《穿书之成为重生首辅的早死原配》 第1章 娘子,喝药了 “娘子,喝药了。” 身后的靠枕有点硬,散发着让人无法忽视的霉味,印舒眼神恍惚迷离地看着眼前这碗黑乎乎的汤药汁,感觉自己四肢百骸连带五脏六腑都在痛。 哦,不是感觉,这具身体,是真的到处都在痛。 费力地抬起眼,印舒看向药碗。 端着碗的这只手,可真好看。 骨节分明,青筋微凸。好似那冷白色的玉石。 前世她因为先天性心脏病的原因不能出门工作,只能在家当一名手工艺博主,网上冲浪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那些手好看的男博主。 可现在,眼前这只极品手的主人,心心念念想着的,却是害死她,然后用她的死来大做文章。 没错,在因为心脏病猝死后,印舒穿越重生到了一本古代权谋小说中一个同名同姓的炮灰身上。 原身也叫印舒,书里描述极少,只是在男主后来的回忆中出现过。 寥寥几字,甚至连名字,都只有“印氏”二字。 书中的印舒其实是府城一名举人原配妻子生的女儿,早年男主祖父还在朝中为官,那名举人为了攀附男主祖父,就决定将与继妻最疼爱的次女与男主定下了亲事。 只是后来男主祖父因为党争失败,被褫夺了官职,潦倒回到老家乡下。 后来男主父亲屡次落第,成了个老童生,男主祖父离世,那举人嫌弃男主家落魄,又不愿失了名声,干脆就将早早丧母的原主嫁给了男主。 原主的母亲在原主一岁时就因病去世,原主在后宅被继母磋磨的厉害,身体极差。 嫁给男主后,因为男主不得家中喜欢,一点陪嫁全都被抢光,之后男主家人更是嫌弃原主是个药罐子,在原主喝的续命药里下了毒,想要毒死原主。 重生的男主对这一切都全部知晓,但是他还是亲手将这碗下了毒的药喂给了原主,就是为了借着原主的死揭开自己父母的伪善面孔,借机与无良狠毒父母断亲。 不得不说,原主真可怜。 可是想到自己现在成为了这个“印舒”,印舒眼中的泪简直忍不住。 我真可怜┭┮﹏┭┮。 抬手捂住隐隐作痛的心口,印舒抬眼看向眼前这个端着药碗的,她名义上的“夫君”,也是这本书的男主——宋纶。 “夫君,妾身知晓,婆母和小姑子自来不喜妾身,就连我的嫁妆也早早被...” 婆家人抢了儿媳妇的嫁妆,不管在哪个时候说出来都是一件丑闻,所以印舒假装欲言又止了一下后,就“苦涩”的将话给咽了回去,继续双眸含泪地看着眼前的男主宋纶。 “夫君,妾身这身子骨着实不争气,拖累你良多...这药,还是停了吧。” 说到这里,她垂下眼睑,一滴晶莹的泪无声滑下。 明明她此时呼吸微弱,声音也因为体弱而虚弱气短,可话语中的决然,却是那么的坚定。 “妾身命薄,能借着夫君你离了那吃人魔窟,在最后的日子里得了一丝安宁,还有夫君您的爱护... 妾身,此生无憾。” 颤抖着声音,印舒微微别过脸,想要掩饰自己脸上的泪痕。 “夫君胸怀大志,他日必能扶摇青云。妾身...只愿夫君此生平安顺遂,便足矣。” 本来只想做戏说几句能够让自己躲过这碗催命的药,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原主的感情还有残留,再加上身体的痛苦,印舒心里难受的根本止不住泪。 眼看着她虚弱的支撑不住身形,面容白净瘦弱的宋纶垂下眼睑,看着自己手中的药碗。 药汁颜色黑沉,光是端着,他都能闻到其中苦涩的味道。 这药是治病的,可它治的,是谁的病,他心里最清楚。 一时间,不大的房间中都安静了下来。 就在印舒心中忐忑无比时,一直沉默的宋纶终于还是有了动作。 他捏着勺子搅动了一下,舀起一勺药汁递到印舒唇边。 “娘子不要说这种丧气话。你我二人既为夫妻,自然一世都是夫妻。 我的妻子,只会是你。” 丸辣!! 这一刻,印舒差一点直接倒下去。 这狗男人是真的要毒死她啊啊啊啊! 她都装的那么深情,那么可怜了,这狗男主怎么就一定要喂她喝毒药啊啊啊! 或者她现在就说明自己是穿越重生的,知道剧情?这样的话,这个男主看她有用是不是能放她一马? 可这个男主是男频权谋文里的啊! 不说阴险狡诈,那心狠手辣是肯定的。 如果知道了她的异常,这个男主会不会把她关起来折磨? 她看过的那些小说里,穿越者身份被发现后,那些高位者可都是不择手段也要逼出穿越者脑子里所有有用的知识啊! 不行不行! 她想活着!可如果真要落得那样生不如死的下场,她还不如这会儿干脆喝了药呢? 至少死的干脆点啊。 可,可她真的想好好活下去啊.... 越想越难过,生死危机再加上身体的痛苦,印舒眼中的泪更是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般,扑簌扑簌地往下落,很快就浸湿了衣襟。 感受到她周身那宛若实质的悲痛,宋纶的动作僵了一会儿,最终眉眼中带上了一丝无奈。 “罢了,我也知晓,这药实在苦涩难咽。只是今日这药是小妹熬煮的,你少喝两口就好。不然小妹闹起来,娘又有话说了。” 少喝两口? 听到这话,印舒的心不由一动,赶紧抬头,期盼地看着宋纶。 “那,那妾身只喝一口可好?” 因为刚刚哭过,此时她的一双眼眸好似被雨水冲刷过,温润,晶莹,宛如倒映在幽潭中的明月,清澈中带着一丝朦胧的柔光。 心底好似有什么被拨动了一般,宋纶不着痕迹移开眼神。 “好。明日我再去找大夫,看看能不能为你换一个药方。吃了这么久都不见好,看来这方子并不对症。” 印舒也不管他后面说了什么,但是如果只小小喝一口,就算中毒,她应该也能留一条命下来。 只要还活着,她肯定能筹谋出一条生路来! 然而,药刚咽下,还没等宋纶起身离开,印舒就因为胃部的剧痛下意识抓紧了宋纶的手臂。 她来不及感叹宋纶胳膊的坚硬,只是震惊地看着宋纶手中的药碗。 这,这毒药药性这么强的吗? 抬起眼,印舒看向宋纶,想张嘴质问他知不知道这毒药有没有解药。可还没等她出声。 “噗!” 鲜血自她惨白的唇瓣喷涌而出。 “娘子!!” 宋纶惊惶的声音伴随着陶碗破碎的声音在耳畔炸响,可印舒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就是宋纶那双冷清平静的过了头的眼眸。 他知道这毒药的药性很强!! 狗男人!!!! 第2章 目的达成 不知道过了多久,印舒终于从那一片死寂的黑暗中挣脱了出来。 重新有了知觉的那一刻,她只感觉自己的十根手指就跟针扎一样的痛。 剧烈的疼痛下,印舒忍不住蜷缩了一下手指。 “好了!她醒了!”惊喜的声音忽然在她的耳边炸响。“快!快把催吐的汤药端来!” 迷糊中,印舒就闻到了一股让人作呕的气味。不等她想要远离,她的下巴就被人一把捏住,随后腥臭苦涩的药汁就被灌入了口中。 这一刺激,再迷糊印舒这会儿都清醒了。 也不知道喝下去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印舒挣扎着睁开眼,勉强摆脱了身体的桎梏后,一个翻身,就开始痛苦无比地呕吐。 她身体本就虚弱,这具身体也不知道多久没有进食,胃里空的只有苦涩的药汁。 当人呕吐时,都会下意识用尽全身的力气,印舒只感觉自己的每一次呕吐身体都在经历凌迟一般的酷刑。 等到肚子里所有东西都被吐光,印舒的胳膊一软,整个人就往地上栽去。 一双胳膊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出现,接住了她虚脱的身体。 她被环入了一个温热又坚实的怀抱中。 粗糙的衣物将她的脸颊磨的通红一片,衣服上带着浅淡的皂角味。 可此时,这样一个怀抱,却短暂地为印舒提供了一点安全感。 尽管,这个怀抱的主人,也是之前亲手喂了她毒药的人。 “族长叔,各位叔伯,今天这件事,想来各位长辈也都已经明了。 如果不是没有办法,小子今日也不愿将这件事宣扬出来。 毕竟这件事真要闹大,坏的是我们整个宋氏一族的名声。” 抱紧怀中虚弱的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印舒,宋纶的脸上满是隐忍不住的痛苦。 “自祖父去世后,父亲与母亲是如何对待小子,各位长辈也都看在眼里。 身为人子,不能言父母过错。孝之大义,就算父亲母亲真要收回我的性命,我宋纶,也绝无二话。 可,舒娘她何其无辜。” 闭了闭眼,宋纶好似在用尽全力压下喉间的哽咽。 “当初祖父离世前,也曾拉着我的手殷殷叮嘱,要我一定要考科举,重振我宋氏一族的荣光。 只可惜,小子愚钝,辜负了祖父他老人家的教导与期盼。” 本来还皱着眉的族长听到他这么说,不由一个愣怔。 将脸埋在宋纶怀中的印舒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小心观察着此时周围的环境。 她这会儿正被宋纶抱着瘫坐在一个院子里。 五间土坯墙茅草屋的屋檐下,正站着好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 那些人此时表情都是尴尬不服又憋屈,应该就是宋纶的家人。 很显然,宋纶这个男主正在进行他的“断亲计划”。 之前她那一番示弱的话还是起了效果,让宋纶最后还是手下留情,留了她一命。 听着宋纶平缓的心跳,印舒继续悄然打量。 在她和宋纶这边的不远处,站着几名衣着整洁的老人。此时站在最前面也是衣着最体面的老人明显就是宋纶口中的“族长叔”。 宋纶刚刚的那些话里,不仅仅是在示弱。他话语里有一个关键词——祖父。 宋纶的祖父曾经也是入朝为官了的。虽然只有正五品,但是京城的正五品,那含金量可不简单。 而宋纶的祖父,也是宋家村这边的宋氏一族百年来最有出息的子弟了。 当初宋纶的祖父被罢官回来老家,村中的族人也没有嫌弃,反而继续将希望寄托在宋父的身上。 可惜,虎父犬子。直到宋纶祖父去世,宋父也就勉强考上了一个童生的末尾。 但和让所有人都失望透顶的宋父不同,宋纶自小就展现了在读书上的天赋。 也正因为有宋纶祖父的承认,所以村里的不少人也都悄悄在宋纶的身上寄托着光宗耀祖的期望。 可惜后来宋纶祖父病逝,当了家的宋父没了压制,就开始对宋纶各种打压。 之前虽然大家看不过眼,可宋父也有点小聪明,一直没有将事态闹大,再加上宋纶自己也沉默着不说,族人也不好插手。 不过现在,宋家下毒想要毒死自己的亲儿媳,这件事可就大了啊。 再加上后面还牵扯出宋家人侵占自己儿媳嫁妆这样的丑闻,族长知道,机会来了。 既然宋父不珍惜宋纶这位麒麟子,甚至还想毁了他们宋氏一族重新崛起的希望,那他作为宋氏一族的族长,自然有拨乱反正的责任和义务! 列祖列宗在上,一定也会支持他的! 印舒看着族长越来越激动的眼神,就知道宋纶的计划,还是成功了。 所以,那一勺子毒药,她也算没白喝对不对? 心底苦笑,印舒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之前她将那本书给大概翻看了一遍,对于男主,也就是宋家这一家子奇葩是有些印象的。 和宋家这些人比起来,宋纶这个男主甚至都算得上是比较正常的了。 不管怎样,先暂时离开宋家再说。 族长在领会到宋纶传递出来的意思后,也没有多迟疑,直接清了清嗓子,站了出来。 “志文,平日里你们胡闹也就算了,这次你们明显是过了火了! 当年你父亲,怀远叔可是说过,宋纶的读书天赋比他都还要高。 咱们宋氏一族再度光兴的希望全在宋纶身上。 可你这个当爹的这些年不仅不好好栽培他,反而各种苛待! 既然你不稀罕宋纶,我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毁了咱们宋氏一族的希望! 今日我以宋氏一族族长的身份,将宋纶划出你们家家谱! 自今日起,宋纶与你宋志文宋志明一家再无关联!” 宣布了这这个消息后,宋氏族长转头看向宋纶,神情终于柔和了一些。 “阿纶,我有意将你过继到我名下。不知你怎么想?” 这一刻,印舒清晰地感觉到,宋纶的呼吸和心跳,都乱了一瞬。 但宋纶的脸上依旧是难以抑制的悲痛。 满脸痛苦与不舍的看了看屋檐下自始至终没有出声的宋父,宋纶终于是认命般地闭上眼,低下了头。 “敬听族长您安排就好。” 宋纶急促的心跳在耳畔回荡,印舒的心也终于落回了原位。 他们的目的,达成了。 第3章 你们别打啦 在印舒曾经翻过的那本书里,这位宋家的族长确实是一位合格的族长。 他早年丧子,之后却还是答应自己刚过门不久的儿媳回娘家改嫁。 处事公允,虽然受限于处境,眼界被局限,可在后面几次男主出现危机甚至落魄时,他都坚定地支持着男主。 这确实是宋纶与她眼下最好的破局之法。 “好!”亲耳听到宋纶答应下来,族长还是抑制不住的高兴。 这么多年了,如果不是此时时机不对,他都想畅快大笑一番。 但是看了看那边屋檐下脸色铁青,却满脸敢怒不敢言的宋父,族长最终还是忍不住了兴奋,挥了挥手。 “既然如此,那我们现在就去祠堂把族谱改了。志文,走吧。 听着族长的招呼,宋志文,也就是宋父铁青着脸冷笑了一声。 “既然族长这么着急,那咱们就走吧。不过一个忤逆不孝的祸害,多留他在家里一刻我心里也不安生。” “宋志文!!”族长被宋父这话气的脸色铁青,其他族老的脸色也很难看。“你这是糊涂了!” “宋童生,怀远叔去世还没几年。当年怀远叔对纶哥儿可是夸了又夸。这才几年,您就拿话去打怀远叔的脸?” “就是。宋童生读书读了几十年,纲理伦常是被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 “诶,别这么说,咱们也姓宋。” “嘁!怀远叔明明就是被他气死的。这会儿他倒是有脸骂纶哥儿不孝了。我看最不孝的就是他!” “对啊。当年要不是为了咱们整个村子的名声,他做的那些烂事宣扬出去,他身上的童生都保不住!” 随着几位族老出声嘲讽,外面围观的村民也纷纷指指点点了起来。 这些年宋父一家在村里的名声可谓是坏透了,要不是顾念着当年宋祖父对村子的贡献,就算宋父有着童生的功名,宋家村的人也不想容着他们。 宋纶可是宋祖父亲口认证了,说是未来的成就绝对不会低。 现在宋父张口就说宋纶忤逆不孝,如果今天有外人在,那不是就要毁了宋纶吗? 毁了宋纶,那不就和毁了整个宋家村的未来一样? 他用心这么恶毒,村里的人自然也不会再给宋父脸面。 听着越来越多的指责声,屋檐下的宋父等人表情也越来越难看。 偏偏这一次,族长他们都没有出来为宋父说话。 原本只是因为心中不甘脱口而出的一句泄恨的话,这会儿倒是把宋父给架了起来。 眼看着院子里的气氛越来越焦灼,一直站在宋父身后的宋纶小叔宋志明笑眯眯地站了出来。 “族长,各位族老,还请息怒。我大哥也是一时气糊涂了,所以说了胡话。” 说到这里,见族长他们还是铁青着脸没有吭声,不由抿了抿唇。 很显然,今天族长他们势必是要保住宋纶的名声,让宋父彻底闭嘴。 心底暗骂,宋志明只能微微侧头看向自己的大哥宋志文,眉宇间多了一丝阴沉。 “大哥。” 你倒是吭一声!这可是你自己弄出来的烂摊子! 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威胁,宋父在原地憋闷了一阵后,对着旁边没吭声的宋母狠狠一甩袖。 “蠢妇!谁让你盛酒的!” 这意思就是喝醉了说胡话? 听到他这么说,宋志明这才又笑眯眯地转头看向族长他们。 “族长,各位族老。我大哥也是刚才不小心多饮了几杯酒,酒意上头,这才胡言乱语了起来。 哈哈,纶儿可是我父亲称赞的‘宋氏麒麟儿’,怎么可能会忤逆不孝呢? 大哥你以后,可千,万!别再喝酒!了!” 最后一句话,宋志明说的可谓是咬牙切齿。 有他的这话,族长和族老的脸色才终于和缓了一些。 轻哼了一声,族长眼神在脸色都不好看的宋家人身上逡巡了一圈后,看向旁边的人群。 “志安家的,志平家的,你们来照顾一下纶哥儿家的。我们去祠堂改族谱,你们帮着纶哥儿媳妇儿把嫁妆收拾收拾,一起送去我家。” 听到他的招呼,人群中立刻走出几个干净利落的妇人。 “好嘞族长叔。您就放心吧。” 随后一高一矮两名妇人走到宋纶跟前。 “纶哥儿,把舒娘交给我们吧。” 不舍的低头,宋纶关切地看向怀中气若游丝的印舒。 “舒娘,还好吗?” 勉强笑了笑,印舒微微点头。 “我没事。夫君你先随族长他们去忙正事。” 矮一点的妇人上前小心扶住印舒,宋纶这才将她小心交给矮妇人。 “那就麻烦兰草嫂子你们了。” 刚将印舒抱入怀中,被称作“兰草嫂子”的妇人脸上就露出了惊容。 怎么这么瘦?! 但是在看到宋纶那单薄的脊背后,心底也忍不住叹息。 这小两口,都太难了。 叹气之后,兰草嫂子就对宋纶扬起笑。 “放心吧纶哥儿,我们这些嫂子都在,肯定会把舒娘照顾好的。” 勉强笑了笑,宋纶不放心地看了印舒几眼,这才起身随着族长他们离开了这里。 当然,宋父宋小叔也带着家中的男丁跟着族长他们一起离开了。 毕竟开祠堂改族谱,这对于宗族来说,也不是一件小事。 男人全部走光,现场就只剩下女人,宋家那边的女人明显都放松了下来。这会儿纷纷用嫌弃的的眼神看向院里的印舒和其他女人。 兰草嫂子直接无视了她们,只是关心看着印舒。 “舒娘,你们房间是哪个?我们这会儿人多,刚好帮你把嫁妆收拾收拾。你还记得自己嫁妆有哪些吗?” 嫁妆? 印舒的眼神忍不住落在了屋檐下那几个女人的身上。 自己的那些嫁妆,不都在这里了吗? 被她的眼神扫视到,屋檐下几个女人脸上都有些不自在。其中年龄最小的宋馨雅当即双手叉腰瞪了回来。 “看什么看!” 她这一站出来,当即就有眼尖的妇人发现了华点。 “诶?二丫头头上那根钗我看着咋那么眼熟呢?那不是之前舒娘嫁过来时戴在头上的吗?” “对啊!”她一开口,其他妇人也纷纷反应了过来。 “二丫头耳朵上那对耳环不也是舒娘的吗?” “哎哟~你别说,你们看,纶哥儿他娘还有志明家头上的那几根簪子,是不是之前舒娘晒的嫁妆里的?” “还有志文家手腕上的镯子...” “刚才我看到志文志明腰上都挂着块玉,那东西不会...” 听着周围妇人的指指点点,屋檐下三个女人的面皮越来越红,最终还是年纪最小的宋馨雅受不了,涨红了一张脸开始跳脚。 “闭嘴!你们都给我闭嘴!!” “你给我闭嘴!”高一点的桂花嫂子冷着脸大喝一声。 “这么多长辈在,你一个小丫头叫什么叫?有没有规矩!志文家的志明家的,要点脸皮就赶紧把舒娘的嫁妆取下来!” “我就不!”宋馨雅尖叫着开口。“你们一群泥腿子算什么!”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彻小院,尖叫的宋馨雅半张小脸通红,直接呆愣在了当场。 “雅姐儿!”宋周氏一声尖叫,刚要扑过去,就被人一把扯住。 “啪!”又是一声耳光声响起,一个严肃的中年妇人收回手,看着宋周氏和宋馨雅的脸上满是嫌恶。 “把首饰取下来!” “你敢打我?”年纪小的宋馨雅这时候终于回过了神。从来没有受过这种委屈的她哪里还听得到其他,一声尖叫,就抓向那打人的中年妇人。 “我和你拼了!!” 看着瞬间乱起来的院子,印舒无力地动了动手指。 你们,你们别打了。 我感觉我快不行了.... 第4章 会一直陪着我,对不对? 这场闹剧最终在匆匆赶来的族长夫人阻止下,结束了。 不管从体力还是人数上来说,宋家那边三个女人都是吃亏的。 所以等到两拨人分开时,宋家那边三个女人都是从未有过的狼狈。 宋馨雅年龄小,所以虽然喊着痛,但是表面看着倒是没什么伤。 可宋周氏和宋志明的妻子宋林氏可就惨了。 宋周氏是县里一位老秀才的长女,虽然家境比较落魄,可她一直自持身份,从来都不与村里其他人怎么来往。 而宋林氏则是镇上一家小商行老板的长女。家财颇丰,自然也看不上村里的人。 所以这会儿平时都自认为了不起的两妯娌不仅发髻都散了,好看的衣裳更是被撕扯成了破烂。 而且肉眼可见的,两人的脸上都有不少的伤。 至于村子这边的人嘛...衣角微乱,衣角微乱。 赶过来的族长夫人费氏看到宋周氏和宋林氏的惨状,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但是她也知道平日里宋周氏他们对宋纶的苛待,所以这会儿也不想帮她们说话,干脆直接转头看向了印舒。 在看到印舒惨白的脸色时,她不由心疼的上前握住了印舒的手。 “这就是舒娘吧?舒娘?你现在怎么样?这手怎么这么冰?” 微微回握了一下,印舒扯了扯苍白的没有血色的唇。 “多谢婶婶关心,都怪我身子不争气。刚刚嫂嫂和其他婶子也是为了帮我拿回嫁妆这才情绪激动了些,婶婶不要生气。” 见她明明都这么虚弱了还在为大家说好话,在场的妇人们心里都一阵熨帖。 她们虽然动手的时候心里都有些私人恩怨在其中,但是最开始也确实是为了印舒抱不平。 自己的好意当事人能察觉,还能给出回报,她们忙活了一场也心甘情愿了。 这般想着,村里女人们看印舒的眼神也就更加的亲近了起来。 这些女人的神态变化族长夫人费氏也都看在眼里,心里也不由高兴。 毕竟以后宋纶和印舒就和他们是一家人了。印舒在村里的人缘好,以后也能更好的帮到宋纶。 以后宋氏一族,终究要交到宋纶身上。 印舒现在能和村里女人们处好关系,以后肯定也能成为宋纶的贤内助。 这也能证明印舒是一个性格好的人。 白得了这样一个好儿媳,费氏自然高兴不已,对着印舒也就更加的关心。 “好孩子,我不生气。你身体不好,这里的事情我来处理,你先去我们家好好休息一下。” 安抚地拍了拍印舒的手背,也阻止了印舒后面的拒绝。 明白了她的意思后,印舒也很是“无奈”。 “好,那就麻烦婶婶了。” 现在族谱没改,改口的事情,她如果擅自做主,到时候估计还是要落人口实。 多等一会儿而已,也没什么。 见她应承下来,费氏脸上的笑意更深。 “乖孩子。听话就好。你嫁妆单子放什么位置的?婶婶也认得几个字,肯定不会让你的嫁妆少一分。”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看向宋周氏与宋林氏那边,嘴角的笑里面带上了几分寒光。 迎着她的视线,本来还满脸愤恨的宋周氏与宋林氏都不由有些心慌地移开了视线。随后宋周氏更是一把拉着还在哭嚎的宋馨雅回了房间。 眼角余光看着宋周氏回了房间后,印舒这才勉强扯了扯嘴角。 “我的嫁妆单子一直在我与夫君房间的梳妆台格子里放着。只是...” 说到这里,她惨白的脸上满是为难。 只是经历了刚才的村里女人们哪里不明白她的意思:就算单子还在,可东西在哪里她根本就不知道。 亦或者,根本做不了主。 轻叹了一声,费氏为印舒理了理鬓发,脸上满是心疼。 “孩子你受苦了。” 说完话后,她站起身,冷了脸。 “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就好。咱们宋家村,没有强占儿媳嫁妆的人家!” 一直抱着印舒的兰草嫂子立刻知机的抱着印舒,转身就走。 “舒娘,你这会儿肯定难受,还是先去休息一下吧。” “可是...”印舒不放心地回头,脸上满是担忧。可她的视线却很快就被挡住,她也只能听到一点点只言片语。 “....给我搜!” 兰草嫂子还在轻声安慰她,印舒勉强笑了笑,垂下眼睑,将眼底的笑意全部掩藏起来。 族长家的小院子并没有比村里其他人家大多少,也没有宋父家那边的院墙,可围起来的篱笆却格外的整齐。篱笆上缠绕的那些蔬果藤蔓也都是错落有序。 兰草嫂子她们对于族长家的布局很熟悉,进了院子后就抱着印舒进了一间明显刚刚打扫好不久的屋子。 屋子空间挺大。除了木床和衣柜之外,还有一方书案。 窗户这会儿也半开着,光照充足。 家具虽然都是半旧,可看得出来,平时主人都有精心打理。 在被放到床上后,印舒甚至能闻到被褥上阳光的气息。 心中轻叹了一声,印舒闭上眼。 罢了,往后她就真心换真心吧。 这具身体实在太过虚弱,印舒很快就昏睡了过去。 等到她再次醒来,睁开眼看到一片昏暗时,整个人都有些不知道今夕何夕。 她刚想开口喊家中的智能管家开灯,却在转眼间看到了一个黑漆漆的人影正坐在床边。 嘶!!! 倒吸一口凉气,印舒瞬间感觉心脏一阵剧痛,下意识就想尖叫。 “娘子。” 清冷的好似幽泉水一般的声音在屋中响起,打断了印舒即将出口的尖叫,也让印舒冷静并清醒了过来。 对,她重生并穿书了。 重生在了这本权谋男频文里已婚同名同姓的早死路人甲身上。 这会儿坐在床边的人,是她名义上的丈夫,也是书里的男主---宋纶。 而这位丈夫,在她刚刚重生的时候,就喂了她毒药。 明明光线昏暗,可印舒还是能感觉到,此时宋纶正紧紧盯着她。 这一刻,印舒只感觉自己已经被某种大型肉食动物锁定。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利爪捕杀撕碎一般。 “娘子?”一只微凉的手搭在她的额头上,那清冷的声音中也多了一丝疑惑和担忧。 “怎么了?身体哪里不舒服?还是做噩梦了?” 终于反应过来的印舒这才慢慢放松下紧绷的身体,勉强扯了扯嘴角。 “没,我没事。” “那就好。”宋纶收回手,重新在床边坐好。 距离拉开后,印舒心中多了一点安全感,心底也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娘子你没事。”似乎是相信了印舒的话,宋纶的声音中也多了一丝欢喜。 “当时看着娘子你没了气息,我的心都空了。” !!! 客套的微笑僵在印舒的嘴角,印舒猛地抬头,看向宋纶模糊的身影。 他这话什么意思!!!??? 一声轻笑在黑暗中响起,黑暗对宋纶好似没有任何的影响。 他伸出手,精准地握住印舒冰冷的满是冷汗的手,一点点十指相扣。 “还好娘子你没事。娘子,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不对?” 全身的汗毛在这一刻都竖了起来,可在极致的惊惶后,印舒却反而冷静了下来。 她动了动手,微微回握住宋纶微凉的手。 “...对。” 第5章 新生 印舒觉得,这个男主估计是有点疯了。 当然,她估计自己也是有点疯了。 不然,遇到这样明显疯批黑化的男主,她怎么还敢和人家十指相扣呢? 可是,那种自心底而起的战栗感就是让印舒想要...冲动一下。 或许,冒险是人类的天性? 一时间,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下来。 两人都在昏暗中凝视着对方,都好像要确定些什么。 “纶哥儿?”屋外忽然传来了一声轻唤。“舒娘醒了吗?” 是族长夫人宋费氏。 她的声音也终于打破了屋中的寂静,印舒收回手,而宋纶也转身站起来。 “娘,舒娘刚醒。我把灯点上。” 原来,她竟是一觉睡到了天黑。 很快,屋里的油灯被点亮,印舒这才看清楚,不知何时,宋纶已经换了一件衣裳。 虽然不是新的,却也没有什么补丁,尺寸也很是合身。 灯下看美人,宋纶作为男主,姿容肯定是没的说。这会儿换了身衣裳,看着更是俊逸。 察觉到她的视线,宋纶狭长的丹凤眼中滑过一丝笑意。 “刚才娘他们找了大夫过来,给你开了新的药方。这会儿应该是药熬好了,咱们先把药喝了罢?” 印舒顺着他手上扶起的力道坐起身,门外的宋费氏已经推开门走了进来。 还没等她走近,印舒就已经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苦药汁子味儿。 被她倚靠着的宋纶看到她脸上鲜活的表情,上挑的眼角不由扬了扬,随后才又抬头看向宋费氏。 “娘,让您受累了。” 打完招呼后,宋纶这才又低头看向印舒。 “舒娘,我和你的族谱今天都已经改了过来。以后你随我唤爹娘便是。” 他的一双眼睛生的极为好看,当他专注看着印舒时,就好似他的整个世界都只有印舒一人。 这样的假象,实在太过醉人,让人不自觉地想要沉溺其中。印舒还是悄悄掐了掐自己的掌心,这才醒过神来,勉强移开了视线。 奸人安敢乱我道心! 心有余悸地回过神来,印舒也不敢再看宋纶,转而看向了宋费氏。 “辛苦娘了。本来该是我侍奉爹娘才是,只是我身子不争气,劳的娘您受累。” 她的语气真挚,宋费氏听的心中熨帖又高兴。 “咱们以后都是一家人,这些客气话说起来就生分了。舒娘你现在什么都别担心,好好吃药。大夫说了,你这病只要好好养着,肯定能治好的。 来,先把药喝了。” 宋纶自然地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后,垂眼看向印舒。 “舒娘,喝药了。” 他的这句话让印舒莫名地想起了自己刚醒时听到的那句话,后背不由一冷。 察觉到她这一瞬间的僵硬,宋纶眼中的笑意更深。 “没事的,喝了药,你的病就会好了。” 知晓他这次说的是真话,印舒微微偏头让开他递过来的勺子,接过碗直接一饮而尽。 她这般干脆的动作让宋纶微微一愣,随后眼底的笑意不由加深。 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药碗,宋纶扶着她在床头靠坐好。 “舒娘你和娘先说说话,我去给你端晚饭过来。” 等到他出门后,宋费氏这才温和地走到床边握住印舒的手。 “乖孩子,你睡着时一直在出虚汗,刚才纶哥儿就特意和我说了一声。 怎么样?这会儿还好吗?我打了热水,要不要先擦一擦,换身衣裳。” 被她这么提醒,印舒才感觉到冰凉的里衣。 死过一次的印舒现在自然无比珍惜生命,所以也没有扭捏,直接点头。 “好。谢谢娘。辛苦您了。” 她这么大方坦然的态度反而让宋费氏心中欢喜。 毕竟印舒这样的态度反而表明了她愿意与宋费氏亲近。 宋费氏现在需要的,就是印舒这样亲近不生疏的态度。 毕竟,这样才像是一家人的态度啊。 宋费氏先去关好门窗,随后才端来热水,用热布巾小心又快速地帮着印舒擦拭了身上的冷汗。 等到换好干净的衣裳时,印舒只感觉自己再次重获新生了一样。 真舒服呀.... 看着她神态放松,一脸的惬意,宋费氏脸上的笑意加深。 “你的嫁妆我已经尽量给你找回来了。只是有些东西,她们确实是拿不出来,让你受委屈了。” 那些拿不出来的,不是被宋周氏她们给用了,就是已经被拿去卖掉了,找不回来印舒半点都不意外。 只是她看得开,宋费氏却还是内疚。 “说来也是我们的不是,让你被苛待成这样。要是我们早一点插手...” 说到这里,她叹息了一声。 她的手心温热,就好似她整个人一般,宽和,温柔,包容。 她真的是一位合格的母亲。 “没关系的娘。”印舒唇角的笑意温柔如窗外轻抚着柳梢的夜风,声音也是轻缓柔和。 “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原身曾经遭遇的一切苦难她无法代替原主说出什么原谅的话来。 所以,只是过去了而已。 原本就有的伤痕,却始终是存在着的,也是无法被抹去的。 那些疼痛,仇恨,印舒自然会找机会,一一为原主讨回来。 既然继承了原主的身体与人生,那所有恩怨,自然也要全部继承下来。 原主过往的恩怨,由她来了结。完成之后,剩余的人生,就是她的新生了。 门外传来了轻微的动静,印舒眼眸微动,眼角的余光看到了外面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的人影。 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就好似正欲展翅的蝴蝶一般。在门被推开的前一秒,印舒垂下眼睑,将眼中的期待与欢喜掩藏了起来。 宋纶推门走了进来,唇角的笑意始终温和真挚。 “谢谢娘。今天真的辛苦您和父亲了。” 看着他虽然与自己说着话,却满眼都是印舒,宋费氏眼中满是笑意,知趣地站起身。 “今天事赶事的,你和舒娘也累坏了。我也不打扰你们。等舒娘用了饭,你们也早点休息。 以后啊,咱们就好好过日子。” 宋纶扶着她,将她送出了房间后,目送她回了房间,这才退回自己房间里,将门轻轻合上。 面对着房门静站了几秒后,宋纶转身,面上的微笑无懈可击。他缓步走到床前,温柔地将印舒扶着坐起。 “娘子,今天我很高兴。我们的人生,终于有了改变。 你呢?你高兴吗?” 说到这里,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印舒。烛光跳跃,他眼底的阴影也好似跟随着烛影,起伏不定。 沉默了一下,印舒唇角扬起,一抹如晨光般细微的笑意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新生嘛,我当然,也很高兴啊。” 第6章 很多书 勉强用了几口稀粥后,印舒实在吃不下了。 见她这样,宋纶也没有强求。确认她吃不下后,就三两口将剩下的粥菜吃掉后,端着碗筷去了厨房。 终于只剩下一个人,印舒也终于分出了心神开始仔细分析她眼下的处境。 从她重生睁开眼到现在,男主,宋纶所有的言止举动,都在表明一件事:他不对劲。 在将自己睁开眼后看到的所有事情都复盘了一遍,再结合原主那断断续续的记忆,印舒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这男主,怕不是已经猜到了她不是原主? 她睁开眼就看到男主端着药在等着,那就说明,男主很可能是坐在一边,亲眼目睹到了原身的死去。 之后宋纶与她的所有交谈,都是在估量——估量她是否是一个合格的合作者。 一开始默不作声的打量,等待她的苏醒,是在确认她的无害性。 在她恢复意识的瞬间开口唤醒她,提醒她,是在确认她是否是原身再次复活。 现在仔细回忆,虽然当时印舒已经尽量让自己的言行靠近原身。可她露出的破绽确实是极明显的——原身的性格早已经被继母生父打压到了极致,怎么可能会如她那般明显的表达出自己的情感不说,还口齿清晰的说那么多话。 太假了。 现在回想起来,印舒只感觉刚醒时的自己,浑身都是破绽。 可也正因为她当时的应对,让宋纶看到了她的急智。 而之后宋纶却依旧让自己喝下那一口毒药,更是试探。 试探她是否对那毒药知情。 试探她是否愿意信任他。 更是试探她的胆量——看她,敢不敢赌一次。 好在,她当时的应对都合格了。 所以后来的大夫能“及时”赶到,为她祛毒催吐,将她救了下来。 而宋纶刚刚的话,更是几乎在与她明牌。 他知道这是她的新生开始,也知道了,她知道这是他的,新生的,开始。 “我们”两个字,更是在表明了他的友好,以及他们两人之间绑定在了一起的合作状态。 宋纶他愿意为印舒提供掩护。也希望印舒能与他一起,合作共赢,去面对他们共同的新生。 将所有情况都捋清楚后,印舒一直紧绷的精神终于放松了一些。 很好,这是一个好的开头。 她曾经看过一些讲解,说宋纶这位男主虽然最后当上了首辅,可途中经受的波折却也是极多的。 目前来看,宋纶这位男主的品性还值得信赖,更不是什么又蠢又尬又自大的“龙傲天”类型。 所以,她目前,是可以信任宋纶这位“合作者”的。 那么她完全可以在之后凭借自己曾经学到的各种非遗传承来帮助宋纶这位男主的同时,发展自己。 之后宋纶这位男主肯定会不断变强。可她也会再这期间不断变强。 这样就算到了之后宋纶想要结束这种合作关系,她也能掌握足够的话语权。 总的来说,目前和宋纶合作,百利而无一害,是双赢。 “哈~~”脑子越来越沉重,印舒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渐渐被睡意淹没——有什么事,等醒过来再想吧。 如豆般的灯火幽微,房中的光线越来越昏暗。 “吱呀...”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如幽魂的人影悄然进入房中,最终走到床边停下。 是宋纶。 他静静凝视着印舒苍白秀美的睡颜,慢慢地,将眼神落在了印舒那合上的眼睑。 在那下面,掩藏着一双极美的眼眸。 一双,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美丽眼眸。 正因为其中包含的景色太过绮丽,所以在看到的那一刻,宋纶就明白,他一定,要将这双眼眸,留在他的身边。 被这双眼眸专注凝视时的感受,实在太美妙了。 或许是他的视线太过炙热,熟睡中的印舒有些不适地蹙了蹙眉。 看着那素淡的眉宇间掩藏的不适,宋纶将自己的情绪再次掩藏了起来,重新恢复了一开始温润无害的亲和模样。 只是他嘴角的笑意,却是怎么都掩不下去。 以后,就请多多指教了,娘子.... 之后的几天印舒安静地在家养病。 也不知道是不是换了药的缘故,自从到了族长家后,印舒的身体就一日好过一日。 最开始的几天她还只能待在房里见不得风,过了几日都能趁着日光好,到院中晒晒太阳了。 族长家中只剩下族长与宋费氏夫妻两人。因为两人年龄大了,所以他们家中的田地都分给了族里其他族人耕种,之后再拿回部分粮食。 除了伺弄田地,村子里的人也总是不得闲的。 宋费氏与族长一样,在村子里的声望很高,所以平时总有村里的妇人过来与宋费氏一起结着伴做事。 喂养家禽,浆洗衣服,纺纱织布。男人们每日早出晚归,也完全没有停歇的时候。 这一日,印舒正在院中晒着暖阳,最近一直早出晚归的宋纶从外面回来,还带回来了几大口樟木箱子。 帮忙搬运箱子的明显是外面的牛车,当所有箱子都被小心放进院子里后,整个村子都被惊动了。 宋家村里全是宋姓的人,大概只有十几户人家。因为处在半山上,位置比较封闭。忽然来了这么多外乡人,自然也就特别引人注目。 没有理会外面的喧嚣,印舒好奇地凑过去。 “这些都是书吗?” 能用樟木箱子保存的,一般来说都是需要特意防虫的东西。能让宋纶这么宝贝的,那肯定就是书了。 准备开箱的宋纶笑眯眯点头。 “娘子聪慧。这些都是祖父当年的藏书。祖父曾经交待过我,等到我能自己做主了,就将这些藏书带回来。” 很显然,宋祖父对宋父还有宋小叔都很是不信任。 这些藏书在读书人眼中就是无价之宝。可对于没有读书天赋的人来说,就什么都不是。 宋祖父很清楚,一旦他去世,没了压制的宋父他们肯定会第一时间将这些珍贵的藏书全都卖掉。 可这些藏书里全是宋祖父想要让宋家起复并重新回到京城的希望,宋祖父怎么可能让宋父他们给毁掉。 “之前祖父一直将这些书托付在友人家,”将所有樟木箱都打开后,看着樟木箱中满满的书卷,宋纶的眼里是将要溢出的欢喜。 “有了这些书,我也能继续我的科举之路了。” 明白他激动的心情,印舒小心捧出一卷书。 “需要我帮忙整理吗?” 已经收敛好情绪的宋纶笑眯眯点头。 “需要的。娘子你识字,正好帮我把这些书归纳记录一下。趁着太阳好,我们把书晒一晒,到时候放到房里去。” 说完,宋纶转身看向此时正僵立在院门口的族长。 “爹,我房中的书架可能不够。能麻烦族中的兄伯为我多打两个书架吗?” 听到他的话,族长立刻回过神来。 “没问题!”平时稳重沉肃的族长这会儿说话的声音都忍不住有些发飘。 “纶哥儿你放心,我现在就让他们去弄。晚点就能打出来。” 说完话,族长深一脚浅一脚的转身带着其他宋家族人往外走。 隐隐约约的,印舒听到了零星的议论声。 “...远叔把书都给了...哥儿...” “....文的脸黑的能滴水,笑死个人!” “活该!” 第7章 好好想想吧 原本沉静的村子因为这件事忽然就热闹了起来。 不过在小院中,宋纶和印舒之间的氛围却格外的温馨。 宋纶小心将箱子里的书卷一一拿出来,在院中摊开摆放好,印舒则拿着纸笔,将那些书籍的信息一一记录下来。 在记录的时候,印舒发现这些书的年份很多都不一样,其中的经史典籍还有不少重复的。 都是一样的名字,难道年份不一样,里面的内容都不一样? 对于她的疑惑,宋纶只是翻开书籍,让她观看。 这一看,印舒这才明白——原来每本书中都有注解。 注解的人不一样,其中的注解内容自然也不一样。 明白了这一点,印舒在记录时也更加注意了一些。 当宋费氏提着篮子回来时,就看到了满院子摊开的书籍。 在暖热的阳气熏烤中,院子里的墨香萦绕。宋纶穿着陈旧的青衫,弯着腰一本又一本小心地将书籍翻摊开来,印舒则一袭素色长裙,手执纸笔,游走在书卷之中,步步生莲。 恍惚间,宋费氏感觉,宋纶与印舒,和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让他们甚至不敢出声干扰。 就在他们在门外沉默时,印舒终于停下手中记录的笔。无意间回头看到院门外的宋费氏等人,印舒意外之后又有些疑惑。 “娘,兰草嫂子,你们怎么不进来?” 被她唤醒,兰草嫂子下意识就退了一大步,一向爽朗的脸上竟是布满了迟疑。 “这,这,我还是不进来了。书那么金贵,我粗手粗脚的,别把书给弄坏了。” 听了她的话,其他原本跟着宋费氏过来的女人纷纷后退了几大步,脸上满是怯然。 相比较起她们,宋费氏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激动的情绪露出一个笑容。 “纶哥儿,舒娘,要我进来帮忙吗?” 宋纶直起腰,脸上的笑意温和。 “正好呢娘。书卷实在有点多,趁着太阳好,麻烦娘您和嫂子们帮我把书都翻开晒一晒。” 有了宋纶开口,再加上宋费氏点头,其他女人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进院子,开始学着宋费氏的动作一点点将那些书卷翻页晾晒。 印舒这会儿体力并不够,也没有上去添乱,而是写了一些小的字条,看向有些手足无措地桂花嫂子。 “桂花嫂嫂,爹刚刚带人去为夫君做书架了。我这里有些东西需要她们那边一起制作。你可以带我过去吗?” 正在提心吊胆的桂花嫂子一听她这个请求,立刻双眼放光地直起腰小跑到了印舒身边。 “没问题没问题!走走走,舒娘我现在带你去。” 看着她这般恨不得立刻逃离的模样,印舒忍不住抿唇忍笑。不过随后她就察觉到一股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 循着感觉转头,印舒就与宋纶的视线相接。 被印舒察觉到,宋纶也没有躲闪,只是露出了一点担忧。 “娘子,你的身体可以吗?” 感受到他话语中的担忧,印舒脸上的笑意加深。 “可以的。有桂花嫂嫂在,夫君放心。” 她这么说,宋纶只能有些无奈地看向桂花嫂子。 “那桂花嫂子,就麻烦你多照看舒娘一下了。” 桂花嫂子连连拍着胸脯保证,这才带着印舒出了门。 看着两人的身影走远,站在原地的宋纶脸上笑意越来越淡。 他垂下眼睑,整个人好似都落在了阴影之中。 只不过不等院子里其他人发现,他就再次恢复了正常。 印舒刚刚好一些,体力并不足,所以脚步迈的不大。风风火火习惯了的桂花嫂子为了迁就她,干脆一边走一边给印舒介绍起了村子。 宋家村是一个半山村,一面临近太湖,其他地方全是山地。能耕种的田地不多,除了背靠着的大片竹林外,田间山头都种着桑树。 走在路上,桂花嫂子一一给印舒介绍着路过的房屋是谁家的。 村里人不多,只有十八户,房屋都是简朴低矮的茅草土坯屋。 “印舒!你给我站住!!”尖利的声音忽然在旁边炸响。 在看到那张牙舞爪扑过来的彩色身影后,印舒皱着眉后退了一步。 在后退时,她“不小心”踉跄了一下。 下一秒,那扑过来的人影就擦着正要戒备的桂花嫂子尖叫着扑进了地里。 好在田地里并没有蓄水,那人只是被田地边的篱笆划伤了一些。 桂花嫂子很是无语地看着坐在地里嚎啕大哭的宋馨雅,满脸的嫌弃。 “行了,别哭了。明明就是你想偷袭舒娘!” 见宋馨雅还在那里哭嚎,桂花嫂子烦躁地叉起腰。 “给老娘闭嘴!再吵信不信大嘴巴子抽你!!” 看着她伸出的蒲扇大手,宋馨雅猛地回想起了之前被她们打过后火辣辣痛的脸蛋。 “嗝!”巨大的嗝声响起,宋馨雅也终于止住了哭嚎。 捂着嘴打了几个嗝,宋馨雅眼神忍不住闪躲了一下。不过她很快想起“正事”,再次满脸愤恨地瞪向印舒。 “印舒你说!刚才宋纶是不是从外面带了很多书回来!那些书是不是都是祖父的!!” “雅姐儿你应该称呼我和夫君为嫂嫂大哥。”温声细语地提醒了宋馨雅一句后,印舒点了点头。“夫君说,那些书是祖父早年为他留下的。” “他放屁!”宋馨雅尖叫着跳了起来。“他宋纶算什么东西!爹还活着,祖父怎么可能不管父亲,把那些书全部留给那个克星白眼狼!!!肯定是那个白眼狼偷,” “桂花嫂子。”印舒忽然开口,打断了宋馨雅粗俗的咒骂。 “雅姐儿目无尊长,言行粗鄙。作为长辈,我与你都有义务对她教导纠正。” 桂花嫂子虽然听不懂其他的,但是最后两个词她却能听懂。所以听到这两个词,桂花嫂子没有二话,胳膊抡圆后一巴掌挥了过去。 看着宋馨雅被打的闭了嘴,印舒的眼神从宋馨雅身上掠过,落在了不远处的草垛上后,眼神逐渐幽深。 “雅姐儿,那些书是祖父特意嘱托了留给夫君的,家中其他人肯定都很清楚。 不然的话,这会儿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过来闹呢? 那些书,也不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不是吗?” 不能为你带来什么好处,你却成了唯一挨打的那个。 小姑娘,动动你那美丽却愚钝的脑子,好好想想吧。 第8章 宋文璋 小姑娘离开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只是小姑娘离开了,印舒和桂花嫂子还是留在原地。 桂花嫂子只是性格爽直,并不是傻。刚刚听了印舒的话她就知道那边草垛子里肯定藏了人。 宋馨雅这个小丫头过来找麻烦肯定就是那躲旁边的人撺掇的。 哼,躲在旁边,让宋馨雅这个脑子不太够的小姑娘出来冲锋陷阵,然后他们就躲在旁边收好处?? “呸!不要脸!”桂花嫂子最看不上的就是这种没担当没胆量,只敢躲在背后出阴招的人了。 可是就算她这么说,躲在那边的人依旧没有现身的意思。 等了一会儿的桂花嫂子实在不耐烦,直接一挽袖子。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贼老鼠躲在暗处干坏事!” 那躲在草垛子里的人眼看着桂花嫂子越走越近,心里也越来越慌。 刚才察觉到情况不对他们就想跑的,结果没想到印舒那么敏锐,一下子就发现了他们藏身的地方。 被印舒两人一直盯着,他们根本就没机会逃跑。 可要是被桂花嫂子抓住.... 想起桂花嫂子那大嗓门,躲在暗处的两人也知道他们不能再躲了。 狠狠咬了咬牙,其中一人握紧拳。 “拼了!等下我们两,你干什么!” 伴随着一声惊叫,一道人影从草垛子里倒了出来,狼狈无比地摔在了地上。 就在桂花嫂子的注意力被地上那人吸引过去时,另一道人影飞快蹿了出去,消失在了旁边的房屋后面。 刚回过神的桂花嫂子看过去也只是看到了一点衣角。 只是桂花嫂子没看清,印舒却看得清楚。 那是宋志明宋小叔的长子--宋文璋。 当年宋小叔因为在县试时想要作弊,结果被当场抓获,自此被取消了科考资格。所以宋小叔就将所有对科举的执念放在了他的两个儿子身上。 大儿子宋文璋。 小儿子宋文瑾。 只是宋文瑾因为读书天赋不行,早早就被宋小叔放弃,在家中也向来阴郁不多话。 至于宋文璋嘛.... 在记忆中翻找了一下,原身的记忆中对这个堂弟的印象不多,却有一点深刻记忆之中。 那是一双恶意满溢的三白眼。 据说这宋文璋被宋小叔送到了县城那边的学堂求学,成绩还不错,宋小叔也对他寄予厚望。 所以... 印舒将目光落在那还趴在地上的人身上。 “文轩从弟,你既然与雅姐儿一起过来的,又为何躲在暗处不现身?” 没错,被宋文璋推出来的替死鬼,就是宋纶同父同母的胞弟--宋文轩。 在宋家时原身就经常听到宋文轩他们对宋纶的各种嘲讽欺压,这会儿宋文轩找过来,印舒也不意外。 很明显,宋文璋在听到了宋纶那里有宋祖父的藏书后,就生了贪念。 可现在宋纶已经不是之前孤苦无依,被他们全家欺压,无力反抗的宋纶。 现在的宋纶,是族长的继子。有族长站在背后支持,更有其他族人的拥护。 摆脱了宋家这个泥沼的宋纶,在整个宋家村都是不能招惹的存在。 宋文璋自然不敢跟宋纶对上。 于是,想要那些书籍的宋文璋就联同了宋文轩一起,撺掇了没什么脑子的宋馨雅来当这出头鸟。 而真的到了危急关头,宋文轩也被宋文璋毫不客气地推了出来当替死鬼。 看着羞愤欲死的宋文轩,印舒的眼中甚至多了一点同情。 倒霉孩子,哦,还是俩倒霉孩子,都被别人给利用了。 宋文轩一直被宋父宋母溺爱,年纪又小,这会儿面对着向来瞧不起的印舒和泥腿子——桂花嫂子两人的嘲笑,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扭曲了。 “滚!你们两个贱人!!再敢多说一句我就杀了你们!!给我闭嘴!!” 怒吼了一声后,他狼狈地翻身爬起,转身就往家里跑去。 该死!该死!! 印舒那个该死的短命鬼!还有那个五大三粗的泥腿子!还有宋馨雅那个没用的废物! 最最该死的,就是那个宋文璋!! 他竟然敢把他推出去当替死鬼!!! 在他爬起身的时候,桂花嫂子就已经快速挡在了印舒跟前。 看着他狼狈跑走的样子,桂花嫂子满脸的嫌恶。 “这个宋文轩,真是被他娘给养废了。都这么大了,读书读书不成,地也不下。也不知道那点老本他爹啃完了还能剩多少给他。” 嘴里嘀嘀咕咕着,不过在看到印舒后,桂花嫂子就回过神来,赶紧转移话题。 “走吧舒娘,就在前面,我们马上就到了。” 她真是糊涂了,咋能在舒娘眼前说那边的不对呢? 不管咋样,宋父那边之前都是宋纶的亲身父母。她这会儿当着印舒这个前儿媳的面吐槽那边的不好,那多让印舒为难啊。 她脸上的情绪实在好懂,印舒心底感激,脸上的笑也就愈加的柔美。 “好的。谢谢你桂花嫂嫂。” 说着话,她们两人转过一个山坳,就在看到了一排依山而建的大库房。 有两个库房被锁了起来,剩下的三个大库房看着就是巨大又简陋的加工坊。 一个散乱地堆着一些竹子和成品以及半成品的竹编制品。 一个散乱地堆着一些石料,上面还挂着一些鱼干野菜干蘑菇干之类的,剩下的一个则是堆放着很多的木料,此时里面也最热闹。 应该是所有的人都聚在了那个库房中。 在他们的忙碌中,几个成品的书架已经摆在了旁边。想来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能全部完成了。 正在旁边指挥的族长看到印舒,有些疑惑地走了过来。 “舒娘,你怎么过来了?是纶哥儿还有什么忘记交代了吗?” “不是的爹。”印舒摇了摇头,将手中的纸条交给族长。 “爹,可以麻烦族中的兄伯们帮忙制作几个木牌吗?” 族长也是识字的。 接过纸条看了会儿,族长蹙紧的眉峰松开,多了几丝不确定。 “这是...放在书架上的?” “是的。”印舒乖巧点头,音线轻柔。“这些木牌到时候放在书架上,再将那些藏书分门别类放好,也方便之后夫君找寻。” “好!”族长眉眼彻底舒展开,笑的很是开怀。 “还是舒娘你聪慧贴心!有你这样的贤内助,纶哥儿有福了。” 而且...看着手中的纸条,族长的思绪不由飘远。 如果将这样的方法用在村中,到时候村里的很多情况应该都能得到改善吧? 第9章 书房闲谈 印舒将事情说完后,又补充了一些注意事项就在桂花嫂子的陪同下准备回去。 走在回去的路上,桂花嫂子也说了那边库房的情况。 那两间锁着的库房是为了之后的生丝收获时准备的。 宋家村这边田地贫瘠,只有靠近太湖的那边有一些水田。田地里的收成有时候甚至都只能勉强够税赋。 为了生存,村里最主要的收入,就是每年两次的生丝售卖。 平时大家会去太湖中尝试捕鱼,剩下的时间,就是伺弄田地中的庄稼。 等到三四月的时候,就要休整蚕房,挑选蚕种,孵育蚕种,之后收获蚕茧,缫丝纺线,收获生丝后,将生丝出售,换取到的银钱,就是大家一年内所有的花销。 看着桂花嫂子在提及这些事时脸上掩饰不住的愁苦,印舒心中微动。 曾经的她为了学习各种非遗技术,所以也有去了解过相关的历史。 根据他们平时的服饰以及一些习惯,印舒可以大概确定,目前的朝代类似于曾经的宋明。 不过和曾经的历史不同的是,虽然现在也有外敌,但朝代更替的比较快速,而且每个朝代的想法都很是统一,对于外族都很是警惕。 所以到目前为止,外敌虽然依旧在关外虎视眈眈,却并没有入侵成功。 因为没有见过,印舒也不清楚村子里现在的蚕桑情况具体如何。 罢了,等以后先看看。 如果可以,印舒也希望用自己学到的知识技艺来帮帮忙。 不过现在,印舒是不会多开口的。 多说多错。 现在的她在村里的印象还不错是因为她是宋纶的妻子,也是因为她无害的外表和村子里没什么纠葛。 真要说起来,她在村里,一点话语权都没有。 这个时候她冒然开口就要去触碰关乎着整个村子生存命脉的蚕桑.... 恐怕村里的人都会认为她疯了。 先慢慢来吧。 将这些事都记在心底后,印舒一路上也将更多的心思落在了那些桑树上。 一路回到家中,书籍已经全部晾晒好了,宋费氏正带着其他人将旁边空着的房间给收拾出来,准备作为宋纶之后的书房。 印舒本来要过去帮忙,却被其他人联手给拦了下来。 “舒娘,那边灰尘大,你身体没好,别过去了。”宋费氏将印舒堵在门口,苦口婆心地劝阻了一番后,就对着后面的宋纶招手。 “纶哥儿,过来把舒娘带过去。正好舒娘识字,可以帮你打打下手。” 后面正在小心收着书的宋纶忍不住轻笑出声,却还是上前,隔着衣袖轻轻环住印舒的手腕。 “娘子,你过来帮我收书吧。” 看着那边热闹的场景,印舒也觉得自己过去就是添乱。所以就干脆顺着宋纶手上的力度离开了那边。 宋纶弯腰将地上的书卷递给印舒,声音压低。 “娘她们没有坏心。” 只是习惯了这样大声说话而已。 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印舒抿唇,露出一个微笑,脸颊边也多了一个浅浅的梨涡。 “我明白的。” 脸颊上有一点忽然有些发烫,印舒好奇地摸了摸发烫的位置,却什么都没摸到。 嗯?错觉吗? 没有发现异常,印舒只能当是自己的错觉,将注意力都放在了手中的书卷上。 也因此,她没有看到身旁的宋纶微微颤抖的眼睫,以及刚刚紊乱了几息的呼吸。 还有...他低垂的眼睑下,掩藏起来的,汹涌又喧嚣的情绪。 只是宋纶将这一切都掩藏的非常好,所以此时的他与印舒在外人看来,气息相似又相融,就好似暖阳中并肩而立的两棵银杏树。树干与树叶相互交融,安宁,静谧。 ...直到族长一行人带着做好的书架闯了进来。 热闹的喧嚣突然降临,小院里的气氛也从悠然南山瞬间转变成为市井人间。 宋纶握书的手指紧了紧,却又瞬间放松下来。 他自然地将印舒护到一旁的安全地区,随后又快步上前,招呼着扛着书架的众人去了书房那边。 人多力量大,一个书房的布置很快就完成了。剩下的就是书的摆放,这些就只能让宋纶和印舒来。 村里的人都担心自己粗糙的手会把那宝贵的书弄脏弄破。 那些书是让宋纶快速进学,成功科举的希望和资本。更是他们宋家村重新起复的唯一希望! 等到一切都收拾好后,其他人也纷纷散开,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书房中就只剩下了印舒和宋纶。 在将书放到各个书架前时,宋纶也看到了印舒后面去定做的那些小木牌。 因为印舒说了要求,所以族长他们在制作书架和木牌时,都特意留下了一些卡扣,方便将小木牌卡在书架上。 宋纶看到后,立刻就明白了这些小木牌的用处。 “这是娘子你刚才去定做的吗?” “嗯。”印舒小心地将木牌都卡在书架上后,开始将书籍一本本放入书架中。 “说起来,刚才还好桂花嫂嫂陪我一起出去了。” 尽管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可宋纶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有人找你麻烦?” 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严肃,印舒轻应了一声。 “嗯。是宋馨雅他们。” 宋馨雅? 在印舒背面的书架后,宋纶的唇角冰冷地勾了勾,狭长的凤眼一片冰寒。 “是宋文璋对不对?” 听到这个名字,印舒有些惊讶地转身看向宋纶说话的位置。 “你怎么知道的?”又是重生者的先知视角? “他夜宿红鸾阁被当场抓住,他所在的学堂夫子直接将他赶了出来。”宋纶眼睛眯了眯,说话的语气却依旧平缓。 “据说,他的夫子还打算去继续参加乡试。” 哦~~ 他说到这里印舒瞬间就明白了。 “他想要用祖父留下的这些书去送给学堂的夫子?然后重回学堂?” “嗯。”宋纶很是满意印舒的敏锐,声音中也多了一丝笑意。“志明族叔对宋文璋寄以厚望,如果他知道宋文璋被学堂赶了回来,肯定会暴怒。” 原来是这样啊... 想通了一切后,印舒不由无语。 “之前志明族叔不总是夸赞说宋文璋在学堂那边最受夫子喜爱吗?据说还打算明年就让宋文璋下场呢。也难怪宋文璋着急。” “着急也不应该来打扰你。”宋纶的声音平淡中带着一丝厌恶与火气。“这件事我来处理。” 对于这位未来能当首辅的大男主的手段,印舒自然是信服的,所以也就随意应了一声,就继续忙着手中的事。 在另一边书架后,宋纶看着手中的书,眼睛微微眯起:这一次,该给宋文璋选择哪种结局呢? 第10章 不太妙的蚕桑状况 宋纶心里的打算印舒并不知道。 但是宋纶的话也给她了一点提醒。 “夫君你打算什么时候下场参加科考呢?” 虽然她没有细看那本书,但是印舒知道,书中的男主就算面对宋父他们一直的打压,也从来没有忘记读书学习。 不管之后宋纶这位男主为了自保还是往上爬用了多少手段,他本人的学识才华,都无可指摘。 所以在印舒的心中,一次童子试而已,对宋纶来说,肯定不是什么难事。 听着她轻松随意语气重的笃定,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的宋纶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他伸出手,将印舒手中的书卷放在书架的高处后,垂眼看向印舒。 “娘子对我这么有信心吗?” 有些无奈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印舒自然地走到一边继续手中的工作,用沉默作为自己的回答。 都差不多明牌了,还要装呢? 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宋纶咳了咳,也赶紧继续手中的事情。 “我应该也是明年下场。只是在这之前,我还需要找到一位夫子,以便之后科考时结保。” 结保? 这个有些陌生地名词让印舒歪头思索。 “是需要找其他书生一起?” “是的。”宋纶点了点头,也不多询问,直接就轻声为她解释。 “在科考开始之前,要参加科考的考生需要找到另外四名同考考生相互担保,彼此承诺“无冒籍、无匿丧、无枪替等弊,更是确认考生身份真实性。 除了这‘五童互结’之外,还需要一名廪生(官府发放津贴的资深秀才)作保。这样才能有参考资格。” 印舒也没想到科考之前的身份认证会这么的麻烦。听完了宋纶的解释后,印舒也理解了。 “难怪你说要拜一位夫子,这么复杂,确实是拜师了之后更方便。” 有了夫子,到时候无论是找结保的考生还是廪生都会方便很多--毕竟,作为夫子,人脉关系肯定比一个没功名没背景的农家子强。 明白之后,印舒就忍不住转头看向宋纶。 “那你有目标了吧。” 好像是一个问句,可她的话语中满是笃定。 笑了笑,宋纶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问了印舒一个问题。 “娘子知道这些书籍之前祖父存放在何处的吗?” 他这个问题问的比较突兀,如果是一般人会认为他是否是在转移话题。 可印舒却知道,他不会这样。 不知道为什么,可印舒就有这样的直觉。 微微蹙眉,印舒细细思量。 宋纶这么问,那么这些书之前肯定不是由他来负责保存。 宋祖父负责的,那应该是宋祖父托付了信任的人。 那么这人的名望与家世肯定也很不错。 为什么不说品性? 能在现在将这些书籍全部归还,对方的品性肯定过关。 但是宋祖父可是去世了好几年了。 这么长的时间,这些书还能保护的这么好,没有一定的家庭条件,能做到这一点? 单是这会儿整理这些书卷,印舒就闻到了樟脑的气息。 在古代,樟脑这味香料的价格,可不便宜。 而且对方能够在这么多年里将这些书籍完整的保存下来,阻挡住外界的觊觎,本身的名望肯定不差。 只是可惜,印舒她当时没仔细看书,对书里的剧情和人物都不怎么了解。原身的记忆里更是半点帮助都没有。 不过虽然猜不到是谁,可印舒却忽然想到了宋纶一开始的话。脑中灵光一闪,忽然就有了一个新的答案。 “是你想拜为夫子的那人?” 她这个答案让宋纶有些意外,之后又忍不住失笑。 “我确实打算拜入那位夫子门墙。只是目前我学识方面还需要再积累一下。不然,估计无法通过那位先生的考核。” 对于他说的这一点,印舒倒是理解。 “严师出高徒嘛,我明白的。” 笑了笑,宋纶没有对她这句话做出答复。 “只要有了夫子,之后的结保就不会是什么问题了。而且,这可是能省不少的银子。” 省银子? 他这么一说,印舒的笑意都散去了很多。 对哦,现在的她,可是一贫如洗。 也不仅仅是她,整个宋家村,除了宋父宋母那边一家子还能吃着老本,其他人,都穷。 而且,宋纶之后拜师,还需要拜师礼。 印舒是希望宋纶能够拜师成功的。 在这个古代社会中,钱财说是能通神,可在权势面前,钱财筑起的堤坝,脆弱的不堪一击。 印舒这样的女子身份,在这个时候,天然就处于弱势。 而宋纶到目前为止,都是一名合格的合作伙伴。 如果宋纶身上有了功名,自然就能够为印舒提供更强大的庇护。 这样的利害关系印舒看的明白。她也不会为了赌宋纶未来会变坏而坐享其成,什么都不付出。 合格的合作伙伴,是相互扶持的。 这样,关系才能友好并保持长久。 所以虽然宋纶都没说,可印舒还是在心底琢磨起了宋纶之后拜师礼的事情。 话题又回到原点——她没钱。 所以,这个拜师礼,她得好好琢磨琢磨才行。 心里挂了事,之后的时间印舒除了帮着宋纶整理书房,平时就时常跟在族长夫人宋费氏的身边观察村子里的一切。 村里的人都知道宋纶出继到了族长家,那么宋纶以后基本也会接任族长的身份。 作为宋纶的妻子,印舒未来也自然会成为族长夫人——那么族中的事务让她多了解了解也是正常的。 面对他们的配合,印舒在最开始的疑惑后就反应了过来,心里的随意也随之消散。 就在印舒再次换了一个药方后不久,天气转暖,村子里所有人都开始忙碌了起来。 大家开始修缮打扫蚕房,准备迎接接下来一年中最重要的事情。 也是在大家开始孵育蚕种,印舒才终于看到宋费氏存下的一些蚕茧。 蚕茧并不多,可宋费氏的态度却是珍惜的。 因为宋费氏这样的态度,印舒再面对那些蚕茧时,也不由小心了起来。 但是在小心看完了所有的蚕茧,并且从宋费氏口中知晓,这些蚕茧在村中算是质量上乘时,印舒的心情复杂到失语。 与现代那洁白润滑,大小一致的蚕茧相比,此时印舒眼前的蚕茧大小不一不说,茧皮也很薄。而且其中还有一些蚕茧的形状看着还有点异常。 但是能被宋费氏留着,恐怕这些蚕茧还是已经被挑选过的。 这一刻,印舒已经能够预见到这些蚕茧缫纺出来的生丝,会是什么质量了。 不太妙啊。 第11章 离谱的生丝价格 之后蚕种的孵育印舒同样因为身体原因被排除在外。 蚕种开始孵育,村中的半大孩子们就攀上高大的桑树,小心地避开枝条上的嫩芽,将枝梢顶部的几片嫩叶小心掐下。 嫩叶掐下后再放入竹筐中带回家中细心保存。 蚕种的孵育只需要2~3天,很快,细密的蚕种就由黑转青,从小点变成了体长约为2~3毫米的黑褐色幼蚕。 这个时候,就需要赶紧将采摘好的嫩桑叶喂给幼蚕。 也是从这一步开始,印舒察觉到了不对。 在察觉到蚕种孵育出来宋费氏他们都没有任何行动后,印舒就早早到了存放嫩桑叶的竹筐前,用一块湿布巾将桑叶一片片擦拭干净后,放在阴凉处阴干。 当宋费氏察觉到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 面对宋费氏无声的忧虑,印舒微笑。 “娘,我曾经从书中看过关于蚕桑的记录。书上说:桑叶须净,勿令露水、尘埃染之。1” 皱紧眉,宋费氏有些将信将疑。 “书里还教人养蚕的?” “是有这样的书。”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的宋纶温声补充肯定。他看向印舒的眼中盛满了细碎的光。 “娘子刚刚说的,应是出自《齐民要术》吧?” 点了点头,印舒神情坦荡大方。 “2《士农必用》中也曾记:蚕初生,忌湿叶、忌陈叶、忌热叶。否则蚕种极易生病。” “士农必用?”重复着印舒的话,宋纶看向印舒的眼神中多了些讶异。 “书房中的书娘子也有看吗?” 微微抿嘴,印舒有些羞怯地垂眼。 “嗯,家中其他事我也帮不上忙,所以我就去书房找了一些农书看。也多亏祖父的藏书丰富。” 听到两人的交谈,宋费氏也确认了印舒不是在胡编乱造,心里也安定了一些。 既然书中都有记载,那肯定是没什么问题。 安下心来的宋费氏也不好说啥,只能笑了笑,拿了细嫩的桑叶就要去喂蚕。 看着她的动作,印舒嘴唇蠕动,半晌才没忍住再次开口。 “娘,那些蚕那么小,这桑叶看着这么大,它们吃得动吗?” 听着她这样满是稚气的话,宋费氏没忍住笑出了声。 “放心吧舒娘,它们虽然小,可口齿利索着呢。” “可是...如果把桑叶切细...”有些试探地说出这句话,印舒抿了抿唇。“那它们不是吃的更容易更快吗?吃的越多,长的也就越快越胖...” 说完最后的话,印舒小心看了看宋费氏。 “对吧...娘?” 虽然觉得没什么必要,可这种事也废不了多少功夫。看着印舒这般有些怯然地模样,宋费氏心里满是疼爱,也没有多话,直接点了点头。 “舒娘说的有道理。那我去拿刀来把这些桑叶切一切。” 目送宋费氏去拿刀,印舒松了口气,却在下一秒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凑到她身旁。 “这也是书里看来的?” 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印舒也没有隐瞒他。 “3蚁蚕食叶,细切如缕。” 点了点头,宋纶也没有追问。 “那我等会儿去记入书中。” 嗯?他这意思是要假造一本有关蚕桑的书? 印舒也没有想到作为土生土长的古代男主,在面对这种事时,竟然还能这么淡定。 这么离经叛道的话,他作为一名读书人,是怎么轻易说出口的? 迎着印舒因为震惊而瞪大的双眼,宋纶唇角扬起,笑意温柔。 “书嘛,不都是人写的?” 抽了抽嘴角,印舒抿唇。 ......说的好有道理怎么办? 不过有他收拾收尾帮着佐证,印舒这边的压力确实少了很多。 说她一介妇人没见识?那让宋纶这个读书种子和你说? 印舒的建议到了晚上的时候就已经得到了反馈。 先不说幼蚕的体型有没有长大,单是这些幼蚕吃的桑叶数量就比往年多了不少。 就如同印舒一开始说的,能吃才能长。 单单是桑叶的消耗量,就让宋费氏心中欢喜。 特别是第二天宋费氏小心去查看幼蚕时,发现这一次的病蚕死蚕都少了很多。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感觉这些幼蚕长大了不少。 错觉? 可惜现在家家都有幼蚕,不能去别家看看。要不然她还真想去别家看看,对比对比。 心中这般想着,宋费氏还是赶紧让族长让人去采摘嫩桑叶——幼蚕不够吃了。 只不过,他们家这样的变化就已经足够引人注目了。 毕竟每年每家每户养多少蚕,需要多少桑叶差不多都已经确定。所以之前摘的嫩桑叶差不多就是每户所需。 而现在族长家忽然需要再次补充桑叶,这就让人不得不在意了。 族长家今年养了更多的蚕? 不过不少人想了下也就明白了:今年族长家多了宋纶与印舒这对小夫妻,花费更多。多养些蚕也说得过去。 没多久村里都传遍了宋周氏不客气的嘲笑:一个药罐子,一个书篓子,也就族长和村里的这群糊涂鬼才将宋纶当个宝! 幼蚕的生长期一般也就4~5天,黑褐色的幼蚕就慢慢转变成灰白色。 之前一般都是需要5~6天,甚至7天,可这一次,只是3天,幼蚕的颜色就已经全部变成了灰白色。 等到第七天的时候,宋费氏直接震惊了。 因为那些体形大了不少的幼蚕,竟然开始蜕皮了。 这怎么可能!! 宋费氏甚至找族长确认了好几遍。 往年幼蚕第一次蜕皮至少都需要11天,长的甚至需要14~15天。 也就是从现在开始,幼蚕吃的桑叶可以不用枝梢顶部的嫩叶,可以选择一些比较软的嫩桑叶。 族长带出来的这个消息迅速在村子里传播开来,也让整个村子都沸腾了起来。 但是在家里,印舒却满是不敢置信地看着族长夫人。 “娘您说生丝的卖价是多少?!” 就在刚刚,宋费氏很高兴家中幼蚕的成长,说今年生丝应该能多收几斤。 也是这个时候,印舒才知道,村中的生丝一直是售卖给宋小叔宋志明。 出售价,500文\/斤。 要知道整个宋家村,一年能收获的总生丝重量,也就才100斤而已!! 100斤生丝,500文\/斤,能得到50两。 50两听着挺多,可这50两,是税前!!! 交完各种赋税后,这50两,差不多也就能留下20两。 20两,全村18户! 也就是说,全村人一年累死累活,就只能赚到一两多一点??!! 第12章 平民之苦 古时候的钱值钱吗? 那当然是值钱的。 如今盐一斤也就10文。可一石籼米,却需要500文。 一两银子1000文。 也就是说,村子里的人辛辛苦苦一整年,换到的银子,也就够买两石普通平民吃的籼米。 当得出这个数据的时候,印舒整个人都是愣怔的。 她知道宋家村穷。也知道古时候的很多平民百姓过的都不容易。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个时候,能这么苦! 两石米有多少呢? 一石也就相当于现代市斤的94斤。 现在村子里每家差不多都是五六口人,有的没分家,就是十来口人。 这数字,简直是触目惊心! 这个时候,印舒忽然想起这段时间她吃饭都是一个人单独吃,每次喝的都是稀粥。 虽然是稀粥,可那也是干净的籼米。 印舒一直以为是因为她体弱,只适合喝喝粥。 她从来没想过,更加没问过,宋纶还有族长夫妇,他们平时吃的是什么? 这么想着,印舒转头看向身旁的宋纶。 “你们平时吃的是什么?” 没想到她会忽然问起这个,宋纶的眼神闪了闪,随后温柔的笑意缓缓舒展开。 “放心吧,我们平时都吃的饱的。” 对于他这个回答,印舒并不满意。 见她紧盯着自己不说话,宋纶只能无奈地轻叹了一声。 “我们每日吃两餐,早上吃的麦粞粥,晚上吃的糙米饭。” 糙米印舒知道,就是脱壳不完全,还含有糠麸皮的米。在这个只有人力舂米的时候,糙米也是大多数人的食物。 可麦粞,又是什么? “麦粞是粗碾后的大麦。”宋纶轻声解释。“你现在体弱,不适合吃。所以才单独为你熬了籼米粥。” 大麦是什么印舒知道。原身的记忆中也有一些关于麦粞粥的记忆。 苦涩,粗粝。 那时候已然生病在床上的原身根本就咽不下。 可那一碗麦粞粥,是她一天的吃食。吃不下,原身也只能慢慢吃。 而宋纶那时候为了给原身挣药钱,也整日在外面辛苦劳作,所以也不知道原主在宋家受到的苛待。 曾经的原身,为了不愿放弃的宋纶,真的有在拼命活着。 心中的酸涩翻涌,印舒垂下眼睑,勉强动了动嘴角。 “我想起来麦粞粥是什么了。” 沉默了一会儿后,印舒整理好情绪,再次抬头看向宋纶。 “为什么大家都把生丝售卖给志明族叔?这价格不会太低了吗?” 轻叹了一声,宋纶隔着衣袖牵住她的手腕,带着她走到院中。 这会儿正是傍晚,暮色低垂,院中所有都被染成了霞色。 “因为,有丝行。” 蚕房里幼蚕“沙沙”吃桑叶的声音密集的没有停歇时。因为家中幼蚕提前完成了第一次蜕皮,族长夫妻二人都被村中其他人请了过去商议事情。 所以这会儿印舒也就没有顾忌地问出自己的疑惑,想要宋纶为她解惑。 原身自小就被困在内宅之中,不说时事政策,就连很多常识都是不知晓的。她需要尽可能多的了解这个时代,之后才能更好的制定计划。 宋纶不问她为何不知晓,也不问她为何对这些这么好奇。只是一味为她解疑答惑。 “我朝没有明令禁止生丝自销。但生丝的售卖涉及到丝税,还有牙税。这些,都是为了防止有人走私生丝。 每一家丝行的设立都需要官方许可,还需要有士绅进行担保。” 说到这里,宋纶看向印舒,一双好看的眸子映着霞光,好似在燃烧一般。 “你明白了吗?” 一阵夜风吹来,好似带着丝丝缕缕的寒意。下意识地蜷起手指,印舒苦笑。 “我明白了。” 所以,每一家丝行的背后,都有着大势力大背景。他们拥有购买权,也就有着定价权。 他们,不会允许有人去触犯他们的利益! 可是... 想着宋费氏还有村里人每日早出晚归,为了伺弄好蚕桑流下的汗,佝偻的背,印舒就忍不住咬紧了下唇。 “就不能换一家丝行吗?” 500文,这个价格印舒不相信会是正常价格。 “我们没有门路。”轻叹了一声,宋坤的声音中满是无奈。 “小叔的岳家在县城中经营一家小商行,能够从县城的一家丝行中拿到收丝许可。 小叔本就凭着岳家在镇上开了一家杂货铺,每年收购生丝时,小叔可以挂着他岳家商行的牌子收购生丝。 村子里大家都看在祖父的面子上,再加上都是同族。而镇上....” 再次轻叹了一声,宋纶的笑更浅淡了一些。 “别人与我们非亲非故的。而且....我们村的生丝,太普通了。” 泯然于众,别人凭什么为了那一点微薄的利益,去和另一个势力交恶呢? 无言又苦涩的沉默在院子里缓缓蔓延,就好似那不断逼近的夜色,一点点将天边的霞光吞噬。 许久,印舒轻呼出一口气。 “没关系!” 温柔却又坚定的声音打破了小院里的死寂。 深吸了一口凉气,印舒抬头,看向夜空中的星光。 “会有机会的。”会越来越好的! 她的声音好似打破了什么结界一般,死寂散去,虫鸣蛙叫,鸡鸣狗叫,还有各种或轻或重的说话声交杂在一起。 这就是独属于人间的,鲜活的,烟火气息。 族长还有其他人的说话声越来越接近,看着印舒那满是星光的漂亮眼眸,宋纶垂下眼,看向印舒的手腕——那是他刚才握过的位置。 “我会努力的。”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站起身。 “夜里凉,我去给你拿件衣服。” 于是,等到桂花嫂子率先冲进院子里时,就刚好看到宋纶为印舒披上外衣。 低头环手,就好似宋纶正将印舒环在胸前一般。 “哎唷~~我这来的不是时候啊!”桂花嫂子的大嗓门里在院门口炸响,满是笑意。 本来还没觉得有什么的印舒被她这么一打趣,下意识就后退了一大步。 察觉到她的动作,宋纶的手在空中顿了顿,随后无奈看向满脸打趣的桂花嫂子。 “桂花嫂子,舒娘体弱,我就是为她加件衣裳。” 正好走进来的兰草嫂子撞了桂花嫂子一下。 “听到没。舒娘面皮薄,你赶紧把你的大嗓门给我关上!” 一把把桂花嫂子撞到一边,兰草嫂子上前亲热地搂住印舒的胳膊。 “好舒娘,快和嫂子讲讲那书里还说了哪些养蚕的事的?你可让嫂子开了眼界了,没想到还有教人养蚕的书啊。” 第13章 避讳 印舒说的养蚕的法子都能在书里找到,再加上有蚕房里那些幼蚕作佐证。 这一次印舒的话,所有养了蚕的人家都过来仔细倾听。 养蚕印舒并不是专业的。在前世时她曾大概了解过,据说连蚕房里的温度都有特定要求。 剩下的,就是一些喂养知识以及消毒杀菌的注意事项。 她当时是为了学习非遗传承特意去学了缫丝纺织等技术,蚕桑相关的知识只是大概了解了一下。 不过她了解到的这些知识都是经过了无数代人的实践后留下的,放在现在,简直就是超前。 村里的人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桑叶是要切细的。 这一次他们其实已经落后了不少,好在蚕茧可以一年收两次。 这次就当积累经验,等到秋蚕时应该就会好很多了。 将这些知识说完后,村里看着好像比之前更忙了。但是与之前相比,大家的神情看着都轻松了不少。 因着印舒的帮助,宋费氏和族长看着印舒的眼神不知道比之前慈爱了多少。 在发现印舒对家中剩下的蚕茧比较有兴趣后,还送了印舒不少,让她随意处置。 有了蚕茧,印舒平时倒是有了更多的事情可以研究。 而宋纶每日除了帮着去采摘桑叶外,剩下的时间也埋头在书房中认真读书。 这日傍晚,一家四口围坐在院中一起清理桑叶时,族长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我今天在村里见到了宋文璋。他什么时候回村来的?” 宋文璋?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印舒下意识看向宋纶。宋纶察觉到她的注视,对她笑了笑,随后看向族长。 “爹,他自上次回村来以后,就没再走。” “一直没走?”族长皱紧眉,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之前宋志明不是说了他家文璋明年就要下场了吗?他不去学堂那边跟着夫子抓紧念书,跑回来作甚?” “说起这个,”一旁的宋费氏跟着插话。“我前两天还看到了宋文轩那小子在村里游荡。之前那宋周氏不是说把宋文轩送去她娘家那边,跟着她爹读书了吗?” 宋费氏的话让族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虽然宋父他们与村里其他人关系都不怎么好,但他们毕竟还是姓宋,名字也在宋家族谱上。那就是宋家人。 他作为族长,总是希望他们能好。 那两人是宋祖父的子孙,有读书天赋当然更好,以后也能成为宋纶的助力,让宋纶不至于孤立无援。 和村子里其他人相比,宋文轩宋文璋条件那么好,族长自然看不得他们不珍惜这个机会。 抬眼看了看族长,宋费氏嘴唇蠕动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说。 但她眼底的不赞同,印舒却看在眼里。 不过和宋费氏一样,印舒也什么都没说地低下了头。 全场只有宋纶的神情一如开始的轻松随意,手中的动作更是停都没停。 “他们在等。” 等? 不等族长询问,宋纶就抬头看向了院子外。 “来了。” 眉心一跳,印舒心里有了猜想。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看到两道灯火慢慢走了过来。 等到走近后,印舒才看到那两个灯笼,也看到了灯笼后的两人。 “志文,志明,你们怎么来了?” 看清来人,族长放下手中的桑叶站起身迎接。 院子里有火把和月光,再加上对面两人手中的灯笼,所以印舒能清楚地看到那两人眼底的轻视和傲慢。 宋父居高临下又满是厌恶地扫了宋纶一眼,就好像是在看着什么脏东西一样。 “那些书是你祖父的。你不能独占。” 他们没有理会族长的招呼,无视了在场的其他人。 他们来,好像只是为了宣读这件事情。 可他的话,这边四人也都没有回应。 见出师不利,一直隐在后面的宋小叔嫌弃地看了宋父一眼,这才上前了两步,走到台前,笑呵呵地看着宋纶。 “纶哥儿,那些书是你祖父留给我们宋家的。你之前瞒着把那些书都藏起来也就算了。现在还全部占到你屋子里来。这可不厚道。 文轩文璋也是你祖父的孙儿。你祖父留下的书,他们也应该有份才对。” 被两人这样无视,族长的脸色是肉眼可见的难看。 “所以你们这么晚上门来就是想要书的?宋志明,你也说了,那些书是怀远叔留给宋家的。要是文轩文璋想要来看书,我们也绝对不拦着!你们两个现在这副样子又是要干什么?” “爹。”宋纶上前扶住被气到的族长,看向宋父他们的眼神冰冷。 “你们是想把祖父留下的书送去周家和宋文璋的学堂那边是吗?” “什么?!”在看到宋父和宋小叔两人骤变的脸色后,族长瞬间暴怒。“你们两个怎么敢!!!你们,你们!数典忘祖的混账东西!!!” “我们数典忘祖?”宋父不屑地看着族长,嗤笑出声。“我们这么做还不是为了整个宋家。几本书而已。有了那几本书,文轩外祖父说肯定能让文轩考中秀才!和秀才功名相比,几本书又算得了什么?我看你才是不知变通的老顽固!!” “族长,我们也不想。”宋小叔脸上满是无奈,可眼角的笑容同样傲慢。“可文璋所在的学堂里学生那么多,夫子就一人,别人得到的照顾多了,文璋得到的就少了。文璋明年就要下场了。族长你总不能为了纶哥儿,就不顾文璋文轩的未来吧?再说了...” 宋小叔不屑地用眼角扫了扫沉默的宋纶,嗤笑了一声。 “都是宋家的读书子,族长你凭什么就觉得文璋比不上纶哥儿?你虽然是族长,可也不能这样偏袒自家人啊。” 他这样阴阳怪气的讽刺,气得族长直接冷笑。 “你们要是真有这本事,你们爹怀远叔当初怎么不把书留在你们家?你们这就是看纶哥儿好欺负!我告诉你们,书你们可以来看!想拿走,不可能!!” “咳咳咳...”就在两边剑拔弩张之时,印舒没忍住咳了起来。 没等其他人回过神,宋纶立刻拿起一旁放着的外裳披在印舒身上,满眼都是担忧地看着印舒。 “不舒服吗?要不要先回房休息?” 轻轻摇了摇头,迎着其他人的注视,印舒抬头,看了看宋父与宋小叔,又看向那提着灯笼站在院门口的宋文轩宋文璋。 “夫君,两位从弟的名字,是谁取的?” 在场的人都没想到她会这么问,纷纷露出了疑惑的神情。沉默的宋费氏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我记得,文轩的名字是他爹宋志文亲自取的对吧?文璋也是他爹亲自取的?” “对。”族长没好气的点了点头。“放着族里的字辈不用,偏要自己去选字。” 冷哼一声,宋父看向一旁。 “粗鄙乡夫,你懂什么!” 宋小叔也笑呵呵地在一旁补充。 “纶哥儿媳妇,你一介妇人,不懂‘文’字寓意。” “是吗?”印舒疑惑地歪头。“志文族叔都是童生功名了。难道忘记了,科考,是要避讳的啊。” 她这话一出,对面宋父和宋小叔直接僵立在了原地。 避讳?! 第14章 争吵 在古时候的科举考试中,举子不仅要避国讳,还要避圣讳,以及家讳。 宋文轩以及宋文璋名字中的“文”字,就是“犯父讳”——宋志文名字中的“文”字。 宋父和宋小叔曾经也都被宋祖父寄予厚望,也曾尝试参加科考。 这个时候印舒一提醒,他们终于想了起来。 然后,两人都石化在了原地。 而说出这话的印舒并没有注意宋父与宋小叔,而是将注意力放在宋纶的身上。 所以她也清楚地看到了宋纶那瞬间翘起又放平的嘴角。 这件事,不会和宋纶有关吧?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探视,宋纶看向她,迎着她的眼神笑了笑,为她批好外裳。 “娘子,风大,你先回房吧。” 回头看了看呆滞的几人,印舒还是乖巧点头,跟着他转身准备回房。 就在她转身的时候,族长终于回过神来。 可是不等族长开口,宋小叔的怒吼声就在小院中炸响。 “宋志文!你这个蠢货!!!” “宋志明!你竟敢对我这么说话!!我可是你大哥!!” “滚你****,你这个没用的废物!我告诉你,你赶紧去给我改名听到没!!敢耽搁了我家文璋明年下场,我饶不了你!!” “你,你,你这混账东西!哪有我这个长辈改名字的!” “屁的长辈!!你一个考了一辈子就只是一个童生的废物东西!” “放肆!我是你兄长!!再说了,我好歹还是个童生!比你这满身铜臭的商人可好多了!!” 走到门口的印舒没想到今天还能听到这样的大瓜,忍不住看向宋纶。 “夫君,志明族叔入了商籍?” 商籍,不能科举的啊。 她的声音不大,可小院里再次因为她的话陷入了死寂之中。 宋纶的脸隐在黑暗中,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只是在进入房间后,宋纶发出一声有些遗憾地轻叹。 “差一点。” 差一点?眨了眨眼,印舒脸上满是压不住的好奇。 “你知道呀?” 担心外面的人听见,她还特意压低声音,显得本就温柔的声音中多了几丝娇俏。 难得见到她这一分娇俏,宋纶有些意外,却也没有戳破,而是直接点了点头。 “之前我不是和你说过吗?小叔的岳家在县城开了一家商行。之后小婶娘家就帮着小叔在镇上开了一家杂货铺。但是那杂货铺,在小婶的名下。” 有些缓慢地眨了眨眼,印舒有些没反应过来。 “那杂货铺,是小婶的陪嫁?” “说是陪嫁而已。”宋纶扶着她坐在床上,温声为她讲解。 “小婶家是商户,祖父当年虽然被罢官,可身上的功名可是还在的。能嫁给小叔,小婶家可是高攀。当年如果不是小叔一力坚持,小婶进不了宋家。 所以,为了感激小叔。小婶娘家特意给了这家杂货铺。这些年来更是各种帮忙。那杂货铺虽然在小婶的名下,可这些年的管理,全是小叔在操作。 不过小叔可说过,虽然这杂货铺是在小婶名下,可归属还是小婶的弟弟。 小叔说,他娶小婶是真的心仪小婶,才不是为了钱财店铺。” 虽然宋纶讲述的语气中没带什么偏好,可印舒听着听着,还是皱起了脸。 “真爱?” “咳咳咳...”猝不及防的宋纶被她这句话给呛了一下,他以拳抵住嘴唇,闷咳了几声后,有些无奈地看了看印舒。 “你相信?” 笑了笑,印舒没有说话。宋纶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婶父亲身体不太好,到如今也就只得了一子一女。小婶还有一名体弱的幼弟。” 停顿了一下,宋纶继续补充。 “据说病的很重。” 很重?印舒将这两个字琢磨了一下,就大概明白了宋纶的意思。 “所以,小叔他不是不想,只是想要更多,所以之前都是在欲擒故纵?” 一家镇上的杂货铺,和吃绝户相比,难怪宋小叔能忍住呢。 难怪宋纶说“差一点”。 砸吧了一下嘴巴,印舒的心里甚至多了一丝惋惜。 摇了摇头,印舒将这些事放到脑后。 “算了,不想了。” “没关系的。”宋纶摸了摸她冰凉又顺滑的发丝。“那些事到不了我们这边。你不用在意。早点休息吧。” 确实已经累了的印舒也没有多想,直接点了点头。 “好,那你给爹娘说一声,我就先睡了。你看书不要看太晚,早点休息,注意身体。” 听着她的柔声叮嘱,宋纶唇角含笑,帮着她躺下,确认她渐渐入睡后,这才起身出了房间。 关上房门,宋纶转身看向院子里时,发现院子里这会儿只剩下族长夫妇。 宋费氏和之前一样,低着头耐心清理桑叶,族长手中虽然拿着桑叶,可脸上却满是愁绪。 见到宋纶过来,宋费氏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宋纶。 “舒娘睡了吗?” 点了点头,宋纶看向族长。 “爹,不用担心,他们自己会有方法的。” 只是他的安慰并没有起作用。族长重重叹了口气。 “这两人的聪明才智从来没放在正道上! 当年你祖父发觉到你的读书天分后,特意为你改了‘纶’这个字,希望你以后能带着宋家重回京城。 那两个人倒好,为了和你祖父赌气,硬着脖子偏要自己给孩子取名。还特意选了‘文’这个字来和你祖父唱反调。 那宋志明更是不可理喻! 当初明明就是他看不上咱们,又想和宋志文一起气你祖父,所以跟着宋志文选的‘文’字来给自家孩子取名字。 当时还说什么‘长兄如父’! 屁的‘长兄如父’!!当时你祖父,他们亲爹可还活着呢!! 如果不是那两个混账东西忤逆不孝,怀远叔怎么会早早离世! 结果到了现在,什么错都是别人的,他半点错都没有!” 越说越气,族长最后狠狠拍了一把桌子。 旁边的宋费氏完全无视了他的怒气,无奈地为他顺了顺气。 “好了,你在这气也没用。再说了,看他们两个那样子,这件事肯定还没完。你把自己气坏了,之后就更没人能管住他们了。” 她的话如同一盆冷水,让族长慢慢冷静了下来。 想起刚才听到的那些事,族长忍不住心疼地看向宋纶。 “之前真是苦了纶哥儿你了。” 和那些人相处那么久,不知道受了多少磋磨。 第15章 缫丝 宋费氏的话在之后果然一语成谶。 之后的几天,虽然村子里依旧忙碌,可宋父那边闹出来的动静已经传遍了整个村子。 宋志明坚决要求宋志文去改名。 毕竟他一个人改名总好过宋文轩宋文璋还有宋文瑾三个人改名吧。 宋志文坚决不同意。 这种事哪有长辈退让的! 要改名也应该是小辈去改! 宋志明也坚决不干。 宋志文折腾自己的儿子他管不着,可他也绝对不允许自己的儿子被宋志文折腾。 两人一来一往,吵的都要翻天了。更是到处拉着村里的长辈想要要个说法。 最后还是宋纶的一句话,结束了族长他们的“苦难”。 宋志文是童生,他的名字和信息早已经在官方名册里记录下来。 所以就算宋志文现在改了名,官方那边也改不了。等到以后反而会成为一个把柄。 所以,只能让宋文轩宋文璋和宋文瑾改名。 当然,如果宋志明不甘心也可以去找人情帮着把宋志文留在县衙那边的信息给更改一下。 可这样留下的把柄,就大了。 到时候花了钱不说,恐怕还会留下更大的隐患。 终于,宋志明还是消停了下来。 只不过据来串门的兰草嫂子她们说,宋志文和宋志明两家现在都已经撕破了脸,天天都能听到宋周氏和宋林氏的争吵声。 对于那边的情况,印舒并不是很在意。 蚕房那边不需要她再帮忙,再加上之前关于宋纶拜师礼的想法,所以印舒最近主要是忙着手中拿到的蚕茧。 茧中的蚕蛹早已经被处理了,而且印舒也已经提前用冷水将蚕茧浸泡了一天一夜。所以这会儿印舒直接就准备开始煮茧。 宋费氏和族长在忙,宋纶在知道她的打算后,就主动过来帮忙。 给大铁锅里盛满水后,宋纶就开始点火烧水。 印舒将所有的蚕茧都拿过来后,又小心将她最近收集到的桑柴灰过了几遍筛。 等到水里开始冒出细密如蟹眼的小泡后,印舒小心撒进去一把桑柴灰后,才又小心将蚕茧给放进沸水过中。 “夫君,就保持这个火势,不要太旺,也不要太小。”印舒探头叮嘱宋纶。 缫丝时水温对生丝的品质影响很大,现在只能使用柴火灶,也只能麻烦宋纶了。 宋纶没有说话,但是火势很稳定,印舒也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专心地用长木筷小心搅动锅中的蚕茧。 在确定蚕茧差不多煮好,丝头已经开始浮现后,印舒在一个木盆中加入热水与冷水,混成温水后,就将煮好的蚕茧转入温水中。 随后印舒就转移阵地。端着木盆来到一旁,拿着拜托村里人帮着做好的索绪帚在木盆中的茧面上轻轻扫过,很快,丝头就全部被聚集在了索绪帚上。 提起索绪帚,看着索绪帚上一根根晶莹蚕丝,印舒忍不住轻呼出一口气来。 很好,第一步,成功。 见她额际已经开始见到汗迹,宋纶蹙了蹙眉,站起了身。 “娘子,接下来要做什么?” 好久没这么干活了,印舒确实感觉身体有些吃不消。所以她也没有硬撑,直接点头。 “之前兰草嫂子她们帮着我做了一台缫车,就在我房里。你帮我拿过来一下吧。或者你帮我把木盆端回房间也行。” 环视了厨房一下,宋纶干脆挽起袖子一把端起了木盆。 “那咱们还是回房去吧。那边至少有桌凳,你到时坐在凳子上,也能轻松些。” 少年人因为读书,所以在家也穿着长袍,也将他的身形衬托的更加瘦削。 可就这样看着瘦削的身体,却能轻松地端着一个装满了水的大木盆健步如飞,而且木盆中的水还没有半点溢洒出来。 加快步子小跑着跟在宋纶的身后,印舒忍不住露出一丝佩服,还有羡慕。 腿长,真好啊。 回到房中,宋纶将木盆放在一张凳子上,又将缫车拿出来放在桌上。 印舒也没有多客气什么,从一旁的梳妆台格子里拿出一个竹轮——这也是她拜托村里人帮她弄的。 得益于之前她说的那些养蚕的法子,村子里的人对她好感增加了许多,对她的一些小请求也能又快又认真地完成。 当然,也有她并没有耗费什么材料和功夫的原因。 这个竹轮用的是仓库那边不用的竹节。 经由村里那些熟练师傅的手,在竹节中间打了孔,还仔细打磨干净,保证竹轮内没有一丝毛刺。 将一根y形的树杈倒插在缫车架的旁边,顶端横绑一根细竹枝作“悬臂”。又将竹轮用麻绳穿轴,悬挂在悬臂末端后,这才再次提起索绪帚,将晶莹的生丝捻成一缕,穿过竹轮后卷绕在竹籆(yue通阅音)上后,开始匀速转动手柄。 看着洁白的生丝掠过印舒白皙的手指,宋纶的喉头不受控制地动了动,眼神控制不住地上移到印舒白皙的脸颊上。 此时的印舒全部注意力都在眼前的缫丝车上,因为太过专注,下意识地微微抿紧了唇。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恰好落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暖暖的金光里。 就好像是一件绝世奇珍。 恍惚中察觉到一丝异样,印舒下意识蹙了蹙眉,忍不住看向身旁,就看到宋纶正盯着她手中的缫车。 “娘子,这缫车,好像和村里的不一样??” 是错觉??难不成是太阳晒的她脸热了?? 转头看了看屋外的太阳,印舒甩了甩头,将刚才的异样甩掉后,对宋纶露出笑来。 “嗯,这是我自己的一点小想法。毕竟我这边需要整理的蚕茧也不多,所以就想着干脆改一改,弄个小点的,方便点的。” 说着话,木盆中的生丝已经全部卷绕到了籆子上。确认了一下生丝的质量,发现还不错后,印舒又将籆子上的生丝丝头拉出,穿过对面的六角丝框,然后绕到另一个空籆子上。 再次转动籆子,原本还潮湿松散的生丝在经过同样转动起来的丝框后,一缕缕的丝线自然均匀地被拉伸展开,丝线中残留的水汽也在飞速蒸发。 等待最后一缕生丝绕在籆子上后,印舒取下那已经变成雪白色的籆子,悬挂在屋中阴凉处,神情间满是自豪。 “终于完成了。” 她可真是棒棒哒! 第16章 蚕沙换药 宋纶一直在旁边没有说话。就静静地看着印舒忙碌。 等到印舒忙完后,宋纶这才开口。 “到这一步就可以了吗?” 点了点头,这会儿正有成就感的印舒心情很好。 “”让它慢慢阴干就好。接下来就是准备一些可以用作染色的东西了。” 染色? 虽然不知道她需要这些生丝做什么,宋纶也没有多问,而是跟着思索了起来。 “燃料这些东西不太好找,我去想,” “不用。”印舒笑着阻止他。“我心里已经有想法了。就是收集起来比较费时间。不过没什么难度。” 被她拒接,宋纶的眼底暗了暗,但是面上却半点都没有显示出来。 “需要我就直接开口。无论如何,你我都是一体。” 印舒只以为他在隐晦地表明他们之间的合作关系,所以也就完全没有发现他最后那六个字里深处的晦涩。 所以印舒的笑容一如往昔的闲适又美好。 “放心吧。我不会为难自己。如果需要你的帮助,我绝对不会客气的。” 而且,她这些生丝也是用来给宋纶制作拜师礼的。 “不过我之前也没有亲自动手制作,所以需要多尝试。你可以帮我需要一些明矾,栀子果。嗯...” 沉吟了一下,印舒有些迟疑的看向宋纶。 “你知道蓝靛吗?这个你能弄一点过来吗?” 蓝靛这种东西在古时候都是用来作为燃料的,但是印舒并不清楚这种东西在这个时候是否珍贵,也不知道获取是否容易。 不过宋纶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微笑着点头。 “我去试试。” 见他这样,印舒觉得应该问题不大,不过还是不太放心。 “不要勉强。我也能有其他替代方案的。” 笑了笑,宋纶神态柔顺地再次点头。 “好,不勉强。” 见他点头答应下来,印舒也就认为这件事没有什么问题,也就不再关注。 接下来她要需要做的事情可就繁琐了。 不过好在前世因为身体原因,无法剧烈运动,甚至不能情绪激动的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将自认最不好获得的部分分给了宋纶后,印舒就开始在村中忙碌了起来。 虽然宋家村里现在大部分人都在忙碌与蚕桑上的事情,可村里其他的事情也没有落下。 现在印舒在村中也有了一定的声望,所以当她在村中寻找相关需要染色的植物时,村中的人也会从山林中或者湖泊中带回符合她描述的相关植物。 毕竟对于每天都要进山去采集野菜和砍柴还有去湖中打渔的村里人来说,只是一些野草而已,顺手的事。 于是这天等到族长终于忙完了村里蚕桑改制的事情后,恍然发现家中后院多了不少奇奇怪怪的...野草? 驻足在这堆野草前,族长沉默着,慢慢蹙紧眉。 就在他忍不住要动手的时候,宋费氏端着蚕沙走了过来。 见到他站在那里,宋费氏立刻快步走了过去。 “老头子,你站这干嘛呢?” 听到她的声音,族长回头看了看她,眉眼有些不悦。 “这堆野草堆这里做什么?时间长了不仅味道难闻,还容易招虫子。还有,你端着这些蚕沙干什么?” “这堆草是舒娘要用的,你可不许乱动。”宋费氏可不怕他不高兴,直接就将他的想法打散。 “这些蚕沙舒娘说是一味药材,药铺可能会收。所以我这会儿把蚕沙筛干净了晒干,到时候你去药铺那边问问。如果真能卖钱咱们也多一个进项。” “什么?!”族长这会儿也顾不得眼前的野草了,眼睛死死盯着她手中竹筛上的蚕沙。 “这东西也能卖钱??!!” “纶哥儿也说了能。”宋费氏没好气白了他一眼。 “你声音小点,别打扰纶哥儿和舒娘。” 见族长被她说的沉默了,宋费氏这才满意。 “这一竹筛的我都筛好了,也差不多晾干了。你明天就带着去镇上的药铺问问。如果真能卖掉,就给村里其他人也说一声。就算是多几文钱,那也是好事。” 本来还不相信她这话的族长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明天一早就去镇上问问。” 就如同宋费氏说的,如果真能卖掉,不管多少,对村里人来说,都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这些事印舒并不清楚。 只是在第二天没有看到族长,心里有些好奇。 不过在知道族长去镇上卖蚕沙去了后,印舒也就没有放在心上,而是继续去忙碌她的染料计划。 一直等到下午时候,宋纶到了后院,安静看着她查看各个浸泡或者熬煮后的小瓦盆。 一直到印舒直起身,宋纶才走到她身边。 “还顺利吗?” 将需要的信息记录在纸上,印舒笑眯眯点头。 “一切顺利。” 刚说完,印舒就听到村子里一阵喧闹。 嗯?出什么事了? 好奇地看向院外,印舒忍不住看向宋纶。 “外面出什么事了?” 从她身上移开视线,宋纶平静地看了看院外,好似侧耳倾听了一番后,这才看向印舒。 “声音好像往我们这边来了。我们出去看看吧?” 去看热闹吗? 看了看手中的纸,想着事情也暂时忙完了,印舒干脆点头。 “好,那我们去看看!” 结果他们刚刚走到前院,院门外就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 打头的就是印舒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的桂花嫂子。 一见到印舒,桂花嫂子就快步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印舒跟前。 “舒娘,舒娘,嫂子谢谢你!谢谢你舒娘!” 看着跪在自己跟前痛哭流涕的桂花嫂子,印舒整个人一僵,随后下意识就要往旁边躲。 但是下一秒她的裙角就被桂花嫂子给扯住,她根本无法动弹,只能赶紧蹲下身想要扶起桂花嫂子。 “桂花嫂嫂,你快起来。你快起来。你别哭,别哭啊...” 救命救命!这是出什么事了啊啊啊! 就在她惊慌的不知所措时,一旁伸出一双手,帮着她稳稳扶起了桂花嫂子。 “桂花嫂嫂,有什么事你先起来说,舒娘被你吓坏了。” 是宋纶! 救星啊!! 感激无比地看了宋纶一眼,印舒这才看向此时紧抓着她胳膊不放的桂花嫂子。 “对啊桂花嫂嫂,你先别哭,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有事你说,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 桂花嫂子努力擦着眼泪,可是一张口,就忍不住哽咽。 最终,还是后面的兰草嫂子上前扶住她。 “舒娘你别担心。桂花她就是想谢谢你。要不是你,他们家老小...” 桂花嫂子这会儿终于止住了泪,情绪也平复了一些。 “舒娘,”她一张口,虽然还是哽咽,可至少能说出话了。“嫂子真的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说蚕沙能卖钱,我家老小,估计,就要烧没了。” 原来,这段时间太忙,小孩子们都被忽视了不少。桂花嫂子的小儿子就是早上去摘桑叶被露水打湿了衣服,一个没注意就受了凉,发起了高烧。 土办法用尽了都退不了热,偏偏家里又没钱去抓药。 就在桂花嫂子一家人都要绝望的时候,族长说起去卖蚕沙这件事,宋志平就跟着族长去了镇上的药铺。 这对宋志平一家来说,已经是救命稻草了。 如果蚕沙真的能换钱,不用太多,只要能够换一副救命的药就好! 最终事实也没有让他们失望。 药铺的老大夫确认了一下,认为族长带去的蚕沙去幼蚕的蚕沙,时节合适,蚕沙又很干净。 再加上之前印舒说过,这些蚕沙没有沾过地气。 族长再将这句话重复了之后,老大夫终于拍板,收下了这些蚕沙。 并且承诺之后如果还有相同品质的蚕沙,他们也会继续收。 一斤幼蚕蚕沙,作价8文。 八文!!这个价格对于镇长以及同行的宋家村人来说,简直是一个不可思议的高价! 族长这一次只带了五斤不到的蚕沙,老大夫秉着第一次交易,直接按照五斤整数给收了。 四十文,还是这么轻易就得到的四十文,族长拿到钱的时候,都不敢相信。 但手心里沉甸甸又冰凉的铜板却在不断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回过神后,族长钱都来不及收起来,就赶紧将宋志平拉过去,让他给老大夫讲一讲家中小儿子的病症,好抓一副退热的药回去。 老大夫听了宋志平的描述就赶紧抓了一副退热的药给他们,并且叮嘱他们就算孩子退了热也最好带去药铺那边再看看。 要知道这高热之后遗留的病症也是很麻烦的。 宋志平拿到药就赶紧先回了村子。 不得不说,那老大夫医术很不错。 一碗药下去,那孩子就开始不停出汗,之后竟是真的退了高热。 在再三确认了宋志平带回家的消息,确认蚕沙真的能卖钱,家里的困境真的能解除后,桂花嫂子没忍住大哭了一场。 她的哭声引来了村里其他人的关心,于是,蚕沙能卖钱的消息,也飞快在村子里传播。 所以等到桂花嫂子要过来感谢印舒时,村子里大部分人都跟了过来。 桂花嫂子感激印舒,他们又何尝不感激印舒呢。 “舒娘,真的太感谢你了。要不是你说,我们都不知道蚕沙还能卖钱。” “对啊舒娘。有了这些钱,我家至少能买点籼米回来了。我们家那奶娃娃也能喝点稠米汤了。” “对啊,我们家几个小子最近饿的睡不着。多了这些钱,我们家都能多买几斗麦粞了。” “对,有了这些钱,我们也就不用顿顿喝野菜汤了。舒娘,真的太谢谢你了。” 看着眼前这些人真挚的感激,印舒从原本的无措渐渐转变为心酸。 原来在她看来不值一提的小事,对他们来说,却是那么重要吗? 就在她心神有些恍惚的时候,宋纶轻轻扶住她,对着院中的众人安抚微笑。 “舒娘也是感念大家平时对她的关照,所以为了帮助大家,也一直有在努力找寻办法。 你们对舒娘好,所以舒娘也想对你们好。” 第17章 烦恼 晚间的时候,印舒吃的还是专门为她熬的稀粥。 不过这次粥里多加了一块芋艿。 芋艿不大,入口很是软糯。看着印舒吃着没有什么异常,宋费氏也忍不住露出了喜色。 “这芋艿吃着养人,舒娘你吃着没问题的话我就隔着时间给你煮一点。” 咽下食物,印舒乖巧点头。 “好,谢谢娘。” 听着她软甜乖巧的声音,宋费氏顿觉心满意足。 “这有啥谢的。这些芋艿还是桂花和兰草她们专门寻了送来给你的呢。” “志平家?”一起同桌吃饭的族长闻言不由皱眉。“你怎么收他们家的?” “我就留了几个。”宋费氏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我心里有数着呢。她硬要给,我们要是不收,她心里得多难受。” 满意地点了点头,族长也不在意宋费氏的白眼。 “你做的对。不过有了这笔收入,咱们村里的人确实能好过不少。只是那老大夫也说了,这幼蚕的蚕沙价格才这么高。之后蚕长大了,蚕沙估计就没这么值钱了。” “应该是药效不同。”宋纶尝试着为印舒夹了点腌制的野菜,看着印舒吃着没有勉强的神情,这才看向族长继续开口。 “药材这些受时令影响最是严重。之后秋季的第二批蚕沙价格估计会比这一批蚕沙的价格更低。” 轻叹了一声,族长无奈摇了摇头。 “算了。反正这也是一笔意外之财。能有就很不错了。咱们也不能强求。我现在比较担心的,是这件事能保密多久。” 这年头,看似每个村子离的挺远。可真遇着事情,那消息的传播速度却快的吓人。 现如今他们村子这边好不容易多了个得钱的门路。 可周围哪个村子不养蚕,蚕沙这东西,哪个村子都不缺! 一旦消息传出去,其他村子的人会眼看着他们宋家村挣钱吗? 对于镇子上的药铺来说,都是蚕沙,收谁的不是收呢? 而且不是族长多想,其他村子到时候为了挣钱,恐怕什么招数都能使出来。 正是想到那些可能,这会儿族长才这么的愁。 被他这么一提,宋费氏也不由皱紧了眉。 “那,那这可怎么办?要不我们在村子里多叮嘱叮嘱,让大家别传出去?” 轻叹了一声,族长有些疲累地点了点头。 “等会儿咱们去村子里和大家说一声吧。” 吃完晚饭,族长与宋费氏结伴出了门,宋纶也拉着印舒出门,散散步,消消食。 漫步跟在族长他们身后,印舒看着脚步匆忙的族长,忍不住摇了摇头。 “娘子是认为爹这样做是无用功吗??”宋纶的声音忽然在印舒耳畔响起,让印舒忍不住惊了一下。 印舒也没有想到,都晚上了,宋纶走路不看路,却看着她。 惊了一下后,印舒有些无奈地看了宋纶一眼。 这人是故意的吧?是故意吓她的吧? “你难道有什么不一样的想法?” “娘子英明。”虽然天黑,可印舒还是听出了宋纶话语中的笑意。 鼓了鼓腮帮,印舒不想理会这个性情恶劣的人。 见她只埋头走路,宋纶迈开步子始终跟在她的身边,终于不再逗弄印舒。 “这种事,瞒不住。刚才村里就有一个外村的媳妇回娘家了。” 没想到族长的担心这么快就会实现,印舒没忍住皱紧了眉。 她下意识想问为什么没人拦着,可最终她只能无奈轻叹。 “罢了。我们只要掌握好蚕沙的品质...总是能卖出去的。” 可印舒心里再清楚不过,一旦卖的人多了,降价,低价恶意竞争是完全无法避免的事情。 商品太过普通,同质化严重,竞争力也就很低。 这种事情,无论何时,都无法避免。 只是想起刚才那些人开心的诉求,印舒的心脏有一种下坠的憋闷。 不算难受,但是就是不舒服。 “印舒。”宋纶的声音再次在黑夜中响起,不知道是不是沾上了夜色,有点凉。 “我们,都是人。只要活着,每天都会产生无数的烦恼。每个人都是这样。 我们不能一直为别人解决麻烦。 但是,只要我们自己强大了,那我们周围自然就没了麻烦。” 微凉的手指在她的发顶拂过,好似想要帮着印舒抚掉缠绕着她的烦恼。 “到那时候,甚至不需要我们自己动手。所以,不要停下。” 至少,不要为了这些人,不要为了这些无谓的烦恼,停下前进的脚步。 他的声音很轻,但因为离得近,每一个字印舒都听的清楚。 不愧是重生了的男主。对世事这样的洞悉。 心中感叹着,印舒轻呼出一口气。 与宋纶这样土生土长的古代人相比,她在现代接受过义务教育。 因为社会制度的完善,她完成了高等教育,甚至还因为身体原因接受过很多来自社会与他人的好意。 也正因为那些善意,她活的堪称舒心。 所以虽然那时候也会遇到一些戾气与恶意,可她始终记得那份改变了她人生的善意。 也正是因为那份被她保护在心底的温暖善意,让她现在始终无法完全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 她阻止不了自己共情周围的苦难,可又清楚的知道,她帮不了。 至少,不能随意的去更改,去触犯这个古代社会的规则。 她同情周围人的苦难。 可她清楚,她首先要做的,是保全自己,强大自己。 然后积攒到足够改变世界规则的资本。 这个目标会不会假大空? 或许吧。 可是她想努力,试试? “嗯。”点了点头,印舒轻应了一声。“我知道。” “谢谢你,宋纶。” 自印舒醒来到现在,他们两人,第一次直呼对方的名字。 明明应该是理智又克制,带着分寸感的称呼。可两人之间的气氛却从浮于表面的亲近,变得更融洽了一些。 两人沉默着继续往前,忽然,宋纶的脚步一顿,将印舒护在了身后。 察觉到他周身忽然竖起的警戒,印舒顺从地停下脚步,微微探出头。 虽然能见度很低,但是在看到那几道身影的瞬间,潜藏在记忆深处的颤栗感却下意识冒了出来,让印舒的呼吸不受控制地顿住。 不用多猜,印舒已经明白了对面那几道人影是谁。 宋周氏,宋志文,宋志明,还有...宋林氏。 下意识抬手捂住开始幻痛的胳膊,印舒皱紧眉。 可恶! 第18章 宋林氏 原身的记忆里,对于宋林氏,是惧怕的。 如果说宋周氏和宋馨雅这对母女对原身是尖酸刻薄,各种言语上的凌辱,那么宋林氏,就是身体上的凌虐。 宋林氏每次都会趁着没人的时候,狠狠掐拧原身。 偏偏宋林氏都是趁着没人,还都是选择一些隐秘的位置掐拧,原身无力反抗,更是无法诉说。 所以现在印舒只是看到宋林氏的身影,身体还是会忍不住颤栗。 原身不明白为什么宋林氏会这样对她。 毕竟原身和宋林氏之间,明明应该是没有任何纠葛的。 原身不明白,印舒却有点明白是怎么回事。 一切,都源自于——嫉妒。 宋林氏的身份是商人之女,嫁给宋小叔,是完完全全的高嫁。 就算这些年宋小叔对她看着不错,可宋小叔的这些“好”,宋周氏作为枕边人,怎么可能感觉不到那种流于表面的虚伪。 所以,她心底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害怕。 所以,她自卑于她的身份。 也所以,她嫉妒所有比她身世好的女人。 原本她只是嫉妒宋周氏。 可宋周氏也就身份这一点比她强,其他方面都不如她。 所以宋林氏一边嫉妒着宋周氏,一边也是得意的。 直到原身的出现。 不管原身在娘家是多么的不受宠,原身的出身比她和宋周氏都要更高。 原身的出身,是宋林氏梦寐以求的。 可原身却那么的羸弱,那么的,弱小。 扭曲的嫉妒,让宋林氏在欺辱原身时,获得扭曲的满足感。 正因为看得明白,所以印舒也更加的厌恶宋林氏。 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宋纶微微回头,垂眼看向她。 “还好吗?” 微微摇头,印舒没有多说。宋纶点了点头,转身看向那正迎面走来的四人,弯腰作揖。 “见过族叔族婶。” 然而面对弯腰行礼的宋纶,宋志文以及宋周氏都是冷哼一声,直接甩袖离开。 但是宋志明却笑眯眯停下了脚步。 “纶哥儿快起来。都是自家人,何必多礼。” 呵呵,嘴上说着“何必多礼”,你倒是抬手拦一把啊! 虚伪!! 宋纶听话的直起身,依旧将在心底碎碎念的印舒挡在身后。 “志明族叔是准备回家了吗??” “对啊。”宋志明笑呵呵地走近宋纶。 “纶哥儿,刚才我听族长与其他人说什么‘蚕沙’,‘药铺’。这说的是咱们村子的那些蚕沙?那东西药铺也收?你可知道药铺那边收购价是多少?” 面对他的一连串问题,宋纶只是地垂下眉眼,看似温良恭顺。 “族叔,这些日子我一直忙碌于功课之中,对于村中事务并不太了解。” 月亮从云层中滑出,印舒也在这一刻清晰的看到宋志明脸上的冰冷。 一阵沉默后,宋志明缓缓将目光落在了印舒的身上。 这一刻,印舒只感觉一股冰冷又黏腻的视线缠绕在了自己身上。 皱了皱眉,不等印舒反应,宋纶再次移动身形,将印舒严严实实挡住。 偏偏就在这时,宋林氏冷笑了一声。 “舒娘,怎么?就几天不见,看到长辈都不知道喊人了?婶娘我心疼你一个娘早死爹不疼的孤女,自你进门后费心教了你那么多...全都忘记了?” 她话语中的恶意实在太过明显,印舒强忍住身体下意识地颤抖,垂首屈膝行礼。 “族婶昔日教诲,舒娘不敢或忘。” 听着她这声音中控制不住地颤抖,宋林氏嘴角的笑意里满是得意。 宋志明站在一旁,看着印舒低垂着不断颤动的睫羽,眼底幽深。 “纶哥儿媳妇现在看着气色好了不少,整个人都鲜活了。” 他话尾音中的黏腻让人十分不适,印舒皱紧眉,知道这人不能再忍着了。 “多亏夫君为我找了新的大夫,换了新的药方后,果然就有了效果。对了,” 印舒忽然恍然大悟一般看向宋林氏。 “我曾听夫君说,族婶家中有亲人也常年身体不适?族婶有想过给家人换一个大夫试试吗?” “娘子。”宋纶拉住印舒,轻轻摇头。“给族婶家看诊的那位大夫是志明族叔亲自去请的。 无论医术如何,单是族叔的这份心意,我们做晚辈的都不应该轻易置喙。 而且,族婶更相信的,肯定是族叔。” 虽然宋纶的话是对着印舒说的,可他的眼神,却始终落在宋小叔的身上。 原本还将眼神落在印舒身上的宋小叔越听到后面越不对,到了最后,宋小叔看向宋纶的眼神已经是淬了毒。 虽然宋小叔很快就收敛了眼神中的恶毒,可他眼神的变化,在场的几人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心头一跳,印舒也没有想到,只是她突发奇想的一点小挑拨而已,竟然也会歪打正着。 不过,这也多亏了宋纶的配合。 那么,宋纶刚刚说的话,是和她一样随意猜测的呢....还是真的已经知道了什么? “纶哥儿!”宋小叔的声音转厉,面上满是严肃与嫌恶。“我看你那些圣贤书真是读到了狗肚子里!圣贤书是教你读书明理的,不是让你在这里学那长舌妇,谈论长辈家事的!!” 说到最后,他狠狠一甩袖,迅速大步离开了这里。 而一直习惯跟随宋小叔的宋林氏这次却迟疑了。 见她站在原地踟躇不定,印舒抬手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鬓发。 “我记得族婶曾与我讲,女子若是娘家势弱,在婆家就应该安安静静躲好,别出门碍人眼。 我自幼父母缘浅,也不得父母欢喜。族婶据说在家中颇受喜爱,上有父母,下有兄弟。 想来,不会落到我这般可怜境地的。对吧?” 她的语气轻柔,眸光似水,看着就温婉柔顺。 可在与她双眸对视时,宋林氏却下意识打了个寒颤,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你,你想干什么!” 抿唇微笑,印舒漫步靠近宋林氏后,状似亲热地搂住宋林氏的胳膊。 但是在衣袖的掩藏下,她却精准又迅速的拧住了宋林氏腋下的软肉。 骤然袭来的剧痛让宋林氏下意识就要尖叫。 “小婶,你家要被吃绝户了呢。”印舒靠近宋林氏耳畔,吐气如兰。 “吃绝户”三个字狠狠刺进宋林氏脑海,让她瞬间呆立在原地。 偏偏,印舒的声音还继续在她耳畔环绕。 “你猜,等到小叔他拿到了你们林家的家产,你这个商人之女,还能留在小叔身边吗?” 快速说完这些话后,印舒扶着身形不稳的宋林氏站稳。 “夜里风寒,族婶您千万保重身体——您是个‘有福’的,想来林家与文璋从弟他们,也能沾沾您的‘福气’。” 松开手,印舒走回宋纶身边,对着宋林氏浅浅福了一礼。 “族婶,您一定要长命百岁。” 这样,才能将您该得的报应,都好好“享受”一遍。 看着印舒那双含着笑的漂亮眼眸,宋林氏只觉得如坠冰窖。 偏偏此时宋纶在一旁轻叹了一声。 “族叔对族婶确实放在心上。据说,族叔经常去问询那位大夫呢。” 此时的宋林氏如遭雷击。 她猛地转头看向宋纶,却看到宋纶同样含笑的眼眸。 此时此刻,宋纶与印舒的表情,甚至眼神都一模一样。 浑身颤抖的宋林氏想要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口,转身跌跌撞撞地向他们家的方向跑去。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宋纶脸上的笑意散去,转头看向印舒。 “她之前经常欺负你?” 点了点头,印舒也没有隐瞒的想法。 “掐的可疼了。” 看着她脸上控制不住的后怕,宋纶抿住唇。 “以后不会了。” 乌云再次将天上的明月笼罩,夜色昏暗,印舒被宋纶牵着小心行走。 也就没有发现宋纶那完全融入了夜色中的狠戾。 第19章 应对 晚上商量的结果并不算好。 回家的路上,族长和宋费氏的情绪都不高。 那位回娘家的外村媳妇还是被人发现了。 她的离开彰示着什么所有人都很清楚。 但是消息已经注定要泄露了,他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赶在之前,尽量控制损失。 走了一段路后,宋纶转头看向印舒。 “那蚕沙的晾干,我们可以烘干吗?” “可以。”想了想,印舒点头。“可以用桑木枝烧制的木炭来进行烘干。桑木与蚕沙同源,烘干的时候,注意温度和火候。再加上晴天的晾晒,应该也没多少差别。” 点了点头,宋纶转头看向抑制不住喜色的族长。 “爹,这个补救办法应该能让我们将本次的蚕沙都全部卖出去。损失能少一些是一些。 只是这件事,特别是桑木炭,绝对不能再漏出去了。” 本来还在高兴的族长听到他最后的话,喜色收了收,狠色在他脸上浮现。 “放心吧纶哥儿。”估计是之前气的急了。所以这会儿族长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温和淳朴。 “这件事谁敢漏出去,就是和整个宋家村的上百口子人为敌!” 撂下狠话,族长看向宋费氏。 “那家的媳妇你明天去找那家老婆子问问。他们要是还要那女人进村子,就让他们一家子都滚。 谁舍不得谁敢闹就一起滚,我到时候捧着族谱过去,谁走我马上就把他们名字给划了!” 既然这么想着娘家,那就回她娘家去! 宋费氏抿着唇,冷着脸点头。 “我明早就去!” “吃里扒外的玩意儿!”族长越想越怒,胸口起伏的也越来越大。“也是我们越来越好性,让那些人真以为我们好拿捏了。” 见他这样,印舒张了张嘴,想劝又不知道该怎么劝。 “舒娘。”宋纶再次开口。“你觉得到时候烘干蚕沙,需要注意些什么?火候有要求吗?” 被他这么一打岔,印舒也忘记了自己的纠结,转而思考起了宋纶的问题。 所以她也就没注意到,这会儿族长和宋费氏都顾不上生气,全都把注意力放在了她身上。 “火候不能大了。”努力回想了一些自己知道的知识后,印舒斟酌着给出建议。 “最好是低温慢烘。咱们得蚕沙都是幼蚕沙,最是娇嫩,火候过大,就会将蚕沙烤焦。到时候药性也就全没了。” 点了点头,宋纶沉吟了一下后,再次看向不知何时已经安静下来的族长。 “爹,咱们村里应该家家户户都有之前修剪下来的桑木枝吧?有存着的桑木炭吗? 如果没有,我们就需要尽快将桑木炭给烧出来。” “对!”印舒快速点头。“桑木炭是关键。有了木炭,我们完全可以在库房那边将蚕沙进行统一烘干。然后统一出售!” 抿住唇,她的眸光清亮。 “就算那些人有蚕沙又怎样?他们的蚕沙不一定有我们的品质。没有准备的他们,就算有蚕沙,那也不可能马上就能卖掉。” 都需要把蚕沙晾干,他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抢占这个时间差! 被她话语中的坚韧与果决感染,族长这会儿怒气已经完全消散。 “那我现在就去问问其他人。”族长这时候也变得很是果决。 “桑木炭大家应该会存一点。新的木炭最好今晚就开始准备烧制起来!” “爹。”宋纶再次出声,喊住转身要走的族长。“小心志明族叔。” 在原地沉默了一下,族长重重点了点头,随后再次大步迈入了夜色中。 目送他走远后,宋费氏轻叹了一声,握住印舒的手。 “走吧。咱们先回去。舒娘你的手冰凉,可不要生病才好。” “我没事的娘。”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印舒并没有拒绝她的亲近。 她能感觉到,宋费氏掌心的微凉——她的心情,估计也不太好。 勉强勾了勾嘴角,最终,宋费氏还是没忍住,再度叹气。 “想当年,穿着件烂衣裳,就空着手,跪在外面求着人娶了她。她哭喊着不想被卖进楼子里。 现在她生的孩子都那么大了,她怎么就...”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再次化作了一声叹息。 面对她的无奈与惆怅,印舒的心里也不太好受,心情也忍不住有些低落。 “娘。”宋纶的声音好像沾上了夜色中的凉意,听着有点清冷。 “志明族叔那边要麻烦你和其他婶婶嫂子多盯着些。他估计也想在蚕沙这件事上分些利。” 听到他再次说起这件事,宋费氏那点愁绪瞬间被挥散,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宋纶说的这件事上。 “他做了什么?” 摇了摇头,宋纶从她身边牵过印舒,扶着印舒往回走。 “刚才他找我们打听蚕沙的价格。他估计,也动了心思了。” “就算他动了心思又怎样!”提起宋志明,宋费氏的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怒气。 “这些年他把我们村里的生丝价格压了又压。真当我们不知道吗!要不是他,我们村怎么会过的这么苦! 这蚕沙可是大家的活命钱!村里好几家里粮缸早就空了,就靠着点野菜糊糊续命。 他敢对咱们的蚕沙伸手,你爹绝对不会再饶了他! 大不了就重新再去重新找一户丝商!” 对于她这样放狠话的行为,宋纶不置可否。 “有爹娘你们的态度在,他或许不敢对村里的蚕沙伸手。但是,其他村子呢? 只要有利可图,他完全可以从村子里摸索到关键,然后拿着诀窍去外村施行。” 到时候,外村卖掉了蚕沙,得了钱。 宋志明能够收购到大量的蚕沙,得了钱。 那他们宋家村呢? 被抢占了先机的宋家村,什么都得不到。 宋费氏也马上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怒火直冲头顶。 “他敢!!” 深呼吸了几次后,宋费氏还是没压住怒火。 “纶哥儿你先陪着舒娘回家去休息。我去找人说说这事!” 看着她怒气冲冲的背影,印舒忍不住看向宋纶。 她怎么觉得....宋纶是在故意找话题把族长两人支走呢? 可他说的是正事。 而且...有什么必要呢? 想不明白,但是印舒确信宋纶不会伤害她。所以她干脆摇了摇头,趁着这会儿没人,问起了她好奇的话题。 “找新的丝商很麻烦吧?不会有人假冒丝商吗?我们不能直接把生丝运到县城去找别的丝行吗?” “不能。”面对她的一连串问题,宋纶为她理了理额发,看着她的目光如春风细雨,润物无声。 “去县城的路那么远,如果势单力薄,那不就是去投奔山匪吗?” ....对哦,现在不少路都是要经过荒郊野外,山匪什么的,估计也是随处可见的“土特产”.... 唉~~~~~~ 听着她无奈叹气,宋纶的眼底多了一丝沉郁之色。 “放心,再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很快了。” 第20章 帷帽 印舒并不知道族长他们晚上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但是第二天一早,她就被村里的喧闹给吵醒了。 宋家村并不大,而且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在村里的中部,所以不管是村口还是村尾,一旦出了点什么事,这边也都能及时发现与应对。 这会儿听到村口那边越来越激烈的吵闹声,印舒也忍不住放下了手中的事情,有些好奇地看向了外边。 好想去看热闹.....但是这太阳..... 就在她纠结着要不要去现场围观一下时,眼前忽然一暗,垂下了一面褐色的麻纱。 ?? 印舒下意识要抬头,却感觉头上好像被戴上了一顶帽子。 “诶??” 印舒伸手摸了摸,疑惑地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的宋纶。 “这是?帷帽?” 眼前垂下的麻纱并不长,刚刚到印舒的下巴处。 而且这麻纱很薄,就算遮挡在眼前,印舒也能看清外面。 最最重要的是,这顶帷帽以及麻纱还能遮挡太阳。 开心地摸了摸头上的宽檐帽,印舒的眼里满是星光。 “这帷帽你哪里来的?摸着不像是竹笠帽。是其他什么材质吗?” 看着她因为开心而亮晶晶的眼眸。宋纶的眼神也好似盛装了一湖春水。 “是湖边的芦苇。带着可合适?会不会不舒服?” 转了转头,印舒很是开心。 “很舒服。原来是芦苇啊,难怪闻着有一股好闻的清香。” 见她这般欢喜,宋纶的眼神更加温柔。不过他并没有多做什么,只是伸手为她调整了一下帷帽,就克制地站在了一旁。 “你刚才不是好奇村口那边的事吗?现在有帷帽遮阳,要去看看吗?” “要!”印舒立刻回答,没有丝毫的迟疑。“走,我们一起去看看!” 跟在印舒的身后,看着印舒虽然依旧闲适却依旧泄露出来的那一点雀跃,宋纶嘴角的笑意也加深了一点。 等到两人到达村口时,正好看到一个老妇人一盆泥水泼了出去。 “哗啦!” “啊!!” 伴随着水声,就是男男女女的尖叫声。 “滚!”那老妇人叉着腰,指着村口外面破口大骂。 “孙大妞!带着你家里人给我滚!我告诉你!你已经被休了!!以后你想去哪去哪! 但是你要再敢踏入我们宋家村,我不仅打断你全家的腿!我还要让允兴他们去把你们孙家凹的树给全部砍了!! 到时候,我要让整个云溪镇,整个吴县都知道你们孙家凹里全是没脊梁骨的软蛋!孬种!贼汉子!贼孙子!! 你们孙家凹,就是个贼窝!!” 或许是太过气愤,在最后嘶吼了一句后,老妇人身形一个踉跄,好在及时被身旁的人给扶住,这才免于受伤。 随着老妇人的爆发,赝本喧闹的村口陷入了死寂之中。 站在最后面的印舒看了看村口外面那浑身狼狈的几人,随后眼神落在了那好似脱力了一般,沉默着流泪的老妇人身上。 “那是秀奶奶。”宋纶好似知道她的疑问,在她身边轻声为她解说着。 “秀奶奶早年守寡,中年丧子,她不忍儿媳守寡,就主动让儿媳改嫁去了。之后就独自养育孙子允兴。” 剩下的已经不用宋纶多说,印舒就已经大概明白了。 昨晚宋费氏的叹息再次出现在印舒的脑海中,也让印舒对外面那已经呆若木鸡的狼狈女人,生不起同情之心。 原本那点想要看热闹的心瞬间冷却,印舒后退了一小步。 “我们回去吧。” 意外了一瞬后,宋纶眼底划过一丝了然。 “好。” 他没有追问,只是微微侧身,为印舒让开一点路。 不过就在印舒转身的时候,一道风风火火的身影快步走了过来。 在看到印舒后,来人的脸上立刻布满了喜色。 “舒娘?你就是舒娘对吧!哎哟,嫂子正要找你呢!太好了!来来来,嫂子这边有急事正需要你帮忙!” 说着话,她就想上手去拉印舒。 没等印舒反应,宋纶就已经挡在了她身前。 “兰花嫂子,舒娘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您别急。” 被他挡了一下,原本还有些急切地女人也冷静了下来。 在看到印舒脸上的茫然后,女人也有些不好意思。 “哈哈,我的错我的错。是我太冒失了。舒娘你没吓着吧?” 见宋纶神情间没有厌恶与不悦,印舒也暂时确认了眼前人的无害。 再次面对女人的问话,舒娘腼腆笑了笑。 “我没事的兰花嫂嫂。” 说完,她轻轻扯了扯宋纶的衣袖。 “兰花嫂嫂应该是有急事吧?” 被她这么提醒,女人一拍手。 “对对对!舒娘啊,正好你在外面。我正想去你们家找你呢!库房那边的事,我们都不会,兰草让我赶紧过来找你去帮忙看看。” 库房那边?是烘烤蚕沙的事? 印舒反应过来,也没有推辞。 “好,那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听到她这么干脆就答应了下来,女人笑得也格外开心。 “舒娘你可真是个好姑娘!也就你能配上咱们纶哥儿!” 面对她直白的夸赞,印舒抿唇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宋纶依旧沉默,好似没发现,他的衣角还被印舒捏在手中。 女人带着他们一路往库房那边走,心情正好的她一转眼,就看到了印舒头上的帷帽。 “哎哟,舒娘头上的帷帽真好看。这样式可真新奇,好看又遮阳。诶?不是竹编的?” 新得的的好看帷帽被注意到,还被这么直白的夸奖,印舒心情十分愉悦。 “嗯。是芦苇编的。” “芦苇?”女人有些惊讶,又仔细看了一番后,忽然眼神微妙地看了宋纶一眼,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微妙。 “确实是青芦苇。是纶哥儿给舒娘你的吧?” 虽然有些意外对方怎么知道,印舒还是大方地点了点头。 “嗯。兰花嫂嫂你怎么知道的?” 女人抿唇,却还是没忍住嘴角的笑。 “前几天我们家的回来就说纶哥儿最近总是在湖边采那青芦苇,也不知道要做啥。 晚上回去我就收拾他。让他好好开眼看看咋对自家媳妇儿好。” 眨了眨眼,印舒有些茫然地转头看向宋纶。 “....夫君?你...还会编帷帽?” “噗...”一旁的女人忍不住喷笑。“傻姑娘呀。戴在你头上的帷帽,除了你夫君纶哥儿,还有谁有资格送你啊?” 女人只是没想到,宋纶会亲自动手为印舒编制帷帽。 这般想着,女人也在心底咋舌:这读书人做起事来,就是和他们这些乡野粗人不一样。 眨了眨眼,走了好几步,印舒忽然发现她手中还捏着宋纶的衣角。 好似被烫到一般,印舒快速松开手,将手缩回衣袖中。 双耳被不刺耳的嗡鸣声填满,恍惚中,印舒终于意识到。 在古代,冠与帽这种贴身物品,含义貌似,不简单。 第21章 忙烘干 好在库房并不远,没等那女人再说出其他什么话来,转过一个弯,库房就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之前专门用来准备之后缫丝之类的用的库房这会儿已经被打开了半扇门,里面光线不太好,但是人影憧憧,看着很是忙碌的样子。 他们刚走到门前的空地上,里面就有人走了出来。 是兰草嫂子。 见到舒娘,兰草嫂子眼睛立刻亮起,快步上前拉着印舒就往库房里面走。 “舒娘你可终于来了。快来快来,快帮我们看看这样行不行!” 见印舒被拉进去,一直带路的女人也顾不得宋纶了,随意地挥了挥手。 “纶哥儿你先回去看书吧。舒娘就先留这里了,我们等会儿送她回家就行。我去忙了,就不留你了啊。” 没等到宋纶的回话,女人就大步跨进了库房里。 站在门外,宋纶还能隐隐听到女人的大嗓门。 “我来了!有什么事需要我去干的。” 没有印舒的声音。 站在原地,宋纶垂下眼睑,看着地上黑色的倒影,没有移动身形。 好似,成了一幅画。 “....花嫂嫂,”一个清浅的声音忽然穿透过了木板的阻挡,漏到了库房外。 “...帷帽...” 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前言后语都无法连贯,可宋纶却在瞬间分辨出。 是印舒的声音。 她们在说什么? 好像在瞬间从画中人活了过来的宋纶抬眼看向库房,努力搜寻着印舒的生意。 “....哥儿亲...编...给舒娘的呢~~” 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不等宋纶皱眉,下一秒,库房里就传出了阵阵笑声。 眨了眨眼,宋纶周身静寂的气息再次开始缓慢又自然地流动了起来。 嘴角勾起,显示着宋纶愉悦的心情。 他知道了,她们,在说他亲手编织给印舒的帷帽。 只是转瞬间,他沉郁的眉眼就如云开雾霁,舒展开来。 有些不舍地看了库房一眼,宋纶终于还是转身离开了这边。 库房里的印舒并不知道他在外面的这些心路旅程,她这会儿只是有点无奈。 毕竟在她心中,她与宋纶只是比较合拍的合作者。哪有什么男女之情。 而且虽然那本书她不记得具体剧情,可她记得直到大结局宋纶这位大男主都是单身。 据说当初改编成影视剧的时候还准备给宋纶安排个求而不得的白月光什么的,结果网友们就差点把那影视发行公司还有剧组还有编剧给拖出来狂揍。 所以,宋纶这样的人,心里应该是不会有什么儿女情长的。 人家心里装的,肯定只有家国大义! 摇了摇头,印舒也不管库房里这些婶子嫂嫂们的打趣揶揄,而是仔细查看大家的布置。 只是村里人这会儿为了能得着钱,都将家里的蚕沙送到了库房这边。 所以这会儿库房里堆满了盛装着蚕沙的竹筐竹筛,留给人下脚的地方本来就不多,再加上桑木炭,留给人活动的位置都快没了。 看着这样乱糟糟的环境,再加上密闭空间里蚕沙那浓郁的味道,印舒只感觉胸口泛起阵阵闷痛。 等到木炭点燃,热气一薰..... 不行!不能这样了! 勉强移动到门边,呼吸到一点新鲜空气后,印舒这才有了精神。 改!全部改!! 所有的东西全部搬出库房,印舒进入库房查看了一下后,看向跟在她身边,脸上满是压不住的急色的兰草嫂子。 “兰草嫂嫂,这样不行。东西把库房堆满了,别说人走动了,连蚕沙都摊不开。 村里有多余的土砖土坯吗?我们靠着库房的墙,垒一圈炭槽。到时候下面铺炭,炭槽上面铺晒席。” 炭槽?晒席?? 本来还急躁无比的女人们都愣住了。 对啊! 这方法也不难,她们怎么就没人想到呢!! “我家有土坯!”一个大娘率先开口。 “我家离这里近!走,去我家拿土坯去!谁泥瓦功夫厉害的!快,去把人叫回来!” “我家的那个泥瓦功夫还行!他好像去桑树林那边了,我去喊他过来!” “我家那个也还行!我去田里喊他过来!” “还有我家的,他好像去村口了!” 说着话,大家也飞快行动了起来。 除了去搬土坯的,喊人的,去搬晒席的,没有一个人是闲着的。 她们在忙碌,印舒也在努力设想着这个炭槽该怎么垒。 可惜她曾经对这些没什么兴趣,也就没有多去了解。所以这会儿想的有些头疼。 好在没多久,泥瓦功夫不错的人都被喊了过来。 在与印舒了解了大概的需求后,结合着印舒在地面上画的一些大概的形状。几人讨论了一番,倒是真大概讨论出来了个轮廓。 活好草泥,土坯到位,几个人一人负责一截,没多少功夫,一条“ㄇ”形的炭槽就垒好了。 在地面铺上碎石子和碎陶片,再在上面架上竹条格栅,之后再在最后将拿过来的晒席铺上。 炭槽下方有一条通道,专门用来从下面铺设木炭并且监控木炭的燃烧程度。 之后就是引火,铺炭。 等到木炭燃起后,动作麻利的人就立刻端来草木灰将明火覆盖,留下暗火。 随着浅淡的青烟从土坯的缝隙溢出,印舒摸了摸晒席,感受到晒席开始缓缓变热。 直到确认温度比较恒定,并且没有太高后,印舒点了点头。 “可以了。来,将蚕沙铺在上面。” “等等。”一旁一位大娘忽然出声。“这竹席到时候热了容易沾东西。去,拿匹布来铺上!” 布值钱吗? 对于穷人家来说,什么都值钱! 自家织的粗麻布,虽然很难卖出去,可咬咬牙,一匹也是能勉强卖出个30文。 虽然,市集上一斤肉就要20文。 但是这些在蚕沙跟前,什么都不算。 一斤蚕沙能卖8文。 三斤蚕沙就差不多与一匹粗麻布同价。而蚕沙,却比这粗麻布不知道好卖了多少倍。 况且,他们现在每家每户拿出来的蚕沙,何止三斤! 他们确实是没什么见识的乡野村夫。 可他们并不傻。 这么简单的账,他们算得清! 没有人有异议,很快几匹粗麻布被拿了过来又被利落地铺好。 一切准备妥当,蚕沙被小心地均匀铺在晒席上。 确认了蚕沙上的温度适宜后,印舒松了口气,这才退后半步,看向不知何时已经过来的族长。 “爹,保持这个温度就好。最好每隔半炷香就用竹耙翻动翻动。” 她知道大家最想听什么,所以,迎着族长急切的眼神,她翘了翘嘴角。 “如果没意外,最多两天就能烘干蚕沙。如果桑木炭不够,就白天趁着日头好,多多翻晒,时间肯定能赶上。” 终于得到了大家想要的答案,族长狠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的眼中满是精光。 “好!爹记住了!” 顿了顿后,族长收敛好激动的心情,看着印舒有些泛白地唇色,心底也不由担忧。 “今天辛苦舒娘你了。天色不早了,我让人先送你回家休息。” “笃笃”,门板被敲响,众人闻声转头,就看到一道瘦削的人影站在门前。 “爹,忙完了吗?我来接舒娘回家。” 第22章 斗篷 来的人是宋纶。 直到走出库房,印舒才发现天边的夕阳都快散尽了。 ....她竟是在库房这边待了这么久? 因为库房中烧了炭,库房里的温度明显比外面高了不少。 到了外面后,明显的温差让印舒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但是下一秒,她的肩上就多了一件立领斗篷。 偏头看了看,印舒立刻看向宋纶。 “这斗篷哪里来的??” 她之前的嫁妆基本都被宋周氏她们给瓜分了。 除了一些首饰,其他的衣服布料等东西,早就找不回来了。 只是整理过一次,印舒就已经清楚了她有哪些衣裳。 所以她这会儿很确定,这件斗篷,不是她的。 斗篷是小立领,好看的秋香色。长度刚刚到她的膝头,前短后长,方便行动。 外层看着是粗葛特有的麻栗纹路,但是细看却能发现比平常的粗葛更细密几分,经纬交织处几乎不见孔隙。 而斗篷的内衬触摸时滑如初春的溪水——这,好像是绸布?但是与印舒印象中的绸布相比,这内衬中的绸布纬线看着又不太对。 是错织的? 但不管是不是错织的,这绸布的价格都不会低吧? 仔细确认了一下,印舒抬眼看向宋纶。 “你买的?”哪来的钱啊? 难不成宋纶悄悄去发财了?? 她的疑问直白,没有半丝的掩藏,更是没有什么责备猜疑。 抬手为她系上领口的系带,宋纶的表情温和宁静。 “我近几日有抄书,还临摹了一幅祖父的藏画。镇上的四宝轩掌柜很是喜欢,给了我三两银子。” 白净修长的手指灵翻转,与斗篷同色的系带就变成了一个平结。 “你之前的嫁妆因为我,基本都折了个干净,衣裳更是没剩两件。你身体弱,寻常的粗葛太磨人了。 这葛布是我特意寻的,比寻常的粗葛更细软一点,穿着也能舒服些。 里面的绸布是四宝轩掌柜认识的布庄掌柜特意为我留下的,是一匹瑕疵跳梭绸。并不贵。” 松开手,宋纶直视印舒,眼神专注。 “我特意拜托布庄掌柜找裁缝做的。你可喜欢?” 迎着他的注视,印舒不知道为什么,眼神有点想躲。 但是她想起自己又不心虚,有什么好躲的。 有些不自在地眨了眨眼后,印舒最终还是没有说其他的,而是直接点头。 “喜欢。好看的。” 她说的是真的。 这斗篷表层的葛布明显被染了色,闻着有淡淡槐香。从肩部开始,延伸至腋下,一直到后背,青灰色的祥云层层叠叠,绵延不绝,很是好看。 不仅如此,在下摆处,还有渐层流霞纹。印舒甚至都能想象当她走动时,下摆摆动,这些流霞纹一定会像是云雾在流动萦绕一般。 看出她真心的欣喜,宋纶的眼眸软的如同一汪春水。 “这些纹路是小染坊染色手艺不过关,把葛布给染坏了。我路过见着了,想着可能合你眼缘,所以就花钱买了下来。” 停顿了一下后,宋纶轻声补充。 “真的不贵。”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印舒好像在他最后一句话中听出了一点委屈。 这反差实在有点大,印舒抿嘴忍笑,轻轻点头。 “我相信你。” 先把人哄好再说。 有新衣服穿,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都是一件高兴的事--尤其是这件衣服还很好看。 回去的路上,印舒因为心情愉快,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宋纶落后她半步,眉眼低垂,不时提醒她注意脚下,可周身的气息也透露着轻松与惬意。 回到家中,宋纶又给了印舒一个惊喜:他为印舒寻回来了一块蓝靛泥。 这就是专门用来给染色的蓝靛泥。 还有栀子那些东西,宋纶也都给印舒带了回来。 检查确认了一遍那些东西后,印舒心底也难得起了一些好奇。 “这些东西你是从哪里找来的?镇上吗?镇上离村子远吗?” 摇了摇头,宋纶没有什么隐瞒。 “栀子这些是从镇上买到的。村子离镇上不远,小半日的路程就到了。有牛车或者马车,能更快一点。” 小半日? 只是到镇上而已,就要这么久?! 听到这个答案,印舒瞬间对镇上没了好奇。 她这个脆的跟纸糊一样的身体,再加上这会儿崎岖的泥土路,去镇上根本就扛不住好吗? 剩下的事情她也没什么兴趣知道,被宋费氏一喊,就开心去吃晚饭了。 蚕沙的烘干很快。 桑木炭村里每家都会存一些,留着寒冬时用。 虽然每家存的不多,但是积累到一起,却也不少了。 天公作美,第二天的太阳头很足。等到上午露气散尽后,所有的蚕沙都被搬到了外面,继续在晒席上进行晾晒。 等到傍晚印舒再查看时,就确认晚上再低温烘烤一晚上,明天就能送去镇上售卖。 这个消息一出,整个村子的人都振奋了起来。 晚上宋纶与印舒出门遛弯的时候,都能听到村里其他人压抑不住的欢喜讨论。 感受到这些积极美好的情绪,印舒的心情也一片晴朗。 蚕沙的小问题解决了,那么接下来的时间她就要忙她自己的事了。 生丝已经晾干,剩下的就是将生丝脱胶,制成熟丝后,再劈丝,最后捻线,将熟丝制成绒丝。 再之后,就需要将绒丝反向捻搓成绒条,再通过绒条和其他东西,制成绒花制品。 可以说,接下来就没有一件事是简单的。 这种一点一点制作绒花制品的过程,漫长,枯燥,很多时候,都需要绝对的安静。 每一个能坚持下来的人,都非常不容易。 因为身体原因,印舒并不能进行剧烈的运动。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在国家的一个纪录片中看到了那些传承大师们全身心地喜爱并投入其中。 大师迎着光坐着,她白皙的指尖在阳光的照耀下,恍若半透明一般。 那时候印舒没注意到那位大师的面容,她的所有心神,只看到了那白皙的指尖好似轻盈跳跃在丝弦上的精灵。 轻盈蹁跹之间,那一根根雪白的丝线被她轻轻一捻,便化作了千丝万缕的烟霞,沾染了光痕的丝线,就好像是蝶翼上的脉络一般,美的她目眩神迷。 也是自那之后,她就彻底入坑。成为了一名非遗文化的传承者。 也是守护者。 第23章 劈丝忙 正因为她接受了完整的传承,所以在制作起来时,她也更加追求细致。 也所以,她每次制作成品的速度,都慢! 哦,还很贵。 但是她的手艺,值那个价格。 有背景(指传承。ps,也就是她拜的那位师父),又有真本事,所以她在圈子里其实也高低是有些名气的。 可每一次的制作,耗费的除了体力,更多的是精神,是心力。 她的身体,终究还是拖累了她。 不过如果重来一次,印舒还是会坚持她的选择。 她这会儿虽然是制作宋纶的拜师礼,一是为了帮着宋纶,二嘛,其实也是想着借着宋纶的拜师宴,打响一点知名度。 不然就算到了后面,她也只是在村子里多得一点尊重而已。 宋纶未来会成为这个王朝的首辅,权倾朝野。 而她呢? 她印舒,是永远龟缩在宋家村这个小小的村落里? 还是依附于宋纶,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宋纶的心意不会改变? 她向前的路,理应由她自己铸造,也应由她自己前行,攀登。 所以,作为打响名气的第一响,她自然要更加尽心。 而且现在身处古代,很多在现代很普通的材料,在这个时代,都很珍贵。 也是现在的她根本负担不起的。 所以她之后还需要花更多的时间去寻找替代品。 时间不多,任务很重啊。 ...但是,也很有挑战性不是吗? ....或许,她可以将绒花的技术传下去?? 毕竟之前在网络上,她也是见识到了不少“邪修”手段。 虽然那样制作出来的绒花不够精美,但这样也能开辟出一条新的赚钱的路来。 将心思收拢回来,印舒专注于自己手中的事情。 就算后来大家蚕沙成功以8文\/斤的价格全部卖了出去,整个村子都一片欢腾时,印舒也没有出去参与。 没办法,之前宋费氏给她的蚕茧质量真的不行。 就算后面她改良了缫丝法,可得到的生丝质量也实在堪忧。 所以现在的每一步,她都需要万分的仔细。 晾干的生丝被皂角水再次浸泡,直到确认生丝已经脱胶,成为熟丝后,印舒开始活动自己的手指。 早在开始为这一天做准备的时候,印舒就开始注意修剪她的指甲。 要劈丝,指甲必须与指腹平齐,保持指甲的光滑,不能有任何的毛刺,更加不能涂什么蔻丹。 之前村中有年轻女子想要帮着她染蔻丹,都被她拒绝了。 将双手放在桑叶水中浸泡之后,印舒确认指尖不再冰凉,这才捻起一缕生丝。 只见她手指微微捻揉,生丝的顶端就自然顺滑地分成了几股。 随着手指指腹的捻分,很快,一根生丝就在印舒的指尖化作了八缕极细的半透明丝线。 仔细确认了一遍这八缕丝线粗细都很均匀,也没有任何的分叉断裂痕迹后,印舒这才松了一口气。 虽然在现代时她已经能够将一根生丝劈成16股,甚至很多绣花的大家都来请她帮忙劈丝。 但现在,能劈出八股来,印舒已经很满足了。 毕竟这具身体,她还在习惯与掌握中。 第一次能够完全成功,印舒很满意。 再加上之前那蚕茧的质量,能劈出八股,印舒的心里甚至有点自豪。 不过现在可不是她该放松的时候。 毕竟等着她的,还有整整一籆子的生丝呢。 ....忽然有点无力怎么办? 深呼出一口气,印舒起身,将劈好的丝线悬挂在屋内避光的位置慢慢阴干。 半透明的细丝还沾着水汽,在被悬挂起来后,就自然柔顺地垂下,如同一直绵延不断的细密雨幕一般,如梦似幻。 等到傍晚时分宋纶推门进来时,正好看到沾染了最后一点霞色的丝幕之后的印舒。 那一刻,印舒的整个身影都好似变得虚幻。 脚步一顿,宋纶的呼吸都停顿了一瞬间。 他的手下意识握紧门框,笑意全都凝固在了表面。 “娘子?” 他的声音很轻,被从院子里吹来的夜风送入了房间中。正在专心理着丝线的印舒这会儿已经累的有点恍惚了。 那浅淡的声音在她的耳畔拂过,印舒下意识循声看去,就看到正背着光站在门口的人影。 “”夫君??” 歪了歪头,印舒有些不确定地轻唤出声。 她伸出手,拨开眼前的丝幕,微微低头,让开丝幕想走过去。 但是下一瞬间,她就感觉自己的手掌被一只微凉的手掌给握住了。 微微瑟缩了一下,但是没有挣脱开。印舒有些好奇地抬眼看向宋纶。 “你的手怎么有点冷?外面降温了吗?” “嗯。”因为光线昏暗,宋纶的眉眼也有些模糊不清。他轻应了一声,听着声音很是正常。 “有一点。明天可能有雨。你还好吗?” 听到要下雨,印舒不由蹙眉。 如果下雨的话,空气潮湿,就不适合劈丝了啊。 心中有些惋惜,印舒却还记得宋纶的问话。 “还好,就是忙了大半天,这会儿有点眼花。要吃饭了吗?我有点晕,可能是低,饿了。” 想起古代应该没有“低血糖”这个说法,印舒及时转变了话头。 宋纶对她忽然转变的话头并没有追问,也没有疑问,只是点了点头。 “嗯,要吃饭了。今日有人特意为你送了一尾鱼,娘将鱼熬了汤。我刚才尝过,没有什么腥味,你等下多喝点。 里面加了生姜,对你的身体好。” 说着话,他的手自然地松开了印舒的手掌,隔着衣袖握住印舒的手腕,轻轻拉着她往屋外走。 他的动作自然轻柔,印舒没有丝毫的不适感,下意识就顺着他的牵引力度迈步出了房间。 “那你等下也多喝一点。你的手这么凉,多喝点热汤,不要着凉了。” 在这个时代,印舒真心不敢生病。 以这里的医疗水平,在现代普通的着凉感冒都是能死人的好吗? 要是不小心发烧高热,那用的药就更加不知道效果如何了。 反正印舒是不敢以身涉险的。 “好。”宋纶含笑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了不少。 “娘子你不要太累。如果有我能做的,一定不要客气。” 印舒原本是不愿意麻烦宋纶的。 可经历了今日的劈丝,印舒对自己现在的体力和精力值有了清晰的认知。 所以印舒也就没有客气。 “那夫君你知道村里谁的手艺比较好吗?我需要一些极细的竹丝。” 第24章 竹丝与竹纸 要说对村里人的了解,族长都比不上宋费氏。 听完印舒的要求后,族长默默点头,一旁的宋费氏先开了口。 “我记得怀竹叔和怀林叔家平时就存着不少竹篾。我明天去要点回来?” “不用了娘。”宋纶放下碗,擦拭了嘴角后,似水的眸光在印舒身上停留了一瞬后,才又温和地看向宋费氏。 “娘子她需要的竹丝要极细。我明日去两位伯祖家中问一问。” 听他这么说,族长终于抬眼看向他。 “早去早回,不要耽误了你自己读书。” 唇角笑意不变,宋纶微微点头。 “我知道的,爹。” “嗯。”族长应了一声,也不再说话。 喝着鱼汤的印舒将脸躲在碗后,悄然打量了一下这对名义上的父子,并没有多话。 不过等到回房休息时,宋纶为她端来了一盆桑叶水,又主动说起了刚才的事。 “爹没有对你不满。”宋纶帮助印舒挽着衣袖,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你不要多想。” 族长刚才在饭桌上的话,看似是在叮嘱宋纶,可要是多想一点,又何尝不是在影射印舒用这些“杂事”耽误了宋纶读书呢? 不过印舒向来心境好,族长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她,她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嗯,我明白的。” 嘴上说着话,她的注意力却全都放在桑叶水里她自己的双手上。 没办法,这双手现在可精贵着呢。 再三确认了她素白的眉眼间没有丝毫阴霾,宋纶嘴角翘了翘。 “我曾经听说,在竹林的深处,有一片金丝玉竹,品种很是独特。” “金丝玉竹?”听到这个新奇的名字,印舒好奇抬头看向宋纶。 “是什么样的?竹子里有金丝纹路?” 迎着她因为好奇而亮闪闪的眼神,宋纶忍不住轻笑。 “我书房那边前两天他们给我送了个竹编的笔筒,我去拿来给你看看。” 宋纶回来的很快。 他手中的笔筒很大,是由细密的竹篾条编织而成。 六片竹片作为笔筒的筒身主体,然后细密的竹篾条交缠出渔网纹。 虽然整个笔筒看着很是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 但是编制的人还是很有巧思的,在编织时将竹节处的斑痕拧聚在笔筒的腰身处,就好似给这笔筒的腰身上环上了一圈玉带一般。 将竹筒握在手心,印舒仔细观察,发现这笔筒明显经过细致的打磨,一点竹刺的感觉都没有。 上下都看了一遍,印舒终于发现了这竹子的特殊之处——迎着油灯闪烁的亮光,笔筒内部的还有那些竹篾上隐隐能看到金丝的脉络。 是需要特定的角度与光线吗? 用指节小心扣了扣笔筒的筒身,感觉到那明显比普通竹子更加沉闷的声音后,印舒忍不住有些惊讶。 “这竹子,好硬啊。” “对。”宋纶点了点头。接过她手中的笔筒。 “这金丝玉竹比普通的竹子质地更加坚硬,所以除非必要,村里的人一般都不会去砍伐它们。 而且也正因为它们质地坚硬,在抽取竹丝时,也能更快地抽出更好的竹丝来。 你对那竹丝有什么要求吗?大概是用来做什么的?” 越听,印舒的眼睛就越亮。这种竹丝,简直不能更适配她目前的要求啊! “我想要用竹丝来代替铜丝。”印舒看着他手中的笔筒,满意到不行。 “村里有人可以将竹丝抽到那么细吗??” 和开心的她相比,宋纶却蹙起了眉,有些担忧。 “这个应该没什么问题。但是这竹丝肯定是不如铜丝的韧性。要不,我去寻一些铜丝回来吧?” “不用!“印舒不假思索,没有任何犹豫的就拒绝了宋纶的这个想法。 在这个时代,铜丝的工艺不仅比不上现代,价格更是居高不下。 在印舒曾经查阅过的古籍中还曾有记载,说一两铜丝的价格甚至能购买一石籼米不说,而且要购买铜丝甚至还需要专门去官衙等级。 对于这个朝代的相关规定印舒并不清楚,可她清楚他们现在的地位,实在是有些尴尬。 宋纶的祖父虽然去世了,可勉强还算有一点余荫。 可那点余荫,连宋家村都快要护不住了,印舒就更加不会再让宋纶去将那仅剩的一点余荫浪费在铜丝这种小事上。 “我相信你能弄来铜丝,可那样搭进去的代价太大,不划算。” 抿紧唇,印舒严肃的看着宋纶。 “不能浪费!知道吗!” 看着她一本正经的严肃提醒,宋纶却只感觉到了她全心全意都在注视着他时的那种专注。 那是,只有他一人的独属。 快速垂下眼睑,宋纶迅速控制住自己的呼吸变轻,随后一点点将刚刚差点没有控制住的急切喘息悄然无声地呼出。 “好,我听你的。” 得到他的答复,印舒这才满意点头。 “这种金丝玉竹的竹丝很不错。到时候我再想办法处理一下,应该就没问题了。” 而且想到她需要做的东西,印舒的心底忍不住一动:说不定这样的选材,更加契合主题。 也更能符合文人的风雅骨气? 越想就越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印舒对于之后制作出来的成品也就更加的期待了起来。 桑叶水开始变凉,印舒抬起手,用一旁的布巾擦干双手后,开始思索她目前准备的东西是否充足。 如果空气潮湿,劈丝这件事就需要暂时停下来。 剩下的给丝线染色的染料她已经差不多凑齐,倒是不用担心。 还有竹丝,明天宋纶应该能帮她带回来好消息。 到时候竹丝也需要进行预处理。 竹丝的韧性不够,到时候也需要通过添加如鱼漂胶以及明矾等材料来进行浸泡处理。 在这期间,还要好好想一想到时候制作的绒花制品该做成什么样。 脑子里天马行空地想着各种摆件的图形,印舒一时间就忍不住有些出神。 等到她回过神时,就看到宋纶正坐在她的身边,不知何时拿来了纸笔,正在纸上安静写着什么。 看着宋纶笔下那暗黄粗糙的纸张,印舒不由皱眉。 “你怎么用起这种纸啦?我记得你之前用的那种纸看着更好一点啊。” 听到她的问话,宋纶有些无奈地抬眼看向她,温柔的眼里好似带上了一点嗔意。 “前两日爹不是说了最近镇上好多纸张都断货了吗?之前我用的是上等草纸,但最近没货,我课业总不能丢下吧?” 理解地点了点头,印舒忽然歪了歪头。 “我记得竹子也可以造纸。虽然品质没宣纸好,但是也比这草纸好多了。你说,我们要不要试试看?” 放下笔,宋纶看向印舒,温柔的双眸中好似盛满了星光。 “娘子这是专门为了我吗?” 诶? 眨了眨眼,印舒有些茫然。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但是.... 迟疑的点了点头,印舒蹙着眉。 “是...的吧?” 听着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第25章 早上,印舒是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醒过来的。 往被子里缩了缩,印舒觉得有点冷。 宋纶昨晚果然没说错,今天真下雨了。 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但是没有对着床,所以印舒只能看到一个角。 刚刚睡醒的印舒看着那稀稀疏疏滴落的雨滴,不知不觉又出了神。 “纶哥儿,你回来了?”宋费氏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拉回了印舒早已经不知道跑去了哪里的思绪。 屋外响起了宋纶低沉的应答声,伴随着那熟悉的脚步声,印舒也没有再赖在床上,直接起了床。 等到她拉开房门时,就刚好看到了正在屋檐下清洗脚上泥土的宋纶。 见到她,宋纶勾唇笑了笑。 “娘子你也醒了?竹丝我给你拿了一些回来,你等会儿可以看看。” “好哦。”印舒点了点头。“那本《天工开物》夫君你有找出来吗?我记得那里面就有关于竹纸的制法,但是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哐啷!”重物重重落入水中的声音忽然在一旁响起,印舒下意识循声看去,就看到了穿着蓑衣正站在院门口的族长。 在他的脚边,倒着一个鱼篓,还能隐约看到里面还在蹦跶的鱼儿。 不过他此时已经完全顾不上其他,他所有的心神,都落在了印舒刚才说的那句话上。 颤抖着嘴唇,族长眼神炙热的好似朝圣一般紧紧盯着印舒。 被他这样注视着,印舒有些不适。 “爹。”宋纶在这个时候忽然出声,将族长的注意力拉了过去。 “这么早,你哪里来的鱼?” 宋纶的神色自然,语气也很是平静。与他的视线对视上后,族长也终于冷静了下来。 闭上眼深呼吸了一下后,族长弯腰捡起脚边的鱼篓,大步走进院子里。 “下雨了,湖那边也涨了水。鱼往岸边跑,他们就叫了我一起去。” 将鱼篓递给迎出来的宋费氏后,族长这才看向宋纶。 “刚才舒娘说书里有关于造纸的事情?” 点了点头,宋纶也没有隐瞒。 “《天工开物》书中确实有关于造纸的记录。但其中缺失了许多。 舒娘昨晚也曾与我商议,想要用竹林中的山竹来尝试造纸。” “可以!”族长没有二话,直接应了下来。 他的眼神从宋纶的身上移开,放在了印舒的身上。 “舒娘你最是贤良,纶哥儿平日里忙着学业,对于这些琐事总是想的不周全。 好在有你在旁边,总是能帮扶着纶哥儿。 还有你这些日子对族人的帮助。 你的好,我们都记在心里。 咱们村里人别的不会,也就还有一把子力气。 以后你需要人去做什么事的话,直接和我说,和你娘说。” 说句不客气的话,印舒感觉,这是她来了这么久以来,族长第一次正视她。 虽然她并不是必须获得这个【族长正视·jpg】的成就,可这好歹也算是她身份地位以及话语权的一次提升。 还是值得高兴的。 心中各种念头划过,印舒笑得乖巧无害。 “爹您过誉了。您放心,今日下雨,我稍后就和夫君去书房翻找一下相关的书籍,尽快将关于竹纸制造的信息整理出来。” “诶,好好好。”终于从她嘴里得了准话,族长乐的眉开眼笑。一张老脸瞬间笑成了开的正好的菊花。 “咳嗯!”一旁拿着鱼篓一直没离开的宋费氏终于是忍不住,重重的咳了一声。 族长一转头,就看到了宋费氏眼中的杀气,原本被兴奋冲昏的头脑再次瞬间清醒。赶紧收起笑,对着印舒点了点头。 “不着急。你身体最重要。” 一本正经的说完上面的话后,他有些不自然地看了看旁边,还是没忍住心里的想法,又要再次开口时,宋费氏握住了印舒的手。 “舒娘,走,我们去看看你爹今早带了什么鱼回来。” 正好印舒也觉得留在这里面对族长有点尴尬,所以没有犹豫的她立刻点头答应了下来。 “好哦娘。” 有些不甘心地看着宋费氏将印舒带去了厨房,族长最终还是收回眼神,看向宋纶。 “纶哥儿,你最近的纸还够用吗?” 沉默了一下,宋纶微微点头。 “放心吧爹,我这边一切都好。” 虽然他说一切都好,可他最开始的沉默,还是让族长明白了一切。 眉宇间的喜色散去,严肃与愁绪重新出现在族长的眉宇间。 沉默了好一会儿,族长轻叹了一声。 “是我们耽误了你。” 他的话就和那声叹息一样轻,很轻易就被雨声给淹没了过去。 看了厨房那边一眼后,宋纶神色平静的看向屋檐下慢慢连成串的雨线。 “不用着急,爹。” 他的声音平静轻缓,好似在闲聊一般,闲适淡然。可族长却清楚的看到,他眼底的那一份笃定。 宋纶在笃定什么? 有什么办法能很快解决宋纶的困境吗? 宋纶读书天赋是很高,可现在没有任何功名的他本质上就和他们这些平民百姓一样,没有任何的优势与资本。 宋家村的困境由来已久,只能指望宋纶。 而宋纶想要摆脱眼前的困境,担负着整个宋氏一族兴衰的他,只能通过科举。 有了身份,那么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 但通往这个目的的路上,各种地方都需要钱。 宋纶习字不能光依靠沙盘,需要笔墨纸砚,需要体面的仪容,需要一个好的夫子。 这些,每一样都要钱。 很多的,钱! 可不管怎么样,族长都不希望宋纶去以身犯险。 皱紧眉,族长在心中思虑着该如何与宋纶沟通时,宋纶忽然展颜一笑。 “爹,最近志明族叔没有来找您了吗?” 志明族叔? 宋志明?? 迎着族长有些疑惑的目光,宋纶的笑容依旧温和纯良。 “志明族叔不打算给文璋从弟他们改名字了吗?” !! 对啊!宋文璋他们的名字有问题,必须要改了名才能去考科举。 可他们的改名,不能自己说改就改。 毕竟宋文璋他们之后要科举,到时候是需要进行户籍核对的。 而宋文璋他们的户籍,就落在宋家村。 那么宋文璋他们要改名,首先要做的,就需要族长他们开祠堂,请出族谱后,将宋文璋他们在族谱上的名字改了。 之后他们再拿着村子里这边的证明,再加上族长他们一起去县衙那边更改宋文璋的户籍信息。 将所有的一切都想通后,族长的脸上,慢慢浮起了一抹微笑。 “我听说宋志明最近在忙着从旁边其他村收蚕沙。等他忙完了,我让人去提醒提醒他。 这些年他把生丝的价格压的越来越低。从我们这些同族身上赚了那么多,该让他还点回来了。” 笑了笑,宋纶没有回应他的话。 “毕竟科举关系到的是文璋从弟的一生。志明族叔估计也不能感同身受文璋从弟此时焦急煎熬的心情吧。” 轻叹了一声,宋纶眼睑低垂,脸上浮起一丝惋惜与同情。 “文章从弟真可怜。” 宋志明不着急,那就得让真正着急的人,去催一催那不急的人。 第26章 山下浅谈 第二天,小雨依旧没停。 不过这次印舒没有留在家里,而是穿好了蓑衣,戴好了斗笠,准备去竹林那边再看看。 要造竹纸,不仅要选材,更要选址。 雨不大,但是因为之前已经断断续续的下了一天一夜,所以泥土地面都已经变得泥泞。 好在早年村里估计也察觉到了这一点,用大大小小的石板,从村头到村尾,铺了一条能容牛车通过的主路出来。 虽然不是很平整,但是在雨天,这条路发挥的作用是超乎寻常的。 族长家外面都是泥泞地。虽然有宋费氏提供的木屐,但印舒也已经做好了被泥水弄湿的准备。 让印舒有些意外的,是宋费氏拿出来的木屐竟然是一双新的——据说是兰草嫂子她们帮着准备的。 桐木底板,特意刻画了纹齿的木底,系带也不是常见的布条或者草绳,而是更加防水和柔软的皮质宽带。 在宋费氏的指导下穿好木屐后,印舒站起身,就发现自己至少高了有七八厘米。 哇哦~古代版的增高鞋啊。 身高增加了,印舒当然高兴。 特别是宋纶出现在她跟前的时候,她就更高兴了。 因为宋纶这次因为下雨,直接就没有穿鞋,而是换了一身粗布短褐,裤腿高高挽起,打算光脚过去。 诶嘿,站在一起感觉她都要比宋纶高了。 虽然知道这只是自己的错觉,可印舒还是忍不住高兴。 毕竟没有人会不在意自己的身高——特别是对于身高一直有点小缺憾的人来说。 宋费氏虽然察觉到她的好心情,却并不明白,而且因为担心她的身体,甚至想要劝说她等天晴了再去。 族长虽然心急,可他现在也想明白了,印舒的身体最重要。 只要印舒好好的,一切都会越来越好——印舒一直都有在认真的帮着村子里变好。 只是他向来比较严肃,再加上他的身份是印舒的公爹,也就更加不好多话。 只有宋纶,看着印舒眼角眉梢完全掩饰不住的雀跃,亲自拦下了宋费氏的反对。 “娘,娘子她也就这两天下雨有空。等到雨停了,她手上的事情很多的。” 虽然与宋费氏说着话,可他的眼神至始至终都在印舒的身上。 “有我跟着呢。我会照顾好娘子的。” 看着他这模样,宋费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不值钱的样子,真是多看一眼都眼睛疼。 “行行行。我告诉你,不许让舒娘凉着!早去早回!” 赶紧走吧真是!越看越堵心! 终于能出门,印舒立刻就走入了雨幕中。宋纶也赶紧跟在她的身后,低声为她指路。 出了院子,宋纶就牵着印舒走上了一旁的草地中。 印舒本来正不习惯木屐,有些笨拙。她一开始只以为是因为草地更防滑,但踏上后,她才发现,这些青草之下,竟然铺着碎石。 估计是因为平时没人走,所以碎石的间隙中长出了许多的杂草,甚至将路面给掩藏了起来。 雨水流入碎石下,并没有积水,再加上有杂草,碎石地面也不容易打滑。走在这样的路上,印舒也慢慢习惯了脚上的木屐。 虽然下着雨,可还是时不时有人在忙碌着。 看着那些行色匆忙的人穿梭在雨中,印舒脸上的雀跃渐渐散去,最终归于平静。 “宋纶。”走到山下时,印舒回头看了看被雨雾笼罩着的村子,忽然开口。 “蚕快养好了。我想教村里人新的缫丝法。” 脚步微顿,宋纶面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新的缫丝法...能增产,还是能改良生丝品阶?” “都有。”印舒呼出一口气后,提起心神看向宋纶。 她看不出宋纶的真实想法,但是此时她能感觉到,宋纶的情绪很平静。 平静,认真。 没有第一时间受到质疑与盘问,印舒的心底再次松了口气。 “不过,更多的应该是能改善生丝的品质。” 说完这句话,印舒还是忍不住有些紧张。 本来她是想瞒着这件事,等到她的绒花拜师礼制作完成后,一鸣惊人。 到时候只要绒花拜师礼的反响足够好,村里人肯定会激动,会好奇。 只要他们询问,那她到时候再顺势拿出新的缫丝法。 这样应该就不会有人质疑了。 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个被贫穷困苦笼罩的村子,印舒觉得,或许她可以更信任宋纶一些。 毕竟宋纶从来不会多问她什么,却从始至终的站在她身后,支持着她的所有想法。 说实话,如果她与宋纶地位翻转,她都做不到宋纶这般。 她不明白宋纶为什么能对她这么的信任与放任,甚至还没有任何条件的为她提供帮助。 印舒从在这个世界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就开始为自己之后的生存环境布局。 她不信宋纶看不出来。 所以她不明白。 但是印舒更加清楚,这世上,这样看似不求回报的,才是最贵的。 一开始印舒喝下那一勺毒药,用自己的生命来达成了与宋纶的最初合作。 那时候他们的关系是对等的。 可现在呢? 这些时间以来,印舒的生活无疑是惬意自在的。 可她更清楚,如果没有宋纶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去为她做掩护,她那些不自觉露出的习惯与异常,早就暴露出来了。 在这个时代,暴露出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异常,后果是什么? 是会被当做妖魔鬼怪直接烧死! 早年身体不好,后来又真正经历了死亡的感觉,印舒真的很想好好活下去。 宋纶做的越来越多,那她与宋纶之间的合作关系,也就会越来越失衡。 这样不行! 之前的蚕沙,印舒出了主意后,村里人更加喜欢她,可得到更多好处的,是宋纶。 毕竟她现在的身份是宋纶的妻子。 以前的宋纶在村中有一定特殊地位是因为他是被公认的读书种子,是宋氏一族再次荣耀的希望。 但现在宋纶在村中的声望,已经独立于族长之外,并且开始与族长比肩。 这就是她给宋纶的一份回礼。 可不够。 宋家村太穷,太弱了。 她同情宋家村里的这些人。但她更想让自己过得好。 就在刚刚,她想到一件事:如果再这么慢吞吞的,以后的宋家村,一定会成为宋纶的拖累。 也是她的拖累。 抿紧唇,印舒等着宋纶的反应。 如果宋纶犹疑或者反对,那她... “那我去想想办法,”宋纶的声音打断了印舒心中的盘算。“这样的缫丝法到时候肯定会引来很多人觊觎。我去找个厉害点的靠山。” 斗笠边沿处滴落的雨点越来越密,印舒努力看清宋纶此时的表情。 看着他一如既往的平静与清澈眼眸,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印舒忽然想笑。 所以她也就笑了一下。 “所以,我打算为你制作一份拜师礼。”印舒的声音温柔婉约,却又带着一丝娇俏。 “夫君,你给自己选的那位夫子,厉害吗?” 第27章 多了一点了解 山下的浅谈并没有对宋纶造成什么影响。 印舒她本身情绪稳定是因为身体原因,自小不得不养成,这样才能勉强保证她能正常生活。 可宋纶,单单是因为重生吗? 印舒并不这么觉得。 重生并不能让笨人变得聪明。 所以印舒觉得,宋纶现在这样,只能说明他本身就是一个内核强大的人。 难怪能当大男主。 看着眼前有些长青苔的石板路,印舒有些好奇。 “这条石板路看着比村里的路还好啊。” “嗯。”扶着她,宋纶所有心神都放在她的脚下。“因为早年祖父还在的时候,心中郁结难抒,就时常来竹林这边登高散心。 后来祖父的友人时常过来探望,祖父一般都在山上竹林中招待友人。 这些青石板连带铺路的匠人,就是我想要拜入门墙的那位夫子当时特意为了祖父,特意送来村里的。” 听到这里,印舒也忍不住有些惊讶。 “那位先生住在这边?” 那时候宋祖父可都已经是白身了。那位夫子在宋祖父已经落魄的情况下还能送出这样的厚礼,还时常过来探望,人品和财力都很厉害了啊。 “嗯。”宋纶平静点头。“夫子姓吴,住在镇上。” 姓吴?镇上? 微微蹙眉,印舒总觉得这两个词好像有点耳熟。 没让她耗费更多的脑细胞,宋纶就为她解答了疑惑。 “吴家是镇上的大家族,族里厉害的人物也不少。夫子当年与祖父同年考中举人,甚至还一同进京赶考。 可惜后来在京中夫子出了意外,无缘会试。 之后夫子心灰意冷,就回了镇上吴家,成为了吴家族学中的夫子。” 他的语气平淡,讲述的内容更是平淡。 可透过那平淡简短的讲述,印舒好似也看到了那平淡后面掩藏的波澜。 唔,也就是说,那位夫子虽然看着普通,但是人家族里实力很强,所以背景很深厚。 而且那位夫子本身的品性还很好! 品行高洁,不差钱,家族背景深厚,也有品位。 这么一归纳总结,印舒对那位夫子的性格也有了大概的猜测。 也是在这一刻,她终于在心底敲定了绒花拜师礼的最终款式。 “我想用绒花制作‘四君子’当做你的拜师礼。心中有了大概的制式,你帮我参考参考?” “绒花?”宋纶抬眼看向印舒,有些疑惑。“是首饰?” 摇了摇头,印舒将绒花是什么,还有自己将要制作的绒花样式都大概讲了一下。 听闻绒花是由生丝缠绕粘接而成,而且样式还是文人最钟爱的“四君子”样式,宋纶终于露出了一丝讶异。 不过这一丝讶异很快就散了个干净,宋纶的脸上满是恍然。 “难怪你之前问铜丝和竹丝呢。这竹丝真能行吗?” 没想到到了这一步宋纶还是越界的一个字都没问,印舒都忍不住有些错愕了。 不过宋纶不问印舒肯定不会说。 问了也不会说! 将错愕收起,印舒抬了抬下巴,难得升起一点傲气。 “能行的。我有法子!” 感谢上辈子祖国的悠久历史与深厚积累。 虽然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可站在祖国母亲的肩膀上,有着祖国母亲几千年的积累,她也是能够和眼前这位未来的首辅大人并肩而立的! 感知到她露出来的那一点小骄傲,宋纶脸上的惊讶比刚才听到绒花时还要多。 很显然,这样独特的印舒实在是出乎了他意料的。 惊讶之后,宋纶眼中的惊喜刹那间就绽放了开来。 但是在印舒察觉到前,他又将那些惊喜全都收了起来,只余下浅淡又温柔的笑意留在脸上与眼眸中。 “能行就好。那我还能帮着做些什么吗?” 在心里默默盘算一番后,印舒看向宋纶。 “你...画工如何?” 眨了眨眼,宋纶难得有些迟疑。 “是需要我将你设计的样式画出来吗?我临摹还行,自己画的话,可能不太好。” “会临摹好啊。”印舒展颜一笑,挑了挑眉。“等雨停了我就得去将丝线都劈出来。 你会临摹,那你对色彩的认知应该很好。所以,你可以帮我把我劈好的绒丝先染好色吗?” 看着神态坦荡自然的印舒,宋纶眼底是忍不住的疑惑。 印舒她不会以为他说的“临摹”,只是单纯的临摹吧? 不,印舒不是那样认知浅薄的人。 她肯定知道。 “你不觉得,我去临摹别人的字画,是有辱斯文,自甘堕落吗?” 他临摹出来的那些字画,都卖掉换了钱。 也因为这件事,他一直被宋父打压嘲讽。 可是,那时候他们一大家子的花销来源,全是依靠着他临摹的那些字画卖掉的银钱啊。 “安啦。”就在宋纶眼底的沉郁愈来愈深时,毫无所觉的印舒安抚的拍了拍宋纶的胳膊。 “那些对你指指点点的人,要么就是自傲自大,要么就是自卑,所以嫉妒你。 那字画是谁都能临摹的吗?” 能卖钱,那就说明宋纶的临摹水平很高。 这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吗? 那些买画收画的人又不瞎,更加不傻! 印舒的力道很轻,拍在宋纶胳膊上的力度更是轻微。可就是那般好像轻抚的动作,就那么轻易地拂开了宋纶眼底凝聚的沉郁与黑暗。 “簌簌...” 一阵风自林中拂过,冰冷轻盈的雨丝被风裹挟着,在林中飞舞。 印舒缩起脖子,下意识偏头闭眼,想要尽可能的避开那些冷雨。 但是她等了好一会儿,却完全没有感觉到凉意。 好奇地睁开眼转头,印舒就看到了挡在她身前的宋纶。 原来,是宋纶将所有吹过来的冷雨都挡住了。 心底一动,印舒不由抿唇。 “谢谢。” 轻笑了一声,宋纶为她理了理蓑衣与斗笠。 “客气什么?竹林到了,你看。还有那边,就是金丝玉竹。” 他话题转移的自然,印舒心底的那点莫名情绪也很快消散,开始观察起了整片竹林与山上的地势。 就在印舒大概确定了一个可以用来浸泡沤制竹子的区域时,一个人忽然跌跌撞撞地跑了上来。 “纶,纶哥儿!快,快回去!” 那人神情焦急,却又不肯细说原因。 但是宋纶却好似已经料到,什么都没问,就带着印舒跟着下山。 一直走到山脚下,宋纶才凑近印舒。 “改名。” 哦~~~听到这两个字,印舒哪里还不明白。 原来是宋文璋他们改名的事啊~ 宋志明他们终于忍不住了。 也不知道这次闹起来的是宋志文,还是宋志明? 在心里琢磨了一阵,印舒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测。 大概率是宋志文出头闹了起来。 但宋志明肯定在背后怂恿! 啧啧,宋志明这是想要让宋志文出头来逼迫宋纶,然后逼迫族长他们让步? 看了看身旁的宋纶,印舒总感觉,宋纶他,好像在期待什么。 有人要倒霉了。 第28章 说话 回了村子里后,印舒跟着走了几步就发现,他们去的方向,是族长家。 不是去祠堂那边? 天越来越阴沉,走在前面引路的男人也忍不住有些愁。 “这雨要是再不停,家里蚕就要没桑叶吃了。” 毕竟蚕吃的桑叶要新鲜,但是桑叶在采摘后,并不能保存太久。 之前印舒教授了大家不少养蚕的常识性问题,这也让村里今年的蚕情况很好。 往年每到养蚕的时候,蚕苗就容易生病,死掉。 今年蚕基本没出问题,大家之前还在高兴,说今年蚕茧产量肯定比之前高,到时候缫出来的生丝肯定更多更好。 说不定,大家今年的日子能过的宽裕一些呢。 以往大家还觉得下雨也好,地里的庄稼有雨水,他们也能少去挑两挑水浇地,也能多歇歇。 可现在不一样啊! 现在一直一成不变的生活有了盼头,这让他们如何能不上心! “这确实是个问题。”宋纶温润的声音里也多了一丝担忧,脚步却依旧不急不缓。 “村里的老人们怎么说的?他们不少人都会看天时,有说过这场雨还要下多久吗?” “他们说估计这雨还要下两天。”汉子说到这里,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他们说,今年估计雨会比较多。” 如果是以前,这样的天气多适合种地的人,大家不知道会多高兴。 可现在.... “怎么就这么不是时候呢...”再次重重叹了口气,汉子的肩背好似又塌了一些。 轻叹了一声,宋纶的脸上也多了一些惋惜。 “没事的。如果今年雨多,那也是整个苏州府都雨多。那今年的丝价肯定也会高不少。” “那也得宋志明不压价!”说起这件事,汉子的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气。 “往年他压价那么狠我们一忍再忍。这些年他们家四个人吃的满面红光,吸的都是我们的血。 他今年要是还这么过分,我们绝对不会再依了!” 一直沉默的印舒在这个时候,终于忍不住看向了宋纶。 宋纶此时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惋惜,看着就好像是感同身受一样。 再加上他俊逸的面容,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 就好像刚才那些话,只是他随后说的。 可在这个时候,说起丝价,挑起村里人对宋志明的怒气与怨气.... 真不是故意的? 好似察觉到她的注视,宋纶微微侧头,与印舒对视上后,宋纶微微歪头,笑意加深了些许。 好吧,看来是故意的。 看他的笑容就已经明白了一切的印舒心底也不由好笑,抿唇忍了忍笑,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其实...关于桑叶,也还是有一点办法的。” 说了一句,迎着那汉子惊喜的眼神,印舒微微摇头。 “不过这件事比较麻烦,最好还是和大家一起商量商量再说。” 虽然没有听到具体信息,但是好歹有了希望,那汉子脸上也带上了希望。 “好好好,那我们赶紧去找族长和族老他们。” 等到他们回到族长家时,看到的就是此时正坐在屋檐下的族长与几名族老,正与站在院子里的宋父宋志文还有宋小叔宋志明对峙的场景。 这一次来的人只有宋志文与宋志明两兄弟,此刻这两人一个脸涨得通红,一个脸色铁青,表情看着都很难看。 和他们两兄弟相比,屋檐下的族长和族老几人看着情绪都还不错。 看了看坐在那里还能低声闲聊的几人,印舒心里也有了底。 看样子宋志文和宋志明两人没占到便宜。 当印舒两人踏入院中时,几名族老就先看到了印舒,立刻笑眯眯站起身。 “纶哥儿媳妇回来了。没淋到雨吧?” “山上路滑,可以等雨停了再去。” “听说纶哥儿媳妇你需要一些竹丝?上次纶哥儿拿回来可满意?不满意就说,我们再改改。” 听到族老他们的招呼声,印舒低头,看着温顺恭谨又有礼貌,让人一见就忍不住心生好感。 宋纶站在印舒的身边,温文有礼地行了一个揖礼。 “见过几位叔祖伯祖。” 看着院子里风姿卓绝的宋纶,屋檐下的几名族老满是欣慰。 这可是他们宋氏一族的麒麟子啊。 不过没等他们说话,院子里站立的宋志文就重重一声冷哼。 “混账东西!目无尊长,不,” “宋志文!”没等他后面的话说出后,一直没说话,只是满脸老怀大慰表情的族长就站起身,厉声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责骂。 “你这么大一个人了,好歹也是个童生。你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能说!” 这是威胁吧? 这是威胁啊! 印舒忍不住有些诧异地看了看突然爆发的族长,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毕竟宋志文刚才想说什么,在场的人都能猜到。 当父亲的嫉恨亲生的儿子比自己更优秀,所以就想要毁掉那个儿子的一辈子吗? 明明是至亲的血缘亲人... 不想看宋志文那因为嫉恨而扭曲丑陋的面容,印舒转头看向身旁的宋纶。 宋纶此时已经直起身,好似没有听到宋志文刚才的喝斥与恶意。 他微微侧头,看向印舒。 “娘子,需要先回房去换掉木屐吗?” 看着此时满眼都是自己的宋纶,印舒的心底也松了口气。 也对,宋纶要是一直在意宋志文这位父亲的恶意,估计也成长不到现在。 放下心后,印舒点了点头。 “嗯。我先进去。” 与宋纶低声说完,印舒又低头向屋檐下几位族老以及族长行礼低声告退后,这才回了他们的房间。 坐在床上,印舒一边换掉已经有些湿的袜子,一边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怎么!你们是要联手逼迫我们家是不是!”这声音,是宋志文? 听得出来,他这会儿又是憋屈,又是愤怒。但是,没人理会。 咧了咧嘴,印舒忍住笑。 这种没有回应的,估计更气人吧。 果然,下一秒,宋志文更加破防的怒吼声响起。 “说话!!你们哑巴了吗!!” “说什么?”族长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在屋外响起。听得出来,族长这会儿的情绪也已经稳定了下来。 “你们两个来了这里你就一直在这里抱怨,抱怨完了就要喊人给你做主。 族老他们过来了你又喊着让纶哥儿出来给你个说法。 你一个当长辈的,要他一个小辈给什么说法? 让他给你讲笑话,彩衣娱亲? 宋志文,不是谁都和你一样每日无所事事。现在人都到齐了,我再问你,你今天来,想要干什么!” 第29章 够了 捂嘴忍住笑,印舒不敢想象族长面无表情讲笑话的画面。 原谅她笑点这么低。 外面再次陷入了安静之中。 就在印舒想要继续把干净的袜子穿上时,外面再次传来了动静。 那是一个人在愤怒至极后的破防喘息声。 “宋纶!” “你喊纶哥儿作甚!”族长的声音比宋志文那破防的怒吼只高不低。 “你今天到底是来找谁的!有事说事!没事就滚!!他宋纶现在是我的儿子!你一个族叔当着我的面对我的儿子大呼小叫,当我死的吗!!” 这一次族长的爆发应该是震慑住了宋志文,外面再次安静了下来。 就在印舒觉得坐的有点难受时,宋纶如清泉的声音响起。 “志明族叔,您有什么想法我们并不是很清楚,可现在您也看到了。...志文族叔他...应该是想不起你之前交代他的事情...要不,您亲自说一下吧。” 明明宋纶的语气还是和之前一样的温和,可话语中的锋锐,却是从来没有的。 嗯,看样子宋纶也是烦了。 被宋纶直接挑破,一直没有出声的宋志明终于说话了。 “呵呵,纶哥儿说笑了。”干笑了几声,宋志明的声音听着有点发紧。 估计一是被宋纶挑破了他想让宋志文打头阵,把宋志文当刀子去攻击宋纶,以此让族长顾忌宋纶来让步同意他们需求的打算,尴尬又羞恼。 二来,也是有宋志文一直被愤怒冲昏头脑,从过来后就一直攻击宋纶,想要找回他当父亲的权威,根本就没有达到他们想要的目的的愤怒。 以宋志明的性格,估计这会儿心底恐怕正在疯狂痛骂宋志文的废物吧。 印舒心中猜测,这会儿也更加专心倾听外面的动静。 干笑了几声的宋志明都没人搭理,那不好听的笑声也停了。 安静了几个呼吸后,宋志明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族长,几位族老,今日我和大哥过来找你们,就是希望你们能开祠堂,请出族谱,把我们家文璋文瑾...还有文轩的名字给改了。” 他的话说完,依旧没有什么回应。 就算不在外面,印舒都替宋志明尴尬。 只不过宋志明不愧是宋志明,好似根本没有感觉到尴尬。 微微停顿后,宋志明的声音就再次响起。 “其实大哥他也不是有意的。毕竟不管之前怎样,纶哥儿与我们之间的血脉亲缘都是斩不断的。 所以之前大哥看着纶哥儿对亲缘这般淡漠,才会这么生气。” 哦哟~这宋志明好狡诈,也好会恶心人。 只是...宋志明这些话,族长和族老,恐怕不好再帮宋纶出头啊。 毕竟那些话虽然恶心人,可说的,是实情。外人听了,宋纶估计也占不到多少理。 想到这里,印舒的心底有点堵。 毕竟那些外人,不在意事实经过,也不在意其他的,他们唯一喜欢,也唯一想做的,就是抓着一点把柄,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去点评别人。 宋纶未来的路上,宋志明和宋志文他们,估计是会一直存在的阻碍吧。 除非有人能将他们彻底按趴下去。或者...永绝后患! “志明族叔,”宋纶的声音打断了印舒的思绪。“您这话偏颇了。 我们宋氏一族在宋家村绵延了上百年,村里每一人之间都被相同的血脉亲缘联系着。 血脉相亲,同气连枝,从来没有想着什么‘斩断’。 说什么亲缘淡漠....志明族叔,您这些年对同族的生丝那般压价,无论是族中还是村里,可曾有人对您说过这‘亲缘淡漠’四个字?” 说得好! 一旦解释,就容易陷入自证陷阱。 想要最快的解决麻烦,最好的办法,就是向对方抛出新的问题! 果不其然,宋纶的话后,宋志明再次安静了下去。 “我家文轩要改名。”宋志文带着点莽撞的粗闷声音传来,透露着让人不喜的蛮横。 “你们要是还认我们是同族,就别废话。” “呵!”一声陌生的冷笑紧跟着响起。“你要是不认自己这个宋姓,也可以带着你家那些人搬离我们宋家村。没人拦着你!” “什么玩意儿!要不是看在怀远兄弟的面子上,劳资拿扁担打死你这不孝不悌的废物!” “真当你自己是啥香饽饽呢!你再敢给我呲牙试试!我现在就抽你!” “当年要不是怀远兄弟拦着,我抽不死你们俩!怀远兄弟一辈子的名声和脸面,都被你们两个不成器的狗东西给丢尽了!!” “当年你们爹躺在床上,一边吐血一边给你们两个安排后路。可你们两个这些年做的那些腌臜事,对得起他吗!” “娘的!越想劳资越生气!要不是以前你爹他当年留了足够多的人情在村子里,你们这两个狼心狗肺的废物东西早就被赶出村子了!” “说的就是你!宋志明!!这些年你趴在我们宋家村身上一边吸血一边和你那媳妇骂我们泥腿子,骂我们蠢!骂我们没用!!真当我们没脾气是不是!老头子我告诉你!要不是村里老人记着你爹当年的情,一直拦着,你们早就被打死了!” 群情激愤,群情激愤啊! 印舒换好鞋子后,小心走到窗前,透过窗户的缝隙向院中看去。 第一眼,印舒就看到了被骂的脸皮涨红却回不了嘴的宋志文。 然后就是那此时脸色比天上的阴云还要黑沉的宋志明。 很明显,这两个正挨着骂的人都很是不服气。 不过下一秒,她就与宋纶对视上了。 !! 宋纶什么时候看过来的!? 偷看被抓包,印舒下意识地有些心虚。不过没等她躲闪,宋纶微不可查的侧了侧身体,收回视线看向一旁。 嗯? 好奇他这个反应,印舒循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就正好看到了族长。 与那些这会儿已经激动的站起来痛骂宋志文两兄弟的族老不同,族长这会儿仍旧坐在屋檐下,手指有节奏的轻扣着椅子把手,眼神专注的落在.... 顺着族长的视线看过去,印舒看向了宋志文两兄弟。 族长在观察他们? 观察什么? 不过来回看了一会儿后,印舒心底慢慢有了一个答案。 果然,就在印舒看到宋志明握紧的指甲已经深深陷入了掌心,身体也开始隐隐出现颤栗感时。 “够了!”族长出声了。 这一刻,印舒恍然大悟。 原来他在看这个! 第30章 你是不是给我下药了? 族长在宋志明快要爆发的前一刻出声,打断了一切。 “志明。”在一片寂静之中,族长沉稳的声音强势的将一切躁动给镇压了下去。 “你们自己应该清楚,这些年你们在村子里,都做了什么。 我们,不欠你们的!” 最后一句话,族长说的掷地有声。 “当年怀远叔带着你们回来村子里。我们对你们,也从来都没有任何的话头。 甚至因为怀远叔那些年对村子的庇护,我们对你们,那也是打心眼里的尊敬和爱重。 后来怀远叔因为你们两个做的那些糊涂事,被气的早早离世。你们两个敢说,你们不亏心吗?” 族长的声音从一开始的严肃到后面的语重心长,再到之后的痛心疾首,情绪的转换流畅自然,没有丝毫的突兀。 在印舒的角度,就看到不仅宋志文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尴尬与羞愧,就连宋志明,也低下头,松开了手。 而族长的表演,还远远没有结束。 “当年怀远叔去世之前,你们做了什么? 我们当时赶到的时候,怀远叔可是连眼睛都闭不上! 要不是我们瞒着,你们两个还有名声?还能活着?文轩文璋文瑾他们还能有未来? 志文,志明!我们可以不说,但你们!心里不能没数!” 听到这里,印舒下意识就看向了宋纶。 毕竟从之前获取到的信息来看,那位她没见过的宋祖父,是整个宋家唯一对宋纶好的人。 要是按照族长这么说,当年宋祖父的死,很可能就和宋志文宋志明两人有关系。 那宋纶知道吗? 当印舒看向宋纶时,宋纶好似心有所感,也转头看向了她。 眼神相触的瞬间,宋纶的眼睫眨了眨,面上露出了一个似雾的浅笑。 那笑容消失的很快,印舒却好似,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他掩藏的悲伤。 那种伤痛很浅,很轻,很快就消散在空气中。 就好像是印舒的错觉。 抿住唇,印舒忽然觉得,外面的那些事情,都变得寡淡无味。 “你们现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宋志文破大防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满是恼羞成怒的狼狈无能。 “我们今天就是过来给文轩他们改名字!他们也姓宋!都是宋家人,你们当族长族老的,给他们改个名字有什么难的!” “改名所需花费全部由我们承担。”一直低着头的宋志明一把拉住还要再说话的宋志文,抬头看向族长与族老。 “今年丝价,在往年的价格上,加一层。” 然而,没有人回应他的话。 在沉默中,宋志明终于将视线,从族长身上,横移到了宋纶的身上。 那一刻,印舒清楚的看到了宋志明对宋纶那已经扭曲的嫉恨,还有痛恨。 但最后,那些强烈的情绪都被掩藏了下去,归于了然后的平淡。 “纶哥儿最近看着也好了不少,不知道课业是否有精进? 当年你祖父对你寄予厚望,更是多次叮嘱我们一定要好生看顾你。 虽然现在你已经离了家,但我们血脉同源,我这个当叔叔的,自然也应该支持你一番。” 面无表情的说完了所有场面话后,宋志明的眼神迅速离开宋纶的身上,好似多停留一秒都是在为难他自己一样。 “稍后我会送一批笔墨纸砚过来,再拿二两银子给纶哥儿好好补一补。” 说完这一切,宋志明直视族长,目光迥然,眼底带着冰冷的精明,更带着一丝警告。 他这是在告诉族长,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 要是族长他们还贪心的不知足,那他也就真要撕破脸皮了! 他眼底的警告并没有做什么掩藏,不仅族长看到了,族老们也更加看的清楚。 和比较看重大局观的族长相比,族老们对宋志明的怨气更重——这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宋志明这些年来对生丝的压价。 本来他们就对宋志明只加了一层的利不满意,这会儿看到宋志明还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心里的气就直接炸了。 “宋志明!你不要太过分!” “你当我们都是傻子吗!” “今年雨多,生丝的价格明显会上涨!你加那一层还是按照往年的价格来加!你简直欺人太甚!!” 没想到族老们竟然提到了生丝价格会上涨,宋志明眉峰拢紧,随后猛地看向宋纶。 “是你?!” 回应他的,是宋纶眉眼低垂,明月清风的满身闲适——就好像是没有沾染到半点尘世的凡庸一般。 这一刻,印舒感觉宋志明就像一个被大火烧开了的茶壶,正在尖锐爆鸣。 闭了闭眼,等到宋志明再次睁开眼时,已经再次恢复了冷静——看着是。 “今年生丝价格会不会涨不是依着你们的猜测,要等织造局的大人们商定后发布与各处丝行。 我现在不可能因为你们的猜测就提高定价! 我确实压低了生丝的价格。但是维护商路,每一次雇佣商队护卫我也是要出钱的! 我也要挣钱!” 所以,你们不要太过分了!! 他生气,那些族老明显更加生气。 在他们看来,宋志明这会儿明显就是理不直气也壮!明明就是他对不起村里众人,这会儿却还反过来指责他们无理取闹! 简直天理难容!! 偏偏宋志明这会儿更加不会低头。 一时间,小院里的气氛再次慢慢凝滞紧张了起来。 眼看着小院里气压越来越低,刚刚再次隐身的族长忽然出声。 “宋志文。” 这一次,他喊的不再是宋志明,而是宋志文。 刚刚被裹挟在宋志明与族老双重怒火中的宋志文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抬头看向族长。 族长好似没看到他脸上的茫然,也好似没有看到怒火马上就要爆发的宋志明,而是全心全意地看着宋志文。 “你怎么说?” “......啊?”面对此时一脸严肃认真的族长,宋志文的回应,只有这满是茫然的一个字。 ....... 有一种沉默,叫尴尬。 “吭吭吭...”就算捂得快,印舒还是没忍住发出了闷咳声,也终于打破了小院中的死寂。 看着族长他们纷纷下意识看向印舒所在的方向,宋纶周身的气息凝滞了一瞬。 “爹,雨天寒重伤身,我去让娘熬一些姜汤,您与几位叔祖伯祖还有族叔都喝一碗吧。” 差不多了。 瞬间明白了宋纶话中提醒的族老收回眼神,也咳了咳。 “去熬点吧。等会儿你送来祠堂就行。” 叮嘱完宋纶,族长终于站起身,满脸失望地看着宋志文摇了摇头。 “志文,当年明明怀远叔已经帮你把后路都给安排好了,你怎么就...” 重重叹息了一声,族长迈步向外走去。 “宋志文,你现在,能顶门立户了吗?” 说着话,他脚步不停就已经走出了院子。 此时外面的雨已经快要没了,族老们也没有停留,跟着族长就走了出去,半分眼神都没有留给宋家两兄弟。 茫然地看着他们不断离开,宋志文只能看向宋志明。 抿紧唇,宋志明看着宋志文的眼神中满是嘲讽。 “大哥,你们家今年的赋税打算怎么缴纳?” 扔下这个问题,宋志明同样离开的干脆利落。 只剩下宋志文,站在小院中。被带着雨丝的冷风一吹,他控制不住的打了个寒颤后,这才恍然回神。 抬起眼,他刚要转身跟上宋志明,却与刚从厨房出来的宋纶不小心对视上。 脸色难看了瞬间,宋志文狠狠一甩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看着对方油靴上沾染的泥泞,宋纶的眼底划过一丝讥诮。一转身,就看到印舒悄悄拉开房门,探出了头。 不小心被宋纶抓包,印舒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 “我去帮娘熬姜汤。” 摇了摇头,宋纶将她带回了房间里。 “娘已经弄的差不多了。你可还好?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我没事。”回到房间,印舒想起之前宋志明说的话,实在没忍住心中的好奇。 “刚才那个宋...志明族叔问志文族叔怎么缴纳赋税,是什么意思?志文族叔看着怎么没听明白的样子?” 勾了勾嘴角,宋纶也不在意她的打探。 “早年家中的赋税因为祖父功名还在,所以是免除的,从来不用他们操心。 后来祖父去世,一开始有祖父留给我的一些财物支撑,后来,也是由我用银钱折缴。” 可是现在他们过继到出来了啊。 难怪宋志明刚才用这一点来攻击宋志文。 可惜,媚眼抛给瞎子,宋志文根本就没反应过来。 或者说,宋志文的脑子里,根本就没想起还有赋税这回事。 其实想一想也正常。 宋父宋志文,早年依靠宋祖父这位父亲,之后父亲去世,又有儿子宋纶默默处理好一切的事情。 他就生活在那个封闭的,以他为中心的世界里。根本就没意识到外面是多么的残酷。 要不然,应该也不会有人在明知道自己没了指望的时候,还不断打压折磨为他遮风挡雨的亲生儿子。 明白了这其中的缘由,印舒的脸上满是一言难尽。 张了张嘴,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印舒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算了。还是不说了。” 轻笑了一声,宋纶将之前的那件斗篷给印舒披上。 “那是他们的事,和咱们,又有什么干系呢?” 自己选择的路,那就自己走。 对于他的话印舒也是极为赞同的。 “你说的有道理。” 之后几天,天气果然如同村中老人预料的那般,阴雨断断续续。 印舒也在这期间,提出了一个可以暂时桑叶采摘的问题。 剪枝。 就是桑叶不再是一片片从桑树上摘下,而是直接连带着部分枝丫一起剪下来带回家。 只是村中的桑树数量有限,所以修剪的长度与数量必须严格控制。 而且,这只能作为应急手段。 一旦剪除的桑枝过多,就会伤到桑树,也会影响桑树后面的生长。 要知道在这边,蚕一年可以养两季。生丝也可以收获两季。 春丝也就是现在,每年四五月的时候,桑叶细嫩,产出的蚕丝一般来说品质也是一年中最好的。 剩下的就是秋丝,每年八九月的时候,桑叶不再细嫩,产出的蚕丝品质也会下滑不少。 再加上秋季田地中还需要收割耕种,天气变幻不定,生丝不仅质量下滑,产量更是不稳定。 这种情况下,对于桑树的态度,也就需要更加慎重。 连枝剪断的桑叶能保存的更久。而且目前蚕已经成长为成年蚕,不用吃嫩桑叶,也就可以剪除一些比较老一点的枝丫。 多注意一些,应该也不会对秋丝有多少影响...吧? 因为桑田关系到整个村子,所以这件事印舒只是告诉了组长他们。 具体的施为,还需要族长他们一起决定。 这种事情沾染到的麻烦实在太多,印舒可不想自找麻烦,所以根本没有沾染。 等到天晴,她就开始忙着劈丝,然后一点点开始尝试染色。 每次动手行动的时候,印舒都会在心底感谢那位教授了她非遗技术的老师的严格要求。 要不是那位大师要求她必须熟知并了解制作绒花的每一步,于是带着她一步步亲手去制作。 现在的她,恐怕真就抓瞎了。 丝线全部染色后,又要继续晾干,还有竹丝需要不断的处理并进行实验。 再加上竹林山上那边竹纸作坊时不时过来寻求帮助。 虽然计划没有完成多少,可印舒整个人倒是忙的脚不沾地。 习惯了忙碌的印舒并没有注意到越来越沉默的宋纶。 直到这天傍晚,她喝了宋纶端给她的一碗姜汤。 印舒病倒了。 低热,头晕,浑身无力,只能躺在床上休息。 被宋纶找来的老大夫诊断说,印舒是积劳成疾。 本来印舒的身体底子就不好,如果长期以往,印舒很可能...会早夭。 后面三个字彻底吓住了村里的人。 于是,原本忙碌的印舒瞬间清闲安静了下来。 来探望她的人都小心叮嘱她好好休息,不要劳累。 可印舒,却将怀疑的目光,落在了始终沉默着为她端汤熬药的宋纶身上。 事情怎么可能这么巧? “娘子,喝药了。”宋纶端着药碗走到床前,俊逸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看着宋纶递到她唇边的药汤,印舒沉静的眼眸抬起,直视宋纶。 “你是不是给我下药了?” 第31章 浅交锋 汤匙里的黑色药汤漾起了一圈涟漪,随后又慢慢恢复了平静。 与印舒对视了一会儿后,宋纶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 “娘子,喝药吧。喝完药好好休息,很快就好了。” 看着他没有丝毫躲闪的眼神,印舒的眉头控制不住的蹙紧,心底的怒火一点点升腾。 “我对我自己身体的情况很清楚。”印舒紧紧盯着宋纶,决定这次一定要将自己的想法说清楚。 “那样的忙碌我会有点不舒服,但是绝对不会到生病的地步。” 所以现在病了,还病的几天都没好转,印舒就知道肯定有问题。 不管宋纶这么做的目的是不是为了她好,印舒都不喜欢这种一言不发就擅自为她做出决定的人。 她不想成为宋纶的附庸。 她的人生,不能被其他人所左右。 这是她的态度,也是她的底线。 在这个世界睁开眼的时候,她没有任何的资本与底牌,所以一开始就露出了自己的底线。 宋纶不是傻子,这些日子的相处,她以为宋纶清楚。 可现在宋纶这么做,是在试探吗? 印舒不想去研究宋纶的想法与动机,她只摆出她的态度。 她很讨厌,很厌恶这种行为! 底线不能让,否则以后就再也守不住。 委曲求全的活着? 呵!她印舒自己都不能让自己委屈活着。 宋纶他,凭什么? 随着印舒心中的怒气翻涌,房中的气氛也越来越僵持。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宋纶手中的药匙放回药碗中,端着的药碗放在了腿上。 “你前段时间,太累了。只是一份拜师礼,我们也可以有其他选择。你的身体底子本来就差,这么劳累,是会伤到,” “呵~”看他到了这个时候还这副冠冕堂皇,体贴入微的说辞,印舒再也忍不住冷笑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我比谁都更清楚我努力的目的。 我努力是为了让我以后更好。这一切的前提,都是要我活着。 油尽灯枯的为他人作嫁衣,我傻吗? 那人又凭什么?” 或者换一个不客气的说法:那人有什么资格? 前世作为孤儿,还有着先天性心脏病的印舒贯彻的最彻底的一点,就是一定要先爱自己。 女子在来到这个世界后,从一出生,就会被赋予很多的身份。 但是只有在自己这里,才是自己。 所有的人都会因为各种原因离开,只有自己,永远在自己身边。 自私吗? 可这就是生活教给印舒的。 房间里再次沉默了下去。 “好。”终于,还是宋纶开了口,打破了房里的死寂。 他坐在床边,垂眼看着膝上的药碗,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这次是我不对。对不起,不会再有下次了。” 听着他这听不出情绪的道歉,印舒闭了闭眼,平复着心中涌起的烦躁。 直到她的手背被轻触了一下,她睁开眼,就看到了宋纶担忧的双眼。 “先把药喝了吧。冷了药效就不好了。” 迎着印舒晦暗不明的眼眸,宋纶无奈轻叹。 “我真的,只是想让你安静的休息休息。他们大大小小的事务都来找你决定,就好似没有自我的判断一般。 这样你很累。他们也很吵。” ....这些天,那些人确实是太吵了一些。池子挖多深挖多大这些也就算了,就连池子的规整,泥土的归处都要来问她。 甚至还有些莫名其妙的人凑了进来,嘴里的话莫名其妙的让印舒都不明白。 虽然之后那些莫名其妙的人没有再出现,可印舒确实有些不堪其扰。 见她依旧低垂着眉眼没有说话,宋纶再次轻叹。 “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最终,印舒还是伸出手,接过了他手中的药碗,将药碗中已经开始转凉的药汤一饮而尽。 “不要再有下次。” 等到宋纶端着药碗离开后,坐在床上的印舒看向悬挂在屋中,已经染好了颜色的丝线。 她从来不认为宋纶是如同他外表表现的这般温和无害。 她之前就说过,人重生了,智商也不会忽然增加。 所以能在重生后当上首辅,除了抛弃掉了某些一直拖拽着他摔落深渊的累赘之外,也说明了,宋纶本身,就不是一个单纯的良善之辈。 他只是能坚守基础的良善底线。可手段,智谋,哪一样会缺少? 印舒不想去深究宋纶这次是真的担心她这位合作者,还是为了试探什么。 真要深究下去,这世间就没有什么是干净的。 适可而止吧.... 心底轻叹,印舒抬手揉了揉眉心。 有宋纶在外面拦着也好,这样她也就能专心的将那绒花拜师礼给弄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的谈话解开了心结,还是如同宋纶说的,药没问题。 休息了两日,印舒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 染色的丝线已经晾干,接下来,就要制作绒条了。 丝线上的红色,是用茜草染出来的。 深深浅浅,不同层次的红,是通过不同时间的浸染达到的。 因为加入了明矾,颜色也就格外的有光泽。 栀子染黄,荩草加蓝靛泥染绿,还有茜草加蓝靛泥套染出来的紫色,最后还有石榴皮染出来的烟灰色。 这些时日,她就如同那勤勤恳恳的蚂蚁一般,一点点的在周围搜寻着能用来染色的材料。 好在最后出来的成品,也勉强让她满意。 将需要的丝线在掌心先顺时针搓紧,然后再逆时针回松,如此三捻三退后,一根绒条就算制成了。 但是并不是每一根绒条的样式与长短都是一样的。 每一根绒条用在何处,印舒的脑海中,早就已经打好了草稿。 等到绒条制好后,再放入用雨水小火熬煮的竹芯茶水的蒸笼上,用热热的水蒸气进行熏蒸。 等到绒条阴干后,逆光看去,那制好的绒条边缘,竟是晕出了一圈又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就好像是小动物身上最柔软最细密的绒毛一般,根根分明,却又软进了心窝里。 “咦?”天天过来围观印舒捻搓绒条的宋纶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绒条。 “这些绒条,怎么看着凹凸不平?是残次品吗?” 看了看他指着的那些青黄色的绒条,印舒勾了勾嘴角。 “我制成的绒条,每一根,都有用。” 第32章 再等等 将所有制好的绒条小心放入铺满了香稻壳的陶翁中后,印舒终于拿出了准备多日的金丝玉竹的竹丝。 这些竹丝都取自于金丝玉竹的竹青层,在被制成细若发丝的竹丝后,表面的毛刺也被打磨干净。 在拿到竹丝后,印舒就用后山采集到的乌柏叶加上皂角与明矾熬煮成药汤,再将竹丝放入药汤中熬煮并浸泡。 浸泡完成,捞出将竹丝初步定型阴干,然后再放入生桐油中浸泡。 现在印舒手中的竹丝,柔韧度已经不输铜丝。不仅弯折度能够达到90度不断裂,拉伸强度更是强大。 不仅如此,用金丝玉竹制成的竹丝还有着极强的挺括性。 可以说,现在的竹丝,已经远远超过了现在这个时代的铜丝与金丝。 此时经过处理的竹丝,被桐油完全浸润后,在阳光下,竟隐隐折射出耀眼的金色。 当宋费氏与族长看到这些竹丝时,甚至一度以为是印舒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金丝。 直到再三上手确认这是竹丝后,族长和宋费氏都还是不敢相信。 想起族长他们当时的震惊,印舒看向宋纶。 “你最好去提醒一下他们。” 将印舒需要的小碳炉端过来放在一边后,宋纶抬眼看向印舒,眼中是带着点纵容与揶揄的笑。 “你总是这般心软。” “不是心软。”印舒皱眉反驳,对于这个在她身边越来越放松的人有些无语。 “他们这般胡来,会给我们惹来很多的麻烦。现在的你有能力处理那些麻烦吗?” 歪头想了想,宋纶轻叹了一声。 “是有些麻烦。” 站起身,宋纶有些不舍地站在原地看着印舒。 “你慢慢做,等我回来多看看。” 不耐地看了他一眼,印舒指向门口,无声催促。 赶紧去! 站在原地看着不为所动,埋头忙碌的印舒,宋纶最终无奈地笑了笑,悄然走出房间,去找到了正在堂屋中与几名族老兴奋商量的族长。 “爹。不要着急。” 他忽然进来,又忽然插话,让原本看到他还满脸欢喜的族长等人纷纷僵了笑脸。 原本热闹的堂屋陷入了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族长坐直身体,皱眉看向宋纶。 “纶哥儿,你说的,” “我说的正是你们刚刚商讨的话题。”宋纶也不含糊,直接打破了他们的侥幸心理。 “爹您是想要让村中手巧的人将金丝玉竹的竹丝用来编成竹编售卖是吧? 爹,你们有没有想过。现在的宋家村,守得住吗?” 能隐隐透出金色的竹丝,不似金丝,胜似金丝。 再经过巧手匠人编织,那编制出来的物品,风雅,精致,珍贵。 那该多受追捧。 又会吸引多少觊觎者? 可现在的宋家村,守得住吗? 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贫苦山村的宋家村,凭什么去守住这一片宝藏? 一旦现在被外人知晓,那这一片金丝玉竹,对于宋家村来说,就不是宝藏。 而是灭族之灾! 一开始的族老与族长还有些愤愤不平。 可在宋纶的注视下,他们慢慢冷静下来。脑子重新开始思考,一切被忽视的,都慢慢浮现出来。 当一切都想通时,族长的手开始颤抖,有两名族老更是瘫软在了椅子上。 剩下的几名族老也脸色煞白,呼吸困难。 很显然,他们都想到了那种可怕的可能! 许久后,族长才颤抖着嘴唇,看向了印舒所在的房间。 “快!舒,舒娘那里!” “娘子那里没事。”宋纶压下他因惊惶而快要颤抖出残影的手。 “娘子她心思玲珑,这种事,她明白。而且,她是在为我制作拜师礼。” 本来还在焦急的族长听到他这会儿说出的“拜师礼”三字,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 “拜师礼?纶哥儿你已经找好夫子了吗?拜师礼由舒娘来制作?能行吗?” “嗯。”宋纶微笑着扶住激动起身的族长,让他重新落座坐好。 “我想要拜镇上吴家族学内的吴先生为夫子。 吴夫子早年与祖父曾是同年,相交甚笃。之前祖父的藏书,也正是多亏了吴夫子,才得以保存下来。 上次我去取书时,吴夫子考校了我一番后,给我布置了一些功课,让我回家继续学习。 前些日子吴夫子说我积累已经足够,让我过些日子就去拜师。 到时候我进吴家族学,明年就能与吴家族学的学子一起参加科举。 舒娘她在知晓这些后,想着我们家现在比较窘迫,好一点的拜师礼也买不了,所以就想自制一份拜师礼。” 坐在座椅上,族长愣神了许久后,才找回自己的理智。 将宋纶的话在脑海中不断来回思考了好几遍后,族长终于将他的话给完全消化,思绪开始正常运转。 “这...能行吗?” “舒娘都与我讲过了。”宋纶微笑着安抚忍不住焦虑的族长。 “舒娘不仅聪慧,更是心灵手巧。目前准备的一切,我看在眼里,都惊叹于她的巧思。 我万万不及。而且...” 沉吟了一下后,宋纶才继续说道。 “吴家虽然在镇上看似默默无闻,可吴家嫡脉分支这些年在整个景朝都耕耘颇深。 吴夫子虽然只是在吴家族学中教学,可吴夫子本人,却是吴家嫡脉。声望背景很是深厚。 这份拜师礼送予吴夫子后,就算有人觊觎,有吴夫子在,那些人,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只要我们不主动泄露更多出去。” 堂屋再次陷入了安静之中。 许久后,族长长呼出一口气,对着宋纶点了点头。 “好,爹明白了。” 见他眼神清明,宋纶也露出放心的笑来。 “那族中就辛苦爹您看顾着些。等我拜入吴夫子门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又安抚了在场的族老几句后,宋纶这才离开了堂屋这边。 目送宋纶的身影离开后,族长收回复杂的目光,神情严肃地看向堂屋中几名族老。 “纶哥儿的话你们也听到了。这么清楚,你们应该也都听懂了吧?” 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周后,族长手掌在桌几上拍了拍。 “再等等吧!” 等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一时! 第33章 四君子之墨梅笔搁·兰草书签 听到外面传来的动静,印舒抬眼看了推门进来的宋纶一眼。 “族老他们回去了吗?” “嗯。”宋纶轻应了一声,小心在她身边坐下。“事情商量完了,看着时间也不早了,他们就回家了。” 点了点头,印舒继续忙着手中的事情。 “最近娘忙着蚕房那边的事情,我手里事情忙,更是帮不上什么忙,她身体还好吗?” 她的语气平缓轻柔,好似隔着云雾一般,带着些缥缈虚幻。 而她的手上,前几日被宋纶亲手制作出来的竹制笔搁刚刚从温水中被拿出,笔搁上的竹纹正微微张开。 选出合适的竹丝,将笔搁拿起,选定了笔搁底部凹槽的位置,用鱼鳔胶粘贴固定后,印舒手指翻动,细密的竹丝就开始沿着山形台一点点缠绕,收紧,将老梅枝色的绒条固定在了笔搁之上。 以此为开头,印舒素白的指尖捏着绒条不断上绕,每绕半寸便用银簪尖将绒丝挑出些绒毛,让梅枝看起来更显苍劲。 绕到后面,印舒继续加入竹丝,手指快速捻拧,竹丝被弯出自然的弧度,像极了梅枝的侧桠。 她边绕绒条边调整竹丝的角度,时而让两根竹丝相缠,时而让一根斜斜伸出,一点点将记忆中那墨梅图中的墨梅姿态给复刻出来。 就这样,在竹丝与绒条细密无间的交颈缠绵中,一方墨梅笔搁,就此诞生在印舒手下。 看着眼前精美的墨梅笔搁,就算是宋纶,也忍不住将眼神停留在了上面。 细弱的风从窗缝吹入房中,那用绒条缠绕而成的梅花花瓣与花苞都轻轻颤动了起来,恍若梅树枝头正顶着严寒,悄然绽放的红梅一般。 若不是亲眼看着印舒将它制作出来,宋纶甚至会认为这是刚从梅林中折下的一枝红梅。 “笃。”小心地将这墨梅笔搁放置在桌上,印舒终于松了口气。 还好,虽然换了具身体,但她的手艺还在。 完美成功! 长呼出一口气后,印舒先是缓了缓,才又去拿了研磨好的云母粉过来。挑出一些与宋纶用的墨汁混合后,她用一支粗糙的毛笔蘸取,轻轻扫过“墨枝”。 深深浅浅又自然随意的斑痕,就这样出现在了“墨枝”之上。 之后的花瓣,花苞,都沾取了一些混着竹芯茶粉,墨粉以及云母粉的粉末。 淡淡的茶香与墨香也随着那一丝微风,渐渐充盈了整个房间。 将毛笔放在笔搁上,印舒看向宋纶。 “如何?” 宋纶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起身弯腰行礼。 佩服佩服!五体投地! 不过之后宋纶也很快忙碌了起来。 先不论这拜师礼拿出去会值多少钱,但这份礼代表的是宋纶对那位吴夫子的心意。 所以之后的竹节簪与砚屏,都需要宋纶参与制作。 还有书签,也需要他亲自题诗。 反正都别想闲着。 与墨梅笔搁相比,接下来制作的兰草书签就简单了许多。 用竹丝缠拧出细长的兰叶骨架后,在末端留出一点分叉。 随后选用绿色系的绒条不断缠绕,在尾端加入白色绒条,将叶尖的枯色模拟出来。 之后再用桑皮纸制作一个书签的基座,将兰草书签卡入基座中预留的空心凹槽后,小心压好。 等到宋纶回来时,就正好看到印舒正小心地将几小片圆形晶片粘在兰叶之上。 那圆片乍一看是白色,但是细一看,却发现那圆片上竟是有彩光流转。 “这是琉璃?” 心中好奇,宋纶忍不住问出了声。 小心粘好最后一片圆片的印舒抬起头,有些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是蚌壳。我拜托村里人帮我打磨的。” 挑了挑眉,宋纶看着印舒的眼神中满是赞叹。 “娘子聪慧无双。” 收到印舒掩不住得色的小眼神后,宋纶看向印舒。 “接下来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有。”印舒半点都不客气地直接将旁边的几根竹丝递给宋纶。 “将它们放在炭火上慢烤,等到它们变热后,迅速拿起,将它们缠绕弯折成这样。” 说着话,她一边画出自己想要的样式。 “你要注意,这里,这里,我需要它们看起来像凸起的竹节。” 特意指出了需要注意的地方后,印舒转头看向宋纶。 “能做到吗?” 仔细看了会儿,在心底将所有步骤都过了一遍后,宋纶点了点头。 “可以!” “好!”他说可以,印舒也没有任何的质疑。 “那就交给你了。动作要快。不然竹丝会被烤坏的。” 点了点头,宋纶接过竹丝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动手,而是仔细熟悉着手中的竹丝。 就在印舒挑选着合适的绒条时,宋纶已经将小炭炉端了过来。 用手试了试温度,宋纶丈量了一下竹丝的长度,随后挑选到合适的长度后,就将那一处微微弯折,伸向炭火。 不过几息,他就将竹丝拿开,拇指抵住加热点向上一顶,食指则在同时按住下压。然后迅速放入一旁的一碗清水中。 “咔。”听到这一声轻响,印舒下意识转头看去。 在看到宋纶拿出来时的成品后,印舒满意点头。 “不错。很好。继续。” 没用多久,用竹丝绕折而成的竹簪就回到了印舒的手中。 看着宋纶特意将膨大的原生竹节疤留作簪头,印舒很是满意。随后找了颗约半两重的小石头,吊在簪尾之上。 完成这一步后,印舒将竹簪挂在旁边。 “好了,剩下的就明日再做。” 坐下决定后,印舒还是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这么长时间的专注工作,印舒控制不住地开始头疼。 这种状态印舒很熟悉,就是心神消耗太多了。 “我得睡一会儿。”印舒实在撑不住,起身后摇摇晃晃向床走去。宋纶见状。连忙起身小心扶住她。 将她扶到床上躺好后,宋纶为她盖好衾被。 “你先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喊我。” “嗯。”含糊低应了一声,印舒抓住宋纶的袖角。 “帮我把罗纱泡在那个竹盆里。泡半炷香后,把纱捞出来,绷紧,阴...干...明...用...” 含糊着最后几个字,印舒终究还是没有抵挡住困倦,陷入了沉睡之中。 看着她因为沉睡而恬淡美好的睡颜,坐在床边许久后,宋纶伸出手,轻触她的脸颊。 “辛苦你了。” 第34章 相信 一觉睡醒,印舒感觉自己又是一条好汉。 不过这次没等她继续行动,宋纶就先阻止了她,准备带着她出门遛遛弯。 “出门走一走。”宋纶看着印舒,一双凤眼里全是印舒的身影。 “时间还充足。时时走动,我们周身的血气才不会凝滞。多望远,对眼睛也有好处。” 印舒也是没想到自己到了古代,还被一个古代科普养身知识。 偏偏这人说的还很有道理。 啼笑皆非之后,印舒也很是听劝。 “好吧。” 宋费氏这会儿正在厨房准备早饭,听到宋纶的话后探出身来。 “你们不要走远了,等会儿记得回来吃饭。” “好的娘。”宋纶一边答应着,一边上前帮着印舒将斗篷穿好。 确认印舒斗篷穿好后,宋纶这才与印舒一起并肩慢慢走出了院子。 这会儿已经天光大亮,只是蒸腾的雾气将天地笼罩在其中,太阳倒也还没出现。 行走在碎石路上,看着来来往往忙碌的村民们,印舒忽然想起前几天说的那个桑叶的事情。 “最近村里的蚕桑有出什么问题吗?” 摇了摇头,宋纶看向印舒的眼神中,满是打趣。 “说起来,我感觉我们之间,你这样反而更像是一位上位者。” “??”没想到他会忽然来这么一句,印舒的脸上满是问号。 低头忍了忍笑,宋纶这才开口为印舒解答。 “你的能力很强。可是每次你只是将这些问题的解决方法告知给下面的人。然后你就撒开手,站在高处进行统筹。” 原来是这样。 得到解答后,印舒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不是什么统筹。我只是个人,并不是全知全能。或许一些知识我了解,可让我上手,我是做不到的。 所以将这些东西交给那些会的人去完成就是最好的。” 她不承认,宋纶也没有多说,只是笑了笑。 “你这样也好。毕竟我们精力有限,凡事也没必要亲力亲为。” “舒娘?”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印舒回头看去,就看到桂花嫂子正大步走过来。 但是最吸引印舒注意力的,却是她手中正拎着一个小娃娃的耳朵。 此刻那小娃娃尽量垫着脚,被太阳晒的黑黑的脸上满是龇牙咧嘴的痛苦表情。 看得出来,桂花嫂子是真用劲儿了的。 这会儿桂花嫂子加快了脚步,那小孩儿一边努力跟上桂花嫂子的脚步,一边大声惨叫。 “娘!娘娘娘!耳朵掉啦!真要掉啦!!嗷嗷嗷!救命啊!爹啊!爷爷啊!奶奶啊!大哥!二姐!救命啊!小三子的耳朵要被娘扯掉了!!” 没想到他会嚎的这么惨,正高兴见到了印舒的桂花嫂子只感觉从来没有这么丢脸过。 “臭小子!!”气的要爆炸的桂花嫂子此刻只觉得大脑充血。没想到会在印舒跟前这么丢人的她此时也顾不得其他,脱下鞋子就开始用鞋底子爆抽小孩的屁股。 “让你嚎!让你叫!!让你下水!!让你乱叫!!!” 听着那鞋底子拍打在小孩屁股上的声音,就知道这是在真打。 看着小孩被打的上蹿下跳,鬼哭狼嚎,印舒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看向身旁的宋纶。 这个...要拦吗? 然而,同样后退了一大步的宋纶刚好也看向了她。 阿这.... 好在很快就有人听到动静赶了过来。 来的人基本都是印舒之前见过的。 所以那些人在与印舒和宋纶打过招呼后,就赶紧上前去拦住了桂花嫂子。 桂花嫂子这会儿明显也打累了。被人拦着,也就顺势停了下来。 将鞋子套回脚上后,桂花嫂子看着小孩的眼神里还是余怒未消。 “臭小子!下次你要是再敢去玩水,你看我不打烂你屁股!!” 听到她的怒吼,劝架的人这才知道小孩为什么被打,又纷纷去劝告小孩不要再去水边玩。 不说落水后会有多危险。就说衣服被打湿了不得生病吗? 那一生病,花的钱可就多了。 现在他们村子里的条件都不好,家家手里都只有之前卖蚕沙得的一点银钱。 可那银钱是留着应急的。 毕竟再过段时间,马上就要缴税了。 田税,人丁税,甚至还有徭役。 他们村里基本都是旱地,倒是勉强能应付田税。 但是人丁税可不少啊。 为什么村子里的人这么恨宋志明? 就是因为宋志明将丝价压的太狠,村里的人在缴纳完丝税后,剩下的钱有时候甚至都不够缴纳人丁税。 偏偏还有徭役。 如果家中银钱充足,还可以花钱去抵了那徭役。 没钱,就只能每家出一人去。 那徭役有多累,去的人都知道。每年都会有人死在徭役那边。 去服徭役的,可都是家里的壮劳力啊! 真出了事,那就是一个家庭的毁灭! 可除了这些税赋,他们生活也是需要银钱的。 田地产出不够填饱肚子,他们也需要去买粮食,还有盐,油等等东西。 更别提生病。 为什么当初桂花嫂子那么感激印舒? 只是因为印舒提醒大家蚕沙可以卖钱吗? 因为在那个时候,蚕沙换到的不是钱,是他们家小儿子的命啊。 听着他们的讨论,印舒心底也忍不住触动。 无论生活在哪个时代,人都是辛苦的。 可唯有真正来到了这个世界,知晓了他们的生活,才真正明白,这个时代的普通人的生活,是多么的苦。 她是幸运的。 不仅是因为她能在这个世界重生,更是因为能在一开始就遇到宋纶这个合作者。 所以,她真的很幸运了。 将所有的情绪压在心底,印舒缓缓长出了一口气,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我会考中功名。”宋纶的声音在她的身边响起,带着莫名的笃定。 “很快,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的话语中好像带着点奇怪的意味,印舒转头看向宋纶,就看到宋纶正看着她。 “相信我。”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但是对于他能否考取功名这一点印舒可不会有任何的怀疑。 “嗯!”使劲点头,印舒眼神坚定。“你肯定可以!” 你可是未来要成为首辅的男人好吗! 区区科举,拿下! 第35章 清除威胁 在村中与大家聊了一会儿,得知目前大家的桑叶问题都已经得到解决。 毕竟村里上了一点年纪的人大部分对于天气都已经有了一定的分辨能力。 所以在感知到快下雨的时候,大家都会提前储存桑叶。 而且现在蚕都已经是成蚕,吃的桑叶也少了很多的要求。 现在不少人家里的蚕都已经开始第四次蜕皮,想来很快就会开始结茧了。 到了这一步,大家都松了口气,感觉压力轻了很多。 一聊起来,大家又开始感谢印舒。 多亏了印舒教授给大家的那些养蚕知识,今年的蚕不仅生病的很少,长势也明显好了很多。 今年的蚕茧肯定会迎来丰收。 蚕茧多了,到时候缫出来的生丝肯定会乧很多。 如果他们在缫丝时小心一些,说不定还能多得一些品质好的生丝。 生丝的品质越好,那价格可是越高的。 聊到后面,他们已经完全偏题。而印舒和宋纶,早已经悄然离开了这边,向村里其他地方走去。 走着走着,印舒就发现周围的环境有点眼神。 直到看见那熟悉的房屋,印舒不由蹙眉。 “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看了看那边,宋纶神情不动。 “那我们回去吧。” 两人刚转身,就看到了脚步匆忙从旁边走出来的宋文璋。 见到两人,宋文璋脚步一顿,脸色难看。 “你们怎么在这里?” 他的眼神在印舒身上沾染了一下,随后就蹙眉看向宋纶,眼神警惕。 “这里已经不是你家了。你过来这边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虽然他的眼神移开的很快,可印舒还是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不舒服。 蹙了蹙眉,印舒低头,向后侧了侧身体。 不用她多说,宋纶就上前了一小步,将印舒挡在了自己身后,这才抬抬眼看向宋文璋。 “允璋从弟,看你身上晨露深重,是从外面赶回来的吗?” 然而,这听着普通的一声问候,却让宋文璋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难堪,屈辱,愤怒,嫉恨,各种情绪在他的脸上如跑马灯一般快速掠过,最终都被他勉强给压了下去。 “不用你多管!” 他的隐忍与怒火印舒并不在意。轻轻扯了扯宋纶的衣角。在宋纶回首后,印舒有些好奇。 “允璋...是文璋从弟的新名字吗?” 轻笑了一声,宋纶点了点头。 “对。允璋从弟这一辈都从‘允’字。” 点了点头,印舒没再说什么。 要问印舒为什么忽然出声? 当然是为了恶心宋文,不对,是宋允璋了。 刚才宋允璋落在她身上的眼神,是真的烦到她了。 尽管那只是一瞬,可印舒还是感觉到了不舒服与被冒犯。 被逼着改名字,宋允璋这种自傲的人,怎么可能不生气。 本来被宋纶喊“允璋”他就已经很是生气,这会儿印舒再好似随意又不知情地询问一遍,他看着宋纶和印舒的眼神,就像是要噬人一般。 将印舒护在身后,宋纶直视宋允璋,神态淡然闲适,轻易就击溃了宋允璋那汹涌的恨意。 “话说,允璋从弟,你夫子同意你回学堂了吗?” 听到他说起这件事,宋允璋脸色瞬间剧变。 “你怎,” 声音提高的瞬间,他又赶紧压低声音,眼神凶狠无比地紧盯着宋纶。 “你怎么知道的!” 轻笑了一声,宋纶护着印舒没有再停留,直接就走。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宋允璋一个。 看着他们的背影,宋允璋的指甲直接刺破了掌心,嘴里全是血腥味。 “宋纶!!” 走远后,印舒脚步微顿,回头看了看。 随着她站定,宋纶在她回头后,微微压低声音。 “怎么了?担心?” 沉吟了一下,想着宋允璋刚才的眼神,印舒还是放心不下。 “嗯。”点了点头,印舒也没有隐瞒。“他的眼神,很不好。” 这种,已经算是威胁了吧? 威胁如果不清除,留着...养成祸害吗? 眼睫颤了颤,宋纶抬眼仔细看着印舒素白的脸庞。 在看到对方眼底的警惕与冰冷后,宋纶的眼尾上挑,露出了一丝诧异。 但这抹情绪很快就被他给掩藏了下去,迅速被笑意掩盖。 “我也感觉到了。我先送你回家,等会儿就来处理。” 得到他的承诺,印舒这才放下心。不过她还是有些好奇。 “你打算直接戳破他的谎言吗?” 点了点头,宋纶隔着衣袖小心扶着她,继续往家里走去。 “嗯。这件事戳破了,宋允璋在他父亲那里,肯定要受到重惩。” “但是这样估计效果也不会很好。”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印舒的眉头就没有松开。 “宋...他父亲生气是肯定的。可宋允璋现在是他最大的希望,不,应该说宋允璋是他改换门庭的唯一指望。” 不管再怎么生气,宋志明都是不会放弃宋允璋的。 所以挑破了宋允璋被赶出学堂的事情虽然会让宋志明很生气,可宋志明之后还是会为宋允璋继续奔走。 到时候,宋纶手中的藏书,还是会成为他们觊觎的目标。 那样,就又是数不尽的麻烦了。 “你的想法我也明白。”宋纶随着她的步幅往前走,微微低着头,专心看着脚下的路。 “所以我打算添点东西。” 停顿了一下后,宋纶飞快看了印舒一眼。 “你觉得,我为允璋从弟安排一门亲事如何?” “亲事?”没想到他会忽然说到这个,印舒感觉自己的思绪就好像发条卡了一下。 努力想了想,印舒终于勉强找回了节奏。 “你找的这门亲事...是那个红鸾阁?” 此刻,因为脑子有些卡壳,所以印舒的表情也就格外的直白。 也就让宋纶一眼就将她的情绪看到了底。 有疑惑,有诧异,还有不解。 唯独,没有嫌恶那些情绪。 他的呼吸不受控制的停顿了一瞬间,随后他快速垂下眼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神情如往常一般。 “嗯。”他再次轻应了一声,声音的尾音有点飘忽。“那位留了宋允璋过夜的,是红鸾阁里的‘清倌人’。这些时日,宋允璋去不了学堂,又不能留在家里,都在那清倌人的房里。” “佳人一颗芳心都系在了允璋从弟的心上。促成这件事,也算是...‘天成佳偶’。” 他最后那四个字,说不出的意味深长。 听完了宋纶的计划,印舒什么都没说,直接比出了大拇指。 “厉害!” 第36章 都听你的 虽然不明白她竖大拇指是什么意思,但是她话里的意思宋纶却明白。 看了看印舒已经收回去的手指,又想起她平时进退得宜的礼仪,眼底的探究还没升起就已经被他自己挥散。 不要探究,不要追问。 将心中繁杂的情绪挥散后,宋纶轻笑。 “这种事,不说后效如何,至少短时间内,他们都没时间来找我们麻烦。至于之后...” “之后就更加不用怕他们了。”印舒接过话,眉眼间满是轻松。 吴夫子,吴县。 要说这两个“吴”字之间没有联系,她才不信呢。 能让一个县冠上一个单独的姓,在这个时代,能是一件简单的事吗? 再加上吴家经营出来的庞大关系网,宋志明他们那边还敢冒头吗? 而且,在这个名声,特别是读书人名声大过天的时代,还未娶亲,还在求学的宋允璋就被清倌人找上了门。 宋允璋的未来还会好? 这般想着,印舒的心情就更好了。 回到家里,陪着印舒用过饭后,印舒回了房间去继续忙碌,宋纶则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上午的雾气终究是没有等到太阳,一整天的天气都不太好。 不用人多说,村里的人就知道,估计明天又是雨天。 人们嘴里忍不住念叨着又下雨,手上却赶紧拿上东西招呼着家里人一起奔着桑林和田地那边去。 当宋纶推门进入房中时,印舒正小心将宋纶昨日刻了“瞻彼淇奥,绿竹猗猗”八字的小竹简塞进竹簪的簪头之中。 确认了一下竹简的稳固性后,印舒举起手中的竹冠节簪,细细打量。 听到脚步声,印舒转头看向进来的宋纶。 “回来啦?” 或许是忙碌的太久,这会儿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暗哑。沙沙的,好似那用来打磨器具的砂纸,摸着酥酥痒痒的。 一直痒到心里。 脚步顿了顿,宋纶这才轻应了一声,走到她身边坐下。 “这是竹冠节簪?” 点了点头,印舒将手中的竹簪递给宋纶。 “怎么样?能入吴夫子的眼吗?” 将手中的竹簪一点点仔细观摩之后,宋纶轻呼出一口气。 “精妙绝伦,巧夺天工。印舒,你这一套拜师礼,会让吴夫子成为整个大景朝最让人羡慕的存在。” 正要继续去拿绒条的印舒手顿住,有些无奈地看向宋纶。 “哪有这么夸张。” 听着她这带着无奈地甜软埋怨,宋纶的眼神控制不住地幽深。 “印舒,这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新技艺。是你专门为了吴夫子设计制作的。 它们,是独一无二的。” 这一刻,印舒的手彻底僵住了。 不仅是手,印舒的笑,还有她的身体,都僵住了。 “新技艺”,“从来没有出现过”,“独一无二”.... 不知过了多久,印舒手指动了动,重新掌握了身体的主动权。 她勾了勾嘴角,神态自然地捻起几根绒条放在身边后,又拿过几根竹丝。 “往日我总是病在床上,别说走动了,连坐着都勉强,更别提绣个帕子什么的了。 人啊,没事干,就容易胡思乱想。” “这是奇思妙想。”宋纶自然无比地接话。“娘子聪慧无双。现在身体已经开始康复,过往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冰冷的手指一点点回暖,印舒唇角的笑意愈发的自然。 她知道,刚才宋纶的话,是在提醒她。后面的话,是在应和她。 不管这绒花技艺来自哪里,但是从她在这个世界睁开眼的那一刻开始,这绒花技艺,就如她话中说的那样。 那是,属于她印舒的,奇思妙想。 莹白的手指翻转,韧性十足的竹丝被印舒巧妙地编成了一个“工”字形。 随后将热的蜡油涂在框架上,再迅速将罗纱蒙在框架上。 等待蜡油冷却后,确认罗纱粘贴的服帖稳固,之后再将多余的边缘裁剪掉。 拿出白色的蓬松绒条,蘸上熬的浓稠的榆树皮汁,选准位置后,就将绒条错落地粘在了罗纱之上。 罗纱有细密的网孔,绒条粘附在罗纱上后,细密的绒线就卡进了网孔之中。 再加上那一点点浅浅的榆树皮汁的粘附,也让这些绒条粘附的更加稳固。 而这样的设计,也让绒条保留了最大的灵活。 等到这菊砚屏制作完成后,风从窗外吹进来,砚屏上的菊花花瓣轻轻颤动。恍惚中,宋纶好似闻到了雪菊与墨汁混合在一起的奇特幽香。 回过神,宋纶小心将这菊砚屏放好,看向印舒。 “我拜托村里竹编最好的族叔帮我编了一个竹盒,娘子不如与我一起去取回来?” 使劲伸了个懒腰,印舒也没有拒绝。 “好啊。正好我出去走走。坐了一天,骨头都僵了。” 不过两人在出门前,还是被宋费氏喊住,让宋纶带上了伞。 这天看着愈发的阴沉了。 走在村里,看着忙碌的村里人,眼神在他们满是补丁的衣服上掠过后,印舒看向了宋纶。 “事情都安排好了吗?” 知道她问的是宋允璋那边的事,宋纶轻轻点头。 “放心吧。不会让他们破坏我的拜师礼的。” 那天他在告诉了族长和族老他的拜师计划之后,他就知道这个消息会很快在村里散播开来。 宋家那边其他人与村里人并不怎么来往,所以他们估计不会太快知道这个消息。 但宋志明,不会。 宋志明虽然平时在村里出现的不多,但是因为他的利益与村里挂钩,所以暗中还是很注意村中消息的。 如果让宋志明知晓他要拜师吴夫子,宋志明绝对会想办法阻止。 所以,那位红鸾阁的清倌人,正好能拖住宋志明。 “尽量提前一点。”印舒轻声提醒着宋纶。 “不要为了撞时间而特意拖延。预防他那边狗急跳墙来个玉石俱焚。 没必要为了他们去冒险。” 听着她的叮嘱,宋纶眼中流转的光停顿了一瞬间。 随后那些隐晦的亢奋慢慢平息了下去,宋纶的眼神再次恢复了温柔。 “你说的有道理,都听你的。” 第37章 找上门来 第二天一早,村子里就变得热闹了起来。 不是平时大家忙碌的热闹,而是一种嘈杂的热闹。 没等印舒确认,就有人闯了进来,打断了他们正在进行的早餐。 县里的红鸾阁找了过来,说宋允璋睡了他们的清倌人之后不仅不给赎身银子,就连过夜费都不结。 这会儿已经打到了宋志明家,嚷着要宋允璋滚出来给个说法。 红鸾阁是什么地方? 虽然很多人一辈子都可能不会踏足,但整个吴县的人都知道,那是县城里生意最好的一家,青楼。 能在县城里开青楼,生意还那么好,背后没人肯定是不可能的。 所以一直有人在传,红鸾阁背后站着的,很可能是州府那边的大人物。 他们只是一群平民,估计一辈子都接触不到那些大人物。 可被青楼的人找上门来,那可是真的丢脸好吗! 而且这丢的还不只是宋志明他们的脸面,是整个宋家村的脸面! 这要是被别的村子知道了,他们宋家村以后年轻人的嫁娶可怎么办? 族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当即就放下碗筷站起身跑了出去。 端着碗,印舒忍不住看向宋纶:效率这么高的吗? 回了她一个眼神,宋纶示意她手中的碗。 “先吃饭。”吃完再去看热闹。 听出了他话中的含义,印舒赶紧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宋纶吃饭的动作斯文,但速度却是极快的。 等到印舒吃完,宋纶早已经等了她好一会儿了。 不用印舒开口,宋费氏就笑眯眯先开了口。 “你们去看看你爹那边情况怎么样。让他不要太生气了。我收拾下就过来。” 快去看热闹吧。 听她这么说了,印舒也没有客气,立刻转头看向宋纶。宋纶笑眯眯点头。 “好的娘。您放心吧。我和舒娘先过去看看。” 出了门,印舒的脚步就下意识开始加快。 甚至不用她辨别方向,那明显的喧闹声就已经为印舒提供了方向的指引。 等到印舒走过去时,就正好看到围在宋志明家外面的人群散开。 “不可能!我家允璋勤奋好学,孙夫子对他不知道多满意!他怎么可能去你们红鸾阁! 你们这是在污蔑我家允璋清名!我可以去县衙告你们的!” “好笑!”一个比他声音更大的尖利声音紧跟着从院子里传了出来。 “还清名?勤奋好学,夫子满意?宋家老爷,你怕是不知道,你家允璋少爷早就被人家孙秀才给赶出学堂了! 你以为他在学堂刻苦学习呢?他拿着你给的银钱,日日宿在我们红鸾阁醉生梦死,好不快活呢。” 这番话后,校园里满是惊呼声。 “老爷!!老爷你没事吧!”这其中,宋林氏惊慌失措的尖叫格外的明显。 很显然,宋志明被这个真相给刺激到了。 不过到现在为止里面都没有宋允璋的声音出现,印舒也有点好奇。 “宋允璋不在家吗?” “在家呢。”兰花嫂子悄悄凑到印舒身边,悄声和印舒分享八卦。 “刚才我们都在院子外面看到了,那红鸾阁来了七八个人,给院子里堵的满满当当的。 宋允璋看到那红鸾阁的人就想跑,然后就被人给当场按住了。 之后就跟死了一样,被押着跪在那里,埋着头一声不吭。” 说到最后,兰花嫂子的脸上满是嫌弃。 “真是个没担当的东西。” 听她这么一说,印舒也觉得宋允璋这人确实没什么担当。 管不住自己,闯了祸没能力解决,这会儿麻烦找上门来了更是装死不吭声。 拍了拍还在头脑风暴的印舒,宋纶轻声开口。 “走吧,我们进去看看。不管如何,不能让红鸾阁再闹下去。这件事,总要解决的。” 当他与印舒并肩出现在门口时,族长第一时间就看到了他们两人。 “纶哥儿?!”原本还只是脸色铁青没有说话的族长立刻变了脸色。 “你们怎么过来了!?快回去!” 然而他的话已经说晚了。院子里其他人都已经看到了宋纶与印舒两人。 不同于宋志明和宋允璋他们都瞬间嫉恨地看向了宋纶。 那红鸾阁一方其中的一名玫色长裙女人却在看了宋纶一眼后,就将眼神落在了印舒的身上。 她的眼神先是逡巡了一番印舒身上的衣服首饰,眼底直接露出了嫌弃。 但是当她的眼神落在印舒的五官上时,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皱了皱眉,她脸上的轻佻慢慢消失,整个人都认真地开始打量印舒的面容。 她眼中的打量直白又冒犯,就好似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一般。 蹙紧眉,印舒直接与她的视线对视。 当视线相交的那一刻,对面那女人只感觉心头狠狠一跳,眼神下意识就移开了不说,整个人更是后退了一步。 她身边的人也没想到她会忽然后退,赶紧扶了她一把。 “林妈妈?” 被人扶住后,那女人反应过来,羞恼瞬间涌上心头。 她压了压狂跳的心,再次抬眼看向印舒,眼神不屑,表情轻佻。 “哟~” “你在赶牛吗?”印舒忽然开口,将她还没说出口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被印舒的话噎住,女人的脸色再次难看。 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女人扯出一个假笑。 “小娘子长的好看,这一张嘴也甜。有机会来我们红鸾阁,林妈妈我一定给你准备最好的屋子。” “呵~”印舒轻笑了一声。“多谢婶子的好意。那哪天林婶子您没了落脚处,我说不定能给您搭个棚子让您避避风雨呢? 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红鸾阁的老鸨林妈妈很想再阴阳印舒几句。可印舒这会儿明明在笑,可那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实在是冷的沁骨。 林妈妈很不想承认自己再次落了下风,有点子不敢面对眼前这个看着脸嫩的小姑娘。 可就在她想继续放狠话的时候,一道冰冷至极的眼神就猛地压在了她脖颈上。 腿控制不住地软了软,林妈妈差点叫出声。 好不容易抬起头,她好似瞬间掉进了寒冰炼狱。无数的杀气化作冰凌,不断地将她的身体刺穿。 “你在和我娘子说话?” 第38章 处理一下 娘子? 如果是往常,林妈妈才不会管谁是谁娘子。 如果见到好看的“好苗子”,她自然有的是手段把人弄进红鸾阁。 刚刚这个小娘子对她说那些狠话,虽然小娘子的眼神有点吓人,但她林妈妈可不是吓大的。 可是现在,开口的这个年轻人的眼神却好似正在将她一点点凌迟。 不,不是好似! 林妈妈可以确信,如果不是这会儿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恐怕她的下场就是被凌迟处死。 好,好可怕! 为什么一个人的眼神能这么可怕! 逃! 她要逃! “允璋从弟,这件事是你惹出来的。”就在她准备逃跑时,宋纶忽然将眼神从她身上移开,落在了宋志明的身上。 “无论如何,你今日都应该站出来,将这件事做个了结。不要连累了志明族叔,更加不要连累了村里其他人。” 不冷不热的说完这几句话,宋纶的眼神再次落在林妈妈的身上时,已经没有了最开始的锋锐。 “这位红鸾阁的妈妈,你们今日过来,应该是为了解决问题,而不是闹事的,对吧?” 他这样的转变,在场的除了刚才直面一切的林妈妈,就只有印舒大概察觉到了一点。 印舒是和他一方的。 如果是一般人,这会儿估计还会疑惑他怎么变来变去的。 可见多识广的林妈妈却很快体会到了宋纶这般转变的原因。 她刚才是因为冒犯了印舒,所以宋纶才那般生气。 可现在宋纶需要她别忘了“正事”。 眼神缓缓落在那还装死不吭声的宋允璋身上,林妈妈的眼神慢慢明亮了起来。 她今天来的正事,不就是找宋允璋的麻烦吗! 终于回想起了自己这次来的目的,林妈妈此时懊悔的只想给自己两巴掌! 她这该死的习惯!! 这么一想,恐怕看似普通的宋纶身份也很不简单。 甚至他们过来,都和对方有关系! 不敢再深想,林妈妈赶紧收敛心神。深呼吸了一下后,冷着脸看向宋允璋。 “允璋公子,今天这事儿是您招惹出来的。您也不要不吭声,总得拿出个解决方法来。 我们红鸾阁也不是不讲理的。 您父亲也说了,以后您是要考科举的。 你当初在红鸾阁对我们家雨荷说了那么多甜言蜜语。我们家雨荷也是个痴的,信了你的话。 你这些日子在我们红鸾阁耗费了那么多,全是雨荷那傻姑娘用自己辛苦攒下的贴己给你补上的。 你这会儿这样不做声没担当的样子,对得起雨荷的一片痴心吗?” 她这会儿收起了最开始的咄咄逼人,语重心长的从情理出发,小院中紧绷的气氛终于开始缓解。 见宋允璋还是不抬头,林妈妈怒其不争地一挥袖。 “罢了!既然允璋公子你不吭声,那我回去就收拾了雨荷去! 不中用的东西!我对她耳提面命,让她不要信了那要命的甜言蜜语!负心薄幸读书人!前面那么多的教训都摆在那里,那死丫头怎么就偏偏信了你会为她赎身,娶她过门的胡话! 我就当之前十多年的银子都打了水漂!回去我就将那死心眼给沉进码头外的江里去!” “不要!”眼看着她就要带着几个打手离开,宋允璋终于忍不住抬起头出声了。 他眼眶通红,因为心中的纠结与痛苦,一张俊朗的此刻扭曲又难看。 可最终,他还是挣脱了打手的束缚,转身狼狈地跪在了自己跟前。 “爹。雨荷她,是个好姑娘。求求您,帮儿子,为她赎了身吧。” 刚刚缓过来了一点的宋志明看着跪在自己眼前的长子,只感觉心痛的要裂开了。 “你,你这孽障啊!!” “志明族叔。”宋纶在这个时候终于开口。 “允璋从弟还年轻。少年郎的意气风流而已。只要允璋从弟能勇于承担。等到允璋从弟功成名就之时,后人谈起,也只觉得是一桩风流韵事罢了。” 所以目前最重要的,就是要站出来承担责任啊。 看着宋志明开始松缓的神情,印舒就已经猜到了结局,也就不想再在这里多留。 好似察觉到了她的想法,没等她开口,宋纶就先低头看向了她。 “娘子累了吗?要不要先回去?” 点了点头,印舒轻声与族长他们告退后,就随着宋纶一起走出了小院。 将那些看热闹的人都留在身后,印舒脚步缓慢,脑海里还想着刚才的那些事。 “还在生气吗?” 宋纶的声音响起,拉回了印舒的思绪。 回过神,印舒摇了摇头。 “我这会儿是在想,那个叫‘雨荷’的清倌,后面会怎么样。” “他们会给她赎身的。”宋纶回答的声音很轻,却格外的笃定。 “只是,志明族叔还没有老糊涂,是绝对不会让允璋从弟娶一个从青楼出来的女子当正妻的。” 皱了皱眉,印舒倒是不觉得有什么意外的。 “那就是让那个雨荷当妾室?” “呵~”宋纶忍不住轻笑。“现在的宋允璋哪有资格纳妾啊。志明族叔他们也不会同意的。 最多,也就是赎了身后,给宋允璋当个贴身侍女。” 贴身侍女?是那种在书房里,专门红袖添香的贴身侍女? 无语了一瞬间,印舒摇了摇头,不想再想这些糟心的事。干脆说起了另一件事。 “咱们要不尽快拜师去?我担心那个林妈妈回去了会坏了咱们的事。” 说起这事,印舒就想起了那个林妈妈那冒犯的眼神,心底一阵作呕。 青楼老鸨欺我初生弱无力,敢拿猥琐眼神恶心me!!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她印舒记仇,能快就快! 她心里的想法也没有隐藏,宋纶含笑点头赞同她的话。可眼底深处,却隐藏着浓郁到沸腾的杀意。 想坏事? 呵~~ 看着印舒愤愤不平的模样,宋纶的心底甚至忍不住有些庆幸。 还好这会儿他还能帮着印舒做些事,解决些麻烦。 印舒不是那种会依附别人存在的人。 印舒很快就会越来越强。到那时,恐怕就没有多少他的用武之地了。 他得好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才行。 第39章 他长的好看 竹盒已经拿了回来,印舒开始布置那个竹盒,宋纶则在一旁想着合适的诗词,准备刻成小笺,放入绒花之下。 到时候拜师,肯定会有人要求展示拜师礼。 所以宋纶的诗词水平,可是关系着到时候吴夫子的脸面问题。 说到这个,印舒就忍不住佩服宋纶。 在那跟书签差不多大小的竹简上刻诗词,还一点错都没有。 这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发现印舒看他刻字看的入了神,宋纶不由失笑。 “娘子喜欢?要不我为你刻一方章?” “刻章?”印舒有些惊讶。“可以吗?” 见她眼中满是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宋纶眉眼变得更加温柔。 “当然可以。我去寻几块石头回来,娘子你先选一块喜欢的。娘子你再想一个你喜欢的名号。” 名号? 这个陌生的词让印舒忍不住有些茫然。 “我,我没名号。” 这一时让她想,她也想不出来啊。 要是在前世,看到什么人号什么什么的,那些真正的居士雅士也就不说了,一看气质就能分辨出来。 可其他的嘛...那说出来都是让人发笑的。 “那要不就用你的‘舒’字?”宋纶想了想,给出了他的建议。 “想来,这个字你应该也是喜欢的吧?” 他说的没错,这个“舒”字,正是印舒喜欢的。 舒心,舒适,舒服,舒畅。 印舒很喜欢这个字。 被他点出,印舒也没有隐藏,直接点头。 “嗯。麻烦你了。” 笑了笑,宋纶摇了摇头,继续专心忙着自己手中的事情。 等到一切都布置好后,盖上竹盒,印舒呼出一口气,看向宋纶。 “除了这个,还需要准备其他的拜师礼吧?” “嗯。”宋纶低应了一声。“还需要准备芹菜,桂圆,红豆,莲子,红枣,干肉六礼。 祖父以前还为我留下了两方好砚。湖笔也还有两支,松烟墨也有。还有一刀上好的宣纸。” 轻声需要的东西都一一说出来后,宋纶垂下眼,周身的气息看着有些沉郁。 “这些,都是祖父为我留的拜师礼。这次,终于用上了它们。” 印舒只以为他是在难过。 毕竟如果是宋纶没有重生的前世,那他还没有觉醒,肯定会被宋父他们压迫吸血到死。 这些宋祖父为他准备的东西,最后肯定会落到宋父的手上。 也不知道宋祖父如果得知了,心里会多难受。 好在这一次,宋纶重生了,觉醒了,没有辜负宋祖父的心意。 心底叹息,印舒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祖父对你寄予厚望。你以后好好努力,让他以你为荣。” 在印舒的视角,只能看到宋纶隐忍抿紧的唇瓣。 许久后,宋纶微微点了点头。 “嗯。我会的。” 见他还没抬头,印舒只以为他还是心里难受,又因为她在不好意思抬头,干脆贴心地起身。 “我去看看爹和娘回来没。” 走出房间时,印舒回头,就看到宋纶轻颤的身形。 轻叹了一声,印舒的心里也有点难受——他会很快调整过来的。 他不是弱者。 他现在,只需要一个安静的,独处的空间,好好舔舐一下自己灵魂上的伤口。 很快,他就又会成为那个强大的宋纶。 心中想着,印舒轻轻将木门给关上了。 随着木门的关闭,室内的光线开始变的昏暗。唯有从窗户照射进来的光,将半个屋子照亮。 于是,整个房间,一半陷入黑暗,一半处于光明。 宋纶坐在窗台前,温柔的白光将他笼罩在其中,好似也在安慰着神伤的他。 当整个世界都陷入了安静时,宋纶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眶通红,可他的嘴角,却夸张地勾起。 他在笑。 此时的他哪有什么悲伤!! 侧耳听着外面那熟悉的轻柔脚步声慢慢消失在院门外,宋纶胸膛剧烈起伏,开始无声大笑。 那一刻,温和的光幕瞬间被击碎,凌乱细碎的光将整个屋子映衬的光怪陆离。 改变了! 一切都改变了!! 在这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了那束缚着他的框架与丝线断裂开来的声音。 极致的狂喜疯狂冲击着他的理智,想要将所有的疯狂释放,想要毁掉这个桎梏了他不知道多少世的世界! 可最终,这一切都宋纶给压了下去。 印舒,印舒。 默默咀嚼着这个名字,那好似茉莉花的素白面容在他的脑海中一点点清晰。 她的一颦一笑,言语神态,好似那烫呼呼的熨斗,将他褶皱丑陋又破烂的人生一点点熨烫平整,体面,美好。 对了,印舒想要在这个世界好好生活。 她那么认真地努力着,他,不能那么做。 慢慢地,那扭曲疯狂的笑开始散去,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也一点点平静。 “...嗯,夫君在屋子里。我们刚刚在说拜师礼的事情呢。”印舒那如春日暖阳的温柔声音在外面响起,还伴随着族长与宋费氏的声音。 “其他的干肉还有莲子桂圆这些我们都已经准备好了。就是芹菜需要准备新鲜的,还没有去割。” “芹菜就去我家菜园子那边割。我家的芹菜是村里长的最好的。” “对。老三这话没吹牛。” 哦,族老他们也都一起跟了过来。 看了看还紧闭的房门,印舒看向族长。 “爹,夫君这会儿应该在休息。我先去看看他。” 听她这么说,族长的脚步一顿,带着族老们就往堂屋走。 “好,你去吧。如果纶哥儿醒着就让他来堂屋,我们好好商量商量去拜师的事情。” “是。”印舒微微低头行了一礼后,走到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笃笃。” 等了一下后,印舒轻轻开口。 “夫君,我进来了。” 说完,她轻轻推开门。 柔和的白光顺着打开的门,倾泻进房间中。 而此时难得不顾形象仰靠在椅子上的宋纶好似听到动静,转头看向了她。 “娘子,你回来了。” 此时的他眼角还有点点红色,眉眼舒朗,难得的带出了一点点倦色。 此时沐浴在温柔白光中的他,就好像是那雨过天晴的天空。 眨了眨眼,印舒抿着唇,点了点头。 “爹和族老让你去堂屋那边。” “好。”宋纶点了点头。起身理了理衣衫后,大步向堂屋走去。 目送他离开后,印舒忍不住抬手捏了捏自己发烫的耳廓。 ...他长的,可真好看。 第40章 庆幸 平静了一下心情,印舒就去找宋费氏。 这会儿宋费氏正在忙着为蚕结茧做准备。 看到印舒过来,她也不要印舒帮忙,就一边忙碌一边和印舒讲着宋志明家事情的后续。 宋志明最终还是答应为那个名叫“雨荷”的清倌人赎身。 就如同宋纶预测的那样,宋志明带着宋允璋去红鸾阁为雨荷赎了身,然后拿到了雨荷的卖身契。 村里的人都只看到一个身材纤瘦的姑娘跟着宋允璋进了家门,之后就再没见过人。 说完这事,宋费氏不禁摇了摇头。 “那一家子就没个省油的。也不知道那个姑娘以后会怎么样。” 那个雨荷? 虽然没有见过本人,可印舒总有种预感,宋林氏和宋志明想要拿捏那个姑娘,估计不太容易。 能成功赎身,只要搞定宋允璋就可以了吗? 呵~印舒可不认为,那个林妈妈,会轻易放过雨荷那样一棵摇钱树? 摇了摇头,印舒没有多说。 “他们家估计还要闹一阵。” 想了想,宋费氏点头赞同印舒的话。 “宋允璋的名声这次伤的可狠了,宋林氏肯定不会甘心,还不知道要怎么折腾呢。” 宋允璋.... 想了想,印舒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允璋从弟学堂那边?那位孙秀才同意允璋从弟回学堂了吗?” “应该没成。”宋费氏摇了摇头。“两父子回来就没再出门,脸色都难看到不行。” 这个结果并没有出乎印舒的预料。 恐怕宋志明他们最后还是要把主意打到宋纶手中的藏书上——毕竟这是宋志明他们目前唯一能拿出手的,也能打动那位孙秀才的重礼了。 希望宋志明他们不会狗急跳墙。 正想着,外面传来动静,原来是族老他们准备离开了。 走到院门口的族老们看到印舒出来相送,脸上的笑意也更加真切了一些。 “舒娘是个好的。” “对啊,舒娘是个旺家的好媳妇。咱们纶哥儿有福气。” “可不是。舒娘越来越好,纶哥儿也越来越好。咱们宋家村也眼看着越来越好了。” 站在院门口又将舒娘夸奖了一通后,几位族老这才笑眯眯的离开。 站在后面的宋费氏听的也是心满意足。 “早上桂花家的娃娃送了点蘑菇过来,说是刚在山上采的。我记得家里还有半只干的山鸡,我去炖点汤给舒娘补补去。” 夸舒娘就是夸他们眼光好。宋费氏表示自己听的很开心。 印舒抬头,就看到宋纶正双眼含笑看着她。明明没说什么,可印舒就是能感觉到他的高兴。 一旁的族长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是在看到他忍不住摸胡子的模样,就知道他的心情也是颇好的。 “舒娘啊。”族长也在这个时候开了口。“这次真的辛苦你了。” 迎着印舒有些疑惑的目光,族长的眼神中满是欣慰。 “纶哥儿刚刚说了你这些日子费心为他准备拜师礼的事情了。之前我们就在担心家里拿不出什么好的拜师礼,到时候不仅纶哥儿面子上不好看。别人看着,吴夫子也会丢脸。 到那时,就怕吴夫子会迁怒纶哥儿。 好在你有心,帮着做出了这样一份拜师礼。 真是辛苦你了。” 原来是这样啊。 也不知道宋纶怎么在他们跟前夸了自己,但是印舒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谦虚,只是笑眯眯低头。 “爹您别这么说,夫君好了,我们家,整个宋氏一族都会好。我也只是尽自己的绵薄之力。能帮到夫君就好。” 听着她谦逊体贴的话语,宋族长十分的满意。 “好!好啊!佳子贤媳。有你,有纶哥儿,我宋氏一族何愁不兴。” 无视了宋纶在后面有些打趣的眼神,印舒收起笑,微微蹙眉。 “爹,允璋从弟那边...” 听到她提起宋允璋,族长脸上的笑意立刻散去,整张脸看着都有些黑。 “那孽障!真真是不争气!我宋氏一族祖辈的颜面都被他给抹黑了!简直和他爹,” 本来他还要怒骂,但是在看到宋纶和印舒后,又努力将怒气咽了下去。 “不用管他们!” 接收到印舒眼神的宋纶瞬间明白,上前一步扶住族长。 “爹。别生气。这件事,最后还是要落到我们身上的。” 本来气还有点要消下去的宋族长听到他这么说,立刻瞪大了眼睛。 “这事不是都解决了吗?” “允璋从弟还没回学堂呢。”印舒轻声提醒。 宋纶跟着点头。 “志明族叔他们估计也没了其他办法了。估计,还是会来找我们。” “他们敢!”族长双眼一瞪,气的胡子都飞了。 只是在生气之后,迎着宋纶和印舒无奈的眼神,宋族长最终还是重重叹息了一声。 “无论如何,书不可能给他们带走!那是你祖父留给你,留给宋氏一族的传族至宝!谁都不准把书送人!!” 看着他这般坚持,印舒看了看宋纶。 “恐怕志文族叔和志明族叔为了允轩从弟和允璋从弟,不会轻易放弃。” 这样时间拖长了,那两人心中怀恨,恐怕还要坏事。 “毕竟是同族。”宋纶无奈地轻声开口。“如果做的太过了,传出去,也不好听。” 见族长不再吭声,宋纶沉默了一下,才再次轻声开口。 “让他们来选一本书抄录吧。到时候原本留下,他们亲手抄录的书,说起来更加用心,也拿得出手。” 宋族长的脸上依旧布满了怒火。但最终他还是重重叹了口气。 “我等会儿去找他们。让他们明天过后再来。” 做下了决定,宋族长只想赶紧结束这个沉闷的话题。 “明天要去拜师这件事,纶哥儿你和吴夫子确认过了吗?” 点了点头,宋纶的声音沉稳淡定。 “夫子已经确定了。明天到场观礼的人估计会很多。” “嘶!”族长倒吸一口凉气。“观礼人很多?” “嗯。”宋纶点头,扶着他在屋檐下的椅子坐好。 “夫子说,在我之后,他不会再收学生。所以这次也算是他的关门之礼。 吴家在苏州府这边都比较有名气,夫子当年文气动州府,所以这次来观礼的人肯定不会少。” 听到这里,宋族长的手都忍不住有些发抖,脸上的表情看着也已经空白了。 许久后,他终于颤巍巍开了口。 “还好,还好咱们还有舒娘制成的拜师礼。” 听着他的庆幸,宋纶抬眼看向印舒,眼角满是笑意。 “对啊。多亏了娘子。” 第41章 准备 第二日一大早,宋纶就与族长一起去了镇上。 印舒认为自己已经尽人事,剩下的,就得靠宋纶自己去了。 相比较起在家中坐立难安的宋费氏,印舒的反应堪称冷静。 在院中看书的印舒好几次都看到宋费氏看向她欲言又止,最后却又都沉默了下去。 见她越往后越是煎熬,印舒终究还是放下手中的书,叫了宋费氏。 “娘。” 正焦急等着宋族长他们带着结果回来的宋费氏听到印舒的呼唤,慢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啊?舒娘?你叫我吗?” “嗯。”印舒点了点头。“我看着家中的蚕已经开始结茧了。村中其他人家呢?也都开始结茧了吗? 收集起来的蚕沙应该可以再去卖一次了吧? 等到蚕茧都收了后,是各家各自缫丝,还是集中在一起,统一缫丝呢?” 本来还有些心不在焉的宋费氏在听到蚕沙还能再卖钱后,注意力终于被拉了回来,开始顺着印舒的话思考了起来。 “咱们后面的蚕沙不是之前的嫩蚕沙,再加上现在好多人都知道了蚕沙能卖钱。 镇上药铺也是看了咱们的蚕沙质量好,这才同意收下,只是价格已经降到了四文一斤。” 说到这里,宋费氏就忍不住生气。 要不是村里的人泄密,他们再怎么今年还是能凭着蚕沙卖点钱,日子也能好过一点。 可现在,到处都是在卖蚕沙的。 卖蚕沙也就卖蚕沙,偏偏某些人就想着偷奸耍滑。 缺斤短两不说,还用一些霉烂的蚕沙混着好一点的蚕沙去卖。 虽然没卖出去,可却是让药铺那边被恶心的不轻,之后谁去问都不再收蚕沙。 要不是宋家村凭着最开始售卖时的高品质,又好好说了一番好话,药铺那边估计连看都不会看一下。 生完气,宋费氏又无奈叹气。 “四文就四文吧,好歹还能卖出去。” 笑了笑,印舒起身,从房间里拿出一股生丝来后,交给了宋费氏。 “娘,您看看我缫出来的丝。” 宋费氏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但是在看清手中的生丝后,宋费氏脸上的疑惑瞬间就被震惊所代替。 她小心捧着手中的生丝,一点点,一寸寸的仔细查看。 看完后,她抬头看向印舒。 “舒娘,这,这生丝?不,不对!你的蚕茧是,是...” 看着她不敢问出口,印舒也没有为难她。 “蚕茧就是娘您之前给我的那些。” “这,这怎么可能呢?”小心捧着手中的生丝,宋费氏满脸的不敢置信。 她留的那些蚕茧是什么品质的,她最清楚。 她更加清楚,那些蚕茧缫出来的丝会是什么样的品质。 因为每年,那些生丝,都是经过她们的手,一点点从蚕茧变作生丝。 每一丝,每一缕,她都很清楚。 印舒将她忍不住轻颤的手掌握住,将那冰凉顺滑的生丝握在掌心。 “这就是我想和娘您说的。我的缫丝法与你们的,应该有一些差别。 所以,娘您看看要不要试一试我的缫丝法。” 新的缫丝法,能够让生丝的品质提升? 单是想想这种可能,宋费氏就感觉呼吸困难。 颤抖着手,宋费氏看着印舒含笑的脸庞,疑惑,迟疑,激动,感动。 热泪盈出眼眶。 “舒娘....” 从一开始的新的养蚕方法,到后面的蚕沙卖钱。一件又一件,印舒总是能为她们带来新的希望与惊喜。 而现在,舒娘拿出来的新的缫丝法,对整个宋家村来说,更是一场巨大的富贵。 宋费氏自认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妇人,没什么见识,更不明白什么圣贤道理。 可她此刻更清楚一件事。 这新的缫丝法,绝对不能再外泄! 狠狠一把将眼泪给抹干后,此时宋费氏浑身的气势凛然。 “舒娘这件事你别急。这次的缫丝法和之前的蚕沙不一样。对我们的影响太大了。我们要保证这项技术完全掌握在我们手上。” 不管如何,这将是他们宋家村的独门绝技!外人想知道?做梦去吧! 一边与印舒说着话,宋费氏一边将村子里所有人的信息在心中进行排除。 将所有人在心底快速过了一遍后,宋费氏向来温柔宽和的眉眼中也多了几分厉色。 “舒娘你先在家休息,我出去找其他人把这个事情说一说。 这一次,绝对不能再重蹈上一次蚕沙的覆辙!” 那些外人还想来抢他们宋家村的桃子? 做梦去吧! 不对,做梦都不可能! 目送他脚步匆忙的离开后,印舒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干脆拿了丝线出来,坐在院中,一边晒太阳,一边慢慢劈丝。 正悠然时,小院外传来了深深浅浅的脚步声。 “印舒!” 听到这么不客气的呼喊,印舒放下手中的丝线,转头看去,就看到宋周氏宋林氏还有宋馨雅正站在院外。 刚刚叫她的,正是宋林氏。 相比较起满脸高傲不屑又不知道在别扭什么的宋周氏,还有同样满脸别扭躲在宋周氏身后的宋馨雅,宋林氏此时看着印舒的眼神,简直恨不得将印舒生吞活剥。 她这样的仇恨简直莫名其妙,印舒不理解,也不想理解。 “两位族婶怎么过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你这会儿装什么无辜!”宋林氏隔着篱笆看着印舒,恨不得扑过去咬印舒一口。 “昨天那个林妈妈对你们那么客气,她是不是你们喊来的!是不是你们嫉妒我家允璋,所以想要毁了我家允璋的前程!!” 无语了一瞬间,印舒直接冷了脸。 “林婶子你这话也是志明族叔和允璋从弟的想法吗?” 她这句问话就好似一个绳索,直接勒住了宋林氏的脖子,将她的所有话都给堵在了喉咙里。 印舒早就看明白了,如果宋林氏真的是来找她麻烦的,那宋林氏恐怕早就冲进来了。 可现在,她只是站在篱笆墙外,尽管满脸的愤怒,却也只是站在那里用话语发泄着心中的怒火。 宋林氏在原身跟前,从来没有想过隐忍什么的。 现在这样,只有可能是在来之前宋志明他们对她叮嘱过。 因为忌惮宋允璋的未来,可又不想在她这个之前被她欺压的没有反抗能力的小辈跟前露怯,更加不想丢了自己的面子。 ...所以,想来个先声夺人? 这是当她是傻子吗? 第42章 服软 宋林氏这会儿明显被印舒给架了起来。 让她给印舒道歉服软? 那她的脸面往哪儿搁! 可是印舒刚刚也问了,她的那些话是不是宋志明他们的意思。 要是她一个回答不对,那宋志明和宋允璋就是彻底得罪了印舒。 宋纶他们有多看重印舒现在整个村子都知道。 一旦得罪了印舒,那宋志明和宋允璋的打算,不就彻底没戏了吗? 左右为难之下,宋林氏的脸色也就更加难看。 现在的印舒早就与他们撕破了脸,冷淡一些旁人也不会说什么。 如果旁人在,自然会有人转移话题。印舒为了名声,也能顺着不再理会宋林氏。 现在没人转移话题,印舒也不管宋林氏气不气,尴不尴尬,直接略过她看向了宋周氏和宋馨雅。 “周婶子,你和馨雅妹妹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被她问起,宋周氏的脸上划过一丝尴尬,嘴唇蠕动,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眼神更是四处飘动,不想看印舒。 宋馨雅同样不想与印舒对视。 可她清楚记得出门时自己父亲叮嘱的话还有父亲眼中的警告。 要是没有把宋父叮嘱的事情完成.... 抿紧唇,眼看着自家母亲还在那里拧巴着,而印舒的眉头已经开始蹙紧,宋馨雅终于还是站了出来。 “舒,舒娘,宋,宋纶还有族长叔在家吗?我爹他们,想请他们晚上过去吃个饭。” 噢哟,有进步啊。 虽然有些意外,但宋馨雅目前态度看着还行,印舒也不会让自己看着没教养。 “父亲与夫君这会儿不在家中。稍晚一些等他们回来了,我会转告他们。” “不在?”宋馨雅有些诧异。不过经印舒这么一说,她才发现院子里确实安静的出奇。 真的是除了印舒,其他人都不在啊。 这么想着,宋馨雅的眼神就又落在了印舒身上。看着看着,宋馨雅心里的嫉妒又开始冒泡泡。 因为不怎么出门,又是在乡下,不用多讲究,所以印舒最近的长发都是简单的用发带束在脑后,没有梳成发髻。 感明明以前的印舒发丝枯黄,脸色也因为长期卧病,一脸的青白色,看着就是个活不久的病秧子,又丑又吓人。 可现在再在阳光下看到印舒,宋馨雅才发现,现在的印舒,发丝乌黑柔顺,披散在她瘦弱却挺直的脊背上时,好似一匹散开的绸缎,让人一见,就移不开眼。 因为没有梳发髻,所以印舒的头发是自然蓬松的,也就将她本就不大的一张瓜子脸衬的又小又白皙。 梳理不到的碎发被微风吹拂着,轻轻扫过她白净的脸颊,让本就年轻的印舒看着更是鲜嫩。 至少,宋馨雅就愈发的嫉妒了起来。 “你一个嫁了人的女人,整天蓬头垢面的成何体统。头发都不梳,外人看到了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呢!” 额...梳发髻这事,印舒是真不会。 原身一直被困在后宅,一开始有人照料,后来没人照料后,也就彻底被人忽视,根本就没人在意她梳没梳发髻。 后来嫁到了宋家,原身一直卧病在床,更加不用梳头发。 等到她来了以后.... 她不会梳古代的发髻。 这会儿被宋馨雅提醒,印舒这才想起这件事,心里也忍不住有点发愁。 以后得学着些才行了。 心中想着自己的事,印舒也就没有回应宋馨雅。 不过宋费氏也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不早不晚,刚好将宋馨雅的话给听了个完整。 “志文家的!”宋费氏忽然出现,又忽然开口,直接把宋周氏给吓了一大跳。 宋周氏是看不起宋家村里的人的。 她是秀才之女,是书香门第。 和宋家村里的人,天生阶层就不一样。 可这样的她,在面对宋费氏她们时,其实是被完全压制的。 不同于村里其他妇人,宋周氏对宋费氏,那是打心底里的害怕。 因为当初她刚刚嫁来宋家村,在村子里散步时,要求一个孩子去树上帮她摘野果。 结果那孩子直接摔下树,差点就不行了。 就在她骂着那个孩子没用,嫌弃人家时,宋费氏直接出面,将她带到宋氏一族的祠堂外面,拿着荆条狠抽了一顿。 那一顿毒打,直接将宋周氏半条命给打没了。之后宋周氏就再也不敢直视宋费氏的眼睛。 因为宋周氏一直记得,要不是当时族长看在宋祖父的面子上叫了停,宋费氏真能打死她给那孩子家赔罪。 后来因为她的下意识回避,她与宋费氏之间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 万万没想到,就这会儿!就今天! 下意识后退了一大步,宋周氏的脸上是止不住的仓皇。 “和,和我没关系!!” 没想到她张口就是这句话,印舒和宋馨雅都忍不住转头看向她。 “和你没关系?”宋费氏可不管其他人的想法,只是狠狠瞪着宋周氏。 “雅姐儿今年多大了!她一个马上就要说人家的大姑娘了,你这个当娘的怎么教的她? 没大没小,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对着族里的嫂嫂指手画脚!还有没有家教!” 被宋费氏这样指着鼻子骂,宋周氏涨红了一张脸,却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而一旁的宋馨雅也没想到,她因为一时嫉恨冲动的一句话,竟让自己母亲被这样指责。 她想开口将责任揽过去,可面对宋费氏冷漠的脸,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胆子开口。只能悄悄用眼神瞪印舒。 印舒可不管她。 没想到宋费氏会这样明显的表达对她的偏袒,印舒心下感动,所以早就小步跑到了宋费氏的身后站着了。 看在宋周氏的眼里,就只觉得那一脸乖巧的印舒就是那狐假虎威的狐狸。 怎么看怎么可恶! 可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敢说,拉着一旁缩着脖子的宋馨雅转身就走。 隐隐约约的,还能听到她责骂宋馨雅的声音。 “...没用!....白养你这么大...” 目送那母女两人慌张离开的身影离开后,宋费氏将眼神落在了还留在宋林氏的身上。 “你留着是有什么事?” 不甘心地瞪了印舒一眼,宋林氏最终还是看向了宋费氏。 “我家老爷想要邀请族长还有,宋纶晚上到家里吃饭。我过来知会你们一声。” 硬邦邦扔下这句话后,宋林氏一甩袖,转身快步离开了。 皱紧眉,宋费氏的脸上满是不解和不耐烦。 “这是犯病了吗?” 忍了忍笑,印舒扶住她。 “应该还是为了书。先请吃饭,估计也是服软呢。” 第43章 对比 无关人员都走了,宋费氏这才赶紧拉着印舒回了房间,说起新缫丝法的事情。 “我刚才已经去找了桂花兰草她们几个,将这个事情悄悄说了。”宋费氏的表情神秘又慎重。明明周围已经没了其他人,可她还是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咱们村里那几个不安定的我已经让她们去盯紧了。这件事干系重大,但是一旦施行起来,又肯定瞒不住。” 说起这件事,宋费氏的脸上还是忍不住泛起怒色。 “上次蚕沙的事情也就是那些人慢了一步,之后就被我们给按了下去。那些人被孙大妞的事情给吓住了,也老实了下去。 可现在新的缫丝法,可不是蚕沙能比的。” 沉默了一下,宋费氏最终还是转移了话题。 “舒娘你和我讲讲你那新的缫丝法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说着,她还特意去找了几个蚕茧出来给印舒,让印舒给她示范一下。 不过在这之前,印舒却先让宋费氏给她示范一下,她们之前是如何缫丝的。 村里的生丝,是在收获了蚕茧后,聚集在一起统一缫丝的吗? 说起这事,宋费氏就忍不住叹气。 “是各家缫各家的生丝。” 说着话,宋费氏费力的将家中的缫丝车给搬了出来,一边为印舒示范,一边想要为村里解释解释。 “毕竟村里大家每个人的缫丝手法有高有低,蚕茧的质量...” 剩下的话在嘴里咽了咽,宋费氏最终叹息了一声,将那些勉强的解释给咽了回去。 说起来,这也不能怪村里人。 毕竟村里有些人就是那么的...烂泥扶不上墙。 明明细心请教缫丝手法诀窍,请教蚕喂养时需要注意的事项,村里其他人也不会藏着掖着,可那些人,就是不想努力,想要坐享其成。 整个村子一起缫丝,效率确实能提升很多。 可那些质量不好的蚕茧,在缫丝时不仅会时常断裂,耽搁时间,更麻烦的是质量不好的生丝也会跟着混进其他品质好的生丝中。 这样等到后面,就会影响到整体生丝的品质。 生丝分下等,中等,上等。 宋家村生丝的评等每次都是下等。 虽说是下等,可在下等中,也能算得上是上好品质了。 但曾经有一年,村中有人想着一起缫丝,可得到的结果,却是生丝被评为劣等。 劣等!! 那是比下等还不如的,甚至丝商都嫌弃不想收的品质。 那一年,宋家村第一次饿死了人。 也是自那之后,尽管还时不时有人提出统一缫丝,却再也没有得到响应。 不为其他,只是因为大家都怕了。 现在因为宋志明岳家的关系,所以能够收购生丝,村中的生丝也都是直接售卖给宋志明。 这些年生丝的价格稳定,每年的生丝价格也没有什么波动。 宋志明收购的价格是500文\/斤。 但是村里人清楚,在县城那边,下等的糙丝,也就是他们缫出来的生丝,收购价格是800文。 中等的肥丝价格就在下等糙丝的价格上翻了几番,达到了1两800文\/斤。 不过在吴县这边,中等的肥丝少之又少。 据说在苏州府那边,上等的生丝每斤能卖到3两。 听说,在上等之上,还有超等。不过那是要上供的贡品,是要送进皇宫的,价值千金。 不过那些都不是他们能接触到的层次了。 说话间,宋费氏已经完成了手上的工作。 取下籆子,印舒只是看了一眼,就看出了宋费氏刚刚缫出来的生丝。 ....难怪被称作糙丝呢。 不大的籆子上,生丝只有一点点。可就这么几股生丝,断头就有十好几处。 不仅生丝的断头多,生丝的粗细也是忽粗忽细,其中还夹杂着一些茧屑。颜色更是哑白泛黄。 摸了摸,印舒就发现,就这么一会儿,籆子上的生丝就已经干了,摸在手心,干燥僵直。 这样的生丝如果织成绢布,恐怕比粗布都好不了多少。 而且这样的生丝,用来染色的话,恐怕会晕染严重,颜色就会变的不均匀。 这样的生丝,实在是没有竞争力。 不论宋志明岳家背后的丝行势力是大是小,镇上的丝行和丝商都不会为了宋家村这边平平无奇的下等糙丝去给自己惹麻烦。 心底叹息,印舒却也没有将这些说出来。 “娘,我们先去打些冷水,将蚕茧泡起来吧。” “泡起来?”宋费氏有些惊讶。“不,不煮吗?” “先冷水泡,”印舒再次重复,眼神温和,却不容置疑。“然后,再小火煮。” 宋费氏最终还是将一切的疑惑不解都埋在了心里,沉默的跟着印舒开始忙碌。 等到将冷水预浸后的蚕茧都倒入蟹眼水中后,印舒也顾不得宋费氏,而是专心忙碌于火候与水温。 时间一到,印舒立刻将蚕茧带着微开的水一起转进一旁备好的木盆中。 在等待水温慢慢降下时,她将之前自己准备的小缫丝车给搬了出来。 看到她这与众不同的缫丝车,宋费氏只有满满的不解。 这,这缫丝车多出来的部件是干什么用的? 怎么看着怪怪的? 等到水变得温热后,印舒以实际行动为她做出了解答。 当小小的新缫丝车在印舒的手中转动起来时,宋费氏就已经定在了原地。 她睁大眼,看着那一缕缕晶莹的生丝顺滑无比地沿着导轮,顺着缫丝车的转动,柔顺地缠绕在籆子上,忘记了所有。 当印舒将那还泛着湿气的籆子放在她手中时,宋费氏的手不由开始颤抖。 她手中竹籆上的生丝根根雪白晶莹,因为泛着湿气,摸起来格外的柔顺舒适。 这是她这么多年来,从没有见到过,也从来没有体验到的感觉。 这,这真的是她给的那些蚕茧,缫出来的生丝? 有些恍惚地看了看自己那缠绕着自己缫出来的生丝的籆子,再看了看手中印舒刚刚缫出来的丝。 这样明显的对比区别后,宋费氏的心中忽然有了一个极大胆的猜测。 “这,这是中等丝?!” 第44章 改变 印舒并不确定这里的中等丝评定标准是什么。 不过宋费氏现在这么说,那就算有一点差距,应该也相差不大。 “娘你见过中等丝吗?” 印舒的询问让宋费氏刚刚出现的惊喜表情僵硬了一瞬间。 “我,我其实也没见过。我只听过。据说有什么‘水试法’之类的。 但是现在的这些生丝明显比我们之前的生丝品质高出那么多,怎么会不是中等丝呢?” 是这样吗? 将眼神落在宋费氏刚才缫出来的丝上,印舒眉头不由慢慢蹙起。 在现代,对于生丝品质的评定有精密仪器根据国家标准来进行检测。 但是在古代,对生丝的检测,只能通过手感与目测来对生丝的外观,纤度,强度来进行评测。 这个时候,最主要就是靠检测人的经验来分辨。 如果以印舒的经验来看,就算她刚刚缫出来的丝质量已经超过了宋费氏的丝那么多,可要评上中等,恐怕还是有些勉强。 这样的话,想要凭着生丝的好品质换一家丝商的目的,恐怕就有些难了啊。 就在她思考时,宋费氏已经没忍住带着她刚刚缫出来的生丝出了门。 等到印舒回过神时,就看到激动冲进来的桂花嫂子她们。 桂花嫂子她们在进来和印舒打了个招呼后,就将所有的注意力落在了一旁的缫丝车上。 小心翼翼跟打量宝贝一样将缫丝车给前前后后仔细观摩过后,她们又拿着宋费氏缫出来的丝和印舒缫出来的丝做对比。 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越对比,她们就越惊喜。 面对这样兴奋的她们,印舒觉得,她最好趁着这会儿把现实情况说出来。 不然到了后面她们发现实际情况没有达到她们想的那个地步,恐怕会很失望。 深吸了一口气,印舒终于还是开口打断了宋费氏她们的欢声笑语。 “娘,各位嫂子,我这次缫出来的丝,恐怕还没到中等丝的品质。” 印舒本以为她这么泼冷水的话会让大家都很失落。可宋费氏她们的兴奋却半点都没少。 兰草嫂子随意地挥了挥手。 “舒娘你别担心。你看看你用之前那么不好的蚕茧都能缫出这么好的丝,咱们这回的蚕茧品质提升了不知道多少。 这么好的蚕茧,再加上你现在拿出来的新的缫丝法,怎么可能不出中等丝!” “对!”旁边人也跟着点头附和。“舒娘你都不知道咱们今年的蚕茧品质有多好。” “别说舒娘了,我养了这么多年蚕,都没见过品质这么好的。” “还是舒娘好,说了那么多养蚕的法子。我们家今年的蚕基本都活下来了。蚕茧肯定会多收好多。” “哈哈哈。要不是现在蚕房味道不好闻,我都想请舒娘去看看了。我家那些蚕正在结茧。颜色看着就好看的不得了。” “对!村里不是有那么两家人心眼子不好吗?我看这新法子就不要告诉他们。 那群人本来就又懒又不听劝。到时候蚕茧品质不好,缫出来的丝不好肯定要闹。” “他们敢闹我砸他们家锅!什么废物东西!老娘忍他们好久了!!” 听着她们纷乱的安慰,印舒也反应了过来。 对啊,生丝的质量,三分靠缫丝法,七分,靠的可是蚕茧的质量。 如果蚕茧的品质真的已经得到了提升,那说不定这一次的生丝,真能达到中等。 “如果咱们生丝真能达到中等,那一斤就能卖1两800文啊!” 一个嫂子在这个时候说出了心中的渴望。 而她的话,就好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大家对美好未来的期望之门。 “天爷啊,一斤都能差不多2两银子。那如果我家今年出十斤生丝,那,那不就得,一个2两,两个2两...” “20两!”旁边算数比较好的嫂子粗暴的打断了她掰手指的嘟囔。 “你做啥梦呢!你一家能出十斤丝?咱们村子去年一年都才出了100斤的丝呢!” “哈哈,今年肯定不止100斤。我简直不敢想,今年我们能得多少银子。” “哼哼,如果今年能出中等丝,我拼了这条命也要拦着族长把生丝卖给宋志明!” “对!到时候咱们拿着中等丝去镇上,去县里好好问问,找一家价高的丝行去!” 本来还在因为蚕茧的质量提高而高兴的印舒听着这些嫂子的畅想,嘴角的笑意慢慢消失。 拿着中等丝去挨个问,找新的丝行? 这和一个普通人抱着一块金子在闹市里挨个挨个问别人收不收金子,还告诉人家自己家里有一个金矿有什么区别? “各位嫂嫂怎么都聚在这里?”宋纶温和中带着笑意的声音在院外响起。 随后宋纶的身影出现在了院门口。 与宋纶含笑的双眼对视,印舒心底也松了口气。 看来宋纶这一次拜师很顺利,那她担心的问题应该也不是什么问题了。 看出了她眼底的如释重负,宋纶眼中的笑意更是直接溢了出来,抬脚走进院中。 “各位嫂嫂是在聊什么开心的事吗?” 见到宋纶,院中的嫂子们态度肉眼可见的变得拘谨了起来。 宋费氏看出了她们的不自在,笑眯眯的站了出来。 “纶哥儿你回来了?你爹呢?今天的事情还顺利吗?” “顺利。”宋纶微微点头。“正因为很顺利,所以爹说要去祠堂告诉一下列祖列宗。稍晚些还要去拜祭一下祖父。” 知道他说的是宋祖父,宋费氏点了点头。 “确实该去看看怀远叔,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那我去准备些拜祭物品。” 一直没吭声的嫂子们趁着这个机会,赶紧出声道别。没一会儿就走了个干净。 将她们都送出院子后,宋费氏也去厨房那边忙活了。没了其他人,宋纶这才走到印舒的身边。 “刚刚在说什么?你眼里都是担忧。” 印舒也没有瞒着他的想法,就将刚才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说完后,印舒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宋纶。 “你今天拜师情况怎么样?顺利吗?” 知道她想知道什么,宋纶也没有故弄玄虚。 “还好有你准备的拜师礼。要不然今天夫子都要下不来台了。” 迎着印舒因为震惊和好奇而睁大的眼睛,宋纶微微俯身靠近印舒,声音也压低了一些。 他这个样子明显是要说八卦,印舒不自觉地就凑近了一些。 完全不知道此时她和宋纶在外人看来有多亲密的印舒就听到宋纶压低的声音。 “今天,宋允璋的夫子也来了。” 嚯!! 听到这句话,印舒眼睛瞪的更大了。 这明显就是来者不善啊!! 第45章 孙秀才 “宋允璋的夫子?那个孙秀才?他是来为了宋允璋找场子的吗?” 面对印舒的一连串追问,宋纶也没有觉得厌烦,而是扶着她在一旁坐下后,这才开始继续回答印舒的问题。 “对,就是那位孙秀才。宋允璋恐怕都没入那位孙秀才的眼,他怎么可能是为了宋允璋呢。 那孙秀才,和夫子有旧怨。 这旧怨还不小。” 又去厨房提了壶热水出来为印舒倒了一杯,示意印舒喝水后,宋纶才一边为自己倒水,一边与印舒讲着那些过往。 “那位孙秀才虽然在县里办了吃学堂,可早年也是出身农家,家中很是拮据。 早年,那孙秀才拜了乡里一位老童生当启蒙夫子。 那夫子在看出孙秀才的天分后,对孙秀才也很是看重。 刚巧,那夫子与吴夫子也曾一同参加童子试,也算是同年。 本来两人来往很少。可为了给孙秀才提供更好的资源,那位夫子拼着脸面不要,以‘同年’的身份求到了吴夫子这里。 吴夫子对老夫子这样的心情很是了解,也愿意成全老夫子这一番爱才之心,所以就找了县城一家学堂,推荐了孙秀才。 那学堂看在吴家和吴夫子的面子上,就直接对那孙秀才发了一封信。 因为吴夫子不想占什么功劳,特意要求学堂那边别提他。所以那学堂就说是看中了孙秀才的上好天赋,不忍明珠蒙尘,所以想要收录孙秀才入学堂。” 语气悠然地讲述到这里,宋纶垂眼喝水。而印舒却已经在心中猜到了一点后面的事情发展。 “那孙秀才和他的启蒙夫子翻脸了?” 摇了摇头,喝完一杯水的宋纶继续为自己倒水。 “岂止是翻脸。” 再次喝下一杯水后,宋纶这才继续补充。 “具体过程吴夫子也不清楚。只是等到他得知那孙秀才考中秀才功名,再给那老夫子去信时,才知道那老夫子已经去世。 据说,是被那孙秀才气死的。” 啊?! 印舒震惊,印舒很不解。 这是什么展开??!! “那孙秀才得到县城学堂的信后就给家里人说了。他们家里人为了准备合适的拜师礼就去找老夫子大闹,让老夫子把之前的拜师礼退还给他们。 老夫子本来就伤心,却还是顾念孙秀才的读书天赋,想着不要让师徒情太难堪,就说拜师礼不能退。但他这个当启蒙夫子的可以补贴孙秀才一些。 可孙秀才却在那个时候站出来说老夫子才疏学浅,根本就没教他什么,每日只知道让他死背书,还动不动就责骂。 说老夫子就是个伪君子,根本就不配成为他的启蒙夫子。 老夫子当场就气的吐了血,又被孙秀才的家人给推倒后碰到头,当天晚上就去世了。” 尽管宋纶的语气平静,可印舒听完后,心里却还是憋了一口气。 “不当人子!禽兽不如!!” 轻轻拍抚着她因为气愤而起伏的背,宋纶轻叹了一声,脸上也满是叹惋。 “夫子当初知道的时候,也如你这般愤怒。可笑那孙秀才在考中秀才后才在学堂中得知是夫子当初引荐了他。 那孙秀才还以为夫子也是中意他,想着攀上夫子和吴家,兴冲冲就去吴家拜访。 然后就被夫子让人给打了出去。 不仅如此,夫子还将他当初做的事都给宣扬了出去。 于是,孙秀才还没怎么享受考中秀才后的光鲜,名声就在整个吴县烂透了。 学堂那边直接将他除名。 没了名声,他又没考上廪生。只能在县学挂着名,后来娶了一个富户家的庶女,靠着妻子的嫁妆在县城租了院子,办了一个私塾。” “活该!”印舒狠狠握了握拳。“竟然还让他娶了个有钱的媳妇,真不公平。” “哪是什么娶啊。”宋纶嗓音压低,声音中的笑意完全遮掩不住。 “说是‘娶’,可读书人圈子里都知道,他就是个赘婿。也就是那富户不想闹的难看,明面上说的好听罢了。” 这才对嘛。 听到这个答案,印舒的心情终于好了一点。 “你刚才不是说夫子和孙秀才结怨不止一次吗?后面还有事?” “有呢。”宋纶再次示意她喝水。“因为名声坏了,没人搭理孙秀才。孙秀才在课业上不清楚的地方也没地方求解。 没办法,孙秀才就重金求了人去找夫子求和。夫子直接连那人都给拒之门外了。” “噗...”印舒连忙忍住笑,努力想要掩藏自己的幸灾乐祸。 “所以那个孙秀才不仅没有取得夫子的原谅,还又多得罪了一个比他厉害的人?” 得到宋纶一个赞赏的眼神后,印舒忍不住偷笑了一会儿。 艾玛,有一种和好朋友一起蛐蛐坏人收到了报应的舒爽感是怎么回事。 感受到她的开心,宋纶眉眼间的柔和好似要溢出来了一般。 “那孙秀才这么多年了别说乡试,连廪生都没有考上。就愈发的钻牛角尖,认为都是夫子在背后欺压他。 所以这一次听到夫子收了我这个‘农家子’,就想着上门去找茬,最好能让夫子丢脸。 最开始的束修六礼他就开始冷嘲热讽。后面我拿出祖父留下的笔墨纸砚,就他还在那里挑刺。 之后在看到我们装绒花四君子的那个竹盒后更是各种胡搅蛮缠,一定要打开盒子。 结果盒子一打开,全场瞩目,之后就是满堂喝彩。夫子当场就带上了那竹冠节簪,还将那兰草书签的兰草取下来配在衣襟上。 不知道多少人羡慕的眼睛都红了,不好去找夫子要,都来找我和爹打听。 爹当时被人围着,话都说不利索了。” 光是想想当时的场景,印舒就忍不住笑弯了眉眼。 这简直就是爽文经典打脸场面啊。 虽然可惜没能亲眼看到,但是这会儿听着宋纶讲述也很开心。 特别是其中用来打脸众人的东西还是由她亲手制作的! 趁着她正开心,宋纶再次扔下一个大炸弹。 “夫子在知道这些拜师礼是由你亲手制作的后,让我带你去见见他。你想去吗?” ??!! 她想去吗? 去哪里? 去镇上? “....先等我跟娘学一学梳头....” 第46章 洗头发 去肯定是要去的。 但是梳头这种事...也是真的难。 在印舒努力到了晚上后,宋费氏最终还是拦住了还不肯认输的印舒。 睡觉吧孩子。睡觉吧。 就算印舒能扛住,她这把老骨头也扛不住了。 宋费氏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印舒的手,总是能做出超乎她想象的操作呢! 忙碌到现在,印舒唯一的收获,就是将她一头秀发弄成了一个杂乱的鸡窝。 梳都梳不开的那种。 最后还是宋纶下了决定,让宋费氏早点去休息。他去热水,帮着印舒洗个头,把头发梳顺了再睡。 没办法,为了固定碎发,在梳发髻时就需要用梳子蘸榆木刨花泡的水来梳头发。 那榆木刨花是新鲜的,闻着还带着淡淡的木香,还带着粘性,平民百姓梳头讲究一点,都会选择用这个。 但别人都是用的少,问题不大。 可印舒梳发髻时,不是漏了左边,就是漏了右边,只能不停地蘸水蘸水再蘸水,梳了一遍又一遍。 到最后,头发不仅打结,还因为那些榆木刨花水给粘在了一起。 这也是为什么大晚上的还必须要热水洗头的原因。 蹲在厨房,印舒乖乖看火,看着宋纶往锅里加了一桶又一桶的水,心里忍不住有些愧疚。 “对不起...这么晚了,还这么麻烦你。” 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宋纶的脸上满是纵容和无奈。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好在我今日托人带了些无患子回来。你去书房的案几上拿过来一下吧。” 无患子?用来给她洗头吗? 再次触及到自己的知识盲区,印舒虽然心中疑惑,却还是按着宋纶的指示,找到了一个装满金黄色半透明小果子的小布袋。 仔细看了看里面的无患子,印舒终于想起来了。 诶,这无患子,不就是洗手果吗? 剥开果皮,沾点水就能搓出很多的泡沫,比皂角更加方便,效果也更好。 拿着无患子回到厨房时,宋纶正在往木盆中舀热水。 见她过来,宋纶指了指后院。 “去那边坐着。” 后院那边有一个长长的石槽,印舒就见过宋费氏在石槽边用一个长柄木勺舀水洗头。 至于她? 因为平时没出入什么地方,她每晚又会用热毛巾擦拭头发,然后再用小炭炉远远隔着烘干。所以其实一直没有正式洗过头。 估计如果不是今晚情况特殊,宋纶和宋费氏还是不准她洗头——在这个没有吹风机的时代,她这么长这么多的头发,洗完了得等多久才能干。 宋纶和宋费氏一直认为她身体还没好,担心她洗头会着凉。 不得不说,她被照顾的挺好的。 乖乖坐在石槽边,印舒开始挽衣袖。 没等她将衣袖挽好,宋纶端着一大木盆水就过来了。 将水盆放下,他又转身去提了两桶水过来。 然后他就快速将衣袖挽起,用束袖带将衣袖固定后,就拿过一个水瓢。 “坐好,我们先把头发打湿。” 他这样的话让印舒不由意外。 “你,你要帮我洗头?” “这样快。”宋纶无奈地看着她。“你自己洗能行吗?” 行肯定是行的,但这速度嘛... 极有自知之明的印舒乖乖坐好,头偏向石槽,长发也就垂在了石槽中。 因为歪着头,所以印舒只能看到宋纶忙碌的衣袖,以及自己一点点被打湿的头发。 好在宋纶不停地询问她水温是否合适,她倒也没觉得时间难捱。 宋纶的动作确实十分的利索,而且力度控制的很好,印舒并没有感觉到头皮被撕扯的疼痛感。 等到用无患子将发丝搓洗之后,宋纶就拿了发梳将印舒打结的发丝一一梳顺。 之后再次冲洗,然后又找来干的布巾将印舒的长发全部裹紧。 等到印舒被重新带入温暖的厨房时,甚至都没什么感觉。 只是宋纶却还是神情严肃地端了碗温热的姜汤递给印舒。 于是印舒只能坐在灶台前,喝着姜汤,感受着宋纶为她擦拭头发的动静。 喝完姜汤,印舒轻叹了一口气。 “以后还是要想办法赚钱才行。” 宋纶的手一顿,看着印舒的后脑勺,神情莫测。 “为什么?” “这样就能雇几个人来帮忙了啊。”印舒无奈地回答。 “你看哦,我得找个会梳头的吧?不然以后我出门怎么办?然后,还要一个?不,两个会做饭的。一个做饭,一个烧火。 ....至少得请三个人。” 比了比三根手指头,印舒微微回头,看向身后的宋纶。 “现在请三个人的工钱贵吗?” 听到一半,宋纶的神情就已经恢复正常,又开始帮她擦头发。 听到她的问题,宋纶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你说的这些,最好还是去买几个下人合适。有他们的身契在手上,他们不敢有二心。不然容易不听话。” 是这样吗? 想了想,印舒决定相信宋纶的话。 毕竟他对这些规则更熟悉,应该也最稳妥。 不过好像就算买了那些人,也得每个月给工资的吧? 那还是得挣钱才行。 “挣钱的事不急。”宋纶见她皱着眉没说话,就先开口安抚着她。 “等明天见了夫子,你可以多和师母聊一聊。师母出身京城名门,家中底蕴深厚,对于这些事情,估计会对你有所帮助。” 出身京城名门的师母吗? 这样看来,那位吴夫子确实不简单哦。 “我这两天闲着没事还做了几朵绒花,不如明天都带上?夫子家除了师母,可还有其他人?” “夫子与师母育有一子一女。”宋纶轻声为她解答。“长子算是我师兄,目前在杭州府的崇文书院进学。次女则一直陪伴在他们身边。” 那也就是说,礼物还是得准备四份。 快速将自己现在还剩的几份绒花制品在心中过了一遍后,印舒心底松了口气。 还好,剩下的还能支应。 “那我明天还得找四个盒子来装东西...”心中计较着,印舒再次微微侧头看向宋纶。 “我们明天什么时候出发呢?家里有合适的盒子吗?” “不用着急。”宋纶专注于手中的发丝。“我那天拿了几个盒子回来。明早我们选一选就好。 放心。” 第47章 出门 第二天,印舒就见识到了手工艺者的强大。 只是一眼,印舒就看到了那造型如同梅花花瓣一样的竹盒。 完全用竹丝和竹篾编织而成,晨光好似满溢了一般,溢到了竹盒之外。 这个竹盒,竟然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 印舒之前制作的绒条都已经全部用完,制作出来的成品包括一对柳莺小闹冠,一枚青蒲书签佩,一枚丝络梅花压襟,还有一副墨梅笔挂。 正好一人一件。 坐在一旁看着印舒小心翼翼地将这四件礼品放进竹盒,宋纶单手撑着额头,脸上带着淡淡的艳羡。 “真好看啊。” 听出了他话语中奇怪的意味,印舒转头看向他。 “你也想要?” “不太想。”宋纶摇了摇头,眉眼疏淡。 “那就是想嘛。”印舒了然点头。“等这次蚕茧收获了,我再给你做一个好的。” 听着她的话,宋纶眉眼间的疏淡消散,眼波流转时,盈满了笑意。 “好啊,那我可等着了。” 说着话,宋费氏这会儿也忙完了,找了过来。 “舒娘,来梳头了。” 这一次,不管是谁,都没提让印舒自己梳头发。 宋费氏巧手很快为印舒梳好了一个低盘同心髻。 正好宋纶递来一支木簪,宋费氏自然接过为印舒簪上后,这才后仰着打量了一番。 确认没问题,宋费氏这才满意点头。 “好,就这样吧。” 铜镜看着模模糊糊的,印舒左右看了看,在宋费氏离开后,印舒立刻看向宋纶。 “没问题吧?迎着她晶亮的眼眸,宋纶控制不住地眨了眨眼,随后悄然移了移眼神。 “没问题的。娘她手艺很好。” “那就好。”印舒放下心来,小心晃了晃头,确认发髻很稳固后,这才起身理了理罗裙。 “走吧,我们出门。” 这次为了出门,印舒换下之前一直穿着的粗布裙衫,换上了她压箱底的那条千褶灰紫罗裙。上身则穿着瓷白的窄袖褙子,再加上一件鸭卵青的大袖罩衣。 当她起身时,小巧白净的耳垂上挂着的那一对珍珠耳环晃动着温柔的光,让人不由目眩神迷。 宋纶有些仓促地起身,拿过一旁的斗篷。 “这个带上,以免路上会冷。” 两人刚走到院子里,族长就从院外走了进来。 “准备好了吗?牛车来了。” 一大早,族长就去忙着准备牛车了。 虽然今天只是再去拜访,可这一次与昨天的正式拜师礼不同。 今天是宋纶作为关门弟子带着印舒这位内人上门拜访。 这是私人的,是弟子与夫子之间的拜访。 所以这一次拜访,对宋纶来说,同样重要。 因为昨天的拜师,可以是吴夫子看在宋祖父的面子上,对宋祖父后背的照拂。 成全的,是吴夫子与宋祖父之间的情谊。 但这能保证之后吴夫子对宋纶能够尽心尽意吗? 夫子与学生之间,怎么教,是夫子的事。 所以想要让吴夫子真正成为宋纶的资本,那就需要宋纶与印舒亲自去维护。 那份饱含心意的拜师礼为宋纶打开了一个好的局面。 可这一次,去的不仅是宋纶,还有印舒。 宋族长对于宋纶并没有什么担心的。 他担心的,是印舒。 印舒之前的背景他也是知道一些的。再加上当初印舒嫁到村里的事情,所以宋族长很清楚,印舒她,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大家闺秀。 大家闺秀该有的礼仪,还有管家理事,待人接物,这些闺阁小姐应该从小就开始学习的东西,印舒...都欠缺。 心中的担忧层层叠叠,可宋族长最终却还是只能将这些担忧埋在心底,低声叮嘱着被宋纶扶上牛车地印舒,去了吴夫子家要注意什么。 对于他的担忧印舒也能察觉到,毕竟印舒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短板有哪些。 所以对于宋族长的叮嘱,她只是安静倾听点头。 宋纶提着准备好的礼物上了牛车坐好后,拿起了牛鞭。 “爹,我们先出发了。晚一点就回来。” “好。”宋族长轻轻点头。“路上小心。看顾着些舒娘。” 再次应了一声,宋纶挥着牛鞭,驱赶着牛车就慢慢离开了村子。 这还是这么久以来,印舒第一次离开宋家村。 出了宋家村,就是一段被夯实的土路。 可经过这么多年,这条或许在一开始还很平坦的路径早已经变得坑坑洼洼。 牛车行走在上面,有点颠簸,却也还好。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印舒的错觉。出了村子,印舒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了一些。 或许是因为周围没有其他人随时可能出现,所以她也不需要一直紧绷了? 不过安静了一会儿,印舒就看向了宋纶。 “宋纶,那位吴夫子好相处吗?我去的时候需要注意什么?他家里人的性格怎么样?有什么忌讳吗?” 一直安静赶车的宋纶在她出声后,才回头看了她一眼。 “不用这么担心。时间还长,我慢慢和你讲就是了。” “你先讲吧。”印舒放松了一下身体,继续看着周围。 “反正这会儿没事。等会儿如果看到好看的风景,说不定你说什么我都没心思听了呢?” 无奈笑了笑,宋纶也拿坦诚的她没了办法。 “你说的有道理。这段路没什么好看的。等会儿到了外面,你就能远远看到一点运河上的景色。之后的路况也会好一点。” 说完,宋纶就轻声为印舒讲起了吴夫子与其家人的信息。 吴夫子之前就说过,本来也是才华横溢,却在正春风得意的时候,遭遇剧变,被人生生断了科举之路。 “当年夫子与祖父他们刚到京城,一日出门时遇到了几名京城子弟纠缠一家贵女。 当时夫子看不过眼,就挺身而出阻拦那京城子弟。比斗了投壶与书法。夫子两场皆胜。 哪知之后那京城子弟心中嫉恨,竟是直接带人断了夫子双手。 虽然后来那贵女家甚至进宫求了太医,可夫子的手金锣已经断掉,根本无法再回复如初。 后来夫子虽然双手被治好,可他的双手已经无法再长时间书写。重物也无法提取。 后来,夫子就没有再参加会试,离开京城,回到云溪镇,再也没有参加科举。” 没想到吴夫子当年的遭遇是这样的,印舒也不由替吴夫子惋惜。 那样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却在刚刚扬帆起航时就遭遇了大风暴,桅杆被折断,船帆被撕烂,而他掌舵的手,也一并受伤。 他的人生,就那么停在了他梦寐以求的风景之外。 微微侧目看了看她脸上的惋惜,宋纶唇角微勾。 “你知道夫子和师母当年是怎么成亲的吗?” 第48章 云溪塘 诶? 他这么问,是...有瓜?? “怎么认识的?”印舒悄悄挪了挪身体,靠近了宋纶一点。 “师母是那位被夫子救过的贵女?” “对。师母确实就是那位贵女。”宋纶肯定了印舒的猜测。 “当年师母家的人主动上门来,说想与夫子结亲。但是夫子认为自己已经是个一事无成的废人,不想耽误师母。 然后...” 说到这里,宋纶停顿了一下,迎着印舒期待的眼神,轻咳了一声。 “然后师母就提着鞭子从京城赶到云溪镇,把夫子狠狠抽了一顿,让夫子蘸着自己伤口上的血给他俩的婚书盖上了私章。” “哇~~~~” 听到这个结果,印舒简直不敢相信。 “师母她这么厉害的吗?” 听到她对那位师母的评价,宋纶没忍住笑出了声。 “当年师母在京城名声也是颇为响亮,所以家中长辈管的颇为严厉,也就给了那京城子弟可乘之机。 大家都没想到,会害了夫子。 虽然夫子也说不怪师母。可师母当时就当着吴家人的面说她就喜欢夫子这种有才气有担当的,然后就当着吴家人的面把夫子给抢回了京城去。 直到成了亲,师母才跟着夫子回了云溪镇。” 这么听着,感觉这位师母也是个敢爱敢恨的爽利性格? 还是京城贵女... 嘶...这会不会不太好相处啊? “放心。”看出了她的担心,宋纶出声安慰。“师母虽然不太喜欢应酬交际,但据说为人温和宽厚。不难相处。” .....真的吗? 压下心中的担心,印舒点了点头。 “我到时候会见机行事的。” 对她宋纶也很是信任,所以直接点头。 “嗯。有事我们一起承担就行。没关系的。” 印舒知道他这么说只是让自己不要太有负担,也相信作为一本书的男主,宋纶以后肯定不会缺少助力。 可谁说设定好的就不会改变呢? 宋纶是主角,可他也是一个人。也有着人的七情六欲,会累,会受伤。 这位吴夫子单是听着那家世和履历就知道对宋纶以后能够提供多少的助力。 在这个时候得罪了这位吴夫子,就算宋纶以后会成功,可他恐怕就需要更多的付出与波折。 她与宋纶现在是合作者,说起来,也算得上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也做不出那种故意去拖累宋纶的事情。 总之,见机行事。 正想着,印舒忽然感觉眼前一亮。 她下意识抬眼,就发现他们这会儿已经离开了之前的山径小路,走到了一处拐弯处。 这里地势比较高,正好处于丘陵的山脊之上。没有了那些树木和灌木的遮挡,印舒一抬眼,就看到了远处的一条银练。 眨了眨眼,印舒这才反应过来。 是运河。 所以,那些在动的,就是来往的船舶吗? 看起来不少啊。 “那是云溪塘。”宋纶为她解说着。“因着这云溪塘,云溪镇这边水路很是方便。走水路去往县城也只需要小半日,还每日都有往返府城的航船。顺风的时候,只需一日就能到府城。” 那云溪镇应该发展不错哦。 毕竟水路交通这么方便,也能带动经济的发展与流通吧。 牛车继续向前,转过弯道后,牛车果然如宋纶说的,颠簸少了很多。 低头看了看,印舒就发现此时的路面已经变成了由碎石和黏土混合后的平坦地面。 这路面高出了一些不说,路两边还多了用来排水的沟渠。宽度也比之前的夯土路宽了不少。 目测了一下,印舒感觉这种路,完全可以两辆牛车并排通行了。 运河再次被山丘树林挡住,但印舒也已经听到了隐隐约约的流水声。 周围有小溪? 就在印舒的好奇中,一条潺潺流动的小溪就出现在了一旁。 那小溪一路蜿蜒,穿过他们正在行走的这条路,继续往前。在更远一些的地方,印舒已经看到了一条更宽一些的河流。 收回目光,印舒就看到不远处的路旁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 等走近一些后,印舒才发现,那竟是一块阴刻着【云溪塘路】的界碑。 在这界碑的顶上,还蹲着一只已经风化了不少的石狮子。 塘路? 云溪塘,塘路? 看了看脚下的路,印舒有些好奇地看向宋纶。 “宋纶?为什么这条路叫塘路?” 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宋纶愣了愣,这才开始解释。 “云溪镇能有如今的繁华,多亏了外面的云溪塘。云溪塘是当年为了漕运和解决庄稼的灌溉,征用了无数徭役,特意挖出来的河道。” 停顿了一下,宋纶继续补充。 “这种由人挖出来的河道,在这边都被称为‘塘’或者‘浜’(bang,一声)。” 听到他最后补充的的解释,印舒这才明白过来。 懂了懂了。 所以外面的河叫云溪塘,这条路应该也是官路,由官府组织人修建,再加上临近云溪塘这条河,所以,也就被称为云溪塘路。 又学到了新知识,印舒点了点头。 “所以这已经是官路了吗?” “其实不算。”宋纶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再等会儿你就能看到官路了。” 官路还不一样? 不远处看到有如他们一样的牛车出现在路上,印舒不再问话,而是继续看起了两边的风景。 一路上人不多,印舒倒是在路两边看到了不少的水田,也看到了在田地里忙碌的人们。 和这里的人一对比,印舒也就更加直观地意识到了宋家村的穷困。 等到走过一座石拱桥后,印舒回头看了看那座桥。 已经彻底看不到宋家村的位置了。 转过头,印舒看向宋纶。 “你以后在吴夫子那里求学,要住在镇上吗?村里离镇上这么远,你每日来回,太耗时间了。” 现在晚上的照明条件不好,时间长了,人的视力肯定会有问题。 将时间浪费在来回的路上,会不会不太划算? “不用每日来回。”宋纶赶着牛车,声音很是悠然,透着满满的闲适。 “我毕竟不是蒙童。夫子对我的情况也了解。所以他昨日就与我说了。让我每隔五日去镇上,让他检阅一下学业就行。 不过夫子也说了,如果我学业不过关,那就得每日去吴氏族学上课。” “原来是这样。”印舒听完,拍了拍宋纶的肩膀。 “那你可得努力哦。” 笑着点了点头,宋纶抬了抬手中的牛鞭。 “看,官道到了。” 第49章 疑是故人 官道不愧是官道。 他们之前行走的云溪塘路能勉强容着两辆牛车并排行走,而现在的官道至少能容下三车并行。 不仅宽度有变化,就连路面,也从碎石加夯土换成了平整的石板。 上了官道后,来往的行人与车马也就变多了起来。 看大部分人的方向,都是前往云溪镇而去。剩下的则是继续向前,可能要去县城,亦或者更远的地方。 到了人多的地方,宋纶和印舒两人都同时变得话少,气息都变得疏冷了起来。 不过随着人越来越多,那些关注印舒和宋纶的人也就越来越多。 察觉到那些各种意味的眼神后,印舒不由皱眉。 好在出门时宋纶将那帷帽也带上了,印舒直接拿过戴上,还将罗纱都放了下来。 这样一来,那些打量的眼神差不多都消失了。 察觉到她的动作,宋纶微微回头看了她一下,随后低垂下眉眼。 “快到了。再忍忍。” 听出了他声音中的紧绷,印舒轻轻点了点头,也没有开口。 路况好了些,牛车的速度终于开始加快。 没让印舒等太久,印舒就看到周围的人越来越多。 在看到远处高高耸立的石质牌坊时,印舒就知道,云溪镇到了。 再次经过一座石桥后,牛车终于跟随人流,路过牌坊,进入了云溪镇。 在牌坊旁边的路边上,一块石碑竖立,上面是大大的“云溪镇”三个字。 因为速度慢了下来,所以印舒也将那三个字看了个仔细。 “这字真好看。”印舒悄悄向宋纶夸了一句。“一看就是个书法大家写的。” 勾了勾嘴角,宋纶什么都没说。 经过繁华的主街道,再穿过了几条街道后,牛车就进入了一条更加幽静的街道。 看了看貌似距离不是很远的运河,印舒看向眼前这一条巷子。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这条巷子里的房屋,好像都是一体的。 一直走到最尽头,印舒终于看到了一栋单独的院子。 在宋纶将牛车停下后,印舒就知道,他们终于到了。 扶着印舒下了牛车后,宋纶上前拍了拍门。 很快门就被从里打开。 开门的是一个年龄看着不大的少年,见到宋纶,少年立刻笑眯了眼。 “宋纶公子,您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说着话,他将大门彻底打开,随后向后招呼人。 “快去告诉老爷,宋公子来了。再来两个人,去把宋公子的牛车安置好。” 随着他的安排,原本安静的宅子内立刻热闹了起来。 没走两步,一名上了年纪,看衣着明显好了很多的中年男人就快步从里面小跑了出来。 见到宋纶,他立刻笑盈盈地走过来,弯腰行了一礼。 “宋公子您可来了。这位就是宋家娘子吧?快请进快请进。老爷早起就开始念叨您二位了。” 一边将两人往里面引,他一边想要接过宋纶手中的礼盒。 不过宋纶却含笑拒绝了。 “吴管家,没事。我来拿就好。” 虽然被拒绝,可吴管家也没有半点不高兴,神情间依旧满是亲近。 “行。那您二位注意脚下。” 绕过影壁,在回廊上走了一会儿,他们就被引进了堂屋之中。 在这屋里,已经坐了一男两女。 坐在当中的是一对看着有点年纪的男女。在女方的下手处,还坐着一名梳着双丫髻的妙龄少女。 见到宋纶和印舒走进来,上了年纪的男人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印舒一番,眼底划过一丝意外,随后轻捋了捋长须。 不过不等他开口,那本来神情淡淡的妇人却猛地站起了身。 “窈娘?!” 屋内几人都没料到她会忽然这个反应,满是惊讶与疑惑地随着她的视线看了过来。 在看到她看着的人是印舒后,纷纷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别说其他人,就连印舒本人,也满脸的疑惑。 窈娘?这是谁的名字?为什么这位吴夫人要对着她喊窈娘? 不会是有什么狗血情节要发生了吧? 最终还是吴夫子先开了口。 “念真。怎么了?” 可惜吴夫人此时根本顾不得他。 她快步走到印舒跟前,颤抖着手想要抚摸印舒的脸颊。但是在看到印舒脸上的警惕后,她只能放下手,双眼含泪地紧盯着印舒。 “孩子,你,你认识周窈娘吗?” 周,窈娘? 将这个名字在心里默默想了好几遍,印舒正要摇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周? 眨了眨眼,印舒有些迟疑。 “我娘,好像姓周。” “那她叫什么名字?”紧盯着印舒,吴夫人的眼中满是期待与急切。 沉默了一下,印舒垂下了眉眼。 “当年娘亲生我时难产,我还没满周岁时,娘亲就去世了。老爷与夫人也从不让家中下人提及娘亲的事。 所以,我也不知道娘亲叫什么名字。 只是有一次,我在小院的偏僻处,找到过一个牌位。上面写着‘周氏’二字。 不过很快那个牌位就被夫人还有老爷发现。老爷夫人大怒,将那牌位当场毁掉时打骂我,让我猜到了一点。” “怎,怎么会?”吴夫人听到印舒好似没有感情的讲述,整个人好似大受打击一般,踉跄着倒退了两步。 在吴夫子上前扶住她的同时,宋纶也扶住了印舒。 “舒娘?还好吗?” 微微摇头,印舒的面色有些苍白。 “舒?”吴夫人在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却再次燃起希望。 “你,你的名字可是单一个‘舒’字?我,我当年与窈娘约定好,若是我们生了女儿,她定‘舒’字。我定‘然’字。 你,你的外家呢?这么多年,你的外家都不曾来找过你吗?” 面对她殷切的期盼眼神,印舒沉默后,还是摇了摇头。 犹豫了一下,她伸出右手,露出手腕。 在她的手腕上,有一根红线编成的手绳。手绳中心用特殊的手法捆着半颗断裂的玉石。 “这个是我从小就戴在身上的。或许,这是我娘亲留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 在看清她手腕上的那根手绳后,吴夫人眼中的泪终于失控地滑落。 “窈娘!窈娘!!” 第50章 过往 坐在椅子上,印舒一点点从吴夫人的描述中,补齐了这具身体的身世。 她的母亲,名周瑶,亲近的人都称她为窈娘。 京城人士。 周家当年在京城,也是一个公侯人家。祖上甚至还是开国勋贵。 可惜后人没出息,一代比一代落寞。 好在周家人的性格都还不错,再加上同样在京中的旧友姻亲照拂下,日子倒也过得去。 周瑶就是周家当时的小女儿,性格柔顺,和京中那些闺阁女子们都处的不错,与吴夫人的关系很不错。 可后来有一次周瑶在与手帕交逛街时不小心被一位回京述职的官员看中,那官员竟是派人上门提亲,想要娶周瑶做续弦。 周家不是那种卖女求荣的人。那官员虽然颇得圣心,可年龄却与周父年龄相差不大。 再加上那官员家中子女一堆,据说也是个风流的性子。 周瑶这样一个被娇养的姑娘嫁过去,能得着什么好。 无奈之下,周家只能赶紧在进京赶考的举子中挑选了一人,将周瑶嫁了出去。 周家以为,这件事应该就到此为止了。 可让所有人都万万没想到的是,忽然祸从天降,周父在朝廷上被人参了一本,说周家私自倒卖御赐之物。 所有人都看出了周家这是被打击报复了。 可文官那边拿出的事实证据齐全,就连周父这个当事人都无法反驳。 最终周家被除爵,流放。 好在皇帝顾念周家先辈的功劳,再加上其他勋贵的求情,所以流放地点就选在了周家的老家那边。 也没有抄家,只要周家以后不作妖,当一家子富家翁还是没问题的。 可后来与周家交好的几家人去打听,却再也没了周家的消息。 直到现在,吴夫人见到了与周瑶几乎一模一样的印舒。 将吴夫人说的所有话慢慢吸收后,结合着原身记忆中的只言片语,印舒终于拼凑出了一点事实。 当年周家落难,应该就是那个大官出手了。 在原身的记忆中,也曾听到印父在醉酒后大骂原身母女,说周瑶拖累了他,让他只能庸碌一生。 当所有真相在这一刻被发掘出来时,印舒甚至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来。 吴夫人此时已经快要晕厥过去了。 她死死抓着印舒的手,好似抓紧最后的一点希望。 手掌的痛楚拉回了印舒的思绪。 她抬眼看向吴夫人,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幽冷。 “那个当年想要求娶我娘亲的人,还活着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可在场的人却都明白她问这句话的含义。 换做在场任何一个人,也都会和她一样,问出这个问题。 “我不会放过他的!”吴夫人狠狠将脸上的眼泪擦去,好似要将自己的最后一点犹豫也一并擦去。 “之前我总想着慢慢找,不着急。可现在想一想,连姓印的男人都被打压的抬不起头,周家又落到多少好。 那些人,还真当我们这些人家是软柿子了!” 她不肯说,印舒也没有追问。 印舒心里清楚,那大官当年就已经官位不低,这么多年过去了,如果还在官场,那肯定更有势力。 现在的她找上去,无疑是自投罗网,自寻死路。 吴夫子上前安慰吴夫人,印舒默默后退了两步,然后被宋纶扶住。 察觉到宋纶的靠近后,印舒转头看向宋纶。 ‘你能查出那人是吗?’ 轻轻点头,宋纶扶着她。 “放心。” 虽然只有两个字,但印舒却也真的放下心来。 她知道,宋纶不会让她失望。 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努力强大自己,然后帮着宋纶一起强大,积累报仇的资本。 “在他死前,一定要先告诉我。” 想死的体面?呵~ 轻轻拍抚着她瘦弱的肩背,宋纶目光沉静。 “放心。” 还是同样的回答,却并没有让印舒觉得敷衍。 堂屋的氛围并不太好,就在一片安静中,印舒感觉自己的衣袖被扯了扯。 她转过头,就看到了吴夫子的小女儿正站在一边,歪头好奇地看着她。 “我可以叫你舒姐姐吗?” “当然可以。”印舒抿嘴,露出微笑,轻轻握住眼前少女的手。 “我叫印舒。今年16岁。你呢?” 得到她的回应,少女开心地回握住她的手。 “我叫吴攸然。今年十岁。娘他们会叫我然姐儿,也会叫我攸攸。” “呦呦?”看着小女孩清澈纯然的眼神,印舒沉重的心情也有了一点好转。 “是‘呦呦鹿鸣’的呦呦吗?” “不是不是。”小姑娘着急地摇头。“是‘攸然’的‘攸攸’。” 看着小姑娘着急的样子,印舒忍住笑,赶紧点头。 “好,我懂了。是‘攸然’的‘攸攸’。” 确认印舒没有在敷衍她,吴攸然不由开心。 “那舒姐姐你以后可以叫我‘攸攸’。一般人我不让他们这么叫的。” “我为攸攸你特意准备了一份礼物。”印舒看向宋纶。没等宋纶行动,管家就赶紧让一旁的下人将竹盒拿了过来。 打开竹盒后,吴攸然一眼就看到了其中那副柳莺小闹冠。 “哇!”她惊呼了一声,直接跑过去小心拿出那对小闹冠。 “这是给我的对吗?舒姐姐舒姐姐,这是送我的对不对?” 看着她急切的模样,印舒也没有卖关子,直接就点了点头。 “是的。这就是送给攸攸的。攸攸要试试吗?” “好呀好呀!”吴攸然拿着那对小闹冠就要让印舒给她戴上。 这会儿吴夫人已经收拾好了情绪,看见吴攸然一直粘着印舒,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好了然姐儿!别缠着你舒姐姐。过来,我给你戴。” 印舒也在一旁点头。 “攸攸你去让夫人给你戴吧。我对这些不太会。不要弄疼你了。” 吴攸然还要好奇询问,却已经被吴夫人一把拉了过去,手动让她闭上了嘴。 吴夫子含着笑看了看自己的妻女,随后才又再次看向宋纶与印舒。 只是这一次,他看着两人的眼神满是亲近与慈爱。 “你们两个一早就出发来镇上,这会儿也饿了吧?管家,去让厨房做点汤食过来,让他俩去去寒气。” 吩咐完管家,吴夫子对着宋纶与印舒招了招手。 “走吧,咱们去后院坐一坐,好好聊聊。” 第51章 心意 身份不一样,得到的待遇自然也就不一样。 到了后院后,宋纶就被吴夫子带去书房,印舒则随着吴夫人和吴攸然去了花园。 坐在临水的小亭中,吴攸然开心趴在栏杆上看着水里的锦鲤,吴夫人则拉着印舒的手,轻声问着印舒这些年的经历。 印舒知晓她是心中歉疚,没有故意卖惨,也没有报喜不报忧,只是将原身那默默无闻的十几年时光缩略了一下,大概讲了讲。 她讲的很是平淡,可吴夫人并不傻。 她没有说的那些地方,吴夫人只是想一想,就已经将她过去的生活给补齐了。 被故意遗忘在后院的一个小院中,没有仆从照顾,没有长辈爱护教导。 作为家主的父亲无视她,厌恶她。继母明目张胆的苛待她。继妹欺辱她。 所以家中的下人为了迎合主家的欢心,也会各种欺辱她。 本就因为难产而体弱的她,在后院挣扎求存,想着或许嫁人就能逃脱这个可怕的家。 然后,她就被代替自己的继妹,嫁给了宋纶。 紧握着印舒的手,吴夫人张了张嘴,努力想说什么,却又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看着印舒恬淡的笑容,她很想问印舒有没有恨过他们。 可言语的力量是那么的弱。 单单一个“恨”字,抵得过印舒这痛苦又漫长的十几年吗? 而且这会儿冷静下来后,吴夫人已经发现了印舒现在的经济情况并不好。 并不是很合身,压痕还那么明显的裙衫,还有身上稀少的首饰,以及礼仪的缺失。 虽然她的一切在吴夫人眼中都很好。 可印舒不可能一直不去接触其他人。 别的不说,宋纶在科举上有天赋,以后肯定是要走上科举之路的。 有吴夫子的保驾护航,宋纶绝对会有所成。 等到以后,与宋纶相交的人的阶层只会越来越高,到那时,印舒再与那些人接触,她缺失的礼仪与见识就会成为她的短板。 其他人会看不起她。最可怕的是,如果有一天宋纶也嫌弃她成为了拖累。 到那时,印舒又该何去何从? 这些事想也知道印家之前没人教导印舒,而在宋家村,印舒更加找不到人学习。 好在,现在还不晚。 下定决心,吴夫人有些忐忑地看向印舒。 “舒娘,你....不如在我们家多留几天?” 担心印舒拒绝,她赶紧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你之前一直被困在内宅,后来又因为生病,一直在宋家村,对外面的事情估计了解很少。 之后纶哥儿只会越走越高。我这些年在外面游历过,多与你讲讲外面的事情可好?” 这番话她说的很是小心,就害怕会伤害到印舒。 可她话语中隐藏的意思印舒却立刻明白了过来,心里不由感激。 她知道吴夫人是因为看在原身母亲的情义上特地照拂她。 虽然吴夫人没明说,可单是这会儿看到吴夫人与吴攸然,印舒就知道自己缺少什么。 在这些本土人眼里看来,她的行动看着太过随意,没有丝毫礼仪的美感。 或许在某些欣赏水平比较独特的人看来,这也是一种别具一格的风格。 可在更多的人眼里看来,她这就是没什么教养的粗鄙。 就说吴攸然,虽然看着俏皮,可在行走时她的抬步举手,都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优雅从容。 那是从小就受到了教养之后才养成的习惯。 而她呢? 以后的她肯定是要去接触更多的人,特别是上层的人。 那些人看到这样的自己,会将自己视作合作对象吗? 怕不是正眼都不会给一个吧? 她是不可能一辈子待在后宅,然后无奈地等着别人来选择她,宣判她的! 回握住吴夫人的手,印舒目光真诚的看着吴夫人。 “师母,您这是为了我好,我心里怎么会不明白呢。 我这些年为了活下去就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心力,礼仪见识全都没有。您愿意教导我,我开心感激还来不及。 可是,我留在这里,不合适。” 她现在的身份是宋纶的妻子。而宋纶是吴夫子的学生。 宋纶留下来勉强还算有道理。她住在这里,哪里合适? 她的声音温柔,带着感激,让人一眼就能看到她的真诚。 吴夫人被她这么一说,也反应了过来,心里不由失望。 “若是能将纶哥儿也留在这里,那你...” 话没说完,吴夫人就自己停了下来。 宋纶刚刚拜师,就住了过来。 不说别人,恐怕吴家那边的人,都会不满。 毕竟吴夫子还是吴家人,是吴家族学那边的夫子。 如果让宋纶住在家里,那吴夫子专心教导宋纶,岂不就会忽略族学那边? 轻叹了一声,吴夫人紧了紧手心中印舒的手掌。 “好舒娘,不要叫我‘师母’,叫我真姨。咱们各论各的。” 受不住她殷切的眼神,印舒只能抿嘴忍笑。 “好的,真姨。” “乖舒娘。”轻抚了抚印舒的鬓发,吴夫人忽然想起什么,凑到印舒耳边低语了几句。 本来还有点疑惑的印舒在听清她说的是什么后,白净的脸迅速涨红。 低下头,她轻轻摇了摇头。 看着羞红了脸的她,吴夫人脸上的怜爱根本就掩盖不住。 “我可怜的舒娘啊。这些年你都是怎么过来的。” 说着话,她的眼中又忍不住蓄满了泪。 不过这一次没等印舒安慰她,她就深吸一口气,招手让外面的仆人去叫人。 没一会儿,一名上了年纪的年老妇人就快步赶了过来。 虽然对方看着已经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很好,步履行动间看着也挺矫健的。 再看看对方身上衣裙的布料以及身上的首饰,印舒就知道,这位一定是在吴家地位不低的仆从。 那老年妇人过来后,先对着小亭里几人行了一礼。 在站起身后,一抬眼,她的脸上就露出了意外。 见到她这般反应,吴夫人抿嘴轻笑。 “姚妈妈,这是窈娘的女儿,舒娘。” 随后吴夫人握住印舒的手轻轻拍了拍。 “舒娘,这是一直跟在我身边照顾我的姚妈妈。以前你娘亲最爱吃姚妈妈做的白玉糕了。” 姚妈妈仔细打量了印舒一番后,眼中也多了一丝泪光。 “真真是和瑶小娘子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一样。老天保佑,终于将瑶小娘子的孩子送到了娘子您身边。” 吴夫人抿嘴笑了笑,招手让姚妈妈走近后,低声吩咐了几句。 姚妈妈听完后,立刻心疼地看向印舒。 看着印舒羞红的脸,姚妈妈努力扬起笑,过去对印舒微微行了一礼。 “舒姐儿,来,跟姚妈妈走。” 第52章 富有 等到宋纶被吴夫子带着来到花园中时,却没有见到舒娘。 没看到舒娘的身影,宋纶的眉峰不受控制地蹙起,眉眼间的轻松也立马消散。 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吴夫人对两人招了招手。 “你们两个过来坐吧。” 等到宋纶坐下后,不等宋纶发问,吴夫人就先出声解释。 “我让姚妈妈带舒娘去休息休息。等下就过来。” 解释了一句后,吴夫人轻叹了一声。 “舒娘的身体一看就很虚弱。” 在了解了印舒的去向后,宋纶的眉眼松了松,随后又多了一丝愧疚。 “是我无能,没有护住舒娘。让她跟着我吃了这么多苦。” “不怪你。”吴夫子拍了拍他的肩,脸上也是唏嘘与无奈。 “怀远兄当年也不会想到,你父亲会变成这样。” 摇了摇头,吴夫人也没有责怪宋纶。 “舒娘的身子不好是自小就受着亏待造成的。能嫁给你,她也算是脱离了苦海。 我本来是打算将舒娘留在吴家好好给她调理调理,可她不同意,说不能给你添乱。 等会儿我收拾些补品这些,回去了你叮嘱舒娘每天都要吃着。 还有,给舒娘看诊的大夫是谁?对舒娘的身体那大夫怎么说的?” 安静听完吴夫人的询问后,宋纶为她倒上一杯热茶。 “谢谢师母。舒娘留在吴家这边确实不合适。不过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她。 给舒娘看诊的大夫是镇上念安堂的胡大夫,胡大夫说舒娘的身体是自娘胎里就带着的弱症,再加上之后没有精心养护,所以身体一直处于亏空中。 之前胡大夫也知道我们的情况,所以开的药也就是平价的。 学生本来就想着,等到家中富裕一些了,就找胡大夫给换一个方子。” “原来是胡大夫。”听到这个名字,吴夫人的眉头松了松。 “胡大夫的医术确实很不错。既然要调整药方,那就趁着今天你们来,先把药方换了吧。” 蹙了蹙眉,宋纶有些迟疑。看出了他的顾虑后,吴夫人一个眼风扫向吴夫子。 被眼风扫中,吴夫子赶紧放下茶杯咳了咳。 “纶哥儿,你既是我关门弟子,舒娘又与你师母的关系这般亲厚。你与舒娘在我和你师母眼里,那就是自家子侄。 舒娘的身体要紧,你无需有太多顾虑。” 抿了抿唇,宋纶低头。 “是。多谢师母,多谢师父。” “自家人,毋须多礼。”吴夫人笑着摇了摇头,又叫仆人去请胡大夫上门来。 就在宋纶开始往后院方向张望时,印舒终于跟着姚妈妈从后院走了出来。 见到宋纶,印舒有些不好意思地移了移眼神,随后才在姚妈妈的虚扶下,走到了小亭这边。 自印舒出现,宋纶的眼神就落在了印舒身上。 他总感觉印舒与平时好像不太一样,但是看着又不知道有哪里不一样。 倒是印舒被他直白的眼神看的恼了,悄悄横了他一眼。 “看什么呢!姚妈妈刚刚给我补了补妆容,不认识了吗?” 听她这么说,宋纶仔细看了看,发现印舒的脸上好像确实多了一点脂粉的痕迹。 可是.... 眼神再次落在印舒身上,宋纶的眼底还是有点郁色。 他总感觉,印舒不止这一点不同。 被他的眼神看的心底恼怒。在坐下后,印舒伸出手悄悄拧了他胳膊一把。 “别看了!” 听到她压低声音的威胁与羞恼,宋纶身体悄悄往印舒身边侧了侧。 “真不能说?” 再次得到印舒一个羞恼的怒瞪后,宋纶只能坐直身体,看着一本正经,可眼底却盛满了细碎的笑意。 吴夫子和吴夫人将两人这悄悄的互动都收入了眼底,相视一笑,却都没有戳破。 姚妈妈这会儿已经到了吴夫人悄悄耳语了几句,吴夫人看向印舒的眼神立刻变得更加怜惜。 握住印舒的手,吴夫人轻叹了一声。 “刚刚我已经和纶哥儿说了,我给你们一些补品。回去了你一定要天天吃知道吗? 还有我把之前给你诊脉的胡大夫请了过来,等会儿让胡大夫再给你诊诊脉,把药方换了。那药你也要天天喝。” 在看到印舒听到“喝药”而皱起的眉头后,吴夫人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怜惜,却只能拍了拍她的手背。 “听话。我让姚妈妈多给你装一些蜜饯。你喝完药再吃两颗解解苦,好不好?” 说着话的时候,管家已经带着人,端着一罐热汤并几样吃食过来了。 行了礼后,下人就轻巧无声地盛了五碗汤放在小亭的石桌上。随后又放上两小笼蒸熟的馄饨,又加了两碟酥油煿(bo二声)儿。 等到仆人退下后,吴夫人向印舒推了推那碗汤羹。 “尝一尝,这是三脆羹。里面加了新鲜的嫩笋,小蕈(xun菌菇类),枸杞菜头,吃着清新爽脆,还是不错的。” 看到印舒乖巧的开始进食,吴夫人这才抬头看向一旁玩耍的吴攸然。 “然姐儿,快过来。你不是想吃馄饨吗?过来陪你舒姐姐吃一些。” 有吴攸然的加入,小亭内的气氛瞬间就放松了很多。 等到用完餐点,吴攸然也不再去看鱼,而是挨着印舒,叽叽喳喳地分享着她知道的趣事。 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她头上的柳莺小闹冠。 在知道这是印舒亲手做的后,吴家的人都震惊了。 特别是吴攸然,不敢置信之后,就拉着印舒,想要让印舒再给她做几样首饰。 因为过几天她要去参加一个赏花宴,到时候她一定要收获全场的艳羡目光。 然后她就被吴夫人给强势镇压了。 “别胡闹!累着你舒姐姐了怎么办?” “累倒是不怎么累的。”印舒笑眯眯拉过满脸不甘心与沮丧的吴攸然。 “我平日里在村子里也没什么事。制作首饰倒还好说,只是我手上已经没有好一些的生丝了。 攸攸喜欢什么样的首饰?等我去寻一些生丝,到时候再给你做可好?” “生丝?我们家就有呀。”吴攸然立刻看向吴夫人。 “娘亲!你看舒姐姐都答应了!好不好嘛~~” 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吴夫人看向印舒。 “吴家在镇上有一家丝行,等会儿我让人上门来,舒娘你看着挑一挑。” 丝行? 眼睛一亮,印舒看了看宋纶,随后又看向吴夫人。 “那真姨您认识绣坊的人吗?绣坊那边的丝线可以也带一些过来吗?” “有的。”吴夫人点了点头,随后看向姚妈妈。 “我那里还有几盒子没用过的珠子石头,你等会儿一起包了给舒娘。” 说完,她还拍了拍印舒的手。 “那些珠子什么的,你无聊了就穿着玩。真姨这里还有很多。” “我也有!”吴攸然赶紧举手。“我也有好多珠子。舒姐姐你到时候帮我穿在首饰里好不好~” ....怎么感觉瞬间富有了呢? 第53章 新药方,新丝行 那位胡大夫是最先到达的。 见到宋纶,胡大夫虽然有点意外,却也很快恢复,礼貌地点了点头。随后就被引到一旁坐下,开始为印舒诊脉。 看着眼前的老人一直在那里单手摸着自己的胡子沉吟,印舒的心忍不住有些紧张。 怎么这么久啊? 她最近感觉还不错啊。 她应该没得绝症吧? 要不她开口问问? 能问吗? 就在印舒满脑子飘着各种问题时,老大夫斜眼扫了她一眼。 “静心。” “.......”看了看低头忍笑的宋纶和捂嘴忍笑的吴攸然,印舒开始强制清除自己的那一堆想法。 好在胡大夫也没有让印舒再多等。 缓缓移开手,老大夫正眼看向印舒。 被老大夫这么注视,明明老大夫没什么表情,可印舒就是忍不住紧张了起来。 “怎,怎么了?” “慧极必伤。”老大夫缓缓吐出四个字来。“小娘子,你现在身体的底子又薄又差,你要少思虑,多休息才是。 要不然,会影响你寿数的。” 额...这是会短命的意思? 轻呼出一口气,老大夫看向吴夫人。 “小娘子这情况,确实耽搁不得。那小老儿我现在就给小娘子开新药方?” “开。”吴夫人赶紧点头。“药材什么的胡大夫您别担心。只要能对舒娘好就行。” 点了点头,老大夫就拿起笔,开始写药方。 密密麻麻写满一整张纸后,老大夫将药方递给吴夫人,随后看向宋纶。 “小娘子身体亏损严重,最近几年不宜生育。为了她好,她的元阴之身不能破。” 轰! 印舒的脸瞬间涨红,整个人恨不得直接钻桌子底下去。 但现场的除了她,每个人都神色如常。 顶着吴夫人灼灼的眼神,宋纶神色如常地点头。 “我记住了。舒娘是我妻子,为了她好,我做什么都愿意。而且这几年我要专心学业,也无暇他顾。” “那就好。”老大夫赞扬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才又继续看向印舒。 “药记得天天喝。一月后,我再为你诊脉。” 交代完注意事项,老大夫也没有多停留,直接起身告辞。 吴夫子赶紧让人好生送老大夫离开,顺带着去抓药回来。吴夫人则拉着印舒的手,小声安抚着羞得满脸通红的她。 好在之后没过多久丝行与绣坊那边的人都过来了,印舒忙着去挑生丝与丝线,这才把羞窘给压了下去。 看到丝行拿来的生丝后,印舒就知道,如果之后宋家村的生丝品质肯定能评到中等。 丝行这次带来的生丝主要有两种,大部分的中等生丝,还有一小部分的上等生丝。 看着那放在锦盒中的一小缕上等生丝,印舒就已经明白了上等生丝的稀少和贵重。 中等生丝虽然多,可放着生丝的托盘下,也是铺垫了柔软的布料的。 没有多说什么,印舒只是挑选了一些合适的中等生丝,随后就看向了绣坊那边带来的丝线。 绣坊带来的丝线不出印舒的预料,不仅已经劈好,更是已经染好了色。 而且绣坊那边想的格外周到,还带来了一些没有染色的劈好的丝线。 从粗到细,应有尽有。 看到这些丝线,印舒终于露出了笑容。 太好了,这下她不用劈丝了。 虽然她会劈丝,可劈丝这种事,是真的又累又费眼。 偶尔做一下可以是乐趣。可要是做的多了,那就是折磨了。 看着印舒高兴的样子,吴夫人看着绣坊管事的眼神都和善了不少。 察觉到吴夫人的反应,绣坊管事对待印舒也就更加的贴心殷勤,看的一旁的丝行管事眼热不已,却又不敢多嘴。 不过在挑选完丝线后,印舒却又再次看向了丝行管事。 先是看了看那些中等生丝,印舒又看向丝行管事。 “管事先生,请问一下,丝行中,每年收购中等生丝的量可多?” 没想到会问到自己,丝行管事意外之后,赶紧躬身低头。 “娘子您折煞小人了。小人姓王,您叫我老王就行,先生不敢当。” 先是谦虚了一句,随后丝行管事才开始回答印舒的问题。 “云溪镇这边中等生丝很难获得,所以每年的中等生丝,我们都是从自家经营的桑园里收购。 还有就是县城与苏州府那边,我们每年也能分润到部分中等生丝额度。” 也就是说,中等生丝的产地都已经被各大丝行瓜分了? 明白了这一点后,印舒对宋家村的生丝销售也就更加有了信心。 “如果,我是说如果,今年宋家村能够缫出中等品质的生丝,可以售卖到你们丝行吗?” 嗯? 丝行管事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印舒,随后又看向了吴夫人。 看到吴夫人没有变化的神情,丝行管事就知道吴夫人并不反对。 他刚扬起笑脸准备回答,印舒就挥了挥手。 “口说无凭,过几日我会带一些今年的新丝来给你。如果品质确实是中等,还希望王管事到时候可以将村里的生丝都收下。” “这您放心。”丝行管事赶紧点头应下。“中等生丝在哪里都是紧俏物。能收到中等生丝,是我们丝行的幸事。”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印舒脸上又露出了轻松的笑。 等到丝行管事与绣坊管事都离开后,一旁一直没有出声的宋纶这才小声将村中宋志明压价生丝的事情讲了出来。 听完全部,一直没有出声的吴夫子眉眼间满是对宋志明的嫌恶。吴夫人更是皱紧了眉。 “都是同族,他这样,也太过缺德了。” 轻叹了一声,宋纶的眉眼间也满是疲惫。 “村中族人也是看在祖父的面子上,才对他们一忍再忍。可这些年没了祖父的余荫庇护,大家要缴纳各种税赋,生活本就困苦无比。 前些日子,村中还有孩子差点就因为没钱而病死。 要不是舒娘及时提及蚕沙也能入药,这才让村中族人换了些银钱,缓了口气。” 听到宋纶提及宋祖父,吴夫子的神情也不由黯淡。 许久后,吴夫子叹了口气,拍了拍宋纶的肩膀。 “你好好努力,不要辜负了你祖父对你的期望。” 吴夫人也在一旁点头。 “虽然之前很难,可你们村现在有了你和舒娘,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第54章 你相信,我就相信 一直留到下午,印舒和宋纶才终于能回去了。 吴夫人和吴攸然对印舒自然是各种不舍,可之前的利害关系都已经说了,最后还是吴夫人按住了还要浑闹的吴攸然。 只不过来的时候牛车上除了礼盒就只有印舒。 这会儿回去时,牛车上除了印舒坐的位置,其他的地方都摆满了东西。 除了印舒需要的生丝,剩下的就是各种糕点和药材补品。 要不是宋纶说了三日后他还会带着印舒再过来,恐怕牛车上的东西还要更多。 这会儿印舒坐的位置除了铺垫的干草,还多好几个柔软的厚垫子,搭配着可以倚靠的小几,整辆牛车看着都不一样了。 他们现在乘坐的牛车并没有其他人的车厢,只在车板两边钉了护栏。在颠簸的时候可以挡着不让人或者东西滚下去。 想要坐的舒服,那是不可能的。 现在被吴夫人安排了姚妈妈好好布置了一下后,印舒坐着,确实舒服了很多。 出了镇子后,宋纶一边赶着牛,一边回头看了看正在欣赏风景的印舒。 “师母说之后你与我一起去吴府。” “嗯。”印舒轻应了一声。“我这些年欠缺的太多,什么都不清楚。真姨让我过去,抓紧时间给我补一补。” “这样也好。”宋纶点了点头。“师母出身京城,有她教导,对你助益很大。” 说着话,他的眼神还是不受控制地落在印舒身上。 察觉到他的视线,印舒有些好奇地转头看他。 “你饿了?” 最近宋纶的胃口很好,印舒怀疑他又要长个子了。 摇了摇头,宋纶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刚才,你和姚妈妈去做什么了?” 没想到都过了这么久他还记得这件事,印舒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姚妈妈帮我做了两件贴身衣物,行了吧!” 问问问!一天就知道问!! 没想到她会忽然生气,宋纶不由一愣。 等到反应过来后,宋纶一张白净的脸皮也瞬间变得通红。 他赶紧坐直身体,不敢再回头看印舒。 “对,对不起。” “下次再问你就试试!”印舒狠狠撂下一句威胁,干脆不再开口。 宋纶此时坐的笔直,目不斜视,也不敢吭声回话。 一直到快要下塘路,宋纶这才再次开口。 “对不起。” 他开口依旧是道歉。 “我,我知道自己这样追问很不好。可师母对你那么好,我虽然拜了夫子,但那也只是依靠祖父的余荫。 如果师母不满意我,那她也有的是办法能将你带走。” 说到这里,宋纶停下,许久之后,他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 “对不起。” 所以,是发现两人身份出现了差异,所以宋纶他没了安全感? 但宋纶这样一直追问的行为实在是有些冒犯到印舒了。 “我是一个守信的人。”印舒并不想就这么轻易的将这件事绕过。 “你刚才那样一直追问,说轻一些是对我的冒犯。说重一些,就是在怀疑我的品性。 宋纶,我与你利益一体,我们的合作关系是只要你不背叛我,那你永远是我的第一合作对象。 但如果你不信任我,那就是你在单方面摧毁你与我之间的关系链接。 宋纶,我并不是你的附庸。” 这时候四下无人,印舒认为这就是最好的谈话时机。 吴夫人的出现确实为她本身增添了更多的资本。 可印舒深知,吴夫人对她好,是因为印舒母亲的原因在。 这段情谊,她不应该,也没有资格去无限制的挥霍。 就算在最开始借助了一些,她也需要把握好度,并且在之后有所回报。 宋纶感觉到落差,心里忐忑她能明白,也能理解。 但这并不足以让宋纶来绑架她的思想。 她是印舒,与宋纶是合作者,是共利的。 可她,也是印舒! “如果我永远不背叛你,”宋纶有些飘忽地声音传来,拉回了印舒的思绪。 “那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当然。”印舒回答的没有任何犹豫。 对于印舒来说,目前的状态对她来说是最轻松的。 有宋纶顶在前面,这个世道对女子的各种要求根本就到不了她身上。 比如,女大当嫁这个世纪问题。 所以,与宋纶合作,印舒获得的利益很多,麻烦却很少。印舒当然对这场合作十分满意。 可印舒心里也很清楚。“永远”,是不存在的。 以后的宋纶,如果遇到了他的真命天女,那她与宋纶这一层虚假的夫妻关系,自然也就不能再存在。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情,印舒现在只需要遵循契约精神,然后好好生活,为自己积累资本,让自己能够更好的生活。 能在离开了宋纶和其他人的庇护后,也能很好的生活。 赶车的宋纶并不知道印舒心中所想,但是印舒没有丝毫迟疑的回答却让他的脸上再次扬起了笑来。 “我也是。” 说完这三个字后,宋纶也不再说话。牛车也在这时候行驶到了山脊之上。 看着远处出现的运河,印舒忽然记起一件事。 “宋纶,这边有比较好一点的寺庙吗?” “余泉山那边有一座余泉古寺。”先是回答了她这个问题,宋纶才好奇看向她。 “在云溪镇外二十里。你想去吗?” 点了点头,印舒轻叹了一声。 “我想去点两盏长命无尽灯。” 沉默了一会儿,宋纶点了点头。 “好,下次我与你一起去。” 虽然他说着与自己一起去,可印舒却还是听出了他声音中的淡漠与平静。 “宋纶你不信鬼神?” 古代的人,不是更应该信奉鬼神之说吗? “不信。”宋纶的回答依旧平静。可这个回答却没有半点犹豫。 干脆的让印舒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毕竟她这个按理来说最不应该相信的人刚才还说着要去给逝去的人点长命无尽灯,为那些人求一个好的来世呢。 “但是印舒你相信,那我也相信。”宋纶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又让印舒更加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我说的也不一定是对的...”印舒有些不自在地咕哝了一句。感觉自己说不清,干脆就不再开口。 而在前面赶车的宋纶听着她的咕哝,唇角的笑不由加深。 因为你,就是最好的例子啊。 第55章 欢喜 一路回到村里,村里人见到他们牛车上的东西纷纷惊呼不已。 那些大人还是很克制,虽然眼神羡慕又渴望,却也没有凑近了拉着印舒他们不走。 小孩子们比大人更加渴望,却也不敢说话,只能眼巴巴跟在牛车后面,一声不吭。 等到牛车到了院门口后,印舒下车,拿过一盒点心打开。 “来,过来排队,每人一块。” 她提着的是姚妈妈特意让人装的酥油煿儿。满满一盒子,估计就是让印舒回村后分发用的。 看她有章程,宋纶就干脆与出来的族长一起把车上的东西往屋里搬。宋费氏则赶紧上前帮印舒一起分发点心。 酥油煿儿在吴府是常备的点心,甚是平常。 可对于普通人家来说,他们经常几个月吃不上一回肉。酥油煿儿这样重油的好吃点心,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无上美味。 听到印舒发点心,跟过来的孩子们都自觉排好了队。 不过来排队的都是小孩子,那些半大孩子都远远看着,没有过来。 但是在给小孩子发完后,印舒看了看剩下的酥油煿儿,又将那些半大孩子都叫过来,每人给了一个。 直到所有孩子人手一个后,宋费氏这才对那群孩子挥了挥手。 “好了,都回家去吧。” 远远看着的大人们也不好意思靠近,只能纷纷点头道谢。 回到家后,宋费氏接过印舒手中的食盒,关切地看着印舒。 “怎么样舒娘?累不累?要不要先回房休息休息?” “不累的娘。”印舒拉住忙碌的宋费氏,带着她往堂屋走。 “吴夫子他们人很好,对我和夫君都很好。那些点心就是师母特意准备了让我带回来给村里人分发的。” 说着话,她们也走近了堂屋。 看到桌上放着的药材和补品,宋费氏有些惊讶。 “怎么这么多药?” “娘,那是师母让胡大夫专门给舒娘开的药。”宋纶在一旁跟着解释。 “师母与舒娘的母亲有旧,一直在寻找舒娘母女。这次意外见到舒娘,师母恨不得将舒娘留在吴府。 还是舒娘说留在吴府不好,师母这才同意让舒娘随我回来的。” 刚刚已经听宋纶讲过一遍的宋族长倒是没有宋费氏那么震惊,而是默默在一旁出着神。 等到宋纶讲完后,宋族长才又看向印舒。 “舒娘这次做的对。你们的身份,确实不适合留在吴府。这样对纶哥儿和你的名声都不好。其他人也会对吴夫子有意见。” 夸赞了印舒一句,宋族长这才又看向宋费氏。 “那些药对舒娘的身体好,你也不要忘了熬了后提醒舒娘喝。 舒娘好了,就是纶哥儿好,就是我们家好。对我们宋家村,也好。” “我知道。”宋费氏点了点头,看向印舒。 “舒娘知道这些药熬煮的时候要注意什么吗?等会儿和我说说。” “娘,我记着的。”宋纶接过话头。“等会儿我就和您说。之后舒娘的药就麻烦您了。” “还有那些补品。”印舒在一旁赶紧开口。“师母说了,她选了好些补身体的,让我们都吃。” 虽然她这么说,可宋族长夫妻两个怎么会不明白那些补品都是吴夫人专门给她准备的。 不过不管事实如何,至少印舒话说的好听啊。 宋费氏听的心里高兴,笑眯眯点头。 “好。我以后每天都炖一点。” 但是到时候给谁吃,那就是多数赞同少数,肯定只有印舒一个人吃了。 说完这些,印舒听说宋费氏家中的蚕已经开始结茧,就想着去看看,也就跟着宋费氏离开了堂屋。 等到印舒她们都进了蚕房后,宋族长这才看向宋纶。 “你师母她有没有说什么?” 村里的人都知道,印舒的生母早早就去世了,她的父亲很快再娶,生父与继母对印舒都很不好。 当初印舒嫁来村里的时候那嫁妆看着也就面上光。之后印舒就卧病在床,大家都能看出印舒是自小就受足了苛待。 现在吴夫人愿意与印舒相认,那肯定是与印舒生母感情极好。 看到印舒这样,吴夫人心里,会不会对宋家不满? “师母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相比较宋族长的担忧,宋纶这会儿倒是成竹在胸。 “而且,娘子也不是那样的人。我相信娘子。” 其实宋族长心里最担心的是吴夫人会嫌弃宋纶,然后将印舒给带走。 如果说之前印舒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就算印舒会不少的技艺,也对村子帮助良多。宋族长也认为印舒这是与村子互惠互利。 可现在,谁都没想到印舒竟然会与吴夫人有那样的亲密关系。 有这层关系在,宋纶之后都要借印舒的光。 地位的瞬间逆转,宋族长就担心,印舒会选择离开。 毕竟,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可印舒一旦离开,那宋纶的助力就没了。更别说他们宋家村的以后。 自印舒好了之后,对宋家村做的贡献正在让宋家村不断变好。 现在的宋家村,宋纶,都离不开印舒。 这会让听着宋纶这般笃定,宋族长的心里也多了一些希望。 “你与舒娘谈过了??” “嗯。”宋纶点头。“我与娘子之间并没有什么可隐瞒的。所以回家的路上我们就已经说过此事。 舒娘也说了,她是我宋纶的妻子,也是我宋家妇。 只要我不负她,她必不负我。” 听到这里,宋族长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那就好。” 长松了口气后,宋族长这才慢慢起身。 “那行。之后舒娘有什么事你就赶紧和我们说。舒娘是个好的,咱们可不能辜负舒娘的一片真心。” 上前扶了他一把,宋纶笑的温良。 “我知道的爹。您放心。对了,刚才我还没来得及跟您讲,舒娘帮我们村找了家新的丝行。” 脚步一顿,宋族长震惊地看向宋纶。 “你,你说什么?新,新丝行??” “是的。”宋纶轻轻点头。“吴家在镇上有丝行。舒娘说今年咱们村的生丝应是能到中等。 那丝行管事已经说了,如果咱们村今年生丝品质能到中等,他们丝行全收。” 第56章 往事 等到印舒与宋费氏走出蚕房时,就正好看到宋纶正在院里劈柴。 见到他,宋费氏立刻皱紧眉。 “纶哥儿,怎么是你来做这种事?伤到你手怎么办??你爹呢?” 直起腰,宋纶擦了把汗,看向印舒时,眼里满是笑意。 “爹这会儿还没回过神,在堂屋里呢。” “这老头子。”宋费氏低声嘀咕着,转头准备去堂屋看看宋族长。 目送宋费氏离开后,印舒走到了宋纶身边。 “你把丝行的事情告诉爹了吗?” 点了点头,宋纶笑的无辜。 “给老爷子找点事情做,免得老爷子没事乱想。” 忍了忍,印舒还是没忍住笑。 “我回房去做一会儿绒花。你不要忘了夫子给你布置的课业。” “好。”宋纶点了点头。“我把这些柴砍完就去温书。” 印舒回了房间,却并没有忙着制作绒花。 在将需要的材料都摆好后,印舒却先拿出纸张,开始思考要给吴攸然做什么样的首饰比较好。 心中思考着,印舒无意识地看向窗外,忽然就看到了远处的一簇粉红。 那是...桃花?杏花? 有了! 眼睛一亮,印舒埋头开始画起了自己刚刚想到的花样。 等到她终于停笔,抬头时,就看到了宋纶不知何时拿着一本书坐到了她身边。 在她的手边,还放着一杯热茶。 见到宋纶,印舒也不意外,而是将手中的画稿递向宋纶。 “你帮我看看,要不要改改?” 自然地放下手中的书,宋纶接过画稿一看,眼露惊艳。 “是给小师妹和师母的?” “嗯。”印舒指着画稿,一一为宋纶说明。 “我为攸攸设计了一套。这是主簪,名独占春晖,这是一对蝶恋花步摇,还有豆蔻梢头的耳坠,落英缤纷的压襟,以及一条春枝蔓蔓的络子。 真姨的则是一支主簪韶华同韵。” 仔细看了会儿,宋纶忽然抬头看了看窗外。 “是以杏花为题?” “没错。”见他看了出来,印舒也不由高兴。看样子她的画工还算过关嘛。 “很好看。”宋纶将画稿递还给印舒后,眉峰微挑。 “某人可是答应给我做一个的。我这是要排排队?” 听出了他的打趣,印舒白了他一眼。 “排队。”扔下两个字,印舒又开始忙碌自己的事情。 虽然被白了一眼,宋纶倒也不以为意,继续拿起书看了起来。 正要出门的宋族长和宋费氏透过窗户看到两人这边和谐的场景,脸上都不由露出了笑容。 这小夫妻俩,感情看着是真好。 感情好就好啊。 一直到宋族长带着几位族老过来,宋纶和印舒这才抬起头。 见到几位族老脸上激动的表情,宋纶就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 放下手中的书,宋纶为印舒换上一杯热茶。 “我去就行。” 目送他离开,印舒继续低头忙碌。 一直到傍晚她出门,宋费氏才迟疑着靠近她。 “舒娘?” 看出了宋费氏眼中的期盼,印舒抿嘴微笑。 “娘。村里最近蚕结茧的情况怎么样?” 听到她问起蚕茧的事,宋费氏的眼神立刻亮起。 “我今天已经去确认过了,基本上全都已经结茧了。再过几天咱们就能采茧了。 大家都说,今年的蚕茧是她们从来没见过的好看。” “那肯定是品质不错。”印舒轻笑。“我今天也和丝行管事说了,咱们村今年的生丝肯定能到中等。 丝行管事说到时候给他送一点他确认一下品质。一旦确认,他亲自带人到村子里来收。 丝行是吴家的,再加上中等生丝难得,他给价绝对公道。” 终于从她这里得到了准话,宋费氏的脸上满是止不住的喜色。 “那,那丝行管事真这么说?” 点了点头,印舒扶住激动的她。 “当时师母也在旁边,管事不会信口开河。” 有真正的东家看着,那管事也不敢随意忽悠印舒他们。 “真,真真是,太好了。”宋费氏笑着笑着,忽然就哽咽了起来。 苦了这么久,他们,终于要迎来好日子了。 宋费氏想要忍住,可她心中的悲苦实在憋不住,最终只能捂着嘴,转身小跑回了他们房里。 没想到她的情绪会忽然崩溃,印舒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感觉,这个时候的宋费氏,恐怕并不需要她的安慰。 “娘子?”宋纶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印舒看去,就看到他这会儿正站在院门口。 刚才他出去了? “刚才出去送族老他们回家。”看出了她的疑惑,宋纶轻声解释着,走到了她身边。 “怎么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出什么事了吗?” 他回来的正好,印舒低声将宋费氏刚才的异样讲了出来。 听完她的讲述后,宋纶的眉头微微皱了皱,随后轻叹了一声。 “娘她应该是想起了我那位兄长。” 兄长? 反应了一下,印舒才想起,之前宋族长与宋费氏也是有一个亲生儿子的。 可惜那儿子成亲没多久,就病逝了。之后宋族长就让那儿媳回娘家去改嫁,并没有让人家守寡。 “我那位兄长早年想要去县城给村子的生丝找一家好一点的丝商。但是路上出了意外,受了重伤。 回来后,虽然养好了伤,可身体也坏了,时常生病。 后来...” 后来如何宋纶没有说,只是再次叹息了一声。 印舒也猜到了之后的结果。 知道了这件往事,印舒的心情也不由有些沉重。 最后,她狠狠握了握拳。 “宋志明!” 听出了她的咬牙切齿,宋纶安抚地拍了拍她。 “放心吧,他的报应已经来了。” 想到宋允璋,再想到这一次他们寻到了新的丝行,印舒狠狠点头。 “对!他的报应已经到了!” 这只是开始!宋志明他们的报应,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强! 就算没有也没关系。 有她在。 她就是宋志明他们一家的报应! 看着她难得露出的一点狠色,宋纶的眼底满是细碎的笑意。 这时的印舒,看着很像一只正在呲牙的小狐狸。 也就她自己觉得自己很凶狠。 不过没关系,还有他呢。 第57章 饮茶闲谈 晚间宋族长察觉到了宋费氏的异样,情绪也有些低落。 不过好在过了一夜,两位老人也已经收拾好了情绪。第二天再见面时,两人都已经恢复到了平常时的模样。 第二日印舒依旧在家中忙着自己的事情,但是印舒却在院子里见到了两个意料之外的人。 宋允轩,宋允璋。 两人到了院子里后就在院子里搭了两张桌子,一人占据了一张桌子后,照着宋纶拿出去的书就开始埋头抄写。 看到两人,印舒这才想起来之前宋志明两兄弟说是要请宋族长他们过去吃饭。 看样子宋族长他们没去吃饭,但还是允许宋允璋宋允轩过来抄书。 说实话,如果换做印舒处在宋族长的位置上,印舒绝对不会放任宋志文宋志明这两颗老鼠屎留在宋家村。 也难怪,毕竟不是谁都能当上族长。 有那两人在,印舒就更加不想出房门了。 好在不用她说,宋费氏就明白她的想法,每次都是将吃食汤药端到她房间给她。 而且宋允轩与宋允璋每天来的时间并不会很长,光线变暗后,两人就会回家,倒也没让印舒感觉有多少不便。 殊不知,在第四日她一大早与宋纶乘着牛车离开村子后,照旧过来抄书的宋允璋却忽然向宋费氏问起了她的去处。 到了吴家的印舒并不知道村子里发生的事。 一到吴家,她就被吴攸然给带去了后院,留下宋纶独自面对吴夫子的考较。 当印舒拿出送给吴攸然的绒花饰品时,吴攸然瞬间惊喜的尖叫出声。 “啊啊啊啊!” 开心地蹦跳了几下后,她小心拿出那些首饰就开始在身上头上比划,想着到时候要梳什么发型,穿什么裙衫来搭配。 姚妈妈最是耐心,听着她各种天马行空的想法,配合着她说出各种方案设计来。 主打就是一个有问必答,有求必应。 至于吴夫人,在看到印舒给她制作的发簪后,已经矜持无比地拿了出来,让人给她单独放起来。 随后她就拉着印舒去一旁,教着印舒各种世家贵女该会的学识,一边让印舒多吃多喝。 期间吴攸然也有过来拉着印舒想要玩耍,都被吴夫人给不着痕迹地交给姚妈妈带走了。 毕竟印舒的时间宝贵,哪能交给她浪费呢? 让吴夫人欣慰的是印舒很是聪慧,她讲解的关于大景朝上层的各种禁忌习俗印舒都能迅速记住,并且举一反三。 等到吴夫子结束了对宋纶的考较,带着宋纶找到花园里时,就看到吴夫人正在细心为印舒讲解着茶道。 吴攸然这会儿正在旁边被姚妈妈陪着,安静的描着红。而印舒,正在吴夫人的轻声指点下,慢慢点茶。 吴夫子进入小亭中后,并没有开口,而是安静坐在一旁无声观看着。 一直到印舒的茶汤制成,吴夫子这才开口。 “怎么教授舒娘点茶了?” 示意宋纶坐下,让他与吴夫子一起品尝印舒制成的茶汤后,吴夫人这才开口。 “虽然现在点茶已经不再盛行,但舒娘不能不会。以后总会遇到一些老顽固,舒娘会点茶,也能少些麻烦。” 点了点头,吴夫子没再多话,只是看向宋纶。 “那些老旧顽固们一直认为团茶才是正道,他们根本就不会理会那些因为团茶而饱受压迫的平民百姓。 那龙凤团茶,雕琢太过,徒耗民力,乃亡国之音! 我等读书人,当品这天地间本真之味,观一叶一芽在泉水中舒展,如观天地心性。 清茶一盏,正可涤荡胸中俗虑,养我等读书人心中浩然清气。” 宋纶与印舒同时恭谨低头。 “谨遵夫子教诲。” 吴夫人摇了摇头,招手让人来将茶汤撤下去,然后又重新拿来红泥小炉以及散茶与泉水。 泉水煮沸,放入芽茶,随着清新的竹香慢慢弥漫开来,吴夫人重新为几人手边的新茶具中注入清澈的茶水。 “来,尝尝纶哥儿前两日送来的竹芯茶。” 微烫的茶水入腹,印舒只感觉浑身的毛孔都在这一刻张开来。 好喝~~ 睁开眼,印舒期待地看向宋纶。 是用金丝玉竹的竹叶心制成的茶叶吗? 领会到她眼神中的询问,宋纶微微点头。 放心,回去我们就再制作。 满意地眯了眯眼,印舒开始专心喝茶,殊不知吴夫人已经将两人的眉眼官司都看了个清楚。 于是等到印舒他们离开时,就发现吴夫人又送了她一套小巧又精致的青瓷茶具。 翻出这套茶具,印舒惊呼之后,就赶紧将这套茶具给放回了锦盒之中。 “这,青瓷瓷胎看着好薄,我都不敢用了。” 将锦盒放好后,印舒戳了戳宋纶的后背。 “家里有茶具吗?没这么珍贵的。” “有一套红陶的。”宋纶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可靠。 “我一直放在那里没怎么用。你不嫌弃的话,就拿出来用吧。” “那我摔了你不会心疼吧?”印舒觉得,这种事还是提前问好比较好。 就算是红陶的,就算宋纶说是很少使用。可能让宋纶留到现在,宋纶心里肯定还是在意的。 她也不一定非要茶具才能喝茶。 毕竟在以前的现代社会,她是直接一个大的pp杯泡花茶喝的。 “那是我亲手做的。整整一窑,就出了那么一套看着能用的。”说起这事,宋纶的声音中也多了几丝笑意。 “摔了我倒是不会心疼,不过要再烧一窑就只能等我科考之后了。” 听到这么有纪念意义,印舒忍不住有点想退缩,可又实在有点想用用看。 “真不心疼?” “你用我当然不会心疼。”宋纶的态度依旧悠然。“真摔了也没事。等我县试考完,我再找个窑炉,专门给你烧一窑。” 虽然自己不会故意去摔,但是得到这个答复印舒还是高兴的。 “那行吧。在家我就用你那套茶具。” 说着话,宋家村远远已经进入了他们视线。 回到熟悉的小院里,印舒和之前一样径直回了自己房间去放置物品。根本就没发现宋允璋其实一直在悄悄注视着她的背影。 “允璋从弟。”宋纶的声音在忽然在宋允璋的旁边响起,吓得宋允璋手狠狠一抖,刚抄好的一页文章差点被墨给糊了团。 “什,什么?”宋允璋猛地回头,就看到了宋纶含笑的眼。 可直面着这双眼睛的宋允璋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眼神也忍不住慌乱了一瞬。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低垂下眉眼,快速收好了自己抄好的纸张。 “今日的我已经抄完了,先回去了。” 看着他有些慌乱的身影,宋纶脸上笑意淡了淡,随后将视线落在宋允轩的身上。 “允轩从弟,你这处,抄错了。” “要你管!”宋允轩狠狠瞪了他一眼,拿着自己抄好的文章就大步离开了小院。 等到两人都离开后,宋纶脸上的笑意才终于散去。 “呵~” 第58章 问缘由 第二天一大早,印舒就被宋纶带出了家门。 他们今天准备去采竹叶心,然后用来炒茶。 虽然宋费氏说这种事完全可以交给他们,可印舒毕竟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听到可以亲手去做这件事,立刻就跟着宋纶出了门。 一大早的,路边的野草上全都是露水。 好在印舒已经被提醒,已经换上了方便行动的衣衫,再加上村里人特意为她做的厚底布鞋,这会儿倒是不用担心打湿鞋底。 挎着小篮子,忙碌了一早上,等到印舒和宋纶回到小院里时,刚一进门,就看到了正在与宋费氏打听她的宋允璋。 恰好听到宋允璋的问话,印舒忍不住皱眉。 她和宋允璋有什么关联吗? 这宋允璋打听她的去处干什么? 心中警惕,印舒下意识退到了宋纶身后。 “这人是不是想打我闷棍?” 嘴角抽了抽,宋纶微微摇头,加重脚步。 “娘,我们回来了。” 本来还很是不耐烦的宋费氏听到宋纶的声音,立刻扔下宋允璋,快步上前接过了印舒手中的竹篮。 “舒娘回来啦?怎么样?路还好走吗?没事吧?” 摇了摇头,印舒半掩在宋费氏的身后,对宋允轩和宋允璋浅浅行了一礼。 “允轩从弟,允璋从弟。” 打完招呼,她也没有在意宋允轩和宋允璋的反应,就直接跟着宋费氏去了蚕房那边。 宋允璋从印舒身上收回眼神,一转眼,就迎上了宋纶的眼神。 下意识退了一步,宋允璋赶紧移开眼,慌忙去石桌边放置东西,一副忙碌着着急抄书的模样。 注视了他一会儿,宋纶终于是进了房间。 确认他进屋后,宋允轩抬头看向自己对面的宋允璋。 “宋允璋,把你那龌龊心思给我收起来!再敢乱看,小爷我挖了你那对眼招子!” “跟谁称‘爷’呢你!”宋允璋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对宋允轩很是看不上。“不会说话就闭嘴。显得你多能啊你。” “哼!”宋允轩也丝毫没有退让。“你那点龌龊心思全在脸上挂着的好吗?我警告你,你不想要前程不要紧,但是不要连累到我!” 被他这样不客气的呛声,宋允璋一张白净的脸皮涨的通红。 他想说什么,可是最终却只是闭上嘴,恨恨的开始抄写文章。 “蠢货!”宋允轩白了他一眼,继续忙着手中的抄写。 宋允轩也是真不明白这宋允璋怎么想的。 为了让他们过来抄书家里父亲费了多少功夫啊。 而且让他们抄书,也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他们自己以后的前程。 他要去外祖父家里上学,拜师礼自然得诚心。 宋允轩向来自认自己不输给宋纶什么。可宋纶能得到整个村子的赞扬,对他却从来没什么好话。 宋允轩心里早就憋着一口气了。 等到去他那位举人外祖父好好进学,很快,很快他就能超过宋纶!将宋纶死死踩在脚下!! 所以他也就特别看不起宋允璋。 明明都已经被夫子给赶回家了,结果到了现在却还满心的歪门邪道,不知道赶紧抄书去挽回自家夫子。 一天到晚的把眼神落在人家宋纶的妻子身上,品性真是坏到没边了! 心中打定主意以后一定离宋允璋远一些,宋允轩埋头抄书,打算尽快离开这里。 和宋纶相处了那么多年,宋允轩再清楚不过。宋纶也就面上看着软,内里,黑着呢。 想起自己曾经吃过的那些说不出来的苦头,宋允轩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话说宋允璋也是真有病,就算印舒现在看着比之前好看了不少,那也不能紧盯着不放啊。 印舒这会儿并不知道外面的事情。 家里的蚕茧已经有一些可以收获了,印舒正在看着宋费氏收获蚕茧。 将蚕茧保存好后,他们就准备吃早餐。 他们四人在堂屋中吃早餐,正好也能看到院中抄书的几人。 收回目光,宋纶的眼神正在印舒身上落了一下后,放在了宋费氏的身上。 “娘,最近村子里有关于舒娘的闲话吗?” “闲话?”宋费氏很不解,并且立刻愤怒了起来。 “谁敢在村里传舒娘的闲话!我打不死那长舌妇!!” “娘,您别急。”宋纶连忙安抚住宋费氏。 “我说的不是那种不好的,是那种好的方面的话。” “好的?”冷静下来的宋费氏有些费解,宋族长却想起了什么。 “最近村里都在说,舒娘旺家旺夫,是这个吗?” “咳咳。”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传言,印舒忍不住呛咳了两声。 “怎么还有这些话传出来?” “这都是实话嘛。”宋费氏赶紧为她拍了拍背。“舒娘你自来了我们家。看看都为我们家,为我们村子带来了多少的福运。这话说的一点都不亏心! 其他人不知道多羡慕呢。” 对,羡慕,所以心里自然也就生出了野望和贪欲。 特别是某些最近越来越不如意的人,不会好好检讨自己的原因,就想从其他地方找原因和借口。 瞬间想明白了宋允璋最近异常的缘由,宋纶低头,将眼底的幽冷遮住。 印舒并没有将两者联系到一起,所以这会儿也只是好笑又无语。 “哪有这么夸张。我只是出了几个主意,这也要你们愿意相信才行啊。而且做事的也都是你们,我哪有帮上什么忙。” 她这般谦逊也都在大家的意料之中,宋费氏笑眯眯的没有反驳,可眉眼间却满是欢喜。 这种事,大家心里认定就好了。 吃完早饭,印舒回房去整理物品,宋纶则看向宋族长与宋费氏。 “爹,娘,宋允璋他们的书什么时候抄好?” 面对他的问题,宋族长夫妻俩都有些疑惑。宋纶也没想隐瞒。 “宋允璋最近对舒娘的关注太多了。” 他的话让宋族长夫妻俩都愣在了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后,宋费氏才反应过来。 “难怪那畜生最近总是找我打听舒娘的事!我,我现在就去赶走他!” “站住!”宋族长厉声喝止住宋费氏。“你闹起来了舒娘的名声怎么办!” “明明就是宋允璋那畜生不当人!”宋费氏气的浑身发抖。“关咱们家舒娘什么事!” “这话你去告诉宋林氏!”宋族长压低了声音,怒意只增不减。“你认为她会怎么说!” 那宋林氏为了维护宋允璋的名声,只会说是舒娘不检点,勾引宋允璋。 这种坏名声一旦传出去,那舒娘身上就会有洗不干净的污点了! 为了一个烂掉的宋允璋,赔上印舒,不值得。 第59章 宋允璋断腿 当天晚上,宋允璋的腿就被人给打断了。 动手的人也不知道是谁,也没人知道为什么宋允璋半夜不睡觉,跑去湖边做什么。 反正村里人是被那位雨荷姑娘的哭求声吵醒,半夜爬起来,在湖边找到了已经被痛晕过去的宋允璋。 本来还在抱怨雨荷不安分,特意跑出来哗众取宠的宋林氏见到被村里人抬回来的宋允璋,瞬间尖叫着扑了过去。 “允璋!璋哥儿!我的儿啊!你这是怎么了!!” 还在昏迷的宋允璋当然给不了答案,宋林氏立刻仇恨地看向周围的村里人。 “是不是你们!是不是你们害了我家璋哥儿!!你们这群该死的泥腿子!要不是我家老爷可怜你们收了你们的生丝,你们早就死绝根了! 你们竟然敢,啊!” 她一声尖叫,后面的咒骂直接被那迎面而来的大耳光给打断。 狠狠抽了她一巴掌的桂花嫂子就站在她跟前,一言不发地冷眼看着她。 宋林氏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反应过来后怒火更盛。 “你竟然敢打我?!你算什么东西,你也敢,” “兰草,给我打!” 宋费氏的人还没到,声音就已经到了。 一直在旁边守着的兰草嫂子听到宋费氏的话,二话没说就上去一个耳光,再次打断了宋林氏的咒骂。 “宋林氏,”宋费氏这个时候终于分开人群走了过来,自上而下地俯视着宋林氏。 “从现在开始,你嘴里但凡说出一个字,你就挨一个耳光。 这话我说的,不服,你可以不当我宋家妇! 也可以让他宋志明不当我宋氏子弟!” “婶子!”匆匆赶过来的宋志明还没弄清楚情况是怎么回事,就被宋费氏最后一句话给吓到了。 顾不得其他,宋志明狠狠一巴掌扇在了宋林氏的脸上。 “无知妇人!闭嘴!!” 将宋林氏彻底打蒙圈后,宋志明赶紧对宋林氏道歉。 “婶子,刚才是这没脑子的女人胡言乱语。婶子还有各位嫂子还请不要和她这个蠢妇计较。 以后我一定好好管教她。对不住,对不住。” 道完歉后,他又赶紧问起了宋允璋的情况。 “我家允璋这是怎么了?他的腿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抬宋允璋回来的村里人神情冷漠,语气也是硬邦邦的。 “刚才要不是你们家允璋媳妇上门哭求,我们也不会去找。 在湖边找到宋允璋的时候他就是这样了。 你好好想想他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吧。” 另一个人也在旁边接话。 “这么晚了,我们也要回去睡觉了。你们自家人把他搬回去。” 说完,这些人就要散开。宋志明一下子就急了起来。 “等等等等,各位兄弟,各位兄弟!是我家那蠢妇不会说话得罪了诸位兄弟。我道歉,我给大家赔不是。 我家允璋现在这样情况实在危急,还请诸位兄弟搭把手,把允璋抬回我家。 还有大夫...” “大夫你们自己去请。”宋族长这个时候终于来了,在人群外冷冷开口。 “宋志明,你们家有马车,脚程比村里人都快,到时候带大夫回来也方便。” 没想到宋族长一来就打断他的话,宋志明愣神后,眼里划过迟疑。 “可,可是,我,我还要照顾我家允璋...” “你家婆娘还在家,”宋族长看着他的眼神愈发冰冷。“允璋媳妇也在,允瑾也在。 这么晚了,山路窄,牛车不方便,你家马车你最熟悉,你去不是最合适的? 宋允璋是你儿子,你这个当父亲的就不心疼他?” 被宋族长堵的哑口无言,宋志明只能勉强挤出一点笑来。 “叔你说的有道理。那我现在就回去套马车。麻烦诸位兄弟帮我把允璋抬回去可好?” 在得到宋族长的点头后,其他人这才满脸不甘愿地抬着宋允璋将他送回了家。 一放下宋允璋,其他人就迅速离开,没有丝毫的停留。 就算是宋族长,也只是站在院外冷漠看着。 “志明,你先去给宋允璋请大夫。有什么事,我们明早再说。” 说完这话,宋族长转身就走。宋费氏牵着印舒跟在他的身后,也完全没有回头。 只有宋纶,站在原地没动。 等到人都走光了后,宋纶这才微笑着开口。 “志明族叔,允璋从弟应该问题不大。不过他现在看着腿受了伤。为了避免他移动,之后我会将他选择的书送过来让他在家抄写。 到时候族叔您与允璋从弟说一声就好,让他不要担心。” 说完这些话,宋纶对着站在屋檐下的宋允轩笑着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离开。 宋志明心情有些复杂,没想到他们之前那么对宋纶,可宋纶这会儿还能这么为他们着想。 他目送宋纶离开后,一转眼,就看到宋允轩站在屋檐下一动不动,心中不由动气。 这宋允轩真真是随了他爹,这么大人了,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当长辈的宋志文明明听到了这么大的动静也不出来看一眼。 小的这会儿明明看到了也不知道上来搭把手。 又生气又嫌弃,宋志明狠狠一挥袖,回屋去查看宋允璋的情况。 殊不知在他进屋后,宋允轩的身体一软,差一点就瘫坐在了地上。 就算他及时扶住了墙面,可他的脸色还是瞬间变得惨白。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嘴里低喃着,宋允轩跌跌撞撞的跑回了自己的房间,重重关上了门。 他知道,宋允璋的腿肯定是宋纶干的! 宋允璋的龌龊心思被宋纶发现了,所以宋纶直接将宋允璋给打断了腿。 甚至宋允轩都在怀疑,如果不是杀了宋允璋宋志明不会善罢甘休,恐怕宋允璋这会儿都找不着了。 不能招惹! 一定要远离!远离!! 在这栋屋子里,只有宋允轩知道真相,并且在恐惧着。 宋纶走在回族长家的小路上,一步一步,缓慢又随性。 直到前方出现了一点昏黄的光亮。 他脚步不由一顿,微微蹙眉。 好在很快那一点光亮就发现了他,并且向他靠拢过来。 在看清那光亮后,宋纶眉头瞬间舒展,大步迎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 “我看着有点黑,担心你看不到路。”印舒笑眯眯地提了提手中的灯笼。 “刚好前些日子真姨给了我这个灯笼。我就说点着出来迎一迎里,顺带着看看这个灯笼。 怎么样?灯笼好看吗??” 看着那双在朦胧光亮下映衬的如梦似幻的星眸,宋纶脸上的笑意缱绻温柔。 “好看。” 第60章 查探 第二天一大早,宋志明就找来了族长家。 看着他憔悴的模样,就知道他一晚上都没怎么休息。 见他过来,宋族长对宋费氏叮嘱了几句就带着宋纶出了门,甚至都没招呼宋志明一声。 宋志明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宋族长对他这么冷漠,但是他又不好追问,只能赶紧跟上宋族长。 印舒目送他们三人离开后,忍不住有些好奇地看向宋费氏。 “娘,爹今天怎么看着怪怪的??志明族叔又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了吗?” 看着宋族长貌似很讨厌宋志明的样子啊。 明明之前宋族长虽然不喜欢宋志明他们,可顾念着还是同族,面子情都还是有的。 可现在,怎么看着连这点面子情都没了? 被她问起,宋费氏心底虽然还有怒气,却也不能告诉她实情,只能摇了摇头。 “别管。那宋志明一家子都没个好东西。你千万别凑过去,别让宋林氏给伤着了。” 虽然不明白,可印舒向来听劝,立刻点头。 “好的娘。” 正好她也不想凑过去呢。 今天印舒身上的任务比较重,要随着宋费氏一起去查探一下村中其他人家蚕茧的情况。 等到蚕茧全都收获后,就要开始挑选蚕茧,根据蚕茧的品质将蚕茧分开。 之后还要晾晒除尘,最后就是蒸煮杀蛹。将这些都忙完后,才能准备开始缫丝。 今年因为印舒提供的细致的养蚕法,村里蚕茧的品质那是肉眼可见的提高了很多。 再加上这次宋族长和宋费氏都发了狠,坚决要将那些不上进的懒散货给剔除,又采取了更合理的蚕茧评等制,所以大家就决定这一次还是统一缫丝。 等会儿查看了大家蚕茧的情况后,印舒还要和宋费氏一起去看看村里改进的大型缫车的情况。 总之,今天印舒的事情也不少。 等到和负责改良缫丝车的人沟通完毕后,印舒忽然想起一件事。 “娘,我们平时用水都是用的哪里的水?” “村里有两口井。”宋费氏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却还是为印舒做着解答。 “平日里大家吃水,都是用的井水。其他用水,则是去湖中取水。 毕竟太湖离我们也不远,水又多。” 太湖,就是宋家村临着的那个湖泊的名字。附近的好几个村子也都临着太湖。 所以有时候要是大家出门打渔多划一会儿船,说不定就能在湖上遇到其他村的人。 抬头望了望远处的湖水,印舒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你们之前缫丝用的水,是井水?还是湖水?” “当然是湖水。”宋费氏有些无奈。“你别看咱们村挨着太湖挺近的。可这井不好打,井水也不多,也就勉强够我们吃的。 所以缫丝还有灌溉,我们都只能去湖里挑水。” 脚步顿了顿,印舒的目的地立刻改变。 “那我们去湖那边看看吧。就去大家平时取水的地方。” 一路往湖边走去,路上遇到的人倒是慢慢多了起来。 大部分都是担着水去灌溉地里的庄稼,也有妇女准备去湖边浆洗衣物,还有不少人背负着割断的芦苇正准备回家。 见到印舒和宋费氏,那些人都纷纷打着招呼。 还没走到湖边,印舒就先看到了围着的人群,以及人群中鹤立鸡群的宋纶。 宋纶也在同时看到了她,先是一愣,随后平静的眼眸中就漾起了层层叠叠的笑意。 随后他退后两步,从人群中脱离出来后,就走到了印舒的身边。 “你们怎么过来了?” 看了看那边的人群,印舒压低声音。 “娘说村中缫丝都是取的湖水。所以我就想过来看看这边湖水的情况。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看她悄悄摸摸探头的模样,宋纶不由失笑,却也配合着她压低声音。 “昨晚上宋允璋不是被人发现在这里被人打断了腿吗?这会儿在调查情况呢。” 看着两人这鬼鬼祟祟的模样,宋费氏好笑又无语。 “那调查的怎么样了?你们过来好一阵了吧?” “村里人说,应该不是本村的人。”宋纶看了看那边,将刚才得到的消息转述了出来。 “他们在岸边看到了一些痕迹,是从湖上过来的。所以他们怀疑是有人晚上从湖上坐船过来,打了宋允璋后,又坐船离开了。” 看了看那边明显有被压断的芦苇和踩踏的水草,印舒觉得这种推测也不是不可能。 那么问题就来了。 “宋允璋为什么要半夜来这里?那些人又怎么知道宋允璋会半夜来这里?” 摇了摇头,宋纶脸上满是无奈。 “我们哪里知道。现在只能等他醒过来后再问问了。” 那边的宋志明很明显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 可是在这边查了半天,他实在什么都没查到,其他人的眼神也越来越不耐烦。 深知再在这里纠缠也没有什么结果,宋志明只能回去,准备等宋允璋醒了再问问是怎么回事。 只不过宋志明心里有预感,恐怕宋允璋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边与其他人道谢,宋志明一边往家里走去。 目送他离开后,宋纶的唇角勾了勾。 “这样也挺好至少我们清静了。” 说完,他好似反应过来这么说不太好,赶紧歉意地笑了笑。 印舒悄悄点了点头,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宋费氏看着两人又在那里交换眼神,无奈地摇了摇头。 “既然纶哥儿你在这里,那就由你带舒娘去我们平时取水的地方看看吧。我先回去了。” 取水的位置就在旁边不远处,一个小小的缺口,错落着几块大石头,提供给大家平时落脚用。 而那里的水质... 看着水面漂浮的各种枯败腐烂的水草和各种羽毛等垃圾杂质,还有那清晰可见的泥土砂石,虽然在意料之中,可印舒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会这样。 见她叹气,宋纶不由靠近了她一些。 “怎么了?” 摇了摇头,印舒看向宋纶。 “我想去湖心看一看。这里的水质太差了,不适合用来缫丝。湖心水或许会好点。” “好。”宋纶立刻点头。“我去找船。” 第61章 湖心水 听到印舒是在为了缫丝时的用水问题查看水质,本来就在湖边的人很快就找来了两条小船。 宋纶本来也没有在湖上打过渔,让他划船,着实有些为难他,所以划船的是村里的人。 慢慢在湖上前行,印舒一路上都在查看湖中的水质。 一直到水面上再看不到什么漂浮物,印舒的眉头这才微微松开。 湖面微风徐徐,吹起阵阵涟漪,也将阳光折射成点点碎金,洒满了湖面。伴随着涟漪,那星星点点的碎金也在不断浮沉。 这水,好像不是死水? 察觉到这一点,印舒也就更加仔细地观察起了湖面。 划船的村民见她和宋纶都没吭声,也就安静地一直划船。 直到一阵清风拂面,带来了一阵不一样的凉意,引起了印舒的注意,也让划船的人停下了动作。 “前面就到冷水坑了。”划船的汉子有些迟疑。“那边水冷得很,也没鱼。我们平时都不过去。” 冷水坑? 这个奇怪的称呼,再加上那一阵不一样的凉风,印舒伸手探了探湖水的水温后,就察觉到这里的水温有一点点低。 那冷水坑那边的水温,是否会更低? 无论是煮茧还是缫丝,对水质的要求都是严格的。 如果水质太硬,水中杂质太多,那么杂质在煮茧和缫丝时,就会夹杂在生丝中,缫出来的生丝也会因为这些杂质发黄,甚至发黑。 而过硬的水质也会让缫出来的丝发硬,发干,容易断不说,光泽更是黯淡。 所以,好品质的水,最好是要清,活,轻。 清是指水质的清澈,纯净。 活是指水质的活性,不是死水。死水中沉淀物多不说,还容易产生各种异味。再加上没有流动性,每一个区域的沉淀物不一样,水的温度与硬度都不统一。 轻是指水的品质。轻,淡,柔,软。 据说,不同品质的水,重量是不一样的。 同样的一瓢水,品质好的水更轻,而品质不好的水因为里面含有的杂质更多,则更重。 所以缫丝用水最好的选择,其实是山泉水。 但之前在山上的时候宋纶也带印舒去看过山上的那个山泉眼——很小。 别说缫丝,就连满足村中人的饮水都做不到。每日能得到一小桶就已经很不错了。 井水的水量也只是能勉强满足村中人的饮用。 湖水按理来说是死水,之前湖边的水质更是堪忧。 可现在,峰回路转。 按照村里人的说法,那前面的那个所谓“冷水坑”,很可能就存在一处地下泉眼。 所以那一块的水质,应该会是整个湖里最好的! “我们过去看看!”收回手,印舒的目光坚定。 划船的汉子忍不住看向宋纶,见宋纶沉默的给印舒递擦手的布巾,也没有再犹豫,控制着船继续往前。 当看到那明显与周围不同的湖水颜色时,印舒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喜色。 找到了! 当木船进入那明显更清澈的水域后,印舒将手伸入水中。 明显的冷意让印舒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可她却还是忍住,探出身捧起一捧水。 凑近闻了闻,没有任何的异味。 水质也极为清澈,基本上看不出有其他的颜色。 不仅如此,当印舒小心尝了一口后,竟是品尝出了一点淡淡的甘甜。 真的甜? 有些不敢相信地看了看手中的水,印舒用手肘撞了撞宋纶。 “这水好像是甜的。你尝尝?” “是吗?”宋纶好似也有些疑惑,随后他就微微俯身,将印舒手心中仅剩的那一点水都给喝了个干净。 喝完后,宋纶的脸上也带着点疑惑。 “好像确实有点甜?” 万万没想到他会直接从自己手心中喝水,印舒忍不住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满脸无辜与茫然的宋纶。 迎着她震惊的脸,宋纶疑惑歪头。 “怎么了?” 张了张嘴,最终印舒只能放下手,将手收回了衣袖中。 “没,没事。” 或许是她有点大惊小怪了。可能宋纶真的没想那么多? 有些不自在地捏了捏衣袖,印舒勉强恢复了自然的表情。 “这里的水质很好。我看着比村里的井水都要好。用这里的水来缫丝是最好不过的。” “那太好了。”宋纶也笑眯眯点头。 “那我们回去同爹他们说一声,之后就从这里取水回去。” 见他神色间没有任何异常,印舒将心底最后一点怪异给压下去,点头赞同了他的话。 “嗯。就是到时候估计要麻烦村里的人了。” 也是这个时候,划船的汉子终于敢开口了。 “那个,纶哥儿媳妇,你的意思是,用这里的水,能缫出更好的丝?” “嗯!”印舒没有任何迟疑的点头。“用这里的水,绝对能缫出中等丝来!” 她这样的肯定让划船的汉子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宋纶在一旁笑眯眯补充。 “往年中等丝的价格是每斤一两八百文。今年如果生丝涨价,说不定能到二两一斤呢。” 二两每斤,如果这一季的生丝中真能缫出中等生丝,那这一季夏丝缴纳完丝税后,说不定每家都能拿到一两银子呢。 而且这还是因为之前知道的太晚,导致浪费了很多时机。 夏丝之后还有秋丝。 到那时大家好好育种,然后从头到尾都精心养育,那等到秋丝收获时,岂不是能拿到更多的钱? 光是想想那样美好的未来,划船的汉子就只感觉浑身都有了用不完的劲! 回到岸上后,那划船的汉子就忙着去和村里的人分享这个好消息。 宋纶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印舒的身边,神态悠然。 “眼看着天越来越热了,娘子你的夏衫也要准备起来了。” “夏衫倒是不急,”印舒想起夏天,第一反应不是热,而是...蚊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体质原因,她之前就特别招蚊子。所以一到夏天,她恨不得一天到晚不出门,各种驱蚊的东西更是挂满全身。 “村子里,蚊虫多吗?” 在现代的时候有各种驱蚊产品,那么现在呢?这边有什么好一点的驱蚊的吗? 没想到她会问这么问题,宋纶蹙眉想了想。 “到时候去了镇上,我找夫子和大夫问一问。最好是能种一些驱蚊的花草,再给你配几个驱蚊的香包?” 轻呼出一口气,印舒看了看天上明显热烈起来的太阳。 希望这个夏天不会太难熬。 第62章 开始 很多时候,人们缺少的,只是一个方向的指引者。 就比如现在,当印舒指明了湖心水的位置后,甚至不用印舒去思考之后取水该有多困难,村里的人就已经改造出了专门用来取水的取水船。 一条更宽更长的平底船,船上固定了几排大缸,专门用来存水。 当村中一共十三户决定了这次集中缫丝的人家将采集到的蚕茧晾晒除尘完毕时,足够的湖心水也储备到了库房那边。 土灶被垒好,几口大锅中已经烧好了热水。 宋费氏早就已经帮印舒束好了衣袖,这会儿印舒头发全部用发巾包好,没有一点发丝漏出来。 印舒到达时,十三户人已经将他们家的蚕茧都搬了过来。 因为印舒一开始就打过招呼,所以并没有将所有蚕茧混在一起,而是放在各家人的跟前。 向各家人确认没问题后,印舒就让大家挑选蚕茧。 蚕茧的质量直接关系到生丝的品质。不能让不好的蚕茧影响到好的蚕茧。 不然这样混杂着,等到缫丝时,生丝的品质混杂,就更加不可能得到好品质的生丝了。 在印舒一边示范一边讲解中,其他人也纷纷行动起来,开始将自家的蚕茧分类。 色泽雪白,茧层厚实,茧型规整为上等,茧层薄弱,色泽与茧型都差一些的为次等。 而茧型畸形,烂茧这一类蚕茧,则被单独放在最后。 在大家各自挑选后,村中又站出来几位德高望重的妇人再次确认。 印舒已经明说了,他们现在的挑选是为了中等丝。 一斤中等丝就抵得上四五斤的下等丝的价钱,这个时候如果不严格一些,那损害的就是整个村的利益。 当着所有人的面,没有人敢有什么小动作。 等到印舒确认了蚕茧的筛选没有问题后,接下来就是将各家的蚕茧称重,并记录。 记录完成并大声朗诵让大家确认后,闲人退到一旁。 印舒站在灶边,仔细查看着锅中的水温。 当看到水中开始冒出如蟹眼一样的水泡时,印舒立刻出手,洒入草木灰后,挥了挥手。 “下茧。” 没有二话,大家立刻往锅中倒入品质最不好的蚕茧。 这一锅蚕茧,就是为了给大家练手用的。 当印舒在忙碌的时候,其他妇人也在旁边仔细看着。 没有人敢出声,所有人都下意识放轻了呼吸,将印舒的一举一动都死死记住。 灶火被控制着,让水一直呈现在微沸的状态。而印舒也并没有因为蚕茧的品质不好而态度随意。 她拿着一根长木棍,一直小心地翻搅着锅中的蚕茧,保证着每页个蚕茧都能均匀受热。 心中默念着时间,当印舒在锅中看在丝头后,她立刻退后了一步。 “丝头出来了。将蚕茧都捞到温水盆里。” 这种事情有力气更大动作也更利索的人来做,印舒则已经走到了缫丝车旁等待。 蚕茧此时已经彻底软化,印舒拿起用竹丝条制作的索绪帚在盆中搅了搅,将丝头带出来后,印舒迅速捏住丝头扯出来,快速捻合后精准无比地穿过悬挂在大盆上集绪器。 那几根丝头从集绪器穿过,就自然合成了一股,随后印舒将这股生丝绕过竹导轮后卷绕在第一个籆子上,开始转动缫丝车。 印舒的动作并不快,始终从容。但很快,那些劣等的蚕茧就已经化作了籆子上泛着黄的生丝。 为大家做了一个示范后,印舒就让开位置,让一直等着的其他人上去操作。 毕竟真要论起来,这些人比她动作可不知道利落多少。 很快,用来练手的劣等品蚕茧都已经化作了生丝。 不用印舒招呼,旁边守着的人就立刻将大锅里的水全部换掉,又将大锅清洗之后,再次加入干净的湖心水,准备熬煮次一等的蚕茧。 退到一旁的印舒看着那边忙碌的场景,确定大家都没什么问题后,这才松了口气。 而在旁边,宋族长他们此时已经高兴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此时他们正围着刚刚缫出来的丝仔细查看。 按理来说,那些劣等蚕茧在平时都是要被丢弃的。 在这之前,这种蚕茧根本没法缫丝,缫出来的丝一股子腥臭味,还板结僵硬,稍微一用力就会断掉,根本就没法用。 如果被这种蚕茧污染了其他的蚕茧,那之后其他蚕茧缫出来的丝就更加卖不掉了。 不仅卖不掉,甚至都不能留下自用。 可现在,经过了印舒的改良后,这些原本的废茧,竟然缫出了能用的丝。 凑近闻了闻,那股之前难闻的腥臭味已经基本闻不到了。 有经验充足的族老上手摸了摸后,肯定地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这已经能勉强达到下等丝的品质了。” 虽然颜色看着带着淡淡的褐色,但丝质没什么问题。下等偏下,完全可以。 “好!”宋族长忍不住激动,重重拍了拍手。 “把这些生丝都保存好,今年咱们缴纳丝税的时候,就先用这些下等丝去抵扣。尽量把品质好的留着售卖。” 这的确是一个好主意。但在场的人却还是有些迟疑。 “这...织造局那边的官老爷们能同意吗?” “给点好处就是了。”另一个族老却很是赞同宋族长的观点。 “反正每年都得给一点。今年大不了多给点。只要咱们不亏就行。” 互视了一番,其他人纷纷点头。 不知何时,宋纶到了印舒身边。 “要把衣袖放下吗?” 被他轻声提醒,印舒这才想起自己的胳膊还露在外面。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晚了。有些凉的风吹在胳膊上,印舒连忙点头。 宋纶帮她解开捆缚住衣袖的襻膊,印舒放下衣袖后,轻呼出一口气。 “你说,今年生丝,能卖出好价吗?” “能的。”宋纶轻声应答。“我这两日已经得到了一点消息,今年因为多雨,蚕茧减量已成定局。 所以,下等丝的价格提升到了950文-1200文。中等丝的价格...” 故意停顿了一下,宋纶看向印舒。 “要不要猜猜??” 听到他这么问,印舒有些意外。 “意思是比二两还多?” 迎着宋纶没有意外的表情,印舒想了想,咬牙给出了自己的猜测。 “四两?” “噗~”宋纶忍不住喷笑。“你这也太敢想了。” 说完,他比了比手指。 “三两。” 第63章 去镇上 三两在现在的印舒看来,只是一个没什么重量的数字。 不止是没什么重量,印舒甚至对这个没什么概念。 毕竟从之前到现在,她都没有拿到钱,更是没有经手过什么钱。 她只是知道,他们现在都挺穷的。 好在她现在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第二天要去镇上,印舒一大早到达库房那边时,缫丝的人就早已经开始了。 每当这个时候,大家都起早贪黑的拼命忙碌,想要尽快将蚕茧全都变成生丝,然后赶早卖出去。 越靠前,生丝的出售越简单。 越往后,因为之前出售的生丝太多,到了后面,对生丝的要求也就愈发的严苛,生丝的价格也就会被压的更低。 这个时候看到印舒过来,一大早就过来的宋费氏赶紧拿出了一绞还带着微微湿气,呈“8”字形的生丝装入一个木盒中。 “舒娘,这是我们刚刚缫出来的生丝,看着品质也是最好的。你等会儿去镇上,给那丝行管事看看?” 那木盒中垫了一层褐色的粗布,将生丝映衬的雪白。阳光撒在上面,整团生丝都散发着莹润的微光。 看到这样的成色,印舒心里也松了口气。 “好的娘。你们等我的好消息。” 回去的路上,就正好遇到了过来接她的宋纶。 接过她手中的木盒,宋纶环视了四周一番。 察觉到了他的警惕,印舒有些好奇。 “村子里有什么危险吗?” 对于她的疑惑,宋纶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只是以防万一而已。你现在很重要,我担心有些人会因为利益铤而走险。” 有些人? 蹙起眉,印舒开始回想谁会是“有些人”。 一直到牛车出了村子,印舒才勉强有了点想法。 “你说的是那几户没有参加集体缫丝的人?” 毕竟这次可是能缫出中等丝,那几户没参加,自然也就分不到钱。 而他们自己来的话,蚕茧质量估计没什么提升,缫丝也没有改进。那之后缫出来的丝,估计也就还是下等丝。 现在或许看不出来,但是等到后面分钱的时候,那巨大的差距才会真正显现出来。 “应该没事吧。”印舒觉得,以那几户人家的短视,现在应该是察觉不到什么的。 而且村中一直有人在,那些人就算想对她动手应该也没机会吧。 “那些人应该不敢的。” 对于她的这些猜测,宋纶只是摇了摇头。 “小心为上。”胆子大的人,村子里可不少。 想不通印舒也就不再多想,而是说起了刚刚拿到的生丝。 “刚刚娘给我的生丝品质看着很不错啊。虽然没有达到洁白如雪的地步,颜色看着带着微微的米黄,可色泽莹润,也算是一种特色了。 如果以后能保证这样的品质,说不定宋家村就能有一种宋家村独有的生丝了。” 一旦一个地方有了独属于自己的品牌,那么之后能够带来的利益绝对是巨大无比的。 “那你觉得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是什么?”宋纶并没有喜出望外,而是冷静地与印舒进行着讨论。 “这样的特殊性是能够被复制的吗?其他人是否也能做到?” “应该是湖心水。”印舒认真分析了一番,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没错,应该就是那湖心水。再加上现在的缫丝手法得到了改善,所以才造成了这样的良性效果。 目前来看,只要缫丝手法不外泄,其他地方应该是做不到这样的。” “那应该没问题。”宋纶点了点头。“只要这次能够得到丝行那边的认可,之后村里一直保持这样的品质产出,想来今年就能打出名气。” 等到名气打出去,之后村里的生丝也就再也不用担忧售卖了。 而且真的有了名气,价格自然也会不一般。 “我也这么想。”想法得到认证,印舒的心情颇好,也有心情八卦了。 “对了,那个宋允璋不是被打断了腿吗?我当时看着宋志明不像是要放弃调查的样子。这几天他那边有什么进展吗?” 没想到她会忽然问起这个,宋纶的动作顿了顿,说话的语气也放慢了一些。 “能有什么进展?自湖上来的,什么痕迹都查不到。宋允璋醒了也什么都不肯说,明显就是心虚不敢多说。” “我也觉得。”印舒再次点头肯定他的猜测。 “那个宋允璋肯定是憋着什么坏心思,结果被人给收拾了。最近没看到他出现,我感觉空气都清新了好多。 不知道是不是我错觉,之前他在的时候,我总感觉他好像在偷看我,好像想要算计我一样,弄得我后背总是毛毛的。 这下子他应该很长时间都不会出现了。” 嘟囔着说完这一切后,印舒就察觉到宋纶沉默了。 这是怎么回事? 戳了戳宋纶的后背,印舒努力偏头想要看清宋纶的脸。 “你怎么不说话?” 良久后,宋纶轻叹了一声。 “那你都察觉到不对劲了,你又怎么不说话呢?” “我这不是刚察觉到不对那宋允璋就腿断了吗?”印舒表示很不服气。 “事情发展这么快,我都还没来得及说。” 宋纶再次沉默了好一阵后,才又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那你下次察觉到了就赶紧和我说。我们要提前规避危险不是吗?” 想了想,印舒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也就干脆点了头。 “你说的有道理。” 一路到了镇上,一进吴府,印舒就被吴攸然给拉去了后院。 “舒姐姐舒姐姐!你太厉害了!!” 进了后院,没了外人,吴攸然抱着印舒就开始欢呼。 见她这么开心,印舒先是有些疑惑,随后心里就有了猜测。 “你已经去参加那赏花宴了?” “嗯嗯!”吴攸然使劲点头,一张甜美的小脸上满是欢喜。 “舒姐姐你都不知道,当她们看到我身上带的首饰时有多惊讶! 她们羡慕的眼睛都红了,用各种法子和我打听在哪里买的。 之后在知道不是店里买的,还嘴硬。 结果最后发现我的首饰全是用丝做成的,她们就什么矜持都没了,围着我想买一样的。 还有好几个人想抢我的耳坠和步摇呢!还好我躲得快! 羡慕死她们哈哈哈。” 一旁的吴夫人无奈地笑了笑,将清茶推向印舒,随后又白了正仰天大笑,一点形象都没有的吴攸然一眼。 “浑说什么呢?什么抢?人家不是说了花钱买吗?” “哼!我是缺那俩钱的人吗!”吴攸然很是不服气地反驳。 “那几人分明就是想抢我的!舒姐姐,这是你送我的,你不能再给别人做一样的!” “好呀。”印舒答应的很是干脆。“攸攸你当然是独一无二的!” 第64章 试一试 等到吴攸然心满意足的离开后,吴夫人才说起正事。 印舒给她们母女俩做的绒花首饰在赏花宴上大放异彩,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如果是其他东西制成的,可能在场的人要么会觉得奢靡,要么就会觉得寒酸。 可这一次去参加赏花宴的人都是上层有身份的官绅文人世家,最是追求风雅。 如果有人带着满头金饰过来,那不仅那些人会受到嘲笑指点,就连她们家的男人在之后也会被嘲笑。 这样用生丝与竹丝制成的首饰,既精美又雅致,自然会受到在场人的喜欢。 和吴攸然碰都不让碰的情况不一样,吴夫人可是将自己头上的绒花簪拿下来与众人传看过的。 正因为那些人都传看过,也就更加说不出什么粗制滥造的话来。 虽然这绒花是用生丝和竹丝制作而成,却并不是什么非常脆弱的饰品。 甚至因为是生丝与竹丝制成,反而为这首饰增添了其他材质都无法赋予的灵动与轻盈。 “所以她们都向我打听,问你还出不出售这种饰品。”吴夫人解释了来龙去脉后,终于将这件事说了出来。 出售? 微微蹙眉,印舒考虑起了这件事。 如果可以,印舒当然不介意出售一些,换一些银钱。毕竟虽然她看着好似不用钱,但平日里生活什么的那是绝对离不开钱的。 最直接的,就是她的药钱。 虽然吴夫人说不用担心。可这毕竟是她喝的药,一直让吴夫人出钱,就算吴夫人不说,到了后面,名声也不好听。 不仅是吴夫人他们的名声,还有她的,宋纶的,会牵涉到很多人。 这样一想,貌似也可以出售一些。 可一旦出售,那这样会不会影响到他们的身份呢? “放心。”吴夫人见她蹙眉,连忙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些我都替你拒了。但是有一个人,我没把话说死。” 有一个人?谁?身份很特殊? 心中疑惑,印舒忍不住看向吴夫人。 吴夫人也没有卖关子,而是轻轻拍抚着她单薄的脊背。 “是吴县县令夫人。” 县令夫人?!听到这个名字,印舒也忍不住有些惊讶。 看来这场赏花宴的规格很高啊,就连县令夫人都参加了。 不过印舒转念想了想,又觉得应该还好。 毕竟那位虽然是县令夫人,可吴夫人的娘家背景更加强大。再加上吴家现在庞大的势力网,恐怕就算是现管的县令,都得对吴家与吴夫人客气。 既然吴夫人去参加了,那些想要巴结讨好吴夫人与吴家的人自然也会去。 所以吴夫人自然有底气去拒绝那些人的求购,而且还不用担心得罪什么人。 这么一想,印舒也就收起了惊讶,而是疑惑地看向吴夫人。 见她情绪调整这么快,吴夫人就知道她已经想通关键,这才微笑着开口。 “县令夫人出身王家,也算是一个小世家。只是,这王家在织造局深耕了不少年。到了县令夫人这里,终于嫁给了秦县令。” 能在织造局深耕,那那个王家不是商贾之家,那恐怕成分也差不多。 钱肯定不缺,权也有。但是自家的成分,着实算不上好听。 这秦王氏能嫁给县令,那对于整个王家来说,就是一个改换门楣的大好机会,自然会不遗余力的扶持那位秦县令。 这样一想,印舒好似抓住了一点灵光。 而吴夫人接下来的话,也证实了她的猜测。 “只有得了她的认同,你在整个吴县这边都会轻松很多。 我很愿意一直庇护着你。可就连攸攸现在都时刻想脱离我的庇护走出去,你肯定更加如此。” 轻叹了一声,吴夫人看着印舒的眼神里,满是怜爱与疼惜,却也满是支持。 她没有说讨好了那位县令夫人能对宋纶有多少的帮助。 她只是说,如果能维护住那位县令夫人,会让印舒本人得到多少助益。 她更没有为了自己的面子或者其他利益将那些求购首饰的要求全部答应下来。 是,她有底气将那些人全部拒绝。 可如果她真要答应下来,以她的身份,印舒也只能答应下来不是吗? 印舒能感知到她的真心爱护,而已经成为了这个世界印舒的印舒,也欣喜于自己能遇到这样的真心。 心中感动的印舒终于是没忍住,伸手环住了吴夫人的腰。 “谢谢你,真姨。” 谢谢你这样真心为我着想。 虽然一开始有点意外,但之后吴夫人的脸上还是没忍住露出了欣慰与宠溺的笑。 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就好似在拍哄着心爱的孩子一般。 “无论到了什么时候,人自身拥有的资本足够多,才是对自己最好的保护。 你娘她自小性格就被家里养的天真良善,所以后来面临狼子野心,根本就没有办法自救。 舒娘,真姨只希望你以后能保护好自己。不管是谁,都不能伤害到你。 你一定,要好好的。”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中还是没控制住带上了一丝哽咽。 紧了紧手臂,印舒什么都没说,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如果吴夫人只是“师母”,那么她会教导印舒,让印舒多为宋纶着想,凡事以宋纶为重,多为宋纶提供助力。 就算这样会损害到印舒,可印舒的身份是宋纶的妻子。 夫荣,才能妻贵不是吗? 可现在吴夫人是印舒的“真姨”。 这是独属于印舒的。只有印舒一人的。 所以她只会为了印舒考虑。告诉印舒一定要自身强大。这样到了后面,就算是宋纶,也无法伤害到她。 两人安静相拥着,外面有姚妈妈守着,也没人过来打扰。 过了好一阵,吴夫人才轻轻拍了拍印舒背。 “乖,咱们继续说正事。” 印舒坐直身体,认真地看着吴夫人。 “真姨您说。” 为她理了理鬓发,吴夫人这才轻声讲起了那位县令夫人的要求。 “她其实是想为她母亲求一套首饰。再过半月,她母亲就要迎来60大寿。 她们家只是王家的二房,位置有点尴尬。偏偏却是她嫁给了秦县令。给王家争了光。 虽然整个王家因此对二房寄予众望,可其他几房对他们二房心底也是不满的,就盼着他们二房能丢脸。 秦县令是县令,可之前也是农家子。这回他岳母过寿,自然要送寿礼。 如果寿礼是金银,太过奢靡,很可能会为他留下把柄。 但是送其他的...那就要动用夫人的嫁妆了。” 听到这里,印舒哪里还不明白,立刻抿嘴偷笑。 “县令夫人的嫁妆,那王家人不都知道吗?” 忍了忍笑,吴夫人点了点她的额头。 “促狭。要是县令夫人到处去求购,还是会被王家人知道。丢的还是秦县令的脸。 所以啊,你现在,可算得上是她的救命稻草了。 怎么样?舒娘?能完成吗?” 祝寿吗?在心底想了想,印舒点了点头。 “可以试试!” 第65章 旧人 之后丝行管事就被吴夫人派人去叫了过来。 那丝行管事来的时候就已经想好,就算品质比较勉强,但是看在印舒被自己东家看重的份上,大不了丝行就吃点亏。 想来这样作为东家的吴夫人也不会说什么。 甚至在第一眼看到印舒打开的木盒后,他的心里满是“果然如此”。 将心底的失望埋起来,丝行管事扬起微笑,正要说话,印舒已经将那一绞丝从木盒中拿了出来,递向了丝行管事。 没想到她有这样的动作,丝行管事愣了一下后,连忙伸手去接。 当那带着淡淡黄色的生丝入手时,他再次一愣。 这手感?? 不应该啊! 按理来说,这般色泽的生丝,品质应该就是比较低的。所以手感也是干燥粗糙如干草才对。 可现在他手上的感觉,却是轻盈柔软,好似云絮。 这手感优越的甚至胜过了他早上才经手过的那些中等生丝! 这样的色泽,怎么会有这样优越的手感? 抱着不可置信的心理,丝行管事这次终于仔细查探了起来。 丝头少,手感好,就连原本看着颜色不是雪白,但是阳光撒落在生丝上时,那莹润的光看着反而更加引人注目。 这样的生丝,品质绝对能到中等! 再加上这与众不同的色泽... 丝行管事觉得,他好似发现了一个从来没被人发觉到的宝藏! 压下有些急促地呼吸,丝行管事努力稳住自己忍不住有些颤抖的双手。 “印娘子,这生丝就是您之前说的村子里缫出来的生丝吗?” 点了点头,印舒也不意外他能知道自己的姓。 “是的。这是村里今早上刚刚缫出来的新丝,您也感觉到了,都还没干透呢。 我也是拿过来让您给掌掌眼,看看能否够得着中等丝的门槛。” “完全够得着!”丝行管事回答的斩钉截铁,甚至带着几分急促。 “虽然一开始您带来的生丝色泽看着并不是很优秀,但无论是手感还是品质,都是上佳。而且这生丝的色泽在光线下看着更是别具一格。 印娘子,您村子里的生丝,都是这般品质吗??不知何时可以全部缫出来?” 看出了他的急切,印舒虽然有点不解,却也没有卖关子。 “如果我没估计错,估计明天能够全部完成。” “明天吗?”低喃了一句后,丝行管事神色变幻了几番,最终下定决心看向印舒。 “印娘子,不知我们可否今日就跟着你们回村子?明日你们村中缫丝完成后,我们丝行就现场结清钱款?” 这么急吗? 眨了眨眼,印舒看了看吴夫人,随后看向了丝行管事。 “我对这些不太熟悉。不如,您去问问我家夫君?” 正说着话,宋纶就跟着吴夫子过来了。 来的刚刚好。 宋纶听完了印舒的转述后,微微沉吟了一下,就看向了丝行管事。 “管事您能直接去我们村里,当然是我们宋家村的福气。只是丝税...” “我现在就回去请胥吏到时候随我们一起出发!”丝行管事没有任何犹豫,赶紧接话。 “公子放心,这些事我都会安排好。” 既然如此,宋纶当然是点头同意了。 “那好。宋家村,管事您知道怎么去吧?或者稍后我们一起同行?” “我让人给他们带路。”吴夫子这会儿开了口。 “这两日丝行和负责丝税的胥吏那边都比较忙。等他们忙完,估计天色已经晚了。 他们人多不用担心什么,舒娘身体不好,你们早点回去。。” 这是吴夫子对他们的关爱,宋纶和印舒立刻低头应是。丝行管事更是恭谨低头。 “是。那小人就先回去处理丝行的事情了。” 等到丝行管事离开后,吴夫子这才严肃地看向宋纶。 “你最近的学业我都有好好查看。纶哥儿,你现在的学识完全足够了。但是之后你首先要考的是童子试,这个主要就是考你的背诵与积累。 这么久过去了,你最开始蒙学学的东西,还记得多少。 以防万一,你之后每隔十五日来镇上一趟,我会考教你。平时你多温习。” 停顿了一下后,吴夫子轻叹了一声。 “我记得你祖父曾经在你们村中办过一个蒙学?那蒙学现在还在吗?” 问出这个问题后,吴夫子就看到宋纶沉默地低下了头。 他这样的反应,吴夫子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忍不住又是一声叹息。 一旁的吴夫人轻轻拍抚着印舒的脊背,在这个时候忽然轻声插话。 “我记得那蒙学是在你们宋家村的后山上对吗?” 她忽然的询问让宋纶有些意外,却还是点了点头。 “是的。在后山的竹林之中。祖父当时说,孩童上山,能锻炼身体,更是对心智的锤炼。” 吴夫人的手此时已经变成了在轻轻拍抚印舒的后背。 花园中安静了一会儿后,吴夫人看向吴夫子。吴夫子接收到她的眼神,垂了垂眼睑,随后才又抬眼看向宋纶。 “既然如此,不如你就趁着这段时间,把那蒙学重新开起来,既是给你们村子里的孩童们启智,也能多复习一下之前所学。” 他话音刚刚落下,吴夫人温柔的声音就跟着接上。 “山上清静,方便你温书,也方便舒娘养身体。我记得山上那竹庐空房间还不少。到时候我再派个妈妈过去帮着照顾你们。” 虽然她说的是照顾他们,可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那个妈妈过去主要是为了照顾印舒。 看了看有些茫然与无措的印舒,宋纶微笑点头。 “师母您说的有道理。那我回去就让我爹他们将山上的学堂重新修整一番。 刚好舒娘今年教授了村子里新的缫丝法,今年村里人得到的银钱肯定不少。 为村里孩童启智,村里的人肯定也很开心。”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方便,不用多浪费口舌。 满意地勾了勾唇,吴夫人轻轻点头。 “休整好了就来说一声。我特意为舒娘寻了一个擅长做药膳的妈妈,最是擅长调养身体。” 与宋纶说完话后,吴夫人低头看向印舒。 “那个妈妈是我特意让人寻来的周家的老人。有她在你身边照应着,我也能放心些。” 周家的老人? 这话一出,印舒和宋纶都不由有些惊讶。 那周家不是都没了吗? 第66章 旧人新闻 回村的路上,印舒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周家竟然还有人在?” 相比较起印舒,宋纶这会儿倒是平静。 “周家毕竟是开国功勋之一。这么多年,姻亲肯定不会少。” 姻亲不少,那为什么周家还会消失? 撇了撇嘴,印舒心里有点不舒服。 “因为过了这么多年,勋贵已经没有了以往的实力,很多都只剩一个好看的空壳。 而且,他们也没想到,那些文官的实力已经这么强大,并且这么的肆无忌惮。” 肆无忌惮? 这个词让印舒皱了皱眉。 能让宋纶这么评价.... 想了一会儿,印舒忽然反应过来。 对啊! 当时皇帝都已经判了周家夺爵,发还老家了。 这是圣旨。 可之后那些文官竟然还对周家动手。 那不就是...抗旨?? 这不是在报复周家,更不是简简单单的看不起勋贵,这已经,是在打皇帝的脸了啊! “嘶!”想通了这一切,印舒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可是,可是那些人还好好的....皇帝那么大气吗?” 赶着车的宋纶没忍住闷笑了一声,显然是被印舒的形容词给逗笑了。 “说起来,我打听到那人了。” 那人?? 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印舒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 “你说的是那个人?” 那个造成一切悲剧的源头。 那个因为想要老牛吃嫩草被拒绝后恼羞成怒,让周家家破人亡的那个大官?? 点了点头,宋纶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那人现在已经回京,被陛下任职为正奉大夫,文昭阁直学士。” 正奉大夫?文昭阁,直学士? 怎么听着这名字,很厉害的样子? 不是说他已经得罪了皇帝吗?为什么皇帝还重用他?? 可宋纶刚才的语气听着,皇帝应该不会这么大气啊?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时,宋纶已经回头看她了。 见她紧皱着眉头,宋纶眼中满是笑意。 “是不是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官职?” 诶?这是有说法? 察觉到不对劲,印舒立刻松开眉头,凑近了宋纶一些。 “这是个什么官职?正奉大夫,还有学士啊,难道不是很厉害的官吗?” “正奉大夫是从三品的官阶,文昭阁直学士职。”宋纶耐心为她解释着。 “官阶其实都是虚的,重要的,是看之后的职位,以及职位所管之事。” ....不是太懂的印舒眨了眨眼。 “那他这个直学士管什么事的?” 从三品的大夫再加上学士,管的事应该不小吧? “他的职位就已经说明了啊。他负责勾管文昭阁事。”说到这里,宋纶的声音里满是笑意。 勾管,文昭阁事?意思是负责管理文昭阁的所有事务? 那听着也很厉害啊。 可宋纶这样的反应也不对劲。卷了卷发丝,印舒拧紧眉头。 “那文昭阁是干什么的?” “文昭阁是宫中一处专门用来存放经史典籍的宫殿。”说到这里,宋纶的声音顿了顿,紧跟着又补充了一句。 “平时人迹罕至。” .....将这简短的两句话在心里来回想了好几遍,印舒忽然反应了过来。 “所以,这就是一个听着是从三品,但是实际上就是管理废弃藏书阁的,闲职?” 这个猜测实在有点太离奇,印舒甚至到后面都有点不确定了。 可宋纶却迅速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 “是的。还是一个需要每天到职的闲职。” 砸吧了一下嘴巴,沉默良久后,印舒忍不住双手捧脸。 “听起来,好像有点惨啊....” 印舒甚至能想象到,那人穿着从三品的官服守着一个破旧的藏书阁哪里都不能去,只能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同僚忙的飞起,各种被重用,名利双收。 而他呢,却只能眼巴巴看着,然后一点点被困死。 “这位皇帝陛下,有点子厉害哦...” 杀人诛心啊这。 对于那个大官来说,从手握实权,众人拥护,到现在好似一只被丢弃的敝履。 “我争取好好努力。“宋纶没有接这个话,反而说起了另外的事情。 “争取早一点进京,带你去见一见那个人。” “好。”印舒点了点头,随后真心祈祷了起来。“希望他能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真心祈祷完,印舒就将这件事放下,说起了县令夫人求取绒花制品的事情。 “你觉得,我是制作一套首饰呢,还是制作一个摆件或者挂屏?” 对于她的询问,宋纶并没有立刻就给出答案。 “你心中对制作什么图样有想法了吗?” “有一点。”印舒也没有隐瞒他。“贺寿嘛,要不就是福寿双全,瓜瓞绵绵。要不,就是松鹤延年,福如东海?花样就那几种。就看怎么做,做什么造型啦。” “要不就摆件??”宋纶给出了自己个建议。 “王家在织造局里经营了很多年,不止苏州府,整个大景朝,各个地方的织造局里,都有他们王家的身影。 只是王家在苏州府这边盘踞的最深,也算是他们的祖地。 他们不缺钱财,权其实也不是很缺。他们缺的,是面上的名。 首饰虽然也算精美,但那只是送给王家老夫人的寿礼,讨的是王家老夫人的欢心。 可如果送的是摆件,那就是给整个王家长脸。 这才是县令夫人和县令大人最想得到的。” 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印舒沉吟了一会儿。 “那我明白了。” “你心里有打算就好。”宋纶也没有多追问。 “如果需要我帮忙就尽管开口。千万不要勉强。如果你这份寿礼能让县令夫人满意,我也是能沾你光的。 所以你可以放心大胆的使唤我。” 没想到他最后还说起了玩笑话,印舒忍不住抿嘴忍笑。 “放心吧,绝对不会客气的。话说如果我们搬去山上的竹庐,爹娘他们会同意吗?” “他们会同意的。”宋纶姿态闲适放松,成竹在胸。 “这件事,无论是对村子,还是对你我,都是一件好事。他们没理由反对。” 而且印舒给出了新的缫丝法,这已经足够村子忙很久了。 留在族长家,印舒本来就被照顾的不太好。 第67章 好癫 对,不止是吴夫人觉得,宋纶自己也觉得,印舒被照顾的并不是很好。 不是在嫌弃与责怪族长与宋费氏。 但在吴夫人和宋纶看来,印舒的身体很虚弱,在这种情况下,就需要非常精细的照顾。 而且吴夫人更是觉得,印舒此时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凭借着本能在活着。 印舒需要一个不仅能照顾她生活起居,同时还能教导她各种人生知识的人。 宋费氏平时也有在努力想对印舒好。 可她并不清楚印舒的虚弱,也看不到印舒缺失什么。 或许在他们看来,只要印舒能好好活着,就已经足够了。 吴夫人不能指责他们的想法不对。 但这样的结果,对印舒来说,远远不够。 印舒本人并没有什么感觉,所以她倒是无所谓。 但宋纶对吴夫人的想法却是最赞同的。 所以这会儿宋纶反过来开始劝印舒。 “娘她平时要忙的事情也有很多,你平时往来镇上也不方便,对你身体也不是很好。 师母说的也有道理。周家的老人,不管怎样,照顾人调理身体,肯定是比娘她懂的更多。 有了那位周家的老人,娘他们能专心忙事情,你也能专心做自己的事不用担心被人打扰,还能安静休养身体。 一举多得,不是吗?” 仔细想了想,印舒也不得不点头同意了他的说法。 “这倒也是。” 因为她的缘故,宋费氏经常要在厨房花费大量的时间。 虽然他们是族长家,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什么都不用做,直接接受全族的供奉。 宋族长也不是这样的品性。 而被耽误在厨房的时间,之后宋费氏只能花更多的时间去弥补。 印舒也想过要不她去忙厨房的事情。 毕竟她算是最闲的,虽然她不太会用这个柴灶,但是她也能学。 但这个想法刚刚显露,她就被家里三个人同时给拦在了厨房之外。 这么一想,印舒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刚走到村口,印舒他们就被一直等在村口的宋族长他们给围了上来。 宋纶也没有让他们开口询问,直接就说出了他们最关心的事情。 “丝行管事说稍后他们会带着胥吏一起过来村里,等你们将丝都缫出来后,直接收走。” 一口气说完了这个消息后,宋纶看向激动不已的宋费氏。 “所以,娘,你们缫丝的进度如何?明天能缫完吗?” “能!” 宋费氏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 “放心吧纶哥儿,今晚上我们熬夜也会把丝全部缫出来。” “娘,要注意保证生丝的品质。”印舒在一旁补充。 “管事说我这次拿去的生丝虽然颜色看着不是很纯,但品质很好。他就是看在这个品质的份上才决定亲自过来的。” “放心吧舒娘。”尘埃落定,宋费氏脸上的笑根本就忍不住。 “走,我带你去看看我们刚才缫出来的丝。” 正好也不太放心的印舒也不忙着回家,干脆就下了牛车跟着宋费氏去了仓库那边。 目送她的背影离开后,宋纶这才看向宋族长。 “爹,我有件事和你说。” 印舒到了库房这边,就看到了比之前还忙碌的众人。 而且和最开始还有点手忙脚乱的情况相比,这会儿大家虽然忙碌,却已经变得井然有序。 有人负责煮茧,有人负责看着火候,有人负责换水添水。 哪一处需要冷水还是热水,都有人负责盯着并及时做出应对。 就连索绪,也有了专门的人负责。 可以说,在众人的辅助下,这缫丝的效率不知道提升了多少。 印舒悄悄看了一会儿,也没有打扰忙碌的人们,而是走到一旁查看那些已经缫好的丝绞。 一个个丝绞呈“8”字型整齐地排列在一旁阴凉处铺好了布巾的竹筛上。仔细查看了一番,印舒心里也松了口气。 很好,看来这一次交易,稳了。 只要第一次开了个好头,那么之后的秋丝出售,甚至明年,以后的生丝价格,都不再是问题了。 放松下来后,印舒终于想起了另一件事。 环顾了一圈,印舒凑近宋费氏。 “娘,没人过来捣乱吧?” 宋费氏没费什么劲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没呢。那几家没参加的人知道自家是什么情况,所以这会儿都在忙着自家缫丝。 至于宋志明家...他们家今上午又闹起来了。忙着呢。” 闹起来了?? 闻到八卦的气息,印舒瞬间来了精神。 “谁和谁闹起来了?为什么??” 她想听宋费氏自然也不会瞒着。 “还能是谁?当然是宋林氏和他们一家子啊。” 印舒表示自己好像有点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宋林氏和他们一家子”?? 难不成还是宋林氏和宋志明父子三人都吵起来了?? 然后宋费氏讲的事实就让印舒震惊到失语了。 没错,就是宋林氏和他们全家都吵了起来。 “起因就是他们家的那个雨荷最近发现宋允瑾的衣服都破了,所以就帮着给宋允瑾缝了件衣裳。 这作为嫂嫂的给自己小叔子缝件衣裳也不是什么事。而且缝的还是外裳,不是里衣袜子什么的。 哪知道宋林氏发现了后就大骂雨荷不检点,害了宋允璋也就算了,现在又去勾搭宋允瑾。” 听到这里,印舒已经忍不住睁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然而宋费氏的讲述还没完。 “宋允瑾气不过,就与宋林氏大吵一架,说宋林氏这般侮辱他的清白,是不是想毁了他。 宋允瑾还哭诉宋林氏平日里对他总是忽视,心里眼里只有他哥哥宋允璋,现在更是要毁了他,简直恶毒。 宋林氏被自己的亲儿子骂恶毒,更是生气。然后就说宋允瑾是被那个雨荷给迷惑了,就去追打宋允瑾和雨荷。 宋允璋听到宋林氏越说越难听,就出声阻止,说宋林氏这样说不仅会毁了宋允瑾,还会毁了他的名声。 可宋林氏这会儿已经气到不行了,哪里听得进去,还认为是宋允璋在维护雨荷,连宋允璋一起骂了起来。 宋志明这下就坐不住了,就出来让宋林氏闭嘴。” 这一连串的发展让印舒听的整个人都呆住了。 事情还能这么发展? “那,那最后呢?” 宋费氏抿紧唇,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 “最后?最后宋林氏被宋志明打了一巴掌后气疯了,拿起扫院子的大扫帚一阵发疯,把宋志明父子三人都弄了个花脸后,自己也闪了腰,然后就安生了。” 瞠目结舌的听完了全部后,印舒终于做出了总结。 ....好癫的一家人啊... 第68章 分钱 虽然缫丝的时候没人捣乱,但是第二天在丝行管事给生丝称重并结算时,因为村里的人都聚了过去,听到热闹的宋志明赶了过来,还是发现了一切。 已经被丝行管事打点好了的胥吏收到宋家村用来抵丝税的下等丝,并没有说什么。 不仅如此,宋家村还悄悄送了他一斤缫好的中等丝。 刚刚丝行管事可是说了,一斤中等丝,三两银子。 听到这个价格,印舒下意识看向宋纶。 消息这么准的吗? 宋纶回了她一个笑脸。 至于村子里的人,要不是宋族长见势不对抢先开口,估计大家现场就要疯了。 三两!?? 要知道他们去年的生丝每斤才卖500文! 其实今年生丝都涨了价,村子里那几家没参与进来的人家这会儿肠子都悔青了却也不敢耽搁,赶紧趁着这个时候将丝税一起给缴纳了。 但是面对他们缫出来的生丝,丝行管事却并不是很情愿购买。 因为他们这个品质,甚至比不上村里缫出来的下等丝。 虽然都是下等丝,可村子里缫出来的生丝在下等中,也能评个中上了。 那几户人这会儿后悔到不行,却也没办法,只能苦求着丝行管事,表示自己下次就与村中一起学习改进,保证下次不会再犯。 丝行管事心里不太情愿,但是看在宋组长他们并没有强出头来求情,再加上如果下次这几家也加入,宋家村的生丝产量还会增加。 这样想着,丝行管事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但给价,也只是给了950文每斤。 虽然比不上村子里的,但这几户人家能拿到这个价钱,就已经非常高兴了。 这可是比往年足足多了四百五十文! 这样的改变,足以让那几户人欣喜若狂。 当然,他们高兴,村里其他人就更加高兴了。 宋志明赶到时,看到的就是丝行管事将所得银钱递给宋族长的场面。 在场的所有人都在笑着,只有他,表情木然,好似天塌地陷了一般。 他很想冲进去打破这一切。 可他认出来了那位管事是镇上最大丝行的话事人。 而在那丝行管事的身边,站着负责整个云溪镇丝税的胥吏。 这两个人,平日里见到他眼神都不会多给一个。 可现在,这两个平时看着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却对着宋族长这样一个他宋志明从来没放在眼里的泥腿子言笑晏晏?! 他怂了。 他不敢。 最终,他眼睁睁看着那位丝行管事将所有生丝装上了马车,随后与那胥吏一起离开了宋家村。 当马车离开宋家村的时候,阳光撒落在那些生丝上。生丝折射出的光让宋志明忍不住侧目。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终于发现,那些生丝,竟然不是往年卖予他的那些下等丝! 难怪!! 原来宋家村这些人不仅找到了新的丝商,还缫出了更好的生丝!! 宋家村的人这会儿可顾不得去管他。 在送走了丝行管事与胥吏后,宋族长立刻大手一挥。 “之前记录的账册呢?拿过来!大家分钱!” 伴随着其他人的欢呼声,账册很快就被送到了宋族长手中。 宋族长翻开账册,清了清嗓子,就开始大声诵读起了账册上记录的信息。 “今年咱们十三户一共产出蚕茧520斤。缫丝40斤。出下等丝17斤,” 说到这里,宋族长停顿了一下,抬眼扫视了在场所有人一眼后,才又继续念出了后面记录的信息。 “出中等丝23斤。上缴丝税17斤下等丝加3斤中等丝。余中等丝,20斤。” “中等丝售价3两银每斤,缴纳丝税银后,余下银钱五十一两零六分。” “志平家共交茧七十斤,合总茧十三分,可得银六两八钱七分!” “志安家共交茧....” 随着宋族长一个个的读名,被喊到名字的人就上前去,从族老手中接过属于他们的银钱。 每一个接过银钱的人的双手都在颤抖。 可在最开始的兴奋与期待后,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每一个拿到银钱的人退到一旁,并没有离开,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还在那里诵读名册的宋族长,看着手中的银钱,先是沉默,最后,流泪。 不是一个人,是所有人。 明明他们都没有出声,可现场的气氛,却越来越沉重。 等到宋族长终于合上那本名册后,现场还是一片沉寂。 宋族长环顾四周,看着在场默默流泪的众人,眼眶也不由有些泛酸。 但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挥了挥手。 “好了。这两天大家都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散了吧。”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这里。 沉默许久后,一声破碎的哽咽打破了沉寂。 随后,更多的低泣声响起。 这时候的气氛明显比刚才更加沉重。印舒不太理解他们明明拿到了更多的钱却还这么伤心。但她知道,这个时候最好少说话。 她正要行动,宋纶就轻轻拉了拉她的手。 明白了他的意思,印舒点了点头,与他悄声离开了这里。 在经过宋志明身边时,宋纶脚步顿了顿。 “您还站在这里,等什么?” 等那些村民看到他,怒火上头,收拾他一顿? 他宋志明是不清楚自己之前做的事有多可恶吗? 还是觉得自己有什么威慑力,能够让那些村民不敢对他动手? 如果是以前,村民们或许会忍着。 可现在,宋志明最大也是最后的倚仗已经没了。 就算是看在宋祖父的面子上,村里人最多不打死他。 他的声音莫名带着些幽冷,宋志明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回过神后,他刚要转身离开,却又忽然看向了印舒,脸上表情变幻。 “是你!是,” “志明族叔。”宋纶挡在印舒身前,神情冷漠似玄冰。 “您该回去了。” 质问被打断,宋志明的脸色铁青了一瞬间,但在回头看了看那边的村民后,他还是狠狠一甩袖,大步离开了这里。 目送他的身影,宋纶冷笑了一声。 “看来我们志明族叔还是太闲了。” 听他这么说,印舒立刻来了精神。 “是又要收拾宋允璋吗?” 宋允璋那小身板,还扛得住吗? 第69章 抄纸 宋纶到最后也没有告诉印舒他的想法和计划。 不过印舒也没有追问,毕竟她手上的事情也不少。 花费了两天时间将自己心中想要制作的绒花摆件的图样给画出来后,印舒又让宋纶帮着修改并上色。 每当这个时候,印舒就非常的羡慕宋纶那卓绝的画工。 在印舒确认与自己的想法一致后,宋纶就一个人去了镇上,将图样交给了吴夫人。 吴夫人也没有多问,只是当天就去了一趟县城。 在第三日的时候,一名穿着平常裙衫的中年妇人乘坐着吴家的马车到了宋家村。 赶马车的人是吴家下人,在告知了村口的人去寻找印舒后,他们就被带到了族长家。 这两天村中并没有多少事,所以这会儿村中大半的人都去了后山的竹林。 宋族长已经说了,之后宋纶与印舒会去那里居住,并且会重启宋家村的蒙学学堂。 到时候,村中的孩子都可以免费去进学。 至于花费大家也不用担心。 因为村中正准备建造属于他们村子的造纸坊。 当纸张这个最大的阻碍消失,剩下的一切,都是可以替代的。 而且这个造纸坊,在以后或许还能成为除了生丝之外,宋家村的第二个主要经济来源。 其他人这会儿在山上忙碌着,在族长家的院子里,印舒正在带着村里的女人们讲解着造纸的池子该如何建造,还有纸浆的材料又该如何选取。 在院子里,还摆着一口大瓦缸。 印舒挽着衣袖,将头发包好,正用一根木棍搅弄着缸中的东西。 这是印舒早前让宋纶帮着弄回来的一些芦苇还有芒草回来泡在瓦缸中沤料完成后,经过蒸煮捣烂后制成的纸浆。 印舒现在要做的,就是准备抄纸。 竹帘制作很是简单,村中擅长竹编的人一顿饭的功夫给按照她的要求给编了一个出来。 在院中众人的注视下,印舒将竹帘浸入纸浆之中。随后只见她手腕一个用力,纸浆液就将竹帘的表面覆上了一层。 随后她手臂用力,快且平稳地将竹帘抬起。 待纸浆中的多余水分从竹筛的缝隙中流光后,印舒立刻将竹筛平移至旁边的一大块木板上。 手腕翻转,竹筛翻扣,湿纸就吸附在了木板之上。 随后印舒捏住帘子的一角,整张湿纸就被揭起,随后平整地平铺在木板之上。 终于完成了这一步,印舒退后一步,脸上不由露出了笑容。 还好还好,当初花钱去体验的造纸课时的经验和手感都还在。要不然今天就得翻车了。 擦了擦额上的汗,印舒将手中的竹帘交给旁边等着的人来尝试。 也是在放松下来后,她才察觉到一股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好奇地转头看去,印舒就看到院外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马车,马车前还站着一个穿着比较考究的中年女人。 看着那中年女人微微皱起的眉,印舒心下更是好奇。 这人是谁? 就在她微微歪头有些疑惑时,就发现那中年妇女忽然看着她就红了眼眶。 啊这.... 下意识左右环顾了一番,确认那妇人的眼神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后,再结合对方的神情变化,印舒心底也有了一个猜测。 是周家的旧人来了? 看了看那边还在忙着尝试抄纸的宋费氏她们,印舒干脆一边尝试着解襻膊一边出了院子。 努力了一下没解开的印舒最终只能放弃,走到那妇人身边。 “您是真姨寻来的周家旧人吗??” 那中年妇人紧紧盯着印舒,眼眶中的泪终于不堪重负,纷纷滚落。 她张了张嘴,最终却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 仓皇地偏过头擦干眼泪后,妇人再次看向印舒时,脸上已经满是亲切的笑容。 “对。我以前是周家的家生子。后来跟着大娘子做了陪嫁,之后嫁到了大娘子陪嫁的庄子上的管事家,之后又给大娘子的大公子当了乳母。 这回也是多亏了念真娘子。如果不是她写了信来告知大娘子,我们都还不知道姑娘您的消息。”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中还是没忍住带上了一些哽咽。 再次擦了擦眼泪,妇人努力扬着笑。 “姑娘您叫我周妈妈就好。大娘子得到消息本来想亲自过来,但她那边实在走不开。 奴婢出发时还对奴婢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好好照看姑娘您。 大娘子还为您准备了很多东西,就等奴婢这边确定了地址后传信给她,她会托人送过来的。” 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后,周妈妈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再次滑落。 “姑娘您长得,和三姑娘,真像。” 三姑娘,应该就是她的那位娘亲周瑶吧? 抿了抿唇,印舒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前世她因为身体原因,自小就被抛弃,在孤儿院活着长大不容易,后来成人后更是独身一人。 与人相处这件事,她自己知道,她是欠缺的。 所以,这个时候,她该如何安慰眼前这个伤心的人呢? 好在这位周妈妈并没有让印舒多纠结,她很快就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擦干了眼泪,脸上的笑容慈爱的没有一丝阴霾。 “我是昨儿到的镇上。刚好姚大娘子说要送东西来给姑娘您,所以老奴就干脆请缨给您送东西过来。 姚大娘子还要老奴问一问竹庐的修缮进度如何了?姑娘您身体不好,还是早日开始调养才好。” 姚大娘子???说的就是吴夫人吗? 想通了这一点,印舒看了看这位周妈妈身后的马车。 “这里面是什么?” “回姑娘的话,这是姚大娘子从县城带回来的。”周妈妈微微垂头,态度很是恭谨,进退得宜。 “姚大娘子说,那位对您的花样很是满意,还特意自己准备了不少材料给您。希望您能早日完成。” 听到“花样”,印舒就明白了过来,这些东西都是县令夫人送来的。 她的设想通过了。 这个消息确实是个好消息。 印舒并没有急着将东西都拿下马车,而是先进了马车里查看。 马车里摆放着几个盒子,印舒打一一打开后,就看到了各色已经劈好的丝线,以及金线与紫铜线,还有各色的宝石。 这是材料都已经准备好了吗? 将盒子都盖好后,印舒下了马车。 “好。我知晓了。辛苦妈妈了。” 周妈妈看着印舒依旧清明的神色,眼中的赞赏已经满溢而出。 “真希望竹庐能赶紧修缮完成。到时候老奴就能留在姑娘您身边照顾您了。” 第70章 周妈妈 晚些时候宋纶回来了,才知道周妈妈过来的事情。 周妈妈现在留下也没有住处,反而不方便,所以她也没有强留下。 宋纶听完,干脆点了点头。 “我们的住处已经修缮完毕,再阴干两日就可以了。” 印舒也只是提了一句,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快。 “这么快吗?” “还好。”宋纶轻笑了一声。“毕竟之前祖父也曾居住过,地基什么的都在。 而且当初祖父身体也不是很好,所以那竹庐在修建时也费了不少的心思。我们这次也只是翻修一下屋顶,还有一些倒塌的墙面需要修补一下。 剩下的,就是对室内的整修。” 这些工作量听着也不小啊。 但是宋纶说完成了,印舒也不会怀疑什么。 “那学堂那边呢???” “学堂也快了。”宋纶笑眯眯的转移话题。“你今天不是给她们示范抄纸吗?成果如何?” 知道他不想多谈,印舒也没有继续追问。 “很不错。我一次就成功了。娘她们还得再练练。纸我们已经晾在了后院。 今晚没雨,明天应该就能看出个大概来了。” 一直没吭声的宋族长顿了顿,随后放下手中的东西。 “你娘呢?我去找找。” 看着他没有停留直接走向后院,印舒赶紧忍住笑。 等到宋族长去了后院后,印舒才压低声音。 “县令夫人那边已经回话了,还送来了好些珍贵的材料。” 眉峰蹙了蹙,宋纶抬眼看了看后院,随后看向印舒。 “明日估计会有更多的人过来这边查看纸的情况。人多眼杂...” 这也正是印舒担忧的。 毕竟这些东西都是县令那边准备的。虽然肯定准备的有多的,但是如果有人没忍住贪念,将材料给拿走了.... 印舒不想让吴夫人他们为了她的粗心失误善后。 沉吟了一下,宋纶看向印舒。 “我晚上就将东西搬到山上竹庐里。那边祖父留了好几处暗格,只有我知道,适合藏东西。” 这个办法好! 印舒赶紧拉着他去了房间,将那几个盒子都指给了宋纶查看。 宋纶也没有耽搁,趁着这会儿村里没什么人活动,将几个盒子用背篓给背去了山上。 等到宋族长他们从后院出来的时候,宋纶也刚好从山上回来。 见到宋纶回来,宋族长也没有追问,只是难掩兴奋地看向印舒。 “舒娘,你这次制作的是草纸?” “是的爹。”印舒点了点头,说着自己的想法。 “其实竹纸是最适合的。但竹子要沤烂的时间太长,需要好几个月。 村中的蒙学马上就要开了,到时候孩子们肯定都要用纸。所以我就想着先制一些草纸应应急。 草纸制成长的也就一个月,之后天气炎热了,时间还能缩短一些。” 听到时间竟然这么短,宋族长高兴地连连点头。 “好!好啊!舒娘你有心了!有你,是我们宋氏一族的福气!更是纶哥儿的福气!” 面对他这样的夸奖,印舒只是抿嘴微笑。宋纶则在一旁赞同的点头。 “对了,爹,娘。师母已经通知了舒娘的外祖家。舒娘的大姨母知晓舒娘的情况,特意派了家里一个妈妈过来照顾舒娘。 等到竹庐那边可以入住了,那位周妈妈就会过来。” 宋费氏看着有些失落,却还是点了点头。 “山上清静些,确实更适合舒娘你休养。” 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宋族长的声音中带着些安慰。 “纶哥儿以后肯定会越走越远,舒娘以后肯定也会跟着纶哥儿见到更多大人物。 怎么和那些大人物相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也帮不了舒娘。但那位周妈妈肯定见识到了很多,也能好好教舒娘。 这对舒娘和纶哥儿都是好事。 而且你忙起来,也容易疏忽舒娘。 有那位周妈妈照顾舒娘,我们都能放心。” 苦涩的笑了笑,宋费氏点了点头。 “我都知道。” 印舒看着情绪低落的宋费氏,心里也有点酸涩。 她上前环住宋费氏的胳膊。 “娘。我只是住在山上,并不是离开了这里。我以后还是会每天下山来烦你的。” 本来还在失落的宋费氏听到她这么说,当即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这一笑,院中原本还沉凝的气氛瞬间松快了起来。 之后的两天印舒继续指导村里人抄纸时需要注意的事情。 忙碌起来也就忘记了时间。 这天上午,印舒正准备同宋费氏她们一起去桑林那边看一看。 毕竟之后还能再养一轮秋蚕。 之前春蚕大家没准备,可大家通过夏丝拿到了之前一年都攒不到的银钱,所以大家都希望这一次可以准备的更完善一些。 这样的话,或许秋丝收获时,大家还能得到更多的银钱。 所以,大家也希望,今年的秋蚕可以增加养殖数量。 那这样一来,桑叶,就是关键了。 之前大家对于桑树都是放任自然,最多不让砍伐。并没有精心去照管。 现在终于有了想法,他们自然也就希望能够让桑叶多一些。 也就是在去桑林的路上,一道人影忽然冲了出来,直奔印舒而去。 跟着印舒的人不少,虽然印舒没反应过来,可在场的人还是纷纷挡在了印舒跟前。 “站住!” “谁!” 那冲出来的人眼见无法靠近印舒,当即身形一矮,“噗通”一声跪在了印舒跟前。 “舒娘子,求求您放过我家夫君吧!” 这惊天的一句话让印舒当场愣住。 随后她才看清,跪在地上这人,竟然是宋允璋之前赎身的那位雨荷姑娘。 不是,这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仅印舒愣住,就连在场的其他人也纷纷愣住了。 就在一片寂静中,那雨荷姑娘抽泣着抬起头,楚楚可怜地看向印舒。 “舒娘子,雨荷知道自己身份卑贱,比不得您。可是我家夫,” 没等她话说完,又是一道人影快速靠近,随后就听到那雨荷姑娘一声惨叫,直接飞了出去。 “闭嘴!哪来的上不得台面的小贱人!竟然敢诬陷我家娘子清名!再敢多舌一个字,妈妈我拔你这多余的舌头扔进湖里喂鱼去! 烂透了心的糟货!欺负我家娘子心软好说话,妈妈我还没死呢! 敢欺负我家娘子!先踩过我这把老骨头再说!!” 第71章 雨荷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印舒虽然不太明白那雨荷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却已经认出了刚刚动手的人。 “周妈妈。” 此时挡在印舒身前的周妈妈恍若战神附体,听到印舒的呼喊,回头看向印舒。 往日慈爱的脸上此时满是肃杀。 “娘子您放心!有老奴在,看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欺负您!” 也是这时候,其他人才终于回过神来。 反应过来那个雨荷想说什么后,宋费氏一张脸瞬间变得铁青。不等她行动,一直跟着的兰花嫂子就大步上前,一把扯起雨荷后,抡着胳膊就开始打。 兰花嫂子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手上的力气那可不含糊。只是几个巴掌下去,这位雨荷姑娘的牙就掉了好几颗。 到了后面,这雨荷姑娘连惨叫都已经变得含糊不清,原本姣好如雨后荷花的一张脸蛋更是青紫交加,看不出一点好颜色了。 不过印舒却并不同情这位姑娘。 这会儿印舒已经反应了过来,这个雨荷姑娘,刚才是想要给她泼脏水,污蔑她和宋允璋有染? 这要是让她把话说完了,就算是在村子里,可她的名声还是会被毁掉。 之后宋志明那一家人肯定会抓住这个机会,不断的将这件事提起。 就算宋纶他们现在会相信她。 可以后呢?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到了那个时候,真相是什么,还有什么意义呢? 直到那位雨荷姑娘又一颗牙被打掉,印舒终于开了口。 “兰花嫂嫂,停下吧。休息休息。累你手了。” 听到她开口,兰花嫂子这才微微喘息着停下手。 她粗鲁地一把扔开气若游丝的雨荷,退到一旁。印舒冷眼看着趴伏在地上的雨荷,眼神冷然。 “雨荷姑娘,让你来的,是志明族叔吗?” 地上的雨荷身形僵硬了一瞬,随后吃力地抬起头看向印舒。 “不,不是的。舒娘子,你,你怎,怎能,” “那看来是了。”印舒再次打断她的挣扎与解释。 “雨荷姑娘你肯定也是同意的。毕竟这件事,除了我,就属你最可怜,最让人同情。 不管之后如何,你都能得到大家的同情,得到志明族叔的认同。得到安身立命的资本。 对你来说,应该是很划算的。对吗?” 迎着印舒冷漠的眼神,雨荷嘴唇翕动,想要说什么,却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不对劲。 这会儿的印舒,为什么和之前不一样? 在她与宋志明他们的印象中,印舒应该就是一个性格和软又没有见过什么世面的弱女子。 这样的印舒,在面对这样忽然的发难时,印舒肯定会第一时间被吓的不知所措,只能任由脏水泼满身后,无助哭泣。 可现在,为什么一切都与她想象的不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印舒的眼神能这么冷? 她之前看她的时候,眼神里明明都还有同情的啊。 现在她都这么惨了,为什么印舒却不同情她了? 她的震惊与不可置信太过明显,印舒一眼就能看懂,却也不想多解释。 这人都要害她了,她还去同情要害自己的人? 她印舒是什么绝世大冤种吗? “志明族叔为什么指使你这么做??”印舒垂眼看着雨荷。冷漠的眼神压迫的雨荷忍不住低头躲避。 “印舒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一道尖利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随后一道人影就冲了过来。 这一次没等周妈妈出手,宋费氏已经上前给了冲过来的宋林氏一耳光,让宋林氏闭了嘴。 整个宋家村,也就作为族长夫人的宋费氏在打了宋林氏她们妯娌两人后,这妯娌俩不敢吭声炸刺。 捂着肿痛的脸颊,宋林氏不甘地看了宋费氏一眼后,就将愤恨的眼神落在了印舒身上。 她刚要开口,却被印舒身旁周妈妈的眼神狠狠一刺。 心头狠狠一跳,她仓皇地移开眼神,心中的愤恨不甘却愈发浓郁。 最终,她冷笑一声。 “枉之前我家老爷顾念着同族情谊,一直顾念着你们。往年你们缫出来的生丝那品质烂成那样,要不是我们家,你们还能卖钱? 你们早就饿死了!! 结果现在刚缫出了好的生丝,就忘本!瞒着我家把好的生丝高价卖给了别家! 枉费我家老爷一片好心,全都喂了白眼狼!!!” 听着她的辱骂,印舒忍不住冷笑。 果然,就是因为生丝的事情。 相比较起她的冷笑,村里其他人此时的反应就剧烈了许多。 “好心?!”兰花嫂子的反应最剧烈。要不是旁边的人一把拉住她,她已经冲上去撕扯宋林氏了。 “宋林氏,你们家的人有这种东西吗?! 你们真当我们是傻子吗! 之前外面生丝哪一处收购价不是800文,宋志明他给我们多少? 500文!400文!! 你以为我们想将生丝卖给你们家吗! 那是因为族长拦着我们,不想让我们踏上他们的后尘!! 族长家的熙哥儿怎么去的?你们敢不敢说这件事和你们没关系! 族长他们是为了咱们村子才生生忍了下来。你这贱人这会儿还敢站出来说你们一片好心!! 你们别拦着我!让我撕了这畜生的烂嘴!!” 在场的女人们虽然都眼眶通红,却还是死死拉着兰花嫂子。 因为这个时候,宋费氏还没开口。 “宋林氏,”宋费氏也在这个时候开了口。 “回去告诉宋志明,珍惜着怀远族叔给你们留下的那一点福泽吧。 不要逼着我们和你们算总账。” 她的声音平淡,可神情却也同样的冷漠。 本来还满脸不服气的宋林氏听着宋费氏的话,脸上渐渐浮现出心虚与惧怕。 慌忙躲开眼神,宋林氏捂着脸站起身后,有些慌张地将眼神落在还瘫坐在地上的雨荷身上。 “没用的东西!” 她咬着牙上前狠狠踢了雨荷一脚。 “让你办点事都办不好!要你有什么用!一天到晚就知道狐媚勾引男人!!你怎么不去死!” 又狠狠踢了雨荷一脚后,,宋林氏转身就大步离开了这里。 雨荷看着她消失的背影,眼中的光明明灭灭,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沉默了一下,她抬眼一一看向在场的其他人。 宋费氏她们都冷着眼,自上而下的俯视着她,厌恶着她。 直到印舒... 印舒的眼神,就好像是冬日里在屋檐下冻了一整夜的水缸里的水,清凌凌的,看着清澈见底,却让人望而却步,根本不敢伸手。 下意识地移开眼神,雨荷匆忙躲开印舒的眼神,慌乱地爬起身踉跄着向宋林氏追去。 周妈妈轻轻握住印舒的手。 “姑娘。这人心思不正。” 收回眼神,印舒轻轻点头。 “我知道。” 第72章 更好的 印舒也没有想到周妈妈会来的这么快,就想着要不先带着周妈妈去山上竹林。 不过周妈妈直接拒绝了她。 “姑娘您先去忙您的事儿。老奴我刚到,还带了不少的东西过来,就先去竹庐那边收拾收拾。” 顺着她指的方向,印舒就看到了几辆马车加上好几个吴府家仆打扮的人。 见到这一幕,印舒果断听话点头。 “好。那麻烦哪位嫂子为周妈妈带带路吧。” 确认了引路人后,印舒就跟着其他人,继续往桑林走去。 宋家村的桑林并不是太集中。 东一片,西一片,还有些生长在湖边以及路边田地边。 夏蚕养育刚刚完成,此时桑树上的桑叶看着也是零零落落。 这也让印舒看到了这些桑树的真实状况。 说实话,除了湖边和水田边的那些桑树还好,其他的桑树看着都营养不良。 很好,又是考验自己经验储备的一天。 轻呼出一口气,印舒小声与大家讲着如何给桑树修枝施肥灌溉。 其实最好的解决办法是嫁接。 宋家村的桑树很多树龄都已经很大了,可桑叶的质量却并不是很好。 如今她所做的一切,虽然也能提升一些桑叶的产量与质量。但如果想要让蚕和生丝得到更好的改进,只能去寻找更好的桑叶品种回来嫁接。 只可惜,现在无法达到这个条件。 没有条件,印舒也没有说出这件事,只是埋在心底,准备等以后能走出去了,再说这件事。 说到差不多时,印舒无意间回了回头,就发现宋伦不知何时竟然也来了这里。 宋费氏她们这会儿也注意到了印舒,纷纷打趣地看向印舒。 脸皮不受控制地烫了烫,印舒还是强撑着叮嘱大家一定要注意着,不要污染湖水。 特别是湖心水的位置,那里的水是关键。 一旁的宋纶见她们已经说完了正事,这才走上前,对着那些女人和宋费氏行了一礼。 “娘,各位婶娘嫂嫂。” 其他女人笑眯眯与他打过招呼后,就纷纷与印舒告别,各自离开去忙自己的事。 等到其他人都走开后,宋费氏这才笑眯眯开口。 “是来接舒娘的吗?” “是的娘。”宋纶点了点头,也没有隐瞒她。 “周妈妈已经将竹庐那边收拾妥当,这会儿就想着让舒娘去看看,有没有不习惯的地方。” 点了点头,宋费氏为印舒理了理鬓发,关切地看着印舒。 “那舒娘你就去看看。毕竟之后那是你要住的地方。有不习惯的一定要说。 想要什么,也大胆提。最近大家都没事。如果是听到能为你做点什么事,大家都会很高兴的。” 听出了她话语中的真切,印舒也没有客气。 “好的娘。放心吧,我不会客气的。” 轻轻扶住她,宋纶看向宋费氏。 “娘,我们午饭会在山上吃。您煮饭就不要煮我和舒娘的。晚些时候我们再下山来陪你们。” 说完,他才与印舒一起往后山那边走去。 目送着两人的背影,宋费氏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多了一丝怅惘。 但很快湖边有人在唤她名字,她立刻又打起精神,应了一声后,就脚步匆忙地忙碌去了。 这边印舒随着宋纶一路往山上走,一边也有些好奇。 “周妈妈说她带了很多东西过来,那些东西都布置好了吗?有没有影响到你?” “都布置好了。”宋纶应了一声后,又小声提醒她注意脚下。 “东西确实很多,我这次可是借了你的势了。” 听出他声音中没有不满,印舒也忍不住笑。 “你我之间,哪里用得上‘借’这个字。” 宋纶唇角勾起,抬眼看了她一眼,眼中的笑意如花瓣落入水面时,荡起的那一圈圈的涟漪。 “刚才宋志明他们来找你麻烦了?” “嗯。”印舒也没有瞒着他。“应该是因为生丝的原因。他躲在后面,派了那个雨荷和宋林氏出来。” 说完后,印舒也有点无语。 “之前不是还说宋林氏和他们都闹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又和好了?” 相比较起她的无语,宋纶倒是很淡定。 “宋林氏离不开宋志明的。闹完了,她还是要听宋志明的话。” 皱紧眉,印舒表示不理解。 “不应该是宋志明离不开宋林氏吗?毕竟宋志明现在的身家,都是倚靠林家才得到的啊。 没了林家的扶持,他估计什么都做不了吧。” “不。”宋纶摇了摇头,否定了她的想法。 “只要他肯狠下心,对自己再狠一点,他可以有更多的出路。可宋林氏不一样。 没了宋志明,她还有什么出路呢? 宋志明不可能与她和离。一旦被休弃,宋林氏就没了任何的未来可言。 而宋林氏她自己,也靠不住自己。” 不含感情地说完这些后,宋纶提醒宋纶小心台阶上的青苔。 “宋林氏她心里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只能妥协。那个雨荷也是一样。” 说起雨荷,印舒忍不住有些惋惜。 “我以为她能比宋林氏好一些。毕竟她从红鸾阁出来了还没有与红鸾阁撕破脸。 后来在宋志明家里待着也还算安稳。” “估计她自己也这么以为的。”宋纶的声音中多了一丝嘲讽。 “她的卖身契,可还捏在宋志明的手里。她差一点就毁了宋志明最在意的儿子,宋志明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 虽然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印舒的心底还是有些怅惘。 察觉到她低落的情绪,宋纶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 “想知道她今天为什么会出面吗?” 听他这么问,印舒立刻看向他。 “你知道?” 轻哼了一声,宋纶点了点头。 “宋志明告诉她,只要她今天能把脏水成功泼你身上。到时候就让宋允璋正式将她纳入房中。” 眨了眨眼,印舒停在原地,努力想要理解宋纶的这句话。 “你的意思是说...雨荷如果今天能成功把我名声弄脏,她就能...当上宋允璋的...妾室?” 看着她满脸怀疑人生的表情,宋纶眼中含笑,扶着她继续往上。 “对。你也不要惊讶。这个结果,对雨荷来说,已经算是一条更好的路了。不是吗?” ...当妾室...更好的路? 印舒抬步往上,眼神中的迷惘完全无法消散。 是这样吗?? 第73章 经验之谈 印舒的疑惑还是被周妈妈发现了。 竹庐被修缮的很好。 屋基被抬高了很多,与地面之间被圆木隔开了一截距离,这也更大程度的隔离了湿气与潮气。 宽大的屋檐将走廊遮的严严实实,连接着两处小亭子。坐在亭子里,一处能看到山泉潺潺,竹海静谧。另一处则能看到云雾卷舒,俯瞰太湖,赏落霞孤鹜。 不得不说,宋祖父真的很会选位置。 印舒被引着参观了一番后,就喜欢上了这里的环境。 而竹庐内更是合印舒的心意。 竹庐内的地面都是木板严丝合缝拼接而成,除了会客室,堂屋,厨房以及柴房杂物房,还有一个宽敞的书房,以及四间卧室。 卧室周妈妈占了一间,宋纶与印舒共用一间——按照宋纶的话来说,平时印舒晚上有什么事,他也能及时发现。 印舒看过了,那卧室很宽敞,被几扇大屏风给隔成了两处空间,一半归印舒,一半归宋纶。 平时宋纶都会在书房用功很晚,基本都会睡在书房那边的小榻上。 这些先按住不表,印舒最满意的,就是书房也分成了两半。 中间是高高的书架,是之前印舒拜托人定做的书架,上面摆放的是宋祖父留下的藏书。 然后左边归了宋纶,右边归了印舒。 两边都有书案,只是宋纶这边摆放着读书写字用的各种器物,而印舒这边,也摆放着纸笔,可更多的,是各种大大小小的盒子,里面是印舒用来制作绒花的各种材料。 两边都有两扇大大的窗户。窗户上覆盖着雪白的窗纸,就算关着窗户,光线也很好。 相较于宋纶那边的木椅,她这边的椅子和凳子上都放着软软的垫子。 印舒尝试着坐了坐,真是舒服哈哈。 一路跟着她的周妈妈看着她脸上纯然的欢喜,脸上的笑意也满是慈爱。 直到宋纶寻了过来。 “我们上次采的竹叶心已经制成茶了,要尝尝吗?” “要。”印舒立刻答应下来,周妈妈也微微低头退后了半步。 “厨房中备着一些点心,老奴去端一些过来。” 印舒跟着宋纶来到那处能看到远处太湖的小亭里坐下,宋纶提起已经烧开了水的红泥小炉,为她沏了一盏茶。 “来,尝一尝。” 周妈妈端来了点心后,退到一旁,就发现印舒脸上的喜色慢慢淡去,眉宇间还是有些迷惘。 这是遇到什么问题了? 周妈妈小心看了看宋纶。接收到她的疑惑,宋纶放下茶杯,看向印舒。 “不如你问问周妈妈?” 周妈妈立刻看向印舒。 犹豫了一下后,印舒还是将心中的困惑讲了出来。 听完了印舒的困惑后,周妈妈有些无奈。 “姑娘,您和她不一样。对她那样的出身来说,只要被人正式纳做妾室,那她的户籍自然也就能跟着夫家抬籍,摆脱贱籍这个身份。 哪个好人家的女儿家,愿意顶着那样的贱籍过一辈子呢?” “可是...”印舒还是有些不理解。“她明明已经被赎身了。” “赎身是赎身。”宋纶在一旁补充。“户籍是户籍。我不是和你说过吗?她的卖身契,都还在宋志明的手中。 我们那位志明族叔,可是捏着她的命脉。” 看着眼前茶杯中慢慢消散在空气中的热气,印舒缓缓叹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 见她还是兴致不高的样子,宋纶不由蹙眉。 “娘子,不管她如何可怜,都不是以此来伤害你的理由。” “我知道。”印舒勉强笑了笑,转头看向远处被朦胧暮色笼罩的太湖,眉宇间不自觉带上了一丝怅惘。 她没有同情那个雨荷姑娘。 但是她的心里就是有些难过。 原来的她在看到宋家村过的难,所以想着改良蚕桑,这样宋家村有了钱,困境自然也就解除了。 可这个雨荷姑娘的事,却让她的心情沉甸甸的。 雨荷聪明吗? 那是肯定的。 印舒丝毫不怀疑,如果雨荷能换一个身份,肯定能过的更好,更耀眼。 可她被困死在这个身份里,为了摆脱贱籍,她不知道要付出多少。 可就算这样,她也只能去做。 这个时代的底层百姓,还有女子,总是格外的艰难。 如果她不是拥有前世几十年教育带给她的底气,设身处地之下,她的心里,甚至会忍不住惶恐。 这样的压力让她觉得有点窒息,忍不住,想要去改变一些什么。 可现在的她,又能改变什么? 周妈妈不知道为什么印舒的情绪忽然就低落了下去,想安慰,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坐在印舒对面的宋纶将她眼底的灰蒙看得清楚,这会儿也忍不住有些皱眉。 他同样不明白印舒为什么会忽然变得低落起来。 要知道从一开始到现在,印舒始终都是坚韧的。 面对各种艰险,她首先想到的,从来不是放弃,而是寻找出路。 那么现在,她为什么会这样情绪低落? 因为那个雨荷? 将所有事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后,宋纶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有了一点明悟。 沉下心,他首先抬眼看向周妈妈,示意她先离开。 周妈妈虽然心中担忧,却也明白她留在这里没有什么帮助。 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宋纶身上后,周妈妈悄悄行了一礼,悄然退出了亭子。 直到看不到周妈妈的身形后,宋纶才再次看向印舒。 “印舒。” 将印舒的视线拉到他的身上后,宋纶为她倒上一杯热茶。 “你与她们,不一样。” 将这句话再次重复了一遍后,宋纶紧盯着印舒。 “如果你觉得难受,那就将你觉得难受的,全部掀翻,然后重新改造成你喜欢的。” 掀翻? 眼中的光渐渐凝聚,印舒的眼神一点点聚焦,落在宋纶的身上。 “那会很困难。” “只要你想做。”宋纶见她的眼眸一点点亮起,脸上也不由带上了笑。 “那就不会难。” 信心一点点被拢紧,许久后,印舒失笑。 “你说的倒是简单。好像你很有经验似得。” 听着她的嗔语,宋纶端起茶杯轻轻啜饮,眉眼低垂间,将那抹怪异的笑容给悄然掩藏了起来。 第74章 完成 山上确实很是清静。 偶尔印舒在山上也能看到山下的人分外忙碌的身影。 但这些喧嚣,都没有到达山上。 虽然每日都有人去旁边继续修理那边的学堂,印舒这边却并没有受到影响。 每日除了看书,听周妈妈讲世家的那些往事禁忌以及一些礼节要求,剩下的时间,印舒都在全心忙着制作绒花。 知道她在忙碌,其他人也没有来打扰她。 毕竟印舒传授出来的那些知识,已经足够宋家村消化很久了。 只是偶尔在印舒休息时,周妈妈和宋纶会为印舒带来一些村子里新发生的热闹事情。 就比如宋家村缫出了中等丝的事情,还是在附近村子里传开了。 附近村子里都是宋家村的姻亲,之前还没什么人来往的宋家村最近热闹的不行,每天都有外村的人来探亲。 好在之前出了那个孙大妞的事情后,村里的大小媳妇们都知道了厉害。 现如今村子里或许会有懒人或者是有小心思的人,但她们都不是蠢人,不会,也不敢再把村子里的消息随意散布出去。 那些亲友过来打探,该说的就说,不该说的就不说。 只是时间长了,那些人还是不愿意放弃,而村子里的氛围,也越来越不好。 毕竟都是有着差不多相同血脉的亲友,真要看着他们过苦日子,心里也难受。 最终在商量之后,宋族长他们又把宋纶叫去商量了一番,终于还是决定将养蚕技术传出去。 只是养蚕的技术而已,透露出这些,那些人也能满足。 蚕茧品质好了,产量高了,他们就算缫不出中等丝,收入也能增加。 而且宋纶还提出了另一个说法。 那就是到时候宋家村可以向那些村子收购品质好的蚕茧,这样村子里的中等丝的产量还能继续增加。 这样一来,完全能达成共赢,也能免掉后续的很多麻烦。 这样内外大家都能高兴。 对于这个决定,印舒也很是赞同。 毕竟如果宋家村一直独,那到后面,肯定难以走远——宋家村,也只是一个小村子而已。 就算宋家村的人再努力,都不可能将太湖丝的产量继续扩大。 最好的办法,就是以太湖为基地,将周围所有村子的资源都整合到一起。 除了这件事,剩下的,就是宋志明家的事情了。 今年宋志明在村里没有收到一点生丝,这对宋志明的影响很大。 虽然往常宋志明也会去外面的村子收购生丝。 但外村的人对宋志明不会这么容忍,所以宋志明在外村收购生丝时,虽然也能压价,可最多也就压价70文——100文。 一斤生丝宋志明就能挣70文到100文,那10斤,就是700文——1000文。 但是在村内,宋志明一斤生丝能挣到几百文。 可以说,一个宋家村就能占他一季总收入的五分之一。 另外五分之四,是周围一片,差不多20个村子的总和。 而且,这五分之四的收入需要宋志明在外面不停歇地奔波至少两个月才能拿到。 在这期间,宋志明因为要在各个村子奔波,还需要小心劫道的匪人,所以还要带两个随从。 这两个随从是林家出的。但宋志明总要负担这两个随从的用度吧? 所以,不管宋志明如何在嘴上看不起宋家村,宋家村其实才是宋志明最大的底盘。 可惜现在,宋家村终于摆脱了盘踞在整个宋氏一族身上吮血吸髓的宋志明。 当然,更重要的是,今年生丝大幅度涨价,可涨价的起因,却是生丝的减产。 因为生丝减产,受到损失的人有很多。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就只剩一腔孤勇。 ——没错,今年如果宋志明要去其他村子收购生丝,那么就可能会需要面对更多更凶狠的劫道者。 到那时,别说挣钱,说不定他连命都得丢在路上。 不去?? 今年虽然刚开始没多久,可宋允璋这位好大儿可是将他的身家给掏空了不少。 ——一个红鸾阁精心培养出来的清倌人,赎身价,可不低。 之后宋志明还指望着宋允璋去考科举,那更是花钱如流水的无底洞。 宋纶将这些都揉碎了一点点讲给印舒,所以印舒也就更加明白了宋志明心中的愤恨有多强烈。 只是现在印舒他们都已经居住在了山上,平时并不会出现在村子里,宋志明想动手都没机会。 至于想着晚上上山来偷袭? 除非宋志明现在就想着鱼死网破,否则他就绝对不会走这步棋。 将这些事当八卦听完,印舒继续忙着手中的绒花制作。 忙着手中事的她并没有发现,现在的她,在周妈妈的照顾下,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行动间的举止从容娴雅,安静坐在那里时,又恍如安静绽放的幽兰,让看见的人不自觉宁神静心放松下来。 此时的她,看着再没了以前的那种不自觉的紧张,身上与周围环境看着格格不入的疏离感也彻底消失。 她看起来,好像更加的温柔无害。 但是当她抬眼时,却又能清晰看到她内里的坚韧与力量。 她还是她。 虽然她的外表看着已经融入了这个时代,但内里的她,依旧没有改变。 将最后两颗小的黑珍珠嵌入由金丝勾勒出来的眼眶后,印舒小心退后了两步,仔细打量着自己花费了这么多时间才制作出来的摆件。 以紫铜丝为骨架,再用金丝勾勒,搭配上染成各种颜色的金丝玉竹丝,以珍贵材料做点缀。 这件松鹤延年的绒花摆件,终于完成了。 再三确认了没什么问题后,印舒轻呼出一口气,有些乏力地坐在一旁,看向掩不住担忧的周妈妈。 “周妈妈,你看着,还有什么不足吗?” 在看到周妈妈摇头后,印舒不由无奈。 “那拜托妈妈去叫夫君过来一下可以吗?” 这个时候,也就只能让宋纶来帮她掌掌眼了。 宋纶这会儿正在外面与村里的其他人一起对学堂那边进行最后的修复。 听到周妈妈的转达,他没有任何犹豫地停下手中的工作,快步到了书房。 绕过书架,他一眼就看到了此时满脸掩不住疲累的印舒正倚靠在窗前,破碎的光影撒在她的身上,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有些虚幻。 呼吸一窒,宋纶再也顾不得周妈妈,几步上前,一把握住了印舒的手腕。 “娘子!” 第75章 让开 宋纶的这种异样只是一瞬间,快到印舒甚至没有察觉,他就已经恢复了正常。 在印舒看向他时,他眼底的慌乱与阴鸷瞬间消散,变成了纯然的赞叹与喜悦。 “娘子,这就是成品吗?简直比我们之前画的还要好看!” 一睁开眼就被夸夸,印舒表示心情万分舒畅,根本就没察觉到什么异样。 虽然被夸夸了心情很好,但是印舒还是勉强压住嘴角,指了指那摆件。 “你不要光夸。快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趁着现在改改。没问题就给县令夫人送去了。” 点了点头,宋纶顺势起身走到那摆件前,一点点仔细查看了起来。 仔细查看了一番后,宋纶退到印舒的身边。 “没问题。” 他说没问题,印舒也终于松了口气。 “那我明日就去镇上一趟,将这个交给真姨,让真姨帮我转交。” “我觉得你还是给真姨送封信去比较合适。”对于她的安排,宋纶却有不一样的建议。 “这摆件这么贵重,最好还是让县令夫人亲自过来看一看。 如果她有什么想法,可以当面与你讲,你也能当场修改。 不然如果之后她有什么不满意的,从县城到云溪镇这边,一来一回耗费的时间就多了。” 本来还皱眉不解的印舒将他的话仔细想了想后,也不得不点头赞同他的这个说法。 “你说的有道理。” 得到她的赞同,宋纶笑弯了眼。 “那我让人带个口信去镇上。” 说完了这件事,印舒打了个哈欠。 “学堂还没完工吗?” “就差最后一点收尾了。”宋纶看着她最近因为忙于制作绒花而黯淡了不少的眸光,以及通红的手指,眼底忍不住升起一点暗色。 “娘子你最近也辛苦了,不如随我去散散心?” 散心? 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印舒微微歪头。 “去竹林里吗?” “不是。”宋纶摇了摇头,笑着解释。“湖上的荷叶已经长出来了很多,不如娘子随我一起去游湖赏荷?” 游湖赏荷? 没等印舒想好,没有走远的周妈妈这时候也探出了身子。 “正好。姑娘您跟着姑爷去湖上赏荷散散心,顺带着采些鲜嫩的荷叶回来,老奴给您熬点碧玉荷叶粥喝。” 荷叶粥?听着好像有点好吃诶。 这个想法在脑子里盘桓了一圈后,印舒点了点头。 “好。” 得到她的同意,宋纶对周妈妈感激地笑了笑,起身的同时牵住了印舒的手腕。 “走吧。” 因为想着荷叶粥,印舒也没有抗拒,乖巧跟着起身向外走去。 出了竹庐,印舒就看到了正在忙碌的人群。 正是村里来修整学堂的那些人。 因着之前的蚕桑生丝,再加上正在准备的造纸之事,村里的人现在见到印舒时,眼神都满是崇敬,态度更是恭谨,完全没有因为印舒是女子而有什么瞧不起的。 印舒也有因为他们这样的态度而觉得不太自在。 但是她更清楚,如果她说了大家不用在意,时间长了,对她并不好。 她需要这份敬畏。 不然时间长了,大家就看不到她的这些能力,只会看到她的薄弱不足之处。 然后,从那些薄弱的地方来攻击她。 印舒从来不会高看人性。 客气地点头回应了那些人的招呼后,印舒跟着宋纶,向山下走去。 山上这些人看着两人的身影,手上的工作没停,嘴上的话题却换了一个。 “纶哥儿和舒娘的感情可真是好。” “哈哈。那可不。你们看到没?下台阶的时候纶哥儿的手就没松开舒娘,那担心的样子哈哈哈。” “纶哥儿和舒娘这小夫妻俩虽然看着年轻,可两人一起经历的苦难可不少。” “也是。要不是小两口相互扶持,估计在那个家都活不下去。” 这话一出,现场安静了好一阵。 “行了。这些话以后别说了。纶哥儿和舒娘听了心里难受。” 又沉默了一阵后,说话声才又重新响起。 “现在咱们村子越来越好了。多亏了舒娘。” “对啊。要不是舒娘,我们家今年估计都要撑不住卖地了。” “地那是咱们的命根子,你们不许胡来听到没!” “我们当然明白。虽然现在农税重。但是只要纶哥儿考中秀才,那咱们的好日子可就来了!” “秀才公的免税田没多少,到时候肯定是要先紧着族田来。咱们估计得等到纶哥儿中举人才行。” “那有什么?当初怀远叔可是说过,以纶哥儿的天赋,是肯定能中进士的!” “如果纶哥儿能中状元就好了!到时候咱们村村口就能立状元牌坊了。” 山上的人还在那边畅想未来,这边宋纶正牵着印舒一步一步,慢慢下山。 如今时间已经到了六月,暑热渐起,但是山上却依旧带着些凉意。 所以到达山脚下的时候,印舒感觉到独属于夏天的热意后,才恍然发现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回身抬头看向后山,印舒再次转头看向宋纶。 “我刚刚才反应过来,山上好像没有蚊虫?” 说着话,一阵轻风拂过,吹动了印舒的衣裳裙角以及发丝。 微微侧头躲开飞起的发丝,印舒抬手挽住纷飞的鬓发,却无意间看到了不远处的宋允璋与宋允轩。 也不知道两人是何时在那里的,肩上都背着一个书袋,身着一身干净的青衫,此时都正直直看着他们这边。 对于两人这直愣愣的眼神很是不喜,印舒收回眼神,侧了侧身。 宋纶敏感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顺着她的视线,也看到了宋允璋与宋允轩两人。 相比较印舒隐晦的不悦,宋纶的表情是瞬间冷了下去,眼神凌厉如刀。 被宋纶的眼神一刺,那两人终于回过神。 在看到宋纶的眼神后,两人的表情都忍不住一变。 宋允璋现在已经反应过来,自己之前出事肯定是宋纶发现不对,对他出了手。 现在的他对于宋纶是又恨又怕,可又不甘心承认,所以这会儿面对宋纶的死亡凝视只是强撑着站在原地。 只是他眼中的怯懦与慌张还是出卖了他的真实想法。 至于宋允轩,自认对宋纶了解清楚的他这会儿已经白了脸,眼神躲闪的不敢与宋纶对视。 现场静默了一瞬后,印舒轻轻扯了扯宋纶的衣袖。 “我们走吧。” 看向印舒时,宋纶的眼神瞬间春暖花开。 “好。” 答应了印舒,宋纶握着印舒的手腕,与印舒并肩往湖边走去。 宋允璋与宋允轩刚好站在两人的前路上。 眼见着两人走过来,宋允轩赶紧让到一边低下了头。只有宋允璋脸色铁青地站在原地不肯挪动。 宋纶也不惧,走到近前后,面无表情地直视宋允璋。 “让开。” 第76章 时间不多了 在一阵僵持后,最终还是宋允轩大着胆子上前扯着宋允璋退后了一大步。 僵立在那里的宋允璋被宋允轩拉扯着,虽然表情难堪,却也没有挣扎反抗。 等到宋允璋被扯到一旁后,宋纶轻嗤了一声,与印舒并肩继续向前。 也不知道宋允璋是如何想的。在两人经过他时,他忽然低头弯腰行了一个揖礼。 “兄长,...嫂嫂。” 他这忽然一个动作,吓得宋允轩一个激灵,看他的眼神就跟看精神病一样。 宋纶和印舒的脚步都忍不住一顿,同时看向了他。 行完礼后,宋允璋直起腰,却依旧低着头。 沉默了几息后,宋纶的唇角多了一丝笑意,可落在宋允璋身上的眼神,却愈发的冰冷。 “允璋从弟。” 印舒也垂着眼微微行了一礼。 “允璋从弟。” 回礼后印舒不想再停留,直接目不斜视地往前就走。宋纶站在原地深深看了一眼宋允璋后,这才抬步追上了印舒。 等到两人走远后,宋允轩粗喘了两声,随后愤怒地看向宋允璋。 “你刚才在干什么!!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腿断了的时候的痛苦了?!” 收回一直落在宋纶与印舒背影上的目光,宋允璋忽的冷笑了一声。 “宋纶算个什么东西?” 他这忽然的嘲讽让宋允轩的怒气都忍不住停滞了一瞬间。 “你,你什么意思?” “我说...”宋允璋直起腰,一张白净俊朗的脸上此时满是阴翳与执拗。 “没有印舒,他宋纶,算个什么东西?” 看着眼前因为嫉恨而面目扭曲的宋允璋,宋允轩张口结舌了一阵后,果断一甩袖。 “你要作死就去!我不管你了!!” 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以后他一定得离宋允璋这个疯子远一点! 看着宋允轩大步离开的身影,宋允璋冷笑了一声,满是不屑。 再次不甘地看了宋纶的背影一眼后,他才继续向家走去。 印舒并不知道他们离开后宋允璋宋允轩两人的对话。只是在走远一些后,才微微皱眉。 “宋允璋的腿这么快就好了吗?” 之前不是说腿被打断了吗? 在现代社会骨折了都是伤筋动骨一百天,要休养很久。 古代难不成有什么灵丹妙药? 听着她的疑问,宋纶垂下眼睑,面无表情。 “可能是动手的人手艺不佳,所以他伤的不重吧。” 眨了眨眼,印舒总感觉自己好像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点遗憾。 摇了摇头,印舒将这个天马行空的想法甩开。 “看样子他们都已经去学堂了。那孙秀才不知道你和宋允璋的关系吗?” “以前肯定是不知道的。”宋纶扶着她小心登上停在码头边的小舟上,一边回答着她的疑惑。 “但是等到他看到宋允璋拿去的书,肯定就会发现。” 等到他上了船,将船撑离了码头,印舒这才赶紧问出了自己关心的。 “那个孙秀才是不是会各种为难宋允璋?” 注意着船速与方向,等到确认安全了,宋纶这才看向印舒。 “不,孙秀才会看重宋允璋。” 迎着印舒茫然疑惑的眼神,宋纶不由微笑。 “孙秀才需要更多的藏书。没有其他地方去进学的孙秀才,祖父的藏书,是他最后的希望。” 他这么一说,印舒也就反应了过来。 也就是说,为了这些藏书,孙秀才会格外看重宋允璋。 也会将对宋纶打他脸的仇恨先行压下? 仔细想了想,印舒又不得不承认,孙秀才真的很符合最开始给她的印象。 见风使舵,能屈能伸,还有,阴险,偏执! 这般想着,印舒看向宋纶。 “你还会同意宋允璋来抄书吗?” “当然不会。”撑着船一点点靠近那漫天荷叶形成的绿海,宋纶回头看了印舒一眼。 “再说了,那孙秀才现在恐怕已经不满足于抄本了。” “他还想要原本?”印舒有些惊讶。随后却又反应过来。 “也对。如果他没有这么贪,也不会走到现在这样的地步。” 轻笑了一声,他们的小舟终于进入了叶海之中。 进入荷叶之中后,天上的阳光减弱了不少,湖面的清风送来阵阵荷香,印舒只感觉心情都舒朗了许多。 眼见四周没人,印舒忍不住大大伸了个懒腰。 看着她这般放松的姿态,宋纶也没有出声提醒,而是从一旁的荷叶中寻到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摘下后,递给印舒。 “给。” 接住荷花花苞,印舒低头打量了一番,抬头看向宋纶。 “你说,荷花能做成吃的吗?” 抿嘴忍住笑,宋纶点了点头。 “能的。周妈妈应该知道不少吃法。你回去可以让她做给你吃。” 得到肯定答案,印舒的眼眸瞬间亮起。 “那我们多摘些!” 她兴致正浓,宋纶当然不会阻止。两人就撑着小舟,在荷叶中到处寻找荷花。 只是现在毕竟时候还早。冒出来的荷花还很少。寻找了一阵后,印舒终于还是无奈叫停了。 “好啦好啦,休息吧休息吧。不找了。” 等到宋纶停下后,印舒摘下一朵荷叶,再次继续最开始的那个话题。 “你觉得,那个孙秀才会忍宋允璋多久?” 毕竟孙秀才的需求宋允璋是肯定做不到的——不管是宋纶还是宋族长,都不可能同意。 那么不能满足孙秀才要求的宋允璋,肯定会遭到反噬。 结果印舒已经知道了,那么现在,印舒就有点好奇这个过程需要多久了。 “很快。” 为印舒摘下一朵荷叶,宋纶的表情平静,声音冷漠。 “秋闱就在明年秋八月。孙秀才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时间不多了?”印舒好奇。“孙秀才得绝症了?” 忍不住闷笑了两声,宋纶摇了摇头。 “并不是。对了。我是不是没和你说过,孙秀才成亲到现在,还没有子嗣?” 眨了眨眼,印舒有些不明白:这件事和他们刚刚谈论的话题有什么联系吗? 不过在仔细想了一会儿后,印舒脑中灵光一闪。 “他不想让现在的妻子生孩子?” 这个想法一起,一切就都通顺了。 “所以,这个孙秀才一边用着他妻子的嫁妆,却又一边嫌弃他妻子的血脉或者身份,所以不想要她生下自己的孩子。 他该不会等着中举了就要把现在的妻子给休掉吧?” 对于她的疑问,宋纶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捂住腮帮,印舒满脸的复杂。 “好无耻的人...” 第77章 莲叶何田田 印舒认为自己已经算得上是“见多识广”。 可现实却还是在不断刷新她的三观。 察觉到她的无语与郁闷,宋纶只是从旁边的荷叶中再次拽出了一朵半开的粉荷。 “放心吧,他的这点打算早就被他妻子娘家发现了。人家能把生意做大,也不是傻子。 人家已经摆明了车马,如果孙秀才明年的秋闱还是没指望的话,那就去那富户的家里族学教授富户族中的孩童。” 卡壳了一下后,印舒也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人在无语到了极点的时候,是真的会笑。 “所以?这就是对孙秀才的全部约束?” 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宋纶眉眼动了动。 “你是在为孙秀才的妻子不平?” 见印舒移开眼神不说话,宋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以后你们如果能见面,她肯定会喜欢你。” 他的话没头没尾的,印舒忍不住看向他。 “你认识她?” 摇了摇头,宋纶脸上的笑意温柔,满心满眼都装满了印舒的身影。 “只是听说过而已。你应该也会喜欢她的。” 能得到宋纶这样的评价,印舒反而更期待与那个孙秀才的娘子见面了。 或许,那也会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 不过这种事印舒也不会去强求。眼下她身边事情不断,以后有机会,总是能见面的。 一直等到日头升高,宋纶这才开始划着船回了岸边。 印舒手上举着一张大荷叶给自己遮着太阳,宋纶头上戴着一张大荷叶,怀里抱着他们刚才采的荷叶与荷花。 一路上遇到村里的人,两人都被好一顿打趣。 在遇到宋费氏和宋族长时,这两位长辈看着两人的眼神让印舒都有些局促了起来。 那是又好气又好笑的无语模样。 一路回到山上,在将所有材料都交给周妈妈后,印舒决定,最近她都不要下山了。 但晚些时候从镇上带回来的口信告诉她,后天带着绒花去镇上吴家。 好吧,蛰伏计划取消。 面对印舒的颓丧,宋纶倒是坦然。 “我们又不是什么神仙,常人都会做的事情,我们怎么就做不得?” 他这话直接将印舒给问沉默了。 随后印舒也反应了过来。 对哦,这么一想,她好像确实是有点端着了? 只有一旁的周妈妈苦着一张脸,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好在最后印舒也没有让周妈妈难过,只是表示自己会适当放松一些,不会做出什么有违礼俗的事。 当天晚上,村里的人就送了好几尾活鱼到山上来。 第二天一大早更是有人送了一大束鲜嫩的荷叶与荷花到山上。 躲在屋子里,印舒一边往嘴里塞着荷花点心,一边默默泪流。 虽然社死,可荷花做的点心真的好好吃。 第三天一大早,一辆轻便的马车就停在了山下。周妈妈提着装着绒花摆件的大竹盒,跟在宋纶与印舒的身后上了马车,三人悄悄去了镇上。 当门被打开时,吴管家就已经等在了门口。 恭敬行了一礼后,吴管家向内引了引。 “舒娘子,大娘子正在花园那边等您。” 点了点头,印舒悄悄吸了口气。 “谢谢你了吴管家。” 宋纶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跟在印舒的身边,一直走到后院的门口处,才停下脚步,看向印舒。 “没事的。”宋纶看着印舒,眼神专注。 “你很厉害。不会有问题。” 深吸了一口气,印舒使劲点了点头。 “嗯!没问题!” 随后她呼出一口气,扬起笑,抬起头,迈步向花园内走去。 花园中这会儿正坐着两大两小四个女人。 听到脚步声,吴夫人先行回头。 在见到印舒后,脸上原本客气的微笑瞬间变得真切了起来。 “舒娘,快过来。一路上累坏了吧?” 微笑着摇头,印舒走近后就先对吴夫人行了礼。 “真姨。” 吴夫人连忙扶住她,随后拉着她的手看向旁边微笑着端坐的美丽妇人。 “这是县令夫人,王大娘子。” “见过夫人。”印舒知机的低头行礼,端坐的县令夫人赶紧伸手扶住她。 “哎哟,这就是舒娘吧?这一看就是秀外慧中,真好。为了我的事,辛苦你了。” “夫人盛赞了。”微微低头谦虚了一句后,印舒也没有废话,直接看向身后一直安静跟随的周妈妈。 “周妈妈。” 听到她的呼唤,周妈妈轻声抬步上前,将手中的竹盒放在亭子中间的桌几上后,轻巧无声地打开。 此时阳光正好。 当阳光撒落在这由绒花编织而成的摆件上时,在场的人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这一刻,在场的人心中都同时闪现出了同一个词语。 流光溢彩。 “哇~”吴攸然忍不住惊呼了一声。“这两只仙鹤的眼睛刚刚好像在眨诶!” 她一把抓住印舒的手,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惊奇。 “舒姐姐,这两只仙鹤是活的是不是?它们的眼里都有光!” 抿嘴微笑,印舒拍了拍她的手背。 “它们的眼睛是镶嵌了黑珍珠,所以有光撒落的时候,看着就好像真的一样。” “太厉害了!”吴攸然赞叹了一声,忍不住凑近了一些,仔细看着那两只昂头低首展翅闲走的白羽仙鹤。 还有那古松,云海,远山,每一样,都美的让人目眩神迷。 吴攸然年纪小,又是自小被吴夫子他们疼宠着。再加上在自己家里,所以这会儿看的忘乎所以,规矩什么的自然也就不记得了。 看她在那里啧啧称奇,一直规矩坐在县令夫人身边的小姑娘眼里忍不住流露出了羡慕的神情。 县令夫人虽然也很是震惊于印舒的手艺,可自家女儿她也是时时注意着的。 察觉到自家小女儿的羡慕后,她轻轻拍了拍自家女儿的后背。 “婉姐儿你也去看看吧。” 小姑娘没想到自己也能得到许可,高兴不已地确认了一遍后,赶紧起身小心凑了过去。 吴攸然见她也过来了,赶紧拉着她对着那摆件开始各种观察。 没一会儿,两个小姑娘的惊呼声就不断响起。 看着自家女儿脸上难得的活泼,县令夫人也不由高兴。 这一趟,她来的值。 第78章 遇险 县令夫人走的时候很是心满意足。 当然,除了两个依依不舍的小姑娘。 好在县令夫人开口,说下个月会在余泉山那边的别庄办一个踏青宴,到时候一定邀请吴夫人他们,这才安抚住自家的小姑娘。 在走出吴宅时,县令夫人温柔地握住印舒的手,满是欣赏的眼神直直落在印舒的身上。 “到时候的踏青宴舒娘你也一定要来。” 一旁的吴夫人笑眯眯地握住印舒的另一只手。 “放心吧,到时候我一定带着舒娘过来。小姑娘爱喝的饮子什么的你可得多备着点。” “少了谁都不敢少了你们的呀。”心情大好的县令夫人嗔了她一眼,终于带着自家小女儿上了马车。 至于那绒花摆件更是小心装好放进了她们乘坐的马车之中。 等到队伍出发后,印舒看着那些跟着的仆从以及骑着马的护卫,不由感叹了一句,不愧是县令夫人,这出门的阵仗。 不过,刚才县令夫人提到了“余泉山”? 宋纶好像说过,那余泉山上有一座余泉古寺。 如果要去参加那个踏青宴,那她最近就不用再另外去那里了。 于是在他们驾着马车离开镇上时,印舒就将这件事说给了宋纶。 对于踏青宴宋纶倒是没有说什么。但是在听到这个日期后,宋纶的脸上多了一丝讶异。 很显然,这个日期出乎了他的意料。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只是笑眯眯点头。 而周妈妈这会儿也正在整理刚才县令夫人给印舒的东西。 除了布料,就是几个大大小小的盒子。有县令夫人给的,也有吴夫人跟着一起塞进来的。 好一些的布料印舒都留在了吴夫人那边,拜托吴夫人到时候帮着她裁一些出门的衣服。 剩下的比较舒适的布料都要拿回宋家村,到时候需要周妈妈帮着裁一些衣服。 给印舒,给宋纶,还有宋族长与宋费氏。 至于印舒的针线活.... 对此,所有人都统一了口径:印舒的手不是用来做这些事的。 其实已经尝试过好几次的印舒对于这个说法并没有什么反对意见。 毕竟...十指连心,那针时不时就戳进手指什么的,印舒甚至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不是刺客。 要不然的话,她捏在手里的绣花针怎么就跟暗器一样,总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扎在她自己手指上呢? 周妈妈见不得她露出失落的表情,赶紧放下手里的事情安慰她了好一阵。 眼看着塘路快要到头,印舒忽然感觉到一阵心悸。 下意识捂住心口,印舒看着不远处的路口,心慌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不对劲! 顾不得其他,印舒一把掀开帘子,拉住了宋纶。 “夫君,前面不对劲!” 正在赶车的宋纶得到她的提醒,下意识停下了马车。 “发现什么了?” 摇了摇头,印舒捂着心口,那种心悸的感觉还在。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看着前面的路口就很难受。前面肯定有问题。” 周妈妈这会儿也没有忙着整理东西,而是关切地扶着脸色惨白的印舒。 “要不我们先回镇上?” 摇了摇头,宋纶收回视线,神情也变得严肃凝重。 “妈妈,劳烦您往回走,去旁边的村子叫些帮手来。我们现在,不能退。” 周妈妈还要反对,印舒却按住了周妈妈。 “妈妈,夫君说的对。你快去。我和夫君在这里等你。” 见周妈妈还是担忧,印舒安抚地笑了笑。 “放心吧,这会儿天光大亮,只要我们不动,那些人心里有顾忌,暂时也不敢出来。” 眼看着情况不对,周妈妈也不敢再耽搁。 “好!姑爷,你一定要保护好姑娘!我,我很快就回来!!” 叮嘱完后,周妈妈在印舒的掩护下悄悄下了马车,随后就快速往之前路过的地方跑去。 借着掩护周妈妈行动,印舒这会儿也出了马车,坐在了宋纶的身边。 看着不远处的那个路口,印舒眉头不由皱紧。 “你觉得会是谁?” 收回视线,宋纶眸底满是冷色。 “宋允璋。” 听到这个名字,印舒有些意外。 “他?我还以为是宋志明。” “宋志明不会这么冲动。”明明已经关系到他们的安危,可宋纶此时依旧冷静的过分。 “他做事习惯谋定而后动,等到确定后,再出手果决,一击定乾坤。 现在这么粗糙又冲动的行动,不可能是他。 所以,只有可能是宋允璋。” 听他这么分析了一阵,印舒也不得不赞同。但是随后她又忍不住好奇。 “所以宋允璋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为了那些书?” “书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宋纶摇了摇头,大拇指无意识摩挲着食指的侧面。 “宋允璋很清楚,有我在,宋家村,宋氏一族都有希望。族长和族老也就绝对不会允许祖父留下的书外流。 但是如果我出了事,宋氏一族的不想希望断绝,就只能依靠他和宋允轩。 他能压服宋允轩,到那时,书自然也就只能归他。那他想怎么处置那些书,族长和族老就算反对,也无济于事。” 剩下的话,宋纶并没有说出口。 宋允璋想要的又岂止是书?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因果,印舒咬紧唇。 “我还以为是宋志明因为生丝的事情恨毒了我,所以想要除掉我。 没想到...” 恨恨锤了一下马车,印舒气到不行。 “真是不怕聪明人使坏,就怕蠢人灵机一动!” 宋允璋这一招蠢吗? 蠢透了!! 这要是追查的话,一查一个准! 可也正因为这种冲动的出其不意,才更加容易成功。 在看到那边树丛开始晃动后,宋纶眸光一冷,一把就将印舒给塞回了马车。 “进去躲好!外面有我,别担心!” 正要反驳的印舒看着他伸手就从马车的车辕下抽出一把长剑,嘴里的话瞬间卡壳。 看着宋纶握剑的熟练模样,印舒二话没说就缩回了马车之中。 本来还想对她解释两句的宋纶看着她这利落的反应不由哑然。 不过在看到那些手中拿着木棍等武器逐渐靠近的人影,宋纶脸上的笑意又瞬间隐去。 找死! 印舒透过门帘的缝隙看着宋纶行动敏捷地主动迎了上去,心里还是忍不住紧张。 那边看着至少有七八个人,宋纶一个人真的行吗? 想到这里,印舒开始打量马车。 这里面会不会还有地方藏着武器? 第79章 泽圩(wei)村 没等印舒从马车中再找到什么武器,外面就忽然传来了一声惨叫。 惨叫之后,就是杂乱的尖叫声。 嗯?出事了? 担心宋纶的安危,印舒小心掀开一点布帘,刚好就看到宋纶正背对着她,持剑站立在不远处。 在宋纶的脚边,正躺着一个生死不明的人。 但是在看到那人上半身前的大滩血迹,印舒也大概猜到,那人估计凶多吉少了。 而在他们的前方,剩下的几个人正连滚带爬的边跑边叫,就好像看到了恶鬼一样恐惧。 这是被吓破胆子了? 直到那些人已经跑远,宋纶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作。这让刚松了口气的印舒心忍不住一提。 “宋纶?” 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呼唤,宋纶的身形动了动,却依旧没有转身。 这是受伤了? 越想越担心,印舒也顾不得其他,赶紧下了马车,快步走向宋纶。 “宋纶,你,” 走近后,她的视线就不受控制地被地上那个已经没了声音的男人吸引。 看着那男人脖颈上巨大的伤口以及还在汩汩向外流动的鲜血,印舒喉头动了动,身体不受控制地僵硬。 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印舒僵硬地抬手抓住宋纶的胳膊。 “宋纶,你没事吧?” 没有得到宋纶的回应,她抬起手,直接覆在宋纶的眼睛上。 “没事了。那些人都跑了。我们,我们回马车上去。” 嘴里安慰着宋纶,她拉着宋纶转身就走。 宋纶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第一次杀人,这会儿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乖乖任她拉着。 一直到走到了马车前,印舒这才放下手,想要扶着宋纶上马车。 但是下一秒,她的手腕就被宋纶反手一把握住。 “我没事。” 终于得到回应,印舒开心地看向宋纶。 “你没事吧宋纶?” 看着她眼中的欢喜,宋纶白的有点过分的脸上多了一丝笑容。 “我没事。” 再次回答了印舒这个问题后,他手中的剑随意往车辕下一塞,就将剑给隐藏在了车辕下。 随后他双手扶住印舒。 “你先上马车等我,我去把那..个人处理一下。不然等会儿周妈妈带人过来看到了会比较麻烦。” 对哦,这毕竟是杀了人。 听到他这么说,印舒连忙回头,抓紧他的胳膊。 “那我帮你。” “不用。”宋纶难得强势阻止了她。 “我很快就弄完了。你在马车上,等我回来。如果周妈妈带人回来了,你就帮着掩饰一下。” 听到他后面的话,印舒这才勉强点头。 “好。那你小心些。” 对她笑了笑,宋纶放下布帘转身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被布帘遮住,印舒低头,这才看到自己还在不受控制颤抖着的手。 恍惚了一下后,浓浓的后怕才终于涌上心头。 刚才看见的一切在脑海中不断回放,好似所有的细节都在一点点被放慢放大清晰。 “!”捂住嘴,印舒强忍住恶心和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的晕眩感。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 她不断的在心底安慰着自己,努力安抚着自己狂跳的心脏。 好在这种自我催眠一样的安慰是有效果的。 慢慢的,她的呼吸开始平静,悠长,晕眩的感觉也在一点点散去。 当印舒脱力地趴伏在马车上时,她的后背已经被不知何时生出的冷汗给全部打湿。 此时极度疲惫的印舒并不知道,刚才好似已经离开的宋纶正站在马车外,低垂着眉眼,感知着她的情况。 一直到听到了印舒绵长平稳的呼吸,宋纶这才转身,悄然无声地走到了地上没了声音的人跟前。 印舒刚才没看清,所以错估了一点, 地上这个男人,还没死。 颈部动脉被割破,此时的他全身的血已经流失了大半。 可强烈的求生欲还是让此时身在弥留中的男人在看到宋纶走近后,挣扎着伸手想要求救。 “求,救,救,我...” 面无表情地俯视了他一会儿后,宋纶忽然俯身,从男人的手边捡起了这会儿无力掉落的木棒。 手起,棒落。 一声闷响,伴随着液体喷溅的声音,男人原本抬起的手砸落在地面上,在那一汪血水中溅起几点血花后,慢慢化作几圈涟漪。 确认眼前这个男人不可能再有机会复活后,宋纶面无表情地抬了抬自己的衣袖,确认了一遍自己身上没有血迹。 随后他用木棒挑起男人的衣服,将那几件衣物全都浸泡入血水中。 确认衣物将血水吸附的差不多了,他又回到马车拿出一捆麻绳,一端系在地上那人的尸体上,一端绕过了路边一棵大树的树干。 将那木棒插在男人的身上,宋纶走到大树这边将男人的尸身吊起,随后就如同荡秋千一样,开始推动男人的尸身。 随着宋纶一次比一次用力,当“秋千”的力度达到最高时,那本来就捆的不是很紧的绳索瞬间松开。 一道极漂亮的抛物线后,一切痕迹都消失在了路边没有人烟的密林之中。 确认没什么遗漏,宋纶这才将麻绳解开取回,一边卷绕,一边往马车走。 就在他放好麻绳的时候,马车后面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宋纶的动作一顿,再次抬眼时,浑身阴冷的气息已经消散的分毫不剩,在外面看来又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书生模样。 周妈妈已经带着十好几个举着锄头和棍棒的村民赶了过来。 宋纶赶紧迎上去,一把扶住跑的气喘吁吁的周妈妈。 “妈妈,别急。坏人已经被吓跑了。” 跟着过来的村民们没看到坏人,又听到宋纶这些说,这才停下脚步,放下了手中举着的“武器”。 “宋书生,你们没事吧?坏人真被吓跑了?” 虽然眼前这老年男人穿着草鞋和一身短打,看着就像一个普通的庄稼汉。 但宋纶的态度却依旧温文有礼。 “多谢老丈,我们真没事。我在马车上放了一把长剑,那些人手里拿着的就是棍棒这些。 我把一个人砍伤后,其他人就被吓破了胆,全都跑掉了。 宋纶多谢老丈与各位兄伯仗义帮忙。” 说着感谢的话,他又躬身行了一礼。 老汉赶紧双手将他扶住,一张老脸高兴的涨红了起来。 “哎哟宋书生你这是折煞我们这些人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前面看着除了一点血迹,也确实没什么问题,过来的人这才放下心来。 宋纶被老汉扶住,也没有再强行行礼,而是诚恳地看向老汉。 “不知道老丈家在何处?今日事起仓促,明日我再与家中长辈上门拜谢老丈与各位兄伯。” 听到他这么说,老汉瞬间咧开嘴,一脸终于等到了的表情。 “嘿嘿,我们离你们宋家村不远。都挨着太湖边。翻过两个山头,就是我们泽圩村了。 咱们两个村子的人在太湖上打渔的时候都能时常遇着。 宋书生你们先回去,明天我们在村子里等着你们过来啊。” 第80章 分寸? 有礼地将泽圩村的人都送走后,周妈妈脸上的笑瞬间就换成了焦急。 “姑爷,姑娘呢?姑娘可有事?” “舒娘没事。”宋纶与她一起往马车走去。 “刚才我动手见了血,娘子不放心我下马车来查看,结果被惊着了,这会儿正在马车里休息。” 听到他说“见了血”,周妈妈的脚步不由一顿。 “姑爷,您真的没事吗?” 勾起嘴角,宋纶的笑如清风明月,让人一见就忍不住放松了心神。 “我真没事。你看,我身上一点伤口都没有。” 周妈妈不放心地将他仔细打量了一番,确认他真的没受伤后,这才放下心来,快步走到马车前,小心掀开了马车的布帘。 “姑娘?” 这会儿已经恢复了一些力气的印舒正在小心揉着自己依旧有些发麻的手指。 应该是因为刚才太过紧张,所以在放松下来后,她的十指都在发麻。 见到周妈妈,印舒下意识露出笑容。 “妈妈,我没事。” 见她也是周身完好,周妈妈这才松了口气。 “那我们现在就赶紧回去吧。趁着那些人都跑了。” 宋纶的眼神一直落在印舒的身上。在听到周妈妈这么说后,也没有反对。 “好。” 将周妈妈扶上马车后,宋纶专注地眼神再次落在了印舒的身上。 “让妈妈给你揉一揉。” 被他发现,印舒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直接就点了点头。随后又关切地紧盯着他的脸。 “你还好吗?” 被她这般专注地看着,好似满心满眼都只有他一个人一样,宋纶将要出口的话就那么含在了嘴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沉默了一下后,宋纶眉眼间地温文尔雅散去,多出了一丝疲累。 “没事的。只是...有点不习惯。” 他这话印舒是信的。 毕竟印舒知道,他是重生者。 无论他的前世有多么波澜起伏,但死亡他肯定是见过不少,不然也不会让他在重生之后拥有那么坚韧的心性。 印舒只是担心他将这些事都憋在心里,时间长了,会憋出心病来。 不管怎样,这会儿说出来了,也是一种宣泄。 见他眉宇间隐藏的那一点晦涩消散了,印舒这才放下心来。 “那我们先回家,好好休息一下。” 扬起笑,宋纶点了点头。 “好,我们...回家。” 最后两个字自他唇齿间吐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就好似带上了一点其他的意味,让印舒都不由一个愣怔。 反倒是旁边的周妈妈,眉宇间的担忧散去,多了一丝了然于心的笑意。 抬眼看了看宋纶后,她就低下头,拉过印舒的手开始专心为印舒按摩手指。 被她的动作拉回了神智,印舒有些疑惑又莫名地看向宋纶,却见他已经转回身去赶着马车继续前行了。 不能打扰他,印舒只能将自己的疑惑给挥散。 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等到终于回到宋家村时,印舒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他们回到子,自然是有人出来相迎。 对于他们路上发生的事情,宋纶并没有声张,还是如同往常一般先将印舒和周妈妈送到山脚下,让她们先回了山上后,这才驾着马车去了族长家。 又与其他族人闲聊了一阵,等到其他人都散去后,宋纶脸上的笑容收起,眉眼间满是冰冷。 “爹,今天宋允璋派了人在我们回来的路上伏击我们。” 短短一句话,宋费氏直接僵立在了原地,宋族长也是一愣,随后快步走到宋纶的身边。 “你没事吧?” “我没事。”宋纶摇了摇头,眉宇间的冷色却半点都没有消散。 “我杀了一个。剩下的那些人告诉我,宋允璋让他们废了我...再把舒娘掳走藏起来。” 听到最后,宋费氏手中的簸箩直接掉在了地上。 她捂住嘴,眼中满是震惊与惊恐。 宋族长更是气的整个人都在颤抖。 “畜生!畜生!!那畜生,他,他想要干什么他!!” 要废了宋纶,可以说那宋允璋是嫉恨宋纶。 可要掳走还要将印舒给藏起来,这宋允璋是什么心思在场的三人却再清楚不过。 “舒娘没事吧?”宋费氏单单只是想到,就觉得浑身发冷,也更加担心起了印舒。 “舒娘她知道吗?” 摇了摇头,说起印舒,宋纶的神色也缓和了一些。 “这件事我没告诉舒娘。” 垂下眼睑,宋纶的面容看着冷的如同庙宇中的泥塑。 “我不想让这种脏事污了她的耳朵。” “对。”宋费氏庆幸地拍了拍心口。 “这种脏事不要告诉舒娘。我,我去看看舒娘去。” 说着话,她就已经快步出了院子,看着是往后山去了。 等到宋费氏离开后,宋纶再次抬眼看向宋族长。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可宋族长的背却无端驼了几分。 最终,他轻叹了一声。 “按你想的去做吧。” 得到了他的回答,宋纶眉宇间的冷色终于消散了一些。 “放心吧爹。我知道,我们同出一族。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会对他下死手。 这一次,实在是他太过了。” “我知道。”宋族长长叹了一声,面容疲惫又衰老。 “你向来是有分寸的。” 这句话,好似另有含义。可看着不动声色的宋纶,宋族长最终又是一声轻叹。 他的心情宋纶没有去多猜测。在获得了宋族长的许可后,宋纶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说起了去泽圩村道谢的事情。 结束了刚才那个话题,宋族长这会儿也打起了精神。 “确实应该去道谢。我们这边去泽圩(wei)村也不算远。明日坐船去。” 又商量了几句关于明天去泽圩村道谢的相关事宜后,宋纶这才与宋族长告别。 “纶哥儿。”就在宋纶快要走出院子时,宋族长再次开口,唤住了宋纶。 “要不还是我去吧。你...如果留下了痕迹,对你以后不好。” 顿了顿,宋纶回头看向宋族长,脸上满是温和的笑意。 “爹你想太多了。无论如何,他与我之间都有着斩不断的血缘。我最多也就给他一点教训,让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再改正就好。 放心吧爹,我有分寸的。” 看着宋纶离开的背影,宋族长的眼底又是担忧,又是无奈。 什么,才是有分寸呢? 第81章 歪打正着 在将宋费氏送下山的时候,她们与宋纶相遇了。 见到宋纶,宋费氏也不让印舒再送她,坚持让印舒跟着宋纶回山上去。 拗不过她,印舒只能站在原地,与宋纶一起目送她快速下了山。 无奈摇了摇头,印舒与宋纶相视一笑,转身向山上走去。 “路上的事你都和爹娘说了吗?” 看到宋费氏着急忙慌的上山来,印舒就猜到了这一点。 宋纶也没有瞒着她。 “嗯。我想回敬宋允璋一番,也要提前和爹说一声,免得让爹伤心难过。” 赞同的点了点头,印舒忍不住叹了口气。 “爹是个合格的族长。” 作为一族之长,宋族长是真正做到了将小家放在了大义之后。一心都是为了宋氏一族。 他是一个好族长。 可... 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宋纶微笑。 “没关系。优势在我们,爹自然也会站在我们这边。” 他这么冷静的态度让印舒不由有些惊讶。 “你?” 不会失落吗?不生气,不愤怒吗? 伸手扶住印舒,宋纶唇角含笑。 “你与我站在一起就好。”有你,就足够了。 印舒没听出其他的,她只以为,宋纶是在寻求她的支持。 所以她严肃地使劲点了点头。 “放心吧。只要你不主动离开,我与你永远是站在一处的!” 当她说出这个承诺的时候,宋纶的眼中也盛满了笑意的晶亮。 “这就够了。” 好像不小心煽情了一下,印舒有些不自在地咳了咳,随后又继续将话题拉回正轨。 “你决定怎么对付宋允璋?” 杀人肯定是不行的。 毕竟宋允璋不是其他人,如果他死了,宋志明就第一个会不答应。 到时候真闹起来,说不定他们自己都得搭进去。 但这口恶气不出不行! 而且如果不给宋允璋来个痛的,他之后肯定会更加肆无忌惮! 想起今天路上遇到的危险,印舒忍不住握紧了拳。 “要是不狠狠还击他一顿,他之后肯定还会再出手!所以咱们绝对不能轻易放过他!” “我也这么觉得。”相比较起印舒的义愤填膺,宋纶的反应堪称冷静。 “所以我决定上门把他打一顿。” “嗯??!!”他这个应对方法着实出乎了印舒的预料。 “打,打一顿??” 在印舒想来,这个时候不是应该运用聪明才智,然后运用各种资源,专门为宋允璋设计一个阴谋诡计,然后给宋允璋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让宋允璋再也不敢来冒犯了吗? 可现在,宋纶却给出了这样一个简单粗暴的方法。 “这,这有用吗?” 对于印舒的怀疑,宋纶轻笑。 “对宋允璋来说,可能不会太有用。但是对于宋志明来说,就很有用了。” 为什么又提起宋志明? “你的意思是,让宋志明来管着宋允璋?”印舒艰难地跟随着宋纶的思路去思考。 “宋志明会愿意吗?他现在应该也很恨我们吧?” 生丝那事,印舒到现在都没等到宋志明的报复,心里还总是有点不安生,就担心宋志明不怀好意在暗处准备憋一个大的。 “他会愿意的。”宋纶耐心为印舒解释着。 “我之前就说过,宋志明是一个谋定而后动的人。他善于利用一切来为他自己添加资本。 在以前,他凭借着祖父,还有他的容貌,为自己挑选了林家这个助力,换取到了林氏对他的死心塌地。 后来借着林氏和祖父的余荫,他获得了附近所有村子的生丝收购权。 现在,他只有林氏了。你觉得对他来说,够吗?” 够吗?印舒想了想,记得林氏好像是一个商户,在县城那边有一家小的商行。 钱,钱估计没多少。 权?如果真有,宋志明这会儿也不会还留在宋家村吧? 想到这里,印舒摇头。 “应该不够。” “对啊,不够。”宋纶轻笑了一声。“所以你觉得,以后,他该从谁那里借势?” 歪了歪头,印舒皱紧眉。 “宋允璋?毕竟宋志明花了这么多功夫送他去读书,一心想让他考科举。 宋允璋可是他亲儿子。” “知子莫若父,”宋纶此时就如同一个耐心的老师,一点点引导印舒进行思考。 “你我这样的外人都能看出宋允璋是个什么样的。你觉得,宋志明看不清?” 想到这里,印舒有些迟钝地转头看向宋纶。 “所以...” “所以,”宋纶没有让印舒再头疼,直接说出了答案。“他以后,能借的势,只有我。” 说出这个答案的时候,宋纶声音与表情都是那么的闲适,就好似在与印舒闲谈。 可那种笃定与自信,却是那么的坚定与凝实,完全没有半点作假。 “只要到了明年,我就是秀才。 可宋允璋呢? 我们的志明族叔恐怕心里最是清楚,那位他寄予了厚望的长子,虽然平时各种吹嘘,但到时候能不能拿到童生都是两说。” 说到这里,宋纶的眼角多了一丝嘲讽。 “他知道该怎么选的。” 将宋纶的话想了想,印舒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道理。可,好像还是有哪里不对劲。 “!”印舒忽然想到了一点奇怪的地方。“这件事他之前应该就看出了吧?那他之前为什么还那么打压你为难你?” 之前还那么打压,现在宋志明凭什么就会支持宋纶? “因为...”宋纶眸光流转,看向印舒时,眸中就好似曾经印舒见到过的,夏日暖阳下的太湖湖面,涟漪层层。 “娘子你断了他的后路啊。他等不起,也没有其他选项了。” “啊?”恍然回过神,印舒有些茫然。“我?断他后路?” 想了想,印舒恍然大悟。 “你是说生丝?” “没错。”宋纶嘴角勾起,周身都是愉悦的气息。 “没了宋家村生丝给他带来的高收益,他也就无法再用资源去堆叠宋允璋那并不算出众的读书天赋。 他手中的那些钱,也等不起宋允璋了。 我,是他唯一的选择!” 这么一说,印舒心中的担忧终于散去,整个人都松快了起来。 “那太好了!这也算是歪打正着了吧?” 印舒也没有想到,之前顺手的一件事,竟然还能起到这么好的效果。 看着她纯然的欢喜,宋纶的眼神也变得更加温柔。 “对啊。娘子你,可是我们的福星。” 第82章 打人 打人这事,宜早不宜晚。 当天傍晚,印舒就为宋纶精挑细选了一根木棍,然后提着木棍跟着提着灯笼的宋纶一起,下了山。 夜色已经黑了,村里的人这会儿也都回了家,没人在外面瞎逛。两人一路没有任何停顿的就到了宋宅这边。 和村里其他人家偶尔亮着的昏暗油灯不同,宋宅这边竟然还有两个房间点着蜡烛,再加上油灯,看着也算是亮堂。 可这点亮度,也只是让印舒和宋纶都已经走到屋檐下了才被屋里的人发现。 “印舒?!”惊呼声响起,一道人影从屋里冲了出来。 “你们过来干什么!” 是宋馨雅。 这姑娘性子娇纵,印舒对这种性格的人向来敬谢不敏,所以看了她一眼后,就接过了宋纶手中的灯笼,将手中手腕粗的木棍递给宋纶。 “去吧。” 接过木棍,宋纶看了宋馨雅一眼。 本来还因为印舒无视她要发火的宋馨雅在对视上他没有情绪的双眼后,立刻哑了声。 下一秒,她就被匆忙赶出来的宋允轩给一把拉了回去。 “你是不是傻!连他们两个你都敢去招惹!” 宋允轩压低的训斥声从屋子里传出来,印舒眉峰动了动,什么都没说,跟着宋纶走到了宋志明他们住的这边。 宋志明虽然与宋志文住在一栋房子里,可两边都是有各自的堂屋与厨房还有其他房间的。 这会儿印舒就直接跟着宋纶踏进了宋志明他们家的堂屋。 一见到宋纶和印舒,宋志明下意识皱了皱眉,宋林氏直接将手中的碗筷给扔在了桌子上。 叮铃哐啷的声音让宋允瑾和雨荷同时缩了缩身体,低下了头。 而宋允璋,这会儿紧紧盯着宋纶,脸色铁青难看。 宋林氏刚要说话,宋志明看了她一眼,将她的话都给压了回去后,宋志明这才笑眯眯开了口。 “纶哥儿来了?要坐下来一起吃一点吗?” 宋纶的眼神从宋允璋的脸上移到宋志明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不用了志明族叔。我今日过来,有事。” 被他这么直接拒绝,宋志明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淡下去。 “哦?不知道是什么事?” 握住手中的木棍,宋纶看向宋允璋。 “打宋允璋。” ”你敢!”宋林氏狠狠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此时她看着就好似一头护崽的母狼,凶狠无比。 “族长已经同意了。”宋纶似笑非笑的眼神直接略过宋林氏,看向宋允璋的眼神已经变得格外冰冷。 “宋允璋,你认不认?” 再次被点名,宋允璋依旧铁青着脸坐在那里没有吭声。 但他身边的宋志明却已经看到了他放在腿上的拳头正在控制不住颤抖。 这是真出事了? 他扯出笑,刚要说话,印舒就忽然开口了。 “志明族叔,我建议你先关上门。”不然,等会儿丢人丢到外面就不好了。 到现在,宋志明终于确认了两人的来势汹汹。沉默了一下后,他皱眉看向宋纶。 “为什么!” “我与舒娘今日从镇上回来时遇袭了。”宋纶这一次没有再隐瞒,直接说出了答案。 “我追上了一个人。那人说,是宋家村那个常年收生丝家的人找到他们,让他们这么做。 找他们的人还承诺,只要他们完成了任务,今年他们村的生丝,可以提价一成。” 说到最后,宋纶眼含嘲讽地看向宋志明。 “志明族叔,你说,在你们家里,能有底气给出这个承诺的。这个人,是他宋允璋?还是你?” 宋志明猛地转头看向宋允璋,表情黑沉的无比难看。 在看到宋允璋躲闪的眼神后,宋志明直接将手中的碗筷给砸到了地上。 清脆的破碎声让整个屋子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凝滞。 “允瑾!”死死盯着宋允璋,宋志明声音压抑。“关门。” “老爷!”宋林氏再次尖叫出声。“璋哥儿他,” “闭嘴!”宋志明一声怒吼让宋林氏再次闭嘴。因为这个时候的宋志明实在太吓人了。 “滚回房里去!!” 不用他点名,除了不甘不愿的宋林氏,雨荷和宋允瑾第一时间消失在了堂屋中。 磨蹭了一会儿,宋林氏还是回了房间去。 等到其他人都离开后,宋志明站起身,死死看着宋纶。 许久后,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纶哥儿,璋哥儿他以后,还要考科举。打虎亲兄弟...你,手下留情。” 对于他的这些话,宋纶只是笑了笑,下一秒就直接抡起棍子,一棍子抡在了宋允璋的背上。 “啊!!”本来还僵坐在那里的宋允璋一声惨叫,直接倒在了地上。 “宋纶,你!啊!!” 他剩下的话全都化作了惨叫。 宋纶也没有废话,抡着木棍就砸。棍子如同冰雹一样砸在宋允璋的身上。 宋志明在一旁看的捏紧了拳头,却又不能出声阻拦。 因为宋纶打的位置实在克制。就是那种会让人痛极了,却也只会让宋允璋感受到痛的折磨。 宋允璋一开始还想要怒骂宋纶,但很快他就只剩下哀嚎的力气了。 一直到他甚至连翻滚躲避的力气都没了,宋纶这才停下动作。 他站在原地调整了一下呼吸,随后转身看向宋志明。 “志明族叔,看好他。没有下一次了。” 印舒已经旁边再次点亮了灯笼,拉开了房门,走到了院子里。 宋纶将手中的木棍直接扔在地上,刚要走,却又停下,蹲下身,揪着宋允璋的衣领提起他与自己对视。 “不要,再动什么,歪!心思了。明白吗?” 说完这句话,宋纶起身,看向宋志明。 “志明族叔,你给允璋从弟在外面置办了宅子?” 他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问话,让宋志明直接皱眉。 宋纶不会和他说什么废话。那么现在宋纶这么问,肯定就是和这次的事情有关联。 宋纶今日过来的所有话不断在他脑海中盘桓,然后一点点被他拼接出来。 歪,心思?! 这三个字猛地撞进了他的脑子里。再联想到宋纶最后的这句话,宋志明猛地转头看向屋外。 在那里,已经出去的宋纶正从印舒手中接过灯笼,而印舒,正低头微笑。 在朦胧的夜色中,那暖色的光亮也化作了环绕在印舒身周的一圈圈光晕,将印舒衬托的如月华仙子。 !!! 这一刻,宋志明双眼一黑,整个人差点向后仰倒。 在一把扶住桌子站好后,宋志明直接弯腰从地上捡起了宋纶刚刚丢下的木棍。 “孽子!!” 第1章 娘子,喝药了 “娘子,喝药了。” 身后的靠枕有点硬,散发着让人无法忽视的霉味,印舒眼神恍惚迷离地看着眼前这碗黑乎乎的汤药汁,感觉自己四肢百骸连带五脏六腑都在痛。 哦,不是感觉,这具身体,是真的到处都在痛。 费力地抬起眼,印舒看向药碗。 端着碗的这只手,可真好看。 骨节分明,青筋微凸。好似那冷白色的玉石。 前世她因为先天性心脏病的原因不能出门工作,只能在家当一名手工艺博主,网上冲浪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那些手好看的男博主。 可现在,眼前这只极品手的主人,心心念念想着的,却是害死她,然后用她的死来大做文章。 没错,在因为心脏病猝死后,印舒穿越重生到了一本古代权谋小说中一个同名同姓的炮灰身上。 原身也叫印舒,书里描述极少,只是在男主后来的回忆中出现过。 寥寥几字,甚至连名字,都只有“印氏”二字。 书中的印舒其实是府城一名举人原配妻子生的女儿,早年男主祖父还在朝中为官,那名举人为了攀附男主祖父,就决定将与继妻最疼爱的次女与男主定下了亲事。 只是后来男主祖父因为党争失败,被褫夺了官职,潦倒回到老家乡下。 后来男主父亲屡次落第,成了个老童生,男主祖父离世,那举人嫌弃男主家落魄,又不愿失了名声,干脆就将早早丧母的原主嫁给了男主。 原主的母亲在原主一岁时就因病去世,原主在后宅被继母磋磨的厉害,身体极差。 嫁给男主后,因为男主不得家中喜欢,一点陪嫁全都被抢光,之后男主家人更是嫌弃原主是个药罐子,在原主喝的续命药里下了毒,想要毒死原主。 重生的男主对这一切都全部知晓,但是他还是亲手将这碗下了毒的药喂给了原主,就是为了借着原主的死揭开自己父母的伪善面孔,借机与无良狠毒父母断亲。 不得不说,原主真可怜。 可是想到自己现在成为了这个“印舒”,印舒眼中的泪简直忍不住。 我真可怜┭┮﹏┭┮。 抬手捂住隐隐作痛的心口,印舒抬眼看向眼前这个端着药碗的,她名义上的“夫君”,也是这本书的男主——宋纶。 “夫君,妾身知晓,婆母和小姑子自来不喜妾身,就连我的嫁妆也早早被...” 婆家人抢了儿媳妇的嫁妆,不管在哪个时候说出来都是一件丑闻,所以印舒假装欲言又止了一下后,就“苦涩”的将话给咽了回去,继续双眸含泪地看着眼前的男主宋纶。 “夫君,妾身这身子骨着实不争气,拖累你良多...这药,还是停了吧。” 说到这里,她垂下眼睑,一滴晶莹的泪无声滑下。 明明她此时呼吸微弱,声音也因为体弱而虚弱气短,可话语中的决然,却是那么的坚定。 “妾身命薄,能借着夫君你离了那吃人魔窟,在最后的日子里得了一丝安宁,还有夫君您的爱护... 妾身,此生无憾。” 颤抖着声音,印舒微微别过脸,想要掩饰自己脸上的泪痕。 “夫君胸怀大志,他日必能扶摇青云。妾身...只愿夫君此生平安顺遂,便足矣。” 本来只想做戏说几句能够让自己躲过这碗催命的药,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原主的感情还有残留,再加上身体的痛苦,印舒心里难受的根本止不住泪。 眼看着她虚弱的支撑不住身形,面容白净瘦弱的宋纶垂下眼睑,看着自己手中的药碗。 药汁颜色黑沉,光是端着,他都能闻到其中苦涩的味道。 这药是治病的,可它治的,是谁的病,他心里最清楚。 一时间,不大的房间中都安静了下来。 就在印舒心中忐忑无比时,一直沉默的宋纶终于还是有了动作。 他捏着勺子搅动了一下,舀起一勺药汁递到印舒唇边。 “娘子不要说这种丧气话。你我二人既为夫妻,自然一世都是夫妻。 我的妻子,只会是你。” 丸辣!! 这一刻,印舒差一点直接倒下去。 这狗男人是真的要毒死她啊啊啊啊! 她都装的那么深情,那么可怜了,这狗男主怎么就一定要喂她喝毒药啊啊啊! 或者她现在就说明自己是穿越重生的,知道剧情?这样的话,这个男主看她有用是不是能放她一马? 可这个男主是男频权谋文里的啊! 不说阴险狡诈,那心狠手辣是肯定的。 如果知道了她的异常,这个男主会不会把她关起来折磨? 她看过的那些小说里,穿越者身份被发现后,那些高位者可都是不择手段也要逼出穿越者脑子里所有有用的知识啊! 不行不行! 她想活着!可如果真要落得那样生不如死的下场,她还不如这会儿干脆喝了药呢? 至少死的干脆点啊。 可,可她真的想好好活下去啊.... 越想越难过,生死危机再加上身体的痛苦,印舒眼中的泪更是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般,扑簌扑簌地往下落,很快就浸湿了衣襟。 感受到她周身那宛若实质的悲痛,宋纶的动作僵了一会儿,最终眉眼中带上了一丝无奈。 “罢了,我也知晓,这药实在苦涩难咽。只是今日这药是小妹熬煮的,你少喝两口就好。不然小妹闹起来,娘又有话说了。” 少喝两口? 听到这话,印舒的心不由一动,赶紧抬头,期盼地看着宋纶。 “那,那妾身只喝一口可好?” 因为刚刚哭过,此时她的一双眼眸好似被雨水冲刷过,温润,晶莹,宛如倒映在幽潭中的明月,清澈中带着一丝朦胧的柔光。 心底好似有什么被拨动了一般,宋纶不着痕迹移开眼神。 “好。明日我再去找大夫,看看能不能为你换一个药方。吃了这么久都不见好,看来这方子并不对症。” 印舒也不管他后面说了什么,但是如果只小小喝一口,就算中毒,她应该也能留一条命下来。 只要还活着,她肯定能筹谋出一条生路来! 然而,药刚咽下,还没等宋纶起身离开,印舒就因为胃部的剧痛下意识抓紧了宋纶的手臂。 她来不及感叹宋纶胳膊的坚硬,只是震惊地看着宋纶手中的药碗。 这,这毒药药性这么强的吗? 抬起眼,印舒看向宋纶,想张嘴质问他知不知道这毒药有没有解药。可还没等她出声。 “噗!” 鲜血自她惨白的唇瓣喷涌而出。 “娘子!!” 宋纶惊惶的声音伴随着陶碗破碎的声音在耳畔炸响,可印舒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就是宋纶那双冷清平静的过了头的眼眸。 他知道这毒药的药性很强!! 狗男人!!!! 第2章 目的达成 不知道过了多久,印舒终于从那一片死寂的黑暗中挣脱了出来。 重新有了知觉的那一刻,她只感觉自己的十根手指就跟针扎一样的痛。 剧烈的疼痛下,印舒忍不住蜷缩了一下手指。 “好了!她醒了!”惊喜的声音忽然在她的耳边炸响。“快!快把催吐的汤药端来!” 迷糊中,印舒就闻到了一股让人作呕的气味。不等她想要远离,她的下巴就被人一把捏住,随后腥臭苦涩的药汁就被灌入了口中。 这一刺激,再迷糊印舒这会儿都清醒了。 也不知道喝下去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印舒挣扎着睁开眼,勉强摆脱了身体的桎梏后,一个翻身,就开始痛苦无比地呕吐。 她身体本就虚弱,这具身体也不知道多久没有进食,胃里空的只有苦涩的药汁。 当人呕吐时,都会下意识用尽全身的力气,印舒只感觉自己的每一次呕吐身体都在经历凌迟一般的酷刑。 等到肚子里所有东西都被吐光,印舒的胳膊一软,整个人就往地上栽去。 一双胳膊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出现,接住了她虚脱的身体。 她被环入了一个温热又坚实的怀抱中。 粗糙的衣物将她的脸颊磨的通红一片,衣服上带着浅淡的皂角味。 可此时,这样一个怀抱,却短暂地为印舒提供了一点安全感。 尽管,这个怀抱的主人,也是之前亲手喂了她毒药的人。 “族长叔,各位叔伯,今天这件事,想来各位长辈也都已经明了。 如果不是没有办法,小子今日也不愿将这件事宣扬出来。 毕竟这件事真要闹大,坏的是我们整个宋氏一族的名声。” 抱紧怀中虚弱的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印舒,宋纶的脸上满是隐忍不住的痛苦。 “自祖父去世后,父亲与母亲是如何对待小子,各位长辈也都看在眼里。 身为人子,不能言父母过错。孝之大义,就算父亲母亲真要收回我的性命,我宋纶,也绝无二话。 可,舒娘她何其无辜。” 闭了闭眼,宋纶好似在用尽全力压下喉间的哽咽。 “当初祖父离世前,也曾拉着我的手殷殷叮嘱,要我一定要考科举,重振我宋氏一族的荣光。 只可惜,小子愚钝,辜负了祖父他老人家的教导与期盼。” 本来还皱着眉的族长听到他这么说,不由一个愣怔。 将脸埋在宋纶怀中的印舒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小心观察着此时周围的环境。 她这会儿正被宋纶抱着瘫坐在一个院子里。 五间土坯墙茅草屋的屋檐下,正站着好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 那些人此时表情都是尴尬不服又憋屈,应该就是宋纶的家人。 很显然,宋纶这个男主正在进行他的“断亲计划”。 之前她那一番示弱的话还是起了效果,让宋纶最后还是手下留情,留了她一命。 听着宋纶平缓的心跳,印舒继续悄然打量。 在她和宋纶这边的不远处,站着几名衣着整洁的老人。此时站在最前面也是衣着最体面的老人明显就是宋纶口中的“族长叔”。 宋纶刚刚的那些话里,不仅仅是在示弱。他话语里有一个关键词——祖父。 宋纶的祖父曾经也是入朝为官了的。虽然只有正五品,但是京城的正五品,那含金量可不简单。 而宋纶的祖父,也是宋家村这边的宋氏一族百年来最有出息的子弟了。 当初宋纶的祖父被罢官回来老家,村中的族人也没有嫌弃,反而继续将希望寄托在宋父的身上。 可惜,虎父犬子。直到宋纶祖父去世,宋父也就勉强考上了一个童生的末尾。 但和让所有人都失望透顶的宋父不同,宋纶自小就展现了在读书上的天赋。 也正因为有宋纶祖父的承认,所以村里的不少人也都悄悄在宋纶的身上寄托着光宗耀祖的期望。 可惜后来宋纶祖父病逝,当了家的宋父没了压制,就开始对宋纶各种打压。 之前虽然大家看不过眼,可宋父也有点小聪明,一直没有将事态闹大,再加上宋纶自己也沉默着不说,族人也不好插手。 不过现在,宋家下毒想要毒死自己的亲儿媳,这件事可就大了啊。 再加上后面还牵扯出宋家人侵占自己儿媳嫁妆这样的丑闻,族长知道,机会来了。 既然宋父不珍惜宋纶这位麒麟子,甚至还想毁了他们宋氏一族重新崛起的希望,那他作为宋氏一族的族长,自然有拨乱反正的责任和义务! 列祖列宗在上,一定也会支持他的! 印舒看着族长越来越激动的眼神,就知道宋纶的计划,还是成功了。 所以,那一勺子毒药,她也算没白喝对不对? 心底苦笑,印舒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之前她将那本书给大概翻看了一遍,对于男主,也就是宋家这一家子奇葩是有些印象的。 和宋家这些人比起来,宋纶这个男主甚至都算得上是比较正常的了。 不管怎样,先暂时离开宋家再说。 族长在领会到宋纶传递出来的意思后,也没有多迟疑,直接清了清嗓子,站了出来。 “志文,平日里你们胡闹也就算了,这次你们明显是过了火了! 当年你父亲,怀远叔可是说过,宋纶的读书天赋比他都还要高。 咱们宋氏一族再度光兴的希望全在宋纶身上。 可你这个当爹的这些年不仅不好好栽培他,反而各种苛待! 既然你不稀罕宋纶,我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毁了咱们宋氏一族的希望! 今日我以宋氏一族族长的身份,将宋纶划出你们家家谱! 自今日起,宋纶与你宋志文宋志明一家再无关联!” 宣布了这这个消息后,宋氏族长转头看向宋纶,神情终于柔和了一些。 “阿纶,我有意将你过继到我名下。不知你怎么想?” 这一刻,印舒清晰地感觉到,宋纶的呼吸和心跳,都乱了一瞬。 但宋纶的脸上依旧是难以抑制的悲痛。 满脸痛苦与不舍的看了看屋檐下自始至终没有出声的宋父,宋纶终于是认命般地闭上眼,低下了头。 “敬听族长您安排就好。” 宋纶急促的心跳在耳畔回荡,印舒的心也终于落回了原位。 他们的目的,达成了。 第3章 你们别打啦 在印舒曾经翻过的那本书里,这位宋家的族长确实是一位合格的族长。 他早年丧子,之后却还是答应自己刚过门不久的儿媳回娘家改嫁。 处事公允,虽然受限于处境,眼界被局限,可在后面几次男主出现危机甚至落魄时,他都坚定地支持着男主。 这确实是宋纶与她眼下最好的破局之法。 “好!”亲耳听到宋纶答应下来,族长还是抑制不住的高兴。 这么多年了,如果不是此时时机不对,他都想畅快大笑一番。 但是看了看那边屋檐下脸色铁青,却满脸敢怒不敢言的宋父,族长最终还是忍不住了兴奋,挥了挥手。 “既然如此,那我们现在就去祠堂把族谱改了。志文,走吧。 听着族长的招呼,宋志文,也就是宋父铁青着脸冷笑了一声。 “既然族长这么着急,那咱们就走吧。不过一个忤逆不孝的祸害,多留他在家里一刻我心里也不安生。” “宋志文!!”族长被宋父这话气的脸色铁青,其他族老的脸色也很难看。“你这是糊涂了!” “宋童生,怀远叔去世还没几年。当年怀远叔对纶哥儿可是夸了又夸。这才几年,您就拿话去打怀远叔的脸?” “就是。宋童生读书读了几十年,纲理伦常是被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 “诶,别这么说,咱们也姓宋。” “嘁!怀远叔明明就是被他气死的。这会儿他倒是有脸骂纶哥儿不孝了。我看最不孝的就是他!” “对啊。当年要不是为了咱们整个村子的名声,他做的那些烂事宣扬出去,他身上的童生都保不住!” 随着几位族老出声嘲讽,外面围观的村民也纷纷指指点点了起来。 这些年宋父一家在村里的名声可谓是坏透了,要不是顾念着当年宋祖父对村子的贡献,就算宋父有着童生的功名,宋家村的人也不想容着他们。 宋纶可是宋祖父亲口认证了,说是未来的成就绝对不会低。 现在宋父张口就说宋纶忤逆不孝,如果今天有外人在,那不是就要毁了宋纶吗? 毁了宋纶,那不就和毁了整个宋家村的未来一样? 他用心这么恶毒,村里的人自然也不会再给宋父脸面。 听着越来越多的指责声,屋檐下的宋父等人表情也越来越难看。 偏偏这一次,族长他们都没有出来为宋父说话。 原本只是因为心中不甘脱口而出的一句泄恨的话,这会儿倒是把宋父给架了起来。 眼看着院子里的气氛越来越焦灼,一直站在宋父身后的宋纶小叔宋志明笑眯眯地站了出来。 “族长,各位族老,还请息怒。我大哥也是一时气糊涂了,所以说了胡话。” 说到这里,见族长他们还是铁青着脸没有吭声,不由抿了抿唇。 很显然,今天族长他们势必是要保住宋纶的名声,让宋父彻底闭嘴。 心底暗骂,宋志明只能微微侧头看向自己的大哥宋志文,眉宇间多了一丝阴沉。 “大哥。” 你倒是吭一声!这可是你自己弄出来的烂摊子! 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威胁,宋父在原地憋闷了一阵后,对着旁边没吭声的宋母狠狠一甩袖。 “蠢妇!谁让你盛酒的!” 这意思就是喝醉了说胡话? 听到他这么说,宋志明这才又笑眯眯地转头看向族长他们。 “族长,各位族老。我大哥也是刚才不小心多饮了几杯酒,酒意上头,这才胡言乱语了起来。 哈哈,纶儿可是我父亲称赞的‘宋氏麒麟儿’,怎么可能会忤逆不孝呢? 大哥你以后,可千,万!别再喝酒!了!” 最后一句话,宋志明说的可谓是咬牙切齿。 有他的这话,族长和族老的脸色才终于和缓了一些。 轻哼了一声,族长眼神在脸色都不好看的宋家人身上逡巡了一圈后,看向旁边的人群。 “志安家的,志平家的,你们来照顾一下纶哥儿家的。我们去祠堂改族谱,你们帮着纶哥儿媳妇儿把嫁妆收拾收拾,一起送去我家。” 听到他的招呼,人群中立刻走出几个干净利落的妇人。 “好嘞族长叔。您就放心吧。” 随后一高一矮两名妇人走到宋纶跟前。 “纶哥儿,把舒娘交给我们吧。” 不舍的低头,宋纶关切地看向怀中气若游丝的印舒。 “舒娘,还好吗?” 勉强笑了笑,印舒微微点头。 “我没事。夫君你先随族长他们去忙正事。” 矮一点的妇人上前小心扶住印舒,宋纶这才将她小心交给矮妇人。 “那就麻烦兰草嫂子你们了。” 刚将印舒抱入怀中,被称作“兰草嫂子”的妇人脸上就露出了惊容。 怎么这么瘦?! 但是在看到宋纶那单薄的脊背后,心底也忍不住叹息。 这小两口,都太难了。 叹气之后,兰草嫂子就对宋纶扬起笑。 “放心吧纶哥儿,我们这些嫂子都在,肯定会把舒娘照顾好的。” 勉强笑了笑,宋纶不放心地看了印舒几眼,这才起身随着族长他们离开了这里。 当然,宋父宋小叔也带着家中的男丁跟着族长他们一起离开了。 毕竟开祠堂改族谱,这对于宗族来说,也不是一件小事。 男人全部走光,现场就只剩下女人,宋家那边的女人明显都放松了下来。这会儿纷纷用嫌弃的的眼神看向院里的印舒和其他女人。 兰草嫂子直接无视了她们,只是关心看着印舒。 “舒娘,你们房间是哪个?我们这会儿人多,刚好帮你把嫁妆收拾收拾。你还记得自己嫁妆有哪些吗?” 嫁妆? 印舒的眼神忍不住落在了屋檐下那几个女人的身上。 自己的那些嫁妆,不都在这里了吗? 被她的眼神扫视到,屋檐下几个女人脸上都有些不自在。其中年龄最小的宋馨雅当即双手叉腰瞪了回来。 “看什么看!” 她这一站出来,当即就有眼尖的妇人发现了华点。 “诶?二丫头头上那根钗我看着咋那么眼熟呢?那不是之前舒娘嫁过来时戴在头上的吗?” “对啊!”她一开口,其他妇人也纷纷反应了过来。 “二丫头耳朵上那对耳环不也是舒娘的吗?” “哎哟~你别说,你们看,纶哥儿他娘还有志明家头上的那几根簪子,是不是之前舒娘晒的嫁妆里的?” “还有志文家手腕上的镯子...” “刚才我看到志文志明腰上都挂着块玉,那东西不会...” 听着周围妇人的指指点点,屋檐下三个女人的面皮越来越红,最终还是年纪最小的宋馨雅受不了,涨红了一张脸开始跳脚。 “闭嘴!你们都给我闭嘴!!” “你给我闭嘴!”高一点的桂花嫂子冷着脸大喝一声。 “这么多长辈在,你一个小丫头叫什么叫?有没有规矩!志文家的志明家的,要点脸皮就赶紧把舒娘的嫁妆取下来!” “我就不!”宋馨雅尖叫着开口。“你们一群泥腿子算什么!”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彻小院,尖叫的宋馨雅半张小脸通红,直接呆愣在了当场。 “雅姐儿!”宋周氏一声尖叫,刚要扑过去,就被人一把扯住。 “啪!”又是一声耳光声响起,一个严肃的中年妇人收回手,看着宋周氏和宋馨雅的脸上满是嫌恶。 “把首饰取下来!” “你敢打我?”年纪小的宋馨雅这时候终于回过了神。从来没有受过这种委屈的她哪里还听得到其他,一声尖叫,就抓向那打人的中年妇人。 “我和你拼了!!” 看着瞬间乱起来的院子,印舒无力地动了动手指。 你们,你们别打了。 我感觉我快不行了.... 第4章 会一直陪着我,对不对? 这场闹剧最终在匆匆赶来的族长夫人阻止下,结束了。 不管从体力还是人数上来说,宋家那边三个女人都是吃亏的。 所以等到两拨人分开时,宋家那边三个女人都是从未有过的狼狈。 宋馨雅年龄小,所以虽然喊着痛,但是表面看着倒是没什么伤。 可宋周氏和宋志明的妻子宋林氏可就惨了。 宋周氏是县里一位老秀才的长女,虽然家境比较落魄,可她一直自持身份,从来都不与村里其他人怎么来往。 而宋林氏则是镇上一家小商行老板的长女。家财颇丰,自然也看不上村里的人。 所以这会儿平时都自认为了不起的两妯娌不仅发髻都散了,好看的衣裳更是被撕扯成了破烂。 而且肉眼可见的,两人的脸上都有不少的伤。 至于村子这边的人嘛...衣角微乱,衣角微乱。 赶过来的族长夫人费氏看到宋周氏和宋林氏的惨状,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但是她也知道平日里宋周氏他们对宋纶的苛待,所以这会儿也不想帮她们说话,干脆直接转头看向了印舒。 在看到印舒惨白的脸色时,她不由心疼的上前握住了印舒的手。 “这就是舒娘吧?舒娘?你现在怎么样?这手怎么这么冰?” 微微回握了一下,印舒扯了扯苍白的没有血色的唇。 “多谢婶婶关心,都怪我身子不争气。刚刚嫂嫂和其他婶子也是为了帮我拿回嫁妆这才情绪激动了些,婶婶不要生气。” 见她明明都这么虚弱了还在为大家说好话,在场的妇人们心里都一阵熨帖。 她们虽然动手的时候心里都有些私人恩怨在其中,但是最开始也确实是为了印舒抱不平。 自己的好意当事人能察觉,还能给出回报,她们忙活了一场也心甘情愿了。 这般想着,村里女人们看印舒的眼神也就更加的亲近了起来。 这些女人的神态变化族长夫人费氏也都看在眼里,心里也不由高兴。 毕竟以后宋纶和印舒就和他们是一家人了。印舒在村里的人缘好,以后也能更好的帮到宋纶。 以后宋氏一族,终究要交到宋纶身上。 印舒现在能和村里女人们处好关系,以后肯定也能成为宋纶的贤内助。 这也能证明印舒是一个性格好的人。 白得了这样一个好儿媳,费氏自然高兴不已,对着印舒也就更加的关心。 “好孩子,我不生气。你身体不好,这里的事情我来处理,你先去我们家好好休息一下。” 安抚地拍了拍印舒的手背,也阻止了印舒后面的拒绝。 明白了她的意思后,印舒也很是“无奈”。 “好,那就麻烦婶婶了。” 现在族谱没改,改口的事情,她如果擅自做主,到时候估计还是要落人口实。 多等一会儿而已,也没什么。 见她应承下来,费氏脸上的笑意更深。 “乖孩子。听话就好。你嫁妆单子放什么位置的?婶婶也认得几个字,肯定不会让你的嫁妆少一分。”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看向宋周氏与宋林氏那边,嘴角的笑里面带上了几分寒光。 迎着她的视线,本来还满脸愤恨的宋周氏与宋林氏都不由有些心慌地移开了视线。随后宋周氏更是一把拉着还在哭嚎的宋馨雅回了房间。 眼角余光看着宋周氏回了房间后,印舒这才勉强扯了扯嘴角。 “我的嫁妆单子一直在我与夫君房间的梳妆台格子里放着。只是...” 说到这里,她惨白的脸上满是为难。 只是经历了刚才的村里女人们哪里不明白她的意思:就算单子还在,可东西在哪里她根本就不知道。 亦或者,根本做不了主。 轻叹了一声,费氏为印舒理了理鬓发,脸上满是心疼。 “孩子你受苦了。” 说完话后,她站起身,冷了脸。 “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就好。咱们宋家村,没有强占儿媳嫁妆的人家!” 一直抱着印舒的兰草嫂子立刻知机的抱着印舒,转身就走。 “舒娘,你这会儿肯定难受,还是先去休息一下吧。” “可是...”印舒不放心地回头,脸上满是担忧。可她的视线却很快就被挡住,她也只能听到一点点只言片语。 “....给我搜!” 兰草嫂子还在轻声安慰她,印舒勉强笑了笑,垂下眼睑,将眼底的笑意全部掩藏起来。 族长家的小院子并没有比村里其他人家大多少,也没有宋父家那边的院墙,可围起来的篱笆却格外的整齐。篱笆上缠绕的那些蔬果藤蔓也都是错落有序。 兰草嫂子她们对于族长家的布局很熟悉,进了院子后就抱着印舒进了一间明显刚刚打扫好不久的屋子。 屋子空间挺大。除了木床和衣柜之外,还有一方书案。 窗户这会儿也半开着,光照充足。 家具虽然都是半旧,可看得出来,平时主人都有精心打理。 在被放到床上后,印舒甚至能闻到被褥上阳光的气息。 心中轻叹了一声,印舒闭上眼。 罢了,往后她就真心换真心吧。 这具身体实在太过虚弱,印舒很快就昏睡了过去。 等到她再次醒来,睁开眼看到一片昏暗时,整个人都有些不知道今夕何夕。 她刚想开口喊家中的智能管家开灯,却在转眼间看到了一个黑漆漆的人影正坐在床边。 嘶!!! 倒吸一口凉气,印舒瞬间感觉心脏一阵剧痛,下意识就想尖叫。 “娘子。” 清冷的好似幽泉水一般的声音在屋中响起,打断了印舒即将出口的尖叫,也让印舒冷静并清醒了过来。 对,她重生并穿书了。 重生在了这本权谋男频文里已婚同名同姓的早死路人甲身上。 这会儿坐在床边的人,是她名义上的丈夫,也是书里的男主---宋纶。 而这位丈夫,在她刚刚重生的时候,就喂了她毒药。 明明光线昏暗,可印舒还是能感觉到,此时宋纶正紧紧盯着她。 这一刻,印舒只感觉自己已经被某种大型肉食动物锁定。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利爪捕杀撕碎一般。 “娘子?”一只微凉的手搭在她的额头上,那清冷的声音中也多了一丝疑惑和担忧。 “怎么了?身体哪里不舒服?还是做噩梦了?” 终于反应过来的印舒这才慢慢放松下紧绷的身体,勉强扯了扯嘴角。 “没,我没事。” “那就好。”宋纶收回手,重新在床边坐好。 距离拉开后,印舒心中多了一点安全感,心底也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娘子你没事。”似乎是相信了印舒的话,宋纶的声音中也多了一丝欢喜。 “当时看着娘子你没了气息,我的心都空了。” !!! 客套的微笑僵在印舒的嘴角,印舒猛地抬头,看向宋纶模糊的身影。 他这话什么意思!!!??? 一声轻笑在黑暗中响起,黑暗对宋纶好似没有任何的影响。 他伸出手,精准地握住印舒冰冷的满是冷汗的手,一点点十指相扣。 “还好娘子你没事。娘子,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不对?” 全身的汗毛在这一刻都竖了起来,可在极致的惊惶后,印舒却反而冷静了下来。 她动了动手,微微回握住宋纶微凉的手。 “...对。” 第5章 新生 印舒觉得,这个男主估计是有点疯了。 当然,她估计自己也是有点疯了。 不然,遇到这样明显疯批黑化的男主,她怎么还敢和人家十指相扣呢? 可是,那种自心底而起的战栗感就是让印舒想要...冲动一下。 或许,冒险是人类的天性? 一时间,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下来。 两人都在昏暗中凝视着对方,都好像要确定些什么。 “纶哥儿?”屋外忽然传来了一声轻唤。“舒娘醒了吗?” 是族长夫人宋费氏。 她的声音也终于打破了屋中的寂静,印舒收回手,而宋纶也转身站起来。 “娘,舒娘刚醒。我把灯点上。” 原来,她竟是一觉睡到了天黑。 很快,屋里的油灯被点亮,印舒这才看清楚,不知何时,宋纶已经换了一件衣裳。 虽然不是新的,却也没有什么补丁,尺寸也很是合身。 灯下看美人,宋纶作为男主,姿容肯定是没的说。这会儿换了身衣裳,看着更是俊逸。 察觉到她的视线,宋纶狭长的丹凤眼中滑过一丝笑意。 “刚才娘他们找了大夫过来,给你开了新的药方。这会儿应该是药熬好了,咱们先把药喝了罢?” 印舒顺着他手上扶起的力道坐起身,门外的宋费氏已经推开门走了进来。 还没等她走近,印舒就已经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苦药汁子味儿。 被她倚靠着的宋纶看到她脸上鲜活的表情,上挑的眼角不由扬了扬,随后才又抬头看向宋费氏。 “娘,让您受累了。” 打完招呼后,宋纶这才又低头看向印舒。 “舒娘,我和你的族谱今天都已经改了过来。以后你随我唤爹娘便是。” 他的一双眼睛生的极为好看,当他专注看着印舒时,就好似他的整个世界都只有印舒一人。 这样的假象,实在太过醉人,让人不自觉地想要沉溺其中。印舒还是悄悄掐了掐自己的掌心,这才醒过神来,勉强移开了视线。 奸人安敢乱我道心! 心有余悸地回过神来,印舒也不敢再看宋纶,转而看向了宋费氏。 “辛苦娘了。本来该是我侍奉爹娘才是,只是我身子不争气,劳的娘您受累。” 她的语气真挚,宋费氏听的心中熨帖又高兴。 “咱们以后都是一家人,这些客气话说起来就生分了。舒娘你现在什么都别担心,好好吃药。大夫说了,你这病只要好好养着,肯定能治好的。 来,先把药喝了。” 宋纶自然地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后,垂眼看向印舒。 “舒娘,喝药了。” 他的这句话让印舒莫名地想起了自己刚醒时听到的那句话,后背不由一冷。 察觉到她这一瞬间的僵硬,宋纶眼中的笑意更深。 “没事的,喝了药,你的病就会好了。” 知晓他这次说的是真话,印舒微微偏头让开他递过来的勺子,接过碗直接一饮而尽。 她这般干脆的动作让宋纶微微一愣,随后眼底的笑意不由加深。 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药碗,宋纶扶着她在床头靠坐好。 “舒娘你和娘先说说话,我去给你端晚饭过来。” 等到他出门后,宋费氏这才温和地走到床边握住印舒的手。 “乖孩子,你睡着时一直在出虚汗,刚才纶哥儿就特意和我说了一声。 怎么样?这会儿还好吗?我打了热水,要不要先擦一擦,换身衣裳。” 被她这么提醒,印舒才感觉到冰凉的里衣。 死过一次的印舒现在自然无比珍惜生命,所以也没有扭捏,直接点头。 “好。谢谢娘。辛苦您了。” 她这么大方坦然的态度反而让宋费氏心中欢喜。 毕竟印舒这样的态度反而表明了她愿意与宋费氏亲近。 宋费氏现在需要的,就是印舒这样亲近不生疏的态度。 毕竟,这样才像是一家人的态度啊。 宋费氏先去关好门窗,随后才端来热水,用热布巾小心又快速地帮着印舒擦拭了身上的冷汗。 等到换好干净的衣裳时,印舒只感觉自己再次重获新生了一样。 真舒服呀.... 看着她神态放松,一脸的惬意,宋费氏脸上的笑意加深。 “你的嫁妆我已经尽量给你找回来了。只是有些东西,她们确实是拿不出来,让你受委屈了。” 那些拿不出来的,不是被宋周氏她们给用了,就是已经被拿去卖掉了,找不回来印舒半点都不意外。 只是她看得开,宋费氏却还是内疚。 “说来也是我们的不是,让你被苛待成这样。要是我们早一点插手...” 说到这里,她叹息了一声。 她的手心温热,就好似她整个人一般,宽和,温柔,包容。 她真的是一位合格的母亲。 “没关系的娘。”印舒唇角的笑意温柔如窗外轻抚着柳梢的夜风,声音也是轻缓柔和。 “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原身曾经遭遇的一切苦难她无法代替原主说出什么原谅的话来。 所以,只是过去了而已。 原本就有的伤痕,却始终是存在着的,也是无法被抹去的。 那些疼痛,仇恨,印舒自然会找机会,一一为原主讨回来。 既然继承了原主的身体与人生,那所有恩怨,自然也要全部继承下来。 原主过往的恩怨,由她来了结。完成之后,剩余的人生,就是她的新生了。 门外传来了轻微的动静,印舒眼眸微动,眼角的余光看到了外面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的人影。 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就好似正欲展翅的蝴蝶一般。在门被推开的前一秒,印舒垂下眼睑,将眼中的期待与欢喜掩藏了起来。 宋纶推门走了进来,唇角的笑意始终温和真挚。 “谢谢娘。今天真的辛苦您和父亲了。” 看着他虽然与自己说着话,却满眼都是印舒,宋费氏眼中满是笑意,知趣地站起身。 “今天事赶事的,你和舒娘也累坏了。我也不打扰你们。等舒娘用了饭,你们也早点休息。 以后啊,咱们就好好过日子。” 宋纶扶着她,将她送出了房间后,目送她回了房间,这才退回自己房间里,将门轻轻合上。 面对着房门静站了几秒后,宋纶转身,面上的微笑无懈可击。他缓步走到床前,温柔地将印舒扶着坐起。 “娘子,今天我很高兴。我们的人生,终于有了改变。 你呢?你高兴吗?” 说到这里,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印舒。烛光跳跃,他眼底的阴影也好似跟随着烛影,起伏不定。 沉默了一下,印舒唇角扬起,一抹如晨光般细微的笑意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新生嘛,我当然,也很高兴啊。” 第6章 很多书 勉强用了几口稀粥后,印舒实在吃不下了。 见她这样,宋纶也没有强求。确认她吃不下后,就三两口将剩下的粥菜吃掉后,端着碗筷去了厨房。 终于只剩下一个人,印舒也终于分出了心神开始仔细分析她眼下的处境。 从她重生睁开眼到现在,男主,宋纶所有的言止举动,都在表明一件事:他不对劲。 在将自己睁开眼后看到的所有事情都复盘了一遍,再结合原主那断断续续的记忆,印舒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这男主,怕不是已经猜到了她不是原主? 她睁开眼就看到男主端着药在等着,那就说明,男主很可能是坐在一边,亲眼目睹到了原身的死去。 之后宋纶与她的所有交谈,都是在估量——估量她是否是一个合格的合作者。 一开始默不作声的打量,等待她的苏醒,是在确认她的无害性。 在她恢复意识的瞬间开口唤醒她,提醒她,是在确认她是否是原身再次复活。 现在仔细回忆,虽然当时印舒已经尽量让自己的言行靠近原身。可她露出的破绽确实是极明显的——原身的性格早已经被继母生父打压到了极致,怎么可能会如她那般明显的表达出自己的情感不说,还口齿清晰的说那么多话。 太假了。 现在回想起来,印舒只感觉刚醒时的自己,浑身都是破绽。 可也正因为她当时的应对,让宋纶看到了她的急智。 而之后宋纶却依旧让自己喝下那一口毒药,更是试探。 试探她是否对那毒药知情。 试探她是否愿意信任他。 更是试探她的胆量——看她,敢不敢赌一次。 好在,她当时的应对都合格了。 所以后来的大夫能“及时”赶到,为她祛毒催吐,将她救了下来。 而宋纶刚刚的话,更是几乎在与她明牌。 他知道这是她的新生开始,也知道了,她知道这是他的,新生的,开始。 “我们”两个字,更是在表明了他的友好,以及他们两人之间绑定在了一起的合作状态。 宋纶他愿意为印舒提供掩护。也希望印舒能与他一起,合作共赢,去面对他们共同的新生。 将所有情况都捋清楚后,印舒一直紧绷的精神终于放松了一些。 很好,这是一个好的开头。 她曾经看过一些讲解,说宋纶这位男主虽然最后当上了首辅,可途中经受的波折却也是极多的。 目前来看,宋纶这位男主的品性还值得信赖,更不是什么又蠢又尬又自大的“龙傲天”类型。 所以,她目前,是可以信任宋纶这位“合作者”的。 那么她完全可以在之后凭借自己曾经学到的各种非遗传承来帮助宋纶这位男主的同时,发展自己。 之后宋纶这位男主肯定会不断变强。可她也会再这期间不断变强。 这样就算到了之后宋纶想要结束这种合作关系,她也能掌握足够的话语权。 总的来说,目前和宋纶合作,百利而无一害,是双赢。 “哈~~”脑子越来越沉重,印舒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渐渐被睡意淹没——有什么事,等醒过来再想吧。 如豆般的灯火幽微,房中的光线越来越昏暗。 “吱呀...”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如幽魂的人影悄然进入房中,最终走到床边停下。 是宋纶。 他静静凝视着印舒苍白秀美的睡颜,慢慢地,将眼神落在了印舒那合上的眼睑。 在那下面,掩藏着一双极美的眼眸。 一双,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美丽眼眸。 正因为其中包含的景色太过绮丽,所以在看到的那一刻,宋纶就明白,他一定,要将这双眼眸,留在他的身边。 被这双眼眸专注凝视时的感受,实在太美妙了。 或许是他的视线太过炙热,熟睡中的印舒有些不适地蹙了蹙眉。 看着那素淡的眉宇间掩藏的不适,宋纶将自己的情绪再次掩藏了起来,重新恢复了一开始温润无害的亲和模样。 只是他嘴角的笑意,却是怎么都掩不下去。 以后,就请多多指教了,娘子.... 之后的几天印舒安静地在家养病。 也不知道是不是换了药的缘故,自从到了族长家后,印舒的身体就一日好过一日。 最开始的几天她还只能待在房里见不得风,过了几日都能趁着日光好,到院中晒晒太阳了。 族长家中只剩下族长与宋费氏夫妻两人。因为两人年龄大了,所以他们家中的田地都分给了族里其他族人耕种,之后再拿回部分粮食。 除了伺弄田地,村子里的人也总是不得闲的。 宋费氏与族长一样,在村子里的声望很高,所以平时总有村里的妇人过来与宋费氏一起结着伴做事。 喂养家禽,浆洗衣服,纺纱织布。男人们每日早出晚归,也完全没有停歇的时候。 这一日,印舒正在院中晒着暖阳,最近一直早出晚归的宋纶从外面回来,还带回来了几大口樟木箱子。 帮忙搬运箱子的明显是外面的牛车,当所有箱子都被小心放进院子里后,整个村子都被惊动了。 宋家村里全是宋姓的人,大概只有十几户人家。因为处在半山上,位置比较封闭。忽然来了这么多外乡人,自然也就特别引人注目。 没有理会外面的喧嚣,印舒好奇地凑过去。 “这些都是书吗?” 能用樟木箱子保存的,一般来说都是需要特意防虫的东西。能让宋纶这么宝贝的,那肯定就是书了。 准备开箱的宋纶笑眯眯点头。 “娘子聪慧。这些都是祖父当年的藏书。祖父曾经交待过我,等到我能自己做主了,就将这些藏书带回来。” 很显然,宋祖父对宋父还有宋小叔都很是不信任。 这些藏书在读书人眼中就是无价之宝。可对于没有读书天赋的人来说,就什么都不是。 宋祖父很清楚,一旦他去世,没了压制的宋父他们肯定会第一时间将这些珍贵的藏书全都卖掉。 可这些藏书里全是宋祖父想要让宋家起复并重新回到京城的希望,宋祖父怎么可能让宋父他们给毁掉。 “之前祖父一直将这些书托付在友人家,”将所有樟木箱都打开后,看着樟木箱中满满的书卷,宋纶的眼里是将要溢出的欢喜。 “有了这些书,我也能继续我的科举之路了。” 明白他激动的心情,印舒小心捧出一卷书。 “需要我帮忙整理吗?” 已经收敛好情绪的宋纶笑眯眯点头。 “需要的。娘子你识字,正好帮我把这些书归纳记录一下。趁着太阳好,我们把书晒一晒,到时候放到房里去。” 说完,宋纶转身看向此时正僵立在院门口的族长。 “爹,我房中的书架可能不够。能麻烦族中的兄伯为我多打两个书架吗?” 听到他的话,族长立刻回过神来。 “没问题!”平时稳重沉肃的族长这会儿说话的声音都忍不住有些发飘。 “纶哥儿你放心,我现在就让他们去弄。晚点就能打出来。” 说完话,族长深一脚浅一脚的转身带着其他宋家族人往外走。 隐隐约约的,印舒听到了零星的议论声。 “...远叔把书都给了...哥儿...” “....文的脸黑的能滴水,笑死个人!” “活该!” 第7章 好好想想吧 原本沉静的村子因为这件事忽然就热闹了起来。 不过在小院中,宋纶和印舒之间的氛围却格外的温馨。 宋纶小心将箱子里的书卷一一拿出来,在院中摊开摆放好,印舒则拿着纸笔,将那些书籍的信息一一记录下来。 在记录的时候,印舒发现这些书的年份很多都不一样,其中的经史典籍还有不少重复的。 都是一样的名字,难道年份不一样,里面的内容都不一样? 对于她的疑惑,宋纶只是翻开书籍,让她观看。 这一看,印舒这才明白——原来每本书中都有注解。 注解的人不一样,其中的注解内容自然也不一样。 明白了这一点,印舒在记录时也更加注意了一些。 当宋费氏提着篮子回来时,就看到了满院子摊开的书籍。 在暖热的阳气熏烤中,院子里的墨香萦绕。宋纶穿着陈旧的青衫,弯着腰一本又一本小心地将书籍翻摊开来,印舒则一袭素色长裙,手执纸笔,游走在书卷之中,步步生莲。 恍惚间,宋费氏感觉,宋纶与印舒,和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让他们甚至不敢出声干扰。 就在他们在门外沉默时,印舒终于停下手中记录的笔。无意间回头看到院门外的宋费氏等人,印舒意外之后又有些疑惑。 “娘,兰草嫂子,你们怎么不进来?” 被她唤醒,兰草嫂子下意识就退了一大步,一向爽朗的脸上竟是布满了迟疑。 “这,这,我还是不进来了。书那么金贵,我粗手粗脚的,别把书给弄坏了。” 听了她的话,其他原本跟着宋费氏过来的女人纷纷后退了几大步,脸上满是怯然。 相比较起她们,宋费氏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激动的情绪露出一个笑容。 “纶哥儿,舒娘,要我进来帮忙吗?” 宋纶直起腰,脸上的笑意温和。 “正好呢娘。书卷实在有点多,趁着太阳好,麻烦娘您和嫂子们帮我把书都翻开晒一晒。” 有了宋纶开口,再加上宋费氏点头,其他女人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进院子,开始学着宋费氏的动作一点点将那些书卷翻页晾晒。 印舒这会儿体力并不够,也没有上去添乱,而是写了一些小的字条,看向有些手足无措地桂花嫂子。 “桂花嫂嫂,爹刚刚带人去为夫君做书架了。我这里有些东西需要她们那边一起制作。你可以带我过去吗?” 正在提心吊胆的桂花嫂子一听她这个请求,立刻双眼放光地直起腰小跑到了印舒身边。 “没问题没问题!走走走,舒娘我现在带你去。” 看着她这般恨不得立刻逃离的模样,印舒忍不住抿唇忍笑。不过随后她就察觉到一股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 循着感觉转头,印舒就与宋纶的视线相接。 被印舒察觉到,宋纶也没有躲闪,只是露出了一点担忧。 “娘子,你的身体可以吗?” 感受到他话语中的担忧,印舒脸上的笑意加深。 “可以的。有桂花嫂嫂在,夫君放心。” 她这么说,宋纶只能有些无奈地看向桂花嫂子。 “那桂花嫂子,就麻烦你多照看舒娘一下了。” 桂花嫂子连连拍着胸脯保证,这才带着印舒出了门。 看着两人的身影走远,站在原地的宋纶脸上笑意越来越淡。 他垂下眼睑,整个人好似都落在了阴影之中。 只不过不等院子里其他人发现,他就再次恢复了正常。 印舒刚刚好一些,体力并不足,所以脚步迈的不大。风风火火习惯了的桂花嫂子为了迁就她,干脆一边走一边给印舒介绍起了村子。 宋家村是一个半山村,一面临近太湖,其他地方全是山地。能耕种的田地不多,除了背靠着的大片竹林外,田间山头都种着桑树。 走在路上,桂花嫂子一一给印舒介绍着路过的房屋是谁家的。 村里人不多,只有十八户,房屋都是简朴低矮的茅草土坯屋。 “印舒!你给我站住!!”尖利的声音忽然在旁边炸响。 在看到那张牙舞爪扑过来的彩色身影后,印舒皱着眉后退了一步。 在后退时,她“不小心”踉跄了一下。 下一秒,那扑过来的人影就擦着正要戒备的桂花嫂子尖叫着扑进了地里。 好在田地里并没有蓄水,那人只是被田地边的篱笆划伤了一些。 桂花嫂子很是无语地看着坐在地里嚎啕大哭的宋馨雅,满脸的嫌弃。 “行了,别哭了。明明就是你想偷袭舒娘!” 见宋馨雅还在那里哭嚎,桂花嫂子烦躁地叉起腰。 “给老娘闭嘴!再吵信不信大嘴巴子抽你!!” 看着她伸出的蒲扇大手,宋馨雅猛地回想起了之前被她们打过后火辣辣痛的脸蛋。 “嗝!”巨大的嗝声响起,宋馨雅也终于止住了哭嚎。 捂着嘴打了几个嗝,宋馨雅眼神忍不住闪躲了一下。不过她很快想起“正事”,再次满脸愤恨地瞪向印舒。 “印舒你说!刚才宋纶是不是从外面带了很多书回来!那些书是不是都是祖父的!!” “雅姐儿你应该称呼我和夫君为嫂嫂大哥。”温声细语地提醒了宋馨雅一句后,印舒点了点头。“夫君说,那些书是祖父早年为他留下的。” “他放屁!”宋馨雅尖叫着跳了起来。“他宋纶算什么东西!爹还活着,祖父怎么可能不管父亲,把那些书全部留给那个克星白眼狼!!!肯定是那个白眼狼偷,” “桂花嫂子。”印舒忽然开口,打断了宋馨雅粗俗的咒骂。 “雅姐儿目无尊长,言行粗鄙。作为长辈,我与你都有义务对她教导纠正。” 桂花嫂子虽然听不懂其他的,但是最后两个词她却能听懂。所以听到这两个词,桂花嫂子没有二话,胳膊抡圆后一巴掌挥了过去。 看着宋馨雅被打的闭了嘴,印舒的眼神从宋馨雅身上掠过,落在了不远处的草垛上后,眼神逐渐幽深。 “雅姐儿,那些书是祖父特意嘱托了留给夫君的,家中其他人肯定都很清楚。 不然的话,这会儿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过来闹呢? 那些书,也不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不是吗?” 不能为你带来什么好处,你却成了唯一挨打的那个。 小姑娘,动动你那美丽却愚钝的脑子,好好想想吧。 第8章 宋文璋 小姑娘离开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只是小姑娘离开了,印舒和桂花嫂子还是留在原地。 桂花嫂子只是性格爽直,并不是傻。刚刚听了印舒的话她就知道那边草垛子里肯定藏了人。 宋馨雅这个小丫头过来找麻烦肯定就是那躲旁边的人撺掇的。 哼,躲在旁边,让宋馨雅这个脑子不太够的小姑娘出来冲锋陷阵,然后他们就躲在旁边收好处?? “呸!不要脸!”桂花嫂子最看不上的就是这种没担当没胆量,只敢躲在背后出阴招的人了。 可是就算她这么说,躲在那边的人依旧没有现身的意思。 等了一会儿的桂花嫂子实在不耐烦,直接一挽袖子。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贼老鼠躲在暗处干坏事!” 那躲在草垛子里的人眼看着桂花嫂子越走越近,心里也越来越慌。 刚才察觉到情况不对他们就想跑的,结果没想到印舒那么敏锐,一下子就发现了他们藏身的地方。 被印舒两人一直盯着,他们根本就没机会逃跑。 可要是被桂花嫂子抓住.... 想起桂花嫂子那大嗓门,躲在暗处的两人也知道他们不能再躲了。 狠狠咬了咬牙,其中一人握紧拳。 “拼了!等下我们两,你干什么!” 伴随着一声惊叫,一道人影从草垛子里倒了出来,狼狈无比地摔在了地上。 就在桂花嫂子的注意力被地上那人吸引过去时,另一道人影飞快蹿了出去,消失在了旁边的房屋后面。 刚回过神的桂花嫂子看过去也只是看到了一点衣角。 只是桂花嫂子没看清,印舒却看得清楚。 那是宋志明宋小叔的长子--宋文璋。 当年宋小叔因为在县试时想要作弊,结果被当场抓获,自此被取消了科考资格。所以宋小叔就将所有对科举的执念放在了他的两个儿子身上。 大儿子宋文璋。 小儿子宋文瑾。 只是宋文瑾因为读书天赋不行,早早就被宋小叔放弃,在家中也向来阴郁不多话。 至于宋文璋嘛.... 在记忆中翻找了一下,原身的记忆中对这个堂弟的印象不多,却有一点深刻记忆之中。 那是一双恶意满溢的三白眼。 据说这宋文璋被宋小叔送到了县城那边的学堂求学,成绩还不错,宋小叔也对他寄予厚望。 所以... 印舒将目光落在那还趴在地上的人身上。 “文轩从弟,你既然与雅姐儿一起过来的,又为何躲在暗处不现身?” 没错,被宋文璋推出来的替死鬼,就是宋纶同父同母的胞弟--宋文轩。 在宋家时原身就经常听到宋文轩他们对宋纶的各种嘲讽欺压,这会儿宋文轩找过来,印舒也不意外。 很明显,宋文璋在听到了宋纶那里有宋祖父的藏书后,就生了贪念。 可现在宋纶已经不是之前孤苦无依,被他们全家欺压,无力反抗的宋纶。 现在的宋纶,是族长的继子。有族长站在背后支持,更有其他族人的拥护。 摆脱了宋家这个泥沼的宋纶,在整个宋家村都是不能招惹的存在。 宋文璋自然不敢跟宋纶对上。 于是,想要那些书籍的宋文璋就联同了宋文轩一起,撺掇了没什么脑子的宋馨雅来当这出头鸟。 而真的到了危急关头,宋文轩也被宋文璋毫不客气地推了出来当替死鬼。 看着羞愤欲死的宋文轩,印舒的眼中甚至多了一点同情。 倒霉孩子,哦,还是俩倒霉孩子,都被别人给利用了。 宋文轩一直被宋父宋母溺爱,年纪又小,这会儿面对着向来瞧不起的印舒和泥腿子——桂花嫂子两人的嘲笑,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扭曲了。 “滚!你们两个贱人!!再敢多说一句我就杀了你们!!给我闭嘴!!” 怒吼了一声后,他狼狈地翻身爬起,转身就往家里跑去。 该死!该死!! 印舒那个该死的短命鬼!还有那个五大三粗的泥腿子!还有宋馨雅那个没用的废物! 最最该死的,就是那个宋文璋!! 他竟然敢把他推出去当替死鬼!!! 在他爬起身的时候,桂花嫂子就已经快速挡在了印舒跟前。 看着他狼狈跑走的样子,桂花嫂子满脸的嫌恶。 “这个宋文轩,真是被他娘给养废了。都这么大了,读书读书不成,地也不下。也不知道那点老本他爹啃完了还能剩多少给他。” 嘴里嘀嘀咕咕着,不过在看到印舒后,桂花嫂子就回过神来,赶紧转移话题。 “走吧舒娘,就在前面,我们马上就到了。” 她真是糊涂了,咋能在舒娘眼前说那边的不对呢? 不管咋样,宋父那边之前都是宋纶的亲身父母。她这会儿当着印舒这个前儿媳的面吐槽那边的不好,那多让印舒为难啊。 她脸上的情绪实在好懂,印舒心底感激,脸上的笑也就愈加的柔美。 “好的。谢谢你桂花嫂嫂。” 说着话,她们两人转过一个山坳,就在看到了一排依山而建的大库房。 有两个库房被锁了起来,剩下的三个大库房看着就是巨大又简陋的加工坊。 一个散乱地堆着一些竹子和成品以及半成品的竹编制品。 一个散乱地堆着一些石料,上面还挂着一些鱼干野菜干蘑菇干之类的,剩下的一个则是堆放着很多的木料,此时里面也最热闹。 应该是所有的人都聚在了那个库房中。 在他们的忙碌中,几个成品的书架已经摆在了旁边。想来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能全部完成了。 正在旁边指挥的族长看到印舒,有些疑惑地走了过来。 “舒娘,你怎么过来了?是纶哥儿还有什么忘记交代了吗?” “不是的爹。”印舒摇了摇头,将手中的纸条交给族长。 “爹,可以麻烦族中的兄伯们帮忙制作几个木牌吗?” 族长也是识字的。 接过纸条看了会儿,族长蹙紧的眉峰松开,多了几丝不确定。 “这是...放在书架上的?” “是的。”印舒乖巧点头,音线轻柔。“这些木牌到时候放在书架上,再将那些藏书分门别类放好,也方便之后夫君找寻。” “好!”族长眉眼彻底舒展开,笑的很是开怀。 “还是舒娘你聪慧贴心!有你这样的贤内助,纶哥儿有福了。” 而且...看着手中的纸条,族长的思绪不由飘远。 如果将这样的方法用在村中,到时候村里的很多情况应该都能得到改善吧? 第9章 书房闲谈 印舒将事情说完后,又补充了一些注意事项就在桂花嫂子的陪同下准备回去。 走在回去的路上,桂花嫂子也说了那边库房的情况。 那两间锁着的库房是为了之后的生丝收获时准备的。 宋家村这边田地贫瘠,只有靠近太湖的那边有一些水田。田地里的收成有时候甚至都只能勉强够税赋。 为了生存,村里最主要的收入,就是每年两次的生丝售卖。 平时大家会去太湖中尝试捕鱼,剩下的时间,就是伺弄田地中的庄稼。 等到三四月的时候,就要休整蚕房,挑选蚕种,孵育蚕种,之后收获蚕茧,缫丝纺线,收获生丝后,将生丝出售,换取到的银钱,就是大家一年内所有的花销。 看着桂花嫂子在提及这些事时脸上掩饰不住的愁苦,印舒心中微动。 曾经的她为了学习各种非遗技术,所以也有去了解过相关的历史。 根据他们平时的服饰以及一些习惯,印舒可以大概确定,目前的朝代类似于曾经的宋明。 不过和曾经的历史不同的是,虽然现在也有外敌,但朝代更替的比较快速,而且每个朝代的想法都很是统一,对于外族都很是警惕。 所以到目前为止,外敌虽然依旧在关外虎视眈眈,却并没有入侵成功。 因为没有见过,印舒也不清楚村子里现在的蚕桑情况具体如何。 罢了,等以后先看看。 如果可以,印舒也希望用自己学到的知识技艺来帮帮忙。 不过现在,印舒是不会多开口的。 多说多错。 现在的她在村里的印象还不错是因为她是宋纶的妻子,也是因为她无害的外表和村子里没什么纠葛。 真要说起来,她在村里,一点话语权都没有。 这个时候她冒然开口就要去触碰关乎着整个村子生存命脉的蚕桑.... 恐怕村里的人都会认为她疯了。 先慢慢来吧。 将这些事都记在心底后,印舒一路上也将更多的心思落在了那些桑树上。 一路回到家中,书籍已经全部晾晒好了,宋费氏正带着其他人将旁边空着的房间给收拾出来,准备作为宋纶之后的书房。 印舒本来要过去帮忙,却被其他人联手给拦了下来。 “舒娘,那边灰尘大,你身体没好,别过去了。”宋费氏将印舒堵在门口,苦口婆心地劝阻了一番后,就对着后面的宋纶招手。 “纶哥儿,过来把舒娘带过去。正好舒娘识字,可以帮你打打下手。” 后面正在小心收着书的宋纶忍不住轻笑出声,却还是上前,隔着衣袖轻轻环住印舒的手腕。 “娘子,你过来帮我收书吧。” 看着那边热闹的场景,印舒也觉得自己过去就是添乱。所以就干脆顺着宋纶手上的力度离开了那边。 宋纶弯腰将地上的书卷递给印舒,声音压低。 “娘她们没有坏心。” 只是习惯了这样大声说话而已。 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印舒抿唇,露出一个微笑,脸颊边也多了一个浅浅的梨涡。 “我明白的。” 脸颊上有一点忽然有些发烫,印舒好奇地摸了摸发烫的位置,却什么都没摸到。 嗯?错觉吗? 没有发现异常,印舒只能当是自己的错觉,将注意力都放在了手中的书卷上。 也因此,她没有看到身旁的宋纶微微颤抖的眼睫,以及刚刚紊乱了几息的呼吸。 还有...他低垂的眼睑下,掩藏起来的,汹涌又喧嚣的情绪。 只是宋纶将这一切都掩藏的非常好,所以此时的他与印舒在外人看来,气息相似又相融,就好似暖阳中并肩而立的两棵银杏树。树干与树叶相互交融,安宁,静谧。 ...直到族长一行人带着做好的书架闯了进来。 热闹的喧嚣突然降临,小院里的气氛也从悠然南山瞬间转变成为市井人间。 宋纶握书的手指紧了紧,却又瞬间放松下来。 他自然地将印舒护到一旁的安全地区,随后又快步上前,招呼着扛着书架的众人去了书房那边。 人多力量大,一个书房的布置很快就完成了。剩下的就是书的摆放,这些就只能让宋纶和印舒来。 村里的人都担心自己粗糙的手会把那宝贵的书弄脏弄破。 那些书是让宋纶快速进学,成功科举的希望和资本。更是他们宋家村重新起复的唯一希望! 等到一切都收拾好后,其他人也纷纷散开,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书房中就只剩下了印舒和宋纶。 在将书放到各个书架前时,宋纶也看到了印舒后面去定做的那些小木牌。 因为印舒说了要求,所以族长他们在制作书架和木牌时,都特意留下了一些卡扣,方便将小木牌卡在书架上。 宋纶看到后,立刻就明白了这些小木牌的用处。 “这是娘子你刚才去定做的吗?” “嗯。”印舒小心地将木牌都卡在书架上后,开始将书籍一本本放入书架中。 “说起来,刚才还好桂花嫂嫂陪我一起出去了。” 尽管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可宋纶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有人找你麻烦?” 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严肃,印舒轻应了一声。 “嗯。是宋馨雅他们。” 宋馨雅? 在印舒背面的书架后,宋纶的唇角冰冷地勾了勾,狭长的凤眼一片冰寒。 “是宋文璋对不对?” 听到这个名字,印舒有些惊讶地转身看向宋纶说话的位置。 “你怎么知道的?”又是重生者的先知视角? “他夜宿红鸾阁被当场抓住,他所在的学堂夫子直接将他赶了出来。”宋纶眼睛眯了眯,说话的语气却依旧平缓。 “据说,他的夫子还打算去继续参加乡试。” 哦~~ 他说到这里印舒瞬间就明白了。 “他想要用祖父留下的这些书去送给学堂的夫子?然后重回学堂?” “嗯。”宋纶很是满意印舒的敏锐,声音中也多了一丝笑意。“志明族叔对宋文璋寄以厚望,如果他知道宋文璋被学堂赶了回来,肯定会暴怒。” 原来是这样啊... 想通了一切后,印舒不由无语。 “之前志明族叔不总是夸赞说宋文璋在学堂那边最受夫子喜爱吗?据说还打算明年就让宋文璋下场呢。也难怪宋文璋着急。” “着急也不应该来打扰你。”宋纶的声音平淡中带着一丝厌恶与火气。“这件事我来处理。” 对于这位未来能当首辅的大男主的手段,印舒自然是信服的,所以也就随意应了一声,就继续忙着手中的事。 在另一边书架后,宋纶看着手中的书,眼睛微微眯起:这一次,该给宋文璋选择哪种结局呢? 第10章 不太妙的蚕桑状况 宋纶心里的打算印舒并不知道。 但是宋纶的话也给她了一点提醒。 “夫君你打算什么时候下场参加科考呢?” 虽然她没有细看那本书,但是印舒知道,书中的男主就算面对宋父他们一直的打压,也从来没有忘记读书学习。 不管之后宋纶这位男主为了自保还是往上爬用了多少手段,他本人的学识才华,都无可指摘。 所以在印舒的心中,一次童子试而已,对宋纶来说,肯定不是什么难事。 听着她轻松随意语气重的笃定,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的宋纶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他伸出手,将印舒手中的书卷放在书架的高处后,垂眼看向印舒。 “娘子对我这么有信心吗?” 有些无奈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印舒自然地走到一边继续手中的工作,用沉默作为自己的回答。 都差不多明牌了,还要装呢? 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宋纶咳了咳,也赶紧继续手中的事情。 “我应该也是明年下场。只是在这之前,我还需要找到一位夫子,以便之后科考时结保。” 结保? 这个有些陌生地名词让印舒歪头思索。 “是需要找其他书生一起?” “是的。”宋纶点了点头,也不多询问,直接就轻声为她解释。 “在科考开始之前,要参加科考的考生需要找到另外四名同考考生相互担保,彼此承诺“无冒籍、无匿丧、无枪替等弊,更是确认考生身份真实性。 除了这‘五童互结’之外,还需要一名廪生(官府发放津贴的资深秀才)作保。这样才能有参考资格。” 印舒也没想到科考之前的身份认证会这么的麻烦。听完了宋纶的解释后,印舒也理解了。 “难怪你说要拜一位夫子,这么复杂,确实是拜师了之后更方便。” 有了夫子,到时候无论是找结保的考生还是廪生都会方便很多--毕竟,作为夫子,人脉关系肯定比一个没功名没背景的农家子强。 明白之后,印舒就忍不住转头看向宋纶。 “那你有目标了吧。” 好像是一个问句,可她的话语中满是笃定。 笑了笑,宋纶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问了印舒一个问题。 “娘子知道这些书籍之前祖父存放在何处的吗?” 他这个问题问的比较突兀,如果是一般人会认为他是否是在转移话题。 可印舒却知道,他不会这样。 不知道为什么,可印舒就有这样的直觉。 微微蹙眉,印舒细细思量。 宋纶这么问,那么这些书之前肯定不是由他来负责保存。 宋祖父负责的,那应该是宋祖父托付了信任的人。 那么这人的名望与家世肯定也很不错。 为什么不说品性? 能在现在将这些书籍全部归还,对方的品性肯定过关。 但是宋祖父可是去世了好几年了。 这么长的时间,这些书还能保护的这么好,没有一定的家庭条件,能做到这一点? 单是这会儿整理这些书卷,印舒就闻到了樟脑的气息。 在古代,樟脑这味香料的价格,可不便宜。 而且对方能够在这么多年里将这些书籍完整的保存下来,阻挡住外界的觊觎,本身的名望肯定不差。 只是可惜,印舒她当时没仔细看书,对书里的剧情和人物都不怎么了解。原身的记忆里更是半点帮助都没有。 不过虽然猜不到是谁,可印舒却忽然想到了宋纶一开始的话。脑中灵光一闪,忽然就有了一个新的答案。 “是你想拜为夫子的那人?” 她这个答案让宋纶有些意外,之后又忍不住失笑。 “我确实打算拜入那位夫子门墙。只是目前我学识方面还需要再积累一下。不然,估计无法通过那位先生的考核。” 对于他说的这一点,印舒倒是理解。 “严师出高徒嘛,我明白的。” 笑了笑,宋纶没有对她这句话做出答复。 “只要有了夫子,之后的结保就不会是什么问题了。而且,这可是能省不少的银子。” 省银子? 他这么一说,印舒的笑意都散去了很多。 对哦,现在的她,可是一贫如洗。 也不仅仅是她,整个宋家村,除了宋父宋母那边一家子还能吃着老本,其他人,都穷。 而且,宋纶之后拜师,还需要拜师礼。 印舒是希望宋纶能够拜师成功的。 在这个古代社会中,钱财说是能通神,可在权势面前,钱财筑起的堤坝,脆弱的不堪一击。 印舒这样的女子身份,在这个时候,天然就处于弱势。 而宋纶到目前为止,都是一名合格的合作伙伴。 如果宋纶身上有了功名,自然就能够为印舒提供更强大的庇护。 这样的利害关系印舒看的明白。她也不会为了赌宋纶未来会变坏而坐享其成,什么都不付出。 合格的合作伙伴,是相互扶持的。 这样,关系才能友好并保持长久。 所以虽然宋纶都没说,可印舒还是在心底琢磨起了宋纶之后拜师礼的事情。 话题又回到原点——她没钱。 所以,这个拜师礼,她得好好琢磨琢磨才行。 心里挂了事,之后的时间印舒除了帮着宋纶整理书房,平时就时常跟在族长夫人宋费氏的身边观察村子里的一切。 村里的人都知道宋纶出继到了族长家,那么宋纶以后基本也会接任族长的身份。 作为宋纶的妻子,印舒未来也自然会成为族长夫人——那么族中的事务让她多了解了解也是正常的。 面对他们的配合,印舒在最开始的疑惑后就反应了过来,心里的随意也随之消散。 就在印舒再次换了一个药方后不久,天气转暖,村子里所有人都开始忙碌了起来。 大家开始修缮打扫蚕房,准备迎接接下来一年中最重要的事情。 也是在大家开始孵育蚕种,印舒才终于看到宋费氏存下的一些蚕茧。 蚕茧并不多,可宋费氏的态度却是珍惜的。 因为宋费氏这样的态度,印舒再面对那些蚕茧时,也不由小心了起来。 但是在小心看完了所有的蚕茧,并且从宋费氏口中知晓,这些蚕茧在村中算是质量上乘时,印舒的心情复杂到失语。 与现代那洁白润滑,大小一致的蚕茧相比,此时印舒眼前的蚕茧大小不一不说,茧皮也很薄。而且其中还有一些蚕茧的形状看着还有点异常。 但是能被宋费氏留着,恐怕这些蚕茧还是已经被挑选过的。 这一刻,印舒已经能够预见到这些蚕茧缫纺出来的生丝,会是什么质量了。 不太妙啊。 第11章 离谱的生丝价格 之后蚕种的孵育印舒同样因为身体原因被排除在外。 蚕种开始孵育,村中的半大孩子们就攀上高大的桑树,小心地避开枝条上的嫩芽,将枝梢顶部的几片嫩叶小心掐下。 嫩叶掐下后再放入竹筐中带回家中细心保存。 蚕种的孵育只需要2~3天,很快,细密的蚕种就由黑转青,从小点变成了体长约为2~3毫米的黑褐色幼蚕。 这个时候,就需要赶紧将采摘好的嫩桑叶喂给幼蚕。 也是从这一步开始,印舒察觉到了不对。 在察觉到蚕种孵育出来宋费氏他们都没有任何行动后,印舒就早早到了存放嫩桑叶的竹筐前,用一块湿布巾将桑叶一片片擦拭干净后,放在阴凉处阴干。 当宋费氏察觉到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 面对宋费氏无声的忧虑,印舒微笑。 “娘,我曾经从书中看过关于蚕桑的记录。书上说:桑叶须净,勿令露水、尘埃染之。1” 皱紧眉,宋费氏有些将信将疑。 “书里还教人养蚕的?” “是有这样的书。”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的宋纶温声补充肯定。他看向印舒的眼中盛满了细碎的光。 “娘子刚刚说的,应是出自《齐民要术》吧?” 点了点头,印舒神情坦荡大方。 “2《士农必用》中也曾记:蚕初生,忌湿叶、忌陈叶、忌热叶。否则蚕种极易生病。” “士农必用?”重复着印舒的话,宋纶看向印舒的眼神中多了些讶异。 “书房中的书娘子也有看吗?” 微微抿嘴,印舒有些羞怯地垂眼。 “嗯,家中其他事我也帮不上忙,所以我就去书房找了一些农书看。也多亏祖父的藏书丰富。” 听到两人的交谈,宋费氏也确认了印舒不是在胡编乱造,心里也安定了一些。 既然书中都有记载,那肯定是没什么问题。 安下心来的宋费氏也不好说啥,只能笑了笑,拿了细嫩的桑叶就要去喂蚕。 看着她的动作,印舒嘴唇蠕动,半晌才没忍住再次开口。 “娘,那些蚕那么小,这桑叶看着这么大,它们吃得动吗?” 听着她这样满是稚气的话,宋费氏没忍住笑出了声。 “放心吧舒娘,它们虽然小,可口齿利索着呢。” “可是...如果把桑叶切细...”有些试探地说出这句话,印舒抿了抿唇。“那它们不是吃的更容易更快吗?吃的越多,长的也就越快越胖...” 说完最后的话,印舒小心看了看宋费氏。 “对吧...娘?” 虽然觉得没什么必要,可这种事也废不了多少功夫。看着印舒这般有些怯然地模样,宋费氏心里满是疼爱,也没有多话,直接点了点头。 “舒娘说的有道理。那我去拿刀来把这些桑叶切一切。” 目送宋费氏去拿刀,印舒松了口气,却在下一秒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凑到她身旁。 “这也是书里看来的?” 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印舒也没有隐瞒他。 “3蚁蚕食叶,细切如缕。” 点了点头,宋纶也没有追问。 “那我等会儿去记入书中。” 嗯?他这意思是要假造一本有关蚕桑的书? 印舒也没有想到作为土生土长的古代男主,在面对这种事时,竟然还能这么淡定。 这么离经叛道的话,他作为一名读书人,是怎么轻易说出口的? 迎着印舒因为震惊而瞪大的双眼,宋纶唇角扬起,笑意温柔。 “书嘛,不都是人写的?” 抽了抽嘴角,印舒抿唇。 ......说的好有道理怎么办? 不过有他收拾收尾帮着佐证,印舒这边的压力确实少了很多。 说她一介妇人没见识?那让宋纶这个读书种子和你说? 印舒的建议到了晚上的时候就已经得到了反馈。 先不说幼蚕的体型有没有长大,单是这些幼蚕吃的桑叶数量就比往年多了不少。 就如同印舒一开始说的,能吃才能长。 单单是桑叶的消耗量,就让宋费氏心中欢喜。 特别是第二天宋费氏小心去查看幼蚕时,发现这一次的病蚕死蚕都少了很多。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感觉这些幼蚕长大了不少。 错觉? 可惜现在家家都有幼蚕,不能去别家看看。要不然她还真想去别家看看,对比对比。 心中这般想着,宋费氏还是赶紧让族长让人去采摘嫩桑叶——幼蚕不够吃了。 只不过,他们家这样的变化就已经足够引人注目了。 毕竟每年每家每户养多少蚕,需要多少桑叶差不多都已经确定。所以之前摘的嫩桑叶差不多就是每户所需。 而现在族长家忽然需要再次补充桑叶,这就让人不得不在意了。 族长家今年养了更多的蚕? 不过不少人想了下也就明白了:今年族长家多了宋纶与印舒这对小夫妻,花费更多。多养些蚕也说得过去。 没多久村里都传遍了宋周氏不客气的嘲笑:一个药罐子,一个书篓子,也就族长和村里的这群糊涂鬼才将宋纶当个宝! 幼蚕的生长期一般也就4~5天,黑褐色的幼蚕就慢慢转变成灰白色。 之前一般都是需要5~6天,甚至7天,可这一次,只是3天,幼蚕的颜色就已经全部变成了灰白色。 等到第七天的时候,宋费氏直接震惊了。 因为那些体形大了不少的幼蚕,竟然开始蜕皮了。 这怎么可能!! 宋费氏甚至找族长确认了好几遍。 往年幼蚕第一次蜕皮至少都需要11天,长的甚至需要14~15天。 也就是从现在开始,幼蚕吃的桑叶可以不用枝梢顶部的嫩叶,可以选择一些比较软的嫩桑叶。 族长带出来的这个消息迅速在村子里传播开来,也让整个村子都沸腾了起来。 但是在家里,印舒却满是不敢置信地看着族长夫人。 “娘您说生丝的卖价是多少?!” 就在刚刚,宋费氏很高兴家中幼蚕的成长,说今年生丝应该能多收几斤。 也是这个时候,印舒才知道,村中的生丝一直是售卖给宋小叔宋志明。 出售价,500文\/斤。 要知道整个宋家村,一年能收获的总生丝重量,也就才100斤而已!! 100斤生丝,500文\/斤,能得到50两。 50两听着挺多,可这50两,是税前!!! 交完各种赋税后,这50两,差不多也就能留下20两。 20两,全村18户! 也就是说,全村人一年累死累活,就只能赚到一两多一点??!! 第12章 平民之苦 古时候的钱值钱吗? 那当然是值钱的。 如今盐一斤也就10文。可一石籼米,却需要500文。 一两银子1000文。 也就是说,村子里的人辛辛苦苦一整年,换到的银子,也就够买两石普通平民吃的籼米。 当得出这个数据的时候,印舒整个人都是愣怔的。 她知道宋家村穷。也知道古时候的很多平民百姓过的都不容易。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个时候,能这么苦! 两石米有多少呢? 一石也就相当于现代市斤的94斤。 现在村子里每家差不多都是五六口人,有的没分家,就是十来口人。 这数字,简直是触目惊心! 这个时候,印舒忽然想起这段时间她吃饭都是一个人单独吃,每次喝的都是稀粥。 虽然是稀粥,可那也是干净的籼米。 印舒一直以为是因为她体弱,只适合喝喝粥。 她从来没想过,更加没问过,宋纶还有族长夫妇,他们平时吃的是什么? 这么想着,印舒转头看向身旁的宋纶。 “你们平时吃的是什么?” 没想到她会忽然问起这个,宋纶的眼神闪了闪,随后温柔的笑意缓缓舒展开。 “放心吧,我们平时都吃的饱的。” 对于他这个回答,印舒并不满意。 见她紧盯着自己不说话,宋纶只能无奈地轻叹了一声。 “我们每日吃两餐,早上吃的麦粞粥,晚上吃的糙米饭。” 糙米印舒知道,就是脱壳不完全,还含有糠麸皮的米。在这个只有人力舂米的时候,糙米也是大多数人的食物。 可麦粞,又是什么? “麦粞是粗碾后的大麦。”宋纶轻声解释。“你现在体弱,不适合吃。所以才单独为你熬了籼米粥。” 大麦是什么印舒知道。原身的记忆中也有一些关于麦粞粥的记忆。 苦涩,粗粝。 那时候已然生病在床上的原身根本就咽不下。 可那一碗麦粞粥,是她一天的吃食。吃不下,原身也只能慢慢吃。 而宋纶那时候为了给原身挣药钱,也整日在外面辛苦劳作,所以也不知道原主在宋家受到的苛待。 曾经的原身,为了不愿放弃的宋纶,真的有在拼命活着。 心中的酸涩翻涌,印舒垂下眼睑,勉强动了动嘴角。 “我想起来麦粞粥是什么了。” 沉默了一会儿后,印舒整理好情绪,再次抬头看向宋纶。 “为什么大家都把生丝售卖给志明族叔?这价格不会太低了吗?” 轻叹了一声,宋纶隔着衣袖牵住她的手腕,带着她走到院中。 这会儿正是傍晚,暮色低垂,院中所有都被染成了霞色。 “因为,有丝行。” 蚕房里幼蚕“沙沙”吃桑叶的声音密集的没有停歇时。因为家中幼蚕提前完成了第一次蜕皮,族长夫妻二人都被村中其他人请了过去商议事情。 所以这会儿印舒也就没有顾忌地问出自己的疑惑,想要宋纶为她解惑。 原身自小就被困在内宅之中,不说时事政策,就连很多常识都是不知晓的。她需要尽可能多的了解这个时代,之后才能更好的制定计划。 宋纶不问她为何不知晓,也不问她为何对这些这么好奇。只是一味为她解疑答惑。 “我朝没有明令禁止生丝自销。但生丝的售卖涉及到丝税,还有牙税。这些,都是为了防止有人走私生丝。 每一家丝行的设立都需要官方许可,还需要有士绅进行担保。” 说到这里,宋纶看向印舒,一双好看的眸子映着霞光,好似在燃烧一般。 “你明白了吗?” 一阵夜风吹来,好似带着丝丝缕缕的寒意。下意识地蜷起手指,印舒苦笑。 “我明白了。” 所以,每一家丝行的背后,都有着大势力大背景。他们拥有购买权,也就有着定价权。 他们,不会允许有人去触犯他们的利益! 可是... 想着宋费氏还有村里人每日早出晚归,为了伺弄好蚕桑流下的汗,佝偻的背,印舒就忍不住咬紧了下唇。 “就不能换一家丝行吗?” 500文,这个价格印舒不相信会是正常价格。 “我们没有门路。”轻叹了一声,宋坤的声音中满是无奈。 “小叔的岳家在县城中经营一家小商行,能够从县城的一家丝行中拿到收丝许可。 小叔本就凭着岳家在镇上开了一家杂货铺,每年收购生丝时,小叔可以挂着他岳家商行的牌子收购生丝。 村子里大家都看在祖父的面子上,再加上都是同族。而镇上....” 再次轻叹了一声,宋纶的笑更浅淡了一些。 “别人与我们非亲非故的。而且....我们村的生丝,太普通了。” 泯然于众,别人凭什么为了那一点微薄的利益,去和另一个势力交恶呢? 无言又苦涩的沉默在院子里缓缓蔓延,就好似那不断逼近的夜色,一点点将天边的霞光吞噬。 许久,印舒轻呼出一口气。 “没关系!” 温柔却又坚定的声音打破了小院里的死寂。 深吸了一口凉气,印舒抬头,看向夜空中的星光。 “会有机会的。”会越来越好的! 她的声音好似打破了什么结界一般,死寂散去,虫鸣蛙叫,鸡鸣狗叫,还有各种或轻或重的说话声交杂在一起。 这就是独属于人间的,鲜活的,烟火气息。 族长还有其他人的说话声越来越接近,看着印舒那满是星光的漂亮眼眸,宋纶垂下眼,看向印舒的手腕——那是他刚才握过的位置。 “我会努力的。”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站起身。 “夜里凉,我去给你拿件衣服。” 于是,等到桂花嫂子率先冲进院子里时,就刚好看到宋纶为印舒披上外衣。 低头环手,就好似宋纶正将印舒环在胸前一般。 “哎唷~~我这来的不是时候啊!”桂花嫂子的大嗓门里在院门口炸响,满是笑意。 本来还没觉得有什么的印舒被她这么一打趣,下意识就后退了一大步。 察觉到她的动作,宋纶的手在空中顿了顿,随后无奈看向满脸打趣的桂花嫂子。 “桂花嫂子,舒娘体弱,我就是为她加件衣裳。” 正好走进来的兰草嫂子撞了桂花嫂子一下。 “听到没。舒娘面皮薄,你赶紧把你的大嗓门给我关上!” 一把把桂花嫂子撞到一边,兰草嫂子上前亲热地搂住印舒的胳膊。 “好舒娘,快和嫂子讲讲那书里还说了哪些养蚕的事的?你可让嫂子开了眼界了,没想到还有教人养蚕的书啊。” 第13章 避讳 印舒说的养蚕的法子都能在书里找到,再加上有蚕房里那些幼蚕作佐证。 这一次印舒的话,所有养了蚕的人家都过来仔细倾听。 养蚕印舒并不是专业的。在前世时她曾大概了解过,据说连蚕房里的温度都有特定要求。 剩下的,就是一些喂养知识以及消毒杀菌的注意事项。 她当时是为了学习非遗传承特意去学了缫丝纺织等技术,蚕桑相关的知识只是大概了解了一下。 不过她了解到的这些知识都是经过了无数代人的实践后留下的,放在现在,简直就是超前。 村里的人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桑叶是要切细的。 这一次他们其实已经落后了不少,好在蚕茧可以一年收两次。 这次就当积累经验,等到秋蚕时应该就会好很多了。 将这些知识说完后,村里看着好像比之前更忙了。但是与之前相比,大家的神情看着都轻松了不少。 因着印舒的帮助,宋费氏和族长看着印舒的眼神不知道比之前慈爱了多少。 在发现印舒对家中剩下的蚕茧比较有兴趣后,还送了印舒不少,让她随意处置。 有了蚕茧,印舒平时倒是有了更多的事情可以研究。 而宋纶每日除了帮着去采摘桑叶外,剩下的时间也埋头在书房中认真读书。 这日傍晚,一家四口围坐在院中一起清理桑叶时,族长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我今天在村里见到了宋文璋。他什么时候回村来的?” 宋文璋?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印舒下意识看向宋纶。宋纶察觉到她的注视,对她笑了笑,随后看向族长。 “爹,他自上次回村来以后,就没再走。” “一直没走?”族长皱紧眉,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之前宋志明不是说了他家文璋明年就要下场了吗?他不去学堂那边跟着夫子抓紧念书,跑回来作甚?” “说起这个,”一旁的宋费氏跟着插话。“我前两天还看到了宋文轩那小子在村里游荡。之前那宋周氏不是说把宋文轩送去她娘家那边,跟着她爹读书了吗?” 宋费氏的话让族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虽然宋父他们与村里其他人关系都不怎么好,但他们毕竟还是姓宋,名字也在宋家族谱上。那就是宋家人。 他作为族长,总是希望他们能好。 那两人是宋祖父的子孙,有读书天赋当然更好,以后也能成为宋纶的助力,让宋纶不至于孤立无援。 和村子里其他人相比,宋文轩宋文璋条件那么好,族长自然看不得他们不珍惜这个机会。 抬眼看了看族长,宋费氏嘴唇蠕动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说。 但她眼底的不赞同,印舒却看在眼里。 不过和宋费氏一样,印舒也什么都没说地低下了头。 全场只有宋纶的神情一如开始的轻松随意,手中的动作更是停都没停。 “他们在等。” 等? 不等族长询问,宋纶就抬头看向了院子外。 “来了。” 眉心一跳,印舒心里有了猜想。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看到两道灯火慢慢走了过来。 等到走近后,印舒才看到那两个灯笼,也看到了灯笼后的两人。 “志文,志明,你们怎么来了?” 看清来人,族长放下手中的桑叶站起身迎接。 院子里有火把和月光,再加上对面两人手中的灯笼,所以印舒能清楚地看到那两人眼底的轻视和傲慢。 宋父居高临下又满是厌恶地扫了宋纶一眼,就好像是在看着什么脏东西一样。 “那些书是你祖父的。你不能独占。” 他们没有理会族长的招呼,无视了在场的其他人。 他们来,好像只是为了宣读这件事情。 可他的话,这边四人也都没有回应。 见出师不利,一直隐在后面的宋小叔嫌弃地看了宋父一眼,这才上前了两步,走到台前,笑呵呵地看着宋纶。 “纶哥儿,那些书是你祖父留给我们宋家的。你之前瞒着把那些书都藏起来也就算了。现在还全部占到你屋子里来。这可不厚道。 文轩文璋也是你祖父的孙儿。你祖父留下的书,他们也应该有份才对。” 被两人这样无视,族长的脸色是肉眼可见的难看。 “所以你们这么晚上门来就是想要书的?宋志明,你也说了,那些书是怀远叔留给宋家的。要是文轩文璋想要来看书,我们也绝对不拦着!你们两个现在这副样子又是要干什么?” “爹。”宋纶上前扶住被气到的族长,看向宋父他们的眼神冰冷。 “你们是想把祖父留下的书送去周家和宋文璋的学堂那边是吗?” “什么?!”在看到宋父和宋小叔两人骤变的脸色后,族长瞬间暴怒。“你们两个怎么敢!!!你们,你们!数典忘祖的混账东西!!!” “我们数典忘祖?”宋父不屑地看着族长,嗤笑出声。“我们这么做还不是为了整个宋家。几本书而已。有了那几本书,文轩外祖父说肯定能让文轩考中秀才!和秀才功名相比,几本书又算得了什么?我看你才是不知变通的老顽固!!” “族长,我们也不想。”宋小叔脸上满是无奈,可眼角的笑容同样傲慢。“可文璋所在的学堂里学生那么多,夫子就一人,别人得到的照顾多了,文璋得到的就少了。文璋明年就要下场了。族长你总不能为了纶哥儿,就不顾文璋文轩的未来吧?再说了...” 宋小叔不屑地用眼角扫了扫沉默的宋纶,嗤笑了一声。 “都是宋家的读书子,族长你凭什么就觉得文璋比不上纶哥儿?你虽然是族长,可也不能这样偏袒自家人啊。” 他这样阴阳怪气的讽刺,气得族长直接冷笑。 “你们要是真有这本事,你们爹怀远叔当初怎么不把书留在你们家?你们这就是看纶哥儿好欺负!我告诉你们,书你们可以来看!想拿走,不可能!!” “咳咳咳...”就在两边剑拔弩张之时,印舒没忍住咳了起来。 没等其他人回过神,宋纶立刻拿起一旁放着的外裳披在印舒身上,满眼都是担忧地看着印舒。 “不舒服吗?要不要先回房休息?” 轻轻摇了摇头,迎着其他人的注视,印舒抬头,看了看宋父与宋小叔,又看向那提着灯笼站在院门口的宋文轩宋文璋。 “夫君,两位从弟的名字,是谁取的?” 在场的人都没想到她会这么问,纷纷露出了疑惑的神情。沉默的宋费氏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我记得,文轩的名字是他爹宋志文亲自取的对吧?文璋也是他爹亲自取的?” “对。”族长没好气的点了点头。“放着族里的字辈不用,偏要自己去选字。” 冷哼一声,宋父看向一旁。 “粗鄙乡夫,你懂什么!” 宋小叔也笑呵呵地在一旁补充。 “纶哥儿媳妇,你一介妇人,不懂‘文’字寓意。” “是吗?”印舒疑惑地歪头。“志文族叔都是童生功名了。难道忘记了,科考,是要避讳的啊。” 她这话一出,对面宋父和宋小叔直接僵立在了原地。 避讳?! 第14章 争吵 在古时候的科举考试中,举子不仅要避国讳,还要避圣讳,以及家讳。 宋文轩以及宋文璋名字中的“文”字,就是“犯父讳”——宋志文名字中的“文”字。 宋父和宋小叔曾经也都被宋祖父寄予厚望,也曾尝试参加科考。 这个时候印舒一提醒,他们终于想了起来。 然后,两人都石化在了原地。 而说出这话的印舒并没有注意宋父与宋小叔,而是将注意力放在宋纶的身上。 所以她也清楚地看到了宋纶那瞬间翘起又放平的嘴角。 这件事,不会和宋纶有关吧?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探视,宋纶看向她,迎着她的眼神笑了笑,为她批好外裳。 “娘子,风大,你先回房吧。” 回头看了看呆滞的几人,印舒还是乖巧点头,跟着他转身准备回房。 就在她转身的时候,族长终于回过神来。 可是不等族长开口,宋小叔的怒吼声就在小院中炸响。 “宋志文!你这个蠢货!!!” “宋志明!你竟敢对我这么说话!!我可是你大哥!!” “滚你****,你这个没用的废物!我告诉你,你赶紧去给我改名听到没!!敢耽搁了我家文璋明年下场,我饶不了你!!” “你,你,你这混账东西!哪有我这个长辈改名字的!” “屁的长辈!!你一个考了一辈子就只是一个童生的废物东西!” “放肆!我是你兄长!!再说了,我好歹还是个童生!比你这满身铜臭的商人可好多了!!” 走到门口的印舒没想到今天还能听到这样的大瓜,忍不住看向宋纶。 “夫君,志明族叔入了商籍?” 商籍,不能科举的啊。 她的声音不大,可小院里再次因为她的话陷入了死寂之中。 宋纶的脸隐在黑暗中,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只是在进入房间后,宋纶发出一声有些遗憾地轻叹。 “差一点。” 差一点?眨了眨眼,印舒脸上满是压不住的好奇。 “你知道呀?” 担心外面的人听见,她还特意压低声音,显得本就温柔的声音中多了几丝娇俏。 难得见到她这一分娇俏,宋纶有些意外,却也没有戳破,而是直接点了点头。 “之前我不是和你说过吗?小叔的岳家在县城开了一家商行。之后小婶娘家就帮着小叔在镇上开了一家杂货铺。但是那杂货铺,在小婶的名下。” 有些缓慢地眨了眨眼,印舒有些没反应过来。 “那杂货铺,是小婶的陪嫁?” “说是陪嫁而已。”宋纶扶着她坐在床上,温声为她讲解。 “小婶家是商户,祖父当年虽然被罢官,可身上的功名可是还在的。能嫁给小叔,小婶家可是高攀。当年如果不是小叔一力坚持,小婶进不了宋家。 所以,为了感激小叔。小婶娘家特意给了这家杂货铺。这些年来更是各种帮忙。那杂货铺虽然在小婶的名下,可这些年的管理,全是小叔在操作。 不过小叔可说过,虽然这杂货铺是在小婶名下,可归属还是小婶的弟弟。 小叔说,他娶小婶是真的心仪小婶,才不是为了钱财店铺。” 虽然宋纶讲述的语气中没带什么偏好,可印舒听着听着,还是皱起了脸。 “真爱?” “咳咳咳...”猝不及防的宋纶被她这句话给呛了一下,他以拳抵住嘴唇,闷咳了几声后,有些无奈地看了看印舒。 “你相信?” 笑了笑,印舒没有说话。宋纶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婶父亲身体不太好,到如今也就只得了一子一女。小婶还有一名体弱的幼弟。” 停顿了一下,宋纶继续补充。 “据说病的很重。” 很重?印舒将这两个字琢磨了一下,就大概明白了宋纶的意思。 “所以,小叔他不是不想,只是想要更多,所以之前都是在欲擒故纵?” 一家镇上的杂货铺,和吃绝户相比,难怪宋小叔能忍住呢。 难怪宋纶说“差一点”。 砸吧了一下嘴巴,印舒的心里甚至多了一丝惋惜。 摇了摇头,印舒将这些事放到脑后。 “算了,不想了。” “没关系的。”宋纶摸了摸她冰凉又顺滑的发丝。“那些事到不了我们这边。你不用在意。早点休息吧。” 确实已经累了的印舒也没有多想,直接点了点头。 “好,那你给爹娘说一声,我就先睡了。你看书不要看太晚,早点休息,注意身体。” 听着她的柔声叮嘱,宋纶唇角含笑,帮着她躺下,确认她渐渐入睡后,这才起身出了房间。 关上房门,宋纶转身看向院子里时,发现院子里这会儿只剩下族长夫妇。 宋费氏和之前一样,低着头耐心清理桑叶,族长手中虽然拿着桑叶,可脸上却满是愁绪。 见到宋纶过来,宋费氏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宋纶。 “舒娘睡了吗?” 点了点头,宋纶看向族长。 “爹,不用担心,他们自己会有方法的。” 只是他的安慰并没有起作用。族长重重叹了口气。 “这两人的聪明才智从来没放在正道上! 当年你祖父发觉到你的读书天分后,特意为你改了‘纶’这个字,希望你以后能带着宋家重回京城。 那两个人倒好,为了和你祖父赌气,硬着脖子偏要自己给孩子取名。还特意选了‘文’这个字来和你祖父唱反调。 那宋志明更是不可理喻! 当初明明就是他看不上咱们,又想和宋志文一起气你祖父,所以跟着宋志文选的‘文’字来给自家孩子取名字。 当时还说什么‘长兄如父’! 屁的‘长兄如父’!!当时你祖父,他们亲爹可还活着呢!! 如果不是那两个混账东西忤逆不孝,怀远叔怎么会早早离世! 结果到了现在,什么错都是别人的,他半点错都没有!” 越说越气,族长最后狠狠拍了一把桌子。 旁边的宋费氏完全无视了他的怒气,无奈地为他顺了顺气。 “好了,你在这气也没用。再说了,看他们两个那样子,这件事肯定还没完。你把自己气坏了,之后就更没人能管住他们了。” 她的话如同一盆冷水,让族长慢慢冷静了下来。 想起刚才听到的那些事,族长忍不住心疼地看向宋纶。 “之前真是苦了纶哥儿你了。” 和那些人相处那么久,不知道受了多少磋磨。 第15章 缫丝 宋费氏的话在之后果然一语成谶。 之后的几天,虽然村子里依旧忙碌,可宋父那边闹出来的动静已经传遍了整个村子。 宋志明坚决要求宋志文去改名。 毕竟他一个人改名总好过宋文轩宋文璋还有宋文瑾三个人改名吧。 宋志文坚决不同意。 这种事哪有长辈退让的! 要改名也应该是小辈去改! 宋志明也坚决不干。 宋志文折腾自己的儿子他管不着,可他也绝对不允许自己的儿子被宋志文折腾。 两人一来一往,吵的都要翻天了。更是到处拉着村里的长辈想要要个说法。 最后还是宋纶的一句话,结束了族长他们的“苦难”。 宋志文是童生,他的名字和信息早已经在官方名册里记录下来。 所以就算宋志文现在改了名,官方那边也改不了。等到以后反而会成为一个把柄。 所以,只能让宋文轩宋文璋和宋文瑾改名。 当然,如果宋志明不甘心也可以去找人情帮着把宋志文留在县衙那边的信息给更改一下。 可这样留下的把柄,就大了。 到时候花了钱不说,恐怕还会留下更大的隐患。 终于,宋志明还是消停了下来。 只不过据来串门的兰草嫂子她们说,宋志文和宋志明两家现在都已经撕破了脸,天天都能听到宋周氏和宋林氏的争吵声。 对于那边的情况,印舒并不是很在意。 蚕房那边不需要她再帮忙,再加上之前关于宋纶拜师礼的想法,所以印舒最近主要是忙着手中拿到的蚕茧。 茧中的蚕蛹早已经被处理了,而且印舒也已经提前用冷水将蚕茧浸泡了一天一夜。所以这会儿印舒直接就准备开始煮茧。 宋费氏和族长在忙,宋纶在知道她的打算后,就主动过来帮忙。 给大铁锅里盛满水后,宋纶就开始点火烧水。 印舒将所有的蚕茧都拿过来后,又小心将她最近收集到的桑柴灰过了几遍筛。 等到水里开始冒出细密如蟹眼的小泡后,印舒小心撒进去一把桑柴灰后,才又小心将蚕茧给放进沸水过中。 “夫君,就保持这个火势,不要太旺,也不要太小。”印舒探头叮嘱宋纶。 缫丝时水温对生丝的品质影响很大,现在只能使用柴火灶,也只能麻烦宋纶了。 宋纶没有说话,但是火势很稳定,印舒也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专心地用长木筷小心搅动锅中的蚕茧。 在确定蚕茧差不多煮好,丝头已经开始浮现后,印舒在一个木盆中加入热水与冷水,混成温水后,就将煮好的蚕茧转入温水中。 随后印舒就转移阵地。端着木盆来到一旁,拿着拜托村里人帮着做好的索绪帚在木盆中的茧面上轻轻扫过,很快,丝头就全部被聚集在了索绪帚上。 提起索绪帚,看着索绪帚上一根根晶莹蚕丝,印舒忍不住轻呼出一口气来。 很好,第一步,成功。 见她额际已经开始见到汗迹,宋纶蹙了蹙眉,站起了身。 “娘子,接下来要做什么?” 好久没这么干活了,印舒确实感觉身体有些吃不消。所以她也没有硬撑,直接点头。 “之前兰草嫂子她们帮着我做了一台缫车,就在我房里。你帮我拿过来一下吧。或者你帮我把木盆端回房间也行。” 环视了厨房一下,宋纶干脆挽起袖子一把端起了木盆。 “那咱们还是回房去吧。那边至少有桌凳,你到时坐在凳子上,也能轻松些。” 少年人因为读书,所以在家也穿着长袍,也将他的身形衬托的更加瘦削。 可就这样看着瘦削的身体,却能轻松地端着一个装满了水的大木盆健步如飞,而且木盆中的水还没有半点溢洒出来。 加快步子小跑着跟在宋纶的身后,印舒忍不住露出一丝佩服,还有羡慕。 腿长,真好啊。 回到房中,宋纶将木盆放在一张凳子上,又将缫车拿出来放在桌上。 印舒也没有多客气什么,从一旁的梳妆台格子里拿出一个竹轮——这也是她拜托村里人帮她弄的。 得益于之前她说的那些养蚕的法子,村子里的人对她好感增加了许多,对她的一些小请求也能又快又认真地完成。 当然,也有她并没有耗费什么材料和功夫的原因。 这个竹轮用的是仓库那边不用的竹节。 经由村里那些熟练师傅的手,在竹节中间打了孔,还仔细打磨干净,保证竹轮内没有一丝毛刺。 将一根y形的树杈倒插在缫车架的旁边,顶端横绑一根细竹枝作“悬臂”。又将竹轮用麻绳穿轴,悬挂在悬臂末端后,这才再次提起索绪帚,将晶莹的生丝捻成一缕,穿过竹轮后卷绕在竹籆(yue通阅音)上后,开始匀速转动手柄。 看着洁白的生丝掠过印舒白皙的手指,宋纶的喉头不受控制地动了动,眼神控制不住地上移到印舒白皙的脸颊上。 此时的印舒全部注意力都在眼前的缫丝车上,因为太过专注,下意识地微微抿紧了唇。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恰好落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暖暖的金光里。 就好像是一件绝世奇珍。 恍惚中察觉到一丝异样,印舒下意识蹙了蹙眉,忍不住看向身旁,就看到宋纶正盯着她手中的缫车。 “娘子,这缫车,好像和村里的不一样??” 是错觉??难不成是太阳晒的她脸热了?? 转头看了看屋外的太阳,印舒甩了甩头,将刚才的异样甩掉后,对宋纶露出笑来。 “嗯,这是我自己的一点小想法。毕竟我这边需要整理的蚕茧也不多,所以就想着干脆改一改,弄个小点的,方便点的。” 说着话,木盆中的生丝已经全部卷绕到了籆子上。确认了一下生丝的质量,发现还不错后,印舒又将籆子上的生丝丝头拉出,穿过对面的六角丝框,然后绕到另一个空籆子上。 再次转动籆子,原本还潮湿松散的生丝在经过同样转动起来的丝框后,一缕缕的丝线自然均匀地被拉伸展开,丝线中残留的水汽也在飞速蒸发。 等待最后一缕生丝绕在籆子上后,印舒取下那已经变成雪白色的籆子,悬挂在屋中阴凉处,神情间满是自豪。 “终于完成了。” 她可真是棒棒哒! 第16章 蚕沙换药 宋纶一直在旁边没有说话。就静静地看着印舒忙碌。 等到印舒忙完后,宋纶这才开口。 “到这一步就可以了吗?” 点了点头,这会儿正有成就感的印舒心情很好。 “”让它慢慢阴干就好。接下来就是准备一些可以用作染色的东西了。” 染色? 虽然不知道她需要这些生丝做什么,宋纶也没有多问,而是跟着思索了起来。 “燃料这些东西不太好找,我去想,” “不用。”印舒笑着阻止他。“我心里已经有想法了。就是收集起来比较费时间。不过没什么难度。” 被她拒接,宋纶的眼底暗了暗,但是面上却半点都没有显示出来。 “需要我就直接开口。无论如何,你我都是一体。” 印舒只以为他在隐晦地表明他们之间的合作关系,所以也就完全没有发现他最后那六个字里深处的晦涩。 所以印舒的笑容一如往昔的闲适又美好。 “放心吧。我不会为难自己。如果需要你的帮助,我绝对不会客气的。” 而且,她这些生丝也是用来给宋纶制作拜师礼的。 “不过我之前也没有亲自动手制作,所以需要多尝试。你可以帮我需要一些明矾,栀子果。嗯...” 沉吟了一下,印舒有些迟疑的看向宋纶。 “你知道蓝靛吗?这个你能弄一点过来吗?” 蓝靛这种东西在古时候都是用来作为燃料的,但是印舒并不清楚这种东西在这个时候是否珍贵,也不知道获取是否容易。 不过宋纶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微笑着点头。 “我去试试。” 见他这样,印舒觉得应该问题不大,不过还是不太放心。 “不要勉强。我也能有其他替代方案的。” 笑了笑,宋纶神态柔顺地再次点头。 “好,不勉强。” 见他点头答应下来,印舒也就认为这件事没有什么问题,也就不再关注。 接下来她要需要做的事情可就繁琐了。 不过好在前世因为身体原因,无法剧烈运动,甚至不能情绪激动的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将自认最不好获得的部分分给了宋纶后,印舒就开始在村中忙碌了起来。 虽然宋家村里现在大部分人都在忙碌与蚕桑上的事情,可村里其他的事情也没有落下。 现在印舒在村中也有了一定的声望,所以当她在村中寻找相关需要染色的植物时,村中的人也会从山林中或者湖泊中带回符合她描述的相关植物。 毕竟对于每天都要进山去采集野菜和砍柴还有去湖中打渔的村里人来说,只是一些野草而已,顺手的事。 于是这天等到族长终于忙完了村里蚕桑改制的事情后,恍然发现家中后院多了不少奇奇怪怪的...野草? 驻足在这堆野草前,族长沉默着,慢慢蹙紧眉。 就在他忍不住要动手的时候,宋费氏端着蚕沙走了过来。 见到他站在那里,宋费氏立刻快步走了过去。 “老头子,你站这干嘛呢?” 听到她的声音,族长回头看了看她,眉眼有些不悦。 “这堆野草堆这里做什么?时间长了不仅味道难闻,还容易招虫子。还有,你端着这些蚕沙干什么?” “这堆草是舒娘要用的,你可不许乱动。”宋费氏可不怕他不高兴,直接就将他的想法打散。 “这些蚕沙舒娘说是一味药材,药铺可能会收。所以我这会儿把蚕沙筛干净了晒干,到时候你去药铺那边问问。如果真能卖钱咱们也多一个进项。” “什么?!”族长这会儿也顾不得眼前的野草了,眼睛死死盯着她手中竹筛上的蚕沙。 “这东西也能卖钱??!!” “纶哥儿也说了能。”宋费氏没好气白了他一眼。 “你声音小点,别打扰纶哥儿和舒娘。” 见族长被她说的沉默了,宋费氏这才满意。 “这一竹筛的我都筛好了,也差不多晾干了。你明天就带着去镇上的药铺问问。如果真能卖掉,就给村里其他人也说一声。就算是多几文钱,那也是好事。” 本来还不相信她这话的族长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明天一早就去镇上问问。” 就如同宋费氏说的,如果真能卖掉,不管多少,对村里人来说,都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这些事印舒并不清楚。 只是在第二天没有看到族长,心里有些好奇。 不过在知道族长去镇上卖蚕沙去了后,印舒也就没有放在心上,而是继续去忙碌她的染料计划。 一直等到下午时候,宋纶到了后院,安静看着她查看各个浸泡或者熬煮后的小瓦盆。 一直到印舒直起身,宋纶才走到她身边。 “还顺利吗?” 将需要的信息记录在纸上,印舒笑眯眯点头。 “一切顺利。” 刚说完,印舒就听到村子里一阵喧闹。 嗯?出什么事了? 好奇地看向院外,印舒忍不住看向宋纶。 “外面出什么事了?” 从她身上移开视线,宋纶平静地看了看院外,好似侧耳倾听了一番后,这才看向印舒。 “声音好像往我们这边来了。我们出去看看吧?” 去看热闹吗? 看了看手中的纸,想着事情也暂时忙完了,印舒干脆点头。 “好,那我们去看看!” 结果他们刚刚走到前院,院门外就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 打头的就是印舒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的桂花嫂子。 一见到印舒,桂花嫂子就快步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印舒跟前。 “舒娘,舒娘,嫂子谢谢你!谢谢你舒娘!” 看着跪在自己跟前痛哭流涕的桂花嫂子,印舒整个人一僵,随后下意识就要往旁边躲。 但是下一秒她的裙角就被桂花嫂子给扯住,她根本无法动弹,只能赶紧蹲下身想要扶起桂花嫂子。 “桂花嫂嫂,你快起来。你快起来。你别哭,别哭啊...” 救命救命!这是出什么事了啊啊啊! 就在她惊慌的不知所措时,一旁伸出一双手,帮着她稳稳扶起了桂花嫂子。 “桂花嫂嫂,有什么事你先起来说,舒娘被你吓坏了。” 是宋纶! 救星啊!! 感激无比地看了宋纶一眼,印舒这才看向此时紧抓着她胳膊不放的桂花嫂子。 “对啊桂花嫂嫂,你先别哭,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有事你说,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 桂花嫂子努力擦着眼泪,可是一张口,就忍不住哽咽。 最终,还是后面的兰草嫂子上前扶住她。 “舒娘你别担心。桂花她就是想谢谢你。要不是你,他们家老小...” 桂花嫂子这会儿终于止住了泪,情绪也平复了一些。 “舒娘,”她一张口,虽然还是哽咽,可至少能说出话了。“嫂子真的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说蚕沙能卖钱,我家老小,估计,就要烧没了。” 原来,这段时间太忙,小孩子们都被忽视了不少。桂花嫂子的小儿子就是早上去摘桑叶被露水打湿了衣服,一个没注意就受了凉,发起了高烧。 土办法用尽了都退不了热,偏偏家里又没钱去抓药。 就在桂花嫂子一家人都要绝望的时候,族长说起去卖蚕沙这件事,宋志平就跟着族长去了镇上的药铺。 这对宋志平一家来说,已经是救命稻草了。 如果蚕沙真的能换钱,不用太多,只要能够换一副救命的药就好! 最终事实也没有让他们失望。 药铺的老大夫确认了一下,认为族长带去的蚕沙去幼蚕的蚕沙,时节合适,蚕沙又很干净。 再加上之前印舒说过,这些蚕沙没有沾过地气。 族长再将这句话重复了之后,老大夫终于拍板,收下了这些蚕沙。 并且承诺之后如果还有相同品质的蚕沙,他们也会继续收。 一斤幼蚕蚕沙,作价8文。 八文!!这个价格对于镇长以及同行的宋家村人来说,简直是一个不可思议的高价! 族长这一次只带了五斤不到的蚕沙,老大夫秉着第一次交易,直接按照五斤整数给收了。 四十文,还是这么轻易就得到的四十文,族长拿到钱的时候,都不敢相信。 但手心里沉甸甸又冰凉的铜板却在不断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回过神后,族长钱都来不及收起来,就赶紧将宋志平拉过去,让他给老大夫讲一讲家中小儿子的病症,好抓一副退热的药回去。 老大夫听了宋志平的描述就赶紧抓了一副退热的药给他们,并且叮嘱他们就算孩子退了热也最好带去药铺那边再看看。 要知道这高热之后遗留的病症也是很麻烦的。 宋志平拿到药就赶紧先回了村子。 不得不说,那老大夫医术很不错。 一碗药下去,那孩子就开始不停出汗,之后竟是真的退了高热。 在再三确认了宋志平带回家的消息,确认蚕沙真的能卖钱,家里的困境真的能解除后,桂花嫂子没忍住大哭了一场。 她的哭声引来了村里其他人的关心,于是,蚕沙能卖钱的消息,也飞快在村子里传播。 所以等到桂花嫂子要过来感谢印舒时,村子里大部分人都跟了过来。 桂花嫂子感激印舒,他们又何尝不感激印舒呢。 “舒娘,真的太感谢你了。要不是你说,我们都不知道蚕沙还能卖钱。” “对啊舒娘。有了这些钱,我家至少能买点籼米回来了。我们家那奶娃娃也能喝点稠米汤了。” “对啊,我们家几个小子最近饿的睡不着。多了这些钱,我们家都能多买几斗麦粞了。” “对,有了这些钱,我们也就不用顿顿喝野菜汤了。舒娘,真的太谢谢你了。” 看着眼前这些人真挚的感激,印舒从原本的无措渐渐转变为心酸。 原来在她看来不值一提的小事,对他们来说,却是那么重要吗? 就在她心神有些恍惚的时候,宋纶轻轻扶住她,对着院中的众人安抚微笑。 “舒娘也是感念大家平时对她的关照,所以为了帮助大家,也一直有在努力找寻办法。 你们对舒娘好,所以舒娘也想对你们好。” 第17章 烦恼 晚间的时候,印舒吃的还是专门为她熬的稀粥。 不过这次粥里多加了一块芋艿。 芋艿不大,入口很是软糯。看着印舒吃着没有什么异常,宋费氏也忍不住露出了喜色。 “这芋艿吃着养人,舒娘你吃着没问题的话我就隔着时间给你煮一点。” 咽下食物,印舒乖巧点头。 “好,谢谢娘。” 听着她软甜乖巧的声音,宋费氏顿觉心满意足。 “这有啥谢的。这些芋艿还是桂花和兰草她们专门寻了送来给你的呢。” “志平家?”一起同桌吃饭的族长闻言不由皱眉。“你怎么收他们家的?” “我就留了几个。”宋费氏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我心里有数着呢。她硬要给,我们要是不收,她心里得多难受。” 满意地点了点头,族长也不在意宋费氏的白眼。 “你做的对。不过有了这笔收入,咱们村里的人确实能好过不少。只是那老大夫也说了,这幼蚕的蚕沙价格才这么高。之后蚕长大了,蚕沙估计就没这么值钱了。” “应该是药效不同。”宋纶尝试着为印舒夹了点腌制的野菜,看着印舒吃着没有勉强的神情,这才看向族长继续开口。 “药材这些受时令影响最是严重。之后秋季的第二批蚕沙价格估计会比这一批蚕沙的价格更低。” 轻叹了一声,族长无奈摇了摇头。 “算了。反正这也是一笔意外之财。能有就很不错了。咱们也不能强求。我现在比较担心的,是这件事能保密多久。” 这年头,看似每个村子离的挺远。可真遇着事情,那消息的传播速度却快的吓人。 现如今他们村子这边好不容易多了个得钱的门路。 可周围哪个村子不养蚕,蚕沙这东西,哪个村子都不缺! 一旦消息传出去,其他村子的人会眼看着他们宋家村挣钱吗? 对于镇子上的药铺来说,都是蚕沙,收谁的不是收呢? 而且不是族长多想,其他村子到时候为了挣钱,恐怕什么招数都能使出来。 正是想到那些可能,这会儿族长才这么的愁。 被他这么一提,宋费氏也不由皱紧了眉。 “那,那这可怎么办?要不我们在村子里多叮嘱叮嘱,让大家别传出去?” 轻叹了一声,族长有些疲累地点了点头。 “等会儿咱们去村子里和大家说一声吧。” 吃完晚饭,族长与宋费氏结伴出了门,宋纶也拉着印舒出门,散散步,消消食。 漫步跟在族长他们身后,印舒看着脚步匆忙的族长,忍不住摇了摇头。 “娘子是认为爹这样做是无用功吗??”宋纶的声音忽然在印舒耳畔响起,让印舒忍不住惊了一下。 印舒也没有想到,都晚上了,宋纶走路不看路,却看着她。 惊了一下后,印舒有些无奈地看了宋纶一眼。 这人是故意的吧?是故意吓她的吧? “你难道有什么不一样的想法?” “娘子英明。”虽然天黑,可印舒还是听出了宋纶话语中的笑意。 鼓了鼓腮帮,印舒不想理会这个性情恶劣的人。 见她只埋头走路,宋纶迈开步子始终跟在她的身边,终于不再逗弄印舒。 “这种事,瞒不住。刚才村里就有一个外村的媳妇回娘家了。” 没想到族长的担心这么快就会实现,印舒没忍住皱紧了眉。 她下意识想问为什么没人拦着,可最终她只能无奈轻叹。 “罢了。我们只要掌握好蚕沙的品质...总是能卖出去的。” 可印舒心里再清楚不过,一旦卖的人多了,降价,低价恶意竞争是完全无法避免的事情。 商品太过普通,同质化严重,竞争力也就很低。 这种事情,无论何时,都无法避免。 只是想起刚才那些人开心的诉求,印舒的心脏有一种下坠的憋闷。 不算难受,但是就是不舒服。 “印舒。”宋纶的声音再次在黑夜中响起,不知道是不是沾上了夜色,有点凉。 “我们,都是人。只要活着,每天都会产生无数的烦恼。每个人都是这样。 我们不能一直为别人解决麻烦。 但是,只要我们自己强大了,那我们周围自然就没了麻烦。” 微凉的手指在她的发顶拂过,好似想要帮着印舒抚掉缠绕着她的烦恼。 “到那时候,甚至不需要我们自己动手。所以,不要停下。” 至少,不要为了这些人,不要为了这些无谓的烦恼,停下前进的脚步。 他的声音很轻,但因为离得近,每一个字印舒都听的清楚。 不愧是重生了的男主。对世事这样的洞悉。 心中感叹着,印舒轻呼出一口气。 与宋纶这样土生土长的古代人相比,她在现代接受过义务教育。 因为社会制度的完善,她完成了高等教育,甚至还因为身体原因接受过很多来自社会与他人的好意。 也正因为那些善意,她活的堪称舒心。 所以虽然那时候也会遇到一些戾气与恶意,可她始终记得那份改变了她人生的善意。 也正是因为那份被她保护在心底的温暖善意,让她现在始终无法完全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 她阻止不了自己共情周围的苦难,可又清楚的知道,她帮不了。 至少,不能随意的去更改,去触犯这个古代社会的规则。 她同情周围人的苦难。 可她清楚,她首先要做的,是保全自己,强大自己。 然后积攒到足够改变世界规则的资本。 这个目标会不会假大空? 或许吧。 可是她想努力,试试? “嗯。”点了点头,印舒轻应了一声。“我知道。” “谢谢你,宋纶。” 自印舒醒来到现在,他们两人,第一次直呼对方的名字。 明明应该是理智又克制,带着分寸感的称呼。可两人之间的气氛却从浮于表面的亲近,变得更融洽了一些。 两人沉默着继续往前,忽然,宋纶的脚步一顿,将印舒护在了身后。 察觉到他周身忽然竖起的警戒,印舒顺从地停下脚步,微微探出头。 虽然能见度很低,但是在看到那几道身影的瞬间,潜藏在记忆深处的颤栗感却下意识冒了出来,让印舒的呼吸不受控制地顿住。 不用多猜,印舒已经明白了对面那几道人影是谁。 宋周氏,宋志文,宋志明,还有...宋林氏。 下意识抬手捂住开始幻痛的胳膊,印舒皱紧眉。 可恶! 第18章 宋林氏 原身的记忆里,对于宋林氏,是惧怕的。 如果说宋周氏和宋馨雅这对母女对原身是尖酸刻薄,各种言语上的凌辱,那么宋林氏,就是身体上的凌虐。 宋林氏每次都会趁着没人的时候,狠狠掐拧原身。 偏偏宋林氏都是趁着没人,还都是选择一些隐秘的位置掐拧,原身无力反抗,更是无法诉说。 所以现在印舒只是看到宋林氏的身影,身体还是会忍不住颤栗。 原身不明白为什么宋林氏会这样对她。 毕竟原身和宋林氏之间,明明应该是没有任何纠葛的。 原身不明白,印舒却有点明白是怎么回事。 一切,都源自于——嫉妒。 宋林氏的身份是商人之女,嫁给宋小叔,是完完全全的高嫁。 就算这些年宋小叔对她看着不错,可宋小叔的这些“好”,宋周氏作为枕边人,怎么可能感觉不到那种流于表面的虚伪。 所以,她心底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害怕。 所以,她自卑于她的身份。 也所以,她嫉妒所有比她身世好的女人。 原本她只是嫉妒宋周氏。 可宋周氏也就身份这一点比她强,其他方面都不如她。 所以宋林氏一边嫉妒着宋周氏,一边也是得意的。 直到原身的出现。 不管原身在娘家是多么的不受宠,原身的出身比她和宋周氏都要更高。 原身的出身,是宋林氏梦寐以求的。 可原身却那么的羸弱,那么的,弱小。 扭曲的嫉妒,让宋林氏在欺辱原身时,获得扭曲的满足感。 正因为看得明白,所以印舒也更加的厌恶宋林氏。 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宋纶微微回头,垂眼看向她。 “还好吗?” 微微摇头,印舒没有多说。宋纶点了点头,转身看向那正迎面走来的四人,弯腰作揖。 “见过族叔族婶。” 然而面对弯腰行礼的宋纶,宋志文以及宋周氏都是冷哼一声,直接甩袖离开。 但是宋志明却笑眯眯停下了脚步。 “纶哥儿快起来。都是自家人,何必多礼。” 呵呵,嘴上说着“何必多礼”,你倒是抬手拦一把啊! 虚伪!! 宋纶听话的直起身,依旧将在心底碎碎念的印舒挡在身后。 “志明族叔是准备回家了吗??” “对啊。”宋志明笑呵呵地走近宋纶。 “纶哥儿,刚才我听族长与其他人说什么‘蚕沙’,‘药铺’。这说的是咱们村子的那些蚕沙?那东西药铺也收?你可知道药铺那边收购价是多少?” 面对他的一连串问题,宋纶只是地垂下眉眼,看似温良恭顺。 “族叔,这些日子我一直忙碌于功课之中,对于村中事务并不太了解。” 月亮从云层中滑出,印舒也在这一刻清晰的看到宋志明脸上的冰冷。 一阵沉默后,宋志明缓缓将目光落在了印舒的身上。 这一刻,印舒只感觉一股冰冷又黏腻的视线缠绕在了自己身上。 皱了皱眉,不等印舒反应,宋纶再次移动身形,将印舒严严实实挡住。 偏偏就在这时,宋林氏冷笑了一声。 “舒娘,怎么?就几天不见,看到长辈都不知道喊人了?婶娘我心疼你一个娘早死爹不疼的孤女,自你进门后费心教了你那么多...全都忘记了?” 她话语中的恶意实在太过明显,印舒强忍住身体下意识地颤抖,垂首屈膝行礼。 “族婶昔日教诲,舒娘不敢或忘。” 听着她这声音中控制不住地颤抖,宋林氏嘴角的笑意里满是得意。 宋志明站在一旁,看着印舒低垂着不断颤动的睫羽,眼底幽深。 “纶哥儿媳妇现在看着气色好了不少,整个人都鲜活了。” 他话尾音中的黏腻让人十分不适,印舒皱紧眉,知道这人不能再忍着了。 “多亏夫君为我找了新的大夫,换了新的药方后,果然就有了效果。对了,” 印舒忽然恍然大悟一般看向宋林氏。 “我曾听夫君说,族婶家中有亲人也常年身体不适?族婶有想过给家人换一个大夫试试吗?” “娘子。”宋纶拉住印舒,轻轻摇头。“给族婶家看诊的那位大夫是志明族叔亲自去请的。 无论医术如何,单是族叔的这份心意,我们做晚辈的都不应该轻易置喙。 而且,族婶更相信的,肯定是族叔。” 虽然宋纶的话是对着印舒说的,可他的眼神,却始终落在宋小叔的身上。 原本还将眼神落在印舒身上的宋小叔越听到后面越不对,到了最后,宋小叔看向宋纶的眼神已经是淬了毒。 虽然宋小叔很快就收敛了眼神中的恶毒,可他眼神的变化,在场的几人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心头一跳,印舒也没有想到,只是她突发奇想的一点小挑拨而已,竟然也会歪打正着。 不过,这也多亏了宋纶的配合。 那么,宋纶刚刚说的话,是和她一样随意猜测的呢....还是真的已经知道了什么? “纶哥儿!”宋小叔的声音转厉,面上满是严肃与嫌恶。“我看你那些圣贤书真是读到了狗肚子里!圣贤书是教你读书明理的,不是让你在这里学那长舌妇,谈论长辈家事的!!” 说到最后,他狠狠一甩袖,迅速大步离开了这里。 而一直习惯跟随宋小叔的宋林氏这次却迟疑了。 见她站在原地踟躇不定,印舒抬手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鬓发。 “我记得族婶曾与我讲,女子若是娘家势弱,在婆家就应该安安静静躲好,别出门碍人眼。 我自幼父母缘浅,也不得父母欢喜。族婶据说在家中颇受喜爱,上有父母,下有兄弟。 想来,不会落到我这般可怜境地的。对吧?” 她的语气轻柔,眸光似水,看着就温婉柔顺。 可在与她双眸对视时,宋林氏却下意识打了个寒颤,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你,你想干什么!” 抿唇微笑,印舒漫步靠近宋林氏后,状似亲热地搂住宋林氏的胳膊。 但是在衣袖的掩藏下,她却精准又迅速的拧住了宋林氏腋下的软肉。 骤然袭来的剧痛让宋林氏下意识就要尖叫。 “小婶,你家要被吃绝户了呢。”印舒靠近宋林氏耳畔,吐气如兰。 “吃绝户”三个字狠狠刺进宋林氏脑海,让她瞬间呆立在原地。 偏偏,印舒的声音还继续在她耳畔环绕。 “你猜,等到小叔他拿到了你们林家的家产,你这个商人之女,还能留在小叔身边吗?” 快速说完这些话后,印舒扶着身形不稳的宋林氏站稳。 “夜里风寒,族婶您千万保重身体——您是个‘有福’的,想来林家与文璋从弟他们,也能沾沾您的‘福气’。” 松开手,印舒走回宋纶身边,对着宋林氏浅浅福了一礼。 “族婶,您一定要长命百岁。” 这样,才能将您该得的报应,都好好“享受”一遍。 看着印舒那双含着笑的漂亮眼眸,宋林氏只觉得如坠冰窖。 偏偏此时宋纶在一旁轻叹了一声。 “族叔对族婶确实放在心上。据说,族叔经常去问询那位大夫呢。” 此时的宋林氏如遭雷击。 她猛地转头看向宋纶,却看到宋纶同样含笑的眼眸。 此时此刻,宋纶与印舒的表情,甚至眼神都一模一样。 浑身颤抖的宋林氏想要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口,转身跌跌撞撞地向他们家的方向跑去。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宋纶脸上的笑意散去,转头看向印舒。 “她之前经常欺负你?” 点了点头,印舒也没有隐瞒的想法。 “掐的可疼了。” 看着她脸上控制不住的后怕,宋纶抿住唇。 “以后不会了。” 乌云再次将天上的明月笼罩,夜色昏暗,印舒被宋纶牵着小心行走。 也就没有发现宋纶那完全融入了夜色中的狠戾。 第19章 应对 晚上商量的结果并不算好。 回家的路上,族长和宋费氏的情绪都不高。 那位回娘家的外村媳妇还是被人发现了。 她的离开彰示着什么所有人都很清楚。 但是消息已经注定要泄露了,他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赶在之前,尽量控制损失。 走了一段路后,宋纶转头看向印舒。 “那蚕沙的晾干,我们可以烘干吗?” “可以。”想了想,印舒点头。“可以用桑木枝烧制的木炭来进行烘干。桑木与蚕沙同源,烘干的时候,注意温度和火候。再加上晴天的晾晒,应该也没多少差别。” 点了点头,宋纶转头看向抑制不住喜色的族长。 “爹,这个补救办法应该能让我们将本次的蚕沙都全部卖出去。损失能少一些是一些。 只是这件事,特别是桑木炭,绝对不能再漏出去了。” 本来还在高兴的族长听到他最后的话,喜色收了收,狠色在他脸上浮现。 “放心吧纶哥儿。”估计是之前气的急了。所以这会儿族长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温和淳朴。 “这件事谁敢漏出去,就是和整个宋家村的上百口子人为敌!” 撂下狠话,族长看向宋费氏。 “那家的媳妇你明天去找那家老婆子问问。他们要是还要那女人进村子,就让他们一家子都滚。 谁舍不得谁敢闹就一起滚,我到时候捧着族谱过去,谁走我马上就把他们名字给划了!” 既然这么想着娘家,那就回她娘家去! 宋费氏抿着唇,冷着脸点头。 “我明早就去!” “吃里扒外的玩意儿!”族长越想越怒,胸口起伏的也越来越大。“也是我们越来越好性,让那些人真以为我们好拿捏了。” 见他这样,印舒张了张嘴,想劝又不知道该怎么劝。 “舒娘。”宋纶再次开口。“你觉得到时候烘干蚕沙,需要注意些什么?火候有要求吗?” 被他这么一打岔,印舒也忘记了自己的纠结,转而思考起了宋纶的问题。 所以她也就没注意到,这会儿族长和宋费氏都顾不上生气,全都把注意力放在了她身上。 “火候不能大了。”努力回想了一些自己知道的知识后,印舒斟酌着给出建议。 “最好是低温慢烘。咱们得蚕沙都是幼蚕沙,最是娇嫩,火候过大,就会将蚕沙烤焦。到时候药性也就全没了。” 点了点头,宋纶沉吟了一下后,再次看向不知何时已经安静下来的族长。 “爹,咱们村里应该家家户户都有之前修剪下来的桑木枝吧?有存着的桑木炭吗? 如果没有,我们就需要尽快将桑木炭给烧出来。” “对!”印舒快速点头。“桑木炭是关键。有了木炭,我们完全可以在库房那边将蚕沙进行统一烘干。然后统一出售!” 抿住唇,她的眸光清亮。 “就算那些人有蚕沙又怎样?他们的蚕沙不一定有我们的品质。没有准备的他们,就算有蚕沙,那也不可能马上就能卖掉。” 都需要把蚕沙晾干,他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抢占这个时间差! 被她话语中的坚韧与果决感染,族长这会儿怒气已经完全消散。 “那我现在就去问问其他人。”族长这时候也变得很是果决。 “桑木炭大家应该会存一点。新的木炭最好今晚就开始准备烧制起来!” “爹。”宋纶再次出声,喊住转身要走的族长。“小心志明族叔。” 在原地沉默了一下,族长重重点了点头,随后再次大步迈入了夜色中。 目送他走远后,宋费氏轻叹了一声,握住印舒的手。 “走吧。咱们先回去。舒娘你的手冰凉,可不要生病才好。” “我没事的娘。”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印舒并没有拒绝她的亲近。 她能感觉到,宋费氏掌心的微凉——她的心情,估计也不太好。 勉强勾了勾嘴角,最终,宋费氏还是没忍住,再度叹气。 “想当年,穿着件烂衣裳,就空着手,跪在外面求着人娶了她。她哭喊着不想被卖进楼子里。 现在她生的孩子都那么大了,她怎么就...”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再次化作了一声叹息。 面对她的无奈与惆怅,印舒的心里也不太好受,心情也忍不住有些低落。 “娘。”宋纶的声音好像沾上了夜色中的凉意,听着有点清冷。 “志明族叔那边要麻烦你和其他婶婶嫂子多盯着些。他估计也想在蚕沙这件事上分些利。” 听到他再次说起这件事,宋费氏那点愁绪瞬间被挥散,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宋纶说的这件事上。 “他做了什么?” 摇了摇头,宋纶从她身边牵过印舒,扶着印舒往回走。 “刚才他找我们打听蚕沙的价格。他估计,也动了心思了。” “就算他动了心思又怎样!”提起宋志明,宋费氏的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怒气。 “这些年他把我们村里的生丝价格压了又压。真当我们不知道吗!要不是他,我们村怎么会过的这么苦! 这蚕沙可是大家的活命钱!村里好几家里粮缸早就空了,就靠着点野菜糊糊续命。 他敢对咱们的蚕沙伸手,你爹绝对不会再饶了他! 大不了就重新再去重新找一户丝商!” 对于她这样放狠话的行为,宋纶不置可否。 “有爹娘你们的态度在,他或许不敢对村里的蚕沙伸手。但是,其他村子呢? 只要有利可图,他完全可以从村子里摸索到关键,然后拿着诀窍去外村施行。” 到时候,外村卖掉了蚕沙,得了钱。 宋志明能够收购到大量的蚕沙,得了钱。 那他们宋家村呢? 被抢占了先机的宋家村,什么都得不到。 宋费氏也马上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怒火直冲头顶。 “他敢!!” 深呼吸了几次后,宋费氏还是没压住怒火。 “纶哥儿你先陪着舒娘回家去休息。我去找人说说这事!” 看着她怒气冲冲的背影,印舒忍不住看向宋纶。 她怎么觉得....宋纶是在故意找话题把族长两人支走呢? 可他说的是正事。 而且...有什么必要呢? 想不明白,但是印舒确信宋纶不会伤害她。所以她干脆摇了摇头,趁着这会儿没人,问起了她好奇的话题。 “找新的丝商很麻烦吧?不会有人假冒丝商吗?我们不能直接把生丝运到县城去找别的丝行吗?” “不能。”面对她的一连串问题,宋纶为她理了理额发,看着她的目光如春风细雨,润物无声。 “去县城的路那么远,如果势单力薄,那不就是去投奔山匪吗?” ....对哦,现在不少路都是要经过荒郊野外,山匪什么的,估计也是随处可见的“土特产”.... 唉~~~~~~ 听着她无奈叹气,宋纶的眼底多了一丝沉郁之色。 “放心,再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很快了。” 第20章 帷帽 印舒并不知道族长他们晚上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但是第二天一早,她就被村里的喧闹给吵醒了。 宋家村并不大,而且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在村里的中部,所以不管是村口还是村尾,一旦出了点什么事,这边也都能及时发现与应对。 这会儿听到村口那边越来越激烈的吵闹声,印舒也忍不住放下了手中的事情,有些好奇地看向了外边。 好想去看热闹.....但是这太阳..... 就在她纠结着要不要去现场围观一下时,眼前忽然一暗,垂下了一面褐色的麻纱。 ?? 印舒下意识要抬头,却感觉头上好像被戴上了一顶帽子。 “诶??” 印舒伸手摸了摸,疑惑地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的宋纶。 “这是?帷帽?” 眼前垂下的麻纱并不长,刚刚到印舒的下巴处。 而且这麻纱很薄,就算遮挡在眼前,印舒也能看清外面。 最最重要的是,这顶帷帽以及麻纱还能遮挡太阳。 开心地摸了摸头上的宽檐帽,印舒的眼里满是星光。 “这帷帽你哪里来的?摸着不像是竹笠帽。是其他什么材质吗?” 看着她因为开心而亮晶晶的眼眸。宋纶的眼神也好似盛装了一湖春水。 “是湖边的芦苇。带着可合适?会不会不舒服?” 转了转头,印舒很是开心。 “很舒服。原来是芦苇啊,难怪闻着有一股好闻的清香。” 见她这般欢喜,宋纶的眼神更加温柔。不过他并没有多做什么,只是伸手为她调整了一下帷帽,就克制地站在了一旁。 “你刚才不是好奇村口那边的事吗?现在有帷帽遮阳,要去看看吗?” “要!”印舒立刻回答,没有丝毫的迟疑。“走,我们一起去看看!” 跟在印舒的身后,看着印舒虽然依旧闲适却依旧泄露出来的那一点雀跃,宋纶嘴角的笑意也加深了一点。 等到两人到达村口时,正好看到一个老妇人一盆泥水泼了出去。 “哗啦!” “啊!!” 伴随着水声,就是男男女女的尖叫声。 “滚!”那老妇人叉着腰,指着村口外面破口大骂。 “孙大妞!带着你家里人给我滚!我告诉你!你已经被休了!!以后你想去哪去哪! 但是你要再敢踏入我们宋家村,我不仅打断你全家的腿!我还要让允兴他们去把你们孙家凹的树给全部砍了!! 到时候,我要让整个云溪镇,整个吴县都知道你们孙家凹里全是没脊梁骨的软蛋!孬种!贼汉子!贼孙子!! 你们孙家凹,就是个贼窝!!” 或许是太过气愤,在最后嘶吼了一句后,老妇人身形一个踉跄,好在及时被身旁的人给扶住,这才免于受伤。 随着老妇人的爆发,赝本喧闹的村口陷入了死寂之中。 站在最后面的印舒看了看村口外面那浑身狼狈的几人,随后眼神落在了那好似脱力了一般,沉默着流泪的老妇人身上。 “那是秀奶奶。”宋纶好似知道她的疑问,在她身边轻声为她解说着。 “秀奶奶早年守寡,中年丧子,她不忍儿媳守寡,就主动让儿媳改嫁去了。之后就独自养育孙子允兴。” 剩下的已经不用宋纶多说,印舒就已经大概明白了。 昨晚宋费氏的叹息再次出现在印舒的脑海中,也让印舒对外面那已经呆若木鸡的狼狈女人,生不起同情之心。 原本那点想要看热闹的心瞬间冷却,印舒后退了一小步。 “我们回去吧。” 意外了一瞬后,宋纶眼底划过一丝了然。 “好。” 他没有追问,只是微微侧身,为印舒让开一点路。 不过就在印舒转身的时候,一道风风火火的身影快步走了过来。 在看到印舒后,来人的脸上立刻布满了喜色。 “舒娘?你就是舒娘对吧!哎哟,嫂子正要找你呢!太好了!来来来,嫂子这边有急事正需要你帮忙!” 说着话,她就想上手去拉印舒。 没等印舒反应,宋纶就已经挡在了她身前。 “兰花嫂子,舒娘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您别急。” 被他挡了一下,原本还有些急切地女人也冷静了下来。 在看到印舒脸上的茫然后,女人也有些不好意思。 “哈哈,我的错我的错。是我太冒失了。舒娘你没吓着吧?” 见宋纶神情间没有厌恶与不悦,印舒也暂时确认了眼前人的无害。 再次面对女人的问话,舒娘腼腆笑了笑。 “我没事的兰花嫂嫂。” 说完,她轻轻扯了扯宋纶的衣袖。 “兰花嫂嫂应该是有急事吧?” 被她这么提醒,女人一拍手。 “对对对!舒娘啊,正好你在外面。我正想去你们家找你呢!库房那边的事,我们都不会,兰草让我赶紧过来找你去帮忙看看。” 库房那边?是烘烤蚕沙的事? 印舒反应过来,也没有推辞。 “好,那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听到她这么干脆就答应了下来,女人笑得也格外开心。 “舒娘你可真是个好姑娘!也就你能配上咱们纶哥儿!” 面对她直白的夸赞,印舒抿唇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宋纶依旧沉默,好似没发现,他的衣角还被印舒捏在手中。 女人带着他们一路往库房那边走,心情正好的她一转眼,就看到了印舒头上的帷帽。 “哎哟,舒娘头上的帷帽真好看。这样式可真新奇,好看又遮阳。诶?不是竹编的?” 新得的的好看帷帽被注意到,还被这么直白的夸奖,印舒心情十分愉悦。 “嗯。是芦苇编的。” “芦苇?”女人有些惊讶,又仔细看了一番后,忽然眼神微妙地看了宋纶一眼,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微妙。 “确实是青芦苇。是纶哥儿给舒娘你的吧?” 虽然有些意外对方怎么知道,印舒还是大方地点了点头。 “嗯。兰花嫂嫂你怎么知道的?” 女人抿唇,却还是没忍住嘴角的笑。 “前几天我们家的回来就说纶哥儿最近总是在湖边采那青芦苇,也不知道要做啥。 晚上回去我就收拾他。让他好好开眼看看咋对自家媳妇儿好。” 眨了眨眼,印舒有些茫然地转头看向宋纶。 “....夫君?你...还会编帷帽?” “噗...”一旁的女人忍不住喷笑。“傻姑娘呀。戴在你头上的帷帽,除了你夫君纶哥儿,还有谁有资格送你啊?” 女人只是没想到,宋纶会亲自动手为印舒编制帷帽。 这般想着,女人也在心底咋舌:这读书人做起事来,就是和他们这些乡野粗人不一样。 眨了眨眼,走了好几步,印舒忽然发现她手中还捏着宋纶的衣角。 好似被烫到一般,印舒快速松开手,将手缩回衣袖中。 双耳被不刺耳的嗡鸣声填满,恍惚中,印舒终于意识到。 在古代,冠与帽这种贴身物品,含义貌似,不简单。 第21章 忙烘干 好在库房并不远,没等那女人再说出其他什么话来,转过一个弯,库房就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之前专门用来准备之后缫丝之类的用的库房这会儿已经被打开了半扇门,里面光线不太好,但是人影憧憧,看着很是忙碌的样子。 他们刚走到门前的空地上,里面就有人走了出来。 是兰草嫂子。 见到舒娘,兰草嫂子眼睛立刻亮起,快步上前拉着印舒就往库房里面走。 “舒娘你可终于来了。快来快来,快帮我们看看这样行不行!” 见印舒被拉进去,一直带路的女人也顾不得宋纶了,随意地挥了挥手。 “纶哥儿你先回去看书吧。舒娘就先留这里了,我们等会儿送她回家就行。我去忙了,就不留你了啊。” 没等到宋纶的回话,女人就大步跨进了库房里。 站在门外,宋纶还能隐隐听到女人的大嗓门。 “我来了!有什么事需要我去干的。” 没有印舒的声音。 站在原地,宋纶垂下眼睑,看着地上黑色的倒影,没有移动身形。 好似,成了一幅画。 “....花嫂嫂,”一个清浅的声音忽然穿透过了木板的阻挡,漏到了库房外。 “...帷帽...” 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前言后语都无法连贯,可宋纶却在瞬间分辨出。 是印舒的声音。 她们在说什么? 好像在瞬间从画中人活了过来的宋纶抬眼看向库房,努力搜寻着印舒的生意。 “....哥儿亲...编...给舒娘的呢~~” 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不等宋纶皱眉,下一秒,库房里就传出了阵阵笑声。 眨了眨眼,宋纶周身静寂的气息再次开始缓慢又自然地流动了起来。 嘴角勾起,显示着宋纶愉悦的心情。 他知道了,她们,在说他亲手编织给印舒的帷帽。 只是转瞬间,他沉郁的眉眼就如云开雾霁,舒展开来。 有些不舍地看了库房一眼,宋纶终于还是转身离开了这边。 库房里的印舒并不知道他在外面的这些心路旅程,她这会儿只是有点无奈。 毕竟在她心中,她与宋纶只是比较合拍的合作者。哪有什么男女之情。 而且虽然那本书她不记得具体剧情,可她记得直到大结局宋纶这位大男主都是单身。 据说当初改编成影视剧的时候还准备给宋纶安排个求而不得的白月光什么的,结果网友们就差点把那影视发行公司还有剧组还有编剧给拖出来狂揍。 所以,宋纶这样的人,心里应该是不会有什么儿女情长的。 人家心里装的,肯定只有家国大义! 摇了摇头,印舒也不管库房里这些婶子嫂嫂们的打趣揶揄,而是仔细查看大家的布置。 只是村里人这会儿为了能得着钱,都将家里的蚕沙送到了库房这边。 所以这会儿库房里堆满了盛装着蚕沙的竹筐竹筛,留给人下脚的地方本来就不多,再加上桑木炭,留给人活动的位置都快没了。 看着这样乱糟糟的环境,再加上密闭空间里蚕沙那浓郁的味道,印舒只感觉胸口泛起阵阵闷痛。 等到木炭点燃,热气一薰..... 不行!不能这样了! 勉强移动到门边,呼吸到一点新鲜空气后,印舒这才有了精神。 改!全部改!! 所有的东西全部搬出库房,印舒进入库房查看了一下后,看向跟在她身边,脸上满是压不住的急色的兰草嫂子。 “兰草嫂嫂,这样不行。东西把库房堆满了,别说人走动了,连蚕沙都摊不开。 村里有多余的土砖土坯吗?我们靠着库房的墙,垒一圈炭槽。到时候下面铺炭,炭槽上面铺晒席。” 炭槽?晒席?? 本来还急躁无比的女人们都愣住了。 对啊! 这方法也不难,她们怎么就没人想到呢!! “我家有土坯!”一个大娘率先开口。 “我家离这里近!走,去我家拿土坯去!谁泥瓦功夫厉害的!快,去把人叫回来!” “我家的那个泥瓦功夫还行!他好像去桑树林那边了,我去喊他过来!” “我家那个也还行!我去田里喊他过来!” “还有我家的,他好像去村口了!” 说着话,大家也飞快行动了起来。 除了去搬土坯的,喊人的,去搬晒席的,没有一个人是闲着的。 她们在忙碌,印舒也在努力设想着这个炭槽该怎么垒。 可惜她曾经对这些没什么兴趣,也就没有多去了解。所以这会儿想的有些头疼。 好在没多久,泥瓦功夫不错的人都被喊了过来。 在与印舒了解了大概的需求后,结合着印舒在地面上画的一些大概的形状。几人讨论了一番,倒是真大概讨论出来了个轮廓。 活好草泥,土坯到位,几个人一人负责一截,没多少功夫,一条“ㄇ”形的炭槽就垒好了。 在地面铺上碎石子和碎陶片,再在上面架上竹条格栅,之后再在最后将拿过来的晒席铺上。 炭槽下方有一条通道,专门用来从下面铺设木炭并且监控木炭的燃烧程度。 之后就是引火,铺炭。 等到木炭燃起后,动作麻利的人就立刻端来草木灰将明火覆盖,留下暗火。 随着浅淡的青烟从土坯的缝隙溢出,印舒摸了摸晒席,感受到晒席开始缓缓变热。 直到确认温度比较恒定,并且没有太高后,印舒点了点头。 “可以了。来,将蚕沙铺在上面。” “等等。”一旁一位大娘忽然出声。“这竹席到时候热了容易沾东西。去,拿匹布来铺上!” 布值钱吗? 对于穷人家来说,什么都值钱! 自家织的粗麻布,虽然很难卖出去,可咬咬牙,一匹也是能勉强卖出个30文。 虽然,市集上一斤肉就要20文。 但是这些在蚕沙跟前,什么都不算。 一斤蚕沙能卖8文。 三斤蚕沙就差不多与一匹粗麻布同价。而蚕沙,却比这粗麻布不知道好卖了多少倍。 况且,他们现在每家每户拿出来的蚕沙,何止三斤! 他们确实是没什么见识的乡野村夫。 可他们并不傻。 这么简单的账,他们算得清! 没有人有异议,很快几匹粗麻布被拿了过来又被利落地铺好。 一切准备妥当,蚕沙被小心地均匀铺在晒席上。 确认了蚕沙上的温度适宜后,印舒松了口气,这才退后半步,看向不知何时已经过来的族长。 “爹,保持这个温度就好。最好每隔半炷香就用竹耙翻动翻动。” 她知道大家最想听什么,所以,迎着族长急切的眼神,她翘了翘嘴角。 “如果没意外,最多两天就能烘干蚕沙。如果桑木炭不够,就白天趁着日头好,多多翻晒,时间肯定能赶上。” 终于得到了大家想要的答案,族长狠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的眼中满是精光。 “好!爹记住了!” 顿了顿后,族长收敛好激动的心情,看着印舒有些泛白地唇色,心底也不由担忧。 “今天辛苦舒娘你了。天色不早了,我让人先送你回家休息。” “笃笃”,门板被敲响,众人闻声转头,就看到一道瘦削的人影站在门前。 “爹,忙完了吗?我来接舒娘回家。” 第22章 斗篷 来的人是宋纶。 直到走出库房,印舒才发现天边的夕阳都快散尽了。 ....她竟是在库房这边待了这么久? 因为库房中烧了炭,库房里的温度明显比外面高了不少。 到了外面后,明显的温差让印舒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但是下一秒,她的肩上就多了一件立领斗篷。 偏头看了看,印舒立刻看向宋纶。 “这斗篷哪里来的??” 她之前的嫁妆基本都被宋周氏她们给瓜分了。 除了一些首饰,其他的衣服布料等东西,早就找不回来了。 只是整理过一次,印舒就已经清楚了她有哪些衣裳。 所以她这会儿很确定,这件斗篷,不是她的。 斗篷是小立领,好看的秋香色。长度刚刚到她的膝头,前短后长,方便行动。 外层看着是粗葛特有的麻栗纹路,但是细看却能发现比平常的粗葛更细密几分,经纬交织处几乎不见孔隙。 而斗篷的内衬触摸时滑如初春的溪水——这,好像是绸布?但是与印舒印象中的绸布相比,这内衬中的绸布纬线看着又不太对。 是错织的? 但不管是不是错织的,这绸布的价格都不会低吧? 仔细确认了一下,印舒抬眼看向宋纶。 “你买的?”哪来的钱啊? 难不成宋纶悄悄去发财了?? 她的疑问直白,没有半丝的掩藏,更是没有什么责备猜疑。 抬手为她系上领口的系带,宋纶的表情温和宁静。 “我近几日有抄书,还临摹了一幅祖父的藏画。镇上的四宝轩掌柜很是喜欢,给了我三两银子。” 白净修长的手指灵翻转,与斗篷同色的系带就变成了一个平结。 “你之前的嫁妆因为我,基本都折了个干净,衣裳更是没剩两件。你身体弱,寻常的粗葛太磨人了。 这葛布是我特意寻的,比寻常的粗葛更细软一点,穿着也能舒服些。 里面的绸布是四宝轩掌柜认识的布庄掌柜特意为我留下的,是一匹瑕疵跳梭绸。并不贵。” 松开手,宋纶直视印舒,眼神专注。 “我特意拜托布庄掌柜找裁缝做的。你可喜欢?” 迎着他的注视,印舒不知道为什么,眼神有点想躲。 但是她想起自己又不心虚,有什么好躲的。 有些不自在地眨了眨眼后,印舒最终还是没有说其他的,而是直接点头。 “喜欢。好看的。” 她说的是真的。 这斗篷表层的葛布明显被染了色,闻着有淡淡槐香。从肩部开始,延伸至腋下,一直到后背,青灰色的祥云层层叠叠,绵延不绝,很是好看。 不仅如此,在下摆处,还有渐层流霞纹。印舒甚至都能想象当她走动时,下摆摆动,这些流霞纹一定会像是云雾在流动萦绕一般。 看出她真心的欣喜,宋纶的眼眸软的如同一汪春水。 “这些纹路是小染坊染色手艺不过关,把葛布给染坏了。我路过见着了,想着可能合你眼缘,所以就花钱买了下来。” 停顿了一下后,宋纶轻声补充。 “真的不贵。”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印舒好像在他最后一句话中听出了一点委屈。 这反差实在有点大,印舒抿嘴忍笑,轻轻点头。 “我相信你。” 先把人哄好再说。 有新衣服穿,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都是一件高兴的事--尤其是这件衣服还很好看。 回去的路上,印舒因为心情愉快,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宋纶落后她半步,眉眼低垂,不时提醒她注意脚下,可周身的气息也透露着轻松与惬意。 回到家中,宋纶又给了印舒一个惊喜:他为印舒寻回来了一块蓝靛泥。 这就是专门用来给染色的蓝靛泥。 还有栀子那些东西,宋纶也都给印舒带了回来。 检查确认了一遍那些东西后,印舒心底也难得起了一些好奇。 “这些东西你是从哪里找来的?镇上吗?镇上离村子远吗?” 摇了摇头,宋纶没有什么隐瞒。 “栀子这些是从镇上买到的。村子离镇上不远,小半日的路程就到了。有牛车或者马车,能更快一点。” 小半日? 只是到镇上而已,就要这么久?! 听到这个答案,印舒瞬间对镇上没了好奇。 她这个脆的跟纸糊一样的身体,再加上这会儿崎岖的泥土路,去镇上根本就扛不住好吗? 剩下的事情她也没什么兴趣知道,被宋费氏一喊,就开心去吃晚饭了。 蚕沙的烘干很快。 桑木炭村里每家都会存一些,留着寒冬时用。 虽然每家存的不多,但是积累到一起,却也不少了。 天公作美,第二天的太阳头很足。等到上午露气散尽后,所有的蚕沙都被搬到了外面,继续在晒席上进行晾晒。 等到傍晚印舒再查看时,就确认晚上再低温烘烤一晚上,明天就能送去镇上售卖。 这个消息一出,整个村子的人都振奋了起来。 晚上宋纶与印舒出门遛弯的时候,都能听到村里其他人压抑不住的欢喜讨论。 感受到这些积极美好的情绪,印舒的心情也一片晴朗。 蚕沙的小问题解决了,那么接下来的时间她就要忙她自己的事了。 生丝已经晾干,剩下的就是将生丝脱胶,制成熟丝后,再劈丝,最后捻线,将熟丝制成绒丝。 再之后,就需要将绒丝反向捻搓成绒条,再通过绒条和其他东西,制成绒花制品。 可以说,接下来就没有一件事是简单的。 这种一点一点制作绒花制品的过程,漫长,枯燥,很多时候,都需要绝对的安静。 每一个能坚持下来的人,都非常不容易。 因为身体原因,印舒并不能进行剧烈的运动。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在国家的一个纪录片中看到了那些传承大师们全身心地喜爱并投入其中。 大师迎着光坐着,她白皙的指尖在阳光的照耀下,恍若半透明一般。 那时候印舒没注意到那位大师的面容,她的所有心神,只看到了那白皙的指尖好似轻盈跳跃在丝弦上的精灵。 轻盈蹁跹之间,那一根根雪白的丝线被她轻轻一捻,便化作了千丝万缕的烟霞,沾染了光痕的丝线,就好像是蝶翼上的脉络一般,美的她目眩神迷。 也是自那之后,她就彻底入坑。成为了一名非遗文化的传承者。 也是守护者。 第23章 劈丝忙 正因为她接受了完整的传承,所以在制作起来时,她也更加追求细致。 也所以,她每次制作成品的速度,都慢! 哦,还很贵。 但是她的手艺,值那个价格。 有背景(指传承。ps,也就是她拜的那位师父),又有真本事,所以她在圈子里其实也高低是有些名气的。 可每一次的制作,耗费的除了体力,更多的是精神,是心力。 她的身体,终究还是拖累了她。 不过如果重来一次,印舒还是会坚持她的选择。 她这会儿虽然是制作宋纶的拜师礼,一是为了帮着宋纶,二嘛,其实也是想着借着宋纶的拜师宴,打响一点知名度。 不然就算到了后面,她也只是在村子里多得一点尊重而已。 宋纶未来会成为这个王朝的首辅,权倾朝野。 而她呢? 她印舒,是永远龟缩在宋家村这个小小的村落里? 还是依附于宋纶,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宋纶的心意不会改变? 她向前的路,理应由她自己铸造,也应由她自己前行,攀登。 所以,作为打响名气的第一响,她自然要更加尽心。 而且现在身处古代,很多在现代很普通的材料,在这个时代,都很珍贵。 也是现在的她根本负担不起的。 所以她之后还需要花更多的时间去寻找替代品。 时间不多,任务很重啊。 ...但是,也很有挑战性不是吗? ....或许,她可以将绒花的技术传下去?? 毕竟之前在网络上,她也是见识到了不少“邪修”手段。 虽然那样制作出来的绒花不够精美,但这样也能开辟出一条新的赚钱的路来。 将心思收拢回来,印舒专注于自己手中的事情。 就算后来大家蚕沙成功以8文\/斤的价格全部卖了出去,整个村子都一片欢腾时,印舒也没有出去参与。 没办法,之前宋费氏给她的蚕茧质量真的不行。 就算后面她改良了缫丝法,可得到的生丝质量也实在堪忧。 所以现在的每一步,她都需要万分的仔细。 晾干的生丝被皂角水再次浸泡,直到确认生丝已经脱胶,成为熟丝后,印舒开始活动自己的手指。 早在开始为这一天做准备的时候,印舒就开始注意修剪她的指甲。 要劈丝,指甲必须与指腹平齐,保持指甲的光滑,不能有任何的毛刺,更加不能涂什么蔻丹。 之前村中有年轻女子想要帮着她染蔻丹,都被她拒绝了。 将双手放在桑叶水中浸泡之后,印舒确认指尖不再冰凉,这才捻起一缕生丝。 只见她手指微微捻揉,生丝的顶端就自然顺滑地分成了几股。 随着手指指腹的捻分,很快,一根生丝就在印舒的指尖化作了八缕极细的半透明丝线。 仔细确认了一遍这八缕丝线粗细都很均匀,也没有任何的分叉断裂痕迹后,印舒这才松了一口气。 虽然在现代时她已经能够将一根生丝劈成16股,甚至很多绣花的大家都来请她帮忙劈丝。 但现在,能劈出八股来,印舒已经很满足了。 毕竟这具身体,她还在习惯与掌握中。 第一次能够完全成功,印舒很满意。 再加上之前那蚕茧的质量,能劈出八股,印舒的心里甚至有点自豪。 不过现在可不是她该放松的时候。 毕竟等着她的,还有整整一籆子的生丝呢。 ....忽然有点无力怎么办? 深呼出一口气,印舒起身,将劈好的丝线悬挂在屋内避光的位置慢慢阴干。 半透明的细丝还沾着水汽,在被悬挂起来后,就自然柔顺地垂下,如同一直绵延不断的细密雨幕一般,如梦似幻。 等到傍晚时分宋纶推门进来时,正好看到沾染了最后一点霞色的丝幕之后的印舒。 那一刻,印舒的整个身影都好似变得虚幻。 脚步一顿,宋纶的呼吸都停顿了一瞬间。 他的手下意识握紧门框,笑意全都凝固在了表面。 “娘子?” 他的声音很轻,被从院子里吹来的夜风送入了房间中。正在专心理着丝线的印舒这会儿已经累的有点恍惚了。 那浅淡的声音在她的耳畔拂过,印舒下意识循声看去,就看到正背着光站在门口的人影。 “”夫君??” 歪了歪头,印舒有些不确定地轻唤出声。 她伸出手,拨开眼前的丝幕,微微低头,让开丝幕想走过去。 但是下一瞬间,她就感觉自己的手掌被一只微凉的手掌给握住了。 微微瑟缩了一下,但是没有挣脱开。印舒有些好奇地抬眼看向宋纶。 “你的手怎么有点冷?外面降温了吗?” “嗯。”因为光线昏暗,宋纶的眉眼也有些模糊不清。他轻应了一声,听着声音很是正常。 “有一点。明天可能有雨。你还好吗?” 听到要下雨,印舒不由蹙眉。 如果下雨的话,空气潮湿,就不适合劈丝了啊。 心中有些惋惜,印舒却还记得宋纶的问话。 “还好,就是忙了大半天,这会儿有点眼花。要吃饭了吗?我有点晕,可能是低,饿了。” 想起古代应该没有“低血糖”这个说法,印舒及时转变了话头。 宋纶对她忽然转变的话头并没有追问,也没有疑问,只是点了点头。 “嗯,要吃饭了。今日有人特意为你送了一尾鱼,娘将鱼熬了汤。我刚才尝过,没有什么腥味,你等下多喝点。 里面加了生姜,对你的身体好。” 说着话,他的手自然地松开了印舒的手掌,隔着衣袖握住印舒的手腕,轻轻拉着她往屋外走。 他的动作自然轻柔,印舒没有丝毫的不适感,下意识就顺着他的牵引力度迈步出了房间。 “那你等下也多喝一点。你的手这么凉,多喝点热汤,不要着凉了。” 在这个时代,印舒真心不敢生病。 以这里的医疗水平,在现代普通的着凉感冒都是能死人的好吗? 要是不小心发烧高热,那用的药就更加不知道效果如何了。 反正印舒是不敢以身涉险的。 “好。”宋纶含笑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了不少。 “娘子你不要太累。如果有我能做的,一定不要客气。” 印舒原本是不愿意麻烦宋纶的。 可经历了今日的劈丝,印舒对自己现在的体力和精力值有了清晰的认知。 所以印舒也就没有客气。 “那夫君你知道村里谁的手艺比较好吗?我需要一些极细的竹丝。” 第24章 竹丝与竹纸 要说对村里人的了解,族长都比不上宋费氏。 听完印舒的要求后,族长默默点头,一旁的宋费氏先开了口。 “我记得怀竹叔和怀林叔家平时就存着不少竹篾。我明天去要点回来?” “不用了娘。”宋纶放下碗,擦拭了嘴角后,似水的眸光在印舒身上停留了一瞬后,才又温和地看向宋费氏。 “娘子她需要的竹丝要极细。我明日去两位伯祖家中问一问。” 听他这么说,族长终于抬眼看向他。 “早去早回,不要耽误了你自己读书。” 唇角笑意不变,宋纶微微点头。 “我知道的,爹。” “嗯。”族长应了一声,也不再说话。 喝着鱼汤的印舒将脸躲在碗后,悄然打量了一下这对名义上的父子,并没有多话。 不过等到回房休息时,宋纶为她端来了一盆桑叶水,又主动说起了刚才的事。 “爹没有对你不满。”宋纶帮助印舒挽着衣袖,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你不要多想。” 族长刚才在饭桌上的话,看似是在叮嘱宋纶,可要是多想一点,又何尝不是在影射印舒用这些“杂事”耽误了宋纶读书呢? 不过印舒向来心境好,族长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她,她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嗯,我明白的。” 嘴上说着话,她的注意力却全都放在桑叶水里她自己的双手上。 没办法,这双手现在可精贵着呢。 再三确认了她素白的眉眼间没有丝毫阴霾,宋纶嘴角翘了翘。 “我曾经听说,在竹林的深处,有一片金丝玉竹,品种很是独特。” “金丝玉竹?”听到这个新奇的名字,印舒好奇抬头看向宋纶。 “是什么样的?竹子里有金丝纹路?” 迎着她因为好奇而亮闪闪的眼神,宋纶忍不住轻笑。 “我书房那边前两天他们给我送了个竹编的笔筒,我去拿来给你看看。” 宋纶回来的很快。 他手中的笔筒很大,是由细密的竹篾条编织而成。 六片竹片作为笔筒的筒身主体,然后细密的竹篾条交缠出渔网纹。 虽然整个笔筒看着很是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 但是编制的人还是很有巧思的,在编织时将竹节处的斑痕拧聚在笔筒的腰身处,就好似给这笔筒的腰身上环上了一圈玉带一般。 将竹筒握在手心,印舒仔细观察,发现这笔筒明显经过细致的打磨,一点竹刺的感觉都没有。 上下都看了一遍,印舒终于发现了这竹子的特殊之处——迎着油灯闪烁的亮光,笔筒内部的还有那些竹篾上隐隐能看到金丝的脉络。 是需要特定的角度与光线吗? 用指节小心扣了扣笔筒的筒身,感觉到那明显比普通竹子更加沉闷的声音后,印舒忍不住有些惊讶。 “这竹子,好硬啊。” “对。”宋纶点了点头。接过她手中的笔筒。 “这金丝玉竹比普通的竹子质地更加坚硬,所以除非必要,村里的人一般都不会去砍伐它们。 而且也正因为它们质地坚硬,在抽取竹丝时,也能更快地抽出更好的竹丝来。 你对那竹丝有什么要求吗?大概是用来做什么的?” 越听,印舒的眼睛就越亮。这种竹丝,简直不能更适配她目前的要求啊! “我想要用竹丝来代替铜丝。”印舒看着他手中的笔筒,满意到不行。 “村里有人可以将竹丝抽到那么细吗??” 和开心的她相比,宋纶却蹙起了眉,有些担忧。 “这个应该没什么问题。但是这竹丝肯定是不如铜丝的韧性。要不,我去寻一些铜丝回来吧?” “不用!“印舒不假思索,没有任何犹豫的就拒绝了宋纶的这个想法。 在这个时代,铜丝的工艺不仅比不上现代,价格更是居高不下。 在印舒曾经查阅过的古籍中还曾有记载,说一两铜丝的价格甚至能购买一石籼米不说,而且要购买铜丝甚至还需要专门去官衙等级。 对于这个朝代的相关规定印舒并不清楚,可她清楚他们现在的地位,实在是有些尴尬。 宋纶的祖父虽然去世了,可勉强还算有一点余荫。 可那点余荫,连宋家村都快要护不住了,印舒就更加不会再让宋纶去将那仅剩的一点余荫浪费在铜丝这种小事上。 “我相信你能弄来铜丝,可那样搭进去的代价太大,不划算。” 抿紧唇,印舒严肃的看着宋纶。 “不能浪费!知道吗!” 看着她一本正经的严肃提醒,宋纶却只感觉到了她全心全意都在注视着他时的那种专注。 那是,只有他一人的独属。 快速垂下眼睑,宋纶迅速控制住自己的呼吸变轻,随后一点点将刚刚差点没有控制住的急切喘息悄然无声地呼出。 “好,我听你的。” 得到他的答复,印舒这才满意点头。 “这种金丝玉竹的竹丝很不错。到时候我再想办法处理一下,应该就没问题了。” 而且想到她需要做的东西,印舒的心底忍不住一动:说不定这样的选材,更加契合主题。 也更能符合文人的风雅骨气? 越想就越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印舒对于之后制作出来的成品也就更加的期待了起来。 桑叶水开始变凉,印舒抬起手,用一旁的布巾擦干双手后,开始思索她目前准备的东西是否充足。 如果空气潮湿,劈丝这件事就需要暂时停下来。 剩下的给丝线染色的染料她已经差不多凑齐,倒是不用担心。 还有竹丝,明天宋纶应该能帮她带回来好消息。 到时候竹丝也需要进行预处理。 竹丝的韧性不够,到时候也需要通过添加如鱼漂胶以及明矾等材料来进行浸泡处理。 在这期间,还要好好想一想到时候制作的绒花制品该做成什么样。 脑子里天马行空地想着各种摆件的图形,印舒一时间就忍不住有些出神。 等到她回过神时,就看到宋纶正坐在她的身边,不知何时拿来了纸笔,正在纸上安静写着什么。 看着宋纶笔下那暗黄粗糙的纸张,印舒不由皱眉。 “你怎么用起这种纸啦?我记得你之前用的那种纸看着更好一点啊。” 听到她的问话,宋纶有些无奈地抬眼看向她,温柔的眼里好似带上了一点嗔意。 “前两日爹不是说了最近镇上好多纸张都断货了吗?之前我用的是上等草纸,但最近没货,我课业总不能丢下吧?” 理解地点了点头,印舒忽然歪了歪头。 “我记得竹子也可以造纸。虽然品质没宣纸好,但是也比这草纸好多了。你说,我们要不要试试看?” 放下笔,宋纶看向印舒,温柔的双眸中好似盛满了星光。 “娘子这是专门为了我吗?” 诶? 眨了眨眼,印舒有些茫然。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但是.... 迟疑的点了点头,印舒蹙着眉。 “是...的吧?” 听着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第25章 早上,印舒是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醒过来的。 往被子里缩了缩,印舒觉得有点冷。 宋纶昨晚果然没说错,今天真下雨了。 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但是没有对着床,所以印舒只能看到一个角。 刚刚睡醒的印舒看着那稀稀疏疏滴落的雨滴,不知不觉又出了神。 “纶哥儿,你回来了?”宋费氏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拉回了印舒早已经不知道跑去了哪里的思绪。 屋外响起了宋纶低沉的应答声,伴随着那熟悉的脚步声,印舒也没有再赖在床上,直接起了床。 等到她拉开房门时,就刚好看到了正在屋檐下清洗脚上泥土的宋纶。 见到她,宋纶勾唇笑了笑。 “娘子你也醒了?竹丝我给你拿了一些回来,你等会儿可以看看。” “好哦。”印舒点了点头。“那本《天工开物》夫君你有找出来吗?我记得那里面就有关于竹纸的制法,但是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哐啷!”重物重重落入水中的声音忽然在一旁响起,印舒下意识循声看去,就看到了穿着蓑衣正站在院门口的族长。 在他的脚边,倒着一个鱼篓,还能隐约看到里面还在蹦跶的鱼儿。 不过他此时已经完全顾不上其他,他所有的心神,都落在了印舒刚才说的那句话上。 颤抖着嘴唇,族长眼神炙热的好似朝圣一般紧紧盯着印舒。 被他这样注视着,印舒有些不适。 “爹。”宋纶在这个时候忽然出声,将族长的注意力拉了过去。 “这么早,你哪里来的鱼?” 宋纶的神色自然,语气也很是平静。与他的视线对视上后,族长也终于冷静了下来。 闭上眼深呼吸了一下后,族长弯腰捡起脚边的鱼篓,大步走进院子里。 “下雨了,湖那边也涨了水。鱼往岸边跑,他们就叫了我一起去。” 将鱼篓递给迎出来的宋费氏后,族长这才看向宋纶。 “刚才舒娘说书里有关于造纸的事情?” 点了点头,宋纶也没有隐瞒。 “《天工开物》书中确实有关于造纸的记录。但其中缺失了许多。 舒娘昨晚也曾与我商议,想要用竹林中的山竹来尝试造纸。” “可以!”族长没有二话,直接应了下来。 他的眼神从宋纶的身上移开,放在了印舒的身上。 “舒娘你最是贤良,纶哥儿平日里忙着学业,对于这些琐事总是想的不周全。 好在有你在旁边,总是能帮扶着纶哥儿。 还有你这些日子对族人的帮助。 你的好,我们都记在心里。 咱们村里人别的不会,也就还有一把子力气。 以后你需要人去做什么事的话,直接和我说,和你娘说。” 说句不客气的话,印舒感觉,这是她来了这么久以来,族长第一次正视她。 虽然她并不是必须获得这个【族长正视·jpg】的成就,可这好歹也算是她身份地位以及话语权的一次提升。 还是值得高兴的。 心中各种念头划过,印舒笑得乖巧无害。 “爹您过誉了。您放心,今日下雨,我稍后就和夫君去书房翻找一下相关的书籍,尽快将关于竹纸制造的信息整理出来。” “诶,好好好。”终于从她嘴里得了准话,族长乐的眉开眼笑。一张老脸瞬间笑成了开的正好的菊花。 “咳嗯!”一旁拿着鱼篓一直没离开的宋费氏终于是忍不住,重重的咳了一声。 族长一转头,就看到了宋费氏眼中的杀气,原本被兴奋冲昏的头脑再次瞬间清醒。赶紧收起笑,对着印舒点了点头。 “不着急。你身体最重要。” 一本正经的说完上面的话后,他有些不自然地看了看旁边,还是没忍住心里的想法,又要再次开口时,宋费氏握住了印舒的手。 “舒娘,走,我们去看看你爹今早带了什么鱼回来。” 正好印舒也觉得留在这里面对族长有点尴尬,所以没有犹豫的她立刻点头答应了下来。 “好哦娘。” 有些不甘心地看着宋费氏将印舒带去了厨房,族长最终还是收回眼神,看向宋纶。 “纶哥儿,你最近的纸还够用吗?” 沉默了一下,宋纶微微点头。 “放心吧爹,我这边一切都好。” 虽然他说一切都好,可他最开始的沉默,还是让族长明白了一切。 眉宇间的喜色散去,严肃与愁绪重新出现在族长的眉宇间。 沉默了好一会儿,族长轻叹了一声。 “是我们耽误了你。” 他的话就和那声叹息一样轻,很轻易就被雨声给淹没了过去。 看了厨房那边一眼后,宋纶神色平静的看向屋檐下慢慢连成串的雨线。 “不用着急,爹。” 他的声音平静轻缓,好似在闲聊一般,闲适淡然。可族长却清楚的看到,他眼底的那一份笃定。 宋纶在笃定什么? 有什么办法能很快解决宋纶的困境吗? 宋纶读书天赋是很高,可现在没有任何功名的他本质上就和他们这些平民百姓一样,没有任何的优势与资本。 宋家村的困境由来已久,只能指望宋纶。 而宋纶想要摆脱眼前的困境,担负着整个宋氏一族兴衰的他,只能通过科举。 有了身份,那么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 但通往这个目的的路上,各种地方都需要钱。 宋纶习字不能光依靠沙盘,需要笔墨纸砚,需要体面的仪容,需要一个好的夫子。 这些,每一样都要钱。 很多的,钱! 可不管怎么样,族长都不希望宋纶去以身犯险。 皱紧眉,族长在心中思虑着该如何与宋纶沟通时,宋纶忽然展颜一笑。 “爹,最近志明族叔没有来找您了吗?” 志明族叔? 宋志明?? 迎着族长有些疑惑的目光,宋纶的笑容依旧温和纯良。 “志明族叔不打算给文璋从弟他们改名字了吗?” !! 对啊!宋文璋他们的名字有问题,必须要改了名才能去考科举。 可他们的改名,不能自己说改就改。 毕竟宋文璋他们之后要科举,到时候是需要进行户籍核对的。 而宋文璋他们的户籍,就落在宋家村。 那么宋文璋他们要改名,首先要做的,就需要族长他们开祠堂,请出族谱后,将宋文璋他们在族谱上的名字改了。 之后他们再拿着村子里这边的证明,再加上族长他们一起去县衙那边更改宋文璋的户籍信息。 将所有的一切都想通后,族长的脸上,慢慢浮起了一抹微笑。 “我听说宋志明最近在忙着从旁边其他村收蚕沙。等他忙完了,我让人去提醒提醒他。 这些年他把生丝的价格压的越来越低。从我们这些同族身上赚了那么多,该让他还点回来了。” 笑了笑,宋纶没有回应他的话。 “毕竟科举关系到的是文璋从弟的一生。志明族叔估计也不能感同身受文璋从弟此时焦急煎熬的心情吧。” 轻叹了一声,宋纶眼睑低垂,脸上浮起一丝惋惜与同情。 “文章从弟真可怜。” 宋志明不着急,那就得让真正着急的人,去催一催那不急的人。 第26章 山下浅谈 第二天,小雨依旧没停。 不过这次印舒没有留在家里,而是穿好了蓑衣,戴好了斗笠,准备去竹林那边再看看。 要造竹纸,不仅要选材,更要选址。 雨不大,但是因为之前已经断断续续的下了一天一夜,所以泥土地面都已经变得泥泞。 好在早年村里估计也察觉到了这一点,用大大小小的石板,从村头到村尾,铺了一条能容牛车通过的主路出来。 虽然不是很平整,但是在雨天,这条路发挥的作用是超乎寻常的。 族长家外面都是泥泞地。虽然有宋费氏提供的木屐,但印舒也已经做好了被泥水弄湿的准备。 让印舒有些意外的,是宋费氏拿出来的木屐竟然是一双新的——据说是兰草嫂子她们帮着准备的。 桐木底板,特意刻画了纹齿的木底,系带也不是常见的布条或者草绳,而是更加防水和柔软的皮质宽带。 在宋费氏的指导下穿好木屐后,印舒站起身,就发现自己至少高了有七八厘米。 哇哦~古代版的增高鞋啊。 身高增加了,印舒当然高兴。 特别是宋纶出现在她跟前的时候,她就更高兴了。 因为宋纶这次因为下雨,直接就没有穿鞋,而是换了一身粗布短褐,裤腿高高挽起,打算光脚过去。 诶嘿,站在一起感觉她都要比宋纶高了。 虽然知道这只是自己的错觉,可印舒还是忍不住高兴。 毕竟没有人会不在意自己的身高——特别是对于身高一直有点小缺憾的人来说。 宋费氏虽然察觉到她的好心情,却并不明白,而且因为担心她的身体,甚至想要劝说她等天晴了再去。 族长虽然心急,可他现在也想明白了,印舒的身体最重要。 只要印舒好好的,一切都会越来越好——印舒一直都有在认真的帮着村子里变好。 只是他向来比较严肃,再加上他的身份是印舒的公爹,也就更加不好多话。 只有宋纶,看着印舒眼角眉梢完全掩饰不住的雀跃,亲自拦下了宋费氏的反对。 “娘,娘子她也就这两天下雨有空。等到雨停了,她手上的事情很多的。” 虽然与宋费氏说着话,可他的眼神至始至终都在印舒的身上。 “有我跟着呢。我会照顾好娘子的。” 看着他这模样,宋费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不值钱的样子,真是多看一眼都眼睛疼。 “行行行。我告诉你,不许让舒娘凉着!早去早回!” 赶紧走吧真是!越看越堵心! 终于能出门,印舒立刻就走入了雨幕中。宋纶也赶紧跟在她的身后,低声为她指路。 出了院子,宋纶就牵着印舒走上了一旁的草地中。 印舒本来正不习惯木屐,有些笨拙。她一开始只以为是因为草地更防滑,但踏上后,她才发现,这些青草之下,竟然铺着碎石。 估计是因为平时没人走,所以碎石的间隙中长出了许多的杂草,甚至将路面给掩藏了起来。 雨水流入碎石下,并没有积水,再加上有杂草,碎石地面也不容易打滑。走在这样的路上,印舒也慢慢习惯了脚上的木屐。 虽然下着雨,可还是时不时有人在忙碌着。 看着那些行色匆忙的人穿梭在雨中,印舒脸上的雀跃渐渐散去,最终归于平静。 “宋纶。”走到山下时,印舒回头看了看被雨雾笼罩着的村子,忽然开口。 “蚕快养好了。我想教村里人新的缫丝法。” 脚步微顿,宋纶面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新的缫丝法...能增产,还是能改良生丝品阶?” “都有。”印舒呼出一口气后,提起心神看向宋纶。 她看不出宋纶的真实想法,但是此时她能感觉到,宋纶的情绪很平静。 平静,认真。 没有第一时间受到质疑与盘问,印舒的心底再次松了口气。 “不过,更多的应该是能改善生丝的品质。” 说完这句话,印舒还是忍不住有些紧张。 本来她是想瞒着这件事,等到她的绒花拜师礼制作完成后,一鸣惊人。 到时候只要绒花拜师礼的反响足够好,村里人肯定会激动,会好奇。 只要他们询问,那她到时候再顺势拿出新的缫丝法。 这样应该就不会有人质疑了。 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个被贫穷困苦笼罩的村子,印舒觉得,或许她可以更信任宋纶一些。 毕竟宋纶从来不会多问她什么,却从始至终的站在她身后,支持着她的所有想法。 说实话,如果她与宋纶地位翻转,她都做不到宋纶这般。 她不明白宋纶为什么能对她这么的信任与放任,甚至还没有任何条件的为她提供帮助。 印舒从在这个世界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就开始为自己之后的生存环境布局。 她不信宋纶看不出来。 所以她不明白。 但是印舒更加清楚,这世上,这样看似不求回报的,才是最贵的。 一开始印舒喝下那一勺毒药,用自己的生命来达成了与宋纶的最初合作。 那时候他们的关系是对等的。 可现在呢? 这些时间以来,印舒的生活无疑是惬意自在的。 可她更清楚,如果没有宋纶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去为她做掩护,她那些不自觉露出的习惯与异常,早就暴露出来了。 在这个时代,暴露出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异常,后果是什么? 是会被当做妖魔鬼怪直接烧死! 早年身体不好,后来又真正经历了死亡的感觉,印舒真的很想好好活下去。 宋纶做的越来越多,那她与宋纶之间的合作关系,也就会越来越失衡。 这样不行! 之前的蚕沙,印舒出了主意后,村里人更加喜欢她,可得到更多好处的,是宋纶。 毕竟她现在的身份是宋纶的妻子。 以前的宋纶在村中有一定特殊地位是因为他是被公认的读书种子,是宋氏一族再次荣耀的希望。 但现在宋纶在村中的声望,已经独立于族长之外,并且开始与族长比肩。 这就是她给宋纶的一份回礼。 可不够。 宋家村太穷,太弱了。 她同情宋家村里的这些人。但她更想让自己过得好。 就在刚刚,她想到一件事:如果再这么慢吞吞的,以后的宋家村,一定会成为宋纶的拖累。 也是她的拖累。 抿紧唇,印舒等着宋纶的反应。 如果宋纶犹疑或者反对,那她... “那我去想想办法,”宋纶的声音打断了印舒心中的盘算。“这样的缫丝法到时候肯定会引来很多人觊觎。我去找个厉害点的靠山。” 斗笠边沿处滴落的雨点越来越密,印舒努力看清宋纶此时的表情。 看着他一如既往的平静与清澈眼眸,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印舒忽然想笑。 所以她也就笑了一下。 “所以,我打算为你制作一份拜师礼。”印舒的声音温柔婉约,却又带着一丝娇俏。 “夫君,你给自己选的那位夫子,厉害吗?” 第27章 多了一点了解 山下的浅谈并没有对宋纶造成什么影响。 印舒她本身情绪稳定是因为身体原因,自小不得不养成,这样才能勉强保证她能正常生活。 可宋纶,单单是因为重生吗? 印舒并不这么觉得。 重生并不能让笨人变得聪明。 所以印舒觉得,宋纶现在这样,只能说明他本身就是一个内核强大的人。 难怪能当大男主。 看着眼前有些长青苔的石板路,印舒有些好奇。 “这条石板路看着比村里的路还好啊。” “嗯。”扶着她,宋纶所有心神都放在她的脚下。“因为早年祖父还在的时候,心中郁结难抒,就时常来竹林这边登高散心。 后来祖父的友人时常过来探望,祖父一般都在山上竹林中招待友人。 这些青石板连带铺路的匠人,就是我想要拜入门墙的那位夫子当时特意为了祖父,特意送来村里的。” 听到这里,印舒也忍不住有些惊讶。 “那位先生住在这边?” 那时候宋祖父可都已经是白身了。那位夫子在宋祖父已经落魄的情况下还能送出这样的厚礼,还时常过来探望,人品和财力都很厉害了啊。 “嗯。”宋纶平静点头。“夫子姓吴,住在镇上。” 姓吴?镇上? 微微蹙眉,印舒总觉得这两个词好像有点耳熟。 没让她耗费更多的脑细胞,宋纶就为她解答了疑惑。 “吴家是镇上的大家族,族里厉害的人物也不少。夫子当年与祖父同年考中举人,甚至还一同进京赶考。 可惜后来在京中夫子出了意外,无缘会试。 之后夫子心灰意冷,就回了镇上吴家,成为了吴家族学中的夫子。” 他的语气平淡,讲述的内容更是平淡。 可透过那平淡简短的讲述,印舒好似也看到了那平淡后面掩藏的波澜。 唔,也就是说,那位夫子虽然看着普通,但是人家族里实力很强,所以背景很深厚。 而且那位夫子本身的品性还很好! 品行高洁,不差钱,家族背景深厚,也有品位。 这么一归纳总结,印舒对那位夫子的性格也有了大概的猜测。 也是在这一刻,她终于在心底敲定了绒花拜师礼的最终款式。 “我想用绒花制作‘四君子’当做你的拜师礼。心中有了大概的制式,你帮我参考参考?” “绒花?”宋纶抬眼看向印舒,有些疑惑。“是首饰?” 摇了摇头,印舒将绒花是什么,还有自己将要制作的绒花样式都大概讲了一下。 听闻绒花是由生丝缠绕粘接而成,而且样式还是文人最钟爱的“四君子”样式,宋纶终于露出了一丝讶异。 不过这一丝讶异很快就散了个干净,宋纶的脸上满是恍然。 “难怪你之前问铜丝和竹丝呢。这竹丝真能行吗?” 没想到到了这一步宋纶还是越界的一个字都没问,印舒都忍不住有些错愕了。 不过宋纶不问印舒肯定不会说。 问了也不会说! 将错愕收起,印舒抬了抬下巴,难得升起一点傲气。 “能行的。我有法子!” 感谢上辈子祖国的悠久历史与深厚积累。 虽然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可站在祖国母亲的肩膀上,有着祖国母亲几千年的积累,她也是能够和眼前这位未来的首辅大人并肩而立的! 感知到她露出来的那一点小骄傲,宋纶脸上的惊讶比刚才听到绒花时还要多。 很显然,这样独特的印舒实在是出乎了他意料的。 惊讶之后,宋纶眼中的惊喜刹那间就绽放了开来。 但是在印舒察觉到前,他又将那些惊喜全都收了起来,只余下浅淡又温柔的笑意留在脸上与眼眸中。 “能行就好。那我还能帮着做些什么吗?” 在心里默默盘算一番后,印舒看向宋纶。 “你...画工如何?” 眨了眨眼,宋纶难得有些迟疑。 “是需要我将你设计的样式画出来吗?我临摹还行,自己画的话,可能不太好。” “会临摹好啊。”印舒展颜一笑,挑了挑眉。“等雨停了我就得去将丝线都劈出来。 你会临摹,那你对色彩的认知应该很好。所以,你可以帮我把我劈好的绒丝先染好色吗?” 看着神态坦荡自然的印舒,宋纶眼底是忍不住的疑惑。 印舒她不会以为他说的“临摹”,只是单纯的临摹吧? 不,印舒不是那样认知浅薄的人。 她肯定知道。 “你不觉得,我去临摹别人的字画,是有辱斯文,自甘堕落吗?” 他临摹出来的那些字画,都卖掉换了钱。 也因为这件事,他一直被宋父打压嘲讽。 可是,那时候他们一大家子的花销来源,全是依靠着他临摹的那些字画卖掉的银钱啊。 “安啦。”就在宋纶眼底的沉郁愈来愈深时,毫无所觉的印舒安抚的拍了拍宋纶的胳膊。 “那些对你指指点点的人,要么就是自傲自大,要么就是自卑,所以嫉妒你。 那字画是谁都能临摹的吗?” 能卖钱,那就说明宋纶的临摹水平很高。 这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吗? 那些买画收画的人又不瞎,更加不傻! 印舒的力道很轻,拍在宋纶胳膊上的力度更是轻微。可就是那般好像轻抚的动作,就那么轻易地拂开了宋纶眼底凝聚的沉郁与黑暗。 “簌簌...” 一阵风自林中拂过,冰冷轻盈的雨丝被风裹挟着,在林中飞舞。 印舒缩起脖子,下意识偏头闭眼,想要尽可能的避开那些冷雨。 但是她等了好一会儿,却完全没有感觉到凉意。 好奇地睁开眼转头,印舒就看到了挡在她身前的宋纶。 原来,是宋纶将所有吹过来的冷雨都挡住了。 心底一动,印舒不由抿唇。 “谢谢。” 轻笑了一声,宋纶为她理了理蓑衣与斗笠。 “客气什么?竹林到了,你看。还有那边,就是金丝玉竹。” 他话题转移的自然,印舒心底的那点莫名情绪也很快消散,开始观察起了整片竹林与山上的地势。 就在印舒大概确定了一个可以用来浸泡沤制竹子的区域时,一个人忽然跌跌撞撞地跑了上来。 “纶,纶哥儿!快,快回去!” 那人神情焦急,却又不肯细说原因。 但是宋纶却好似已经料到,什么都没问,就带着印舒跟着下山。 一直走到山脚下,宋纶才凑近印舒。 “改名。” 哦~~~听到这两个字,印舒哪里还不明白。 原来是宋文璋他们改名的事啊~ 宋志明他们终于忍不住了。 也不知道这次闹起来的是宋志文,还是宋志明? 在心里琢磨了一阵,印舒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测。 大概率是宋志文出头闹了起来。 但宋志明肯定在背后怂恿! 啧啧,宋志明这是想要让宋志文出头来逼迫宋纶,然后逼迫族长他们让步? 看了看身旁的宋纶,印舒总感觉,宋纶他,好像在期待什么。 有人要倒霉了。 第28章 说话 回了村子里后,印舒跟着走了几步就发现,他们去的方向,是族长家。 不是去祠堂那边? 天越来越阴沉,走在前面引路的男人也忍不住有些愁。 “这雨要是再不停,家里蚕就要没桑叶吃了。” 毕竟蚕吃的桑叶要新鲜,但是桑叶在采摘后,并不能保存太久。 之前印舒教授了大家不少养蚕的常识性问题,这也让村里今年的蚕情况很好。 往年每到养蚕的时候,蚕苗就容易生病,死掉。 今年蚕基本没出问题,大家之前还在高兴,说今年蚕茧产量肯定比之前高,到时候缫出来的生丝肯定更多更好。 说不定,大家今年的日子能过的宽裕一些呢。 以往大家还觉得下雨也好,地里的庄稼有雨水,他们也能少去挑两挑水浇地,也能多歇歇。 可现在不一样啊! 现在一直一成不变的生活有了盼头,这让他们如何能不上心! “这确实是个问题。”宋纶温润的声音里也多了一丝担忧,脚步却依旧不急不缓。 “村里的老人们怎么说的?他们不少人都会看天时,有说过这场雨还要下多久吗?” “他们说估计这雨还要下两天。”汉子说到这里,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他们说,今年估计雨会比较多。” 如果是以前,这样的天气多适合种地的人,大家不知道会多高兴。 可现在.... “怎么就这么不是时候呢...”再次重重叹了口气,汉子的肩背好似又塌了一些。 轻叹了一声,宋纶的脸上也多了一些惋惜。 “没事的。如果今年雨多,那也是整个苏州府都雨多。那今年的丝价肯定也会高不少。” “那也得宋志明不压价!”说起这件事,汉子的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气。 “往年他压价那么狠我们一忍再忍。这些年他们家四个人吃的满面红光,吸的都是我们的血。 他今年要是还这么过分,我们绝对不会再依了!” 一直沉默的印舒在这个时候,终于忍不住看向了宋纶。 宋纶此时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惋惜,看着就好像是感同身受一样。 再加上他俊逸的面容,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 就好像刚才那些话,只是他随后说的。 可在这个时候,说起丝价,挑起村里人对宋志明的怒气与怨气.... 真不是故意的? 好似察觉到她的注视,宋纶微微侧头,与印舒对视上后,宋纶微微歪头,笑意加深了些许。 好吧,看来是故意的。 看他的笑容就已经明白了一切的印舒心底也不由好笑,抿唇忍了忍笑,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其实...关于桑叶,也还是有一点办法的。” 说了一句,迎着那汉子惊喜的眼神,印舒微微摇头。 “不过这件事比较麻烦,最好还是和大家一起商量商量再说。” 虽然没有听到具体信息,但是好歹有了希望,那汉子脸上也带上了希望。 “好好好,那我们赶紧去找族长和族老他们。” 等到他们回到族长家时,看到的就是此时正坐在屋檐下的族长与几名族老,正与站在院子里的宋父宋志文还有宋小叔宋志明对峙的场景。 这一次来的人只有宋志文与宋志明两兄弟,此刻这两人一个脸涨得通红,一个脸色铁青,表情看着都很难看。 和他们两兄弟相比,屋檐下的族长和族老几人看着情绪都还不错。 看了看坐在那里还能低声闲聊的几人,印舒心里也有了底。 看样子宋志文和宋志明两人没占到便宜。 当印舒两人踏入院中时,几名族老就先看到了印舒,立刻笑眯眯站起身。 “纶哥儿媳妇回来了。没淋到雨吧?” “山上路滑,可以等雨停了再去。” “听说纶哥儿媳妇你需要一些竹丝?上次纶哥儿拿回来可满意?不满意就说,我们再改改。” 听到族老他们的招呼声,印舒低头,看着温顺恭谨又有礼貌,让人一见就忍不住心生好感。 宋纶站在印舒的身边,温文有礼地行了一个揖礼。 “见过几位叔祖伯祖。” 看着院子里风姿卓绝的宋纶,屋檐下的几名族老满是欣慰。 这可是他们宋氏一族的麒麟子啊。 不过没等他们说话,院子里站立的宋志文就重重一声冷哼。 “混账东西!目无尊长,不,” “宋志文!”没等他后面的话说出后,一直没说话,只是满脸老怀大慰表情的族长就站起身,厉声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责骂。 “你这么大一个人了,好歹也是个童生。你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能说!” 这是威胁吧? 这是威胁啊! 印舒忍不住有些诧异地看了看突然爆发的族长,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毕竟宋志文刚才想说什么,在场的人都能猜到。 当父亲的嫉恨亲生的儿子比自己更优秀,所以就想要毁掉那个儿子的一辈子吗? 明明是至亲的血缘亲人... 不想看宋志文那因为嫉恨而扭曲丑陋的面容,印舒转头看向身旁的宋纶。 宋纶此时已经直起身,好似没有听到宋志文刚才的喝斥与恶意。 他微微侧头,看向印舒。 “娘子,需要先回房去换掉木屐吗?” 看着此时满眼都是自己的宋纶,印舒的心底也松了口气。 也对,宋纶要是一直在意宋志文这位父亲的恶意,估计也成长不到现在。 放下心后,印舒点了点头。 “嗯。我先进去。” 与宋纶低声说完,印舒又低头向屋檐下几位族老以及族长行礼低声告退后,这才回了他们的房间。 坐在床上,印舒一边换掉已经有些湿的袜子,一边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怎么!你们是要联手逼迫我们家是不是!”这声音,是宋志文? 听得出来,他这会儿又是憋屈,又是愤怒。但是,没人理会。 咧了咧嘴,印舒忍住笑。 这种没有回应的,估计更气人吧。 果然,下一秒,宋志文更加破防的怒吼声响起。 “说话!!你们哑巴了吗!!” “说什么?”族长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在屋外响起。听得出来,族长这会儿的情绪也已经稳定了下来。 “你们两个来了这里你就一直在这里抱怨,抱怨完了就要喊人给你做主。 族老他们过来了你又喊着让纶哥儿出来给你个说法。 你一个当长辈的,要他一个小辈给什么说法? 让他给你讲笑话,彩衣娱亲? 宋志文,不是谁都和你一样每日无所事事。现在人都到齐了,我再问你,你今天来,想要干什么!” 第29章 够了 捂嘴忍住笑,印舒不敢想象族长面无表情讲笑话的画面。 原谅她笑点这么低。 外面再次陷入了安静之中。 就在印舒想要继续把干净的袜子穿上时,外面再次传来了动静。 那是一个人在愤怒至极后的破防喘息声。 “宋纶!” “你喊纶哥儿作甚!”族长的声音比宋志文那破防的怒吼只高不低。 “你今天到底是来找谁的!有事说事!没事就滚!!他宋纶现在是我的儿子!你一个族叔当着我的面对我的儿子大呼小叫,当我死的吗!!” 这一次族长的爆发应该是震慑住了宋志文,外面再次安静了下来。 就在印舒觉得坐的有点难受时,宋纶如清泉的声音响起。 “志明族叔,您有什么想法我们并不是很清楚,可现在您也看到了。...志文族叔他...应该是想不起你之前交代他的事情...要不,您亲自说一下吧。” 明明宋纶的语气还是和之前一样的温和,可话语中的锋锐,却是从来没有的。 嗯,看样子宋纶也是烦了。 被宋纶直接挑破,一直没有出声的宋志明终于说话了。 “呵呵,纶哥儿说笑了。”干笑了几声,宋志明的声音听着有点发紧。 估计一是被宋纶挑破了他想让宋志文打头阵,把宋志文当刀子去攻击宋纶,以此让族长顾忌宋纶来让步同意他们需求的打算,尴尬又羞恼。 二来,也是有宋志文一直被愤怒冲昏头脑,从过来后就一直攻击宋纶,想要找回他当父亲的权威,根本就没有达到他们想要的目的的愤怒。 以宋志明的性格,估计这会儿心底恐怕正在疯狂痛骂宋志文的废物吧。 印舒心中猜测,这会儿也更加专心倾听外面的动静。 干笑了几声的宋志明都没人搭理,那不好听的笑声也停了。 安静了几个呼吸后,宋志明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族长,几位族老,今日我和大哥过来找你们,就是希望你们能开祠堂,请出族谱,把我们家文璋文瑾...还有文轩的名字给改了。” 他的话说完,依旧没有什么回应。 就算不在外面,印舒都替宋志明尴尬。 只不过宋志明不愧是宋志明,好似根本没有感觉到尴尬。 微微停顿后,宋志明的声音就再次响起。 “其实大哥他也不是有意的。毕竟不管之前怎样,纶哥儿与我们之间的血脉亲缘都是斩不断的。 所以之前大哥看着纶哥儿对亲缘这般淡漠,才会这么生气。” 哦哟~这宋志明好狡诈,也好会恶心人。 只是...宋志明这些话,族长和族老,恐怕不好再帮宋纶出头啊。 毕竟那些话虽然恶心人,可说的,是实情。外人听了,宋纶估计也占不到多少理。 想到这里,印舒的心底有点堵。 毕竟那些外人,不在意事实经过,也不在意其他的,他们唯一喜欢,也唯一想做的,就是抓着一点把柄,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去点评别人。 宋纶未来的路上,宋志明和宋志文他们,估计是会一直存在的阻碍吧。 除非有人能将他们彻底按趴下去。或者...永绝后患! “志明族叔,”宋纶的声音打断了印舒的思绪。“您这话偏颇了。 我们宋氏一族在宋家村绵延了上百年,村里每一人之间都被相同的血脉亲缘联系着。 血脉相亲,同气连枝,从来没有想着什么‘斩断’。 说什么亲缘淡漠....志明族叔,您这些年对同族的生丝那般压价,无论是族中还是村里,可曾有人对您说过这‘亲缘淡漠’四个字?” 说得好! 一旦解释,就容易陷入自证陷阱。 想要最快的解决麻烦,最好的办法,就是向对方抛出新的问题! 果不其然,宋纶的话后,宋志明再次安静了下去。 “我家文轩要改名。”宋志文带着点莽撞的粗闷声音传来,透露着让人不喜的蛮横。 “你们要是还认我们是同族,就别废话。” “呵!”一声陌生的冷笑紧跟着响起。“你要是不认自己这个宋姓,也可以带着你家那些人搬离我们宋家村。没人拦着你!” “什么玩意儿!要不是看在怀远兄弟的面子上,劳资拿扁担打死你这不孝不悌的废物!” “真当你自己是啥香饽饽呢!你再敢给我呲牙试试!我现在就抽你!” “当年要不是怀远兄弟拦着,我抽不死你们俩!怀远兄弟一辈子的名声和脸面,都被你们两个不成器的狗东西给丢尽了!!” “当年你们爹躺在床上,一边吐血一边给你们两个安排后路。可你们两个这些年做的那些腌臜事,对得起他吗!” “娘的!越想劳资越生气!要不是以前你爹他当年留了足够多的人情在村子里,你们这两个狼心狗肺的废物东西早就被赶出村子了!” “说的就是你!宋志明!!这些年你趴在我们宋家村身上一边吸血一边和你那媳妇骂我们泥腿子,骂我们蠢!骂我们没用!!真当我们没脾气是不是!老头子我告诉你!要不是村里老人记着你爹当年的情,一直拦着,你们早就被打死了!” 群情激愤,群情激愤啊! 印舒换好鞋子后,小心走到窗前,透过窗户的缝隙向院中看去。 第一眼,印舒就看到了被骂的脸皮涨红却回不了嘴的宋志文。 然后就是那此时脸色比天上的阴云还要黑沉的宋志明。 很明显,这两个正挨着骂的人都很是不服气。 不过下一秒,她就与宋纶对视上了。 !! 宋纶什么时候看过来的!? 偷看被抓包,印舒下意识地有些心虚。不过没等她躲闪,宋纶微不可查的侧了侧身体,收回视线看向一旁。 嗯? 好奇他这个反应,印舒循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就正好看到了族长。 与那些这会儿已经激动的站起来痛骂宋志文两兄弟的族老不同,族长这会儿仍旧坐在屋檐下,手指有节奏的轻扣着椅子把手,眼神专注的落在.... 顺着族长的视线看过去,印舒看向了宋志文两兄弟。 族长在观察他们? 观察什么? 不过来回看了一会儿后,印舒心底慢慢有了一个答案。 果然,就在印舒看到宋志明握紧的指甲已经深深陷入了掌心,身体也开始隐隐出现颤栗感时。 “够了!”族长出声了。 这一刻,印舒恍然大悟。 原来他在看这个! 第30章 你是不是给我下药了? 族长在宋志明快要爆发的前一刻出声,打断了一切。 “志明。”在一片寂静之中,族长沉稳的声音强势的将一切躁动给镇压了下去。 “你们自己应该清楚,这些年你们在村子里,都做了什么。 我们,不欠你们的!” 最后一句话,族长说的掷地有声。 “当年怀远叔带着你们回来村子里。我们对你们,也从来都没有任何的话头。 甚至因为怀远叔那些年对村子的庇护,我们对你们,那也是打心眼里的尊敬和爱重。 后来怀远叔因为你们两个做的那些糊涂事,被气的早早离世。你们两个敢说,你们不亏心吗?” 族长的声音从一开始的严肃到后面的语重心长,再到之后的痛心疾首,情绪的转换流畅自然,没有丝毫的突兀。 在印舒的角度,就看到不仅宋志文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尴尬与羞愧,就连宋志明,也低下头,松开了手。 而族长的表演,还远远没有结束。 “当年怀远叔去世之前,你们做了什么? 我们当时赶到的时候,怀远叔可是连眼睛都闭不上! 要不是我们瞒着,你们两个还有名声?还能活着?文轩文璋文瑾他们还能有未来? 志文,志明!我们可以不说,但你们!心里不能没数!” 听到这里,印舒下意识就看向了宋纶。 毕竟从之前获取到的信息来看,那位她没见过的宋祖父,是整个宋家唯一对宋纶好的人。 要是按照族长这么说,当年宋祖父的死,很可能就和宋志文宋志明两人有关系。 那宋纶知道吗? 当印舒看向宋纶时,宋纶好似心有所感,也转头看向了她。 眼神相触的瞬间,宋纶的眼睫眨了眨,面上露出了一个似雾的浅笑。 那笑容消失的很快,印舒却好似,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他掩藏的悲伤。 那种伤痛很浅,很轻,很快就消散在空气中。 就好像是印舒的错觉。 抿住唇,印舒忽然觉得,外面的那些事情,都变得寡淡无味。 “你们现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宋志文破大防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满是恼羞成怒的狼狈无能。 “我们今天就是过来给文轩他们改名字!他们也姓宋!都是宋家人,你们当族长族老的,给他们改个名字有什么难的!” “改名所需花费全部由我们承担。”一直低着头的宋志明一把拉住还要再说话的宋志文,抬头看向族长与族老。 “今年丝价,在往年的价格上,加一层。” 然而,没有人回应他的话。 在沉默中,宋志明终于将视线,从族长身上,横移到了宋纶的身上。 那一刻,印舒清楚的看到了宋志明对宋纶那已经扭曲的嫉恨,还有痛恨。 但最后,那些强烈的情绪都被掩藏了下去,归于了然后的平淡。 “纶哥儿最近看着也好了不少,不知道课业是否有精进? 当年你祖父对你寄予厚望,更是多次叮嘱我们一定要好生看顾你。 虽然现在你已经离了家,但我们血脉同源,我这个当叔叔的,自然也应该支持你一番。” 面无表情的说完了所有场面话后,宋志明的眼神迅速离开宋纶的身上,好似多停留一秒都是在为难他自己一样。 “稍后我会送一批笔墨纸砚过来,再拿二两银子给纶哥儿好好补一补。” 说完这一切,宋志明直视族长,目光迥然,眼底带着冰冷的精明,更带着一丝警告。 他这是在告诉族长,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 要是族长他们还贪心的不知足,那他也就真要撕破脸皮了! 他眼底的警告并没有做什么掩藏,不仅族长看到了,族老们也更加看的清楚。 和比较看重大局观的族长相比,族老们对宋志明的怨气更重——这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宋志明这些年来对生丝的压价。 本来他们就对宋志明只加了一层的利不满意,这会儿看到宋志明还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心里的气就直接炸了。 “宋志明!你不要太过分!” “你当我们都是傻子吗!” “今年雨多,生丝的价格明显会上涨!你加那一层还是按照往年的价格来加!你简直欺人太甚!!” 没想到族老们竟然提到了生丝价格会上涨,宋志明眉峰拢紧,随后猛地看向宋纶。 “是你?!” 回应他的,是宋纶眉眼低垂,明月清风的满身闲适——就好像是没有沾染到半点尘世的凡庸一般。 这一刻,印舒感觉宋志明就像一个被大火烧开了的茶壶,正在尖锐爆鸣。 闭了闭眼,等到宋志明再次睁开眼时,已经再次恢复了冷静——看着是。 “今年生丝价格会不会涨不是依着你们的猜测,要等织造局的大人们商定后发布与各处丝行。 我现在不可能因为你们的猜测就提高定价! 我确实压低了生丝的价格。但是维护商路,每一次雇佣商队护卫我也是要出钱的! 我也要挣钱!” 所以,你们不要太过分了!! 他生气,那些族老明显更加生气。 在他们看来,宋志明这会儿明显就是理不直气也壮!明明就是他对不起村里众人,这会儿却还反过来指责他们无理取闹! 简直天理难容!! 偏偏宋志明这会儿更加不会低头。 一时间,小院里的气氛再次慢慢凝滞紧张了起来。 眼看着小院里气压越来越低,刚刚再次隐身的族长忽然出声。 “宋志文。” 这一次,他喊的不再是宋志明,而是宋志文。 刚刚被裹挟在宋志明与族老双重怒火中的宋志文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抬头看向族长。 族长好似没看到他脸上的茫然,也好似没有看到怒火马上就要爆发的宋志明,而是全心全意地看着宋志文。 “你怎么说?” “......啊?”面对此时一脸严肃认真的族长,宋志文的回应,只有这满是茫然的一个字。 ....... 有一种沉默,叫尴尬。 “吭吭吭...”就算捂得快,印舒还是没忍住发出了闷咳声,也终于打破了小院中的死寂。 看着族长他们纷纷下意识看向印舒所在的方向,宋纶周身的气息凝滞了一瞬。 “爹,雨天寒重伤身,我去让娘熬一些姜汤,您与几位叔祖伯祖还有族叔都喝一碗吧。” 差不多了。 瞬间明白了宋纶话中提醒的族老收回眼神,也咳了咳。 “去熬点吧。等会儿你送来祠堂就行。” 叮嘱完宋纶,族长终于站起身,满脸失望地看着宋志文摇了摇头。 “志文,当年明明怀远叔已经帮你把后路都给安排好了,你怎么就...” 重重叹息了一声,族长迈步向外走去。 “宋志文,你现在,能顶门立户了吗?” 说着话,他脚步不停就已经走出了院子。 此时外面的雨已经快要没了,族老们也没有停留,跟着族长就走了出去,半分眼神都没有留给宋家两兄弟。 茫然地看着他们不断离开,宋志文只能看向宋志明。 抿紧唇,宋志明看着宋志文的眼神中满是嘲讽。 “大哥,你们家今年的赋税打算怎么缴纳?” 扔下这个问题,宋志明同样离开的干脆利落。 只剩下宋志文,站在小院中。被带着雨丝的冷风一吹,他控制不住的打了个寒颤后,这才恍然回神。 抬起眼,他刚要转身跟上宋志明,却与刚从厨房出来的宋纶不小心对视上。 脸色难看了瞬间,宋志文狠狠一甩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看着对方油靴上沾染的泥泞,宋纶的眼底划过一丝讥诮。一转身,就看到印舒悄悄拉开房门,探出了头。 不小心被宋纶抓包,印舒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 “我去帮娘熬姜汤。” 摇了摇头,宋纶将她带回了房间里。 “娘已经弄的差不多了。你可还好?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我没事。”回到房间,印舒想起之前宋志明说的话,实在没忍住心中的好奇。 “刚才那个宋...志明族叔问志文族叔怎么缴纳赋税,是什么意思?志文族叔看着怎么没听明白的样子?” 勾了勾嘴角,宋纶也不在意她的打探。 “早年家中的赋税因为祖父功名还在,所以是免除的,从来不用他们操心。 后来祖父去世,一开始有祖父留给我的一些财物支撑,后来,也是由我用银钱折缴。” 可是现在他们过继到出来了啊。 难怪宋志明刚才用这一点来攻击宋志文。 可惜,媚眼抛给瞎子,宋志文根本就没反应过来。 或者说,宋志文的脑子里,根本就没想起还有赋税这回事。 其实想一想也正常。 宋父宋志文,早年依靠宋祖父这位父亲,之后父亲去世,又有儿子宋纶默默处理好一切的事情。 他就生活在那个封闭的,以他为中心的世界里。根本就没意识到外面是多么的残酷。 要不然,应该也不会有人在明知道自己没了指望的时候,还不断打压折磨为他遮风挡雨的亲生儿子。 明白了这其中的缘由,印舒的脸上满是一言难尽。 张了张嘴,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印舒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算了。还是不说了。” 轻笑了一声,宋纶将之前的那件斗篷给印舒披上。 “那是他们的事,和咱们,又有什么干系呢?” 自己选择的路,那就自己走。 对于他的话印舒也是极为赞同的。 “你说的有道理。” 之后几天,天气果然如同村中老人预料的那般,阴雨断断续续。 印舒也在这期间,提出了一个可以暂时桑叶采摘的问题。 剪枝。 就是桑叶不再是一片片从桑树上摘下,而是直接连带着部分枝丫一起剪下来带回家。 只是村中的桑树数量有限,所以修剪的长度与数量必须严格控制。 而且,这只能作为应急手段。 一旦剪除的桑枝过多,就会伤到桑树,也会影响桑树后面的生长。 要知道在这边,蚕一年可以养两季。生丝也可以收获两季。 春丝也就是现在,每年四五月的时候,桑叶细嫩,产出的蚕丝一般来说品质也是一年中最好的。 剩下的就是秋丝,每年八九月的时候,桑叶不再细嫩,产出的蚕丝品质也会下滑不少。 再加上秋季田地中还需要收割耕种,天气变幻不定,生丝不仅质量下滑,产量更是不稳定。 这种情况下,对于桑树的态度,也就需要更加慎重。 连枝剪断的桑叶能保存的更久。而且目前蚕已经成长为成年蚕,不用吃嫩桑叶,也就可以剪除一些比较老一点的枝丫。 多注意一些,应该也不会对秋丝有多少影响...吧? 因为桑田关系到整个村子,所以这件事印舒只是告诉了组长他们。 具体的施为,还需要族长他们一起决定。 这种事情沾染到的麻烦实在太多,印舒可不想自找麻烦,所以根本没有沾染。 等到天晴,她就开始忙着劈丝,然后一点点开始尝试染色。 每次动手行动的时候,印舒都会在心底感谢那位教授了她非遗技术的老师的严格要求。 要不是那位大师要求她必须熟知并了解制作绒花的每一步,于是带着她一步步亲手去制作。 现在的她,恐怕真就抓瞎了。 丝线全部染色后,又要继续晾干,还有竹丝需要不断的处理并进行实验。 再加上竹林山上那边竹纸作坊时不时过来寻求帮助。 虽然计划没有完成多少,可印舒整个人倒是忙的脚不沾地。 习惯了忙碌的印舒并没有注意到越来越沉默的宋纶。 直到这天傍晚,她喝了宋纶端给她的一碗姜汤。 印舒病倒了。 低热,头晕,浑身无力,只能躺在床上休息。 被宋纶找来的老大夫诊断说,印舒是积劳成疾。 本来印舒的身体底子就不好,如果长期以往,印舒很可能...会早夭。 后面三个字彻底吓住了村里的人。 于是,原本忙碌的印舒瞬间清闲安静了下来。 来探望她的人都小心叮嘱她好好休息,不要劳累。 可印舒,却将怀疑的目光,落在了始终沉默着为她端汤熬药的宋纶身上。 事情怎么可能这么巧? “娘子,喝药了。”宋纶端着药碗走到床前,俊逸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看着宋纶递到她唇边的药汤,印舒沉静的眼眸抬起,直视宋纶。 “你是不是给我下药了?” 第31章 浅交锋 汤匙里的黑色药汤漾起了一圈涟漪,随后又慢慢恢复了平静。 与印舒对视了一会儿后,宋纶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 “娘子,喝药吧。喝完药好好休息,很快就好了。” 看着他没有丝毫躲闪的眼神,印舒的眉头控制不住的蹙紧,心底的怒火一点点升腾。 “我对我自己身体的情况很清楚。”印舒紧紧盯着宋纶,决定这次一定要将自己的想法说清楚。 “那样的忙碌我会有点不舒服,但是绝对不会到生病的地步。” 所以现在病了,还病的几天都没好转,印舒就知道肯定有问题。 不管宋纶这么做的目的是不是为了她好,印舒都不喜欢这种一言不发就擅自为她做出决定的人。 她不想成为宋纶的附庸。 她的人生,不能被其他人所左右。 这是她的态度,也是她的底线。 在这个世界睁开眼的时候,她没有任何的资本与底牌,所以一开始就露出了自己的底线。 宋纶不是傻子,这些日子的相处,她以为宋纶清楚。 可现在宋纶这么做,是在试探吗? 印舒不想去研究宋纶的想法与动机,她只摆出她的态度。 她很讨厌,很厌恶这种行为! 底线不能让,否则以后就再也守不住。 委曲求全的活着? 呵!她印舒自己都不能让自己委屈活着。 宋纶他,凭什么? 随着印舒心中的怒气翻涌,房中的气氛也越来越僵持。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宋纶手中的药匙放回药碗中,端着的药碗放在了腿上。 “你前段时间,太累了。只是一份拜师礼,我们也可以有其他选择。你的身体底子本来就差,这么劳累,是会伤到,” “呵~”看他到了这个时候还这副冠冕堂皇,体贴入微的说辞,印舒再也忍不住冷笑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我比谁都更清楚我努力的目的。 我努力是为了让我以后更好。这一切的前提,都是要我活着。 油尽灯枯的为他人作嫁衣,我傻吗? 那人又凭什么?” 或者换一个不客气的说法:那人有什么资格? 前世作为孤儿,还有着先天性心脏病的印舒贯彻的最彻底的一点,就是一定要先爱自己。 女子在来到这个世界后,从一出生,就会被赋予很多的身份。 但是只有在自己这里,才是自己。 所有的人都会因为各种原因离开,只有自己,永远在自己身边。 自私吗? 可这就是生活教给印舒的。 房间里再次沉默了下去。 “好。”终于,还是宋纶开了口,打破了房里的死寂。 他坐在床边,垂眼看着膝上的药碗,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这次是我不对。对不起,不会再有下次了。” 听着他这听不出情绪的道歉,印舒闭了闭眼,平复着心中涌起的烦躁。 直到她的手背被轻触了一下,她睁开眼,就看到了宋纶担忧的双眼。 “先把药喝了吧。冷了药效就不好了。” 迎着印舒晦暗不明的眼眸,宋纶无奈轻叹。 “我真的,只是想让你安静的休息休息。他们大大小小的事务都来找你决定,就好似没有自我的判断一般。 这样你很累。他们也很吵。” ....这些天,那些人确实是太吵了一些。池子挖多深挖多大这些也就算了,就连池子的规整,泥土的归处都要来问她。 甚至还有些莫名其妙的人凑了进来,嘴里的话莫名其妙的让印舒都不明白。 虽然之后那些莫名其妙的人没有再出现,可印舒确实有些不堪其扰。 见她依旧低垂着眉眼没有说话,宋纶再次轻叹。 “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最终,印舒还是伸出手,接过了他手中的药碗,将药碗中已经开始转凉的药汤一饮而尽。 “不要再有下次。” 等到宋纶端着药碗离开后,坐在床上的印舒看向悬挂在屋中,已经染好了颜色的丝线。 她从来不认为宋纶是如同他外表表现的这般温和无害。 她之前就说过,人重生了,智商也不会忽然增加。 所以能在重生后当上首辅,除了抛弃掉了某些一直拖拽着他摔落深渊的累赘之外,也说明了,宋纶本身,就不是一个单纯的良善之辈。 他只是能坚守基础的良善底线。可手段,智谋,哪一样会缺少? 印舒不想去深究宋纶这次是真的担心她这位合作者,还是为了试探什么。 真要深究下去,这世间就没有什么是干净的。 适可而止吧.... 心底轻叹,印舒抬手揉了揉眉心。 有宋纶在外面拦着也好,这样她也就能专心的将那绒花拜师礼给弄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的谈话解开了心结,还是如同宋纶说的,药没问题。 休息了两日,印舒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 染色的丝线已经晾干,接下来,就要制作绒条了。 丝线上的红色,是用茜草染出来的。 深深浅浅,不同层次的红,是通过不同时间的浸染达到的。 因为加入了明矾,颜色也就格外的有光泽。 栀子染黄,荩草加蓝靛泥染绿,还有茜草加蓝靛泥套染出来的紫色,最后还有石榴皮染出来的烟灰色。 这些时日,她就如同那勤勤恳恳的蚂蚁一般,一点点的在周围搜寻着能用来染色的材料。 好在最后出来的成品,也勉强让她满意。 将需要的丝线在掌心先顺时针搓紧,然后再逆时针回松,如此三捻三退后,一根绒条就算制成了。 但是并不是每一根绒条的样式与长短都是一样的。 每一根绒条用在何处,印舒的脑海中,早就已经打好了草稿。 等到绒条制好后,再放入用雨水小火熬煮的竹芯茶水的蒸笼上,用热热的水蒸气进行熏蒸。 等到绒条阴干后,逆光看去,那制好的绒条边缘,竟是晕出了一圈又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就好像是小动物身上最柔软最细密的绒毛一般,根根分明,却又软进了心窝里。 “咦?”天天过来围观印舒捻搓绒条的宋纶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绒条。 “这些绒条,怎么看着凹凸不平?是残次品吗?” 看了看他指着的那些青黄色的绒条,印舒勾了勾嘴角。 “我制成的绒条,每一根,都有用。” 第32章 再等等 将所有制好的绒条小心放入铺满了香稻壳的陶翁中后,印舒终于拿出了准备多日的金丝玉竹的竹丝。 这些竹丝都取自于金丝玉竹的竹青层,在被制成细若发丝的竹丝后,表面的毛刺也被打磨干净。 在拿到竹丝后,印舒就用后山采集到的乌柏叶加上皂角与明矾熬煮成药汤,再将竹丝放入药汤中熬煮并浸泡。 浸泡完成,捞出将竹丝初步定型阴干,然后再放入生桐油中浸泡。 现在印舒手中的竹丝,柔韧度已经不输铜丝。不仅弯折度能够达到90度不断裂,拉伸强度更是强大。 不仅如此,用金丝玉竹制成的竹丝还有着极强的挺括性。 可以说,现在的竹丝,已经远远超过了现在这个时代的铜丝与金丝。 此时经过处理的竹丝,被桐油完全浸润后,在阳光下,竟隐隐折射出耀眼的金色。 当宋费氏与族长看到这些竹丝时,甚至一度以为是印舒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金丝。 直到再三上手确认这是竹丝后,族长和宋费氏都还是不敢相信。 想起族长他们当时的震惊,印舒看向宋纶。 “你最好去提醒一下他们。” 将印舒需要的小碳炉端过来放在一边后,宋纶抬眼看向印舒,眼中是带着点纵容与揶揄的笑。 “你总是这般心软。” “不是心软。”印舒皱眉反驳,对于这个在她身边越来越放松的人有些无语。 “他们这般胡来,会给我们惹来很多的麻烦。现在的你有能力处理那些麻烦吗?” 歪头想了想,宋纶轻叹了一声。 “是有些麻烦。” 站起身,宋纶有些不舍地站在原地看着印舒。 “你慢慢做,等我回来多看看。” 不耐地看了他一眼,印舒指向门口,无声催促。 赶紧去! 站在原地看着不为所动,埋头忙碌的印舒,宋纶最终无奈地笑了笑,悄然走出房间,去找到了正在堂屋中与几名族老兴奋商量的族长。 “爹。不要着急。” 他忽然进来,又忽然插话,让原本看到他还满脸欢喜的族长等人纷纷僵了笑脸。 原本热闹的堂屋陷入了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族长坐直身体,皱眉看向宋纶。 “纶哥儿,你说的,” “我说的正是你们刚刚商讨的话题。”宋纶也不含糊,直接打破了他们的侥幸心理。 “爹您是想要让村中手巧的人将金丝玉竹的竹丝用来编成竹编售卖是吧? 爹,你们有没有想过。现在的宋家村,守得住吗?” 能隐隐透出金色的竹丝,不似金丝,胜似金丝。 再经过巧手匠人编织,那编制出来的物品,风雅,精致,珍贵。 那该多受追捧。 又会吸引多少觊觎者? 可现在的宋家村,守得住吗? 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贫苦山村的宋家村,凭什么去守住这一片宝藏? 一旦现在被外人知晓,那这一片金丝玉竹,对于宋家村来说,就不是宝藏。 而是灭族之灾! 一开始的族老与族长还有些愤愤不平。 可在宋纶的注视下,他们慢慢冷静下来。脑子重新开始思考,一切被忽视的,都慢慢浮现出来。 当一切都想通时,族长的手开始颤抖,有两名族老更是瘫软在了椅子上。 剩下的几名族老也脸色煞白,呼吸困难。 很显然,他们都想到了那种可怕的可能! 许久后,族长才颤抖着嘴唇,看向了印舒所在的房间。 “快!舒,舒娘那里!” “娘子那里没事。”宋纶压下他因惊惶而快要颤抖出残影的手。 “娘子她心思玲珑,这种事,她明白。而且,她是在为我制作拜师礼。” 本来还在焦急的族长听到他这会儿说出的“拜师礼”三字,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 “拜师礼?纶哥儿你已经找好夫子了吗?拜师礼由舒娘来制作?能行吗?” “嗯。”宋纶微笑着扶住激动起身的族长,让他重新落座坐好。 “我想要拜镇上吴家族学内的吴先生为夫子。 吴夫子早年与祖父曾是同年,相交甚笃。之前祖父的藏书,也正是多亏了吴夫子,才得以保存下来。 上次我去取书时,吴夫子考校了我一番后,给我布置了一些功课,让我回家继续学习。 前些日子吴夫子说我积累已经足够,让我过些日子就去拜师。 到时候我进吴家族学,明年就能与吴家族学的学子一起参加科举。 舒娘她在知晓这些后,想着我们家现在比较窘迫,好一点的拜师礼也买不了,所以就想自制一份拜师礼。” 坐在座椅上,族长愣神了许久后,才找回自己的理智。 将宋纶的话在脑海中不断来回思考了好几遍后,族长终于将他的话给完全消化,思绪开始正常运转。 “这...能行吗?” “舒娘都与我讲过了。”宋纶微笑着安抚忍不住焦虑的族长。 “舒娘不仅聪慧,更是心灵手巧。目前准备的一切,我看在眼里,都惊叹于她的巧思。 我万万不及。而且...” 沉吟了一下后,宋纶才继续说道。 “吴家虽然在镇上看似默默无闻,可吴家嫡脉分支这些年在整个景朝都耕耘颇深。 吴夫子虽然只是在吴家族学中教学,可吴夫子本人,却是吴家嫡脉。声望背景很是深厚。 这份拜师礼送予吴夫子后,就算有人觊觎,有吴夫子在,那些人,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只要我们不主动泄露更多出去。” 堂屋再次陷入了安静之中。 许久后,族长长呼出一口气,对着宋纶点了点头。 “好,爹明白了。” 见他眼神清明,宋纶也露出放心的笑来。 “那族中就辛苦爹您看顾着些。等我拜入吴夫子门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又安抚了在场的族老几句后,宋纶这才离开了堂屋这边。 目送宋纶的身影离开后,族长收回复杂的目光,神情严肃地看向堂屋中几名族老。 “纶哥儿的话你们也听到了。这么清楚,你们应该也都听懂了吧?” 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周后,族长手掌在桌几上拍了拍。 “再等等吧!” 等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一时! 第33章 四君子之墨梅笔搁·兰草书签 听到外面传来的动静,印舒抬眼看了推门进来的宋纶一眼。 “族老他们回去了吗?” “嗯。”宋纶轻应了一声,小心在她身边坐下。“事情商量完了,看着时间也不早了,他们就回家了。” 点了点头,印舒继续忙着手中的事情。 “最近娘忙着蚕房那边的事情,我手里事情忙,更是帮不上什么忙,她身体还好吗?” 她的语气平缓轻柔,好似隔着云雾一般,带着些缥缈虚幻。 而她的手上,前几日被宋纶亲手制作出来的竹制笔搁刚刚从温水中被拿出,笔搁上的竹纹正微微张开。 选出合适的竹丝,将笔搁拿起,选定了笔搁底部凹槽的位置,用鱼鳔胶粘贴固定后,印舒手指翻动,细密的竹丝就开始沿着山形台一点点缠绕,收紧,将老梅枝色的绒条固定在了笔搁之上。 以此为开头,印舒素白的指尖捏着绒条不断上绕,每绕半寸便用银簪尖将绒丝挑出些绒毛,让梅枝看起来更显苍劲。 绕到后面,印舒继续加入竹丝,手指快速捻拧,竹丝被弯出自然的弧度,像极了梅枝的侧桠。 她边绕绒条边调整竹丝的角度,时而让两根竹丝相缠,时而让一根斜斜伸出,一点点将记忆中那墨梅图中的墨梅姿态给复刻出来。 就这样,在竹丝与绒条细密无间的交颈缠绵中,一方墨梅笔搁,就此诞生在印舒手下。 看着眼前精美的墨梅笔搁,就算是宋纶,也忍不住将眼神停留在了上面。 细弱的风从窗缝吹入房中,那用绒条缠绕而成的梅花花瓣与花苞都轻轻颤动了起来,恍若梅树枝头正顶着严寒,悄然绽放的红梅一般。 若不是亲眼看着印舒将它制作出来,宋纶甚至会认为这是刚从梅林中折下的一枝红梅。 “笃。”小心地将这墨梅笔搁放置在桌上,印舒终于松了口气。 还好,虽然换了具身体,但她的手艺还在。 完美成功! 长呼出一口气后,印舒先是缓了缓,才又去拿了研磨好的云母粉过来。挑出一些与宋纶用的墨汁混合后,她用一支粗糙的毛笔蘸取,轻轻扫过“墨枝”。 深深浅浅又自然随意的斑痕,就这样出现在了“墨枝”之上。 之后的花瓣,花苞,都沾取了一些混着竹芯茶粉,墨粉以及云母粉的粉末。 淡淡的茶香与墨香也随着那一丝微风,渐渐充盈了整个房间。 将毛笔放在笔搁上,印舒看向宋纶。 “如何?” 宋纶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起身弯腰行礼。 佩服佩服!五体投地! 不过之后宋纶也很快忙碌了起来。 先不论这拜师礼拿出去会值多少钱,但这份礼代表的是宋纶对那位吴夫子的心意。 所以之后的竹节簪与砚屏,都需要宋纶参与制作。 还有书签,也需要他亲自题诗。 反正都别想闲着。 与墨梅笔搁相比,接下来制作的兰草书签就简单了许多。 用竹丝缠拧出细长的兰叶骨架后,在末端留出一点分叉。 随后选用绿色系的绒条不断缠绕,在尾端加入白色绒条,将叶尖的枯色模拟出来。 之后再用桑皮纸制作一个书签的基座,将兰草书签卡入基座中预留的空心凹槽后,小心压好。 等到宋纶回来时,就正好看到印舒正小心地将几小片圆形晶片粘在兰叶之上。 那圆片乍一看是白色,但是细一看,却发现那圆片上竟是有彩光流转。 “这是琉璃?” 心中好奇,宋纶忍不住问出了声。 小心粘好最后一片圆片的印舒抬起头,有些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是蚌壳。我拜托村里人帮我打磨的。” 挑了挑眉,宋纶看着印舒的眼神中满是赞叹。 “娘子聪慧无双。” 收到印舒掩不住得色的小眼神后,宋纶看向印舒。 “接下来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有。”印舒半点都不客气地直接将旁边的几根竹丝递给宋纶。 “将它们放在炭火上慢烤,等到它们变热后,迅速拿起,将它们缠绕弯折成这样。” 说着话,她一边画出自己想要的样式。 “你要注意,这里,这里,我需要它们看起来像凸起的竹节。” 特意指出了需要注意的地方后,印舒转头看向宋纶。 “能做到吗?” 仔细看了会儿,在心底将所有步骤都过了一遍后,宋纶点了点头。 “可以!” “好!”他说可以,印舒也没有任何的质疑。 “那就交给你了。动作要快。不然竹丝会被烤坏的。” 点了点头,宋纶接过竹丝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动手,而是仔细熟悉着手中的竹丝。 就在印舒挑选着合适的绒条时,宋纶已经将小炭炉端了过来。 用手试了试温度,宋纶丈量了一下竹丝的长度,随后挑选到合适的长度后,就将那一处微微弯折,伸向炭火。 不过几息,他就将竹丝拿开,拇指抵住加热点向上一顶,食指则在同时按住下压。然后迅速放入一旁的一碗清水中。 “咔。”听到这一声轻响,印舒下意识转头看去。 在看到宋纶拿出来时的成品后,印舒满意点头。 “不错。很好。继续。” 没用多久,用竹丝绕折而成的竹簪就回到了印舒的手中。 看着宋纶特意将膨大的原生竹节疤留作簪头,印舒很是满意。随后找了颗约半两重的小石头,吊在簪尾之上。 完成这一步后,印舒将竹簪挂在旁边。 “好了,剩下的就明日再做。” 坐下决定后,印舒还是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这么长时间的专注工作,印舒控制不住地开始头疼。 这种状态印舒很熟悉,就是心神消耗太多了。 “我得睡一会儿。”印舒实在撑不住,起身后摇摇晃晃向床走去。宋纶见状。连忙起身小心扶住她。 将她扶到床上躺好后,宋纶为她盖好衾被。 “你先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喊我。” “嗯。”含糊低应了一声,印舒抓住宋纶的袖角。 “帮我把罗纱泡在那个竹盆里。泡半炷香后,把纱捞出来,绷紧,阴...干...明...用...” 含糊着最后几个字,印舒终究还是没有抵挡住困倦,陷入了沉睡之中。 看着她因为沉睡而恬淡美好的睡颜,坐在床边许久后,宋纶伸出手,轻触她的脸颊。 “辛苦你了。” 第34章 相信 一觉睡醒,印舒感觉自己又是一条好汉。 不过这次没等她继续行动,宋纶就先阻止了她,准备带着她出门遛遛弯。 “出门走一走。”宋纶看着印舒,一双凤眼里全是印舒的身影。 “时间还充足。时时走动,我们周身的血气才不会凝滞。多望远,对眼睛也有好处。” 印舒也是没想到自己到了古代,还被一个古代科普养身知识。 偏偏这人说的还很有道理。 啼笑皆非之后,印舒也很是听劝。 “好吧。” 宋费氏这会儿正在厨房准备早饭,听到宋纶的话后探出身来。 “你们不要走远了,等会儿记得回来吃饭。” “好的娘。”宋纶一边答应着,一边上前帮着印舒将斗篷穿好。 确认印舒斗篷穿好后,宋纶这才与印舒一起并肩慢慢走出了院子。 这会儿已经天光大亮,只是蒸腾的雾气将天地笼罩在其中,太阳倒也还没出现。 行走在碎石路上,看着来来往往忙碌的村民们,印舒忽然想起前几天说的那个桑叶的事情。 “最近村里的蚕桑有出什么问题吗?” 摇了摇头,宋纶看向印舒的眼神中,满是打趣。 “说起来,我感觉我们之间,你这样反而更像是一位上位者。” “??”没想到他会忽然来这么一句,印舒的脸上满是问号。 低头忍了忍笑,宋纶这才开口为印舒解答。 “你的能力很强。可是每次你只是将这些问题的解决方法告知给下面的人。然后你就撒开手,站在高处进行统筹。” 原来是这样。 得到解答后,印舒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不是什么统筹。我只是个人,并不是全知全能。或许一些知识我了解,可让我上手,我是做不到的。 所以将这些东西交给那些会的人去完成就是最好的。” 她不承认,宋纶也没有多说,只是笑了笑。 “你这样也好。毕竟我们精力有限,凡事也没必要亲力亲为。” “舒娘?”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印舒回头看去,就看到桂花嫂子正大步走过来。 但是最吸引印舒注意力的,却是她手中正拎着一个小娃娃的耳朵。 此刻那小娃娃尽量垫着脚,被太阳晒的黑黑的脸上满是龇牙咧嘴的痛苦表情。 看得出来,桂花嫂子是真用劲儿了的。 这会儿桂花嫂子加快了脚步,那小孩儿一边努力跟上桂花嫂子的脚步,一边大声惨叫。 “娘!娘娘娘!耳朵掉啦!真要掉啦!!嗷嗷嗷!救命啊!爹啊!爷爷啊!奶奶啊!大哥!二姐!救命啊!小三子的耳朵要被娘扯掉了!!” 没想到他会嚎的这么惨,正高兴见到了印舒的桂花嫂子只感觉从来没有这么丢脸过。 “臭小子!!”气的要爆炸的桂花嫂子此刻只觉得大脑充血。没想到会在印舒跟前这么丢人的她此时也顾不得其他,脱下鞋子就开始用鞋底子爆抽小孩的屁股。 “让你嚎!让你叫!!让你下水!!让你乱叫!!!” 听着那鞋底子拍打在小孩屁股上的声音,就知道这是在真打。 看着小孩被打的上蹿下跳,鬼哭狼嚎,印舒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看向身旁的宋纶。 这个...要拦吗? 然而,同样后退了一大步的宋纶刚好也看向了她。 阿这.... 好在很快就有人听到动静赶了过来。 来的人基本都是印舒之前见过的。 所以那些人在与印舒和宋纶打过招呼后,就赶紧上前去拦住了桂花嫂子。 桂花嫂子这会儿明显也打累了。被人拦着,也就顺势停了下来。 将鞋子套回脚上后,桂花嫂子看着小孩的眼神里还是余怒未消。 “臭小子!下次你要是再敢去玩水,你看我不打烂你屁股!!” 听到她的怒吼,劝架的人这才知道小孩为什么被打,又纷纷去劝告小孩不要再去水边玩。 不说落水后会有多危险。就说衣服被打湿了不得生病吗? 那一生病,花的钱可就多了。 现在他们村子里的条件都不好,家家手里都只有之前卖蚕沙得的一点银钱。 可那银钱是留着应急的。 毕竟再过段时间,马上就要缴税了。 田税,人丁税,甚至还有徭役。 他们村里基本都是旱地,倒是勉强能应付田税。 但是人丁税可不少啊。 为什么村子里的人这么恨宋志明? 就是因为宋志明将丝价压的太狠,村里的人在缴纳完丝税后,剩下的钱有时候甚至都不够缴纳人丁税。 偏偏还有徭役。 如果家中银钱充足,还可以花钱去抵了那徭役。 没钱,就只能每家出一人去。 那徭役有多累,去的人都知道。每年都会有人死在徭役那边。 去服徭役的,可都是家里的壮劳力啊! 真出了事,那就是一个家庭的毁灭! 可除了这些税赋,他们生活也是需要银钱的。 田地产出不够填饱肚子,他们也需要去买粮食,还有盐,油等等东西。 更别提生病。 为什么当初桂花嫂子那么感激印舒? 只是因为印舒提醒大家蚕沙可以卖钱吗? 因为在那个时候,蚕沙换到的不是钱,是他们家小儿子的命啊。 听着他们的讨论,印舒心底也忍不住触动。 无论生活在哪个时代,人都是辛苦的。 可唯有真正来到了这个世界,知晓了他们的生活,才真正明白,这个时代的普通人的生活,是多么的苦。 她是幸运的。 不仅是因为她能在这个世界重生,更是因为能在一开始就遇到宋纶这个合作者。 所以,她真的很幸运了。 将所有的情绪压在心底,印舒缓缓长出了一口气,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我会考中功名。”宋纶的声音在她的身边响起,带着莫名的笃定。 “很快,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的话语中好像带着点奇怪的意味,印舒转头看向宋纶,就看到宋纶正看着她。 “相信我。”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但是对于他能否考取功名这一点印舒可不会有任何的怀疑。 “嗯!”使劲点头,印舒眼神坚定。“你肯定可以!” 你可是未来要成为首辅的男人好吗! 区区科举,拿下! 第35章 清除威胁 在村中与大家聊了一会儿,得知目前大家的桑叶问题都已经得到解决。 毕竟村里上了一点年纪的人大部分对于天气都已经有了一定的分辨能力。 所以在感知到快下雨的时候,大家都会提前储存桑叶。 而且现在蚕都已经是成蚕,吃的桑叶也少了很多的要求。 现在不少人家里的蚕都已经开始第四次蜕皮,想来很快就会开始结茧了。 到了这一步,大家都松了口气,感觉压力轻了很多。 一聊起来,大家又开始感谢印舒。 多亏了印舒教授给大家的那些养蚕知识,今年的蚕不仅生病的很少,长势也明显好了很多。 今年的蚕茧肯定会迎来丰收。 蚕茧多了,到时候缫出来的生丝肯定会乧很多。 如果他们在缫丝时小心一些,说不定还能多得一些品质好的生丝。 生丝的品质越好,那价格可是越高的。 聊到后面,他们已经完全偏题。而印舒和宋纶,早已经悄然离开了这边,向村里其他地方走去。 走着走着,印舒就发现周围的环境有点眼神。 直到看见那熟悉的房屋,印舒不由蹙眉。 “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看了看那边,宋纶神情不动。 “那我们回去吧。” 两人刚转身,就看到了脚步匆忙从旁边走出来的宋文璋。 见到两人,宋文璋脚步一顿,脸色难看。 “你们怎么在这里?” 他的眼神在印舒身上沾染了一下,随后就蹙眉看向宋纶,眼神警惕。 “这里已经不是你家了。你过来这边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虽然他的眼神移开的很快,可印舒还是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不舒服。 蹙了蹙眉,印舒低头,向后侧了侧身体。 不用她多说,宋纶就上前了一小步,将印舒挡在了自己身后,这才抬抬眼看向宋文璋。 “允璋从弟,看你身上晨露深重,是从外面赶回来的吗?” 然而,这听着普通的一声问候,却让宋文璋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难堪,屈辱,愤怒,嫉恨,各种情绪在他的脸上如跑马灯一般快速掠过,最终都被他勉强给压了下去。 “不用你多管!” 他的隐忍与怒火印舒并不在意。轻轻扯了扯宋纶的衣角。在宋纶回首后,印舒有些好奇。 “允璋...是文璋从弟的新名字吗?” 轻笑了一声,宋纶点了点头。 “对。允璋从弟这一辈都从‘允’字。” 点了点头,印舒没再说什么。 要问印舒为什么忽然出声? 当然是为了恶心宋文,不对,是宋允璋了。 刚才宋允璋落在她身上的眼神,是真的烦到她了。 尽管那只是一瞬,可印舒还是感觉到了不舒服与被冒犯。 被逼着改名字,宋允璋这种自傲的人,怎么可能不生气。 本来被宋纶喊“允璋”他就已经很是生气,这会儿印舒再好似随意又不知情地询问一遍,他看着宋纶和印舒的眼神,就像是要噬人一般。 将印舒护在身后,宋纶直视宋允璋,神态淡然闲适,轻易就击溃了宋允璋那汹涌的恨意。 “话说,允璋从弟,你夫子同意你回学堂了吗?” 听到他说起这件事,宋允璋脸色瞬间剧变。 “你怎,” 声音提高的瞬间,他又赶紧压低声音,眼神凶狠无比地紧盯着宋纶。 “你怎么知道的!” 轻笑了一声,宋纶护着印舒没有再停留,直接就走。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宋允璋一个。 看着他们的背影,宋允璋的指甲直接刺破了掌心,嘴里全是血腥味。 “宋纶!!” 走远后,印舒脚步微顿,回头看了看。 随着她站定,宋纶在她回头后,微微压低声音。 “怎么了?担心?” 沉吟了一下,想着宋允璋刚才的眼神,印舒还是放心不下。 “嗯。”点了点头,印舒也没有隐瞒。“他的眼神,很不好。” 这种,已经算是威胁了吧? 威胁如果不清除,留着...养成祸害吗? 眼睫颤了颤,宋纶抬眼仔细看着印舒素白的脸庞。 在看到对方眼底的警惕与冰冷后,宋纶的眼尾上挑,露出了一丝诧异。 但这抹情绪很快就被他给掩藏了下去,迅速被笑意掩盖。 “我也感觉到了。我先送你回家,等会儿就来处理。” 得到他的承诺,印舒这才放下心。不过她还是有些好奇。 “你打算直接戳破他的谎言吗?” 点了点头,宋纶隔着衣袖小心扶着她,继续往家里走去。 “嗯。这件事戳破了,宋允璋在他父亲那里,肯定要受到重惩。” “但是这样估计效果也不会很好。”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印舒的眉头就没有松开。 “宋...他父亲生气是肯定的。可宋允璋现在是他最大的希望,不,应该说宋允璋是他改换门庭的唯一指望。” 不管再怎么生气,宋志明都是不会放弃宋允璋的。 所以挑破了宋允璋被赶出学堂的事情虽然会让宋志明很生气,可宋志明之后还是会为宋允璋继续奔走。 到时候,宋纶手中的藏书,还是会成为他们觊觎的目标。 那样,就又是数不尽的麻烦了。 “你的想法我也明白。”宋纶随着她的步幅往前走,微微低着头,专心看着脚下的路。 “所以我打算添点东西。” 停顿了一下后,宋纶飞快看了印舒一眼。 “你觉得,我为允璋从弟安排一门亲事如何?” “亲事?”没想到他会忽然说到这个,印舒感觉自己的思绪就好像发条卡了一下。 努力想了想,印舒终于勉强找回了节奏。 “你找的这门亲事...是那个红鸾阁?” 此刻,因为脑子有些卡壳,所以印舒的表情也就格外的直白。 也就让宋纶一眼就将她的情绪看到了底。 有疑惑,有诧异,还有不解。 唯独,没有嫌恶那些情绪。 他的呼吸不受控制的停顿了一瞬间,随后他快速垂下眼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神情如往常一般。 “嗯。”他再次轻应了一声,声音的尾音有点飘忽。“那位留了宋允璋过夜的,是红鸾阁里的‘清倌人’。这些时日,宋允璋去不了学堂,又不能留在家里,都在那清倌人的房里。” “佳人一颗芳心都系在了允璋从弟的心上。促成这件事,也算是...‘天成佳偶’。” 他最后那四个字,说不出的意味深长。 听完了宋纶的计划,印舒什么都没说,直接比出了大拇指。 “厉害!” 第36章 都听你的 虽然不明白她竖大拇指是什么意思,但是她话里的意思宋纶却明白。 看了看印舒已经收回去的手指,又想起她平时进退得宜的礼仪,眼底的探究还没升起就已经被他自己挥散。 不要探究,不要追问。 将心中繁杂的情绪挥散后,宋纶轻笑。 “这种事,不说后效如何,至少短时间内,他们都没时间来找我们麻烦。至于之后...” “之后就更加不用怕他们了。”印舒接过话,眉眼间满是轻松。 吴夫子,吴县。 要说这两个“吴”字之间没有联系,她才不信呢。 能让一个县冠上一个单独的姓,在这个时代,能是一件简单的事吗? 再加上吴家经营出来的庞大关系网,宋志明他们那边还敢冒头吗? 而且,在这个名声,特别是读书人名声大过天的时代,还未娶亲,还在求学的宋允璋就被清倌人找上了门。 宋允璋的未来还会好? 这般想着,印舒的心情就更好了。 回到家里,陪着印舒用过饭后,印舒回了房间去继续忙碌,宋纶则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上午的雾气终究是没有等到太阳,一整天的天气都不太好。 不用人多说,村里的人就知道,估计明天又是雨天。 人们嘴里忍不住念叨着又下雨,手上却赶紧拿上东西招呼着家里人一起奔着桑林和田地那边去。 当宋纶推门进入房中时,印舒正小心将宋纶昨日刻了“瞻彼淇奥,绿竹猗猗”八字的小竹简塞进竹簪的簪头之中。 确认了一下竹简的稳固性后,印舒举起手中的竹冠节簪,细细打量。 听到脚步声,印舒转头看向进来的宋纶。 “回来啦?” 或许是忙碌的太久,这会儿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暗哑。沙沙的,好似那用来打磨器具的砂纸,摸着酥酥痒痒的。 一直痒到心里。 脚步顿了顿,宋纶这才轻应了一声,走到她身边坐下。 “这是竹冠节簪?” 点了点头,印舒将手中的竹簪递给宋纶。 “怎么样?能入吴夫子的眼吗?” 将手中的竹簪一点点仔细观摩之后,宋纶轻呼出一口气。 “精妙绝伦,巧夺天工。印舒,你这一套拜师礼,会让吴夫子成为整个大景朝最让人羡慕的存在。” 正要继续去拿绒条的印舒手顿住,有些无奈地看向宋纶。 “哪有这么夸张。” 听着她这带着无奈地甜软埋怨,宋纶的眼神控制不住地幽深。 “印舒,这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新技艺。是你专门为了吴夫子设计制作的。 它们,是独一无二的。” 这一刻,印舒的手彻底僵住了。 不仅是手,印舒的笑,还有她的身体,都僵住了。 “新技艺”,“从来没有出现过”,“独一无二”.... 不知过了多久,印舒手指动了动,重新掌握了身体的主动权。 她勾了勾嘴角,神态自然地捻起几根绒条放在身边后,又拿过几根竹丝。 “往日我总是病在床上,别说走动了,连坐着都勉强,更别提绣个帕子什么的了。 人啊,没事干,就容易胡思乱想。” “这是奇思妙想。”宋纶自然无比地接话。“娘子聪慧无双。现在身体已经开始康复,过往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冰冷的手指一点点回暖,印舒唇角的笑意愈发的自然。 她知道,刚才宋纶的话,是在提醒她。后面的话,是在应和她。 不管这绒花技艺来自哪里,但是从她在这个世界睁开眼的那一刻开始,这绒花技艺,就如她话中说的那样。 那是,属于她印舒的,奇思妙想。 莹白的手指翻转,韧性十足的竹丝被印舒巧妙地编成了一个“工”字形。 随后将热的蜡油涂在框架上,再迅速将罗纱蒙在框架上。 等待蜡油冷却后,确认罗纱粘贴的服帖稳固,之后再将多余的边缘裁剪掉。 拿出白色的蓬松绒条,蘸上熬的浓稠的榆树皮汁,选准位置后,就将绒条错落地粘在了罗纱之上。 罗纱有细密的网孔,绒条粘附在罗纱上后,细密的绒线就卡进了网孔之中。 再加上那一点点浅浅的榆树皮汁的粘附,也让这些绒条粘附的更加稳固。 而这样的设计,也让绒条保留了最大的灵活。 等到这菊砚屏制作完成后,风从窗外吹进来,砚屏上的菊花花瓣轻轻颤动。恍惚中,宋纶好似闻到了雪菊与墨汁混合在一起的奇特幽香。 回过神,宋纶小心将这菊砚屏放好,看向印舒。 “我拜托村里竹编最好的族叔帮我编了一个竹盒,娘子不如与我一起去取回来?” 使劲伸了个懒腰,印舒也没有拒绝。 “好啊。正好我出去走走。坐了一天,骨头都僵了。” 不过两人在出门前,还是被宋费氏喊住,让宋纶带上了伞。 这天看着愈发的阴沉了。 走在村里,看着忙碌的村里人,眼神在他们满是补丁的衣服上掠过后,印舒看向了宋纶。 “事情都安排好了吗?” 知道她问的是宋允璋那边的事,宋纶轻轻点头。 “放心吧。不会让他们破坏我的拜师礼的。” 那天他在告诉了族长和族老他的拜师计划之后,他就知道这个消息会很快在村里散播开来。 宋家那边其他人与村里人并不怎么来往,所以他们估计不会太快知道这个消息。 但宋志明,不会。 宋志明虽然平时在村里出现的不多,但是因为他的利益与村里挂钩,所以暗中还是很注意村中消息的。 如果让宋志明知晓他要拜师吴夫子,宋志明绝对会想办法阻止。 所以,那位红鸾阁的清倌人,正好能拖住宋志明。 “尽量提前一点。”印舒轻声提醒着宋纶。 “不要为了撞时间而特意拖延。预防他那边狗急跳墙来个玉石俱焚。 没必要为了他们去冒险。” 听着她的叮嘱,宋纶眼中流转的光停顿了一瞬间。 随后那些隐晦的亢奋慢慢平息了下去,宋纶的眼神再次恢复了温柔。 “你说的有道理,都听你的。” 第37章 找上门来 第二天一早,村子里就变得热闹了起来。 不是平时大家忙碌的热闹,而是一种嘈杂的热闹。 没等印舒确认,就有人闯了进来,打断了他们正在进行的早餐。 县里的红鸾阁找了过来,说宋允璋睡了他们的清倌人之后不仅不给赎身银子,就连过夜费都不结。 这会儿已经打到了宋志明家,嚷着要宋允璋滚出来给个说法。 红鸾阁是什么地方? 虽然很多人一辈子都可能不会踏足,但整个吴县的人都知道,那是县城里生意最好的一家,青楼。 能在县城里开青楼,生意还那么好,背后没人肯定是不可能的。 所以一直有人在传,红鸾阁背后站着的,很可能是州府那边的大人物。 他们只是一群平民,估计一辈子都接触不到那些大人物。 可被青楼的人找上门来,那可是真的丢脸好吗! 而且这丢的还不只是宋志明他们的脸面,是整个宋家村的脸面! 这要是被别的村子知道了,他们宋家村以后年轻人的嫁娶可怎么办? 族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当即就放下碗筷站起身跑了出去。 端着碗,印舒忍不住看向宋纶:效率这么高的吗? 回了她一个眼神,宋纶示意她手中的碗。 “先吃饭。”吃完再去看热闹。 听出了他话中的含义,印舒赶紧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宋纶吃饭的动作斯文,但速度却是极快的。 等到印舒吃完,宋纶早已经等了她好一会儿了。 不用印舒开口,宋费氏就笑眯眯先开了口。 “你们去看看你爹那边情况怎么样。让他不要太生气了。我收拾下就过来。” 快去看热闹吧。 听她这么说了,印舒也没有客气,立刻转头看向宋纶。宋纶笑眯眯点头。 “好的娘。您放心吧。我和舒娘先过去看看。” 出了门,印舒的脚步就下意识开始加快。 甚至不用她辨别方向,那明显的喧闹声就已经为印舒提供了方向的指引。 等到印舒走过去时,就正好看到围在宋志明家外面的人群散开。 “不可能!我家允璋勤奋好学,孙夫子对他不知道多满意!他怎么可能去你们红鸾阁! 你们这是在污蔑我家允璋清名!我可以去县衙告你们的!” “好笑!”一个比他声音更大的尖利声音紧跟着从院子里传了出来。 “还清名?勤奋好学,夫子满意?宋家老爷,你怕是不知道,你家允璋少爷早就被人家孙秀才给赶出学堂了! 你以为他在学堂刻苦学习呢?他拿着你给的银钱,日日宿在我们红鸾阁醉生梦死,好不快活呢。” 这番话后,校园里满是惊呼声。 “老爷!!老爷你没事吧!”这其中,宋林氏惊慌失措的尖叫格外的明显。 很显然,宋志明被这个真相给刺激到了。 不过到现在为止里面都没有宋允璋的声音出现,印舒也有点好奇。 “宋允璋不在家吗?” “在家呢。”兰花嫂子悄悄凑到印舒身边,悄声和印舒分享八卦。 “刚才我们都在院子外面看到了,那红鸾阁来了七八个人,给院子里堵的满满当当的。 宋允璋看到那红鸾阁的人就想跑,然后就被人给当场按住了。 之后就跟死了一样,被押着跪在那里,埋着头一声不吭。” 说到最后,兰花嫂子的脸上满是嫌弃。 “真是个没担当的东西。” 听她这么一说,印舒也觉得宋允璋这人确实没什么担当。 管不住自己,闯了祸没能力解决,这会儿麻烦找上门来了更是装死不吭声。 拍了拍还在头脑风暴的印舒,宋纶轻声开口。 “走吧,我们进去看看。不管如何,不能让红鸾阁再闹下去。这件事,总要解决的。” 当他与印舒并肩出现在门口时,族长第一时间就看到了他们两人。 “纶哥儿?!”原本还只是脸色铁青没有说话的族长立刻变了脸色。 “你们怎么过来了!?快回去!” 然而他的话已经说晚了。院子里其他人都已经看到了宋纶与印舒两人。 不同于宋志明和宋允璋他们都瞬间嫉恨地看向了宋纶。 那红鸾阁一方其中的一名玫色长裙女人却在看了宋纶一眼后,就将眼神落在了印舒的身上。 她的眼神先是逡巡了一番印舒身上的衣服首饰,眼底直接露出了嫌弃。 但是当她的眼神落在印舒的五官上时,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皱了皱眉,她脸上的轻佻慢慢消失,整个人都认真地开始打量印舒的面容。 她眼中的打量直白又冒犯,就好似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一般。 蹙紧眉,印舒直接与她的视线对视。 当视线相交的那一刻,对面那女人只感觉心头狠狠一跳,眼神下意识就移开了不说,整个人更是后退了一步。 她身边的人也没想到她会忽然后退,赶紧扶了她一把。 “林妈妈?” 被人扶住后,那女人反应过来,羞恼瞬间涌上心头。 她压了压狂跳的心,再次抬眼看向印舒,眼神不屑,表情轻佻。 “哟~” “你在赶牛吗?”印舒忽然开口,将她还没说出口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被印舒的话噎住,女人的脸色再次难看。 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女人扯出一个假笑。 “小娘子长的好看,这一张嘴也甜。有机会来我们红鸾阁,林妈妈我一定给你准备最好的屋子。” “呵~”印舒轻笑了一声。“多谢婶子的好意。那哪天林婶子您没了落脚处,我说不定能给您搭个棚子让您避避风雨呢? 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红鸾阁的老鸨林妈妈很想再阴阳印舒几句。可印舒这会儿明明在笑,可那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实在是冷的沁骨。 林妈妈很不想承认自己再次落了下风,有点子不敢面对眼前这个看着脸嫩的小姑娘。 可就在她想继续放狠话的时候,一道冰冷至极的眼神就猛地压在了她脖颈上。 腿控制不住地软了软,林妈妈差点叫出声。 好不容易抬起头,她好似瞬间掉进了寒冰炼狱。无数的杀气化作冰凌,不断地将她的身体刺穿。 “你在和我娘子说话?” 第38章 处理一下 娘子? 如果是往常,林妈妈才不会管谁是谁娘子。 如果见到好看的“好苗子”,她自然有的是手段把人弄进红鸾阁。 刚刚这个小娘子对她说那些狠话,虽然小娘子的眼神有点吓人,但她林妈妈可不是吓大的。 可是现在,开口的这个年轻人的眼神却好似正在将她一点点凌迟。 不,不是好似! 林妈妈可以确信,如果不是这会儿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恐怕她的下场就是被凌迟处死。 好,好可怕! 为什么一个人的眼神能这么可怕! 逃! 她要逃! “允璋从弟,这件事是你惹出来的。”就在她准备逃跑时,宋纶忽然将眼神从她身上移开,落在了宋志明的身上。 “无论如何,你今日都应该站出来,将这件事做个了结。不要连累了志明族叔,更加不要连累了村里其他人。” 不冷不热的说完这几句话,宋纶的眼神再次落在林妈妈的身上时,已经没有了最开始的锋锐。 “这位红鸾阁的妈妈,你们今日过来,应该是为了解决问题,而不是闹事的,对吧?” 他这样的转变,在场的除了刚才直面一切的林妈妈,就只有印舒大概察觉到了一点。 印舒是和他一方的。 如果是一般人,这会儿估计还会疑惑他怎么变来变去的。 可见多识广的林妈妈却很快体会到了宋纶这般转变的原因。 她刚才是因为冒犯了印舒,所以宋纶才那般生气。 可现在宋纶需要她别忘了“正事”。 眼神缓缓落在那还装死不吭声的宋允璋身上,林妈妈的眼神慢慢明亮了起来。 她今天来的正事,不就是找宋允璋的麻烦吗! 终于回想起了自己这次来的目的,林妈妈此时懊悔的只想给自己两巴掌! 她这该死的习惯!! 这么一想,恐怕看似普通的宋纶身份也很不简单。 甚至他们过来,都和对方有关系! 不敢再深想,林妈妈赶紧收敛心神。深呼吸了一下后,冷着脸看向宋允璋。 “允璋公子,今天这事儿是您招惹出来的。您也不要不吭声,总得拿出个解决方法来。 我们红鸾阁也不是不讲理的。 您父亲也说了,以后您是要考科举的。 你当初在红鸾阁对我们家雨荷说了那么多甜言蜜语。我们家雨荷也是个痴的,信了你的话。 你这些日子在我们红鸾阁耗费了那么多,全是雨荷那傻姑娘用自己辛苦攒下的贴己给你补上的。 你这会儿这样不做声没担当的样子,对得起雨荷的一片痴心吗?” 她这会儿收起了最开始的咄咄逼人,语重心长的从情理出发,小院中紧绷的气氛终于开始缓解。 见宋允璋还是不抬头,林妈妈怒其不争地一挥袖。 “罢了!既然允璋公子你不吭声,那我回去就收拾了雨荷去! 不中用的东西!我对她耳提面命,让她不要信了那要命的甜言蜜语!负心薄幸读书人!前面那么多的教训都摆在那里,那死丫头怎么就偏偏信了你会为她赎身,娶她过门的胡话! 我就当之前十多年的银子都打了水漂!回去我就将那死心眼给沉进码头外的江里去!” “不要!”眼看着她就要带着几个打手离开,宋允璋终于忍不住抬起头出声了。 他眼眶通红,因为心中的纠结与痛苦,一张俊朗的此刻扭曲又难看。 可最终,他还是挣脱了打手的束缚,转身狼狈地跪在了自己跟前。 “爹。雨荷她,是个好姑娘。求求您,帮儿子,为她赎了身吧。” 刚刚缓过来了一点的宋志明看着跪在自己眼前的长子,只感觉心痛的要裂开了。 “你,你这孽障啊!!” “志明族叔。”宋纶在这个时候终于开口。 “允璋从弟还年轻。少年郎的意气风流而已。只要允璋从弟能勇于承担。等到允璋从弟功成名就之时,后人谈起,也只觉得是一桩风流韵事罢了。” 所以目前最重要的,就是要站出来承担责任啊。 看着宋志明开始松缓的神情,印舒就已经猜到了结局,也就不想再在这里多留。 好似察觉到了她的想法,没等她开口,宋纶就先低头看向了她。 “娘子累了吗?要不要先回去?” 点了点头,印舒轻声与族长他们告退后,就随着宋纶一起走出了小院。 将那些看热闹的人都留在身后,印舒脚步缓慢,脑海里还想着刚才的那些事。 “还在生气吗?” 宋纶的声音响起,拉回了印舒的思绪。 回过神,印舒摇了摇头。 “我这会儿是在想,那个叫‘雨荷’的清倌,后面会怎么样。” “他们会给她赎身的。”宋纶回答的声音很轻,却格外的笃定。 “只是,志明族叔还没有老糊涂,是绝对不会让允璋从弟娶一个从青楼出来的女子当正妻的。” 皱了皱眉,印舒倒是不觉得有什么意外的。 “那就是让那个雨荷当妾室?” “呵~”宋纶忍不住轻笑。“现在的宋允璋哪有资格纳妾啊。志明族叔他们也不会同意的。 最多,也就是赎了身后,给宋允璋当个贴身侍女。” 贴身侍女?是那种在书房里,专门红袖添香的贴身侍女? 无语了一瞬间,印舒摇了摇头,不想再想这些糟心的事。干脆说起了另一件事。 “咱们要不尽快拜师去?我担心那个林妈妈回去了会坏了咱们的事。” 说起这事,印舒就想起了那个林妈妈那冒犯的眼神,心底一阵作呕。 青楼老鸨欺我初生弱无力,敢拿猥琐眼神恶心me!!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她印舒记仇,能快就快! 她心里的想法也没有隐藏,宋纶含笑点头赞同她的话。可眼底深处,却隐藏着浓郁到沸腾的杀意。 想坏事? 呵~~ 看着印舒愤愤不平的模样,宋纶的心底甚至忍不住有些庆幸。 还好这会儿他还能帮着印舒做些事,解决些麻烦。 印舒不是那种会依附别人存在的人。 印舒很快就会越来越强。到那时,恐怕就没有多少他的用武之地了。 他得好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才行。 第39章 他长的好看 竹盒已经拿了回来,印舒开始布置那个竹盒,宋纶则在一旁想着合适的诗词,准备刻成小笺,放入绒花之下。 到时候拜师,肯定会有人要求展示拜师礼。 所以宋纶的诗词水平,可是关系着到时候吴夫子的脸面问题。 说到这个,印舒就忍不住佩服宋纶。 在那跟书签差不多大小的竹简上刻诗词,还一点错都没有。 这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发现印舒看他刻字看的入了神,宋纶不由失笑。 “娘子喜欢?要不我为你刻一方章?” “刻章?”印舒有些惊讶。“可以吗?” 见她眼中满是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宋纶眉眼变得更加温柔。 “当然可以。我去寻几块石头回来,娘子你先选一块喜欢的。娘子你再想一个你喜欢的名号。” 名号? 这个陌生的词让印舒忍不住有些茫然。 “我,我没名号。” 这一时让她想,她也想不出来啊。 要是在前世,看到什么人号什么什么的,那些真正的居士雅士也就不说了,一看气质就能分辨出来。 可其他的嘛...那说出来都是让人发笑的。 “那要不就用你的‘舒’字?”宋纶想了想,给出了他的建议。 “想来,这个字你应该也是喜欢的吧?” 他说的没错,这个“舒”字,正是印舒喜欢的。 舒心,舒适,舒服,舒畅。 印舒很喜欢这个字。 被他点出,印舒也没有隐藏,直接点头。 “嗯。麻烦你了。” 笑了笑,宋纶摇了摇头,继续专心忙着自己手中的事情。 等到一切都布置好后,盖上竹盒,印舒呼出一口气,看向宋纶。 “除了这个,还需要准备其他的拜师礼吧?” “嗯。”宋纶低应了一声。“还需要准备芹菜,桂圆,红豆,莲子,红枣,干肉六礼。 祖父以前还为我留下了两方好砚。湖笔也还有两支,松烟墨也有。还有一刀上好的宣纸。” 轻声需要的东西都一一说出来后,宋纶垂下眼,周身的气息看着有些沉郁。 “这些,都是祖父为我留的拜师礼。这次,终于用上了它们。” 印舒只以为他是在难过。 毕竟如果是宋纶没有重生的前世,那他还没有觉醒,肯定会被宋父他们压迫吸血到死。 这些宋祖父为他准备的东西,最后肯定会落到宋父的手上。 也不知道宋祖父如果得知了,心里会多难受。 好在这一次,宋纶重生了,觉醒了,没有辜负宋祖父的心意。 心底叹息,印舒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祖父对你寄予厚望。你以后好好努力,让他以你为荣。” 在印舒的视角,只能看到宋纶隐忍抿紧的唇瓣。 许久后,宋纶微微点了点头。 “嗯。我会的。” 见他还没抬头,印舒只以为他还是心里难受,又因为她在不好意思抬头,干脆贴心地起身。 “我去看看爹和娘回来没。” 走出房间时,印舒回头,就看到宋纶轻颤的身形。 轻叹了一声,印舒的心里也有点难受——他会很快调整过来的。 他不是弱者。 他现在,只需要一个安静的,独处的空间,好好舔舐一下自己灵魂上的伤口。 很快,他就又会成为那个强大的宋纶。 心中想着,印舒轻轻将木门给关上了。 随着木门的关闭,室内的光线开始变的昏暗。唯有从窗户照射进来的光,将半个屋子照亮。 于是,整个房间,一半陷入黑暗,一半处于光明。 宋纶坐在窗台前,温柔的白光将他笼罩在其中,好似也在安慰着神伤的他。 当整个世界都陷入了安静时,宋纶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眶通红,可他的嘴角,却夸张地勾起。 他在笑。 此时的他哪有什么悲伤!! 侧耳听着外面那熟悉的轻柔脚步声慢慢消失在院门外,宋纶胸膛剧烈起伏,开始无声大笑。 那一刻,温和的光幕瞬间被击碎,凌乱细碎的光将整个屋子映衬的光怪陆离。 改变了! 一切都改变了!! 在这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了那束缚着他的框架与丝线断裂开来的声音。 极致的狂喜疯狂冲击着他的理智,想要将所有的疯狂释放,想要毁掉这个桎梏了他不知道多少世的世界! 可最终,这一切都宋纶给压了下去。 印舒,印舒。 默默咀嚼着这个名字,那好似茉莉花的素白面容在他的脑海中一点点清晰。 她的一颦一笑,言语神态,好似那烫呼呼的熨斗,将他褶皱丑陋又破烂的人生一点点熨烫平整,体面,美好。 对了,印舒想要在这个世界好好生活。 她那么认真地努力着,他,不能那么做。 慢慢地,那扭曲疯狂的笑开始散去,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也一点点平静。 “...嗯,夫君在屋子里。我们刚刚在说拜师礼的事情呢。”印舒那如春日暖阳的温柔声音在外面响起,还伴随着族长与宋费氏的声音。 “其他的干肉还有莲子桂圆这些我们都已经准备好了。就是芹菜需要准备新鲜的,还没有去割。” “芹菜就去我家菜园子那边割。我家的芹菜是村里长的最好的。” “对。老三这话没吹牛。” 哦,族老他们也都一起跟了过来。 看了看还紧闭的房门,印舒看向族长。 “爹,夫君这会儿应该在休息。我先去看看他。” 听她这么说,族长的脚步一顿,带着族老们就往堂屋走。 “好,你去吧。如果纶哥儿醒着就让他来堂屋,我们好好商量商量去拜师的事情。” “是。”印舒微微低头行了一礼后,走到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笃笃。” 等了一下后,印舒轻轻开口。 “夫君,我进来了。” 说完,她轻轻推开门。 柔和的白光顺着打开的门,倾泻进房间中。 而此时难得不顾形象仰靠在椅子上的宋纶好似听到动静,转头看向了她。 “娘子,你回来了。” 此时的他眼角还有点点红色,眉眼舒朗,难得的带出了一点点倦色。 此时沐浴在温柔白光中的他,就好像是那雨过天晴的天空。 眨了眨眼,印舒抿着唇,点了点头。 “爹和族老让你去堂屋那边。” “好。”宋纶点了点头。起身理了理衣衫后,大步向堂屋走去。 目送他离开后,印舒忍不住抬手捏了捏自己发烫的耳廓。 ...他长的,可真好看。 第40章 庆幸 平静了一下心情,印舒就去找宋费氏。 这会儿宋费氏正在忙着为蚕结茧做准备。 看到印舒过来,她也不要印舒帮忙,就一边忙碌一边和印舒讲着宋志明家事情的后续。 宋志明最终还是答应为那个名叫“雨荷”的清倌人赎身。 就如同宋纶预测的那样,宋志明带着宋允璋去红鸾阁为雨荷赎了身,然后拿到了雨荷的卖身契。 村里的人都只看到一个身材纤瘦的姑娘跟着宋允璋进了家门,之后就再没见过人。 说完这事,宋费氏不禁摇了摇头。 “那一家子就没个省油的。也不知道那个姑娘以后会怎么样。” 那个雨荷? 虽然没有见过本人,可印舒总有种预感,宋林氏和宋志明想要拿捏那个姑娘,估计不太容易。 能成功赎身,只要搞定宋允璋就可以了吗? 呵~印舒可不认为,那个林妈妈,会轻易放过雨荷那样一棵摇钱树? 摇了摇头,印舒没有多说。 “他们家估计还要闹一阵。” 想了想,宋费氏点头赞同印舒的话。 “宋允璋的名声这次伤的可狠了,宋林氏肯定不会甘心,还不知道要怎么折腾呢。” 宋允璋.... 想了想,印舒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允璋从弟学堂那边?那位孙秀才同意允璋从弟回学堂了吗?” “应该没成。”宋费氏摇了摇头。“两父子回来就没再出门,脸色都难看到不行。” 这个结果并没有出乎印舒的预料。 恐怕宋志明他们最后还是要把主意打到宋纶手中的藏书上——毕竟这是宋志明他们目前唯一能拿出手的,也能打动那位孙秀才的重礼了。 希望宋志明他们不会狗急跳墙。 正想着,外面传来动静,原来是族老他们准备离开了。 走到院门口的族老们看到印舒出来相送,脸上的笑意也更加真切了一些。 “舒娘是个好的。” “对啊,舒娘是个旺家的好媳妇。咱们纶哥儿有福气。” “可不是。舒娘越来越好,纶哥儿也越来越好。咱们宋家村也眼看着越来越好了。” 站在院门口又将舒娘夸奖了一通后,几位族老这才笑眯眯的离开。 站在后面的宋费氏听的也是心满意足。 “早上桂花家的娃娃送了点蘑菇过来,说是刚在山上采的。我记得家里还有半只干的山鸡,我去炖点汤给舒娘补补去。” 夸舒娘就是夸他们眼光好。宋费氏表示自己听的很开心。 印舒抬头,就看到宋纶正双眼含笑看着她。明明没说什么,可印舒就是能感觉到他的高兴。 一旁的族长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是在看到他忍不住摸胡子的模样,就知道他的心情也是颇好的。 “舒娘啊。”族长也在这个时候开了口。“这次真的辛苦你了。” 迎着印舒有些疑惑的目光,族长的眼神中满是欣慰。 “纶哥儿刚刚说了你这些日子费心为他准备拜师礼的事情了。之前我们就在担心家里拿不出什么好的拜师礼,到时候不仅纶哥儿面子上不好看。别人看着,吴夫子也会丢脸。 到那时,就怕吴夫子会迁怒纶哥儿。 好在你有心,帮着做出了这样一份拜师礼。 真是辛苦你了。” 原来是这样啊。 也不知道宋纶怎么在他们跟前夸了自己,但是印舒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谦虚,只是笑眯眯低头。 “爹您别这么说,夫君好了,我们家,整个宋氏一族都会好。我也只是尽自己的绵薄之力。能帮到夫君就好。” 听着她谦逊体贴的话语,宋族长十分的满意。 “好!好啊!佳子贤媳。有你,有纶哥儿,我宋氏一族何愁不兴。” 无视了宋纶在后面有些打趣的眼神,印舒收起笑,微微蹙眉。 “爹,允璋从弟那边...” 听到她提起宋允璋,族长脸上的笑意立刻散去,整张脸看着都有些黑。 “那孽障!真真是不争气!我宋氏一族祖辈的颜面都被他给抹黑了!简直和他爹,” 本来他还要怒骂,但是在看到宋纶和印舒后,又努力将怒气咽了下去。 “不用管他们!” 接收到印舒眼神的宋纶瞬间明白,上前一步扶住族长。 “爹。别生气。这件事,最后还是要落到我们身上的。” 本来气还有点要消下去的宋族长听到他这么说,立刻瞪大了眼睛。 “这事不是都解决了吗?” “允璋从弟还没回学堂呢。”印舒轻声提醒。 宋纶跟着点头。 “志明族叔他们估计也没了其他办法了。估计,还是会来找我们。” “他们敢!”族长双眼一瞪,气的胡子都飞了。 只是在生气之后,迎着宋纶和印舒无奈的眼神,宋族长最终还是重重叹息了一声。 “无论如何,书不可能给他们带走!那是你祖父留给你,留给宋氏一族的传族至宝!谁都不准把书送人!!” 看着他这般坚持,印舒看了看宋纶。 “恐怕志文族叔和志明族叔为了允轩从弟和允璋从弟,不会轻易放弃。” 这样时间拖长了,那两人心中怀恨,恐怕还要坏事。 “毕竟是同族。”宋纶无奈地轻声开口。“如果做的太过了,传出去,也不好听。” 见族长不再吭声,宋纶沉默了一下,才再次轻声开口。 “让他们来选一本书抄录吧。到时候原本留下,他们亲手抄录的书,说起来更加用心,也拿得出手。” 宋族长的脸上依旧布满了怒火。但最终他还是重重叹了口气。 “我等会儿去找他们。让他们明天过后再来。” 做下了决定,宋族长只想赶紧结束这个沉闷的话题。 “明天要去拜师这件事,纶哥儿你和吴夫子确认过了吗?” 点了点头,宋纶的声音沉稳淡定。 “夫子已经确定了。明天到场观礼的人估计会很多。” “嘶!”族长倒吸一口凉气。“观礼人很多?” “嗯。”宋纶点头,扶着他在屋檐下的椅子坐好。 “夫子说,在我之后,他不会再收学生。所以这次也算是他的关门之礼。 吴家在苏州府这边都比较有名气,夫子当年文气动州府,所以这次来观礼的人肯定不会少。” 听到这里,宋族长的手都忍不住有些发抖,脸上的表情看着也已经空白了。 许久后,他终于颤巍巍开了口。 “还好,还好咱们还有舒娘制成的拜师礼。” 听着他的庆幸,宋纶抬眼看向印舒,眼角满是笑意。 “对啊。多亏了娘子。” 第41章 准备 第二日一大早,宋纶就与族长一起去了镇上。 印舒认为自己已经尽人事,剩下的,就得靠宋纶自己去了。 相比较起在家中坐立难安的宋费氏,印舒的反应堪称冷静。 在院中看书的印舒好几次都看到宋费氏看向她欲言又止,最后却又都沉默了下去。 见她越往后越是煎熬,印舒终究还是放下手中的书,叫了宋费氏。 “娘。” 正焦急等着宋族长他们带着结果回来的宋费氏听到印舒的呼唤,慢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啊?舒娘?你叫我吗?” “嗯。”印舒点了点头。“我看着家中的蚕已经开始结茧了。村中其他人家呢?也都开始结茧了吗? 收集起来的蚕沙应该可以再去卖一次了吧? 等到蚕茧都收了后,是各家各自缫丝,还是集中在一起,统一缫丝呢?” 本来还有些心不在焉的宋费氏在听到蚕沙还能再卖钱后,注意力终于被拉了回来,开始顺着印舒的话思考了起来。 “咱们后面的蚕沙不是之前的嫩蚕沙,再加上现在好多人都知道了蚕沙能卖钱。 镇上药铺也是看了咱们的蚕沙质量好,这才同意收下,只是价格已经降到了四文一斤。” 说到这里,宋费氏就忍不住生气。 要不是村里的人泄密,他们再怎么今年还是能凭着蚕沙卖点钱,日子也能好过一点。 可现在,到处都是在卖蚕沙的。 卖蚕沙也就卖蚕沙,偏偏某些人就想着偷奸耍滑。 缺斤短两不说,还用一些霉烂的蚕沙混着好一点的蚕沙去卖。 虽然没卖出去,可却是让药铺那边被恶心的不轻,之后谁去问都不再收蚕沙。 要不是宋家村凭着最开始售卖时的高品质,又好好说了一番好话,药铺那边估计连看都不会看一下。 生完气,宋费氏又无奈叹气。 “四文就四文吧,好歹还能卖出去。” 笑了笑,印舒起身,从房间里拿出一股生丝来后,交给了宋费氏。 “娘,您看看我缫出来的丝。” 宋费氏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但是在看清手中的生丝后,宋费氏脸上的疑惑瞬间就被震惊所代替。 她小心捧着手中的生丝,一点点,一寸寸的仔细查看。 看完后,她抬头看向印舒。 “舒娘,这,这生丝?不,不对!你的蚕茧是,是...” 看着她不敢问出口,印舒也没有为难她。 “蚕茧就是娘您之前给我的那些。” “这,这怎么可能呢?”小心捧着手中的生丝,宋费氏满脸的不敢置信。 她留的那些蚕茧是什么品质的,她最清楚。 她更加清楚,那些蚕茧缫出来的丝会是什么样的品质。 因为每年,那些生丝,都是经过她们的手,一点点从蚕茧变作生丝。 每一丝,每一缕,她都很清楚。 印舒将她忍不住轻颤的手掌握住,将那冰凉顺滑的生丝握在掌心。 “这就是我想和娘您说的。我的缫丝法与你们的,应该有一些差别。 所以,娘您看看要不要试一试我的缫丝法。” 新的缫丝法,能够让生丝的品质提升? 单是想想这种可能,宋费氏就感觉呼吸困难。 颤抖着手,宋费氏看着印舒含笑的脸庞,疑惑,迟疑,激动,感动。 热泪盈出眼眶。 “舒娘....” 从一开始的新的养蚕方法,到后面的蚕沙卖钱。一件又一件,印舒总是能为她们带来新的希望与惊喜。 而现在,舒娘拿出来的新的缫丝法,对整个宋家村来说,更是一场巨大的富贵。 宋费氏自认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妇人,没什么见识,更不明白什么圣贤道理。 可她此刻更清楚一件事。 这新的缫丝法,绝对不能再外泄! 狠狠一把将眼泪给抹干后,此时宋费氏浑身的气势凛然。 “舒娘这件事你别急。这次的缫丝法和之前的蚕沙不一样。对我们的影响太大了。我们要保证这项技术完全掌握在我们手上。” 不管如何,这将是他们宋家村的独门绝技!外人想知道?做梦去吧! 一边与印舒说着话,宋费氏一边将村子里所有人的信息在心中进行排除。 将所有人在心底快速过了一遍后,宋费氏向来温柔宽和的眉眼中也多了几分厉色。 “舒娘你先在家休息,我出去找其他人把这个事情说一说。 这一次,绝对不能再重蹈上一次蚕沙的覆辙!” 那些外人还想来抢他们宋家村的桃子? 做梦去吧! 不对,做梦都不可能! 目送他脚步匆忙的离开后,印舒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干脆拿了丝线出来,坐在院中,一边晒太阳,一边慢慢劈丝。 正悠然时,小院外传来了深深浅浅的脚步声。 “印舒!” 听到这么不客气的呼喊,印舒放下手中的丝线,转头看去,就看到宋周氏宋林氏还有宋馨雅正站在院外。 刚刚叫她的,正是宋林氏。 相比较起满脸高傲不屑又不知道在别扭什么的宋周氏,还有同样满脸别扭躲在宋周氏身后的宋馨雅,宋林氏此时看着印舒的眼神,简直恨不得将印舒生吞活剥。 她这样的仇恨简直莫名其妙,印舒不理解,也不想理解。 “两位族婶怎么过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你这会儿装什么无辜!”宋林氏隔着篱笆看着印舒,恨不得扑过去咬印舒一口。 “昨天那个林妈妈对你们那么客气,她是不是你们喊来的!是不是你们嫉妒我家允璋,所以想要毁了我家允璋的前程!!” 无语了一瞬间,印舒直接冷了脸。 “林婶子你这话也是志明族叔和允璋从弟的想法吗?” 她这句问话就好似一个绳索,直接勒住了宋林氏的脖子,将她的所有话都给堵在了喉咙里。 印舒早就看明白了,如果宋林氏真的是来找她麻烦的,那宋林氏恐怕早就冲进来了。 可现在,她只是站在篱笆墙外,尽管满脸的愤怒,却也只是站在那里用话语发泄着心中的怒火。 宋林氏在原身跟前,从来没有想过隐忍什么的。 现在这样,只有可能是在来之前宋志明他们对她叮嘱过。 因为忌惮宋允璋的未来,可又不想在她这个之前被她欺压的没有反抗能力的小辈跟前露怯,更加不想丢了自己的面子。 ...所以,想来个先声夺人? 这是当她是傻子吗? 第42章 服软 宋林氏这会儿明显被印舒给架了起来。 让她给印舒道歉服软? 那她的脸面往哪儿搁! 可是印舒刚刚也问了,她的那些话是不是宋志明他们的意思。 要是她一个回答不对,那宋志明和宋允璋就是彻底得罪了印舒。 宋纶他们有多看重印舒现在整个村子都知道。 一旦得罪了印舒,那宋志明和宋允璋的打算,不就彻底没戏了吗? 左右为难之下,宋林氏的脸色也就更加难看。 现在的印舒早就与他们撕破了脸,冷淡一些旁人也不会说什么。 如果旁人在,自然会有人转移话题。印舒为了名声,也能顺着不再理会宋林氏。 现在没人转移话题,印舒也不管宋林氏气不气,尴不尴尬,直接略过她看向了宋周氏和宋馨雅。 “周婶子,你和馨雅妹妹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被她问起,宋周氏的脸上划过一丝尴尬,嘴唇蠕动,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眼神更是四处飘动,不想看印舒。 宋馨雅同样不想与印舒对视。 可她清楚记得出门时自己父亲叮嘱的话还有父亲眼中的警告。 要是没有把宋父叮嘱的事情完成.... 抿紧唇,眼看着自家母亲还在那里拧巴着,而印舒的眉头已经开始蹙紧,宋馨雅终于还是站了出来。 “舒,舒娘,宋,宋纶还有族长叔在家吗?我爹他们,想请他们晚上过去吃个饭。” 噢哟,有进步啊。 虽然有些意外,但宋馨雅目前态度看着还行,印舒也不会让自己看着没教养。 “父亲与夫君这会儿不在家中。稍晚一些等他们回来了,我会转告他们。” “不在?”宋馨雅有些诧异。不过经印舒这么一说,她才发现院子里确实安静的出奇。 真的是除了印舒,其他人都不在啊。 这么想着,宋馨雅的眼神就又落在了印舒身上。看着看着,宋馨雅心里的嫉妒又开始冒泡泡。 因为不怎么出门,又是在乡下,不用多讲究,所以印舒最近的长发都是简单的用发带束在脑后,没有梳成发髻。 感明明以前的印舒发丝枯黄,脸色也因为长期卧病,一脸的青白色,看着就是个活不久的病秧子,又丑又吓人。 可现在再在阳光下看到印舒,宋馨雅才发现,现在的印舒,发丝乌黑柔顺,披散在她瘦弱却挺直的脊背上时,好似一匹散开的绸缎,让人一见,就移不开眼。 因为没有梳发髻,所以印舒的头发是自然蓬松的,也就将她本就不大的一张瓜子脸衬的又小又白皙。 梳理不到的碎发被微风吹拂着,轻轻扫过她白净的脸颊,让本就年轻的印舒看着更是鲜嫩。 至少,宋馨雅就愈发的嫉妒了起来。 “你一个嫁了人的女人,整天蓬头垢面的成何体统。头发都不梳,外人看到了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呢!” 额...梳发髻这事,印舒是真不会。 原身一直被困在后宅,一开始有人照料,后来没人照料后,也就彻底被人忽视,根本就没人在意她梳没梳发髻。 后来嫁到了宋家,原身一直卧病在床,更加不用梳头发。 等到她来了以后.... 她不会梳古代的发髻。 这会儿被宋馨雅提醒,印舒这才想起这件事,心里也忍不住有点发愁。 以后得学着些才行了。 心中想着自己的事,印舒也就没有回应宋馨雅。 不过宋费氏也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不早不晚,刚好将宋馨雅的话给听了个完整。 “志文家的!”宋费氏忽然出现,又忽然开口,直接把宋周氏给吓了一大跳。 宋周氏是看不起宋家村里的人的。 她是秀才之女,是书香门第。 和宋家村里的人,天生阶层就不一样。 可这样的她,在面对宋费氏她们时,其实是被完全压制的。 不同于村里其他妇人,宋周氏对宋费氏,那是打心底里的害怕。 因为当初她刚刚嫁来宋家村,在村子里散步时,要求一个孩子去树上帮她摘野果。 结果那孩子直接摔下树,差点就不行了。 就在她骂着那个孩子没用,嫌弃人家时,宋费氏直接出面,将她带到宋氏一族的祠堂外面,拿着荆条狠抽了一顿。 那一顿毒打,直接将宋周氏半条命给打没了。之后宋周氏就再也不敢直视宋费氏的眼睛。 因为宋周氏一直记得,要不是当时族长看在宋祖父的面子上叫了停,宋费氏真能打死她给那孩子家赔罪。 后来因为她的下意识回避,她与宋费氏之间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 万万没想到,就这会儿!就今天! 下意识后退了一大步,宋周氏的脸上是止不住的仓皇。 “和,和我没关系!!” 没想到她张口就是这句话,印舒和宋馨雅都忍不住转头看向她。 “和你没关系?”宋费氏可不管其他人的想法,只是狠狠瞪着宋周氏。 “雅姐儿今年多大了!她一个马上就要说人家的大姑娘了,你这个当娘的怎么教的她? 没大没小,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对着族里的嫂嫂指手画脚!还有没有家教!” 被宋费氏这样指着鼻子骂,宋周氏涨红了一张脸,却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而一旁的宋馨雅也没想到,她因为一时嫉恨冲动的一句话,竟让自己母亲被这样指责。 她想开口将责任揽过去,可面对宋费氏冷漠的脸,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胆子开口。只能悄悄用眼神瞪印舒。 印舒可不管她。 没想到宋费氏会这样明显的表达对她的偏袒,印舒心下感动,所以早就小步跑到了宋费氏的身后站着了。 看在宋周氏的眼里,就只觉得那一脸乖巧的印舒就是那狐假虎威的狐狸。 怎么看怎么可恶! 可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敢说,拉着一旁缩着脖子的宋馨雅转身就走。 隐隐约约的,还能听到她责骂宋馨雅的声音。 “...没用!....白养你这么大...” 目送那母女两人慌张离开的身影离开后,宋费氏将眼神落在了还留在宋林氏的身上。 “你留着是有什么事?” 不甘心地瞪了印舒一眼,宋林氏最终还是看向了宋费氏。 “我家老爷想要邀请族长还有,宋纶晚上到家里吃饭。我过来知会你们一声。” 硬邦邦扔下这句话后,宋林氏一甩袖,转身快步离开了。 皱紧眉,宋费氏的脸上满是不解和不耐烦。 “这是犯病了吗?” 忍了忍笑,印舒扶住她。 “应该还是为了书。先请吃饭,估计也是服软呢。” 第43章 对比 无关人员都走了,宋费氏这才赶紧拉着印舒回了房间,说起新缫丝法的事情。 “我刚才已经去找了桂花兰草她们几个,将这个事情悄悄说了。”宋费氏的表情神秘又慎重。明明周围已经没了其他人,可她还是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咱们村里那几个不安定的我已经让她们去盯紧了。这件事干系重大,但是一旦施行起来,又肯定瞒不住。” 说起这件事,宋费氏的脸上还是忍不住泛起怒色。 “上次蚕沙的事情也就是那些人慢了一步,之后就被我们给按了下去。那些人被孙大妞的事情给吓住了,也老实了下去。 可现在新的缫丝法,可不是蚕沙能比的。” 沉默了一下,宋费氏最终还是转移了话题。 “舒娘你和我讲讲你那新的缫丝法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说着,她还特意去找了几个蚕茧出来给印舒,让印舒给她示范一下。 不过在这之前,印舒却先让宋费氏给她示范一下,她们之前是如何缫丝的。 村里的生丝,是在收获了蚕茧后,聚集在一起统一缫丝的吗? 说起这事,宋费氏就忍不住叹气。 “是各家缫各家的生丝。” 说着话,宋费氏费力的将家中的缫丝车给搬了出来,一边为印舒示范,一边想要为村里解释解释。 “毕竟村里大家每个人的缫丝手法有高有低,蚕茧的质量...” 剩下的话在嘴里咽了咽,宋费氏最终叹息了一声,将那些勉强的解释给咽了回去。 说起来,这也不能怪村里人。 毕竟村里有些人就是那么的...烂泥扶不上墙。 明明细心请教缫丝手法诀窍,请教蚕喂养时需要注意的事项,村里其他人也不会藏着掖着,可那些人,就是不想努力,想要坐享其成。 整个村子一起缫丝,效率确实能提升很多。 可那些质量不好的蚕茧,在缫丝时不仅会时常断裂,耽搁时间,更麻烦的是质量不好的生丝也会跟着混进其他品质好的生丝中。 这样等到后面,就会影响到整体生丝的品质。 生丝分下等,中等,上等。 宋家村生丝的评等每次都是下等。 虽说是下等,可在下等中,也能算得上是上好品质了。 但曾经有一年,村中有人想着一起缫丝,可得到的结果,却是生丝被评为劣等。 劣等!! 那是比下等还不如的,甚至丝商都嫌弃不想收的品质。 那一年,宋家村第一次饿死了人。 也是自那之后,尽管还时不时有人提出统一缫丝,却再也没有得到响应。 不为其他,只是因为大家都怕了。 现在因为宋志明岳家的关系,所以能够收购生丝,村中的生丝也都是直接售卖给宋志明。 这些年生丝的价格稳定,每年的生丝价格也没有什么波动。 宋志明收购的价格是500文\/斤。 但是村里人清楚,在县城那边,下等的糙丝,也就是他们缫出来的生丝,收购价格是800文。 中等的肥丝价格就在下等糙丝的价格上翻了几番,达到了1两800文\/斤。 不过在吴县这边,中等的肥丝少之又少。 据说在苏州府那边,上等的生丝每斤能卖到3两。 听说,在上等之上,还有超等。不过那是要上供的贡品,是要送进皇宫的,价值千金。 不过那些都不是他们能接触到的层次了。 说话间,宋费氏已经完成了手上的工作。 取下籆子,印舒只是看了一眼,就看出了宋费氏刚刚缫出来的生丝。 ....难怪被称作糙丝呢。 不大的籆子上,生丝只有一点点。可就这么几股生丝,断头就有十好几处。 不仅生丝的断头多,生丝的粗细也是忽粗忽细,其中还夹杂着一些茧屑。颜色更是哑白泛黄。 摸了摸,印舒就发现,就这么一会儿,籆子上的生丝就已经干了,摸在手心,干燥僵直。 这样的生丝如果织成绢布,恐怕比粗布都好不了多少。 而且这样的生丝,用来染色的话,恐怕会晕染严重,颜色就会变的不均匀。 这样的生丝,实在是没有竞争力。 不论宋志明岳家背后的丝行势力是大是小,镇上的丝行和丝商都不会为了宋家村这边平平无奇的下等糙丝去给自己惹麻烦。 心底叹息,印舒却也没有将这些说出来。 “娘,我们先去打些冷水,将蚕茧泡起来吧。” “泡起来?”宋费氏有些惊讶。“不,不煮吗?” “先冷水泡,”印舒再次重复,眼神温和,却不容置疑。“然后,再小火煮。” 宋费氏最终还是将一切的疑惑不解都埋在了心里,沉默的跟着印舒开始忙碌。 等到将冷水预浸后的蚕茧都倒入蟹眼水中后,印舒也顾不得宋费氏,而是专心忙碌于火候与水温。 时间一到,印舒立刻将蚕茧带着微开的水一起转进一旁备好的木盆中。 在等待水温慢慢降下时,她将之前自己准备的小缫丝车给搬了出来。 看到她这与众不同的缫丝车,宋费氏只有满满的不解。 这,这缫丝车多出来的部件是干什么用的? 怎么看着怪怪的? 等到水变得温热后,印舒以实际行动为她做出了解答。 当小小的新缫丝车在印舒的手中转动起来时,宋费氏就已经定在了原地。 她睁大眼,看着那一缕缕晶莹的生丝顺滑无比地沿着导轮,顺着缫丝车的转动,柔顺地缠绕在籆子上,忘记了所有。 当印舒将那还泛着湿气的籆子放在她手中时,宋费氏的手不由开始颤抖。 她手中竹籆上的生丝根根雪白晶莹,因为泛着湿气,摸起来格外的柔顺舒适。 这是她这么多年来,从没有见到过,也从来没有体验到的感觉。 这,这真的是她给的那些蚕茧,缫出来的生丝? 有些恍惚地看了看自己那缠绕着自己缫出来的生丝的籆子,再看了看手中印舒刚刚缫出来的丝。 这样明显的对比区别后,宋费氏的心中忽然有了一个极大胆的猜测。 “这,这是中等丝?!” 第44章 改变 印舒并不确定这里的中等丝评定标准是什么。 不过宋费氏现在这么说,那就算有一点差距,应该也相差不大。 “娘你见过中等丝吗?” 印舒的询问让宋费氏刚刚出现的惊喜表情僵硬了一瞬间。 “我,我其实也没见过。我只听过。据说有什么‘水试法’之类的。 但是现在的这些生丝明显比我们之前的生丝品质高出那么多,怎么会不是中等丝呢?” 是这样吗? 将眼神落在宋费氏刚才缫出来的丝上,印舒眉头不由慢慢蹙起。 在现代,对于生丝品质的评定有精密仪器根据国家标准来进行检测。 但是在古代,对生丝的检测,只能通过手感与目测来对生丝的外观,纤度,强度来进行评测。 这个时候,最主要就是靠检测人的经验来分辨。 如果以印舒的经验来看,就算她刚刚缫出来的丝质量已经超过了宋费氏的丝那么多,可要评上中等,恐怕还是有些勉强。 这样的话,想要凭着生丝的好品质换一家丝商的目的,恐怕就有些难了啊。 就在她思考时,宋费氏已经没忍住带着她刚刚缫出来的生丝出了门。 等到印舒回过神时,就看到激动冲进来的桂花嫂子她们。 桂花嫂子她们在进来和印舒打了个招呼后,就将所有的注意力落在了一旁的缫丝车上。 小心翼翼跟打量宝贝一样将缫丝车给前前后后仔细观摩过后,她们又拿着宋费氏缫出来的丝和印舒缫出来的丝做对比。 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越对比,她们就越惊喜。 面对这样兴奋的她们,印舒觉得,她最好趁着这会儿把现实情况说出来。 不然到了后面她们发现实际情况没有达到她们想的那个地步,恐怕会很失望。 深吸了一口气,印舒终于还是开口打断了宋费氏她们的欢声笑语。 “娘,各位嫂子,我这次缫出来的丝,恐怕还没到中等丝的品质。” 印舒本以为她这么泼冷水的话会让大家都很失落。可宋费氏她们的兴奋却半点都没少。 兰草嫂子随意地挥了挥手。 “舒娘你别担心。你看看你用之前那么不好的蚕茧都能缫出这么好的丝,咱们这回的蚕茧品质提升了不知道多少。 这么好的蚕茧,再加上你现在拿出来的新的缫丝法,怎么可能不出中等丝!” “对!”旁边人也跟着点头附和。“舒娘你都不知道咱们今年的蚕茧品质有多好。” “别说舒娘了,我养了这么多年蚕,都没见过品质这么好的。” “还是舒娘好,说了那么多养蚕的法子。我们家今年的蚕基本都活下来了。蚕茧肯定会多收好多。” “哈哈哈。要不是现在蚕房味道不好闻,我都想请舒娘去看看了。我家那些蚕正在结茧。颜色看着就好看的不得了。” “对!村里不是有那么两家人心眼子不好吗?我看这新法子就不要告诉他们。 那群人本来就又懒又不听劝。到时候蚕茧品质不好,缫出来的丝不好肯定要闹。” “他们敢闹我砸他们家锅!什么废物东西!老娘忍他们好久了!!” 听着她们纷乱的安慰,印舒也反应了过来。 对啊,生丝的质量,三分靠缫丝法,七分,靠的可是蚕茧的质量。 如果蚕茧的品质真的已经得到了提升,那说不定这一次的生丝,真能达到中等。 “如果咱们生丝真能达到中等,那一斤就能卖1两800文啊!” 一个嫂子在这个时候说出了心中的渴望。 而她的话,就好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大家对美好未来的期望之门。 “天爷啊,一斤都能差不多2两银子。那如果我家今年出十斤生丝,那,那不就得,一个2两,两个2两...” “20两!”旁边算数比较好的嫂子粗暴的打断了她掰手指的嘟囔。 “你做啥梦呢!你一家能出十斤丝?咱们村子去年一年都才出了100斤的丝呢!” “哈哈,今年肯定不止100斤。我简直不敢想,今年我们能得多少银子。” “哼哼,如果今年能出中等丝,我拼了这条命也要拦着族长把生丝卖给宋志明!” “对!到时候咱们拿着中等丝去镇上,去县里好好问问,找一家价高的丝行去!” 本来还在因为蚕茧的质量提高而高兴的印舒听着这些嫂子的畅想,嘴角的笑意慢慢消失。 拿着中等丝去挨个问,找新的丝行? 这和一个普通人抱着一块金子在闹市里挨个挨个问别人收不收金子,还告诉人家自己家里有一个金矿有什么区别? “各位嫂嫂怎么都聚在这里?”宋纶温和中带着笑意的声音在院外响起。 随后宋纶的身影出现在了院门口。 与宋纶含笑的双眼对视,印舒心底也松了口气。 看来宋纶这一次拜师很顺利,那她担心的问题应该也不是什么问题了。 看出了她眼底的如释重负,宋纶眼中的笑意更是直接溢了出来,抬脚走进院中。 “各位嫂嫂是在聊什么开心的事吗?” 见到宋纶,院中的嫂子们态度肉眼可见的变得拘谨了起来。 宋费氏看出了她们的不自在,笑眯眯的站了出来。 “纶哥儿你回来了?你爹呢?今天的事情还顺利吗?” “顺利。”宋纶微微点头。“正因为很顺利,所以爹说要去祠堂告诉一下列祖列宗。稍晚些还要去拜祭一下祖父。” 知道他说的是宋祖父,宋费氏点了点头。 “确实该去看看怀远叔,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那我去准备些拜祭物品。” 一直没吭声的嫂子们趁着这个机会,赶紧出声道别。没一会儿就走了个干净。 将她们都送出院子后,宋费氏也去厨房那边忙活了。没了其他人,宋纶这才走到印舒的身边。 “刚刚在说什么?你眼里都是担忧。” 印舒也没有瞒着他的想法,就将刚才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说完后,印舒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宋纶。 “你今天拜师情况怎么样?顺利吗?” 知道她想知道什么,宋纶也没有故弄玄虚。 “还好有你准备的拜师礼。要不然今天夫子都要下不来台了。” 迎着印舒因为震惊和好奇而睁大的眼睛,宋纶微微俯身靠近印舒,声音也压低了一些。 他这个样子明显是要说八卦,印舒不自觉地就凑近了一些。 完全不知道此时她和宋纶在外人看来有多亲密的印舒就听到宋纶压低的声音。 “今天,宋允璋的夫子也来了。” 嚯!! 听到这句话,印舒眼睛瞪的更大了。 这明显就是来者不善啊!! 第45章 孙秀才 “宋允璋的夫子?那个孙秀才?他是来为了宋允璋找场子的吗?” 面对印舒的一连串追问,宋纶也没有觉得厌烦,而是扶着她在一旁坐下后,这才开始继续回答印舒的问题。 “对,就是那位孙秀才。宋允璋恐怕都没入那位孙秀才的眼,他怎么可能是为了宋允璋呢。 那孙秀才,和夫子有旧怨。 这旧怨还不小。” 又去厨房提了壶热水出来为印舒倒了一杯,示意印舒喝水后,宋纶才一边为自己倒水,一边与印舒讲着那些过往。 “那位孙秀才虽然在县里办了吃学堂,可早年也是出身农家,家中很是拮据。 早年,那孙秀才拜了乡里一位老童生当启蒙夫子。 那夫子在看出孙秀才的天分后,对孙秀才也很是看重。 刚巧,那夫子与吴夫子也曾一同参加童子试,也算是同年。 本来两人来往很少。可为了给孙秀才提供更好的资源,那位夫子拼着脸面不要,以‘同年’的身份求到了吴夫子这里。 吴夫子对老夫子这样的心情很是了解,也愿意成全老夫子这一番爱才之心,所以就找了县城一家学堂,推荐了孙秀才。 那学堂看在吴家和吴夫子的面子上,就直接对那孙秀才发了一封信。 因为吴夫子不想占什么功劳,特意要求学堂那边别提他。所以那学堂就说是看中了孙秀才的上好天赋,不忍明珠蒙尘,所以想要收录孙秀才入学堂。” 语气悠然地讲述到这里,宋纶垂眼喝水。而印舒却已经在心中猜到了一点后面的事情发展。 “那孙秀才和他的启蒙夫子翻脸了?” 摇了摇头,喝完一杯水的宋纶继续为自己倒水。 “岂止是翻脸。” 再次喝下一杯水后,宋纶这才继续补充。 “具体过程吴夫子也不清楚。只是等到他得知那孙秀才考中秀才功名,再给那老夫子去信时,才知道那老夫子已经去世。 据说,是被那孙秀才气死的。” 啊?! 印舒震惊,印舒很不解。 这是什么展开??!! “那孙秀才得到县城学堂的信后就给家里人说了。他们家里人为了准备合适的拜师礼就去找老夫子大闹,让老夫子把之前的拜师礼退还给他们。 老夫子本来就伤心,却还是顾念孙秀才的读书天赋,想着不要让师徒情太难堪,就说拜师礼不能退。但他这个当启蒙夫子的可以补贴孙秀才一些。 可孙秀才却在那个时候站出来说老夫子才疏学浅,根本就没教他什么,每日只知道让他死背书,还动不动就责骂。 说老夫子就是个伪君子,根本就不配成为他的启蒙夫子。 老夫子当场就气的吐了血,又被孙秀才的家人给推倒后碰到头,当天晚上就去世了。” 尽管宋纶的语气平静,可印舒听完后,心里却还是憋了一口气。 “不当人子!禽兽不如!!” 轻轻拍抚着她因为气愤而起伏的背,宋纶轻叹了一声,脸上也满是叹惋。 “夫子当初知道的时候,也如你这般愤怒。可笑那孙秀才在考中秀才后才在学堂中得知是夫子当初引荐了他。 那孙秀才还以为夫子也是中意他,想着攀上夫子和吴家,兴冲冲就去吴家拜访。 然后就被夫子让人给打了出去。 不仅如此,夫子还将他当初做的事都给宣扬了出去。 于是,孙秀才还没怎么享受考中秀才后的光鲜,名声就在整个吴县烂透了。 学堂那边直接将他除名。 没了名声,他又没考上廪生。只能在县学挂着名,后来娶了一个富户家的庶女,靠着妻子的嫁妆在县城租了院子,办了一个私塾。” “活该!”印舒狠狠握了握拳。“竟然还让他娶了个有钱的媳妇,真不公平。” “哪是什么娶啊。”宋纶嗓音压低,声音中的笑意完全遮掩不住。 “说是‘娶’,可读书人圈子里都知道,他就是个赘婿。也就是那富户不想闹的难看,明面上说的好听罢了。” 这才对嘛。 听到这个答案,印舒的心情终于好了一点。 “你刚才不是说夫子和孙秀才结怨不止一次吗?后面还有事?” “有呢。”宋纶再次示意她喝水。“因为名声坏了,没人搭理孙秀才。孙秀才在课业上不清楚的地方也没地方求解。 没办法,孙秀才就重金求了人去找夫子求和。夫子直接连那人都给拒之门外了。” “噗...”印舒连忙忍住笑,努力想要掩藏自己的幸灾乐祸。 “所以那个孙秀才不仅没有取得夫子的原谅,还又多得罪了一个比他厉害的人?” 得到宋纶一个赞赏的眼神后,印舒忍不住偷笑了一会儿。 艾玛,有一种和好朋友一起蛐蛐坏人收到了报应的舒爽感是怎么回事。 感受到她的开心,宋纶眉眼间的柔和好似要溢出来了一般。 “那孙秀才这么多年了别说乡试,连廪生都没有考上。就愈发的钻牛角尖,认为都是夫子在背后欺压他。 所以这一次听到夫子收了我这个‘农家子’,就想着上门去找茬,最好能让夫子丢脸。 最开始的束修六礼他就开始冷嘲热讽。后面我拿出祖父留下的笔墨纸砚,就他还在那里挑刺。 之后在看到我们装绒花四君子的那个竹盒后更是各种胡搅蛮缠,一定要打开盒子。 结果盒子一打开,全场瞩目,之后就是满堂喝彩。夫子当场就带上了那竹冠节簪,还将那兰草书签的兰草取下来配在衣襟上。 不知道多少人羡慕的眼睛都红了,不好去找夫子要,都来找我和爹打听。 爹当时被人围着,话都说不利索了。” 光是想想当时的场景,印舒就忍不住笑弯了眉眼。 这简直就是爽文经典打脸场面啊。 虽然可惜没能亲眼看到,但是这会儿听着宋纶讲述也很开心。 特别是其中用来打脸众人的东西还是由她亲手制作的! 趁着她正开心,宋纶再次扔下一个大炸弹。 “夫子在知道这些拜师礼是由你亲手制作的后,让我带你去见见他。你想去吗?” ??!! 她想去吗? 去哪里? 去镇上? “....先等我跟娘学一学梳头....” 第46章 洗头发 去肯定是要去的。 但是梳头这种事...也是真的难。 在印舒努力到了晚上后,宋费氏最终还是拦住了还不肯认输的印舒。 睡觉吧孩子。睡觉吧。 就算印舒能扛住,她这把老骨头也扛不住了。 宋费氏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印舒的手,总是能做出超乎她想象的操作呢! 忙碌到现在,印舒唯一的收获,就是将她一头秀发弄成了一个杂乱的鸡窝。 梳都梳不开的那种。 最后还是宋纶下了决定,让宋费氏早点去休息。他去热水,帮着印舒洗个头,把头发梳顺了再睡。 没办法,为了固定碎发,在梳发髻时就需要用梳子蘸榆木刨花泡的水来梳头发。 那榆木刨花是新鲜的,闻着还带着淡淡的木香,还带着粘性,平民百姓梳头讲究一点,都会选择用这个。 但别人都是用的少,问题不大。 可印舒梳发髻时,不是漏了左边,就是漏了右边,只能不停地蘸水蘸水再蘸水,梳了一遍又一遍。 到最后,头发不仅打结,还因为那些榆木刨花水给粘在了一起。 这也是为什么大晚上的还必须要热水洗头的原因。 蹲在厨房,印舒乖乖看火,看着宋纶往锅里加了一桶又一桶的水,心里忍不住有些愧疚。 “对不起...这么晚了,还这么麻烦你。” 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宋纶的脸上满是纵容和无奈。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好在我今日托人带了些无患子回来。你去书房的案几上拿过来一下吧。” 无患子?用来给她洗头吗? 再次触及到自己的知识盲区,印舒虽然心中疑惑,却还是按着宋纶的指示,找到了一个装满金黄色半透明小果子的小布袋。 仔细看了看里面的无患子,印舒终于想起来了。 诶,这无患子,不就是洗手果吗? 剥开果皮,沾点水就能搓出很多的泡沫,比皂角更加方便,效果也更好。 拿着无患子回到厨房时,宋纶正在往木盆中舀热水。 见她过来,宋纶指了指后院。 “去那边坐着。” 后院那边有一个长长的石槽,印舒就见过宋费氏在石槽边用一个长柄木勺舀水洗头。 至于她? 因为平时没出入什么地方,她每晚又会用热毛巾擦拭头发,然后再用小炭炉远远隔着烘干。所以其实一直没有正式洗过头。 估计如果不是今晚情况特殊,宋纶和宋费氏还是不准她洗头——在这个没有吹风机的时代,她这么长这么多的头发,洗完了得等多久才能干。 宋纶和宋费氏一直认为她身体还没好,担心她洗头会着凉。 不得不说,她被照顾的挺好的。 乖乖坐在石槽边,印舒开始挽衣袖。 没等她将衣袖挽好,宋纶端着一大木盆水就过来了。 将水盆放下,他又转身去提了两桶水过来。 然后他就快速将衣袖挽起,用束袖带将衣袖固定后,就拿过一个水瓢。 “坐好,我们先把头发打湿。” 他这样的话让印舒不由意外。 “你,你要帮我洗头?” “这样快。”宋纶无奈地看着她。“你自己洗能行吗?” 行肯定是行的,但这速度嘛... 极有自知之明的印舒乖乖坐好,头偏向石槽,长发也就垂在了石槽中。 因为歪着头,所以印舒只能看到宋纶忙碌的衣袖,以及自己一点点被打湿的头发。 好在宋纶不停地询问她水温是否合适,她倒也没觉得时间难捱。 宋纶的动作确实十分的利索,而且力度控制的很好,印舒并没有感觉到头皮被撕扯的疼痛感。 等到用无患子将发丝搓洗之后,宋纶就拿了发梳将印舒打结的发丝一一梳顺。 之后再次冲洗,然后又找来干的布巾将印舒的长发全部裹紧。 等到印舒被重新带入温暖的厨房时,甚至都没什么感觉。 只是宋纶却还是神情严肃地端了碗温热的姜汤递给印舒。 于是印舒只能坐在灶台前,喝着姜汤,感受着宋纶为她擦拭头发的动静。 喝完姜汤,印舒轻叹了一口气。 “以后还是要想办法赚钱才行。” 宋纶的手一顿,看着印舒的后脑勺,神情莫测。 “为什么?” “这样就能雇几个人来帮忙了啊。”印舒无奈地回答。 “你看哦,我得找个会梳头的吧?不然以后我出门怎么办?然后,还要一个?不,两个会做饭的。一个做饭,一个烧火。 ....至少得请三个人。” 比了比三根手指头,印舒微微回头,看向身后的宋纶。 “现在请三个人的工钱贵吗?” 听到一半,宋纶的神情就已经恢复正常,又开始帮她擦头发。 听到她的问题,宋纶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你说的这些,最好还是去买几个下人合适。有他们的身契在手上,他们不敢有二心。不然容易不听话。” 是这样吗? 想了想,印舒决定相信宋纶的话。 毕竟他对这些规则更熟悉,应该也最稳妥。 不过好像就算买了那些人,也得每个月给工资的吧? 那还是得挣钱才行。 “挣钱的事不急。”宋纶见她皱着眉没说话,就先开口安抚着她。 “等明天见了夫子,你可以多和师母聊一聊。师母出身京城名门,家中底蕴深厚,对于这些事情,估计会对你有所帮助。” 出身京城名门的师母吗? 这样看来,那位吴夫子确实不简单哦。 “我这两天闲着没事还做了几朵绒花,不如明天都带上?夫子家除了师母,可还有其他人?” “夫子与师母育有一子一女。”宋纶轻声为她解答。“长子算是我师兄,目前在杭州府的崇文书院进学。次女则一直陪伴在他们身边。” 那也就是说,礼物还是得准备四份。 快速将自己现在还剩的几份绒花制品在心中过了一遍后,印舒心底松了口气。 还好,剩下的还能支应。 “那我明天还得找四个盒子来装东西...”心中计较着,印舒再次微微侧头看向宋纶。 “我们明天什么时候出发呢?家里有合适的盒子吗?” “不用着急。”宋纶专注于手中的发丝。“我那天拿了几个盒子回来。明早我们选一选就好。 放心。” 第47章 出门 第二天,印舒就见识到了手工艺者的强大。 只是一眼,印舒就看到了那造型如同梅花花瓣一样的竹盒。 完全用竹丝和竹篾编织而成,晨光好似满溢了一般,溢到了竹盒之外。 这个竹盒,竟然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 印舒之前制作的绒条都已经全部用完,制作出来的成品包括一对柳莺小闹冠,一枚青蒲书签佩,一枚丝络梅花压襟,还有一副墨梅笔挂。 正好一人一件。 坐在一旁看着印舒小心翼翼地将这四件礼品放进竹盒,宋纶单手撑着额头,脸上带着淡淡的艳羡。 “真好看啊。” 听出了他话语中奇怪的意味,印舒转头看向他。 “你也想要?” “不太想。”宋纶摇了摇头,眉眼疏淡。 “那就是想嘛。”印舒了然点头。“等这次蚕茧收获了,我再给你做一个好的。” 听着她的话,宋纶眉眼间的疏淡消散,眼波流转时,盈满了笑意。 “好啊,那我可等着了。” 说着话,宋费氏这会儿也忙完了,找了过来。 “舒娘,来梳头了。” 这一次,不管是谁,都没提让印舒自己梳头发。 宋费氏巧手很快为印舒梳好了一个低盘同心髻。 正好宋纶递来一支木簪,宋费氏自然接过为印舒簪上后,这才后仰着打量了一番。 确认没问题,宋费氏这才满意点头。 “好,就这样吧。” 铜镜看着模模糊糊的,印舒左右看了看,在宋费氏离开后,印舒立刻看向宋纶。 “没问题吧?迎着她晶亮的眼眸,宋纶控制不住地眨了眨眼,随后悄然移了移眼神。 “没问题的。娘她手艺很好。” “那就好。”印舒放下心来,小心晃了晃头,确认发髻很稳固后,这才起身理了理罗裙。 “走吧,我们出门。” 这次为了出门,印舒换下之前一直穿着的粗布裙衫,换上了她压箱底的那条千褶灰紫罗裙。上身则穿着瓷白的窄袖褙子,再加上一件鸭卵青的大袖罩衣。 当她起身时,小巧白净的耳垂上挂着的那一对珍珠耳环晃动着温柔的光,让人不由目眩神迷。 宋纶有些仓促地起身,拿过一旁的斗篷。 “这个带上,以免路上会冷。” 两人刚走到院子里,族长就从院外走了进来。 “准备好了吗?牛车来了。” 一大早,族长就去忙着准备牛车了。 虽然今天只是再去拜访,可这一次与昨天的正式拜师礼不同。 今天是宋纶作为关门弟子带着印舒这位内人上门拜访。 这是私人的,是弟子与夫子之间的拜访。 所以这一次拜访,对宋纶来说,同样重要。 因为昨天的拜师,可以是吴夫子看在宋祖父的面子上,对宋祖父后背的照拂。 成全的,是吴夫子与宋祖父之间的情谊。 但这能保证之后吴夫子对宋纶能够尽心尽意吗? 夫子与学生之间,怎么教,是夫子的事。 所以想要让吴夫子真正成为宋纶的资本,那就需要宋纶与印舒亲自去维护。 那份饱含心意的拜师礼为宋纶打开了一个好的局面。 可这一次,去的不仅是宋纶,还有印舒。 宋族长对于宋纶并没有什么担心的。 他担心的,是印舒。 印舒之前的背景他也是知道一些的。再加上当初印舒嫁到村里的事情,所以宋族长很清楚,印舒她,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大家闺秀。 大家闺秀该有的礼仪,还有管家理事,待人接物,这些闺阁小姐应该从小就开始学习的东西,印舒...都欠缺。 心中的担忧层层叠叠,可宋族长最终却还是只能将这些担忧埋在心底,低声叮嘱着被宋纶扶上牛车地印舒,去了吴夫子家要注意什么。 对于他的担忧印舒也能察觉到,毕竟印舒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短板有哪些。 所以对于宋族长的叮嘱,她只是安静倾听点头。 宋纶提着准备好的礼物上了牛车坐好后,拿起了牛鞭。 “爹,我们先出发了。晚一点就回来。” “好。”宋族长轻轻点头。“路上小心。看顾着些舒娘。” 再次应了一声,宋纶挥着牛鞭,驱赶着牛车就慢慢离开了村子。 这还是这么久以来,印舒第一次离开宋家村。 出了宋家村,就是一段被夯实的土路。 可经过这么多年,这条或许在一开始还很平坦的路径早已经变得坑坑洼洼。 牛车行走在上面,有点颠簸,却也还好。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印舒的错觉。出了村子,印舒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了一些。 或许是因为周围没有其他人随时可能出现,所以她也不需要一直紧绷了? 不过安静了一会儿,印舒就看向了宋纶。 “宋纶,那位吴夫子好相处吗?我去的时候需要注意什么?他家里人的性格怎么样?有什么忌讳吗?” 一直安静赶车的宋纶在她出声后,才回头看了她一眼。 “不用这么担心。时间还长,我慢慢和你讲就是了。” “你先讲吧。”印舒放松了一下身体,继续看着周围。 “反正这会儿没事。等会儿如果看到好看的风景,说不定你说什么我都没心思听了呢?” 无奈笑了笑,宋纶也拿坦诚的她没了办法。 “你说的有道理。这段路没什么好看的。等会儿到了外面,你就能远远看到一点运河上的景色。之后的路况也会好一点。” 说完,宋纶就轻声为印舒讲起了吴夫子与其家人的信息。 吴夫子之前就说过,本来也是才华横溢,却在正春风得意的时候,遭遇剧变,被人生生断了科举之路。 “当年夫子与祖父他们刚到京城,一日出门时遇到了几名京城子弟纠缠一家贵女。 当时夫子看不过眼,就挺身而出阻拦那京城子弟。比斗了投壶与书法。夫子两场皆胜。 哪知之后那京城子弟心中嫉恨,竟是直接带人断了夫子双手。 虽然后来那贵女家甚至进宫求了太医,可夫子的手金锣已经断掉,根本无法再回复如初。 后来夫子虽然双手被治好,可他的双手已经无法再长时间书写。重物也无法提取。 后来,夫子就没有再参加会试,离开京城,回到云溪镇,再也没有参加科举。” 没想到吴夫子当年的遭遇是这样的,印舒也不由替吴夫子惋惜。 那样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却在刚刚扬帆起航时就遭遇了大风暴,桅杆被折断,船帆被撕烂,而他掌舵的手,也一并受伤。 他的人生,就那么停在了他梦寐以求的风景之外。 微微侧目看了看她脸上的惋惜,宋纶唇角微勾。 “你知道夫子和师母当年是怎么成亲的吗?” 第48章 云溪塘 诶? 他这么问,是...有瓜?? “怎么认识的?”印舒悄悄挪了挪身体,靠近了宋纶一点。 “师母是那位被夫子救过的贵女?” “对。师母确实就是那位贵女。”宋纶肯定了印舒的猜测。 “当年师母家的人主动上门来,说想与夫子结亲。但是夫子认为自己已经是个一事无成的废人,不想耽误师母。 然后...” 说到这里,宋纶停顿了一下,迎着印舒期待的眼神,轻咳了一声。 “然后师母就提着鞭子从京城赶到云溪镇,把夫子狠狠抽了一顿,让夫子蘸着自己伤口上的血给他俩的婚书盖上了私章。” “哇~~~~” 听到这个结果,印舒简直不敢相信。 “师母她这么厉害的吗?” 听到她对那位师母的评价,宋纶没忍住笑出了声。 “当年师母在京城名声也是颇为响亮,所以家中长辈管的颇为严厉,也就给了那京城子弟可乘之机。 大家都没想到,会害了夫子。 虽然夫子也说不怪师母。可师母当时就当着吴家人的面说她就喜欢夫子这种有才气有担当的,然后就当着吴家人的面把夫子给抢回了京城去。 直到成了亲,师母才跟着夫子回了云溪镇。” 这么听着,感觉这位师母也是个敢爱敢恨的爽利性格? 还是京城贵女... 嘶...这会不会不太好相处啊? “放心。”看出了她的担心,宋纶出声安慰。“师母虽然不太喜欢应酬交际,但据说为人温和宽厚。不难相处。” .....真的吗? 压下心中的担心,印舒点了点头。 “我到时候会见机行事的。” 对她宋纶也很是信任,所以直接点头。 “嗯。有事我们一起承担就行。没关系的。” 印舒知道他这么说只是让自己不要太有负担,也相信作为一本书的男主,宋纶以后肯定不会缺少助力。 可谁说设定好的就不会改变呢? 宋纶是主角,可他也是一个人。也有着人的七情六欲,会累,会受伤。 这位吴夫子单是听着那家世和履历就知道对宋纶以后能够提供多少的助力。 在这个时候得罪了这位吴夫子,就算宋纶以后会成功,可他恐怕就需要更多的付出与波折。 她与宋纶现在是合作者,说起来,也算得上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也做不出那种故意去拖累宋纶的事情。 总之,见机行事。 正想着,印舒忽然感觉眼前一亮。 她下意识抬眼,就发现他们这会儿已经离开了之前的山径小路,走到了一处拐弯处。 这里地势比较高,正好处于丘陵的山脊之上。没有了那些树木和灌木的遮挡,印舒一抬眼,就看到了远处的一条银练。 眨了眨眼,印舒这才反应过来。 是运河。 所以,那些在动的,就是来往的船舶吗? 看起来不少啊。 “那是云溪塘。”宋纶为她解说着。“因着这云溪塘,云溪镇这边水路很是方便。走水路去往县城也只需要小半日,还每日都有往返府城的航船。顺风的时候,只需一日就能到府城。” 那云溪镇应该发展不错哦。 毕竟水路交通这么方便,也能带动经济的发展与流通吧。 牛车继续向前,转过弯道后,牛车果然如宋纶说的,颠簸少了很多。 低头看了看,印舒就发现此时的路面已经变成了由碎石和黏土混合后的平坦地面。 这路面高出了一些不说,路两边还多了用来排水的沟渠。宽度也比之前的夯土路宽了不少。 目测了一下,印舒感觉这种路,完全可以两辆牛车并排通行了。 运河再次被山丘树林挡住,但印舒也已经听到了隐隐约约的流水声。 周围有小溪? 就在印舒的好奇中,一条潺潺流动的小溪就出现在了一旁。 那小溪一路蜿蜒,穿过他们正在行走的这条路,继续往前。在更远一些的地方,印舒已经看到了一条更宽一些的河流。 收回目光,印舒就看到不远处的路旁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 等走近一些后,印舒才发现,那竟是一块阴刻着【云溪塘路】的界碑。 在这界碑的顶上,还蹲着一只已经风化了不少的石狮子。 塘路? 云溪塘,塘路? 看了看脚下的路,印舒有些好奇地看向宋纶。 “宋纶?为什么这条路叫塘路?” 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宋纶愣了愣,这才开始解释。 “云溪镇能有如今的繁华,多亏了外面的云溪塘。云溪塘是当年为了漕运和解决庄稼的灌溉,征用了无数徭役,特意挖出来的河道。” 停顿了一下,宋纶继续补充。 “这种由人挖出来的河道,在这边都被称为‘塘’或者‘浜’(bang,一声)。” 听到他最后补充的的解释,印舒这才明白过来。 懂了懂了。 所以外面的河叫云溪塘,这条路应该也是官路,由官府组织人修建,再加上临近云溪塘这条河,所以,也就被称为云溪塘路。 又学到了新知识,印舒点了点头。 “所以这已经是官路了吗?” “其实不算。”宋纶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再等会儿你就能看到官路了。” 官路还不一样? 不远处看到有如他们一样的牛车出现在路上,印舒不再问话,而是继续看起了两边的风景。 一路上人不多,印舒倒是在路两边看到了不少的水田,也看到了在田地里忙碌的人们。 和这里的人一对比,印舒也就更加直观地意识到了宋家村的穷困。 等到走过一座石拱桥后,印舒回头看了看那座桥。 已经彻底看不到宋家村的位置了。 转过头,印舒看向宋纶。 “你以后在吴夫子那里求学,要住在镇上吗?村里离镇上这么远,你每日来回,太耗时间了。” 现在晚上的照明条件不好,时间长了,人的视力肯定会有问题。 将时间浪费在来回的路上,会不会不太划算? “不用每日来回。”宋纶赶着牛车,声音很是悠然,透着满满的闲适。 “我毕竟不是蒙童。夫子对我的情况也了解。所以他昨日就与我说了。让我每隔五日去镇上,让他检阅一下学业就行。 不过夫子也说了,如果我学业不过关,那就得每日去吴氏族学上课。” “原来是这样。”印舒听完,拍了拍宋纶的肩膀。 “那你可得努力哦。” 笑着点了点头,宋纶抬了抬手中的牛鞭。 “看,官道到了。” 第49章 疑是故人 官道不愧是官道。 他们之前行走的云溪塘路能勉强容着两辆牛车并排行走,而现在的官道至少能容下三车并行。 不仅宽度有变化,就连路面,也从碎石加夯土换成了平整的石板。 上了官道后,来往的行人与车马也就变多了起来。 看大部分人的方向,都是前往云溪镇而去。剩下的则是继续向前,可能要去县城,亦或者更远的地方。 到了人多的地方,宋纶和印舒两人都同时变得话少,气息都变得疏冷了起来。 不过随着人越来越多,那些关注印舒和宋纶的人也就越来越多。 察觉到那些各种意味的眼神后,印舒不由皱眉。 好在出门时宋纶将那帷帽也带上了,印舒直接拿过戴上,还将罗纱都放了下来。 这样一来,那些打量的眼神差不多都消失了。 察觉到她的动作,宋纶微微回头看了她一下,随后低垂下眉眼。 “快到了。再忍忍。” 听出了他声音中的紧绷,印舒轻轻点了点头,也没有开口。 路况好了些,牛车的速度终于开始加快。 没让印舒等太久,印舒就看到周围的人越来越多。 在看到远处高高耸立的石质牌坊时,印舒就知道,云溪镇到了。 再次经过一座石桥后,牛车终于跟随人流,路过牌坊,进入了云溪镇。 在牌坊旁边的路边上,一块石碑竖立,上面是大大的“云溪镇”三个字。 因为速度慢了下来,所以印舒也将那三个字看了个仔细。 “这字真好看。”印舒悄悄向宋纶夸了一句。“一看就是个书法大家写的。” 勾了勾嘴角,宋纶什么都没说。 经过繁华的主街道,再穿过了几条街道后,牛车就进入了一条更加幽静的街道。 看了看貌似距离不是很远的运河,印舒看向眼前这一条巷子。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这条巷子里的房屋,好像都是一体的。 一直走到最尽头,印舒终于看到了一栋单独的院子。 在宋纶将牛车停下后,印舒就知道,他们终于到了。 扶着印舒下了牛车后,宋纶上前拍了拍门。 很快门就被从里打开。 开门的是一个年龄看着不大的少年,见到宋纶,少年立刻笑眯了眼。 “宋纶公子,您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说着话,他将大门彻底打开,随后向后招呼人。 “快去告诉老爷,宋公子来了。再来两个人,去把宋公子的牛车安置好。” 随着他的安排,原本安静的宅子内立刻热闹了起来。 没走两步,一名上了年纪,看衣着明显好了很多的中年男人就快步从里面小跑了出来。 见到宋纶,他立刻笑盈盈地走过来,弯腰行了一礼。 “宋公子您可来了。这位就是宋家娘子吧?快请进快请进。老爷早起就开始念叨您二位了。” 一边将两人往里面引,他一边想要接过宋纶手中的礼盒。 不过宋纶却含笑拒绝了。 “吴管家,没事。我来拿就好。” 虽然被拒绝,可吴管家也没有半点不高兴,神情间依旧满是亲近。 “行。那您二位注意脚下。” 绕过影壁,在回廊上走了一会儿,他们就被引进了堂屋之中。 在这屋里,已经坐了一男两女。 坐在当中的是一对看着有点年纪的男女。在女方的下手处,还坐着一名梳着双丫髻的妙龄少女。 见到宋纶和印舒走进来,上了年纪的男人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印舒一番,眼底划过一丝意外,随后轻捋了捋长须。 不过不等他开口,那本来神情淡淡的妇人却猛地站起了身。 “窈娘?!” 屋内几人都没料到她会忽然这个反应,满是惊讶与疑惑地随着她的视线看了过来。 在看到她看着的人是印舒后,纷纷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别说其他人,就连印舒本人,也满脸的疑惑。 窈娘?这是谁的名字?为什么这位吴夫人要对着她喊窈娘? 不会是有什么狗血情节要发生了吧? 最终还是吴夫子先开了口。 “念真。怎么了?” 可惜吴夫人此时根本顾不得他。 她快步走到印舒跟前,颤抖着手想要抚摸印舒的脸颊。但是在看到印舒脸上的警惕后,她只能放下手,双眼含泪地紧盯着印舒。 “孩子,你,你认识周窈娘吗?” 周,窈娘? 将这个名字在心里默默想了好几遍,印舒正要摇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周? 眨了眨眼,印舒有些迟疑。 “我娘,好像姓周。” “那她叫什么名字?”紧盯着印舒,吴夫人的眼中满是期待与急切。 沉默了一下,印舒垂下了眉眼。 “当年娘亲生我时难产,我还没满周岁时,娘亲就去世了。老爷与夫人也从不让家中下人提及娘亲的事。 所以,我也不知道娘亲叫什么名字。 只是有一次,我在小院的偏僻处,找到过一个牌位。上面写着‘周氏’二字。 不过很快那个牌位就被夫人还有老爷发现。老爷夫人大怒,将那牌位当场毁掉时打骂我,让我猜到了一点。” “怎,怎么会?”吴夫人听到印舒好似没有感情的讲述,整个人好似大受打击一般,踉跄着倒退了两步。 在吴夫子上前扶住她的同时,宋纶也扶住了印舒。 “舒娘?还好吗?” 微微摇头,印舒的面色有些苍白。 “舒?”吴夫人在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却再次燃起希望。 “你,你的名字可是单一个‘舒’字?我,我当年与窈娘约定好,若是我们生了女儿,她定‘舒’字。我定‘然’字。 你,你的外家呢?这么多年,你的外家都不曾来找过你吗?” 面对她殷切的期盼眼神,印舒沉默后,还是摇了摇头。 犹豫了一下,她伸出右手,露出手腕。 在她的手腕上,有一根红线编成的手绳。手绳中心用特殊的手法捆着半颗断裂的玉石。 “这个是我从小就戴在身上的。或许,这是我娘亲留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 在看清她手腕上的那根手绳后,吴夫人眼中的泪终于失控地滑落。 “窈娘!窈娘!!” 第50章 过往 坐在椅子上,印舒一点点从吴夫人的描述中,补齐了这具身体的身世。 她的母亲,名周瑶,亲近的人都称她为窈娘。 京城人士。 周家当年在京城,也是一个公侯人家。祖上甚至还是开国勋贵。 可惜后人没出息,一代比一代落寞。 好在周家人的性格都还不错,再加上同样在京中的旧友姻亲照拂下,日子倒也过得去。 周瑶就是周家当时的小女儿,性格柔顺,和京中那些闺阁女子们都处的不错,与吴夫人的关系很不错。 可后来有一次周瑶在与手帕交逛街时不小心被一位回京述职的官员看中,那官员竟是派人上门提亲,想要娶周瑶做续弦。 周家不是那种卖女求荣的人。那官员虽然颇得圣心,可年龄却与周父年龄相差不大。 再加上那官员家中子女一堆,据说也是个风流的性子。 周瑶这样一个被娇养的姑娘嫁过去,能得着什么好。 无奈之下,周家只能赶紧在进京赶考的举子中挑选了一人,将周瑶嫁了出去。 周家以为,这件事应该就到此为止了。 可让所有人都万万没想到的是,忽然祸从天降,周父在朝廷上被人参了一本,说周家私自倒卖御赐之物。 所有人都看出了周家这是被打击报复了。 可文官那边拿出的事实证据齐全,就连周父这个当事人都无法反驳。 最终周家被除爵,流放。 好在皇帝顾念周家先辈的功劳,再加上其他勋贵的求情,所以流放地点就选在了周家的老家那边。 也没有抄家,只要周家以后不作妖,当一家子富家翁还是没问题的。 可后来与周家交好的几家人去打听,却再也没了周家的消息。 直到现在,吴夫人见到了与周瑶几乎一模一样的印舒。 将吴夫人说的所有话慢慢吸收后,结合着原身记忆中的只言片语,印舒终于拼凑出了一点事实。 当年周家落难,应该就是那个大官出手了。 在原身的记忆中,也曾听到印父在醉酒后大骂原身母女,说周瑶拖累了他,让他只能庸碌一生。 当所有真相在这一刻被发掘出来时,印舒甚至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来。 吴夫人此时已经快要晕厥过去了。 她死死抓着印舒的手,好似抓紧最后的一点希望。 手掌的痛楚拉回了印舒的思绪。 她抬眼看向吴夫人,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幽冷。 “那个当年想要求娶我娘亲的人,还活着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可在场的人却都明白她问这句话的含义。 换做在场任何一个人,也都会和她一样,问出这个问题。 “我不会放过他的!”吴夫人狠狠将脸上的眼泪擦去,好似要将自己的最后一点犹豫也一并擦去。 “之前我总想着慢慢找,不着急。可现在想一想,连姓印的男人都被打压的抬不起头,周家又落到多少好。 那些人,还真当我们这些人家是软柿子了!” 她不肯说,印舒也没有追问。 印舒心里清楚,那大官当年就已经官位不低,这么多年过去了,如果还在官场,那肯定更有势力。 现在的她找上去,无疑是自投罗网,自寻死路。 吴夫子上前安慰吴夫人,印舒默默后退了两步,然后被宋纶扶住。 察觉到宋纶的靠近后,印舒转头看向宋纶。 ‘你能查出那人是吗?’ 轻轻点头,宋纶扶着她。 “放心。” 虽然只有两个字,但印舒却也真的放下心来。 她知道,宋纶不会让她失望。 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努力强大自己,然后帮着宋纶一起强大,积累报仇的资本。 “在他死前,一定要先告诉我。” 想死的体面?呵~ 轻轻拍抚着她瘦弱的肩背,宋纶目光沉静。 “放心。” 还是同样的回答,却并没有让印舒觉得敷衍。 堂屋的氛围并不太好,就在一片安静中,印舒感觉自己的衣袖被扯了扯。 她转过头,就看到了吴夫子的小女儿正站在一边,歪头好奇地看着她。 “我可以叫你舒姐姐吗?” “当然可以。”印舒抿嘴,露出微笑,轻轻握住眼前少女的手。 “我叫印舒。今年16岁。你呢?” 得到她的回应,少女开心地回握住她的手。 “我叫吴攸然。今年十岁。娘他们会叫我然姐儿,也会叫我攸攸。” “呦呦?”看着小女孩清澈纯然的眼神,印舒沉重的心情也有了一点好转。 “是‘呦呦鹿鸣’的呦呦吗?” “不是不是。”小姑娘着急地摇头。“是‘攸然’的‘攸攸’。” 看着小姑娘着急的样子,印舒忍住笑,赶紧点头。 “好,我懂了。是‘攸然’的‘攸攸’。” 确认印舒没有在敷衍她,吴攸然不由开心。 “那舒姐姐你以后可以叫我‘攸攸’。一般人我不让他们这么叫的。” “我为攸攸你特意准备了一份礼物。”印舒看向宋纶。没等宋纶行动,管家就赶紧让一旁的下人将竹盒拿了过来。 打开竹盒后,吴攸然一眼就看到了其中那副柳莺小闹冠。 “哇!”她惊呼了一声,直接跑过去小心拿出那对小闹冠。 “这是给我的对吗?舒姐姐舒姐姐,这是送我的对不对?” 看着她急切的模样,印舒也没有卖关子,直接就点了点头。 “是的。这就是送给攸攸的。攸攸要试试吗?” “好呀好呀!”吴攸然拿着那对小闹冠就要让印舒给她戴上。 这会儿吴夫人已经收拾好了情绪,看见吴攸然一直粘着印舒,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好了然姐儿!别缠着你舒姐姐。过来,我给你戴。” 印舒也在一旁点头。 “攸攸你去让夫人给你戴吧。我对这些不太会。不要弄疼你了。” 吴攸然还要好奇询问,却已经被吴夫人一把拉了过去,手动让她闭上了嘴。 吴夫子含着笑看了看自己的妻女,随后才又再次看向宋纶与印舒。 只是这一次,他看着两人的眼神满是亲近与慈爱。 “你们两个一早就出发来镇上,这会儿也饿了吧?管家,去让厨房做点汤食过来,让他俩去去寒气。” 吩咐完管家,吴夫子对着宋纶与印舒招了招手。 “走吧,咱们去后院坐一坐,好好聊聊。” 第51章 心意 身份不一样,得到的待遇自然也就不一样。 到了后院后,宋纶就被吴夫子带去书房,印舒则随着吴夫人和吴攸然去了花园。 坐在临水的小亭中,吴攸然开心趴在栏杆上看着水里的锦鲤,吴夫人则拉着印舒的手,轻声问着印舒这些年的经历。 印舒知晓她是心中歉疚,没有故意卖惨,也没有报喜不报忧,只是将原身那默默无闻的十几年时光缩略了一下,大概讲了讲。 她讲的很是平淡,可吴夫人并不傻。 她没有说的那些地方,吴夫人只是想一想,就已经将她过去的生活给补齐了。 被故意遗忘在后院的一个小院中,没有仆从照顾,没有长辈爱护教导。 作为家主的父亲无视她,厌恶她。继母明目张胆的苛待她。继妹欺辱她。 所以家中的下人为了迎合主家的欢心,也会各种欺辱她。 本就因为难产而体弱的她,在后院挣扎求存,想着或许嫁人就能逃脱这个可怕的家。 然后,她就被代替自己的继妹,嫁给了宋纶。 紧握着印舒的手,吴夫人张了张嘴,努力想说什么,却又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看着印舒恬淡的笑容,她很想问印舒有没有恨过他们。 可言语的力量是那么的弱。 单单一个“恨”字,抵得过印舒这痛苦又漫长的十几年吗? 而且这会儿冷静下来后,吴夫人已经发现了印舒现在的经济情况并不好。 并不是很合身,压痕还那么明显的裙衫,还有身上稀少的首饰,以及礼仪的缺失。 虽然她的一切在吴夫人眼中都很好。 可印舒不可能一直不去接触其他人。 别的不说,宋纶在科举上有天赋,以后肯定是要走上科举之路的。 有吴夫子的保驾护航,宋纶绝对会有所成。 等到以后,与宋纶相交的人的阶层只会越来越高,到那时,印舒再与那些人接触,她缺失的礼仪与见识就会成为她的短板。 其他人会看不起她。最可怕的是,如果有一天宋纶也嫌弃她成为了拖累。 到那时,印舒又该何去何从? 这些事想也知道印家之前没人教导印舒,而在宋家村,印舒更加找不到人学习。 好在,现在还不晚。 下定决心,吴夫人有些忐忑地看向印舒。 “舒娘,你....不如在我们家多留几天?” 担心印舒拒绝,她赶紧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你之前一直被困在内宅,后来又因为生病,一直在宋家村,对外面的事情估计了解很少。 之后纶哥儿只会越走越高。我这些年在外面游历过,多与你讲讲外面的事情可好?” 这番话她说的很是小心,就害怕会伤害到印舒。 可她话语中隐藏的意思印舒却立刻明白了过来,心里不由感激。 她知道吴夫人是因为看在原身母亲的情义上特地照拂她。 虽然吴夫人没明说,可单是这会儿看到吴夫人与吴攸然,印舒就知道自己缺少什么。 在这些本土人眼里看来,她的行动看着太过随意,没有丝毫礼仪的美感。 或许在某些欣赏水平比较独特的人看来,这也是一种别具一格的风格。 可在更多的人眼里看来,她这就是没什么教养的粗鄙。 就说吴攸然,虽然看着俏皮,可在行走时她的抬步举手,都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优雅从容。 那是从小就受到了教养之后才养成的习惯。 而她呢? 以后的她肯定是要去接触更多的人,特别是上层的人。 那些人看到这样的自己,会将自己视作合作对象吗? 怕不是正眼都不会给一个吧? 她是不可能一辈子待在后宅,然后无奈地等着别人来选择她,宣判她的! 回握住吴夫人的手,印舒目光真诚的看着吴夫人。 “师母,您这是为了我好,我心里怎么会不明白呢。 我这些年为了活下去就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心力,礼仪见识全都没有。您愿意教导我,我开心感激还来不及。 可是,我留在这里,不合适。” 她现在的身份是宋纶的妻子。而宋纶是吴夫子的学生。 宋纶留下来勉强还算有道理。她住在这里,哪里合适? 她的声音温柔,带着感激,让人一眼就能看到她的真诚。 吴夫人被她这么一说,也反应了过来,心里不由失望。 “若是能将纶哥儿也留在这里,那你...” 话没说完,吴夫人就自己停了下来。 宋纶刚刚拜师,就住了过来。 不说别人,恐怕吴家那边的人,都会不满。 毕竟吴夫子还是吴家人,是吴家族学那边的夫子。 如果让宋纶住在家里,那吴夫子专心教导宋纶,岂不就会忽略族学那边? 轻叹了一声,吴夫人紧了紧手心中印舒的手掌。 “好舒娘,不要叫我‘师母’,叫我真姨。咱们各论各的。” 受不住她殷切的眼神,印舒只能抿嘴忍笑。 “好的,真姨。” “乖舒娘。”轻抚了抚印舒的鬓发,吴夫人忽然想起什么,凑到印舒耳边低语了几句。 本来还有点疑惑的印舒在听清她说的是什么后,白净的脸迅速涨红。 低下头,她轻轻摇了摇头。 看着羞红了脸的她,吴夫人脸上的怜爱根本就掩盖不住。 “我可怜的舒娘啊。这些年你都是怎么过来的。” 说着话,她的眼中又忍不住蓄满了泪。 不过这一次没等印舒安慰她,她就深吸一口气,招手让外面的仆人去叫人。 没一会儿,一名上了年纪的年老妇人就快步赶了过来。 虽然对方看着已经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很好,步履行动间看着也挺矫健的。 再看看对方身上衣裙的布料以及身上的首饰,印舒就知道,这位一定是在吴家地位不低的仆从。 那老年妇人过来后,先对着小亭里几人行了一礼。 在站起身后,一抬眼,她的脸上就露出了意外。 见到她这般反应,吴夫人抿嘴轻笑。 “姚妈妈,这是窈娘的女儿,舒娘。” 随后吴夫人握住印舒的手轻轻拍了拍。 “舒娘,这是一直跟在我身边照顾我的姚妈妈。以前你娘亲最爱吃姚妈妈做的白玉糕了。” 姚妈妈仔细打量了印舒一番后,眼中也多了一丝泪光。 “真真是和瑶小娘子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一样。老天保佑,终于将瑶小娘子的孩子送到了娘子您身边。” 吴夫人抿嘴笑了笑,招手让姚妈妈走近后,低声吩咐了几句。 姚妈妈听完后,立刻心疼地看向印舒。 看着印舒羞红的脸,姚妈妈努力扬起笑,过去对印舒微微行了一礼。 “舒姐儿,来,跟姚妈妈走。” 第52章 富有 等到宋纶被吴夫子带着来到花园中时,却没有见到舒娘。 没看到舒娘的身影,宋纶的眉峰不受控制地蹙起,眉眼间的轻松也立马消散。 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吴夫人对两人招了招手。 “你们两个过来坐吧。” 等到宋纶坐下后,不等宋纶发问,吴夫人就先出声解释。 “我让姚妈妈带舒娘去休息休息。等下就过来。” 解释了一句后,吴夫人轻叹了一声。 “舒娘的身体一看就很虚弱。” 在了解了印舒的去向后,宋纶的眉眼松了松,随后又多了一丝愧疚。 “是我无能,没有护住舒娘。让她跟着我吃了这么多苦。” “不怪你。”吴夫子拍了拍他的肩,脸上也是唏嘘与无奈。 “怀远兄当年也不会想到,你父亲会变成这样。” 摇了摇头,吴夫人也没有责怪宋纶。 “舒娘的身子不好是自小就受着亏待造成的。能嫁给你,她也算是脱离了苦海。 我本来是打算将舒娘留在吴家好好给她调理调理,可她不同意,说不能给你添乱。 等会儿我收拾些补品这些,回去了你叮嘱舒娘每天都要吃着。 还有,给舒娘看诊的大夫是谁?对舒娘的身体那大夫怎么说的?” 安静听完吴夫人的询问后,宋纶为她倒上一杯热茶。 “谢谢师母。舒娘留在吴家这边确实不合适。不过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她。 给舒娘看诊的大夫是镇上念安堂的胡大夫,胡大夫说舒娘的身体是自娘胎里就带着的弱症,再加上之后没有精心养护,所以身体一直处于亏空中。 之前胡大夫也知道我们的情况,所以开的药也就是平价的。 学生本来就想着,等到家中富裕一些了,就找胡大夫给换一个方子。” “原来是胡大夫。”听到这个名字,吴夫人的眉头松了松。 “胡大夫的医术确实很不错。既然要调整药方,那就趁着今天你们来,先把药方换了吧。” 蹙了蹙眉,宋纶有些迟疑。看出了他的顾虑后,吴夫人一个眼风扫向吴夫子。 被眼风扫中,吴夫子赶紧放下茶杯咳了咳。 “纶哥儿,你既是我关门弟子,舒娘又与你师母的关系这般亲厚。你与舒娘在我和你师母眼里,那就是自家子侄。 舒娘的身体要紧,你无需有太多顾虑。” 抿了抿唇,宋纶低头。 “是。多谢师母,多谢师父。” “自家人,毋须多礼。”吴夫人笑着摇了摇头,又叫仆人去请胡大夫上门来。 就在宋纶开始往后院方向张望时,印舒终于跟着姚妈妈从后院走了出来。 见到宋纶,印舒有些不好意思地移了移眼神,随后才在姚妈妈的虚扶下,走到了小亭这边。 自印舒出现,宋纶的眼神就落在了印舒身上。 他总感觉印舒与平时好像不太一样,但是看着又不知道有哪里不一样。 倒是印舒被他直白的眼神看的恼了,悄悄横了他一眼。 “看什么呢!姚妈妈刚刚给我补了补妆容,不认识了吗?” 听她这么说,宋纶仔细看了看,发现印舒的脸上好像确实多了一点脂粉的痕迹。 可是.... 眼神再次落在印舒身上,宋纶的眼底还是有点郁色。 他总感觉,印舒不止这一点不同。 被他的眼神看的心底恼怒。在坐下后,印舒伸出手悄悄拧了他胳膊一把。 “别看了!” 听到她压低声音的威胁与羞恼,宋纶身体悄悄往印舒身边侧了侧。 “真不能说?” 再次得到印舒一个羞恼的怒瞪后,宋纶只能坐直身体,看着一本正经,可眼底却盛满了细碎的笑意。 吴夫子和吴夫人将两人这悄悄的互动都收入了眼底,相视一笑,却都没有戳破。 姚妈妈这会儿已经到了吴夫人悄悄耳语了几句,吴夫人看向印舒的眼神立刻变得更加怜惜。 握住印舒的手,吴夫人轻叹了一声。 “刚刚我已经和纶哥儿说了,我给你们一些补品。回去了你一定要天天吃知道吗? 还有我把之前给你诊脉的胡大夫请了过来,等会儿让胡大夫再给你诊诊脉,把药方换了。那药你也要天天喝。” 在看到印舒听到“喝药”而皱起的眉头后,吴夫人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怜惜,却只能拍了拍她的手背。 “听话。我让姚妈妈多给你装一些蜜饯。你喝完药再吃两颗解解苦,好不好?” 说着话的时候,管家已经带着人,端着一罐热汤并几样吃食过来了。 行了礼后,下人就轻巧无声地盛了五碗汤放在小亭的石桌上。随后又放上两小笼蒸熟的馄饨,又加了两碟酥油煿(bo二声)儿。 等到仆人退下后,吴夫人向印舒推了推那碗汤羹。 “尝一尝,这是三脆羹。里面加了新鲜的嫩笋,小蕈(xun菌菇类),枸杞菜头,吃着清新爽脆,还是不错的。” 看到印舒乖巧的开始进食,吴夫人这才抬头看向一旁玩耍的吴攸然。 “然姐儿,快过来。你不是想吃馄饨吗?过来陪你舒姐姐吃一些。” 有吴攸然的加入,小亭内的气氛瞬间就放松了很多。 等到用完餐点,吴攸然也不再去看鱼,而是挨着印舒,叽叽喳喳地分享着她知道的趣事。 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她头上的柳莺小闹冠。 在知道这是印舒亲手做的后,吴家的人都震惊了。 特别是吴攸然,不敢置信之后,就拉着印舒,想要让印舒再给她做几样首饰。 因为过几天她要去参加一个赏花宴,到时候她一定要收获全场的艳羡目光。 然后她就被吴夫人给强势镇压了。 “别胡闹!累着你舒姐姐了怎么办?” “累倒是不怎么累的。”印舒笑眯眯拉过满脸不甘心与沮丧的吴攸然。 “我平日里在村子里也没什么事。制作首饰倒还好说,只是我手上已经没有好一些的生丝了。 攸攸喜欢什么样的首饰?等我去寻一些生丝,到时候再给你做可好?” “生丝?我们家就有呀。”吴攸然立刻看向吴夫人。 “娘亲!你看舒姐姐都答应了!好不好嘛~~” 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吴夫人看向印舒。 “吴家在镇上有一家丝行,等会儿我让人上门来,舒娘你看着挑一挑。” 丝行? 眼睛一亮,印舒看了看宋纶,随后又看向吴夫人。 “那真姨您认识绣坊的人吗?绣坊那边的丝线可以也带一些过来吗?” “有的。”吴夫人点了点头,随后看向姚妈妈。 “我那里还有几盒子没用过的珠子石头,你等会儿一起包了给舒娘。” 说完,她还拍了拍印舒的手。 “那些珠子什么的,你无聊了就穿着玩。真姨这里还有很多。” “我也有!”吴攸然赶紧举手。“我也有好多珠子。舒姐姐你到时候帮我穿在首饰里好不好~” ....怎么感觉瞬间富有了呢? 第53章 新药方,新丝行 那位胡大夫是最先到达的。 见到宋纶,胡大夫虽然有点意外,却也很快恢复,礼貌地点了点头。随后就被引到一旁坐下,开始为印舒诊脉。 看着眼前的老人一直在那里单手摸着自己的胡子沉吟,印舒的心忍不住有些紧张。 怎么这么久啊? 她最近感觉还不错啊。 她应该没得绝症吧? 要不她开口问问? 能问吗? 就在印舒满脑子飘着各种问题时,老大夫斜眼扫了她一眼。 “静心。” “.......”看了看低头忍笑的宋纶和捂嘴忍笑的吴攸然,印舒开始强制清除自己的那一堆想法。 好在胡大夫也没有让印舒再多等。 缓缓移开手,老大夫正眼看向印舒。 被老大夫这么注视,明明老大夫没什么表情,可印舒就是忍不住紧张了起来。 “怎,怎么了?” “慧极必伤。”老大夫缓缓吐出四个字来。“小娘子,你现在身体的底子又薄又差,你要少思虑,多休息才是。 要不然,会影响你寿数的。” 额...这是会短命的意思? 轻呼出一口气,老大夫看向吴夫人。 “小娘子这情况,确实耽搁不得。那小老儿我现在就给小娘子开新药方?” “开。”吴夫人赶紧点头。“药材什么的胡大夫您别担心。只要能对舒娘好就行。” 点了点头,老大夫就拿起笔,开始写药方。 密密麻麻写满一整张纸后,老大夫将药方递给吴夫人,随后看向宋纶。 “小娘子身体亏损严重,最近几年不宜生育。为了她好,她的元阴之身不能破。” 轰! 印舒的脸瞬间涨红,整个人恨不得直接钻桌子底下去。 但现场的除了她,每个人都神色如常。 顶着吴夫人灼灼的眼神,宋纶神色如常地点头。 “我记住了。舒娘是我妻子,为了她好,我做什么都愿意。而且这几年我要专心学业,也无暇他顾。” “那就好。”老大夫赞扬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才又继续看向印舒。 “药记得天天喝。一月后,我再为你诊脉。” 交代完注意事项,老大夫也没有多停留,直接起身告辞。 吴夫子赶紧让人好生送老大夫离开,顺带着去抓药回来。吴夫人则拉着印舒的手,小声安抚着羞得满脸通红的她。 好在之后没过多久丝行与绣坊那边的人都过来了,印舒忙着去挑生丝与丝线,这才把羞窘给压了下去。 看到丝行拿来的生丝后,印舒就知道,如果之后宋家村的生丝品质肯定能评到中等。 丝行这次带来的生丝主要有两种,大部分的中等生丝,还有一小部分的上等生丝。 看着那放在锦盒中的一小缕上等生丝,印舒就已经明白了上等生丝的稀少和贵重。 中等生丝虽然多,可放着生丝的托盘下,也是铺垫了柔软的布料的。 没有多说什么,印舒只是挑选了一些合适的中等生丝,随后就看向了绣坊那边带来的丝线。 绣坊带来的丝线不出印舒的预料,不仅已经劈好,更是已经染好了色。 而且绣坊那边想的格外周到,还带来了一些没有染色的劈好的丝线。 从粗到细,应有尽有。 看到这些丝线,印舒终于露出了笑容。 太好了,这下她不用劈丝了。 虽然她会劈丝,可劈丝这种事,是真的又累又费眼。 偶尔做一下可以是乐趣。可要是做的多了,那就是折磨了。 看着印舒高兴的样子,吴夫人看着绣坊管事的眼神都和善了不少。 察觉到吴夫人的反应,绣坊管事对待印舒也就更加的贴心殷勤,看的一旁的丝行管事眼热不已,却又不敢多嘴。 不过在挑选完丝线后,印舒却又再次看向了丝行管事。 先是看了看那些中等生丝,印舒又看向丝行管事。 “管事先生,请问一下,丝行中,每年收购中等生丝的量可多?” 没想到会问到自己,丝行管事意外之后,赶紧躬身低头。 “娘子您折煞小人了。小人姓王,您叫我老王就行,先生不敢当。” 先是谦虚了一句,随后丝行管事才开始回答印舒的问题。 “云溪镇这边中等生丝很难获得,所以每年的中等生丝,我们都是从自家经营的桑园里收购。 还有就是县城与苏州府那边,我们每年也能分润到部分中等生丝额度。” 也就是说,中等生丝的产地都已经被各大丝行瓜分了? 明白了这一点后,印舒对宋家村的生丝销售也就更加有了信心。 “如果,我是说如果,今年宋家村能够缫出中等品质的生丝,可以售卖到你们丝行吗?” 嗯? 丝行管事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印舒,随后又看向了吴夫人。 看到吴夫人没有变化的神情,丝行管事就知道吴夫人并不反对。 他刚扬起笑脸准备回答,印舒就挥了挥手。 “口说无凭,过几日我会带一些今年的新丝来给你。如果品质确实是中等,还希望王管事到时候可以将村里的生丝都收下。” “这您放心。”丝行管事赶紧点头应下。“中等生丝在哪里都是紧俏物。能收到中等生丝,是我们丝行的幸事。”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印舒脸上又露出了轻松的笑。 等到丝行管事与绣坊管事都离开后,一旁一直没有出声的宋纶这才小声将村中宋志明压价生丝的事情讲了出来。 听完全部,一直没有出声的吴夫子眉眼间满是对宋志明的嫌恶。吴夫人更是皱紧了眉。 “都是同族,他这样,也太过缺德了。” 轻叹了一声,宋纶的眉眼间也满是疲惫。 “村中族人也是看在祖父的面子上,才对他们一忍再忍。可这些年没了祖父的余荫庇护,大家要缴纳各种税赋,生活本就困苦无比。 前些日子,村中还有孩子差点就因为没钱而病死。 要不是舒娘及时提及蚕沙也能入药,这才让村中族人换了些银钱,缓了口气。” 听到宋纶提及宋祖父,吴夫子的神情也不由黯淡。 许久后,吴夫子叹了口气,拍了拍宋纶的肩膀。 “你好好努力,不要辜负了你祖父对你的期望。” 吴夫人也在一旁点头。 “虽然之前很难,可你们村现在有了你和舒娘,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第54章 你相信,我就相信 一直留到下午,印舒和宋纶才终于能回去了。 吴夫人和吴攸然对印舒自然是各种不舍,可之前的利害关系都已经说了,最后还是吴夫人按住了还要浑闹的吴攸然。 只不过来的时候牛车上除了礼盒就只有印舒。 这会儿回去时,牛车上除了印舒坐的位置,其他的地方都摆满了东西。 除了印舒需要的生丝,剩下的就是各种糕点和药材补品。 要不是宋纶说了三日后他还会带着印舒再过来,恐怕牛车上的东西还要更多。 这会儿印舒坐的位置除了铺垫的干草,还多好几个柔软的厚垫子,搭配着可以倚靠的小几,整辆牛车看着都不一样了。 他们现在乘坐的牛车并没有其他人的车厢,只在车板两边钉了护栏。在颠簸的时候可以挡着不让人或者东西滚下去。 想要坐的舒服,那是不可能的。 现在被吴夫人安排了姚妈妈好好布置了一下后,印舒坐着,确实舒服了很多。 出了镇子后,宋纶一边赶着牛,一边回头看了看正在欣赏风景的印舒。 “师母说之后你与我一起去吴府。” “嗯。”印舒轻应了一声。“我这些年欠缺的太多,什么都不清楚。真姨让我过去,抓紧时间给我补一补。” “这样也好。”宋纶点了点头。“师母出身京城,有她教导,对你助益很大。” 说着话,他的眼神还是不受控制地落在印舒身上。 察觉到他的视线,印舒有些好奇地转头看他。 “你饿了?” 最近宋纶的胃口很好,印舒怀疑他又要长个子了。 摇了摇头,宋纶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刚才,你和姚妈妈去做什么了?” 没想到都过了这么久他还记得这件事,印舒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姚妈妈帮我做了两件贴身衣物,行了吧!” 问问问!一天就知道问!! 没想到她会忽然生气,宋纶不由一愣。 等到反应过来后,宋纶一张白净的脸皮也瞬间变得通红。 他赶紧坐直身体,不敢再回头看印舒。 “对,对不起。” “下次再问你就试试!”印舒狠狠撂下一句威胁,干脆不再开口。 宋纶此时坐的笔直,目不斜视,也不敢吭声回话。 一直到快要下塘路,宋纶这才再次开口。 “对不起。” 他开口依旧是道歉。 “我,我知道自己这样追问很不好。可师母对你那么好,我虽然拜了夫子,但那也只是依靠祖父的余荫。 如果师母不满意我,那她也有的是办法能将你带走。” 说到这里,宋纶停下,许久之后,他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 “对不起。” 所以,是发现两人身份出现了差异,所以宋纶他没了安全感? 但宋纶这样一直追问的行为实在是有些冒犯到印舒了。 “我是一个守信的人。”印舒并不想就这么轻易的将这件事绕过。 “你刚才那样一直追问,说轻一些是对我的冒犯。说重一些,就是在怀疑我的品性。 宋纶,我与你利益一体,我们的合作关系是只要你不背叛我,那你永远是我的第一合作对象。 但如果你不信任我,那就是你在单方面摧毁你与我之间的关系链接。 宋纶,我并不是你的附庸。” 这时候四下无人,印舒认为这就是最好的谈话时机。 吴夫人的出现确实为她本身增添了更多的资本。 可印舒深知,吴夫人对她好,是因为印舒母亲的原因在。 这段情谊,她不应该,也没有资格去无限制的挥霍。 就算在最开始借助了一些,她也需要把握好度,并且在之后有所回报。 宋纶感觉到落差,心里忐忑她能明白,也能理解。 但这并不足以让宋纶来绑架她的思想。 她是印舒,与宋纶是合作者,是共利的。 可她,也是印舒! “如果我永远不背叛你,”宋纶有些飘忽地声音传来,拉回了印舒的思绪。 “那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当然。”印舒回答的没有任何犹豫。 对于印舒来说,目前的状态对她来说是最轻松的。 有宋纶顶在前面,这个世道对女子的各种要求根本就到不了她身上。 比如,女大当嫁这个世纪问题。 所以,与宋纶合作,印舒获得的利益很多,麻烦却很少。印舒当然对这场合作十分满意。 可印舒心里也很清楚。“永远”,是不存在的。 以后的宋纶,如果遇到了他的真命天女,那她与宋纶这一层虚假的夫妻关系,自然也就不能再存在。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情,印舒现在只需要遵循契约精神,然后好好生活,为自己积累资本,让自己能够更好的生活。 能在离开了宋纶和其他人的庇护后,也能很好的生活。 赶车的宋纶并不知道印舒心中所想,但是印舒没有丝毫迟疑的回答却让他的脸上再次扬起了笑来。 “我也是。” 说完这三个字后,宋纶也不再说话。牛车也在这时候行驶到了山脊之上。 看着远处出现的运河,印舒忽然记起一件事。 “宋纶,这边有比较好一点的寺庙吗?” “余泉山那边有一座余泉古寺。”先是回答了她这个问题,宋纶才好奇看向她。 “在云溪镇外二十里。你想去吗?” 点了点头,印舒轻叹了一声。 “我想去点两盏长命无尽灯。” 沉默了一会儿,宋纶点了点头。 “好,下次我与你一起去。” 虽然他说着与自己一起去,可印舒却还是听出了他声音中的淡漠与平静。 “宋纶你不信鬼神?” 古代的人,不是更应该信奉鬼神之说吗? “不信。”宋纶的回答依旧平静。可这个回答却没有半点犹豫。 干脆的让印舒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毕竟她这个按理来说最不应该相信的人刚才还说着要去给逝去的人点长命无尽灯,为那些人求一个好的来世呢。 “但是印舒你相信,那我也相信。”宋纶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又让印舒更加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我说的也不一定是对的...”印舒有些不自在地咕哝了一句。感觉自己说不清,干脆就不再开口。 而在前面赶车的宋纶听着她的咕哝,唇角的笑不由加深。 因为你,就是最好的例子啊。 第55章 欢喜 一路回到村里,村里人见到他们牛车上的东西纷纷惊呼不已。 那些大人还是很克制,虽然眼神羡慕又渴望,却也没有凑近了拉着印舒他们不走。 小孩子们比大人更加渴望,却也不敢说话,只能眼巴巴跟在牛车后面,一声不吭。 等到牛车到了院门口后,印舒下车,拿过一盒点心打开。 “来,过来排队,每人一块。” 她提着的是姚妈妈特意让人装的酥油煿儿。满满一盒子,估计就是让印舒回村后分发用的。 看她有章程,宋纶就干脆与出来的族长一起把车上的东西往屋里搬。宋费氏则赶紧上前帮印舒一起分发点心。 酥油煿儿在吴府是常备的点心,甚是平常。 可对于普通人家来说,他们经常几个月吃不上一回肉。酥油煿儿这样重油的好吃点心,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无上美味。 听到印舒发点心,跟过来的孩子们都自觉排好了队。 不过来排队的都是小孩子,那些半大孩子都远远看着,没有过来。 但是在给小孩子发完后,印舒看了看剩下的酥油煿儿,又将那些半大孩子都叫过来,每人给了一个。 直到所有孩子人手一个后,宋费氏这才对那群孩子挥了挥手。 “好了,都回家去吧。” 远远看着的大人们也不好意思靠近,只能纷纷点头道谢。 回到家后,宋费氏接过印舒手中的食盒,关切地看着印舒。 “怎么样舒娘?累不累?要不要先回房休息休息?” “不累的娘。”印舒拉住忙碌的宋费氏,带着她往堂屋走。 “吴夫子他们人很好,对我和夫君都很好。那些点心就是师母特意准备了让我带回来给村里人分发的。” 说着话,她们也走近了堂屋。 看到桌上放着的药材和补品,宋费氏有些惊讶。 “怎么这么多药?” “娘,那是师母让胡大夫专门给舒娘开的药。”宋纶在一旁跟着解释。 “师母与舒娘的母亲有旧,一直在寻找舒娘母女。这次意外见到舒娘,师母恨不得将舒娘留在吴府。 还是舒娘说留在吴府不好,师母这才同意让舒娘随我回来的。” 刚刚已经听宋纶讲过一遍的宋族长倒是没有宋费氏那么震惊,而是默默在一旁出着神。 等到宋纶讲完后,宋族长才又看向印舒。 “舒娘这次做的对。你们的身份,确实不适合留在吴府。这样对纶哥儿和你的名声都不好。其他人也会对吴夫子有意见。” 夸赞了印舒一句,宋族长这才又看向宋费氏。 “那些药对舒娘的身体好,你也不要忘了熬了后提醒舒娘喝。 舒娘好了,就是纶哥儿好,就是我们家好。对我们宋家村,也好。” “我知道。”宋费氏点了点头,看向印舒。 “舒娘知道这些药熬煮的时候要注意什么吗?等会儿和我说说。” “娘,我记着的。”宋纶接过话头。“等会儿我就和您说。之后舒娘的药就麻烦您了。” “还有那些补品。”印舒在一旁赶紧开口。“师母说了,她选了好些补身体的,让我们都吃。” 虽然她这么说,可宋族长夫妻两个怎么会不明白那些补品都是吴夫人专门给她准备的。 不过不管事实如何,至少印舒话说的好听啊。 宋费氏听的心里高兴,笑眯眯点头。 “好。我以后每天都炖一点。” 但是到时候给谁吃,那就是多数赞同少数,肯定只有印舒一个人吃了。 说完这些,印舒听说宋费氏家中的蚕已经开始结茧,就想着去看看,也就跟着宋费氏离开了堂屋。 等到印舒她们都进了蚕房后,宋族长这才看向宋纶。 “你师母她有没有说什么?” 村里的人都知道,印舒的生母早早就去世了,她的父亲很快再娶,生父与继母对印舒都很不好。 当初印舒嫁来村里的时候那嫁妆看着也就面上光。之后印舒就卧病在床,大家都能看出印舒是自小就受足了苛待。 现在吴夫人愿意与印舒相认,那肯定是与印舒生母感情极好。 看到印舒这样,吴夫人心里,会不会对宋家不满? “师母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相比较宋族长的担忧,宋纶这会儿倒是成竹在胸。 “而且,娘子也不是那样的人。我相信娘子。” 其实宋族长心里最担心的是吴夫人会嫌弃宋纶,然后将印舒给带走。 如果说之前印舒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就算印舒会不少的技艺,也对村子帮助良多。宋族长也认为印舒这是与村子互惠互利。 可现在,谁都没想到印舒竟然会与吴夫人有那样的亲密关系。 有这层关系在,宋纶之后都要借印舒的光。 地位的瞬间逆转,宋族长就担心,印舒会选择离开。 毕竟,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可印舒一旦离开,那宋纶的助力就没了。更别说他们宋家村的以后。 自印舒好了之后,对宋家村做的贡献正在让宋家村不断变好。 现在的宋家村,宋纶,都离不开印舒。 这会让听着宋纶这般笃定,宋族长的心里也多了一些希望。 “你与舒娘谈过了??” “嗯。”宋纶点头。“我与娘子之间并没有什么可隐瞒的。所以回家的路上我们就已经说过此事。 舒娘也说了,她是我宋纶的妻子,也是我宋家妇。 只要我不负她,她必不负我。” 听到这里,宋族长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那就好。” 长松了口气后,宋族长这才慢慢起身。 “那行。之后舒娘有什么事你就赶紧和我们说。舒娘是个好的,咱们可不能辜负舒娘的一片真心。” 上前扶了他一把,宋纶笑的温良。 “我知道的爹。您放心。对了,刚才我还没来得及跟您讲,舒娘帮我们村找了家新的丝行。” 脚步一顿,宋族长震惊地看向宋纶。 “你,你说什么?新,新丝行??” “是的。”宋纶轻轻点头。“吴家在镇上有丝行。舒娘说今年咱们村的生丝应是能到中等。 那丝行管事已经说了,如果咱们村今年生丝品质能到中等,他们丝行全收。” 第56章 往事 等到印舒与宋费氏走出蚕房时,就正好看到宋纶正在院里劈柴。 见到他,宋费氏立刻皱紧眉。 “纶哥儿,怎么是你来做这种事?伤到你手怎么办??你爹呢?” 直起腰,宋纶擦了把汗,看向印舒时,眼里满是笑意。 “爹这会儿还没回过神,在堂屋里呢。” “这老头子。”宋费氏低声嘀咕着,转头准备去堂屋看看宋族长。 目送宋费氏离开后,印舒走到了宋纶身边。 “你把丝行的事情告诉爹了吗?” 点了点头,宋纶笑的无辜。 “给老爷子找点事情做,免得老爷子没事乱想。” 忍了忍,印舒还是没忍住笑。 “我回房去做一会儿绒花。你不要忘了夫子给你布置的课业。” “好。”宋纶点了点头。“我把这些柴砍完就去温书。” 印舒回了房间,却并没有忙着制作绒花。 在将需要的材料都摆好后,印舒却先拿出纸张,开始思考要给吴攸然做什么样的首饰比较好。 心中思考着,印舒无意识地看向窗外,忽然就看到了远处的一簇粉红。 那是...桃花?杏花? 有了! 眼睛一亮,印舒埋头开始画起了自己刚刚想到的花样。 等到她终于停笔,抬头时,就看到了宋纶不知何时拿着一本书坐到了她身边。 在她的手边,还放着一杯热茶。 见到宋纶,印舒也不意外,而是将手中的画稿递向宋纶。 “你帮我看看,要不要改改?” 自然地放下手中的书,宋纶接过画稿一看,眼露惊艳。 “是给小师妹和师母的?” “嗯。”印舒指着画稿,一一为宋纶说明。 “我为攸攸设计了一套。这是主簪,名独占春晖,这是一对蝶恋花步摇,还有豆蔻梢头的耳坠,落英缤纷的压襟,以及一条春枝蔓蔓的络子。 真姨的则是一支主簪韶华同韵。” 仔细看了会儿,宋纶忽然抬头看了看窗外。 “是以杏花为题?” “没错。”见他看了出来,印舒也不由高兴。看样子她的画工还算过关嘛。 “很好看。”宋纶将画稿递还给印舒后,眉峰微挑。 “某人可是答应给我做一个的。我这是要排排队?” 听出了他的打趣,印舒白了他一眼。 “排队。”扔下两个字,印舒又开始忙碌自己的事情。 虽然被白了一眼,宋纶倒也不以为意,继续拿起书看了起来。 正要出门的宋族长和宋费氏透过窗户看到两人这边和谐的场景,脸上都不由露出了笑容。 这小夫妻俩,感情看着是真好。 感情好就好啊。 一直到宋族长带着几位族老过来,宋纶和印舒这才抬起头。 见到几位族老脸上激动的表情,宋纶就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 放下手中的书,宋纶为印舒换上一杯热茶。 “我去就行。” 目送他离开,印舒继续低头忙碌。 一直到傍晚她出门,宋费氏才迟疑着靠近她。 “舒娘?” 看出了宋费氏眼中的期盼,印舒抿嘴微笑。 “娘。村里最近蚕结茧的情况怎么样?” 听到她问起蚕茧的事,宋费氏的眼神立刻亮起。 “我今天已经去确认过了,基本上全都已经结茧了。再过几天咱们就能采茧了。 大家都说,今年的蚕茧是她们从来没见过的好看。” “那肯定是品质不错。”印舒轻笑。“我今天也和丝行管事说了,咱们村今年的生丝肯定能到中等。 丝行管事说到时候给他送一点他确认一下品质。一旦确认,他亲自带人到村子里来收。 丝行是吴家的,再加上中等生丝难得,他给价绝对公道。” 终于从她这里得到了准话,宋费氏的脸上满是止不住的喜色。 “那,那丝行管事真这么说?” 点了点头,印舒扶住激动的她。 “当时师母也在旁边,管事不会信口开河。” 有真正的东家看着,那管事也不敢随意忽悠印舒他们。 “真,真真是,太好了。”宋费氏笑着笑着,忽然就哽咽了起来。 苦了这么久,他们,终于要迎来好日子了。 宋费氏想要忍住,可她心中的悲苦实在憋不住,最终只能捂着嘴,转身小跑回了他们房里。 没想到她的情绪会忽然崩溃,印舒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感觉,这个时候的宋费氏,恐怕并不需要她的安慰。 “娘子?”宋纶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印舒看去,就看到他这会儿正站在院门口。 刚才他出去了? “刚才出去送族老他们回家。”看出了她的疑惑,宋纶轻声解释着,走到了她身边。 “怎么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出什么事了吗?” 他回来的正好,印舒低声将宋费氏刚才的异样讲了出来。 听完她的讲述后,宋纶的眉头微微皱了皱,随后轻叹了一声。 “娘她应该是想起了我那位兄长。” 兄长? 反应了一下,印舒才想起,之前宋族长与宋费氏也是有一个亲生儿子的。 可惜那儿子成亲没多久,就病逝了。之后宋族长就让那儿媳回娘家去改嫁,并没有让人家守寡。 “我那位兄长早年想要去县城给村子的生丝找一家好一点的丝商。但是路上出了意外,受了重伤。 回来后,虽然养好了伤,可身体也坏了,时常生病。 后来...” 后来如何宋纶没有说,只是再次叹息了一声。 印舒也猜到了之后的结果。 知道了这件往事,印舒的心情也不由有些沉重。 最后,她狠狠握了握拳。 “宋志明!” 听出了她的咬牙切齿,宋纶安抚地拍了拍她。 “放心吧,他的报应已经来了。” 想到宋允璋,再想到这一次他们寻到了新的丝行,印舒狠狠点头。 “对!他的报应已经到了!” 这只是开始!宋志明他们的报应,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强! 就算没有也没关系。 有她在。 她就是宋志明他们一家的报应! 看着她难得露出的一点狠色,宋纶的眼底满是细碎的笑意。 这时的印舒,看着很像一只正在呲牙的小狐狸。 也就她自己觉得自己很凶狠。 不过没关系,还有他呢。 第57章 饮茶闲谈 晚间宋族长察觉到了宋费氏的异样,情绪也有些低落。 不过好在过了一夜,两位老人也已经收拾好了情绪。第二天再见面时,两人都已经恢复到了平常时的模样。 第二日印舒依旧在家中忙着自己的事情,但是印舒却在院子里见到了两个意料之外的人。 宋允轩,宋允璋。 两人到了院子里后就在院子里搭了两张桌子,一人占据了一张桌子后,照着宋纶拿出去的书就开始埋头抄写。 看到两人,印舒这才想起来之前宋志明两兄弟说是要请宋族长他们过去吃饭。 看样子宋族长他们没去吃饭,但还是允许宋允璋宋允轩过来抄书。 说实话,如果换做印舒处在宋族长的位置上,印舒绝对不会放任宋志文宋志明这两颗老鼠屎留在宋家村。 也难怪,毕竟不是谁都能当上族长。 有那两人在,印舒就更加不想出房门了。 好在不用她说,宋费氏就明白她的想法,每次都是将吃食汤药端到她房间给她。 而且宋允轩与宋允璋每天来的时间并不会很长,光线变暗后,两人就会回家,倒也没让印舒感觉有多少不便。 殊不知,在第四日她一大早与宋纶乘着牛车离开村子后,照旧过来抄书的宋允璋却忽然向宋费氏问起了她的去处。 到了吴家的印舒并不知道村子里发生的事。 一到吴家,她就被吴攸然给带去了后院,留下宋纶独自面对吴夫子的考较。 当印舒拿出送给吴攸然的绒花饰品时,吴攸然瞬间惊喜的尖叫出声。 “啊啊啊啊!” 开心地蹦跳了几下后,她小心拿出那些首饰就开始在身上头上比划,想着到时候要梳什么发型,穿什么裙衫来搭配。 姚妈妈最是耐心,听着她各种天马行空的想法,配合着她说出各种方案设计来。 主打就是一个有问必答,有求必应。 至于吴夫人,在看到印舒给她制作的发簪后,已经矜持无比地拿了出来,让人给她单独放起来。 随后她就拉着印舒去一旁,教着印舒各种世家贵女该会的学识,一边让印舒多吃多喝。 期间吴攸然也有过来拉着印舒想要玩耍,都被吴夫人给不着痕迹地交给姚妈妈带走了。 毕竟印舒的时间宝贵,哪能交给她浪费呢? 让吴夫人欣慰的是印舒很是聪慧,她讲解的关于大景朝上层的各种禁忌习俗印舒都能迅速记住,并且举一反三。 等到吴夫子结束了对宋纶的考较,带着宋纶找到花园里时,就看到吴夫人正在细心为印舒讲解着茶道。 吴攸然这会儿正在旁边被姚妈妈陪着,安静的描着红。而印舒,正在吴夫人的轻声指点下,慢慢点茶。 吴夫子进入小亭中后,并没有开口,而是安静坐在一旁无声观看着。 一直到印舒的茶汤制成,吴夫子这才开口。 “怎么教授舒娘点茶了?” 示意宋纶坐下,让他与吴夫子一起品尝印舒制成的茶汤后,吴夫人这才开口。 “虽然现在点茶已经不再盛行,但舒娘不能不会。以后总会遇到一些老顽固,舒娘会点茶,也能少些麻烦。” 点了点头,吴夫子没再多话,只是看向宋纶。 “那些老旧顽固们一直认为团茶才是正道,他们根本就不会理会那些因为团茶而饱受压迫的平民百姓。 那龙凤团茶,雕琢太过,徒耗民力,乃亡国之音! 我等读书人,当品这天地间本真之味,观一叶一芽在泉水中舒展,如观天地心性。 清茶一盏,正可涤荡胸中俗虑,养我等读书人心中浩然清气。” 宋纶与印舒同时恭谨低头。 “谨遵夫子教诲。” 吴夫人摇了摇头,招手让人来将茶汤撤下去,然后又重新拿来红泥小炉以及散茶与泉水。 泉水煮沸,放入芽茶,随着清新的竹香慢慢弥漫开来,吴夫人重新为几人手边的新茶具中注入清澈的茶水。 “来,尝尝纶哥儿前两日送来的竹芯茶。” 微烫的茶水入腹,印舒只感觉浑身的毛孔都在这一刻张开来。 好喝~~ 睁开眼,印舒期待地看向宋纶。 是用金丝玉竹的竹叶心制成的茶叶吗? 领会到她眼神中的询问,宋纶微微点头。 放心,回去我们就再制作。 满意地眯了眯眼,印舒开始专心喝茶,殊不知吴夫人已经将两人的眉眼官司都看了个清楚。 于是等到印舒他们离开时,就发现吴夫人又送了她一套小巧又精致的青瓷茶具。 翻出这套茶具,印舒惊呼之后,就赶紧将这套茶具给放回了锦盒之中。 “这,青瓷瓷胎看着好薄,我都不敢用了。” 将锦盒放好后,印舒戳了戳宋纶的后背。 “家里有茶具吗?没这么珍贵的。” “有一套红陶的。”宋纶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可靠。 “我一直放在那里没怎么用。你不嫌弃的话,就拿出来用吧。” “那我摔了你不会心疼吧?”印舒觉得,这种事还是提前问好比较好。 就算是红陶的,就算宋纶说是很少使用。可能让宋纶留到现在,宋纶心里肯定还是在意的。 她也不一定非要茶具才能喝茶。 毕竟在以前的现代社会,她是直接一个大的pp杯泡花茶喝的。 “那是我亲手做的。整整一窑,就出了那么一套看着能用的。”说起这事,宋纶的声音中也多了几丝笑意。 “摔了我倒是不会心疼,不过要再烧一窑就只能等我科考之后了。” 听到这么有纪念意义,印舒忍不住有点想退缩,可又实在有点想用用看。 “真不心疼?” “你用我当然不会心疼。”宋纶的态度依旧悠然。“真摔了也没事。等我县试考完,我再找个窑炉,专门给你烧一窑。” 虽然自己不会故意去摔,但是得到这个答复印舒还是高兴的。 “那行吧。在家我就用你那套茶具。” 说着话,宋家村远远已经进入了他们视线。 回到熟悉的小院里,印舒和之前一样径直回了自己房间去放置物品。根本就没发现宋允璋其实一直在悄悄注视着她的背影。 “允璋从弟。”宋纶的声音在忽然在宋允璋的旁边响起,吓得宋允璋手狠狠一抖,刚抄好的一页文章差点被墨给糊了团。 “什,什么?”宋允璋猛地回头,就看到了宋纶含笑的眼。 可直面着这双眼睛的宋允璋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眼神也忍不住慌乱了一瞬。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低垂下眉眼,快速收好了自己抄好的纸张。 “今日的我已经抄完了,先回去了。” 看着他有些慌乱的身影,宋纶脸上笑意淡了淡,随后将视线落在宋允轩的身上。 “允轩从弟,你这处,抄错了。” “要你管!”宋允轩狠狠瞪了他一眼,拿着自己抄好的文章就大步离开了小院。 等到两人都离开后,宋纶脸上的笑意才终于散去。 “呵~” 第58章 问缘由 第二天一大早,印舒就被宋纶带出了家门。 他们今天准备去采竹叶心,然后用来炒茶。 虽然宋费氏说这种事完全可以交给他们,可印舒毕竟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听到可以亲手去做这件事,立刻就跟着宋纶出了门。 一大早的,路边的野草上全都是露水。 好在印舒已经被提醒,已经换上了方便行动的衣衫,再加上村里人特意为她做的厚底布鞋,这会儿倒是不用担心打湿鞋底。 挎着小篮子,忙碌了一早上,等到印舒和宋纶回到小院里时,刚一进门,就看到了正在与宋费氏打听她的宋允璋。 恰好听到宋允璋的问话,印舒忍不住皱眉。 她和宋允璋有什么关联吗? 这宋允璋打听她的去处干什么? 心中警惕,印舒下意识退到了宋纶身后。 “这人是不是想打我闷棍?” 嘴角抽了抽,宋纶微微摇头,加重脚步。 “娘,我们回来了。” 本来还很是不耐烦的宋费氏听到宋纶的声音,立刻扔下宋允璋,快步上前接过了印舒手中的竹篮。 “舒娘回来啦?怎么样?路还好走吗?没事吧?” 摇了摇头,印舒半掩在宋费氏的身后,对宋允轩和宋允璋浅浅行了一礼。 “允轩从弟,允璋从弟。” 打完招呼,她也没有在意宋允轩和宋允璋的反应,就直接跟着宋费氏去了蚕房那边。 宋允璋从印舒身上收回眼神,一转眼,就迎上了宋纶的眼神。 下意识退了一步,宋允璋赶紧移开眼,慌忙去石桌边放置东西,一副忙碌着着急抄书的模样。 注视了他一会儿,宋纶终于是进了房间。 确认他进屋后,宋允轩抬头看向自己对面的宋允璋。 “宋允璋,把你那龌龊心思给我收起来!再敢乱看,小爷我挖了你那对眼招子!” “跟谁称‘爷’呢你!”宋允璋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对宋允轩很是看不上。“不会说话就闭嘴。显得你多能啊你。” “哼!”宋允轩也丝毫没有退让。“你那点龌龊心思全在脸上挂着的好吗?我警告你,你不想要前程不要紧,但是不要连累到我!” 被他这样不客气的呛声,宋允璋一张白净的脸皮涨的通红。 他想说什么,可是最终却只是闭上嘴,恨恨的开始抄写文章。 “蠢货!”宋允轩白了他一眼,继续忙着手中的抄写。 宋允轩也是真不明白这宋允璋怎么想的。 为了让他们过来抄书家里父亲费了多少功夫啊。 而且让他们抄书,也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他们自己以后的前程。 他要去外祖父家里上学,拜师礼自然得诚心。 宋允轩向来自认自己不输给宋纶什么。可宋纶能得到整个村子的赞扬,对他却从来没什么好话。 宋允轩心里早就憋着一口气了。 等到去他那位举人外祖父好好进学,很快,很快他就能超过宋纶!将宋纶死死踩在脚下!! 所以他也就特别看不起宋允璋。 明明都已经被夫子给赶回家了,结果到了现在却还满心的歪门邪道,不知道赶紧抄书去挽回自家夫子。 一天到晚的把眼神落在人家宋纶的妻子身上,品性真是坏到没边了! 心中打定主意以后一定离宋允璋远一些,宋允轩埋头抄书,打算尽快离开这里。 和宋纶相处了那么多年,宋允轩再清楚不过。宋纶也就面上看着软,内里,黑着呢。 想起自己曾经吃过的那些说不出来的苦头,宋允轩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话说宋允璋也是真有病,就算印舒现在看着比之前好看了不少,那也不能紧盯着不放啊。 印舒这会儿并不知道外面的事情。 家里的蚕茧已经有一些可以收获了,印舒正在看着宋费氏收获蚕茧。 将蚕茧保存好后,他们就准备吃早餐。 他们四人在堂屋中吃早餐,正好也能看到院中抄书的几人。 收回目光,宋纶的眼神正在印舒身上落了一下后,放在了宋费氏的身上。 “娘,最近村子里有关于舒娘的闲话吗?” “闲话?”宋费氏很不解,并且立刻愤怒了起来。 “谁敢在村里传舒娘的闲话!我打不死那长舌妇!!” “娘,您别急。”宋纶连忙安抚住宋费氏。 “我说的不是那种不好的,是那种好的方面的话。” “好的?”冷静下来的宋费氏有些费解,宋族长却想起了什么。 “最近村里都在说,舒娘旺家旺夫,是这个吗?” “咳咳。”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传言,印舒忍不住呛咳了两声。 “怎么还有这些话传出来?” “这都是实话嘛。”宋费氏赶紧为她拍了拍背。“舒娘你自来了我们家。看看都为我们家,为我们村子带来了多少的福运。这话说的一点都不亏心! 其他人不知道多羡慕呢。” 对,羡慕,所以心里自然也就生出了野望和贪欲。 特别是某些最近越来越不如意的人,不会好好检讨自己的原因,就想从其他地方找原因和借口。 瞬间想明白了宋允璋最近异常的缘由,宋纶低头,将眼底的幽冷遮住。 印舒并没有将两者联系到一起,所以这会儿也只是好笑又无语。 “哪有这么夸张。我只是出了几个主意,这也要你们愿意相信才行啊。而且做事的也都是你们,我哪有帮上什么忙。” 她这般谦逊也都在大家的意料之中,宋费氏笑眯眯的没有反驳,可眉眼间却满是欢喜。 这种事,大家心里认定就好了。 吃完早饭,印舒回房去整理物品,宋纶则看向宋族长与宋费氏。 “爹,娘,宋允璋他们的书什么时候抄好?” 面对他的问题,宋族长夫妻俩都有些疑惑。宋纶也没想隐瞒。 “宋允璋最近对舒娘的关注太多了。” 他的话让宋族长夫妻俩都愣在了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后,宋费氏才反应过来。 “难怪那畜生最近总是找我打听舒娘的事!我,我现在就去赶走他!” “站住!”宋族长厉声喝止住宋费氏。“你闹起来了舒娘的名声怎么办!” “明明就是宋允璋那畜生不当人!”宋费氏气的浑身发抖。“关咱们家舒娘什么事!” “这话你去告诉宋林氏!”宋族长压低了声音,怒意只增不减。“你认为她会怎么说!” 那宋林氏为了维护宋允璋的名声,只会说是舒娘不检点,勾引宋允璋。 这种坏名声一旦传出去,那舒娘身上就会有洗不干净的污点了! 为了一个烂掉的宋允璋,赔上印舒,不值得。 第59章 宋允璋断腿 当天晚上,宋允璋的腿就被人给打断了。 动手的人也不知道是谁,也没人知道为什么宋允璋半夜不睡觉,跑去湖边做什么。 反正村里人是被那位雨荷姑娘的哭求声吵醒,半夜爬起来,在湖边找到了已经被痛晕过去的宋允璋。 本来还在抱怨雨荷不安分,特意跑出来哗众取宠的宋林氏见到被村里人抬回来的宋允璋,瞬间尖叫着扑了过去。 “允璋!璋哥儿!我的儿啊!你这是怎么了!!” 还在昏迷的宋允璋当然给不了答案,宋林氏立刻仇恨地看向周围的村里人。 “是不是你们!是不是你们害了我家璋哥儿!!你们这群该死的泥腿子!要不是我家老爷可怜你们收了你们的生丝,你们早就死绝根了! 你们竟然敢,啊!” 她一声尖叫,后面的咒骂直接被那迎面而来的大耳光给打断。 狠狠抽了她一巴掌的桂花嫂子就站在她跟前,一言不发地冷眼看着她。 宋林氏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反应过来后怒火更盛。 “你竟然敢打我?!你算什么东西,你也敢,” “兰草,给我打!” 宋费氏的人还没到,声音就已经到了。 一直在旁边守着的兰草嫂子听到宋费氏的话,二话没说就上去一个耳光,再次打断了宋林氏的咒骂。 “宋林氏,”宋费氏这个时候终于分开人群走了过来,自上而下地俯视着宋林氏。 “从现在开始,你嘴里但凡说出一个字,你就挨一个耳光。 这话我说的,不服,你可以不当我宋家妇! 也可以让他宋志明不当我宋氏子弟!” “婶子!”匆匆赶过来的宋志明还没弄清楚情况是怎么回事,就被宋费氏最后一句话给吓到了。 顾不得其他,宋志明狠狠一巴掌扇在了宋林氏的脸上。 “无知妇人!闭嘴!!” 将宋林氏彻底打蒙圈后,宋志明赶紧对宋林氏道歉。 “婶子,刚才是这没脑子的女人胡言乱语。婶子还有各位嫂子还请不要和她这个蠢妇计较。 以后我一定好好管教她。对不住,对不住。” 道完歉后,他又赶紧问起了宋允璋的情况。 “我家允璋这是怎么了?他的腿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抬宋允璋回来的村里人神情冷漠,语气也是硬邦邦的。 “刚才要不是你们家允璋媳妇上门哭求,我们也不会去找。 在湖边找到宋允璋的时候他就是这样了。 你好好想想他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吧。” 另一个人也在旁边接话。 “这么晚了,我们也要回去睡觉了。你们自家人把他搬回去。” 说完,这些人就要散开。宋志明一下子就急了起来。 “等等等等,各位兄弟,各位兄弟!是我家那蠢妇不会说话得罪了诸位兄弟。我道歉,我给大家赔不是。 我家允璋现在这样情况实在危急,还请诸位兄弟搭把手,把允璋抬回我家。 还有大夫...” “大夫你们自己去请。”宋族长这个时候终于来了,在人群外冷冷开口。 “宋志明,你们家有马车,脚程比村里人都快,到时候带大夫回来也方便。” 没想到宋族长一来就打断他的话,宋志明愣神后,眼里划过迟疑。 “可,可是,我,我还要照顾我家允璋...” “你家婆娘还在家,”宋族长看着他的眼神愈发冰冷。“允璋媳妇也在,允瑾也在。 这么晚了,山路窄,牛车不方便,你家马车你最熟悉,你去不是最合适的? 宋允璋是你儿子,你这个当父亲的就不心疼他?” 被宋族长堵的哑口无言,宋志明只能勉强挤出一点笑来。 “叔你说的有道理。那我现在就回去套马车。麻烦诸位兄弟帮我把允璋抬回去可好?” 在得到宋族长的点头后,其他人这才满脸不甘愿地抬着宋允璋将他送回了家。 一放下宋允璋,其他人就迅速离开,没有丝毫的停留。 就算是宋族长,也只是站在院外冷漠看着。 “志明,你先去给宋允璋请大夫。有什么事,我们明早再说。” 说完这话,宋族长转身就走。宋费氏牵着印舒跟在他的身后,也完全没有回头。 只有宋纶,站在原地没动。 等到人都走光了后,宋纶这才微笑着开口。 “志明族叔,允璋从弟应该问题不大。不过他现在看着腿受了伤。为了避免他移动,之后我会将他选择的书送过来让他在家抄写。 到时候族叔您与允璋从弟说一声就好,让他不要担心。” 说完这些话,宋纶对着站在屋檐下的宋允轩笑着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离开。 宋志明心情有些复杂,没想到他们之前那么对宋纶,可宋纶这会儿还能这么为他们着想。 他目送宋纶离开后,一转眼,就看到宋允轩站在屋檐下一动不动,心中不由动气。 这宋允轩真真是随了他爹,这么大人了,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当长辈的宋志文明明听到了这么大的动静也不出来看一眼。 小的这会儿明明看到了也不知道上来搭把手。 又生气又嫌弃,宋志明狠狠一挥袖,回屋去查看宋允璋的情况。 殊不知在他进屋后,宋允轩的身体一软,差一点就瘫坐在了地上。 就算他及时扶住了墙面,可他的脸色还是瞬间变得惨白。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嘴里低喃着,宋允轩跌跌撞撞的跑回了自己的房间,重重关上了门。 他知道,宋允璋的腿肯定是宋纶干的! 宋允璋的龌龊心思被宋纶发现了,所以宋纶直接将宋允璋给打断了腿。 甚至宋允轩都在怀疑,如果不是杀了宋允璋宋志明不会善罢甘休,恐怕宋允璋这会儿都找不着了。 不能招惹! 一定要远离!远离!! 在这栋屋子里,只有宋允轩知道真相,并且在恐惧着。 宋纶走在回族长家的小路上,一步一步,缓慢又随性。 直到前方出现了一点昏黄的光亮。 他脚步不由一顿,微微蹙眉。 好在很快那一点光亮就发现了他,并且向他靠拢过来。 在看清那光亮后,宋纶眉头瞬间舒展,大步迎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 “我看着有点黑,担心你看不到路。”印舒笑眯眯地提了提手中的灯笼。 “刚好前些日子真姨给了我这个灯笼。我就说点着出来迎一迎里,顺带着看看这个灯笼。 怎么样?灯笼好看吗??” 看着那双在朦胧光亮下映衬的如梦似幻的星眸,宋纶脸上的笑意缱绻温柔。 “好看。” 第60章 查探 第二天一大早,宋志明就找来了族长家。 看着他憔悴的模样,就知道他一晚上都没怎么休息。 见他过来,宋族长对宋费氏叮嘱了几句就带着宋纶出了门,甚至都没招呼宋志明一声。 宋志明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宋族长对他这么冷漠,但是他又不好追问,只能赶紧跟上宋族长。 印舒目送他们三人离开后,忍不住有些好奇地看向宋费氏。 “娘,爹今天怎么看着怪怪的??志明族叔又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了吗?” 看着宋族长貌似很讨厌宋志明的样子啊。 明明之前宋族长虽然不喜欢宋志明他们,可顾念着还是同族,面子情都还是有的。 可现在,怎么看着连这点面子情都没了? 被她问起,宋费氏心底虽然还有怒气,却也不能告诉她实情,只能摇了摇头。 “别管。那宋志明一家子都没个好东西。你千万别凑过去,别让宋林氏给伤着了。” 虽然不明白,可印舒向来听劝,立刻点头。 “好的娘。” 正好她也不想凑过去呢。 今天印舒身上的任务比较重,要随着宋费氏一起去查探一下村中其他人家蚕茧的情况。 等到蚕茧全都收获后,就要开始挑选蚕茧,根据蚕茧的品质将蚕茧分开。 之后还要晾晒除尘,最后就是蒸煮杀蛹。将这些都忙完后,才能准备开始缫丝。 今年因为印舒提供的细致的养蚕法,村里蚕茧的品质那是肉眼可见的提高了很多。 再加上这次宋族长和宋费氏都发了狠,坚决要将那些不上进的懒散货给剔除,又采取了更合理的蚕茧评等制,所以大家就决定这一次还是统一缫丝。 等会儿查看了大家蚕茧的情况后,印舒还要和宋费氏一起去看看村里改进的大型缫车的情况。 总之,今天印舒的事情也不少。 等到和负责改良缫丝车的人沟通完毕后,印舒忽然想起一件事。 “娘,我们平时用水都是用的哪里的水?” “村里有两口井。”宋费氏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却还是为印舒做着解答。 “平日里大家吃水,都是用的井水。其他用水,则是去湖中取水。 毕竟太湖离我们也不远,水又多。” 太湖,就是宋家村临着的那个湖泊的名字。附近的好几个村子也都临着太湖。 所以有时候要是大家出门打渔多划一会儿船,说不定就能在湖上遇到其他村的人。 抬头望了望远处的湖水,印舒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你们之前缫丝用的水,是井水?还是湖水?” “当然是湖水。”宋费氏有些无奈。“你别看咱们村挨着太湖挺近的。可这井不好打,井水也不多,也就勉强够我们吃的。 所以缫丝还有灌溉,我们都只能去湖里挑水。” 脚步顿了顿,印舒的目的地立刻改变。 “那我们去湖那边看看吧。就去大家平时取水的地方。” 一路往湖边走去,路上遇到的人倒是慢慢多了起来。 大部分都是担着水去灌溉地里的庄稼,也有妇女准备去湖边浆洗衣物,还有不少人背负着割断的芦苇正准备回家。 见到印舒和宋费氏,那些人都纷纷打着招呼。 还没走到湖边,印舒就先看到了围着的人群,以及人群中鹤立鸡群的宋纶。 宋纶也在同时看到了她,先是一愣,随后平静的眼眸中就漾起了层层叠叠的笑意。 随后他退后两步,从人群中脱离出来后,就走到了印舒的身边。 “你们怎么过来了?” 看了看那边的人群,印舒压低声音。 “娘说村中缫丝都是取的湖水。所以我就想过来看看这边湖水的情况。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看她悄悄摸摸探头的模样,宋纶不由失笑,却也配合着她压低声音。 “昨晚上宋允璋不是被人发现在这里被人打断了腿吗?这会儿在调查情况呢。” 看着两人这鬼鬼祟祟的模样,宋费氏好笑又无语。 “那调查的怎么样了?你们过来好一阵了吧?” “村里人说,应该不是本村的人。”宋纶看了看那边,将刚才得到的消息转述了出来。 “他们在岸边看到了一些痕迹,是从湖上过来的。所以他们怀疑是有人晚上从湖上坐船过来,打了宋允璋后,又坐船离开了。” 看了看那边明显有被压断的芦苇和踩踏的水草,印舒觉得这种推测也不是不可能。 那么问题就来了。 “宋允璋为什么要半夜来这里?那些人又怎么知道宋允璋会半夜来这里?” 摇了摇头,宋纶脸上满是无奈。 “我们哪里知道。现在只能等他醒过来后再问问了。” 那边的宋志明很明显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 可是在这边查了半天,他实在什么都没查到,其他人的眼神也越来越不耐烦。 深知再在这里纠缠也没有什么结果,宋志明只能回去,准备等宋允璋醒了再问问是怎么回事。 只不过宋志明心里有预感,恐怕宋允璋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边与其他人道谢,宋志明一边往家里走去。 目送他离开后,宋纶的唇角勾了勾。 “这样也挺好至少我们清静了。” 说完,他好似反应过来这么说不太好,赶紧歉意地笑了笑。 印舒悄悄点了点头,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宋费氏看着两人又在那里交换眼神,无奈地摇了摇头。 “既然纶哥儿你在这里,那就由你带舒娘去我们平时取水的地方看看吧。我先回去了。” 取水的位置就在旁边不远处,一个小小的缺口,错落着几块大石头,提供给大家平时落脚用。 而那里的水质... 看着水面漂浮的各种枯败腐烂的水草和各种羽毛等垃圾杂质,还有那清晰可见的泥土砂石,虽然在意料之中,可印舒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会这样。 见她叹气,宋纶不由靠近了她一些。 “怎么了?” 摇了摇头,印舒看向宋纶。 “我想去湖心看一看。这里的水质太差了,不适合用来缫丝。湖心水或许会好点。” “好。”宋纶立刻点头。“我去找船。” 第61章 湖心水 听到印舒是在为了缫丝时的用水问题查看水质,本来就在湖边的人很快就找来了两条小船。 宋纶本来也没有在湖上打过渔,让他划船,着实有些为难他,所以划船的是村里的人。 慢慢在湖上前行,印舒一路上都在查看湖中的水质。 一直到水面上再看不到什么漂浮物,印舒的眉头这才微微松开。 湖面微风徐徐,吹起阵阵涟漪,也将阳光折射成点点碎金,洒满了湖面。伴随着涟漪,那星星点点的碎金也在不断浮沉。 这水,好像不是死水? 察觉到这一点,印舒也就更加仔细地观察起了湖面。 划船的村民见她和宋纶都没吭声,也就安静地一直划船。 直到一阵清风拂面,带来了一阵不一样的凉意,引起了印舒的注意,也让划船的人停下了动作。 “前面就到冷水坑了。”划船的汉子有些迟疑。“那边水冷得很,也没鱼。我们平时都不过去。” 冷水坑? 这个奇怪的称呼,再加上那一阵不一样的凉风,印舒伸手探了探湖水的水温后,就察觉到这里的水温有一点点低。 那冷水坑那边的水温,是否会更低? 无论是煮茧还是缫丝,对水质的要求都是严格的。 如果水质太硬,水中杂质太多,那么杂质在煮茧和缫丝时,就会夹杂在生丝中,缫出来的生丝也会因为这些杂质发黄,甚至发黑。 而过硬的水质也会让缫出来的丝发硬,发干,容易断不说,光泽更是黯淡。 所以,好品质的水,最好是要清,活,轻。 清是指水质的清澈,纯净。 活是指水质的活性,不是死水。死水中沉淀物多不说,还容易产生各种异味。再加上没有流动性,每一个区域的沉淀物不一样,水的温度与硬度都不统一。 轻是指水的品质。轻,淡,柔,软。 据说,不同品质的水,重量是不一样的。 同样的一瓢水,品质好的水更轻,而品质不好的水因为里面含有的杂质更多,则更重。 所以缫丝用水最好的选择,其实是山泉水。 但之前在山上的时候宋纶也带印舒去看过山上的那个山泉眼——很小。 别说缫丝,就连满足村中人的饮水都做不到。每日能得到一小桶就已经很不错了。 井水的水量也只是能勉强满足村中人的饮用。 湖水按理来说是死水,之前湖边的水质更是堪忧。 可现在,峰回路转。 按照村里人的说法,那前面的那个所谓“冷水坑”,很可能就存在一处地下泉眼。 所以那一块的水质,应该会是整个湖里最好的! “我们过去看看!”收回手,印舒的目光坚定。 划船的汉子忍不住看向宋纶,见宋纶沉默的给印舒递擦手的布巾,也没有再犹豫,控制着船继续往前。 当看到那明显与周围不同的湖水颜色时,印舒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喜色。 找到了! 当木船进入那明显更清澈的水域后,印舒将手伸入水中。 明显的冷意让印舒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可她却还是忍住,探出身捧起一捧水。 凑近闻了闻,没有任何的异味。 水质也极为清澈,基本上看不出有其他的颜色。 不仅如此,当印舒小心尝了一口后,竟是品尝出了一点淡淡的甘甜。 真的甜? 有些不敢相信地看了看手中的水,印舒用手肘撞了撞宋纶。 “这水好像是甜的。你尝尝?” “是吗?”宋纶好似也有些疑惑,随后他就微微俯身,将印舒手心中仅剩的那一点水都给喝了个干净。 喝完后,宋纶的脸上也带着点疑惑。 “好像确实有点甜?” 万万没想到他会直接从自己手心中喝水,印舒忍不住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满脸无辜与茫然的宋纶。 迎着她震惊的脸,宋纶疑惑歪头。 “怎么了?” 张了张嘴,最终印舒只能放下手,将手收回了衣袖中。 “没,没事。” 或许是她有点大惊小怪了。可能宋纶真的没想那么多? 有些不自在地捏了捏衣袖,印舒勉强恢复了自然的表情。 “这里的水质很好。我看着比村里的井水都要好。用这里的水来缫丝是最好不过的。” “那太好了。”宋纶也笑眯眯点头。 “那我们回去同爹他们说一声,之后就从这里取水回去。” 见他神色间没有任何异常,印舒将心底最后一点怪异给压下去,点头赞同了他的话。 “嗯。就是到时候估计要麻烦村里的人了。” 也是这个时候,划船的汉子终于敢开口了。 “那个,纶哥儿媳妇,你的意思是,用这里的水,能缫出更好的丝?” “嗯!”印舒没有任何迟疑的点头。“用这里的水,绝对能缫出中等丝来!” 她这样的肯定让划船的汉子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宋纶在一旁笑眯眯补充。 “往年中等丝的价格是每斤一两八百文。今年如果生丝涨价,说不定能到二两一斤呢。” 二两每斤,如果这一季的生丝中真能缫出中等生丝,那这一季夏丝缴纳完丝税后,说不定每家都能拿到一两银子呢。 而且这还是因为之前知道的太晚,导致浪费了很多时机。 夏丝之后还有秋丝。 到那时大家好好育种,然后从头到尾都精心养育,那等到秋丝收获时,岂不是能拿到更多的钱? 光是想想那样美好的未来,划船的汉子就只感觉浑身都有了用不完的劲! 回到岸上后,那划船的汉子就忙着去和村里的人分享这个好消息。 宋纶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印舒的身边,神态悠然。 “眼看着天越来越热了,娘子你的夏衫也要准备起来了。” “夏衫倒是不急,”印舒想起夏天,第一反应不是热,而是...蚊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体质原因,她之前就特别招蚊子。所以一到夏天,她恨不得一天到晚不出门,各种驱蚊的东西更是挂满全身。 “村子里,蚊虫多吗?” 在现代的时候有各种驱蚊产品,那么现在呢?这边有什么好一点的驱蚊的吗? 没想到她会问这么问题,宋纶蹙眉想了想。 “到时候去了镇上,我找夫子和大夫问一问。最好是能种一些驱蚊的花草,再给你配几个驱蚊的香包?” 轻呼出一口气,印舒看了看天上明显热烈起来的太阳。 希望这个夏天不会太难熬。 第62章 开始 很多时候,人们缺少的,只是一个方向的指引者。 就比如现在,当印舒指明了湖心水的位置后,甚至不用印舒去思考之后取水该有多困难,村里的人就已经改造出了专门用来取水的取水船。 一条更宽更长的平底船,船上固定了几排大缸,专门用来存水。 当村中一共十三户决定了这次集中缫丝的人家将采集到的蚕茧晾晒除尘完毕时,足够的湖心水也储备到了库房那边。 土灶被垒好,几口大锅中已经烧好了热水。 宋费氏早就已经帮印舒束好了衣袖,这会儿印舒头发全部用发巾包好,没有一点发丝漏出来。 印舒到达时,十三户人已经将他们家的蚕茧都搬了过来。 因为印舒一开始就打过招呼,所以并没有将所有蚕茧混在一起,而是放在各家人的跟前。 向各家人确认没问题后,印舒就让大家挑选蚕茧。 蚕茧的质量直接关系到生丝的品质。不能让不好的蚕茧影响到好的蚕茧。 不然这样混杂着,等到缫丝时,生丝的品质混杂,就更加不可能得到好品质的生丝了。 在印舒一边示范一边讲解中,其他人也纷纷行动起来,开始将自家的蚕茧分类。 色泽雪白,茧层厚实,茧型规整为上等,茧层薄弱,色泽与茧型都差一些的为次等。 而茧型畸形,烂茧这一类蚕茧,则被单独放在最后。 在大家各自挑选后,村中又站出来几位德高望重的妇人再次确认。 印舒已经明说了,他们现在的挑选是为了中等丝。 一斤中等丝就抵得上四五斤的下等丝的价钱,这个时候如果不严格一些,那损害的就是整个村的利益。 当着所有人的面,没有人敢有什么小动作。 等到印舒确认了蚕茧的筛选没有问题后,接下来就是将各家的蚕茧称重,并记录。 记录完成并大声朗诵让大家确认后,闲人退到一旁。 印舒站在灶边,仔细查看着锅中的水温。 当看到水中开始冒出如蟹眼一样的水泡时,印舒立刻出手,洒入草木灰后,挥了挥手。 “下茧。” 没有二话,大家立刻往锅中倒入品质最不好的蚕茧。 这一锅蚕茧,就是为了给大家练手用的。 当印舒在忙碌的时候,其他妇人也在旁边仔细看着。 没有人敢出声,所有人都下意识放轻了呼吸,将印舒的一举一动都死死记住。 灶火被控制着,让水一直呈现在微沸的状态。而印舒也并没有因为蚕茧的品质不好而态度随意。 她拿着一根长木棍,一直小心地翻搅着锅中的蚕茧,保证着每页个蚕茧都能均匀受热。 心中默念着时间,当印舒在锅中看在丝头后,她立刻退后了一步。 “丝头出来了。将蚕茧都捞到温水盆里。” 这种事情有力气更大动作也更利索的人来做,印舒则已经走到了缫丝车旁等待。 蚕茧此时已经彻底软化,印舒拿起用竹丝条制作的索绪帚在盆中搅了搅,将丝头带出来后,印舒迅速捏住丝头扯出来,快速捻合后精准无比地穿过悬挂在大盆上集绪器。 那几根丝头从集绪器穿过,就自然合成了一股,随后印舒将这股生丝绕过竹导轮后卷绕在第一个籆子上,开始转动缫丝车。 印舒的动作并不快,始终从容。但很快,那些劣等的蚕茧就已经化作了籆子上泛着黄的生丝。 为大家做了一个示范后,印舒就让开位置,让一直等着的其他人上去操作。 毕竟真要论起来,这些人比她动作可不知道利落多少。 很快,用来练手的劣等品蚕茧都已经化作了生丝。 不用印舒招呼,旁边守着的人就立刻将大锅里的水全部换掉,又将大锅清洗之后,再次加入干净的湖心水,准备熬煮次一等的蚕茧。 退到一旁的印舒看着那边忙碌的场景,确定大家都没什么问题后,这才松了口气。 而在旁边,宋族长他们此时已经高兴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此时他们正围着刚刚缫出来的丝仔细查看。 按理来说,那些劣等蚕茧在平时都是要被丢弃的。 在这之前,这种蚕茧根本没法缫丝,缫出来的丝一股子腥臭味,还板结僵硬,稍微一用力就会断掉,根本就没法用。 如果被这种蚕茧污染了其他的蚕茧,那之后其他蚕茧缫出来的丝就更加卖不掉了。 不仅卖不掉,甚至都不能留下自用。 可现在,经过了印舒的改良后,这些原本的废茧,竟然缫出了能用的丝。 凑近闻了闻,那股之前难闻的腥臭味已经基本闻不到了。 有经验充足的族老上手摸了摸后,肯定地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这已经能勉强达到下等丝的品质了。” 虽然颜色看着带着淡淡的褐色,但丝质没什么问题。下等偏下,完全可以。 “好!”宋族长忍不住激动,重重拍了拍手。 “把这些生丝都保存好,今年咱们缴纳丝税的时候,就先用这些下等丝去抵扣。尽量把品质好的留着售卖。” 这的确是一个好主意。但在场的人却还是有些迟疑。 “这...织造局那边的官老爷们能同意吗?” “给点好处就是了。”另一个族老却很是赞同宋族长的观点。 “反正每年都得给一点。今年大不了多给点。只要咱们不亏就行。” 互视了一番,其他人纷纷点头。 不知何时,宋纶到了印舒身边。 “要把衣袖放下吗?” 被他轻声提醒,印舒这才想起自己的胳膊还露在外面。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晚了。有些凉的风吹在胳膊上,印舒连忙点头。 宋纶帮她解开捆缚住衣袖的襻膊,印舒放下衣袖后,轻呼出一口气。 “你说,今年生丝,能卖出好价吗?” “能的。”宋纶轻声应答。“我这两日已经得到了一点消息,今年因为多雨,蚕茧减量已成定局。 所以,下等丝的价格提升到了950文-1200文。中等丝的价格...” 故意停顿了一下,宋纶看向印舒。 “要不要猜猜??” 听到他这么问,印舒有些意外。 “意思是比二两还多?” 迎着宋纶没有意外的表情,印舒想了想,咬牙给出了自己的猜测。 “四两?” “噗~”宋纶忍不住喷笑。“你这也太敢想了。” 说完,他比了比手指。 “三两。” 第63章 去镇上 三两在现在的印舒看来,只是一个没什么重量的数字。 不止是没什么重量,印舒甚至对这个没什么概念。 毕竟从之前到现在,她都没有拿到钱,更是没有经手过什么钱。 她只是知道,他们现在都挺穷的。 好在她现在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第二天要去镇上,印舒一大早到达库房那边时,缫丝的人就早已经开始了。 每当这个时候,大家都起早贪黑的拼命忙碌,想要尽快将蚕茧全都变成生丝,然后赶早卖出去。 越靠前,生丝的出售越简单。 越往后,因为之前出售的生丝太多,到了后面,对生丝的要求也就愈发的严苛,生丝的价格也就会被压的更低。 这个时候看到印舒过来,一大早就过来的宋费氏赶紧拿出了一绞还带着微微湿气,呈“8”字形的生丝装入一个木盒中。 “舒娘,这是我们刚刚缫出来的生丝,看着品质也是最好的。你等会儿去镇上,给那丝行管事看看?” 那木盒中垫了一层褐色的粗布,将生丝映衬的雪白。阳光撒在上面,整团生丝都散发着莹润的微光。 看到这样的成色,印舒心里也松了口气。 “好的娘。你们等我的好消息。” 回去的路上,就正好遇到了过来接她的宋纶。 接过她手中的木盒,宋纶环视了四周一番。 察觉到了他的警惕,印舒有些好奇。 “村子里有什么危险吗?” 对于她的疑惑,宋纶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只是以防万一而已。你现在很重要,我担心有些人会因为利益铤而走险。” 有些人? 蹙起眉,印舒开始回想谁会是“有些人”。 一直到牛车出了村子,印舒才勉强有了点想法。 “你说的是那几户没有参加集体缫丝的人?” 毕竟这次可是能缫出中等丝,那几户没参加,自然也就分不到钱。 而他们自己来的话,蚕茧质量估计没什么提升,缫丝也没有改进。那之后缫出来的丝,估计也就还是下等丝。 现在或许看不出来,但是等到后面分钱的时候,那巨大的差距才会真正显现出来。 “应该没事吧。”印舒觉得,以那几户人家的短视,现在应该是察觉不到什么的。 而且村中一直有人在,那些人就算想对她动手应该也没机会吧。 “那些人应该不敢的。” 对于她的这些猜测,宋纶只是摇了摇头。 “小心为上。”胆子大的人,村子里可不少。 想不通印舒也就不再多想,而是说起了刚刚拿到的生丝。 “刚刚娘给我的生丝品质看着很不错啊。虽然没有达到洁白如雪的地步,颜色看着带着微微的米黄,可色泽莹润,也算是一种特色了。 如果以后能保证这样的品质,说不定宋家村就能有一种宋家村独有的生丝了。” 一旦一个地方有了独属于自己的品牌,那么之后能够带来的利益绝对是巨大无比的。 “那你觉得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是什么?”宋纶并没有喜出望外,而是冷静地与印舒进行着讨论。 “这样的特殊性是能够被复制的吗?其他人是否也能做到?” “应该是湖心水。”印舒认真分析了一番,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没错,应该就是那湖心水。再加上现在的缫丝手法得到了改善,所以才造成了这样的良性效果。 目前来看,只要缫丝手法不外泄,其他地方应该是做不到这样的。” “那应该没问题。”宋纶点了点头。“只要这次能够得到丝行那边的认可,之后村里一直保持这样的品质产出,想来今年就能打出名气。” 等到名气打出去,之后村里的生丝也就再也不用担忧售卖了。 而且真的有了名气,价格自然也会不一般。 “我也这么想。”想法得到认证,印舒的心情颇好,也有心情八卦了。 “对了,那个宋允璋不是被打断了腿吗?我当时看着宋志明不像是要放弃调查的样子。这几天他那边有什么进展吗?” 没想到她会忽然问起这个,宋纶的动作顿了顿,说话的语气也放慢了一些。 “能有什么进展?自湖上来的,什么痕迹都查不到。宋允璋醒了也什么都不肯说,明显就是心虚不敢多说。” “我也觉得。”印舒再次点头肯定他的猜测。 “那个宋允璋肯定是憋着什么坏心思,结果被人给收拾了。最近没看到他出现,我感觉空气都清新了好多。 不知道是不是我错觉,之前他在的时候,我总感觉他好像在偷看我,好像想要算计我一样,弄得我后背总是毛毛的。 这下子他应该很长时间都不会出现了。” 嘟囔着说完这一切后,印舒就察觉到宋纶沉默了。 这是怎么回事? 戳了戳宋纶的后背,印舒努力偏头想要看清宋纶的脸。 “你怎么不说话?” 良久后,宋纶轻叹了一声。 “那你都察觉到不对劲了,你又怎么不说话呢?” “我这不是刚察觉到不对那宋允璋就腿断了吗?”印舒表示很不服气。 “事情发展这么快,我都还没来得及说。” 宋纶再次沉默了好一阵后,才又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那你下次察觉到了就赶紧和我说。我们要提前规避危险不是吗?” 想了想,印舒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也就干脆点了头。 “你说的有道理。” 一路到了镇上,一进吴府,印舒就被吴攸然给拉去了后院。 “舒姐姐舒姐姐!你太厉害了!!” 进了后院,没了外人,吴攸然抱着印舒就开始欢呼。 见她这么开心,印舒先是有些疑惑,随后心里就有了猜测。 “你已经去参加那赏花宴了?” “嗯嗯!”吴攸然使劲点头,一张甜美的小脸上满是欢喜。 “舒姐姐你都不知道,当她们看到我身上带的首饰时有多惊讶! 她们羡慕的眼睛都红了,用各种法子和我打听在哪里买的。 之后在知道不是店里买的,还嘴硬。 结果最后发现我的首饰全是用丝做成的,她们就什么矜持都没了,围着我想买一样的。 还有好几个人想抢我的耳坠和步摇呢!还好我躲得快! 羡慕死她们哈哈哈。” 一旁的吴夫人无奈地笑了笑,将清茶推向印舒,随后又白了正仰天大笑,一点形象都没有的吴攸然一眼。 “浑说什么呢?什么抢?人家不是说了花钱买吗?” “哼!我是缺那俩钱的人吗!”吴攸然很是不服气地反驳。 “那几人分明就是想抢我的!舒姐姐,这是你送我的,你不能再给别人做一样的!” “好呀。”印舒答应的很是干脆。“攸攸你当然是独一无二的!” 第64章 试一试 等到吴攸然心满意足的离开后,吴夫人才说起正事。 印舒给她们母女俩做的绒花首饰在赏花宴上大放异彩,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如果是其他东西制成的,可能在场的人要么会觉得奢靡,要么就会觉得寒酸。 可这一次去参加赏花宴的人都是上层有身份的官绅文人世家,最是追求风雅。 如果有人带着满头金饰过来,那不仅那些人会受到嘲笑指点,就连她们家的男人在之后也会被嘲笑。 这样用生丝与竹丝制成的首饰,既精美又雅致,自然会受到在场人的喜欢。 和吴攸然碰都不让碰的情况不一样,吴夫人可是将自己头上的绒花簪拿下来与众人传看过的。 正因为那些人都传看过,也就更加说不出什么粗制滥造的话来。 虽然这绒花是用生丝和竹丝制作而成,却并不是什么非常脆弱的饰品。 甚至因为是生丝与竹丝制成,反而为这首饰增添了其他材质都无法赋予的灵动与轻盈。 “所以她们都向我打听,问你还出不出售这种饰品。”吴夫人解释了来龙去脉后,终于将这件事说了出来。 出售? 微微蹙眉,印舒考虑起了这件事。 如果可以,印舒当然不介意出售一些,换一些银钱。毕竟虽然她看着好似不用钱,但平日里生活什么的那是绝对离不开钱的。 最直接的,就是她的药钱。 虽然吴夫人说不用担心。可这毕竟是她喝的药,一直让吴夫人出钱,就算吴夫人不说,到了后面,名声也不好听。 不仅是吴夫人他们的名声,还有她的,宋纶的,会牵涉到很多人。 这样一想,貌似也可以出售一些。 可一旦出售,那这样会不会影响到他们的身份呢? “放心。”吴夫人见她蹙眉,连忙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些我都替你拒了。但是有一个人,我没把话说死。” 有一个人?谁?身份很特殊? 心中疑惑,印舒忍不住看向吴夫人。 吴夫人也没有卖关子,而是轻轻拍抚着她单薄的脊背。 “是吴县县令夫人。” 县令夫人?!听到这个名字,印舒也忍不住有些惊讶。 看来这场赏花宴的规格很高啊,就连县令夫人都参加了。 不过印舒转念想了想,又觉得应该还好。 毕竟那位虽然是县令夫人,可吴夫人的娘家背景更加强大。再加上吴家现在庞大的势力网,恐怕就算是现管的县令,都得对吴家与吴夫人客气。 既然吴夫人去参加了,那些想要巴结讨好吴夫人与吴家的人自然也会去。 所以吴夫人自然有底气去拒绝那些人的求购,而且还不用担心得罪什么人。 这么一想,印舒也就收起了惊讶,而是疑惑地看向吴夫人。 见她情绪调整这么快,吴夫人就知道她已经想通关键,这才微笑着开口。 “县令夫人出身王家,也算是一个小世家。只是,这王家在织造局深耕了不少年。到了县令夫人这里,终于嫁给了秦县令。” 能在织造局深耕,那那个王家不是商贾之家,那恐怕成分也差不多。 钱肯定不缺,权也有。但是自家的成分,着实算不上好听。 这秦王氏能嫁给县令,那对于整个王家来说,就是一个改换门楣的大好机会,自然会不遗余力的扶持那位秦县令。 这样一想,印舒好似抓住了一点灵光。 而吴夫人接下来的话,也证实了她的猜测。 “只有得了她的认同,你在整个吴县这边都会轻松很多。 我很愿意一直庇护着你。可就连攸攸现在都时刻想脱离我的庇护走出去,你肯定更加如此。” 轻叹了一声,吴夫人看着印舒的眼神里,满是怜爱与疼惜,却也满是支持。 她没有说讨好了那位县令夫人能对宋纶有多少的帮助。 她只是说,如果能维护住那位县令夫人,会让印舒本人得到多少助益。 她更没有为了自己的面子或者其他利益将那些求购首饰的要求全部答应下来。 是,她有底气将那些人全部拒绝。 可如果她真要答应下来,以她的身份,印舒也只能答应下来不是吗? 印舒能感知到她的真心爱护,而已经成为了这个世界印舒的印舒,也欣喜于自己能遇到这样的真心。 心中感动的印舒终于是没忍住,伸手环住了吴夫人的腰。 “谢谢你,真姨。” 谢谢你这样真心为我着想。 虽然一开始有点意外,但之后吴夫人的脸上还是没忍住露出了欣慰与宠溺的笑。 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就好似在拍哄着心爱的孩子一般。 “无论到了什么时候,人自身拥有的资本足够多,才是对自己最好的保护。 你娘她自小性格就被家里养的天真良善,所以后来面临狼子野心,根本就没有办法自救。 舒娘,真姨只希望你以后能保护好自己。不管是谁,都不能伤害到你。 你一定,要好好的。”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中还是没控制住带上了一丝哽咽。 紧了紧手臂,印舒什么都没说,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如果吴夫人只是“师母”,那么她会教导印舒,让印舒多为宋纶着想,凡事以宋纶为重,多为宋纶提供助力。 就算这样会损害到印舒,可印舒的身份是宋纶的妻子。 夫荣,才能妻贵不是吗? 可现在吴夫人是印舒的“真姨”。 这是独属于印舒的。只有印舒一人的。 所以她只会为了印舒考虑。告诉印舒一定要自身强大。这样到了后面,就算是宋纶,也无法伤害到她。 两人安静相拥着,外面有姚妈妈守着,也没人过来打扰。 过了好一阵,吴夫人才轻轻拍了拍印舒背。 “乖,咱们继续说正事。” 印舒坐直身体,认真地看着吴夫人。 “真姨您说。” 为她理了理鬓发,吴夫人这才轻声讲起了那位县令夫人的要求。 “她其实是想为她母亲求一套首饰。再过半月,她母亲就要迎来60大寿。 她们家只是王家的二房,位置有点尴尬。偏偏却是她嫁给了秦县令。给王家争了光。 虽然整个王家因此对二房寄予众望,可其他几房对他们二房心底也是不满的,就盼着他们二房能丢脸。 秦县令是县令,可之前也是农家子。这回他岳母过寿,自然要送寿礼。 如果寿礼是金银,太过奢靡,很可能会为他留下把柄。 但是送其他的...那就要动用夫人的嫁妆了。” 听到这里,印舒哪里还不明白,立刻抿嘴偷笑。 “县令夫人的嫁妆,那王家人不都知道吗?” 忍了忍笑,吴夫人点了点她的额头。 “促狭。要是县令夫人到处去求购,还是会被王家人知道。丢的还是秦县令的脸。 所以啊,你现在,可算得上是她的救命稻草了。 怎么样?舒娘?能完成吗?” 祝寿吗?在心底想了想,印舒点了点头。 “可以试试!” 第65章 旧人 之后丝行管事就被吴夫人派人去叫了过来。 那丝行管事来的时候就已经想好,就算品质比较勉强,但是看在印舒被自己东家看重的份上,大不了丝行就吃点亏。 想来这样作为东家的吴夫人也不会说什么。 甚至在第一眼看到印舒打开的木盒后,他的心里满是“果然如此”。 将心底的失望埋起来,丝行管事扬起微笑,正要说话,印舒已经将那一绞丝从木盒中拿了出来,递向了丝行管事。 没想到她有这样的动作,丝行管事愣了一下后,连忙伸手去接。 当那带着淡淡黄色的生丝入手时,他再次一愣。 这手感?? 不应该啊! 按理来说,这般色泽的生丝,品质应该就是比较低的。所以手感也是干燥粗糙如干草才对。 可现在他手上的感觉,却是轻盈柔软,好似云絮。 这手感优越的甚至胜过了他早上才经手过的那些中等生丝! 这样的色泽,怎么会有这样优越的手感? 抱着不可置信的心理,丝行管事这次终于仔细查探了起来。 丝头少,手感好,就连原本看着颜色不是雪白,但是阳光撒落在生丝上时,那莹润的光看着反而更加引人注目。 这样的生丝,品质绝对能到中等! 再加上这与众不同的色泽... 丝行管事觉得,他好似发现了一个从来没被人发觉到的宝藏! 压下有些急促地呼吸,丝行管事努力稳住自己忍不住有些颤抖的双手。 “印娘子,这生丝就是您之前说的村子里缫出来的生丝吗?” 点了点头,印舒也不意外他能知道自己的姓。 “是的。这是村里今早上刚刚缫出来的新丝,您也感觉到了,都还没干透呢。 我也是拿过来让您给掌掌眼,看看能否够得着中等丝的门槛。” “完全够得着!”丝行管事回答的斩钉截铁,甚至带着几分急促。 “虽然一开始您带来的生丝色泽看着并不是很优秀,但无论是手感还是品质,都是上佳。而且这生丝的色泽在光线下看着更是别具一格。 印娘子,您村子里的生丝,都是这般品质吗??不知何时可以全部缫出来?” 看出了他的急切,印舒虽然有点不解,却也没有卖关子。 “如果我没估计错,估计明天能够全部完成。” “明天吗?”低喃了一句后,丝行管事神色变幻了几番,最终下定决心看向印舒。 “印娘子,不知我们可否今日就跟着你们回村子?明日你们村中缫丝完成后,我们丝行就现场结清钱款?” 这么急吗? 眨了眨眼,印舒看了看吴夫人,随后看向了丝行管事。 “我对这些不太熟悉。不如,您去问问我家夫君?” 正说着话,宋纶就跟着吴夫子过来了。 来的刚刚好。 宋纶听完了印舒的转述后,微微沉吟了一下,就看向了丝行管事。 “管事您能直接去我们村里,当然是我们宋家村的福气。只是丝税...” “我现在就回去请胥吏到时候随我们一起出发!”丝行管事没有任何犹豫,赶紧接话。 “公子放心,这些事我都会安排好。” 既然如此,宋纶当然是点头同意了。 “那好。宋家村,管事您知道怎么去吧?或者稍后我们一起同行?” “我让人给他们带路。”吴夫子这会儿开了口。 “这两日丝行和负责丝税的胥吏那边都比较忙。等他们忙完,估计天色已经晚了。 他们人多不用担心什么,舒娘身体不好,你们早点回去。。” 这是吴夫子对他们的关爱,宋纶和印舒立刻低头应是。丝行管事更是恭谨低头。 “是。那小人就先回去处理丝行的事情了。” 等到丝行管事离开后,吴夫子这才严肃地看向宋纶。 “你最近的学业我都有好好查看。纶哥儿,你现在的学识完全足够了。但是之后你首先要考的是童子试,这个主要就是考你的背诵与积累。 这么久过去了,你最开始蒙学学的东西,还记得多少。 以防万一,你之后每隔十五日来镇上一趟,我会考教你。平时你多温习。” 停顿了一下后,吴夫子轻叹了一声。 “我记得你祖父曾经在你们村中办过一个蒙学?那蒙学现在还在吗?” 问出这个问题后,吴夫子就看到宋纶沉默地低下了头。 他这样的反应,吴夫子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忍不住又是一声叹息。 一旁的吴夫人轻轻拍抚着印舒的脊背,在这个时候忽然轻声插话。 “我记得那蒙学是在你们宋家村的后山上对吗?” 她忽然的询问让宋纶有些意外,却还是点了点头。 “是的。在后山的竹林之中。祖父当时说,孩童上山,能锻炼身体,更是对心智的锤炼。” 吴夫人的手此时已经变成了在轻轻拍抚印舒的后背。 花园中安静了一会儿后,吴夫人看向吴夫子。吴夫子接收到她的眼神,垂了垂眼睑,随后才又抬眼看向宋纶。 “既然如此,不如你就趁着这段时间,把那蒙学重新开起来,既是给你们村子里的孩童们启智,也能多复习一下之前所学。” 他话音刚刚落下,吴夫人温柔的声音就跟着接上。 “山上清静,方便你温书,也方便舒娘养身体。我记得山上那竹庐空房间还不少。到时候我再派个妈妈过去帮着照顾你们。” 虽然她说的是照顾他们,可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那个妈妈过去主要是为了照顾印舒。 看了看有些茫然与无措的印舒,宋纶微笑点头。 “师母您说的有道理。那我回去就让我爹他们将山上的学堂重新修整一番。 刚好舒娘今年教授了村子里新的缫丝法,今年村里人得到的银钱肯定不少。 为村里孩童启智,村里的人肯定也很开心。”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方便,不用多浪费口舌。 满意地勾了勾唇,吴夫人轻轻点头。 “休整好了就来说一声。我特意为舒娘寻了一个擅长做药膳的妈妈,最是擅长调养身体。” 与宋纶说完话后,吴夫人低头看向印舒。 “那个妈妈是我特意让人寻来的周家的老人。有她在你身边照应着,我也能放心些。” 周家的老人? 这话一出,印舒和宋纶都不由有些惊讶。 那周家不是都没了吗? 第66章 旧人新闻 回村的路上,印舒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周家竟然还有人在?” 相比较起印舒,宋纶这会儿倒是平静。 “周家毕竟是开国功勋之一。这么多年,姻亲肯定不会少。” 姻亲不少,那为什么周家还会消失? 撇了撇嘴,印舒心里有点不舒服。 “因为过了这么多年,勋贵已经没有了以往的实力,很多都只剩一个好看的空壳。 而且,他们也没想到,那些文官的实力已经这么强大,并且这么的肆无忌惮。” 肆无忌惮? 这个词让印舒皱了皱眉。 能让宋纶这么评价.... 想了一会儿,印舒忽然反应过来。 对啊! 当时皇帝都已经判了周家夺爵,发还老家了。 这是圣旨。 可之后那些文官竟然还对周家动手。 那不就是...抗旨?? 这不是在报复周家,更不是简简单单的看不起勋贵,这已经,是在打皇帝的脸了啊! “嘶!”想通了这一切,印舒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可是,可是那些人还好好的....皇帝那么大气吗?” 赶着车的宋纶没忍住闷笑了一声,显然是被印舒的形容词给逗笑了。 “说起来,我打听到那人了。” 那人?? 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印舒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 “你说的是那个人?” 那个造成一切悲剧的源头。 那个因为想要老牛吃嫩草被拒绝后恼羞成怒,让周家家破人亡的那个大官?? 点了点头,宋纶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那人现在已经回京,被陛下任职为正奉大夫,文昭阁直学士。” 正奉大夫?文昭阁,直学士? 怎么听着这名字,很厉害的样子? 不是说他已经得罪了皇帝吗?为什么皇帝还重用他?? 可宋纶刚才的语气听着,皇帝应该不会这么大气啊?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时,宋纶已经回头看她了。 见她紧皱着眉头,宋纶眼中满是笑意。 “是不是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官职?” 诶?这是有说法? 察觉到不对劲,印舒立刻松开眉头,凑近了宋纶一些。 “这是个什么官职?正奉大夫,还有学士啊,难道不是很厉害的官吗?” “正奉大夫是从三品的官阶,文昭阁直学士职。”宋纶耐心为她解释着。 “官阶其实都是虚的,重要的,是看之后的职位,以及职位所管之事。” ....不是太懂的印舒眨了眨眼。 “那他这个直学士管什么事的?” 从三品的大夫再加上学士,管的事应该不小吧? “他的职位就已经说明了啊。他负责勾管文昭阁事。”说到这里,宋纶的声音里满是笑意。 勾管,文昭阁事?意思是负责管理文昭阁的所有事务? 那听着也很厉害啊。 可宋纶这样的反应也不对劲。卷了卷发丝,印舒拧紧眉头。 “那文昭阁是干什么的?” “文昭阁是宫中一处专门用来存放经史典籍的宫殿。”说到这里,宋纶的声音顿了顿,紧跟着又补充了一句。 “平时人迹罕至。” .....将这简短的两句话在心里来回想了好几遍,印舒忽然反应了过来。 “所以,这就是一个听着是从三品,但是实际上就是管理废弃藏书阁的,闲职?” 这个猜测实在有点太离奇,印舒甚至到后面都有点不确定了。 可宋纶却迅速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 “是的。还是一个需要每天到职的闲职。” 砸吧了一下嘴巴,沉默良久后,印舒忍不住双手捧脸。 “听起来,好像有点惨啊....” 印舒甚至能想象到,那人穿着从三品的官服守着一个破旧的藏书阁哪里都不能去,只能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同僚忙的飞起,各种被重用,名利双收。 而他呢,却只能眼巴巴看着,然后一点点被困死。 “这位皇帝陛下,有点子厉害哦...” 杀人诛心啊这。 对于那个大官来说,从手握实权,众人拥护,到现在好似一只被丢弃的敝履。 “我争取好好努力。“宋纶没有接这个话,反而说起了另外的事情。 “争取早一点进京,带你去见一见那个人。” “好。”印舒点了点头,随后真心祈祷了起来。“希望他能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真心祈祷完,印舒就将这件事放下,说起了县令夫人求取绒花制品的事情。 “你觉得,我是制作一套首饰呢,还是制作一个摆件或者挂屏?” 对于她的询问,宋纶并没有立刻就给出答案。 “你心中对制作什么图样有想法了吗?” “有一点。”印舒也没有隐瞒他。“贺寿嘛,要不就是福寿双全,瓜瓞绵绵。要不,就是松鹤延年,福如东海?花样就那几种。就看怎么做,做什么造型啦。” “要不就摆件??”宋纶给出了自己个建议。 “王家在织造局里经营了很多年,不止苏州府,整个大景朝,各个地方的织造局里,都有他们王家的身影。 只是王家在苏州府这边盘踞的最深,也算是他们的祖地。 他们不缺钱财,权其实也不是很缺。他们缺的,是面上的名。 首饰虽然也算精美,但那只是送给王家老夫人的寿礼,讨的是王家老夫人的欢心。 可如果送的是摆件,那就是给整个王家长脸。 这才是县令夫人和县令大人最想得到的。” 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印舒沉吟了一会儿。 “那我明白了。” “你心里有打算就好。”宋纶也没有多追问。 “如果需要我帮忙就尽管开口。千万不要勉强。如果你这份寿礼能让县令夫人满意,我也是能沾你光的。 所以你可以放心大胆的使唤我。” 没想到他最后还说起了玩笑话,印舒忍不住抿嘴忍笑。 “放心吧,绝对不会客气的。话说如果我们搬去山上的竹庐,爹娘他们会同意吗?” “他们会同意的。”宋纶姿态闲适放松,成竹在胸。 “这件事,无论是对村子,还是对你我,都是一件好事。他们没理由反对。” 而且印舒给出了新的缫丝法,这已经足够村子忙很久了。 留在族长家,印舒本来就被照顾的不太好。 第67章 好癫 对,不止是吴夫人觉得,宋纶自己也觉得,印舒被照顾的并不是很好。 不是在嫌弃与责怪族长与宋费氏。 但在吴夫人和宋纶看来,印舒的身体很虚弱,在这种情况下,就需要非常精细的照顾。 而且吴夫人更是觉得,印舒此时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凭借着本能在活着。 印舒需要一个不仅能照顾她生活起居,同时还能教导她各种人生知识的人。 宋费氏平时也有在努力想对印舒好。 可她并不清楚印舒的虚弱,也看不到印舒缺失什么。 或许在他们看来,只要印舒能好好活着,就已经足够了。 吴夫人不能指责他们的想法不对。 但这样的结果,对印舒来说,远远不够。 印舒本人并没有什么感觉,所以她倒是无所谓。 但宋纶对吴夫人的想法却是最赞同的。 所以这会儿宋纶反过来开始劝印舒。 “娘她平时要忙的事情也有很多,你平时往来镇上也不方便,对你身体也不是很好。 师母说的也有道理。周家的老人,不管怎样,照顾人调理身体,肯定是比娘她懂的更多。 有了那位周家的老人,娘他们能专心忙事情,你也能专心做自己的事不用担心被人打扰,还能安静休养身体。 一举多得,不是吗?” 仔细想了想,印舒也不得不点头同意了他的说法。 “这倒也是。” 因为她的缘故,宋费氏经常要在厨房花费大量的时间。 虽然他们是族长家,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什么都不用做,直接接受全族的供奉。 宋族长也不是这样的品性。 而被耽误在厨房的时间,之后宋费氏只能花更多的时间去弥补。 印舒也想过要不她去忙厨房的事情。 毕竟她算是最闲的,虽然她不太会用这个柴灶,但是她也能学。 但这个想法刚刚显露,她就被家里三个人同时给拦在了厨房之外。 这么一想,印舒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刚走到村口,印舒他们就被一直等在村口的宋族长他们给围了上来。 宋纶也没有让他们开口询问,直接就说出了他们最关心的事情。 “丝行管事说稍后他们会带着胥吏一起过来村里,等你们将丝都缫出来后,直接收走。” 一口气说完了这个消息后,宋纶看向激动不已的宋费氏。 “所以,娘,你们缫丝的进度如何?明天能缫完吗?” “能!” 宋费氏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 “放心吧纶哥儿,今晚上我们熬夜也会把丝全部缫出来。” “娘,要注意保证生丝的品质。”印舒在一旁补充。 “管事说我这次拿去的生丝虽然颜色看着不是很纯,但品质很好。他就是看在这个品质的份上才决定亲自过来的。” “放心吧舒娘。”尘埃落定,宋费氏脸上的笑根本就忍不住。 “走,我带你去看看我们刚才缫出来的丝。” 正好也不太放心的印舒也不忙着回家,干脆就下了牛车跟着宋费氏去了仓库那边。 目送她的背影离开后,宋纶这才看向宋族长。 “爹,我有件事和你说。” 印舒到了库房这边,就看到了比之前还忙碌的众人。 而且和最开始还有点手忙脚乱的情况相比,这会儿大家虽然忙碌,却已经变得井然有序。 有人负责煮茧,有人负责看着火候,有人负责换水添水。 哪一处需要冷水还是热水,都有人负责盯着并及时做出应对。 就连索绪,也有了专门的人负责。 可以说,在众人的辅助下,这缫丝的效率不知道提升了多少。 印舒悄悄看了一会儿,也没有打扰忙碌的人们,而是走到一旁查看那些已经缫好的丝绞。 一个个丝绞呈“8”字型整齐地排列在一旁阴凉处铺好了布巾的竹筛上。仔细查看了一番,印舒心里也松了口气。 很好,看来这一次交易,稳了。 只要第一次开了个好头,那么之后的秋丝出售,甚至明年,以后的生丝价格,都不再是问题了。 放松下来后,印舒终于想起了另一件事。 环顾了一圈,印舒凑近宋费氏。 “娘,没人过来捣乱吧?” 宋费氏没费什么劲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没呢。那几家没参加的人知道自家是什么情况,所以这会儿都在忙着自家缫丝。 至于宋志明家...他们家今上午又闹起来了。忙着呢。” 闹起来了?? 闻到八卦的气息,印舒瞬间来了精神。 “谁和谁闹起来了?为什么??” 她想听宋费氏自然也不会瞒着。 “还能是谁?当然是宋林氏和他们一家子啊。” 印舒表示自己好像有点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宋林氏和他们一家子”?? 难不成还是宋林氏和宋志明父子三人都吵起来了?? 然后宋费氏讲的事实就让印舒震惊到失语了。 没错,就是宋林氏和他们全家都吵了起来。 “起因就是他们家的那个雨荷最近发现宋允瑾的衣服都破了,所以就帮着给宋允瑾缝了件衣裳。 这作为嫂嫂的给自己小叔子缝件衣裳也不是什么事。而且缝的还是外裳,不是里衣袜子什么的。 哪知道宋林氏发现了后就大骂雨荷不检点,害了宋允璋也就算了,现在又去勾搭宋允瑾。” 听到这里,印舒已经忍不住睁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然而宋费氏的讲述还没完。 “宋允瑾气不过,就与宋林氏大吵一架,说宋林氏这般侮辱他的清白,是不是想毁了他。 宋允瑾还哭诉宋林氏平日里对他总是忽视,心里眼里只有他哥哥宋允璋,现在更是要毁了他,简直恶毒。 宋林氏被自己的亲儿子骂恶毒,更是生气。然后就说宋允瑾是被那个雨荷给迷惑了,就去追打宋允瑾和雨荷。 宋允璋听到宋林氏越说越难听,就出声阻止,说宋林氏这样说不仅会毁了宋允瑾,还会毁了他的名声。 可宋林氏这会儿已经气到不行了,哪里听得进去,还认为是宋允璋在维护雨荷,连宋允璋一起骂了起来。 宋志明这下就坐不住了,就出来让宋林氏闭嘴。” 这一连串的发展让印舒听的整个人都呆住了。 事情还能这么发展? “那,那最后呢?” 宋费氏抿紧唇,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 “最后?最后宋林氏被宋志明打了一巴掌后气疯了,拿起扫院子的大扫帚一阵发疯,把宋志明父子三人都弄了个花脸后,自己也闪了腰,然后就安生了。” 瞠目结舌的听完了全部后,印舒终于做出了总结。 ....好癫的一家人啊... 第68章 分钱 虽然缫丝的时候没人捣乱,但是第二天在丝行管事给生丝称重并结算时,因为村里的人都聚了过去,听到热闹的宋志明赶了过来,还是发现了一切。 已经被丝行管事打点好了的胥吏收到宋家村用来抵丝税的下等丝,并没有说什么。 不仅如此,宋家村还悄悄送了他一斤缫好的中等丝。 刚刚丝行管事可是说了,一斤中等丝,三两银子。 听到这个价格,印舒下意识看向宋纶。 消息这么准的吗? 宋纶回了她一个笑脸。 至于村子里的人,要不是宋族长见势不对抢先开口,估计大家现场就要疯了。 三两!?? 要知道他们去年的生丝每斤才卖500文! 其实今年生丝都涨了价,村子里那几家没参与进来的人家这会儿肠子都悔青了却也不敢耽搁,赶紧趁着这个时候将丝税一起给缴纳了。 但是面对他们缫出来的生丝,丝行管事却并不是很情愿购买。 因为他们这个品质,甚至比不上村里缫出来的下等丝。 虽然都是下等丝,可村子里缫出来的生丝在下等中,也能评个中上了。 那几户人这会儿后悔到不行,却也没办法,只能苦求着丝行管事,表示自己下次就与村中一起学习改进,保证下次不会再犯。 丝行管事心里不太情愿,但是看在宋组长他们并没有强出头来求情,再加上如果下次这几家也加入,宋家村的生丝产量还会增加。 这样想着,丝行管事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但给价,也只是给了950文每斤。 虽然比不上村子里的,但这几户人家能拿到这个价钱,就已经非常高兴了。 这可是比往年足足多了四百五十文! 这样的改变,足以让那几户人欣喜若狂。 当然,他们高兴,村里其他人就更加高兴了。 宋志明赶到时,看到的就是丝行管事将所得银钱递给宋族长的场面。 在场的所有人都在笑着,只有他,表情木然,好似天塌地陷了一般。 他很想冲进去打破这一切。 可他认出来了那位管事是镇上最大丝行的话事人。 而在那丝行管事的身边,站着负责整个云溪镇丝税的胥吏。 这两个人,平日里见到他眼神都不会多给一个。 可现在,这两个平时看着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却对着宋族长这样一个他宋志明从来没放在眼里的泥腿子言笑晏晏?! 他怂了。 他不敢。 最终,他眼睁睁看着那位丝行管事将所有生丝装上了马车,随后与那胥吏一起离开了宋家村。 当马车离开宋家村的时候,阳光撒落在那些生丝上。生丝折射出的光让宋志明忍不住侧目。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终于发现,那些生丝,竟然不是往年卖予他的那些下等丝! 难怪!! 原来宋家村这些人不仅找到了新的丝商,还缫出了更好的生丝!! 宋家村的人这会儿可顾不得去管他。 在送走了丝行管事与胥吏后,宋族长立刻大手一挥。 “之前记录的账册呢?拿过来!大家分钱!” 伴随着其他人的欢呼声,账册很快就被送到了宋族长手中。 宋族长翻开账册,清了清嗓子,就开始大声诵读起了账册上记录的信息。 “今年咱们十三户一共产出蚕茧520斤。缫丝40斤。出下等丝17斤,” 说到这里,宋族长停顿了一下,抬眼扫视了在场所有人一眼后,才又继续念出了后面记录的信息。 “出中等丝23斤。上缴丝税17斤下等丝加3斤中等丝。余中等丝,20斤。” “中等丝售价3两银每斤,缴纳丝税银后,余下银钱五十一两零六分。” “志平家共交茧七十斤,合总茧十三分,可得银六两八钱七分!” “志安家共交茧....” 随着宋族长一个个的读名,被喊到名字的人就上前去,从族老手中接过属于他们的银钱。 每一个接过银钱的人的双手都在颤抖。 可在最开始的兴奋与期待后,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每一个拿到银钱的人退到一旁,并没有离开,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还在那里诵读名册的宋族长,看着手中的银钱,先是沉默,最后,流泪。 不是一个人,是所有人。 明明他们都没有出声,可现场的气氛,却越来越沉重。 等到宋族长终于合上那本名册后,现场还是一片沉寂。 宋族长环顾四周,看着在场默默流泪的众人,眼眶也不由有些泛酸。 但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挥了挥手。 “好了。这两天大家都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散了吧。”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这里。 沉默许久后,一声破碎的哽咽打破了沉寂。 随后,更多的低泣声响起。 这时候的气氛明显比刚才更加沉重。印舒不太理解他们明明拿到了更多的钱却还这么伤心。但她知道,这个时候最好少说话。 她正要行动,宋纶就轻轻拉了拉她的手。 明白了他的意思,印舒点了点头,与他悄声离开了这里。 在经过宋志明身边时,宋纶脚步顿了顿。 “您还站在这里,等什么?” 等那些村民看到他,怒火上头,收拾他一顿? 他宋志明是不清楚自己之前做的事有多可恶吗? 还是觉得自己有什么威慑力,能够让那些村民不敢对他动手? 如果是以前,村民们或许会忍着。 可现在,宋志明最大也是最后的倚仗已经没了。 就算是看在宋祖父的面子上,村里人最多不打死他。 他的声音莫名带着些幽冷,宋志明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回过神后,他刚要转身离开,却又忽然看向了印舒,脸上表情变幻。 “是你!是,” “志明族叔。”宋纶挡在印舒身前,神情冷漠似玄冰。 “您该回去了。” 质问被打断,宋志明的脸色铁青了一瞬间,但在回头看了看那边的村民后,他还是狠狠一甩袖,大步离开了这里。 目送他的身影,宋纶冷笑了一声。 “看来我们志明族叔还是太闲了。” 听他这么说,印舒立刻来了精神。 “是又要收拾宋允璋吗?” 宋允璋那小身板,还扛得住吗? 第69章 抄纸 宋纶到最后也没有告诉印舒他的想法和计划。 不过印舒也没有追问,毕竟她手上的事情也不少。 花费了两天时间将自己心中想要制作的绒花摆件的图样给画出来后,印舒又让宋纶帮着修改并上色。 每当这个时候,印舒就非常的羡慕宋纶那卓绝的画工。 在印舒确认与自己的想法一致后,宋纶就一个人去了镇上,将图样交给了吴夫人。 吴夫人也没有多问,只是当天就去了一趟县城。 在第三日的时候,一名穿着平常裙衫的中年妇人乘坐着吴家的马车到了宋家村。 赶马车的人是吴家下人,在告知了村口的人去寻找印舒后,他们就被带到了族长家。 这两天村中并没有多少事,所以这会儿村中大半的人都去了后山的竹林。 宋族长已经说了,之后宋纶与印舒会去那里居住,并且会重启宋家村的蒙学学堂。 到时候,村中的孩子都可以免费去进学。 至于花费大家也不用担心。 因为村中正准备建造属于他们村子的造纸坊。 当纸张这个最大的阻碍消失,剩下的一切,都是可以替代的。 而且这个造纸坊,在以后或许还能成为除了生丝之外,宋家村的第二个主要经济来源。 其他人这会儿在山上忙碌着,在族长家的院子里,印舒正在带着村里的女人们讲解着造纸的池子该如何建造,还有纸浆的材料又该如何选取。 在院子里,还摆着一口大瓦缸。 印舒挽着衣袖,将头发包好,正用一根木棍搅弄着缸中的东西。 这是印舒早前让宋纶帮着弄回来的一些芦苇还有芒草回来泡在瓦缸中沤料完成后,经过蒸煮捣烂后制成的纸浆。 印舒现在要做的,就是准备抄纸。 竹帘制作很是简单,村中擅长竹编的人一顿饭的功夫给按照她的要求给编了一个出来。 在院中众人的注视下,印舒将竹帘浸入纸浆之中。随后只见她手腕一个用力,纸浆液就将竹帘的表面覆上了一层。 随后她手臂用力,快且平稳地将竹帘抬起。 待纸浆中的多余水分从竹筛的缝隙中流光后,印舒立刻将竹筛平移至旁边的一大块木板上。 手腕翻转,竹筛翻扣,湿纸就吸附在了木板之上。 随后印舒捏住帘子的一角,整张湿纸就被揭起,随后平整地平铺在木板之上。 终于完成了这一步,印舒退后一步,脸上不由露出了笑容。 还好还好,当初花钱去体验的造纸课时的经验和手感都还在。要不然今天就得翻车了。 擦了擦额上的汗,印舒将手中的竹帘交给旁边等着的人来尝试。 也是在放松下来后,她才察觉到一股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好奇地转头看去,印舒就看到院外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马车,马车前还站着一个穿着比较考究的中年女人。 看着那中年女人微微皱起的眉,印舒心下更是好奇。 这人是谁? 就在她微微歪头有些疑惑时,就发现那中年妇女忽然看着她就红了眼眶。 啊这.... 下意识左右环顾了一番,确认那妇人的眼神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后,再结合对方的神情变化,印舒心底也有了一个猜测。 是周家的旧人来了? 看了看那边还在忙着尝试抄纸的宋费氏她们,印舒干脆一边尝试着解襻膊一边出了院子。 努力了一下没解开的印舒最终只能放弃,走到那妇人身边。 “您是真姨寻来的周家旧人吗??” 那中年妇人紧紧盯着印舒,眼眶中的泪终于不堪重负,纷纷滚落。 她张了张嘴,最终却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 仓皇地偏过头擦干眼泪后,妇人再次看向印舒时,脸上已经满是亲切的笑容。 “对。我以前是周家的家生子。后来跟着大娘子做了陪嫁,之后嫁到了大娘子陪嫁的庄子上的管事家,之后又给大娘子的大公子当了乳母。 这回也是多亏了念真娘子。如果不是她写了信来告知大娘子,我们都还不知道姑娘您的消息。”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中还是没忍住带上了一些哽咽。 再次擦了擦眼泪,妇人努力扬着笑。 “姑娘您叫我周妈妈就好。大娘子得到消息本来想亲自过来,但她那边实在走不开。 奴婢出发时还对奴婢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好好照看姑娘您。 大娘子还为您准备了很多东西,就等奴婢这边确定了地址后传信给她,她会托人送过来的。” 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后,周妈妈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再次滑落。 “姑娘您长得,和三姑娘,真像。” 三姑娘,应该就是她的那位娘亲周瑶吧? 抿了抿唇,印舒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前世她因为身体原因,自小就被抛弃,在孤儿院活着长大不容易,后来成人后更是独身一人。 与人相处这件事,她自己知道,她是欠缺的。 所以,这个时候,她该如何安慰眼前这个伤心的人呢? 好在这位周妈妈并没有让印舒多纠结,她很快就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擦干了眼泪,脸上的笑容慈爱的没有一丝阴霾。 “我是昨儿到的镇上。刚好姚大娘子说要送东西来给姑娘您,所以老奴就干脆请缨给您送东西过来。 姚大娘子还要老奴问一问竹庐的修缮进度如何了?姑娘您身体不好,还是早日开始调养才好。” 姚大娘子???说的就是吴夫人吗? 想通了这一点,印舒看了看这位周妈妈身后的马车。 “这里面是什么?” “回姑娘的话,这是姚大娘子从县城带回来的。”周妈妈微微垂头,态度很是恭谨,进退得宜。 “姚大娘子说,那位对您的花样很是满意,还特意自己准备了不少材料给您。希望您能早日完成。” 听到“花样”,印舒就明白了过来,这些东西都是县令夫人送来的。 她的设想通过了。 这个消息确实是个好消息。 印舒并没有急着将东西都拿下马车,而是先进了马车里查看。 马车里摆放着几个盒子,印舒打一一打开后,就看到了各色已经劈好的丝线,以及金线与紫铜线,还有各色的宝石。 这是材料都已经准备好了吗? 将盒子都盖好后,印舒下了马车。 “好。我知晓了。辛苦妈妈了。” 周妈妈看着印舒依旧清明的神色,眼中的赞赏已经满溢而出。 “真希望竹庐能赶紧修缮完成。到时候老奴就能留在姑娘您身边照顾您了。” 第70章 周妈妈 晚些时候宋纶回来了,才知道周妈妈过来的事情。 周妈妈现在留下也没有住处,反而不方便,所以她也没有强留下。 宋纶听完,干脆点了点头。 “我们的住处已经修缮完毕,再阴干两日就可以了。” 印舒也只是提了一句,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快。 “这么快吗?” “还好。”宋纶轻笑了一声。“毕竟之前祖父也曾居住过,地基什么的都在。 而且当初祖父身体也不是很好,所以那竹庐在修建时也费了不少的心思。我们这次也只是翻修一下屋顶,还有一些倒塌的墙面需要修补一下。 剩下的,就是对室内的整修。” 这些工作量听着也不小啊。 但是宋纶说完成了,印舒也不会怀疑什么。 “那学堂那边呢???” “学堂也快了。”宋纶笑眯眯的转移话题。“你今天不是给她们示范抄纸吗?成果如何?” 知道他不想多谈,印舒也没有继续追问。 “很不错。我一次就成功了。娘她们还得再练练。纸我们已经晾在了后院。 今晚没雨,明天应该就能看出个大概来了。” 一直没吭声的宋族长顿了顿,随后放下手中的东西。 “你娘呢?我去找找。” 看着他没有停留直接走向后院,印舒赶紧忍住笑。 等到宋族长去了后院后,印舒才压低声音。 “县令夫人那边已经回话了,还送来了好些珍贵的材料。” 眉峰蹙了蹙,宋纶抬眼看了看后院,随后看向印舒。 “明日估计会有更多的人过来这边查看纸的情况。人多眼杂...” 这也正是印舒担忧的。 毕竟这些东西都是县令那边准备的。虽然肯定准备的有多的,但是如果有人没忍住贪念,将材料给拿走了.... 印舒不想让吴夫人他们为了她的粗心失误善后。 沉吟了一下,宋纶看向印舒。 “我晚上就将东西搬到山上竹庐里。那边祖父留了好几处暗格,只有我知道,适合藏东西。” 这个办法好! 印舒赶紧拉着他去了房间,将那几个盒子都指给了宋纶查看。 宋纶也没有耽搁,趁着这会儿村里没什么人活动,将几个盒子用背篓给背去了山上。 等到宋族长他们从后院出来的时候,宋纶也刚好从山上回来。 见到宋纶回来,宋族长也没有追问,只是难掩兴奋地看向印舒。 “舒娘,你这次制作的是草纸?” “是的爹。”印舒点了点头,说着自己的想法。 “其实竹纸是最适合的。但竹子要沤烂的时间太长,需要好几个月。 村中的蒙学马上就要开了,到时候孩子们肯定都要用纸。所以我就想着先制一些草纸应应急。 草纸制成长的也就一个月,之后天气炎热了,时间还能缩短一些。” 听到时间竟然这么短,宋族长高兴地连连点头。 “好!好啊!舒娘你有心了!有你,是我们宋氏一族的福气!更是纶哥儿的福气!” 面对他这样的夸奖,印舒只是抿嘴微笑。宋纶则在一旁赞同的点头。 “对了,爹,娘。师母已经通知了舒娘的外祖家。舒娘的大姨母知晓舒娘的情况,特意派了家里一个妈妈过来照顾舒娘。 等到竹庐那边可以入住了,那位周妈妈就会过来。” 宋费氏看着有些失落,却还是点了点头。 “山上清静些,确实更适合舒娘你休养。” 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宋族长的声音中带着些安慰。 “纶哥儿以后肯定会越走越远,舒娘以后肯定也会跟着纶哥儿见到更多大人物。 怎么和那些大人物相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也帮不了舒娘。但那位周妈妈肯定见识到了很多,也能好好教舒娘。 这对舒娘和纶哥儿都是好事。 而且你忙起来,也容易疏忽舒娘。 有那位周妈妈照顾舒娘,我们都能放心。” 苦涩的笑了笑,宋费氏点了点头。 “我都知道。” 印舒看着情绪低落的宋费氏,心里也有点酸涩。 她上前环住宋费氏的胳膊。 “娘。我只是住在山上,并不是离开了这里。我以后还是会每天下山来烦你的。” 本来还在失落的宋费氏听到她这么说,当即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这一笑,院中原本还沉凝的气氛瞬间松快了起来。 之后的两天印舒继续指导村里人抄纸时需要注意的事情。 忙碌起来也就忘记了时间。 这天上午,印舒正准备同宋费氏她们一起去桑林那边看一看。 毕竟之后还能再养一轮秋蚕。 之前春蚕大家没准备,可大家通过夏丝拿到了之前一年都攒不到的银钱,所以大家都希望这一次可以准备的更完善一些。 这样的话,或许秋丝收获时,大家还能得到更多的银钱。 所以,大家也希望,今年的秋蚕可以增加养殖数量。 那这样一来,桑叶,就是关键了。 之前大家对于桑树都是放任自然,最多不让砍伐。并没有精心去照管。 现在终于有了想法,他们自然也就希望能够让桑叶多一些。 也就是在去桑林的路上,一道人影忽然冲了出来,直奔印舒而去。 跟着印舒的人不少,虽然印舒没反应过来,可在场的人还是纷纷挡在了印舒跟前。 “站住!” “谁!” 那冲出来的人眼见无法靠近印舒,当即身形一矮,“噗通”一声跪在了印舒跟前。 “舒娘子,求求您放过我家夫君吧!” 这惊天的一句话让印舒当场愣住。 随后她才看清,跪在地上这人,竟然是宋允璋之前赎身的那位雨荷姑娘。 不是,这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仅印舒愣住,就连在场的其他人也纷纷愣住了。 就在一片寂静中,那雨荷姑娘抽泣着抬起头,楚楚可怜地看向印舒。 “舒娘子,雨荷知道自己身份卑贱,比不得您。可是我家夫,” 没等她话说完,又是一道人影快速靠近,随后就听到那雨荷姑娘一声惨叫,直接飞了出去。 “闭嘴!哪来的上不得台面的小贱人!竟然敢诬陷我家娘子清名!再敢多舌一个字,妈妈我拔你这多余的舌头扔进湖里喂鱼去! 烂透了心的糟货!欺负我家娘子心软好说话,妈妈我还没死呢! 敢欺负我家娘子!先踩过我这把老骨头再说!!” 第71章 雨荷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印舒虽然不太明白那雨荷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却已经认出了刚刚动手的人。 “周妈妈。” 此时挡在印舒身前的周妈妈恍若战神附体,听到印舒的呼喊,回头看向印舒。 往日慈爱的脸上此时满是肃杀。 “娘子您放心!有老奴在,看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欺负您!” 也是这时候,其他人才终于回过神来。 反应过来那个雨荷想说什么后,宋费氏一张脸瞬间变得铁青。不等她行动,一直跟着的兰花嫂子就大步上前,一把扯起雨荷后,抡着胳膊就开始打。 兰花嫂子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手上的力气那可不含糊。只是几个巴掌下去,这位雨荷姑娘的牙就掉了好几颗。 到了后面,这雨荷姑娘连惨叫都已经变得含糊不清,原本姣好如雨后荷花的一张脸蛋更是青紫交加,看不出一点好颜色了。 不过印舒却并不同情这位姑娘。 这会儿印舒已经反应了过来,这个雨荷姑娘,刚才是想要给她泼脏水,污蔑她和宋允璋有染? 这要是让她把话说完了,就算是在村子里,可她的名声还是会被毁掉。 之后宋志明那一家人肯定会抓住这个机会,不断的将这件事提起。 就算宋纶他们现在会相信她。 可以后呢?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到了那个时候,真相是什么,还有什么意义呢? 直到那位雨荷姑娘又一颗牙被打掉,印舒终于开了口。 “兰花嫂嫂,停下吧。休息休息。累你手了。” 听到她开口,兰花嫂子这才微微喘息着停下手。 她粗鲁地一把扔开气若游丝的雨荷,退到一旁。印舒冷眼看着趴伏在地上的雨荷,眼神冷然。 “雨荷姑娘,让你来的,是志明族叔吗?” 地上的雨荷身形僵硬了一瞬,随后吃力地抬起头看向印舒。 “不,不是的。舒娘子,你,你怎,怎能,” “那看来是了。”印舒再次打断她的挣扎与解释。 “雨荷姑娘你肯定也是同意的。毕竟这件事,除了我,就属你最可怜,最让人同情。 不管之后如何,你都能得到大家的同情,得到志明族叔的认同。得到安身立命的资本。 对你来说,应该是很划算的。对吗?” 迎着印舒冷漠的眼神,雨荷嘴唇翕动,想要说什么,却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不对劲。 这会儿的印舒,为什么和之前不一样? 在她与宋志明他们的印象中,印舒应该就是一个性格和软又没有见过什么世面的弱女子。 这样的印舒,在面对这样忽然的发难时,印舒肯定会第一时间被吓的不知所措,只能任由脏水泼满身后,无助哭泣。 可现在,为什么一切都与她想象的不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印舒的眼神能这么冷? 她之前看她的时候,眼神里明明都还有同情的啊。 现在她都这么惨了,为什么印舒却不同情她了? 她的震惊与不可置信太过明显,印舒一眼就能看懂,却也不想多解释。 这人都要害她了,她还去同情要害自己的人? 她印舒是什么绝世大冤种吗? “志明族叔为什么指使你这么做??”印舒垂眼看着雨荷。冷漠的眼神压迫的雨荷忍不住低头躲避。 “印舒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一道尖利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随后一道人影就冲了过来。 这一次没等周妈妈出手,宋费氏已经上前给了冲过来的宋林氏一耳光,让宋林氏闭了嘴。 整个宋家村,也就作为族长夫人的宋费氏在打了宋林氏她们妯娌两人后,这妯娌俩不敢吭声炸刺。 捂着肿痛的脸颊,宋林氏不甘地看了宋费氏一眼后,就将愤恨的眼神落在了印舒身上。 她刚要开口,却被印舒身旁周妈妈的眼神狠狠一刺。 心头狠狠一跳,她仓皇地移开眼神,心中的愤恨不甘却愈发浓郁。 最终,她冷笑一声。 “枉之前我家老爷顾念着同族情谊,一直顾念着你们。往年你们缫出来的生丝那品质烂成那样,要不是我们家,你们还能卖钱? 你们早就饿死了!! 结果现在刚缫出了好的生丝,就忘本!瞒着我家把好的生丝高价卖给了别家! 枉费我家老爷一片好心,全都喂了白眼狼!!!” 听着她的辱骂,印舒忍不住冷笑。 果然,就是因为生丝的事情。 相比较起她的冷笑,村里其他人此时的反应就剧烈了许多。 “好心?!”兰花嫂子的反应最剧烈。要不是旁边的人一把拉住她,她已经冲上去撕扯宋林氏了。 “宋林氏,你们家的人有这种东西吗?! 你们真当我们是傻子吗! 之前外面生丝哪一处收购价不是800文,宋志明他给我们多少? 500文!400文!! 你以为我们想将生丝卖给你们家吗! 那是因为族长拦着我们,不想让我们踏上他们的后尘!! 族长家的熙哥儿怎么去的?你们敢不敢说这件事和你们没关系! 族长他们是为了咱们村子才生生忍了下来。你这贱人这会儿还敢站出来说你们一片好心!! 你们别拦着我!让我撕了这畜生的烂嘴!!” 在场的女人们虽然都眼眶通红,却还是死死拉着兰花嫂子。 因为这个时候,宋费氏还没开口。 “宋林氏,”宋费氏也在这个时候开了口。 “回去告诉宋志明,珍惜着怀远族叔给你们留下的那一点福泽吧。 不要逼着我们和你们算总账。” 她的声音平淡,可神情却也同样的冷漠。 本来还满脸不服气的宋林氏听着宋费氏的话,脸上渐渐浮现出心虚与惧怕。 慌忙躲开眼神,宋林氏捂着脸站起身后,有些慌张地将眼神落在还瘫坐在地上的雨荷身上。 “没用的东西!” 她咬着牙上前狠狠踢了雨荷一脚。 “让你办点事都办不好!要你有什么用!一天到晚就知道狐媚勾引男人!!你怎么不去死!” 又狠狠踢了雨荷一脚后,,宋林氏转身就大步离开了这里。 雨荷看着她消失的背影,眼中的光明明灭灭,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沉默了一下,她抬眼一一看向在场的其他人。 宋费氏她们都冷着眼,自上而下的俯视着她,厌恶着她。 直到印舒... 印舒的眼神,就好像是冬日里在屋檐下冻了一整夜的水缸里的水,清凌凌的,看着清澈见底,却让人望而却步,根本不敢伸手。 下意识地移开眼神,雨荷匆忙躲开印舒的眼神,慌乱地爬起身踉跄着向宋林氏追去。 周妈妈轻轻握住印舒的手。 “姑娘。这人心思不正。” 收回眼神,印舒轻轻点头。 “我知道。” 第72章 更好的 印舒也没有想到周妈妈会来的这么快,就想着要不先带着周妈妈去山上竹林。 不过周妈妈直接拒绝了她。 “姑娘您先去忙您的事儿。老奴我刚到,还带了不少的东西过来,就先去竹庐那边收拾收拾。” 顺着她指的方向,印舒就看到了几辆马车加上好几个吴府家仆打扮的人。 见到这一幕,印舒果断听话点头。 “好。那麻烦哪位嫂子为周妈妈带带路吧。” 确认了引路人后,印舒就跟着其他人,继续往桑林走去。 宋家村的桑林并不是太集中。 东一片,西一片,还有些生长在湖边以及路边田地边。 夏蚕养育刚刚完成,此时桑树上的桑叶看着也是零零落落。 这也让印舒看到了这些桑树的真实状况。 说实话,除了湖边和水田边的那些桑树还好,其他的桑树看着都营养不良。 很好,又是考验自己经验储备的一天。 轻呼出一口气,印舒小声与大家讲着如何给桑树修枝施肥灌溉。 其实最好的解决办法是嫁接。 宋家村的桑树很多树龄都已经很大了,可桑叶的质量却并不是很好。 如今她所做的一切,虽然也能提升一些桑叶的产量与质量。但如果想要让蚕和生丝得到更好的改进,只能去寻找更好的桑叶品种回来嫁接。 只可惜,现在无法达到这个条件。 没有条件,印舒也没有说出这件事,只是埋在心底,准备等以后能走出去了,再说这件事。 说到差不多时,印舒无意间回了回头,就发现宋伦不知何时竟然也来了这里。 宋费氏她们这会儿也注意到了印舒,纷纷打趣地看向印舒。 脸皮不受控制地烫了烫,印舒还是强撑着叮嘱大家一定要注意着,不要污染湖水。 特别是湖心水的位置,那里的水是关键。 一旁的宋纶见她们已经说完了正事,这才走上前,对着那些女人和宋费氏行了一礼。 “娘,各位婶娘嫂嫂。” 其他女人笑眯眯与他打过招呼后,就纷纷与印舒告别,各自离开去忙自己的事。 等到其他人都走开后,宋费氏这才笑眯眯开口。 “是来接舒娘的吗?” “是的娘。”宋纶点了点头,也没有隐瞒她。 “周妈妈已经将竹庐那边收拾妥当,这会儿就想着让舒娘去看看,有没有不习惯的地方。” 点了点头,宋费氏为印舒理了理鬓发,关切地看着印舒。 “那舒娘你就去看看。毕竟之后那是你要住的地方。有不习惯的一定要说。 想要什么,也大胆提。最近大家都没事。如果是听到能为你做点什么事,大家都会很高兴的。” 听出了她话语中的真切,印舒也没有客气。 “好的娘。放心吧,我不会客气的。” 轻轻扶住她,宋纶看向宋费氏。 “娘,我们午饭会在山上吃。您煮饭就不要煮我和舒娘的。晚些时候我们再下山来陪你们。” 说完,他才与印舒一起往后山那边走去。 目送着两人的背影,宋费氏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多了一丝怅惘。 但很快湖边有人在唤她名字,她立刻又打起精神,应了一声后,就脚步匆忙地忙碌去了。 这边印舒随着宋纶一路往山上走,一边也有些好奇。 “周妈妈说她带了很多东西过来,那些东西都布置好了吗?有没有影响到你?” “都布置好了。”宋纶应了一声后,又小声提醒她注意脚下。 “东西确实很多,我这次可是借了你的势了。” 听出他声音中没有不满,印舒也忍不住笑。 “你我之间,哪里用得上‘借’这个字。” 宋纶唇角勾起,抬眼看了她一眼,眼中的笑意如花瓣落入水面时,荡起的那一圈圈的涟漪。 “刚才宋志明他们来找你麻烦了?” “嗯。”印舒也没有瞒着他。“应该是因为生丝的原因。他躲在后面,派了那个雨荷和宋林氏出来。” 说完后,印舒也有点无语。 “之前不是还说宋林氏和他们都闹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又和好了?” 相比较起她的无语,宋纶倒是很淡定。 “宋林氏离不开宋志明的。闹完了,她还是要听宋志明的话。” 皱紧眉,印舒表示不理解。 “不应该是宋志明离不开宋林氏吗?毕竟宋志明现在的身家,都是倚靠林家才得到的啊。 没了林家的扶持,他估计什么都做不了吧。” “不。”宋纶摇了摇头,否定了她的想法。 “只要他肯狠下心,对自己再狠一点,他可以有更多的出路。可宋林氏不一样。 没了宋志明,她还有什么出路呢? 宋志明不可能与她和离。一旦被休弃,宋林氏就没了任何的未来可言。 而宋林氏她自己,也靠不住自己。” 不含感情地说完这些后,宋纶提醒宋纶小心台阶上的青苔。 “宋林氏她心里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只能妥协。那个雨荷也是一样。” 说起雨荷,印舒忍不住有些惋惜。 “我以为她能比宋林氏好一些。毕竟她从红鸾阁出来了还没有与红鸾阁撕破脸。 后来在宋志明家里待着也还算安稳。” “估计她自己也这么以为的。”宋纶的声音中多了一丝嘲讽。 “她的卖身契,可还捏在宋志明的手里。她差一点就毁了宋志明最在意的儿子,宋志明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 虽然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印舒的心底还是有些怅惘。 察觉到她低落的情绪,宋纶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 “想知道她今天为什么会出面吗?” 听他这么问,印舒立刻看向他。 “你知道?” 轻哼了一声,宋纶点了点头。 “宋志明告诉她,只要她今天能把脏水成功泼你身上。到时候就让宋允璋正式将她纳入房中。” 眨了眨眼,印舒停在原地,努力想要理解宋纶的这句话。 “你的意思是说...雨荷如果今天能成功把我名声弄脏,她就能...当上宋允璋的...妾室?” 看着她满脸怀疑人生的表情,宋纶眼中含笑,扶着她继续往上。 “对。你也不要惊讶。这个结果,对雨荷来说,已经算是一条更好的路了。不是吗?” ...当妾室...更好的路? 印舒抬步往上,眼神中的迷惘完全无法消散。 是这样吗?? 第73章 经验之谈 印舒的疑惑还是被周妈妈发现了。 竹庐被修缮的很好。 屋基被抬高了很多,与地面之间被圆木隔开了一截距离,这也更大程度的隔离了湿气与潮气。 宽大的屋檐将走廊遮的严严实实,连接着两处小亭子。坐在亭子里,一处能看到山泉潺潺,竹海静谧。另一处则能看到云雾卷舒,俯瞰太湖,赏落霞孤鹜。 不得不说,宋祖父真的很会选位置。 印舒被引着参观了一番后,就喜欢上了这里的环境。 而竹庐内更是合印舒的心意。 竹庐内的地面都是木板严丝合缝拼接而成,除了会客室,堂屋,厨房以及柴房杂物房,还有一个宽敞的书房,以及四间卧室。 卧室周妈妈占了一间,宋纶与印舒共用一间——按照宋纶的话来说,平时印舒晚上有什么事,他也能及时发现。 印舒看过了,那卧室很宽敞,被几扇大屏风给隔成了两处空间,一半归印舒,一半归宋纶。 平时宋纶都会在书房用功很晚,基本都会睡在书房那边的小榻上。 这些先按住不表,印舒最满意的,就是书房也分成了两半。 中间是高高的书架,是之前印舒拜托人定做的书架,上面摆放的是宋祖父留下的藏书。 然后左边归了宋纶,右边归了印舒。 两边都有书案,只是宋纶这边摆放着读书写字用的各种器物,而印舒这边,也摆放着纸笔,可更多的,是各种大大小小的盒子,里面是印舒用来制作绒花的各种材料。 两边都有两扇大大的窗户。窗户上覆盖着雪白的窗纸,就算关着窗户,光线也很好。 相较于宋纶那边的木椅,她这边的椅子和凳子上都放着软软的垫子。 印舒尝试着坐了坐,真是舒服哈哈。 一路跟着她的周妈妈看着她脸上纯然的欢喜,脸上的笑意也满是慈爱。 直到宋纶寻了过来。 “我们上次采的竹叶心已经制成茶了,要尝尝吗?” “要。”印舒立刻答应下来,周妈妈也微微低头退后了半步。 “厨房中备着一些点心,老奴去端一些过来。” 印舒跟着宋纶来到那处能看到远处太湖的小亭里坐下,宋纶提起已经烧开了水的红泥小炉,为她沏了一盏茶。 “来,尝一尝。” 周妈妈端来了点心后,退到一旁,就发现印舒脸上的喜色慢慢淡去,眉宇间还是有些迷惘。 这是遇到什么问题了? 周妈妈小心看了看宋纶。接收到她的疑惑,宋纶放下茶杯,看向印舒。 “不如你问问周妈妈?” 周妈妈立刻看向印舒。 犹豫了一下后,印舒还是将心中的困惑讲了出来。 听完了印舒的困惑后,周妈妈有些无奈。 “姑娘,您和她不一样。对她那样的出身来说,只要被人正式纳做妾室,那她的户籍自然也就能跟着夫家抬籍,摆脱贱籍这个身份。 哪个好人家的女儿家,愿意顶着那样的贱籍过一辈子呢?” “可是...”印舒还是有些不理解。“她明明已经被赎身了。” “赎身是赎身。”宋纶在一旁补充。“户籍是户籍。我不是和你说过吗?她的卖身契,都还在宋志明的手中。 我们那位志明族叔,可是捏着她的命脉。” 看着眼前茶杯中慢慢消散在空气中的热气,印舒缓缓叹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 见她还是兴致不高的样子,宋纶不由蹙眉。 “娘子,不管她如何可怜,都不是以此来伤害你的理由。” “我知道。”印舒勉强笑了笑,转头看向远处被朦胧暮色笼罩的太湖,眉宇间不自觉带上了一丝怅惘。 她没有同情那个雨荷姑娘。 但是她的心里就是有些难过。 原来的她在看到宋家村过的难,所以想着改良蚕桑,这样宋家村有了钱,困境自然也就解除了。 可这个雨荷姑娘的事,却让她的心情沉甸甸的。 雨荷聪明吗? 那是肯定的。 印舒丝毫不怀疑,如果雨荷能换一个身份,肯定能过的更好,更耀眼。 可她被困死在这个身份里,为了摆脱贱籍,她不知道要付出多少。 可就算这样,她也只能去做。 这个时代的底层百姓,还有女子,总是格外的艰难。 如果她不是拥有前世几十年教育带给她的底气,设身处地之下,她的心里,甚至会忍不住惶恐。 这样的压力让她觉得有点窒息,忍不住,想要去改变一些什么。 可现在的她,又能改变什么? 周妈妈不知道为什么印舒的情绪忽然就低落了下去,想安慰,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坐在印舒对面的宋纶将她眼底的灰蒙看得清楚,这会儿也忍不住有些皱眉。 他同样不明白印舒为什么会忽然变得低落起来。 要知道从一开始到现在,印舒始终都是坚韧的。 面对各种艰险,她首先想到的,从来不是放弃,而是寻找出路。 那么现在,她为什么会这样情绪低落? 因为那个雨荷? 将所有事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后,宋纶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有了一点明悟。 沉下心,他首先抬眼看向周妈妈,示意她先离开。 周妈妈虽然心中担忧,却也明白她留在这里没有什么帮助。 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宋纶身上后,周妈妈悄悄行了一礼,悄然退出了亭子。 直到看不到周妈妈的身形后,宋纶才再次看向印舒。 “印舒。” 将印舒的视线拉到他的身上后,宋纶为她倒上一杯热茶。 “你与她们,不一样。” 将这句话再次重复了一遍后,宋纶紧盯着印舒。 “如果你觉得难受,那就将你觉得难受的,全部掀翻,然后重新改造成你喜欢的。” 掀翻? 眼中的光渐渐凝聚,印舒的眼神一点点聚焦,落在宋纶的身上。 “那会很困难。” “只要你想做。”宋纶见她的眼眸一点点亮起,脸上也不由带上了笑。 “那就不会难。” 信心一点点被拢紧,许久后,印舒失笑。 “你说的倒是简单。好像你很有经验似得。” 听着她的嗔语,宋纶端起茶杯轻轻啜饮,眉眼低垂间,将那抹怪异的笑容给悄然掩藏了起来。 第74章 完成 山上确实很是清静。 偶尔印舒在山上也能看到山下的人分外忙碌的身影。 但这些喧嚣,都没有到达山上。 虽然每日都有人去旁边继续修理那边的学堂,印舒这边却并没有受到影响。 每日除了看书,听周妈妈讲世家的那些往事禁忌以及一些礼节要求,剩下的时间,印舒都在全心忙着制作绒花。 知道她在忙碌,其他人也没有来打扰她。 毕竟印舒传授出来的那些知识,已经足够宋家村消化很久了。 只是偶尔在印舒休息时,周妈妈和宋纶会为印舒带来一些村子里新发生的热闹事情。 就比如宋家村缫出了中等丝的事情,还是在附近村子里传开了。 附近村子里都是宋家村的姻亲,之前还没什么人来往的宋家村最近热闹的不行,每天都有外村的人来探亲。 好在之前出了那个孙大妞的事情后,村里的大小媳妇们都知道了厉害。 现如今村子里或许会有懒人或者是有小心思的人,但她们都不是蠢人,不会,也不敢再把村子里的消息随意散布出去。 那些亲友过来打探,该说的就说,不该说的就不说。 只是时间长了,那些人还是不愿意放弃,而村子里的氛围,也越来越不好。 毕竟都是有着差不多相同血脉的亲友,真要看着他们过苦日子,心里也难受。 最终在商量之后,宋族长他们又把宋纶叫去商量了一番,终于还是决定将养蚕技术传出去。 只是养蚕的技术而已,透露出这些,那些人也能满足。 蚕茧品质好了,产量高了,他们就算缫不出中等丝,收入也能增加。 而且宋纶还提出了另一个说法。 那就是到时候宋家村可以向那些村子收购品质好的蚕茧,这样村子里的中等丝的产量还能继续增加。 这样一来,完全能达成共赢,也能免掉后续的很多麻烦。 这样内外大家都能高兴。 对于这个决定,印舒也很是赞同。 毕竟如果宋家村一直独,那到后面,肯定难以走远——宋家村,也只是一个小村子而已。 就算宋家村的人再努力,都不可能将太湖丝的产量继续扩大。 最好的办法,就是以太湖为基地,将周围所有村子的资源都整合到一起。 除了这件事,剩下的,就是宋志明家的事情了。 今年宋志明在村里没有收到一点生丝,这对宋志明的影响很大。 虽然往常宋志明也会去外面的村子收购生丝。 但外村的人对宋志明不会这么容忍,所以宋志明在外村收购生丝时,虽然也能压价,可最多也就压价70文——100文。 一斤生丝宋志明就能挣70文到100文,那10斤,就是700文——1000文。 但是在村内,宋志明一斤生丝能挣到几百文。 可以说,一个宋家村就能占他一季总收入的五分之一。 另外五分之四,是周围一片,差不多20个村子的总和。 而且,这五分之四的收入需要宋志明在外面不停歇地奔波至少两个月才能拿到。 在这期间,宋志明因为要在各个村子奔波,还需要小心劫道的匪人,所以还要带两个随从。 这两个随从是林家出的。但宋志明总要负担这两个随从的用度吧? 所以,不管宋志明如何在嘴上看不起宋家村,宋家村其实才是宋志明最大的底盘。 可惜现在,宋家村终于摆脱了盘踞在整个宋氏一族身上吮血吸髓的宋志明。 当然,更重要的是,今年生丝大幅度涨价,可涨价的起因,却是生丝的减产。 因为生丝减产,受到损失的人有很多。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就只剩一腔孤勇。 ——没错,今年如果宋志明要去其他村子收购生丝,那么就可能会需要面对更多更凶狠的劫道者。 到那时,别说挣钱,说不定他连命都得丢在路上。 不去?? 今年虽然刚开始没多久,可宋允璋这位好大儿可是将他的身家给掏空了不少。 ——一个红鸾阁精心培养出来的清倌人,赎身价,可不低。 之后宋志明还指望着宋允璋去考科举,那更是花钱如流水的无底洞。 宋纶将这些都揉碎了一点点讲给印舒,所以印舒也就更加明白了宋志明心中的愤恨有多强烈。 只是现在印舒他们都已经居住在了山上,平时并不会出现在村子里,宋志明想动手都没机会。 至于想着晚上上山来偷袭? 除非宋志明现在就想着鱼死网破,否则他就绝对不会走这步棋。 将这些事当八卦听完,印舒继续忙着手中的绒花制作。 忙着手中事的她并没有发现,现在的她,在周妈妈的照顾下,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行动间的举止从容娴雅,安静坐在那里时,又恍如安静绽放的幽兰,让看见的人不自觉宁神静心放松下来。 此时的她,看着再没了以前的那种不自觉的紧张,身上与周围环境看着格格不入的疏离感也彻底消失。 她看起来,好像更加的温柔无害。 但是当她抬眼时,却又能清晰看到她内里的坚韧与力量。 她还是她。 虽然她的外表看着已经融入了这个时代,但内里的她,依旧没有改变。 将最后两颗小的黑珍珠嵌入由金丝勾勒出来的眼眶后,印舒小心退后了两步,仔细打量着自己花费了这么多时间才制作出来的摆件。 以紫铜丝为骨架,再用金丝勾勒,搭配上染成各种颜色的金丝玉竹丝,以珍贵材料做点缀。 这件松鹤延年的绒花摆件,终于完成了。 再三确认了没什么问题后,印舒轻呼出一口气,有些乏力地坐在一旁,看向掩不住担忧的周妈妈。 “周妈妈,你看着,还有什么不足吗?” 在看到周妈妈摇头后,印舒不由无奈。 “那拜托妈妈去叫夫君过来一下可以吗?” 这个时候,也就只能让宋纶来帮她掌掌眼了。 宋纶这会儿正在外面与村里的其他人一起对学堂那边进行最后的修复。 听到周妈妈的转达,他没有任何犹豫地停下手中的工作,快步到了书房。 绕过书架,他一眼就看到了此时满脸掩不住疲累的印舒正倚靠在窗前,破碎的光影撒在她的身上,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有些虚幻。 呼吸一窒,宋纶再也顾不得周妈妈,几步上前,一把握住了印舒的手腕。 “娘子!” 第75章 让开 宋纶的这种异样只是一瞬间,快到印舒甚至没有察觉,他就已经恢复了正常。 在印舒看向他时,他眼底的慌乱与阴鸷瞬间消散,变成了纯然的赞叹与喜悦。 “娘子,这就是成品吗?简直比我们之前画的还要好看!” 一睁开眼就被夸夸,印舒表示心情万分舒畅,根本就没察觉到什么异样。 虽然被夸夸了心情很好,但是印舒还是勉强压住嘴角,指了指那摆件。 “你不要光夸。快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趁着现在改改。没问题就给县令夫人送去了。” 点了点头,宋纶顺势起身走到那摆件前,一点点仔细查看了起来。 仔细查看了一番后,宋纶退到印舒的身边。 “没问题。” 他说没问题,印舒也终于松了口气。 “那我明日就去镇上一趟,将这个交给真姨,让真姨帮我转交。” “我觉得你还是给真姨送封信去比较合适。”对于她的安排,宋纶却有不一样的建议。 “这摆件这么贵重,最好还是让县令夫人亲自过来看一看。 如果她有什么想法,可以当面与你讲,你也能当场修改。 不然如果之后她有什么不满意的,从县城到云溪镇这边,一来一回耗费的时间就多了。” 本来还皱眉不解的印舒将他的话仔细想了想后,也不得不点头赞同他的这个说法。 “你说的有道理。” 得到她的赞同,宋纶笑弯了眼。 “那我让人带个口信去镇上。” 说完了这件事,印舒打了个哈欠。 “学堂还没完工吗?” “就差最后一点收尾了。”宋纶看着她最近因为忙于制作绒花而黯淡了不少的眸光,以及通红的手指,眼底忍不住升起一点暗色。 “娘子你最近也辛苦了,不如随我去散散心?” 散心? 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印舒微微歪头。 “去竹林里吗?” “不是。”宋纶摇了摇头,笑着解释。“湖上的荷叶已经长出来了很多,不如娘子随我一起去游湖赏荷?” 游湖赏荷? 没等印舒想好,没有走远的周妈妈这时候也探出了身子。 “正好。姑娘您跟着姑爷去湖上赏荷散散心,顺带着采些鲜嫩的荷叶回来,老奴给您熬点碧玉荷叶粥喝。” 荷叶粥?听着好像有点好吃诶。 这个想法在脑子里盘桓了一圈后,印舒点了点头。 “好。” 得到她的同意,宋纶对周妈妈感激地笑了笑,起身的同时牵住了印舒的手腕。 “走吧。” 因为想着荷叶粥,印舒也没有抗拒,乖巧跟着起身向外走去。 出了竹庐,印舒就看到了正在忙碌的人群。 正是村里来修整学堂的那些人。 因着之前的蚕桑生丝,再加上正在准备的造纸之事,村里的人现在见到印舒时,眼神都满是崇敬,态度更是恭谨,完全没有因为印舒是女子而有什么瞧不起的。 印舒也有因为他们这样的态度而觉得不太自在。 但是她更清楚,如果她说了大家不用在意,时间长了,对她并不好。 她需要这份敬畏。 不然时间长了,大家就看不到她的这些能力,只会看到她的薄弱不足之处。 然后,从那些薄弱的地方来攻击她。 印舒从来不会高看人性。 客气地点头回应了那些人的招呼后,印舒跟着宋纶,向山下走去。 山上这些人看着两人的身影,手上的工作没停,嘴上的话题却换了一个。 “纶哥儿和舒娘的感情可真是好。” “哈哈。那可不。你们看到没?下台阶的时候纶哥儿的手就没松开舒娘,那担心的样子哈哈哈。” “纶哥儿和舒娘这小夫妻俩虽然看着年轻,可两人一起经历的苦难可不少。” “也是。要不是小两口相互扶持,估计在那个家都活不下去。” 这话一出,现场安静了好一阵。 “行了。这些话以后别说了。纶哥儿和舒娘听了心里难受。” 又沉默了一阵后,说话声才又重新响起。 “现在咱们村子越来越好了。多亏了舒娘。” “对啊。要不是舒娘,我们家今年估计都要撑不住卖地了。” “地那是咱们的命根子,你们不许胡来听到没!” “我们当然明白。虽然现在农税重。但是只要纶哥儿考中秀才,那咱们的好日子可就来了!” “秀才公的免税田没多少,到时候肯定是要先紧着族田来。咱们估计得等到纶哥儿中举人才行。” “那有什么?当初怀远叔可是说过,以纶哥儿的天赋,是肯定能中进士的!” “如果纶哥儿能中状元就好了!到时候咱们村村口就能立状元牌坊了。” 山上的人还在那边畅想未来,这边宋纶正牵着印舒一步一步,慢慢下山。 如今时间已经到了六月,暑热渐起,但是山上却依旧带着些凉意。 所以到达山脚下的时候,印舒感觉到独属于夏天的热意后,才恍然发现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回身抬头看向后山,印舒再次转头看向宋纶。 “我刚刚才反应过来,山上好像没有蚊虫?” 说着话,一阵轻风拂过,吹动了印舒的衣裳裙角以及发丝。 微微侧头躲开飞起的发丝,印舒抬手挽住纷飞的鬓发,却无意间看到了不远处的宋允璋与宋允轩。 也不知道两人是何时在那里的,肩上都背着一个书袋,身着一身干净的青衫,此时都正直直看着他们这边。 对于两人这直愣愣的眼神很是不喜,印舒收回眼神,侧了侧身。 宋纶敏感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顺着她的视线,也看到了宋允璋与宋允轩两人。 相比较印舒隐晦的不悦,宋纶的表情是瞬间冷了下去,眼神凌厉如刀。 被宋纶的眼神一刺,那两人终于回过神。 在看到宋纶的眼神后,两人的表情都忍不住一变。 宋允璋现在已经反应过来,自己之前出事肯定是宋纶发现不对,对他出了手。 现在的他对于宋纶是又恨又怕,可又不甘心承认,所以这会儿面对宋纶的死亡凝视只是强撑着站在原地。 只是他眼中的怯懦与慌张还是出卖了他的真实想法。 至于宋允轩,自认对宋纶了解清楚的他这会儿已经白了脸,眼神躲闪的不敢与宋纶对视。 现场静默了一瞬后,印舒轻轻扯了扯宋纶的衣袖。 “我们走吧。” 看向印舒时,宋纶的眼神瞬间春暖花开。 “好。” 答应了印舒,宋纶握着印舒的手腕,与印舒并肩往湖边走去。 宋允璋与宋允轩刚好站在两人的前路上。 眼见着两人走过来,宋允轩赶紧让到一边低下了头。只有宋允璋脸色铁青地站在原地不肯挪动。 宋纶也不惧,走到近前后,面无表情地直视宋允璋。 “让开。” 第76章 时间不多了 在一阵僵持后,最终还是宋允轩大着胆子上前扯着宋允璋退后了一大步。 僵立在那里的宋允璋被宋允轩拉扯着,虽然表情难堪,却也没有挣扎反抗。 等到宋允璋被扯到一旁后,宋纶轻嗤了一声,与印舒并肩继续向前。 也不知道宋允璋是如何想的。在两人经过他时,他忽然低头弯腰行了一个揖礼。 “兄长,...嫂嫂。” 他这忽然一个动作,吓得宋允轩一个激灵,看他的眼神就跟看精神病一样。 宋纶和印舒的脚步都忍不住一顿,同时看向了他。 行完礼后,宋允璋直起腰,却依旧低着头。 沉默了几息后,宋纶的唇角多了一丝笑意,可落在宋允璋身上的眼神,却愈发的冰冷。 “允璋从弟。” 印舒也垂着眼微微行了一礼。 “允璋从弟。” 回礼后印舒不想再停留,直接目不斜视地往前就走。宋纶站在原地深深看了一眼宋允璋后,这才抬步追上了印舒。 等到两人走远后,宋允轩粗喘了两声,随后愤怒地看向宋允璋。 “你刚才在干什么!!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腿断了的时候的痛苦了?!” 收回一直落在宋纶与印舒背影上的目光,宋允璋忽的冷笑了一声。 “宋纶算个什么东西?” 他这忽然的嘲讽让宋允轩的怒气都忍不住停滞了一瞬间。 “你,你什么意思?” “我说...”宋允璋直起腰,一张白净俊朗的脸上此时满是阴翳与执拗。 “没有印舒,他宋纶,算个什么东西?” 看着眼前因为嫉恨而面目扭曲的宋允璋,宋允轩张口结舌了一阵后,果断一甩袖。 “你要作死就去!我不管你了!!” 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以后他一定得离宋允璋这个疯子远一点! 看着宋允轩大步离开的身影,宋允璋冷笑了一声,满是不屑。 再次不甘地看了宋纶的背影一眼后,他才继续向家走去。 印舒并不知道他们离开后宋允璋宋允轩两人的对话。只是在走远一些后,才微微皱眉。 “宋允璋的腿这么快就好了吗?” 之前不是说腿被打断了吗? 在现代社会骨折了都是伤筋动骨一百天,要休养很久。 古代难不成有什么灵丹妙药? 听着她的疑问,宋纶垂下眼睑,面无表情。 “可能是动手的人手艺不佳,所以他伤的不重吧。” 眨了眨眼,印舒总感觉自己好像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点遗憾。 摇了摇头,印舒将这个天马行空的想法甩开。 “看样子他们都已经去学堂了。那孙秀才不知道你和宋允璋的关系吗?” “以前肯定是不知道的。”宋纶扶着她小心登上停在码头边的小舟上,一边回答着她的疑惑。 “但是等到他看到宋允璋拿去的书,肯定就会发现。” 等到他上了船,将船撑离了码头,印舒这才赶紧问出了自己关心的。 “那个孙秀才是不是会各种为难宋允璋?” 注意着船速与方向,等到确认安全了,宋纶这才看向印舒。 “不,孙秀才会看重宋允璋。” 迎着印舒茫然疑惑的眼神,宋纶不由微笑。 “孙秀才需要更多的藏书。没有其他地方去进学的孙秀才,祖父的藏书,是他最后的希望。” 他这么一说,印舒也就反应了过来。 也就是说,为了这些藏书,孙秀才会格外看重宋允璋。 也会将对宋纶打他脸的仇恨先行压下? 仔细想了想,印舒又不得不承认,孙秀才真的很符合最开始给她的印象。 见风使舵,能屈能伸,还有,阴险,偏执! 这般想着,印舒看向宋纶。 “你还会同意宋允璋来抄书吗?” “当然不会。”撑着船一点点靠近那漫天荷叶形成的绿海,宋纶回头看了印舒一眼。 “再说了,那孙秀才现在恐怕已经不满足于抄本了。” “他还想要原本?”印舒有些惊讶。随后却又反应过来。 “也对。如果他没有这么贪,也不会走到现在这样的地步。” 轻笑了一声,他们的小舟终于进入了叶海之中。 进入荷叶之中后,天上的阳光减弱了不少,湖面的清风送来阵阵荷香,印舒只感觉心情都舒朗了许多。 眼见四周没人,印舒忍不住大大伸了个懒腰。 看着她这般放松的姿态,宋纶也没有出声提醒,而是从一旁的荷叶中寻到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摘下后,递给印舒。 “给。” 接住荷花花苞,印舒低头打量了一番,抬头看向宋纶。 “你说,荷花能做成吃的吗?” 抿嘴忍住笑,宋纶点了点头。 “能的。周妈妈应该知道不少吃法。你回去可以让她做给你吃。” 得到肯定答案,印舒的眼眸瞬间亮起。 “那我们多摘些!” 她兴致正浓,宋纶当然不会阻止。两人就撑着小舟,在荷叶中到处寻找荷花。 只是现在毕竟时候还早。冒出来的荷花还很少。寻找了一阵后,印舒终于还是无奈叫停了。 “好啦好啦,休息吧休息吧。不找了。” 等到宋纶停下后,印舒摘下一朵荷叶,再次继续最开始的那个话题。 “你觉得,那个孙秀才会忍宋允璋多久?” 毕竟孙秀才的需求宋允璋是肯定做不到的——不管是宋纶还是宋族长,都不可能同意。 那么不能满足孙秀才要求的宋允璋,肯定会遭到反噬。 结果印舒已经知道了,那么现在,印舒就有点好奇这个过程需要多久了。 “很快。” 为印舒摘下一朵荷叶,宋纶的表情平静,声音冷漠。 “秋闱就在明年秋八月。孙秀才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时间不多了?”印舒好奇。“孙秀才得绝症了?” 忍不住闷笑了两声,宋纶摇了摇头。 “并不是。对了。我是不是没和你说过,孙秀才成亲到现在,还没有子嗣?” 眨了眨眼,印舒有些不明白:这件事和他们刚刚谈论的话题有什么联系吗? 不过在仔细想了一会儿后,印舒脑中灵光一闪。 “他不想让现在的妻子生孩子?” 这个想法一起,一切就都通顺了。 “所以,这个孙秀才一边用着他妻子的嫁妆,却又一边嫌弃他妻子的血脉或者身份,所以不想要她生下自己的孩子。 他该不会等着中举了就要把现在的妻子给休掉吧?” 对于她的疑问,宋纶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捂住腮帮,印舒满脸的复杂。 “好无耻的人...” 第77章 莲叶何田田 印舒认为自己已经算得上是“见多识广”。 可现实却还是在不断刷新她的三观。 察觉到她的无语与郁闷,宋纶只是从旁边的荷叶中再次拽出了一朵半开的粉荷。 “放心吧,他的这点打算早就被他妻子娘家发现了。人家能把生意做大,也不是傻子。 人家已经摆明了车马,如果孙秀才明年的秋闱还是没指望的话,那就去那富户的家里族学教授富户族中的孩童。” 卡壳了一下后,印舒也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人在无语到了极点的时候,是真的会笑。 “所以?这就是对孙秀才的全部约束?” 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宋纶眉眼动了动。 “你是在为孙秀才的妻子不平?” 见印舒移开眼神不说话,宋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以后你们如果能见面,她肯定会喜欢你。” 他的话没头没尾的,印舒忍不住看向他。 “你认识她?” 摇了摇头,宋纶脸上的笑意温柔,满心满眼都装满了印舒的身影。 “只是听说过而已。你应该也会喜欢她的。” 能得到宋纶这样的评价,印舒反而更期待与那个孙秀才的娘子见面了。 或许,那也会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 不过这种事印舒也不会去强求。眼下她身边事情不断,以后有机会,总是能见面的。 一直等到日头升高,宋纶这才开始划着船回了岸边。 印舒手上举着一张大荷叶给自己遮着太阳,宋纶头上戴着一张大荷叶,怀里抱着他们刚才采的荷叶与荷花。 一路上遇到村里的人,两人都被好一顿打趣。 在遇到宋费氏和宋族长时,这两位长辈看着两人的眼神让印舒都有些局促了起来。 那是又好气又好笑的无语模样。 一路回到山上,在将所有材料都交给周妈妈后,印舒决定,最近她都不要下山了。 但晚些时候从镇上带回来的口信告诉她,后天带着绒花去镇上吴家。 好吧,蛰伏计划取消。 面对印舒的颓丧,宋纶倒是坦然。 “我们又不是什么神仙,常人都会做的事情,我们怎么就做不得?” 他这话直接将印舒给问沉默了。 随后印舒也反应了过来。 对哦,这么一想,她好像确实是有点端着了? 只有一旁的周妈妈苦着一张脸,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好在最后印舒也没有让周妈妈难过,只是表示自己会适当放松一些,不会做出什么有违礼俗的事。 当天晚上,村里的人就送了好几尾活鱼到山上来。 第二天一大早更是有人送了一大束鲜嫩的荷叶与荷花到山上。 躲在屋子里,印舒一边往嘴里塞着荷花点心,一边默默泪流。 虽然社死,可荷花做的点心真的好好吃。 第三天一大早,一辆轻便的马车就停在了山下。周妈妈提着装着绒花摆件的大竹盒,跟在宋纶与印舒的身后上了马车,三人悄悄去了镇上。 当门被打开时,吴管家就已经等在了门口。 恭敬行了一礼后,吴管家向内引了引。 “舒娘子,大娘子正在花园那边等您。” 点了点头,印舒悄悄吸了口气。 “谢谢你了吴管家。” 宋纶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跟在印舒的身边,一直走到后院的门口处,才停下脚步,看向印舒。 “没事的。”宋纶看着印舒,眼神专注。 “你很厉害。不会有问题。” 深吸了一口气,印舒使劲点了点头。 “嗯!没问题!” 随后她呼出一口气,扬起笑,抬起头,迈步向花园内走去。 花园中这会儿正坐着两大两小四个女人。 听到脚步声,吴夫人先行回头。 在见到印舒后,脸上原本客气的微笑瞬间变得真切了起来。 “舒娘,快过来。一路上累坏了吧?” 微笑着摇头,印舒走近后就先对吴夫人行了礼。 “真姨。” 吴夫人连忙扶住她,随后拉着她的手看向旁边微笑着端坐的美丽妇人。 “这是县令夫人,王大娘子。” “见过夫人。”印舒知机的低头行礼,端坐的县令夫人赶紧伸手扶住她。 “哎哟,这就是舒娘吧?这一看就是秀外慧中,真好。为了我的事,辛苦你了。” “夫人盛赞了。”微微低头谦虚了一句后,印舒也没有废话,直接看向身后一直安静跟随的周妈妈。 “周妈妈。” 听到她的呼唤,周妈妈轻声抬步上前,将手中的竹盒放在亭子中间的桌几上后,轻巧无声地打开。 此时阳光正好。 当阳光撒落在这由绒花编织而成的摆件上时,在场的人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这一刻,在场的人心中都同时闪现出了同一个词语。 流光溢彩。 “哇~”吴攸然忍不住惊呼了一声。“这两只仙鹤的眼睛刚刚好像在眨诶!” 她一把抓住印舒的手,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惊奇。 “舒姐姐,这两只仙鹤是活的是不是?它们的眼里都有光!” 抿嘴微笑,印舒拍了拍她的手背。 “它们的眼睛是镶嵌了黑珍珠,所以有光撒落的时候,看着就好像真的一样。” “太厉害了!”吴攸然赞叹了一声,忍不住凑近了一些,仔细看着那两只昂头低首展翅闲走的白羽仙鹤。 还有那古松,云海,远山,每一样,都美的让人目眩神迷。 吴攸然年纪小,又是自小被吴夫子他们疼宠着。再加上在自己家里,所以这会儿看的忘乎所以,规矩什么的自然也就不记得了。 看她在那里啧啧称奇,一直规矩坐在县令夫人身边的小姑娘眼里忍不住流露出了羡慕的神情。 县令夫人虽然也很是震惊于印舒的手艺,可自家女儿她也是时时注意着的。 察觉到自家小女儿的羡慕后,她轻轻拍了拍自家女儿的后背。 “婉姐儿你也去看看吧。” 小姑娘没想到自己也能得到许可,高兴不已地确认了一遍后,赶紧起身小心凑了过去。 吴攸然见她也过来了,赶紧拉着她对着那摆件开始各种观察。 没一会儿,两个小姑娘的惊呼声就不断响起。 看着自家女儿脸上难得的活泼,县令夫人也不由高兴。 这一趟,她来的值。 第78章 遇险 县令夫人走的时候很是心满意足。 当然,除了两个依依不舍的小姑娘。 好在县令夫人开口,说下个月会在余泉山那边的别庄办一个踏青宴,到时候一定邀请吴夫人他们,这才安抚住自家的小姑娘。 在走出吴宅时,县令夫人温柔地握住印舒的手,满是欣赏的眼神直直落在印舒的身上。 “到时候的踏青宴舒娘你也一定要来。” 一旁的吴夫人笑眯眯地握住印舒的另一只手。 “放心吧,到时候我一定带着舒娘过来。小姑娘爱喝的饮子什么的你可得多备着点。” “少了谁都不敢少了你们的呀。”心情大好的县令夫人嗔了她一眼,终于带着自家小女儿上了马车。 至于那绒花摆件更是小心装好放进了她们乘坐的马车之中。 等到队伍出发后,印舒看着那些跟着的仆从以及骑着马的护卫,不由感叹了一句,不愧是县令夫人,这出门的阵仗。 不过,刚才县令夫人提到了“余泉山”? 宋纶好像说过,那余泉山上有一座余泉古寺。 如果要去参加那个踏青宴,那她最近就不用再另外去那里了。 于是在他们驾着马车离开镇上时,印舒就将这件事说给了宋纶。 对于踏青宴宋纶倒是没有说什么。但是在听到这个日期后,宋纶的脸上多了一丝讶异。 很显然,这个日期出乎了他的意料。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只是笑眯眯点头。 而周妈妈这会儿也正在整理刚才县令夫人给印舒的东西。 除了布料,就是几个大大小小的盒子。有县令夫人给的,也有吴夫人跟着一起塞进来的。 好一些的布料印舒都留在了吴夫人那边,拜托吴夫人到时候帮着她裁一些出门的衣服。 剩下的比较舒适的布料都要拿回宋家村,到时候需要周妈妈帮着裁一些衣服。 给印舒,给宋纶,还有宋族长与宋费氏。 至于印舒的针线活.... 对此,所有人都统一了口径:印舒的手不是用来做这些事的。 其实已经尝试过好几次的印舒对于这个说法并没有什么反对意见。 毕竟...十指连心,那针时不时就戳进手指什么的,印舒甚至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不是刺客。 要不然的话,她捏在手里的绣花针怎么就跟暗器一样,总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扎在她自己手指上呢? 周妈妈见不得她露出失落的表情,赶紧放下手里的事情安慰她了好一阵。 眼看着塘路快要到头,印舒忽然感觉到一阵心悸。 下意识捂住心口,印舒看着不远处的路口,心慌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不对劲! 顾不得其他,印舒一把掀开帘子,拉住了宋纶。 “夫君,前面不对劲!” 正在赶车的宋纶得到她的提醒,下意识停下了马车。 “发现什么了?” 摇了摇头,印舒捂着心口,那种心悸的感觉还在。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看着前面的路口就很难受。前面肯定有问题。” 周妈妈这会儿也没有忙着整理东西,而是关切地扶着脸色惨白的印舒。 “要不我们先回镇上?” 摇了摇头,宋纶收回视线,神情也变得严肃凝重。 “妈妈,劳烦您往回走,去旁边的村子叫些帮手来。我们现在,不能退。” 周妈妈还要反对,印舒却按住了周妈妈。 “妈妈,夫君说的对。你快去。我和夫君在这里等你。” 见周妈妈还是担忧,印舒安抚地笑了笑。 “放心吧,这会儿天光大亮,只要我们不动,那些人心里有顾忌,暂时也不敢出来。” 眼看着情况不对,周妈妈也不敢再耽搁。 “好!姑爷,你一定要保护好姑娘!我,我很快就回来!!” 叮嘱完后,周妈妈在印舒的掩护下悄悄下了马车,随后就快速往之前路过的地方跑去。 借着掩护周妈妈行动,印舒这会儿也出了马车,坐在了宋纶的身边。 看着不远处的那个路口,印舒眉头不由皱紧。 “你觉得会是谁?” 收回视线,宋纶眸底满是冷色。 “宋允璋。” 听到这个名字,印舒有些意外。 “他?我还以为是宋志明。” “宋志明不会这么冲动。”明明已经关系到他们的安危,可宋纶此时依旧冷静的过分。 “他做事习惯谋定而后动,等到确定后,再出手果决,一击定乾坤。 现在这么粗糙又冲动的行动,不可能是他。 所以,只有可能是宋允璋。” 听他这么分析了一阵,印舒也不得不赞同。但是随后她又忍不住好奇。 “所以宋允璋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为了那些书?” “书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宋纶摇了摇头,大拇指无意识摩挲着食指的侧面。 “宋允璋很清楚,有我在,宋家村,宋氏一族都有希望。族长和族老也就绝对不会允许祖父留下的书外流。 但是如果我出了事,宋氏一族的不想希望断绝,就只能依靠他和宋允轩。 他能压服宋允轩,到那时,书自然也就只能归他。那他想怎么处置那些书,族长和族老就算反对,也无济于事。” 剩下的话,宋纶并没有说出口。 宋允璋想要的又岂止是书?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因果,印舒咬紧唇。 “我还以为是宋志明因为生丝的事情恨毒了我,所以想要除掉我。 没想到...” 恨恨锤了一下马车,印舒气到不行。 “真是不怕聪明人使坏,就怕蠢人灵机一动!” 宋允璋这一招蠢吗? 蠢透了!! 这要是追查的话,一查一个准! 可也正因为这种冲动的出其不意,才更加容易成功。 在看到那边树丛开始晃动后,宋纶眸光一冷,一把就将印舒给塞回了马车。 “进去躲好!外面有我,别担心!” 正要反驳的印舒看着他伸手就从马车的车辕下抽出一把长剑,嘴里的话瞬间卡壳。 看着宋纶握剑的熟练模样,印舒二话没说就缩回了马车之中。 本来还想对她解释两句的宋纶看着她这利落的反应不由哑然。 不过在看到那些手中拿着木棍等武器逐渐靠近的人影,宋纶脸上的笑意又瞬间隐去。 找死! 印舒透过门帘的缝隙看着宋纶行动敏捷地主动迎了上去,心里还是忍不住紧张。 那边看着至少有七八个人,宋纶一个人真的行吗? 想到这里,印舒开始打量马车。 这里面会不会还有地方藏着武器? 第79章 泽圩(wei)村 没等印舒从马车中再找到什么武器,外面就忽然传来了一声惨叫。 惨叫之后,就是杂乱的尖叫声。 嗯?出事了? 担心宋纶的安危,印舒小心掀开一点布帘,刚好就看到宋纶正背对着她,持剑站立在不远处。 在宋纶的脚边,正躺着一个生死不明的人。 但是在看到那人上半身前的大滩血迹,印舒也大概猜到,那人估计凶多吉少了。 而在他们的前方,剩下的几个人正连滚带爬的边跑边叫,就好像看到了恶鬼一样恐惧。 这是被吓破胆子了? 直到那些人已经跑远,宋纶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作。这让刚松了口气的印舒心忍不住一提。 “宋纶?” 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呼唤,宋纶的身形动了动,却依旧没有转身。 这是受伤了? 越想越担心,印舒也顾不得其他,赶紧下了马车,快步走向宋纶。 “宋纶,你,” 走近后,她的视线就不受控制地被地上那个已经没了声音的男人吸引。 看着那男人脖颈上巨大的伤口以及还在汩汩向外流动的鲜血,印舒喉头动了动,身体不受控制地僵硬。 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印舒僵硬地抬手抓住宋纶的胳膊。 “宋纶,你没事吧?” 没有得到宋纶的回应,她抬起手,直接覆在宋纶的眼睛上。 “没事了。那些人都跑了。我们,我们回马车上去。” 嘴里安慰着宋纶,她拉着宋纶转身就走。 宋纶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第一次杀人,这会儿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乖乖任她拉着。 一直到走到了马车前,印舒这才放下手,想要扶着宋纶上马车。 但是下一秒,她的手腕就被宋纶反手一把握住。 “我没事。” 终于得到回应,印舒开心地看向宋纶。 “你没事吧宋纶?” 看着她眼中的欢喜,宋纶白的有点过分的脸上多了一丝笑容。 “我没事。” 再次回答了印舒这个问题后,他手中的剑随意往车辕下一塞,就将剑给隐藏在了车辕下。 随后他双手扶住印舒。 “你先上马车等我,我去把那..个人处理一下。不然等会儿周妈妈带人过来看到了会比较麻烦。” 对哦,这毕竟是杀了人。 听到他这么说,印舒连忙回头,抓紧他的胳膊。 “那我帮你。” “不用。”宋纶难得强势阻止了她。 “我很快就弄完了。你在马车上,等我回来。如果周妈妈带人回来了,你就帮着掩饰一下。” 听到他后面的话,印舒这才勉强点头。 “好。那你小心些。” 对她笑了笑,宋纶放下布帘转身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被布帘遮住,印舒低头,这才看到自己还在不受控制颤抖着的手。 恍惚了一下后,浓浓的后怕才终于涌上心头。 刚才看见的一切在脑海中不断回放,好似所有的细节都在一点点被放慢放大清晰。 “!”捂住嘴,印舒强忍住恶心和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的晕眩感。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 她不断的在心底安慰着自己,努力安抚着自己狂跳的心脏。 好在这种自我催眠一样的安慰是有效果的。 慢慢的,她的呼吸开始平静,悠长,晕眩的感觉也在一点点散去。 当印舒脱力地趴伏在马车上时,她的后背已经被不知何时生出的冷汗给全部打湿。 此时极度疲惫的印舒并不知道,刚才好似已经离开的宋纶正站在马车外,低垂着眉眼,感知着她的情况。 一直到听到了印舒绵长平稳的呼吸,宋纶这才转身,悄然无声地走到了地上没了声音的人跟前。 印舒刚才没看清,所以错估了一点, 地上这个男人,还没死。 颈部动脉被割破,此时的他全身的血已经流失了大半。 可强烈的求生欲还是让此时身在弥留中的男人在看到宋纶走近后,挣扎着伸手想要求救。 “求,救,救,我...” 面无表情地俯视了他一会儿后,宋纶忽然俯身,从男人的手边捡起了这会儿无力掉落的木棒。 手起,棒落。 一声闷响,伴随着液体喷溅的声音,男人原本抬起的手砸落在地面上,在那一汪血水中溅起几点血花后,慢慢化作几圈涟漪。 确认眼前这个男人不可能再有机会复活后,宋纶面无表情地抬了抬自己的衣袖,确认了一遍自己身上没有血迹。 随后他用木棒挑起男人的衣服,将那几件衣物全都浸泡入血水中。 确认衣物将血水吸附的差不多了,他又回到马车拿出一捆麻绳,一端系在地上那人的尸体上,一端绕过了路边一棵大树的树干。 将那木棒插在男人的身上,宋纶走到大树这边将男人的尸身吊起,随后就如同荡秋千一样,开始推动男人的尸身。 随着宋纶一次比一次用力,当“秋千”的力度达到最高时,那本来就捆的不是很紧的绳索瞬间松开。 一道极漂亮的抛物线后,一切痕迹都消失在了路边没有人烟的密林之中。 确认没什么遗漏,宋纶这才将麻绳解开取回,一边卷绕,一边往马车走。 就在他放好麻绳的时候,马车后面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宋纶的动作一顿,再次抬眼时,浑身阴冷的气息已经消散的分毫不剩,在外面看来又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书生模样。 周妈妈已经带着十好几个举着锄头和棍棒的村民赶了过来。 宋纶赶紧迎上去,一把扶住跑的气喘吁吁的周妈妈。 “妈妈,别急。坏人已经被吓跑了。” 跟着过来的村民们没看到坏人,又听到宋纶这些说,这才停下脚步,放下了手中举着的“武器”。 “宋书生,你们没事吧?坏人真被吓跑了?” 虽然眼前这老年男人穿着草鞋和一身短打,看着就像一个普通的庄稼汉。 但宋纶的态度却依旧温文有礼。 “多谢老丈,我们真没事。我在马车上放了一把长剑,那些人手里拿着的就是棍棒这些。 我把一个人砍伤后,其他人就被吓破了胆,全都跑掉了。 宋纶多谢老丈与各位兄伯仗义帮忙。” 说着感谢的话,他又躬身行了一礼。 老汉赶紧双手将他扶住,一张老脸高兴的涨红了起来。 “哎哟宋书生你这是折煞我们这些人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前面看着除了一点血迹,也确实没什么问题,过来的人这才放下心来。 宋纶被老汉扶住,也没有再强行行礼,而是诚恳地看向老汉。 “不知道老丈家在何处?今日事起仓促,明日我再与家中长辈上门拜谢老丈与各位兄伯。” 听到他这么说,老汉瞬间咧开嘴,一脸终于等到了的表情。 “嘿嘿,我们离你们宋家村不远。都挨着太湖边。翻过两个山头,就是我们泽圩村了。 咱们两个村子的人在太湖上打渔的时候都能时常遇着。 宋书生你们先回去,明天我们在村子里等着你们过来啊。” 第80章 分寸? 有礼地将泽圩村的人都送走后,周妈妈脸上的笑瞬间就换成了焦急。 “姑爷,姑娘呢?姑娘可有事?” “舒娘没事。”宋纶与她一起往马车走去。 “刚才我动手见了血,娘子不放心我下马车来查看,结果被惊着了,这会儿正在马车里休息。” 听到他说“见了血”,周妈妈的脚步不由一顿。 “姑爷,您真的没事吗?” 勾起嘴角,宋纶的笑如清风明月,让人一见就忍不住放松了心神。 “我真没事。你看,我身上一点伤口都没有。” 周妈妈不放心地将他仔细打量了一番,确认他真的没受伤后,这才放下心来,快步走到马车前,小心掀开了马车的布帘。 “姑娘?” 这会儿已经恢复了一些力气的印舒正在小心揉着自己依旧有些发麻的手指。 应该是因为刚才太过紧张,所以在放松下来后,她的十指都在发麻。 见到周妈妈,印舒下意识露出笑容。 “妈妈,我没事。” 见她也是周身完好,周妈妈这才松了口气。 “那我们现在就赶紧回去吧。趁着那些人都跑了。” 宋纶的眼神一直落在印舒的身上。在听到周妈妈这么说后,也没有反对。 “好。” 将周妈妈扶上马车后,宋纶专注地眼神再次落在了印舒的身上。 “让妈妈给你揉一揉。” 被他发现,印舒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直接就点了点头。随后又关切地紧盯着他的脸。 “你还好吗?” 被她这般专注地看着,好似满心满眼都只有他一个人一样,宋纶将要出口的话就那么含在了嘴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沉默了一下后,宋纶眉眼间地温文尔雅散去,多出了一丝疲累。 “没事的。只是...有点不习惯。” 他这话印舒是信的。 毕竟印舒知道,他是重生者。 无论他的前世有多么波澜起伏,但死亡他肯定是见过不少,不然也不会让他在重生之后拥有那么坚韧的心性。 印舒只是担心他将这些事都憋在心里,时间长了,会憋出心病来。 不管怎样,这会儿说出来了,也是一种宣泄。 见他眉宇间隐藏的那一点晦涩消散了,印舒这才放下心来。 “那我们先回家,好好休息一下。” 扬起笑,宋纶点了点头。 “好,我们...回家。” 最后两个字自他唇齿间吐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就好似带上了一点其他的意味,让印舒都不由一个愣怔。 反倒是旁边的周妈妈,眉宇间的担忧散去,多了一丝了然于心的笑意。 抬眼看了看宋纶后,她就低下头,拉过印舒的手开始专心为印舒按摩手指。 被她的动作拉回了神智,印舒有些疑惑又莫名地看向宋纶,却见他已经转回身去赶着马车继续前行了。 不能打扰他,印舒只能将自己的疑惑给挥散。 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等到终于回到宋家村时,印舒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他们回到子,自然是有人出来相迎。 对于他们路上发生的事情,宋纶并没有声张,还是如同往常一般先将印舒和周妈妈送到山脚下,让她们先回了山上后,这才驾着马车去了族长家。 又与其他族人闲聊了一阵,等到其他人都散去后,宋纶脸上的笑容收起,眉眼间满是冰冷。 “爹,今天宋允璋派了人在我们回来的路上伏击我们。” 短短一句话,宋费氏直接僵立在了原地,宋族长也是一愣,随后快步走到宋纶的身边。 “你没事吧?” “我没事。”宋纶摇了摇头,眉宇间的冷色却半点都没有消散。 “我杀了一个。剩下的那些人告诉我,宋允璋让他们废了我...再把舒娘掳走藏起来。” 听到最后,宋费氏手中的簸箩直接掉在了地上。 她捂住嘴,眼中满是震惊与惊恐。 宋族长更是气的整个人都在颤抖。 “畜生!畜生!!那畜生,他,他想要干什么他!!” 要废了宋纶,可以说那宋允璋是嫉恨宋纶。 可要掳走还要将印舒给藏起来,这宋允璋是什么心思在场的三人却再清楚不过。 “舒娘没事吧?”宋费氏单单只是想到,就觉得浑身发冷,也更加担心起了印舒。 “舒娘她知道吗?” 摇了摇头,说起印舒,宋纶的神色也缓和了一些。 “这件事我没告诉舒娘。” 垂下眼睑,宋纶的面容看着冷的如同庙宇中的泥塑。 “我不想让这种脏事污了她的耳朵。” “对。”宋费氏庆幸地拍了拍心口。 “这种脏事不要告诉舒娘。我,我去看看舒娘去。” 说着话,她就已经快步出了院子,看着是往后山去了。 等到宋费氏离开后,宋纶再次抬眼看向宋族长。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可宋族长的背却无端驼了几分。 最终,他轻叹了一声。 “按你想的去做吧。” 得到了他的回答,宋纶眉宇间的冷色终于消散了一些。 “放心吧爹。我知道,我们同出一族。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会对他下死手。 这一次,实在是他太过了。” “我知道。”宋族长长叹了一声,面容疲惫又衰老。 “你向来是有分寸的。” 这句话,好似另有含义。可看着不动声色的宋纶,宋族长最终又是一声轻叹。 他的心情宋纶没有去多猜测。在获得了宋族长的许可后,宋纶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说起了去泽圩村道谢的事情。 结束了刚才那个话题,宋族长这会儿也打起了精神。 “确实应该去道谢。我们这边去泽圩(wei)村也不算远。明日坐船去。” 又商量了几句关于明天去泽圩村道谢的相关事宜后,宋纶这才与宋族长告别。 “纶哥儿。”就在宋纶快要走出院子时,宋族长再次开口,唤住了宋纶。 “要不还是我去吧。你...如果留下了痕迹,对你以后不好。” 顿了顿,宋纶回头看向宋族长,脸上满是温和的笑意。 “爹你想太多了。无论如何,他与我之间都有着斩不断的血缘。我最多也就给他一点教训,让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再改正就好。 放心吧爹,我有分寸的。” 看着宋纶离开的背影,宋族长的眼底又是担忧,又是无奈。 什么,才是有分寸呢? 第81章 歪打正着 在将宋费氏送下山的时候,她们与宋纶相遇了。 见到宋纶,宋费氏也不让印舒再送她,坚持让印舒跟着宋纶回山上去。 拗不过她,印舒只能站在原地,与宋纶一起目送她快速下了山。 无奈摇了摇头,印舒与宋纶相视一笑,转身向山上走去。 “路上的事你都和爹娘说了吗?” 看到宋费氏着急忙慌的上山来,印舒就猜到了这一点。 宋纶也没有瞒着她。 “嗯。我想回敬宋允璋一番,也要提前和爹说一声,免得让爹伤心难过。” 赞同的点了点头,印舒忍不住叹了口气。 “爹是个合格的族长。” 作为一族之长,宋族长是真正做到了将小家放在了大义之后。一心都是为了宋氏一族。 他是一个好族长。 可... 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宋纶微笑。 “没关系。优势在我们,爹自然也会站在我们这边。” 他这么冷静的态度让印舒不由有些惊讶。 “你?” 不会失落吗?不生气,不愤怒吗? 伸手扶住印舒,宋纶唇角含笑。 “你与我站在一起就好。”有你,就足够了。 印舒没听出其他的,她只以为,宋纶是在寻求她的支持。 所以她严肃地使劲点了点头。 “放心吧。只要你不主动离开,我与你永远是站在一处的!” 当她说出这个承诺的时候,宋纶的眼中也盛满了笑意的晶亮。 “这就够了。” 好像不小心煽情了一下,印舒有些不自在地咳了咳,随后又继续将话题拉回正轨。 “你决定怎么对付宋允璋?” 杀人肯定是不行的。 毕竟宋允璋不是其他人,如果他死了,宋志明就第一个会不答应。 到时候真闹起来,说不定他们自己都得搭进去。 但这口恶气不出不行! 而且如果不给宋允璋来个痛的,他之后肯定会更加肆无忌惮! 想起今天路上遇到的危险,印舒忍不住握紧了拳。 “要是不狠狠还击他一顿,他之后肯定还会再出手!所以咱们绝对不能轻易放过他!” “我也这么觉得。”相比较起印舒的义愤填膺,宋纶的反应堪称冷静。 “所以我决定上门把他打一顿。” “嗯??!!”他这个应对方法着实出乎了印舒的预料。 “打,打一顿??” 在印舒想来,这个时候不是应该运用聪明才智,然后运用各种资源,专门为宋允璋设计一个阴谋诡计,然后给宋允璋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让宋允璋再也不敢来冒犯了吗? 可现在,宋纶却给出了这样一个简单粗暴的方法。 “这,这有用吗?” 对于印舒的怀疑,宋纶轻笑。 “对宋允璋来说,可能不会太有用。但是对于宋志明来说,就很有用了。” 为什么又提起宋志明? “你的意思是,让宋志明来管着宋允璋?”印舒艰难地跟随着宋纶的思路去思考。 “宋志明会愿意吗?他现在应该也很恨我们吧?” 生丝那事,印舒到现在都没等到宋志明的报复,心里还总是有点不安生,就担心宋志明不怀好意在暗处准备憋一个大的。 “他会愿意的。”宋纶耐心为印舒解释着。 “我之前就说过,宋志明是一个谋定而后动的人。他善于利用一切来为他自己添加资本。 在以前,他凭借着祖父,还有他的容貌,为自己挑选了林家这个助力,换取到了林氏对他的死心塌地。 后来借着林氏和祖父的余荫,他获得了附近所有村子的生丝收购权。 现在,他只有林氏了。你觉得对他来说,够吗?” 够吗?印舒想了想,记得林氏好像是一个商户,在县城那边有一家小的商行。 钱,钱估计没多少。 权?如果真有,宋志明这会儿也不会还留在宋家村吧? 想到这里,印舒摇头。 “应该不够。” “对啊,不够。”宋纶轻笑了一声。“所以你觉得,以后,他该从谁那里借势?” 歪了歪头,印舒皱紧眉。 “宋允璋?毕竟宋志明花了这么多功夫送他去读书,一心想让他考科举。 宋允璋可是他亲儿子。” “知子莫若父,”宋纶此时就如同一个耐心的老师,一点点引导印舒进行思考。 “你我这样的外人都能看出宋允璋是个什么样的。你觉得,宋志明看不清?” 想到这里,印舒有些迟钝地转头看向宋纶。 “所以...” “所以,”宋纶没有让印舒再头疼,直接说出了答案。“他以后,能借的势,只有我。” 说出这个答案的时候,宋纶声音与表情都是那么的闲适,就好似在与印舒闲谈。 可那种笃定与自信,却是那么的坚定与凝实,完全没有半点作假。 “只要到了明年,我就是秀才。 可宋允璋呢? 我们的志明族叔恐怕心里最是清楚,那位他寄予了厚望的长子,虽然平时各种吹嘘,但到时候能不能拿到童生都是两说。” 说到这里,宋纶的眼角多了一丝嘲讽。 “他知道该怎么选的。” 将宋纶的话想了想,印舒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道理。可,好像还是有哪里不对劲。 “!”印舒忽然想到了一点奇怪的地方。“这件事他之前应该就看出了吧?那他之前为什么还那么打压你为难你?” 之前还那么打压,现在宋志明凭什么就会支持宋纶? “因为...”宋纶眸光流转,看向印舒时,眸中就好似曾经印舒见到过的,夏日暖阳下的太湖湖面,涟漪层层。 “娘子你断了他的后路啊。他等不起,也没有其他选项了。” “啊?”恍然回过神,印舒有些茫然。“我?断他后路?” 想了想,印舒恍然大悟。 “你是说生丝?” “没错。”宋纶嘴角勾起,周身都是愉悦的气息。 “没了宋家村生丝给他带来的高收益,他也就无法再用资源去堆叠宋允璋那并不算出众的读书天赋。 他手中的那些钱,也等不起宋允璋了。 我,是他唯一的选择!” 这么一说,印舒心中的担忧终于散去,整个人都松快了起来。 “那太好了!这也算是歪打正着了吧?” 印舒也没有想到,之前顺手的一件事,竟然还能起到这么好的效果。 看着她纯然的欢喜,宋纶的眼神也变得更加温柔。 “对啊。娘子你,可是我们的福星。” 第82章 打人 打人这事,宜早不宜晚。 当天傍晚,印舒就为宋纶精挑细选了一根木棍,然后提着木棍跟着提着灯笼的宋纶一起,下了山。 夜色已经黑了,村里的人这会儿也都回了家,没人在外面瞎逛。两人一路没有任何停顿的就到了宋宅这边。 和村里其他人家偶尔亮着的昏暗油灯不同,宋宅这边竟然还有两个房间点着蜡烛,再加上油灯,看着也算是亮堂。 可这点亮度,也只是让印舒和宋纶都已经走到屋檐下了才被屋里的人发现。 “印舒?!”惊呼声响起,一道人影从屋里冲了出来。 “你们过来干什么!” 是宋馨雅。 这姑娘性子娇纵,印舒对这种性格的人向来敬谢不敏,所以看了她一眼后,就接过了宋纶手中的灯笼,将手中手腕粗的木棍递给宋纶。 “去吧。” 接过木棍,宋纶看了宋馨雅一眼。 本来还因为印舒无视她要发火的宋馨雅在对视上他没有情绪的双眼后,立刻哑了声。 下一秒,她就被匆忙赶出来的宋允轩给一把拉了回去。 “你是不是傻!连他们两个你都敢去招惹!” 宋允轩压低的训斥声从屋子里传出来,印舒眉峰动了动,什么都没说,跟着宋纶走到了宋志明他们住的这边。 宋志明虽然与宋志文住在一栋房子里,可两边都是有各自的堂屋与厨房还有其他房间的。 这会儿印舒就直接跟着宋纶踏进了宋志明他们家的堂屋。 一见到宋纶和印舒,宋志明下意识皱了皱眉,宋林氏直接将手中的碗筷给扔在了桌子上。 叮铃哐啷的声音让宋允瑾和雨荷同时缩了缩身体,低下了头。 而宋允璋,这会儿紧紧盯着宋纶,脸色铁青难看。 宋林氏刚要说话,宋志明看了她一眼,将她的话都给压了回去后,宋志明这才笑眯眯开了口。 “纶哥儿来了?要坐下来一起吃一点吗?” 宋纶的眼神从宋允璋的脸上移到宋志明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不用了志明族叔。我今日过来,有事。” 被他这么直接拒绝,宋志明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淡下去。 “哦?不知道是什么事?” 握住手中的木棍,宋纶看向宋允璋。 “打宋允璋。” ”你敢!”宋林氏狠狠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此时她看着就好似一头护崽的母狼,凶狠无比。 “族长已经同意了。”宋纶似笑非笑的眼神直接略过宋林氏,看向宋允璋的眼神已经变得格外冰冷。 “宋允璋,你认不认?” 再次被点名,宋允璋依旧铁青着脸坐在那里没有吭声。 但他身边的宋志明却已经看到了他放在腿上的拳头正在控制不住颤抖。 这是真出事了? 他扯出笑,刚要说话,印舒就忽然开口了。 “志明族叔,我建议你先关上门。”不然,等会儿丢人丢到外面就不好了。 到现在,宋志明终于确认了两人的来势汹汹。沉默了一下后,他皱眉看向宋纶。 “为什么!” “我与舒娘今日从镇上回来时遇袭了。”宋纶这一次没有再隐瞒,直接说出了答案。 “我追上了一个人。那人说,是宋家村那个常年收生丝家的人找到他们,让他们这么做。 找他们的人还承诺,只要他们完成了任务,今年他们村的生丝,可以提价一成。” 说到最后,宋纶眼含嘲讽地看向宋志明。 “志明族叔,你说,在你们家里,能有底气给出这个承诺的。这个人,是他宋允璋?还是你?” 宋志明猛地转头看向宋允璋,表情黑沉的无比难看。 在看到宋允璋躲闪的眼神后,宋志明直接将手中的碗筷给砸到了地上。 清脆的破碎声让整个屋子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凝滞。 “允瑾!”死死盯着宋允璋,宋志明声音压抑。“关门。” “老爷!”宋林氏再次尖叫出声。“璋哥儿他,” “闭嘴!”宋志明一声怒吼让宋林氏再次闭嘴。因为这个时候的宋志明实在太吓人了。 “滚回房里去!!” 不用他点名,除了不甘不愿的宋林氏,雨荷和宋允瑾第一时间消失在了堂屋中。 磨蹭了一会儿,宋林氏还是回了房间去。 等到其他人都离开后,宋志明站起身,死死看着宋纶。 许久后,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纶哥儿,璋哥儿他以后,还要考科举。打虎亲兄弟...你,手下留情。” 对于他的这些话,宋纶只是笑了笑,下一秒就直接抡起棍子,一棍子抡在了宋允璋的背上。 “啊!!”本来还僵坐在那里的宋允璋一声惨叫,直接倒在了地上。 “宋纶,你!啊!!” 他剩下的话全都化作了惨叫。 宋纶也没有废话,抡着木棍就砸。棍子如同冰雹一样砸在宋允璋的身上。 宋志明在一旁看的捏紧了拳头,却又不能出声阻拦。 因为宋纶打的位置实在克制。就是那种会让人痛极了,却也只会让宋允璋感受到痛的折磨。 宋允璋一开始还想要怒骂宋纶,但很快他就只剩下哀嚎的力气了。 一直到他甚至连翻滚躲避的力气都没了,宋纶这才停下动作。 他站在原地调整了一下呼吸,随后转身看向宋志明。 “志明族叔,看好他。没有下一次了。” 印舒已经旁边再次点亮了灯笼,拉开了房门,走到了院子里。 宋纶将手中的木棍直接扔在地上,刚要走,却又停下,蹲下身,揪着宋允璋的衣领提起他与自己对视。 “不要,再动什么,歪!心思了。明白吗?” 说完这句话,宋纶起身,看向宋志明。 “志明族叔,你给允璋从弟在外面置办了宅子?” 他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问话,让宋志明直接皱眉。 宋纶不会和他说什么废话。那么现在宋纶这么问,肯定就是和这次的事情有关联。 宋纶今日过来的所有话不断在他脑海中盘桓,然后一点点被他拼接出来。 歪,心思?! 这三个字猛地撞进了他的脑子里。再联想到宋纶最后的这句话,宋志明猛地转头看向屋外。 在那里,已经出去的宋纶正从印舒手中接过灯笼,而印舒,正低头微笑。 在朦胧的夜色中,那暖色的光亮也化作了环绕在印舒身周的一圈圈光晕,将印舒衬托的如月华仙子。 !!! 这一刻,宋志明双眼一黑,整个人差点向后仰倒。 在一把扶住桌子站好后,宋志明直接弯腰从地上捡起了宋纶刚刚丢下的木棍。 “孽子!!” 第83章 给什么 回山上的路上,宋纶也说起了明日要去泽圩村道谢的事情。 这件事毕竟和印舒也有关系,所以印舒也打算一起过去。 “我们这次过去,得准备一些谢礼才行。”印舒紧跟着宋纶一步步上着台阶,盘算着明日该送什么谢礼。 “谢礼肯定要准备的。”宋纶小心顾忌着她的步伐,走的比较慢。 “只是那泽圩村想要的,恐怕不是简单的一份谢礼就足够了。” 在听了宋纶转述了那天泽圩村的人说的那些话后,印舒立刻就明白了。 “看来,和一条鱼相比,他们更想要的,是渔。” “应该是。”宋纶点头赞同她的想法。“那位村长看着是个明事理,有决断的。 宋家村还是太过单薄,之前爹就和族老他们说过,想要将周围的村子都拉拢过来。 这一次,也算是一个机会。” “我记得你们当时不是把养蚕新法传给他们了吗?”印舒有些不解。 “难不成那泽圩村不养蚕?” 摇了摇头,宋纶也有些无奈。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等到了明天再问一问爹看看。可能泽圩村那边比较特殊呢?” 虽然是这么说,可该准备的谢礼还是要准备的。 第二天一大早,印舒就与宋纶下了山。 在太湖边,宋族长与两名族老已经等在了一艘船前。 见到两人来了后,族长对于两人手中的礼物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水路过去不仅近,还方便很多。” 撑船的人是宋家村里技术最好的人,看着两岸的风景慢慢后退,印舒也提起了昨晚与宋纶讨论的那个问题。 对于他们两人的好奇,宋族长笑了笑,看向身旁陪着的一名族老。 “看吧,我就说以他们两人的聪明才智,这个事情肯定也能想到。” 那族老陪了陪笑,干脆向印舒他们解释起了泽圩村的情况。 其实与印舒猜测的情况差不多,泽圩村那边,并没有怎么养蚕。 因为泽圩村与宋家村不同,他们处在的位置,是太湖的一处洄水湾常年累月后形成的一大片沼泽湿地。 虽然泽圩村紧邻着太湖,可他们村里一大半的土地都是无法耕种的浅水沼泽,泥塘还有草甸。 这种地方,庄稼用地都很少,更不可能把土地拿来种桑树。 而那些沼泽泥塘草甸更是不适合桑树这种需要旱地的植物生长。 所以泽圩村这边的人主要还是依靠打渔以及挖藕采菱以及出售一些芦苇编席来勉强谋生。 可这些东西,能卖到什么钱? 在听完这族老对泽圩村的介绍后,印舒的脑海中就已经对泽圩村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如果泽圩村真是这种地势,那确实不适合发展蚕桑。 桑树无法存活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这样的地势肯定会造就潮湿的环境。 这种环境,完全就是蚕病的温床。 难怪养蚕新法对泽圩村无用呢。 明白了这一点,印舒见宋纶还皱着眉,就将自己刚刚想到的事情和宋纶轻声解说了一番。 在听完了印舒的解释后,宋纶也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是这么回事。 想明白了缘由,宋纶的眉头并没有松开。 “爹,你觉得这次我们去泽圩村,应该怎么应对?” 对于宋纶的问题,宋族长也不由皱眉。 “这也是我和族老们觉得麻烦的地方。 虽然泽圩村没有帮上忙,可在当时愿意跟着周妈妈来救你们,不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这份心都是需要感谢的。 而且泽圩村里的人,都还可以。 只是我们现在能拿出来的,也确实没有什么是适合他们的。” 一时间,船里都安静了。 不过与宋族长他们的烦恼不同,印舒的心里倒是有了一点想法。 可没等她想着该怎么开口,宋纶就好似察觉到了一般,看向了她。 “娘子?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迎着宋族长他们看过来的眼神,印舒想了想,还是说出了自己刚刚的想法。 “如果是按照刚才族老说的泽圩村的地形,那么,或许泽圩村更适合造纸。” 迎着宋族长他们瞪大的眼神,印舒再次补充。 “就是草纸。” 听到印舒这么说,宋族长和两位族老都不由皱紧了眉。 “草纸我们村里也需要用啊。” “对啊,之前不是说了,蒙学那边可就等着呢。” “这造纸的手艺可不是养蚕新法。泽圩村那边如果学会了这门手艺,发达了的话,那我们宋家村...” 一旦泽圩村发展好了,那他们还会以他们宋家村为主吗? 这样一来,他们会不会培养出一个白眼狼,到时候反咬宋家村? 面对他们的担忧,印舒有些无奈。 “相比草纸,我们宋家村更适合造竹纸。而且我们一开始不也是打算只是造一些草纸先用着应急吗?” 被她提醒了一下,宋族长他们也反应了过来。 但是心中的担忧还是没有消散。 相比较宋族长他们的担忧,宋纶倒是很快就想明白了。 “爹,我觉得娘子这个想法很不错。” 迎着宋族长他们三人的担忧,宋纶温声解释。 “之前你们就说过,想要将周边的村子都聚拢在宋家村的周围。 可只有养蚕新法这一点,你们觉得,足够吗?” 宋族长与两位族老互视了一眼,两位族老犹豫了一下,都摇了摇头。 很显然,虽然当时那些拿到了养蚕新法的村子走的时候都感恩戴德,可之后那些村子的态度,却没有多亲近。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不是吗? “所以啊,”宋纶在宋族长和族老的沉默中再次开口。 “我们得让那些村子看到,跟着我们宋家村,到底能得到多少实际的好处。 泽圩村,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听到这里,宋族长和两位族老都不由愣了一下,随后纷纷陷入了沉思之中。 看着他们眉宇间的犹疑,宋纶垂下眼睑,面上笑意温和。 “至于爹您和族老担心的会不会有白眼狼的问题....” 勾了勾嘴角,宋纶的态度云淡风轻,却又满是把握。 “爹,有我在呢。” 第84章 苦 眼见着宋族长和族老的眉头终于松开,印舒在一旁笑着补充。 “不过这个只是我的一个想法,具体的还要去了泽圩村,看了泽圩村的情况之后再确定。” 不管怎么说,总算是有了一个应对的方法,船上大家的表情都放松了很多。 宋族长也没有夸大情况,从湖上去泽圩村的时间并没有要多久。 看天时估计也就半个小时不到,他们就已经在湖面上遇到了泽圩村出来打渔的渔民。 在得知了宋纶他们的身份后,那些渔民纷纷露出了兴奋的神情。 “哎呀,您就是宋书生啊?村长他们回来都在说您今天要到咱们村!” “我给你们带路!我正好要回去!宋书生,宋村长,这边这边!” 看着这些人这么热情的反应,宋族长和两位族老互视一眼,都忍不住苦笑。 得,这是早就等着了。 恐怕今天真得把草纸的造纸技术给交出去了。 印舒倒是没有宋族长他们这么多心思,她在忙着观察周围的环境。 因为是太湖的洄水湾,所以这边就沉积了大量的泥沙,水面也基本上看不到流动。 所以这边的水面上生长的莲花荷叶莲藕等也就比别处更多更盛。 至少在这里,印舒就看到了到处盛开的荷花。 很美。 在这些挨挨挤挤的荷花与莲叶之后,就是一圈高大的堤坝。 印舒一开始以为那堤坝是与运河那边的堤坝类似。 可近一点后,印舒却发现那堤坝虽然高大,却很是粗糙,全部是由夯土筑成的。 此时那一圈堤坝上虽然长满了灌木和野草,但上面还是能看到人行走活动的痕迹。 “那就是泽圩村的‘圩’。”宋族长忽然出声,为看呆了的印舒做着解释。 泽圩村的码头就在邻着圩堤的一处水湾。 船停靠好后,泽圩村就有人快步跑回村子里去报信,而剩下的两人则走在前面为宋纶印舒他们带着路。 走出那处水湾,在踏上圩堤的那一刻,印舒也终于明白了泽圩村中的“泽”是什么。 那是大大小小无数的沼泽洼塘。 无数的芦苇,蒲草,蓼草,茅草在其中疯狂生长,潮湿的风从湖面吹过来,那些比人还高的芦苇还有蒲草沙沙作响,仿佛绿色的海洋上泛起的阵阵绿浪。 这一刻给印舒的震撼,是那些视频和图片完全无法比拟的。 直到风带来了那种混合着水汽,泥土还有植物腐烂的腥气,印舒这才回过神。 回过神的她就发现宋族长他们都正因为她停下脚步而好奇地看着她。 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印舒为自己找了一个理由。 “这里简直是开办草纸造纸坊的福地。我一时间都看愣住了。” 听到她给出的这个理由,宋族长和两位族老心里早有准备,所以只是笑了笑。 倒是宋纶,为她带上了帷帽。 “别说娘子你,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蒲苇和茅草。前两日我还听到娘他们在说村子里的茅草都快被割完了。 他们还在担心那些草纸不够村里蒙学用的呢。” 眼角的余光撇到因为震惊而愣住的泽圩村村民,宋族长假装没看到,笑眯眯加入了宋纶他们的闲聊中。 “这还不好办,等会儿我们找泽圩村多买些芦苇回去不就成了?” 随后他目光一转,在看到疾步走过来的泽圩村村长时,脸上立刻漾起了笑。 “老柳!昨日可是多谢你们仗义相助了!对了,等会儿卖我们两船芦苇怎么样?” 正要和宋族长打招呼的柳村长听到他这话,忍不住就是一愣。 买啥?买芦苇??这玩意儿还需要买?除了烧火,这东西还能用来做什么? 就在他满脑子疑惑时,刚才给印舒他们带来的汉子已经慌忙凑到柳村长身边,悄声将印舒刚才的话给重复了一遍。 “什么??!!造纸??!!” 一声惊呼之后,他也顾不得其他,一把抓住了宋族长的手。 “宋族长!宋哥哥!!你刚才是不是说我们村子最适合开造纸坊??!! 宋哥哥!你们肯定知道怎么造纸对不对?我求求你!求你将这门手艺教给我们泽圩村吧! 你放心,以后我们泽圩村就是你们宋家村最忠实的跟随!只要你们宋家村开口,我们泽圩村绝对不会有二话!!” 正因为太过震惊,此时的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冷静和理智,紧紧抓着的宋族长此时已经成为了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宋族长也没想到这柳村长的反应会这么大,当时就被吓住了。 “哎哟宋村长你这是什么话!先冷静,先冷静,我们慢慢说,慢慢说好不好?” 眼见着柳村长还在不断苦求,宋族长也实在没办法了。 “我哪里知道什么造纸啊。这都是我们纶哥儿和纶哥儿媳妇看书学来的本事。” 那之前为他们带路的汉子也赶紧扶住柳村长。 “村长叔,刚才说这话的是旁边这位小娘子,不是宋村长。你快松开宋村长!” 听到两人的话,柳村长立刻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印舒身上。 他的眼神实在太过灼热,印舒有些不适地后退了一步。 下一秒,宋纶挡在了她身前,而柳村长也一把推开扶着他的汉子,“噗通”一声,双膝着地跪在了宋纶与印舒身前。 “宋书生,宋家娘子,小老儿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我们泽圩村吧!” 最后一句说完,他重重一个头磕在了夯土路面上。 “村长叔!!”泽圩村的人也没想到柳村长会这样,一声惊呼之后,纷纷跪在了柳村长的身周。 早在柳村长头磕下去的那一刻,宋纶就已经护着印舒让到了旁边。 宋族长和两位族老被泽圩村的人惊醒,赶紧上前强行扶起了柳村长。 “老柳!老柳!不能这样!你这样不是让他们俩折寿吗!咱们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在被宋族长他们扶起身后,柳村长看着表情警惕的宋纶和震惊的印舒,再环视了一番围着他的泽圩村的人,老泪纵横。 “宋哥哥,我们泽圩村,真的,苦啊!” 第85章 寻址 柳村长终于还是被宋族长给劝住了。 只不过在之后去泽圩村的时候,宋纶以及印舒完全称得上是众星捧月,被泽圩村的人围在中间,各种小心翼翼的搭话。 其实不用这些人多说,印舒也明白,他们就是为了她刚才的那一句感叹。 走在塘路上,印舒仔细查看着那些沼泽与各种水塘。 芦苇很高,遮挡着周围,直到转过了几个弯,印舒才看到泽圩村居住的地方。 那是靠近山的地势高的地方。 泽圩村的房子与其他地方的并不一样,地基都用木架或者各种石头垒的很高。 而且他们的房子都是依据这边的地势来修建的,所以显得很是零散。 看着那些墙面上被水淹过的痕迹,印舒不由皱眉,终于没忍住停下了脚步,看向一直小心陪在她身边说话的女人。 “你们村子,经常被水淹?” 如果是经常被水淹,那么那个沤料池就得好好想想了。这对于沤料的影响很大。 而沤料,也直接影响到纸浆的形成和之后纸张的质量。 一直说了这么久,终于得到了印舒的回应,泽圩村的女子是肉眼可见的激动。 随后她就又紧张了起来。 印舒这个表情,如果这个问题回答不好,很可能就会影响到之后的所有事情啊。 重重担忧一时间让她甚至不敢说话。 但她知道,这种时候,犹豫的时间越久,印舒就会越怀疑。 所以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言语后,还是给出了答案。 “这倒不是。虽然湖水每次会随着月亏月盈来涨潮,但都不会漫过圩堤。 能淹到村里来的,只能是那种很大的洪水,漫过圩堤后,再漫上来。” “对啊。印大娘子您放心。”旁边的人赶紧补充。“咱们泽圩村在这里这么多年了,那么大的洪水,也就十多年前经历过一次。” 一直跟随在印舒身边的宋纶也轻轻点了点头。 “那场洪水确实很大。据说百年都未遇到过。” 如果是这种偶发的天灾,那这边的安全性倒是能得到验证。 那边的宋族长已经与冷静下来的柳村长以及泽圩村的几位族老开心地闲谈了起来。 至于印舒和宋纶这两个当事人,倒是没什么人来攀谈。 其实应该也不是那些人不想来。而是他们都有点担心自己会冒犯到印舒与宋纶。 宋纶这位读书人就不说了,他们这些平民百姓对于这以后能当官的读书人那是打心底畏惧着。 至于印舒... 那位小娘子看着娇娇软软的,说话也是柔声细语的,让泽圩村的人觉得自己声音大一点都是一种冒犯。 察觉到周围那些人隐晦眼神中的急切,印舒心底无奈叹息,看向宋纶。 “夫君,不如你陪我在泽圩村转一转?” “转一转?”那头的柳村长就好像长了顺风耳一样,立刻看了过来,眼神里满是期待。 “好好好!印娘子您随便转!咱们村里的人都能给你带路!你想去哪里都成!” 他这样的热情让印舒有些不适地看向宋纶。宋纶会意,转头看向宋族长。 “爹,要不我们就将那造草纸的手艺传授给柳村长他们?舒娘也说了,泽圩村这边非常合适。” 宋族长假装没看到瞬间激动到屏住呼吸的泽圩村的众人,而是沉吟了一下后,才无奈点了点头。 “行吧。反正这造纸的手艺也是舒娘找出来的。舒娘都开口了,柳村长他们昨天对你们又有救命之恩。 这造纸手艺,教就教吧。” 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人群中就传来了压抑的欢呼声。 虽然很快就被压了下去,可在场的人却听的清清楚楚。 “宋哥哥!”柳村长激动地抓住宋族长的手,眼眶中再次蓄满了热泪。 看着他因为激动而说不出话的模样,宋族长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的老柳。以后咱们都会越来越好的。” 印舒还是不习惯这样沉重煽情的氛围,只能悄悄拉了拉宋纶后,转头看向身旁因为激动而同样眼眶含泪的年轻姑娘。 “可以带我去那边沼泽水塘看看吗?如果造纸的话,需要先找一个合适的地方挖一个沤料池。” “好!”年轻姑娘赶紧擦了擦湿润的眼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您跟着我来。走这边。对了,那沤料池是做什么用的?” 宋纶跟在她的身边,印舒也少了一点面对陌生人的不适,所以面对这位姑娘异常热情的提问,印舒也耐心解释着。 “我们使用的纸,都是通过纸浆来制作的。想要获得纸浆,就需要将芦苇茅草这些植物割下来后,放入沤料池进行沤泡。 这一步关系到之后纸张是否能够成功,很是关键。 所以对于沤料池位置的选择,很重要。” “那个...”一个迟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一,一定要挖新挖池子吗?咱们这边这么多水塘和沼泽,不用,不用这么,” “二狗!”刚刚与印舒对话的姑娘一声厉喝。“胡吣什么!滚回去!!” 很显然,这位姑娘很担心那个叫“二狗”的人随意质疑会惹怒印舒。 “没关系。”印舒连忙阻止了年轻姑娘。“这也正是我要继续和你们讲的事情。 其实按理来说,这些水塘和沼泽也能够利用起来,这样你们也能省一些事。” 说到这里,印舒看着眼中忍不住流出了意动的年轻姑娘,无奈地笑了笑。 “可那一池子水在沤料之后,里面的水,就废了。” “废了?”年轻姑娘不敢置信地看着印舒,茫然,疑惑,震惊。 “您的意思是,那一个池子,只能用一次?” 点了点头,印舒也很是无奈。 “是的。就如同沤麻一样。你们应该也知道,沤完麻的水,会有多脏多臭。 造纸用的沤料池在泡完之后,只会更臭。 那些水,不能再用。 所以每一次新的沤料,都需要新的干净的水。新的干净的沤料池。 而且在沤料完成后,沤熟的料还需要清洗。” 眼底划过一丝无奈,印舒望向眼前这片美丽如画的风景,最终只能轻叹了一声。 “这毕竟是你们的家。纸重要,这里也一样重要,不是吗?” 第86章 定下 得到了印舒的解释后,那些在他们周围的人都不再说话。 年轻姑娘看着印舒的眼神里那明显的好感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如果不是宋纶一直站在印舒的身侧,这会儿那年轻姑娘估计都已经牵上印舒的手了。 隐晦地看了看雷打不动好像被缝在了印舒身边的宋纶,年轻姑娘又小心凑近了印舒一些。 “那舒娘?”她试探地喊了一声,见印舒没有反对和抗拒的神色,立刻笑眯了眼。 “如果是按照舒娘你的说法,那我们的确需要修一个专门的池子?还要方便换水和排水对不对?” “是的。”对于她能这么快明白自己的意思,印舒心情也很好。 “你们对泽圩村应该是最熟悉不过的。我看你们的圩堤这些修建的很是不错,所以对于这个池子的修建,你们有什么建议吗?” 面对印舒的这个问题,在场的泽圩村的人都在互视了一番后,低声讨论了起来。 最终还是年轻姑娘拍了板。 “行了!你们去村里找两位族老过来!咱们村的圩堤都是他们修的。这种事,他们肯定最在行!” 很显然,这位年轻姑娘在泽圩村里很有话语权,当即就有两个年轻人快步向村里跑了回去。 没一会儿,两位明显上了年龄的老人就大步跑了过来。 这两人衣袖与裤腿都挽着,明显刚才还在忙碌。 这会儿匆匆赶来后,两人先是生疏又笨拙地对着宋纶与印舒行了一礼后,这才态度谦恭地低声询问起了印舒关于沤料池的信息。 在听完后,两人又凑到一起开始低声讨论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两名族老终于看向了印舒。 “印娘子,您说这个沤料的时候,每一次都需要换水对吗?” 在得到印舒的点头后,两名族老指了指远处的圩堤。 “那不如建到那边?” 顺着两人指着的方向,印舒有些不解。 “您二位的意思是,挨着圩堤修建沤料池,到时候直接从太湖中取水进来吗?” 这,这貌似也很不错啊。 沤料池与太湖之间相隔这么近,他们到时候取水也方便。 “差不多是这样的。” 两位老人这会儿也没有隐瞒什么,将自己的想法细细说给了印舒。 原来这太湖受到潮汐的影响,湖水也会跟着出现潮涨潮落。 平日里都是“申涨卯落”(申时为15时——17时,卯时为清晨5时——7时),每逢每月的新月与满月时,潮水会涨的更高。 “所以我们打算挨着圩堤修建印娘子您说的这个沤料池。到时候我们在临着圩堤这边修一个进水口,再修一个出水口。 这样一来,进水出水,我们也都不用费多少功夫。 对了,印娘子您之前还说沤料完成后不仅池子要换水,沤料也需要清洗是吗? 那您看我们再在旁边修一个专门用来清洗沤料的池子怎么样?” 他们的这个提议让印舒更是高兴。 “如果可以,这自然再好不过。只是这样一来,你们恐怕就要受累一些了。” “嗨~”得到她的赞同,泽圩村的人都放松下来,笑的很是开怀。 “这点小事有什么累的。咱们村的人一起过来,要不了两日就能把池子给挖好!” “两日都算是多的了!” “你以为就是挖泥窝子吗?这池子肯定要费点功夫好好弄,以后才能用得久!” “就是!你不懂就别乱说!!” 对于他们的兴奋,印舒并没有去打断和阻止,只是小声将那沤料池与清洗池需要注意的地方细细叮嘱了一番。 特别是那些沤料完成后的废水的排放。 那些废水虽然味道会很难闻,但是其中的肥力也是很充足的。印舒的建议是将这些肥水在尽量不影响的情况下,排入其他芦苇蒲草等植物的生长区域,为那些植物提供更多的肥力。 这样一来,这些肥力也能让蒲苇等植物长的更快更好,也能为泽圩村提供更充足的原材料。 两位老人将印舒的每一句话都死死记住。不仅是他们,旁边还有几个年轻人也在努力记忆。 确认自己没有什么遗漏后,印舒这才放松了下来。 “我知晓的都已经告诉你们了。接下来挖建池子这种事,你们更加拿手,我也就不多插嘴了。” 眼见着那几名年轻人还有些不确定地想要开口,一旁一直没出声的宋纶忽然开了口。 “泽圩村与我们宋家村离的这么近,有什么问题你们可以直接来村里找我家娘子就是。” 他不开口的时候,大家可以默契的假装无视。 但现在他开了口,并且言语中满是不容置疑,泽圩村的人也都知道,眼前这位看着温和的宋书生,是有些烦他们一直烦着自家娘子了。 相较于有些不知所措和不甘心不服气的年轻人,两位族老经历更多,这会儿反应过来后赶紧笑着点头应承了下来,又对着印舒一阵感恩戴德。 宋族长那边显然也与柳村长他们客气结束,这会儿都是满面笑容地走了过来。 在确认印舒将该注意的事情都说清楚了后,宋族长就提出了告辞。 泽圩村这边马上就要忙起来了,柳村长这会儿心里急的不行,也实在没办法留他们一起吃饭,只能客气地将他们都送上船后,又塞了一堆的鱼干虾干还有莲子之类的东西。 宋族长他们推辞不过,只能无奈告辞。 一直到远离了泽圩村那边,两名族老这才看向宋纶与印舒。 “纶哥儿,舒娘,你们看着,这泽圩村,能处吗??” ??印舒刚才全都在想着沤料池的事情,对于这些倒是没怎么注意。 好在还有宋纶在。 迎着宋族长还有两位族老有些担忧的眼神,宋纶沉吟了一下,这才给出了答案。 “目前来看,村子里聪明的人还是不少的。” 得到这个答案,宋族长这才呼出一口气来。 “那柳村长看着是个眼亮心明的人。有他在,泽圩村想来做不出什么混账事来。 而且他看着身体也还算健朗,想来也有足够的时间调教好下一任合格的村长来。” 点了点头,宋纶最终下了结论。 “三代内,应该无忧。” 第87章 无忧 三代,足够了。 不同于两位皱着眉有些不满的族老,宋族长却很是洒脱。 “人心易变,世事难料。咱们这把老骨头还能活多久?三代是咱们为后世子孙争取来的。 咱们这些当长辈的,做的已经够了。 要是后世子孙不争气,再多东西他们都留不住不说,说不定还要招来杀身之祸。 够了,够了。” 两位族老被他这样劝说着,最终只能无奈长叹了一声,摇头笑了笑。 “你是族长,都听你的。” 感叹完之后,宋族长看向印舒。 “舒娘,之后的时间估计你就要辛苦一些了。那泽圩村的人也知道这造纸坊对他们的重要性,肯定会万分谨慎。 到时候,估计会经常过来麻烦你。” 摇了摇头,印舒对这些并不在意。 “没关系。到时候我会叫上娘她们与我一道过去。 她们都上过手,对于抄纸什么的都比较熟练。到时候这种事也完全可以麻烦娘和各位婶子和嫂子过去指导泽圩村那边。” 她的这个想法倒是得到了宋族长他们的一致认同。 印舒身体弱是整个宋家村都知道的,泽圩村那边虽然看着还不错,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事还是小心为上。 与印舒相比,村里其他女人不论是性格还是体力,都要强上很多。 而且她们对于这边环境都很是熟悉,就算泽圩村那边真有问题,她们也能找到机会脱身,无论是山里,还是从水里回来,对她们都不是什么难事。 他们的想法印舒倒是不太清楚,倒是宋纶看得清楚,却也没有提出反对。 说完这些事,两位族老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心。 “刚才族长你怎么不和那泽圩村签一个契约呢?” “对啊族长。不仅没契约,咱们甚至连一个口头的约定都没定下。这以后要是泽圩村学会了造纸,那转头就翻脸可怎么办?” “是啊。这造纸的步骤就那些,到时候他们学会了,那还有我们什么事?” 然而,面对两位族老的担忧,宋族长显得格外的放松,宋纶和印舒则含笑看着湖上的莲花荷叶,心情颇好的低声讨论着周妈妈会的那些点心和吃食。 最终还是撑船的年轻人没忍住开了口。 “族老,他们造纸是能造纸,那纸造出来了总得卖掉吧?” 着急的两位族老这会儿还没有反应过来,听到他这话反而瞪了他一眼。 “那肯定是要卖掉的。你说的这是什么废话!” 被瞪了年轻人也不生气,依旧笑呵呵的撑船。 “那你们说他们的纸能卖去哪里?卖给谁?” “那当然是卖去镇,”说到这里,两位族老都愣怔住了。 对啊!那泽圩村到时候卖纸肯定是只能卖去云溪镇。 可云溪镇? 两位族老的目光缓缓落到宋纶的身上。 迎着两位族老的眼神,宋纶轻笑。 “族老,吴夫子,住在云溪镇。” 许久后,一名族老猛地一拍大腿。 “对啊!咱们纶哥儿可是吴夫子的关门弟子啊!整个云溪镇,谁敢不卖吴夫子几分面子!” 见他终于想通了,撑船的年轻汉子笑出了一口白牙。 “所以啊,那泽圩村要是敢翻脸,甚至都不用吴夫子和纶哥儿开口,只要咱们把这个消息放出去,他们泽圩村造出来的纸,一张都别想卖出去。” “草纸也是分等的。”印舒手里接过宋纶为她采下的一朵荷花,笑眯眯看向族老。 “这东西嘛,肯定是越好越值钱。” “太湖这么大,”宋纶也终于开口。“找出第二个‘泽圩村’也不是什么难事。 一个不听话,那就换一个听话的就是了。” 他的语气云淡风轻,船上的两位族老此时却彻底放了心,露出了舒心的笑容来。 “哈哈,好!好!这下我们可就放心了。” 船上的气氛终于放松了下来,宋族长这会儿也干脆和印舒他们说起那泽圩村的事情来。 原来泽圩村也和宋家村一样,是多年前从外面逃荒来到这边的。 只是他们比宋家村更晚一些,人员也更加的零散。 当初宋氏一族虽然人少,可看着团结,为他们划地的时候,虽然没有给什么好田地,但也给了宋家村那样一个还算不错的地方。 而泽圩村呢,因为太过零散,就被分到了泽圩村那块地。 “说起来,泽圩村的人也确实是不容易。”宋族长无奈叹了口气。 “那地方就是一个太湖的一个洄水湾,以前动不动就被水淹。县里不管,镇上也没人能管。 他们村子外的圩堤,就是他们自己修出来的。” 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目前整个泽圩村主要以三个大姓为主。每一任村长都基本是从这三个大姓里选出来的。 “选出来的?”印舒有些意外。“不是轮流制?也不是继承制?” 摇了摇头,宋族长笑着补充。 “就是选出来的。他们村的每一任村长,都是先在村子里选出能力出众的年轻人,之后等到上一任村长卸任的时候,再根据那些年轻人之前的能力和心性来选出一个最出众的。” “我听说他们村里之前还出过两任女村长。”撑船的年轻汉子在一旁开口询问。 “族长,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宋族长点了点头,神情间并没有什么异样。 “镇上之前还有员外觉得他们这个决定有些荒唐。但是泽圩村整个村子都同意,镇上的员外也没了办法,只能同意。 不过那两任女村长也还不错。也因为这个原因,泽圩村在咱们这边的名声不错。 虽然村子是穷了点,但他们村的婚嫁倒还是挺顺利的。” 意外之后,印舒对于宋族长这样的话倒是不觉得有什么意外的。 毕竟能出女村长的村子,那村子里对女人肯定不会苛待了去。 对于正常的父母来说,能让自己的子女过的好一些,他们肯定是愿意的。 “反正造出只需要一月。”宋族长最终下了定论。 “是好是坏,是骡子是马,一月之后,看那泽圩村的态度,咱们不就都清楚了吗?” 说到最后,他的嘴角反而多了一丝笑意。 “反正不管怎么样,咱们最开始的目的都达到了。 从此以后,提起我们宋家村,谁能不说一句‘仁义’?” 他们最开始的目的,不就是通过泽圩村将他们宋家村的好名声打出去吗? 第88章 理智 人心的安定很重要。 族老与宋族长都没有异议,村子里的其他人更加没什么问题。 一起跟过去的那个撑船的年轻汉子明显不是一般人,很快就将泽圩村那边的情况在村子里宣扬了开来。 听到泽圩村的人准备修建的沤料池,宋家村的人也不得不承认,泽圩村那边,也是有两把刷子的。 最主要是宋族长他们都没有异议,其他人虽然不解,但是他们深信宋族长他们不会害了宋家村,自然也是放心的。 泽圩村那边动作很快,第二天就已经有人来请印舒。 因为这次宋纶要留在村里给孩子们启蒙,所以这次陪印舒过去的,就是宋费氏几位女眷以及几名男丁。 跟着泽圩村的人到了泽圩村,刚走到圩堤上,印舒就一眼看到了那已经挖好的两个池子。 两个池子相隔并不远,都挨着圩堤,一大一小。 这会儿里面还有人在按照印舒之前交代的,对池底和池壁进行整修。 毕竟之后的沤料池是需要不断清洗干净后更换沤料,清洗池这边更是关系着之后纸浆的纯净与否,更关系着纸张的品质。 由不得他们不上心。 印舒刚走近,就被泽圩村的人给簇拥着到了两个池子前。 印舒检查了一下情况后,又查看了一下他们设计的进水口与出水口。 确认没什么问题后,剩下的,就是等池子完全干硬,然后清扫干净,再放水,放沤料。 在这期间,泽圩村的人可以慢慢挑选合适的芦苇等植物进行收割。 收割的时候尽量选择比较老一些的植物,这样沤泡后能得到更多的植物纤维。 同时这样也能给那些幼嫩的植物提供生长的时间。 之后沤泡的废水还能给沼泽中的植物增添肥力,加速植物的生长。 印舒在一旁指导,宋费氏他们也没有光站着,而是为他们指点,芦苇这些东西割完后,下水的先后顺序等问题。 等到他们一行人回宋家村时,又带回了一堆的礼物。 相较于其他人都在对那些鱼干等东西评头论足,宋费氏倒是有一些不同的想法。 “舒娘,你觉得那位柳三姑娘如何?” 柳三姑娘,也就是那位之前一直跟在印舒身边,对印舒各种敬佩的年轻姑娘。 回忆了一下,印舒有些不确定地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她,很聪明,很积极,主动。” 想起之前宋族长介绍的关于泽圩村村长选举的事,印舒恍然大悟。 “她也在竞争泽圩村的村长?我看她在年轻人里挺有话语权的。” “对。”宋费氏点了点头,说起自己打听到的事。 “那柳三姑娘是村长的长孙女,在泽圩村的柳氏一族里,排行第三。 别看她年轻,可现在柳氏一族里,除了那位柳村长,就她的话最好使。 你觉得,如果我们帮她一把,以后泽圩村会不会更靠近我们一些?” 帮那位一把? 想了一会儿,印舒还是有些迟疑。 “应该是能行。但...泽圩村里的其他人会不会有意见? 毕竟这是他们村里的事。 我们一旦插手,就算那位柳三姑娘成功了,估计其他人也只会觉得柳三姑娘是借了我们的外力,不是她自己的本事。 那些人估计不会服气吧?” “这不是我们的问题。”宋费氏的回答很是干脆。“我们提供帮助,如果那位柳三姑娘接受了,那之后,就是她自己的事情。 那也应该由她自己去解决。 如果她解决不了,那就是她能力有问题。” 堪称冷漠地说完这番话后,宋费氏看向印舒。 “和我们,没关系。” 短短六个字,让印舒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是没想到宋费氏会将这件事看的这么清晰,态度也这么的理智。 理智到冷漠。 在印舒的潜意识中,泽圩村与宋家村离的这么近。 刚才在泽圩村的时候,宋费氏她们与泽圩村那边的人聊的也很是开心,看着就格外的亲近。 可现在宋费氏却能这样自然疏离地将两个村子完全分割开来。 在这一刻,印舒再一次意识到了她的欠缺以及不足。 傍晚时分,她在亭中,拿着一本书,眼神却落在竹林之中。 “在想什么?”宋纶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 等到印舒回过神时,就看到宋纶正坐在她对面,为她倒上了一杯温茶。 “周妈妈说你回来后就心事重重的样子。怎么?今天过去不顺利吗?” 迟疑了一下,印舒摇了摇头。 “很顺利。我只是,有些事没想通。” 示意她喝茶,宋纶温柔的眼眸中全是她的倒影。 “是什么事?要不要同我讲讲??” 犹豫了一下,印舒将在船上宋费氏的话带给她的诧异都讲了出来。 全部说出来后,她的心头一松,却也忍不住有些失落。 “我的想法,还是太天真简单了对不对?” “不是的。”宋纶为她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鬓发,温柔专注地看着她。 “你只是见到过也拥有过太多的善意,所以在面对其他人时,也愿意将自己的善意给分享出去。 你没有错。” 沉默了一下后,宋纶才又继续开口。 “是这个世道不好。” 没想到他会这般差不多挑明一样的说出这句话,印舒意外之后,心里忽然也好受了一些。 “宋纶你真会安慰人。被你这么一说,我感觉好多了。” 看着她脸上露出的笑,宋纶也跟着露出笑容来。 “我说的是实话。” 笑完之后,印舒打起精神,认真看着宋纶。 “那你觉得娘她这个法子能行吗?” 看着她端起茶开始喝,宋纶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那你觉得,娘她说的,对吗?” 宋费氏说的对吗? 端着茶杯仔细想了想,印舒不得不点头。 “...我觉得,是对的。” “她的话,是她的观点。和你又有什么关联??”宋纶却在这时候再次反问。 “你只要想一想,你愿不愿意。就足够了。 再说了,这件事与你的关联大吗? 如果你不喜欢,完全可以不沾手。 他们想如何就让他们自己去做。就算出了问题,和你也没有什么关系不是吗?” 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印舒过了好一会儿才将宋纶的话给理解清楚。 咽了咽口水,印舒忍不住看向温柔浅笑的宋纶。 宋纶是不是,太清醒,太理智了?? 第89章 守护 虽然之前的烦恼好像是被宋纶给解开了,可印舒心里却始终有一点不舒服。 她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那种感觉,但是她总是感觉心里坠着什么。 可宋纶有错吗? 晚间周妈妈还是看出了她重重心事的模样,没忍住留了下来。 “姑娘?是还有什么事没想明白吗?” 坐在床边的印舒抬头看向周妈妈。在有些昏暗地灯火映衬下,她的温柔慈爱还是清晰可见。 “周妈妈...”纠结了一下后,印舒忽然换了个问题。 “你觉得夫君他,怎么样?” “姑爷?”周妈妈端了个小凳坐在印舒身边,握住她有些凉的手。 “姑爷...是一个很聪慧,很通透的人。 说实话,老奴活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姑爷这样的。 姑爷他知世故,明世俗,不世俗。姑爷这么年轻就有这样的心性和能力,老奴说句僭越的话,侯爷估计都是不如姑爷的。 不过最最难得的,是姑爷全心全意只有姑娘您一人。 宋族长他们估计没发现。也可能是姑爷没想着瞒着老奴。 这些日子老奴都看在眼里,在姑爷心里,只有科举,还有姑娘您。 而姑娘您,估计还要排在科举之上。” 睁大眼,印舒没想到周妈妈会忽然来这么一句。 震惊之后,她就是不相信,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妈妈!您浑说什么呢?” 见她不信,周妈妈也没有追着说下去,只是笑了笑。 “姑娘您和姑爷相识于危难之中,想来您对姑爷的品性应该是比老奴更清楚才对。 姑爷待您,确实是全心全意,不是吗?” 到了这里,印舒也明白了周妈妈话里潜藏的意思:他都对你这么好了?还不够吗? 张了张嘴,印舒再次茫然无措。 “我,我只是...爹娘他们对我们,对我们,” “宋族长他们对您和姑爷现在是很好。”周妈妈微笑着接过她的话。 “您以后和姑爷也会孝顺他们,为宋氏一族带来荣光。让大家都越来越好。” 嘴唇颤了颤,印舒猛地抬眼看向周妈妈,却一个字音都发不出来。 这一次,周妈妈却微微偏头,躲开了她的视线,只是紧紧抓着她的手。 “姑娘您心思澄明,至纯至善。只是世上千人千面,您还是要先保护好你自己,才是最好的。” 沉默了好一会儿,印舒勉强扯了扯嘴角。 “好。” 终于得到她的回应,周妈妈这才松开她的手,低着头站起身。 “天色已经晚了,姑娘您早点休息。有什么事您就喊一声,老奴在外面能听到。” 点了点头,印舒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一旁的帐子上。 “好。妈妈你也早点休息。” 轻轻行了一礼,周妈妈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将房门给关上。 许久后,印舒的眼神落在了她刚刚被周妈妈握住的手上。 那温柔的温暖好似还在手心残留着,可周妈妈的话,却让印舒感觉身体一阵阵的发凉。 周妈妈话里的意思,她全都听懂了。 她和宋纶是从最艰难的时候相互扶持着走过来的。甚至还经历了生死危机——虽然周妈妈并不知道那一次中毒,是宋纶特意设计的。 可也是因为这样的算计,他们才终于将这件事从“家中小摩擦”“父母不喜”上升到了“父母厌恨到想要害死他们,容不下他们”的严重程度,引来了宋氏一族的重视。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才有了机会脱离宋家那个魔窟。 刚重生过来就被宋纶硬逼着喂毒药,印舒心中有恨吗? 答案是没有。 宋纶的那些隐晦的话就已经表明,在还没有喂药之前,他就亲眼看着病重的前身没了气息。 也就是说,宋纶他在一旁亲眼看着原身去世,又亲眼看着她重生醒来。 所以,宋纶从最开始就知晓她不是原身。 那么这种情况下,宋纶喂她那一勺毒药,其实就是给了她选择。 能合作,那就喝一勺毒药。那一勺毒药是她的投名状,也是宋纶无声的试探。 配合他的计划,一起成功离开宋家那个泥潭。 不配合?一个死人明显比中毒未死更震撼人心不是吗? 而且如果不带着她,宋纶这会儿的脚步不会这么慢,估计早就拜师吴夫子,离开了宋家村。 虽然是合作关系,可这一路走来,宋纶对她,是真的很好。 无声的陪伴,对她本人的尊重。这一切,都是其他人不可能给她的。 而其他人.... 一抹苦涩从她的眼角慢慢蔓延到心脏,让她只感觉心脏沉重。 宋族长他们对她和宋纶“现在”是很好。 可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她和宋纶“会孝顺他们,为宋氏一族带来荣光。让大家都越来越好”。 周妈妈对她很好。 可那,是因为她是“周瑶”的血脉延续,是“周家”血脉的延续。 周妈妈,来自周家的周妈妈。 捂着闷的发痛的心口,印舒咧开嘴,想要笑,却只感觉呼吸困难。 原来,原来所有的好,都是有前提的。 而她呢? 她以为自己很厉害。 脑子里想着要清醒,要理智,却终究被那些赞扬给糊了心,竟然跑出去泼洒同情。 “姑娘您心思澄明,至纯至善”,不就是在说她单蠢,同情心泛滥还看不清吗? 无力地瘫软在床铺上,印舒忍不住苦笑。 啊,原来她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啊。 长长呼出一口气后,印舒调整了一下身形,拉过衾被盖在身上。 没事的没事的,现在反应过来也挺好的。 作为一名穿越者,被拥戴着心态膨胀很正常。 只要恢复清醒和理智就好。 她与其他人一样,也会有想过来影响并改变这个世界。 “穷则独善其身,”印舒低喃着曾经学过的一句圣人言语。“达则,兼济天下。” 书中的宋纶也算是做到了这一点,那么她也肯定可以的。 不过她肯定比不过宋纶这位重生者的经验丰厚。 “没关系,明天再和他去取取经。” 轻声安慰着自己,心神耗费巨大的印舒渐渐被困意侵袭,很快就陷入了沉睡之中。 所以她也就没有发现,不管是在窗外还是门外,都投射着一道垂首站立的剪影。 第90章 礼物 第二天睡醒的印舒,又再次恢复了之前的安静闲适,好似之前的烦恼并不存在。 平日里她依旧如往常一样,看书,制作绒花,偶尔与宋纶一起品品茶,日子过的平淡又惬意。 这期间印舒又被请去了泽圩村一次,确认了沤料池和清洗池完全合格后,又亲眼看了一遍自动进水的过程,这也让印舒对古人的智慧充满了敬佩,她自己周身的气息也变得更加沉静。 这一日下午,蒙学中的孩子们都完成了学业,纷纷下了山。宋纶刚走出学堂,就看到印舒走了过来。 印舒走到他跟前后,伸出握成拳的左手。 “伸手。” 虽然有些不解,宋纶却还是纵容地笑了笑,伸出手掌。 “是什么?” 印舒松开拳头,一样轻巧的小物件就落在了宋纶的手心上。 风起,周围的青竹开始摇曳,竹叶发出沙沙的声音,一道清新明亮的细弱香气就突兀无比地进入了宋纶的鼻腔。 被时间覆上的疲累就好似一层轻尘,被这股香气瞬间冲散。 看着自己手心中似一簇艾草菖蒲的小香囊,宋纶的思绪都不由停顿了一瞬。 “....薄荷?” 不知过了多久,宋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印舒并没有察觉到他的不对劲,笑眯眯点头。 “你鼻子可真灵。对,是薄荷。你猜还有什么香味?” 回过神来的宋纶轻笑了一声,将手中的香囊凑近看了看,抬眼看向印舒的眼神中满是细碎的笑意。 “娘子巧思,这香囊竟是没有费一针一线。” 明白他是在打趣自己,印舒还是没忍住有点脸热。 “你不要就还我!” “娘子息怒。”宋纶赶紧退了一步让开她伸出的手。 “这般精巧的香囊在这世间可是独一份。我欢喜还来不及,怎么会不要呢?” 安抚了印舒一番后,宋纶低头闻了闻手中香囊的香气,沉吟了一下后,看向印舒。 “还有艾草,柏木?” 嘴里说着答案,他又低下头小心查看着手中的香囊。 整个香囊看得出都是用绒条编织而成,艾草与菖蒲的叶片都是由深浅不一的绿色绒条还有灰色绒条构成。 而这些叶片的根部则有浅金色的绒条捆扎在一起。 宋纶仔细看了看,发现那捆扎的地方竟然是一个活扣。透过缝隙,还能看到其中的艾草碎。 在这处根部,还系着一根细细的丝绦,应该是用来将这香囊固定在衣襟或者腰间的。 在丝绦的末端,还坠着一个小小的结籽。 在将丝绦提起后,宋纶这才看清,那颗小小的结籽,竟是一个菖蒲穗苞一样的蓓蕾结。 将那小小的蓓蕾结捻起,指尖轻轻摩挲,感受着上面被特意制成的纹路,宋纶的声音不知为何放轻了许多。 “连这丝绦的末尾,都这般精细吗?” “嗯呐。”印舒毫无察觉地点了点头。“这还是你之前帮我做的那件斗篷系带给我的灵感呢。 我前两天才发现的,那系带里,竟然缝着两粒薏苡仁。 这丝绦光秃秃的多不好看,风一吹还乱飞。 有这个结籽坠着,又好看又稳当。” 看着她说起薏仁时自然的态度,宋纶就知道,她根本没明白那两颗薏仁代表着什么。 心底无奈,宋纶却也没有打断她对这一枚绒花香囊的解释。 听着她说是为了帮他提神醒脑,特意加入了薄荷精油,艾草能驱蚊避邪,宋纶只是微笑。 “...而且我告诉你哦,这个结籽我是特意选的菖蒲。菖蒲可是‘端午五瑞’之首,被称作‘蒲剑’,能斩‘千邪’。你剑法那么好,这个多适配你不是?” 本来还含着笑的宋纶听到她最后两句话时,眉峰动了动,看着印舒的眼神慢慢微妙了起来。 “呵~”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后,宋纶将香囊握住,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印舒。 “我就说某人拖了这么久,怎么今天记起来还欠我一件礼物了呢?原来...” 他拖长声调,微微俯身凑近印舒。 “...是有所求啊~~” 眼神飘了飘,印舒有些不敢直视他。 “你这么说就不好了。我哪有拖很久?我,我这不是最近才空闲下来吗?这个很费心思的。” “哼~”看着她闪躲的眼神,宋纶眼底划过一丝纵容,轻笑一声后直起身。 “你那点心思我都看明白了。事呢,我是可以答应你~” 听到他同意了,印舒立刻双眼放光地看向印舒。 “你真同意教我练剑?” 宋纶点头,眼中装满了她高兴的笑容。 “但~是~~” 他拖长声调,看着印舒瞬间僵住的笑容,差点没憋住笑。 不过担心印舒恼羞成怒,他还是赶紧忍住笑,说出了后面的话。 “这一个香囊,不够。” 咬了咬唇,印舒从自己腰间的香囊里拿出了一小支桂花簇,有些不舍地递给宋纶。 “那,那再加上这个‘折金桂’的挂笔簪总够了吧?我本来还打算找点桂花香来熏一熏,等到桂花开了再送你呢。” 那是用绒花制成的一小枝金桂,用金黄色的绒条制成了一簇细碎小巧的桂花簇,点缀着三两片绿叶。在顶端上还系着一根细细的丝线——那是用来坠在毛笔上的。 “挂笔...簪?”宋纶将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幽深的眼神落在印舒的脸上,却只在印舒脸上看到了一片澄澈与不舍。 .....她还是不懂吗? 心底无奈轻叹了一声,宋纶面上却没有显现,而是将那一簇桂花从她手中捻走。 “行吧。这两样加在一起,够你学剑的束修了。” 终于得到他的同意,印舒瞬间眉开眼笑。 “真的吗?太好了!那我需要准备什么剑?木剑?竹剑?多长?多宽?” “我会为你准备的,你放心。”宋纶看着她脸上纯然的喜悦,眼底划过一丝戏谑。 “你也要记得,桂花开了的时候,你欠我的那件礼物得及时还我。” “??!!”笑容就那么僵在了印舒的素白的小脸上。她一双大大的眼睛紧盯着宋纶,满是茫然。 “什,什,什么?!我欠你?还,还你???” “当然。”听着她声音中的不敢置信,宋纶挥了挥手,转身就走。 “你刚才可是自己说了的,桂花开的时候,你要送我一件礼物。 我等着哦~” 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声音中的笑意再也没忍住漏了出来。 而站在原地的印舒却还是无法理解。 这,这事情是这么算的吗??? 第91章 出发 第二天宋纶就给印舒带回来了一把竹剑,也终于消掉了印舒攒了一晚上的气。 对于印舒向宋纶学剑,周妈妈的脸上满是担忧。 但是这天镇上的胡大夫来给印舒复诊时,知道了这件事后,却很是赞同。 让印舒每天清晨与宋纶练一会儿剑,这样能锻炼印舒的身体,气血充盈了,印舒亏空的底子也能慢慢被补足。 被胡大夫这么说了之后,周妈妈总算放了心,只是每天更加用心地给印舒炖补品。 一段时间之后,印舒看着脸色好了不少,周妈妈也很是满意。 只有宋纶,这天清晨趁着周妈妈不在,轻轻捏住印舒的脸颊扯了扯。 “你要是再悄悄让我帮你喝那些补品,你就得给我做新衣服了。” 本来还要挣扎的印舒瞬间心虚。 “为,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长胖了!”宋纶磨了磨牙。“你说我该不该找你?” 从他手中挣脱,印舒立刻退了两步。 “我不会做衣服。你以后早上多练半个时辰吧!” 扔下这句话,她就赶紧逃了。 没办法,最近她要做一些绒花制品送给吴夫人和吴攸然,到时候她们都是要去参加县令夫人准备的踏青宴。 所以最近她基本都是坐在那里忙碌。 如果天天喝周妈妈炖的汤,那胖的岂不就是她了?? 吴夫人可是特意为她准备了到时候去参加踏青宴的衣裳。如果她长胖了,到时候衣裳不合身可怎么办? 所以,她是绝对不会独享补汤的。 绝不!! 转眼,没等到泽圩村那边沤料完成,吴夫人就来信,让印舒他们准备出发,去往镇上。 这一次除了周妈妈,宋纶也是同样要跟随的。 收拾齐整后,他们三人很快就赶到了镇上。 在镇子的入口处,吴家的车队正在等着。 宋纶刚驾着马车靠近,吴家的那辆大马车车帘就被掀开,吴攸然欢快地探出头来。 “舒姐姐~~” 在马车中,坐着的正是吴夫子一家三口。 见到他们过来,吴夫子就下了马车,看向赶车的宋纶。 “她们去参加踏青宴,我们去也没甚意思。我们师生两个就去旁边的余泉古寺找主持讨两杯茶喝吧。” 他的话带着点自嘲,宋纶笑着点头,随后下了马车后,扶着印舒下了马车。 为印舒理了理兜帽,宋纶眼神专注地看着印舒。 “到时候不要让周妈妈离身。如果可以,跟着师母。” 说实话,第一次参加这种古代女子的宴席,印舒的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紧张的。 但是现在看到宋纶好似比她自己还紧张,印舒的情绪反而舒缓了下来。 笑眯眯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心。 “那我们等会儿见。” 吴夫人已经按住了要跳下车的吴攸然,对着印舒招手。 印舒与宋纶告别后,开心地走向吴夫人的马车那边,周妈妈则捧着几个盒子紧紧跟随着印舒。 等到两人都上了马车后,车帘被放下,宋纶这才收回目光,一转头就与吴夫子似笑非笑的目光对上。 马车里,印舒已经从周妈妈的手上接过了礼盒,将礼盒一一打开。 里面放着两把团扇,还有几个直接用绒花制成的类似于果实一样的香囊。 有桃子,有荔枝,还有金瓜和柿子,以及石榴,还有一个灵芝样式的。 两把团扇,一把上面是兰花的图样,下面吊着一个佛手的绒花吊坠。 还有一把团扇上的花样是开的正盛的栀子花丛,吊坠则是一只正欲展翅的小蝴蝶。 只是看了一眼,吴攸然就欢呼了一声,扑过去小心拿起了那柄团扇。 “娘!娘!快看舒姐姐给我做的团扇!!好美!!!” 看着她举着那把团扇在那里大呼小叫,吴夫人无奈地摇了摇头,眼角满是纵容的笑意。 “好了。你这样大呼小叫的,发髻可就要乱了。” 被精准抓住弱点,吴攸然立刻安静了下来,整理了一下发髻与衣裳,开心地挤到印舒的身边,亲热无比地挽住印舒的胳膊。 “舒姐姐你真好。” 她这样鲜活可爱的性格印舒本来就很是喜欢,这会儿被她亲近着,印舒也很是开心。 “攸攸你喜欢就好。” “嗯嗯!”吴攸然使劲点头。“舒姐姐你送我的不管是首饰还是团扇,都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 你都不知道,其他人家的小娘子有多羡慕我。这些日子她们总是写信过来,就是不断向我打听那些绒花首饰。” 说到最后,她忍不住用团扇挡住下半张脸,偷偷笑眯了眼。 “嘿嘿,等会儿去了踏青宴,她们看到我的团扇和舒姐姐你给我做的福果香囊,肯定就要更加羡慕我了!” 一想到到时候自己会成为所有小姑娘羡慕的对象,吴攸然就高兴到不行。 “你呀~”吴夫人无奈地轻戳了戳她的额头。 “今天秦小娘子也要过来。她之前就送了你和舒娘不少礼物,你等会儿去了就让她也挑几个听到了吗?” 叮嘱了吴攸然一句后,吴夫人又慈爱地看向印舒。 “等会儿去了那边舒娘你就跟在我身边。县里有两家人向来看不清形势,说起话来总是让人不喜。 你跟在我身边,那些人也不能来冒犯了你。” 说起那“两家人”三个字时,吴夫人的脸上是肉眼可见的嫌恶,却又带着上位者的傲慢与克制。 印舒乖巧点头,也没有提出质疑。 见她这般乖巧,吴夫人忍不住爱怜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随后转眼看向周妈妈,那被笑意和温柔掩盖的矜持傲慢浮现在她的眉眼上。 “等会儿你看顾好舒娘。真有人不长眼,你直接动手,凡事有我。还有你家侯爷,有你家周大娘子!” 说到最后,她的语气加重。周妈妈立刻恭谨低头。 “是。” 眼神淡漠地从周妈妈身上移开,再次落在印舒身上时,吴夫人不止表情,连眼神都已经变得极其温柔。 “舒娘,整个宴席上,你不输于任何人。你的血脉,你的底蕴,都比她们更高。 不要担心。” 第92章 亲热 血脉? 对于这个词,印舒并没有多少的概念。 但是说到底蕴,印舒的底气确实是不缺的。 莫名地,印舒就想起了前世听过的一句话:从战术上重视敌人,从战略上藐视敌人。 藐视她倒是不会,但是她曾经接受到的教育还有曾经的历史文明都让她有足够的底气与那些人平视。 但是她现在毕竟人生地不熟,谨慎一些,总是没错的。 一路上有活泼可爱的吴攸然在,车里的气氛倒是一直很好。 吴夫人她们也是这个时候才知道印舒不仅会造纸,还将那造纸技术教给了泽圩村。 对于印舒这么做,吴夫人意外之后,不由感叹印舒的仁善。 而吴攸然,则早已经被印舒形容的那种一眼望去满是芦苇还有湖面上满是莲叶荷花的美景给吸引了全部心神。 只是她再向往,吴夫人也不会同意她去。 不仅吴夫人不同意,印舒也不同意她去泽圩村那边。 只是到了最后,看着失落的如同淋雨小狗一般可怜的吴攸然,还是退了一步。 “或许,你可以到宋家村来游玩一番?” 迎着吴攸然瞬间晶亮璀璨的眼眸,印舒有些无奈,却也和吴夫人一样,带着纵容。 “宋家村这边虽然偏僻了些,可临着太湖,莲叶荷花也都能赏。而且...” 她转头看向吴夫人。 “夫子之前也说过,祖父曾经还在时,他也到过竹庐与祖父品名赏景。 这次自竹庐重建后,夫子和真姨你们都还没去亲眼见一见。 不如到时候真姨您与夫子带着攸攸一起来竹庐游玩一番,权当散心?” 刚想张口婉拒的吴夫人在看到印舒的示意后,也注意到了吴攸然满脸的期待。 沉默了一下,她终究是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等回去我与你们夫子商量商量。” 虽然她话没说死,可吴攸然的小脸上还是没忍住露出了一点失望。 好在这会儿已经到了县令夫人所在的别庄。 其实还远在一个上坡处时印舒就已经居高临下大概看到了这处别院。 依山傍水,黑瓦白墙的院墙将这处平坦的地方都给围在了里面。 当时离得远她看的不清晰。可她还是能隐约见到其中的假山亭台还有各种一看就经常被精心修剪的各色树木。 这绝对不是一处随便的别院。 不过这时候吴夫人也顾不得和印舒解说,因为她们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别院的门口。 等到车帘被掀开,印舒就看到了别院外已经停了不少大小不同,样式也不同的马车。 吴夫人最先探身出了马车。 在外面迎着的一位中年妈妈见到吴夫人,脸上立刻漾起了惊喜又热切的笑容来。 “吴夫人,您可终于到了。我家大娘子和小姐都追问了好多次了!您小心脚下!” 一边奉承着,她又亲热无比地凑过去伸手扶住吴夫人。 “您小心。对了,吴小娘子可来了?还有印家娘子?可是与夫人您一同来了?” 听着她这一连串的询问,吴夫人轻声哼笑。 “你这老货,我这来了腰都还没支起来你这张嘴就没停下过? 怎么?如果就我一个人来了你还要把我赶回去不成? 那我现在就上马车去?” “唉哟~夫人我老奴冤呐!”中年妈妈赶紧求饶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脸。 “都怪老奴这张嘴不会说话。夫人您可千万饶了老奴这一回罢。” 再次轻哼了一声,吴夫人却也没有为难她。不过没等她开口唤人,那位秦家小娘子就已经从大门里快步走了出来。 “攸攸姐姐?攸攸姐姐在哪里?” 听到她的呼唤声,吴攸然都等不及人去扶,就自己跳下了马车,迎上了秦家小娘子。 “婉妹妹,我来啦!我还给你带了礼物过来,你一定会喜欢的!” 好似久别重逢一般握住吴攸然的手,秦小娘子眼眸瞬间笑成了两弯月牙。 不过在旁边仆妇的轻声提醒中,她也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行为有些失礼,赶紧对着吴夫人与刚刚被那中年妈妈扶下马车的印舒屈膝行礼。 “夫人安。娘亲这会儿在里面招呼其他人暂时脱不开身,让我出来迎接夫人。 招待不周,还望夫人您见谅。” 刚刚还跟吴攸然如同两只小雀鸟一样凑在一起高兴的叽叽喳喳,这会儿却又一副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文静模样。 这态度的转变让吴夫人都不由忍俊不禁。 抬起团扇遮了遮笑,吴夫人点了点头。 “无事。走吧,我们一起进去吧。” 那中年妈妈赶紧走在前面带路。 而吴攸然已经拉着秦家小娘子凑到了印舒身边,一边给秦家小娘子展示着自己的团扇还有福果香囊,一边给秦家小娘子描述着她带来的绒花还有哪些。 一边说着这些她还不忘向秦家小娘子表达对印舒的敬慕。 在她的牵线下,秦家小娘子也终于鼓足勇气与印舒搭上了话。 看得出这个小姑娘的腼腆,印舒也没有太热情,只是低声与她讲着她如何制作绒花福果香囊,那些香囊中她又装了什么香料。 之前秦家小娘子本来就因为那件松鹤延年的绒花摆件被印舒的巧手与巧思折服。 只是她性格内向,要主动与人相交,着实是让她为难。 这会儿有了吴攸然的牵线,再加上印舒特意放低放柔的声线,终于与印舒开始亲近了起来。 于是等到县令夫人终于脱身迎了出来时,看到的就是亲密无间的三人。 意外了一瞬,县令夫人原本还积累的一些烦躁疲累瞬间一扫而空,笑眯眯就迎上了吴夫人。 “姐姐您来的也是够晚的。我和婉姐儿盼你们过来盼的眼睛都绿了。 你们也真是心狠,就舍得让我们苦等。” 面对她的娇嗔,吴夫人笑睨了她一眼。 “你这一看就是春风满面正得意的时候,我可半点苦意都没瞧出来。” “那还不是多亏了我们舒娘?”县令夫人亲热地牵住了印舒的手,将她拉到自己的身边。 “好舒娘,你可不知道,因着你这一双巧手,这一次可为我和我家老爷挣到了多大的面子。” 好似想起了当日那让她扬眉吐气的场景,县令夫人看向印舒的眼神就好似快要沁出蜜来。 “好舒娘,遇到你,真是我的幸事。” 第93章 别院 一踏入别院之中,外面原本还能隐隐听见的水流声就被隔绝了开来。 跟在县令夫人身边,印舒耳边好似听到了潺潺的流水声。 “呀~”吴攸然小小惊呼了一声。“婉妹妹,你家游廊下竟然是一条小溪?是活水吗?” 顺着她指的方向,印舒这才发现,在她们行走的游廊下方,竟然有一条石砌的水道一直从墙外延伸进来,顺着游廊一路蜿蜒向前,消失在一片竹林中。 莫名的,印舒就想起了刚才过来时见到的那连绵成片,将别院环绕在中间的大片良田。 当时她好像就看到了那些良田中间挖了很多的沟渠。 再联想到更远处一些的运河,印舒的心中瞬间多了一个猜测。 这水,不会就是从外面运河引进来的活水吧? 就在这一刻,印舒忽然就对吴夫人口中那句“王家不缺钱”有了一点模糊的概念。 只是一处别院,就耗费了这么多的心思与财力,那他们本家呢? 更深的,印舒也不愿意再去想。 那只会给她自己增添更多的烦恼。 现在的她,并没有解决那些烦恼的能力。 就在印舒的沉思中,她们五人穿过了竹林,眼前的视野瞬间变得明亮开阔。 伴随着含着清新的花香传来的,还有宛转的戏曲声。 下意识循声看了看远处临着湖的一处戏台上的人影,印舒就又快速看向其他地方。 最显眼的就是庭院中间的人工湖。 湖并不是很大,但湖岸边的石头看着就不是普通的石头。 湖中的莲花与荷叶每一朵都没有什么瑕疵,更是看不到半点枯枝烂叶和杂乱水草。 体型大小不一的各色锦鲤在水中悠然游动着,在不远处的水榭边上,还有几位环佩叮当的年轻女子正在往水里撒着鱼食,对着抢食的锦鲤小声笑着。 湖面上还有几叶小舟悠然荡着。丫鬟们荡着小舟,年轻女郎们要么自己动手,要么指点着丫鬟们动手,采摘着自己看中的粉荷与莲叶。 而在岸边,沿着那条从游廊蜿蜒过来,最终流入了湖中的溪流,各色假山,树木还有鲜花环绕,将这个院子隔成大大小小的区域。 隔着树木与花叶,印舒能看到不少正在那里扑蝶的年轻女郎以及凑在一起相互轻声谈笑,打扮雍容华贵的夫人们。 吴攸然这会儿已经拉着秦家小娘子准备去游湖采荷去了。吴夫人的视线在某一处落定了一下,眉头微微蹙了蹙。 一直与她同行的县令夫人立刻注意到了她的神情变化,所以赶紧握住她的手。 “好姐姐,等会儿给妹妹一个面子。有什么仇怨,等宴席过了再发作。 今儿席上的碗碟可是我千辛万苦求了我家大哥寻去了浮梁烧制出来的一套隐青瓷。 求了这么久我才得了这一套呢。” “浮梁隐青瓷?”吴夫人闻言,立刻驻足看向县令夫人,虽然脸上依旧带着笑,可眼神却变得玩味了起来。 “你今儿邀了贵客?” “再大的贵客都贵不过你啊。”县令夫人亲热地挽住吴夫人,团扇挡住嘴角。 “苏州府那边府学教授夫人要来。” 听到这个名字,吴夫人忍不住轻嗤。 “教授确实清贵,但可不够。” 见瞒不过她,县令夫人只能无奈轻叹。 “好吧,瞒不过去。是崇文书院的岑老夫人前两日路过云溪镇这边,在码头休息的时候被我得知了。我当时就试着邀请了一下。哪知道岑老夫人还真同意了。” “原来是岑老夫人。”吴夫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难怪你舍得拿出浮梁的隐青瓷来。” 说着话,下人过来说外面来了客人。县令夫人只能让吴夫人她们先去随意坐坐,她出去迎客去。 等到县令夫人离开后,吴夫人这才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印舒。 “舒娘,可听明白了?” 轻轻点了点头,印舒将刚才收集到的消息都整理后记在心底。 “真姨,那崇文书院很厉害吗?我记得师兄就在崇文书院求学?” “嗯。”吴夫人轻轻点头。“那崇文书院的山长曾是前任帝师,文采卓绝,人品贵重。 当年朝局稳定后那位岑山长就辞官去了杭州,创办了崇文书院。 这些年,崇文书院已经成为了南方四大书院之一。状元就出过三位。榜眼探花更是不缺。” 不用她再多说,印舒就已经明白了这个崇文书院的厉害之处。 三位状元,榜眼探花更是良多。只要这些人不作死,那这么多年过去,这些人肯定都已经在朝中站稳了脚跟。 甚至因为一个学院出来的,那肯定就会结成天然同盟。 到了现在,这个以崇文书院为核心凝聚在一起的团队,在这大景朝也成了一股不容人忽视的势力了吧? 难怪就算有王家做倚仗,县令夫人却还是这般慎重地对待那位岑老夫人。 见印舒眼神慢慢清明,吴夫人还有些不放心。 “明白了?” 见印舒点头,吴夫人却还是有些不放心。 “那位岑老夫人也是出自江南的书香世家,家风自来清正。最是厌恶自作聪明与阿谀奉承之辈。” 听出了她的提醒,印舒笑眯眯点头。 “放心吧真姨。我明白的。不管是谁,我始终是我。以真相识,以诚相待即可。 再说了,那位老夫人估计也是来赏赏景,估计都不会想见我们呢。” 见她神情没什么异样,吴夫人这才松了口气,忍不住赞赏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好孩子。” 印舒抿唇轻笑,在看到有几位夫人在不断看向吴夫人后,赶紧提醒吴夫人。 “真姨那边几位夫人好像想找你。你先过去忙,我去水榭那边,等攸攸她们上岸来。” 虽然有些不放心,可吴夫人也知道那些人找自己肯定有其他事,也只能点了点头。 “好。那你小心着些。” 叮嘱了印舒一句后,吴夫人转头看向周妈妈和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姚妈妈。 “你们两个跟紧舒娘,一步都不得离身。知道了吗?” “是。”两位妈妈同时低头应声,不敢有半点异议。 无奈地看着吴夫人带着丫鬟离开,印舒看着姚妈妈和周妈妈无奈笑了笑。 “走吧,我们去等攸攸她们上来。” 第94章 朱唇榴齿 寻了一处在角落的水榭,印舒坐下后,就开始打量起了周围的美景。 没一会儿,秦小娘子与吴攸然就找了过来。 两个小姑娘在刚刚玩闹了一番后,这会儿都有点累了。进了水榭后就挤在印舒身边,一边喝茶吃着点心,一边商量着等会儿把这些荷花做成什么点心好。 等到两人补充了体力,吴攸然又赶紧拿过印舒装着绒花福果香囊的盒子打开,让秦小娘子随便选。 刚刚吴攸然只选了一个桃子模样的福果香囊挂在裙边。这会儿正爱不释手地把玩着自己新得的蝶恋花团扇。 秦小娘子羡慕无比地看了看她手中的团扇,却也没有开口,只是将所有注意力都转到了盒子里剩下的几枚福果香囊。 灵芝样式的刚才已经被吴夫人给挑了去,桃子样式的被吴攸然挑了。 剩下的就是荔枝,石榴,金瓜还有柿子。 每一个香囊都被秦小娘子摸了又摸,哪个她都舍不得。 看着她在那里纠结地皱紧了眉头,嘴里还不断轻声嘀咕着,印舒忍不住有些好笑。吴攸然更是已经笑出了声。 “哈哈!婉婉你真的太可爱了!我和你开玩笑啦!这四个都是送给你的!” 听到她这么说,秦小娘子立刻欣喜无比地看向吴攸然。 “真的吗!真的都送给我吗!” 得到了吴攸然的肯定回答后,她忍不住开心地欢呼了一声,随后抱住吴攸然。 “攸攸你真好。” 看着两个小姑娘开心贴贴,印舒的心情也格外的好。 “好啦你俩。攸攸,快帮婉妹妹选一个合适的福果吧。等会儿你们两个一起挂着走出去,其他人肯定会很羡慕的。” 吴攸然赶紧点头,拉着秦小娘子挑选了起来。 然后两个小姑娘越嘀咕,眉头就越皱紧。 最终,秦小娘子还是做出了选择。 石榴。 青红相间的小小石榴垂挂在她的裙上,走动间福果香囊轻轻跳跃,看着格外的娇俏可爱。 开心地起身转了个圈圈,秦小娘子简直不能更高兴。 吴攸然高兴之后,忽然撅了撅嘴,随后眼珠一转,凑到印舒身边。 “舒姐姐,你也给婉婉准备了礼物对不对?你给婉婉准备的是什么?也是团扇是不是?” 挑了挑眉,印舒假装意外。 “你怎么这么想?” “嘿嘿~”吴攸然笑的讨好。“因为舒姐姐你知道我喜欢婉婉啊。我和婉婉关系这么好,你肯定也会爱屋及乌喜欢婉婉的。 这次过来你都给我准备了这么好看的团扇,那肯定也给婉婉一起准备了的对不对? 毕竟到时候我和婉婉可是要走在一处的。 舒姐姐你肯定也想到这一点了对不对?” 听着她的猜测,印舒无奈。 “好吧,被你猜中了。我还说到时候给婉婉妹妹和你一个惊喜呢。” “哈哈!太好啦!”吴攸然小小欢呼了一声,赶紧拉过秦小娘子。 “婉婉,舒姐姐也给你准备了一把团扇。你快让人去礼盒那边找找。咱们到时候拿着一样的扇子去眼馋其他人。” 眼睛亮起,秦小娘子赶紧点头。招手吩咐了下人后,她有些羞涩地凑到印舒身边。 “谢谢你舒姐姐。” 笑眯眯摸了摸她柔顺的秀发,印舒微微摇头。 “不用客气的婉婉。” 很快,一位妈妈就捧着一个锦盒快步走了过来。 见到是她,秦小娘子也有些意外。 “王妈妈,你怎么来了?娘亲那边?” “夫人这会儿正与其他夫人赏花呢。”看着有些丰腴的妈妈笑眯眯行了个礼后,先回答了秦小娘子的话,随后才又看向了印舒。 “印娘子真真是有心了。刚才夫人看到吴夫人手中的团扇正眼热呢。好在吴夫人提醒,说印娘子您也为夫人还有我家姑娘都准备了。 我家夫人一看到那团扇上的魏紫就移不开眼了。 好在有吴夫人提醒,想着我家姑娘估计这会儿肯定也想要,所以就赶紧让老奴把姑娘的团扇送过来。” 说着话,她打开手中的锦盒,放在桌上。 秦小娘子好奇地看向锦盒。只一眼,她就双手捂住了嘴,震惊到失去了声音。 “哇~”吴攸然探头看了看,忍不住发出了赞叹声。“好美的蝶憩玉兰啊。” 送给秦小娘子的这一柄团扇上的花样,是两朵姿态优雅的初绽玉兰。在其中的一朵玉兰上,正停着一只好似在憩息的素白色蝴蝶。 而团扇的下的扇坠也不是如吴攸然那般俏皮可爱的蝴蝶,而是一朵玉兰花苞。 单单只是看着,在场的人就好似已经闻到了那独属于玉兰的幽香。 赞叹之后,吴攸然抬眼看向秦小娘子,正要提醒她拿起来看看时,却看到了秦小娘子眼底的泪光。 笑容微顿,吴攸然有些茫然。但是她又知道这个时候可能不好追问,只能看向印舒。 印舒对她微微摇头,随后轻轻拍抚着秦小娘子单薄的脊背。 “婉婉妹妹可是喜欢?” 她温柔的声音拉回了秦小娘子的思绪。秦小娘子的目光忍不住在她脸上停留了好一阵,才使劲眨了眨眼,扬起笑容。 “我很喜欢。谢谢你舒姐姐。” 最后一句感谢里,蕴含的只有她还有王妈妈知道的真心。 见她脸上有了笑容,印舒也笑了开来。 “你喜欢我就放心了。” 察觉到气氛再次恢复了之前的欢快,吴攸然立刻起身拉起秦小娘子。 “婉婉,走。咱们去给其他人炫耀炫耀!” 秦小娘子被她拉着,只能抓住手中的团扇,连忙跟上她的脚步。 目送两人离开后,王妈妈对着印舒深深行了一礼。 虽然印舒伸手想要阻止,却被她给摇头避开。 一个礼行完,王妈妈起身,感激无比地看着印舒。 “多谢印娘子您一片真心。夫人与老奴都没有想到,您竟然能察觉到我家姑娘偏爱玉兰。” 印舒也不知道为什么秦小娘子明明偏爱玉兰却从来不在人前展现,并且好似还在特意隐藏。 这是王家与县令家的家事,她一个外人也无法置喙。 但送礼嘛,不就是要送对方喜欢的吗? 这样才算是合心意啊。 那些事印舒不会去追问,所以只是把王妈妈扶了起来。 不过没等她说话,她就听到吴攸然她们两人刚刚消失的转角处传来了争吵声。 出事了? 她皱紧眉,立刻起身快步走了过去。 刚走近,就听到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明明就是在故意害你!这石榴代表的可是‘多子多福’,她吴攸然送你一个未出阁女子这样的香囊,不就是想要毁了婉妹妹你的名声吗!” “你胡说八道!!”吴攸然气得直接大声反驳。偏偏那女子却还是不依不饶。 “我胡说八道?那你说,这石榴不是‘多子多福’是什么!” 终于赶到的印舒将吴攸然与茫然无措的秦小娘子挡在身后,冷脸直面那年轻女子。 “姑娘这般见多识广,难道不曾听闻‘朱唇榴齿’一词?” 第95章 解围 那年轻姑娘正因为将吴攸然给压了下去而得意洋洋,忽然被印舒反问,肉眼可见地愣了一瞬。 被印舒那坚定的眼眸逼视,年轻姑娘只感觉自己大脑一片空白,什么算计想法全都忘了个干净。 “我,我,” 见她“我”了半天都说不出其他话来,吴攸然脸上的怒火散去,得意抬起下巴。 “哼~说不出来了吧?黄佩佩,让你一天到晚嘲笑我只会读书认字不会针线女红。 你倒是会针线女红,对那绣样也是样样精通。” 如果说一开始这年轻姑娘还有点懵,这会儿吴攸然对她的讥讽她却是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吴攸然!你敢嘲笑我!!” 丢了脸的羞恼涌上心头,她本就不多的理智瞬间被怒火冲散。 只是就在她的手腕刚刚抬起时,印舒就已经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另一只手抬着手帕就抚上了她的额角。 “妹妹,出汗了也不能用手去擦拭,不然形容花了大家可就要笑话你了。我这手帕今日刚拿出来的,妹妹你拿去用就是,可别嫌弃。” 年轻女孩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被她抓住手的瞬间就要挣脱,却发现自己根本挣脱不了。 她再次使了使劲,发现还是无法挣脱后,抬眼瞪向印舒就要开口怒斥时,印舒的手帕落在她的额角上。 清凉舒心的香气盈鼻,她原本被怒火充斥的脑海瞬间一阵清明。 当理智回笼时,她眼眸中的怒火已经被惊恐填满,额上也在瞬间因为惊恐而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迎视着印舒那只含着一层浅笑的眼眸,年轻女孩最终伸出轻颤的另一只手接过了印舒手中的手帕。 “谢,谢谢。” 看着年轻姑娘垂下的眼睑还在不断颤抖,印舒唇角勾了勾,终于松开了之前钳制她的那只手。 “不用谢。水榭那边幽静,妹妹可去那边歇歇凉。” 说完这句话,印舒退回到吴攸然和秦小娘子身前。 目光在年轻姑娘身上又落定了一下后,印舒这才牵起吴攸然与秦小娘子的手。 “婉婉妹妹,你们刚才不是说采了荷花要做点心吗?我们去瞧瞧那点心端上来了没可好?” 目送她将吴攸然和秦小娘子给带走,年轻姑娘恨恨一跺脚,直接将印舒刚刚递给她的手帕撕成了碎片。看着三人背影的眼神更是怨毒无比。 等到两边人都走远后,这处角落旁边垂下的绿藤被拂开,竟是走出了一名身着锦衣,姿态雍容沉静的老夫人。 那老夫人收回看向印舒她们背影的目光,轻声一笑。 “那是你家的两位姑娘?” 在老夫人的身边,正是吴夫人。 她微微垂头,脸上的浅笑里满是无奈。 “是我家然姐儿。还有窈娘的女儿,舒娘。然姐儿刚才太过失礼,让您见笑了。” 微微摇头,老夫人拍了拍正扶着自己的小姑娘的手。 “姑娘家,也就现在能鲜活松快些。等到以后,肩上担了各种担子,那真是半点都放松不得了。” 感叹地说了一句后,老夫人凝眉想了想,眼中划过一丝诧异。 “窈娘?是周家的那个小姑娘?” 她的回答让吴夫人的眼眶忍不住红了红。 “没想到您还记得她。” 轻叹了一声,老夫人摇了摇头。 “那是个好孩子。可惜,周家没护住她,她自己,也没护住她自己。” 停顿了一下,老夫人却忽然笑了笑。 “原来那个小姑娘是她的女儿啊。像她,又不像她。是个好姑娘。” 赞扬了一句,老夫人看向红着眼眶的吴夫人。 “虽然那姑娘可能不太需要,但你们这回应该是能护住她了。对吧?” 没有说话,吴夫人只是闭上眼,点了点头。 “那位舒姐姐真厉害。”一直扶着老夫人的小姑娘忽然出声。 “她一定看了很多书吧?” 有些意外地看了看忽然出声的她,老夫人也不由露出了笑。 “听她刚才的回答,还有那恰到好处的进与退,那孩子肯定是看了很多书的。 小九喜欢?要不要去与她说说话?” 小姑娘迟疑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我陪着祖母。来时我答应了母亲,要照顾好祖母。” “傻孩子。”老夫人无奈地笑了笑。“这里这么多人,哪里就一定要你留在这里? 她们不是说去看看那什么荷花点心吗?不如小九你也去看看?到时候也给我们端一点过来?” 见她还在迟疑,老夫人干脆让人带着她过去找印舒她们。 这边印舒并不知道她们走了后身后发生了什么。 只是在走远了一些后,秦小娘子才感激无比地拉住了印舒的手。 “舒姐姐,刚才真的太谢谢你了。” 离了那里,回过神的秦小娘子这会儿回想起来,心里满是后怕。 刚才那个叫黄佩佩的年轻姑娘明显是要抬手打人的。 吴攸然和吴夫人她们这次可是她们秦家请来的贵客。 如果宴席还没开始,吴家的掌上明珠吴攸然就在席上被人掌掴。不管黄佩佩之后会如何,首先他们秦家的安排不当就逃不掉。 最最重要的是,刚才她也在现场。 可作为主人的她明明在场却全程目睹根本没有阻止,那就绝对是秦家的重大失职。 一旦这件事发生,不仅是她,就连她的娘亲恐怕都... 单单只是想到那种可能,秦家小娘子的眼泪就止不住,脸色更是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察觉到她的异样,印舒连忙将她揽住,扶着她到一旁安静角落坐下后,抬头看向两位妈妈。 “周妈妈,姚妈妈,麻烦你们去找人帮我们端点热茶过来好吗?” 很显然,秦家小娘子现在的状态明显并不好,也完全不想被其他人看到。 周妈妈和姚妈妈互视了一眼,立刻低头行礼。 “那我们出去找秦府的下人。姑娘您有事就唤一声。” 等到两人都走出去,这处隐蔽的角落里只剩下她们三人后,秦小娘子的情绪再也维持不住,瞬间崩溃。 她的崩溃并不是声嘶力竭,也不是大哭大闹,她只是将脸埋入印舒怀中,用手帕捂住脸,瘦弱的双肩不断颤动,隐忍无声地恸哭着。 本来还有些茫然的吴攸然见到她这样,不由有些愣神。 过了好一会儿,她张了张嘴,最终凑过去,将手放在了秦小娘子的肩上。 “对不起婉婉,我刚才不该那么冲动的。我太失礼了。” “怎么能怪你!”听到她道歉,秦小娘子也顾不得伤心,猛地转身看向她。脸上满是泪痕的她紧紧抓住吴攸然的手,声音里鼻音很重。 “明明就是那黄佩佩无理取闹!她一个破落户,来了不知道安分守己,还敢来嘲笑我,还想打你! 明明就是她的错!!” 第96章 内幕 见她这么伤心却还是先选择安慰她,吴攸然心里高兴的同时,心中的那一点不舒服也散去了。 “可是这里毕竟是你家。我们这样闹起来,你这个主家脸上不好看,对你们肯定也不好啊。” 说到最后,吴攸然恨恨一拳锤进自己手掌。 “都怪我平时太好说话了。所以那个黄佩佩才敢来这么招惹我!” “我,我也是。”一边抽噎着,秦小娘子一边也有些生气。 因为同仇敌忾,这会儿两人倒是都没了伤心,都只顾着愤怒了起来。 见两人这会儿情绪都恢复了,印舒这才悄然走出角落。 果然,周妈妈和姚妈妈都在不远处安静垂首站着。不过她们站的位置很是巧妙,保证有人来时能第一时间发现,又能在里面声音提高一些后及时听到并做出响应。 周妈妈首先就发现了走出来的印舒,连忙迎了上去。 “姑娘?” 微微点头,印舒凑近周妈妈。 “妈妈你去找一下秦夫人身边亲近的人,让她们送一些胭脂水粉过来。” 刚才秦小娘子哭了一场,这会儿脸上的妆容看着都有点花了。 虽说秦小娘子因着年龄小妆容并不重。但是这会儿妆容也确实有些乱。 等会儿秦小娘子还要出面,到时候如果让人看出来,那可就失礼了。 姚妈妈这时候已经走了过来。听完印舒的话,立刻站出来一步。 “舒娘子,老奴对秦家这边熟悉,老奴去吧。” 她说的有道理,印舒立刻点头。 “好,那就麻烦姚妈妈你了。” 微笑着行了一礼,姚妈妈立刻转身快步离开了这里。 没过多久,姚妈妈身后就跟着一个穿着精练,面容和蔼眼底却暗藏精光的妈妈以及几个捧着水盆与木盒的丫鬟快步回来了。 那陌生妈妈见到印舒后,立刻笑眯眯行礼。 “见过印娘子。这一次多亏您照顾我们姑娘。” “妈妈客气。”印舒微微侧身让过她的礼,随后伸手向里面引了引。 “婉婉妹妹就在里面。” “多谢印娘子。”那妈妈再次行了一礼,她身后的侍女也跟着行礼后,这才跟着那位妈妈快步走了进去。 这个时候印舒并不是很适合进去,所以她干脆有些好奇地看向了姚妈妈。 “这位妈妈看着有些眼生?” 之前县令夫人身边跟着的妈妈里好像都没有这位的身影啊。 但是能在这个时候被姚妈妈带过来,那肯定是信得过的。 嘶...她是不是无意中撞破了县令家什么不得了的事? 对于她的敏锐,姚妈妈的眼中满是赞赏。 “娘子聪慧。” 先是赞扬了一句,姚妈妈抬眼看了看里面的角落,随后才又收回目光,压低了一些声音。 “这会儿来的这位王妈妈,是王大娘子的陪嫁,嫁给了负责外面事务的管事。这些年也是主要帮着王大娘子管理陪嫁的各种铺子和田庄。” 哇~看不出来这位妈妈竟然这么厉害! 那王大娘子的娘家是织造局里的世家吧? 王大娘子又是王家的嫡女,那嫁妆能少? 这位王妈妈要是放到现代,那绝对是大集团的总裁啊。 可是... 皱了皱眉,印舒心中的猜测愈发的明晰。 王大娘子的陪嫁肯定不止一人。能被她这般看重的王妈妈肯定很得她信任。 那么,王大娘子为什么没有将这位心腹带在身边呢? 印舒这两次见到这位县令夫人,在她身边见到的那几位妈妈,看着都不太对劲啊。 联系到刚才秦小娘子那种崩溃的情绪,还有对自己喜好的隐藏,印舒心中的猜测终于得到了证实。 这位县令夫人在家里,貌似过的不是很好啊。 所以刚才秦小娘子那般害怕,是在害怕如果这次宴会出了问题会连累到王大娘子被县令责难? 想起那看着光鲜富贵的县令夫人,印舒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以为,县令大人与王大娘子应是恩爱的。” 笑了笑,姚妈妈微微摇头。 “县令大人与王大娘子确实鹣鲽情深。成亲多年,县令大人除了王大娘子,身边妾室通房都无一个。 无论谁说起,都会赞一声秦大人与王大娘子鸾凤合资。更是赞叹县令大人守正不阿,对王大娘子痴心一片。” 那实际上呢? 外界的传言真假有多少,印舒根本就不想去追寻。 粉饰太平,不都是通病吗? 看出了印舒脸上的不以为意,姚妈妈声音压的更低了一些。 “我们这位县令大人出身农门,生父早逝,多亏了寡母与族人照应,这才成功踏上了科举之路,最终高中进士。 张榜之日就被王家榜下捉婿,这才与王大娘子有了这样一段良缘。 现如今也算是有了一点身家,作为一名孝子,县令大人自然要将寡母接到身边照料。” 听到这里,印舒已经完全明白了事情的起因。 “那位秦老夫人,当年能将县令大人抚养长大,性情也应是坚毅的吧?” 面对她的询问,姚妈妈只是低头微笑。 无声胜有声。 单亲妈妈带着儿子,又是在古代,那位秦老夫人的整个人生应该都是寄托在秦县令身上的。 恐怕在那位秦老夫人看来,自家儿子公主都娶得! 结果现在秦县令却娶了一个“商户之女”。 老太太心里怎么可能不为自己儿子委屈?怎么可能看得惯王大娘子。 难怪秦小娘子明明是县令之女,性情却这般谨慎小心。 很显然,小姑娘是不想让自己娘亲承受更多的责难。 这种事,印舒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也不能去评价。她只能叹了口气,将这件事压在心底。 很快,那位王妈妈就带着侍女走了出来。 见到印舒后,这位王妈妈再度行礼。 “之后我家姑娘也麻烦印娘子您多看顾了。” 印舒还是微微侧身,让开了她行礼。 “妈妈客气。婉婉妹妹柔顺纯真,我与攸攸都很是喜欢婉婉妹妹的。” 感激地笑了笑,王妈妈也没有多留,很快就带着侍女匆忙离开。 目送她离开后,印舒正准备进去看看秦小娘子与吴攸然,却察觉到一股陌生的注视。 她疑惑转头,就看到一个小姑娘正站在不远处有些迟疑地看着她。 歪了歪头,印舒有些疑惑。 这小姑娘,认识自己? 第97章 说谁? 见印舒已经看到了她,那小姑娘也不再迟疑,走过来对着印舒行了一礼。 “见过印家姐姐。” “??”印舒伸手扶起这个对她满是善意的小姑娘,心中满是好奇。 “妹妹认识我?” 抿唇笑了笑,小姑娘的脸颊上多了一对浅浅的梨涡。 “刚才遇见了吴家婶婶。婶婶说姐姐你正和攸然妹妹在一处,所以就让阿玖过来寻姐姐和攸然妹妹。” 听她说起吴夫人和吴攸然,印舒就明白她大概是吴夫人认识的人家里的姑娘,品性也得到了吴夫人的认可,才会被吴夫人推荐过来。 明白了这一点,印舒也没有再追问,只是笑眯眯握住她的手。 “原来是阿玖妹妹。正好,刚才攸攸与秦家的婉婉妹妹刚刚亲自采了荷花让厨房做了点心端过来。 正好,我们一起去尝尝?” 叫“阿玖”的小姑娘大方点头,跟着印舒就走进了那个小角落。 走进去时,就看到已经整理好仪容和心情的秦小娘子正在与吴攸然对着桌上的点心指指点点。 听到动静,两人连忙转头,刚要呼唤印舒,却被印舒身边的小姑娘吸引了注意力。 迎着两人疑惑的眼神,印舒牵着阿玖走了过去。 “攸攸,婉婉妹妹,这是阿玖。刚才遇见了真姨,听说你们采了荷花让厨房做荷花点心,所以想过来看一看。” 虽然她也没有说明这个阿玖的具体信息,但是就如同印舒一样,两人同样信任吴夫人。 所以两个小姑娘立刻笑颜如花地向阿玖小姑娘招手,起身将阿玖拉过去后就开始一起对那些点心进行点评。 当然,她们也没有忘记印舒。 “舒姐姐,快过来尝尝这些点心。” 吃完了点心,又品了清茶之后,小姑娘们这才聊起了其他的事情。 聊着天时,秦小娘子就看到阿玖的目光时不时看向她与吴攸然手中的团扇,心中立刻了然。 用团扇轻轻戳了戳吴攸然后,秦小娘子笑眯眯看向阿玖。 “阿玖可是喜欢这个福果香囊?” 被她提醒,吴攸然会意,立刻又端出那个木盒打开向阿玖献宝。 “这可是舒姐姐亲手制作,世间都是独一份的。阿玖你可喜欢?要不要也挑一个?” 见到木盒中的福果香囊,阿玖瞬间眼眸一亮,轻轻抿了抿唇。 “可以吗?” “当然。”印舒笑眯眯点头。“你们能喜欢,我也很荣幸的。” 得到印舒的同意,阿玖这才开心地选了起来。 看着阿玖在那里纠结,吴攸然终于想起了刚才的事情。 “舒姐姐,”她转头看向印舒。“‘朱唇榴齿’我能大概明白,是形容女子貌美的。 可是出自‘朱唇皓齿’?” “正是。”印舒点头。“那打开的石榴,一看就鲜甜无比。就如同你们一样,让人一见就心生喜欢。” 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夸奖,吴攸然的小脸瞬间就升起了红晕。 “舒姐姐,你说什么呢?” 旁边的秦小娘子听完了全程,虽然用团扇挡住了脸,一双弯成了月牙的眼眸却透露了她此时的愉悦。 在看到阿玖也转头憋笑后,吴攸然恼羞之下,干脆上去缠住了印舒一阵不依。 玩闹了一阵,阿玖终于选中了那个金瓜福果。不过她没有挂在腰间,而是挂在了衣襟上,当做了压襟。 这时候情绪已经恢复了的秦小娘子也终于提出,带着她们三人在园子里游玩一番。 “这个别院之前我娘也带我来过,本来是我祖母的。”秦小娘子走在前面分花拂柳,一边与印舒三人轻声解说着园子里的奇景与巧思。 奇花异石,一步一景,在这座别院里,印舒终于见识到了传说中的苏州园林是什么样的。 也是通过秦小娘子的讲解,印舒才知道,那些看似随意堆砌的奇石,都是通过运河从外面专门运过来的。 这,就是王家的底蕴,就是织造局世家的底蕴。 莫名的,印舒就想到了宋家村,想到了为了伺弄好那些娇弱的蚕而日夜不得歇息的村民,想到了他们因为降雨过多时盛满了担忧的面容。 还有那只是收缴丝税,却高高在上的胥吏。 想到了那些因为丝价高出几十文就欢天喜地的人们。 或许,那些人辛苦操劳一辈子,都买不起这园子里的一块石头? 印舒面上挂着浅笑,面上看着没有半点异常。 她们一行四人正走着时,那蜿蜒的水道中忽然流过来几只盛放着荷花花瓣的素白小碟。 “这是?”秦小娘子有些好奇地驻足。“曲水流觞?” “正是。”没等吴攸然她们开口,一道清冷的声音就给出了答案。 随后一道倩影漫步拂开花叶,走过来对着秦小娘子微微欠身行礼。 “婉婉妹妹,我们几人闲来无事,所以想要效仿古人,以曲水流觞行花令。 婉婉妹妹你才情出众,又是今日主家,不若来为我们做个裁判?” 这年轻女子声音清冷,态度也颇为清高。 与秦小娘子站一起的明明是四人,可这年轻女子眼中却只有秦小娘子一人。 吴攸然的眉头皱了皱,但是在看了看秦小娘子后,还是没有发作。 至于印舒,这会儿已经与阿玖一起沉默了下去。 被那女子邀请,秦小娘子的脸上多了一丝为难。 她挽着印舒的胳膊不仅没有松开,反而还暗暗收紧了一些。 但是那姑娘刚才又直接点明了秦小娘子“主家”的身份,这让秦小娘子又不得不从。 一时间空气的流动都好似开始停止。 “去吧。”就在这样的沉默中,印舒开口,打破了沉默。 她轻轻拍了拍秦小娘子的手,带着安抚。 “你是主家,自然要一视同仁。刚才你介绍了不少好景色,正好我和攸攸还有阿玖再去慢慢逛一逛。” 她开了口,吴攸然和阿玖也跟着笑眯眯点头。 “婉婉你去忙吧,我们再去随便逛逛。” “放心。” 听到她们都这么说,秦小娘子只能不舍地松开印舒。 “好,那等会儿开宴了我再去找你们。” 得到三人笑眯眯的点头后,秦小娘子这才走到了那年轻女子身边。 这时候与那年轻女子一道的几名年轻女子都陆续走了过来。 而她们的态度也格外的统一,都是无视了印舒三人,好似只看见了秦小娘子一人。 吴攸然抿了抿唇,却还是忍下来,看向印舒。 “舒姐姐,阿玖,我们走吧。” 三人刚刚转身,一名年轻女子却忽然扬声开口。 “婉婉妹妹,圣人云,人以群分。与浊物同行,沾染了脏污,可就不好了。” 脚步一顿,印舒转身看向那说话的年轻女子。 浊物?脏污? 说谁? 第98章 蠢货 印舒向来觉得自己是一个好脾气的人。 有仇能当场报她就当场报,不能当场,她离开前都得朝那人撒把石灰等以后有能力了再报。 这会儿这人已经是骂到她脸上了。 “梁秋华!”吴攸然忍无可忍,厉声开口。“管好你的狗!不然我拿着我爹的戒尺去打掉你爹的牙!” 那清冷女子脸上的清冷都僵硬了瞬间,却还是强撑着不愿低头。 “宁雪又不是在说你。你气什么?” “宁大姑娘!”秦小娘子这会儿也气的脸色铁青。“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舒姐姐与阿玖姐姐都是我秦家邀请来的贵客,你这般说她们,是在瞧不起我秦家吗?” 那开口的姑娘也是没想到不仅吴攸然生气,就连秦小娘子也这般生气,本来高傲的脸上也多了一丝慌乱。 “我,我,我不是,我没有!婉妹妹我,” “宁大姑娘叫我秦二就好!”秦小娘子直接开口打断那个叫宁雪的姑娘的辩解,直接走到了印舒她们身边。 “您几位品性高洁,我秦二就是一个蠢笨的俗人,不敢沾染尔等才气,免得污了你们裙角!” “婉妹妹!”听到秦小娘子这般气怒的话,叫宁雪的姑娘彻底慌了神。 “您可是县令家千金,吴攸然她就算出身吴家,可她爹就是一个老举人,一个镇上的夫子,她怎配与您站在一起? 我也是为您好啊!” 听着对方慌乱又委屈的辩解,秦小娘子一张小脸气得铁青。 不过不等她发作,吴攸然就直接喷笑出声。 “噗哈哈哈!那你宁雪又是个什么身份啊?还为了婉婉好?秦夫人是不是还要来谢谢你的好意? 哈哈哈,笑死我了。” 听着她不客气的大声嘲笑,对面的宁雪被噎的张口结舌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至于那个最开始开口的清冷女子此时表情也很不好看。 印舒就在这个时候,看向了一旁的阿玖。 “据说,秦夫人为了这次踏青宴,可是请来了苏州府那边的大厨?那等会儿的宴席上肯定会有很多好吃的吧?” 本来还要帮着吴攸然开口的秦小娘子听到她这样突兀的问题,思绪不由卡壳了一下。 而相较呆愣的她,阿玖则是神色如常地笑着点了点头。 “听说那位大厨做的鱼羹是整个苏州府的一绝。这个时节,正是吃鱼的好时候。” “等会儿我可得好好尝尝。”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后,印舒弯腰从溪水中的素白小碟中捻起粉白的荷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现在,我可不能让什么不好的事或人,影响了我的胃口。” 轻声一笑,印舒抬眼看向那清冷女子。 “一泓碧水绕亭台,初荷含羞带露开。 清风不解流觞意,却送蝉鸣过岸来。” 曼声吟完,印舒好似有些懊悔地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哎呀,看看我这急性子。我刚才都忘了问你们花令是什么了?不过...” 她似笑非笑地紧盯着那清冷女子。 “梁姑娘,听您身边宁大姑娘的意思,几位都是才貌双绝的才女。 还请梁姑娘你点评点评我这几句拙作??” 然而,面对她这随口而作的诗词,在场的人都已经被惊的目瞪口呆。 不仅是对面的几名年轻女子,就是吴攸然和阿玖都震惊到失去了表情管理,秦小娘子在震惊之后,看着印舒的眼神里瞬间充满了仰慕。 此时被印舒紧紧逼视着的清冷女子震撼之后,就是极度的羞恼。 她怎么都没有想到,完全没有被她放在眼里的印舒竟然会这般一鸣惊人! 让她点评? 这分明就是在嘲笑她!在羞辱她!! “吭哧。”吴攸然这会儿回过神来,赶紧用团扇挡住脸,却还是没忍住泄露了一点笑声出来。 至于阿玖则偏过头去,分明也是在忍笑。 “好。”一道赞扬声打破了这里的僵局,也打断了印舒与清冷女子之间的无声对峙。 “好一个‘清风不解流觞意,却送蝉鸣过岸来。’” 随着赞扬声,一行人也从旁边的假山后走了出来。 见到来人,在场的人脸色各异。 “娘亲。”秦小娘子的声音中是压不住的欣喜与雀跃。 “娘。”吴攸然的声音中也带着欢快。 阿玖则微微低头,乖巧恭谨。 “祖母。” 印舒垂首行礼。 “老夫人,秦夫人,真姨,各位夫人安。” 吴夫人微笑着点头,看着印舒的眼里满是欣慰与自豪。 “舒娘,辛苦你看顾然姐儿了。” 她没有提起刚才的事情,也没有提及那诗词,可对印舒说话时,语气中却满是赞扬。 很显然,印舒的应对她很喜欢,也很支持。 老夫人对她们招了招手,阿玖立刻拉着印舒走了过去。 等到走近后,老夫人神态温和地握住了印舒的手。 “好孩子。这首诗做的真好。应景,应情。” 面对她的夸赞,印舒有些羞赧。 “老夫人您过誉了。” 县令夫人这会儿已经将秦小娘子唤到了身边,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后,这才含着笑开口。 “老夫人,好吃的鱼羹已经上桌,阿玖刚刚都说了,不如我们现在先入席?” “好。”老夫人笑眯眯点头。“那大厨做的鱼羹确实不错。入席入席。有什么事等会儿咱们边吃边聊。” 老夫人不肯松手,印舒只能与阿玖一起,一左一右浅浅扶着老夫人往水榭那边走。 而吴夫人则揽着吴攸然,含着笑听着吴攸然叽叽喳喳的讲解。 随着人群浩浩荡荡的离开,这边再次冷清了下来。 也留下了神色灰败的清冷女子几人。 “完了。”叫宁雪的女子最先崩溃。她姿态全无地瘫坐在地上,双手捂脸。 “我完了。我们都完了。” “不,不会的。”之前一直没出声站在后面的几名女子这时候回过神,慌乱又不敢置信地摇头。 “我,我们刚才也没说什么。不,不关我们的事!” “对!和,和我没关系!我刚才都没说话!我没事,我不会有事的!” “和我无关。我,我先走了。我走了。” 没一会儿,站在后面的几名女子就跑了个干净。 看着她们狼狈逃走的身影,宁雪痛苦又后悔。最终她看向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出声的清冷女子,好似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般。 “秋,秋华?你,你有办法对不对?你有办法救我对不对?” 许久,清冷女子木然的眼眸动了动,终于将眼神落在了她的身上。 可那样的眼神,却将宁雪瞬间冻结在了原地。 “蠢货。” 第99章 夸赞 在入席时,印舒被安排在了吴夫人下首。 也是在入席时,印舒才察觉到那看着就不简单的老夫人,应该就是那位岑老夫人。 也是阿玖口中的“祖母”。 没想到刚认识的阿玖竟然也这样有实力,印舒忍不住看了看吴攸然,也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惊讶。 不过惊讶归惊讶,两人很快就恢复了常态,笑眯眯的用眼神安慰了一下阿玖后,就又凑在一起,开始小声指点起了席上的各色菜品。 微微侧头看了看她们两人,吴夫人满意地勾了勾嘴角。 再次回头时,看到席间其他人的各色谄媚,吴夫人唇角勾了勾,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低头,浅饮了一下杯中的清水。 印舒本来以为这场宴席差不多和她没什么关系了。 谁知有夫人想讨好县令夫人时看到了她手中那柄牡丹团扇,瞬间惊为天人。 “夫人这柄扇子真真是精美绝伦,可是新得的?” 正轻摇着团扇的县令夫人手一顿,转眼看向那说话的夫人,未语先笑。 “黄二娘子眼神真好。这是我今日新得的,因为太过喜欢,所以就直接拿手上了。” 没想到这场宴席上最先得了县令夫人真心笑容的会是自己,那黄二娘子在不敢置信后,脸上的笑意立刻变得更加殷切。 “也难怪夫人您喜欢。这扇子上的芙蓉就跟真的一样,与夫人您今日的牡丹鎏金簪真真是相得益彰。” “是吗?”县令夫人抬手摸了摸发髻上的牡丹鎏金簪,脸上的笑意中多了一丝甜意,忍不住就看向了那边的印舒。 “这扇子是舒娘那孩子亲手为我制作的。今儿倒正是恰恰好与我这簪子搭上了。 也是舒娘巧手,一柄扇子都能做的这般好看。” 夸完后,她见到黄二娘子脸上有着茫然,连忙笑呵呵解释。 “舒娘就是前些日子吴夫子那关门弟子宋小相公的娘子。当日拜师之时她不是亲手为吴夫子制作了一套四君子拜师礼吗? 我们大人当日也去了那拜师宴,回来后嘴上真是夸了又夸,羡慕到不行。 若不是因为那是拜师礼,我家大人估计再怎么都得求一求吴夫子割爱了。 恰好我娘家祖母大寿在即,我当时就厚着脸皮去找到了吴大娘子,拜托她帮忙牵线,央着舒娘帮我制作了一件寿礼。 那寿礼可是为我与我家大人挣了好大的脸面。我娘家祖母别提多喜欢了。 这庄子本来是我娘家祖母的陪嫁庄子。这回因为太过欢喜,当时就将这庄子送了我。” 本来还有些不以为意的黄二娘子听到最后,有些失态地瞪大眼睛。 “您,您说的,不会就是那件‘松鹤延年’吧?” “嗯?”县令夫人这会儿也有些惊讶了。 “你也知道了?” “哎哟!还真是啊!!”黄二娘子夸张地一拍手。 “现在整个苏州府就没有不知道的了啊!凡是见过那摆件的,没有一个不交口称赞的! 没想到,那位巧手娘子今日竟然也过来了?不知道夫人您说的‘舒娘’是哪位娘子?” 旁边被她动静吸引过来的人也纷纷有些好奇地低声开始谈论。 毕竟王家老太太寿礼时那件摆件确实是太过精美。 能去参加王家寿礼的人不说什么位高权重,但绝对都是见多识广之辈。 其中几位大商号的当家人都说他们走南闯北这么多年,都没见到这么精美的摆件。 金山银树那些人都不知道见过了几多。 奇珍异宝,精美绣品,大家都会赞叹,却也不会太过惊讶。 可这次秦县令与夫人送去的寿礼,用的却是那细软的生丝以及大家从来没放在眼里的竹丝。 那明明价值超过了生丝与竹丝无数倍的珍宝,却只是那摆件上的点缀。 单论价值,秦县令夫妻送的这件摆件甚至在那场寿礼中都排不上号。 可印舒的灵心巧手,却赋予了那些普通材料高不可攀的身价。 偏偏,这又极符合秦县令的身份。 秦县令,出身农家,科举入仕,就算是当年被王家榜下捉婿,那走的也一直是清流路线。 而秦县令的这条路线,也正是王家看重并在意的。 借着这份寿礼,秦县令再度对外展示了自己的坚持,可对王家老太太的孝顺心意却又没有半点缺少。 不仅成就了秦县令的清名,又全了县令夫人的孝心,更是满足了王老太太的面子,最后还扬了王家的声名。 单单一件摆件就达成了如此成就,整个苏州府现在全都在寻找制作这件摆件的人。 可惜当时秦县令与县令夫人就说过了,帮着制作这件摆件的是一位晚辈,并不是匠人,不能帮他们引荐。 现如今县令夫人竟说那是一位女子制作的,而且今天还来了,在场的人怎么能不好奇? 县令夫人笑了笑,也不理会那些各种心思的人,只是对着吴夫人身后的印舒招了招手。 “舒娘。” 虽然她声音不大,但一直默默关注那边的吴夫人立刻察觉,随后看向身后的印舒。 “舒娘,秦夫人叫你。” 被吴夫人低声提醒,印舒立刻抬头。 在看到县令夫人对她微笑招手后,她安抚地拍了拍吴攸然的手,这才站起身,对着县令夫人行了一礼。 “夫人安。” “好孩子。”县令夫人笑眯眯再次招手。 “来,这会儿夫人们想见见你。” 等到印舒走过去后,她握着印舒的手,让她坐在自己的身边。 “刚才我们都在谈论你之前为我们制作的那件‘松鹤延年’的摆件。 大家都在夸你,说你心灵手巧。 你看看,你做这般好,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心血。可你又分文不取。” “各位夫人过奖了。”印舒微笑着低头做出谦逊的模样。 “我怎么能收夫人您的银钱呢?我本来也没想过用这门手艺来谋生。当时之所以钻研这门手艺,也只是想着可以通过这门手艺表达我的一点心意 如果收了您的钱,那不就是污了您与县尊大人的一片赤忱孝心吗?” 她说话时不急不缓,脸上也带着温柔又谦逊的笑,县令夫人脸上的满意再也忍不住,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脊背。 “好孩子。好啊~“ 第100章 早知道 印舒的话让县令夫人心里很是感动也很是满意。 但是在场不少动了心思的人却忍不住有些皱了眉。 偏偏吴夫人这时候也轻笑着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好了舒娘,快回来罢。夫人她们聊的事,你一个小姑娘也听不懂。” 听出了她的维护之意,县令夫人没好气地嗔了她一眼。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在说不可告人的事情似的?” 面对她似嗔似怒的话,吴夫人只是微笑着在印舒回到她身后后,握住印舒的手轻轻拍了拍。 “舒娘她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些日子为了给她补一补身子,我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心血。 这些日子她为了赶制夫人那个摆件还有我们的礼物,都没好好休息过。 她姨母虽然远在京城,可也是时常写信问她的情况。 要是我没照顾好舒娘,到时候我可怎么与孩子亲姨母交待?” 听她这么说,县令夫人心中也升起了一丝疑惑。 “舒娘的亲姨母?” 这可不在她安排人去调查的印舒的资料里有写啊。 “是啊。”吴夫人轻轻拍抚着印舒单薄的脊背,面上带着浅笑。 “现在印家的当家主母是继室。舒娘早逝的母亲姓周。” 停顿了一下,见县令夫人疑惑皱眉,吴夫人脸上的笑意加深,却不再多说。 倒是一直坐在老夫人身后没说话的阿玖这时候却开了口。 “祖母,吴夫人说的,可是京城威武候府的侯夫人?我记得,侯夫人就姓周?出自安宁伯周家?” 她的声音不大,但席上离得近的人却都听了个清楚。 在场的夫人们很多都只是吴县本地士族出身。在听到印舒的母家竟是京城的勋贵人家,心里那点点小心思瞬间挥散了个干净。 那可是一位伯爷。 这些年天下承平,皇家已经很久没有再为人册封爵位了。 有爵位的,那都是世袭勋贵,都是当年跟着开国的圣祖一起打天下的。 而且皇家那可都是出了名的护短。勋贵们只要不是作死,那都是有几分圣心在身上的。 更别提印舒的亲姨母还是侯府当家的侯夫人!! 察觉到那些算计的目光终于都全部消散后,印舒心底松了口气,向阿玖暗暗给了一个感激的眼神。 接收到她的眼神,阿玖抿嘴笑了笑,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一直没说话的岑老夫人将她俩的眼神交流都看在眼里,却也没有说破。 只是等到印舒坐好后,她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慈和地看向印舒。 “秀外慧中,是个好孩子。” 再次得到岑老夫人的夸奖,在场的人看向印舒的眼神中都多了几分慎重。 至于在场的年轻姑娘们,就算之前再淡定的人这会儿都忍不住抬眼看向印舒,表情中都漏出了几分异样。 很显然,她们很不服气。 在这其中,那清冷女子的反应最大。 本来一直清冷出尘的她此时紧紧盯着印舒,目光锐利无比。 感知到这股视线的印舒抬眼,与那清冷女子对视上后,瞬间就清楚看到了对方眼底的嫉妒。 随意移开眼神,印舒端起手边的清茶递给吴攸然。 “慢点吃。” 被她这漫不经心的态度刺痛了双眼,清冷女子双手紧握成拳,情绪再也掩藏不住。 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坐在她身旁的妇人立刻转眼看向她。 发现了她的异常后,那妇人好似反应过来,笑呵呵地开了口。 “秋华,你们几个小姐妹刚才不是在那边做那曲水流觞吗?玩的可开心?” 起了这个话头的妇人明显是想给清冷女子在岑老夫人跟前挣一些关注,所以声音并不小。 在引来了上首人的注视后,妇人脸上的笑里也多了一丝掩不住的得色,看向清冷女子的眼神中多了几丝热切与催促。 “岑老夫人可是出自书香世家,你们刚才可有什么好一些的诗词,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拿出来,让岑老夫人也为你们点评点评?” 虽然嘴里说着“点评”,可妇人脸上的得色根本掩藏不住,明显很有信心。 上首的岑老夫人还没说话,一旁的一名妇人就先讨好地开了口。 “秋华可是自幼就被梁教谕亲自教导,饱读诗书,才华满腹,是咱们吴县第一才女。 今日秦夫人这园子风景极佳,秋华一定文思如潮涌吧?” 讨好的话说完,她推了推身边一直低着头的年轻姑娘。 “雪儿?你刚才不是与秋华一起吗?秋华作的诗词呢?你可记得?” 哪知道被她推了一下后,她身边的年轻姑娘头埋的更低了。 没想到自家女儿会这般反应,那妇人的表情僵了僵。 “雪儿?” 然而,这一次那年轻女子还是没抬头。 一时间,整个宴席都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之中。 那妇人不知道该怎么办,下意识看向县令夫人这位宴席的主家,想要寻求帮助。 可刚才已经得知了全部过程的县令夫人这会儿眼神落在一旁,正与秦小娘子低声交谈,根本没接收到她的求助目光。 眼看着气氛越来越尴尬,清冷女子终于忍受不住,勉强扬起笑准备开口。 不过没等她开口,上首的岑老夫人却先开了口。 “说起好诗词,老身刚才与吴夫人在园中闲逛时,倒是偶然听到了一首不错的。不如大家一起品鉴品鉴?” 她出声打破了尴尬,那妇人心底松了口气,看向岑老夫人的眼神满是感激,,赶紧与其他人一起笑着附和答应。 所以此时的她也就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的年轻女子此时苍白的脸庞与眼中的惊恐。 那清冷女子此时也因为心中瞬间升起的不祥预感而白了脸,原本勉强维持的镇静终于维持不住。 就在清冷女子身前的妇人低声关切她时,岑老夫人已经曼声吟诵出了那首让清冷女子熟悉不已的诗句。 “......清风不解流觞意,却送蝉鸣过岸来。” 岑老夫人话音落下,满堂喝彩中,清冷女子颤抖的手打翻了面前的茶盏。 完了! 这两个字占据满了清冷女子的大脑。 她失魂落魄地看向印舒,却在对方脸上看到了疑惑。 很明显,这不是印舒向岑老夫人泄露的。 可这个事实却让清冷女子更加绝望。 岑老夫人能知道这首诗,那就说明之前她们与印舒她们的对话,岑老夫人全都知道了! 全完了! 绝望地闭上眼,清冷女子心底被后悔填满。 早知道,早知道! 第101章 没脸 她的失态全都被身旁的妇人,也就是她母亲梁夫人看在眼里。 心疼自家女儿的她只以为自家优秀的女儿受不了这样的忽视,当即笑着开了口。 “这首诗听着倒是颇有文采。这人呀,就得志趣相投才能处到一处。 我家秋华平日里不爱女红,就爱那诗词歌赋,与做出这诗的姑娘倒是能说到一处。 其实在我们这样的人家,针线上多的是绣娘能用。姑娘啊,在家依靠的是父母,出了阁,依靠的就是夫家。 最重要的,还是见识,眼界,还有主持中馈的能力和手腕。” 本来还热闹的氛围在她这笑吟吟的一番话后,再次陷入了寂静之中。 在场的都不是什么蠢人,哪里不明白,她这话里的意思,不仅是在暗讽印舒没有娘家依靠,更是将印舒与绣娘等归为一处。 偏偏说这话的人是吴县县学的梁教谕的夫人。在整个吴县,除了秦县令,就是这位教谕身份最高也最清贵。 而且同秦县令这位外来的县令不同,教谕这个位置,梁家已经坐稳了两代。 整个吴县无人不知,铁打的教谕,流水的县令。 在吴县之中,梁家就宛若一条强大的地头蛇,往届势弱的县尊来吴县上任时,甚至还要上门拜访梁教谕。 吴家他们招惹不起,可梁家和县令他们也更加招惹不起啊。 左右为难的同时,在场的人心底也忍不住嘀咕:这梁夫人之前虽说看着高傲,但是也没有如今日这般完全不给县令夫人脸面啊。 最最重要的是,岑老夫人刚刚可是夸了印舒的。 这梁夫人到底是哪里来的底气,同时顶撞县令夫人与岑老夫人? 这个问题不仅在场的人很好奇,就连梁秋华都是震惊加疑惑。 但是印舒,却大概明白一点。 因为刚才她看到,在其他人聊天时,这位梁夫人都一副超脱世俗的模样坐在那里,魂游太虚。 也就是俗称的走神。 想起梁秋华目下无尘的高傲,印舒虽然也能理解,心里却也有些不明白。 那就是她们既然这么高傲,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那她们这次过来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岑老夫人? 抬头看了看岑老夫人,印舒觉得大概是有点可能的。 可既然是这样,那现在又一副游离于世俗之外的模样是为了什么? 实在不理解,印舒只能摇了摇头。 至于生气? 啊,她这会儿生气能有什么用? 本来还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的梁夫人等了好一会儿,发现宴席上还是一片寂静,不仅没人赞同附和,那些人更是看都不敢看她一眼。 怎么回事? 终于察觉到不对劲,梁夫人疑惑地看向自家女儿。 梁秋华不仅是她的骄傲,更是她的底气。 往日里,不论在宴席上遇到任何问题,如果她解决不了,梁秋华总会站出来力挽狂澜。 但今日,她却看到了自家女儿那惨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张了张嘴,梁夫人的心底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笃。”吴夫人放下刚刚为吴攸然和印舒夹了一块点心的筷子,抬眼看向此时满脸茫然的梁夫人。 “梁夫人口中的...‘我们这样的人家’,是指你们陈家吗? 如果梁夫人说的是梁家,我记得现在梁家掌管中馈的,好像是梁二夫人?” 看着因为她一句话就瞬间脸色涨的通红的梁夫人,吴夫人眼角地笑容变得更加轻慢。 “如果真要说起来,梁夫人你这话倒也在理。毕竟那位梁二夫人可是苏州府刘家大夫人精心教养出来的。 当年还在闺阁之中,贤德能干的名声就已经传了开来。 也是梁教谕有本事,能娶到梁二夫人这样的贤内助,将整个梁家打理的井井有条,这才能让梁夫人你每日能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明明吴夫人的腔调与神态都很是闲适,可印舒还是在梁夫人越来越黑沉扭曲的刻骨恨意中,体会到了吴夫人言语中锋锐无匹的刀光箭雨。 这可真是,字字如刀,字字见血啊! 在场的人也是没想到吴夫人会这般不给梁夫人脸面。 要知道以前梁夫人也不是没有说过更不得宜的话,只是那时候吴夫人都是笑笑直接无视。 谁都没有料到,她这才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刘家?”偏偏这时候县令夫人也忽然饶有兴致地接过了话。 “苏州府的刘家,可是那一门三进士的刘家?” 吴夫人微笑着点头。 “那位刘大夫人乃是出自扬州伍家。也是世家贵女。” 两人起了话头,那些原本就追随在两人身边的夫人们也纷纷跟着加入了话题。 而以梁夫人为首的这边几位夫人,则尴尬沉默着,只能尴尬陪笑,却完全不敢开口。 到了这一步,印舒哪里还看不明白。 这位梁夫人的身份,有问题啊。 就在这样的尴尬中,梁秋华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多了一丝微笑。 “没想到老夫人您也这么喜欢印家姐姐的这首诗。” 她的声音清越,再加上她微微扬起了声音。甫一开口,就将宴席上的视线都引了过去。 迎着众人的注视,她白净秀丽的脸上,笑容无懈可击。 “母亲您当时不在场,可不知晓,印家姐姐这首应景的诗一出口,我们在场的人都被震惊到了。 女儿当时更是自残形愧。本来女儿当时还想与印家姐姐讨教一番,可惜时间来不及,只能无奈放弃。” 说完这番话后,她浅笑着看向印舒。 “印家姐姐,不知道之后您何时有空闲?到时我们再聚在一起,好好谈诗论词一番?” 印舒也是没想到,这姑娘竟然这般能屈能伸。 迎着其他人的注视,印舒浅笑。 “不了。我只是一介农妇,诗词于我,只是闲暇时的自娱自乐罢了。刚才本来也是我冒昧,没有问清你们的花令就随意开口。 打扰了梁姑娘你与好友的雅兴,是我不对。” 没想到印舒竟然不接她的话,梁秋华不由抿了抿唇,看向吴攸然。 吴攸然自然地偏过头,凑近印舒,压低了声音。 “舒姐姐,你可是答应了我,到时候让我去村子里找你顽的。” 明白她是故意的,印舒也纵着她。 “好。只要夫子和真姨同意,我那边肯定没问题。” 答应着吴攸然的话,印舒眸光流转,略过梁秋华那不满的注视。 嗯,对。她就是这么的没大局观。 脸面? 呵~ 第102章 两盏 印舒的反应可以说是将梁秋华想要全脸面的话全都踩到了地上。 就连岑老夫人,也没有出声。 在场的人到了这一步哪里还不明白,刚才在那所谓的“曲水流觞”时,梁秋华肯定是对印舒很不客气,导致印舒直接念诗打脸梁秋华。 偏偏这一切还都被岑老夫人她们看在了眼里。 现在梁秋华想要粉饰太平,可印舒根本不配合她不说,就连岑老夫人,显然也站在了印舒她们那边,根本就没想着顺着梁秋华的话将这件事翻过去。 但在场的人却没有可怜梁秋华的。 毕竟平日里梁夫人那性格,真不是一般人能忍的。 就算梁秋华平时长袖善舞,可现在岑老夫人还有吴夫人以及县令夫人三座大山都已经表了态,她们自然也要在这个时候明确自己的跟随态度。 梁秋华一个小姑娘的脸面? 她们连梁夫人都不看在眼里,梁秋华又算得什么? 于是,梁秋华的挽回计划再次失败。 在沉默了一阵后,那些夫人就好似无声达成了什么共识一般,又开始笑眯眯谈论起了宴席上的茶点羹汤。 特别是在吴夫人指出了桌上的这一整套瓷器竟然是传说中千金难换的隐青瓷后,在场的夫人们对县令夫人的恭维就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看着那逐渐被人忽视,最终被排挤到了最外围的梁家母女,印舒微微摇头,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同情?刚才那姑娘可是要把她当踏脚石呢。 她有那么傻吗? 宴席终于热闹了起来,也有了宴席的模样。 夫人们忙着交际,印舒则已经被找过来的秦小娘子还有阿玖给围在了中间。 身份说开后,阿玖的态度更自然了一些,话也多了起来。 她们几个都不是那种被关在后宅不能出门的女子。跟着家中的长辈,她们也是去过不少的地方。 和她们三人比起来,印舒反而是见识最少的那个。 不过她们三个也没有嫌弃印舒,在察觉到印舒对外界了解很少后,三人纷纷与印舒讲起了她们曾经去过的地方以及当地的风土人情。 虽然这期间也有年轻姑娘在长辈的示意下想要加入进来,可最终却都这三个小姑娘给无声排挤了开去。 等到分别之时,四人都不由有些恍惚。 特别是阿玖。 虽然相处时间很短,可她的聪慧,内秀,沉稳可靠的形象却已经深入人心。 明明她的年龄在四人中并不算大,但她却和印舒一样,好似一位大姐姐一般,让秦小娘子与吴攸然不自觉地就开始喜欢并依赖于她。 今日别过后,,阿玖就要与岑老夫人离开吴县,外出访友。 下一次再见,谁都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 越想几人就越难过。 早已经上了马车的吴夫人看着印舒与吴攸然上了马车,不由有些好笑。 “这么舍不得??要不跟过去?” 印舒这会儿情绪已经整理好,所以只是对着吴夫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吴攸然毕竟年龄更小一些,再加上自来被怜爱着,所以这会儿被打趣后,她立刻就不依了起来。 最后还是吴夫人没办法哄了几句,这才让她情绪好转。 松了口气,吴夫人有些无奈。 “好了好了。天色也不早了,咱们快去余泉山那边吧。你爹还有你宋师兄可是在余泉寺那边一直等着我们呢。” 听到不用这么快就回家,吴攸然立刻又开心了起来,,拉着印舒就开始分享起了她知道的余泉寺的相关信息。 据说那余泉寺建寺已有百年,只是平日里并没有过多宣扬,所以香火不旺,环境很是清幽。 但是在余泉寺内有一片塔林,还有两棵巨大的无患子树。 据说,这两棵无患子树是当年建寺之时种下的。所以每年都会有知情的人去余泉寺里求一些无患子。 听到这里,印舒忽然就想起了宋纶当初为她寻来洗头的无患子。 那些无患子,或许就是来自那余泉寺? 收敛好乱跑的思绪,印舒在吴攸然提议到时候去寺里由她带路好好游玩一番时,微微摇头。 “我之前就曾打算好,在余泉寺里点两盏长命无尽灯。所以到时候我估计是没办法陪着攸攸你游玩的。” 对于她的答复,吴攸然下意识有些疑惑。 但是她很快就反应过来,露出了恍然与懊悔的情绪。 收敛起兴奋,吴攸然懊恼地凑近印舒。 “对不起舒姐姐,我忘记了。” “没事。”印舒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发髻,微笑着安抚她。 一直没说话的吴夫人轻叹了一声,也没有阻止。 “等会儿如果你们没安排好,你们夫子认识余泉寺的主持。到时候让你们夫子为你们引荐一番。” “好。”印舒感激地对吴夫人笑了笑。“谢谢真姨。” 说实话,印舒对这些流程也不太熟,也担心自己到时候如果拿出的银钱不够,会不会被寺里的僧侣应付敷衍。 现在有了吴夫子在,至少能保证不会被敷衍了事了。 吴夫人也知晓她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干脆一一询问了起来。 “你为何要点两盏?一盏是点给你母亲的??另一盏呢?你母亲的生辰八字可有准备?” “瑶小姐的生辰八字我还记得。”周妈妈这时候开了口。“当时接到您递到京城的消息后,大娘子就去印家查了一遍。 姑娘当年年幼,又没人照料,所以这些事情姑娘都不知情。但是大娘子都查了个清楚明白。 大娘子已经准备将瑶小姐送回周家祖地安葬,还准备在京城的白马寺为瑶小姐点一盏长明灯。 只是白马寺香火太盛,还需等待。” 说到这里,周妈妈看向印舒的眼神也有些复杂。 “没想到姑娘竟是与大娘子心有灵犀。” 再次轻叹了一声,吴夫人握住印舒的手,没有再说话。 她不再提问,印舒也乐得不回答。 别院离余泉山并不是很远,很快马车就到了山脚下。 就在山脚下的石阶前,一道青色身影早已经站立在了那里。 是宋纶。 见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印舒脸上是止不住的笑。 她连忙下了马车,在被宋纶扶住后,她先是对宋纶笑了笑,随后才又抬头看向吴夫人。 “真姨,我与夫君慢慢爬上去。你与攸攸今日也累坏了,就不要再爬山了。” 她要去点长命无尽灯,那肯定是要表示自己的诚意,所以也最好是亲自爬上山去。 吴夫人也没有反对,直接点了点头。 “那你与纶哥儿小心着些。我们在山上等你们。” 等到马车继续往前后,印舒这才看向宋纶。 “你记得清楚吧?” 微微点头,宋纶扶着她,神色温柔认真。 “我把庚帖都带上了。那上面记着的,总不会出错。” 第103章 说梁家 一步一步拾阶而上,没过多久,印舒就开始觉得有些吃力。 宋纶也没有劝她,只是尽量搀扶着她一些。 为了分散注意力,印舒看着一路上的风景。 “这边人好少。” “嗯。”宋纶回应着她的话。“早年余泉山这边只有这一条上山的路。 后来有人来登了一次山后,认为这条路实在太过不方便,很多心很诚却因为身体原因的人不能因为这条路挡住他们参拜佛祖的心,所以就干脆出钱,又修了一条马车能直达寺庙门口的路。 所以这条山道慢慢走的人也就越来越少了。” “是这样吗?”印舒有些意外。“可这条路看着并没有废弃枯败的样子啊。” “那是因为...”宋纶话没说完,就看着前面停下了话头。 印舒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就看到一个年轻的僧人正在安静扫着台阶上的枯枝落叶。 或许是听到了他们的说话声或者脚步声,那僧人也停下动作转身看向了他们。 在看到这年轻僧人眉间的那一颗红痣时,宋纶的脚步不由一顿,周身的气息忽然就好似翻涌了一瞬间。 印舒本来还没什么感觉,但是在察觉冬袄周身气息的变化后,心生好奇地顺着宋纶的视线抬头看去。 因为迎着光,所以印舒的眼睛微微眯起,看不太清那逆着光站着的年轻僧人长什么样。 但是她能察觉到,眼前这僧人的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身上。 ??印舒歪了歪头,先是看了看自己身后,确认那僧人确实在看着自己后,忍不住有些疑惑。 “大师?你在看我?” 好似被她提醒,那僧人双手合十,低头对印舒行了一礼。 “贫僧失礼,还望女施主恕罪。” 随意摇了摇头,印舒笑了笑。 “没事,没事。大师辛苦了。” 难怪这台阶看着这么干净呢,原来是余泉寺的僧人一直有每天在清理。 客气了一句后,印舒转头看向宋纶。 “夫君?没事吧?”或许是印舒的呼唤声,宋纶眼神很快就重新清明了起来。 “无事。”宋纶收回落在那年轻僧人身上的眼神,重新看向印舒。 “这就是我之前正要与你说的,每日余泉寺都会派人来打扫这条山道。” 点了点头,印舒倒也没有什么意外。 “上山之路,亦是修行之路。尘埃落叶时时有,若不勤加拂拭,到了最后,来路与归途恐怕都找不着。” 随口感叹了一句,印舒与宋纶继续抬步往上,与那年轻僧人擦肩而过。 观看着两边山景的她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在他们两人与那年轻僧人擦肩而过时,宋纶不经意转头,再次看向了那僧人。 而那僧人也在同时将眼神从她身上移向宋纶,与宋纶沉默对视。 无形的暗流,在两人对视时翻涌着。 不过这种对视的时间很短,等到两人身形错开后,视线的交汇也自然断开。 一直等到印舒与宋纶的身影消失在灌木之后,那僧人才重新低下头,开始继续沉默地清扫着石阶。 等到走远后,印舒好奇地回头看了看,随后看向宋纶。 “那人你认识?” 笑了笑,宋纶也没有反驳。 “看着有点眼熟。” 他不愿意说,印舒就干脆跳过了这个话题。 “之前你带回来的那些无患子,是不是在余泉寺这里摘的?我听攸攸说余泉寺里有好大两棵无患子树。” “是吗?”宋纶微微挑眉。“这个我倒是没有注意到。之前的无患子是我拜托其他人帮我寻来的。 不过说起来,整个苏州府,种无患子的都很少。说不定还真是你想的那样。” 回答了印舒的问题后,宋纶就又问起了印舒在宴席那边的感受。 被他问起,印舒这才想起之前的事。 “....所以,我应该是把那梁教谕给得罪了。”将宴席上的事情大概讲了一遍后,印舒有些担忧地看向宋纶。 “这会不会影响到你之后的考试?” “梁教谕?”宋纶仔细想了想,随后摇了摇头。 “是县城的那个梁家?” 确认了之后,宋纶轻笑。 “原来是那个梁家啊...” 意味深长地感叹了一声后,他对印舒摇头。 “别担心,他影响不到我。” 正好路上无人,宋纶也不着急,就细细与印舒讲着这其中的内情。 梁家与吴家不同。 吴家祖上自云溪镇发家,后来能力越来越强,之后更是在乱世中庇护了吴县无数次。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后来以“吴”姓为县命名。 而吴家也并没有凭着这样的功劳一直在吴县盘踞,反而都在向外发展。 但也正因为这样,吴家在吴县的声望非常的高。 梁家祖上早年曾是吴家一位公子身边的书童,后来那公子在外为官,干脆就还了这梁书童卖身契。 之后这书童凭着这么多年跟在那吴家公子身边学到的知识,又进了吴家族学中进学,之后参加科考,一路考到了举人。 只是到了举人就已经是那书童的极限了。 凭着那孙山的排名,梁姓书童回到了吴县,凭着吴家的活动,当上了吴县县学的教谕。 一开始的梁书童确实是一心与吴家交好,唯吴家马首是瞻。 可时移势迁,名利动人心。 在教谕的位置上待的时间长了,整个吴县的读书人的前程生死都被掌握在了梁家人的手上。 各种吹捧与奉承浸泡着新一任梁教谕,时间一长,梁家对于那曾经为奴的过往,就越来越介意。 甚至每一次提及他们梁家时,别人都是在夸赞吴家的慧眼识珠以及宽厚。 他们梁家的脊骨上,就好像被深深地刻上了“吴家家奴”这四个字一样。 就是因为这样,梁家后面的人虽然接任了教谕,可行事也越来越偏激。 “他们做了什么?”印舒听到这里,心里的好奇越来越多。 “铁打的梁家,流水的县令。”宋纶说起这句话时,眸色冰凉。“你以为这句话怎么来的? 这梁家,可是已经逼走了三任县令了。” “!!”印舒有些震惊。“他们这么厉害的吗?” “厉害?”宋纶轻嗤了一声。“他们不是厉害,他们是,手段太脏。 吴家和咱们现在这位秦县尊,都已经容不得梁家了。” 第104章 求果 在整个大景朝里,吴县并不算是什么很厉害的镇。 但真要评起来,也绝对是能评个中上的。 再加上有吴家的照拂,吴县绝对不算差。 这样一个县城,一般来说,对那些外放的新进进士来说,安分一点,三年任期中只要不作妖,一个“中上”的评等轻松到手。 这样无功无过,在之后的履历上也会是一个好看的成绩。 最开始一切都好。 直到这一任梁教谕上任。 这一任的梁教谕甚至不如他的祖辈,乡试直接落榜。 按理来说,这样的他,是没有资格继任教谕。 可上一任教谕,也就是他的父亲端着当年那位梁书童的牌位上了吴家,以那梁书童的“功劳”来换取梁家继续继任吴县教谕。 那人这样的操作可谓是将吴家恶心到不行。 最后吴家捏着鼻子帮着梁家活动了一番,但之后梁家上门拜访,,吴家却直接关门谢客。 偏偏梁家却只觉得这是吴家心里亏欠,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这任梁教谕上任后,刚好新的县令接任。 那梁教谕姿态高傲,说着看在吴家的面子上,一定对新县令好好配合,可那姿态实在让人生厌。 新的县令还算有涵养,看那梁教谕也只是姿态让人讨厌,其他地方没什么问题,也就不计较。 任期一满,活动了一番后,就直接升调走了。 可现在的梁教谕却将县令的那些功劳都算在了他身上。 在第二任县令来了后,就各种想要与新县令别苗头,足足与新县令斗了两年,让新来的县令处处受到掣肘。 最后第二任县令家中长辈去世,那第二任县令干脆报了丁忧,离开了吴县。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这一任的梁教谕更加自得和膨胀。 等到第三任县令的到来,梁教谕再次出手。 偏偏这一任的县令性情刚直,到了之后想要快速做出成绩,在发现县学账目有问题后,就想从县学着手进行改革。 这简直就是在挖梁家的根基! 皱紧眉,印舒想到宋纶刚才说的梁家“手段脏”,心中就对梁家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有了一个大概的猜测。 “他们是不是从县试上动手了?” 没想到她会这般敏锐,宋纶怔愣了一下后,点了点头。 “对。当年那位县令主持的县试。县试张榜那日,有一名考生忽然在榜下大喊县令提前泄题舞弊。 然后,那考生就直接一头撞在了县衙门户前的石狮子上。” 听到这里,印舒控制不住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明明宋纶的语气那么淡然,可印舒却瞬间就能想到当时的可怕。 印舒很清楚,不管那县令到底有没有泄题舞弊,那县令,都完了。 难怪宋纶会说梁家“手段脏“。 沉默了好一阵,印舒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那个考生怎么样了?” 对于她这个问题,宋纶沉默了一会儿才给出答复。 “死了。当场就没了。” 闭了闭眼,印舒有些颤抖地呼出一口气,却一个字都再说不出口。 “这件事,没压住吗?” “嗯。”宋纶轻轻点头,将她扶稳。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一任的梁教谕会这么无所顾忌。等到吴家发现的时候想要出手,已经来不及了。 梁家在事发的当日就将这件事捅到了他们用银钱收买的一名府学训导那里。 那训导收了梁家银钱,也没有查证,直接就将这件事捅到了府学的教授那里。 府学教授瞒不了,也不敢瞒,紧急上报到了省学政。 虽然最后经过查证,县令并没有泄题。 可考生一条人命,县令失责,难辞其咎。直接被评了一个‘劣等’不说,当时就被京城来人扒了官服,锁回京城待审。” “那梁家呢?”印舒虽然已经知道结果,可却还是有些不甘心。 “什么都没查到吗?” “那考生死的太快太干净了。”宋纶安抚地拍了拍有些情绪激动的印舒。 “查不到。如果再往深了查,恐怕梁家还会抛出更多的无辜人出来挡枪。” 山风习习,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出了汗的原因。这会儿风一吹,印舒只觉得身体一阵阵的发冷。 “真不会对你有影响吗?” “放心。”宋纶轻笑,神态悠然。“夫子之前就已经与我说了。等我拿到秀才功名后,他就会向县令大人为我要一封推介信。 让我去崇文书院进学。” 说到这里,他笑眯眯看向印舒。 “不过现在依着娘子你的脸面,估计都不用老师出面,县令大人都会直接给我开推荐信的吧?” 虽然他已经尽量语气轻松打趣,可印舒实在笑不出来。 勉强勾了勾嘴角,印舒低头与他一路往上。 直到远远能看到寺庙的檐顶了,印舒才停下脚步,努力平复呼吸。 许久后,印舒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说,那梁教谕,会得到他该有的下场吗?” 眨了眨眼,宋纶忽然挑眉。 “要不等会儿去寺庙里求一求?” 听到他的建议后,印舒先是一愣,随后哭笑不得。 “佛门,修的是今世因,来世果。我现在求的,可是今生果,现世报!” 说什么来世坏人会遭报应? 呵呵,来世她又看不到,她怎么知道这个来世是不是真的! 报应嘛,自然是到的越快越好,越早越好! 没想到她竟然会给出这样一个回答,宋纶这一次是明显意外了好一会儿。 回过神后,他甚至没忍住大笑出声,直笑的印舒满脸莫名其妙。 好不容易止住笑,宋纶擦了擦额上的汗,难得有些失态。 “娘子,咱们这会儿可是在佛门跟前。你这样说,就不怕佛祖怪罪吗?” “佛祖为何要怪罪我?”印舒很是不理解。“我这次来也是很诚心的啊。” 见宋纶还在笑,印舒很是无语。 “你不懂。我求的,是两件事。 我来余泉寺,为的是点长命无尽灯,求的正是来世,所以我特意选了余泉寺。这没什么错吧? 至于另外一件事,我说了不在这余泉寺求。就是因为那件事我求的是现世报。 两件事,一码归一码,我有算错吗?” 明明她解释的很是认真严肃,可宋纶却反而憋笑的更加厉害。 看着他因为憋笑而泛出的泪光,印舒更加不解了。 这有什么好笑的吗?? 第105章 偈语 直到走进寺庙,宋纶都没有回答印舒的疑问。 追问无果,印舒也干脆不再追问。 刚走进余泉寺,印舒就看到了正与吴夫子站在一处的吴夫人与吴攸然。 正百无聊奈站在吴夫人身旁地吴攸然见到印舒,立刻眼神晶亮。 或许是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吴夫人转头看来,立刻对着印舒露出笑容,对着印舒招了招手。 随着她的动作,正和一名老和尚低声交谈的吴夫子也看了过来。 与见到宋纶就露出笑意的吴夫子不同的是那位原本慈眉善目的老和尚。 印舒看得很清楚,那老和尚刚见到宋纶,平和的笑容就僵在了他的脸上,一双眼睛也完全钉在了宋纶的脸上。 时间越长,老和尚的表情就越凝重难看。 前世各中心小说以及影视剧提供的“阅历”立刻让印舒警觉了起来,直接上前一步挡在了宋纶跟前。 “大师为何紧盯着我家夫君不放?” 在场的人都没有想到她会忽然这样做,都将眼神落在了她的身上。 特别是被她护在身后的宋纶,更是失态地睁大了眼睛看着她,表情更是罕见地空白与茫然。 可惜此时一心忙着与老和尚对峙的印舒并不知道这一切,她只是紧紧盯着眼前的老和尚,心中的警惕值已经拉到了最高。 不管是在什么小说还是影视剧中,和尚这种职业就特别爱给人批偈语。 他们只顾着装神秘,装高深,完全不知道因为他们那一句话,会对别人的人生造成多大的影响与伤害。 老和尚先是一愣,随后眉头拧的愈发紧了起来,依旧满心满眼还是印舒身后垂眼静立的宋纶。 “非,” “大师,慎言!!”印舒第一次将声音提的这般高。也让她向来清亮的声线中带上了一丝尖锐。 她厉声打断老和尚的话,双眸中已经被怒火填满。 “佛门乃是世间清净之地,大师你们修的是慈悲心,持的是清净戒,行的是公正事,言的是度人语! 口业易造孽难消!大师,你可曾想过,那些因为你一句偈语就被毁掉了一生的人何其无辜! 别人都是劝人向善,你这是要推人从恶吗! 佛门乃清净之地,大师您还是慎言,不要污了这圣地清白罢!” 随着印舒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现场陷入死寂,只能听到印舒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而不自觉加粗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印舒的身上。 此时挡在宋纶身前的她,纤弱的身体紧绷着,就好似一只被侵犯了领土的山君,坚韧,强大,凛然! 老和尚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印舒的身上,也无法再挪开。 许久后,老和尚退了一步,低下头,双手合十对印舒行了一礼。 “阿弥陀佛。老衲失言了。嗔心一起,即是恶道。多谢檀越点悟。” 见印舒还是警惕地紧盯着他,老和尚不由失笑。 “狂澜依天起,砥柱在人心。檀越身具慧光,心有大勇。只要檀越能常怀此心,常驻此念,以身为堤,以心为灯,必能护持住您身后之人,亦能护持住这天下苍生。” 印舒也是没想到对方会忽然服软退让,脸上的严肃都不由卡了卡。 对于印舒来说,她很多时候都是遇强愈强。 这会儿对面的人忽然服软,印舒一时间根本就反应不过来。 最终,迎着老和尚温和包容的目光,印舒只能抿了抿唇,有些无措地低头回了一礼。 “大师言重了。” 看着她这样的反应,大师笑的更加慈和。 “老衲刚才听吴夫人讲,檀越是想要为过世的亲人点长命无尽灯?不如老衲带檀越过去?” 他这样一说,印舒更加不好拒绝,只能看向吴夫人和吴夫子。 要不还是换个人? 这刚吵完架,有点尴尬啊。 可惜老和尚却会错了意,笑眯眯继续开口。 “檀越放心,老衲带您去长生殿那边。至于吴夫人他们...” 他刚要转身去唤人,却忽然眸光一亮,看向山路那边露出了笑。 “玄知,你回来了。正好,为师要带檀越去长生殿那边点长命无尽灯,吴施主这边你就代为师好好招待吧。” 那大扫帚还没放下的年轻僧人眼神在印舒与宋纶身上转了一圈后收回,低头双手合十行礼。 “是,师父。” 老和尚又与吴夫子他们告罪了一番后,这才走到一旁,伸手向前引了引。 “檀越,宋施主,这边走。” 吴夫人这时也才笑眯眯开口。 “舒娘你先去吧。我与你们夫子在外面等你们。” 没有被叫住,印舒只能无奈回头,与宋纶一起,跟着那老和尚向一座大殿走去。 一直等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年轻和尚这才伸手引路。 “吴施主,吴夫人,请往这边走。” 穿越一座大殿,印舒他们就进入了一个后院中。 这边临着山,院中有一汪莲池,莲池旁就是一棵两人合抱粗的无患子树。 山风徐徐,无患子树的枝丫晃动,那团团簇簇的花序也在树上摇晃着,散开阵阵香气。 见到这熟悉的树木,印舒有些恍神。 无论相隔多少年,好像只有这些树木没有什么变化。 直到她感觉到手腕被人握住,她这才回过神。 先是对着握住她手腕的宋纶笑了笑,随后印舒才又看向一直安静等着的老和尚。 “大师见谅。我不小心走神了。” 微笑着摇头,老和尚向树下的莲池指了指。 “檀越想要点几盏灯,就摘几朵莲花。 以此娑婆之物,暂作宝舟,度往生之魂过苦海,破迷障,登彼岸。” 他的声音平缓柔和,印舒的情绪一点点被抚平,只感觉是从未有过的安宁。 没等印舒上前,宋纶就上前一步。 “我去摘。” 可惜他刚踏出一步就被老和尚伸手拦住了。 迎着宋纶掩藏着锋锐地注视,老和尚笑容慈悲温和。 “这是檀越的灯。需得她亲自去摘。” 宋纶的动作一顿,看向老和尚时,脸上的笑意已经散去。 而迎着宋纶的目光,老和尚只是垂下眼睑,默诵经文。 看出了这两人的针锋相对,印舒赶紧上前拉住宋纶。 “大师说的有道理。还是我去吧。” 拉住了宋纶后,印舒对着还在默诵经文的老和尚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这才走近那莲池。 第106章 点灯 池中莲花无数,漂浮在水面上,就好似一盏盏的莲花灯。 明明有那么多的花,可印舒的眼神就正好落在了其中的两朵上。 明明看着与其他莲花并没有什么区别,可印舒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就是那两朵。 没有任何迟疑,印舒遵从内心的声音,伸手摘下了那两朵。 老和尚也没有多问,只是在印舒摘下两朵莲花后,就带着印舒与宋纶继续往前。 等到走进一座幽静的大殿后,印舒首先就看到了那无数燃着的长命无尽灯。 老和尚此时已经准备好了纸笔,这一次,他却看向了宋纶。 “生辰八字,你来写。” 宋纶的眼神沉凝了瞬间,却还是上前,拿出周妈妈记下的周瑶的生辰八字,还有另一张庚帖,开始照着一点点抄写在老和尚准备的纸上。 等到宋纶写好后,又与印舒确认了一番,确认没有问题后,才将那写着生辰八字的纸条递给老和尚。 老和尚端过托盘,将那纸条还有印舒手中的莲花都接过去。正要转身,又停下看向印舒。 “檀越还有什么想要一起供奉吗?” 还有什么? 想了想,印舒将手腕上的那根红绳解下,放入托盘中。 见她双手合十低头行礼,老和尚这次也不再停留,端着东西转身离去。 等到两盏长明灯亮起后,老和尚在一旁驻足了片刻,跏趺而坐于灯前,双目微阖,开始捻动佛珠,念诵起了经文。 他的声音平缓低沉,随着声音在大殿中铺展开来,竟好像是产生了回音一般。 在这样的环境下,竟好似梵音一般。 印舒看着那两盏跳跃的长明灯,闭上眼,真心祈愿周瑶与原来的印舒可以有一个好的来生。 她不会用印舒的身体与名义去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可以后的人生,是属于她,来自于现代世界的印舒的。 这是一场分割,也是一场告别。 与前世的印舒,与今生早逝的原身。 虽然这是一本书,可自她到来,一切都已经改变。 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她印舒,也会在这个世界留下属于她的痕迹。 许久后,当印舒睁开眼时,就刚好对上了不知何时就开始注视着她的宋纶。 眨了眨眼,印舒有些疑惑地偏了偏头。 “怎么了?” 看着她那双因为跳跃的灯火而变得更加通透澄澈的眼眸,宋纶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 随后他就扬起笑,微微摇头。 “没事。只是感觉你这会儿心情好像还不错。” 就在刚刚,他清晰的察觉到了印舒的气质没有了之前的那种缥缈感。 那种抓不住虚实,让他总是提心吊胆,总是担心印舒会在下一秒消散在这个世界的缥缈虚幻感,终于是没有了。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让人欢喜,让宋纶控制不住地激动。 这一刻,他终于有了能将印舒留在他身边的把握。 将不自觉痉挛的手指紧握成拳,宋纶让自己的笑容里没有露出半点的异样,甚至因为激动的心情,他看着印舒的眼神更加的专注。 “看着你心情好,我心情也好了。” “噗呲。”心里压着的一块石头被挪开,又忽然听到一向沉稳的他忽然说出这样冒着傻气的话,印舒没忍住笑出了声。 无奈摇了摇头,印舒转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诵经的老和尚,感激地行了一礼。 “多谢大师。有劳您了。” 看着眼前这个纤弱的年轻女子,老和尚,或者说觉海方丈的心情是从未有过的复杂。 在最开始见面时,她就挡在了宋纶的前面,将他想要脱口而出的偈语打断。 如果说觉海方丈在看到宋纶身上看到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沉沦还有毁灭。 那印舒身上,就是光。 那是一团好似生生不息的,永远不会熄灭的,温暖无比的光。 那光并不刺眼。可是它就是那么轻易地将宋纶身上的黑暗给牢牢圈禁在它的身边。 那让人一见就忍不住心寒的黑暗,环绕在她身边时,就好似一只无害又可爱的小黑猫,一直围绕在她的身边,想要讨得她的喜欢。 此时的印舒没有回头,所以她也就没有看到,宋纶看着她的眼神,是多么的专注。 就好像一条已经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魔龙,安静地盘绕着身体,将那散发着光芒的珍宝紧紧守护着。 因为担心失去,所以这条能毁灭世界的魔龙,小心翼翼又专注无比地,眼也不敢眨一下。 那是它的珍宝,亦是它的全部。 更是它的逆鳞。 宋纶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可现在的他,却将这一切都清晰地坦露在了他眼前。 心底轻叹,觉海方丈低下头,对着印舒还礼。 “檀越不必如此。这也只是老衲分内之事罢了。” 说完,他微笑着向外引了引。 “余泉寺内别的倒是寻常,唯有清茶倒是颇受众人喜欢。檀越一路辛苦,不如去品茗休息一番?” 印舒这会儿也确实想去寻找吴夫人她们,所以也没有拒绝。 不过这一次,宋纶却停下了脚步。 “娘子,”他含着笑轻唤了印舒一声。“你先过去,我与方丈说几句话。” 听到他的话,印舒有些不放心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迎着印舒担忧的目光,宋纶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温柔。 “放心,真的只是说几句话而已。” 印舒仔细回想了一下,貌似从她重生到现在,宋纶好像只动过一次手。 原因还是那个宋允璋太过分了。 宋纶从头到尾都是被动还击,他很无辜的。 这般一想,印舒的心也放了下来。 “好吧。那我先去找真姨他们。等下你过来找我们好吗?” 再次点头,宋纶的笑容里也多了丝无奈。 “好,我很快就过来。” 觉海方丈在旁边也没有反对,只是等到他们两人说完话后,才对着远处的一个小沙弥招了招手,让他过来为印舒带路。 一直到印舒的身影消失在大殿之外后,宋纶的目光转向觉海方丈。 虽然他的脸上依旧带着笑,可此时的他周身却好似正酝酿着即将爆发的风暴。 “大师,您刚才对我的偈语是什么?我真的很好奇,你可以,为我解惑吗?” 殿内长明灯的亮光跳跃着,将两人的身影照耀的摇摇晃晃。 觉海方丈抬眼直视宋纶,没有半点退缩。 “非人非相,孽海缠身。 一念燎原,万骨铺尘。” 当他最后一字落下时,外面忽地一阵风起,将那棵巨大的无患子树树冠吹的猛烈摇晃起来。 宋纶的眼神落在那棵无患子树上,许久后,他嗤笑了一声。 “真是...老掉牙。” 第107章 嫁妆铺子 印舒跟着小沙弥寻到吴夫子一家人时,就看到那名叫玄知的年轻和尚正与吴夫子品名闲谈。 吴夫人悠然轻摇着团扇,只有吴攸然坐在那里,可那没有丝毫聚焦的眼神却在表明她早已经不知道神游到什么地方去了。 忍了忍笑,印舒抬步走了过去。 刚一走近,没等她开口,吴夫人就已经先看到了她。 见到她,吴夫人脸上自然就带上了笑,推了推一旁走神的吴攸然。 “然姐儿,你舒姐姐来了。” 听到她的提醒,吴攸然立刻回过神来。在看到印舒后,她整个人都因为开心而发起了光。 她的异样也引起了吴夫子和玄知的注意,两人纷纷转头看了过来。 在看到是印舒后,吴夫子无奈地笑了笑。 倒是玄知,他的眼神在印舒身上定了定,随后就又微微低头,垂下了眼睑。 印舒笑着走上前行了一礼。 “夫子,真姨,玄知大师,攸攸。” 吴攸然早已经跳起来跑过去拉住了她。 “舒姐姐,你可终于来了。我都等你好久了。” 摸了摸她的发顶,印舒笑的温柔。 “我忙完就过来找你们了。让你久等啦。” 被她这么温柔的安抚,吴攸然嘿嘿笑了笑,搂着她的胳膊不再松手。 无奈摇了摇头,印舒带着她走过去。 待她走近后,吴夫子这才开口。 “宋纶呢?” 刚才觉海方丈与宋纶之间剑拔弩张地氛围大家都看在眼里,只是那会儿有印舒做缓冲,大家都不担心。 但如果宋纶与觉海方丈独处,那会发生什么可就不好了。 明白他的担心,印舒笑了笑。 “他说想与觉海方丈说两句话。让我放心。我相信他。” 吴夫子对于宋纶的性格还是了解一些的,既然他这么说,就必然会注意到。 听到印舒这么说,他这才放下心来,无奈地笑了笑。 “难不成他也准备好好研习研习佛法了?” 等到他话说完,吴夫人这才凑到了印舒的身旁。 “舒娘,今日宴席上那些人的眼神,你都看到了吗?” 想起那些打量与窥伺的目光,印舒也有些无奈。 “还好真姨你和王大娘子一直帮着我撑腰,那些人才没有找上我来。” 很显然,在得了吴夫人县令夫人还有岑老夫人的夸赞后,印舒所制作的绒花,必然会受到追捧。 只要能领先众人得到一朵绒花饰品,那就是独占鳌头,独领风骚。 能领先众人获得绒花首饰,不仅是财力的象征,更是身份与地位的象征。 这一切的关键,都在印舒身上。 之前在宴席上印舒看的清楚,那些人眼神已经变了,如果不是县令夫人和吴夫人一直用言语拦着,恐怕当时就已经有人忍不住想开口向她讨要了。 前世的印舒为了生活,虽然也会通过网络接单。 但是那时候她的手艺好,制作的绒花首饰从一开始价格就不便宜。 后来名气打出去以后,一单就够她吃很久了。 再加上那时候她因为身体原因,物欲很低,所以更多的时候都是宅家去专心钻研技术或者研究历史。 印舒并不想成为一个不停做着绒花的机器。 只是吴夫人她们不可能时时护在她的身边。 一旦有人无所顾忌,真的跑去宋家村找她...到那时,吴夫人她们也远水救不了近火。 笑意淡去,印舒沉默了好一会儿后,终于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真姨,你觉得,我将这制作绒花的手艺教授出去怎么样?” 吴夫人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而是轻摇着团扇,满脸的沉吟。 过了一会儿,她看向印舒。 “之前你姨母给我带信,让我在这边帮她给你准备一些铺子或者田地当做你的嫁妆。” 印舒刚要开口拒绝,就被吴夫人挥了挥手给阻止了。 “嫁妆不仅是我们女子出嫁后的底气,更是娘家对出嫁女儿的担忧和祝福。 你是周家的血脉,周家自然也应该给你准备嫁妆。” 她的语气强势又自然,也很自然地忽略了印父这个人的存在。 她话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印舒只能无奈叹气。 “真姨您说的总是那么有道理。” “那是因为我说的有道理。”吴夫人轻笑了着用团扇点了点她的额头。 “正好,我这些年买了不少的铺子。反正都是你姨母出钱,钱我拿了,铺子给你,你没意见吧?” 虽然问着话,可迎着她的眼神,印舒赶紧摇头。 “没意见没意见。全听真姨您的。” 满意轻哼了一声,吴夫人这会儿已经做好了决定。 “这绒花需要大量的丝线。丝行现在你肯定拿不下,我记得丝行下面有一家绣庄,还有个,” “真姨。”印舒赶紧再次打断她。“一个绣庄就够了。” 皱起眉,吴夫人还是有些不赞同。 “一个绣庄哪里够?” 无奈地笑了笑,印舒拉住吴夫人的手。 “以后夫君肯定是要继续科举的。所以之后我肯定要与他一同离开这边。 如果这边摊子铺太大,我以后也不好管不是? 所以啊,真姨你多分我一些人手就好。 铺子,一个就够了。” 一直悠然喝着茶的吴夫子也在旁边开了口。 “舒娘说的有道理。小夫妻总是想待在一处的。你在这里给她留那么多铺子,以后也是麻烦。” 被吴夫子劝了劝,吴夫人这才无奈作罢。 “行吧行吧。” 答应下来后,她看着偷笑的印舒,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她的额头。 “还笑呢。你个傻子。给你东西你都不要。”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一旁的玄知低诵了一句经文,随后抬眼看向印舒。 “世间人多困于‘求不得’与‘不忍舍’,檀越这是心无挂碍,一心清净,不染尘劳。” 没想到他竟然也会这么夸自己,印舒一时间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不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吗? 这个玄知怎么说起这些夸夸的话的时候也能这么自然流畅呢? 心底尴尬,印舒面上的笑却还是维持住了。 “大师过奖了。” “我倒是觉得大师说的有道理。”一道声音就在这时插了进来。 是宋纶。 他正与觉海方丈一起并肩走了过来。 见到两人虽然不是很融洽却也还算平和的气氛,印舒心底也不由松了口气。 很好,看来两人真的只是聊了聊。 第108章 帮一帮 走到近前后,印舒注意到宋纶抬手时,手腕上缠绕着一串佛珠。 “这串佛珠是大师送你的吗?” 宋纶最是喜欢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他的身上,所以这会儿心情也格外的好。 他抬了抬手腕,将那串佛珠更加清晰地展示在印舒眼前。 “这可是觉海方丈最心爱的一串佛珠,方丈他哪里舍得予我。” 特意晃了晃,宋纶的脸上难得多了一丝鲜活的少年气。 “我硬抢的。” 瞪大眼睛,印舒忍不住看向觉海方丈,却只在他脸上看到了无奈的苦笑。 赶紧用扇子挡住自己的脸,印舒低下头开始憋笑。吴攸然则已经笑出了声。 “胡闹。”吴夫子无奈地看向宋纶。“怎可对方丈无礼?” “无碍无碍。”觉海方丈苦笑着摇头。“宋施主喜欢,也是这串木槵子与宋施主有缘。” “木槵子?”印舒有些好奇。“不是无患子吗?” “这个我知道!”吴攸然赶紧在旁边举手,抢着想要为印舒解疑答惑。 其他人看着她这古灵精怪的模样,也都很是配合地认真看着她。 迎着大家的注视,吴攸然清了清嗓子,这才开始为印舒解释。 木槵子,又称木患子,也称无患子。 佛说木槵子经云:若欲灭烦恼障报障者。当贯木患子一百八。以常自随。若行若坐若卧。恒当至心无分散意。称佛陀达摩僧伽名。 《本草经》中也曾有记载,称此树能驱鬼破邪,故被人称为无患子。 听完了吴攸然的讲解,印舒立刻轻轻鼓掌。 “攸攸你好厉害。平时肯定看了很多书吧??” 被印舒这般直白地夸奖,一开始还一本正经的吴攸然立刻就绷不住,笑着凑到了印舒身边。 “没有啦,我平时就是看一些闲书罢了。” 见两人在笑闹,吴夫子和吴夫人的表情都是如出一辙的疼宠。 又与觉海方丈师徒两人闲聊了一阵后,吴夫子看着天色不早,这才提出了告辞。 觉海方丈与玄知也没有挽留,只是将他们一行五人送到了寺外。 印舒这次是乘坐的他们自己的马车,所以在转弯时,印舒悄悄掀开马车窗帘回头看了看,却正好与觉海方丈还有玄知两人的视线对上。 ! 印舒赶紧放下窗帘,收回眼神。一直没说话的周妈妈有些担忧地微微皱眉。 “姑娘?没事罢?” 刚才周妈妈并没有进寺里去,而是与姚妈妈他们一起在寺外的亭子里休息。 所以周妈妈也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印舒也不想和周妈妈讲起刚才的冲突,而是直接说起了吴夫人对她说的话。 这件事更加紧要,也立刻将周妈妈的注意力拉了过去。 “这件事确实很麻烦。”周妈妈皱紧眉,神情间也有些苦恼。 “这种时候,最怕的就是那些看不懂眉眼高低的蠢人夯货。那些脑子跟缺了根弦似的,明明谁都比不上,偏偏又自认为谁都怕他。 姚大娘子的话很有道理。姑娘你的想法,就是从绣庄那里面选人吗?” 摇了摇头,印舒一边思考,一边说着自己的想法。 “绣庄里有不少手艺好的绣娘还是手艺师傅,只是吧...我担心,我们留不住。 这手艺,易学,难精。 甚至可以说比那绣花什么的简单了不知道多少倍。 要是泄露了出去,旁人轻易就能学得三分去。 只是这可靠的人手...” 没等印舒想出答案来,他们已经到了镇上。 下了马车与吴家三口告别后,印舒他们上了马车后,继续准备回家。 出了云溪镇后,印舒干脆掀开车帘,,看向宋纶。 “夫君,你觉得,如果我在村里选人来做这件事,可行吗?” 赶着马车,宋纶并没有第一时间给出答案,而是认真想了想。 “你需要的人手多吗?” 他的问题让印舒也开始认真思考,而宋纶的话,还在继续。 “根据我的观察,绒花的制作可以分为几个步骤。如果我们只是将关键的位置掌控住,那就算技术有外泄,也无伤大雅。 毕竟技术掌握在我们这边,那肯定是我们这边做出来的成品更加的优秀。 就算那些人会了,也只是东施效颦,也只能永远跟在我们的后面。” 慢慢点了点头,印舒开始盘算着整个宋家村的人口情况。 回到村里后,印舒没有第一时间回山上,而是去找到了宋费氏。 随着时间的流逝,村里的人也已经开始准备秋蚕的饲养了。 因为有了夏蚕的经验,这一次大家明显做足了准备。 这会儿就有不少人在宋族长家里帮着宋费氏。 见到印舒,她们意外之后都有些惊喜。而印舒,也终于见到了村里的年轻女孩们。 那是同宋馨雅差不多年龄的年轻姑娘们。 她们穿着粗布裙衫,但眼神清澈,见到印舒时,有羞涩,也有敬仰,有向往。 她们的皮肤并没有宋馨雅那么的白皙细嫩,手上也能看到一些茧子,但她们的言行举止却显示着她们被长辈教育的很好。 这就足够了。 在这一刻,印舒下定了决心。 “娘。”印舒扶住宋费氏,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师母送了我一家绣庄。我想从村里找些人去绣庄做活,您看成吗?” “什么?!” “绣庄?!”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在院子里响起,宋费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后忍不住抓紧了印舒。 “舒娘你说真的?真是绣庄?是镇上的?我们村里的人可以进去跟着绣娘学绣工吗??” 摇了摇头,印舒看着因为她摇头而有些失落地宋费氏。 “是镇上的绣庄。但是并不是让大家去学绣工。”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环视了一圈。 见众人脸上虽然有失望,却并没有不甘愤恨什么的,心里也松了口气。 “我之前为夫子他们制作的绒花礼物您应该也看到了。 前段时间我为县令夫人制作了一件,县令与县令夫人都很是满意。” 迎着宋费氏她们因为震惊而瞪大的双眼和张大的嘴巴,印舒神情冷静。 “这件事已经传开了,很多人都想向我求购。 但是我的身体娘你们也都知道,肯定是顾不上的。 看那些人又不好得罪。所以师母就送了我一家绣庄,,让我想办法多找些人来帮着一起制作绒花,到时候在镇上绣庄里售卖。” 一口气说完了这些安排后,印舒回握住宋费氏因为激动而颤抖的手。 “外面的人我信不过,娘,你们能帮我吗?” 第109章 启动 听到印舒愿意将被整个苏州府都追捧的手艺教给村里的人,村里的人怎么能不激动。 但是激动之后,头脑冷静下来,她们又忍不住失落。 “我们...行吗?” “我们什么都不会。” “而且我们的手那么粗。” “是啊,她们都说,绣庄里绣娘的手嫩的和胰子一样。我们的手连葛布都能勾线。” “大丫她们应该还行。她们的手还可以。” “可大丫她们最多也就会缝个衣服。我听说绣庄里,绣一朵花颜色就有十几种。她们说不定连颜色都分不清。” 越说村里的人就越绝望,宋费氏眼中的光也越来越黯淡。 印舒也是没想到,这件事开头最先想放弃的竟然是村里人。 而且还是因为她们的自我嫌弃。 好笑又心酸,印舒赶紧打断了她们的话。 “娘,诸位婶婶嫂嫂,可否先听我说两句?” 听到她的声音,宋费氏就好似抓到了希望,赶紧看向印舒。其他人也纷纷安静下来,带着不自觉流露出的渴望看向印舒。 等到她们都平静下来了,印舒这才开始仔细解说。 “制作绒花,与刺绣这门工艺很不一样,它分为很多个步骤,每一个步骤的要求都不一样。 在这件事上,除了考验制作人的熟练度以外,更多的是要求悟性。 除了我,现在大家都是不会的。都需要从头学起。” 先是安了一番大家的心,印舒才又接着说起了自己的安排。 “梳绒,排绒,这两步并不难,只需要耐心就好。但是对手部的要求也是最高的。我会将村里愿意去的姑娘们安排到绣庄,让她们和绣庄里的人一起干这个。 但是这只是最开始的两步。先是让姑娘们找找手感。 后面剩下几步,一步比一步重要。我希望咱们村里的人一定要是最出挑的。 因为我最信任的就是你们,如果你们无法胜任,那么要么我自己来,要么,就只能将这些教授给其他人。 谁也无法保证那些人会不会被人收买了去。而我,” “我明白。”宋费氏在这个时候反握住了印舒的手。 “舒娘你与纶哥儿一样,都不应该被困在宋家村。你们以后,都会出去外面闯荡。 我们也不能把你永远捆缚在村里! 舒娘,你为我们,为宋家村做的已经够了!” 用力握了握印舒的手后,宋费氏挺直脊背看向在场的女人们。 “舒娘的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机会,舒娘也已经放在了这里! 我不管你们以前怎么想的,但是现在,改命的机会就在眼前! 要是不认命,那就告诉自己,告诉你们家的姑娘!自己努力去抓住这个机会! 不成,是你们自己的原因。 成了,也不要给我飘上天!多低头看看自己的根长在哪!!” 这一次,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在沉默听完了宋费氏的训话后,又沉默地分开回了家。 看着那些人的背影,印舒有些担忧地看向宋费氏。 “娘,其实不必...” “舒娘。”宋费氏摇摇头,打断印舒的话。 “我刚才说过,你为我们做的,已经够多了。 在你站出来前,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你那时应该也看到了的。 可现在呢? 你教我们养蚕,教我们缫丝,还教我们造纸。 现在的宋家村里,再也没有因为吃不饱而半夜哭嚎的孩子。 甚至还有人家能够将以前全部卖掉的葛布留下来给家里的孩子做两件新衣。 舒娘,你全心为了我们,所以觉得这些都无所谓。可你不知道有了这样一门手艺,对村里的这些姑娘,是多大的好处。 我们附近村里有一个姑娘,成了镇上小绣庄里的一名绣娘。她不仅能够供养家里三个兄弟娶妻生子,甚至还帮衬着家中三兄弟都起新房。 那只是一名普通的绣娘。 而现在舒娘你教授给她们的技巧,不知道会比那绣娘高多少倍。 舒娘,你给了她们改命的机会。只要她们能抓住,那她们就不会再是一名普通的村姑。她们会被无数的人追捧。 舒娘,你不欠我们的。是宋家村,欠你的。” 宋费氏的话就好似一记重锤砸在了一面大锣上,让印舒瞬间惊醒。 啊,对。她想起来了。现在不是那个什么资料都能在网上共享的世界了。 如果她真的那么大方,那些人就算一开始会感激她,到了后面,也只会因为那巨大的利益而死死吸附在她身上,直到将她最后一丝价值都榨干。 升米恩,斗米仇。 她的生活环境太过安逸,总是会让她的警觉性不断下降。 好在周围总是有人会提醒她,让她保持警惕。 她是好运的。 发现这一点,她是开心的。 心底庆幸着,印舒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听您的。” 之后宋费氏会先确定一下到时候村里有哪些人想要去,印舒又将相关的要求给宋费氏细细讲了一番后,宋费氏就表示人员的筛选由她来负责。 这不仅是人员的筛选,更是一件得罪人的事。 说完了这件事,印舒又挑着宴席上的事情与宋费氏讲了讲。还有最近镇上发生的一些事,印舒也挑着讲了一些。 两人之前因为分离产生的一点生疏就在这欢喜的交谈中无声无息的消散了个干净。 一直到天色晚了,印舒才被宋纶接回山上去。 休息了两天,印舒刚缓过来一些,泽圩村那边就有人找了过来。 是那位柳三姑娘。 她过来也是找印舒过去确认一下,看看泽圩村那边沤料池中的草浆原料是否已经合格。 如果合格的话,今天还要教授泽圩村那边的人准备抄纸与晾纸用的东西。 想到这些,印舒也没有推辞,叫上了村中抄纸熟练的几个人一起,直接上了泽圩村的船。 一路分荷拂萍,他们很快就到了泽圩村。 一见到印舒,泽圩村的人立刻就拥了过来,引着印舒往沤料池那边走。 现在天气越来越炎热,沤料时的气味也格外刺鼻难闻。 本来泽圩村的人还有些担心印舒会抗拒。但直到走近她都没有皱一下眉头。 等到走近后,印舒看了看沤料池,随后又看向一直跟在她身边的柳三姑娘。 “弄一点起来看看。” 柳三姑娘立刻从旁边拿过一个大的长柄木舀勺,费力地从沤料池中舀起一些植物的纤维组织。 印舒仔细辨认了一番后,直接点头。 “可以了。捞出来,准备清洗,熬煮。” 旁边一直等待的泽圩村的人听到她的这句认可,瞬间欢呼了一声,随后就全部动了起来。 启动启动启动! 第110章 你是神仙吗? 站在一旁,印舒也亲眼看到了泽圩村根据他们村子特有的地势建立的清洗池如何进水。 此时正是中午,还没到涨潮的时候,印舒在柳三娘的指引下这才看到了那依着圩堤修建的入水口。 早在昨天涨潮时,清洗池中就已经蓄满了干净的湖水。 这会儿外面的湖水已经开始慢慢上涨,印舒估计了一下,再过一阵,湖水就能涨到进水口之上了。 正要开口说话,一阵风吹过来,也带来了一阵浓郁的腐烂臭气。 就连柳三娘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宋家村那边的人哪里遇到过这种臭气,脸色瞬间大变。 印舒下意识屏住呼吸,微微退了几步。 她转过头,就看到很多粗壮的男人已经通过犁耙等工具将沤料池中已经腐烂发黑的芦苇茅草一捆捆捞起来,放在一旁准备好的独轮木车上,向清洗池这边运了过来。 而沤料池那边的出水口也早已经被打开,里面酸臭刺鼻的黑色污水正在不断排出。 “嗵!”随着沤料被倒了进去,清洗池中的水被迅速染黑。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随着污水的排出,更多发黑的沤料从污水中显露出来。 到了这一步,池边的泽圩村人只能高高挽起裤腿与衣袖,跳进沤料池中,将那些沾满了黑色污泥,滑腻又不断散发着恶臭的沤料捞起,放在池边的独轮木车上。 随着越来越浓郁的恶臭在这边散开,印舒终于跟着其他人一起退到了边上。 很显然,今天只是捞料就要耗费很长的时间。 那些芦苇和茅草在腐烂后变得更加沉重,也更加的麻烦。 印舒甚至怀疑,他们今天是否能完成第一次淘洗。 而柳三娘也慢慢抿紧了唇。 看了一会儿后,印舒看向柳三娘。 “三娘子,我们的预估都出现了失误。单单只是捞料,今日恐怕就无法完成。 还有洗料...今日估计也是无法完成了。” 尽管不想承认,可柳三娘却还是忍不住露出了苦笑。 “是我们太贪心了。” 一开始虽然印舒说是先修建一个沤料池和清洗池尝试一下。 可他们仗着经验和人多,自认不会有什么问题,沤料池和清洗池都挖的比较深,想着多沤一些料。 结果现在,他们就迎来了恶果。 草料沤泡的太多,现在虽然排了水,可池底沉淀了太多的污泥与沤料。 捞料的人跳下去的时候,直接陷到了人的腰部。 这种情况下,别说捞料了,行动都很是困难。 也好在泽圩村的人都是吃惯了苦的。在最开始为难了一下后,这会儿还在不断通过岸上的犁耙帮忙,继续往上捞着沤料。 而清洗池这边,蓄水太深,所以沤料倒进去后,他们也只能在岸上通过木棍和犁耙来将沤料弄散,费力地搅拌。 不得不说,这对激动的泽圩村人来说,无疑是当头一棒。 但激动散去后,柳三娘反而冷静了下来。 她长出了一口气,看向印舒。 “舒娘,看来今日我们是完不成洗料了。不过我们会尽快抓紧,争取在这两日内完成。” 看出了她眼神中的坚定,印舒也就没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 “好。不过你们也要注意身体和安全。对了,洗料完成后,就要熬煮纸浆,你们准备好锅了吗?” 听到她这个问题,柳三娘抿了抿唇,脸上划过一丝为难。 “舒娘,我们...我们准备的是几口陶锅。你看行吗?” 看出了她的为难后,印舒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你看我这脑子,竟然忘记和你们说了。有陶锅就用陶锅。没陶锅,那就用大的陶缸。 大陶缸你们有吗?越大越好。” 听到这里,柳三娘立刻鲜活了起来。 “陶缸也可以吗?有啊!我们村自己就能烧陶缸。大的陶缸多的是!舒娘我带你去看!” 在离村子不远的一个角落里,泽圩村自己建了一个小的土窑。 在土窑外面的空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陶缸。 虽然造型不是那么的精美,但是印舒看过了,不会漏水,完全能用。 柳三娘这会儿脸上的表情是掩不住的自傲。 “我们柳家有位叔伯之前就跟着一个烧窑的师父学过一阵。后来遇到大灾,那个师父带着一家老小逃难,我家叔伯也只能回家,和我们一起逃难来了这里。 当年他学的不多,好在来了这边后,什么都不多,就泥巴多。 摸索了一阵后,那位叔伯就勉强会烧制碗碟,后来又会了陶缸。 可惜,陶锅实在太难了,到现在还是烧不出来,只能从外面买。” 虽然她说着可惜,可她的脸上还是有着自豪和骄傲。 印舒也忍不住敬佩。 “你那位叔伯这也算是自学成才,他真的很厉害。” 说着话,印舒也挑好了大陶缸。 那陶缸很大,是大敞口的,能直接装三四个人在里面的那种。 拍了拍选中的陶缸,印舒看向柳三娘。 “就这个大小的。这里还有吗?最好多准备几口,到时候一起熬煮。” 看了看她选中的缸,柳三娘肯定点头。 “窑后面还有好几口,到时候我让人直接拉到那边去。” 随后她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到时候不知道要煮多久。” 感叹完后,她看到印舒疑惑的眼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陶缸很厚,平时烧水什么的,要烧很久才能把水烧热。” 眨了眨眼,印舒恍然大悟。 “你们平时烧水,都是直接把缸架起来,在缸下面生火煮吗?” 柳三娘有些迟疑地点头。 “这样...有什么不对吗??” “倒也不是不对,”印舒沉吟着。“只是这样一来,太耗费柴火和时间了。而且这样大火猛烧底部,陶缸很容易受热不均碎裂开来。” 好好想了一会儿后,印舒从旁边找来一根树枝。 “三娘,你来看。我们像这样,挖一个地坑,然后在从这个地坑这里挖一条地道到这里,然后我们在这个地方挖坑,把陶缸埋进去,只把缸口露出来,再在这里挖一条烟道。” 她边说边大概画了一下自己的想法。 在画完后,她皱眉看着地上自己画出来的简图,随后看向已经呆愣在原地的柳三娘。 “之后我们再在这个地坑这边生火,然后热量就能顺着这条地道传递到这一排陶缸这里。 这样一来,不仅能同时加热这一排陶缸,还不用直接烧到缸底。 你觉得我这个想法能行吗?” 柳三娘愣愣地看了地上的简图好一阵后,又愣愣看向印舒。 “舒娘,你是神仙吗?” 第111章 天时地利人和 面对印舒满脸的无语,柳三娘也很不好意思。 道歉吧,她心里是真的这么想,也真的这么认为。 不道歉吧,可印舒看着好像不太开心。 好在这个时候负责这个土窑的人闻声走了过来,柳三娘赶紧拉着他来看印舒刚才画的简图。 对于能烧窑的人来说,灶这个东西,很亲切,也很好理解。 所以柳三娘只是大概说了几句,那汉子就忍不住大声叫好,随后也顾不得柳三娘,转头就跑去找人准备来抬缸,他则扛起锄头就准备去找地方挖灶。 他这样说风就是雨的急性子着实出乎了印舒的预料,好在柳三娘很是了解他,赶紧拉住他,叮嘱他挖灶前问问村长在哪里挖比较合适。 等到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剩下的就是之后的捣料环节了。 捣料需要石臼,在之前印舒与柳三娘提过一次后柳三娘就已经开始准备,印舒这次也去看了,看到那些到成年男人及腰处的石臼时,印舒也很是满意。 依照柳三娘的话来说就是,他们目前已经在筹划修建一个抄纸坊。 本来之前村长他们就想在沤料池附近修建的,但是那时候柳三娘担心印舒会不满意,再加上没有详细的信息,也不知道该怎么修建,就干脆延后了。 到了这会儿,柳三娘也忍不住庆幸还好没修建。 今天从沤料池捞料开始,各种意外就没有间断过,一次次打破了他们最开始的美好预想。 就连沤料池都没挖好,之后肯定还要重新挖建。如果之前就建了抄纸坊,恐怕也会不合格。 那之后要重新建的,恐怕就不止沤料池和清洗池了。 对于柳三娘的庆幸和失落,印舒拍了拍她以示安慰。 “没事没事。我们都不熟悉。不过你们都很有经验,有了这一次教训,之后肯定就会很顺利了。” 柳三娘也只是有些失落,并没有气馁。得到印舒的安慰后,她很快就又打起了精神,笑呵呵地点头。 “没错!我们肯定可以的。只是...” 她轻叹了一声,有些惋惜。 “估计又要等几天了。” “好饭不怕晚。”印舒再次宽慰了她一番后,就跟着她一路回了沤料池那边。 当印舒她们走回去时,沤料池中的沤料已经被捞出了大半,这会儿一大半的人都集中在了清洗池这边,想要将那些扎成捆的沤料弄散开方便清洗。 之前泽圩村的人担心清洗池的水不够,所以蓄水的时候也尽力想要将清洗池的水灌满。 而现在,正因为水太多,他们反而苦恼不已。 水太深,沤料一入池,水就变得浑浊不堪,下面堆积的沤料情况也就更加难观察到。 其他人这会儿还在来回搬运着沤料或者用木耙还有叉子之类的工具努力想要搅动沤料。 而村长则已经带着村中有经验的人站在一旁,低声商讨起了这次得到的教训以及之后该改进的地方。 在看到印舒后,他们连忙凑到印舒身边,将他们想到的改进方法给印舒讲了一遍。 沤料池的深度需要改进,不能再这么深。 清洗池的深度也要同步改进,需水量也不能太多。 同时还有沤料池的进水口与出水口,也需要重新设计。 也是在这时,圩堤上的泽圩村人忽然欢呼了起来。 “村长,涨潮了!涨潮了!!” 听到这呼唤声,印舒立刻跟着其他人走到圩堤上,就看到湖水果然正在上涨。 眼看着水位就马上要涨到沤料池和清洗池的进水口位置,村长连忙让沤料池里的人起来,同时让清洗池那边打开排水口。 很快,湖水的水位涨到了进水口的位置。 “打开进水口!” 随着村长一声令下,两个池子的进水口同时被打开,清澈的湖水开始向两个池子涌入。 污泥淤积的沤料池被大量的湖水冲洗,污泥随着污水就涌向了排水口。 而在排水口处,此时早已经有不少人守着,正在不断将被湖水冲过去的沤料拦截住并捞起。 清洗池这边的排水口位置稍微高一些,所以大量的污水被冲刷出去,沤料倒是没有外泄。 等到表面的污水流的差不多了,水位也下降了很多,早已经等不及的泽圩村人有不少直接就跳进了清洗池中,直接用脚踩或者用木耙协助,努力搅动那些堆积在底部的沤料。 看着进度忽然被加快了这么多,印舒不由露出了笑。 “这可真是,天时,地利,人和占齐了。” 一旁的柳三娘同样看的激动不已。 她强忍住冲过去帮忙的冲动,看向印舒。 “舒娘,是淘洗到水清没有异味就可以了吗??” 点了点头,印舒看着因为有潮水的助力速度加快了不知道多少倍的沤料池那边。 “如果涨潮的时间足够,说不定你们明天就能完成洗料,然后开始煮料了。” 想着要节约时间,印舒干脆将煮料时需要注意的事项再次与柳三娘仔细讲了几遍。 不仅是柳三娘,附近的泽圩村人都在拼命将她的话给死死背下来。 听闻在煮料时还要加入草木灰,柳三娘立刻看向身旁的人,那人立刻点头。 “我现在就去告诉他们。” 等到那人跑开后,柳三娘这才看向印舒,有些不好意思。 “平时草木灰什么的,我们都是直接用来洗衣服或者撒到田地里去了。” 对于泽圩村来说,就连地上的泥巴都不是应该用来浪费的,草木灰也一样。 所以需要草木灰这种东西,那他们就会提前预留并准备。 印舒理解地点了点头,将草木灰的用量与柳三娘细细讲了一遍。 而在不远处的位置,之前在土窑那边见过的那位柳家长辈正在带着人挖土准备修灶。 确认这边没什么问题了,印舒抬头看了看天。 “最近几天应该都没雨吧??” 柳三娘同样仰头看天。 “我们村里的人最近五天都不会有雨。” “那就好。”印舒这才放下心来。 “如果之后要下雨,你们最好建一个草棚,将煮料捣料还有抄纸晾纸的位置都挡一下。” 正叮嘱着,印舒眼角的余光就看到湖面上好似有一艘船正慢慢摇过来。 看到那站在船头的人影,明明还看不清,可印舒的心里就有一种预感。 宋纶来了。 第112章 煮料 宋纶这个时候既然已经来接人,泽圩村这边自然不好再留。 当然,回去的只有印舒,其他几个宋家村的人这会儿看着泽圩村这边的情况正是热血和新奇的时候,都想留下来帮忙。 被柳三娘扶上船,宋纶撑着船往回走。 印舒看着湖面上霞色的倒影,一边就与宋纶讲起了泽圩村那边利用涨潮来淘洗沤料的奇景。 宋纶安静听她讲完后,一边摘了一朵荷花给她,一边点头。 “这般看来,泽圩村虽然在其他时候很是贫瘠,却也最适合造纸。 果然,一饮一啄,皆有天意。” 看了看他手腕上的那串佛珠,印舒忽然多了起了一点好奇心。 “那天你和觉海方丈说了什么?” 笑了笑,宋纶也没有隐瞒她。 “我就是有些好奇他那还没说出口的,关于我的评论,是什么。” 撇了撇嘴,印舒把玩着手中的荷花。 “肯定不会是什么好话。你好奇那个作甚?也不怕影响到自己的心情。” “好奇嘛。“宋纶笑的没有丝毫的阴霾。“就好像人总是会好奇自己的命运,所以总是会忍不住去算命一样。” “算命...”印舒皱了皱眉。“我曾经听人说,命不能算,越算越薄。而且要是算命的真说你有什么了,那你做事岂不是更加束手束脚。 这样一来,不是更容易出事吗? 话说那觉海方丈说了什么?” “就和你想的一样,”宋纶安静撑着船,在湖面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不是什么好话。大意就是说我是灾星,会让这世间生灵涂炭之类的。” “老和尚可真是...”轻声嘀咕了一句,印舒有些不满。 “你别听他的。你以后可是要当首辅,造福百姓,名留青史,流芳百世的好吗? 你信我的,别听他胡说。” 听出了她话语中的关切,宋纶的笑容中满是无奈与纵容。 “我肯定是听你的。他的话我根本就没放在心上,所以当时就顺便因着他的话把他的佛珠给强要了过来。 据说这串佛珠还是上任主持留给老和尚的。” 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样一场,印舒笑的格外开心。 “难怪老和尚当时看着那么心疼的样子呢。” 笑过了之后,印舒就又说起了村中宋费氏之前说的话。 对于这件事,宋纶对于宋费氏的话很赞同。 “这件事娘说的对。你还是太年轻了,总会有人欺你年轻,让娘她老人家出面最是合适。 而且这件事你以后最好都交出去,不然你耗费的心神太多,对你身体也不好。” 轻叹了一声,印舒眉眼间也有一丝疲惫。 “我知道。这件事之后,肯定会麻烦不断。” 果不其然,第二天上午,宋费氏就带着一张名单上山来找到印舒。 名单上的人基本上包括了村子里所有还未出嫁的年轻姑娘。 除了这些年轻姑娘,印舒还在其中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都是平时性子爽利的妇人。 其中就有桂花嫂子和兰草嫂子两人。 宋费氏也特意点了点这两人的名字。 “她们两个做事麻利,性子也爽直,能镇住其他人,不让那些人在外面闹幺蛾子。” 解释了一下后,宋费氏又点了点另外两个名字。 “这两个,她们都是跟着咱们村最好的篾匠从小学起,那一手竹编的本事不说学全,可五六分也是学了个差不多。” 对于这份名单印舒也很是满意,当即就将名单交给了周妈妈收好。 “那娘你让这些嫂嫂还有妹妹们都好好准备准备,明日就跟着周妈妈去镇上。 到时候周妈妈也会在镇上留一下,帮着她们安顿好。 至于她们的住宿...” 不等印舒想出办法,宋费氏就挥了挥手。 “她们每天会一起去,一起回来。去镇上这条路她们都熟悉得很,再加上人多,村里人有汉子每天跟着一路,不会有事的。” 张了张嘴,印舒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好,那就先依娘您说的来。若是以后不方便,我再想办法在镇上给大家找个住的地方。” 与印舒商量好了,宋费氏也没有多留,利索地下了山就开始将印舒的话传达到了各家各户。 就在整个宋家村都紧张准备起来时,柳三娘再次找来了宋家村。 昨晚上他们趁着涨潮,抓紧时间将沤料都淘洗了个干净,这会儿已经开始煮料了。 但是泽圩村的人还是心里不踏实,所以又来请印舒。 印舒也没有推辞,跟着柳三娘就去了泽圩村。 当她刚刚踏上圩堤时,一眼就看到了那正在冒着热气的几口大缸。 一排四口大缸被埋在夯土里,只有缸口露在外面,这会儿水雾蒸腾中,几名汉子正举着长柄木勺站在缸口边上费劲地搅拌着。 而在不远处,正有人掀开一块满是孔洞的盖板,将大捆的干柴投入冒着火光的地坑之中。 等到盖板盖好后,火光和炙人的热气都被掩藏了起来。 印舒快步走过去,仔细查看着缸中的沤料。 “你们熬煮了多久了??” “天亮后就开始了。”柳三娘跟在她的身边,快速回答着她的问话。 印舒嗅闻了一下,,闻到其中的秸秆味与草木灰味,并没有闻到腐臭味,印舒心下也很是满意。 看了看缸中微微泛黄的液体,还有翻滚上来的秸秆段,印舒再次点头。 “继续熬煮。一直要煮到颜色转变为深褐色。” 说着话,她又从一旁一个人的木勺中捻出一段秸秆,手指捻动,却只捻掉了一点表层后,她又将秸秆扔回缸中。 “等到轻轻一捻这秸秆就能完全软烂,就可以停火慢慢煨一阵。” 将这些细节都讲给柳三娘他们后,印舒看向那边的清洗池。 “趁着今天涨潮,你们尽快将清洗池清洗干净。等到沤料煮好了,就赶紧将这些煮好的沤料倒进清洗池再次清洗。” 迎着柳三娘他们不解的眼神,印舒无奈笑了笑。 “咱们煮料的时候加了草木灰,这一步是能加快煮料的速度,但这些草木灰里有碱。 碱这东西干了是什么样你们也知道。所以咱们造纸前,得将沤料里面的碱都给冲洗干净。 这样造出来的纸,才是能用的纸。” 她这么一解释,在场的人立刻就明白了。柳三娘甚至直接想到了之后。 “所以,判断这料有没有洗好,除了看料的颜色有没有变干净,还要用手去摸一摸,看看那些料还滑不滑手??” 对于她的聪慧,印舒立刻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目光。 “没错!聪明!正是这样!等到洗料完成,你们就可以捣料,然后抄纸了。 抄纸帘和抄纸用的水槽你们准备好了吗?” 第113章 比较 忙到傍晚,宋纶再次来接印舒回家,第二天上午柳三娘又再次来接印舒。 这一次,印舒到达时,看到就是一池子淘洗干净的沤料。 这会儿天光大亮,清洗池中的那些秸秆这会儿差不多都已经全部化作了细碎的纤维组织。 此时村长正在组织村里人将这些组织捞起来放入那几个大石臼中。 在那几个大石臼前,这会儿其实已经有人开始捶打了。 看了看那边不少都打着赤膊的汉子们,印舒察觉到柳三娘并没有将自己引过去,她也没有硬要过去,而是顺着柳三娘的引导,去看了村里准备的水槽与抄纸用的竹帘。 与宋家村的竹帘不同,泽圩村这边的竹帘看着材质颇为不同,在询问之后,印舒这才得知,这竟是用泽圩村这边的芦竹编制而成。 说起这个,柳三娘也只能无奈苦笑。 “之前宋家村的抄纸竹帘我们也看了。虽然我们也想过要不就从外面买一些竹子回来,但别的村这些日子也知道了我们泽圩村想做什么,这会儿知道我们要买竹子,就各种为难。” 其实岂止是为难,那些嘲讽谩骂打压的话每一句都让泽圩村的人火气直冒。 至于向宋家村那边求助... 他们也不好一直去扒着宋家村那边。再加上宋家村那边的人也说过,之后他们村会造一个造纸坊,造竹纸。 就算他们能买这一次,那以后呢?到那时宋家村说不定都要去外面买竹子。 最后还是村里的老人拍了板。 反正都是竹子,芦竹也是竹! 他们村这些年用芦苇和芦竹编的东西也不少,既然那些东西都能编,抄纸用的竹帘,也能编。 他们泽圩村,别的不多,就芦竹多! 就算坏了也没事,大不了再编就是! 他们泽圩村,总是能找到一条属于泽圩村的出路的。 对于他们这样的想法,印舒自然也是支持并赞同的。所以她检查了一番后,对手中的竹帘也点了点头。 “缝隙方面我现在看着还不错。但是具体的情况,还是要看之后的纸浆还有抄纸时的情况来确定。 如果可以,你们可以多准备几幅细密程度不一样的竹帘,这样到了之后抄纸时,情况不对也能及时更换。 竹帘的缝隙越细密,那么抄出来的纸也就越薄。反之抄出来的纸也就会越厚。 泽圩村制作的是草纸,太薄了并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我们要保证的,是草纸的厚薄适中,以及均匀!” 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印舒特地加重了语气。 “不过这种不仅要求竹帘,更是对抄纸时的手法有更多的要求。 到时候你们不熟练也可以多试试,相信你们很快就能上手。” 说到最后,印舒还是没忍住安慰了柳三娘几句。 她看得出来,对于造纸,整个泽圩村基本上算是倾巢出动,好似孤注一掷一般,将所有的期望都压在了这上面。 如果之后造纸出来的效果不是很好,印舒很担心泽圩村里的人心里会受不了。 柳三娘先是有些茫然,反应过来后赶紧笑了笑。 “放心吧舒娘,我们不会有事的。再说了,” 她的笑容爽朗又充满了自信,就好像是湖边挺直的芦竹一般。 “只是造纸效果不好,又不是造不出来。我们泽圩村,从来都不会因为失败而绝望。 舒娘你应该不知道吧,其实我们泽圩村每年都会不断加固圩堤。 太湖每年都会涨水,但是县衙那边要管理的地方太多,基本上都顾及不到我们这边来。 所以每年我们都要在汛期出现之前就开始加固圩堤。 圩堤不是没有被冲垮的时候,可湖水却不会蔓延进来。 以前不会,如今,以后,我们都不会让湖水漫进来!” 见她这么坚强,印舒也松了口气,跟着笑了出来。 “那就好。你们一定能够成功的。” 纸浆的捶打是一件很耗时耗力的过程。一个健壮的成年男人双手高高举起一个石杵,重重砸在石臼中的沤料上。随后又借着弹起的力道再次提起石杵重重砸下,周而复始。 印舒一开始还觉得他们这样会不会很累,但是仔细看了一会儿后,她就发现自己想错了。 虽然这件事看似费劲,但是他们都掌握着属于他们自己的节奏,这样反而更省事。 发现了这一点,印舒也没有再开口胡乱建议——本来印舒还想建议他们两人抬一个石杵。 只不过现在看来,或许这种事,他们独自一人做起来时会更省力,也更舒服一些。 柳三娘可不知道印舒心中的想法,她只是在印舒没有提出什么问题后,说出了他们的想法。 “舒娘,那沤料池和清洗池这一回应该暂时用不上了吧?” 得到了印舒的点头后,柳三娘立刻露出了笑容来。 “那就好。那我们就准备把这两个池子封起来,然后重新挖新的池子了。” 原来是这样。 “那这次你们肯定能做的更好。”印舒鼓励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们真的很厉害!” 这一次柳三娘没有谦虚。而是与有荣焉地点了点头。 “嗯,我们村里的人,都很厉害。” 等到宋纶下午来接印舒回家时,印舒托腮看了一会儿夕阳,忽然转头看向撑船的宋纶。 “宋纶,宋家村和泽圩村,你更喜欢哪个?” 宋纶撑船的动作没停,只是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她。 “一定要选?” 得到印舒的点头后,宋纶沉默了一下,给出了答案。 “宋家村吧。” 挑了挑眉,印舒坐直身体,有些疑惑。 “为什么?” 宋纶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同样挑眉。 “你更喜欢泽圩村?” 印舒眨了眨眼。 “泽圩村的人,都好有闯劲和勇气。没有机会,他们也能主动出击,寻找机会,抓住机会。这不是很厉害吗? 而且泽圩村这边的环境这么恶劣,可他们还能在这里生活下来,并且站住脚跟,还将一片滩涂的泽圩村改造成这样。 他们,不厉害吗?” 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宋纶只是笑了笑。随后再次抛出一个问题。 “他们既然这么厉害,为什么这么多年,都培养不出一个走出泽圩村的人来?” 啊? 第114章 答案 他的这个问题让印舒彻底愣住了。 什,什么意思? 眨了眨眼,印舒想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找出一个答案。 “他们怎么能和你比?” 虽然她夸的自己很高兴,可宋纶还是笑着继续问出了他的问题。 “那就不和我比。和我祖父比?” 这个,这个... 印舒张口结舌,一时间没找到反驳的点。 宋纶也不想为难她,也没有再卖关子,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们祖上都是逃难过来的,泽圩村的人当年虽然晚了宋家村一些,可也没有太晚。 为什么到最后他们被分到了泽圩村这边来? 因为他们一开始就没看清自己的劣势。 他们人数本来就少,明明没有争夺的能力,却还不知道量力而行,最后争夺不过其他村子,最终被分到了泽圩村这边来。 宋家村最开始也是逃难的,真要论起来,宋家村一个半山村又好得了泽圩村多少?可宋氏一族还是咬着牙供出了我祖父。 有了我祖父,宋家村终于好了起来,也算是给这边的村子都打了一个好底子。 这么多年,周围村子也都是有送人出去读书。 虽然没有再出过厉害的读书人,但童生总是有的。 可泽圩村呢? 这么多年了,他们最得意的,竟然还是能够将圩堤修的更好。 他们村子里,别说童生,连一个读书人都没出过。 他们穷?谁不穷? 他们难?哪个村子不难? 你说他们能主动出击,寻找机会,抓住机会? 那你是否想过,他们抓住的我们,是绝对能给他们回报的? 如今的他们看着是很能拼,很能干,拼尽一切,可这样的前提,不就是因为他们知道他们一定会成功吗?” 看着呆愣的印舒,宋纶微微摇头。 “他们是很聪明。可他们这样一点险都不想冒就想获利....短视,贪婪,自作聪明。” 给出了最终的评价后,宋纶将安静留给印舒,让印舒慢慢思考。 此时的印舒脑子确实有些混乱。 她努力分辨着宋纶话中的观点,努力想要坚持自己的想法。 “可,可他们不知道,” 说到这里,印舒再也说不下去了。 泽圩村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科举可以改变整个村子的命运? 还是不知道在哪里进学? 这些事情,稍微打听一下不都清楚了吗? 到最后,印舒不得不承认,宋纶说得对。 泽圩村的人一开始就认定了读书科举的沉没成本太大,所以他们放弃了。 见印舒的神情低落下去,宋纶就知道,她已经想通了。 “如果不是遇到你,他们永远都不会有机会。” 泽圩村就会如同他们村的名字一样,在那片沼泽地里无声无息的腐烂。 勉强勾了勾嘴角,印舒此时心情不太好。 “你是说我圣母心泛滥吗?” 虽然宋纶并不太懂什么是“圣母心泛滥”,但是他还是能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不,我只是在说,泽圩村很幸运。” 这句话他说的很认真,半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我也很幸运。” 没想到他会忽然又来这么一句,印舒的表情不由愣怔。 宋纶这话的意思是,他很幸运,能够重生? 自认为想到了原因,印舒也抿唇露出一个浅笑。 “我也很幸运。” 明明都已经死了,可还是能再次获得重生的机会。 不仅能重生,还遇到了宋纶这样好的合作伙伴。让她虽然身处封建社会之中,却并没有受到什么桎梏不说,在有了一些想法的时候,还能得到宋纶的支持。 如果不是因为有宋纶在,宋家村的人哪里会这么配合她呢? 所以这句话印舒说的很是真诚。 她的想法这会儿着实是好懂,宋纶只一眼就看了个明白,心里也不由有些无奈。 她还是不懂。 眼底的无奈快速划过,宋纶笑了笑,继续撑船。 “对,我们都很幸运。” 罢了,不懂就不懂吧。 被宋纶安慰到,印舒也终于摆脱了刚才失落的情绪。 “不过听你这么一分析,宋氏一族确实很有魄力啊。” 对于她的评价,宋纶只是笑了笑。 什么魄力?不过是赌徒骨子里那疯狂的赌性在作祟罢了。 不过这种事宋纶就没必要说出来污了印舒的耳朵了,所以他只是沉默听着印舒将泽圩村那边的情况的都讲了一遍。 说完了泽圩村,印舒忽然想起她貌似从来没问过宋纶的学业情况。 “对了,你最近学业如何?” 轻笑了一声,宋纶瞟了她一眼。 “哟~大忙人终于想起我了?” 听出了他的打趣,印舒感觉有些心虚,却还是努力挺起胸膛。 “你这话说的就不好听了,什么叫‘终于’?我一直都想着你的。” 轻哼了一声,宋纶也没有和她争辩。 “我这边没什么问题,倒是周妈妈回来的时候带来了小师妹的口信,说她已经说通了师父还有师母,过几天就要来村里找你玩。” 对于吴攸然能来印舒并没有什么意外,反而是周妈妈,吸引了她的注意。 “周妈妈回来了?村里的人在绣庄那边还好吗?” “好不好的都得她们自己去处理。”宋纶的回答很是冷漠,让印舒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见她沉默,宋纶再次看了她一眼。 “她们那么多人,不仅有你站在背后,你还特意派了周妈妈过去帮忙镇场子。 都这样了要是她们还能被欺负了去,那得废物成什么样? 难不成还要你端着碗把饭喂她们嘴里? 你喜欢养废物?” 被他这么不轻不重地怼了几句,印舒有些不服气,但是心中的担心却也神奇地淡去了。 当然,虽然没了担心,可印舒还是有些不服气。 “我发现你现在特别爱怼我。” “被你发现了?”宋纶有些惊讶地挑眉。“所以你也知道你最近总是皱着眉叹气的样子让我最近很担心?” 好气,可是又有点心虚理亏。 鼓了鼓脸颊,印舒瞪了瞪宋纶。 “我不和你计较。” 这会儿正好船到岸了,宋纶泊好船,跳上码头后扶着印舒下了船。 “那我还真要谢谢舒娘您大人大量了。” 皱紧眉,印舒的心里更多了几分怒气。 这是在哄小孩子吗! 宋纶牵着她往回走,面上的笑容就如同此时的风。 温柔中带着让人舒适的温度。 第115章 纸成 他们回村子的时间比较巧,刚好就和去镇上回来的人遇上了。 相比较最开始,印舒明显感觉到,现在的她们看着更鲜活了。 从进村子的这一段路开始,她们彼此之间的交谈就没有停下过。 而且她们谈论的也不是什么八卦小消息,全部都是在绣坊工作时遇到的问题。 看着她们眼中越发亮起的光,印舒也感觉到开心。 真好啊。 回来的人见到了印舒,这会儿也很是高兴地围过来与印舒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等到回到山上后,印舒就做下了决定:等到泽圩村那边的草纸造出来,她就去镇上绣庄那边专心教导绒花相关的事情。 对于她的这个决定宋纶同样没有反对。 不仅没有反对,宋纶甚至还给出了不一样的想法。 “那我在镇上租一个小院吧。” 听到宋纶这个建议,印舒有些意外。 “租小院?你的意思是我们搬去镇上住?” “嗯。”宋纶点头,没有否认。 “如果你要指导她们,那肯定要天天去镇上。如果时间太晚了,回村子里来也麻烦。” 见印舒还是微微皱着眉有些迟疑,宋纶干脆又给出了一个理由。 “到时候我肯定是不放心由你一个人去镇上的。但这样一来一回,我的时间恐怕也会直接耽误掉。” “可是,”印舒还是觉得不太好。“那村里的蒙学怎么办?” “我给他们布置了作业。”宋纶回答的没有半点迟疑。 “最近村里的事情越来越多,他们大部分也要回家帮着一起分担农活。 就算没有你这事,我也打算给他们放几天假让他们回家一边帮忙一边自己复习。 现在你要去镇上,正好我们在镇上租一个小院,到时候你去绣庄那边忙碌,我也能跟在夫子身边多请教请教。” 怎么办,他说的好有道理。 印舒不得不承认,她被宋纶给说服了。 迟疑了一下,印舒还是点了点头。 “那好吧。” 得到她的点头,宋纶勾起嘴角,没有惊喜,只有浅浅的高兴。 “那之后租房子什么的交给我就行。你先忙手里的事情。” 印舒要忙碌的事情确实不少。 不仅仅是绣庄那边她准备要教授其他人绒花需要做的准备。 还有泽圩村那边造纸的事情。 最后,她还想要给远在京城的那位威远侯侯夫人,也就是她的姨母,威远侯夫人准备一份礼物。 不管怎么说,对方从一开始知道她的存在后,虽然没有露面,可提供的帮助是真的很不少了。 就算是投桃报李,她都应该给这位姨母回一份礼。 打算好以后,印舒就向周妈妈打听起了她的那位姨母平时的喜好。 周妈妈在猜到了她的想法后,也格外的开心。直接从周府还在的时候开始讲起。 说着周家父母的事,还有周家几位公子姑娘,这其中很多都是周姨母与周瑶之间的相处。 听得出来,周姨母真的很疼周瑶这个妹妹。 印舒也没有厌烦嫌弃,而是耐心地听着周妈妈细碎的讲述。 等到周妈妈反应过来,她慌忙擦了擦自己眼角不知何时流下的眼泪,歉意地看着印舒。 “对不住姑娘,老奴一时说的太多了。” “没关系。”印舒笑眯眯安抚她。“妈妈您讲的很全,我已经都记下来了。” 看着笑眯眯的她,周妈妈使劲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讲的,貌似都没怎么讲周姨母喜欢的是什么啊? 这么一想,周妈妈也就更加不确定了。 “姑娘您,真的都知道了?” 笑眯眯点头,印舒安抚地拍了拍她。 “放心放心,我都知道,也都记下来了。” 看着她这般笃定的模样,周妈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艰难地将所有的怀疑都给咽了回去。 她应该相信印舒。 毕竟印舒一直以来都很靠谱,想来应该是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不管周妈妈心里有多么的不确定,印舒都没有再去开解,而是自顾自地开始准备。 周妈妈每天要做的事情不少,所以她也不知道印舒做的是什么。 可她就是担心。 偏偏这种担心她还不能去问印舒,更不能去与别人说。 柳三娘再次来了宋家村。 这一次,他们终于进行到了最后一步。 印舒到达泽圩村的时候,就看到了已经被倒进一个大木槽里的纸浆。 按照印舒之前的交代,这些纸浆被倒进了木槽里,与水混合后,这会儿还有着泽圩村的人小心地用木棍在其中搅动,保证纸浆与水均匀混合。 看了看木槽中的纸浆,印舒满意点头。随后看向身旁跟着的宋家村的人桂花嫂子。 “桂花嫂嫂,抄纸你也算是熟练工。这次就由我们两个来给泽圩村的乡亲们示范一遍。” 桂花嫂子自然不会反对,当即利落地挽起衣袖后又来帮着印舒挽起衣袖。 只是当她帮着印舒将衣袖挽到肘部时,她的手忽然顿了顿,随后将印舒的衣袖放下去了一些,又将印舒的衣袖固定好,这才走到一边,挑选着拿起了其中一个竹帘。 印舒并没有察觉到桂花嫂子的异常,这会儿已经挑选好了一个竹帘,并且与柳三娘他们讲着她挑选这个竹帘的原因。 走到木槽边,印舒如同之前那样,将竹帘沉入纸浆之中。在纸浆全部覆盖竹帘后,她的手快速又平稳地抬起竹帘。 多余的水份如同雨幕一般从竹帘的缝隙中漏下,印舒的手没有丝毫的波动。 等到时机合适,她立刻端着竹帘走到一旁,随后翻转竹帘,轻巧地把一张湿漉漉的纸揭下来放在了一旁早就准备好的平坦石板上。 桂花嫂子那边也已经揭好了一张纸,随后就将手中的竹帘交给了旁边的人,开始细致地指导起了那人。 印舒也没有多停留,也将手中的竹帘交给了身旁的柳三娘,并且在开始小心尝试时小声指点着其中的诀窍。 随着高高低低的欢呼声,很快一张张厚薄不一的纸张开始堆叠起来。 泽圩村的人心里很有数。 做的不好的放在一边,做的好的就与桂花嫂子还有印舒做的放在一起。 有一个人出现失误就赶紧换人。 一直忙到下午,木槽里的纸浆已经变得格外稀疏了,柳三娘他们抬来大木板压在纸张之上,又压上一块大石头,这才纷纷松了口气。 印舒看着这些成果也松了一口气,心中很是有成就感。 “好了,这边基本上没什么问题了。” 不过印舒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等到夕阳西下的时候,印舒估计着时间差不多了,就让人移开石头和木板,小心用木棍揭下一张还润湿的纸张后,将它悬挂到一旁准备好的木架上。 感受着湖面吹来的微风,看着在风中微微晃荡着的纸张,印舒看向一旁强忍着激动的柳三娘。 “到这一步已经全部完成。接下来,就要看你们泽圩村自己了。” 第116章 欠缺 印舒离开的时候,柳三娘本来要送她与桂花嫂子回去,但被印舒拒绝了。 看了看正热闹的抄纸房那边,印舒笑着收回目光。 “不用了,抄纸那边你理解的最清楚,这会儿还是回去盯着些才放心。 辛苦这么久,可不能在最后一步功亏一篑。 而且我们两个村子离的也不远,来回的路我们都很熟悉,不用送了。” 这会儿柳村长也赶了过来,本来还要跟着再劝劝的柳村长看着印舒眼中的认真,伸手拦住了还要再说话的柳三娘。 随后柳村长就对着印舒行了一礼。 “多谢印娘子您大义,传授了我们泽圩村这可以传世的手艺。 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泽圩村一定会铭记于心。现在我们泽圩村也拿不出什么来,等到第一批纸造好,我们一定会带着新造好的纸到宋家村亲自感谢您。”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透着真挚的感谢,印舒眼神掠过他身后的那些面色变了变的泽圩村村民,只是笑了笑。 “您言重了。本来一开始我们也是为了报答您当日的仗义相助,哪里算得上什么恩德。” 笑眯眯说完这些话后,她抬头看了看夕阳,随后又笑眯眯看向村长与柳三娘。 “好了,时间不早了,我和桂花嫂嫂就先回宋家村了。村长您和三娘快去忙吧。” 说完,她的眼神在满脸不舍的柳三娘身上顿了顿。 “我们有缘再会。” 在她说话时,桂花嫂子已经回到了船上。 等到印舒说完话,她就赶紧伸出手,扶着印舒上了船。 确认印舒坐好后,桂花嫂子没有任何迟疑,直接撑着船离开了泽圩村这边的圩堤。 柳村长一直站在圩堤上目送她们远去后,这才收回眼神,看向柳三娘。 “三娘,你去盯着些,等到纸晾好了,咱们就带着纸上宋家村去登门感谢。” “村长。”没有了印舒在,刚才一直没说话的人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纸现在咱们已经造出来了,宋家村那边,咱们还来往吗?” “对啊村长。”一个人开了口,其他人也纷纷附和着开了口。 “咱们辛辛苦苦挖池子割芦苇,出材料卖力气的全是咱们,宋家村的人从头到尾就站在旁边说了几句话。” “可不就是吗!这纸造出来多不容易啊。咱们花费了这么多时间造出来的纸,怎么能白白送给宋家村?” “就是!凭什么啊村长!” “对啊村长。不能送去给宋家村啊!” 听着周围人的反对,柳村长神情冷的可怕。 一直等到周围人都不说话了,柳村长这才冷笑了一声。 “说!说完了没?没说完就继续!” 这个时候其他人也都看出了柳村长的怒火,这会儿也都不敢再说话。 冷笑了一声,柳村长看向柳三娘。 “三娘,你来告诉他们,这纸为什么要送去宋家村!” 柳三娘也没有推辞,直接就看向那刚才嚷的最大声的人。 “三桂,你刚才说咱们造纸很辛苦,不应该白白送给宋家村。那你说,这纸咱们该怎么处理?” 虽然惧怕柳村长,可这不代表这些人心里就是服气的。 再加上这会儿开口的是柳三娘,叫三桂的男人就更加不客气了。 “咱们可是指着这些纸来改善咱们泽圩村生活的。这纸造出来,当然是要卖出去,卖成钱啊!” “卖出去?”柳三娘冷笑着环视了一圈纷纷露出赞同神色的其他人,脸上的嘲讽完全不加掩饰。 “卖哪里去?卖给谁?” “卖,”叫三桂的汉子刚说出一个字,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看着他脸上僵住的表情,柳三娘不屑冷笑,随后看向周围其他人。 “三桂不知道。你们来说,这纸,咱们卖去哪里?卖给谁?” 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人开了口。 “这纸当然是要卖去镇上的。我记得镇上有一家专门卖读书人用的东西的铺子,那里面除了书和笔墨,也卖草纸。 咱们到时候直接把草纸卖那里去不就行了吗?” 这人给出了答案后,其他人立刻恢复了精神。 “对啊!我之前就看到不少读书人都是买那种草纸回去练字的。“ “我前几天去打听过,那铺子里,一刀草纸就要卖10文!” “10文?!这么多吗!咱们去码头卖苦力,辛苦一整天,累死累活也才能挣15文啊。” “就是这么多!我看了,那一刀纸就是一百张。咱们今天抄出来的纸何止几百张啊!” “那咱们这一次不就能卖几百文?” “哈哈,何止几百文!我看咱们说不定能卖个几两银子呢!” “你也真敢想。说不定咱们的草纸比不上人家店里的呢?” “那咱们就卖便宜点。咱们卖8文!芦苇这些也都没要钱,咱们就是耽误了些时间,耗费了些柴火。不管咋算,都是咱们赚了啊!” “对!咱们都赚!而且咱们也不是一锤子买卖!之后咱们再多挖几个池子,多沤料,就能造出更多的纸!然后咱们就能赚更多的钱!!” “哈哈!发财了!咱们泽圩村终于要发财了!!!” 说到最后,在场的人都陷入了狂欢之中。 在这样的狂欢中,柳村长的表情难看的吓人。柳三娘及另外几个人的脸上则满是冷笑。 沉默了好一会儿,柳村长才看向柳三娘。 “印娘子刚才是不是也看到他们变脸了?” 柳三娘冷笑了一声,点了点头。 “就算舒娘没看清,宋家村那位桂花嫂子也看得清楚明白。 爷爷,舒娘好说话,那位嫂子可不是个好欺负的。” 听完柳三娘的话,柳村长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再看向那些还在狂欢的人的时候,他已经气得额头青筋暴起。 “一群蠢货!!” 随着他的这一声怒骂,那些还在高兴的人纷纷安静了下来,满脸的莫名。 可惜,柳村长这会儿已经不想理会他们了,直接转身就走。 柳三娘本来要跟上,可最后还是站在原地,似笑非笑的留下了一句话。 “你们还记得那位宋书生的夫子姓什么吗?” 留下这句话,她就跟着柳村长离开了这里,留下满脸莫名其妙的众人。 一直跟在柳三娘身边的年轻人见他们还是想不明白,只能无奈叹气。 “宋书生的夫子姓吴,镇上吴家,吴县的吴。你们现在得罪了印娘子和宋书生,你们还想镇上有铺子会买咱们村的草纸?” 看着那些笑容僵在脸上的众人,年轻人摇了摇头,转身跟上了柳三娘。 而在太湖上,印舒单手托腮,低头看着湖面上被打碎的残阳,没有说话。 “舒娘,”桂花嫂子忽然出声打破了宁静。 “以后咱们别和泽圩村来往了。 我也是见识到了。还没开席呢,就先把厨子赶走的人。 这是不是就是你们常说的,那什么,刚过了河,就把桥拆了?” 眼神散漫地落在湖水上,印舒的一双眼眸也被映出了彩色。 “好。” 看来,她要学的,还有很多啊。 第117章 恼了 回到宋家村的印舒并没有多说什么。 但是有桂花嫂子在,没等天黑,整个宋家村就知道了泽圩村想要过河拆桥的想法。 所以过了一阵,宋族长就与几名族老来到了山上。 宋纶本来还没有注意到山下的动静,见印舒回来时神色平静也以为是之前与他谈话后放下了泽圩村那边的事情,所以根本就没多想。 但是现在看到宋族长和族老找上山来,他立刻就反应了过来,看向这会儿正在构思图样的印舒。 “泽圩村那边的人给你脸色了?” 看出了他眉宇间的森冷,印舒手中的笔顿了顿,随后摇了摇头。 “有柳村长镇着,他们不敢。” 那就是暗地里变脸被印舒发现了\/ 沉默了一会儿,宋纶忽然轻嗤了一声,将手中的茶杯随手扔在了桌面上。 看着那撒在桌面上的茶水,印舒有些无奈。 “我也没受什么委屈,你这么生气作甚?这茶杯不是你亲自烧出来的吗?” 看了她一眼,宋纶轻哼了一声,起身就去迎宋族长他们。 看着他冒着怒气的背影,印舒有些无奈。 得,这还真生气了啊。 不过印舒还是站起身,跟着一起出去,迎接宋族长和族老们的到来。 见到印舒,正要与宋纶开口说话的宋族长立刻话锋一转,关切地看向印舒。 “舒娘,我刚才听桂花说那泽圩村的人给你脸色看了?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迎着宋纶瞬间飘过来地利眼,印舒笑的温柔。 “爹,您别听桂花嫂子夸大。当时就是我们走的时候,柳村长说之后会带着第一批纸来我们村子感谢,然后他们村里其他人不太乐意,脸色就有点上脸。 不是针对我,我没事的。” 虽然她已经这样解释了,可宋族长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哼!我看那姓柳的就是故意的!要不然他一个村长还管不好村里人? 还上门感谢?谁稀罕!!” 本来他心里就憋着火,这会儿听完印舒的解释后,就更加火大了。 当然,他生气,那些族老也同样生气,纷纷大骂泽圩村那边的人是白眼狼。 宋纶一直在旁边沉默着,过了好一阵,等到宋族长他们骂的差不多了,宋纶才终于开了口。 “他们会来的。” 面对他的笃定,宋族长和族老们都没有怀疑,只是都很不高兴地皱起眉来。 本来心里只是有点感慨的印舒见他们都皱着眉,干脆去为几人泡了茶端过来。 也是这个时候,她刚好听到宋族长在说,之后一定要与泽圩村签订契约。 泽圩村里面太多的蠢人。 对那些目光短浅的人来说,畏威而不畏德。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对他们用重锤敲打。 这样也能避免之后再被恶心到。 对于他们的决定印舒并没有多开口。而对于宋族长他们来说,印舒的沉默,就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等到送走了宋族长与族老,印舒将一杯热茶推到宋纶的手边。 看了那茶一眼,宋纶最终抬眼看向印舒。 “不求情?” 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印舒指了指茶杯。 “喝不喝?” 听出了她话语中的威胁,宋纶白皙的指尖蜷缩了一下,随后慢慢低下头,垂下了眼睑。 “说都不让说。” “你够了啊。”印舒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再演我就真走了。” 听到她这么说,宋纶立刻伸手端起茶杯,云淡风轻地开始品茶,好似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戏精! 心里嘀咕了一句,但印舒的嘴角还是没忍住翘了翘。 “小院子你找好了吗?” 点了点头,宋纶放下手中的茶杯。 “找好了。小院离吴府不远,院子里有口水井,离绣庄也不会很远。离运河也不太远。 师母知道了就派了人去帮着把院子修葺了一番,周妈妈还有娘她们也都有去帮着我们收拾。” 听完了他的话后,印舒这才反应过来。 “所以...除了我,其他人都知道那小院子是什么样的了?” “没错。”宋纶笑眯眯点头。“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镇上?” “你太过分了!”印舒忍不住拍案。“你就是故意的对不对?” 明明那屋子她也要去住的,结果她却是最后一个知晓的。 生气! 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宋纶的脸上满是没有掩饰的笑容。 “什么叫故意呢?你这话说的我可听不懂了。” 冷哼了一声,印舒站起身就去找周妈妈。 “妈妈,妈妈,你来帮我收拾东西,我们明天就去镇上!” 含笑看着她的背影走远后,宋纶脸上的笑意慢慢散去,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感受着杯中的茶水一点点冷却,他的神情也越来越冷。 许久后,他轻嗤了一声,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笃。”将茶杯倒扣放在桌上,宋纶起身离开了这里。只是在越来越冷的夜色中留下了三个字和一声冷笑。 “泽圩村。” 第二天一早印舒就跟着宋纶和周妈妈到了镇上新租的小院子。 推开两扇木门,刚走进去,印舒就忍不住露出了欢喜之色。 这院子她喜欢。 院子并不大,三个房间再加上一间厨房和一个杂物间,院子的地面铺满了石板,在院子的一角有一口水井,院子中间则生长着一棵巨大的榕树。 绕着大榕树转了一圈,印舒压下欢喜看向宋纶。 “夫君,这院子你怎么找到的?” 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宋纶只是笑眯眯的看着她晶亮的眼眸。 “喜不喜欢?” “喜欢!”印舒没有任何迟疑,直接点头。 “这院子贵吗?如果不贵咱们就买下来怎么样?” 说起这话时,印舒也很是有底气。 毕竟这些日子县令夫人他们的答谢里就有不少的财物。 再加上吴夫人的各种补贴还有京城那边送过来的银票,如果是其他地方印舒可能还会犹豫一下,可现在只是镇上的一个小院,印舒还是有把握的。 她喜欢宋纶自然不会扫兴。 “咱们家里最有钱的就是你,你说好,那自然就好。” 得到了准确的答案,印舒又去将几个房间都看了看,随后才去跟着周妈妈一起收拾房间。 而在宋家村那边,柳三娘被拦在了宋家村的码头处。 “舒娘不在?”柳三娘站在自家的船上,抿紧了唇。 看着岸上表情难看的宋家村人,柳三娘的一颗心不断往下沉。 宋家村,这是恼了他们泽圩村了啊。 第118章 麻烦 泽圩村与宋家村之间的来往印舒没有再去理会。 在造纸完成的那一刻,泽圩村里那些人转变的表情,就让印舒决定主动切断与泽圩村的进一步联系。 她愿意尊重那些人自己选择的命运之路。 将小院布置好后,吴夫人就带着吴攸然来小院看望印舒。 再次见到印舒,吴攸然又是高兴又是失落。 印舒到了镇上,那就代表着她可以经常过来找印舒一起玩。 可是这也代表着,她不能去村子里找印舒了。 对于去真正的大湖上游湖采荷,吴攸然这个小姑娘是真的很期待。 对于她的失落,印舒很快就给出了解决方法。 “我与夫君也不是会一直在镇上定居。等到绣庄那边的事情差不多了,我们还是要回村子里的。 等到我下次回村子里时,你不如与我们一起出发?” 听到她这个提议,吴攸然立刻转头看向吴夫人。 面对她期盼的眼神,吴夫人无奈地点了点头,立刻引得吴攸然欢呼雀跃。 吴夫人这次过来,除了送补品探望,更主要的是给印舒讲一下目前绣庄里面的人员构成。 在决定将绣庄转给印舒后,吴夫人就已经将绣庄里中低层管理人员中姚家与吴家的人都撤换了下去,只留下了吴家与姚家的两位大管事。 等到印舒这边的人手可以正式接手后,吴夫人还会将姚家的大管事撤走。 “吴家对本地的情况最是熟悉。这样的人在绣庄中,对你的助益很大,能让你少走很多的弯路。 而且有他在,其他人想要对绣庄动手,也要掂量一下他身后站着的吴家。” 这一点,就算姚姓在京城颇有势力,在云溪镇这个地方,也是抵不上吴这个姓的。 吴夫人也是担心印舒不明白这其中的关键,更担心印舒因为太过年轻,又没有涉猎过这些事情会被蒙骗,所以也是将这些事一一掰碎了,一点点给印舒讲解着。 她的这番苦心印舒自然是明白的。让印舒不明白的,是她为什么要将所有中低层的管理人员都给调走。 听到她的这个疑问,吴夫人无奈地笑了笑。 “听到你这么问,我就知道我这么做是对的。” 招手叫过吴攸然,吴夫人拉着印舒与吴攸然一起坐在了榕树下的石桌前。 “姚,吴两位大管事,一位是我从姚家带来的陪嫁,一位是吴府多年的老人。这两位管事,对我,对吴家那都是绝对的忠诚,不会有背叛的可能。 所以我能够放心将他们交给你,让他们来辅佐你。 可绣庄里其他人...舒娘,你可知,‘欺上瞒下’这一个词,最容易出现在哪里?” 当这四个字被吴夫人娓娓道出时,印舒瞬间就想明白了一切。 姚,吴两位大管事与吴家和姚家绑定的太深,属于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所以他们的忠诚毋庸置疑,完全可以信任。 但绣庄中那些中低层的管事,只是与绣庄的利益绑定在一起。 所以为了攫取到更多的利益,他们会很容易抱团在一起,欺上瞒下,只为了让他们自己获得更多的利益。 这些人,不会真的在意绣庄的生死,更会在有利益纠葛时,轻易舍弃并出卖绣庄。 并且,因为利益而抱团的他们,也会团结在一起排斥那些会影响到他们利益的人。 比如,她,印舒。 将这一切都想通后,印舒心底的感动再也按捺不住。 她小心靠在吴夫人的肩膀上,搂住吴夫人的胳膊。 “谢谢你,真姨。“ 感受到她的依恋,吴夫人亲昵地拍了拍她的脊背。 “这些事,我不为你想,谁又能为你想?本来这些事应该从小就开始教导你的。” 轻叹了一声,吴夫人拍了拍她的脊背。 “乖,别怕。真姨在呢。” 等到吴夫人她们都离开后,印舒坐在小院中,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她感觉有些不对劲。 直到一杯温水放在她的手边,这才唤回了她的神智。 抬眼看到宋纶,印舒眉头松了松。 “你书房已经布置好了吗?” “早就好了。”宋纶坐在她身边,眼神关切。“怎么了?有什么地方没想通吗?” 点了点头,印舒将刚才吴夫人的话都给宋纶讲了一遍,随后看向宋纶。 “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对不对?” “是的。”宋纶没有任何迟疑地点了点头。“你要做好准备。那些被赶走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手中握着人脉,还与绣庄里原有的人都认识。 那么接下来,不甘心的他们会做什么?” 想了想,印舒抿了抿唇。 “抢夺生意,败坏名声。收买绣坊里的人,窃取机密。甚至在我们采买的材料上动手脚,不断为绣庄制造麻烦。” 时间一长,印舒一个年轻小姑娘自然坚持不下去。 到那时候他们不一定会被请回绣庄,但他们绝对能从中得到更多的利益。 这些利益,也能支持他们离开云溪镇,去到外面寻找机会崛起。 无论是哪种结果,对于报复的那些人来说,都是有益无害的。 想通了这一切,印舒端起水杯,将杯中温水一口饮尽。 “那就走着瞧!” 见她浑身都燃起了斗志,宋纶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勾了勾,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别怕!我们都会帮你的。” 点了点头,这会儿斗志正盛的印舒起身就去寻找周妈妈,想要了解更多关于绣庄的事情。 周妈妈自然无有不应,将她最近了解到的关于绣庄的事情全都讲给了印舒。 越听,印舒的眉头就越皱的紧了起来。 这个绣庄的情况,果然复杂。 这个绣庄并不是云溪镇最大的绣庄,规模只能算是中等。 之前因为有吴家丝行那边提供生丝,所以绣庄这边利润还是颇为可观的。 绣庄中有高级绣娘2位,普通绣娘15个,还有6个学徒。 其中两名高级绣娘绣艺精湛,主要是负责完成一些定制的绣品。 普通绣娘则是负责绣制普通的香囊,手帕这些一些平常的绣品。 而学徒们平日里主要任务就是负责劈丝,挑线等帮着打下手。 也因为那两位高级绣娘,绣庄中的普通绣娘也跟着分作两派。 而这两派的背后,之前分别站着采买管事和库房管事,平日里没少争锋相对。 现在因为印舒,吴夫人直接将除了两位大管事外的所有管事都给裁撤掉了,两位高级绣娘没了背后的倚仗,一边斗得不可开交,一边又联手,要求其他绣娘一起排挤宋家村的人。 这情况,还真麻烦啊。 第119章 纠结 如果说最开始两个绣娘的相争是她们背后的人因为利益而产生了争夺。 那现在呢? 那些管事都已经被吴夫人全部开除,按理来说,绣娘们已经没有什么利益纷争了不是吗? 但根据周妈妈的说法,那两位绣娘现在已经不再是之前的暗斗,而是直接将争斗转到了台面上来。 她们是真的因为利益在争斗? 还是想要给她这个新东家,来一个下马威呢? 听着那些绣娘对宋家村没有任何掩饰的打压与排斥,印舒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面上的笑意也一点点散去。 是试探?还是单纯的瞧不起她? 看样子,她这个威,是不得不立了啊! 她转头看向周妈妈。 “妈妈,那两位高级绣娘的技艺如何?很出彩?” 待在印舒身边一段时间,周妈妈对于印舒的想法也大概了解了一些,这会儿听到印舒的问话,她虽然有些惊讶,却还是立刻给出了答案。 “中规中矩。” 听到这四个字,印舒轻笑了一声,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果然如此。” 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印舒也不再多纠结这件事。 “那没什么问题了。” 没等到下文,周妈妈有些意外。 “姑娘?” 笑了笑,印舒也没有多说什么。 “妈妈,麻烦您联系一下那位吴大管事和姚大管事,就说我有事需要先见见他们。” “好的姑娘。”周妈妈赶紧应声,准备出门去让人送信。 正在院中看书的宋纶见印舒溜溜达达的就走了过来,干脆放下了手中的书,有些好奇。 “你有办法了?” 想了想,印舒干脆坐在了宋纶的身边。 “我这里有点想法,你帮我合计合计?” 得到宋纶的点头后,印舒就干脆说起了自己的打算。 “我打算先让两位大管事出面,强力镇压整个绣庄的乱象。随后在绣庄中举办一场评选,选出绣房管事一名。到时候绣坊内所有人都可以参加。 不以资历论前后,只以实力论高低。” 随着她的讲述,宋纶原本微皱的眉头越来越松,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浓。 等到印舒讲完后,他轻轻鼓掌。 “厉害了啊印大娘子。” 面对他的调侃,印舒很是无语。 “我说认真的。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很好。”宋纶点头赞同。“你让两位大管事出面,不仅能快速稳住局面,更是能测试两位大管事的态度。 那些绣娘在绣庄里这么闹,肯定是有外面的人收买撺掇,特别是那两位高级绣娘。 你这个选绣房管事,那两个高级绣娘肯定都想当。那她们两人的联盟就会立时破碎。 不仅如此,外面那些挑拨收买的人,要么给出更大的利益来继续收买撺掇,要么就改变主意,改收买为威胁。 那这样一来,那些人与高级绣娘之间的利益也会随之破裂。 那一场评选,也给了底下那些绣娘出头的机会。 跟着谁更有前途,你话都不用多说,她们自己就能看清楚。” 全部说完后,宋纶含笑的双眼紧紧盯住印舒。 “我说的,可有疏漏?” 笑了笑,印舒没有反驳,也没有多话。她只是抬手为宋纶倒了一杯热茶。 “喝茶。” 得到她的回应,宋纶无奈地笑了笑,接过了茶杯。 第二天上午,两位大管事就带着礼物登门拜访了。 在面对印舒时,两位大管事态度谦逊有礼,看不出半点的轻慢。 印舒与他们两人也不熟悉,所以在一开始寒暄了几句场面话后,就直入主题,说了自己的想法与要求。 印舒看的很清楚,最开始进门时两位大管事的面上虽然看着谦逊恭谨,但眼神却是平静的。 直到听完印舒的两个要求。 印舒的打算没有明说,可两位大管事这么多年经历了那么多事,哪里还不明白她的打算。 印舒这是阳谋。 可这样的阳谋,也没有人会拒绝。 至少两位大管事敢肯定,那绣庄里的人,没有一个人会拒绝。 一直含笑的两人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互视了一眼后,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慎重。 沉默了一下后,两位大管事也没有多言,起身恭敬行礼。 “听凭东家差遣。” 随后当着印舒的面,两位大管事就将绣庄中的相关事宜分成了两份。 因为吴夫人已经将其他的管事全部裁撤掉了,所以姚大管事接过了账房与库房那边的事情,而吴大管事则接过了采买与前柜售卖的相关事宜。 临走之前,他们还向印舒保证,评选会很快就举办。 印舒也没有催促,只是带着周妈妈将两人送到了门外。 目送两人离开后,印舒脸上的笑容散去。 “妈妈,这两日你去绣庄时叮嘱村里的人忍耐一下。乱局,马上就要结束了。” 现如今这些绣娘闹成这样,印舒可不相信绣庄里的账目是真正干净的。 之前两位大管事估计也是看着不过分,所以也就没有多在意。 可现在一旦查账,那之前留下的那些窟窿,就足够大管事他们气急一番的。 而一旦查账,那两个高级绣娘会不会有事?、 印舒就担心宋家村的人会在不知道的情况下被裹挟进去,然后惹上一身的麻烦。 周妈妈之前也见识过相关的事情,立刻点头应下。 “放心吧姑娘,我到时候一定叮嘱她们。” 看着忙碌的周妈妈,印舒的心里也多了一丝歉疚。 她这边什么事都压在了周妈妈身上,周妈妈的身体能承受得住吗? 或许,她应该再培养几个帮手?? 这般想着,印舒开始扒拉自己身边认识的人。 桂花嫂子?桂花嫂子的性格确实很合适。爽直干练。 兰草嫂子?兰草嫂子的性格温柔细致,有她查漏补缺,也很是不错。 兰花嫂子?兰花嫂子的性子有点急,但是做事利落,似乎也可以? 还有年轻姑娘里面,印舒也需要从其中挑选几个人选出来。 再这么下去,周妈妈就得陷在宋家村这个摊子里了。 嗯,或许她明天就去绣庄看看?? 可这样一来的话,会不会打乱两位大管事的计划呢? 纠结呀纠结。 第120章 例子 第二天一大早,印舒被吴攸然约着去逛街。 毕竟现在天越来越热了,所以吴攸然就打算早点出门,之后下午到吴府的花园中避暑乘凉,傍晚凉快了印舒再回家。 至于宋纶,吴攸然上门的时候带来了吴夫子的口信,让他今日去吴家族学的学堂那边上课。 于是在宋纶背着书袋出门的时候,印舒也与吴攸然挽着手出了门。 云溪镇并不是很大,商铺也主要集中在一条主街上。 不过有一些比较小的铺子也会开在比较僻静的街道,这些就需要熟悉的人带着才能找到。 恰恰好,吴攸然对这些店都很熟悉。 时间还早,吴攸然带着印舒去大的酒楼里吃早点,顺带着介绍其中的招牌菜。 早上不能吃的太饱太油腻,等到早点吃完,吴攸然又带着印舒去逛了首饰铺和成衣铺。 逛了一圈,两人什么都没买。倒是在糕点铺里买了不少吃的。 逛吃逛吃,眼看着太阳越来越高,天气越来越热,吴攸然就带着印舒沿着河边走着,准备去一家书店逛一逛。 回头看了看不远处跟着的下人,吴攸然凑近印舒,压低声音。 “舒姐姐,我告诉你,那家书店里的书可多了,什么样的都有。” 不知道为什么,印舒就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一点偷摸的感觉。 想了想,印舒心底有了一个猜测。 她笑眯眯凑近吴攸然,同样压低声音。 “什么书都有吗?那有话本子吗?” “当然有了!”吴攸然的双眼亮晶晶的,好似在发着光。 “舒姐姐你也喜欢看话本子吗?你喜欢谁看的?我喜欢飘逸书生写的。他写的那本丫鬟红娘的好好看,其他小姐妹也都说好喜欢。” 丫鬟红娘? 这名字莫名有点耳熟啊。 眉峰微动,印舒脸上的笑容变得微妙,却只是笑眯眯看着吴攸然没有说话。 被她这般注视着,吴攸然脸上的笑一点点淡去,最终捂住了自己的嘴。 “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对哦。”印舒笑眯眯点头。“你全都说啦。” 捂住脸,吴攸然此时满脸的欲哭无泪。 “舒姐姐....” 面对她的哀求,印舒无奈摇头。 “这种话本子,也就骗骗你们这种小姑娘。攸攸,你可千万长点心吧。这话本子就是那书生想象出来的生活。 这样的结果对那书生百利而无一害。可对于那位姑娘呢? 奔者为妾,还私相授受。这真的是一件好事吗?这真的对吗? 做了这些事之后,那位小姐真的会被世人歌颂?还是会受尽世人的唾弃呢?” 面对她的一连串问题,吴攸然粉嫩的一张芙蓉面慢慢变得惨白。 摇了摇头,印舒没有再多说什么,让吴攸然自己好好想想。她则随意查看起了周围的环境。 走着走着,印舒看到对面河岸边有一排看着比较陈旧的房屋,里面好似有不少孩童在里面跑动。 而在河边,也有不少穿着粗布衣裙,不同年龄的女人们正在浣洗衣物。 本来印舒只是扫了一眼,但是这时候对面有人的手一松,她们手中的衣物就落入了河里,顺着水流荡到了印舒他们这边来。 这条河是从码头那边延伸进镇子来的人工河,到了这个位置就已经到了尽头。 看到那边已经有人转身去找长竹竿过来,印舒干脆走到河岸边捡起了那件衣服,避免衣服沉底或者飘走。 衣服上补丁很多,布料也是最常见的葛布。 但是印舒却发现,在一些布丁上竟然绣着一簇簇的小花。 这是...茉莉?桂花? 这些花绣的十分精致传神,看着就好似已经闻到了那一股幽幽花香。 就在印舒仔细查看时,对面的人已经找来了长竹竿,并且开始招呼她。 回过神的印舒将衣服交给赶过来的下人,让下人将衣服给放到了对方伸过来的竹竿上。 对着那边道谢的人群笑了笑,印舒也没再停留,就吴攸然继续往前。 走了好一会儿,吴攸然终于开了口。 “要不,我们不去了吧?” 停下脚步,印舒认真看向吴攸然。 “为何?” 抿了抿唇,吴攸然迟疑了一下,才又继续开口。 “那铺子里,都是话本子。感觉也没什么好看的。咱们还是回去吧,不去了。” 见她神情间满是纠结,印舒笑了笑,握住她的手。 “那好吧,我们不去了。这天越来越热了,我们先回去好吗?” 吴攸然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这才又打起精神来。 她继续挽着印舒,一边往回走,一边看了看对岸那边。 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印舒也有些好奇。 “那边是哪里?” 吴攸然收回目光,表情有些复杂。 “那边,是慈幼院。” 慈幼院...琢磨了一下,印舒也大概知道了这个地方。 “是收留那些孤寡老人和小孩子的地方的吗?” “嗯。”吴攸然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下,随后又补充了一句。 “不止老人和孩子。” 迎着印舒疑惑的眼神,一直到走远了以后,她才再次开口。 “还有一些无家可归的女人。” 无家可归的女人?印舒总感觉,吴攸然在说起这个词时,语气有些艰涩。 但是在看到她眼神中的躲闪后,印舒也就没有再追问。 在吴府中待到傍晚,宋纶跟着吴夫子一起回到吴府,接了印舒后,两人一起漫步向小院走去。 走在路上,印舒想起白天的疑问,干脆问了宋纶。 没想到宋纶还真知道。 “那些女人,有被夫家休弃后又被娘家给赶了出来的,还有的是娘家没了人,被休弃后无处可去的。 还有一些...” 说到这里,宋纶也沉默了一下。这才在印舒疑惑的眼神中继续开口。 “还有一些,是因为没用了,被从大户人家或者秦楼楚馆中扔出来后,没死成的。” 迎着印舒因为震惊而瞪大的眼睛,宋纶再次补充。 “那些年轻的被毁了脸的,基本都是这种。有些没了娘家还被休弃的,也是那些当时被赎了身嫁人,后来又被抛弃的青楼女子。” 这一刻,印舒终于明白为什么吴攸然在看到河对面那些女人后就忽然改变了主意。 原来,那些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第121章 慈幼院 因为离得远,印舒并没有看清那些人的面容是否被毁。 但是印舒能看到,里面的人不少。 “那个慈幼院里平时有什么经营吗?或者有些什么进项?我看着那里面的人不少,特别是孩子。要养活那么多人,应该不容易吧?” “里面人确实不少。”宋纶点头。“平时逢年过节,,或者有什么喜事的时候,镇上比较富裕的人家都会向慈幼院捐赠一些钱财或者吃食衣物。 里面大一点的孩子平日里会在镇上帮着跑腿送信,或者去店里面帮忙,也能赚一点零碎的钱。 再加上她们时不时的接下一些浣洗衣物的工作,以及帮着缝补一下衣物,勉强能互相依靠的活着。” 想起白天见到的那衣物上的绣花,印舒有些意外。 “她们,没有想过找其他工作吗?” 听到她的问题,宋纶无奈地摸了摸她的秀发。 “镇上就这么几家店铺,那些缝补浣洗的活都是镇上人看她们可怜分给她们的。 真有好的工作,哪里轮得到她们? 这两年来逃难的人多了,这些无家可归的人也多了起来,除了那些被其他村子收留嫁人的,慈幼院这边又增加了不少人。 我听夫子说了,慈幼院现在已经快撑不下去了,想要在码头那边支一个茶水摊。 就这个事,都拖了两个月了还没结果。” 印舒没问为什么没结果。 原因宋纶一开始就已经说过了,但凡是好的,哪里轮得到慈幼院呢? 那看似只是一个茶水摊,可慈幼院选择的位置是在码头。 码头那边每天船来客往的,就算单个客人产生的利润很低,但人数多了,再加上时间长了,那利润也不小。 而且想要在镇上安稳的支一个摊位,上下不打点一番,自然有的是麻烦找上门,偏偏还找不到根源。 就算你打点了,背后没有个可靠的靠山,那之后也会面对无穷无尽的麻烦。 “怎么了?”宋纶的声音在印舒耳畔响起。“你是有什么新的想法了吗?” 想了好一会儿,印舒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 “我今天在河边捡到的那件衣物上,我看着那花绣的很不错。” 闻弦歌而知雅意,宋纶瞬间了然。 “你打算把那些人招进绣庄?” 说出了这个想法后,印舒也没有再迟疑,直接点头。 “没错。那里面不少人过去的身份都不太简单,与之相符的,就是她们的见识和眼光,肯定要超过很多人。” “绣庄里那两个高级绣娘肯定是比不过她们的。”宋纶点头赞同她的话。 “只是她们的来历底细不好查,之后可能会引来一些小麻烦。” 小麻烦... 仔细想了想,印舒觉得这个法子还是可以尝试一下。 “到时候就让她们在绣庄里工作。我最想要的是她们那高出了普通人的眼界与审美。 有她们在,我才能彻底将绒花交给绣庄那边。 绒花,更需要的是灵性。照本宣科做出来的东西,很快就会泯然于众,也无法被其他人看中。” 说到这里,印舒也终于下定了决心。 “就这样吧。等到绣庄那边稳定了一些,我就去慈幼院一趟。” 见她做下了决定,宋纶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护着她回了他们的小院。 因为第二天准备去绣庄那边,印舒难得的有些失眠。 第二天早上,宋纶看到她眼眶下的青黑时都被吓了一下。 “你这是怎么了?” 无奈地叹了口气,印舒强打起精神来。 “今天要去绣庄那边。” 宋纶瞬间了然,递给她一颗热乎乎的鸡蛋。 “你肯定能行。” 被他这样鼓励了一番,印舒长呼出一口气,振作起精神。 “嗯,我肯定可以!” 给自己加油打气完之后,印舒也没有再耽搁,在周妈妈的陪同下到了绣庄。 绣庄的位置在镇子主街后的街道上。虽然不是很热闹,可路面开阔,隔着不远处还是能看到一间成衣铺或者药铺。 不算很偏僻,但是却也不喧闹。 一走进这条街道,印舒就先看到了那一块大大的招牌。 锦绣庄。 招牌之下,是已经打开的大门,站在外面就能看到店里摆放的一些布匹以及扇面绣样。 看了看店外的地面,印舒此时已经没有了紧张,而是冷静沉着地走了进去。 进入店里,印舒一抬眼,就看到了一面挂满了各种颜色丝线的墙。 五彩斑斓的丝线在阳光的映衬下,折射出让人目眩神迷的光彩来。 不得不说,布置这一面丝线墙的人确实有点才华。 印舒的视线在那一绞绞一束束的丝线上停留了一下,随后又看向旁边。 只见旁边竖立的架上上摆放着各种已经绣好的手帕,香囊,扇套等小物件。 还有一些小的屏风摆件,被小心摆放在博物架上。 最吸引人的,还是旁边一处案几上,摆放着一顶极华丽的凤冠。在凤冠的两边,则分别挂着一件极精美的嫁衣和一顶绣着并蒂莲和鸳鸯的红盖头。 看着很吸引人注意力。 这还是印舒第一次见到这样纯手工绣制出来的嫁衣套装呢。 心中好奇,印舒不由多看了几眼,却不知一旁的周妈妈已经心生误会,这会儿正满眼心疼地看着印舒。 “姑娘喜欢这个绣样吗?”没忍住的周妈妈开口询问。“这绣娘的工艺并不是很好,如果姑娘喜欢,老奴写信给京城的大娘子,让大娘子帮着找两个手艺好的绣娘。” 回过神的印舒听到她这话,不由一囧。 “妈妈你说什么呢?这是嫁衣,我就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图样,所以多看了几眼。” 她也是没想到,她这么说了以后,周妈妈反而更加心疼了。 明明印舒已经成亲了,却因为印家那边的不慈,让她根本就没有见到嫁衣。 谁家姑娘,会这么惨? 越想,周妈妈的心底就越发的痛恨印家,也更加的心疼印舒。 那些年,印舒真是吃了太多太多苦了。 偏偏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了一声嗤笑,瞬间就将周妈妈的怒火点燃。 “你笑什么笑!你一个绣庄的伙计,就是这么对待来店里的客人的吗!” 那发出嗤笑的年轻女人也是没想到周妈妈会一点就炸,愣神了一下之后,也瞬间怒火攻心,直接开口就要反呛。 “你,” “啪!“一声脆响,她的所有话都被人一巴掌给打了回去。 “闭嘴!” 第122章 进度 年轻女人捂着肿痛的半边脸,震惊无措又茫然地看着匆忙过来给了她一巴掌的姚大管事。 “姚,姚大管事?你?我?” “你什么?”姚大管事看着眼前这个蠢女人,恨不得直接生吃了她。 “我昨天让你来暂代前柜这边的事情的时候和你说了什么? 你一个绣娘,在被挑选进绣庄之前又是个什么身份? 你就是这么对待进店里的客人的吗? 谁教你的!” 说到最后一句时,姚大管事恨不得再给眼前这个蠢女人一巴掌。 “滚!给我滚回你家去!以后不许再来绣庄!!” 没想到自己只是笑了一下就挨了打不说,这会儿还要被赶出绣庄,那女人神魂俱裂,直接瘫软在地上。 “姚,姚大管事,不要,不要赶我走!求求你,求求你!我不能没了这份工作的!没了这份工作我会死的!” 印舒也被姚大管事这样的反应吓了一跳。 这个年轻女人应该是绣庄中的绣娘,刚刚的待客方式也确实很有问题。 但这会儿姚大管事的反应,不仅仅像是生气于这个绣娘对她的冒犯。 更像是....犯了别的事? 果不其然,姚大管事接下来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测。 “你会死?”姚大管事不屑冷笑。“哦,对,你一直都在说,你要是不能拿钱回家,你的婆婆和你夫君会打死你。 你之前说的那般可怜,绣庄对你也算是格外照顾。 你之前偷偷从绣庄里偷拿丝线布料,量不多,我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真以为我们不知道?真以为你做的神不知鬼不觉? 胆子大了啊?竟然还敢偷绣品出去卖?” 说到最后,他恨的咬牙切齿。 之前他也没管账目上的事情,这回接手了账目后一番盘算,整个人都气的差点吐血。 因为吴夫人的动作太快,打了所有人一个措不及防,所以那账房管事根本就来不及给自己收尾。 那账房管事不仅留下了只是表面光鲜的账本,还留下了他平时记录的各种绣庄内暗地下发生的事。 谁与谁正拉帮结派。 行贿受贿,吃拿卡要,小小一个绣庄,其中的错综复杂简直比深宅大院还可怕。 本来盘账就盘的头痛欲裂,这会儿闻声赶出来就看到印舒这位新东家被这个蠢的挂像的绣娘给冒犯。 姚大管事怎么能不炸! 那烂的他都不敢看的账本,每一个数字都在嘲笑着他之前的昏聩与无能。 他这会儿甚至顾不上去想印舒这位新东家会怎么看到他。 他害怕的,是吴夫人在知晓之后,会如何对待他。 他是吴夫人的陪嫁管事,算得上是吴夫人的心腹。 可现在他办事如此不力,吴夫人之后会怎么责罚他? 越想越绝望的姚大管事手都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报官!” 他咬着牙吐出了这两个字来。 “我要报官!不仅是你,还有你家里所有花了你带回去的钱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随后他一脚踹开了还在苦苦哀求的年轻女人,大声叫来了后面正在忙碌的伙计,让那两名伙计将这女人给堵了嘴绑起来,等会儿就直接坐船去县里报官。 等到伙计将那女人带下去后,姚大管事闭了闭眼,这才苦笑着看向印舒。 “东家,让您见笑了。” 摇了摇头,印舒微笑。 “辛苦你了姚大管事,我看你好似一夜都没有休息?” 他哪里是一夜都没休息。 自从分配了任务后他就来了这边,然后就再也不敢去休息了。 这都是什么事啊! 虽然心里很痛苦,但姚大管事还是挤出一丝笑。 “东家您要进去喝杯茶吗?” “不了姚管事。”印舒微笑着摇头。“我今天来是来看看绣娘们的情况的。 对了,关于评选的事情,你有和绣娘她们说吗? 我到时候应该会邀请真姨,还会拜托真姨帮我邀请一位绣艺大家过来进行评选。” 姚大管事连忙点头。 “这事我们都已经宣布了,她们听了都很高兴。” 当然,那些绣娘激动的地方不一样,这件事就不用和印舒讲了。 印舒笑着点头,坚持让姚大管事自己去忙事情。姚大管事见她态度坚决,最终也只能无奈同意了下来。 目送他离开后,周妈妈冷哼了一声。 “活该!” 很显然,对于姚大管事这会儿的困境,周妈妈不仅没有同情,反而是愤怒更多。 看到印舒好奇的目光后,周妈妈低声为印舒解释着。 姚大管事是吴夫人的陪嫁管事,本来就应该一心站在吴夫人那边。 可现在只是看这个绣庄就知道他平时根本就没上心,所以才被下面的人忽悠成这样。 现在吴夫人的神来一笔,瞬间就将他的伪装全部撕开。 说着话,两人到了绣庄的后面。 绣庄的后面是几间大房子,除了库房之类的,剩下的几个房间里,除了两个房间,剩下的房间里听着人声都不小。 也是在那几个房间里,印舒看到了宋家村的人。 不仅仅是服饰钗环的区别,更是态度上的区别。 那些绣娘们的眉眼间有着不加掩饰的自傲。在面对宋家村的人时,更是会显露出几分睥睨高傲的姿态来。 在对待她们手中的绣框和丝线时,她们的态度也是随意轻慢的。 看着她们一边穿针引线一边闲谈说笑,印舒的目光在她们手中的绣框上停顿了一瞬间,才又看向那些正在沉默低头忙碌的宋家村的人。 她们很沉默,可她们的沉默中,却又满是坚韧。 驻足仔细看了一会儿后,印舒发现她们大多都是在负责分线劈线以及裁剪布料。 一名绣娘忽然大声叫嚷着自己要什么颜色的配线,宋家村里的一个姑娘快速起身,从一旁的丝线框中迅速找到相应的颜色放到了那绣娘手边。 看着那绣娘悻悻然的模样,印舒唇角勾起。 “看来大家最近也学到了不少。” “这倒是。”周妈妈在旁边点头。 “现在的她们不仅能分辨出各种料子的名字,还能分辨出更多的颜色。 老奴前两日看着,貌似已经有年轻姑娘在悄悄学着描花样了。” 这个消息倒是让印舒有些意外。 “那她们能将线都配好吗?” “基本上没问题了。”周妈妈答的肯定。“她们现在就差学针法了。” 第123章 初选 学到这些,就已经足够了。 就在她们说话时,屋子里的人无意中抬头,就看到了站在外面的印舒。 喜色瞬间就爬上了她们的脸颊,随后就纷纷招呼着其他人小跑出了屋子,凑到了印舒的身边。 “舒娘,你来了。” “舒姐姐。” 见她们发现了自己,印舒也没有再隐藏,干脆对其他人都招了招手。 “周妈妈说你们最近学的很不错。那今天我就来教你们一下制作绒花的工艺步骤。 之后你们再根据自己擅长的来选择自己要待在哪个位置。” 正说着话,屋里就走出来两个身着锦缎裙衫的女子。 两人站在门口,刚要开口说话,却在看到印舒身边的周妈妈后,噤了声。 表情难看了瞬间,两人又赶紧收拾好表情走出房间,上前对着印舒见礼。 “见过大娘子\/东家。” 对于这两人,印舒现在不会有什么多余的话。毕竟她们的结果自然会有两位大管事去处理。 至少在印舒的打算中,这两位之后都会换掉。 所以印舒只是向两人点了点头,并没有多的话。 被印舒这样冷待,两个高级绣娘这会儿表情都不太好,却又碍于印舒的身份不敢发作。 印舒这个时候可不管她们的心情如何,一边让人去拿丝线,一边看向这两位高级绣娘。 “你们要留下一起来试试吗?” 两位高级绣娘脸上的假笑差点没维持住。 “不了,我屋中还有一副绣品要赶。” “我那里也是。眼看着交货日期就要到了,我这边正赶着呢。” 两人找好了理由,印舒当即笑着点头。 “好,那你们快回去忙吧。” 她们是不是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 吴大管事和姚大管事是还没来找她,可是两人拐弯抹角的在周妈妈身边“抱怨”的那些话,周妈妈可都是尽职尽责地转告给她了。 就连刚才在外面见到的那个女人,印舒甚至都怀疑是姚大管事在顺水推舟,借题发挥。 他肯定是查出了账本上的问题,而且还不止一个。所以他很清楚他失职的问题有多大。 今早上那个女人就算当时不冒犯她,姚大管事肯定也会找出那女人的其他错处,然后将那女人的罪责挑明。 这样一来,他的无奈,他的愤怒就能被印舒看个清楚。 在他的心里,估计印舒就是一个年轻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所以肯定是心软的。 现在印舒看到了他想要补救的可怜无助与愤怒模样,在吴夫人想要惩罚他的时候,印舒肯定就会忍不住帮着求情。 这样一来,他说不定就能免于惩罚了。 老奸巨猾! 印舒心里嘀咕着,却也没有点破。 这其实是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一种试探。 两位大管事知道她能想明白,所以两人就在赌,赌印舒的好性格。 可惜,印舒并不想如他们的愿。 她又不想将这两个大管事收为己用。 印舒心里最清楚,这两个大管事,她镇不住。 至少现在的她是镇不住的。 就算她能凭着吴夫人的势镇住他们一时,但他们是不可能真的臣服于她。 她现在什么身份? 一个无权无势还没钱的孤女一样的,能给他们什么? 这两位大管事,一个出自吴家,一个出自姚家,什么世面没见过。 印舒可不觉得自己拥有主角专属的王八之气,虎躯一震就能引得人才纷纷来投。 自知之明,印舒有的是。 目送两个高级绣娘回到她们的房间里,印舒摇了摇头,看向已经拿过了线的吴家村人。 “来,你们最近都有学习劈线吧?给我示范看一看。” 那些年轻的姑娘们听令后立刻开始行动。 净手,擦手脂,再将手擦拭干净后,他们就纷纷开始行动。 而年纪比较大的桂花嫂子和兰草嫂子则有些尴尬。 “舒娘,我们,我们的手太粗了,没法劈线。” “对啊。虽然最近也有时时抹那个手脂,可咱们的手实在太粗了,真的没办法。” 印舒反应过来,赶紧笑着安抚住尴尬又无措的她们。 “没事。她们劈线,我教嫂子你们去搓条。” 绣庄这边平时也有不少的画框,竹丝也备着一些。所以竹丝和已经劈好的丝线都被拿了过来。 印舒将丝线拿过来排好后,就拿起特意带来的猪鬃刷子开始梳绒。 在这个过程中,印舒手上一边忙碌,一边和围在她周围的人轻声讲解着为什么一定要用猪鬃刷子,该怎么梳绒,梳到什么程度最合适。 随着她的讲解,不仅宋家村的人,就连屋子里的绣娘们也在不断加入这个圈子里。 所有人都安静的听着她的讲解,特别是当她说到该使用什么手法,力道,还有如何确认绒度正合适时,在场的人更是屏气凝神,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梳绒完成,印舒小心排好绒线。 这一步很是关键,因为这一步需要将蓬松的绒线按照自己需要的颜色排好并固定住。 所以这一步一定要确认颜色不能出错,更不能出现杂色。 同时这一步一定要将绒线均匀排布,保证紧实平整。 等到这些弄好后,接下来的就是勾条与搓条。 到了这一步,印舒没有说话,而是专注于手下的绒条。 只见她一拧,一搓,一根完整的绒条眨眼就在她手下成型了。 这根绒条线条紧密,粗细一致,拿在印舒的手上,就好似在呼吸一般微微颤动着。 印舒满意地打量了一下手中的绒条后,抬眼看向周围的人。 “怎么样?看懂了吗?” 这一次,印舒在她们的脸上看到了差距。 有人眉头微蹙,有人恍然大悟,有人信心满满,有人迟疑忐忑。 没有再单独提问与讲解,印舒又搓出几根绒条后,就拿过剪刀,开始修剪绒条。 也不见她有任何的迟疑,就好像她心中早就已经有了图案,随着细碎的绒线飘落,很快几根绒条就已经完全修剪好了。 随后印舒一一拿起几根绒条,如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之后,一朵小小的粉荷就这般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看着这粉白渐变的粉荷,印舒只觉得不可思议。 印舒刚刚,是创造了一个奇迹吗? 一些丝线,几根竹丝,不需要穿针引线,一朵粉荷,就脱离了绢布的桎梏,生动又鲜活地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恍惚中,众人好似已经闻到了那沁人心脾的荷香。 但是造就了这一切的印舒面上却依旧一片淡然,好似刚刚做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 将这绒花粉荷拿在手中,印舒起身,环视了一圈。 “怎么样,都看明白了吗?” 面对她的再次询问,回应她的,依旧是众人的沉默。 印舒也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 “这完整的过程我已经给你们展示过了,今天之后你们回去好好想想,然后问一问自己,想想你们自己适合什么。 我不需要你们全知全会。只要你们自己觉得能掌握其中一个步骤,那就足够了。 当然,刚才你们也看到了,每一个过程的难度都是不一样的。 所以越难的位置,工钱当然也是越高的。 这一点,想来你们也是认同的吧?” 看着周围的人先是面露喜色,随后又微微蹙眉,印舒就知道她的话这些人都有听进去。 “当然,之后我肯定还是需要进行考察审核的。主要就是看你们是不是真的能胜任你们选中的岗位。 如果不行,而其他岗位又已经人满,那么...” 有些抱歉地笑了笑,后面的话印舒没说,可在场的人却都已经明白了过来。 如果一开始为了更高的工钱好高骛远,但是考核又不合格,那么那人很可能就会彻底失去在绣庄的工作。 毕竟岗位有限,一个萝卜一个坑。 她们没有太多挑选的机会的。 自认为将该说的话都说清楚了后,印舒就准备离开。 “东家。”一个年轻女人忽然站了出来,喊住了印舒。 印舒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那个满脸忐忑的女人。 “何事?” 那女人捏紧衣角,神情紧张。 “东家,我,我就是想问您一下,之后我们绣庄,还,还是绣庄吗?“ 看出了她的迟疑,印舒忍不住失笑。 “你别怕,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是想问,之后绣庄这边还用不用绣娘,还卖不卖绣品是不是?” 见女人不说话,印舒也没有生气。 “绣庄之后还会是绣庄。绣娘这边还会用,刺绣也还是会继续。我现在只是给绣庄里的大家提供了一条新的路。 如果有人真的不适合当绣娘,那么她换一个工作,或许会更好一些。 给更多人,更多机会嘛。” 笑眯眯的放下这句话后,印舒对着宋家村里的人挥了挥手。 “各位嫂嫂,妹妹,我就先回去了。你们下午回村子的时候也注意安全。“ 与宋家村的人告别后,印舒就带着周妈妈准备回去。 刚走了没几步,接到消息的姚大管事就脚步匆忙地赶了过来。 “东家您要回去了吗?您看我,要不您再坐会儿,歇歇脚,喝杯茶,看看咱们绣庄里有没有您喜欢的花样?” “不用了姚大管事。”印舒笑眯眯拒绝。 “今天我本来就来的突然,你这边的事情一大堆,我留在这里你反而不能专心做事。” 见姚大管事还要开口,印舒伸手拦了拦。 “好了,我回去也还有事。姚大管事你快去忙吧。” 有空在这里和她废话,还不如赶紧把这个烂摊子收拾了,这样吴夫人说不定还能对他有个好脸色。 再这么拖下去,到时候吴夫人绝对不会轻易饶了他。 心底嘀咕着,印舒带着周妈妈走出了绣庄。 回头时还能看到姚大管事站在门口没动。 无奈摇头,印舒收回视线,不想再多评价。 “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周妈妈跟在她的身后也不断点头。 “就是。这人真是,看着精明,实则糊涂。” 笑了笑,印舒看向周妈妈。 “妈妈觉得真姨会饶了他吗?” “绝对不会!”周妈妈回答的斩钉截铁。 “姑娘您就看着吧,姚大娘子很快就会换了他。这种人留给您,那就是在给您添乱拖后腿。姚大娘子那么疼您,肯定不会把这种麻烦留在你身边的。” “这倒是。”印舒点头。“真姨最是疼我。对了妈妈,今天那些绣娘我估计之后可能要剔掉一半左右。” 听到这话,周妈妈有些惊讶。 “要剔除这么多吗?” “嗯。”印舒点头,神情无奈。“她们的心,静不下来。” 当时她说到岗位越难,工钱越高的时候,好多人都亮了眼睛。 就算后面她有劝说,但是她敢肯定,真正听进去的人,没几个。 印舒心里甚至觉得,能留下一半,可能都是她乐观估计了。 只是这件事她不得不去做。 机会她会给,但是那些人要不要,能不能抓住,这就不是她能决定的了。 一路说着话,两人就回到了小院中。 回来后印舒也不得闲,她之前就说过,要给远在京城的周家大娘子送一份礼物作为答谢。 过几天绣庄那边事情处理好了,她就要忙起来了,她得趁着这会儿有时间,赶紧把这件事给做了。 周妈妈在知道了她的打算后,想劝她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在旁边尽心照顾着印舒。 一直等到晚上宋纶回来,印舒这才放下手中的事情,准备休息休息。 天气越来越热,印舒在家里倒还好,宋纶这会儿刚从外面回来,后背都已经有了一点汗湿的痕迹。 印舒对于院子里那口井早就有了兴趣,这会儿看到宋纶回来,赶紧往井边跑。 “夫君你先做,我去给你打水。” 等到她生疏地摇着轱辘,从井里打起一桶水时,不由有些傻眼。 她好像没拿水盆过来。 “喏。”一个木盆放到了她眼前——是宋纶。 无奈又宠溺地看着傻笑的印舒,宋纶无奈叹气。 “谢谢娘子,我刚好想要打水洗洗脸呢。” 傻笑了两声,印舒赶紧将水桶中的水倒进木盆中。 “夫君,这水有点凉,你当心些。” 第124章 故旧 打完水,印舒的裙角还是湿了一点。 悄悄探头看了看正在厨房忙碌的周妈妈,印舒赶紧将湿掉的裙角递给宋纶。 “快,你力气大,帮我拧干点。” 宋纶很无奈,宋纶很纵容。 拧干后又摊开,这会儿这么热,想来一会儿就能干了。 处理了这一点小意外后,印舒这才放下心来坐在一边,听宋纶讲起今天在学堂中的经历。 总的来说,宋纶在学堂中是单独处于一个梯队的。 今年的吴家族学中单独分出了一个小班,里面的人全都是明年准备下场考试的。 对于宋纶这个吴夫子的关门弟子他们早有耳闻,嫉妒羡慕更是不用说。 毕竟虽然吴夫子是族学的夫子,却也从没有对他们任何一个人另眼相看。 反而是宋纶这个乡下来的穷小子,却意外得了吴夫子的青眼。 要知道,当年吴夫子可是公认的天才。 在他进京赶考时,甚至有人预测他一定能进一甲。 可惜最终造化弄人。 但是尽管如此,吴夫子的实力也是被众人所认可的。 不说云溪镇,整个苏州府都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拜入吴夫子门墙。 吴家的子弟更是铆足了劲,以为自己能够凭着吴家子弟的亲近关系近水楼台先得月。 可结果却是被宋纶捷足先登。 不说其他人,最愤愤不平的,肯定就是吴家子弟。 可惜,吴家的那点不满根本不敢表现到吴夫子跟前。而吴夫子也根本就不在意。 怒火无处发泄的他们只能将矛头全都转向了宋纶。 宋纶担心吗?宋纶根本就不在意。 学堂里有吴夫子在,他们如果想在学业上与宋纶争锋,吴夫子完全不管。 吴家子弟自恃身份,也想要在学识上打败宋纶。 可惜,现实总是那么的骨感。 印舒双手托腮,听着宋纶讲着今日学堂中那些学子想要找他对对子。 对对子? 印舒立刻来了精神。 “你们对了什么对子?” 印舒对于对对子最深的印象就是电影唐伯虎点秋香里的经典桥段。 好似文人对决,除了私底下用手段,更多的还是这种对对子,还有诗文比拼。 虽然不知道她在激动什么,但宋纶还是挑拣着讲了几个。 “他们当时出的第一个上联是:乡野蛙鸣,井底观天声自大。” 皱起眉,印舒很是不乐意。 “这人是在嘲讽你是吧?这也太没品了!” 虽然不知道她说的“没品”是什么意思,可宋纶还是知道她在为自己抱不平,脸上的笑意升起。 “这样的人心胸气量都不够,未来也是一眼就能望到头。咱们不与他计较。” 狠狠呼出一口气,印舒看向宋纶。 “那你怎么回他的?” 笑了笑,宋纶回答。 “那人就是嫉妒我得了老师喜欢,我如果与他计较,那丢的也是夫子的脸面。 所以我回他的是:山间溪唱,海中汇流语微谦。” 听完,印舒悄悄给宋纶比了个大拇指。 “有格局。” 知晓她是在夸自己,宋纶笑的含蓄又得意。 “除了那个人,其他人都还是不错的。比如有个人就出了个对子:竹影扫阶尘不动。我对的则是:舟行逆水棹难停。” 说到这里,宋纶还有话说。 “我猜这些对子应该是他们平时想到的。意境都还不错。 就比如有个书生给出的对子:雪压竹枝头点地。” 看着印舒喷笑,宋纶也只能露出无奈的表情。 “我只能回了他一句:风吹荷叶背朝天。” 对此,印舒只能再次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你可真是个善良的人。” 说完印舒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见她笑,宋纶也跟着笑了起来。 其实宋纶并不觉着那些事有什么好笑的,可看着印舒因为那些闲事而鲜活的眉眼,宋纶就忍不住跟着她一起开心起来。 开心了,就觉得这个世界也挺好的。 至少,能得到印舒喜欢。 等到印舒笑完,宋纶才又开始说话。 “这些人都无伤大雅,有老师在上面盯着,他们也就只能动动嘴。 当然,他们想动手的话,我也是略通一些拳脚的。” 听他这么说,印舒就想起了他剑法还不错。 然后就又想起自己最近貌似都没怎么练剑了。 想到就要做,凡事不可三心二意。 下定决心明天就重新开始练剑,印舒嘴上倒是将今天去绣庄遇到的事情说了一遍。 说完后,印舒双手托腮。 “你说我该怎么把慈幼院那边的人给引过来呢?” “这还不简单。”宋纶递给她一杯水。“你直接找上门,说按价收购就是了。这有什么好纠结的?” “可是...”印舒依旧有些纠结。“我就这么直愣愣的过去,她们会信吗?” 无奈的摇了摇头,宋纶拍了拍她的额头。 “她们都快活不下去了。再说了,你有绣庄背书,那绣庄背后站着谁,整个云溪镇谁不知道? 你呀,就是想太多了。” 揉了揉额头,印舒这会儿也反应了过来。 都怪前世的反诈宣传片看太多了。 罪过罪过。 问题解决,印舒心里也没了烦恼,又开始和宋纶絮絮叨叨说起了自己对那些绣娘的看法以及自己之后的打算。 她的嗓音温柔,宋纶安静听着,时不时做出回应。 他的眼眸中,满满的都是印舒。 一直到周妈妈出来说吃饭了,印舒这才起身去帮着周妈妈端饭出来。 宋纶当然也不会让她一个人忙碌,赶紧也跟着一起过去帮忙。 第二天印舒练完剑,正在梳洗时,吴府那边就派人过来找印舒。 来人是姚妈妈,要说的事情也很简单。 是关于姚大管事和吴大管事的。 姚大管事能力不行,所以吴夫人直接将姚大管事给赶去了庄子那边。 至于吴大管事,也被吴夫人责罚了一番。 这会儿姚妈妈就是过来给说这件事,顺便将账本送了过来。 再顺带着,给印舒带来了一位新的大管事。 见到那人,周妈妈忍不住有些意外。 “钱管事?你怎么来了?” 被称作钱管事的中年男人先是对着印舒恭敬行了一礼,随后才又看向周妈妈。 “就你一个人在姑娘身边,大娘子哪里放的下心来。 正好我家里的小子已经能顶事了,大娘子想着姑娘这边,就干脆让我过来,跟在姑娘身边,帮衬着姑娘一些。” 回答了周妈妈的话后,钱管事又看向印舒。 “姑娘安。小的钱平安,您叫我老钱,钱管事都成。对了,大娘子,也就是您的姨母还让小的带了一家子人过来,以后家里的琐事跑腿什么的,您直接开口让我们去做就成。” 说完,他拍了拍手掌,这才又从外面走进来了一家四口——一对中年男女和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 这一家四口进来后,那个中年女人看着印舒就是愣神了一瞬间,随后双膝一软就跪在了印舒脚跟前。 “姑娘,姑娘,奴婢是如意啊姑娘。” 看着趴伏在她脚边泣不成声的中年女人,印舒有些不太习惯地后退了一点点,随后抬头看向钱管事和周妈妈。 周妈妈本来还一脸陌生地看着这个中年女人。 但是在听到对方的名字后,立刻恍然大悟,随后又有些意外。 发现了印舒的疑惑,周妈妈连忙凑近印舒。 “姑娘,如意她,曾经是瑶小姐的贴身丫鬟,当年是随着瑶小姐一起出嫁了的。” 钱管事这会儿脸上也没了笑意。 “大娘子在知道了姑娘的遭遇后,就开始散出人手去查询当年的情况。 后来也是买通了一个印家的老人,这才知道当年瑶小姐在意识到情况不对后,就陆陆续续的将跟着她一起过去的陪嫁都给放了身契。 我们一一找过去后,不少人这些年都已经寻不到了,现在也只寻到了如意一家。” 跟着中年女人一起进来的中年男人这会儿也终于回过神来,也扑通一声跪在了印舒跟前。 他什么都没说,砰砰磕了两个响头后,这才抬起头看向印舒。 “姑娘,都是我们没用,护不住您娘亲!” 也是在他的讲解下,众人这才知道了当年发生的那些事。 最开始周家还没出事前,印父对周瑶还是很不错的。 就算后来周家出了事,印父顾忌周家姻亲以及嫁出去的周家姑娘们,也不敢太放肆。 但从那时起,印父的态度就已经开始转变。 没有了之前的体贴入微,也越发的不耐烦。开始不断向周瑶索要周瑶的嫁妆。 一开始只是嫁妆,后来就开始索要铺子田产。 后来有一次,印父更是趁着酒醉,想要对如意下手。 如意拼死抵抗,惊醒了周瑶。周瑶及时赶到阻止了印父之后,印父勃然大怒,甚至对周瑶动了手。 如意当时自责不已,认为是自己的错,不该反抗,因此连累了周瑶。 可周瑶却并不认同她的观点。 如意早已经与陪嫁中的人互许了心意,只是一直放心不下周瑶。 这一次周瑶没有经过任何人,直接安排了如意两人的婚事,随后又干净利落地放了他们的身契,让他们有了良民的身份。 本来周瑶还给了他们一些田地财产,让他们离开那边好生生活。 毕竟印父就算再不堪,也是一个举人。 如意他们虽然恢复了自由身,可又哪里是一个举人的对手。 如意夫妇放心不下周瑶,一直不愿离开。结果就被印父一直打压针对。 等到接到周瑶的死讯时,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他们本来还想着找机会去看看印舒,可印舒一直被关在印家的后宅,根本就没有出过门。 再等他们知道印舒被替嫁时,他们甚至连印舒的一点消息都探听不到了。 他们还想上印家打听,结果又被印家一顿好打,差点就没了命。 在周大娘子找上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在变卖家中的微薄家产,准备出发去寻找印舒的踪迹。 听着他们带着哽咽的诉说,在场的气氛也沉重了起来。 周妈妈背过身擦着泪,钱管事一双眼眸通红。 印舒慢慢抚上心口,感受着那平静的心跳。 原身,是真的不在了。 如果原身还在,如果她知道,外面一直有人在牵挂着她。 她离开的时候,是否不会再那么孤单难过了? 许久后,印舒放下手,低头看向中年女人。 “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她弯下腰,扶起还在哽咽的如意,看向周妈妈。 “妈妈,你安排一下...如意姑姑他们。” 周妈妈赶紧擦干眼泪,上前扶住如意。 “好孩子,走,我带你们去梳洗梳洗,等会儿再来姑娘身边候着。 没事了,没事了啊。” 如意也知道自己这会儿很是狼狈,哽咽着向印舒告罪后,这才带着一家人,跟着周妈妈去了周妈妈房间那边梳洗。 等到他们都进去后,印舒这才看向钱管事。 “钱叔,接下来就要麻烦您多操心了。” 钱管事也知道她这会儿忽然接收到这么多的事情有些难受,所以也没有多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姑娘,您今天先在家好好休息,绣庄那边的情况,我先接手过来,捋一捋再交给您,您看成吗?” 得到印舒的点头应允后,钱管事也没有多留,带着那些账本就与姚妈妈一起离开了这边。 等到院子里只剩印舒一个人后,她脸上的表情再也维持不住。 在一旁坐下后,印舒环顾了一番眼前的小院,心情万分的复杂。 长呼出一口气,印舒拍了拍自己的脸。 其他事情可以先放放,但是眼下可是有一件大麻烦的事情。 如意他们一家四口,住哪里? 好在周妈妈他们很快出来想到了办法。 小院里不是还有个杂物间吗? 虽然说是杂物间,可里面的空间并不小,收拾收拾,隔一下,也够如意他们一家四口住的。 看出了印舒的勉强,这会儿已经恢复了干练的如意直接拍了拍胸脯。 “姑娘您放心吧。这几天咱们先挤挤。大壮和他爹两人也会写泥瓦工。趁着这几天,他们再在院子里加一间屋子出来就成。” 她说的信誓旦旦,印舒却还是有些迟疑。 “真能成?” “能成!”如意肯定点头。“姑娘放心!” 第125章 慈幼院 家里多了外人,宋纶是下午才知道的。 在见过了如意一家四口后,晚一点钱管事也从外面赶了回来,拜见了宋纶。 宋纶虽然有些意外,态度却也客气守礼。 只是等到钱管事离开后,宋纶对着印舒招了招手。 印舒本来还有些疑惑,但是在看到他眼神后,就还是小心凑了过去。 “怎么了?” “我觉得,这位钱管事的身份,不简单呐。”宋纶压低了一点声音,带上了一点神秘感。 “他的气度明显不同于一般的下人。而且看你的眼神,也不像是一个下人的眼神。” 不是下人的眼神? 那是什么眼神? 心中不解,印舒看向身旁的周妈妈与如意。 两人互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有点微妙。 慢慢睁大眼睛,印舒不敢相信。 “真有故事?” 周妈妈和如意都沉默了一下,随后周妈妈才开口。 “钱管事不是周家的家奴。早年他的祖上是追随周家祖上的亲兵,后来解甲归田,就去了周家在京城的庄子上帮着打理外面的事务。 后来钱管事因为能力出众,被挑选到家里公子身边当长随。” 说到这里,周妈妈有些说不下去了。一旁的如意只能接话。 “所以,钱管事与瑶小姐,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 这四个字简直就如同一柄重锤,将印舒的脑袋锤的嗡嗡作响。 直到许久,印舒这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那他们?” “唉...”事情已经被如意说破,周妈妈也就不再隐瞒。 “当年他跟着公子去了战场,说是挣点功绩和家业,这样上门提亲时,瑶小姐脸上也能好看些。 他不想让别人嘲笑瑶小姐。 哪料想,世事弄人。后来他去了战场后就失去了音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所有人都说,他可能死在了战场上,尸骨无存。 当年,也正是因为瑶小姐看着太过悲痛,所以才会被邀着上街散心,才会遇到后面的灾难。 等到后来钱管事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迟了。” 尽管知道肯定是出了什么意外,但现在听着,印舒的心还是忍不住有些酸涩。 青梅竹马,阴差阳错,斯人已逝,天人永隔。 明明就是be模板,但每次听到,就还是会让人觉得遗憾与难过。 宋纶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脸上也有些唏嘘。 “当年他肯定是遇到了无法改变的变故,所以才不能及时赶回去吧。” “嗯。”如意抿紧唇,眼中再次泛起泪光。 “他当年在战场上重伤昏迷,被人捡了之后,就把他卖去了南边的海船上当苦力。 他在海上漂了两年才终于找到机会回来。” 物是人非事事休。 虽然情绪低落,可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 如意他们要加盖一间屋子,材料什么的倒是不担心,但白日里肯定会有些吵闹。 所以之后的几天印舒白日最好不待在家里。 蛋白日历的去处印舒知道很多。 绣庄,吴府,都是不错的选择。 甚至印舒还可以回宋家村去住几天。 听到印舒后面的话,宋纶抬眼。 “想回村里去?” “等镇上事情忙完吧。”印舒有些迟疑。“只是我还答应了陪着攸攸去湖上赏荷呢。” “时间来得及。”宋纶温声抚平她的担忧。“到时候你们不仅能赏荷,还能采莲子。” 听闻来得及,印舒这才放下心来。 “那我这两日就去绣庄那边,尽量在走之前将绣庄的摊子支起来。” 打定主意,印舒看向如意。 “如意姑姑你们正好这两日先熟悉熟悉镇上的情况,之后我需要你们的地方还很多。” 休息了一天,第二天印舒就带着周妈妈找到了镇上的慈幼院。 沿着镇中的小河,没一会儿,他们就到了慈幼院这边。 河边堆积着衣物,几名用头巾将发髻全部包住的女人正在河边用力搓洗着那些衣物。 在门口坐着几名上了年纪的老人,手中或拿着鞋垫,或拿着衣物。 她们一边忙着手中的事,一边时不时抬头看看在门前或者院子里玩耍的小孩子。 在看到印舒走近时,几名老人同时看了过来。 毕竟印舒虽然穿的素淡,可布料看着却不普通,这一看家境就是比较殷实的。 再加上行动举止间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涵养,这些老人赶紧招呼着还在外面奔跑的小孩子,让他们小心不要冲撞到印舒这位贵客。 随后她们对着院子里转头喊了一声,很快就有一名捆着襻膊的女人快步走了出来,迎上了印舒她们。 只是一眼,女人就确认了两人之间的主从关系。 所以她也没有迟疑,直接就上前对着印舒行了一礼。 “见过这位夫人。不知道夫人这次过来慈幼院有何事?” 看她这熟稔的样子,应该是平时也有接待不少人,态度看着落落大方,没有讨好也没有谄媚。 印舒心中好感大增,对着她露出笑意。 “这位姐姐,我是镇上锦绣庄的新东家。这几日绣庄里事务较多,所以我需要一些人帮着劈线。 我听人说你们慈幼院中有不少人都擅长女红,所以过来打听打听。” 听到她这话,女人的眼睛瞬间亮起。 “多谢夫人,夫人心善,福寿绵延。我们慈幼院里确实有不少的人都会劈线。 只是不知道夫人您想要将线劈到何种程度,又是如何收费的呢?” 印舒早有准备,从周妈妈手中接过一个盒子,递给女人。 “这是两缕样品。分别是合格品与精品。只要能达到这两种品质,我们绣庄就都收。 合格品的价格是每两5文。精品则是每两10文。” 听到这个价格,女人也忍不住有些失态。 “夫人说的可真?!” 毕竟印舒这个价格真的已经是极高了。 一两就是5文,如果她们一起行动,一天劈个十两,那岂不就是50文? 50文,凭着她们慈幼院的身份,那是直接可以在粮店买到4斗的麦粞! 整个慈幼院总共有50人。 真正能做事的也就十五个人。这其中还有四个半大孩子。 其他的,老幼病残,平时能搭把手帮衬着点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而4斗麦粞,足够他们慈幼院吃两天。 是每天两顿,顿顿都能吃饱的那种。 天知道她们多久没有吃到一顿饱饭了。 “当然是真的。”印舒很理解对方的激动。 “材料什么的我们绣庄都会提供。但是在这之前,我需要确定一下你们是真的能完成这份工作。” 第126章 点评 负责出来接待的这个女人姓桑。 人称桑娘子。 桑娘子是外地逃荒过来的,没地方去,也不想嫁人,就进了慈幼院。 上一任慈幼院的院长年龄大了,看桑娘子是个能主事的,就上报到镇上,将院长让给了桑娘子。 这会儿见着慈幼院终于来了个大机遇,桑娘子赶紧拍着胸脯。 “夫人放心,我们肯定认真完成。” 点了点头,印舒这才侧了侧身体。 “那桑娘子这会儿带两个人,与我一起去绣庄那边领取生丝吧。” 她的提议桑娘子求之不得。 毕竟桑娘子到现在都还不敢相信这种好事会降临到慈幼院的头上。 这会儿能跟着印舒过去拿材料,顺带着也能再确认一下真假。 人之常情,印舒也很理解,所以一路上三人都还相处的不错。 一路走到绣庄后,印舒就看到了正在柜台后冷着脸打着算盘的钱管事。 在他的旁边,吴大管事正拿着账本与他低声商量着什么。 而在两人的身后,则站着两个看着有些怯然的女人。 正是那两个高级绣娘。 只是看着两人的模样,明显在钱管事和吴大管事那里碰了壁。 走到绣庄前,桑娘子明显有点紧张。印舒看了看她,大步走上前。 “钱叔。” 钱管事闻声抬头,在看到是印舒后,脸上的严肃瞬间散去,露出了慈爱的笑容来。 “姑娘,您怎么来了?有事让如意家的大壮跑一趟就好了。” 被钱管事迎进绣庄,印舒先是对行礼的吴大管事点了点头,随后才又看向钱管事。 “我正好出来走走。” 随后她就向钱管事他们介绍桑娘子。 “这是慈幼院的桑娘子。绣庄里的绣娘最近估计都会很忙,绣庄里的绣线估计不足。 所以我特地去了慈幼院,想要让慈幼院这边来帮着我们劈线。我与桑娘子商议好了,合格品每两5文,精品线每两10文。 这会儿我是带着桑娘子过来领一些材料,让她们拿回去试一试。 如果慈幼院那边能完成,那之后的劈线就交给慈幼院那边来做。” 耐心听完印舒的话后,钱管事的眼神在桑娘子身上扫过。 没有任何感情的视线冰冷的让桑娘子忍不住握紧了拳,但是当那眼神落在印舒身上时,又瞬间变得春暖花开。 “姑娘慈悲。好,这件事就依姑娘你说的来。” 一旁的吴大管事也笑眯眯地看了桑娘子一眼。随后招手叫了一个伙计去后面拿一些生丝出来。 桑娘子虽然不认识钱管事,但是却认识吴大管事。 这会儿见吴大管事对印舒这么恭敬,心中的大石也终于落下了。 还好,这位夫人说的都是真的。 松了口气后,桑娘子心里就只余下欢喜了。 因为这代表着她们慈幼院真的迎来了好日子!! 拿到一盒子生丝,桑娘子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目送她离开后,钱管事这才笑眯眯看向印舒。 “姑娘,昨日你来教了她们一些,从昨天到今天她们已经有开始尝试的了。您要不去看看?” 听到他这么说,印舒当然愿意同意了下来。 “好啊。没想到她们动手能力这么强啊。” 吴大管事笑眯眯在前面引路。 “东家您愿意倾囊相授,她们也不是傻子,自然想要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 绣娘虽然说着只是个拿针线的,可这世上,拿针线的,可不一定能当上绣娘。 她们大部分人的天赋都不出众,这种情况下,有了新的机会,还不赶紧抓住,那就真的没救了。” 说着话,他们一行人就到了后面。 在一旁走廊上,多了一个架子,上面摆放着很多未完成的绒花以及单独做成的绒条。 印舒停下脚步,开始拿起那些绒条一一查看。 这些绒条都各自放在一个个小竹筐中,竹筐上还贴着各自的名字。 人不相同,做出来的作品也不同。但是从这些中也能看出那些制作者各自的特色。 比如说有的人做的绒条粗细不一,绒线也参差不齐,稀稀疏疏的。 嗯,虽然这绒条做的不行,可这明显就是一开始勾条就出了问题。 印舒扫了扫,很快就在别的小框子里找到了同样配色的绒条。 名字还不一样。 看得出来,这两人感情一定不错,都这么的相信对方。 无奈地笑了笑,印舒将这两人的小框子放在一起。 “这两再多练练。” 刚要再看别的,印舒又停下,特意点了点那个勾条的小框框。 “排线也是非常重要的。不是随意将各色丝线固定在一处就行了。” 吴大管事和钱管事的眼神都在那装着勾条的小框框上看了看,却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躲在一旁偷看的绣娘里有两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点评了这两人,随后印舒又看向其他的小竹筐。 看过了所有的绒条后,印舒将实在不合格的一些挑了出来。又挑了几个看着不错的称赞了一番。 剩下的,印舒沉默了一下,这才又开口。 “梳绒这件事,是只有两个人愿意做吗?” 钱管事下意识看向吴大管事,吴大管事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容。 不过吴大管事随后就回过神来,赶紧点头。 “是的东家。目前就两个人愿意去做梳绒的事情。” 微微蹙眉,印舒摇头。 “梳绒是一件非常需要时间和耐心的事情,催不得。如果其他人不想做梳绒这件事,就不要因为绒线不够去催梳绒的人。 梳绒的人手不稳,梳出来的绒就不好,自然更加做不出合格的绒条来。 真要急,那就自己去动手。” 说到最后,印舒的声音已经染上了一点厉色。 吴大管事立刻肃脸,微微低头听完后,立刻点头。 “好的东家!您的话我一定叮嘱她们!” 点了点头,印舒舒缓了表情。 “钱叔刚来,对绣庄里的人事不熟悉。现在绣房这边也没有管事,所以只能辛苦吴大管事您先多看着些。” “东家您言重了。”吴大管事赶紧笑眯眯摇头。 “夫人之前就叮嘱了,一定要我好好为您做事。这都是我分内的事。” 第127章 哦~~ 要谢就要谢到点子上,印舒知道,她在这里对吴大管事说再多,都不如在吴夫人跟前夸他一句。 所以两人也都适可而止的停下了继续客气。 看完绒条,印舒才又继续看起了其他的小竹筐内的物品。 仔细看过之后,印舒眉头舒展了一些。 “这个,”她指着其中一朵没有完成的绒花。“这是打算做玉兰?打尖做的不错。” “这个传花可以,看来平时很喜欢荷花,这花瓣做的很好。” “这个也是。传花可以。” “这个打尖做的真细致,好看好看。” 看到最后一朵,一根绒花时,印舒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个好。” 那竟然是一根狗尾巴草。 那应该是用几根绒条组合在一起的,颤巍巍的弯垂着,那细密的绒线就好似狗尾巴草上的绒毛一般。 清风拂过,那些绒线微微颤动,整根狗尾巴草看着也就更加传神了起来。 “瑕不掩瑜。”印舒含着笑再次点头。“这份巧思实在不错。” 印舒看了看名字,好像还是宋家村里的人,心里就更加满意了。 看,这不就是被她挖出了一块璞玉? 相信以后,还会有更多的璞玉被她给挖掘出来。 心中满意,印舒这会儿的心情也很是不错。 所以她干脆走到后院中庭,拍了拍手。 “好啦,大家都出来吧。来,大家心里有没有问题?有没有什么需要问的?” 听到她的呼唤,之前还藏着的人纷纷站了出来。 与那些瑟缩的绣娘不一样,宋家村的人对印舒更加亲近,所以有问题也就直接问出了口。 在她们看来,她们的差劲那是没办法避免的事情,而且印舒也早已经一清二楚。 所以她们完全没有想去掩藏自己的短处。 面对她们的问题,印舒简洁明了地一一给出答案。并且一针见血地将她们的问题指出。 对于其中的几个人,印舒更是直接指出,她们更适合哪些岗位。 旁边的绣娘们听着印舒毫不客气的指点,心里本就密集的忐忑这会儿更是变得异常的沉重,压的她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本就底气不足的她们眼看着宋家村的人一个个心满意足地抱着印舒的解答离开,心里就更加紧张了。 在印舒将眼神转向她们时,她们甚至控制不住地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就低头想要躲闪。 看到她们这样,印舒虽然心中早有准备,这会儿也忍不住皱了皱眉。 好在最终还是有人咬着牙站了出来,走到印舒身边,小声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见到她们敢站出来,印舒眉宇间的不悦也终于散去了一些。 虽然她看着还是有些严肃,但回答问题时也是非常详尽的,并没有因为她们不是宋家村的人就藏私什么的。 等到这些出来提问的绣娘也都千恩万谢地离开后,印舒看向那些还畏缩不前的绣娘们。 沉默了一下,印舒闭了闭眼,终于还是开口。 “你们,有没有问题?” 得到了意料之中的沉默后,印舒不再多话,只是自嘲地笑了笑,看向一旁还在等着的钱管事与吴大管事。 “钱叔,吴大管事,耽误你们时间了。我这边已经忙完了,就先走了。” 吴大管事赶紧笑着点头。 “好,东家您慢走。” 引着印舒往外走时,他的眼神落在那群瑟缩的绣娘身上,是不带半点感情的冰冷。 不仅是他,跟着印舒一起往外走的钱管事看向那些绣娘时,也是跟废物渣滓一样的漠然。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不是吗? 明明机会近在眼前却还不肯抓住,哼! 他们的眼神没有丝毫的掩饰,那些瑟缩的绣娘们只要没瞎,这会儿也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可这个时候,已经晚了。 让她们大喊大叫的阻止印舒离开,先不说印舒,吴大管事就能让她们立刻滚蛋,并且还不会让她们闹到印舒这位新东家的跟前。 看着她们追悔莫及的样子,其他绣娘还有宋家村的人都没有多话。 同情? 宋家村的人可还没忘记她们刚才被印舒训斥时这些人的轻蔑眼神。 其他的绣娘更是没忘记她们刚刚站出来时那些人眼里的幸灾乐祸。 她们可没哪个脑子坏掉了。 印舒也不管身后的那些麻烦事,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带着周妈妈走到门口后,这才看向钱管事两人。 “钱叔,吴大管事,你们先去忙吧。” 钱管事脸上再次漾起了慈爱的笑容。 “好的姑娘,你回去路上慢点。” 说着话,他看了周妈妈一眼。周妈妈会意,立刻点了点头。 印舒笑眯眯点头,又对着吴大管事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离开。 目送印舒两人走远后,钱管事收回眼神,看向吴大管事。 “吴管事,那些人,您都认得?” “放心吧钱管事。”吴大管事咧开嘴,笑出一口白牙。 “老吴我别的本事没有,眼睛却还没老眼昏花。” 笑了笑,钱管事对着吴大管事拱了拱手,随后两人就笑眯眯的相互让着进了绣庄里。 绣庄这边的事情完成,印舒抬头看了看天色,准备再次去慈幼院那边看看。 对于宋纶说的那些人,印舒的心里始终是有些好奇的。 只是看了看她去的方向,周妈妈就大概猜到了她的想法。 “姑娘是想去慈幼院,见见那些...花魁?” 印舒有些讶异地看向周妈妈。 “妈妈你一下子就猜到了?” 看着她惊讶的模样,周妈妈笑得含蓄。 “很多姑娘都很好奇。之前在京城,每三年都会举办一次花魁大会,整个京城的青楼都会参加。 那样的盛会,京中的闺阁小姐们都会央着去看。” 看着印舒惊讶的表情,周妈妈抿唇轻笑。 “据说苏州府和扬州府这边每年都会举办花魁大会。姑娘要是真好奇,可以去问问吴夫人她们。 听说苏州府和扬州府这边,每年花魁大会的时候,各个青楼都会请有名的才子文人帮着写诗填词,举办时也是人山人海的盛会场景呢。” “文人...才子?”印舒琢磨了一下这个词,联系周妈妈的话,忽然脑中灵光一闪。 “不会老师他老人家也去帮着那些花魁写诗填词过吧?” 回答她的,是周妈妈憋笑的神情。 哦~~~~~~~~~ 第128章 善意 不小心又知道了一个八卦,还是关于看着严肃又古板的吴夫子的,印舒表示很满意。 她们到达慈幼院时,印舒就看到好几个女人,正坐在屋檐下小心地擦拭着手。 虽然这些女人都蒙着面纱,但当她们低下头,露出白皙的后颈时,那娇弱风流的气息自然而然就流露了出来。 这并不是她们有意为之。 只是在天长地久的训练中,她们为了生存,只能选择妥协与服从。 虽然她们都蒙着面纱,但从鬓角等地方,还是能隐约看到她们脸上的伤疤。 可那风流的体态,就算是灰褐色的葛布衣裙,也完全掩不住。 看着她们坐在屋檐下,小心养护好手指后,开始捻出生丝灵巧的开始劈丝,印舒终究是没有进去。 这个时候,对方对她并没有什么信任,她还是不要过去打扰她们比较好。 周妈妈看懂了她的心思后,伸手扶住印舒。 “姑娘,天色看着也不早了。不如我们去迎一迎姑爷?姑爷这会儿应该也要下学了。” 对于她这个提议印舒倒是有些兴趣。 “好啊。我们好像都没去接过夫君下学。妈妈你知道地方吗?” 周妈妈既然敢提议,那肯定是知道的。 所以周妈妈自信点头,扶着她转身就走。 “我不仅知道吴家学堂,我还知道路上有一家好吃的点心铺子。姑娘您到时可以多买一点。 等到接到姑爷后,姑娘您就可以拿点心给姑爷垫垫肚子了。 这学了一天啊,姑爷肯定也是又累又饿的。” 将她说的话想了想,印舒忍不住再次点头。 “妈妈你说的有道理。” 一路走到了点心铺子那边后,印舒挑选了几包糕点,慢慢走到了吴家族学外面。 周妈妈让印舒在树荫下等着,她去族学那边问问下学的时间。 树荫下因为一直有遮挡,倒也还算凉快。 印舒站在树下,正在发呆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印舒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然后感觉了一下,发现自己肚子并不饿后,她才有些后知后觉地看向一旁。 在她旁边不远处,一个书生打扮模样的年轻人正毫无形象地蹲着。 但是看着对方虚弱的样子,印舒怀疑,对方很可能随时都会倒下去。 看了看自己怀中抱着的糕点,印舒选了选,还是挑出一包白糖糕递向那个书生。 香甜的糕点气息不断侵蚀着那个书生残存的那一点可怜理智。 最终,生存的本能战胜了一切,那书生颤抖着手接过那一包白糖糕后,只是迟疑了一瞬间,他就猛地抓出一个白糖糕,使劲塞进了嘴里,用力咀嚼了两下就拼命往肚子里咽。 印舒也没有阻拦他。 因为她知道,这是人在饿极了之后的下意识反应。 曾经的她,也有过。 所以她只是左右看了看,走到一旁的一个茶水摊前,给了那茶水摊上的老大爷一文钱。 “大爷,麻烦您给他倒碗茶水顺顺。” 按照他那么塞,肯定是会被噎住的。 果然,没等印舒走回树荫下,那书生就已经被噎的开始翻白眼。 好在茶摊的老大爷身手矫健,提着大茶壶,拿着一个空碗就蹿了过去,快速倒了一碗热茶递给那书生。 书生此时也顾不得其他,赶紧接过碗大口灌水。 一直灌了三碗水之后,噎着的白糖糕终于被顺了下去。 大口喘息了一阵后,书生终于恢复了神智。 他有些恍然地看了看手中的白糖糕,又看了看手中的茶碗。 愣神了一会儿后,他转头看向一旁提着茶壶满脸关切的茶摊大爷。 “老,老伯?多谢你的茶。多,多少钱?” 见他没事,茶摊大爷笑呵呵地接过他手中的茶碗。 “郎君客气了。茶钱那位夫人已经付了。您没事就好。” 顺着他指的方向,书生看向印舒。 看着眼前这个书生愣怔的模样,印舒心中有些好笑,却也没有开口。 一转眼,她就看到宋纶走了出来。 “夫君。”她乐呵呵的迎了上去,将手中的糕点递向宋纶。 “饿没饿?我给你买了糕点。” “谢谢娘子。”宋纶一手接过糕点,一手将她扶住。 随后宋纶的眼神就落在了那还蹲着的书生身上。 “乌兄?你怎么在这里?可是来找老师评讲课业?” 被他唤了一声,地上的书生这才回过神来,赶紧站起身。 “是。是的。” 应了一声之后,书生又连忙用衣袖擦了擦脸和嘴巴,整理了一下衣衫后,对着宋纶行了一礼。 “见过宋兄。夫子曾说过,让我每十日过来一次,他会为我讲解文章课业。只是刚才夫子正在上课,所以乌某就在外面等一等。” 随后他又朝着印舒行了一礼。 “多谢嫂夫人。” “乌兄多礼了。”宋纶回了一礼,看了看他手中的白糖糕,眼中划过一丝了然,随后看向印舒。 印舒笑了笑,对着书生浅浅行了一礼。 “乌相公言重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紧了紧手中的白糖糕,书生神色认真。 “嫂夫人心善,对您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但是对于乌某,却是活命之恩。” “乌相公。”印舒抬眼,阻止了他接下去的话。 “当年我也是因着一份善意才走到今日。如果你也感念我今日的举手之劳,那请您以后也能将这份善意继续传递下去就好。” 她的话让书生再次怔愣了一瞬间,之后再看向印舒的眼神里,已经多了几分敬重。 最终,他再次深深行了一礼。 “嫂夫人大义,乌某敬服。” 见他再次行礼,印舒连忙侧身躲了躲。一直没说话的宋纶这才上前笑眯眯扶起书生。 “乌兄你就不要客气了。老师他已经出来了,天色不早了,你还是快进去吧。” 被宋纶阻拦,乌书生最终只能轻叹了一声,点了点头。 “好。今日多谢宋兄还有嫂夫人了。改日乌某再上门来拜谢。” 目送他大步走向族学那边后,印舒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哎呀,她最不喜欢的就是说客套话的时候了。 然后她一抬眼,就对上了宋纶含笑的双眼。 不知道为什么,印舒就感觉自己有点心虚,下意识歪头,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见她这样,宋纶眼底的那一丝嘲笑就转变为无奈与宠溺。 白皙的指节扣在她的额头上,轻轻的,没有一丝力度。 “你呀。” 第129章 乌书生 走在回家的路上,宋纶没有提起刚才的乌书生,只是翻看着印舒刚刚给他的糕点。 见他只是翻找却不吃,印舒不由疑惑。 “你在找什么?我记得你喜欢吃这种比较清甜口味的糕点呀?这些你不喜欢吗?那我下次换一种?” 宋纶翻找地动作一停,抬头看向她。 “你知道我的口味?” 他这样一个反问,印舒反而有些迟疑了。 “我,我记错了?” “不。”宋纶忽然展颜笑开,将手中的点心都拿好,不再翻找。 “你记得没错。” 他这样一回答,印舒心中的疑惑散去,脸上也露出了笑。 “看嘛,我就说我没记错。这些都是你喜欢的,这个是周妈妈喜欢的。钱叔和如意姑姑他们刚来,我也不清楚,所以就买了白糖糕和另外几种,让他们先尝尝。” 本来正含笑听着的周妈妈也没有想到,印舒竟然还知道她的口味喜好,脸上的感动简直无以复加。 随后她就笑着开了口。 “那姑娘,您与姑爷先回去,老奴再去点心铺那边买一包白糖糕。” 印舒本来还要叫住她,毕竟还有其他糕点。但是周妈妈走的太快,印舒根本没叫住。 无奈地收回手,印舒看向宋纶。 “我怎么感觉周妈妈走的太快了一点呢?” 勾起唇角,宋纶满眼都是印舒。 “可能是周妈妈看着天色有点晚了,担心点心铺子关门,所以走的快了一些吧。 走吧,我们先回去。” 他说的有理有据,印舒也不再怀疑。 “好。” 走在回家的路上,印舒想起刚才那个乌姓书生,心中有点好奇。 “夫君,你认识那个书生?” 点了点头,宋纶一手拎着点心,一边护着她缓步向他们的小院走去。 “那书生姓乌,是隔壁镇乌家村人。乌家村与我们宋家村差不多,都是以族为村。 只不过,乌家村那边情况比较复杂。” 这话听在印舒的耳朵里,那就是有瓜的意思。 打起精神,印舒紧紧盯着宋纶,用眼神催促他赶紧细说。 早就知道她喜欢热闹的宋纶也没有卖关子,继续一边护着她走,一边将声音压低一些,让印舒凑近了才能听到。 “乌家村据说早年在外地也算是一个大族,只是后来族里有人犯了事,导致整个乌氏一族都被打压。 无奈之下,他们这才举族搬迁到了吴县这边来。 据说,当年他们还与吴氏一族一起保护了吴县。要不是后来乌氏一族里有人做了错事,这吴县的名字,还真不能确定呢。 但是这也能看出,这个乌家里面,事情多。 刚才那位乌书生,是乌氏一族这一任族长长子长孙,天资也好。 按理来说,本来不会这般艰难。 可惜他父亲,也就是乌家现任族长的长子之前有一次护着乌家村那边的生丝去县城售卖时遭遇山匪,意外身亡。 于是,乌家下一任族长的头衔,就从乌兄父亲的头上,自然顺延到了那位乌兄二叔的头上。 乌兄这位族长长孙的身份,自然也就尴尬了起来。” 皱起眉,印舒还是有点不明白。 “就算再怎么尴尬,他是族长长孙,也不应该这么落魄啊?” 虽然看那乌书生穿着还算可以,可刚才那乌书生可是快要饿晕过去了。 那样子,怎么看着都不止是一天没吃饭这么简单吧? 对于他的这个问题,宋纶的脚步顿了顿,面上竟然罕见的多了一丝纠结。 印舒有些稀奇的看着他脸上的表情。 能在他脸上看到纠结,这可是有些难得啊。 毕竟宋纶一直以来,总是成竹在胸,一副温润淡然的君子模样。 这也让印舒更加好奇了起来。 “到底为什么啊?你快说你快说。” 沉默了一下,宋纶这才艰难开口。 “据说,当年乌兄父亲意外离世后,乌兄的二叔就站出来说,可怜乌兄与乌兄母亲母子两人孤苦无依,所以,他愿意,兼祧两房。” 最后四个字,他说的格外的艰难。 印舒更是震惊地睁大眼,一句脏话差点就没忍住冒了出来。 沉默了许久,印舒终于忍下心中那口气,憋出一句话来。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说是兼祧两房,其实不就是那个乌二叔给自己想要霸占长嫂的恶行披上一层遮羞布吗? 宋纶赞同地点了点头,随后叹了口气。 “当时的乌兄只有十来岁,但是他也知道情形不对。所以他就直接劝说他母亲回了娘家。” 使劲点了点头,印舒对于那个乌书生这一行为很是赞同。 “他做的对!那个乌二叔既然起了这个心思,那乌书生的娘还留在乌家就肯定会遇到危险! 只有离了乌家,才是最安全的。” 无奈地叹息了一声,宋纶苦笑。 “是啊。乌兄最后还是劝着他的母亲回了娘家。可乌二叔却记恨上了乌兄。 他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乌家族长继承人。他一句话,乌兄在乌家的日子,可想而知。” “那乌家的老族长不管吗?”印舒皱着脸,着实是被乌家那对腌臜事给恶心到了。 “乌二叔是他儿子,可乌书生的爹也是他的长子,乌书生更是他的长孙啊。就算是看在乌书生去世的父亲份上,” “你也说了,乌兄的父亲已经死了。”宋纶温声打断她的话。 “乌家的老族长一直是世袭制。所以那位老族长现在考虑的,不是其他,而是,谁能给他养老。 谁能让他安享晚年。” 虽然知道这也是人性中的一种,可在见识了宋族长还有柳村长这样尽职尽责的领导人后,再听说了老族长这样的,印舒还是有些难受。 人怎么能... 长呼出一口气,印舒甩了甩脑子。 她和那乌书生就见了一面,看那乌书生的性子也不是个绵软的,肯定也会有成算。 她一个素不相干的外人,还是不要去多干涉比较好。 只是她这般想着,眉眼间还是带上了一些同情。 宋纶看在眼里,忽然开口。 “那位乌兄心有沟壑,以后必然能有一番作为。正好他也会参加明年的科举。之后我再遇到,也可与他多结交结交。” 听着他这话,印舒只是轻叹了一声。 “我就是听着心里不舒服。他适不适合结交你不用管我。凡事你最重要。” 听着她的答案,宋纶眼中的笑意更浓更柔。 “好。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第130章 选择 今天去绣庄里忙碌了一阵,现在回家的路上又听到了这么一件震碎三观的事情,印舒感觉今天收获很大。 回到小院的时候,他们正好与赶回来的周妈妈汇合在一起。 而如意的儿子大壮这会儿已经打开大门,等在了门外。 “姑娘,姑爷,你们回来了。” 这时候快步走出来的大壮父亲,如意的丈夫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 “蠢东西,看到姑爷也不知道赶紧过去把东西接过来!” 被他这么一拍,大壮赶紧上前接过宋纶手上的东西。 周妈妈见他不仅接过了宋纶手上的书袋,还想去拿宋纶手中的点心,心头狠狠一跳,赶紧上前,将手中的点心塞满大壮的手。 “大壮啊,这是姑娘给你们买的点心。快去尝尝,看看喜欢哪一种。” 听到她这么说,本来还没怎么想明白的大壮立刻满脑子都是那一大包糕点。 “嘿嘿,谢谢姑娘,谢谢姑爷,谢谢周妈妈。” 将三人都谢了一圈后,大壮赶紧拿着东西跑了进去。 留在后面的良山瞪了瞪眼,最终只能转身向印舒她们告罪。 “姑娘,姑爷,这傻小子脑子缺根弦,我之后一定好好管教他。还请姑娘姑爷饶过他这一次。” 笑呵呵挥了挥手,印舒并不在意。 “良山叔你多虑了,大壮他心思澄澈,一点小事,你不用挂在心上。” 虽然她这么说,可良山的心里还是下定了决心,之后一定要好好调教一番大壮。 要不然这样的大壮别说帮着做事了,以后指不定会给印舒他们闯出什么祸事来。 心中打算着,良山的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来。 晚上休息前,印舒将今日看中的几个名字记在本子上,准备之后的日子里多观察观察。 如果可以,她就将这几个看中的人都提拔起来。 确认了下来后,之后的几天印舒更是天天都往绣庄那边去。 随着她去的次数越来越多,很快合适的人选就被她一一挑选了出来。 梳绒和排绒这两项上,愿意钻研的年轻人不多,多是上了一点年纪的人。 她们能沉下心来,力气也更足,掌握的力度也更好。 但唯一的麻烦,就是她们的手。 比起其他来,她们的手在常年的辛苦劳作中,早已经变得粗砺无比。 也就是到了绣庄之后,因为绣庄中各种生丝布料很是精贵,她们天天时时都跟着绣庄中的绣娘们一起用各种护手的香膏胰子不断抹手。 再加上回家后也时时注意,家中的家务也被分担了很多,所以现在她们的手在接触生丝时,才会没有将生丝瞬间弄得毛糙不堪。 梳绒和排绒这边印舒只打算选两个宋家村的人在这个岗位上做主导,再选招其他的人来进行这一项工作。 至于勾条与搓条,如果没意外,之后大部分的绣娘都会成为这一组的组员。 她们有绣花的经验,手够稳,够快,也能有足够的判断。 至于到了后面的打尖,这其中需要的灵性与天赋太过重要,这其中能达到要求的绣娘,实在太少了。 而宋家村里的那些人里,目前能挑出来的人估计也会很少。 至于将这些绒条组装成绒花这一步,目前能胜任的,估计就更少了。 这些人,印舒以后都打算从勾条里的人里面进行筛选。 她在忙着暗中考较挑选,钱管事则与吴大管事一起,顺利的将锦绣庄给从内到外给梳理了个清楚。 在梳理完成后,钱管事倒是没什么表情,可吴大管事却一点笑都挤不出来了。 因为在他平时看来都是一些小问题的事情现在汇总在一起,到如今,呈现在他们眼前的,就是一个又大又深的大窟窿。 看着那简直惨不忍睹的账目,吴大管事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将这本账本给合上了。 “钱兄,”吴大管事看向钱管事,眼中满是疲惫。 “这件事实在太大,我需要拿着这本账本去向夫人请罪。” 钱管事理解地点头。 “这是应当的。吴兄也不用太担心,这也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确实,整个锦绣庄,各个部门都有问题。 吴大管事不敢想,吴夫人是什么时候发现的问题,又知道多少。 他只知道,这次的事情结束后,他估计会迎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冷遇。 甚至,很可能会被放到偏远的庄子里“荣养”。 可他还这么年轻,哪里就到了需要“荣养”的地步。 荣养?分明就是放逐! 握紧手中的账本,吴大管事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没错,钱管事说的没错。 这件事,可不止他一人的责任。 锦绣庄里平时基本都是其他的管事在负责管理,就连大管事,也不是只有他一位。 而且从整个账面上来看,他负责的范围内情况明显更轻微一些。 这般想着,吴大管事的心终于松了一点。 随后他有些感激地看了钱管事一眼。 “钱兄,大恩不言谢。待此间事了,我一定请钱兄你喝两杯。还望钱兄到时候不要嫌弃。” 钱管事笑眯眯点头。 “那我可就等着吴兄你的这杯酒了。” 见他应下的没有丝毫停顿与芥蒂,吴大管事也松了口气,随后才拿着账本匆忙离开。 看着他匆忙离开的背影,钱管事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眼角多了一丝嘲弄。 随后这一丝嘲弄快速散去,他转头看向一旁通往后院的门口,在那里,正站着一道纤瘦的窈窕身影。 正是锦绣庄里两位高级绣娘中的其中一位。 此时那位绣娘一手扶着门框,身子好似扶风弱柳一般,一双水盈盈的眸子看着钱管事,满是欲语还休的女儿家情思。 可惜,她的这一番心思都好似泥牛入海,根本就没得到半点回应。 “琴绣娘,你负责的绣品已经完成了吗?交货日期还剩两日了。” 本来还想诉一诉情思的绣娘表情一僵,所有的旖旎瞬间消散了个干净。 抿了抿唇,那绣娘还是不肯放弃。 “不,不是的钱管事。我,我就是,有点事,” “你的事不是之前不是由账房管事负责吗?”钱管事慢悠悠打着算盘,声音同样很是淡然,可他说出的话,却让绣娘的脸色瞬间惨白。 “就算账房管事不在了,你不是也找了姚大管事帮你?这么多人帮你,我就不多管闲事了。” 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而那绣娘,则僵立在原地,好似已经没了生息一般。 第131章 点评 印舒可不知道这些。 她只是等到了钱管事告诉她,绣庄内的评选工作已经可以开始了。 等这一天也是等了好几天的印舒立刻拍板。 办!马上就办! 因为评选的裁判人选,印舒再次找到了吴夫人。 吴夫人也没有推辞,立刻找了一位镇上很有声望,平时也很爱交际的夫人,之后又专门去苏州府城里请了一位绣艺堪称大家的绣娘过来。 再加上吴夫人,三位裁判人选已经足够。 至少当这三位裁判人选到达绣庄时,原本还有些迟疑的绣娘们瞬间就摒弃了脑海里所有的杂念。 她们此时只知道,这将会是她们此生唯一的一次机会。 抓住机会出头,那自然会一飞冲天。 抓不住机会,那就彻底烂在烂泥里吧! 什么藏拙,什么随波逐流,全都被扔到了一边。 此时绣庄里的绣娘们完全没了平时的无所谓和懒散,全都挤到最前面,只想挑到最好的刺绣布料与绣线。 至于帮着其他绣娘准备材料? 你自己没长手吗!! 好在她们还想着在三位大人物跟前要维持形象,所以争论也都只是在暗处,倒也没有闹得大家都丢脸。 这样的场景印舒当然会到场。 虽然她年纪最小,但是在场的三人却都很看重她。 吴夫人自不必说,对于印舒那是自带滤镜,对着印舒那是牵着手就没有松开过,满心满眼都是印舒。 另一位夫人虽然在镇上很有声望,那也是因为对方爱交际,经常举办宴会,所以凸显了出来而已。 真论起来,她的身份地位肯定是比不上吴夫人,更别说那对于她来说简直遥不可及的县令夫人。 之前的她看似交游广阔,可每次往县衙后院送的请帖或拜帖都是石沉大海。 可就算你这样,每一次她都不敢漏下。 这一次之所以答应吴夫人,一是看重吴夫人的隐形身份,更是想要通过吴夫人搭上县令夫人那边。 毕竟整个吴县谁不知道,吴夫人与县令夫人最是亲近,县令夫人每次举办宴席,必定会给吴夫人送去请柬。 不仅如此,县令夫人甚至不止一次在公共场合说过,吴夫人就是她的贵客。 而现在,只是来做一场小评选的裁判就能得到这么多的好处,这位夫人怎么可能不同意。 不仅如此,消息灵通的她可是知道,印舒现在也是县令夫人跟前的红人。 答应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就能同时讨好两个人,还能得到她一直想要的好处,她得到消息的时候,在家里笑的脸都酸了。 至于那位绣艺大家,则是因为之前在王家老太太的寿宴上看到了那件绒花摆件后惊为天人,后来又千方百计看到了印舒送出去的一件绒花饰品,早就想要来与印舒交流请教一番。 这会儿来了这边后,好不容易等到那位夫人与印舒说完话,她就立刻挤到了印舒的身边,开始小声与印舒交流了起来。 印舒虽然绣艺不佳,但她来自于后世,经受过千年文化积累的洗礼与熏陶,所以很多时候她的观点对于这位绣艺大家来说,都是一种惊喜。 而这位绣艺大家在绣艺上的一些感悟心得,也让印舒得到了很多的启发与感悟。 总的来说,这一次的见面,对于两人,是双赢。 见她们聊的开心,吴夫人也不想去打扰,干脆叫上那位夫人,起身去一一查看那些正在全神贯注忙着手中刺绣的绣娘们。 查看了一圈后,吴夫人与那位夫人都没有什么惊喜的神色。 然后那位夫人就看到了正安静留在房中制作绒条与绒花的宋家村人。 在看到她们手中制作的东西后,那位夫人眼睛一亮。 “吴夫人,她们这会儿在做的,就是县令夫人以及岑老夫人都赞不绝口的那种首饰?” 吴夫人看了看那边,确认了一下后,这才点头。 “是的。怎么?你也想要?” “当然。”那位夫人也没有掩饰自己的想法。 “这可是县令夫人还有岑老夫人都夸赞的,如果可以,我当然想买一件。” 还有一句话她没说出口,可吴夫人却再清楚不过。 到时候除了县令夫人就她第一个得到并带出来,这得多有面子啊。 笑了笑,吴夫人也没有戳穿她,只是理解的点了点头。 “那你等会儿可以向舒娘订购一件,让绣庄这边先给你制作。 要知道,定做的,和直接摆在外面卖的,那是肯定不一样的。” 听她这么说,这位夫人立刻来了精神。 “真的能行?” 得到吴夫人再次点头后,那位夫人瞬间眉开眼笑。 “这可太好了。那我等会儿可得好好求求舒娘帮我这个忙。” 一边说着,她还是没忍住心中的激动,干脆小声叫过一旁伺候茶水的伙计去将绣庄这边的花样图册给拿了过来,坐回座位上开始翻看挑选。 好在绣娘们也都知道时间有限,裁判们不可能一直等着她们。所以她们选择的都是一些比较简单小巧的绣品。 还没等到那位夫人挑选出喜欢的花样,就已经有绣娘陆陆续续完成了自己的作品。 几名伙计这会儿赶紧上前,各自拿起一位绣娘手边完成的绣品举起,方便吴夫人她们三位裁判查看并点评。 印舒在一旁看着,也没有做声。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将她的不满意给表现了出来。 而那位绣艺大家这会儿也没有客气,对于看到的绣品都给出了极不客气的评价。 使用的绣线粗细不均,绣出来的图案也是各种变形扭曲。配色更是让人一言难尽。 就算有的能得到几句赞扬,可更多的都是犀利不客气的点评。 而那些原本满是期待的绣娘,一个个都被批的灰头土脸,满脸的悲痛与绝望。 至于那两位高级绣娘,绣艺大家只是看了一眼,就不屑地移开了眼。 “匠气十足。” 短短四个字,却让两位高级绣娘脸上的笑意完全僵住。 两人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绣艺大家,震惊之后,就是不敢置信与愤怒。 可绣艺大家却半点都不害怕,反而皱起了眉。 “怎么?你俩不服?看着你们的绣品,我只想到了照本宣科,匠气十足这两个词! 你们的绣品,只是将那些花样给绣到布上。只要是个能拿针的,多练几年都能到你们这个地步。 你们绣了这么多的绣品,又有哪一副绣品上,有属于你们自己的想法与东西。 你们绣的那叫花吗?那就是一团又一团的线团!” 第132章 结果 被绣艺大家这样批评,两个高级绣娘羞愤欲死。 得了这样的评价,她们以后还怎么在绣艺界里面立足! 偏偏绣艺大家向来以绣艺高深与公平公正名声在外,所以一旦绣艺大家的话传了出去,没人会怀疑绣艺大家的话。 她们以后,如果没有更好的契机,那就真的只能一辈子当一个普通的绣娘了。 一个普通的绣娘,当她眼睛花了,手指也不再灵敏,那这个绣娘就再没了任何的用处。 到了那时,她就会被人随意丢弃,潦倒而死。 这不是她们多想。 这就是大多数绣娘的最后下场。 可要是成为了绣艺大家,那就不一样了啊。 绣艺大家到了哪里都是座上宾。 她们不用再每日枯坐在绣房之中点灯熬油的熬瞎了眼睛。 能让她们出手的,无一不是精品,无一不是达官贵人。 她们甚至一年都只用绣两三幅绣品,就能过上优渥的人上人生活。 就算年龄大了,也会被客气无比地请进那些贵人的后宅,成为那些贵女们的老师。 可以说,只要成为绣艺大家,不仅能衣食无忧,她们的后半生更是能高枕无忧。 可现在,她们的前路,已经被彻底掐断。 两名高级绣娘瘫坐在地上,最后又忽然想起什么,犹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猛地抬头看向印舒。 “东家!东家!您说句话啊!我可是锦绣庄的高等绣娘!” “对啊东家!”另一名绣娘此时也想到了同一点,赶紧跟着开口向印舒求救。 “我们都是锦绣庄的人啊!如果我们评等不过关,以后锦绣庄的生意怎么办?那些贵客哪里还会来找我们锦绣庄。” “东家!就算你不为我们两人,也要为锦绣庄想一想啊!” 到了最后,两人嘴里的话就已经算得上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印舒还没怎么反应,吴夫人和绣艺大家的脸上都已经多了几分怒色。 而那位夫人则用团扇挡住下半张脸,有些惊讶地看向印舒,眼底是忍不住的看好戏时的激动。 至于当事人印舒,这会儿神情却很是平静。 “多大能力揽多大事。你们多虑了。” 短短两句话,将高级绣娘心底的侥幸全部浇熄。 她们知道,印舒这句话不仅是在回答她们刚才的威胁,更是在暗指她们之前在绣庄中的那些事情。 她们就是想要的太多,所以往身上揽了太多本不该属于她们的东西。 现在,她们被一朝打回原形,当然就应该将那些不属于她们的东西都还回来。 这个时候,两个高级绣娘忽然想起最开始印舒说举办这个评选时,只说了获得了成绩会获得什么。 那如果如她们这般评选失败呢? 这样的她们会获得什么下场? 她们惶恐,她们害怕。 因为不用印舒多说,她们就好像已经知道了她们的结局。 这个时候她们终于明白,今日的这场评选,其实就是这位她们从头到尾就没放在眼里的年轻东家设的局。 今日的结果一出,她们这两个最大的刺头就会被连根拔起。 然后将那些与她们“根系”相连的人,全都扯出来,然后将她们全都清理出这个绣庄。 可惜现在她们才明白这一切,已经晚了。 想明白了这一切,两名高级绣娘彻底绝望,踉跄着走到一旁,低下头后,人的精气神也消散了个干净。 她们退开后,这一场评选也终于顺利结束。 绣艺大家虽然心里有点舍不得,但时间不早了,她只能不舍的与印舒告别,约定以后如果有机会一定要让印舒去找她。 而那位夫人则在绣艺大家离开后,立刻找到印舒,说起了她之前的想法。 印舒当然不会拒绝,并且向她询问她确定好的花样。 在印舒确认能做出来后,这位夫人也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到最后,只剩下吴夫人。 送走了那两人,吴夫人握住印舒的手,满是歉意。 “舒娘,是真姨没想周到。将这样一个烂摊子给了你。” 想起之前姚大管事犯的事以及吴大管事带过来的账本,吴夫人还是没能忍住那蒸腾的怒气。 就算是她自己遇到这种事,她都会忍不住多想,给她这个店的人,会不会就是在故意坑她! 毕竟谁家好人会将一个满是窟窿的店送给一个亲近的小辈呢。 结果现在印舒什么都没说,对她还一如既往的亲厚。 吴夫人知道,印舒不是那种心思深沉之辈,所以印舒是真的不在意。 可正因为如此,吴夫人反而就更加的自责与恼恨! 也更加觉得自己亏欠印舒。 印舒明白她的意思,所以只能回握住她的手。 “真姨,你别这么说。你也没想到这些不是吗?我知道你对我的真心就好了。” 看着这样软软甜甜的印舒,吴夫人只感觉自己的心也变的软软的。 心里也就更加下定决心,绝对不能让印舒再吃亏! 只是因为这次绣庄的事情,她对她名下那些铺子都已经不再放心,所以决定将所有铺子都查一遍。 所以现在她不能给印舒铺子,不然就是又扔给印舒一个大麻烦。 只不过不能给铺子,但她能给其他支持。 反正只要是印舒想要的,那她绝对会毫不犹豫的支持。 打定了主意,吴夫人也没有再多说,只是抬手扶了扶印舒头上的发簪。 “好。那你也要记得,有什么事就一定要告诉真姨知道吗? 在这云溪镇,真姨什么都能给你撑着!” 难得见到吴夫人这般张扬的模样,印舒忍不住笑弯了眼。 “好呢真姨,我记住啦。” 两人说完话,印舒也没有避开吴夫人,直接在场的所有绣娘。 “刚才的点评你们应该都已经听到了。稍后我们会将所有的成绩张贴出来。 成绩合格者,可以留在绣庄之内。成绩不合格者,离开。 当然,就算留在绣庄之内,你们很多人也要进行选择。 是选择继续当绣娘,还是选择去帮着一起做绒花。 而绒花那边,你们也需要尽快选择一个你们自己能上手的岗位。” 说完,她竖起两根手指。 “记住,你们只有两次机会。如果你们不知足,那么,你们就另谋出路吧!” 第133章 麻烦,晦气 在场的绣娘们听着印舒的话,面上满是惶然。 她们当然会担心害怕。 之前的她们跟在两名高级绣娘的身后,虽然不能出头,技艺也没有得到多少精进,但至少日子过的安稳舒适。 大的好处落不到,可上面的高级绣娘为了笼络住她们,总是会将利润分润出来给她们一些。 再加上绣庄内分到她们手上的绣活,一个月下来,她们赚的虽然不说盆满钵满,可也是轻松满意的。 但现在,印舒已经明明白白的告诉了她们:以后,不可能再有这样的好日子了! 刚才的事情她们也都看在眼里。 虽然不明白印舒与两个高级绣娘之间到底有什么,可印舒的态度很明显。 那两个高级绣娘,已经是明确会被印舒给赶出绣庄的。 不仅是那两个高级绣娘,平时跟高级绣娘牵扯太深的那些绣娘,估计都会不合格。 如今的绣庄,已经彻底改天换地。 她们如今想要留在绣庄里,就只能听从印舒的规矩。 可这样的规矩,实在是与她们过往的一切相差太大。 没有了往日的安逸,这让她们怎么能习惯?怎么能不害怕? 可这样的她们并不值得印舒去安慰。 在印舒的心中,这些绣娘,恐怕最后能留下的也不会有多少。 她们的贪婪都被养的太过。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而这些绣娘,印舒对她们并没有多少的信心。 将话说到后,印舒也没有再管其他绣娘,直接与吴夫人一起离开了绣庄。 走出绣庄后,印舒看向钱管事。 “钱叔,接下来绣庄这边就需要您多盯着些了。” 吴夫人也跟着站住,看向钱管事。 “丝行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生丝什么的你这边不需要担心。” 钱管事先是对着吴夫人行了一礼,这才笑眯眯看向印舒。 “姑娘放心,这边有我老钱在。慈幼院那边送来的丝线质量很是不错,而且数量也很是稳定。 再加上现在吴夫人说了原材料的事情,绣庄这边,已经万事无忧。” 得到他的回答,印舒也终于放心下来。 “好,那就辛苦您了钱叔。” 将这些事说定之后,印舒这才扶着吴夫人,将吴夫人送上马车。 等到吴夫人离开后,印舒轻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看着她满眼慈爱的钱管事。 “钱叔,我和周妈妈先去慈幼院那边看看。” “好。”钱管事笑眯眯点头。“姑娘你慢走,早点回家休息。” 告别了钱管事,印舒这才带着周妈妈一路走到了慈幼院那边。 与之前她过来看到的一样,慈幼院的河边依旧有人在浆洗衣物,院内河边依旧有着孩童在嬉笑玩闹。 而在慈幼院内的屋檐下,坐着一排年龄不同的女人,正聚精会神的忙碌着手中的丝线。 一根根生丝在她们灵活的指尖很快化作一缕缕更细的丝线。 她们的动作比印舒不知道熟练了多少倍,甚至多了几分美感。 就在印舒驻足观看时,桑娘子这会儿也发现了印舒的到来,立刻迎上前来。 “夫人,您怎么过来了?” 几日不见,桑娘子这回看着明显比之前精神了很多,也干练了很多。 当她走起路来时,脚下好似在生着风。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印舒错觉,她总感觉,桑娘子现在看着气色好了不少。 桑娘子见她没有出声,立刻紧张了起来。 “可是我们送过去的丝线出了问题?有什么问题夫人您尽管说,我们一定改!” 所以千万不要将这份工作收回去! 听出了她话语中的紧张,印舒赶紧笑着摇头。 “没什么问题。我只是刚刚忙完绣庄里的事情,这会儿过来看看你们。 钱管事说你们送过去的丝线品质很是不错,所以桑娘子你们放心就是。” 得到这个答案,桑娘子这才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也变得轻松了起来。 “没事就好。夫人您也辛苦了。我可是听说了,据说锦绣庄今日要举办绣艺评选可是?” 点了点头,印舒神色间有些无奈。 “确实是今日举办了一次评选。可惜...” 面上叹气,她的心底却有些窃喜。 刚才她还在想着怎么引出话题呢,没想到桑娘子这会儿直接就将话头递到了她的手上。 桑娘子并不知道她心底的想法。只是见到印舒这位大金主面露苦恼,自然也要关心一番。 “可惜?难道是评选出了什么问题?” 轻叹了一声,印舒笑的无奈。 “评选了一次,一大半的绣娘都不合格。虽然我刚接手锦绣庄,可绣庄里之前也接了不少的订单。 现在这么多绣娘不合格,留着她们事儿也做不好,我就想把她们都给赶走。 只是一旦将她们都赶走,我们绣庄这边人手就缺的比较厉害。 我这会儿正愁着去哪里找人手呢。” 听到印舒这么说,桑娘子先是愣怔了一瞬,随后她的眼睛慢慢变亮。 可在犹豫之后,她又不敢冒然开口,只是陪着印舒笑了笑。 直到跟着印舒又走了几步,桑娘子这才试探性地开口。 “对了,不知道夫人您的绣庄那边现在还有哪些订单?” 在印舒看向她的瞬间,她慌了慌,随后又赶紧稳住心神,挤出笑意来。 “夫人您别误会。我,我就是想着,我们慈幼院这边也有不少人的绣活都还过得去。 反正她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她们试试?” 最后五个字,桑娘子说的无比忐忑。 就在她紧张的等待中,印舒抿着唇思考了一番,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行吧。你稍后去绣庄找钱管事问一问。就说是我同意的。 你们先选一些简单点的试一试。如果钱管事那边说能行,那你们可以多选一些。 放心,到时候我们绣坊不会亏待你们慈幼院。” 终于得到了她的答复,桑娘子高兴的差点跳起来。 “太感谢您了夫人!您放心,我们一定用心去做!而且我们也绝对会好好选人,绝对不会给您和绣庄添麻烦!!” 选人?不给绣庄添麻烦? 走在回家的路上,印舒有些好奇地问周妈妈。 “妈妈,桑娘子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们慈幼院里有什么人会给绣庄惹来麻烦吗?” 周妈妈跟在她的身后,对于她的疑问也是知无不言。 “姑娘,她们慈幼院里很多人,身上都有晦气。其他人会有忌讳的。” 第134章 糍粑 晦气?忌讳? 皱起眉,印舒有些不适。 这两个词,代表的可不是什么好的啊。 见她沉默,周妈妈也能猜到自家这位心善的姑娘在想什么,只能心底轻叹了一声后向印舒解释。 “那慈幼院里接收的都是无家可归的老人女人和孩子。那些女人里,有些,是从楼子里出来的。 姑娘您心善,不会在意这些。可有些人,对这些很是忌讳。 而且姑娘啊,您认为,那些楼子院子是什么善人吗?是会轻易将人往外赶的吗? 能让他们往外赶人,基本上就是因为,那些女人,都染了病,不能用了。” 握紧拳,印舒的脚步没忍住顿了顿。 一个人,却偏偏被用上了“不能用”三个字。 就好似那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只是一件可以随意舍弃的物品一般。 可这,就是这个古代社会真实的一角。 她运气足够好,就算开局有些惊险,可之后她遇到的人都还算好。那些善意也将她周围的环境粉饰的一片太平祥和美好,也遮住了这个世界本就存在的恶意。 现在的她,还不能与那些庞然大物碰撞。 轻呼出一口气,印舒将情绪平复下来。 “她们...病的很重吗?” “并不一定是病的很重。”周妈妈对于这些事,多少也知道一些。 “只是如果给她们治病花的钱太多,时间又太长,那些鸨母就会认为不划算。 他们那种地方,哪里愿意做亏本买卖。” 见印舒沉默着,周妈妈以为她心里还在难受,所以继续安慰着印舒。 “姑娘,你也别觉得她们有多可怜。这个世道,咱们女人,哪个不苦呢? 你看那些高门大户的姑娘们自小就精细养着,可有时候遇到一些不好的病症,那也不好对人言。 而其他家境不好的,姑娘啊,您身边的那些嫂子婶子还有年轻姑娘,谁身上能没点不能言说的病症。 姑娘您自幼体弱,所以现在更加不能再轻忽随意,要好好养护自己。 那些女人的病,不会要人命,却比什么都折磨人。” 被周妈妈这么一提醒,印舒才反应过来。 她终于想起自己一直遗漏了什么了。 现在的大夫,一般都是世代相袭,并且大多都为男性。 女人生病,如果是普通常见病倒还好。可如果遇到的是一些妇科上的疾病,女人根本就没法对那些大夫说。 这也就很容易造成药不对症,最终还是只能女性独自忍受这种痛苦。 虽然这么想着,可印舒还是抱着一丝侥幸。 “那妈妈,咱们大景朝这边,有女医吗?” “有医女。”周妈妈回答的也很干脆。“只是据我所知,这样的医女也只有皇宫里,还有几个大家族里养着一个。 大姑娘所在的威武候家里也养着一个。只不过这也是因为威武候现在还掌着兵权,军队里军医不缺,所以也有多的空闲培养一个医女留在侯府照顾女眷们。” 在这个时代,要培养出一个医女,那耗费的时间和资源完全亚于培养一个医术高超的大夫。 不,和医术高超的大夫相比,医女明显难度更大。 要知道,想要找到一个有医术天赋的女子,在这个时代是很难的。 想要学好医术,胆量,气魄,聪慧,缺一不可! 这样的要求,就算是男子,要寻找起来也跟大海捞针一样,更别提女子。 将这些事情想通后,印舒抿紧唇,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周妈妈有些担忧这样的她,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一路回到小院时,宋纶早已经到家,此时正在小院中的大树下安静看书。 听到门开的声音,宋纶闻声转头,笑着看了过来。 “娘子,你回来了。” 印舒不想他担心,笑着点头应了一声。 只是宋纶向来敏锐,特别是对印舒,那更是精细到了极点。 虽然印舒什么都没说,可宋纶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不对。 只是见印舒没有说,他这个时候也没有问,只是笑的更加温柔。 “刚才老师给了我一些糯米,说是真姨给我们的。如意姑姑说这是今年的新米,正好用来做糯米饭和糍粑。 她们这会儿正在蒸米,等会儿就准备打糍粑,娘子可要亲自动手试试?” 一旁的周妈妈也没想到他会给出这个建议,当即就张了张嘴。 只是在看到印舒眼中的兴致盎然后,她也只能将马上就要出口的反对给咽了回去。 在印舒跟着宋纶去看大壮他们清洗大石臼时,周妈妈默默将小院的门关紧。 只要关上门,外面的人应该就不知道他们里面在干什么了吧。 这会儿印舒已经被宋纶带着到了水井边上。 这会儿大壮正将一个大石臼放倒在地上,良山在一旁与他一起,将石臼稳稳扶住,而如意的小女儿正端着水仔细清洗着石臼里面。 在看到印舒后,三人想要起身,印舒赶紧挥了挥手。 “你们忙,不用管我。我就在旁边看看。” 如意的小女儿有些局促地看了看自己父亲,在得到良山的点头后,小姑娘这才又赶紧忙碌了起来。 等到她清洗完毕后,大壮用力,良山辅助,两人小心将石臼放好后,都忍不住松了口气。 恰好这时如意端着一小盆冒着热气的糯米大步走了出来。 “快!石臼洗好了吗?快让开,糯米蒸好了!” 听到她招呼,其他人赶紧让开。等到她将蒸好的糯米全都倒进石臼中后,她一抬头,就看到了旁边满眼新奇的印舒。 “姑娘?” 随后她就看懂了印舒眼中的跃跃欲试。 满心满眼都是印舒的她立刻心领神会,赶紧推了推自家小女儿。 “之前你不是有一根专门用来打糍粑的木杵吗?去,拿出来给姑娘用一用。” 小姑娘赶紧点头,回屋去拿木杵。而大壮则已经和良山两人举着大木锤使劲砸着石臼中的糯米。 糯米经过蒸煮,早已经熟成了一团,被这么大力一砸,很快就开始变得软烂黏糊。 被他们砸几下,如意姑姑就在旁边抽空用清凉井水调整一下石臼中的糯米团,防止它粘在石臼底部。 印舒到最后也举着小一号的木杵跟着砸了几下,好歹也是参与进去,跟着过了过手瘾。 看着她脸上的笑,一直隐在边上没说话的宋纶脸上也多了一丝笑意。 嗯,这会儿看着是高兴一些了。 第135章 后怕 晚饭的时候,印舒就吃到了香甜软糯的糍粑。 糍粑做好后印舒就让大壮给吴府那边送了一些过去。 然后大壮回来的时候,就带了好些红糖,糖霜以及桂花花蜜。 印舒最喜欢的就是撒了桂花花蜜的糍粑。 桂花花蜜又香又甜,现做的糍粑也是又软又糯。 可惜,印舒只吃了两块就被宋纶给拦了下来。 “糯米不好消化。”迎着印舒不满的控诉眼神,宋纶眼神坚定。 “你肠胃不好,平日里米饭多吃小半碗都会积食难受。现在是晚上,你要是积食了,今晚不仅睡不着,说不定还会生病。 又想喝苦药了?” 最后六个字,完成了对印舒的绝杀。 一旁的如意虽然也很舍不得印舒受委屈,可她更加心疼印舒的身体健康。 所以她果断将糍粑都给撤了下去。 不过她最后保证,明天再给印舒做好吃的糍粑,这才让印舒满意了一些。 晚饭过后,宋纶陪着印舒出门,沿着河散步消食。宋纶见印舒这会儿已经没了之前的忧虑,这才开口询问。 “你今日可是遇到什么难题了?” 这会儿已经冷静下来的印舒倒也没有了之前的难过,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也不算是吧。只是感觉,自己的见识太浅,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还是太少,太天真。” 见她不愿意细说,宋纶的眉头动了动,最后却也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没关系。我们现在都还年轻,只要稳扎稳打,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慢慢来,不着急。” “对!”印舒笑眯眯点头。“慢慢来!我们的时间,还很多!!” 见她神情间没有什么异样,宋纶笑的温柔。 可他的眼底,却还是有一丝暗芒划过。 他的异样印舒并没有察觉到,只是这会儿印舒已经明白,事要一件件去做。 现在的她,一是寻不到合适的人,二来,也还没有想好之后该如何去培养。 在印舒的计划中,等到绣庄那边的绒花开始出售,那么在镇上她才算勉强站住脚跟,这样之后也才有能力继续往外铺摊子。 这般想着,印舒又对宋纶讲了她们今天去慈幼院那边的事情。 对于桑娘子最后的话,宋纶也跟着点头。 “这件事你确实要注意一些。毕竟为了这个绣庄,真姨和你前前后后不知道赶了多少人出去。 那些人离了绣庄这个好地方,肯定会很不满。所以一定会紧盯着绣庄,就等着绣庄那边出错。 我知晓你对这些不在意,可其他人在意。为了绣庄里其他人,你不能冒险。” 担心印舒心里会不舒服,他还握了握印舒的手腕。 “如果你真的心疼那些女子,可以等到之后再想其他办法来安置她们。 你说对不对?” 印舒本来也只是有点失落,被他这么安慰了一番后,那一点失落也散了个干净。 “你说的有道理。” 见她理解,宋纶脸上的笑意更加温和。 “这件事对慈幼院来说是一件大好事。估计明天那个桑娘子就会把名单送给你。 到时候你拿到名单先别下定论,去让吴大管事好好查一查。 毕竟吴大管事是吴家这边的人,除非那些人是很远地方过来的,不然她们的根由吴大管事这边都能查到。 这种事说大不大,但说小也不小,你千万注意一些。 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的这些话确实是提醒了印舒,也打消了印舒心底的那一点稀薄的侥幸。 再次点了点头,印舒也在心底提醒自己。 别飘。 第二天上午,印舒去了绣庄时,就看到了桑娘子如同宋纶说的那般,早早就送来了一份名单。 对于这份名单,钱管事看着印舒欲言又止。印舒当然明白他的顾虑,所以宽慰地笑了笑。 “我明白的钱叔。这份名单就麻烦吴大管事去好好查一查,最好查仔细一些。 我对这些也不是很了解。到时候如果有触犯到忌讳的,钱叔你做主就行。 不管怎么样,绣庄里还有这么多人。我们也不能为了我的一点恻隐之心,毁了绣庄所有人。” 见她眼眸澄澈,钱管事也松了口气,释然地笑了笑。 “好,姑娘放心。我会提醒吴大管事多多注意一些。” 将这件事吩咐下去,印舒就又问起了关于绣庄内人员名单的事情。 说起这件事,钱管事的神情有些冷。 “姑娘你今日别忙走,我到时候会通知如意他们过来接你。”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叮嘱,印舒有些理解,又有些好奇。 “是那些被赶走的绣娘在闹事吗?” 钱管事点了点头,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着他心底的不耐与火气。 “没错。那些人最是胡搅蛮缠。她们肯定会欺负姑娘您年轻,到时候拦着你哭求。 一个不注意,那些人可能就会伤着姑娘您。所以姑娘你今天还是坐马车回去安全一些。” 面对这样的关心印舒自然不会拒绝,在绣庄里留到了下午,一直到钱管事来告知她大壮和如意过来了,她才准备回小院去。 告别钱管事后,如意扶着印舒进了马车,脸上满是庆幸。 “还好老钱聪明。姑娘你可不知道,刚才我和大壮过来的时候,在那边街角看到了好几个人躲躲藏藏的。” 心里正在思考着之前那位夫人订做的首饰图样的印舒听到她这话,立刻警醒了起来。 “好几个人?男的女的?躲在我平时回去的路上?” “对啊。”如意使劲点头。“那几个都是女的,我看着她们一直探头探脑的往绣庄那边那条路上看,肯定没好事! 她们是不是就是钱管事说的,那些被赶出了绣庄的绣娘?” 皱了皱眉,印舒仔细想了想,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猜测。 “很有可能。” 想到这里,印舒也不由庆幸了起来。 说话间,他们的马车缓缓路过了几条小巷。 透过马车车帘的缝隙,印舒清晰的看到了那些藏在小巷阴影处的人。 就是那些绣娘! 在看到其中几个绣娘手中好似拿着什么东西时,印舒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那些人,想对她做什么? 第136章 庆幸 下午到家后,印舒下马车时还感觉有些腿软。 除了上次宋允璋的事情,这是她第二次近距离接触到危险。 而且这一次的危险,完全是冲着她来的。 尽管她之前就已经明白她的那些改动可能会引来那些绣娘的不满。 但是印舒也没有想到,那些绣娘的手段,会那么的激烈。 坐在院子里,确认安全后,刚才看到的那些景象又开始在印舒的脑海中不断回想。 随着记忆一点点清晰,印舒也终于想起了那几个绣娘手中的东西。 除了棍棒,貌似还有绳子。 那些人,想要对她做什么! 越想越后怕,越后怕就越生气。 不行!她不能留着那些威胁她安全的危险! 握紧拳,印舒抿唇看向周妈妈。 “妈妈,你去吴府找真姨!我看到了,那些人手上有棍棒,还有绳子。 她们就在那条路上等着我。 就算今天没等到我,那明天呢? 我不能等着她们来害我。” 周妈妈本来还只是担心她,这会儿听到印舒这么说,也后怕了起来。 后怕之后,周妈妈更是痛恨起了那些绣娘。 “好!姑娘你先在家里,哪里都不要去。如意,你让大壮守好门,除了钱管事和姑爷,谁都不能放进来! 我现在就去吴家找姚大娘子!” 说到最后,她还是没忍住心中的愤恨,狠狠骂了一句脏话。 等到她出去后,如意立刻指挥大壮关好门。 随后印舒就看到大壮去了后院,没一会儿竟是扛着一根长枪走了出来。 看着那长枪前面冒着寒光的枪头,印舒有些惊讶。 这还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见到的第二把冷兵器。 只是和宋纶那看着就如同礼器装饰的长剑相比,大壮手中的长枪明显就是一把凶器。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印舒总觉得,这把长枪,应该是见过血的。 如意见她一直盯着大壮手中的长枪,面色还有些发白,赶紧上前扶住她。 “姑娘别怕,大壮他自小就跟着人学武,长枪用的很是熟练,不会伤着自己人的。 当初我们在乡里,也是多亏了大壮的长枪还有大壮他爹手中的大刀,才没被人欺负了去。” 果然如此。 她的话证实了印舒心中的猜想,也让印舒有些惊讶。 “良山叔也会武吗?” 良山这会儿已经从后院走了出来,手中拿着一把宽背大刀。 听到印舒的询问,他憨厚地笑了笑。 “只是会一点庄稼把式罢了。姑娘放心,有我和大壮在,不会让贼人闯进来的。” 这个时候的印舒并不知道良山这句话是多么的谦逊。 等到将来见识到良山口中的“庄稼把式”时,印舒就会再次感叹她的幸运。 拥有这样幸运的她,或许是上上辈子拯救了世界? 又坐了一会儿,平复下心情后,印舒就去忙碌自己的事情了。 经过这么几天,她要送给周家大姨母的绒花终于是快完成了。 这一次她制作的绒花比较多,同时工艺相比起之前的松鹤延年还更加复杂一些。 因为这一次她制作的绒花制品,还需要动用针线。 为了这件事,她还特意去学习了一番针线。 一旦专心忙碌起来,印舒很快就将之前的事情抛到了脑后。 直到一阵哭嚎声忽然在外面响起,可下一刻这些哭声就又消失无踪,好似被人捂住了一般。 停下手中的细针,印舒坐直身体,这才发现天色已经不早了。 她转头看向外面,刚好就看到宋纶推门走进来。 等到宋纶走近后,还没等到印舒开口询问,宋纶的手就落在了她的脸侧。 或许是他刚刚洗了手,这会儿他的手冰冰的,还带着点水汽。 下意识颤抖了一下,印舒有些不适,又有些好奇。 “怎么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察觉到她的不适,宋纶收回手,随后才在她的身旁坐下。 “刚回来。” 回答了印舒这个问题,他轻呼出一口气,看着印舒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放松。 “那些人已经全部抓住,后面能扯出来的人也都扯了出来。之后每天早上我送你过去绣庄那边。” “你送我?”印舒微微抿唇,眼睛看向一旁。 手指蜷缩了一下,宋纶的神情看着有些幽暗。 “怎么了?你有其他安排?” 嗫喏了一下,印舒这才低声嘟囔了一句。 “可是你起的好早。” 虽然她的声音压的低,说的也很是含糊,可因为离得近,再加上屋内只有他们两人,所以宋纶还是听了个清楚。 这也让宋纶的表情有些奇怪。 最终,他无奈地笑了笑。 “好吧。那之后你出门身边必须让大壮和大壮妹妹一起跟着你去。” “大壮妹妹?”印舒皱眉不解。“你说的是灵儿?” 宋纶让大壮跟着她能理解,毕竟大壮不仅力气大,武力值看着也很是不错。 可灵儿平日里都是一个腼腆内向的小姑娘模样。 让她跟着出门,是为了让灵儿长见识?还是有其他的打算? 这般想着,印舒就更加迟疑了。 “要不还是再等等?现在跟在我身边可不太安全。” “笨呐。”宋纶轻轻拍了拍她的额头。 “灵儿的身手好着呢。你应该还不知道吧?咱们家现在处理那些肉食,都是灵儿。 她手上功夫利索着。一对峨眉刺,大壮那杆长枪根本就近不了她的身。” “我怎么不知道!”印舒对于这个消息满满的震惊。“我一直以为她就是个有些内向的柔弱小姑娘。” “现在知道也不晚不是吗?”宋纶有些好笑。“反正你以后出门,将他们兄妹两个都带上就行了。 就算你不怕,也要为了周妈妈想一想。” 本来还有点想要推辞的印舒听到后面,也没了话。 毕竟周妈妈确实上了年纪,如果真遇到了危险,周妈妈很可能躲闪不及。 再次妥协后,印舒忽然反应过来。 “你什么都知道了?” “当然。”宋纶抬手为她理了理鬓发。 “周妈妈找来吴府的时候我就知道不对劲。我放心不下,就跟着一起去把那些人给抓了起来。 还好钱叔警醒,你又是个听劝的。要不然...” 第137章 确定人选 他在庆幸,印舒心中也在庆幸着。 没错,还好她是一个听劝的人,从来不会认为自己是幸运的,更不会去轻看任何一个人。 她永远不会拿她在乎的去冒险。 而她,在乎她自己的生命。 “你现在才回来,是跟着去抓人了吗?”印舒这会儿已经想明白了一切,所以自然询问。 “那些人想怎么对付我?” 听她问起,宋纶眼底的寒光一闪而逝,随后扶着她站起身,准备出门透透气。 “刚才回来的时候,有一些人受不住已经招了。据他们说,打算将你送去扬州府那边的花船上。” 花船? 虽然这个词有点陌生,但印舒心里有预感,这个词应该就如同她想的那般。 “那花船,其实就是扬州府那边的一种青楼?” 宋纶沉默点头,扶着她的手上又增加了几分力度。 察觉到他的紧张,印舒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没事没事。我没事了,别担心。” 感受到他慢慢放松下来后,印舒这才松了口气。 “这件事闹的很大吗?” “嗯。”宋纶与她坐在院中,等到灵儿与如意端来了茶水点心后,他先给印舒倒了一杯热茶,这才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开始浅饮。 “整个吴县都被真姨给翻了过来。据说秦县令那边都派了人过来帮忙。 反正云溪镇这边已经被我犁了一遍。除非那些人能一辈子躲在乡野角落里不出头。 不然,谁都逃不掉。” 语气很淡,但是却莫名充满了霸气。 印舒忍住笑,举起茶杯与他手中的茶杯轻轻碰了碰。 “辛苦辛苦。” 听出了她声音中的笑意,宋纶抬眼看向她,眼神无奈,却还是纵容地与她碰了碰茶杯。 “你呀。” 两人这边气氛正好,好似外面的一切风雨都与他们无关一般。 周妈妈晚一点才回到小院里,带来了吴夫人她们的关心。 等到印舒第二天出门时,就发现街道上安静了不少。 沿路上遇到的行人行色匆忙,偶尔聚在一起,也是在低声交头接耳。 坐在马车里,印舒看过外面的情形后,就放下了车帘。 看来昨天云溪镇是真的被翻了个彻底。 今天赶车的是大壮,灵儿也坐在外面陪着大壮。 到了绣庄后,印舒被灵儿扶着下了马车,立刻就被闻声出来的钱管事给迎进了绣庄。 再次见到印舒,虽然知道印舒没事,但钱管事还是没忍住担心,细细打量了印舒一番。 确认印舒毫发无伤,钱管事皱着的眉头这才松开,露出了笑意。 “姑娘,您今天来的正好,她们今天又交了一批成品出来。还有慈幼院那边,我们这边也确定了几个人选,她们今天送了一批绣品过来,看着都还不错。 我看着,和绣庄之前摆在外面售卖的绣品也差不了多少。” “那就行。”印舒点了点头,与他一起往里面走去。 “慈幼院那边人的情况都查完了吗?你刚才说的差不多是指和之前那两个高级绣娘吗?” “是的姑娘。”钱管事跟在她的身后,回答的不紧不慢。 “那边有好几个是外地的,查那些人还要费些功夫。但是这几个查过的绣技都不错,也差不多能达到高级绣娘的水平。 就是她们很久没练,速度跟不上。不过她们几个人一起负责一副绣品,速度也不会慢。 这几个都是吴县本地的,身家还算清白。” 听出了他的未竟之语,印舒停下脚步看向他。 “钱叔你还有话?” 钱管事沉默了一下后,点了点头。 “她们身家还算清白。但是我现在也不知道,她们的脑子,好不好。” 脑子? “她们很蠢?” 点了点头,钱管事没有否认。 “有点。给我的感觉就是她们容易犯糊涂。” 啊这... 印舒倒不是信不过钱管事,只是有些不敢相信。 “全都这样?” “那倒不是。”钱管事赶紧安了安印舒的心。“我看着也就那么一两个。只是我担心将来姑娘你会看不过去然后插手帮忙。所以想着提前和姑娘您说一声。 有的人,真的不值得您的同情。” 这种事情印舒早就明白,所以她只是挥了挥手。 “放心吧钱叔。这种事我早就看明白了。尊重他人命运,这就是我一直奉行的观念。” 她说的洒脱,钱管事也不好再多说,只能微笑点头。 印舒也不管他心底怎么想,只是继续抬步往里面走。 “既然她们的绣技可以,那咱们绣庄就能继续接一些绣品订单了。 只是绣房这边还是需要一个管事出来把关一下绣品的质量,钱叔您是总管,不能把你一直绑在这个小小的绣庄里。 这样太委屈您了。 至于管事,钱叔您多过过眼,选个合适的人选出来。” 说着话,他们已经走到了后院。 印舒没有去理会其他忙碌的人,而是仔细检查起了新交上来的那些绒线绒条等物品。 让印舒比较欣慰的是这一次梳绒这边又多了三个可用的人。 排绒这边也终于明确了几个人出来,且都合格。 至于勾条这边,人倒是多了不少,可质量也再次变得参差不齐。 印舒将合格的人都挑选了出来后,表情已经不是很好了。 “这几个人,”印舒点了点几个名字。“她们这不仅是在浪费材料,更是在糟蹋别人的心血。 其他人辛辛苦苦梳绒排绒好,就被她们这么轻易糟蹋了?我看不出她们想留下的心思。 钱叔,让她们走!” 发了火,印舒才又继续往下看。 打尖传花,再到最后的组装,印舒也就选出了五个人来。 在将这些人选确定后,印舒看向钱管事。 “钱叔,先将这些人召集起来,我带着她们把之前那位夫人订做的绒花给做出来。其他人,再给她们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她们不愿意,就让她们领了工钱自己离开吧。” 扔下这句话,印舒也不想再在这件事上浪费精力。 刚好,钱管事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他叫过伙计去通知那些合格的人过来,他自己则去找了其他不合格的人。 处理那些人他得利索点,别让那些人吵到了印舒。 第138章 心有灵犀 没等印舒等多久,其他人就已经在接到通知后赶了过来。 印舒也没有废话,只是拿出了之前那位夫人相中的图样,递给几个负责最后组装绒条的人。 “你们先看图样,然后将这个绣样转成绒花的图样。” 随后她又看向剩余的几个人。 “你们这会儿也看到绣样了。根据你们的经验,现在去选好绣线。” 那些人凑在一起商量了一阵,很快就各自散开去寻找自己认为需要的颜色丝线。 确认无误后,她们就将丝线交给了梳绒的人。 各自回了她们自己的工作间。 没错,她们现在每个岗位都在不同的房间里。 负责梳绒的人拿到丝线后,将各色丝线固定住,就开始认真工作。 印舒走在她们的身后,低声指导着她们动作间的不足。 随着印舒的指导,这些负责梳绒的人的动作越来越自然流畅,梳出来的丝绒看着也越来越自然。 人多力量大,很快,梳绒完毕,在印舒点头确认了她们的判定后,梳绒的人都忍不住松了口气,纷纷露出了笑意。 这个时候,外面也有伙计再次将各色丝线送了进来。负责梳绒的女人们也没有多问,再次拿起梳子忙碌了起来。 而印舒这会儿已经到了负责排绒工作这边的房间里。 负责排绒的人这会儿已经拿到了丝线,根据刚才打尖那边的人提供的绒条信息开始排绒。 将绒线一排排固定好,剪下来后,这些排好的绒线就被送到了勾条的女工们的房间中。 拿到了这些已经排好绒的半成品绒条,负责勾条的女工们手指翻动,很快一根根绒条就出现在了她们的手中。 在得到印舒的点头后,这些绒条则被送入到了另一个小的房间中。 这个房间中坐着不少的半大孩子——这些,都是印舒专门从慈幼院那边喊过来的。 这些孩子大部分都在十岁-十五岁之间,在慈幼院里算是大人,可到了外面去找工,又没有地方愿意收留他们。 所以平日里这些孩子都是去码头等着,然后结伴一起完成一些搬运工作。 所以印舒干脆就让他们来了这里。 在这个房间中,有很多的木架子以及木棍。 这些孩子的任务,就是将那些勾条完成的绒条缠绕在那些木棍上后,将木棍放在木架上,并写上日期与责任人的名字。 这些绒条在打尖之前,还需要进行预定型。不然之后绒条就会回缩。 到那时,绒条变形,连带着整个绒花制品也会跟着变形塌缩。 这一步,印舒没有告诉其他人。 这毕竟也算是她的一个小秘诀。 当然,这样的定型还不是全部。 在这些时间,印舒还特意制作了一种定型液。 这种定型液是专门为了绒条制作,将定型液均匀刷在绒条上后,绒条的颜色不仅会变得更加光鲜亮丽,绒条的立体骨骼感也会更加的明显。 在这种定型液中,印舒加入了磨的极细的云母粉,再用极细的木薯粉按照比例混合,之后再加入少量煮过薄荷的薄荷水。 将这种浆液调成极稀的浆液后,定型液,也就完成了。 云母粉是微小的片状结构,在附着在绒条上之后,不仅能在丝绒纤维间形成物理支撑,增加蓬松感和骨架,更能在光照下产生极细微的润泽光感。 而木薯粉粉浆调的极稀,所以透明度也非常的高。在干了之后,完全能达到无色透明的程度。 至于加入薄荷水,则是因为薄荷不仅闻着味道清新,更是能够防虫防蛀。 那些从慈幼院过来的孩子们在将绒条缠绕摆放好后,就需要净手凝神,每人端着一个小碗,用刷子蘸着那些浆液,一点点将浆液均匀刷在那些绒条上。 等到绒条彻底阴干,绒条也就定型完成。 这样之后打尖传花的人才能根据花样的需要来这边提取相关的绒条。 负责最后组装与打尖的人还在确认最后的图样,时间还完全来得及。 至于前面梳绒与勾条的人,她们之后制作的绒条会被制作成更多款式的绒花首饰与摆件,之后摆放在绣庄的货架上进行展示与售卖。 到了这一步,绣庄这边关于绒花的摊子才算是正式搭建完成。 一直等到下午,组装那边终于确定下图样,在与打尖传花这边的人沟通好后,她们也确定了自己需要什么样的绒条。 很快,就有小女孩脚步轻巧无声地端着挑选好的绒条送到了打尖传花这些人的手上。 她们拿起剪刀与绒条,在心中确认了一番后,就没有任何迟疑地开始动起了剪刀。 这个时候印舒都是没有吭声的,一直等到她们停手,印舒才会轻声开口指点几句。 如果有人出现了失误,印舒也会接过剪刀,一边指点对方一边对那根绒条进行修补。 这边修剪完成,那边组装的人就会将工作接过去。 因为人多,所以速度自然提升了不少。看着她们小心却又熟练的动作,印舒终于放下心来。 将这边的事情放下后,她拿出另一张花样留下,叮嘱了几句后,就不再在这边停留。 准备明日再过来验收成果的印舒坐上马车,就开始考虑这边的事情。 对于印舒来说,将这边的绒花摊子铺开后,在镇上这边的事情就不多了。 印舒,有点想回宋家村看看了。 这般想着,印舒忽然好像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走进药铺里。 那人,好像是慈幼院里的一个女人? 印舒记得她曾经看到这个女人在河边浆洗衣物。 她进药铺,是生病了? 但是很快印舒就看着她提着几个药包出了药铺。 很明显,这女人就是去抓药,并不是看病。 如果要看病,大夫诊脉就要好一阵,再加上问诊,那需要的时间更长。 时间这么短,明显就是这女人只是在药铺抓了药。 或许是慈幼院里有人生病了,因为之前就有药方? 这般猜测着,印舒直接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第二天,印舒再次去绣庄时,就看到了两支制作好的绒花步摇。 仔细检查了一番,印舒满意地将两支步摇装进锦盒中,又去看了一下那些人,确认她们每天都在进步中后,这才带着两个锦盒回了小院中。 这一次,宋纶没等到傍晚,午后刚过不久就回到了小院中。 见到印舒,他没有意外,只是笑眯眯开口。 “娘子,我这边已经完成了学业,夫子准备回村里去安心复习。” 本来还想开口问他要不要一起回村子的印舒有些无奈。 “我都还没问呢,你怎么就跟早就猜到了一样呢?” 挑了挑眉,宋纶心情很是愉快。 “这就是心有灵犀啊娘子。” 第139章 魏紫与珊瑚红 对于宋纶的话,印舒只是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留下宋纶和如意在院里收拾东西,印舒再次带着两个锦盒去了吴府。 被引进后院时,印舒就看到吴夫人正在教着吴攸然插花。 吴攸然看到印舒就很是激动的想要放下手中的东西,却不想吴夫人直接用花枝抽了她一下。 瑟缩了一下,吴攸然只能委屈地看了看印舒,这才将注意力重新放在了眼前的花瓶与花束上。 温声指点了她一番后,吴夫人从一旁丫鬟端着的水盆中净了手,一边接过干净的布巾擦手,一边引着印舒往旁边走去。 走到一旁坐下后,吴夫人先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后才放松下来。 “教她插花教了一上午,我口都说干了,她就跟榆木一样。” 说完,她再次叹了口气。 看了看那边还在皱眉的吴攸然,印舒也不敢开口求情。 “真姨你别气。攸攸她还小呢。” 无奈地摇了摇头,吴夫人看向印舒。 “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印舒赶紧招了招手,周妈妈和灵儿两人赶紧上前,将手中的锦盒放在印舒与吴夫人跟前的桌子上。 “真姨,之前那位夫人不是在我们绣庄订了一件绒花步摇吗?昨天刚做好,您帮我掌掌眼。” 说着话,她就打开了第一个暗紫色的锦盒。 锦盒之中,正静静躺着一支魏紫牡丹步摇。 深紫色与黑紫色的丝绒勾勒出一瓣又一瓣的牡丹花瓣,此时绽放在阳光下,竟隐隐折射出炫丽的色彩。 步摇下的串珠也是由银线与紫色水晶串成,只是看了一眼,贵气与威仪就扑面而来。 吴夫人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面上也有了一丝意外。 “这是绣庄里的人做出来的?” 笑眯眯点头,印舒也有点自豪。 “嗯。这是她们按照那位夫人挑选的牡丹步摇做出来的第一支成品。 还不错吧。” 听出了她话语中的自豪,吴夫人无奈笑了笑。 “是很不错了。只是,你确定要将这支步摇给那位夫人?” 说起那位夫人时,吴夫人的神情轻松,甚至带着点随意。 印舒摇了摇头,打开了另一个锦盒。 “把魏紫给那位夫人,那是害了她。 她毕竟帮了我,我可不能坑了她。 这支,才是给她的。” 躺在这个锦盒里的,是一支珊瑚红牡丹步摇。 与深沉贵气的魏紫不同,这一支珊瑚红牡丹步摇,那简直是招摇无比。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朵鲜艳夺目的大红色牡丹。搭配上花朵中心那些金黄色的花蕊,富贵之气,彰显无疑。 仔细看了看后,吴夫人就发现,这一朵大红牡丹并不是全部正红色。 它是由朱红、珊瑚红、胭脂红等各种深浅不一的红色绒条组成。再搭配上墨绿色的枝叶。 沉稳的颜色瞬间就将红色产生的轻浮给压了下去。 再加上由小金珠和红色玛瑙串成的流苏,整支牡丹步摇只有张扬的贵气,完全没有半点轻浮。 就是,太富贵了一些。 看到这支红牡丹步摇后,吴夫人微微蹙起的眉头就立刻松开。 她轻笑了一声,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戳了戳印舒的额头。 “你呀,促狭。” 捂着额头,印舒也很是无辜。 “我也不想呀。可是我找了夫君,他说他所见过的牡丹就那么几种。 除了魏紫,就是姚黄,赵粉,还有白玉。 他给我画这个珊瑚红牡丹的时候,可嫌弃了。” 至于她为什么不自己画? 她不是还在学吗? 对于她这样的坦诚甚至撒娇,吴夫人也没了办法,只能叹气。 “好了,这支珊瑚红就留在我这里,我到时候让人送去那位夫人府上。” “谢谢真姨。”印舒赶紧起身为吴夫人捏了捏肩,随后悄悄看了吴攸然一眼后,才又看向吴夫人。 “真姨,我和夫君来镇上好久了。这边绣庄的事情我也差不多忙完了。 我想...” 她没多说,吴夫人就猜到了她想说的话。 “想回村子里去?” 印舒赶紧点头。 “嗯嗯。而且我还答应了带着攸攸去游湖采莲呢。 再晚一点,莲花什么的可都一朵都不剩了。 我都答应攸攸了,怎么能失信呢?” 那边拿着一朵莲花的吴攸然停下手中的动作,感激无比地看着印舒。 等到吴夫人回头时,首先看到的就是印舒期待的眼神。 在印舒后面,还有一双因为期待而放光的眼睛。 被这样两双期待的眼神看着,吴夫人张了张嘴,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最终,她只能无奈扶额,无力地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去吧去吧。” 后面的吴攸然瞬间欢呼了起来。 印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续为吴夫人捏了捏肩。 在被吴夫人阻止后,她也没有多留。 “那真姨您和老师明天一早带攸攸来宋家村,我这会儿就先和夫君回村里去好好收拾收拾。” 吴夫人点了点头,温柔地为她理了理鬓发。 “好。最近你也辛苦了。一路上小心着些。” 印舒笑眯了眼。 “放心吧真姨。这一次有大壮和灵儿跟着,还有如意姑姑和良山叔,肯定不会有事的。” 如意一家四口就有三个是能玩兵器的,再加上宋纶,那安全性绝对是杠杠的好吗? 吴夫人对如意那一家子也有一些了解,听她这么说,也就放下了心。 “那就好。那就快回去吧。免得天黑了路不好走。” 不过在离开吴府的时候,吴夫人又准备了一堆的东西给印舒。 理由很简单,印舒他们离开村子这么久,回去总不能空着手吧? 镇上的东西也就那些,吴府里这些东西多的是,留着还容易放坏,印舒他们拿一些回去正好。 这些都是长辈的关爱,印舒最终还是没有拒绝。 回到小院的时候,宋纶他们不仅收拾好了东西,还多准备了一辆牛车。 宋纶看到她们带回来的东西,半点都不意外。 “看,我准备的这辆牛车很是及时对不对?” 对此,印舒只能再次给他比出一个大拇指。 “你最聪明行了吧。” 第140章 轻重缓急 当印舒他们一行人回到宋家村的时候,受到了极热烈的欢迎。 虽然最近印舒他们都不在村子里,可每天印舒都会去绣庄那边。 而她对村里人的各种关照更是被每天都会回村子里的人进行转述。 所以就算他们都不在村子里,可村里人对他们的感激却越来越深。 现如今村里这么多人都因为印舒他们实现阶层跨越,从村子里什么都不会的村妇成为了绣庄里的绣娘。 这对于那些女人,对于那些女人所在的家庭来说,都算得上是再造之恩。 再加上印舒现在回来,明显就是将整个村子放在了心里,也认可了村子的存在。这让村子里的人如何能不高兴呢。 等到宋费氏与宋族长闻讯匆忙赶回来时,就看到印舒正在村口给那些闻声找过去的小孩子们分发糕点。 当然,小孩子们拿到了糕点也没能马上离开,而是被宋纶当场叫住,开始考较功课。 这也就导致了那些小孩又渴望点心,可又因为惧怕宋纶而不敢上前。 看着那些小姑娘进退两难的苦恼模样,赶到的宋族长和宋费氏都忍不住好笑了起来。 最后还是宋费氏看不下去,推了推宋族长,宋族长这才轻咳了两声,出面将宋纶给叫走准备谈事,那些小孩子这才赶紧重新围上了印舒。 等到印舒分发完糕点,早已经在旁边等着的宋费氏这才上前,牵着印舒的手往回走。 “舒娘,你可回来了。这些日子周妈妈将你照顾的很好,我看着你气色都好了不少。” 她的手掌还是如记忆中一般温热亲厚,印舒任她握着自己的手,随着她的脚步慢慢往前走。 “嗯。娘您放心,周妈妈她们将我照顾的很好。对了。” 说着话,她转身向身后的如意她们一家四口招了招手。 “娘,这是我娘曾经的陪嫁姑姑,如意姑姑。这是良山叔。然后这两位是如意姑姑还有良山叔的孩子,大壮,灵儿。” 宋费氏赶紧和如意一家打了招呼,随后就又继续与印舒讲起了她离开的这段时间村子里发生的事情。 比如村子里现在已经开始养秋蚕了。 因为采用了印舒之前教导的养蚕法,到目前为止,这些蚕的长势都非常的好。 现在村里的人都已经可以预见到,今年的秋丝肯定也能迎来大丰收。 对于这个消息,印舒自然很是高兴。 现在宋家村的每一分改变里,都曾经有她的参与。现如今宋家村越变越好,当然会让她成就感满满。 除了生丝的事,还有就是关于村中造竹纸的事情。 之前村里的人就听印舒的,挖好了沤料池,也砍伐了合适的竹子放入池中进行沤料。 时间这么长了,他们也想要让印舒什么时候去看看那些竹子沤制的如何了。 还有关于之后的造纸过程,需要准备的东西,这些都需要向印舒确认一遍。 虽然当初的泽圩村给了宋家村这边不少的经验。 但是毕竟地域环境不一样,泽圩村那边的不少东西,都不能照搬过来。 只不过泽圩村那边的情况也教会了宋家村这边一个道理:因地制宜。 就比如他们宋家村的湖心水,这不也是其他村子都没有的吗? 对于她的这个想法,印舒很是赞同。 的确,只有因地制宜,这样才能走出更适合宋家村的路。 这样对宋家村的压力更小,之后也能走的更顺利。 两人正说着话,印舒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不由停下了脚步。 那人影明显也看到了印舒,同样脚步一顿,随后立即低下头,迅速离开了这边。 宋费氏顺着印舒的视线看过去后,忍不住蹙眉。 “现在宋志文和宋志明这两家真是,越来越不让人省心了。” 刚才那人,正是宋馨雅。 只是和之前的娇纵蛮横不同,现在的宋馨雅,端着一大盆衣物,面容憔悴了很多。 而且不是印舒的错觉,现在的宋馨雅,看着竟是变得畏缩了很多。 这是出了什么事吗? 毕竟在印舒的印象中,宋志文一家对于宋馨雅还算是疼宠的。 至少在之前的十多年里,宋馨雅是没有做过什么家务的。 宋志文和宋志明两人都还算是有一些家资,他们的田地也都给了村中的宋氏族人耕种,只需要在收获时每年给他们一些粮食就行。 以前原身也曾拖着病体被他们使唤着做了不少的事情。 后来原身病的下不了床,家中的事务就落在了宋纶的身上。 但现在宋纶与她都脱离了宋志文他们那边,那他们可就没了干活的人。 印舒知道他们总会因为这件事出现问题。 可她没想到,会这么快,也这么戏剧。 “我记得他们家都挺有钱的。真需要人做事,可以去买个仆妇回来不是吗? 就算不想去买仆妇,宋周氏与宋林氏家中,应该也都有仆妇的。她们完全可以回娘家要一个不是吗?怎么就...” 哪里就沦落到这个地步了? “因为宋志文打算明年送轩哥儿也下场去考一考。”宋费氏无奈地给出了答案。 “宋志文他们的那点钱都是当年怀远叔留下的。用了这么多年,还能剩多少? 现在轩哥儿要下场,那各种准备都要花钱,自然没有多余的钱去养一个下人。 所以家中很多事情,就只能分给雅姐儿了。” 微微蹙眉,印舒依旧有些不解。 “我记得之前志明族叔每年都会给志文族叔部分分红的?” “已经没了。”宋费氏摇了摇头。“自从知道不能再在村子里收取生丝,再加上因为宋允璋赔出去了太多的银钱,宋志明就不再给宋志文分红。 因为这个事,他们两人还大吵了一架,嚷着要分家。” “分家?”印舒有些震惊。“他们,他们还没分家?” “之前是没有的。”宋费氏也才知道她之前竟然不知道。 “正因为之前一直没分家,宋志明在村中收取生丝赚了钱后,自然就要分宋志文一部分。 现在咱们村的生丝不再卖给宋志明,宋志明当然就不肯分给宋志文。 现在两家都分了家。 我看啊,要不是宋志明钱不够,估计早就搬走了。” 听着这些事,印舒的表情止不住有些复杂。 宋志文家现在理所应当的牺牲了宋馨雅,那宋志明家现在被使唤的,估计就是那个雨荷姑娘了吧。 虽然有些迟疑,但心中的好奇还是止不住让印舒问出了自己关心的问题。 “那,那个雨荷姑娘呢?他们给她名分了吗?” 摇了摇头,宋费氏牵着印舒继续往前走。 “估计暂时不会给。我听宋林氏前两日在村中嘚瑟,据说正在给宋允璋相看姑娘。 据说,他们相中了镇上一家富绅家里的长女,最近都在接触。 这个节骨眼上,如果给了哪个雨荷名分,哪里还会有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嫁进来。 而且,就算新妇进了门,那也要看那新妇是不是个能容人的。” 听出了宋费氏隐藏着没说出来的话,印舒心底忍不住叹息。 悬啊。 不过印舒也没有去多管闲事。 这种事,没有闹出来,那就是他们心中自有考量。她一个外人,何必去自讨没趣? 周妈妈轻声与印舒报备了一下,就带着如意一家先回了山上去,准备将竹庐那边收拾一番。 虽然平时宋族长他们肯定会派人去打扫一番,但这种打扫最多也就是扫扫尘。 真要住人,还是得重新收拾一番。 等到印舒与宋费氏走进宋族长家的小院时,正好就听到他们在谈论着泽圩村。 见到印舒,宋族长微笑。 “舒娘你来的正好。我们正在说着泽圩村的事情。”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印舒有些不解。 “泽圩村怎么了?他们来宋家村闹事了?” 听到她这个问题,几名族老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宋费氏为印舒端了一张凳子出来后,与印舒坐在一处。 “他们还敢来闹事?现在的他们,悔的肠子都青了。 那泽圩村的人奸猾的很,知晓舒娘你心软,这些日子每次过来都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求着想见你一面。 我们说你不在村子里,那些人就变着法的打听你的去处。 哼!” 说到最后,宋费氏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一群就知道柿子捡软的捏的怂货。之前那副嘴脸这会儿倒是都忘了干净是吧? 舒娘你可千万别心软!” “放心吧娘,”印舒安抚地拍了拍宋费氏的手背。 “我知晓好坏的。” “舒娘你最近小心些。”宋族长这时候开了口。“那泽圩村的人知晓了你回来,到时候肯定要来缠着你。” 点了点头,印舒也有些好奇。 “按理来说他们第一批纸应该全部做好了。他们真打算自己去卖?” “可不。”一名族老不屑嗤笑。“他们还要点脸,想要避着我们宋家村悄悄去镇上打听。 可云溪镇就那么大。咱们村的人天天去镇上,自然就看到了泽圩村的人拿着他们自己制出来的草纸去镇上的书店里询价。” “学了点本事就真当自己能上天。”其他族老同样满脸的嘲讽。 “结果如何?还不是被啪啪打脸?” “我们就只是放出了一点那泽圩村背信弃义的消息,镇上就没有一家铺子让他们进了门的。” “就是活该!现在倒是后悔了?后悔去吧!!” “就该给他们一些教训!不然还真以为咱们宋家村好拿捏!” 等到族老们将心中的郁气发散出来了一些后,宋族长这才轻咳了咳,让族老们停下了牢骚。 “恩威并施,等到泽圩村这边彻底收服了,之后我们村去旁边村子收购生丝也能顺利一些。 反正我们就是要告诉其他村子,跟着我们宋家村走,自然能有好日子。 可要是有了外心,那自然也有的是他们苦头吃! 咱们宋家村好说话,可不代表咱们宋家村没脾气!” 他对泽圩村的事情拍了板,宋纶与印舒互视了一眼,也跟着其他族老一起低头应了一声是。 说完泽圩村的事情后,宋族长就又问起了印舒关于宋家村竹纸的事情。 印舒同意了之后去查看沤料池,但是也指出,之后宋家村要忙着秋丝的事情。 竹纸,需要等到秋丝出货后,才能开始。 在这期间,需要准备的东西也可以慢慢建立起来。 宋族长他们在听完印舒对于清洗池还有捣料槽以及纸浆槽的要求后,纷纷沉思了起来,开始考虑该怎么去修建这些东西。 在他们低声讨论时,印舒也会给出一些建议。 等到一切讨论完毕后,天色也已经不早。 宋纶看印舒的脸上多了几丝疲色,率先起身。 “爹,娘,几位族老,现在天色已经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山上去了。明日老师会带着家人来村中游玩,到时候还请爹你们帮着约束一下村中其他人。” 宋族长也没想到他会忽然爆出这样一件大事,一时间也有些惊讶和意外。 “吴夫子他们明日要来?” 其他族老也纷纷惊讶起身。 “纶哥儿你怎么不早说呢?” “对啊,咱们村子这般脏乱,到时候不要惹了吴夫子不快才好!” “吴夫子他们明日什么时候来?我们赶紧抓紧时间去收拾收拾!” 看着他们紧张的样子,宋纶轻笑。 “没关系,老师他不是那种苛刻的人。只要到时候不要让人随意去打扰冲撞他们便好。 老师与祖父是故交,之前也曾与祖父在山上的竹庐中一起品茶。 这次过来,也算是故地重游。爹你们不要紧张。” 虽然他是这么说,可宋族长他们还是忍不住惊讶。 这个时候什么泽圩村都已经不重要了。 最最重要的,是吴夫子的到来。 要知道,吴夫子可关系着宋纶未来的科举,这对于宋家村来说才是最最重要的。 轻重缓急宋族长他们分的很是清楚,当即也不再废话。 “纶哥儿舒娘你们一路回来也累坏了,就早些回山上去休息吧。 剩下的事情有我们在,你们就不要担心了。 你们好好休息,明日好好招待吴夫子他们。” 看着宋纶嘴角的笑意,印舒这才明白。 原来这就是宋纶的目的。 扯出吴夫子,宋族长他们要忙着招待吴夫子的事情,自然也就不会拉着他们再说个不停。 心底对宋纶比了个赞,印舒面上恭谨的与宋纶一起起身,微微低头。 “好,那爹娘族老你们也早点休息。我们就先回山上了。” 第141章 闲谈 走在回山上的路上,印舒想起刚才的事情,还是没忍住笑。 宋纶知道她在笑什么,所以只是扶了扶她。 “注意脚下。” 印舒听话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随后才又说起之前的话题。 “爹他们之前应该也见过老师的,怎么现在还是这么紧张?” “因为祖父之前在。”宋纶没有任何迟疑的就将答案说了出来。 印舒想了想,不得不赞同他的这个说法。 确实。 之前宋祖父在,吴夫子来了自然是由宋祖父进行招待,宋族长他们可能只是陪同一下。 那时宋祖父与吴夫子地位相差不多,自然也就不用太在意。 但现在宋祖父不在了,宋家村的底气,不够了。 底气不够,再面对吴夫子,自然是忐忑又谨慎的。 说完吴夫子的事情,剩下的就是泽圩村那边。 “关于泽圩村,你怎么看?”印舒将这个问题抛给宋纶,本人并不是很有兴趣。 宋纶看了她一眼,随后笑了笑。 “我还以为你会舍不得呢。毕竟你之前在那边忙前忙后那么多天,投入了那么多的心血。” “不会的。”印舒摇了摇头,脸上满是不在乎。 “一点小事而已,哪里算得上是什么心血。” 担心宋纶不信,印舒又继续解释。 “我只是喜欢那种成就感。你懂吗?就是在将一片荒芜之地改造成生机勃勃的生命之地。 从无到有,从小到大。 就好像是我本人创造了一个奇迹一样。 那种成就感,是真的很美妙。” 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宋纶这才明白。 “原来如此。那我就放心了。” “当然我还是挺欣赏柳三娘的。”印舒接着补充。 “只是欣赏归欣赏,同情归同情。他们村,不值得。” 她首先要做的就是要保护好自身。 不要说什么冷血。 无论何时何地,她自己永远是第一位的。 她做不到圣人那般舍生取义,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她只能在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再分出余力去帮助别人。 听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后,宋纶终于是露出了笑容来。 “你想的通透。就应该这样。” 说着话,他们就已经看到了挂在上面的灯笼。 此时天色还没有全黑,但是看到这两盏用来照明的灯笼,印舒的心还是忍不住暖了暖。 就好像平时回到家时,看到家中亮起的灯光一样。 有一种家的归属与温暖。 心下欢喜,印舒忍不住停下脚步仔细看了一会儿。 见她的目光落在那两盏灯笼上,宋纶也跟着看向那两盏灯笼,眼里有着探究。 等到印舒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后,宋纶的眼神还是在这两盏灯笼上停留了好一阵。 一直等到印舒发现他没跟上,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他这才笑着收回眼神,走向了印舒。 “这灯笼我记得还是我们一起做的?周妈妈把它们给翻出来了。倒也很好,不用放在那里积灰了。” 听出了他的打趣,印舒只是笑了笑。 在前面,灵儿已经提着灯笼过来接他们了。 回到竹庐,周妈妈就过来与宋纶还有印舒说着竹庐中的情况。 宋家村的人将竹庐维护的很好,现在他们已经规整好了一切,明天也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过了一会儿,大壮过来,说是村里人送了不少的食材上山来。 而且送食材的人还说,明日一早还会再送一些新鲜的食材上来。 这些事情对于周妈妈她们来说就是一件小事,印舒也放心将这些事交给他们去安排。 晚上宋纶在看书时,印舒则在对她准备给周家大姨母的礼物做最后的收尾。 等到她将最后一道工序完成后抬起头时,就发现宋纶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此时正低头认真看着她手中的这一幅绒花小画。 浅色的绸布上,绒条制成的各色花朵簇拥着两道由绒条简单勾勒而成的女子剪影。 明明只有最简单的剪影轮廓,可只是一眼,旁人就能看出这剪影中一大一小两位女子之间关系的亲密。 就好像,一位疼爱幼妹的长姐正纵容又无奈地看着自家幼妹在花间调皮玩耍一般。 “这是姨母与岳母的幼时时光?”宋纶有些不确定。 “嗯。”印舒点头。“我问了周妈妈一些当年的事情。然后选择了制作这个。” 说完,她轻叹了一声。 “希望这幅画能寄托她一点魂念,让她,回京城去见一见故人。” “会的。”宋纶轻轻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膀。“一定可以的。” 勉强笑了笑,印舒小心将制作好的绒花小画放入一个盒子里。 随后她收拾好心情,看向宋纶。 “我还做了两件,你看。” 她打开旁边的大盒子,里面赫然躺着一件绒花云肩,还有四枚小巧精美的绒花胸针。 仔细看完所有后,宋纶点了点头。 “你这可是里里外外都全部照顾到了。这件云肩,可以说是整个大景朝独一件。 等到姨母穿着这云肩去参加宴会,估计所有人都会羡慕她。” 至于这胸针,平日里周家姨母出门见客什么的,这绒花胸针也能为她增色不少。 至于那幅绒花小画,则是全了印舒母亲与周家姨母的姐妹亲情。 这可不就是里里外外都照顾到了吗? “你想的很周到。” 听到宋纶的夸奖,印舒这才放下心来。 “没有什么疏漏就好。” 将盒子盖好,印舒准备抽时间将盒子交给钱管事,让钱管事帮着将这份礼物送去京城。 终于又完成了一件事情,印舒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这下可以好好休息几天了。 宋纶看着她这样,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你忙起来我也没拦着你。但是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放心放心。”印舒随意挥手。“我可是最惜命不过了。” 轻笑了一声,宋纶没忍住抬手在她的额头上拍了拍。 “那娘子你可千万要长命百岁。” 明白他是在打趣自己,印舒轻哼了一声,站起身没有形象地伸了个懒腰。 “睡觉睡觉!希望明天是个好天气。话说湖上现在还有莲花吗?” 第142章 藕花深处 莲花当然是还有的。 第二天天气果然不错,没让印舒他们等太久,吴夫子一家三口就乘坐马车到了宋家村。 印舒和宋纶早已经等在了村口,等到马车停下后,宋纶立刻上前,扶着吴夫子下了马车。 至于吴夫人和吴攸然,则被跟着的姚妈妈扶了下来。 印舒刚上前去与吴夫人见了礼,就被吴攸然给抓住了手。 “舒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去游湖啊?” 被她拉住,印舒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一旁的吴夫人也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舒娘你就先带着这小魔星去湖上转一转吧。她从昨晚一直念叨,今天更是念叨了一路,我真真是受不住了。” 见她这样,印舒脸上的笑意根本就止不住。 “好的真姨,那你跟着周妈妈去山上竹庐那边休息休息,我带攸攸去湖上玩一会儿就回来。” 得到吴夫人的允许后,印舒又向吴夫子见了礼,这才拉着吴攸然去找宋费氏。 要去湖上,她一个人可不行。 宋费氏在得知了她的要求后,立刻去叫了村里两个力气大又善水性的女人过来,随后撑着村子里最好最干净的一艘小船,载着印舒与吴攸然去了太湖之上。 这会儿已经入秋,湖上的荷叶已经不再是之前那边一片葱茏翠绿,而是变得斑斓多彩。 有的荷叶边缘已经开始卷曲泛黄,有的都已经变成了赭石色。 当然,这其中还有很多晚生的新叶,依旧一片翠绿,簇拥着深浅不一,正粲然绽放着的莲花。 在这其中,还有或褐色,或翠绿的莲蓬在其中随风微微摇曳。 穿行在其中,完全感觉不到暑热,只有阵阵荷香萦绕在身周。 村里的两名妇人力气很大,小船平稳地没有一丝摇晃。 吴攸然在最开始的有些怯然后,很快就习惯并且放松了下来。 在小船被摇进了荷叶之中后,她就再也按捺不住,将手伸向一旁的荷叶。 印舒见状,连忙拿出一把小剪刀递给她,让她直接用剪刀剪。 要不然,印舒真的很担心这小姑娘那娇嫩的手会被荷叶茎秆上的刺给扎伤。 开始动手后,吴攸然的兴致也越来越高。 一开始还随机从旁边挑选荷叶,后来则是看中了哪支莲花就开始指着要过去。 印舒一开始就和船上两人说过,只要她们确认没有危险,那就听吴攸然的就行。 但是如果有危险,那也要立刻开口。 她们无需顾忌,到时候她会劝住吴攸然的。 所以这会儿两位宋家村的嫂子见没有危险,自然也就顺着吴攸然指点的方向,将船给划了过去。 好在吴攸然只是一个小姑娘,新鲜热闹了一阵后,精力渐渐褪去,她也慢慢安静了下来。 见她这般,印舒这才笑眯眯开口。 “累了吧?采了这么多,今儿可真是辛苦咱们攸攸了。” 听到她这么说,吴攸然有些疑惑地回头看去,一下子就看到了一堆的莲花与莲蓬。 至于荷叶,虽然被压在了最下面,可还是能通过缝隙看到,那也是不少的。 也是这时候,吴攸然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夸张,一张小脸瞬间羞的通红。 “我,我刚才采了这么多吗?舒姐姐你怎么也不拦着我一些呢?采了这么多,多浪费啊。” 没想到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会是浪费,印舒的心也更软了一些。 这样懂事的小姑娘,谁能不喜欢呢? “放心,不会浪费的。”印舒抬手为她理了理鬓发,笑着安抚。 “荷叶能熬粥,晒干了能制茶,莲花不仅能煮粥做菜,更是能做出各种好吃的点心。 周妈妈就会做好几种点心。等会儿回去了我们就让周妈妈去试试。 保证比上次在秦夫人她们那边园子里吃的莲花点心还好吃。 至于莲子,那用途就更多了。保证不会浪费的。” 听到她的安慰,吴攸然脸上的羞红渐渐散去。 “舒姐姐你不骗我?” “我骗你作甚?”印舒好笑不已。“呐,你这回玩开心了吧?如果玩够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经历了这样一阵情绪起伏,吴攸然也觉得有点累了,当即就点了点头。 “好,我们回去,让周妈妈做莲花点心。” 无奈地摇了摇头,印舒也没有反对。只是没等她开口,前方水面忽然传来了一阵动静。 印舒与吴攸然下意识循声看去,就看到前面的水面上忽然快速飞过几只羽毛绚丽的水鸭子。 “呀~” 吴攸然指着那几只水鸭子正要开口,忽然前面的水面猛地破开,竟是几道人影破水而出。 “啊!!” 吴攸然瞬间尖叫一声,躲在了印舒身后。 两名摇船的嫂子则是瞬间举着船橹满脸警惕地挡在印舒与吴攸然身前。 印舒将吴攸然护在身后,皱眉看向那处水面。 等到看清那几人的面容后,她的眉头松了松,随后又微微蹙起。 不等她说话,那破水而出的几人也看到了她们。 在看清是印舒后,那几人先是一愣,随后瞬间露出了惊喜至极的表情。 “印娘子?!是印娘子!!” “印娘子您回来了!!” “太好了!印娘子您回来了!!!” 是泽圩村的人。 面对他们的惊喜,印舒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随后看向举着船橹的两位宋家村的嫂子。 “两位嫂嫂,我们回去吧。” 两位宋家村的嫂子警惕地看着笑容僵住的泽圩村村民,嘴里应了一声后,就快速将船橹放回水中,快速撑着船离开了这边。 目送她们远去后,水中的泽圩村村民脸上的笑容全都僵住了。 许久后,终于有人找回了声音。 “印娘子,是不是还在生我们的气?” 回答这人的,是更加安静的空气。 许久后,终于有人开了口,声音艰涩。 “不管怎么样,我们先回村子里去。印娘子回来了这不是一件小事,我们得赶紧告诉村长他们。 印娘子生气也是应该的。 就算要道歉,那也得村长他们出面才行。” 其他人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沉默的跟着那人转身向回游去。 吴攸然在确认那些人没追来后,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有些好奇地看向印舒。 “舒姐姐,那些人,是不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了?” 第143章 计较 虽然意外了一下吴攸然会这么敏锐,但印舒也没有隐瞒她的意思,就将泽圩村那边的事情大概说了几句。 只是她看的开放得下,宋家村这边的人却看不开。 眼见印舒没说,船上的两位嫂子就先没忍住,将泽圩村前后变脸的事情给全部说了出来。 吴攸然也没有想到,在印舒口中轻描淡写的事情过程竟然会这般曲折。 再加上两位嫂子极具个人情绪的讲解,听到最后,吴攸然已经愤怒地握紧了拳。 “他们怎么能这样!过河拆桥!他们比那过河拆桥的人还可恶!! 东西一到手就变脸,现在发现不行了又来找你。 刚才他们那么高兴是什么意思?是又想来欺负舒姐姐你了是不是? 舒姐姐,那种人咱们就不应该去理会!” 看得出她是在为自己鸣不平,印舒不由失笑。 “放心吧,一点小事罢了,咱们不与他们置气。” “舒姐姐你就是太善良了,才会被他们这群刁民给拿捏住!那些人根本就不值得同情!” 吴攸然见她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忍不住更加生气。 “舒姐姐,你要强势一点才行呀!” “夏虫不可语冰。”印舒见她气的脸都红了,连忙安抚她。 “他们很多人甚至字都不识几个,自然也就只能看到眼前的那一点利益。 你我读书识字,也自然不能理解他们的想法。 他们的算计也伤不到我什么,不生气不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没想到她到了这会儿还是这般好说话,吴攸然恨恨跺了跺脚,决定立刻就回去找自家娘亲一起好好说一说印舒。 舒姐姐真是太傻了! 这般想着,吴攸然悄悄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印舒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忽然埋头就往前冲,只能赶紧抱起一堆莲花莲蓬追了上去。 “攸攸,你走慢点,小心脚下。” 等到吴攸然气喘吁吁地爬上山顶时,就看到吴夫人与吴夫子此时正坐在竹亭中悠然品茗。 骤然见到这般狼狈的吴攸然,吴夫子不由露出了意外的神情。 “攸攸?你这是怎么了?” 相比较起担心的直接站起身的吴夫子,吴夫人则淡然到不行。 她悠然喝下一杯茶后,这才抬眼看向吴攸然。 “急什么呢?你舒姐姐呢?” “娘!”吴攸然大气都来不及喘,直接诶扑过去抓住吴夫人的衣袖。 “娘,你可得好好说说舒姐姐。她性子太软了,那些人就赶着她一个人欺负! 偏偏舒姐姐还不在意。不仅如此,她还劝我不要和那些人计较! 她这样子不是很容易被欺负吗?娘你快好好说说舒姐姐,让她改一改。” 被她晃的茶杯都抓不稳的吴夫人将茶杯放稳后,抬眼看向刚刚走上来的印舒。 在看到她怀中的莲花与莲蓬后,吴夫人脸上多了一丝笑意。 “我记得周妈妈会不少京城那边的点心?今儿我们可是有口福了。” 周妈妈低了低头,赶紧与灵儿一起上前接过印舒怀中的莲花与莲蓬。 在印舒的身后,跟着的两位宋家村的嫂子局促地对着吴夫子他们行了一礼后,就赶紧低下头跟在周妈妈身后飞快离开了这边。 手上没了东西,印舒这才上前与吴夫子吴夫人见了礼后,坐在宋纶身边。 接过宋纶递来的擦手毛巾擦了擦手后,印舒拉着还在不依不饶的吴攸然坐下。 “好了好了,别气了。来,喝杯茶。” 嘴里劝着,她将宋纶刚刚倒好的茶递给吴攸然。 一旁的宋纶嘴角的笑意凝固了一瞬间,随后就又飞快恢复了正常,再次给印舒倒了一杯茶,递到了印舒手中。 这次印舒接过茶,没有再递给旁人,而是端着小口开始啜饮。 与她相比,吴攸然则是一口将茶杯中的茶水喝干后,依旧愤愤不平。 “娘!你看舒姐姐!她,她就这样!哎呀真是气死我了!!” 看着她这般愤怒的模样,吴夫子无奈摇头,眼神宠溺。 “你呀,注意你的仪态。” 相比较起他不痛不痒的叮嘱,吴夫人只是用眼角扫了她一眼,吴攸然立刻坐直身体,成为了一个姿态端庄优雅的淑女。 见她坐正了,吴夫人这才再次端起被续满的茶水,继续悠闲品着茶。 “你这毛躁的性子,我说你几次了?你舒姐姐说的难道不对吗?一群村夫,你和他们计较,不有失身份? 你以为他们为什么看到你舒姐姐那么激动?” 听到她这么说,吴攸然先是愣了一下。 沉默了一会儿后,她转头看向印舒。 “舒姐姐,你们已经教训那个村子里的人了?” “哪里用得着我们出手?”印舒笑眯眯为她的茶杯中续满茶水。 “只是我们村子里的人往镇上传了两句话,镇上那些人,看在夫子的份上,也不会让他们的打算如愿。” 这一次,吴攸然的眼神终于清澈了。 “原来如此。” 听着她的低喃,明白她这会儿已经想通了一切,印舒也终于松了口气。 “不用在意他们。那纸对他们来说是关乎生计的大事,但是对我来说,真就只是随手的一件小事而已。 所以啊,何必与他们计较。” 吴攸然安静想了一会儿,这次再端起茶杯时,那一举一动,尽显淑女雅态。 吴夫人满意地勾了勾唇角,转眼看向印舒。 “我听纶哥儿说,舒娘你打算造竹纸?” “是的呢真姨。”印舒也没有隐瞒的意思。 “之前泽圩村那边我看着蒲苇甚多,材料用来造草纸最是合适。 而宋家村这边,蒲苇并不多,反而是这满山的竹子,一眼都望不到头。 而且竹纸比草纸更好,之后如果可以,我也想将竹纸当做宋家村第二个标志性产物。” “你的想法不错。”吴夫人赞赏地点头。“我之前也曾见过其他地方的竹纸。 与宣纸相比,竹纸更薄,虽然比不上宣纸那边好,但造价也比宣纸更低。 只是那个村子也只是摸索着进行,竹纸的产量不高不说,就连质量也不是很稳定。 据说他们那边的不合格品很多。 如果你们要造竹纸,这方面一定要注意。 这竹纸品质比不上宣纸,那价格也不能太贵,到时候估计还是要与草纸一样,走薄利多销的路子。” 第144章 突发 她的指点印舒都一一点头记了下来。 对于她说的走薄利多销这条路,印舒心里也早有准备。 而且印舒一开始就已经想好了。 她想让宋家村的竹纸,成为整个吴县的招牌产品,然后扬名整个大景朝。 只不过这只是印舒的一点野望。 至于未来能走到哪一步,也要看宋家村这边能不能达成。 至于泽圩村... 想起柳三娘,印舒垂下眼睑,没有多说。 泽圩村未来如何,就看泽圩村如何选择了。 一旁的吴攸然听完她们的谈话后,心中的好奇再次升起。 “舒姐姐还会造竹纸吗?现在纸造出来了吗?我可以去看看吗?” “这个...”印舒一时间有点迟疑。毕竟之前泽圩村那边沤料池的味道着实是有点难闻。 宋家村这边的沤料池她还没去看过,所以她也不知道那边的味道是什么样的。 如果味道太难闻,她是不太想带着吴攸然过去的。 见她迟疑,吴攸然忍不住有些失望。 “是不行吗?” 想了想,印舒还是将之前在泽圩村那边的见闻都告诉了吴攸然。 听完印舒的形容后,吴攸然明显更加迟疑了起来。 只是她心中的好奇实在忍不住,最终还是决定试一试。 “那要不,我们先不走近?” 看着她止不住好奇的眼眸,印舒心底的不祥预感却越来越浓。 实在不确定,她不由向吴夫人投去了求救的眼神。 可接收到她眼神的吴夫人只是轻笑了一声。 “她好奇,那就带她去看看吧。” 受了教训,就知道该收起那多余的好奇心了。 人有好奇心是好事,可如果不能控制自己的好奇心,那可就不是一件好事了。 毕竟,好奇心可是连九条命的猫都能害死。 明白了她话中隐含的意思后,印舒也只能无奈轻叹了一声。 “那我们歇一会儿,等下我就带去看看。” 得到允诺,吴攸然的眉眼间满是欢快,直接化作了一只欢快的百灵鸟。 所以她也就完全没察觉到吴夫子脸上那掩不住的同情和心疼。 虽然他好几次想开口提醒,可都被吴夫人一个眼风给按了下去。 对于他们两人之间的眉眼官司印舒和宋纶都看得明明白白。 只是连吴夫子都不敢吭声说话,他们两人就更加不敢吭声了。 过了一阵,灵儿与姚妈妈端了一些刚做的点心过来,满是荷叶与莲花的清香。 吴攸然没忍住馋,吃了好几块后,又喝了一些茶水,就开始期待地看向印舒。 印舒实在是扛不住她的期待眼神,只能带着她下了山,找了人为她们带路。 印舒找到的是兰花嫂子。 见到印舒,兰花嫂子高兴的不得了,话头更是一个接一个。 从镇上的绣庄,到村里那些大姑娘小媳妇还有嫂子们的改变,之后又说起了村子里现在养的蚕的进度。 她说的零散,但印舒却听的很是认真。 因为这些事情,都代表着宋家村的发展并没有停滞不前。 当然,她也没有忽略吴攸然,而是一边听,一边抽空与吴攸然解释着。 吴攸然一开始听的并不是很明白,但是她却听的很是认真,也没有出声打断兰花嫂子的话。 等到印舒为她解释了一些后,她就能听懂大概,也就更加有兴趣了起来。 只是就在她正听的起劲时,一阵风迎面拂来。 印舒面色一变,直接停下了脚步。 然后比她反应更剧烈的,是吴攸然。 “yue!!”吴攸然猛地后退了几大步,直接开始弯腰干呕。 随着又一阵风吹过来,吴攸然一把抓住印舒的手就开始夺命狂奔。 印舒被她拉着跑出了好一段路,一路上都是万分的配合她。 没有别的原因,真就只有一个原因。 太臭了!! 印舒之前有想过,这边的沤料池估计味道不会太好闻。 有泽圩村那边草纸沤料池的味道打底,印舒认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现在真的闻到,印舒才知道。 不够!! 如果说,草纸的沤料池味道是类似于猪圈的那种酸腐臭味。 那么这个竹纸的沤料池的味道,就是混合了臭鸡蛋,粪便那种的恶臭味道。 这种味道,别说吴攸然,印舒都承受不住。 站稳后,印舒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这才看向跟过来的兰花嫂子。 “兰花嫂子,这味道这么浓烈,村里的人受得了吗?” 忍了忍笑,兰花嫂子随意挥了挥手。 “这没什么。虽然一开始确实是臭了些。但是闻的多了,闻的久了,也就习惯了。” 咧了咧嘴,印舒无力地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我今天是没办法过去查看了。 等会儿回去了我让周妈妈她们帮我缝一个厚点的口罩。不然我都担心我走不到沤料池那边去。” 吴攸然听到她这么说,脸上是掩不住的惊恐。 “什么?舒姐姐你还要过去?” “嗯。”印舒点头,没有任何迟疑。“我得去看看沤料池里的竹料沤制的如何了。 确认了情况后,之后也要开始为造纸做准备。 很多事情都要抓紧时间。不然到了冬季,那就更加不方便了。” 听着她的解释,吴攸然这才明白过来。 这一次,她看着印舒,眼里满是敬佩。 她没有再劝印舒,也没有再说过去涨见识。 只是跟着印舒一起回山上的时候,她问起了另一件事。 “舒姐姐你说的口罩,是什么?是能挡住臭气的吗?” 想了想,印舒从记忆中找到了合适的参照物。 “你可以理解为面罩。缝厚一些,捂住口鼻,也能阻挡臭气。” “原来是这样。”吴攸然点了点头,正要再继续发问,忽然一道人影从旁边蹿了出来,挡在了她们的前路上。 如果不是印舒见机的快,一把拉住了吴攸然,恐怕吴攸然就要撞上那冲出来的人了。 “允璋族弟!”印舒看清来人,气的直接咬紧了牙。 “你这么忽然蹿出来时想要作甚?” 见打算落空,一袭青衫的宋允璋眼底划过一丝暗芒,随后赶紧后退了一步,弯腰行礼。 “嫂嫂息怒。弟只是一时失神,没有站稳,所以不小心跌了出来。 还请嫂嫂见谅。” 行礼完毕后,他也不等印舒回答,就直接起身,目光灼热地紧盯着吴攸然。 “不知姑娘芳名?我刚才一时不小心,可有吓着姑娘?” 第145章 文璋?允璋? 虽然此时的宋允璋看着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可他的心思印舒甚至不用想就能明白。 这个宋允璋,将主意打到了吴攸然的身上。 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吴攸然才十岁!!! 印舒握紧拳,将吴攸然紧紧护在身后。 “你确实是冒失了允璋族弟!” 咬着牙说完这句话后,印舒立刻牵着吴攸然就要离开这里。 眼见她们要走,宋允璋登时就有些着急地想要上前阻拦。 但这个时候兰花嫂子已经反应了过来。 不用印舒多言,她立刻上前一步,将宋允璋给拦了下来。抓住机会,印舒牵着吴攸然加快脚步,很快就离开了那边。 眼看着煮熟的鸭子要飞了,宋允璋气急败坏地就要上手去推兰花嫂子。 可兰花嫂子常年劳作,强壮的身体一般人都比不上,更别提宋允璋这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弱质书生。 结果就是他这狠狠一推什么用都没有不说,反被兰花嫂子一巴掌推了一个大趔趄。 “放肆!”打算被破坏,这会儿又差点丢脸的宋允璋气急败坏的怒吼了一声,看着兰花嫂子,脸上满是怒火。 “你,你这无知粗鄙妇人,竟然敢对我动手?!” “哼!”兰花嫂子可不怕宋允璋的怒火。 不仅不怕,兰花嫂子这会儿看着宋允璋的眼神里满满的都是鄙视。 “我对你动手怎么了?要不是看在你也姓宋,又担心吓着舒娘她们。 你敢用那样的眼神看我家姑娘,我拿着粪勺打死你信不信? 还读书人?一肚子的坏水!! 呸!!” 狠狠呸了一口,兰花嫂子见印舒她们已经走远,这才赶紧扔下宋允璋向印舒她们追去。 留在原地的宋允璋被她的话骂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又因为心思被挑破,心中的羞愤简直无以复加。 他自以为自己的打算是隐秘又英明的。 毕竟吴攸然是谁?吴夫子最为疼宠的女儿。 宋纶只是成为了吴夫子的弟子,就已经有了如今的地位与影响。 如果他能成为吴夫子的女婿,那他能获得多少好处? 女婿,那可是半子! 昨天在得知了吴夫子一家人今天要过来后,宋允璋当时就已经打定了主意。 之前宋林氏和宋志明给他相的那些人家,要么就是有点小钱的富绅,要么就是家境清贫的秀才家。 这些人家里的姑娘都各有各的缺点。 哪像吴攸然,要钱有钱,要势有势。 要是能娶到吴攸然,甚至都不用他开口,吴家就会为他铺平之后的科举之路,吴夫子之前积攒的声名更是会成为他直上青云的通天梯! 他的这个打算有什么错! 越想心中越愤恨,宋允璋握紧拳头,再次看了一眼印舒她们远去的身影后,宋允璋决定回家去找他爹宋志明好好商量一番。 吴攸然,他看中了!! 走远的印舒是不知道他这会儿的想法。 要是知道了,印舒铁定会去沤料池那边舀一瓢水给他洗洗脑子。 什么脏东西!! 直到走在了回山上的石阶上,吴攸然这才终于明白过来。 “舒姐姐,刚才那个人...是不是话本子看多了?” 她这个问题让印舒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等到反应过来后,印舒心中的怒火转而被欣慰所取代。 看着眼前这个仅有十岁的小姑娘,印舒抬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 “对。他不仅是话本子看多了,还将那话本子当真了。癔症了!” 想起宋允璋的肮脏打算,印舒狠狠咬牙。 不行,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就算古时候女子成亲比较早,可吴攸然才只有十岁!!还是个孩子!!! 宋允璋那个禽兽不如的狗东西,竟然敢把主意打到吴攸然的身上,她绝对不会就这样放过那狗东西! 只是要论收拾人,她知晓的手段还是太过粗糙和浅显,估计也不会让宋允璋受到什么教训。 回去就告状!! 狠狠下定了决心,印舒看向吴攸然时,就更加同情这个小姑娘了。 人家也就家世好了点,长得可爱了点而已! 她有什么错!! “所以攸攸你不要把那个人的话当真。”印舒不放心的叮嘱。“他说的话里面,没有一句是真的。而且他的人品也非常差!你千万不能听他说的任何话!” 感受到她堪称紧张的关心,吴攸然乖巧点头。 “好。我都记住了。舒姐姐你放心。” 放心是永远都不可能放心的。 就在她们说着话时,山顶终于到了。 一见到她们,宋纶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立刻迎上前,牵住临沭的手腕。 “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一旁的吴攸然无奈叹气。 “我们刚才回来的时候,忽然蹿出来一个人,吓了我一大跳。如果不是舒姐姐及时拉住我,我估计,估计,” 她说到这里,有些迟疑地看了看宋纶,将后面的话给咽了回去。 但在场的人哪个不是人精。 她虽然没说完话,可在场的人却都已经明白了过来。 吴夫子的表情瞬间沉了下去,吴夫人更是冷了一张芙蓉面。 “是谁?” 明明只是简单的一句问话,可其中蕴含的怒气却让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姚妈妈都忍不住白了白脸。 只要是长时间跟在吴夫人身边就知道,吴夫人真正生气的时候,根本不会大吼大叫发脾气。 而是就这般语气平静。 她的语气越平静,心中的怒火,也就越盛。 印舒就算没有长时间跟在她身边,可她的心情印舒再了解不过。 所以印舒完全没有任何的隐瞒。 “宋允璋。” 干脆的说出了这个名字后,印舒将刚才的事情都详细讲了一遍。 虽然她全程没有添加自己的想法在里面。 但是看着她强忍怒火的模样,在场的人就知道,她当时也是被气坏了。 “宋,允,璋?”一字一顿的将这个名字念出来后,吴夫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随后看向了宋纶。 “我记得,你有个亲堂弟,叫宋...” “你这么一说,”吴夫人在一旁轻声一笑,接过了话头。 “我倒是想起来了。纶哥儿那个亲堂弟,叫宋...文璋?” 第146章 安排 听到她这满含深意的问话,宋纶恭敬低头。 “真姨好记性。允璋族弟确实曾经是我的亲堂弟,也确实曾经名‘文璋’。” “呵~”吴夫人再次轻笑,眸底却满是寒霜。 “我就说我没记错吧。当年你这位曾经的堂弟出生时,我们还遣人过来送过礼。 没想到,一转眼,他也长这么大了。他名字怎么改了?” 垂了垂眼睑,宋纶有些沉默。一旁的吴夫子也不愿意见到自家弟子为难,干脆接过了话头。 “还能是为了什么?改名不就是为了之后的科举吗?也不知道他们之前怎么想的,给自家孩子取名竟然还取了这么一个犯讳的。” “原来如此。”吴夫人满脸的恍然大悟。“那这改名是只在族中族谱改了? 还是县衙那边户籍上也改了? 看来我得给秦大娘子那边下个帖子,好好说道说道这事了。 明年春天的那场科举可是秦县令上任后的第一场科举。 这种大事,可容不得马虎。 这要是到时候户籍上出了问题,秦县令,可就麻烦了啊。” 听着她语气幽幽地说着这些话,印舒忍不住有些咋舌。 她这位真姨,这真是直接打蛇打七寸,一把就捏住了宋允璋一家子的命脉。 吴夫人不是那种会说笑的人。 宋允璋,完了! 明白了这一点,印舒差点就拍手叫好了。 不过她刚要抬手,就察觉到了宋纶还握着她的手腕。然后她也反应了过来。 这个时候,可不是叫好的时候。 虽然宋允璋也算是罪有应得。 压了压情绪,印舒这才继续开口。 “真姨,之后攸攸出门还是多跟几个人吧。” “嗯。”吴夫人点了点头。在面对她时,表情终于是和缓了一些。 “我写信回京城,去找你大姨母问问。他们威武候府里应该有这样的姑娘。我去多要几个给攸攸。” 吴夫子想要开口,但是在听到威武候这个名字后,又默默闭嘴。 威武候家世代从军掌控兵权,据说府中的护卫都是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 从他们府上要的人,确实是更符合要求一些。 经历了这么一遭事,吴攸然也没有再嚷着要下山去玩。 在陪了吴夫人一会儿后,她就又拉着印舒开始在山上游玩。 好在山上可以游玩的地方也多。 相较于精心修饰过的吴家花园,这宋家村后山的野趣反而更加吸引人。 无论是山上的那一眼清泉,还是竹林中的竹子根部的甲虫,还有那在竹林中休憩的各种鸟类,都让吴攸然新奇不已。 陪在吴攸然身边的印舒看着这会儿满眼都是竹林间一只长尾锦鸟的小姑娘,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看样子刚才的事并没有在吴攸然的心里留下什么阴影。 放下心来后,印舒这会儿也开始欣赏起了林间的美景。 一直等到中午时分,周妈妈忽然找了过来。 “姑娘。”周妈妈轻唤了印舒一声。 知晓周妈妈向来不会轻易打扰她的印舒立刻悄声走了过去。 “怎么了妈妈?” 看了看吴攸然那边。确认没有打扰到她后,周妈妈这才轻声开口继续。 “刚才山下送上来了一筐嫩藕,说是泽圩村送过来的。”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印舒忍不住抿了抿唇。 “人呢?” 周妈妈知道她问的是谁,立刻回答。 “将藕送上来的是村里的人。他们说泽圩村的人刚才都没有下船。将那筐鲜藕放下,说是上午刚从湖底采起来,送来给姑娘你尝个鲜。 随后他们就直接走了。还说知道姑娘您和姑爷今日有贵客,他们村长明日再亲自过来赔礼谢罪。” 听到这里,印舒想起了刚才在湖上,忽然从水底冒出来的那些人。 那几个人,刚才是在湖底采藕吗? 见印舒不说话,周妈妈也没有多劝。 “姑娘,那筐藕...” “妈妈你捡一些出来,等会儿午饭做点好吃爽口的。”印舒打起精神来,笑着回答了周妈妈的担忧。 “正好真姨说最近攸攸胃口不太好,有了这新鲜的莲藕,也是好事。 剩下的你放好,等会儿如果攸攸他们喜欢,就将剩下的都给真姨他们装走。” 按照宋族长他们的想法,泽圩村那边肯定是不会置之不理的。 不仅是因为他们出手后有了投入,更是因为泽圩村关系到之后宋家村这边的统一与发展。 如果不能处理好泽圩村的事情,宋家村想要向外兼容其他村子的计划就会很难实现。 现在的打压,也只是收服泽圩村的一种手段。 有了泽圩村这个“前车之鉴”,剩下的村子,就好说了。 这些印舒都看得清,所以这一筐藕,印舒接下,也就是给了泽圩村一个信号。 一个,让他们有勇气来宋家村的信号。 泽圩村里有看不清形势的蠢人,自然也有将局势看的清楚的聪明人。 周妈妈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是印舒现在说能收下,那她自然是听从印舒的话。 “好的姑娘,那我现在就去和如意一起收拾午饭。” 等到姚妈妈找过来时,吴攸然还有些舍不得。 因为她也很清楚,吃完午饭,再过一会儿他们就得回去了。 下次什么时候能够再过来这边,谁都说不准。 只是现在过来的是姚妈妈,姚妈妈肯定是听了吴夫人的差遣。 吴攸然可不敢不听吴夫人的话。 不过这点惆怅到了午饭时就瞬间没了。 对于那盘子嫩藕,吴攸然简直是赞不绝口。 不仅如此,她还吃到了美味的鲜笋。 在得知这鲜笋就是在竹林中现挖的后,她更是嚷着等会儿要去挖笋。 对于这件事,吴夫人自然是不太赞成的。 毕竟到时候又是泥土又是长了毛的竹笋壳,哪一样都会给吴攸然这样娇滴滴的小姑娘带来不少的麻烦。 只是她的反对没说出口,就被吴夫子给拦了下来。 “让攸攸去吧。偶尔一次放纵。之前我们来时也说过,今天过来就是放松游玩的。” 被他这样拦了一下后,吴夫人也不再多说什么。 “那行吧。” 答应下来后,吴夫人又让姚妈妈他们帮着吴攸然整理了一下衣裙,这才挥手让吴攸然去玩。 然而等到傍晚他们回去时,看到那一大筐的竹笋,吴夫人忍不住扶了扶额。 随后她转头怒瞪了吴夫子一眼。 “看你干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