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游的咸鱼》 第1章 生死如梦 第一章 生死如梦 多年前,阿蛮听过这样一个故事。 说的是前门村有一个闲汉,快四十的人了,也没能娶上媳妇,没家没业的,日子过得很是不堪。 有一日,可能是饿得急了,听说月神崖上的巨石是神灵化身,闲汉于是爬上月神崖,跪俯巨石之上,一通哀告。 可能是祷告过于虔诚,也可能是他要求的本就不多,神灵居然当场就回应了他。一道雷光劈下,平整的石面被劈出一个碗大的坑臼。 闲汉惊若木鸡,却见雷光散去,那石臼底下如泉水般,汩汩冒出白色的大米,将将没过石臼。 闲汉大喜急忙磕头,千恩万谢。脱下外衣,兜住白米归家。 白米刚好一碗,刚够一日不饿。 次日再去,再得一碗,再一日不饿。 如是,日日磕头,日日不饿,却也仅是不饿。 过不得许久,闲汉终于生了别的心思,再去求米时,带上了铁凿铁锤,和一个布袋。 一通挥汗如雨,石臼扩大一倍有余,满怀渴望的闲汉抛开铁器,跪地磕头,又怀着惴惴之心,望向石臼。 石臼久无动静,闲汉顿时慌张,正当他懊悔不已之时,石臼底再如泉水一般,汩汩的冒出橙黄的谷粒,将将没过石臼便止。见得如此,闲汉欢喜无已,又是磕头如捣蒜,千恩万谢地装兜回家。 一袋谷子,舂壳得米,仍为一碗,仍只得一日不饿。 又如此很多日,不论闲汉如何悔过哀求,石臼再没出白米,却也没有少给谷子。 闲汉得米如初,却多出舂米的操劳,日子一长,不免从懊悔之中,生出怨忿来。 终有一日,再去乞食时,闲汉又带上了铁凿和铁锤。 又一通挥汗如雨,石臼扩大两倍有余。 这一回,却是得糠一筐,担去市集卖掉,才换得白米一碗······ “唐总。” 程敏的呼唤打断阿蛮的走神:“兴盛证券和智盈投资的贵客就要到了,您是不是下车库迎一下?” 公司上市审核已经过会,今天是一个小范围非正式的答谢宴。小范围非正式宴请的,往往才是真正紧要的贵客。 十多年打拼,终于拿到了结果,在这个喜庆日子里,细节小事都有人安排,正主儿反倒清闲,坐在雪花厅的窗前,没来由的想起儿时的故事。阿蛮有些莫名其妙,却也因为程敏的打断,立刻回过神来,打起精神。 程敏做事永远妥帖,随口一句话,既点明了今儿请的是贵客,又提醒作为老总的阿蛮应该去车库迎接。 阿蛮从不愿意在这样的事情上费神,乐得被安排。 不是阿蛮情商低,纯粹是懒于交际,而已。 宴请对象兴盛证券是保荐机构,智盈投资是投行,跟所有高大上的单位一样,贵客们谦恭有礼,矜持端正。 搞气氛要花点心思,却算不上难应酬,一来公司上市过程严格遵守法纪,阿蛮心态平常;二来程敏等下属都是人中龙凤,十分得力;更主要的是,阿蛮还邀请了两位生意上的好友作陪,他们生意做得比阿蛮还大,新上市的公司里,也有他们的一点股份。 越是优秀的人,越是懂分寸知进退,主人家怀着热忱的诚意,作陪人大气从容,贵客里便是有两位身在高位的领导,也不至于总是端着,很快气氛便融洽起来,推杯换盏之间,宾主尽欢。 主人家这边最出彩的是程敏,作为宴席上唯一的女士,不仅主导了整个宴饮的节奏,还照顾到席上在座所有人的情绪。周到程度,几乎令每个人都有种受到她特别的关照的错觉。 作为程敏的副手,黄诚的光辉未能盖过上司,却总能在最合适的时机为程敏查漏补缺,确保在座任何人感受不到冷落。这个顶尖的职业经理人,今日也收起骨子里的骄傲,身段放得非常低,态度非常殷勤,这当然有在座人里他职位最低的原因,但更多的是,他真的很高兴。 品叔也很高兴,不住地给身边的客人添酒,在敬酒与被敬酒的间隙,略带醉意的双眼不时的笑望阿蛮,那是自豪的长辈瞧着特别令自己得意的晚辈的眼神。 拿到大学录取通知的那天,棉花就是这样看自己的。 阿蛮想起棉花,一霎那又有些失神,忽然想到,棉花走后,已经五年没回月亮湾了。 致过感谢词后,阿蛮话就很少,耳朵却灵,桌边谁有出彩之语,他赞赏的目光瞬间就能落向谁。妙的是,这种目光令人十分受用,让人不自觉谈兴更盛,酒意更浓。 不知不觉间,大家都酒多了,控制宴请范围的效果便显现出来。年轻的客人们解开西装扣,拉松领带,不庄不重地走到阿蛮身边敬酒,表达着自己由衷的敬佩之情,年长的两位领导也格外亲近起来,夸赞在座的年轻人个个都是英杰······ 这是一场成功的宴请。 会所外,目送领导的车消失,阿蛮如是想。 这家会所闹中取静,视野之内鲜有车辆行人,路边昏黄的灯光有些空洞,一抬头,天空一轮圆月······ 也是昏黄的,远不如月亮湾的明亮。 阿蛮又恍惚起来,棉花攥着录取通知书抹眼泪,毕业后自己背着舍不得扔的书来到这个城市,一幕幕闪过脑海······ 今儿算是成功了吗? 没来由的,忽然觉得有点累,心窝子抽了一下,像是在说它也有点累。 “唐总。”程敏来到阿蛮身后,站了一会,见他仍没察觉,叫了一声。 阿蛮回头冲程敏笑,退几步在花坛边坐下。 领导年长,不喜晚归,是程敏安排人送走的。黄诚拉着年轻的客人们上会所楼上去了,不是搞腐化,之前的合作过程中已经结下实在友谊。 大家都没带助理,品叔叫了代驾,还在停车场等着。 程敏酒劲也上来了,不像方才那般精神头十足,亲近而啰嗦。 阿蛮不接话,只是抬头望着天上的圆月,两眼迷蒙。 程敏不再看他,很随意地斜靠在旁边的灯柱上,也举头望月,嘴里说着闲碎的话,有一句没一句的。 没一会,品叔的车从会所停车场开出来,在阿蛮面前停下。 品叔从后窗伸出头问:“醉啦?” 见阿蛮只傻傻一笑,又说:“我直接回公司了,喝醉了就早点回去睡觉,这都十二点了!程总······小敏?” 前面的话是对阿蛮说的,程敏听到喊她,才冲品叔娇憨一笑,挥手喊道:“去吧去吧,老头子熬不得夜。” 品叔缩回头,车又开动,却才走出几十米就靠边停了。品叔下车走回来,站在不远处,左右打量着两个活宝,又顺着他们的目光,抬头望月。 “我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阿蛮突兀地说道,语气淡淡的,全不像个年轻的志得意满的上市公司董事长。 品叔叹了一口气,弓着背走过来,在阿蛮身边坐下。 阿蛮扭头望向品叔还没熄灭的车尾灯,这显然不是讲故事的时候,转而轻缓说道:“我有跟你们说过我的家乡吧?月亮湾,很美丽的地方······” 不自觉的,阿蛮又举头望向天上那轮圆月,月过中天,看上去那样远,不像月亮湾的月,永远浮在湖面上,那样近。 “有机会······” 心口突然一阵绞痛,一句话生生被卡在了半途,变成一声痛苦的闷哼。 品叔和程敏都是一惊,还没回过神,就见阿蛮眉头纠结,身体软软地歪倒。 痛苦来的突兀而凶猛,阿蛮感觉心脏像被一个巨大的手掌突然紧紧握住,不论如何挣扎,都不能跳动分毫。四肢百骸的力量几乎被瞬间抽尽,连呼吸竟也不能,只眼睛还睁着,耳中听到品叔和程敏的惊呼。 惊呼声渐渐缥缈,眼前的沥青路面还近,昏黄的灯光洒在上面,却也渐渐模糊。恍恍惚惚的,像月亮湖上的波光······ 阿蛮心头惊恐,闪过最后一个意识:这是心梗?我这是要死了?卧槽! 第2章 亦真亦幻 第二章 亦真亦幻 阿蛮猛地惊起,茫然呆坐良久,才略复清醒,却更茫然了。 放眼四顾,入目的是青瓦土砖的农家小院,油漆脱尽的旧木门窗,被屋檐水冲洗得光滑发亮的青石屋阶······就连偏山屋墙角下并列着的一排盐水坛子,都是那么的熟悉! 这个令人魂牵梦萦的小院,是他的家,生他养他的地方。 怎么回事?我不是刚从会所出来,突然就心梗了吗? 这时候在病床上醒来才合理吧?阿蛮呆滞了,脑海一片空白。 “醒啦?” 一个苍老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阿蛮茫然扭头,身边一张古拙的老脸,正饶有兴致地盯着自己。 “你谁啊?”在这个极度熟悉的小院里,看到个完全陌生的面孔,阿蛮下意识地问道。 老脸含着笑,意味深长地盯着阿蛮的双眼,并不急着回答。 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阿蛮心底涌起。 老头儿须发花白,飘忽的长袍不新不古,即便是坐着,也看得出来身量颇高。一根木雕手杖斜靠在石桌边,一个青布包袱搁在条凳的另一头,都是这老头儿的东西。 这造型,实在太过独特,阿蛮忽地想起这老头是谁来。 “梦醒了?”老头儿笑着问。 望着老头儿,阿蛮眼睛越瞪越大,一脸的不敢相信。 想是想起来了,可是······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啊! 阿蛮还记得初二那年暑假的一个下午,屋前头的湖边来了个陌生老头,枯坐石上,对着湖水发呆。月亮湾这样的乡野,少有生人来访,阿蛮以为那人歇歇脚就会继续赶路,谁知直到月出东山,老头儿还在枯坐。 棉花看那背影孤老,显得很是可怜,让阿蛮叫他进院子。谁知老头子不但一点都不可怜,还一点都不见外,棉花才端上鸡蛋面,他又问有没有酒喝。棉花犯窘,跑去村里借酒,他也没半点不好意思。 老头儿谈兴很浓,说的什么阿蛮早忘记了,只记得吃完面喝着酒,老头儿给他讲了个“闲汉求米”的故事。 这个故事影响了阿蛮一生,正是因为这个故事,阿蛮告诫自己绝不能贪婪冒失,才一路四平八稳无波无澜地把公司做到上市。了解阿蛮的人都惊讶于阿蛮的老成,也都调侃阿蛮过于老成,否则公司早几年便上市了。当然,早几年倒闭也不是没可能。 阿蛮低头看着面前石桌上,两个吃面的大海碗旁边,摆着两个小碗,是用来喝酒的。阿蛮记得老头儿劝他喝了一碗酒,阿蛮醉了,再后来怎么样了?阿蛮不记得了。 再后来,生活如常继续。二十年过去了,如果没有那个故事,阿蛮不会记得那个老头曾经出现过。 可他此刻竟然就在眼前发问:“梦醒了?” 梦? 阿蛮只觉得脑袋轰地一声,又变得一片空白,二十年的经历一幕幕浮现,清晰得很,一点都不遥远。可是······ 可是那个老头儿的老脸,正饶有兴致地注视着自己,比之脑海里的记忆,更加真实。 “你是谁?”紧紧盯着老头儿的双眼,阿蛮努力维持镇定,期望从那双眼里探寻到一点真相。 这种程度的震惊,是掩饰不住的。老头儿看在眼里,心情似乎很畅快,轻笑问道:“怎么样?” 阿蛮不解地反问:“什么怎么样?” “老头子讲的故事,怎么样?”老头儿提示道,“前门村闲汉的故事。” 阿蛮哪有心情跟他聊故事,不耐烦地说:“不怎么样,骗小孩子的把戏,前门村没这个人。” 老头儿哈哈一笑,抬杠道:“怎么没有?我不就是。” 阿蛮当然不信,思绪还处于不能置信的震惊状态。 老头儿又道:“你请老头子吃面,又请老头子喝酒。老头子也不小气,给你讲一个故事,又送你一个梦。” 老头儿缓缓言语,双眼却不离阿蛮,将阿蛮的迷惑和震惊尽收眼里。 “如今梦做完,智该是开了,所以······”老头儿略微停顿,像是特意留时间给阿蛮思考,“所以我问你,老头子讲的故事怎么样?” 高端会所的美酒美食,余味还在唇齿间没有散尽,程敏和品叔的惊呼声好像还在震颤着耳膜,老头儿却说那是他送的梦? 阿蛮条件反射就想给他呛回去,却终究还是克制住了。 没好气地答道:“故事挺好,教人戒贪。” “就这么简单?”老头儿追问。 “简单怎么了,能戒贪,可是大智慧。” 阿蛮语气不咋滴,话却诚心诚意,老头儿点点头,又问:“还有呢?” “还有?还能有啥?” 阿蛮的不解也是真诚的,这个故事简单质朴,教人知足感恩戒贪,这是一目了然的。智慧并不复杂,难的是人能否听教。 然而老头儿对阿蛮的回答不以为然,仍期待地望着阿蛮。 二十年的岁月并非虚度,阿蛮灵光闪过,忽地捕捉到什么,那是他从前不曾觉察的东西,这一刻忽然就通透了。 “那一碗米,价值远不止保一日不饿。一箩筐谷糠虽然能换一碗米,看似没啥损失,但闲汉失去了时间和精力,以后的人生只能忙于挑糠换米,再无暇他顾,人生就止于此了。” 阿蛮说完,莫名有些感伤,这是个很现实的真相,多少的人生,都是如此消磨掉的。 老头儿听完,哈哈大笑,问道:“那闲汉若是不贪,得了一碗米便知足,余下的时间精力,又能追求些什么?终归是更多的米罢了。” 阿蛮忍不住反驳道:“谁说就一定是米,可以追求的东西多了去了,未来如何,有无数多的可能。” 老头儿呵呵笑着,看阿蛮的眼神多了几分满意:“这便对了,有趣有趣。” 一边笑着,一边拎了包袱,执了手杖,起身扭头,就向院外走去。 “老人家哪里去?”阿蛮急问。 此时明月当空,村里少闻人声,已经很晚了。 “老头子一个过路的,从来的地方来,到去的地方去,有什么好问的。” 沧桑的声音,久历红尘的味道,老头儿说着,脚下不停,人已到小院外。 阿蛮急忙追去,却总是慢了两步。小院外月华如练,照得一片白地。老头儿朝着月亮湖,眼看就要走远,阿蛮忍不住疾奔两步,喊道:“老先生!” 老头儿在湖边停步,回头望向阿蛮。 阿蛮理了理纷乱的思路,恳求地问道:“老先生,你能否告诉我,我究竟是谁?” 这湖光山色,这乡野村庄,都是真实的,甚至这少年人的肉身,也半点不虚。可那二十多年的人生,也绝不可能是个梦! 所以,我是十五岁的阿蛮,还是那个二十年后的唐总? 这荒诞的情境,亦真亦幻,阿蛮真的分辨不清。 老头儿背着月光,古拙的老脸上,笑容看不真切,沧桑的声音悠悠说道:“这个问题不急,你自己可以慢慢回答。” 说完冲阿蛮神秘一笑,扭头便走。 阿蛮听得气不打一处来,心想这大半夜的,老家伙还能上天不成,看我追上不把你胡子薅干净。 阿蛮正要发力狂奔,却见那老头儿并不顺着道路往前,而是径直向着湖心,大步而去。眼见着就要掉进湖里,不想他踩着水面,如履平地,施施然踏着波光,朝着湖心的月影而去,很快消失在月亮的倒影里。 阿蛮立在湖边,直看得目瞪口呆。 第3章 新世界 第三章 新世界 满脑门子问号得不到解答,阿蛮却也无法,只得回头归家。 里屋的棉花听到外面的动静,已经出了小院,立在院门前,静静等着阿蛮归来。 看到棉花的第一眼,阿蛮怔住了。小心脏欢喜得砰砰乱跳,不敢置信的双脚却有点迈不动步子。 棉花体型消瘦,一袭白色棉纱薄衣,三千青丝绕过右肩如瀑布倾泻,月光下仿佛玉雕的菩萨,宁静美好。 三十一岁的棉花。 在此时的阿蛮看来,不过是个年龄略长的女孩,一个需要保护的女孩。 阿蛮来到近前,棉花察觉到儿子有些反常,正要发问,阿蛮抬起颤抖的手,指尖已经触到她的脸颊。 棉花嫌恶地挥手就要打开,没料到死小子忽然往前一冲,一头扎进怀里来。棉花被紧紧抱着,感觉到阿蛮抖得厉害,又听到呜呜的声音,才知道儿子竟然已经痛哭失声。 这又是抽的什么风? 棉花熟练地揪住阿蛮的耳朵,将这死小子生生从怀里拉开。看到死小子一张丑脸上涕泪纵横,竟然是真的哭了,不禁一惊。 阿蛮抬头,棉花的脸庞近在咫尺,压抑多年的悲痛再也收敛不住,大唤一声:“妈!” 竟又痛哭起来。 这一下,棉花彻底慌了, “哎,你这伢子,这是怎么啦?”棉花慌忙扶正阿蛮,转着圈查看哪里出了问题,嘴里念叨着:“前儿被蛇咬,衰成那德性,也没见你哭,今儿怎么了?” 阿蛮收声,不着痕迹地在棉花脸上捏了两下,明明真实不虚,却犹觉身在梦中,不好意思地抹掉眼泪鼻涕,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 这真的不是梦,一股由衷的欢喜在心里蔓延。 嘿嘿,阿蛮傻笑着掩饰着尴尬,既然棉花怀疑异常是之前被蛇咬引起,阿蛮便顺她的思路嗯嗯啊啊的应着。 进了小院,夜已深沉,阿蛮却不肯睡觉,缠着棉花有一句没一句的东拉西扯。棉花哪有好脸色给阿蛮,确定儿子没事,不禁无名火起,自然又是一顿臭骂,顺手时抽一巴掌揪一下更是难免。只是死小子也不躲闪也不讨饶,笑嘻嘻的全没个正形,棉花乐趣大减,没好气的进里屋睡觉去了。 阿蛮没有急着去睡,他绕过小院,踏着月光走进村里。一边走一边举目四望,感觉像玩游戏开新地图,既有打开新世界的欣喜,又担心一切都是虚幻,在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其实是一片虚无。好在不论转过哪个看不到的角落,看到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事物。都是记忆里熟悉的,却有种恍若隔世的不真实感。 月亮湖四面环山,周边村落依山而建,平常夜晚灯火辉煌时,湖面之上与湖水之下,灯光交相辉映,美得像梦一样。 此时夜已深沉,唯有天空一轮明月,照得对岸青山隐隐,天地寂静无声。 阿蛮思绪平复,思路渐渐清晰。 这个世界是真实的。 二十年后的那个世界也不是假的。 当然不是,自己对棉花的感情变化就是明证。何况二十年的记忆,点点滴滴,不但没有变得虚幻模糊,反而更加深刻,好像已经铭刻进灵魂里,生怕被忘记。 既然都是真的,那会不会再睡一觉,又回到了那个世界? 阿蛮隐隐觉得,应该不会,甚至很自然地想到,二十年后的唐总,突发心梗,只怕是就此终结了。 品叔和程敏会很难过吧?他们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程敏聪慧,品叔扎实,两个人互补,公司离了谁都不行。品叔年纪大了,如果不是自己一再挽留,他早就想退休了。程敏也绝不是重利薄情之人。公司有他俩主持,肯定出不了岔子······ 现在想想,那段人生,让阿蛮放不下的东西其实不多。事业方面一直平稳,感情生活苦闷单调,情感上最深刻的羁绊不是爱情,而是棉花。棉花走后,阿蛮更加寡味,加之山里出来的皮肤略黑,人们很容易错估阿蛮的年纪,实际上阿蛮比程敏还小一岁······ 忽地,阿蛮想起老头儿说给他讲一个故事,送他一个梦,霎时便明了为何自己隐隐觉得可能回不去了。 老头儿是这一切的关键,他既然说那是送给自己的一个梦,等于已经定义了那二十年岁月。就算再回去,只怕也只能在梦里。 想通这一点,对于“我究竟是谁”,也就不再纠结。 “路过的人,从来的地方来,要到去的地方去。” 老头儿的话,句句透着玄机。来的地方没啥可纠结了,既然只能是此时的阿蛮,那么既来之则安之,想想接下来怎么办吧? 望着湖面上月亮的倒影,老头儿径直走进去的背影,不断在阿蛮脑海浮现,挥之不去。 阿蛮不由得苦笑,仅仅这一幕,就足以将固有的唯物主义的科学世界观彻底摧毁,不论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都绝对不会是自己原本认知的样子。 这是一个全新的,神秘的世界。 第二日一大早,阿蛮利索地爬上了月神崖,当看到崖上的巨大石面上竟然真有一个桶大的圆形坑臼时,阿蛮还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不过没震惊多久,阿蛮麻溜地跪俯在地,砰砰砰就是三个响头。 抬起头等了半晌,石臼半点反应也无。估摸自己诚意是够的,要的也不多,难道是祝祷词不对? 换过几种跪姿,试了不同祷词,把要求从白米降到谷粒再放低到糟糠,阿蛮额头都磕肿了,石臼依旧冰冷无情。 最终,阿蛮只得悻悻而归。 回到村里,一路上遇到熟悉的叔伯们,都是四五十岁年纪,长年劳作都练就了一股股的腱子肉,像希腊雕塑一样。阿蛮心里欢喜,一改往昔沉闷的性子,笑呵呵地叫人,态度恭敬,嘴巴很甜,弄得壮汉们莫名其妙。 经过九爷家,九公正摆个桌子在门口煮茶。九爷是村里最风光的人,至少阿蛮小时候真心这么认为,因为九爷曾养了近千只土鸭,放鸭的时候浩浩荡荡,手里持一杆两丈有余的长竹杆,很有指挥千军的气势。只是九爷太老了,杆子挥不动了,已经不养鸭了。 不再养鸭的九爷变得特别的闲,一天除了煮茶,更无别事。 阿蛮叫一声九爷爷,笑呵呵的弓着身子凑上前,搬根小板凳挨着九爷身边坐下,嘴里讨好地说:“好香的茶,我来讨一杯喝喝。” 山野小子,性子都野,但也羞怯木讷嘴笨,就算上山下水闹翻天,却绝少有愿意往长辈身前凑的。 九爷诧异地看阿蛮两眼,刚好茶煮好,也没多说啥,顺手赏了阿蛮一杯。 茶是九爷进山摘的野茶,也是他亲手炒的,入口苦涩,回味甘甜。 “九爷爷,”阿蛮喝完三杯,没有要走的意思,开始跟九爷闲聊起来:“听说前门村很久以前有个光棍,是不是真的?” 阿蛮于是把“闲汉求米”的故事讲了一遍。 乡下人都是孤独的,老人更甚。阿蛮讲的故事九爷听得津津有味,很有些诧异,这小子什么时候嘴巴变得这么利索。 但阿蛮打听的闲汉,九爷确实没听说过。 阿蛮颇为失望,前门村就在隔壁,若是真有这么个人,九爷没道理没听说过。 可是若说没有,这个故事为何又在现实里处处有迹可循? 故事真假其实并不重要,这只是阿蛮好奇之下的刨根问底。 一个大活人,能踏水飞行,还能走进月影里,这样的事都能发生,再发生任何离谱的事情,阿蛮都能够不以为意。 当下只有两件事情是真正重要的,一是享受新生活,二是得去哪里赚得第一碗米。 细一想,其实是同一件事,阿蛮自嘲地笑笑,又讨好地冲九爷说道:“九爷爷,这样的好茶叶您还多吧,给我搞一点?” 第4章 李风铃 第四章 李风铃 小学三年级时,阿蛮的同桌阿良是个奇人,会做弹弓、高跷、滑轮车,会上树掏鸟下河摸鱼,更绝的是有一手抓蛇的绝活儿。 有一次上学路上,阿良抓了条蛇没地方装,就把它藏在书包里,结果上课到一半,蛇从课桌里溜出来,竖着脑袋也一起听课,吓得周边同学一阵尖叫。 阿蛮没有很惊恐,这使得阿良很欣赏,送过阿蛮一把弹弓和几窝小鸟,又教阿蛮如何抓蛇。然而最令阿蛮感动的,是分享了绝世神功五毒神掌给阿蛮。 五毒神掌的秘法并不复杂,集齐壁虎、蝙蝠、蜈蚣、蝎子、鸡冠蛇五毒,晒得焦干磨成齑粉,再于掌心反复磨搓,毒性彻底浸入掌心神功便算大成,中掌者无药可医。神功练到化境,可以精准控制中掌人的毒发时间,可以说厉害无比。 刚得到功法那会,阿蛮几人雄心壮志,盘算着神功大成后要成就何等伟业,甚至连退出江湖归隐山林的计划都拟好了······可惜鸡冠蛇一直抓不到。 鸡冠蛇因头长鸡冠而得名,是种极其稀少的毒蛇,这种蛇很是传奇,整个蛇身能够直立而起,人在山间遇到,它不会率先攻击,而是试图与人比高,人若没能高过它,它就一口将人毒死。鸡冠蛇能弹射飞行,但飞不高,人可以借助外物,不论用啥手段,只要比它高出,并对它喊出:“我比你高,我比你高!”鸡冠蛇便会倒地而亡。 为此阿蛮扛着长杆跟阿良进过很多次山,可直到阿良退学,连鸡冠蛇皮都没见过。 阿良就是前门村的,比阿蛮大六岁,家里从没想过让他读书,老师好不容易劝得他父亲让他上学,才勉强上了一年。 阿良退学后,阿蛮再没见过他,成为绝世高手的宏愿自然化为泡影。 后来渐渐懂事,阿蛮才怀疑鸡冠蛇这种东西压根不存在,五毒神掌也就成了儿时玩笑。 再后来,阿蛮为了补贴家用,捞鱼钓蛙采山菇,啥能挣钱就干啥,很自然的,创收活动过渡到了捕蛇。 上得山多终遇虎,几天前,在山路边,一条花里胡哨的长蛇竖起身子拦在面前时,阿蛮注意到蛇头上火红的冠子,整个人愣住了。 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咬了。 阿蛮晕乎乎地走到大马路,正好离校门口近,就糊里糊涂的进了校园。 暑假期间学校没人,可巧那天教育局分拨下来一架脚踏风琴,全校只李风铃一人会弹,自然得她来签收。李风铃一通忙完,正要回家,刚好在门口捡到阿蛮。 后面的事情阿蛮完全没印象,只听棉花反复笑话,第二天李老师托个三轮车把阿蛮送回来时,阿蛮全身通红,像头烧得半熟的猪仔······ 这都是七八天前的事。 今儿,阿蛮揣着一小包茶叶,志得意满地从九爷家回来,还没到家,路上遇到背着一大篓猪草的蓝蓝。 蓝蓝一脸幸灾乐祸地说:“蛮子你还乐呢,班主任到你家家访来了!” 村里年龄相近的发小有十多个,与阿蛮同班的只有阿成和蓝蓝,情感上自然亲近几分。只是蓝蓝个性不讨喜,嘴巴又刻薄,在过去的那二十年记忆中,成年后各奔东西,联系就少了。某次阿蛮喝醉酒,忽然想起蓝蓝,坐在马路牙子上给她发了条信息:“上次回家,听说你结婚了娃娃都三四岁了,才想起一转眼十来年没见面了。想到你结婚我都没有去,心里好抱歉。请你不要责怪我,希望你过得好。” 电话很快打来,先是一顿骂,又问候了几句,收尾说的是:“你好歹也是个大学生,生意做好了,钱有了,怎么就不能安心找个女人结个婚?希望我过得好?有这份闲心,先把你自己过好再说!” 没一句好听的话,阿蛮也不介意,临收线时,听得出来蓝蓝明显已经带了鼻音,再骂下去只怕就要哭了。 这些事,现在还没发生。这时候的蓝蓝,跟农村里随处可见的丫头们没任何不同,因为下面有两个弟弟,她得背负起不该这个年纪承担的重担。 阿蛮收起情绪,没好气地回呛说道:“你乐啥,一会我就给领到你家里去。” “哪个稀罕来我家哩,我已经遇过了,说是来看看你被毒死了没有。” 阿蛮不接这个话,匆匆回家。 再看到李老师的场面有点恐怖。 倒不是说跟记忆中的样子差别太大,李老师穿的还是她一贯喜欢的风格,衬衫牛仔裤休闲鞋,看上去干净利落青春无敌。 这样子怎么看都是很美好的,恐怖的是她正在偏山屋的灶房里,更恐怖的是棉花坐在灶膛前烧火,很明显两个人正在合作做饭。 棉花下厨已经够吓人,李老师啥水平不清楚,如果越漂亮的女人厨艺越烂的定律成立,今天的午饭只怕会吃死人。 阿蛮凑到灶房门口,恭敬问个好,又小心地措词说道:“怎么好让老师做饭,还是······让我来吧?” 本想说要不棉花你下个鸡蛋面对付一下得了。只是很快意识到大中午吃面条不合适,人物也不对。 棉花有自知之明,假装没听见,没理会。 李风铃忙得正起劲,灿烂一笑,说:“你桌边等着去,马上有得吃。” 阿蛮坐到小院石桌边,远观李老师在灶房忙活。 因为出生书香世家蒙学早,加上少小聪慧连跳过三次级,李老师师范毕业参加工作接下阿蛮他们班的时候,年纪还小,只比阿蛮大五岁。 记忆中,李老师确实来过自己家,就这么一次。 李老师美丽善良,成绩好的女生喜欢往她身边凑,而男生们不论是谁,只要接近她,说话就会变得磕磕巴巴。对于这些青涩的少年人,李老师就像一个梦一样。只是,李老师性格独立有主见,这使得她不够亲切,于是更加像梦,因为遥远。 端菜上桌时,李老师的脸颊上布满细微的小汗珠,红扑扑的,是被柴火熏的。衬衫长袖被挽起,露出一截细腻白晳的小臂,都说月亮湾的女人美,也没见谁有这样的好皮肤。只有从来不下地的人,才可能这样。 所以她竟然会做饭,确实让人意外。 “来,尝尝老师的手艺。”李风铃的语气有点小期待,这种神态,很自然就拉近了主客之间的距离。 就三个菜,炒青菜,荷包蛋烧汤,小鱼仔炒辣椒。 卖相不大好,只是老师盯着,阿蛮不能露相,下筷子的时候便有种视死如归的壮烈感。 才嚼了一下,阿蛮的笑就僵了。小鱼仔炒辣椒,随便炒炒都能香死个人的经典农家美味,竟然有人能炒成苦味的! 下意识地瞅了老师一眼,虽然只一瞬,阿蛮便恢复了欢喜模样,但这一瞬的表情出卖了内心,李老师也肯定捕捉到了。 “唔,老师的手艺和我妈妈差不多哦,这个菜好下饭。”阿蛮虚伪地做出赞赏的表情,并用诚实打掩护,说着还扒拉一大口饭,很满足地大吃起来。 棉花刚夹了一条鱼仔入口,忽然被阿蛮这句话孝到了,看人的眼神有点不善。 “啊,这外面当真是风清气爽,一点也不热。”李风铃轻快地感叹,“你家这石桌真少见,这棵大槐树也妙,将将遮出一片荫。” “这是生根石,挖不出来,正好磨平了当桌子用。树也是建房前就有的,很多年了。” 阿蛮边吃边为老师解说,青菜的口味也一言难尽,好在他真心不在意,吃得还挺欢畅。 小院是爷爷还在时建的,比村里的老屋要新,比新建的红砖房要旧,安生住个十几年一点问题没有。所以,吃住不成问题,家里最大的开销便是学费,尤其是将来的高中学费。 “这就是我要赚的第一碗米了。” 阿蛮如是想,不禁心底又觉好笑:“高中还有必要读吗?大学都不用浪费时间啦。这话绝不能跟棉花讲,否则后果难料。” 忍不住瞅一眼棉花,棉花心思都在李老师身上。 李风铃应付着棉花,注意力主要集中在阿蛮身上。 “唐蛮同学,老师今天来主要就为两件事,第一件是马上要开学了,不知道你准备做的怎么样了。” 饭吃的差不多,李风铃终于聊起正事。所谓准备,就是指学费,尽管农村的生活水平已经有很大提升,学费对于很多家庭来讲,仍然还是个不小的负担,何况阿蛮家境特殊。 只是,就算学费成为问题,也不至于让班主任在暑假里专门跑一趟。 不必说,肯定是自己捕蛇卖钱的事情,李老师全知道了。 阿蛮有点感动说道:“初中学费不高,没问题的。” 听阿蛮这样讲,李风铃点头又说:“第二件事情,老师有一个要求,就是你以后再也不准去捕蛇。” 李风铃话才落音。棉花连忙点头,补充道:“对呀对呀,我说他好多次了,性子死犟,就是不听。你知不知道,那天一晚上都没见你回来,急得人不知道怎样。你要听老师的话,再也不准抓蛇了,听见了没有?” 后一句是教训阿蛮的,李风铃听了却有点窘,帮阿蛮解释说: “那天天黑了,他晕着我也搬不动,学校里找不到人,也没有你这边村里的电话。所以没办法及时通知到你。” 阿蛮不好意思地笑笑:“谢谢老师救命之恩,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抓蛇了。” 李风铃显然还是不放心,郑重说道:“你也懂事了,应当知道,人总有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如果实在不能独立解决,向身边的人求助,也不失为一种明智办法。解决一个问题,会有多个办法,不论怎么选择,保护自己一定要放在第一位。你这么小个年纪,捕蛇这么危险,是不是太蠢了?” 风险和收益不对称,确实是个烂项目,可是人难起来,谁还在乎? 不过,阿蛮转念一想:李老师倒真是个独立而有想法的知性的姑娘。 李风铃不想给太多压力,又和声安慰道:“你要记得,将来在学习或者生活上有什么难处,欢迎你来找老师,老师一定尽力帮助你。” 阿蛮被感动到了,因为忽然想起记忆中,中考结束那天,李老师托人转告,叫他去她家里说话。那一天,李老师就问过他高中学费准备好了没。 那一天自己说了啥?全不记得了。只记得老师还在坐月子,让他帮忙抱会小师妹······ 说起来,李老师好像马上就要嫁人了······ 阿蛮再看向李风铃时,忽地有些黯然,因为在他的记忆中,李老师的婚姻一点也不美满。 第5章 新生活 送行路上,李风铃随口说道:“唐蛮同学,以前看你总是又闷又严肃,今天才发现,原来你很会笑嘛。” 阿蛮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笑道:“有吗?可能心里欢喜,看到路边的石头都是高兴的吧。” 李风铃颇为意外地扭头看阿蛮,阿蛮更加不好意思,多出二十年人生,该紧张的时候,一点没见轻松。 好在李风铃只是含笑点了点头,并不多说别话。 阿蛮一直把李风铃送出山坳,站在路边,望着李风铃远去的背影,直至消失。 有点伤感地,阿蛮又想到了李风铃的人生。记忆中她不久后就嫁了人,初三下学期请假,等到中考结束阿蛮再去看她时,她已经生小宝宝了。高中之后往来不多,但也足够阿蛮了解到她婚姻不幸福。 美丽善良,聪明独立,都是难得优点,却并不足以让人幸福。 阿蛮在路边伫立许久,他忍不住想到: 既然一切重来,命运已经巨变,这毫无疑问。是不是也可以帮助李老师,帮助身边的人,把命运稍微变一变? 答案是肯定的。若一成不变,重来一次的意义何在? 心中想定,思绪便进一步铺陈开来。 开学后马上就是中秋节,这一年中秋印象太深刻,因为那天上午九爷进山采野茶,到天黑都没回来,全村青壮进山寻找,快天亮时才在一条山沟边找到。抬回来后,九爷半边身子瘫痪,熬不到一年就走了。 当时据医生讲,摔得不重,如果有人扶起,帮助活络四肢,应该不至于瘫痪。 九爷对谁都不差,并没有特别关照阿蛮,阿蛮却是格外尊重他。这位老人一生中,养大了两个弟弟和三男两女五个小孩,不只是养活,除了长子长女留在农村,其他人都成了才,在城里安了家。 这样一位长者,怎能不帮? 人生的无常,对每个人都一样,需要帮助的人,又何止九爷一个。 相反,九爷年岁已高,人生接近尾声,相对于蓝蓝、阿成、阿军他们,九爷的苦又算得了什么? 这一刹那,阿蛮找到了人生重新来过的意义。 那个梦幻的二十年里,苦吃尽了,福享过了,世面也见过了,那么人生完满了吗?没有,功成名就也没落下什么,撒手而去,留下的唯有遗憾,无尽的遗憾。 如今重来一回,没啥非追求不可的了,前生的遗恨,此生一点点填补吧。 赚“第一碗米”,不急的;帮身边的人,也不急;岁月还长,可以慢慢来,法子可以慢慢想。 想通此节,阿蛮的心态更加轻盈起来。 阿蛮的不急,在棉花眼里,变成了懒惰。开始几天,棉花以为是被蛇咬过后怕,可连着过了六七天,阿蛮除了在村里村外闲逛,就是窝在家里睡懒觉,棉花才觉得反常。 但又不好说什么,因为骂阿蛮不学习嘛,死小子每天都找些文章在院子大声里朗读;骂他不做事也不成,一日三顿饭都是阿蛮做的。 可也仅此而已,做完这些事,阿蛮不是在大槐树的树荫下睡觉,就是满村子晃荡,遇到谁都一脸傻笑。 棉花能撑六七天才发作,还是因为新学期的学费已经攒够。 忍不住终于发作,则是因为仅攒够这个学期,后面日子还长。家里收入两大块,一块是棉花给乡邻纹锦帐绣喜被做寿衣,另外一大半则依靠阿蛮捞鱼钓蛙捕蛇。 阿蛮不动,棉花自然有点急,终于又骂起来:“这才吃完早饭,你又睡觉,有工夫出去捞半天鱼,再不济也给桌上添碗荤腥!还睡,你这是找打?” 阿蛮跳身躲开,大声嚷嚷:“喂喂喂,秦棉花同学,你这是不识好歹忘恩负义啊,我才给你念了一篇史铁生,你不记我好,还拿板凳来砸人!” “给我念书?谁要你念了,你把自己的书念好就烧高香了,有本事给老娘考个重点高中顶尖大学来瞧瞧?” 棉花当然不认阿蛮给自己念书的账,说到火起,操起身边板凳又要砸来,口中骂道:“一天天也没个正形,好端端的为啥看到人就傻笑,这两日村里人都问我你是不是被蛇毒烧坏了脑子。你说你······” 阿蛮听了哈哈大笑,也不解释,挎上搁在院角的竹篓,拎起捞斗,小跑出了院门。才跨出门,又故意扭头气人说道:“高中大学有什么了不起,求我上,我还不上呢!” 说完一溜烟跑没影了,只剩下棉花在院里骂人。 阿蛮过日子的心态变了,很是咸鱼,却并非懒惰。 不做事,是因为有很多事远比做事更耗费心力,接受并适应当下的生活就很不容易,另外还得布局将来的生活。 现在的阿蛮,是拥有三十五岁上市公司董事长心智的智者强者,总不至于做起事全凭金手指,动不动就壕无人性,雄霸天下。 就比如救助九爷,怎么救? 明知道一件坏事将要发生,想要改变结果,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提前预防,不让它发生。若只是这样,事情很好办,阿蛮可以找个借口,让九爷别进山。 这听起来很有道理,其实不行。 九爷年纪大了,性格好动,摔倒是大概率事件,如果这件事情一定会发生,阿蛮设法让它没在原本的时间和地点发生,这件事是不是就这样避免了呢? 未必,更大的可能是它会在另一时间另一地点发生,至于是何时何地,就不再是阿蛮能知道的了,事情也会变得不再可控。 所以九爷的事,得先让它发生,再及时补救。 这种方法也不是普遍适用,只适用于具体的某一件事。像试图改变棉花、李风铃、蓝蓝和阿成他们的人生,还得用润物无声的方式,要复杂得多。 耗费的心力,需要睡眠来补充,再合理不过。 只是阿蛮贪睡,不全是因此,更多的是阿蛮实在是梦太多。 对于过去的二十年人生,再怎么不留恋,也不是那么易容了断的,就好像当年棉花过世之后,阿蛮只要入梦,就会梦到棉花,这些天阿蛮只要入睡,就会梦到程敏和品叔他们。 梦境很狂乱,一会儿是程敏嫁给了黄诚;一会儿是程敏拒绝了黄诚,黄诚一把火烧了公司;一会儿又是程敏嫁给了品叔,却又莫名其妙地在婚礼上新郎变成了品叔的儿子······ 这些梦,是那个日渐遥远的世界留在心底的虚幻残影,梦境却很奇怪的特别真实,更要命的是情感很荒诞,感受却也无比真实。比如有个梦里程敏半夜进到阿蛮家里,告诉阿蛮说他突然消失导致公司上市进程暂停,既然公司上不了市,老板就得补偿一下她的损失,钱就不要了,但阿蛮得跟她生个孩子。阿蛮先是意外,再是愧疚,后面竟给逗乐了,正要调侃程敏两句,却不料程敏突然出手,一把抓住阿蛮的把柄······ 要画面有画面,要台词有台词,要感情有感情,像演电影一般。 却也不尽是惊悚片,好玩愉快的也不少,但不管放啥片,每回阿蛮从梦里醒来,都得花老半天才能分清梦与醒的界线。 如此以来,阿蛮偷懒贪睡,天天过着咸鱼一样的生活。 倒也不是啥都没做,平时在村里转悠时,阿蛮开始神神叨叨地给人断前程。比如蓝蓝将来能进大厂赚大钱,还能供两个弟弟上大学;又比如阿成他嫂子阿军他媳妇怀的是个小闺女······ 自然没人信,不过也不至于遭人烦。 为啥这样装神弄鬼?都是在为将来躺平当咸鱼做准备。 开学前一天,阿蛮特意去了趟山里,察看了九爷将会摔倒的地方,确保地上没有尖锐的致伤物件之后,还弄了些干苔。只是不敢摆弄路上的石块,怕万一正好动了绊倒九爷的哪一块,反而误事。 一切都有条不紊,一切都如心随愿,不知不觉间,阿蛮彻底融入了这崭新的二十年前的旧生活。 第6章 梦境 中秋节前一天,放学归来天已黄昏。 阿成跑来小院赖着不走,反复念叨的,无非是阿蛮有点奇怪,话还是少,却总是笑,没笑出声,但明显就是在笑。 没头没脑的,哪有那么多可乐的事? 闲扯淡只是表象,买了新鞋特来显摆,才是阿成的真意,放学路上已经显摆一路了。 阿蛮不反感这种肤浅,只是神烦这家伙,却也拿他没撤。 人与人的关系很奇妙,阿蛮都想不明白,阿成明明比自己小三个月,却总有种理所当然应该照顾自己的责任感。 以前没察觉,最近阿蛮才意识到,貌似随意地问过阿成,阿成的说法是: “我比你高,脸比你帅,当然要罩着你啦。” 翻译成人话就是,他自认过得比阿蛮好,照顾阿蛮是应该的。 原先阿成家也苦,早年父母都没了,是哥哥阿军把他养大,阿军只比阿成大四岁,早年的辛苦可想而知。好在阿军很得力,几年前买了手扶式拖拉机,日子很快改善,买牛建房娶媳妇,一桩桩人生大事成就,顺带手还把弟弟养成了这等货色。 “你再瞅瞅,这叫商标,名牌······” 阿成一只脚提起搁到石桌上,棉花在灶房听他嚷嚷,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四娘这就做饭啦,我不在你家吃啊,嫂嫂说晚饭炖了只鸡。” 得瑟。阿蛮骂道:“你嫂嫂都快要生了吧,你还让她给你做饭,畜生啊你!” 终于把阿成骂走,阿蛮一路小跑出了村,进了后山,他得趁天还没黑,再去确认一下九爷摔倒的地方。 一切如旧。本该如旧,只是不放心,必须确认一下才心安。 终究不能完全安心,就算及时救回来,万一最终九爷还是瘫痪了呢? 该做的都做了,结果如何,听天由命吧。 心里挂着也没用,不如早睡做梦,阿蛮安慰自己入睡。 早前那种狂乱的梦境,近日已经平复很多,最近的梦,多是些满世界游玩的美梦,在美如仙境的丛林旷野高崖湖泊之间,阿蛮如神仙一般飘然飞身来去。 仙境美景,感受真实,阿蛮梦里贪玩,常常不愿醒来。有时候还会梦到美人,更加不愿意醒来。 熟睡过后,再次进入梦乡,阿蛮站在棉花的窗前,月光洒在肩上。棉花住正房里屋,唯一有窗的那面墙背光,月光根本照不到。 果然又是做梦,好端端的梦到棉花做什么? 心里冒出这般念头,窗户便仿佛透明一样,里面是个独立的小世界。 棉花正在小院的石桌边绣被面,绣着绣着,眼角瞄到院墙脚下的一堆瓦片,瓦片排列整齐,只是一个缝隙里漏出一张纸角。棉花放下活计,走近查看,抽出纸角一看,原来是对折整齐的两张十元钞票。钱有点潮,沾着尘土。棉花心里奇怪,又拨开临近瓦片,竟然又有钞票,这回是一张五十的,钱不潮,还干净。棉花心里欢喜,把钱收起来,忍不住再拨开瓦片······就这样一层层揭开瓦片,发现一张或几张面额或五元或百元的钞票,这节奏,远比山里采蘑菇更叫人欢喜。 才一会,瓦片翻完,石桌上堆起一堆钞票。棉花从一开始的意外惊喜,一点点进化到幸福满足。棉花盯着桌上的钱山,有些失神,从嘴角挂笑眼冒金光的样子来看,她似乎正盘算着将来的美好生活。 阿蛮很好奇棉花这个时候在想些什么,却不料棉花忽地一声失笑······ 竟然笑出了声! 一切戛然而止,小院、棉花、窗户统统消逝了。 阿蛮心头一惊,眼前一阵恍惚,人已经立在庭院中央。月华如水,显然还在梦中。 那,刚才是怎么回事? 阿蛮这时候才发觉不对劲,虽然梦里才有的那种模糊飘忽的感觉还在,但是思绪的清晰和对梦境的真切感受,绝不是以往做梦可比,跟醒着几乎没有差别。 阿蛮心念一动,身形瞬间立于月亮湖上的夜空之中,皎月在肩,夜风吹过足底,回头俯视,依山而建的村庄,屋舍俨然,灯光错落。 果然是在梦中,原来我心里的月亮湾,竟然这样美丽。 人不能虚构出完全不存在的东西,梦里所见,绝不会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必然也是对现实的某种映照。 所以这番美景,能在梦里虚构出来,必是心中早有这些景象。 思路如此清晰,阿蛮更是惊讶,也顺着这思路很自然地想到:“如果没有虚构,梦境本来是什么样的?” 阿蛮闭上眼,试图放空心神,不给自己预设任何场景,完全的不带任何成见地去感受身边的一切······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一切的实物都消失了,四周不再是月亮湾的山水,阿蛮看到的是一个飘忽的雾蒙蒙的世界,无尽的迷雾中,数不清的闪烁着微光的光团悬浮空中,仿佛旷野里游荡的萤火虫。 在虚幻的梦里,“闭上眼”看到的,反而是更真实的梦境。因为梦里看见,本就不必用眼? 可那一团团的光辉,又是些什么? 阿蛮睁开眼,明月湖泊山峦村庄又都恢复了。 阿蛮意念再动,万家灯火熄灭,清朗的月光之下,一些人家的窗户里,透出微不可察的光浑。 身形一人,阿蛮来到蓝蓝的窗前。闭上眼,景物消失,面前果然悬浮着一个光团,忽闪忽闪的发出微微光辉。 阿蛮立在窗前,像之前透过窗户看到棉花一样,想看看蓝蓝的窗内正发生什么。 像看到棉花在院子里刺绣一样,阿蛮看到了蓝蓝。 蓝蓝正撸起袖子干活,拼力端起好大一盆猪食,倒进猪槽。猪槽边两头小肥猪拼命抢食。蓝蓝摸出一根竹条,一边抽打一边骂:“吃吃吃,就知道吃,活也不干,光知道吃,两个废物,撑死你们得了!” 听起来不像骂猪,两头猪被抽得痛了,抬头看向蓝蓝,猪头上却是长着两张人脸,正是蓝蓝的两个弟弟。 瞧得这一幕,阿蛮差点笑出猪叫声。 阿蛮憋住了,两头长着人脸的猪,倒是连连猪叫了好多声。像是在委屈求饶,却又说不得人话。蓝蓝抬起手,竹条停在空中再落不下去。 竹条迟迟没落下,两头小猪忍不住偷眼来瞧,一张脸忽然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姐!” 蓝蓝身子一震,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窗里光辉消逝,阿蛮从方才的情境中抽离,又立在了窗前。 之前棉花大笑,想来是笑醒了。刚才蓝蓝哭醒,光辉便消失,自己也从她的梦境里抽离。 到此时,阿蛮终于可以确定,自己这是进到了别人的梦。 准确地说,自己在梦中能够进到一个梦的世界,不只能保持清醒,还可以到别人的梦境里去串门······或者,偷窥? 这意味着什么? 最直接想到的是,这意味着比别人多出一个世界,一个神奇且丰富到不可想象的奇妙世界。 比别人多出二十年人生,已经是无可比拟的财富,再多拥有一个世界,那意味着什么······? 阿蛮内心激荡,差点让他从梦中惊醒。 只是,此情此景,谁会舍得醒来? 阿蛮又闭上眼,一切实物消逝,身边空空如也,刚才的那个光团果然不见,看来确实是蓝蓝已经从梦中醒来。 没关系,雾蒙蒙的世界里,闪烁着微光的光团数之不尽,还有大把验证的机会。阿蛮心念一动,出现在就近的一个光团身边。 探头进去,哇,竟然看到了自己! 稳了稳神,看到一边的阿成正在逗弄一个摇篮中的嫩娃,才明白这是在阿成的梦里······ 仿佛误入桃源圣地,阿蛮兴致勃勃走家串户,流连忘返。 被棉花震天响的拍门声惊醒时,已经是日上三竿。 阿蛮半睡半醒,一时间分不清是梦是真,等到终于回过神来,不禁一声大叫: “糟糕,要误事了!” 第7章 神棍的诞生 好事不能一个人闷头干。 阿蛮特意拉了阿成往山里冲。 听说九爷摔倒,阿成也有点急,再听说阿蛮是昨夜梦里知道的,阿成就有点接不住,冲阿蛮翻白眼,赶路也不急了。 阿蛮笑骂道:“是不是真的到了不就知道了,赶紧的,再磨磨蹭蹭,一会耽误事就要命了。” 阿成还是不信,撅着嘴,走得不紧不慢。 阿蛮没好气地又骂:“我不止知道九爷摔倒,我还知道你梦见红杏生了个闺女,让你帮着看一会,你擦鞋油的时候给人画了两撇胡子······” 梦醒很快就会忘记,阿成本来记不清了,听阿蛮这么一说又想起来了,一时间也不走了,一双眼瞪得老大,惊疑地盯着阿蛮。 阿蛮脚下不停,不耐烦地喝道:“你到底走不走?” 阿成快步跟上,心思却全不在赶路,可阿蛮只埋头赶路,全不给他发问的机会。 目的地明确,赶路没花太多时间。 到地方时,两人还没看到九爷,就已听到九爷的呼喊。 九爷摔倒不算久,没啥大事,只是老骨头了,摔一下轻的也够要命,爬不起来,只能勉强翻了个身,借着地上的干苔藓躺舒服些。 阿成大大咧咧,孝敬心还是有的,急火火就要扶起,又被阿蛮吼了一声。 教训阿成要小心轻慢,见阿成听话听教小心翼翼将九爷扶着坐起,阿蛮才俯下身细心检查老人家有否伤到骨头。 九爷振作精神,说道:“没别的事,就腰胯这一块麻了,右手使不上力。” 阿蛮不是医生,只能帮九爷活络一下身体,就让阿成背了回村。 老年人身体干瘦,不算重,但时间长了,也很吃力。 好奇心压不下去,阿成开始卖惨,讨好地问:“蛮子,蛮子,九爷爷没啥事,回去路还远,你做梦的事,再跟我说说呗。” 阿蛮在前领路,头也不回:“还说什么,说过了,梦里见到的嘛。” 阿成锲而不舍地问:“梦里怎么见到的嘛?” 这种事不能说得太清楚,越模糊越好,余下的别人自会脑补。 阿蛮故作不耐烦地反问:“你问我,我问谁去?反正就是梦到了。” 阿成郁闷了,这种车轱辘式问答,来时路上已经上演多次,唯一不同的是,先前阿成还有疑虑,此时却是不信不行。 阿成生气了,背不动也不求助,只是强撑。 九爷是清醒的,只是精神有点颓丧,两小子的对话听了一路,老人家硬是一句没问。 阿成明显有点走不动了,九爷说:“歇歇,老骨头没啥事,不急在这一时。小橙子你歇口气。” 阿蛮听了停下,阿成才停下来,赌气地一言不发。 阿蛮没让歇,接过九爷继续赶路,换阿成在前领路。 闷头又走一段,阿蛮才解释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梦见了,早上起来想起,感觉像是真事。要不我怎么不叫别人,万一不是真的,我怎么解释?” 主动说话就是让步,这讲法,也说得通,阿成回头问:“真的?” 阿蛮没好气地反问:“不然呢?” 阿成心下嘀咕,好像也只可能是这样,于是禁不住的感叹这事儿真是神奇。 阿蛮由得他感叹脑补,有不足的地方,阿成发问,阿蛮随口给他补足。 没走得几步,阿蛮说背不动了,换阿成来。实际上,阿蛮个子虽然不如阿成,耐力韧劲都比阿成要强上不少。 阿成不疑有它,说换就换。于是一路上阿蛮只在阿成实在顶不住了,才替他一段。累得阿成一身透汗,为了不颠着九爷,还得尽可能走得稳当。 三个人进到村口,才遇到两个村里壮汉。见得九爷不能站立,村里人一时间大呼小叫,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阿蛮解答了几个疑问,说明了九爷的情况,九爷很快被接手抬走。阿成软塌塌地坐在路边石头上,半天缓不过劲来。 见阿蛮笑眯眯地盯着自己,阿成没好气的说:“笑毛哩,神经!” 阿蛮哈哈一笑,挨着阿成身边坐下。 “你说······”阿成想了想,才问道:“你说红杏会生个闺女?” “昂。” “也是梦见的?”阿成又问。 “昂。” “那······”阿成忽然想到个很关键的问题:“你还能梦见我梦见的梦?” 这个问题不能探讨深了,阿蛮一脸苦恼地说:“鬼知道咋回事,我也不晓为啥忽然就接连做怪梦。梦这东西,谁能说得清,乱哩。唉,一脑壳浆糊。” 阿蛮自己都这样了,阿成还能说啥? 医生看过,只要九爷好生调养,想来并无大事。九爷的大儿子长伯,对阿成他们好生感激,正儿八经地邀请阿成和阿蛮前去吃午饭。 这会儿当然是阿成当主角,有他的活跃跳脱做掩护,阿蛮只要装傻充愣就成。 长伯勤劳忠厚,在村里很有人望,已经是当外公的人,却是放低身段,热忱地对阿成两个不住的劝酒劝菜。阿成哪受过这等礼遇,两口酒下肚,加之长伯家的小子们一再追问,阿蛮故意神叨叨漏给他的那点秘事,不一会就来了个竹筒倒豆子。 说的人来劲,听的人可未必信,只是事实摆在眼前,不信也无从反驳。免不得,也有问阿蛮的,阿蛮原本就是个木讷性子,顺势装傻,糊弄过去。 这事儿很快就会传播开,刚开始估计连个水花都翻不起,需要时间,等红杏生了娃,大家会信三分。再发生几件可验证的事,人们惊奇之下,心底的怀疑再得到验证,效果会好到离谱。 酒足饭饱回家,棉花正在槐树下刺绣,微风吹过,阿蛮感觉脸颊有些凉,再看棉花时,便觉得她有点萧瑟落寞,才想起中秋节留棉花一个人在家不妥。 阿蛮歉疚地走到棉花身边,轻轻搂一下肩,柔声问:“吃了没,院里凉,以后在堂屋绣啦。” 棉花不理,只是刺绣。 阿蛮进灶屋,揭开饭锅,饭煮好却是完整的,显然,棉花还没吃饭。 阿蛮叹一口气,收拾心情,从砂罐里掏一把干鱼仔,很快炒了。饭菜端上桌,又从盐水坛子里摸出两条酸辣椒。 “这玩意儿开胃,贼下饭。”阿蛮说着,赤手叼了一条往棉花嘴边送。 棉花张嘴要接,阿蛮却又抽了回来,一口咬下一截。 棉花嗔怪地瞪阿蛮一眼,又笑了,才低头细嚼起来。 阿蛮满足地看着棉花吃饭,半晌,忽然轻声问:“想不想去城里住?” “去打工吗?”棉花不解地看向阿蛮,死小子神情淡定,看上去像个很可靠的男人,不像开玩笑。 阿蛮说道:“就是去生活,想打工也行。” 虽然看上去不像开玩笑,但棉花确定这就是在开玩笑,说道:“月亮湾不能住吗?城里有什么好的?你有很多钱吗?” 阿蛮笑了,说道:“月亮湾是好,去城里你能过不一样的生活,可以交很多朋友,至于钱嘛,肯定会有的。” 棉花其实是城里人,早年家里遭遇不幸流落乡野,所以没有亲戚。明明是个半文盲,却又有几分斯文气质,与乡野农妇格格不入,也就没有真正的朋友。 可以想象,父亲过世后她的生活有多艰难。 好在,她现在三十一岁,正是人生中很美好的年纪。 富贵奢华对阿蛮没多大吸引力,阿蛮只希望棉花能过得好,已经想象过无数次,都市中活得休闲惬意的棉花会是什么样子。 钱肯定会有的,不能等太久,但也不能急,还不到离开月亮湾的时候,还有很多事情没做。 八月十五月团圆,恰逢清朗好天气,月上中天,直把大地照亮如同白昼。 阿蛮独立湖畔,如同那一日的老头儿。 老头儿当时在想什么不得而知,阿蛮正在想的,却像个向往武侠世界的小孩子。 阿蛮想象着纵身踏上眼前这粼粼波光,走到湖心再一跃升上夜空,就仿佛昨夜梦中那样。可惜不论他在心里憋多大劲,都做不到身随意动,沉重的皮囊终不似梦中那般轻盈。 老头儿怎么做到的,难不成那天都是个梦? 瞎想半天,阿蛮决定回去做梦。 不一会,梦境之中,阿蛮嗷嗷怪叫着窜出小院,一梭子扎进湖里,鱼雷一般冲到湖中心,又从湖底一飞冲天,月光之下,抖落一身水花,泼珠溅玉。 深秋过后,很快霜降,天气真正转冷的时候,红杏生了个粉嘟嘟的女娃儿。 这一下,村里人想忽视阿蛮的断言都不能够了,便开始有人在丢东落西时,怀着侥幸找阿蛮问问,渐渐的家里有点重大决策,也要找阿蛮给拿个章程。 自己村里人随口问,阿蛮随口答,谁也没想过应该意思意思,外村人若也这样不懂事,那可就太不好意思了。 所以偶尔有外村人来,都不会空着手,有买包糖的,有塞包烟的,更多的还是给红包。 阿蛮从不要价,不论是谁,不论问什么,爱给多少给多少。 二十年前的事,又能记得多少,当然会有不少阿蛮答不上来的,好在唐董事长很会糊弄,给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回答,一点也不难。 阿蛮糊弄人,棉花一眼就能看出来,她很不喜欢阿蛮这样。直到有一天,有人带着大肚子的媳妇来问胎儿性别,阿蛮的处理方式才让棉花改变了态度。 这类人只要开口,阿蛮就能判断出他真实的期望。阿蛮会顺着他们期望的方向说,而且绝不收钱。有人听了高兴,坚持要给钱,阿蛮就会说,要不你自己记着,到时若是准了,再给不迟。 这样一来,不仅避免了发生不堪的惨剧,就算阿蛮说错,也怪不到阿蛮头上,人家又没收钱,谁好意思再上门追究。 如此,还没到年底,一个小有成就的乡间神棍就诞生了。 阿蛮如愿活成了一条躺着就能把钱给挣了的幸福咸鱼。 第8章 好一条神棍 天气冷了,阿蛮开始频繁请假。 学生时代偶尔请假没问题,频繁请假可是大事。 阿蛮进行得很有策略,一开始请假少,并保证不会影响学习,之后随着每次小考成绩的提升,逐步提升假期时长和频率。几次三番,自然形成一种有效的心理暗示,等到李风铃意识到阿蛮请假过多,潜意识早已经将这当成了一种常态。 当然,只以稳步上升的成绩说服李风铃批假是不够的,只有同时以稳健的行为表现,润物无声地夺走了棉花一家之主的地位,阿蛮才可能安逸地躺平。 学期接近尾声,非必考的课程都在逐步取消,上最后一节音乐课那天阿蛮也在。李风铃兼任音乐老师,最后一次给大家弹琴,教的歌曲是《祈祷》。 舒缓的旋律,李风铃弹唱专注,学生们私下赞叹老师的美丽,只有阿蛮感觉有点忧伤。细心如阿蛮,已经能察觉到老师小腹微微隆起,可等了这么久,都还没吃到婚庆的喜糖。 放学的时候,看到李风铃立在平台上,张望学生们归家的人潮,阿蛮含笑走了过去。 “老师好。” “唐蛮同学。有事吗?” “老师,我想请假。” “又请假,你最近请假有点多啊。” “老师你放心,我是那种请假越多成绩越好的奇怪学生,你都知道的。” “那也不能这样请假,学不上了?” “上啊,我的意思是以后只要我没来学校,老师你就当我是请假了,也省得一次次申请,省得你麻烦。” “那哪成,你这是不想到学校来了?不行。” 阿蛮摆出张苦瓜脸,扭捏说道:“那······老师,我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李风铃有点意外,不明白阿蛮这是啥路数。 “老师你说过的,如果有什么难处自己解决不了,向身边的人求助不失为一个明智的选择。” “嗯,怎么,你遇到难处了?”李风铃关心问道。 阿蛮嘿嘿一笑:“哪能呢,我是说老师你,你要有啥难处,也应该跟身边的人求助。” 李风铃一时没反应过来,阿蛮又说道:“听说老师的爸爸是县二中的老师,重点中学的老师,办法肯定不少。” 李风铃瞬间明了阿蛮的意思,反抗说道:“我能有啥难处,你哪里看出来我有难处了?” 李风铃急,阿蛮比她更急,立马摆手否认:“不是说你,不是说你,我是说我自己,我有难处!” 李风铃脑子一时扭不过来,顺嘴就问:“你有啥难处?” “我要请假!” 阿蛮最终请到了假。 李风铃没有明确答应,只问了一句:“这种要求很不合理,你确定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阿蛮自信地点头,神情淡定从容,全然不像十五六岁的少年。 李风铃有一霎那失神,又不以为然地说道:“真不知道你哪来这么强大的自信······不要耽误学习,更不要耽误了自己。” 这算是默许了。 阿蛮谢过老师,却没有太多欣喜。 请假只是顺带,本意是想探究李风铃的婚姻问题,可他一个学生,实在不便开口。 只是不便开口,阿蛮也有办法,临阵退缩,主要还是因为,李风铃就算过得不够好,也不至于像蓝蓝那般承受身不由己的苦难。以李风铃的独立个性与家境来看,她不大可能没有自主选择的权利。 路是自己选的,走岔了就得认,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谁没有烦恼。 生活上感情上的事情,本人尚且不能自拔,外人就算知道因果又如何,又能掺和什么。 想通此节,阿蛮暂时放手了。 又想起记忆里的李风铃,其实算不得太糟,能力在那里摆着,生活不至于窘迫,女儿也养得挺好。 可为什么我总会觉得她过得不好? 阿蛮心中纳闷,后面的二十年,不多的几次见面中,李风铃的形象一一浮现脑海,不同的妆扮不一样的美,一样的是,眉目之间都让人感觉有一丝忧郁之气。 这意味着心有郁结,十几年都没散过? 阿蛮心情郁郁,才进村,就望见阿成坐在九爷的门槛上,背对门外,书包都没放下。 阿蛮凑上去,九爷正在门内煮茶,阿成嘻皮笑脸的,开心是开心,但也暴露了九爷在说什么,他浑没在意。 九爷说天生万物,各循其道······ 示意阿蛮随便坐,九爷手里不停,嘴巴也没歇着。阿蛮才进门就听清了,等到杯里斟满茶,已经明了九爷的意思。这是在宽慰阿成,各人有各人的路,天下不只读书这一条出路。 这很开明啊,不过,阿蛮总感觉之前必然有个劝学的步骤,他来晚了没赶上。 阿蛮怪异地打量一眼九爷和阿成,九爷精神饱满谈兴十足,而阿成不论九爷说什么,都十分配合地点头应和。 爷孙俩对彼此都很满意,阿蛮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正好在这时,村里一小娃娃看到阿蛮,喊道:“蛮子哥哥,又有人找你断事,你家等着好几个人哩。” 阿蛮不紧不慢起身,阿成喜上眉梢有点兴奋,比阿蛮性急多了,九爷也丢下茶壶跟了出来。 九爷没见过阿蛮断事,不像阿成是个好奇宝宝,一有机会就缠着阿蛮,只恨断事的本事不能传染。 本事不传染,气氛是会受影响的。 小院里原本有些吵,阿蛮在门口出现,说话的声音就全停了。 棉花坐在槐树下刺绣,只看了阿蛮一眼,又继续刺绣。棉花让出来的石桌边,或坐或站围了一圈人,都盯着阿蛮。 阿蛮不疾不徐走来,桌边原本坐着的人都下意识地急忙站起退开。阿蛮摘下书包放在桌上,顺势坐下,顿时成了全场的核心。桌边凳子空着,一直跟在后面的阿成却很自然地站在阿蛮身后。九爷没进门,只在院门口远远望着。 阿蛮目光扫过面前围成半圈的众人,从间距差异判断,要断事的也就三拨人,都是邻近村的,勉强算是熟人。 右边一堆人是花朝门村的,六十来岁的老头带俩中年夫妻加三个脏兮兮的小鬼,最小的那个脸上还有泪痕。 “田坝公······家里是怎么了?” 田坝公是老头的外号,毕竟是长辈,阿蛮把语气放得很亲和。 田坝公是个典型的老农民,这气氛让他有些不自在,阿蛮问话,他还没想好如何开口,脸上有泪痕的小孩就抢先答道:“我家狗丢了,丢了两天了!” 农村的狗跟人一样,平常在村里搞内斗,出了村就跟别村的狗打群架,田坝公家的狗是花朝门狗群的头,长得很彪悍,附近的人都认识。 这事阿蛮知道,随口便道:“没事的,明天就回来了。” “真的?”田坝公家异口同声问道。 阿蛮目光淡淡扫过他们,不再言语。 见这一家子仍然犹疑,阿蛮问:“还有事?” 田坝公手肘顶了一下应该是他儿子的男人,男人急忙陪着笑,近前客套说道:“狗走丢了,娃娃们急,您看这······给您添麻烦了,真是的······” 说着很是抱歉地,将一封小红包奉上。 阿蛮矜持地笑着说,你这是干什么,使不得使不得,也不伸手去接。 递出的红包哪有收回的道理,便顺势放在桌侧。 阿蛮含笑看着这一家人,仿佛在问,还有事? 所有人也都看着这一家人,田坝公知机地领着家人告辞。 一家人浩浩荡荡,就为了找一条狗,这在农村不多见,估计是小孩闹的。 搞定一单,全过程不超过三分钟,效率还是可以的。 阿蛮没起身,目送一家人离开,才转向左边的一对年轻兄弟。 这两人是湖对岸屠夫的儿子,在阿蛮那段二十年的经历中,没过两年,他们家就闹出事来。很大的事,家毁了,连带着蓝蓝的人生也毁了。 阿蛮很敏感的发现,藏在乡野小民青涩怯懦的表象之下,兄弟俩都有一股子野蛮凶狠的劲头。 哥哥阿大强势一点,阿蛮看向他,他就快步过来,很亲近的样子,笑脸叫道:“蛮子,哥哥今天过来,想请你帮个忙······” 说着递过来一张红纸,神情竟然透出几分羞涩。 纸上写的是两个生辰八字,只标明男方女方,没写名字。 阿蛮接过,看也不看就放到一边,冷峻说道:“你不是她的良配。” 这是句很硬的话,寻常好脾气的人都咽不下。 阿大显然没有好脾气,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双目怒瞪很是恼火。 阿成也没料到气氛急转,生怕阿大动手,挪步到石桌侧面。 阿蛮安之若素,甚至目光还透着轻蔑,神情越发冷冽,硬梆梆说道: “月亮湾是你的死地,你的出路在东方。” 这一下连阿二都恼火了,他们只是来合个八字,怎么就到这份上了? 阿蛮目光扫过阿二,冷漠说道:“你也不能呆在月亮湾,去哪都成,只别跟你哥哥在一起。” 这一下,不只阿大阿二,就连远远靠在院门的九爷都惊异了。 阿大老脸胀得通红,可这毕竟是在人家院里,而且,阿蛮这小子沉稳,看人的目光让人恼恨,却也令他心寒,不敢造次。 这绝不是寻常十五六岁的少年人能有的气度。 第9章 拨动命运的齿轮 阿大瞪着阿蛮,上前一步,身体已经贴到石桌,只要伸手就能够到阿蛮。 阿蛮纹丝不动,嘴角竟还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 九爷咳嗽一声,从院门口走来。 阿大恨恨地伸手,却是一把抽走桌上的纸条,目光却还是瞪着阿蛮,咬着字说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这当口,阿成竟然不自觉地跟着点了点头。也怪不得阿大火大,人家一句话都还没讲完,阿蛮就给人来这一出,连阿成都有点看不过眼了。 不过阿成也更加佩服阿蛮了。 看看这气场······ 阿蛮全然不当一回事,轻松笑道:“你为什么这么生气呢?你可以不听呀。” 阿大顿时愣在当场,愤怒的气势溃如洪泄。 “我······”终究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扭头就走。 阿二自然跟上,临了还忍不住一脸迷惑地瞧了阿蛮一眼。 “记住!不论去哪,只要出了月亮湾,绝对不要做任何违法乱纪的事,一丁点都不要。否则······” 阿蛮说得很大声,阿大阿二都要出院门了,听到这一句,忍不住回头。 可阿蛮只是莫名其妙地笑着看着他们,后面半句话就是不说。 “否则怎么样?”阿二忍不住问。 阿蛮轻声一笑,手指尖在石桌上轻轻点击。 阿二迟疑一下,从阿大兜里掏出个红包,走回来放在阿蛮手边。 “否则怎样?” 阿蛮冷冷说道:“死无葬身之地。” 阿蛮的话冷,眼神更冷,激得阿二打了个冷战,鬼使神差的,也没追问个为什么,就转身出门去了。 最后一拨是个干枯瘦小的女人,从阿蛮进院子,她就远远退到偏山屋的檐下,到阿大兄弟俩离开,才在阿蛮的注视下,凑到近前来。 这妇人也是熟人,是前门村黑皮的婆娘,大家都叫她苦妹。 黑皮在梅坡开了好大个砖厂,家里日子过得很是富足,只是苦妹的命还是苦。阿蛮生平见过最凶狠的打老婆场景,就发生在苦妹身上。 只是那事尚未发生,是初三暑假时期的事,阿蛮当时正好在砖厂打零工。 当时的场面记忆深刻:黑皮单手掐着苦妹的脖子摁在墙上,左右开弓就是两个大耳刮子,抽得苦妹一嘴血沫。苦妹出奇的扛揍,寻常人这两耳光早就被抽懵了,她脑袋竟然还能不可思议地弯转,一口咬住黑皮的腕子。黑皮吃痛,巴掌握成拳头,一通猛锤,苦妹只是死咬着不放······ 呜呜的哀嚎和狂暴的怒吼声,仿佛再次震颤耳膜,阿蛮不禁苦笑。 苦妹正寻思如何开口,阿蛮驱散走记忆的干扰,温和问道: “苦妹婶子,你这是······” 瘦小的女人顺势接过话头,故做亲近讨好地笑着说:“蛮子老弟,大家伙都说你神机妙算,我也想请你老给我算上一算。” 混乱的称呼,不当的措词,听得一旁的阿成不禁咧嘴一笑。 阿蛮瞪阿成一眼,忽地心里一惊:今日当真这么巧,刚才阿大的事情,关系到蓝蓝的命运;这会儿苦妹找上门,这一家又正好牵扯到阿成的人生。 比之蓝蓝缓慢沉溺的命运,发生的阿成身上的剧变,更加突然且毫无征兆。 阿蛮忍不住再瞪阿成一眼,又转向苦妹问道:“苦妹婶子,你想要问什么?” 阿蛮脑子飞快运转,思考着如果一年后的事情果然发生,自己能在此时做些什么。现在事情连个影儿也没露,可若是能埋个伏笔······ “我就是想问一问,要到啥时候,我的命才不用这么苦。”苦妹说罢,语音不禁变得悲凄起来。 这话说得如此凄苦,阿蛮听得微微一怔。 将来的事,能避免固然好,若是不能,也怪不到苦妹头上。 阿蛮心里轻叹,柔声说道:“会好起来的,顶多不出一年······平日里,能避你就避着点。” 苦妹惊讶望来,阿蛮神情平和,冲她安慰地点了点头,仿佛关于苦妹的一切,他都了然于胸。 苦妹有些不敢信,下意识问道:“真的?” 阿蛮不解释,补充说道:“只是······” 阿蛮顿了一顿,吊起院子里所有人的好奇心,才悠然说道:“只是天下败人气运者,莫过于官司二字。一年之内,只要不惹上官司,必然万事大吉。” 苦妹初听官司二字,一脸迷惑,乡野之地,寻常人一辈子连个差人都难见到,哪里又会遇到什么官司? 如是一想,立马喜上眉梢,望向阿蛮的目光里,也多出一丝光亮来。 “如此,如此就多谢蛮子老弟了。”苦妹如此念叨,就好像阿蛮突然给了她一段美好的命运一般。 阿蛮看得有些不忍,善意提醒道:“还得等一年呢。” “等得起,等得起。”苦妹竟似有点激动,搓着手,摸出个红包来,又从另一边裤兜里摸出一卷五块十块的散钞,一并递到阿蛮面前。 阿蛮没接,苦妹便也学着之前的人,将钱搁在石桌上。 苦妹一走,阿成便迫不及待地坐下来拆红包。 阿蛮的心情却一时难以平静。 苦妹是来算命的,问的是她的苦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就因为得到个不到一年的答案,她便欢喜成这样。 阿蛮想到了蓝蓝,阿大的红纸条上,女方就是蓝蓝。阿蛮不知道蓝蓝的八字,只是知道初三毕业,蓝蓝没高中可读,家里两个弟弟上学也要用钱,父母就张罗着要把她嫁人。阿大早就看上了蓝蓝,他父亲是本地屠夫家境富裕给得起彩礼,顺理成章便被蓝蓝父母相中。 之前阿蛮为当神棍做准备时,传出的断言里有一条:蓝蓝将来能进大厂,赚大钱给弟弟们上大学。这是阿蛮编的,就算将来一步步改变蓝蓝的人生轨迹,这也未必就能成真。 阿蛮给出这么个预言,为的是先给蓝蓝的路前踩出一排脚印,引导事情尽可能往那个方向发展。 如果没有这些,蓝蓝原本的命运是,毕业后嫁给阿大,没过很久便开始频繁回娘家,跟父母吵架,娘家也渐渐不得安宁。终于在某一次被父亲强行送回去后,上吊了。夫家的人怕出命案,主动送她回来。 也是那一次,蓝蓝跟母亲吵得格外凶,崩溃时哭喊了一句:“谁敢想我嫁个男人,还要给他一家人操!” 阿蛮路过,听到了。那一年他们都是十六岁,除了看着蓝蓝受苦,阿蛮什么都做不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那样过去,过了几个月,蓝蓝怀孕了,再后来蓝蓝不见了,村里人都说蓝蓝打掉孩子跑了。恐怖的是,蓝蓝又偷偷回来了一趟,不知她怎么把打掉的胎儿偷出来的,还扔进了夫家的院子······ 之后的事情更是人间惨剧,没过几天,阿大用杀猪刀捅死了屠夫,又被阿二一棍子打烂了脑袋。阿二被抓走那天,是阿蛮第二次看到闪灯的警车和穿正装的差人。 第一次看到是因为阿成,差不多一年后,一辆警车停在村口,走下来两个差人,问正好站在路边的阿蛮:“唐小成的家是哪一间,你可以带我们去吗?” ······ “哇,开砖厂这么赚钱的吗?黑皮这个老混蛋,天天打婆娘,钱倒是没少给。”阿成拆完红包,忍不住鬼叫。 看到阿蛮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对劲,不禁问道:“干什么这么看着我?” 阿蛮怪异一笑,问道:“唐小成,你要不要算一卦?” 第10章 觉醒者 赚钱的办法很多,只是乡村的消费能力在那摆着,轻松又能赚大钱的行当,根本不存在。 选择神棍这个行当,除了躺着就能把钱给挣了,扩散影响力,为将来处理突发事件做准备,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田坝公家的红包只开出两张十元钞票,阿大的红包里有六十块,估计是想借这个吉利数字讨个喜庆,又或者借阿蛮之口向蓝蓝那边示好。苦妹的红包最是大方,两张五十的大钞,加上她另外掏的一堆散钱,差不多有两百块。 阿成兴奋地向阿蛮汇报成果时,蓝蓝探着脑袋进来了。 乡村里闲话传得飞快,估计阿大兄弟俩进村,蓝蓝家就得了消息。兄弟俩愤然离去,必定也被有心人看在眼里。 蓝蓝这会儿进来,她到底是啥态度,只要看她表现就能完全明白。 蓝蓝叫了一声九爷爷,就径直走到棉花身边坐下:“四婶手真巧,这花儿绣得跟真的一样。” 阿成献宝似的把一叠钱拍的啪啪作响,蓝蓝才仿佛不经意间注意到他,笑着调侃道:“哟,赚这么多钱啊?” 只听了这一声,阿成便来了劲,把方才种种,添油加醋就是一顿显摆。 蓝蓝眯着眼儿听着,听阿成说到阿大气得七窍冒烟地出门,担心问道:“人家来合八字,你讲这样的晦气话,也不怕人家拆你的台?” 阿成竹筒里那点豆子早倒光了,这句话当然是问阿蛮的。 蓝蓝从进门就故意把阿蛮当空气,阿蛮便乐得当空气,一只手肘支着桌面撑着下巴,望着院外天空发呆。蓝蓝发问,他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蓝蓝从地上捡一块碎木片砸向阿蛮:“喂,问你话呢!” 阿蛮才回过神,嘿嘿笑道:“拆我什么台,我那不也是在救他们嘛?” 蓝蓝听了也笑,又问:“那,八子没合了?” “合什么合,看他们眉间含煞,要不快点离开月亮湾,他们家很快就得倒大霉。”阿蛮信口胡诌。 蓝蓝乐了,问道:“那你看那女方的八字怎么样,是个什么命?” 阿蛮故意漫不经心地说道:“谁知道呢,连个名字都不写,管她什么命来。” “你倒是说说看啊。”蓝蓝不依不饶。 阿大才递过八字,阿蛮就突然发难,院里众人只以为阿大他们果真有难,都没深究女方到底是谁。此时听得这番话,连阿成都有些狐疑地盯着蓝蓝。 阿蛮不情不愿地说道:“我看啊,也是个命贱的,顶好顶好,不过是去南边进个大厂,打工挣点辛苦钱。” 蓝蓝听了,微微有些出神,轻声嘀咕道:“女孩子家,真能这样那也挺好了。只不知道,只不知道人家父母知道你这样作怪,恨不恨你。” 阿蛮嗤地一笑:“人要是那样蠢,就让他们恨呗,彩礼能收几个钱,十六七岁的闺女,少说能打个五六年工,那是多少钱?不识数还是不识钱?” 话说到这里,谁还能不明白他们俩聊的是啥。 九爷坐到桌边,轻叹一声,没有说话。 阿成和棉花也默然无语。 蓝蓝怔了怔,忽地释然一笑,乖巧地对棉花讨好说道:“四婶想不想吃蒸红薯,新挖的糖心的,可甜了。” 蓝蓝的态度很明确,阿蛮心放下一半。 如果一切顺利,这件不堪回忆的惨事,很可能以此为契机,得到顺利解决。就算阿大一家不甘心,只要蓝蓝父母不松口,这婚事便成不了。阿蛮给了蓝蓝希望,蓝蓝反抗的决心必然远比曾经坚定,加之在她父母那边,已经有了足够分量能交待过去的理由······ 这事儿应该是妥了。阿蛮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一夜,阿蛮心情格外好,进到梦境,忍不住高声嗷嗷长啸了两嗓子,引得附近一团辉光闪了两闪。 阿蛮好奇地进去一看,九爷架着个桌子在门前坪里练毛笔。 看到阿蛮走近,九爷责怪道:“大半夜的,你嚎什么?” “大半夜?”阿蛮看看这梦里的青天白日,皱着眉头问道:“九爷爷你听到我叫了?” 九爷没好气说道:“怎么没听见,好好一个字都被你给吓歪了。” 阿蛮瞟了眼纸上俊美的字体,表情不受控制地变得有点怪异。月亮湾的人都知道九爷没上过学,能说会写全靠自学,偶尔说文言文,已经很让后生小辈们抓狂,一手毛笔字更是一言难尽。 “九爷爷,你这字写得好呀,跟电视里的一样。” 阿蛮很嘴甜地赞美,一脸恶趣味的笑,做梦嘛,怎么任性怎么来就对了。 “讨打是吧?拿你九爷爷寻开心呢。”九爷笑骂,又用略带迷惑的语气自语道:“难怪说你做的梦很怪,我感觉着你小子也不是我梦见的啊,蛮子,你这是在做梦吧?” 这话没头没脑的,阿蛮却是听得一惊:“九爷爷,你也是清醒的?” 可细看九爷,目光虽然远比寻常的梦里人清明,却依有一丝薄薄的迷蒙覆住眸子。 “怎么不清醒,酒醉三分醒,梦里少说六分醒。”九爷理所当然地说道。 阿蛮也不反驳,应道:“对哦对哦,那九爷你是啥时候开始,在梦里也这么清醒的?” 九爷略一思索,感慨说道:“有年头了。人年纪大了,做了一辈子梦,有时候自己就会想,这梦到底是咋个回事······” 好像忽然想到什么,九爷盯着阿蛮又问道:“蛮子,你不是我梦到的吧?你是自己梦进我梦里的?” 可能思路太绕,九爷的目光又显出迷茫之色。对于梦境,阿蛮有无数的问题,只是看起来,九爷不像是能够给自己答案的人。 阿蛮走近虚扶着九爷,在耳边轻声说:“你刚才听到我的叫喊了,那你能走出这里吗?” “怎么不能?” 阿蛮大喜,期待说道:“那你带我出去看看。” 九爷抓住阿蛮的手,只一动,两个人便来到月亮湖边,又只一动,两个人又来后山的山顶。俯瞰大地,九爷神情欢喜,眸光中那薄薄的迷茫微不可察。 阿蛮终于确认,九爷与自己是截然不同的,他不过比其他做梦的人多了几分清醒,因为很显然,他们依旧还在九爷的梦里。 可能是思考耗费精力,九爷的梦没维持多久就醒了。 虽然没得到任何明确答案,但至少,对于人在梦中的表现,阿蛮有了更深的了解。 些微的失望没能影响阿蛮的好心情,他像田野里撒欢的狗子一样,嗷叫着冲过一片片闪烁着辉光的光团,却再没有惊起半点波澜。 出了月亮湾,不是熟悉的地方,阿蛮幻化不出具体的景物。 目光所及,茫茫无际的,尽是闪烁着微光的光团,像夏夜里飞满萤火虫的荒原,更像漫天繁星的夜空,是如此的繁华美丽,却又如此的寂寞荒凉。 身处这广袤世界的一隅,阿蛮不禁深感自己卑微渺小。 阿蛮收了声,停住脚步,正要闭上眼睛试图感受自己与月亮湾的距离,一缕悠悠的略显沙哑的歌声,飘进了他的耳里。 阿蛮忽地一怔,很快,他便捕捉到它的来处。 阿蛮才来到那个光团身边,便听到一个带着惊喜的声音问道:“觉醒者,是你来了吗?” 第11章 梦境歌者 才来到那个光团身边,阿蛮便听到一个带着惊喜的声音问道:“觉醒者,是你来了吗?” “觉醒者?”阿蛮不解地重复。 “啊,你不是他。”即便略带沙哑,也听得出这个好听的女声里,浓浓的失望之意。 “妹子,你是在等人吗?”阿蛮好奇问道,下意识地便想探身对方梦境,却失败了。 女声轻声说道:“是啊,他也是个觉醒者,几天前路过发现了我。我告诉他我家在哪里,告诉了他爸爸和哥哥的电话,他答应要救我的,可是······过去这么多天了,他却再也没出现过。” 阿蛮心中惊奇,问道:“妹子,你知道这是在梦里?” 女声苦涩说道:“当然知道,我也是觉醒者,只不过我没你们厉害,我还走不出自己的梦。” 走出自己的梦? 进到梦的世界,其实还是在梦里,不过是一个更大的梦而已。梦境中几乎没有空间感,出了熟悉的地界,只要稍微走远,人就很难分辨自己身处何地。当你在一个不知道在哪的地方遇到个不知道是谁的人,一旦分开,想要再遇上,其实跟银河中不相干的两个天体发生碰撞的机率差不太多。 这个妹子没走出来过,自然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她能把歌声传出来,对梦境的理解比九爷强多了,可能多少已经感受到一点外面的状况,猜到她等的人很可能不是不管她,而是分开之后就再找不到她了。 所以她唱歌,是为了吸引过客,也是为来人导航。 不过,这些问题都不急,阿蛮抛开杂念,问道:“你说你在等人来救你?怎么回事?” 听得此问,女声不禁一阵抽泣,一时竟然不能言语。 阿蛮听得不忍,想柔声安慰,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个妹子显然是个聪慧坚强的人,明知这是个难得机会,很快便强行平复情绪,娓娓道出她的经历——旅途中的单身女大学生遭人迷晕,被辗转变卖,最终落到一个乡野鳏夫手里。 剧情简单,妹子三两句讲完,却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三十多年的人生历程,使得阿蛮能完全理解,在简单剧情下那不曾明言的粗暴残酷。 阿蛮温柔说道:“小妹子,别哭,我一定帮你回家。” 听得这话,女声更凶地哭了两声,便很快收了声。 “小妹子,你得先让我进来,说不定我这就能带你出去。”阿蛮隐约觉得,进不到对方梦里,很可能是妹子故意为之。 果然,话才说完,人已进到屋里。 这是很小一间房,四面无窗,只有一扇小门紧闭。屋里撒满稻草,地上一条脏到看不出颜色的毯子,除此之外,只有一个水桶大的椭圆石头,蹲在墙角。 阿蛮看着石头,心里忽然难过极了。 “你说能带我出去?怎么可能?”石头说。 阿蛮说:“总得先试试,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自从老头儿给了阿蛮那个梦,阿蛮很轻易便拥有了进入他人梦境,在梦的世界里随处游荡的本领。一开始阿蛮没觉得这有多了不起,除了感受真实得与清醒时无异,梦境还是梦境,不过是比从前大了很多。 现在想来,梦境如果是一个无比巨大的盒子,里面无数的小盒子就是一个个独立的梦。每个人都有一个独占的盒子,既是保护,也是束缚。若是一旦有人打开自己的盒子走了出来,会怎样呢? 外面那个无比巨大的盒子,便成了他新的盒子。 他当然还可以回到原来那个属于他的盒子,也可以到别的小盒子外面敲门,只要别人不拒绝,他便可以进去。 可他能把别人从盒子里面带出来吗? 老头儿说过,送给阿蛮那个二十年的梦,阿蛮便是开了智了。 开了智的阿蛮想到一种可能性:进到别人的盒子里,看到的是别人的盒子,若是请别人进到自己的盒子里,别人看到的岂不就是自己的那个巨大的盒子? 妹子没问阿蛮是谁,阿蛮也没有多问妹子为何是块石头。 阿蛮略微整理思路,和声说道:“我想请你到我的梦里,就好像你刚才请我进你的梦里一样,只是要难得多,需要你完全的信任我,彻底不设防。” 石头微微沉默,轻声说道:“其实不用这么复杂,只要你帮我给爸爸传讯,爸爸和哥哥一定会来救我。” 阿蛮忽然意识到,可能在石头眼里,带人走出梦境是件了不得的难事,她不相信阿蛮能够做到。至少,她之前遇到的那个觉醒者肯定就做不到。 阿蛮叹了口气,问道:“你知道自己在哪里吗?” 石头沉默半晌,才弱弱答道:“听口音这里是潇湘一带,这间屋后面是座石山,前面村口有棵焦黑的残树,像是雷劈过的,只剩半边树身,有三五个人合抱那么粗。” 这妹子够聪明,信息量有限,却都是要点。 阿蛮皱起眉头思索起来,自己从月亮湾跑出来撒欢,虽然梦境里空间距离无定,但自己本就漫无目的,所以主观上应该不会影响梦境,也就是说,相对应的真实世界里,自己应该没跑出很远。 周边十数里地,有几座石山,再打听一下那棵雷击过的古树,找起来肯定比外乡人容易很多。 阿蛮不动声色地说道:“就只这两个条件,你爸爸跑断腿也未必能找到。之前答应帮你的那个人,只怕也一样,找不到回来的路了。” 石头沉默了,好像在苦思对策,到此刻她仍不敢相信,阿蛮能够带她走出她的梦境。 阿蛮耐心问道:“你是怎么从梦境觉醒的,嗯,就是你说的,成为觉醒者的?” 石头还在苦思对策,不假思索答道:“我从小梦里就有几分清醒,过久了不见天日的日子,醒不能好好醒,睡不能好好睡,很快我就分不清是梦是醒了。我日夜不停地哭喊,忽然有一天,有个人来到屋外,隔着墙与我说话我也能听得清清楚楚······那个人说我在梦里都是醒着的,跟他一样,是觉醒者。” “也是他告诉你,别人不可能把你带出自己的梦境?” 阿蛮的意思很明显,别人不行不表示他不行。 石头沉默,不知如何作答。 “那么······”阿蛮温和地问道:“你现在愿意配合我尝试一下吗?” 第12章 桐韵 “那么······”阿蛮温和地问道:“你现在愿意配合我尝试一下吗?” 这声音听起来比爸爸还要温柔,让人心变得软弱,石头不做声了。 阿蛮慢慢弯腰,抱起石头,石头禁不住颤栗起来,却没有反抗。 感觉到石头的颤栗,阿蛮停下来,口里轻声安抚道:“不怕不怕,你现在是一块石头呢,不怕,昂······” 等到石头在怀里渐渐平静,阿蛮才开口说道:“这是在你的梦里,我需要你放开心神,什么都不要想,信任我······” 阿蛮的话语轻柔舒缓,一边说,一边感受着怀里那颗生硬的石头,有种她在渐渐变得柔软的错觉。 受过伤害的,固执的年轻人更需要引导,阿蛮继续轻柔说道:“这也是我的梦,只是很小的一部分,我现在要对你开放我所有的梦境,邀请你进入到我的梦境,就像你刚才让我进到你的梦里一样。” 阿蛮的话语仿佛催眠,很奇妙的,两个人忽然有种心意相通的感觉。阿蛮清晰的感受到了怀里石头的不安和期待,之外,还有一种闺女对父兄才有的依赖和信任。 想起她受到的种种折磨,阿蛮不禁滚下一滴泪来。 泪珠砸在石头上,石头望向阿蛮,一刹那,两个人的心灵似乎都有所触动。 就像之前九爷带着阿蛮在梦境里游荡,阿蛮怀抱着石头,只心念一动,便到了小屋之外。 阿蛮张望着这个迷雾朦胧的世界,放开抱着石头的手,任石头悬浮在空中。 石头默然四顾,面前渐渐生成一栋低矮的单层红砖旧屋,屋的后面是轮廓模糊的石山,屋前一条不平整的牛道,顺着牛道向前,路口一棵数人合抱的粗壮残树下,一条马路经过······ 石头不敢相信地问道:“我们成功了?这就是你的梦境?” 激动的声音有些颤抖。 没想到第一次尝试就成了,阿蛮也有点激动,说道:“这也是你的梦境。” 阿蛮目光落在那棵残树上,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浮上心头,依稀记得儿时曾从那树下的马路经过。这样的话,现实中找到这个地方,总不至于太难。 石头还陷在激动的情绪下不能自拔,阿蛮吩咐道:“走吧,现在我们去找你的亲人。” “啊?”石头不解地望向阿蛮。 阿蛮解释道:“梦境里时间和空间都跟现实不一样,越是联系密切的人,越容易在梦境里遇上。若是心灵和情感上十分契合,相隔千万里,也能在转瞬间到达。” 阿蛮一边解说,一边迈动步子,语速虽然缓慢,身形却是飞快。 “不是说距离完全没影响,现实里距离越遥远,梦境中感应越微弱。”阿蛮轻声说道:“不过这问题不大,你的家人现在肯定都非常担心你,他们感情越是强烈,你越容易感受得到。” 这些都是这么长时间的梦境游荡,阿蛮摸索出来的经验。除了找个真正了解梦境的前辈请教,全凭自身经历对梦境分析感悟,阿蛮自认已经做到了极致。 还不够,但也不急,就像那个老头儿所说,可以慢慢来。 “可是,”石头迷茫地说道:“我什么都感应不到。” 阿蛮安慰道:“不着急,换你领着我飞,你愿往哪边就往哪边,相信自己。” 阿蛮说着,倒是自己率先放开心神,清空思绪,以免影响石头的直觉。很多时候,无意识的直觉更加准确,所以阿蛮倒也没有过于做作。 “放心飞,想要多快飞多快,不怕的。”阿蛮鼓励道:“迷路也不必担心,梦醒了自然一切都归位。” “所以,”阿蛮说,“你现在一边飞,一边告诉我你父兄的联系方式,以及一切你认为有助于救你出来的信息,以免万一你突然惊醒。” 好像才想起一般,阿蛮轻笑说道:“对了,我叫唐蛮,你可以叫我阿蛮。” 石头飞得异常认真,听到阿蛮自报家门,忽地有些失神和迷惑。 “阿蛮?”直到此刻,石头才有因为认识了一个觉醒者,而真正看到希望的感觉。 “我叫桐韵。”石头轻声说,没有更多的介绍,且仍是一块石头的形象。 阿蛮轻轻拍了拍石头,以示自己并不介意。 石头一边飞,一边交待家人的联系方式。 这事儿十分重要,本应该在相遇时就交待清楚。阿蛮没把这个放在首位,主要还是他自信绝不会像石头上回遇到的那个觉醒者那样,一旦分开便再找不回来。 石头说得很急,飞得更急,她害怕还能找到家人就突然惊醒,更怕醒来之后,再遇不到这个叫阿蛮的觉醒者。她需要害怕的,能令她害怕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以至于初次进到如此瑰丽的梦的世界,她一点都没觉得惊喜好奇。 这是无比广袤的世界,但也正如阿蛮所说,联系密切的人之间,最容易产生感应。 石头突然急停下来,仿佛感应到一个亲近的点在遥远的某处呼唤着自己,她闭上眼,将一切干扰排除在外。 阿蛮只觉得随着石头倏忽一闪,两人便出现在一团辉光傍边,这团光辉闪烁急促,表示这个梦比别的梦情感更为激烈。 石头不假思索就要进到这个梦里,却被阿蛮一声喝止: “我明天一定能找到你,探明情况我会立刻联系你家人,你告诉他们要相信我,让他们准备好人手和车,农村情况复杂,抢人比报警有效。准备好了立刻往潇湘宝庆市这边赶,等到我消息才出发就太慢了。” 阿蛮语速很快:“最快明天天黑之前就能把你抢出来,万一联系不上,就睡觉做梦,你能梦见家人,我能梦见你······” 石头闻言注视着阿蛮,好像要重新认识一遍。 阿蛮语速不减:“进去之前,你得给我留个联系,越深刻越好······喂?” 石头突然抓起阿蛮的手,阿蛮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钻心的痛楚从手掌传来。 阿蛮失声痛叫,急忙抽回手来,却听得石头狡黠笑道:“这样在梦里,找起来是不是就容易多了?” 这个妹子聪明坚韧,却没想到她还会来这一手,阿蛮抽手过猛,手肘撞到实物,又传来一阵剧痛。 惨哼一声,阿蛮陡然坐起,竟是醒了。 揉一揉肿痛的手肘,屋内已有昏暗光线,是窗缝间透进来的晨光。 第13章 极速救援(上) 拐卖妇女在偏远农村很普遍,营救却非常困难,被拐妇女成功逃离更是难上加难。 这是由特殊的农村社会结构造成的,农村人宗族群居,一个村往往就是一个宗族。外卖进来的女子,就算不关着,放出来干农活也不大可能跑得掉,因为不论走到哪里,一双双眼睛都是活监控。 买媳妇的汉子往往更加谨慎,只有女人生了娃,认了命,才会逐渐放松,让她出来见人。 这样的情况下,不幸的女人一脚踩进火坑,从此暗无天日,得救的机会微乎其微。 就算是公差,想要解救受害人,也是非常难的。 一是获取信息太难,二是就算有心善村民报警,受害人关押位置明确,小小乡镇又能抽调出多少警力? 月亮湾所属的小镇,派出所里总共三名所员,而一旦解救行动惊动村民,一声呼喊,几分钟时间就能聚起上百群众,将警车围死。 别提枪,有枪你敢打百姓?何况是几十上百的百姓?不敢动百姓,那你猜猜那些目不识丁的莽汉敢不敢动你? 至于跟村民普法讲理,这想法太天真,首先你得去很多人,还得拿着武器先镇住场子,跟村民势均力敌了,你才可能有讲理的资格。但是你马上就会输,这时候村里必有几位老到随时可能入土的老太婆,哭天抢地,控诉你们多么丧尽天良,媳妇儿是他们家多么不容易花了积蓄三媒六聘娶回来的······胡搅蛮缠神仙也斗不过她,再不行就往地上一躺,有本事你从她身上轧过去······ 总不可能真弄死她,她是愚昧,可你是公差! 越是贫穷蛮荒的山村,情况越是复杂,发生的人间悲剧越是叫人不忍细述。 阿蛮听过的极少数得救的案例:一是女人生了娃,娃娃都长大了,女人跟村里人也混熟了,新的家人也不算太坏,这时候好生求着,是有可能放她回娘家看看的;二是自己跑了的,这类事没有后续,你不可能知道她是真跑了,还是死在哪个山沟了;三是被公差救了,就是上面说的那种情况,去了十几辆警车,闹到最后公差们差点要放弃,一个年轻公差看到被拐女人绝望的表情,想到她回去可能遭受的惨状,开了枪······ 那个女人确实得救了,其它的事情,阿蛮只看过新闻,已经不记得了。 所以阿蛮叮嘱梦里那个化身石头的妹子,要她叫家人带人来,只忘记说带多少人了。 虽然不够现实,但真是越多越好······ 阿蛮借了阿成的单车,后座驮着这货,骑行路上都在想那间小屋里,那个沉默哭泣的石头。 心情沉重,不愿说话。 地方已经跟村里老人们打听过,再以原本模糊的记忆辅助,骑行了十多里路之后,阿蛮顺利地找到了那棵雷击过的古树。站在古树下便能望见那间只一层高的红砖旧房。 阿蛮让阿成继续往前骑行,过一阵再回头接他,自己则走上分岔的牛道,往村里走去。 阿蛮是典型的农村娃,只要不自己作怪,走到哪里都不会太引人注目。所以经过那间房屋时,屋前那个满口黄牙正在啃生红薯的中年男人瞟过他一眼后,连眼皮都不愿再多抬一下。 阿蛮只瞥了一眼,这个肮脏的中年让他感到十分恶心。 阿蛮若无其事地走过。 这栋小房子并排三间,右厢和堂屋的门都是敞开的,男人坐在左厢的门前,身后的门上挂着锁。这种格局的房屋,每厢都分里外两间,进了这扇门,必然还有里间,想必也是上闩挂锁的。 阿蛮判断,梦里那个小妹子八成就被关在里间,只是为防万一,得设法确认一下才行。 阿蛮躲开那黄牙男人的视线,绕到屋后,这间房的后门后窗竟然都被砌得严严实实。 阿蛮捡起块石头,在墙上轻轻敲击三下,再贴着耳朵细听。 没有反应。 再连击三下,再细听。墙里传来三声轻而沉闷的响声。 阿蛮再击三下,再细听,墙里又传来三声轻而沉闷的响声。 小妹子必是被关在这屋里无疑了。阿蛮再不停留,躲开屋前那男人的视野,很快回到马路上。 单车蹬得飞快,阿蛮一边蹬一边心里盘算着时间。 现在时间不到九点,赶到镇上大约十点。自己这边急不来,关键在小妹子桐韵家人那边。桐韵家在羊城,就算半点不迟疑天一亮就快速出发,到宝庆府最快也要十个小时,从宝庆府到小镇碰上头最起码也要一小时。从小镇过来,开车半小时足够。 所以,如果一切顺利,赶到古树下应该是天黑不久,农村人吃夜饭的时间。 这个时间倒是刚刚好,就怕情况不够理想。桐韵的家人够不够果决,人手车辆够不够······随便哪个环节出问题,都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 好在桐韵已经托过之前那个觉醒者联系过家人,若是他们已经到潇湘一带寻找,情况就好会好多。如果人手和车辆充足,那就更理想了。 小妹子的家境应该不差,阿蛮如是想着,地点和环境已经探明,现在最紧要的跟她家里人取得联系。 骑出七八里地,已经上了大马路,阿成的好奇心已经憋了一上午,在后座埋怨问道:“你到底搞什么,这么急火火的?再不说话我翻脸啦?” 阿蛮只不理会,阿成又叫道:“停停停,前头有小卖部,我买瓶水喝。”也不等阿蛮刹车,右手一撑跳下单车。 阿蛮更快,单车差点怼到小外部的玻璃柜上,因为他已经看到这个小卖部有公用电话。 “喂······我叫唐蛮,你是桐韵的哥哥吗?” 阿成才走进小卖部,阿蛮电话已经接通,只听阿蛮接着又问: “你知道我会联系你,闲话先不说,地方我弄清楚了,你们现在到哪了?” “你们几个人?几台车?” “那你们走高速到宝庆府,出了收费站别进城,走国道到五宝镇,我在镇客运站门口等你们。” “车上有没有工具?钢钎,撬棍也行。” “出了城区手机没信号,不用担心联系不上,尽快到五宝镇客运站门口就成。” 除了五宝镇客运站强调了两遍,所有信息简要精确。 阿蛮没心思回复对面无尽的疑惑,挂掉电话,才发现面前更疑惑的阿成,正一脸蠢相盯着自己。 阿成知道阿蛮必定有事要做,可这简短的几句通话,透露出来的信息量大到他接受不了。 阿成连宝庆府都没去过,高速公路私家车,对于他是很遥远的事物。手机也是个稀罕物,目前只在电视里见过······ 所以,蛮子这一通安排,到底是要干啥? 第14章 极速救援(下) 桐韵的父亲几天前接到觉醒者的电话,便紧急北上星城,将人手散布到周边市县打听,已经几天了。除了早上集合人手耽搁了一点时间,反应速度之快已经远超阿蛮预期。 从省城星城到小镇,可比从羊城来快多了,起码省下三四个小时。 他们要人有人,要车有车······情况比阿蛮最好的预期还更理想。 那边配合度高,阿蛮这边就从容多了。 阿蛮领着阿成去镇上的饺面馆吃饺子,又找了家五金店买了一卷黄胶带,然后便好整以暇地往客运站那边骑行。 阿成以掌握到的有限信息为基点,对阿蛮的谋划展开了无限想象,可无论他有多少问题,阿蛮只是很淡定的告诉他,这一切只是为救助一个被拐卖的朋友,并且明确要求这事儿绝对不要往外说。 阿成的问题却是更多了:什么样的朋友,怎么认识的,怎么就被拐了,你怎么知道的······ 阿蛮还想着多推演几回行动计划,被阿成烦得不行,忍不住笑骂: “你要不能安静点,要不现在就骑车回去,反正一会也不能带你,早点回去免得红杏嫂子担心。” 阿成哪里肯走,但好歹是安静了。 大约下午三点,三辆越野车从街头驶来,阿蛮一看车牌,确定必是等的人到了。 车停在路边,下来一群二三十岁的年轻男人,阿蛮快步迎上去,朗声说:“我叫唐蛮。” 一个三十来岁身量颇高戴金边眼镜的男子显然是领队,乍见阿蛮很是惊异,但很快堆出笑脸伸出手来。 阿蛮却没握,跟对方交换一个眼神,递给对方一卷黄色胶带,吩咐道:“把车牌粘上。” 说着径直走向最前那辆车的副驾驶,边走边说:“得赶紧出发,我在前面领路,事情车上再说。” 阿蛮拉开车门,才想起阿成,回头对阿成喊:“不用管我了,你自己回去啦。” 阿成被这队气派的越野车队吸引住了,没听清,以为叫他一起,两三步就跑近来。 阿蛮骂道:“你跟我一起,单车不要了?” 这年头,单车还是很宝贵的,阿成回头看了两眼,才不情愿地说:“那你自己小心点。” 打发完阿成,车牌已经贴好,阿蛮坐上副驾,眼镜男钻进了后排主位,还没坐稳,已经忍不住再跟阿蛮打起招呼来:“我叫孟梧声,桐韵是我妹妹。” 几天前接到陌生人电话时,一家人又是惊喜又觉得难以置信,几天以来孟梧声心里堆积了太多的疑问,昨夜里那个奇怪的梦更让他惊异莫名。 情急却无法,看到希望却又漫无目标,他连日盲目焦虑,早上出发时,心都还是悬着的,既怀疑不敢相信,又害怕耽误营救妹妹。 好在刚上高速就接到了妹妹梦里说的那个电话,电话里说已经察探清楚地方,有了目标,心还不能放下,但至少比先前稳了。 电话那头的人说话语气自信,逻辑清晰,表达简要,孟梧声以为对方至少应该是个青年人——眼前这个乡下黑娃子,顶多不过是个高中生,怪异的气场却足以镇住全场。 所以他伸出手自我介绍时,态度诚恳心怀感激。 可惜阿蛮又一次忽略了。 见面第一眼,阿蛮就看到这群人个个眼圈发黑一脸疲惫,尤其以这个眼镜男更甚。阿蛮也在上车的那一刹,就注意到了座位间斜放的钢钎,和后座上铺开的潇湘地图。 孟梧声的诚恳很明显,但是不重要。 “到目的地三十分钟车程,时间很紧,这期间我给你介绍情况,详述方案。执行不难,能做到你就点头,有困难就说。” 阿蛮盯着孟梧声,孟梧声下意识地点点头。 阿蛮满意地点点头,注意到司机也竖着耳朵在听,叮嘱道:“你专心开车,顺着这条路一直开,岔路转弯我会提前说。” 又转向孟梧声,略微理了理思路,说道:“桐韵被关的屋子有两道锁上的门,出门是一段约一百米的牛道通到马路,乡间马路很窄,不够会车······营救条件不算差,关键是不能出岔子。” “我们去的路上,离着两里地的路边有个空坪,留一台车在这拦路,后面有车来,一定拦住让它靠边停十分钟,确保我们退路畅通。经过时候我会给你指明屋子,车不停,开到前面掉头,回来停车不熄火不关车门,你们冲上去,撬开两扇门,把人背回来,全程不能超过五分钟。动静越小越好,但快才是最关键的。屋子应该有人看守,遇到人,不阻你的不要理,隔得远的不要理,有人阻你,不论老人小孩,一棍子放倒。” “绝对不能耽搁,一旦村民听到动静围上来,就算你妹妹站在你面前,你都别指望再带走她。” 阿蛮盯着孟梧声的眼睛,很郑重地叮嘱。 孟梧声又下意识地服从地点了点头,心里惊讶,还有点佩服。他实在想不到,自己赶到这里,余下的每一步眼前这个少年娃都给安排好了。 阿蛮也松了一口气,孟梧声的气量和决断,远超他的预期。从见面到现在,孟梧声没因为心里的疑惑好奇而纠缠他一句。 阿蛮对孟梧声微微一笑,点点头再次叮嘱道:“从下车到救人上车,不要超过三分钟,超过五分钟就会很麻烦······除非运气特别好。” 知道急,却不知道急到这个程度,孟梧声疑惑望向阿蛮。 阿蛮解释说道:“你对农村的情况不够了解,车一旦停下,不可能不引起注意,有人看守,不可能不闹出动静,一两个人挡不住你们,但只要稍微耽搁一点时间,就会有更多人赶来。要挡住我们也不难,随便推个板车或者滚个石头在路中间,车就走不了······农家多养狗,这也是个麻烦。” 听了阿蛮这些话,不只孟梧声,连陪着孟梧声坐在后排的青年汉子都抽了一口凉气。 孟梧声忽然想到,若是没有阿蛮引导,自己就算找到地方,这一头扎下去,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唐蛮兄弟······真是,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小妹有幸得到你帮忙,也算她有几分运气。她······”忽然想到妹妹,孟梧声心头一片惨然。 阿蛮暗叹一口气,不着痕迹地扭头指挥司机拐进岔路。 孟梧声平复心情,才说道:“我打电话给父亲,让他那车的人也听听行动计划。最后那台车留在后面拦车,一会停车说明就成。” 孟梧声拨通父亲的手机,开了免提,阿蛮索性让他自己讲,顺便听听他有否遗漏。 电话是拨通了,信号太差,三句话里倒有两句半听不清楚,孟梧声只得无奈收线。 “一会停车再详细说吧,不行叫他们紧跟着我行动就是了。”孟梧声不好意思地跟阿蛮解释。阿蛮点头认可。 没时间闲叙,转眼到了阿蛮说的空坪,三辆车都停了下来。孟梧声到末尾那辆车做了吩咐,又在中间那辆车边花费了两三分钟。车队再启动,末尾那车辆拐进空坪掉头,两辆前车勇往直前。 路过古树,阿蛮给孟梧声指明那栋一层红砖旧房,孟梧声紧张地握住座位边的撬棍,两眼冒火。 车辆继续向前,没多久掉头回来,在古树下停住,两车同时打开车门,各有两名汉子执着钢钎撬棍,脚才着地便冲上了牛道。 阿蛮看着他们冲到屋前,看到早上见过的那个叫人恶心的黄牙男人听到动静走出堂屋。孟梧声领头,对那男人视而不见,目光全在那扇门上加装的铁闩上,瞅准位置就要上撬棍。黄牙男人哪能让他,就要上前阻止,孟梧声挥棍一击扫在黄牙男人脸上,男人应声倒地。 孟梧声和同伴两根撬棍同时上,门撬开了,三人立刻进屋,一人守在门口。 黄牙男子才回过神,吐出满口鲜血,在地上惨叫连连。右厢屋里出来个老太婆,看到如此,一时大呼小叫起来,边叫边冲向守门的那个青年,青年扬起钢钎,终究下不去手,抬腿一脚,把老太婆推翻在地。 路对面的一户人家出来一个妇人,大声喊:“你们是哪里来的烂脑壳,哎呀,快来人啦······” 村里霎时狗叫连连。 司机咽口水的声音传到阿蛮耳里,阿蛮也紧张起来,好在这时候孟梧声背着个人冲出屋来。黄牙男人还想阻拦,被守门青年照着脸就是一脚。 牛道上无人,孟梧声跑得飞快,阿蛮注意到他背的人只靠着他的外套裹住半边身子,露出半个光头和一只眼,在阿蛮望向她时,她也正好望向阿蛮。 那只眼像猫儿一样,受伤的猫儿。 阿蛮心里不禁一痛,难怪她故意变作石头的样子。 护送孟梧声上了后车,两个青年伙伴才钻进阿蛮后排。 正要催司机开车,看到车前,不由得怔了一怔——一个老汉扛着锄头,正从前头走来。 老汉看到这场景,也是惊吓不小,不过只稍一愣神,就好像无事发生一般,往右边拐出一步让出道来。 黄牙男人已经追了出来,叫嚷着快点拦下车,哪里还来得及,司机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车队上了正马路,意味着拯救行动成功。 从这里回月亮湾不远,阿蛮不介意麻烦别人,但这个时候显然不合适。 阿蛮让司机靠边放下自己,才下地,后车也停了下来,孟梧声陪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来。 中年男人笑容和煦气度沉稳,眼角却有明显的泪痕,他伸出手含笑说道:“你好,我叫孟梧桐,是桐韵的爸爸,谢谢你。” 阿蛮握了握,不好意思地笑笑:“您客气了,她还好吧?”阿蛮看了看她所在的那辆车。 孟梧桐双手递上一张名片,又说:“真心感谢,他日若来羊城,请一定要联系我。” 名片很简单,质量很好的纸质白卡片,只有孟梧桐的名字和两串电话号码。 阿蛮也不客气,仔细收好。孟梧桐不再多话,返回车上。 孟梧声还在阿蛮身前,又伸出手来:“朋友,我叫孟梧声,桐韵说她有办法联系你,请一定保持联系。” 这家伙好像对于握手这事挺介意的,阿蛮摇头笑笑,伸出了手。 孟梧声集斯文与勇猛于一身,看着就不像个平凡人。这一家子都不是平庸之辈。 阿蛮望着车队走远,很遗憾,到最后,桐韵都没露脸见上一面。 第15章 肥羊(上) 已是深冬时节,天气冷了,阿蛮缩着脖子,散步回家到家时,天已大黑。 阿成果然在家等着,意外的是,蓝蓝也在,两个人正陪着棉花在右厢房聊天。棉花见阿蛮回来,立马起身去灶房忙活去了。 阿蛮只瞟了一眼,就知道她在忙啥。 嗨,又是吃面条。 阿蛮来到阿成身边坐下,蓝蓝看上去有点开心,还带着几分平时少见的娇羞。 阿蛮打趣问道:“你怎么在这,家里活干完了?” 听出阿蛮的打趣,阿成帮着分说。 原来阿大并没有放弃,今天又托人来提亲,说八字已经合过,很当对,没妨碍。而且彩礼往上适当提提,也不是不可以接受。只是蓝蓝既然已经决定,反对的态度便明确而坚决,加之拒绝的理由相当有说服力,蓝蓝的父母也就没有太过勉强。 离毕业还有一个学期,以蓝蓝的成绩,高中是考不上了,如果她真的南下打工,对于他们家也是一件大好事。 阿蛮看着蓝蓝,舒了一口气。蓝蓝的事情,大概就到此为止了,至于怎么安排她南下,那是以后的事情了。 至于阿大阿二他们的命运,不再是阿蛮关心的事了。 毕竟是棉花唯一擅长的美食,鸡蛋面还加了肉臊子,四个人都吃得十分满足。 蓝蓝总有干不完的活,不能多呆,匆匆扒拉完面条就回家去了,棉花也进里屋看电视,桌边就只剩下阿成和阿蛮。 阿成稳重了,这么长时间都能忍住没有问白天的事,只是还不够稳重,看他跃跃欲试的兴奋表情,就知道正等着这一刻来刨根问底。 阿蛮盯着他,神情郑重,率先开口说: “橙子,从今天开始,不要再跟人说任何与我有关的事情,以后我也不给人断事了。这件事情很重要,你一定要记住。” 阿成的兴奋,一点点变成不解,疑惑问道:“可是为什么呀?” 阿蛮没有解释,只说道:“当神棍只是小道,挣不到大钱,还有很多麻烦。以后名气越大,麻烦会越多。你要知道,真正值钱的东西,都是非卖品。” 阿成还是一脸茫然,问道:“那之前为什么搞这么多事,现在名声才刚搞起来······” 阿蛮笑道:“你听我话就行,道理以后会明白的。一开始装神棍,混口饭吃是次要的,主要还是为了做事方便,你看蓝蓝的事,她爸妈明知是我搞的鬼,也没敢来找我麻烦——这个身份还是有点用的。蓝蓝的事顺利了结,就只剩一件事了,等我们处理好,就一起到南方去······总不可能永远在月亮湾呆着。” “还有件什么事?”阿成问。 “一件尚未发生,却会毁掉你人生的事。” 这句话,阿蛮没有说出口,只看了一眼阿成,轻描淡写地笑着,就此敷衍过去。 见阿蛮故作深沉,阿成不禁有气,白天的事情一直闷到现在,好奇心早已经按捺不住,便开始刨起白天事情的根。 正好阿蛮想分散阿成的注意,乐得他追问别事,便尽可能的为他详尽解说。 白天那群人是从大城市羊城过来的,看得出来家境非同寻常,开的车当然是好车。牌子告诉你也不知道,但是随便哪一辆,都可以买一百多辆阿军哥那种拖拉机。 “用不着这么惊讶吧?瞧你这点出息。” ······ 不知为何,原以为很快就能梦里相会的石头妹子孟桐韵,阿蛮再没能遇上。失望了一个多月之后,阿蛮只好顺其自然,安心过起自己的咸鱼生活。 决定不再给人断事,执行起来却不容易,因为多数时候,来的都是邻近的乡亲,如果还是长辈,就更难拒绝了。 奇妙的是,神棍之名不仅分毫未曾受损,慕名而来的数量虽没明显增多,来访者的恭敬程度却有明显提高。 最实在表达恭敬的方式,自然只有红包。不收还不行,是会被硬塞的。 得益于此,棉花渡过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丰足新年。 除了在家坐着被硬塞钱,阿蛮的咸鱼生活,最主要部分是每天给棉花读书。棉花不喜欢阿蛮这样读书,只是她也不去别的地方,只要阿蛮声音够大,就没有一句文章是浪费的。内容不限,有《读者》里的精选散文,也有近代作家的诗歌小说,或者随便找到的什么。 可能是小院总烧着火红的煤炉,也或者因为阿蛮总备着花生瓜子糖果,村里的发小们越来越乐意往小院跑。来得最多的当然是阿成和蓝蓝,这一点让蓝蓝的母亲根婶很是介意,只是不论她有多少怨言,总不至于跑来小院抱怨。 只有阿成和蓝蓝的时候,阿蛮会给他们说一些大城市里的生活,侧重讲到大型工厂里,做人做事的要义。阿蛮讲得很有技巧,时常穿插故事,听众们都没发觉他其实是在授课。 新年过完,很快春色渐起,月亮湾处处新绿,一派盎然生机。 清明节这天,日暮时分,阿蛮正跟阿成蓝蓝闲扯,一辆奔驰骄车一直驶到院外的槐树下才停下,一个西装笔挺英气迫人的健硕青年护着一名身穿风衣的中年人进到小院。 中年人跨过门槛立定,望着院里三个少年,礼貌地敲了敲门。 阿蛮打量中年人一眼,略做迟疑,问道:“你们是从五星村那边过来的?” 看到来人一脸愣神的表情,阿蛮知道自己猜对了。 “请进来坐。”阿蛮淡定邀请道。 阿成和蓝蓝没有这份沉稳,只看那个青年人的形象,就知道来访者非同寻常,连忙起身退开。这时候棉花听到动静,从里屋出来。 阿蛮请客人坐,随口问道:“你们吃过晚饭没有?” 这少年人老成得过分,言行却又随性任意,中年男人不禁又愣了一下。 阿蛮回头嚷嚷:“棉花,搞几碗面吃一下,要饿死人啦!多煎几个鸡蛋,人可能吃完还得开夜车。” 中年男人惊异地盯着面前这个少年人,一时忘了自我介绍。 阿蛮目光貌似随意地扫过站在中年人侧后的青年,估计他是司机兼保镖,目光再回到中年人身上,亲近地,略带确认的口吻称呼道:“黎总?” 中年男人又是一愣,不过很快回过神来,礼貌笑道:“黎总不敢当,小师父叫我老黎就好。” 第16章 肥羊(中) “小师父不敢当,老黎你叫我小唐就好。”阿蛮俏皮地开了个玩笑,很轻易就把满院子的人都逗乐了。 “黎总回乡祭祖,还专程跑一趟月亮湾,想必是遇到了难题?”阿蛮掌控主动,不等客人开口,率先询问。 黎总才点头,阿蛮又遗憾说道:“只怕要令黎总失望,之前我年少无知,经常胡言乱语,如今我已经改过,再不敢轻语妄言,以免误人大事。” 黎总远道而来,本来不抱太大期望,可刚才才进门,就被点破身份,再看小师父从容气度,不觉间心里又点燃了希望。 听小师父这话里的意思,似乎是暂停营业了? 老辣如黎总,一时竟也有些无措,忍不住回头望一眼随从。青年会意,忙从手包里摸出一个大红包,恭敬放到阿蛮面前。 大红包,百元大钞可以竖直放的那种,看厚度怎么着也不可能只三五张。 阿蛮瞟一眼红包,用指尖轻轻拨在一旁,笑着说道:“黎总不妨说说难题,正好我也有个问题,咱们可以交换。” 黎总又怔了一怔,这少年人奇奇怪怪,让人完全跟不上节奏。 皱了皱眉头,黎总略做思考,才客气说道:“说起来不过是个取舍两难的烦恼,我公司同时面对一个机会和一个危机,如果追求机会,很可能会让危机加剧,如果专注于消除危机,又会错失这个机会。” 问题很笼统,企业经营的事,讲得再明白,少年人也不可能懂。黎总所需要的,只是让人帮他下个决心。 更可能的是,他心中只怕早有决定,不过是想再从外部得到确认。 阿蛮听完,轻笑一声,说道:“所以黎总不只是一个问题,做企业的,不论什么时候,无不是机会与危机并存,能让黎总这样烦恼,不可能只对外经营上有问题,只怕对内管理上也出了状况。” 对黎总的满脸意外故意视而不见,阿蛮指尖敲击着桌面,继续说道:“黎总想问的,只注重于危与机的选择,可见指向的是具体的某一个决策。一个集团公司,对外经营出状况,对内管理也有问题,掌舵人最烦恼的却只是某个具体事件的决策,在我看来,相对于顶层战略的错位,黎总,你担心的问题只能算是小问题吧?或者,你们压根就没有战略?” 阿蛮这番话,阿成、蓝蓝和黎总的随从都听得一头雾水,黎总却是听得心中剧震,不能置信地盯着阿蛮,问道:“你一个农村少年人,怎么懂得这些东西?” 阿蛮哈哈一笑:“其实也没那么难,咱们这种小地方,出了个上市公司老板,这样的大人物,我怎么可能没听说过。五星村离这十几里,也算不得多远。” “我还了解过你们公司,集团公司,最大的几块业务包括化工原料、复合型建筑材料······都是些重资产项目。这些项目,前几年非常赚钱,当下市场经济越发活跃正处于飞速发展阶段,国家正在申请加入世贸,不出意外肯定能成功,这预示着接下来至少还有五年以上的黄金期。无论你说的机遇是什么,无外乎是把生意做得更大。” 阿蛮指尖敲得越发轻快,继续说:“时代给予的机遇,你能看到,同行也都能看到,小企业被兼并,大企业疯狂扩产,竞争很快进入白热化。当然,这不表示未来几年不能赚大钱。只是,既然你说的机遇和危机有得选,那表示你的这个危机在机遇之前就已经存在。追求机遇会让危机加剧,所以我判断你说的危机必然是资金方面出问题了。这个也不难猜,你们本就是重资产行业,为了稳固行业地位,不断对主业追加投资是不得不为之事。” 察觉黎总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阿蛮后面的话颇有安抚之意,只是,尽管暗示了猜到黎总身份不难,分析了经济发展的趋势,却并没有正面回答黎总的疑惑。 “你怎么可能懂这些?”黎总忍不住又问。这绝不可能是了解一下就能懂得的,虽然没有猜测具体事件,宏观上的见识与判断能力,连他都自叹不如。 阿蛮没多解释,从容说道:“如果只是这些问题,不至于让你这么烦恼,想必前线失利的同时,后院也起火了。黎总白手起家,在公司有着绝对权威,能拖你后腿的,不大可能是外人。能做出拖你后腿的事,他们也需要有一个至少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这意味着公司高层在经营理念上存在着分歧,没有统一的战略思想,甚至······没有战略。” 阿蛮拍拍桌子,收官:“所以,黎总真正的问题在哪里,应该很明显了。” 阿蛮看着黎总,黎总也看着阿蛮。 “所以······”黎总轻叹一声,又略显疲惫地浅笑问道:“我该怎么办呢?” 阿蛮反问道:“你是问对外经营,还是对内管理,又或是企业的顶层战略?” 阿蛮铁了心要把一个问题掰成三份。 黎总忍不住苦笑摇头,说道:“那就请小师父先为我说说经营方面的问题吧。” 阿蛮却道:“黎总,你还没问我有什么问题呢?” 黎总闻言,不禁哈哈一笑:“对对对,还请小师父发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阿蛮满脸欢喜,却是对那青壮的随从问道:“这位猛男帅哥,都说中国功夫博大精深,可我只在小说和影视里见过,我看帅哥哥长得这么威猛,肯定是个高手,所以我想打听打听,功夫练到厉害处,到底能有多厉害?” 西装猛男突然被问,很是意外,再听得少年人叫他帅哥哥,又觉这少年说话方式很是有趣。 这少年如此特异,自然不是可以随便敷衍的人,西装猛男只略作犹豫,便坦诚说道:“向来绝技皆秘传,真功夫肯定是有的。要说踏雪无痕摘叶飞花伤人,那就过于夸张了。我亲见过最厉害的高手,一跃可上楼,一拳能开碑。” 猛男帅哥以为这话能镇住少年,却不想只有少年身后的伙伴大受震惊,少年神情淡淡,只哦了一声,似乎很不以为然。 阿蛮当然不以为然,他可是亲眼见过老头儿踏水而行的······ 阿蛮微微点头,算是接受了猛男帅哥的答案,又看向黎总,回答他的第一个问题: “经营方面,按照过往经验,追加投资,竞争获胜,再追加投资应对更激烈的竞争······资产是越做越大了,资金压力也会越来越大。你们即将或者已经是行业龙头,但不表示你们没有对手,用不了多久,你们必然会遇到真正的竞争对手。他们有很多钱,还有近乎无限的资源,你们赢不了。他们甚至不用跟你打,只要安静等着你负债率高到自己承受不住,到时候你会求着人家来收购······” 这种话,点到即止便好。 黎总脸色有些不好看,苦笑问道:“小师父怎么这么确定我们会遇到那种强大的竞争对手?” 这是市场经济发展的必然趋势,但阿蛮不想解释太多,淡然说道:“你问题太多了,我的答案是有限的。” 第17章 肥羊(下) 见黎总略显尴尬地笑着点头认可,阿蛮才又说道:“经营方面,公司可以把几个主要业务彻底分割独立运行,再对资产重新估价,以便引进实力强大的投资人,来应对不断扩大的资本需求——刚才说的那种强大到打不赢的对手,就是最好的选择。” 听了这话,黎总目瞪口呆,这是要他找敌人合股? 阿蛮想了想,多劝了一句:“你得把自己从集团公司总裁的位置上拉起来,不能总想着这是你的公司,公司都上市了,这是所有股东的公司,而你要处理的问题,是为公司做最优谋划。宏观上看,当下正是行业最佳的快速发展期,谁都想百尺竿头,再上个台阶,但是,这种好态势能持续多久?这时候谈合作,才能拿到最优厚的条件。再说,超常强大的合作方,未必没有超强的魄力,不见得就一定会要求控制权。而一旦超前实现强强联手,公司成为全国乃至世界龙头,所需要的时间,也会大大缩短。” 原本的抗拒情绪,随着阿蛮的话一点点消融,黎总望着阿蛮的目光渐渐变得灼灼。 阿蛮忽然意识到什么,怪笑一声,说道:“呀,一不小心得瑟过头,再说下去,后面两个问题都给解决掉了。” 黎总当然不以为意,很是友好地陪着笑。他出身农村又上了年纪,气质上少了孟梧桐那种儒雅威严,却胜在更为强韧精干。 跟这样的人物说事,自然不必巨细靡遗,阿蛮一点,黎总便透。甚至黎总也不必深究细节,否则要那些高管何用? 黎总的心情阴云转晴,身体前倾,也学着阿蛮一般用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关于内部管理,还要请小师父指教。”黎总态度很是诚恳。 其实只要公司的窘境得以解决,内部问题完全可以从容应对。之所以追问,一则很想听听小师父有何高见;另一方面······他是啥人,哪还看不出阿蛮从一开始就在给他下套······不妨配合一下,顺便看看这位在老家传得神乎其神的半仙,到底有多仙。 阿蛮果然抱歉一笑,遗憾说道:“这下我可没有问题要跟你换了。” 说着,指尖压着红包往前推给黎总。 黎总很是理解的点点头,又扭头看了一眼帅哥随从。帅哥会意,从手包里摸了一匝新钱,压在红包之上,恭敬而缓慢的又给推了回来。 一匝新钞可是一万块,阿成和蓝蓝眼珠子都看直了,阿蛮却是浅浅一笑,说道:“黎总见笑了,这不是钱的事,我也是见过大钱的。”说着又给推了回去。 黎总哈哈笑着,自己伸手,从包里又抓出两匝新钞,再压在桌上那匝钞票之上,口中说道:“还请小师父勉为其难。” 阿蛮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笑道:“其实说说也无妨,就算我不说,黎总处理起来也不至于太难。只是,我这第二个策略一出,第三个问题的解决方案也随之而来。黎总,您也知道,向来是多大的钱,买多大的货······” 黎总哈哈大笑:“再大的货,也要卖对人才值钱嘛。小师父这一肚子大货,多少先抖露一点再说。” “既然如此,”阿蛮瞧着桌上的大钞票,说道:“说起来也简单,以退为进,又或者顺坡下驴即可。” 确实简单,连在一边看戏的阿成和蓝蓝都觉得阿蛮这也太敷衍了。 一院子人都不做声,黎总一点也不着急的看着阿蛮,阿蛮只得稍做解释:“其实跟经营策略的宗旨一样,你愿意稳住场面持续经营,则维持住现有业务,让它作为现金牛,给新业务输送源源不断的资金。若你不愿再为此劳神费心,则大可以趁形势大好时,高价变现,这足以让你抽调出天量的资金。要知道,就算将来公司真正坐稳行业龙头地位,账面上辉煌,想变现却不容易。” 话未明说,以退为进好理解,给自己腾出更大的决策空间,借坡下驴······这意思莫不是说,如果争得厉害,只要价格到位,控制权也可以卖? 黎总若有所思,缓缓问道:“小师父几次表露要抽调出大量资金,是否跟第三个问题顶层战略有关?” 阿蛮赞许地点点头:“我何止表露出要抽调大量资金,我还说了国家要加入世贸,而且必然能够成功。” 是了,这么重要的信息怎么给忽略了!想到这里,黎总忽地一震,突然就意识到这代表着什么。 “小师父的意思是······投资新项目,拓展新业务?”黎总问。 阿蛮望了望小院外幽微的天光,油然说道:“本大利小利不小,本小利大利不大。拿大本换来的小利,哺育一堆本小的项目,以博取大利。成功一个,便成就一家崭新的企业。” 这其实已经在聊第三个问题:企业战略。 黎总低头沉思,半晌抬头望着阿蛮:“小师父若有想法,还请细细与我说说。” 终于落在点子上了,阿蛮满意地点点头,却只意味深长地看着黎总。 黎总会意,明知道一开始便是套,这时候也是心甘情愿地急着往里伸脖子。 “还有多少,都拿出来。”黎总扭头,催促随从。 帅哥随从微露讶异,很快从包里抓出七八匝百元大钞,在桌上堆起老高。 站在桌边的阿成和蓝蓝惊讶得嘴巴张得老大。阿蛮却是一派从容,虽然看到那堆钱时满脸欢喜,却没有那种常见的贪婪与热切。直到此时,黎总才真的相信阿蛮是见过大钱的。 阿蛮乐呵呵地说道:“富贵果然应该多还乡,不然当真是衣锦夜行。黎总真是客气,难道每次回乡,都备这么多现金?” 这种程度的打趣黎总一点都不介意,相反,此刻心情之畅快,直想大喝三杯。 接下来,聊天的主旨变成了投资,黎总是个好听众,除了尚未兴起的行业他不能熟知,阿蛮讲到哪些行业前景可观,哪些行业潜在机会巨大,只要稍加点拨,他便能瞬间抓住要点。 ······ “浪潮涌起的时候,你手握大量现金和资源,不必刻意寻找项目,后起之秀们会削尖脑袋往你家大门里挤。你站在潮头,挥挥手就能影响浪潮的走向。” 阿蛮说这话的时候,棉花正端了面条往桌上送。看到桌上堆成小山一样的钱,棉花愣了一愣。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就不好多问,只当没看见,招呼阿成和蓝蓝帮着把面都端出来。 吃面的时候,气氛变得越发奇怪。一桌六人围坐,个个端着大海碗,只埋头吃面,那一堆大钱就堆在桌心,谁都没法看不见,谁都对它视而不见,就好像它不存在一样。 老黎畅快地喝一口面汤,赞叹道:“老乡这鸡蛋面做得真地道,香。” 帅哥和阿成蓝蓝连忙点头赞同,棉花不懂客套,只好含蓄地笑笑:“喜欢就多吃点,还有,还多。” 老黎哈哈笑道:“老乡,你家这小师父是真厉害,有没有想过来羊城工作生活?” 这邀请来得有点突然,棉花意外地愣了一下。 阿蛮嘴里面条还没咽下,筷子点了点面前那堆钞票,含糊说道:“就这······工作就算了吧。但凡你钱给到位,还用得着讨论投资啥行业,我早给你把公司名单列出来了。” 这牛吹的,阿成没扛住,一口面汤差点喷了一桌。 第18章 怎样才算有钱? 眼瞅着中考临近,就算吊儿郎当如阿成,也不禁紧张起来。蓝蓝就算高中无望,也分外珍惜这最后的学生时光。 唯有阿蛮,终日贪睡,沉迷梦乡。 这一日,阿蛮梦里遨游,无意之间进到一个梦境。 阿蛮正立于危崖边上,崖下是静静流淌的深河,倒映出天空高阔,深河两边山峦绵延,顺着河流放眼望去,河谷曲折,却是一眼望不到头。 这个梦境与别处不同,寂静无声却又无比清晰,任何事物都纤毫毕现,好像多年后那种超级高清的巨屏电影。 危悬的高崖边上,距阿蛮几步远,一颗椭圆的白色石头静默无声。 这是孟桐韵,阿蛮暗叹一声,走到石头孟桐韵身边坐下。 石头静寂依旧,凭着感知,阿蛮知道她正在眺望远方。阿蛮心随念动,顺着石头的“目光”,看到十数里之外一棵树上的一片嫩叶,嫩叶上一滴水珠,阳光映照之下,水珠倒影的世界,也是纤毫毕现。 不只这一滴水珠,目光所及的整片天地,都是如此清晰。 在内心构建画面是很费心力的,越清晰宏大的画面,越是耗心费力。天才的艺术家在清醒时候或许可以做到,在梦里······阿蛮不能理解,孟桐韵是如何做到的。 阿蛮轻声问:“这是你想象出来的世界?” 石头低声说:“这是我的世界。” 这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声音,清晰得仿佛能感受到声带上的每一丝颤动。 阿蛮有很多问题想问,可他只安静的待了一会,就感觉身心澄澈,问不问也不紧要了。 阿蛮瞬间理解,暗叹一口气,柔声说:“好久不见,你是在躲着我吗?” 石头的声音是淡淡的:“为什么要躲着你?” 阿蛮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便跟着她眺望远方,眺望每一片树叶,眺望树叶上丝丝分明的脉络。慢慢的,阿蛮享受起这种感觉来。静能去妄,寂静到让人心底放空,几乎忘记一切。 不知不觉间阿蛮也变成了一颗石头。 在高高的危崖之上,一颗白色的石头和一颗黑色的石头,默然无声,静静的眺望十几里,几十里之外的山谷。 世界清晰到这种程度,本就是种极致的美丽,现实中如此,梦境中更加迷人。 欣赏这种美,能带来身心的平静,也是极致的享受。 阿蛮有种身处孟桐韵深心灵的微妙感觉,有一种心意相通的错觉,不需要话语,长久沉默也安之如饴。 “呆了这一阵,好像很多年过去了。”黑石头说。 白石头依然静默。 黑石头说:“我有些疑问,想问你很久了。你说的觉醒者,是怎么回事?像咱们这样在梦里与众不同的人,又是怎么回事?” 白石头没说话,但她所知的内容,瞬间便传达到了阿蛮心里。 觉醒者是个定义,范围很广,只要在梦里能意识觉醒,就算是觉醒者。觉醒者应当不在少数,再往上,能力强大到能改变他人梦境,就被称为织梦人,织梦人很少。是不是还有更强大的,就不得而知了。 这些都是孟桐韵之前遇到的那个觉醒者告诉她的,那人知道的,也就这么多。 又陪了孟桐韵一会,阿蛮说:“我要走了,下次再见。” 在阿蛮退出孟桐韵梦境的一瞬,听到她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阿蛮未醒,在梦境里漫无目的游荡,不经意的,来到一团辉光身边。这团辉光让他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心念一动,进到里面。这个梦境是一个超大的书房,楼层比教堂还高,书架上排满典籍,书架之间摆着一张超大的书桌,书桌后面,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斯文青年人,背靠老板椅,双脚翘起架在书桌上,一手支额一手百无聊赖地转着签字笔。 才见孟桐韵,又遇到孟梧声,这兄妹俩倒像是约好的一样。 阿蛮一出现,孟梧声立马察觉,笑坐起来:“你终于出现了,我就知道能够等到你。” 阿蛮笑道:“你专门在等我?那为什么几个月了都没遇上?” 孟梧声潇洒的把笔甩在桌上,无所谓地说:“那我就不知道了,这问题,你们这些超凡的觉醒者才更好回答吧?” 阿蛮有趣地看着孟梧声,显然,他也是个觉醒者了,初入门的觉醒者。阿蛮又打量这个梦境,相当大气了,只不过比起孟桐韵的世界,还是不够看。 “那你找我有事?”阿蛮问。 孟梧声似乎颇为开心,说道:“没事就不能找你?你不觉得,像这样,这样······很奇妙吗?正好我有好多问题要向你请教,你就来了。” 孟梧声张开手臂向阿蛮展示他的巨大书房,可惜阿蛮没啥兴趣。 “所以你其实找我没什么事?”阿蛮说。 孟梧声不乐意地反问:“一定要有什么事?” 阿蛮点头说:“嗯,倒也不必,只是我找你有点事。” 孟梧声意外地看向阿蛮。 阿蛮问道:“你们家是不是相当有钱?” 不明白阿蛮为啥忽然问这个,孟梧声好奇问道:“怎样才算相当有钱?” 阿蛮笑道:“比方说报答救命之恩,随随便便就拿出一两个亿。” 孟梧声失笑说道:“一两个亿?你确定自己明白那是个多大的数目?” 阿蛮调侃道:“听你这夸张的语气,你家也不算啥豪门嘛。你家老爷子还特意留个名片,叫我随时给他打电话······” 孟梧声还是第一次被这样评价,而且对方还是个半大小子,一时竟然气乐了,顺嘴问道:“唐蛮同学,你倒是说说,得拿出多少钱来,才能算有钱?” “一两个亿。” 实在想不明白这个农村娃娃哪来的胆气,孟梧声很是无语地说:“就算真有十亿家财,也不可能随便就拿出一亿现金。” 阿蛮问:“那能拿出多少?” “你很需要钱?” “算是吧。” “拿钱干什么?” “做点小买卖。” “需要多少钱?” “起码一个亿。” 孟梧声没好气地说:“没有。” 阿蛮微微笑道:“好生意,稳赚不赔,而且也不是我要钱,算你入伙,我只要占三成。” 孟梧声盯着阿蛮,问:“具体要多少?数目靠谱点。” 阿蛮问:“你最多能挪出多少?” “一百,二百万。” 阿蛮扭头就走。 看阿蛮这架势,自己不掏钱,他是不会说用途了。回想起营救妹妹时,这个少年的特异表现,孟梧声略一犹豫,沉声说:“三千万,不能更多了。” 果然是集斯文与剽悍气质于一身,好魄力。阿蛮两眼放光,嘀咕说道: “三千万······勉强够了,抵押贷款两千万,一年后资产做到一两个亿问题应该不大。有了成绩和信用,再融资放杠杆,再两三年,做到二十个亿。战绩辉煌,名声一旦传出去,自然有大钱追着入伙,怕是想推都推不掉······” 阿蛮嘀嘀咕咕,孟梧声却了一字不落的听在耳里,直觉得这家伙当真是痴人说梦。 阿蛮嘀咕完,抬头看向孟梧声,击掌说道:“那就三千万,钱交给桐韵妹子,让她尽快成立个投资公司,至于投什么,到时我会告诉她。对了,桐韵妹子大学马上毕业了吧?” 阿蛮的意思很明确,不是他要这笔钱,纯粹是合伙做生意。这让孟梧声松了一口气,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转向。 “桐韵妹子?”孟梧声怪异地看着阿蛮。 阿蛮烦躁地解释道:“妹子就是女孩子的意思,我们乡下都这样叫的啦。你想到哪里去了,戴眼镜的都这么骚?” 第19章 暑假 转眼到了中考,考点设在镇上,所有考生都要求由学校集中管理。 两天时间,包吃包住,收费八十。这价格意味着很多内容,加之不能吃太差,于是只能在住宿上抠门。阿蛮他们学校租了镇上一个粮站仓库,所有学生打地铺,有席子没被褥,也没有地方洗澡。这一点很要命。 说是集中管理不能离队,事实上却不可能严格执行。考完一天试,考生们晚饭之后可以在镇上自由活动。 李风铃托学生给阿蛮带话,让他考完试后去她家坐坐。 在之前那个二十年里,阿蛮确实是考完之后才去的李风铃家。 现在的阿蛮不打算循规蹈矩,所以第一天考试完,吃过晚饭后,他就领着阿成,敲响了李风铃的家门。 开门的李风铃看到阿蛮,有些惊讶,再看到阿蛮身后的阿成,又显得有点无措。不过很快恢复正常,请两个嬉皮笑脸的死小子进到家里。 严格来讲,这是李风铃父亲的家。李风铃父亲是二中资深教师,很早就住上了学校分配的教工楼。房子不是很大,布置得相当雅致。李风铃让他们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笑问他们发挥的怎么样。 阿成格外来劲,说,考试的题目比想象的容易多了,做起来飞快,发挥得超常的好,读二中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李风铃很亲近的笑着,应着阿成,阿蛮却感觉她有点心不在焉。 一个学期没见,李风铃丰腴了不少,没穿惯常的衬衫加牛仔裤,衣裤都是宽宽大大很柔软的那种,这让她从头到脚都给人一种松垮垮的感觉,少了几分利落,多了三分柔和。 聊了没几句,里屋传来婴儿哭声,阿成与阿蛮对视一眼,两个人虽然早便听说,却还是有点意外与惊喜。 李风铃进到里屋,很快抱出一个奶娃娃。 这一下阿成更兴奋了,带娃,他有经验啊。 阿成接过娃娃,得意的向阿蛮传授抱娃娃的窍门,引得李风铃掩嘴轻笑。小娃娃出场,在三人手上传来传去,客厅里聊天气氛立时变得轻松欢快起来。 李风铃叫阿蛮过来坐坐,其实没什么事,就是想看看他们发挥的怎样,考的好不好。 还有就是李风铃开玩笑的说,想向他们炫耀一下她的宝宝。 李风玲生的是个小闺女,粉嘟嘟的,确实可爱极了。 阿蛮想逮个机会要求在这洗个澡,可两人还没坐多久,李风铃的父亲就回来了。 两个小子礼貌的起身问好,李父似乎情绪不佳,点点头就进到书房去了。李风铃倒是不以为意,继续陪着阿蛮两个逗小孩玩。只是毕竟多了个人,阿蛮阿成都觉得不自在,便告辞出来了。 出来的路上,阿成说:“你有没有觉得李老师好像变丑了?你看她整个人,好像是大了一号,感觉软趴趴的。” 阿蛮心思没在这,从一开始,他想的就是能不能在老师家里洗个澡。听阿成这样讲,没好气骂道:“你成天都想些啥?红杏嫂嫂生完闺女,不也是这样吗?过一段就好了。” “你说的也对。”阿成想想,觉得阿蛮讲的挺有道理,又问:“那李老师好好的叫我们去她家干嘛?不会真是专门炫耀小师妹吧?要是问成绩,你算哪棵葱,又不是班长,也不是尖子生。” 阿成向来思维跳脱口没遮拦,阿蛮也不以为意,很快话题就转到明天的考试。 又聊到蓝蓝到底能不能考上时,阿成忽然忧郁起来:万一蓝蓝考上了怎么办呢? 阿蛮不耐烦地反问:“你真觉得蓝蓝能考上?” 这才消解阿成的忧郁。 如果没有升学压力,没有学费压力,这个暑假是所有初三毕业生前所未有的,最漫长最轻松的暑假。 即便对于蓝蓝也一样。 蓝蓝已经在为南下打工做准备,她的父母出于某种微妙心理,接手了很多原本属于蓝蓝的家务,让她相对清闲了很多。 蓝蓝闲了自然总往阿蛮家里跑,可阿蛮却总是不在家。从暑假开始,阿蛮一天天的,有事没事,总往阿成家里跑,就像阿成以前总赖在阿蛮家那样。 照阿蛮自己的说法,他是看上红杏做饭好吃,尽想蹭饭。 可两家同在一个村,相隔几步远,到饭点了,人家若不下力留,这个饭也不容易蹭。 情况直到帮阿军家找回牛之后,才明显改观。 阿军是个勤快务实的人,弟弟跟阿蛮玩得好,在他眼里只不过是少年玩伴的交情,阿蛮的种种特异,阿军也不以为然。甚至认为这里面多少有阿成帮着作怪的功劳。 倒不是说阿军不喜欢阿蛮,事实正好相反,阿蛮小小年纪就担起家里的担子,在阿军眼里,就像是早年的自己。 只是,喜欢与敬重还是有差别的。 阿军也喜欢弟弟阿成,可阿成放个牛都能把牛给丢了,这就很难叫人敬重得起来。 牛对于任何家庭都是很重要的财产,阿成哭丧着脸说他找了一圈都没找到时,阿军脑袋就有点嗡嗡响。想打人又下不去手,想赶紧再去找一圈,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阿成小心地提议说:“要不我去问问阿蛮?” 阿军没好气地说:“问他有什么用?” 然而终究还是问了,阿成去问的。 好在这事儿阿蛮正好记得,那个二十年里,阿军家的牛是第二天一早在后山沟坝塘边找到的。 阿蛮让阿成带电瓶灯去看看,牛果然在。 阿军终于信服,第二天专程跑来请阿蛮去喝酒。 酒喝到一半,瞧着热情欢喜的兄弟俩,又打量着红润丰腴的红杏和桌边摇篮里的小娃娃,阿蛮忽然感觉很有压力。 红杏虽然年长两岁,但是很奇怪,阿蛮总觉得她也和阿成一样,对自己有种莫名其妙的依赖感。不是昨天帮忙找到牛才有,很早以前就有了,阿蛮甚至觉得阿成顶早喜欢跟自己一起玩,都是受了红杏影响。 在那个二十年里,阿成出事后,红杏第一反应就是找阿蛮帮忙。要知道那时候,除了跟阿成走得近一些,阿蛮可没有任何神异之处。 一定不能让他们失望才是。 人生重来一次,这还是阿蛮第一回这样郑重的下决心。 这顿酒饭因牛而起,阿蛮很自然的把话题引到牛上,问道:“军哥哥,你家那牛栏也太不成个事了,你房子都改了,怎么就留个土砖牛栏不修?” 阿军嘿嘿笑道:“那时候不是还得留钱娶你嫂子嘛,再后来,这个败家的,花钱越来越凶,攒不下多少钱。每回想动手,想想家里总得有点余钱应急,就耽搁啦!” 败家的阿成听了这话,笑嘻嘻的,脸上没有半点惭愧。 阿军满口的埋怨,语气却尽是得意。 阿蛮顺势提议说道:“要不咱明天就把牛栏修修?我们这就三个现成人手,都不用请师傅,你自己运砖买水泥河砂,用不了多少钱。” 这个建议适逢其时,事情立马就定了。 第20章 憎恨、厌恶与烦恼 说干就干,恰好第二天就是动土的好日子。 虽说没请人,但农村办事,村里人都有顺带帮把手的传统,所以阿军的小院里大人小孩老人满当当站了一院。撬土墙的时候,一只泥蜂窜到阿蛮脸上叮了一口,脸瞬时便肿起好大一个包,疼得阿蛮嗷嗷直叫。 院子里的男女老少们却都是哈哈大笑。一个婶娘出主意:“哎呀,这个泥峰叮着可疼了,快叫红杏挤点奶水,给抹一抹半个钟就消肿了。” 这是哪门子的消毒土方子?阿蛮听得一脸窘迫,却不想村里一众老头老太都连声附和。很自然的,大家的目光都转向了正在带娃的红杏。霎时间红杏满脸羞红,羞赧着不知如何是好。 老婶娘又催促:“倒是快点啊,学生伢子脸嫩害羞,红杏你脸红个什么劲?赶紧的,没看蛮子的脸越肿越大了?” 村里人又是一阵哄笑。 红杏没得法,转身回里屋去了。不一会儿,小心端了个小瓶盖出来。那婶娘接过,就叫阿蛮到身前来。 纵然阿蛮多了二十年人生经历,哪见过这等阵仗。尽管极想快点给脸止痛,但一想到那个神奇药物,顿觉难以接受,黑脸涨得通红,站在当地挪不动步子。 老婶娘见状,主动凑上前来,蘸了点瓶盖里的汁水,就要往阿蛮脸上抹。 阿蛮怪叫一声,逃命似的奔了出去,身后自然又是一阵哄笑。 逃掉之后,阿蛮跟九爷讨了些烧酒,抹了肿包才回家。 一直在家窝到午后,才敢到阿军家里来。 下午阿军要去梅坡的红砖厂买砖,阿蛮、阿成和蓝蓝也跟车一道去。 梅坡的红砖厂老板叫黑皮,就是之前找阿蛮算命的那个苦妹的丈夫。 上一个二十年里,阿蛮这个暑假都在砖厂打零工,是央了阿军讨情,才得的机会。 也是在打零工期间,阿蛮见识了男人打女人可以凶狠到什么程度。 月亮湾离梅坡也就两三里路,很快就到了。 哎,事情就这么巧。 阿军才停好车,就听到一阵男人呼喊女人哭叫,转过弯便见黑皮正左手掐着苦妹,抵在小屋的外墙上,抬起右手就是两个大耳光。 阿蛮看在眼里,知道再往下会打得更狠,心中不忍,高声喊道:“哎,老板,哪有大男人这样打婆娘的?” 黑皮闻声,意外地回头看,见是阿蛮这个嫩娃娃,不以为然,正想两句顶回去,却见一排站着阿军、阿蛮、阿成和蓝蓝,另一边厂里的工人也蹲成一排围观,再闹下去面子上多少有点挂不住。 就此不闹却又余恨未消,黑皮狠狠地瞪了阿蛮他们一眼。 很奇怪,阿蛮敏锐的感觉到,黑皮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时,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憎恨。阿蛮皱了皱眉,黑皮没道理憎恨三个少年人,那么他的憎恨必是针对阿军。可阿军常年开拖拉机,经常帮人运红砖,算得上是黑皮的顾客。按理黑皮该讨好阿军才是,所以这种掩饰不住的憎恨,阿蛮实在想不通是因何而来。 阿蛮正疑惑,黑皮松开掐苦妹的那只大手,苦妹脚才点地,还没回过神来,啪的一个耳光打到脸上,干瘦的女人直接被一巴掌扇倒在地。 见得这一幕,就连站在阿蛮身边的蓝蓝,身体也不受控制的打了一个寒颤。 只这一瞬,阿蛮对黑皮这个一身黝黑,满口黄牙的健壮莽汉,产生了无比的厌恶之情。 呸!黑皮朝苦妹啐了一口,才浑若无事的转身,笑呵呵地过来招呼阿军。 黑皮的憎恨,阿军显然毫无察觉。 望着黑皮与阿军并行而去的背影,阿蛮扭头问阿成:“你盯着人后背看什么?” “看傻叉,啊呸!” 阿成的厌恶是明摆着的,阿蛮又问:“你跟他很熟?” 阿成鄙视说道:“傻叉才跟他熟呢。” 那就麻烦了······阿蛮心里想的是那件尚未完成的大事。事实上,最近的日子里,他无时无刻不在琢磨那件事。只是,纵使他有诸般神异,却仍不能让他弄明白几个问题。 阿军的死是意外还是蓄意谋杀? 黑皮的死是不是阿成干的? 这中间必然的因果联系是什么? 现在,这三个人就在眼前,却是半点线索也无。 阿军原本是被塌倒的牛栏压死的,不管真相如何,现在牛栏都拆了,阿军是不是可以不用死了? ······ 一个问题牵出一串问题,可所有事情都还没发生,阿蛮连个抓手都没有。最近天天往阿成家跑,天天盯着阿军,这日子何时是个头? 阿蛮很苦恼,装车却很顺利。天气炎热,除了苦妹专门跑来问阿蛮要不要喝水之外,再无其它波折。 次日一早,阿军去镇上买水泥。阿蛮叫上阿成和蓝蓝一起,叮嘱他们带好身份证,阿军买好水泥去采购其它物资,阿蛮领着二人直奔银行。 这时候办卡流程非常简单,填好表单与三张身份证递进去,很快三个人分别签了字,再递进去不几分钟。柜员让他们依次设置密码,又两三分钟,存折和卡便一起递了出来。 阿成和蓝蓝第一次拥有自己的银行账户,新奇间还带着几分兴奋。 阿蛮却没有立马离开,又来到柜台前,从包里面拿出一匝匝百元大钞,留下两扎,其余的全部存进卡里。这是一笔巨款,银行柜员见阿蛮不过中学生的样子,更是一脸的惊讶。 而当阿蛮把留下的那两匝钞票各抽出十张,余下的分别递给蓝蓝和阿成时,阿成和蓝蓝更加震惊。 阿蛮说:“你们去那边窗口存,蓝蓝明儿出去,身边总得有点钱备用。” 蓝蓝一脸不敢相信,懵头懵脑的去存钱。 只留下阿成在一边,笑嘻嘻地盯着阿蛮问:“好好的为啥还抽出一千来?” 阿蛮于是递给他一千说:“这一千不用存,留在身边花。” 蓝蓝那边存钱很快,过来叫阿成过去存时,阿蛮这边还在点钞。 阿蛮顺手把余下那一千递给蓝蓝,说:“这个留在身边花。你出去之后先安定下来,挣到的钱都花掉,照顾好自己就行,不要急着往家里寄钱。” 蓝蓝捏着手里崭新的钞票,轻笑说:“女孩子进城打工,你怕是唯一倒贴钱,还叮嘱赚了钱不用往家寄的人。” “所以千万不能让根叔根婶知道了。”阿蛮嬉笑说道,“刚出去能赚几个钱呢,吃尽苦头攒下一点血汗钱,不值当。先安顿好,看看清楚外面的世界,后面的事再安排。” 说话间,阿成的钱也存好了。出了银行,阿蛮领着阿成和蓝蓝直奔镇上新开的网吧。 阿成去过两回网吧,蓝蓝却是连电脑都没摸过,阿蛮直接跟老板买了几个企鹅号,开了三台机,各给了他们一个号,简单教了拼音输入法,便很恶趣味地看着他们两个人用一指禅打字。 看乐之后,阿蛮很熟练地登录账号,修改完昵称和密码后,在添加好友栏里输入一个记熟的号码,验证信息写道:“石头妹妹,一转眼,咱们都毕业啦。” 阿成和蓝蓝听到飞快敲击键盘的声音,扭头看阿蛮,都是一脸的惊讶。 阿蛮很快又搜好另一个,验证信息写道:“女菩萨,我是你心里的猛虎,你是我心里的蔷薇。” 第21章 阴暗 牛栏下好地基,就不需要村里人帮忙了,每日就只有阿蛮和蓝蓝跑来帮工。 阿蛮是为了就近照看阿军,以防发生意外。 蓝蓝则是因为阿蛮,南下就在眼前,多听阿蛮说些城里的事,便多一分安心。 这一日午饭桌上,阿蛮给阿成和蓝蓝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讲的是一个颇有家资的生意人,与同行久争成仇。争斗之间,他没占到便宜又咽不下气,于是辗转找到一个道上的大佬。大佬非常仗义,拍胸脯保证这事情交给他,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动手的时候,生意人在马路对面看戏。仇人露面,大佬的兄弟围涌上前,二话不说,按住那个人,只一刀就卸掉一只手臂。生意人只想出口恶气,哪料到这些道上兄弟下手这么凶狠。看到仇人倒在地上,惨叫连天,生意人当场吓傻了。 事情闹得很大,道上的人都跑了。生意人以为差人终究要来抓他,成天提心吊胆。却意外的,公差只找他问过一次话,似乎没有怀疑到他头上。 这样提心吊胆过了一段,忽然有一天大佬找上门来。大佬很客气,跟他讲那个事情摆平的很顺利。生意人不敢抱怨,唯唯诺诺地道谢。 大佬画风一转,又讲:“我兄弟为了替老板你出气,背上了案子,现在跑路在外,有家不能回,所以你看······” 大佬比出个数钞票的手势。 生意人会意,到这时候,他还没意识到真正发生了什么,只以为自己被讹上了。 大佬要的不多,但也不少,一百万。一百万是一笔巨款,但也正是因为足够巨,才使得生意人侥幸地想到,对方胃口这么大,显然是一次结清了。若能一次了结,忍着肉痛,这事也得认了。 毕竟人家是真的犯了大案······ “生意人以这个理由说服自己筹钱,但是我认为······”阿蛮顿了顿,才说道:“真正说服他的,是仇人断手时候的惨状和公差的手铐。” 故事讲得简单,阿蛮没过多渲染,内容却杀气腾腾。一桌子人大气也不出,只阿成很聪明地献宝说道:“那是自然,这家伙也不是个好鸟,真通情达理还能有这些事?” 蓝蓝想了想,猜测着问阿蛮:“莫不是······混黑道的那些人从一开始,目标就是这个老板?” 阿蛮目光一亮,调侃道:“蓝蓝聪明,怎么考试就不太行?” 蓝蓝气得要拿筷子戳死他,惹得一桌人大笑起来。 “后来呢?”红杏问。 “一百万不是小数目,生意人费老大劲才把这笔钱给赔上。只是,刚才蓝蓝也想到了,从一开始他才是目标,安心日子自然过不久。大佬倒没再来,来的都是些小弟,要的钱也逐渐变少,早先张口便要三五十万,后来三五万也能打发。理由也各不相同,一开始说跑路的兄弟在异地他乡日子过不下去,还被当地人欺负,后来又说想回来,闹着要大佬安排。大佬没二话,但是钱总不该由大佬负担······” 阿蛮说得很慢,阿军最是老成,听到这里,感叹道:“这样下去,可就没完没了了。” 阿成愤慨说道:“这个老板一开始也算个狠人,后面咋就这么面了,问他要第二次钱的时候,就该拼了。” 阿蛮好整以暇,吃了口菜,才说道:“谁不想拼呢?可生意人一发怒,道上的人态度反而变得通情达理,劝道,你一个大老板,这边要的也不多,人家确实跑路在外,日子过不下去。兄弟们为老板您两肋插刀,老板出点安家费,这很过分吗?道理上无懈可击,再看看周边一个个膀大腰圆目露凶光的混混,说服力就更强了。” 事情到这步田地,生意人的结局便已经注定了。 阿蛮端起面前的米酒,喝了一大口。 阿成忍不住还是问道:“最后呢,怎么收场?” 阿蛮说:“生意肯定是做不下去了,先是欠供应商货款,厂子卖了,车子卖了,房子也卖了······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不得好死。” 听故事的个个悚然,阿军皱起眉头,忍不住问:“求财而已,道上的人就算是下套,也不至于做得这样绝吧?他们一开始肯定还是熟人引荐的。” 阿蛮淡然答道:“军哥,你把那个被砍了手的人给忘了。” 出来混,总归是要还的。虽说罪有应得,毕竟是被人算计,他原本不过是负气想教训一下竞争对手,却不想结局这么凄惨。 大家感叹这人结局凄惨,阿蛮却说:“依我听到的结局,比起老婆孩子,那人就那样死了,少受许多罪,也算不得惨······想想看,大难临头,怎么可能只砸在男人头上?” 于是,在座诸人的同情言语,全被噎在了喉头。 蓝蓝不乐意地责问:“蛮子,好好的你为啥说这个?” 阿蛮从来不会凭空说废话,阿成和阿军也一头疑惑,蓝蓝责问,他们都附和着点头。 阿蛮显得很冷漠,悠然吃喝,吊足了众人胃口才说道:“你不是要出远门嘛,撕开世界的一个口子,给你看点真相。” “然后呢?”蓝蓝不服气。 阿蛮故作意外反问道:“你就没得到点教训?” “没有。”蓝蓝直白、坦然而且理直气壮要求道:“你就不能直接说,犯得着拐这么多弯?” 阿蛮很没趣地咽下米酒,瞟一眼阿成,问:“你怎么说,也是专门讲给你听的!” 阿成嘿嘿一笑,轻狂说道:“这不明摆着的,教人走正道呗。” 蓝蓝和阿成的表现得很有喜感,阿军两口子都被逗乐了。 阿蛮无奈叹一口气,等大家都笑过了,才说道:“社会体系运转,要遵循一套基本规则,这套规则以持续的秩序和稳定为目标······往这个方向说,要解释的东西就太多了。还是阿成说的对,这个世界有很多面,走正道的人,走在阳光的一面,就会得到阳光的保护。如果不小心走到阴暗的那一面,失去阳光下的身份,不仅得不到保护,还会时时遭受阴暗的伤害。那个生意人一旦违法,等于一脚走进了黑暗,失去了正当性,才导致后来一再被人勒索,不敢拒绝,也不敢报警。” “所以,”阿蛮敲敲桌子,“平常人绝不可以让自己坠入阴暗。” 阿成顺势接过话头:“不平常的强者除外。” 第22章 不要脱离光明的保护 “所以,”阿蛮敲敲桌子,“平常人绝不可以让自己坠入阴暗。” 阿成顺势接过话头:“不平常的强者除外。” 阿蛮笑骂道:“就你聪明?一山更比一山高,能捉鬼也犯不着成天走夜路啊。” 阿成不服气地说:“如果是鬼,不就只有夜路可走?你看那个大佬活得就很滋润嘛。” 阿蛮嗤地笑道:“那样一个烂仔,也配活得滋润?随便两个片区公差把他堵在街头,都能死揍一顿,他都不敢还手你信不信?” 迎着阿成的目光,阿蛮正色解释道:“若不是生意人自坠黑暗,小混混敢那般嚣张?自坠黑暗可不只是授人把柄,最大的损失是失去了他人的认可,包括最亲近的人甚至自己。人一旦落难,刚开始可能还有反抗之心,可若是没有人拉他一把,一旦底线被不断突破,这个人就自我放弃了。” 阿蛮轻叹道:“其实,只要不乱了方寸,就算被人拿捏住,想要自救,办法也还多得很。” 阿成不服问道:“都那样了,还能有啥办法?” 阿蛮说:“刚才说了,所谓大佬也不过是个烂仔,能治他的人数不胜数,随便哪一个都能轻松解救这个沉沦的人。” “只是,”阿蛮含笑道,“我这样说你肯定不服。生意人若有这实力,当初又怎么会招惹道上混的人?” 阿成嘿嘿一笑,点了点头。 “那就从弱势地位出发,来解决这个事。”阿蛮看了眼红杏和蓝蓝,才说道:“先把家小安顿好,财产切割,送回老家。之前不也是人引荐才认识的大佬吗?再找那个人,把情况讲明,求他当个中人说和······没错,等于是求饶,但也确实有机会花钱之后,真正一次解决问题。” 阿成冷笑道:“这一下黑道怎么突然就通情达理了?” 阿蛮不以为忤,只淡然说:“任何人都可以变得通情达理,关键看他面对的是什么人。大佬刻意做局,求财而已,若是有人求情,可卖可不卖的人情,卖的可能性还是不小的。” “如果不卖呢?”阿成还是不服。 阿蛮笑道:“不卖就不卖咯,姿态放低了,至少没惹到大佬,钱也花了,如果大佬再派小弟勒索,那就直接跑路。” 桌边众人都是一愣,还以为有多好的办法,原来只是跑路。 阿蛮解释道:“你若是破财之前跑了,大佬算计成空,必然会想着法子收拾你。但若是钱已经到手,你又放低姿态讨饶,没办法了才跑的路,榨不出油水了,谁还有兴趣理你?” 阿成有些失望地说道:“说到底还是得赔钱跑路,这算哪门子解决办法。” 阿蛮无奈笑笑,说:“一步走错,就注定要付代价。除非找到大佬惹不起或者想要曲意讨好的人帮忙,否则这第一笔钱是绝对省不了的。可是人家凭什么帮你?这些从强势地位解决问题的办法不提也罢。认清自己弱势,越早认怂越早买单,损失越小。优先保住名声,一个人只要名声还在,能借到钱,能求到人,名声一烂,人人都知道你一身破事,就再不会有人愿意搭理你了。身价千万的人,沦落到几百块都借不到,也属寻常。” “其实第一笔钱也有很多不同的花法,一百万可以做很多事,找人平事可能一半都花不完,找人也有很多选择,平事方式也有很多······只是无论哪种方式,这个污点都不可能洗清。” 阿蛮顿了顿,才幽幽说道:“方法虽然很多,但是从第一步踏错开始,就注定不会有完美方案。所以······” 阿蛮目光灼灼盯着阿成,说道:“我并不迂腐地认为一定要身处光明,如果从此行于幽暗能够逃过责罚,那就行于幽暗吧。但是,这是多大的代价,你现在还不能明白。” 阿蛮目光从桌边几人扫过,才貌似平淡地说道:“不要步入阴暗,万一偶然失足,一定要尽快抽身,稍作耽搁就会越陷越深。身处光明,本身就是一种保护······” 阿成更加不服:“那个被砍手的人又怎么说,平白无故的就残疾了,光明怎么保护他了?” 阿蛮想也不想,反问道:“砍他的人呢?是不是跑路了?公差是不是满世界在帮他抓凶手?始作俑者沦落到凄惨境地,最深层的原因又是什么?他什么都没做,这世道已经为他做了这么多,如果不是最后他过激报复,他会是故事里唯一得以善终的人。” 这段话隐含很多内容,以至于阿成因为想知道更多而放弃抬杠。 可阿蛮说完这些,目的已达,便不再深入下去。 打完收工,好像完成某项大事,阿蛮心头轻松些许,夹菜喝酒,目光却在桌边几人身上逡巡。 红杏直直盯着阿蛮,用她那软绵绵地嗓音感叹了一声:“蛮子,你老气横秋的,可真像个老头子!” 这么一说,众人都深有同感,不由得尽都笑了。 阿蛮瞬间破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目光扫过阿成和蓝蓝:“像啥都好,可别忘记我的话啊。” 阿成还想听故事里其他人的结局,阿蛮却没有继续的意思。 在那二十年的经历中,这个故事就好像阿军被垮塌的牛栏压死以及阿成不知为何突然袭击黑皮从此亡命天涯一样,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重历人生,救九爷,阿蛮等事情发生之后才及时出手,帮蓝蓝则是早做伏笔,化解于无形。 可阿军是什么时候发生意外,阿蛮记不得准确时间,阿成的突变阿蛮也没能弄清因由······ 如今牛栏都拆了,阿军应该没事了吧? 阿成的事情到底还会不会发生? 希望这个故事能对阿成有所警醒,可若想切实解决问题,还是得先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行。 阿军阿成喝酒吃肉,兴致颇高,红杏目光流转唇角含笑,小娃娃在一边的摇篮里酣睡,屋里这般笑闹也吵她不醒。 阿蛮不着痕迹地打量一圈,心中暗想:“后面的事情得更细致些啊。要是出了岔子,这一家人如何得了?” 发觉蓝蓝正盯着自己看,目光一瞬不瞬的,阿蛮笑问道:“看我什么,你几时动身,车票买好了没有?” 蓝蓝俏笑道:“过两日吧。到宝庆再买,又不是春运,不怕的。” 第23章 盛夏的梦 盛夏时节,生活在月亮湖边的村民们个个化身浪里白条,不论男女老幼。 老幼可以不分,但男女终究有别,好在这个问题很好解决——月神崖下有一处水澳,沿岸树木遮挡四周视线,女子们可以从此处下水,只要游泳时与男子们保持一定距离,自然无碍。 月亮湖水面宽广,能横渡的人却不在少数,只是能够在湖心自在悠游,长时间不必上岸歇息的人,却为数不多。阿蛮、阿成、蓝蓝都算是其中翘楚。 阿蛮气脉悠长,最喜欢潜水。湖水清凉,浸透身体每一个毛孔,轻易便能驱散炎炎夏日的烦闷;湖水清澈,能见度极远,潜到水底,所见是另一个美妙的世界。 这一日黄昏,阿蛮正潜在湖底,忽见前方一蓬乌黑的长发,飞舞着快速向他游来。飘舞的长发像柔顺的水藻,很快游到阿蛮面前。水藻分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原来是蓝蓝。 蓝蓝俏皮地跟惊讶的阿蛮对视一眼,一纵身贴着阿蛮游过,手指顺势从阿蛮的肚皮划过,痒痒的。 蓝蓝向来性子野,时不时的作怪,一点也不奇怪。想到蓝蓝马上就要踏上南下打工的征程,阿蛮便由得她撒野,正要浮出水面换口气,不想蓝蓝不用换气又再次冲他游来,一把抱住阿蛮的腰。 阿蛮吓了一跳,以为蓝蓝要扯他裤头,却不料蓝蓝只是狠狠拧了一下,就游走了。 阿蛮吃痛,愣了一刹,扭头看去,却见蓝蓝正看着他,脸上挑衅地笑着。 阿蛮换了一口气,就要开口骂人,蓝蓝却是哈哈一笑,一头扎到水底去了。 这丫头真是越来越过分了。阿蛮鼻子都气歪了,哪肯轻易放过她。 没想好怎么收拾蓝蓝,只是很自然的跟着一个猛子扎到水底,追着蓝蓝游去。 阿蛮水性极好,一时却也追不上蓝蓝。 好在湖水清澈,能见度远,才没有跟丢。 阿蛮一口气潜出好远,正当他想浮出水面换气,发现前面水域好多正在踩水的白花花长腿。 意识到可能游到女子游泳的区域,阿蛮立马掉头,才转过身,便发现前面水底,正有个潜水的女人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竟然是红杏。 这时期的乡下,可没有专业泳衣,红杏穿的是单薄的纱衣,火爆的身形远非蓝蓝可比。 ······ 阿蛮一时走神,咕咕咽了两口水——从鼻子咽进去的。 快速浮出水面,阿蛮一阵猛烈的呛咳,眼泪鼻涕全呛出来了,模样好不狼狈。红杏踩水浮在阿蛮前方不远,看得阿蛮这般模样,忍不住失声娇笑。 这一笑哪还得了,好些个游水的女人都往这边望来······ 阿蛮脖子一缩,潜入水底,亡命般逃去。 这一夜,阿蛮十分烦躁,以至于感觉梦境里的空气都躁动不安。 阿蛮从入睡状态直接进到一个梦境。 梦中是一个农家小院,小院的偏山是排崭新的牛栏,显然刚建好不久,这是阿军家的小院。 阿军光着膀子,赤脚踩着大地,光背对着苍天,奋力推动着磨盘,磨盘沉重,阿军挥汗如雨,磨盘却不转动,只是咯噔咯噔的摇晃。 阿蛮想起阿军刚娶红杏那会儿,月亮湾的村民们经常拿他打趣,说他们家地越来越肥,牛却是越来越精瘦了。阿蛮忽然明白那是什么意思,用这个比喻来形容此时的场景,就十分形象。 阿军好像个勤恳的老农,耕耘着他的大地,挥汗如雨却乐此不疲。 阿蛮恍惚感觉小院的空气燥热得叫人恼怒,哑着嗓子很是煞风景地咳嗽了一声。 阿军闻声回头看,于是阿蛮看到了被阿军遮挡住的红杏。 阿蛮不顾满院的惊讶,大步上前,一巴掌扇翻震惊中的阿军,力道大的出奇。 霸占阿军的土地······阿蛮立时觉得心里顿时充满狂暴野蛮的欢愉情绪,忍不住得意大笑起来。 笑声沙哑而陌生,手掌举到眼前,宽大又粗糙,阿蛮顿觉疑惑,正好对上红杏那双漂亮的眼睛,红杏的目光惊恐而羞辱······ 红杏绝不会这么看我! 阿蛮心里惊觉,再看红杏眼眸里那个人影,不禁吓了一跳······黑皮! 一晃神,已经被那个梦境弹了出来。 花了好半晌才平复好心情。 从视角来看,刚才肯定不是黑皮的梦境,感觉也不该是阿军的梦,那就是红杏的了?红杏做梦这么野的么? 阿蛮不禁摇头苦笑。得亏红杏不是觉醒者,不然这乐子可就大了,以后怕是上门都没脸了。 虽然如是自嘲,虽然只有短暂一瞬,可方才那余味却是挥之不去,阿蛮只觉得这梦境的空气越发叫人燥热了。 不知道被弹到梦境里的什么地方,也不敢想回头再去寻找,阿蛮懵头懵脑的漫无目的地游走。 不经意间,又来到了那个危崖边上。 白色石头依然在,静寂无声,阿蛮到来,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阿蛮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把自己变成一颗黑色石头。 天边的落日余晖,远处的山峦起伏,崖下的河谷静流······ 果然静是能去妄的,阿蛮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待了很久,心绪终于变得水波不兴。 “你到底多大年纪?” 在阿蛮想要离开的时候,白石头好听的声音响起。 阿蛮想起给孟桐韵发的那个验证信息,尴尬地笑了笑。 好听的声音又问道:“感觉你比哥哥还成熟,怎么还是个高中生?” 总不好说自己算起来都四十出头了,阿蛮连话都不敢接,直接从孟桐韵的梦境弹了出来,逃了。 阿蛮自己的梦好像格外漫长,过了这么久也没见醒,只好继续游荡。 又是懵头懵脑的,闯进了一个新的梦境。 阿蛮愣了一会儿神,才清醒过来。身处的地方是间古典的闺房,红烛高燃,锦帐绣榻尽是喜庆的鲜红。正当眼的朱漆雕花大床上,端坐着一位凤冠霞帔大红盖头新娘。 我去!我这是要当新郎官了? 阿蛮低头一看,一身古时的状元服饰,还真是! 这······这是谁的梦境? 第24章 神秘的新娘 新娘“看”着阿蛮,阿蛮也疑惑地“看”向新娘。 “你是······?”阿蛮试探着问道。 红盖头看不透,证明新娘不想让阿蛮看透,也证明这是在新娘的梦里。 “又明知故问,我是你的新娘呀。”新娘语气温柔,带点俏皮,还带点娇羞。 当然,也“听”不出她是谁来。 阿蛮愣了一下,一时弄不清情况,傻傻问了句:“那我是······?” 端坐的新娘抬手掩了掩嘴,轻笑道:“这还不明显么?你是我的新郎啊。” 阿蛮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道:“那这里是······?” 新娘笑道:“这里是我们的新房啊。” 这一声有些低,感觉她也有几分娇羞,不好意思。但是,也很明显,她是坚定的,因为这本就是属于她的梦。 谁好好的会做这样的怪梦?又要当新娘,又不让新郎知道自己是谁。 想不出头绪,阿蛮只好问道:“你到底是谁?咱们认识吗?” 新娘温柔笑道:“你今天问题可真多。” 顿了顿,新娘问道:“你觉得我是谁?” 听上去不像是第一次做这个梦,也没问自己是谁,看来新娘认识自己。可她会是谁呢? 红杏? 阿蛮第一个想到红杏,不像,红杏现在怕是正忙呢,再说红杏也没这么多讲究。 孟桐韵? 倒是够讲究,认识这么久也还没见她长啥样,这些倒是都符合,可自己才从她梦里出来。 蓝蓝?不可能。 阿蛮忽然想起棉花,不禁一阵头大······罪过罪过。 阿蛮把所有认识的女人都过了一遍,包括那二十年里认识的,却没有一个能跟面前的神秘新娘对得上的。 阿蛮只得放弃,无奈地望向新娘。 “你很想知道我是谁?”新娘问。 阿蛮默认。 新娘柔声说:“为什么不走近来看看。” 阿蛮不自觉地走了过去。 新娘从床沿站起,身段高挑,竟略超出阿蛮少少。 近在咫尺,阿蛮能听到她轻柔的呼吸,能看到她鼻息吹得盖头微微起伏。 新娘深深地“看”着阿蛮的眼睛,问道:“我这个样子,你喜不喜欢?” 阿蛮没来由地感觉新娘的语调有些动情,不由自主的就点了点头。 “可是你还没看到呢?”新娘微微张了张双臂,示意身上穿着的宽大红衣。 她身材必然是极好的,阿蛮心念一动,好像已经闻到她身上传来的,微不可察的清香。 “你在等什么?”新娘问。 阿蛮忽然不知该如何是好,抬头迎向新娘的目光,明明隔着盖头,却奇妙的目光交融,有种心意相通的感觉。 可阿蛮仍然不知道她是谁,不由自主的,阿蛮伸手揭开新娘的盖头。 阿蛮满怀期待,可惜却落空了,盖头下面,是另一片盖头。阿蛮意外地看着新娘,他知道若是再揭,必然还是盖头。 “我们认识,”阿蛮确信,又不解地问:“你却不想我知道你是谁?” 新娘不说话,怔了一怔,抬起手摸了摸阿蛮的脸颊,梦呓一般说:“你今天有些不一样呢,好像真的一样。” 鲜红的盖头颤抖,新娘呼吸有些急促,显得有点激动。 实在想不出她会是谁,可她这般深情,阿蛮心头也感伤起来。 新娘“看”着阿蛮的眼睛,仿佛要看进阿蛮心里,又退后半步回到床边,轻声问道:“难道你今天只想看我的脸?以前也不见你这样。” 阿蛮正想:以前我是怎样的? 新娘稍稍揭起盖头,却才只露出半片红唇便停住了。 那片唇比盖头更加鲜艳,简直像烈火一样,唇角微微一翘,对阿蛮微微一笑,盖头再次放下。 “你这么想看我的脸?”新娘又问。 却是张开双手,轻轻一抖,大红的嫁衣褪了下来。 事发突然,阿蛮愣住了。 “你只想看我的脸吗?”新娘轻笑着问。 双手向阿蛮虚张,轻轻又一抖,雪白的内衬褪了下来。 她真是好身材,难怪她这么自信······阿蛮眼睛有些发直,情难自禁地吞了吞口水。 察觉自己失态已经来不及了,好在新娘只娇声轻笑,还非常善解人意扭过身子,给阿蛮欣赏侧面。 阿蛮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真好。 女人的目光一直不离阿蛮,阿蛮这样觉得,她立时便有了感应。 新娘的语气里有说不完的柔情蜜意。 她轻轻问道:“我是谁?” 阿蛮痴痴傻傻,却好似有感应一般,应道:“新娘。” “你是谁?” “新郎。” “这是哪里?” “洞房。” 新娘忽地拥住阿蛮,热热的鼻息打在阿蛮脸上:“那你,还在等什么?” ······ 这样的盛夏夜晚,真叫人燥热难眠。 阿蛮从梦里惊醒了,这是成为觉醒者之后,第一次从梦里惊醒。 惊醒后的阿蛮,气息仍然久久难平,对于他来讲,梦里的事,跟现实经历的,没有区别。 所以,阿蛮感受到的,就像是一个敬天的勤劳的农夫,第一次有了自己的一片土地,一片无比肥美的土地。 阿蛮翻身下地,激动得想要俯身亲吻大地。 可他终究没有,他穿上拖鞋,开门走出小院,夏夜的月亮湾,漫天的星光。 阿蛮沉浸在梦境的余韵里,久久不愿清醒,昏昏然一直走到湖边才停了下来。 “她到底是谁?”阿蛮回复一丝清明,这个极度渴望答案的问题便疯狂地冲撞着他的心灵。 “她为什么不肯让我知道?”又一个问题。 “我们明明那么好!” 阿蛮把两辈子的经历搜刮了一遍又一遍,连这一年来梦境里游逛的记忆都翻找遍了,仍旧猜不到新娘是谁。 阿蛮对着漫天星光的湖面发呆,心境时而温情如水,时而狂躁如火,终于一声怪叫,一头扎进湖水里。 扑通一声响过,幽暗里冲出一个身影,奔到岸边,正要犹豫要不要跟着跳下去,见阿蛮从湖面露出头来,才止住身形。 “蛮子,大半夜的,你发神经啦!” 阿蛮抹一把脸,听这骂声,知道是蓝蓝。 “你咋还没睡?都快天亮了吧。”阿蛮问。 蓝蓝郁郁答道:“明天出发,想着想着就睡不着。” 蓝蓝怕是连宝庆府都没去过,突然要离乡千里,失眠也正常。 阿蛮又问:“一直都没睡着?” “睡着了还能在这?” 蓝蓝没好气的回答,却让阿蛮安心了几分。虽然很容易就能排除蓝蓝,能立马得到证实,感觉总归是好的。 阿蛮抛开烦恼,怪叫一声,奋力向湖心游去,只留下蓝蓝立在岸边,一脸少年人的感伤。 第25章 杜鹃花 蓝蓝走了,只小包背了几件衣服,没有惊动任何人。 阿蛮反应很平淡。 赶客车去宝庆府,买火车票去鹏城,住城中村的短租房,自己去大厂门口看招聘信息求职······都是很容易的事,阿蛮详细讲解过很多遍。 阿蛮的意思是,到处都急缺工人,找到工作住进集体宿舍,生活就安定下来了,全程不必找任何亲戚老乡帮忙。当然,如果蓝蓝想找,她爸爸给抄了一张条子,都是周边各村在鹏城打工人的联系方式,至于有多大用就不知道了。 阿成很是感伤,担心得好像出远门的是他闺女一样。 阿蛮懒得理他,刚才进到他房间,太阳都晒屁股了,他还在酣睡,感伤个屁。 阿军开车出门拉活了,红杏正在往牛栏里撒稻草,睡着小闺女的摇篮搁在磨盘边,阿蛮盯着磨盘,一时间有些失神。 红杏怎么会梦到黑皮,而且还是那种梦?红杏是从前门村嫁过来的,跟黑皮同村,做个狂野点的梦,梦见随便哪个认识的男人,都不奇怪。可黑皮那样的烂人,被红杏这样梦见,阿蛮就感觉怪怪的,有点不太能接受。 阿蛮忽地想起昨夜被弹出梦境前那一瞬间的感觉,一开始红杏眼里看到的是黑皮,那是她自己梦到的,所以······应该不会被弹出去才对。 难道对视的一瞬间,红杏认出我了? 阿蛮不自觉的扭头打量一眼正在干活的红杏,朝阳照进院子,照得红杏的脸蛋红扑扑的。感应到阿蛮的目光,红杏眨巴一下好看的大眼睛,扫了阿蛮一眼。不知为什么,阿蛮莫名觉得红杏这平静表现之下,刻意隐瞒了两分娇羞。 不是吧,平常人做梦,醒来起码忘一半,就算真梦到自己在场,梦而已,没啥可矫情的吧? 阿蛮故作镇定,绝不让人看出半点破绽。 “红杏嫂子,”阿蛮很随意地跟红杏搭话,“开学去镇上读书,我们就得住校了。” 红杏停下活计:“高中都住校啊,不是挺好的么。” 阿蛮想了想说:“我可不想住宿舍,棉花一个人在家也不好玩,要不······咱们两家人搬镇上住吧?” 牛栏翻新了,阿军不会出意外了吧?阿成和黑皮也没啥牵连,看上去好像不必担心了。可阿蛮仍然觉得不放心,要是大家伙能暂时离开月亮湾,那就更保险了。 红杏一脸不解。 阿蛮解释说:“也不在镇上住多久,等我们上大学,咱们就一起搬到城里住。家里小院永远在,过年过节了回来小住,多爽。” 这般孩子气的话,把红杏逗乐了,笑问道:“去镇上住哪里?家里地不要了?你军哥车不开了?靠啥子养家糊口?” 阿蛮突发奇想,也没考虑周全,被问得尴尬,嘿嘿笑道:“租房子又不贵,先住着,随便找些事情做,只当为将来进城做准备啦。” 越说越没底气,身后刚从屋里出来的阿成都听笑了。 回到家,跟棉花一商量,果然棉花也不同意,小镇对棉花没半点吸引力。 “你要实在不想住校,就买个单车,跟阿成一起走读,不过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你要敢像以前那样三天两头缺课,我把你耳朵给拧下来。” 棉花恶狠狠的警告表明这事没有商量余地。 于是只好暂时放下。 孟桐韵的梦境。 山谷危崖边上,一黑一白两颗石头正沐浴在落日余晖下。 黑石头说:“妹子,出不去也犯不着老在同一个梦境里待着,在这待着也犯不着一片死寂,搞点风声水声鸟叫声不好么?” 白石头说:“我喜欢。谁求你来了?” 黑石头嘿嘿一笑:“其实我也蛮喜欢的。” 静默一阵,黑石头问:“你早前认识的那个觉醒者,联系上了没?” “前不久才遇上,有事?” 黑石头:“没啥事,就想问问织梦人的能力,他资历比较老,对梦境了解更多。” “你想问什么?” 黑石头:“上回你说过,能够改变他人的梦境,是成为织梦人的标志。我想了解一下,怎样才能改变他人梦境,对于改变他人梦境,织梦人能做到何种程度,比如······” 黑石头稍微顿了顿,才说道:“比如,如果对方不肯让你看到真面目,织梦人能不能在她的梦境里,揭开她的面具?” 白石头半晌无话。 黑石头安静片刻,叹息道:“要是能不让本人发现,那就更好了。” 危崖上忽而一阵轻风吹过,白石头才说:“现在这样不也挺好?你到羊城来,我请你吃饭。” 阿蛮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还没见过孟桐韵真面目。 知道孟桐韵误会了,阿蛮也不好解释,笑着逗她:“等人允可多被动,我喜欢主动。” 白石头嗔怪说:“装老成,还口花花,你这么厉害自己摸索去,也不用找人请教了。” 阿蛮嘿嘿笑,站起身来准备离开,已经在这待很久了,他想试试看再找到昨夜那个新娘的梦境。 “等等,”白石头喊住阿蛮,“带我出去走走。” “你不是能出去了么?”阿蛮不解地问。 白石头说:“偶尔能,正好你在,多感受一下,进步更快。” 阿蛮夸张地问:“是不是真的啊?来,让大爷抱抱······” 这是梦境,其实不是非得抱着,阿蛮是故意的,小小的报复一下孟桐韵隐藏真身。 相识许久,默契远非初见时可比,很容易便出了小梦境。 茫茫的梦境之中,阿蛮和白石头静默半晌。 “我其实是感觉到,你刚才问的那个朋友,就在附近。”白石头轻声说,“我以为她很快就会到我梦里,等老半天了,也不见露面······我领你去找她。” 孟桐韵说的是早先营救她的那个觉醒者,阿蛮正想认识一下,自然不反对。 有人做伴,在梦境里御虚飞行,感受别有不同。只是孟桐韵话少,没能聊了两句,便听得一缕缠绵哀怨的歌声传过来,二人心念一动,转眼便至。 只见迷蒙的光团云雾之间,一个绿色长裙的女子,低垂着头,凝望着脚前三四尺远的一丛杜鹃花,那缠绵幽咽的歌声便是从她心海传出。 那丛杜鹃花很是特异,是阿蛮进入梦境以来,除了天上那轮明月之外,见到的唯一真实意象。 它不是被人梦出来,它出现在这片空间中,就像阿蛮他们出现在这里一样,显眼而突兀。 第26章 织梦人 绿裙女子唱的是《葬花吟》,先前听着还有词,后面就只剩哼唱。 毕竟不是真唱,调子能对上,情真意切,那种凄美感伤的情绪,还是很动人的。 “秋禾姐姐。”孟桐韵唤道。 绿裙女子知道有人靠近,估计也猜到是孟桐韵,所以扭转头看到阿蛮时,还是有点意外。又见孟桐韵是一颗石头形象,皱了皱眉。 不等绿裙女子发问,孟桐韵介绍道:“这个就是我上回说的那个小朋友,唐蛮。” 阿蛮无奈地点点头,礼貌地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唐蛮,你叫我阿蛮就好。” 阿蛮的神态语调成熟而从容,绿裙女子很自然地应声说:“唐先生您好,我姓明,叫秋禾,明秋禾。” 一直默认孟桐韵认识的觉醒者是名男子,阿蛮也没问过,此时才知道是位女士。明秋禾这名字好听,声音听来三十来岁,语速略快,上半身不自在的动来动去,这样不必要的肢体动作,让她显得有些慌张而毛糙。 阿蛮含笑,示意前面那丛杜鹃花,小心问道:“这是?” 明秋禾脸上表情立时变得伤悲起来:“她是我的老师······” 阿蛮意外地望向那丛艳红的杜鹃花,月华之下,有种寂静的美感,像是生命燃烧后的余烬。 想到两人都只是新晋的觉醒者,明秋禾又解释说:“算是老师吧。我刚成为觉醒者,就认识了她,她教过我很多东西。几年前她忽然消失了,我也找不到她,没想到她搁浅在这里了。” “搁浅?”孟桐韵问。 明秋禾解释道:“梦游的人,不论走多远,跟现实世界的联系都是锚定的,若是与本源断了联系,就会在梦境里迷失。觉醒者撑不了多久,会很快灰飞烟灭;织梦人长久承担维护梦境的职责,收集的七彩会有部分凝聚,化为某些特定的意象,就算意识消散,这种意象还能存在很多年。” 听了明秋禾的话,阿蛮有一种才看到这个奇幻梦境冰山一角的感觉,不禁问道:“你怎么知道是她是你老师?” “味道。每个人都有特定的味道,其实我们也都不是真的‘看见’了对方,只是我们这般交流,便识了对方的味道。就算桐韵变成石头,只要她一来到我身边,我就知道是她······除非她故意隐瞒。” 明秋禾顿了顿,凝视那丛杜鹃花,很伤怀地说:“所以我一看到,就知道是她。” 想到自己夜夜在梦里撒欢,肆无忌惮的,从未想过竟还有脱锚失联这种事,阿蛮不禁头皮一阵发麻。 “这样的事情多吗?”阿蛮问。 明秋禾看看阿蛮,又看看孟桐韵,说:“你们跟我来。” 说完,留恋地看了那丛杜鹃一眼后,领着阿蛮和孟桐韵往远处飞去。 三个人在迷茫的梦境里飞行许久,穿过一层深浓的迷雾之后,阿蛮看到前方竟然有一排连绵的山冈轮廓。显然,跟刚才那丛杜鹃花一样,这也不是谁梦见的,而是真实存在的。 飞得近了,落在山冈的一片巨石之上,放眼望去,才见得山上随处可见散乱的山岩花草树木,两山相夹形成的小小山谷底,更是各类鲜花齐放,处处都是锦簇花团。 可惜的是,从山冈到山谷,寂静无声更胜孟桐韵的梦境。阿蛮意识到,不只是花木,就连这些石头,也都是某些织梦人搁浅后的具象——这是一片静寂的坟场。 咽了咽口水,阿蛮哑着嗓子问:“梦游的人很容易搁浅吗?万一跟现实失去联系······” 明秋禾听出阿蛮语气中的担忧,安慰道:“这倒不必担心,梦游的人跟本源的锚定非常强劲,除非非常剧烈的冲击而且自己沉迷不愿惊醒,否则谁都不能打断这个联系。” “可是,这些······”孟桐韵也被这片墓场惊到了。 明秋禾平静说道:“这是几百年累积留下的啊,织梦人长久巡游梦境,就算忽然迷失,也不至于立时湮灭,若是有得选,他们自然愿意搁浅在这里。说不定身边还有他们的老师或者朋友。” 阿蛮一时无言,今日所见让他对梦境有了新的认知。梦境是个处于虚实之间的世界,早就知道它不是完全虚无的,但直到今天,才看到意念幻化之外的真实存在的东西——如果那个月亮不算的话。 阿蛮抬头望一眼天上那轮永远都在的明月。 孟桐韵问:“这样的地方多吗?” 明秋禾反问:“你见过很多织梦人吗?” 孟桐韵和阿蛮都还没见过织梦人,织梦人不多,这种地方自然更少。 阿蛮思考了一阵,问道:“你说织梦人承担了什么职责?” “嗯,他们有责任收集外溢的七彩,维护梦境平衡。”明秋禾又解释说,“老师说过,梦境是心灵休息之地,它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人通过梦境,安全地释放激烈的情感。七彩是对各种情感的惯常说法,有时候有些人的梦境,情感过于激烈,容易让人承受不住而惊醒,或者过于沉浸而迷失。巡游的织梦人发现了就会介入,引导梦境释放情绪。过于浓烈的情感他们会收集带走,这些情感在梦境里具象出来,就是各种色彩。” 阿蛮也不十分懂,只是顺着逻辑追问:“织梦人的能力就是用在这上面的,改变别人的梦境,引导人释放情绪,让人在梦中得以休整?” 明秋禾以为阿蛮还在担心迷失搁浅地事,轻笑安慰道:“不用担心,人在自己的梦境里是绝对受保护的,他若对你戒备,你就进不去他的梦境。就算进去了,只要一感受到威胁,人就会惊醒,或者直接将敌人弹出梦境。至于迷失,几乎是不可能的,人在自己的梦境里,与本源的锚定无比强韧,谁都断不开这层联系。你有听说过谁睡觉睡死了的?” 这个冷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三个人一边说着话,一边飞离了那个墓场。 阿蛮求知若渴,思考一阵,接着问:“照这样说,织梦人只要不心怀恶念,不伤害做梦人,就可以在不知不觉之间诱导人做梦?” 明秋禾不是织梦人,只能不确定的答道:“应该是的吧?” 阿蛮不假思索立马问道:“那要是做梦人不想我知道她是谁,总在我面前戴面具,我要是有织梦人的能力,是不是我就能悄悄给她揭下来?我没有敌意,也不想伤害她。” 最后一句阿蛮特意强调。 明秋禾愣了一愣,停下脚步,奇怪地看了一眼孟桐韵。 白石头孟桐韵嗔怪说道:“你想屁吃呢,既然不想让你看到,这方面肯定特别戒备,你一起心动念就是对做梦人意愿的违背!” 阿蛮听了这话,瞬间无比郁闷,失落问道:“那就没办法了么?你知道怎么成为织梦人吗?” 明秋禾立时又显出那种慌乱无措状态,为难的表情有些夸张,连连摆手说:“我哪里知道,我要知道早就成织梦人了。哪有那么容易的······” 第27章 劝学 明秋禾成为觉醒者很多年,却一直未能晋升织梦人。虽然阿蛮认为她性格中很明显的冒失与毛糙,可能是主要原因,但明秋禾自己的说法是,梦境本是让人轻松的地方,成不成为织梦人,随缘就好。 一连几天都没能遇到神秘新娘,阿蛮也认为成为织梦人确实不急。何况,就算成为织梦人,也未必能揭开她的盖头,于是就更加不着急了。 接连几夜都睡得很香,这一日早上起来,给棉花读完两篇散文,阿蛮坐在小院中发起呆来。 梦境是一个处于虚实之间的世界,像是现实世界的一个倒影,是对现实世界运转的辅助,让现实中的人在一身疲惫之后,能在梦中得到休憩与释放。 人在梦里,几乎没有束缚,解脱了皮囊抛开了物质,可以毫无顾忌地抒发和挥洒情感。这样的世界不会太复杂,应该也不会有太激烈的斗争。从维护管理梦境的权责系统来看,觉醒者等于是预备役,织梦人是承担管理这个世界的主体,按照事物发展变化的一般规律推断,织梦人上面应该还有一个管理层,起到统筹协调的作用······ 这么简单的一个系统,真的就能运行一个世界?简单确实有它美妙的一面,但梦境的真相究竟是怎样的,想要更深层次的了解它,还需要时间,这也是不能太急的事。 阿蛮在这方面并没有很迫切的需求,现在更关注的是现实世界。录取通知书收到了,意味着很快就要开学。 新学期临近,棉花不肯搬镇上住,阿蛮决定自己租房。以他此时的心态,是受不了跟一帮孩子住集体宿舍的。 开学前两天,阿蛮在学校对面租了一套民房。房东大姐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在楼下临街的铺面开了一个发廊。发廊正不正经不知道,房东大姐是真不大正经。 租房子的时候,大姐就风言风语。 “小老弟看着不小啊,怎么才读高中?” “小老弟看着成熟帅气,这胳膊,一看就有力。” “哟,小老弟还蛮深沉的嘛。” ······ 房子干净采光好,离学校又近,阿蛮想租,没得法,只能有一句没一句的应着。 这种小妖怪,这点微末道行,阿蛮还不放在眼里。倒是开学后在学校遇上李风铃,听说阿蛮在校外租房,李风铃就特意来看了一看。房东大姐见过李风铃的风度气质,后面的撩拨才少了些。相反,李风铃很不能容忍,几次要求阿蛮换房,阿蛮只是糊弄。 阿蛮邀阿成一起住,阿成平时老是缠着阿蛮,这一回却奇怪的拒绝了。他既不愿住校,也不跟阿蛮一起住,坚持自己骑单车走读。阿蛮看他坚决,也就不再管他。 阿蛮和阿成不在同一个班,阿蛮虽然入学成绩在班上只是中等,但确实是重点班。这样一来,两个人见面的机会忽然就少了很多。 正式上课没两天,阿蛮重新结识了二十年前的老同学们,其中有一个名叫王奇的,是个学霸。 王奇是个瘦瘦小小,戴着厚厚眼镜的精神小伙。不像寻常的农村孩子,王奇普通话标准,吐词清晰,读书写字干脆利索,眼睛总是冒着光,怎么看都是个聪明的意气风发的棒小伙。 但王奇也有让阿蛮受不了的一面,他有着过于浓重的书生意气,之所以没有引起阿蛮反感,除了在那二十年的经历里两人是同窗好友之外,更多的是因为王奇的意气是那种少有的真诚的书生意气。 这一回阿蛮不像当年诚恳,阿蛮的结交带着可以告人的目的。 “老王,听说你入学成绩是全校第一?”阿蛮笑得有些谄媚。 “嗯?” “有没有听说,高二时学校就可以给优秀学生报名高考?”阿蛮问。 王奇不解地看着阿蛮:“为什么?” 阿蛮说:“让他们先练练手,免得正式高考时候发挥失常。” “哦。” 阿蛮很不满意地说:“哦什么哦?你脑子不转的么?高二可以报名,高一为啥不可以?” 王奇很不认可地说:“高二结束时,高中课程基本上已经学完,参加考试没问题,高一参加高考,起码有一年半的课程还没学,瞎凑啥热闹?” 阿蛮张大眼瞪着王奇,好像不能置信一样,说道:“别人不行你还不行么,你可是年级第一,别人两年能学完,你抓抓紧,一年给它干完了······” 就这样,阿蛮开始诱导游说。 你学习效率本来就快人不少,我们两年学完,第三年是用来复习的,你一年学完不在话下。现在报名没有限制,只要学校给你报,就可以参加高考,高二就参加高考的人那么多。我看你骨骼清奇,英武不凡,必定不与凡俗同流,读一年就参加高考,不在话下。 接着又是一通青春难再,时光不可辜负的话。 “老王,你知道一年时光对于人生意味着什么吗?” 最后,阿蛮一脸真诚的望着王奇,很是动情的启发性发问。 王奇盯着阿蛮打量了好几眼才说道:“唐蛮同学,欲速则不达,九层之台,起于垒土。欲建高楼,基础得打牢,这是最基本的道理······我看你不是镇上的人,却又走读,自己租房住在校外,这样不利于学习。你平常上课也不怎么专心······你这样,还说什么我们正当年少正是励志的时候?我也有一句话送给你,少年立志,要立长志。我们要有伟大的理想,要有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远大抱负。但是,我看你······这两天跟我灌输这么多思想,动机相当值得怀疑。” 王奇推了推鼻梁上的厚眼镜:“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心机被点破,阿蛮一点也不觉得尴尬,意味深长的打量着王奇,别人讲道理多少有点少不更事的狷狂和清高,底气不足也缺乏真诚,但是老王不是。 王奇半点不让的与阿蛮对视,很是坦荡,可见他说的话都是真心诚意的。 阿蛮拍了拍王奇的肩膀:“我能有什么坏心思呢?我就想你做功课的时候,笔记之类的,顺便给我分享一下。欲速则不达是对的,九层高台先打基础也没错,可人也说了,路虽远行则必至。你别这样看我,难道我不像个有理想有抱负的有志青年?你要是敢一年就参加高考,我绝不甘落于人后······这样说你满意了吧?” 听完阿蛮的话,王奇很是惊讶,耸了耸鼻梁上的眼镜才说到:“我的目标是名校,不能求快,而是求好。”顿了顿,才说,“一年时间,不太够啊。” 阿蛮又拍了拍王奇的肩膀:“一年够了,你是谁呀!” 王奇没答应,不过他第二天就从旧书摊买回了旧课本,看阿蛮的目光也偶尔热切起来。 不过,第二周才过完,阿蛮突然请假了,而且一请就是一个星期。 第28章 南下羊城 阿蛮到达羊城,孟桐韵早已在出站口等候多时。 “吃你一顿饭真是不容易,十三个小时火车,老腰都坐断了。” 这是现实中阿蛮对孟桐韵说的第一句话。 孟桐韵终于不再是一颗白石头的样子。 阿蛮一点也不见外,像认识多年的老友一样直接而大方的打量着孟桐韵,目光里的欣赏和欢喜毫不掩饰,就像一个大哥在看着久未见的自家小妹。 孟桐韵一头精心打理过的短发,碎花的衬衫扎进裤腰,除了左腕的手表,全身再无其它饰物。孟桐韵眼睛很大,化的淡妆,笑起来阳光又随意。 不过再如何也不可能比阿蛮更随意。 为了接待阿蛮,孟桐韵事先做了很多心理建设,却没用。想见阿蛮,却又害怕见面。因为阿蛮于她,意味着很多不敢面对的东西。 可阿蛮这副德性,不禁让孟桐韵大是恼火。 “你就这个样子出门?”孟桐韵语气很是震惊。 梦里相处多时,孟桐韵也不是浅薄虚荣的人,可阿蛮一身行头,实在叫人看不过眼。单衣薄裤很旧不说,还到处起球。打孔的皮带磨损严重,还有几处掉皮。最不能接受的是,阿蛮脚下穿的是双旧拖鞋。 阿蛮当然知道自己啥情况,就这一身,在县二中都相当的扎眼,何况是穿着它南下羊城。可他出发时候就想好了,到羊城买新衣,旧的统统扔掉,穿别的舍不得。 嘿嘿一笑,阿蛮摸出银行卡:“走,先找家酒店洗个澡,再出来买衣服理发。” 孟桐韵领着阿蛮去停车位,嘴里埋怨道:“你安排倒挺好,不过不去酒店,爸爸说要你去家里住,我妈妈也想见见你。” 阿蛮说:“那就先理发买衣服,总不能这个样子去你家。” “你也知道?” 孟桐韵似乎特别不能好声好气跟阿蛮说话,不过这也挺好,生气归生气,生气之外的一切烦恼,都不记得了。 孟桐韵开的是辆越野车,坐上副驾驶的阿蛮一个劲的夸车好,语气却是极轻松,并没把这辆好车真当回事。 “我说妹子,咱俩这交情,算不算放牛郎傍上富家女,飞上枝头变真龙?”孟桐韵专心开车,阿蛮在一边胡咧咧。 孟桐韵笑道:“看看你那样,怎么都不像初次出远门的样子。求你了,别把赤脚踩到坐骑上行不,真皮的啊!” “是吗?”阿蛮咧嘴一笑,挑衅地盯着孟桐韵,慢慢把右脚提起,踩到座椅上,还蹭了蹭。 孟桐韵眼角余光瞟到,肺都要气炸了,冷冷问道:“你那卡里有多少钱,让我看看够不够赔的。” 阿蛮得意笑道:“够的够的,好几万呢。我跟你讲,我们那边有个五星村,出了个上市公司的大老板,清明节回乡的时候,让我给讹了一把大的。” 孟桐韵瞟了一眼阿蛮,又听他语气里的得意劲头,忍不住也觉得好笑起来。 于是阿蛮开始给孟桐韵炫耀讹人经过,说着话儿,孟桐韵已经找好商场停好车。 采购理发一条龙,孟桐韵一直陪在身边,付钱自然也轮不到阿蛮。 等到两人再上车,阿蛮已经换了一副样子。 “你干嘛特意让人修胡子,你那也叫胡子?”孟桐韵启动车,随口问。 阿蛮将座椅放斜,惬意地半躺着:“出去见人要成熟点,嘴上毛茸茸的,还不如刮干净。” “你要显成熟,怎么又买休闲装?” 阿蛮笑了一声,说:“难不成还买套西装?你是不是羊城人啊,这里除了做银行保险蹲格子间的,有谁正儿八经穿西装的?” “倒也是。你要把那双拖鞋留着,城中村走一圈,人都会以为你是大房东。”说着孟桐韵又忍不住轻笑起来。 孟家住得稍偏,却是极好的别墅区,一路闲聊,到小区门口时,小区的路灯正好瞬间点亮。 还没到别墅门口,就看到孟梧桐领着儿子孟梧声,身边站着个气质很好的妇人,立在门前等候。 孟桐韵只看了一眼,没来由的噗嗤一笑。 阿蛮愣了一瞬,才发现,原来孟梧桐父子俩,都是西装笔挺,穿得十分正式。 阿蛮才跳下车,就被孟梧桐拉过手,热情慰问,又介绍身边人说是桐韵的母亲。阿蛮连忙叫孟姨。 一边孟梧声凑过来,伸手欲握,被跳下车的妹妹喊住:“老哥,你帮我把车开进去吧,开一天车要累死了。” 孟家人一看桐韵这样式,立时了悟两人相处融洽,桐韵并未因为前事心生痼疾,不禁都心里欢喜。孟梧声手也不握了,屁颠屁颠跑去开车。 孟家相当气派,准备宴席的厨子不知是不是临时请的,但光是洒扫的阿姨就不止两个。 这一家子都是十分聪慧而得体的人,对前事只字不提,畅叙情谊却是真挚而自然。孟梧声兄妹俩想随性表现不难,毕竟梦里时常聚首,算是老朋友也说得过去。可老两口要做到这样,就非常难得,修养和心胸稍差一点都不可能。 这令阿蛮颇为意外,可孟梧桐老两口对阿蛮却更是惊讶。 虽然早已从儿子口里听说过阿蛮如何不凡,相处片刻之后,仍不免惊讶。 这个少年人自信从容,言行举止坦荡而随性,别说远不像少年人,就是相当优秀的中年下属,也难有这般风度。 如此一来,饭桌多了一个初次见面的客人,气氛却是自然轻松,与家常便饭无异。孟梧桐两口子亲近地叫阿蛮小唐,小唐嘴巴也甜,左一口孟伯,右一口孟姨。 晚宴过后,阿蛮旅途劳累,先去冲凉换衣。 洗完澡一身舒爽,穿个宽大褂子随处走走,见孟梧桐正在露台煮茶,便凑了上去。 “来,小唐,这边坐。” 孟梧桐很亲近的把身边小凳拉得更近些,又摆好一盏茶碗,扭头看阿蛮坐好,笑着赞道:“精力怪好嘛,坐这么久车,一点不显疲惫。” 阿蛮端了茶杯,品了一小口。 “怎么样?”孟梧桐期待地问。 “烫。” 孟梧桐一愣,旋即朗声大笑起来。阿蛮也被感染,跟着笑起来。 笑毕,孟梧桐吃了盏茶,平静说道:“听小声说,你拉上小韵一起做投资?” 第29章 缺钱 笑毕,孟梧桐吃了盏茶,平静说道:“听小声说,你拉上小韵一起做投资?” 不是吧?孟桐韵说办公场地、公司注册和前期的招聘都完成了啊,怎么听老孟语气好像才听说一样。 阿蛮疑惑,以为孟伯有事叮嘱,点了点头,专心听教。 却不料孟梧桐只是叹了一声,说道:“本来期望小韵读研或者出去进修,你给她找点事情做,这样也挺好。” 阿蛮低头喝茶。孟梧桐又说:“你们刚起步,小韵性子要强,你看着点,如果有什么难处,她不提,你私下跟我说。” 阿蛮茶杯停在唇边,愣了一愣。 这等于是承诺将来有事尽管开口——没有问询,没有质疑,甚至连对阿蛮的好奇之心都按住不提,直接给予了最大的信任和支持。 “嗯。”阿蛮点头应下,把茶喝尽。 “孟伯,”阿蛮放下杯子,很是仰慕地看着孟梧桐,忽然问道:“你是做什么的,怎么我感觉你老人家很厉害的样子?” 孟梧桐以为他要问啥紧要事,忽然听到这么一句,愣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又开怀大笑起来。 孟夫人听到笑声,出来探问,一边听老公分说,顺势就坐到阿蛮身边。 “这么点事,至于得意成这样?”孟夫人扎了老公一句,转头柔声对阿蛮说:“你孟伯就是个教书的,前些年还有点生意,都交给梧声了,如今专守着他两个实验室······就这么大出息。” 孟姨这么说,孟伯一点也不恼,笑得依旧有两分得意。阿蛮多少能看出点门道,也不多问,接着喝茶。 “小唐啊。”孟姨亲切唤阿蛮一声。 见阿蛮疑惑望来,孟姨才从身后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礼盒,缓缓打开。 “早先就听小韵说,你跟妈妈一起生活,我就想什么时候你能带妈妈到南边来玩。”孟姨的语气听来很是遗憾,“我是很想见见,什么人能把孩子教得这样好。可惜你一个人来了,小韵还说你们明天有事要办,也不能多待。所以啊······” 孟姨揭开盒里盖着的一方红布,露出一个滚圆的金手镯来。 “这个礼物我用心挑了很久,你带回去给妈妈,就跟她讲,有个老姐姐很想认识她。” 手镯做工精细,花纹繁复,是錾刻而非镂雕工艺,可见是实心的。孟姨说话也很有意思,这么贵重的礼物,没有客气说小小意思,而是明确地说她用心挑了很久。 意思很坦诚,礼品不算啥,心意才珍贵。 阿蛮迎着孟姨的眼睛,笑着说:“孟姨你可真会挑礼物,这宝贝让我带回去,光是往哪里藏,我妈妈都能愁上几天。” 这话听着真叫人开心,孟姨放下心来,又嗔怪地拍了阿蛮一巴掌:“你这小子,哪有这样调侃自己妈妈的。” 孟姨留下礼物,又聊几句,进屋去了,留下阿蛮陪老孟喝茶。 阿蛮觉得听老孟说话很舒服,老孟感觉跟阿蛮聊天很畅快,直到孟桐韵提醒阿蛮白天坐了一天车,明天还有事情要做,才散伙睡觉。 有钱人家的床是真舒服。 阿蛮一头栽进梦里,还是在这别墅里,顺着声响到大厅。 孟梧声大笑着招呼:“来啦,快来坐。” 阿蛮看看孟梧声,一身白色短衣短裤加拖鞋,再看看自己,也是一样穿着。南方温暖,睡衣大致就是这样,有钱人家追求高奢,不过是从材质上下工夫。 “你这是搞什么名堂,有病么,我在你家坐着,有啥不能聊,做个梦在这等着我?”阿蛮习惯性地没好气。 孟梧声可能觉得很好玩,兴致特高:“这主意是不是很棒,又能聊事,又不耽误休息,啧啧······” 阿蛮不接话,往沙发上一倒,真软。 还没等孟梧声发言,孟桐韵好听的声音先传过来:“你们这是要干嘛呢?” 孟桐韵从楼上下来,也是一样的白色短衣短裤加拖鞋,让阿蛮看了觉得有点搞笑。 孟梧声给妹妹挪出个空位,解释说:“我又出不了自己的梦境,只好早早睡下做梦,等你们来找我了。” 听语气还怪委屈。 孟桐韵瞅一眼哥哥,却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没好气地说:“有什么事明天去公司不能聊?说吧,啥事?” 阿蛮却在一边哈哈大笑起来。 兄妹俩不解地望向阿蛮。 阿蛮忍住好笑,问:“看看我们这身打扮,再带个手牌,是不是很像洗浴中心里刚搓完澡,在大厅里等着按摩的老板?”说完又是一阵笑。 孟梧声一看,确实很像,也觉得好笑起来,只孟桐韵一头雾水。 “你两个,笑得这么怪,一定不是啥好事。”孟桐韵嗔怪地嘟囔。 阿蛮止了笑,问孟梧声:“说吧,啥事?” 见阿蛮跟妹妹一个态度,孟梧声立时火大起来:“你们俩弄个公司,用我的钱,用我的办公室,让我操心费力,现在一堆问题,找你们说说,怎么搞得好像我求你们一样,没天理了啊?” 说完做势要拍桌子,看身边两人全没当回事,只好作罢。 确实该好好聊聊,孟桐韵有聪明才智没经验,阿蛮远在天边顶多在方向上指导,执行上但凡遇到问题,都得孟梧声来处理。 哥哥帮妹妹天经地义,但总不能一直如此。如今办公场地、公司注册,前期的人员招聘都搞定了,依照阿蛮的指点,接触到的项目也进入实际性的沟通阶段,真正的问题也就来了。 没钱。 孟家前期拿出三千万已经到位,孟梧声的公司担保从银行寻求贷款,流程走完七千万随时可以到位。只是,就算有这一亿,资金还是不够。 问题出在阿蛮给的项目上,都是很有发展潜力的好项目,因为没人能像阿蛮这样预见未来,这些项目没人抢,投入也不算很大,只是它们都有个共同的特点——投入周期长,而且几乎可以肯定,后期还得追加投资。 阿蛮没记错的话,两年前企鹅的老板找李首富的公子投资,李公子出手就是一百一十万美金——那可是两年前。 不知道李公子的股份出掉了没有,现在涨了十多倍吧。所以现在手里这点钱······所以现在手里这点钱,能有多大用武之地?总不能投完散伙等升值吧? 第30章 两个菜鸟 “要不,先投两个,其它的再看看?我也咨询过相关的专业人士,机会是有,风险也不小。”三个人闷了一阵,孟桐韵小声提议。 阿蛮当然不同意,不然也不用专门跑一趟。 “桐韵你回头留意一下企鹅公司,它们今年需要一笔额度很大的融资,如果融资还没完成。咱们小公司没钱,你们家再怎样也挤一挤,去认一份。” 阿蛮的这句话转折太大,听得孟桐韵忍不住想翻白眼。这边自家新公司还在找钱呢,我家要是能挤出钱,还费这老劲干嘛? 孟梧声失笑道:“听唐总这口气,是料定孟家还能挤出钱来,还是说这是笔稳赚不赔的大买卖?” 孟梧声的挖苦没有恶意,他就是奇怪,新公司资金不足,阿蛮不问孟家要钱,明显是不想啥都依靠孟家,这毕竟是生意。可这个时候又明确说就算是挤也要挤笔钱出来,那就只能是阿蛮认定这笔买卖能赚大钱,机不可失。 “肯定能赚大钱,就不知道融资完成了没有。孟大哥明天别跟我们一起了,过去鹏城了解一下。就算还没完成,估计也快了。” 笑话,李公子两年赚十倍,买下他那一份,二十年后值多少?大约四千亿! 阿蛮之前没想投企鹅,是因为企鹅还没上市,投少了人家不带你玩,多了拿不出来。 阿蛮不能跟他们讲这个,顿了顿平复一下心情,说道:“筹钱的事,明天见过黎总再说吧。” 第二天,先去的新公司,办公室是从孟梧声的公司分租出来的,面积不是很大,金融大厦第26层上只占了一个角,但若是算员工平均办公面积,大概会是整座大厦之最,因为公司目前只招了三个人。 孟桐韵忙着整理资料,阿蛮四处看了一圈,没介绍没训话,怕人家高才生们心里不平衡。于是员工们只当他是老板的亲戚,也没太在意。 没多久,孟桐韵接到电话,黎总派来的车到楼下了。 来接车的竟然是熟人,就是那天陪同黎总拜访阿蛮的猛男帅哥。 派遣熟人接待,也是主人家的贴心与礼貌。 阿蛮陪同孟桐韵坐在后排,汽车发动后,阿蛮问:“黎总向来可好?” 猛男帅哥笑答:“劳您挂念,黎总一切都好。” 阿蛮又问:“不知道困扰黎总的那些问题,都解决了没有?” 猛男帅哥笑笑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小师傅想知道,当面问问黎总便知。” 阿蛮没多言,淡然点了点头。 短短两个问题已经透露了足够的信息,黎总一切都好,这种状态本身便是信息。至于问题是否解决,猛男帅哥没说没有,应该已经解决了。只是他作为贴身保镖兼司机,老板的事情不宜透露,所以阿蛮没再多问。 孟桐韵上车之后,一直关注车窗外的风景。 阿蛮闲坐无聊,又跟猛男帅哥攀谈起来:“帅哥哥,上回我问你的那个问题你还记得吗?” 猛男帅哥笑着说:“小师傅还是叫我郑军吧······小师傅问的那样认真,我当然记得。怎么呢?” 阿蛮说:“也没啥事,就是想问一下你有没有退役的前同事,需要找工作的,我有一份跟你差不多的工作······”说完阿蛮看了眼孟桐韵。 郑军想了想,说道:“有是有,不过我要问过之后才好答复你。你看可以吗?” “那没有问题啊,我也不着急。你尽管问,有结果了打刚才那个电话。” 刚才郑军到楼下,打的是孟桐韵的手机。 黎总的公司总部设在远郊,占地面积宽广,光是办公和生活区域就占了整个工业园区的一半,另外一半是公司的总厂。 按照郑军的说法,公司下属十三个工厂,总厂的规模排不进前五,集团公司的规模由此可见一斑。 猛男帅哥领着阿蛮和孟桐韵直接进了会客室。才坐下,便有行政小妹过来倒茶。 “请稍后。我去通报一下就来。”郑军说完退出会客室。 孟桐韵有些紧张,看着阿蛮,希望能找到些力量。虽然昨天就听阿蛮炫耀过如何成功讹到黎总一笔大钱,虽然对阿蛮向来很有信心,但对于筹到巨款,孟桐韵并不认为有多大希望。 金钱数目大到一定程度,就再不可能三言两语或者卖弄聪明便能搞定。 若是那么容易,孟桐韵自己就解决了,再不济,让父亲或哥哥帮点忙也就解决了。 即便是孟家,即便那个傲慢的哥哥莫名其妙的特别欣赏阿蛮,能真金白银拿出三千万,也是相当不容易的。 所以,尽管阿蛮一直是信心满满的样子,孟桐韵却乐观不起来。 没多久,黎总豪爽大笑着冲进会客室,一阵风一样。 进了会客室,拉着阿蛮的手连连摇动,口中说道:“呀呀呀,小唐你可算是到了,之前接到电话我就天天盼你来。” 黎总的招待非常周到,亲自带着阿蛮他们参观了公司实验室,彰显出极大的亲近与信任,却没安排午宴,只是在公司吃食堂。有意思的是,特意安排了一对与孟桐韵年纪相仿的男女全程陪同。 吃完饭没活动,安排在集团公司的招待所午休。 “看出啥门道没?” 阿蛮溜到孟桐韵房间,躺在沙发上,懒懒地问。 主人很热情,招待很周到,可孟桐韵依旧不认为这有多少实际性的意义。 “什么门道?”孟桐韵问得很应付,已经开始觉得累了,她得抓紧休息,若是下午有会议,她得拿出最佳状态。虽然不乐观,但不妨碍她全力以赴。 阿蛮精力旺盛,坐起来提示说:“这两个小靓仔和小靓妹啊。” 孟桐韵稍微给点面子,至少目光是看向阿蛮了。 阿蛮分析说:“黎总对他们都很亲近,叫靓仔小聪,叫靓女小江,显然跟靓仔更亲近些。有意思的是,这两个人年纪相仿,看上去级别不分上下,却没有同事之间常见的那种礼貌性的友善,彼此熟悉却不亲近······” 孟桐韵又不傻,瞬间便意识到阿蛮想说什么。 “你是说他俩是高层二代?” 阿蛮点点头说:“小靓仔很容易看,眉眼跟老黎有四五分相像,就不知道小靓女是啥来头。” “你倒是聪明。”这声夸赞是一点诚意都没有,孟桐韵倒头欲睡。 阿蛮撇撇嘴:“何止是聪明,我还很强壮呢。你是不自信还是看不起我,你这么个大美女,就这样不设防地躺我面前?” 这玩笑开得生猛,孟桐韵却是动都不愿动一下。 阿蛮无趣地叹口气说:“你就不好奇,为啥让这两个菜鸟来跟咱们混?” 第31章 分析 阿蛮给孟桐韵分析两个菜鸟的时候,有人也在分析他们。 黎总正在躺椅上闭目养神,小聪进屋,往旁边的长沙发上一倒。 黎总眼皮都没睁,随口问道:“客人都安排好了?” “嗯。” “你感觉这两个年轻人怎样?”黎总问。 “哪方面?孟总人还不错,形象气质好,谈吐修养也很棒······” 黎总笑问:“是不是还很漂亮?” 小聪呵呵一笑,说:“还行吧。” “安排你接待宾客,你关注点都在这些表象上了。”黎总语气依然是平静的。 小聪不服气地说:“那还能关注啥?说是来谈投资项目,推介会议还没开始呢。” “你就没问问他们手里有些什么项目?”黎总问。 小聪反问:“这样打探不太好吧?开会时总要讲解的。” “有什么不好的?你也说了,他们来就是为了推介项目。”可能被气到了,黎总的语气有点不满,“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特意安排你去接待?” 小聪一怔,答不上来。 黎总也不责怪,语气放缓,又问:“你觉得这两个后生怎么样?嗯,我是说能力。” 小聪思考了片刻,才答道:“孟总目光明亮,说话做事都很利落,其它的还得再看看。不过我看她年纪不大,她那个手下好像年龄更小,不会是两个刚从学校出来的菜鸟吧?” 黎总终于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小聪,说:“你不也是刚从学校出来?你觉得自己跟孟总比如何?” 小聪不解地问:“好好的干嘛跟她比?” 黎总说:“你不是很想做投资吗?人家已经万事俱备,手里还攥着两个亿现金呢!” 年轻人毕竟还是诚恳的,想想自己确实差点意思,只好放软身段说:“万事开头难,等我熟悉个半年一年,我肯定不比她差。” 黎总看一眼小聪,长长出了口气,翻个身,背对着这边,很随意地又问道:“那你觉得孟总身边那个小唐怎么样?” 小聪放松地抻了抻身子,说:“他啊,很阳光的小子,谁跟他说话都笑,搞不明白他哪有那么多开心事。真不明白,孟总干嘛找他当助手,看他年纪,顶多是个中专毕业生。” 黎总很久没说话,就在小聪以为他又睡着了,才听他低声叮嘱道:“小唐是咱们老乡,以后不管怎样,你记得对他好一点就成。” 小聪不以为意,应了一声,哦。 小江的情况也差不多,区别只是,她面对的是一个身形高大肥胖的中年男人。 “你觉得这两个后生怎么样?”男人问。 小江从桌上捞了一颗巧克力,在手上把玩,懒懒散散地靠在一边的沙发上。 “也就那样吧,孟总家境好,综合素养高,只是多少有点自以为是,看似亲近,其实骄傲得很。”小江想了想,补充道:“孟总说话做事看似老练,我却觉得她更像个刚出学校的菜鸟。” “哦?”男人饶有兴致地看来。 “大伯你没留意么,黎伯伯在场的时候,她话很少,你们一走,她话便多起来,神态也轻松许多······可不就是个菜鸟。”小江因为自己的敏锐洞察力而得意地扬了扬头。 男人呵呵笑着夸赞道:“不错不错。你觉得老黎那个小老乡怎么样?” “小唐啊?”小江稍做回想,似乎觉得颇有意思,“小唐是个阳光的农村娃,跟孟总完全相反,他对人的亲近是真心实意的,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不管别人多糟糕,他都非常能理解别人的不够好。” “哦?”男人被小江的评价勾起好奇心。 “小唐是农村娃,黎伯伯不说是他老乡,这一点也很容易看出来,最明显就是皮肤黑。还有一点,他吃完饭,米饭一粒不剩,菜的话,饭吃完剩下的菜就一口都不吃了,桌边没有一滴漏出。” 小江顿了顿,接着说:“行政小妹给他倒茶,每次他都让开少许,还伸开手,好像要护着人家一样。如果这个还不够明显,吃饭的时候他被人踩了一脚,你猜他怎么说的?” 男人很配合地问:“怎么说?亲近礼貌客气?” 小江掩嘴一笑:“不是啦。他说,喂,老兄,新鞋啊,你看着点呀,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男人一愣:“这算哪门子亲近?” 小江笑了:“我学不来他那语气,就是很肉痛,但又完全不在意,连踩他脚的人听了都乐了。不好意思地不知道要不要道歉,最后跟他说了好几句谢谢。” “听起来倒是个有意思的小伙子。”男人听着也觉有趣。 小江很随意地往沙发上一靠,问道:“大伯,接待两个人,有黎聪就够了,你干嘛非叫我也去?” “你不去,我上哪听这些东西去?”男人扭了扭腰,换个舒服姿势,催促道:“跟大伯说说,他们能力如何,他们公司实力如何?” “又来了,”小江不情愿地撒娇道,“大伯你又在考较我呢?” 男人只看着小江。 小江撇撇嘴,懒散说道:“孟总整体素质还好啦。那个小唐也还行······不过,我有个很奇怪感觉,我老觉得他们两个人,小唐才是头儿。” 男人不信说道:“怎么可能。” “真的呀!”小江立时来劲了,“现在想想,越想越觉得对。孟总看起来神气,可她说话时,总是有意无意地看那个小唐,好像生怕自己做错什么,特别期待认可和肯定。” 似乎想到什么自己也无法理解的事,小江无聊地将手里巧克力一抛,巧克力精准抛进糖盒,却又一弹,跳了出来,一路滚过长桌,掉到锃亮的陶瓷地板上,滚出老远。 男人只狠狠地瞪了小江一眼,谁也没去理会那颗巧克力。 小江有些出神地说道:“那感觉怪怪的,就好像那个小唐是个长辈一样。” 小江一拍大腿:“对,就是这感觉。” “胡说,怎么可能?”男人明显不信。 小江立马不乐意了:“真的,那个小唐被踩过脚之后,我觉得这人真是怪,忍不住偷偷打量他。大伯,你是不知道,有一回我俩目光撞上了······” 小江一时不知道怎么描述,卡住了。 男人忍不住问:“怎样?” “大伯,上回说给我买车的事······我驾照可是马上就要到手了。”小江笑嘻嘻地看着她大伯。 男人眼一闭,身体又靠回椅背:“说事。” 小江说:“那种情况当然有点尴尬,我觉得作为主人家,这样子很不礼貌。奇怪的感觉就在这里,他目光特别自然,立时我偷偷打量他就变得好像是我在关注他,而他看向我就是回应我一样。我立马就不尴尬了,而且突然就变得轻松起来。” 男人又坐直身,睁开眼睛望来。 “大伯,”小江聪明地打探道:“你说黎伯伯从老家回来之后,态度大变,是因为在老家得了奇人指点······不会就是这个小唐吧?” “那怎么可能?”男人否认道,“我私下问他,他就这么一说,就算不是搪塞我,也不可能是这么个少年人。” 小江撇撇嘴,懒得跟大伯抬杠。 男人想事情想得有些出神,随意地夸赞说:“你看得也算准了,只是不了解孟小姐的底细,她哥哥可是梧桐科技的孟梧声。她怎么可能给一个少年人当下属?” 第32章 推介会 下午的会议不是很正式,却相当受重视,在总部的集团公司高层几乎都到了。 黎总一一为客人做介绍,最吸引阿蛮注意的是黎总的搭档。这位二把手年龄跟黎总相仿,体型高大,嗓门洪亮,放声大笑时,整个会议室好像都跟着他的声带颤动。 据黎总说,他们早年是战友,后来一起退役,一起创办了这家公司。 之前黎总说到的内部矛盾,其实就是跟二把手在经营理念上的冲突,抛开企业的公事,两个人没有私仇。黎总祭祖归来后改变经营策略,实质性的将公司部分控制权转交出来,二把手是最大的受益者。 所以二把手对黎总引荐的客人,表现出了格外的热情,也算是对黎总的一种回馈。 阿蛮演讲之前,记了一圈名牌,黎总大名黎太平,晶鑫集团董事长。总经理江海,也就是二把手,下面几个副总不再多说,倒是午间接待的靓仔靓女也都在,坐得稍偏,靓仔叫黎聪,靓女叫江敏敏。 “大家下午好。突然召开这个会议,可能大家会觉得意外,其实我也很意外,我的本意是过来拜会黎总和江总,提两点不太成熟的想法。黎总硬要我给大家介绍一下项目,说是可以加强团队信心。黎总要求,没得法,我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我刚从潇湘来,不是很北,天气却也转凉,不像咱们这边,还得开空调。南方天气温暖,对搞生产发展经济是一大优势······” 就这样,从寒暄一般的话语,自然过渡到经济发展,阿蛮的演讲相当简短。 先从世界范围千百年来人类文明沿江河而下发展到沿海,世界各地经济重心逐渐从南北两极向热带亚热带区域靠拢。 然后顺势转到国家经济发展的方向,从国家的经济结构分析,说到战略布局,以及各经济带的定位。 最后讲到未来的发展趋势,点明科技是绝对的第一生产力,过去发展之迅速只是开胃小菜,接下的只会越来越快。 点睛之处是收尾,直言国运昌盛,接下来至少有二十年的辉煌。不说二十年,十年后的社会面貌,都是当下难以想象的······ 格局很大,眼界高远,只可惜,在座的高管们都是四五十岁的年纪,在他们看来,即便阿蛮显得比实际年龄成熟很多,却依旧只是个年轻后生,这么宏观的思想,从他口里说来就很缺乏说服力。 他们热烈的鼓掌,除了是对客人的礼貌,也有对阿蛮的从容气度的过度褒奖,给予演讲内容,想必不会太多。 阿蛮礼貌致谢,余光扫过全场,除了黎江两位老总和两位二代,其它高管全都是一脸礼貌陪笑的蠢相,不禁略感失望。 阿蛮之后,轮到孟桐韵介绍项目。 相对于阿蛮的高屋建瓴,孟桐韵的项目具体而细致,有行业数据,有市场前景分析,有企业发展规划······ 孟桐韵手里有五个项目,计划推介展示两个,准备工作做的很细致,发挥起来特别从容自信。再有美好的形象气质与悦耳动听的嗓音加持,听众们对孟桐韵的认可异乎寻常的高,只要她略一停顿,便会迎来阵阵掌声。 只是,第二个项目还没有讲完,阿蛮忽然打断说: “桐韵,你的推介,就到此为止吧。”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阿蛮的行为显然是非常失礼的。 还有人直到此刻都没能看出阿蛮才是两人中的主导,看向阿蛮的眼神除了惊讶还很是不解。 阿蛮站起来,缓缓走上讲解位,挥挥手,孟桐韵会意地回到她的座位。 “我忽然怀疑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 阿蛮的声音沉稳,像是在感叹,又好像他自己也很迷茫: “各位,你们是集团公司的高管,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而这些都是初创的企业,未来如何,前途莫测。它们急需输血,得到我们的投资,它们才能快速成长壮大。我手里有六个项目,任何一个壮大起来,都足以改变世界。我为什么来找黎总?我相信我的判断,我相信黎总也相信我的判断。我们有投资实力,你们也计划投资,那么为什么不合作?我讲再多详细的案例,分析再多的项目数据,会影响在座各位的决策吗?我相信不会。那什么东西才能影响各位的决策?信心!各位看,我年轻,我能拿出两个亿来投六个项目,钱不够我就寻找支持。这是我的实力和信心。” “我们的实力和自信,如果不能坚定你们的信心,如果不能使得你们尽快下定决心,那会是我的遗憾,却也是你们的损失。我还可以找别家,最不济,我可以投了第一轮,然后什么都不做,坐等升值。优质项目不等人,创业者们能从我这里拉到投资,也能从别处找到资金。” “企鹅公司大家都听过,两年前李家给它投了一百一十万美金,最近它们正在融资,这笔股权,现在估价一千二百多万美金,两年十一倍。我们已经有人去跟企鹅公司接洽,如果能买下这一份,接下来两三年,收益只会更高。” 企鹅公司谁没听过?只是阿蛮讲话的内容,他们都不清楚,但确实足够震撼!不只稳坐c位的老黎老江面露异色,就连地外偏远的小黎小江都是一脸惊异神情。 阿蛮扬了扬手里的资料:“而我手里的项目,就算不比企鹅公司的更好,也不会差太多。我有项目,你们有钱,你们的投资部门都还没建好······” “所以,真得快一点。”阿蛮目光落上黎太平和江海身上,很诚恳地说:“我等不起,你们更等不起。” 气氛到这份上,主人家没啥表示就太尴尬了。 最能理解阿蛮的肯定是黎太平,却是江海抢先起身鼓掌。 之前阿蛮的演讲立意太高,很多人听不进去,不能就说他们都是庸才,更主要的原因是谁都不敢相信,这样一个年轻小伙,有那样的远见卓识。 黎太平能听进去,因为之前阿蛮跟他说过国家申请加入世贸的事,当时事情不明朗,这时候已经有了报导,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 江海也能听进去,因为这事黎太平私下跟他提过。 也正是因为这样,阿蛮的失礼行为,他们不仅没觉得被冒犯,江海拍手叫好的时候,忍不住还连连拍击桌面。 然而不管如何,演讲发展到这般,就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在黎太平办公室聊了一会,阿蛮便执意要提前走,黎太平如何都挽留不住,只好又派猛男帅哥开车相送。黎太平坚持要送两位贵客上车,临上车前,黎太平还在遗憾说道:“小唐你这事做的,如何就急成这样,我本想留你多住几日······” 阿蛮凑到黎太平耳边轻声说:“我只要五个亿,可以分一年追加,但两个月内第一个亿必须得到账。” 黎太平惊讶地望向阿蛮,阿蛮却是一脸的淡定。 “我们集团筹备投资公司,你猜前期计划投入多少钱?”黎太平瞪大眼睛生气说道,“两个亿!你开口就要五个亿?” 第33章 太高调 “我们集团筹备投资公司,你猜前期计划投入多少钱?”黎总瞪大眼睛生气说道,“两个亿!你开口就要五个亿?” 生气就是没把阿蛮当外人,阿蛮确实有些不理解他的难处。 估计再让他说下去就要发飙,阿蛮打断说道:“不管你们的投资公司多大规模,两年之内一定会被我们甩出老远。我确实急需钱,但如果一个星期不给我答复,我就不要了。” 黎总又是一愣,不过很快,赶在阿蛮关车门前,说道:“五亿就不要想了,五千万还成。” “两亿。” “顶多一亿,我还有个条件。” 砰!车门关上,阿蛮探出头说:“帮你赚钱还不行?不接受条件。” 黎总有点急,吼道:“这是生意,商业投资,怎么能没有监督?公司必须指派一名员工,参与监督管理。” 阿蛮略一思考,说:“参与管理,不能参与决策。” “成交。” 车缓缓开动,阿蛮在车窗内看着黎总,忽然说:“只投一个亿,你会后悔的。” 黎总听得一怔。 阿蛮的言行,孟桐韵全都看在眼里。等车开出老远,才忍不住问道:“你刚才是不是太冒险了?” 阿蛮扭了扭脖子,放松心情,才说道:“没冒险,忽然那样感觉,就忽然那样做了。” 结果很不错,阿蛮的语气却没半点兴奋,甚至有些消沉:“如果说服不了,那就真的自己投呗,顶多就是少投些,我也不打算再找别家了。” 孟桐韵没想到真相竟是这样,一时接不上话。 阿蛮说:“人家不愿意给的,求是求不到的。” 孟桐韵忽然笑了,责怪道:“干嘛忽然又这样老气横秋。” 阿蛮闭目养神,半晌,碰了碰身边的孟桐韵,说道:“知道这次为什么能成吗?” 孟桐韵看一眼正专心开车的郑军,阿蛮摆手说:“怎么想的就怎么说,没事。” 孟桐韵想了一下说道:“表面上的条件就不提了,其实你找黎总,黎总能邀请你来,就表示这事有机会。难点在于金额太大,大到就算我们拥有一切条件,都不足以让人放心。” “所以······”阿蛮接过话头,“你明知道自己手里有钱,项目也极好,对方也需要,推介宣讲时你表现也极佳,却仍然心里没半点信心?” 孟桐韵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我认为几百上千万问题不大,过亿的话,黎总也需要反复掂量。” “那你觉得咱们为啥又成了?”阿蛮问。 孟桐韵想了想,说道:“你让他们觉得,如果不尽快决策,就要失去机会。人总是怕失去的,尤其是近在眼前的好东西。” 阿蛮摸了摸鼻子,说:“也有道理。不过我觉得,真正让我们成功的是,我们真的可以不要这笔钱。” “所以你说一周之内没明确答复就不要了,是认真的?”明知阿蛮说的是真话,孟桐韵仍忍不住惊讶。公司明明只有一个亿,阿蛮却几次强调手里有两个亿,五个项目也被说成六个,这些小聪明孟桐韵是清楚的。 阿蛮点点头,笑道:“我们的难处在于要钱太多,他们的难处在于,公司正筹备投资公司,拿钱给外人,不如预留给自己。所以不能拖,拖得越久,这样的想法会越强烈,人都是这样,自己亏了问题不大,若是给别人亏了,是要担责的。” 孟桐韵顺着思路一想,确实如此,不禁庆幸,又担心问道:“那事情就这么定了?后面不会有变数吧?” “应该不会了。你准备一下投资规划,另外,会计公司和律师事务所都得尽快定下来了,选聘规模大信誉好的,公司招聘也得加紧······对了,过些天那边有答复了,估计会派两个人来,正好用起来。” “两个?”孟桐韵刚才也听到了,黎总明明说的是一个。 阿蛮笑笑说:“大概率会是两个,老黎不把儿子放身边,老江应该也不会把侄女留在身边。那个姓江的靓女估计也会来,不然你觉得为什么老江派她接待我们?” 孟桐韵有些迟疑,阿蛮轻松笑道:“只要你能镇得住,他们过来有很多好处。” 孟桐韵这才点点头。 两人沉默片刻,开车的郑军轻声叫阿蛮:“小师傅。” “你让我找战友,我问过了。”从后视镜见阿蛮专心在听,郑军才说道:“说来也巧,正好有个战友要找事做,我一提这事,他就答应了。只是工作和待遇的事······” 阿蛮看了眼孟桐韵,说道:“细节你让他自己跟孟总谈吧,或者你有啥建议,也可以跟孟总说说,这事多亏你帮忙了。” 郑军连说不客气。 孟桐韵才明白这是在给她找保镖,一时意外,又觉得没有必要,不解地看着阿蛮。 “这个一定要的。”阿蛮轻轻拍了拍孟桐韵放在膝上的资料袋,这事儿就没得商量了。 阿蛮脖子后仰,放松地问郑军:“帅哥哥,还记得上回问你的问题吗?” “嗯?”郑军当然记得,阿蛮问他见过最厉害的高手高到什么程度。 阿蛮悠然说道:“踏雪无痕,摘叶飞花伤人的高手,真的有哦。告诉你一声,免得万一遇到,你太过吃惊。” 郑军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终是不敢相信,可也不好怀疑小师傅的话。 阿蛮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长叹一口气,嘀咕道:“这次最大的错误,就是太高调了。唉,还是太性急。” 孟桐韵听在耳里,笑问道:“你急什么?” 阿蛮扭头看向她,说:“我打算高一结束就高考,三年的任务一年完成,能不急?” 一天折腾下来,这时候才想起身边这家伙不过是个高中生。 这一下,连孟桐韵也不做声了。 回到公司,孟桐韵提了车,两人直奔莞城而去。 蓝蓝在莞城打工,阿蛮想着既然来了,就过去看看她。本想去客运站坐大巴,孟桐韵听了坚持要送他。异地找人,没有车是真不方便,阿蛮也就没拒绝。 这时候的莞城,除了中心城区和一些工厂集中度高的工业区,很多地方都不发达,跟乡村差别不大。 到了工业区,正是工厂下白班的时间,各大厂门口乌央央的人潮涌动。 阿蛮一路问人,才找到蓝蓝所在的工厂,蓝蓝没有手机,只好先在门口蹲守。 运气不错,没等多久,就看到蓝蓝穿个深色厂服,甩着马尾长发,在人潮中往外走。 阿蛮把头伸出车窗,挥手高声喊道:“喂,靓女!” 第34章 梦的色彩 阿蛮来看她,蓝蓝无比的开心,整个人都雀跃起来。 阿蛮问蓝蓝,有没有交到很要好的朋友,他要请吃饭。 蓝蓝说,不用了,大家都在食堂吃过了。 于是阿蛮领着蓝蓝和孟桐韵,找了一家不错的饭店,准备美美大吃一顿。 蓝蓝看上去过得不错,气色好了,人也开朗了,虽然跟孟桐韵说话还是有一点露怯,但在孟桐韵刻意的亲近之下,很快便自然起来。 饭桌上免不得要问,蓝蓝这两个月怎么过来的,怎么找的工作进的厂,有没有遇到什么事情? 阿蛮事无巨细,一点点问,蓝蓝嘴巴利索,讲的也清楚。 孟桐韵在一边安静听着,吃东西都非常小声,好像生怕打搅他们。 吃完饭,阿蛮说要带她们好好享受一下女人平时享受不到的快乐。 蓝蓝不怕阿蛮作怪,孟桐韵好奇,追问阿蛮到底是什么。 阿蛮只是卖关子不说。阿蛮让孟桐韵一路慢开,看到足浴酒店,他就下车去问。很奇怪,问完之后又上车,又接着找,找了好几家才叫她们停车下来。原来是按摩,正规的按摩。 正规的按摩确实很舒服,阿蛮倒没啥,两个女孩一套下来,不时被按得哼哼叽叽,不仅蓝蓝从来没享受过,孟桐韵也从来没享受过这样的服务。 没有男人带,哪个女人会来这样的休闲场所?除了阿蛮这种性子,只怕也少有男人会带家里女人来按摩。 三个人享受完,就在楼上开了房间睡觉。 阿蛮开玩笑说,要不就开一个标准间吧,你们两个睡一床,我睡一个床。 蓝蓝倒是不介意,觉得可以省一大笔钱。孟桐韵本想挑战一下跟别人同床,顺便拉近跟蓝蓝的关系。但略一犹豫,终究放弃了。她从没跟人同床睡过,怕不能习惯。 最终还是开了两间。 酒店的床很软。一天的辛苦之后,阿蛮满以为可以美美的睡一个好觉。 可惜入睡没多久,就进到了梦境里。 看看周围,阿蛮不禁觉得好笑,太熟悉了,没想到远走千里,一入梦境,又回到了月亮湾。 身边一个光团,闪烁节奏比别的要快,光辉也更强一些。 不用进到里面,阿蛮凭感觉就知道这是红杏的梦境。 阿蛮意念探伸进去,里面是个小院,却不是阿军家的小院。小院的中心是一个用红砖水泥砌成的洗衣台,台上摆着酒菜,红杏仅穿一件腥红的肚兜,坐在一个男人身边,伺候男人喝酒。 红杏很小心地伺候,却不知哪里惹到男人了,男人一甩手,将台上酒菜扫落一地,又一把扭过红杏,按在石台之上,就是一通抽打。似乎仍不解气,嘴里骂道:“你个小浪货,以为嫁了人就能飞出我的五指山了?以为不回娘家老子就拿你没办法了?今儿老子就让你知道厉害!” 红杏痛不过,不住讨饶:“二大,你放过我吧!” “二大,你欺负我妈妈好多年,又欺负我好多年,我现在嫁人生娃了,你就让我安生过日子吧!” “二大呀,我是你亲侄女啊,你再这样缠着我,我要活不下去了啊。” ······ 任由红杏求饶,她二大只是不管不顾地抽打。 阿蛮换一个角度,看到那二大竟然就是黑皮,不禁大是吃惊。 不过很快便想通了,红杏是从前门村嫁过来的,黑皮也是前门村的,同村的人是一大家子不奇怪。奇怪的是,已经两次遇到红杏梦见黑皮了,而且每回都不是啥好事。 阿蛮看了一阵,看得不忍心,可这是红杏的梦,他也做不了什么。也不必真做什么,毕竟只是梦。可是,梦是现实的倒影,红杏的现实生活到底是怎样的? 闹腾一阵,红杏已经奄奄一息,嘴里还求饶:“二大,你放过我吧,军哥要是知道了,我就活不成了呀。” 红杏的悲凄没引起半点同情,黑皮打得累了,却是意犹未尽,呸地一口浓痰,吐在红杏雪白的背上。 “不要想了,老子说了,你就是齐天大圣,这辈子也休想翻出老子的五指山。” 红杏只剩下哀哀哭泣。 阿蛮看不下去,退出红杏的梦境。他很不能理解,红杏好好的,为什么要在梦里这般折腾自己。 正当阿蛮迷惑不解之际,忽然感觉身后有人,猛地惊觉回头。 却见一袭绿色长裙的明秋禾,悄然立在那里。 “你也发现了?这个梦境充满恐惧。”明秋禾友善地微微一笑,轻声问道,好像生怕打搅周边的梦。 阿蛮一头雾水。 明秋禾解释道:“你看它发出的辉光,靛青色的,这是恐惧的色彩,跟哀伤的蓝色区分不明显,但哀伤不会这么剧烈,这团辉光闪烁得这样快,表明做梦人情绪激动······” 阿蛮听着明秋禾的话,问道:“你怎么来这儿的?” 明秋禾指指红杏的那个光团:“被它吸引过来的。” 阿蛮还记得明秋禾说过织梦人巡游梦境的事,问道:“你已经是织梦人了?” 明秋禾说:“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我是没办法直接引导别人的梦,要借助月华之力,才可以舒缓做梦人的情绪。” 阿蛮跟着明秋禾的目光,抬头仰望天上的明月,很快便察觉到今日的月光似乎有些不同,好像特别青睐红杏的那个光团一般,月光明显更多的落在了那个光团之上。光团上闪烁的色彩,好像被月光冲淡了,又好像被月光给吸走了。 这样神奇的事情,让初见的阿蛮有点发愣,过半晌才想起明秋禾说的话,她是被这个梦境吸引过来的。 “恐惧?”阿蛮看着红杏梦,迷惑问道。 “是的,靛蓝色,是恐惧的色彩。”明秋禾指了指傍边另一个闪烁红色辉光的光团说道,“像这个红色,是愤怒的色彩,梦境的色彩很少是单一的,就像人的感情,很多种混杂。这两个梦也混杂别的色彩······呀,这个红色越来越深,闪得也越快了。” 阿蛮听了,大为紧张,心念转动之下进到那个梦里。 梦境里很熟悉,这是阿军家的小院,阿军坐在阶沿,身前一块磨刀石,右边一盆清水,手里执着一把柴刀,正埋头不停地磨着。 不一会,阿军舀水泼在刀上,刀刃已然雪亮,阿军试试锋刃,抬头平视前方,目光里杀气森然。 阿蛮看到那目光,不禁大惊,腾的一下,从床上坐起,醒了! 军哥从来都是勤奋坚韧的人,没来由断然不至于是刚才那副神情,再联想到红杏刚才的梦,阿蛮越想越不对劲,总觉得家里要出事。 如此一来,更加睡不着了。 第35章 意外 阿蛮原本打算,上午带蓝蓝逛逛街,买点衣服,中午请蓝蓝的朋友们吃饭,下午赶回羊城,再坐晚上的火车回宝庆府。 有了昨天晚上的梦,阿蛮就坐不住了,总感觉家里要出事。 可这个时候急也没有用,就算赶上上午去宝庆府的火车,到达也是半夜,没有车去月亮湾,还是得等次日的客车,最后回到月亮湾也是下午了。 没得选,阿蛮只好沉着性子,陪蓝蓝和他的朋友们好好的吃了一顿午饭。 回羊城的路上,孟桐韵发现阿蛮不太正常,话少很多,还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 阿蛮说家里可能出事,具体什么事他也不知道。 于是孟桐韵把车开得飞快,两个人闷头赶路。 进站的时候,孟桐韵明知道帮不了什么,只好叮嘱阿蛮一路小心,有事给她打电话。 赶回到月亮湾已经是第二天下午,阿蛮不做停留,直奔阿军家的小院。 还没到达,就见小院前围满了村里的乡亲,有汉子们砍了柏枝,正爬在梯子上,在门头上结纸灯打灵棚。 阿蛮心里咯噔一下,这是乡下人办白事的习俗。 发生了什么事? 阿蛮木着脸,才步入小院,就听到红杏嘶哑的哭声。 小院里,乡亲纷纷让出道路。阿蛮走进堂屋,堂屋中摆着一口棺材,红杏扶棺悲泣,全不是平时那个艳丽模样。 阿成缩在墙角,只抬头看了阿蛮一眼,目光呆滞,表情麻木。 阿蛮走到棺边,阿军寂然躺在里面。阿蛮只觉得眼角发热,鼻头发酸,强忍着,伸手轻拍红杏的肩膀。红杏见到阿蛮,突然抱住阿蛮大腿,大放悲声。 阿蛮由得她抱住,由得她哭,一声也不安慰,这样的痛苦,什么安慰都是徒劳的 阿蛮目光一直都在注视墙角的阿成,阿成抬了一下眼,跟阿蛮的目光对上,仍然麻木呆滞,却把脸别过去了。 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算是好现象。 阿蛮走到阿成身边,沉默站了片刻,转身走出了堂屋,走出了小院。 在小院门口遇到棉花,棉花眼睛红红的,看到阿蛮,只一瞬泪水又从眼眶滑了下来。 “蛮子,你军哥哥他······” 阿军是那种贫困年代,农村里面很常见的富有责任感的兄长。一生辛劳拼命干活,最早的时候只想着把弟弟养大成人,后来娶了老婆有了小孩,就想着一定要照顾好老婆小孩。这样的男人,在任何地方都是让人敬重的。阿军的意外离世,月亮湾的所有人都深感痛惜。 阿军是死于翻车意外,所有人都认可这个结论,只有阿蛮知道事情可能不这么简单。 在阿蛮的另外那二十年经历中,阿军是死于牛栏坍塌。只是后来没过多久,阿成就袭击了黑皮,当时阿蛮不清楚原由,之后阿成再没有回来过,仅有的几次联系也绝口不提这事,阿蛮就更加无从得知。甚至黑皮的死亡,是否认定为意外,有没有立案,阿成是不是嫌疑人,直到最后阿蛮都无从得知。只知道阿成再不肯回来,世人也不再多问。 这一次,事情绝不能再那样发展,阿成不能走上逃亡之路,红杏跟小闺女需要依靠,大家的日子还要好好过······ 所以······阿军的死,真的只是翻车意外?如果不是,阿成知道多少? 阿蛮去到梅坡,坡下的水田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拯救后的痕迹。拖拉机已经拖回来了,就停在村口的空地上,车头车身都是泥,活脱脱一个悲剧现场,谁都不愿多看它一眼。 阿蛮不能确定这到底是纯意外,还是发生了别的什么。事实上,阿蛮知道多少并不重要,阿成知道多少才是关键。 阿蛮也想过从黑皮入手调查,可就算阿军的死不是意外,黑皮除了有动机,再没有任何其它线索。何况黑皮的动机,阿蛮也只是从梦里的情景猜到的。 阿军的后事,村里的叔伯们安排得十分妥帖,不需要阿蛮帮什么忙,阿蛮这几天就只管用心看着阿成。 阿成看上去很平静,长兄如父,一连三天他都守在灵前,不眠不休。他几乎不说话,脸瘦了一圈,神情麻木呆滞疲惫,再没有往日的张扬与跳脱。 红杏的情况也差不多,阿蛮让棉花盯着她,按时提醒她奶孩子,按点拉她去休息。 好在没在家停灵太久,第四天就上山入土了。 之前治丧,院里院外都是亲友,如今事儿完了,帮忙的都回家了,只几位婶娘留下来打扫院子。 婶娘们一走,院子立时变得无比凄冷。 阿成木偶一般坐在屋阶上,红杏坐在另一边,也木偶一样。阿蛮和棉花进到院子里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你们晚上别开火了,去我家对付一口,蛮子下厨。”看他们不应话,棉花抬了抬怀里抱着的娃娃,说:“你们不吃,红红总得吃啊,大人不吃饭,哪来的奶水喂孩子啊?” 这几天都是棉花在带孩子,棉花也是新发现的技巧,拿孩子说事,格外管用。 晚饭时候,阿成和红杏还是一言不发,吃得也很少。吃完送他们出来,棉花把娃娃往红杏怀里一塞,红杏差点没抱住,小孩没事,倒把大人们吓了一跳。红杏一惊一怕,回过几分神识。 这场景看得棉花揪心,又要落泪,阿蛮却是异常冷酷地说:“打起精神,日子总还得过。” 这种话通常没用,这一回却意外的收效甚佳,第二天一早,村民们就看到阿成从湖里打水,一遍遍冲洗那台拖拉机。 村里人善意地跟他打招呼,问他干啥呢。阿成咧开嘴笑,说没有他法,得把这车子开起来,家里日子还得过。 拖拉机不难开,别说阿成,阿蛮都能开。 阿蛮远远望着阿成的时候,阿成正握着摇把,奋力发动车子。 阿蛮没有参与,只远远看着,直到阿成把车开出视野。 阿蛮来到阿成家,红杏正在打扫小院,里里外外都干干净净,如果不是门框上还残留一些贴白纸留下的痕迹,这个家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阿蛮站在院门口,静静看着红杏忙活。他过来本想直接问红杏,阿军的意外到底是不是意外。到此时,才发现这个问题很难问出口,就算阿军的死不是意外,红杏又怎么会知道?红杏是绝不会害阿军的。这时候问她这样的问题,只是徒增伤害罢了。 所以当红杏看到阿蛮站在院门口时,阿蛮只是直直地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样平静地对视着,红杏会错了阿蛮的意思,抬手将一绺乱发捋到耳后,灿然笑道:“你放心,我没事。” 她的状态跟阿成很像,都是要打起精神重新生活的样子。 阿蛮还是不放心,在家里又住了两日,跟着阿成出车,顺便盯着他。 阿成车开得稳,似乎也铁了心开车养家糊口,不上学了。阿蛮再没有理由,也得回去上学了。 第36章 月亮永远那么圆 回到出租屋,房东大姐多日不见阿蛮,很关切地拉住阿蛮询问,问完又叮嘱学生仔要好好读书,不要随便缺课,当然,到最后免不了又是一串骚话。 阿蛮没心思应付房东大姐,敷衍两句又赶回学校跟班主任消假。才坐回自己座位,就看到王奇臭着一张脸,显然是摆给自己看的。 “嘿,好久不见啊,老王。”阿蛮讪笑着打招呼。 王奇鄙视地瞟阿蛮一眼,本不想理他,终究还是扭过头来,推了推厚眼镜,讥讽道:“好久不见,你是参加高考去了吗?” 阿蛮嘿嘿干笑道:“哪能呢,去我也得叫上你不是?” “叫上我干嘛,我又不是有理想有抱负的青年。”王奇的话轻飘飘的,杀伤力却是不小。 像阿蛮这样又老辣又皮实的老实孩子,听了也有点受不住。 阿蛮软下身段讨饶,解释道:“真有事,出了趟远门。” 王奇扭过头继续看书,又轻飘飘地说:“路虽远行则必至。” 得,这是把阿蛮忽悠他的话全给背下来了啊。 老王就是这脾气,又是一片好意,阿蛮也不能真跟他生气,叹了口气说:“本来三四天就能回的,没想到家里又出了事。我那个发小,开学那会老来找我的那个,你也见过的,他哥哥突然出了意外······他不读书了。” 王奇扭过头来,正色盯住阿蛮,见阿蛮不像说谎,神情终于软和下来。 阿蛮趁热打铁说道:“功课我也没落下,不信你可以考考我······” 王奇没考,也没理他,阿蛮却知道,这事儿算是过去了。 阿蛮跑来学校,不表示月亮湾的事情他就不管了。 同样是做梦,在村里或者在镇上,差别不大。 阿蛮进入梦境,很快就找到了明秋禾。明秋禾成为觉醒者多年,如今勉强算是个织梦人,虽然口里说过无数次这事不重要,还是忍不住往这方面多下工夫,所以她在梦境里的时间格外多。 “你这样瞎逛没用,你得找个老师。”阿蛮提示道。 明秋禾却是不服气:“谁说我瞎逛了,我到处游玩,不可以吗?好多梦都是很有趣的。” 阿蛮说:“你这哪叫游玩,你这是偷窥。” “谁偷窥了,你小小年纪,讲话这么难听!”明秋禾听着有点来气,问道:“你找我干嘛?” 阿蛮收起开玩笑的心态,正色问道:“上次我们看到的那两个梦你还记得吧?我突然醒了,你后来有看到什么吗?” 明秋禾想都没想,回答道:“后面没啥了啊。那个磨刀的一直在磨刀,那个恶心男人一直在打女人······” 说到这,明秋禾的脸莫名其妙地忽然红了。 阿蛮能猜到她都看到些啥,只当不知。 两人说着话,很快到了月亮湾。 明秋禾看阿蛮站住不走了,问:“这是哪?” 阿蛮低声说:“月亮湾,就是你上回偷窥的地方。你这样冒冒失失的,在梦境里没少迷路吧?” 阿蛮心念转动,四周的景物一一呈现。 抬头望了望天空的明月,阿蛮问:“今天好像不是月圆吧?” “梦境世界永远是月圆夜,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明秋禾态度不善。 阿蛮虚心求教:“梦境是现实的映照,为啥就它这么反常,它好像有特别功用?” 前儿见明秋禾利用月光舒缓做梦人的情绪,阿蛮就想请教,只是后面醒了,没来得及。 明秋禾倒也不小气,知无不言:“你没发现么,月光本身就有舒解做梦人紧张情绪的作用,不然世间这么多人,织梦人又这么少,怎么忙得过来?织梦人只有在遇到特别激烈的梦境时,才会出手。” 阿蛮听得很专心,明秋禾继续说:“其实就算没织梦人也没关系,人做梦能休息放松,就算情绪过于激烈,承受不住自然就会惊醒,也不至于伤到自己。” 阿蛮点点头,调侃道:“全系统可以自动运行,偶尔有特殊情况,才需要专业客服处理,听起来蛮科学嘛。” 明秋禾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也觉颇是新奇,补充说道:“完全依靠月光也是不行的,人长期处于高度紧张的情绪中,不能安睡,得不到舒解和释放,肯定会出问题。这样的事一旦多起来,现实世界也就乱了。” 所以织梦人的参与就很有必要了。阿蛮一边听一边思考,又问道:“我听你讲过织梦人是否履行职责并没有强制要求,那如果织梦人利用能力,影响现实世界,又怎么说?” 明秋禾不解地望向阿蛮。 阿蛮解释说:“我不是说织梦人干坏事,比方说我们前儿看到别人要干很坏的事,我为了阻止他,想办法让他干不成坏事。这个事情怎么算?” 阿蛮说的虽然是见义勇为,明秋禾也能听出来他啥意思,能见义勇为,自然也可以伤天害理。 这个问题把明秋禾给问住了。 想了半天,明秋禾才说道:“虽然你的担心很有道理,但就我所知,确实没有这方面的限制。我能想到两点原因,一方面,就算能改变做梦人的梦境,对做梦人的影响也有限,毕竟梦境对做梦人的保护机制是很强的;另一方面,织梦人很少,天下人很多,茫茫多的梦境,无论好事坏事,谁能管得过来?除非与自己切身相关,否则只怕都懒得多看一眼。再说了,就算是噩梦,那也只是梦,谁规定做坏梦的人就一定干坏事了?” 有道理。阿蛮嘴上没说,却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这样看来,这个世界还真是宽松,只要宏观上能正常运转,小细节全然不论。如此一来,反而更加高效。 另外,阿蛮忽然就理解了为啥梦境里没实物,没有参照物就很难记路,走到哪里转头就忘。久而久之,惰性会让人直接放弃,干脆不记路了,就算是织梦人,活动的圈子也会在不经意间变小。 像明秋禾这样到处晃荡,倒是可能走很远,却只会有两个结果,要么不知道自己在哪,要么遇到的都是陌生人。自然,这就更没有职务犯罪的必要了。 “我有个问题,”阿蛮试探着问,“现在让你回家,你记得路吗?” “我为什么要记路?”明秋禾睁大眼睛反问,仿佛阿蛮问得很新鲜。 果然。阿蛮无语地摇头苦笑。遇到这个么憨货,也难怪孟桐韵求她传讯,她都能一去不回。 “你笑什么?”明秋禾忽然就被这个笑给惹到了,“知不知道你这个表情很叫人火大?” 阿蛮却不理她,动念间,进了红杏的梦境。 第37章 梦境倒影 红杏的梦很是热闹,梦里是跟阿军结婚那天,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来了,庭院里吹吹打打,好一派喧哗景象······ 梦境映照现实,阿蛮只看了几眼,心中难受,便退了出来。 随即动念,又进到旁边的另一个梦。 这个梦境更热闹,一村的年轻小伙挤在一间新房里正闹洞房。新郎官阿军脸上被抹满了锅灰,却还是笑得合不拢嘴,一个个欢天喜地的,只阿成缩在角落里泪流满面。 阿蛮只看了两眼,就又退了出来。 明秋禾多看了几眼,出来后见阿蛮黯然无言,问道:“这两个梦里,上回那个磨刀的青年都是主角,怎么不见他的梦呢?” “他死了。”阿蛮低声说。 明秋禾一嘴闲话顿时被噎在当场。 阿蛮神情木然,信步向前,明秋禾不明所以,跟在身后。 两人出了月亮湾,进了前门村,进到一个红砖高墙的庭院里,又飘身上了二楼。二楼的玻璃窗,闪烁着时而红,时而深靛的光。 “你说过靛色是恐惧的色彩?”阿蛮问。 明秋禾点头,补充说:“红色是愤怒。但每个人都会有不同,色彩往往都是混杂的,并不纯粹。” 不明白阿蛮到这里干什么,明秋禾还想发问,阿蛮已经动念,进到窗内那个梦境。明秋禾不假思索,随即跟上。 才看清梦境中人,明秋禾不禁愣了一愣,真是巧,这个梦里又有那个磨刀的青年。只是这个梦里,主角不是青年,而是上回那个打女人的恶心男人。 青年正举着他雪亮的柴刀,追着那个恶心男人砍。 恶心男人只跑得几步,便被青年砍成了两截,仰面倒在地上,却又不痛不死。 恶心男人大声喊道:“军伢子,这下你总算痛快了,是不是?不要再闹了,再闹我就不客气了!” 军伢子听了这话,更是愤怒,挥刀又要砍下。恶心男人一个翻身,两截身子合成一处,又站了起来,一把夺过柴刀,掉转刀刃朝着青年就是一刀。 一刀又一刀,只一转眼工夫,青年人便不成样子。 恶心男人砍得累了,犹不解恨,歇一口气,呸地一口浓痰吐在残躯上,骂道:“叫你别闹,你还来劲,怎么着,以为老子怕你不成?” “你个小王八蛋,活着的时候是个王八,死了还得接着当王八。以前你在我还不方便,以后你就瞧好吧,红杏落在老子手里,没得跑了。” 恶心男人骂到爽处,不禁快意大笑起来。 不防一阵阴风刮过,地上残躯飘起,张牙舞爪将他扑倒。恶心男人大惊,奋力甩开,爬起身冲进一间房内,疾速将门关严,用身体牢牢顶住。 屋外阴风惨惨鬼叫连连,接着便是一阵紧似一阵的擂门声,声势巨大,擂得恶心男人顶不住,就连整屋子都摇摆起来,好像便要散架一样。 恶心男人大为惊恐,却也无可奈何,眼见大门就要崩毁,恶心男人心防崩塌,扯开嗓子大声求饶:“别撞门了,军伢子,别撞了!你这么凶干什么,又不是我拿着砍刀找的你,是你拿刀来砍我啊。我也不想的,我······” 话没说完,竟然大哭了起来。 有些人外表凶狠无比,只是因为他面对的是远比自己弱小的人。一旦转换位置,这种人往往比懦夫还要懦弱。 只是一个梦而已,并不能让阿蛮从中得到多少慰藉。阿蛮没看多久,就退了出来。 明秋禾跟在身后,问道:“这人是谁?” “一个成天打老婆的,很恶心的男人。”阿蛮说。 明秋禾又问:“那个年青小伙子是他杀的?” 从梦境来看,是黑皮无疑,至于现实里行凶的细节如何,他是怎么做成意外的,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阿蛮被冰冷的仇恨包围着,默然前行,一言不发。 这一刻,阿蛮忽然想起,自从回到二十年前的那一天起,他就决心要过咸鱼一样的生活,怎么匆匆一年过去,就忘记初衷了,整日都为身边诸事而焦虑? 让阿成干掉黑皮也好,他应有此报。 只是,阿成显然还不知道阿军的死跟黑皮有关,他跟世人一样,都认为那只是个意外。 上一个二十年,阿成是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才痛下杀手的吗? 这一回,又是因为什么? ······ 明秋禾跟了阿蛮一路,终于忍不住问道:“那个磨刀的青年······嗯,叫军伢子是吧?他是你的······亲戚?” “嗯。”阿蛮只应了一声,没多解释。 看过黑皮很过分地欺负红杏的梦,也看过阿军含恨磨刀的梦,还看过阿军和红杏成亲的梦,加上刚才这个恶鬼寻仇的梦,饶是明秋禾神经大条冒冒失失,也能想到梦境倒影另一面的真相。 “这个人真是该死。”明秋禾恨恨说道。 阿蛮没接岔。明秋禾只得继续安静跟着。 走了一路,阿蛮忽然回头,对明秋禾说道:“你有没有想过,梦境里做一切事情都是凭意念,你已经有织梦人的资质,如果想做他们都能做的事,应该只要集中意念去做就成。如果做不成,会不会是因为你总是意念不集中?” 明秋禾听了,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想了半晌才意识到阿蛮说的是什么。感觉确实很有道理,情不自禁地思索起来,再回过神时,阿蛮已经不见了。 阿蛮已经到了别处,进到另外一个梦境里,一间古典的布置得满是喜庆的新房,红烛高烧,一名凤冠霞帔的新娘正端坐在床沿边上。 “你总算出现了,我一直都在找你。”阿蛮有点木讷的直楞楞地盯着新娘。 新娘似乎很是欢喜,轻笑说:“难不成天天梦见你?” “只要不是不想见我就成。”阿蛮没来由的,放松下来,顺势往桌边长凳上一坐。 新娘又是轻轻笑道:“你是这样想的吗?” 阿蛮说:“你脸也不让我看,我很难不这样想。” “那你就慢慢想吧,暂时没有给你看的打算。”新娘说话也蛮好听,只是既然脸都要遮起来,这声音怕也是假声。 阿蛮平静望着新娘,长长地舒了口气,才放松地说道:“我最近发生了很多事。” 这是新娘的梦,她很容易就感觉到阿蛮的心境,柔声说道:“那你坐我身边来,慢慢说给我听。” 红烛摇曳,新郎缓步走向新娘,在床沿坐下,新娘顺势将头枕在新郎肩上。 这一梦,有很多故事要讲。 第38章 冰冷而平静 阿军是被黑皮所害,至于黑皮是如何做成意外的,细节只有黑皮才知道。 阿军是被黑皮所害,知道这个事实就够了,细节如何,阿蛮无从深究,也不想再纠结。 阿成会袭击黑皮。目前看,阿成对真相一无所知,红杏似乎也没有怀疑,那阿成为何还会对黑皮出手? 黑皮确实很该死,明确这一点就够了,何必什么事都一定要弄清是为什么? 黑皮该死,阿成不是坏人,红杏也不是······没能救下军哥,难不成还得千方百计救下黑皮?那就,随它去吧。 决心重新做回一条又闲又多余的咸鱼,任由事情自然发展,阿蛮心底是冰冷而决绝的,表面却依旧平静。 周末回家,月亮湾一如往常般平静而美丽。 去阿成家坐坐,红杏看上去也很平静,气色好了一点,半个上午都在在逗闺女红红发笑。 阿成开车出去了,午后才回来吃饭。 他瘦了,话少了,目光沉静,仿佛一下子就长大了。除了个子更高大,他变成了另一个阿军。 阿蛮跟阿成说了蓝蓝的现状,又劝阿成回学校读书,养家的事他可以帮忙解决······ 阿成拒绝了,说:“总不能什么事情都依靠别人,别人又不能替你活。” 阿蛮也觉得,阿成说得很对。 出了阿成家,经过九爷门前的时候,正遇到九爷在清点补品。平常过年过节,晚辈们送的各种滋补品,农村老汉舍不得吃,吃也吃不完,于是多数都存了下来。这是个麻烦,过段时间就得清理一遍,临期的得快点吃,过期很久的得扔掉。 九爷很快活,身体好,看得开,日子过得像月亮湾一样平静祥和。 在那个二十年人生里,九爷摔倒中风瘫痪后,日子过得可难,哪有这份潇洒。 我的努力终究还是有点用的。想到这个,阿蛮心底的沉重,稍稍减轻了两分。 过了两日,梦里再会孟桐韵。 不是在孟桐韵的梦境里,两个人在梦的世界里漫无目的地闲游。孟桐韵告诉阿蛮一堆好消息: 黎总那边的投资款定下来了,一亿五千万,晶鑫集团出资一亿,黎总个人出三千万,江总两千万,一个月内到账。钱还没到位,派过来的人先到了,如阿蛮所料,果然是黎聪和江敏敏两个二代。公司又招了十二个人,郑军介绍的保镖也到了,会计事务所和律师事务所也基本定下,第一笔投资款已经支付出去了······ 聊得差不多了,孟桐韵才说孟梧声想见阿蛮。 孟桐韵领着阿蛮进到孟梧声的梦境,孟梧声还是那样斯文,却不剽悍,以手支头,愁眉苦脸地坐在那张大书桌后面。 阿蛮只是看着,也不说话。 孟梧声只好率先开口:“企鹅公司的事情谈下来了。” “这是好事,你这是在炫耀?”阿蛮又问,“你买了多少?” “一个亿。”孟梧声却不开心,两手一摊,苦笑道:“公司被榨干了,现金流太紧张。” 阿蛮呵呵一笑:“这事好办,你可以找桐韵借嘛。或者······” 找桐韵借钱,这么不要脸的话也说得出口?桐韵公司的启动资金三千万是我孟梧声出的,后来银行贷的七千万是孟梧声担保的,这时候反过来让他跟桐韵借钱? “或者怎么样?”孟梧声没好气的问。 “或者你那一个亿的份额,让一半给桐韵。”阿蛮悠然说道:“反正都是自家人,你代持就成了,私下签份协议,其它啥都不用变。” 这主意不错,很简单的办法,问题都解决了,而且肥水没有一滴流到外人田。孟梧声却半天说不出话来,心里不服气,凭啥好事都让你唐蛮占了。 其实也不是阿蛮一个人占,投资公司在场三人都有份,可孟梧声就是不服气。 阿蛮笑笑说道:“要不协议再加一条,过两年你要是还想要回这笔股份,你可以拿投资公司的股份来换。怎么样?” 投资公司实际投资也就三千万,且目前孟梧声只占三分之一,企鹅公司这一半份额现在就值五千万,两年以后得增值多少?这是个爆赚的买卖! 除非······除非投资公司比企鹅公司增长还要快两倍以上! 但那又怎么样呢,真要是那样,到时候不换就是了,不管如何都是爆赚的啊。 愁眉苦脸的孟梧声立时眉开眼笑起来。 孟桐韵站在一边看着,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阿蛮看看孟梧声没别的事了,才回头跟孟桐韵说:“如果事情做得顺,将来手里随时都会有很大一笔现金,要想以后麻烦少,我们从一开始就应该格外低调。” 不明白阿蛮为啥突然说这个,孟桐韵一时反应不过来。 阿蛮才又说道:“接下来我会很忙,投资公司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忙什么?”孟桐韵知道月亮湾发生的事,却故意问道:“忙着尽快从高中毕业?” 阿蛮确实忙起来了,每天晨读和晚自习都早到迟退,心底狂风暴雨雷霆,日常生活却不起半丝波澜,就连一向挑剔的王奇都很是满意。 自从决定提前参加高考,王奇很快制定了学习计划。王奇的自学效率极高,始终都走在计划的前列。阿蛮的速度也很快,但严格来说他这是复习,可即便是复习,也没有王奇那样的效率。 好在王奇虽然挑剔,却不刻薄,阿蛮差是差了点,这么一个学习搭档,他王大学霸勉强还是能接受的。 正当王奇对阿蛮日渐满意的时候,阿蛮又一次请了长假。 不同于上回,这次阿蛮只请早晚自习的假。他借了阿成的单车,过起了真正的走读生活。 阿蛮在等。 等一场暴风骤雨的到来。 阿成和红杏的梦境渐渐改变,舔舐伤口的梦少了些,多了些日常琐碎,黑皮出现在阿成梦里的第二天,阿蛮回到月亮湾,开始走读。 阿成的梦境更多的是愤怒而非仇恨,所以阿军发生意外的真相,他应该仍是一无所知,那他的愤怒,多半是由红杏而来。 现实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阿蛮只能从看到的虚幻破碎的梦境中揣摩,精确的真相,阿蛮无从得知。 所以阿蛮只能等待。 日子忽然平静得有点怕人,就连棉花都奇怪地变得很少跟阿蛮斗嘴。 九月初八,重阳节前一天,半夜,红杏压着嗓子在院外喊阿蛮,阿蛮打开院门,幽微的夜光里,红杏一脸惊恐地看着阿蛮:“蛮子,你快来看看阿成,不得了了······” 第39章 问那么多干什么 红杏惊慌失措,阿蛮却异常平静,至少表面如此。 事情真正发生,阿蛮才忽然意识到,事到临头,再多的准备,都未必能用上。 但不管怎么样,阿蛮并不慌乱。 阿成的房间关着灯,黑乎乎的,阿蛮站在门口开了灯,阿成像是突然被吓了一跳,不自觉地抬手挡了一下。然后又低着头,目光怔怔地盯着地面。 阿蛮没有靠近,背倚着门框,等了很久,才问:“说说吧,怎么回事?” 阿成半晌没反应,却又突然抬起头,求救一般看着阿蛮,说:“我杀人了。” “什么时候的事?”阿蛮声音冷淡,语速缓慢。 “就刚才,半个小时,肯定不到一个小时。”阿成的声音还是颤抖的。 出事,回家,红杏发现再找阿蛮······真实时间应该更久,人太紧张,对时间容易产生错觉。 阿蛮又问:“在什么地方?” 阿成机械地答道:“梅坡砖厂门口。” “怎么动的手,你用什么工具了?详细说说。” 阿成茫然地又抬头望了眼阿蛮,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喃喃说道:“我一定得这么做,我一定得这么做,不然红杏活不下去了。” 后面一句细微得几乎听不清,阿蛮听清了,却没有半点动容,依旧冷淡地看着阿成。 阿成才稍稍镇定,接着说道:“我在外面蹲了一阵,看到那个人出来,想也没想,朝他后脑壳抡了一下。” “抡?用什么抡的?” “摇把,拖拉机的摇把。” 知道蹲守,像是有预谋的,随手捞个摇把当凶器,又像临时起意,这事做的······好在人没事。 “你打了几下,自己受伤没有?”阿蛮问。 “就一下,他哼都没哼就倒了,抽抽了几下就没气了。我······”阿成有一刹那的恍惚,好像才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一般。忽然惊恐地看向阿蛮,又看向门外守候的红杏。 “想起要保密了?”阿蛮挖苦地问,“是不是有点晚了?说吧,为啥这么干,我跟你说过的,千万不要走入黑暗。” 阿成看了一眼红杏,忽然变得激动起来:“你不知道,那个人有多坏,他必须死。” 阿蛮比谁都更知道黑皮该死,回头看一眼红杏,安慰地点了点头。看红杏跟阿成的表现,他们应该仍不知道是黑皮害了阿军。 现在回想起来,军哥知道红杏的遭遇时,家里肯定不会很平静。新学期开学那会,阿成坚决走读,八成就是知道兄嫂状况不对劲。之后军哥出事,阿成毅然辍学,对于红杏的遭遇,阿成是不是已经知道一点······也就是说,他们已经在对黑皮的恐惧中生活了一段日子了。 黑皮再次欺凌到红杏头上,军哥不在了,能保护红杏的便只有阿成,做出如此激烈的回击,可见黑皮对他们造成的恐惧有多深。 弱者做出过激反应,从来不是因为凶狠,而是因为恐惧。 想通内中关节,阿蛮没问红杏怎么就活不下去了,而是问:“摇把呢?” 阿成愣了愣,想了半晌才说:“我看夜路无人,就急着往家跑,半路扔在草丛里了。” “到底扔哪了?” 阿成想了想,颓然摇头说:“记不清了。” “那车呢,停哪了?”阿蛮又问。 阿成答道:“车停在梅坡那边马路旁的荒地上。” 阿蛮心里咯噔了一下,连忙问道:“离砖厂远不远,站在砖厂能看到吗?” “那肯定不能。”阿成很肯定地说。 阿蛮听了,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黑皮肯定是凉了,至于什么时候被发现,伤口状况如何,阿蛮无从得知。 总不可能这时候跑回去察看,不察看就不能确定伤口和现场,阿成说只击中后脑勺一下,周边乱石碎砖又多,那么,只要伤口不很明显又或者地上有尖石,被认定为意外的可能性就很高。 自阿蛮知事起,从未听说周边哪个村庄出过命案,以前不懂事,只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如今想想,世界哪有那般洁净,不过是乡下地方,除非特别明显,谁都不会轻易把人命往凶案方向联想。 阿蛮捋了捋思路,才缓缓说道: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做,别人更不会知道,所以你没有动机。” “如果没人看到,就不会有人怀疑,没人怀疑就是意外。” “就算有人怀疑,未必会怀疑到你,就算怀疑到你,也没有证据······” “所以,”阿蛮顿了一顿,舒了口气,才说道,“除非有人看到,而且认出是你,还把你扔掉的摇把给找出来······否则,就算是官家追查,也查不出什么。” 阿蛮的语气非常稳,这比什么安抚的话都更能平复阿成的心境。阿成望向阿蛮,茫然无助的目光里泛起一点希望之光。 阿蛮不容置疑地说:“所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睡一觉,明天上午事情传开后,没人找你麻烦你就去把车子摇把找回来,瞅准周边没人再去捡。只要没人看到你是草里捡的,回到正路,就可以大摇大摆去把车开回来了。” 阿蛮说得简单,阿成能做的确实就只有这么多,其它的,他会帮阿成找补。 “可是我······”阿成心神依旧不定,闪烁的目光里,恐惧情绪依然汹涌。 毕竟还是少年人,阿蛮心中叹息一声,安慰道:“别担心,我明天早点去转转,听听信,如果大家都认为是意外,收敛治丧,埋掉了,事情也就了结了。万一有人报案也不怕,镇上派出所也就办证盖章,能查什么案子?往上报他们也嫌麻烦,谁都乐得息事宁人,除非你把黑皮的头打稀烂······别怕,真要有什么事情,我赶回来通知你也来得及。” 见阿成神色有些不对,后面这一句,是安慰的话。 阿成却是支吾两下,才鼓起勇气问道:“前儿蓝蓝打电话说她在那边挺好,工厂包吃住,租的房子还没退······” 阿蛮听完,气不打一处来,大声说道:“你想也不要想,就算要出去,也得过完这几天,再安安稳稳的走。现在,就按刚才说的做。” 阿蛮不容置疑的态度,让阿成闭了嘴。红杏从屋外进来,宽慰阿成道:“蛮子说的有道理,这时候走算咋回事,再如何,也等明天蛮子听过信再说。昂?” 大致的安排定了,房间里三人再无别话。红杏听到娃娃哭,回屋抱娃去了。 阿蛮寻思守着阿成也没啥必要,叮嘱两句放心,说明天一早再过来,就回去了。 才出小院,红杏从后面追来,喊住了阿蛮。 院子外乌漆嘛黑的,阿蛮只能看出红杏怀里抱着娃,好像还正在奶孩子。 “蛮子,”黑暗中,红杏的眸子闪着光,略带猜测和疑问:“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阿蛮没细想,随口反问。 “你都没问过为什么?阿成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一句都没问。”红杏声音似乎有些颤抖,“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其实是问过一句的,只是没深究。 生怕表露过多的同情,会引来红杏倒不完的苦水,阿蛮顿了顿,才轻柔说道:“我知道,那个人确实很该死。还问那么多干什么?” 第40章 伏笔 阿蛮表面平静,其实心里也没底。但事情已经如此,静待发展就好,最差不过像那二十年里一样——阿成跑路。 如今有自己参与,可以乐观一点,就算没十分把握,阿蛮觉得机会还是很大的。 九月初九,重阳节,阿蛮早早来到阿成家。 早上天凉,红杏却呆呆坐在院里,看到阿蛮进来也不打招呼,神情显得有点慌乱。 “阿成人呢?”阿蛮感觉不妙,问道。 红杏扭头望一眼阿成房间,阿蛮冲过去一看,没人——阿成跑了。 阿蛮脑壳有点懵,站在房前不说话。 红杏抱歉地叫了一声:“蛮子?” “放心,我没事。” 阿蛮理了理思路,才又说道:“红杏嫂嫂,这两天你要打起精神了,不用特意做什么,像平常一样就成。只是,有人问起阿成时,别露怯,就说他去南方打工了。肯定会有人问为啥这么急,就说蓝蓝说情才求到的岗位,怎么能不急?没人会刨根问底,问别的你看着答就成,过两天大家都知道了,就没人问了。” 红杏连连点头,等了半晌,没见阿蛮有别的话,不禁抬头望来:“还有呢?” “这样就够了,没别的事。你要怕人问得多,平常少出门,或者有问题不知怎么回答,就装着要奶孩子。”阿蛮想了想,好像没啥要补充的了,又随口说:“要是在家呆不住,就去我家玩,我妈妈总是在家,多两个人也热闹。” 昨夜阿蛮费心许多,阿成却突然跑了,这换成谁都难免火大。可瞧着阿蛮这心气,似乎一点都不介意。听阿蛮吩咐完,红杏盯着阿蛮眼睛,忍不住问:“蛮子,你不生气?” “谁说不生气,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他。”阿蛮恨恨地说着,转身朝院外走去。 阿蛮在通往梅坡的大路边晃悠,不时有人从梅坡砖厂走进前门村,也有人三五成群从前门村去向砖厂。 顺着大路从梅坡往阿蛮这边走的也有不少,在与两个青年人擦身而过时,阿蛮朗声问:“那边在搞么子,今天砖厂前头怎么人来人往的?” “嘿,唐半仙,这一卦你没算到?我们村的黑皮死球了。”一个青年回答,语气里听不出半丝伤悲。 阿蛮哈地笑问道:“好好的怎么就死了,前儿看他打婆娘力道还健旺得很?” “鬼晓得,背时鬼上身,仰天一跤砸在个朝天石上,后脑勺砸了个坑······”另一个青年脸上带着笑,卖弄说道:“也不一定就是摔死的,有不信邪的,说摔倒不至于那样重,指不定是被谁打了闷棍。” 阿蛮只是应和没接话,先前那个青年插嘴说道:“被打闷棍才好,摔死算是便宜他了,丧天良的,一天天的吃饱喝足,不是打婆娘就是揍儿女。苦妹婶子遭了他多少罪······” 这种话不好接,阿蛮随口问:“你们这是干嘛去?” “村里正在吵呢,有说要叫个人去镇上报案。想叫我去,我才不去呢,我爸让我去桥头铺买块猪肉回家炒辣椒,今天重阳节,报案怕是人都找不到。” 两个年轻人说着这话,走过去了。 阿蛮心里想着事,目光在路边的草丛里搜寻,又晃荡了小半天,才终于在一条沟边的深草里找到被阿成丢弃的摇把。 瞅准周边无人,阿蛮快速拎起,顺便在沟里洗去泥巴。再回到大路,变成一副快步赶路的样子,大摇大摆朝梅坡那边走去。 经过砖厂,厂门前七零八落地站了不少人,除了几个厂里的工人,都是邻近村里打探闲事的。阿蛮没做停留,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 没一会,阿蛮开着拖拉机,嗒嗒地跑了回来,一个转向,直接将车怼到厂门口。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你们不用干活了?”阿蛮把着方向盘,也不下车,冲一个认识的工人大声问。 那工人扯着嗓子骂道:“干个球的活,老板都死球了,还干活?” “啊?你讲啥?”阿蛮熄了火,很快有好事的过来给他介绍情况。 这场景,要是打一圈烟,汉子们能给你讲一上午。阿蛮不抽烟,只好腆着脸问:“真死了啊?死哪了?打死的还是摔死的?” 闲汉们给他指哪的都有,这里本是砖厂,又是山地,到处都是碎砖乱石,加之看热闹的人踩过,哪还有一丝犯罪现场的影子。 “都说是摔死的,打死的哪有那样巧,刚好一棍子了事?身上钱也没见短······不过也有不服气的,说好歹得报个案。”刚才骂人的工人这样说。 阿蛮听了,忧心说道:“那可就要命了,差人办案,案发现场一封,这砖厂怕是牛年马月都开不了······你们几个都在,要不赶紧给我装一车,急等着用呢。” 那工人听了,更是恼火,骂道:“就这还装个鸟,砖厂封了算球,日子不要过了!” 这工人一骂,又有其它工人跟着抱怨,有人说黑皮这个遭雷劈的总是押人工资,这下死症了,找谁领工资去? 阿蛮不愠不火地叹道:“那倒没啥,只要厂子还在,还能短了工资?厂子封了,就难说了。” 这里本是悲剧现场,管闲事的问问事故,免不了感叹两句被害人的悲惨命运,表示一下同情,不曾想几句话下来,遭遇不幸的不仅没人同情,都还恨他死得过于轻快。 阿蛮不动声色发动车子,回了月亮湾。 停好车,回家正好红杏也在,正跟棉花在逗红红玩儿。阿蛮告诉红杏应该没啥事,让她不必担心,自己再前门村落实一下。 还没进到前门村,就听到治丧的喇叭在播放哀乐,黑皮家的小院门头,柏枝已经扎好,有老头儿正指挥着小伙子贴白纸花。 阿蛮径直步入堂屋,屋里有女眷见得人来,以为是吊丧的,立时嘶喊哭嚎起来。堂屋正中摆着棺材,棺盖未盖,很是扎眼。阿蛮目光扫过一圈,都没见到黑皮的婆娘苦妹,只看到黑皮的一对儿女缩在堂屋角落里,表情茫然麻木。 侧屋里也都是人,一帮中年汉子正围坐着商量治丧的事,有认可阿蛮半仙地位的,上前敬烟。 阿蛮谢过,问:“苦妹婶子在哪?”人指了指里屋。 里屋也都是人,几个女人正陪着苦妹抹泪,有意思的是,之前在砖厂门口的几个工人也都在。 “你们这是?”阿蛮疑惑地问。 工人们便有点讪讪,有人含糊说道:“我们也是一片好意。厂子要是封了,买砖也不方便不是?” 这是方才在砖厂埋的伏笔生效了。阿蛮心中了然,却不做声。 苦妹见到阿蛮,立时起身迎来:“蛮子老弟,你来是······?” “一年前你问我的话,可还记得?”阿蛮问道。 苦妹点点头,一年前她找阿蛮断命,问自己的命为何那么苦,何时能解脱。 “我怎么说的,可还记得?”阿蛮又问。 苦妹当然记得,疑惑阿蛮为何忽然提及这个,正要点头,忽然想起当时说的是一年之后万事大吉——只要不沾惹官司! 算算日子,马上就要满一年。 苦妹睁大眼望着阿蛮,一脸的不可思议。 第41章 意义 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每个人的答案或有不同,但有些基本的东西,应该是一致的,比如,对亲人有所照顾,对朋友有所给予,对陌生人有所帮助。 以上三点,不论能做多少,只要愿意去做,就不至于是个太差劲的人。 世间人,一点都不差劲的太少,太差劲的也不会太多,大多数人都处于有点差劲和不太差劲之间。 像黑皮这种,是极少数,远不在这个范围之内,用太差劲都不足以形容。 所以,黑皮的死,真正伤心的人只怕一个都没有,包括他的那对儿女在内。 阿蛮在前门村待到公差离开才回家,观察了很久才对得出这个结论。 镇上来的两个公差,应该算不上太差劲,至少人家重阳节还肯出差。 只可惜这样一片赤诚,不仅没让他们得到褒奖,还令他们遭遇了职业生涯里非常挫败的一天。 先是正在家里过节吃团圆饭,被叫回来加班;再是开车直奔现场,发现已经没有现场;被害人遗体好找,循着喇叭声找过来就是了,查看遗体时候,家属也不反对,但气氛明显不对劲起来,满屋满院的人都在盯着他们,好像他们是吃饱了撑的。 年长一点的公差伸手摸了一下黑皮的后脑勺,确实有个坑,才作势要抬起转过来仔细查看,就有村里人不乐意了。 “要看随你看,死者为大,这样翻来翻去像什么样子!”有人藏在人群里大声喊。 既然来了,有人反对也还是要看的。只是看村民们这架势,想要他们帮手,怕是不可能了。年长的公差只能指挥年轻的把死人抬起一点,年轻的费老劲才抬高了一点,没坚持多久就顶不住了。体力消耗倒是其次,关键黑皮那副死相,贴近看着太叫人难受。后脑勺还渗了不少血,年轻人摸了一手,恶心得脸都扭曲了。 看不出个名堂,年轻公差冲出院子找水洗手去了,年长的公差转而找家属了解情况。 年轻公差洗完手回来,听到前辈正说:“伤口的情况不能排除被钝物击中的可能······”谁知这话还没讲完,前辈面前那个干瘦的女人突然就高叫起来:“这话什么意思,意思短命鬼是被打死的了?实话跟你讲,他就是被我打死的!我想打死他不是一年两年了,这个杀千刀的,活该千刀万剐啊······” 女人一屁股坐到地上,声嘶力竭嚎哭起来,满院的女人围上来劝的劝,拉的拉,一时间好不热闹。 年长公差没得法,只能转而找旁人打听:“死者平时为人如何,有没有与人结仇······” 年长公差心思只在被问的人,年轻公差却是注意到,小院里的人听到这个问题,都表情奇怪起来,还有人憋不住想笑。 高音喇叭还在放着哀乐,可看这一院子的人,真伤心的,竟是一个都没有。而且,这些人神情轻松,也不像闹出命案的样子。 不自觉地,年轻公差在心里埋怨起报案的人多事,更加不耐烦起来,只想快点了事。 年长公差问了一圈,没一个人夸死者的,但也没一个觉得他是被害的。 多数问题,得到的答案都是: “我不知道啊。” “你们差人说了算。” ······ 可能是得到的信息都毫无意义,直到两位公差离开,他们连象征性地拿个小本本记录都没做。 目送公车走远,阿蛮才确信,这件事终于这样了结了。 阿蛮回到家,红杏自然还在等消息。 当着棉花的面,阿蛮很轻松地说:“阿成去蓝蓝那边挺好,两个人也有个照应,我明天去上网,给蓝蓝留言,把家里情况告诉她。红杏嫂嫂一个人带娃,住家里也冷清,搬过来跟我妈妈住吧?” 听到阿蛮这样说,红杏哪还不明白,事情有惊无险,竟然真就这样过去了。 感激地望着阿蛮,红杏激动得双眼几乎掉下泪来。 担心棉花察觉,阿蛮嬉笑着对棉花说:“秦棉花同学,你反正也是一个人,总发愁做饭,正好你帮嫂嫂照看红红,嫂嫂帮你做饭,完美!” 阿蛮这建议不是胡乱提的。 棉花在月亮湾是个很独特的存在,几乎没有朋友。早先跟红杏关系也平淡得很,直到阿蛮重回二十年前,随着阿蛮阿成走得近,棉花才渐渐跟红杏亲近起来。 红杏天生柔媚风流,棉花由来清净恬淡,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竟然相处很是融洽。 了结一桩事,阿蛮心情轻松,黄昏时候便在村里晃荡。 不想这光景,九爷还在门前煮茶。 “九爷爷,还煮茶呢?”阿蛮大喇喇在一边坐下。 九爷含笑说:“早该收摊了,坐了一下午,也没个人陪我。” 阿蛮呵呵一笑:“现在有人陪了,要不要再煮一壶?就怕这时候喝茶,半夜睡不着呢。” “睡得着,睡不着,有什么要紧?”九爷一边添水,一边叙话,“成伢子今儿去南方搞福业了?” “嗯。” “出去也是好事,就是急了点。”九爷叹了口气,“我还在想,老头子手里还有点钱,人老了,也用不上了,等成伢子熬过这一段,再劝他回去读书。后生仔,不读书怎么行。” 阿蛮不做声。 九爷把沏好的茶递给阿蛮,低叹道:“谁想到他就这样急,出这么远的门,也不来跟九爷爷说一声。” 九爷语气颇是失落。 阿蛮看他情感丰富,精神矍铄,远非寻常老朽可比,不禁心中欣慰。 想想在另外那个二十年人生中,九爷摔倒后,瘫痪了一年多,现在一年过去,瞧瞧九爷这精气神,自己做的种种努力,怎么也不能说毫无意义。 “蛮伢子。”九爷唤阿蛮一声,听上去像有重要的事情吩咐。 “嗯?”阿蛮正色看去。 九爷见阿蛮神情专注,才满意地点点头,郑重说道:“明儿你找个机会,再劝劝成伢子,男孩子要出息,还是得多读书。” 多读书才能成才,九爷那代人里,很多人都有这种朴素的执念。九爷郑重其事,阿蛮很能理解,口上应下,心中却是叹息。 阿成再不可能回到最初了,做出这种事,不论出于什么理由,心境都不可能复原了。 已经发生的事,你可以找各种理由想无数办法,去美化它去修饰它让它变得更合理更能接受······可以求得心安,却不可能否认它,假装它从未发生过。 第42章 平静生活 阿蛮也好奇过,黑皮得怎样欺负红杏,才会逼得阿成痛下杀手。 如果刨根问底,相信不论是红杏还是阿成,都能给到阿蛮最详细的答案。 可阿蛮没有这么做,有机会揭开秘密和真的揭开是两回事,满足好奇心和保持好奇心是两个境界,阿蛮没有刻意为之,顺乎本心,就这样做了。 所以,再面对梦里新娘时,阿蛮的心境也平和了很多。 当然,还是会很期待,也会很好奇,更是时时忍不住会去想: 她为什么能反复地做同样一个梦? 她显然不是觉醒者,现实里的她,是怎么想的? 她那种深挚的感情是怎么回事,她到底是谁? 相会得多了,她会不会觉察我的异样,我暴露了没有? 上回聊天,阿蛮跟新娘说了很多身边的事,如果醒来后她还能记得清,会不会奇怪这些她不知道的事情,怎么会出现在梦里的交谈中? “你在想什么?” 熟悉的新房里,新娘轻声问新郎。 阿蛮同样轻声说道:“我在想,啥时候你做个不一样的梦,咱们可以出去走走。” “还想着要看我的脸呢?”新娘的语气放松而亲近,竟然没有戒备,当然也没有允可的意思。 阿蛮笑笑说:“一直是想看的,不过也不像开始时候那样急了。” “那你还在想什么。”新娘轻轻拍了拍阿蛮的脸。 阿蛮闭着眼躺在一边,心神很放松的样子,呢喃道:“我在好奇,你总是做同一个梦,是怎么做到的?” 新娘笑了:“傻么,怎么可能只做这一个梦······若是真能这样,那也不错。” 这意思是说,也有别的梦,只是别的梦里没有阿蛮。或者,没有真正的阿蛮。 阿蛮想了想,柔声问:“梦见我,你很快乐?” 新娘怔了怔,轻声问:“梦见我,你快乐吗?” 新娘有些失神,阿蛮忽地一愣,才意识到她这句话,真正想问的,是真正的自己。 实在想不通,谁会对自己有这样真挚的感情。 原本放松的懒散的阿蛮睁开眼来,抓住新娘的手,看着新娘鲜红的盖头,情难自禁地说道:“你认识我,你让我觉得很亲近,让我看看你是谁吧。不论你是谁,不管你有多远,我一定最快来到你面前,当面告诉你我心底的想法······” 温情的话语,诚挚的情感,新娘听得心旌动摇。 阿蛮见盖头颤得厉害,以为新娘意动,却不想眼前画面一阵恍惚,被弹出了新娘的梦境。 阿蛮还在大梦境里,看到身边光团消散,阿蛮知道新娘应该是醒了。 太冲动了,还是太心急!要是人家生气或者惊觉,就不好了。 阿蛮摇头苦笑,举目四顾,不知身在何地。 漫无目的的御虚飞行,也不知走了多远,忽地心有所感,停在一个缓缓闪烁辉光的光团旁边。 阿蛮探身一看,竟然是蓝蓝的梦。梦里是阿蛮上回请吃饭的场景,只不过孟桐韵被换成了阿成,阿成的身边放着一个背包。 看来阿成已经到蓝蓝那边了。 三个发小碰头,梦里自然很是欢乐。阿蛮想跟阿成说说月亮湾的事,才想起这是蓝蓝的梦,不只阿成是假的,坐在桌边的那个阿蛮,也是蓝蓝梦出来的幻影。 阿蛮没待多久,就退了出来。意念发散,没感应到周边有熟悉的气息,想来阿成没睡,或者没有做梦。 第二天阿蛮上网给蓝蓝和阿成都留了言。再看留言记录,程敏还是没有通过好友验证,阿蛮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 除了最早那次阿蛮作怪地给程敏留言:“女菩萨,我是你心里的猛虎,你是我心里的蔷薇。”后面还申请了两次,也都没有通过。算算时间,这时候的程敏应该还是高三,这样的验证信息,不通过才正常。 不通过就不通过吧,阿蛮如今很佛系。 日子忽然无比的平静悠闲起来,睡觉吃饭上学,难度最大的上学,即使加上三倍速,对于多经历过一段人生的阿蛮来讲,仍然不算个事。 中学生听到午餐铃声,很多人都是冲刺去食堂的,阿蛮不。阿蛮总是等人都吃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拿着饭钵来到食堂,而且每次都去同一个窗口,每回都说同样的话: “阿姨,菜给少一点,吃不完。” 食堂阿姨都有个毛病,前期打菜舍不得给,后期看到菜卖不完,可劲的给,阿蛮不喜欢浪费,才特意说明。日子一长,阿姨就认识了阿蛮,卖不完的当然不只没人要的菜,还有学生们舍不得买的荤菜,比如红烧排骨、炸鱼之类。也不是每次都有,但如果有,阿姨总会顺手给阿蛮来一勺。 王奇跟阿蛮吃过几次,很不解地问阿蛮:“那阿姨是你家亲戚?” “不是啊。” “那她咋总给你加菜,你花两块五,比人家花五块吃得还好?” 阿蛮呵呵笑道:“这就是不争不抢的福报了,当咸鱼也是有好处的。” 王奇不信,学着阿蛮试过几次,这法子他用就是不灵。 日子越平静,越是过得飞快。转眼又是腊月,阿蛮意识到天冷,还是因为下午在操场遇到李风铃。 阿蛮有晚饭后散步的习惯,有时候遇到带娃的李风铃,会停下说说话,捏捏糖糖的小脸蛋。糖糖才半岁,还不能下地,躺在推车里看天,阿蛮去捏她白白胖胖的脸蛋,她就咧开嘴咿咿呀呀的笑。 这天阿蛮捏糖糖时,李风铃说:“天冷了,再推糖糖出来吹风,我爸爸要骂人了。” 阿蛮哈哈笑道:“是要骂,糖糖这小脸儿,比豆花还嫩,吹坏了你可赔不起。” 天真的冷起来了。告别李风铃后,阿蛮莫名其妙地伤感起来,还好被子够厚实,梦里总归是暖和的······ 梦里哪有冷暖,冷暖的只是人心吧。 阿蛮进入梦境,下意识地又回到了月亮湾,还没等他站定,就发现前方有异常——满月清晖,照在半空中的一个白色长袍的身影之上,白色长袍被月光照得透亮,折射的月光洒落在那人身前下方的一个稀薄的大光团上。 那个稀薄的光团,慢慢变大,缓缓闪烁,随着它的闪烁,一点点的往外挥发七彩颜色,颜色被月华照射,渐渐的稀薄挥发,渐渐的消散于无。 这般美丽而静谧的场景,却让阿蛮心底涌起一股平静的哀伤,他对这儿如此熟悉,只一瞬便清楚分辨出那团辉光是谁的梦境。 那是九爷的梦境,它正一点点膨大,一点点变得稀薄······这意味着什么? 第43章 洗尘 那是九爷的梦境,它正一点点膨大,一点点变得稀薄······这意味着什么? 一股清凉而平静的哀痛,蔓延阿蛮心神。沉浸在这样纯粹的情感里,阿蛮好像整个人瞬间空了,仿佛感应到同样的情绪,阿蛮有一种与那凌空的白袍人产生共鸣的感觉。 歌声响起,并不是真正的声音,也没有实质的旋律,但它是真实存在的,是从心灵发出的,是能够感染到每一颗心灵的韵律。 歌声飘远,月华更盛,不一会,迷迷朦朦的梦境里,从四面八方聚拢十数道身影。所有的人都沐浴月华,面朝九爷的梦境,发出心灵的歌声。 阿蛮感应到那个凌空的白袍人,感应到身后来了个熟悉的人,感应到四周陆续到来的每一个人。所有人的心灵都发出同样的韵律,同样的韵律汇聚成歌声,飘扬在梦境,也飘进九爷的梦里。 歌声悠悠,那稀薄的光团中,浮现出一副副生动画面,一一展示着九爷的人生······ 九爷这一代人,吃过数不尽的苦,可一幕幕看来,他人生的底色却是温暖而平和的。 时间过得很慢,一切都不急不徐,可惜一个人一生的喜怒哀乐,化成回忆,也展示不得太久。 这是九爷做的最后一梦,阿蛮甚至能感受到九爷坦然平静的心境。 九爷是个准觉醒者,在梦境里的感受远比寻常人清晰,所以,能在这样的梦中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应该没什么遗憾了吧。 一切消散殆尽,感觉脸颊湿热,阿蛮知道自己在睡梦中流泪了,回过神来,好在没有惊醒。 因歌声而汇聚的织梦人都离开了,只有那个凌空的白袍人和身后熟悉的明秋禾还在。 “不能让你进到他梦里告别,生命正在消逝的人,意念支撑不起一场大梦。”白袍人落在阿蛮身前,解释道:“我也是借助月华,才能助他一梦,送他最后一程。” 白袍人身形颀长,头发花白,给人一种异常干净的感觉。只是面目模糊,显然是不想让人看见。 阿蛮收回目光,深深一揖:“多谢先生送我九爷爷最后一程。” 白袍人挥袖说:“也不必谢,遇到在梦中仙逝的同道,织梦人理应送他一程。” 这话的意思,白袍人认可了九爷的觉醒者身份。痛失亲人,阿蛮也不在意这些小节,便不管怎么说,这也算一点小小的安慰。 看阿蛮神情哀痛,白袍人也不安慰,又说:“刚才那个仪式叫洗尘,我看你们意念强大,却只停留在觉醒者层次,你们应该多多回味方才的感觉,对晋升织梦人很有帮助。” 明明是送行,为何却叫洗尘? 阿蛮意兴寥寥,懒于沉思,见那白袍人说完,转身要走,也只是再次点头谢过。 一直沉默的明秋禾,这才拉了一下阿蛮,问:“喂,你没事吧?” 阿蛮说:“我没事。” 明秋禾说道:“那你自己先待一会,我追上那个前辈问几个问题就回来找你。” 明秋禾走了,以她的性子,只怕暂时回不来了。 阿蛮幻化出月亮湾的山水房屋,一步步走回自家小院,进到棉花的卧房,一头栽进棉花的梦里。 记忆中,好像冬天格外容易死人,今年尤其是,以至于高音喇叭播放的哀乐听来都分外耳熟,也分外招人烦。 九爷的弟弟妹妹们都带着儿孙亲眷从远方归来,村前的马路两边停满了亮丽的小轿车,来来往往很多衣着光鲜的陌生人。不知为何,阿蛮感觉他们比哀乐更招人烦。 于是阿蛮去看过九爷,磕过头后,便整日躲在院里不出门。 棉花也不喜欢往人堆里扎,乐得在家绣花,顺便陪儿子。 红杏娘俩也在,红杏在学绣花,红红总在摇篮里睡觉。 “棉花啊,”阿蛮声音拉得很长,喊完,才懒懒地问:“咱们搬家吧?” “搬家?搬去哪?” “只要你乐意,去哪都成啊。” “我就乐意在月亮湾。” “月亮湾有什么好?红薯萝卜,天天都是一个口味。” “月亮湾有什么不好?红薯萝卜芋头,可以换着花样吃。” 阿蛮嗤地一声笑:“那是因为你没出去过,你要换两个大城市生活,就不会再想在这山沟沟里呆着了。” 棉花嗔怪地说:“说得好像你呆过几个大城市似的!” 阿蛮一时哑口,挠了挠头,笑着建议道:“要不咱们试试,去羊城住一段先?上回送你金镯子的那个阿姨,念叨好几回了,请你过去耍。” 棉花不为所动,手里针线不停,嘴上说:“你又跟人说什么鬼话了吧?好端端送那样重一块金子,害我好几天都过意不去。” “正好,我带你去羊城,你自己退给她。”阿蛮顺杆爬的功夫一向很好。 “过意不去也过去了,还退什么,想哄我去羊城,你书不读了?” “书到哪里不能读,你以为县二中是啥了不得的高等学府?” 阿蛮一副惫懒神情,继续蛊惑,“送金镯子那阿姨,他老公,是羊城大学的教授,大科学家,劳烦他给我找个好点的高中,考大学不是更加容易?” 这一句挠到了棉花的最痒处,棉花最期盼的莫过于阿蛮上大学,如果能上名牌大学,更是求之不得。 棉花手里活计停了下来。 阿蛮想了想,又说:“你是担心钱吗?这个真不用担心······好吧,就算真缺钱好了,你去蓝蓝她们厂打工,工钱养咱俩足够了。正好阿成也在那边,红杏带着红红也一起去,哈哈,大家都搬过去,住一块儿,乐乐呵呵的,多好!” 阿蛮说着自顾自地大笑起来。心里想的却是,好险,得亏话头转得快。 棉花说道:“月亮湾有什么不好,你还没出去呢,就一山望着一山高。” 听棉花语气,情绪不高,阿蛮立时叫起屈来:“秦棉花,你可冤枉死我了,月亮湾永远都是最好的啊。我只是想带你出去转转,想家了随时可以回来嘛。咱家房子又没长脚,还能跑了不成?” 棉花缠不过儿子,干脆闭嘴不再理他。 红杏听到说起阿成,也来了兴致,问:“阿成他们上班都干些啥?他没技术的人,能吃得消?” 阿蛮歪着头打量红杏,嘴上说:“能干啥,打螺丝呗!工厂的事,都是一个人负责一个工序,很简单的。就是太简单了,做久了会很无聊。” 红杏又问:“那,蛮子,你看我进厂,人家收不?” 阿蛮没好气说:“收,怎么不收?只是你进厂了,红红怎么办?哪个工厂都不会收她的。” 一句话,逗得屋里两个女人都笑起来。 听得她们笑,阿蛮心里才畅快一些。 九爷逝世,算算日子,跟那二十年人生中的时间也差不多。加上阿军和黑皮的事,这一切似乎是对阿蛮的一种暗示:注定要发生的事,终究还是会发生。 不过也未必,蓝蓝的事情就是个例外。 那么,棉花的事呢? 虽然还遥远,但早做准备,总是好的。就算不可避免,至少可以给棉花一种别样的生活。 阿蛮费老劲,讲这么多,安的就是这心思。 好在虽然没能说动棉花,却发现红杏也是个心思活络的,两个人一起混久了,说不定棉花会改主意。 第44章 思考都是闲的 早年,一个老师跟阿蛮说过这样一段话: 如果后天天会塌下来,为什么今天就担心; 如果明天天会塌下来,为什么今天要担心; 如果今天天会塌下来,为什么还要担心? 阿蛮不担心自己,也不担心棉花,如果十五年二十年后的事情,现在就开始担心,那日子还怎么过? 阿蛮只是偶尔会忍不住思考,老头子让他的人生重来一次,究竟有什么意义? 阿蛮发现个悖论:智慧让人愉悦,智慧源于思考,思考却让人烦恼······ 这一日晚饭后,阿蛮趴在篮球场外的护栏上,看上去像是在看球赛,实际上是在发呆。 “想什么呢?我看你也不像是在看球。” 阿蛮扭过头,才发现李风铃挨着自己,也趴在护栏上。 李风铃梳着长马尾,明眸皓齿,显得洁净而爽利。阿蛮挪远一点再打量,李风铃上身穿粗毛线衣,下身一条天蓝色牛仔裤,显得腿长腰细。 “哟,李老师,你今儿可真漂亮。”阿蛮率真地赞道。 没提防阿蛮突然来这么一句,李风铃先是一愣,不过只一瞬便完全不受控制地整个人都明媚起来。 李风铃灿烂地笑道:“真的啊?” 阿蛮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看完之后,又怔怔发起呆来。 李风铃见阿蛮不说话,追问道:“你今天怎么呆头呆脑的,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为什么要上学。”阿蛮心不在焉地回答。 “你不上学怎么考大学?”李风铃理所当然地问。 “为什么要上大学?” “不上大学找不到好工作。” “为什么要工作?” “不工作哪来的钱?”李风铃觉得阿蛮今儿是病得不轻。 “如果我已经上过大学,工作过,也赚到钱了呢?”阿蛮很认真的看着李风铃。 嗯,这样子看起来病更重了。李风铃懒得理他,东张西望地看场上奔跑的学生。 “李老师,”阿蛮顿了一顿,问道:“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为什么问这个,我最想的啊,就是糖糖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 “我是问你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阿蛮不依不饶。 李风铃皱了皱眉头:“我没啥想要的了。”好像想起一件开心的事,又用泄密的语气说:“知道吗,下学期老师要调到二中来教书了。” 阿蛮疑惑地看着李风铃。 李风铃恼火说道:“你这是什么眼神,改教英语不行么?老师我可是英语八级!” 阿蛮点点头,却又冷不丁问道:“那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李风铃没得法,不自觉的就顺着阿蛮的思路往下想。 这一想,终于掉坑里了。直到阿蛮回教室,李风铃还趴在那护栏上,呆呆地出神。 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晚自习,见阿蛮在枯坐发呆,王奇忍不住凑过来问:“你干嘛呢?” “你读书的目的是什么?”看着王奇的眼睛,阿蛮认真问道。 王奇神色立马戒备起来:“你又想套路我?” 阿蛮又问:“如果你的人生跟芸芸众生没啥不同,那你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王奇愣在当场,本想防备阿蛮的套路,但他天生思维敏捷,阿蛮第二问还没说完,他已经陷进第一问里面了。 王奇枯坐出神,许久不曾说话。 阿蛮拍拍王奇肩膀,站起身走出了教室。这自习不上也罢。 天已黑,校园的路灯都亮着,操场上已经没有李风铃的身影。 阿蛮出了学校,到出租屋楼下时,房东大姐正在给一男客人洗头。男人的咸猪手垂在椅子后面,一刻也没闲着,顺着房东大姐的腿企图一路向上摸。房东大姐扭来扭去,想躲,又不太好躲开。 阿蛮立在门口不走,房东大姐忽然火大起来,啪的一巴掌抽在男人脑袋上:“你他娘的,手放哪呢!” 那男人被抽懵了,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阿蛮轻声一笑,见房东大姐和客人安然无事,才从过道上楼。 阿蛮烧水泡脚的时候,房东大姐敲门进来。 房东大姐偶尔来访,总会荤荤地调戏阿蛮两句:“小老弟很壮嘛。” 可能因为刚才的事,今儿表现得有点不好意思:“泡脚呢,天气冷,泡脚好啊。” 阿蛮回到原位坐下,把脚伸进桶里,才问:“大姐有事儿?” 房东大姐略有尴尬地笑笑:“也没啥事,就是刚才······嗨,让你看笑话了。” 其实这是大姐的私事,完全没必要顾忌阿蛮的感受,说到底阿蛮只是个房客,还只是个少年郎。可不知道为什么,房东大姐就是感觉对阿蛮有些抱歉。 “大姐好像活得挺不容易啊。”阿蛮语气平淡地说。 房东大姐被这句话触动心事,忽然有种遇到知音之感。 阿蛮却又说道:“其实大姐真没那么难。” 房东大姐在阿蛮对面坐下,目光注视阿蛮,一副期待下文的神情。 阿蛮缓缓说道:“大姐有这栋楼,虽然不大,也还值点钱。我知道大姐有个小孩,读初中了吧?所以大姐也算不上孤身一人。” 房东大姐的小孩,阿蛮见过不止一次,瘦瘦小小的蠢小子,妈妈跟他说话,总是爱搭不理。不知道为什么,房东大姐对儿子表现得很内疚,总是一副讨好他的样子,这使得蠢小子更加放肆,好像天下人都欠了他一样。 房东大姐的难处不只来源于生活,更多是源于这个蠢货。 所以阿蛮这样讲,房东大姐听来,有点不以为然。 阿蛮接着又说道:“大姐你的问题是,做着不体面的工作,却又很爱体面;负担着超负的责任,却还总觉得亏欠。” 房东大姐再次动容。 阿蛮用脚搓脚,继续说道:“洗头有啥不体面的,没偷没抢,堂堂正正。小孩子,你生下他,养活他,就够了,多出来的,都是恩赐。你乐意给,就给点,不是要讨他欢心,而是你自己愿意。总想着讨人欢心,人会越来越难欢心,直到你给得一无所有。” “你儿子不小了,事情他都懂,总讨好他只会害了他,应该他来讨好你,做得好,你就奖赏他。若是不能教好他,你这点家业,都不够他一次败的。” 阿蛮搓得桶里水哗哗响,忽然想起棉花,嘴角含笑说道:“我是跟妈妈长大的,我妈妈从来不管我,从我懂事开始,就是我在照顾她,我很小就会做一切家务,十二三岁就能挣些小钱。所以我认为,相比起我是他儿子,她更像是我闺女。嗯,以前不懂事,真是这样想的,所以从很小时候开始,我就直接叫她名字,棉花。我现在也这样叫她······” 阿蛮自顾自的笑起来,缓了缓,才说道:“说了不怕你怪,我们最艰难的时候,在我看来,棉花过得也比大姐你快乐得多。” 听着阿蛮的话,想象着那样的母子关系,房东大姐为阿蛮的笑感染,也跟着笑起来,鬼使神差地蹲下身子,手伸进桶里,给阿蛮搓起脚来。 “你妈妈可真好。”房东大姐羡慕地说。 周末在家,阿蛮坐在火边发呆,棉花问:“傻坐着干嘛,洗菜去。” 阿蛮抬头,天真无邪地问道:“棉花,读书如果只为挣钱,还有什么意义?” “什么意思?直接说!”棉花走近两步。 阿蛮勇敢地大声说道:“这个鸟书,我是一天也不想读了!” 啪! “再说一遍。” ······ 棉花的态度永远都是这么明确。 第45章 奸计得逞 深刻的思想敌不过简单的想法。 棉花明确了她的态度,阿蛮暂时失利,却不表示没有别的办法。 阿蛮给孟桐韵发了棉花和红杏的尺寸,委托她每隔一段时间就寄几件漂亮服装过来。 这个法子不可谓不毒,孟桐韵就算十分克制自己的品味,尽量照顾乡下农村的穿衣风格,买的服装仍然与月亮湾的风格有着云泥之别。最痛苦的是红杏,穿上漂亮衣服出门吧,太扎眼,不出门吧,漂亮衣服岂不是白瞎了? 不过痛苦很短暂,相对于白瞎衣服,红杏很快便选择了扎别人的眼。 说起来,自从笼罩在心头的阴霾被吹散,红杏日渐开朗明媚起来。她本就是天生媚骨的大美人,一旦吹净蒙尘,焕发出的美艳光彩便耀眼夺目起来。 按理说这样的女人,与别的女人很难相处,很容易让人嫉妒。不过棉花与众不同,除非阿蛮惹她,她总是淡然平静的,竟然与红杏相处得十分融洽。 寒假在家猫冬,阿蛮陪着棉花烤火,顺便读读闲书。 红杏就坐在灶边抱怨:“这天气也太讨厌了,下雪又下不大,就一点雪粉粉,把地打湿了,出个门不是弄脏鞋就是弄湿裤腿。” 棉花懒得理她,专心纳鞋底,阿蛮笑呵呵地说:“天这么冷,谁没事出去喝西北风?安心烤烤糍粑,它不香么?” 红杏这才安下心来,不过才坐得一会,又忍不住问道:“蛮子,你说城里到处都铺地砖,只要不淋着,下多大雨都不会弄脏裤子,是不是真的?” “这还能假,你没去过,电视里总见过吧。” 其实在电视里见过真没啥用,没有身临其境的直观感受,在电视里看百丈高楼也是无感的。想到她们都还没逛过大型超市,阿蛮便很用心地描述起大型购物广场来。 红杏不过比阿蛮年长两三岁,很容易便被勾起向往之心,不只听得津津有味,还情不自禁地憧憬起都市生活来。 阿蛮奸计得逞,很是得意,说话间不自觉便眉飞色舞。 忽地一眼瞟到棉花,见棉花正目光冷冷的盯着自己,纳鞋底的针尖遥遥指来,阿蛮不禁心头一阵发寒。 “秦棉花,你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明年我正儿八经考到羊城去,看你还能怎样?”阿蛮故作凶狠,反抗道。 棉花嗤地一笑:“说得像是一定能考上一样。” 棉花这态度,实在让阿蛮不能忍了。阿蛮问:“要不要打个赌?” “赌什么?”棉花也跟阿蛮杠上了。 “我得把上回输的给赢回来。”阿蛮恶狠狠地说,“你输了得让我咬一口。” “那行。”棉花答应,又说,“你输了就洗一个月碗。” “三天。” “二十天。” “一周。” “成交。”棉花拍了拍手中的鞋底,像个拍卖师一样。 阿蛮一脸懵,惹得红杏在一旁哈哈大笑。 阿蛮的本意也不是直接辍学南下,没那么急,也不必那么急,读完高一考出去,是大家都能接受的策略。 心中一旦定计,南下的准备很简单,读书也很简单,一切都变得简单起来。 这年月春运赶车不是容易的事,阿成和蓝蓝都是才出去几个月,所以过年都没有回来。好在红杏娘俩和棉花娘俩搭伙过年,反倒比往年更加热闹。 过完元宵又开学,生活比上个学期更加平静简单。 房东大姐从那次聊天之后,对阿蛮分外敬重,偶尔做了好吃的,都会给阿蛮留一份,撩拨的话再也没说过。 王奇好像被阿蛮那次故作深沉的问题伤到了,平时总是一副看不上阿蛮的样子。明明阿蛮功课能跟上,王奇也还总是一副“就你这水平,还想上名校?”的表情。 但是,在学习的事情上,王奇从来不打折扣。 阿蛮乐得有个这么较真的搭档,自然不会因此自寻烦恼。 新学期最大的变化是,李风铃真的在二中教书了,每次看到她夹着教案风姿飒然地走来,阿蛮就头皮发麻想要躲开。 偏偏李风铃一点都不善解人意,总是隔着老远就大声喊:“唐蛮同学。” 害得阿蛮只能在同学们羡慕的眼神下,毕恭毕敬地站定,大声问候:“李老师好。” 有时候李风铃会跟着阿蛮去食堂吃饭,有一次阿蛮抗议说:“你这样子,糖糖在家没管咯。” “怎么没人管,我爸爸在家啊。” 阿蛮不满地嘀咕:“你这样子虐待儿童,小心人家爸爸不保家卫国了,端着枪回来找你算账。” “你说什么?”李风铃不解地问。 还说不得你了?阿蛮硬气地说:“我说糖糖她爸爸,要端着枪回来找你算账。他不是现役军人吗?” 李风铃一怔,问:“你听谁说的?” “同学们都知道啊,这有什么好保密的?”搞不懂李风铃为啥这么大反应,阿蛮生气说道:“他要不是军人,那问题才大条了,哪有丢了老婆小孩在家不管的?” 李风铃低头拨拉着饭菜,骂道:“你管得还真宽。” “你管得才宽呢。”阿蛮委屈地埋怨道,“大姐,你已经不当我老师了啊,哪有像你这样的,教师小灶你不吃,跑来跟学生混饭。你看看,你走到哪,学生都偷偷看你,搞得我这饭都吃不安生······喂,那个谁,带厚眼镜的那个,说你呢,干什么老是偷偷看我老师?” 阿蛮突然站起,指着不远处正吃饭的王奇,大声喝问起来。 王奇向来身正不怕影子歪,可这一回他因为好奇,确实在打量这边,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偏偏阿蛮声音特大,引得周边学生都望向他,窘得他满脸通红,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唐蛮,你,你给我等着。”王奇放完狠话,饭也不吃了,扭头逃出了食堂。 李风铃哪能看不出这是阿蛮作怪,却忍俊不禁,失笑出声:“你这促狭鬼,哪有你这样作弄人的?” “嘿嘿,你是不知道,那小子是咱们学校第一大学霸,不收拾收拾,他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收拾了王奇,阿蛮心情瞬间爽利不少,说话也得意起来。 第46章 打听故人 没有故事的生活才是好生活。 阿蛮每两周才回家休两天,如今不像往年,不必急着挣钱,回到家便只是安安稳稳地陪着棉花和红杏。 清明过后,月亮湾处处草浓花香,红杏打散长发,穿上新款的长裙,或行于湖边,或走在田间,停留顾盼,都是风景。 棉花与红杏不同,棉花依然只穿素雅颜色,依旧是那副恬淡平和的样子。 再见明秋禾,是在梦境中那丛红艳艳的杜鹃花前,绿衣长裙的她,也是一副恬淡的样子。 清明前后,杜鹃花开得正艳,明秋禾的故人搁浅,化作一丛杜鹃花,让人下意识地认为她就是搁浅在清明时节。所以明秋禾立在那里,有一种扫墓人才有的哀愁。 “你家离这很近?”阿蛮问。 明秋禾不解地望来,阿蛮说:“离太远你不太可能记得路。” 听出阿蛮在开玩笑,明秋禾翻了个白眼说:“走吧,老师在等你了。” 明秋禾的老师就是为九爷举行洗尘仪式的那个白袍人。上次明秋禾跟着去之后,得到了白袍人的认可。白袍人见她已经晋级织梦人,却又缺乏指导,就收了她做学生。 对于这个奇幻的世界,阿蛮已经积攒了太多的疑问,需要前辈高人解惑。 以前找不到人,如今明秋禾抱上了大腿,她的老师就是现成的求教对象。 “你现在是织梦人了吧?”飞行路上,阿蛮问明秋禾,“成为真正的织梦人,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吗?” 明秋禾说:“也没什么感觉,就是······多了个老师,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问。噢,现在进出梦境顺利很多了。啊,还有,你上回说的那个法子很管用,跟我老师说的也差不多。” 阿蛮给明秋禾提过一个意见,说是既然在梦境里干什么事情都是凭借意念,那么,会不会使用织梦人能力的诀窍,在于让意念尽可能的专注? 这是阿蛮长期思考归纳得到的灵感,并不确定,没想到明秋禾给他验证了。 两个人一路闲聊,很快来到曾经来过的,那个织梦人搁浅后化成的山冈。 山岗还是上回来时的样子,绵延的山冈中间夹着一个山谷,处处开放着各种鲜花,繁盛似锦,却又寂静无声。 明秋禾没有多做停留,继续往前飞去,阿蛮紧紧跟在身后。 又过了不知多久,眼见着周边光辉寥落,应该是来到一个非常偏远的所在。再飞行不多时,前方出现一个高大的黑影,离得近了,才看出来是一棵主干粗壮,枝叶茂密的大树。 树下迷雾散开,显露出一排排低矮的房屋。房屋侧后,花树围绕。 越过花树,房前是一片平整的草地,细碎的小花点缀,生机盎然。再往前,是一片开阔的,澄澈的平湖。湖岸草木葱茏幽深,湖顶一轮明月当空,照得湖面犹如一面光镜。 那个白袍人就坐在这光镜的边沿,身前插着一柄钓竿。阿蛮看到他的时候他正起竿,钩上空空如也。 明秋禾领着阿蛮来到身后,也不打搅,静静等候白袍人装饵,再次抛竿。鱼饵入水,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你来啦。”白袍人轻声问。 阿蛮轻步近前,恭敬施礼道:“晚辈唐蛮,谢谢前辈上次为我九爷爷送行。” 白袍人哈哈笑道:“举手之劳,何必多言。” 阿蛮抬头望去,白袍人面目模糊,不过看他情状,不像刻意为之,更像是习惯成为自然。 阿蛮也不拘谨,叉开两腿,在白袍人身边的草地上坐下。 “前辈,这里好风光呀。怎么看着也不像幻化出的虚景,倒像是实在的一般。”阿蛮看了一圈,带着赞叹与疑惑说道。 白袍人意外的哦了一声:“你竟能这么快分出虚实之间的差别?说说看,你是怎么分辨虚幻还是真实的?” 阿蛮想了想,说道:“虽然梦境本就是个虚幻世界,但做梦人幻化出来的虚,跟梦境里本就存在的虚,是不一样的。不借助任何做梦人幻化,梦境里本就存在的那种虚,其实是梦境里的实,就好像我们路上过来看到的织梦人搁浅之后留下的一些具象。这些具象,在我们清醒了的世界里,它们当然是虚的,但是在这个梦境世界里,它们就是实实在在的存在。甚至比我们的存在更加真实。” 白袍人扭头过来,看了一眼阿蛮,很是赞赏,问道:“那你是怎么看出这方天地是真实的?” 阿蛮说道:“看不出来,全凭感觉。这个世界里,不论什么东西,谁幻化出来的,就带着谁的味道。每个人的味道都是独特的,真实的东西是没有味道的,或者说它的味道也是独特的。” 白袍人点了点头:“所以在你看来,这片天地,所有的东西都有它自己的味道,而不是我的味道?” 阿蛮说:“对。更远的我看不真切的地方除外,我们所在的目光所及的这一大片地方,应该都是前人留下的遗产。那些遥远的景物,才是前辈幻化出来填补空缺的,好让这个世界看起来更加完整。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 白袍人呵呵笑道:“对对对,上次我就说你意念强大,小小年纪就有这般的心智,真是难能可贵。” “只是,”白袍人不解地问道:“既然你有这么强大的意念跟心智,何以迟迟没能成为织梦人呢?” 阿蛮听了,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所以晚辈才有数不清的问题,需要前辈为我解惑啊。” “哦,你倒是说说看。咱们织梦人数量不多,有缘相识,回答几个问题不过举手之劳,你但说无妨。” 白袍人如此豪爽,阿蛮感激地拱拱手,细细回想过后,才问道:“前辈资历深厚,不知道你在梦境里有没有见过一个老头子?我不知道他名字,他也是花白的须发,没前辈的这么白,灰白的,但头发胡子都更长一些。他也穿白长袍,袍子也没这么白,很旧的那种白,洗褪色的也有可能。老头子的面相显得特别的古拙,好像经历了很长的岁月一样。” 阿蛮顿了一顿,又补充道:“他的个子较高,一米八是有的,拄着个木雕手杖,背个青布包袱······如果有的话。” 想不到阿蛮问的第一个问题,居然是打听人。 第47章 织梦人的能力 想不到阿蛮问的第一个问题,居然是打听人。 白袍人思索片刻,想不起有这么个人,又见阿蛮一脸期待的神情,不由得歉意地摇了摇头:“你说的这个人,我是真没见过。或者,描述总是不太准确,为什么不幻化出他的样子来?” 阿蛮遗憾地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为啥,别的事物都可以幻化出来,就只这个老头,我能清楚记得他的样子,却怎么都幻化不出来。” “还有这样奇怪的事?”白袍人不能置信地问。 阿蛮无奈地点了点头。 白袍人思索许久,仍想不通其中因由。 阿蛮想的却是别事:如果老头子与梦境无关,那他又是什么人,什么样的存在?老头子给自己那个梦,那一段人生又是为了什么? 同样思索很久,同样想不通因由,明秋禾比较简单,只安安静静的立在两人身后。 忽地鱼线拉扯,激起湖面几圈涟漪,白袍人急忙起竿,钩头依旧空空如也。 阿蛮忍不住问:“前辈,这湖里有鱼吗?” 白袍人说:“我想它有它就有。” 那就是没有。 白袍人装好饵料,扭头看阿蛮,说:“你远道而来,问题肯定不止一个。” “确实有很多问题,刚才想的有点走神了。”阿蛮笑笑,整理好思路,问道:“前辈,请问织梦人的能力是怎么样的?是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技巧。还是说,它是个比较稳定统一的体系?” 白袍人抻抻腰,回头看一眼明秋禾,才缓缓说道:“你能这样问,就表示已经摸到了一点门道。织梦人的能力其实就三种:疏导、取舍和造化。进出梦境,疏解情绪,引导梦境都是疏导能力;做梦的人情感过于激烈,织梦人疏导之外,还会收集色彩,收集的色彩还得给出去,这个是取舍的能力;造化是这两个能力的本源,是最根本的能力,梦境的幻化是最基础的造化能力,这个······是高层次的造化之力。” 白袍人摊手示意四方,意思这方天地,便是造化之功。 默默将白袍人的话记在心头,阿蛮又问:“决定能力强弱的关键是什么?” 白袍人笑了笑,说:“你是不是想问有没有类似于内力或者法力的东西?有点相似,但也又不同。成为觉醒者要看天分和机缘,能走多远,则取决于意念的强弱,你要叫它意志力或者灵魂力量也行,都是一回事。意念越强,意味着潜力越大,但是能做到何种程度,则要看你能否最大限度地运用它,这取决于心智和经验。” 阿蛮听得用心,若有所思。白袍人对阿蛮的表现很是满意,夸赞道:“像你们两个,意念都很强大,但说到心智,秋禾就是差上一截。不过你们啊,都不必着急,梦境少有争斗,强弱高低,自己慢慢摸索便是。” 阿蛮陷于沉思,只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明秋禾被说得不好意思,不服气地撇了撇嘴,倒也没有出言反驳。白袍人由得阿蛮思考,又注视起水上浮漂来。 不一会,阿蛮抬眼看向白袍人,问道:“前辈说的取舍能力,收集的色彩,也就是做梦人的激烈情感,最后都去到哪里了?” 白袍人悠然答道:“还能去哪里,你也看到那个洗尘仪式了,色彩被月华照射,会渐渐消散,消散在梦境里,最终都会被它收取。” 白袍人抬头示意天上那轮明月,接着说道:“织梦人收集的过于浓烈的色彩,同样也会一点点消散,但如果你嫌它消散得太慢,有很多办法加速这个过程,如果你集攒的实在太多,你也可以自己去交割······很少有人多到要亲自去交割。” “交割?”阿蛮看白袍人一直盯着月亮,突然明白他的意思,不能置信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自己送上去?” 白袍人点点头,但笑不语。 “怎么送上去?”阿蛮问。 阿蛮的惊讶让白袍人忽然有些开怀,笑道:“飞上去呗。” 不想他话才落音,阿蛮身形一闪,几步点过水面飞身直冲天上那轮明月而去。 明秋禾仰望着阿蛮的身影,直到他变成一个小点,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想想这小子还真有几分疯劲,这才听了一句话,立马二话不说就实践上了。 等了半晌,阿蛮砰地一声,落在原地。 “没法子,飞到很高处,好像被一层东西挡住了,过不去。”阿蛮的状态,有些气喘的感觉。 白袍人提点似的问:“有没有觉得熟悉?那层东西就像个无限厚的小梦境的边界,你意念已经够强,等疏导能力足够精纯的时候,你就能过去了。” 阿蛮听出来这是在提点他,还是老实回答道:“没觉得啊,我从觉醒那天起,就能轻易穿越梦境。” 白袍人深吸一口气,这年轻人真是不谦虚。 阿蛮重新坐下,随口说道:“所以,织梦人就像勤劳的小蜜蜂一样,收集七情,再交割给它?” 听口气似乎对织梦人的工作颇不以为然。 白袍人解释道:“也不是没有好处的,从来没人要求你交割,就算是全部都攒着,也没人管你啊。” 阿蛮问:“攒着有啥好处?最终都是会发散掉的啊。” 白袍人笑了笑,莫测高深地问道:“你也看到那些搁浅的织梦人了,他们留下的具象,是真实的吧?你猜猜看,在这个虚幻的世界里,那些真实的具象是怎么来的?” 阿蛮一愣,有种摸到这个世界真相的直觉,不禁问道:“你的意思是······造化?造化的能力,可以把虚幻转化为真实?” “造化没那么强大,虚幻能转化成真实,是因为虚幻本身也是真实,真实也有虚幻的一面。”白袍人自觉道理深刻,看向阿蛮的眼神不自觉地便带着几分期待。 立在后面的明秋禾听得一头雾水,阿蛮却是心头狂震。 “所以···”阿蛮快速地整合思绪,指向周边,问道:“所以你们是用收集到的七彩,建造了这一方天地?” “我们?” 阿蛮说道:“你一个人肯定是做不到的,这边好几排小屋呢。一个搁浅的织梦人,只能化成一丛小花,这么大一片天地,需要的材料和时间,怎么少得了?” 白袍人听了,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后生仔远比我期望的还要厉害,不只什么问题都一点就透,归纳推理更是快人一步。” 第48章 阿蛮的狂想 白袍人听了,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后生仔远比我期望的还要厉害,不只什么问题都一点就透,归纳推理更是快人一步。” 白袍人很为后生晚辈而高兴,连连笑了很久,才说道:“是有几个老朋友住在这儿,不过他们也不常来,有机会我带你也见见。这样聪慧的小后生,他们一定也喜欢得很。” 阿蛮定定望着白袍人,神情反倒露出几分哀伤,忽然低沉问道:“前辈,你这是在梦境里迷失了?” 白袍人听了,只是一怔,明秋禾却是听得一惊。阿蛮说的迷失,可不是她时常的迷路,而是仅次于搁浅的可怕之事,指的是游走于梦境的人断了与现实世界的联系。 迷失的概念,还是自己教给阿蛮的,他怎么能看出老师是迷失了?明秋禾不敢相信的看着白袍人。 白袍人很快恢复正常,平淡说道:“哪有那么容易迷失呢。” 不是迷失,却又与现实断了联系,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现实中的这个人,已经没了。 阿蛮很快明白过来,哦地点了点头,轻声问道:“这就是前辈说的好处了吧?前辈这样多久了?” 白袍人慨然一叹:“有几年了吧,梦境里时间不好算呢。” “能维持多久呢?”阿蛮问。 “难说得很,几天,几个月,几年,都有可能。”白袍人尽量准确地描述道:“梦境里的一切都在不停的挥发消散,不只是七彩,织梦人也一样,就好像阳光下的冰块。织梦人利用七彩,有点像鱼儿把自己封在冰里,月光是躲不过的,鱼儿会挥发得慢一些,却无从逃避。” 阿蛮与明秋禾都听得怔怔的,白袍人却是洒然笑道:“人生比别人多出一段加时赛,难道不是好事?你们也不用担心,只要锚还在,月光的这种特性就有益无害,损伤不到你们。” 道理是这样没错,但想到前辈在现实中已经过世,阿蛮两人心里还是有些不好受。 沉默片刻,阿蛮继续请教,问道:“是不是造化能力越强,对梦境里的事物就能掌控得越好,相应的维持前辈这种状态的时间也能更长?” “这样的心智,真难想象你还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白袍人已经习惯阿蛮的不凡,仍不由自主地夸赞一句,又说道:“理论上是这样的,实际情况却有很大的随机性。这跟现实中一样,身体强健的寿命一般会更长,但也经常能看到病秧子颤颤巍巍地活了很多年。” 阿蛮听了,也觉有理,轻笑点头,又问:“刚才前辈说梦境里只有七彩和做梦人是真实的,七彩不过是情感的具象,怎么······” 白袍人解释道:“这要看你从哪个角度来看了。从现实世界看,梦境是虚幻的吧?可你现在就在梦境里,它还是虚幻的吗?人人都做梦,梦都是假的,可感情总是真的吧?” 阿蛮想起九爷去世,洗尘仪式时自己流下了眼泪,醒来后被子湿了一块,感情自然是真挚的。 “所以,现实世界的虚幻可以转化为梦境里的真实······”阿蛮试图更加清楚地阐述想法,却是有些不易,想了想才说道:“我在现实里经历事,有了情绪和感情,入到梦境里,这些情感化为七彩,看似虚幻,但收集够多之后,再通过造化能力,能将它们转化为真实的存在······至少是梦境里的真实存在。” 这样理解未尝不可,白袍人和明秋禾听着阿蛮的话,都点了点头。 阿蛮却是思路反转,突兀问道:“如果造化能力强到一定程度,能不能反过来,把虚幻梦境里的东西,送回真实的现实世界?” 虽然夸过几次阿蛮心智不凡,白袍人也没料到阿蛮的思路竟能这么野,突然就被他问住了。 “这,怎么可能?”白袍人模糊的面容变幻,反应出心绪起伏。 阿蛮却不以为然的反问:“不是没可能啊。做梦的人醒来,不就是从梦境回到现实么?” 那可是这世界的本源规则,小子你可真敢想。 白袍人听得语塞,半晌接不上话。 阿蛮思路如此狂野,还是因为给他那个梦的老头子。就算白袍人不知道有这么个人物,就算是相遇在现实世界,阿蛮仍固执地认为,老头子必然跟梦境有某些联系。 “造化能力强大到某个程度,说不定就能够实现。”阿蛮自语一般说道,仿佛说话的时候,已经在掂量需要强大到什么程度。 “前辈。”阿蛮看向白袍人,“织梦人之上是什么?” “啊?”白袍人不解地看着阿蛮。 阿蛮说:“觉醒者,织梦人,织梦人这么松散的存在形式是不可能维持住这么庞大的世界的,上面至少还要有一个管理层。” 白袍人这才明白,阿蛮还是在推理,心中竟然有种折服之感。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是管理层,”白袍人仰头望向明月,“那上面,等你能上去的时候,就能看到,神山之上有七条神龙,但他们只是提炼七彩,从来不管下面的事。” 明秋禾听得瞪大双眼,阿蛮心志坚定,追问道:“七条神龙,是人还是龙?” 白袍人嘿地一笑,反问道:“外形重要吗?你也说过了,味道或者说气息才是本质。” 阿蛮心神震惊,下意识问道:“前辈还知道些什么?” 白袍人说:“我也只去过一回,想知道更多得你自己上去看。不过,按你这推理逻辑,我倒觉得七条神龙之上,还有一个存在。不然有啥事,他们七个听谁的,是吧?” 白袍人这语气,竟是把严肃问题当玩笑开起来了。 阿蛮没接茬,收获太多信息,他需要理顺思路。明秋禾现在是个突然走进一个广大世界,转而自觉渺小的人,有些乏力地在阿蛮身边坐下来。 鱼线又被拉扯,湖面涟漪阵阵,白袍人却是懒得理会。 阿蛮沉默良久,才问道:“怎样才能成为织梦人,前辈能帮到我吗?” 白袍人听了,忍不住轻声一笑:“你不已经是了吗?很轻松就能带人进出梦境,织梦人也不是谁都能做得到的。” 阿蛮听得哑然,见明秋禾也是一脸惊讶的样子,阿蛮忍不住瞪了一眼这个马大哈。 白袍人笑得更是畅快,说道:“能力你早就够了,你差的只是技巧,回头我教秋禾的时候,你也跟着练练。” 第49章 高一毕业 梦境是个奇幻世界,现实会不会是个玄幻世界? 阿蛮想起老头子踏水而行,一步步走进月影里的画面······这个世界显然不是他原本认知的那个样子。 原本世界就是这样,只是自己因为孤陋寡闻而不知,还是二十年后回到的,是另外一个世界? 可身边的人还是那些人啊!阿蛮只得认为原本世界就是这个样子,只不过那二十年的人生里,自己只是一介小民,孤陋寡闻。 如今,二十年后重新来过,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高考。 如果只是参加高考,丰富一下经验,不填志愿不升学,程序会简单很多。 可阿蛮既然决定高一结束之后就要升学,那么体检、报名、填志愿等,所有程序都得符合要求。这样的话,意味着阿蛮首先得搞定班主任,其次得搞定学校。 搞定班主任不难。阿蛮跟班主任讲了两点理由:第一,高一就考出去一个学生,绝对是班主任教学生涯里面独一无二的经历;第二,如果班主任不帮忙,阿蛮就去别的学校报名参考,拉着王奇一起。王奇是学校重点培养对象,将来是要用来打响牌子的准状元,学校是绝不会接受他高一或者高二就以一个普通成绩考上一所普通高校的。 搞定校长稍微难一点,阿蛮特别诚恳地跟校长讲了几个理由,但真正打动校长的理由是:只要自己成绩能过本科线,保证会被羊城大学录取,这个结果不至于丢了学校脸面。 这样以来,校长没有理由不答应,何况阿蛮换一所学校,也是一样参考,并且再次强调,还可能拉上王奇一起。 原本以为搞定班主任和校长就够了,没想到还得搞定李风铃。 搞定李风铃稍微复杂一点。 李风铃听同事说起,才知道这个事情,找到阿蛮的时候就有点凶巴巴教训的味道: “你知不知道你这种决策有多愚蠢?你现在年纪又不大,急着去上一个普通高校,还不如多学一两年,到时候上个名校。” 阿蛮很认真地说:“不是普通高校,是羊城大学。” 李风铃不信的笑了:“就你还上羊城大学?醒醒吧你,你什么成绩我还不清楚?” 李风铃嘲讽的神情扎伤了唐蛮同学的心,阿蛮一脸坏笑地迎着李风铃的目光,心里想的却是:“人家重生都是啪啪打反派的脸,我好不容易炫一次,就打自己老师的脸?” “哎,你笑什么呢?”李风铃狐疑地盯着阿蛮。 阿蛮笑着说:“李老师,你就放心吧,我说上羊城大学就是上羊城大学。万一考不上,不是还可以接着读吗?再怎样都没损失的啊。” 道理没错,李风铃再想想,以阿蛮平常的成绩应该也考不上,所以也没太过较真,这事就这样过去了。 有了学校认可,后续全程跟高三毕业生同步即可。 高考对于阿蛮并无新意,很快六月,高考结束,阿蛮便彻底歇了下来。 去了一趟羊城,忙活完一堆事情再回来,成绩已经出来了。算不得多好,但也勉强过了本科线。这个成绩放在随便哪一届都是平平无奇的,但是高一上完就能够考出这个成绩,就有点惊艳了。 阿蛮是挂名在一个高三班级下参考的,填志愿也在这个班,按理大家都不认识,却不想几乎所有同学都听说过他,有些还专门过来搭话。好在阿蛮不必选学校和专业,只在第一志愿把孟梧桐给他的代码填完便快速了事。 填完志愿阿蛮去见了班主任,毕竟他毕业了,算是告别。 之后才去的李风铃家。李风铃的父亲也在,正在客厅逗着糖糖,扶着糖糖学走路。 因为最初的几次见面,李风铃都在跟父亲冷战,以至于李风铃父亲对她的学生也没有给好脸色,所以在阿蛮的印象里李父是个严厉的老师。阿蛮进到屋,很恭敬的给李父问好。李父竟出乎意料的随和:“哦,唐蛮同学,我也听说过你。你过本科线了对吧?听说你被羊城大学特招,这个事情靠谱吗?我们学校没收到羊城大学的通知啊。” 阿蛮说:“应该没问题,只要我志愿填了,那边就会给我发录取通知书。” “还可以这样的吗?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李父说完,又安慰道:“嗯,不过就算不行也没有关系。以你的成绩跟努力,读完高三再正式参考,肯定可以上个名校。” 阿蛮不好意思地笑笑。李风铃从里屋出来,拆台说道:“他怎么努力了?你没见过他那懒散样子。我也不知道你急啥,你这个成绩,得求着人家录取你。你好好的读,到时候上个最好的,岂不更好?” 李风铃的要强性格,阿蛮早已摸透,当然不会因为这些话而介意,就一个劲的嗯啊附和,陪着笑。 李风铃听阿蛮说已经去过羊城,做好了南下读书的准备,不禁问道:“你就这么有把握一定会被录取?” 阿蛮点头称是。李风铃也就不再说什么,表现的并不十分开心。 不太开心的除了李风铃,还有房东大姐。自从那次聊天之后,房东大姐对阿蛮表现出格外的敬重,甚至超出平辈相交的范畴,更像是把阿蛮当成长辈。 阿蛮也发现了,似乎人生重新来过之后,曾经的那二十年经历让自己身上带有某种气质,生活里接触的一些人,很容易就会对自己产生一种类似于晚辈对长辈的孺慕之情,最明显的就是红杏和蓝蓝。 但是房东大姐的这种感情,实在是让阿蛮有点受宠若惊,好在这并不令人反感。 房东大姐问道:“那以后,房子你都不租了?” “当然是不租了。”阿蛮想了想又说,“大姐,你这个店子开着也不是长久之计,苦,挣的钱也不多。你如果想变一变,我建议你去南方转一圈,进批货回来,在镇上开个小灵通专卖店。” “装修只贴地砖,墙刷白,灯光搞好,加上买柜台也就一万多块钱。进货投入稍微大一点,要大几万块,准备十万块钱就可以搞了。小灵通话费便宜,能火一两年,感觉生意不好的时候,再改做手机就是了。” 顿了顿,阿蛮又补充说道:“相信以大姐的能力,肯定比开这个店要强得多。如果有什么难处,我没电话,上网给我留言吧。” 房东大姐将阿蛮的话记在心里。阿蛮看她很认真的样子,也不确定她会不会按照自己说的去做,不过那就是她的事情了。 第50章 举家南下 相比起李风铃,棉花就开心多了。 棉花对阿蛮没有太高要求,只要能上大学,棉花就很开心。如今阿蛮能上羊城大学,棉花更是别无所求。 但要说最开心的,还属红杏,红杏的开心主要来自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因为阿蛮说已经在羊城租好了房子,一切安排停当,只等大家过去生活了。 关于阿蛮升学,只王奇的态度最是与众不同。他既没有不快,也没有开心,他只是觉得阿蛮有点奇怪。 拿到录取通知之后,阿蛮跟王奇在镇上见了一面。 王奇问阿蛮:“怎么我有种感觉,好像你并不在乎上什么大学,你要的只是尽快走完这个流程?” 后面这个学期,多数时间王奇都在跟阿蛮赌气。这种赌气行为到高考结束,就忽然结束了,可见赌气不是真的。 王奇有这样的疑惑,证明他一直都很关注阿蛮的状态。 王奇语气真诚地继续说道:“你好像一点都不留恋高中生活。你是个对很多事情都无所谓的人,表现得无所谓的人骨子里更在乎生活带来的感受,但是很奇怪,你似乎一点都不留恋高中生活。甚至······更奇怪的,我感觉你也不期待大学生活。我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 王奇考的比阿蛮好的多,都快过重本线了,但成绩出来他表现的却非常平静,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通过这次考试去上大学。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是最顶尖的那一两所学校。 跟阿蛮说这些话,王大学霸不是不能理解阿蛮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取舍,真正令他苦恼的是,阿蛮这种奇怪的态度。 阿蛮呵呵笑道:“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走,带你去吃镇上最好吃的牛肉粉。” 王奇的直觉是准确的,但真实的原因只要阿蛮不讲,任何人都猜不出来。 对于阿蛮来说,读高中没有意义,读大学没有意义,挣钱也没有意义,是因为所有这些事情,他都已经做过了。可他又不能完全不做,因为如果那样,以后的生活里不管他遇到谁,都得跟人解释一遍,为什么他的人生经历跟别人不一样。 更重要的是,这也是对棉花的交待。 这样多好,读了一年,顺顺利利的南下,带着棉花、红杏和红红,大家一起去到羊城,新的生活就开始了。 南方最大的都市圈,月亮湾的年轻小伙子带着美女们正朝你飞奔而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阿蛮也期待起来南下来。 现在的阿蛮再不是二十年前那个阿蛮,他敢带着棉花一起,而不像当年,让棉花留在月亮湾,自己苦苦的去打拼。 这个世界也不一样了,时间不一样,环境不一样,条件也不一样,所以更应该去过不一样的生活。 阿蛮最近总是不由自主地思考那个问题:梦境是个奇幻世界,现实八成是个玄幻世界,可这个玄幻世界里的那些高人们,咋就一个都还没出现呢? 有时候阿蛮胡思乱想,感觉好像他们全都躲在羊城,正蹲守着自己。 阿蛮去上学,竟然要带上棉花,不止带上棉花,还要带上红杏娘俩,这么奇怪的事情在月亮湾引起不小的轰动。乡亲们捕风捉影,说什么的都有。有说阿蛮被国家看中,当特殊人才特招,可以带家眷就是给特殊人才的特殊福利。也有说阿蛮被大城市的富贵人家看重,要招揽他,所以才这帮照顾······ 当然都是捕风捉影,毫无根据,村里人连阿蛮去过两次羊城都不知道,在他们眼里阿蛮连月亮湾都没有出过,但是这都不妨碍他们天马行空的想象。 稍微知道一点情况的是蓝蓝的父母根叔和根婶。他们早早的准备了两大筐鸡蛋,送到阿蛮家,劳烦阿蛮带给蓝蓝。别人父母的心意,阿蛮不好拒绝,不过看着两大筐鸡蛋,多少有点发愁。 好在棉花和红杏的行李不多,阿蛮特别强调,南方天气暖和,冬天的衣服可以到羊城再买,所以四个人所有行李也不过是每人一包衣物。 2002年的时候高速公路网还不发达,没有高铁,没有动车,去南方打工要坐绿皮火车,坐绿皮火车之前还要赶客车,非常不方便。虽然阿蛮不想麻烦别人,但孟桐韵表示要派个车来接时,阿蛮一点也没有客气。 有意思的是,来接阿蛮他们的,又是郑军。 另一个人阿蛮没见过却知道,就是去年郑军介绍给孟桐韵当保镖的那位战友,名字叫铁虎。 阿蛮开玩笑说:“怎么好劳烦两位老总过来接我,今儿真是面子大了。” 阿蛮这样称呼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第一次南下羊城,阿蛮就认为,随着生意开展,孟桐韵很快会需要保护,所以请托郑军为孟桐韵介绍保镖,但随后阿蛮就觉得,不止孟桐韵需要保护,随着社会的发展,以后他们接触的整个圈层,多数都会需要这一类服务。 那么为什么不趁早成立一个安保公司呢? 人员问题很好解决,前期就让郑军介绍他的战友们。 阿蛮私下叮嘱过孟桐韵,成立安保公司,如果郑军主动要求过来,那么这个人不可以重用。如果邀请郑军,他推辞,那就去做通黎总的工作,让黎总劝他过来一起创业。安保公司可以顺理成章交给他来打理。 阿蛮的思虑不可谓不周全,事实也证明郑军是一个可靠的,重感情的人。 郑军知道要创建安保公司,也很积极,介绍了好几个战友过来,战友又介绍战友。在人员到位得差不多时,孟桐韵邀请郑军,郑军却婉拒了。 最后,还是由黎总出面,劝说郑军接手安保公司,说以后不管是晶鑫集团,还是孟桐韵的厚信资本,甚至孟梧声的梧桐科技,所有的安保业务都可以给到厚盾安保打理。大家都是自己人,合作起来可靠又放心,对谁都是好的。 现在郑军是厚盾安保公司的总经理,陪同他一起的铁虎是副总经理。 所以阿蛮叫他们两位老总,除了搞得他们有点不好意思,一点问题都没有。麻烦他们辛苦这一趟,阿蛮也有些不好意思,于是这么一句玩笑话,很简单的就拉近了三个不好意思的人的距离。 第51章 没啥大事 一路走国道上高速,车开的又快又稳,但是到羊城估计也要八九个小时。 郑军和铁虎都不是话多的人,阿蛮也是随性惯了的,大家都没尬聊兴致,所以叙完旧,阿蛮就靠着座椅睡着了。 郑军开来的车是本田的高端商务车,阿蛮一觉睡得舒服,两三个小时就没有了。醒来看看路边风景,逗一逗红红或者陪棉花红杏说说话,说累了,又是一觉睡过去。 阿蛮越来越嗜睡,在梦里可以做很多事,比如练习各种技巧。 阿蛮再次醒来,天已经黑透,道路两边灯火通明,阿蛮问郑军到哪了。 郑军说:“小师傅,你尽管睡啊,到地方了我叫你。现在马上就进市区了,到你新家要不到一个小时了。” 阿蛮听完还真想接着睡,但是红杏跟棉花一直在说话,他都有点睡不着了。 红杏和棉花第一次到羊城,表现的格外兴奋,尤其是红杏,一直在看两边的路灯、高架桥、高楼大厦和来来往往的车辆行人,还时不时的拉着阿蛮发问。 进了市区没多久,铁虎接了个电话。 那边说什么,阿蛮听不见。只是铁虎神情严肃,问:“派一组人去看看,有情况随时汇报。” 挂完电话,铁虎神情依旧平静,看起来好像没什么事情。 但阿蛮直觉肯定有事,于是礼貌问道:“铁总,如果有事,还是忙正事要紧,把我们路边放下,打个车回去也是很方便的。” 铁虎听了,连忙拒绝:“唐总,你太客气了,没什么事情,眼看着就到了,也不急在这几步。”可能是受了郑军影响,也可能有给孟桐韵当过一段时间保镖的关系,铁虎对阿蛮格外敬重,没有因为阿蛮年轻而有生出半点轻慢之心。 郑军也连忙帮腔说:“小师傅,你放心,老铁说没事就是没事。” 阿蛮不好勉强,也就不再多言。 商务车很快进到旧城区,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停下,蓝蓝和阿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棉花和红杏见到他们,自然很是欢喜,大家伙拿了行李高高兴兴就要回新家。 阿蛮跟郑军铁虎道谢,这两个也是干脆人,也不多客套。 铁虎说:“唐总坐了一天车,早些回去休息才是,以后见面也方便,有什么吩咐千万不要客气。” 郑军也说:“小师傅,你也累了一天了,先回去休息吧,我们这边就先走了,不打搅了。” 两个人很快上了车,正要开动,忽然阿蛮一手搭住门窗,说:“哎,你们是不是有事情?要不我也跟着一起去,或许能帮上忙?” 铁虎认真的看了一眼阿蛮,豪爽笑道:“还是不要去了,一点小麻烦而已。唐总,你就安心休息。有什么消息,回头我们给你打电话。” 阿蛮想想,有他们去,也差不多了。自己又不是什么武林高手,去了也帮不上什么,于是果断放手。 直到他们车尾灯消失,阿蛮才突然想起,铁虎说有消息会给自己打电话,是不是表示事情跟自己有关······ 阿蛮租的房子是个老小区,楼层不高,早年也不是随便谁都能买得起的。阿蛮租的是一个第五第六两层打通,把两套合成一套的大房子,一大家子住也足够宽敞。 小区虽然老,房子其实不算旧,保养很好,家私都是现成的,家电也齐全,不只红杏和棉花没有住过这种房子,连阿成和蓝蓝也都没住过,一个比一个更加满意。不说有多兴奋快乐,至少那种离家的愁绪是没有的。 蓝蓝和阿成已经准备好了丰盛的晚饭,只等棉花和红杏洗完澡出来一起用餐。 有三个卫生间,阿蛮率先洗漱完毕,穿个大裤衩t恤衫,就坐在桌边等她们快点出来。 虽然时间很短,阿蛮却是有点等不及,拿起筷子,敲敲碗,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在大家伙的笑骂声中,阿蛮忽然有种感觉,他们就这样凑成了一大家子。 这是无比满足的一顿晚餐,蓝蓝很开心,阿成很开心,红杏很开心,棉花也是开心的,他们的笑可能比前几个月加起来都多。 大家都年轻,身体又好,吃完饭还不算太晚,加上初来乍到新鲜劲头正浓,谁都不想睡觉,就都半躺在沙发上,听着零食,说着闲话。 阿蛮虽然睡了一路,却是红红之外唯一不兴奋的人,新鲜劲头带给他的冲击比带给其他人要小得多。阿蛮最近比较嗜睡,所以陪他们说了一会儿话就回卧室睡觉做梦去了。 梦里。 阿蛮凌空而立,俯瞰脚下茫茫漠漠的一片光团,犹如汪洋大海一般。 果然是大都市,夜还不深,入睡的人还很少,就有这般景象,若是再过两三个小时,那该是何等壮观场景? 阿蛮没有感慨太久,就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敲门的是阿成:“猛男帅哥打电话过来,说孟总已经回家,没什么事情了,要你放心。” 还真是孟桐韵出事,不过既然已经回了,那就是没什么大事,自己也不必着急,回头见面再说吧。 阿蛮怀着好奇,想着一会梦里可以见一面。 但是梦里等了好久,既没有感应到孟桐韵,也没有感应到梦梧声。孟家的人像约好了一样,都没有做梦。 这情况有点让阿蛮摸不着头脑,得亏郑军打了个电话报平安,要不然后半夜梦里找不到人,还得担心。 第二天一早,孟桐韵的电话就过来了,邀阿蛮全家去她家做客,说是给棉花他们接风洗尘。 就算没事,也会有这个邀请,但电话来得这么早,阿蛮觉得应该是有事要跟他谈。 见到孟桐韵,确实安然无恙,阿蛮才放下心来。 孟家的大书房内,孟桐韵说了事情经过。 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金海集团的老板夏金海在羊城是非常有能量的强势人物。两个月前开始,已经几次跟孟桐韵这边接触,表示有意投资厚信资本。厚信资本一年来成绩亮眼,却还没有强到人家塞钱都不要的程度。 孟桐韵跟夏金海见过几次,投资协议却一直谈不下来,夏金海认为厚信资本给出的条件太苛刻,对投资人非常不公平。而孟桐韵则坚持作为后来者的金海集团,要求与晶鑫集团完全一样的条件,才是不合理的。 第52章 好软一颗钉子 孟桐韵跟夏金海见过几次,投资协议却一直谈不下来,夏金海认为厚信资本给出的条件太苛刻,对投资人非常不公平。而孟桐韵则坚持金海集团作为后来者,要求与晶鑫集团完全一样的条件,才是不合理的。 两方都不愿意让步,按理说生意自然就黄了,可夏金海却又锲而不舍的约孟桐韵见面,说是很有诚意,可一谈到细节,仍要求过分。 几次下来,孟桐韵没有了耐心,就算条件可以再谈,也没有太多合作兴趣了,只是之前已经见过几面,夏金海又是羊城相当有能量的人物,就算不合作,也不必得罪,最终还是决定去见一面。 见面约在金海大厦,孟桐韵带了一个助理,两个保镖。 一开始一切正常,夏金海依旧客气,并象征性的做出一点让步,但是让步不多,双方意向差距仍旧很大,根本谈不下来。 孟桐韵表示要告辞时,夏金海手机响了,说去接个电话失陪片刻,可是他出去之后,很久都没回来。孟桐韵等了一阵,没见人,自然要走,却被夏金海的女助理软语相求留了下来。又等了许久,夏金海仍没有出现,孟桐韵不肯再等,强行要走。 金海集团的人,话讲得很客气,事办得很硬气,就是不让走。 孟桐韵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强行要走,冲突之下,金海集团的保安,当着孟桐韵的面,把随行的两个安保人员当场打倒在地,爬不起来。 打完人,金海集团的人仍是一副客气有礼的嘴脸,请孟桐韵一定要等到夏总回来。 安保人员被打得倒地不起,孟桐韵想走也走不成,对方却是一副哀求的样子,这种场景让人感觉恐怖起来。只是孟桐韵决不放半句软话,就这样一直耗着。 好在安保公司有条例,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向总部汇报情况,公司察觉不对,立马联系了铁虎和孟梧声,还报了警。 只是没有等公司的人和公差赶到,夏金海就又回来了。仍然非常礼貌客气,抱歉让人久等,解释说是下面的人不懂事,才闹出了误会。 又是勒令下属给客人道歉,又是安排人送两个保镖去医院,还一路恭送孟桐韵出来,热忱殷勤,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差人赶到的时候,事情已经料理完毕,金海的所有人都一口咬定是误会,连孟桐韵都不知道该从哪个点挑毛病。 所以差人连问话都不敢直接找夏金海,只把动手的保安,带走两个了事。 ······ 听孟桐韵陈述完情况,阿蛮将目光落在孟梧声脸上,问道:“这件事情声哥怎么看?” 昨天的事情,兄妹俩肯定已经复过盘,大概率孟梧桐都有参与,此时孟梧桐在楼下招待客人,说明这事由得他们商量着办。 孟梧声语气平静说道:“金海集团黑道起家,这两年有意洗白,只是牵扯太多,短时间肯定了断不清。他们最大的业务是汽车和家电进口,但这只是表面,真正的生意是走私,这在羊城几乎是公开的秘密。近两年经济发展快,他们洗白转行,最大的投资都投向了房地产和建材,如今已经成了气候,在羊城能挤进前三······” 孟梧声扶了扶眼镜,神色阴沉地注视阿蛮,却不说话。 阿蛮皱起眉头,苦笑说道:“搞房地产的怎么会对风投感兴趣?你就不能利索点一口气说完,透这么点信息让人怎么猜?” 阿蛮吐完槽,见孟桐韵也望着自己,才不情不愿地说道:“从你给的这点信息来看,夏金海完全没道理这么做。若是真想合作,条件可以谈,想占便宜可以理解,可强行占便宜的话,以后怎么合作,再说我们也不是随便就能强取豪夺的对象。另外,房地产来钱又多又快,却也需要天量资金周转,他们既然主投房地产,公司又发展得很快,那就意味着他们很难拿出大笔资金来做其它投资。见过房地产大钱的人,看其它生意,只怕都是不入眼的小项目。” 阿蛮笑了笑,说:“咱们主投科技公司,夏金海这类人,也未必就看得懂。” “所以呢?”孟梧声问。 阿蛮说:“夏金海不投,不表示别人都没兴趣,桐韵妹子八成是被人看上了。” 孟桐韵斥道:“正经说话!” 阿蛮嘿嘿一笑,看着孟梧声说道:“你们应该也看出来了,这是一场试探。” 阿蛮见孟梧声目光一亮,孟桐韵也没反驳,于是放松地往椅背一靠,分析道:“木秀于林,这也是难免的,只是比我预想的要早。咱们起点高,从一开始就避免掉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但这类事情,是在所难免的。以后做得更大,没有夏金海,也会有夏银海。” 阿蛮看向孟桐韵,收起开玩笑的语气,认真说道:“夏金海的这种策略很不讨喜,却非常有效,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弱势一方是非常无力的,承受者的压力会非常大。直接妥协的或许不多,但只要夏金海再放低一点姿态,给更好的条件,人就会潜意识不自觉地说服自己尽量去接受。” 阿蛮暗叹一口气,孟桐韵虽然表现得非常硬气,表面上也看不出什么来,但这种事情,换成谁都会承受不小的心理压力。 “这样试探···”阿蛮接着说,“如果咱们就范,夏金海就以优异的条件达成合作,就算真实投资方不是夏金海,让他代持也是一样。如果咱们抗拒,他们也不损失什么,还可以在冲突中摸清我们的底牌和实力。到时候,背后的人再出面,要拿捏咱们可就方便多了。” 孟梧声闷声问道:“谁这么大能量,能使唤得动夏金海?” “卧槽,孟总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又不是神仙,这我咋可能知道?”阿蛮夸张地叫道,“谁能使唤得动夏金海,你这个地头蛇都不知道?” 孟梧声狠狠瞪阿蛮一眼:“你说话咋这么难听,我怎么就是地头蛇了?”瞪完,又苦恼地皱起了眉头,说:“我们跟爸爸商量半天,也猜不出后面还会有谁来。你是不清楚夏金海,羊城能跟他掰手腕的人有也不多,能使唤他办事的,实在想不出来。” 阿蛮听了,也烦起来,顺口说道:“这么横的吗?那要不咱们就当啥都不知道,等他们条件给好一点,咱找个舒服点的姿势,直接跪了吧?” 第53章 带你去玩 阿蛮听了,也烦起来,顺口说道:“这么横的吗?那要不咱们就当啥都不知道,等他们条件给好一点,咱找个舒服点的姿势,直接跪了吧?” 这一下,连孟桐韵都听不下去了,狠狠瞪了他一眼。 阿蛮悻悻问道:“那还能怎么办?” 孟梧声鄙视地看一眼阿蛮,没好气地说:“先不管他,夏金海既然这样出招,肯定还有后续。特么的给我送软钉子,回头我还他个硬钉子,看他还怎么口蜜腹剑。” 话虽如此,阿蛮仍觉得心里堵得慌,正经商人遇到会武术的流氓,是非常被动难受的。夏金海也是吃定了孟家不能把他怎样,才敢如此的肆无忌惮。 阿蛮的沉默让孟桐韵误会了,孟桐韵安慰道:“夏金海要是真能肆无忌惮,就没必要这样大费周章,他想洗白就得按规矩玩······不守规矩也不怕,只是千万别让人抓到把柄!” 孟桐韵这种安慰,只差直接让阿蛮别管了,是很伤男人自尊心的。 可惜,阿蛮是条名副其实的咸鱼,不仅不觉得伤自尊,还双目灼灼地望着孟桐韵,一副为她的霸道女总光芒而倾倒的痴线模样。 三人商量半天,也没好的办法,只达成一点共识:一味防守是没有用的,得找机会表明一下强硬而明确的态度。 “给他碰硬钉子的时候,一定记得叫上我哦。” 楼下叫吃饭了,阿蛮叮嘱孟桐韵,生怕错过打脸场面。 孟家这顿宴席,气氛有点奇怪,阿蛮坐了一阵也感觉出来了。 孟姨与棉花姐妹相称,阿蛮与孟家兄妹平辈相待,这本来没啥问题,可到了孟梧声兄妹这边就成了大问题,棉花于他们家是贵客,他们却不知道怎么叫人才好。 叫姨吧,棉花跟孟梧声这个大龄单身狗年纪差不多大,而且棉花身形纤细匀称,看着也显年轻,这声姨,别说孟梧声,孟桐韵都有点叫不出口。叫姐就更不行了,母亲那边跟人家姐妹相称都叫顺口了,阿蛮这个憨货,还一口一声地叫孟桐韵妹子······ 阿成和蓝蓝十分乖巧,早早的称呼孟梧桐伯伯,这时候都已经叫顺口了。孟家兄妹把他们当平辈一点毛病都没有,可轮到红杏,兄妹两个又麻爪了。红杏年纪比他们小得多,可怎么看怎么成熟,活脱脱一个娇媚入骨的少妇。孟家兄妹叫红杏妹妹,自己别扭,被红杏叫哥哥姐姐,更加别扭。 能够战胜别扭的,只有更大的别扭。不知道为啥,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了红红身上,连原本话少的孟梧桐这时候也眉花眼笑起来,可劲地夸红红招人疼爱。这时候,孟姨时不时的不拿正眼瞄上孟梧声兄妹一眼,意味就变得深长起来。 阿蛮倒是很享受这顿饭的,差距大到仿佛不在同一世界的两帮人,能够这样坐在同一桌吃饭,本身就是件很魔幻的事,何况阿蛮还可以一边吃,一边看别人出糗。 ······ 回家路上,阿蛮眯眼假眛,心里考虑的还是夏金海的事,可想了一路,也没有啥好的法子。在绝对的实力碾压之下,个人心智再强大,也同样无力回天。 唯一还能自我安慰的是,夏金海或者说他背后的人,既然有所图,总不至于把事情做得太绝。生意场的事,说破天,也不过是利益博弈。只是这样被人霸凌······ 阿成从一旁顶了阿蛮一把,问:“想啥呢?” “没想啥,眯会。你们想干啥?”阿蛮睁开眼,见蓝蓝也在盯着自己。 阿成勉强地笑笑说:“我们厂里的工辞掉了,这边工作好找吗?” “这才过来两天就想着找工作了?”阿蛮没好气地翻个白眼,“急什么,先把暑假耍过去,回头找个学校接着读书去。” 想过阿蛮可能有安排,没想到阿蛮会这样安排,阿成和蓝蓝都懵了。阿蛮却不理会,扭头大声问红杏:“红杏,要不要给你也找个学校?” “啊?”谁都没想到红杏还有再读书的一天,连棉花都懵了。 这说的都是啥,一车人都懒得再理阿蛮了。 阿蛮回到家,跟家里说了吃晚饭别叫他,就回房接着大睡,确实有点被夏金海的问题给难到了,满满的无力感,谁也没想到才进羊城,遇到的第一个妖魔鬼怪就是一方霸主的级别。 阿蛮在梦里到处晃荡,好久没相会,忽然很想那个神秘的新娘。 可这个时间点,也就他发神经睡觉,不只感应不到新娘,连明秋禾那个几乎随时在线的憨憨都不在。 阿蛮只好自己练习起织梦人的技能来。 白袍人没夸错阿蛮,阿蛮确实意念强大心智不凡,加之他学习和做事于归纳总结,所以效率非常高。这些天,阿蛮已经收集了好些七彩,造化能力虽然才摸到边,但幻化能力是强得让人不敢置信。 幻化就是做梦,把心里想到的事物在梦境里展示出来······这玩意全凭想象,只消耗意念,不需要技巧,所想既所得,对于阿蛮来讲与吹牛无异,比写文章或者画画还要简单得多。 关键还好玩。 选了一处,阿蛮要山得山,要水水来,不多时,山川河流良田村舍便组成一副宏大画卷。增添删减,阿蛮玩得不亦乐乎,再看时,只觉得宏大远胜孟桐韵的梦境多多,细腻处却是远远不如。 正感慨,感觉到孟桐韵入梦了,阿蛮心念一转,往孟桐韵飞去,在他身后,山川河流美景,很快如烟雾般消散。 “终究是烦的吧?”阿蛮在白石头身边坐下,又说,“前不久我去到一个好地方,要不我带你去玩玩?” 孟桐韵还没回答,阿蛮已经抱着白石头出了小梦境。 一路御虚飞行,很快看到前方一棵伟岸的大树。走得近了,树下几排小屋,屋前是一片平静如镜,被月光照得发亮的湖。在屋与湖之间,如茵的草地上,几个人影或坐或站围成一圈,一缕喑哑幽咽的二胡声从圈中传出。 孟桐韵好奇地望向阿蛮,阿蛮向她一笑,拉着她走了过去。 草地上的众人见阿蛮过来,都只点头示意,看向孟桐韵时才格外留心两眼。 孟桐韵见他们衣着各异,却是个个面目模糊,才明白为什么阿蛮在路上叫自己也弄得跟他一样面目模糊。 第54章 玩点不一样的 草地上共有七人,只看身形须发,都颇为年老,年龄跨度还不小,从知天命到古稀皆有。 人群正中是一个大茶桌,桌边一位灰色长发的老人端坐在小板凳上,正专注地拉着二胡。琴声幽怨凄凉,十分的缠绵动听,却与老人的形象很是不符,因为老人虽然看着年老,但那头灰白长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只一束,整整齐齐顺脊椎垂直流下。连头发都打理得这么认真的老头,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会沉湎于凄苦情绪的人。 然而这不是最令孟桐韵惊讶的。 最令孟桐韵惊讶的是那琴声。孟桐韵也算是久历梦境的人,早就知道梦里的一切事物都是幻影,一切声音都是心声。可这一方天地,与寻常幻象不同,那老人手上的琴也是不同的,竟然都有种很真实的感觉,类似于织梦人搁浅后所显化的事物那样······ 所以······那二胡声莫非真的是演奏出来的? 一曲终结,沉浸于琴韵之中,直到余韵散尽,众人才陆续鼓掌。 灰发老人放下二胡,冲阿蛮招呼:“小唐来啦,快过来喝茶······哟,可惜了,这茶终究还是假的,哈哈。” 一众老头尽皆大笑起来,方才的凄苦琴韵营造的氛围瞬间荡然无存。 “这个姑娘是小唐的媳妇儿么?”有老人问。 没等阿蛮回话,又有老人说:“稀客稀客,欢迎欢迎。” 也有口称“难得”的,邀孟桐韵近前去坐。 孟桐韵先是羞涩,过了片刻才明白他们是何意思,原来织梦人为数甚少,所以别说在现实中为情侣,便是在现实里彼此相识,都难得一见。 阿蛮还是那副随意心性,拉了孟桐韵,凑到人堆里,陪众人吃茶说笑,也不帮人介绍,只指着孟桐韵说:“这是小孟,跟明呆子也是认识的。” 说到明秋禾,众老人又是一阵哄笑。 灰发老人给两人摆好茶杯,很是认真地给所有人都沏上茶,说道:“你们再尝尝,现在有味道了没有?” 孟桐韵听得迷惑,却也学着阿蛮的样子,认真品起茶来。 可惜,入口既无茶香,连水的味道都没有。 阿蛮却是点了点头,说:“比上回好多了,有温度了。” 众人听阿蛮这般说,又都笑起来。 灰发人摇头苦笑道:“跟刚才的琴音一样,取了点巧。” 这话才说完,众人又都评价起进步和优缺点来,听上去似乎灰发人已经做到了众人不能企及的高度。 如此,孟桐韵才大致猜到他们是在琢磨一些她暂时不能理解的技艺。而阿蛮之所以这么受他们欢迎,是因为阿蛮多次激发他们的灵感。 从刚才的二胡和茶,再到后来的谈论,可以看出他们最近都收获颇丰。 现实中一群老人聚首,就算不是个个暮气沉沉,也绝不可能像眼前这般,一个个精神抖擞身轻似燕,高谈阔论还时不时嬉笑怒骂,好似大学室友一般。 孟桐韵不知他们总是提及的“真实与虚幻的转化变换”到底是什么意思,却也受他们情绪影响,胡乱掺和附和两句。 阿蛮正扯大嗓子喊:“物质能转化成能量,能量为啥不能转化成物质?光合作用算不算······卧槽,老庄,你说光到底是能量还是物质?” 孟桐韵被阿蛮毫无形象的嚷嚷给逗笑了,却不想老头们一个比一个认真,一个穿白袍,看上去格外洁净的老人嘀咕说道:“能量再多,很轻易便化为虚无,能量转化成物质是质的飞跃,虚无转化成真实也是质的飞跃,无生命物质转化为生命······梦境里面无生命,那我们又算什么?” 众老头被问到了。孟桐韵反正听不懂,一直旁观看戏,这时候,感应到后边大树下有人过来,回头看,却是明秋禾来了。 明秋禾似乎对这帮老头这副德性早已习惯,过来了也不近前,就远远站着。 白袍人拿出一根鱼竿,下好饵抛钩入湖。钩才入水,立马起出,一条金色鲤鱼挂在钩上活蹦乱跳地荡来荡去,荡到阿蛮眼前时,阿蛮曲指一弹,金色鲤鱼瞬间烟消云散。 湖边一众老头顿时哈哈大笑。 白袍人也不恼,又再抛竿,金钩入水,不一会,又起杆拉出。这一回,钩上挂着的又是一条金色鲤鱼,不同的是鲤鱼虽然栩栩如生,却是吊在线上一动不动。白袍人晃荡了两下,手一抖,将那鲤鱼摔在草地上。鲤鱼直挺挺摔在地上,仍是一动不动,栩栩如生是没错,却终究只是“如生”而已,像是塑料做的一般,毫无灵气。 孟桐韵看了很是惊奇,这条鱼虽然远不如方才那条虚幻的鱼灵动,但这条鱼竟然像个个实物。就好像方才喝水的杯,如今脚下踩着的草地,给人很真实的质感。 阿蛮丝毫不惊奇,跟其它老头一样,哈哈笑着,一脚将那条真实却没灵性的鱼踢进湖里。 阿蛮对自己的脚法很是满意,哈哈笑着,又从白袍人手里夺过钓竿,抛钩入水: “谁猜到我钓出什么来,我输他一声爷爷!” 孟桐韵乍一听,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却见老头子们一个个摩拳擦掌,才了悟一点都没听错。这帮子人一把年纪,竟然全都被阿蛮给带偏了。 “鳙鱼!” “咋可能是鱼?除非小唐急着当孙子。” “不是鱼是什么,不给点提示怎么猜?” ······ 众人七嘴八舌,阿蛮只是不理,作势起竿,一副钩下甚是沉重的样子。 众老头生怕东西被突然钓出水面,急忙下注,猜啥的都有。 钓竿被阿蛮拉成弓状,而且越弓越弯,湖面水波涌动,渐渐起了急浪。 “不成,小唐这是打算钓条鲸鱼出来?这算不算作弊?我要改,我改鲸鱼。” 一个看上去像个农民的干瘦老人反悔改注。老人才说完,四周忽然风起,天空有云聚拢,风云涌动,隐隐有雷鸣之声。 灰发老人老庄赞道:“小唐这一手玩得漂亮,幻境都做到天上去了。你不会是要钓出一条龙来吧?” 老庄这么一说,人人都以为阿蛮大约真要钓出一条巨龙来。 湖面风高浪急,仿佛怒海,岸边众人被吊足胃口,个个翘首以盼。 “哗啦!”一声水响,只见一个身影冲出水面,绿衣长裙,头发披散如同贞子······瞬间风平浪静,连老头们都不笑了。 虽然披头散发看不到脸,可谁还能看不出来,那就是明秋禾。 真的明秋禾从后面冲上来,一巴掌扇在阿蛮后脑勺上:“你咋就这么讨厌啊!” 众人看明秋禾嗔怪,尽皆大笑。 阿蛮挥散虚影,摸摸后脑勺,也嘿嘿笑着。 笑闹一阵,阿蛮建议道:“这世界妙是妙,就是人太少,要不要我玩点不一样的,引得大家都过来,聚上一聚?” 第55章 美少女战士 笑闹一阵,阿蛮建议道:“这世界妙是妙,就是人太少,要不要我玩点不一样的,引得大家都过来,聚上一聚?” 阿蛮这般说,众人不解,都好奇的望着阿蛮,没有说赞同,但也都没有反对。 孟桐韵正疑惑阿蛮说的玩点不一样的是什么意思,就被阿蛮突然抓住了手,只觉得脚下一轻,身子便朝天空冲去。 阿蛮飞得很快,孟桐韵只觉得,光影退散,耳边似有风声,回头往下看时,那片湖泊和那群人,正飞速向远方退去。抬头往上,明月似乎越来越近,月华清辉扑在脸上,仿佛清晨的水雾一般清凉。 这是在梦里,孟桐韵无数次试过凭虚御风逍遥遨游,却从未像这般飞得这么高,飞得这么远。心头涌起一种随时可能掉下去粉身碎骨的恐惧,下意识的,孟桐韵往上一窜,拉住阿蛮的胳膊,紧紧抱住。 两个人并肩继续往上,又飞了良久,阿蛮终于停了下来,孟桐韵颤声问道:“阿蛮,你这是想要做什么?” 阿蛮说:“别慌别怕,稳住了,跟着我的思绪走。” 孟桐韵立于高空,有种无依无凭的不安感,只得紧紧抱住阿蛮,放开思绪,响应阿蛮的心灵沟通。 阿蛮跟孟桐韵有过几次向对方放开心神的经历,默契甚深,不过须臾之间,二人便心意相通。不必阿蛮赘述,孟桐韵便知晓了阿蛮的荒谬想法,不禁觉得又可笑又可气又可爱。 再说镜湖边上,七个老人并明秋禾仰首眺望,看着阿蛮飞上天空越变越小,直到最后化成一个星点,消失在夜空。 不明白这小子又有什么突发奇想,打算怎样吸引织梦人到这里来聚一聚。 不过没等他们瞎猜太久,就见天空之中,明月之下,先是一个光点,渐渐的越变越大,仿佛向他们俯冲而来。隔得近了才分辨出来,那似乎是一个人影。而且也不是向他们俯冲而来,而是那个人影在越变越大。随着人影的变大,湖边众人终于可以看清,那是一个体型婀娜的少女——卡通少女。 卡通少女的形象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众人才发现她并不是在向他们俯冲而来,而是随着形象的不断变大,隔着遥远的距离,看来就像一个正常大小的人在向他们冲来。 明秋禾认出这个卡通人物,不禁哑然——美少女战士水冰月! 这个唐蛮真是会想! 随着美少女战士水冰月的变大,湖边的众老头也看得清楚起来。 终于,水冰月的形象固定下来,不再变大,却在月亮为背景之下,水冰月的形象越来越清晰。 尽管湖边众人望着水冰月依然十分的遥远,看到的水冰月的形象却无比的清晰。如此巨大的一个形象相隔如此遥远,偏偏又如此清晰,给人的感觉,就好像一个正常大小的人,站在你的面前,但你心里偏偏知道,她明明相隔非常遥远。这种反差给人带来的震撼是巨大的,湖下众人看的目瞪口呆。 那水冰月没有再变大,清晰度也已经达到极致,但变化并没有停止。 月光之下她身上熠熠生辉,手持的魔杖就像齐天大圣的金箍棒一样,向着湖边众人不断的延长。 湖边众人最先看到的是魔杖的端点,等它延伸到足够近的时候,看起来像个斜插过来的金色圆柱。 金色圆柱延伸到近前,已经变得无比巨大,就连最细的顶端都几乎能遮住半边湖面。顺着这根无比巨大的魔杖,望见魔杖那头的水冰月,湖边众人才真正感受到水冰月形象是多么的巨大,相距此地是多么的遥远。 虽然所有人都明白,这一切只是幻象。这个幻境的庞大,仍足以让人心神震颤。 那么问题来了,如此明显清晰的一个幻象,能够让多大范围的人看到? 看到的人会顺着魔杖的指向找到这里来吗? 但凡有一点好奇心,都会忍不住来看看吧? 湖边众老头,直到此刻,才终于明白阿蛮说的要玩点不一样的,是什么意思。 只是,不管他们怎么想,事已至此,现在就算是不同意也已经不容反驳了。 好在梦境里大家都狂放恣意,而且织梦人之间少有纷争,若是有人来访,大家也是欢迎的。如此,心中一旦通达,老头子们不免也心中期待起来。 造如此巨像,为天下织梦人引路,阿蛮当然不能立马就下来。 如此庞大的一个幻象也不是容易维持的,幸亏有孟桐韵帮忙,幸亏阿蛮的意念足够强大。 可尽管如此,阿蛮仍然觉得自己可能撑不了太长时间,好在织梦人在梦境中移动的速度非常快,一旦明确方向,去到任何地方都要不了很长时间。 阿蛮感觉效果足够了,便收了幻象飞落下来。 湖边众老头怀着惴惴之心,期待着新的访客到来,他们从来不是什么隐士,只不过是几个志趣相投的爱做梦的老人,在偶然成为朋友之后,偶然间突发奇想,所以才建造了这个湖边小世界,作为平时偶尔相聚的据点。从来没想过要把这里作为一个基地,更未想过要做什么大事。但此刻受了阿蛮的影响,他们也不禁期待起来,想看看到底阿蛮能够招来多少织梦人。到时候又会是怎样一番场景? 阿蛮的办法果然有效,他前脚才落地,后脚就来了第一个来访者。 第一个来访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他远远的落在最边上那个小屋前的花树后面,探出半边脸,迟疑地打量着湖边众人。 这是老人们的地盘,少年才到,大家便都感应到了。 白袍人率先开口说:“朋友既然来了,不妨过来聚聚。” 少年人探出头,露出一张天真灿烂的笑脸,好奇问道:“咦,你们好奇怪哦,你们这个地方好漂亮,怎么做到的?” 少年短发乌亮,眉清目秀,说话间露出洁白的牙齿,嘴角始终带着单纯而愉快的笑。 白袍人招手说:“少年人既然来了就过来坐啊,你说我们奇怪是指面貌吗?梦里轻狂,这样一弄可以省去许多麻烦。大家也没有那么多计较,岂不更好?” 少年听的有理,点头笑道:“老爷爷说的对。”说着一晃头也变得面目模糊起来。 第56章 欢聚 阿蛮觉得少年有趣,即便看不清面貌,仍感觉他不仅嘴角含笑,而且笑得天真烂漫,让人不由得心生好感。 于是少年过来时,阿蛮很友善地伸手搭了一下少年的肩,笑着说:“小靓仔是看到天上的幻象赶过来的?今天就你来得最快,是第一名!” 少年被夸得不好意思,却也欢喜,说:“叔叔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少年说着,还用力的跺跺地,赞叹道:“好厉害啊。” 在梦境之中,湖边这七个老头,绝对是织梦人中的老资历兼高手,他们穷尽造化之能建起的这一方世界,绝对算得上是令人叹为观止的所在。 觉醒者已经是很特殊的存在,织梦人更是难得,这就决定了梦里这帮家伙,不可能依靠资源人为培养。所以,觉醒者可能会有年幼者,但织梦人几乎没有少年人。 少年人这样惊叹,未必是他深知其中的厉害,更可能是他刚成为织梦人不久,看啥都厉害。 就算他刚成为织梦人,福缘之深厚也已经无非常人可比了。像阿蛮身边的孟桐韵,还只是觉醒者,靠阿蛮带领还来到这里。明秋禾倒是名副其实的织梦人,可她也是实打实的阿姨级人物了,而且也是刚成为织梦人不久。 阿蛮被同龄人叫叔叔,也不纠正,很是老成地拍拍少年人的肩:“一点也不难,回头我教你。” “真的?”少年人大喜,恨不能立马求教,但见身周众人,时不时地四下张望,一看便知是在等人,于是只好耐下性子。 果然,不一会,又有新人到来,一个纸片人像风中游鱼一般,飞快的绕过大树出现在众人面前。嘭地一声胀大,变成一个纸扎人。 “荒野孤魂唐突闯入,失礼了。”纸扎人恭恭敬敬拱手作揖,整得众人都是一愣。 织梦人都是凡人梦里所化,凡人寿元有限,当然不可能有古人,更不可能有什么孤魂野鬼,纸扎人这般形象,不过是人在梦里,性情乖张起来,给自做的幻象而已。 阿蛮与众老者一齐拱手,礼貌笑道:“客气客气,欢迎欢迎!” 这边未曾客套,那边又有人来,只听得一声牛叫,镜湖对岸,一头青牛踩着水面,冲奔而来,四蹄翻飞踏得水花飞溅。临到上岸,忽地一跃而起,砰地一声稳稳落在岸上。 “哞···”青牛引颈长鸣一声,仿佛他真是一头牛,再无别话。 如此,接二连三,陆陆续续,片刻之间,已经来的二三十人。 七老招呼不过来,更是介绍不过来,干脆向阿蛮学习,把客套都省了,一切都请自便。如此反而更好,无论主客都得了自在。 访客仍在一刻不停的加多,灰色长发的老庄得闲,又拿出二胡来。 弦音再起,却不是之前那种悲凄之声,而是纯粹的心灵之韵。只一声,便勾动所有人的心弦,共鸣一下,人人心灵都发出妙韵。 白袍人凌空而起,一柱月光打在他的白袍上,如飞瀑落于巨石,四下飞洒,使湖边众多织梦人,尽皆沐于月辉之下。 琴音悠悠,每一个织梦人,既是琴韵的受众,又是心灵之声的发者。 众音袅袅,汇成一曲,如流水过心涧,涤荡心灵一切尘埃。 所有人都似有所感,仰首望月,如同朝圣一般,迎接月光的洗礼。 洗尘仪式还能这样用么? 阿蛮也享受这种心灵澄净的美好感觉,却不像他人沉浸,眼角余光看到孟桐韵,见她热泪盈眶,不禁心中生痛。 洗尘仪式持续,白袍人不知不觉间已经飘到湖心上空,不断有新的访客到来,越聚越多,渐渐已经围满湖岸。 ······ 洗尘仪式结束,灰发老头招呼客人们自在玩耍。 织梦人在现实中多不相识,但在梦里相熟的为数不少,故人相见,自是一番欢喜。 那个笑容灿烂的少年无相熟之人,在人群里冲来窜去,不时又回来跟阿蛮他们闲谈两句。见大家都叫阿蛮小唐,猜到阿蛮年纪不大,才不着痕迹地把叔叔换成了老兄。 “老兄,你们这里每天都这么热闹吗?”少年人挤在阿蛮和孟桐韵之间,咧嘴笑问。 阿蛮回答:“哪可能呢。织梦人又不多,这你总该知道吧?” “不多吗?那这里这么多人,赶集一样。”少年不敢相信。 阿蛮意外地问:“这就今天这样,都是刚才那个幻象引过来的。你到底成为织梦人多久了?” “什么是织梦人?”少年人一脸蠢萌地问。 阿蛮细问之下,才知道少年人平常只在自己梦里游玩,今日偶然闯入,一开始还以为仍在自己梦中,相处说话之后,才察觉这些人格外生动,远不是寻常所梦。 原来才发现自己来到另外一个神奇世界,也就难怪他会这般兴奋和激动了。 阿蛮为少年稍做讲解,少年越听越觉奇幻有趣,看阿蛮的目光立时变得不同,满是佩服与好奇。 不过少年显然是静不下来的性子,说得一阵话,又冲到人群里去了。 这时候人群都聚在湖面上,有人唱歌,有人跳舞······不知是谁幻化出一团火焰,点在纸扎人身上,纸扎人熊熊燃烧着,在人群里怪叫着一路狂奔。那头青牛含了一嘴湖水,却追不上,只冲撞得人群四散。 少年见得有趣,幻化出一匹墨黑的骏马,跨坐其上,追着青年满场乱跑。 阿蛮看了也觉好笑,见孟桐韵心情畅快,于是建议道:“要不要我们也在这湖边建一所房子,用不着住,只当是个念想?” 孟桐韵还不是织梦人,没人帮忙她还走不出自己的梦境,听了阿蛮的话,迟疑地看了阿蛮一眼,又看了看身边的明秋禾。见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于是也欣然赞同。 三人挑了大树另一边临湖的位置,离老头们的小屋不远不近。 此时阿蛮和明秋禾都少少的攒了一些七彩,阿蛮以之为基本框架,构建出一座两层高,大量使用钢构与玻璃,科技感十足的现代别墅。七彩不够用,不足的部分全部交由孟桐韵用幻象填补。 做梦建房,全凭想象,半碗饭的工夫就成了。阿蛮打了个响指,别墅立时灯火辉煌,引得湖面了一众织梦人哗然,竞相围观。 少年人策马来到楼前,抬头望向二楼阳台上的阿蛮,高声问道:“老兄,你这房子漂亮,我想在你旁边建一栋,可以吗?” 第57章 揍不过 少年人策马来到楼前,抬头望向二楼阳台上的阿蛮,高声问道:“老兄,你这房子漂亮,我想在你旁边建一栋,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阿蛮爽快答应。 少年人大喜,只一挥手,现代科技别墅的旁边,立起一座古代两层吊脚木楼。湖面上一众织梦人见状,无不失笑哗然,少年却毫不在意,满意地点了点头,策马向前,在木楼前纵身一跃,腾身落坐在二楼护栏之上。 胯下骏马离了人,很快便变得虚幻消散。 少年不以为意,晃荡着双脚,目光得意地扫过楼下人群。 织梦人们发现此间主人并不介意,立时便有不少人有样学样起来。一时间各施神通,不一会,湖岸边便楼宇林立,灯火辉煌起来。 新建的房子各式各样,并不只限于住房。比如纸扎人,在湖对岸建了个古式酒楼,店员都是造化而成的纸扎人,满满的百鬼夜宴风格。又比如那头青牛,贴着湖岸建了个带水车的磨坊······ 其他人的想法也很是个性,建的房子都十分有特色,不一会,湖岸周边,放眼看去,便变得十分有趣起来。 孟桐韵一直眯眼含笑着,忽然感叹道:“可以这样活在梦里,又何必在乎现实······” 阿蛮听得一愣,不过只一想,也深有同感。 少年人完全没这种感触,大着嗓门问:“老兄,你们的房子怎么跟我的不一样?你能不能教教我?” 阿蛮看了看少年人那栋木楼,一闪一闪的好像随时就要消失,爽快说道:“这个不难,你叫哥,我就让明老师教你。” 明秋禾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少年人却迫不及待地叫道:“哥!” 怎么可能不在乎现实,没有现实哪有梦境?不管怎么说,游玩过后,孟桐韵状态好转很多,很快回归到正常的工作和生活中。 阿蛮却没回归到正常的工作和生活,他还是很嗜睡,整日里好吃懒做。 阿成和蓝蓝开始找工作,显然没把阿蛮找个学校上学的事放在心上。 红杏倒是不急,她得带红红,心安理得地做着居家少妇。 棉花也不急,平时照顾三个晚辈,有闲了搞搞刺绣。 阿蛮取出一笔现金,当着所有人的面放进客厅的抽屉,谁要用钱随便拿。 这是很大一笔钱,足够一家人花销很长时间,阿蛮期望通过这种方式,让大家安心,不必为生活担忧。从阿成和蓝蓝的态度,阿蛮认识到自己不能替他们生活,更不干预太多,就连对他们的照顾,能做的也相当有限。 只是雷打不动的,每天阿蛮都会在客厅读一篇文章,任谁抗议都不为所动。 平静日子过了几天,孟桐韵打电话来说夏金海亲自上门致歉,她没有见。 夏金海在不知不觉间,成了阿蛮的一块心病,压在心头,谁都搬不开。 心情不畅快的时候,阿蛮格外期待能见到神秘新娘,可神秘新娘梦到他的频率越来越低,他等得越来越久。阿蛮在梦里问过为什么。 新娘说,总是重复同样的梦,她害怕阿蛮腻歪,更怕自己没节制。 阿蛮说:“怎么会腻歪,你不是知道我吗?” 新娘却说:“求而不得的,欲罢而不能的,才是最好的。” 不知道她是希望阿蛮是最好的,还是自己要做最好的。 但阿蛮深知她的炽热,表现得如此冷静,就多少有点伤人。 被新娘伤,阿蛮心甘情愿,被夏金海这个素昧平生的豪强堵心,阿蛮是很不忿的。可他除了梦境里的能力,并无其它可用以对抗强敌的手段。 梦境······是不是可以充分利用起来? 织梦人这么特殊的存在,在现实中也不应该太过平凡才是。比如自己,前知三千年,后知二十年······ “哥,在想啥呢?”少年人凑到阿蛮身边问。 阿蛮把手里的水晶杯递向少年,问道:“豹仔,我怎么觉得你不分白天黑夜,大半时间都在?你咋比我还闲呢?” “闭门思过呢,不睡觉还能咋滴?”豹仔无所谓地笑笑,却不去接那杯酒,“我不喝,又没味,自欺欺人。” “什么闭门思过,你不用上学的么?”阿蛮晃晃手里的酒杯,又喝了一口。 “爷爷生气了,还想上学?” 听上去好像很严重,阿蛮问:“犯啥事了,让你爷爷这么生气?” 豹仔却是嘿嘿一笑,无所谓地说:“这次比试,爷爷说我没进步。” “比试?” “考试。”豹仔纠正。 阿蛮教训道:“那你还敢这么懒?” 豹仔两手一摊:“怕什么,反正爷爷又不知道。” 可真是你爷爷的好孙子!阿蛮喝口酒,没接话。 “哥,你在想啥呢?”豹仔问。 阿蛮懒懒说道:“其实也没啥,遇到个人,仗着权势强横,故意给你孟姐姐碰软钉子。” “这还想啥,揍他。”豹仔说。 “揍不过。”阿蛮很干脆地说。 豹仔愣了一下,想了想,问:“如果揍得过呢?” 阿蛮笑了笑说:“如果揍得过,那办法就多了。” 豹仔单纯以为揍得过的话肯定是要开揍,却不料阿蛮这样说,不禁问道:“想那么多干什么,直接揍不就好了?” “揍得过了为什么还要揍?”阿蛮诧异地看着豹仔,“你看他能揍得过我,他揍了吗?” 豹仔惊奇地看着阿蛮,想不通阿蛮这是啥逻辑,只得说:“哥,你们成年人,真麻烦。” 阿蛮也不想这么麻烦,简单直接的往往才是最好的办法。可不麻烦也不行,后果和代价必须充分评估。 但不论怎么说,被人欺上门,如果不做反击,事情只会更加糟糕。 这一点,孟家和阿蛮的态度是一致的。 又过了几天,孟梧声打电话来: “不是说哪天给夏金海碰硬钉子一定要叫上你吗?明天有个机会,你来不来?” 阿蛮怎能不去。 可第二天来接阿蛮的,却是孟桐韵和铁虎。 “声哥呢?” 孟桐韵却是冷着张脸反问:“我自己的事,你还怕我处理不过来?” 阿蛮嘴角抽抽一下,再看一眼驾驶位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的铁虎,猜到孟桐韵的倔强性子又犯了。不敢废话,乖乖上车。 上车走了一段,才发现后面还跟着两辆车。 阿蛮一脑门子黑线,弱弱问道:“孟总这是······去干啥?” 孟桐韵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情绪问题,却没有半点抱歉,没好气说:“竞标!” 第58章 好硬一颗钉子 严格来讲不是竞标,而是土地竞拍。 政府土地公开拍卖,羊城十几家资质合格的地产公司都有来参加,金海集团当然名列其中。厚信资本旗下没有地产公司,但晶鑫集团有,晶鑫集团总裁黎太平的儿子黎聪,在厚信资本任职。 拍卖场地设在酒店,阿蛮他们来到酒店大堂的时候,黎聪和江敏敏已经在等着了。 土地竞拍是大事,黎太平把这事交给儿子,阿蛮并不意外。地产公司之间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消耗,往往在拍卖之前便先有默,黎太平让儿子来,表示这场拍卖,晶鑫集团根本没抱期望。 至于孟桐韵怎么插上这一脚的,自然不言而喻。 黎聪和江敏敏都算是旧识,相见自然甚欢,闲叙几句,几人便到了拍卖场外。 竞拍人入场时,旁边的休息室里出来一群人,孟桐韵看到了,便远远驻足。 那群人中,领头的是一个留着精神短发体型健硕的中年男人,男人气度从容笑容和煦,看见孟桐韵时也停了一下,朝这边微笑着点了点头,才径直走了进去。 阿蛮知道这人就是夏金海,同时也留意到夏金海右手边那个穿藏青色马褂,看上去略显精瘦的三十来岁的男人。那人目光犀利,有种不可阻挡的锐气。 阿蛮问孟桐韵:“那个就是夏金海?” 孟桐韵点点头。 “他右手边就是上次打伤我们安保的人?” 孟桐韵又点点头。 阿蛮不再多言,跟着孟桐韵入场。 拍卖很快开始。 这次拍卖的两个地块,第一块比较小,两轮竞价之后便被一个公司顺利拿下。 第二块起拍价4000万,每手最低加价100万。 阿蛮一直在观察夏金海,总感觉他和煦亲切的笑容之下,隐藏着一副志得意满的真相。 “好像他早已经稳操胜券一样。”黎聪把头凑近孟桐韵耳边,不忿地说道。 孟桐韵皱皱眉,说道:“你们都有默契了。他当然稳操胜券了。不过走着瞧吧······” 孟桐韵说这句话时,正好夏金海扭头向这边看来,恰巧跟孟桐韵的目光对上。 夏金海非常绅士的含笑点头致意,孟桐韵冷着脸懒得搭理。 场内叫价到5500万,夏金海头也不回,举了举号牌,漫不经心地直接报价:“6000万”。 夏金海目光不离孟桐韵,神色平静从容,微微一笑才回过头去。 拍卖师被这一口激得振奋起来:“好!金海集团出价6000万,金海集团出到6000万,有没有更高的呢?我们每口加价100万。有没有6100万?” 场下久无回应,孟桐韵夺过黎聪手上的号牌,举了一举。 拍卖师大声叫道:“好!晶鑫地产6100万!” 夏金海回头,意味深长的望着孟桐韵。 阿蛮皱了皱眉头,没有做声。 夏金海又举起了牌子:“6200万。” 阿蛮眉头揪起来。一切已经明朗,孟梧声是绝不吃亏的强硬个性,他的硬钉子就是在竞拍中让夏金海付出代价。只是孟桐韵性子也很要强,本来是兄长为她出气,变成了她自己争回这口气。 只是,夏金海之前一再施压,给的软钉子到底不是多严重的冲突,往重了讲是折辱,往轻了说不过是口角矛盾,孟桐韵轻轻举一下手,金海集团就要多花200万。这颗硬钉子,怎样才能控制得恰到好处? 200万不是小数目,回报之前的软钉子,应该足够了。 可是刚才夏金海那样看过来,若是就此打住,岂不是显得被人家一个眼光就吓到了? 阿蛮又皱了皱眉头,有些犹豫,如果再举一下,金海集团还想拿地就必须要叫到6400万了。 孟桐韵也想到了这一点,稍有犹豫,却也没有犹豫太久。 台上的拍卖师正在喊:“6200万,6200万,还有没有人比6200万高的?还有没有加100万的?” 孟桐韵正要抬手。 阿蛮侧过身子一把夺过号牌,高高举起。 “好!6300万。晶鑫地产出价6300万!”拍卖师表现得有些激动。 夏金海又回头看向这边,正好看到阿蛮迎着他的目光微笑着点了点头。 夏金海收起和煦的笑容,眉头微皱,只一刹那,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拍卖师还在台上鼓劲:“6300万。最后机会,没有加价可就要倒数了。” 场下久无报价,纵使是夏金海,也得掂量一下,自己若是再加一口,对方会不会继续跟进。这个地块,拍过6000万,就已经超出他的预期。 拍卖师开始倒数,夏金海终于举起号牌:“6500万。” 这是个很巧妙的报价,既彰显了格局,也让竞争对手不得不考虑风险。 “6500万,6500万啦!”拍卖师真的激动了,“金海集团报价6500万,还有没有加价?有没有报价6600万的,有没有?” 拍卖师连着问了好几个有没有,场下再无竞价,开始倒数敲锤成交,竞拍人纷纷鼓掌祝贺。夏金海起身向四下致意,神色间却殊无喜色,举两次牌,害他白白损失500万。 500万是一笔大钱,在羊城市区可以买到十套档次不低的新房。 一直沉默坐在黎聪身边的江敏敏冷眼看到夏金海的表情,敏感的她忽然有些担忧起来,但更多的还是解气。不论她还是黎聪,成长环境决定了,他们都不是怕事的性子。所以才想过要提醒阿蛮一声,又给忘记了。 阿蛮一众人凯旋而归,下了楼,刚要进入酒店大堂,便听到后面喊道:“等一下。” 阿蛮回头,便见夏金海和那个穿马褂的男人从电梯间走出。 夏金海笑容和煦,双眼盯着孟桐韵,虎步而行,走得近了。 夏金海含笑说:“孟小姐。” 孟同韵淡淡回应:“夏总裁。” 夏金海笑容越发和煦:“孟小姐,好手段。” 孟桐韵微笑道:“夏总裁好风度。” 夏金海气势强大,一再施压,见孟桐韵不为所动依旧从容淡定,不禁虚起目光,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夏金海跨前两步,阿蛮条件反射闪身挡在孟桐韵身前。 “你想干什么?”阿蛮厉声问。 夏金海不理会伸手就要把阿蛮扒拉开,阿蛮伸手去挡,这时候一直跟着孟桐韵的铁虎已经把孟桐韵拉退数步,护在身后,随行的四个安保人员迅速靠拢,就要把夏金海和阿蛮隔开。却不料夏金海身边那个马褂男,忽然闪身向前,阿蛮还没看清楚状况,就听到砰砰几声闷响,四个安保人员几乎同时被击退。 第59章 教训 穿马褂的男人半点不停,伸手眼看就要够到阿蛮,阿蛮大惊急退,却自知已经来不及了。这时候,铁虎忽然闪身上前,只听砰砰两声闷响,马褂男人跟铁虎硬拼两招。 阿蛮趁机急忙闪开,虽然未受伤分毫,仍有种死里逃生之感。 两招拼过,马褂男人受挫,后退两步,铁虎退到阿蛮身前,张开双臂将阿蛮和孟桐韵护在身后。 阿蛮就算不识货,也能判断出来,不论是铁虎还是这个穿马褂的男人,都是寻常难得一见的高手。郑军曾经说过,他见过最厉害的高手,可以单手开碑,阿蛮估计他说的就是铁虎。 只是铁虎的对手,那个穿马褂的男人,似乎更加技高一筹。阿蛮站在铁虎背后,察觉到铁虎的右臂抖动,不知是他故意为之,还是刚才两招已经吃了暗亏。 那马褂男人气息调匀,再度快步向前,只一瞬人已来到铁虎面前。这一次铁虎早有防备,挥拳迎上。阿蛮又退两步,只看到那人忽然向前,还没看清怎么出手,二人已经过了几招。 高手过招,胜败不过须臾之间,阿蛮退后,还没站稳,就听得一声闷哼,铁虎被逼退两步。 马褂男人急步向前,左手前递,只是一叼,就叼住了阿蛮咽喉。铁虎重整身形,急忙来救已然来不及。阿蛮被捏住气管,往上提起,刹时间便觉头脑充血呼吸困难,浑身提不起半点力气。 孟桐韵见阿蛮受制,不由的大惊失色,连忙喝道:“住手!放开他!” 马褂男人岂会听她指挥,对于孟桐韵的呼喝置之不理。 夏金海笑容愈发和煦,又上前两步,温和说道:“孟小姐意气用事,害我损失200万,这个小子更是可恶,由一而再,又让我损失300万。孟小姐······” 夏金海稍稍一顿,才说道:“夏某自认一向对孟小姐礼敬有加,孟小姐这般作为,真叫夏某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阿蛮被人掐着脖子,呼吸困难,只觉得难受无比,想要挣扎,奈何脚尖离地,借不上半分力气,偏偏还血液上冲,胀得脑壳仿佛就要炸裂。 孟桐韵看得眼急,怒极说道:“你快点叫人放开他,如果他受任何伤害,我都要你加倍偿还。说到做到!” 只有富有到一定程度的人,才能深刻理解钱有多大能量。如果不考虑后果,二十万能买人命,一百万能买到极高质量的售后服务。孟桐韵很有钱,如果不考虑后果,她能买得起羊城任何人的命。 夏金海自己就是有钱人,就算不尊重孟桐韵,也应该尊重孟桐韵的钱。何况孟桐韵还有个非常有钱的哥哥,和非常有名望的父亲,这也是夏金海只敢给孟桐韵碰软钉子的原因,更是夏金海不敢对孟桐韵下手,转而对她身边这个黑小子下手的原因。 只是很显然,夏金海低估了阿蛮的重要性。 夏金海意外的看了一眼阿蛮,才不紧不慢说道:“放开他容易,我的损失又怎么说?” 孟桐韵冷哼一声,说道:“夏总裁给我玩软钉子那一套,我就还你一颗硬钉子。夏总裁若是输不起,尽可以划下道来!” 夏金海看一眼投鼠忌器不敢上前的铁虎,目光又扫过酒店大堂里远远关注这边的客人,才沉声说道:“也不是输不起,只是你们这样给我使绊子,要是不给你们一点教训,总说不过去。” 说着对那个马褂男人点了点头,马褂男会意,忽然撤开左手,改为双爪抓住阿蛮两肩。阿蛮终于脚踏实地,还没反应过来,突然觉得一阵钻心疼痛从肩关节传来。 再回过神,才发觉两肩剧痛两臂下垂,手使不上劲,猜想怕是脱臼了。 孟桐韵与铁虎急忙过来救护,夏金海满意地笑着点了点头,领着马褂男扬长而去。 孟桐韵扶着阿蛮,急切问道:“你怎么样?”不小心碰到阿蛮的手,阿蛮疼的惨叫一声,吓得孟桐韵急忙退开。 阿蛮这才缓过劲来,勉强笑道:“看不出来吗?怕是脱臼了。” 旁边的铁虎因为救护不及,很是自责,见阿蛮满头冷汗,还能笑得出来,心中不禁又对阿蛮敬重三分。铁虎伸手稍微一摸阿蛮关节,转脸对孟桐韵说:“确实是脱臼,我能接······你忍着点。” 后面这句是对阿蛮说的,阿蛮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右肩被一紧一扯,又是一阵剧痛传来。阿蛮疼得哇哇鬼叫,铁虎却是笑道:“别嚷嚷,你看看右手能用劲了吗?” 铁虎问话,不是要阿蛮确认,而是要分散他的注意力。 阿蛮试了试,高兴说:“哎,可以了······啊。” 话没说完,不防铁虎把住左边胳膊,突然发力,脱臼的胳膊瞬间归位,直痛得阿蛮连声惨叫。 这一下不只黎聪江敏敏等人笑了,就连孟桐韵也笑起来,笑出了两眼泪花。 阿蛮也疼得两眼泪花,透过泪花望了望孟桐韵,忽然大笑说道:“痛两下砍掉人家500万,这买卖划得来,是吧?我们这算是赢大了吧?” 孟桐韵抹一把眼泪,又笑道:“当然是我们赢了。他们若不是输了,也不至于这样气急败坏。” 阿蛮双臂归位能够用力了,但伤到的韧带和筋肉依旧隐隐作痛,只怕不是一两天就能痊愈的。 被打倒的安保受伤不重,看似安然无恙的铁虎反而受了不轻的内伤。 大家伙都认为这一仗打得漂亮,黎聪和江敏敏领着人送安保们去医院体检。孟桐韵要铁虎也一起去,铁虎却坚持要陪孟桐韵送阿蛮回家。 回家的车上,阿蛮问铁虎:“那个穿马褂看着像个古代人的家伙很厉害吗?” 铁虎沉声说道:“近身格斗,我以前从来没输过······看起来,这人是个内家高手。” 言下之意,这次输得不明不白。 这么一说,阿蛮心里多了几分沉重。今天这是让人给揍了,哪里能算得上赢了?夏金海绝不是随便吃亏的人,将来会有什么风波,难以预料。 不过担心也没用,回到家,阿蛮仍是一副轻松模样,吃过晚饭洗漱完毕,又早早睡大头觉去了。 第60章 一点想法 梦境。 镜湖边上,几个老头儿在阿蛮的二楼平台上,围坐闲聊。 阿蛮有个想法,让几个老头一起来拿主意。 前儿孟桐韵感叹过:“梦境如此,谁还会在乎现实生活。” 然而阿蛮不敢苟同,如果没有现实,又何来梦境? 阿蛮想:“织梦人虽然数量不多,但分散在五湖四海,每个人在自己的地盘或者领域都有着一定的能力和资源,既然大家能够凑到一起,为什么不相互扶持资源共享?” 白袍人跟阿蛮最亲近,质疑道:“织梦人大多性情淡薄,相识一场,如果你有什么难处就提出来,大家没有道理不帮你,何必搞得这么麻烦?” 阿蛮却不赞同,说:“人情易欠难还,难以长久,如果能够等价交换,那就不一样了。” 穿着像农夫的老韩,问:“很多人不愿意现实生活中被打搅,现实里不接触,交易怎么做?” 众人听了齐刷刷点头。 灰色长发的老庄也说道:“而且,交换什么,以什么来衡量价值?又怎么确保交易的公平性?既然你说要长久的公平交易,那肯定不能只是熟人之间,要大量织梦人都能参与进来才能长久。” 问题都提在点子上,好在阿蛮已经深思熟虑过了,从容说道:“庄老想的周到,这些问题我也想过,解决办法也不难。我们可以上网,每个人都建一个通讯号,我来拉一个大群,通讯号只有一个昵称,谁都不知道谁是谁。” 老庄又问:“这样也不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个性和说话方式,时间一长,难免会暴露身份。另外,群里人太少,没有效果,人如果太多,又怎么保证不混入外人?” “这就得自己把握了,不想被人发觉,就少发言。总喜欢在群里碎嘴子的,肯定也是不介意暴露的。也不用担心混进外人,要是大家愿意,可以先做一套一式两份的验证码,一份做成阄,梦境里每人抓一个,另一份做成清单。进群需要报验证码验证身份,就能确保每个人只有一次机会。再说······就算这样还混进外人,那也没多大事,一来都只是昵称,二来也没人利用这个群做啥坏事,三来所有的交易都是公平自愿等价交换而成,就算是混进来的,不被认可的交易成交不了,能被认可的,成交了也不是啥坏事。” “你说的通讯号和群是什么?听起来像是个能同时多人通讯的联络方式?”穿着像个农夫的老韩一脸疑惑地问。 阿蛮被问得一愣,再一一看过几个老头,除了老庄和看上去只五十来岁算是老头中最年轻的胖子老童,其它四个老头都跟老韩一样,一副不知通讯号为何物的迷惑表情。 阿蛮忽地有些失笑,好在童胖子自告奋勇,给老头子们科普了一番互联网知识。 “······所以小唐的意思是,大家进了这个群,任何时候上网,都能在群里相互联系。若有需要可在以群里发布任务,商议报酬,所有群友都是见证,聊天记录也是证据。”童胖子自觉已经解释清楚,又补充道:“就算不交易,闲时聊天,紧急情况传讯也是很不错的。” 童胖子的态度很明显,他是很支持阿蛮的想法的。 穿得像个农民的老韩闷声说:“这事我没法弄,我不会上网,也不会打字。” 大家忍不住一阵哄笑,另外几个一向话少的老头却说: “我也不会上网,让晚辈弄一个呗。” “不会打字可以看别人聊天嘛,小唐这事可以搞,听上去都觉得很有意思。有了这玩意,哪天老赵死了,我们也不用等到新闻报道才知道。老赵,是吧?” 老赵骂道:“斡你娘,你死了老子都不会死!” 众人玩笑声里,白袍人淡淡说道:“听着是有意思,我反正是加入不了,我都死了好几年了。” 这个笑话太冷,一时间谁都笑不出来。 阿蛮尴尬地搓搓手,听得出来,这几个老头,彼此间似乎都知道对方真实身份。这样也好,老头们年纪大了,在现实中需求不多,反而可以以更加超然的心态来维护这个系统。万一有什么纠纷,由他们出面主持公道,大家也会更信服。 尽管老头们有一半多都不上网,讨论起这个系统来,却都很有兴致。他们的态度显然都是支持的,现在的问题是,老头们自身需求不大,支持阿蛮更多的是出于善意,而不是真正认识到这个系统的价值。 阿蛮理了理思路,说道:“不论有多大能力有多少资源,一个人能做的事终究是很有限的,在现实中寻求助力,光是解决任问题就需要付出极大精力。咱们这个系统一旦正常运行,光是解决了信任危机这一点,就是莫大的助力。” “打个比方,假设老童是某地长官,为当地发展经济是他首要任务,招商引资是工作重点,可怎样才能拉到投资?不论你想到什么办法,其它所有内陆地区,哪个不是同样的满世界找投资?沿海或者海外的投资人,面对那么多嗷嗷待哺的地区招商项目,凭什么选择老童?而老童如果不能往上一步,再过两年就得退下来了,是不是很急?如果老童这时候在群里发布一个任务,大家猜一猜,有钱有技术且有志于产业报国的织梦人,会不会接?成功招商一个劳务密集型的项目,就可以解决当地过千甚至几万人的就业,功德无量了······” 童胖子给大家伙科普了一通互联网知识,本来谈兴很浓十分活跃,听阿蛮一再拿他打比方,表情渐渐变得奇怪,变得有些惊疑起来。 其他老头也都疑惑地看看童胖子又审视阿蛮,阿蛮的话,表面上只是论证这个系统可以找到帮助。表面之下,还有一层意思,能够等价交换,就不必求人。大家都没把阿蛮当外人,刚才说话无意间泄露了老赵如果死了是能上新闻的,童胖子有难处,当然应该向老赵求助,可童胖子从来不曾开口。为什么? 原因一点都不复杂,越强大的人,越不愿意找朋友帮忙。 老庄思虑最是周全,问出一个大家都想知道的问题:“小童是地方官,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小童怎么看都更像个奸商嘛!” 阿蛮不好意思地笑笑,说:“猜的,这回真是猜的。” 话题讨论到这个程度,不试试,老童都不能答应了。 众人讨论得正火热,那个率真阳光的少年人突然从他那个木楼的二楼扶栏后面探出头来:“哥,你在跟爷爷们聊什么呢?” 阿蛮听得一怔,这一声哥,直接把阿蛮拉低了两辈。 第61章 一个系统 豹仔来得正好,阿蛮让他去湖边转一圈,叫大家过湖中心商量事情。看湖边楼房多有亮灯,在梦境的人肯定不少。 豹仔好奇问什么事,阿蛮哪能这时候就告诉他。 织梦人们很快都来到湖心,阿蛮跟大家解释了任务交易系统的机制,竟然出乎意料的顺利得到了大多数织梦人的支持。 甚至有些织梦人表现得格外激动,认为早就应该如此,即便没有任务可以交易,大家平时在现实中沟通交流也是很好的。这其中,最为激动的当属豹仔,倒不是他有什么需要交易,而是这个任务交易系统,在他听来真是太新奇太有趣了。 另外一个让阿蛮意外的是,竟然有很大一部分织梦人,不仅不会用电脑,住的地方也无法联网。 二十年前,神州大地不能联网的地方还是有不少的,阿蛮对这一点表示支持与理解。大家一通商量,想到一个补充的办法,这群人可以通过白袍人在梦境发布任务,阿蛮也会每天将群里任务在梦境做个公示牌。这个解决方案,时效上会晚个一两天,但不管怎么说,简单的任务交易系统便成型了。 许多人都很是新奇激动,恨不能现在就发布任务。 阿蛮笑骂道:“急什么呢,群还没建起来,建好群之后还要告诉你们群号,验证码也得弄两天。提示一声,想要申请通过,必须得有验证码。如果是连梦境里的身份也不想泄露,那从一开始就要注意自己的言行。发布可能暴露身份的任务,可以找群主代发······” 豹仔越听越是兴奋:“那我没有电脑,我也不会上网,我是不是现在就可以找白爷爷发布个任务?” 阿蛮盯着他:“你想发布什么任务?” 豹仔不假思索说:“我想要台电脑,还要找个人教我怎么使用通讯号。” 阿蛮斜着眼睛看着豹仔,问:“你那里可以联网?” 豹仔苦恼问道:“怎么样才能联网?” 阿蛮无语,说道:“估计你们也没有网线,有电话线可以拨号上网,电话线有吗?” “有。”豹仔大喜应道。 阿蛮说:“行。那就行了,你把地址告诉我,我给你发个电脑,你老人家也不用发布任务了。” 豹仔一听要地址,立马又迟疑起来。 众人看他这副样子,哪能看不出来他想保密。于是都抱着瞧热闹的心态,看他怎么反应。 又想要电脑,又不愿意暴露地址,豹仔纠结,看上去痛苦极了。 阿蛮看他这么一个简单直接的人,犹豫这么久都不能决断,实在不明白他有啥好保密的。 终于不忍心,阿蛮忍不住说道:“你到底是什么奇葩,年纪轻轻连电脑都不懂,还保密成这样子?行了,你也不用纠结了,回头给我一个能够帮你代收货的地址,我回头给你发。” 豹仔听了,两眼放光,连连说道:“谢谢哥,谢谢哥。” “你想要电脑是为了发布任务,你发布任务就是为了要个电脑,现在电脑有了,你还有任务要发布吗?”阿蛮促狭地问。 豹仔不好意思地呵呵笑道:“没有了,暂时没有了。但是我可以入群呀,入了群就可以看你们在群里聊些什么。” “嗯?”听豹仔这样讲,阿蛮忍不住竖起手指,指着豹仔的鼻子说:“你这个性格,没少偷窥别人做梦吧?” 在场的织梦人都有过新鲜的时候,刚成为织梦人那会,神仙都忍不住偷看别人梦境的好奇心。 大家听得阿蛮这般调侃豹仔,不禁都轰然笑起。 豹仔却叫起屈来:“谁偷窥别人做梦了?我第一次出来就遇到你们搞活动,然后就认识你们了。啊······还可以偷窥别人做梦吗?” 阿蛮顿觉不妙,真要把小孩子给教坏了······ 阿蛮心头畅快,又见豹仔格外讨喜,忍不住抬手拍了拍豹仔的后背。却一时不小心又牵动伤痛,引得肩膀一阵剧痛。 豹仔留阿蛮刹那间的疼痛神情,惊问道:“哥,你怎么?” 阿蛮挥挥手,不在意地笑道:“没什么事,不小心胳膊伤了一下。” “好好的,怎么就伤了胳膊?” 阿蛮见豹仔奇怪,随口解释道:“就上回跟你说的那个事,你不是让我揍回去吗?没有揍回去啊,打架输了,让人给我揍回来了。” 阿蛮自嘲地笑笑:“还记得我说过的吗?揍得赢,反倒没有必要揍。他忍不住出手,就表示他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 豹仔狐疑地看着阿蛮,说道:“哥啊,你明明被人揍了,怎么说起来好像是赚大了一样,没见过你这样自欺欺人。” 身边一众织梦人听的豹仔的率真言语,尽皆哈哈大笑起来。 阿蛮看周边,纸扎人、青牛······好多织梦人都在,不是聊私事的时候,也就随豹仔耍宝,没有更多分说。 建群的事情商议已定,所有人都摩拳擦掌,但是这事也不急在一时。大家商议完毕,便又进入了惯常的节目,唱歌的唱歌,跳舞的跳舞,怎么快乐逍遥怎么来。不一会儿,镜湖边上又热闹起来。 阿蛮脱离人群,飞身上了自家楼台,远远看着大家在湖面上寻欢作乐,心下也很是欢喜。却又不经意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如果揍得赢,反而不必揍,处理的方法会更多。 那么,如夏金海这般,算不算情绪失控,除了开揍,没别的办法了? 那么,夏金海争回了一口气,这个事情会就此了结吗?还是说会再起风波? 阿蛮不愿意杞人忧天,将来的事情怎么样,将来再看吧。于是抛开心事,放松地惬意地享受起来。 却没料到,第二日一早,西北方群山环绕山寨连绵的某处所在,一个剑眉星目灿烂阳光的少年郎,左手拎个背包,右手腋下夹着斗笠,从木楼的二楼窗户跳下楼。 少年郎四下张望,确定无人看到,缩身贴着墙根进到邻近一排马房内,不一会牵出一匹通体墨一般黑的骏马。少年郎将背包和一个细长包裹绑在鞍上,又垫脚凑近马首,不知跟马儿耳语了什么。语毕,少年郎戴上斗笠,嘿嘿一笑,只一个翻身,便上了马背。 少年郎坐直身子,抬头眺望前方,冲着前路咧嘴一笑,接着一夹马腹,快速冲出山寨。 有人听得马蹄声,探头来看,立时大后边大叫起来:“快来人啦,七郎又跑啦!” 第62章 计划开店 只有走进社会,人才能找准自己的位置,也只有站在人群中,从别人眼里,才能看清更加真实的自己。 阿成找了几天工作,才发现羊城虽大,他能干的,除了进厂打螺丝,就只剩下送水扛煤气。 蓝蓝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走街串巷到处看招工广告,才发现除了做家政做小保姆,就只剩下当店员了。 直到此刻,他们才意识到,十七岁初中毕业,意味着很多机会都与他们再无关。 蓝蓝想回莞城进厂,阿成开始琢磨找个地方摆小摊,棉花认为这些都不是好的解决办法,附近小区群聚人流量不小,节奏不快,房租也不算贵,不如在街角租个门面,装修一下开个咖啡店。 “咖啡店?”蓝蓝眼睛都瞪圆了,他们一帮子乡野土鸡,咖啡味都没闻过,开个鬼的咖啡店。 阿成稍微淡定些,态度却也跟蓝蓝差不太多。 只有红杏表现平静,似乎棉花已经跟她说过了。 棉花翻转手中杂志,递给蓝蓝。蓝蓝疑惑不解地接过,原来是一篇专门解说咖啡店经营的文章。 “自己开店有很多好处,咱们有四个人,可以自由调班,不必请人,谁也不用被绑在店里动弹不得。自家做饭也方便,生活开销也会小很多。”棉花说得条理清楚,似乎想过不止一天了。 蓝蓝和阿成都没有足够的经验判断优劣,只是想到可以拥有自己的店,总比给别人打工要好,都欣然赞同。再说棉花有啥决定,肯定是跟阿蛮商量过的,那就更靠谱了。 吃饭的时候,棉花跟阿蛮提起,蓝蓝和阿成才知道阿蛮竟然毫不知情。 不过阿蛮也很是赞同,而且还建议最好让蓝蓝和阿成当老板,账目算清楚,给每个人都发工资,盈利两位老板按占股比例分配就好。蓝蓝和阿成没有开店的钱,阿蛮可以借,不要利息,分两年还清就成。 “啊,你这还想要利息呢?”阿成不满说道。 阿蛮理直气壮说:“我如果不想要利息,你就会进一步认为本金亏了关系也不大。既然是借,就一定要还,你们有压力,才会努力把生意做好。” 阿蛮盯着蓝蓝,又说道:“这样对你们也有好处,用心经营好,你们才有钱赚,实实在在赚到钱,你们拿到手才能心安理得。是吧?” 阿成执着于男人间的仗义,对阿蛮的观点不是很理解,蓝蓝倒是一听就懂。 阿蛮又安慰棉花道:“你跟红杏可以生活得随意一点,有工资拿可以赚点零花钱就够了,店子让成子和蓝蓝当老板,他们做成事,以后才有发展。做不成也没事,折腾过了,转个身又能重新来过。” 阿蛮的说法很有道理,棉花没反对,红杏自然也赞同。 阿成想了想,不太自信地问:“怎么开店,要注意啥,需要多少钱?我们都是两眼一抹黑······” 阿蛮笑了笑,说:“先租门面,签了合同之后,想好店名,去办营业执照,搞装修买设备找供应商······你们都有四个人了,可以商量着来啊。得先估计一下成本,成子和蓝蓝各出多少钱,不够的我分别借给你们。” “租房之前先得考虑一下人流量,顾客年龄分布,估一下能有多少生意,再回头对比成本,看看能不能赚钱,能赚多少钱。不一定估得准,那也得先估一下。”阿蛮不自觉地开始引导阿成他们的思路,“想想喝咖啡的人都多大年纪,能接受的价格范围,如果想价格卖得高一点,装修就得提高档次,原材料品质也得好······” 见阿成和蓝蓝都皱起了眉头,阿蛮及时收了口。 其实开一家店没那么简单,尤其对四个刚进城的啥都不懂的人,但只有他们先思考,才会有后面一个个具体的问题。阿蛮没有提供全程咨询的打算,第二天他们四个去看门店,阿蛮没去,后面谈合同,也总找不到阿蛮的人。 阿成找阿蛮好几回没见人,都有点生气了,蓝蓝却琢磨出阿蛮的态度来,鼓励大家尽量自己想办法。 阿蛮跑了,他有别的事情要忙。 白天鹅酒店,华山厅,孟桐韵做东,请厚信资本的几个股东吃饭。 除了孟梧声和阿蛮,只有黎太平父子和江海叔侄,都是自己人,气氛特别放松,连基本的客套都省了。 黎太平跟阿蛮碰了碰杯,感叹道:“这会儿吃到一半,忽然想起去年在你家吃的鸡蛋面,家里的味道,吃起来格外香。” 阿蛮笑道:“那个面可不便宜,你要不嫌贵,啥时候再过我家来,鸡蛋面管够。” 黎太平听完哈哈大笑,阿蛮另一侧的江海也跟着大笑起来:“这事我听老黎说过好几次,小唐你可真够坏的啊。老黎每次提起,都憋不住笑。哈哈!” 江海嗓门是真洪亮,他一笑起来,全场都没了别的声音。 江海笑完,诚恳问道:“我不是有意见啊,我完全同意孟总的一切决策,大家都知道,我股份最少嘛······我只是弄不懂,公司经营顺风顺水,为啥突然又要分拆资产?敏敏带回来的财报和资产评估我也看了,按目前的势头,明年厚信的资本还能翻番。到时候,至少南边这个圈子,厚信绝对是风头无两。” 阿蛮没有回答,却是扭头望向孟桐韵。 孟桐韵接过话茬说:“我们将分拆出来的资产,按占股比例分配给各股东,大家再各自另外成立公司承接这些资产,这样,既把财产直接分到各自名下,让过去的投资拿到实在回报,又因为分配下来的少部分是现金多数是投资所得的股权,这部分资产继续升值,股东们还可以继续享受收益。按照现在评估,厚信有总资产约十一亿,负债两亿,也就是说尽资产有约九亿,这些数据还是因为对持有的股权估价偏保守,到明年正式分拆,预计可能还会翻一倍,甚至更多。就以十八亿算,公司打算分拆出八亿资产,回报股东。也就是说,分拆之后,我们对厚信的持股未变,每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可以分到两亿现金或等价股权。江总,这意味着你个人投资的那一部分,可以分到大约两千七百万,而且你在厚信的占股不变,价值大约三千四百万······这还是很保守的估计。” 第63章 超前安排 江海听得眉花眼笑,却又连连摆手解释:“我不是质疑孟总的决策啊,老江我只是不明白为啥要这样弄?而且,时间定在明年,怎么这时候就提出来?” 孟桐韵抬眼看阿蛮,阿蛮呵呵一笑,似乎很不好意思一样,举了举杯,干了,才说:“现在提出,是因为刚想到,应该给大家先通气。时间定在明年是因为明年年底之前,我们投的项目几乎都会有新一轮融资,它们资产重估,也方便我们评估手里的股权价值。另外,厚信手里有5%的企鹅股份,当时约定如果声哥还想要,可以用他持有的厚信股份换回去······” 阿蛮戏谑地看一眼孟梧声,笑道:“现在来看,声哥铁定是不会换的了。明年企鹅公司大概率会成功上市,声哥当时紧急入局,抢购了10%的股份,到时候我们肯定也会因为这笔投资而受到关注。” “这个···”阿蛮顿了顿,说道:“就是我为什么要拆分出小半资产的原因。如果明年有人要投资厚信,假设厚信净资产二十亿,人家投一百亿,咱们给他25%的股权,别人会不会觉得我们疯了?可如果给多了,对我们自己又不公平。要知道,去年我找老黎要钱时,厚信净资产只有三千万,你们投进来1.5亿才分走25%股权。” “所以,我们先合理合法的把已有成果拆出一部分,这样,就算将来股权被稀释,至少这两年的成果都落袋了。另外,我们自身有足够实力,将来对厚信的掌控才能稳固。” 这些计划都过于超前,孟梧声早已知晓,所以一直没做声。黎聪和江敏敏本来没资格出席,只因为他们既是黎江的后辈,又是厚信资本的骨干,才获允参与,他们就算听得惊讶,也只是很识趣地安心吃喝。 所以,只有黎太平在听出阿蛮的担忧之后,皱着眉头问:“投资合作,条件都是商量出来的,条件谈不拢,不合作就是了······” 黎太平忽然想到什么,后面的话就卡住了。 阿蛮解释道:“有些钱,大到一定程度,就没办法拒绝了。厚信成绩斐然名声在外,森林里的豺狼虎豹自然会围上来,不可避免的,要从里面挑两三个有力量但也相对守规矩的合作。毕竟,厚信要发展,也需要钱。” 白天鹅酒店有高端的洗浴按摩项目,江海一再邀请阿蛮几人上去休闲一晚,奈何阿蛮就是不肯。问得急了,阿蛮干脆自爆说: “棉花打算开店,估计家里都等我拿主意,我要是晚上不回去,后果很严重的。” 江海军人出身,粗豪惯了的,不信地问道:“能有多严重?” 阿蛮奇怪地反问道:“老江,你小时候没被妈妈打过?” 一句话逗得满屋人哄堂大笑,只江海咧开一张大嘴,半晌合不上来。 下车库的电梯里,黎太平从儿子手里接过一个手袋,又双手递给阿蛮,口里说道:“一点小东西,你上学了用得上,也有你妈妈一份,感谢她招待我一顿鸡蛋面。” 好像生怕阿蛮拒绝,交到阿蛮手里,还压了压,又责怪道:“你不是挺财迷的吗,上回说送个车,你居然不要,真是惊到我了!” 阿蛮本来要拒绝,听老黎说到棉花,又提起送车的事,大家都这么熟了,不好太客气,就没较劲,随口问:“什么东西?” “手机。”黎太平说。 黎太平没把阿蛮当外人,之前想送车联系不上阿蛮,特意让儿子托孟桐韵带话,阿蛮明确说了不要,才作罢。他一个集团公司老总,操心送手机这种小事,可见是真用了心。厚信资本是为他们赚了钱,可大头是集团公司的,他个人投资部分挣的钱,至少目前这个金额,远不至于让他这样用心。 从阿蛮了解的信息来看,晶鑫集团这一年多发展得非常好,不只主业有长足进步,新项目更是全面开花。黎太平要送车给阿蛮,就是为此,因为这些成果,一定程度上,得益于初见面时的那次谈话。 阿蛮没啥好客气的,当即从手袋里摸出一个盒子,三下五除二就拆了开来,手机很炫,摩托罗拉最新款的v70旋盖手机。阿蛮当即开机把玩,出了梯也不看路,弓着身子跟在孟桐韵身后。众人各自上车,阿蛮连告别都很敷衍,只抬了拎手袋的那只手挥了挥:“下回见了老黎、老江。” 老黎老江正跟孟梧声热情握手,听到这么一嗓子,愣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回应,阿蛮已经缩脖子进了孟桐韵的车。 三个场面上的人都是一愣,不过很快又都会心一笑。 目送孟梧声的车离开,黎太平转身对江海说:“坐我的车吧,咱俩聊聊。你们也坐我的车,小聪你来开车。” 黎聪开车,江敏敏坐副驾,老黎陪着老江坐后排,其它车都交给了司机和保镖。 车出了酒店,上了主道,黎太平却眯起眼靠着椅背安神,没有说话的意思。 江海打趣问:“跟小唐他们吃饭又不费劲,老黎你也没喝很多,怎么看上去还像是累到了?” 黎太平眼也不睁,感叹道:“妒嫉啦,多好的小孩,咱在这年纪,咸菜都还腌不好呢。” 黎聪在前面笑道:“嘁!啥年代了,这也能比?” 黎太平闭目养神,不再多言。 江敏敏心情不错,感叹道:“世上哪有我们唐总这样的人呢,谈着几个亿的生意,还担心晚上不回家被妈妈打。” 说着忍俊不禁,掩嘴轻笑。 “哟,江大小姐这是动春心了?”黎聪调侃道。 江敏敏呸了一声,说:“看看你说的啥,人家还是小孩子呢。” “嘿嘿,这会儿又是小孩子了,刚才还叫人家我们唐总。”黎聪贼贼地笑着。 黎太平睁开眼,温和问道:“你们两个在公司上班不会也这样吧?” “哪能呢,在公司的时候江大小姐都不带理我的,除非谈工作。”黎聪告起状来。 黎太平叹了口气,嘲笑儿子:“我看你也没啥长进,还记得小唐第一次来总部,我让你接待吗?你怎么评价的?” 黎聪不服气说道:“还不是怪你,捂得严严实实的,你要早透点风,我也不至于看走眼。” 江海听他们父子说起这事,不自觉地看了一眼侄女,看人这方面,敏敏的直觉还是很准的。当时敏敏说小唐才是主事的人,自己都不敢信。 黎太平不理会儿子的抱怨,问道:“那我考考你们,你们两位老板,小唐跟小孟,谁更厉害一点?” 黎聪嗤地一笑:“这不明摆着的吗?我倒是想说孟总厉害,可你们不知道啊,唐总真是像个妖怪一样!” 一车的人都静默下来,都想听听黎聪怎么说。 第64章 神奇的关系 黎聪一边开车,一边说道:“你没发现么?有几个项目的讨论,一开始孟总跟我们观点非常一致,都是快要定下来的时候,孟总的看法突然大转向······后面也证明了,我们早期的观点都是错的。” 江敏敏点头认同,表示这种情况她也有所察觉。 黎太平问:“你的意思是她问过小唐,看法就突然变了?” “要不然怎么解释?”黎聪一个反问给他老子顶了回来,又得意说道:“而且,有几个项目,公司只是核实了一些资料,几乎没讨论,简直是闭眼投。偏偏后面再看,投的这几个公司发展得飞快。企鹅公司的事情就是个例子,据说是跟到咱们总部推介同一天,唐总要梧桐科技的孟总去的鹏城,当时人家融资都走到最后流程了,孟总突然杀出,没提任何要求,非常爽快的认购了一个亿。就是搞得太急,他们公司现金流紧张,才分了一半给厚信。这才一年,厚信这个5%,估值涨两倍多了,如果明年企鹅公司真的成功上市,会值多少钱?这样想一想,唐总是不是很神?” 江海听了这话,想起黎太平跟他说过最初见阿蛮的事,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点了点头。 江敏敏却是不服气起来:“唐总是厉害,孟总也一点不差,你别忘了,孟总可是一毕业就创办的厚信投资······行,我知道你又要说是唐总支持的,而且有问题她哥哥随时从旁辅助。你细想一下,公司从创建到现在,多少事情要处理,可从来出过任何乱子吗?唐总就算是战略再强,没有孟总的执行,很多事情就不可能落实。你想想,咱们刚进公司,公司是什么样,现在是什么样?” 黎聪怔了一怔,嘴硬坚持道:“那也还是唐总更厉害。”声音却是小了不少,好像声音稍大一点,就是对孟总的不尊重一样。 江敏敏怼完人,态度也温和下来,感叹说道:“说起这两个人,感觉他们的关系好奇怪。不是坏的意思,单纯就觉得他们的关系奇怪,明显不是情侣,也不是亲人,但是他们坐在一起的时候给人的感觉,跟第一次见面时候,一点都没改变。怎么形容呢······” 所有人都在等着听,江敏敏想了一会,才说:“我从来没见过谁,有像他们两个人那样的默契,那样彼此信任依赖。吃饭时候你们注意到了吗?孟总看唐总一眼,唐总就知道该他说话了,唐总看孟总一眼,孟总就知道是要她说啥,一个字都不用提示,是不是很神奇?” “他们的关系更神,”江敏敏好像想到开心的事情一样,笑了笑,“第一次见面我就感觉奇怪,孟总那么漂亮干练的一个大美人,时不时的看一眼唐总,眼神却像是小女孩儿看父兄长辈一样,唐总要是认可地给她一个鼓励眼神,她立马就明媚开心起来。刚才的情况你们也看到啦,唐总低头玩手机,亦步亦趋跟在孟总身后,像不像当妈妈的带个蠢儿子逛超市?” 车里人想到分别时候阿蛮的表现,又都笑起来。 江敏敏笑毕,才又说道:“从认识到现在,孟总失态,我只见过一次。” 黎聪问:“你是说上回土地拍卖的事?” 几天前土城拍卖,阿蛮和孟桐韵出手,让夏金海多花了五百万。夏金海气不过动粗,手下制住阿蛮时,孟桐韵情急之下,威胁夏金海说,如果阿蛮受到伤害,一定双倍奉还。当时江敏敏和黎聪就在身边。 江海皱了皱眉头,问道:“老黎,这事你要不要跟夏金海打个招呼?” 黎太平淡然笑道:“夏金海吃了这个亏,只怕对我也有点意见,不必理他,一个黑道出身的混混,能有多大出息?但凡他想在阳光下活着,就应该识趣,别再惹孟家。孟梧声你也见过几面了,岂是好惹的。这个小孟,再成长两年,只怕比她哥哥还厉害。” 江海不再多话,黎太平夸赞江敏敏道:“还是敏敏丫头眼光独到呀,这种事情,我就看不出来。” 车子进高速收费站,黎聪猛地一脚急刹:“老黎,你骂人就不能直接点?” 老黎哈哈大笑起来:“骂你,谁稀得骂你!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倒是说说看,你们公司为什么突然要分拆资本,今天吃这顿饭谈这个事,到底有啥深意?” 黎聪领了卡,开车冲上高速,揪紧眉头想了半天,才说道:“唐总不是讲明了,先把钱分了,保住前期的投资成果,后面再有强势方入股,也不怕股权被稀释太多。” 黎太平等了半晌,见没有下文,暗叹一口气,才温和问道:“为什么这么突然?你也说了,你在公司,之前都没得到半点消息。” 黎聪灵光一闪,喜道:“是夏金海的行为,让唐总感受到了危机?” 黎太平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江海在一旁看在眼里,又看一眼前排的侄女,多少有点理解老战友的心情。 有心捧场,赞道:“还是小聪反应机敏,我也是刚才谈起夏金海才想到这一点。” 赞完,顺口问道:“起因是知道了,就不知除了小唐说的分钱,以及为将来应对新的投资方做准备,还有啥别的深意?” 江海自己也想知道答案,却不料这么一问,把两个年轻人都给问住了。 黎太平是看得最深远的,见晚辈们久无动静,提点道:“就算没夏金海,分拆资产也是迟早的事,问题是明年底的事,离现在还有一年多,为什么要提前这么多找我们商量?” 这一问却把所有人都给问住了。 黎太平也没为难年轻人,自顾自分析道:“厚信资本一共就这几名股东,与股东分享成果又是好事,难不成我们还会反对?可为什么要提前这么多就跟我们说呢?” 这样一问,所有人都认可,其中确实是有深意。 江海意识到,这可能就是老黎叫自己同车的原因,也皱眉思索起来。 “这一年做投资,我也恶补了一些知识。早前世界互联网泡沫破灭,新兴的互联网公司经历寒冬,没熬过来的都死掉了。熬过来今年发展飞快,现在看,这应该只是才起飞。厚信资本从成立到今天,将将满一年,3000万起步,加上我们投的1.5亿,合计1.8亿,刚才数据是多少?保守估值,净资产9亿。如果从拿到我们的投资开始算,到今天,才十个月啊······” 第65章 三层深意 黎太平很是感叹,车里人都不明白他为什么再次重复这些所有人都知道信息,只好静待下文。 “十个月把1.8亿做到9亿,这样做投资,跟知道号码买彩票也没差了······敏敏说的对,孟桐韵绝对是很厉害的执行者,小聪对小唐的评价也不算过分。”黎太平顿了顿,才问道:“你们就没想过,之前一切都才起步,十个月就翻了五倍,为什么现在预估到明年底,资产只翻一倍?” “孟总说了,保守估计。”黎聪随口答道。 “你见过这么保守的?”儿子的态度真叫黎太平生气,语气不自觉就重了许多。 黎太平揉揉太阳穴,摸也烟来,递给江海一根,点上深吸一口,才将语气放柔和,说道:“去年好些互联网公司活不下去,都等着资金救命,加之没找到有效的盈利模式,估值都是白菜价,厚信资本捡了不少宝贝,有些还是你们出手捡的。今年价值飞涨,明年就算涨得慢些,也不至于慢这么多。所以······就算保守,哪能保守这么多?” “就按这个保守值计算吧。如今厚信资产净值9亿,25%就是2.25亿,集团那一份,现在计算是1.51亿。我们是后进,前期增值分享到的成果不多,公司净值翻了五倍,我们的投资增值只有50%,但若是到明年分拆时,再翻一倍,就是3亿多,增值就是200%。”黎太平将车窗打开一条缝,接着说道,“如果不保守,就按过去十个月的增速,到明年底,还有十四个月,厚信的净值就按翻五倍计算,集团占股价值就是7.6亿了。这还只是净资产,如果那时候有大资金加入,厚信重新估值,溢价若是给得高······” 黎太平回过头,盯着江海说:“集团公司的这份股权,我们就买不起了。” 黎太平的话很轻很平静,就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江海突然想起阿蛮在宴席上说的话:“如果公司净资产20亿,人家给投100亿,给人多少股权合适?” 江海忍不住顺着思路往下想,如果按厚信净资产20亿新投入100亿占25%权算,明年厚信净资产40亿的话,25%的股权就值200亿,集团公司那一份就是135亿。这是不保守且溢价的算法,但就算是保守之后再保守对折之后再对折,一旦厚信资本再次估值,35亿总还是值的吧?到那时,他们确实是买不起了。 黎太平这样一说,什么意思就不言自明了——现在买下集团公司那一份,只要1.51亿。 黎聪和江敏敏都在厚信上班,黎太平这笔账一开始算,后面的事,他们哪还能不明白。只是黎聪铁了头当蠢儿子,忍不住嘟囔道:“这是好意啊,直说不就成了,藏这么深干嘛?” 黎太平也懒得生气了,只是说道:“怎么处理晶鑫集团的股权,是我们内部的事,但在小唐的立场,晶鑫集团或者我们个人,都同样是厚信资本的股东。” “那现在······”江海想问,又有些迟疑。以他们的影响力,用极低的价格买到这份股权一点都不难,可那样难免显得太不厚道。可如果溢价太高,又太反人性,毕竟落实到个人,一两千万就是很大一笔巨款。 黎太平看了看江敏敏,又扭头看一眼儿子,问道:“小唐的深意,小聪你明白了吧?你怎么看?” 黎聪很直接地说:“那咱们就买下呗,只是下手别太黑,价格公道就好。坑到晶鑫集团,也都是自家人的钱。” 黎太平听罢,跟江海对视一眼,颇觉安慰地点了点头。 “敏敏,你怎么看?”黎太平问江敏敏。 江敏敏在听黎太平算账的时候,已经大约想到这种可能性,她跟黎聪现在都是厚信的员工,但叔伯们要顾及晶鑫的利益,这种心态她是理解的。她其实已经想到办法,整理一下思路,说道:“可以由我和黎聪出面收购这份股权,我们提供真实客观的数据,集团公司那边黎叔叔和大伯回避就行了。董事会也不全是阿谀的人,有他们看着,全流程公开透明,对谁都有保障。” 这策略,才是坦荡正途,江海得意地冲黎太平笑了笑。 黎太平赞许笑道:“这样是最好了,正好跟小唐的另一层深意暗合。” 黎聪纳闷问:“还有深意啊?也不嫌累。” 黎太平不理他,说道:“小唐不是说要大家都另外成立公司,承接分拆的资产吗?你们回头就成立公司吧,就用这个新公司收购集团那份股权。回头我和老江那一份,也都转给你们,你们在厚信做事,手里没股权,就只是个打工的。我看小唐就是这个意思。” 另外三人都不傻,立马就想通其中关节。 江海击掌惊叹道:“厉害,这样一来,所有资产仍旧在你们手里,还是你们在打理,你们却在厚信之外,有了另一份与厚信相当的资本。这样以来······就算厚信资本的股权被稀释得很严重,但只要你们手里股权略占优势,就没有人能动摇你们的控制权。” 黎太平也感叹起来:“是厉害啊,再强势的投资人,只要不犯傻,都不至于动夺权的心思,动心思也没用。小唐这样做的用意,我看还是要维持小孟在公司的权威,绝对的权威,别说夺取控制权,指手画脚都不行。” 江海感叹又好奇地说道:“他小小年纪,思虑可真够长远。这样以来,孟梧声背后有梧桐科技,孟桐韵背后有小唐,咱们这边有晶鑫集团······这么大阵仗,小唐还担心引进的投资人会影响小孟的控制权。他这是打算引进多大投资?” 黎太平深入分析道:“把前面的安排连贯起来想,小唐后面的打算能顺理成章地牵引出来,这就是今天这顿饭的第三层深意了。如果我们这边行动如他预期的进展,分拆资产的事情绝对不会等到明年底,估计明年中就会完成。甚至会更早,因为需要留足时间放杠杆,快速把盘子做大。” ······ 高速路段并不长,聊着天很快就下了高速,从辅道拐进工业园区有个小落差,黎聪把车速减到最小,不料车头才调过来,就见前面路中间,立着一匹通体墨一样黑的骏马。骏马上骑乘着一道略瘦的身影。 这地方怎么会有人骑马,而且天都这么黑了? 骏马慢步走过,车头灯只能打到马腿和四蹄,行止之间,给人十分健美的感觉。 骏马在车边停下,副驾位的江敏敏正好打开车窗。骑士弯下腰凑近车窗,昏暗中看清江敏敏,才咧嘴一笑,十分礼貌的问:“姐姐你好,请问顺着这条路到羊城还有多远?” 江敏敏只看清一排洁白的牙齿,直觉这个笑容十分灿烂,也想不明白这样的大晚上,这么个骑马的人赶的是哪门子的路。 “嗯,不到二十公里。”江敏敏懵懵地答道。 “谢谢姐姐。”骑士道过谢,策马继续前行。江敏敏想下车追问,却只来得及把头伸出车窗。 健美的骏马,俊逸的骑士,背着光的黑黢黢背影,在幽微的夜光里渐渐行远。 第66章 一骑北来 阿蛮到家,家里人都在,正围着茶几算账。 阿蛮往沙发上一瘫,问道:“门面租好了?” 没有人理他,红杏扭过头来,想问阿蛮吃过饭没。不料阿蛮一个酒嗝,吹了她一脸酒气。红红一摇一摆地走过来,伸出小手来摸阿蛮的头,口齿不清地叫幺叔。 阿蛮打起精神坐起来,将红红抱在怀里,疼了又疼。 阿成皱起眉头,苦恼说道:“门面是看好了,不过房东要押三付三。” “押三可以理解,付三怎么说?”阿蛮问。 阿成说:“房东嫌收租麻烦,让我们三个月一付······开店成本越算越高了。” 阿蛮不在意地说道:“是上回看的那个门面吗?” “就是那个了。”蓝蓝说。 “押三付三也没啥,有一点要讲清楚,门前空地也要归店里用。装修的时候算进去,打个凉棚,外摆两个桌。空着也成,就是不能停车。”阿蛮叮嘱道。 “为啥,我还想着可以给顾客停车用。”棉花不解问道。 阿蛮说:“外面一停上车,感觉就挤了,路过的人只会想快点走过,哪会乐意停留。” 众人一想,都觉得有理。 阿蛮指了指手袋,示意棉花:“老黎送的手机,有你一个,试试好用不,好用明天我去买电脑,顺带一人买一个。”说着亲一口红红:“给咱们红红也买一个,好不好?” 棉花和蓝蓝拆手机去了,只阿成还在揪着眉头算账。 阿蛮问:“算好了没,总共要多少钱?” 阿成有点不好意思,踌躇一会,才苦着脸说:“十七八万总是要的。” 阿蛮听了,无所谓地说:“也还行,棉花有钱,你们两个两万块总能拿出来吧?红杏有没有私房钱,有没有?” 红杏给了阿蛮一个白眼。 阿蛮跟他们再掰扯几句,抽身冲凉睡觉去了。 梦境。 阿蛮的科幻风格别墅旁边,豹仔又在弄他那个木楼。 “你这样是建不成的。”阿蛮在一边袖手旁观,还说着风凉话,“你得先把织梦人的能力用好,采集到足够的七彩,再把造化能力练好,才可能建成真实的楼房。” 豹仔回头,惊喜问道:“哥,你啥时候来的,悄眯眯的,跟个鬼一样?” 豹仔惊喜归惊喜,看着可不怎么精神,阿蛮奇怪问道:“你今天怎么搞的,看着很不阳光啊。怎么,你爷爷逼你学习,累着了?” 豹仔嗯嗯应着,却是问道:“上回给哥揍脱臼的那个人叫啥来着?我光记得是个做地产的了,身边还有个高手,他叫啥名字,长什么样来着?” 不明白豹仔好好的为啥问这个,阿蛮奇怪地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豹仔知道直接问,阿蛮只会更好奇,于是故做轻狂地笑起来:“还能干啥,我记着他,万一将来遇上,我得帮哥揍回来。” 阿蛮听豹仔胡吹大气,不禁笑起来:“哟,你还怪有良心嘛,那哥哥可就指望你了。” 只当豹仔少年意气,阿蛮也没太当回事,就把夏金海的情况胡乱说了一通。 闲扯完,阿蛮又追问:“收货地址你还没给我呢。哥哥我明天去买电脑,本来还纠结你小子值不值一台电脑,看你这么有良心的份上,就给你买台好一点的。” 豹仔那木楼本来就是个幻象,阿蛮出现,他也懒得维持了,房子就在一点点消散。阿蛮问豹仔要地址,本以为豹仔会开心一阵,却没想到豹仔身形晃了两晃,比他的房子消失得还快,看上去就像原地下线了。 阿蛮愣了一愣,摇头苦笑:“连觉都睡不好的么?” 阿蛮懒懒地望着湖边一栋栋楼房,发现自从众多织梦人参与之后,周边的风景越来越丰富了。正想着找谁见个面,忽地心神一动,感觉到有人在召唤。 身随念动,只一瞬,阿蛮来到一个梦境。 熟悉的梦境,红烛高烧,罗帐绯红,朱红的木架床床沿,坐着凤冠霞帔的新娘。 阿蛮忽地有种心痛的感觉,却是平静地,笑了笑,说:“好久不见。” 新娘怔怔许久,也说:“好久不见。”声音有些颤。 阿蛮忽然有些生气,差点要说:“每次见面就是洞房,别废话了,直奔主题吧。”心里却是一软,颓然坐在桌边,问道:“你还好吧?” 新娘怔了半晌,才问:“你呢,过得怎样?” “我搬到羊城了······”阿蛮开始说起近日的生活。 新娘问:“去上学怎么把妈妈也带去了?钱够用吗?” 被人这么一问,阿蛮忍不住也笑起来:“棉花才三十三,还很年轻,也没过过啥好生活,带她出来看看,说不定她能有新的人生呢。” 这种话,在别处说会让人觉得很奇怪,在梦里,在她面前,阿蛮说这样的话,就很自然。 “真是个好儿子。”新娘感叹,又柔声说,“你坐太远了,能不能坐我身边来。” 阿蛮挨着新娘坐下。 新娘问:“要开学了,学费够吗?” 阿蛮笑道:“你好像特别怕我没钱,我记得跟你说过,我很有钱。” 新娘又怔了怔,没再多问。 阿蛮本想跟她说点得意的事,见她不说话,以为她不想听,就没说下去。 “跟我说说你的事吧?”阿蛮已经不再执着于她的盖头了。 新娘被这一句问得一怔,有些伤感地说:“我能有什么事呢?我所有的事,就是想你。” 卧槽!阿蛮的心忽地又被撞了一下。 羊城,暑期的艳阳天,户外酷热难当。 阿蛮捧着一杯冷饮,正在电脑城吹着空调挑电脑,忽见一帮子人趴在玻璃墙边张望楼下。 阿蛮好奇,也挤过去看了两眼。楼前人行道上,一个头戴斗笠身背长剑的行为艺术家,骑着一匹墨一样黑的骏马,马鞍后面挂着的背包一晃一晃的,正渐渐走远。 “这么热的天,病得不轻啊。”阿蛮摇头苦笑,“真是啥人都有。” 金海大厦顶层,总裁办公室。 夏金海得闲,又想起前几天的事,问身边人:“陈师傅昨日说厚盾安保的人在跟踪我们,我也没太当真,今天还有发现吗?” 陈师傅——也就是穿马褂的男人回答说:“今天没发现,厚盾安保是一群退役老兵组成的正规公司,应该不敢做什么的,可能只是想调查更多夏总的信息。” 夏金海目光利芒一闪,又问:“陈师傅说过,那个跟你交手的人很强,有多强?” “外家功夫练到极致了,对付一两个,我还能游刃有余。”陈师傅骄傲说道。 夏金海皱了皱眉头,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把孟家往死里得罪,之前不过是对孟家的试探,之后,他倒是期望孟家对他调查过后,能够知难而退。 这种心思当然不必说出来。这时,桌上内线电话响了。 “总裁,有个少年人要见您。” “什么人?没名字吗?”这点小事都挡不住,夏金海语气很不耐烦。 前台委屈解释:“他说只要您看到他就认识了。” “不见!”夏金海直接挂了电话。 天气太热,脾气也受影响了,夏金海才稍稍平复心境。 “笃笃!”门口传来敲门声。 第67章 还个礼 门没锁,敲过之后就推开了,一名腰后横挂着一个细长布包的瘦高少年人走了进来。 少年人头发有点乱,但剑眉星目棱角分明,走路时嘴角含着笑,看上去很是阳光。 夏金海很意外,见少年身后追着进来的一脸焦急的助理,生气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少年进门,目光就锁定夏金海,没给助理留说话时间,大步近前。 马褂男人心生警觉,踏前两步,挡在夏金海身前。 “你是什么人?”马褂男人大声喝问。 少年冲马褂男咧嘴一笑,又对夏金海问道:“这位老板,你就是夏金海吧?” 夏金海摸不清对方路数,更想不通这少年人是怎么闯过安保进来的,一时竟不知该不该应答。 少年点点头说:“嗯,看来就是了。” 确认无误,少年目光忽地变得犀利,大步上前。 马褂男人应声而动,迎向少年,似乎都只跨前一步,两人便在宽大的总裁办公室中间撞上。 急跟进来的助理,张开口还没来得及解释,就看到屋里这般场景,只见到场中人影交错,听得砰砰不知是三声还是四声闷响,忽地一团东西裹着风声横飞过来,又是砰地一声,砸在大茶几上,砸得茶盘杯盏四下乱飞。 助理吓得惊声尖叫,那团东西却是速度不减,滑过茶几,又砸在靠墙的沙发之上。 碎物飞溅一地,助理才看清那团砸在沙发上的东西,原来是老板的贴身保镖,总是穿马褂的那个男人。 马褂男人才落定,瞬时翻身立起,却不知是否因为受到重创,闷哼一声,又颓然坐倒。 只这一耽搁,少年人转向夏金海,阳光灿烂地一笑:“我替人来还个礼。” 别说夏金海是个老江湖,就算是个愣头青,也看得出来少年人是个高手,而且是难得一见的那种。只是他实在想不明白,什么时候惹到这样的敌人。近两年,他决心上岸,已经非常低调了。 “还礼?”夏金海不解地问。 “你送出一个软钉子,人家还你一个硬钉子;你出手揍人,人是不是得揍回来?”少年人理所当然地说,“我哥被揍了,我说那你得揍回去啊。我哥说,揍不赢啊,如果揍得赢,反而没必要一定得揍回去了。” 少年一通胡乱话,说得绕舌。夏金海却终于猜到对方因何而来。猜到也没用,眼看人已走近,中间只隔着办公桌了,夏金海却想不出该如何是好。 连一向仰仗的陈师傅都不是对手,他又能怎么办?抽屉里倒是收着个应急的家伙,但这个时候,哪还有机会开抽屉? 少年似乎想到什么,皱了皱眉,又笑了:“我哥顶聪明一个人,只一点没想通,不揍你一顿,你怎么会知道我们揍不揍得赢?” 少年猛地一拍桌子,盯着夏金海的眼睛问:“是不是这个理?” 夏金海对上那眼神,忽地感觉危险,正要抽身急退,却被少年伸长手臂一爪扣来。 夏金海身形健硕,混迹江湖二十几年,也是练过十几年功夫的,却是只见眼前影花,全无躲避办法,不只被一把拿住咽喉,还被提得双脚离地,从办公桌后拖到办公桌前。 从少年的身形和两人相隔的距离来看,这是匪夷所思的事。 可夏金海已经无暇思考了,他只觉得浑身无力,呼吸困难,脑门充血头胀欲裂。 马褂男人见夏金海势危,急冲上前来救。 少年人却突然回头,双眼盯死马褂男人,右手反手把住腰后那个细长布包。 马褂男人没来由心头一寒,硬生生顿住,不敢向前。 少年冷冷一笑,忽地松开夏金海咽喉,两手把住夏金海双臂,奋力向下一扯。 “啊!”夏金海痛得一声惨叫。 少年人只轻轻一推,夏金海站立不稳,向后倒在办公桌上。下意识地用手去撑,手却不听使唤,身体软倒下去,又碰到手臂,又是一阵剧痛。 少年再不理他,回过头,正好迎向扑面而来的马褂男人。少年人两臂交叉,分别接住马褂男人双拳,再双臂打开,马褂男人已经提腿攻来。却是好巧不巧,全都踢到少年人提起的右脚脚底板。 马褂男人势尽,身体下落,空门大开。少年一步向前,一肘击在马褂男人心口,直把马褂男人撞得脏腑扭曲。 马褂男人气血翻涌,全然使不上劲,脚才着地,双肩已被少年双爪扣实。 只听得关节声响,练武之人双肩被卸脱臼,痛苦远比常人更甚,马褂男闷哼一声,竟是硬生生忍住了。 少年人做完这一切,才长舒一口气,左手点住马褂男人心口,轻轻将他推开。于是,目对上了助理。 助理先是惊呆,忽然对上这个奇怪少年的目光,立时恐惧得想要尖叫。可少年只是嘴角上扬,给了她一个笑容,尖叫声到了嗓子眼,却莫名其妙地没叫出来。 助理没叫出声,只是总裁办这么一阵大动静,大厦的保安已经集结围了进来。 一阵脚步乱响,很快办公室门内门外,满当当挤了十七八个彪形大汉。夏金海黑道出身,这群跟在他身边的打手,无一善类,自家的正规生意办公场所,舞刀弄枪不至于,却是个个手持甩棍,虎视眈眈,只等夏金海一声令下。 少年却是怡然不惧,迎向前一步,回头看一眼夏金海,忽地目光变得无比冷峻。 “铮!” 一声金铁清吟。 原来少年已解开腰后的细长布包,里面竟是一柄长剑,长剑已出鞘三寸。 少年的目光看得夏金海头皮发麻,夏金海垂下眼睑,目光落在出鞘的剑身上,锻纹古朴刃口雪亮。 夏金海心情挣扎,咽了口唾沫,干涩地喝道:“让他走!” 金海大厦大门口,一匹墨黑的骏马稳稳立在路边的下客位,没多久就吸引很多围观的路人。安保人员过来,想去拉缰绳,骏马却暴躁立起。就在安保与骏马僵持不下时,突然天上掉下个人,正好砸在马背上,坐得端端正正。 奇怪的是,那人才坐下,骏马立时安静下来。那人摘下马鞍边挂着的斗笠戴上,一夹马腹:“唷,走咯!” 得得蹄响,骏马排开人群,人们才看清那骑在马上的,是个十七八岁的阳光少年。 保安和路人回过神,才想起往头顶看,大厦高耸,只有几扇玻璃窗半开着,最低一扇都在三楼之上,却不知少年人是从哪里跳下来的······ 第68章 仗剑走天涯 家里人都知道阿蛮跟孟家兄妹一起做生意,具体做的啥不清楚,反正就是挺能赚钱的。可一口气买回来三台电脑三部手机,还是大方到令他们惊讶。 阿蛮倒腾了半天电脑,晚饭过后,决定歇口气,陪家人看看电视。 几个人一边耍手机,一边看电视,一边闲聊天。 电视里正在播羊城电台一个名叫“羊城趣事”的节目,节目里受采访的是一个鱼档阿叔,杀鱼功夫一绝,片鱼的刀法如行云流水,画面中正在展示阿叔片好的无骨鱼片,其薄如纸,晶莹剔透,几近透明。 阿成惊奇赞叹:“这边人做生意可真有心,买个鱼帮杀就很好了,这边还给切成片!” 蓝蓝红杏也有同样感慨,又提及别的家乡难得一见的怪事。 阿蛮见怪不怪,没有参与。 这时,电视里画面一转,换成一张照片,照片里一个头戴斗笠的瘦高少年骑着一匹墨黑骏马,走在车水马龙的大道边。 “谁不曾梦想仗剑走天涯,看一看尘世的繁华?今日,有市民拍到,于繁华闹市间,一位俊逸少年仗剑策马,阅尽繁华······”电视里主持人兴致高昂地解说。 画面切换,又一张近照,少年头戴斗笠身背布包,牵着骏马步行,画面很有意境,只是背光没拍清楚,却能看出人和马都是一脸疲惫,马嘴角还有些白沫子。 “这画面,像不像是从武侠世界中走来?这味道,是不是瞬间将你带入那神秘的江湖······” 主持人声情并茂解说,阿成奇怪地问:“这么个大城市,哪来的马,是拍电影的吧?” 阿蛮却是愣住了,没有接茬。 这个人他白天买电脑的时候也看到了,当时离得远,就远远看到个背影,还骂人家有病来着。这时候从画面里看,阿蛮忽然有种熟悉的感觉。越看越是觉得骑马少年像是豹仔,那匹马看着也眼熟,豹仔第一次在湖面上撒欢,幻化出来的马,好像就是这样,通体墨黑,神骏非常。 蓝蓝接过阿成的话说:“肯定是马戏团或者电影剧组的吧,大城市里哪来的马?” 阿蛮觉得像,又不能确定,后面又换成一张少年守着骏马啃食花坛绿植的照片,也没有更清晰。 阿蛮莫名觉得好笑,又没得法,只能任它去。 梦境。 阿蛮把弄好的验证码,用七彩做成阄,装在一个罐子里,交给白袍人,让他负责分发。 做完这个,在湖边走了一圈,跟几个熟人打了招呼闲聊两句,又回到了自家二楼平台。看一眼旁边空地,犹豫要不要先给豹仔把框架搭起来,后面再慢慢教他补细节。 这时候明秋禾来了。 “你通讯号昵称叫啥?”明秋禾真是又憨又直。 阿蛮抬眼打量这个绿裙大姑娘,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傻啊?以后还要用它做交易,身份不保密,有点啥事不是天下人都知道了?” 明秋禾没好气地说:“你是群主,还想怎么保密?” “也是。”阿蛮尴尬笑笑说,“梦中擒人,这名字好吧?” “好俗。梦中情人,一听就不像个好人。”明秋禾皱起眉头,看起来是真的不喜欢。 阿蛮嘿嘿笑道:“梦中擒人,擒拿的擒,梦中情人这么没个性的名字,我怎么会用,我是那么没内涵的人么?” 明秋禾将名字念了两遍,才说:“我叫‘睡美人’”。 “噢。”阿蛮懒懒应道,连笑都懒得笑。 “记得拉我进群。”明秋禾再不想跟这个懒货废话,找白袍人学习去了。 阿蛮躺了半天,再等下去怕是就要在梦境里睡着时,豹仔终于来了。 豹仔直接出现在阿蛮身边,可见阿蛮急于见他的意念有多强。 “哥,你找我啊?”豹仔神情有点颓,声音还是爽朗的。 阿蛮盯着豹仔看了半晌,越看越是觉得像。 “你跑羊城来了?”阿蛮问。 “嗯啊。”豹仔有些惊讶阿蛮怎么会知道的,不自在地应道。 阿蛮陡地坐起:“白天羊城那个骑着马到处招摇的就是你?” 豹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现在在哪,我找你去?”阿蛮真是有点担心,他大致知道这小子家在西北,骑马到羊城,得一千几百里吧? 豹仔想了想,终究没打算瞒阿蛮,说道:“不用了,我出城了,要回去了,跳蚤不喜欢城市,没吃没喝的。” “跳蚤?”阿蛮一愣。 “我的马。” 阿蛮很是无语,平复心情,还是有点担心地问:“你大老远跑来羊城,都没找到我就回去了,那你来羊城干什么?” 豹仔闻言两眼一亮,讨好地凑近来,得意说道:“我找到那个夏金海,揍了他一顿。” “啊?”阿蛮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豹仔见状很是得意,把白天金海大厦的事情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阿蛮直听傻了眼,实在无法想象,连铁虎都不能硬刚的马褂男人,竟然就被这个跳脱不羁的小子轻松给收拾了。 奔袭千里,就为给自己出口气。 阿蛮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担心,追问道:“不行,我看你这没轻没重的,说不定有危险,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落脚,我先把接你过来,再安排送你回去。” 没料到阿蛮突然这么强硬,豹仔既然决定回返,就不想告诉再给阿蛮添麻烦,一时支支吾吾。 阿蛮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显然是躲不过去了。 豹仔才扭捏说道:“我也不知道这是哪,出市区了,高速路边,一个大厂围墙外······” 豹仔话没说完,忽然抬起手遮挡眼睛,好像被强光晃了眼一样。 只转眼间,豹仔的身形在阿蛮面前消失了,显然又是醒了。 阿蛮忽地被一种无力感攥住,这叫他到哪里去找? 江敏敏从酒吧出来,让司机先送闺蜜回家,闺蜜下了车,江敏敏就迷糊了,司机和车都是大伯江海的,司机理所当然地把江敏敏往晶鑫集团总部别墅区拉。 出了城,才下高速,江敏敏喝多了啤酒,被尿憋急了,催促司机赶紧靠边停车。 情急顾不上矜持,江敏敏快步下车,就往阴暗中的一棵大树下冲。 才冲近几步,眼瞅着就能绕到那棵大榕树后面酣畅淋漓一番,却不想那大榕树下,一个高大的四足黑影立在树下。 江敏敏吓了一跳,差点尖叫出声,才意识到那似乎是一匹马。 再一细看,树底下阴影里,似乎盘腿坐着个人。 江敏敏惊叫一声:“谁呀?”手忙脚乱从手包里摸出带照明的蓄电池,照亮。 却不曾想,昨夜向她问路的那个骑士和那匹骏马,就在这棵大榕树下。 第69章 玩个新鲜的 阿蛮知道厚盾安保的人有留意夏金海的动向,打电话问铁虎有没有发现一个骑马的少年人。阿蛮本来没抱多大希望,却不想铁虎竟然知道不少。 从铁虎口中得知,昨天豹仔独闯金海大厦,搞得里面鸡飞狗跳之后全身而退。 金海集团没报警,之后厦金海去了医院,也没见有什么过激反应。 铁虎向来话很少,说起这事却是兴致不小,他猜测那少年人可能是极为少见的古武修行者,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 豹仔有能耐独闯金海大厦,出了羊城,还能有啥危险?阿蛮听了这些,放心不少。 确认夏金海没有再找孟桐韵麻烦便收了线。 豹仔美美地睡了一个饱,才睁开眼,就惊得突然坐起。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想起昨夜被一个美女姐姐收留了。 一个翻身下床,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屋里瞬间明亮。房间装修简约,却不简单,至少那张床非常舒服。 豹仔穿上拖鞋,快步冲出屋外,看到小楼前的草地边,昨夜那个美女姐姐提了一篮子青菜萝卜瓜果之类的东西,正在喂跳蚤,而跳蚤吃得正欢,豹仔不禁放下心来。 再看跳蚤周边,身前的草皮被它啃秃了一块,身后更是拉了一堆粑粑。豹仔忽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三两步走到美女姐姐身边,豹仔问:“姐姐,你家铁锹笤帚放在哪?” “干什么?”江敏敏睁着大眼睛问。 豹仔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我给收拾收拾。” 江敏敏顺着豹仔目光一看,明白过来,笑道:“没事,你不用管,一会有人收拾。” 豹仔不能不管,可没有工具,他也没得法,只好站在一边看着美女姐姐喂马,不自在地用鞋底搓地。 江敏敏把篮子里的东西统统倒在跳蚤面前,似乎才突然想起豹仔一般,问道:“你饿了吧?走,我给你弄早餐去。” 在厨房里捣鼓半天,端出来的却只是有烤面包、煎鸡蛋和热牛奶,这让江敏敏种招待不周的歉疚感。 好在豹仔正百无聊赖地观赏餐室里的精致装饰,并没有注意到。 江敏敏解下围裙抹抹手,招呼豹仔说:“饿坏了吧,快来吃。” 豹仔喝了口牛奶,灿烂的笑容浮在脸上,感谢道:“谢谢姐姐收留,这牛奶真好喝。” “是吗,喜欢就多喝点,还有的是。”江敏敏看着眼前这少年,只觉得这少年一身气质,哪哪都透着一股子出尘脱俗味道,仿佛不是这红尘中人,随便瞧一眼都叫人莫名欢喜。 豹仔大吃两口面包,很满足地感叹道:“姐姐家房子真漂亮,你们家是不是很有钱啊?” 哪有这样问人的?可江敏敏看着少年一双明亮的眼眸,没来由地就是觉得率真无邪,很是可爱。 “姐姐,你是一个人住吗?怎么没见你家里人呢?”虽然早餐简单,豹仔却吃得畅快,闲聊的话也不过脑子,问出去的问题也没期待答案。 江敏敏怀疑自己搞的早餐是否真那么可口,忍不住细细品味起来,感觉跟平时并没有不同,再看少年人吃得畅快,又觉得好像今天确实好吃一些。 “我家就我跟大伯,大伯出差了,我在城里有公寓,昨夜本来没想回来的。”江敏敏不自觉地也跟着边吃边闲谈起来 “哦,那得亏是回来了。哈哈。”豹仔一口咬下半个煎鸡蛋,庆幸说道:“昨夜我还担心给姐姐家添麻烦呢。一个人住好哇,没人管。我家里人倒是很多,你是不知道,烦人呢!” 江敏敏看他一脸苦恼,不禁笑起来:“怎么烦人了?” “怎么不烦人?谁都要管着你。”豹仔一边喝牛奶,一边痛诉在家被爷爷叔伯们修理得多惨。 江敏敏听着少年诉苦,观察着少年率真而丰富的表情,不知不觉间左手支着下巴,忘记了吃早餐······ “姐······”豹仔讲了半天,喝光最后一口牛奶,才发现美女姐姐似乎走神了。 “嗯?”江敏敏回过神来。 “鸡蛋再不吃就凉了。” 江敏敏低头看看盘里的鸡蛋,才咬了一口,不用想也凉了。 “姐姐吃得少,不想吃了,你吃饱了没?” 豹仔不信地问:“吃这么少?”见江敏敏点了点头,豹仔伸手端过盘子,说:“那这个给我吃吧,别浪费了。” 看到少年毫不介意地将自己咬过一口的煎鸡蛋也吃了,江敏敏忽然感觉脸上烧得慌。 “姐,你发什么呆呀?”豹仔问。 江敏敏连忙否认:“哪有,我是听你说起家里人,觉得你们家真有趣。住在大山里的大家族,人如虎马似龙,很叫人向往呢······” “真的吗?”豹仔认真问道,“那你什么时候过来玩······” 话说到一半,豹仔忽然顿了一顿,才说:“我马上就有通讯号了,到时候我告诉你地址,你到了我来接你。” 奇怪他为啥话说一半又停了,不过后面这一句,还是听得出来邀请是真心实意的。 江敏敏却是忽然失落起来。人生有来去,相逢有别离,这少年吃完这顿早餐,终究是要走的。 这一场际遇很是奇妙,只是前夜偶遇,昨夜又再相逢,这么一个奇怪的少年人,自己怎么就毫无防备地收留了他? 回想起来,仿佛梦一样。 江敏敏没失落多久,就惊觉这种情绪很可笑,这有啥好伤感的呢? 豹仔吃饱了收拾停当,果然要走。江敏敏送到大路边,给他塞了一把钱,叮嘱道:“天黑了就住酒店,别再露天睡觉了,很危险的。” 豹仔翻身上马,注视一眼江敏敏,这位都市美人窈窕身段,明眸善睐,一头大波浪金色长发绕过弯颈,有一绺散了,被风吹得飘飘摇摇。 豹仔有刹那怔神,很快收起笑脸,郑重地行了一礼:“姐,后会有期。” 江敏敏目送少年策马扬鞭远去,不自觉地呢喃道:“后会有期。” 却是才说出口,就忍不住轻笑起来。 梦境。 正是约好抓阄拿验证码的日子,所以镜湖岸边格外热闹,很多织梦人都早早地在白袍人的小屋前等着了。 随来随抓,抓完便走,也不是不行,但阿蛮想要一种仪式感,希望这件事情能够得到大家的重视和珍惜。 梦的美好之处在于,它能让人冲破皮囊的束缚,八十岁的人也可以活得像十八岁一样轻巧快意,所以织梦人多数时候都远比现实中人要快活。 这不,就等了这么一会,人们已经在草地上唱起歌跳起舞来。 阿蛮看时间差不多了,凌空飞起,立在湖面上方,大声招呼道:“各位······” 吸引到所有人的注意,阿蛮才庄重发言:“感谢大家的到来,非常感谢大家的认可和支持!经过多次商议,大家都认可这个交易系统是我们所有人的机会,都认可它能够帮到我们解决现实中的难题,使我们得到帮助和提升。所以,我希望大家都能够重视和珍视这个机会,好好的利用和维护它。” 阿蛮顿了一顿,有性子急的开口喊道:“群主,快些开抓吧,都知道的啦!” 阿蛮却是笑道:“不要猴急,怎么说咱们也都是织梦人,一个个排队抓阄多么俗套,我刚才突然想到,今儿可以玩个新鲜的!” 第70章 抓阄 阿蛮朝白袍人挥手。 白袍人不明白这小子又有什么鬼点子,只将装阄的罐子抛向阿蛮。 阿蛮一招手,罐子飞到手里。 “各位,原计划是大家排排队,一个个抓阄。刚才我忽然想啊,那有什么劲!”阿蛮一手托着罐子,张开双臂,大声说道:“成为觉醒者,我们都莫名其妙,再成为织梦人,只能当它是机缘非浅。既然啥都是机缘,我们也玩个讲缘分的游戏······” 阿蛮停了停,目光扫过面前一众织梦人,今天来的人可真不少,两三百是有的。加之各人形象特异,都自有风格,所以一眼望去,花花绿绿流光溢彩,光是这群织梦人都能自成风景。 吊足大家的胃口,阿蛮才接着说:“大家要注意了,一会我撒出这些阄,它们可不是死的,它们会化作各种会飞的鸟雀飞禽,除非被人抓住,否则会一直在这周围乱飞。你们抓的时候也要瞧好了,抓住后它就会变成纸阄,内容当然是验证码,一旦到手,不退不换。” “纸阄是实物,都是我做的,谁要是抓了两个,我会知道,所以,请不要贪多。现在······大家准备好了吗?”阿蛮扯开嗓子高声大喊,所有织梦人都随之兴奋起来。 “准备好啦!!!” “快开始吧!!!” 阿蛮长笑喊道:“开咯!”说着张臂奋力一挥,罐子消散,里面的纸阄化做各类鸟雀飞蝶,瞬间四散纷飞。 纸阄是阿蛮以七彩所制,在梦境相当于实物,而化作的各类飞鸟,又是幻影,在梦境里属于虚相。梦境里从来只有以实托虚,像这般以虚托实,从未有过。而这些四散飞出的鸟雀,因为都是七彩所化,月光之下萤光闪动,个个美丽非常,衬得这方天地美丽如同梦幻。 ······嗯,这本就是梦幻。 织梦人们本就兴致高昂,见得这般情景,先是惊讶,不过很快就听得几声高叫,已经有人率先冲了出去。 欢呼叫喊之声此起彼伏,只一转眼,满当当的人群四散而去,就连那几个老头都争先恐后,看上去身手比豹仔还要矫健。 只有白袍人笑盈盈地看着这一切,一副淡泊如水的神情。 他自然是淡泊的,他什么都不需要了。 “小唐,你的意念又强大了许多,造化能力也精进不少啊。”白袍人由衷赞道。 阿蛮毫不谦虚地说:“取了一点巧,也瞒不过你。你说老赵他们急个啥,就算抢不到,难道我还能不给他们验证码?” “他们也是贪玩吧。爱做梦的人,谁不贪玩,何况你弄的这东西,看着都觉得好玩。” 阿蛮却不苟同,问道:“老童好像格外急,他状况真要那样不好,你们怎么不帮一把?” 白袍人笑道:“看看你自己,前儿听说你有难处,你求助了吗?人情债易欠难还,其实,想欠也不易,自己能设法做到,谁愿意求人呢?” “倒也是。”阿蛮认同地点点头。进一步确信,自己搞出这个交易系统,是有非凡意义的。至于能达到何种效果,那得实验过后才知晓。 说两句话的工夫,已经有人抓到了。梦境里,人飞得很快,阿蛮特意把飞鸟也设定得很快,不过是想让大家得之不易,图大家一乐,却不是故意为难人。 很快就有更多人陆续抓到。 因为抓捕不易,得手的人都格外兴奋,有高声大叫的,有手舞足蹈的,有些人会拿了过来显摆。但更多人意识到真正目的,于是不断有人在快活过后,就退出了梦境。 老童是最早抓到阄的几个人之一,他抓到后十分淡定,立在空中,远远望向阿蛮。阿蛮冲他点了点头,他便打开纸阄,记下验证码,然后身形原地消失。 也有不急的,抓了阄过来找阿蛮说话,问问交易的一些细则,需要注意的事项。 当然也有既不急,也没啥要问的,单纯就是抓了阄再飞回来看别人在空中追逐的。比如老庄老赵几个老家伙。 没过多久,月光下的夜空中,还在飞逃的鸟雀已经不多,没抓到的人却还有不少,这时候难度更大。现在还没抓到的,多是因为一开始不够重视,意识到僧多粥少时,粥已经太少,于是免了不给人使使绊子,拖拖竞争对手后腿。 这无疑极大的增加了观赏乐趣,以至于后面还没走的人,都留了下来看戏。每每有人抓到,就会引起一阵喝彩。 阿蛮看得正专注,豹仔到了,从科幻别墅那边飞过来,张口就问:“这是在干啥?” “抓阄呢!”阿蛮没好气地说。 “抓阄?”豹仔立马急了,“哥!怎么不叫我呢?” “你不入梦,我到哪里叫你去?这几天都死哪去了?回到家了没有?”阿蛮一连几天担心得够呛,火气不免有点大。 “那······”豹仔错过抓阄,心里着急,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阿蛮更是生气:“电脑都没有,你急什么?” “我······”想想也是,豹仔压住心急,弱弱问道:“那···电脑我啥时候能收到?” 阿蛮却冲他翻了个白眼。 天上飞鸟已被抓尽,却还有三四十人两手空空,立在夜空,心有不甘。 阿蛮上前,扬声笑道:“各位抱歉,实在没想到今天会来这么多人,所以做的阄不够。不过也不必失望,两三天之内,我就会补上,到时候大家问白老要就是了。当然,这个条件仅限于咱们这些见过很多次的熟人,以后再有新人来,那得有熟人介绍才能进群了。” 众人多少有些失望,却也不至于心存不满,毕竟等两三天也不是啥难事。 阿蛮安抚完众人,又回头要了豹仔的收货地址,想到手里有验证码的人可能都急着入群,便退出了梦境。 梦中醒来,看看时间已经凌晨两点多。阿蛮的电脑就装在卧室,快速起床开机,才上线,便是不断的滴滴之声,都是加好友或者申请入群的验证信息。 一通手忙脚乱,终于全部通过,再回头看群里信息,都已经热火朝天地聊上了。 ······ 帅康熙:“地镇高岗,一派溪山千古秀。” 风流韦小宝:“门朝大海,三河河水万年流。皇上,原来你也是天地会的兄弟啊?” 第71章 新任务 帅康熙:“小桂子,你小鸡鸡真的还在吗,快掏出来老衲帮你检查一下。” 小怪物:“你们是约好取这两昵称的,还是巧合?耍宝耍到群里来啊。” 童掌柜:“群主还没来呢,正在处理信息吧?” 皮蛋瘦肉粥:“肯定的啦,没看到群里不断进人吗?” ······ “新进来的兄弟,麻烦都做一下自我介绍。做人要讲礼貌。” 群里聊天都是有来有回,只这一句,所有人都当没看见。 阿蛮爬完楼,打字说道:“欢迎大家的到来,请注意,若有任务或者交易,可以直接在群里发布。为免聊天记录翻太快,最好去后台的群空间发布。领任务或者有意交易者,可在任务下面留言评论。大家都是昵称,账号和个人信息已经屏蔽,群友之间添加好友功能也已经禁止。但私聊功能没禁,彼此愿意的话,可以通过私聊问信息加好友,这是私事,本群不做干涉。” 想了想,阿蛮又补充道:“如果不想人知道自己是任务发布方,连昵称都不想人知道,可以私聊群主,群主可以代为发布。或者找他人代发,代发人要为交易做担保。担保应当有偿,以双方商议为准。” 从梦境转移到现实,更加真切的感觉,让所有人都兴奋。然而,阿蛮的消息发出,群里聊天刷屏就停了下来。因为建立这个群的初衷,不是为了聊天,所有人都想到了交易和任务。 等价交换,各取所需要。谁都有难处,谁都有求而不能得的东西,可哪样的事情,或者哪样的东西,才适合拿到群里来交易呢? 太容易或者分量不够的事物肯定没必要,太难的得考虑自己是否能付得起代价······ “大家可以慢慢考虑,发布或者接受都不急在一时。现在不早了,朋友都早点休息。梦里再会,晚安。” 阿蛮发完这条信息,等了片刻,没看到再有验证信息,退出通讯号,关机睡觉。 梦境,格外冷清,自从阿蛮招唤织梦人聚拢以来从未有过的冷清,仿佛一下子所有人都走完了,镜湖边只白袍人在静默打坐。 阿蛮漫步来到白袍人身边,“白老好兴致啊。” “嘿,难得清静。”白袍人轻笑,却看不出享受清闲的快意。 设身处地想想,阿蛮能理解白袍人的寂寥,静静地陪他在湖边立着。 “看你放飞纸阄的手法,你的能力进步很快啊。”白袍人轻声说,“要不是最早认识你,以你的意念强度和谋略见识,我也会像别人一样,猜测你其实是个年纪很大的人。” 阿蛮没有谦虚,也没有得意,意念强大和见识谋略,都是因为特殊的机缘,但能力进步很快,很多技巧都得益于眼前这位前辈的教导。白袍人当然是知道一部分阿蛮的底细的,他这么说,就表示阿蛮的情况他一丁点都没透露出去。 阿蛮问道:“老白你有没有什么事情要办?如果我做不到,我也可以帮你发布任务。” 白袍人转头看看阿蛮,浅笑道:“刚开始,我还很挂念,时常去儿孙们的梦里看看,会很想为他们做些什么。时间长了,渐渐就觉得没必要了······” 阿蛮默然相陪许久,才说:“你这么说,我更觉得梦境的存在是真的好。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呢。” 白袍人微微一笑:“他们拿了验证码就都回去了,当真个个都有大事难事要办?” 阿蛮笑道:“谁没大事难事,但细一想,值得拿出来交易的,应该不多。像我,原本想着很多事情可以求人办,真到发布任务的时候,忽然就觉得,能做到的不必求人,做不到的好些事,求别人办成了也没啥意思。也还会想,别人帮我办成了,何以为报呢?” “嘿。”阿蛮无所谓笑笑,“所以群建起来,我反而不知道该不该发布任务了。” 白袍人顺着思路想去,颇觉有趣,问道:“那你觉得他们会发布些什么任务?” “谁知道呢?”阿蛮耸耸肩,“反应平台建好了,怎么发展就顺其自然啦。” 白袍人想了想,说:“你是这样,其他人大致这是如此,以后群里有啥动向,你多跟我说说。” 阿蛮听了,哈哈一笑:“我忽然想明白为什么他们都那么兴奋了,这是织梦人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在现实世界拥有一个可以把所有人都联系起来的媒介。” 阿蛮忽然有些得意,说道:“连老白你这样的都不免好奇,何况他人。” 阿蛮没在梦里待太久,第二天很难得地起了个大早。 打开电脑,登上通讯号,通过几个验证申请的信息后,再看群聊天记录,记录已经长到翻都翻不完了。 阿蛮好容易翻到最早,自他下线之后,群里人又开始聊起发布任务的事来。 刚开始,果然许多人都如阿蛮早前的心态一致,感觉有很多事可以当任务发布,但真要发布时,要么觉得不值得,要么觉得发布了也没用,要么认为自己这点事发出去当个任务也不合适······ 这种是平庸者的心态,眼界窄格局小,织梦人里这类人肯定不多。阿蛮也有过这样的心态,这不表示他一直都这样认为,如果真是如此,那就完全没有了建群的必要。 就算这般闲聊的人,也只是闲聊时如是,织梦人中,应当少有平庸之辈。 果然,很快有人忍不住驳斥。 小怪物说:“就算只是个旧货摊,两三百个人参与交易,也前景可观。你们不看好,抢验证码的时候咋那么起劲?天都快亮了,还不去做梦?” 风流韦小宝说:“这么说楼上是有任务要发布了,什么任务,亮出来看看。” 小怪物说:“还没想好怎么发,也没想好开什么价。第一个任务发上去无人问津就不好了,扫大家的兴嘛。” 于是话题围绕大家都有啥任务,怎么开价合适展开了。 ······ 这帮人都还挺有趣,阿蛮也看得带劲,可直到有人提起,阿蛮才意识到,聊了半天,不仅聊天的人一个都没发布任务,而且谁都没透露有啥任务要发布。 这时候,一个一直没参与话题的人发出一条信息。 童掌柜:“各位同道,本人有新任务三个,已经发布在群空间。欢迎大家揭榜!” 第72章 格局瞬间拔高 楼爬到这里,阿蛮不禁好奇童掌柜发布的是啥任务。忍着好奇,继续往下翻,聊天记录有一段时间断层。 再发出来的新信息,第一条就是一句惊叹。 风流韦小宝:“卧槽!” 小怪物:“牛匹!第一个任务层次就这么高,童掌柜威武!” 童掌柜:“各位同道慢慢看,若有兴趣,可在任务下面留言。老汉我实在抗不住了,得去躺会,晚安。” 童掌柜发完这一句就下线了。 其他还在熬夜的已经看完任务,信息一条更比一条“卧槽”。 翻阅聊天记录的阿蛮有点压不住好奇心,想要点进群空间。这时候,一个热心群友复制了任务内容发到群里,发完后也不忘加一句“卧槽”,以示惊叹。 任务一: “背景:内陆某省某市,新勘探一处铜矿资源,招投资开发商。初步勘探和实地考察,确定该矿产具有良好的开采潜力,铜矿品质高储量大,评估铜储量不低于100万吨,并有金银伴生矿。为了充分利用该矿产资源,某市计划投资8亿元用于该项目,资金主要用于包括矿区开发、设备采购、建设基础设施和环境治理等方面。我们希望能够获得具有铜矿开采技术的企业或者具有相关项目经验的资方合作。预计项目建设周期为两年,投产后可实现年产精铜8万吨。” “要求:合作方可以是一家或多家,具备矿产开采技术实力或相关项目经验的合作方,投资不低于3亿,否则投资金额不低于5亿。(本市可提供低息贷款与税收补贴,细节可议。)” “报酬:若同道中有投资意向,条件可议。若有介绍促成该投资项目者,奉上七彩二两,其它要求可议。” 阿蛮看完,不禁呆住了。 难怪这么多“卧槽”,这完全就是个政府招商项目,而且是个非常大的项目,随便放到哪个省,都会成为标杆的那种。在经济建设如火如荼的狂潮中,哪个省份不是经济建设挂帅?这样一个项目做好了,往往意味着主持相关工作的一堆官员从此仕途坦荡。 只一瞬,阿蛮便猜到童掌柜便是老童,他取这么个名字,显然没有隐藏的意思。 阿蛮忽然对老童感起兴趣来,没想到这么个总是笑眯眯的看上去像个奸商的胖子,做事这么直截了当。 这件事当然很难,老童要不是没有更好的办法,也不至于把主意打到梦里来。 阿蛮对金属材料相当了解,另外那段二十年人生中,他的公司因为钢材消耗量巨大,他先是开了个小公司专做不锈钢批发,后来发展成了一个金属材料零售批发的集散中心。规模不是最大的,但也不妨碍他了解行业上下游的诸般生态。 矿产资源开采不是谁都能做的,光是投资大这一项就能劝退九成人。但这还只是所有难题里最简单的一个,否则,这么大个矿,这么大的利益,老童招商也不至于这么难。 既然已经看到任务,阿蛮便继续往下翻聊天记录。 大部分发言都在感叹这个任务牛逼,小部分则是讨论项目难度大的。 帅康熙:“看来童掌柜是一方政要,不过也不好弄啊。这种事,投资金额大可以放到一边,长久稳定的官方承诺才是最难的。” 小怪物:“皇帝家里有金山,口气这么大。你也说人家是一方大佬了,你搞定投资方,大佬搞定官方,彼此都按规矩来不就成了?人家后面还有两个任务呢,照你这么说,地方上就不用招商了!” 帅康熙却不反驳,只说:“天都要亮了,睡觉去了。” 后面还有一帮不肯睡觉的,都在分析跟官方打交道的风险,论述为什么这类项目最后只有国内几个特定的企业敢参与。 说的都有几分道理,但没啥意义,这些事最终还得看招投双方博弈。 阿蛮再下翻,又是一条长消息,却是有人复制发来了第二个任务。 任务二: “背景:某市有国营农机厂,经营不善连年亏损,现有在职员工382人,退休职工158人,工厂占地120亩,车间厂房合计方,另有2850万银行贷款已经逾期。政府计划盘活该资产,招投资合作方或全盘收购企业。” “要求:必须以妥善安置工人为前提。其它条件可议。” “报酬:欢迎同道投资,条件可议。介绍促成该投资项目者,奉上七彩一两,其它要求可议。” 这个任务相对第一个简单些,却也不容易。这类厂子属于时代发展中的落后产能,全国各地到处都有,一则工厂技术落后,人员冗余,效率低下,经营不善负债累累;二则员工都是当地人,根深蒂固,绝不接受下岗失业;三则收拾烂摊子需要钱,地方政府缺钱。 如果有项目能充分利用上现有的厂房和工人,倒是能捡个便宜。因为这种厂子在政府手里实在烫手,若有人收拾烂摊子,别说白菜价就卖,说不定倒贴钱都行。 阿蛮叹了口气,可惜了,这个时期,内陆城市的工业体系还很不完善,不像沿海产业集中度高的城市,有些大工业园里的工厂,不出园就能完成绝大多数配件的采购。 就算有好项目,在内陆城市也未必能运转得起来,就算上下游产业链全打通,没有规模优势,成本就控制不住。 所以,这个任务显然也不是容易的。只是相比起一个任务,它够便宜,也不必担心与政府争利,做好了能解决几百个家庭的生计,可算是功德无量······但终究还是不容易的。 阿蛮从这两个任务的发布,大约能猜测到老童目前的处境,从他发布任务给到的承诺,也能琢磨出他应该有分量不轻的话事权。当然,也能从任务的要求和报酬中看出,这是个能坚持原则和立场的人。 如此,阿蛮对群友的闲聊一扫而过,很快翻到了第三个任务。 任务三: “背景:某市长期作为人口大市、劳务输出大市,本地经济不振,人均收入低,贫困人口众多,为活跃某市经济,提高居民就业,改善居民收入和生活水平,市政府大力度招商引资,特别为劳动密集型产业提供优厚条件。” “要求:单个企业为当地提供2000个以上(越多越好)工作岗位。” “报酬:满足要求,既可得到市政府的特别支持,包括但不限于免费的工业用地和厂房,税收减免,息费补贴。其它要求可议,另有七彩一两奉上。” 第73章 所有人的财富 看完这个任务,阿蛮乐了,老童这是开了个招商专场了。这个任务要求提供2000个以上就业岗位,反倒是最容易的,因为最为纯粹。这种招商,正常途径也不会太难,但既然前面两条都发出来了,顺便发布这第三条也是顺理成章。 织梦人收集七彩可不容易,两是织梦人之间约定俗成的一个单位,听着似乎很少,其实很多,一两七彩足够在镜湖边建一套阿蛮那样的科幻别墅。 这对织梦人的吸引不可谓不大。 另一方面,老童这种为国为民的态度,立时将交易系统存在的意义拔高了一大截。这三条任务立意高,分量重,使得所有的人,都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群。 能够让一方大员寻求帮助,将来还可以见证影响几千几万个家庭的项目投资建设,谁还敢轻忽这个系统? 成功了,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效果太好了,以至于,直到阿蛮下线,都没有人好意思随便发布任务。 如果这三个任务能成,那就真牛逼了! 接下来三天,群里聊天渐渐少了,也没有人再发布新任务。偶尔的聊天,都与三个新任务有关,多少有点质疑和怀疑的意思。 这样大的项目,群里真有人能接得住? 若是谁有意向,如何确保交易的公平,如何保障投资方的利益? ······ 发言的人是极少数,绝大多数人都在背后沉默着。阿蛮感觉到这种沉默背后,是观望与质疑的态度,仿佛所有人都在等待确认交易系统的有效性。 三个高规格任务的发布,把交易系统的格局提起来了,可如果不能成交,那又有什么意义? 连着两天,阿蛮都不在群里发言,上线也保持隐身状态。 三天没有动静,阿蛮已经在考虑自己出手接下一两个,以回报老童的帮衬。只是犹豫过后又否决了,非常手段只能得到非常结果,而阿蛮与所有织梦人需要的,是一个真正有效的交易系统。 这两天学校开学,阿蛮去报了名,办了入住,却没有住校。过两天开始军训,军训结束才正式上课。所以阿蛮回家,还能过两天假日生活。 第四天,群里聊天忽然多了,阿蛮上线看到,才知道老童发布的第三个任务有人接下了。 点进群空间一看,第三个任务的帖子主题,楼主重新编辑,备注了:“任务已接,洽谈中,此任务可重复接。” 阿蛮心中欢喜,急忙爬楼翻聊天记录。 果然,从第三个任务被接下,聊天气氛立时活跃不少。话最多的当然还是早先那个几人,却也偶尔有陌生昵称插上两三句话。今日的主题是谁接下了任务,开个两千多人以上的工厂要投资多少钱? 虽然闲聊依旧是调侃的味道居多,但字里行间,态度已经大有改变,讲话庄重了,对陌生昵称也变得客气而不失亲近。 人们开始意识到,每一个昵称背后,都可能是个比自己更加不凡的人。 阿蛮想了想,发出一条信息: “恭喜童掌柜成交第一单,也恭喜接单的朋友,预祝你们项目顺利。怀着对本群负责任态度,若是项目中遇到难处,本人乐意提供力所能及的支持。感谢大家对系统的信任,也请大家共同维护它的公平环境,这是属于我们所有人的财富。” 阿蛮的信息发出去不久,群里立时好几个头像都亮了。 风流韦小宝:“大家快来看,群主出现了!” 帅康熙:“快活捉群主,逼他说出这种天才主意是怎么想出来的! 小怪物:“群主威武,童掌柜威武,接单的神秘大佬威武!” ······ 看到大家反应这么热烈,阿蛮有点懵,但更多的是欢喜。只是作为群主,有必要保持适当的神秘,于是矜持地沉默着,看看群友们都聊些啥。 芳心天涯:“谢谢群主,我就是那个接任务的人,做工艺品出口的,规模不大,还是把两个项目合成一个,才勉强达到任务要求。地方上承诺提供的优惠很务实,项目应该很快能定下来。” 一次性投建一个员工数千的工厂,自称规模不大,是相当谦虚了。 阿蛮回复:“恭喜你,出口贸易未来十年会有飞速发展,相信你的规模很快就能大起来。” “真的啊?谢群主吉言!” 芳心天涯感谢过后,又问:“请问群主,等我拿到七彩,也可以在湖边建房子吗?” 阿蛮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原来梦境里能够在镜湖边建房子,对织梦人来讲,竟然有这么大的诱惑。 “当然可以,欢迎大家都过来做邻居。我们可以把镜湖建成一个社区,一个城,甚至一个美丽国度。” 阿蛮不自觉地对群友们蛊惑了一句。 竟然相当有效,立时有人嗷嗷叫地响应。 帅康熙忽然问:“群主,要是介绍去童掌柜那边建厂人多了,童掌柜真能拿出那么多七彩来?” 还有人质疑这个么?一两七彩确实不少,阿蛮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下意识就想回答自己可以担保。却突然意识到这是不专业的态度,于是调整一下心态,回复道: “有意接任务的人可以直接质疑发布人,发布人有义务找到双方都能信任人,为交易提供担保。” 沧海垂钓:“找群主担保可以吗?” 阿蛮回复:“群主可以无偿做见证,无论找谁做担保,群主认为要收取一定的费用才公平,具体比例视情况商议决定。” 这个沧海垂钓是第一次在群里发言,群里已经二百多人,像他这样的人还不在少数,有这样的疑问表示已经有相关的考虑······ 阿蛮忽然有种挖到宝藏的感觉。 阿蛮坐了片刻,见沧海垂钓只回复了一句“理当如此”之后,再无发言,便道: “我得买菜做饭去了,你们聊着。” 帅康熙:“······” 风流韦小宝:“······” 小怪物:“······” 芳心天涯:“群主是什么人啊,怎么还要做家务啊?” 皮蛋瘦肉粥:“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返朴归真吗?” 帅康熙:“童掌柜好像认识群主,童掌柜在不在?” 帅康熙:“明呆子也认识群主,回头找明呆子问问。” 小怪物:“慎言,自己不想暴露,就不要打探别人。” 阿蛮看到小怪物这一句,洒然一笑,放心买菜去了。 这一点很有意思:在一个群体里,得到认可的规则一旦形成,成员们就会自觉地去维护和巩固它。 第74章 难题 阿蛮确实买菜做饭去了,因为最近棉花她们都很忙。 阿蛮做好饭,棉花她们也都回来了,一个个都灰头土脸的。 “装修全部包出去算了,干这些活也省不下多少钱,装得不漂亮损失更大。” 吃饭的时候,阿蛮这样劝说。 最近家里人都不大听阿蛮的,似乎铁了心要自己干,都有种不服输的态度,骨子里都想证明一下自己。 阿蛮没得法,平时在家就买菜做饭,做做后勤。 “家里这么多人,如今又开了店,成子去考个驾照吧,回头买个面包车给店里用。”阿蛮一边吃一边说,想了想,又补充说:“能省更多钱。” 谁都没接话。阿蛮皱了皱眉头,问:“你们算过成本,钱差很多吗?”转念一想又不对,如果差很多,应该会直接找自己想办法,都是这副样子,那表示差钱,又不是差太多,拼命省省也许就够了。 想通这一点,阿蛮也就不管他们了。 阿蛮不喜欢洗碗,买菜做饭没问题,还要他洗碗门都没有。 躲进卧室开了电脑,上线。 童掌柜以来的一条私信:“在吗?” 白天老童不在线,晚上更是死守键盘,连梦都不做了,以至于白袍人都问过阿蛮两三次老童为啥没做梦了。阿蛮没急着回信息,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群友们现在最好奇的问题已经从任务变成了群主身份。好在这个问题,都只是顺嘴一提,没有要深挖的意思。 聊天记录里又看到惊叹,才知道原来第二个任务已经有人接了。阿蛮连忙点进群空间,果然,第二个任务的帖子已经被童掌柜重新编辑,备注了“已完成”。 第二个任务比第三个任务要难,这么快就成交了,很是令人意外。不过,它也跟第三个任务一样,因为投资企业与官方没有利益冲突,一旦有投资意向,谈起来会非常愉快。 所以这样快,也不是没可能。 回到与童掌柜的对话中,阿蛮回复道:“怎么,三个搞定了两个,最难的那个找我想办法了?” 梦中擒人:“你也太高看我了,我可没那么多钱投。” 阿蛮考虑过要帮老童一把,只是厚信的资产虽然是天价了,但能够自由支配的钱,却也不多。投资内陆矿产,跟当地政府分利,也不符合厚信当下的利益。 很快,童掌柜回复:“谁敢小看你,你比我们所有人都更加老奸巨猾。” 阿蛮很无语。湖边七老都知道他是少年人,至于私下里会不会怀疑他只是在梦里装嫩,那就不得而知了。 童掌柜:“今天有人咨询铜矿项目了。” 梦中擒人:“真的?” 一连三天没消息,到今天忽然后面两个任务都被人接了,这时候连最难的大项目也有人上心了······看来,织梦人这个群体的底蕴之深,远超自己预估啊。 想想也对,老童是一方高官,老赵似乎更高,七个老头儿,另外五个只怕一个庸碌之辈都没有。 童掌柜:“第三个任务又多了两个有合作意向的。” 梦中擒人:“那你不是赚大了,恭喜啊。” 童掌柜:“我谢谢你了,我现在头痛到哪里找那么多七彩去?” 梦中擒人:“不是吧,你没七彩瞎承诺什么啊?” 童掌柜:“咳咳,我也没想到这个交易系统这么好用啊。” 阿蛮想了想,安慰道:“也不用急,你这些项目没一个省心的,随便哪个完成,起码也是半年以后了。” 童掌柜:“半年够呛,我现在这情况,晚上哪还有时间收集七彩?我这二三十年,除了造镜湖的时候花了些心思,这几年攒下来的,还不够建个房的。就这,还是为老白备着的,他那状况,不多备点七彩,鬼晓得啥时候人就没了?” 阿蛮默然片刻。 梦里擒人:“这事我来想办法,你先把手头的事处理好。” 顿了一顿,又开玩笑道:“要不你给我安排个官当当,这几两七彩我包了?” 童掌柜:“滚!” 玩笑过后,童掌柜问:“垄断国内能源矿产的那两大集团公司,你知道吗?” 梦里擒人:“知道。也猜到你们没找他们,应该是不想直接被收购,或者,地方上想多赚点。” 童掌柜:“这也是没办法。地方穷,到处都要用钱,这个矿现在被当成摇钱树了,省里盯得紧着呢。那两个集团都表示过有兴趣了,都想买断,省里不肯。要不是对方胃口太大,我何必这样烦恼。” 梦里擒人:“对方胃口多大?” 童掌柜:“七成。” 梦里擒人:“地方上想留多少?” 童掌柜:“八成。” 梦里擒人翻了个白眼:“你还说人家胃口大?” 童掌柜:“矿产本就是我们的,我们还投资做建设。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们要七成才是真过分。我们计算过,引进有实力的投资方,就算只分两成利,投资回报也是很丰厚的。” 梦里擒人:“所以你们的难处是?” 童掌柜:“资金方面,我们也很紧张,但也不是没法可想。技术方面我也找到两家企业,只是对方顾虑很大,又恨那两个大集团,又怕把人得罪狠了。所以,我们现在非常需要一个能出钱又不怕得罪那两个集团的合作方,如果还有采矿冶炼技术,那就更理想了。” 梦里擒人又给了个白眼:“就算有这样的人,除非他跟两大集团一样强势,不然,人家只怕担心你们比担心两大集团还要多。” 童掌柜不乐意了:“你这说的是哪里话,我们可是政府。” 梦里擒人:“我说的是实在话。现在要钱要技术,你们把人家当上宾,一旦项目平稳运转,传送带上流动的可就是哗啦啦的银子,谁受得了那种诱惑?” 童掌柜:“这个你放心,我可以担保,不怕给你透露一声,老童我是市委书记兼市长,一年前原书记和市长被同时调离,我是省委调来的,身兼两职是少有的特例,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懂的。” 阿蛮被老童透露的信息震到了,省里是这般态度,也难怪他们能够硬刚两大集团的压力。 梦里擒人:“省里这么看重,那就更怕了。你在位还好,万一调动了呢?” 童掌柜:“哈哈,那不是更好,这是省里的重点项目,做好了总不能把我往下调吧?” 梦里擒人:“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梦里擒人:“总待在同一个赛场,会让你强大,也会成为你的束缚,若想真正向上突破,你得离开这个赛场。做出成绩,拿到荣誉,离开这个省,外调,调到沿海去。” 童掌柜沉默了。 这已经不是在聊项目了。道理简单,却也深刻。 再升一级又如何,回到省委,上面还有一堆“原”领导,话语权只怕还不如现在。 所以,他能给的保障,其实很有限。 第75章 都玩得花 童掌柜:“那要如何才能打消投资人的疑虑?” 梦中擒人:“公平交易,保障合作伙伴的利益,就是保障自己的利益。” 聊天到此终结,阿蛮没再多言,具体怎么实现,那是该老童操心的事情。 老童也没多言,估计是想对策去了。 如果真能像保护自己的利益一样保护合作伙伴的利益,天下的生意一定会好做很多,这样的人越多,生意越好做。道理非常简单,能做到的人却不多。 阿蛮不禁想到孟梧声,当初自己一句话,他就愿意拿出三千万。如今眼见着一个地方政府的重点项目,投资金额也不过三到五个亿,才能更深刻地体会到三千万现金是多么大的一笔钱。 孟梧声的魄力当然没得说,自己钱不过手,直接交给孟桐韵,何尝不是另一个重要原因? 黎太平主导的1.5亿投资也是,若非自己没有贪图之心,又怎么能够那样硬气,若不是让晶鑫集团看到巨大的回报,黎太平又怎么会那样果决地投资? 当然,黎太平给予的支持,阿蛮还是感念在心的。 想到照顾合作伙伴的利益,收购晶鑫集团手中股权的事,不知道黎太平在筹划了没有。这事不好问,还是得等他们通知。 阿蛮正发呆,电脑响起滴滴声。是个申请加好友的验证信息:“哥,我是豹仔。” 通过验证,阿蛮问:“电脑这么快就收到了啊?” 豹仔的昵称叫“天地独行”。 天地独行:“昨天就收到了,今天才拉电话线,拨号上网又搞了半天。” 梦中擒人:“回家你爷爷没抽你?” 天地独行:“怎么不抽?罚我闭关思过,我求了半天,才答应让我晚两天开始。别说这些了,快拉我进咱们那个群吧!” “你急个屁呢,你又没鸟事。我警告你,群里大家都身份保密的,你别瞎说话,看别人聊天就好了。” 阿蛮说完,把豹仔拉进了群。 豹仔进群前,还给阿蛮发了一条信息:“哥就放心吧,我什么时候不靠谱过?” 群里,好些活跃群友都说欢迎欢迎。 天地独行:“各位哥哥姐姐叔叔阿姨爷爷奶奶,大家晚上好。” 风流韦小宝:“卧槽,这是豹仔吧?群主你不公道啊,那天都看到了,豹仔没抢到阄,他这会儿就被你拉进来了。” 小怪物:“这肯定是豹仔了,别人没见过这么说话的。” 帅康熙:“这要不是豹仔,小桂子没有小鸡鸡。” 天地独行发出个惊讶表情:“你们都好聪明啊,这都能猜出来。” 这条消息发出来,阿蛮看得一脑门子黑线,群里估计也没想到豹仔能可爱到这个程度,一时都不知说什么才好,发了一串无语、震惊、雷人焦黑的表情。 天地独行:“哥,他们是怎么猜到的?我可什么都没说。” 阿蛮差点吐出一口老血,得亏上回没见面,要不然,再让豹仔这么说下去,老底都要曝光了。 小怪物:“无比好奇,群主不会是豹仔亲哥吧?” 小怪物这句话,多是调侃意味,阿蛮的群主地位日渐得到认可,群友们都把调侃群主当成一种乐趣和亲近的方式。于是很多人都加入了猜测和胡诌当中,豹仔身份曝露也不以为意,反而觉得这种聊天方式无比新颖有趣。 阿蛮静坐旁观,不一会,滴滴声又响起。 童掌柜:“需要你帮个忙,把我和沧海垂钓拉进多人私聊。” 这么快?阿蛮颇为意外,猜测八成是为了磋商铜矿项目的事。 阿蛮找到沧海垂钓的名字,拉进多人私聊对话。 沧海垂钓:“群主好。” 梦中擒人:“你好。不知道能为你们做些什么?” 沧海垂钓:“关于群里第一个任务,之前我已经跟童掌柜沟通过,问题太多,我们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刚才童掌柜又找我谈,态度转变极大,问起才知道群主跟童掌柜沟通过。故而,我也有些问题,想要听听群主的意见。” 梦中擒人:“请说,我尽力而为。” 沧海垂钓:“群主说保障合作伙伴的利益,就是保障自己的利益。童掌柜确实提供了诚恳的策略,只是我仍然觉得不够。” 梦中擒人:“童掌柜的方案是什么?” 童掌柜:“投资方提供技术和管理团队,以及5亿资金,每年享受项目收益的三成。考虑到投资人的顾虑,项目运营后投资方头两年分享五成收益,收回全部投资成本后,再从每年收益中分八年扣除头两年多分的收益。意思是让他们尽早回本,两年应该足够了。” 沧海垂钓:“建设期还有两年呢,就是四年了。” 梦中擒人:“你的期望值是什么?” 沧海垂钓:“三成五收益,另外,风险也需要得到进一步保障。三成五不过分,现在到处都在拉投资,根本不缺项目。” 梦中擒人:“听起来,分成或者风险,两个问题解决其中任何一个,你就能够接受了吧?” 沧海垂钓不说话。 童掌柜:“三成五实在有点多了。” 两大集团是投资全包要占七成,地方上想的是自己投资大头占八成,现在沧海垂钓这边又出钱又出技术,只要三成半,属于合理要求了。 阿蛮心想,老童这便宜占大了,怎么还不答应?想来是留着它做最后底牌。现在要是全答应,后面就没牌打了。 梦中擒人:“我看你们双方分歧并不大,完全可以先去地方上考察,再详谈细节嘛。” 沧海垂钓:“5%的分歧不算小,但这不是最关键的,我们投资项目,控制风险永远都应当放在第一位。” 想了想,梦中擒人:“童掌柜的方案你还觉得不够保险,不妨这样,你们前期实际投资一亿,其余资金以矿产收益权为抵押,向银行贷款。这样实际投入的资金大大减少,如果再由地方政府做担保人,你们就只前期一个亿的风险了。” 这法子不差,发出去后却是一片沉默。 童掌柜发了个尴尬表情,才说:“地方政府已经跟银行贷过款了······以矿权为抵押。” 阿蛮看完,很想骂人。 梦中擒人:“那就投两亿,资金打到当地银行账上,政府这边协助一下,让银行给三亿授信也好,低息贷三亿也好,有两亿现金,加两倍杠杆,是个做金融的都有办法促成吧?” 这玩意老童会不懂? 可能真不懂,也可能这时期内陆金融花活还不多。 不想沧海垂钓却说:“群主怕是没做过这类投资,基本上,通常都是资金打过来露个脸,回头就转走了,在本地支取的,基本都是当地银行的授信或者贷款。” 阿蛮懵了。都玩得这么花的么? 沧海垂钓发来个笑脸:“为表诚意,我同意群主的策略,分成的事也可以再议。不过,我需要保障。” 梦里擒人:“你需要什么保障?” 童掌柜:“你需要什么保障?” 第76章 恕我冒犯 沧海垂钓:“我需要进一步的保障,比如,童掌柜找到能为地方政府做信用背书的人,或者找到能为我方做风险托底的人。” 童掌柜表情无奈:“谁能为地方政府做信用背书?” 沧海垂钓:“一个认可你,而我也能认可的人。” 童掌柜又问:“谁愿意为你的风险托底?请恕我无礼,兄台这要求有点不近人情了,做生意总归是有风险的。就算我认为贵方风险已经很小,你也未必相信。” 沧海垂钓:“在别的地方,当然要自己判断和承担风险,但在此时,在此处,我们既然以非常的方式洽谈,我觉得要求非常的保障,这并不过分。” 童掌柜不说话,阿蛮却是理解沧海垂钓的意思,这是要求有第三方担保,以降低甚至消除投资方的风险。若是常规生意,这个要求是天方夜谭,阿蛮见识过后世网购平台给予买卖双方超强的信用保障,反倒觉得这要求十分合理。 这是自己创立的平台,承担一部分义务也是应该的,这笔交易做好了,对也可以建立起大家对这个交易系统的信赖。 梦中擒人:“我信任童掌柜,只能为他的个人承诺做担保;我也可以为你的风险托底,只是······超额的风险要求超额的回报,对你们对我都该如此,才是公平之道。” 阿蛮考虑过,为童掌柜背书,本质上还是为了控制沧海垂钓的风险,避免他的投资不至于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看到这段话,童掌柜心中感动,他相信自己的人品,但万一调离岗位,会不会出什么幺蛾子,自己也没有把握。所以群主为他担保,并不是有风险的,若是项目一旦运行正常,地方上就把投资商挤出局,群主就得赔人家五个亿。当然,那种情况的可能性非常小。 不对,只要自己还在,就要把这种概率降到零。 沧海垂钓不知是啥心情。 沧海垂钓:“群主对童掌柜很信任。” 梦中擒人:“他值得我信任。至少目前为止,没有任何让我不信任的地方。” 阿蛮的话透露出一股强大的自信。 沧海垂钓:“这么说,群主愿意为我方风险托底?” 梦中擒人:“只要你方合法经营,我担保你方五亿投资的安全,该担保直到你方收回成本为止。可行?” 沧海垂钓:“如此甚好!之前群里有聊到,依据谁要求谁买单,谁受益谁付钱的原则,我方愿意支付10%的担保费用,群主以为如何?” 梦中擒人:“可以。我给予所有的群友的信任都是一样的。你们合力把项目做好,对所有织梦人同道都是一件好事。” 童掌柜:“按照担保原则,我方也应当为担保付款,只是我所处的系统不允许存在这种形式的交易。沧海兄既然得到担保,便没的后顾之忧,项目的收益分成若能以30%达成共识,担保费用便是3%,如此,到手的便只27%了。既然这份担保我们双方都受益,费用也应当共担,不如沧海兄将分成定为33%,其中3%届时由沧海兄转让给群主,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这段话偷换了几个概念,首先,担保费用按10%,应该是5000万,这么一转换,变成担保30%的收益权的10%,项目若是进展顺利,这个3%可就比5000万值钱多了。 然而却是三方都乐于接受的方案。 童掌柜提出这个方案的原因很简单,他应当支付担保费却无法正常支付,只能通过这种方式。现在的投资及分配方案,远比他以及更上面的大佬预期的要优厚得多,而且照目前进展来看,似乎马上就能敲定,他怎么能不乐意? 阿蛮就更乐意了。这么大个项目,几乎凭空便得了3%的收益权,哪能不乐意?风险当然有,但以他对老童的了解,风险不大。3%的收益绝不是小数目,更何况这个项目的成功,对交易系统的意义是非凡的。 换成沧海垂钓的角度,原本就算他谈到35%的分成,若拿出来3.5%,自己剩下也不过是31.5%,若是谈成30%,那就只剩27%了,这样一转换,不必另外支出,还保住了30%的分成。更重要的是,这等于是把三方的利益绑在了一起,安全系数更高。 所以,沧海垂钓心底也是乐意的。 “我同意。不过······” 沧海垂钓发了这句不完整的话,过了片刻,才发信息说:“恕我冒犯,初次合作,我方需要确认群主的赔付能力。” 果然,天下没有一口饭是容易吃的啊。 阿蛮感叹一声,发消息说:“理解,稍等。” 看看时间,已经晚上十点半。 阿蛮拨通孟桐韵的电话:“企鹅公司那5%股份,你手里有没有股权证明?” “电子档的图片有没有?” “通讯号发给我,别的企业的也行,多几个更好。” 没多久,滴滴声响起,电子图片传过来了。 阿蛮打开看过,把企鹅公司那份股权证明,转发到三人私聊对话框。 估摸着时间足够了,梦中擒人问: “这个可以吗?” 企鹅公司还没上市,名声已经不小,这时候5%股权的价值肯定值不了五个亿。但是,有这份资产的人,怎么可能只有这一份资产? 童掌柜知道阿蛮不简单,却不确定阿蛮能否证明实力强大。看到这份企鹅公司的股权证明,童掌柜相当震惊,这类资产增值空间大,变现能力强,寻常实力的资本家根本拿不到。上次企鹅公司融资的新闻他也有看到,参与的各方,没一家不是背景强大的。 过不久,沧海垂钓发出个赞叹表情:“足够了!如此这件事且这么定了,三日内我方考察团将前往考察,落实签约之前,我会告知群主,群主届时派代表过去签约即可。” 阿蛮又发了一份猫猫公司的股权证明过去,确保他们都能安心放心,才发言说: “如此,合作愉快!” 童掌柜感激地说:“多谢群主支持!” 沧海垂钓估计是看新的股权证明耽误了时间,过了一阵才回复:“失敬了。合作愉快!” 童掌柜格外懂阿蛮的需要,先是把空间里发布任务的帖子状态,备注成“预成交”。 然后在群里发布道: “各位群友,就在刚才,在我们群主的见证下,本人发布的第一个任务,已经预成交。任务项目由地方政府以矿产和5亿资金入股,投资方以技术及5亿资金入股,项目建成后预计每年产值不低于30亿,惠及人口数万。” “在此,感谢群主支持,感谢群友们支持!” 此时正是晚间在线的高峰时段,这条消息发出,群里立时兴奋起来。 到此,童掌柜发布的三个任务算是全部超额完成,除了昵称“芳心天涯”的群友自曝拿下了第三个任务,其它投资方全部身份秘密。甚至群主阿蛮,连第二个任务是谁拿下的都不知道。 这份神秘感,无疑进一步加强了交易系统的魅力! 第77章 再遇程敏 军训了,不能总请假,阿蛮便买了个自行车,上学用。 没打算好好上学,但时不时的总得来一来,学分还是得修满,不然对棉花没法交待。 店铺已经开始装修,说是要半个月才能好。因为装修的事情,能自己干的都尽量自己动手,店里没啥事的时候,又要学做咖啡,所以一家子除了阿蛮都很忙。 阿蛮最近闻到咖啡味就反胃,渐渐的中午饭也不回去吃了。 很自然的,回宿舍午休成了最优选项,于是又结识了五个舍友。 阿蛮不是啥武林高手,也没有特殊的装逼需求,军训时候听话又守纪律,加之南方天热,人们都懒散而随意,军训要求不严格,所以没啥特别的事发生。 只有一件事,出乎阿蛮的意料,也不知该高兴还是伤心。 阿蛮在校园里遇到程敏了,才想起羊城大学是程敏的母校,这一年她刚好大一。也就是说,机缘巧合的,二十年后,阿蛮成了程敏的同学。 大一的程敏真是青春靓丽,马尾长发,素面朝天。 “程敏。”阿蛮跟了程敏一路,看着敏姐小腰扭啊扭,忍不住就喊了一声。 程敏回头,看阿蛮陌生,疑惑地问:“同学,你叫我吗?我好像不认识你。” 阿蛮笑嘻嘻上前:“不要紧的,不要紧的,现在就认识了嘛。我叫唐蛮,唐朝的唐,野蛮的蛮。” 程敏以为遇到小混混搭讪,脸腾地红了,扭头就走。 阿蛮还在后面乐呵呵地喊。程敏不理他,越走越快,正好遇到两个教官迎面而来,连忙上前拦住,指着阿蛮说:“教官,那人是个流氓。” 阿蛮瞪大眼睛看着两个凶神恶煞的教官朝自己走来,脑壳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个过肩摔放倒在地。 “教官别打,是我啊。”阿蛮连忙求饶,因为其中一个正是他们班的教官。 教官看他确实面熟,又穿着迷彩服,才信了阿蛮的解释。再回头看程敏,早没影儿了。 教官对阿蛮很是嫌弃地说:“才进学校几天,就这么不老实?这事没完,我得跟你辅导员说一声,以后多盯着你一些。” 就这样,阿蛮在辅导员朱珠那边,被挂上了重点帮扶对象名单。 朱珠是个小巧玲珑的南方姑娘,是羊城大学的学姐,毕业后留校当助教,兼职辅导员。程敏的事情当天,朱珠就找到阿蛮,问了一下经过,也没说信不信,盯着阿蛮打量一圈,自言自语说了一句:“怎么看也不像个流氓啊。” “本来就不是。”阿蛮委屈地说。 朱珠推了推眼镜说:“那可不一定。” 话虽这般说,也没太留难阿蛮,这事暂时算是过去了。 梦里再会新娘,阿蛮已经记不清与上回相见隔了多久。 “你看我像不像个流氓?”阿蛮问。 新娘笑道:“怎么能说像,本来就是。” 阿蛮委屈说道:“我哪里像流氓了?我看你才是个流氓,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没有感受到一丁点你要对我负责任的意思。” 这话听着很有怨妇的味道,新娘听忍不住拍了阿蛮一巴掌:“你不是流氓?你刚才在干什么?” 阿蛮听了更加窝火:“我哪里流氓了?我刚才干什么了?你感觉我占老大便宜了是不是,我感觉可不是,我特么感觉被你给干了!” 新娘生气了:“怎么说话呢你?” 阿蛮犟脾气上来,梗着脖子回道:“怎么就不能说了?都特么躲在梦里了,你连个脸都不肯露,哪他妈有这么神秘的,你不会是个男人吧?” 这话一出口,阿蛮突然被自己给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瞪大眼盯着新娘。 新娘给气得够呛,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阿蛮猛地坐起,醒了。 棉花推门进来,开灯,见阿蛮坐在床上发怔,问道:“刚才睡着了?做个梦都不安生,嚷嚷得屋过道里都听见了。” 阿蛮没睡清醒,摸摸脸,火辣辣的痛。 “梦是假的,感情却是真的。”阿蛮想起这句话,心更加茫然起来,感情是真的没错,怎么还真出痛感来了? 看一眼棉花,还立在门口看着自己,肯定不是棉花抽的。 “秦棉花,你刚才趁我睡着暗算我?”阿蛮故作恼怒问道。 棉花不吃这一套,骂道:“你神经病吧,鬼才知道你门没锁!” 骂完,棉花换种语气问:“要不要喝咖啡?热的。” 这都凌晨了,喝咖啡?还热的? 阿蛮懵头懵脑地出屋,下楼到客厅,阿成和蓝蓝都还没睡,煮咖啡的阵地已经从厨房转移到客厅的大茶几上了。 阿蛮睡眼朦胧地打了个哈欠,瘫坐在沙发上。 阿成和蓝蓝顶着黑眼圈,却神情兴奋,阿蛮还没坐稳,蓝蓝已经双手奉上一杯咖啡。 “刚煮的,尝尝!” 阿蛮接过,抿一口。 “怎么样?”蓝蓝期待地问。阿成也一脸兴奋地望过来,看来这是他们的得意之作。 阿蛮没沉浸在梦境里没清醒过来,随口赞道:“很好!” 蓝蓝恼火地向阿蛮身后递了个眼色。 “啪”的一声,阿蛮后脑勺挨了一巴掌,棉花命令道:“好好喝!” 阿蛮终于完全清醒,好好喝了,回头看一眼棉花,非常诚恳地说:“好喝,香。” 生怕他们不信,阿蛮强调说:“真的!” 这就有点画蛇添足了,蓝蓝和阿成不约而同地给阿蛮翻了个白眼。 “你们都还没睡啊?”红杏打着哈欠捂着嘴从卧室出来,看到大家都在,口齿不清地问了一声。 没人回话,谁都没当回事。 红杏穿着薄睡衣,身材惹火,又一副慵懒神态,很是勾魂。 阿蛮缩起腿,大沙发上抱成一团,眯着眼审视红杏,假装不经意地说:“你不也没睡吗?” “睡着啦,又被红红闹醒来了。你们两个,再给红红喝咖啡,看我不手撕了你们!” 威胁的话说得软绵绵的,红杏一屁股坐在阿蛮身边,端起茶几上的咖啡就抿了一口,喝完眼神一亮,赞道:“嗯,这个好喝!这么好喝的咖啡,生意差不了,蛮子,我们是不是要发财啦?” 红杏用一种妩媚又天真的眼神看着阿蛮,阿蛮心里头才被激起的那一点欲望,瞬间就熄灭了。 就红杏这性子,一眼能看透,新娘不可能是她。 阿蛮心里失落,忽地又懊恼起来,不知道这次惹恼她,又要等多久才能相见。 “那杯咖啡是我刚喝过的,我还吐口水了,你没尝出来?”阿蛮故意恶心人。 “啪!”后脑勺又挨了一巴掌,生痛。 第78章 我不是流氓 不要过度介入别人的生活,这道理阿蛮深懂,可既然遇到了程敏,总不能假装没遇到。毕竟,在那二十年的人生里,程敏是仅有的几个难以割舍的人之一。 所以,再在校园遇到,阿蛮便远远站在路边,等着程敏走近。 程敏发现阿蛮时,已经离得非常近,吃惊之下,还没等她反应,阿蛮微笑安抚道:“别激动,我说几句话就走。” 程敏意外地看着阿蛮,感觉这人真是奇怪,明明是陌生人,偏偏做出一副熟人的样子。 阿蛮说:“我通讯号申请加你好友,好多次,你都没通过。” 程敏疑惑地看着阿蛮,一头雾水。 “女菩萨,我是你心里的猛虎,你是我心里的蔷薇。”阿蛮尴尬地笑笑,又说,“没错,那个叫梦中擒人的就是我。” 阿蛮忽然想到自己这个昵称,这么一句验证信息,再加上此时此刻的言行,不论是谁听了,只怕想不误会都难。 于是更加尴尬地笑了笑,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程敏半晌没反应,这么个验证信息她当然记得,一年多前开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申请添加好友,自己每次都是拒绝的,可隔一段又会弹出来,验证信息也总是这么一句。 这样锲而不舍,程敏怀疑是熟人,可面前这个黑小子,明显是个陌生人。 程敏不能理解这一切都是为什么,思维便卡住了。 阿蛮稳了稳神,才柔和而郑重地说:“你肯定有很多疑问,说实话,我自己也没法解释。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声,回头我再申请加你好友,麻烦你通过一下,加了不理我就是了,反正放着也不碍事。” “为什么?”程敏越听越糊涂。 阿蛮没法解释,干脆破罐子破摔,快速说道:“别管为什么,你要记得,过几年你遇到大麻烦,自己解决不了时,你来找我,我很有钱,我能帮你。记好了,我有钱,很多很多钱,我可以帮你!” 程敏终于确定,这家伙八成是脑子有毛病。 阿蛮也明白自己这是在发疯,这时候说这种话,换成谁都只能当他脑壳有问题。自知没法解释,阿蛮说完,掉头就走,越走越快,连发问的机会都不给程敏留。 这在程敏看来,自然是心虚的表现。 于是这出闹剧在莫名其妙地开始之后,又莫名其妙地结束了。 这种奇葩行为也不是没好处,这能给程敏留下深刻印象,将来陷入困境,她会想方设法去抓任何一根可能的救命稻草,那时候应该会想起有这么个人,莫名其妙地给过她这么一个承诺。 其实完全不必这么急,离程敏深陷泥潭还有三年多,自己这是关心则乱。且不管它了,回头再申请一下好友,看看她是否通过再说。 晚饭过后,阿蛮照例上线。 通讯号滴滴响,点开又是好几个申请入群的信息,都是第一次抓阄时没抢到的人。有一个添加好友的申请,是明秋禾。 睡美人:“是我。” 梦中擒人:“知道是你。” 睡美人:“你知道才见鬼了,我是孟桐韵。” 梦中擒人:“明呆子搞什么,怎么让你上她的号了?” 睡美人:“我也不知道,明姐姐说她身体不佳,让我用她这个号加你好友,要你拉我进群。” 虽然不明白明秋禾到底咋回事,但这样也没啥不好,阿蛮顺手就把孟睡美人加进群聊。 睡美人:“这是个什么群?”孟桐韵进群后没说话,私下问阿蛮。 阿蛮跟她解释一通之后,睡美人发来个惊讶表情:“你是说这群里全部都是织梦人?” “昂!” “真有你的!”孟桐韵夸了这么一句之后,没再多话,估计翻群友信息去了。 滴滴滴,又有信息进来,点开一看,却是童掌柜。 童掌柜:“沧海垂钓的考察团已经过来三天了,你的代表什么时候到?” 梦中擒人:“一切顺利?” 童掌柜:“很顺利,内部扯后腿的都被按住了,你的人后天能到,大后天就可以签约。” 梦中擒人:“那就后天到。” 童掌柜:“那好。” 这边通话才结束,睡美人又发过来一个眼珠子掉出来的惊讶表情: “群空间里的任务是真的吗?这个铜矿项目就是你前几天说的,需要派人过去签约的项目?” 孟桐韵本就是觉醒者,这些事情阿蛮也没想要瞒她,于是简单的给她解释了一通。 睡美人:“你占3%的收益,一年起码也有两三千万吧?” 梦中擒人:“私聊的话你还是用自己的号吧,用明呆子的号说话,看着都像是明呆子,傻傻的,一惊一乍。” 睡美人:“明姐姐肯定没我惊,这个交易系统成熟起来可以发挥多大能量,她一时怕是想不到。” 这话听着都叫人高兴,梦中擒人乐呵呵地说:“安排去签约的人,明天该出发了,那边说大后天可以签。你打算叫谁带队?” 睡美人:“黎聪,怎么样?” 梦中擒人:“你定就好,你才是老板!” 睡美人:“真不把受益人签成你个人?不再考虑一下?” 梦中擒人:“这有啥好考虑的,签成公司不也是我们几个人的吗?晶鑫集团那边有消息了没?” 睡美人:“黎聪和江敏敏已经正式对晶鑫集团持有的厚信股权发起收购邀约,晶鑫集团已经在评估,老黎和老江回避······跟你料想的完全一致。” 梦中擒人:“明天黎聪又出差,就算收购顺利,起码也是半个多月以后了。分拆的事,过完年你就着手准备吧。” 睡美人:“好的。问你个事?” 梦中擒人:“问。” 睡美人:“听说你刚到学校就耍流氓?能不能说说细节?” 梦中擒人:“······你怎么知道的?你有毒吧?” 睡美人哈哈大笑:“别小气,说说嘛。” 梦中擒人:“滚!” 睡美人:“再问你个事?正经的。” 梦中擒人:“问。” 睡美人:“觉醒者怎样才能成为织梦人?” 这个问题把阿蛮难到了,想了半天,才回复道:“我仔细琢磨过这事,好像跟天赋或者努力都没有必然的联系,这事跟成为觉醒者差不多,偶然性很强,基本上都是靠机缘。” 孟桐韵显然很失望,发来一个白眼,等了半天才说:“下回做梦,记得带我出去玩。” 梦中擒人:“木问题。” 睡美人没再发信息。 阿蛮翻了翻群记录,群友们聊天渐渐正常,不像刚建群时那样活跃了。三大任务成交之后,群友们对待发布任务都格外慎重,好多天过去,都没有新任务发布。 这是正常情况,阿蛮想着没啥事今儿可以早点下线睡觉,滴滴声又响了。 验证信息: 风信子:“你认识我?” 这是程敏。阿蛮连忙通过验证,回复道:“算是吧。” 风信子:“可我不认识你。” 梦中擒人:“你怎么这么晚还在网吧?” 阿蛮这么问是因为程敏是小镇姑娘,家里可能有电脑,但带到学校来的可能性不大。这时期,能在宿舍装电脑的,绝对算得上是土豪。 风信子:“没在网吧,宿舍同学的电脑。我确信自己不认识你。” 梦中擒人:“我叫唐蛮,管理系市场营销专业的。放心,我不是流氓。” 第79章 孟婆汤 缺乏信任基础的交流,总是非常低效的。 阿蛮诚恳地对程敏表明了态度之后,没过多纠缠,就下线关机了。 白天的冲动过后,阿蛮很快便恢复了冷静,事情做到如此已经够了,就算将来程敏忘记求助,自己只要稍加看顾,也误不了事。 梦境,阿蛮独坐楼台,挂念着新娘,老半天却没半点反应,不禁很是苦恼。 沿着镜湖岸边漫步,很快来到那排小屋前。白袍人像往日一样,在屋前打坐,明秋禾盘腿坐在白袍人左侧。 阿蛮走过去,懒散往地上一坐,随口问:“你怎么不自己上线?我看你一天天的,很清闲嘛。” 明秋禾瞅了阿蛮一眼,没接话茬。 阿蛮于是换了张笑脸,问白袍人:“老白,问你个事,觉醒者要怎样才能成为织梦人?” 白袍人连眼都不带睁的,说:“时机到了,水到渠成。” “这还用得着你说?”阿蛮没好气地说,“我是问你有没有办法把这个过程加快一点。” “没有。” 干脆利落的回复气得阿蛮牙痒痒,想找话儿扎这老头两下,一时又找不到,只能干瞪眼。 白袍人眼睛睁开一条缝,说:“你悟性比谁都好,你都没办法,我去哪想法子去?” 看来桐韵的事还真急不来,阿蛮只好问起别的:“豹仔这几天有没有来过?” “前两天露了一下面,说最近被收拾惨了,没时间偷懒了。” 回话的是明秋禾,可能是想到豹仔的惨状,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左右无事,阿蛮便跟他们闲聊起来:“豹仔的家族好像是修炼传统武术的,老白对这个群体知道多少?” 白袍人终于睁开眼,说:“我也只是听说过,这个族群跟修士一样,都很神秘。” “修士?”阿蛮没料到会忽然听到个小说里才看得到的名词。 “嗯,跟武士一样,传统文化里,都算是士的一种。武士炼体,就是我们平常说的功夫,修士求道,习的是神通法术。”白袍人想了想,继续说道:“我也只粗略知道一些,从来绝技都是秘传,所以这两类人越来越少,等闲难得遇到,遇到的人往往也不会外传,所以知道的人也不多,情况跟咱们织梦人差不多。” 本来只是随口问问,没想到忽然得到这些信息,阿蛮立时来了劲:“人少是有多少,总不会比织梦人还少吧?” 白袍人不答。 阿蛮又问:“神通道法是啥意思?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吗?” 白袍人不答。 阿蛮不敢相信地自语道:“听你这么一说,有种误入玄幻世界的感觉······” 话没讲完,阿蛮忽地哑口了,眼下自己不正跟人在梦里聊天么?可不就是玄幻么? 阿蛮抬起头,迷惑地望向白袍人。 白袍人终于无奈地说道:“你这样看着我有什么用,我也就知道这么一点。” 阿蛮不信地问:“你没见过修士?” 只问修士,因为阿蛮已经打定主意,等豹仔入梦,无论如何都得把他的秘密给榨干。 白袍人懒得理会。 阿蛮忽然惊起,问道:“卧槽,你说咱们织梦人中,会不会就有修士?” 白袍人乜斜阿蛮一眼,才慢悠悠地说:“我们几个老头子,一开始都猜你小子就是。现在么,看你这德性,也不像。” 明秋禾说话总是慢人半拍,白袍人调侃阿蛮的话说完,她才含糊应和道:“应该是有的吧。” 阿蛮闻言盯着明秋禾,明秋禾却是憨憨问道:“你这样看着我干嘛?” 看这副憨样儿,也榨不出啥信息来,既然豹仔是武士,修士的信息他应该知道得更多。于是又问豹仔何时会来,却是谁都不知道。 再闲聊几句,阿蛮告别二人,逍遥任意地只一纵身,便飘然立于湖面,施然漫步踩水而行,享受着不受肉身束缚的轻松自在。 不经意间,来到纸扎人的古式酒楼前,阿蛮脚尖轻点,飞身落入二楼,于临湖的台前落座。眼前人影一晃,纸扎人闪身来到桌边,恭声招呼道:“唐先生好,初次光临,请问来点什么?” 梦境里的实物,就像是老庄的茶,没有味道,所以不用想也知道,酒楼卖的定然是有滋有味的幻觉。 “纸老板你好,你们最拿手的是什么?”阿蛮问。 纸扎人说:“小店美酒美食尽有,说到最拿手的,当然是美酒孟婆汤了。唐先生没听说过么?” 阿蛮诧异问道:“怎么,很有名吗?” 纸扎人笑道:“唐先生尝过便知。” 孟婆汤盛在碗里,仿佛一碗月光在碗中流淌,阿蛮迟疑了一下,端起碗一饮而尽。 清凉的酒液才入喉,温醺的酒意便入心,只是转瞬之间,便唤起心底里尘封多年的隐痛。恍惚间,阿蛮看到2015年的唐蛮,从月亮湖边的井里打了水,一脸疲惫地提着桶,一摇一晃地进了小院,走进里屋的卧房。 唐蛮从桌上取过一串葡萄,两个苹果,丢进水桶,湃了又湃,捞出来,扭头问:“妈,葡萄要不要吃一点?” 床上躺着的人遮得很严实,声音很弱地说:“不想吃。” 唐蛮又问:“苹果吃一点?” “吃不下。” 唐蛮手便僵在空中,手中的苹果一滴一滴地往桶里滴水,发出叮咚叮咚的声音。唐蛮猛地惊醒,打起精神,又柔声耐心地问:“我旋成沫子喂你,不吃怎么能行,多少吃点?” ······ 阿蛮猛地惊觉,大睁着双眼,眼前的古式酒楼里,灯光昏黄,二楼只稀稀落落坐了几个客人,老板纸扎人远远立在柜后,正望向这边。 阿蛮望向纸扎人,纸扎人碎步小跑过来。 “纸老板好手艺。”阿蛮的语气里可没多少赞美的意思。 纸扎人只嘿地一笑。 阿蛮也不是真生气,却仍是没好气地问:“你卖这玩意,就不怕人把你这店子给砸了?” “砸了再建呗,多大点事。”纸扎人无所谓地笑了笑。 方才的幻觉,余味犹在,阿蛮收拾心情,才说道:“纸老板现实中莫不是个作家?” 之所以这般问,是因为所谓孟婆汤本质上是一种情感幻觉,这种幻觉送入人心,勾起人的共鸣,相互呼应,很自然就会唤醒人尘封已久的记忆。 纸扎人能做出这种幻觉,表明他对于描摹感情非常在行。 另外,情感共鸣时,作为制造幻觉的人,也能感受到沉浸期间者的感受,这跟窥探隐私没啥差别,所以阿蛮才问纸扎人怕不怕店被人砸了。 纸扎人做贼心虚,只是陪笑。 阿蛮无心纠缠,也没责怪,起身欲走,却又突然回头,盯着纸扎人,认真问道:“织梦人悠游梦境,化身飞禽走兽的不在少数,纸老板化身成这般模样,却是为何?” 一句话问得纸扎人怔立当场,半天答不上来。 阿蛮无意窥人隐私,不过是小小报复一下。见纸扎人如此,阿蛮哈哈一笑,飞身而去。 第80章 沉默的敌人 军训的最后一项是实弹打靶,同学们一个比一个兴奋,阿蛮听着连串枪声,却有些走神,接枪的时候枪口对着教官,差点没把教官整急眼。 一人五发子弹,还没找到感觉,子弹就打光了。同学们偷偷捡了弹壳往兜里揣的时候,阿蛮还在走神······ 夏金海身边那个马褂男,经得起一棱子弹不? 豹仔能躲得开吗? 科学和魔法,哪个更厉害? 功夫学好了,可以身轻如燕踏雪无痕;道法修到化境,能不能御剑千里杀人无形? ······ 梦境里凭虚御风逍遥于天地之间的快意,阿蛮是深切体会过的。如果练武修道能让人挣开金锁脱离樊笼,从此没了肉身的束缚,这尘世里还有什么可堪比拟这种快意? 那么,这糊弄人的大学本科,不学也罢。 阿蛮把手机拿开,直到听不见对方越来越激动的责备声,才想起这是辅导员朱老师,打电话过来问他为什么三四天没去上课。 听起来朱老师是真生气了,越说越激动,恨铁不成钢的情绪让阿蛮联想起王奇。 朱老师说累了,终于挂了电话。阿蛮趴在阳台上,呆呆看着楼下。 心里嘀咕,这是六楼,豹仔跳下去,会不会摔死? 电话又响了。 阿蛮看了一眼,不敢不接。 棉花在那头喝问:“你在哪偷懒呢?店里来了一堆客人,还不快点给我滚过来!” 阿蛮被这一通吼,才想起今儿新店开业。一溜小跑过来,还没到店,就见到店前马路边,停满了小轿车。店里挤满前来捧场的人,店前外摆的桌边,戴金边眼镜的孟梧声今天穿得格外正式,锃亮皮鞋西装裤,雪白的衬衫衣袖卷过肘,一边流着汗,一边喝着热咖啡。 坐在孟梧声对面的是胖胖大大笑呵呵的江海。江海看到阿蛮过来,示意他过去坐,阿蛮指指店内,表示得先进去应付一番。 店里人坐满了,孟梧桐两口子,黎太平父子,厚信资本和厚盾安保的几个核心成员······羊城认识的人,几乎都到齐了。 阿蛮胡乱应酬一番,大着嗓门冲站在柜台后收银的红杏喊:“打起精神来,钱别收漏咯!尤其坐在外面那几个!” 这般做派,惹得大家一通笑骂。 阿蛮端了杯咖啡出来,孟梧声问:“你在屋里说坐在外面的几个,什么事?” 阿蛮吹着咖啡瞎说道:“叫红杏给你办张会员卡,以后过来喝咖啡打特价,九九折!” 孟梧声翻个白眼,那边江海笑呵呵说道:“敏敏喜欢喝咖啡,一会叫她办一张。” 阿蛮嘿嘿一笑:“老江怎么不进去吹空调,你们在聊什么呢?” 江海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上,说:“正聊起夏金海呢,听说那次跟你们闹得不愉快,没几天,他就吃了个哑巴亏。我估摸着,这事多少跟孟总这边有点关系。” 孟梧声再次否认:“真没关系,要是我找的人,也没必要瞒着。” 孟梧声说完瞄一眼阿蛮,阿蛮跟铁虎打听过豹仔的事,铁虎可能只是怀疑,可一旦告知孟桐韵,孟桐韵在梦境见过豹仔,哪会猜不出来?孟桐韵知道,孟梧声哪能什么都不知道? “说来也怪,夏金海吃了哑巴亏,这么久过去了,也没见有啥动静。”江海深吸一口烟,又说:“老黎说夏金海爬到上面,看过上面的光景后,不愿意再回阴沟里趴着,若真心想洗手上岸,以后做事就得按规矩。这口气,他不忍也得忍。” 孟梧声有不同意见:“明明是他理亏在先,怎么江总说得好像夏金海才是受害人一样?” 江海嘿嘿一笑:“我也就随口一说,老黎的看法我不完全同意。人很难改变他一贯的处事风格,尤其是那种出身不正的人。” 孟梧声嗤地一声笑:“夏金海真能忍下这口气,我还能高看他一眼。” 阿蛮想了想,才说:“我们跟夏金海也没啥过节,他那样刻意施压,很可能是受人所托,特意试探厚信虚实。” “所以,”阿蛮说,“也可能是对方探过虚实之后,暂时没拿定主意。夏金海不轻举妄动,也就很好理解了。生意而已······” 孟梧声拍拍阿蛮的肩说:“放心,我们有留意那边,玩阴的咱也不怕。” 今儿是喜庆日子,三个人在外面躲清闲,也不能一直聊这些破事。阿蛮过去再一轮招呼完,客人们便都起身告辞。阿蛮也没强留,都是大忙人,能过来露个脸,已经很给面子了。 阿蛮送黎太平的时候,黎聪凑近来,又神秘又好奇地看着阿蛮,说道:“唐总,前儿公司派我出差签合同,地方上有个姓童的领导,让我给老板带个好。孟总说不认识童书记······这个好,是带给你的吧?” 阿蛮一愣,又笑了,骂道:“你又瞎猜什么?手里的事情忙得怎么样了?抓紧处理好,争取过年之前,你也当上老板!” 这句话主要还是说给老黎听的,收购股权的事情抓抓紧,黎聪股权到手,可不就是厚信的老板。 黎太平会意地与阿蛮对视一眼,与江海一众人分别上车离去。 月夜,海边一处空地,车灯照射下,一个面目凶狠的男人,一瘸一拐地走向眼前的敌人。在他身后的地上,横七竖八躺倒一地大汉,不是弓着身子就是抱着腿,一边打滚一边惨叫。男人显然也受伤不轻,可眼神却桀骜凶残,还透着一股子张狂,就好像他眼前站着的两个人,已经是他到手的玩物一般。 “看来我没找错人,这股子疯劲,我很喜欢。”面前两人却是怡然不惧,其中一位体型健硕的中年人夸赞说。 凶狠男人神色冰冷地笑了笑,掏出一柄弹簧刀,伸长舌头舔了舔锋刃,目光像刀刃一般,扫过中年人的颈动脉。 “你这副神气样子,真是讨厌”凶狠男人说完,忽地冲身向前。 相隔不过三五步,若让他执刀冲到,会是怎样光景,不必想也知道。 只是凶狠男人才冲前两步,就被对面另一个穿马褂的男人挡住。 凶狠男人抬手就刺,出手又快又毒,却不料每一击只要刺到马褂男人面前,都先一秒被对方击中手腕撞开。 第81章 嗜睡之症 一连被击中三次,吃痛之下,手中尖刀脱手,凶狠男人退后两步,明知不敌,不但没有半丝怯意,口里还哈哈怪笑,竟是越发兴奋起来。又蹂身上来,拳冲肘击,不折不挠与马褂男缠斗。 马褂男出招极快,章法有度,接连击中凶狠男人肩胸腹各处,寻常人早该支撑不住,这人却不怕痛不惧死,每被击退,很快又攻来。 如此交手十数回,凶狠男人口鼻流血,步伐零乱,却仍是死战不退,弄得马褂男都心惊肉跳起来。没想到就这么一不留神,竟被对方死死抱住。马褂男冷哼一声,使出擒拿功夫,爪上一发力,生生将凶狠男人手腕扭折。只没想到,凶狠男人不仅不退,反而抱得更紧,两个人几乎脸贴脸。 凶狠男人凶残的笑脸忽地变大,马褂男感到不妙,已经来不及了。凶狠男人狂笑着一记头锤,砸在马褂男人额头。 砰地一声响,马褂男只觉得脑门轰响,一时间天旋地转金星乱冒。 还没反应过来,又是砰地一声。马褂男下意识想躲,却被抱得死死的,想空出手来挡,哪还使得出半点力气。 又是砰的一声。 凶狠男人伤乱一千自损八百,不只笑不出来,也没了力气。抱在一起的两个男人,晃了两晃,一齐软倒在地,滚了开来。 健硕中年,也就是夏金海,小心地上前两步,死死盯着那个凶狠男人,见他倒在地上,意识都模糊了,嘴角竟还有几分癫狂意味的笑,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夏金海将手里的牛皮纸袋扔在凶狠男人面前,冷声说道:“把事情办了,从羊城消失。” 大学校园也是卧虎藏龙,阿蛮在小吃一条街闲逛,看到有同学卖画,过去问了问,竟然还能当场作画。 阿蛮又问,能不能凭描述作画? 那同学没把握,不过可以试试。 “古拙老脸,须发花白,飘忽的长袍不新不古的,身量颇高······” 阿蛮尽可能仔细地描述老头子的样貌,不断纠正修改,最终得到的素描,竟然能有六七分相像。 阿蛮很满意地给了钱,又找打印店扫描成电子档。 是夜,阿蛮在群空间里上传了图片,发布了他的第一个任务。 任务描述:“寻找图中人物,任何认识或见过的人请跟我联系,期待有人能提供信息。报酬可议。” 没有更多描述,表现得相当神秘。 没过多久,群里便针对这个任务讨论起来。然而群友们聊的,都只限于好奇、疑惑与不解,没有任何有用信息。 怎么群主会发布这样一个任务,这老头是谁,是重要人物吗? 阿蛮等了很久,渐渐由期望变得失望。 滴滴滴,信息响了,阿蛮急忙点开来看。 睡美人:“这个老头就是最早的时候,你跟明姐姐打听的那个人吗?” 这是明秋禾的通讯号,这么问,显然登录的人又是孟桐韵。阿蛮刚认识明秋禾那会儿,就跟明秋禾打听过老头子的事,孟桐韵当时就在身边。 阿蛮问:“你怎么又用明呆子的号,她怎么不自己上线?” 睡美人:“明姐姐以后怕是难自己上线了······你去看看群里的新任务。” 阿蛮点开群空间,果然看到一个新发布的任务,睡美人发布的,与自己那个任务几乎是同一时间。 任务描述:“某女,因三年前心神受损(身体无碍),精力渐衰,日渐嗜睡,近半年愈发严重,往往连睡数日才得半日清醒。预计过不多久,将陷入长眠,有迷失搁浅之危。近年家人多方寻求救治之道,无果。现借助织梦人同道合力,寻求救治之方。凡有良策请直接与镜湖边白袍人联系,或私信本人。必有重谢!” 阿蛮看完,愣了许久,才渐渐意识到任务所述之事。 这说的是明秋禾么?一定是了,不然为什么要孟桐韵上她的号,不然她为什么总是在梦境待着? 忽然之间,阿蛮心情无比沉重。 再看群内信息,有人问:“心神受损是怎么回事?” 只有一个人回答:“这谁知道。” 之后很久没有人说话,显然,新的任务大家都看到了。 阿蛮枯坐许久,也不看群消息,直接按了电源键关机。这一刻忽然被满满的无力感包围,只觉得好累,往床上倒头便睡。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地进到梦境,是自己的小梦境,这是阿蛮成为织梦人后,第一次做梦。梦中天地昏沉,阿蛮惶然地走在月亮湖边,爬上月神崖,站在那块巨石上,看着那个斗大的石臼。 阿蛮有所求,却一时想不起求的是什么了,只记得非常非常重要。 阿蛮跪下,砰砰砰连磕三个响头,磕完睁大眼瞅着那个石臼,不一会,石臼底部,汩汩如泉水一般冒出白花花的大米。 阿蛮大喜,却忽地想起,不对,不对,这不是我想要的。 那大米却是不停地冒出,漫过石臼,流下巨石,肆意地四下横流。 阿蛮不顾一切地扒拉开面前的白米,不停地磕头,心里疯狂地念叨:“不对,这不是我要的,把我要的还给我?” 可是,我要的,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闪过脑海,阿蛮忽地一惊,醒了。 阿蛮在床头枯坐许久,心境渐渐平复。想想也奇怪,明秋禾有难,自己不过是没能立马想到办法,何至于突然这么大的反应? 现在清醒,回想方才梦境,平心静气自问,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同样答不上来。 阿蛮不是爱钻牛角尖的人,倒杯水喝了,接着睡觉。 梦境,镜湖边,白袍人屋前的草地上,白袍人、老庄、老赵、明秋禾围桌而坐,安静地听老庄拉二胡。 阿蛮走过去,在明秋禾身边坐下。 琴音是心音幻觉,很容易触动心神,有些洗尘仪式的效果。 阿蛮安静听完一曲,看着身边的明秋禾,问:“心神受损,是怎么回事?” 老庄他们目光平静地看向阿蛮,显然,明秋禾的情况,他们已经知晓。 明秋禾有点不敢看阿蛮的眼睛,似乎很抱歉地说:“修行道法,神念心神意念,其实指的都是同一回事,它是修行人的根基。我前些年修行破境,损了根基,伤了心神,所以才有现下的症状。实际情况更复杂一点,但大致就是这个意思。” 阿蛮听得愣住了,半晌不知该如何反应。 前不久才听说过这世间有修行求道的人,没想到自己身边竟然就有一个。 第82章 大逃杀 明秋禾的事情,阿蛮一点办法都没有。 老头子的行踪,织梦人谁都没见过。 两个新任务发布了两天,群里一点反馈都没有。 阿蛮一时没忍住,在群里直接问道:“咱们这里,有没有修行的高手?” 天地独行:“肯定有的吧。” 豹仔终于上线了。这条信息弹出来,阿蛮火气立马上来了。 赶紧私信问:“你最近死哪去了?” “被关禁闭了啊,哥。” “你知道修行者?”阿蛮攒了太多问题,没等豹仔回复,又问,“你是不是修炼古武术的武士?” 豹仔很是鸡贼地回答:“这可是你猜到的,我可什么都没泄漏。” 阿蛮懒得跟他绕弯弯,直接喷道:“别跟哥玩这一套,搞得好像很守规矩一样!你去看看空间里的任务。” 过了一会,豹仔发信息来:“哥,这老头子我好像见过啊。” “什么?”阿蛮惊讶万分。 “两年多前,我在山里关禁闭,不知道怎么的,他竟然走到我的山洞里来了。”豹仔一边回忆一边说,“死老头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摇头说,你不行你不行你不行,搞得好像我辜负他期望了一样。” 没想到满世界打听不到的人,居然在豹仔这里有了消息,阿蛮急忙追问:“后来呢?” “哪还有后来,死老头看我很不中意,掉头就走了。” 对于老头子的态度,豹仔耿耿于怀,补充说:“我问他我怎么就不行了,他也不说话,笑得神经兮兮的,说什么修士若只像我们这般闭门造车,难成大气,既然见面,又看我喜欢偷懒睡觉,不妨送我一件礼物······” 听上去很像是老头子的作风,阿蛮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豹仔说:“后来我就发现,做梦时跟以前不一样了,再过一年多,不只做梦时候好玩,还能跑到别人梦里去了。再后来······就认识大家了。” 这些信息里,并没有重要的能够探查到老头子身份的内容,可毕竟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得到与老头子有关的信息,阿蛮免不了有些激动。 听上去,老头子似乎在寻人,豹仔不中他的意,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他中意的。 他寻人做什么? 阿蛮再追问,豹仔却给不出更多。 阿蛮说道:“你再看看另一个任务。” 过了一会,豹仔问:“这个睡美人,是个修士吧?” “你怎么看出来的?你知道她是谁,她就是你明姐姐。”阿蛮直接点明身份,希望豹仔或者他的家族能想到办法。 豹仔沉默半晌,发来一个难过的表情,说:“心神受损很难治的。我听爷爷说过,修士的心神或者神念,就好像武士的丹田,轻易不会受损,可万一受损便难以恢复。” 阿蛮心里一沉,没有接话。 豹仔又说:“修士跟武士一样,要么家族群居,要么宗门群居,明姐姐受伤,亲人肯定想过很多办法了,还是没能治好······” 言下之意,不言自明。 阿蛮听了,不禁丧气,却也无奈。 阿蛮本来还想问问,自己有没有办法练武或者修道,只是刹那间已然兴致全无。 又过了两日,阿蛮没事干,辅导员又催得狠,于是跑来学校混日子。 在食堂吃完午饭,心情烦躁,阿蛮便想去步行街走走。 出了校门,走到步行街的拐弯处,身后一辆面包车忽然超过阿蛮,在阿蛮身前停下。阿蛮下意识地扭头瞟了一眼司机,发现那司机正打量着他,感觉像是在确认目标。 阿蛮只愣了一秒,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立马拔腿就跑。 转眼跑出二三十米,阿蛮再回头来看。 那司机已经下了车,呆呆望着阿蛮,似乎不知如何是好。 不就看了他一眼吗,怎么就跑了?真没见过这么警觉且毫不迟疑的。 阿蛮与司机目光对上,立时从对方的惊讶神情中确认,这人确实不怀好意。阿蛮更不迟疑,掉头就跑,而且是那种不留丝毫余力的亡命狂奔。 那司机也是反应迅速,阿蛮一掉头,他便知道自己再不追,就绝不会有第二次机会。这司机也是个狠人,一旦发力疾追,也不留余力,瞬间便把速度提升到极致。 司机速度极快,阿蛮有先发优势,加之农村小子自小劳作耐力极佳,所以尽管距离在一点点拉近,却仍保持着将近二十米的距离。 这样突然爆发的剧烈运动,非常消耗体力,跑不到两千米,阿蛮已经有点吃不消,一边跑一边怪叫,引起路人侧目。 这要换成别人,追不上肯定就放弃了,这司机却不一样,紧追不舍,眼瞅着越追越近,后面一辆摩托车疾追上来,骑手大声喝问:“你是什么人?” 嘎吱一个急刹,摩托车拦在司机道前,骑手厉声喝道:“你要干什么?” 阿蛮听到声音,回了一下头。只见那司机毫不停留,举手一拳砸向骑手面门。不曾想那骑手竟是个练家子,一掌接住司机拳头,另一手托住司机手肘,顺势一带再反手一扭,将司机的右手反扣在背后。 阿蛮从不相信什么巧合,瞬间便猜到这骑手可能是厚盾安保派来保护自己的人。 那司机被制,却露出一脸邪笑,不顾右手疼痛,忽地发手一扭,以一个奇怪的角度转过身来。左手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把尖细小刀,一刀捅进骑士小腹。 阿蛮大惊,急冲回来援手,却见那司机笑容桀骜张狂,刺了骑士一刀后,没有半丝停留,拔刀再捅,再拔再捅,转眼便捅了三刀。 骑士中刀无力反抗,司机目光转向阿蛮。阿蛮见得这般情状,知道回救不及,立刻掉头便跑。司机本想诱阿蛮自投罗网,没料到这小子竟然这么滑溜,当即舍下骑士,急忙紧追而来。 那骑士被连捅三刀,已然重伤,却不忘使命,掏出手机,拨出电话。 “孟总,唐总被人追杀,顺着紫云路,往白云山方向奔逃,速速营救!”骑士硬气,一句话简洁明快讲完,才感觉腹下剧痛难当,发出一声闷哼,躺倒在地。任电话那头不断呼喊,再没力气回应。 阿蛮一口气奔逃出老远,体力已经接近油尽灯枯,却不敢停,因为身后有个催命鬼一直不远不近的吊着。阿蛮也不敢冲进路边店铺求救,见识过司机方才的手段,任何寻常百姓接近,结局铁定就是个死字。 阿蛮跑不动了,那司机也跑不动了,两个人都消耗到站立都很艰难的地步,却都不敢停下。令阿蛮感觉毛骨悚然的是,身后那人体力虽然消耗巨大,表情却是越来越兴奋,仿佛只要追上自己,就将发生最令他快意的事一般。 路人房屋渐少,阿蛮顺手从路边菜地拔下一根木桩,却没有丝毫停下来搏斗的勇气。历经两世,阿蛮从未想象过这般逃杀,随着体力的消耗,感觉越来越绝望。 第83章 拼了 白云山山口在望,阿蛮渴盼能遇上一个游山的,自己远远呼救,对方能帮忙打个电话报警也好。现在自己状态极差,吊在后面的司机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个人走路都难,司机断然没有余力追杀旁人。 再坚持走了一段,阿蛮只觉得头痛脑胀,五脏翻涌,忍不住扶着山口一棵大树狂吐起来。吐完才想起身后还跟着个催命鬼,急忙回头望去,司机也是气喘难继,撑着路边一个界碑歇气,样子就像一条要跑断气的狗。 看到阿蛮望过来,司机咧嘴一笑,吓得阿蛮汗毛倒竖。 阿蛮不敢久停,生怕司机恢复得比自己更快。 就这样,逃命的逃不掉,追杀的追不上,两个人一前一后上山,始终保持着差不多的距离。 阿蛮径直上山,期望将这场逃杀转变成一场毅力较量。 杀手毕竟是阴暗行当,只要司机预感到追杀无望,随时可以掉头离开。拥有主动,也就意味着坚持的心志更容易动摇。相反,自己没得选,意志不坚定就是个死。 如此绝境,应当能把后面这个疯子体力耗尽了吧? 阿蛮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强撑着往前走。 令人绝望的是,那司机明明已经累得站立不稳,目光涣散,连笑容都难以维持了,却还是锲而不舍地死死吊在阿蛮身后。 阿蛮拄着木桩,好几次想放弃算了,说不定对方可以商量,说不定对方连动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却也只敢想想,命还是得坚持逃······ 一路亡命,没留意到天色阴沉,暴雨淋到脸上,阿蛮才意识到天降大雨。冰凉的雨水一激,阿蛮得到片刻清醒,奋力再往前冲,终于上得一个山坪。坪上有间只有三面墙的空屋,阿蛮再坚持不住,一头栽了进去。 小屋遮住雨水,阿蛮才定了定神,就听到身后脚步和吭哧喘气的声音。阿蛮连忙闪过一旁,背靠小屋一角,持木桩与来人对峙。 司机从雨幕走进小屋,弓起腰大口喘着粗气,阿蛮正犹豫要不要出手偷袭,司机抬头玩味地瞟了阿蛮一眼,接着调整起呼吸来。 这一刻,他倒是不急了。 阿蛮无奈暗叹一声,大声说道:“你倒是真够狠的!” 这话倒也真诚,若没有这股子狠劲,早该放弃了。司机闻言打量了阿蛮一眼,持刀的手往上挑了挑。 “哪来这么大仇,就不能打个商量?”阿蛮嘴上在争取,手里的木桩却是握得更紧,做出随时殊死相搏的准备。 司机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仿佛看着到手的猎物一般,得意,张狂,还有几分兴奋与激动。 这表情,透着一股子疯狂味道,比任何话语都更有说服力。 这哪可能是个寻常司机,绝对是个杀手,还是非常残暴的那种,一旦落到他手里,恐怕不只是死亡那么简单。 阿蛮精神紧绷,防备杀手突然发难。 杀手却不急,好整以暇地欣赏起阿蛮的困窘,猎物垂死前的挣扎,仿佛令他格外享受。 阿蛮的心沉入冰窟,杀手的体力恢复似乎比自己更快,时间消耗得越久,对方优势就越大。可若是主动冲上去,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拖时间,能拖多久算多久。 “谁派你来的?”阿蛮没指望得到答案,又问:“凡事都有得商量,接这种脏活,总得有个价吧?” 杀手玩味地笑了,细刃尖刀举到唇边,伸出舌头舔了舔刀尖。 阿蛮突然前冲,挥手就是一木桩横扫过去。杀手刚才还是油尽灯枯的状态,不过才恢复一丁点体力,反应不如平常敏捷,抽身后退便没那么从容,躲过了木桩,却不小心划伤了舌尖。 阿蛮一击不中,后撤退守,见杀手咝咝吸了口气,吐出一小口血水,不禁得意笑道:“你尽管开个高价,看我付不付得起!” 杀手并未被激怒,持刀的手翻飞,细刃尖刀在他的指掌间转得飞快,他的目光却在不断地打量着阿蛮,像刀片一样刮过阿蛮的颈动脉、喉管、心口和小腹。 被雨淋湿的衣服贴着皮肤,让人阵阵发寒,阿蛮吞了口干唾沫,准备玩命。 杀手笑得更是舒心,向阿蛮逼近一步。 这时候,外面突然响起急促的踩水声,一个人影随即冲出水幕闯进小屋,差点撞在杀手身上。 杀手侧身闪过,定睛再看来人,却是个年轻的苗条女子,被大雨淋得落汤鸡也似。 阿蛮却是突然暴起,举起木桩再向杀手扫来,再趁杀手躲闪之际,一把拉过女子,护在身后。 女子也是气喘吁吁,还没回过神就被大力拉扯,差点摔倒在地。待到她看清眼前情势,不禁瞪大了双眼。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接到电话急忙赶来的孟桐韵。阿蛮一边护着孟桐韵退回角落,一边开口问道:“你怎么一个人跑来了?” 既然孟桐韵都到了,其他救援的人肯定也快了,阿蛮心中大定,却也为难如何才能撑到救援。 孟桐韵没有回答阿蛮,却大声问杀手:“你是夏金海派来的?” 杀手冷笑一声,也不回应,持刀快步上前。 阿蛮哪能等他冲到,率先持木桩挡在孟桐韵身前。 杀手闪身躲过阿蛮一击,身体已经欺到阿蛮近前,阿蛮一个菜鸡,一招用老,空门尽开。没来得及收手回防,小腹便传来一阵刺痛。杀手足下不停,侧身躲过阿蛮反手扫来的木桩,细尖刀再往阿蛮肋下刺去,却被孟桐韵双手拉住。 杀手攻击受阻,慢了半拍,孟桐韵已然将他持刀的右手死死抱住。 若在平时,这种束缚随便就能挣脱,只是今日体力耗尽,一时竟然挣不出来。 阿蛮的木桩却不等他,只听得呼呼风响,一木桩结结实实砸在杀手左肩上。 杀手右腕翻转,调转刃尖划过孟桐韵手臂,孟桐韵两臂瞬间血流如注。 阿蛮大吼一声,猛撞向杀手,两人一起撞在墙上。 杀手定了定神,一掌抓住阿蛮,尖刀又要刺到。却没注意到,方才又有一人从大雨中冲进小屋。 那人才稳住神,辨清楚屋里态势,非常及时的一脚踹在杀手持刀的手上。 杀手遭到突袭,舍了阿蛮全力防守。 阿蛮回过神,才看清来人竟是孟梧声。 孟梧声解了阿蛮的围,捏起金边眼镜,甩了一下水,又再戴上,杀手正好朝他凶狠刺来。 一直觉得孟梧声气质彪悍,阿蛮直到此刻才知道他竟然也是个练家子。 看到两人打在一处,阿蛮心神一松,才感觉腹部疼痛难当,手一摸,竟是一手血红。 第84章 陪你玩玩 方才生死激斗,受伤犹不自觉,此时心神放松,再摸到满手鲜血,阿蛮顿感剧痛难当。只是情况依旧紧急,再如何也不能在此刻倒下。 阿蛮挣扎着要站起,孟桐韵不顾手臂流血,过来扶他,两人四目相对,都示意自己无事,不必担心。孟桐韵见阿蛮捂着肚子,又是满手鲜血,哪能不担心。只是哥哥正与歹人打得激烈,歹人不退,也抽不出手救治。 杀手本就体力损耗巨大,全凭天生的野性直觉和悍不畏死的疯狂心性战斗,相比起来,孟梧声的拳脚套路就有章法得多。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因为杀手持刀的手一再被孟梧声的凤眼拳击中,杀手却能忍住疼痛,保持刀不脱手。 感受到了杀手的凶悍,明显占尽上风,孟梧声也不敢大意,化拳为爪,使起了擒拿功夫。只三两招便拿住了杀手双腕,本以为只要反向一拗,杀手吃痛之下,刀必然会脱手,却没料到扭得杀手关节咯吱作响,杀手掌中尖刀却依旧牢牢在握。 拉扯之下,成了贴身肉搏的局面。杀手挣不脱孟梧声的虎爪,抬腿攻击下盘,被孟梧声提腿挡下,又改为膝撞。孟梧声双爪使劲后拉,下盘却朝前贴近以侵占敌人发力空间。如此一来,两人从下盘到胸腹都紧贴在了一起。 杀手四肢被制,仰头就是一个头锤砸来,直把孟梧声砸得金星乱冒。 好在孟梧声身手过硬,手上功夫并未松懈,杀手挣了两下,仍不得脱,又仰起头,再一个头锤砸来。 孟梧声外表斯文,骨子里却十分悍勇,此番被激起凶性,也不管顾,脑袋后仰,同样以头锤相接。 砰地一声响! 头锤是搏命的招数,一个人用都可能生死立判,两个人硬碰硬,不论输赢,谁都落不到好。两个都是狠人,对撞这么一记,都消停了,身子都晃了晃,一齐倒在地上。 阿蛮在一边听着,觉得牙酸,生怕孟梧声这般没轻没重把自己给撞死了。 孟桐韵也看得愣住了,几乎忘记身上伤痛。等半晌,孟梧声痛哼了一声,动了动,手在地上摸到破了的眼镜,才挣扎着爬了起来。 杀手也动了动,翻身躺平,双目涣散,显然还没清醒,手中却依旧紧紧攥着刀柄。 孟梧声挪到阿蛮和妹妹身边,恢复三分清明,叮嘱道:“压着点伤口,铁虎马上就到。” 又见阿蛮和妹妹都脸色难看的盯着身后,孟梧声回头,却见那杀手正缓缓站了起来,孟梧声就算视线模糊,仍能感觉到那冷冷的目光好像锥子一样。 破眼镜扔在地上,孟梧声曲膝张臂,摆开架势,将阿蛮和妹妹护在身后。 杀手目光从三人面上扫过,忽然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踉跄后退两步,扭头弓着身子钻进了雨幕。 小屋里三人,一个更比一个狼狈,哪还有气力去追。 金海大厦总裁办公室。 夏金海看着面前的马仔,问道:“事情办完了?” 马仔小意地躬着身子恭敬答道:“办完了,早上守到那小子进学校,给那人指明目标我才走的。” “指认目标?”夏金海皱起眉头,“这都三天了,你们才认定目标?” 马仔无辜地辩解道:“老大,这也不怪我啊,谁知道那小子三四天都不上学!您又不准我中途联系······您都不知道我这三天怎么过来的。” 夏金海想起杀手的疯狂,没再计较,又问:“三天都等了,怎么不看着事情办完再回来?” 马仔委屈地说:“您吩咐的,只要不插手,别的事都听那人吩咐。那人说我没有用了,可以滚了······” 那杀手对付一个学生仔,总不至于失手,自己的人不在场更好。夏金海想想,没再为难马仔,吩咐道:“好的,我知道了,这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下去吧。” 夏金海看着玻璃墙外的羊城,雨后黄昏,世界仿佛干净了很多。 夏金海从木盒里挑出一根雪茄,悠然套进雪茄剪内,淡然问道:“你说,到现在,事情办成了没有?” 立在一边的马褂男人答道:“办没办成,都不关我们的事。” 二人相视,会心一笑。 这时,手机响了,夏金海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手机号。 “喂?” “夏金海,我是孟梧声······” “噢,孟总你好!”夏金海立马满脸堆笑,热情回应。 孟梧声却语气冰冷说道:“你既然要玩,我就陪你玩玩,给你提个醒,早点做准备,别三两天工夫就被玩死了。” 夏金海故作不解问道:“孟总,这是什么意思,咱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孟梧声冷笑一声:“夏金海,你以为穿上西装就是体面人了?你以为我会跟你一样,玩这种小把戏?你不会以为我需要证据吧?” 夏金海一时语塞,不知如何接话,对方却不给他机会,已经挂断了电话。 这态度,意思是:他夏金海怎么想,一点都不重要。 马褂男疑惑地看着夏金海,夏金海望着楼外的羊城。 很多年没有人敢这样跟自己说话了。 不知道为什么,夏金海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变得黯淡起来。 阿蛮做了个很长的梦,内容却很模糊,只依稀记得躺在床上,被很多人簇拥着推来推去。听到人叫医生,那医生把自己的肠子扯出来,数来数去好一阵忙活,却很奇怪的,也不痛······ 之后睡得很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睁开眼就看到头上吊着个输液瓶。 孟桐韵的脸凑近来,问:“你醒了?” 阿蛮渐渐想起之前的事,奇怪问道:“怎么是你啊?” 孟桐韵举起一双缠满纱布的小臂,笑道:“我是皮外伤,没事儿。” 阿蛮没力气地笑了笑,孟桐韵得意说道:“医生特意安排我们住一个病房,现在我是你室友。” 阿蛮打起精神配合说:“室友你好,我叫阿蛮。” 说完忽然想起棉花来,只是他一皱眉头,孟桐韵就会意,说:“医生说你没大事,我就做主替你瞒了,给你妈妈打电话说需要你出差几天。” 阿蛮咧嘴一笑,竖起大拇指,又问:“没啥大事吗?我怎么感觉把我肠子都扯出来了?” 孟桐韵开心地笑起来,说:“怎么可能?医生说你运气好,没伤到器官,肠子都只划破一点表皮。倒是看你阑尾有点发炎,顺手给你割了。” 阿蛮也笑了:“这样也好,以后有人问我疤痕的事,我就说割阑尾留下的,都不算撒谎。” 麻药的效果还在,两个人没聊几句,阿蛮又睡着了。 第85章 解决之道 梦境,明月高悬,阿蛮的湖边别墅楼台之上,阿蛮、孟桐韵、明秋禾与白袍人,并排躺在沙滩椅上晒月光。 白袍人躺不习惯,感叹道:“年轻人真是懒啊,都在梦里了,还只想躺平。” 阿蛮懒散地说:“你以为我想啊?昨天被人捅了一刀,梦里动猛了,扯到伤口就要命了。” 白袍人嗤地一声笑,完全没把这小子的话当真。 孟桐韵盯着阿蛮看,这般躺着,隔得这样近,再想到现实中正睡在同一个病房,便觉得挺好笑的。 阿蛮枕着手,问道:“明呆子现在感觉怎么样?” 明秋禾最近很容易出神,愣了一愣,才意识到是在问她,答道:“没什么感觉啊,就是一天到晚睡觉。” 白袍人补充道:“明丫头在这陪我三四天了。” 看起来真是日渐沉重了,只不知这种状态还能维持多久,也不知道群里发布的任务,有人接受没有,现在自己和桐韵都在住院,通讯号都上不了。明儿得让孟梧声搞个电脑到医院来。 阿蛮看一眼明秋禾,想了想,问道:“老白,你说修士的心神或者神念,跟织梦人的意念是不是一回事?” 阿蛮的话引起白袍人的注意和深思,一时却无头绪。 阿蛮又说:“织梦人遨游梦境,无论走多远,不论去到哪里,与现实的锚定都是无比坚固的。这种锚定的联系,看不见摸不着,但你们几个老头子都说,它不仅实实在在存在,而且几乎没有人能够将其斩断。” “所以······”阿蛮顿了一顿,才说,“我在想,修士的神念,会不会跟我们的意念一样?神念与肉身有着锚定的联系,神念受损,因而联系减弱了。又或者,神念受损变弱,因而支撑不起肉身?” 白袍人用心听着阿蛮的话,沉思良久,才说道:“你可真敢想。” 又叹息一声,说:“你这猜想听上去像那么一回事,只是,我们不知道神念为何物,我们甚至连意念到底是什么都不清楚,所以,就算你的猜想是对的,我们又怎么去验证?就算验证了,又能怎么样?” 所有人都能听出白袍人心里的沉重。 白袍人迷失多年,关于梦境、意念联系之类的事情,谁都不比他更了解。 阿蛮却是不以为然,只坚持自己的思路,继续说道:“如果真的差不多,我们就可以从梦境入手······如果任务一直没人接,明呆子的家人也找不到救治办法的话,我们总不能束手待毙,对吧?我们可以从梦境入手,弄清楚人在梦中时与现实的联系,知道这个联系是的本质,说不定就有能力修复它。” 感觉气氛有点沉重,阿蛮调侃道:“说不定还能找到你的遗骨,给你链结上去······” 白袍人没好气地说:“梦境与现实的联系,从来只听过玄说,有谁见过实质。唉,真不知道你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真是什么都敢想。” 阿蛮当然知道,自己之所以这么敢想,是因为更加不敢想的事情,他都真正见过。阿蛮甚至很理所当然地认为,如果老头子就在这里,立时便能让孟桐韵成为织梦人,治好明秋禾也不在话下。 可敢想是一回事,能否做到是另一回事。而且,自己也不能信口开河,如果不小心给到明呆子太多希望,而结果又令人失望,那就太残忍了。 一阵漫长的沉默之后,却是明秋禾憨憨地说道:“小唐的想法说不定没错。只是,就算神念如意念,联系也类似,可要弄清楚梦境里这种联系的本质,看上去不比治我的病容易。” “而且,”明秋禾顿了顿,才说道,“就算弄清楚了,也未必对治病有帮助。” 阿蛮也知道这机会有多渺茫,却是坚持道:“现在这样觉得,是因为我们压根就不明白这种联系为何物。如果弄懂了,或许看法就不一样了。就好像光一样,你说它是虚还是实?我们甚至都不能确定它到底是波还是粒子。如果有一天弄明白光的本质,只怕我们的世界观都会被颠覆······” 阿蛮忽然顿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越说越激动,可能无形之间就会给明秋禾太多希望。而客观冷静来看的话,自己的想法确实是无稽之谈。 至少目前来看是无稽之谈。要想弄清楚梦境与现实联系的本质,得更深刻的了解梦境,提升梦境能力。等到梦境能力上到一个常人难及的高度,或许,就能看清常人难及的本质。 这么一通思索,阿蛮把解决之道,归纳到修行晋级一途。想想觉得好笑,有点像大人教育小孩,仿佛人生里所有问题的解决之道,最终都能归纳进好好学习一途。 阿蛮不自觉地笑了笑。 孟桐韵不解地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多了。”阿蛮想着,就算这样归纳没错,那也得等伤口恢复了再说,现在这状态,在梦里瞎折腾显然不合适。 “咦,你们这是在玩什么?” 一个清爽的声音响起,只见豹仔攀着护栏,翻身飞上来,眼瞅着就要踩到阿蛮身上,吓得孟桐韵心惊肉跳。 好在阿蛮镇定,双手上举,凭空托起豹仔,往旁边轻轻一带,豹仔稳稳落在三步开外。 豹仔嬉笑道:“怕什么,又踩不坏。” 阿蛮没好气地说:“平时是踩不坏,今天你要是吓得我伤口绷线,我就跟你没完。” “什么伤口绷线?”豹仔不解地问。 阿蛮第一次提到伤口,白袍人和明秋禾都只当他胡说,第二次提到,两人才认真起来。 明秋禾两眼盯着孟桐韵,眼见着糊弄不过,孟桐韵便把来由说了。 豹仔听了,第一个忍受不住。阿蛮打量这小子神情,生怕他又冲动,故作严厉骂道:“你又想什么呢?告诉你最好什么都不要想,这事我们处理得来。你要是再轻易跑出来······这边的房子就不让你建了!” 豹仔想要说什么,阿蛮却是哼哼了一下。 “怎么了?”孟桐韵关心问道。 阿蛮笑了笑,说:“没啥事,可能麻药过了,开始痛了。不行,要醒来了······你老实在家呆着,别乱来,知道没?” 嘱咐完豹仔,阿蛮身形便快速消失了。 第86章 强人思维 阿蛮从睡梦中痛醒,屋里黑洞洞的,只窗外透进来一点光。 一个黑影弓着背守在孟桐韵床前,看轮廓应该是孟梧声。 “声哥。”阿蛮哼了一声。 孟梧声转身过来,问:“醒了?感觉怎么样?” “痛,麻药效果没了。”阿蛮挣扎着坐起,尽量不牵扯到伤口,却还是难免疼痛。 孟梧声问:“你要干嘛?” “憋死了,起来放个水。” 阿蛮还要起身,却被孟梧声轻轻按住:“直接尿,插管了。” 阿蛮一感觉,还真是,说了句:“卧槽。” 舒服了,阿蛮问道:“这么晚了医院还让你进?” 孟梧声安抚道:“外面安排了自己人,进来还不方便?铁虎那边找了护卫方面的专家,以前是专门保护高层的,过两天就到,这方面的事情以后可以放心交给他们。” 阿蛮听了这些话,知道白天孟梧声不在,肯定已经做了很多工作。 孟桐韵也醒来了,关心问道:“厚盾的那个战友,伤情怎么样了?” 孟桐韵问的是厚盾安保公司派来保护阿蛮的那位安保人员。那名安保孟桐韵不熟悉,但他的身手和责任心值得尊重。 孟梧声声音沉了下来,说道:“他被捅了三刀,没阿蛮幸运,好在没伤到重要器官。医生说没生命危险了,只是还没醒。就住在隔壁,明天估计就醒了,到时候你们过去看看他。” 孟桐韵仿佛松了口气,又问:“那个杀手抓住了没?” “还没有,全城搜捕了,对方很专业,没那么容易抓住。”孟梧声语气变得阴沉。 阿蛮忍过一阵疼痛,神经稍稍放松,懒然调侃道:“我已经很低调了呀,怎么就被人盯上了?难道······我亿万身家的消息被你们给泄露了?” 孟桐韵噗嗤笑了,孟梧声没有配合阿蛮搞怪,分析说:“你也没得罪什么人,这事儿八成就是夏金海安排的。” 这跟阿蛮想的差不多,只是阿蛮不太敢信,因为在阿蛮看来,跟夏金海的仇怨不算多深,做生意的人,这么点过节就取人性命,那就太过头了。 不过,阿蛮脑海里灵光一闪,便觉得这事是夏金海所为才属正常。 果然,孟梧声说道:“夏金海一心想洗白上岸,以势压人试探孟家,多少有些顾忌。小韵给他吃点苦头,也算不得什么,毕竟他当场就找回了面子。真正惹毛他的,应该是前不久被打,在自家的总部大厦双臂被人卸脱臼······混迹江湖一辈子,习性终究难改,这个场子不找回来,他夏金海还怎么在羊城混?” “所以就找我这个弱势群体出手?”阿蛮顺势推导,自嘲说道:“不仅出了气找回了场子,没有直接证据孟家还不能给他强安罪责。这,很符合人性啊。在没把握对付一个危险人物时,人多会下意识地退缩并且合理化自己的行为,就是说,夏金海预判,如果我出事且没直接证据,孟家会纠结于找证据,而不是直接报复他!” 孟梧声沉默不语。孟桐韵起身坐在床沿,冷声说道:“我说过,你有任何事,我都要他双倍奉还。” 阿蛮洒然一笑:“他只当你在说气话。这种强者思维的人,通常都直奔主题,适应后果,那都是别人的事。就好像这一次,如果我死了,孟家的反应会如何?在夏金海看来,没有任何证据之下,孟家多半只会执着于查明真相,再讨还公道。如果真相查不明呢?孟家就会在为我报仇与该不该迁怒一方豪强这两者之间,难以取舍。最终选择不报仇,会变得很合理,因为没证据嘛。” 孟梧声和孟桐韵都没有做声,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阿蛮叹了口气,说道:“不论孟家在这两者之间纠结得多痛苦,夏金海都不在乎,就算孟家找他报仇,在决心不够决绝的情况下,又能伤他多少呢?制造恐怖,杀死一个亲近的朋友或者亲戚,这对一个寻常家庭会造成多大的压力?这么一想······” 孟梧声接茬说道:“这么一想,你对这类强者思维很了解嘛!分析那么复杂干嘛,你又没得罪别人,不是他还是会有谁?” 孟桐韵想的却是另一个角度:“你们的意思是说,夏金海不直接找我麻烦,只是因为顾忌影响太大不好收场?换成任何他认为不够重要的人,都可以通过这类恐怖的方式,对我制造恐怖?······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就为了出口气找回场子?” 孟梧声听出妹妹语气中的冰冷,解释道:“这种人的思维方式与你不同,他大概不会认为这是多大的事,也不认为阿蛮会是多重要的人。” 孟桐韵说:“那一定要让他知道,而且越快越好。” 这句话很平静,孟梧声却听出更深的寒意。 啪!灯光点亮,孟梧声看着妹妹眯起的眼睛和面上冰冷的表情,叹了口气,说道:“这件事你们不用管了,我会处理。” 阿蛮岔开话题问道:“声哥说全城搜捕杀手,查到杀手身份了?” 孟梧声解释道:“小韵接到电话就有报警,后面我去配合过调查,描述了杀手特征,他们拿出几个可能的嫌疑人照片给我挑,很容易就找到了。” 说完,又叮嘱道:“那家伙行事疯狂,案底很厚,就算有安保,你们以后出门也要警醒点。” 孟桐韵没接话茬,去了趟洗手间,很快又回来,她只是外伤,行动不受影响,看得插管的阿蛮好生羡慕。 “你打算怎么做?”孟桐韵看着哥哥,平静问道。 孟梧声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自己妹妹他还是了解的,如果没有过分的期待,她是不会这么问的。 “洗手上岸的烂仔,就像个活筛子,浑身都是漏洞,收拾这种人,办法多着呢!这事你和阿蛮就不用管了,安心养伤。”孟梧声嘿嘿笑着,像个生怕老师不满意的学生。 老师果然不满意。孟桐韵淡淡说道:“他对人制造恐怖,你就没想过为他制造点恐怖?” 孟梧声皱起眉头,冷静说道:“别反应过激了,你要知道,夏金海那样的人,跟我们这样的人,恐怖的事情是不一样的。” 阿蛮附和道:“对。摸摸他的底,看看他的软肋在哪里,再下手不迟。” 第87章 何必自苦 第二天,阿蛮干了件让孟桐韵大惑不解的事。 阿蛮一大早就打电给棉花,告诉她自己住院了,请给可怜的娃儿送些好吃的来。 没过多久,孟桐韵就看到棉花领着红杏,红杏牵着红红,提着食盒进了屋。 家属情绪都很稳定,病人还有脸开玩笑,看到这一切的孟梧声果断地给妈妈打了电话。午饭时分,孟姨旋风一般驾到,逮住孟梧声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骂累了,见女儿轻快下床一脸怪笑,确信伤得不重,才勉强作罢。 孟梧桐稳重,只在电话里问了伤情,确实没啥大事,又过了一天才到。 孟桐韵的伤,两三天就不痛了,只要不使大力扯到伤口,便与正常人无异。阿蛮严重得多,第三天才能下床走动,不过恢复得很快,又过了两天,便开始满医院溜达了。 住院清闲,笔记本电脑第二天就有了,通讯号也早登录上了,只是用明秋禾账号发布的那个任务,一直没人接。 群里的聊天气氛发生了可喜欢的变化,童掌柜的三个任务大大拔高了交易的格局,却也使人觉得寻常小事不值得发布任务。作为变通,有些群友便在群里提问,聊着天,就把好些事情给解决了。 甚至,有不少人因为臭味相投而成为了现实里的朋友。 群友们从中得到实惠,又投入了感情,潜移默化之间,一个特殊的社群便悄然形成了。相应的,作为群主的阿蛮,在群友中的声望也水涨船高起来。 既然任务没人响应,阿蛮便紧锣密鼓地开始了自力更生的步骤。 孟桐韵做梦都没想到,住院还能这么享受,白天阿蛮家里人来送吃的,都有她一份,晚上阿蛮做梦,也都带着她。 阿蛮带着孟桐韵出入梦境,反复地出入,让她感受突破屏障的过程,让她分析大小梦境的差异。 阿蛮还带着孟桐韵一起收集七彩,医院里的人,在梦里情绪格外的浓烈与复杂,发散的七彩肉眼可见。阿蛮与孟桐韵共享感知,收集了几回七彩,孟桐韵很快便操作自如。阿蛮开心地赞叹,说她可能是仅有的还没成为织梦人,就能够收集七彩的觉醒者。 阿蛮收集七彩,比孟桐韵见过的任何织梦人都要高效。 每次收集七彩,阿蛮都会在羊城上方凌空默立许久,俯视下方星河倒悬一般的光辉海洋。然后投身其间,像光点一样,每闪过一个梦境光团,便牵出一根彩色丝线,不一会,丝线连成一片,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网的中心攥在阿蛮手心,阿蛮往夜空中飞去,扯起那无数丝线,越拉越长,月光之下,画面既震撼又迷人。 孟桐韵每次只能扯动一根,所以她怎么都不能理解,阿蛮是如何做到的。 阿蛮解释了几遍,孟桐韵仍听不懂。 阿蛮忽然问道:“七彩是七情的显化,织梦人怎么能够看到?” 孟桐韵答不上来。 阿蛮又问:“七彩是人的七情,是做梦的人发散出来的,那跟做梦人必然有关联,是怎么关联的?织梦人怎么看不到?” 孟桐韵更加答不上来。 阿蛮又问:“梦里的我,跟现实里的我,如果是锚定的,那条锚链必然是存在的,我怎么就看不到呢?” 孟桐韵心想,不只是你,谁都看不到啊。 只是很明显,这些问题,阿蛮并不是在问孟桐韵,也没指望她能给出答案。 每次收集完七彩,阿蛮都带孟桐韵去纸扎人的酒楼喝酒。 第一次的时候,阿蛮问纸扎人:“孟婆汤是以你的情感为引,勾起他人共鸣,他人的情感与你联系起来,你才能在别人沉溺往事的时候,品味别人的旧情······你是怎么建立起这种联系的?” 纸扎人被问懵了,苦思很久才答道:“我也不知道,偶然所得。” 阿蛮要了两壶孟婆汤,与孟桐韵一人一壶。 阿蛮喝下去,没多久,孟桐韵看到阿蛮哭了。孟桐韵很好奇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于是也喝了下去。 纸扎人满心期待地望着这位美丽的姑娘,令他没想到的是,没一会,姑娘变成了一颗石头,而他,什么情感都没品味到。 第二次的时候,阿蛮又要了两壶孟婆汤。孟桐韵喝下没多久,又变成了石头。阿蛮喝下去许久,纸扎人却是什么都没感受到。 第三次,孟桐韵没有再喝。阿蛮喝下之后,没过多久,立在柜台后面的纸扎人忽然伤心地哭了起来······ 临走时,阿蛮回头对纸扎人说:“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只想说一句,都过去了,你又何必自苦。” 阿蛮牵着孟桐韵的手飞走,回到自家的科幻风别墅楼台时,才发现孟桐韵一路无话,双目含泪。 “不是没喝孟婆汤吗?你这是怎么了?”阿蛮不解地问。问完又自责,觉得自己心里其实是明白的,歉疚地伸手要为孟桐韵抹泪。 孟桐韵却笑了笑,说:“我没事。你想到救明姐姐的办法了吗?” 阿蛮抱歉地笑笑:“还没眉目,了解越多感觉越难了呢。” 孟桐韵抽了一下鼻子,安慰道:“有进展就好,急不来的。” 阿蛮两人沉迷梦境,什么都没做,夏金海的日子却不太好过。 接到孟梧声宣战电话的第二天,大清早,夏金海又接到片区分局的电话。电话里的小警员语气冰冷,言辞却很规范,在确认完夏金海身份后,勒令他当天到分局报到,配合调查。 夏金海气得摔了手机,不过很快就冷静了下来。这事情太怪异,若是在以前,各区分局的头脑们,对自己都十分客气,就算有什么事,也是先约时间再派警员到公司走走过场。今儿这么不客气的电话,绝不是某个小警员能自作主张的,更诡异的是,自己连个通风透气的电话都没接到。 想通这一节,夏金海不得不慎重起来,叫人安排车送自己去分局,又吩咐手下找黄牯来见他。 夏金海的预感没错,去到分局,没有任何优待,接待他的都是小警员,流程规范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夏金海很客气地问为什么叫他过来配合调查,调查什么? 警员更客气的回答说,就是过来配合调查,问你什么答什么就成,多余的别问。 警员的问题很简单,就是问他最近三天的行踪。却问得非常细,几点几分在哪里做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三天盘完,已经花了很长时间。夏金海以为结束了,没曾想对方又从头开始问起。又问了两遍。 夏金海的怒火一点点累积,却又无从发泄,直到走出分局大门,他的脸上都还带着僵硬而礼貌的笑容。 仿佛才发现自己原来并不强大,这一瞬,他有种被现实羞辱了的感觉。 第88章 阴招 休闲会所,夏金海放松过后,拨打了几个电话,都没人接听。这样怪异的情景更加让人忐忑,仿佛一夜之间,自己就被这世界抛弃了。 这事肯定跟杀手袭击有关,可想想又不至于,自己联系的可都是公差系统里有脸面的人物,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就算闹出人命案子,这些人置身事外,也不至于连电话都不敢接。 除非······ 这种态度本身,已经代表了很多信息。夏金海越是弄不明白,就越觉得非弄明白不可。 忽然,夏金海想到个久不联系的人,翻翻通讯录,号码还在,连忙拨过去。 “喂,是老邢吗?” “哎哟,夏老板,”老邢听出夏金海的声音,夸张地热情问候,又道:“好久不联系了,夏老板有什么关照?” 老邢不是什么大人物,当了一辈子公差,始终都爬不上去。年纪大了就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味道,当起了掮客,道上的小弟被抓,大哥们都是通过老邢捞人,只要不是啥大案,老邢办起来都很有效率。 这种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消息灵通。 只是夏金海近几年专心洗白,已经很久没跟老邢打交道了。 夏金海调整好心态,热情说道:“哪里说得上关照,就是好见没联系,想约你老邢吃个饭。” “夏老板客气,饭怕是吃不成咯,最近局里忙翻天,一个外地来的大杀星,袭击了梧桐科技孟总的妹妹。孟小姐重伤住院,连上面的领导都过问了,现下正满城搜捕呢。” 老邢又以一种油滑聊闲话的语气问道:“夏总没看新闻么,羊城电台有报导,要不是孟总也不希望媒体大肆宣扬,现在只怕要满城风雨了。” 夏金海咳嗽一声,假装惊讶地问道:“还有这种事?不知道杀手抓到了没有?” 老邢嘿了一声:“这么大阵仗,抓到还不是迟早的事?你别以为这只是随便一个有钱人家小姐遇袭,小题大做。那个孟小姐,影响力怕是比他哥哥还要大,人家低调罢了。具体啥身份我们小警员就不知道了。” 夏金海连着咳嗽好几声,才尴尬说道:“不好意思哈,有点小感冒。听你这么说,你是有得忙咯,要注意身体啊。对了,前儿朋友送我两箱好酒,我想着老邢你就好这一口,明儿我叫人给你送过去。” 老邢哈哈一笑:“老夏你这就客气了啊。” 夏金海客气两句,便收了线。 面色却更阴沉了。 老邢的话里透出几个信息: 第一,遇袭者变成了孟桐韵,其它细节不得而知,但这个事实应该不假,这也能解释得通孟梧声的怒火;第二,孟梧声有意压制媒体报道,证明他自信,不需要舆论施压;第三,孟家对执法部门的影响力比自己大得多。 这没啥好担心的,公差办事,终究是要讲证据的,只要自己没把柄,就无须担忧。 所以,不被抓住把柄很重要。 夏金海捋顺思路,正纠结遇袭者怎么会莫名其妙变成孟桐韵时,黄牯来了。 “大哥,”黄牯立在身前,恭敬问道:“找我有事啊?” “我不找你,你也不来找我。”夏金海抱怨,又没好气地说:“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坐。” 黄牯生硬地笑了笑,过来坐下,解释说:“大哥忙生意,我哪敢过来给你添乱。” 夏金海轻叹一口气,真诚说道:“叫你一起收手啦,你也不听,时代变了。” 黄牯嘿地一声笑:“时代再变,也变不了这黑道白道。大哥眼界高步子快,黄牯跟不上,能帮大哥守住留下的摊子,就知足了。” 夏金海听着欢喜,哈哈笑道:“说什么知足不知足的······你乐意过这样的日子,我也不能逼着你。你也别想糊弄我,现在整条江的挖沙业务都被你捏在手里,你还谦虚个啥?” 黄牯陪着大哥笑了一阵,才认真问道:“大哥叫我过来,肯定有事,尽管吩咐吧,黄牯一定给办得妥妥的。” 夏金海没客套,将与孟家的过节说了一通,才提及杀手流落在外的顾虑。 黄牯听罢,说道:“大哥放心,只要人在羊城,我们一定找得到。我一定把这尾巴收拾干净。” 夏金海满意地点了点头。 黄牯试探着问:“那姓孟的这么不识相,要不顺手把他给做了?” 夏金海责备地看了黄牯一眼:“专心收尾,多余的事先放一边。” 夏金海忙着收尾的时候,孟桐韵和阿蛮先后出院了。 家里人都很欢喜,却又态度平淡,绝口不问阿蛮受伤的事。这意味着,大家接受了阿蛮不平凡的事实,又自觉平凡知道帮不上忙,所以干脆不问。 为此,阿蛮感觉抱歉,却什么都没做,只照常过日子。生活是公平的,得到某方面的好,就该承担它的坏。阿蛮受伤,一开始也想瞒着棉花,正因为想通这一点,才选择不隐瞒。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不要为别人做决定,哪怕是出于善意和保护。真诚永远是最好的相处之道。看家里人的反应,阿蛮觉得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阿蛮在家舒服地咸鱼了四五天,辅导员没有催,他就咸得更加理直气壮了。天天不是在家等吃饭,就是在咖啡店里等饭吃。 咖啡店生意不错,阿蛮才坐了半天,就回过味儿来了,地段好咖啡香都不是生意好的主要原因。红杏忙里忙外,小腰扭啊扭的,连孟梧声眼睛都看直了。 “孟总今天咋这么闲?”阿蛮怪笑着问。 孟梧声无视阿蛮的怪笑,问:“你伤口全好了吗,拆线了吧?” “昨天拆了。”阿蛮说着撩起衣摆。 孟梧声品着咖啡问:“那个杀手藏得深,你有没有办法找到?” 阿蛮意外地问:“你不是在对付夏金海么,杀手只是个工具,用工具的人一倒,工具就没用了。”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你也见识过了,那个人那么疯,不抓住他,我实在不放心。”孟梧声不以为然。 “现在全城搜捕,一个特征那么明显的人,他还能往哪躲?如果这样他还能抽出身来对付我们,那你也别对付夏金海了,直接跪地求饶才是正道。” 孟梧声没好气地翻个白眼。 阿蛮想了想说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把握好分寸,给的压力又足够大,杀手就会变成夏金海的问题?” “你是说······”孟梧声似有所悟。 阿蛮点点头,若有所思,补充说:“嗯,注意分寸,让夏金海感受到压力,又觉得还有机会。这样,他就会想办法收尾······” 阿蛮目光转向孟梧声,孟梧声忽然悟到他啥意思,惊叹道:“卧槽,你小子真够阴的!” 第89章 安全提示 孟家毕竟是正经商人,做事要守规矩不能太过分,所以连着几天,除了公差隔天给夏金海惹点麻烦,其它地方并没有不妥。 当然,公差带来的麻烦也不是好处理的,夏金海不厌其烦,却还不得不表现得像个守法公民,不敢不接电话。整个系统的主官,像是约好了一样,谁都不接夏金海电话。 这让夏金海更加坚定了必须妥善收尾的决心。 孟梧声不过是在气头上,他妹妹受伤而已,又不是死了,只要找不到证据,他总不能一直咬着自己不放。 杀手那边,城区肯定是不敢待的,越跑越偏远,最后在海湾的一排渔船里藏身。再厉害的杀手,没有了耳目和后勤,比之普通人也强不了太多,何况这一位,夏金海看中的不是他的技艺,而是他的疯狂。 杀手之所以躲在这边,是因为来羊城之前,就听说过这个片区所有的黑赌档,都是夏金海的生意。渔船上,无疑是开黑赌档最好的地方之一。来到这边,方便杀手找人给夏金海传话,又或者,方便夏金海找到自己。 继续任务又或者送自己离开羊城,都需要夏金海配合。 夏金海总不想看到自己被抓吧? 杀手的判断没错,夏金海不想看到杀手被抓,正派人满世界找他。杀手才露出形迹一天,夏金海的干将黄牯就带人来到海湾,十几个人气势汹汹直奔杀手藏身的小船而来。 杀手警觉,翻身窜出船尾,悄然溜进水里。 “二爷,这里没人,让他给跑了!”两个马仔冲进小船一通翻找,又站在船尾四下眺望,大声汇报。 黄牯骂道:“瞎说什么,他又不知道谁要弄他,他跑什么?别瞎嚷嚷,四下找找。” 海湾里船挨着船,马仔们一艘艘胡乱搜过去,除了弄得鸡飞狗跳,啥都没捞着。 听着四下恢复宁静,杀手才从船沿下露出头来,翻身上船,又在他原来的位置坐了下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这儿他们才刚搜过,短时间肯定不会再来了。只可惜酒肉都吃没了,烟也只剩最后一根。 杀手点燃最后一根烟,等着那个傻子给他送烟酒和卤肉。 傻子是海湾里小卖部老太婆的孙子,小时候烧坏了脑子,智力只相当于几岁大的小孩,杀手这两天的采买就全依靠他。 没让杀手等太久,傻子拎着个塑料袋,一摇一摆地走上了渡头,不多时便痴傻地笑着探进了头。傻子笑得灿烂,一直盯着杀手,像是等人夸他。杀手却是冷冷的,傻子有点失落地走进来,看杀手的目光也不悦起来。 杀手嘴角抽了抽,僵硬地笑了笑。僵硬的笑也是笑,傻子不讲究,开心地咧嘴一笑,手脚麻利地把东西一件件摆在箱子上。 杀手开了酒,吃一口卤肉喝了一大口酒,才动手拆开香烟盒,抽出一支点上。 见傻子咧开嘴盯着指间的香烟傻笑,杀手说:“你不能抽烟。” 喝了口酒,正要下筷子,忽然听得船尾水响,杀手甩掉筷子跳起身就往船门冲,门前已经被两个大汉左右堵住。船首一下涌进来三四个人,立时将这狭小空间挤得扭不动身。杀手奋力搏斗也架不住人多,没几下便被几个大汉牢牢按住。 杀手和傻子都被架上了渡头。有马仔认得傻子,说情道:“这个是小卖部的傻孙子,放他走吧。” 黄牯冷着脸立在中央,举目四顾,觉得这里不是办事的地方。吩咐马仔:“把他带走。” 架着杀手的两个大汉要走,被抓住傻子的两人挡在路中,傻子又扭来扭去地挣扎,一时让不开路。黄牯不耐烦起来,抬腿就是一脚,将傻子踹进海里。 傻子惊叫一声掉进水里,扑腾着呼喊,海边长大的他竟然不会水。众马仔失惊,都看向黄牯,不知救是不救。杀手趁机扭转关节,挣脱控制,也不知他从哪里摸出一把细尖刀,噗噗两声轻响,已经左右捅了两刀。 黄牯反应最快,一步上前就要出手。杀手倒不怕他,只是一旦耽搁,其他人一拥而上,自己定然敌不过。推开身边中刀的人,杀手纵身一跃,潜入海中。 渡头上马仔们正迟疑要不要跳水去追,杀手已经潜得远了。黄牯面色铁青,众马仔生怕触怒他,都不敢做声,渡头上只听到落水的傻子扑腾的声音。 黄牯望着杀手入水的方向,哪里还能找到半点影子,再回头看渡头下落水的傻子,傻子已经沉下去了,只听到两声咕噜冒泡之声。 举目四顾,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黄牯再不迟疑,大步而去。一众马仔面面相觑,也不知该不该救,又怕救上来不能活,自己反而不能脱身,只得扶了被捅的两人,紧跟黄牯离去。 杀手躲在密集的渔船之间,只敢贴着船身,探出半个脑袋。过了很久,夜幕降临,杀手才小心地从另外一边爬上岸。 海湾那边,传来小卖部老太婆悲惨的哭喊声······ 几天时间,羊城公差的脸都火辣辣起来。 一个特征明显的外地杀手,全城搜捕一个多星期,毫无结果也就算了,毕竟这么大个城市,潜伏起来或者远走高飞都不是太难的事。 可这几天,不断传来城南有人被捅伤的消息,受害人都是道上混的,除了被送往医院,既没有人报警,也没有人发现凶手。 没人报警不表示公差可以假装无事发生。 凶手频频作案,却抓不到人,公差总得做点什么。比如,为潜在受害人示警······ 夏金海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小警员会给他打电话,不是要求他配合调查,而是提示他注意个人安全。 夏金海终于出离愤怒,对着电话吼道:“我提防他干什么,我也不认识他,他找我干什么?” 那边小警员只幽幽说道:“那就只有你自己清楚了······种种迹象表明,你才是对方的终极目标。如果你发现什么线索,欢迎随时与我们联系。” 种种迹象的意思,夏金海是懂的,被捅的都是黄牯的人,而黄牯是他的人。 黄牯此时正站在夏金海面前,低着头,跟当年办砸事情的时候一个样子。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把人给我挖出来,再埋了。”夏金海冷森森地说。 第90章 忘情水 在对付夏金海的事情上,孟梧声向阿蛮请教很多。 看到孟梧声对报复夏金海如此热衷,阿蛮曾怀疑孟梧声可能是个大反派,不过阿蛮并不介意,诲人不倦,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 夏金海那边的动静,孟梧声是密切关注的,得知效果出奇的好之后,孟梧声忍不住向阿蛮报了个喜。 杀手转向,去除一个笼罩心头的阴影,阿蛮也很开心。嘴上却说,后面的事情你安排好就成,有难处咱再商量。接下来我要忙别的事,你这边我可能顾不上。 自从知道辅导员朱珠跟孟桐韵是同学,阿蛮翘课更加肆无忌惮起来,理由五花八门,实际上做的却只有一样——睡觉。 梦境,织梦人搁浅的山冈墓场。 阿蛮望着负手而立的帅气背影,问道:“你就是叶孤城?” “我就是。群主你好,不想暴露才这样,还请见谅。”叶孤城诚恳致歉。 这个叶孤城的形象当然只是假象,织梦人谁都做得到,不过阿蛮也不在意,只要能帮到他,对方是男是女什么年纪,都不重要。 阿蛮问:“你私信我说你也是修行人,你了解修士的神念和意念之间的关系?” 叶孤城道:“没错。它们就算不是同一事物,也必定联系紧密。” “是什么样的联系?”阿蛮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叶孤城道:“我也说不清是什么联系,但可以确定,随着织梦人的意念变强,修士的神念也会随之加强。” 阿蛮略一沉吟,问道:“你有在梦境里锻炼意念,以之增强神念?” 叶孤城目光一亮,衷心赞道:“群主好聪明。” 又解释道:“修士增强神念的方法不多,而且都很低效,我偶然成为织梦人后,发现只要多锻炼织梦人的能力,随着意念的强大,神念也会随之增强。虽然意念增强得也很慢,但它确确实实在增强,所以,尽管我也说不清它们之间存在着什么联系,但两者之间必然有联系,这是无疑的。” 阿蛮想了想,皱起眉头说:“睡美人的情况你也知道,她神念受损,所以嗜睡。据我所知,她的意念相当强大,增强意念对于她,似乎没多大益处。” 叶孤城想了想,才说道:“那我就不知道了,我知道的就只这些。我也是在群里看到群主聊起虚实转换、梦境与现实的联系之类的猜想,觉得这些信息群主或许用得上,才联系的。” 叶孤城的话语中透着几分歉意,阿蛮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人家毕竟是来帮忙的。 “不一定没用,也可能是我一些问题没想通。”阿蛮安慰道。 叶孤城嗯了一声说:“会不会神念没问题,只是联系变弱了,就像是迷失?” 阿蛮听得一呆,细想想并非没可能,神念这东西太玄,一开始知道它受损,后面有什么变化可就难说了。明秋禾如果神念没问题,却越来越嗜睡,她的家人不知道这个憨憨是个织梦人实际上天天神游太虚快活得紧,自然把病症都归咎于神念受损。 “我有说错什么吗?”叶孤城见阿蛮久不言语,小心问道。 阿蛮连忙安慰道:“没有没有,是我不小心走神了。” 听到不是自己的问题,叶孤城安心不少。 其实好些信息他们已经网上交流过了,约见面是因为阿蛮想更深入的了解和沟通一下。 阿蛮望着叶孤城,问道:“之前私聊我问过你,可以让我感受一下你的意念吗?” 感受意念,情况跟孟桐韵开放心防与阿蛮心意相通差不多,不是非常亲近的人都难以接受。 叶孤城沉吟片刻,才迟疑说道:“可以是可以,不过我要收报酬,我要一滴忘情水。” “忘情水?”阿蛮迷惑地问。 叶孤城似乎对阿蛮的迷惑很惊讶,解释道:“忘情水你不知道?七彩被月亮收集,在神山上提纯,再凝炼,就成了无色的忘情水。” 叶孤城说着,手指了指天空那轮明月。 阿蛮无奈地说:“月亮,嗯,神山我上不去,到哪给你弄忘情水去。” 可能叶孤城也觉得忘情水难得,听了阿蛮的话也不责怪,反而说道:“没有关系,只要你答应将来有机会,取了再送我也行。” 这等于是个没有期限的期票,阿蛮不禁意外地问:“这个忘情水有什么用,你好像很想要它,又好像一点也不急?” 叶孤城轻笑道:“急有什么用,很难得的,上神山很难,上到神山能不能拿到,也还要看缘分。” 阿蛮问:“什么缘分?” 叶孤城皱眉问:“群主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神山上有七条神龙,它们不准你拿,你就永远都拿不到。” 一不小心被人小看了。阿蛮尴尬地笑了笑:“问清楚点总是好的,不然你还觉得我没诚意。你还没说忘情水有什么用呢?” “忘情水的作用很多,对我来讲,它可以大幅增强意念。”叶孤城毫无城府地说,“白袍人应该是得了忘情水,才这么久都没搁浅。所以,我觉得你要救睡美人,可能会上神山,那我就有机会。” 阿蛮听了,恍然大悟,原来叶孤城打着这种小算盘呢。 不过这算盘也没打错,不至于让人反感。这交易,怎么看都是阿蛮占便宜。 阿蛮笑了笑,说:“你要没意见的话,咱们这就开始吧?” 叶孤城问:“你答应了?” 阿蛮说:“我答应了。” 叶孤城微一忸怩,说道:“那,开始吧。” 在梦境里,心意相通的法子有很多种,共鸣、洗尘仪式,甚至纸扎人的孟婆汤,都能达到心意相通的效果。 洗尘仪式是以上沟通方式中最浅层次的,两人初次见面,阿蛮觉得洗尘仪式是最合适最不唐突的。 阿蛮张开双臂,引导着月光清晖洒在两人面庞,心扉敞开,清晖如流水濯洗,通透自身,化作两个光团,渐渐的两个光团交融在一起······ 这是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阿蛮感受到叶孤城的感受,敏感、聪慧而单纯的心灵,有一点羞赧,但意志坚韧,意念格外强大。 阿蛮很用心地去感受对方意念之中,那种与现实玄而微妙的联系······好像,与自己并没多大不同。 仪式没持续多久,叶孤城回复清明,失望说道:“原来你没有认真对待我的要求。” 阿蛮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你那样要求我还能怎样?不过你放心,若是有机会,我一定帮你弄。” 一模一样的承诺,这一次更加认真。 第91章 红色的梦 梦境,凌晨的羊城,是一片辉光闪烁的海洋,茫茫漠漠,一眼望不到边际。 阿蛮像个手执犁铧的农夫,又像个编网的蜘蛛,勤劳地在夜空下穿梭来去。孟桐韵帮不上忙,远远的看着阿蛮劳作,像个田间地头里给男人送餐的小媳妇,坐在田埂上静静等候。 阿蛮飞快地掠过一个个光团,牵出一条条细小的彩线,线头都攥在手里,越聚越多。 终于,攥线的手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七彩光球,牵连的丝线几乎覆盖了小半个城区,阿蛮才拉攥着向夜空中的明月飞去。在阿蛮的牵引之下,仿佛整个城市的七彩都顺着丝线向阿蛮汇聚,场面蔚为壮观! 孟桐韵不明白阿蛮何以能做到这般,但她能明显感觉到阿蛮的吃力。没有飞太高,阿蛮便停了下来。 阿蛮仰面朝月,很神奇的,月光似乎对阿蛮格外青睐,如水般洒落在阿蛮仰起的面庞,流淌洗濯,再顺着一条条丝线,散布四方。 这情状,给人的感觉像是洗尘仪式,却又明显不是。孟桐韵认识不少资深织梦人,却不曾听过有任何人能做到这般。 月光的洗濯之下,阿蛮明显轻松许多,连神态都变得轻盈自在,而那无数的丝线上,流转汇聚而来的七彩,却似乎在加快。 织梦人是个特异的群体,明明没什么纷争,绝大多数人都心性不错,彼此间也乐意相助,却非常奇怪的,彼此间都很默契地保持着恰当的距离,维持着一定的神秘感。 羊城这么大,织梦人再稀少,肯定也不止三五个。已经很多天,孟桐韵每回发现有织梦人靠近,对方都只远远多看几眼,便悄然离开。好像不打搅便是格外的尊重。 陪阿蛮收集七彩,只第一次感觉震撼又新奇,之后就只剩下枯燥。 孟桐韵却很乐意。孟桐韵是个聪明和细腻都达到极致的人,可这对于她,并非什么好事,自从受过苦,她再难喜欢什么人,更难乐于什么事。 是阿蛮把她从悲惨中捞出来,阿蛮对于她,是最美好的存在,这无关爱情无关任何其它,只是一种纯粹的感觉。 孟桐韵等了许久,有别的织梦人到来,远远的观看片刻,又飞走了。 阿蛮终于缓缓飞落到孟桐韵身边,表情满足却难掩疲惫,收集的七彩与阿蛮融为一体,让阿蛮有一种沉重有若实质的感觉,不复往日的轻灵。 “想不通你怎么能做到这样,”孟桐韵有些心疼,柔声说,“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 阿蛮却是咧开嘴笑笑,孟桐韵的情感他理解,只是,他不打算解释,也认为不必解释。 孟桐韵又说:“明姐姐的病因你都没弄清楚,很可能你这么多努力都白费了。” “怎么会白费,回头给豹仔把房子建好,明呆子用不上,给老白也很好······我主要是练练手。”阿蛮一向都很看得开,拉了孟桐韵,说:“走,带你看点别的。” 两人相携飞行,不一会来到一团忽闪着红光的光团前。孟桐韵也知道,人之七情,对应梦之七彩,情感复杂七彩通常也是杂糅的,只有某种情感占到绝对优势之时,才会呈现出明显单一的色彩。 而红色,是愤怒的颜色。 这个梦,红色如此明显,梦中人必然非常的愤怒。 阿蛮拉住孟桐韵的手,自己意念探入梦境,却把孟桐韵留在外面,只与她共享感观。 阿蛮很小心,这样做是为免孟桐韵惊慌失措惊到这个梦。 孟桐韵借着阿蛮的视觉,看到蓝天白云下,停满小渔船的海湾里,一个男人坐在渡头末端,背靠着桩柱抽烟。 就算只是安安静静地抽烟,这个男人都给人一种疯狂且凶狠的感觉,他就是那天追杀阿蛮的杀手! 杀手抽一口烟,停留很久才慢慢呼出,他的目光一直低垂着,望着水面。 视野拉近,渡头下的水面里,有个人在水里扑腾,无声无息地扑腾,没过多久,慢慢地沉了下去。杀手再抽一口烟,刚才的画面又一次重演。 一次又一次重演······而杀手,始终只是坐在渡头,安静地抽着烟。 阿蛮退出小梦境,孟桐韵迷惑地望着阿蛮。 阿蛮解释道:“无意间发现的,这么浓烈的情绪,正是我收集七彩的目标。” 阿蛮又说:“夏金海为免麻烦,想把他灭口。你哥打听过,之前夏金海的手下在海湾搜捕他,那些人走后,有个痴傻的少年人淹死了,之后,这人开始到处伏击夏金海的手下。寻常被雇主出卖,不至于这么疯······” 孟桐韵思索着这些事与这个梦之间的联系,没有说话。 阿蛮一边拉着孟桐韵飞行,一边说道:“这个人很奇怪,不能以正常人心揣摩。现下整个羊城黑白两道都在抓他,你看他的梦,只有凶狠的愤怒,没有恐惧。” “你知道他在哪?”孟桐韵问。 阿蛮说:“需要的话,熟悉羊城的布局,再从梦境里光团的分布,可以推断出来。” 只这句话,孟桐韵便知道阿蛮已经推断出来。 “你不打算把他抓出来?”孟桐韵问。 阿蛮摇摇头,说道:“他现在是夏金海的麻烦。再则,铁虎在提升安保措施,如果连这么个疯子都防不住,那就成了个笑话。” 阿蛮笑着看看孟桐韵,又说:“你敢当面威胁夏金海,所以你很清楚自己手里的财富具有多大能量,那你也清楚它有多大诱惑力吧?” 想到那天阿蛮遇险时,自己不顾一切威胁夏金海的事情,孟桐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阿蛮忽然感叹道:“低调可以让我们免去不必要的麻烦,却躲不开真正的风险。这世间危机四伏,梦境这样单纯的世界,也不可能岁月静好。” 孟桐韵的眼界见识,远非早年可比,对阿蛮的说法不无认同。 两人说着话,已经回到镜湖。 这方天地受阿蛮的影响极大,自从阿蛮到来,织梦人现实中在群里联系,梦中在镜湖相聚,很自然的对这里产生了归宿感,越来越多的人在这里建了房安了家。沿湖的土地不够用,已经有了逐步向外拓展的趋势。 阿蛮的科幻风格别墅边上,那小块空地一直留着,所有织梦人都知道,那是留给豹仔的。只是豹仔没出息,稀里糊涂成了织梦人,能力上还处于幼儿园的水平,房子一直没建成。 阿蛮不在家,楼台上的那排沙滩椅上却是躺满了熟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里自然变成了大家聚会的场所。 明秋禾也在,跟豹仔一样坐在护栏上,晃荡着两条腿,一副悠然模样,现实里正渐渐沦为植物人,却看不出她有一丁点的焦虑。 第92章 这一鞭如何 “哟,今儿人到得这么齐啊?”阿蛮落定,笑哈哈地跟大家打招呼。 沙滩椅被湖边七老霸占着,其它或坐或站的人也不少,纸扎人、青牛也在,还有几个一时叫不出名字的织梦人。 老童最近春风得意,心情格外舒畅,笑呵呵说道:“同道们喜欢这镜湖,都商量着扩展一下周边,好些人都急等着过来建房子呢。” 阿蛮目光四下扫过,见那几个叫不出名字的织梦人,都是“一脸期待”地望着自己,心里也是欢喜,爽快说道:“那就建呗,又不是多难的事?” 老童笑骂道:“你说得轻巧,以前人少,大家可以随性发挥,眼瞅着人越聚越多,总不能随意乱建,得合理规划,兼顾美观才是。” 阿蛮扫一眼几个老家伙,说:“这也容易啊,你们几个前辈主持大局,再充分听取同道们的意见,不就好了?” 白袍人淡然笑道:“我们这不正在征求你的意见吗?” 阿蛮随性惯了的人,张口便要说自己没啥意见,发觉其他织梦人都在注视自己,似乎格外看重自己意见。便打住了,故作得意地笑问:“这么看重我的意见?” “这不废话吗?”老童笑骂道,“你最近忙得没影,我们几个老头子都找你几回了,还不快快献计!” 扩建镜湖的事情阿蛮以前也有考虑过,只是最近急于救助明秋禾,正全心提升能力,所以耽搁了。 阿蛮在心里重新整理思路,才认真说道:“你们看这样如何?镜湖现有的格局保持不变,还没占下土地的从现在开始不能再占。咱们去群里发布任务,找个厉害的设计师做规划设计,需要建房的同道先统一登记,等出了图纸,再统一抓阄,按抓阄确定顺序,在图纸上选择地块。设计图纸要求布局科学,分配公平,兼顾美观,放眼长远。对建房人的要求只有一点,房子可以按自己的喜好修建,但不能与整体规划相冲突······” 阿蛮顿了顿,两手一摊,说:“暂时就想到这么多,你们怎么看,大致方案先定下来,细节可以慢慢补充。反正也不急。” 老家伙们听了都乐呵呵地点头,几个织梦人也有欣喜之色,只有豹仔有点心急,跳上前来,指着楼边一块空地,担心问道:“哥,那这块地还是我的吗?” 阿蛮没好气地说:“来过镜湖的,谁不知道这块地是你豹仔号过的?” 一句话,惹得楼台上众人都大笑起来。 豹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辩解道:“我这不是缺七彩嘛,很多人都不够建房,也不只有我一个。” 阿蛮故意讥讽道:“你那是缺吗?你是一丁点都没有。我倒是有,那也得某些人能取走啊。” 织梦人三大能力:取舍、疏导、造化,豹仔是一样都不会,这已经是镜湖公开的秘密。按理说没有疏导能力,豹仔连梦境都破不开,但这方面,豹仔好像是天生的,他能轻易穿越梦境,却完全不理解疏导是怎么回事。 豹仔是最年轻的织梦人,谁也没真瞧不起他,却都乐意拿他打趣。 阿蛮看纸扎人和青牛他们都大笑不止,很不爽地问:“你们几个不都建好房子了吗?怎么这么关心别人建房的事?” 青牛憨厚的声音响起:“我们先来的,为后来的同道操心也是应该的。” 纸扎人应和道:“就是,人多起来也有意思,像以前有什么劲,一年都遇不上几个同道。” 阿蛮恶趣味地说:“你是觉得有意思,不晓得别人喜不喜欢你哦。这两天有没有人喝了孟婆汤要砸你酒楼的?” 阿蛮打趣纸扎人,目光却又落在豹仔身上,看着豹仔一脸忿然又不服气的表情,阿蛮心头忽地灵光一闪······ 在梦境里,织梦人可以幻化成任何形象,可以遮掩原貌,却骗不过别的织梦人,因为每个人都有他独特的气息或气质。 这是梦境里的常识,每个织梦人都知道,却不是谁都能明白气息究竟是怎么回事。 对气息有粗浅的理解,可以举行洗尘仪式,这个仪式对主持人要求不很高,因为月光可以与所有气息共鸣。纸扎人的孟婆汤是更深一层的理解,因为它能共鸣某一部分情感。老庄曾经做出的有温度的茶,又更高一层······ 虚实之间的转换,似乎与气息密切相关! 阿蛮走上前,拍拍豹仔的肩膀,说:“你别不服气,我这里有大把七彩,有本事尽管来取,取多少都算你的!” 说完,阿蛮手一扬,甩出一条七彩化成的长鞭,振臂凌空一抽,发出啪地一声脆响。 楼台上众人都惊讶地望向阿蛮,因为寻常很难把七彩掌控得如此灵动,如此凝若实质就更难了。 豹仔还在惊奇,那条光华流转的长鞭已经呼啸着朝他抽来。下意识地,豹仔一个后仰空翻,躲过声势吓人的长鞭,却没等他立定,长鞭破空声又至,豹仔再一个翻身,出了楼台向湖岸边落下。 阿蛮身在梦境,长鞭施展,随心所欲,无所不至,俨然一个绝世高手。 豹仔才落地,正要发声询问,那长鞭忽地崩直,如长枪一般直刺而来。阿蛮立于楼台,长鞭延长已经数丈,却威势不减,时而如枪刺,时而如棍扫,时而如鞭绞。 豹仔被逼退到湖面,虽然不明白阿蛮为何突然如此,却也想起这是在梦里,被抽中也不会有什么损伤。此念一起,手脚便慢了下来,转眼之间,已经挨了两三鞭。不过他的想法也没错,鞭子如实物过幻影,他毫发无损。 豹仔见如此,更是大意,惫懒地朝阿蛮笑笑。 阿蛮却是不为所动,绵密的攻势不停,只是每次击中豹仔,鞭子后撤都会稍做停顿。楼上的观众对阿蛮的奇怪行为都很是不解,看他每次停顿,像是在调整攻击,可那又有什么用? 豹仔腾挪几遭,不想再配合,却听到阿蛮郑重警告:“小心了,用心点。”虽然仍是一头雾水,却还是打起精神躲闪。 鞭子越来越快,不一会豹仔又挨了两下,只是仍如前情,安然无恙。 豹仔忍不住开口笑道:“哥,你这鞭子也不中用啊······” “啪!” 豹仔话没说完,一声鞭响,击在他阻挡的手臂之上。 “啊!”豹仔吃痛,惊呼一声,急忙闪身疾退。 阿蛮傲立楼台,笑问:“这一鞭如何?中不中用?” 豹仔立定,只觉得右手小臂火辣辣的疼痛,不禁大惊。 楼台上的观众,看到阿蛮这一鞭子结结实实抽中豹仔,震惊之情,比豹仔更甚。 第93章 欲上神山 豹仔震惊,那鞭子却不停留,绵密的攻击如疾风泼雨一般。 豹仔吃过苦头,哪里还敢大意。只是阿蛮蓄谋已久,又占尽便宜,在现实中菜鸡一般的人物,硬是在梦境里玩得花样百出。才三五息工夫,豹仔又吃了两鞭子,好在打的不是脸。 想到绝不能如此一直被动挨打,豹仔猛地抽身,弹退数丈,卓立湖面之上,一双星眸盯着阿蛮,伸手往腰后一摸,应手幻化出一柄长剑。 “锵!”长剑出鞘,剑尖一点寒芒映照明月,豹仔气势立涨。 阿蛮刚刚悟到虚实转化的诀窍,心中激动自不待言。此时又第一次见识到武侠里的人物,而且正在与自己作战,心中兴奋更不必说。手中七彩鞭长短粗细随意变化,劈砍刺抽顺心施为,人虽立在楼台岿然不动,湖面上大战却已如火如荼。 实际上,阿蛮唯一的优势就是他对梦境能力的理解,在梦境里,只要他能想到,手里长鞭就能为它做到,等于是用想法对战豹仔的实操。 尽管如此,优势竟然渐渐被豹仔给战平了。 豹仔不是傻子,交手数十回合,也意识到梦境里战斗,意识比身手重要,腾挪躲闪念头所及,身法便至,轻松就能比现实里快很多。 豹仔的长剑与意念是一体的,既然阿蛮的鞭子能抽中豹仔,豹仔的鞭子便能格挡阿蛮的长鞭。如此一来,阿蛮那点想象力,在战斗经验的局限下,便有点不够看了。 豹仔越战越勇,身法翩然,剑术莫测,直看得楼台上众人目湛异彩,惊叹莫名。 过不多时,只听得豹仔连声怪叫,纵身飞起,却趁长鞭追击,忽地反手一剑斩在长鞭尖梢。 光华忽闪,鞭梢三寸被斩断,翻转着掉在湖面。 阿蛮闷哼一声,却在豹仔愣神之际大声喊道:“快捡起来。” 豹仔以为伤到阿蛮,正在后怕,听到这声喊,不假思索便拾起断落的鞭梢。鞭梢断离阿蛮,已是无主之物,才接触豹仔,便化于他体内。 豹仔不明所以,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楼台上众人,直到此时,才从震惊中清醒过来。 长鞭已然收起,孟桐韵从后面扶住阿蛮,豹仔轻身飞跃上了楼台,关切地凑到阿蛮面前。 阿蛮示意自己无碍,孟桐韵和豹仔才都放下心来。 一众织梦人里,老庄的造化能力最强,受到的震撼最大,他惊叹地搭住阿蛮的肩,仔细打量,好像才刚认识一般。 “小唐果真是好悟性!”老庄由衷赞叹。 阿蛮不要脸地笑道:“老庄你这是干嘛啦,这样子夸人家,人家会不好意思的啦。” 如此搞怪,全无高人形象,织梦人们个个做出恶心想吐情状。 豹仔忐忑地顶了阿蛮一下,问道:“哥,刚才我捡的那个东西······” “归你了,你想办法把它用起来。”阿蛮爽快地说。 豹仔又问:“那是个啥?” 这下不只是阿蛮,连孟桐韵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阿蛮很随意地说:“不懂没关系,多跟你明姐姐请教就是了,她时间多······” 说着正要转身跟几个老头叙话,却又忽地怔住了,似乎突然想到什么。 对了,之前那个化身叶孤城的人跟他说过,明秋禾的嗜睡症,有可能不是神念的问题······ 楼台上众人,本来喜气洋洋,突然又见阿蛮这样,一个个都愣了神。 突袭豹仔之前,阿蛮就是这样发了一下怔,这会儿他又要干啥? 孟桐韵感觉阿蛮突然变了,变得分外凶狠,就好像那个执刀的杀手,叫人不自觉心生寒意。 阿蛮右手腕一翻,化出一柄细刃尖刀,左臂大张,越过孟桐韵身前,一把抓住明秋禾的右肩,合身上前,顺势一刀捅向明秋禾心口。 变生肘腋,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明秋禾躲闪不及,更是花容失色,只感觉心口扎痛,一时间恐惧莫名,惊疑不定地看着阿蛮。 谁都没来得及救······ 织梦人之间少有争斗,这般场景谁都未曾料到。好在,这只是梦境。 明秋禾身形恍惚,渐渐地消散无踪。 梦境会保护做梦人免受伤害,当生命受到威胁就会惊醒。 老庄最先回过神,他看着阿蛮手里的尖刀,责怪的话又咽了回去。 阿蛮手握着刀刃,只露出半片指甲长的一小截刀尖。 阿蛮没想伤害明秋禾,只是试试看能不能惊醒她。 这状况,老庄明白,其他人自然也明白。这个法子他们也不是没想过,只是威胁性命可不容易。 不了解明秋禾情况的人,看到老头们的表情,也知阿蛮没有恶意。 明秋禾是被惊醒了,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对她造成什么伤害? 阿蛮收了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头看着豹仔,说:“回头看到明姐姐,替我说声抱歉。” 豹仔不解,仍点了点头。 阿蛮笑了笑说:“我接下来可能有点忙。”又扭头对老庄老白他们解释道:“我准备上神山去看看。” 夏金海准备睡觉的时候,黄牯打来了电话。 “大哥对不住,这么晚打搅您。”黄牯小心地抱歉。 夏金海暗叹一口气,问:“什么事,说吧?” “我想问问大哥,那人老家是哪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语气像是跟大哥讨根烟抽,背后的意思夏金海却是懂的,黄牯这是想从杀手的亲人下手,换而言之,就是对这杀手没办法了。 只可惜,当初为了免去首尾,自己特意找了这种了无牵挂的人。 夏金海问:“发生了什么事?” 黄牯尴尬地笑了笑:“也没什么,那人摸到咱们两个场子,藏在暗里,刚才有两个小弟落单,又挨了两刀。” 言外之意,被下了黑手,又找不到人。夏金海想了想,也没责怪,沉声说道:“这样子,明天我去那几个场子转一转,把他钓出来。” “这······怎么好?”黄牯略一沉吟,坚决说道:“这不行,大哥再给我两天时间,我一定把他挖出来。” 黄牯这般态度,夏金海反而更坚持了:“就这么定了,我明天过,你安排一下。” 夏金海挂完电话,闭目揉了揉眉心,手机又响了。 “喂,刘行长?”夏金海把语气调节成亲近温和。 那边更加亲近温和,还略带抱歉地说:“老夏啊,真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 “哪的话啊这是,”夏金海豪爽笑道,“就不知刘行长有何吩咐?” “是这样的,总行那边今日下来核查,反馈说你滨海花园那笔贷款有两处不太合规,行里要求必须把这笔贷款收回······你看这事?” 夏金海皱紧眉头,却语气轻松应道:“这样啊?那没啥事,明天我跟财务那边先核实一下,刘行长把心放到肚子里,就算有啥事,我也一定配合你把工作做好。” 刘行长大为感激,连连道谢。 收完线,夏金海眉心也不揉了,揉不揉,反正都睡不着了。 第94章 债务危机 夏金海连着三日钓鱼,大张旗鼓将几个场子转了个遍,潜伏的杀手却悄无声息。 鱼不咬饵,不表示鱼不在,说不定正缀在饵后伺机而动。 局已布好,只等猎物自投罗网,后面的事自有马仔们去办,夏金海别有大事要忙。 金海大厦,总裁办公室,财务总监恭立在夏总面前汇报工作。临了,总结说:“滨海项目的资金大半已经投入运营,如果抽调五亿资金还贷,集团公司账上现金就只剩下不足一亿,两个月后有两亿债券到期······如果刘行长这边后续不给放贷?” “银行要抽贷,你不配合,人家就没办法了?”夏金海略一沉吟,果断说道,“就这样吧,先配合刘行长度过这个难关。” 账务总监下去后,夏金海靠着老板椅闭目养了一会神,才拿起电话吩咐助理:“准备两份厚礼,约一下建行的余行长,另一份先备着,我下周再去找一下刘行长。” 吩咐完,夏金海又躺回了老板椅。只是睡不着,又睁开眼,看到一直陪在身边的马褂男,微闭双目安静地立在窗边。 夏金海忽然自嘲地笑了笑:“陈师傅,你看看我们生意人,买卖看着大得吓人,实际上天天拆东墙补西墙,烦人得紧啦。你们练武之人这份清静自在,我是想都不敢想咯。” 陈师傅睁开眼,恭谨说道:“夏总过谦了,夏总做的是大事,成千上万人都端着您的饭碗呐。” 夏金海嘿地一笑:“大事······我倒想做点小事来着,一个人喝喝茶,练练功,清静自在。” 陈师傅陪笑道:“夏总说笑了,些许麻烦而已,夏总白手起家,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只从夏金海方才的安排,陈师傅已经听出,夏总一方面试图落实刘行长答应的后续贷款,另一方面已经在为万一情况做准备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夏金海与建行余行长的接洽进展的相当顺利。余行长表示,金海集团是羊城地产行业的标杆,与建行有广泛长久的合作基础,希望将来能够进一步愉快合作。 夏金海顺势表示希望能够得到贷款方面的支持。 余行长表示这是支持建行业务,像金海集团这样的优质企业,他们自然要热忱服务。 有意向就好,具体业务当然不会现在就谈。 又过去小半个月,财务反馈说,刘行长那边,抽贷的钱还回去之后,每次谈到重新贷款,刘行长都借故推脱。近两日追得急了些,银行那边说刘行长外派学习去了······ 夏金海皱了皱眉,问:“建行那边进展怎样?” 财务小心回答道:“材料提上去了,只是那边说抵押不足。另外,负责的业务经理说,本季度他们的贷款额度不足,最多只能给我们贷一个亿。” 夏金海听完这个数目,有一刹那的失神,不过很快又平静说道:“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夏金海是有些头痛,但两三个亿的差额,一时之间,还动摇不了金海集团的根本。银行抽贷的事情不少见,夏金海并没察觉这是针对他的阴谋。 然而,大厦坍塌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绞索慢慢收紧猎物才不会惊觉。 金海集团在夏金海东拆西补之下,平稳度过了两三个月,直到财务总监提醒他过年之前有两笔三亿的贷款到期,另外还有将近三亿的供应商货款已经拖了半年多······ 这些事夏金海早就知道,一直拖延,只是因为他也没有好的对策。销售回款已经催得很急,分公司能挪的钱也都挪过来了。 夏金海不止一次想过售卖资产,但是这个头不好开,银行或者供应商一旦闻风而动,场面更难控制。 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夜深人静时,夏金海睡不着,忍不住反思: 经营没问题,各大项目都是赚钱的,公司也没有过度挥霍,在建的十一个项目也运作平稳······夏金海曾经一度怀疑是自己扩张太激进,只是很快否定了。 其实一切都很正常,现金流紧张的唯一原因就是银行抽贷之后,后续的贷款都没的批下来,连建行那笔额度一缩再缩的贷款,拖到现在都还没有打款。 重资产行业,全靠融资补充流动性,银行只抽不补,金海集团的血管里,就慢慢的干了。 夏金海犹豫了两天,拨通了晶鑫集团江海的电话,简单寒暄过后,说起之前江海似乎对滨海项目有兴趣,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想法。 江海哪能不理解曲中之意,欣然应约。 江海知道夏金海与孟家有矛盾,原因和细节却不清楚,就算清楚也不影响正常的生意。了解到夏金海不是想合作开发,而是打算直接打包售卖整个项目时,江海意识到了机会。夏金海想要尽快拿到钱,急迫掩饰不住,虽然夏金海表示羊城其它几家地产公司也兴趣不小,江海却不吃这一套。 表面上,几轮磋商都相谈甚欢,最终的谈判结果可想而知。夏金海吃了个闷亏,还发不出火,因为再不定下来,公司就有债务违约的风险。 滨海项目是大项目,价格没卖好,还要扣出银行贷款等很多费用,金海集团真正到手的钱并不多。 让人火大的是,这边才签完合同,金海集团贱卖资产的新闻便传得沸沸扬扬。 夏金海没空理会这是谁在跟他捣乱,因为银行和供应商们接踵而至,让他疲于应付,还都不能得罪······ 已经进入腊月,羊城终于有了一点寒意。这一夜,夏金海再次拨通刘行长的电话。 “喂,老刘啊,好久没联系了啊。”夏金海语气温柔亲切得好像是刘行长他老父亲。 刘行长心怀忐忑地问:“夏总,您这是?” “也没啥大事,还是老问题啊,想请行长您帮忙想点办法。” 夏金海非常平静,刘行长却听出一丝不对劲来,为难地诉苦道:“你们贷款的事情,已经在走流程了,行里现在卡得紧,夏总你也不是不知道······” 夏金海打断说道:“知道刘行长有难处,所以才请您帮忙嘛。咱们相交这些年,平常不都是你帮我我帮你吗?材料递上去这么久了,一切都是现成的,只等行长您签字了。” 你帮我我帮你?刘行长想起夏金海以前是怎么帮自己的,不敢不答应,又不敢答应,支吾着说:“那······我明天去行里再想想办法。” “那就太好了,等你的好消息。”夏金海挂完电话,扭头看向窗外,玻璃上倒影出他的面容,森寒得怕人。 第95章 敢怒不敢言 希望是美好的,也是最危险的。 人在心怀希望的时候,忍耐力会加倍变强。 刘行长答应夏金海的贷款,等了三天没能办下来,刘行长说有难处他正在设法解决,夏金海问还要多久?刘行长说,一个星期。 夏金海说,三天,我再给你最后三天。 夏金海给了刘行长三天,其它应付款项却不会给另一个三天,别无它法,夏金海又想到手里的其它项目。 卖资产的事情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到期债务要偿付,听说金海集团现金流危机,没到期的债务也找上门来,更叫人承受不住的是,其他几个合作得很好的银行,也表达了希望金海集团提前还款的意愿。 墙倒众人推,大概就是这个景况。 所以,原本答应贷款的建行,流程走到最后,最终都没能批下来,在夏金海看来,就有种理所当然的感觉。夏金海没追究,毕竟余行长不像刘行长,并不欠他什么。 夏金海一回顾,发现如果一直这样下去,项目卖光都未必能还完全部款项。债务会陆续到期,资产会越卖越少,财源会日渐枯竭······这是一个负反馈。 如果不能用一笔大钱彻底打断这个负反馈链条,金海集团就要玩完。 夏金海决定去拜访一个人,一个有能力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的人。 夏金海的座驾来到一所门楣豪华的庄园前,已经有个俊朗青年在门前等候。 “齐先生正在等您,夏总这边请。”青年很有礼貌地做出请的手势。 夏金海挥挥手,让司机和保镖在外面稍候。 进到庄园,夏金海神情不自觉变得格外谦卑。 华丽的厅堂里,高背沙发上坐着态度可亲的齐先生,齐先生含笑招呼着:“小夏可是好久没来了啊,快过来坐。” 夏金海快步上前致意,奉上礼品,小心地叙着寒温。 仆人端上茶,齐先生才关心问道:“小夏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金海集团的事,我也听到一些,有什么难处,不妨说来听听。” 主动问起就是有意帮忙,夏金海闻言大喜,却先致谦,说道:“金海忙于俗务,有失问候,哪敢轻易烦扰先生。” 齐先生轻笑,挥挥手,示意但说无妨。 夏金海有点难为情地笑笑:“其实也没啥大事,公司资金有些紧张,一时拆借不开,所以为难。” 齐先生笑容可掬,说:“听说你卖了三个好项目?” 夏金海尴尬地笑了笑,说:“也是权宜之计,回笼了部分资金,只能勉强解得燃眉之急。” “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这样?”齐先生问道。 提起这事,夏金海不禁有些忿然,说道:“本来从银行融资周转,一切顺利,今年银行忽然收紧贷款,前债要清偿,后款贷不出,资金链就吃紧了。” 齐先生淡然问道:“好好的,银行怎么会抽贷?” “这······?”夏金海疑惑地看向齐先生。 齐先生又问道:“买你项目的人也拿不出那么多现金吧,他们的钱,不也是跟银行贷的吗?” 夏金海睁大双眼问:“先生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这只是正常的思维逻辑,从上往下看问题,很容易就能想到。”齐先生表现很淡定,在他看来,这确实不是什么大事。 夏金海迟疑不定,问道:“这是谁在算计我?” 齐先生端起杯喝茶。 夏金海终归是黑道大豪,很快平复心境,恳切说道:“说来惭愧,金海此来,确实想请先生帮忙。” “哦?”齐先生放下茶杯,看着夏金海,“你想我怎样帮你?” 夏金海说:“金海目前最艰难是资金紧张,只要有现金注入,一切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顿了顿,夏金海才说:“解了燃眉之急,再说其它不迟。”说完,不自觉地目露凶光。 齐先生悠然说道:“眼下年关,处处都等着用钱,不过既然你开了口,我自然不会不管,只是要等到年后,你意下如何?” 齐先生语气柔和亲切,挑不出半点毛病,夏金海却是忽地怔住了。 解决资金问题不一定就得借钱,带句话让银行放贷就成,让旗下企业拆借也行,甚至就算真是借钱,几个亿对于面前这人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 这个层次的人,自己这么明显的态度,对方怎么可能会错意。 误解只可能是故意的。 夏金海没想到齐先生会是这个态度,不过只一瞬,便故作为难掩饰说道:“眼下需要得急,怕是等不到年后。” 齐先生轻笑,突兀问道:“听说你还在谈卖项目的事?” 夏金海干涩地应道:“是。” 齐先生说:“我认识个做地产的,回头帮你牵个线,不管你跟别人谈成什么价,我都让他高两成。” 价格高出两成,差价当然是个巨大的金额,只是这时候跟人谈价,被人砍八折算是客气的了,到最后,顶多也就卖个平价。 夏金海有苦难言,只能点头称谢。 齐先生爽快笑道:“太客气了,小事而已,之前托你试探厚信资本,这回就当是还你个人情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夏金海不着痕迹地观察一下齐先生,齐先生仍是淡然地,雍容含笑,气度非凡。 夏金海不解地问道:“先生这是什么意思,背后算计我的莫不就是孟家?” 齐先生轻声道:“必然有个人,是谁就不知道了。你想知道,我可以帮你问问。” 夏金海闷声说道:“不必麻烦先生了。” 齐先生摆摆手,说:“诶,这样说就见外啦,都是举手之劳。” 夏金海不接话,齐先生又说:“那项目的事,回头我叫人跟你接洽吧,放心,我发过话就亏不了你。” 夏金海涩声应道:“那就多谢先生了。” 齐先生笑容可掬,请夏金海喝茶。 事已经谈完,夏金海便很干脆地告辞。齐先生客气挽留,自然是留不住的,一直送到屋外。 出了屋,转过头,走在长长的花园过道上,夏金海心中的愤怒如同烈火烹煎的滚油一般,翻涌不休。 这个老匹夫,明明只要开句口就能阻止银行抽贷,只要动动笔就能为金海集团注资,只要随便意思意思,就能救自己于倒悬,可他偏偏不救自己。 加两成收购又有什么用?项目卖光了,金海集团也就完了。这是······想让我卷钱跑路? 暗示孟家在背后使坏,又是什么意思?还想借刀杀人? 夏金海忽然涌起一股悔意,当初只因为这人一句话,自己想讨个好,就把孟桐韵给得罪了。说到底还是自己太狂了啊,以为只是芝麻小事······ 夏金海心底恨啊! 已经爬到集团老总他,在这些人眼里,仍旧只是个叫人看不起的街头混混。 “夏总慢走。”俊朗青年送夏金海上车。 夏金海感激说道:“还请替我谢谢齐先生。” 自始至终,连愤怒都不敢表达。 第96章 梦的家园 世事总有妙趣的一面,比如一个组织,给它确定好大致方向,它便能自主发展。结果未必与预期一致,却说不定会有惊喜。 织梦人们因为镜湖扩建的事情,在群里掀起了一股讨论潮。 很快就有几个人,领走了设计任务。讨论却还没完,关于建立梦境家园,关于梦境能力修行,关于理想的生存状态,各类话题,不一而足。 群里如此热闹,失去了早先的严肃庄重,却大大拉近了群友们的距离。 群空间里,正儿八经发贴的任务只多了几个,群里交易却频繁了许多,因为绝大多数交易,群友们聊着天,就完成了。 这类交易细节也有很多乐趣,比如某个小伙子,在年长者的指导下,顺利地晋级加薪;又比如某个小姑娘被一群老江湖教育,选到个称心如意的男朋友······ 阿蛮很忙,忙到连群里的聊天记录都没时间看。 不过阿蛮的缺席,并没损害到他的人望。时常有人问起群主,都会有人主动帮他回答。群主有大事在忙,看到空间里那个任务没有?群主正在为上神山做准备,为睡美人寻求强化梦境联系之法。 也有问其它事情的,自然也会有人替阿蛮作答。于是莫名其妙的,阿蛮成了群里最为人熟知的大家共有的熟人。 阿蛮确实忙,忙着睡觉,每天超过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睡觉,以至于家里人都曾都怀疑他病了。在阿蛮反复保证后,确实也没事,棉花才安下心来。 阿蛮都是在梦里忙。羊城如果是个丰茂的草场,阿蛮就是个精干的牧羊人,这段时间里,阿蛮收集了海量的七彩,梦境能力也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在这期间,阿蛮会定时去镜湖,设法让明秋禾惊醒。这不是容易的事,明知阿蛮无意伤她,明秋禾很难被真正吓到,没感受到危险,梦境就不会强行让做梦人惊醒。 所以阿蛮时而成功,时而失败。 值得高兴的是,随着明秋禾苏醒频率的提高,偶尔不必阿蛮惊吓,她也会自行清醒。虽然不明显,但明秋禾的情况确实在好转,也就是说,导致明秋禾沉睡的,可能真的只是锚定现实的联系很弱。 当然,神念受损的可能性,暂时也不能排除。 不论是哪一样,阿蛮上一趟神山,都很有必要。 梦境里的事,很多都取决于那莫名其妙的机缘。阿蛮私下尝试过强登神山,都没能成功突破那层屏障。机缘不够,努力来凑,阿蛮寄希望于熟能生巧,练习愈发勤奋。 只是这一夜,织梦人的活动,阿蛮不能不参加。 镜湖边热闹无比,仿佛天下所有的织梦人都已汇聚此间,今夜是选择最终设计方案的约定时间。 电子档图纸早已经在群里发布,之后的几天群里吵翻了天。不是因为图纸不好,而是实在都太好了,以至于大家都难以取舍。反复评选,最后仍然剩下两个方案,决定不下。 这时候,织梦人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完全不必看着图纸争吵,大可以在梦境里直接以虚景的形式全部幻化出来。 阿蛮身边立着孟桐韵,孟桐韵还没成为织梦人,却是不得不来,因为最终的两份图纸里,有一份就是她设计的。 人来得很齐,时间也差不多了,阿蛮领着一众织梦人,飞上夜空,俯瞰镜湖。 “大家兴致都很高哇,”阿蛮笑着大声说,“不过先要说好,一会选定之后,少数不赞同的,也不能再纠结另一个更好了啊。” 织梦人纷纷表示不会,两个都很好,所有才定不下来。 “你们两个谁先来?”阿蛮看一眼孟桐韵,目光又落到稍远点的叶孤城身上。叶孤城后退一小步,不言而喻,她愿意等。 于是孟桐韵当仁不让,上前一步,正要开始梦幻。阿蛮却建议道:“不若这样,咱们举行一个洗尘仪式,大家顺着石头妹妹(孟桐韵的昵称)的意念,顺便挑选中意的地盘,把心目中的家园也幻化出来。” 说完又开玩笑道:“只是别争地啊,谁先选到就谁的,有分歧先记下,到时候抓阄再定。” 织梦人纷纷赞同,都望向阿蛮,显然希望这个洗尘仪式由他主持。 阿蛮得意地冲白袍人挑了挑眉,凌空一步,踏到众人中间,高出数尺,再仰面望月。 所有人都仰面望月,一道月华光柱打在阿蛮面庞,再折射照在孟桐韵的身上,直把白色长裙的孟桐韵照得半通半透,光辉圣洁。光辉四散挥洒,如水流过所有人,把所有人都联系在一起。 一种神而明之的奇妙音韵在所有人的心底响起······ 随着孟桐韵的想象,湖边小屋的后面,立起一座高耸入云的雪山,雪山之下是石林,石林之下,莽莽森林,两条小河从林谷间流出,蜿蜒来到山脚。山脚下是一片低矮的丛林,一个个小村庄,小庄园,小木屋零星分布在丛林里,林木掩映,只露出屋顶一角,一条条石板路将木屋连贯起来。两条小河围绕镜湖两边流过,小河两岸有垂柳,有良田菜地,有小池塘,还有小渡头······ 高山巍峨,气势宏伟,小河山林村庄围绕镜湖,方圆不过三四里。孟桐韵幻化出来的景致,细腻到纤毫毕现,每有留空,便知是预留为建房的所在,立时便有人幻化出心仪的家园。小院门前有石板路,两边有大树遮掩,邻里间隔得不远不近,看得见别家屋顶听得到大声的呼喊,却又彼此互不打搅,都能得三分清静。 不知是哪个俏皮鬼,幻化出一条土狗,顺着大树下的石板路,一溜烟从这头奔到了那头,再绕回来,跑到白袍人的屋前草地上打起滚来。 不一会,所有人都找好地盘,幻化出房屋,雪山下的这方天地,便成了一个丰富而美丽的家园。 再一会,那条狗吠两声,林间传出鸟鸣,有的人家冒出了炊烟,有谈笑声远远传过来。纸扎人骑着青牛,吹着笛子,顺着镜湖岸走来,天上的明月就倒影在他们身边的湖水里······ 这仿佛已是个真实的田园世界,清静美丽,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个自己参与建设的家园里,享受着这一刻的美好! 第97章 梦幻之城 洗尘仪式结束,幻化的景物尚在。 所有织梦人俯瞰此间,自大雪山而下,丛林河谷,农庄田野,所有人都找到满意的地盘,幻化出理想的家园,大家住得不远不近,既有邻里亲近,又得耳根清静。 孟桐韵精细到极致的想象力,使得幻化出的一切景致都纤毫毕现,宁静美好的人间福地,莫过于此。 所有织梦人都赞叹不已,眼瞅着幻象渐渐消散,都露出不舍之意。 阿蛮赞赏地看一眼孟桐韵,想着最近她总跟着自己在梦境忙活,就算晋级织梦人得看机缘,应该也不必等太久了吧。 赞赏地看着孟桐韵的人不少,她安静的矜持地低着头,表现得相当淡定。 阿蛮等大家的激动情绪稍稍平复,才大声说道:“不看不知道,看完吓一跳,这仿真的场面,比电子图纸震撼多了。不过都先别急,叶孤城的设计,马上为大伙呈上!” 织梦人纷纷叫好,叶孤城走上前来。 洗尘仪式还是由阿蛮主持。 与先前一样的场景,镜湖的景致却随着叶孤城的想象,起了不一样的变化。 以镜湖为垓心,周边地面以蛛网状向四面辐射并逐渐抬高,形成一个以镜湖为底的巨大碗形结构。这种结构跟大型的运动场相似,运动场可以确保所有座位都能看到全场,而这个设计方案,可以确保不论你在哪一处建房,不仅能看到镜湖全貌,还能看到绝大多数其它居民的房屋,最大的优点是视野好。 随着地形延展,蛛网状的框架基本定型,每个框架节点上,都有一片空地,是真的空,连地皮都没有,然而一看这格局便能理解,这块空间是留给人建房的。 有个织梦人选定了一处,幻化出一栋小楼。小楼刚刚成形,门前道路便顺着蛛网状框架,一路延伸到碗底,直通镜湖。 如果只有这一栋,看上去单调还丑。不过很快,织梦人们各自占了地盘,幻化出一栋栋心仪的小楼。每一栋小楼落成,屋前配套的道路绿植便自动生成。如此,一栋栋小楼渐渐连成一片,很快便有人觉得无遮无挡的不够安逸,于是又在院前布置上假山大树之类。 如此,很快,这个巨大的碗形世界变得丰富且美丽起来,更多的优点也显现出来。 首先,视野好景致也无敌。织梦人的小楼都很别致,一旦建设完毕,每一栋都是风景,而且都是被修饰过的,半遮半掩的美景。 其次,便利。这一点在梦境其实不重要,只是让人有这样的感觉,这很重要。这种碗状设计,配上道路,感觉无论去谁家串门,都是又近又方便。 最后,布局宏大却很省材料,每个人分到的空间都很大,只要有足够的七彩,想怎么布置都行。而公共部分,只需要建设框架就成,大大节省了对七彩的消耗。 很多人幻化出房子后立马就发现,站在屋前,不只镜湖,周边一切几乎尽收眼底,风景无敌。若喜欢冷清,屋后便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茫茫梦境。无论身处哪里,抬头便能望见天上明月······ 三百多户建完,设计的框架结构才用到一小部分,只形成一个巨大的碗底。若是将来扩展成碗状,住户规模起码能大上十倍。 那会是何等景象? 幻境里已经有人冲出小楼,在林荫下的道路上高叫着奔跑。 啪的一声响,所有的小楼都点亮了灯光,整座城在一瞬间被点亮,霎时间,美得胜过梦幻。 洗尘仪式结束,幻化的景致尚在,织梦人们痴痴地望着脚下的城,都忘记了赞叹。 阿蛮赞叹地看一眼叶孤城,提醒大家道:“我们到远处看一看。” 一闪身,飞到数里之外。织梦人纷纷跟上,三百多人凌空而立,回望那座美丽的城。 远远望去,月光之下,它像是卧在云雾间的,一片透光的蛋壳,神秘而美丽。 “卧槽!”一直没露面的豹仔突然凑近来,对叶孤城赞美道:“这位姐姐真牛比!” 叶孤城也很是激动,被这么一句赞,不禁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姐姐?” “啊?”豹仔不能置信地惊问道,“难道你是个男的?” 叶孤城从名字到形象,都是梦境幻象,连声音都是。除了阿蛮单独跟她共鸣过,猜测她可能是位少女,其它人都不曾窥探到她的真实身份。不想就这样,被豹仔一句话给叫破了。 叶孤城看着眼前笑得阳光灿烂的少年,忽然觉得这小子好生讨嫌,便扭过头,不愿搭理他。 阿蛮拉了孟桐韵的手,领着大家飞回镜湖。 方才的幻景已经消散无踪,如何取舍大家心里也早有了定论。 “那就按叶孤城的方案扩建,确定了。” 大家稍作沟通,便由阿蛮宣布了这个决定。 阿蛮又补充道:“回头都去群里下载图纸,标记自己的地盘,尽量按刚才的位置标,可以减少冲突。没有电脑的同道,就找镜湖边的白先生说明。选地有冲突的人,先商议,商议不下找设计师叶孤城定夺。咱们的传统方式是抓阄,哈哈!” 又跟大家伙商量了扩建的事,阿蛮见豹仔正缠着明秋禾帮他建房子,便领着孟桐韵回了羊城。 刚经历奇幻,又投入枯燥的收集七彩的工作之中,阿蛮却孜孜不倦。 孟桐韵输了设计,有些许失落,在一边说道:“如果哥哥看到这样一座城池,一定也想住进来。” 阿蛮一边忙活,一边说道:“为什么这样想,梦里的人,又不是真的需要房子,大家建这么个城,不过是个念想罢了。” 孟桐韵说:“我也想建一栋,就建湖边,跟你做个邻居。” 阿蛮笑道:“那也好啊,回头我跟豹仔商量一下,房子重新改一改,两栋改成三栋。” 见孟桐韵还是没精神,阿蛮收起活计,说:“走,带你去看个人。” 没等孟桐韵发问,拉着她的手就直飞而去。 远远看到个光团,红光闪烁,孟桐韵以为又去看那个杀手的梦境,阿蛮却说:“看到你知道了。” 孟桐韵疑惑地共享阿蛮的感观,进到小梦境。小梦境里果然那个凶狠的杀手,不过,主角却是夏金海。 第98章 强者的懦弱 幽暗的包厢内,孟梧声、杀手以及一个五十来岁仪表雍容的男人,跪成一排,夏金海把一柄高尔夫球杆扛在肩上,神色阴沉地在三人面前踱步。 在孟梧声面前停下,夏金海用球杆挑起孟梧声的下巴,讥笑道:“啧啧,孟大公子家境优渥,年少有为,看不起我们草莽之辈是不是?几句话就逼得我金海集团几乎破产,好厉害啊!你不是挺狂吗?怎么不狂了?你也有今天?” 说着,恶趣味地用球杆挑住孟梧声的金边眼镜,给它扶正。孟梧声目光看向夏金海,夏金海报以和煦的微笑,却在转瞬间抡起球杆,对孟梧声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猛砸。 打得孟梧声惨叫连天,不住地求饶。 阿蛮传过一个意念,安慰孟桐韵:“别当真,这只是夏金海的梦。” 夏金海酣畅淋漓地发泄一通,舍了奄奄一息的孟梧声,踱到杀手面前。 杀手依旧神情凶狠,并不为方才的残暴所动,看夏金海的目光冷冰冰的。 夏金海抬手就是一记狠的,口中骂道:“你不是狠吗?叫你狠!” 杆头正中杀手脸颊,顿时,杀手口鼻流血如注。却很快又抬起头,看夏金海的目光依旧冰冷。 夏金海扬手又是一记:“让你办点事,事事办砸了,还敢反水!不是想捅我吗?都猫两个月了,怎么还不动手呢?” 这一记更狠,直接砸在杀手太阳穴上,杀手应声倒地,抽搐了半晌,竟然还能一点点抬起头来。 夏金海没等杀手看向自己,又是一记砸下,口里大声问道:“现在的烂仔,都是你这样办事的吗?” 再一记。“信用呢?” 一记接着一记,记记都砸在杀手额头上,砸得杀手满头满脸的血,额头都凹下去了,夏金海却还在问:“道义呢?” 料理完杀手,夏金海走到最后一个男人面前,却不急着动手,而是扭了扭脖子,活动活动关节,好似马上要参加重要比赛。 “呀!”夏金海像是才看到地上跪着的人,惊讶道:“这不是齐先生吗?高高在上的齐先生啊,您怎么在这儿跪着呢?” 夏金海戏谑地挑起齐先生的脸,齐先生一脸蔑视地看着夏金海。 这个表情瞬间激怒了夏金海,夏金海张嘴就是一口浓痰,唾在齐先生鼻梁上。 夏金海站起身,自言自语地嘀咕道:“我敬重您,我仰慕您,我为您跑腿办事,可你······”夏金海表情忽然变得十分凶狠,瞪着齐先生,愤恨问道:“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为你办事,才得罪孟家的,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夏金海显然已经出离愤怒,一边厉声喝问,一边疯狂地抽打。整个梦境都充满愤恨的红色。 打得累了,夏金海语气平和却森冷地问:“你只要动动手指就能帮到我,你不帮就算了,还落井下石。你······” 仿佛才意识到,从头至尾,齐先生都一字未发,夏金海把高尔夫球杆捅进齐先生的嘴里,咬牙切齿说道:“你看不起我!” 夏金海站起身子,双手握住球杆,奋力往齐先生嘴里捅。 再后面的场面,阿蛮看不下去,退出了梦境。 “这家伙有点疯了,最近尽做类似的梦。”阿蛮对孟桐韵解释道,“若不是他做梦都这么疯,我也不会发现他。” “那个齐先生是什么人?”孟桐韵抓到了重点。 阿蛮摇头说道:“我还指望你可能认识呢。会不会画画?” 孟桐韵说:“会一点。” “试着把他画出来,找画师画也行,查一查这个人。”阿蛮一边走,一边说,“看这架势,夏金海很畏惧这个人。像夏金海这样的人,被使唤又被出卖,还不敢报复,这个齐先生能量肯定很恐怖。” 阿蛮又叮嘱道:“小心点,防着点。” “素不相识的,这人图啥,想合作就不能正常接触?”孟桐韵显然对这个齐先生相当反感。夏金海那句“我为你办事才得罪孟家”,透露出太多信息。 阿蛮无奈说道:“谁知道呢,可能没料到你这么强硬,也可能没料到矛盾会这样激化。甚至整件事不过只是他一时兴起,随口提了一句。” “如果他真对厚信有意,很可能过完年就会露面,到时候只当什么都不知道。”阿蛮也挺烦这种人,可真要遇到,免不了还得好生周旋。 孟桐韵默然片刻,又问:“这人真这么厉害,哪里看出夏金海不敢报复了?” 阿蛮很笃定地说:“像夏金海这样的人,能打拼下这样一份家业,总不能是个弱鸡。可他却只敢躲在梦里耍狠,肯定是现实里已经彻底放弃了。” 想了想,阿蛮又道:“从夏金海的状态来看,估计是撑不了几天了,看来断他资金链的效果比预期还好。” “你是说······”孟桐韵猜测问道,“夏金海要跑路?” “要么找到钱续命,要么卷了卖项目的钱跑路。他还有别的路可走吗?”阿蛮断言,“已经两三个月了,能想的办法,肯定都已经想过了。” 短短几个月时间,不可一世的金海集团总裁竟然就要卷款跑路了,孟桐韵想起夏金海那骄矜自持的温和笑脸,忽然有种不真实感。 阿蛮叹了口气,说:“还是小心防着点,万一他想玩把大的再跑路呢。” 能想的办法确实都已经想过了,可夏金海仍是不甘心,他还有最后一点希望——刘行长让他再等三天。 这些年,刘行长没少在他这里拿好处,这一连串危机,就是从刘行长那笔五亿抽贷开始的,自己顾念交情,配合他把钱还了,他现在缓过气来,再把钱贷出来,再合理不过。 何况,这本就是刘行长再三答应过的。 所以,当齐先生推荐的人联系上夏金海的时候,夏金海借故推延了三天。 等到第二天,夏金海在犹豫要不要打个电话催一催刘行长时,财务总监找过来了: “夏总,银行那边的线人刚给我透露,刘行长他,向总行自首了。” “什么?”夏金海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账务总监补充说道:“那边说刘行长前些日子总是魂不守舍的,像是在担心什么事,昨天没去上班也不接电话,今天到银行坐了半天,自己给总行打的电话。” 夏金海头皮发麻,稳了稳神,才问道:“有没有说后来怎样了?” “说是总行会尽快派人下来,让他回家里等着。” 夏金海默然良久,才说道:“那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第99章 强者的凶狠 银行的人来到刘行长家时,扑了个空,电话也联系不上。意识到情况不妙,赶紧报了警。 警察联系上了刘行长的家属,家属却对刘行长的行踪一无所知,只说半个月前刘行长就让他们回老家住一段,这么久了都没叫他们回去。 联系到刘行长之前的种种行为,警察认为刘行长被绑架的可能性较大,于是案件进入到梳理刘行长的社会关系。 夏金海被列入嫌疑人名单,已经是两天之后。 这些天,夏金海一直活跃在公众的视野下,先是与某集团缔结战略伙伴关系,再是项目交接的新闻发布会,最后是晚宴庆功酒会。 酒会在金海大厦的宴会厅举行,觥筹交错,曲终人散,财务总监准备退场回家时,却被夏总的助理叫住了,说是总裁在楼上等他。 财务总监被带到办公室,才发现财务部的同事们几乎都在。气氛有些怪异,有些紧张,因为办公室外面,站着十几个安保人员。 财务总监多少知道一些夏总的底细,明白这些安保人员意味着什么。 夏金海立在财务室中间,见财务总监进来,对他点了点头,然后大声说道:“抱歉,耽搁大家下班回家。叫大家上来,只是想趁着大家都在,今天又是个好日子,提前给公司员工们,把工资和奖金发一发。马上就要过年了,大家都辛苦了一整年,总不好什么都没落下。” 话虽这样讲,事情却透着一股子奇怪,只是总裁盯着,员工们又不敢不从,都把目光看向财务总监。 财务总监迟疑问道:“夏总,这······奖金都还没算好呢。” 夏金海不耐烦地说道:“工资不是都算好了吗?按工资条,发双倍就成。” “这······”总监还是迟疑,却见夏总不悦地看向自己,只好闭上了嘴。 表单都是现成的,电脑操作起来很快,大家一通忙活,就把事情办了。有几个员工想到自己工资也已经到账,甚至都露出了愉悦的微笑。 “夏总,工资和奖金都发好了。”财务总监汇报说。 夏金海点点头,递给他一张卡,命令道:“现在,把账上的钱,都转到这个卡里。” 虽然已有预感,财务总监仍是不敢置信的惊问道:“这怎么行?这不合规矩······” 后面的话没能说出来,因为夏金海身后,有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从金海大厦出来已经是午夜,夏金海只让马褂男和四名亲信手下跟着,驾着两辆车,直奔海边。 羊城之南,一处偏远的海岸边,一间藏在芭蕉树林中的小屋里,还亮着灯。夏金海的车停在小树林外,六个人下车,鱼贯钻进树林,走向小屋。 屋里人听到动静,迎了出来。 夏金海看到黄牯身后跟着三四个汉子,皱眉问道:“看个废物而已,怎么要这么多人?” 黄牯解释道:“那人一直没挖出来,吊死鬼一样,多几个人也保险些。” 夏金海哼了一声,黄牯伸手来接他手里的皮箱,他也只当没看见,拎着皮箱径直进了小屋。 小屋是简陋的活动板房,面积很小,进前门是正房,两边各有一间小偏房。正房中央的吊灯下,白白胖胖的刘行长被五花大绑在一张木椅上,整个人蔫蔫的,全没有往日油光水滑的神光。 夏金海走近刘行长面前,皮箱放在脚边,伸手挑起刘行长的头。 “劳烦您等这么久,真是对不住。”夏金海戏谑地看着刘行长的眼睛,感叹道:“这两日事情太多,实在抽不开身,说起来,这也怪你啊,老刘?” 刘行长看了一眼夏金海,有气无力地说:“夏总,都是生意,何必做得这么绝?” 夏金海笑了,说:“是啊,都是生意,何必做得这么绝?” 刘行长感觉到夏金海语气里的寒意,讨饶的话便说不出来。 夏金海继续说道:“金海集团跟银行贷款,从来没有逾期不还吧?每次贷款下来,该你那一份从来没打折扣吧?” 想到可恨处,夏金海揪住刘行长那张肥脸,拉起他的头与自己对视:“你说总行核查,让我提前还贷,这算不算你们违约?你们这样弄,我很难做,刘行长你知不知道?可是,你说你很为难,让我配合一下。我配合了,你呢?” 夏金海的声音忽然提高:“你是怎么回报我的?”夏金海用力揪着刘行长的脸往上拉,痛得刘行长惨哼连声。夏金海只是不管,几乎要把肥胖的刘行长给提起来。 可这哪能提得起来,夏金海揪得累了,才松开手,刘行长软趴趴的瘫回椅子上,左脸立马肿得老高。 “拿了钱,就该办事,这么大个人了,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夏金海语气温和地教育,“事情没办好,我没怪你,你应该尽量补救才对吧?你怎么还好意思骗我?” 刘行长回复一点力气,悔过求饶道:“夏总,我知道错了,你放我一马吧?” “放你一马?”夏金海好像听到一件极可笑的事情一样,后退一步,“我放你好多马了,不然你以为妻儿回了老家,我就拿他们没办法了?” 刘行长闻言,忽然惊恐起来:“夏总,夏总,我错了,我对不起你······”话没讲完,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夏金海怔怔地看着刘行长哭,又退了一步,心头忽然被一股莫名的愤怒攥紧,扭头拎起一边的长板凳,呼啸着砸在刘行长头顶。 黄牯和几个手,马褂男和几个随从,都被这突然的变故吓了一跳。 夏金海拍了拍手上尘土,漠然说道:“挖个坑埋了。” 马仔们迟疑着正要动手,屋外传来大车沉闷的引擎声,屋里众人正要开门查看,两道强光突然照向小屋,紧接着一辆泥头车的巨大的黑影呼啸而来。 屋里人急忙躲闪,可屋内狭小,又能躲到哪里去?轰隆隆一连串巨响,小屋门墙连屋顶都被掀翻推倒,泥头车一个急拐,车身侧翻,满满一车渣土倒出,又把小屋埋了大片。 只大车的一个头灯还亮着,照的却不是方向,芭蕉林里黑灯瞎火。 烟尘渐散,黑暗里有几处惨叫呻吟之声,泥头车的车门打开,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爬了出来。 第100章 杀手与武士 那黑影循着哼唧呻吟声,无声无息地摸过去,每摸到一处,那一处的声响便安静下来。 原来屋里的人,不是被埋在废墟下还没爬出,就是还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哪能注意到死亡的阴影正一点点向自己靠近。没过多久,还在喘气呻吟的人已没剩下几个。 黄牯的情况相对好些,大车冲倒房屋,只有一块大板把他拍倒压住,上面没有重物,等他从五脏翻涌的痛苦中渐渐恢复,他便奋力顶开房板爬了出来。但他的情况也没有太好,手肘和额头都在流血,脚踝剧痛,也不知伤得怎样。 黄牯挣出上半身,大力吸了两口新鲜空气,脑子才想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身边其它人都怎么样了。正要四下张望,一扭头就见一双冰冷的眼睛近在眼前,正冷冷盯着自己。黄牯才想到这人是谁,还没回过神,对面只一挥手,黄牯只感觉喉前一凉,一股锋锐的刺痛感传来。黄牯急忙用手捂住喉节,却捂不住汩汩流出的鲜血,更阻不住飞速流逝的生命。 黄牯也算是羊城黑道的一大猛人,不想遇袭之下,失了先手,竟然如此轻易就送了性命。 夺走黄牯性命的人,并没因为黄牯的身份而多做停留,他又盯上了新的目标。 夏金海体格健硕,察觉不对劲的时候疾速往里退了几步,饶是如此,他仍是被压伤了腿。夏金海从废墟里回过神,先是摸到了脚边的皮箱,头上的屋顶被什么撑住了,夏金海便顺着这个空间往前爬。没爬多远,摸到倒下的椅子和刘行长的尸体,再往前便钻了出来。 夏金海靠着断倒的凳子歇口气,不过才换了两回呼吸,便忽然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刚才听到喊痛的声音,怎么都没有了? 夏金海疑云一起,立时警觉起来,正好听到侧面有碎响,扭头一看,一个黑影正弓着身子朝这边摸来。借着微弱的天光,夏金海只一眼便认出这黑影是谁来。 杀手。 那个为了给孟桐韵制造恐怖,被他专门请来的,他也不知道名字的杀手。 这个杀手确实恐怖,一发现自己暴露,立时像狼一样扑了过来。 看到杀手手中的细刃尖刀,夏金海想也不想,抓起手里皮箱砸去,却被杀手一手挡开。眼瞅着杀手就要近身,夏金海在地上摸到一根折断的凳脚,一把抓起,便将断口迎着杀手刺去。 夏金海比杀手壮,凳脚又比尖刀长,杀手被拒,若想不受伤,就只有退闪。 却不料杀手既不退也不闪,身形不变,直接扑到了凳脚上。手中尖刀抡转,刷刷划了持凳脚的手两刀。 夏金海发出啊的一声痛叫,身体后倒,滚落开去。 杀手却不给他任何反攻机会,贴着身子继续扑来。夏金海已无从躲避,眼见尖刀刺到,抬起受伤的手臂护住要害,另一只手一把捞住刚脱手的断凳脚,抬手便捅。 杀手正是凌空扑下,无从躲避,只得左手格挡,却也无力,被捅了个结实。 夏金海没来得及欢喜,只觉得左肋下一股剧痛,已然中了一刀。 夏金海倒地,杀手身体也砸了下来,两人贴身搏命在一处,互相捅刺,亡命之下也不知被对方捅了几刀,又捅了对方几刀。 夏金海凶悍,杀手更凶狠,原本只左手格挡夏金海的断木,后来干脆死劲抱紧夏金海,任他捅刺,杀手只一刀插入,往横了边拉边绞。 夏金海终于吃痛不住,发出呀地一声惨叫! 夏金海舍了断木,死命抱紧杀手,杀手被勒得几乎窒息,持刀的手更是不能移动分毫。 杀手却知道,他已经不必再动手,只要不被勒死就好。 两个人一动不动,僵持许久,终于,杀手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掰开夏金海的手,挣脱出来。 杀手翻身坐起,幽微的天光下,地上的夏金海还保持着那个怀抱的姿势,杀手又闷哼了一声,抱着肚子的手抬起一看,满手鲜血。 杀手皱起眉,单手撑地,想要起来。却在这时,侧翻的泥头车后面,走出一个略显瘦小的身影,一步步走了过来,是那个身手不凡的马褂男。 马褂男目光一直锁定杀手,一步步走近,走得极慢极稳。 马褂男似乎没受大伤,只是一只脚有一点跛,看上略显狼狈。 杀手索性也不起身了,就那样安静坐着,将细刃尖刀抬到胸前,目光冷冷地看着马褂男一步步走近。 明知道杀手已经身受重伤,马褂男却不肯冒险,走到离杀手四五步远时停了下来。 用眼角余光打量了一下地上一动不动的夏金海,看起来已经死透了,马褂男往侧向走了两步,才慢慢弯下腰,摸到地上那个皮箱的把手,提了起来。 马褂男目光一直不离杀手左右,提起皮箱后,仍未有半分松懈。 杀手只是冷冷的看着他,一点表情都没有。 马褂男沉默地看着杀手,不露半点内心的想法。 一个杀手,一个武士,一个坐着,一个站立,默然相对,都在等着对方发动。 良久,马褂男抬起脚,却是往后退了一步,一步又一步,一点点加快脚步,感觉距离足够,跛脚也不再掩饰,掉转头迅速消失在芭蕉林里。 不一会,林子外响起小汽车启动的声音,一辆小车飞快的驶远。 坍塌的废墟中寂然无声,杀手默然坐了很久,才挣扎着起身,蹒跚走出芭蕉林。 单车道的马路上,天光微明,杀手紧紧捂着肚子,步履艰难地一点点往前走。没走出多远,后面一辆摩托车飞速驰来,绕过杀手后却又突然刹住,骑手回过头,看着杀手。 光线不明,杀手觉得这个骑手有些眼熟,很快便想起那个在羊城大学外面,被自己连捅三刀的年轻人。 尖刀从未离手,杀手将持刀的手抬了抬。 那骑手却没动作,看了看杀手捂着的仍在冒血的肚子,略一沉吟,将一个小帆布包扔在杀手脚下,便驱动摩托车疾驰而去。 杀手怔住了,好半晌,才艰难弯下腰捡起帆布包。 坐在路边打开一看,里面药剂、纱布、剪刀、注射器等物排列整齐一应俱全,竟是个行军常备的医药包。 第101章 想不想上学 夏金海完蛋的消息,阿蛮是接到孟梧声的电话才知道的。 “夏金海卷了卖项目的钱,还带走了公司的所有现金,本打算收拾完那个贪吃不干活的刘行长就坐船跑路,哪能想到那个杀手猫了两个月还阴魂不散······” 大致讲完整个过程,孟梧声仍意犹未尽,感叹着。 孟梧声清楚夏金海的动向,阿蛮一点都不意外,夏金海都派过杀手了,孟梧声如果不多留个心眼,万一刺杀事件再发生一回,谁受得了。 孟梧声兴致颇高,仍在感叹:“你是不知道现场那个惨,新闻里看不到的。现场加刘行长一共十具尸体,只有那个穿马褂的武士跑了······呸,这货算什么武士,金主一死,他是提了钱就跑路,半点留恋都没有······厉害的是那九个人里,有四个人身上带了枪,却是一枪都没放,就都无声无息地死了······专不专业,厉不厉害?” 知道孟梧声消息灵通,却没料到他知道得这么清楚。 阿蛮很配合地问道:“你怎么这么清楚?马褂男既然跑了,警方应该不知道,杀手的事,警方也不可能从现场判断出来。你说得活灵活现,好像当时就在场一样。” 阿蛮这一问,正好挠到孟梧声的痒处。 孟梧声得意道:“又被你发现啦!我虽然不在场,咱们有人在场啊。上次刺杀事件过后,夏金海的一举一动,就没离开过我们的视线。” 阿蛮忍不住说道:“监视他人可是违法犯罪行为,孟总。” “丢!”孟梧声不以为然地说:“要不是我们都他妈是好人,夏金海都死八百遍了好吗?你以为铁虎那帮人是吃素的?我跟你讲,厚盾这群骨干精英,武装起来,妥妥就是一支特战部队。” 阿蛮没兴趣听他吹牛,问道:“你说的那个功夫虽然不高,杀人却很专业的家伙后来怎么样了?” 孟梧声顿了顿,说道:“那个怪胎,受了一身的伤,反正是跑了,能不能活就看他命有多硬了。这个事,铁虎还说要当面跟你道歉,招远当时就在场,他没阻止那人逃跑,还给人送了一个急救包。” 阿蛮愣了一愣,才说道:“这倒是奇怪了,他被人捅了三刀,不记仇就不错了,怎么还送起温暖来了?” 招远就是阿蛮被追杀时,冲出来挡住杀手的那个年轻人。年轻人身手虽然了得,却低估了杀手的凶狠,当场被连捅三刀,之后住院还跟阿蛮做了邻居,已经混熟了。 孟梧声说:“那我就不知道了,你自己问他吧。铁虎把他调去负责你那边的安保了。” “杀手早就不把我们当目标了啊,还要啥安保?”阿蛮皱了皱眉。 孟梧声笑道:“你管呢,厚信资本出钱,厚盾安保做事,你要不喜欢,就当他不存在好了。以后这些就是常规配置了,别忘啦,谨慎可是你反复提起的。” 阿蛮从这话里琢磨出一点味道来,问道:“齐先生的身份查到了?” “不用查,这人我以前见过,只是人家以前看不上我们这样的小人物。”孟梧声语气不善,又说:“以后总有机会打交道的,走着瞧吧。” 阿蛮没再多言,因为已经走到咖啡店前了。 已经腊月,月亮湾此时正在下雪,羊城的天气却已经开始转暖了,道路两边那种叶片很小的树,被风一吹就落叶纷纷,跟老家秋天落叶大不一样。 阿蛮站在店前,望着“月亮湾咖啡店”的名牌,发了一会呆。 才走进店里,就看到招远坐在一角,怔怔望着柜台后的红杏出神。 红杏的美,是那种能让懂女人的男人无法自拔的诱惑,招远才二十出头,能懂个屁,就是好色。 阿蛮才走近,招远就回过神来。阿蛮怪怪地盯着招远的眼睛,招远略显尴尬地笑了笑:“唐总······” “远哥,眼睛别乱瞄,小心长针眼哦。”阿蛮坏笑着打趣。 招远不好意思地干笑两声,像是才突然想起一样,问:“唐总喝点什么,我请客。” 说完才想起这店是阿蛮自家人开的,又不好意思起来。 阿蛮却故意问道:“远哥你这也太爽啦,喝着咖啡就把班给上了,这算不算怠工?” 招远大感冤枉,过来之前,同事们就交待过,到了这边,没事的时候,在咖啡店呆着就行。 正想辨白,却还没开口,就见阿蛮大声喊道:“老板,最贵的咖啡给我来一杯,不用记账,今儿有人请客。” 招远才意识到阿蛮拿他打趣,又没得法,只好嘿嘿笑起来。 红杏风情万种地瞪阿蛮一眼,正打单,红红小碎步从柜台后面跑出来,嘴里叫着幺叔。阿蛮一把抱起红红,放在膝上。 招远在一边看着阿蛮逗娃,等他们稍微安静下来,才不好意思地问:“唐总,铁总有没有给你打电话?” 阿蛮笑道:“没有啊,那么点事也值得打个电话?” 招远这才松了口气。 “你被捅了三刀,我才被捅一刀,这事你比我更在意才对啊。” 阿蛮不解地问,“我很好奇,大好的报仇机会,你怎么就放弃了?放弃还算了,你还救了人一把。那可不是什么好人啊?” 招远想了想,解释道:“要是以前,我肯定不会放过他。后来看他受了一身伤,想到他是因为一个溺水的少年,才一直吊着夏金海那帮人不放,忽然就觉得算啦,反正以后也不会有瓜葛了。说不定他撑不住,很快就死在路上了。” 阿蛮静静地打量了一会招远,他虽然才二十三四岁,却跟铁虎他们有相似的气质,这帮真正经历过生死杀戮的人,价值观跟寻常百姓确实有所不同。 阿蛮不说话,招远还以为唐总介意,还想解释,却听阿蛮说道:“这有啥,你觉得对就好。远哥,问你个事······” 招远下意识地坐正了身子。 “想不想上学?”阿蛮一脸认真地问。 招远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一脸懵圈。 阿蛮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你看我,有学也不好好上,我想与其浪费,不如你替我去上学。书嘛,多读一点总没坏处的。” 忽然想到富家子弟厌学,找人当替身,最后自己拿学位证的狗血事件,招远脸上表情没掩饰好,被阿蛮一眼识破。 “你想什么呢?我是真没空,而且那些课程我都会了。”阿蛮假装气愤说道。 想想唐总的成就,招远也知道自己想岔了,迟疑着说:“那哪成呢,我去上课也听不懂啊。” 阿蛮搂着红红搂了搂,哈哈笑道:“那怕啥,听得懂就听听,听不懂就拉倒,真有重要考试,让我出马就成。” 红杏端来了咖啡,拎走了红红,招远却还是一脸懵的状态。 阿蛮拍拍招远的肩膀,安抚道:“急啥,现在放寒假,离开学还早着呢。” 第102章 尾牙宴 忽悠招远去上学只是阿蛮临时起意,根本原因是,阿蛮自觉将来会越来越忙。 还有很多大事等着他去做。 厚信资本那边,已经是年底,要分拆资产,要部署来年的发展。新的一年是非常关键的,厚信成绩斐然,盛名在外,有兴趣有实力的投资人必然闻风而至,所以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另外,像齐先生这样的人,肯定不止一个。 梦境里,明秋禾的状况虽然没有进一步恶化,而且那个呆子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总说了不起跟白老师一样,迷失后就住在梦里好了。可是,如果有得选,谁愿意迷失在梦境?所以修行的事要抓紧,上神山的事得尽快。 月光之城已经开建,就算是在虚幻的梦境,这么庞大的工程,统筹规划一大堆事,总不能全推给叶孤城和老白。而且,织梦人的强大潜力已经崭露头角,自己若能引导得当,将来的潜力难以估量。 最重要的是,阿蛮总觉得冥冥之中似乎已有安排,老头子的出现,给了他这一段别样的人生,肯定安排了一件特别重要的事,等待他去完成。 之所以还不知道是件什么事,是因为自己还没准备好。 整个寒假里,不睡觉的时候,阿蛮不是买菜做饭,就是在买菜做饭的路上,再不然,就是在去咖啡店送饭的路上。 每次送完饭,阿蛮都会在店里坐很久,看上去像是陪棉花他们开店,实际上是纯粹干坐着发呆。 这一天,阿蛮正发呆,一个面包车冲进停车位,阿成从驾驶位跳下来,一桶一桶往店里扛水。 阿蛮没有要帮手的意思,只抬了一下头,说:“加油搬完,饭菜要凉了。” 这家店开张时,阿蛮的朋友们充了不少钱的会员卡,这笔钱一直闲着,棉花就建议阿成去学车,之后买了面包车,便顺理成章地自己采买原材料。这给店里省下不少成本,更妙的是阿成无意间接手附近送水的生意,渐渐的,找他送水的人越来越多。 这生意挺好赚的,阿成干得非常起劲。 阿成很快忙完,坐到阿蛮对面,端了饭大吃起来。 阿蛮看阿成额间有汗,神情却满足快乐,笑道:“吃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阿成抬头一笑,口里一包饭。 阿成成熟很多,蓝蓝也是,红杏也是,甚至连棉花都成熟很多。 阿蛮忽然问道:“真不打算上学了?” 这个问题他已经很久没问过了,一旁的蓝蓝听了,也扭过头来。 阿成咽下食物,笑道:“你有大学都不好好上,还叫我们去上学,你是怎么想的?” 阿蛮无所谓地笑笑:“我是怕你们将来后悔。” 蓝蓝不屑道:“有什么好后悔的,你读过就当我们大家都读过了。” 阿蛮撇撇嘴。 这时候,棉花和红杏带着红红进来,羊城一年四季的温暖天气让她们习惯了轻薄的衣裳,出来半年,形象气质也有了大变样。 棉花径直进了柜台,红杏扭身贴着阿蛮坐下,红红麻溜地爬上红杏大腿,又往前爬,坐到了阿蛮膝上。 阿蛮忽然想起什么,大声问道:“四位老板,明天晚上我们公司尾牙晚宴,我们大家一起去吧?” 厚信资本的尾牙宴设在白天鹅酒店,孟桐韵本打算安排车子来接,阿蛮却认为喜庆日子还叫员工跑腿,多不合适,坚持自家开车去就好。 为此面包车进停车场时,还起了点小波折,阿蛮报出厚信资本的公司名和宴会厅,保安才道歉放行。 有了这么个波折,棉花等人心里便生了忐忑,进了宴会厅看到富丽堂皇的精美装修,就更忐忑了。他们都穿了新衣服,只是与来来往往的俊男美女们一对比,就显得有些过于随便了。好在俊男美女们都只是正常穿着,并没有格外奢华正式,然而,这毕竟是宴会啊。 阿蛮领着家人进了宴会厅,没有熟人迎接。阿蛮倒是没所谓,其它人却有点无所适从,看到孟桐韵快步向这边走来,众人才松了一口气。因为孟桐韵身上穿的是米白色的休闲套装,脚下踩的是平底运动鞋,非常的不正式。 孟桐韵一过来,立马引得许多目光向这边聚拢。一众人里,只阿蛮长得不尽人意,些许注目,大家倒还承当得住。孟桐韵的接待自然以棉花为尊,阿蛮只老老实实跟在后头。 走到厅内,才看到原来孟家人都在,黎太平一家江海一家也都在,厚盾那边的几个核心成员也多有携家属参加。 不等孟桐韵安排,孟姨已经热情起身,拉了棉花到身边坐。孟梧桐被老婆赶到一旁,正想拉阿蛮一起坐,阿蛮却只咧嘴冲他憨笑,又扭头走了。 孟梧桐那一桌,除了他两口子,还有黎太平和江海,全是长辈,这份尊重棉花有点消受不起,孟桐韵很体贴地安抚棉花几句,阿蛮趁着这个机会,很不孝顺地弃母而去。 那一桌连孟梧声都坐不住,红杏几个肯定也是坐不住的,都跟着阿蛮在厅里晃荡。 孟梧声与铁虎他们一桌,这一桌清一色都是老爷们,阿蛮挤到铁虎和孟梧声之间,咧着嘴巴问:“你们这桌还有空位没?” 郑军以为阿蛮要坐,热情应道:“有啊有啊!” 阿蛮叫一声好,又冲红杏说:“那我姐坐这一桌,可以吧?” 这谁会说不可以。红杏只以为没位子,阿蛮特意给她找的,阿蛮这么说,她便坐了下来,坐在了孟梧声和铁虎之间。 “那你们聊着哈,我到处看看,哈哈。”阿蛮打着哈哈,领着阿成和蓝蓝走了。只留下一桌老爷们面面相觑。 黎聪和江敏敏一桌,这一桌坐的多是厚信的管理层。阿蛮挨着江敏敏坐下时,江敏敏甜甜笑道:“唐总,你刚才是不是又使什么坏了?” 阿蛮却是笑嘻嘻地说道:“我一个老实孩子,能使什么坏,我看你倒是蛮坏的啊。” 说着目光示意了一下黎聪,黎聪左右各坐了一位美女,看上去都很热情,只是黎聪似乎挺不自在。 阿蛮环顾在座的人,只点了个头,就当跟所有人都打过了招呼,又冲江敏敏问道:“你这桌还有空位没?” 在座的都是青年英杰,见这个少年人跟江总这么亲近,又拿黎总打趣,都好奇他是什么来头。 江敏敏扭头望了望那边枯坐的红杏,以及一帮子坐立难安的糙老爷们,再见阿蛮身后的阿成和蓝蓝都是一脸恼怒,便打趣问道:“该有,还在不该有?” 阿蛮正想回答,蓝蓝在后头小声警告道:“你要敢耍我,信不信我现在就揍你?” 第103章 曹爽 这句话威慑力不小,阿蛮果然老实地闭了嘴。 捉弄不了蓝蓝和阿成,阿蛮没兴趣再赖在这一桌,便带了两个发小在大厅里闲逛。 厚信共有不到一百名员工,包含家属一共设了十五桌,人基本到齐了,只是还没开席。厚信的氛围向来宽松,员工们也都习惯了轻松随意的环境,几个年轻人在前台调试音响,试着试着就自娱自乐地唱起来了。 有意思的是,这帮子年轻人,都是优秀的才俊,这时候敢当着全公司同事和老板献丑,终归是有些真本事的。 所以一个靓仔唱了半曲,厅里很自然的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专注地听起歌来。 阿蛮一圈转完,没找到合意的座位,就随意在大厅入口的水吧边坐下。给蓝蓝和阿成各拿了一杯香槟,自己端了一杯正要润润喉,一个白白胖胖的青年人气喘吁吁冲了进来,看到还没开席,松了一口长气,又见台上有人在放声高歌,转身一屁股坐在水吧边上,自来熟地问道:“这就开始了?” 阿蛮心情不错,立时起了促狭之心,随口应道:“还没呢,这不就等你了!” 胖子两眼一亮,明白这是人家拿他寻开心,也不介意,一把夺过阿蛮手里的香槟,喝了一口,歇了口气,才一脸舒爽地说:“没有就好,可赶死我了。”说着抹了一把额头的细汗,顺手捋了捋头顶略显稀疏的头发。 阿蛮盯着胖子手里的香槟,胖子才会过意来,伸长手新拿了一杯递给阿蛮,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嘿嘿。你们好呀,我叫曹爽,是厚信的项目经理。” 项目经理在厚信级别很高,仅次于黎聪和江敏敏,曹爽这个名字也听孟桐韵提过,原来是这么个人。阿蛮愣了一下,大咧咧说道:“我叫唐蛮,是大学生。” 曹爽目光看向阿成,阿成顺嘴说道:“我叫唐小成,是高中生。” 轮到蓝蓝,蓝蓝说:“我叫唐蓝蓝,是···他们老姐。” 曹爽纳闷说道:“你们是一家人啊?奇怪了,没听说哪个老总姓唐啊。” 曹爽只当这三个小朋友是跟着家长来的,也没深究,问道:“你们三个有位子了没有?没有我领你们找去。” 说着起身,嘴里一边说道:“我跟你们讲,一会别吃太急,这家店出了名的好吃,重头戏都在后面。” 阿蛮跟在后头,问:“你不坐前面去?” 曹爽往大厅前头望去,又转回头得意笑道:“那有啥意思,咱找个人少的桌,吃好点。” 阿成和蓝蓝都忍不住笑了,与阿蛮一起,跟着曹爽往前走。 曹爽人缘不错,一路上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邀他入座,可能考虑到身后还跟着三个小朋友,最后挑了个靠墙的人最少的桌坐下。 这一桌原来已经坐了四个人,看起来之前在争论什么,跟曹爽招呼过后,又继续讨论起来。 阿成不自在地跟蓝蓝对视一眼,又都瞅向阿蛮,阿蛮没好气地说:“瞅我干什么,人家讲英语影响你胃口了?” 一句话噎死一桌人,讨论的几个人打量一眼阿蛮,又都把目光投向曹爽。 “瞅我干什么?人家讲中文影响你们吹牛了?”曹爽显然跟他们很熟,讽刺人也是乐呵呵的。 “老曹,这几位······?”一个瘦小的家伙迟疑地问。 担心小朋友们受委屈,曹爽抬举道:“他们啊?孟老板的亲戚。” 几人做恍然大悟状,笑着冲阿蛮他们点点头,便算是招呼过了。再然后说话,不争论了,说的也都是中文了。 阿成和蓝蓝见识不算广,人却一点不笨,虽然不清楚阿蛮在这公司算是啥角色,但孟家的人,他们都很熟。这一圈走来,哪能不明白孟桐韵就是这公司的老板。 只是这样一来,阿蛮的职位就很可疑了。 蓝蓝凑到阿蛮耳边问:“怎么他们都不认识你?” 阿蛮低声回答:“我比较神秘,其实我也是老板。” 这句话曹爽他们也听到了,都没当回事,继续天南海北地说着世界各地的趣事。 阿蛮听了一圈,故作惊讶地插嘴问道:“我听出来了,你们几个都是海归,你们公司不会都是海归吧?” 几个海归闻言,都有几分傲然之气,只曹爽笑道:“哪能呢,加上黎总和江总,还不到二十个。” 阿蛮“噢”了一声,一副我懂了的表情,表现得有点夸张。 曹爽也不介意,补充说道:“公司有意拓展海外业务,都是这几个月招的。” 这句话意味着,这些海归,学历或许高,但多数都是菜鸟。 曹爽故意自贬身价,是不想小朋友们觉得拘束,另外几个海归听着却有点不大乐意。 “老曹······”一个海归叫了曹爽一声,可人家没说错,也不好抱怨,转而问阿蛮:“老曹说你们是孟总亲戚,没人给你们安排座位么?” 阿蛮讨好地笑笑:“安排在前头太挤了,哪有这一桌好,人少而且看起来都很有学问。” 这个马屁拍得好,在座几个包括曹爽在内,都戴着眼镜,都自认颇有学识。 众人面色稍霁,唯有曹爽特意打量阿蛮一眼,哈哈一笑,拍着阿蛮肩膀说:“这么会说话!” 这时,厅前舞台上,酒店人员上台致辞,说了许多祝福的话,然后孟桐韵上台发言。 孟桐韵虽然一身休闲装,却不损她半分美貌,气场更是没得说,话很朴实,更是贴心,只说了短短几句,便把全场气氛定调成轻松随意且喜庆。 然后直接宣布开席。 有个海归没忍住,嘀咕道:“就这样?不搞点活动?” 曹爽却是很欢喜,一边烫碗一边说:“先吃,先吃。” 上菜很快,这家店的口味也确实不错,大厅里一片喜庆。不一会,有人感觉意犹未尽,串桌敬酒的开始多起来,很快又有人起哄,陆续有人上台表演节目。 很明显,没有任何排练,也没有任何要求,表演者多是被同事起哄架上去的,也有自己喝到兴起,主动上台的。节目未必都精彩,却都是实打实的开心。 吃得最畅快的是曹爽,不仅自己吃得爽,每上一个菜,他还给蓝蓝和阿成介绍食材和做法,尝过之后还有点评。 第104章 酒意浓 无论见识谈吐,还是个人心性,曹爽都很是出彩,令得阿成和蓝蓝都为之折服。曹爽一边享受美食,一边享受两人的崇拜,很是惬意。所以,同事们串桌敬酒时,曹爽没怎么动,只有别人过来敬他的时候,才站起陪饮。 阿蛮酒量好,又没打算到处敬酒,专心吃喝,曹爽介绍什么,他就吃什么,好像曹爽在品评美食时,他在品评曹爽的精准度。 串桌的人越来越多,曹爽开始不得闲起来。阿蛮吃喝之余,远远观察起棉花和红杏的处境。棉花情况很稳,她那一桌都是尊贵客人,小职员肯定不会去串桌,同桌之间,敬酒劝酒也非常节制,又有孟姨相伴,棉花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 红杏那边则不同,倒也没人为难红杏,只是一桌子糙老爷们里,安插进红杏这样一个水灵灵的美人,糙老爷们多少有些不自在。孟梧声、郑军和铁虎都知道红杏是阿蛮的家人,肯定不能让她受委屈,可让他们招待应酬红杏,众猛男都有种不知所措之感。红杏美目顾盼,一众猛虎都夹紧尾巴,努力做斯文状,以至于本应该气氛火爆的一桌,最是平静如水。后来不知从哪里冒出个四五岁的小娘姑,缠住红杏不走,红杏照顾两个娃分不开身,糙汉们才松了一口老气。 红杏也没啥不适,似乎还蛮享受糙汉们的尴尬窘迫情态。 宴会气氛在孟桐韵下场串桌时达到了高潮,孟桐韵喝酒不太行,只是每到一桌,与员工致意,慰勉两句,员工们便都兴奋起来。 孟桐韵出场,同样作为老板,黎聪和江敏敏自然不能像阿蛮这样安然坐着,也跟着到各桌串场。 气氛是真热烈,连沉迷于美食的阿成和蓝蓝都受到了感染,目光落在孟桐韵身上,仿佛直到此时,才真正认识到她有多么优秀。 很自然地,他们会时不时地扭头打量一下阿蛮,阿蛮乐呵呵地冲他们笑,还是那副又傻又憨的模样。 他们却都觉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玩伴,已经一个人走出好远,他们连他的背影都看不到了。 蓝蓝从桌下伸手,揪到阿蛮的腰,下死手拧了一下狠的,直痛得阿蛮脸都变形了才罢手。 阿成喝完最后一口红酒,幸灾乐祸笑道:“该!” 孟桐韵就快串到这桌,跑出去串桌的几个人都回来等着了,就连曹爽都有些不淡定起来,许是喝了些酒的缘故,白胖的圆脸上涌起三分激动的红晕。 “丢,老曹,你很怕你们老板啊?”阿蛮全无心机一般,口没遮拦地问了一句。 曹爽想捂这小子的嘴也来不及了,孟总已经端着酒,在黎总和江总的簇拥下来到桌前。 唰!满桌人都站立起来,只有阿蛮筷子刚夹住一块烧鹅,犹豫要不要放下,起身就慢了半拍。 “口味还好吧?”见阿蛮尴尬,孟桐韵灿然一笑,问道。 阿蛮咧咧嘴,没接话。 于是孟桐韵转向曹爽他们,一一叫出他们的名字,感谢他们的辛勤工作,请他们务必要吃好喝嗨。 海归们颇有点激动,不管酒量如何,杯中酒都是一干而尽。 孟桐韵饮了一口,转向蓝蓝和阿成。蓝蓝欢喜说道:“孟姐姐你好厉害啊!”阿成则含蓄地点了点头。孟桐韵又跟他们都喝了一口,叮嘱阿蛮别喝醉了,才转向下一桌。 黎聪和江敏敏却没有走。 曹爽几个连忙敬酒,黎聪和江敏敏跟他们一一喝过。 黎聪看向阿蛮:“唐总,来,把酒满上,我要跟你喝一个。两位老乡,咱们一起啊。” 蓝蓝和阿成都端起杯,阿蛮故作为难状,端起杯,嘴里还在说:“互相伤害,何必呢?” 黎聪大笑着一饮而尽,三个人陪着也一干而尽。 黎聪还要再倒酒,却被江敏敏挤到了后面。 “唐总,敏敏陪你喝一杯。” 阿蛮正在倒酒,江敏敏碰了一下阿蛮的瓶子,一饮而尽。饮完拍拍心口,看着阿蛮一口闷完,才对几个一脸懵的海归员工灿然一笑,说:“我可喝不下啦,你们要吃好喝好呀。” 曹爽等人连忙点头应是。 江敏敏都走了,阿蛮还在念叨:“来啊,互相伤害啊,谁怕谁啊!” 一众海归看阿蛮这德性,都以为阿蛮果然是孟总亲戚,不然哪有这么大胆子。至于阿蛮被称唐总,现在是个人都称老总老板,又有什么稀奇? 大家都喝多了酒,宴会厅里气氛越发热烈起来,有人在台上带节奏,热情的青年人离了席,在过道间牵手搭肩摇摆起舞。 同桌的海归们也去了,只留下阿蛮三个和曹爽。 蓝蓝和阿成今天也喝了不少,脸红红的,醉眼朦胧。 阿蛮也醉眼朦胧,但他还能吃,正夹起最后一个鲍鱼,发觉曹爽满面通红,正睁着一双醉眼打量自己。 “唐蛮,你不会真是老板吧?”曹爽含糊中带着惊讶问道。 阿蛮更惊讶地反问:“我靠,老曹你喝多了吧,这都敢信?” 所有人都喝了酒,是招远开着面包车送大家回来的。 红杏喝得最少,脸上红艳艳的,一双如丝媚眼在阿蛮和阿成之间扫来扫去。棉花只是微醺,两颊酡红,最是安静。阿成和蓝蓝都醉得厉害,谁叫他们,都只是痴痴地傻笑。 阿蛮也醉了,只是还保持着一丝清明。 阿蛮今天是真快活,公司经营得比预想的好太多,厚信的员工们都非常优秀,只要稍加历练,假以时日必能得到大量独当一面的人才。 招远把他们送进门就回去了。 阿蛮摇摇晃晃进了自己卧室,往床上一倒,只一瞬,酒意上涌,浑身顿时觉得软绵绵热烘烘,昏昏然便要入睡。 门前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进到屋里来了,阿蛮才想起好像没关门,想起身,又浑身没力气,想着反正到家了,谁爱进便进,卧室里也没藏着宝。 感觉有个人轻轻坐在身边,阿蛮才突然觉得不对头起来,播个身,费力睁开眼看去。却是红杏,正低着头,痴笑着看着自己。 见阿蛮睁开眼,红杏痴痴一笑,含糊说道:“你可真坏,故意把我丢到一群男人堆里。” 红杏说着话,脸越凑越近。阿蛮酒醒了一分,往床里挪了一挪,惊问:“哇,你这是要非礼啊,醉得这么厉害?” 红杏愣了一愣,伸手揪住阿蛮的脸,拧了一下狠的,说:“非礼怎么了,我叫你使坏!” 第105章 突然冒出的主意 红杏没醉就好,被揪什么的,阿蛮早已经习惯。 心神放松,任红杏捏脸也懒得理会,阿蛮只觉得眼皮沉重,便渐渐沉醉梦乡。 梦境,月光之城,一派繁忙景象,只是离建成完工还差着老远。 梦里建城很快,只是真正动手开建,才意识它对七彩的需求,远比预期要大得多。大框架还没完工,好些房子虽然建完了,却也只是个毛坯,屋里屋外全无装饰。 豹仔的房子到是建好了,也不知道是自己搞定的,还是明秋禾代工。 阿蛮沿着镜湖踱步,酒意沉重,恍惚间,仿佛这方天地也在不住地扭动变幻。白袍人的屋前,明秋禾与叶孤城一众人,看到阿蛮,正要打招呼,只见阿蛮身形晃了几晃,便消失在原地。 阿蛮恍惚进一个小梦境,一个熟悉的,让他牵挂想念的梦境。 一间古式房间里,彩灯高挂,红烛高烧,腥红的罗帐锦绣的鸳鸯被,还有他一直执拗地不肯揭下盖头的新娘。 好久不见了。 你怎么狠得下心。 阿蛮心中忽生一种幽怨之情,恨恨的,想要狠狠的惩治一番这个磨人的怨家。 惩治一番是不够的,得再惩治一番,仍觉不够,得再三惩治才行。 阿蛮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的痛快,情怀感动,激动得差点掉下泪来。可总在这种时候,不可抑制地想要揭开她的盖头,贴着她的脸,向她呢喃或者听她呢喃······ 可她偏偏不让,怎么说怎么求,就是不让。 于是阿蛮又生了怨恨,愤怒地又想再狠狠惩治她一番。 阳光照进房间,阿蛮猛地从床上坐起,醒了。 回想起昨夜的梦,不禁万分懊悔,这么久不曾会面,忽然再会,自己竟然没有好好陪她说说话。自己这样的满腹怨怼,不是真的怨恨,只是不自觉间已经把她当成了至亲的人。 可惜没有好好跟她解释过,不知道她生气没有。 阿蛮放松地再次躺倒,回想起新娘的种种好,不觉又陶然忘我起来。 楼下客厅里传来蓝蓝的大声喊:“都起来了没呢,熬了粥,起床的快些来吃啦。” 主卧门响,棉花的脚步声路过。阿蛮翻身起来,掀开被子,只闻得一床汗臭,还夹杂着酒气。 睡个觉都能出这么多汗?回想起昨夜的梦,阿蛮自嘲地笑了笑,起身去冲凉。 阿蛮下楼,客厅里只少了红杏,红红站在凳子上,几个大人一人一口粥,轮着嘴她。 阿蛮随口问:“红杏呢?” “她说醉酒头疼,还想睡一会。快来吃,都给你盛好了。” 蓝蓝招呼阿蛮过去。 阿蛮吃了两口,又问:“过年不回月亮湾,你们真决定了?” 阿成只略抬了一下头,却又不做声。蓝蓝点头肯定说道:“新开的店,过年总不能关着门,不回了。” 阿蛮本想说关着也没啥,忽然想到蓝蓝也未必真想回去,就没再提。 阿成喝完碗里的粥,看了看阿蛮,问道:“蛮子,你觉得莞城工业园那边,开ktv的生意怎么样?” 阿蛮愣了一下,意外地问道:“怎么有这想法?咖啡店没这么赚钱吧,面包车的钱还没还给店里吧?” 阿成不要脸地说:“买车的时候说好了,车算店里的,所以我不欠店里钱。” 阿蛮给阿成竖起大拇指。 阿成更不要脸地说:“不过,如果真要开ktv,那就不一定了。” 阿成有些忐忑,一来他对这门生意一点都不懂,不确定要投多少钱,二来地址远在莞城,行不行得通也说不准。 阿蛮不解地看着阿成,阿成解释道:“之前一个工友,厂里当主管的,他打算在那个园区开个ktv,问我有没有兴趣合伙。” 阿蛮一时没想好说啥,继续吃粥。 阿成以为阿蛮不同意,毕竟这事儿他原本也没多大兴趣,只是昨儿宴席之后,他不禁想到,自己守着咖啡店,又能有多大出息?于是自然想到前天上网时,老工友拉他入伙的生意。 “不做也好,否则我一走,咖啡店里连个干重活的人都没有。”阿成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难免有点失落。 不料阿蛮咽下嘴里的粥,哈着热气说道:“ktv是门好生意啊,做得好能挣几年好钱。” 意外之下,阿成竟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阿蛮又说:“莞城又不远,你现在自己有车,当天来回也容易。你是做生意又不是打工,只要合伙人靠谱,前期忙一点,生意上正轨后,十天半月去一次就成了。” 阿成闻言,大喜过望,连声说道:“靠谱靠谱,我那工友为人仗义,不信你问蓝蓝。” 阿蛮看向蓝蓝,蓝蓝点头说:“人是不错。” 阿蛮敲了敲碗:“那好,就只剩下一个问题了,本钱从哪里来?” 阿成怔了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问:“你就不能借我点?” 阿蛮没说借,也没说不借,只说道:“做事得想办法自己弄钱,你是咖啡店的股东,可以提议从店里公中出资,将来收益也归店里。当然,你也可以说服店里合伙人,你个人从店里借钱,以自己的股份做担保。” 蓝蓝立时反问:“店里一共才多少钱,咱们年不过了?” 阿蛮却道:“成子也不是现在就要,最快也得明年元宵之后去了。到时候店里几万块钱总是有的。” 咖啡店经营得不错,大家都很珍惜,棉花跟蓝蓝一样,都不太赞成阿成突然冒出的这个主意。只是听阿蛮这般说,棉花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阿蛮心里比棉花还不看好这事,理由很简单,就算对方没坏心思,拉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入伙开ktv,只这一点就很不合理。 阿蛮赞成,一是不想锉磨阿成的锐气,二则,这正是他乐意看到的变化,也是昨天带他们参加宴会的初衷。 关于这桩生意,阿成压根还没形成成熟想法,棉花和蓝蓝又不做声,桌边便显得有些沉闷。 阿蛮轻松说道:“这事又不急,再看呗。只要ktv不挂在自己名下,投的钱也不多的话,试试也很好。” 阿蛮把空碗递给棉花,又说:“万一亏了也没事,花几万块钱练练手,回头找个好地段,再自己开一家,自己做才好把控嘛。只要门道摸清了,这点学费就花得值。先不说这个啦,喝粥,反正又不急。” 阿成听着味道越来越不对,反抗道:“听听你这说的都是啥?怎么才起个念头,听起来好像已经血本无归了?” 第106章 人间烟火味 除夕前夜,阿成开车,一家子集体行动,去超市大采买。 超市人头攒动,丰富的年货堆积如山,采买的人们个个喜气洋洋,最兴奋莫过于红红,在如林的大腿间跑来跑去,一路上咯咯欢笑,引得叔叔阿姨们注目,都弯腰来护她,生怕小娃娃摔着了。 大人们也兴奋,月亮湾里出来的一家人,从来没有这么自在这么富足过,初到大都市,又已经站稳了脚,身边还有亲人相互扶持。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呢? 阿蛮在生鲜区买了不少海鱼,蓝蓝看着那价格,有点下不去手,弱弱问了句:“是不是少买点,好吃下回再买,超市又不会跑?” 阿蛮大气地说:“放心拿,今儿我买单!” 装完叉,阿蛮又买了许多牛羊肉,直到棉花都在心算得花多少钱时,才勉强做罢。 回去时,面包车尾都装满了。 阿成开着车,红杏逗着红红,教她唱歌,唱着唱着,全车人都不自觉地加入了进来,满满一车幸福美满的感觉。 回家晚了,都不想做饭,但是买了这么多东西,所有人都有种提前过年的冲动。于是阿蛮提议烧一锅汤,洗两棵菜,把新买的牛羊肉搞两大块出来,在锅边现片现烫,大家边烫肉边喝酒,岂不快活! 这主意好,所有人都赞同。 阿蛮才动手洗菜,电话响了,孟梧声说公司放完假后突然闲了,没什么事想找他喝酒。时机这么巧,阿蛮自然叫他快些过来。 才挂完电话,手机又响了。黎聪打电话来说,他爸爸叫他送些年货过来,问阿蛮在不在家。时机这么巧,阿蛮自然叫他快些过来。 这样一来,饭厅就有些挤了,阿蛮让大家把客厅收拾出来,又叫阿成下楼买酒。 菜品也得重新计划,好在电磁炉是阿成新买的,足够大。 孟梧声先到,啥都没带,就带了妹妹孟桐韵。 黎聪比预想的来得快,与孟梧声相反,他带了很多东西,阿蛮和阿成一起下去,才都搬上来。让人意外的是,江敏敏也跟着来了。 黎聪送来的年货有半边羊,一扇牛肉,两箱水果,还有两瓶好酒。按理说黎聪现在不仅是厚信的股东兼高管,晶鑫集团旗下的投资公司好多事也都是他在管,妥妥的一个年少有为又多金的按个霸道总裁,送年货这种小事,实在犯不着他来办。 黎太平却偏偏派儿子这么做了,态度其实不难理解,阿蛮没有降一辈相交的意思,而就算是棉花,也只不过比黎聪年长几岁,总不好让黎聪跑过来给棉花拜年。大过年的,阿蛮一家又是迁到羊城的第一年,老乡情谊摆在这,总不能不表示一下。 阿蛮提起那两瓶酒,看了又看,也不认识,开玩笑地问道:“老黎今年是不是赚了很多钱?” 黎聪很难适应阿蛮与父亲的相处方式,总显得他像是这个少年人的晚辈,被这么一问,就有点尴尬。 江敏敏嘻嘻笑道:“那是肯定的啦,晶鑫投资成立一年,排名已经岭南前五,黎总在行业内与我们孟总齐名了。” 一句话,说得孟桐韵也笑了。 黎聪更加尴尬地陪着笑。 他当然是明白的,晶鑫投资刚成立的时候,还讲方法立战略,不过很快发现完全不必费劲,直接跟着厚信投,方便又省事,还总能大赚。晶鑫本就财大气粗,若不是有意克制,成果只怕会更惊人。 阿蛮不是眼红别人赚钱的人,乐呵呵问江敏敏:“江总怎么跟黎总一起来了,若说是送年货,我也没看到货啊?” 说着,坏坏的上下打量一眼江敏敏。 江敏敏相信阿蛮人品,一点也不生气,笑道:“二叔是叫我送年货,我看黎聪都送这么多了,就想反正是一起来的,主人家总不会问谁都送了啥吧?鬼晓得你会这样子。” 江敏敏说着竟然还委屈起来了:“还有,以后别叫我江总了啊。叫我敏敏,我以后要跟他们一样叫你小唐,行不行?” 黎聪听了,忍不住咂了咂舌,心想江敏敏你可真敢。 阿蛮和孟梧声听了却都是哈哈大笑起来,阿蛮开心笑道:“行行行,怎么不行,我可从来没摆过架子啊。快找位子坐,汤已经滚了,可以开吃了。” 阿蛮安排大家入座,自己却还在一边站着切肉,见黎聪还是有点拘束放不开,递过去一碟切好的肉,打趣道:“黎聪你负责下料,我看你有点害羞,做点事掩饰一下。” 黎聪听了这话,差点没接住碟子:“唐总你这话······” 一边的阿成拉黎聪一把,说道:“老乡你快别理他,他就是这么个货,你要认真,就上了他的套了。” 黎聪心性不差,虽然生长在大城市又多年留学海外,知道这家人都是老乡,天然便有种亲近之感。加之棉花红杏既貌美又亲善,两位孟总也全不像平常那副犀利模样,黎聪很快便放松开来,三五句闲聊,再几杯下肚,整个人都快活起来。 客人诚挚,主人热情,这样一顿简单而美味的火锅,吃的是人间烟火之味。 阿蛮切好最后一块肉,目光扫过妩媚的红杏,明快的蓝蓝,落在棉花面庞时,忽然发现她欢喜的表情下面色红润,已经不是往昔那种苍白模样。 幸福的感觉瞬间满溢胸怀,阿蛮有一刹那愣神。红杏夹了块肉递过来说:“蛮子,羊肉这样烫好嫩好香,你尝尝!” 确实是香,不只羊肉香,牛肉也很香,酒也是又醇又香。 阿蛮喝了很多酒,比尾牙宴醉得更厉害,连客人是什么时候走的,他都没注意到。 阿蛮没去睡觉,而是趴在阳台护栏上,看万家灯火。 棉花也喝了不少酒,洗完热水澡出来,酒意反而又浓了,她就靠在儿子身边,睡眼朦胧地陪着儿子发呆。 “秦棉花同学,”阿蛮轻笑着问,“你有没有什么愿望?还有一天,这一年就过完了呢。” “是哦,今年好像格外长,发生了好多事。”棉花说话像是自言自语,阿蛮要竖着耳朵才能听清。 棉花扭头,用朦胧醉眼看着阿蛮:“从你被蛇咬过,就没再安分过,一天天眼花缭乱的,稀里糊涂就搬到城里来了······”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棉花提醒道:“明天除夕,记得给李老师打个电话,要念着人家的好,人家可是救过你的命的。” 阿蛮这才想起,好久没跟李老师联系了。 阿蛮点头,棉花却仍是盯着儿子面庞,神色渐渐变得认真起来,语气也只略有含糊:“别总想把我安排好,把自己安排好,比什么都重要。” 阿蛮微微一愣,又痴笑应是。 母子俩都是醉意深浓,只是那份心意,不论清醒与沉醉,都不曾变过。 第107章 知名度最高的神秘人物 除夕,接到阿蛮的电话,李风铃异常开心。 阿蛮问,李老师过年事情多,应该很忙吧。 李风铃说,家里亲戚少,也没什么事。 李风铃问阿蛮在羊城的生活怎么样,学习怎么样,有没有钱用。 阿蛮笑了,再次声明说:“都说过好多遍啦,我不用为学费发愁啦。” 李风铃应着说那就好啊,一时想不到别的话题,忽然又说道:“糖糖会叫妈妈啦,来,糖糖,叫······叫师兄。” 阿蛮听到那边女娃儿奶声奶气的说话声,只是李风铃哄了半天,糖糖终究没有叫师兄。 李风铃颇有种献宝不成的失望,阿蛮倒是很开心,说没事没事,下回肯定就会叫了。 然后互相祝福新年,便收了线。 除夕夜,羊城,满城烟火,阿蛮陪着家人去顶楼,守着看完午夜的迎新烟花,才下楼睡觉。 梦境里,依旧圆月高悬,月光之城里竟然相当热闹,有不少人围在白袍人的小屋前,载歌载舞,喜迎新年。 阿蛮忽然想起,白袍人已经迷失梦境数年,这只怕是织梦人们对白袍人的一种心意。最近居家舒服,都把这一茬给忘了,真是不该。 阿蛮走近,又有人幻化出小烟花,正喷出一棵璀璨的火树,一群人围着火树跳舞,旁边的人渐渐都加入进去,那棵火树一直喷,不仅没有熄火迹象,火苗反而越来越高,占地越来越广。跳舞的圈子越扩越大,阿蛮受到人群感染,也加入进去。 一双手搭上阿蛮肩膀,阿蛮回头,竟然是豹仔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过来。 “哥,新年好!”豹仔一脸兴奋。 阿蛮冲豹仔咧嘴一笑,看到豹仔身后的明秋禾,又咧了咧嘴:“明老师新年好啊!” 阿蛮是跟着豹仔这么叫的,明秋禾也习惯了,报以灿烂的笑,扭了一下头,把藏在身后的人给曝露了。 孟桐韵灿若花火的美丽面庞凑到阿蛮身前:“蛮子,新年好啊。” 阿蛮惊喜地叫道:“呀,你成织梦人了啊!” 事情就是这么巧,一直苦求不得,今儿这么个好日子,孟桐韵稍微试了一试,竟然就成功了。幸福来得太突然,孟桐韵都没料到,阿蛮见了,自然也很惊喜。 跳了一阵舞,阿蛮拉着孟桐韵走到一边,好像仍不敢相信一般,看了又看,就连孟桐韵这么不跟他见外的人,都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才肯作罢。 豹仔又凑过来说:“哥,一会我跟叶孤城有个比试,你不会走吧?” “不会啊。什么表演?”阿蛮好奇地问,豹仔却又扭头走了。 阿蛮看向一边的明秋禾。 明秋禾解释道:“豹仔发现梦境有个好处,试招可以完全放开手脚,可以尽情发挥,还不必担心误伤。” 阿蛮脑壳转了两圈,才想起豹仔和叶孤城都是修炼古武的武士。 明秋禾补充解释说道:“这对修行帮助很大,以前没发现是因为不知道织梦人里还有别的武士,现在敢提出来,是他们自信别人都不知道他们身份。按豹仔的意思,知道也没事,织梦人都是自己人。” 阿蛮忍不住笑了:“这小子心可真大。”像是又想起什么,阿蛮盯着明秋禾问:“两个武士配合练武帮助很大,两个修士呢?织梦人里应该还有别的修士吧?” 除了明秋禾,至少还有一个,之前在群里讨论明秋禾嗜睡症时,有个人对神魂认知颇深,极可能就是个修士。 只是人家不露面,明秋禾也没想深挖。 这时候,白袍人和老童凑近前来,阿蛮打过招呼道过祝福,便向白袍人请教道:“老白,你上回说的疏导之法没什么用啊,我还是只能前进一段,后面就是挤也挤不进分毫了。” 白袍人意外地问:“你又去试过了?” 阿蛮点了点头:“试过了,感觉进步不大。还是那样邪门,听你们讲,那个屏障也就一堵墙那么厚,我冲进去了,那堵墙······嘿,也太厚了点。” 阿蛮抬头望着天上那轮明月,孟桐韵才想到他们聊的是阿蛮上神山的事。 天上那轮明月,其实是倒悬的神山,阿蛮想要上去,一则为了给明秋禾拿忘情水,二则阿蛮对这个世界有很多的疑惑,希望看过神山后能得以解惑。 奇怪的是,能上神山的织梦人不算少,以阿蛮的能力,完全可以上去才对,可阿蛮试了十七八次,却一直不能成功。 阿蛮不接受失败,只当这跟成为织梦人一样,需要机缘。 白袍人也搞不清因由,见阿蛮这情状,问道:“你又打算试试?” 阿蛮看一眼明秋禾,哈哈笑道:“今儿是啥日子啊,要试也得改天,万一有点啥事,家里人还过不过新年了!” “明呆子,明天早上能醒来不?要不要我帮你一把?”阿蛮故作轻松地调侃明秋禾。 明秋禾冲阿蛮翻个白眼。 一众人都哈哈笑了起来。 笑完,阿蛮又问白袍人:“忘情水真的好拿吗?真没危险?” 白袍人也翻了个白眼:“说多少回了,让你拿你就能拿,一点危险都没有。不让你拿,你再冒险,也拿不到······总之,你亲自看到,就能明白了。” “那你为啥不多拿点?”阿蛮不识趣地问,没等白袍人骂他,又贱兮兮地幻化出一个水瓶来,扬了扬,说道:“我要上去了,起码装一瓶下来。” 白袍人懒得再理他。 老童凑上来说:“豹仔马上要比武了,武士我也只是听说过,身边忽然出现俩,嘿,比看武侠片激动多了。” 说着话,场中火树消散,豹仔执剑入场,朝四下行礼致意。 叶孤城忽地从高处飞来,翩然若惊鸿,只这出场,便高出豹仔几百分。 织梦人退出好远,见得叶孤城气象,都纷纷叫好。 说起来,豹仔和叶孤城在织梦人里,知名度都相当高,豹仔性格跳脱,阳光开朗讲礼貌,织梦人都喜欢他。叶孤城本来很低调,只是,月光之城都是她设计的,织梦人就没有不认识她的,再想低调也不可能了。 阿蛮忽然失笑了,原本最神秘的武士,不想在梦境里,突然最不神秘了。 现在,还表演上了······ 古武术,绝大多数人都从没见识过。 第108章 剑指海外 还有什么能比梦境更加瑰丽绚烂?现实中的一切花哨,放到梦境里,都不值一提。 豹仔大战叶孤城,场面跟影视剧里决战紫禁之巅差不多。如果只看画面,织梦人运用梦境能力,自认都能做到。可如果这些招数在现实中也能复现,那可就厉害了——谁都做不到,也没人能看得懂! 阿蛮就属于外行看热闹,单看剑招,又美又帅又凶险,到后来,眼睛都跟不上剑招,比西门吹雪大战叶孤城的武打镜头还要精彩很多。可惜这是在梦境,就这个程度实在很难打动人。 最后决胜的一招,豹仔非常快,阿蛮不仅没数清他出了多少剑,连他怎么被击退的都没看清。 阿蛮在惊叹这么快子弹能不能打中时,豹仔已经身形疾退,飞弹到湖面上,却仍没能躲过面颊上一剑。 叶孤城利剑斜指,头发飞散,没看出哪里受伤。 豹仔神色严肃,脸颊上的伤口,留下一道光印。 胜负已分,豹仔忽然叫道:“哎哟,痛!” 这一声惊呼,比之前任何华丽剑招都更令人震惊。豹仔脚尖一点,跳上岸来,众人齐齐上前围去。 伸手从脸上抹过,那道发光的剑伤消失无踪,豹仔咧嘴对大家一笑:“刚才明明刺痛,这下又不痛啦。” 显然豹仔自己也不清楚是什么情况,一些经验丰富的织梦人,也都是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 阿蛮看向叶孤城,叶孤城也是怔怔的,目光不自觉的看向手中长剑。豹仔以为叶孤城在自责,走过来安慰道:“没什么事啦,我感觉就算伤到要害,也不会有大危险,顶多就是痛一下。” 没有大危险应该是对的,因为武士有天然的直觉,也因为危及生命,梦境会惊醒。 顶多是痛一下,说得就太轻巧了,梦境里能够让人痛,那已经很厉害了。阿蛮费了许多手段和心思,才悟到那一点诀窍。可能是豹仔挨打多了,不把痛当回事了。 阿蛮想起自己上回鞭抽豹仔的事,不禁坏坏地笑了一笑。正想跟豹仔分说一二,却见叶孤城腾身而起,一句话也不留,直接飞走了。 她是想明白自己的剑为什么能伤到豹仔了吗?到底是为什么呢?阿蛮不禁寻思起来。 这世界真是神秘莫测,每悟到一点规则,都能揭开一点它的真相。 思及此处,阿蛮竟有种寻幽探胜的有趣感觉,不自觉地,仰头望了望天上那轮明月。 月亮湾咖啡店新年照常营业,白天大家多在店里,晚上则窝在家里吃东西看电视打牌。不串门不拜年,日子竟然过得分外舒心。 正月十二,天鹅酒店,还是华山厅,还是上次那些人。 气氛轻松惬意,孟桐韵正介绍厚信的资产状况,听众们一边听,一边吃甜点。 “资产分拆已经完成,股权架构也已经重构,各们老板把文件签完,分拆出的资产会转到各自的新公司名下。” 都是熟人,孟桐韵也很放松,介绍完细节,不自觉学着阿蛮的口吻称呼大家老板。 歇了歇,又说道:“目前已经有三家大金主表达了对厚信的投资意愿,初步了解,他们自家都有投资机构,看中厚信的原因有两个,一是厚信的高速增长,二是丰富自身的投资结构。都是正常诉求,他们不急,我们也有意把这件事拖到企鹅上市之后,时间大约在后半年,所以我们这次聚会,除了完成分拆,另一个主题就是上半年的工作方向。” 孟桐韵轻轻拍了拍手里的文件,轻笑一声,说道:“大家都知道我只管执行,大方向上,还得唐总安排。唐总······” 阿蛮正在看文件上的数字,生怕看错,就差趴在上面数0了。孟桐韵喊了两声,阿蛮才回过神来。 “这个,公司分拆了,我名下这些,你还会帮我管着吧?”阿蛮担心地问。 见阿蛮又犯蠢,孟桐韵坐下,端起水喝起来,没理他。 阿蛮回过神,见老黎老江都瞅着自己,脸上都笑得很怪。阿蛮不由得辩解道:“嘿,突然发现自己有这么多钱,一时有点不习惯。对了,厚信的工资还会继续发吧?” 孟桐韵没好气地说:“你是老板,谁敢不给你发工资,快说上半年的工作。说完了好吃饭,都饿了。” 阿蛮这才回过神,正了正色,才说道:“方向是早就定好的,抓紧把杠杆放到最大,手里的两个新项目承接不了这么多资金,余下的可以追投之前的项目。分拆出的公司不必费劲,直接跟投就成。只是,现金需要全部抽调出来······” 阿蛮突然扭头看向黎聪和江敏敏,问道:“你两个想不想去海外工作?” 大家都习惯了大事全凭阿蛮安排,阿蛮习惯了顶多只跟孟桐韵商量,所以其他人对很多事情,事前都是一无所知。黎聪和江敏敏忽然被问,一时不解其意。 阿蛮解释道:“是这样,我们需要合法的海外账户,资金量过大,个人账户总不太好,所以需要建立一个合规的海外投资机构。这个事,必须交给信得过的人才行。” 黎聪听了最后一句,头脑立时有些发热,只是瞟到老黎的神情,心里便嘀咕了一下。江敏敏则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看了看自家二叔,江海没有说话。 黎太平身子向阿蛮倾了倾,问道:“小唐你这是计划海外投资?” 阿蛮点头说道:“这一步肯定要走的,不然万一有点什么事,比如资金上出现问题,我们很容易就会陷入被动。” 黎太平了然地点点头,迟疑说道:“小聪现在不只管着厚信的事,晶鑫投资主要也是他在拿主意,他要是走了,我这边可就运转不开了。” 黎太平说的是实情,若非如此,他倒乐意儿子抓住这个机会。 晶鑫投资的盘不比厚信小,若非黎太平把舵,单靠黎聪肯定玩不转,但缺了黎聪,老黎大概率也会很吃力。 阿蛮点点头,又说:“也不只是防风险,海外投资规模将来不会比国内小,另外,咱们也不是没人,我只是想找个自己人,感觉上更好嘛。” 阿蛮又咧嘴笑起来:“其实也不用担心,只要在外面把架构设好,派个小团队出去常驻,自己大可以常年留在国内。” 听阿蛮这般说,江敏敏不再等二叔发话,俏笑说道:“听起来好像非我不可咯?” 阿蛮不着痕迹地与桌子对面一直没发言的孟梧声对视一眼,很随意地笑道:“只要你二叔舍得放你就成!” 江敏敏大喜道:“读书好几年都没问题,出个长差有什么关系,二叔是吧?” 江海当然舍不得,不过这显然是个大好事,而且阿蛮和侄女也都说了,就是出个长差,他还有啥可反对的。 孟梧声见状,笑道:“那就先这样呗。饿了,上菜吧······” 第109章 屏障 黎太平的见识和魄力,远非常人可比,阿蛮提起海外投资,他便知道是个机会,只是没得法,儿子能力在那摆着,此时又要两头兼顾,确实不宜贪多。 只不过,酒席之间,不自觉地回味起阿蛮的话,想到若是海外投资真能做到与厚信相当的规模,海外资产掌管者将会手握多少资源? 似乎错过了一个大机会······ 不过转念一想,不论海外投资发展多大,自己不也占着相当的股份么,该自己的一份,怎么都跑不掉。 如此自我安慰,也就看开许多。只是人性使然,终究免不了有两分失落。 黎聪在行业内已经是相当有名的年轻翘楚,利害得失还是看得清的。虽然就算再让他选,他还是得在国内待着,但看到这么好一个机会从眼前溜走,心里还是不免有些懊恼。 这些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情绪,大家难得一聚,总体的气氛还是极其融洽的。 宴席结束,又是结伴下的车库,阿蛮想起送年货的事,笑着问道:“老黎,年前送的那个酒你从哪里弄的?怪好喝,就是你也小气,就送两瓶,还让黎聪喝回去一瓶。” 年前那天,黎聪确实醉得厉害。 黎太平想起那天儿子回家,站立不稳却还是欢喜开怀,意气风发的样子,想着儿子这一年多来的巨大变化,心里顿时涌起感动,那一点点小情绪便不翼而飞。 “也是朋友送的,你喜欢喝我回头再给你弄两瓶。”黎太平真诚说道。 阿蛮毫不客气地连连点头:“那好那好,你可要放在心上。两瓶太少,两箱才好!” 黎太平无奈笑骂道:“看看你这嘴脸!” 看着孟家兄妹的车走远,黎太平还含笑站在原地。 江海站在车边,回过头来问:“老黎,今儿要不要一个车聊聊?” “聊聊?”黎太平望向江海。 江海点点头:“聊聊。” “那好,还是坐我这个车。”黎太平大声笑道。 跟上回一样,只是换了江敏敏开车。不一样的是,这次阿蛮的话,没有太多深意,其实可聊的也不多。 最后还是江海点上烟,感叹道:“小唐厉害啊,他这是在为厚信可能遇到的危机做准备吧?” 黎太平反问道:“不为这个,还能为啥?” “厚信发展得这么好,背后又有晶鑫和梧桐科技做后盾,再过几年,他们投的那些个科技公司成了势,谁还能动他们?”江海也不是没见识的人,阿蛮的谨慎他赞同,但不理解本应该一身锐气的阿蛮,似乎每次布局,都在防风险。 黎太平想了想,才说道:“厚信发展得好是一回事,这次分拆,厚信事实上确实小了一半。本来风险也不大,只是放了杠杆之后,若再被人盯上,那就难受了。” 都是聪明人,无需点透,江海自然便懂。 “若是真能做起来,这确实是一步好棋,只是······”江海有点难以置信地问,“小唐说起来理所当然,我也不好质疑,真不明白他哪里来的自信。老黎,海外投资真能做到与厚信相当的体量?” 黎太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以为呢?你不信,干嘛还让敏敏去?” 元宵,无论现实还是梦境,都是月圆之夜。 选择这个日子再登神山,有潜意识作祟的原因,阿蛮总记着老头子出现的那天,正是月圆,梦境里许多事情都讲究机缘,说不定月圆之夜更容易成事。 阿蛮凌空傲立,仰首望月,心里细细回味之前数次尝试的经历。 论梦境能力,自己能够模拟他人的气息,造化能力已经超过老白,能惊吓明秋禾,能结结实实抽豹仔鞭子,就是明证。 论经验,自己已经尝试过十几遍了······虽然都没能成功,却感觉似乎真的只差机缘了。 只不过,阿蛮仍旧只是私下尝试,只带了孟桐韵在一旁守护。 为免丢脸是其次,主要还是不想明秋禾抱有希望之后又再失望。 阿蛮回望身后远远站着的孟桐韵,灿然一笑,向天上那轮明月冲去。 望月时,感觉月亮很遥远,但若是把速度提到极致,很快便能飞到超乎想象的高度,再稍做坚持,看到前面月亮大如天穹时,便离得近了。 阿蛮感觉到面前的空间变得浓稠,向前飞有了明显的阻力。再向前,阻力更加明显,仿佛逆水而行。再往前,渐渐的没有了飞的感觉,只能一点点往前挤。 阿蛮一点点往前挤,想起老白说的这道屏障就像一堵墙,心里又忍不住吐槽。 这显然远不只一堵墙那么简单,老白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说谎,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个屏障因人而异,对不同的人,表现出不一样的强度。 那么,自己跟老白的不同之处在哪里? 阿蛮一边感受屏障渐渐转强的阻力,一边思考,一边奋力向前。 织梦人的气息各不相同,自己模拟出豹仔的气息,鞭子便能抽痛他,若是模拟出老白的呢?造化能力用到极致,阿蛮试图把自己变得跟白袍人一样。 很有效,前方的阻力忽然轻了许多,只是不确定是自己模拟得不够完美,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只前进了几步,又觉凝滞难行起来。 老白说了只是一堵墙那么厚而已······ 阿蛮恼火地往前方瞪了一眼,眼前的景致已经不是望月时那般,透过眼前水幕一般的屏障,可以看到那边是一座巨大的,倒悬的高山。 山体巨大雄伟,隔着屏障,仍让人有震撼之感。 应该不远了,再挤挤就过去了。阿蛮感觉如此,心里不住的给自己打气,只是,再怎么用力,仍是寸步难移。 已经模拟得很像了啊。既然模拟有效,证明自己的思路没有错,阿蛮苦思是不是还有什么关键的信息被自己遗漏,忽地脑海灵光一闪。 是了,人做梦,激烈的情绪会从梦境散发,被月光照耀挥发,最终归于神山。绝大多数的七彩,都是月亮自然收集,织梦人只在发现极端情况时才会插手。 这是不是意味着无主的七彩可以无障碍地通过这个屏障? 阿蛮前段日子收集了天量的七彩,虽然多数已经贡献给了月光之城,身上依旧还有不少。 已经有主不怕,取舍能力阿蛮一点不弱。 阿蛮抽出七彩,一点点割舍出来。割离的七彩像是墨块落入水中,很快晕染开来,开始浓烈,渐渐变淡,如烟云般向屏障对面飘去。 阿蛮快速割舍许多,让自身被稀释的七彩包裹,用心地感受着这些无主七彩的气息,渐渐地与它们趋同······ 忽地前方豁然开朗,只觉得身心都是一轻,便向对面的神山坠落。 阿蛮猛地一惊,差点被吓醒,才发觉原来模拟七彩如此危险,竟然有种再模拟下去会失去自我的感觉。 过了屏障,方位感立时逆转,阿蛮正于高空之中,往神山脚下坠落。 依然还是梦境,阿蛮很快稳住身形,立在空中,巍巍神山就在他眼前,傲然耸立。 第110章 神山 神山脚下,是一片环形的海,海水是杂糅的深色,被神山银白的光辉映照,也反射出薄薄的银色。 阿蛮割舍出来的七彩,如云烟纷纷,飘落海面,海面轻漾,水波轻拍着山体,溅起细碎的浪花。 注意到浪花与山体连接处似乎有光华流动,阿蛮按下身形,靠近观察,才发现浪花拍在山体,溅在山体上的细碎水花并没有回流大海,而是吸附在山体之上,顺着山体往上流去。 细小的水沫往上流,不细看分辨不清楚,只会以为山体在渗水,阿蛮顺着水流往上。渐渐的,水流释出各种颜色,同一种色彩一点点汇聚,朝着同一个方向归拢。再往上,色彩越聚越多,渐渐显出单一的颜色来。 阿蛮顺着一条红色的水流,贴着山体往上飞,终于飞到一个巨大的平台。严格说应该是一个巨大的湖面,通红的湖水,漾起轻波,轻轻拍打在山体上,细碎的沫子吸附在山体,再往山巅上流去。 阿蛮看着眼前这一幕,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忽地,通红水波下,涌起一股暴虐而凶猛的危险气息,仿佛下面藏着的巨大噬人的猛兽被惊醒了,吓得阿蛮疾速飞升拔高。 再回头看,通红的水面翻涌,被银白的神山光辉映照,反射出薄薄的银色,并无其它异常。 阿蛮忽地想起,人的七情对应七彩的七色,红色是愤怒之色,那么······ 那么,山脚下的环形海面,是七彩汇聚,而七彩逆势上流,七色是渐渐分离了吗? 带着这种猜想,阿蛮飞快的绕着神山飞去。果然,飞过红色的湖面,与它相邻的是蓝色的湖,除了颜色有异,其它都一般无二。再绕,是靛青色,然后依次是绿、紫、灰、黄。 黄色湖面飞过,又绕回到了红湖。 七色,对应七情······神山这是把七情都分释提纯了吗?除了灰色代表的复杂欲望,其它颜色确实纯粹明快,可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 阿蛮带着疑惑,顺着神山再往上飞。 七种色彩贴着山体往上流,在快到山巅处,又汇聚到了一起。这里是一个石台,石台边有一个小水潭,七色从不同方向汇聚进水潭,渐渐的杂糅到一起,相互作用之下,接近潭心处,竟然渐渐化作无色透明的清水。 看着眼前这神奇一幕,阿蛮惊得说不出话来。 阿蛮盯着潭心那一汪透明无色的清水,心想,这就是传说的忘情水了。 正在想要不要直接取水时,忽觉石台动了一动,阿蛮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惊讶发现,那石台上盘着一条大腿粗细的······龙! 银灰色的,盘得平整,所以直到它尾巴动了,阿蛮才发现。 阿蛮着实吓了一大跳,差点就要掉头逃跑。 银灰色的龙尾巴甩直,伸进水潭中心,卷起一捧清水,倒进水潭边的一个石孔内。阿蛮听到细碎的水流声,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莫名其妙的,阿蛮感觉神山的光辉更盛了。 感觉就像是给发动机加了一脚油!阿蛮胡乱想着,又很快收回跑偏的神思,打消掉卷水跑路的妄念,老老实实立在石台边。 可是等了很久,龙一动也不动。 阿蛮不确定龙是睡着了,还是不稀得理他。 又等了一会,阿蛮才壮着胆子,轻轻叫了一声:“前辈?” 龙须动了,龙鼻子长吸了口气,龙头忽然抬头,朝着阿蛮睁开了双眼。 龙开口问道:“是夜神归位了吗?” 语气中带着惊喜,可阿蛮看它那双眼,也是灰白色的,似乎是盲的。 阿蛮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龙又问:“是夜神归位了吗?”语气已经不惊喜了。 阿蛮想起老白说的神山上有七头巨龙,这头银灰色的龙,一点也不巨,还是个盲的,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可怕的。只不知其它的龙都哪里去了? 阿蛮想起山腰上的七色湖,想起红色湖面下给他的那种危险感觉,心抽了一下。 不敢造次,阿蛮老实地小意地问道:“前辈,晚辈此来,想求一捧忘情水救人。” 阿蛮抬起头,鼓起勇气,讨好地冲龙笑了一笑,说:“还请前辈成全。” 听完阿蛮的话,龙毫无反应,只是又吸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在嗅阿蛮的气味。只是,嗅完后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阿蛮等了片刻,脸上的笑都有些僵了,见对方既不说话也无表示,一双眼睛看着自己,偏偏还是盲的。 阿蛮干涩地笑了笑,说:“前辈不反对,晚辈就当是默许了?” 阿蛮向水潭挪了一步,用手指了指潭心,龙却仍是没有反应,让人恼火的是,连表情也没有。 阿蛮觉得头皮发麻,却又不肯空手而归,只得硬着脑袋,又往水潭挪了两步,已经来到水潭边上。龙头跟着阿蛮转动,却也没有阻止。 阿蛮壮着胆子问:“那我可真拿了?” 龙依然无动于衷,阿蛮本想不顾一切拿了再说,却终究沉下心来,恭敬地行了一礼,诚心感谢道:“如此,多谢前辈成全。” 说完再看一眼龙,龙依旧只是静静看着他。阿蛮弯腰取了一小捧忘情水,收进神念里。才收了忘情水,阿蛮顿觉有一种清灵通透之感,使得整个人都仿佛轻巧了许多。 “欲望是复杂的,所以欲望是杂糅的灰色。”龙开口说道,“你很想要忘情水,却没有表现出太大的贪欲。” 不理解龙的意思,好在也没听出龙有生气的意思,阿蛮忽然安心许多。 “这样才好,凡事皆有代价。”苍老的声音再从龙口中传出。 阿蛮愣了愣,也不管自己是否会错意,连忙恭敬说道:“明白了,我一定收集很多七彩过来交割。” 龙却像是没听见一样,说了一句:“还以为是夜神归位了。”语气颇为失望,龙头缩回石台,尾巴再次盘起。 阿蛮又叫了两声前辈,龙却再不理会。 礼多人不怪,阿蛮再施一礼,告辞离开。 刚开始还努力克制住内心的欢喜,过了屏障就再压抑不住了,一路狂奔,像是生怕人家反悔了一样。 孟桐韵还在那儿守候,这一次阿蛮去得太久,她已经开始担心了。 见阿蛮风一样归来,孟桐韵大是欢喜,问道:“成功了?” 阿蛮忽地一愣,才想起既然已经上去,应该要问问老头子的事,竟然给忘记了。好在以后总还有机会,阿蛮收拾心情,开心回答:“成了!” 第111章 奇正之道 有一捧忘情水,感觉比有一个亿还富足,阿蛮回到月光之城,给了叶孤城一滴,兑现了承诺;给了明秋禾一滴,帮她增强意念;给了豹仔一滴,只因为他一直守在一边十分好奇。 阿蛮自己留了一滴,剩下的都给了老白。 看着手里一捧闪烁着月华光辉的忘情水,老白有点难以置信。阿蛮解释道:“在神山上也不这样,跟清水一样,离了神山就这样了。” 白袍人笑道:“这个我知道,我惊讶的是你怎么能拿来这么多,神龙没为难你?” “这很多吗?”阿蛮挠了挠头,“不就一小捧么?” 白袍人很无语,才说道:“你知道吗?我那次上神山,正好遇到绿龙值守,才求得一滴。” 听语气似乎绿龙最好说话。 阿蛮想想也是,如果真像自己感觉的这么容易,叶孤城也不必求自己帮忙。 嘿嘿一笑,阿蛮说道:“那条老龙说凡事皆有代价,回头我多收集七彩,上神山交割就是了。” 白袍人哈地一笑:“那你可有得忙了,就这一捧消耗的七彩,起码抵得过半座月光之城。” 阿蛮哑然,四下张望,城里多数房屋都没有装饰,甚至还有不少只建了一半。不用想也知道,织梦人往昔积攒的那点七彩,早就消耗完了。 难怪最近在羊城收集七彩的织梦人都明显多起来了。 看来这个债有得还了。阿蛮苦着一张脸,见明秋禾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没好气的骂道:“你还笑,没良心呀。以后收集七彩的活就全交给你了,反正你也整天赖在梦里不醒来。” 明秋禾一点也没当真,依旧憨憨地笑着。豹仔报喜说道:“哥,你不知道吗?明老师情况好转很多了。” “好转很多是多少?每天都能醒了?”阿蛮意外地问。 豹仔立时蔫了,弱弱说道:“那倒没有,隔三天能醒半天吧,偶尔两天也有可能。” 阿蛮却高兴起来:“看来强行惊醒的法子有效啊,现在又有了忘情水,明呆子,你好好坚持,用不了二三十年,就完全康复了!” 这玩笑损得,连孟桐韵都看不下去。 新学期开学,阿蛮最终没能打动招远,上学的事情还是得自己来。班会里露了个脸,阿蛮就在校园里闲逛,校园广播的声音听起来特别耳熟,想了半天才记起这是程敏。 说起来有好久不见了,阿蛮想叫程敏一起吃个饭,在楼下等了两分钟,才记起实际上两人都算不上认识。 想起棉花说的,不要安排别人的人生,忽然就觉得很没劲。也因为棉花这句话,阿成去莞城前,问阿蛮有没有什么建议。阿蛮说没有,只要你自己觉得可行就放心去做。 百无聊赖,看到招远正远远地跟着自己,阿蛮冲招远招招手,招远快跑过来。 阿蛮问:“你车呢?” “怎么啦?”招远不解地问。 “走,咱们去金融大厦玩儿去。” 金融大厦26楼是厚信投资的总部,阿蛮却直接上了27楼,26往上几层都是梧桐科技的办公区。孟梧声不在,阿蛮打电话问,说是在26楼开会。 孟梧声向来不干涉厚信的管理,连他都参加的会议,阿蛮不禁想去听听,反正来都来了。 又下到26楼,厚盾安保的训练营在郊外,总部办公室却也设在这一层,这边不会有事,招远便回安保总部去了。 跟前台通报了孟桐韵的名字,阿蛮进到会议室,溜到末尾悄然坐下。 会议室人不多,加上两位孟总和江敏敏,也不过十二三个人。有意思的是,正在发言的人竟然是曹爽,更有意思的是,他的讲话内容竟然是公司战略。曹爽身后的演示板上,写着“奇正相生,妙用无穷”。 曹爽的谈吐见识阿蛮早有了解,只没想到他一个留洋博士,竟会讲起古代战略思想来。好奇之下,便潜心细听起来。 曹爽正说到以正守城,以正守身,以正守业。堂堂之师当有煌煌之威,以正守城,则无懈可击;端方君子当有皎皎之气,以正守身,则百邪不侵······ 这些虚言不能折服人,曹爽话锋一转,便落到实处,说到厚信投资的主体经营坚守正道,举例详细阐述,并加以褒扬。 有意思的是,曹爽在这里举了个反例。不知是巧合还是这家伙知道一些实情,说到金海集团快速败亡的原因,表面来看是资金链断裂,根本问题其实是没有走正道。 “如果金海集团的信贷流程合法合规,银行就不可能轻易抽贷,就算有来自高层的压力,经手人坚持原则对抗压力也会理直气壮。简而言之,要打倒一家自身没毛病的大公司,不付出巨大代价是不可能的。反过来看,守业以正,能杜绝很多风险。” 这说法听着有意思,阿蛮自己都没往这方面想过。 曹爽话锋再转,又说,以正守业可以固根本,若想开拓进取,则必须以奇制胜,奇正相生才能妙用无穷。 “咱们的资产分拆,能有效隔离风险,又能相互倚仗,这是大妙招!”曹爽略微顿了一顿,并不刻意地看了孟桐韵一眼,目光里有着由衷的敬意,话锋再转,又说道:“但只是这样是不够的,我们要有国际视野,要有全球化的思维,资本无国界······” 说到这里,阿蛮便明白他们这是在开什么会了。 想必江敏敏的海外投资小团队已经基本确定,这是在做出海动员。 果然,曹爽列举了设立海外投资机构的好处,论证了这么做的必要性。有些是阿蛮都没想过的,听得阿蛮都忍不住连连点头。 会议很快结束,员工们鱼贯离场,曹爽走在后头,特意过来跟阿蛮打招呼。 “唐总今日有空,到我们厚信微服私访来了?”曹爽并不清楚阿蛮身份,只是尾牙宴时听江敏敏和黎聪这样称呼,有样学样地开着玩笑。 阿蛮也笑道:“正好经过这边,想着找你带我去吃美食。” “啊?”曹爽愣了一下,又问:“你还没吃饭吗?那你稍等我一下。” 阿蛮没想到这人对吃饭这么认真,赶紧说道:“开玩笑嘞,你先忙去吧。” 曹爽还想坚持,孟桐韵过来把他打发走了。 进到孟桐韵办公室,阿蛮还笑着感叹:“这胖子挺有意思啊。” 孟桐韵没接话,等阿蛮跟孟梧声都在沙发安坐,才说道:“那个齐先生,开始动作了。” 第112章 没别的意思 旋宫酒店顶层的旋转餐厅,陆耀祖进来时,孟桐韵正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时尚杂志。 在窗外迷人月色的映衬之下,窗前的孟桐韵愈发显得清丽脱俗,陆耀祖下意识地理了理衬领,才以自认为无可挑剔的绅士仪表,缓步走近。 “孟小姐久等了,非常抱歉。”陆耀祖十分谦逊温和地告了个罪。 孟桐韵抬头,眼前这位中年男士,不论发型面庞身材还是衣着仪表,无一不彰显出他非凡的地位与身价。打量陆耀祖一眼,孟桐韵才淡淡说道:“我也才到不久,陆先生请坐。” 陆耀祖欣然落座,却听孟桐韵问道:“陆先生约我会面,不知有何见教,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说无妨。” 陆耀祖听了微微一愣,孟桐韵才略带歉疚继续说道:“至于能不能帮上,那得听过才知道。” 听完孟桐韵的话,陆耀祖才傲然笑道:“孟小姐误会了,陆某虽然不才,却是没有需要孟小姐帮忙的地方。” 孟桐韵轻轻哦了一声。 这时,侍应上来咨询预订菜品有没有更改,酒和甜点什么时候可以上。 陆耀祖很熟练安排一切,又不失时机地征询孟桐韵的意见,既显示了主人家的热忱,又表达了对客人的尊重。 “陆先生是金融界的前辈,金融人的三大苦,想必深有体会?”等陆耀祖安排完,孟桐韵貌似随意地问道。 “哦?”陆耀祖适时表现出兴趣,“愿闻其详。” 孟桐韵分说道:“一来心忧业绩,二则恐惧风险,三嘛······还得对金主负责。” 见陆耀祖一脸疑惑,孟桐韵轻叹说道:“做投资难,资金越大,越不容易,收益达不到两位数,看不出成绩。却又不能只追求成绩,收益越高风险越大······” 孟桐韵目光望向陆耀祖,陆耀祖很配合地点了点头,一副深有同感的表情。 “可恼的是,”孟桐韵面有忿然之色,恨色道:“有些金主的钱,是亏不得的。投资嘛,哪有不亏钱的?” 如果前一句是粗浅的闲话,后面这一句听起来就多少有些扎心了。 陆耀祖不明孟桐韵真意,很自然地拿出行业大佬的派头,感叹道:“孟小姐后起之秀,名声鹊起,原来也有这般感慨。其实······” 陆耀祖顿了顿,看向孟桐韵的目光很有鼓励赞赏之意,才说道:“其实,想要做到两位数以上的收益,凭借我们雄厚的资本实力和强大的信息资源,也不是什么难事。” 说着,很是含蓄地表现出骄矜之气,才亲近说道:“孟小姐已有辉煌战绩,若能得到我方鼎力支持······” 眼看就要提出合作之事,孟桐韵挥一挥手,略显意外地说道:“很容易么?我还以为陆先生邀约,是有难处相求。” 陆耀祖一愣,孟桐韵却是轻松一笑,继续说道:“据我所知,陆先生旗下资产总额虽然高达百亿,负债却不下八十亿,净资产不足二十亿。这么高的杠杆率,资金成本肯定不低,但凡经营上有所闪失,或者投资有什么意外······” 孟桐韵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担忧地看着陆耀祖。陆耀祖怔了怔,缩起搁在桌面的手,两掌交叉握于胸前,才笑道:“孟小姐多虑了,我们的投资人背景深厚,实力强大,资金方面绝不会有任何闪失。” 孟桐韵抱歉一笑,说道:“让陆总见笑了,我也只是随口说说。陆总的具体情况我也不很清楚,只是陆总忽然邀约,以为陆总遇到难处,所以这样胡猜,还请陆总不要介意。” 陆耀祖松开交叉的手,右手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那颗硕大的帝王绿翡翠戒指,豪爽地哈哈大笑道:“我就纳闷小孟说话怎么这么有趣,原来是担心陆某人有事相求,真是人美心也善。” 孟桐韵矜持一笑:“让陆总见笑了。” “诶,孟小姐心怀仗义,怎么敢笑话。”陆耀祖大气说道,“就凭孟小姐这份心意,将来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陆某绝无二话。” 孟桐韵感激笑道:“陆总有心,桐韵先行谢过。” 如此客套一番,气氛又转轻松,孟桐韵略作思考状,貌似随意说道:“这样想想,我也确实为难。” “哦?”陆耀祖目光诚恳地问道。 “厚信手里虽然捏着三十亿资产,却也有将近二十亿的负债,”孟桐韵作忧心状,说道,“虽然股权都在自己人手里,真赔光了他们也不会把我怎么样,可我,哪能安得下心呢?” 陆耀祖脸上的笑有点僵,又缩手摸了摸翡翠戒指。 孟桐韵一脸担忧却又期盼地说:“我一个新入行的,运气好才混了点成绩,谁知道哪一步行差踏错,就都亏回去了呢?陆总,您是羊城创投圈的领军人物,说起来,我们正缺少一个像您这样经验丰富又睿智的掌舵人呐。” “这?”陆耀祖郁闷,却一脸平静问道:“孟总这是什么意思?” 孟桐韵歉意笑道:“陆总您可别误会,我倒是想给厚信挖一尊您这样的大佛,可我也不敢开口啊。如果真有可能······” 孟桐韵停了一下,喝了口水。 陆耀祖忍不住问:“什么真有可能?” “如果真有可能,也应该是陆总带着我们一起创业才对。咱也不给人打工了,盘子看着大,自己才占几分呀,还得事事小心,生怕把盘子砸了。”孟桐韵语气温和恳切,一副不与陆耀祖见外才诚意相待的样子。 从一开始,聊到此处,所有信息串连起来,孟桐韵的意思就全明白了: 你陆耀祖手里资产虽然多,百亿资产却有八十亿负债,关键都是别人的钱,你只是个打工仔,压力大风险高还亏不起。我厚信资本虽然只三十亿规模,净资产却有十多亿,都是自己人的,亏完都没事。你怎么跟我比? 揭开残酷的真相,偏偏孟桐韵的表达方式,让陆耀祖既接收到了上面的信息,听上去却是: “陆总您是行业大佬,可毕竟是给别人掌舵,要不要过来入伙,咱们一起创业,以后可就是给自己掌舵了?” 听上去诚意十足,陆耀祖半点发作不得,还得为不能帮到孟桐韵假装遗憾。 “孟总说笑了。”陆耀祖努力掩饰着尴尬,轻声说:“这怎么可能呢。” 至此,原本地位非凡身价不菲气度无可挑剔的绅士,不知不觉间心态逆转,变成了一个四十多岁疲于奔命的中年社畜。 接下来的高档西餐,没吃出半分味道,聊的也都是些毫无营养的废话。 第113章 这怎么可能 孟桐韵等不到入梦,出了旋宫酒店就给阿蛮打了电话,期间几度失笑。 孟桐韵的描述能力跟她的梦境模拟一样精细,阿蛮听得也大是畅快,夸赞着:“以前怎么没发现,原来你这么损啊。” 孟桐韵回敬道:“不敢当,还是唐老师教得好。” 说完,又长出一口气,说:“这下,应该能清静一段日子了。这种被人挖墙角细节,他一个跑腿的,总不好跟老板说。那个鬼鬼祟祟的齐先生,一时半会肯定回不过味来。” 阿蛮拍马夸道:“孟总威武!” 你是老板的得力干将,老板派你跟同行友商接触,摸摸对方的底,看看能不能收购或者入一股。结果,你不但摸底失败,友商还问你要不要过去一起干。你敢不敢如实回报老板? 但凡你提到半句对方拉你入伙的话,你猜老板会怎么想? 陆耀祖不敢说实情,齐先生问起,也只说经过初步接触,了解到厚信暂时没有合作意愿。齐先生再追问,陆耀祖便答复说还在增进互信。 手下人若是铁了心摸鱼,再厉害的首领都要头疼,何况陆耀祖这种级别的下属。 过了三个月,随着企鹅公司正式上市提上日程,厚信投资的名气再也压制不住。很快,业界风传可与企鹅公司比肩的投资项目,厚信手里起码有两位数以上。 这个消息传到齐先生耳里,他再也坐不住了。 喊陆耀祖过去问,确实一直有跟进。问进展到哪一步了,则止步于提出合作意向,正等对方回复。 齐先生无奈,吩咐道:“约个时间,我想跟这个孟小姐见一面。” 你去见她,还是她来见你,这很有讲究。 陆耀祖很头痛,却是若无其事地说道:“孟小姐出国了。” 这个回答很妙,知道对方行踪,不着痕迹地表明了关系有进展,前些日子的接触有成效。齐先生听了,语气和缓不少,说:“那就等她回来再安排,时间由她定。” 陆耀祖打了两次电话,孟桐韵都推脱了。 陆耀祖无奈,只得拿出中年社畜的身份卖惨:“孟总,您一定得抽个时间出来,您也知道齐先生是我老板。” 孟桐韵忍不住笑了,毕竟跟陆耀祖没撕破脸,而且时机也差不多了,于是爽快应了下来。 也不知陆耀祖出于什么心态,安排的地点又是旋宫酒店,连位子都订的是同一个。 依然是孟桐韵先到,等人无聊便自在地翻看起杂志来。 很多人都有这种臭毛病,好像出场越晚越能彰显其非凡的身份,其实这是没有家教的表现。可惜,敢于这么做且一直活得舒心的人,通常都不会有人告诉他们真相。 齐先生让孟桐韵等了很久,一本杂志都翻完了,才姗姗来迟。 齐先生出场,孟桐韵也没矫情,起身迎了迎,就埋怨说:“您怎么才来,我都饿好久了。” 齐先生愣了一愣,才连声道歉说路上耽搁了,并且吩咐侍应快些上菜,先上能饱肚子的。 齐先生没有陆耀祖帅气,身材也没有陆耀祖完美,却自有一股威严之气,让人不敢忤逆。 这股气镇不住孟桐韵,孟桐韵也没想在对方面前玩心机,齐先生看上去比父亲年长一些,她便只把对方当个普通长辈。因为知道对方早前便对自己使过手段,心里也没半分尊敬,只是保持着基本的礼貌。 这样一来,年长先生和妙龄闺秀,相处竟然相当轻松。 “孟丫头,”用餐未半,齐先生已经称呼孟桐韵丫头,“你也不必瞒我,我知道你们公司正在融资,之前融资已经把杠杆放到很大,现在融资遇到一些困难,所以有两个项目现在卡住了。” 还不是拜你所赐,当我们不知道? 孟桐韵心里暗骂一句,口里却淡然说道:“难处肯定是有的,我们正想办法解决。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现下有意注资厚信的金主就有三个,只是我们几个股东都觉得不能急,如果引进投资会影响将来运行决策,那还不如不要。真要是融不到钱,了不起后面的项目不做了呗。” 齐先生很是欣赏地笑道:“你可真倔,项目可以不做,到期债务总是要还的啊。” 孟桐韵一边享受着美食,一边轻巧说道:“几个亿的事,且不说融资,就是借钱,我个人都能借到。” 金海集团那么大的产业,夏金海但凡能私人借到两三个亿,也绝不至于沦落到卷款跑路的田地。孟丫头这么大的口气,实实在在地噎了齐先生一下。 齐先生不动声色地笑道:“我还是第一次遇到你这样的,做生意还能这样任意,往前十年,我是想都不敢想。” 这人人品不咋滴,气度倒不差。孟桐韵见齐先生这般表现,也不争,只笑了一笑。 聊到这份上,齐先生觉得差不多了,于是提议道:“在商言商,还是理性处理才好。孟丫头,你这边融资困难也是实情,如果我这边乐意提供资金,你是不是可以,从我的角度考虑一下,我应该拿到什么条件?” 这不像是谈生意,更像是亲近的朋友在谈心。 孟桐韵愣了一愣,诚心说道:“先生应当看出来了,我们并不缺投资方,所以不可能给出太好的条件的。” 这是诚意之言,却不是孟桐韵真正想说的,孟桐韵真正想说的是:“你半年多前就虎视眈眈,不占便宜怎么肯罢休?” 齐先生难得地收起笑容,略一沉吟,问道:“厚信需要什么支持,能够给出什么条件?你不妨直说。” 聊到这里,孟桐韵才真正感觉到一点诚意,于是直言道:“资产评估,我们要求八倍溢价。投资方不论注资占股多少,不能干涉公司运营和决策。” 饶是齐先生气度非常,也听得一愣:“这怎么可能?” “什么不可能?溢价还是不干涉决策?” “八倍溢价。”齐先生还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 孟桐韵傲然说道:“实话实说,我个人认为,厚信值这个价。不瞒你说,已经有人接受五倍溢价。如果不是我们另外还有条件,八倍溢价应该也早就接受了。” “还有什么条件?”齐先生不禁问道。实在想不到这么苛刻的两个条件之外,还有条件能抵得过三倍溢价。 孟桐韵直言道:“我们要求一半资金用海外账户以美金支付。” 齐先生怔住了。 第114章 两亿 有钱的人未必真的有钱,大富翁往往是大负翁,真正的高净值人士并不多,这两者的差距,就像夏金海与孟梧声一般。 走私混黑道能挣多少钱?几百万还是几千万?爬上岸做房地产,生意看上去几亿几十亿,可利润才几个点?又有几个钱是自己的? 国内账面上的钱,跟海外美金支付,差别同样不只一点两点。 对一些手眼通天的人物来讲,国内的钱,不过是账面数字,可以无中生有变出来,但海外账户不行。国内的钱,永远都会在这些人的眼皮子下面盯着,你可以自由操作,但你绝不敢胡来。钱到了海外,他们就看不住了。 另外,钱怎么出去,也是个问题。 所以强大如齐先生,听说一半的资金要在海外以美金支付,条件反射就是不可能。 并非不可能,只是相当难。 相当难意味着难以取舍,这件事就暂时搁置了下来。 按理说,生意合则生财,谈不拢也属正常,体面人断然不会兴起强买强卖的念头。只是随着企鹅公司挂牌日期临近,各大财经媒体越挖越深,先前只是报导了李公子痛失潜力股,后面不只挖出新晋的投资新星厚信资本,更是报道出来企鹅公司还算不上厚信资本最成功的项目。 千禧年的世界互联网寒冬,熬到2001年还没死掉的企业,无不渴求资金续命,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厚信资本以地板价捡到的项目,增值超过十倍的有好几个。 报道总是偏向于塑造传奇,于是都很自然地忽略掉黎太平他们的1.5亿投资,只说厚信以三千万本金起步,不到两年便发展成手握四十亿资产的金融大鳄。更叫人垂涎的是,厚信手里的优质资产,每一天都在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快速增值。 有心人都知道,这四十亿还不包含去年年底分割出的部分,这四十亿当然也只是中规中矩的估价,虽然刻意回避了负债,也同样没有考虑进溢价。 三千万两年变成四十亿,这样神话一样的发展速度,应该给多少倍溢价合适? 有意向入伙的大资本为此纠结不已,孟桐韵很忙,所以格外享受每次谈判后,难得的几天安逸日子。 可能是企鹅公司眼看就要上市,对厚信越看越眼热的人更加坐不住了。 这一天,发展银行的何谦给孟桐韵打电话,表达了抱歉之意,才说:“孟总,按理这笔款早该批完到账了,以前都没问题,这一回光审核就打回来两次,要不是我们做事坦荡,这压力换成别人怕是扛不住。” 何谦心性磊落,又与厚信合作多次,之前有难处只字未提,这时提起也相当直接,就差明白说上面有人故意卡厚信了。 孟桐韵想了想,才说道:“何总若是为难,这事就先放一放,我另外再想想办法。” “那怎么行!”何谦毫不犹豫地拒绝,“都耽搁快两个月了,这两天要是不批复下来,我自己拿着材料上总行去。” 孟桐韵忽然想起曹爽说的奇正之道,刘行长之于金海集团,何谦之于厚信资本,不同的人不一样的行为方式,形成鲜明的对比。 孟桐韵忍不住笑了,诚恳叮嘱道:“感谢何总支持,何总坚持原则,尽力即可,如果事不可为,不要勉强。” 何谦的困境,孟桐韵并没放在心上,厚信缺钱,又或者别的危机,阿蛮在半年前就预见到了,解决方案远不止一个。之所以一直把这个问题摆在明面上,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看着。明显的危机不是危机,只是很多人都不会这样想。 又过一日,陆耀祖打电话来。 “小孟啊,我说句交浅言深的话你别介意,厚信确实发展得好,这是没人能否认的,所以我们才给出难以想象的优厚条件。厚信现下的处境······你何必还这样坚持呢?” 那次打击过陆耀祖之后,陆耀祖完美绅士的光辉形象是彻底毁了,在孟桐韵面前不只摆不起架子,还总是一副中年打工社畜犯难的苦瓜脸。 奇怪的是他不仅没有表现出敌对,反而时不时的有亲近之意。像这通电话,就很有恳切之意。 “只要你点点头,这事就算成了,厚信的难题迎刃而解。”陆耀祖语气温和,自以为掏心掏肺,“这样耗下去,对谁都不好,尤其是你。” 陆耀祖出发点可能是好的,但这句有所暗示的话彻底激怒了孟桐韵。 孟桐韵冷然说道:“没有什么优厚不优厚的,谈判争的是价值与价格的平衡,你们是来投资的不是来做慈善的,想做生意,就规规矩矩的做生意,背后搞小动作,只会叫人看不起。” 陆耀祖本意是好的,想给孟桐韵提个醒见好就收,只是忽然被人点破,面子上实在有些挂不住。再回味孟桐韵这番气话,原来人家心里什么都明白,于是羞恼瞬间转变为汗颜,半晌说不出话来。 孟桐韵发完火,迅速冷静下来,语气转缓说道:“抱歉,一时没控制住。陆总的好意心领了,我话说得直,但意思是明确的。下周的仲夏夜酒会,再聚一次,把这个事最终敲定吧。” 相对于孟桐韵的烦恼,阿蛮生活非常清闲,做梦的时候,或是收集七彩,或是建设月光之城,或是帮明秋禾强化与现实在联系。当然,偶尔也会与新娘相会。 阿蛮想过练武,那次忽然去金融大厦找孟梧声,就是因为孟梧声也是练家子,他想咨询一下有没有啥速成的路子。 可惜,不论是孟梧声还是豹仔,都明确告诉阿蛮,不仅没有速成路子,连路子都没有,因为阿蛮已经错过了最好的年纪。 于是阿蛮又把主意打到修道上,烦了明秋禾好些天,在确认过修道比练武更加严格之后,才不得不放弃。 当然,阿蛮也不是什么都不做。 之前的投资谈判,他在背后给孟桐韵出主意。 这两天江敏敏回国,意味着海外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只等把钱转过去了。 酷热的夏夜,阿蛮吃着西瓜吹着空调,在群里爬完楼,才发出一条信息:“我手里有笔钱,想换成海外的美金,群友们谁在海外有美金,有愿意换的吗?” 阿蛮信息才发出,下面立刻弹出一堆响应的信息。 帅康熙:“速来围观,群主终于出现了。” 风流韦小宝:“群主好久不见,可想死我了。” 小怪物:“别闹,群主说正事呢!” 芳心天涯:“群主想换多少?” 阿蛮想也不想回复道:“两亿。” 童掌柜:“这好像不合法吧?” 童掌柜这条信息直接被所有人无视,群里一瞬间欢欣鼓舞起来,一条条惊叹的信息潮水般弹出。 第115章 信心源于实力 将资金转移到海外的方法有很多,安全且快速的方法却不多。虽然早年监管没有现在这样严格,漏洞也多,但金额越大越是不容易。 两亿当然不是小钱。 正因为难,阿蛮才想到找群友帮忙。现在群友混得熟了,少有正儿八经发布任务的,很多小事情,在群里聊着天就解决掉了。 芳心天涯问阿蛮想换多少,阿蛮立刻想起她原本是做外贸生意,生意做得还不小。 只是,芳心天涯很快回复:“那我帮不上忙了,账上只有不到七百万美金,去年为了投童掌柜的项目,早前的钱都结汇了。” 看完这条信息,阿蛮心里一乐,织梦人果真没一个省油的灯。芳心天涯这句话弹出,童掌柜便像突然死掉了一样,再没吭声。 阿蛮想了想,又说:“芳心,你公司的信用和流水怎么样,如果符合条件,可以先从岛国贷款日元,再换成美金,这个操作不难,中间的花费可以由我承担。” 小怪物:“群主急着换钱,这是打算移民跑路了吗?” 阿蛮骂道:“你见过这么高调跑路的?爸爸换钱是为了挣更多美金!” 群里开始七嘴八舌,问啥的都有。 阿蛮在等有用的信息,芳心天涯弹出一条私聊:“一次换两亿我没那么多钱,群主先想想别的办法,实在没别的办法,再跟我说一声。” 这意思也明显,就是她也不完全没办法,只是有些难。这人还真是乐于助人,阿蛮连忙回复:“好的,谢谢你啦。对了,你投的那个项目怎么样了?” 芳心天涯:“这种项目建设工期很短的,年前就投产了,一切都不错。对了,群主投资什么项目,有发财机会带带我。” 没想到不经意间就多了个潜在的合作伙伴,阿蛮乐得答应:“那敢情好,都是小买卖,你不嫌弃就成。” 帅康熙:“群主说要帮忙,大家都给面,我看要想大家有干劲,还是得把它当成任务做。回报得摆在明面上。” 阿蛮一想也是,赶紧追加道:“对极对极。交易真实安全没有问题,正常汇率之外,我再出三个点的手续费,外加二两七彩。” 沧海垂钓忽然弹出一条信息:“群主若能直言相告这笔钱的用途,我可以立马给你办了,不用手续费,也不敢要群主的七彩。建城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主体框架消耗的七彩,有一小半都是群主出的。” 沧海垂钓是有大能耐的人物,这一点在最早最难的那个任务里已经验证过了。所以他说立马可以帮阿蛮办成,谁都没有怀疑他的能力。 阿蛮不自觉地挠了挠头,他有点摸不清楚情况,这家伙凭啥好奇心这么强,就为问个为什么,手续费都不要了。年初阿成开ktv,人家才要他出六万块入伙,都折腾得阿成焦头烂额。这可是六百万! “就在群里说?”阿蛮不解地问,“为什么啊?” 群里一帮子人起哄: “就在这儿说,我也听一听。” “是啊,两个亿现金,做梦都不敢想这么大笔钱。” “沧海老大别改主意啊,听群主这语气,显然是心动了。” ······ 沧海垂钓:“群主如果觉得不公平,可以讨价还价嘛。我们的原则是?” 一众群友一齐发出:“等价交换!” 阿蛮发出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才说:“你老兄六百万就为听个理由,我占这么大便宜,有点不好意思啊。” 沧海垂钓:“那就说吧。难道群主担心我赖账?” 话说到这份上,阿蛮很爽快地说道:“原因一点都不复杂,我在海外成立了一家投资公司,准备工作已经完成,团队成员驻留海外,正等米下锅。” 沧海垂钓:“群主这么大魄力,首笔资金就是两个亿?还是说太自信了,都不用先试试水?” 阿蛮发出个害羞的表情。 沧海垂钓:“若是再问投资方向,算不算我越界?” 阿蛮想了想,六百万确实应该值得更多,便又补充说道:“主要方向为科技公司,互联网应用向的企业,芯片半导体,以及消费电子相关的元器件制造商。” 沧海垂钓沉吟片刻,阿蛮才意识到,这样的说法并没有太多的价值,财经媒体报道,问到一些投资大佬的策略,往往也都是这么说。 阿蛮又想了想,加了一句:“我们投资成绩不错,信心源于实力。” 这句话牛气冲天,群友们不禁又起哄调侃起来。 沧海垂钓沉默片刻,回复道:“妥了,细节私聊!” 仲夏夜,天鹅酒店,创业天使投资人酒会。 晚上没有白天的研讨会座谈会烦人,阿蛮带着红杏过来凑热闹。 羊城的美好之处在于,再正式的场合,都会有几个桀骜不群的家伙。比如这酒会中,这帮搞金融的一个个都人模狗样,偏偏定制西装和闪闪发光的晚礼服之间,混杂着好些一身休闲的人。 最无可挑剔的当属孟桐韵,她一身休闲,看着比任何正装都更加端庄得体。 最没存在感的是阿蛮,几乎没人留意他的存在。 最扎眼的是个面容俊俏的花衬衫年轻人,他不只衬衫是花的,腰间系的是金色的奢侈品皮带,裤子颜色正常了却腿长才过膝,脚下蹬一双锃光瓦亮的皮鞋。 这穿搭有些扎眼,却很奇怪的并不惹人生厌,可能跟这人面上的笑容有关。 阿蛮注意到这人时,这人也留意到了阿蛮。他向阿蛮走过来时,阿蛮正低声跟红杏说话:“我们今天的挑战就是,不暴露我们乡巴佬的身份。怕啥,说话做事,学着点就是了。” 花衬衫走近,才注意到红杏的美艳,咧嘴一笑,赞赏道:“喂,兄弟,你的妞好靓啊。” 阿蛮对这突如其来的招呼毫无准备,红杏看着花衬衫身后跟着的娇艳名媛,礼貌地回答道:“谢谢,你的妞也很靓。” 花衬衫愣了一愣,才哈哈笑道:“对极对极,我的妞也很靓。” 阿蛮看这人吊儿郎当的,倒也不反感,便侧过身体半掩嘴,开玩笑地悄声道:“别声张,我其实是混进来蹭酒喝的乡巴佬。” 花衬衫又愣了愣,笑得更加畅快起来。 太肆无忌惮了,引起周边高端人士不满。正好黎太平今晚来给儿子撑场面,看到阿蛮在这边,就过来打招呼:“小唐,今天只带红杏姑娘过来么?少喝点酒。”后面这句叮嘱是对红杏说的。 江敏敏跟着黎太平过来,等黎太平走了,才凑近来闲聊:“唐总,你这带着嫂子参加酒会,路子有点野啊?” 第116章 是我小怪物啊 阿蛮瞪她一眼:“说什么呢?这是你一个姑娘家能说的话吗?海外出差这么久,回来了也不多休息几天,你也是来蹭酒喝的?” “我来找老板们要钱的啊,一切都布置好了,就等钱啦。”江敏敏不见外地诉苦撒娇。 阿蛮没好气地说:“要钱找你们孟总去。” 江敏敏出差刚回,没什么事,顺手拉了红杏就走。红杏还不忘回头叮嘱阿蛮:“蛮子,我跟敏敏姐去玩,你走的时候记得叫我啊。” 阿蛮挥了挥手,示意她尽管去。再回过头,才发现花衬衫仍然立在一旁,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 阿蛮疑惑地皱了皱眉。 花衬衫冲过来,一把抓住阿蛮的手,激动喊道:“群主,梦里擒人,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我去!这是遇到织梦人了? 第一次在现实里遇到织梦人,阿蛮有点懵,一时没想好如何应对,见之前一直缀在花衬衫身后的那位美貌名媛一脸怪异地看着这边,再一回想刚才花衬衫的话,听起来确实容易让人误会。 刚才黎太平叫自己小唐,红杏叫蛮子,江敏敏叫唐总,在梦境里大家都叫自己小唐或者阿蛮,加之昨夜在群里聊投资的事,这儿又是个投资酒会,江敏敏又是刚从海外归来,这么多信息综合在一起,认不出自己才奇怪。 “你是?”阿蛮迟疑地问。 “我啊,是我啊,小怪物啊!”花衬衫兴奋地一边拍胸口,一边老熟人一样跟阿蛮挑眉。 阿蛮目光转向那位名媛,名媛意识到人家嫌自己碍事,才不情不愿地转身离开。 “这个事情,还是要注意保密啊。”阿蛮一把搭住小怪物的肩,“你怎么会在这里的?” “那还用说,没问题的啦。”小怪物很义气地又拍了拍胸,“家里派我来的啦,有个合作,说是谈判到最后关头了,让我来看看对方的诚意······” 阿蛮不说话,小怪物立马察觉异常。 “群主?不是吧,厚信资本是你的产业?” 小怪物忽然顿住了,扭过头像看怪物一样的盯着阿蛮,刚才认出阿蛮是群主时过于激动,此时才忽然意识到,阿蛮无论外貌形象气质还是年龄,都不大可能是群主,更不可能是厚信的幕后老板。以群主的梦境能力,织梦人们一致认为,群主起码是四十朝上的年纪,梦里的形象肯定是装嫩。面前这个少年人,乍看一眼成熟,仔细一瞅,怕是高中还没毕业,怎么可能是厚信的老板? 阿蛮也愣住了,世间事还真有这么巧的,没想到小怪物竟然是投资方之一。 阿蛮很快沉住气,镇定说道:“别咋咋呼呼,有什么事回头梦里再聊。” 是梦里再聊,不是别的地方,得了,别管是不是群主,是织梦人无疑了。 可既然是织梦人,为什么不能是群主呢?织梦人大多都有过人之处,这样一想,似乎一切又合理起来。 小怪物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这时候,主办方代表陆耀祖上台发言,再然后由行业新星孟桐韵上台演讲。演讲都很简短,台下掌声一片,小怪物却是盯着孟桐韵,半天才结巴说道:“我知道了,孟总她就是石头妹妹?” 阿蛮拍了拍小怪物的肩膀,算是默认了。 孟桐韵下来后,再上台讲演的是代表晶鑫投资的黎聪,黎聪在投资界名声不输于孟桐韵,若是只论财力,还要高出孟桐韵一截。难怪黎太平今天到场,儿子这么长脸,他怎么能不过来? 但这只是一方面的原因,另一方面,今儿对于厚信,也是非常重要的日子。 酒会进行到后半场,几位重要人物都相继退场,进到了备用的会谈室。 厚信这边以孟桐韵为主,两边分别是孟梧声、黎聪和江敏敏,对面坐的是五家投资方代表,以陆耀祖为主。 寒暄过后,孟桐韵正要发言,却感觉对面的花衬衫目光奇怪,不禁笑问道:“莫先生可是有什么问题?” 花衬衫灿然一笑:“我没有问题,我向来看人很准,孟总为人诚恳,完全没问题的啦。” 孟桐韵含笑点头,没有更多客气,理了理思绪,才说道:“从最初的磋商谈判到如今,已经历时近三个月,不瞒各位,从一开始,直到昨天,我都是反对引进投资的。原本我们一共五个股东,从两年前的一个多亿,到现在手里握着几十亿优质资产,做得别提有多舒心。各位都是投资人,但未必都体会过我这样的舒服。所以,为什么要跟别人分享我的成就?” 孟桐韵话语坦诚,内容却绝非任何人愿意听到。所有人都不明白她是何意,都压抑住疑惑,静等下文。 “直到昨天,朋友跟我说了一件事,才改变了我的看法。” 孟桐韵略一停顿,才继续说道:“他说他知道一个金融产品,很确定在十到十五年之内会增值上百万倍——你们没听错,是上百万倍。一万倍已经足够夸张,实在没必要特意夸张到百万倍,可朋友却说你若是不信,就当它只增长一百倍吧。朋友提了个问题,如果我明确知道它会增长一百倍,我应该怎么做?” “我说那我肯定花钱把它统统买下来啊。朋友又问我,那如果真的确定能增长一万倍呢?我说如果真那样,那无论是谁,肯定会不顾一切把它统统买下来。朋友听完却不赞同,说我错了。朋友说,能大幅增值的东西,肯定数量有限,数量有限的东西,如果你一个人买完了,它不但不会增值,反而会变得一文不值。” 孟桐韵停了下来,这个道理其实很浅显,尤其做投资的人,一听就能懂——资产需要充分流通来实现价值,需要通过交易来确定价格。 这个道理一说就懂,但很少有人能在利益面前保持理性。 花衬衫听完孟桐韵的话,目光闪闪,似乎在猜测着什么。 孟桐韵停了足够久,才继续说道:“我们厚信投资其实一直在践行这个理念,投资控股尽量控制在10%以下,特殊情况超过这条线,也会择机做出减持。所以······” 孟桐韵忽然话锋一转,说道:“我不认为各位任何一家能够轻松拿出足够的现金,来收购大量厚信的股份。充分考虑过各方利益,我提出的方案是,厚信拿出25%的股份,作价50亿,由你们五家认购。所有股权都拥有同等的合法权利,我们不提更多要求,也不接受更多的条件。” “诸位若是有所疑虑,请把我们在不到两年时间里净资产从1.8亿做到20多亿的成绩考虑进去。我方默认每家有5%的认购权,不认可报价的,可以少认购或者不认购,空出份额可由别家优先认购,但一家认购不能超过10%。若是有放弃且无人认购导致认购不足,剩余部分我们几位原始股东愿意以同等价格认购。” 孟桐韵说完,静等大家消化。前面的条件,显示态度十分强硬,最后这个条件却又十分公道,意思是如果你们买不完,我们自己也都认可这个价,我们都愿意自掏腰包买下。 简而言之,价格确实很贵,价格也很公道! 第117章 地主家的蠢儿子 投资方代表都有点懵,倒不是条件太过分,而是这么一说,等于直接宣布了谈判结束。 也就是说,这是最终方案,接受就请下单,不接受就请滚蛋。 疑惑之下,除了花衬衫,其它三家都不自觉地看向陆耀祖。 陆耀祖略一沉吟,试探说道:“孟总,你这可是厚信分拆出一半之后的报价,是不是太高了?” “我这也是分拆之后的成绩和资产估值,陆总,你是行业头面,这个价格是否公道,你心里是有数的。”孟桐韵态度明确而坚定,又冷峻果决地说,“各位,沟通已经很充分,你们肯定也早已经定下底线,所以,还请各位今晚就给予答复。另外,至少四年之内,厚信没有融资计划,更有可能,这是唯一一次入股厚信的机会。” 这么一说,五位投资代表都坐不住了。 陆耀祖最甚,齐先生最早的期望值是低价拿下厚信20%以上的股权,后来越是磋商,越是发现不可能。最先打破的是低价预期,没了低价很快便发现20%的股权怕是买不起,再后来厚信更是明确表示,不可能只引进一家投资。 知道算盘会落空,可所有算盘都落空,而且如此彻底,不知道齐先生会做何反应。 自认对厚信最是了解,厚信当下也确实急需要钱。思及此,陆耀祖便打起精神,想再努力一下。 陆耀祖正要说话,却不料莞城莫家的代表忽然发言问道:“你们几家可有要放弃的?” 这个年轻人衣着张狂,不像善于作伪之人,一脸的期待表情,一眼便叫人看透心思。陆耀祖仍禁不住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什么意思?” “5%不够,谁家若想放弃,还请关照一二。”花衬衫直言不讳,又理所当然地冲孟桐韵笑道:“孟总,我最先表态,同等条件下应当有优先权吧?” 一句话问得孟桐韵哭笑不得,见几位投资代表的表情都颇为精彩,为免失态,孟桐韵虚捂着嘴,扭头轻咳,以免大家尴尬。 队友临阵倒戈,几位代表表情都相当难看,好在厚信的态度和条件都已经明确,谈不上造成重大损失。 只是,如此一来,谈判筹码已经丧失殆尽,可以选择的只有接受或者放弃。放弃的话还得利索些,因为有人在等。 这时候谁肯放弃,可立马表态接受,又多少有些不甘。 于是,目光又都聚向了陆耀祖。 陆耀祖感觉压力巨大,表面上却只是云淡风轻地笑了笑,说:“事情谈到这个阶段,也该定下来了。说起来,孟总的条件与我预期的差距倒也不大,只是孟总的强势,远超我预期啊。哈哈,厉害,后生可畏!” 从容的谈吐显得成竹在胸,几句话便消除了谈判不利的尴尬,陆耀祖又转头对另外三位投资代表说道:“几位若一时拿不定主意,不妨与上面稍做沟通,大家稍作休息,十分钟后再议,如何?” 当然不会有人反对,会议中场休息,陆耀祖也上洗手间去了。 齐先生在等电话。 让陆耀祖心里惴惴不安的是,自己说的会是齐先生想听的吗? 电话接通,陆耀祖立马打起精神,恭敬称呼:“先生。” “耀祖啊,怎么说,酒会进展如何了?”齐先生语气不急不徐,仿佛对一切都不甚在意。 陆耀祖把厚信的最终条件表述成几方磋商后达成的预案,才总结说:“从现场表现看,另外四家的认购态度积极,莞城莫家今日派了个小公子过来,少年人不知轻重,当众表示若有人放弃份额,莫家乐意全盘接收。” 陆耀祖是会说话的,谈判失利换成这种方式表达,听上去便是占了大便宜,如果不快些下手,就要错失良机。 齐先生不置可否,问道:“还是要求一半用美金支付吗?” “是的。” 齐先生沉默片刻,才平静问道:“你意下如何?” 陆耀祖恭谨答道:“耀祖听先生的。” “耀祖啊,”齐先生淡然说道:“就是放眼整个岭南,你也是投资圈响当当的大人物,这么点事,你自己拿主意就好了嘛。” 陆耀祖听完,感激不尽,又连连应诺,才收了线。 回到会议室,除了那个花衬衫没到,其它人都在,个个面上带笑气氛轻松,这意味着就算还没讲明,心中肯定已经有了决定。 小怪物不必跟家里请示,来之前长辈给的权限和底线都是明确的。但他也不能在会议室坐着,因为但凡多看石头妹妹一眼,他都可能按捺不住上前打招呼表明身份的冲动。 刚才没忍住帮了厚信一把,但客观来说,没有他帮忙,结果也不会有两样。心性张狂不表示可以心情犯蠢,要叙旧也得等到事情谈妥之后,所以小怪物出去逛了一圈,找阿蛮聊了几句会议进展,故意晚几分钟才回。 扫一眼与会人员,小怪物便大致猜到了结果。只是不太明白,陆耀祖为什么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属。 陆耀祖在回味齐先生后面那句话有什么深意。 事情办到这个程度,齐先生怕是不大满意。 没有人放弃认购,孟桐韵便粗略安排了后续日程,然后是合作愉快的场面话。 好不容易磨到其它人走开,小怪物才讨好地凑到孟桐韵面前,熟稔地冲孟桐韵挑了挑眉。孟桐韵皱起眉头,不明白这个奇怪的家伙唱的是哪一出。 单看他今儿的表现,妥妥的大冤种,地主家的蠢儿子,只是这人目光清明,孟桐韵直觉他绝不至于是个蠢货。 小怪物挤眉弄眼半晌,见石头妹妹只是皱眉,偏偏其它人离得又不够远,忍不住凑得更近,压低声音说道:“石头妹妹,是我啊,我是小怪物啊。” 小怪物往前凑,孟桐韵下意识地后退,这引起孟梧声和黎聪他们的注意。 听到这么一句,孟桐韵一怔,不过她比阿蛮反应快多了,瞬间反应过来,灿然一笑。 “有话好好说,激动什么,来,坐下说。”孟桐韵环顾左右,表示这边没事,很自然地指着对面椅子,叫小怪物坐下。 小怪物目光盯着孟桐韵,确认她明白了,才听话照做。 “刚才大厅上我认出群主了。”屁股还没坐稳,小怪物便炫耀说道。 孟桐韵听罢,疑虑尽消,打量对方两眼,忍不住也笑了:“所以你刚才犯蠢,是想帮我的忙?” 没料到小怪物大声反驳说道:“那怎么可能呢?在商言商,我是真觉得有钱赚。” 孟桐韵没料到他这么笃定,又是一愣。小怪物没等孟桐韵反应,又凑上前,讨好问道:“昨夜群里说的海外投资,能不能带我一个?” 第118章 小怪物的大聪明 孟桐韵不解问道:“不都已经谈妥了吗?” “不是这个,我说的是昨天群里谈的那个,海外投资。”小怪物热切地挑了挑眉,“群主急着换外汇,起手就是两个亿,这笔钱厚信的财报里可没提到。那就只有一个原因,你们给自己人开小灶了。” 这家伙的洞察力真是没得说,孟桐韵不介意多几个投资人,不过这事因阿蛮而起,自然应该由阿蛮来决定。 “你都猜到了,干嘛还来问我?”言下之意,你自己问阿蛮去。 “咳!” 一声掩饰尴尬的轻咳在身边响起,两人下意识扭头,都被吓了两人一跳,原来陆耀祖并没走远,见两人表现奇怪,好奇之下悄没声地往这边凑了过来。 “那个······”陆耀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们说的那个海外投资,能不能算我一份,我个人投资?” 阿蛮是在回家路上接到孟桐韵电话的,陆耀祖的态度很有些奇怪,以个人名义参与,还要求相关事项保密。 “人都是有私心的,可能你那天把他打击得太狠了吧。”阿蛮开完玩笑,才说,“合理要求,答应他就是了。至于他有什么私心,那是他自己的事。回头正式签约,新闻发布会之后,让老黎和声哥出面,请投资方庆功,把姓齐的也请上,好好尊荣他一番。只要公司不亏钱,这边暂时不会再有什么风波了。” 孟桐韵沉默半晌,才说道:“还是你狠,那种老狐狸吃了亏,连个发脾气的机会都没有。甚至,可能都没意识到一直都被人牵着鼻子走。” “哈,我就当你是夸我了。”阿蛮哈哈笑着,收了线。 红杏喝多了酒,俯在阿蛮膝上睡着了,被阿蛮吵到,不乐意地拧了阿蛮一把。 眼看到咖啡店了,阿蛮吩咐招远停车,自己从这里回去就好,让招远早些回去休息。 阿蛮背着红杏来到店门口,棉花正背着红红站在门外,等蓝蓝关店门。 “阿成今天又没回来?”阿蛮问。 蓝蓝冷笑道:“原先只以为钱填进去了,这下可好,没见一分回头钱,连人都搭进去了。” 棉花也不乐意地说:“你把人带出去,也不看着点,醉成这样子回来,像什么话。” 阿蛮颠一下红杏,把她背稳了,才笑着说:“那有什么,知道是跟我出去才敢这样喝,要是别人出去,哈,肯定是回不来咯。” 三个人并排往家走,蓝蓝感叹说道:“红杏这样也不是办法吧?这么年轻,往后日子还长呢。” 红杏在背后动了动,搂着阿蛮的脖子往上爬了爬,含糊反驳道:“这样有什么不好?要一直这样才好呢。” “哎呀,你都醒啦,好什么好,快下来,我背不动了。”阿蛮立刻抗议起来。 红杏不再说话,搂得更紧了。 进了小区,上楼梯时,阿蛮忽然说道:“我手里的事情办得差不多了,后面想另外找份工做。” 棉花惊讶问道:“怎么回事?家里钱不够用了?” 阿蛮哈地一声笑:“你想啥呢?没有的事,就是另外做个打算。” 只是个不成熟的想法,也就没解释太多,想了想,又说:“明儿我去莞城,看看阿成的生意怎么样了。其它的事,以后再说。” 洗漱完,照例上线看看。 通讯号立刻弹出不少信息,处理完几条新人申请入群的,就看到小怪物的弹窗: “群主,唐总,唐老板,石头妹妹答应带上我啦。” “我都回到莞城啦。你不会还没到家吧?” “你们不是急用钱吗?尽快把账号给到我,我们有海外账户,不用换外汇,随时可以转账。” “我这边暂时先出两千万(美金),够了吗?不够我可以再想办法。相信我,没问题的啦。” “咱们钱够了吗?不够的话我有个好主意。” 这都是啥跟啥啊?读完这几条信息,阿蛮一时间哭笑不得,好在话到这里,没更多信息了。 阿蛮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急忙点进群聊。 果然,最近最新最吸引人的一条长信息,就是小怪物发的。 小怪物: “海外投资项目接龙:小怪物2000万;沧海垂钓1000万;芳心天涯500万;帅康熙500万。有意向抓紧表态,过期不候。” 下面还有好些不明情况的群友发问: “请问这是什么情况?” “没进错群啊,我确认过了,这是织梦人的群,你们竟然在群里集资?” “是诈骗吗?” 阿蛮一脑门子黑线,好在下面很快有人帮忙解释,也有人担保说群主信誉卓着之类。不过,这样一来,看上去就更像了。 阿蛮急忙翻到前面,果然,小怪物十分高调地宣布说群主有个海外投资项目,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全部完成,只等资金到账,他已经与群主沟通过了,确认项目靠谱,所以打算前期先出资两千万,群里同道若有意向,可以先行报备,过期不候。 若是平时,谁发这么一条,大家至少也要等到群主核实。偏偏昨天群主刚跟大家聊过这回事,小怪物这一倡议,立时便有人声援。 第一个声援的就是芳心天涯,因为她昨天已经跟阿蛮表示过,若有合适投资一定要算她一份。再然后,沧海垂钓深知群主的实力,很快也加入进来。 有人带头,有人声援,再加上群主向来信誉卓着,下面跃跃欲试的人便越来越多。 好在这些信息发出没多久,要求投入的金额庞大且是外币,所以问的人虽然很多,真正出手的都是熟面孔。 阿蛮才爬完楼,又看到弹出一条信息。 五行属钱:“不登泰山不知天下小,不进本群不知自己穷。楼上的老板,多了没有,我也投个500万。” 小怪物:“好嘞,这就给您加上。” 小怪物干劲十足,阿蛮不能在这时候拆台,连忙发言说道:“感谢大家支持,前期资金已经足够,后面的同道不要再追加了。以后若有机会,再合作不迟。” 阿蛮话才发出,立马有人看出不对劲,瞬间弹过来几条私信。 沧海垂钓:“小怪物这是自作主张么?” 芳心天涯:“群主你这是不打算集资了吗?” 帅康熙:“什么情况?” 小怪物:“大佬,不要钱了吗?这边进展多顺利啊!” 阿蛮没有回私信,而是在群里直接回复道:“我为投资项目换汇大家昨天都看到了,换汇的事已经落实,前期资金差得不多了。若是加上上面认领的投资,资金就很充裕了。另外,我们还有笔计划内的钱,很快就能到位,所以后续不差钱。已经认领的投资,我们认可,如果有同道心存疑虑想要收回,也完全没有问题。” 五行属钱:“群主的意思是,钱够了,不要了?” 梦里擒人:“够了,不要了。” 五行属钱:“那我刚才追投的,算不算数?” 梦里擒人:“你不反悔自然就算数,谁先说谁占理。” 小怪物:“群主真牛逼,积资都这么硬气。” 阿蛮看到这条信息气不打一处来,立刻回复道:“以上投资者请私信小怪物,签订协议以及汇款事宜,全部由小怪物办理。” 第119章 阿成的成长 一大早醒来,阿蛮摸到身边有人,吓得一个翻身,看清楚了,才松了口气,原来是红红。 可能是昨晚上网给小怪物气着了,睡觉忘记关门了。 阿蛮气急败坏爬起来,大声喊叫:“红杏,红杏,起来了没有,怎么当妈的呢,红红怎么跑到我床上来了?赶紧的,把我床都给尿湿啦!” 红杏冲进阿蛮屋里,阿蛮洗漱去了,不一会,屋里传来红红的哭声,阿蛮洗漱完又回来哄:“哟,我们家红红怎么哭啦?红红不哭,下午幺叔带你找二叔去。” 一家人围坐吃早餐,听说阿蛮要去莞城,红杏想去,蓝蓝也想去,只有棉花没做声。 “你们都去了,咖啡店不开了?我只是去看看情况,就算我不去,橙子晚上说不定也回来了。” 中午阿蛮买菜做饭,红红全程跟屁虫一样粘着不放,可能一连几天没见到二叔,小丫头也想了。 阿蛮带着红红,特意安排招远下午出发,到阿成所在的工业园,天已经黑了。 ktv名字叫“快乐k歌”,地方选得不错,生活区内,周边好几个万人大厂,人流量没得说。只是街道脏乱,卖什么的都有,往来的人也不嫌弃,可以说是烟火气十足。 客户群体决定了ktv档次不高,生意倒是不差。夜里霓虹灯乱闪,街头穿着厂服的打工仔打工妹成群结队。 阿蛮让红红在车里喝牛奶,自己买了两盒炒饭,跟招远蹲在马路对面吃起来。 这边的商铺多是旧厂房改建,快乐k歌在二楼,楼下入口是个临街的楼道,不时有人走进上楼。 夜色更深,楼上震耳欲聋的音响声乱七八糟地传下来,几个穿喇叭裤留飞机头的烂仔摇头晃脑拎了折叠桌下楼,在入口处摆开,借着店铺的门头灯玩起牌来。 招远把炒饭翻来翻去,实在吃不下了,才奇怪问道:“唐总随便安排一份工作,也比干这个强吧?” 阿蛮的炒饭已经吃完,回头看一眼从车里露出半颗小脑袋的红红,才笑道:“我自己都没工作呢,怎么给别人安排工作?” 身后的越野车有些扎眼,对面的烂仔不时往这边打量,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从二楼下来,给烂仔们派了一圈烟,便笑眯眯往这边走来。 “老板,唱歌吗?我们店新开不久,价格公道,点酒还送果盘。”青年笑容灿烂,一脸期待。 听口音像是宝庆府的老乡,阿蛮猜测这人就是阿成的那个合伙人,却没打算套近乎,只是礼貌回答道:“不了老板,我们等人。” 阿蛮正说着话,阿成从楼上快步下来,跟楼下的烂仔们打过一圈烟,才注意到这边。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回过神,快步过马路,在马路中央跟退回去的老乡说了两句什么,才走到近前。 阿蛮抬起头看阿成,才发现阿成头发长了,烫过了,脖子上带一根金项链,从半敞的花衬衫里面发着光。 “怎么过来也不说一声?”阿成有些不自在地埋怨。 看到阿蛮盯着自己手里的烟盒,下意识的抽出两根,递到一半,想起阿蛮不抽烟,拐弯递给了招远。 招远站起,接过烟远远退到一边。 阿成正不知怎么开口,红红奶声奶气的喊声传过来:“二二!” 阿成像是忽然被电了一下,瞬间把烟揣进兜里,并扣好衬衣扣子,两步走到车门前,把红红抱了出来。 “哎哟,宝贝儿,你怎么也来啦?”阿成欢喜地笑着。 “你连着几天不回去,红红也想你啦。”阿蛮代替红红解释。 逗了一阵红红,阿成顺势跟阿蛮并排蹲着。 “生意好像不错。”阿蛮说。 “新店刚开嘛,少年人爱新鲜,都会想试一试。”阿成说。 阿蛮问:“开了两个月了吧?收益怎么样?” 阿成立刻面有得色,笑道:“还行吧,刚开始总是不错的。” 看来确实不错,阿蛮听了也高兴,又问道:“还行是怎样,有开始分钱了没?” 阿成看出阿蛮的担忧,安慰道:“收入不差,只是前面有设备和装修的款子没结清,都付账了。下个月就能看到余钱了,放心啦,没问题的。” 见阿蛮只是望着对面玩牌的几个烂仔,阿成解释道:“这边都是外来人,鱼龙混杂,ktv又是娱乐场所,没人看场子是不行的。” 阿蛮是个务实的,听了也没多说什么。 两个人又蹲了一会,阿蛮才说:“这边人员复杂,做一段攒点钱,再把你那一份退给合伙人,拿钱回羊城自己开一家。大学城就是个好地方,都是学生,环境会好很多。” 阿成做得正顺,也没太当真,只是阿蛮向来靠谱,又是专门跑来,他自然也不反驳。 两个人说了一阵话,阿蛮问阿成今儿回不回。 阿成说:“明天吧,今天事正多,回头都安排好了,就不必天天跑了。” 阿成第二天倒是回来了,但他毕竟不是阿蛮,迟迟没能安排好,总是隔几天才能回来住一晚。每次回来,都穿得规规矩矩,金链子花衬衫自然看不到,也不抽烟,牙齿刷得干干净净。 人只要有牵挂,就不容易迷失方向,阿成的这种态度让阿蛮放心不少。 厚信的事情进展顺利,上次酒会三天后,企鹅公司上市,媒体在大肆报道企鹅公司之余,厚信也得到前所未有的曝光。 再过三日,厚信资本引进战略投资,签订协议的新闻发布会上,羊城的高层官员都有到场,孟桐韵发表主题演讲,地方高层做了十几分钟的勉励发言,感谢金融人才为国家经济建设贡献力量,恳请金融资本为推进羊城的产业发展尽一份力,最紧要的是表达了政府对民间资本依法合规发展的支持。 齐先生作为特邀嘉宾,享受了极致殊荣,座次就在市长身边。 出来做生意求财,又不是结仇,不管在背后他是多大人物,面子给到这份上,应该没什么是过不去的了。 阿蛮放下心,就要安排招远归队。 安保公司那边自然不肯,铁虎还专门找了阿蛮一趟,最后还是阿蛮坚持,说他另外有事情要做,确实不需要招远跟着。铁虎坚持给阿蛮留下个一键报警的设备,这事才勉强作罢。 第120章 年轻的老师傅 岭南海湾的城市群,羊城居中,东边是莞城,东南是鹏城,西南是佛城。 佛城是工业城市,2003年时繁华略输莞城,除了核心城区,偏远地区,跟农村没什么区别。 佛城与羊城交界的地方,分布着很多小工业园,主要做机械加工,专为羊城的汽车制造业服务。在这个工业腾飞的时期,若是只论薪资,机械或者模具加工行业绝对远胜写字楼白领。当时行业的火爆程度,即便是十年之后,仍有从业人员时常感叹钱好赚。好赚到做一个模具,就能赚到与模具等高叠放的百元大钞。 更具体地说,普通工人月薪不到两千,熟练的开模师傅月薪过万还很难请到,会画图的更贵,既会画图又会操机的,那得加倍。 阿蛮兜兜转转来到平远工业区,工业园里一排排旧厂房外面,停着一辆辆进口越野汽车。做模具的老板很多都是苦出身,就算开了厂当了老板,因为请人不易,很多人还得自己画图甚至是操机,这就难免弄得一身脏污。辛苦是辛苦,却是实打实的挣钱,这帮子人像是约好了一样,都喜欢空间超的大车。 阿蛮坚持认为这是一种心理暗示,车子大一点,自己脏一点也不会太明显。 阿蛮在一间相对更大更漂亮的工厂大门前踌躇,看着“品先精密模具加工厂”的大不锈钢门牌,发了好久的呆,才走了进去。 这边几乎所有机械厂都一样,没有门卫,进大门是一片装卸用的空地,左边是雨棚,右边是办公用的小屋,正前是车间。 阿蛮探头进到小屋,里面的两排工位上只有一个戴眼镜的女士。 “请问袁品袁总在吗?”阿蛮礼貌问道。 女士抬头看了一眼,说:“袁总在车间。” 阿蛮走进车间,在一堆坯料和机床间,找到一身白衬衣的袁品。 “你这个后生也是有趣,胆子也大,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像你这样找工作的。”袁品把阿蛮引到办公室,习惯性地开始烧水泡茶,并没有因为阿蛮奇怪的来意而怠慢。 品叔这个形象,在这个工业园区肯定是个特例,干干净净斯斯文文,全然不像个搞机加工小老板。不过也不令人意外,品叔可是正儿八经的名牌大学工科生。 阿蛮发呆傻笑,袁品只当少年人胆怯,洗好杯子摆到阿蛮面前,又说道:“你这个小后生,什么都不懂也敢往工厂里冲,模具加工是赚钱,这个钱可不是谁都能赚的。没有数学底子,就算有师傅带,也学不了画图,顶多学操机······厂里这么忙,我到哪里找师傅带你?” 阿蛮心里觉得快活,只是专心听着,也不接话。 品叔给沏上茶,提醒说道:“学徒只包吃住,没有工钱!” 阿蛮伸手小心端过茶,咧嘴笑道:“我会操机,会看图,画也没问题。” 袁品一愣,不敢相信:“你才多大年纪?上过培训学校?” 品叔不信也正常,这方面的人才太紧缺,社会上都抢不过来,没人愿意去学校教书,这一类的培训学校很少,有也学不到多少真本事。 阿蛮笑笑说:“你别管,反正我就是会。” 品叔不信地问道:“你都用什么画图?” “ug,cad也熟。操机的话,西门子或者三菱系统我都行。”阿蛮喝掉杯中茶,赞道,“袁总,你这茶不错哦。” 阿蛮态度轻松,让袁品不自觉先信了三分,却还是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阿蛮见他这样,提议道:“外边就有办公电脑,要不我现场给你画一个?” 袁品下意识想说不必,又硬生生忍住了,说道:“这边来,就用我的电脑。” 想起另外的那段人生,经常也跟品叔开玩笑吹牛,没想到还有机会在品叔面前装逼,阿蛮心情美极了。 建完模,阿蛮拖动鼠标,给品叔展示效果图。袁品盯着屏幕,老半天说不出话来。 “来,过来喝茶,咱们好好聊聊。”袁品回过神,对待阿蛮的态度不自觉地变得不同。 “你建模的手法和速度,年纪轻轻的,一看就是个老师傅,你这是从哪个大厂里出来的吗?”袁品一边倒茶,一边套近乎。 阿蛮笑问道:“袁总,你就说咱这手艺行不行,厂里收不收吧?” 袁品又是一愣,缓了缓,才问道:“你有这门手艺,是个模具厂都会争着要。就是不知道待遇方面你怎么要求,对了,身份证和简历有带吧?” 阿蛮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抽出身份证递过,说道:“简历没有。” “唐蛮,潇湘人啊,潇湘好地方,自古多英杰。” 袁品边看身份证,不时抬头打量阿蛮,阿蛮笑容真诚,神色坦荡,这打消了他很多疑虑。 “唐工,你还没提待遇要求呢?”袁品提醒道。 阿蛮想了想,说:“我要个单间宿舍,不加夜班,双休。我家里人都在羊城,每个星期我都要回去住两天。” 干这一行的都知道,不加夜班和双休是很过分的要求,小工厂几乎不可能答应。好在品先模具厂不算小,而且袁品自己就是熟练全能的工程师,工厂不至于离了谁就不转。 袁品想了想,又问:“薪资待遇呢?” 阿蛮喝一口茶,很豪爽地说:“我先干两个月,你看我值多少再给。” 袁品又愣了一愣,半晌才洒然笑道:“你这个小后生,哪有你这样胡来的?” 阿蛮也不反驳,只看品叔这表情,便知这事情九成是妥了。 就这样,阿蛮在品先模具安顿了下来。 品先模具有二十几个员工,其中一半是能够熟练操机的老师傅,但除了品叔,只有一位能画图的工程师。 最早的时候,工友们都对这位新人好奇,得知阿蛮是工程师后又表现得不信任。 阿蛮出头两个工件图纸,到车间现场指导加工,装夹、打表、分中,一整套流程娴熟无比。事实摆在眼前,唐工很快得到了工友们的认可。 阿蛮出完图纸,并不躲在办公室吹空调,每有模具完工,阿蛮都会反复测量工件尺寸,并且详细记录。之后再出图纸,会根据机床的特性,把机床间隙和刀摆误差都考虑进去,更会在图纸上备注好注意事项。 袁品是内行,很快便发现工厂新出的模具精度比原先高出了一个等级。还没等他对这个新来的唐工多加褒奖,又惊讶地发现这位唐工竟然还会调校机床参数。 第121章 这个是我妈 阿蛮展示的技艺带给袁品莫大的惊喜。 如果说之前的模具设计加工是自己老本行,调校机床则是绝对的盲区。因为这时期,国内的机床技术远远落后,高端机床九成以上都依赖进口,所以,调校机床的技术,放眼全国,都是个高精尖的工种。 阿蛮不知道品叔私下里有没有感叹捡到宝了,但明面上对自己另眼相看是非常明显的。 眼看就周末了,阿蛮要回羊城。 这家伙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连件衣服都没带,这时候两手空空走,袁品便有种说不定一去不回的感觉。 “唐工,工资的事想好了没?”袁品问。 阿蛮不解地望向品叔:“你是老板,你说多少就多少呗。” 袁品一阵头疼,嘿嘿笑着,咬咬牙,试探问道:“那就暂定一万二,你看······” 阿蛮听了,赞叹一声,品叔还真是厚道,这绝对是个超高薪了。要知道羊城的平均工资都不到两千,还是被很多有钱人平均过后的,普通工人疯狂加班,一个月顶多也就一千七八。 这个收入,干两年就能全款买房。 见品叔还在等答复,阿蛮很夸张地鞠躬,大声说:“谢谢老板!” 阿蛮少有离家这么久,这次回去,家里人自然对他的情况很是关心。虽然实际情况每天都有在电话里说明,但阿蛮当面说起工作,而且以后工作日都要住在佛城,所有人心里都难以接受。 棉花没说反对,只是问:“你找了这份工作,不上学了?” “上啊,怎么不上,期末考试的时候参与一下就好啦。拿毕业证不也是为了找个好工作吗?我这算是直达目标啦。” 棉花又问:“那你跟小孟的生意,不用管了吗?你们那生意看上去做得不小,不比你打工强?” “管啊,怎么不管,小孟管得挺好,我正好偷个懒,赚点外快。”阿蛮有日子没吃到蓝蓝做的菜,乐呵呵地问道:“多做份工不是好事吗?还有嫌钱多的?” 这么朴实的道理实在难以反驳,棉花不做声,蓝蓝好奇问道:“那你这个新工作,多少钱一个月?” 阿蛮骄傲却故作矜持地说道:“也就一万二三吧,暂时这么定了,过两个月估计还能涨一点。” 蓝蓝愣住了,红杏把一万二三重复念了两遍,棉花则彻底不做声了。 钱是不少,但自从来到羊城,家里再没吃过缺钱的苦,所以震惊效果相当有限,棉花仍是闷闷不乐。 阿蛮笑着安慰道:“放心啦,顶多忙两三个月,以后事情理顺了,就用不着住厂里了。” 月薪过万具有真实而强大的说服力,家里人不强烈反对,阿蛮就当大获全胜,于是安心吃饭,聊起新工厂和新老板,也详细说起去佛城平远工业园怎么坐车。 “我反正每周都回来,要是你们实在想我想得受不了了,周三可以叫橙子开车过来看我嘛。才三十多公里,比去莞城近多了。”阿蛮又问起阿成,“橙子几天没回来了?上次还说生意平稳了就不用天天去了。” 阿成一周顶多回来住一晚,说起他,几个女人又抱怨起来。 阿蛮连忙岔开话题:“你们都去考个驾照吧,很快能用上,以后去看我也方便。” 这么一说,棉花眼睛先亮了:“与其我们考驾照,不如你先考。” 说来也巧,平远工业园旁边刚好有个驾校,很自然的,阿蛮就给报上了。 阿蛮的另外那段人生,从操机工做起,一点点把机械加工厂做大,技术和管理他都是很过硬的。有了第一周在车间指导工人操机,第二周很自然就接手了部分生产管理工作,不只大大减轻了原来那位工程师的负担,也把老板袁品从琐碎的车间事务中解脱了出来。 所以,不只没有嫉贤妒能的狗屁事件,连工作配合都日渐默契。 第一个周三,蓝蓝来看阿蛮。 工友们都以为是唐工的小女朋友,都起哄起来。一向正经的袁品都调侃招呼道:“哟,小唐,这是你小女朋友啊?” 蓝蓝是住过工厂宿舍的,看到阿蛮的宿舍有电视有洗衣机还有空调,放心不少,象征性地给他收拾一番,取了脏衣服就回去了。 第二个周三,来的是红杏。 红杏手里牵着红红,工友们看到,表情都古怪起来。阿蛮介绍说这是嫂嫂和侄女,工友们表情就更怪了。 阿蛮没得法,只当没看见。好在红杏漂亮,穿得也体面,没人敢造次。 红杏来得晚,下午带着红红在工业园走了一圈,再想回去就已经没车了。阿蛮找袁品帮忙送回去,袁品说约了客户不能推,于是没得法,只好先在这里住下。 袁品为了照顾阿蛮,特意给他买的软床垫,这就意味着阿蛮的单身宿舍里没有双层床,阿蛮只能睡沙发。 要命的是,晚饭过后,红杏把闺女丢给阿蛮,自己霸着阿蛮的电脑看电影。洗完澡出来,就像在家里一样,穿个阿蛮的t裇当睡衣,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阿蛮看得鼻血长流,却连贼心都不敢有。瘫在沙发上装睡,红杏便隔一段叫阿蛮一声。阿蛮不能不应,于是有一茬没一茬地闲聊起来。 阿蛮是见过世面的,明白这是什么情况,烦恼得很,却也没有办法。想着是不是该给红杏找个出路,又想起棉花说的,不要安排别人的人生。再说,说算想安排,又该怎么安排?不论怎么,也解决不了当下的窘境,于是更烦躁了。 都是亲人,当然不可能发生别的事。可第二天送走红杏,在厂门口遇到袁品,斯文端正的品叔竟然难得地坏笑着开玩笑道:“这个······真不是你女朋友?” 阿蛮没好气地瞪品叔一眼。 袁品嘿嘿一笑,正经说道:“这两天把车间腾一下,日产那边对我们上一批货很满意,有意把轮毂产品也发给我们做,后天可能要来看厂。” 阿蛮一愣,忽然意识到,这么短时间内,竟然不知不觉间跟品叔形成了默契分工。品叔对外谈业务,对内生产管理全丢给自己了······这,跟那段人生相反了啊。 第三周的周三,来看阿蛮的是棉花。 刚进厂门口就遇到袁品,阿蛮拉过棉花正要介绍,袁品愣愣看着,嘀咕道:“这个年纪有点大啊。” 阿蛮气不打一处来:“说什么呢,这个是我妈!” 第122章 得力干将 阿蛮的所有奇怪表现里,年纪轻轻就有精湛的技术,这一点都排不上号。 最奇怪的当属阿蛮的待人方式,待人以诚,毫不见外,这使得几乎所有相识的人,过了最初的适应期后,都很快喜欢上他。这样说起来好像没什么,谁身边都少不了这种亲和力很强的人,但只要稍一细想,进到一个新群体里,表现得极其突出却不遭人反感和排斥,现实非常难做到。发生在一个少年人身上,几乎是不可能的。 阿蛮却做到了,不只很快融入,还很受欢迎。 最令袁品费解的,是阿蛮与自己的相处方式。明显差着一辈,又是老板与员工的关系,却很奇怪的,阿蛮表现得轻松自在,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可以说真正彻底地发扬了主人翁精神。 阿蛮刚开始接过部分管理工作的时候,袁品甚至都没意识到。直到有一天他见完客户回来,在办公室泡完一壶茶,都没有生产主管过来问他事情,袁品感觉奇怪,去车间走了一圈,才发现很多事情,唐工已经安排好了。 再之后,袁品稍加留意,便发现这个新来的小鬼,跟原先的那位工程师顾家关系竟然十分融洽。不只关系融洽,对于阿蛮给自己安排工作,顾家竟然一点都不排斥,就好像向来都是如此一般自然。 厂内的生产管理顺畅,袁品专心搞业务,不必两头牵挂,诸事顺遂,加之这两年经济发展飞快,活儿很快便多得干不完。 一开始袁品担心交期,后来发现虽然偶有拖延,但交期比自己预想的要快不少。如此一来,阿蛮提议招人,袁品便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过了半个月,阿蛮提议生产分三个事业部,袁品也答应了。 又过了不到一个月,阿蛮要提拔三个老练的师傅做分管厂长,袁品已经有日子没关心车间事务了,自然也答应了。 又过了一个月,阿蛮说要跟袁品好好谈谈,袁品特意清掉手里的事,泡好了茶,才把阿蛮叫过来。 阿蛮喝一口茶,赞道:“你这茶不错,还有没有?” “有没有你不比我更清楚?”袁品反问完,又笑道,“说吧,专门要跟我谈谈,也不透点底,到底什么事?” 阿蛮听罢,正色问道:“品叔你手里能拿出多少钱来?” 这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袁品轻笑道:“干嘛还特意问我,直接问财务不就是了?” “问过了,账上钱不太够。” 袁品愣住了,因为他才刚了解到,账上趴着将近三百万的现款。 见品叔一头雾水,阿蛮干脆直接说出原委:“隔壁老张要搬,我想把他的厂房接过来,再把咱们现在的两个厂房打通,重新规划布局,生产效率肯定能再上一个大台阶。” “主意不错,只是多租个厂房,怎么却说钱不够?”袁品是真看不透这小子在规划什么。 阿蛮笑了,说道:“哪能只租厂房呢,厂房盘下来,不得添新设备?看看咱们车间这些机床,又老又旧,一半多还是用了近十年的二手货。” 阿蛮做出一副嫌弃表情,继续说道:“加工精度就不提了,光是加工范围就卡死了工厂的发展,两米以上的工件都做不了,怎么可能做大做强?不加大型龙门设备是不行的。” 先是招人,再是扩厂,现在又要加设备······ 这家伙好用得有点过头了啊。 袁品沉吟不语,他是行业老鸟,阿蛮的规划很务实,也很具体,而且,现在扩产也确实很有必要。因为厂里已经接了不少大型工件订单,自己做不了,都外发给别人做了。 这个行业正处于供不应求的快速上升期······ “加设备预算多少,给厂里留足备用金,还缺多少钱?”袁品正色问道。 “预算六百万吧,最低,你得想法弄回三百万来。”阿蛮老神在在地说。 “什么?开玩笑吧!”袁品一口茶差点喷出来,稳了稳神,才问道:“你打算买多大的龙门,要这么多钱?” 阿蛮伸出手,掰着指头说:“两台三米的,一台五米,一台六米,再来一台八米的,就齐活了。” 阿蛮说得轻巧,袁品却以为自己听错了:“八米的?龙门加工中心?六百万买这一台都不够吧?” 阿蛮嘁地讥讽道:“想什么呢?尽想美事。我的意思是,先把厂房整合一下,再拿钱买这四台小一点的。明年稳住了,再把小机床抵押了,买个八米的进口机。这么大的设备,国内现在做不好。” 袁品越想越是头大:“六米龙门你敢说是小机床?买国产的钱也不够啊!” “所以才要你想办法嘛。”阿蛮乐呵呵地轻拍茶海,“你给客户打电话,就说要开新厂,加大设备,让朋友们支援一把。对,就是借钱,不借可以,总不好意思还压货款吧?” 算盘打到这份上,袁品也无话可说。 回头再看,阿蛮到厂以来,先是摸清了工厂所有员工的状况,再是理顺了生产,后面一边招人一边给能力强的老员工升职加薪,如今走到扩厂扩产,整个过程竟然无比顺滑。 袁品不是庸人,很快顺势改组公司架构,自己当了董事长,阿蛮成了总经理,下面分别设三个生产事业部和一个工程部,行政财务另算。 到年底,品先精密已经有员工近百,整合三个车间的同时,办公小屋也改建成二层的简易板房,各部门都有了自己的办公室。 早年做模具是很赚钱的,品先精密的领导层,只有阿蛮没有车,袁品看他一个少年人,有钱有驾照了,第一件事肯定是买车。可眼看都腊月了,阿蛮一点买车的意思都没有,袁品心里不禁犯了嘀咕。就这么一嘀咕,咬牙给阿蛮买了一辆二十多万的雅阁。 “哎呀呀,这个车漂亮啊。不过,品叔,给我买车怎么也不跟我商量一下,万一我不喜欢呢?”阿蛮拿到钥匙看到新车,说的就是这么一句不讲良心的话。 早已经习惯阿蛮这德性,袁品也不以为怪,解释道:“怎么说也是客户的产品,回头有什么活动,开着人家产的车去人家工厂,客户看了也高兴。” “那是,那是。”阿蛮说着钻进车里,启动后,探出头来说:“董事长,我要请几天假。” 袁品不解问道:“工厂这么忙,这时候请什么假?” “不准假不行哦,我期末考试都安排在这几天。” “什么?” 第123章 好久不见 阿蛮驾驶新车,停在月亮湾咖啡店门前,并没急着下车,坐在车里,安静地看着蓝蓝和棉花在店里忙来忙去。 没多一会,红杏提着食盒走来,屁股后面跟着一蹦一跳的红红。 这一年多,大家变化都很大,红杏热烈、蓝蓝直率、棉花素雅,气质分明。 已经入夜,店里还有人喝咖啡,生意远比开店之前阿蛮预期的要好。 阿蛮看了一会,正想下车去店里,一辆崭新的丰田车拐进街道,很快在阿蛮后面停下。店门前不让停车,阿蛮正纳闷谁敢跟自己一样不讲规矩,阿成从车里下来。 阿成径直走到阿蛮门前,敲了敲车窗:“喂,这店门口不能停车!” 车窗滑下,看到阿蛮忍俊不禁的笑脸,阿成愣住了。 “你,你这车······?”阿成惊奇地看着阿蛮。 阿蛮心里咯噔一下,世事都是这么巧的么?不过很快,脸上灿然一笑说道:“借我老板的,老板说随我怎么开,还给报销油费。爽不爽?” 阿成打量一眼,鄙视地瞅着阿蛮:“再好,那也是人家的。” 阿蛮心里一乐,很配合地问道:“意思你那个是自己新买的咯?” 阿成傲然一笑。 红杏和蓝蓝都注意到这边,迎了出来,听说阿成买了新车,都十分欢喜。 等到店里客人都走了,几个人围坐一桌,一边看着棉花和蓝蓝吃饭,一边聊天。话题自然围绕着阿成的新车展开,年中的时候,阿蛮劝阿成挣回本钱就退股,拿钱回羊城开个新店。阿成没听阿蛮的,好在后面没出什么岔子,ktv经营得也不错。 聊到生意必然会牵扯出过年,蓝蓝和阿成都出来两年多了,说不想月亮湾那是骗人的。但若是说到回去过年,大家态度各不相同,阿蛮和棉花彼此互为牵挂,回不回都没所谓。红杏和阿成比较复杂,一方面想回,另一方面又怕回,故乡于他们而言,也是个伤心地。另外,他们都不想自己的店子在新年期间歇业。 只有蓝蓝态度明确,要回家过年。 见蓝蓝决定回去,阿蛮建议要不就都回去吧,店子歇业半个月问题也不大,挣钱不就是为了过日子么。 阿蛮这么建议,主要是不想蓝蓝一个人回去,春运挤火车,光这一点,就能累死个人。 阿成有些犹豫,说:“那倒不怕,反正蓝蓝也有驾照了,开我的车回去呗,路上慢一点就是了。” 阿蛮反驳说:“她一个新手你让她开长途?万一有点什么事,路上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没人再反驳,这事就先搁置了。 回到家,正上网,红杏进来了:“你去看看蓝蓝,好像是哭了。” 阿蛮疑惑问道:“怎么了?” “给家里打电话了,去年底和今年年中汇给家里的几万块钱,根叔根婶用来建新房了。新房是建好了,还差装修和买家私的钱。我在一边都能听到根婶诉苦,说家里内墙都还没刮灰。蓝蓝说那个不急,大家都是这样先住着,晾一年,明年再刮更好。” 阿蛮一头雾水,问:“然后呢?” “然后蓝蓝就说回家过年的事,说出来两年了也没回去,只是大家一起回家过年,店子就要关上半个月。” 阿蛮又问:“然后呢?” 红杏也烦躁了,不悦地说道:“今年正月店里一天能小赚一千块,根婶怕是听说过,一听到新年要关半个月店,话锋就全变了,劝蓝蓝生意为重,非常通情达理······” 女儿两年多没回了,因为过年能加班多赚几个钱,就心甘情愿不让闺女回家,这种事在农村实在太常见了。 阿蛮也没说啥,出了房间下了楼,走到蓝蓝房门口的时候,阿成已经在里面了。 阿成说:“这有什么关系,要不你过两天就回去,就开我的车。你要是怕,我陪你一起回,在月亮湾呆几天,年前再回来开店,啥都不耽误。” 阿成有诚意,女孩子的心思却猜不透。蓝蓝没做声,她伤心的不是不能回家。 阿蛮歪着身子靠在门框上,懒散说道:“不回去才好呢,但凡回到月亮湾,你们信不信,根叔根婶第一件事,就是找媒人给蓝蓝说媒。哎哟,哭得这么伤心,怕不是心里正盼着媒婆上门?” 蓝蓝听得阿蛮搞怪,笑骂道:“你才盼媒婆上门呢!” 阿蛮笑道:“不要急,不用盼,我就是个大媒婆,回头我们厂尾牙,我给你介绍十七八个。我介绍的,绝对靠谱,想想看我是干什么出道的,看相算命批八字,服务一条龙······” 阿成也给逗笑了,问道:“你们厂的尾牙宴?不是孟小姐公司的尾牙宴么?” “厚信吗,今年我没打算去凑热闹啊,你要想去,那我们都去也成啊。”阿蛮大咧咧地说,“我这说的是佛城的模具厂,家里就你没去过。我们老板说了,尾牙宴一定把我的女朋友们男朋友们统统都叫上。” 工友们把家里几个女人,包括棉花,都误会成阿蛮女朋友的事,蓝蓝也知道,她去过厂里几次,工友看在阿蛮的面上,自然对她十分客气,蓝蓝对这些成天趴在铁疙瘩之间的工人很有好感,听阿蛮这样说,也觉得好笑。 蓝蓝轻笑出声,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 深夜,梦境,月光之城。 月光之城早已经完全建好,经过织梦人长时间精心修饰,城市美得非人间可见。 这本就不是人间,如今住了几百人,却仍是安静祥和。 阿蛮沿湖漫步,偶遇孟桐韵和明秋禾立于水岸,正轻声说着什么。阿蛮没有快速走近,只远远伫立,观赏着这一副美景。 两女看到他,浅笑着迎上来。 “好久不见了,唐总。”孟桐韵不是刻薄人,更不会计较,但确实是好久不见,才这样打趣。 阿蛮轻声说:“是好久不见了,你们在聊什么?” “正巧聊起你,说你有许多鬼门道,明姐姐的症状在一点点好转呢。” 都一年了,仍只是一点点好转。阿蛮看向明秋禾,明秋禾感激地点了点头。 不过有好转总是好的,阿蛮心下安慰,正想陪她们聊聊,忽地意念触动,感应到熟悉的召唤。 阿蛮歉意地冲两人轻轻一笑,说:“我有事走开一下,再会。”说完消失在原地。 转眼来到新娘的梦境,阿蛮看着桌上红烛,再看看床头罗帐,最后目光才落到凤冠霞帔头戴盖头的新娘身上。 阿蛮忽然有些伤感,轻声说:“好久不见了。” 第124章 梦中诀别 如果只想占便宜,那么新娘是无可挑剔的存在,美丽、神秘、火辣······有些美好甚至用语言不足以描述。 只是人的感情如此复杂,当你在意了,你就会介意,当你介意了,就难免会有怨言。 阿蛮才伤感完,又心生愤怒——这个叫人恼恨的女人,对于自己来讲,是朋友是爱人是亲人,可她却总是随心所欲的来去,很久难得相会,既不告诉姓名,也不对自己展示容颜。 她把我当什么人了? 莫非对于她,这一直都不过是一场绮梦? 阿蛮心头苦涩,算起来自己已是两世为人,想不到还会生出这样稚嫩的情愫。 “好久不见啊。” 见新娘迟迟不语,阿蛮又说了一遍,这一回语气怪怪的,深情浅了,怨怼重了。 新娘扭头朝向阿蛮,许久无言。 阿蛮羞愧又恼火,却又拿新娘无可奈何。往昔也会如此,阿蛮总是安静而耐心地等待,这是新娘的梦,梦里的一切她都自有安排。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阿蛮越来越没耐心,实在是厌烦了这种无边无际的等待,也难以忍耐新娘莫名其妙的遮掩。 有什么是不能坦然相对的呢? 真诚和信任难道不是所有美好情感的基础? 阿蛮忽地就动了真火,凭着他此时的梦境能力,不知道能不能揭下那块恼人的盖头?意念才起,身随意动,不自觉便上前了一步,正要动手,却听得新娘轻轻一声抽泣。 阿蛮怔住了,只一瞬间,胸臆间满是心疼和柔情。 “我想我是疯了。”新娘很克制,语气变得轻而平静。“沉浸在这样的梦里,沉醉在自己编织的虚假的谎言中,自欺欺人地过活。” 新娘看着阿蛮,有柔情,却没有多少欢喜,她在自己的情感里越陷越深,自语般说道:“你说你究竟哪里好,怎么就让我着了魔?” 新娘忽地又一声轻笑,满满的苦涩味道:“你知道你让我陷入到何等境地吗?” 这句话问完,新娘再绷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嘴里含糊说道:“可是你,连我的存在都不知道,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阿蛮听得心头生痛,连忙问道:“你是谁?” “我是谁?”新娘反问一句,竟又笑了起来,仿佛这是世间最荒唐的问题。 新娘止住笑,站起身,走近阿蛮,渐渐平复情绪。新娘将脸贴近阿蛮,凝视阿蛮的双眼,阿蛮几乎能听到她的呼吸。 新娘以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语气,轻声说道:“有一天你当面问我,我就不顾一切告诉你。” 言下之意,这里不过是梦境,说或者不说,瞒或者不瞒,都是自说自话,都是自欺欺人。所以,又有什么意义呢? 新娘抬手,轻抚阿蛮的脸颊,划过唇角时,细细地摸了摸唇上稀疏的胡须。 她好像落泪了。 仿佛能感受到她的心碎,阿蛮所有的怨怼早已烟消云散,心里只有满满的柔情与疼惜,不禁柔声问道:“告诉我你是谁,就当这里不是梦。” “这里不是梦吗?”新娘的手停在空中,笑了笑,“我时常也这样觉得呢,所以才叫我这样沉迷。人家说单恋像是一场独角戏,我这样,连独角戏也算不上吧。” 明明隔着红盖头,阿蛮却能清晰感觉到新娘正凝视他双眼,好像要看进他心里一样。 “我好害怕,我以后再也不敢梦到你了。” 新娘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割舍的决绝,听得阿蛮心痛如绞。 可是,就算梦时有些荒唐,做梦而已,有什么好怕的呢? 阿蛮猛地意识到这句话可能意味永别,再顾不得了,伸手便向新娘盖头抓去。 新娘突然遭袭,惊叫一声。阿蛮抄得盖头在手,却没来得及看清新娘面容,新娘已经消失在原地。 小梦境消散,阿蛮回到月亮湖边,幽幽的湖水映照着岸边的灯光和天上的明月。 阿蛮怔怔地立在原地,孟桐韵和明秋禾还在前面的草地上。 发现阿蛮回来,孟桐韵正要过来,阿蛮此时哪有心情,只冲孟桐韵歉意地一笑,便消失在梦境。 阿蛮从梦中醒来,出了房间,下意识地想确认一下家里三个女人是不是都在,可只是一瞬就全部否定了。 已经很多次试图调查新娘身份,断然不可能是身边的人,可是,也不可能是任何自己认识的人啊?所有自己认识的人都排查过很多次了。 她刚才说自己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存在?难道是她认识我而我不认识她?怎么可能呢······ 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样,阿蛮又陷入了思维的循环。 不一样的是,以前总能期待下次,不急着找答案,也能自我安慰说是尊重她,这一次却不能,因为很可能,她再不会这样梦见自己了。 她怎么会害怕梦见自己?是场面太真实,害怕越陷越深吗?那她用情很深啊······对一个梦里的人用情很深? 想到这里,阿蛮又痛苦起来。 孟桐韵感觉到阿蛮有点不对劲,打电话过来问过两次,阿蛮都说没事。孟桐韵平时很忙,两人反正偶尔能在梦里相聚,也就没再追问。 接下来的日子,阿蛮功课没学好,考试自然一塌糊涂,都放假了,辅导员还特意打电话过来训话。 阿蛮哪会在乎这些,礼貌地应付过去,事情也就过去了。 当你做什么都于事无补时,人都会也只能选择继续生活,阿蛮挣扎了一段时间,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蓝蓝最终决定不回家过年,其他人更加不回。 岁末,很多公司都放假了,品先精密却分外繁忙,厂房整理好,机床地基也做好了,只等年后新设备到位。过年车间不停工,留守人员要安排,来年事务也要规划好,人员、设备和资金,全部要安排到位。资金问题很关键,最近几个月一通大手笔,虽然都很顺利,资金压力却是实打实的。 现如今与那个二十年完全反过来了,对外业务全由品叔处理,公司内部事务全是阿蛮操持,阿蛮忙疯了,连厚信的尾牙宴都没有去。 品先的尾牙宴一直拖到腊月二十八,特别邀请的客户因为时间太晚,起码有一半来电表示遗憾,返乡了不能参加。 但气氛依旧十分好,因为生意蒸蒸日上,老板又大方,员工们都干劲十足,大多数都留在公司过年。 阿蛮如约,把所有家人都带过去了。 第125章 一个电话 佛城人又务实又会享受,有些老板直接用厂房开农庄,厨房柜台客厅全在一个大厂房里。别看它简陋,做出来的东西却都量大味美,价格也很公道。 品先的尾牙宴就是包了这么一个农庄,店面不高大上,胜在场地宽敞,一群操机佬整日里油汲汲的,这样反倒自在。 阿蛮在这边要主事,不像厚信的尾牙宴,只管吃就成。安排好家里人,阿蛮跟一众管理人员凑成一桌。 袁品有意让阿蛮多跟客户亲近,可阿蛮只想帮品叔一把,并不期望在这一行大展宏图,也就兴致寥寥,礼貌敬过酒,又回到这边。 有趣的是,在这场宴会中,阿蛮意外见到了品叔的妻儿。 品叔的妻子看上去不到四十,长相中规中矩,气度平和,跟品叔很有夫妻相。据说他们是校园恋情,阿蛮瞬间理解了品叔的一往情深。想到他们的结局,阿蛮不禁暗叹一声。 应该是听品叔说过,袁夫人带儿子过来给大家敬酒时,特意问起阿蛮。阿蛮十分尊敬地叫她“品婶”,这个俗气的称呼惹得大家吁声起哄,品婶只是愣了一愣,便开心应了。 品叔的儿子跟阿蛮年纪相当,正是长个子的年纪,瘦瘦高高的,笑起来很热情。看到阿蛮年龄好像比自己还小,他表现得不能置信的样子,有些夸张地拍着阿蛮的肩,笑着夸赞道:“爸爸说你是公司里最能干的人才,我爸爸很看重你,你要加油好好干,一定大有前途。” 话里有种居高临下的傲气,谁也没觉得不妥,毕竟在座的确实都是给他爸爸打工。阿蛮笑眯眯地说着谢谢,陪他喝了一杯。 目送他们离开,坐在身边的顾家给阿蛮倒酒,阿蛮随口问道:“顾工,别只给我倒酒,你自己喝几杯了?” 顾家红着一张脸,笑呵呵说道:“肯定不比你唐总少,来,再喝一个。” 阿蛮笑问:“你别忙着灌我酒,趁着还没醉,我问你个事。” “先把酒喝了,喝完尽管问。”顾家说着率先一口闷了。 阿蛮喝完酒,大声问道:“我刚来那会,挤了你的位置,品叔一直担心你记恨我。说实话我也害怕了小半年,可就是没等到你下手。” 阿蛮话里调侃,引得桌上同事失笑,顾家听了也有些意外,看了阿蛮一眼,确认他不是喝多了犯糊涂才问的。于是又给阿蛮倒满,嘿嘿笑着,反问道:“为什么要记恨?我收入变少了?还是我工作量变多了?刚开始不服气是有的,也就两三天吧。” 顾家哈地一声笑:“来,大家一起喝一杯。”招呼完大家,又补充说道:“也就两三天,不只是我服了,他们也服了。是不是?” 同事们纷纷说是,聊起阿蛮刚来的事,不禁惊讶感叹起来,又纷纷给阿蛮敬酒。 阿蛮心情畅快,不觉又多喝了几杯。想到棉花她们自坐一桌,阿蛮起身打算过去看顾一下,才走到一半,兜里手机震动起来。 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是李风铃。 这时候打电话,肯定有事,阿蛮快步走出农庄,耳边安静下来,才接通电话。 “喂······” “唐蛮,”李风铃缓慢地说,“我爸爸死了。” 声音清冷,没有痛哭,没有任何情绪。 阿蛮怔立当场,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答。只是很快,阿蛮陡然恐慌起来:怎么办?李老师现在该怎么办? 先得了解情况,有许多问题要问,忽然想到李风铃是独生女,阿蛮张开口,却只说道:“我马上回来,你照顾好自己,其它事情见面再说。” “好。”李风铃只说了一个字。 阿蛮在黑夜中站了半天,想起那位刚过世的李老师,感觉人生真是无常,正当盛年的一个男人,忽然就没了。 回到宴席,阿成喝了不少酒,脸都涨红了。蓝蓝倒是没喝,一会还要靠她开车回家,她也不可能跑长途,还是夜路。 自己也喝了不少,更不可能夜路酒驾开长途。 阿蛮很快决定给铁虎打电话。 “老铁,招远回家过年了没有?”阿蛮问。 “唐总有什么事吗?”铁虎问。 阿蛮说:“老家有个长辈过世了,我要连夜回去。刚才酒喝多了,我开不了车,想看看招远有没有在,送我跑一趟。” 铁虎顿了一顿,才说:“招远几天前就回老家了,你在哪,我去接你。” 阿蛮没多想,报给他平远工业园的地址。 铁虎过来还需要时间,阿蛮很快跟袁品打好招呼,又安排好家里人。担心棉花他们听完可能再不能安心吃饭,阿蛮只说有点事要提前走。 阿蛮提前走到路边等铁虎,脑海里不断闪过李风铃父亲那张严肃的不苟言笑的脸,又想起他逗外孙女糖糖时好像并不严苛。自己跟这位李老师其实不熟,只听说大家对他评价不错,是个好老师。 可自己跟李风铃是熟悉的啊。这位李老师可是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阿蛮不停地想起李风铃问他有没有钱交学费的场景,好像问过不只一两次,她怎么那么担心自己交不起学费呢? 她现在该怎么办呢? 阿蛮感觉心里头堵得慌,哇地一声,刚才喝的酒水全吐了出来。 铁虎来的很快,意外的是车后排还坐了个四五岁的小女孩,阿蛮见过的,是铁虎的闺女。见阿蛮意外,铁虎解释说:“不用管她,她不肯一个人在家,只要跟着我就好。” 阿蛮没说什么。 铁虎准备很充分,现金、蓄电池、食物都齐了,还备了两床被单。 阿蛮漱了个口就坐在副驾发呆,任越野车在黑夜里奔驰。 估计棉花该到家了,阿蛮才给她打电话,说了李老师的事。棉花对李风铃非常感恩,听完十分难过,叮嘱阿蛮一定要尽力帮忙。 可是能帮上什么呢? 这种时候,什么安慰都是徒劳的。阿蛮默然许久,终于还是拨通了李风铃的电话,这一回有很多细节问题要问。 问过才知道,李父一个多月前发病,当时只觉得乏力气喘,去医院看过,说是肺出了问题。没觉得有多大事,但病情发展非常快,很快连走路都吃力起来,再检查化验,说是肺腺癌。发现就已经来不及了。 这个病不痛,只是睡不好,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从发病到下不了床,只不到一个月时间,在床上躺了六七天人就走了。 守夜的只有李风铃和乡下的两个亲戚,父亲走了,李风铃总感觉要做点什么,拿出手机翻到阿蛮的电话就拨了过来。 “我没想过要打给你的。”李风铃说。 阿蛮安慰道:“没事,这时候身边多个人总是好的,我在路上了,天亮就能到。” 第126章 她救过我的命 车到二中门口,阿蛮让铁虎去街上找个酒店住下,自己小跑进了学校。 老师们大多都回乡下过年了,二中校园冷清,只教工宿舍楼下聚着几个人,上楼到了李风铃家,屋里倒有不少人,都是像李家这样,在学校安家的老师。 老师们挤在小客厅,说话都把声音压得低低的,阿蛮进来也没人特别在意,李老师教了一辈子书,桃李满天下,前来看望的都默认是李老师的学生。 阿蛮进到小卧室,屋里有个女老师冲他竖起食指嘘了一声,阿蛮轻步走近,小糖糖窝在床上睡得正熟。阿蛮冲女老师点点头,悄然退出,扭头看到,李风铃坐在小书房里,神情憔悴,看着满书架的书痴痴发呆。 “老师。”阿蛮走到近前,李风铃都没发现,只好轻轻叫了一声。 李风铃扭头看到阿蛮,伸手拉到身边,说:“你来了啊,冷不冷,我给你拿件衣服?” 阿蛮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抽了抽鼻子说:“不冷。” 不时有人进来看顾李风铃,阿蛮陪着李风铃呆了一会,进主卧瞻仰了李老师的遗容,又退回小书房。 “老师,”阿蛮希望能做些什么,小心问道,“后事都安排好了吗?” 已经腊月二十九,明天就是大年三十,新年没法办白事,所以只有两天时间。农村土葬,一般都要在家停灵三到七天,村里遇到这种情况,若不赶紧安葬,就只有停灵到元宵之后。这当然是不可取的。 李风铃只说了句安排好了,再无别话。 阿蛮呆得沉闷,出到客厅,发现有两个认识的老师也在,于是打听后事安排。原来李风铃的母亲也曾是二中的老师,去世后响应国家号召火葬,如今李老师走了,火化之后合葬也顺理成章。 李风铃没有叔伯兄弟依仗,一个独生女子,无论体力或精神,都难以支撑一个全流程的传统葬礼。打听到这些,阿蛮松了口气,这个流程简单许多。 屋里不停的有人走,又有人来。来的人免不得要宽慰一番孝女,阿蛮帮不上任何忙,站在一边还碍事。 快到正午,一个中年穿西装的男人领着七八个汉子上楼来,汉子们抬着一口周边装着把手的轻便棺材。男人进屋就殷勤给在场的老师们发烟行礼,说自己是民政局的,是李老师的学生,过来尽点心意。 男人找到李风铃,问:“小师妹,都准备好了吗?” 李风铃点点头说:“劳烦师兄了。” 于是男人招呼汉子们进主卧,用被子卷了李老师抬出门口,放进棺材。 嘈杂的人声吵醒了熟睡的小糖糖,李风铃抹了一把泪,冲进房间抱出闺女,看到阿蛮傻傻的站在一旁,想帮忙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便将糖糖推给阿蛮。 “我顾不上她了,你帮我照看几天。”李风铃郑重地说。 阿蛮自然不会推脱。李风铃又冲进房间,很快搜了一包衣物交到阿蛮手里,眼见着人群簇拥着已经下了楼,李风铃哄两声闺女要乖,就小跑着追下去了。 阿蛮四下张望,刚才还满当当的屋子转眼间几乎走空,只有两个妇人留下收拾,阿蛮抱紧糖糖,安抚地轻轻拍了拍,也出门追下楼去。 棺材被抬上一辆皮卡,一个汉子拿出一大卷鞭炮点了,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皮卡跟着前面两辆面包车,开出了校园。 阿蛮脑子不转,想了半天才想起李风铃肯定跟着车去殡仪馆了。跟还没散去的老师们打听了殡仪馆的地址,阿蛮抱着糖糖往校外走去。 还没出校园,就看到铁虎和他闺女迎面走来,两个人一合计,还是应该跟到殡仪馆来看看。不过身边带着两个小娃娃,得先弄些吃的。 阿蛮他们赶到殡仪馆时,灵堂都布置好了,陆续有亲友前来吊唁,李风铃一直守在一旁。阿蛮打听了一下,原来安排停灵一日,明天火化。 不断有亲友闻讯赶来,李风铃身边一直有人,阿蛮便只好远远的在门前望着。终于瞅到李风铃空闲,阿蛮连忙放下糖糖,把牛奶和蛋糕塞到小家伙怀里,嘱咐道:“糖糖乖,把蛋糕给妈妈送过去,要妈妈吃点东西。” 看着小家伙跑远,铁虎在一边感叹道:“也没个亲兄弟叔伯,一个小女人,这么多事情,确实安排不过来。怎么没见小闺女的爸爸?” 阿蛮冷淡说道:“在部队吧,病情又急,接到消息赶回来,总需要要时间。” 铁虎默然片刻,叫了闺女一声:“雁子,咱也去给这位人民教师磕个头。” 阿蛮拦住说道:“你等一下,等她吃点东西。” 李风铃在女儿的坚持下,喝了牛奶,勉强吃了两口蛋糕。糖糖见妈妈不肯吃了,求助地回头望向阿蛮,阿蛮快步走过去。 “再吃两口,你这样子身体扛不住的。”阿蛮劝道。 李风铃很平静,说:“我以为你在月亮湾才打你电话,没想到你会从羊城赶过来。接下来你回月亮湾还是回羊城?” 阿蛮想了想,说道:“我都方便,就看老师需要我做点什么?” 李风铃愣了一下,阿蛮抱歉说道:“我来了半天,只能在一边看着,发现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心里很过意不去。” 李风铃注视阿蛮一眼,才说:“如果不为难,你帮我照看糖糖几天,让她正常过新年。等家里料理好了,我再去接她。你看······” 李风铃没跟阿蛮客气,但她毕竟不清楚阿蛮的条件,好在阿蛮听完,连忙答应:“这是小事,我家里人多,很热闹的,糖糖过去了也有玩伴。” 李风铃听了,放心不少。这时一下进来几个青年男女,看清案前遗相,恭谨跪下磕首,李风铃连忙俯地回礼。阿蛮拉着小糖糖退到一边,听到那几人语带呜咽说道:“我们本来约好新年来给老师拜年,没想到突然听到这样的噩耗,小师妹,你要节哀。” 阿蛮退出来,铁虎领着闺女进到灵堂,出来的时候面带疑惑。 “怎么了?”阿蛮问。 铁虎让雁子带糖糖去一边玩,才不解地说道:“我们进去行完礼,孝女问我从哪里来,我顺口就说是她老公的战友。你老师真是聪慧,一眼就猜出我是跟你一起过来的。我只好说些客气话糊弄过去,说她教了个好学生,小小年纪就成就非凡。” “你说这个干什么?我们过来这么久了,李老师肯定早就看到了。”阿蛮不以为意说道。 听头一句,铁虎还以为阿蛮介意自己透露他的底细,后面当然知道阿蛮没这意思,却也很自然地感叹道:“接到电话就一刻不停地连夜赶回,这位老师在唐总心目中一定地位非凡。” 阿蛮远远望着灵堂,说道:“她救过我的命。早年家里穷,我要靠抓蛇挣钱交学费,有次被毒蛇咬了,是她救了我。” 第127章 尽点心意 师生之情,救命之恩,难怪阿蛮这么紧张。 从认识开始,阿蛮从来都是一副轻松随意的样子,这是铁虎第一次看到他茫然无措。而且从得知消息到现在,一整天了,一直都是这副想做点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样子。 铁虎提议道:“唐总若是有心,不妨帮着打点一下?” “啊,怎么打点?”阿蛮茫然问道。 铁虎也不是什么圆滑世故的老手,想了想说道:“看看周边帮忙的人,给塞点钱,让人多费心照看着点。钱总是有用的,这种时候多花费些也值得。” 阿蛮听得恍然大悟。很快,阿蛮找到殡仪馆管事的人,说自己是李老师的学生,不知有哪些地方需要注意的,请多加提点。并且表示应该花的钱不用太节省。 不料管事人感叹道:“你们老师肯定是非常好的人,学生们也重情义,实话说,你是第三位专门请我关照的人啦。” “不过呢,钱就不必啦,民政局的同志都已经安排好了,也没有别的需要花钱的地方了。”管事人态度亲近诚恳,目光打量着跟在阿蛮身后的铁虎。铁虎形象威猛却态度恭谨,故意落后阿蛮一个身位,看上去就像是阿蛮的跟班,很给阿蛮长脸。 人家的客套阿蛮自然不能当真,连忙递出一把大钞,塞到管事人手里,诚恳说道:“办白事的讲究我一概不懂,还得劳烦您多照看着点,必要的花销总不能太紧巴。” 管事人略微推拒,便收下了。 另外还有一个妇人,一直在李风铃身边忙前忙后。阿蛮找到她,礼貌地问过好,诚恳说到自己一心想要帮忙,却是什么都不懂,担心李风铃身边没人照顾,还要劳烦阿姨费心看着,别让她熬坏了身子。 阿姨说:“你这年轻后生有心了,这是应该的,不用吩咐。” 阿蛮又掏出一大把钱,塞给阿姨,嘴里只说:“阿姨,这点钱您先收着,有要使钱的地方就放心使,使不完的,您自个留着,就当个茶水。” 给这么多钱,阿姨惊讶地看着阿蛮,问道:“你是······?” 阿蛮惭愧说道:“我是李老师的学生,只能尽点小心意,其它也帮不上什么。” 阿姨只当他是过世的李老师的学生,叹了口气,才说道:“你有这份心就很好,钱我不要,要给你也应该给风铃丫头。丫头······苦啊。” 阿蛮瞬间又黯然起来,恳求阿姨一定先收着,顺势请阿姨多多照看李风铃。阿姨满口答应,却不肯收钱。 天黑后,和铁虎带着小孩子在街上吃了东西,阿蛮再一个人回到殡仪馆。没有了宾客,这边立时显得冷冷清清,李风铃正和那个阿姨在说话,声音很轻,只听到李风铃自责地说:“是我不好,总惹他生气,我不孝顺······” 阿姨劝道:“倔丫头,你爸爸哪会怪你?你爸爸只希望你过得好罢了。听话,吃点东西,去歇一会,明天人更多。” 阿蛮走过去,恭敬行礼:“阿姨好。” “诶,这个学生,怎么这么晚还在呢?”阿姨惊讶地说。 “担心李老师没吃饭,我给送点吃的。”阿蛮提了提手里的纸袋。 阿姨看看阿蛮,又看看李风铃,说道:“你们聊着,我进去看看。”说完转身进屋里去了。 李风铃静静站在路灯下,看着阿蛮,问道:“你怎么又回来了,糖糖呢?” “放心,有人看着呢。”阿蛮递过袋子,“油煎粑,还热着,吃点吧。” 李风铃接过,却只摸出一盒牛奶,说道:“你回去吧,这边没事了,能帮我照看糖糖就已经很好了,现在走,还能赶上跟家人过年。” “明天走也来得及,赶上年夜饭就够了。”阿蛮顿了顿,又说,“老师,要不你跟我一起走吧,去我家里过新年。” 留下你一个人,这个新年可怎么过? 这句话阿蛮没说出口,但那样的凄苦场面,已经在阿蛮脑海里晃荡一整天了。 李风铃自然也想到过,所以才把糖糖托付给阿蛮。 李风铃低头,吸了口牛奶,才抬头说道:“有些苦,人总得受着。你放心,我没事。” 阿蛮忽然想起另外那段人生里,棉花走后自己的处境,李风铃现在就是那种状态。 “要不,我跟糖糖留下,陪你一起过年?”说完,阿蛮立刻自责语气不够坚决。 李风铃却很坚决地说道:“唐蛮,照看好糖糖就足够了。你想安排的事,我愿意的话,自己也能安排好。不要再纠结,带糖糖去羊城,处理完手里的事,我就过去接她。” 说完转头往屋里走去,走了一半,又回头说:“回去吧,别在这呆着,这儿有大姨和表哥陪我,用不着你。” 阿蛮呆呆地看着李风铃进屋,很快屋里传出说话声,犹豫半晌,终于决定先回酒店。 没直接回羊城,第二天阿蛮又到殡仪馆,李风铃抱着骨灰盒出来已经是午后。看到阿蛮和糖糖还在停车场等着,李风铃示意身边亲戚等她一下,自己走过来跟女儿说话。 “糖糖,新年你去师兄家里过了,要乖哦,知道吗?” 小糖糖甜甜地撒娇说:“妈妈也来嘛。” 李风铃温柔笑笑说:“妈妈不来,妈妈要在家里陪爷爷过年,糖糖乖,妈妈过几天就过来接你,好不好?” 小丫头听着有些不乐意,不理妈妈了。 李风铃站直,对阿蛮说:“现在放心了吧,快回去吧,已经太晚了。” 阿蛮仍担心说道:“亲戚们也是要过年的,最后还不是你一个人在家?我送你回去安置好,你再跟我一起下羊城,其它事过完年再说?” 李风铃轻笑道:“哪可能这样呢?” 终究还是没能劝动李风铃,回去的路上,阿蛮一直闷闷不乐。 铁虎劝道:“这种事情是没办法的,雁子她妈妈走的时候,我也好不到哪里去,要不是郑军叫我出来做事,现在可能还躲在老家自苦。谁都要经历,你也看开点。” 阿蛮拍拍脸,深吸一口气,说道:“我知道。” 铁虎又夸赞道:“平常你也不这样,你把小李老师看得很重,又把人家看轻了,据我这两天观察,这位小李老师是个很坚强的人。” 阿蛮又应道:“我知道。” 第128章 阿蛮很贼 南下羊城,与春运车流相反,一路畅通无比,铁虎把车开得飞快,到家仍然很晚了,家里人却都在等着,毫无怨言。看到雁子和糖糖这两个小闺女,大家更是欢喜。 铁虎把家安到羊城有一年多了,老爷们带个小闺女,虽然不缺钱,日子却说不上多美,这么一番折腾,很自然便留在阿蛮家里跨年。 白天还是凄风苦雨,这一刻却是热闹团圆,伤心事撇过一边不提,人人都开怀痛饮。 雁子六岁,红红两岁,糖糖一岁半多一点,家里多了三个小仙女,今年比去年更热闹许多。小孩子很快吃完,男人们还在喝酒聊天。红杏给两个小娃娃洗完澡,红红和糖糖都不肯睡觉,穿得像一对小狗,在屋里疯跑,摔倒了都还在笑,顺势满屋子乱爬。 红杏在照看小孩,棉花跟雁子在看春晚,铁虎在说一些军旅往事,阿成和蓝蓝都听得津津有味。阿蛮喝酒吃肉,不停地给他们倒酒劝他们多吃肉。 外面传来阵阵烟花爆裂声时,新的一年到来了,阿蛮避开所有人,到楼上的阳台给李风铃打了电话。 那边很安静,得知阿蛮顺利到家,李风铃问糖糖好不好乖不乖。 阿蛮描述了一番家里的情况,李风铃便说,那就好,就让糖糖叨扰你妈妈几天,等你们烦了,我就去接她回来。 直到挂电话,阿蛮也说不出一句安慰和祝福的话,只说:“糖糖在这边你放心,家里人多,好照顾,还有玩伴。你要是愿意走动,早点来羊城,这边暖和,过来住段时间也好。” 李风铃没接话,只说,你奔波两三天,早些休息。 晚上喝多了,白天店子照样得开,新年第一天,一家人吃完早餐齐齐整整到店,摆上花,挂上福,很快便有顾客上门。 红红和糖糖穿得跟俩吉祥物一样,又长得可爱,客人们祝福完新年,总忍不住逗逗他们。铁虎在这边没有亲戚,如果不是被阿蛮打乱了计划,他本打算这几天带闺女去游乐园。看女儿在这里玩得开心,便把游园的计划推后了。阿蛮他们的计划是头三天先在家吃喝玩乐,之后安排好人守店,其他人大可以自由活动。 三个男人在店里没待多久,就都回去办厨了,新年第一顿大餐,绝对马虎不得。 新年如此快乐,过得也快,糖糖很快习惯了这边的生活,眼瞅着快过元宵了,李风铃都没提过来接糖糖的事。新年头几天阿蛮每天都给李风铃打电话,后面就打得少了,怕李风铃以为催她来接娃。 另外,品先的事情多起来,阿蛮也忙起来了。 羊城北区是岭南最大的汽车产业基地,不断有新的外资企业入驻,随着汽车工业的快速发展,原有的企业也正处于疯狂扩产阶段。以这样的发展势头,这里很快会成为亚洲第一乃至世界第一的汽车产业中心。 如此庞大的产业,只要漏点面包屑出来,就足够一家大中型工厂吃饱喝足,何况品先仍只能算个小工厂。单子一直往外漏,但要接住却是不容易,稍微多吃点就撑得慌。 好在模具和机械加工行业,正处于供不应求阶段,需求巨大且国内做不好,缺乏专业人才,欠缺高端设备,如果直接海外采购,成本翻倍都不止。这样以来,品先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无论人才、技术还是设备,品先虽然都不是顶尖的,但都相当优越,长板虽然不很长,短板却也都不短,再让一些不争气的同行衬托一下,品先的美誉度,很快在客户同行中传扬开来。 所以,虽然品先越做越大,人和设备越来越多,工厂仍是越来越忙。 所有人都干劲十足,只有袁品例外。 新设备进厂的那几天,袁品是最高兴的,可半个月过去了,眼瞅着正月都要过完了,设备调试都还没完成。 “小唐,新到的设备怎么回事,交机的师傅都找到我头上来了,说你故意刁难他们?”阿蛮向来都宽厚待人,所以袁品问这话的时候,自己也不太相信。 阿蛮笑了笑,没当回事,随口说道:“你别理他就是了,我要求工作台误差控制在一个丝以内,他们做不到,我不验收,这不是很正常吗?” “可人家说行业内都是一米一个丝,说你这个要求就是为难人。” 阿蛮笑了笑:“那我不管,我跟他们业务谈的时候,他们是承诺过能做到的。事实上也确实能做到,只是有点难而已。他们市场总监也打电话过来了,说新派的技术人员明天就到,到时候好好招待一下,调机之余让技术专家给我们的师傅们做两场培训。” “这个也是谈好了的?”袁品问道。 “哪能呢,不过不管什么技术专家,总是出来打工挣钱的,吃好喝好再来点辛苦费,谁还能拒绝?”阿蛮贼贼地一笑,“要是再不行,机床验收可就过不了关咯。” 袁品听了,也忍不住笑起来,又皱了皱眉头,说:“拖久了可不行,好多单子都延期了,客户要催死人了。” 阿蛮乐道:“那也得顶着,这个可是长远利益。我还想明天放师傅们半天假,养精蓄锐,尽量从专家身上学点真手艺。” 袁品苦笑着摇了摇头,又问:“上午我看到有两件大货给退回来了?” 阿蛮听完,终于回过神来,转头正视着袁品:“袁总今天怎么操心起我的工作来了?业务方面的事情还不够你操心的?” “能不操心吗,两件大模,四十多万没了。我问过操机的师傅,产品没问题,是客户要求太高了。要是这帮外国老爷我们伺候不了,不是还有大把小厂订单不做完吗?你是不是对这几个订单太偏执了,客户要是不满意,这个订单大可以先放一放。” 四十多万不是小数目,品先背着贷款,财务压力大起来,袁品自然不敢耽误任何挣钱的机会。 阿蛮想了想,正色解释道:“问题确实不是出在师傅身上,工艺也没问题,是我们的设备太旧了,这批设备调试好肯定就能行,到时候就拿这两套模具的要求标准验收设备。” 第129章 操机佬的心眼 阿蛮安抚地冲袁品笑笑,继续解释道:“老外要求是高,可人家给的价格也好,最重要的是付款很稳定。另外,要求高也有好处,若是能在前期磨合好,将来别的竞争对手想插一脚,难度就会大很多。稳住这方面的业务,将来的现金流就有了保障,现金流无虞,只要利润能覆盖贷款利息,财务方面的压力就小了。” 道理很好懂,可眼看着好些订单从眼前飘走,袁品仍难以接受。 阿蛮安慰道:“好啦,又不是不做他们的单,过几天新设备开动,很快就缓过来了。再不济,平胜工业园有块地正在新建厂房,正招商呢,回头你去问问价,咱们买四个标准车间,拉一批二手设备,专门设个厂做这类急单,怎么样?” 袁品听阿蛮说得认真,不像是开玩笑,不禁惊问道:“买标准车间?还是四个?小唐你口气是越来越大了,这才刚贷的款,现在去哪里找钱去?你还想买八米龙门,不买了?” “买啊,又不冲突!”阿蛮立刻抗议。 “钱呢?”袁品向阿蛮伸出手,仿佛阿蛮才是老板,“你告诉我,哪来的钱?” 阿蛮故意挑衅道:“哎呀,才贷了四百万,看把你急的。你要这么担心,咱就别拼了,八米龙门也不想了,按现在的订单情况,五六个月还清贷款,以后赚到的钱都存起来养老吧。” 袁品被噎得说不出话,气鼓鼓地瞪着阿蛮。 阿蛮得意地笑笑,才说道:“刚才也说啦,只要公司的现金流健康,理论上是可以从银行贷到生产利润相对应利息的额度。你也看到了,这么多外企都在疯狂扩产,他们都是有国际视野的,不是看到巨大的机会,怎么可能这样做?我们要是跟不上脚步,后面的订单凭什么会落到我们头上?” 最近半年多,袁品都活跃在市场第一线,这些情况他自然看在眼里,只是前些年一直小富即安,每年赚个几十万活得也算滋润。去年突然事业上了高速,可半年多下来,不仅没看到钱,贷款倒是加了几百万。 “你也说是理论上了,买厂房加设备,那得贷多少钱?”袁品终究还是心动的,只是问出来的话,缺了几分底气。 阿蛮就有底气多了,理所当然地说道:“厂房不值什么,地值钱,四个厂房一千五六百万总是要的。全套二手设备,四百万总少不了······不要这样看着我,两千万很保守了,新聘人员,配套建设哪个不要钱?” 袁品气过头了,才发现自己一直站在阿蛮的对立面,转身往边上的沙发上坐下,缓过一口气,才问道:“听你说得一套一套的,这些事你都合计过了?” 阿蛮说:“哪能呢,这不正跟你合计吗?” 袁品很熟练地注水煮茶,一边问道:“那你有想过这笔钱怎么贷吗?” 真要让阿蛮筹款,别说两千万,加两个零都不成问题,但事情显然不能这样做。 阿蛮干脆放下手里的活计,坐到品叔身前等茶喝。 “不打算租,而是买厂房,首先是因为买更划算,每个月省下的租金交贷款利息都够了,何况土地不仅不会折旧,还只会越来越值钱。其次买下就是自己的了,可以作为贷款抵押,一千五百万,贷七成,自己有五百万就足够了。条件好的可以贷八成,现在国家政策这样好,不好好利用岂不太可惜了?不只这次贷款,以后要用钱,有固定资产做抵押,贷款会方便很多,利息也会低很多。” 阿蛮敲着茶几,轻松说道:“所以,你决定要买厂房时,只要公司账上有四五百万就足够了。以现在公司的情况,全部设备运转后,头两个月紧巴一点,回款稳定后就舒服了。那边厂房都还没建好,接触洽谈都需要时间,办理贷款也需要时间。真正付钱肯定小半年之后去了,但是,签完合同,总不能还不让咱们往里面搬设备吧?” 袁品终于确定这些事情阿蛮肯定是早就想好了,不然不可能把这些细节都考虑到。 “你就这么确定能贷到款?”袁品一边给阿蛮倒茶,一边不放心地问。其实已经放心,只是还需要阿蛮给他喂一颗定心丸。 阿蛮喝完茶,信心满满地说道:“别人空手套白狼都能贷到款,咱用土地做抵押还能贷不到?不信等着瞧,你去跟卖方接触,只要表示出一点点融资意愿,立马会有银行或者融资租赁公司主动给你打电话。” 袁品没有大项目融资经验,仍是有些不敢信。 阿蛮喝完第二杯茶,才说道:“放心啦,最不济,五六个月之后,八米龙门不买了,把全部资产抵押,找这批设备融资的银行贷款总成了吧?都合作过一次了,这样都贷不到钱吗?” 有阿蛮在,断然不至于此,阿蛮这样说不过是为了安袁品的心。 袁品想的却是,没啥不放心的了,五六个月后的事,就算贷款办不下来,不买就是了。 如此,情绪终于都放松下来。 袁品又坐了一阵,都没见有下属进来找阿蛮问事,不禁感叹道:“你这个总经理倒是悠闲,厂子大了两三倍,你比我以前还要轻松。” 阿蛮作怪地揪起眉头:“品叔你什么意思,不会是看我闲了,想扣我薪水吧?” 袁品挖苦道:“哪个敢扣你薪水,我只敢想想,是不是给你配点股,将来把我厂子搞黄了,也好拉着你小子担点债。” 阿蛮喝着茶,随口说道:“现在是没太多事,具体的事情都分下去了,有什么问题他们都要自己解决,搞好了有奖,整黄了奖金跟着黄。那两套大模做坏,操机师傅心里比我苦,会跟你诉苦,也是想争个好印象,因为我答应他们,后面几天若是培训好了,新机交给他们管。” “所以······”袁品品出味来,“他们也不是诉苦,也不是担心你反悔,而是担心我追究责任,搅和你的安排?” 阿蛮喝口茶,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搞机加工的都这么多心眼了?”袁品纳闷完,才笑骂道,“我看都是让你给带坏了!” 阿蛮哈哈笑道:“何止是他们,我看你也不是专门来问罪的,你是担心按揭还款会影响公司现金流,专门过来确认的吧?不必担心,这个月会难一点,后面会越来越好,而且这类款项要求没那么严,晚个十天半个月,都是可以商量的。” 第130章 傻子阿福 品先工厂有个干了两年多的员工,叫阿福,瘦瘦小小的,不说话看不出异常,一开口就能听出来有点傻。刚来品先的头一年,阿福在车间打杂,干着爬机床扫铁渣的活。相处久了,有老师傅看他年纪轻轻,总不能一直这样,便有意教他点东西。只是,车间忙,阿福又笨,就连操机的简单基本功,硬是学了两三个月才学会。 袁品看阿福勤快肯干,先让他干了两个月钻孔飞边的活,没出啥问题,才把一台老旧的机床交给他操作,平时也只分配简单的要求不高的工件给他加工。 阿蛮接手工厂后,很快注意到阿福,跟阿福聊天,发现他虽然思维简单反应迟缓说话慢,但思路是清晰的。 阿蛮直接问:“阿福,你知道自己缺点是什么吗?” 阿福说:“知道,我有点傻。” 阿蛮哈哈笑道:“你能这样说,可见真不傻,你这种情况我也见过,其实是晚慧。” 阿蛮举了个例子,说:“我有个小学同学,顶早的时候话都说不顺,大家都觉得他智力不全,十多年看下来,他渐渐的说话顺溜了,但性格还是内向,再后来出去工作了两年,我再遇到他时,待人接物样样不差,我们同学聚会,他招呼十几个同学,面面俱到,十分周到,比我都强多了。这种情况,就是典型的晚慧。” 阿福不信地说:“唐总你年纪比我还小,怎么可能有这么大年纪的同学。” “哈哈,”阿蛮大笑道,“你看,我就说你一点都不傻吧?” 在阿福眼里,唐总是大领导,领导说的话,阿福都是听的,但从来没有人像唐总这样说话。阿福听着舒服,却不大敢信。 后来阿蛮经常去看阿福做事,有时候还教他一些安全省力的小技巧。阿蛮发现阿福有个优点,就是不论心里懂不懂,别人怎么教,他就怎么做。这至少让教他东西的人,少受情绪折磨。 阿蛮问阿福:“我看你眼睛迷茫,明明就是没听懂,怎么还愿意按我说的做?” 阿福说:“你是领导,你比我聪明,我妈妈说了,出来以后手脚要勤快,做事要听话。” 阿蛮说:“你妈妈真是个有智慧的人。” 听见领导夸赞母亲,阿福比什么都开心。 再后来,阿蛮根据阿福认真扎实的特点,把工序简单,操作重复的工件都分配给他做。 刚开始还要叮嘱相邻设备的老师傅从旁盯着,渐渐的就不用管了,连三轴定位基本原理都不懂的阿福,终于成了正式的操机师傅。 李风铃一直不来,阿蛮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却也并不介意,家里人也不催,甚至有种不来才好的期盼,因为大家都很喜欢糖糖。 自从有了车,阿蛮又回家住了,有时候贪玩,去工厂就会把糖糖也带着。铁了心不管外务,生产也顺,阿蛮平时就很悠闲。 这一天带着糖糖在办公楼前晒太阳,阿福抱了半个小西瓜过来,双手捧着递到糖糖面前。 阿蛮看西瓜上还插着个小勺子,就问阿福这是干什么。 阿福憨笑着说:“我请小妹妹吃西瓜,店老板说这个瓜是最好的。” 阿福手里的瓜皮薄?红纹路清晰,是上等的麒麟瓜。现在还不是吃瓜的季节,这个瓜想来不便易。 “怎么想着要请小妹妹吃瓜了?你们又不认识。”阿蛮问。 阿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回家跟妈妈说了,妈妈说我的新领导肯定是很好的人,要我有机会一定好好感谢人家。” “所以你就想请小妹妹吃瓜?”阿蛮听明白了,却捉弄人家,问道:“你要感谢我,为什么不请我吃瓜?” 阿福愣了一下,笑道:“你也可以吃呀,小妹妹还得你来喂,小妹妹哪能吃得了这么多?” 阿蛮哈哈大笑,才接过瓜来。一边喂糖糖,一边随口问:“你就是要回去看妈妈,所以过年不肯加班?” 阿福以为领导责怪,结结巴巴解释道:“唐总,我妈妈一个人在家,身体还不好······” “没有怪你的意思,就想问问你去年存了多少钱,给妈妈买什么了?” 阿福开心地说道:“我去年攒了两万三千二,过年给家里买了洗衣机,还给了妈妈两万。” 寻常流水线工人肯定攒不下这么多钱,但是这个收入,在品先的工友中,肯定是垫底的。至于工友能不能攒下阿福这么多,那可就难说了。 阿蛮发现阿福笑起来还挺耐看,非常干净纯粹的笑容。 阿蛮打趣道:“那你不是身上都没钱了?要不要我借你二百?” “有钱,开年红包领了一百都还没破开。” 阿蛮笑着,不自觉就给自己喂了两口西瓜,见阿福转身要往车间走,高声问道:“听说前天的培训,老师让你们每人提个问题,你问了个很傻的问题?” 阿福的脸腾地红了。因为他问的是,有没有办法把操作流程简化到傻子都能做。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笑了,好在培训的老师修养极好,说确实是有,新的系统能够自动分中,加工完成后能自动归零,批量制作的工件,如果配套特定的夹具,确实可以无脑操作。 阿福只听懂可以,后面的内容说的什么他完全不懂。好在其它师傅都懂,回来说给阿蛮听,阿蛮自然也是懂的。 阿福被笑得窘了,又回过头来,认真地问道:“唐总,像我这样的人,是不是顶多就这样了?” “嗯?”阿蛮不解地看着阿福。 阿福解释道:“跟我同村的打工人,去年都没赚到两万块,他们都说我是走运。我妈妈说,走运也是本事,要我安心做事,再攒两年钱就能建房了,然后给我说个媳妇。以后走到哪算哪,运气好就一直干,运气不好······回老家也不坏。” 看来是不想回老家啊。阿蛮想了想,说道:“能赚到钱,靠的是你自己的本事,运气顶多占很小一部分。我很好的两个小伙伴,打了一年半工,也才攒了两万块钱。你看看,比起你还要差一点。” 阿福有点不相信地盯着阿蛮。 阿蛮又说道:“你有这一身本事,想把日子过好也不难。按你这股攒钱的狠劲,今年攒个四五万肯定不难。这样攒三四年,足够在这边全款买套房了。不要买市区,就买佛城跟羊城交界区域,离羊城越近越好。咱们这片工业区附近就很不错,现在还没开发,过两三年大把房子可以买。买了房把妈妈接出来,再干两三年,可以按揭再买一套,还是一样离羊城越近越好,买完房子娶媳妇,把户口迁过来,养两三个小孩,以后福利都会有,稳稳干到退休,还有退休金可以拿,保证比你村里任何人日子过得都要好。” 阿蛮说得随意,阿福却听得两眼放光,仿佛正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第131章 风铃南来 农历二月中旬,李风铃来羊城了。 运动鞋牛仔裤配一件格子衬衫,李风铃背一个大旅行包,快步朝阿蛮走来,长马尾在身后摇摆。 阿蛮接过包,李风铃看着阿蛮身后的车,灿烂一笑问道:“这是你的车?看来你真赚到钱了。” 阿蛮嘿地一声笑,点头说道:“先回家,等你吃午饭呢。” 阿蛮把车停在咖啡店门前,李风铃跟看店的蓝蓝打过招呼,两个人才回家去。 阿成在莞城,家里就只棉花、红杏和两个小家伙。糖糖看到妈妈,很是激动,小嘴一扁就哭了。李风铃抱起女儿好生安慰,神情间满是歉疚,这才略略显露出些许脆弱。 阿蛮才发觉,李风铃消瘦了许多。 然而,李风铃依旧是明快的,没让人感觉到一点点悲惨与凄然。 吃饭的时候,李风铃说她打算在羊城安定下来,下午想去周边走走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出租。只是带着孩子没法找工作,所以糖糖还得麻烦棉花她们照看一段时间。 李风铃表现得有些歉意,好在棉花很是乐意。 “这个容易呀,我们都是谁有空谁看娃,红红和糖糖一起养,也没添什么麻烦。”棉花顺便提议,“租房子不用急,先在这里住着,楼上书房一直空着,收拾一下让蛮子搬进去,李老师你就住蛮子那间。自己人住一起,不比租房子舒服?找工作也不用心急,橙子跑去莞城,我们三个又要开店又要顾家,你要是能帮把手,我们可就宽松多了。” 棉花没有经过深思熟虑,说完才感觉这主意真不错,补充说道:“橙子那份工资算给你,跟一般工作也没差,还不用跟糖糖分开。” 棉花诚心诚意,红杏估摸着李风铃有些意动,也插话说道:“工作可以在这里边做边找,租房是真不急,你也不知道工作会找在什么地方,万一租好房子工作又找得远,那不就太累了。” 李风铃孤身一人,本来带娃与工作不可兼顾,没想到凑进这一大家人中,所有问题瞬间迎刃而解。李风铃表面没说什么,心里却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李风铃洗完澡出来,阿蛮正收拾书房,手下活计不停,口中轻松说道:“你要不想在店里做事,也可以去我们厂,我们厂正缺人,上下班我们还能一起,都不用挤公交。” 李风铃不置可否,只说:“看起来不论怎么安排,都要跟你们住一块了。” 阿蛮听得嘿嘿直笑。 晚饭前阿成回来了,红杏又换回了蓝蓝,所以一桌吃饭,四个大人里竟有三个是李风铃的学生。由棉花带头,开口闭口都称老师,十分尊敬,弄得李风铃有点不好意思,不得已,严正地声明道:“我早不当你们老师了,以后大家天天见面,这样客气谁受得了?干脆直接叫名字,听着还舒服些。” 棉花说:“那怎么行?” 李风铃坚决说道:“怎么不行,阿蛮不是还叫你棉花?” 这一句话很有力量,事情就这么定了。 吃完饭,阿蛮按习惯上网,可电脑还在原卧室,书房又没拉网线,没得法,只好赖在李风铃房间上网。 李风铃把洗干净的糖糖放在床上滚来滚去,假装阿蛮不存在。 阿蛮则假装这是自己卧室,只当李风铃母女不存在。可是听着糖糖咯咯笑,没坚持多久就破了功。 阿蛮长叹一声离开电脑桌:“唉,读书时候请假太多遭报应了,老巢都被敌人给攻陷了。我看···明天还是再买台电脑,叫师傅过来再拉根网线好了。” “怎么,不多玩一会了,现在还早嘛。”李风铃嘲笑完,又问:“干什么还买台电脑,多拉根线不就好了?” 阿蛮笑笑说:“你不要电脑么?我看你家也是有电脑的,这个给你用,或者新的给你,我用这个还习惯些。” 李风铃也没客气,从床上蹦下来:“那好,你陪糖糖玩一会,我玩一下你的电脑。” 李风铃在阿蛮家安定下来,表面上一切都很好,但是没过几天,阿蛮就看出些不一样来。 李风铃偶尔会忽然发呆,持续时间不长,李风铃就会惊觉,然后表现得好像一切正常一样。 所有的苦难都会在人心底留下痕迹,孟桐韵如此,李风铃也一样。 伤口愈合需要时间,这是没办法的事。阿蛮希望能做点什么,却也知道,这样的事,最终还是只能靠自己。 很快新装了电脑,晚上闲下来,阿蛮会陪李风铃网聊几句,内容非常没有营养,风格通常都像下面这样: 梦里擒人:“今天店里生意怎样?” 帘外风铃:“老样子啊。” 梦里擒人:“你知道老样子是什么样子?” 帘外风铃:“我不知道,唐蓝蓝知道啊。” 梦里擒人:“秦老板有说给你开多少钱工资了没?” 帘外风铃:“说是把唐小成的那一份分给我。怎么,你们家秦老板心很黑吗?” 梦里擒人:“秦老板除了做菜难吃,没其它毛病。” ······ 梦里擒人:“糖糖怎么又哭了?” 帘外风铃:“刚才从床上掉下来了。” 梦里擒人:“你这妈当的,比秦棉花还不靠谱。” 帘外风铃:“我在上网啊,谁知道她从后面偷偷爬过来。” 梦里擒人:“没摔到哪吧?” 帘外风铃:“没事,都没哭了,坐我怀里看我们聊天呢。” 阿蛮正要打字,身边的手机竟然响了,拿过来一看,是车间的龚厂长打来的。 在阿蛮的有意坚持下,品先上下都已经默认了休息时间绝不给阿蛮打电话,除非有很重要的事情。 “喂?”阿蛮预感很不好。 “唐总,车间出事故了,a03号机床撞刀······阿福受伤了。”龚厂长语气甚急。 阿蛮听得一怔,腾地站起,急问道:“伤得重吗?送医院了没有?” 一不小心扯到电线,键盘鼠标都从桌上砸下来,李风铃久等信息不回,听到动静,开门来看。棉花也从卧室开门出来,一脸疑惑地看着阿蛮。 阿蛮说了句:“我现在就过来。”挂了电话,对棉花和李风铃说:“厂里出了点事,我过去一趟。” 没等阿蛮下楼,李风铃把糖糖托付给棉花,跟上来说:“这么晚开夜车,我陪你一起。” 第132章 叫人惊叹 半夜车少,三十公里很快就到。 品先精密的车间里灯光通明,生产工作没有停滞,只有a03号机床闪着急停红灯,机床前站着龚厂长和另外两名主管。 阿蛮才进车间,龚厂长他们便迎了上来,个个面做难色。 不等阿蛮发问,龚厂长便解释原因说:“钢料没问题,程序也没错,刀具也合格,问题出在没有适时换刀。a03机床做的是批量产品,一次装夹多件,工序单一不用换刀,阿福做顺手,一个刀头用太久,钝了,程序要进刀,刀头铣不动,硬生生把刀头崩断了。” 阿蛮看着工作台上夹装的三排工件,再看看只剩下半根的刀粒,默然不语。 三位厂领导心里惴惴,还是龚厂长开口说道:“刀头走不动,摩擦的声音很大,阿福没有急停,直接打开防护门去看,刀断了,飞到他脸上······” “阿福人怎么样了?”阿蛮问。 “算他命好,断刀擦着脸过去的,血流了不少,伤口倒不深······只是,机床这么一撞,主轴肯定伤了,精度怕是跑了。”龚厂长越说心越虚。 八十多万的全新设备,才用几天核心部位就受损,高精机床没有精度,价值自然大打折扣。就算修好也远比不上原装,维修昂贵,且人为损毁不在质保之内。 “解除急停,重新启动,重新打表看看精度丢得多不多。”阿蛮沉着脸,却也没苛责。 一个主管依言作业,卸刀柄的时候,卡住了,费力摇了几下才松下来。这意味着主轴严重异位变形,换个主轴,八到十万就没了,换完新的也未必能保证精度,修得再好,总比不上原装。 主管愁眉苦脸地扭头看向阿蛮,刚走进来的袁品正巧看到这一幕。 阿蛮平静说道:“不打表了,这台机关了,明天再说。其它生产照常进行,你们都忙去吧。” “龚厂长,你陪我去趟医院。”阿蛮吩咐完,又冲袁品点了点头,“袁总也是从被窝里叫过来的?” 袁品脸色相当难看,李风铃站在阿蛮身边,他连招呼都没顾上打:“去医院的人给我回电话了,阿福脸上缝了两针,人吓得不轻。这个······” 阿蛮知道袁品担心什么,说道:“能修,换个主轴,精度要是还找不回,再磨一下,问题不大。” “问题不大?十几万没了,就算修好,新机床也变破机床了。”袁品最近财务压力巨大,发生这样的事情没有破口大骂,人品是真不错了。 阿蛮拍拍袁品的胳膊,微笑安抚道:“问题不大,放心,我安排得来。这是我······朋友,李风铃。这是品叔。” 李风铃恭敬叫:“品叔好。” 袁品愣了一下,顺嘴问道:“这个女朋友,是真的了吧?” 阿蛮一愣,才想起那个关于女朋友的梗。笑骂道:“说什么呢,你去不去医院,不去的话赶紧回去睡觉。” 袁品自然也要去看看,不过才到门口,送阿福去医院的车已经回来了,车头灯也不关,就下来三四个人,阿福半边脸上盖着一片纱布,被工友扶着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灯光通明,阿蛮吩咐把阿福扶到沙发上坐。正要凑近察看,阿福与阿蛮目光相碰,忽地两眼一红,就落下泪来。 “你这是搞什么,哭个什么劲?”阿蛮意外地嚷嚷起来,“别哭了,咱们买过工伤险,工资照发,还有钱赔······只是你这块纱布也不大,可能没多少钱赔啊。” 听上去好像很遗憾,搞得身边一众人不知该难过还是该笑。 “说不定会留疤,回头得找律师问一下,毁容能不能多赔一点。”阿蛮还在说,听上去竟像是认真的。 这下连阿福都笑了,眼眶里两行泪流下来,很是难看。 阿蛮拍拍阿福的肩:“还痛不痛?痛我也没有办法,我也不会止痛。你先回宿舍休息,拆线之前不用来上班了。急什么,那台机床没有十天半个月肯定修不好,你来了也没活干。机床修好了,还是交给你来管,到时候你可不能嫌弃人家。” 办公室里的工友都忍不住笑起来,只阿福还是一声不吭。 阿蛮看着阿福的眼睛,鼓励地拍了拍他的肩:“去吧,先好好休息,今天吓了一跳,更应该好好休息。” 阿福张了张口,想说什么硬是半天都没说出来。 直到这时,李风铃才意识到阿福像是跟正常人不同,不禁疑惑地看向阿蛮。 “你们都围在这干嘛呢,现在还很早吗?上夜班的去干活,不上夜班的回去跟带阿福回宿舍睡觉。”阿蛮很大声,做出一副要骂人的架势。 工友们起哄,转眼间都散了。 “来都来了,我带你去车间转一圈。”阿蛮对李风铃说。 临出门,阿蛮还拍了拍坐在凳子上发呆的袁品,示意他可以回去了。 回家的路上,阿蛮开着车,跟李风铃说了阿福的事。 听完故事,李风铃感叹道:“人生的际遇真叫人惊叹。” “是啊,每个人都在为生活拼搏,每个努力生活的人都值得人尊重。”阿蛮也感叹。 李风铃却说:“让我惊叹的不是阿福,是你。你读完高一直接考进羊城大学已经很叫人咋舌了。你一个在校学生,怎么会进到一个机械工厂,还当上了总经理?你一个黄毛小子,怎么就让一群中年人都对你敬畏有加了呢?近百万的设备,二三十万的损失,你老板脸都黑了,你怎么做到平静淡然的?” 一连串的疑问,让阿蛮从李风铃的视角看到自己的形象,想了想,阿蛮说道:“我运气比你好,我也救过一个人,比你救的有能量多了。后来我跟人家一起做生意,赚了不少钱,有了这个底子,机缘巧合进到品先精密后,做事自然大气些。” “所以,”李风铃轻笑道,“你几次三番跟我说你很有钱,都是真的了?可笑,我还在担心你交不起学费。” 阿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李风铃的这份心意,他铭感五内。 “所以···”李风铃顿了顿,才问道,“到底赚了多少钱,让你能在几十万损失面前不动声色?” 阿蛮失笑道:“亏的又不是我的钱,我干什么要动声色?” “别回避问题,直说多少钱!”李风铃不比棉花,不好糊弄。 “我也不知道具体多少钱,上回算账,分了一个亿现金,不过又都投进去了。” 这个上回,还是前年年底公司分拆时候的事,后来再融资,单是分拆剩下的厚信资本,百分之二十五股份估值五十亿,股权稀释后,阿蛮还占股18.75%。其它资产算不清,大部分都转到海外了,至于现在值多少,孟桐韵都未必能报出个准确数字。 怕太过惊人,阿蛮还是糊弄了。 一个亿也已经足够惊人了,惊得李风铃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第133章 钱难赚 帘外风铃:“刚才看你在阳台上发呆,怎么,有心事?” 梦里擒人:“想起阿福问我的话,他以为一年能攒两万块,人生就到顶了,哪一天品先不要他了,他就只有回老家这一条路了。” 帘外风铃:“这有什么好想的?” 梦里擒人:“我看他要得那样少,就给他规划了一下人生。” 帘外风铃:“然后呢?” 梦里擒人:“然后我就发现,只要你要的足够少,人生原来一点都不难。” 帘外风铃:“所以呢?” 梦里擒人:“所以为什么人们好像活得都挺不容易?” 帘外风铃:“怎么会,我看你身边的人受你影响,都挺容易的,只你们那个袁总除外。” 看到这句话,阿蛮才忽地察觉,身边确实如此。只有上一世看多了人生艰难,才时常有人生艰难的感慨。 梦里擒人:“他平时不这样,最近压力有点大而已。” 帘外风铃:“说了这么多,都不像你该有的心事。” 阿蛮沉默片刻,发信息说:“想起个朋友,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帘外风铃:“想知道就直接去问呗,你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 阿蛮发出个苦笑的表情:“她不找我,我联系不上她。” 帘外风铃:“这么奇怪,网友啊?” 梦里擒人:“算是吧。” 李风铃很久没回信息,阿蛮不禁发讯问道:“天都快亮了,你怎么也不睡,还不困吗?” 帘外风铃:“想了些心事,决定明天出去找工作。” 梦里擒人:“怎么这么突然,受刺激了?” 帘外风铃:“是啊,受阿福刺激了,他都努力想过好日子,我怎么可以不努力,是吧?” 梦里擒人:“哦,我懂了。” 帘外风铃:“懂了什么?” “生活之所以会不容易,是因为人想要的总比拥有的多。” 想活得更好,想要得到更多,这有什么不对?人生因为有追求而变得更有意义,生命也会因为这个过程更加精彩。 追求,最直观的表达,最终都会聚焦为钱,因为钱可以让人去想去的地方,做想做的事情,可以买到几乎所有的东西。所以,若是有所追求,追求钱就是了,若想有更高的追求,追求更多的钱也就是了。 一个亿到底是多少钱,以前当老师,需要的不多,李风铃是没有概念的。刚听到阿蛮提起时,李风铃反应也不大,过了两三天,才一点点回过味来。 一家百人工厂,平均月薪三千,一年总工资三百六十万,一个亿足够发二十八年工资。电影里几十个烂仔拿着刀枪火并,人死了一堆,不过是为了一皮箱钱。两百万现金,成年人提起来都很费劲,一皮箱能装多少? 而寻常一个年轻人,没日没夜地辛苦一整年,都未必能攒下两万块。当老师的李风铃,一年就攒不下两万块。 所以,一个亿大约是多少钱,李风铃终于渐渐回过味来。同时也确定了,阿蛮的家人只知道阿蛮有点钱,不然不可能这样淡定。 阿成从莞城回来,说他打算回羊城开店,想把ktv的份子转手给老乡。 几天前,离他店子两条街远的一个大商场,抓了两个杀货(在商场偷盗称为杀货)的小偷,没有放,直接送局子里去了。犯罪团伙勒索商场赔十万块钱,商场没答应,被人在储物柜里放了一只断手。天气热,臭了才被发现。 那边流动人员太多,几乎天天都有抢包抢首饰的事发生。 家里女人听了,都惊吓得不行,阿蛮说这是治安不好的典型表现。社会快速发展,有无数的机会,有无数的钱,更有无数没有赚到钱却急于赚钱的人。 “橙子有这样的警觉是对的,经济变好治安变坏,经济继续发展,治安却是要坏到社会承受不住了,才会得到有效治理。肯定会变好,但起码还需要六七年。”阿蛮语气平静而笃定,“羊城比莞城会好很多,核心城区会比工业区好很多,大学城附近相对不差,想开店可以多去那边看看。” 阿成皱着眉头说:“开家新店大概要多少钱?” 阿蛮头也不抬:“你都开过两回店了,要多少钱自己不会算啊?” 两句话里的话外音,李风铃都听出来了,忍不住笑了笑。 阿成想赚钱,李风铃也要赚钱,阿成已经有底子,李风铃却是从零开始。 好在李风铃聪明却务实,没因为知道阿蛮的财务状况而心态崩坏,李风铃决定重新找工作,当天就行动了起来,阿成说起莞城的治安问题时,李风铃都已经上班好几天了。李风铃入职的是一家英语培训学校,底薪一千八加绩效,优点是离家近,走路才二十分钟。 不过阿成的话,让李风铃对于钱的数量,有了更加直观的概念。 一两千块可以让寻常人苦熬整月,一两万块钱可以让匪徒穷凶极恶,所有人都急着赚钱,越是着急的人越疯狂,越是没钱的人越没有底线······但,有钱的人,就有底线了? 这一夜,李风铃又跟阿蛮聊上了。 帘外风铃:“近几年治安真的好不起来?” 梦里擒人:“这两三年会恶化,然后会被重视起来,治理好总归还要两三年。怎么又问这个?我们这边是老城区,治安很好。” 帘外风铃:“想起恶人为了几万块钱,可以砍手,敢于杀人,觉得挺可怕的。” 梦里擒人:“别说几万块,几百块都有可能,骑摩托抢首饰,金耳环直接从头上扯,扯得人血淋淋,很凶狠的。贩卖妇女的更狠,一个大活人,才卖几千块钱。” 帘外风铃:“这说的是你那位朋友?” 梦里擒人:“天下受苦的人,都是这个价。” 李风铃沉默良久,阿蛮问她怎么了。 帘外风铃:“想起你以前,为了赚钱交学费,竟敢抓毒蛇,连死都不怕。所以你现在赚钱,也是这么凶吗?” 梦里擒人:“你觉得呢?” 帘外风铃:“我怎么知道。不过看你处理阿福的事情,唐总不至于是个心狠的人。” 帘外风铃又说:“如果是这样,你们赚这么多钱,多少人看着眼红,波折肯定不少吧。” 李风铃问得很委婉,阿蛮想了想,给了个微笑,说道: “我那朋友有些家底,起步就比别人高,又有意预防,避免了不少麻烦。等到别人眼红的时候,我们已经有自保之力了,又少了很多风波。” 每输入一个字,阿蛮都想起一点往事,两世为人,很多风险都确实着力回避了,可是,尽管如此,仍有夏金海的出场,杀手的出现,齐先生的虎视眈眈······ 能算风平浪静吗?坍塌的金海集团,死了的那些人,算不算是他这一路走来的垫脚石? 这都还是他刻意回避结果,如果没有他的刻意,又会是怎样的一番腥风血雨? “主要还是,我们运气比较好。”阿蛮说。 第134章 求把关 运气好是一种实力,越是有实力,运气就越好。 最早发现厚信资本运气好的,是晶鑫集团的黎太平,黎太平的做法一是果断入伙,二是火速成立一家投资公司,厚信投啥就跟着投啥。 于是黎太平也变得非常好运起来,很快成为羊城乃至整个岭南资金实力最雄厚的投资人。因为,不只晶鑫投资跟厚信一样成功,厚信的成功,也有他的一份。 黎太平的好运让人艳羡,却不能复制,因为厚信的投资不是想追就能追,也没可能像黎太平一样把儿子安排进厚信。 所以,眼红厚信的人,想要打主意,目光还是得聚焦厚信。 厚信的主意不好打。首先它自我要求严格,合法合规,是个没有缝的蛋。其次它投资精准盈利丰厚,没有伤口和弱点。最重要的是,厚信背后有晶鑫集团和梧桐科技支持,人为制造的些许风波,人家很容易就平复掉了。 不是没人触过霉头,夏金海的结果,所有人都看到了。 做大事的人,只看结果。至于夏金海是怎样一步步走到终结,除了少数相关的人,谁都不会刻意挖掘。 然而,不可能因为一个夏金海的前车之鉴,便让所有人都望而却步。 毕竟,就算市场足够大,钱足够多,仍然会有很多人觉得,你赚多了,他就赚少了,如果这个项目不是你介入,人家最终必定求到我头上,让我随便拿捏。 想试试厚信斤两的不只有齐先生,不过自从引进五大投资人之后,这一类的风波就少了很多。厚信俨然成为一艘深海巨轮,寻常海浪难以撼动。 再之后,融资所得的资金和分拆出的资产都在海外投资中收益丰厚,自然成为厚信的强力外援,厚信资本便晋级成了航母战斗群一般的存在,寻常的风浪再近不了孟桐韵的身。 已经近身的,当然不算。 陆耀祖可能是个长情的人,约见孟桐韵,订的又是旋宫酒店顶层旋转餐厅,连位子都是同一个。 不过这一次是他在等孟桐韵,孟桐韵进到餐厅时,他正在翻看时尚杂志。 “陆总这么悠闲,我没有迟到吧?”孟桐韵还是一身休闲装,运动鞋走路无声无息,到得身力陆耀祖都没发现。 “没有没有,我也是刚刚才到。”陆耀祖急忙起身相请。 认识一年多,打过这么久交道,如今又是合作关系,算起来也是自己人了,所以没必要太客气。 孟桐韵才喝上水,便直爽问道:“陆总特意约我,不会就是想请我吃饭吧?” “孟总你这话说的,合作这么久,专门请吃个饭也没什么不妥嘛。”陆耀祖世故地笑着,完美的绅士风度令他说出的话多了几分诚恳。只是孟桐韵清冷的眸子平静地看着他,陆耀祖的笑便有些僵。 陆耀祖收起假笑,调整心情,才坦诚说道:“闽省的那个显示器项目,投资意向书你也看过了,你也认可它前景广阔,所以······” 陆耀祖不理解孟桐韵小小年纪为啥总让他倍感压力,喝了口水,定了定神,才小心问道:“我提出的那个投资方案,不知道孟总怎么看?” 陆耀祖态度诚恳,满是期待,孟桐韵却不为所动,说道:“项目是好项目,陆总的投资意见我也认可,既然看中了,放心大胆的投就是了,怎么一定要拉上厚信?” 孟桐韵态度随意,一边说话,一边捏弄碟子里拿出的一颗糖果。 陆耀祖笑道:“实不相瞒,第一期投资我们已经决定,特意找上孟总,是为了后续的几期。这么大的项目,光建设期就超过两年,没有厚信的支持,后续的投资我们是吃不下的。” 孟桐韵质疑道:“两百六十亿的项目,分五期注资,资方又不是只有你一家,齐先生实力雄厚,怎么可能吃不下?” 陆耀祖略作苦涩说道:“经济发展飞速,投资市场火热,到处都在找钱。但凡手里有点钱,早投出去了,要不是这个项目实在亮眼,我都不会多看一眼。这不······” 陆耀祖喝口水,颇有些得意地说:“我这第一期投资款才打过去,就在为下一期做准备了。” 孟桐韵却不心动,只是随意说道:“所以你就把主意打到我们厚信这边来了?” 孟桐韵轻声一笑:“陆总啊,这项目我才看过文稿,如果这样就轻易答应下来,你不怕我把你海外那点私房钱给亏没了?” 陆耀祖笑容僵了一瞬,有种被威胁的感觉,好像自家的肥猪被人绑了,轻举妄动那头猪就回不来了。 那笔钱是去年年中投的,年底看过账,几乎翻倍,已经是一头肥得不得了的猪,而且是真正的属于他自己的猪。 “哪能呢,孟总的实力谁不知道?陆某要是信不过孟总,也不会把那点家当交给孟总,是不是?”陆耀祖态度诚恳,强咽一口口水,话锋一转,说道:“所以,我这一方面是寻求孟总支持,另一方面也想请孟总给我把把关。” “这个事······”陆耀祖把语音拉长,好像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避免冒犯到孟桐韵,“我也征询了一下其它几位股东的意见,我们一致认为······一切都要以孟总的决策为准。” 孟桐韵正要发作,听完后半句,便再发作不得。 这话太有水平,若是说股东们都支持他陆耀祖,那等于是干涉公司决策。换成所有人都支持孟桐韵的决策,孟桐韵是不是也得尊重股东们的意见? 果然,陆耀祖爽朗一笑,顺势说道:“几位股东对这个项目很是意动,我们也都认可,再好的项目,有孟总把关,才能放心参投。” 这么大一顶高帽子盖下来,想不戴也难,何况从意向书的内容来看,确实是个好项目。只是绝不能立马认可,之前说它是好项目也就嘴上一句话,话现在话说到这份上,人家明确表示是来寻求支持的,如果你很认可,是不是也该参投一份? 当然也不好拒绝。 孟桐韵便爽快笑道:“大家都这么看重,那我得好好研究一下才行。” 第一期才刚打款,下一期时间还长,孟桐韵这样说,陆耀祖目的已经达到,自然不会催促,当即大喜道:“那真是太好了,有孟总把关,我这心里也踏实多了。” 第135章 再求把关 梦境,月光之城,月亮湖边。 阿蛮盘腿坐在平时白袍人钓鱼的位置钓鱼,左边坐着孟桐韵,右边蹲着条哈士奇。 “海外侨胞出技术,地方政府背书,高科技产品,朝阳行业······”阿蛮慢条斯理地细数完,不禁疑惑道,“怎么感觉像是专为厚信量身订制的?” 孟桐韵不解地问:“你是说这是专门为我挖的坑?” 哈士奇也问:“项目是假的?” 阿蛮盯着水里的浮漂,说道:“假项目怎么可能骗到聪明人?” “那怎么说是坑?只要不是假的,这项目看上去不错啊。”孟桐韵一脸疑惑。 阿蛮笑笑问道:“觉得不错还特意叫我把关?” 孟桐韵酸溜溜说道:“把不把关也不要紧,就是看你在工厂打铁得这么起劲,给你找点事做。” 阿蛮又扭头问哈士奇:“真找过你们莫家了?你老豆是啥态度?” 哈士奇说:“我老豆讲了,这边的事情都让我负责。” 阿蛮皱了皱眉头:“不愧是小怪物,我说你当啥不行,偏要当条狗,这么久了我他妈还习惯不过来。” 哈士奇好像被表扬了一样,哈哈怪笑起来。 孟桐韵忍不住问道:“小怪物,说说看,你是啥态度?” 小怪物笑完,才正色说道:“我看了没啥问题啊,就是投资额度有点大,越到后面越大,一两家吃不下,也不利于防范风险。” “你不是很能分辨别人是否真诚吗?陆耀祖没有撒谎?”阿蛮问。 “我能大致判断某个人是否信得过,但好人也有干坏事的时候,我爷爷说了,如果依赖这个天赋做决策,赢十把都不够一把输的。” 小怪物有种类似第六感一样的天赋,跟人相处,凭感觉就能判断对方是否诚恳。这种天赋用于识人很有用,但若用于具体决策就很不妥,顶多做个辅助。 “那陆耀祖有没有撒谎?”孟桐韵追问道。 小怪物说:“没听出撒谎来,但是这个人很复杂,把假话当真话讲也不奇怪。” 小怪物说完,又看着阿蛮,好奇问道:“不过我感觉群主你好像很笃定这是个坑,为什么啊?” 水上鱼漂一动,阿蛮立马起杆,一条金色鲤鱼被钓了出来,在空中甩着尾巴,月光下分外好看。 小怪物不以为然地说道:“假的,有什么意思!没想好怎么说也用不着搞出这一幕掩饰,我们不是自己人?” 阿蛮意外地看着身边这条哈士奇,赞叹道:“你这第六感这么厉害的吗?这都看出来了?” 赞叹完,甩下鱼杆,才说道:“有地方政府背书,这个项目应该不假,但这个项目太大了,按理来说肯定要由地方兜底主投,像我们这种,不论是哪一家投资,到后期肯定都会压力巨大。” 阿蛮顿了顿,说:“投资方案里有说,前期的投资方在拥有优先权的同时,默认对追加投资做出承诺。权益和承诺虽然都可以转让,但是,如果后期没有找到新的投资者,后续的投资承诺都得如约履行,否则就是违约。” 孟桐韵说:“这没什么问题啊,你若不能承诺后续投资,外商怎么敢进驻?如果真是好项目,看好的当然应当追投,不看好的话一开始就不会投。” 阿蛮解释道:“理是这么个理,但是这个项目总投资额二百六十亿,认投八十亿,分五亿十亿二十亿四十五亿四期,越到后面投资额越大。前面也说了,一旦入局,就要对后续的投资负责。现在陆耀祖投了第一期,如果他们拉不到人投第二期,会怎么样?” “自己接着投呗。”孟桐韵说。 “那第三期第四期呢?”阿蛮追问。 孟桐韵说:“拉人一起投,谁都不会一家单扛的。” “如果拉不到呢?”阿蛮紧追不舍。 “怎么可能拉不到,我看了都想投一点。”孟桐韵不服气,“就算真一个都拉不到,全部自己投,就是压力大一点吧。” “口气这么大,这可是八十个亿!公司其它项目都不要了?”阿蛮有点咄咄逼人地追问。 资金一旦紧张,会滋生很多问题,孟桐韵意识到风险,却仍是嘴硬不服:“你说的都是极端情况,怎么可以一家投资都拉不到?那我也极端一点,就算真拉不到,八十亿,想想办法还是能挪出来的。” “抬杠,你没问题,能确保合作方不出问题?”阿蛮不再留手,“项目出任何状况,你那八十亿就套里面了。这么多钱丢在里面,就算真如投资意向书里所写,外商提供世界领先的技术,产品前景广阔,可没看到回报,你怎么给股东交待?” 没等孟桐韵反驳,阿蛮又说了一句:“公司经营一旦出问题,绝不会只有一个问题。夏金海只是凑不到拆借资金,那么大一个地产集团转眼崩塌,厚信要是有八十亿投资被套住······项目最终成不成就不用想了,得先想怎么救厚信了。” 孟桐韵沉默良久,才想说话,又顿住了。 小怪物替她问道:“真要这样,我们不接招,他们不是把自己给坑进去了?” 阿蛮摸了摸狗头,说道:“如果拉到足够多的资方一起投,不就没事了?如果我们不入套,他们就当正常项目做,你看看你们,不是都想投一点么?但如果我们一旦入局,首先,大概会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让我们不得不先接受自己先投一期。然后,可能会出现让别人不敢跟投的局面。我们要履约,下一期还得硬着头皮扛,再然后会怎样你可以大胆往下猜。” 孟桐韵心里已经服了,却仍是说:“这么阴的一个雷,就算真踩上,也不至于破产吧,别的不说晶鑫肯定会跟投,这两年依靠厚信的投资发展起来的企业,有实力的也不少······” 阿蛮看了看孟桐韵,语气变得分外温和:“我们做投资的,比做地产的肯定好很多,尤其我们手里还有不少优质资产,遇到难处变现也方便。但是我们的能量也是有限的,有资产也有债务,当我们把资产变现的时候,债务会要求提前偿还,真正属于我们的东西,远没有我们认为的那么多,尤其是危机的时候。” 阿蛮没有说现实残酷之类的话,孟桐韵和小怪物都不是傻瓜。 还是小怪物先忍不住问道:“那我们怎么办?” 第136章 阿成的变化 “千日防贼终究不是办法······”阿蛮想了想,却说道:“有一次我吃到一个超级酸的桔子,想骗棉花也吃一口,于是不动声色走到棉花面前吃。棉花也不问我要,只是看着,我自以为只要表现得很好吃,她终究会上当,于是又吃了一瓣,还表现得桔子很甜的样子。” 不明白好好的怎么突然说起了故事,孟桐韵和小怪物都愣愣地看着阿蛮,阿蛮却不理,继续说道:“又吃完一瓣,棉花还没表示,我本来想放弃的,可如果放弃了,前面的罪不就白受了?于是我吃了一瓣又一瓣,直到吃剩最后一瓣,我才放弃,因为实在是酸得受不了了,而且再吃下去就没有了。” 阿蛮做出一副脸都被酸歪了的滑稽表情,惹得两个听众忍不住大笑。也不知是因为阿蛮的滑稽,还是终于想通这故事里的意思。 对沉没成本难以割舍,对旧有路径滋生依赖,对未知前途心怀恐惧,这些都是人性。 克服缺点需要勇气,更需要智慧。 阿成成长得很快,不只表现在嘴唇上的胡须和手腕上的金表,更表现在他的勇气和魄力。 阿成最近有大动作,阿蛮一直冷眼旁观,看似毫不在意,其实默默关注。 莞城的ktv要退股,但老乡只愿意退阿成投入的本金。这当然不公平,因为店子经营得不错,每个月入账都相当可观。 阿成没在这方面较劲,直说道:“只退本金也可以,但是有一点,当初你开店我怎么支持你,现在我开店你就怎么支持我!这要求合理吧?” 言下之意,要么你来参一股,要么借笔钱给我另起炉灶。毕竟有份交情在,这要求又实在太合理,老乡还是要脸的,想好的诸多理由,最终都没好意思说出口。 退股十万,从老乡手里借了八万,阿成自己有点积蓄,但全部加到一起,还是不够。 阿蛮知道阿成跟蓝蓝借过了,再之后又跟红杏借过,听说店址选好后,又跟棉花借了三万。 阿蛮等了很多天,新店装修都已经动工,阿成都还没来找他借钱。 阿蛮有些失落,又想起棉花说的那句话,不要安排别人的人生。 阿蛮猜想阿成会不会对自己有意见,但日子照样过,阿成对自己的态度并没有改变,他们依旧是最亲近的哥们。 有一天阿蛮忍不住问起装修进度,阿成得意宣布:“快啦,装修好还要安装设备,急不来的,第一场k歌一定留给咱们自家人!” 装修进度慢,阿成的说法是为了等到九月开学同步开业,但阿蛮知道很多事情,能自己做的阿成绝不请工人,这着实为装修省下不少钱。阿成有这份心气,阿蛮也就没多说什么,只要蓝蓝多照看着点。 蓝蓝的心也有些不安定了,经常帮阿成打下手,偶尔也能看到她读书,时不时的还会问阿蛮工作中遇到的问题和解决问题的技巧。 阿蛮乐意给家里人讲一些工厂里的事情,就像当年在阿成家建牛栏,吃饭时候给大家讲故事。 阿福受伤后三天,他妈妈竟然找到佛城来了,一身旧衣裳一看就知道是上个世纪的布料,背着个巨大的包袱,是手工拼缝成的,只有一双旧波鞋是近年的产物,估计是村里谁看她出远门送的。 所有人都惊讶这个老妇人是怎么从山村里摸索到佛城的,只有袁品不理解,阿福只比阿蛮大两岁,他妈妈顶多四十出头才对,可这个妇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感觉像个快六十的人。 阿蛮能理解,农村里过得辛苦的人,就是这个样子。 阿福看到妈妈,母子俩抱头痛哭,哭完后,老妇人才转向袁品,问他是不是老板,问完身子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袁品一时反应不过来,好在工友们扶着,老妇人没见过世面,嗑嗑巴巴说了半天,才听明白,老妇人打算跟儿子一起给厂里打工,赔偿被弄坏的机器。 袁品听了十分震惊,他出身好学历高,一辈子没吃过大苦,突然遇到这种场面有点手足无措,求助地望向阿蛮。 阿蛮赶过来,叫阿福扶妈妈进办公室坐。 阿蛮请阿姨稍坐,开始煮水泡茶,老妇人屁股才沾到软沙发,又立马站起来,比之前的袁品还要手足无措。 阿蛮知道这种拘束是安抚不了的,也没讲客气话,只咧开嘴冲老妇人阳光一笑。吩咐阿福:“阿福你要把自己妈妈照顾好啊,你看妈妈拘束得不得了,你过年在家不会尽讲老板坏话了吧?” 阿福本来也挺紧张,听阿蛮这样讲,反倒忍不住笑了。老妇人听懂了这句话,打量阿蛮一眼,面色黝黑,看上去像个农村娃娃,立时安心不少。 能好好说话了,阿蛮才了解到,原来阿福出事当晚,值班的行政就按流程给他老家打了电话。电话是打到村里的,那边听说人受伤,机器损坏,肯定是大事。话转到阿福母亲面前,听上去就分外严重。这时节,农村里没有青年人,老妇人没得法,只能自己孤身南下佛城。 一路凄苦自不必说,见到儿子终于放下心来,但眼看着阿福只是脸上蒙了块小纱布,便问起机器毁成什么样了。早有碎嘴的工友跟阿福说了,这次厂里起码损失二十几万,阿福也不会作伪,妈妈问,他便答,所以才有了刚才要赔偿的那一幕。 老妇人喝了两口茶,袁品那边又吩咐食堂热了些饭菜送过来,老妇人忙不迭地道谢,吃得战战兢兢。 阿蛮注意到袁品站在一边,时不时地偷偷打量阿福母亲,扭来扭去,表现得很是不自在。阿蛮疑惑半天才想明白,有些人看到别人过得太苦,会自觉惭愧。品叔可能是在猜这个老妇人跟他到底谁更年长。 “品叔,你别在这闲着了,让行政那边安排一下,腾个单间出来给阿姨住。如果没有了,就把我那间给阿福吧。” 吩咐完自己老板,阿蛮又很自然地安抚老妇人道:“阿姨一路辛苦,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下来。阿福,等妈妈吃完就带妈妈先去睡一觉,肯定两三天没好好睡过了。” 阿蛮的意思,老母亲既然来了,不如就在这边安家好了。阿福有份工作,在厂里单间住着,又有食堂可吃,日子不比乡下好多了。却没料到只过了几天,伤口才拆完线,阿福就跑来找阿蛮辞职。 阿蛮脑壳半天转不过来,又问了半天,才明白,大约是老妇人听说老板不要阿福赔偿,母子两个都感觉愧疚难当,没脸在这里待了。 第137章 正常谈事 阿福的事情很容易处理,找到他妈妈,说厂里现在有难处,那台坏掉的机床别的师傅都不肯接手,阿福要是走了,那台机器就真变废铁了,那损失可就不是二十万的事了。 只安排好阿福是不够的,老妇人辛劳一世,闲不住,阿蛮于是安排她去食堂打杂,闲了给厂里搞搞清洁,也能拿一份收入。 阿福很快复工,机器却还没修好,工厂没给他安排别的事,技术人员搞维修的时候,阿福就在一边打下手,干点递扳手打手电的小事。 阿福的事情只是品先发展进程中的小插曲,机械工厂生意不算大,麻烦却一点不比厚信少。财务状况虽然紧张,但在阿蛮的周密安排下,顺利渡过了最难的两个月。之后,新设备投产后的回款周期到了,账面上开始好看起来。 比之前好看,却不表示宽松。现在有两个问题摆在袁品和阿蛮面前,必须尽快抉择。一是原计划的八米龙门加工小心到底买不买,二是平胜工业园的新厂房到底买不买。 袁品原先是不主张买八米龙门的,原装进口价格太高,他的血压有点顶不住。只是这批新设备上马之后,看到这两个月的成绩,袁品立马觉得自己还可以再扛一扛。 只是,光血压扛得住是不够的,钱包也要扛得住才行。若是决定买设备,平胜工业园的厂房就不用想了。 袁品也想过贷款,只是已经欠着几百万贷款,再贷几百万也只能解决买设备的问题。贷个一千万倒是能解决买厂房的首付,尾款又是按揭,等于再贷一轮······血压能不能顶住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贷? 袁品的态度很明显,鱼和熊掌都想要。此时坐在阿蛮面前愁眉苦脸的意思也很明显——你鬼点子多,快给想点办法。 阿蛮正专心洗茶,很悠闲地说:“不就是贷款嘛,看把你愁的,不用有心理负担,现在经济发展这么快,哪个企业不是负债经营,区别只是有些人门路广,杠杆加得高,看上去跑起来飞快,摔倒的话,死得一点也不慢。” 袁品看他一副惫懒模样,气不打一处来,骂道:“事还没做呢,你这说的什么话?” 阿蛮嘿嘿一笑,给品叔把茶倒上。袁品没好气地问:“你说得轻巧,倒是给想点办法啊。” “决定要买八米大龙门?”阿蛮比出个八,特意把音拉得老长,“同时还想买厂房?哎呀袁总,你这步子迈得有点大呀!” 袁品恨不得要动手打人:“少跟我作怪,这些原先可都是你的主意。我说买八米龙门没钱,你说可以贷款。我说再开个厂订单从哪里来,你说汽车制造和模具需求正在飞速增加。现在倒好,我决心弄了,你跟我玩这一套!” 眼看品叔越说越激动,阿蛮连忙讨饶。 袁品却不答应:“你肯定早就想好办法了,赶紧说,再藏着掖着,信不信我······” “品叔,”阿蛮笑眯眯地沏满茶,“别上火嘛,你也说了,我都想好办法了,那还急什么?” 在袁品的疑惑目光下,阿蛮递过来一张名片。 “发展银行,何谦?”袁品不解地望向阿蛮。 阿蛮说:“咱们这边,贷款材料是现成的,明天上午十点,你到发展银行的羊城总部大楼下,打他电话就好。” “这位······是哪路神仙?你朋友吗?你怎么不去?”袁品盯着阿蛮不放。 阿蛮无奈地摊手,叹气说道:“你才是老板呀袁总!我不认识,托朋友约的,只知道这人正派讲原则,但面子总会给的,你不必提任何人,正常谈业务就成。” 阿蛮神神叨叨,袁品也拿他没法,装了一脑门子问号来到发展银行的楼下大厅,等到十点差五分才拨响名片上的手机号。 “喂?” 袁品急忙问候:“喂,何总您好,我是跟您约在十点见面的袁品······”报完家门,才发觉自己竟然有点小紧张,停顿一下,别人也好反应。 “噢,袁总是吗,您好,您现在到了吗?” 这人说话清晰,听上去年纪应该不大,又十分的礼貌客气,袁品不禁略有失望,却也热情回答:“是的何总,我到楼下大厅了。” “好,请稍等,我马上下来接您。” “那真是太谢谢啦。”袁品愣愣地看了眼手机,想起阿蛮说的就当正常业务谈。 袁品没等太久,就见一个精神帅气的青年男子快步走来,还没到他身前,就笑着问:“请问······您可是袁总?” 袁品连忙伸出手握上:“何总您好。” 何谦衬衫西裤,形象端方气度从容,看着叫人舒服。这样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人,大概是银行做信贷的业务经理,俗称业务员。 既然来了,找到人了,正常谈业务也就是了。怀着这样的心思,以袁品的心性,倒也不至于失礼。 何谦很客气,袁品也得体,上下电梯一路叙话,倒也增了三分亲近。 直到何谦把袁品领到副总经理办公室门口,袁品愣了一下。 “袁总里面请。”何谦没有率先进去,而是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办公室不小,何谦请袁品于茶几边沙发上落座,自己则动手泡茶。 何谦熟练地烧水洗盏,又从茶几下抽出一个大铁盒,里面是各类茶罐,挑茶的时候愣了一下,才想起问袁品:“袁总喜欢喝什么茶?” 袁品有些走神,随意说道:“喝点何总平常喝的。” 何谦也不客气,很快一切就绪,一盏清香的热茶奉上。 袁品浅呷一口,略显抱歉地探问道:“何总您是发展银行的总经理?” 何谦闻言愣了一下,这才知道客人来访,原来连他身份都不清楚。哈哈一笑,说道:“哪能呢,是羊城分行,总经理前面还有个副字。” 袁品大糗,好在何总并不介意。这样一来,何谦反倒好奇起来,问道:“怎么,孟总介绍袁总过来,都没提过我吗?” 总不好说自己也不认识孟总,袁品只好略带尴尬地诚恳说道:“介绍我来的人,只说何总正派讲原则,要我正常谈事就成。” 这样说话其实有点失礼,但何谦听了这个,竟然颇为开心,点头笑道:“那是那是,正常谈事就成!” 第138章 洞窥先机 袁品从羊城回来,绕着阿蛮看了一圈,才问道:“小唐,你背后藏着多少神通,怎么我越看你越是看不透你呢?” 不必多问,只看品叔这表现,就知道事情进展顺利。阿蛮笑笑说道:“钱的问题是解决了,业务问题也得提前理一理了。” “业务?业务有什么问题,咱们厂不是订单都多得做不过来吗?” 袁品一头雾水,阿蛮从容自若。 阿蛮把品先的客户分为三大类:第一类是纯外资厂家,这类客户规范稳定利润厚要求高;第二类是假外资,实际是国内厂家通过各种方式接的外资厂的订单,再外发出来,这一类相对稳定利润薄要求还不低;第三类是国内民企,这一类利润薄,相对应的要求没那么高。 “开门做生意,只要有钱赚,订单上门自然都要接。如果有得选,优先选钱多的,再选给钱爽快做得长久的。”阿蛮一边沏茶,一边分说,“外企利厚钱多付款及时,所以虽然要求很高,同行都会抢着去做,之前亏了两回钱,我也要坚持,之后又催着你加设备,都是为了这个。第三类其实也不差,经济不好的时候付款会让人头疼,但是现在经济好,我们还可以一边合作,一边筛选客户。麻烦的是第二类······” 袁品皱了皱眉头,问道:“韩进这个月还没结款吗?” 阿蛮端起杯:“韩进只是个典型代表,我要说的不只是他,不只限于一个客户,也不仅限于现在。” 韩进也是开机械加工厂的,是品先的大客户,属于第二类。他的家族里很多亲戚都在日资车企里做管理,韩进刚到羊城开机械厂时,只有个空厂房,但是架不住亲戚多有办法,很快为他拉来很多小订单。韩进靠外发订单赚到第一桶金,才一点点扩建自己的工厂。早期的韩进找到袁品,就把品先当成了他主要的生产基地,但是随着他自己的工厂一点点扩建,付款周期变得越来越漫长。 “去年我刚到品先的时候,他的第一家厂,还在采购二手设备,车间太小,产品做好了都是直接从我们这里拉到客户厂里。前儿听说韩进第三家厂下周开业······”阿蛮没再往下说,定定地瞧着袁品。 袁品皱起眉头,说道:“你是想说,韩进挪着我们的货款,发展自己的企业?” “要不还能怎样,他的客户我们又不是不知道,定期付款很准时的。以前压我们两个月也就算了,现在都压半年了。”阿蛮的语气里没有喜怒,像是在说再平常不过的事。 袁品又问:“他这个月的订单量少了多少?” 阿蛮说:“不仅没少,还多了一点。可能正是生意好,他才更加急着建厂。而且他们发来的订单,要求越来越高,很明显,他们做不了的,才发到我们这里做。要求高不怕,单价却没涨,在我们这边做高端产品,给的却是低端的价格······他现在还用得着我们,就是这种做派,以后若是用不上了,货款怕是更难收。” 袁品眉头皱紧:“那你打算怎么对付他?” “我没打算对付他啊,只要他的订单还有钱赚,我就照接不误,拖款问题暂时还能接受,回头我发个公函通知他们一声,以后两个月结款要严格执行。”阿蛮依旧淡然。 袁品不禁问道:“那你说起这些是什么意思?” 阿蛮解释道:“我也说啦,韩进只是第二类客户的典型代表,这类客户是烦人,但是量不小,不做是不可能的。而且他们的订单越来越多了,品叔你没察觉?不只韩进,羊城北区那边发过来的订单都有这个趋势。近两月的增量订单,一半多都是从那边发过来的。” 袁品琢磨片刻,说道:“你一直说的外企在追加投资,产能和需求都开始体现了?” 阿蛮含笑点了点头。 袁品暂时没有头绪,习惯性的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阿蛮没有直接说怎么办,而是分析说道:“外资扩产,同时任用大量国人,很多权力也会很快下放,这些在外企拿到权力的管理人员,会像韩进的亲戚们一样,把订单放给利益相关方······” 阿蛮喝茶,留时间给品叔往下深想。 “所以这个市场会越来越大,第二类客户会越来越多?”袁品瞬间想到,只是问出口后又觉得好像肤浅了。 果然,阿蛮点头说道:“不只如此,这个市场还会越来越乱,越来越腐败。”给品叔沏满茶,阿蛮继续说道:“想通这一点,才好考虑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快说说。”袁品端起茶不喝,只想听听阿蛮的高见。 阿蛮直视品叔,正色说道:“这么大的业务量,肯定不能放弃。我们调整一下策略,品叔,以后你只跟进第一和第三类客户,第二类客户就不要再碰了。我们要成立一个业务部,招两三个精干的专职业务员,同行兼职的越多越好。业务细则要严格执行,业务员的个人行为要严格规范,业务费用和提成点数将来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忽然说这么多,袁品没能接住,阿蛮解释道:“以后所有订单,都要落实业务提成,就算是朋友介绍来的,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提成都照样发。就算你是老板,也同样有提成。刚开始看,成本确实是增加了,时间一长,业务量肯定能大大提升。” 这等于全民开展业务,说不定一些有资源有天赋的人,无意之间就做成专职了。袁品越是往下想,越是来劲,忽地灵光一闪,惊讶问道:“你这不只是想接第二类客户的订单,你是想把自己变成第二类客户!” 阿蛮哈哈一笑,给品叔沏满茶。 忽然想到这个市场会越来越乱,越来越腐败的话,袁品又是灵光一闪,更是惊讶问道:“所以你要招业务员,还不让我碰第二类客户,是想隔离风险?” 见品叔终于想到这里,阿蛮叹了口气,说道:“外企建厂,规模越大,对本地人才依赖越多,手里有了权,商业腐败必然会愈演愈烈······品先规范管理业务,就算业务员有不当行为,公司不知情也不支持。” 袁品听完,愣了一愣,也跟着叹了口气:“你小小年纪,这么长远的事怎么也想得这么细?” “跟你学的。”阿蛮轻声一笑,又说,“也不算很长远,半年之内就要把业务问题全部理顺。接下来,你负责搞定平胜工业园的新厂房,我负责采买咱们的大设备。” 第139章 蠢蠢欲动的心 当你匮乏之时,你要努力去追求,当你丰足之日,你要全力去守护。 如果拥有太多,却又能力太弱,这会变成一种诅咒,成为悲剧的因由。 阿蛮陪着明秋禾站在织梦人搁浅形成的山冈,从这片织梦人的墓地,远远能望见迷朦之中的月光之城,美丽的样子,像一片发光的蛋壳。 “如果不是梦境没什么纷争,我不会赞成建这样一座城。”阿蛮由衷说道。 “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明秋禾永远不理解阿蛮复杂的思维。 阿蛮说道:“你们修士家族,是不是都掌握着巨大的不为人知的能量?” 明秋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从没见过,怎么会这么想?” 阿蛮说:“不必见到,修士也是人,争夺和守护是动物本能,超越人性。” 又是一年开学季,阿蛮去学校露了个脸,再到阿成的新店“欢唱ktv”转了一圈。 阿成针对大学生的消费特点,走的是低端量贩路线,这跟莞城的定位差不多,只是学生讲究,对环境要求更高,能接受的价格却更低一些。阿成布置得很用心,花的钱不多,给人感觉却不差,这一点,家里人来唱歌时,已经感受过了。 店铺新开,生意很不错,蓝蓝经常来帮忙,阿蛮正好顺带接蓝蓝回家。 “刚才聊天,你看橙子的眼神不大对啊,冒出来的光都闪到我眼睛了。怎么,爱上橙子啦?”回家路上,阿蛮一边开车,一边开玩笑,又打趣道:“打小就认识了,这么多年才看上,你反应有点迟钝嘛。” “能不能正经开车,好久没打你,皮又痒了是吧?”蓝蓝佯怒,眼睛冒火星子。 阿成新店开张,蓝蓝帮着忙里忙外,一方面是本该如此,另一方面,她似乎不自觉地把自己代入到了阿成的角色。所以新店成功,蓝蓝看阿成便有所不同,她那颗不安份的心,也蠢蠢欲动起来。 刚才三个发小在路边闲聊,阿成畅想未来的时候,蓝蓝两眼放光的神情,阿蛮注意到了,所以才有了这个玩笑。 蓝蓝当然不是真怒,威胁完人,又把目光投向前方屋宇上的天空,漫天彤红的霞光,分外美丽。 “在想什么呢?”阿蛮问道。 “想做点事。”蓝蓝依旧望着晚霞出神。 阿蛮扭头看蓝蓝一眼,含笑问道:“做什么事呢?那个点是多大的一个点?” 蓝蓝回过神来,笑道:“还没想清楚,回头想清楚了,再跟你讲。到时候,还得跟你借点钱。” 阿蛮嘿嘿一笑:“那你可得想清楚了,想清楚还要跟我讲清楚,不然钱是不借的啊。” “你敢!” 蓝蓝想了两天,感觉可以了,要跟阿蛮聊聊,阿蛮却说:“你要是想好了,得写出来啊,我看过了,觉得事情能成,你才好放手去干啊。” 蓝蓝不服气,反问道:“我想好了,跟你说通不就行了,还要写什么,能写出个花来?” 阿蛮好脾气地解释道:“我也不要你写什么商业策划案,你不是打算开店卖手机吗?你就把为什么想开店,为什么是卖手机,店开在哪里,怎么卖,估计能赚多少钱,需要投入多少钱,可能会遇到什么风险······一条条写下来。可以先把问题列出来,然后再去想,想到一条写一条,这不是作业,不用急着交,想得越清楚越详细越好。” 阿蛮这样说,蓝蓝觉得有道理,确实应当认真点,于是真的列了一排问题,谁知道这样一想,问题和处理细节越想越多。 蓝蓝时而感觉大有可为,时而又觉得自己可以,别人也行,行业竞争必然激烈,稍微不小心,投进去的钱就打水漂了······ 蓝蓝时而明媚,雄心万丈,可过不多久,又灰心丧气无精打采,几天下来,全家人都察觉到不对劲起来。都知道蓝蓝有自己开店的想法,也能猜到蓝蓝必定会找阿蛮想办法,于是,所有人看阿蛮的目光就变得不友善起来。 阿蛮本来打算,等蓝蓝下次交来结果,直接给她打回去,让她再想详细一点。再交来,再打回去,起码打回去三次,让蓝蓝通盘考虑得足够全面周到,再全力支持她去做。 可现实它不按套路出牌,蓝蓝这一想就是四五天,而且一点我想通了阿蛮你快打钱的迹象都没有。 这一天,阿蛮在桌前坐下,正要伸手端碗喝粥,却被棉花抢先把碗给夺走了。 “你先把蓝蓝叫出来吃饭,不然早餐你也别吃了。”棉花板着脸,眼神不善。 阿成还没起床,红杏和李风铃都假装喂闺女,阿蛮叹口气,放下筷子站起身。 “大姐,吃早饭啦。”阿蛮站在蓝蓝卧房前,看着蓬头垢面两眼黑圈的蓝蓝,很是无语。 蓝蓝看了阿蛮一眼,很是消沉地说道:“这个店怕是开不成,我越想越觉得咱们没什么优势······” 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阿蛮心里苦笑,问道:“写下来没?写下来拿给我看看,你先去吃早饭。” 倒是写下来了,涂涂改改,满满当当好几张纸。 阿蛮好生收起来,先去吃早餐了。 蓝蓝却一直惦记着这个事,阿蛮吃完早餐出发上班,蓝蓝一直跟在身后,阿蛮上车,蓝蓝也跟着上了车。 阿蛮本想晚上回来再聊,只是看蓝蓝这状态,也就由得她跟着,反正品先她也不是没去过,多看看工厂的运作,对她将来做事也有好处。 车上了大路,阿蛮忍不住问道:“让你考虑全面一点,你怎么把自己给绕进去了?你看看这几天过的。” 出了家门,蓝蓝状态正常起来,想想这两天的苦头,情绪就不好起来:“你让我想的嘛,我把问题统统列出来,一个个地想,不细想没觉得,仔细一想真是好多问题。除了开过咖啡店,其它事情我也是外行。” 眼瞅着蓝蓝又要沮丧起来,阿蛮连忙问道:“那你一开始怎么想到要卖手机的?” “手机紧俏啊,你看我们刚到羊城时,一个手机都没有,现在我们个个都有手机。”蓝蓝不假思索说道,“以前来店里喝咖啡的人,有手机的也没几个,现在谁不是一坐下就摸出个手机?” 蓝蓝顿了顿,又说道:“羊城是大城市,有钱,小地方肯定要慢一点,开手机店正是好时候。” “这不就是了,”阿蛮一拍方向盘,赞道,“能看到这一点,大方向就没错啦!” 第140章 重回新地 平胜工业园的规划布局非常用心,出园区不到一千米就是高速入口,考虑到重工行业时常会有超重的大活,园区内的道路也都是超标准建设,标准厂房的建造以及水电配置自然也不在话下。 蓝蓝站在车间门口,车间内只有靠里的不到一半的场地摆上设备,看上去空荡荡的。忙忙碌碌的,负责搬运安装的人们,看上去都显得有点渺小。 “品先一口气买下四间标准车间,开发公司为了促成签约,附赠了这个加建的小工棚。”把蓝蓝引到车间旁边的一个小工棚内,阿蛮介绍说道。 工棚不到五十方,空荡荡的,除了正中间摆了一套沙发茶几和两把大风扇,就只角落里堆着七八桶桶装水。 办公室还没弄好,这里便暂时成为招待和休息的场地,袁品正和三个高管围着茶几喝茶。看到阿蛮进来,三个高管自觉站起问候,阿蛮拉着蓝蓝找位置坐下。 “第三批设备还没到?”阿蛮示意都坐,随口问道。 龚厂长说:“快到了,刚问过说最多半小时。” 阿蛮看着龚厂长,不解地问道:“你不是昨夜在这边接货吗?怎么现在还在这里?通宵没睡?” 袁品一边洗茶具,一边插嘴说道:“机床卸下来摆好,要一步到位,很费时间的,半夜到的设备,到刚刚才全部卸完。” 阿蛮皱皱眉头,对另外两个说:“你们不是来换班的么,昨天熬夜的赶紧回去休息。” 三人连忙应是,龚厂长站起身说:“那唐总袁总你们聊着,我出去看看,设备应该就到了。” “还看什么,把事情交待好就回去睡觉,工厂那边一会还有人过来帮手,人手足够。” 阿蛮语气严厉,几个中年人听了却是呵呵发笑,走了出去。 蓝蓝安静地观察着阿蛮。袁品沏好茶,才懒懒问道:“唐姑娘今天怎么有空?” 这是随口的闲话,蓝蓝没答,却问道:“怎么你们厂里的人都害怕唐蛮吗?” “这怎么就是害怕了?”阿蛮不解地问。 蓝蓝说:“人家原本聊得好好的,你看你一来就都走了。” 袁品笑道:“也许是有点怕,更多是大家工作积极,都想好好表现。” 蓝蓝不解地问:“在他面前表现什么,袁总您才是老板啊。” 袁品呵呵笑道:“那也没办法,听说唐总计划年底给大家配股,这事我又不管,大家现在也不认我这个老板,可不都急着在唐总面前好好表现。” 哪能听不出来对方在开玩笑,蓝蓝撇撇嘴说:“哪有你这样当老板的?” 袁品哈哈大笑,又给蓝蓝和阿蛮沏好茶,起身说道:“你们坐,我也要出去好好表现了。” 袁品笑着出了门,厂棚里立时静寂下来,只听到外面指挥倒车的呼喊声。 阿蛮挪到袁品的位置,接着泡茶。 沏好了却不喝,半躺在沙发上,看着乳白的棚顶发呆。 蓝蓝也不打搅,安静地观察着他。 “为什么老是看着我?”阿蛮问。 “感觉你很奇怪。”不等阿蛮追问,蓝蓝又说,“别问我哪里奇怪,我也说不上来。” 阿蛮轻笑道:“你们不是都觉得我很奇怪吗?又不是今天才发现。” “那倒也是。”蓝蓝理所当然地应道。 之后两人陷入长久的沉默。阿蛮望着顶棚发呆,不像是在看某个具体的事物,更像是神游天外,在追寻某一段逝去的时光。 阿蛮的这种神情,让蓝蓝迷惑,也叫人痴迷,所以蓝蓝只是安静地观察着。 “这是我第一个车间。”阿蛮呢喃一般说道,“那时候没有这么新,又小又旧,放一台电脑锣刚刚好,加一台小车床和一台摇臂钻就显得有点挤,一张折叠床都要把钢料搬开才能放得下。” 阿蛮这副回望人生的神情,有一种动人的气质,蓝蓝听得一头雾水,却忍住了好奇,没有发问。 “我花八百块租下来的,是不是很值?”阿蛮问。 蓝蓝见他好像是在等答案,便应道:“是很值。” 阿蛮笑了笑,说:“我也以为很值,后来想想,更可能是人家好心······就这样,我靠着一台破旧不堪的二手机床,在这个窝棚一样的车间里,慢慢攒到了第一笔钱。” 不知道为什么,蓝蓝感觉鼻子有些发酸,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阿蛮意外地扭过头来,见蓝蓝没有异状,不由问道:“你怎么了?” 蓝蓝说:“还问我怎么了,你这说的都是些啥,没头没脑的?” 阿蛮挠挠头,抱歉地笑了笑,说:“嗨,一时走神,幻想出一个故事来。” 见阿蛮轻松随意,也早习惯了他偶尔神神叨叨,蓝蓝也就放下心来,喝一口茶,责备道:“好端端的幻想什么故事呀,崭新的厂房还没开始用,就被你幻想得又破又旧了。” 阿蛮嘿嘿笑,喝茶。 蓝蓝又感叹道:“你刚才的神情话语,看上去蛮动情的。你幻想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故事?” 阿蛮放下杯,又枕着手臂躺下了,做作地长叹一口气说道:“我幻想的啊······是一个毕业不久的年轻人,为生活打拼的故事。” “后来呢?”蓝蓝忍不住问。 阿蛮轻笑道:“后来?这样的故事,最后不都是功成名就事业有成么?” 蓝蓝撇了撇嘴,不乐意地道:“没意思。” “怎么样才算有意思?”阿蛮问。 蓝蓝说:“曲折的故事,丰富的感情,你若能讲得好,那才有点意思。” 阿蛮说:“感情倒是有,但肯定不是你在电视剧里看到的那样。” 阿蛮望着顶棚,又开始发呆。以为他在构思,蓝蓝也不急着追问。 “搬到这里的第三天,就在这个位置,年轻人不小心夹到了手······”阿蛮轻声说,“年轻人从小就十分小心,但是,在车间做事,发生这种事实在再正常不过。” “伤得重吗?”蓝蓝忍不住问。 “伤倒不重,我要说的也不是夹到手的事,只是刚好夹到手之后,年轻人接到个电话。”阿蛮轻声叙述,“打电话来的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问能不能借一点钱。” “借多少?”蓝蓝问。 “十万块。” “那怎么可能?”蓝蓝说道,“有那么多钱也不至于租这么小的工棚了。” 阿蛮轻叹道:“是啊,年轻人当时口袋里只有三百多块,但是发小不知道。” 蓝蓝不理解地说道:“讲清楚不就好了。” “讲不清楚的,只有经历过才会知道,有些人一旦开口,你能做的只有借。除此之外,其它一切都不被接受。”阿蛮的语气有些难过。 蓝蓝却不赞同,说道:“那也没办法啊,没有钱,就是没有钱,也不必为这种事情难受。” “所以我说没经历过的人不能理解,”阿蛮坐起来,看着蓝蓝说道,“那个发小性格倔强又一生凄苦,若非落入绝境,是绝不可能跟找人借钱的。” 这么一解释,蓝蓝立刻就理解了年轻人的愧疚。 阿蛮轻叹说道:“后来的很多年,年轻人时常会想到,发小当时正处于何等绝境······” 第141章 生意排场 蓝蓝不禁想到,一个艰苦创业的年轻人,在车间搬铁,不小心夹到了手,正痛得很的时候,接到很久不见的发小的来电。发小落难了,找年轻人求助,想到口袋里仅有的三百多块钱,年轻人支支吾吾不敢接话······ “你真是奇怪,幻想的明明的几年后的事,偏偏一副回忆往事的样子。”蓝蓝讥笑道。 阿蛮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蓝蓝又说:“知道你有这样的心态,以后缺钱我就直接找你借。但凡你有,肯定能借到的,是吧?” 阿蛮斜乜蓝蓝一眼:“唐蓝蓝,你这样的心思很危险啊,听上去借完钱就没打算要还啊。” 蓝蓝哈哈大笑起来。 重新沏好茶,阿蛮做出认真模样,说道:“现在,咱们来聊聊你的发财大计。” “不聊了,你这么好,我以后没钱用了,直接跟你借就好了,还创什么业嘛。”蓝蓝开玩笑说道。 玩笑归玩笑,真聊起来,蓝蓝很快就找回了状态。 这么多天的疯魔状态没有白受苦,蓝蓝对市场的分析判断,除了偏于主观,对方方面面可能存在的问题,倒是都考虑得十分全面。 专心听完蓝蓝的陈述,阿蛮才开始发问:“你想把店开在哪里?” “早先想开在大学城那边,但是不行,那边已经有三家了。”蓝蓝顿了顿,说,“连大学城都竞争这么激烈了,羊城这边不适合了。所以,我想要么回省会星城开,要么回宝庆府。” 阿蛮说:“星城会慢一点,也不多,宝庆府会更慢,这时候开店,竞争会小,但那边购买力也更小。一样的道理,咱们镇里竞争更小,机会也更少。所以你怎么选?” 蓝蓝听完,又分析了一通各个地方的利弊,最终认为,在宝庆府开店最为合适。 阿蛮说:“其实不管你怎么想的,别人都能一样,所以你要想做好,得有点跟别人不一样的。” 蓝蓝闻言,若有所思,阿蛮却不给她更多思考时间,接着说道:“最大的问题是你是个新手,真正的问题,得你动手做的时候才会遇到。所以,前期的投入很可能收不回来,得先交学费。” 蓝蓝点了点头。 阿蛮又说:“那就尽快去做,花最短的时间让自己成为内行。店铺选哪里都可以,竞争激励的机会多,没竞争的市场小,先去各个市场转转,你自然会有答案。” 蓝蓝想了想,说:“照这样说,那就回老家,先在镇上开一家?” 阿蛮摇了摇头:“打渔要去有鱼的地方。成本最低,机会肯定也最小。另外,小镇上得到的行业知识不可能用在大城市,以后若是想在宝庆府或者星城开店,还是两眼一抹黑。” “那······”蓝蓝一时想不通。 “不如这样,”阿蛮建议道,“星城、宝庆府和镇上各开一家,开三家的成本肯定比开一家的三倍要低,平均成本就低了。” 这道理好懂,可是······ “就算是2.5倍,那也比只开一家成本高多了。”蓝蓝不解地看着阿蛮。 阿蛮解释道:“账不能那样算,如果你现在开一家店,你有一堆事要忙,亏了,一家店亏光。如果开三家店,你也是一堆事要忙,亏了,亏2.5倍。但如果赚了,你之前开一家店,就得重新再忙一回。而如果你开三家店都成功了,你就可以考虑批量复制。另外,开一家店肯定比开三家店更容易失败。开三家店,只要有一家赚了钱,说不定就能把另外两家的损失给补回来。” 蓝蓝陷入沉思,她当然是意动的,但本钱是个迈不过去的坎。 “你还得考虑时间,时间是很重要的成本,这个生意可以做,但也别忘记,市场变化发展会非常快。开三家店得到的市场信息,绝对远远大于一家店的三倍。” 阿蛮轻声的补充,一点点打动蓝蓝的心。 “店铺多,找货源和议价也更有利。”阿蛮步步紧逼。 蓝蓝终于意动,却很是为难地抬头看向阿蛮:“可是,本钱······” 阿蛮大气地说道:“若是成功,本钱会变成资本,若是做不成,一倍和2.5倍的本钱,差别又能有多大?又不是铁定全部亏光。再说,你如果实在担心本钱,也可以每家店都拉个人合伙,这样的话,行业信息肯定收集得更快,你也不用太辛苦。” 蓝蓝一咬牙,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问道:“你现在一个月多少工资?” 两个人专心说话,没留意袁品已经在门口站了一会。 袁品做技术出身,阿蛮满肚子主意,听得他一愣一愣的,蓝蓝问阿蛮工资,哪还能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袁品走进来,插嘴道:“不用担心小唐的工资,要是钱不够,差多少我来出。” 谁知道阿蛮听完这句话,不但不感激,反而没好气地挖苦道:“你也知道给我工资发少了啊?要是我工资高一点,开三家小店还用得着你出钱?” 袁品嘿嘿笑着,过来坐下。 蓝蓝坚持问道:“那到底是多少钱?” “两万二。” “两万六。” 两个人异口却不同声地回答。 说完三个人都愣了。 袁品意外问道:“什么时候变两万六了?” 阿蛮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就从这个月开始,公司多了四个大车间,我给自己加四千工资,很合理吧?” 蓝蓝愣了半晌,才说道:“可是,你跟婶婶说工资不到六千块。” 都知道阿蛮撒谎,却也没料到数字差得这么大。 阿蛮得意地嘿嘿直笑:“反正你放心去开店就是了,赚了还我钱,亏了就再回咖啡店打工。” 阿蛮忍不住得意,另外一份更高的工资,说出来能吓死你! 更令蓝蓝惊讶的是,袁品不仅没因为阿蛮给自己涨工资而生气,反而讨好似的陪着笑问阿蛮:“唐总,那我的工资,是不是也得涨一涨?” “你也两万六,”阿蛮一副大气模样,“别瞪我啊,你还有业务提成,比我高多了好吧!” 阿蛮为蓝蓝设想的是,从鹏城进货,回内地分销,做得再差总比打工强不少。如果做得成功,大可以自创品牌走连锁加盟的路子。不过这些都是后话,没必要一次给蓝蓝灌输太多。 三个人没聊一会,送货的大车到了。三辆长挂车一齐开进工业园,车间里等着吊装卸货的二三十个工人兴奋地迎了出来。再看园区入口,还有一排挂车等着进来。 “还有三个大车,在路上还没到。” 见蓝蓝目光灼灼,阿蛮显摆道。 “这么多机器,要很多钱吧?”蓝蓝问。 阿蛮淡淡说道:“二手设备,价格不贵,不到四百万。” 被阿蛮的得意刺激到了,蓝蓝恼怒地揪住阿蛮的腰眼,狠狠地拧了一把。 陪阿蛮在工厂看了一天卸货,蓝蓝对品先的生意有多大,终于有了大致的概念。原来引以为傲的咖啡店,不自觉地在心里变成了小本买卖。 回家的路上,蓝蓝坐在副驾位上一言不发,心底暗下决心,一定要把生意做好。 “你要先去鹏城看看货源,那边是世界级的电子产品集散中心,比羊城的大多了。”阿蛮说道,“以后你就开我这台车,你那个面包车留给我,做生意嘛,起码的排场还是要的。” 第142章 搭积木的手艺人 蓝蓝这次跟阿蛮待了一整天,感受跟以往完全不同,以前阿蛮还要做不少具体事务,现在基本不做任何事情,就是坐在办公室喝茶。偶尔有管理层来找,也只是要他拿主意或者做决定。往往是简单陈述事实,然后阿蛮答复行或者不行,这样或者那样。 品先的员工习惯成为自然,就连老板袁品也是这种态度。 这让蓝蓝觉得很不可思议。 蓝蓝回咖啡店帮了一阵忙才回家,进屋就看到阿蛮穿着大裤衩,在沙发上躺着。 阿成没回家,李风铃在楼上练口语,红杏把红红和糖糖领进楼下主卧,棉花也到楼上主卧洗漱去了。 蓝蓝在小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茶几上的车钥匙和银行卡上。 阿蛮没有睡,只是躺着发呆,蓝蓝在身边坐了好久,他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蓝蓝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会跑到佛城找工作?一年多了,我们怎么都想不通。” 阿蛮双眼睁开两条缝,轻笑道:“这是个好行业,发展飞快,正是最挣钱的时候。” 理由很好,但却不是答案。鬼使神差的,蓝蓝忽然问道:“是因为袁总就是那个好心租借工棚的老板?” 阿蛮白天讲了一个故事,说有个年轻人创业打拼,花八百块钱租到一个破旧的小工棚。开始以为是好运,后来想想可能是出租的老板好心。如果故事是真的,那也是多年以后的事情,因为现在工棚还是崭新的。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问完话,蓝蓝也自觉荒谬。 阿蛮翻了个身,伸手敲着茶几说:“咯,车钥匙和钱,密码是六个六。行驶证在挡光板后面,出门别忘记带驾照,鹏城挺乱的,偏僻的地方少去。” 蓝蓝拿过东西,摩挲着还很新的钥匙,默然片刻,才问道:“橙子开店时很缺钱,你怎么不借给他?” “谁说我不借,”阿蛮懒懒地说,“他都没开口。” “为什么?”蓝蓝不解地问。 阿蛮轻叹说道:“他有他的坚持。” 蓝蓝不明白地问道:“你们两个没什么事吧?” 阿蛮笑了笑说:“我们能有什么事?”说完坐了起来,打起精神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鹏城,还有没有什么问题要问的?” 蓝蓝说:“没有了,后面有问题我随时给你打电话。” “对了,”忽然想起,阿蛮说道,“回镇上时,去找一下我说过的那个房东大姐,早先我建议过她在镇上开店卖手机和小灵通。如果她听进去开店了,你看能不能跟她一起合作。如果她还没开店,你可以拉她入伙。” 蓝蓝记下了。阿蛮又说:“最好每家店都找一个合伙人,他负责店铺的销售管理,你负责货源与营销。一个人做不成大事,更不能开个店就把自己绑在店里······” 看着蛮子细致地一句句嘱咐,蓝蓝有点儿出神,忽地感叹道:“这么不放心我啊?看看你这样子,好像一个还阳回来的鬼,想安排好身边每一个人。” 阿蛮怔立当场,缓了缓才挥手道:“你这是夸我还是咒我,行啦不说啦,快去洗澡吧。都臭了。” 孟桐韵的小梦境里,危崖边,阿蛮与孟桐韵并排而坐,沐浴在落日余晖里。 “我最近老是想起棉花说的那句话,”这么静谧的环境,阿蛮声音格外的轻,“不要安排别人的人生。” “这么说起来,我的人生是不是你安排的?”孟桐韵问。 阿蛮说:“怎么可能,我想赚钱,除了找你讨点本钱,除了叫你帮我看着,没别人了。” 孟桐韵轻声说:“你要愿意安排,我也没有意见。” “这话听着,可不像个霸道女总裁啊。”阿蛮调侃道。 “我算什么总裁,我也不霸道。” 孟桐韵有自我分辩的意思,然而阿蛮是故意调侃,嘿嘿笑道:“不是总裁怎么上新闻了,从新闻里看,可不就格外的遥不可及,格外的霸气侧漏?” 孟桐韵不和阿蛮争,说道:“那就没办法了,总有些场面是推不掉的。” 阿蛮笑了笑,又很随意地问道:“听说股东们对厚信的成绩不是很满意?” “小怪物说的?”想想肯定是了,孟桐韵说:“不理他们,真要成绩不好,就不会是听小怪物说了。是成绩太好了,他们觉得公司手里还握着大笔现金,又不肯加大杠杆,觉得明明可以赚七八倍,只赚了三四倍,不乐意了。” “他们投了大钱,当然期望超额回报,也正常。”阿蛮说,“只要不亏钱,他们不至于找你麻烦。” 孟桐韵不以为意,随意说道:“也是听你的,市场再大,也是有限的,一家吃得太多,其它家就吃的少。咱们投资风险这么低,别家风险就高,长久下去,对整个行业伤害不小。” 聊天很随性,说着说着又沉默了,好像享受落日余晖比之这些闲聊更有吸引力。 “你是不知道,现在只要厚信过问的创业公司,立马会得到过度关注,融资更容易,溢价更高。这种风气下,很多创业者拼了命想把投资方案送到我面前,不管怎么躲,每个月都能收到三四十个项目。”孟桐韵自嘲地笑了笑,又说:“我还得想办法严格保密,稍微透出点负面消息,就可能会害得人家融资失败。” 这确实很麻烦,都守规矩也就罢了,但凡有一两个不守规矩的,对这种情况稍加利用,就能从厚信身上蹭到好处。反之,谁若是假借厚信的名义给某个初创企业一个差评,就可能把人家活活坑死。 “发个通告,说明厚信绝对不会透露任何业务信息,外面传播的信息都是谣传。”阿蛮提醒道。 孟桐韵说:“早发过了。反复强调了。” 听这语气,像是已经发生过什么了。做这一行,做到这个程度,不发生点什么,才是不正常的吧。想到这里,阿蛮安抚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孟桐韵很享受这种安静,两个人又沉默许久,孟桐韵叹了口气,问道:“厚信要赚这么多钱做什么?” 阿蛮想了想,说道:“你这心态,像是在搭积木,看着它越搭越高,害怕了?” 孟桐韵轻声说:“是有点,我不需要这么多钱,就怕辜负你们的期望。” 阿蛮笑了,说:“我也不需要,所以你不用有压力,就当自己是个手艺人,试试看到底能把这堆积木搭多高。” “你可以追求极致,却不必恐慌结果,放心去做就好。”这一句,阿蛮说得格外认真。 第143章 只愿常聚无别离 创建梦境跟搭积木很像,孟桐韵的梦境,细节精微已经做到了极致。若这是一门手艺,孟桐韵绝对是个中大师。 孟桐韵听了阿蛮的话,心境仿佛轻灵许多。 “你不贪财,挣这么多钱做什么?”孟桐韵问。 阿蛮说:“我没挣多少钱啊,都是你挣的。我用不了这么多钱,但有钱和没钱是不一样的,钱也是力量的一种,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也因为我不知道到底会不会用上它,所以你要是赔光了,我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再说,想赔光好像也不容易。” 说着阿蛮笑了起来。孟桐韵也跟着轻笑起来。 “铁虎前不久给我打电话,说晶鑫地产的一个新楼盘,离我现在住的地方不远,问我要不要买一套,大家好住得近一些。”阿蛮絮叨说道,“他一个人养个闺女,钱是赚到了,但是家里人少,对孩子成长不好,所以希望大家多走动。他和郑军都在那里买了房,说那边有别墅区,问我要不要买一个。” “你怎么说?”孟桐韵问。 “我是很想买,现在买房也是好时候。只是不知道怎么跟家里人开口。现在大家住一起就挺好,就怕一变动,人就散了。” 阿蛮确实挺纠结。蓝蓝做生意去了,阿成只偶尔着家,红杏和棉花要看店还要照顾两个小孩,李风铃工作越来越出色······除了棉花和红杏,其他人似乎随时可能分散。 “你知道我从家里搬出来了?”孟桐韵意外地问。 阿蛮更加意外:“你什么时候搬出来的?” “就上个月。” “好好的为什么要搬出来住?”阿蛮不解地问。 “不为什么,就是觉得年纪到了,想一个人住,就搬出来了。” 孟桐韵的头靠在阿蛮的肩上,阿蛮却感觉到这句话里透着的冷清。 阿蛮问:“不会这么巧,就买的这个小区吧?” “就是这么巧。” 阿蛮轻笑道:“那你明天帮我问一下,我也买一套。要卧室多一点,我们家八个人呢。” 孟桐韵轻笑道:“怎么,这一下又不怕大家散了?” 阿蛮嘿地一声笑:“怕有什么用,想散的留不住,大家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铁虎说的小区叫名城庄园,属于高档楼盘,只有一期是特别设计的别墅区。 铁虎在这买房是因为郑军。 经济发展快,富豪们对个人安全问题也日益重视,这两年厚盾安保的生意很好,郑军赚了些钱,准备买房结婚,正好老东家开发了这个楼盘,于是很快定下。想到铁虎要买房安顿闺女,自然邀他一起。 铁虎想的是大家住近一点,小孩子可以多些玩伴,于是又邀了其他熟人,尤其热情邀请阿蛮。 郑军买房结婚,老东家黎太平开特例给他打大折扣,郑军想要撑个面子,一咬牙贷款买了栋别墅。 婚礼便在这别墅举办。 婚礼这天,除了蓝蓝没在,阿蛮率领全家参加。 厚盾的业务性质,使得郑军认识不少富豪,以黎太平为首,羊城这边的很多富豪都是座上宾,非常的热闹豪华。 阿蛮刚进到别墅大门,就遇上孟梧声。孟梧声一副斯文绅士模样,身边两位女伴格外明艳照人。 阿蛮过去打招呼。 孟梧声恭敬又亲近地跟棉花说:“妈妈老是念叨您,抱怨您好久没去我家玩了。” 很恭敬,却也没好意思叫姨。 棉花自然答应,顺口问道:“桐韵呢,怎么他没来吗?” “她就住这小区,一会就过来了。” 棉花还问了两句别的,才道别分开。 才走开几步,阿成挤到阿蛮面前,兴奋问道:“蛮子,刚才那两个靓女看着好眼熟,有个好像是明星张佳佳?” 阿成激动得不行,显然不是好像,他是认定了,只是要个确认。 阿蛮不以为然地鄙视他一眼,说:“是又怎么样?比我们家的靓女们可差多了。是吧?” 说完还不忘讨好地问问红杏,看看李风铃。 “那不一样好吧!”阿成反驳,又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活的明星!” 阿蛮含笑打量着阿成,伸手为他理衬衫衣领,说:“你要觉得新奇,去跟声哥说说话,她们看上去像是声哥的朋友。” 阿成不敢置信地问:“真的吗?我要去人家会理我?” 棉花都被阿成这副样子逗乐了,说道:“真不真的,你去试试不就知道了。她们理不理,小孟肯定会理你的。” 阿成乐呵呵地小跑着去了。 正好迎上来的铁虎看到这场面,不解地问阿蛮:“小成这是怎么了?” “看到两明星,激动了。”阿蛮乐呵呵地握住铁虎的手,道贺道:“恭喜恭喜!” “恭喜我干什么,我又不是新郎官。哈哈!”铁虎开着玩笑,往身后一喊:“雁子,你带两个小妹妹到处玩玩。” 热闹的氛围早已撩拨得小孩们野性难耐,雁子才伸过手,红红和糖糖便尖叫着冲向了布置满花篮的草坪。 阿蛮笑看小孩们走开,说道:“那就提前恭喜你乔迁之喜,一会见到新郎官再恭喜他新婚之喜。” “呐,新郎官过来了!” 铁虎往大门一指,郑军正意气风发地快步走来。 阿蛮迎上前,握住手大声恭喜。 棉花落在后面,微笑着跟铁虎招呼:“雁子爸爸,你们也在这里买新房子了?” “是啊是啊,以后大家就是邻居了。” 铁虎乐呵呵地应道,却听得棉花几个人一头雾水。 宴会过后,孟桐韵邀请棉花她们去她的新家坐坐。孟桐韵对阿蛮的家人格外不同,否则以她的性子,断然不会多此一举。 孟桐韵的别墅跟郑军的格局相似,风格却截然相反,婚宴别墅是一派喜庆,这边却是清新素雅。 在棉花和红杏看来,就是冷冷清清。 李风铃与孟桐韵,彼此都听说过对方许多事,却是初次见面。 李风铃客气说道:“孟小姐新居这么漂亮,应当办酒庆祝才是。” 孟桐韵笑道:“就是个住的地方,不必要的排场省了也罢,省事省心。” 李风铃举目四顾,房子确实漂亮,摆设却少得可怜,感觉特别空。再看孟桐韵安然自在的模样,不禁想到,她必然是内心十分丰足的人。 被邀请做客,棉花和红杏都对新别墅赞美有加,孟桐韵陪在一边,貌似无心的说道:“也没你们说的这么好,我一个人住空荡荡的,你们家这么多人,住起来才舒服呢。” 说着,不落痕迹地瞄一眼阿蛮,笑道:“阿蛮,你看家里人都这么喜欢,是不是过来买一套啊?” 第144章 喜欢有什么用 有孟桐韵配合演双簧,看得出大家都喜欢大别墅,只不知若是知道真买了一个,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从名城庄园回家,只有两公里多一点,来的时候没开车,回的时候自然也是走路。 阿蛮心里患得患失,一路上话就不多。 阿成话也不多,看上去闷闷的,可能是受了明星的冷落。 棉花三个女人拉着两个小孩,一路上倒是有说有笑。棉花赞叹郑军有福气新娘漂亮,红杏感叹婚宴的豪华排场,李风铃夸奖孟家兄妹各有胜长。 “孟小姐的房子你们都看到了,能把房子布置得那样素简,孟小姐显然是个胸有丘壑,内心丰足的人。” 不知是否故意,李风铃把声音提高不少,确保阿蛮也能听到。 红杏不以为然说道:“她那不叫布置吧,她是根本没装饰,屋子里空荡荡的,冷冷清清,哪有过日子的样子。” 棉花暗叹一口气,感伤说道:“她一个女孩子家,买这么大一栋屋子住着,怕也没什么意思。蛮子,小韵有没有跟你说她为什么要搬出来?” 阿蛮嗫嚅着说:“那谁知道,成年人了,能搬出来谁不想搬出来自己住?城里人都这样。” 棉花说:“一个人住有什么好,像我们这样,热热闹闹的才好呢。” 棉花少有心机,却不是傻子,忽然想起白天铁虎的话,还有孟桐韵的明示,扭头看向儿子,问:“蛮子,他们是不是都劝你在这里买房子?” 阿蛮大咧咧地说:“劝了啊,你喜欢啊?你们要是都喜欢,那我就想想办法?” 棉花说:“喜欢有什么用,那得要多少钱啊?” 红杏却说:“喜欢是喜欢,就是觉得不真实,做梦都不敢想哩。” 阿成啥都没说,只狐疑地看着阿蛮。 阿蛮都看在眼里,嘿嘿笑道:“是没那么多钱,不过你们要是都喜欢,我可以找老黎想想办法嘛。” 只这一句,李风铃就知道阿蛮在说谎,不禁诧异地回头看了阿蛮一眼。 睡前上网。 帘外风铃:“你刚才撒谎了啊。真买别墅了?” 梦里擒人:“买了。” 帘外风铃:“那为什么还瞒着他们?” 梦里擒人:“生活跨度太大,对他们没好处。橙子开新店,明明手里很紧,还坚持不跟我借钱,这就是一种态度。” 帘外风铃:“那也是,现在这样很好,住得也舒服。” 帘外风铃:“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们说?” 梦里擒人:“刚才没说那就不急了。装修布置也得几个月,放着也不会过期。大家要是喜欢,我很乐意一直在这里住着。” 李风铃发来一个笑脸,结束了对话。 阿蛮下了线,关了电脑,却坐在电脑前痴痴发呆。 郑军的西式婚礼,勾起阿蛮的中式愁绪,想到梦里那个凤冠霞帔的新娘,阿蛮一整天都情绪低落,却是深藏心底,没暴露分毫。 看着幽暗屏幕里的影子,阿蛮不禁苦涩地笑了笑,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变得这么心事深沉了? 觉得小书房闷得慌,阿蛮出了屋,来到阳台,趴在护栏上看万家灯火。 “怎么,失眠了?”李风铃从后面走来,在阿蛮身边趴着。 阿蛮扭头,李风铃穿一套宽松的短衣短裤,头发随意披散,一副半夜到客厅喝水的家庭妇女样貌。 “我睡眠好得很,就是想吹吹风。”阿蛮说。 “嘴硬!”李风铃轻笑,又问:“你真有个网恋女友啊?” 阿蛮愣了一下,才想起李风铃曾经问他在想什么,他说在想一个人。李风铃问,是网友?阿蛮记得自己说的是,算是吧。 新娘的事,跟李风铃是说不清楚的。阿蛮笑了笑,才说:“怎么可能,你哪里看出我像恋爱的样子?” 阿蛮嘻皮笑脸地跟李风铃开着玩笑,注意到她也是一副慵懒模样,随口笑问道:“你怎么还不睡,等网恋对象回信息?” 阿蛮其实想问问李风铃那位从未露面的丈夫,只是李风铃的态度很明显,那是她最不乐意提及的对象。 李风铃没理会阿蛮,望着夜空,深吸两口气,说:“今夜的晚风真凉爽。” 阿蛮也想聊点开心的,问道:“听说你升职加薪了?” 李风铃得意地点了点头:“加了一点。不过,我们校长私下问我,说她一个朋友明年想新开一个培训学校,正在物色优秀老师,问我有没有兴趣加盟。” 很容易听出内涵,阿蛮问道:“这个校长是想自己当老板了吧?” “她说是她一个朋友,知道就好,何必点透。” 李风铃陪阿蛮聊了一阵,两个人都各自回房休息了。 这一夜,阿蛮在梦境里漫步很久,迷雾之中,不去想要去哪里,只是往前走,甚至不愿去想任何人。 直到第二天从梦里醒,都没等到有人召唤。 家里人少了,为了减轻棉花和红杏的负担,阿蛮每天都给家里买好菜,有时候做好午饭吃过了,才开车去佛城上班。 这一天,人还在路上,就接到厂里的电话,说是韩进从到厂里了,因为到期的工件迟迟不给他交货,他在车间里发火骂人。 阿蛮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并没有因此加速,一如继往的来到工厂,小面包车停在韩进的宝马旁边。 “哟,唐总还开这么个车啊?” 阿蛮才下车,韩进就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 “韩总今天这么有空?”阿蛮盯着韩进看了两三眼,确定他没有撒野的打算,才笑道:“这么热的天,怎么不在办公室吹空调喝茶?” “就在等您呐,唐总,客户催货,急死人了。”韩进叫苦连天。 阿蛮引他室内坐,慢悠悠地泡茶。做事的人,目标是把事做成,再如何急,也不至于失态。一切行为,都是达成目标的手段,阿蛮既然到了,再发脾气也没意义了。 “韩总新厂投产,办酒也不给品先发个帖子,这事做得······”阿蛮一边倒茶,一边责备,一点不见外,好像很亲近的样子。 韩进一脸冤枉,连声否认:“哪有办酒,一个小工棚,哪值得办酒,办酒哪能不请你唐总啊!” 阿蛮哈哈笑罢,正色问道:“那韩总专门跑来,是品先把活干砸,韩总兴师问罪来了?” “哎呀,哪敢呐!唐总,我求你还来不及呢,你看看你们厂,压着我的货迟迟不交,我这不是急嘛,想着过来看看。谁能想到你车间一看,工件都做好了,就是不给我发······你看看这事做的!” 阿蛮皱起眉头说:“工厂是忙不过来,但韩总是我们的老客户,您的加急订单都优先插队做了啊。怎么可能做好了都不给你发?” 韩进佯怒道:“唐总你这就不地道了啊,下面的人怎么敢擅自决定,肯定你或者袁总故意压着的吧?” 阿蛮眉头皱得更紧,问道:“韩总你是货款超期了吧?” 第145章 动员大会 “怎么就超期了呢?差个一天两天的都这么较真,合作这么多年,不都这样过来了,唐总你们要是这么做事,以后还怎么合作?”韩进表演很入戏,渐渐有疾言厉色之势。 阿蛮完全不吃这一套,悠然喝完杯中茶。 “本来呢,我从来不插手业务回款的事,但生产我是清楚的,像韩总你的订单,我们向来都是排除万难,确保按期交货的。”阿蛮给韩进沏好茶,诚恳说道:“工厂回款难,这是我们大家都有的痛点,韩总也是做加工的,这一点感受肯定与我们是一致的。” 阿蛮说的是实情,品先对老客户确实很用心。对下面做事的人摆架子发火也就算了,阿蛮面前,韩进总不能真的翻脸,他当然可以说别的工厂给他四个月甚至半年的账期,也可以找很多听上去合理的理由继续扯皮。只是,阿蛮沉稳平和,嘴上争胜,赢了又能如何? 解决问题才是最终目的。 韩进语气缓和下来,沉痛说道:“货明明都做好了,你们车间硬是压着不发,这样做事总不行吧?” 阿蛮和气地笑道:“制度定下来了肯定要执行,下面的人死板一点,也是难免的。这也不是针对韩总,你看看,你一发火,跟单小妹都急哭了,生怕得罪了大客户,直接把电话打到我这边了。” 听到这里,韩进配合地做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尴尬地笑了笑,问:“那这个事现在怎么办?” 阿蛮哈哈一笑:“韩总都上门来了,还能怎么办,韩总说怎么办就怎么。” 面子给足,事也谈尽,绝口不提货款的事,态度却是明确的。 目的已达,正事到此为止,后面两个人便只是客套的闲聊,态度亲近,仿佛没有任何嫌隙。 下班时,财务特意跑来汇报,说韩进那边,两月之前的货款都到账了。 阿蛮只点头说了句知道了。 财务好奇问道:“唐总,你好像知道他们今天一定会打款一样?” “面子我给了,今天打款这个面子就算是接住了。出来做事,多少总得要点脸,是吧?” 财务又问:“那我们这样得罪客户,会不会不太好,你没到之前,韩总脾气好大。” 阿蛮看向财务,说:“以后遇到客户这样对你,你尽管顶回去。太过分的客户,不要也罢,如果只有依靠这样的客户才能活下去,工厂也做不长久。” “好嘞。” 在食堂吃完晚饭,阿蛮在车间转了一圈,最后停在a03机床前,看阿福干活。 阿福正在做的是新接的一个批量单,高尔夫球球杆的球头,钨钢材质,80美金一个,外贸公司拿走20,仍然是暴赚的生意。唯一不美的是数量不大,才800个。 阿福做事比以前更加认真,可能是担心精度达不到要求,装夹完又打了一次表确认。机床跑起来后,阿福得闲,从成品架上取了两个球头,送到阿蛮面前。 “原来还担心这个机床只能用来开粗,看来加工效果还过得去。”阿蛮摩挲着球头,厚重的质感让人心生欢喜,这玩意儿,回到西方就是妥妥的奢侈品。 阿福介绍说:“做一个要两道工序,总时长22分半钟,一次可以装夹16个。” 很平常的一句话,阿蛮却是不由得正色打量了一眼阿福,表达能力进步明显,看来阿福真如自己所说,是晚慧的那类人。 “你妈妈身体还好吧?在这边习惯了吗?”机床跑起来,操机佬没别的事干,阿蛮索性停下来聊聊。 阿福开心地说:“妈妈涨工资了,上个月拿到一千二,很开心。” “那就好,多攒点钱,早点买房,早买早用,价格也便宜。”阿蛮说。 阿福连连点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听进去了。 两个人再无别话,阿福指了指旁边的另一个机床,又过去忙了。 袁品找到车间,大声喊阿蛮:“你通知吃完饭开会,怎么自己跑车间来了?” “人都齐了?”阿蛮问。 袁品催促道:“就等你唐总了,快点。” 做工厂的,不太讲究排场,会议室不大,大家或坐或站,挤得满满当当。 阿蛮和袁品入场,下属们问好招呼不断,气氛相当融洽。 阿蛮挥手让大家随便坐,发言道:“不经意,咱们当领导的人都这么多了啊。大家随便找个位子坐,现在有一半人是下班时间,另外一半是刚上班,所以长话短说。” 等大家都坐好安静下来,阿蛮才开口说道:“第一件事,公司章程确定下来了,各个岗位的职责权利都分得很清楚,文件打印放在外面桌子上,一会走的时候每人领一册,千万别走过场,要认真读。科学的规则才能保障企业高效运转,我们要达到的目标不只是高效,而是几个月之后,企业离了任何人,都能自动运转。” “任何规则都不可能完美,不足的地方,要靠文化补充。我对你们的要求是,做事要主动,做人要负责。怎么样让大家主动负责,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让大家把公司当成自己的,这就是今天的第二件事。” “第二件事,年底之前,公司要完成改制,给所有入职超过一年的员工或者管理层配股。原则上年限越长级别越高,配股越多,计算公式公司章程里有,大家自己去看。这里再回到上一件事,公司人人占份,大家是不是就能更主动更负责,更主动负责了?” 与会员工纷纷叫好应是,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所以,”阿蛮示意大家安静,提高声音又说道:“公司章程要仔细看,要清楚明白自己的职责和权利。” “第三件事,公司还要招人,新厂四个车间,产能发挥不到一半,订单积压,忙不过来。你们是领导,要把效率提上来,用人缺口要迅速上报。” 阿蛮停顿片刻,望了一眼袁品,才说道:“之前我问过袁总,我们品先的优势在哪里?袁总说我们设备多,车铣磨镗钻,还有焊接打磨,工艺齐全,周边少有能比的。我看法有点不一样,我觉得咱们最大的优势是,袁总带出了一批技术扎实的老员工。不信你们回头看,从我加入品先到现在,咱们厂的师傅,没有一个离职的。只这一点,周边绝对没有别家能比。是不是?” 这一点说得太到位,在座的绝大多数都是老员工,转念一想确实如此,不禁人人心头火热。 第146章 霸气规划 品先的人员流动确实很小,这跟老板袁品的厚道不无相关,另一方面,也跟这个行业正处于起飞阶段有关。赚到钱,才能分财,才好办事,走到哪里这都颠扑不破的道理。 “年底之前,我们要把人员扩张到1.5倍。”阿蛮顿了顿,不顾大家的惊讶,继续说道:“以现在的发展速度,明年底,品先的规模至少翻一倍。乐观的话,产值翻两倍,利润超过三倍,只多不少。” “所以,”阿蛮不理会大家目光中不自觉流露出的怀疑之色,轻笑说道:“各位领导,你们一方面要用心做好当下的工作,另一方面,还得努力迎接将来的挑战。为了帮助大家做得更好,我为大家准备了第四件事。” “第四件事······”阿蛮加重语气说道:“从下个月开始,我们公司每个月会聘请专门的机构或者专家为大家做培训,内容包括但不限于专业技术和生产管理。这件事我要特别强调,这很重要,刚才说了,你们手下管理的人和事都将会加倍。如果自身能力不过硬,再往前走就会很吃力。品先走到现在,在座每一个都有功劳,我不希望你们中任何人掉队。我们绝对不会为空喊口号花钱,培训内容要么是实在的专业技能,要么是科学的管理理论。所以我要求你们,将来所有的培训,要主动参加,要用心参与。好不好?” 这一回,呼应声没之前那样热烈。阿蛮不禁笑骂道:“你们这都是年纪大了说到培训就头痛了?不学也可以,将来被自己带出来的徒弟嫌弃,可别找我诉苦。” 一些老员工听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憨笑起来。 阿蛮跟着笑,回头问袁品:“就这些事,袁总如果没有事,生产的人先散会,业务和工程部的还不能走。” 袁品摇头表示没有事,阿蛮叮嘱退出的人:“桌上的公司章程别忘记拿!” 会议室空了大半,目光扫过余下众人,阿蛮对其中唯一的女员工笑问道:“陈三,跑业务加班,陈老板会不会有意见?” 陈三看上去三十出头,说不上多漂亮但是收拾得干净利落,笑容灿烂,一看就是个明快的人。 这人名字就叫陈三,有意思的是,她老公也姓陈,叫陈七。两口子在平远工业园的路口开了一家钢材店,主营模坯,实际上刀具、切削液、劳保产品什么都卖。陈七憨厚,负责守店,陈三爽利主抓业务,时间一长,积攒的人面就派上了用场,陈三时不时的给品先介绍一些业务,作为回报,品先尽量采购她家的耗材。 阿蛮改革业务制度后,陈三意外收到品先的提成,更巧的是她刚给品先介绍过两个不算小单子,结算完提成,比店里两月的利润还要丰厚。加之阿蛮有意拉拢,于是动了心思,决定做个专职。 店铺当然不可能关,明知道专职不专,阿蛮也不介意,业务员嘛,业绩好比什么都强。 在别人眼中,阿蛮跟陈三夫妻才认识不久,在阿蛮眼里却是老熟人,在另外那个二十年的人生中,大家就认识。 “唐总开会从不拖泥带水,几句话的工夫,能有啥意见?”陈三笑道。 “好吧,高帽都已经带了,咱们进入正题吧。”阿蛮理了理思路,对工程部的人说道:“之前说的培训,对你们几个大学生来讲,力道还不够。你们在工作之余,要多与同行业的前辈或者专家接触沟通,抓住一切能够提升自我的机会。为此,从今天开始,公司每年给工程部二十万预算,建议用于个人深造,或者参加行业研讨会,一切有利于提升团队能力的活动,公司都支持。具体怎么用你们自己商量,额度之内有顾家签字就行。只一个要求,在外学多少,回来就要教多少。有没有问题?” 除了顾家,工程部都是新招的大学生,当然不会有问题。所以也只有顾家举手发问:“我们一共才五个人,二十万花不完怎么办?” “钱又不是直接打你卡上,花多少报销多少,花不完就是给公司省钱。但是······”阿蛮非常认真地说,“公司不需要大家省这个钱,公司需要你们考虑的是,怎样让这笔钱达到最好的效果。这一点,是你顾家的压力,我到时候只看结果。另外,工程部不可能一直都只五个人。” 顾家身为工程部主管,不禁皱眉思考起内里的深意。阿蛮说完停顿了片刻,又对顾家说:“再有一件事,之前我们已经讨论过,在现在岗位职责之外,由顾家挑头组建一个技术攻坚小组,专门对行业难题进行技术攻坚。公司全力支持,只要与技术攻坚相关,人员、设备、资金······公司的一切资源,都可以优先调用。” 阿蛮盯着顾家,不紧不慢说道:“同样的,我只要结果。三年时间,品先要成为行业巅峰。至少在整个岭南,让所有人都认识到,品先做不了的活,别的厂连想都不敢想。” 阿蛮很霸气,落在顾家和一众工程师身上,就成了压力。 陈三轻笑插嘴说道:“不用三年,三天前我就听人说,现在的佛城,咱们品先做不了的单,换成谁来都枉然。” 这话听着提气,袁品也是做技术出身,忍不住笑道:“那是人家捧场,你要是当真就不合适了。” 阿蛮挠了挠头,笑道:“不怕给你们透个底,我是想在明年开年后再采购两台中型高精度进口设备,现在只是计划,因为这种设备都是天价,袁总才看到公司账上有点钱,被我几天时间就给安排光了,所以现在说服他有点困难······但是,困难都是暂时的,对吧?” 阿蛮的调侃,惹得会议室的人都笑起来。 “我们的八米大龙门,也是天价进口的设备,订单是排满了,但挤一挤应该还有空间。”阿蛮看向陈三,陈三见终于说到业务问题了,不自觉地坐正了身子。 “我们不缺业务,但是还不够,不能只看眼前,目光放远一点。新厂投产这么久,磨合期过完,产能会快速增长,饱和状态下,这点订单量肯定不够咱们吃的。”阿蛮回头看了眼袁品,“我跟袁总合计过,元旦之前,咱们厂出资搞一场活动,主题是机械加工与模具制作工艺博览,邀请同行与客户参加,展示展示咱们品先的实力。” 阿蛮才讲完,陈三质疑道:“这种活动有什么用?” 第147章 有感情了 陈三稳了稳神,说道:“唐总,这个主意听着都有点虚啊,这种活动来的都是想占便宜的同行,没什么效果,纯浪费钱。” “不怕占便宜,只要能来就好。”阿蛮笑了笑,“第一年,不期望有多大成绩,同行欢聚一堂,吃好喝好,就是胜利。展示作品需要工程部配合一下,把近两年的佳作拿出几件来,能给同行和客户们留下点印象,就是成功。” 顾家占即表示一定尽力配合。 陈三还是犹疑,说:“可是,万一同行只自己来,而我们的客户又都到,他们挖我们的客户怎么办?” 阿蛮和袁品都笑起来,阿蛮说:“那也没事,你抓住机会多认识同行,也算是个大收获。同行也可以成为客户,你以前给品先介绍的客户,全都是同行。” 陈三介绍的客户,都是买她钢料认识的,可不都是同行。 陈三回头一想,可不是嘛,理是这个理,却硬是转不过来,一时愣愣的,却也不再反驳。 “第一年初办,期望值不高;第二年再办,无形中就加强了品先的行业地位,只这一点,同行们若接到自己吃不下的单,就会首先想到品先······生意不是一家能做完的,这个活动能一直办下去,就是大成功。” 陈三眼界只限于业务,顾家却不同,听完这些话,把今天的开会内容全部联系起来,就是一套完整的企业扩张战略。 再想到唐总说的明年公司规模翻倍的话,顾家不禁两眼放光,对此深信不疑。 阿蛮却是笑着说:“好啦,工程部的没事了,你们可以先走了。陈三你还要等一下。” 工程部的走光了,陈三一脸疑惑地看着阿蛮。 阿蛮说:“元旦之前,你的主要任务是把活动的准备工作做好。业务部还要招人,袁总毕竟是老板,不可能一直兼管业务,将来可能落下来的机会,能不能接住,就全看你自己了。” 陈三明白过来,也不矫情,笑道:“唐总这么说我就明白了,放心,我心里有数。” 阿蛮也笑了,说:“你那个破货车交给你老公开吧,明天你去车行看看,选个车,以后出去代表的是品先,还开个货车算怎么回事?二十万以下的车,你随便挑,公司出钱,保险税费燃油都公司报销,干满三年车归你个人。怎么样?” “还有这好事?”陈三惊喜问道,“这还能怎样,谢谢袁老板,谢谢唐总,么啊,唐总我最爱你了!” 阿蛮受不了地说:“冷静点,你再这样陈七知道了会找我麻烦的。” 陈三哈哈笑着,再三感谢,才转身走了。 会议室只剩下袁品和阿蛮。 阿蛮长长舒一口气,随便捡了个座位坐下。 “你这一通安排,底下人的积极性都被调动起来了,个个干劲十足。”袁品夸赞道,“以前我也管过这帮人,自认没亏待过他们,却也没见团队心气这么盛。” 阿蛮不以为然说道:“钱给到位,还要有盼头,有盼头了,还要自信能盼到。行业腾飞,公司又在上升期,你还舍得让我花你的钱,没有这些条件,哪来的这股干劲?” 袁品却不认同,说:“行业好坏,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品先精密却只此一家,夸你你还矫情啥,安心接住。” 阿蛮笑道:“那我就谢谢品叔了。” 袁品笑道:“应该我谢谢你,品先走得这样顺,我心里也高兴,没有你这么用心是不可能做到的。” 阿蛮哈地一声笑,泼冷水道:“那品叔可别高兴太早,行业腾飞,公司上升,顺势而为,做事才能这样顺。风口期一过,维持平稳都会成倍艰难。” “怎么被你说得跟投机一样,咱们做制造的,再差总有八分吧。”袁品皱起眉,不理解为何阿蛮才对公司做了最积极的战略规划,现在却说得这般消极。 阿蛮淡然笑道:“确实比其它行业稳定得多。但是,花无百日好······倒也不必忧心,趁着现在蒸蒸日上,咱把底子打好,总是没错的。” 袁品摇头笑道:“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唐总还有什么吩咐,咱们是不是该散会了?” “不急,咱们再商量商量买设备的事。”阿蛮说。 袁品头一甩,丢下一句话:“买什么设备,明年的事情明年再说,今年辛苦一年,总得留点钱发年终奖吧?” 话没说完,人已经走了。 阿蛮无奈,下了楼,走到自己的面包车前。 一阵粗哑的汽车启动声响起,阿蛮闻声抬头,对面那台破旧的小货车里,陈三正对他招手。 阿蛮走到车窗边:“怎么还没走,这么晚没回,你家陈七要想你咯。” 唐总好像格外喜欢拿自己开玩笑,不过这并不令陈三反感。陈三伸出头,问:“不放心,再跟唐总确认一下。” “嗯?” “品先真要给我买车啊?”陈三不敢置信地问。 “嗯。” “可我才入职一个多月?” 阿蛮说:“那又怎样,你业绩不错,后面还有好多事需要你做,你有台车做事才方便。” “可是唐总你自己还开个面包车?”陈三说。 阿蛮说:“公司给我买车了,你也知道的啊。我给家里人开了,总不能要公司再给我买一台吧?” “那你以后就开这个面包车了?”陈三想笑,却忍住了。 阿蛮说:“那有什么要紧,我又不做业务。” 见唐总这么一本正经,陈三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还有问题没有?”阿蛮问。 陈三说:“没有了,那我明天真去看车了?” “去吧,早买早用,公司还等着你当牛做马呢!”阿蛮笑起来,“看好就把合同签了,回来叫财务打款就成,已经跟财务交待过了。” “好嘞!”陈三终于放下心来,喜笑颜开,“谢谢唐总。” “早点回去吧,路上开慢点。”阿蛮温柔叮嘱。 袁品站在车间大门口,等阿蛮目送陈三离开,才快步走过来。 阿蛮上了面包车,才启动,发现品叔已经走到身边。 “怎么······?”阿蛮问。 袁品嫌弃地横阿蛮一眼,问:“你知道我有三台车,喜欢哪一台你拿去开,咱们厂的主管都没有开面包车的,像什么样子!” “不要,”阿蛮干脆利落回绝,“这车挺好,有感情了。” 第148章 回归厨房 对面包车都有感情,没道理对品先没感情,可安排好工作之后,阿蛮连着好些天都没回公司。 陈三打电话来,说看上一台好车,就是价格比预算贵了一点。 “超出部分我个人承担,你看行不行?”可能觉得自己过分了,陈三问得很小心。 不曾想阿蛮不仅没生气,反而大笑说道:“只要你敢要,公司就敢给。喜欢就赶紧签了,其它不用管,我会打电话跟财务说。” 连着两三天没见阿蛮,袁品也打电话过来,说陈三买的新车,加上税费差不多二十五万了。阿蛮说好事啊,敢要好处,干活才更卖力嘛。 袁品说,她跟你一个德性,公司都看不到她人影。 阿蛮说:“好事啊,证明她在跑业务啊。” 袁品说:“公司也看不到你人影,你也在跑业务?” “那不是,我在偷懒。”阿蛮不要脸地说,“事情按计划走就行啦,巩固一下阵地,大冲锋要等后年了。” 袁品也不知道这小子是胡吹大气,还是真的智珠在握稳如泰山,只好气哼哼地说:“那你把手机开着,保证下面出了乱子能找得到你。” 品先经常出乱子,下面的人其实能处理,但总得问问领导的意见。小情况阿蛮都不太干涉,通常会反问对方想怎么处理,然后给出行或者不行的答复。 哪怕下属的方案不太好,答复通常也都是行。 时间一长,虽然小乱子时常有,却从没出过大问题。 相反,大局方面,品先发展得出奇平顺。最突出的表现,体现在业务上,虽然韩进这类客户的单量略有减少,订单总量却在稳步增加。最令人惊喜的是,几乎每个月都能接到两三个主动找上门的订单,没人介绍,都是从客户或者同行口中听说品先的名声,搞得订单结束,财务都不知该把提成算给谁。 公司状况这样好,袁品自然不可能对阿蛮有任何意见。事实上,除了前期的巨大财务压力,之后的时间,他这个老板当得相当省心。 省心的袁品时常会在车间里走走,旧厂最让他舒心的是那台八米龙门加工中心,原装进口,型号最大精度最高,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佛城第一。因为投资巨大,企业通常都是先有订单后加设备,阿蛮管事之后反其道而行,机床刚到位那两个月,袁品每天都如坐针毡。好在佛城的工业底子不错,羊城需求也大,第四个月之后,这台机床就没停过,厂里人都叫它印钞机。 新厂看着也很赏心悦目,崭新的厂房,整齐的设备,繁忙而有序的生产活动······那边主做批量产品,利润率低一些,但是量大,四个大车间,任一车间的产值都与一年多前品先全厂的总产值相当。 袁品不止一次回顾阿蛮来到品先之后的作为,总感觉像梦一样不真实。从取得自己信任,到稳定全厂人心,再是盘下邻居的车间,购买设备招聘人员扩产······一步一步,走得像企业管理教科书一样规范。 如今,都已经在谋划两年后的事了。 袁品惊叹,好奇问过阿蛮,现在他还记得阿蛮的说法。 阿蛮说:“没有我,你也会这样做,我不过是加快了发展节奏。时机很重要,同样的事情,同样的环境,不同时机得到的结果差别很大。现在是最好的时机,晚两三年,会吃力得多。” 袁品当时问阿蛮:“你说没有你我也会做这些事,那你估计一下,你把这个进程提前了多长时间?” “两年三年吧,这种事,没办法精确的。”很认真的想了想,阿蛮笑得颇有点欣慰的味道。 袁品盯着阿蛮看了许久,又感觉到那种莫名其妙的亲近与信任——不是他对阿蛮,是阿蛮对他的。 袁品问出一个好奇了很久的问题:“我怎么总有种你是专门跑来帮我的感觉?” 阿蛮听完,哈哈大笑:“知道就好,以后对我好一点啊,品叔!” 还是这德性,袁品的好心情瞬间就跑光了,耐住性子问道:“你能轻松帮我贷到两千万,又这么急于扩张,资金方面不成问题,为什么不趁现在行情好,更激进一点?” “已经很激进了,再快也不是不可以,只怕人受不了。所以,先巩固战果,养精蓄锐,后年再战!” 唯一令袁品恼火的是,阿蛮一直没说后年怎么战。 不是真不管品先,阿蛮一个星期回公司一两次还是有的,其它时间他就在家买菜做饭,或者在咖啡店帮着搞搞卫生。 没过多久,阿蛮发现,原来孟梧声时不时的会来店里喝咖啡,孟桐韵偶尔也会来。不同的是,孟梧声通常都是上午来,而孟桐韵则总是黄昏。 孟桐韵身份不一样了,任何时候身边都有安保人员,来月亮湾咖啡店不喜欢被别人跟着,但又不能没安保,所以有时候会是铁虎陪着。铁虎有时候还带闺女一起,这时候往往要蹭阿蛮一顿晚饭才肯罢休。 再后来黎聪和郑军也偶尔会来,咖啡店俨然成了这个小圈子的聚会场所,而阿蛮家则变成了后厨。 阿蛮不上班,反而更加忙碌,好在做饭带娃都是一把好手,忙活起来还怪愉快。 有一次,孟桐韵私下里跟阿蛮聊起:“知道我为什么搬出来住吗?” 阿蛮眉毛一挑,说:“你玩孤冷呗,还有别的原因?” 孟桐韵笑了笑说:“确实喜欢一个人待着,但这不是主要理由。” 阿蛮意外地看向孟桐韵。 孟桐韵解释道:“我要不搬出来,我哥就要搬出来了。” “为什么?”阿蛮问。 说起来,这事跟阿蛮也有点关系。孟梧声成为觉醒者已经很长时间,却迟迟不能晋级织梦人,领略过梦境的奇幻,谁都难以抑制对织梦人的向往之念。孟梧声是个不服输的性子,偏偏织梦人不是努力就能达到,努力未果,又担心沉迷梦境会形成执念,孟梧声便刻意忽视这件事,尽量淡化对它的注意力。 孟梧声决心专注于公司经营,偏偏近两年互联网行业快速发展,梧桐科技的数据索引业务被后来者居上,公司发展受挫。无语的是,孟梧声一深究,作为厚信的老板之一,自己竟然是几个强大竞争对手的股东。 孟梧声有心另起炉灶自己做投资,这一下更无语,厚信已经做得够好,他再插一脚,处处显得多余。 最后,孟梧声关注起影视娱乐行业······ “这个不错啊,朝阳行业!”阿蛮说。 孟桐韵却没好气的说:“不错什么,几个月工夫,惹了好几段绯闻。爸爸气得不行,我看哥哥可能在家待不住,就抢先搬出来了。” 阿蛮奇怪问道:“你这是什么逻辑?” 孟桐韵说:“我一搬出来,哥哥就不好搬了,他孝心还是有的。” 第149章 告别 阿蛮的厨艺突飞猛进,孟桐韵来得多了,开始觊觎那间空着的卧室,这时候,蓝蓝回来了。 蓝蓝心情激动,精神亢奋,进了家门箱子一丢就进厨房帮忙,讲话声音也比往常高了三分,好像生怕别人听不见一样。 大家见她这副架势,想来生意的事情吃了些苦头,但结果应该很不错。 果然,还没等到阿成回来,蓝蓝就忍不住宣布,星城店已经装修完成,邀请大家十五日参加开业典礼。 所有人都为蓝蓝高兴,都说要喝一杯庆祝,只是等了半天也没见阿成回来,打电话也不接。 “这个烂橙子,我在路上就给他打电话了,说好要回来的,这个点还不见人!”眼见菜都好了,总不能让大家干等,蓝蓝生气宣布,“不等了不等了,大家开吃吧,让橙子回来吃剩菜。” 大家张罗着吃饭,少了个人,也是一派热闹,只是没吃几口,棉花接到个电话,是阿橙店里员工打来的。 挂完电话,棉花表情有点怪,架不住所有人的目光,才看着阿蛮支吾说道:“橙子可能有点麻烦,店里的人他被差人带走了,说是······涉黄。” 阿蛮听完,一脑门子黑线。 “有没有说被带去哪了?”阿蛮问。 棉花一脸无辜地说:“忘记问了。” “赶紧拨回去问问,”阿蛮说完,看一眼铁虎,又扭头问孟桐韵,“一会问到地方了,让公司法务过去看看?估计中间有什么误会,这种小事,人面广的过问一下应该就搞定了。” 意思是用不着孟桐韵出面,孟桐韵自然点头应诺。 棉花很快问到地方,孟桐韵立马联系上法务。 孟总吩咐,法务哪敢不尽心竭力,了解完情况,很笃定地保证一定不会有问题,恨不得让电话这头都听到他拍胸脯的声音。 挂完电话,众人还不放心,一边吃喝,一边合计要不要让孟梧声再想想办法,他人面更广。 正商量着,阿成吹着口哨,自己开锁进来了。 “呀!你们都没等我啊?”阿成问完,见所有人都一脸惊诧地看向自己。 “怎···怎么了?”阿成弱弱地问。 蓝蓝冲上来,一把揪住阿成的耳朵:“怎么了?来,你来给我们说说到底怎么了!” 事情不大,阿成准备提前回家时,有两个小差佬找上门,说是有人举报ktv涉黄,请他去局里配合调查······ 阿成一边吃,一边绘声绘色地给大家描述,他是如何机智地稳住差人,如何态度诚恳让差人相信他并听他解释。最终,两位差人被成功说服,认可这只是一个误会。阿成为表感谢,给两位青天大老爷塞了点茶水费,两位老爷为表歉意,直接把他送到了楼下。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阿成讲得眉飞色舞,最后击掌自夸,问道:“情节是不是很曲折,我是不是很机智?” 人没事就好,众人也懒得骂他。 孟桐韵打电话给法务说不用麻烦了。 阿蛮问:“你的故事里有两点不够严谨,第一······” “诶,”阿成竖起手指阻止,咽下嘴里的肉,说道:“不严谨没关系,结果好才要紧。” 阿蛮却不理会,继续问道:“第一,你是先说服的差人,再给的茶水费,还是用茶水费说服的差人?” 阿成挥挥手,糊弄道:“那有什么关系嘛,来,喝酒,喝酒!” 可惜没有人跟他喝酒,没得法,阿成很不情愿地说:“这还用问嘛,当然是茶水费说服的,我哪有那种好口才,也用不着那么费劲。” 铁虎见再问下去,阿成就要生气,圆场说:“回来就好,听起来像是差佬挣外快的小手段,那就没什么大事。” 红杏插嘴问道:“他们敲了你多少茶水钱?” 阿成郁闷说道:“五千。” “啥?”红杏、棉花、蓝蓝齐刷刷瞪大眼睛看着阿成。 “你身上怎么带那么多钱?”蓝蓝问。 阿成闷声说:“不是看你回来了,想给你拿点现金零用吗?” 蓝蓝咬了咬牙,不说话了。 阿成毕竟成熟很多,见弄得大家不快,抱歉地赔了笑,招呼大家吃喝。 阿蛮喝了口酒,还是有点不放心,试探着问道:“那个,真的只是误会?” “哪个?”阿成瞪圆眼睛问。 开弓没有回头箭,阿蛮硬着头皮说:“涉黄那个。” 阿成闻言大叫起来:“涉黄?怎么就涉黄了,那边是学校,来唱歌的都是学生,我怎么就涉黄了,犯得着嘛我?” 架势虽然不好看,阿蛮听了却放心不少,安抚道:“行啦,别嚷嚷了,还有小孩在呢。” 阿成倒没真生气,镇住阿蛮,他又喜笑颜开起来,招呼着大家吃喝,讲述发生在他店里的有趣事情,口才一点也不差。 梦境,月亮湖边,孟桐韵到来时,阿蛮已经在湖边坐了很久了。 “怎么坐在这发呆呢?像你这样做梦,也没什么意思。”孟桐韵笑问。 阿蛮扭头看孟桐韵一眼:“你不懂,发呆可有意思了。” 孟桐韵挨着阿蛮坐下,问:“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看到橙子和蓝蓝的变化,忽然感觉时间过得有点快。” 孟桐韵轻声说:“你这口气,听上去像是他们的长辈一样。” 阿蛮呵呵一笑,两个人又归于沉默。 “最近好像很少碰到明姐姐。”孟桐韵喃喃说道。 “这是好事,证明她的病情有明显好转。” “你有见过修士的法术吗?”孟桐韵好奇问道,“在梦境里,武术法术,看起来都像幻象一样假,明姐姐说有机会的话,可以现实里给我展示一下。” “现实?明呆子有跟你讲她家是哪里的?”阿蛮问。 孟桐韵说:“没细说,只知道是在江城那边。” 月光如水,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今夜这城里好安静,真好。”孟桐韵感慨道。 阿蛮轻声说:“这样才是常态嘛,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忙。” 正说着话,看到白袍人飘忽地沿着湖岸走来。 “白前辈,好久不见了啊。”孟桐韵招呼道。 白袍人点点头:“孟姑娘好久不见。阿蛮啊······” “嗯?”阿蛮抬头望向白袍人。 白袍人来到两人身边,缓慢的语气带略带伤感说道:“看到你们在,真是太好了。” 阿蛮不解地盯着白袍人,才发觉白袍人人形飘忽,正在渐渐淡薄消散。 “老白,你这是?”阿蛮意识到什么,声音不禁发颤。 白袍人与阿蛮对视一眼,安抚地点点头,说:“我来跟你们告别,我的时候到了。” 第150章 惊梦 白袍人说完,冲阿蛮微微一笑,仿佛松却心底最后一个绳结,身形加速涣散,月光之下,七色彩光化成丝丝缕缕,四下飞散。只剩下核心一片光团,如流沙一般滑落,从岸边铺陈到湖面,光华敛去,化作一个木构的渡头。渡头末端,一颗樱桃大小的晶莹水珠,悬浮在木板之上,光华夺目,那是阿蛮送给白袍人的忘情水。 白袍人迷失在梦境多年,早已经没有了与现实的联系,一旦意念消散,一切终究归于虚无。 阿蛮木然的看着这一切,呆呆走上渡头,盘腿坐在那捧忘情水前。 阿蛮伸手轻抚渡头的木柱,喃喃说道:“老白这是真的走了。” “阿蛮。”孟桐韵轻声唤他。 阿蛮回头看向孟桐韵,说:“我没事,老白不声不响,就是不想烦扰大家。” 轻轻一笑,阿蛮又说:“按老白的说法,他是早就死了的人,梦境里这些年,都是赚的。” 孟桐韵不再多言,默然立于阿蛮身后。 阿蛮没想通知任何人,更没有做一场洗尘仪式的想法,只是安静地坐在渡头上,月光下,仿佛老僧一般。 “阿蛮。”孟桐韵又唤他。 阿蛮没回应,只是默然地坐着。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织梦人们有所感应,纸扎人的酒楼里,灯光忽然全亮了,然后是青牛的磨坊,再然后,月光之城里的一栋栋小楼,一盏盏灯光全部亮了起来。 宁静美丽的月光之城,刹那间仿佛一座华光灼目的巨大殿堂。 灰白长发的老头儿,老庄,出现在那边的小屋前,远远望着这边的阿蛮,和阿蛮坐下的渡头。他有些许疑惑,只是在阿蛮扭头望来时,目光交会,便明白了过来。 许久不见的豹仔刚进到梦境,正好出现在白袍人的小屋前,看到背影挺拔颀长的庄老临湖而立,手里化出一根竹笛······ 豹仔疑惑地走到庄老身边,悠扬的笛声响起,由轻而清,渐渐飞扬缥缈,飞向夜空。 笛声并无悲凄,相反,有一股子长河经天白鹤追云般的潇洒,仿佛一个游历胜境的少年人,闯进这月光之城,新奇愉快地走过每一条街巷······ 悠扬的笛韵,飞过月光之城的每一条街巷。 豹仔望见湖那边,阿蛮盘坐在湖边的渡头上,垂首向湖面,孟姐姐默默立在身后一动不动。 那边什么时候多了个渡头了? 这笛声是好听,可怎么让人感觉鼻头发酸? 庄老是古典乐器演奏大师,气脉悠长,这一曲笛韵仿佛一本古卷一般,内涵无穷,延展无尽。 当豹仔感觉鼻头酸得不行时,湖对面纸扎人的酒楼里,灯光熄灭了,磨坊的灯也熄灭了,月光之城的住户们仿佛得到指令一般,转眼之间,所有人家的灯都熄灭了。 月光之城,只剩下夜空上月亮这一盏清冷的灯。 豹仔鼻头一酸,落下泪来。 接下来的几天里,阿蛮陆续遇到湖边七老里的韩、赵、巩、楚、童,就连叶孤城和小怪物都到渡头边徘徊过,却一直不见明秋禾出现。 “你不是跟着明呆子在学梦境技能吗?”阿蛮问豹仔,“怎么连她最近忙些什么都不清楚?” 豹仔无辜地辩解道:“明老师身体好转之后就开始忙起来了,最近很少遇到,不过也不急,人总是要做梦的。” 阿蛮是在楼台上问豹仔的,当时叶孤城就站在豹仔身后的栏杆边。 梦境里不怕他们是武林高手,阿蛮讥笑道:“那也不见得,说不定明呆子不想看到你这个傻子徒弟呢?说吧,你跟叶城主啥时候勾搭上的?” 叶孤城犀利的目光,阿蛮直接无视。豹仔熟知阿蛮的德性,无奈哀求道:“哥,你这说的都是啥啊。我跟小叶······” 话没说完,就被叶孤城打断:“明老师来了。” 阿蛮弹身而起,豹仔也扭头望去,只见明秋禾白衣绿裙,出现在白袍人的小屋前。 明秋禾先是进到小屋,很快又走了出来,望见这边灯亮,便快步往这边走来。经过湖边大树下,看到新多出来的木渡头,停住了脚步。 每个织梦人都有他独特的气息,明秋禾跟随白袍人学习多时,对白袍人的气息自然再熟悉不过。明秋禾踯躅于渡头前,良久,才缓缓踏上,一步步走到渡头末端,轻抚木柱,黯然神伤。 阿蛮落于身后,默然不响,任明秋禾凭吊。 “每个人都会有这一天,老师早就看透。”明秋禾转过头,平静地对阿蛮说道。 阿蛮轻浅笑道:“总说你是呆子,其实一点都不呆嘛。怎么深更半夜了才入梦,你最近都很忙吗?” 阿蛮一边说话,一边走向明秋禾,问的都是闲话,分散明秋禾的注意,不想她沉湎于伤悲。 只是没料到,明秋禾皱起眉头,苦恼说道:“确实忙,最近家里有些不顺,父亲有心多交些事情给我做。” 阿蛮随口问道:“你们家族很大吗?” 知道明秋禾是修道世家,但阿蛮才不管什么狗屁保密家规,想问便问,至于明秋禾,你爱答不答。 明秋禾只顿了一顿,便笑道:“家族不大就不能有事要忙了?” 阿蛮哈哈一笑,又要挖苦两句,突然明秋禾一声惊呼,接着明秋禾的身形一阵恍惚。 没等阿蛮等人回过神,明秋禾又是一声痛呼,身形眼看就要消散。梦境里不会有意外,那么出状况的只可能是现实中,明秋禾正在被拉回现实,却似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意念在极力抵抗。 阿蛮离得近,梦境能力又强,明秋禾抵抗激烈,那一丝与现实锚定的联系终于被阿蛮的意念捕捉到。梦中人与现实的联系是无比强大的,明秋禾的抵抗在现实的拉扯下,显得虚弱无力。阿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容不得他思考,倏地扑上前,意念展开,牢牢裹住明秋禾,携带的忘情水也瞬间散成一个水幕,试图彻底隔绝明秋禾与现实的联系。 可这一切努力,在现实的锚定面前都显得无比脆弱,只勉强撑了一瞬,眼看就要崩溃。却在同时,这一缕联系也迅速地虚弱下来。 第151章 不存在的庄园 这是阿蛮第一次感受到这缕联系的存在,他想也不想,意念顺着感应探去,眼前霎时浮现出明秋禾身边的景象:一张大床上,明秋禾身体抽搐,身上的棉被正被射击出一个个弹孔,子弹击穿被子,打在明秋禾身上,明秋禾惊醒,却已经迟了,惊恐的目前望向空中······ 惊觉现实里正在发生什么,阿蛮立时拼命将明秋禾的意念死死裹紧,企图将她留在梦境里,好在此时,与现实的那缕联系突然断了。 现实里的明秋禾死了。 阿蛮惊恐地看向怀里的明秋禾,明秋禾突遭剧变,毫无防备之下身形飘忽不稳。阿蛮连忙收起四下散落的忘情水,一点点导入明秋禾的身形里。再携着明秋禾的手,引导她的意念聚拢,并以忘情水为媒介加以稳固。 事发突然,豹仔和叶孤城本想开开心心迎接明老师,以免她为白袍人伤怀。 却不料转眼之间,阿蛮抢上前抱紧明老师,又是一通不明所以的施为,直把两个看傻了眼。 只是再怎么傻,这时也看得出刚才必定十分惊险。 豹仔呆呆立在湖岸,直到明秋禾神情虚弱地站起身,才开口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明秋禾轻轻扶住身边木柱,勉强对豹仔笑道:“从现在起,明老师就跟白老师一样了。” 明秋禾迷失梦境的事,很快在织梦人之间流传开来,随之流传开的,还有修士的秘密。原本织梦人中只有少数人知道天下有武士和修士,豹仔之后,织梦人都知道了武士的存在,明秋禾之后,织梦人都知道了修士的秘密。 明秋禾出事后,阿蛮立刻托人去江城查看明家的宅邸,宅邸还在,却没有一个活人,死人也没有,更没有半点受袭的痕迹,就好像原本的住户只是正常搬走了。 老童升迁时,听了阿蛮的建议,再得老赵帮忙,调到了与江城相邻的平江做书记。虽然同为书记,平江却远非他之前的小地方可比。明秋禾出事,老童自然不能坐视,系统内隐蔽打探了一下,这么大的案件发生,公差系统竟然完全不知道。 修行家族非常隐秘,那处建在岛上的宅邸查不到登记记录,所以整个明家忽然消失,就好像他们从未存在过一般。 看上去很惊悚,事实上却破绽百出。明家不是无名小卒,作案人如此狠辣,却连一个宅邸都不能抹平,勉强掩盖事实,只是欲盖弥彰罢了。 之所以没有大张旗鼓展开调查,是因为阿蛮不希望过早打草惊蛇。 案件背景,社会关系,作案动机,现场证据,作案工具······可以入手调查的点非常多,只是想到明家是修行世家,明家人都有非凡本事,遭遇袭击时家里总共有三十九口人,凶手用的是枪,要确保这么多修士无人脱逃,枪手的数量肯定也不小。 这样一深思,就不只是看上去惊悚了。 这背后是多么庞大的一个势力? 面对这样的对手,没有万全的准备,无论谁贸然插手都是在送死。 所以阿蛮很低调,就连豹仔表示得想办法先找到明老师的尸体的话,都不予理会。 阿蛮没有调查重大案件的经验,案件细节透露出敌人的强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无论他想到什么办法,首先都要考虑对方强大的杀伤力。这样一来,不论谁参与进去,立马就有生命危险。 所以阿蛮想的第一点,是寻求让厚盾安保合法持枪。 阿蛮在群里发布了这第一个任务,立马引起群友的激烈讨论,但是最终只有一个群友提到,直接达成不大可能,但可能变相实现。只是没能深聊下去,就被童掌柜给否决了。 “小唐,你的思路有问题,合法持枪又怎样,你还想直接打仗不成?夜里梦境,我们几个老头子再给你合计合计。”童掌柜这样说。 那一夜合计了很久,第二天,织梦人群体协作的第一个项目开始了。 江城,崇明岛夜渡分局,接到一个女子的电话报警,说她的家人突然都失踪了。 接警员感觉不可信,却还是按流程出了警。 “户籍上查不到地址,这肯定是报假警,真是吃饱了撑的,看我一会怎么收拾她。”新手小皮坐在副驾位抱怨道。 老差人只说道:“对方说在路边等,顺着指明的路过去看一眼不就知道了。崇明岛就这么大,马上就到了。” “有什么好看的,这条路咱们走多少回了,哪里还有别的岔路口?” 小皮仍旧抱怨,老差人却不再理会。 又拐过几道弯,小车开向山里,道旁浓密大树遮挡,再望不见大海,远远看到前方路边的大树下,一个长头发的美女正冲小车招手。 小车在美女身前停下,小皮没收拾人,却惊讶地骂了句:“真是大白天见鬼。” 老差人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原来车到近前,才发现美女站立的地方,大树侧面,一条岔路通向更加幽深的密林。这条路老差人也走过不知道多少次,从没见过这么一条岔道。 美女迎上前来,自我介绍道:“警察同志您好,我叫明秋禾,就是我报的警,我的家人全都不见。” 美女看上去二十来岁,美貌苗条,明眸皓齿,夸张的焦虑神情,仍掩饰不住她眼神里透出的一丝凌厉。 老差人皱起眉头,问:“你报警说家人失踪,到底怎么回事?你家在哪里?” 美女指了指岔道尽头:“就在这里面,你们跟我来。” 说完美女在前面领路,老差人开着车跟在后面。走了二三百米,仍只见路两旁密林夹道,老差人不耐烦地喊道:“还有多远,你上车来。” 叫人上车,老差人却警惕地不让美女坐后排,把小皮骂到后排腾出了副驾位。 美女睁着明眸打量了老差人两眼,才友善地笑了笑,就在前面了,开车五分钟就到。 当老差人在气派的庄园大门前停下车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虽然调来崇明岛才一年多,却也实在想不到,在这密林之间,还有这么豪华不俗的大庄园。 “真是大白天见鬼了。”小皮又轻声骂了一句。 大门没锁,自称明秋禾的美女吃力地推开大门,做出请的手势:“这就是我家。” 第152章 诡异的案件 大门进去是长长的车道,车道两边是修葺精致的花园,老差人跟在明秋禾身后,沉默不语,新手小皮却是不断的东张西望,惊叹连连。 庄园很大,光是当面的大楼就有三栋,三人进入主楼,来到一个上下通透的巨大客厅。明秋禾请客人坐,自己转身去茶水间准备茶水。 老差人注意到客厅一侧立着两个大行李箱,既不靠墙也未排列整齐,连拉杆都没收缩,似乎是明秋禾旅行归来的印证。离行李箱不远处,靠墙摆着个置物架,架上有部红色电话。 老差人走过去,用电话拨了自己的手机,能打通。 宽大豪华的客厅里,只听到茶水间烧水的声音,从进到庄园到现在,除了引路的明秋禾,再没听到任何人声。 可是,这个庄园修饰得如此精致,显然有人精心打理。 明秋禾端着茶盘过来,老差人问道:“明小姐今天早上回来的?” “是啊,回到家才发现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家里人的电话也都打不通,我才报的警。”明秋禾一脸忧色,却相当克制,举止也得体,很快给两位客人沏好茶。 老差人在沙发坐下,掏出纸笔,又递过一张名片,说道:“我是夜渡分局的民警杜平,这是我的名片。明小姐先别急,还请你给我们介绍一下家里的情况。” 明秋禾礼貌接过名片,开始讲述起明家的基本情况。 明秋禾的表达清晰准确,明家是个传统的古老家族,包括仆役一共三十九口人,家族成员非常低调,所以虽然世代长居于此,却少为人知。 现代社会,怎么可能有这种隐世的家族?若是真的与世隔绝,又何以为生? 小皮听得惊讶不已,杜平却很快把握到问题关键,与世隔绝是不可能的,没有合法身份连崇明岛都未必出得了。 “明小姐的身份证能不能给我看一看?”杜平问。 明秋禾抱歉地说:“钱包在出车站的时候被扒手偷了,证件都没有了。不过,我可以报身份证号码,杜警官您回头查一下就能核实。” 杜平皱了皱眉,勉强说道:“那好吧。” 仔细记好明秋禾的证件号,杜平要求道:“明小姐能不能带我们四下看看?” “当然可以。”明秋禾欣然同意。 “冒昧问一句,明家人口众多,庄园又这么豪华,不知道你们的经济来源是什么?”杜平一边跟着明秋禾参观庄园,一边漫无边际地打探明家的相关情况。 明秋禾微笑道:“听爸爸讲我们家在外面有些小生意,只是我从来不过问生意的事,具体情况也不清楚。” 杜平又问道:“从明小姐的证件号码来看,明家的合法身份和户籍地址都登记在夜渡渔村,为什么这么大的庄园,却在户籍资料上查不到?” “这个问题我也觉得奇怪,我爸爸说我们祖上是避祸才迁到江城的,几代下来,低调隐秘成了家族习惯。”明秋禾语速流畅神情自然,推开卧室门,解释道:“这间是我的卧室,其它卧室我不好带你们参观,还请见谅。” 杜平毫不客气地当先走进,除了大一点,这间卧室与寻常女子的闺房没什么不同。 “明小姐的卧室里怎么连张相片都没有?”杜平貌似无心地随口一问。 明秋禾答道:“我从小体弱,一年到头多数时候都在卧床,婴儿肥很明显,人不好看,自然不乐意拍照。” 杜平和小皮都不相信,怀疑地打量着明秋禾,长发美女明艳照人,完全是不好看的反面。 似乎分外享受这种目光,明秋禾笑道:“你们不相信也不奇怪,我身体这两年才大好,又减肥成功,光是脸就瘦了一大圈。” “女孩子爱美,减肥抽脂都不奇怪,”杜平立在梳妆台前顿了顿,“只是明小姐怎么看,都不像三十一岁的样子,二十一岁还差不多。” 杜平语气随意,目光却通过梳妆镜锁定明秋禾。 明秋禾闻言,摸了摸脸颊,明媚笑道:“人家从小多病嘛,阳光晒得少,看上去脸嫩也正常。” 似乎忽然想到什么,明秋禾的笑容立时僵在脸上,神情转为忧虑,说道:“杜警官只管闲聊,不知道有没有想到找人的办法?我们家这么多人口突然失踪,这么蹊跷的事情,怎么都解释不通。只怕是出大事了!” 一直不敢做声的新手小皮笑道:“青天白日的,几十个成年人,能出什么事?” 明秋禾听了,不但没显轻松,反而念叨道:“是啊,青天白日的,几十个成年人,能出什么事?” 对于人口失踪,杜平的态度跟小皮近似,相比人口失踪,更吸引杜平注意的是,这位自称明秋禾的美女身份怪异可疑。 只是,明秋禾这句看似自言自语的话,在杜平听来,好像是针对他的质问,立时将他从偏离拉入正轨。 是啊,这些失踪的人哪里去了? 这么一想,这个除了没有人之外一切正常的庄园,处处都显得不正常起来。 杜平走马观花,看不出更多线索。问明秋禾家里的情况,得到的结果都是,家族的事情她从来不管,外面的事情也不清楚,人哪去了她比谁都更想知道。 如此一来,不只是杜平,连小皮都觉得案件诡异起来。 找不到更多线索,杜平决定先回分局,才发动汽车,明秋禾拖着行礼箱追了出来。 “家里突然一个人都没有,我不敢待。”明秋禾面色忧虑问道,“我能不能跟你们的车到渡头?” “明小姐打算去江城?在江城有朋友?”杜平一边开车,一边打量明秋禾。 明秋禾眺望远处的海面,怅然说道:“其实也没什么朋友,住酒店也比一个人在庄园好。” “明小姐真的想不出家里人任何可能的去向?” 明秋禾摇了摇头说:“不论去哪里,怎么可能不跟我说一声?电话也打不通。” 小皮在后排自作聪明突然问道:“你们家有没有什么仇家?” 明秋禾一愣,怪异地笑了笑。小皮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多么可笑,尴尬笑道:“我瞎说的,明小姐别见怪。” 杜平小心地观察着明秋禾的神色,感觉这个案件真是越来越诡异。 第153章 发现蹊跷 目送明秋禾上渡船,小皮在身后问道:“师父,这个明小姐会不会是撒谎,三十几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忽然就失踪了?” “回去查查户籍资料就知道了。” 不确定失踪人口的身份和时间,这甚至连失踪案都算不上,杜平的面色却分外凝重。 回到夜渡分局,杜平打开电脑,吩咐小皮说:“叫小韩过来一下,他是渔村本地人,我有些事情要问他。” 杜平进入系统,照着笔记本输入明秋禾的身份证号,明秋禾的户籍信息很快呈现出来。再通过家庭成员,明家所有成员全部排列出来,只有仆役不在其列。 信息与明秋禾所述吻合。 这时候,小皮领着小韩进来了。 “小韩,夜渡渔村99号这一户你熟不熟?”杜平抬头问道。 小韩一脸不解,反问道:“我们村一共才六十三户,哪来的99号?” 杜平对这样的怪异情况也有些麻木了,招呼道:“你过来看看,这些人有认识的吗?” 小韩凑到电脑前,看了半天,抱怨道:“怎么都是些证件照,不清楚,还都是些大众脸?没有生活照吗?” 显然是没有的,杜平皱起眉头问:“一个都不认识?” 小韩摇了摇头。 “那你听听这些名字,有你认识的吗?”说着,杜平照着明秋禾给的人员名单,一一念出仆役们的名字。 “韩云?这个我认识。”名单念完,终于有了一点收获,小韩说,“不是重名的话,这人就是我们村的,按辈分我叫他七叔,家里没别人了,住在山里。咱们岛中的山里建了不少别墅,谁也不知道他在给哪一家做事。平叔,韩云他犯事了?” “他失踪了。”杜平简单说道。 只查到一些韩云的个人资料,对于明家,并没有进一步发现。但也不算全无收获,韩云的存在,至少侧面证明了明家失踪事件的真实性。 明秋禾的话,可信度进一步提高。 打发走小韩,小皮留下来帮助整理资料。 “师父,明小姐和照片不太像啊。”小皮说。 杜平故意反问道:“你的意思,报案的这个明小姐是假的?” 小皮盯着电脑看了半天,不敢确信地说:“那也不一定,仔细一看,除了照片上脸更圆一点,差别也不是很大。” 杜平提示道:“你再看看明家这些男人的相片。” 小皮又看了半天,忽然惊叫道:“呀,他们这是故意的?” 杜平欣慰地点了点头,问:“看出来了?” 小皮激动说道:“这些证件照不只比正常情况模糊,还都是大众脸,如果没有特殊面部特征,谁看上去都像······至少让人不敢确认相片不是本人。” 小皮惊讶地望向师父,问道:“这一家都是什么人,怎么这样神秘?” “何止,”杜平深吸一口气,说道:“你再看看,这一家人,都查不到个人履历。” 小皮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奇怪的事,惊奇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再看师父,杜平眉头打结,手指夹的烟快烧尽了,都没想起吸一口,小皮压抑住好奇,轻手轻脚退出了办公室。 小皮捧着泡好的方便面再进来时,杜平正在拨打明秋禾的电话。 “明小姐真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明小姐若是想起什么,请务必跟我们联系,你提供的信息越详尽,对我们办案越有利。” “我当然相信明小姐的话,只是这么多人忽然失踪,听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小皮把方便面放到师父桌边。 “我还有一个小问题。”杜平略微停顿一下,才问道:“你真的是明小姐吗?” 小皮竖起耳朵,杜平却愣了愣,手机举到眼前,已经被挂断了。 “怎么说?”小皮忍不住问。 杜平苦笑道:“她让我猜。” 小皮也愣了一愣,才回过神说:“师父吃口面,快天黑了,午饭还没吃。” 杜平木然地吃面,脑海里显然还在想别的事,吩咐道:“你把这些资料都打印出来,我们还得去明家庄园一趟。” “师父天都快黑了。” 小皮听了不大乐意,杜平却懒得理他。 杜平驾车再访明家庄园,经过明秋禾等他们的那棵大树时,一不小心就错过了。小皮意识到不对劲,杜平再把车倒回来,直接怼到大树底下,才看清那条岔道。 小车上了岔道,很快来到大门前,暮色渐浓,大门竟然没锁,两个人推开大门走进,偌大一个庄园,没有一星半点灯光,感觉格外瘆人。 小皮有些迟疑地问:“师父,我们这样进去会不会不太好?” 杜平举目四顾,没发现异样,才大步向前。 “师父你慢点,等等我。”小皮急忙跟上。 杜平没有直接进主屋,而是绕到侧后的车库,车库大门是敞开的,里面整齐停放着十几辆车。 “把这些车牌抄下来,回去查查车主信息。”杜平吩咐小皮,自己举着手电四下张望。 等小皮抄好车牌,两人四下察看一圈,再来到主屋门前时,天已经黑透,庄园外的树林里,只偶尔传来夜枭的叫声。 主屋大门竟然也没锁,就像是明秋禾故意给他们留门一样。两人进到客厅,又上了楼,最后再次进到明秋禾的卧房。 杜平扫了一眼合拢的窗帘,才吩咐道:“开灯吧。” 这么豪华的大庄园,偏偏是一片死寂,说不瘆人那肯定是假话。“啪”的开灯声听来十分刺耳,小皮差点被吓了一跳。 好在师父很平静,这让小皮心安不少。 杜平进到卫生间又出来,打开所有箱柜的门,又仔细地检查完床面上的被褥,才专注地查看着梳妆台上的用品。 小皮习惯性抱怨道:“这么宽的卧室,梳妆台干什么摆在床边,也不嫌挤得慌。” 杜平听得一愣,忽地一发力,将梳妆台推开一边,梳妆台下,一片地板破碎,只是被人用乳胶漆补平。杜平神色凝重,一手抬起床沿猛地一发力,床身沉重,只被移开少许。 小皮连忙上前帮手,二人合力,终于将床推开。床下的地砖和床后墙体都明显破碎过,可能是找不到同样的瓷砖修复,都只是用乳胶漆补平,工艺敷衍得很。 小皮不明所以,直到杜平退到门前,抬手做持枪射击状,才陡然间领悟过来。 “师父······!”小皮只叫了一声,震惊到不敢相信地望向师父杜平。 杜平也是一脸震惊,不过很快镇定下来,啪地关了灯,连手电也一并关了,房间霎时漆黑一片。 小皮正要惊呼,却被师父嘘的一声止住。 杜平拉上小皮,一路无话,也不开手电,只凭着记忆借助一点天光摸黑往庄园外快速退去。一路上小心翼翼,不停四下张望,直到把小车开上大道,才长出一口气,说道:“这事太大,得马上上报······” 话说一半,才突然想起,惊呼道:“不好,明小姐怕是有危险。” 第154章 需要配合 梦境,月光之城,阿蛮科幻风格的楼台上。 “你们两个怎么都来了?”阿蛮的不满很明显地写在脸上。 叶孤城为豹仔开脱道:“我今天才到江城,敌人察觉我们在调查,再派杀手上门,总需要时间,哪有这么快就找上门的?” 阿蛮皱起眉头,盯着豹仔问道:“你们俩竟敢这么轻敌?如果不能保证时刻有一个醒着,守望相助,就赶紧给我撤出江城,立刻!马上!” 豹仔还是第一次见阿蛮如此疾言厉色,连忙告饶道:“好了好了,哥,你别生气,我现在就走。” 看着豹仔的身形完全消失,阿蛮才转向叶孤城,解释道:“敌人是能够一夜之间将一个修行家族从世界抹除的强大势力,让你们去江城已经非常冒险了,叶城主,你能设计月光之城,心思缜密远胜我们才对,怎么还这样轻敌?” 叶孤城惭愧地低下头,阿蛮却继续说道:“你以为你刚到,敌人察觉需要时候,派遣杀手也需要时间,可你有没有想过,敌人为什么在杀人之后,又恢复作案现场?若是事件长时间不为人察觉,他们自然神不知鬼不觉地达成了目的。但若是明家还有漏网之鱼······敌人监控明家庄园,守株待兔的可能性非常大,现在没人找上你,最大的可能不是你没被发现,更可能是因为还没弄清楚你的来头和目的。” 叶孤城不信地转头看向明秋和、老赵和童掌柜,童掌柜冲她点了点头。 明秋禾轻声说:“我还是坚持小叶和豹仔尽快撤出,现在公家已经介入,相信很快就能挖出嫌疑人的信息,到时候再见机行事即可。” 童掌柜不赞同地说道:“你不想小叶涉险我理解,但是公家没深度介入之前,我们需要有自己人参与,只是这样才能了解一手信息。小叶,你那边的具体情况怎样,确定那个小警察会深入调查?” 叶孤城对此很是笃定,说道:“那个姓杜的警察虽然级别不高,警惕性却超常,我感觉他从头到尾都没相信过我,我一离开,他立刻就查验核实了我提供的线索。从他打电话问我的问题来看,他至少已经相信了明家人失踪的事。” 叶孤城看一眼明秋禾,目光再落在阿蛮脸上,才继续道:“刚才我入梦之前,杜警官连续给我拨了五六个电话,从时间上来看,应该是又回庄园查看过,表现得这么性急,必然是有所发现。我故意不接,他越是心急,越会往深处和险处思考······至于他会怎么行动,明天就知道了。” 叶孤城果然心思细腻。阿蛮松了口气,赞许地冲她点了点头,又扭头用询问的目光看向老赵:“赵老头······” 老赵挪了挪身子,才慢悠悠说道:“我们急不来的,小家伙们加把劲,把案子扯到明面上,由下向上借力,上面才好不着痕迹地插手。” “死老头,这是梦境,你起来蹦个迪都没问题,能不能别这样暮气沉沉的?”阿蛮笑骂道,“这时候可别装深沉,赶紧安排人,豹仔加叶城主的组合,万一捅个大篓子,到时候想堵都堵不住。” 江城,冬日里难得的艳阳天,滨海酒店楼下的星巴克店门前,杜平赶过来时,自称明秋禾的姑娘沐浴在阳光下,正在享受香醇的咖啡。 “明小姐好有闲情逸致。”杜平的语气相当不悦。 明秋禾淡然含笑,解释道:“昨日旅途劳累,又受了惊吓,睡得太沉,错过了杜警官的电话,还请勿怪。” 缎子般的长发,精致的五官,似水的明眸,再配上清冽的嗓音,面对这样一位美丽的女子,铁石心肠的男人都未必能把持得住,更不要说生气。 小皮被迷得失了魂,杜平闷哼一声,在明秋禾面前坐下。 “明小姐真的是明小姐吗?”杜平盯着明秋禾问。 明秋禾抿一口咖啡,诧异问道:“杜警官何以此言?” “虽然被精心掩饰过,但只要稍加用心,就能发现明家庄园有多处枪击现场,更有几处明显发生过激烈打斗。”杜平审视着明秋禾,继续说道:“技术组检查过了,明小姐的床下和墙根,明确的弹孔就有六个。如果床上没人,枪手在射击什么?” 杜平顿了顿,说:“如果床上有人,那会是谁,现在到哪里去了?” 没想到这个小警察的动作这么快,明秋禾意外地看了看杜平的黑眼圈,不答反问道:“所以杜警官的意思是,我不是明秋禾,真正的明秋禾当时就在床上?” 杜平盯着明秋禾,沉默不语。 明秋禾哂笑反问:“杜警官真是异想天开,冒充明秋禾有什么好处?” 杜平得意一笑,说道:“我说的情况明小姐好像并不意外,明小姐似乎更在意自己的身份问题啊。” 明秋禾瞬间意识到掉进杜平的坑里,愣了一愣,仍嘴硬说道:“杜警官你什么意思,你都怀疑我不是我了,我还能更在乎别的?我再说什么,杜警官也不会信了?” 见明秋禾没有承认的意思,杜平也不再纠结,说道:“明小姐······我本来脱不开身的,但如果案情像我猜的那样,明家的人不是失踪,那你很可能会有危险。” 事情发展远比预料的要快,这个杜警官的反应速度也远非寻常小警察可比,明秋禾不禁重新打量起眼前这对师徒。以她敏锐的洞察力,很容易便发觉小皮和杜平腰间的鼓起,他们都带枪了。 “杜警官反应好快。”明秋禾忍不住夸赞道。 徒弟小皮很是得意地说:“明小姐不知道,我师父可是20年的老刑警。” 明秋禾听了,闪过一丝原来如此的表情。 杜平却只露出些许苦涩神色,当了二十年刑警,却被发配小岛,想必有些隐情。 杜平不是个喜欢废话的人,既然明秋禾拒绝承认冒充,他便直奔主题,说道:“如果明家人的失踪,和我猜测的一样,那这就是我平生仅见的大案。” 杜平整理一下思路,继续问道:“作案人恢复现场,除了掩盖真相,可能有守株待兔的意思?明小姐及时归来,报失踪案,如果我没猜错,这是想引蛇出洞?” 杜平说话的时候,目光不离明秋禾的面庞,明秋禾的任何表情变化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同样,明秋禾也毫不避讳地在打量着他。 “如果明家满门被灭,我实在不敢想象,明小姐哪来的胆量敢引蛇出洞?”杜平问。 明秋禾却平静反问道:“既然明知案情重大,我也实在不能理解,杜警官哪来的自信敢继续追查?” 两人四目,针锋相对。 杜平最终软下态度,说道:“所以我更需要你的配合。” 第155章 遇袭 其实明秋禾已经配合杜平许多,杜平怀疑明家人不是失踪,而是满门被灭,明秋禾的态度已经算是对他猜测的认可。 在杜平眼里,不论明秋禾是真是假,都必然有很多他急需的线索。比如,明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家族,他们被灭门,作案人的动机是什么? “应该不是仇杀,据我所知,明家没有这样深仇大恨的仇家。”明秋禾又补充自己的观点说,“仇杀有情绪渲泄的需要,这个案件这么隐蔽,不像仇杀。” “那么······是图财?”杜平皱起眉头。庄园那样气派,明家肯定掌握着非凡的财富,只是能动用大批杀手的势力,会仅仅因为图财,就一次性灭掉一个三十多口人的家族? “我也不确定,可以把这作为一个调查方向。”明秋禾平静陈述,“家族明面上的财产主要登记在两个人名下,一个是管家冯治,另一个是明秋阳。如果是图财,一定可以从资产流向追查到线索。稍后我会列出我所知道的部分产业,用邮件发给你。” 杜平问:“这两个人都在失踪人口之列,你确定他们死了吗?案发时你在不在庄园?” 明秋禾不能直接回答,只诚恳说道:“明家三十九口人,是不是都死了,我不确定,肯定死了不少人,真正确定的,只有一个。” 说到后来,明秋禾的语气也变得沉痛起来。 杜平盯着明秋禾,像是在琢磨她最后一句话的深意。 明秋禾应该没有撒谎,这表示明家发生的不是失踪案,而是灭门案。 “如果能找到死者遗体就好了。”杜平看似无意地说。 明秋禾摇了摇头。 这时,明秋禾的手机震动起来。 明秋禾看了一眼号码:“喂。” 那边说:“小叶子,我准备行动了。” 明秋禾说:“不必了,他们警惕性够高,没必要了。” 打电话过来的是豹仔,明秋禾也就是小叶子,自然是叶孤城。 为免这两个小警察被牵连,死得糊里糊涂,阿蛮出主意,让豹仔扮杀手当着警察的面刺杀明秋禾。遭遇过刺杀,警惕心自然大大提高,被坏人打主意的机率就会大大减少。 明秋禾挂断电话,迎上杜平疑惑的目光,说道:“除了作案动机不明,还有一件奇怪的事,我必须要提醒一下杜警官。” 明秋禾郑重的目光扫过小皮和杜平,确认他们足够重视,才说道:“明家都不是普通人,突然遭遇袭击已经非常奇怪,更奇怪的是敌人杀到近前,明家人都没有惊觉。明家都不是普通人,如果有预警,就算杀手有枪,也不见得能够得逞。” “明小姐,你说的不是普通人,是什么意思?” 这么重大离奇的案件,小皮在旁边听着一直不敢做声,但终究年轻,明秋禾重复提及明家人不是普通人,好奇之下,忍不住抢先发问。 明秋禾索性说道:“明家是修行世家,修的是木系道术,杀手近身后他们或许没什么机会,但是,如果提前警觉,断然不会满门被灭。如果让他们逃进树林,逃命的就该换人了。” 小皮听得哑然,瞪大眼睛不知如何是好,扭头看向师父,杜平倒还算冷静。 “杜警官知道修行者?”明秋禾目光锐利起来。 杜平涩声答道:“没见过,听人说过。” 明秋禾问:“杜警官认为我在撒谎?” “没有。你没道理撒这种谎,说给我听的人也不会骗我。”杜平对此十分笃定。 明秋禾看着杜平,确认他没有敷衍自己,才叹了口气说道:“杜警官是老刑警,应该知道,这个案子不是你们能查的。” “谢谢提醒,”杜平真诚说道,“早上把技术组送到明家庄园,我就将案情上报了。” “杜警官真是稳妥。”明秋禾由衷赞道。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有点后悔将这两个小警察卷进这个旋涡。 杜平凝视明秋禾半晌,忽然问道:“你们真觉得能够引蛇出洞?” 这个杜平思维相当缜密,只提过一嘴的话他都记在心头。 “守株待兔也好,引蛇出洞也罢,猎人和猎物都离得不远。”明秋禾目光变得越发犀利,“这些人出手这么狠辣,一旦察觉有人在追查,想必立刻便会有行动。” 明秋禾意有所指地看着杜平,杜平立时明白这是在警告自己。 杜平想了想,问:“明小姐打算在江城待多久?如果需要,我可以让小皮留在你身边保护?” 明秋禾却不理会,只是笑道:“两位警官保护好自己就成,若有进展,电话联系。” 杜平狐疑地盯着明秋禾,问:“明小姐也不是普通人?” 明秋禾忽然想起被困在梦境里的真明秋禾,颇有感触地说:“明小姐自然不是普通人。” “那我就不打搅了,我回去等你的电子邮件。”杜平起身告辞。 明秋禾咖啡还没喝完,目送两位警官走向停在望江路边的小车。望江路上行人不多,只有两个仿妆成猪八戒和沙和尚的面具人迎着杜平俩人走来。杜平走到车前,转身回头冲明秋禾挥手,那两个面具人趁机突然冲近,抽出短刀贴身捅去。 这个时机选得太好,小皮反应稍慢,杜平注意力全在明秋禾这边,直到刀手贴身,两人才惊觉过来,却已经迟了。 明秋禾比杜平更早惊觉,但没来得及示警,便听到身后脚步疾响。明秋禾侧身翻开,回头见是孙悟空和唐僧打扮的两个面具人,正手握短刀冲来······ 杜平只来得及用手挡了一把,顺势一个肘撞,将扮作沙僧的刀手顶开。小皮结结实实挨了一刀,只是两手死死抓住刀手的手腕,阻止它捅深。杜平撞开刀手,见小皮凶险,一脚将小皮面前的刀手踹翻在地。被杜平撞开的刀手还想上前,却见杜平伸手摸枪,当机立断扭头就跑。 杜平打开保险朝天就是一枪,地上的猪八戒吓得僵立不动,那沙僧已经跑到拐角,只愣了一瞬便窜出了视野。杜平心里暗骂,却见那人又倒飞出来,摔在人行道上,一动不动。 杜平愣了一愣,这才想起明秋禾,回头望去,明秋禾美美地俏立在星巴克店前,脚边趴着两个人,看上去像是孙悟空和唐三藏。 被枪声惊到的客人从店门探出头来,震惊地望向这边。 第156章 忌惮 冬天衣服穿得厚,小皮被捅得不深,只是在医院躺几天是免不了的。 杜平小臂被捅了一下,手背也被划伤了,缝了几针,绑了几圈纱布,伤情比小皮更轻。 四个刀手一个都没跑掉,警察到的时候,明秋禾却没了踪影。杜平从医院出来,了解到案件情况,就给明秋禾打电话:“刀手只是街头混混,拿钱办事,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意料之中。”明秋禾语气淡然,又问,“他们是冲你来的,还是冲我来的?” 杜平说:“冲我来的,我们下了渡船他们就吊上了。” “当街杀警察,这是疯了吗?”虽然早有心理准备,明秋禾仍旧相当意外。 “钱给得够多,人穷起来,铤而走险也没什么。据说没想要杀,捅伤吓一吓就好。”杜平不以为然地说。 明秋禾却质疑道:“那也不对,冲你们来的,为什么会偷袭我,还是两个一起出手。” “明小姐好细心,据说对你是临时起意,指使者要求绑架你,给双倍钱。”杜平说。 明秋禾默然片刻,说道:“这么说我也早被盯上了?” 杜平默认。 明秋禾又说:“我到江城,只跟你接触过,你有跟谁透露过我的身份?” 杜平说:“既然是守株待兔,会不会你在庄园的时候,就被人监视了?” “不会。” 明秋禾强大的自信使得杜平不禁一怔,愣了一愣,才说道:“这样,看来他们比我想象的还要消息灵通。” “现在知道也不迟,邮件给你发了,有消息电话我。”明秋禾说完就收了线。 杜平回到警局,打开邮件,才知道原来江城好几个有名的大企业,背后的大股东都是明家。如果这些资产没有变更,那么明家的案件就不是图财,若是资产被转移了,那只要彻查这些资产的流向,就一定能追查到幕后黑手。 想到这里,杜平不禁精神振奋起来。这时,手机响了。杜平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皱起了眉头。 “喂?唐局。” “杜平,你搞什么名堂,闹市鸣枪,你这警察还想不想当了?” “唐局,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你要还想干警察,赶紧把报告递上来。” 唐局火气不小,杜平连忙应是,又小心问道:“唐局,我上报的案子,您看过了没有?” “你还有脸说,你那报的是什么东西?失踪人口,谁失踪了?灭门凶案,受害人是谁?亏你还是个老刑警,你提到的那些人名,都是影子身份,这都看不出来?”唐局越说越火大。 有些人能量强大,假身份能够做到同步录入户籍系统,这种身份被称作影子。影子身份被人用的时候,跟真的没区别,闲置的时候,它就是不存在的。不存在受害人,何来凶杀案? “可是······”杜平想说这些人都是真实的,明秋禾才跟自己通过电话,只是话到嘴边又说不下去,转而问道,“唐局看过技术组拍回去的相片没有?” “那能说明什么?”唐局反问,“一堆反复粉刷过的破墙能说明什么?” 杜平被问得哑口无言。唐局默然片刻,终于放缓语气,问:“听说你受了伤,严不严重?” “皮外小伤,没有事情。”杜平麻木答道。 “那就好,不如多请几天假,先休息一段。”说完,挂断了电话。 杜平放下手机,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自己上报的重大案情,东城分局的领导并不支持。是被人左右了决策,还是有更上层的人干预了? 没有高层支持,不动用警察系统的资源,案件是没法深查的。光是追查资产流向,就需要别的单位配合······ 窗外天都快黑了,现在去东城分局是来不及了,只能等明天了。 梦境,月光之城,阿蛮家的楼台上。 “既然案件报上去了,要不豹仔和小叶先撤出江城吧?”明秋禾建议道,“我们不是暴力机构,赵老的人也马上就到,我们等案件进展就行,没必要让他们两个继续冒险了。” 敌人伏在暗处,除了足够凶残和强大,其它信息一无所知,明秋禾的担心不无道理。 阿蛮目光转向老赵,老头子闭目养神不置可否。 “要撤也不急在这一两天,我昨天才到,今天就遇袭,证明对方很着紧。”叶孤城露出深思表情,“我的出现令得他们忌惮,虽然不清楚忌惮什么,但我们至少不该让敌人如愿。” 阿蛮点点头,说:“这么大的法外势力,不想被关注是肯定的;可另一方面,光天化日敢袭警,又表明他们小问题上兜得住。这样看来,敌人在江城的影响力不小。明呆子,明家在江城多年,不大可能对别的势力一无所知吧?” “我身体不佳,家里人平时从不跟我谈论这一类事,我也不关注。”明秋禾神色黯然说道。 阿蛮忽地想到什么,说道:“如果只是图财,没必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既然做得这么绝,布的局也有不想放过任何漏网之鱼的意思,所以敌人要么忌惮你的存在,要么你的存在妨碍他们达成目标······”说到这里,阿蛮顿了顿,叹气道:“线索太少了,都是瞎猜。” 赵老眼皮子抬了抬,说道:“敌人是谁?动机是什么?这两个是本质问题,线索这么多,肯定能查出来的,这才两天,你们就是太急。” 年轻人们都不些不好意思,赵老又慢悠悠的说:“受害人都没找到,这是条重要线索,我们现在只知道明丫头出事,其他人呢,是不是都死了,尸体在哪里?” 这个问题大家也想过很多遍,只是明秋禾感应不到亲人的梦境,大概率他们都不在了。只是听赵老这样说,阿蛮忽然又觉得,大概率不代表一定,就算亲人不在了,也未必明家之外的其它人都死尽了。 阿蛮双目灼灼,转向明秋禾:“差点被你这个呆子耽误了,感应当然是越近越好,我们应该去江城才是。” “可是我······”已经迷失在梦境,明秋禾没想过还能回江城,不过只一瞬,她就想到阿蛮必然有办法。 阿蛮看向叶孤城说:“叶城主正在江城,这不是现成的灯塔嘛!” 道理一点既明,叶孤城召唤阿蛮和明秋禾进她的小梦境,阿蛮再带着明秋禾破开小梦境的屏障出来,屏障外就是梦境里江城的位置。 第157章 强援 东城分局,副局长办公室。 砰地一拳砸在办公桌上,杜平吼道:“你说什么,立不了案?三十几条人命,一个证据不足,连案都立不了?” “三十几条人命?人呢?”唐文哂笑问道,“受害人找不到,那报案人呢?明秋禾是吧?” 明秋禾的身份怕是经不起核查。杜平怔了一怔,气极反怒,指着唐局质问道:“唐文,这么重大的恶性案件,你跟我纠结这些细节?你还是不是人民警察,你对得起肩膀上的警徽吗?” 唐文也气极了:“你激动什么,还敢跟我拍桌子了!我怎么对不起我的警徽了,是我不准你立案的?” “那是谁?我找他去?”杜平更加激动了。 唐文却是冷静下来,冷冷盯着杜平,说:“你在我这里耍横有什么用,有本事拿证据说话,没本事赶紧给我滚!” 有本事拿证据说话! 杜平恨恨地盯唐文一眼,甩门而去。 过道上走得太急,差点跟一个高壮大汉撞个满怀,杜平骂骂咧咧,对方却只温和一笑,问道:“局长办公室是这边吧?” “前面!”杜平没好气地回答,扭头要走。却听身后喊道:“你是杜警官?” 杜平回头,对面这人浓眉大眼身材魁梧,看上去很有气势。 “你是?”杜平疑惑问道。 那人却不答,只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说道:“你也进来一下。” 杜平迷惑不解的跟着回到副局长办公室,那人笔直立在唐局身前,唐局正端着那一纸文件仔细阅读。 “这个指令,江城总局知道吗?”唐文看完文件,小心问道。 魁梧壮汉霸道说道:“这个你不用管,目前江城只有唐局长清楚,若有第二个人知晓,都算唐局的责任。还有,这个人我要借用几天,如有必要,可以通过他联络。” 唐文略一沉吟,振作精神,立即答复:“是,唐文服从组织命令!” 收起文件,唐文故作亲近地一笑,好奇探问道:“这个案件我也是昨天才接到上报,乔组长怎么来得这么快?” 乔组长不答,只扭头看了一眼杜平。 唐文顺势看向杜平,瞬间一脸了然之色,却趁乔组长不注意,狠狠剜了杜平一眼。 杜平明知道唐局误会了,却不得不生生背下这口黑锅。只是,他也跟唐文一样,一脑门子的疑问,无从问起。 乔组长也是干脆,交接完指令就告辞离开,连基本的寒暄都省了。 杜平急忙跟上,自我介绍道:“乔组长你好,我叫杜平。” “杜警官你好,我叫乔正,特别行动组组长。” 乔正对杜平比唐文还客气,这让杜平有些受宠若惊,忍不住问道:“特别行动组?什么行动?” “就是这么个叫法,特别行动组。”乔正大步快走,两句话工夫已经下了楼。 杜平小跑着才能跟上:“那乔组长过来······?” “立案。”乔正的答复无比简短。 不明白立的什么案,正要发问,忽然想起刚才被扣的黑锅,惊喜问道:“明家?” “嗯!”乔正点了点头,已经走到门前的越野车前,回头问杜平:“用我们的车,还是开你自己的车?” 想到刚才办公室的对话,杜平知道自己被征调了,不禁两眼放光,兴奋说道:“开自己的车更方便,资料都在车上。” “跟上。”乔正说完上了车。 杜平启动小车,才忽然惊觉自己的兴奋情绪因何而来。 虽然对凶手的了解不多,但案情传递出来的恐怖,早已不知不觉的笼罩住自己的心头。乔正,正是他急需的外援! 杜平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给明小姐打电话,报告这个好消息。 可惜电话没人接。再打,依旧没人接。乔正的车直奔滨江酒店,杜平满心猜疑跟着,进了酒店才发现只有乔正的行动组落脚于此,乔正也绝口不提明秋禾的事。 杜平担心明秋禾的安危,试探说道:“乔组长,明小姐联系不上了。” 乔正皱了皱眉,才说道:“早上我们才通过电话,应该只是不方便接电话。” 乔正这么说,证明他们都是自己人,杜平彻底放下心来。 明秋禾,准确来说是叶孤城,连着两三天都不方便接电话,因为正忙着睡觉。想尽一切办法多睡觉。若非有豹仔配合,这其实是个苦差事。 好在,最终终于拿到了收获。 江城,某处密室。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被牢牢锁在铁架床上,头发脏污,精神萎靡,虚弱以极。一个斯文精致穿白色西装的三十多岁男人,嘴角含笑,享受地打量着这个囚徒的惨状。 “少爷,渴吗?要不要喝点水?” 斯文男语气温和亲切,只是放在这种场景下,听上去加倍的刻毒。 囚徒竟然勉强笑了笑,含糊说道:“真是个好奴才,天生的一副贱骨头。” 胜利者往往格外宽容,斯文男不但不生气,反而更快活了。 “少爷高贵,还不是落到如今这副惨样。明秋阳,这样犟下去还有什么意义,难不成你还以为能逃得出去?”斯文男人说着,伸指在囚徒血糊糊的手掌上戳了一下,故作惊叹道:“呀,你这手指头真的长出来了啊?可惜啊,又有什么用?就算是长出一对翅膀,还能飞出去不成?” 斯文男人一边笑,一边用力又戳了几下,痛得囚徒头上青筋直冒,才畅快地松手。 “把《木灵经》最后一页背出来,我给你一个痛快。”斯文男人劝道,“少爷您别误会啊,我一点都不急的,您坚持得越久,我越是享受,所以,少爷,你可以慢慢想,慢慢想······” 斯文男人说着话,也不嫌血污,掰着囚徒的一根断指,拗转过来。 囚徒惨声闷哼,咬牙生受了。 “娇生惯养的明家大少爷,竟然这么能吃苦,以前我做梦都不敢想······你可真是犟,可惜,又有什么用?明家人都死绝啦。”斯文男人似乎一点都不担心囚徒拒绝妥协,放肆地刺激着他的心灵。 “冯治,你真以为可以决定我的生死?你把命卖给阴家,也不过是阴家的一条狗罢了。我一天不交出《木灵经》,你就一天不敢杀我。” 囚徒咬牙切齿说完,噗地喷出一口血沫。冯治闪身躲过,仍溅坏了白色的西装,不由得大是恼怒,顺手抽起身边架子上的一个铁钩,一铁钩钩在囚徒大腿上,使劲往后拉扯。 铁钩钩进肉里,又被大力拉扯,囚徒痛得失声惨叫。 就在这时,突然听得砰的一声巨向,密室大门猛地砸倒在地。 冯治大惊回头,只见一个黑影闪到眼前,还没反应过来,脖子就挨了一个手刀。 第158章 不需要证据 杜平很快发现,乔正这个特别行动组,根本没有刑侦经验。 乔正的一众手下,有狙击手,有爆破专家,有通信精英,个个都是精兵强将,却唯独没有刑侦专家。 “这不还有你嘛,你负责侦察,我们负责战斗。” 负责战斗,乔正说得如此自然,让杜平没来由的心安不少。 另外,虽然没有刑侦专家,乔正调动资源的能力却是顶尖的,杜平想要哪方面的资料,吩咐下去,乔正队里的两名女同志很快就会有反馈。 这样一来,明秋禾提供的信息很快就得到转化与升级。 明家产业的两个主要持有人里,明秋阳不知为何,在一个月内,几乎将所有的股权都转让给了冯治,而冯治又将半数以上的股权,转让给了荣盛集团。 杜平甚至拿到了一部分转让合同的复印件。 “钱是不会走错路的,这样看来,这个冯治八成是个吃里扒外的反骨仔,他手里握着明家一半财产,很可能还没有死。”杜平拍了拍手里的资料,又说,“从钱的流向来看,荣盛集团就算不是幕后黑手,也与幕后黑手脱不了干系。乔组长,这个荣盛集团你们有了解吗?” 见乔正一脸茫然,杜平不禁惊讶问道:“你不会是没听说过吧?” 杜平之所以惊讶,是因为荣盛集团不只在江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是放到全国,也是赫赫有名的存在。盛名之下,公司董事长曲哲的传奇商业经历天下流传,只是完全相反的是,除了流传的故事,世人对这个曲哲的其它信息一无所知。 这样的人物当然不可能直接跟杀人夺产直接相关,不必想也能知道,再查下去,股权转让必定会变成合法的正常买卖。 “曲哲的底细你们能查到吗?”杜平补充道,“最好能调出荣盛集团的股权结构,江城有传闻,说曲哲不过是替人代持的买办,身份跟这个冯治类似。以前我不信,现在看,未必没有可能。” 乔正见杜平神情有些不对,问道:“这个人很难查吗?你以前吃过亏?” 杜平看了乔正一眼,苦笑解释道:“乔组长别误会,虽我以前确实因为一个案子查到荣盛集团,然后莫名其妙被发配到崇明岛,但请相信,我绝不会假公济私。” “还有这种事?”乔正摸了摸下巴说,“世事真有这么的巧吗?我借调来杜警官,杜警官调查到的目标恰好就是老冤家,有意思······你等等。” 说完走到专门负责收集整理资料的那个小房间,很快又出来,笑道:“可能要久一点,不过刚得到个新消息,明秋阳还没有死,只是营救起来有点麻烦。另外,凶手的身份也有眉目了,一会查到荣盛的背景,正好可以印证一下。” 杜平听了,惊讶无已,怎么都想不到乔正进一趟资料室,怎么就得了两个这么重要的消息。 乔正见杜平这般神情,料定他绝对等不到印证消息,只好解释说道:“这个消息不是我们查到的,是明小姐那边的消息。” 这个明小姐神秘莫测,自从上次遇袭已经消失三天,她能查到这些消息,似乎也不奇怪。 杜平抽出一支烟点上,默默梳理起案情来。 既然明秋阳没死,那么凶手身份曝露也理所当然,只是听起来明秋阳似乎还没获救,那么这些消息是哪里来的?难道还有别的幸存者?明小姐是真正的明秋禾吗? 钱不会走错路,既然最终资产流向了荣盛集团,那么顺着这条线索,一定能拉扯出什么来。 杜平坚信这一点,只是看一眼沉默如山的乔正,不敢相信他到底能不能查到荣盛集团背后的势力。 杜平抽完第三根烟的时候,资料室的女同志送来一叠文件,并且在乔正耳边低语了几句。 乔正快速翻了文件一遍,见杜平一副急不可耐的表情,笑着把文件递了过来。 当先第一张就是曲哲的履历,时间线很完整,比流传的详尽。杜平迅速扫过,翻到荣盛集团的股权结构时,个人持股最多的只有曲哲一人,持股约5%。只是其它机构持股,通过层层股权穿透,最终有超过30%的股权都在一个叫阴启的名下。 最后一页是阴启的户籍资料,杜平看完差点笑出来,这个资料的风格,跟明家的非常像。也就是说,这个阴启,就算不是影子身份,至少也是个明秋阳那样的神秘人物。 杜平有一刹那失神,手里这些资料,可能是他这个普通警察永远都不触碰不到的,可又有什么用呢?没有一条能算得上事实证据。 “第一次看到明家的资料,我以为他们是不存在人,但是好歹他们也有一大家子人。”杜平无奈地扬了扬资料,“这个阴启······” 乔正点头笑了笑:“他也是有一大家子的。” 杜平闻言两眼一亮。 乔正解释道:“资料显示的信息,跟明小姐提供的信息一致,明家惨案的凶手,就是阴家。” “真的?”杜平不敢相信地看着乔正。 乔正说:“杜警官说的没错,钱不会走错路。阴家灭了明家,自然不会放过明家的巨额财产。如果明家的人死绝了,这些财产流到荣盛集团,谁也不会追查,可以说相当安全,所以我们查到的资料应该不假。” 欣喜过后,杜平渐渐冷静下来,说道:“可惜没能找到被害人,也没抓到嫌疑人,这些结论也只是推论,证据还是不够。” 乔正起身拍了拍杜平的肩膀:“明小姐会找到明秋阳的,也会有办法引阴家的人现身。我们不是法官,知道事实就好,不需要证据。” 杜平一时不理解乔组长是什么意思。 乔正已经走开,却才忽然想起,回头说道:“忘记跟你说了,我虽然没见过明小姐,但据我所知她实际上是姓叶的。” 叶孤城击倒冯治,豹仔很快解下明秋阳,见明秋阳满身血污,只说了一句自己人,便果断背起,快速飞奔出了密室。叶孤城只好扛起冯治,紧随其后。 冯治这边的护卫已经被全部放倒,两人出了冯治的窝点,上了车,出了江城,最后在郊外的一幢小别墅外停下。 豹仔小心地将明秋阳安置在客厅的沙发上,冯治的待遇就差多了,被叶孤城直接扔在了地上。 原本昏迷的冯治眼看要摔个半死,却不料他忽地单手撑地,一个旋身,另一只手掌心化出一截二指长的木锥,直插叶孤城的小腹。 第159章 布局 境况凶险,眼看叶孤城就要受伤,却不料她只轻巧的一个转身,便精准躲过尖锥的刺杀。妙手连翻,擒住冯治的腕子,便如卷胶带一般,将冯治的手卷成了一圈。 冯治痛得惨叫连连,叶孤城手一松,冯治便软趴趴瘫倒在地,一条右臂像面条一样软搭搭地拖在地上。 叶孤城折断那截木锥,发现它竟然是从冯治手掌心里长出来的,不禁皱起眉头问:“这是什么鬼?” 明秋阳解释道:“只是个基础的木行法术。”说着右手置于眼前,食指处很快长出一截木苗来,再一挥手,木苗掉落在地,很快便枯萎了。 豹仔取来牛奶面包,放到明秋阳面前。明秋阳饿极,却不急着取食,只是惊讶地看着豹仔,又看了看叶孤城,不敢相信地说:“我以为一切都是幻觉,没想到······” 明秋阳只是惊讶,已经非常克制,若是换成别人,在梦里见到已经死去的妹妹,妹妹说她有朋友会来营救自己,只怕多数都会认为自己是被折磨得疯掉了。 叶孤城和豹仔同情地看着明秋阳,明秋阳不自在地取过牛奶,以吃东西来掩饰自己的悲惨。 喝下一整盒牛奶,明秋阳忽然惊喜地看向叶孤城,仿佛才想起一般说:“这样说,我妹妹她还没······” 还没死?明秋阳想起杀手们把所有家人的遗体装船,最后当着自己的面沉海,瞬间又黯淡了。 豹仔初入梦境就认识了明秋禾,又得明秋禾教授梦境能力,跟明秋禾最是亲近,爱屋及乌之下,对明秋阳也有亲近之感,安慰说道:“明老师只是被困在梦境里了,跟以前得嗜睡症的区别其实不大。” “是啊,以后你只要做梦,就能找到她。”叶孤城补充说道。 明秋阳遭逢大变,性情沉稳许多,也不再多话,只专心吃食。 吃饱喝足,明秋阳打坐行功,很快外伤就止了血,手指竟然都快长齐了。这让叶孤城和豹仔看得大为吃惊。 明秋阳却无卖弄之心,只是说道:“若不是阴家贪图《木灵经》,我这条命也撑不到现在。” 豹仔义愤问道:“阴家这样伤天害理,就只是为了一部法术?” 明秋阳目光闪过一抹恨意,说道:“贪图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木灵经强大的生命灵力,专破阴家的魂咒之术,除掉我们明家,他们的咒术便少了一大克星。” 叶孤城转移话题说:“明大哥先去洗个热水澡,休息一下,咱们再商议接下来的行动。”说着,扭转小沙发坐下,直愣愣地盯着瘫在地上不敢乱动的冯治。 冯治不明白这女煞星什么意思,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哼。”豹仔在一边鄙视地哼了一声。 冯治被他们的神情刺伤了自尊,张望着这对俊逸美丽的年轻男女,忍不住辩解道:“你们看不起我,你们这样的人中龙凤,自然都看不起我们这样的凡夫俗子,现在你们赢了,就更加理直气壮了。” 叶孤城和豹仔懒得理会,冯治自顾自说道:“你们这样看我,怎么好意思责怪我怎么对你们?都是利用和奴役,装什么仁义?假得恶心。” 豹仔社会阅历有限,实在不能理解,这个人做出这般卖主求荣之事,怎么还能这样的理直气壮?豹仔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叶孤城,叶孤城猜到他的心思,却说:“你别理他,把他留给明家大哥就好。” 豹仔听了,瞬间蔫了一半,觉得无趣至极。 冯治想到明秋阳,目光立时慌乱起来,问道:“你们想怎么样?我告诉你们,不要一时得意就张狂,你们不了解阴家,你们的下场好不了。” “都是你宅院里的那种货色?”豹仔不屑地说道,“能有什么用?” “哼,你等着瞧就是了!”冯治恶狠狠地说。 明秋阳洗好出来,说道:“最好像你说的,就怕他们不来。” 虽然仍旧不修边幅,但吃饱喝足又洗了热水澡的明秋阳,看上去状态好多了。 豹仔见明秋阳状态渐佳,从墙角拉过来一个黑箱,打开来看,是一整箱的电子设备,有麦有耳机,看上去像是专业的通讯设备。 冯治看着豹仔组装,才相信他们真的都是有备而来,这里可能是专为阴家杀手布的一个局。 可是,谁能硬抗一整队阴家杀手?冯治到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连对方是什么人都还不清楚。 豹仔在专注地组装设备,明秋阳和叶孤城都在一旁观看,冯治趁他们注意力转移,企图一点点往阳台挪。只是叶孤城用眼角余光瞟了他一眼,笑了笑,就吓得他僵在当场,不敢动弹。 豹仔设备还没完全装好,就听得外面喇叭响,很快,五个身材高大全副武装的男子鱼贯而入。领头的跟明秋阳做完介绍,便将四名队友分布到别墅的外围。 领头的人坐在明秋阳对面,很利落地将豹仔摆弄半天的设备组装妥当,才对明秋阳说道:“我们组长命令,这边以明先生指挥为准,我们绝对服从和配合。” “言重了,”明秋阳感激说道,“一切按计划进行即可,只有一点我必须再强调,敌人有一种给人催眠的咒法,能让人陷入沉睡也不自觉,虽然已经有防范措施,仍旧不能大意!” “晓得了!” 确认荣盛集团的背后是阴家的人之后,杜平没有找到更多的突破性线索,奇怪的是乔正也不再催他,好像走到这一步,主导案件发展的人已经满意了一样。 杜平忽然闲下来,乔正却相当繁忙,不停地安排着手下的人进进出出,仿佛在谋划一场大行动。进出酒店的人员越来越多,杜平才发现整家酒店都被包下来了,从店外到一楼来看,酒店似乎没什么不同,但就算是店内工作人员,也都禁止到二楼以上。 杜平越看越是好奇,于是干脆紧跟乔正左右,好在乔正并不阻止,随他怎么安排。 一天之后,乔正最后一拨离开酒店,来到郊外的一个临时建设的指挥所。 指挥所很隐蔽,视野却很不错,前方一片空旷,只有一处别墅亮着灯。 守了没多久,一辆越野车开到别墅门前,两个黑影下了车,各背着一个人进了别墅。 杜平拿望远镜看了一眼,问:“那是明小姐?” “是叶小姐。”乔正不忍杜平瞎猜,补充说道:“背上背的分别是明秋阳和冯治。” 杜平是聪明人,忽然就明白过来:“我们这是要······打伏击?” 第160章 伏击 包括乔正在内,指挥所里的所有人都全副武装,让杜平有种深入战场的错觉。 世道太平,又刚从灯红酒绿的大都市江城过来,这样的感受甚至让杜平觉得荒谬。但理性的一面又让他不得不承认,除了自己,指挥所里的所有人,都在为一场大战做准备。 乔正得闲,坐在桌边,抽出枪套里的手枪把玩,先前负责收集资料的两位女同志之一,正在调试通讯设备。 注意到杜平一直盯着自己的手枪,乔正很大方的将手枪抛了过来。杜平眼疾手快稳稳接住,只看了一眼就头皮发麻,没栓保险竟然还这样抛。乔正见杜平接得稳当,赞赏地笑了笑。 杜平掂量手枪,起码比自己的沉一倍不止,再体会握执感,男人对于枪械的那种天然热爱涌上心头。 “组长,毒蛇已经就位,说刺猬已经出发,马上就位。”女同志汇报说。 乔正点点头,接过杜平递回的枪,起身走到观察口,不多久,又一辆越野车停在别墅门口,五个身形高大的汉子拎着装备下车进了别墅,杜平认出他们都是乔正的队员。 过不多久,夜更深了。 女同志报告说:“刺猬已经就位。” 再不久,又报告说:“猎鹰和苍狼都已就位,器械正常,通讯清楚。” 杜平感觉气氛紧张,才意识到指挥所已经没有人再进进出出,小屋里只剩下乔正、女同志和一个一直沉默立在角落边的作战人员。 乔正拿了望远镜观察远处那所别墅,夜空之下,灯光明亮,世界分外安静。 乔正没说话,杜平沉默,通讯设备也没传来新讯息,指挥所里静得落针可闻。 过了很久,通讯器一声蜂鸣过后,女同志汇报:“毒蛇发现疑似目标,两辆越野车经过毒蛇阵地,正驶向刺猬方向。” “刺猬,毒蛇来电,确认目标,越野车内为作战人员,执枪,目测有重装备。” “刺猬收到。” “目标进入猎鹰监控区域,猎鹰报告,目标距刺猬约一千二百米处停车,七人下车,呈战斗队形逼近。敌人持长枪,夜视设备齐全。” “猎鹰报告,车上有两人留守。猎鹰请求行动指示。” 杜平越听越是紧张,乔正却直到这时才动了动,指示道:“猎鹰继续监视,不要暴露。刺猬提高警觉。苍狼队是否发现异常?” “刺猬收到,已经进入战斗位置。” “苍狼区域无异常。” 乔正移步到观察窗,夜光之下,远处终于出现一串人影,快速往别墅移动。杜平尖着眼睛观察,却半天都没能确认人影人数。 “刺猬发现目标靠近,请求指示。” 乔正命令道:“按计划,拒敌三百米外,暴露两个火力点,杀伤优先。” “猎鹰警告,敌人有狙击手,敌人有狙击手。” 乔正立刻修正命令:“刺猬注意,要求首发造成杀伤,暴露后立刻转移。你们的任务是不让敌人攻入别墅!” “刺猬明白!” 敌人有狙击手,乔正的安排也耐人寻味,杜平更加紧张起来,再望向前方,夜色掩护下的人影,让他感觉杀机四伏起来。 敌人离别墅越来越近,枪声随时可能响起,杜平忍不住屏住呼吸,那串人影却驻足不动了,然后借助路边的灌木分散隐蔽开来。 “苍狼报告,发现一可嫌人员快速向刺猬靠近。” “刺猬报告,明先生发现西方苍狼区域有修士快速接近,怀疑是阴家魂咒修士。叶女士要求出击。” 乔正立刻驳回,命令道:“叶女士按兵不动,先让敌人发动咒术。刺猬组加强防范。” “刺猬明白。” 又过了半晌。 “刺猬报告,嗜睡咒已发动,刺猬组安好。” 乔正命令道:“准备战斗!” “刺猬收到。” 杜平血脉激涌,再望向那队黑影,果然又都行动起来。 噗噗两声,消过音的枪声低而沉闷,却打破了夜的宁静。几乎同时,一连串同样低沉的枪声回应,一个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啸声过后,夜又陷入了沉寂。 “刺猬组汇报情况。” “刺猬无伤亡,敌人伤亡情况不详。” 乔正命令:“刺猬注意安全,叶女士可以行动。” “刺猬报告,叶女士已返回,魂咒修士已撤离。” “苍狼报告,可疑人员绕过刺猬组向毒蛇区域靠拢,速度太快,苍狼拦截不及。” “猎鹰报告,敌人全部进入监控区。请指示。” 乔正命令:“保持监控,按兵不动。” 杜平在一旁观察许久,渐渐摸清乔正的战略目标。窗外的天地静悄悄,杜平忍不住把自己转换成杀手的视角,初次进攻失利之后,应该怎么应对? 杜平没猜太久,那边很快便有了反应,远远看去,杀手们重整阵型再次往别墅逼近。只是,这一次比上次要小心得多。 乔正命令:“苍狼向刺猬收缩,准备随时支援,猎鹰做好打掉敌人狙击手的准备。刺猬注意安全,你们还要再坚持一下。毒蛇,你方可有异常?” “毒蛇报告,江城方向有两辆可疑车辆过来,距离尚远,有待观察。” “毒蛇报告,车辆型号与前两辆相同。” “毒蛇报告,确认车上人员执枪,为作战人员。” 窗外,刺猬组已经跟杀手接上火,毒蛇组的报告还在传来。 杜平情绪紧张,乔正却是一脸沉静,他还在等。 “毒蛇报告,敌人援军进入伏击圈。请指示。” 乔正面露喜色,大手一挥,命令道:“行动!猎鹰组,打掉敌人狙击手。毒蛇组发起阻击。执械反抗者格杀。” 杜平听到这个命令,不禁一怔,才忽然明白,这确实就是一场战争! 杜平在指挥所,听了全程的报告、请示和命令,感受激烈,热血沸腾,但真正到了最后时刻,不过是听到外面多出一阵枪声,便很快又陷入了沉寂。 毒蛇组那边的枪声听不到,想必也不会比这里更激烈,遭遇这样一支队伍伏击,还能翻起什么浪花? 没几分钟,毒蛇组报告:“战斗完毕,敌方九人全部击毙,我方无人员伤亡。” 全部被击毙,这就是战争,杜平不禁再次打量乔正,却听到通讯播报道:“猎鹰报告,阴家成员脱离战斗,正快速向江城方向逃亡,其它战斗人员已全部击毙。” 第161章 是又怎样 又是全部被击毙,杜平的心不自觉的抽了一下,忍不住看向乔正。 乔正命令道:“通知雪雁,保持追踪。” 雪雁是两位女同志中的另外一位,既然乔正安排她追踪,想必也是这方面的专家。 到这时候,杜平再不相信乔正是上面派下来查案的同行,不论从哪方面看,他们都是军人,而且是各方面都顶尖优秀的那一种。 乔正下完命令,好像此间事情已了,出了指挥所,已经有人备好车,车队行至别墅,接了叶小姐等人,一起返回江城。 路过杀手们开来的越野车时,杜平注意到车身上多处弹孔。再往前,可能到了毒蛇负责的区域,又看到两辆越野车,更是弹孔密布。有人在打扫战场,看到乔正的车队经过,都恭敬的让开了道路。 除了杜平,与乔正同车的,只有明秋阳和冯治。 那个冯治从出了别墅就是一副呆若木鸡的神情,明秋阳却是目光灼灼,看向乔正的眼神格外热烈。上车才坐定,明秋阳就开门见山问道:“不知乔长官听命于哪位领导?明家血仇得报,明秋阳得以重见天日,如此大恩大德,明秋阳不敢不报。” 明秋阳神情郑重,心意真诚,乔正却是无动于衷,只浅笑说道:“我们只听命行事,余事一概不问。明先生不必多问,该知道时自然会知道,再说······你们明家的大仇,还得你自己去报。” 杜平自然知道死的这些不过是阴家的杀人工具,但乔正的话,让他不由得别扭了一下,这全然不像一个执法者能说出的话。 杜平尴尬的咳了一声,忍不住第一次反驳乔正:“乔组长,这话可不像执法者该说的啊。” 不曾想乔正只哈地一笑,对杜平说:“杜警官,你有你的法,我有我的法。” 杜平却有自己的坚持,不服说道:“法就是法,国法只有一套。” 乔正也不生气,拍拍杜平的肩膀,笑道:“杜警官说的对,国法只有一套。我的意思是我们理解不同······杜警官别急嘛,虽然理解不同,但我们维护它的心是一样的!” 杜平听完这话,不禁又想起阴家的狠辣手段,自然再想到若非乔正插手,自己这么个小警察,现在只怕还在为立案跟老领导拍桌子呢。 之后再无别话,乔正并不急着赶路,车队绕着江城半圈,不断收取雪雁的报告的同时,还没耽误在路边摊吃了个早餐。 杜平不明所以,只知道是在追踪阴家的成员。 车队终于在一个山下庄园前停下,已经是日上三竿,阳光正好。 看到前方的情景,杜平心境却不好起来。 庄园大门前被几辆特种车辆打横堵住,乔正这边的车队不能靠近,人员也统统被挡在外围。看那些特种车上的标志,显然也是公家的车,只不知隶属于那个部门。 但是必定是非常强力的部门,因为对方人员都躲在车后,架着长枪正与特别行动组的人对峙。 特别行动组这边丝毫不让,雪雁带的先头部队也都持枪躲在自家车后。 杜平第一次遇到这种场景,惊骇不已,再看明秋阳和冯治,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有乔正浑若无事,下车大步走上前。只一挥手,雪雁收枪来到身后。雪雁以目示意前方,一个身形高大的军人从对面车队后走了出来,一个面貌俊俏却目光阴鸷的男人紧随其后。 高大军人目光锐利,与乔正丝毫不让地对碰一眼,取出一纸命令顶到乔正面前。 “宋将军手令,由我部接管阴家庄园,特别行动组不得进入。” 高大军人目光冷酷,语气霸道,他身后那阴鸷男人见乔正盯着那纸手令,沉默不语,不禁露出得意之色。 杜平猜测他可能就是那个逃走了的阴家成员,扭头见明秋阳双目冒火,一副恨不能立刻上前撕了对方的样子,猜测便笃定了。想到明家的悲惨遭遇,杜平也忍不住义愤如炽。 只是,对方已有防备,乔组长似乎也无从下手。 乔正逐字逐句读完指令,目光又回到高大军人身上,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宋将军命令不到我部。”乔正说。 阴鸷男人听这语气,故作强硬里似乎有服软意味,面上得意之色更浓。 高大军人生硬说道:“宋将军命令我部接管阴家庄园,特别行动组,不得进入。” 乔正正视一眼对方,扭头四顾,又回过头,问:“不得进入?没有别的要求?” “什么别的要求?”高大军人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乔正却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他身边的阴鸷男人,问:“你就是阴启?” 阴鸷男人像丧家犬一样被人追了一夜,此刻得势,忍不住得意一笑,轻蔑问道:“是又怎样?” 砰! 一枪正中眉心。 乔正枪已入套,仍有许多人未能从怔忡中回过神来。 “我丢,这么吊的么?” 梦境,阿蛮的楼台上,小怪物听豹仔说到过瘾处,不禁惊叹道。 豹仔更是来劲,眉飞色舞的,又说:“你是没看到,对面那个带头的,脸都气歪了。而我们乔组长只轻飘飘的说了句:‘不过是个小角色,你激动什么。’” “乔组长这气魄,天下只有我哥可比,没别人了。”豹仔高兴得有些忘形。 阿蛮却不明白,自己啥时候在豹仔面前表现过类似气魄了? 小怪物好奇心重,转头盯着赵老头,不敢问老家伙身份,只好变向问道:“前辈,这个乔组长这样霸气,他就不担心万一擦枪走火?” 赵老头呵呵一笑,却问阿蛮:“我在电视里看到一个场景,嫪毐得势后,当街与吕不韦抢道,你觉得现实里有可能发生吗?” 这么一个问题,问得满楼老少都有些发懵。 阿蛮想了想,说道:“除非他疯了,不然不可能。” “为什么?”豹仔与小怪物异口同声问道。 阿蛮含笑说道:“吕不韦手握实权,嫪毐不过借了权力的威势。吕不韦不敢对太后怎样,嫪毐却不值一提。嫪毐不死,太后的资源他尽可以调动,但若是他一死,太后就算再火大,也不可能跟吕不韦拼命。对方大动干戈,保的是整个阴家,一个小角色算得了什么?” 第162章 故人黄诚 嫪毐若在,太后会维护他,手下的死士会遵从他,若是他突然死了,一个死掉的嫪毐,还值不值得太后得罪相爷,还能不能令死士们赴死? 阿蛮的意思是不可能,这是基于他的经历见识,对权力和人性的粗浅判断。 明家的人跟嫪毐一样,活着有用,自然有人愿意保,若是死了,那便死了。何况明家尚在,不过是死了一个成员。 赵老头认可阿蛮的判断,却对权力进行了更深入的阐述。 “权力来源于权威,树立权威有两个途径,一是源于制度,再是源于自身。源于制度的权力简单直接,吕不韦是相爷,这部分权力是制度给予的,他当一天宰相就有一天权力。源于自身的权力要靠自己培植,吕不韦不当相爷,也会有很多人愿意为他效死,这部分权力就是他个人的。”赵老语气平淡,仿佛闲谈,看着阿蛮的目光却颇有教导的意味,“这两种权力相辅相成,没有制度权力,树立个人权威事倍功半,没有能力树立个人权威,制度给予的权力也发挥不出来。嫪毐两种权力都没有,与吕不韦相比,他算什么东西?” 楼台上一众人多是少年心性,个个听得一头雾水,就连孟桐韵都似懂非懂,只有童掌柜和阿蛮有心领神会之色。 阿蛮收拾心情,问出所有人都关心的一个问题:“乔正是什么人?杀伐决断,他是怎么判定界线的?” 豹仔惊叹于乔正的酷,乔正确实很酷,但若是没有授权,他怎敢这样酷? 可是领导不在现场,怎么可能精准掌控授权的分寸,乔正又如何把握行事的尺度?阿蛮的问题引人深思,意味深远不输于对权力来源的探讨。 童掌柜听了阿蛮的话,目露赞许之色,又望向老赵。 赵老头轻笑说道:“乔正是我的一只手,只要以我的立场为立场,以我的意志为意志,那么,不论面对任何情况,他都能很快做出正确的判断。这一点,站在他对面的军官就不可能做到。” 赵老头语气平淡,阿蛮仍是听出里面的傲然意味。这一句话,展示的是对权力与人才任用的巅峰技艺。 豹仔和小怪物等人对这方面感受不深,也没多话,明秋禾感谢道:“劳烦赵老费心了。不知道我哥哥现在怎么样了?” 后面这句问的是豹仔。 豹仔说:“阴家在江城待不住了,明先生认为他们会随那些人去京城,他抓了冯治北上了,要我转达他的谢意,还叮嘱明老师早去梦里见他。” 小怪物嘴快,问道:“那个叛徒还没死啊?” 叶孤城冷冷说道:“是没死,落在明大哥手上,以后想死怕是不容易。” 只这么一句,说得所有人心头发寒。 阴家北迁,再想将他连根拔起就难了,对于织梦人而言,江城的事情,至此暂时告以段落。 对陈三的任用,阿蛮自认魄力不输赵老头,成效很快在品先的订单量上得以体现。 开春之后,品先的所有车间很快处于满产状态,袁品跟阿蛮商量过几次扩产,阿蛮却只同意多招人工。 陈三也招了几个手下,却很快暴露了她的短板,她虽然业务能力强悍,领导才能却一般。手底下招的人绑在一起,干了三四个月,业务量还没她一半多。这样子自然留不住人,陈三没得法,硬着头皮找阿蛮想办法。 阿蛮建议她,要么自己摸索,要么把袁总拉回去继续领导业务部。 陈三当然不肯再把老板拉回自己部门当领导,只好硬着头皮强撑。 阿蛮以为过不了多久,必定能看陈三笑话,意外的是又两个月过去,陈三竟然没找他。直到阿蛮在办公楼前遇到黄诚,才明白怎么回事。 陈三招聘来黄诚,发觉这小伙子办事牢靠,便学阿蛮的样子,把事务性的工作一股脑儿都抛给了他。黄诚一个刚步入社会的愣头青,得到领导重用,自然分外卖力。这样一来,部门管理交给黄诚,陈三专注于业务为下属树立了榜样,加之公司的业务制度很完善,业务部机缘巧合地竟然形成了良性的管理体系。 看到黄诚,阿蛮才记起他本就是程敏的同学,临近毕业,这应该是他的第一份工作。 阿蛮虽然年轻,但到羊城几年,已经成熟很多,很有领导气场。黄诚突然被领导叫住喝茶,不免有些紧张。阿蛮只当他是故人,心里欢喜,说话也没见外。 “按理说你们应该盯紧校招,你怎么跑工业区来找工作了?” 黄诚答道:“校招也有看,我们学的是企业管理,哪有公司会招毕业生做管理的,都是招过去做业务。跑到学校招业务员的公司,多数都不太正经,所以我就想着,自己出来找找看。” 竟然是这个原因,阿蛮不禁感觉搞笑,又想到自己是市场营销专业,说起来比企业管理更加不靠谱,不禁又自嘲一笑。得亏不用找工作了,不然现在肯定也发愁。 黄诚脸上还有稚气未脱,被领导的领导召见,很有些坐立难安,阿蛮越看越是忍不住想笑。这般情态落在黄诚眼里,便感觉这个领导有些奇怪,就更加坐立难安起来。 阿蛮不知黄诚心态,问道:“你们这个时候应该都在忙论文吧,找到工作也不急,拿到毕业证再入职也是可以的。” 黄诚说:“我的论文快完成了,在学校也是闲着,早点熟悉情况也好。”万一公司不靠谱,赶紧换也来得及。这句话当然不能说出口。 阿蛮给黄诚倒茶,随口问:“那你们班同学都找到工作了吗?程敏工作应该定下来了吧?” “啊?”黄诚不理解地看向阿蛮,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认识程敏。 这事儿迟早瞒不住,阿蛮索性说道:“这个事你得给我保密,我也是羊城大学的,咱们是同届同学,我市场营销专业的。” “啊?”黄诚不敢相信地看着阿蛮。 “骗你干嘛?所以我认识程敏啊,只是好奇怪,大学四年我都没在学校遇到你?”枉顾自己几乎不去学校的事实,阿蛮很不要脸地感慨。 黄诚脑壳一片空白,端起茶喝了一口,被烫得连声怪叫。 “跟你打听程敏,你激动个啥。”阿蛮不满道,“程敏怎么样,工作定下来了没?” 黄诚打量阿蛮半天,终于确认唐总应该不是开玩笑,才答道:“程敏从上学期开始就少在学校了,她一直有兼职,没听说她定下哪家单位。倒是听说······她最近好像有些麻烦。” 第163章 静观其变 “程敏有什么麻烦?”阿蛮不以为意,记忆中程敏陷入债务危机是几年后的事。 摸不清楚阿蛮跟程敏的关系,黄诚如实回答:“听同学讲,她最近总向同学借钱,不过好像也没什么事。前不久她因为点小事跟同宿舍的人吵架了,人家说起她借钱的事,第二天她就把欠同学的钱都还了。” 阿蛮皱了皱眉,只是按照黄诚的说法,程敏暂时应该没啥大麻烦。 “你好像挺关心程敏嘛?”阿蛮故意问道。 黄诚果然有些慌乱,但很快平静下来,说:“只是同学,她骄傲得很,跟谁都有很强的距离感。” 阿蛮点点头,说:“那你现在都工作了,条件许可的话,多照看一下她,如果遇到难处,可以随时找我。” 阿蛮曾经对程敏承诺过,如果遇到难处,一定要找自己。只是这一世大家又不熟,谁知道程敏有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阿蛮想在黄诚身上上个双保险,却不料黄诚听了,只低声说道:“她哪里需要我照看了?”语气听起来颇为失落。 “切,男子汉大丈夫,拿出点气魄来,你现在工作可不差!”阿蛮伸过手拍了拍黄诚的肩,用鼓舞的目光看着黄诚。 黄诚被鼓舞到了,感觉唐总很懂他,不自觉地用力点了点头。 确认黄诚是认真的,阿蛮不禁心情畅快地大笑起来。 黄诚莫名其妙,只好喝茶。 “你说你论文完成得差不多了?”阿蛮亲近地问道。 “嗯?”黄诚不解地看向唐总,感觉唐总亲近得有些过头了。 阿蛮笑得更亲切了,看上去还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我刚才也说了,咱们是同一届的,我论文还没着落,那个······能不能麻烦一下你?” 阿蛮很忙,这个时候还能记得有论文这回事,已经很不错了。 厚信最近一年的发展很平稳,增长依旧很快,只是不像早两年那样离奇。这没有达到新股东的预期,却也足以令他们不能抱怨。国内业务孟桐韵完全搞得定,阿蛮忙的是海外业务。 江敏敏和曹爽带着钱杀向海外,有阿蛮强悍的预见能力为指引,第一年无往不利却不为人所知,第二年便大放异彩。江敏敏隐身幕后名声不显,曹爽在国际上的声名却已经非孟桐韵可比。 只有知道内情的人才清楚,不论曹爽多大名头,他都只是孟桐韵的先锋战将。至于孟桐韵是谁的先锋战将,知情人寥寥无几。 所有人都惊叹于厚信海外投资的骄人成绩,却不知道,那不过是真正成绩的冰山一角,更不可能知道,真正潜力无穷的几个大科技企业,业绩爆发还得再等三四年,再过两三年才是最佳的入主时机。 阿蛮忙的是,梳理好时间线,怎么在这两年里,把资金的效益发挥到极致,为两三年后备足弹药。时间线很长,资金量很大,所以这个工作量大得出奇。 阿蛮的忙不为人知,孟桐韵的忙却世所共见。 陆耀祖的那个疑似给厚信下套的投资项目,进入到第二轮,为此陆耀祖邀请了岭南创投圈所有大佬参观那个新建的园区,除了阿蛮,厚信的所有股东都在受邀之列。 阿蛮没去,却在新闻里看到了,隆重的接待,浩大的阵仗,工业园的整体布局已经完善,前期建设也初见成效······框架都成型了,看上去气势恢宏! 小怪物半夜发信息过来:“群主,这项目我看着都心动啊,怎么办?” 小怪物莫昊既是厚信的股东,又是织梦人,还是阿蛮的铁杆马仔,纯粹的打入敌人阵营的自己人。 别说小怪物了,阿蛮看了新闻,也很是心动。闽省的地方政府不惜资源,搞的是现场直播,所以这个时候,这个浩浩荡荡前往参观考察的投资队伍,才刚回到下榻酒店。 “喜欢可以投一份啊,项目应该没问题。”阿蛮回复道。 小怪物:“可是陆耀祖看上去很骄傲啊,好像还要挑资质好的投资人。” 梦里擒人:“你们莫家资质不够好?” 小怪物:“没说我们不好,但听上去感觉还不够好的样子。” 阿蛮摸不清楚陆耀祖搞什么玄虚,也懒得管。 梦里擒人:“那就不投,又不是没项目做。” 小怪物:“可是我好想投啊?外商展示出的样板很诱人,说是世界顶尖技术。” 这个技术阿蛮也有了解,目前确实先进,但未普及。将来未必,因为这个项目阿蛮没印象。 所以阿蛮很亲切地回复说:“你咋不去死呢!” 小怪物哈哈大笑。 梦里擒人:“你不是很容易分辨别人是否真诚吗?陆耀祖什么情况你看不出来?” 小怪物:“这家伙道行太深,万一误判了呢?我爷爷说太过自信容易生大祸。” 对莫昊的无厘头阿蛮很是无语,只好说:“那你愿意投就投点,如果陆耀祖挤兑你想让你下重注,你就提一提他那两千万美金。” 说到这个,阿蛮忍不住想笑。当年挪钱去海外,陆耀祖被孟桐韵刺激狠了,脑子一抽,私下里投了两千万美金。快两年了,收益确实巨大,但钱是通过莫昊投的,等于蛋蛋在莫昊手里捏着······ 莫昊看到阿蛮的信息,哈哈大笑,连发几个暴笑动图过来。 打发走莫昊,孟桐韵又发信息过来了。 石头妹妹:“这个项目看起来不错。” 梦里擒人:“怎么,你也心动了?” 石头妹妹:“有一点,但也不多,咱们不差好项目。要不是你坚持收缩,去年增长至少多五成。” 梦里擒人:“哇,听起来你有怨气啊。” 石头妹妹:“你是不是讨打?” 梦里擒人:“不讨打了。陆耀祖啥态度?” 石头妹妹:“第一期的时候他很积极,这一回反而很随意,没特别找我。” 石头妹妹:“不过今天这个活动,倒是把所有人的兴趣都给吊起来了,他是牵头人,投资方案却没透底。” 阿蛮只是觉得对方可能给厚信设局,但事情这样发展,不到图穷匕见,谁都猜不到后面是个啥坑。 之前也猜测过,如果厚信不中招,这个局自然发展,就是个正常项目。 阿蛮懒得费脑筋,说道:“那随他去好了,随便他们玩什么花活,看着就成。不参与。” 第164章 泼脏水 陆耀祖的私人利益与厚信切身相关,按理说他不应该是敌对方,只是他背后的齐先生,一直暗戳戳地在后面盯着。这种人力量强大,心机深沉,厚信才崭露头角他便已经盯上,支使夏金海探路,后来夏金海翻船,孟桐韵也没点透他,寻常来看,这件事应该是过去了。 厚信再融资,齐先生成为厚信背后的股东,这时候总该是一伙的了吧? 阿蛮却是奇怪地感觉,齐先生不是分口汤就能罢休的人。 阿蛮感觉闽省的项目是个局,孟桐韵和莫昊觉得不敢置信,花几年时间,投大几十亿,就为做个局把厚信的流动资金都套进去? 阿蛮也不能确信,所以这种事,想想就罢,且搁着呗。 几天后,孟桐韵来电话说:“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阿蛮问。 “考察团多数都有投资意愿,陆耀祖问过我,我说考虑一下,莫昊表示他可以投一个亿。结果耀丰基金表示,为保持投资的连贯性,为传达强力的看好意愿,他们将继续认领地方政府之外的全部投资份额。” 阿蛮看不懂了,问:“陆耀祖自己全认了,那还邀你们去考察什么?” 孟桐韵也忍不住笑道:“说是为了让业界同行把把关,也为最后两期融资造势。” “后两期,明年二十亿,后年四十亿?”阿蛮问,“他们能拿出这么多钱?” 孟桐韵说:“所以才需要为后面两年造势啊。” “我丢,那万一出啥幺蛾子,可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阿蛮感叹完,又问道:“你表现得很感兴趣吗?” 孟桐韵说:“按您吩咐,很感兴趣,但有些犹豫,咱们现在走的是保守路线。”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起来。是不是局不重要,反正也不亏啥,走着瞧呗。 阿蛮最近去品先太少,袁品打电话过来骂人,因为订单量仍旧稳步增长,生产有些吃不消了。 早两个月,袁品就表示平胜工业园还在扩建,品先应该要买多四个车间,阿蛮却坚持先以挤压车间的生产效率为主。 挤压了两三个月,车间管理和工人都有意见了,因为人员比业绩加得多,落到个人的绩效就少了。效率越高的团队,损失的业绩越多,当然也就越是不满。 品先的待遇远超同行,倒也不至于失控,但是,这些不满的人开会时蹦跶得高是免不了的。 阿蛮趁机把这些人拎出来,说你们别急,你们既然这么急着挣钱,下个月单独给你们弄个厂,自己玩儿去。 这一下,工人都开心了,袁品的脸却黑了。 “给他们个厂,厂在哪呢?”袁品怒问,“下面五六个车间都人员冗余,我到哪里弄五六个车间去?” 阿蛮两手一摊:“咱有钱有人,还怕搞不到车间?咱打个棚都能建厂!” 这牛皮吹得有点大,以至于袁品后面两个月都无法原谅他。 打发走袁品,阿蛮又叫来黄诚,主要问业务方面的情况。 最早的时候,阿蛮设立业务部的目的,表面上是规范公司的业务流程,只有袁品知道他是为了隔离风险,防止可能发生的商业贿赂影响公司发展。只是没想到,后来加入的陈三是自己人,再后来加入的黄诚又是自己人,阿蛮总不能让他们俩去堵枪眼,只好把心态摆正,三令五申禁止他们搞歪门邪道。 这多少会对订单量有影响,意外的是,除了陈三,业务部其他人都是大学生,他们本就有一身的条条框框,坚持原则的条例对他们的影响有限,反而强化了他们对自己和公司的认可。熬过刚入职的困难期之后,剩下的几个业务表现相当不俗。 黄诚业绩最差,但他处理事务性工作能力强,于是顺理成章的成为业务部对接其它部门的联络人。 “你顶着个业务员的名头,把跟单和行政的活都给干完了,这样不行啊。”阿蛮调侃道,“活没少干,提成又没多少。” 黄诚嘿嘿笑道:“同学中间,我收入算可以的了。” 阿蛮不信道:“不可能吧,名牌大学毕业,就拿个业务底薪还能算好的?” “算不上好,平均朝上。” 阿蛮略一思索,建议道:“你不是企业管理出身么,自己看看,业务部这边给你安个什么名头合适,以后你的职务就是为整个业务部服务,算是陈三的副手。部门业绩做得好,你也要从中受益。绩效考核标准你自己拟订,交给陈三,只要业务部全员接受并通过就可执行。” 这明显就是给自己争利益,要求全员接受通过,又不失公正,黄诚听得眼前一亮。 阿蛮又说道:“这事一定下来,你就是从上到下从外至内,公司里唯一一个接触全流程的人,正好你学的是企业管理,不妨琢磨一下怎么提升一下公司的管理水准。” 听完这个,黄诚眼睛就更亮了。 阿蛮却泼冷水道:“自己琢磨就好,千万别眼高手低,有想法可以先跟我聊。” 黄诚连忙点头。 黄诚的表现让阿蛮找到熟悉的感觉,笑了笑,阿蛮随口问道:“这个点大家都忙,不耽搁你了,业务部没别的事,你就忙去吧。” 黄诚转身要走,却是忽然想起一个事,一副不知该不该讲的样子。 “还有事?”阿蛮问。 “是有事。”黄诚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是陈经理的事,听同事讲,外面都在传,陈经理为了拿订单,跟日本人睡觉。” 阿蛮忽然认真起来,问:“你听谁说的?” 黄诚表情挣扎,却终究还是没做声。 阿蛮也不为难他,只是说道:“陈三不是那种人,这事若是同事传出来的,这个应当被开掉。你留意一下消息来源,到时候报不报上来你自己决定。” 见阿蛮这样说,黄诚松了口气,解释道:“不是同事泼脏水,是听汽车城那边的客户说的。” “你不是说咱们品先的名声最好吗?” 阿蛮意外问道,不过瞬间便想明白了,笑道:“这是在给咱们公司泼脏水呢。这样就没办法了,叮嘱业务部的同事,出门做事打起精神,你们都是陈三招进来的,陈三好大家才能好。” 黄诚听出来这是个警告,点头应是,出去了。 第165章 李风铃的秘密 陈三自己摸进来,阿蛮还是蛮意外的。 “你竟然在公司,刚才怎么没看到你?”阿蛮率先问。 陈三娇笑道:“刚回来,听说唐总回公司了,过来报个到嘛。” 阿蛮调侃道:“你这马屁拍的,水平也不怎么样。” 陈三呵呵笑着,坐到茶几边,自己泡起茶来。 阿蛮说:“你这发型是新做的?妆也化得不错,你这样子,陈七没意见?” “他能有什么意见,我要想偷人,早偷了,还能等到现在?”虎狼之词出口,陈三脸都不红一下。 阿蛮苦笑问道:“那你找我有啥事?” “还能有啥,给业务员配车的事!”陈三直截了当地说。 阿蛮接过茶,说:“这个事我没意见,只是应该吊到年底,当个激励,榨一榨大家的积极性。” 陈三却不同意,说道:“那还有小半年呢,这帮子小靓仔都是机灵鬼,你让他们挤公交出去跑业务不是浪费吗?反正要买的,早用早受益不是?” 阿蛮抬眼盯着陈三看了看,没说话。 “他们有两个业绩比我刚来的时候还好,那时候唐总主动给我配车,怎么这时候又小气了?”陈三继续游说。 阿蛮笑道:“总得先树立个榜样嘛,榜样有了,其他人就不急了。” 陈三没料到阿蛮会这样说,愣了愣,又说道:“不对,唐总不是这种人,这个理由不成立。” 阿蛮笑了笑,才正色说:“虽然不完全是,但也差不太多。车肯定要买,可也不应该直接就全买了。” 阿蛮咂一口茶,见陈三专注盯着自己,才悠然说道:“首先呢,这事该你往下宣布,证明是你争取来的;其次,不能一次性给所有人都配齐,谁最积极业绩最好,就先给谁配;其三,谁愿意对公司投入越多,公司回馈也就越多,简单说自己想买更好的车愿意拿出越多钱,公司就相应出更多钱。当然,业绩永远是最重要的评定标准。” 陈三听完,思索了老半天,才说道:“道理都对,主意也鬼精鬼精的,但这个事不太对。” 阿蛮不解地问:“怎么不对?” 陈三说:“唐总你是鬼精鬼精的没错,但这不像你做事的风格,老袁也不是刻薄的老板。” 阿蛮摇头苦笑道:“马屁都拍到这个程度了,那就考核三个月吧。” 陈三听了高兴,却还是皱起眉头问:“唐总你是不是有什么计划瞒着我?” “你可真够精的。”阿蛮无奈骂道,“领导不说的少打听,这点觉悟都没有?” 陈三显然是没有的,直愣愣地盯着阿蛮。 阿蛮无奈说道:“车间新招的工人,磨合可以了,再不抽调出来,就该他们没积极性了。品叔这边马上要加五六个新车间,都指着你们要订单呢。明年还要进一步扩产,又是要订单,不压榨一下你们,我还能怎么办?” “另外,再跟你说个事,你要给我把嘴闭紧了。”阿蛮决定不瞒着陈三,“明年是公司上市的最佳时间窗口,不能错过。这件事,我们去年就开始谋划了,你没发现去年底,袁总总是苦着张脸吗?都是交税交的。我们没打算弄虚作假,财税方面必须得缴实缴足。只是缴税也没用,规模业绩都得做上去,所以······” 阿蛮指了指自己,说:“压力都在这里了。” “上市啊······”陈三不太敢相信地嘀咕了一声,才不自觉问道:“会不会太急了?” 阿蛮知她只是随口一问,却也解释道:“明年是最佳时间窗口,若是成功了,后面几年公司还会有长足进步。若是错过,虽然不至于走下坡路,后面想有大发展,会难上很多。” 陈三盯着陈蛮,确认他说的都是真的,才一脸认真说道:“好的,那我知道了。” “不过,”陈三话锋一转,执拗说道:“这样一来更加需要业务部发力啊,我仍然坚持早一天配车,早一天提速提效。” ······ 阿蛮好容易才把陈三赶走,到最后都没提及别人给她泼脏水的事。 给人泼脏水,这种手段下作却很有效,你还拿他没办法,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理会,让时间慢慢澄清。阿蛮如果跟陈三说起,反而是上了人家的当了。 阿蛮回到家,蓝蓝竟然回来了,为此,阿成也待在家里没出去。一大家人,只有李风铃住校没有回。李风铃的事业发展很快,跟随原校长出来创业后,没半年就被提拔成了新学校的副校长,作为代价,就是她经常忙得不着家。 吃完饭,棉花和红杏收拾,三个发小挪到阳台上闲聊。阿蛮便随口说起陈三的事。 “这种人真缺德!”蓝蓝骂完,又说:“说起这个,前不久我也听说一个泼脏水的事。” 阿蛮和阿成都兴致寥寥,蓝蓝却说:“是李老师的事。” 成功引起两个发小的注意,蓝蓝才说道:“我在潇湘跑,经常会遇到老同学,刚开始听人说我还不信,可是很多人都这样讲,就很难不信了。” “什么事?麻溜的,别磨叽。”阿蛮问。 蓝蓝看着在客厅玩耍的红红和糖糖说:“他们说李老师压根就没嫁人,糖糖不知道是跟谁生的,李老师的爸爸为这事几乎不跟她说话。” “这怎么可能?”阿成不敢相信。 蓝蓝却说:“怎么不可能,我们都以为李老师的丈夫是现役军人,可这么久了,这个人出现过吗?感情再不好,老丈人过世总该回来一趟吧?” 这段话叫人无言以对,两个男生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中考结束那天他们还去李老师家里了,李老师的爸爸逗弄糖糖的场景阿蛮现在还记得。 蓝蓝又说:“李老师很小就没有妈妈,她爸爸很宠她的,听说只要她说出糖糖的爸爸是谁,她爸爸就愿意原谅她,可李老师到最后都没有说。所以······也有人讲,李老师的爸爸是被她给气死的。” “胡说八道!”阿蛮生气地骂道,“我就说对泼脏水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不相信,不传播吧,你看看······” 阿成闷声反驳道:“蓝蓝说的,不像是泼脏水啊。” 阿蛮蛮横说道:“不管是不是,一起住这么久了,李老师人品怎么样你们心里有数,这个事别跟家里人说了。” “在我们家,李老师就是嫁了个现役军人,只是感情不太好。”阿蛮斩钉截铁地说。 第166章 贪恋温情 时光流转,变换了的又何止是容颜。 蓝蓝洗完澡出来,蜷起腿在沙发上陪阿蛮聊天,洗净粉黛和唇彩,不仅无伤她的美貌,更让她多出几分清爽与伶俐。阿蛮只多看了蓝蓝两眼,被她捕捉到了,她咬了咬唇,给阿蛮抛了个媚眼。 阿蛮脸黑,红也看不出来,倒是逗得红杏和棉花失笑起来。 阿成洗完澡出来,只穿个大裤衩,肩上搭一块大浴巾,他这些年不只身高长了不少,体型也日渐强壮,加之五官棱角分明,又带点玩世不恭的桀骜气质,已经颇具男子汉气概。 才在沙发上拣一角坐下,红红和糖糖就争相往他身上挤。 于是阿成跟阿蛮摊成一排,让两个小丫头把他们当成游乐场。 红杏变化也很大,身体软得跟柳条似的,给人感觉像水葫芦一样嫩,轻掐一下都是水。这些都不算啥,最厉害是她那双眼,不必念咒就能勾魂。 阿蛮现在都不怎么敢看她。 棉花变化肯定也很大,但阿蛮不觉得,躺倒的时候他就把头枕在棉花的大腿上。 棉花无聊,就捏阿蛮的耳朵玩儿。 她们的咖啡店现在开得很随缘,早上送完娃娃开店,两个人都在的话,就接完娃娃才关店,只一个人在,就关店再去接娃。 阿成第三家ktv刚开业,还有一家洗浴中心正在装修;蓝蓝的手机专卖店已经遍布潇湘;李风铃的收入也不差,家里该她的一份开销她自然不会耍滑。 阿蛮就更不必说咯,所有人都知道他有钱,至于有多少,阿蛮自己也不清楚。 所以,月亮湾出来的他们,生活上是完全不差钱了。 然而他们仍旧住在这套双层旧套房里,谁都没提换房的事,仿佛生怕扰乱了某种默契。 阿蛮建议红红和糖糖去冰箱给大家拿冰淇淋吃时,门口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李风铃回来了。 想起之前蓝蓝说的事情,三个发小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目光都很自然地迎向进门来的李风铃。 “阿蛮给我发短信说唐蓝蓝回来了,我在学校就再也呆不住了。”李风铃穿衣风格依旧,除了更加成熟性感,岁月几乎没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李风铃随手放下包包,抱起迎接她的糖糖,亲昵问道:“李梦缘小朋友,今天在学校乖不乖啊?” 糖糖一个劲地往妈妈脖子下面拱,蓝蓝扭过头脆声声地喊:“李老师好!啊呀不对,现在是李校长好了。” 李风铃笑着过来,盯着阿成批评道:“唐小成同学,你怎么衣服都不穿,像什么样子,快去把衣服穿上。” 李风铃来这一招,主要是阿成跟阿蛮躺姿不佳,占了几乎整个长沙发。 阿成不情不愿地磨蹭起身,李风铃趁机在他的位置坐下,顺手将糖糖放在阿蛮肚皮上。 糖糖手里各拿一个冰淇淋,左一口右一口。李风铃问:“糖糖有两个冰淇淋,都不分给当家的一个吗?” 糖糖听话的递给棉花一个,棉花也不嫌弃,接过来,夸奖地伸手指点了点糖糖的鼻尖。小家伙一高兴,咧开嘴笑,一滴混着冰淇淋的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啪的一声,正好滴进阿蛮口中。 “李梦缘!”阿蛮大叫一声坐起,双手把糖糖端起举在空中,假装恼怒地瞪着她,叫道:“你敢对师兄下毒,师兄要跟你绝交。” 糖糖被逗得咯咯乱笑,小手一摇,啪地一声,另一个冰淇淋掉在阿蛮脸上,正好贴在鼻子上。 这一下全屋的人都笑了。 李风铃笑着为阿蛮取下冰淇淋,又抽了纸巾麻利地给他擦干净脸。 欢聚难得,却终究各回各屋。阿蛮在电脑前枯坐许久,才登录通讯号,就弹出李风铃的信息。 帘外风铃:“我看你灯还亮着,还没睡呢?” 梦里擒人:“是哈,在想一些事情。” 帘外风铃:“想什么呢?又想你那个想见又不能见的网友?” 梦里擒人:“说了不是网友了,硬要说的话,我那个可以说是梦中情人。但是我想的不是她,我在想刚才你给我擦脸是不是占我便宜了,怎么我感觉你好像特意摸了我一把?” 帘外风铃:“说什么呢,讨打是吧?” 梦里擒人:“嘿,这么激动干嘛,我又没怪你。” 帘外风铃:“你还来劲了是吧?” 梦里擒人:“哈,好了,不说这个了。你怎么还不睡,糖糖也没睡?” 帘外风铃:“她跟红杏睡了。” 梦里擒人:“还是她厉害,一会跟我妈睡,一会跟红杏睡。我想跟棉花睡,棉花还不肯了。” 帘外风铃:“你是不是很羡慕?” 梦里擒人:“我羡慕啥啊?” 帘外风铃:“羡慕可以跟红杏睡啊。” 梦里擒人:“我去,李老师你好坏啊。这样一说,糖糖她还可以跟你睡呢。” 帘外风铃:“你是不是讨打?” 梦里擒人:“好了,我也不讨打了,这玩笑我们私下开就好,平常别说,搞得大家怪怪的就不好了。” 帘外风铃:“哼哼,有什么好怪的,你看唐小成,在家里衣服都不穿的。” 梦里擒人:“男人光膀子不是很正常?我们在村里都是光膀子满世界跑的。” 帘外风铃:“那是在村里呀。说起来,你们都长大了,你看蓝蓝,现在多干练。小成你得多留意,可别学坏了,他做娱乐场所的生意,环境比你们都要复杂。” 梦里擒人:“是哦,橙子也是大老板了,现在就我差一点,还在给人打工。” 帘外风铃:“你是不是讨打?” 阿蛮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帘外风铃:“你那个别墅的事,不打算跟他们说一声?就这样一直放着?” 阿蛮看到这一条,不禁叹了口气,想了想打字说道:“你不觉得这样挺好么?大家一起住着,有一点点挤,又亲近又热闹,多开心。” 帘外风铃:“说到底你是怕变动,换个地方大家就真能散了?” 梦里擒人:“我是贪恋这样一种温情。以后变不变以后再说,现在维持多久算多久呗。” 帘外风铃:“我也觉得这样蛮好的。糖糖也开心。” 两个人沉默许久,阿蛮打字说道:“改天如果要搬,先跟你讲好了哈,得由你出面给所有人做心理按摩,消除他们心理上的排斥。” 李风铃打出个ok的手势。 阿蛮盯着那个手势看了很久,长长叹了口气,到最后,他都没好提起李风铃的私事。 第167章 人到中年不得已 品先的上市准备已经做了很长时间,但距离真正推进上市流程,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所以这件事一直只有袁品、阿蛮和陈三知道。 袁品隔一段都会有一阵愁眉苦脸,公司上下早已经司空见惯。 阿蛮看到,感觉这次好像有点不一样,问品叔怎么回事。 原来品叔的儿子去英国上学了,他老婆放心不下,正在筹划过去陪读。随着日子越来越近,品叔的眉头越抓越紧。 这种事平常聊起,不过是家常事,阿蛮却心神震动。 难道注定要发生的事情,终究都会发生,无可避免? 在另外的那二十年人生里,品叔的妻子去了英国,不到一年就突发急病走了。之后品叔颓唐许久,打算振作起来的时候生意又受挫。再之后,直到品叔支撑不下去,他儿子都没从英国回来看看······ 现在的处境跟当年很不一样了啊。可是,似乎除了时间上稍有偏差,其它事情仍旧有照着原剧本发展的趋势。 已经改变过很多人的人生,已经证明命运并非一成不变,阿蛮当然不能坐视不管。 “品叔啊,”阿蛮给袁品倒上茶,“好端端的品婶怎么会想着远赴英伦?” 袁品闷声说:“舍不得儿子,女人不都这样?” “那不对啊,你看你跟品婶年纪都不算太大,盛年夫妻,感情又好,哪能离得开?”阿蛮又给袁品把茶倒满,凑到耳边低声问道:“品叔你总不会是那方面不行吧?” 袁品一身的书生气,向来又老实本分,硬是愣了半天才悟到阿蛮到底是啥意思,立马就不乐意了:“你这小子,满脑门子污秽思想,你把你品婶当什么人了?” 阿蛮叫屈道:“我可没有不敬重品婶的意思,这也不是什么污秽事,天下还有啥比这事更正经的?品叔,你······” 阿蛮一本正经,丝毫不以为耻,袁品反而拿他没有办法了。 阿蛮小心地凑近,说道:“你知道在我们农村,汉子们整日劳作,除了有一身的腱子肉,还有一有腔的暴脾气,粗野蠢笨的很,别说温柔了,不三天两头打婆娘,就算是烧高香了,打的都还不轻······可你知道为什么村里女人都没几个闹离婚的?” 袁品听了也疑惑,只是一眼看出阿蛮笑得坏,一想肯定没好事,就不耐烦起来:“为什么?” 阿蛮说:“男主外女主内,女人在家操持家务,男人每次回到家,饭菜总在锅里,媳妇总在床上······” 阿蛮说到这里就顿住了。 袁品不耐烦地问:“然后呢?” 阿蛮反问:“你回到家,饭菜做好在锅里,媳妇在床上躺着,你会怎么做?” 袁品愣了一愣,终于明白阿蛮暗示什么。 “你这么无聊,是不是闲的?”袁品恼火问道。 阿蛮说:“这可是正经事,你什么时候见我在这种事情上无聊过?” 袁品还是不以为然。 阿蛮苦口婆心说道:“你觉得无聊,这正是你的问题所在。实话跟你讲,农村汉子身体棒,都是先上床再吃饭的。女人身心舒服了,自然死心塌地跟着汉子,我们那儿,一个村几百户,就没见哪家闹离婚的······” 袁品目光闪烁,阿蛮趁热打铁补充道:“你跟品婶也就四十来岁,你想想,品婶去了伦敦,以后你们日子还怎么过?” 袁品还真在想,越想越深,忽然惊觉阿蛮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立时羞恼难当,杯子一推:“诶,你这混小子,整日偷懒,还尽拿你品叔寻开心。” 说完手一挥,扭头跑了。 陈三正好从外面进来,好奇地问:“袁总这是怎么了?逃命一样。” “嘿,等着吧,后面有乐子瞧了。”阿蛮不自觉地坏笑起来。 有心给袁品空出时间处理夫妻关系,阿蛮上班得勤了。 第二天,阿蛮比平时来得都早,正蹲在公司食堂门口陪阿福的娘扯闲篇,袁品从停车场走过来。 看到阿蛮,袁品立刻扭了一下头,走路还侧着身子。 阿蛮眼尖,起身打招呼:“品叔早啊,唉哟,今天怎么带上水杯了,品婶送的?” 阿蛮热情无比,凑上前就差贴袁品身上了,袁品躲不过,遮着半边脸就往办公室冲。 “哎呀,你这脸是怎么回事?”阿蛮怪叫一声,惊呼道,“三条血印子,肯定是人抓的,你跟品婶干仗了?” “嘁,小点声!”袁品压低声音,恼怒又带点讨饶意味骂道:“就你怪事多!” 阿蛮厚着脸皮跟着进了办公室,自然又是老一套流程,烧水泡茶。 袁品坐到办公桌后面,打开电脑,收拾东西,看上去颇为惬意,并没因为脸上三条血印子真的生气。 “品叔昨天过得蛮滋润嘛!”阿蛮调侃道。 “瞎说。”袁品还不承认。 阿蛮又笑道:“哪有瞎说,你找个镜子照一照去,整个儿副幸福中年男人美得冒泡的表情······要不要续水?” 说着,阿蛮拎着水壶过来,袁品还没来得及反应,水杯已经被夺过。 “哟,菊花、枸杞,还有这是啥······”阿蛮一边说,一边贱笑起来,又怪腔怪调地感叹:“人到中年不得已,保湿杯里泡枸杞······” “出去,大清早的,班不好好上,跑到老板办公室拍马屁,快给老子滚出去!”袁品站起身赶人,直到把阿蛮推出办公室,嘴里还在骂:“就是你这种人,把公司文化都给带偏了!” 首战告捷,阿蛮立刻决定祭出连环套路。吃到第一口甜头,袁品虽然嘴里喊得凶,行动上却对这个把公司文化带偏的家伙言听计从。 袁品开始回家抱怨食堂饭菜不好吃,又说自己营养不良,腰椎有异位,难怪最近隐隐作痛,颈椎也不好······反正就没啥是好的。 当然不是一天就出了这么多毛病,是把时间拉长了,隔三差五地出各种小毛病,主打就是一个不省心。 最早时候,品婶给袁品的办公椅上绑了个软护颈,又过两天,办公椅上装了个配套的腰部按摩器,再后来,除了保温杯,袁品上班还要多拎个汤罐。 “品婶最近气色好像越发好了?”阿蛮端着汤罐,勺子在里面翻来翻去,嘴里抱怨着,“岭南人真是的,煲个汤搞这么复杂,鲍鱼、花胶······这又是啥,完全不认识?” 袁品淡然地喝着枸杞茶,一边怪言怪语道:“放心吃就是了,还能毒死你不成?年轻人火气旺,小心别流鼻血就是了。” 第168章 旧梦重温 阿蛮喝了一段时间大补汤,身体日渐吃不消,加上年纪又到了,晚上做梦内容便很是丰富起来。 说到做梦,最奔放的当属红杏,刚成为织梦人那一阵,阿蛮几次胡乱闯进红杏的梦里,看了不少火爆场面,以至于后来慢慢形成了轻易绝不进入别人梦境的自我修养。 因为于阿蛮而言,梦境与现实没有区别,在阿蛮看来,随意闯入他人梦境,是不尊重的表现。 当然,被邀请除外。 天可怜见,得亏新娘不像诀别时候说的那样心狠,前段日子终于再次出现。 她是新娘,他是新郎,其它闲话自不必多说。 只是事后,阿蛮仍不免怨气深重。 “你心真够狠的,说不见面就不见面,这都多久了?”阿蛮说。 新娘缩在被窝里,弱声说:“本来是决心再不见你了······你不知道这对我有多难!” 阿蛮问:“那怎么又见了?” 新娘没来由地笑了一声:“你自己不知道吗?你这样想我,我都感受到了。” 阿蛮想起那些大补靓汤,品婶给品叔煲的,都被自己吃掉了,这是遭报应了?不过这报应真好,早就该来了。 阿蛮侧身抱紧新娘,涎着脸说:“你是我女人,我想你不是应该的吗?” “我是你的女人······”新娘呢喃半句,又怔住了。 “难道不是?这洞房咱都入多少回了?”刚快活完,阿蛮心情大好,又埋怨道:“喂,公道一点,你换成我的角度看这件事,你这样对我是不是很过分?” 新娘向阿蛮怀里缩了缩,又呢喃道:“换成你的角度······这梦,跟真的一样,我是陷在里面再不能自拔了么?” 阿蛮将她搂紧,在她耳边亲昵说道:“对我来说,这就是真的。” 到此时,阿蛮基本能够确定,新娘在某种程度上,早已经是个觉醒者,只有这样,她拒绝和防范自己时,自己才感受不到她的存在,进不到她的梦境,也揭不下她的头巾。 只是没有人引导,她并不清楚自己的状态。 阿蛮很想点醒她,可她在以为这一切都只是梦的前提下,都这样地防范自己,若是知道这一切对于他们与真实无异时,她会怎么反应? 阿蛮每次想到这里,最终都忍住了。 不勉强,是对她的尊重,不克制,是对自己感情的放纵。 以前阿蛮说话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让新娘察觉她的梦不同寻常,现在,阿蛮说话做事随心所欲,就像平常在现实里一样。 新娘偶尔会有梦境过于真实的疑惑,却并没过分意外,更多的都是欢喜。 有了一次,就会有无数次,新娘应当真如她所言,苦忍了许久,再相会有如久别重逢。于是两人几乎日日相会。 日子一长,阿蛮便有点恃宠而骄的意味,有一次试探着问:“咱们这样都几年了,你连个名字都不愿意告诉我?” 阿蛮是贴着人家耳根说的,据说那是人除了心尖最软的地方。 新娘终于叹了口气,说:“那你以后就叫我······梦梦吧?” 一听就知道是临时起的名字,阿蛮长叹一声,无比的泄气。 如果只是梦,那这跟《红楼梦》里看风月宝鉴一样,属于自欺欺人,也就难怪新娘之前会有那种追悔的态度。 但这一切对阿蛮的意义,是完全不一样的。阿蛮对于梦境没有疑惑,他唯一的烦恼是早上起床总要换裤子。 这一早,阿蛮洗漱完出来,趴在楼上护栏边,看楼下客厅里红杏忙乱地招呼红红和糖糖吃早餐。红杏头发散乱,赤着脚,穿件松垮垮的粉色睡衣。阿蛮看得兴起,冲楼下吹了声口哨。 红杏只抬头看了一眼,说:“洗漱好了就快下来吃,大清早懒懒散散在那趴着算什么事?” “我不着急,”阿蛮懒懒散散说,“公司的人上午去汽车城谈项目,我晚一点过去跟他们碰个头就成。” “那你到底吃不吃,我一会送她们上学可就不伺候你了?”红杏说。 阿蛮却道:“别管我,你收拾好自己先,降温了,还光着脚在屋里跑。” 说不管,就不管,红杏安排好孩子吃东西,自己回屋里洗漱打扮去了。 阿蛮磨到十点多才出发,直奔羊城北区的汽车城。 品先争取的一个大项目,今天是最后的谈判,等他到达,差不多就该出结果了。 这个项目是做汽车引擎壳的,单价高总量大,若是能拿下来,品先明年的大扩产就有着落了。但若只是这样,阿蛮是不会去的。 阿蛮想去看看结果,只是因为上次去陈三家的店里时,跟陈三的老公陈七聊了一会天。 陈七很难得的,对陈三有了怨言。 之前品先布置第二届模具工艺博览会,陈三拉着工程和生产的人忙疯了。陈三之所以突然这么疯,是因为这次若是办好了,不仅可以为公司拉来更多订单,更重要的是可以向广大同行和客户展示品先的超强实力。博览会特邀了几个外资车企的管理层,若是能得到他们的认可,争取汽车引擎壳项目的机会就能大大提高。 为这事忙得不着家的人,远不只陈三一人,但是压力最大的,肯定是陈三。 说起来也怪自己,若非跟陈三说了上市计划,她也不至于这么大压力。 既然自己也有责任,阿蛮便觉得不论结果怎样,他都应该过来看看。 进大门要登记,还得有内部人员邀请,阿蛮懒得整这些,就把车停在日产公司总部外的大路边。 没等多久,出来一辆黑色天籁,天籁在阿蛮的面包车边停下,降下车窗打量许久,才确认阿蛮身份。从驾驶位出来一个熟人,却是久不见面的韩进。 韩进绕过车身,快步来到阿蛮车窗前,热情招呼道:“哟,还真是唐总,你这车还在开呢?” 阿蛮笑呵呵地趴在车窗上,招呼道:“韩总,这么巧,又过来接大单啊?” 韩进谦虚笑道:“我哪有什么大单,小打小闹。” 阿蛮不抽烟,两个人就只能干聊。韩进说:“前儿品先的工艺博览大出风头,昨儿又听说平胜工业园边上新开出一片地,专门为品先建新厂区。唐总真是大气魄呀!” 阿蛮更加谦虚地说:“全仗朋友们帮衬,咱们合作这么多年,客套话就不说了,这些年要是没有韩总的订单,品先也走不到今天,是不?” 韩进没料到阿蛮姿态放得这样低,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 阿蛮正了正色,诚恳说道:“韩总听说的没错,我们的新厂快建完了,明年开年就投产。袁总和我的意见一致,都想把新厂独立出来,希望找几个实力强劲又志趣相投的朋友一起合股。不知韩总······有没有兴趣?” 第169章 鲶鱼 阿蛮一脸诚恳地看着韩进,韩进愣在当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晌才问道:“唐总这话······当真?” 阿蛮笑眯眯点头道:“这种事怎么好开玩笑。” “唐总确定不是为了这个引擎壳项目······”韩进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阿蛮却道:“有订单谁不想拿,谁拿到是谁本事。一码归一码,这事本该袁总跟你聊的,既然遇到了,我先提一嘴,韩总若是有兴趣,得跟袁总细聊。合作这么多年了,品叔办事,大家心里都是有数的。” “嘿,远远看着像是唐总,”韩进看上去颇为意动,心里在思量,嘴上客套不停,“想着过来打个招呼,没想到就站在这马路边,就谈起了大生意。” 韩进掏出烟,才想起阿蛮不抽烟,连忙说:“唐总都到这边了,咱们别在这守着了,去我厂里坐坐?” 阿蛮客气说道:“韩总有事尽管先去忙,我说的这个事是认真的,回头品叔会找你聊。” 这样说,那就是真的了。韩进怔了一下,忽然有些不自在起来,说道:“那敢情好啊,谁不想跟着唐总发财!呀,就不知道要投多少钱,你看看我这小门小户的······” 阿蛮笑道:“这事可就真没法在这里聊了。我等等陈三,今天就不去打扰你了。咱们认识这么久了,别客套啦,回头再聚,啊?” “那行,那好,回头我去佛城找你们。最近接了两个订单,还要劳烦你们帮忙······” 韩进热情说着话,已经退回到自己的车门前,依旧冲阿蛮挥着手:“那我先回厂里看看,咱们回头联系。” 阿蛮敏锐地感觉到韩进有些不自在,猜测他可能在引擎项目上也插了一脚,不过也没太在意,仍然真诚地与他挥手告别。 韩进才走,园区里的办公楼走出一群人,陈三带队的一群人当先,主人跟在后面直送到停车场。陈三一再回头致意,彼此又是鞠躬又是握手的,都非常客气,却少了两分轻松的喜气。 阿蛮判断,结果可能并不好。 品先的人开来三台车,车队出大门时,阿蛮按了一下面包车喇叭。 认出是自家唐总过来了,车队在阿蛮旁边停下来,陈三领头,顾家和龚庆丰等人齐刷刷过来见礼。 “唐总,我们······”陈三欲言又止,神情沮丧又抱歉。其他人也差不多,都低着头。 “出来谈场业务,怎么整得跟品先被你们搞破产了一样?”阿蛮笑笑,又大声道,“先回厂里再聊,三姐你坐我的车,你们还有谁要坐我车回去啊?” 陈三抢先上了副驾,顾家和龚庆丰挤上后排。其他人做出一副要挤上来的样子,却有些迟疑自己是否够格。 “得嘞,位置有限,还要靠你们把车开回去呢!”阿蛮哈哈一笑,“你们可要跟紧了,我这神车,轻轻松松就跑一百二的。” 阿蛮吹牛了,上了高速它都只维持在九十码左右。 陈三交待清楚业务,总结说道:“日本人那边说暂时不能给我们答复,按照森田部长以前私下里的说法,不给肯定答复,就是不再考虑我们了。” 阿蛮却十分干脆地说:“这可不一定。” 阿蛮一边开车,一边分析道:“引擎壳是关键部件,以前找不到可靠的供应商,日本人都是自己生产。现在他们的产能满足不了需求,却迟迟不扩产,表示他们自己扩产的积极性已经不高,找新的供应商就是他们唯一的选择。博览会上品先展示的实力,让他们感觉到这个方案可行,他们才会考虑品先。但是,既然品先能做,他们当然也会想到别人应该也能。” “所以,他们现在表现出来的,不过是个态度,而非结果。而我们,已经向他们展示了实力和诚意,所以我们可不算无功而返。” 陈三不禁反驳道:“看你得意的,好像你什么都知道一样。如果这个订单真让别人抢走了呢?” “你是指韩进?”阿蛮笑问。 听到韩进的名字,顾家在后排骂了句脏话。由此可见,韩进做的,可能比阿蛮猜测的还要多。 “韩进只能有限度地影响日本人的决策,这样重要的项目,日本人肯定要以公司的利益为重。就算他们最终不选择我们品先,他们也必须选择一家有足够实力的供应商。你们觉得韩进的工厂有这样的实力?” 陈三不解道:“韩进肯定觉得自己能拿到订单,才这样拼命搅和吧?日本人要是不认可他,日本人干嘛还任他掺和?” 阿蛮说道:“为什么不呢,你们越觉得没机会,越可能不惜代价地满足客户要求,对日本人不是越有利吗?” 陈三一点就透,眼睛一亮,说道:“这么说日本人真心在考虑我们,才故意让韩进进来当鲶鱼的?” 阿蛮点点头:“你是想通这一节了,就不知道韩进想没想通。” “那万一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呢?也不是真的就我们品先一家能做。”陈三仍旧心怀担忧,“万一韩进接了这个订单,转手给别家去做呢?” 阿蛮耐心分析道:“羊城几家接得住这个项目的同行,他们都已经有类似客户在做了,日产再找他们,肯定不会像我们这样重视。至于韩进,日本人只有一个可能选他,就是他专门开个厂接这个订单并且用事实证明他的新厂能把这活儿做好。” 阿蛮忍不住笑了笑:“这样做风险不小,而且需要时间······韩进在这件事情上这么落力,可能也有拖时间的意思。现在我给了他另外一个选择,哈,就算他不选择跟我们合作,站到我们对立面的意志也不可能太坚定了吧?” “什么选择?”陈三好奇地问。 “邀请他入股新厂。” “啊?!”不只陈三,就连坐在后面不做声的顾家和龚庆丰都觉得不可思议。 陈三收拾心情,抗议说道:“干什么拉他入股,这人很阴险的。” 阿蛮却是很淡定地说:“他拿不出很多钱,顶多当个小股东。再说,做生意,当然是合作的人越多越愉快,几个人能做成多大事?” 陈三不乐意,却又无从反驳。 阿蛮笑笑说:“他未必就会入股,入不入股都不可能对品先形成多大影响,这个项目虽然不小,也不具备决定品先生死前途的分量,所以······” “你们失败没关系,但不能让一次失败就挫了锐气。以后的大事还多着呢。” 阿蛮语气轻松,并没有说教的意思,车上三人却不自觉地应了一声:“是。” 阿蛮直接把陈三送到她家店门前,长按喇叭后,又扯开口子朝里喊:“七哥,我把三姐给你送回来啦!” 陈七走出店门,咧开嘴憨笑。 陈三羞恼地瞪阿蛮一眼,骂道:“你要死啊。” 第170章 今非夕比 搞实业毕竟不如做投资,阿蛮已经把不能推脱的事情推脱掉多半了,却依旧忙不过来。 袁品更忙。 为了缓解品叔的压力,阿蛮慢慢给品婶上套路,套路的最后是引得品婶来公司管事,事情越管越多,最后不自觉的,把公司的行政部门整个儿接了过去。 像品先这样的民营企业,财务通常都是老板娘在管,但这一点阿蛮反对,品先冲刺上市,品婶虽然也是名校毕业,但专业不对口之下,很多事情她都做不了。 阿蛮不只为品先找了经验丰富的财务总监,还早在半年多前就定好了会计事务所、保荐机构和券商。 定下这些之后,阿蛮表示后面的事情全靠品叔了,因为他决定与上市相关的接洽工作,他统统不再参与。但相对应的,公司内部的事情,阿蛮会尽可能的多接手。 这让袁品压力无比的大。 阿蛮安慰品叔的话很简单,阿蛮说:“成功固然可喜,失败也不可悲,关键是这事得按你自己的原则来办。” “万一失败了呢?”袁品担忧问道。 “失败就失败,我们不乱来,失败了沉没成本也不高。”阿蛮洒脱得有点过分,“品叔,我们要的不是成功,我们要的是堂堂正正的成功。” 这是阿蛮对自己的照顾。 袁品讲原则,却不死板,到他这个年纪,走到他如今的地位,还能坚持原则办事,无疑是种奢侈。他人生中所有认识的人里,似乎也只发展银行的何谦勉强做到。 得一个晚辈如此维护,袁品还有什么可推脱的,只好埋头上了。 世事的奇妙之处在于,明明同样的事情,换一种心态去面对,感受便完全不同。再落实到具体事务,也就没觉得有想象的那么累。 心不累,身体却是实实在在的忙。 品先今年的尾牙宴,排场之大远非前几年可比。 除了品先的近两千名员工,品先还邀请了客户、同行和供应商,还有区政府的官员和工业园区的管理层,还有合作的银行和律师事务所······方方面面的人,赴宴总人数接近三千人。 为了把势头造足,品先包了美食城里最大的食神酒楼,还请来了佛城电视台前来采访报道。 说是晚宴,很多娱乐活动下午就开始了,但这些都只是暖场,重头戏定在六点。 六点整,客串主持人的品婶上台开场,邀请第一位嘉宾——佛城南海区的区长麦为民上台致辞。 麦区长热情洋溢地褒奖了品先的发展,赞扬品先为地区就业和利税做出了卓越贡献。 真正的好生意都是互相成就。在一片鼓掌声中,麦区长很自然地介绍起平胜工业园近两年在招商引资方面取得的优异成绩,并且对园区管理层的工作成绩予以肯定。 麦区长顺理成章地引荐出园区领导,小领导受宠若惊,很是风趣地开了个小玩笑,表达了他们与企业亲近的关系。暖好场,小领导便直截了当地说起园区与企业互帮互助协同发展,为此他有个大惊喜要宣布······ “我宣布:平胜工业园高新区块的租赁协议,签约仪式,就在今天,就是现在,就在此地,隆重举行!” 台下两千多人齐声喝彩鼓掌,袁品在阿蛮的陪同下快步上台,记者拍照的闪光不断。 礼仪小姐抬上红布铺盖的写字台,双方签字,握手,表达美好愿景。 事毕,话筒和舞台都交给了袁品。 袁品西装笔挺,意气风发,说话却是斯文从容。 袁品讲演的主题是感恩,诚意真挚地感谢完各方之后,袁品表示品先的发展和进取不会止步,唯有实业报国,才能告慰生平。 认识的人都知道,袁总不是个张扬的人,他的语言其实很朴实,却难掩他内心的激动与开心。真心诚意的话,很能感染人,品先的员工感受最深,有人带着叫好,立时叫好鼓掌声不断。 袁品挥手致谢,等声浪渐息,才笑着说:“刚才签了约,咱们厂房是有了,而且是全新的大厂房,办公区、食堂、宿舍楼一应俱全。可是,只有这些还不够,我们还需要设备,崭新的、高端的、精密的设备······” 袁品的声音越提越高,赴宴嘉宾意识到这里必然大有文章。 只听袁品大声宣布:“为此,我们特别邀请了国产设备的龙头企业,高精尖技术的行业旗帜,盛名远扬的宣亚数控总经理杨杰,杨总······” 袁品做出请的手势,台下一名中年盛装男人快步上台,一边走一边热情地冲台上台下挥手。 这场尾牙宴,一环扣一环,远道而来的嘉宾们见得这般场景,很快便咂摸出一些味道来。方才品先现场八千六百万签约拿下新的工业园区,说是租赁99年,其实就是买。这时候设备制造商的老总上台,不用说,必然是采购设备了。 嘉宾里面,心态最微妙的群体莫过于从羊城北区过来的韩进等人,这批人既是品先的同行,又是品先的客户,还有不少是品先新厂的股东。品先如今繁花着锦气势如虹,令得韩进这些人竟有种不知该喜还是该忧的矛盾。 韩进最是矛盾,他身边几桌宾客都跟他一样,是羊城过来的同行,大家表面上都欢欣鼓舞,内心里却难免有些酸涩,尤其是那些没有入股的同行,脸上的笑都有些僵。 韩进远远望着袁品身边,故意退后半个身位的阿蛮,忍不住暗叹一声:“好歹我入了一股······” “啧!一口气下单四百台设备,总价值超过一个亿。”韩进身边的朋友惊叹道,“看来品先准备上市的那个传闻是真的啊?” 这一点韩进早确认过了,笑了笑,韩进说道:“这是把态度先摆出来,唐总厉害着呢,品先这么大阵仗,你猜那边那群老外会怎么想?” 同桌诸人齐齐望向台前的几桌,那边坐的都是几大外企的代表,不只日本人,金发碧眼的欧美人也不少。 韩进的信息比旁人更广,吊足大家胃口,韩进才说道:“如果引擎壳项目也被品先拿下,那这四百台设备,顶多只能算是开胃小菜。” 韩进这般说,同桌们都不太敢信。 台上已经签完字,设备公司的杨总看上去颇为激动,讲了很多客气与祝福的话。 袁品再接棒发言,展望两句未来,便满面红光地要为大家介绍两位国际友人。 开场至今,每一步都有深意,这时候介绍国际友人,又不知藏着什么玄机。 袁品说完却是顿了一顿,连韩进这一桌都忍不住好奇起来,都不说话了。 第171章 嫂子威武 袁品邀请上台的是两位日本人,日产公司工程部长森田和日立精机的室尾。 “好了,现在可以确定了,引擎壳项目是品先的了!”韩进断言道。 同行们不解地扭头望向韩进,韩进咬咬牙,解释道:“你们没听到袁总说吗?是森田介绍他认识的日立精机的室尾。森田是日产的工程部长,日产要不是决定把订单给品先,他吃饱了撑的,给品先介绍日本的设备厂家?” “反过来也说得通,品先都采购原装进口的日本设备了,还是通过森田介绍的,日产还有什么理由不把订单给品先?”韩进说完,心中不禁暗叹一声,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再多的小手段都是白搭。 不自觉的,韩进忍不住又打量了一眼台上不太起眼的唐蛮。 袁品激动的心情似乎平和不少,介绍完客人,他继续说道:“为了在品质上精益求精,为了更好的服务客户,为了最大程度满足客户需求,品先决定向日立精机采购五轴联动加工中心四十台,总价值一千四百万美金。” 这个项目的保密做得不错,不只韩进事先连影子都没捕捉到,连品先的管理层知情的也不多。这条信息宣布出来,品先的员工群里立时疯狂了一样,都尖叫起来。 气氛热烈,好不容易平息下来,袁品才感慨道:“这个项目得来不易,咱们需要商务部审批,厂家也需要审批,全部办妥耗了两个多月。品先的小伙子们先别激动,设备到位还得等到明年三月,好的是,一次性全部交付。” 品先的小伙子们又是一阵欢呼,袁品笑了笑,遗憾说道:“这个合约早已经签过了,客人远道而来,总不好拉着人家配合我们做戏。但是呢,我们真的还有一个合约要签,这个合约是我们品先人心心念念的,所以今天,我们以它告慰我们共同努力的2006,迎接全新的2007年······” 韩进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是了,这个合约整个羊城的汽车行业都知道——日产公司的引擎壳项目。 尽管韩进已经有心理准备,仍没想到这件事已经确定,而且定在这个时间点签约。 这背后透露的信息太多了,韩进只想到自己关心的那一部分——日本客户对品先的认可度远胜自己,而从自己此前没得到半点信息来看,自己的人脉资源距离客户的决策层,依然很远。甚至可能永远都会这么远,毕竟那是人家的企业,人家永远都只可能信任自己人。 “品先拿下这个订单,后面的路可就走开了!”韩进身边的朋友感叹道。 韩进长吐一口气,收拾心情,笑道:“是啊,设备到位之后,岭南没有对手了。” “袁总真是好魄力。”朋友赞叹道。 韩进又是了笑,问道:“品先的新厂,你投了多少钱?” “五百个。”朋友笑了,又问,“你呢,投了多少?” 韩进叹了口气,说道:“比你多一点。” 说完嘿嘿一笑,不好意思说道:“我的工厂发展太快,本来只想投三百意思一下的,嘿,被人打电话骂了一顿,贷款投了八百个。” 一桌的人,听他说到被骂,不但未见生气,似乎还颇为自豪,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操机佬的悲惨人生中,最悲惨的一点是,几乎没有接触女性的机会。 品先将近两千的员工里,哪怕把阿福他老娘和品婶都算上,总共才三十一名女同事。这还是阿蛮要求非一线员工尽量都招女性的结果。 开席后,袁品和阿蛮变得分外受欢迎,不是因为他们的身份,而是因为他们身边的女伴。 袁品身边主要是品婶和陈三,行政部的几位同事自然也得陪着,而阿蛮身边则只有红杏。 红杏可太喜欢这样的场景了,她今儿穿了件腥红的长裙,妖娆身材一览无遗。从阿蛮下台开始,她就一直吊在阿蛮胳膊上。 结果,无论阿蛮走到哪一桌,无论阿蛮说的啥,都无一例外的会引得大家伙起哄叫好。 有一刹那,阿蛮自以为谈吐风度无双,直到发觉这帮粗汉一个个目光躲闪,一副想看又不太好意思的样子,才意识到所有人都对他大呼小叫,其实是对偷看红杏的掩饰。 再看红杏,领子也不低,穿得也不露,却是没来由的,给人一种身材十分火辣的感觉。阿蛮看红杏,红杏抱着阿蛮的胳膊更加紧了紧,仰起头眯起眼冲阿蛮笑,一双媚眼眯成两条缝,眸子里的妖气全藏起来了。却因为脸也长得好,笑容看上去就十分的甜,甚至有点腻。 阿蛮向来都是无所谓的性子,红杏高兴就好。 袁品主要招待宾客,阿蛮主要招待自己人。阿蛮一路上走马观花,十分的缺乏诚意,即使这样,一圈走完,也费了不少时间。 红杏酒量好,给阿蛮挡了不少酒,回到自己座位,已经是双眼迷离。 阿蛮时不时的看顾红杏一眼,也是要命,那双眼比神话里狐狸精看野男人还要勾魂。难怪一路上所有人都叫她唐夫人······不过也没叫错,本来就是唐夫人。 阿蛮才回座,袁品那边也应酬完一圈,看到阿蛮便向这边走来。 “小唐呀,来,品婶敬你一杯。”品叔步子已经有些不稳,品婶率先说。 阿蛮哪敢当,连忙起身,却又作怪地叫道:“品婶啊,你这样可不行啊,你喝椰奶是怎么个意思啊?” 袁品两口子才四十出头,品婶丰腴有度,是气质相当不错的贵妇人,却不料被阿蛮这么一嚷嚷,闹了个大红脸。 阿蛮不解地皱起了眉头,袁品一脸酒气,却是还没醉透,见这情景,知道不给这浑小子透点风,这一关是过不去了。 袁品凑到阿蛮耳边,含糊说道:“大号练废了,新申请了个小号。”说完也不管阿蛮懂没懂,扬声笑骂道:“少废话,赶紧喝,给你脸了!” 阿蛮回过神,忽然被莫大的欢喜淹没,哈哈大笑,举起杯一饮而尽。 品婶见阿蛮这般神态,很是感动,只是她不知道,在阿蛮看来,品婶能在这时候怀孕,那表示她的人生已经彻底改变,已经由沉痛的悲剧转变成甜美的喜剧。 袁品两口子走了,陈三两口子过来,陈三已经喝多,由老公陈七敬酒,阿蛮高兴,酒到杯干。 陈七才走,同桌的顾家领着工程部的同事,要敬阿蛮一杯。 顾家很真诚的说:“今天这么多人敬唐总,我就不单独敬了,咱们工程部队伍是唐总一手拉起来的,大家一起敬您这一杯,干了!” 满桌人都干了,阿蛮自然也得干,红杏迟疑了一下,也笑着干杯,满桌人齐声喊:“嫂子威武!” 第172章 男人女人 阿蛮劝红杏多吃点,这个酒楼是很有名的粤菜大厨主理,菜品口味一流。 可红杏才吃两口,龚庆丰等一帮子公司高层专门跑来敬酒。阿蛮笑着骂他们,应该去帮着袁总招待客人,怎么还把功夫都用到自己头上来了。 但骂归骂,酒还是得喝。 龚庆丰红杏是认识的,其他好些人她却连名儿都叫不出来。 一群中年人张口一个唐夫人,闭口一句小嫂子,叫得红杏心花怒放。更有一些老师傅,都四五十岁年纪了,借着酒劲红着脸夸赞阿蛮,情感很是真诚,红杏听在耳里,免不了也跟他们喝一杯。 红杏酒量虽好,也架不住这般豪饮,几番下来,便有些坐立不稳,阿蛮不得不抽出一只手来抱着她。 红杏有了醉意,举止也放纵起来,软绵绵的贴着阿蛮坐,时不时的凑到阿蛮耳根子下面轻声轻气地说话。 红杏是啥风格的人,阿蛮比谁都清楚,虽然亲昵得有些过了,却也不当回事。 这场本该老板答谢员工,主家答谢宾客的宴席,因为阿蛮的惫懒,掉过头来,变成一波又一波的人来给他敬酒。阿蛮有几分醉,加之向来不拘小节,自己都没意识到。 直到韩进领着一帮子人举着杯子过来,阿蛮才意识到本该自己去招呼他们。 红杏乍见过来十多个看上去很是气派的老板,也连忙起身,却是腰身一软,又靠在阿蛮身上。阿蛮只得一手紧搂红杏,一手举杯等着。 韩进专门过来,当然不会介意这点小节,他热忱地笑着,很是诚恳地说道:“恭喜唐总,唐总这一番布局,品先前程是一片坦途,必然一日千里,大展鸿途。” 阿蛮举杯与韩进轻轻一碰:“还是多亏诸位老板扶持,在此谢过了!” 韩进当先,却不给身后同行让道,只是挡着,含笑贴近说道:“惭愧。最近常常想起唐总坐在面包车里跟我聊闲话的场景,唐总气度非常,韩进深感佩服,过往的事不再提了,韩进敬唐总一杯,干!” 这意思是说过去的小心结就此揭过了。若非借着酒劲,寻常也说不出这番话。 意思到了,态度也明了,余话都不必多说了。 虽然都有几分酒意,阿蛮懂,与韩进再碰一杯,韩进也懂了,两人相视一笑,干了。 阿蛮站得笔直,一手托着红杏,一手持杯与韩进身后诸人一一碰杯。 红杏好喜欢阿蛮这个时候的样子,那群气派的老板们对她数不清的溢美之词,她都听不进去了,只是目光灼灼地望着阿蛮。 阿蛮喂红杏喝热汤,只是他自己也醉意渐浓,动作都不利索。 顾家作为阿蛮在品先最早结识的朋友,自觉与阿蛮有一份格外的亲近,一直留在阿蛮身边小心照顾,可再照顾都不可能去帮着阿蛮扶红杏,更不可能喂汤。 宴席接近尾声,抽奖环节过后,有员工陆续离场,也有宾客相继告辞。 作为主人之一,阿蛮觉得自己也应该尽到基本的礼数。可他却不能放开红杏不管,因为刚才朦胧间,听到有人感叹: “看到唐总身边那个女人没,真是一团火,看一眼,人都着了。” “快别看了,晚上要睡不着了。” 还有更黄的话,阿蛮没想较真,也没细看说话的是谁。 不过是耍嘴皮子,没什么了不得的,换个角度看,这也算是一种由衷的赞美。 阿蛮忍不住低头看顾一眼红杏,谁知红杏也正在看他,一不小心,两个人都被烫了一下。 人走得差不多了,顾家不敢走,又不敢坐得太近,只好隔着一桌,远远看着他们两个相依着坐在桌边。 终于陈三冲进来,看到阿蛮两个,大声喊道:“唐总这是怎么了,醉成这个样子?” 顾家说:“原先还很克制,后来跟袁总喝了一杯就嗨起来了。这下倒好,醉成这个样子。” “陈总······”顾家求助地望向陈三,“唐总家住在羊城是吧?” “住什么羊城啊,早料到这种情况了,楼上套间都被咱们包了的,今儿就住这了。”陈三说着,叫来服务员,吩咐趁着阿蛮两个还能走,快扶他们回房间。 服务员过来,阿蛮为了表示自己没醉,路过陈三身边,还打趣地夸陈三说:“三姐,我就知道你最贼,所有人都醉倒了,就你还精神。嘿嘿。” “是了是了,就我最贼,我要不贼一点,这时候送客的人都没有······” 陈三的声音渐渐远了,阿蛮只听到她在叮嘱顾家不要开车。 上得楼,世界仿佛突然清净了,红杏越发站立不稳,阿蛮一只手扶她不住,另一只手伸上前,却又被烫了一下。阿蛮醉眼看去,红杏也醉眼望来,这下连眼睛都被红杏烫到了。 好在很快进了房,阿蛮手一松,红杏被扔到床上。 阿蛮愣愣地站在那边,床上那团火好像燃烧起来,越来越旺······ 阿蛮忽然想起那一年,红杏家改牛栏,拆墙的时候阿蛮被泥蜂蜇了,脸肿起好大一块。村里的婶娘们都说奶水能消肿,红杏你快给蛮子挤一点。 红杏那时候脸腾地红了,后来怎么样了? 阿蛮记得自己好像扭头跑掉了,记得身后的叔伯婶娘们都笑话年轻人脸嫩······ 有什么脸嫩不嫩的,她可是红杏啊。这么一想阿蛮便释然了,一头栽倒在床上。 一觉酣睡到中午,阿蛮睁开眼,红杏缩着身子窝在自己怀里。 阿蛮一惊,拉开被子一看,自己整个儿光了,红杏却是穿着长裙。 阿蛮想了想,昨夜进房之后的事,全不记得了。他这一动,红杏醒了,嫣然一笑温柔问道:“醒了啊,再睡会。” 酒一醒,红杏这么贴着,阿蛮就有些不自在了,苦笑说:“哟,干嘛贴得这么紧,我又不是你男人,小心把我惹火了啊。” 红杏咯咯一笑,说:“那你做我男人好不好?” “不好。”阿蛮很坦然地说。很奇怪,这么些年,跟红杏在一起,阿蛮很容易就能感觉身心都很轻松。 和棉花、蓝蓝和孟桐韵也都感觉轻松,却不相同。在棉花面前是当儿子的放肆,在蓝蓝面前是做发小的无耻,在孟桐韵面前,则是知根知底后的信任和坦荡。 而在红杏面前,似乎三种味道儿都有。 阿蛮说完不好,也不怕红杏伤心,发了一会愣,又语气温柔说:“你是红杏,不做我的女人,你也对我很重要。咱们是亲人。” 第173章 一场梦 红杏甜甜一笑,用力地搂紧阿蛮。 “我这样说你不生气吗?”阿蛮诧异问道。 红杏又紧了紧,仿佛吃早餐时候劝阿蛮多吃个蛋一样,说:“做我男人吧,除了你,别人不会对我这样好了。” 阿蛮挣了挣,有些恼火地说:“乖啦,快起开,不做你男人,我也会这样对你好。啊呀······” 阿蛮扭头盯着红杏,吃惊地问:“你裙子穿得整齐,里面怎么是空的?” 红杏嘻嘻一笑:“箍得太紧不舒服。”立即又把话题扭回来,轻声而温柔地说:“我知道你对我好,但那是不一样的。我想做你的女人,我自己这么想的。” 红杏特别强调这是她自己的想法,因为从来,她是怎么想的,都没什么人在意。 红杏只比阿蛮大两岁,说起来,直到移居羊城之后,才算过上安稳日子。 阿蛮有些心疼地给红杏理了理乱发。 红杏埋着头,手指尖在阿蛮的肚皮上划着圈,嘴里轻声说:“我会做饭,我很漂亮,我还···骚。” 阿蛮一愣,又忍不住笑道:“可真敢说,也不怕我笑话你?” 红杏停下来,身子一点点往上挪,挪到与阿蛮齐平,与阿蛮四目相对,才说道:“有个很奇怪的感觉,我以前没跟你说过,很多年前我就觉得,你好像一直在照顾我。我也信任依赖你,只要在你身边,我就有被照顾被保护的感觉。在我心里,总感觉你比橙子还要亲······” 阿蛮不说话。 红杏说:“你好像知道我所有的秘密,我竟然不害怕,我心里还很开心,这连我自己都觉得很奇怪。” 阿蛮想起还在月亮湾的那些年,红杏遭遇剧变的时候,对自己表现出来的信任和依赖,是用常情难以理解的。当时自己还颇为意外,现在听了这些话,她有这样的情感,竟然已经不少年了。 “你有什么秘密?”阿蛮随口问。 红杏的秘密阿蛮当然是知道的,这么问,是装作不知。那些不堪的往事,当然是不知才好。 红杏果然不依,说道:“你就是知道。” 阿蛮又不做声了。 “你不做声,我就当已经是了。”红杏说。 “是什么?”阿蛮问。 “是我男人。”红杏理所当然地说,“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女人。” 阿蛮还想反抗,红杏竖起手指,又说:“别急,我也没想跟别人说,咱俩什么都不用变,还照样过日子,这事只咱们心里知道就成,你说······好不好?” 问好不好的时候,红杏一双水汪汪的眸子,柔情地与阿蛮对视。 阿蛮彻底被融化了。阿蛮目光一软,红杏便明白了,甜美地笑着,扳过阿蛮的头,吊在他脖子上,说:“那你现在得主动一点啊,昨夜酒宴开始,你就享受我的主动,现在咱们都这样了,男人不应该表现一下?” 阿蛮这才察觉,从头到尾,自己不仅没对红杏有半点排斥反感,而且一直都处于身心愉悦的状态······包括此刻,自己都是笑着的,身心都是暖融融的。 心有此感,顿时觉得红杏那双眸子,真像火炉一般的灼人。 红杏果真是懂阿蛮的,阿蛮才看她一眼,她便对阿蛮的心思了然于心,欢呼一声,忽地用力,将阿蛮拉进怀里。 开着面包车回家,已经是下午。 红杏的俏脸灿若桃花,一路上唱着歌儿,只间歇地跟阿蛮说上两句话。 她这般开心,阿蛮也受到感染,感觉归家的路都顺畅许多。 快到家时,红杏忽然想起什么,凑过头来,坏坏地笑道:“以后你想我了,家里没别人,就到我房里来······” “干什么?”阿蛮明知故问,这类情话,他还不太适应。 红杏妖媚地笑道:“别装咯,你个大小伙子,成天成天的弄脏裤子······你当我不知道?” 阿蛮听完大糗,即便脸有些黑,也遮不住涌起的红。 红杏见他竟然害羞,忍不住又十分得意地娇笑起来。 阿蛮也笑起来,从没见红杏这样开心过,他自然也是开心的。只是红杏的话,勾出阿蛮另一件心事。 他想起了梦里的新娘。 女人真是奇怪,红杏回到家,真的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家里人都在的时候,就连阿蛮与她对视,她的目光都与以前一般无二。只是藏得深,阿蛮很用心,才能察觉她目光里故意露出的一丝得意与骄傲。 仿佛俘获与占有阿蛮,是她无与伦比的巨大成就。 不论是谁,被人爱,被人这般看重,都是莫大的幸福,这更给阿蛮带来无与伦比的心理满足。 只是,在幸福与满足的另一面,阿蛮心生了愧疚。 阿蛮是个喜欢简单安逸的人,太复杂的感情他处理不来,所以他觉得,应该给新娘一个交待。 过了几天,终于在梦里再会。 洞房依旧,新娘仍是凤冠霞帔,所有的都没有变,除了新郎。 阿蛮定定地立在方桌对面,相会这些年,对面是他最亲近的人儿。阿蛮忽然自责起来,自己怎么就变了心了呢? 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阿蛮突然变得浮躁起来。 “怎么不过来坐?”新娘柔声问。 阿蛮挪了一步,却没过去。 新娘立时察觉阿蛮异常,问道:“怎么了?” 阿蛮平复好心情,才淡然问道:“你有没有发现,你的这个梦,很不寻常?” 新娘疑惑地看向阿蛮,阿蛮接着问:“你有没有发现,在这个梦里,你只能控制除了我之外的部分?” 新娘迷惑起来,阿蛮继续说:“你应该早有疑惑才对,因为我的很多行为,都是你想象不到,梦不到的。” 新娘迷惑更甚,不只因为阿蛮的话,还因为阿蛮说话的语气和态度。 “所以,这不只是你一个人的梦,这也是我的梦。”阿蛮终于挑明,目光灼灼望向新娘,“就算之前你没想到,潜意识里也应该早有察觉,不然,在自己的梦里,又何必对我这样防备?” “你······”新娘走到桌边,惊疑地看着阿蛮,不敢置信地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阿蛮明白说道:“我的意思是,这不只是个梦,你是真的,我是真的,梦也是真的······我们跟别人不同,我们是在梦境里都能保持清醒状态的人。” “所以······”新娘说不下去,顺着阿蛮的话,她已经想到更深的真相。 “所以,”阿蛮盯着新娘,认真说道:“我们在梦里相会几年了,你到底是怎么看待这份感情,又是怎么看我的?” 阿蛮情绪激动,新娘却比十倍百倍于他。 受新娘情绪影响,梦境开始摇摆,越来越不稳定。 阿蛮急忙追问:“到底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肯告诉我你是谁?你不要走,你要是现在走了,我就再也不见你了······” 可惜,来不及了,新娘的身形忽闪,她和她的梦境,都消失了,阿蛮被弹回到月光之城的楼台上。 阿蛮望着湖水,怔怔出神许久,才自言自语说道:“这样也好,就当这是一场梦。” 第174章 滚烫的耳根 阿蛮一觉醒来,再睡不着,下楼喝水,就坐在沙发上发呆。 红杏听到客厅动静,穿着单薄的睡衣赤着脚出来。 “怎么还没睡?”红杏问。 阿蛮叹了口气,说:“睡不着,有个认识几年的朋友,闹绝交了。” 于是阿蛮把新娘的事情说了,只不过把梦境改成了网上,变成了网恋。 红杏听了颇为吃惊,嘲笑道:“哪有你这样的,手底下领着两三千人,还学生家玩网恋?” 阿蛮解释不清楚,就只得由着红杏取笑,问道:“你怎么还没睡?” 红杏笑盈盈地凑近来,咬着舌尖儿,轻声说:“想你啦。” 对这种情话,阿蛮既不擅长,也没啥抵抗力,红杏笑颜如花的样子,又叫人看着欢喜,也便由得她了。 红杏又说:“网恋不是挺好的么,干什么跟人闹掰了?” 阿蛮指指红杏,又指指自己,意思咱俩都这样了,还能跟别人好? 红杏嘻嘻轻笑,反问道:“那又怎样,也不妨碍你搞网恋。”话虽这样说,却是看得出来,她心里是欢喜的。 阿蛮笑了笑,说:“你不进去睡么?这样子要着凉了。” 红杏却自顾自的捉弄阿蛮,抬起赤脚蹭了蹭阿蛮的小腿,坏坏地问道:“你说,棉花要是知道我把她儿子睡了,会不会疯掉?” 阿蛮听得心头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地抬头四下张望。 红杏却更得意了,又问:“我要是霸着你,不让你找女朋友,棉花知道了会不会疯掉?” 阿蛮有点头皮发麻,含糊说道:“哪有那么厉害,别担心,晚一点我会跟她说的。” 红杏却是一点都不担心,越凑越近,嘴唇几乎贴着阿蛮的耳根子了,才腻声细问:“蛮子,嫂子这样好不好看?” 阿蛮瞬间一滞,只觉得从脸颊到耳根都滚烫。 阿蛮无奈,苦笑道:“要死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样皮?别玩了啊,回去睡吧。” “现在发现也不晚,人家好处多着呢。”红杏得意一笑,又说:“蓝蓝房间空着的,要不要进去坐坐?” 阿蛮不自觉地又四下张望,竖起耳朵听了听屋里的动静。 红杏觉得阿蛮这般模样实在是可爱,含笑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阿蛮只觉得耳根烫得吓人,半晌,才长叹一口气,沮丧骂道:“你要死么,橙子随时可能回来。” 骂归骂,语气神情都是愉悦的。 红杏多看阿蛮两眼,忍不住在他耳根下呵了一口气,才笑着坐回原位。 红杏懒散地歪坐着,曲线玲珑,很是悦目。红杏见阿蛮在看她,故意向阿蛮倾斜上身,阿蛮见她这般情态,忍不住又笑起来。 红杏从来都是个柔弱乖巧没什么存在感的小妇人,只有阿蛮知道她骨子里很野性,却也没料到两人敞开心扉之后,红杏是这般有趣。 “你笑什么?”红杏问。 阿蛮却不答反问:“怎么我说起别的女人,你也不生气?” 红杏认真的想了想,说:“我也觉得奇怪。可能我觉得没有人能比咱们这样更好了吧?” 阿蛮听了,意外地看向红杏,两人四目相对,竟然会心地一笑。 这一刻情感交融,心有灵犀一般通透。 红杏忽然收起促狭和坏笑,温柔说道:“真喜欢现在这样子,真希望咱们一家永远这样过下去。” 阿蛮也深有同感,为了不打搅现在这种美好平静的生活,自己买了别墅这么久,都还在瞒着。 两人无话,相顾静坐,阿蛮说:“快去睡吧,你这样要着凉了。” 红杏抿抿唇说:“不急,我再看看你。” 阿蛮无奈,只好转移话题,问道:“明天厚信的晚会,你要不要去?” “去啊,为什么不去?”红杏喜欢热闹繁华,“厚信今年的晚会总没有品先的豪华了吧?” 阿蛮笑道:“人数肯定没那么多,豪华么······只怕十倍不止哦。” 阿蛮如此说,红杏自然心向往之,然而第二天,她却差点没去成。 第二天中午,李风铃回来了。 阿蛮买菜回来,李风铃在家里搞卫生。阿蛮在厨房炒菜的时候,李风铃拎着阿蛮的西服进来,指着衣领上一个不太显眼的唇印问:“说说,这是什么?” 阿蛮只看了一眼,就想起那肯定是红杏印上去的,尴尬地笑了笑。 李风铃也没说别的,只是表情有些冷,说道:“我给你的东西,你这么不珍惜。” 阿蛮抱歉地赔笑道:“不小心蹭的,没得事,搓一下就没了。” 李风铃审视地看着阿蛮,阿蛮可是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了,哪能被轻易唬住,只浑若无事地继续炒菜。 李风铃看不出破绽,扭头走了,阿蛮忽然想起,追出来喊道:“先别洗啊,我晚上还要穿呢。” 阿蛮就只这一套正装,还是因为品先的晚宴格外重要,李风铃临时给他买的。 厚信今夜的晚宴也很重要,所以这西装还得再撑一撑。 午饭的时候,红杏说起品先的尾牙宴如何热闹,阿蛮在宴会上如何露脸,眉飞色舞的。李风铃和阿成话就很少,只棉花和两个小闺女时不时问一句。 话题很自然就说到厚信今天的晚宴,红杏顺势先报备,感叹道:“也不知道吃到啥时候,少不得又要给蛮子挡酒······” 这话其实是给家里人打预防针,万一喝多了可能就回不来了。所以说这话的时候,红杏作苦恼状,一副重任在肩的样子。 却不料李风铃插嘴道:“今天晚上你就在家歇着吧,我替你去。” “啊?”红杏意外地看向李风铃。 李风铃直率说道:“我看你愁得很,正好我也想去见识见识。” 红杏有些不情愿地说:“可是我跟蛮子说好了,我裙子都挑好了。” 李风铃不理会红杏的不乐意,抗议道:“你都去过品先的晚宴了,厚信的让我去也是应该的,厚信的尾牙宴,往年你们也都去过,就我没去过。” 李风铃理由很充分,红杏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可是蛮子说,今晚的晚会不一样。” “那正好,我去见识一下。”李风铃接话很快,一点让步的意思都没有。 红杏无辜地看向阿蛮,阿蛮嘿嘿一笑,说:“这还不容易,都一起去啊。” 红杏见阿蛮和稀泥,不愉地瞪他一眼。 棉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不明白他们耍的什么宝,说道:“我不去,人太多,又太客气,不舒服。” 阿成也说:“我也不去,我晚上约了朋友。” 第175章 招人恨的老板 李风铃没有裙子,找棉花借。 棉花的衣服都偏淡雅,不适合参加盛会。阿蛮说没得事,孟桐韵都是穿休闲装,要不是我有西装了,我也是休闲装。 棉花却是突然想到她有条好裙子,过生日时阿蛮给她买的,太打眼了,一次都没穿过。 红杏今儿穿的一个碎花长裙,上半身束得紧,身段妖娆,裙摆打得很开,如鲜花绽放,很是明丽。 李风铃穿了棉花的裙子出来,虽然仍不能压红杏一头,却也争走很多风光。 天黑时分,招远开车来接阿蛮。到得天鹅酒店,宴会场已经是俊彦荟萃,佳丽云集。 这一次宴会与往年很是不同,厚信是主场,特邀嘉宾却非常多。舞台以一幅巨大的山川画为背景,台上设了六个单人沙发,阿蛮到场的时候,舞台上正在举行半正式的茶话会。 “不知道的人,会误以为他才是厚信的老总。” 莫昊找到阿蛮,坐在他身边就不走了,调侃完台上的陆耀祖,又为阿蛮身边的红杏和李风铃介绍台上的大人物。 都是岭南的各大城市里,颇有名气的投资大咖。 “这些人你都认识吗?”红杏跟莫昊见过几次,算是熟人,见这个家伙一坐下就喋喋不休,红杏很善解人意地时不时发问,并且给对方投去景仰的目光。 男人最吃这一套,尤其莫昊这种非主流二世祖外形,任谁都会觉得他的另类打扮就是为了吸引眼球。 莫昊很吃这一套,果然更来劲了,得意地说:“当然都认识,就是不太熟。” 红杏说:“那你好厉害,有两个人我在电视上看到过。” 莫昊很开心,看一眼阿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算不上厉害,他们也不是啥大佬。一会市长会过来,那才是大佬。黎总和孟总也是大佬,曹爽回国了,一会也过来,他在外人看来,也是大佬。这些人你都认识,你不是更厉害?” 红杏听了轻声娇笑,李风铃只在阿蛮身边安静坐着,目光一直在留意离舞台最近的那几桌。 舞台下有摄影师有记者,前排的人很安静,只有像阿蛮这样故意挑个远远位置的人,才像莫昊这般轻声聊天。 通过音响设备,阿蛮也在注意听陆耀祖他们的谈话,聊的是明年的市场行情和投资方向。 阿蛮比较懒,又刻意低调,所以到场后窝在这里就没挪过。黎太平只远远冲阿蛮点了点头,孟桐韵更随意,过来跟红杏和李风铃打了个招呼,只跟阿蛮交流了一个眼神,还是顺带的。 孟梧声、黎聪、江敏敏、郑军等人,都专门过来小坐了一会,这些都是阿蛮亲近的朋友,红杏都认识,李风铃认识大部分,有不认识的,阿蛮都为她详细介绍。 李风铃很快看出异样来,问道:“怎么感觉你们这不太像是尾牙宴?” 莫昊鼓掌赞道:“李老师说对咯,厚信生意做得大,员工却不多,只这边一半是厚信员工,另外一半,全是同行嘉宾······陆耀祖这么一折腾,把厚信的年会,搞成他的宣讲会了。其实,他只是个小股东,嘿嘿,我也只是个小股东,严格算起来都不能算是厚信的员工。” 李风铃不是见识短的人,何况好些与阿蛮亲近的人她也都是认识的,便好奇问道:“小股东吗?多小的股东?” 莫昊看了一眼阿蛮,嘿嘿一笑,说:“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台上那几人聊的,差不多就是明年的行业风向。”阿蛮轻声说,“所以这个晚会,对于同行们来讲,是蛮重要的。” 莫昊看着阿蛮,专注地等他的下文。 “陆耀祖把年会搞成行业晚会,又在台上这一通表现,他这是在借厚信,展示自己的实力?”阿蛮看向莫昊,莫昊笑了笑,阿蛮才又说道:“他要是展示实力的话,那表示他想通过这场晚会引导同行投资······” 阿蛮盯着莫昊问:“他一会的演讲,不会是引导大家投资闽省那个显示屏大项目吧?” 莫昊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才轻声说:“就算不引导投资,也是在做铺垫。说是已经有产线投产了,展示一下成果。” 阿蛮想了想,抛开陆耀祖的心机不理,问道:“你跟曹爽有联系?” 莫昊说:“那当然啦,那么多钱在他手里捏着呢。不过我主要还是跟江敏敏联系。” “他怎么还没到?”阿蛮问。 莫昊懒懒答道:“他接市长去了,他现在是海外资本大咖,在官家眼里,厚信的老板都未必有他面子大。” 李风铃在一旁听他们说话,虽然不全懂,却能摸到一点门道,问道:“所以,厚信的老板由着这个陆总折腾,一方面不介意人家扯虎皮,另外,是不是自己也有秀肌肉的意思?” 莫昊听了这话,眼睛一亮,与阿蛮交换一个眼神,才赞赏地转向李风铃,真心夸赞道:“李老师也厉害,就是这么个意思。表面上看,都是秀一下自己,表示自己是条好鱼,值得人下勾。实际上呢······” “都在下勾。”阿蛮接过话头,不过很快又说,“也不太对,咱们没想钓别人,只是秀一下成绩,只想稳住你们这帮小股东别挑刺。” 红杏能感觉到他们聊得挺得趣,却不明白趣味所在。李风铃能琢磨到一些味道,却不了解细节。不过这句话,她听出更多话外音来,忍不住问道:“厚信的大股东,除了孟小姐,还有谁?” 对于阿蛮的财务状况,李风铃知道的比红杏多,问这句话时,目光落在阿蛮脸上,意思就不言自明了。 阿蛮不接话,只是含蓄地笑了笑,算是默认了。 这问题不难懂,红杏听了,再看阿蛮神情,立刻就明白了。不过红杏不像李风铃那样惊讶,她觉得品先是个大公司,阿蛮能当品先的领导,是厚信的大股东也再正常不过。 这般聊不多久,台上宣布茶话会结束,进入中场休息时间。 大厅瞬间活跃起来,俊彦和名媛们流动交际起来,不时有美女过来跟莫昊搭讪。莫昊这时候只想陪他的群主聊天,表现得很不耐烦,却架不住走了一波又来一波。意识到再这样下去,阿蛮就要烦他了,莫昊只得很识趣地主动离开。 莫昊前脚刚走,江敏敏便不请自来。 “曹爽一会就到了。”江敏敏一屁股坐下,突兀说道。 阿蛮奇怪地问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把人家发配海外,一去就是两三年,人家猜到你是幕后老板,说不定会提刀砍你哦。”江敏敏盯着阿蛮说。 “哦。”阿蛮大悟,说道,“原来说的不是他,是敏敏对我有意见了啊?可你不是每年都回来好几次吗?” “是呀,你知道还不对我好一点?”江敏敏半撒娇半开玩笑说道,“你这样当老板会招人恨的,知不知道?” 第176章 风格怪异的尾牙宴 明知争不过江敏敏,阿蛮很识趣地含笑闭嘴。 江敏敏于是转而跟红杏和李风铃闲聊,李风铃好奇问道:“你们这个风格怪异的晚宴,一会是吃自助餐还是吃酒席?” “尾牙宴,当然吃酒席啦。”江敏敏理所当然地说。 李风铃却说:“那现在搞的这些茶话会也好,稍晚的宣讲或者主题演讲也好,被后面的酒席气氛冲击,还能有几分效果?” 江敏敏一愣,点头称是,说道:“你不说我还没觉得。不管它,我们反正也就百多个人,大家吃顿好的,乐呵一场,就放假回去过年了。” 李风铃不禁一笑,说:“你倒是看得开,还是们公司的人都这样?” 江敏敏得意笑道:“我们公司福利很好的,孟总说啦,今儿大家吃好吃开心最重要。” 红杏听着不免有些失望,问道:“没什么活动吗?” “有啊。”江敏敏列举道,“一会陆总做项目宣讲,再然后张市长会有个简短演讲,之后曹爽给全公司汇报一下今年的海外成绩······其实就是吹牛,吹完牛就开席。后面还有抽奖哦,特等奖是最新款的凯美瑞轿车。” 江敏敏以为这个豪华的特等奖能引起红杏和李风铃的兴趣,却没想到李风铃反应淡然,而红杏则颇为失望地感叹:“你们在这么好的酒店办宴席,场面还没品先的尾牙宴有意思。” 这话是对阿蛮说的,听得阿蛮一脑门子黑线。 江敏敏向来对阿蛮好奇,阿蛮在佛城管理一家机械工厂的事情她也知道。没想到红杏对厚信这个晚宴评价如此之低,江敏敏立即不服气地问道:“品先的尾牙宴有哪些好,说来听听?” 说起这个,红杏就来劲了,扳着指头数道:“好的地方多了,有区领导参加,有大公司老板现场签合同,有洋鬼子当场给品先下订单,还有,同行老板和同事们都很热情。” 阿蛮听红杏这么说,就明白红杏真正喜欢的是看自己出风头。不仅不觉得红杏见识短,反而很喜欢她这种事事向着自己的心态。 两个宴会的差距,江敏敏和李风铃一听就明白,却不好意思点破,江敏敏只好说:“那我们也不差,一会到的市长官很大,那边的嘉宾也都不是小人物。有没有觉得他们不论男女都长得很美?你注意看,有十好几个明星。” 江敏敏这样一说,红杏便被提起了兴趣,站起身望去,又嫌隔太远看不清楚,想要走过去,阿蛮拉了她一下,提醒说:“人家跟你一样是过来玩的······” “晓得,明星又不是没见过,我就是确认一下。” 红杏毫无心机地说。这几年她跟阿蛮参加过不少宴会,大场面不是没见过。 他们这般说着闲话,铁虎忽然领着下属快步进来。铁虎目光迅速扫过全场,发现阿蛮,只愣了一瞬,便快步过来,凑近压低声音说:“唐总,张市长和曹总快到楼下了。” 阿蛮点头示意知道了,铁虎又说:“我去前面安排一下。”说完转身快步去了。 铁虎到前台跟黎太平和孟桐韵他们一说,前台的头脑人物都起身,出厅下楼迎接。只留陆耀祖上台,一边颂扬着羊城经济发展,一边赞美着伟大时代,努力为迎接地方长官的到来渲染气氛。 下楼迎接,接上了还得握手叙话,再上楼进厅,时间没那么快,陆耀祖却是舌灿莲花,毫无实际内容的颂词,硬是被他说得华丽而顺溜。 “这人嘴巴可真厉害!”李风铃听他讲了长长一段,都不带重复的,忍不住赞道。 阿蛮笑笑说:“何止口才好,仪表气质,心智手腕,无一不出类拔萃。” “你好像不大喜欢他?”红杏好奇问道。 阿蛮笑道:“没有不喜欢,可能是讨厌他背后的老板吧,对他也就没啥好感了。” 红杏问:“那他算不算是大人物?” “整个岭南,投资界数得着的。” 既然阿蛮不喜欢,红杏听了,也就撇了撇嘴,不以为然。 没多久,一个气度沉稳的五十来岁男人,在黎太平和孟桐韵的引路下,进到宴会场。整个会场在陆耀祖激昂的欢迎声中,起立鼓掌,别人一站立,阿蛮他们就被挡住了。 江敏敏和李风铃都站起来,阿蛮偷懒,拉着红杏陪他坐着,嘴里贼笑道:“没事人,别人看不见。” 阿蛮在这里拉红杏,巧的是这时候阿成正在楼下,也被人拉住了。 阿成生意日渐做大,结交了不少休闲娱乐产业的同行,张市长与曹爽一行进酒店时,正巧他跟一帮朋友也刚好到达酒店大厅。 还没闹明白咋回事,先是被一群记者和摄影师挤到一边,接着被齐刷刷的一群黑西装安保人员隔开,拦到了大厅一侧。 然后楼上下来一群人,从门口迎进来两个大人物,当厅寒暄几句,给记者们摆拍完,又簇拥着上楼而去。 做休闲娱乐产业,就算不全黑,多少也会有点灰,阿成的朋友们多少有几分草莽气。被压抑了这么久,便有两三个人嘴里骂骂咧咧。 刚才那群迎接的人里,阿成起码认识一半,所以他很快就想到楼上正在办什么,只是有些意外竟然这么大阵仗。 朋友们嘴巴不干净,阿成也不说,这种情景,谁都会心气难平,却未见得有胆子真做什么。 只是没料到这帮人平时横惯了,有两个竟然叫嚣着要上楼去见识见识。 知道这些人也就嘴硬,阿成任他们闹,果然才到楼梯口,就被两名安保给拦住了。这帮人仗着己方人多,还不依不饶地纠缠。 阿成本要上前去劝,却不料外面又进来几个安保,把他也当成闹事的,都强行往后拉开。 正巧这时候孟梧声和黎聪从外面进来,看到阿成,孟梧声叫一声小唐,便快步走来。 孟梧声一到,安保们自然放手退开。 “怎么你在这儿,不上去吗?”孟梧声目光扫过一圈,见阿成身边的人都是花衬衫,大金戒指大金表的风格,知道他是跟朋友一起来的,又补充说:“阿蛮和红杏都到了。” 阿成的狐朋狗友们不明就里,嘴巴犹自不干不净,只是被孟梧声冷目扫视一眼,都不自觉地噤了声。 阿成尴尬地笑笑,说:“不了不了,好多朋友在呢。” 黎聪也是跟阿成喝过酒的,过来跟阿成打了招呼,两人见阿成真不愿意上去,只好罢了。 第177章 犀利 高官入场,陆耀祖在热情欢迎过后,很丝滑地过渡到他的项目宣讲阶段。 这一场项目宣讲跟以往不同,因为是长期项目,已经有两年多的持续投资,所以更像是一场成果展示。 阿蛮几人到这时才发现舞台后的大屏幕,竟然是一整块的背投屏。陆耀祖准备充分,不只通过背投屏展示了规模宏大的工业园区和现代化的生产线,甚至还在台上展示了实物样品——oled显示屏——代表着当下世界最先进的屏显技术。 耀眼的项目,先进的成果,叠加卓绝的宣讲口才,为陆耀祖赢得满堂彩。 就连红杏和李风铃这种毫不关心投资和技术的人,都被引起了兴趣。 陆耀祖心满意足地致谢,再简单展望一下未来的宏伟蓝图,便引荐今天的重量级嘉宾上台,把舞台交给了张市长。 张市长顺势接过陆耀祖的话题,先是感叹科技兴国,再是表达对这类高质量项目的渴望,羊城非常需要这样的大项目入驻,然后自然提到羊城的招商策略和优惠政策,言下之意,欢迎在座的投资大佬们加大对羊城的投资。 市长的姿态放得很低,态度也亲近,但毕竟都是套话,红杏和李风铃很快便没了兴趣。 这时候,莫昊胳膊上挽着个美人,笑嘻嘻地又过来了。离着这桌三四米,好像突然想起什么,扭头跟美人交谈两句,把人家打发走了,才凑近来。 “好好的,让人过来坐就是了,怎么把人打发走了?”江敏敏打趣地说,瞧着莫昊的目光很有调侃之意。 莫昊没所谓地笑笑,说:“都是自己人,说话才方便嘛。” 阿蛮嗤地一声笑:“你打算说什么,还要保密?” 莫昊意味深长地一笑,凑近问道:“群主,你看看陆耀祖这一场接一场的戏,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阿蛮反问道:“你不是看人很准吗,还问我?” 莫昊皱起眉头,摇头苦笑道:“这家伙我是真看不准。按理说他私房钱跟咱们绑在一块,他们投到厚信的钱也一直在增值,我们应该是自己人才对······” “你感觉他没把我们当自己人?”阿蛮忍不住问道。莫昊的天赋阿蛮是清楚的,虽然莫昊一再说看不出陆耀祖是否真诚,但若能有个朦胧的判断,也是好的。 江敏敏不知其中深意,说道:“本来就不是自己人,有什么奇怪。” 莫昊手指敲着桌面,说:“所以我是真看不清咯,真是烦躁。” 阿蛮想了想,笑道:“看不清就看不清,不管他,随他去咯。” “可是,你看这个项目不动心?”莫昊问道。 阿蛮说:“你心动就投呗,注意别超过他们一半就成。别管他有没有邪路,你坚持走正路,不入套就没问题。” 阿蛮略一沉思,又问:“他们第三轮融资要开春之后了吧,这么早就造势了?吓,不管他了,好项目由得他去做好了,费那劲干嘛,他们赚了钱,也不用老盯着厚信了,怎么看都是好事嘛。” 张市长很快演讲完,换成曹爽上台。 这时候孟梧声携同女星张佳佳朝着阿蛮这桌过来,跟莫昊一样,离着这里还有两丈远,他也把女伴给打发了。黎聪从另一个方向过来,两个人同时到达。 阿蛮开玩笑说道:“两位老总怎么都过来了,还嫌我这边不够张扬?” 孟梧声没接茬,只说:“刚才楼下遇到阿成了,他跟几个朋友一起,叫他上来他也不肯。” “这有什么,他有自己的事情忙。要想上来还不容易,打我电话就成。铁虎和郑军的电话他也都有的。” 黎聪比起几年前成熟多了,除了缺一点孟梧声的剽悍,气场上已经不输孟梧声多少。只是他对江敏敏一开口,立时便成了冤家发小:“你怎么老在这里坐着,曹爽发完言,你这个顶头上司不上去讲两句?” 红杏和李风铃听了这话,齐刷刷地望向江敏敏,表现得格外吃惊。 因为曹爽正在台上,很谦虚地公布厚信今年的海外成绩,金额很大,单位是亿,币种是美元。 红杏和李风铃都知道阿蛮有钱,但听到台上那个张市长都恨不能捧着的白胖子是江敏敏的下属时,不由得想到,江敏敏是孟桐韵的下属,而孟桐韵和阿蛮是合伙关系······ 没注意到红杏和李风铃的表情,江敏敏很孩子气地说:“我不说,我有什么好说的,都这个点了,快点开席吃饭才是,要饿死人了。” 江敏敏这般说,阿蛮忍不住笑出声,声音有点大,惹得周边的人往这边看来。周边多是厚信的员工,看到自家的老板们都凑在这一桌,都忍不住往这边打量。 “得了,你们都去忙吧,都坐在这,一会饭都没法吃了。”阿蛮苦笑道。 孟梧声皱了皱眉,说:“你还真是一心当甩手掌柜啊,听说你佛城的公司经营得很兴旺,有那份干劲,怎么不来帮帮小韵?” 阿蛮不好意思地挠挠脑,尴尬笑道:“桐韵不是管得挺好么,加上我也不可能更好了。” 孟梧声没好气地瞪阿蛮一眼,扭头走了。黎聪看江敏敏没有上台的意思,也起身走了。只有莫昊,铁了心跟阿蛮混,嘿嘿一笑,拉了拉椅子,坐得更近了。 红杏和李风铃被台上曹爽公布的数字震住了,注意力全在台上。江敏敏对阿蛮兴趣浓厚,又已经相识多年,于是肆无忌惮地盯着阿蛮看。 阿蛮习惯了她这样,也没觉得不自在,自顾自跟莫昊闲聊。 “怎么样,各位股东对厚信的成绩可还满意?”阿蛮戏谑问道。 莫昊不屑地说:“这个糊弄外人罢了,咱们自己投的才是大头。” 阿蛮笑了,看一眼江敏敏,才说道:“咱们投的那份,是大头,但其实也只一半,还有一半,跟咱们投的体量差不多。” 莫昊不敢置信地盯着阿蛮,又看看江敏敏,江敏敏跟他一直多有联系,于是解释道:“引进你们的入股之前,厚信分拆过一次,这事还记得吧?分拆出来的资金,能挪动的,都挪到外面去了。” 这意思就是说,这笔钱,只属于厚信的五个原始股东。莫昊眼睛瞪得老大,到这时才明白为什么在曹爽之外,还多余地派了江敏敏出去。 “卧槽,”莫昊惊叹一声,“犀利!” 第178章 家里人 曹爽的讲演非常务实,语言也朴实,简单回顾了两年多前拿了多少钱进军海外,阶段成绩如何,到现在总成绩怎样,以及未来几年的展望。 钱最能提振气氛,尤其是具体的数目足够大的钱,所以曹爽的话不只让厚信的员工自豪,还使得同行嘉宾们激动。曹爽说到带回两亿美金,为投资国内高科技企业做好资金储备时,连坐在前排的张市长都兴奋起来了,带头站起来鼓掌。 曹爽没霸占舞台,报账一样讲完,又感谢了一通公司领导,就邀请孟总上台致辞。 孟桐韵还是一身休闲装,米白色的,她穿着这一身,身段秀美气质华贵。从容上台,目光扫过全场,孟桐韵说:“感谢各位领导、各位嘉宾参加厚信的尾牙宴,这场宴会是对大家一年辛劳的犒劳,希望大家吃好喝好,祝福大家新的一年健康、好运······” 孟桐韵略顿,看了一眼时间,说:“现在已经是七点整,想必大家都饿了,那还等什么,上菜,开席!” 孟桐韵手一招,音乐播放出鞭炮锣鼓之声,酒店这边立刻配合,服务人员推着餐车鱼贯而入。 宴会场才因为孟桐韵上台而疯狂叫好,没想到她讲了不到两分钟,就宣布开席上菜。很多人都愣了,不过很快,又都欢笑起来。 这般喜庆,才是尾牙宴应有的气氛,孟桐韵没有急着下台,在台上挥舞两下话筒,大声问:“有谁上台唱歌吗?先说好了,表演一个节目,额外奖励一次抽奖!” 台下立马有厚信员工响应。 江敏敏嘻嘻一笑,说道:“这样就对了,这才是厚信的风格嘛。” 莫昊是赖在这里不肯走了,他那女伴逛了一圈,又过来,挨着他身边坐下。菜一上桌,还有啥好说了,阿蛮立刻全情投入。 其他人却没阿蛮这般尽兴,阿蛮不解地问:“吃啊,口味很棒啊,你们怎么这么斯文?” 莫昊的女伴夹了块烧鹅,很小心地凑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才不好意思地冲阿蛮笑了笑,阿蛮才意识到问题所在。 原来大家都是照着高档酒会的风格打扮,穿的都是晚礼服,只适合人模狗样地端着酒杯到处找人叙话,像这样围着桌子吃酒席,风格立马显得有些怪。 阿蛮嘿地一声笑,说:“放开吃,弄脏衣服再买新的就是了。” 红杏和李风铃倒是很听话,莫昊也听话,领节都被他扯掉了。江敏敏却是一脑门子黑线,这是弄脏衣服的事吗,事关优雅,这样的场合还有什么比优雅更重要? 不过江敏敏毕竟也是厚信工,腹诽完了,也跟着大吃起来。 莫昊那女伴一时有些无措,莫昊只看了一眼,安慰说:“随便吃,没问题的啦。” 阿蛮动手开酒的时候,江海拎着两瓶酒过来了。 “呀,老江,你怎么有空过来了?”阿蛮招呼道。 江海嗓门还是那么大,笑道:“老黎走不开,他给你带了两瓶酒,我拎过来卖个好。”说完瞪了江敏敏一眼,责备道:“看看你这吃相,注意点形象。” 红杏、李风铃和莫昊都向江海问好,阿蛮接过酒,当场开了一瓶,给大家斟上,又盯着江海的大肚腩,调侃道:“老江你要注意身体了,你这山一样的块头,体重一上去,身体负担就大了。” 江海哈哈一笑,说:“有好吃的要吃,有好喝的要喝,哪管得那么多?” 阿蛮听了大笑,大家碰杯,喝了。 阿蛮劝江海坐这桌吃算了,江海却说不成,只跟大家笑谈几句,就离座走了。 宴席吃到一半,厚信的员工多像阿蛮江敏敏这种风格,吃得尽兴,有才艺的上台唱歌跳舞。嘉宾们多数都是莫昊女伴这风格,吃得几口,便端着个酒杯,四下敬酒联谊。 红杏很快吃饱,目光老往嘉宾那边溜。阿蛮说:“你要喜欢自己过去逛逛呗,谁要给你脸色看,你就去找声哥。” 李风铃却不肯动,坐在阿蛮身边,问道:“孟大哥那边围着不少明星,那个张佳佳是他女朋友吗?” 李风铃这么一问,同桌的几个人都竖起了耳朵。阿蛮自顾自吃东西,好不容易空出嘴来,说:“不算吧,要不然怎么不过来介绍一下。” 这话一出口,莫昊那个女伴愣住了,委屈说道:“唐总,我叫若兰,桑若兰。” 阿蛮连忙擦了擦手,伸出来,说:“若兰你好,我叫唐蛮,叫我阿蛮就好。” 桑若兰虽然吃得少,免不了也是一嘴油,阿蛮伸出手,她也不矫情,跟阿蛮握了一握,又冲李风铃和江敏敏笑了笑。 握完手,桑若兰明媚一笑,说:“我饱了,你们慢吃,我去补个妆。” “莫总,你不地道啊,人家跟你坐这么久,怜香惜玉懂不懂?”桑若兰才走,江敏敏便调侃起莫昊来。 莫昊尴尬一笑,解释道:“才认识不久,金蕊娱乐旗下的艺人。” 金蕊娱乐是孟梧声投资的两家娱乐公司之一,莫昊这么一讲,大家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阿蛮却不以为然地说:“艺人又怎样,桑姑娘人不错,配你这头哈士奇挺好的。” “真的吗?”莫昊显然对阿蛮的看法很重视。 阿蛮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说:“看人不是你的专长么?你要不觉得人家好,还带人家到处跑?” 江敏敏在一边阴阳怪气说道:“那你就不知道了,像莫总这样的二世祖,玩弄女明星是人家的日常休闲娱乐。” 莫昊也不生气,只说道:“她跟张佳佳不一样,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她缺男伴我缺女伴,就这么简单。” 几人正闲聊,曹爽趁着陪孟桐韵敬酒的当口,离了张市长那一桌,避开大众视线,缩着脖子快步朝这边走来。 “曹爽,”阿蛮只一眼,便确定他是冲自己而来,想到第一次见面也是在尾牙宴上,也就没那么多客气,直呼其名。 白胖子听到,显然也想起那天情景,咧嘴一笑,说道:“唐总,好久不见。” 阿蛮笑道:“我还以为你抽不开身不会过来,来,坐下吃两口,这桌人少,他们吃得也不多。” 曹爽一屁股坐在红杏的位子,冲江敏敏和莫昊一笑,便算打过招呼。他左手端着,空着的右手直接捏起一块乳鸽,吃了一口,遗憾说道:“下手晚了,略有点凉,酥脆尚可,香味差了点。” 李风铃递给他一双干净筷子,曹爽接过,笑道:“靓女你好,我叫曹爽。” “你好,我叫李风铃。” 李风铃只简单一说,阿蛮补充道:“跟蓝蓝阿成一样,是我家里人。” “噢,”曹爽只点了点头,又随口问道:“唐总没想过到前台来吗?我怎么听说你在佛城搞了个工厂,都快上市了?” “大家各忙各的事,好好的我跑前台去干什么?”阿蛮说道,给曹爽倒酒,“这酒不错,老黎送的。” 第179章 抽奖 曹爽是今天的焦点,不论他多不愿意,都不可能在这里久坐。他特意跑过来,因为知道阿蛮是厚信的大股东后,两人都没正式交谈过。 另外,他还有一点想不通: “海外业务开展得正好,为什么忽然决定挪钱回来?” 阿蛮解释道:“国内业务需要收缩,业绩不及预期,股东们可能会有意见。如果一切都好自然无须担心,但若是发生危机,公司资金充足,就不至于太被动。” 这个答案太笼统,曹爽仍旧云里雾里,却也没有追问,与莫昊江敏敏闲扯两句就回去了。 莫昊不太理解地看着阿蛮,问:“正因为厚信在收缩,所以现在手里抓着大把现金。群主,你这理由不成立啊?” “你也觉得我准备干大事?”阿蛮问。 莫昊点头说:“那是自然。” 阿蛮嘿地一声笑,正好孟桐韵敬酒到这边,他站起来,跟孟桐韵喝了一杯。 “厚信的人是怎么搞的,那边那么多帅哥靓妹,怎么都窝在这边不出击?”阿蛮大声发问,“大家要主动嘛,难道你们都成家了?” 庸俗的玩笑,却很能调动气氛。嘉宾那边一人端杯酒,都在人群里穿梭搞联谊,厚信这边一帮子吃货还都在起哄劝酒唱歌,两边风格迥异。 不过阿蛮这么一讲,立马有心思活络的活络起来。 孟桐韵了解阿蛮,啥也没说,招呼一番同桌的其他人,就转移到别桌去了。 阿蛮也吃得差不多了,拉起李风铃的手,说:“来都来了,咱们也到处转转?” 这时,桑若兰上台唱歌,张国荣的《沉默是金》,被她用女音唱出来,竟然别有风味。台下叫好阵阵,不觉间引起赴宴嘉宾里其他明星的争胜,桑若兰才唱完,又有明星上台,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李风铃穿的是棉花的新裙子,虽然不如女明星们的晚礼服豪华,却是雪白质地飘青花,配上李风铃的利落气质,整体上绝不输女星。 李风铃是初次参加这种宴会,新鲜劲还是有的,一路走走看看,主要精力都用在辨认明星上了。 两个人转了半圈,看到红杏正跟孟梧声在交谈,有意思的是陆耀祖在一边站着,似乎听得津津有味。 孟梧声风度翩翩,红杏柔媚可人,陆耀祖俊逸儒雅,这三个凑到一起,无需别物,自成风景,不论男女,都能从中找到偷瞄对象。 阿蛮径直过去,红杏看到阿蛮,立刻鹊跃地过来,欢喜地挽着阿蛮的手,引得孟梧声和陆耀祖都用异样的目光打量阿蛮。 “声哥,你们聊什么呢,这么开心?”阿蛮问。 红杏说:“孟大哥说他有两家娱乐公司,今天来的多是他公司的艺人,还说我想当明星的话,可以找他。” 阿蛮随口问道:“那你想不想当明星啊?” 红杏嫣然一笑,反问道:“不想,我哪里当得了明星。” 红杏的话惹得大家一阵笑,阿蛮冲一旁的陆耀祖略一点头,带着红杏走开。这个宴会跟品先的不同,阿蛮不走到前台,就只要当个客人,内容便简单得多。 阿蛮绕到前排,到黎太平那边简单交待两句,又回到原来的位子,拿了还没开的那瓶酒,准备早点闪人。 却在这时莫昊和桑若兰又过来了,莫昊一脸兴奋地说:“来了来了,到抽奖环节了。” “你干嘛这么兴奋?”阿蛮见他这副德性,简直不敢相信,别人可能不清楚,这家伙可是个妥妥的亿万富豪。 “抽奖啊,怎么能不兴奋?”莫昊表现得像只开心的哈士奇,就差吐舌头了。 既然抽奖开始了,红杏和李风铃也都不肯走了。抽奖由两批人抱着两个盒子,从宴会厅两边往后面来,一边抽,一边报结果,奖品不论大小,基本上都有收获。 江敏敏也回到座位上来,等着抽奖。一边嘴里念叨着今儿的特等大奖是最新款的凯美瑞轿车,一边笑嘻嘻地搓着手。 报奖的也挺有意思,两批人轮流报,每次有人抽到大奖,都会引得全场起哄,而每个抽到谢谢惠顾,都会惹来一阵嘲笑。 “谢谢惠顾很少,抽到的都会收到个安慰奖红包,好像是一百块钱。”江敏敏为大家解说。 五百一千的奖格外多,最差的都是大几百的小礼品,稍好一点就是潮流手机,笔记本电脑。有些奖励都有前置条件,比如表演个简短的节目,抱一抱身边的人或者让身边的人抱一抱你,连干三杯之类。 这样一来,气氛越来越热烈,速度上却是快不起来。 红杏见抽到现金的人特别多,忍不住感慨道:“你们公司好有钱啊。” 孟桐韵趁没人关注,悄然溜过来,正好听到这一句,笑问道:“红杏希望抽到什么?” “我没想好呀,什么都好。”红杏开心地说。 孟桐韵撞了阿蛮一肘,压低声音说:“今天陆耀祖出尽风头,好多人找他合作,都想参股大项目。” 阿蛮奇怪地说:“不是要开春之后才再融资吗?打这么多的提前量?” “谁知道呢。”孟桐韵冷笑道,“陆耀祖见我们挪钱回来,暗示如果厚信有意,可以优先。我说不必,他还矜持起来了,以为我欲擒故纵呢。有趣吧?” 阿蛮笑了笑,说:“管他怎么想,随他去。” 孟桐韵说得两句,又走了。 抽奖盒终于来到阿蛮这桌,厚信的员工热情招呼江敏敏说:“江总,特等大奖还没出水,兴不兴全看你这一手了!” “真的吗?你们都抽过了?”江敏敏搓搓手,双眼放光,却没急着下手。 说话这光景,另一边有人抽到笔记本电脑,好像是位女士,同桌的起哄喝彩,一桌人要她每人亲一口。当然是不可能的,却也惹得大家都哈哈大笑。 江敏敏笑眯眯说:“越抽越少,机会越大,你们谁要先下手的?红杏你先来。” 红杏满心期待地下手,运气不差,抽了五千块钱,前置条件是连干三杯。 五千块可不是小钱,红杏开心不已,起哄的人倒上酒,她也是毫不含糊,咣咣咣就三杯下肚。喝得有些急,脸上腾起红晕,心里却记挂着她的奖金。主持人奉上大红包,大家嘲笑她小财迷,红杏也不恼,钱一到手,搂紧阿蛮胳膊把脸埋在阿蛮肩膀里躲了起来。 第180章 程敏落难 压轴的都是重头戏,李风铃更厉害,抽了个笔记本电脑,兑奖条件也是连干三杯酒。 这一下可好,只转眼工夫,阿蛮身上就挂着两个醉鬼。 江敏敏、莫昊、桑若兰都抽了奖却憋着不开,让阿蛮也一起抽了。 阿蛮抽了,让红杏帮忙打开,工工整整的“谢谢惠顾”四个。阿蛮当场脸就垮下来了,江敏敏看了哈哈大笑,却没料到她的券一打也,也是谢谢惠顾。莫昊没憋住,也哈哈大笑起来,结果他的券打开,还是谢谢惠顾。 三个抽到谢谢惠顾的人都是一脸苦痛,围观的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桑若兰最后一打开奖券,莫昊看她呆愣着不动,夺过来一瞅,惊叫一声:“哇!” 周边的人都吓了一跳,才听莫昊怪叫一声:“我丢,特等奖啊!” 所有人都把脑袋凑过来看,果然是特等奖,负责抽奖的厚信员工们立时沸腾起来。反倒只有桑若兰立在那里怔怔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主持人问她怎么称呼,抽到大奖兴奋不,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她就如实地一一回答,整个人看上去都懵懵的。 主持人嚷嚷了一晚上,也怪累,不多废话,安排奖品。 桑若兰为难地凑到江敏敏耳边问道:“这么重的奖励,我也不是你们公司的人,会不会不好?” 江敏敏只当她客气,连声恭喜,直到主持人发来属于她的一百块小红包。阿蛮和莫昊也各得了一百块小红包,脸色看上去都不大快乐。 桑若兰又凑到莫昊耳边问:“你不开心吗,要不要和我换一换?” 这话阿蛮也听到了,跟莫昊一样惊讶地看向桑若兰。 桑若兰不好意思地说:“我住的地方有点挤,找停车位都费事。” 这算什么理由?可越是难以理解的理由,往往更加真实。 阿蛮看着莫昊,莫昊忽然有些慌乱,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不敢直接拒绝,可是,更加不能接受啊。 阿蛮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忽然就乐了。 阿蛮不了解车市,但最新款的凯美瑞,得将近三十万了,这个数目,非中心地段,都能够全款买套房了。可桑若兰看上去,真不像虚假作伪。 阿蛮饶有兴致地看着莫昊结结巴巴拒绝,红杏和李风铃酒意渐浓,不清楚对面的事,见员工们陆续退场,也催着早些回去。 阿蛮只好跟众人告辞,拿了老黎送的酒,一手搂一个出门去了。 依旧是招远开车送。 李风铃上车后安静靠着阿蛮左肩,也不知睡着没有。红杏最近很快乐,今天尤其快乐,上了车还腻着阿蛮,很快就忘记车上还有其他人,在阿蛮耳根下吹了一口气,痴憨笑道:“我今天赚了好多钱哟。要不要晚上不回去了,我请客······” 阿蛮好生意动,却哪里敢应。被李风铃搂紧的左手臂,传来一阵生痛,李风铃醉没醉不确定,没睡着是肯定的了。 三人回到家,红红和糖糖都跟着棉花睡着了。李风铃上楼洗漱,红杏住楼下主卧,也进卧室自带的卫生间去了。阿蛮也喝得有点多,晕乎乎地坐在沙发上,很快进入半睡状态。没多久,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贴着脸在耳边吹气,一个温暖柔软的身子钻进怀里······ 阿成今夜没回家,喝了不少酒,领着朋友们去了他最新开张的娱乐城。开好包间安顿好朋友们,领班就过到他耳边说:“老板,前台有个女人找你,知道你的名字,说是跟你认识。” 阿蛮疑惑地来到前台,发现对方算不得什么熟人,倒是认识,是羊城大学的学生。 女人却很热情,上来就说:“唐老板,我是羊城大学的程敏,以前我去你店里,你还给过我名片的,你还记得吗?” “噢,程同学啊,记得记得,怎么,今天跟同学在这边玩吗?” 做生意的,上门是客,阿成立马热情起来。 程敏却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半晌,才鼓起勇气说道:“我不是过来玩的,刚才看到唐老板进来,我就猜这个店是你的。所以我想,我想看看唐老板能不能帮帮我······” 阿成意外地看向程敏,程敏局促尴尬,却仍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我其实是在找工作的?” “找工作?”阿成不解地重复,“这里?” 看着面前这个女孩,名牌大学毕业,穿着时尚,眼看就要过年她却没有回老家,这时候一脸困窘地站在自己面前。 这里有点吵,身边还有员工在,她却等不及请求帮忙······ 看着程敏一脸渴求却是强撑着,倔强地勉强挤出一丝不自然的笑,阿成说道:“这边太吵了,进屋里说。” 阿成把程敏领进自己的小办公室。这是他的第四家店,有前面的资本打底,这家店虽然不算高端,中端还是勉强算得上的。阿成务实,只给自己留了一间小房子做办公室,平时太晚了不回家,也方便在这里休息。 进了办公室,嘈杂的音响声全部被隔在门外。 “程同学,随便坐。”阿成坐到自己的老板椅上,才问道:“马上过年了,怎么不回家过年呢?” 程敏却没坐,缩着身子站在办公桌的侧面,涩声说道:“我没回家过年,我想留在羊城找工作,我······” 程敏忽然顿住了,面色不大好看。阿成柔声安慰道:“不急,慢慢说。” 程敏略微振作,很快镇定下来,才一点点说起事情原委。 原来毕业时她就拿到两份工作,只是当时兼职做得顺,两份工作提供的待遇都不是很好,就没有去。错过了稳定工作的机会,却没料到兼职后来突然变得不好做,这几个月不仅没赚到钱,本钱都亏掉了。 “你做的什么兼职?”阿成纳闷地问。 程敏有些迟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证券投资。” “炒股啊?”阿成没说更多,又问:“亏了就亏了,先回家过年,明年重新来过呗。” 程敏苦笑道:“不只亏了本钱,我还欠一点钱。” 负债啊。阿成看着这个名牌大学毕业不久的女生,默然良久,才问道:“到底欠多少?” 程敏咽了咽口水,说:“十六万。” “你打工能挣多少钱,什么时候才能还上这么多钱?”阿成问。 程敏沉默片刻,忽然站直身子,挺了挺胸,很自信地说:“所以我必须努力工作,才能赚到足够多的钱,尽快还清负债······” “我这里哪有那种工作。”阿成打断说道。 第181章 丑陋的阿成 “你打工能挣多少钱,什么时候才能还上这么多钱?”阿成问。 程敏沉默片刻,忽然站直身子,挺了挺胸,很自信地说:“所以我必须努力工作,才能赚到足够多的钱,尽快还清负债······” “我这里哪有那种工作。”阿成打断说道。 程敏忽然愣住了,强撑出来的坚强和自信,刹那间被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困顿、迷茫和绝望。 阿成不忍再看,起身扭头望向窗外。外面一片漆黑,玻璃变成镜子,反照出身后的瑟瑟发抖的程敏。她衣着得体,样貌清秀,气质也上佳,只是现在这等情状,怎么都好看不起来。 说起来两人并不熟,碰巧程敏来找工作,正好看到阿成,于是她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求上门来。程敏看上去挺自信和要强······这样一个女孩,得落到何等绝境,才会如此? 阿成忽地生了同情怜悯,同时也生出一股轻视与奚落。 “你走吧,我这里没有你说的那种工作。”阿成冷漠说道。 程敏忽地打了个哆嗦,像是被突然惊醒了一般,猛地一把抓住阿成的手,口里求道:“唐老板,你帮帮我,我······我只要一份工作,辛苦点没关系,我能吃苦,我······” 再坚强的人都有被击溃的时候,当你感觉有希望,而那点希望眼看就要破灭的时候,你就会变得无比脆弱。为了挽回,你会变得不惜代价。 “只要你肯帮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程敏终于颤抖地说出这句话。 阿成好像忽然被这句话吓到了,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可是,拉着他的手哀求的,是个年轻美貌的名牌大学生,换成别的时候,是他想仰望都不可得的存在。 阿成忽然想起不久之前,在天鹅酒店的大堂被人拦下,想起衣着得体气质高贵的孟梧声和黎聪······如果不是蛮子,那些人都是他仰望不到的存在。 阿成怔立片刻,伸手捏住程敏的下巴,慢慢抬起。 她就像一只任人宰割的猫仔,睁着无辜而脆弱的眼睛。 阿成的心变得冰冷而坚硬,他松开手,往下伸去,摸进程敏的衣服里,试探地捏了捏。 程敏猛地抖了一下,阿成顿住了,两个人都被这世界惊吓到了。 等了半晌,程敏认命一般,一动不动,阿成目光与程敏一接触,便知道,他赢了。 阿成忽地抓住程敏的衣领,把她拎起,又扭过她的身体,一把按在办公桌上。 ······ 阿成明白,自己永远都不可能像阿蛮那样聪明,很多事情,自己都看不明白。 比如眼前这个女生,她明明那么脆弱、困窘、绝望,却在被掠夺和蹂躏后,不声不响,不哭不闹。甚至在事后,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一眼,连那种困窘和绝望的脆弱感都不见了。 阿成扭头看向窗户玻璃,突然感觉那里面的唐小成无比的丑陋。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阿成转身从保险柜里拿出几匝钱,放在桌上,往程敏推了推:“这些钱先拿着,先应急。” 程敏一把抓过钱,一言不发。 阿成又说:“我这里没有赚大钱的工作,只有普通工作,你愿意做的话,可以先赚份生活费。” 语气平淡不暴露丝毫情绪,没有提欠款的事,那是该程敏自己考虑的问题。 程敏一言不必,扭头走向门口。 “等一下,”阿成喊住她,“还没吃饭吧?跟我来,我给你拿点吃的。” 保守秘密是件累心的事,而阿蛮是个骨子里喜欢简单的人,他决定在年前公开别墅的事,最好除夕之前就能够搬进去。 这事李风铃早已经知道,告诉红杏也没任何问题,棉花更是最不需要担心的对象。蓝蓝是女孩子,虽然要强,但对阿蛮是信赖的,阿蛮买个别墅,对她不会造成多大压力。 所以,只阿成会麻烦一点。 阿成这些年很努力,三家ktv,一家娱乐城,这样的成绩足以超越绝大多数同龄人。但不论他怎么努力,都被看起来很悠闲的阿蛮稳压很多头。 甚至还被蓝蓝稳压一头。 阿成比蓝蓝更要强,他没跟阿蛮借过钱,完全不是小时候死皮赖脸跟阿蛮要钱的样子。 所以阿蛮跟阿成说起的时候,就格外小心。 当然,表面上还得装着很随意的样子。 “我给蓝蓝打电话了,她明天回来,今年跟我们一起过年。”阿蛮说。 阿成冷笑道:“她这是想开了?根婶只要钱,蓝蓝在哪里过年,她才不在乎。” 阿蛮笑了笑,说:“蓝蓝老是说这套房子好,可惜是租的。依你看,我要买套房子,她乐不乐意搬?” 阿成正色看向阿蛮:“买新房子,住得下我们这么多人?” 阿蛮说:“那当然,要是分开住,那还不如租这里。” “那她应该满开心,女人都喜欢新房子。”阿成说。 阿蛮趁机问道:“那你呢,你不喜欢新房子?” 阿成想了想,说:“我不一样,我比较喜欢女人。” 说完,两个人贱笑起来。 笑完,阿蛮说:“我买了套房子,够我们一起住了,明天蓝蓝回来,咱们一起过去看看?” 阿成只小小的惊讶了一下,就笑道:“我看什么,只要给我留个床铺,住哪都一样。” “你有个狗窝就成,但红杏和红红得住好一点。”阿蛮笑着说。 说到红杏和红红,阿成温柔地笑了。 阿成这个态度,让阿蛮放心不少。 第二天蓝蓝回来,一大家子去看房。进到名城庄园的别墅,红红和糖糖最是兴奋,红杏和蓝蓝也开心,李风铃和阿成很平淡,只有棉花略有忧色。 “到这边住,咖啡店怎么办?”棉花犹豫地问。 阿蛮想了想,说:“要不就别开了吧,那帮喝咖啡的我早就看不惯了,哪里是来喝咖啡的,都是在觊觎你们的美色!” 棉花不置可否,阿蛮又说:“店子挣钱不多,还把你们都绊住了,又是看店又是接送小孩,图啥?” 这时,红杏和两个小闺女的欢呼声正好从楼上传下来,起到很好的助攻效果,棉花望一眼到处乱看的蓝蓝和半躺在沙发上的阿成,终于笑了。 阿成大声问:“蛮子,看这些装饰,房子买了很久了啊?” 阿蛮笑道:“也没多久,新装修就是要空一段时间才好住人嘛。小心点总没错,家里还有小孩呢。” 第182章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阿蛮要搬家,所有人都为他们开心。黎太平、郑军和孟桐韵住在这边别墅区,但最开心的要属铁虎。 铁虎买的公寓也是这个楼盘,不同期,但相隔不远,阿蛮他们搬过来,铁虎的闺女铁雁能多两个小玩伴。 阿蛮家东西不多,搬家那天帮手却不少,郑军铁虎加黎聪,还有一帮厚盾安保的小伙子,愣是一下午时间就把搬运摆放安装的诸多事情,料理得妥妥当当。 大家辛苦完,阿蛮才想起得犒劳和庆祝一下,于是临时把相熟的朋友们通知了一圈,再请酒店的厨师到家里来,准备搞个小范围的宴会。 年终岁末,大家都有闲,范围虽然小,人却来得格外齐。 孟家人最先到,黎太平一家稍慢一点,江海叔侄俩又慢了半拍,袁品两口子从佛城赶来,到得最晚。 除了袁品两口子,其他人都是相识多年的熟人,所以人数虽然不多,却格外喜庆,气氛也轻松随意,户外草地上置架烧烤,室内又有名厨料理,老黎他们还都带了不少酒,大家吃喝谈笑,竟然有种提前过年的热闹。 棉花很有意思,一旦认可阿蛮的做法,就绝不纠结,作为这个家的当家人,她接待客人非常有特色——按照阿成他们的调侃,就是跟没接待一样,因为棉花永远做不到过分的客套和热情。 只是她恬淡的性子,在老朋友们的聚会中,又恰到好处,主人家随意到仿佛不存在,客人们便不觉得是在做客,更容易有宾至如归之感。 阿蛮陪着孟梧声黎聪江敏敏等一帮年轻人,在花坛边坐着,一人手里端着一杯酒,烤好串的人从他们面前走过,他们就一人讨一串,一边吃一边说闲话,乐呵呵的。 黎聪怀念起给阿蛮家送年货的往事,说道:“老乡住到这边来,以后蹭饭就方便了。” 阿蛮跟他碰个杯,豪气说道:“欢迎常来,我叫棉花亲自下厨。” 一旁的李风铃和孟桐韵听出话里的恶趣味,没忍住,都笑出了声,弄得黎聪莫名其妙。 李风铃笑完,轻叹道:“你这过渡,真是又快又好。” 顺着她的目光,阿蛮望见雁子正带着两个小妹妹,站在烧烤架前等串串,庭院里的其他人也都喜气洋洋,忍不住自豪说道:“决定了,就要放手做,生活嘛,总得往前看。” 李风铃淡然一笑,往蓝蓝和阿成走去。 孟桐韵看着坐在一起的蓝蓝和阿成,轻声说道:“发现没有,今天来的,全是你的朋友。” 阿蛮撸串的动作迟滞了一下,才摇头笑道:“他们当然都有自己的朋友,在一起是生活,分开来也各有生活,对不对?” 孟桐韵也有自己的生活。 这几年,随着厚信影响力的增大,孟桐韵越发低调。这样能免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却免不了所有麻烦,因为有些人不是低调就能躲过去的。比如父母。 孟梧桐两口子开明,却也忍不住会为儿女的终身大事担忧。主要担心女儿,女儿遭逢大难,之后心思变得难猜。按理说女儿事业腾飞,做父母的应该高兴,只是一转眼七年过去了,没见女儿跟哪个青年才俊往来,更没见女儿交什么亲密朋友。 女儿青春美丽,完美得挑不出任何瑕疵,却也正因为这样,老两口才格外担忧。因为孟桐韵总是一副水波不兴的平淡样子,没有年轻人该有的活泼和跳脱。 有些人,受过巨大的创伤后,会失去一部分情感能力,孟桐韵似乎就是这样。 孟梧桐夫妇发现闺女对阿蛮格外不同,曾经非常看好阿蛮,是那种看女婿越看越喜欢的看好。只是几年过去,两个年轻的感情一直都很好,却没有任何更进一步的发展。 阿蛮和孟桐韵奇怪的相处方式,孟梧桐很不能理解。他曾经一度怀疑女儿不喜欢男人,可女儿这么漂亮,就算她不喜欢男人,难道阿蛮不喜欢女人? 为此孟梧桐特意找阿蛮聊过。阿蛮对人的坦诚态度令人放心,却不能令孟梧桐对闺女的人生放宽心。 这样的担忧难免会流露出来,孟桐韵何等聪慧,很快便察觉,然后找了个很自然的理由,搬出了父母的别墅。 孟桐韵跟阿蛮说的理由是,她看出来哥哥阿梧声有要离家的迹象,所以她抢先搬出来,哥哥不忍心父母在家冷清,就只能老实住家。 孟桐韵判断无误,孟梧声确实在家里待不住,有一段时间他很是浮躁,过了那段时期后又变得很轻浮。 孟梧声当然也有自己的生活,梧桐科技没有大发展,却也能维持。孟梧声的工作重心离开梧桐科技之后,又从没有章法的投资,转到专注影视文化投资。再之后,便过起了风流浪荡的生活,倒也真如孟桐韵料想的一样,没有离家自住。 孟桐韵搬出来住,自己是清静了,老父亲却是更加担心。老孟跟黎太平袁品他们闲聊,黎太平夸孟桐韵乃是人间第一流的人物,老孟听了,不仅没见多高兴,这个大名鼎鼎的科学,一脸的忧愁,跟个苦瓜儿似的。 这样一场欢聚,看在袁品眼里,又是另外一番味道。 黎太平早已经是明面上的羊城首富,江海、黎聪、孟梧声也都是了不起的人物,他们在小唐家如此随意,可见都是亲近的朋友。袁品以为这便是阿蛮年纪轻轻就拥有如此魄力与手段的原因,却不知刚好颠倒了因果。 聚会散场时,袁品喝多了酒,开心地拉着阿蛮说:“你也是个怪仔,有这样的背景,还跑去我那小工厂受罪。瞒了我这么久,真是······” 品婶已经显怀,在一边笑盈盈地看着阿蛮,阿蛮不好意思,却叫屈道:“我哪有瞒你了,昨天我还是租房住呢。” “阿蛮啊,你啊你。”品叔指着阿蛮,不知说什么才好。 阿蛮笑呵呵拉过品叔,说:“年后再见咯,喝茶时再聊。”又叮嘱品婶,“婶,开车慢着点啊。新年快乐!” 品叔今儿穿的西装,面色红润,精神饱满,虽然有几分醉意,仍然远非记忆中那个头发花白温和而沧桑的老男人可比。 目送品叔一摇一晃地上车,阿蛮不自觉地又想起程敏。同在羊城又是同一届毕业,连黄诚都机缘巧合跑到品先上班了,怎么她却像忽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第183章 这个项目我看行 欢娱尽,宾客散,留得一屋狼藉,好在有请专人打扫,所有人都能偷个清闲。 孟桐韵就住几步之外,不必急着回家,阿蛮陪她在小区里漫步,轻声说着闲话。 “孟姨好像很担心你。”阿蛮说。 无需细说,孟桐韵懂阿蛮的意思,无奈问道:“那又怎么样,能怎么办?” 阿蛮侧过身子,仔细地打量一眼孟桐韵,无论是眉眼唇角还是身型曲线,都完美到无可挑剔。 “好不好看?”孟桐韵问。 “嗯,真好看。”阿蛮老实回答。 孟桐韵问:“给你做老婆要不要?” “那你要努力了,这个岗位竞争怪激烈。”阿蛮也跟着开玩笑。 孟桐韵问:“还有谁?梦里那个新娘?” 阿蛮摇了摇头,说:“不跟她见面了。” “为什么?” 阿蛮眯眼含笑,却未做声。 孟桐韵猜测道:“嗯,你这是换人了?” 阿蛮露出烦恼之色,说:“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怎么算是换人?” “这话也就哄哄自己,梦里对于我们,有区别?”虽然这般说,孟桐韵却没有责怪的意思。 阿蛮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孟桐韵审视着阿蛮,问道:“呀,真有了,是谁啊?” 阿蛮不作声。 “李风铃?”孟桐韵猜道,又否定说,“不对,李老师矜持克制,但如果有好事,不至于丝毫都不表露。” 阿蛮仍不作声。 孟桐韵忽地双眸闪亮,惊呼道:“红杏?” 阿蛮走到前头,又扭头回来,温柔说道:“红杏是很好的女人。” “可是她······”孟桐韵感觉难以置信。 阿蛮轻声说:“那也不是她的错,她跟你一样,也受了很多苦。” 孟桐韵默然,安静走了一段,才说道:“难怪我觉她今天很快乐,尾牙那晚上我就有这种感觉了。” 可能想起红杏快乐的样子,阿蛮忍不住笑了笑,说道:“她很开心,我也欢喜。” “也对,红杏那样的女人,男人抵抗不住。” 孟桐韵没说更多,又走了一段,忽然说道:“那天你们把我救出来,爸爸带着我直接回羊城,哥哥半夜又返回去了······” “听说了,乡下地方,有点事能传老远,听说那人双腿被打断,我就猜到了。”阿蛮叹了口气,“便宜他了。” 孟桐韵靠近阿蛮,挽着他的手,依着他的肩,一句话也不想说。 阿蛮说:“这也不是你是错,你没做错任何事,你值得这世间最美好的东西。” 孟桐韵轻轻一笑,说:“你真会说话,回头我找红杏说说,她那个位置,让我做个兼职。” 阿蛮笑道:“红杏不会为难你,只怕声哥会为难我啊。” “那咱们可以在梦里好,谁都不碍事,这主意是不是绝妙?”孟桐韵忽地有些孩子气地摇了摇阿蛮的胳膊,“要不咱们真试试?” 阿蛮扭头看着她,两个人眼光交织,孟桐韵有点不好意思起来,阿蛮说:“跑到梦里,你的外貌优势可就不明显了,梦里看人很抽象,你要是变成石头那就更抽象了。” 孟桐韵大窘,推了阿蛮一把,说:“可以在我梦里嘛,我的梦境超清晰。” 阿蛮看着孟桐韵不说话,孟桐韵没来由地有了娇羞之感。阿蛮却忽然大笑起来,说:“你这样子可真好看,哪一天你喜欢谁了,说不定我会觉得难过。” “不过,如果有机会,你应该尝试一下,我想······”阿蛮面露神往之色,“你若是爱上谁,一定是件很美好的事。真挚的感情是很美妙的体验。” “就像红杏现在这样?”孟桐韵忍不住问道,又说,“她这样子可守不住秘密,大家很快就能看出来。” 阿蛮显然早有心理准备,淡然笑道:“没打算长期保密,等差不多了就让大家都知道好了。” “那棉花······”孟桐韵又想到个更严重的问题,“就算棉花不反对,阿成会怎么看?” 阿蛮皱了一下眉,却又笑道:“阿成顶多生我气,他不会怪红杏的。他觉得照顾红杏和红红是他的责任,只要红杏喜欢,他不会阻挠。” “哦······”孟桐韵拖长声音,意味深长地说道:“这样看来,那个岗位怕是没办法兼职了,红杏不反对,还有阿成盯着。” 阿蛮见她这般开玩笑,顺势接过话茬,说道:“说得对,他就是另一个声哥!” 两个人说着话,已经到了孟桐韵的别墅前。孟桐韵不急着进去,阿蛮也不急着回去,于是并排坐在大门对面的路肩上。 “这栋别墅看着好大。”孟桐韵突兀说道。 阿蛮叹了口气说:“你这状态不太好啊,时间长了更不好,要不真的用用心,找个好男人嫁了吧?” “什么样的是好男人?”孟桐韵问道,“连你都这样······” 知道她说的是自己为了红杏舍弃新娘的事,阿蛮不敢反驳。 孟桐韵又轻声说:“你是不是知道我不会讨厌你,所以你在我这里才这么嚣张?” “我哪敢。” “嫁男人就算了,别害了人家。”孟桐韵说,“生两个娃娃倒是可以考虑一下,这个世界太清冷了。” 阿蛮说:“你喜欢小孩?” 孟桐韵看向阿蛮,坦然说道:“如果是你的,应该不会讨厌。” “这主意不错,”阿蛮作大喜状,还忍不住搓了搓手,又说,“赶紧做通声哥的工作,只要声哥不反对,这个项目我看行。” 阿蛮回到家,家里人都还没睡,大厅里的水晶吊灯都开着,灯光通亮,红红和糖糖围着沙发茶几追逐,大人们在沙发上懒散地半躺着。 阿蛮还没开口,蓝蓝抢先说道:“蛮子,你这大房子一买,我想了好久的房子立马都不香了······你把我的梦想毁掉啦。” 这几年蓝蓝赚了些钱,想买房子很久了,只是她跟阿蛮的心态差不多,生怕房子买小了,一搬家,大家就散了。阿成也赚了不少钱,离着买大别墅却还有段不短的距离,跟蓝蓝一样,也怕大家散了,所以一直憋着没出手。 跟蓝蓝不一样,阿成不是光有钱就行了,他一个人是照顾不来红杏和红红的,所以这个家,对他有更深层的意义。 蓝蓝矫情的时候,阿成没做声。 阿蛮嘿嘿笑道:“只想着在年前搬好家,很多事情都没考虑周全,明儿咱们一起买年货去吧?今年过年,咱们把没回老家的朋友们都叫上,好好热闹热闹。今天铁虎的意思很明显吧?他父女两个想跟咱们凑一起过年。” 第184章 上辈子的老友 名城庄园是晶鑫地产开发的项目,又是核心区域少有的高档楼盘,作为集团老总黎太平和江海都各自留了一栋,孟桐韵和郑军各占一栋,公寓楼那边又有铁虎他们。 阿蛮才搬过来,立马发现住在这里的熟人,比想象的还要多。 又是一年除夕夜,除了孟家是羊城土着,要参加家族聚会,其他家都约好了在阿蛮家过除夕。 欢庆的日子,阿蛮准备很充分,朋友们也带来了吃不完的美酒美食,黎太平甚至把家里的厨子和佣人都带过来了。 不是酒宴,只是聚会,天擦黑的时候就开始了,小花园里准备好吃喝,大家随意吃喝闲聊,有打牌的,也有带小朋友做游戏的,气氛随意,惬意欢娱。 阿成的店面正常营业,需要他把一切安排好之后,才能回来。 上次家里人聊天,阿蛮强烈要求大家多带朋友回家玩。 棉花说,你们和你们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红杏说,除了你们,我只认识店里的老顾客,那些算不得朋友。 蓝蓝说,我的朋友主要在潇湘和鹏城,这边没别人了。 李风铃倒是结识了一些当老师的朋友,却没有带到家里来的必要。 只有阿成,怎么说也算是有事业的男人了,总不能说自己没有朋友,可他认识的那些江湖朋友,显然是不适合往家里带的。 阿成安排好前面几家店,才到娱乐城,就收到红杏的催促短信,说:“还没收工吗?家里好热闹,把事情安排好早点回。” 阿成急忙跟店长交待几句,就准备收工,正好看到程敏从包间出来。 “程敏,”阿成叫住程敏,问道,“今儿没别的安排了吧?把外套换了,跟我出去一趟。” 程敏狐疑地看着阿成,说道:“可是我还要上班。” 阿成不耐烦地说:“上什么班,算你全勤,赶紧,去帮我撑撑场面,回头我给你送回家。” “可是我还要上班!”程敏重复道。 阿成灵机一动,讨好地笑道:“帮个忙······五百?” 程敏还在迟疑,阿成咬咬牙:“一千!” “那行,”程敏爽快答应,“你去开车,我换好衣服就下来。” 程敏算不上多美丽,但形象气质都不差,阿成带她往众人面前一站,立时便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算起来,程敏是这个家庭里,第一次带进门的异性朋友——阿蛮带孟桐韵肯定不算,那时候阿蛮年纪还小,大家都没往别的方面想。 棉花、红杏和蓝蓝都格外高兴,拉着程敏看了又看,称赞不绝。 阿成虽然有点家底,却怎么都不像是豪富之家,所以刚进小区时,程敏很有些惊讶。再看到阿成这些奇怪的家人,就更加惊异了。 自己这么受重视,更是让她摸不着头脑。 好在这一切都非是坏事,程敏也看得出来,这一家人是真心诚意的欢喜。 主人们如此热情,亲朋们也不差,没有表现出过分的客气,却是每个人都亲近而自然,帮她拿吃食倒红酒,程敏一时间有种回家团年的温暖感觉。 程敏一只手端着一杯红酒,另一只手正递过盘子,从师傅那边接刚切好的三文鱼。红杏拉着阿蛮走过来,很得意地向阿蛮介绍道:“看看,橙子带回来的朋友。” 程敏看到阿蛮的时候愣了一下,直觉有点眼熟,只一瞬,便回想起来。自然的,也想起了那个叫人莫名其妙的承诺,程敏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这个陌生人,那样无缘无故的一个承诺,谁会当真呢? 可是,他后来好像通讯号还加自己好友了······几年过去了,这件事早给她忘到脑后了。 程敏惊讶,阿蛮更加惊讶,红杏正要介绍,阿蛮忍不住惊呼出声:“程敏?” 阿蛮当然记得程敏。 怎么可能不记得? 只是他不能理解,程敏怎么会是橙子带回来的,红杏还说她是橙子的女朋友。 程敏张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已经忘记这个人的名字。 阿蛮的反应是顶尖的,立刻明白程敏的窘境,连忙伸出手说:“你好,我叫唐蛮,你叫我阿蛮就好。” 阿蛮语气坦诚,让人感觉很亲近。程敏下意识就想伸手,才发现手里正端着三文鱼,于是只好尴尬地笑了笑。 阿成正好过来,凑上前问道:“你们认识啊?” “我们是同学啊。”阿蛮说。 阿成的笑容僵了一下。 程敏立刻补充说:“校友,不是同一个专业。” “噢,那真是太巧了啊。哈哈。”阿成大笑起来,“还有这么巧的,真是的。” 阿蛮很意外,却也很开心,拉着阿成和程敏去一边坐。程敏手里端着三文鱼,阿蛮很不见外地拉住她的手腕,很自然,甚至连程敏自己都是已经坐下了,才意识到他过于亲近。 阿蛮乐呵呵地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阿成看了程敏一眼,硬着头皮开始编谎话。 阿蛮听完也不怀疑,只感叹道:“我听黄诚说你成绩一直拔尖,以为你肯定找了好单位。怎么也没料到你会错过机会,还得重新找。我还叫黄诚打听你消息来着。” 阿蛮说这话,一副老友重逢非常亲近的样子。弄得阿成一头雾水,程敏既然认识阿蛮,又怎么会沦落到那般绝境,却不向阿蛮求助? 想到自己对程敏的所作所为,阿成忽然恐慌起来,不敢曝露自己的想法,偷偷向程敏瞧去。 程敏比阿成还要惊讶,眼前这个黑小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表现得像个变态。明明就只见过那么一面,这回又表现得跟故友重逢一般,搞得自己都怀疑是不是记忆出了问题······ 程敏皱了皱眉,对阿成摇了摇头,一脸苦笑。 阿蛮看到这般情景,也忽地意识到自己的不妥。 略微抱歉地笑了笑,阿蛮解释道:“敏姐莫怪,情不自禁,情不自禁,哈哈。” 阿蛮尬笑一阵,又诚恳说道:“嘿,其实咱们认识很多年了,只是你忘记了。怎么说呢,你就当是上辈子吧,上辈子我们是好朋友。嘿嘿,别见怪呀,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像神经病,但我如果不说这话,却把你当老朋友,那不是更像神经病?以后日子还长,要经常见面的,你当我是老朋友就对了。” 程敏当然不可能一两句话就听进心里,阿成却是见惯了阿蛮神神叨叨的,他还是最早对阿蛮信服的人。 听了这话,阿成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 第185章 乘人之危 程敏不是阿成,阿蛮的神神叨叨只会让她感觉奇怪,而不是震惊。 程敏并不相信阿蛮所说,她心如铁石,阿蛮不令她反感,只是因为阿蛮的语气和神情都很真诚,仿佛真的很关心她,不像是作伪。 阿蛮显然很欢喜,察觉到程敏的不以为然,却没察觉阿成的坐立难安。他笑着说道:“橙子,敏姐在你那边当领班浪费了啊,你应该支持她再找找别的工作才对啊。” “做领班能有多大发展,”阿蛮对程敏感叹,很自然地又说,“以你利落惯了的性子,想要快速拿到结果,做销售吧。软件销售挑战太大,做汽车或者房产销售更合适一些。” “橙子,你觉得呢?”阿蛮问阿成。 阿成还在因为阿蛮对程敏的称呼而意外,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啊?你说好,肯定错不了。”阿成从不怀疑阿蛮的判断力。 程敏不理解阿成的态度,更不理解阿蛮的表现,但她懂得怎么做才是对的。于是她含笑应对,礼貌而不失矜持。 阿蛮当然能看出程敏对自己的疏离,但他并不介意,也不奢求,只要程敏愿意听,他便乐意讲。 于是阿蛮从经济发展趋势,讲到景气行业,又从行业景气度推及到薪酬回报······ 阿成见阿蛮叫程敏敏姐,又看他这个架势,心里更加不安,却也只能故做镇定。 程敏虽然觉得这个黑小子交浅言深,有些近亲过度,但她拿了阿成的出场费,这个程度的奇怪,她还能忍受。 到得后来,阿蛮说到做销售的细节,谈到了业务提成。 “有大水才能养大鱼,金额足够大,业务提成才多。卖台车多少钱?卖套房又是多少钱?提成点虽然低,乘以总金额,数目就不小了。四十万的房子,两个点就是八千块,假设你平均一个月卖三套······” 阿蛮自顾自地假设,竟然让程敏听得有些心动。 没办法,谁叫她缺钱呢。不是一般的缺钱,是非常缺。 “金额这么大,想成交应该会很难吧?”程敏问。 “你肯定没问题的。”阿蛮不假思索说道,“刚开始客户少,会难一点,只要成交一两单,业务做顺手,后面就轻松了。比如这个房子,一个朋友买了,他劝另一个朋友买,另一个朋友买了再劝身边的朋友买,最后劝到我头上,我也买了。” 程敏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漂亮的别墅,目光里有了向往之色。 阿蛮立刻趁热打铁说:“如果你有意,可以找羊城与佛城交界处的楼盘卖,那边我有很多朋友计划要买房,我可以帮你介绍一批客户。不必担心入职,这类工作都是低底薪,只要你说有客户资源,人家会求你入职。” 程敏点了点头,却未置可否,只是扭头看了一眼阿成。阿成也未置可否。 阿蛮笑了笑,说:“不急着决定,想好了再行动,我真的有朋友等着买房,入职了跟我说一声。通讯号没删掉我吧?” 话说到这份了,已经够了。后面阿蛮就聊起黄诚来,说起很多黄诚刚入职时的糗事,又说黄诚适应之后干得不错,都打算买车了。如果程敏真做房产销售,说不定能说服他先别买车,先买个房。 “这才半年多,就赚到买车的钱了?”程敏难以置信地问。 阿成是了解阿蛮的,知道他还是在钓鱼。 阿蛮嘿地一声笑,说:“肯定不够,可以贷款嘛。他现在五六千一个月,工厂里包吃住,买车的首付差不多是够了。” “你们什么厂啊,应届毕业生工资都这么高?”程敏惊讶问道。 “他这算低的了啊,熟练的师傅收入更高。不过他过完年工资能再涨一级,已经定了的。”阿蛮说。 阿成终于忍不住,瞪了阿蛮一眼。程敏肯定是心动了。 这时候,红杏端了一大盘美食过来,吃了一阵,又邀程敏去棉花和蓝蓝那一堆人里玩。 程敏一走,黎太平在那边挥手喊阿蛮过去喝酒。阿蛮应声说马上过去,扭头看阿成,阿成正看着自己。 阿蛮疑惑地眨了眨眼,阿成忐忑问道:“你们真认识啊?” “嗯。” “程敏看上去跟你不熟啊?”阿成问。 阿蛮说:“但是我跟她很熟。” “有多熟?”阿成做作出不在乎的样子问道。 阿蛮想了想,含笑说道:“是朋友,更像亲人。”感觉阿成的表情有点不自在,阿蛮怀疑问道:“你怎么了,不会是欺负人家了吧?” “切,怎么可能嘛,乱讲。”阿成连忙反驳。 阿蛮呵呵一笑,站起身,顺手拍拍阿成的肩,嘱咐道:“敏姐如果不换工作,你就关照着点。如果她想换,你别阻她。总之,帮衬着点。” “晓得,晓得,叫你喝酒还不快去,一会要放烟花了!”阿成表面镇定,连连催促阿蛮。 阿蛮一走,阿成怔怔独坐,僵然如木。 阿成喝了些酒,程敏不想他送,阿成却坚持。程敏有求于人,不能硬气,只好由得他。 “我发小说你们是好朋友,叫我关照你。”阿成故作平淡说道。 “就见过两面,算什么朋友。”程敏不以为然。 阿成略微放心,又问道:“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 程敏只当他随口闲聊,也随口回道:“神神叨叨,奇奇怪怪。” 阿成笑了笑,问:“就没别的感觉?” 除了好奇,程敏对阿蛮没更深的感受,她有自己的困境,对于别事都漠不关心。 “怎么没有?他怎么总想照顾别人?”程敏随心问道。 阿成听了,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应了一句:“是的,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程敏没接话,车上陷入了沉默。 过一会,阿成又好奇问道:“你怎么不找他帮忙?” 程敏突然又想起那个莫名其妙的承诺,仿佛被扎了一下,愤然反问:“我自己能想办法,为什么要别人帮忙?” 阿成惊讶地瞟了程敏一眼,不再说话。 很快到达程敏的公寓楼下,看着程敏走向楼道的背影,长头发,薄风衣,匀称的身姿,阿成忽然叫住她。 “我能不能上去坐坐?”阿成硬着头皮问。 背光,看不清程敏的表情,只听得她冷冷回答:“不能。” 阿成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强撑着问:“你不是很缺钱吗?” “那是我的事,我会自己想办法。”程敏说完,扭头再向楼道走去。 阿成不放弃地喊道:“万一你的办法不奏效呢?” 程敏顿住了,僵立在那里,良久,才继续往前走去。 阿成连忙快步追上,程敏没有阻止,没有反对,没有说一个字。 第186章 不公平 在阿蛮家过的除夕,其他家也要轮流请饭,这个新年过得热闹非常。 程敏果真干脆利落,过完初八,她就开始在两城交界区域的新楼盘间转悠。并没急着找工作,而是先把楼盘和相应的地产公司梳理了一遍,并且利用网络查阅了很多专业知识。 元宵节晚上,程敏在通讯号里翻到昵称为“梦里擒人”的阿蛮。 程敏的电脑是大学入学时候买的,一直没换,看记录,好友验证通过后,总共只说了两三句话。阿蛮重复了他的承诺和嘱咐,而她,只以为这是又一个手段拙劣的追求者,完全没有当回事。 验证信息属于系统消息,翻到记录,最早的一条,自己还在读高三。 程敏坐在电脑前愣了许久,才艰难地打字说道:“唐总,我今天入职了晶鑫地产下属的销售公司,两城交界地区都有我们的售楼部,有需要欢迎随时找我。” 尽管不能理解阿蛮为什么要帮她,但程敏直觉自己似乎已经错过了太多。 倒没有懊悔,只是感觉惘然。 只一会,阿蛮回信息过来。 梦里擒人:“呀,这么快?不愧是我敏姐。” 风信子:“唐总叫我程敏就行。” 梦里擒人:“好的,敏姐。对了,叫我阿蛮或者蛮子就成,叫唐总多生分。” 风信子:“好的,唐总。” 阿蛮发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过来,才说:“那后天我过去找你,这两天你找个离平胜工业园近,读书就医都方便的好楼盘给我们备着。” 这语气听起来像是打算搞批发,程敏又愣了一下,苦笑一声,回复:“好的。” 阿蛮迅速发来手机号,嘱咐存好,时间地点再约。 阿蛮挺忙,大半夜的,还在佛城陪袁品喝酒。 确定手机没有信息弹出,阿蛮才抬起头,看着一脸通红的袁品,嘿嘿一笑,问道:“知道刚才谁给我发信息不?” 袁品已有醉意,不解地望向阿蛮。阿蛮才想起他跟程敏并不认识,只好讪讪一笑。 阿蛮收拾心情,又埋怨起来:“你不在家陪大肚婆,拉我来喝酒,喝半天了又不说事。到底咋回事嘛,不说我可也要醉了。” 袁品自斟一杯,又一口闷下,才直直看着阿蛮,说:“要不,咱不上市了,行吗?” “不行。” 阿蛮连想都不想,直接否决。但他并不硬心肠,小心地打量着品叔,希望能从他的神情里找到这一问的因由。 品叔眼角跳动,复杂的目光里杂糅着痛苦与挣扎。 阿蛮轻叹一口气,柔声问道:“为什么呢?” “太不公平了。”品叔沉声说。 品先的上市已经到最后关头,可以说相当顺利,品叔为什么认为不公平感觉不可接受,阿蛮其实能理解,同样的经历他也曾有过。 不过是发泄情绪,这个时候,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天下哪有绝对公平的事?”阿蛮一边给品叔倒酒,一边说道,“咱们合法经营,账目真实,融资额度也不大······能做的都做了,你要觉得还不够好,后面几年自己少减持,多给股东们分红,多回馈社会就是了。” 品叔沉默喝酒,阿蛮又说:“咱们需要这笔钱。现在的经营状况是不错,明年后年呢?经济不会一直好,万一有什么风波,品先这两三千号人怎么办?” “你怎么总说得好像经济要崩一样?咱们干的是基础工业,顶多就是少挣点。”品叔闷声说。 这态度,果然只是发泄情绪,阿蛮笑了笑,岔开话题说道:“明儿我要组织大家去买房,时间点差不多咯,趁着大家手里有些积蓄,帮他们消费掉,免得大家兜里有钱想法多。” 袁品自觉想法天真,不过找阿蛮吐苦水罢了。发泄完毕,只自顾喝酒。 阿蛮又说:“你要不要也去买一套,给员工们带个头?” “我看你就是闲的。”袁品没好气地冲阿蛮翻了个白眼。 阿蛮呵呵一笑:“你不买也没事,员工里头若有买房手头紧的,公司提供一笔低息贷款,这要求不过分吧?” 袁品一阵无语,他是真不明白,这小子怎么总有那么多坑等着他去跳! 第三天一早,程敏用心打扮好,又跟销售经理反复确认过签约流程,才心怀忐忑地在售楼大厅候着。 听过程敏跟经理的交流,老员工都看出她约了大客户,似乎要签大单,所以对她也有一种好奇的期待,当然,免不了有人不怀好意存着看笑话的心思。 等到午饭时间,程敏收到阿蛮的信息,说要吃过饭才来。 工作餐到了,程敏没心思吃饭,只在大厅候着,时不时的还走到路口张望。 老同事们走过,便有各种打趣之声: “敏敏,不吃饭啊?客户不守时也正常,饭还得吃啊。” “敏敏,你才刚入职,不用这么拼啊。” “敏敏,你这么用心,看来是大单啊。” ······ 不管别人怎么说,程敏只是随口应着,她不担心阿蛮爽约,阿蛮不像是随口胡诌的人。另外,她已经知道除夕夜的聚会上,那两个气场强大的中年人,就是现在这家地产公司所属的集团公司董事长和总经理。 只凭这一点,就算阿蛮说要把这个楼盘买下,自己也不会觉得奇怪。 相反,程敏并不期望那样,她只期望阿蛮像个平常的朋友,给她介绍一两单小生意。这样,钱才算是自己挣的,有点小运道而已。 午休过半,一辆面包车才停在售楼部前,阿蛮和黄诚下车进来。 程敏迎出门,黄诚看到程敏,快步上前,阿蛮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售楼处的同事们见程敏等了半天,才等来这么一辆面包车,有性格外向泼辣的,忍不住开玩笑问道:“两位靓仔是敏敏的同学吗?敏敏做足准备等你们半天了,我们都以为会来很多人呢?” 阿蛮一副反应迟钝的表情,憨笑说道:“是啊,是有很多人啊,他们在后面磨蹭,很快就要到了。” 黄诚久不见程敏,只兴奋地追问程敏近况,售楼部同事见这等情景,更加确信他们只是同学。刚毕业的学生哪能买得起房子?大家的兴致立时大减,看程敏的目光没了羡慕嫉妒,多了友善与同情。 只是没一会,门前的停车场开进来一串小汽车,每辆车里面都下来三四个人。 黄诚只望了一眼,欢喜说道:“来了!” 第187章 冷幽默 无需迎接,来客由一个中老年男人和一个三十出头神情明快的女人率领,已经挤进大厅来。 女人才进大厅,就用清亮的声音喊道:“都是一起的,大家不要乱走,等销售经理给我们介绍房子,带我们看样板房······” “经理是哪位来着?”女人远远冲着阿蛮问道。 不等阿蛮介绍,程敏连忙上前。 这个看房队伍很奇怪,二十几个人,只领队一个女人,队伍里除了两个靓仔穿白衬衫,其他男人全部三十来岁,穿着统一的厂服。 程敏还没自我介绍,阿蛮起身走过来。程敏明显感觉这群客户都不自觉地收敛起来,往后退了退,试图把队伍排得更整齐。 “三姐,阿福怎么没来?”阿蛮只看了一眼,问道。 领队的陈三答道:“阿福要带上他老娘,落在后面了。” “噢,”阿蛮应一声,扭头对程敏咧嘴一笑,讨好地说:“敏姐你看,这些都是要买房的,至于能成交多少,就看你本事了。成交得好,后面还有几个这么多。” 阿蛮没有在这多留的意思,只敏姐这个称呼,就已经传递出足够的信息。无论程敏还是陈三,都是聪明透顶的女人,哪里还能不懂? “黄诚,你在这帮忙协调吧。”吩咐完黄诚,阿蛮又扭头冲那个中老年男人说:“龚厂长,你又不买房,咱们一起回吧?” 龚庆丰却没动,见大家都好奇看来,他才解释道:“我也想看看,儿子大了······唐总说房价要大涨,那肯定不会错。” 只这一句,便把后面购房队伍的情绪给点燃了。 阿蛮摇头一笑,又回头冲程敏他们挥了挥手,便自顾自地出了接待大厅。 才出门,又一辆轿车开进停车场,顾家和阿福娘俩到了。 阿福果真如阿蛮判断,属于晚慧类型,随着工作上越发熟练,渐渐找回自信,如今工作方面已经无需他人关照,职位也升到了车间主管。但是,看上去还是有点憨。 看到阿蛮,阿福快步过来问好。 “快领妈妈进去吧,就差你们了,如果不会选,可以直接问销售经理。”阿蛮含笑冲福妈点点头,又补充道,“她是我同学,信得过。” 意识到阿蛮的巨大威望,程敏反应极快,立时调整心态,收起花儿般灿烂的笑容,以端庄矜持的微笑代替。 “好了,大家先安静一下。我叫程敏,唐总安排我接待大家。”等到新进来的三个人也排进队伍,确认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程敏才清晰明确地继续说道:“在介绍楼盘之前,我们先做一个个人信息登记,请大家按照排队顺序,一个一个上前来。” 说完,拉过一张小桌,执笔在桌前坐下,一副等人上前登记的架势。 这一手狐假虎威,不只程敏的同事们看傻了眼,连陈三和龚庆丰都是一脸惊讶。却是不得不承认,这一招非常有效。 陈三排第一,与程敏交换一个眼神,她很配合地报上姓名和手机号。然后是龚庆丰,他自然也不会拆台,于是一个接一个······ 程敏个人素质过硬,表达能力强,楼盘条件又好,客户们也确实有购买需求,再加上有阿蛮做背书,整个销售过程流畅得仿佛大企业分发员工福利。 忙活到夕阳西下,程敏送陈三出门,陈三调侃说道:“程经理,明天我还带这么多人来,你手里的好盘子,可别捂着!” 这句话,震得看了程敏一天热闹的同事们脑瓜子嗡嗡作响。程敏自己也呆呆半晌,一刻不停地忙了半天,好像直到此刻才回过神来一般。 阿蛮操持这件事,是花了心思的,从员工们都准备好了个人资料就看得出来。 程敏不禁又想起阿蛮从面包车上下来的样子,这个人真是奇怪,跟首富交朋友,住那么大的别墅,却开一台老掉牙的面包车······ 程敏没好奇多久,很快便心算起自己的提成来,越算越不清楚,却有一股发财的幸福感觉油然而生。 阿成最近很奇怪,几乎每天都回家。 阿蛮只要不窝在卧室,视野里总会有他。阿成话多了,对阿蛮的生活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兴趣,总有问不完的问题。 阿蛮才下楼,阿成又问:“这么晚了还出去?”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要出去了?”阿蛮问。 阿成说:“不出门你总是打赤脚。干嘛去?” 阿蛮白了阿成一眼,说:“棉花都没你管得宽······孟桐韵叫我散步,小区里逛逛。” 没等阿蛮走到大门口,阿成又在后面追问:“你帮程敏这么大一个忙,为什么不在那边呆久一点?她承你的情,自然把你当好朋友。” 阿蛮却是笑骂道:“你最近很闲嘛,怎么这么无聊!” 阿蛮从屋里出来,孟桐韵已经在车道边等着了。阿蛮走过,孟桐韵很自然地挽住阿蛮的手,她刚洗过澡,晚风一吹,湿而凉的头发丝扫过阿蛮的胳膊,淡淡的馨香沁入阿蛮心肺。 “今天怎么这么小女人姿态?”阿蛮问。 孟桐韵轻声说:“只想懒一点,什么都不管。” 阿蛮紧了紧胳膊,任由她挽着,顺着小区公园的卵石路,安静地往前漫步。 “哥哥把厚信的股权抵押了。”孟桐韵忽然轻声说。 阿蛮沉默片刻,才柔声说道:“抵押而已,没什么的。” “耀丰基金邀我们去考察项目,还是那个大项目,已经是整个东南的明星项目了。”孟桐韵缓缓说道,“昨天陆耀祖问我为什么最近都在出售资产,我说公司要回笼资金。今儿邀请我们去考察时,我说不打算去,他好像一点都不在意。” 阿蛮安静地听着。 孟桐韵又说:“莫昊说前些天陆耀祖似乎有意拉他们入股,今儿邀请考察的时候,莫昊问能不能小份额投一点,陆耀祖回避了这个话题······” 阿蛮皱了皱眉,疑惑问道:“你的意思是?” “他们会不会认为厚信有意投资,所以才持续回笼资金?我们目前没有任何大项目需要这么多资金,在别人眼里,我们的做法是难以理解。”孟桐韵分析说道。 顺着思路推演一二,阿蛮皱眉问:“你的意思是,他们原本是在玩愿者上勾,现在看厚信不断将手里资产变现,以为我们有上勾倾向,却在对他们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不然呢?”孟桐韵反问。 阿蛮又说:“所以前面两次耀丰基金最后关头都独揽项目,就是为了表示他们极度看好,如果我们想要,应该抢着要才是。这一次又会故技重施?” “八成是的。好项目难得,你看莫昊他们的态度就能感受到了。”孟桐韵淡然笑道。 阿蛮也笑了。 “最后一次融资就在明年吧?这次耀丰再独揽项目,到时还能拿出这么多钱来?”阿蛮冷笑道:“为了给厚信下套,一不小心就可能把自己玩死,至于吗?” “陆耀祖应该不至于,”孟桐韵顿了一顿,才说道:“姓齐的可就难说了。” 阿蛮忍不住笑起来,说道:“那就别管它了,安心看这些聪明人怎么玩残自己好了。还有什么比这个冷幽默?” 孟桐韵轻叹道:“厚信他们也占份,何必呢?人真是贪婪。” 第188章 危机预警 有几年累积的底蕴在,不论齐先生是否刻意对厚信挖坑,都动摇不了阿蛮的心境。 倒是因为与孟桐韵的一番谈话,让阿蛮意识到应该给织梦人们提个醒。 这几年织梦人群体发展迅速,群成员早已经过千,在基于互惠的等价交换机制下,成员们相互借力,个人事业也都蒸蒸日上。社会若有风浪,对这样的群体产生的影响必然很大,若能提前预防,便有可能转危为机。 翻了一阵群聊天记录,阿蛮发出一条示警信息:“各位群友,近些年的科技进步和经济发展,在推动世界繁荣的同时,也创造了天量的财富与机会,我们绝大多数人都因之受益。只是,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天下没有永旺不灭之火,没有久开不败之花,今年的繁盛可能是水最满月最圆之时,还望群友们居安思危,谨之慎之。” 建群初期,阿蛮还算活跃,之后发言越来越少,所以忽然发出这么一条信息,立时平湖起波澜,转眼弹出十数条消息追问。 阿蛮没法解释,也没必要一一解释,保持一定的神秘感,很多人反而会更加重视。 只是不多久,一些老熟人在群里没见阿蛮回应,纷纷发来私信追问。 阿蛮略一犹豫,还是在群里补充一句:“经济危机快来了,金融会受到巨大冲击,其它行业的人根据自身情况提前做相应准备吧。” 这一句发出,果真如阿蛮所料,不仅不起作用,追问的人反而更加多了。 看到里面不乏老熟人,而弹出的私信也越来越多,阿蛮不禁摇头苦笑。 力不可用竭,计不可用尽,阿蛮决定点到即止,不再回复。 但信息还是得看的,怕错过重要信息误事。 群里猜测讨论许久,未见群主再做解释,有人抱怨群主太讨厌说话只说一半,故意磨人。当然笑骂这些人不知足的更多。 阿蛮当了这么长时间的群主,已经树立起威信,很多人都信服他的观点,已经忍不住探讨起风险根源和应对措施来,只是内容过于空泛,加之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所以聊天也仅限于聊天,暂时没有更深刻的意义。 有几位熟人的私信,问题非常明确,又都是老朋友,阿蛮不能不理会。 童掌柜问:“沿海地区受影响如何?” 老童现在妥妥的是一方大员,关心的都是一地几千万上亿人的生计,只是这个问题太大,阿蛮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老童也意识到了,又发来信息说:“今夜梦里见面细聊。” “好的。”阿蛮回复完,又点开芳心天涯的信息。 “群主,你知道我的主业是外贸,应该怎么做?” “收缩经营,囤够现金,细节你根据自身情况应对。危机持续时间不会太长,一两年就能缓过来。”阿蛮说。 “那咱们的海外投资······?” 阿蛮回复:“我会应对。你如果需要用钱,随时可以退出。” 令阿蛮意外的是,芳心天涯发来个笑脸,并说:“群主这样说就小看我了,那笔钱我没打算动,相反,如果群主需要,我还可以追加一点。有危有机,一两年时间也不算长。” 芳心天涯有一样好,她信赖阿蛮,阿蛮不说缘由,她一个字都不追问。当初拉投资,她也是最早投钱的。 这样的做法很窝心,阿蛮心情愉悦,再回复完沧海垂钓、帅康熙和五行属钱等人的私信后,便安心地坐在电脑前看群友们发散思维的胡侃。 这不过是一个小小插曲,离危机到来还早得很。相对于远而巨大的危机,近而具体的问题更让人在意。 几天时间,程敏一个人卖掉将近两栋楼,而且还不断有新的客户慕名而来。在巨大的喜悦之后,不由得她不开始担忧,天量的业绩意味着巨额的提成,金额大到一定程度,做老板的很难真正做到不打折扣地执行业务规则。 毕竟,很多公司规定后面都会加一条“最终解释权归公司所有”。 而作为打工人,原本一个月赚几千,偶然运气爆棚能赚几万,已经是喜之不尽,所以就算按规定能拿到一百万的,老板找各种由头给你减到五十万,你心里虽然不服,面上怕也难以表示。 为这事,程敏又开始失眠,最后还是忍不住给阿蛮打了电话。 没提绩效的事,只是感谢阿蛮帮忙。感谢的话三两句就能讲完,但程敏讲了三五分钟,还在细数品先的员工在购房时发生的各种细节。这些若是换成别人听,自然只会觉得她感激之心真诚,但阿蛮了解程敏,她不会这样表达真诚。 “我听出来了,你做这些业绩不容易,又担心提成多了,领导在结算时候克扣?”阿蛮笑了笑,又说,“扣一点也正常,房子都让你卖掉了,同事们收入就少了,你们是一个团队,让他们分享到你一部分成果是合理的······” “可是······” 不容程敏插话,阿蛮接着说:“但只能控制在合理范围内,扣多了可不成。这种情况要是放在品先,不仅提成不打折扣,还要升职加薪。” 程敏听阿蛮这么说,终于放下心头大石,感激之情涌起,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阿蛮笑着调侃问道:“说了这么久,你也不讲能拿多少提成,我不相信你没计算过。” 程敏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声说道:“大概有七十万,多一点吧?” ······ 阿成最近很郁闷,他不知道程敏的情况,但是肯定不会太差,不然程敏不会不接电话不回短信。 程敏过得好,意味着他不再有机会。 若非落入绝境,程敏这样的女孩子,怎么会落到自己手里?这样的想法很无耻,但他忍不住会去想。想到将来彼此可能再无瓜葛,阿成感觉无法接受。 只是,他也没有别的办法。 程敏心里是鄙视和憎恨自己的吧?她会不会告诉阿蛮? 程敏不接电话,答案不得而知,熬了半个月,阿成忍不住跑到程敏的楼下等她。 “你怎么来了?”看到阿成,程敏表现得很冷淡。 阿成挤出一个笑脸,说:“你不接我电话,我来看看你过得怎样。” “我挺好。”程敏面无表情,又说,“你帮过我,不是无偿的,我不欠你什么。” 笑容僵在脸上,阿成不知说什么才好。 程敏说:“当然,你也不欠我什么。没什么事不要再来了,你以为我看到你,会有什么样的心情?” 程敏说完,扭头向楼道走去。 目光追着她的背影,阿成忽然无比痛恨自己。 第189章 牲口 新年以后,厚信资本一直在变卖资产,所得资金还掉银行贷款,剩下的任它在账上趴着,没投任何新项目,这让很多人都大惑不解。 耀丰基金的项目考察团又去了闽省,第三次融资展开,因为陆耀祖的高明运作,这次活动成为了行业盛会。 可惜孟桐韵没有参加。 陆耀祖当然盛情邀请过孟桐韵,只是孟桐韵露面越来越少,陆耀祖亲自面邀,孟桐韵也只说近来心懒无意投资,去了也无意义。自从初识时被孟桐韵摧毁傲气,陆耀祖在孟桐韵面前格外谦逊,这么直白的拒绝他也不以为意。 在交谈之余,陆耀祖貌似随意地探问起厚信的一系列变卖行为。 “陆总也有意向?”孟桐韵略带欣喜地问,“若是陆总有收购意向,厚信手里还有几个待售项目。耀丰也是厚信的股东,自己人价格好说。” 陆耀祖微微一笑,说道:“耀丰基金正全力推动闽省的面板项目,哪有余裕考虑别的。” 孟桐韵却是笑道:“耀丰没有钱,齐先生有嘛。” 没有余裕跟没有余钱不是一个概念,孟桐韵的曲解只可能是故意为之。 孟桐韵的本意是善意警示,在陆耀祖听来却是另外一种意味,仿佛从认识那一天起,自己明明是创投界的大咖,在孟小姐面前却只剩下齐先生代言人这一个身份。对于这一点,陆耀祖十分无奈。 “厚信也有钱,”陆耀祖顿了顿,确认孟桐韵不介意,才点破说,“厚信从海外调回两亿美金现款,又变卖掉这么多项目,现在账面上可是真金白银地趴着六十多个亿啦。” “哪有那么多,还掉银行贷款就只剩下一半了。”孟桐韵语气淡淡,“待售项目卖完还差不多。陆总真不考虑一下?我们手里拿的,可都是优质项目。” 陆耀祖无语,摇了摇头,又不由得好奇问道:“厚信正在快速成长期,为什么突然将优质项目变现?孟总这一手,业内都万分费解。如果孟总有什么大手笔,可不能瞒着我啊。前几天跟几位股东聊天,股东们也都跟我一样,一头雾水。” 这是在表达不满。 孟桐韵却坦然说道:“没什么大动作,陆总放心,若有大动作,一定通告各位股东。” 投资公司出清优质资产,回笼天量现金,若非有重大决策,绝无可能如此操作。 陆耀祖听了自然不信,却也无从打探,做出劳而无功的失落表情,陆耀祖告辞而去。 几天后,莫昊人还在闽省,就给孟桐韵打电话,说耀丰基金又独揽份额,只象征性的放出一成半额度,给其它投资方认购。 “既然要吃独食,干嘛还搞这个考察活动?耀丰的资金这么富裕?你们这些同行就没点情绪?”孟桐韵顺着莫昊的思路追问,实际上不太关心。 “就是因为这个,耀丰才让出一成半额度。这个项目现在是整个沿海地区的明星项目,是闽省的政绩工程,闽省政府信心满满,陆耀祖志在必得······”莫昊兴奋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怪味。 孟桐韵问道:“那你认购了多少?” 莫昊坏笑一声:“阿蛮都那样说了,我还认购啥啊。我只对陆耀祖吃独食的行为表示很失望。” “那就别管了。项目是好项目,又有地方政府背书,危机时间不长的话,也许他们能扛过去。”孟桐韵淡然说道。 孟桐韵给阿蛮打电话说了这个事,阿蛮也是这态度,随它去,别管了。 阿蛮最近挺忙,警告阿成不要开新店,就带着红杏跟着蓝蓝回了潇湘。 阿蛮建议,将所有店子都卖掉。熬过危机的办法很多,并不算难,只是社会在发展,科技在进步,连锁经营的模式后面并不好做。 蓝蓝不是阿蛮,这是她的第一份事业,卖掉之后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所以十分舍不得。 “店铺易主,渠道还在,你手里握着货源做渠道就好。甩掉包袱轻松上阵,少赚一点罢了。手里抓着钱,再看上其它行业,你随时可以再下手。” 几十家店铺看过来,阿蛮这样开解蓝蓝。 对阿蛮,蓝蓝的信赖近乎盲目,很快就下定了决心,回程的时候就一家家的跟有意接手的人谈。希望接手人也能赚点钱,蓝蓝要的价钱不高,所以谈得格外顺利。 也有一时没人接手的,蓝蓝就把意思交待给店长,时间还长,可以慢慢卖。 手里的事情落实得差不多,蓝蓝心一宽,注意力便落在了别处。 这一晚入住星城,蓝蓝和红杏一间,红杏从来没像最近这样每天都去不同城市游逛,玩的很开心,当然也很累,洗漱完就关灯准备睡觉。 蓝蓝却是忽然问道:“你跟蛮子是怎么回事?” “啊?什么怎么回事?” 如果开着灯,蓝蓝肯定,自己会看到红杏睁着一双水汪汪大眼睛,一脸疑惑又无辜的表情。 “这几天,你就差把自己挂在蛮子脖子上了,你当我瞎?”蓝蓝直戳戳地说。 红杏半晌没说话,太熟了就这点不好,蓝蓝很知心地问:“要不要我闭嘴十分钟,给你留点时间编故事狡辩?” “嘻嘻。”红杏憋了半天,也想不出该如何狡辩,听了这话,忍不住失声笑了出来。 蓝蓝打开灯,看到红杏笑盈盈一脸娇羞的样子。 “你看看你!” 蓝蓝生不起气,想骂又不知骂什么才好,这不是她能管的事,可偏偏被她先知道了。 红杏很难为情地看向蓝蓝,蓝蓝没好气地说:“你这个样子,能瞒得住谁?” 红杏不做声。 “婶子知道了怎么办?” 红杏不做声。 “阿成知道了怎么办?” 红杏还是不做声。 蓝蓝看红杏脸越来越红,如水目光里带着几分痴情,竟还含着笑。 蓝蓝一阵气苦,默然许久,才叹了口气,轻声问道:“我都能看出来,婶子肯定也能。说不定早看出来了,你打算怎么跟她说?” 红杏终于收起痴笑表情,略带担忧,却又笑道:“棉花不说,就当她不知道。她要知道了,她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呗。蛮子听她的,我听蛮子的。” “蛮子?”蓝蓝愣了愣,突然呸了一声,“真是个牲口呀。” 红杏忍不住又笑了。 “你还笑,那阿成呢?阿成知道了会怎么想?”蓝蓝问。 红杏的笑又僵住了,面露担忧之色,却是反问道:“我跟蛮子好,总比跟别的男人强吧?” 这理由竟然无从反驳,蓝蓝只好说道:“这是不一样的啊。” “有什么不一样?”红杏惊怪问完,又理直气壮说,“他想照顾我们娘俩,支持我们就是最好的照顾。” 理由充分得让蓝蓝无言以对。 见蓝蓝不做声,红杏又问:“你不做声,那就是不反对咯。” 没等蓝蓝回过神,红杏忽然欢呼一声:“反正你都知道了,我还避什么,我过蛮子那边去了。” 说完弹身而起,穿上拖鞋就要出门。 蓝蓝惊得目瞪口呆,才回过神来,红杏已经开门出去,喂了一声都没喊住。 怔了半晌,想起红杏从床上坐起时的兴奋劲头,蓝蓝下意识地联想到她去到隔壁会发生什么,不禁两颊火热,忍不住又呸了一口,骂道: “牲口!” 第190章 奇怪的气氛 没有了顾忌,红杏索性放纵起来,毫不遮掩地与阿蛮亲昵,热烈地表达着自己的欢喜。 阿蛮刚开始难以适应,吃了蓝蓝几个白眼之后,很快便坦然起来。红杏喜欢,他总不能还故作矜持。 你来我往之下,本就火热的感情加倍浓烈,蓝蓝抗议无果,只好硬生生忍耐,恨恨咒骂道:“狗男女啊,有你们吃苦头的时候,咱们等着瞧好了。” 过了几天与牲口共乘的日子,终于回到羊城,蓝蓝松了一口气,却惊讶发现,一回到家,红杏也好,阿蛮也罢,跟没事人一样,完全看不出异常来。 以前咋没发现这两个家伙这么能装? 蓝蓝惊讶不已,却在无意之间,发觉李老师似乎有些不对劲。以前的李老师英姿飒爽,阳光而明快,只隐有一丝忧愁,蓝蓝认为那是因为她父亲亡故的原因。 再后来得知李老师根本没有丈夫,糖糖的生父成谜,所有人都以为李老师的忧愁因此而起,不仅不问,还给予她更多的关心和体谅。 近几年蓝蓝长期出差,李老师的改变她更加敏感,乍一接触,李老师阳光明快的性格依旧,却多了一种疏离感。 这种感觉难以名状,蓝蓝想不通透,忍不住多打量了李老师几眼。李风铃立刻察觉,疑惑地望向蓝蓝,蓝蓝咧嘴一笑,李老师又若无其事地关注别处了。 明白了,是眼神交流少了。 眼神交流体现的是默契,相处融洽才会常见。 带着疑惑,蓝蓝很快发现李老师在家里最关注的人不是闺女糖糖,而是阿蛮,第二关注的也不是糖糖,而是红杏。 李老师似乎在审视,却又很小心地掩饰住了。蓝蓝用心观察了很多天,才得出结论,阿蛮跟红杏的奸情,李老师怕是也知道了。 蓝蓝担心李老师可能在这里住不久,却很奇怪的,李老师一点要搬走的意思都没表露。 于是另一个问题又来了,自己为什么会觉得李老师在这里住不久?阿蛮跟红杏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发现这个家里原来充满秘密,蓝蓝竟然有点小兴奋。 棉花也不正常。虽然年纪不大,棉花却很有长者情怀,时时事事都想照顾身边的人,所以棉花恬淡的目光里总有带点怜爱式的担忧。 最初发现棉花时不时颇为忧心地关注阿蛮和红杏,蓝蓝没觉得有异样。棉花婶子不只担忧阿蛮和红杏,还担心李老师、阿成和自己,当然还包括家里两个小丫头。 只是过了些天,蓝蓝便觉得棉花似乎担心得有些过头了。以往也担心,但棉花总归是平静恬淡的,而最近表现出来的,远比以往更甚。 搬家后咖啡店就盘出去了,不用开店的日子,阿蛮早上又恢复了读书。 这个日常内容经常会吸引家里所有人,这时候的情况往往是这样的:红杏专注地凝视阿蛮,李老师看看阿蛮又瞟瞟红杏,而棉花则看一眼阿蛮又看眼红杏再看一眼李老师······ 这情况太古怪,蓝蓝有点不敢太关注,经常下意识地选择坐得更远,故意目光飘忽,表现得三心二意。 阿蛮也奇怪,听说品先的上市审核已经通过,本应该有一大堆工作让他忙不过来的,他却铁了心不再多管,整日闲散在家,一天最大的乐趣就是接三个丫头放学——还有铁虎的闺女铁雁。 阿成更加奇怪,一个星期回家住不上两天,偶尔回来要么就是咋咋呼呼,要么就是魂不守舍。家里情况这么复杂,他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吃得好,住得好,还有种时刻窥探隐私的变态趣味,蓝蓝很是惬意地过了一个多月。一开始蓝蓝还以为只有自己这么闲,很快便发现除了李老师和阿成,大家都是这么闲。有专门的家政定时上门,现在是连家务活都不用干。 这就是有钱人的生活啊? 蓝蓝心里正感叹,注意到红杏出门的时候给阿蛮使了个内涵很丰富的眼色,心里正想着一会要不要跟着阿蛮出去,阿成回来了。 阿成还是咋咋呼呼的,进屋就叫苦叫累,又问蓝蓝生意是不是全部放完了,怎么这么久都不用干活。 蓝蓝手里剥着葡萄,嘴里胡乱应着。 阿蛮将手里的书放到一边,看了阿成一眼,说:“今天怎么这个点回来?” 阿成一屁股坐在蓝蓝身边,抢了她刚剥好的葡萄丢进嘴里,一声长叹,然后很放松地往后一躺。 “你那个同学,叫程敏的,辞职了,你知不知道?” 阿成闭上眼睛,漫不经心地问。 阿蛮有点意外地说:“是吗?她没跟我说。” “那你也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阿成问。 阿蛮笑了笑,说道:“她领到提成那天给我打电话说了声谢谢,这两个月没联系。” “就这样?”阿成坐起身,意外地问,“你帮她那么大个忙,她就说了声谢谢?” 阿蛮反而乐了,反问道:“要不你想怎样,以身相许?” 阿成悻悻地闷哼一声,不再说话。 阿蛮顺口问道:“你怎么知道她辞职的?” 阿成说:“我联系不上她,去了她住的地方,才知道她都搬家了。” 阿蛮听完,皱了皱眉,却没多说什么。 阿成浮躁地说:“你不打算问问她去哪了?” “我为啥要问,她想告诉我自然不会瞒着。”阿蛮理所当然地说。 阿成忽然怒了,生气问道:“你不是说她对你很重要吗?怎么这么不关心?” 阿蛮更乐了:“关心也不必一定要知道她在哪啊。” 阿成恼火地问:“你不知道她有难处?” “她都去你店里找工作了,肯定有难处啊。”阿蛮从容笑道,“现在她赚到钱了,小一百万呢,有什么难处现在也该解决了。” 阿成和蓝蓝听得有点懵,阿蛮又说:“若是还不能解决,寻求帮助她总该会吧。” “有这么多啊?”阿成回过神,才怔怔问道。知道程敏赚到钱了,却想不到竟然这么多。 蓝蓝忍不住四顾,打量这套精美的别墅,随口问道:“蛮子,你到底有多少钱啊?我不想干活了,你养我行不行?” “那哪成呢,不想干活赶紧找个男人嫁了啊。省得一天到晚一双贼眼到处乱瞄。”阿蛮顺嘴调侃。 第191章 东窗事发 虽然吃瓜的兴致很高,蓝蓝也不能一直在家呆着,得去鹏城进货,手里的店铺也还有小半没有盘出去。 阿成打探程敏的消息未果后,回家越发少了。棉花和红杏都猜测他谈女朋友了,因为几次回家拿东西,副驾位上都坐着女生。 阿蛮却认为未必是女朋友,不然应该请进家里坐坐。 阿蛮这么一说,棉花和红杏就留上了意,果然发现,几次回来,副驾位的女人不是同一个。阿成不请人家进屋,自己也不久呆,车停在门口,除非家里人喊他,或者停下来逗红红,否则拿完东西就走。 棉花担心阿成学坏,阿蛮和红杏却乐见他如此,理由是年轻有谁不混账。 棉花的生活非常简单,阿蛮不在家,她就接送小孩买菜做饭,阿蛮在家,她就绣花种花或者练瑜伽。 李风铃越来越忙,红杏也几乎不用管小孩,以至于糖糖和红红的同学家长都以为棉花才是妈妈。离谱的是,很多人还错把阿蛮当成爸爸。 两个小家伙似乎有默契,别人误会棉花是妈妈时,都解释那其实是奶奶。每次看到别人惊讶得难以置信的表情,小家伙们都特别开心。 因为小家伙们抗议,阿蛮的面包车终于卖了,换成两辆,一辆商务车加一辆女式摩托,商务车便于带家里人出去玩,女式摩托接小孩不拥堵。 不管是沉湎于家庭生活,还是沉湎于红杏的温暖怀抱,阿蛮上班越来越少。入冬不久,品先成功上市,庆功宴上,阿蛮非常低调地没坐上首的那一桌。跟袁品特别提起时,袁品才意识到,当年突兀闯进车间来找工作的家伙,怕是准备撂挑子了。 “记得你讲过,一个系统是否科学合理,有两个判别标准,一是能够自动运转,二是能够自我纠偏。品先走到这一步,自动运转没问题,能否自我纠偏还有待观察。你不想上班就少来,离职就不要想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需要你来纠偏。” 袁品这样说,提前堵住了阿蛮提离职的嘴。 体谅阿蛮的心境,袁品特意给阿蛮安排了一桌熟人,陈三、顾家、黄诚、龚庆丰和阿福还有几个合作伙伴,里面竟然有韩进。 这个组合非常奇怪,黄诚和阿福的级别够不着这一桌,却偏偏就给凑进来了。合作伙伴们更不应该安排进这一桌,却是韩进他们主动要求的。 公司上市,韩进这帮临时入股的小股东,受益远超公司的中层管理。做生意讲究个互惠,但能做好这一点的人却不多,因为总需要有一方率先表现出诚意。率先让利意味着率先吃亏,韩进他们都是精明人,竞争关系一旦解除,这几年是如何一步步走到现在的,自然历历在目。 大家对阿蛮的感激,都发自深心。韩进在感激之外,还多了一重敬意。 趋利之人,这份敬意倒也不值得什么,但至少感情是真的,酒宴上的气氛总不会差。 开席没多久,发展银行的何谦在袁品的陪同下,专程过来敬阿蛮的酒。 何谦这几年事业腾飞,用袁品的话说,已经摸到发展银行的顶峰,位子比他高的没几个了,年纪还都比他大几轮,年纪相当的,就算有深厚背景加持,也只够吃他的尾尘。 简单说就是,发展银行是大银行,何谦是大人物。 只是品叔说的不全对,何谦不是没背景,厚信投资的孟桐韵就是他的背景。 阿蛮是心知肚明的,却仍旧意外,因为自己跟何谦没有直接交织。 “有本事的人很多,讲原则的人也不少,没本事却坚持原则的人寸步难行,有本事不讲原则能得一时便利,却终究成不了人物。” 见阿蛮一脸疑惑,何谦含笑从容说出这么一句。 阿蛮听着有点耳熟,一时又想不起来。 何谦继续说道:“所以,有本事还甘愿坚持原则就更加难能可贵,这样的人才能够也应该成就一番事业。” 说完,跟阿蛮碰一碰杯,何谦豪爽地大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阿蛮这才想起,这段话是跟品叔聊天时,自己评价何谦的。品叔跟自己聊何谦,想必跟何谦聊天的时候也没少说起自己。 阿蛮不好意思地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本来不该如此唐突,只是唐总极少露面,下次相会又不知要等到几时,所以特意过来认识一下。”何谦又解释一句,心意相当诚恳。 阿蛮于是又回敬一杯。 望着何谦离开,陈三才调侃阿蛮道:“唐总面子好大,大银行家都专程跑过来敬酒,啧啧······” 所有人都知她故意夸张,都配合地起哄敬酒,阿蛮推来挡去,终究难却盛情。 阿蛮今天没开车,因为李风铃到佛城学习,答应回程时过来接他。 酒宴还没结束,阿蛮已经烂醉,出了酒店,李风铃的车已经在路边停着。 “你不会吐我车上吧?”李风铃冷着脸说,“你要吐的话,最好先吐干净,一会吐我车上我跟你没完。” 阿蛮嘿嘿傻笑,钻进副驾把座椅放倒,躺下了才想起系好安全带。 不知走了多久,阿蛮感觉车不动了,醉眼朦胧地睁开眼,才发现正停在一处偏僻的拱桥上,明月高悬,李风铃正趴在护栏上抽烟。 听到阿蛮下车,李风铃扭头,把烟盒递向阿蛮。 阿蛮摇了摇头,说:“李老师,你还抽烟啊?” 李风铃淡然说:“总是学不会,偶尔抽一根。” 阿蛮醉意深沉,迷糊地走到李风铃身边,也趴在护栏上看桥下流水。 “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叫老师,我不当你老师很多年了。”李风铃说。 阿蛮傻笑着含糊问道:“那叫什么,风铃?还是李老师好,叫习惯了。” 李风铃却很坚持:“为什么不可以?你都叫妈妈棉花,叫我风铃就挺好。” 阿蛮还迷糊,只憨笑应着。 李风铃吸了两口,把还剩大半截的烟弹进河里,扭头看着阿蛮,长出一口气,才问道:“你跟红杏的事情,打算怎么办?” “啊?我跟红杏什么事?” 顿时酒醒了一半,阿蛮睁大眼睛准备狡辩。 李风铃冷冷一笑,说:“昨天红杏有点干呕,都以为是感冒了,我是过来人,看那样子,更像是怀孕。” 第192章 算个屁 李风铃冷冷一笑,说:“昨天红杏有点干呕,以为是感冒,我看那样子,更像是怀孕。” “啊?”阿蛮嘴巴张得老大,这一下不是装出来的。 忽然意识到李风铃正冷冷地审视着自己,酒立刻吓醒了。 看到阿蛮这个反应,李风铃哪能不知。阿蛮还没想好狡辩之词,啪地一声,结结实实挨了一个大耳光。 阿蛮被抽懵了,却没等他反应过来,李风铃已经气冲冲地上了车。 听到引擎启动,阿蛮才想起要上车,车却不等人,一溜烟飙远了。 阿蛮愣在当场,想过会东窗事发,却没料到这么快,更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车尾灯消失在视野,阿蛮只好打起精神往前走,晚风一吹,人清醒了不少,脸颊上火辣辣的痛。 这条路真偏僻,往来的车很少,也不见有行人,阿蛮走了几分钟,前面是个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只好停下来。 好在没一会,李风铃又掉头回来,停在阿蛮身边,降下车窗。 看到李风铃寒霜笼罩的脸,阿蛮有些发怵。李风铃冷声说:“上车。” 车开得很快,阿蛮不敢劝,只小声问道:“李老师刚才说的,是不是真的?” 李风铃不理,狠狠踩了一脚油门。 阿蛮不敢再问,更小声地说:“我会负责的······慢一点呀。” 一路上,李风铃再没说话。 阿蛮忍不住思绪纷飞,自己真要有孩子了? 这个世界完全不一样了,生活完全不一样了。品叔的小孩是第一个,当时感觉还不够强烈,现在,自己也有小孩了,这是第二个,他们都是那段人生里不曾存在过的。 所以,这是完全不一样的全新的人生。 兴奋之余,阿蛮不禁又想到红杏,她自己似乎都还不知道。她知道了会怎样?应该会很开心吧?想起红杏妩媚温柔的样子,阿蛮觉得她加倍美丽了······ 李风铃察觉到阿蛮走神,有点路怒症地猛按了两下喇叭。阿蛮被打断思绪,又开始想象着其他人知道这个消息会是什么反应。 棉花?肯定是高兴的。蓝蓝?她没理由不高兴。阿成呢? ······ 车到家门口,阿蛮都没想清楚怎么应对,一路上摇晃,不只醉意又回来了,还差点晕车呕吐。 没直接开进车库,因为黎太平正背着手,在车道边等着。 李风铃把阿蛮赶下车,阿蛮想跟老黎打个招呼就赶紧回家。 黎太平却说:“走,咱们去小孟家里坐坐。” 阿蛮满脑子红杏怀孕的事,对老黎的邀请就不大情愿,但又不好拒绝,只闷声跟在后头。 这片小区的安保由厚盾安保公司负责,规格很高很安全,老黎穿得宽宽大大,手里还夹着根雪茄,一副轻松惬意的样子。 孟桐韵家的小院门开着,进了院门,正门的楼台上立着一名安保。两个人也不招呼,径直入内。 大客厅里,孟桐韵和江敏敏都赤着脚蜷在沙发上,只黎聪端正坐着,每人面前一杯红酒。看到黎太平身后一脸胀红的阿蛮,江敏敏灿然一笑:“唐总可算是回来了,你这是喝了多少酒啊,脸红成这样?” 孟桐韵眼尖,哈地一声笑道:“脸上怎么回事,你这是被女人打耳光了?” 一句话,引得黎太平都扭过头来看。 “呀,还真是,脸这么黑都能看清手指印。”黎太平落井下石说道,“我刚才接到小唐,他是从李老师车上下来的。小唐,老师的豆腐你都敢吃,比杨过还出息,厉害!” 一句话说得屋里人哈哈大笑,阿蛮一张老脸涨得更红,仗着醉意还在,厚着脸皮问:“我喝醉了,你们找我喝酒的话就免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哪能呢!”黎太平生怕阿蛮真走,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厚信今年这一番操作,我是看不懂了,你不给我说清楚,今晚就别回去了。” 黎太平是最早扶持阿蛮的人,也是最信服阿蛮的人之一,长久以来,阿蛮的所有决策,他几乎都是言听计从。收获的回报也是巨大的,晶鑫集团的主业固若金汤,晶鑫地产也如日中天,已经是羊城地产的头部企业,晶鑫投资更是紧跟厚信脚步成绩斐然。 只晶鑫投资的体量,就与厚信投资的国内体量不相上下。 晶鑫集团是何等庞然大物,由此可见一斑。 稳坐岭南民企第一的宝座,体量巨大,可阿蛮提示风险时,黎太平依旧信服,迅速调整战略。只是随着不断出清低效资产,压力也日渐增大,世界经济一片热火朝天的兴旺景象,晶鑫手里的现金却趴在账上闲置,做生意比之逆水行舟更难,就算黎太平在公司一言九鼎,也绝不可能像孟桐韵掌控厚信一般说一不二。 晶鑫集团账上趴着的现金铁定是天文数字级别的,否则黎太平断然不至于这样。 阿蛮醉意虽浓,毕竟有几分清醒。傻笑一声,说:“老黎,你要真压力大,厚信手里都是优质项目,都卖给你。现下除了你,别人也买不起了。” 这话惹得江敏敏和黎聪都笑了起来。 黎太平两眼一瞪,说:“你耍我呢吧?厚信这一整年都在卖资产,现在账上现金九十多个亿,还卖,公司不要了?” “这不还有一多半没卖掉吗?有钱要啥买不到?”阿蛮困得很,说着往后一躺,眯起了眼睛。 黎太平见阿蛮这么决绝,忍不住又问道:“你就这么确定,现在世界经济可都是一片大好啊?” “所以突然崩盘,才更加吓人啊。” “可是,”黎太平还是疑惑,“金融危机暴发,后面如果大通胀怎么办?” 阿蛮身子软趴趴地向一边歪倒,头枕在孟桐韵腿上,膝盖顶到江敏敏的腿,江敏敏看黎伯伯等得急,忍不住掐着阿蛮的肉,狠狠揪了一把。 阿蛮倒抽一口凉气,睁开眼,打起精神说:“风暴之后肯定是通胀,但在危机之中,所有人都急着变卖资产保命,资产价格会低到不敢想象,人家还求着你买。” 黎太平听着也有些心动,却问:“万一危机没暴发呢?” “没暴发更好啊,手里不是还有一半多优质资产吗,增值速度肯定比货币贬值要多······顶多就是少赚点。”阿蛮只觉得困意渐浓,说话都有点乏力。 “有实力的买家就那么多,还没卖掉的资产怕是卖不掉咯。”阿蛮悠悠说了声,又闭上了眼睛。 黎太平看他这个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大声问道:“老实跟我讲,你搞这么多现金,是不是还等着耀丰基金闽省的那个面板项目崩盘?” 正感觉孟桐韵搭在自己脸上的手冰冰凉凉的很舒服,阿蛮又被这一声吵起,忽然想起还得回家,陡地弹起,含糊说道:“呀,不行,再不回去就睡倒了。” 几人看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发笑,阿蛮摇摇晃晃站起,拍了拍黎太平的肩,说:“人家爱怎么想怎么想,他以为那是多了不起的项目,在我看来,那算个屁。” 第193章 差点暴露 战略误判,后果会很严重。 黎太平找孟桐韵和阿蛮确认,是因为压力过于大了。如今见阿蛮虽然醉意深浓,态度却坚决,对自己的判断自信且笃定,黎太平不由得放心不少。 阿蛮醉了,却保留两分清醒,还记挂着李风铃说的事,心里怀着一种昏昏沉沉的欢喜。 “不跟你们说了,红杏有宝宝了,我得回去看看她。” 阿蛮傻兮兮地笑着,说漏了嘴也浑然未觉,摇摇晃晃地出门而去,只留得一屋子人瞠目结舌。 回到家里,大厅里空荡荡的,从回转楼梯上楼,才听到棉花卧室里孩子们的笑声,心里念着红杏,阿蛮迷迷糊糊地来到她房门前。正好红杏洗漱完包着头发出来,打开门,两个人面面相对。红杏一脸诧异,阿蛮傻傻一笑,栽倒在红杏怀里。 搞不清阿蛮什么情况,但他的笑十分窝心,红杏脑子一抽,也没叫人,自己费老劲把阿蛮扶到床上。闺女红红跟棉花睡了,红杏便像是捡到宝一样,枕在阿蛮的心口,痴笑着睡了。 第二天一早,阿蛮从软绵绵的大床上醒来,一吸鼻子,尽是红杏的香味,红杏却不见了。 将卧室门打开一条缝,红杏似乎在楼下忙活早餐,阵仗不小,满屋都能听到她的欢声笑语。阿蛮嘿嘿一笑,就要开门出来。 一打开门,就看到过道那头路过的阿成,阿成听到开门声回头,正好跟阿蛮四目相对。 阿蛮愣住了,阿成也愣住了,不过很快阿成便瞪大双眼,愤怒之火腾地烧了起来。 眼看阿成就要冲过来,阿蛮连忙解释:“别误会,我走错房间而已。”说完还故作镇定地笑了笑。 阿成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阿蛮:“哄鬼呢!” “你满脑子瞎想什么呢?你看我衣服都穿得好好的,能有什么事?”阿蛮说着,还转了一圈。 昨天醉成一摊泥,确实干不成什么,这句真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阿成不禁迟疑起来。 这时候红杏喊吃饭的声音从楼下传来,阿成眉头皱了皱,攥紧的拳头松了松,阿蛮小心地笑了笑。 阿成终于哼了一声,扭头下楼去了。 阿蛮长舒一口气,拍拍心口走出过道,才到扶栏边,就看到斜对面的栏杆边,李风铃正冷冷地看着自己。 阿蛮一脸的笑顷刻僵在脸上。 红杏手脚麻利地干活,今儿穿一件宽松的针织衫,更加衬得她肤色红润。阿成心里有了怀疑,观察自然细微起来,才发觉自己久不留心,红杏在不知不觉间,气质样貌都远非往常。尤其此时她欢喜愉悦,更显得眉眼娇俏······ 阿成忽然心里慌乱起来,仿佛才想起嫂嫂只不过比自己大两岁,还有漫长的美好人生。可是,自己应该把她怎么办呢? 红杏盛了一碗粥放到阿成面前,念叨说:“发什么呆呢,你回家是越来越少了,连红红都抱怨你了。” “蛮子怎么跑你屋里去了?”阿成突兀说道。 红杏只愣了一瞬,便若无其事地笑道:“快别提了,说起这个我就来气,蛮子昨天醉成一摊泥了,我才一开门,直接就栽在我地毯上,死猪一样,挪都挪不动。” 红杏手里给人盛粥,半点不停,自然得仿佛日常闲话,又补充说道:“你是不是看他衣服鞋子都没脱?我搬不动,就懒得理他了。” 说完,还恼怒地瞪了阿蛮一眼。 阿蛮心中暗喜,红杏厉害呀,该解释的一句没解释,却又好像什么都解释清楚了。别人还没法挑刺,因为说的都是实话。 其实就算想挑刺,也不会在这时候,红红和糖糖都在桌边坐着,谁都不愿意让小闺女们听多了。 阿蛮偷偷瞟一眼,棉花正审视着红杏,李风铃面无表情,阿成低头默然无语。除了糖糖调皮敲碗的声音,桌上安静得过分。 这事迟早要官宣,太突然了不好,这样子给大家个缓冲,反而更佳。阿蛮忍不住向红杏投去一缕赞赏目光,恰好红杏也偷偷瞅过来,两人目光一触即收,都低下了头。 阿蛮心头窃喜,又不想在这个氛围久待,碗一推,问两个丫头:“你们都吃好了没,今儿幺叔送你们上学。” 丫头们欢呼,阿蛮趁机起身上楼换衣服。 红杏将阿蛮送到门口,安慰说道:“放心,我知道怎么办。” 不知道红杏打算怎么办,阿蛮还没跟红杏私下聊过,怀孕的事情都还没有定论。 送完小孩回来,要上班的都走了,也不见红杏的影子,只棉花在花园里浇花。 跟红杏商量好之前,阿蛮不打算先跟棉花说,正想去找红杏,却被棉花叫了一声。阿蛮走过去,棉花却不说话,只专心浇花。反正没有紧要事,阿蛮索性站一边看着。 棉花浇完花,在一旁的藤椅上坐下,平静说道:“什么时候抽个时间,把家里小院重修一下。出来之后就没回去过,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不明白棉花为什么突发奇想,阿蛮笑笑说道:“还那样呗,蓝蓝经常回去,上回我也跟蓝蓝红杏一起回去过。” “红杏······”棉花欲言又止,“你没有欺负她吧?” “怎么会,你看红杏像是被人欺负了?”阿蛮狡辩,只当没听明白棉花的言外之意。 棉花看着阿蛮,似乎颇为感慨,柔声说道:“原先我以为你会喜欢小孟,后来我想小江也挺好的,要不是你自己争气,她们那样的人家,我本来是不敢想的。李老师人不错······红杏,当然也是好姑娘。唉······” 阿蛮听得一头雾水,笑问道:“秦棉花同学,你今儿是怎么了?” 棉花凝视阿蛮双眼,认真说道:“我从来不管你,她们都是好姑娘,你选谁都可以,但是,你只能选一个。知道没有?” 棉花是认真的,只不知道棉花知道多少。 阿蛮只好点头应是,找个由头开溜,再去找红杏。红杏看阿蛮一副偷偷摸摸的样子,以为他还在为昨夜睡得太死追悔。听到阿蛮问起是否怀孕,也很意外,只一想感觉还真有可能。 阿蛮见红杏果然不自知,一时反而无措。红杏却很是欢喜,安慰说,别担心,真要有啦,棉花那边更好说。 “只有橙子麻烦一点,他总不可能为难我,可我不想他不开心。”红杏忧心,脸上仍旧含着笑。 “咱们结婚,橙子就没啥可说的了。”阿蛮果断说道。 红杏抬头盯着阿蛮,目光灼灼,脸上绽放出幸福喜悦,忽地捧起阿蛮的脸,拉近身踮起脚亲了一口。 阿蛮被亲得晕晕乎乎,却没听见红杏说可,或是不可。 第194章 敌人派来的卧底 红杏果然有了。 阿蛮决心负起责,有了这份决心,欢喜的心情就纯粹起来,也不用担心暴露了,只要考虑什么时候公布。 红杏说这事交给她,不用阿蛮操心半点,可许多天过去,蓝蓝都回来了,也没见红杏行动。 阿蛮表面上窝在家里偷懒,实际上遥控海外业务,一点也不省心。织梦人的事也不少,就算阿蛮放手不管,光是了解群里都发生了什么事,每天也需要不少时间。 岁月静好,只是阿成回家的时间更加少了,这一点还是蓝蓝先发现的。 很快又到年末,厚信今年的尾牙宴比往年早了将近半个月,孟桐韵要求阿蛮一定参加。 厚信卖了一整年的资产,估值总是有泡沫的,而变现不可避免的会挤破泡沫,所以账面上除了现金多了,其它数据肯定好看不起来。 这使得后面引进的五大投资人意见很大,同样的情况下,连黎太平都感觉压力巨大,孟桐韵想毫无压力是不可能的。 阿蛮理解孟桐韵的压力,尽管觉得自己参加也没啥用,仍是答应下来。 红杏的肚子就快瞒不住了,当然不能带红杏赴宴,这一回阿蛮带上了蓝蓝。 宴会酒店依旧定在白天鹅,假期加长,工资奖金不减,这让原本士气不高的员工们振奋不少。 这也是最为纯粹的一次尾牙宴,除了吃好喝好玩好,没有任何浮夸的活动。按照往年惯例,孟桐韵给阿蛮在偏远角落单独安排了一桌。当厚信的员工们在台上唱歌起哄时,阿蛮和蓝蓝躲在一边,安逸地吃喝。 蓝蓝吃美了,随口说道:“橙子准备买房子,你知不知道?” 阿蛮愣了一下,却不接话。阿成可能对自己有点意见,好在自己心不歪,如果阿成知道自己打算娶红杏,应该就不会生气了吧。 蓝蓝见阿蛮不做声,顺嘴又问道:“今儿怎么不带红杏来?” 反正这事也瞒不住,阿蛮索性说道:“红杏怀孕了,我打算娶她。” “啊?!”蓝蓝失手将一块烧鹅掉在桌上,瞪大眼睛意外地看着阿蛮,很是不能接受,这个大男孩一样的发小,忽然宣布一个这么男子汉的消息。 莫昊和桑若兰坐在桌子对面,正吃得专注,看到蓝蓝这样,好奇地凑过来问:“怎么了?” 阿蛮当然不会跟他们说家事,笑着说:“我跟蓝蓝说桑姐姐看上去像是有宝宝了。” “啊?”莫昊张大嘴巴,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桑若兰。 桑若兰掩嘴轻笑:“阿蛮耍你的啦,这都看不出来?” “哈,大意了。”莫昊哈哈一笑,拎起酒瓶凑过来倒酒,“别光吃菜,喝酒,喝酒。” 与莫昊碰了一杯,阿蛮忽然意识到什么,问道:“怎么今天没看到声哥?” 莫昊的笑变得有点僵硬,在阿蛮疑惑的目光下,他才凑近来,压低声音说:“大孟总的股权不是质押了么?已经卖掉了,我也是上午才听说。” 阿蛮听了,愣在当场。 不等阿蛮发问,莫昊又说:“大孟总要用钱,可能觉得厚信既然卖资产,退股拿钱和卖股权,差别不大,别人开价合理他就卖了。” 虽然海外业务才是大头,但厚信是大家的根基,孟梧声突然变卖股权,虽然经济上对大家没多大损害,情感上却一时不能接受。 这不像是孟梧声的风格,只不知道孟桐韵会是什么反应? 阿蛮还在发愣,正好孟桐韵和江敏敏都端着杯酒过来。 “你都知道了?” 只看阿蛮这副表情,孟桐韵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阿蛮苦笑一声:“看你样子,好像还撑得住嘛。” 孟桐韵淡然说道:“有什么撑不住的,没有哥哥的股权,我们加上黎总,还是稳占多数。” “对啊,何况还有我们何家,肯定也站你这边。”莫昊插嘴说道。 孟桐韵举杯碰了碰阿蛮放在桌上的杯子,淡定笑道:“就算失控,厚信没了咱也不是亏不起,这话可是你说的。” 事实不可能像表面这么轻松,这话却也算不上错,阿蛮举杯陪孟桐韵喝了一杯,问道:“知道是谁买的吗?” “鹏城游家。” 阿蛮听罢,忍不住伸长脖子,望了望靠近舞台那一桌,陆耀祖身边坐着的,就是游家的代表。 游家跟莫家一样,都是陆耀祖领着入股厚信的五家之一。这五家是后来者,所占股本又偏低,所以一向都是整体行动。 阿蛮扭头,好奇地问莫昊:“你老是跟我们混在一起,就不怕他们有意见?” 莫昊奇怪地一笑,很有点恶趣味地说道:“怎么会,他们查过了,厚信另外一个大股东叫唐蛮,只是这个唐蛮履历清晰又毫无背景,没有人相信他就是真的股东。大家猜测真正的股东如果不是小孟总,就只可能是孟教授。是孟教授的可能性最大,这样一来,所有的事情都能讲得通。所以······” 莫昊故意停顿了一下,环顾身边诸人,实在有点憋不住笑,才说道:“所以,我其实是敌人派来的卧底。” 莫昊这么一说,孟桐韵和阿蛮都没能忍住笑。 陆耀祖那帮老江湖,怕是做梦都想不到,莫昊这个现实中与孟桐韵和阿蛮没有任何交织的家伙,事实上早就认识。 江敏敏不知道织梦人的事,但她负责海外业务,织梦人那边的资金又都是以莫昊为代表,她当然能确定莫昊是自己人。 只桑若兰和蓝蓝听不太懂,却也知道他们必然聊到了很重要又有趣的地方。 笑过后,阿蛮悠然问道:“他们到底打什么主意?精诚合作,大可不必这样,又不是没赚到钱。” “群主啊,”莫昊夸张的叫一声,“那只是你的想法,表面上看,以前他们的诉求是要话语权。现在,决策权他们拿不到,话语权肯定是有了。” 阿蛮看一眼孟桐韵,见孟桐韵没啥反应,才说道:“要是这么感兴趣,为什么不出个价,整个儿卖给他们都成啊。” 莫昊嘿嘿一笑,没接话。 聊到这样的问题,就连孟桐韵都没插话,江敏敏更不可能多嘴,桌上反而安静了下来。 阿蛮笑问道:“你们家的生意怎么样了?” 莫昊咽下食物,又给孟桐韵她们倒酒,嘴里说道:“经济这么好,谁肯听我的?我老豆兄妹三个,只我老豆完全让我安排。” 阿蛮哈哈一笑,说:“那也好啊,至少你在老豆面前话语权够够的了······怎么样,想好什么时候带桑姐姐回去见公婆了没?” 第195章 有故事 坐到阿蛮身边后,孟桐韵放松许多,只提及陆耀祖又探她口风,看她是否对闽省的电子面板项目有意。 阿蛮笑道:“这项目是不错,他自己看好,专心追投就是了,怎么老是盯着厚信?不理他,爱咋咋滴,来,喝酒喝酒。” ······ 孟桐韵放了假,每天无所事事,经常来阿蛮家蹭饭。江敏敏住孟桐韵家,自然也会跟着来。 阿蛮也整日清闲,袁品打电话要他品先尾牙宴那天一定参加,阿蛮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还去啥啊,品先运行得这么好,我趁机退休才是正理。气得好脾气的品叔骂骂咧咧半天才挂电话。 又几天,李风铃也放假了,全家就只阿成还是经常不见人。 家里人一多,棉花又不喜欢请厨师,阿蛮想大家吃好一点,就得亲自下厨。好在除了阿蛮,家里都是女人,还都乐意帮着打下手,不知不觉间,厨房竟然成了最热闹的地方。 红杏平常喜欢穿贴身的显身材的衣服,用她私下跟阿蛮开玩笑的话来讲,这样又辣又骚。但最近她开始穿宽松衣裳,鞋子也换成了平跟休闲鞋。阿蛮知道为什么,只不明白她怎么还不跟棉花说。 阿蛮一直在等棉花的反应,没留意到家里气氛正悄然变化。 孟桐韵和江敏敏有意识地与阿蛮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蓝蓝也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李风铃更是客气而清冷。就连红杏和棉花,都有种既期待又担心的情绪。 部分人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发生,而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有事情即将要发生。 棉花是藏不住事的,终于有一天,阿蛮发现棉花神情复杂坐立难安,时而欣喜时而隐忧。阿蛮目光与红杏一碰触,立刻明白红杏已经跟棉花说了。 午饭的时候,棉花吩咐道:“下午全家一起采购年货去,蓝蓝给橙子打个电话,叫他明天晚上一定回来吃饭。” 棉花很少用命令的语气,就连孟桐韵都听得出来有大事要宣布。 孟桐韵和江敏敏是听过阿蛮酒后失言的,忍不住拿眼偷偷打量红杏。红杏只埋头吃饭,脸颊红红的,却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李风铃也在审视红杏,神情更加清冷。 听了棉花的话,蓝蓝夸张地欢呼,阿蛮开心地矜持应好。 然后饭桌陷入短暂的沉默。 “当家的,”李风铃轻唤棉花一声,低着头,缓缓说道:“我想带糖糖回老家过年······出来羊城四五年了,都没回去过过年······我计划很久了,明天就走。”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就连糖糖都毫无准备,小丫头一脸错愕地叫了一声“妈妈”,李风铃却不敢看她。 这个消息太突然,棉花想不通,只好拿出她并不威严的架势,皱起眉头说道:“那怎么行?你老家也没别人了,我们就是一家人,这时候要走,想也别想!” 李风铃不做声,蓝蓝连忙帮腔说道:“是啊,婶子说得对,李老师你这时候回去住哪里?二中那房子不是借给别人了吗?你还带着糖糖呢······” 这般景况,孟桐韵和江敏敏也出声附和。 李风铃不用抬头,也知道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着自己。默然顿了片刻,李风铃才慢慢抬起头,装作若无其事地伸筷子夹菜。她这般反常,众人疑窦更甚,李风铃才嚼得两口,终于撑不下去,放下碗筷,只留下一句:“你们慢吃,我吃好了。”便起身上了楼。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李风铃,直到听到她在楼上的关门声,才齐刷刷转过头来看阿蛮。 阿蛮却是一头雾水,满脸不明所以的蠢相。 江敏敏跟着孟桐韵从唐家出来,突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孟桐韵回头嗔怒地瞪她一眼。江敏敏告饶地笑笑,又摇着孟桐韵的胳膊说:“下午我们也一起办年货去······你不想去?嘻嘻,今儿这事一看就知道有故事,我总觉得阿蛮就要倒大霉了。” 孟桐韵也是相当好奇,阿蛮决定娶红杏寻常人已经很难理解,只这一点就够叫人八卦的了。棉花忽然宣布采买,又要所有家人都到场,很可能跟阿蛮和红杏的事有关。可李老师忽然来这么一出是为哪般? 自己能猜到可能跟红杏怀孕有关,是因为阿蛮说漏了嘴。李老师没理由从棉花的话里猜到什么,棉花可啥都还没说呢! 江敏敏见孟桐韵一副蹙眉深思的样子,不禁得意地嘿嘿一笑。 出发采买的时候,阿蛮没叫孟桐韵,却是他的商务车才出门,江敏敏的越野车就跟了上来。 在商场车库碰上,阿蛮还有点吃惊,皱起眉头问孟桐韵:“就这样出门?你的保镖呢?” 孟桐韵一笑:“买个年货,带什么保镖,你先顾好自己吧。” 江敏敏也忍不住凑到阿蛮身边,低声嘲笑道:“桐韵的意思是,怕唐总你有保镖也没用,该挨的揍,再厉害的保镖也不敢拦。” 阿蛮愣了一下,才明白话里意思,不由得悻悻的,也很无奈。 采买是件快活事,各人都推了手推车,兴冲冲往里去,只有孟桐韵兴致全不在此,缀在棉花身后来到金铺柜台。 转了一圈,棉花看上一对用料扎实的手镯,一问价格二万八一支,还只成对卖。 棉花在柜台前看半天下不了决心,孟桐韵以为她钱没带够,不禁凑上前去。 棉花看到孟桐韵,把手里的镯子递过去。孟桐韵接过金镯,挺沉的,做工精美,就连她这种不太喜欢金饰的人,看着都觉得悦目。 售货小妹介绍说道:“这是我们店的精品,大师手艺,只此一对,不单卖。” 没等孟桐韵问棉花够不够钱,棉花已经下定决心,说道:“买一对也好,五万五。” 售货小妹愣了一下,赔笑道:“我们店都是明码实价······” 棉花打开手提袋,哐哐拿钱,一匝匝的百元大钞在柜台堆起,然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售货小妹。 孟桐韵第一次见棉花这么虎,售货小妹也被镇住了,只犹豫了一秒,便爽快的应道:“那行,全听您的!” 说着从柜台后面搬出一台点钞机。 第196章 事故 第二天,孟桐韵和江敏敏早早的就来到阿蛮家,以为会有故事,却发现并没有什么不同。棉花平静,李风铃冷淡,红杏满足而快乐,蓝蓝跟所有人都保持着安全距离,却又小心地窥探着家里每一个人。 午饭很丰盛,但阿成还没回来,重头戏应该在晚餐。 下午没人外出,大家各自悠闲。 黄昏时候,阿成回来了。才露了个脸,就被红杏叫到楼上去了。 下来的时候,阿成黑着一张脸,气恨恨地往阿蛮对面一坐,狠狠地盯着阿蛮。 对红杏是认真的,阿蛮自觉没有理亏的地方,半点不让地跟阿成对视,退让即是心虚,气势上绝不能输。 阿成显然被红杏警告过了,也知道阿蛮是负责的,只是一种不可名状的被羞辱与损害的感情,总挥之不去。阿蛮这样半点不让,更叫阿成恼怒难当,却偏偏发泄不出来。 孟桐韵和蓝蓝都担心他们会吵起来。这时候,棉花在厨房叫阿蛮,阿蛮起身,离开之前忽然笑了,身子倾向阿成,轻快地笑道:“这是好事啊,是最好的安排。” 阿蛮还想去拍阿成的肩,被阿成扭身躲过了。看得出来阿蛮是真开心,也不介意,哈哈一笑,进厨房掌勺去了。 蓝蓝看在眼里,笑骂道:“想到红杏嫁给蛮子,我心里也是怪怪的,这对狗男女,呸!” 笑骂不是真的骂,蓝蓝声音不小,阿成肯定也听见了。孟桐韵和江敏敏在一边听了,也是笑嘻嘻的。说到底,这其实是件大喜事。 红红带领糖糖,从花园里捞了半桶小金鱼提在手里,唱着歌儿进了屋,献宝一样拎到阿成面前:“二二,你看我养的金鱼靓不靓?” 阿成看了一眼这两个女土匪,没好气地捏了捏红红的脸蛋:“去把手洗干净,快吃饭了。” 看着两个丫头跑开,阿成忍不住笑了笑。 确实是喜事,有什么可纠结的? 饭菜上桌,外面天也黑了,都知道棉花今儿要宣布大事,所以棉花还没发言,所有人都没动筷子。 一桌子人,除了李风铃只隐约猜到,其他人都明确知道棉花将要宣布什么。所以除了李风铃表情冷淡,阿成心境复杂,其他人都面带喜气。 棉花含笑招呼大家落座,才矜持说道:“本来,我们就是一家人,一起搬来羊城,一起生活这么多年,和和美美的,日子过得很美。我是看着你们几个长大的,知道你们迟早都有长大成人的一天,只是啊······” 棉花对阿成温和地笑了笑,目光又扫过红杏蓝蓝和阿蛮,最后再回到红杏身上,才笑着继续说道:“只是没想到,时间过得这样快,一转眼你们都到了万家立业的年纪。红杏丫头最是命苦,多少磨难都受尽了,我总想着,咱们进了大城市,总归能给你找个好人家。丫头呀,谁想你这么没眼力劲,看上我家这个没心没肺的······” 红杏低下了头,江敏敏和蓝蓝都轻声一笑,孟桐韵忽然有点儿伤感,只阿成不知该喜还是该悲。阿蛮不敢抗议,尴尬地挠了挠头。谁都没有留意到,李风铃表情木然,目光里却忽然恐慌闪动。 “红杏是个好闺女,”棉花郑重说道,“红杏能看得上我们家唐蛮,是唐蛮的运气。唐蛮,你向来性子野,好在这一回没叫老娘失望,有责任肯担当,是个男子汉!” 棉花从身后拿出一个锦盒,放在桌上,才欢喜说道:“你们彼此相许,妈妈心里也欢喜,妈妈祝福你们。红杏丫头,这对金镯子,算是妈妈的一点心意。也请大家做个见证,从今儿起,红杏就是我家儿媳,将来生下宝宝,就是我们家长子长女!” 棉花说完,将锦盒推到红杏面前,蓝蓝和江敏敏深受感动,都鼓掌欢呼,引得红红和糖糖也高兴地鼓起掌来。 棉花招呼大家动手开吃。阿蛮咕哝说道:“本来就是一家人嘛。” 棉花笑骂道:“还不赶紧倒酒,过完年回月亮湾把证领了,酒席可得好好操办。” 红杏年纪不大,却已经有过婚史,还带个闺女。棉花不嫌弃,还有这般态度,可以说是诚意十足。 直到此刻,阿成才暗叹一口气,终于松开眉头,自然面然地拿起身前的筷子。 却听得突兀一声:“当家的。” 只有李风铃和糖糖会这样叫棉花。 说话的当然是李风铃,就连害羞的红杏都忍不住抬起头看向李风铃。 李风铃身体轻颤,显得极为激动,用发颤的声音说道:“有一点你说错了,你们家的长女,早已经有了。” 棉花诧异地看向李风铃,李风铃倔强地迎着棉花的目光,引着棉花的目光,看向她用右手护着的糖糖。 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就连两个小丫头都不明所以的不敢做声,餐厅里瞬间安静得吓人。 李风铃是凄苦绝望而倔强的,看上去不像说假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阿蛮。 阿蛮比他们更加震惊,难以置信地看向李风铃,又看向糖糖,再疑惑地看向李风铃。 李风铃不敢眨眼,生怕眼眶里面两包泪水滚落出来。 “你说过,只要告诉你我是谁,不论我在哪里,你都会最快出现在我面前。”李风铃颤声说,眼窝再深也搁不住了,两滴眼珠滚落下来。 “哐当!”一声响,孟桐韵一时失手,高脚杯掉在了桌上。孟桐韵没理高脚杯,目光盯着李风铃,惊讶张开的口能塞进一个鹌鹑蛋。 阿蛮的梦里新娘,孟桐韵也知道,可梦里的新娘怎么可能生小孩?以糖糖的年龄来看,那时候阿蛮还不了织梦人······ 孟桐韵忍不住望向阿蛮,所有人都望向阿蛮。 阿蛮却比任何人都更加震惊,更加迷惑,他惊呆张开的嘴巴大到能塞进一个鸡蛋。 阿蛮有很多问题想不明白,但潜意识告诉他,李风铃说的不是假话······ 梦里新娘的事情可以稍后再说,糖糖是怎么回事? ······ “啪!” 不等阿蛮反应,阿成愤怒地将筷子拍在桌上,起身离座,一脚踢开椅子,快步出了餐厅,上楼去了。 第197章 炸裂级别的瓜 听到楼上传来重重的关门声,红杏才转身,拉住阿蛮胳膊,不解地看向阿蛮。 阿蛮歉疚地挤出一个笑脸,温柔安抚道:“我也没弄明白,晚些我再给你详细说。” 红杏温顺地点了点头,又扭头看一眼棉花,也起身上楼去了。 红杏一走,所有的目光自然转向李风铃。李风铃梗着脖子,谁也不看,面无表情地起身,一颗泪珠滚落,打在面前的高脚水晶杯上,发出叮的一声。 李风铃也上楼回房去了。 直到她消失在视野,阿蛮连喊一声叫住她的勇气都没有。 这情况有点惊吓到孩子们了,阿蛮察觉孟桐韵神色有异,扭过头看她对面,性子平和恬淡的棉花气得身子直打哆嗦,正满眼怒火地瞪着自己。 “妈······?”阿蛮弱弱地叫了一声。 “啪!” 回应阿蛮的,是结结实实的一个耳光。 这是阿蛮懂事以来挨过最重的一记耳光,直扇得他耳朵嗡嗡响,脸颊火辣辣的痛。 “哇,哇!”红红和糖糖两个丫头不明就里,被吓得大哭起来。 棉花舍了阿蛮,去哄丫头们。 阿蛮不敢躲,不敢辩解,更不可能还有吃饭的心情,趁棉花转移注意,一缩身子,溜了。 蓝蓝把红红拉到身边,一边安抚,一边拿眼瞧孟桐韵。孟桐韵不知该如何自处,扭头望向身边的江敏敏。 江敏敏耸耸肩吐吐舌头,有些不舍地看了一眼满桌的酒菜,伸手拿了一个大卤鸭腿,离开桌边,才说:“姨,我们有点事先走了哈。” 见孟桐韵傻站着没动,江敏敏空着的那只手又拿了一个,才大步往外走。 孟桐韵无语之极,只好快步跟上。 在大门外追上江敏敏,江敏敏递给孟桐韵一个鸭腿,两个人边吃边走,却没走得几步,忽然忍不住大笑起来。 今儿阿蛮这个瓜,真是炸裂级别! 阿蛮上了楼,所有卧室都门扉紧闭,一时不知该先找谁解释才好。 今儿是红杏的大日子,闹成这样她肯定很难过。扭开红杏的卧室门,人却不在,阿蛮立刻想到她应该是帮自己安抚阿成去了。 有被温暖到,阿蛮苦涩地笑了笑,接着又不禁想到是不是追到李风铃屋里去问问她,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走到李风铃门口,阿蛮抬起手,犹豫半天,终究没敲下去,他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李风铃。甚至,他还没能接受这一整场变故。 李老师竟然是新娘?自己怎么就没想过进她的梦里去看一看呢?但凡主动进到她梦境一次,也早该发现了。 太老实果然不好······这都怪红杏,要不是红杏的梦总是那么奔放,自己也不至于形成轻易不进别人梦境的习惯。 阿蛮忽然想到,李风铃说破这一点,证明她已经知道自己的梦境与寻常人不一样了。 她至少已经是觉醒者了。 可是······糖糖又是怎么回事? 回想久远的过去,阿蛮记起那天在山里遇到鸡冠蛇的事。被咬之后,差点死了,迷糊中走到学校,被李老师在校门口捡到,之后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显然,在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里,发生了很重要的事情。如果猜的没错,糖糖还真是自己的闺女······ 这样一来,李风铃这么些年所有的怪异行为,都变得合理起来。 她对自己的奇怪态度,她没谈过恋爱却有小孩,她瞒了父亲好些年······ 饶是见多了奇异之事,阿蛮仍觉得不敢置信,迷迷糊糊的回到自己卧室。 枯坐窗前,脑海中,李风铃这些年的人生历程全部串连起来,阿蛮忽然体会到她是多么的不容易——就连跟自己相会,都只敢在梦中。 阿蛮陷入深深的自责与苦恼时,红杏正安静地坐在阿成面前。阿成板着脸,他当然不是对红杏生气,红杏没做错什么。 红杏很平静,确信阿成也平静理性之后,才缓缓说道:“我要你别管,意思是你连情绪都不要有,交给蛮子处理就是了。不论他怎么决定,你都不要试图影响和干涉。” 嫂嫂从来都是个凡事听从男人安排的小女人,这样坚定而明确的态度是仅见的。阿成意外地望向红杏,不解地问道:“如果李风铃说的是真的,他还怎么跟你结婚?你可能什么都得不到······你为什么对他那么好?” 红杏愣了愣,神色有点黯然,不过很快,她轻轻笑了笑,说道:“他对我们好的时候,什么都不要。对他好我是乐意的,我也可以什么都不要。” 阿成听得怔了一怔。 红杏像是忽然想通了一样,又笑了笑,轻快说道:“蛮子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还清楚,他不会亏待任何人。” “可是······”阿成想反驳,却又挑不出红杏的话错在哪里。 红杏理解地拍拍阿成,示意他不必担心。 阿蛮苦恼许久,还是觉得不论怎样,都得先找李风铃问明情况。 打开门却见红杏站在门前,像是正要敲门的样子。 红杏看到阿蛮,贴上前,轻轻抱住阿蛮。 阿蛮搂住她,抱歉地问:“你正要找我?” 红杏说:“嗯。” 阿蛮说:“有些事情我也不明白,等我弄清楚了,再详细告诉你,好不好?” “好。” 想弄明白,得问李风铃,敲李风铃的门,却没有应答,阿蛮扭动门把,被里面反锁住了。阿蛮叹了口气,寻思着等这边情绪平复一点再说。结果,熬到第二天早上,再来敲门时,李风铃已经不在了。 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不回,阿蛮只好用通讯号给李风铃留了言。 又到晚上,终于收到回复:“我也不想闹成这样子,我没事,只是想自己待段时间。” “明天就过年了,先回来再说。”阿蛮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一个人在外面,棉花很不放心,你不回来她不给我饭吃。” 这个苦肉计用得好,阿蛮发送完,忍不住笑了一笑。 “你还有脸笑?”坐在餐桌主位的棉花立马不乐意了,“你最好现在吃饱点,明天不给我把人找回来,这就是你最后一顿饭。” 阿蛮卑微地点头应是,这时手机又响了,打开通讯号一看,是李风铃的回复: “我住在学校宿舍,挺好的,你跟当家的说一声,别让她担心。” 阿蛮忍不住又笑了笑,回复说:“糖糖正在啃鸡腿,她真是我女儿啊?真是,越看越像!” 发完将手机放到一边,正要夹菜,一抬头看到红杏正望着自己。阿蛮忽然一愣,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笑,在红杏看来是多么的不合时宜。 红杏却瞬间收起黯然神色,眯起眼冲阿蛮温暖一笑。 第198章 前情如梦 今儿气氛不对,晚饭后家里人都各自回房了。 只有红红和糖糖,刚分得布置一新的独属于自己的卧室,都高兴非常。 阿蛮走到红红的卧室前,红杏也在屋里,正跟红红和糖糖笑闹。看到阿蛮靠在门框,红杏站起身,说:“你进来陪陪她们,我去洗漱,一身汗。” 红杏出来,又进了自己卧室,再关上门,从头到尾都没跟阿蛮有眼神交流。 看着紧闭的卧室门,阿蛮很是失落,可能红杏正在等他“细说”,只是还没跟李风铃聊过,暂时没法细说。 紧闭的卧室门,是一种态度,若是换成以前,红杏会开个小玩笑撩拨一下自己,很可能还会给留个门缝······ “幺叔。” 阿蛮扭过头,红红正坐在她漂亮的新床上,睁大眼睛看着阿蛮。她的眼睛又大又亮,跟红杏很像。 “你是不是欺负我妈妈了?”红红认真地问。 阿蛮一愣,很快换成一副亲和的笑脸,柔声说:“怎么会,幺叔哪有那么大胆子?” 幺叔说得这么搞笑,红红满意地笑了。只是,趴在红红身边拱来拱去的糖糖,似乎不大乐意,怀疑地瞧着阿蛮,喊了一声:“师兄。” “嗯?”阿蛮没来由地涌起一股柔情,像个慈爱的老父亲一般看向糖糖。 “你是不是欺负我妈妈了?”一模一样的问题,糖糖问得更认真,脸上尽是怀疑神色。 “啊?”阿蛮惊呼一声,夸张地说道:“小乖乖,你可真看得起我,你觉得师兄我有那么大个胆子?” 这句话把两个小丫头都给逗笑了。 阿蛮乐呵呵地走近前,问道:“今晚你跟姐姐睡吗?快到睡觉时间了哦。” 糖糖很老气地说:“今天睡姐姐的床,明天再睡我的床。师兄,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睡?” 阿蛮嘿嘿一笑,说道:“我才不跟你们睡呢,你们要是打呼噜,师兄年纪大了,怎么睡得着?” 一句话又逗得两个丫头咯咯直笑。 阿蛮陪了一阵,不见红杏来,就让她们自己玩。出到门口,见红杏的卧房门还紧闭着,阿蛮默然片刻,回自己卧室去了。 梦境。 既知道李风铃,又知道她学校宿舍的位置,阿蛮很容易就进到李风铃的梦境。 还是那间新人的洞房,红烛高烧,罗帐鲜红,一身凤冠霞帔的新娘文静地坐在床沿,好像正在等待新郎的到来。 “你终于来了。”新娘的声音有些颤抖,没有再掩饰,这个声音听来无比的熟悉。 阿蛮忽然心头一痛,万般思绪涌起,却不知从何说起。 新娘情绪稍微平复,才又感慨道:“真不敢相信,这个梦竟然是真的。” 所以,曾经的每一次相会,每一点温柔缱绻,都是真的······ 往事纷纷,历历在目,阿蛮有些无措,涩声说道:“妈妈不在,糖糖觉得好委屈。” 新娘愣了一瞬,过了良久,才说道:“你为什么不过来?” 阿蛮不自觉地走过去,在床前的方桌边停下。 “你早就知道这是真的?”新娘颤声问。 “我不知道是你。”阿蛮的声音也有些颤抖。 “现在知道了,”新娘等自己平静下来,才继续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阿蛮顿住了。 如果没有红杏,这事好办。可现实没有如果,难不成自己还能置红杏于不顾? 洞房陷入长久的静寂。 阿蛮不敢细想新娘的心境,只是木然地站着。 新娘缓缓起身,拉了阿蛮的手,引到床沿坐下。 执手相看,新娘伤感问道:“你不是一直想揭开这片盖头吗?” 几年了,无数回,阿蛮处心积虑过,乍然偷袭过,都没能成功揭下这片红盖头。此时听着这熟悉的声音,知道面前这个是无比熟悉的人,阿蛮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那么多的日日夜夜,耳鬓厮磨,这么亲密无间血肉交融的人,竟然就是她。或者说,她本就是自己无比亲近和敬爱的······ 生命里的两个人,深心里的两份感情,一点点地融合,仿佛只要揭开那片腥红的盖头,一切便能得到最终确认。 阿蛮终于伸手拿捏住那片布角,新娘也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阿蛮的手抖得厉害,却半晌都未有动作。 “这一次能揭开了。”新娘轻声说。 阿蛮轻轻一扯,明眸善睐的李风铃呈现眼前。 曾经多少回两两相对,今日终于四目交缠,李风铃双眼含泪,闪烁的烛光仿佛在那泪花里流转,更显得内里情丝如水。 阿蛮看在眼里,一方面情热如火,另一面心痛似冰。 苦涩地干噎一声,阿蛮痛苦说道:“你怎么不早说······” 一句话,便摧垮所有的坚强与防御,李风铃情绪崩溃,突然抱着阿蛮,嚎啕大哭。 是委屈,还是悔恨? 为什么不早说呢? 阿蛮心疼难当,不禁又想起李风铃的点点滴滴。那时候她也才刚工作,未婚先孕,还不敢跟父亲说。跟唯一的亲人闹僵了,还要孤立无援地对抗世人的指指点点,找不到一丁点支援······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的男人不能拉上台面。甚至,他都不知道她的存在。 阿蛮忽然感受到,父亲去世的那个深夜,李风铃给自己打电话时,是多么的绝望。 糖糖是自己的孩子——虽然没没弄明白,阿蛮已经从深心确认了这一点。 所以李风铃总要自己陪糖糖在操场玩。 所以李风铃在承受丧父之痛时想到自己。 所以李风铃可以心安理得地投奔自己······ 这一切本就是自己的责任!可笑自己还认为这都是对她母女的照顾,是对救命之恩的回报。真是可笑! 阿蛮忍不住轻抚李风铃后背,温柔地拍了拍。 她受过多少苦,就哭得多伤心,可她原本是多要强的一个人!都是为了保护自己······ 李风铃渐渐止住哭,缓缓抬起头,迎上阿蛮惭愧歉疚的温柔目光。 并没有更多话,只默契地交换一个眼神,轻轻地拥抱,梦境便随着李风铃心境的变化而幻化:洞房花烛消散,天上风云倒卷,阿蛮发现自己一摇一晃地,正在走进学校大门,李风铃从对面迎来,一把扶住差点歪倒的自己······ 阿蛮很快想起,这是那年暑假的一个黄昏,进山捕蛇的自己被鸡冠蛇咬了,昏昏沉沉地进到学校,被到学校接收风琴的李风铃给救了。 只是自己的记忆到此为止,而李风铃幻化出来的梦境里,一切都还在继续。 李风铃将阿蛮扶回宿舍,为阿蛮抹脸退烧,天黑了联系不到阿蛮的家人也没法将人送回,只好让他住在宿舍。只是这个臭小子,神志不清了却还不老实,胡言乱语还胡作非为。 洞房花烛无数回,二人早已亲密如一,一切都不必避忌,李风铃将记忆纷纷幻化展示,淋漓尽致地演绎了那一夜的癫狂与荒唐······ 原来是这样才有的糖糖。 阿蛮彻悟,幻境却仍在演绎,阿蛮时而仿佛旁观,时而又似沉湎其间,真幻难辨,却是很坚定地,紧紧将李风铃拥抱在怀里。 第199章 感情颠倒 随着迷失的记忆一点点唤起,那一夜的癫狂与荒唐再次在梦里复演。 不同的是,八年之后,李风铃更加成熟,阿蛮也不再是昔日的楞小子,情感与体会,远非当年可比。 梦里贪欢,不觉时光易过,沉湎于温柔乡里,正细品余味,阿蛮忽然觉得身边有人。不是身边,是床上有人······ 阿蛮醒了,床上确实有人,是红杏。 红杏骨子里有股坏孩子心态,身份定下后,经常会偷偷溜到阿蛮屋里来。自然是来闹阿蛮的,而且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她却总喜欢偷偷摸摸。 昨晚失魂落魄的,一定是忘记反锁房门了。 阿蛮清醒许多,不自觉地伸手抚了抚正在往怀里拱的红杏,却忽然感觉心口一阵疼痛,不禁惨叫一声,笑骂道:“你是属狗的吗,又咬?” 红杏娇笑一声,从被单里拱出来,一头青丝乱垂而下,扫在阿蛮脸上。 “咬死你算了。”红杏轻声怨骂。 阿蛮忽地心头一暖,撑着上身半坐,靠着床背,又叹了一口气,才柔声说:“坐这,我跟你说会话。” 红杏顺从地歪着身子,靠着阿蛮的肩膀半躺着,嘴里不无幽怨地说:“你一用这种口气说话,总没有好事。” 阿蛮默然,仍觉得不好开口,岔开话题说:“别光着膀子啊,早上凉。” 红杏拉过被子象征性地掩了掩,手藏在被子下面使坏。 “别动,跟你说会话。”阿蛮认真说。 红杏手却不停,只说:“你要去找她了?” 阿蛮尽可能平静地说:“是啊。今天过年,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外面待着。” “那你就去找呗,知道她在哪里了?” “知道了,在学校宿舍。” 红杏顿了顿,说:“那确实不好,你打算这就去把她接回来?你要说的就是这个?”问完,红杏的手又不老实起来。 阿蛮想了想,才慢慢说道:“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答应过你,等我弄清楚情况会给你细说的。” 于是,阿蛮将多年前抓蛇被咬,再被李风铃所救,以及之后的种种,包括自己在梦里特异,都一一细说给红杏听。 红杏终于不乱动了,只轻声说:“那个事我也记得,你被送回来的时候我也看到了,一身通红,发高烧到神志不清······就是那一晚,你们就有了糖糖?你还说从那以后,你就能进到别人梦里了?” 阿蛮所有的话,红杏都全盘接受,梦里相会的事情如此离奇,红杏竟然毫不质疑。 阿蛮知道,她这是在刻意避免去触碰某些细节。 “是啊。最早的时候就经常误闯进你的梦里,你总是做春梦,害得我后来都不敢轻易进到别人梦里去。” “真的吗?我都不大记得了。”红杏脸有些红。 阿蛮说:“可不是真的,好多次我都是男主角。那时候军哥还在呢······” 话一出口,阿蛮立刻后悔起来,怎么就提起这一茬了,自己这是有心在打压红杏的立场吗?阿蛮歉疚地搂了搂红杏。 果然,红杏神情黯淡下来,半晌,才轻声问道:“你不会跟我结婚了,对吗?” “我······”阿蛮张开口,却答不上来。 “你会娶李老师吗?”红杏又问。 阿蛮也答不出来,只好用力地搂了搂红杏,又叫了一声: “红杏。” 红杏没有应,双手环住阿蛮,很用力地抱紧。 “红杏。”阿蛮又喊了一声。 “干什么?”红杏问。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阿蛮歉意地说。 两个人沉默许久,红杏终于说道:“没关系的,我什么都不要。” 饶是阿蛮两世为人,眼界手段都远超常人,仍免不了被这句话狠狠地打了一记重耳光,令他自惭不已,只觉得在红杏面前抬不起头来。 “你不要想多了,就当是我欺负你,你生受了,不要离开这个家,咱们日子照旧,一切照旧,行不行?”阿蛮很用心地说道。 “行。”红杏答应得很干脆。 阿蛮深吸一口气,才慢慢说道:“亏欠你的,我将来慢慢还。你要给我机会。” “好。”红杏依旧很干脆。 只两个字,红杏放弃了名分,还让自己尚未出生的孩子失去了合法的身份。阿蛮明白这牺牲有多大,感觉到红杏很久没有乱动,阿蛮捧起红杏的脸,才发现她已经落下泪来。 不论阿蛮感觉如何亏欠红杏,李风铃还是得先接回来。 李风铃的培训学校空荡荡的,除了唯一的值班保安,整个学校连鬼影都没一个。 阿蛮进到李风铃宿舍,二人对坐,面面相觑,才意识到虽然相识多年,以前只在梦里这样过。 她是他的新娘,他是她的新郎。 虽然昨天才见过,却又像久别重逢;虽然未曾厮守决裂,却又有破镜重圆之感。 “我真是个变态。”李风铃忽然轻笑,如此说道。 李风铃对阿蛮的感情,除了最初的迷茫,之后都是明确的。她清楚明白地知道自己爱的是谁,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她却依然坚定。这件事一直是压在她心里的重负,终于被点破,虽然有些难堪,却也让她轻松。 阿蛮听李风铃这样说自己,忍不住笑了笑。 阿蛮的心绪与李风铃不同,他敬爱李风铃,但真正牵扯着他心弦的,是梦里新娘。也就是说,阿蛮的感情本来是不明确的,迷茫的,他深深牵挂的是一个他不能确定身份的人。 如今能够确定了,而且她就在自己眼前,阿蛮需要面对的第一件事,就是接受这一事实。只有先接受这两人原来是同一个人,才能让两份截然不同的感情糅合在一起。 这并不难,却有点怪。 阿蛮忍不住又笑了笑。 “你笑什么?”李风铃问。 “敬爱是一种有距离的感情,以前我看你是这样的,现在却有种无比亲密的怜爱感。”阿蛮这般说,目光直直地凝视着李风铃,并且一点都不觉得尴尬。 有一点他没说出口,就是他觉得怪异。 以前跟红杏相处,红杏娇媚妖娆,很容易就让人欲念丛生,可这些日子相处,阿蛮才发觉红杏无比知心,彼此间的默契感,远比男女情事更加动人。而对于李风铃或者说新娘,以前虽然只是在梦里温存,连对方是谁都不清楚,却总觉得心有灵犀神魂交融,如今面面相对,却莫名地,只不断回忆起洞房时的种种温存,只想把对方按到床上······ 两个人,两段感情,彻底颠倒过来了。 第200章 大过年的 对红杏心怀愧疚的不只阿蛮,李风铃也一样。 再回到名城庄园,想到红杏,李风铃有点迈不动步。 看到阿蛮在前殷勤引路,李风铃不禁想到,自己守了这么多年的男人,忽然被人截了胡,到底是谁更对不起谁?糖糖都快八岁了,还不知道爸爸是谁,自己又该找谁说理去? 不管怎样,这种思维给了李风铃勇气,让她终于再次坐到饭桌上。 只是,除了阿蛮和棉花忙前忙后,谁都不说话,气氛比昨天更加诡异。 神情最不善的是阿成,他不好跟李风铃撒野,也不敢跟棉花闹情绪,就只能时不时的怒目瞪阿蛮两眼。这已经是非常收敛的做法,显然是被红杏严正警告过。 态度最好的是蓝蓝,阿蛮尬聊没人理会,她会同情地去接话,却是很奇怪,不论说什么,总感觉过于生硬勉强,不仅没能融洽气氛,反而更加暴露了诡异。 唯一让人心里安慰的是,红红和糖糖似乎没有察觉到,大人们只当自己都掩饰得还行,状况还能勉强维持。 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午饭还没吃完,阿蛮就决定年夜饭得搞点活动,得大搞,人越多越好,场面越热闹越好。只有把自己藏在人群里,才能避开这种尴尬。 打电话给铁虎,铁虎高兴坏了,说自己正出差,就闺女一个人在家,唐总你不打电话来我也要给你电话让你收留雁子一天。 “大过年的出什么差?”阿蛮好奇地问。铁虎没答,只哈哈一笑,谢谢之后便收了线。 不过是个小插曲,阿蛮整理好思绪,把羊城的熟人梳理一遍,不管人家有没有空,先邀请过再说。 最先打孟梧桐的电话,跟往年一样,本地人家族大,孟家得自己过。好在黎太平、江海、袁品、郑军等一众人,收到邀请后都十分开心,表示一定全家到场。 人一多,要安排的事情也多,别人怎么忙阿蛮管不着,重要的是自己必须忙到飞起。 搞宴会,请的都是熟人,再加上金钱开路,安排起来也不难。阿蛮把事情安排完,时间还早,想着好些朋友都在这个小区,自己不如上门问问,比如有厨子或者好酒,都欢迎带着一起来。 一路串门,串到孟桐韵家的时候,就只看到江敏敏。 “我刚跟老江说好了,你们家今天晚上都去我那边守岁,你也来啊。”阿蛮说完,又随口问道,“桐韵回她爸妈家了?” “你不知道?”江敏敏惊讶问道,“桐韵打拐去了,天还没亮就出发了,厚盾安保没回老家过年的人全都被桐韵带走了。” 孟桐韵没什么物欲,挣到很多钱后,没有收获成就感,反而表现出来一种迷茫,还有就是对人生的质疑。阿蛮给她做心理按摩,建议她搞点慈善。 孟桐韵资助了民间打拐组织不少钱,但大过年的自己跑去打拐,还是过于别出心裁。 “大过年的,这是搞哪样?”阿蛮有些不理解。 江敏敏撇撇嘴说:“说是有个受害人,几天前就查到位置了,但是山区村民民风强悍,打拐组织的人不敢贸然行动。家属急坏了,到处请求支援,电话打到这边,桐韵就坐不住了。我本来也要去了,桐韵嫌我帮不上忙。” “你确实帮不上忙。”阿蛮想了想,又问,“铁虎是不是跟桐韵一起?” “是啊。他们公司除了郑军,能动的都去了。” 江敏敏一脸兴奋,还有几分不能参与的遗憾。 厚盾安保基本都是退伍军人,有不少还是特种部队退役,孟桐韵这一次拉过去的,就算没有过百,大几十是肯定有的。她这是打算把人家村庄给推平吗? 阿蛮想着也觉得带劲,面上却板起脸,笑道:“你反正也是闲着,早点去我家帮把手,蓝蓝花钱不在行,你看看有啥好吃好玩的,多给安排上。” 江敏敏收起思绪,只一眼就看透阿蛮搞聚会的深层用意,立时不怀好意地问道:“唐总,唐老板,你确定要我去安排?我要给你安排个两三样,几台崭新的面包车可就不见了。” 阿蛮愣了半晌,才想明白这是嘲笑自己一台面包车开好几年的事。 “只要事情办得好,我什么时候小气过?”阿蛮嘿嘿一笑,又补充说,“酒就不用买了,你大伯说一会他带酒,要跟我好好醉一回。你大伯看上去很忧心,说你老大不小了,也不见找个男朋友,还让我留意,有合适的帮着介绍······欸,你别急着走啊。” 多出江敏敏帮手,高档消费的类目安排得更加妥帖,名厨佳肴美酒一应俱全。除了袁品稍远,朋友们都在邻近,天还没黑,别墅的花园里已经聚满了人。 阿蛮看到满场亲友,又是一片快活景象,不禁十分得意,终于稍稍松了口气,收拾起心情,决心享受暂时的欢愉,参与到大家的闲谈中去。 “小唐,你快过来,刚才郑军说小孟带队打拐去了,这事你知道吧?”黎太平一手红酒,一手雪茄,豪爽大笑着,一边说一边示意阿蛮坐他身边去。 阿蛮不想大家讨论孟桐韵,因为难免会好奇她为什么热衷于资助打拐,再聊深了就可能涉及过往。 见阿蛮一脸呆萌,郑军只当他不知,兴奋说道:“孟总霸气,上百村民围上来,她只大手一挥,给我打,打伤打残我赔钱,有麻烦我请律师······什么民风剽悍,都是欺负别人人少,遇到狠的,照样被打得嗷嗷鬼叫。哈哈。” 郑军是厚盾安保总经理,对那边的事情这么清楚,不用想也知道是下面的人汇报上来的。 “人救出来了没有?”阿蛮问。 “那肯定救出来了。当地民警在边上看着都不敢动,要不是孟总态度坚决,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呢。”郑军得到的信息很详细,感叹完,又说,“有几个村民把猎枪都拿出来了,得亏多半战友都穿了装备······” 阿蛮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打斗的细节,也就没多插嘴,安静地听郑军细说,一脸好奇又专注的表情。 详情细述完毕,郑军总结说:“大过年的,打得山沟沟里一片鬼哭狼嚎······哈哈,人救出来之后,才发现有记者赶到了······这两天肯定上不了新闻,过几天说不定电视上都能看到。” “桐韵今晚能赶回来吗?”阿蛮问。 郑军脸上露出得意之色,说:“应该就快到了,为了赶时间,公司租了直升机。” 听得这些,阿蛮放下心来。 这事说来惊心动魄,却也不过是大家酒间谈资,只是没过多久,天空传来阵阵轰隆之声,引起所有人好奇张望,才发现一架直升机飞过头顶,停到小区中心的小广场上。 孟桐韵和铁虎都回来了,守岁酒宴的气氛更加热烈,尽是亲朋好友,唱歌跳舞喝酒都无所顾忌。 阿蛮更是前所未有的热情,过了午夜,依旧一再挽留,不肯放大家归去。 孟桐韵凑近阿蛮耳边,不怀好意地低声问道:“曲终终究人散,你这是想留客,还是想留别的谁?” 阿蛮一愣,却见孟桐韵又是洒然一笑:“想留谁要快些想好,想好了要快些行动······新年快乐,阿蛮。” 第201章 无解之解 这个新年,想快乐好像有点难,好在也不算太难过。 阿蛮还没好好谈过恋爱,忽然就有了两个女人,两个闺女,还有一胎在肚子里,不知道是闺女还是儿子······总之,心情挺复杂的。 说到底都是自家人,除了阿成脸色不好看,谁也没有为难阿蛮,大家也开始说话了,除了孩子们在场时的假笑,偶尔也有真笑了。 寻常时候的清闲都是假象,新年期间,阿蛮是真的闲。不只没有工作,连海外的投资都消停了下来,每天除了陪红红和糖糖玩,就是读书写字,思考人生。 是真的思考人生,阿蛮有很多内容值得花时间和心力,也时有所得。 比如,像红杏与李风铃的问题,是无解的。 红杏怀孕了,对阿蛮也是一片痴心,本就亲如一家人,不娶她说不过去。 可如果娶红杏,李风铃怎么办?救命之恩,再加上那么多年的关照,人家还默默承担所有,独自把闺女养大······一起生活四年,亦师亦友亦亲人,这样的人,怎么能辜负? 娶谁都不行,娶两个更不行,爱情是自私······娶一个会辜负另一个,娶两个则两个都被辜负,何况法律也不允许。 阿蛮自己也不允许。 阿蛮真心实意地希望她们都开心,却也知道,都想要的后果往往是都得不到。 所以,这是个无解的难题。 好在红杏虽然风骚,心地却十分善良,李风铃虽然要强,做人却相当公正,同住一个屋檐下,竟然能够相安无事,除了相互有些冷淡,同桌吃饭也算和谐,平时也不介意给对方看孩子,只这一点就极是难得。 阿蛮苦思好些天,最终决定既然无解,那就不解了,保持现状,亏欠她们的,自己将来慢慢补偿。 做了这个决定,阿蛮终于轻松些许,但从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变化。 所有的人里,棉花最是紧张,她在等阿蛮做取舍,在此之前,她不能偏心任何一方。更让棉花焦虑的是,她不敢去想该怎么面对被阿蛮舍弃的一方。 一定不能舍弃红杏,红杏还怀着孩子呢,离了这个家可怎么活? 可是······舍弃李风铃也不成啊,糖糖可怎么办? 造孽啊!一想到这里,棉花就不敢再往下想了。 于是,免不得迁怒到阿蛮头上,这个天杀的! 阿蛮没有再挨耳光,冷眼白眼倒是没少挨,稍有不是就要挨一顿数落。 就像上这天早上,阿蛮正读书,棉花从厨房里出来,不耐烦地骂道:“就你还读书给我们听?嫌我们素质低是吧?你哪来的脸?” 一句话把阿蛮噎在当场,阿蛮勉强笑了笑,想要若无其事地继续,只是目光再落在书上,一个字都念不出来。 蓝蓝看到这场景,都有些怜悯起阿蛮的处境来。红杏本来在厨房干活,活也不干了,洗了手出来,坐到阿蛮身边,安慰说道:“蛮子读书挺好,我就喜欢听。” 阿蛮温柔地看着红杏,笑了笑,却是再没有读出半个字来。 阿蛮闭上眼,靠着沙发假寐,红杏安静地俯在阿蛮腿上歇息。 阿成冷眼旁观,看不出情绪。李风铃也是冷冷的,进厨房帮忙去了。 这天晚上,没有特别张扬,也没有偷偷摸摸,没等大家都入睡,阿蛮就进红杏屋里去了。 高档住宅隔音好,仍免不了有些杂音传出,有心的人等了半夜,也没见阿蛮出来。 第二天一切照旧,阿蛮照样吃早饭,红杏也是淡然的,两个人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既期待又担心的棉花,等了半天,都没见等到阿蛮宣布任何事。 李风铃神色非常难看,相反,阿成似乎颇为满意。 蓝蓝感情复杂地观察着李风铃,令她意外的是,一整天下来,除了明显心情很差,李风铃并没有暴走的迹象。 挨到晚上,包括阿成在内,大家都有些同情起李风铃来。 只是没料到,夜深之后,小孩子们安睡了,阿蛮去敲了李风铃的房门。 李风铃不像红杏,没给阿蛮留门,阿蛮敲得别墅里的大人都听到了。棉花意识到发生什么事,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去教训这个浑小子一顿,就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清脆的耳光声,几经曲折传了过来。 耳光之后等了很久,没有其它声响,半掩房门的阿成和蓝蓝,都不自觉地打开门踮起脚尖走到李风铃卧室所在的过道口。过道里没人,李风铃房门紧闭。 没多久,屋里传出乱七八糟的声音,蓝蓝不敢看阿成脸色,缩身回房。 第三天一早,气氛又诡异起来,安静得有点过分。 红杏眼圈是黑的,眼眶和眼睛却是红的,显然昨夜没睡好,刚刚才哭过。 李风铃也好不到哪里去,眼圈虽然不黑,眼睛也是红的,早上八成也哭过了。 但是,她们的表情跟阿蛮差不多,都平静得好像啥都没发生。 当事人都是这种态度,外人哪能再说什么。 “棉花今天的粥煮得真好,香,红杏你多吃点。”阿蛮讨好地笑着,仿佛对这世间都怀有歉意。 见没人理会阿蛮,红杏顺从地将碗往前一推,阿蛮立马笑容灿烂,殷勤地为红杏盛粥。 盛完粥,阿蛮又扭头问李风铃:“你要不要再加点?” 李风铃目光里闪过一丝迷茫,怔了一下,才把碗往前轻轻一推。 局外人们都没料到会是这般景况,都露出诧异之色,不过棉花和蓝蓝都略带欢喜。 只有阿成,看一眼红杏,见红杏避开自己目光,不禁心里恼怒。?的一声,将筷子拍在桌上······只是,就算恼怒又该如何呢? 阿成稍稍平复心情,对棉花说:“婶子,店里事忙,打电话叫我早点去帮手,以后住家里的时间会少一点了。” 看着阿成强撑的笑脸,棉花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阿蛮却是反应奇快,呀地一声叫,说:“那怎么可以,你要是总不回来,红红想二二了怎么办?红红,幺叔说的对吧?” 红红不明就里,自然一脸渴盼地望向她二二。 阿成瞪阿蛮一眼,只得笑着哄侄女道:“只是忙一点,忙完事肯定是要回来陪红红的。” 红红听完大是得意,胜利欢呼。 终于涉险过关,阿蛮长出一口气,看着阿成离座,却也莫可奈何。 第202章 都是心眼子 就算是一模一样的起点,只要一丁点改变,后面的人生都将截然不同。 元宵之后,阿蛮给阿成打电话,不理会阿成的情绪,只平静说:“明天上午回来一趟,预约了医院,一起去做体检,全家都去。” 这种事好像没有理由拒绝,阿成还在迟疑,阿蛮已经挂了电话。 定期体检是必要的,只是乡下来的这一大家人,完全没有这种健康意识。 阿蛮临时起意,是因为棉花。棉花偏瘦不显老,加之本来年纪就不大,这几年生活富足无忧,好生将养之下,渐渐地焕发容光,形象气质很是脱俗。 看着棉花恬静浇花的身影,阿蛮不禁想起另外那段人生。 棉花怎么会突发急病,莫不是有什么大病潜伏? 心生此念,加之红杏也该做孕检,阿蛮便决定给全家都做个全面体检。 红杏在做检查时,阿蛮和阿成等在外面,见阿成仍不愿搭理自己,阿蛮忽然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不来羊城,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没想过。”阿成随口回答,顿了顿,忍不住问道:“好好的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阿蛮无所谓的撇撇嘴:“就是突然想起。” 说完这话,另外那段人生里,棉花、红杏、蓝蓝和李风铃的人生遭遇瞬间闪过,阿蛮陷入刹那伤感,不过很快又明朗起来。 “现在的日子,已经挺不错啦。”阿蛮欣慰地说。 阿成没接话。 不一会,孟桐韵出来,阿成就走开了。 “你好好的怎么也想着来做体检?”阿蛮随口问。 孟桐韵说:“帮你们预约,顺带给自己也约了。详细报告还要等,但医生说我很健康。” 阿蛮没好气地说:“你当然很健康,不用体检我也看得出来。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爱凑热闹?” “人家想看看生宝宝的零件有没有坏嘛。”孟桐韵忽然撒了个娇。 阿蛮诧异地看向孟桐韵,孟桐韵的脸腾地红了,身体不自觉地扭动着,不敢看阿蛮。 第一次看到孟桐韵这么女性化的一面,阿蛮意外地问:“我去!你真打算生小孩?” 孟桐韵扭过头看着阿蛮,神色认真起来,说:“当然是真的。” 阿蛮愣了一愣,忽然笑了,嘲讽道:“真的也没用,孟总本事再大,这事一个人也办不成。” 孟桐韵也不在意,笑了笑,说道:“这不还有你吗?” 阿蛮做出一副受惊吓模样:“拜托,这种事情不要开玩笑,你跟江敏敏看了我一个月笑话还不够?” “谁开玩笑了?”孟桐韵面露不悦,“要是能接受别人,我还用得着求你?” 阿蛮笑骂道:“刚才有没有检查脑子?楼上就是精神科,快些上楼看看去。真是闲的!” 孟桐韵盯着阿蛮仔细看了看,确定阿蛮态度坚决,略显难过地说:“你怎么这么冷酷,我们这么好,帮个忙不行吗?男人不是都很喜欢这事吗?我不难看吧?” 这是帮忙的事吗? 阿蛮懒得纠缠这个话题,问道:“你今天怎么这么闲?” 孟桐韵无趣地撇撇嘴,说:“莫昊没跟你说吗?后进来的五个股东联合起来,质疑我的决策,说我策略消极,有损投资人利益。” 阿蛮想起孟梧声的股权被鹏城游家收购的事,皱了皱眉。好在就算他们联合在一起,依旧动摇不了孟桐韵的地位,阿蛮笑问道:“你怎么应付的?” 孟桐韵懒散说道:“我懒得理会,只反问他们怎样才算不消极。陆耀祖说我回笼这么多资金,必然有所计划,只要我透露资金用途,投资人们必然不再质疑。” 孟桐韵拢了拢头发,轻笑道:“陆耀祖也是奇怪,他以为这样说,我就会以为他心里向着我们这边。” 阿蛮问道:“你的意思,他们其实是在打这笔钱的主意?” “能打到主意当然最好,就算不成,至少也能知道我们有什么打算嘛,反正不亏。”孟桐韵忽然坏笑一声,“所以我就顺着他们的话说,我已经规划好投资策略,但是很抱歉,事关重大,得保密!” 见孟桐韵一脸狡黠,阿蛮忍不住也觉好笑。 “国际上已经有嗅觉灵敏的经济学家在提示金融风险了,怎么他们都不相信你是为了避险?”阿蛮问。 孟桐韵无所谓地说:“谁知道呢,一个个都是满身的心眼子。气人的是,股东们唱完红脸,陆耀祖又回过头找我唱白脸。” “嗯?”阿蛮好奇地看向孟桐韵。 孟桐韵却是一脸无趣地说:“陆耀祖这个人,总是一副完美得找不到缺陷的样子,就是不懂人若是太完美,看着反而不讨喜。” 阿蛮乐了,问:“他怎么你了,让你这么看不上?” 孟桐韵说:“没有看不上,也没有看得上。他表现得像是自己人,然后试探着问我闽省那个面板项目,有没有意参与。说是又拿到两个应用型专利,绝对是世界领先的技术。” “你怎么说?”阿蛮问。 “光听他吹牛了,我什么都没说。”孟桐韵表情又狡黠起来。 阿蛮也感觉好笑,不禁问道:“看来他们是真想拉厚信接盘啊。到时候你打算怎么推脱?” “海外旅游或者求学,让他们找不到人,怎么都好。” 陆耀祖知道自己不受孟桐韵待见,却没想到这么不受待见。他虽然不像齐先生那样笃定,却也至少有三分把握,孟桐韵回笼资金是为了闽省那个大项目。 之所以迟迟不肯出手,想必是在等机会。 耀丰基金在这个项目投入天量资金,一旦后继乏力,就是厚信入局之时。到时候耀丰被架在火上,要圆要扁,还不是随便拿捏? 陆耀祖之所以这么判断,最根本原因,还是因为闽省那个项目,确实是个实打实的优质项目。 唯一的风险之处在于,项目投资实在太大,万一出状况······ “先生,我们是不是先给合作伙伴们打个招呼,万一厚信真没意愿······” 汇报完股东大会的情况,本着审慎的态度,陆耀祖提醒齐先生。 齐先生悠哉地品着茶,淡然说道:“这么好的项目,多少人想跟投,凭什么就厚信没有意愿?没意愿她回笼那么多资金干什么,你不是核实过了吗?除了这个,再没有别的项目需要这么多资金了。” “先生说的对。只是万一······”陆耀祖小心地措词,一副虚心求教的恭敬模样。 齐先生打量一眼陆耀祖,眼眸中的不耐烦一闪而过,仍旧淡定说道:“厚信不参与,咱们自己认购就是了,四十几个亿也没那么难······” 陆耀祖掩饰住为难之色,提醒道:“借游家的手,收购孟梧声的股权,三十二个亿花出去了。” 齐先生哈地一声笑:“那不正好,钱能买股权,股权也能变成钱。现在我们才是厚信的最大股东,厚信账上不是还有九十多亿现金?” 陆耀祖敏锐地感觉到齐先生已经有些不悦,却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厚信背后那个神秘大股东,全权委托给了孟桐韵,孟总手里有接近百分之四十的股权,再加上黎太平和江海······” 齐先生忽然抬眼看着陆耀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一笑。 第203章 你们怕什么 阳春三月,海外有银行破产,只是世间仍是一派繁盛景象,谁也不愿多注意这些个小水花一眼。 耀丰基金的面板项目,最后一轮融资活动即将展开,为了将活动做到尽善尽美,陆耀祖在一个月内,亲自拜访了几乎所有国内的大投资机构。 理由当然不会是拉投资,而是请同行们前往考察指导工作。 这样的活动业内很常见,考察得好大家共同合作一起发财,若是同行们看不上,那便是一场包吃包住的商务旅行。花费不大,面子上也都过得去,下次有别的项目,大家还能愉快的玩耍。 令陆耀祖不愉快的是,他几次试图邀请孟桐韵,都是公司没人,电话也打不通。 公司职员不知道孟总去向,陆耀祖只好找黎聪打听。 黎聪说只知道孟总进山修行去了,具体去的哪里,他也不清楚。 陆耀祖不信,说上个月厚信还卖了两笔资产,孟总不在怎么做得到。 黎聪无奈地说,孟总就是卖完资产才休的假。 实在找不到人,也不好强求,但这事透着古怪,陆耀祖忍不住追问:“厚信这么大盘子,孟总说不管就不管,我不相信连黎总你都找不到她,万一有急事怎么办?” 黎聪赔笑道:“能有什么急事,公司没有新项目,大家都闲着呢。陆总实在要找人,怎么不找大孟总问问?” 陆耀祖只得翻出孟梧声的电话,拨过去了却也没人接。 陆耀祖将情况汇报给齐先生。 齐先生不置可否,只平静问道:“如果孟桐韵不接盘,这个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陆耀祖知道齐先生必然有预案,却不料到竟会先问自己,只好老实答道:“一切都照计划推进,少了孟总参与,黎聪的晶鑫投资实力不输厚信,也有意愿跟投,加上其它意愿较强的同行,只要我们给的条件合适,顺利完成募资,问题不大。” “条件太好,只会让人觉得还不够好,人家会猜疑我们急需外援。”齐先生慢悠悠地说,“只给人锦上添花的机会,不要期待雪中送炭。你······做得到吗?” 陆耀祖只觉得头皮发紧,恭敬说道:“我已经跟银行沟通过了,资产评估和股权质押的准备工作很快就能完成,只是······咱们想要全额认购还是太勉强。” 齐先生依旧神色淡然,叫人看不清深浅。 陆耀祖忍不住问道:“先生从容自若,不知有何妙策?” 齐先生挑眉看向陆耀祖,忽地一笑,说:“有妙策也不能这时候用,局面一乱,还怎么募资筹款?” 陆耀祖一愣,又听齐先生说:“你不用管这个,安心把项目做好。能让厚信入股最好,若是不能,自筹款项或者接受他方注资,怎么都行,场面上一定要十分好看。” 见齐先生如此胸有成竹,陆耀祖只好点头应是。 与厚信投资悠闲的工作环境截然相反,陆耀祖的公司从上到下,个个忙得脚后跟不沾地。相对应的,成果也很显着,考察活动的准备工作,真正做到了尽善尽美。 至于实情如何,那就只有陆耀祖自己心知了。 活动前一天,嘉宾们都到达闽省了,陆耀祖终于接到孟桐韵的回电。 “对不起啊陆总,进山里吃斋不让带手机,才看到你的未接来电,有什么紧要事情吗?”孟桐韵很是歉意地开场。 都这时候了,陆耀祖还能说啥,只好客气说道:“孟总好雅兴······其实也没啥,闽省这个面板项目孟总是知道的,最后一期投资了,本来想请孟总指导一下工作。” 孟桐韵哎哟一声:“哪敢指导,可惜了,投资盛会被错过啦。” “无妨无妨,以后机会还多的是。”陆耀祖毫不介怀地笑道。 客气话说完,应该收线了,陆耀祖却是忽然忍不住问道:“是了,有个问题我很是不解,可喜孟总来电,忍不住想要问问······” 陆耀祖语气诚恳,孟桐韵好奇问道:“哦,什么问题?” 陆耀祖顿了顿,才说:“鄙公司领投的这个面板项目,不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是近年难得的好项目,专家同行们无不看好,却不知为何,我总感觉孟总似乎对这个项目毫无兴趣?” 陆耀祖并不觉得孟桐韵毫无兴趣,至少以前不觉得,这样说是因为话说得极端,才更容易引出真话。 孟桐韵微微一愣,歉意地解释道:“陆总误会了,我也认为这个项目很好,只是我懒散惯了,厚信手里又不缺项目,所以······陆总是不是有什么难处,如果帮得上······?” 陆耀祖忙说没有,哈哈一笑,说道:“只是私下好奇。感谢孟总关照,这就不打搅孟总修行了,再会。” 孟桐韵的说法很不场面,却也令陆耀祖确认了,她真的对这个项目没有兴趣。 孟桐韵其实没进山,她对修行也不感兴趣,深居简出却是真的,阿蛮家里气氛好转之后,她几乎天天都在这边蹭饭。 黎聪和莫昊从闽省归来,大家在黎太平的别墅见了一面。 陆耀祖的工作完成得非常到位,就连黎聪和莫昊这样深受阿蛮影响的人,也忍不住各自认购了两亿额度。 “想投的人很多,最低额度两亿,耀丰不好意思吃独食,才让出十五亿额度。” 见孟桐韵一脸不理解,黎聪如此解释。 阿蛮听了,与黎太平交换一个眼神,才叹息道:“陆耀祖若不做出这般姿态,大家怕也不会这么踊跃。” 黎太平也点点头说:“分寸拿捏得好。” 黎聪不解地问:“老乡,你以前不也说这是个好项目吗?怎么现在听着味道不对了?” 阿蛮笑了笑,解释道:“现在看也还是个好项目,但好项目不表示没风险,这么大的项目更不应该一家独大。” 所有人都认真地望向阿蛮,阿蛮想了想,才分析道:“这种项目,首先要充分考虑资金来源,从第一期开始就应该通盘筹划,找好足够实力的合作方。耀丰独占多数份额,这一点就很叫人想不通。另外,这个项目投资大周期长,万一出点岔子,风险就会成倍加大。” “会出什么岔子?前期的生产线已经投产,供不应求呢。”黎聪说。 阿蛮不为所动,继续说道:“投产的都是成熟工艺,在建的才是所谓的世界先进技术。就算验证过,新东西总归还是有风险的,成品率未知,市场接受认可也需要时间。在这期间,万一项目因故延期,万一时间拉得长一点,这个技术还会是最先进的吗?” 黎聪听得动容,莫昊也是目光闪烁。 “那现在怎么办?合同都签了。”莫昊问道。 阿蛮笑笑说:“也不一定就有大风险,签了就签了呗,确认耀丰的资金到账,你们再打款,人家几十亿都不怕,你们怕什么?” 第204章 分一杯羹 即便同行们认购了十五亿,也还有超过二十五亿的份额,这对于任何机构都不是一笔小钱。不过陆耀祖很爽快,合同一生效,立即支付了十个亿。 这样的巨额投资,只要余款在承诺的期限内兑现,分期支付也是业内常态。 黎聪和莫昊这些新进投资人,找不到合理理由,只得随之付款。 不巧的是,打款后不到半个月,就听说最新的生产线良品率远远达不到预期。这种情况在新技术应用中很常见,多给些时间调试就是了。只是黎聪莫昊受阿蛮影响,担心就更多了几分,联合其它投资人,不仅催促工期,还严格监督耀丰的资金到位情况,搞得陆耀祖压力巨大。 耀丰基金被榨干了。陆耀祖不得已,只好向齐先生求援,齐先生却只安抚他不要急。 陆耀祖怎么能不急,新闻上说美国的大银行,一天之内就倒闭了两家,现在大家都只当新闻看,可万一危机传导过来······ 陆耀祖提议联合几个股东,向孟桐韵施压,不指望夺取决策权,只盼孟桐韵感受到压力,能稍做妥协。 对于这个策略,齐先生未置可否,这通常等同于默许。 有齐先生默许,才能借他的身份拉拢五大股东。当初五家各出五亿入股厚信,也是齐先生背后撮合,正因为齐先生拥有这份能量,才使得动鹏城游家出面收购孟梧声的股权。 陆耀祖联络盟友,提出召开股东大会,诉求直指厚信手里那笔巨大的现金。这些世家大族,哪个不是嗅觉灵敏之辈,有人带队,必然能分得一杯羹,于是无不赞同。 只是莞城莫家才得到消息,莫昊就进到月光之城,把这事拿出来跟阿蛮当闲话聊。 “你们五家加上拿走声哥的那份,股权超过四成了,话语权确实够了。看来他们都很缺钱啊。”阿蛮笑着说。 莫昊化身的哈士奇蹲在阿蛮身边,也笑道:“只要我们莫家明确支持桐韵,一少一多,四十四比五十六变成三十九比六十一,他们就不够看了。” 两个人哈哈笑,只身边的孟桐韵专心看景,不知在想些什么。 哈士奇忽地一顿,问道:“黎太平和江海不会出状况吧?” 阿蛮也是一愣,想了想,洒然笑道:“不至于,你安心潜伏,先别暴露了。” 孟桐韵忽然叹道:“要是哥哥不把股权卖掉,也没这些事。” 阿蛮比孟桐韵看得开,说道:“若要有事,没这一桩也会有那一桩,总躲不掉的。” 仲夏的一个午后,天气炎热。金融大厦里股东大会开始时,阿蛮正在家里吃西瓜。 红杏肚子很大了,不只阿蛮经常在家陪着,阿成生了半年闷气,最近回来也勤了些,也肯跟阿蛮说话了。 阿成想再开一家娱乐城,阿蛮建议他开娱乐城不如买套房。 阿成不理解,这些年他挣一些钱,认为两件事可以一起办。阿蛮说,你要有钱富余,借一点给蓝蓝,蓝蓝也买一套。 蓝蓝挣钱不如阿成,还要养家里两个弟弟,买房的话手头有些紧。 蓝蓝笑问道,蛮子你这是嫌我们在这里碍事了? 阿蛮笑着告诉他们,经济一旦不好,娱乐城很难盈利,买房子将来能大涨。 一家人在讨论房子的时候,金融大厦里,厚信的股东大会,前戏已经演完。 坐在主位的孟桐韵与左边的黎聪江敏敏交换过眼神,目光又依次扫过右边的陆耀祖,以及鹏城游家、羊城何家、珠城董家、莞城莫家的代表。 “所以各们股东的意思是?”孟桐韵平静问道。 陆耀祖矜持地笑笑,才说道:“就如我们之前提出,厚信手握巨资却闲置不用,这是巨大的浪费。” “没错,也是对股东们权益的损害。”游家代表附和。 “所以呢?”孟桐韵慢悠悠地问。 珠城董家的代表说:“厚信的钱也有我们一份,该怎么投不能只孟总说了算。” 孟桐韵看着董家代表,不说话。 羊城何家的人打圆场说:“孟总的战绩我们都看在眼里,大家也没别的意思,都是想为厚信出一份力,让资本增值。有句话说得好,资本永不眠,有钱就该用起来嘛!是不是?” 说完,何家的哈哈大笑起来。 孟桐韵等他笑完,才问道:“所以,各位股东打算怎么分配这笔钱?” 陆耀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才说道:“至于我们几家的投资意向,已经书面提请,孟总应该看过了才是。” 孟桐韵当然看过了。五家股东,每家都有一个十几亿的投资项目,倒也算不上太贪,没把厚信抽干。 孟桐韵拍了拍桌上的文件,依旧平静说道:“看是看过了,可我不同意。” 虽然五大股东来意不善,表面上的客气还是维持得很好,孟桐韵这么直接,所有人都听得一愣。 游家代表不禁气愤质问:“为什么不同意?连个商量都不打,也太霸道了。” 孟桐韵不为所动,淡然说道:“因为都不是好项目,时机也不对。还有就是,我有决策权。” 孟桐韵的声音很好听,语调也柔和,态度却非常强势。 董家代表皱起眉头说:“厚信可不是孟总一个人的,我们有44%的股权,是绝对的多数。” 孟桐韵并不恼,目光扫过会场所有人,才清楚说道:“我有56%的表决权。我也有一票否决权。” 陆耀祖没想到孟桐韵会这么强势,按理说,他们有四成以上的股权,也不是要侵吞公司资产,孟桐韵但凡通情达理一点,都应该稍做妥协,答应他们调用部分公司资源。不指望每家都拿到十几亿的支配权,就算只能调用大几个亿现金,关键时刻也能顶大用。 一众股东不说话,脸色都不太好看。这些人每个都有不弱于陆耀祖的资源和能量,这般场面,就连一边的黎聪和江敏敏都感觉到压力不小。 孟桐韵却淡然自若,偏着头想了一会,才问道:“海外接连有大银行破产,今天兴师动众,想必各位也在担心,希望抓些资金在手,以应对未知风险。想要资金,办法倒是有两个。” 坐在最末的莫昊一直没做声,他事先也不知道孟桐韵打算怎么应对,听说居然有两个办法来钱,忍不住问道:“什么办法?” 第205章 谁有实力谁掌握主动 孟桐韵却不急着回答,含笑审视众人,除了陆耀祖面色有些不自然,所有人都如莫昊一般,很是好奇。 “办法很简单,卖股。”孟桐韵淡然说道。 陆耀祖无奈地暗叹一声,温和说道:“这时候变卖股权,怎么可能?” 言下之意就是承认厚信的股权是优质资产,变卖意味着吃亏。 孟桐韵浅浅一笑,反问道:“为什么不可能,我们做投资的,只要价格合适,什么资产不能卖?” “这时节,都急于把钱往怀里搂,谁买得起,谁给得起价?”游家代表不以为然地说。 孟桐韵肩膀往后一靠,放松地说:“各位若是真心想卖,买家总是有的。” 五家的代表都是一脸狐疑地望着孟桐韵,听语气,似乎她就是那个买家。 孟桐韵见他们迟疑,又含笑说道:“想必各位都做过评估,股权也已经质押在银行,质押是要打折的,卖价合理的话,肯定比质押的钱要多。” “大概能多多少?”羊城何家的代表顺嘴问出所有人都忍不住在思考的问题。 孟桐韵指尖轻敲桌面,说:“合理价格,该多多少,就多多少。” 五家股东的股权要么已经质押,要么正在走质押流程,听得孟桐韵这般态度,不禁颇为心动。毕竟,厚信账上的钱是钱,股权若能卖个好价钱,那也是钱。何况,压得孟桐韵妥协,得到的是部分资金的支配权,而变卖股权却是现金落袋。 随便哪一家都能落下十几亿的现金······ 陆耀祖只愣了一瞬,意识到自己再不说话,盟友们就都要投来征询目光,连忙轻咳一声,笑问道:“岭南有谁能买下这么多股权?若有这等实力,又何必现在出手?” 言下之意,就算真要买,也该等大家手里更紧的时候,省下的绝对是巨量资金。 陆耀祖这么一句话,把大家从臆想中唤醒,若能找到这么个乐善好施的大财主,哪还用得着拉下面子来争什么支配权。合作这些年,厚信还是为大家挣了不少钱的。 孟桐韵也不争辩,只淡然说道:“别人我不清楚,至少黎太平先生肯定是有这个实力的。黎总,我说的对不对?” 孟桐韵侧身,对坐在另一边的黎聪打趣。 几年前黎太平就已经是羊城首富,最近一年他一直在回笼资金,这么大动静根本不可能瞒得住人。几家豪门代表听到黎太平的名字,已然信了七分,忍不住相互交换眼神,似乎都颇为意动。 只陆耀祖心里有些抓狂,莫说别人,就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想问,对方能给出什么价。 事情的发展方向,与初衷悖离太远,陆耀祖急忙出声质疑:“就算黎总有这个实力,他也绝对给不了高价,合适的价格也给不了。” 语气重在合适,意思很明显,这么大笔交易,能便宜买到,为什么要给高价? 代表们也都是聪明人,立刻发散思维,便想到黎太平不可能买这些股权。黎家若是持股超过孟桐韵数倍,对面的黎聪还怎么能坦然坐在下首,孟桐韵还怎么掌控公司? 孟桐韵轻笑道:“我说黎太平先生买得起,又没说是他要买。” 话题一波三折,珠城董家的代表没了耐心,忍不住问道:“那是谁要买?” “董总,”孟桐韵灿然一笑,问道:“你看如果我买的话,会不会在价钱上刁难大家?” 所有人都听得目瞪口呆,就连陆耀祖都不自在地笑了笑,说道:“孟总别开玩笑了,厚信牢牢抓在你手里,不增持股票也没人能动摇你的控制权。这种时候,就算你资金富余,也不必用在这上面。” 这话没毛病,逻辑也很合理,代表们都很赞同。 孟桐韵却收起笑容,认真说道:“如果各位真想卖,我买下也不是不行,价格不能太高,我也不刻意压价,合适就成。” 代表们都是底蕴深厚的豪门出身,前些年飞速扩张,这时节虽然不至于捉襟见肘,可就算还有点钱,也都要留着备用,谁家也不可能真金白银拿出大几十亿来。 只是,见孟桐韵态度从容,谁都不敢发声质疑。 谁有实力,谁掌握主动。 陆耀祖尴尬出天际,大家似乎完全忘记了此行的初衷。 “厚信经营有方,这样的优质资产,我们谁都不会变卖。”陆耀祖不着痕迹地奉承一句,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们的诉求不大,只需要孟总您支持我们几个小项目,这么一点要求,总不过分吧?” 陆耀祖姿态放得很低,孟桐韵却不买账。 “陆总你错了,你们的要求很过分。或许各位抱着讨价还价的心态,觉得就算我不全盘接受,稍作妥协接受个七八成也好。但在我看来,你们这是干涉我的决策,这不是件可以讨价还价的事。” 孟桐韵的目光平和而坚定,一瞬不瞬地看着陆耀祖。 陆耀祖心头遭遇重挫,却奇怪地生不出气来,一时间怔在座上,不知说什么才好。 躲开孟桐韵目光,陆耀祖苦涩笑问:“刚才孟总说有两个办法?” “另一个办法差不多,就是退股。”似乎觉得自己过于直接,孟桐韵顿了顿,又解释道:“公司只有十亿银行贷款,账上有一百二十亿现金,如果决定退股,我也不为难各位,我会确保各位很快能拿到钱。” 几家代表听得大是意外,不曾想还有这种好事,无不目放金光。 陆耀祖忽然意识到,从第一次见到孟桐韵开始,好像无论谋划什么事,事情都不往自己期待的方向发展,失控总是常态。 “孟总好意心领了,厚信是最优质的资产,我们从来没有退股的想法。”陆耀祖态度很诚恳,说的也是真心话,别人或许只知道厚信的海外投资,但他知道,海外投资不只有厚信明面上那一部分,水面之下的规模,远比水面之上庞大。 能不知道么,他私下也投了钱,收益翻了近十倍了。 陆耀祖这个带头人都这样说了,其他股东代表还能说啥。 只是这样一来,原本的计划目标,达成的可能性是一丝一毫都没有了。 几个代表不禁迷惑地看向陆耀祖,孟桐韵也饶有兴致地看着陆耀祖,陆耀祖再次尴尬地笑了笑,才缓声说:“这事怪我,事前思虑得不够周到。今天先谈到这,我们都回去再想想。” “孟总,”陆耀祖看着孟桐韵,郑重说,“我们绝没有干涉公司决策的意思,只是······” 只是理由不好讲明,陆耀祖又尴尬地笑了笑。 都是敞亮人,不必说出口孟桐韵也懂,略一迟疑,孟桐韵问道:“陆总若有难处,不妨直说,或许我能帮点小忙。” 孟桐韵语气真诚,陆耀祖像阳光般和煦的笑容却僵了一僵,很快打了个哈哈,只当没有听见。 第206章 雪中送炭的异类 几大股东联合夺权的事情很常见,输得这么彻底的却不多。 因为对手不够打,冲突并不激烈,甚至收场时候,进攻方都有示好以缓和矛盾的意思。 陆耀祖他们绝对不是庸才,在发动之前已经考虑过很多细节,只是他们往往权衡利弊太过,以为逐利是一切动机的根源,却从没想过会有人在这个时节点,愿意真金白银拿钱出来买股权。 孟桐韵完全没必要这样做,她却有实力并且愿意这样做。 所以,除了感谢人家没板着脸让你难看,还有什么好说的? 至于是不是真的要卖股或者退股,所有人都迟疑了。 不至于,还没到那种艰难地步,厚信的股权是很优质的资产,大家都心知肚明。 陆耀祖给齐先生汇报,客观地分析了没能对孟桐韵造成压力的原因,顺便表示厚信的股权可以先拿着,资金紧张时再变现也不迟。 补充说明,其他股东也是这般心态。 齐先生没有责备陆耀祖,只是冷淡说了句:“现在不是已经很紧张了?急难当头,再想自救,那就晚了。” 资金紧张而已,还算不上急难当头吧? 陆耀祖为齐先生理财多年,仍摸不清楚耀丰之外他还有多少资产。 莫不是别的方面出状况了? 陆耀祖不敢问。 齐先生还是那副从容享受的富贵神态,品着茗,悠悠感叹道:“这个小丫头,哪来的这么多钱?” 陆耀祖一愣,又很快意识到这不是在问自己,他倒是知道一点点,却也不敢说,于是沉默不语。 “厚信那个隐秘股东,查清楚了。”齐先生说完,将桌上一张a4纸推到陆耀祖面前。 陆耀祖看完有些呆愣:“唐蛮?” 这是一张很简单的简历,只一张纸就写完了整个人生。农村出身,没有任何背景,早年唯一的亮点是高一读完就考上了羊城大学,近年最大的成就是做到品先精密的总经理。 “很优秀,却还远不够做厚信大股东的资格。一个手套而已,不必认真。”齐先生冷笑说,“厚信成立时,他不过是个高中生,背后这人藏得深,却不知为什么要找个小孩代持。” 陆耀祖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说道:“这个唐蛮,我见过,厚信的几次尾牙宴上,孟梧声和黎太平都叫他小唐,很亲近的样子。” “哦,他有什么特异之处吗?”齐先生不禁认真问道。 陆耀祖想了想,摇摇头说:“除了没有农村小孩那种怯懦,看上去阳光稳重,其它跟农村小孩也没啥不同。” “那不就是了,一个手套而已,大概率是孟梧桐的,不然就是孟夫人娘家的,不会是别的人了。”齐先生很是笃定。 陆耀祖脑海闪过阿蛮的形象,想想这么一个年轻人,没有孟桐韵或者莫昊那样的家世背景,的确不可能有这么大能量。 陆耀祖十分认可齐先生的判断,恭敬问道:“先生,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齐先生挥挥手,不在意地说:“就这样吧,你先不用管了。” 陆耀祖不禁意外,之前那么多动作,就这样算了?只是齐先生没有细说的意思,陆耀祖也不敢多问。 从齐先生的庄园出来,陆耀祖忽然想起不久之前,齐先生教导,从来只见人锦上添花,少有雪中送炭。 齐先生说的没错,陆耀祖自己看到的也是这样一个世界。可是,孟桐韵怎么就是个异类了呢?她没有作伪的必要,应该是真诚的。 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陆耀祖想不通,不禁又想起初见面时孟桐韵的神态。这个女孩子,确实是与众不同的,时时处处都让他有种施展不开的感觉。 想到这里,陆耀祖皱了皱眉头,以他对齐先生的了解,齐先生对厚信的兴趣似乎过于浓厚。倒没觉得齐先生会对孟桐韵下黑手,毕竟游家买下孟梧声的股权,真正的买家其实是齐先生。也就是说,齐先生已经是厚信的最大股东,伤害孟桐韵,厚信的价值必定大损,持股越多损失越大。 可是,如果想从厚信拿钱,而孟桐韵又不允许呢?如果很着急呢······ 陆耀祖在豪车里胡思乱想,忽然临时起意,吩咐司机:“不回公司了,先去名城庄园。” 孟桐韵这时候正坐在阿蛮身边吃西瓜,阿蛮则望着小花园里正在浇花的红杏和棉花。 红红带着糖糖,各拎着一袋营养土从凉亭经过,看到阿蛮,停下来问道:“幺叔,我妈妈的肚子是不是你搞大的?” 正在吃西瓜的两个人都被问懵了,孟桐韵只是被波及,先反应过来,只是一时没收住,一口西瓜喷出,还把一粒西瓜籽卡在鼻孔里,形象气质尽毁。 阿蛮糗得半死,再看红红,小丫头缺着一颗门牙,却是一脸认真。糖糖也一脸认真地看着阿蛮。 阿蛮涨红着脸问:“哪有这样说话的,你这是听谁说的?讲这种话很不好你知不知道?跟幺叔说说,到底是听谁说的?” 小丫头们向来不怕阿蛮,但见他这气急败坏的模样,还是有点小怕。 红红毫不犹豫地说:“二二说的,我问二二为什么生幺叔的气,二二说幺叔搞大妈妈的肚子,还不负责。” 显然没明白话里的真意,红红语音稚气,说得认真,惹得孟桐韵又一阵好笑。 阿蛮想要辩解,却看到李风铃沉着脸站在后面,只好悻悻地笑了一笑,挥手将丫头们赶走。 孟桐韵还在笑,阿蛮抱怨一声:“阿成也真是的!” 蓝蓝从屋里出来,经过李风铃身边,顺手挽着她过来。 阿蛮殷勤地递上西瓜,正陪她们说话,孟桐韵的手机响了。 孟桐韵接通手机应了两句,再四顾一下花园里的人,犹豫一下,才说道:“你把手机给门卫,我让他放你们进来。” 挂掉手机,孟桐韵起身说:“陆耀祖来了,说想见个面,我回去一下。” 惬意的夏日风光,孟桐韵一点都不想走,可把客人引到阿蛮家显然不合适。 起身很艰难,但决定了要走,孟桐韵解释完,就一溜小跑出了小花园。 孟桐韵一走,凉亭里就只剩下阿蛮和李风铃。蓝蓝还没走,感觉气氛有些不对,拿了两块西瓜正准备撤退,只是被阿蛮威胁的目光给阻止了。 培训学校寒暑假比平时更忙,但李风铃当上校长后,放假时间她会尽量争取在家陪糖糖。跟阿成一样,少在家里呆,跟阿蛮还能维持不斗气,在家里呆的时间一长,看到阿蛮就容易生气。 红杏肚子很大了,阿蛮时常会看着红杏走神,傻兮兮地笑,这更让李风铃来气。 李风铃不说话,阿蛮就没话找话地问蓝蓝买房的事。 阿蛮生硬地问话,蓝蓝艰难地做答,李风铃面无表情吃着西瓜······ 孟桐韵一溜小跑着回来,时间只过去半个小时,蓝蓝却好像饱受折磨了一整年,终于看到救星一般,欢声呼喊:“孟姐姐,你终于来啦?” 蓝蓝热情得让人意外,孟桐韵不解地望向阿蛮,阿蛮当然不好说什么,只问:“陆耀祖有什么事,有必要跑到家里见面?” 孟桐韵抄起盘里还没化尽的冰块,搓了搓,才说道:“屁事没有,专门为股东会的事情致歉。顺便问了声,我那天说愿意雪中送炭的表态是不是真的。” “你怎么说?”阿蛮问。 “我说有炭送一点也没关系,没炭肯定要先紧着自己用。”孟桐韵俏皮地笑了笑,两手一摊,“接下来他就只剩下感谢了,看上去还蛮真诚的。还一个劲地夸这里安保措施做得好······呀,他不会是想攻打名城庄园,先过来踩点的吧?” 第207章 故乡的人 阿成买了套大房子,借给蓝蓝一笔,还有钱剩,想再开个洗浴中心。 阿蛮却劝他,要不卖个店,再买套房。 阿成不肯,却也不再提开店的事。 蓝蓝想买的也是现房,也不接受按揭,房子看得差不多了,临付款的时候却迟疑了。忽然要付出去七十多万,心理上有点受不了。 阿蛮安慰她,没事儿,过些年这套房会值很多钱,钱花完还可以再挣嘛。 蓝蓝却说:“有三十万还是借阿成的,店子盘出去后,人家都直接到鹏城拿货,我就没收入了。” 阿蛮笑了,说:“你看上的那套房,十年后起码值一千万,就当一千万好了,你十年后卖给我,我手里还有点钱,反正也闲着,一会先付给你?” 说完,自觉这个点子非常不错,阿蛮自顾自地在沙发上大笑起来。 蓝蓝只当他胡扯,笑骂了他一顿,却还没能解气,鬼使神差的,一边上楼一边给家里拨了个电话。 这些年,蓝蓝家是月亮湾房子建得最漂亮的,是最早装电话的,是家电最齐全的······都是花的蓝蓝的钱。 蓝蓝才上楼,又怔怔地下来了,坐在阿蛮身边,神情很不自在。 “怎么了?”阿蛮把书放到一边,奇怪地看着蓝蓝。 蓝蓝痛苦地说:“我刚才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那又怎样?” 蓝蓝欲哭无泪地说:“我跟她说想买房子,看上一套不敢下手。” “那又怎样?” 蓝蓝泫然欲泣地说:“我妈妈说正好大根二根放暑假,妈妈带弟弟们来看看你,正好给你拿个章程······” “啊?”阿蛮嘴巴张得老大。给蓝蓝拿个章程?根婶可真够自信的! 棉花在廊外绣花,厅里的话也听到了,进来骂了阿蛮一顿:“你一惊一乍的叫什么,吵到红杏睡觉我锤死你!” 又对蓝蓝说:“来就来呗,你两个弟弟都没出过远门,出来看看也好。说起来我出来后再没回去,好多年没见月亮湾的人了。蓝妹子,可别愁,你妈过来我负责接待,保管她耍得开开心心的。” 棉花这般说,蓝蓝好受了不少。再商量回去接驾的事,蓝蓝死命都不肯。 “要来就来,自己坐火车来,我现在没家没业的,哪有那个劲头专门开车回去接她。”蓝蓝语气生硬,态度坚决。 棉花听了,反而骂阿蛮,月亮湾的人都被阿蛮给带坏了,一个个的都忤逆不孝。 这种责骂一点杀伤力也没有,阿蛮笑嘻嘻的,蓝蓝也跟着乐。 乐完,阿蛮上楼去了,不一会,蓝蓝收到短信,账号入账一千万。 蓝蓝盯着短信,数了很多遍,总觉得没数清楚账上一共是几位数。 阿蛮慢悠悠下楼,坏笑着问:“怎么了?收到我的购房款了?” 蓝蓝这时候哪还有脾气,叹气道:“可是我房子还没买呢。” 阿蛮说:“放心,跑不了,黎聪家的楼盘,要不是你总对人家板着脸,人说不定早就求着送给你了。” 黎聪跟唐家人的交情源于那一年送年货,他很喜欢唐家的气氛,虽然不像孟桐韵和江敏敏那样经常过来蹭饭,时不时的还是会往这边跑一趟。 黎聪、江敏敏和孟桐韵三人年龄相仿,都是快奔三的人,家里免不了也开始催婚。青梅竹马的江敏敏绝对是最佳选择,奈何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不对付,长大了也天天斗气,老黎和老江强扭了好几年,都没能扭出个甜瓜来。 前不久老黎过来蹭饭,一个劲地夸蓝蓝好姑娘,棉花听出点味道来,开玩笑地问了句:“老乡这么中意我们月亮湾的姑娘,要不要我说个媒,五星村和月亮湾结个亲家可好?” 老黎听了哈哈大笑,连说好得很。 长辈面前,蓝蓝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埋头吃饭。 阿蛮也觉得这事不错,只不知道为啥,没后续了,再之后黎聪也不怎么来了。 蓝蓝说一不二,说不去接就不去接。根婶办事也利落,第二天买票,第四天就到了。 阿蛮、阿成和蓝蓝在出站口列队欢迎,根婶看到村里的小子们,开心得合不拢嘴。 大根二根都长高了,穿了新衣服,看到去也还是土巴拉叽的,都是读高中的人了,也不大会说话,阿成逗弄两句,他们就咧开嘴笑。蓝蓝骂他们蠢,说都是自家人,平常怎样就怎样,他们就笑得更蠢了。 根婶最是活跃,才见上面,又是摸阿成的头,又是拍阿蛮的肩,夸阿成帅气了,又说阿蛮真结实。很快走到停车场,看到阿蛮那辆商务车,根婶惊讶地叫了一声:“呀!蛮伢子,蓝妹子说你出息了,怎么还开着个面包车啊?这个看着还不如蓝妹的小轿车哩!” 阿成和阿蛮都听得一愣,然后突然大笑起来,笑得根婶和两个小子都一脸的莫名其妙。 蓝蓝羞恼地埋怨道:“你不懂就别乱说,这是商务车,可以买我那种三四个。” 根婶也不恼,仍哈哈笑着。 阿蛮乐呵呵地说:“我之前确实开的面包车,开报废了才换的这个,就图他宽大,人多也不挤。” 六个人上了车,确实不挤,根婶摸摸座椅捏捏靠背,赞道:“嗯,软和、舒服,真皮的吧?” 蓝蓝很无语,一路上都嫌弃地陪着,阿成倒是一改往日桀骜,很是亲热地陪着说话。 一路上热热闹闹,到家门前更是咋咋呼呼。望着那么漂亮一个小院子,根婶惊讶不已,张口就猜测起码得要两三百万。 蓝蓝不愿意理会,阿成不知道实价,只好说:“可能要七八个两三百万才够哦。” 根婶被震住了,在心里估摸着那到底是多少钱,再看向阿蛮,阿蛮却是大声说:“先下车,你们先下车,棉花在门口等着了。” 棉花在门口站着有一阵了,腰上围裙都没解,笑盈盈地望着家乡人。 根婶看了半天,才开口招呼:“哎呀,棉花啊,你看看一走这么多年,一点都没变啊······” 棉花身后立着大肚婆红杏,红杏身边是红红和糖糖,再后面是李风铃。 大家一一见过,都是故乡亲人,都怀着热忱情谊,自然是一派欢喜。 进到别墅内,根婶颇有点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架势,好在大家都是吃同一口井水的人,谁也别笑谁老土,大家都是一样土。地方换到羊城,似乎跟在月亮湾也没什么区别。 大根二根去自己的卧室了,根婶洗完澡从楼上下来,阿成和阿蛮懒散地半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根婶下来,阿成像是突然才想起,问道:“婶,老家的坛子菜带了没?” “带了带了,别的没有,坛子菜万千,被蓝蓝拎到她房里去了。”根婶一放松,又得意起来。 阿蛮顺嘴问道:“根叔咋不一起来?” “哪能都出来,家里鸡鸭不用管了,猪不要喂了?” 第208章 惊变 唐家是名城庄园里最独特的一户,这一家人的组合很奇怪,往来的人也奇怪,雅的大雅俗的大俗,却又不违和,总是很热闹。 黎太平天黑出门溜弯,经过阿蛮家门前,只见院门大敞,听得里面闹哄哄的,正好奇,铁雁背着郑军家的嫩娃娃出来。 黎太平喊住铁雁问:“雁子,小唐今天又搞什么活动?” 铁雁说:“没搞活动,蓝蓝姐的妈妈来了,家里人多,玩着玩着大家就都过来了。” “哦,那你这么早就回去了?”黎太平问。 铁雁侧身将背后的小娃娃展示给黎太平看:“崽崽睡着了,我给他送回去,一会再回来。” 望着铁雁走开,黎太平抬腿走进阿蛮家。 院子里很是热闹,江海叔侄和孟桐韵都在,还有不少小区邻居。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一大堆人,嘻嘻哈哈玩玩闹闹,把这个高档别墅区弄得跟日落时分的村庄一样。区别只是村庄没有这般好条件,花园的架子上摆着酒水,桌面上堆着瓜果,任人取食。 很多人散乱坐在凉亭内外,黎太平走近,才意外地发现,被人群围在中心的,是一个中年妇女,粗大的嗓门正满口乡音,介绍着月亮湾的山水与人情。 她正说到月亮湾的伢子妹子,说孩子们有灵气,眉飞色舞的样子,似乎十分得意。 江敏敏插了一嘴说:“哪里灵气了,阿蛮看上去倒是傻气更多。” 妇人一顿,却说:“怎么不灵气,要不是山灵水秀,怎么能出那么多神仙精怪?我们家阿蛮,你是不知道,早很多年就能通神了,能掐会算未卜先知······” 妇人逻辑不清楚,口音听来也费劲,围坐的一众人却也听得有趣。 这满口的家乡话,在黎太平听来最是轻松,只听女人从当年装大仙的事迹说起,一一例举阿蛮未卜先知的神异之事。 “蛮子的名头大得哦,远近十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有一日终于引来一个大财主,开口就要请师傅指条明路。” 妇人正讲得兴起,没留意到阿蛮和阿成都抬头看了一眼黎太平,继续说:“谁说我们蛮子哈气,蛮子要真哈气,哪能有那许多名堂?大财主求上门,蛮子可不轻易给人指明路,只是摇头说已经收山,金盆洗手了。” “是不是好手段?”妇人两手一摊,环顾四周,又问一声,“是不是好手段?” 大家看她说得好笑,都点头称是。妇人十分满意,点头说道:“这一招就叫欲擒故纵,吊人胃口!你们可知后来怎样了?” 听众们纷纷摇头说不知,江海、江敏敏和郑军等人,不自觉地都看了一眼黎太平,而且都很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妇人双手一拍:“那大财主果然上钩,真是人哈钱多,啪啪啪,一摞摞崭新的百元大钞,堆成小山一样······” “你们说那财主是不是哈?”妇人笑问。 黎太平一脑门子黑线。 妇人得意一笑:“要知道我们家蛮子,平时给人算卦,顶多也就收个十块八块······嘿,人哈钱还多,多到没地儿放咯!” 阿蛮也一脑门子黑线。 蓝蓝一直躲着这边,看到这边人越聚越多,才忍不住凑了过来。正好听到后面这一段,她当时可是在场的,只是目光一扫,就发现不只黎太平和阿蛮表情不自然,在场的江海江敏敏郑军和孟桐韵等人,无不表情怪异,强憋着笑。 “妈······”蓝蓝嗔怪的叫声,扰乱了根婶的兴致。 “怎么啦?”根婶一脸不解地问。 蓝蓝脸涨得通红,却是不知怎么点破才好,江海最爱看老战友的窘相,终于没能憋住,哈地一声失笑。一众知情人都再憋不住,都放声大笑起来。 根婶一头雾水,不明白哪里出了差错。 黎太平挤开阿蛮,抬起手,才发现指间夹着的雪茄已经灭了。 “妹子好口才,”黎太平用家乡话说,“月亮湾确实是人杰地灵。” 根婶一愣,很快回过神来,惊喜问道:“哟,老板这口音,俺们是家乡人呀。你仙乡哪里?” 围坐的人见他们聊上了,又都安静下来。 “五星。”黎太平平静说道。 根婶两眼一亮,说:“五星我知道啊,我娘家堂姑就嫁在五星,她男人好像叫黎什么来着,记不清了,外号好像是石墩子······” 黎太平听了,很是惊喜地说:“晓得晓得,一个村的,按辈分我得叫叔。” 就这么着,两个人满嘴土话,一来二去地就聊上了。 黎太平聊得尽兴,邻居们都散得差不多了,才起身告辞,临走还邀根婶去他家里做客。 大根兄弟俩等到根婶身边没人了,才走过来,兴奋地问:“妈,你知道我们在楼下发现什么了吗?” “发现什么了?”根婶问。 “冷藏室,蛮子哥哥家里竟然有个冷藏室!” “大惊小怪,”根婶不屑一顾地说,“没见识!” 两个小子被训斥懵了,不理解老娘怎么忽然这么有见识了! 大根犹豫一下,又开心说道:“大姐说明天改到下午去看房,上午要在家里看电视。” 根婶不乐意地问:“什么电视比买房还重要?” 二根兴奋地说:“大姐说那个超漂亮的孟姐姐是个大人物,明天市里有个活动,现场直播呢!” “什么现场直播也没有买房重要啊。” 虽然这般说,但根婶的语气已经弱多了。能上电视的人,她这辈子还没见过真的,忍不住好奇那个超漂亮的孟姐姐,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旅行劳累加上床铺舒适,根婶和儿子们第二天都睡了个大懒觉。错过了早餐,起来后胡乱吃了些零食,大根二根就守着电视等直播。等到午饭都上桌了,羊城电台的直播镜头仍只对着活动大厅外的空阶梯,领导没露面,播音则一直在讲解羊城的产业发展史。 大根二根等了半上午,生怕一走开就错过了,蓝蓝喊吃饭他们都不肯动。 蓝蓝生气了,阿成很体贴地把电视移到饭厅门口。 两小子一边吃饭,一边追问阿蛮,孟姐姐是什么人物,怎么市领导倡议的活动,播报里反复提到她的名字。 “她是做投资的,市里想推动经济发展,需要她带头投资。”阿蛮含糊地说。 大根二根听得似懂非懂,却都一脸恍然地点头。 阿蛮又轻飘飘地说:“孟姐姐不想投钱,市领导就故意把活动搞大,规格打满,把人高高架起,不投点钱怕是下不来台咯。” “啊?”大根有点不敢信地问,“那得投多少钱?” 阿蛮说:“不晓得。” 二根突然兴奋起来:“来了来了,有人出来了。” 确实有人出来了,一排大人物当先,许多的随从和记者环绕······ 大根二根神情兴奋,其他人的目光却只被引开一瞬,注意力又很快回到饭菜上。 阿蛮把筷子伸向一支大鸡腿,口中问:“红红糖糖,你们谁想吃鸡腿呀?” 没听到丫头回话,却听得电视里突然传来两声枪响。 阿蛮只以为谁换台了,又听到一阵尖叫,阿蛮猛地抬头,却见电视里一阵慌乱,孟桐韵被两个安保扑倒,招远挡在人前,目光四下张望。 慌乱的人群里,一个男人突然上台阶,也不管招远挡在中间,抬手对着孟桐韵连开数枪······ 第209章 山雨欲来 屏幕一闪,没信号了,再一闪,切换成了风景画面。 餐厅里一时间落针可闻,一半人是因为刚才的直播画面,另一半人则是因为看到画面的人的震惊表情。 阿蛮最先反应过来,放下筷子起身,口里轻声说:“我去处理一点事。” 突发剧变,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阿蛮走到饭厅门口,身后依旧悄然无声。 阿蛮回头柔声说道:“你们接着吃饭,没什么事。” 上了楼,稳住心神,阿蛮条件反射想给铁虎打电话,却一转念,先拨给了江敏敏。 “桐韵怎么样,你在现场吗?”电话一接通,阿蛮直接问。 “孟总晕倒了,检查没发现外伤,正在去市医的路上。”江敏敏似乎已经镇静下来,语气只是略显惊慌。 “招远怎么样了?”阿蛮问。 “他中枪了,情况不清楚。” 阿蛮想了想,吩咐道:“你自己也注意安全,从现在开始,多留意身边和厚信的事情,发生任何变化立马通知我。” 定了定神,阿蛮拨打了铁虎的电话,却被挂断了。过了十几分钟,才打了过来。 “你那边情况怎么样?枪手抓到没有?”没等铁虎说话,阿蛮抢先问道。 铁虎沉声回答:“我们的人把枪手追到一个巷子里,冲进去的时候,枪手已经死了,喉骨碎裂。” 阿蛮微微一愣,又问:“我们的人伤亡如何,招远怎么样?” “我们有两名队员中枪,阿远······你要不要过金融大厦来,我们见面再说?” 铁虎声音暗哑,阿蛮直觉情况不妙,也没多说,只说:“我马上就到。” 阿蛮下楼,午饭已经结束,大家都在客厅坐着,搜索着地方台,期望能得到更多新闻信息。 气氛有点闷,阿蛮安慰说道:“桐韵没中枪,应该没大碍。我出去一趟,晚饭不用管我了。” 阿蛮才出门,新闻媒体终于反应过来,像是突然炸锅了一样,几个地方电台紧急播报,镜头追击枪案现场。可是,实在没有太多相关线索,于是各方媒体开始深挖周边,一边细数孟桐韵的传奇历程,一边猜测凶手的作案动机。 再过不多久,网络上也开始疯传起来。 阿蛮还没到达金融大厦,整个羊城却好像已经沸腾,光天化日,当众枪击,这样的恶性案件即使在动乱年代也不多见,必然会引起超乎寻常的关注。 于是,几乎所有看过新闻的人,都会有跟阿蛮一样的想法:什么人这么大胆?又是为什么呢? 厚信员工不过两百,却独占金融大厦26层一整层,虽然后来让出一角给厚盾安保做总部,平均办公场地仍然宽敞得吓人。 可阿蛮到达时,却感觉到处都是人。 厚信投资的员工神色里都带着慌乱与不安,而厚盾安保的汉子们则个个面色深沉,来来往往的,还有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 阿蛮径直来到铁虎的办公室,探了半个头进去,铁虎看到阿蛮,赶紧将他请进,并把屋里的人都赶了出去。 阿蛮沉着脸看着铁虎,铁虎还是第一次见阿蛮这个样子。 “孟总体检过了,全身无外伤,只是还是昏迷,医生说可能是惊吓过度。”铁虎说。 阿蛮的眼神中没有责怪,却依旧不说话。 “凶手已死,警方十分重视,但目前还没有进一步信息。”铁虎补充说。 阿蛮依旧没说话。 铁虎心往下沉,终于痛苦说道:“阿远他,没有撑过来。” 阿蛮身子猛地一震。 办公室里陷入长久的沉默,阿蛮盯着墙上“厚盾安保”四个金字名牌,过了许久才缓慢说道:“厚盾,盾再厚又有什么用,我现在需要重矛。” 铁虎一愣,细品着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半晌才说道:“我可以是。” 不料阿蛮却摇头说:“你不行,你要居中协调。” 铁虎想想了,才又说道:“我可以问问。” “嗯,”阿蛮看着铁虎的眼睛,郑重嘱咐,“招远的后事你要处理好,我不擅长处理这种事,就拜托你了。” “我知道。”铁虎应道。 话说完了,阿蛮转身要走。铁虎忍不住问道:“知道为什么了吗?” 阿蛮停了一下,说:“不知道,但是,很快就会知道。” 从厚盾出来,正好过道上碰到江敏敏。 “桐韵怎么样了?”阿蛮问。 江敏敏忧心地说:“还没醒。大孟总他们一家都在医院,我就先回公司了。” 阿蛮又问:“警方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孟伯伯大发脾气,省厅的长官都去医院慰问了,保证一定会抓到凶手。”江敏敏的语气里透着几分不满。 不理会江敏敏的情绪,阿蛮又问:“公司财务正常吗,去落实一下,确保资金安全。” “除非股事会重新决议,否则没有孟总签印,超过一亿的款项肯定转不出去。”江敏敏语气十分笃定。 阿蛮点点头,不想久留,再次吩咐道:“你留意一下公司,有变故第一时间通知我。” 出了金融大厦,阿蛮又打了几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曹爽,曹爽显然已经知道孟桐韵出事,正在担心地等待细节。 阿蛮大致说了一下这边的情况,便嘱咐道:“你立即隐蔽起来,不要考虑费用的事,把个人安保级别提到最高。” 曹爽愣了一下,问道:“我可能有危险?” “小心一点总不会错。”阿蛮想了想,解释说道:“没有大图谋,谁会做这么大的事?我能想到的唯一理由,只有钱。” “好的,我知道了。”听完阿蛮的解释,曹爽很爽快地答应。 第二个电话,阿蛮拨给了莫昊。 “你现在在哪里?”阿蛮毫不客气地问。 莫昊语气激动地说:“我才看到新闻,正要给你打电话呢?石头妹妹怎么样了?” 阿蛮说:“没中枪没外伤,但是昏迷不醒,我正在去医院的路上。” 莫昊还想再问,阿蛮却继续说:“你别过来了,现在回去睡觉,看看赵老在不在湖边,把这件事跟他细说。如果赵老不在,就找明秋禾。其他的事,我晚上到梦里再说。” 莫昊听完,不禁苦恼说道:“我这就回去睡觉······可是群主,这时候我怎么睡得着?我······” 没等莫昊说完,阿蛮已经挂了电话。 莫昊一阵气苦,电话又拨过来了。 “不要表现得跟厚信很亲近,留意一切与厚信相关动向。不要轻举妄动,但要做好准备,最近可能有大事。”阿蛮说。 莫昊忽然有种风雨欲来的紧迫感,问道:“有什么大事,要准备什么?” “钱,人,枪!只能调用完全由你掌控的可靠的力量,你们家是莞城大家族,你个人总该有点资源吧?” 第210章 年轻人杀气重 当年营救孟桐韵,孟梧声带去的年轻人,都是自家表兄弟。那时候阿蛮就知道孟家是大家族,后来更听说,孟姨的娘家还有很深的黑道背景,不然当年夏金海试探厚信深浅时,绝对不会那么斯文。 那年之后,阿蛮还是第一次见到孟桐韵的表兄弟们聚得这么齐,二三十岁的青年男子,多到病房内站不下,过道外面还守着四五个。 孟梧声手里夹着根没点燃的烟,百无聊赖地背靠墙壁发呆,看到阿蛮出现就迎了上来。 阿蛮沉着脸,直接进到病房。孟梧桐坐在窗边,背对房内,病床周边虽然围满人,为了给病床空出尽可能多的空间,都尽量远离。病床边只有孟姨在守着,眼圈红红的。 孟姨看过来时,阿蛮对她点了点头,才走到近前,躬着身子凑近察看孟桐韵。 孟桐韵面色与睡着无异,但这显然又是不正常的,昏迷不应该这么久都不醒。阿蛮不通医术,什么都看不出来,只好问道:“医生怎么说?” 孟梧声在一边回答道:“医生说是受惊过度导致昏迷,却说不清楚为什么这么久不醒。” 阿蛮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孟梧桐来到床前,皱眉问道:“怎么会闹成这样,是生意出了什么问题?”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应该很快就会知道。” 阿蛮答得含糊,自觉留在这也做不了什么,就退了出来。 走在过道上,阿蛮扭头对身后的孟梧声说:“这里不安全,你有没有办法确保桐韵绝对安全?” “你的意思小韵还可能出事?”孟梧声问道。 “防着点总会好一些,总不可能搞出个枪击案就没下文了,那他们图什么?”阿蛮冷静地说。 孟梧声想了想,说:“这个我来想办法,应该没问题。小韵现在这情况······” 阿蛮说:“肯定不正常,但我也看不出来,我会想办法弄明白。” 孟梧声听了欲言又止,阿蛮又说道:“我最近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忙,守在这也没用,你看顾好她,有什么事情,随时联系。” 孟梧声皱了皱眉,才说道:“查出是谁动的手,一定要告诉我。” 阿蛮抬眼看着这个外表斯文内心彪悍的家伙,忽然想起当年他拎着钢钎冲进屋里救妹妹的场景。 孟梧声被阿蛮看得不自在,阿蛮却只淡淡说道:“不用急,很快他们就会自己露头了。” 孟梧声却不敢相信,问道:“如果这样,为什么还要将杀手灭口?郑军说杀手逃进巷子就被人击碎喉骨死了。” “这不过是切断直接联系的手段,只要他们没达到目的,就会有所行动。厚信和钱就摆在这里,谁想来拿,谁就是凶手!” 阿蛮的语气不自觉地变得森冷。 孟梧声第一次见阿蛮这样,他也是绝顶聪明的人,阿蛮的话让他联想到不少事情,不禁心里不安,问道:“我变卖掉厚信股权,会不会让你很被动?” “不至于。人家用非正常手段,我们也不应该坚持正常思路。”说着阿蛮冲孟梧声笑了笑,“放心,我处理得来。” 深夜,梦境,月光之城,阿蛮家的楼台上。 阿蛮出现时,赵老、童掌柜、明秋禾、小怪物、豹仔和叶孤城等一众人,正聚在一起闲聊。话题离不开羊城枪击案,老赵习惯性斜躺着,坐在核心的是童掌柜,其他年轻人或坐或站,都很随意。 阿蛮一出现,闲话就停了。 赵老瞅阿蛮一眼,慢悠悠说道:“年轻人,杀气太重。” 下午阿蛮在群里问了一个问题:“有谁能够提供终极的暴力?” 织梦人的群,最重要的一个功能就是大家共享和交换资源,作为群主的阿蛮,已经很久没在群里寻求资源了。对于少数新进成员,群主可以说是传说一般的存在。 所以,群主要求终极暴力,无论谁自认可以提供,都得先好生掂量掂量,自己提供的够不够暴力,够不够得上终极二字。 这个问题背后,透出的浓浓杀气,瞎子都不能忽视。 肯定有人转告给赵老,赵老的话显然是针对这个问题。 阿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却没有辩解或者妥协的意思。 “孟丫头情况怎样?”童掌柜问。 “没受外伤,却昏迷不醒,已经十几个小时了。”阿蛮说完,又补充道,“一开始医生也认为是惊吓过度,可是生命体征一切如常,这么长时间不醒,医生也无法解释。” 童掌柜说:“视频我看过很多遍,豹仔和小叶也看过很多遍,我们觉得枪手可能并不想打中孟丫头,不然弹夹都清空了,距离也不算远,没道理一枪都打不中。” “当然,这只是没法确认的猜测。”童掌柜又补充说。 阿蛮皱起眉头,这件事处处透着怪异,直到目前,很多疑点都无从解释。 阿蛮想不通,其他年轻人更是一头雾水,谁都插不上嘴。 赵老那苍老的声音缓慢说道:“小唐,你寻求暴力,总该有目标才是?” 阿蛮幻化出一张矮凳,一屁股坐下,才说道:“现在还没目标,不过很快就会有了。老赵,你打起精神行不行?这是在梦里,只要你老人家一口气没断,一蹦三丈高都没问题。你这样说话,听得我头皮发麻······” 也只有阿蛮才敢这样开赵老玩笑,赵老不笑,谁都不敢做声。 阿蛮颇觉无趣地收拾起心情,才正经分析道:“桐韵生活很简单,不会得罪人,就算生意上不小心惹到谁,也不至于闹这样大。所以,我认为,发动一场这么轰动的枪击案,凶手可能只有两个目的。” “一是,钱。厚信手里握着将近一百二十亿现金,这还不包括海外投资的那一部分。这么庞大的一笔资金,如果再加上杠杆,能够办的事情可就多了!” 阿蛮说完,停顿下来,目光从大家面上扫过,似乎在判断听众们是否真能理解这笔钱的威能。 “另一个目的呢?”童掌柜问。 “我也想不通,谁能用什么办法占用这笔巨款?就算是为了钱,也没有道理在光天化日之下,弄出这么一个惊天大案,这是说不通的。除非,对方的目的本就是把事情闹大!” 第211章 放心去战斗 阿蛮的说法听起来有些惊悚,听众们虽然也像阿蛮一样不明白,却也觉得他说的有一定道理。 “无论是对方是什么目的,都不可能到此为止,必然会有进一步动作。”阿蛮看向赵老,“所以我现在能做的,就是等。只是不能干等,我得积蓄力量,更紧要的是把桐韵救醒。”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赵老幽幽问道。 “我有两个难题。”阿蛮说,“一是桐韵的症状我束手无策,二是敌人露面我无力招架······对方能够当着一方大员的面,在众目睽睽之下枪击商界新星,你总不能指望我用爱去感化他吧?” 有能力制造这种极端恐怖事件,还能不落痕迹地杀人灭口,不管对方是什么人,都绝不可能是寻常势力能够对抗的。 所以阿蛮在群里开口,要求的是“终极暴力”。 赵老哼了一声,用病弱的语气说:“你好像对我很不满,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阿蛮哈地一声笑,击掌赞道:“等的就是您老这句话,嘿嘿,你手那个乔正,能不能借我用几天?” 阿蛮这么一说,豹仔和叶孤城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乔正的手段他们俩可是亲眼见识过的。 “不行。”赵老很干脆地拒绝。 阿蛮愣住了,忽然觉得很受伤。 赵老又轻声问道:“你在群里吼了那么一嗓子,就没点收获?” “收获是有收获,就怕不够用。”阿蛮弱弱地说。 赵老叹了口气,才轻声说道:“羊城不太平,京城何尝不是风起云涌,多少人盼我死呢。老头子我这一口气吊着,多少人寝食难安,只是,眼看是压不住了······说不定羊城的事,就是京城斗争的外溢。” 赵老的语气过于苍老与疲惫,平淡的表述之下,仿佛压着喷薄的风云,阿蛮无奈地看向老童,童掌柜默默地点了点头。 “乔正虽然给不了,但你们可以放心去战斗,不管你们捅多大篓子,老头子都给你们兜着。”赵老淡淡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阿蛮心里却老大不乐意,顺着杆儿就往上爬,不满地说:“这可是你说的啊,别到时候反过来求我动静小一点!” 一句话,逗得老赵和老童都大笑起来。 阿蛮不笑,臭着一张脸,扫过在场诸人。 豹仔最是积极,说:“哥,我明天一早就出发,一天之后到羊城。” 叶孤城也说道:“我明夜能到。一滴忘情水!” 阿蛮点头答应:“成交。” 明秋禾继而说道:“昨夜哥哥跟我说,他有事正在赶往羊城,估计早已经到了。你们有事,明家在所不辞。” 阿蛮也不客气,点点头就算谢过,目光转而落向蹲在人群中间的哈士奇。 “有什么吩咐你直说好了,拜托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小怪物怕怕地说。 阿蛮笑了笑,正色说:“你不需要直接参与进来,这段时间你要密切留意岭南各方势力的动向,另外,保持与曹爽的联系,确保海外资金安全。他应该不会出事,但是,万一出事,我们要在最短时间内知道。” “交给我,没问题的啦!”小怪物爽快答应。 一通交流,很多安排都落到了实处,阿蛮不禁感叹,梦境真是好,说什么事情也不用怕窃听泄密。 话没说完,只见身边一个身影波动,孟桐韵出现在大家面前。 “嗯?你怎么来了?”阿蛮惊喜地问。 孟桐韵扭头看向阿蛮,反应缓慢,略显呆滞,普通人在梦境里大致就是这个状态。 “你们都在啊?”孟桐韵含糊问道。 阿蛮皱了皱眉,问道:“你看上去不大对劲,是不是伤到哪了?” 孟桐韵神情迷惑,想了半天才想起发生了什么,说道:“就是感觉昏昏沉沉,我是不是睡很久了?” “也没多久,快一整天了。”阿蛮又问,“有没有觉得身体异常?” “有什么异常?”孟桐韵反问,神情像是个没睡清醒的孩子。 阿蛮又皱了皱眉,感觉孟桐韵不妥。只是,所有人都弄不清楚,到底是哪里不妥。 这个样子,看不出任何伤病,更像是睡得太多睡迷糊了。 再怎样,总比之前昏迷不醒要好。阿蛮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再聊得一阵,在脱离梦境前,阿蛮嘱咐孟桐韵醒来后一定给自己打个电话。孟桐韵点头答应。 直到第二天中午,阿蛮都没接到孟桐韵电话,倒是江敏敏的短信不断发来。如同之前约好,厚信投资有任何变故,都立马汇报给他。 “厚盾加强了公司安保,公司一切正常。” “员工们可能有些猜疑,私下里都在八卦,都是闲的。” “黎聪今儿没来上班。” ······ “陆耀祖来了,说几大股东委托他去探望孟总,才发现孟总转院了。陆耀祖问我孟总的情况,另外,他郑重声明这是代表股东们考察公司运营状况。” 这么多信息,只这一条有些实质内容。阿蛮回复:“桐韵出事,厚信的资产肯定大幅掉价,运营也会出问题,股东们关心这个也不奇怪,都是正常反应。” 江敏敏问:“桐韵现在到底啥情况?” 阿蛮回复道:“转到一个安全地方了,我刚跟声哥联系过,还没苏醒,不过问题应该不大。” 公司没动静,警局那边也没线索,如今除了做准备之外,就只有等。 阿成带着蓝蓝一家游玩归来,说羊城沸腾起来了,到处都是追查可疑人员的警察。 “下水道底下成精的耗子估计都被翻出来了!”阿成调侃着说,忽然意识到这时候开玩笑不妥,又关心问道,“孟小姐怎么样了?” “身体没事,就是还昏迷着。”阿蛮随口答道。 阿成却是顺嘴问道:“那不应该啊,孟小姐什么人物,受惊过度也不至于吓成这样。你被追杀那次,她可是一点都不怕死。”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阿成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只是如此一来,阿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阿蛮立刻起身,先给叶孤城打了个电话。 “有事快说,我刚上飞机。”叶孤城也是直率。 阿蛮也不客气,直说道:“你飞机上睡一觉,去问问明呆子,桐韵现在这情况会不会是着了修士的道了。明呆子不清楚的话,让她在织梦人里也打听打听,纸扎人似乎对人心和记忆这类事物很有研究,可以的话问问他。” “好!”叶孤城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阿蛮还没收起手机,铁虎的电话打过来了。 “工具都收到了,分量质量都没问题。”铁虎顿了一顿,似乎费了点劲才忍住发问的冲动,又说,“你要的重矛已经准备好了,足够组成一个特战队,随时听你指挥。” 阿蛮沉声说:“由你指挥,你给我结果就成。” 第212章 蠢蠢欲动 天还没黑,叶孤城就到了,阿蛮把她安顿在孟桐韵的别墅。 半夜时分,豹仔也到了。这次没有骑他的黑马跳蚤,坐火车来的,阿蛮派人接回来,也住在孟桐韵的别墅。 相识多年,现实里却是初次相会,叶孤城和豹仔对阿蛮十分好奇,好在都相当克制。 为了方便,阿蛮也住到孟桐韵家。 知道有个强大的敌人,知道敌人随时可能发起猛攻,却不知道敌人是谁,更不知道猛攻何时发起······这,对人心造成的压力是巨大的。 阿蛮睡不着,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叶孤城去过月光之城,带回的消息是,孟桐韵还在梦境里,除了没清醒,没什么不正常。 这个消息不坏,也远算不上好。 豹仔补觉去了,叶孤城站在后花园的廊道上,透过玻璃门远远看着困兽一样的阿蛮。 “眼下我们唯一的优势就是,敌人不知道我们的存在。不知道我们在等他们出手,他们会以对付正常富豪的手段行事,他们越强大,就越轻敌。” 阿蛮自语一般说完,望了一眼门外月光下的叶孤城,直觉她应该都听在耳里。 遇袭后的第三天,孟桐韵还没苏醒,不只孟梧桐两口子心急如焚,所有与之相关的人都焦急起来。 “羊城何家的代表到公司来了,他听说孟总伤重不治,放心不下,特意过来看看。这种说法很荒唐,但是用来施压,真的很有效啊。” 江敏敏在短信里开玩笑,故作轻松,这种态度变相告诉阿蛮,她能应付得来。 阿蛮看完短信,正要叮嘱她两句,莫昊的电话打过来了。 “大佬,我老豆刚才跟我讲,厚信的事情,如果实在不能支持他们,就干脆弃权。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莫昊这般问,却未必是问,这个问题本身就透露很多内容。 莫昊的父亲就算不清楚他跟阿蛮孟桐韵的关系,肯定也知道他心里是倾向谁的。特意叮嘱他一声,就是要他这次不能站在阿蛮这一边,要么跟其它四家股东站一起,要么弃权。 莫昊的父亲肯定是知道些什么,才会做这样的提醒。 那他知道些什么?莫昊不清楚,阿蛮也猜不到。 “死老头什么都不知道,我们肯定是站一边的啦,没问题的啦。”莫昊笃定地承诺。 阿蛮却说:“不对,你先别表态,事情没明朗之前,你还是五大股东之一,跟他们同进同退。” “哦,这样的吗?好的,我知道了。” 莫昊才挂掉电话,江敏敏的短信又来了。 “鹏城游家和珠城董家的代表一起来公司了,跟何家的代表碰头之后,气焰很嚣张,一口咬定孟总伤重,董事会应当立刻行动,尽可能降低投资人的损失。他们都有带律师过来,要求召开董事会。” 阿蛮皱了皱眉,一边回信息,一边走到楼下小花园。 “敌人好像行动了。”阿蛮对花园里练剑的豹仔说。 叶孤城抱胸在一旁看着,听到阿蛮的话,问道:“我们怎么办?” “再等等。”阿蛮说。 江敏敏的短信又过来了:“他们在联系陆耀祖和莫昊,还打电话给黎聪,已经在为召开会议做准备了。” “他们这是想逼桐韵或者我露面吧?召开董事会也是认真的,一举多得。你沉住气,拖着点,再看看。” 阿蛮回复完这条信息,又把通讯内容给叶孤城和豹仔看。两个人不清楚前后因果,都看得一头雾水。 阿蛮解释道:“他们担心公司受损是正常的,只是桐韵前天遇袭,昨天陆耀祖探望,今天就来逼宫,太急了。” 阿蛮顿了顿,又说:“这几人里,游家收购了孟大哥的持股,明面上占股最多,陆耀祖背后是齐先生,势头最盛。主谋不是游家,就是那个齐先生。” 豹仔还是一头雾水,说道:“哥,你搞清楚是谁,直接把我送到他家门口就成。” 阿蛮看着豹仔,愣了一下,笑道:“嗯,那你得再等等。” 阿蛮说完,给铁虎打电话,大致说了厚信的情况,吩咐道:“齐先生或者游家可能是枪击案的背后黑手,你想办法不露痕迹地把这条信息透露给警方。警方挖出来的信息,我们都要搞到手。派个人盯着齐先生的庄园,不必有任何行动,盯着都有什么人出入就行。派人盯着陆耀祖的家,是监视,也是保护。” 叮嘱完铁虎,江敏敏打电话过来了。 “唐总,陆耀祖过来了,他们吵起来了。我看了一阵,他们有人唱黑脸有人唱白脸,游家人强烈要求召开董事会,选举新的当家人来主持大局,陆耀祖则坚持说孟总并无大碍,公司的运作也有条不紊······唐总,游家会不会就是幕后黑手?”江敏敏的语气透着义愤,但更多的是好奇和兴奋。 阿蛮没好气地问:“你现在在哪呢?怎么有空溜开的?” “嘻嘻,我在洗手间。”江敏敏笑着说,“而且我正在通知你参加股东大会。” 担心阿蛮没理解清楚,江敏敏又解释道:“他们吵翻了,通知电话已经打给莫昊和黎聪了,除了孟总就只有你没通知到了。这个艰巨的任务,只好我接过来了。” 阿蛮一愣,问道:“他们吵起来了,还能这么快达成共识?” 江敏敏哈哈一笑:“那你看看,这些人,吵架都是满满的套路。” 阿蛮又问:“那就这么定了?下午开董事会?” “定了,下午三点。唐总你来吗?”江敏敏毫不惭愧地问。 阿蛮骂道:“我能不来吗?不是叫你拖延吗,就拖成这样?要你何用!” 江敏敏嘿嘿一笑:“我拖延了,架不住他们都是老狐狸啊。” 不理江敏敏的委屈,阿蛮挂掉电话,想了想,又拨给了孟梧声。 “声哥,桐韵怎么样了?”阿蛮问。 孟梧声语音沉闷地说:“还是原样,没醒,你有问到是啥原因没?” “暂时没有,我打电话是想问你别的事。” “你说。” “以前对付夏金海的时候,你查过齐先生,后来事情了结,就没过问了,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孟梧声立刻问道:“你是说小韵的事跟他有关?” 阿蛮没回答,孟梧声沉默了一下,才说道:“这人是京城齐家的庶子,很多年前就到羊城自立门户了。他名下产业众多,我有份详单,但未必是全部,一会回去拿给你。” “好。还有个问题。”阿蛮顿了一下,又问,“之前你为什么要把厚信的股权卖掉,还那么急?” 这个问题让孟梧声有些难堪,不过他很快镇定下来,说:“我的娱乐公司急需补血,这年头,就娱乐好做一点,看准了我就得下重手······” “就只娱乐行业好做?其它行业都不行?”阿蛮问。 “看着是各行各业都一片红火,这种事你看得比我准,这些都是钱砸出来的,都还没到收获期,后续资金一停就是个死,摊子越大,死得越快。所以我才急,越早跨过这个阶段,机会越大······” “好的,我明白了。”不等孟梧声追问,阿蛮结束了通话。 孟梧声的意思是,市场投资过热,就算没有金融危机,大家也不会好过,只有快人一步才能活下去。余者都很痛苦,区别在于,之前投资越多,如今压力越大······ 第213章 你们不知道吗 下午三点,厚信的会议室里,江敏敏坐在主持位,一众股东、高管和律师分列两边。 江敏敏是大股东之一,又是厚信的副总,孟桐韵不在,都是由她或者黎聪主持会议。江敏敏不喜欢主持会议,尤其不喜欢主持这种气氛非常差的会议。 “不必再等了,黎总怕是不会来了。”游家代表面色冷冽地说,“江总说的那位神秘大股东再不现身,也不必等了。” “会议是游总强烈要求召开的,唐总正在来的路上,游总又何必心急。”江敏敏毫不让步地说。 陆耀祖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语调温和地说:“已经等半天了,也不急在这一时,二位何必性急。” 游家代表却不买账,语气生冷说道:“好好一个投资公司,掌舵人生死不明,大股东藏头露尾,一年多时间毫无建树,完全不把我们投资人的利益放在心上。如果任凭这样的糟糕情况发展下去,我们真金白银投资的钱,怕是统统都要打水漂了。” 珠城董家和羊城何家的代表都赞同地点了点头。 陆耀祖一脸无奈,抱歉地对江敏敏点了点头。 江敏敏面露忿然之色,驳斥道:“游总这话说得亏心,厚信自成立以来,成绩耀眼,给到股东们的回报也远超同行。” 游家代表却是冷哼一声:“不要总拿两年前的成绩说事,最近一年毫无建树,这是不争的事实······江副总,我们浪费唇舌争执这些有什么用,股东大会到底什么时候开始,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收购孟梧声的股权后,游家已经是最大的单一股东。游家代表态度恶劣,看上去真像着紧股东权益,江敏敏却知道实情绝非如此。所以起了争执,江敏敏才毫不相让,正想着怎么给他顶回去,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了,阿蛮当先而入,铁虎紧随其后。 江敏敏连忙起身,恭敬称呼:“唐总。” 会议室众人都不自觉地望向阿蛮,下意识地起身。 阿蛮率领铁虎,于众人注目之下,从容来到主位,在江敏敏让出的位置上坐下。 “诸位请坐。”阿蛮做出一个下压的手势,客气说道。 事情发展到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厚信有位神秘的大股东,虽然很多人都不认识,但看到江敏敏这种表现,再看到阿蛮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哪里还有人会蠢到来质疑阿蛮的身份? 莫昊依旧坐在股东们的末尾,双眼放光地望着阿蛮,似乎比阿蛮还要自豪。这时候没人在意莫昊,几大股东都面带惊异地看向陆耀祖。陆耀祖假装不知,含笑看着阿蛮,笑得有些不大自在。 “陆总,我们见过的。”阿蛮温和而亲切地跟陆耀祖打了个招呼,转而面向大众,大声说:“让诸位久等,不过我并不抱歉,因为我认为这个会议是毫无必要的,纯粹浪费我的时间。” 阿蛮声音洪亮,态度明确,说话直截了当,只这一句就让习惯了虚与委蛇的股东们怔在当场,不知该如何接茬。 阿蛮继续说:“我最近事情很多,没睡好觉,心情也不好,所以,有什么事直接说,请不要绕弯子。” 先声夺人,占尽主动,还不忘用个“请”字,莫昊心里服气,暗暗竖起拇指。阿蛮的目光却落在游家代表身上。 游家代表如坐针毡,生硬地笑笑,才说道:“唐总,孟总她······” “孟总身体无恙。”阿蛮说。 “听说孟总昏迷不醒?” “游总听谁说的?”阿蛮问。 游家代表愣了一下,终于惊觉自己处于被压制状态,神情转冷,迎着阿蛮的目光,强硬说道:“孟总不能正常主持厚信的工作,作为大股东,我们有权对公司的运营提出质疑。” “对,厚信当前的无序状态绝对不能长久持续。”羊城何家与珠城董家的代表抓住机会,连忙发声驰援。 阿蛮不动声色,转而看向陆耀祖,问道:“陆总的意思是?” 陆耀祖见过阿蛮几次,却从未打过交道,他以前也跟齐先生一样,认定阿蛮最多不过是个代持股份的手套。可现在,这个皮肤略黑的乡下小子,才出场几分钟,就让他有种面对孟桐韵的棘手感觉。 陆耀祖迅速整理好思绪,镇定说道:“股东们的担忧也不是没有道理,我认为唐总也应当正视股东们的合理诉求。” 陆耀祖语气温和,态度坦荡而明确。 阿蛮笑了笑,问:“不知你们的诉求是什么?” 游家代表重壮声势,大声宣告:“我要求股东们重新投票,重组董事会,推选出合适人员,代替孟总主持厚信的工作,维持厚信的正常运转。” 铿锵有力的宣言,立时赢得何家与董家的支持,莫昊默默坐在末尾毫无存在感,坐在上首的陆耀祖则郑重地点了点头。 阿蛮又笑了笑,面露玩味之色,悠然说道:“看起来,就算我反对也没有用了?” 游家代表面露得色,说:“唐总当然可以反对,但最终结果还得由所有股东投票决定。” “游总似乎很有把握,”阿蛮不解地说,“可我却很不理解,就算你们的股权绑在一起,勉强跟我这个创始人拼个不相上下,这对你们又有什么好处?” 阿蛮如此说,以江敏敏为首的公司高管们忍不住点了点头。 游家代表却不接话,只是不服地哼了一声。 阿蛮目光扫过何董两位代表,见他们隐有得意之色,不禁讶异问道:“各们难不成已经掌握了绝对多数的股权?” 游家代表又哼一声,面上得色更浓。 阿蛮嗤地一声笑,说道:“诸位来之前没有好好看过公司章程吗?细节了解得也不够,看来你们不知道我跟孟总签过委托合同,我不在场的时候,由她代行股东权利,她不在场则由我代她。” 阿蛮说完,顿了一顿,各家代表都是一脸错愕,游家代表情不自禁地瞟向陆耀祖。陆耀祖也是一脸意外,却也没过分掩饰,还算镇定。 阿蛮乘胜追击,又说:“除了担任公司副总之外,我还有个特权,跟孟总一样,除非六成以上股东投票剥夺,我也有一票否决权。” 说完,阿蛮不忘在伤口在撒盐,反问道:“你们怎么都是这副表情,这个公司是我创立的,你们不知道吗?” 第214章 还有必要吗 阿蛮的一番话,说得游家代表表情十分难看。本以为稳操胜券,没想到这个隐匿不出的股东,不仅跟孟桐韵签有表决权委托,竟然还有一票否决权。 这小子七八年前还在上高中吧,怎么可能是厚信的创始人? 表情难看的不只游家代表,董家和何家代表也有些不知所措。莫昊一直缩在后面坐山观虎斗,谁也没注意到他,股东代表们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上首位的陆耀祖。 陆耀祖还是相当淡定的,只是略带尴尬地笑了笑,就仿佛化解掉所有尴尬。 “大家关心则乱,细节之处考虑得不够周全,也属正常。”陆耀祖很快找回应有的状态,变得镇定从容,又建议道,“不如暂时稍做休息,等心平气和之后,再进一步商量······唐总以为如何?” 阿蛮自无不答应之理,约定一个小时之后继续,股东代表们很快散去。 莫昊落在最后,看了看阿蛮,见阿蛮一副跟他不熟的样子,便跟着代表和律师们出去了。 不过没多久,莫昊又回来了。阿蛮正在应付厚信高管们的攀谈,见莫昊这么快回返,忍不住不解地望向他。 “都各自打电话呢,没人搭理我。”莫昊一脸没所谓地说了一句,又远远坐回他的原位。 江敏敏替阿蛮挡下好奇的下属们,阿蛮终于得了片刻安宁。 阿蛮这一通出招,一定超出几家股东的意料,往上汇报工作是正常的,只是他们都给谁汇报呢?要行动保持一致,背后总得有个人主持大局吧? 是齐先生,还是游家? 不管背后是谁,如今自己从后台走上前台,意味着他们再没有半点机会。 只是,如此劳师动众,他们就算没考虑到自己捏着孟桐韵表决权的事,至少也应该对隐秘股东突然现身主持大局做好防备才对。 就算没有孟桐韵的股权,黎、江加上自己的股权,也已经占比37.5%,所以,他们事先至少认为对抗这一部分稳操胜券。 可现在,摆明自己手里还捏着孟桐韵的投票权,为什么他们看过去还都抱有希望? 这里面必然有问题。 阿蛮暂时想不明白,只好往下继续推演。 数月之前的那次质疑,股东们的诉求是希望厚信的部分资金交由他们支配。如今孟桐韵不在,他们一旦成功,想要的只怕远不止这些了。厚信账上有一百二十亿现金,这还不包括去年曹爽带回来的两亿美金,真要让他们控制了厚信,现金之外的资产也可以快速变现,海外曹爽手里捏着的钱也能尽快调回······合计在一起,四百亿只多不少了吧? 这确实是笔庞大到足够岭南几大豪门联合做局的财富了。 他们一旦成功,是打算用最快的速度把厚信掏空了? 阿蛮暗叹一口气,心里不禁恼怒起来。 休息时间很快过去,股东代表们陆续返回,临开会前,莫昊和江敏敏都分别接了个电话。阿蛮敏锐地察觉到,他们接完电话之后,都目光落向过自己,之后情绪便陷入阴沉。 莫昊受家族影响很正常,江敏敏是怎么回事?黎聪没道理不出席的,老黎家是不是也出了什么状况? 阿蛮目光转向江敏敏,江敏敏躲闪了一下,然后又回望了过来,目光里透着坚定。 阿蛮忍不住皱起眉头,这背后到底是谁? 正百思不得,陆耀祖跟游家代表相携进入会议室,两人面上都是相谈甚欢的表情。 “唐总久等了,”陆耀祖礼貌又周到地说,“咱们这便开始吧?” 阿蛮没反对,平静地看着他们表演。 游家代表抬手示意,他带来的律师当即起身宣读法规,读完相关法规,律师宣布:“现在,会议进入第一项,解除原董事长、总经理孟桐韵职务投票,请登记表决,统计票数。” 阿蛮冷笑问道:“先是解除职务,再是选举新人,其实是同一件事,为什么不一起办了?” 陆耀祖还是那副完美的绅士形象,笑容和煦说道:“按规章制度,一步一步来嘛。” “你们没有机会的。”阿蛮平静中带着些许不解,又说,“我不能理解,这样做对股东们能有多大好处,难道各家资金都紧张到崩溃边沿了,所以才做出这般杀鸡取卵的事情?” 陆耀祖尚能沉住气,游家代表却很不自然地恼怒说道:“都这时候了,还咁多废话做咩!我赞成!” 游家投票赞成,律师当即提示相应股权,前期投资所得5%加上之后收购孟梧声所持18.75%,合计23.75%股权,赞成解除孟桐韵董事长、总经理职务,请记录在案。 游家之后,陆耀祖、何家、董家相继举手赞成。 赞成票达到38.75%,大家目光自然落到代表莞城莫家的莫昊身上。 莫昊面色沉重,不自觉地看了一眼阿蛮,阿蛮安慰地冲他点点头,意思让他不必为难,随大流就成。 这样的场景落在几家代表眼里,立时引得代表们不悦,目光都盯着莫昊。 莫昊面无表情举手,一字一顿说道:“我反对。” 这一下,不只几家代表,就连阿蛮和江敏敏都深感意外。不过,大家都是见惯场面的,很快都镇定下来。 投票活动继续进行,阿蛮没有表示,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到江敏敏身上。 见江敏敏迟疑不肯开口,厚信的法务举手宣布:“方才接到黎聪先生书面通知,黎聪先生在所有表决中,都选择弃权。” 阿蛮闻言,心里震动,不自觉地与江敏敏交换了一个眼神。 江敏敏举起手,神情挣扎,迟迟不肯开口。 阿蛮理解地冲她点点头,江敏敏此时的挣扎肯定跟之前接到的电话有关,深层次的理由与黎聪弃权无异,必定是受到了肩负不起的压力。 阿蛮理解他们的选择,黎太平和江海白手起家,虽然打下偌大一片江山,却不像莫昊那样,背后有一个庞大的家族做支撑。 阿蛮的表现和江敏敏的挣扎,都被对面的股东代表看在眼里,游家代表甚至毫不避讳地面露得意之色。 却不料江敏敏面色渐渐坚毅,断然说道:“我反对。” 游家代表的笑容立时僵在脸上。 莫昊闻言,哈地一声笑,怒赞一声好。 阿蛮也很意外,感激地看了江敏敏一眼,拍着桌子问道:“你们还有什么可说的,总不会认为我会支持你们吗?” 阿蛮和孟桐韵,合计持股37.5%,黎聪弃权后,江敏敏支持哪一方,哪一方就稳胜,更何况江敏敏与莫昊同时支持阿蛮。 何家与董家代表面上都露出难堪神色,游家代表却只是略微错愕之后,神情又恢复了得意,甚至得意之中还略带残忍。 只有陆耀祖神情复杂,温和说道:“唐总该你表决了。” “还有必要吗?”阿蛮问。 没等陆耀祖做答,只听砰地一声,会议室大门被大力推开,一个大家都很熟悉身影闯了进来。 第215章 这是战争 孟桐韵。 闯进会议室的竟然是孟桐韵。 惊讶之下,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起立,阿蛮更是大为惊喜。桐韵醒了,一切阴谋不攻自破,厚信的些许纷争也将立即荡然无存。 孟桐韵容颜苍白,却又有意气风发之色,在众人注视和争相问好中,快步走向阿蛮的主位。 阿蛮心里欢喜,却忍不住在孟桐韵走到近前时,生气埋怨道:“叮嘱你多少回了,让你醒来立马给我打电话!” 这样毫不留情面的责备,只有十分亲近的人之间才可能发生。除了江敏敏和莫昊,不了解阿蛮与孟桐韵关系的人无不面露惊讶之色。 孟桐韵也是微微一愣,又灿然一笑,说:“一时心急忘了,现在知道也不晚嘛。会议进展到哪个环节了?” 阿蛮一愣,不明白她怎么才苏醒就知道会议的事,不过很快想到江敏敏或者黎聪都有可能透露,便笑道:“正在表决解除你董事长和总经理职务。” 说完感觉十分荒诞,阿蛮忍不住轻笑起来。 “表决完了没?结果怎样?”孟桐韵也满面含笑。 阿蛮说:“就差我们投票了。” “你投什么?”孟桐韵问。 “我当然投反对票。”阿蛮忍不住笑起来。 孟桐韵的目光从陆耀祖、游何董莫四家代表面上一一扫过,忽地诡异一笑,说:“那我就投赞成票好了。” 厚信的会议室算不上奢华,但照明和音效都非常不错,孟桐韵的话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却仍是不敢相信。 这次争端因孟桐韵遇袭而起,既然孟总安然无恙,这场争端乃至这个会议便再无意义。可孟总却投票赞成,支持解除自己一切职务······ 阿蛮向来镇定,却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看向孟桐韵的眼睛,孟桐韵却只是不自在地皱了皱眉头。 阿蛮腾地起身,身后椅子被撞翻在地,一直站立在侧后的铁虎连忙上前来扶。阿蛮却不理会,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孟桐韵,声音颤抖问道:“你······你不对劲!” 孟桐韵从进场到投票,不过两三分钟时间,给人带来的冲击却是一波接一波。此时面对阿蛮如此质问,也是一脸惊讶与不解。 坐在上首的陆耀祖见阿蛮这般激动,忍不住劝道:“唐总,你······” 却不料阿蛮全副心思都在孟桐韵身上,完全不理会旁人的呼喊。 孟桐韵突然出现,阿蛮是惊喜的,孟桐韵的怪异表现,他也认为肯定另有深意。可当阿蛮与孟桐韵目光接触的刹那,阿蛮从那双灵动的眸子里,感觉不到任何熟悉的默契,阿蛮立时陷入惊恐。 无数的思绪瞬间从心头闪过,阿蛮猛地转身,从铁虎腋下抽出一把手枪,冲着孟桐韵,砰地就是一枪。 拔枪的时候铁虎已经察觉,只是犹豫了一瞬,阿蛮已经完成了拔枪转身开保险和击发。 孟桐韵应声软倒,子弹打穿玻璃墙,哗啦之声连响,会议室却一片寂静,过了一瞬,尖叫惊呼声才连连响起。 倒是没有人仓惶奔逃,因为铁虎及时接住了孟桐韵,而阿蛮也已经垂下枪口。 “她没事吧?”阿蛮担忧问道,问完身体软软坐倒,已经是满头大汗。 察看过孟桐韵,铁虎确认道:“没有事,只是又晕倒了。” 离得近的人也发现了,阿蛮刚才开枪时故意抬高了许多,并没有击中孟桐韵。 没等与会人员追问,厚盾安保的人已经冲了进来,其中还有两名身穿制服的差人。 阿蛮十分利索地吩咐安保人员:“留意大厦及周边一切可疑人员,检查孟总刚开过来的车,检查监控看看有否有尾随。” 厚盾的精锐都是曾经的特战队员,接到命令便立刻分出人手执行,只有那两位差人,怔怔地看着阿蛮软软下垂却仍旧紧握着枪的手,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们是公家为表重视,派过来做样子的,可眼前这人坐在主位,又被厚盾的人护在核心,显然是他们本该保护的对象。 注意到公差为难的神情,阿蛮安慰说道:“你们回去,报告如实写就成。” 说完站起身,正要把枪还给铁虎,又转头看向陆耀祖,冷声问道:“你们的底牌出完了,陆总觉得这个会议还有必要继续吗?” 陆耀祖不自在地看一眼阿蛮手里的枪,尴尬说道:“孟总的遭遇,我深表遗憾。” 游家代表却是哈哈一笑,说道:“第一项投票已经完成,赞成票以绝对优势通过,解除了孟总的职务。” 阿蛮反问:“那又怎样,桐韵不在,公司由副总做主,也就是我说了算。” 游家代表仍不服气,厉声说道:“姓唐的你持枪行凶,身缠官司,还怎么管理公司?” “是吗?”阿蛮上前一步,扬了扬手里的枪,吓得游家代表立马闭嘴,才将枪还给铁虎。 两位差人还站在阿蛮身边犹豫,孟梧声冲了进来,从江敏敏怀里接过妹妹,冲阿蛮问道:“小韵忽然醒来,说有急事要处理,我要给她开车都不肯······我就晚来一步,这边是怎么回事?” 阿蛮安抚说道:“我大致猜到桐韵身上发生什么事了,回头再跟你说细节。放心,这几天有个朋友过羊城,他应该能治好桐韵。” 这句话是说给孟梧声听的,陆耀祖他们自然也都听到了,两个差人也一字不差的听在耳里。 一句话解决了所有人对未知的展望,这个唐总显然跟孟总是自己人,两个差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往后退了两步。而陆耀祖和游家代表则是一脸怀疑,孟桐韵持续昏迷,他们至少手里还多一张牌,若是孟桐韵真正醒转,那这一仗也不用打了。 游家代表脸上的惶恐神色一闪而过,很快被有恃无恐代替。阿蛮不用想也能猜到,这人必定是想到他们几大豪门,就算不赢,也不会输。就算一切阴谋败露,区区一个孟家,又能拿他们如何?自己这个乡下小子,在他眼里只怕顶多也就比常人多了几分聪明。可聪明有什么用? 游家代表笑了,受到他的影响,何家董家的代表也镇定下来。 阿蛮看一眼莫昊,莫昊也笑了。 阿蛮又把目光移回到陆耀祖身上,陆耀祖多少还是要脸的,笑得虽然不那么自然,却依旧绅士儒雅帅气,无懈可击。 阿蛮微笑着对陆耀祖说:“现在我能确定,这事你一定知情。我以为你是自己人,可这是战争呀。海外那笔钱,你别想要了。” 陆耀祖的笑僵在脸上,面色瞬间煞白,很快联想到这句话更深层次的恐怖,他目光惊恐地望向阿蛮。 阿蛮抱歉地笑了笑,不再理他。 第216章 你怎么跪下了 阿蛮猜的没错,的确有人从旁窥伺着孟桐韵,只是厚盾的安保还没到,已经有别的人先找上了他们。 金融大厦楼下的绿茵路边,一个体型修长的青年男人远远望着停在路边的一辆商务车,一个身形干枯两眼过分凸出的秃顶老叟,紧跟在他身后,目光阴狠。 商务车贴了玻璃膜,看不到内里,这两人却好像知道车里有什么人一样。 车里也有两个人,一个头发挑染成紫色烈焰红唇的年轻女郎和一个身穿旧式马褂的中年男人,女郎在后排睡着了,马褂男既是司机也担当警卫。 青年男人和秃顶老叟一出现,马褂男就立刻便已发觉。青年男人示意,秃顶老叟立马快步向商务车奔来。马褂男回头看一眼女郎,开门下车,摆开架势,迎上奔来的老叟就是两拳。 老叟不闪不避,两拳落实,击在老叟胸口,却如同打在枯木之上,老叟浑若无事,却震得马褂男拳头生痛。 马褂男大惊,老叟却残忍一笑,两臂夹击而来。马褂男想抽身已经来不及,只好抬臂格挡,再顺势后退。老叟夹击无果,又挥掌攻来,马褂男连退两步已经抽身而出,只是身后就是车门无处可退,紧忙挥拳迎击。 拳掌相击,马褂男只觉对方掌心坚硬非常,还没来得及收招,拳头已经被对方抓在掌中,一阵刺痛感瞬间从拳头传来。 马褂男大惊,放眼看去,却见老叟的掌沿生出根根细刺,眼看就都要钻进自己肉里。 一种本能的恐惧感袭来,马褂男顾不得拳头疼痛,惊骇抽手,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踢数脚,终于生生将老叟逼退。 再看手背,已经的皮破血流,好在伤得不深。 远处青年男人正缓步靠近,马褂男趁老叟立身未稳,拉开车门身子一缩便坐上了驾驶位。 马褂男才坐上车,后排女郎突然睁开双眼,猛地坐起,急忙冲马褂男喊道:“快走,被发现了。” 话才喊出口,马褂男已经一脚油门冲出老远,女郎这才发现车外还有人正追杀而来,不过很快便被甩在了车后。 青年男人远远望着商务车,直到它消失在视野。干瘦的秃顶老叟躬身来到青年面前,像个害怕责备的学生一样,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少爷······” 青年男人没理他,从兜里摸出震动的手机:“喂?” “明秋阳大哥吗?我是唐蛮。” 青年男人,也就是明秋阳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说道:“唐兄你好,我是明秋阳。” 唐蛮欣喜说:“明大哥,你妹子说你到羊城了,不知道你在城区吗?我这里有个人,很可能是中了阴家的魂咒术,急需要你过来看看。” 明秋阳问道:“阴家的魂咒术吗?你们现在在金融大厦附近?” 唐蛮惊讶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就在金融大厦。” “那大概是真中了魂咒术了,我追踪一个阴家人,正好追到这楼下。”明秋阳顿了顿,又说:“让他们给跑了。” 阿蛮大喜道:“先不管他们,我们在26楼,你快上来,中魂咒的人跟你妹子是好朋友。” 明秋阳脸上露出一个温暖的笑,轻声说:“唐兄别急,我马上就到,你们都是明家的朋友。” 机关算尽,却落得灰头土脸。 陆耀祖怀着惴惴的心思,来到齐先生的秘密庄园。 齐先生一如既往地热忱接待了他,在跟客厅里坐着的游家代表以及另外几个陆耀祖不认识的客人招呼过后,齐先生将陆耀祖领进了私人书房。 “耀祖无能,让先生失望了。” 不等齐先生开口,陆耀祖先行请罪。 齐先生呵呵一笑,温和说道:“倒也不必自责,那个姓唐的行事出人意表,你们一时不察,失手也情有可原。” 不曾想先生这般宽厚,陆耀祖不由得轻舒一口气。 却听齐先生随口问道:“对了,莫家的那个小辈临阵反水,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昊向来任性妄为,听说莫家长辈也不怎么管他,所以成年后也只分给他有限资源,随他自由发展。”想到这些基本信息齐先生必定早已知晓,陆耀祖索性老实答道,“另外,据我观察,莫昊与那唐蛮,私下里应该有些交情。江副总意气用事,多半也是这种原因。” 齐先生听后,不置可否,往高背椅上一靠,一脸轻松地说道:“年轻人意气用事也是有的,义气却不见得就是所有原因······唐蛮怎么会觉得你是自己人?他说的海外那笔钱,又是怎么回事?” 齐先生语气淡然,陆耀祖听了却是心里咯噔一声,想道,终于来了。 陆耀祖双膝一软,差点跪下,口中叫冤道:“先生莫信,这都是那姓唐的离间之计!” 只是喊冤当然不成,当即将早年孟桐韵与莫昊等人海外投资拉自己入伙等事,一一详尽细述。 齐先生听完,神情依旧淡淡,只说道:“你倒是未雨绸缪,早几年就开始向海外转移资产了。” 陆耀祖生怕齐先生生疑,连忙解释说:“做投资的同行多是如此,不过是些私房养老钱,当时正是合作关系,我看那笔钱闲着也是闲着······” 陆耀祖不敢撒谎,又怕多说多错,提着一颗心吊着一个胆,满脸乞求地望着齐先生。 “嗯。”齐先生点了点头,从桌边的雪茄盒里取出雪茄,切好点上,深吸一口,才笑着感叹道:“看来还不错嘛,你跟我这么些年,到底是赚了些钱的嘛。是了······” 齐先生看着陆耀祖,问道:“你在他们那里,总共有多少钱来着?” 陆耀祖一愣,顿觉头皮发麻,啪地一声跪倒:“先生,耀祖不敢隐瞒,上次结算,我那份额总计8645万,当初我投的一共才五百万······” 本想解释投资额不大,却忽然意识到齐先生会理解成那群人投资实在厉害,陆耀祖卡在当场,冷汗直冒。 “8600多万,美金?”齐先生的语气难掩惊讶,“光你就这么多,你可清楚他们在海外一共有多少资产?” 陆耀祖不敢多做辩解,只好老实回答:“属于厚信账面上的资产,大约二十五亿,但这些明面上的资产不是大头,他们以个人财产投资的那部分才是,具体数目我也不清楚,可能是明面上的七八倍,也可能十倍不止。” “唉,你怎么跪下了,快起来,你这样子我们还怎么说话?”齐先生语气里多有责备之意,又嗔怪道,“还不起来,要我过去扶你不成?” 齐先生忽然的亲近,直听得陆耀祖如坠冰窟,艰难站起身,才感觉到后背冷汗贴衣,极不舒服。 齐先生却已起身,绕过书桌,扶住陆耀祖的手,说道:“怎好让厅上贵客久等,咱们先下楼去,这群小鬼是如何运作起这么大一个盘子的,你给贵客们也详细说说。” 第217章 待宰羔羊 齐先生施施然行于前,不时回头看陆耀祖,笑容和煦,尽显亲近融洽之意。 陆耀祖却是心头发寒,跟随齐先生多年,他早已深悉齐先生品性,离间计用在齐先生这种人身上,确有奇效。 刚刚在书房,齐先生表面上真诚信赖毫不介怀,事实上却连个座位都没给。 之所以没立刻收拾自己,只怕是因为大量资产还在自己手里,暂时找不到合适的人接手。也可能是因为自己的私房钱,更可能,是因为孟桐韵那帮人的巨额海外资产······ “今儿有些晚了,一会谈完事,你就在这边住下吧。”齐先生若无其事的语气,表示这是全然不必在意的小事,“这个庄园比市区那个隐秘,安保更是没得说,你要是担心老婆孩子,我一会派人给你接过来。放心,房间多的是。” 说完自顾自地笑起来。 陆耀祖听得毛骨悚然,却又不敢反驳。 下午会议室里的枪声忽然在他耳边响起,好像直到这一刻,陆耀祖才感受到那一枪带来的恐惧。过道里灯光明亮,陆耀祖却慢慢被恐惧裹紧,耳边似乎又听到阿蛮在说:“这是战争呀。” 直到这一刻,陆耀祖终于深刻体会到阿蛮最后那句话的威力。无论如何,齐先生都不可能再信任自己了。 该怎么办呢? 怎样才能保全自己和家人? ······ 陆耀祖心神不属地跟着齐先生来到大厅,齐先生招呼贵客聚拢,也不为陆耀祖引见,只介绍陆耀祖说:“耀祖是我的得力干将,投资专家,他对厚信的情况了解最深,刚刚又为我带来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耀祖,你来给大家介绍一下厚信的资产情况,最紧要说说海外投资的事。” 陆耀祖打量一眼大厅里风格各异的几位宾客,其中当以眉宇间与齐先生有几分相似的俊美青年为尊。恐惧过头,陆耀祖反而放开了,一屁股坐在俊美青年对面,开始介绍起厚信的资产情况。 “厚信现在的资产很单一,按区域分为国内与海外,国内又分为现金和股权,国内资产,账上现金约为一百二十亿······” 见俊美青年两眼放光与齐先生对视,陆耀祖故意略微顿了一顿,才继续说:“有这么多现金,是因为之前一年厚信一直在卖资产。还没变卖的,都是舍不得卖的最优质资产,这里面有······” 事实上,也只有俊美青年与齐先生最重视这些信息,其它宾客要么沉默坐在一边,要么离得很远,看上去毫不关心,实际如何就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了。 陆耀祖说到厚信在海外还有二十多亿美金时,游家代表游广利忍不住露出贪婪之色。宾客里,穿马褂的中年男人和头发挑染着紫色的女郎也挪了挪位置,竖起耳朵来。 等到陆耀祖讲到另外还有一笔十倍巨款存在时,整个大厅,唯一不为所动的,只有那个相貌平平,远远站在玻璃窗前,指间不停转动着一枚硬币的青年人。 陆耀祖一边说,一边留意所有人的反应,说到巨额现金时,陆耀祖故意穿插说一点调用资金的流程。话题涉及金钱,俊美青年和游广利的谈兴尤其深厚,也很轻易的,就暴露了这群人对资本运作和资产转移一窍不通的事实。 意识到这一点,陆耀祖终于找到一丝生存曙光,知道齐先生要用到自己的地方还多,心底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只是瞬间又想起齐先生说派人去接自己妻儿过来同住的事,心又揪了起来。 首战受挫,齐先生心情似乎并不糟糕,听完陆耀祖分享的情报,便招呼大家入餐厅饮宴。 经过之前的交谈,陆耀祖大致摸清楚了这些宾客的身份。 坐在上首的俊美青年身份最尊,齐先生唤他凌云,代表的是京城齐家。虽然没明说,陆耀祖仍能隐约猜到齐家似乎正是用钱之际,而齐先生这个齐家远走的庶子,一心想要回归,所以急于有所表现。次位则是那个总是玩硬币的青年男子,个性高傲的齐凌云似乎对他格外看重,称呼他为金先生。金先生好像对什么都不关心,只是专心吃饭。金先生之下,便是那位挑染头发烈焰红唇的女郎,别人都叫她阴小姐。 金先生也好,阴小姐也罢,都不像是寻常人,陆耀祖总感觉自己每一次打量他们,他们都察觉到了。以至于陆耀祖的目光渐渐不敢在他们身上停留。 下首都是岭南这边的人,首位是游广利,次位是陆耀祖自己,再次是邱九,最末是穿马褂的中年男人。 齐先生这边的顶层力量算是聚齐了。 齐凌云被天文数字的美钞彻底点燃了欲望,言谈之间,话题不离入主厚信,似乎那是理所当然的事。很自然的,齐凌云催问齐先生何时展开进一步行动。 阴谋刚被阿蛮挫败,齐先生暂时也没有具体策略,却是非常自信,似乎夺取他们想要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之事。 说到这里,阴小姐遗憾又纳闷地说:“那个唐蛮也是奇怪,我进场才还没说几句话,他竟然就识破了,一枪破了我的咒术。若非如此,哪有这许多烦恼,今天就把事情敲定了。” “那人真的不是修士?”齐凌云问道。 “断然不是,很明显毫无修为。”阴小姐犹自费解。 齐先生哈哈一笑,宽慰道:“阴小姐不必气馁,机会多的是。” 之前的计划陆耀祖只知道个轮廓,到这时当然看已得一清二楚。平心而论,之前的计划其实相当完美,所以下午被挫败,可以说是大败亏输。 有此一想,再看宴会气氛,陆耀祖便觉得怪异起来,那么完美的计划都破产收场,怎么这群人还是如此的有恃无恐,仿佛永远都有大把的时间可以从容布置,再来一场?对方又不是猪。 是了,他们敢在地方大员面前,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枪击公众人物。 或许,在他们眼里,天下有几个人不是待宰的猪? “那个唐蛮如此厉害,如今把他惹急了,就不担心他反咬一口?” 悠悠一声问,正是陆耀祖想问却不敢问的,发问的人是金先生。 金先生神情淡淡,只有几分认真,却惹得齐先生和齐凌云都哈哈大笑起来。 齐先生格外客气地说:“真要如此,就要仰仗金先生出手了。” 只听齐先生语气,就知他全然没把孟家或者唐蛮放在眼里,唯一让他感觉烦恼的,是怎么控制和转移财产。 不知为什么,陆耀祖忽然想起阿蛮对差人说的话:“如实上报就成。” 当众开枪,却叫差人如实上报就成。这么强大的自信,绝不是待宰羔羊应有的气质! 第218章 控制人的办法很多 如果不想死的太早,大象争斗时,老鼠蟑螂小蚂蚁,最好有多远躲多远。 可惜,陆耀祖没有躲避的机会。 听着齐凌云等人畅想未来,陆耀祖有种不真实感,他们提到的所有策略与手段,不外乎控制重要人物,操纵事件发展,转移巨额财富。 控制人的办法很多,本质却是同一个,只要实力足够,简直粗暴往往更直接有效。 只要人控制住,后面的事情尤其简单。 刚刚还因为这些人不懂资本运作而心生轻视,陆耀祖忽然又觉得他们这种思维方式无比正确,简直放之四海皆准。 就好像现在的自己,不正是齐先生的扯线木偶,齐先生一声吩咐,自己就不得不尽心尽力去完成。 什么投资界大拿,什么岭南风云人物,在这些世家豪族眼里,不过是件称手点的工具。 陆耀祖忽地感觉有些悲凉。 这时候,邱九的手机响了。 邱九是专为齐先生干脏活的,邱九之于羊城黑道,就好像自己之于岭南投资界,是最顶尖的人物。但是,若非一时粗心大意,邱九是不敢在齐先生面前开声音的。 邱九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望向齐先生。 “有电话就接嘛。”齐先生说。 邱九接通电话,只嗯了两声,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挂完电话,见齐先生仍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邱九想汇报通话内容,却又忍不住看了看陆耀祖。 “有什么事不能直说?”齐先生似乎有些不悦。 邱九只好生硬地说道:“下面的人汇报,陆兄的老婆孩子,被别人截胡了。” “什么?”齐先生与陆耀祖同时惊呼出声。 齐先生转过目光,审视地看向陆耀祖。 陆耀祖心头剧颤,急中生智,委屈又不忿地说道:“耀祖跟随先生多年,先生吩咐的事情,有哪一件耀祖不是勤勉认真办理的?如今我人在先生的庄园,一切听从先生吩咐,先生若是不放心,把我妻儿接来同住总该够了,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使我妻儿受惊吓,令我全家不得团聚?” 这意思,是说齐先生限制自己还不放心,还要限制自己妻儿,限制自己妻儿仍不放心,还故意整出这这些事,绑架妻儿来要挟自己。 只看邱九的表现,妻儿被人劫走应该不是作戏。陆耀祖也不真的认为这事是齐先生故意为之,因为没必要。 但他却必须抢先把这个屎盆子给齐先生扣上。 果然,齐先生听陆耀祖这般指责,原本森冷的目光变得迷惑,下意识辩解道:“我怎么会这么做?我只想把他们接来与你团聚······这事真不是你安排的?” “先生!”陆耀祖忿然叫道,“这么多年我只专注于生意,哪有精力发展其它。耀祖向来荫庇在先生麾下,整个羊城谁敢动我家人?” 言下之意,还是先生你对手下人不放心,才干出这种不要脸的事。 齐先生被噎得难受,猜疑地看着陆耀祖。 陆耀祖硬着头皮问:“真不是先生派人劫的?” 邱九不耐烦地插嘴道:“怎么可能是先生做的,我手下人带着枪呢。他们连掏枪的机会都没有······”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齐先生震惊问道。 “四个人,三个中枪身亡,只司机平安无事。”邱九恨声说。 若非齐先生追问,邱九绝不愿意在这种场合说起。 邱九的话,顿时让绝大多数人都食欲全无,只有齐凌云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有点意思,看来厚信投资的这帮人,并不像看起来那样孱弱嘛,有趣,有趣,这样才好像嘛。” 陆耀祖却丝毫不觉得有趣,对齐先生扣屎盆子,确实有利于摘除自身的嫌疑,但他真正关心的,还是妻儿的安危。 “不行,我得去报警!”陆耀祖说着,突然站起。 餐桌边众人听得一脸懵逼,好在齐先生还算沉得住气,厉喝一声:“站住!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 镇住场子后,齐先生神色稍缓,安抚说道:“耀祖,你也别急,这件事我交给邱九去办,保管你们一家妥妥当当。” 这样的表态毫无说服力可言,陆耀祖却莫可奈何,表面上还得装作十分感动。 妻儿被劫,陆耀祖不知该喜还是该悲。喜的是不必落到齐先生手里,悲的是,自己也不知道她们落到了谁手里。 同一夜,远郊,厚盾安保的训练基地。 招待所的会客大厅里,阿蛮一边泡茶,一边陪明秋阳孟梧声等人说闲话。 明秋阳修长挺拔,眉目如画,言谈之间风度更胜孟梧声,却是年纪轻轻,两鬓已有斑斑白发。 “孟家妹子再睡一阵应该就醒了,不会有事,顶多头疼一两天。”明秋阳的声音很好听,温润如玉,每个音都咬得特别准。 孟梧声再次感谢道:“今日真是多谢明兄援手了!” 阿蛮慢吞吞地给他们几个斟茶,口中问道:“明兄从江城追到京城,这一年多时间多有不易,阴家的情况可摸透了?他们一共有多少人,该死的有多少?” “唐兄何以问起这个?”明秋阳不解问道。 阿蛮说:“想知道就问问,阴家这次出手伤桐韵,将来你对付阴家,若有难处,尽可以让明呆子转告我。” 听阿蛮说到妹妹,明秋阳面上有温和之色闪过,说道:“阴家的魂咒之术,对付意志薄弱之辈效果还好,对意志坚韧的人来说,他们成不了气候,唐兄不必挂怀。” 阿蛮笑道:“我也不想太挂怀,只是向来都说人多好办事,你要肯开口,我才好想办法。我打不能打,跑不能跑,能帮的不多,但多少凑个数,早些把要办的事情办完,早点恢复正常生活。” 阿蛮说话闲碎,没一句大气的,更说不上振聋发聩。 “你看看你,也就比声哥年长一点点,这样年轻这么帅,何苦这样自苦。” 这句话既不像良言相劝,又不像在表关怀,平平淡淡的语气,听来又是一句闲碎话。 明秋阳却怔怔地,不知如何接茬。 豹仔和叶孤城坐得比较远,他们不喜欢喝茶,也不参与闲聊,只远远的打量着立在明秋阳身后的那名身形干枯双目凸出的老叟。 老叟头顶只有稀稀落落几缕头发,悄没声息在立在明秋阳身后,仿佛一个厉鬼。 豹仔和叶孤城认识这个人,他就是出卖明家,令得明家灭门的管家冯云。他们不理解为什么明秋阳坚持将这个大仇人留在身边,更不能想象,经历了什么,才把那个活得精致如同贵族的冯云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修行之人格外警醒,凌晨之后,豹仔和叶孤城于睡梦中,被一阵阵隐隐的惨叫声惊醒。豹仔走出房间时正好碰上叶孤城,两人循着惨叫声出了基地,在一片密林前停下,互望一眼之后,终于决定退回来。 那是冯云的惨叫,听着那般凄惨,以至于林子里正在发生什么,他们连想也不愿多想。 第219章 先收利息 翌日,孟桐韵苏醒,在黎聪和江敏敏的陪同下,黎太平与江海相携来访。 孟桐韵的别墅里相当热闹,不只孟家人都在,还有许多表亲,个个面上喜气洋洋。 孟梧桐请黎太平两个落座,才认真问道:“听说这次黎总也是受惊不小,后来怎么样了?” 黎太平惭愧一笑,说道:“说来丢人,沉浮半生,自以为什么风浪都经历过,到头来,还不如后生晚辈。惭愧呐。” 孟夫人在一旁插嘴说道:“这帮人无法无天,他们敢那样对我家小韵,哪个做父母的心里不害怕。老黎你也不用惭愧,你能顶住压力不倒戈,情义就在里头了。” 孟夫人说这话的时候,一脸嫌弃地看着孟梧声,又埋怨道:“小声手里股票不卖,哪有这么多事。” 孟梧桐轻声一笑,问道:“他们给小黎送去的炸弹,是真的假的?” “真炸弹,分拆成两部分了,定时装置送到黎聪手里,爆炸物本来要送给敏敏的,最后送到老江手里了。”说起这个事,黎太平语气依旧难以平静。 “后来呢?怎么处理的?”孟梧桐问。 黎太平说道:“警方很重视,来了很多人,只是找不出嫌疑人,也是没有办法。加强了保护,又有什么用?” “嫌疑人尽可以慢慢找,我是咽不下这口气的,找个机会,先收点利息才好。”孟夫人怀着恨意说道,“小韵出事后,小声就把小韵转去干休所,我们两口子就搬去我娘家住了。你们猜怎么滴,第二天就发现外面有生人盯梢。我大哥说什么也要把人抓进去先把腿打断,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黎聪忍不住从旁发问。 孟夫人掩嘴一笑,说道:“他们才围上去,没料到盯梢的两个人都掏出枪来,吓得他们屁滚尿流。再后来老孟就报了警,我大哥很生气,说没想到他也有报警的一天。” 孟夫人自觉好笑,老孟却感叹道:“真没想到朗朗乾坤之下,还有这么嚣张疯狂的邪恶团伙。” 黎太平听完,默然不语,到他这个身份地位,还被人这样威胁,确实相当难堪。 这时,孟桐韵从楼上下来,郑军走在一边正说着什么,只不见阿蛮和铁虎。 黎太平不由得问道:“小唐怎么没过来?有嫌疑人的线索了没?” 孟桐韵走近,正好听到发问,说道:“阿蛮早上来过,吃完早餐就走了。嫌疑人不难猜,不是姓齐的,就是姓游的。不过现在基本能确定了,游家不过是个马前卒。” “这个姓齐的······哼!”黎太平恨恨地哼了一声。 江海也鄙视地说道:“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当年夏金海出事,他就以大股东的名义进场,有价值的资产被他一扫而空。夏金海的孤儿寡母连个屁都没落下,亏得夏金海还是给他办事的狗腿子。” 千夫所指并不真能令人无疾而终,对坏蛋的效果尤其有限。 在别墅里的人集体鄙视齐先生时,他正在自己的庄园里享受美好生活。 这座深藏在山里的庄园,取名快活林,快活林不只庄园漂亮,瓜果美食名酒,应有尽有,甚至也不缺美人。 一整套阴谋破产,重新再整一套,只是不可能一蹴而就,好在构思诡计与享受人生并不冲突。这时候除了邱九和陆耀祖之外,快活林里的贵客们,都活得相当的惬意。 没有人担心受害人会报复,这个世界,从来只有他们算计人,有谁敢算计他们?所以诡计可以慢慢想,享受却不一天都不能停。 陆耀祖无心享受,因为妻儿下落不明。邱九倒是有心情,却是不得闲。 哪怕他是羊城黑道的大人物也没用,有些事情马仔不敢拿主意,必须得他亲自定夺,他总不能坐在齐先生身边,不停地接电话。所以大家都在享受时,他只能远远地找个清静的地方,凉快地呆着。 其实刚开始都是邱九打电话出去,因为齐先生答应了,陆耀祖的妻儿得由他寻回来。 邱九打了几个电话,吩咐下去任务,以为很快就能得到反馈,正准备先去蒸个桑拿,没想到还没进桑拿房,反馈就回来了。 “九爷,咱们打听消息的人才放出去,就被人打了。” 打电话过来的是西区的话事人,在道上混的,别说是被人打,就算被人杀了,也不是多奇怪的事,可这小子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惶急,身为羊城西区的话事人,一点掌控大局的气度都没有。 没等邱九表达不满,又听那边说道:“对方打了人还不罢休,还跟到我们堂口来了。弟兄们都下楼堵了,看监控是挡不住······九爷,咱是得罪什么大人物了?” “急什么!哪有什么大人物,羊城还有谁敢动咱们?你先稳住,我调北区的弟兄,带家伙过去帮你。”邱九对这个小弟很不满意,但现在不是表达不满的时候。 西区多数都是擦边的买卖,那边的弟兄武力值不够,工具也不丰富,突然被一些不知死活的二楞子杀上门,也不奇怪。 其它四个区,随便过去点人就摆平了。 邱九如此想,正要挂断电话,那边突然传来砰地一声响。邱九还以为是枪声,接着听到一声更大更沉闷的声音,才听出是门被砸开了。 紧接着两声枪响,只间隔一两秒钟,又是两声不一样的枪响。 手机那头传来一阵摔落的嘈杂声,断线了。 邱九怔在当场,想到西区虽然正规,也只是相对于其它四区。西区话事人手上有枪,对方显然也有,邱九大致猜到那边发生了什么······ 邱九给所有话事人都分派了打听消息的任务,只有打听到是哪方势力劫走陆耀祖的妻儿,才好想办法把人弄回来。最早通知的就是西区,因为陆耀祖的家就在西区。对方把打听消息的小弟给打了,还跟踪到堂口杀人,这事跟陆耀祖妻儿被劫有关,还是因别的事? 应该跟劫持没关联,没道理劫走了人,还不让人打听,打了人还不罢休,还杀上门去······ 不对,反过来想,打听消息的人一开口,等于被对方确认了身份。打一顿是引子,道上混的被揍了,自然回去搬兵。敌人是故意只打一顿,然后跟踪到堂口,再把堂口给扫了。 这是很经典的江湖手段。 我艹,谁tm这么黑? 第220章 玩一场游戏 放眼整个羊城黑道,有谁敢这样跟自己叫板?邱九想不出来。 考虑到西区最是孱弱,相对于其它几个区,西区的小子们算得上是善男信女,所以,尽管西区的话事人听起来好像被杀了,邱九仍不觉得事情已经到了了不得的地步。 正当邱九考虑该让北区还是老城区派人支援时,手机又震动了。 “九爷,咱家的笼子都让人砸了。”笼子是黑话,是字花档的俗称,说话的是北区的话事人,“下面的人报上来,一开始还以为是小事,结果就半上午,整个北区二十七个笼子,全部都被砸了。” “那你现在给我打电话是什么意思,叫我帮你去砍人?”邱九气不打一处来,涵养功夫也不要了。 话事人急忙辩解:“九爷息怒,我哪敢呐,咱们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亏,兄弟们都抄了家伙去拼命,只是没一阵,报回来的消息有说对方是黑吃黑,还有说对面是警察的,反正弟兄们是死的死,伤的伤,现在连咱们堂口也被冲了。” “这几天羊城风声这样紧,早叫你把笼子收了······什么?”邱九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又惊问,“你说对方是警察?” “起码有一半多是警察封的,他们还讲文明,只打人抓人。” “你说堂口被冲了,那你现在在哪里?”邱九怒极问道。 “我被堵在田心街,现在正躲在温州妹的发廊里。”北区话事人的语气里透着几分凄惨,问道:“九爷,咱是不是得罪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了?” 邱九气极反笑,嘲讽道:“平时看你凶狠,今日你倒机灵,那你可要躲好了······” 邱九话还没说完,那边忽然急促说道:“完了,他们找上来了,看起来不是警察,我跟他们拼了······温州妹这个臭婊子!” 电话挂了,后面发生什么不得而知。 邱九怔了半晌,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桑拿也不泡了,径直找齐先生汇报而去。 大人物有大人物的气度,像齐先生这样的,死个把人,都不能影响他享受按摩的心情。邱九将事情讲完,陪同齐先生一起按摩的齐凌云和游广利也连眼皮都没睁一下。只有坐在窗下的陆耀祖,一边听,一边喝着闷酒。马褂男和阴小姐不在,金先生坐在廊外的扶栏上,手里拎着个酒瓶,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 “你打算怎么办?”齐先生问。 邱九犹豫了一下,才小心问道:“咱是不是惹到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了?” 邱九的逻辑是没错的,敌人强不强大可以先放一边,最紧要得先弄清楚对方到底是什么人。只是这话在齐先生听来,就很不顺耳——主家的人可正在身边。 “多大的算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就岭南这方天地,再大的人物能有多大?”齐先生声音不大,气势却很足,明显是说给齐凌云听的。 齐凌云轻蔑一笑,骄傲地说:“邱老板尽管放手去做,天捅破了也有人给兜着。” 齐先生听罢,哈哈笑道:“老九你听出来了吧,凌云这是怕你没捅破天的本事。” 齐凌云哈哈大笑:“还是七叔懂我。” 见这对叔侄大战当前还如此镇定,邱九只好喏喏应是,也顾不得小节,拿出手机开始拨电话,可一连拨了三四个,都没有应答。 邱九拨打的都是各堂口话事人的电话,现在已经知道有两个出事了,剩下的几个电话都打不通,情况就让人十分不安起来。 早上还通过电话,那时候一切都还风平浪静。 齐先生似乎也意识到不对劲,抬起头疑问地看向邱九。 “另外三个堂口的话事人,都没接电话。”邱九生涩地说。 这不废话吗,长眼睛的都看到了。齐先生忍住骂,正想说什么,有佣人探身进房,小心问道:“午餐准备好了,先生想要几时开餐?” “哈,这都到午饭时间了吗?”齐凌云轻佻地问。 “已经过了。”佣人恭谨回答。 齐先生哈哈一笑:“那大家就先用餐,有什么事,下午再说。” 说着撑坐而起,还特意拍了拍邱九的胳膊,以示安慰。 确实没什么可着急的,都是在道上混的,有危险他们自己能够应付,就算应付不来,联系不上,着急也没用。 如果已经出事,那就更没用了。 理是这个理,邱九却是没办法不挂心。当所有的人都淡然自若地用餐时,只有邱九和陆耀祖食不甘味。 好不容易等到用完餐,众人移步至客厅,邱九考虑是不是走开再打电话,齐先生却先行开口说:“老九你再打电话试试。” 邱九当着众人的面,再次拨打电话,还是都没有应答。 众人面面相觑,齐先生面上终于露出凝重之色,正往壶里添水的手停在半空,水溢出来才突然惊觉。 很快恢复镇定,齐先生正要说话,邱九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邱九看一眼手机,号码有些眼熟,又下意识地看一眼齐先生。 “接。”齐先生毫不犹豫地吩咐。 “九哥,我是老何啊。” 老何是邱九从老家带出来的哥们,只是胆小怕事不太中用,一直没混出头,邱九安排他在东区做马夫,这家伙心肠不够硬,连马夫也做不好,最后混成了马夫们的联络人。 人到这份上,难免有点招人嫌。邱九忍住情绪,问道:“老何你打我电话有什么事?” “九哥,我们完啦,全完啦。我们所有堂口都让人给扫啦,老城区堂口被围得水泄不通,都上电视直播啦。南区更厉害,鱼市被清空,整个海湾都被堵住了,船出不了海又上不了岸,道上兄弟传说,今天上午枪声跟下冰雹一样,响了二三十分钟······” 邱九打断老何的话,厉声说:“听说的哪做得准,你们堂口怎么样了?” “我们堂口也完了,堂主被逼进熬鹰房,手脚打断不算,还没熬熟的那些个女娃子,被人救了也肯走,用鞭子套住党主的脖子,堂主生生被吊死了。” 邱九不耐烦地问道:“那你怎么没事?” 老何带着哭腔说:“谁说我没事,有人正拿枪顶着我的头······” 老何的话没说完,手机被人抢走,很快换了个声音说:“老何不会死,有个姑娘说老何没打过她们······至于你,不是我们的事了,自然有人会找到你。” 邱九听得神魂俱震,大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边冷笑一声,没有应答,直接挂断了电话。 邱九神色惶然,抬眼四顾,厅里众人也都是一脸惊疑表情。邱九喉结动了动,却不知说什么才好,手机又震动起来。 这次不必齐先生吩咐,邱九立马按通了免提。 “邱九,九爷吗?”一个机械般森冷的声音问道。 “我是。你是谁?”邱九压抑着心里的怒火问。 对方却浑然不理,说道:“现在,我们来玩一场游戏。” 第221章 问答游戏 所有堂口尽数被扫,手下人伤亡未知,直到此刻接到这个电话,敌人才算真正露面。 邱九终究是羊城地下世界的王者,敌人既然出现,他很快便沉住了气。 对方说要玩一场游戏,邱九却不接茬,稳住心神,沉声问:“你是什么人?” 对方没回答,过了一会,电话里忽然传来稚气的带着哭腔的童音:“爸爸,爸爸救命······” 紧接着是女孩和女人的哭泣求救声,乱糟糟一通,很快又变成挣扎的唔唔之声,最终恢复了平静。 刚沉住气镇定下来的邱九反而不平静了,只一瞬便情绪失控起来,厉声喝道:“你想干什么,你别动他们?” “哦哟,九爷,别这么凶嘛,现在是你老婆孩子在我手上,不是我老婆孩子在你手上。”那边慢悠悠地说,“我也不是姚剑,现在你才是姚剑。” “什么姚剑?”邱九一解地问。 “姚剑都不知道?前几天枪击案的枪手,人家命都搭进去了,你连名字都不知道?你们当头头的真是,杀人夺命,手都不用脏······”那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忿。 邱九含怒说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当然不明白了,脏活都是桑明干的嘛。你应该庆幸我比桑明守规矩,姚剑一家六口,桑明还没开口威逼,就先当着姚剑的面杀了他三个亲人。巧了,你大小老婆、一儿两女加上你老娘,正好也是六个。现在,我问你问题,你老实回答,答案若是不能让我满意,你就要少一个亲人。游戏开始······” 对方语气平淡冷漠,邱九的家人在他看来仿佛可以随时碾死的蚂蚁,直听得邱九目眦欲裂。 “你究竟是什么人?”邱九咬牙问道。 砰!一声枪响从电话那头传来,吓得邱九身体一颤。只是很快,邱九便想到那边发生了什么,恐惧与愤恨交织之下,邱九的心里燃起熊熊怒火。屋里,围在他身边的齐先生诸人,都忍不住屏住呼吸,不想在这种时候触了他的霉头。 大客厅里静得落针可闻,手机那头的枪声却在这头有着浓烈到化不开的余味。 沉默很久,手机里终于又传来那冷漠而悠然的声音:“你猜刚才谁死了?” 邱九的双目猛地瞪大,只听喀地一声,手里的空茶杯被生生捏碎。厅里众人看到邱九流血的手,又忍不住看一眼齐先生手里的茶针和还没来得及撬开的茶饼,齐先生两手一摊,想安抚两句,却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 电话那头又幽幽说道:“肯定不是你老娘啦,死老太婆活不了两年了,何必浪费我一颗子弹。” 邱九瞪着手机,恨不能将它生吞下去。手机那头却呀的一声怪叫,说道:“跑题了,跑题了,你别生气,平复一下心情,我要问问题了。” 阴阳怪气的调调,大厅里的其他人听了,都恨不能生咬这人一口,实在不敢想邱九现在是什么心情。 “你问。”邱九寒声说。 “桑明是你的手下?”那边问。 “是。” 那边等了一下,见邱九没有补充,才说道:“这个不算,友情提示一下,我的要求不是回答了就行,而是答案要让我满意。怪我没说清楚,重新来过。” “桑明是你手下?”那边又问。 “是。”邱九顿了一顿,才继续说道,“桑明外号丧命,也有人叫他丧门星,是我们南区堂口的堂主。” “也是你手下最得力最凶狠的干将。”那边不无讽刺地补充说,又问道:“姚剑你真不认识?” 邱九仿佛认栽了一样,生硬答道:“不认识,我只要桑明找个不怕死的枪手,至于他怎么找,我没过问。按你说的,那姚剑应该就是桑明找的枪手。” 那边听完叹了一气,说道:“知道桑明怎么找的姚剑吗?他绑了姚剑全家,先是杀了三个,又当面放走一个,表示自己很守信。放走的那个第二天给姚剑打电话报平安,姚剑才决心刺杀,用自己的命换剩下两个家人······对不起,又跑题了。” 电话那头口称对不起,却丝毫没有抱歉的意思,声音更加森冷地说:“他们放走的是姚剑的妻子,留下的是他们的一对儿女······特意说起这个,是想要你知道,对你家人动手,我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邱九木然无言。 短短两段话,完整讲述了一个极度悲惨的故事,大厅里的诸人却都面无表情置若罔闻。只有坐得远远的金先生嘴角抽了抽,目光扫过邱九,从马褂男的喉结处飘过,又很快回到在指间翻滚的硬币上。 “不过你放心,只要你保持现在的好态度,你还剩下的五个就没事。我肯定不会像桑明那样丧尽天良,但也仅此而已。”电话那头传来的安抚里,都还带着威胁,又问,“既然让姚剑刺杀,为什么不取孟桐韵性命?” 邱九下意识地抬头看一眼齐先生,齐先生面无表情,没有任何表示。 为了家人性命,邱九也顾不得了,一咬牙,回答道:“我们本就没想要孟桐韵的命,只要对她造成巨大惊吓······” 邱九不安地看一眼阴小姐,阴小姐警告地瞪他一眼,可等了数息电话那头都没声音,邱九不敢再等,接着说道:“我们只想对孟小姐造成惊吓,以便于控制。” 电话那头等了片刻,没等到更进一步的信息,于是说:“嗯,你们那边有个会魂咒术的高手,你这样出卖她,要小心她暗算你了。当然,这也变相出卖了你背后的主子,姚剑怎么死的你总该知道吧?” 霎时间邱九心头涌起一阵恶寒,不自觉地就抬头看向齐先生。齐先生好涵养,见他望来,还安慰地对他笑了一笑。 大客厅个个都是人精,电话那头的说话,透露了很多信息:姚剑的死扯出桑明,桑明扯出邱九,邱九扯出齐先生;孟桐韵被控制谁受益,明面上是陆耀祖,背后还是齐先生。 对方知道齐先生的存在,却义无反顾地扫清邱九在羊城的所有势力,摆明就是要将齐先生的爪牙统统连根拔除。 放眼整个岭南,谁有这么大魄力,谁有这么大能量,对方是谁? 邱九无暇理会别人的疑惑,因为对方又说话了。 “桑明,姚剑,孟桐韵,一共算三个问题,没问题吧?”似乎担心邱九不认可,还特意解释一句,“姚剑和孟桐韵的事情,我比你知道得还清楚,给你算两个问题,你已经占很大便宜了。” 邱九嘴角抽抽了一下,涩声说:“没,没问题。” 第222章 二选一 “那好,我没问题了,现在我就给你把两个老婆和大女儿放了,你稍晚一点就能接到她们报平安的电话。”电话那头语气轻松,似乎对这场游戏相当满意。 邱九一愣,忽地反应过来,急忙问道:“那我的小女儿和儿子呢?” “哟,你这样问,倒是难到我了。你说我该把他们怎么办?” 电话那头的语气机械而冰冷,听不出半点人味,邱九更是着急,连忙说道:“你问,你再问我两个问题,我一定知无不言,一定老老实实······”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而邱九越是等待越是焦急。 大客厅里的众人旁观者清,眼瞅着邱九这个心狠手辣的黑道大豪,心防被人一点点攻破,从最初沉稳镇定,到现在彻底崩溃。可怜他还浑不自知。 “既然你强烈要求,那我跟你打听三个人的下落,注意,是三个人的下落,而且我只问一次。你能答多少答多少,不用在乎我满不满意。”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很无所谓,而且带着一点施舍的意思。 “一定满意,一定让您满意。”邱九连连保证。 “大前年,也就是2005年9月,有位叫曲婷婷的女警官,追查你们拐卖妇女的案子时失踪了。前年,也就是2006年11月,一名姓钟的老刑警和他的徒弟小许,在调查桑明的案子时也失踪了。这三个人哪里去了?” 警官失踪非同小可,邱九立马警醒起来,那边却好似早已料到,只淡淡说了一句:“回答要清楚准确,不想答也不用勉强。” 邱九心念电转,想把自己从这种极度重大的刑案里摘除出来,却还没来得及想到对策,电话那头突然又传来小儿子惊叫哭喊之声:“爸爸,唔唔,爸爸救命······” 邱九顿时心乱如麻,最多不过是个死,这时候还顾虑什么? “我说,我说!曲婷婷埋在安泰饲料厂后面的大榕树下,另外两个被桑明给沉海了。” 邱九竹筒倒豆子一般说完,电话那头却悄无声息,过了半晌,电话那头才说了句:“你倒干脆,坏账统统推给死人······等着,核实过后,再给你电话。” 邱九瞅着已经挂断的电话,忍不住心里忐忑,抬眼四顾,大客厅里诸人,个个面色露鄙夷之色,齐先生尤其面罩寒霜。 虽然心中不安,邱九却不是容易动摇之人,全然不将众人鄙视放在心上。 若是易地而处,你们还能强过我不成?至于齐先生不乐意,现在也顾不上了。 不自觉地,邱九瞟了一旁的陆耀祖一眼。 陆耀祖好像突然被吓了一跳,猛地弹身而起,发觉邱九只是单纯地多看他一眼,其他人的注意力也没在他身上,陆耀祖才定下神来。 陆耀祖的家人原本是要邱九派人去掳来的,结果不知道被谁截了胡。家人不知所踪,这两天陆耀祖失魂落魄,一有机会就向齐先生表忠心,但是谁都看得出来,那是因为他怀疑是齐先生劫走了他的家人。 这其实是陆耀祖的自保手段,不管是谁劫走家人,只要陆耀祖怀疑是齐先生,齐先生就会觉得陆耀祖至少不敢有二心。不敢有二心,而且还有大用的人,自然是无比安全的。 至于家人是不是齐先生绑架的,又有什么区别?听听邱九这帮人的手段,被别人绑走未必不是好事。 本来,陆耀祖满心希望齐先生的敌人是孟桐韵和唐蛮,因为这一切都是由谋夺厚信而起,而不论孟桐韵还是唐蛮,陆耀祖都不认为他们会是杀人妻小的人。可现在看来,能把邱九庞大的黑恶势力网一把荡平,他们两个小年轻,哪怕再加上孟家和黎太平,都不可能有这样的力量。 何况,齐先生在官场上,还有巨大的影响力。 之前一直在接电话,不了解清楚情况,就不能采取相应对策。 现在,邱九的一通电话听完,大厅里的所有人,都至少清楚了,邱九完蛋了。五大堂口全部被扫平,所有得力干将被一网打尽,连自家妻儿都落到对方手里,可以说完蛋得不能再完蛋了。 邱九完蛋就意味着给齐先生干脏活的黑手被彻底斩断。 可是,邱九的整个帮会怎么可能半日之内就被全部荡平?其它四区不算,只说桑明的南区,藏身在海湾的船坞里,岸上有鱼市商贩做掩护,几十号人个个有枪,甚至还藏着重武器,真打起来特警都未必能讨好。可刚才电话那头提起,只轻描淡写地说桑明死了,跟说起个寻常马仔没有任何区别······ 一天之内,五路出击,这需要庞大的人员详尽的信息,更需要超强的统筹协调指挥能力······这么大的行动,没有足够时间准备是不可能发动的,这么大的行动,怎么可能保密?自己竟然一点消息都没得到! 齐先生想到这些,其他人也想到了,这个屋里没蠢人。 所以原本落在邱九身上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齐先生身上。 “我打个电话。”齐先生故作镇定地说。 说完摸手机,齐先生才发现手里还握着茶针,茶叶都还没撬好,身前的水壶早已经灌满水,放下茶针顺手开机烧水。 拨电话时,又嫌烧水的滋滋声太烦,连忙又将热水器关掉。 热水器关了,电话却没打通。 换一个号码,倒是通了,却没人接。齐先生与很多位羊城高官交好,甚至好些高官都以能结交到齐先生为荣,可是这一次,他打了一个又一个电话,一个都没能接通。 大客厅里的贵宾们都在看着自己,齐先生尴尬一笑,伸手开机烧水,一屁股坐倒在沙发上,说道:“事情不对劲。” 这还用说,除了外围的守卫,花园里的美女和躲得远远的佣人,整个庄园都知道事情不对劲了。 邱九和陆耀祖忽然同样地感觉到一丝快意,不同的是陆耀祖嘴角翘了一翘,而邱九没来得及笑,因为他的手机又震动起来。 “你们真是该死,曲警官殉职的时候已经有身孕了啊!” 手机开着免提,电话那头不像之前那样冰冷,而是满腔悲愤。 邱九面色一白,反驳说道:“你胡说,你们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挖出来?挖出来也看不出来!” “我艹尼玛,这还用挖出来吗,这是曲警官她男朋说的,人家都准备结婚了,寻找下落就为了有个交待。”电话那头一改之前的冷漠,忽然变得十分狂躁,“你他妈跟我辩解什么,还以我他妈是警察不成?什么都不说了,算你又救下一个,剩下的两个,现在,你选,你要救小儿子还是小女儿?” “什么?”邱九猛地一惊。 电话那边再次恢复原本的冰冷,冷酷说道:“我说了,刚才算你又救回一个,小儿子还是小闺女,你要救哪一个?” 说完,电话那头传来拉动枪栓的声音。 第223章 最后一点用 邱九听到拉动枪栓的声音,立时肝胆欲裂,却又不知如何是好,直急得抓狂。 厅内诸人,不论立场如何,此时也都面露不忍之色,齐先生突然凑近喝道:“住手!你们一再戏耍于人,到底存何居心?先前承诺释放邱九的妻女,我们怎么知道你有否守诺?” 那边似乎愣了一下,说道:“就是没居心,多余的人质才没地方用。要不你给出个主意,邱九还有啥利用价值,让他再换回一个?” 齐先生被问得一愣,邱九也是一脸茫然,想不到他堂堂黑道枭雄,在对方眼里,所有的价值不过是回答四五个无关痛痒的问题······ 那边顿了顿,又说:“还没接到你妻女们打来的电话吗?没道理啊,这样,先挂断十分钟,电话应该就打进来了,顺便给你点时间,想想自己还有啥价值。” 方才杀气腾腾,此时却又好商量得如同楼下的热心商贩,整得大客厅里诸人莫名其妙,那边果断挂掉了电话。 通话结束,除了邱九,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齐先生躺回沙发上,忍不住又开始思考分析当前的局面。目光落到茶几边沿的茶针上,才想起水还没烧开,又起身开机烧水。 热水壶才发出滋滋的烧水声,邱九的手机又震动起来。 不到一秒,邱九就按了免提。 一个喑哑的女声喊了一声爸,就大哭起来,打电话的是邱九的大女儿,听声音旁边也有女人在哭。 邱九应了一声,连忙追问女儿现在在哪里,身边都有谁? 大女儿说她们被人放到路边,走没多远在路边商铺一问,才知道这里是在北郊新塘。身边钱包手机皆无,公用电话还是跟店主求来的。 邱九问她们被掳的事情,因为一直被蒙着眼睛,她们都一概不知,之前电话倒是在她们身边打的,对话和枪声她们也都听到了,既然现在放出来她们三个,那边又还留下弟弟妹妹,那肯定是奶奶没了。 邱九听了,不知该喜还是该悲。妻女们哭得六神无主,邱九本想要她们呆在原地别动,想想自己没法去接,又没手下人可派。 免费电话打久了,店老板不乐意,催促她们挂电话。 女儿问邱九现在怎么办,邱九心乱如麻,说道:“要不你打110报警吧?” 关掉热水器后,齐先生就坐直了听电话,听到这一句也忍不住愣了一下。 邱九挂断电话,四顾厅里诸人,也不理会他们表情怪异,甚至齐先生会怎么想他,他也不在乎了。 既然对方说话算数,那么,他的一双小儿女,就有一个能活下来······ 邱九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目光忽然变得恐惧又绝望。 陆耀祖一直在关注邱九,他的妻儿也被人掳走,与邱九有种同病相怜之感。刚才听到邱九妻女无恙,陆耀祖大为高兴,甚至有点希望自家妻儿也是被他们掳走。 可突然接触到邱九的眼神,陆耀祖也吓了一跳,瞬间便想到邱九当下的处境。 陆耀祖沉浮商海这么多年,对心理的了解不可谓不深,不论邱九是怎样豪雄的人物,从他回答第一个问题开始,他就掉进了一个挣脱不掉的心灵陷阱。 就算心里明白,也挣脱不出,除非他肯放弃儿女,至少放弃一个。 邱九神色颓败,目光死死盯着茶几上的手机,却不知正在想些什么。 齐先生的开水终于烧好了,只听哒的一声跳闸,紧接着,邱九的手机又震动了。 邱九条件反射就要点开,手却忽然僵在空中,抖得比手机还厉害,磨了好久,才按下免提。 “怎么样,接到电话了?”那边问。 邱九想说没接到,终究还是老实答道:“接到了。” “那你应当知道,我们是讲信用的。” “是。” “说吧,选哪一个?”电话那头残忍问道。 邱九咽了咽口水,用力说道:“我两个都要,杀一个小孩子对你们有什么好处,你可以问我问题,我可以为你办事,我还有钱,我······” 那边传来嗤地一声笑:“九爷,你以为你还是九爷?你还觉得自己的财产能留得住?你忘记自己是干什么的了?”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邱九面色惨白,下意识地四下张望,周边在听电话的众人,神色各异,似乎也被这一连串问题给问住了。 邱九惨然一笑,苦涩问道:“我总该有点用吧?” 那边轻佻一笑,说:“也不是全没用,这两天看九爷的资料,九爷身手不错······” 对方把声音拖得老长,忽然问道:“九爷身上带着枪吧?” 这句话才从手机传出,齐先生忽地双目睁大,立时警觉起来。邱九右手下意识地缩回,眼角余光却瞟到,马褂男向前移了一步,眼睛死死盯着自己。 只一瞬,除了陆耀祖,厅里诸人无不警觉起来。 “杀了齐先生!” 邱九瞬间拔枪,却在抬手的瞬间脑海猛地一被震了一下,手底略一迟滞,马褂男一步跨过陆耀祖身前,格开邱九持枪的手。 邱九纵身向前,撞向马褂男,只要马褂男招架不住或者稍作退让,他便可以枪指前方的齐先生。不曾想马褂男不退反进,单腿踩上茶几,两手成爪,扣住邱九持枪的手腕,生生扛住邱九前冲的身体。 砰的一声枪响,显然射偏了。邱九右手被制,左手挥拳直捣马褂男肋下,一拳得手,正欲再挥一拳,左拳却被疾冲上来的阴小姐拿住。 邱九双手受制,正要奋力挣开,齐先生抓起茶几上的茶针,抬手一招,捅在邱九颈下。 邱九突然受痛,身子一僵,马褂男和阴小姐各执一臂,架住邱九不敢松手,邱九血流如注,喷洒得茶几茶盘上到处都是。 邱九力尽,啪的一声,手枪掉在陶瓷杯上,惊得才回过神来的陆耀祖尖声大叫,弹身急退,跌倒在地。 尽管跟随齐先生多年,陆耀祖却是一直生活在文明社会,这样的场面还是初次经历。 邱九的身体软趴趴倒在茶几上,齐先生嫌恶地抬腿一踢,尸体滚落在地。 众人惊魂稍定,自然又想起邱九的手机。阴小姐从碎瓷间捡起沾血的手机,看了一眼,说:“挂断了。” 只是她的话才说完,一阵手机铃声响起,是齐先生的。 齐先生看了眼沾血的手,在漂亮西装上擦了擦,打开翻盖瞅了一眼,才皱着眉头点了接通。 “喂?” “你果然还没死呢。”对面语气颇觉遗憾,又说,“不过也好,我们可以慢慢玩。” 第224章 醉翁之意 内心骇然的陆耀祖恢复镇定,才发现震惊的不只自己,满厅的人无不胸膛起伏,喘着粗气。齐凌云和游广利没有动手,却比任何人都喘得厉害。 唯一淡定的,只有那位金先生,陆耀祖看向他的时候,那枚一直在他指间翻滚的硬币正悬浮在他面前,滴溜溜地旋转。 陆耀祖目光才转过去,硬币立时下坠,掉在金先生掌心。不等金先生瞧来,陆耀祖急忙移开目光。 大厅里静得可怕,很快有几名身形高大的警卫冲了进来,却没等他们发问,就被齐先生一个“滚”字吼了出去。 齐先生很暴躁。打出去的电话没人接,邱九又死了,他在这个庄园之外的力量,已经被完全铲除。 对方可以直接将电话打到他手上,却一直没有这样做,不管是因为什么,至少证明,敌人对他的了解,远超他的想象。 可对方是谁?除了确信一定跟厚信有关,其它信息他竟然一无所知。 最可怖的是,从他们对付邱九的手段来看,对方心机之深沉,越是深思,越是胆寒。 大客厅里不只齐先生一个聪明人,事实上这里半个蠢人都没有。 陆耀祖心情稍一平复,他思考的甚至比齐先生更深。 对方的来电,必然做了全盘谋划,只要邱九开始回答第一个问题,就等于一脚踩进爬不出的泥沼,越是挣扎,越是深陷。 邱九没得选,只要试图营救家人,就必然破坏齐先生对他的信任。可是,不论他是多么心狠手辣的人,他都没办法置一家老小于不顾。 所以结局是注定了的。 当对方问邱九,身上有没有带枪时,结局就已无从改变。就算没打算背叛齐先生,齐先生也不可能再信任他,邱九无论怎么做,都一定会引来致命攻击。 邱九当然也想到了,所以他很果断,因为不论成败,只要他行动了,大概率儿女都能保住。而他如果不开那一枪,儿女最多只能保一个,自己也难免一死。 陆耀祖再看一眼地上的邱九,不禁感觉有些悲凉。 当一件事情变坏时,往往会越变越坏,最终会坏到超乎你的想象。 做投资这么多年,陆耀祖深懂这个道理。不自觉地把这两天发生的所有事情连贯起来,陆耀祖忽然有种直觉,齐先生完蛋了。对方扫荡邱九的黑恶势力,布局周密,执行更是井然有序。再看今天这一通催命电话,层层推进,直到最终爆发,对方没费一兵一卒,却弄得这边人仰马翻······ 对了,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耀祖忽然想到,下意识地望向齐先生。 齐先生也是眉头紧皱,像是被许多烦恼所苦,没了向来那种悠闲富贵之态。 游广利轻咳一声,赔笑说道:“先生这边琐事不断,广利不好久留,这里先行告辞了。” 齐先生迷惑地抬头,仿佛才想起游广利在说什么。 游广利尴尬一笑,补充说道:“广利回到鹏城,先生若有吩咐,广利也能出一份力,留在这里只能是先生的累赘······” 游广利这种人,本身毫无分量,在外却代表他的家族,所以也犯不着与他为难。齐先生没有多言,只嗯了一声。 游广利略施一礼,就要离开,齐凌云却讥笑说道:“游先生此番回去,怕是要被家主责骂,你总不会认为这点小小风波就能动摇我齐家吧?” 游广利只勉强一笑,却不辩驳,扭头快步离开大厅。 游广利一走,陆耀祖灵光一闪,终于想通了对方电话催命的目的。 北郊,厚盾安保的训练基地,阿蛮独坐塘边钓鱼,身边的小几上并排放着五台新手机,这些天他就靠着它们操控全局。 在阿蛮身后的大榕树下,叶孤城身背长剑,卓立如花。另一侧,豹仔陪同铁虎从树那边的屋里快步走来。 “我们的人布置好了,快活林出来的两个路口都布下三重狙杀,绝对万无一失。”铁虎恭敬说道。 豹仔没等阿蛮开口,忍不住邀功道:“邱九的儿女也送走了,那个讨人嫌的死老太婆也送走了······嘴巴一解绑,骂了一路,贼难听。” 阿蛮没好气地瞪豹仔一眼,豹仔却浑然不觉,又说:“哥,今天我表现很棒吧?打电话都打得我入戏了!” 阿蛮不禁感到一阵头疼,大声说:“你们大老远过来,不动起来可惜了,你跟小叶一起过去,先去找明大哥他们。树林是他们的天下,你跟小叶去打配合。” 豹仔立马应是,但这话其实是说给叶孤城听的。 看到叶孤城点头应是,阿蛮才回过头对铁虎说道:“老铁你去坐镇,咱们围点打援,确保今次把姓齐的在岭南的力量榨得干干净净。” “是。”铁虎下意识地并腿立正行礼。 看着三人走远,阿蛮才回过神,盯着水面的浮漂发愣。 忽然一阵震动,却是裤兜里的手机响了。 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是家里的座机。 “喂?” “喂,师兄,我是糖糖。” 阿蛮忍不住笑了笑,问:“糖糖,打电话给师兄有什么事啊?” “师兄你怎么还不回来啊?”糖糖的思念才表达一半,又转变成了告状,“蓝蓝师姐的两个弟弟好讨厌啊,把糖糖的冰淇淋都给吃完了。” 阿蛮笑着说:“那没事,回头师兄给你更多更美味的,好不好?” 糖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沉默了一下,才说道:“其实糖糖有事问师兄,师兄你不会骗糖糖吧?” “我什么时候骗过糖糖?什么事,问吧。”听糖糖一本正经的语气,阿蛮忍不住想笑。 糖糖又沉默了一阵,才认真问道:“听别人说,师兄是糖糖的爸爸,当家的其实是糖糖的奶奶,是真的吗?” 阿蛮瞬间笑不出来。 糖糖又说:“他们说师兄把妈妈肚子搞大了,又不讨妈妈做老婆,这下好了,红杏姨姨的肚子也被搞大了······” 阿蛮的手机差点没拿住。这些话都是听谁说的?脑海里闪过大根二根的样子,阿蛮气得不行。 电话那头,糖糖有很多话想问,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大人的世界在她看来,还是太过复杂。 阿蛮小心地措词,温柔问道:“当家的给糖糖当奶奶不好吗?糖糖不喜欢当家的吗?” 糖糖打小就跟棉花一起睡,阿蛮不敢直接说自己,先拿棉花开路。 糖糖似乎有些犹豫,说道:“可是人家跟当家的是好朋友······” 阿蛮立马耍无赖,说道:“那不就是咯,师兄跟糖糖也是好朋友,很多年的老朋友了······” 阿蛮还想展开温情攻势,忽然听到那边李风铃的吼声:“李梦缘,你在给谁打电话?” 糖糖立刻急声说:“糟糕,被发现了,我要挂啦,记得给糖糖买冰淇淋啊,老朋友。” 电话挂断,耳边却还在回响糖糖稚气的声音,阿蛮怔怔出神半晌,忽然只想快点回家。 第225章 情况有变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炽盛。 五阴炽盛,说的是内心的焦虑。 催命电话的本意不是催邱九的命,也没指望邱九能成功刺杀齐先生。 阿蛮这个醉翁的真实意图有两个,一是争取时间,扫荡邱九的势力需要全力以赴,完成之前抽不出人手;另外,只有让藏身于快活林的人深感危机内心焦灼,才能令到他们不顾一切地抽调一切力量往援。 比如齐先生一连串电话求援,就等于不打自招,只要读出他的拨号记录,照着名单追查,没一个是冤枉的。 邱九是黑,官场是白,还有没有别的漏网势力? 归家心切的阿蛮还在池塘边垂钓,不知不觉天已近黄昏。 想到围点打援,暗叹真是好计策,阿蛮不禁有些自得。这时,小几上的一个手机震动了。 “狙击一号汇报,快活林方向一辆迈巴赫进入狙击范围,已按原计划阻击,车内人员弃车逃回。” “很好,继续。”阿蛮猜不出谁会率先出逃,不过既然围点打援,那就得围好。 阿蛮很有耐心,从太阳落山到晚霞红透,再从暮色四合到天空升起一轮明月。水面上的鱼漂没动,小几上的手机没响。 这表示暂时没有出现计划之外的情况。 不应该啊,出逃的被阻击回去,庄园内的人必定更加焦灼,要么求救要么突围,总得有所行动才是。 难道他们在岭南地界再无力量可借了? 阿蛮疑惑地皱起眉头,这时,小几上的一个手机响了。 “狙击三号汇报。” 听出是铁虎的声音,阿蛮不禁愣了一下,铁虎到达现场却也不该是他汇报,由他汇报必然情况特殊。 “什么情况?”阿蛮问道。 “有三辆可疑卡车通过三号狙击范围,正向快活林进发。”铁虎的语气里透着为难,补充说:“都是军用卡车。” 阿蛮一听,就明白铁虎为什么感觉为难,扫荡邱九的人手,阿蛮借的是织梦人的势力,而这批狙击手,都是厚盾安保的退役特种兵。军魂常在,即便退役了,让他们攻击军车,肯定是不愿意的。 想通此节,阿蛮立刻调整战略,命令道:“通知一号和二号狙击点,打爆车胎,瘫痪车队。完成任务立刻撤退。” “是!谢谢。”任务紧急,铁虎感谢体谅之后,立马收线执行去了。 阿蛮也不迟疑,立刻摸出兜里的手机,拨给豹仔。 “哥,什么事?” “你们到哪了?”阿蛮问。 “庄园外的林子里。” “情况有变,提前发动攻击,配合明大哥,不论战果如何,半小时后撤退。” 听出阿蛮的语气里颇有不甘,豹仔笑道:“放心好了,半小时,足够。” 挂掉电话,阿蛮又给明秋阳发了条短信。短信发出,感觉自己没什么可做了,于是抬头望月,发呆。 不一会,狙击二号汇报,军用卡车爆胎,车队已经瘫痪,不过对方正在抢修,可能已经呼叫支援。 狙击二号请求撤退,阿蛮批准,并且要求铁虎将他的人全部撤回。 挂断电话,阿蛮知道,成果如何,全看豹仔他们了,这是收官之战,最后一击。 快活林,庄园内的大客厅。 游广利一走,齐先生表面平静,内心一点点陷入焦虑。 刚开始只是感觉形势不利,多少还抱有几分侥幸,敌人能把电话打过来,未必就掌握到自己的行踪。 可惜没过太久,游广利和随从仓皇回返,将这份侥幸打得粉碎。 原本齐先生自恃安保力量强大,并且有金先生等高手坐镇,心里还有几分底气,却在听说对方有狙击手后,不只是他,连齐凌云都面露怯色。 “七叔,”齐凌云叫了一声,不无埋怨地说,“向来只听你对爷爷吹嘘,在岭南打下好大一片江山,手握多少资源财富,怎么才死了一个邱九,手底下就无人可用了?爷爷看重你,才叫我过来跑腿,谁曾想······” 以狙击手围堵出路,表示对方怀着全歼他们的决心。 齐先生没心情跟齐凌云计较,冷哼一声,转头客气地对游广利笑道:“广利既然回来,这边情况可有与家里沟通,游家在羊城想必有可靠的人手?” 游广利神情变幻,不知在想什么,只是尴尬说道:“自然跟家主汇报过了,家主要我回到羊城再打他电话,自然有人接应。现在这样子,怎么回得去羊城?” 齐先生仍不甘心,追问道:“鹏城赶来也用不了多少时间,游家主不接我电话,莫非也不管自家兄弟的死活了?” 游广利脸色难看,却说道:“齐先生何不联系何家看看,何家就在羊城。” 如果能够想到别的办法,何必跟你多说废话。齐先生心里窝火,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看看窗外,天已经黑透,忍不住说道:“羊城动静这么大,何家未必肯冒头,不如你打电话问一声,只求他们过来接应你,若是能成,那也是好的。” 场面上的人,话不能说穷,游广利没料到自己婉拒之后,齐先生还会这般说,不禁愣在当场。再转念一想,便知齐先生已是穷途末路。 其他人自然也都想到,这个庄园已经是最后的堡垒。 不安的情绪蔓延,之所以还能维持不乱,只因为大家多少还有所期待。毕竟己方不是没有一搏之力,毕竟己方还有强大的京城齐家做后盾,毕竟······ 陆耀祖既无武力,此刻便是此间最没价值的角色,何况齐先生已经对他心生嫌隙,所以他小意地远远坐着,恨不能化作一团空气,生怕别人注意到自己。 换个角度来看,反正自己做任何努力都改变不了处境,所以陆耀祖反而坦然地接受了这种危难的现状。齐先生本来还想掳来自己的妻儿呢,落到别的势力手上,未必会更危险。 心中既存这般念头,陆耀祖反倒轻松了,有种冷眼旁观的看戏心态。 那个总是郁郁寡欢的金先生似乎也挺轻松,其他人表现出浮躁焦虑,他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的墙后玩硬币。 齐先生沉默半晌,格外郑重地对齐凌云说道:“主家既然用我,这种情况就不该有所保留,你七叔再如何不济,手里资产三四百个亿还是有的。如果我出事,这么多资产,齐家一分钱都落不到。” 齐凌云故作讶异地问:“七叔这是什么意思?” 齐先生懒得解释,只说道:“你只管将原话转达给爷爷。我不相信齐家会一点办法都没有。别忘了,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万一山庄被攻破,你觉得金先生一定能保得住你?” 第226章 惊慌失措 齐先生的话,所有人都听在耳里,忍不住都看向金先生。 金先生收起硬币,目光冷淡地扫过众人,没有任何表示。 齐凌云被他七叔的话打动,略一沉吟,才说道:“我去打个电话。” 说着出了大厅,过不多久返回,齐先生忍不住问道:“家主怎么说?” 齐凌云坐回沙发,闷声说:“就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既然知道了,总不会任由族人身处险地而不顾吧? 这可是京城齐家啊,如果放任家人死在岭南,家族脸面还要不要了? 所以,他们的处境,齐家知道了,那么不会不管。齐家决心要管,自然会有办法。 齐家就是这样强大的所在,一句话可以支使游家打头阵,三个字也能安定厅内焦灼的人心。 厅里气氛明显转轻松,这时佣人再次进来问什么时候用餐,齐先生已经没那么暴躁,轻松笑道:“哈,怠慢各位,深感抱歉,那······咱们先吃饭?” 招呼宾客入座,齐先生又叮嘱管家:“庄园护卫的膳食可有安排好,一定要让大家都吃好才行。” 管家连连应承,才弓身退出。 前些天用餐,总是宾主尽欢,大家一边享受美酒美食,一边畅想吞下厚信的美好未来。今儿没啥可畅想的,又不肯暴露心底的胆怯,所以一个个都专注于美酒美食,偶尔交谈也都是些浮夸的假笑和言不由衷的吹捧。 人与人的差别其实不大,世家公子也好,商界巨擘也罢,就算是身怀绝技的高手也一样,一旦落入窘境,故作从容掩饰不了外强中干的本质。 只是谁都不会挑破,所以这场宴饮,主人十分热情,宾客格外真诚,笑得异常大声,吃喝尤其尽兴,自然的,持续时间也分外久长······ 一个手执对讲机的大汉快步进来,凑向齐先生耳边,低声汇报:“先生,情况不对劲。” 齐先生扭头看着大汉,大汉继续说:“外墙监控被切断了,派出去察看的两波人都失联了。您看,是不是跟贵宾们先撤进地堡?” 齐先生皱起眉头,说:“这样都能给人打进来,进了地下室又怎样,有什么用?走,指挥室看看去。” 齐先生倒不是不想进地堡,只是现在手里要人有人要枪有枪,这样若还是让人给打进来,那进了地堡,反倒被堵死在里面。如果对方有重武器,地堡的防御也未必够用,建这庄园的时候,可没想过会遭受这种级别的攻击。 庄园还没被攻击,可能遭受的攻击烈度齐先生并不确定,只是从之前电话里对南区堂口的战斗描述,以及下午游广利的车被一狙报废来判断,敌人一旦攻进来,地堡肯定不够看。 更何况,对方还没动手,也不知虚实,总不能才被切断外墙监控,就吓得躲进地堡。 齐先生抹嘴起身,宾客们也一同起身。 这时,大汉的对讲机传来:“头儿,左侧l1,l2失联,呼叫无应答。” 大汉一愣,迅速回复道:“收到,各单位加强警戒,派预备组过去。” 下达完命令,大汉看向齐先生,齐先生说:“我们走。” 却是才走两步,控制中心又呼叫过来:“头儿,右侧r1,r2失联,呼叫无应答。预备组暂时无发现。” 汇报的声音透着几分焦虑,听到的诸人不由得也紧张起来。这是发动进攻了吗?齐家家主说知道了,可支援怎么还没有到?快活林的护卫力量能撑到救援吗? 多想无益,先得弄清楚情况,齐先生出了餐厅,快步向控制室走去。却才经过大厅,突然灯光一黑,富丽堂皇的庄园顿时陷入黑暗,庄园里住着仆从与美人们的惊呼声从四下传来。只一瞬,备用电源启动,庄园又恢复透明,又一阵欢呼四下传来,全然不知危险已至。 以齐先生为首的一众人,个个神色凝重,只停顿一瞬,便又要转移,却听得一声爆炸巨响,几乎同时断电,庄园再次陷入黑暗。 很突兀地,连串的枪声响起,四下惊呼尖叫声再次响起,前门方向一声巨大的碰撞声传来,接着又是一声巨大的爆炸······ 齐先生有一瞬被吓木了,想过被围困,也想过会遭受攻击,却实在没想过会这么突然地遭受到这种程度的攻击。没有谈判,没有警告,甚至连消音器都不屑使用,而自己······却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 大厅里一片漆黑,谁也看不到齐先生的脸色。这个时候,谁还有心情在乎别人的脸色? 原本明亮而宁静的庄园,陷入黑暗嘈杂与混乱,偶尔的火光,一阵紧过一阵的枪声,此起彼伏的尖叫哭喊,如浪潮一般冲进这间幽暗的大厅。 大厅里聚集的都是大人物,谁都没做声,仿佛在等待一个命令。可这时候谁都没有主见,再有见识与魄力,也未必遇到过这般场景。 “有人攻进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响起,是那位姓阴的女郎的声音。 只是没等大家回应,突然一串子弹扫来,打穿大厅前面那堵玻璃墙,射得大厅乒乒乓乓一阵乱响。 大厅里众人都惊若木鸡,却听得那位安保大汉大叫一声:“快走!” 大汉扶着齐先生,快速往后院转移,众人惊魂未定,急忙跟上。 方才那串子弹似乎只是无意间射来,众人离了大厅,才发现后面未有追击。只是仍不敢停留,庄园前方的枪声密集,偶有不一样的枪声,应该是安保力量的反击。 听庄园里的尖叫声,也都是自前往后转移,只是这时候,谁也顾不上别人了。 陆耀祖跌跌撞撞,跟着队伍眼看就要出主楼,队伍却被两句安保接应,突然拐弯,下楼梯进到一条地下长廊。 长廊仍是通往庄园后方,两壁有应急灯亮着,枪声也被隔绝在外,所有人都略微松了一口气。 那安保大汉护着齐先生率先疾行,很快来到一个两条长廊的交叉口,又有两句安保一脸惶急地跑来:“头儿,上面的兄弟都失联了。” 大汉听了,一脸震惊地望向齐先生。他们刚下地道时,还听得几处有枪声,怎么可能这么快就都失联了? 齐先生神色惊恐,不只齐先生,除了那位金先生,在场所有人无不神色惊恐。 “先生,我们是进地堡还是······”大汉嘴上虽然这般问,却向右边岔口做出请的手势,显然那是进地堡的方向。 齐先生惊慌失措,还没来得极决定,紧跟在身后的齐凌云却突然叫道:“不能进地堡,进地堡就只有等死。” 第227章 密林杀机 美国产的m249机枪,不论火力还是稳定性都没得说,是成名已久的经典步兵装备。 快活林庄园外的制高点上,铁虎与另外两名壮汉,端着长枪对着庄园内一通疯狂输出,其中就有一架这个型号的机枪。 直到三人弹链用完,弹夹打空,铁虎才意犹未尽的回头。 “哎呀,这么好的东西,真不知道哪里弄来的!怎么样,这下差不多了吧?人应该都被逼到庄园后面去了。” 站在铁虎身后的明秋阳,只是凝望着前方幽暗的庄园,没有接话。 铁虎又说:“我们开枪惊吓平民,安保护卫反击,他们就摸过去清理掉,现在枪声都没有了,该是被那两个小家伙清理的差不多了。” 明秋阳淡然地点了点头,才说道:“你们先撤,后面的事交给我们。” 快活林庄园后院,齐先生领着众宾客潜伏在一个幽暗角落。他们前方就是后门,冲出后门,就是幽深的密林。 后门已经打开,却没有人轻举妄动,从这里到密林,门内门外都是空旷地,如果有枪手埋伏,贸然冲出就非常危险。 后方的枪声渐渐稀落,原本的惊叫声也沉寂下来,庄园变得格外安静。 这样的气氛更加令人不安。 齐先生心情极度糟糕,现在却不是顾及心情的时候,见齐凌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前路,齐先生转头,亲近而恳切地对金先生说:“那么,大家的安危,就有劳金先生了。” 金先生漠然看了他一眼,又转眼看向齐凌云。秦凌云默不作声,也不置可否。 齐先生在乎的当然不是大家的安危,他在乎的只有自己的安危,否则决定逃亡时,他也不至于一个牵挂的人都没有。 齐凌云也不在乎这些,不安的气氛让他没了耐心,终于等到身边的阴小姐睁开眼,急忙问道:“怎么样?确定没有埋伏?” 阴小姐点头说:“千米之内没有人员埋伏。” 齐凌云满意的点点头,对金先生说:“请金先生开路。” 金先生一言不发,大步迈出,所有人紧跟而上。 出了幽暗角落,冲出后门,人群开始加速,越奔越快。 陆耀祖平时都有锻炼健身,但在这群人里,他绝对是文弱之辈。虽然齐先生明显不怀好意,但来犯之敌未知,他只能卯足气力跟紧,生怕落后掉队。 进了密林,身后的庄园还不算很远,却不再传来惊叫呼喊之声,连零落的枪声都没了,寂静中透着诡异。 谁都不敢打灯,月光从枝叶间漏下,看不清路,却好歹能分清人影。 金先生和阴小姐在前开路,走得极快,紧跟他们身后的是齐先生和齐凌云,各有一名持枪的高大安保护卫。再之后,是游广利和马褂男。陆耀祖不是最后一个,在他后面还有两名持枪安保殿后。 越往前走,树木越密,大榕树藤萝坠挂,使得山路异常难行,很是损耗体力,队伍便渐渐慢了下来。 队伍一慢,山林的安静便明显起来,耳边听到的,除了各人粗重的呼吸,便只有风吹过树叶的莎莎声。 藏身在这般幽深的树林,陆耀祖感觉自己像个掉进草丛的蟋蟀,只要不出声,别人休想找到。 却没料到领队的阴小姐忽然抬手阻止队伍前行,凝神静听半晌,语气急迫命令:“有人接近,加速前进。” 陆耀祖气力不济,听了顿觉头大,好在齐凌云一把拉住阴小姐,忿然说道:“之前担心对方火力强大,现在追进树林,我们有你和金先生坐镇,那还跑什么?” 跑这么远还能被追上,再逃下去,自己必然掉队,陆耀祖听得齐凌云这般说,暗道一声好。 只听齐凌云又恨声说道:“我们就在这树下窝着,你们这就回头,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齐凌云的话很是提气,却没料到向来寡言的金先生淡淡说道:“来的都是高手。” 齐凌云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怔了一怔,说:“那还等什么?” 没等话说完,已经率先向前跑去。 金先生在后边轻声说道:“来不及了。” 没有人听清,所有人都快步向前赶路。 陆耀祖心头惶然,整队人里,除了游广利看上去相对废材,其它人多少有几下子。自己不仅没有功夫,更没有人会关照自己,齐先生自身难保,期望他看在钱的份上保护自己,也不实际。 所以,还是得玩命跑吗? 陆耀祖的智商还是在线的,追兵这么远都能赶上,再跑也未必有用,只是他不跑,落在最后,总感觉最先倒霉的必然会是自己。 要不栽进树窝里面藏起来算了,死不死的听天由命吧。陆耀祖才起此念,突地脚下一绊,身体前冲,一跤栽倒在一棵大榕树的盘根上,直撞得脑壳嗡嗡作响。 才回过神,就感觉一股凉风从颈后刮来,在林子里快速穿过。前面的队伍感觉有异,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殿后的安保见陆耀祖不肯起来,不耐烦地想要拉他,却被身后黑暗里忽然传来的树叶摇动声惊到。 “谁?”安保猛地回头,枪口所指,却没见人影。 “来了。”队伍前头的阴小姐发声示警,“好快!” 金先生,手里硬币飘起,发出“叮”的一声轻吟。 “哪个方向?”金先生问。 阴小姐却皱起眉头说:“探查不到,好浓的生机,来的人里有木行修士。” 这些话陆耀祖听不明白,但直觉情况不妙,索性身子一缩,缩进大榕树根部的空隙里。身体被粗壮的气根包围,陆耀祖感觉安心不少,正要长舒一口老气,却诡异地发现,身边那些手臂粗细的气根,竟然都动了起来。 不只身边的气根在动,林子里的树好像都活过来了一般,手臂粗细的气根像是大树挥舞的长鞭,挟着呼啸的风声,向人群抽去。 人群惊呼连连,各展身手腾挪躲闪,稍微慢上半拍,就被树根抽中,发出凄厉惨叫。 惊恐之下,持枪安保不住地向外围开枪,可是敌人未现身,哪里打得中目标,却是吓得陆耀祖身子越缩越低。好在他身边的树根粗如水桶,并没有被驱使成进攻的武器,不然他夹在中间,只怕会死得十分难看。 藤条狂舞,声势浩大,却没有造成多大伤亡。没多久,攻势转弱,这个队伍里毕竟多不是常人,很快便稳住阵脚,安保人员也不乱放枪了。 四下渐渐恢复平静,只有几条气根还没停住,发出摇摆的喀喀之声。 攻击不可能就只这一波,都知这必是风暴来临前的宁静,所有人都全神警戒。 噗!陆耀祖只听得一声轻响,还没弄明白那是什么声音,殿后的一名安保一头栽倒在地,正好倒在陆耀祖面前。 陆耀祖吓得浑身发抖,仍忍不住定睛看去,只见一根尖利的木椎穿透这名安保的后颈,椎尖从喉结处刺出,正滴着血。 第228章 杀机绽放 陆耀祖瞧得头皮发麻,另一名安保又倒下了。 场中一阵慌乱,保护齐先生的安保连放两枪,却是胡乱行为,显然连敌人的方位都没摸清。 阴小姐挡在齐凌云身前,张口发出一声刺耳尖叫,暗夜中声波如有实质,冲击得所有人都是一阵眩晕。 声波过处,幽暗中传来一声闷哼,几乎同时,金先生闻声而动,一枚硬币疾射而去,只听“笃”的一声,显然是击中了实物,紧接着便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 黑暗里的杀手企图转移,不可避免地暴露了方位,引得安保人员连发数枪,打得木屑乱飞。枪声响过,却再没动静,不知打中没有,也没人敢贸然上前查看。 追杀而来的,肯定不会只有一人。 树林再次恢复静寂,金先生全神贯注,丝毫不敢大意,目光看向阴小姐,阴小姐却是一脸茫然。 敌人近在眼前,可她却什么都探查不到。 忽地左前方传来一声轻响,立时一枚硬币快如流星飞击而去。这一回却与上次不同,只见幽暗中寒光一闪,叮的一声响,硬币被击飞回来。 金先生只扬手一招,那枚硬币在空中回旋一圈,又疾射而去。 一名安保回过神来,抬手就要顺着硬币飞去的方向射击,却见右边一个黑影如鬼魅般飘落,一点寒芒递来,瞬间划过咽喉。黑影一闪而逝,没有丝毫停滞,感觉只是一阵轻风掠过,所过之处那名持枪的安保倒地,游广利的一名随从也软软倒下。 当着许多人的面,悄无声息便带走两条人命,这般场景直看得人毛骨悚然。 齐先生已然胆寒,回过神来,连退两步,缩到齐凌云身边。 刚才一道寒光击飞硬币,吸引走在场诸人的目光,此时注意力重新回到场中,意识到刚发生什么的人们,不由得心底冒起一阵恶寒。 就连被严密保护的齐凌云,也忍不住干咽了一口口水。 方才的寒光明显是冷兵器发出,明明是在左前方,怎么右边会突然伤亡两人? 只一瞬,齐凌云便想通了对方远不止一人,更想起金先生说的那句:“来的都是高手。” “快走。”齐凌云急忙下令,声音有些颤抖。 却没有人动步,因为来路的黑暗之中,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一个高大的身影慢慢从黑暗中走出。脚步虽慢,却有种莫名的节奏感,脚步每一次落地,周边的林木仿佛就被唤醒一分,大树轻摇枝叶颤动,吊坠的气根似乎又活了······ 这样诡异的场景令人丧胆,有人下意识地就想捡起安保掉在地上的枪,只是才弯腰,便有数条气根如同蟒蛇一般飞快卷来。一条动,条条动,顷刻之间,周边所有气根都飞卷袭来,声势迅猛远胜先前,极是骇人。众人躲避不及,转眼间人仰马翻,游广利的随从和两名安保被卷甩飞,发出阵阵惨叫,又很快没了声息。不用想也知道,必定是活不成了。 游广利几番躲闪,侥幸未死,却也被撞了一下重的,挣扎着向齐先生那堆人靠拢,却还没走到近前,一条巨大的树根从上拍来,直接将他拍扁在地。 齐先生等人看在眼里,个个惊恐万状,只有金先生岿然不动。 那树根只停顿须臾,又调整方向,欲向金先生这边扫来。却才起势,一枚硬币飞过,像破窗纸一样轻易便将比腿还粗的气根洞穿,气根瞬间偃旗息鼓。金先生凭借这手神通,使得气根不能近身,护得身边诸人周全。 硬币余势不止,直直飞向那人影,人影已经走出黑暗,展露的形象却叫人更难置信。人影的面庞躯干尽是木皮,乍看以为是具木偶,却偏偏脸上那双眼睛充血通红,明显是个活人。 硬币“笃”的一声,钉进木偶人心口,木偶人身体只晃了一晃,又迈步向前走来。 金先生冷声说道:“金可克木,看你还能承受几枚?” 话没落音,又有两枚硬币飞出,眼见就要命中木偶人,忽地两边人影闪动,各有一道寒光划过,只听得叮叮两声锐响,两枚硬币都被击飞开去。 见得对方帮手现身,齐先生身边那名安保大汉跨前一步,抬手连发数枪。 只是那两道鬼魅般的身影一闪而逝,哪里还有踪迹。 被击飞的两枚硬币转个圈又飞了回来,于空中旋停,很快又像蓄足了势一般,再次疾速射向那木偶人,极致的速度摩擦空气,发出金属的轻吟之声,有若剑鸣。 阴暗中又有动静,却没等那两道鬼魅身影出动,阴小姐忽地一声尖叫,声浪直刺耳膜,树枝间两道黑影略微一滞,只听笃笃两声,两枚硬币同时钉在木偶人胸口。 两道黑影失手落地,却不过脚才沾地,又一个旋身闪到树后,消失不见。 木偶人被硬币击中,僵在当场,却只顿了一瞬,便听得砰地一声闷响,似有重物撞在木偶人后背,震得钉在心口的三枚硬币倒飞出来。接着,木偶人双脚离地,直直向着这边疾飞而来。 “小心,他后面还藏着人。”阴小姐高声示警,同时身形疾退。 虽然阴家的魂咒术不利于近战,阴小姐身手比寻常人还是要快上不少,她成功退开,那个安保大汉却来不及。金先生一抬手,又掷出两枚硬币,与倒飞而来的三枚硬币一字排开,悬空停在面前。金先生手一挥,五枚硬币分成五道弧线,绕过木偶人,直取他背后。 却不知为何,五枚硬币全都落了空,木偶人来势既快又猛,那安保大汉连开两枪,也不能阻慢他分毫。眼见木偶人那双可怖的眼睛疾速冲近,大汉没来得及开第三枪,已经跟木偶人撞了个满怀。木偶人两臂夹击,大汉急忙撑开双臂格挡,四臂相撞,木偶人的手臂却诡异地长出许多两三寸长的锋利木刺,只是一扫,便扎得大汉鲜血淋漓。 大汉吃痛缩手,木偶人却不停留,双掌已然拍向大汉头颅。长出木刺的木偶人,整个就是个人形狼牙棒,这一掌若是拍中,大汉哪还能有命在。 金先生的硬币落空,只须臾便又飞回,自后边再次攻向木偶人。若是逼得木偶人自救,安保大汉或许还有一丝生机。 只是可惜,硬币离木偶人后背还有数尺,那两个鬼魅身影再次现身,只见寒光闪过,叮叮之声响起,几枚硬币悉数被击飞开去。 木偶人大掌拍至,安保大汉躲闪不及,头颅顿时被钉在狼牙棒一样的大手掌上。 木偶人催动功法,掌上木刺缩回,安保大汉软倒落地,头上几个黑窟窿,正好冲着齐先生,汩汩冒血。 齐先生见得这般恐怖,失声惊叫,不管不顾掉头亡命奔逃。 第229章 赶尽杀绝 齐先生亡命狂奔,即使金先生有心相救却也无力,因为他已经被那两个身法如同鬼魅的杀手缠住。 木偶人近在咫尺,身后暗藏之人无所遁形,一眼便能看清那人单掌顶着木偶人的后背,像是把木偶人当成武器。 金先生目光落在木偶人脸上时,木偶人那双充血凸起的眼睛也转向了他,这竟然是个活人,金先生不禁心头一阵恶寒,只觉得头皮发麻。 木偶人只看了金先生一眼,没理会亡命奔逃的齐先生,而是转向阴小姐。阴小姐本已经远远退开,被这双眼睛一看,忽地也是一声尖叫,不要命地扭头就跑。 阴家修士,亡命奔逃之下,速度可比齐先生快得多了。 木偶人或者说他身后的操控者,再不耽搁,纵身向前,疾追阴小姐而去。 金先生要面对另外两名杀手,还要顾及身后的齐凌云,对于亡命奔逃的二人,只是爱莫能助。 木偶人身后的操控者现身的同时,那两个身法如同鬼魅一样的杀手,在接下一轮硬币攻击后,也现出身形,分别立在两边树木的阴影下,只能隐约看清身形轮廓。金先生眼力远超常人,能分辨出对方是一对年轻男女,面貌俊逸,却一样的杀气凛然。 最打眼的是他们手里的剑,男子手持的长剑青锋寒芒,女子手持的则剑身修长,剑刃雪亮,显然都非凡品。 “你们看上去不像杀手。”金先生说。 持剑男子只发出一声冷笑,身形一闪,纵剑扑来。男子才动,女子也纵身飞起,却是身影轻飘飘飞过金先生头顶,旋身躲过两枚硬币,顺手一剑刺向金先生身后的齐凌云。 齐凌云本来有些功夫,不过在高手眼里,他这点斤两,跟寻常人并没有区别。阴小姐和齐先生亡命奔逃,那是因为他们笃定金先生全力保护的绝对不会是他们,另外,杀手要收拾完金先生总不至于太容易,那么他们的奔逃就不是全无机会。 齐凌云与他们不同,留在金先生身边才是最优选择。 选择是没错,只是这一剑袭来,齐凌云明明看在眼里,却也只有干瞪眼的份。雪亮的剑光如流星一般,瞬间划到颈前。齐凌云刹那间心如死灰,却听叮的一声,一枚硬币后发先至,精准击中剑尖。 剑势一偏,又两枚硬币直取剑客,女剑客一击无功,也不纠结,一个空翻躲开,弃了齐凌云径直朝着齐先生逃走的方向追去。 分心救下齐凌云,金先生对男剑客的攻击却丝毫未见放缓,空中纵横飞射的硬币如同流星赶月一般,络绎不绝,且速度越来越快,一时间林子里充斥着破空和金属交鸣的声音。 最早的时候,金先生出手,顶多同时操控两三枚硬币,之后战况紧急,也不过五六枚。金先生似乎能一心多用,每一枚硬币都像是一个思想独立的高手,速度和轨迹都不相同。这使得防守起来格外艰难,好像四面八方都是速度快至无坚不摧的硬币。 只是这名执剑男子剑法实在非凡,即使放到武侠片里,也绝对是非常惊艳的存在。 金先生的硬币攻击像泼雨一样绵密,那男子硬是挥剑如风,阻得风雨泼洒不进。 金先生不动声色地将硬币加多到十枚,场中叮叮之声不绝,那男子却好似精力无穷无尽,舞剑许久,不仅无一招失手,气势上也未现半点颓势。 “好厉害的剑法。”金先生忍不住赞叹,“不过坚持不了多久,跟我过招,你只要一招失手,就再不会有翻盘机会。” 金先生像是故意把一句话说得很长,以显示犹有余力。 那男子在场中舞剑,快到看不清身形,却仍是不服气地回嘴道:“不必太久,我朋友一回来,你就死定了。” 金先生听得一愣。也对,人家分兵三路,另外两路任意回来一路,自己就得吃瘪。金先生淡然一笑,攻势更加迅疾起来。 齐先生比阴小姐先跑路,本以为有齐凌云和金先生在后,他肯定有相当充裕的时间。却没想到,他速度远不如阴小姐,而追杀他而来的女剑客,身法之快,更胜木偶人许多。 齐先生转过一道山腰,没见后面追来,还想歇口气。只是回头一望,远远似乎有人影飞来,还没来得及重新起跑,追兵已经立在眼前。 “你,”齐先生惊恐问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此处没有大树遮挡,月光之下,女剑客容颜美丽神态清冷,望着齐先生的目光波澜不兴。 齐先生恐极反怒,质问道:“真是欺人太甚,何必赶尽杀绝,若是为了钱······” 话没说完,一道剑光刺穿他的胸膛。 女剑客喃喃说道:“欺人的时候,怎么不觉得太甚?” 说着收剑回鞘,掉头而去。只留下双目瞪大的齐先生,至死都不知道敌人到底是谁。 在距此不远的另一处,阴小姐越逃越是绝望,她只听得身后树木声响,却辨别不清追兵相距多远。她不敢停,只是疯狂地奔逃。岭南的山林里到处都是大榕树,大榕树下到处都吊着气根,气根抽在阴小姐的脸上,她也浑若未觉。 此时,阴小姐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快逃。 那双充血的眼睛太吓人了,满是仇恨与阴狠······ 啊的一声惊叫,阴小姐被绊倒在地,她很快站起,正要加速,却停住了。前面的大榕树下,幽暗之中,一双过分凸起充血的恐怖眼睛,正冷冷地盯着她。 “你,”阴小姐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知道已经无处可逃,壮着胆子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就算有些纷争,又何必赶尽杀绝?” “对啊,何必赶尽杀绝呢?”回答阴小姐的是她身后的追兵,语气冷冰冰的。 “他叫冯云,这名字阴小姐听说过吧?本来是我明家的管家。” 阴小姐回头,说话的人身体修长,容貌不俗,只是这语气,似乎透着深仇大恨······她猛然想到这人是谁。 木行道法,之前在金融大厦楼下也刺杀过自己,只是自己只当他们是齐先生这边的对头······ “你是明秋阳?” 话才问出口,阴小姐忽然想到把后背留给冯云更危险,却是来不及了。 身后传来掌风声,阴小姐顿觉背心剧痛。阴家人都修魂咒之术,近身搏斗非是强项,阴小姐一声尖啸,可惜木行道法专克魂术,心魂冲击没能撼动冯云分毫,一根尖利的木锥缓缓从阴小姐的后背透穿而出。 第230章 熟人 冷酷地盯着阴小姐眼里的光亮熄灭,明秋阳皱了皱眉头,然后神情变得茫然而空洞。 木偶人缓缓抽出木锥,跨过女郎倒地的身体,弓起身卑微说道:“主人,我的罪孽是否赎回几分?” 这个声音干涩沙哑,还阴恻恻的,却成功将走神的明秋阳拉回现实。 明秋阳毫不掩饰心底的厌恶,尖刻说道:“你造的孽永远都救赎不完,这点小事,偿还利息还都勉强。” 木偶人听了,却好像很是满意,露出一抹诡异的笑,木行道法消散,身体很快收缩,变成一个形容枯槁的丑陋老头。 金先生那边,战况已经白热,场里流光乱闪,叮叮之声不绝。 硬币还是那些硬币,却因为速度太快的缘故,树林里到处都是硬币飞过的光迹,饶是如此,仍攻不破剑客的防守。剑客一柄长剑舞得风雨不透,身法更是快得如同一团虚影,功夫已经发挥到极致,却也仅能守住防线不破,再无余力进攻。 趴在树窝下的陆耀祖,看得眼花缭乱,也分辨不出谁更高明。这几日遇到的事情,比他上半生加起来都离奇刺激,如今四下幽暗,他也无处可逃,只得老实在树窝里躲着,能不能保住小命,索性全凭天意。 忽然,金先生背后传来一个清丽的声音,骂道:“真是死脑筋,金行御剑术擅攻,你还一味防守。” 是女剑客赶回来了。 金先生听了这话只是轻轻一笑,齐凌云却吓得心胆俱裂。 女剑客返回,意味着他七叔齐先生完蛋了,更意味着金先生即将面临对方前后夹击。 在齐凌云看来,金先生对付一个已经这么吃力,两面夹击之下,自顾不暇,哪还有保护自己的可能。 男剑客嘿了一声,忽地发难,连续击飞三枚硬币后,突然加速,瞬间冲到金先生面前。金先生也不客气,迎接他的是两枚又快又狠的硬币,眼看格挡不开就要被射个对穿,无奈之下,剑客一个旋身,堪堪避开。 才逼退男剑客,身后传来衣袂翻飞之声,金先生头也不回,数枚硬币如火流星一般呈弧形飞射而去。 硬币未至,却听砰的一声枪响,惊得金先生都住了手。 男剑客更是身形立止,扬声问道:“你有没有事?” 过了一会,女子的声音才从阴暗中传来:“好险,差一点就中枪。” 齐凌云原本只想保命,生怕惹人注意,刚才恐惧至极才突然拔枪,听到对方没事,更是气恼,见男剑客立在那边不动,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回手又是一枪。 男剑客已有防备,这一枪哪还打得中。不仅打不中男子,还惹得女子再次疾速攻来,剑光比之衣袂之声更快,直取齐凌云咽喉。 突然,金属的嗡鸣声大起,三枚硬币后发先止,几乎瞬间来到女子面前。只听叮叮两声,两枚硬币被剑尖击飞,第三枚却突破长剑防守,直取女子面门。 男剑客与女子配合默契,几乎同时发动,第三枚硬币直取女子面门之际,男剑客的长剑已经破开数枚硬币封锁,直取金先生面门。 一切发生得太快,齐凌云连开枪都没来得及,男子的长剑离金先生心口已经不足一尺。 生死立判之际,金先生突然叫道:“豹仔。” 男剑客闻言一惊,想收剑已经来不及,剑尖眼看就要透胸而入,一枚硬币及时飞至,叮的一声脆响,剑身被撞开。金先生侧身躲闪,男剑客顺势收剑,再一旋身,隐入树影下的阴暗中。 刚才那声喊,女剑客也听到了。躲开第三枚硬币,她也顺势隐身在阴暗中。 齐凌云没听清金先生叫的什么,他已经被吓破胆,杀手退开他已经阿弥陀佛,哪还有胆子开枪,惶然之下,握枪的手抖得厉害。 十来枚硬币悬浮在齐凌云身边,金先生轻叹一声,说:“这个人不能死。” 趴在树窝下的陆耀祖看得莫名其妙,却在这时,一阵冷风吹来,陆耀祖只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大是吃惊,却只觉脑海一震,哼都没哼一声,就晕了过去。 在场之人没理由不知道陆耀祖的存在,却是谁都不稀得理他。 金先生的话好半晌都没有得到回应,豹仔忽然被认出,知道对方必定是熟人。只是自己家族长年隐居深山,金先生断然没有可能认识自己。 豹仔想到一种可能,叶孤城几乎同时也想到了。 叶孤城清丽的声音响起:“我们同时出手,你保不住他,痛快让我们杀了,岂不省事?” 金先生露出一个苦笑,不置可否,像是在等一个明确的答复。 还没等到豹仔答复,周边木叶摇动,树木仿佛活过来一般,不用多想,金先生已猜到,必是之前那两个木行修士到了。 “这个人我一定要保,”金先生淡淡的语气,与明秋阳平时说话有点相似,语气虽然淡然,决心却很坚定,“我不是在求你们,我只是不想拼得太难看。” “好大的口气。就算你刚才未尽全力,但这是在树林里,我们占尽优势。”明秋阳从黑暗里慢慢走出,枝叶间漏下的一束月光照在他肩上,俊逸的面容和两鬓的白发都依稀可见。 金先生不再多话,平静地看着明秋阳,轻轻挥手,袖里又飞出数枚硬币。新飞出的硬币与空中的硬币轻轻一撞,发出叮叮的清吟之声,十分动听。只是硬币在空中飞来飞去,但凡有点眼力见的,都能看出杀机四伏。 “算啦!”豹仔忽然说,“你们走吧。” 豹仔仍旧隐在暗处没有现身,金先生听到这句话愣了愣神,却又好像理当如此,忍不住点点头,笑了笑。 齐凌云听清了他们说的话,却不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看起来小命好像是捡回来了,不禁心头狂喜。只是开心才一瞬,想到全靠敌人饶命,齐凌云又觉屈辱,一时间心思混乱,不知如何自处。 “走了。” 金先生提醒一声,向豹仔隐身处望了一眼,扭头当先离去。 直到两人消失在视野,豹仔才快步走到树窝下的陆耀祖身边,一探鼻息,说道:“还好,没死,就不知道是撞晕的还是吓晕的。” “那就不管他了,也不是什么好人,不明白为啥特意叮嘱要留他一命。”叶孤城语气清冷,除了熟悉的人,她对谁都没好印象。 第231章 掀桌子不难 密林中,死伤一地,月光从天上洒下,显得格外惨淡。 与豹仔四目相对,叶孤城说:“群主叮嘱,要你别杀人。” 豹仔无所谓地耸耸肩,说道:“可是爷爷教过我,要明辨是非,要对错分明。” 明秋阳打量这两个年轻人一眼,说道:“此间事了,我打算直接北上,就不回去了。劳烦你们跟小唐说一声,咱们后会有期。” “明大哥,后会有期。” 阿蛮在池塘边枯坐,一直守到豹仔来电话,豹仔的汇报意味着整套行动完美收官。 阿蛮盯着水面的浮漂,发了好久的呆,才拿起小几上的一个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接通后,没等对方开口,阿蛮平静说道:“麻烦你带句话回去,齐家人不准再进岭南,否则后果自负。” 率队归来的铁虎正好过来汇报,听到这句话,愣住了,不知该不该过来打搅。 阿蛮却已经挂了电话,并且将小几上所有手机都抛进池塘。 做完这一切,阿蛮拍拍手,长舒一口气,回头走向铁虎,笑道:“辛苦了,早点回家陪闺女吧。这摊东西,明天随便叫个人收一下就成。” 长时间的高压,忽然放松,阿蛮感觉无比疲惫,还有一种若有所失的怅然。 想起糖糖黄昏时候打来的电话,阿蛮只想快些回家。 路上安排好豹仔和小叶,回家停好车,阿蛮就看到棉花、红杏和李风铃都在车库等候。 “妈,我回来了。”阿蛮疲惫地对她们笑了笑。 叫妈,而不是棉花,这让棉花愣了一下。棉花少有的温柔应了声:“饿不饿?我去给你下碗面。” 阿蛮来到客厅,糖糖和红红都还没睡,蓝蓝一大家人也都还在。 闺女们高兴地叫阿蛮,阿蛮笑着应了一声,就一屁股坐在茶几前,一言不发。 连续几天不着家,所有人都知道阿蛮有事儿,他不做声,谁都不敢开口发问。 棉花端上一海碗鸡蛋面,阿蛮毫不客气,自顾自地痛快吃起来。 三两下吃完,终于恢复点精力,阿蛮咧嘴一笑,说:“你们坐,我得去睡一觉。” 阿蛮美美地睡了个懒觉,棉花上来敲门才叫醒他。 “老乡来了,在大厅等你。” 棉花口里的老乡只有一个,就是黎太平。 阿蛮只略一想,就知道老黎过来干什么,为之前在斗争中弃权致歉,也为将来的布局做准备。 岭南的天变了,别人或许后知后觉,黎太平却是离风暴眼最近的人,理所当然比任何人都更先知先觉。 阿蛮刚起床,穿一身短衣短裤趿拉个拖鞋下楼,黎太平听到脚步,下意识地起身,欢喜的神情里不自觉间比往昔增多三分敬畏。 “怎么这么早,有什么事叫黎聪过来说一声不就好了?” 说起来,黎太平是阿蛮这一生里第一个贵人,阿蛮对他自然多几分敬重。看着老黎鬓角多出许多白发,阿蛮心里感慨,却问道:“吃过早餐了没,一起吃点?” 黎太平只是笑,阿蛮便冲餐厅那边喊道:“红杏,早餐弄到客厅来,多弄一份。” 话没落音,棉花就骂起人来:“吃饭就吃饭,使唤红杏干什么,人家大着个肚子还要伺候你这个大爷?” “得,不使唤她,使唤你成了吧?秦棉花同学,给大爷把早餐弄客厅来。”阿蛮嘻嘻哈哈,对黎太平挤眉弄眼。 黎太平忍不住笑,等阿蛮坐下,才说道:“黎聪去厚信开会了。小唐,羊城的事情都结束了?” 黎聪去厚信开会,黎太平由此判断以孟桐韵枪击案为开场的一系列事件,已经尘埃落定。只昨天一天,羊城的整个地下世界被透彻地犁过一遍,官场上更是山呼海啸,作为羊城数得着的人物,黎太平自然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只是不明白,阿蛮哪来的这么大能量,羊城成体系的地下力量不容小觑,想顷刻间扫荡一清,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就算是称雄一方的豪强都不可能做到,因为这不是单纯有力量就能做到的事。否则,他黎太平也不会因为炸弹威胁而隐忍退缩。 阿蛮看着黎太平,平静说道:“桌子是彻底掀翻了,掀桌子不难,善后才真正体现操盘水平。” “善后。”黎太平下意识地重复一声。 盘子被彻底打乱,那么现在面对的,就是全新的局面。这表示羊城乃至整个岭南,会有一段时间存在很大一块权力真空,这意味着很多很多机会······ 谁填补空缺,谁就占领相应的资源,当然受益最大的,肯定是制造这个局面的那个人。 黎太平盯着阿蛮,瞬间就明白了厚信为何忽然召集会议。 “跟我说说这几天发生的事吧,唐总?” 黎太平老脸含笑,毫不掩饰他的讨好。到他如今这个高度,所谓的机会已经不能令他兴奋,这种一手掀翻一座城的大手笔,背后的故事,才叫他心痒难挠。 棉花端来米粥和油条,阿蛮嘿嘿一笑,招呼老黎喝粥。 见老黎一脸的怨怼,阿蛮终究还是说道:“事情并不复杂,金融危机了,之前投资激进的人债务压力倍增,恰好知道厚信手里握着大量现金,人家就把主意打过来了。本来敌人躲在阴暗里,最是难防,好在我找人比较擅长,这一点你是知道的。” 阿蛮表现得神神叨叨,黎太平不由得想起初见面时,阿蛮耍花样引自己入彀的往事,脸上浮现出温暖的笑意。 阿蛮喝一口粥,才说道:“找出敌人,事情就好办了,金钱本身就是强大的力量,我很会花钱,也能找到很会办事的人,捅出篓子还有人兜着······” 说到这里,看到红杏领着江海和郑军进来,阿蛮两手一摊,笑道:“都这样了,事情要是还办不好,那我就不用混了,回老家摸鱼得了。” 生死相关,过于细节的东西当然不能透露,阿蛮说得含糊,黎太平却能听出个大概,认可地点了点头。 江海才进到客厅,就用他那洪亮的声音笑问道:“你们在聊什么事?我是不是来晚了?” 阿蛮哈哈一笑,敲着茶几说:“不晚不晚,快过来坐。” 两人也不讲究,就在茶几边坐下。 红杏很快端上早点,孟梧声又到了。 阿蛮格外开心,笑问道:“今天这是怎么了,你们不会是约好的吧?” 第232章 善后不易 孟桐韵出事后,孟梧声这个做哥哥的一直陪伴照顾,这次对付齐先生,孟家的家族势力参与其中,也都是孟梧声居中协调。 羊城于一日间彻底变天,这里面有孟家一份力,孟梧声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因为这种大手笔而激动。 只是,厚信忽然开会,孟梧声没了大股东的身份,自然不好参加。 孟梧声心里失落,孟桐韵要他找阿蛮聊聊,他才忽然想起,已经很久没去唐家了。 发生这么多事,确实应该跟阿蛮好好聊聊,只是没想到唐家这么热闹,老黎老江郑军都在。 阿蛮招呼大家喝粥,几个老爷们也不介意,围坐在茶几边,喝粥吃油条剥鸡蛋,说说笑笑,反倒不急于直奔主题。 吃饱喝足,阿蛮擦干净嘴,忽然说道:“我犯了个大错。” 所有人都意外地看向阿蛮,红杏和棉花到小花园去了,蓝蓝一家很早就出门游玩,大家忽然停了动作,别墅就显得格外安静。 阿蛮又摇了摇头,喃喃说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等大家追问,阿蛮又轻叹说道:“羊城变天了啊。桌子掀翻了盘子砸烂了,必然要建立新秩序,谁填补邱九留下的空白,谁就是羊城地下世界的王。谁接手齐先生的资产,谁就独占岭南资本市场的鳌头。” “掀桌子不难,善后可不容易。”阿蛮留意着大家的反应,大家都没有反应,只是很专注地听着。 阿蛮苦笑摇头,又说:“这两个位置我坐不了,太打眼。这次用力过猛,必定会引来关注,我怕是藏不住了。我是个不适合走到台前的人······你们看看我这一家老小,万一有点啥事,我是肯定照顾不来的。” 在座阿蛮年龄最小,可他偏偏一副上有老下有小,照顾不周忧心忡忡的痛苦表情,看得几人差点失笑出声。 可这确实是件严肃的事,阿蛮语气认真,所以谁都没有笑出声。 “所以,”阿蛮顿了一顿,才很认真地说,“我需要大家帮我拿拿主意。” 求人拿主意,那必是已经有想法了。熟悉的人都知道,阿蛮从来就长于谋划与决策,所以听到他竟需要别人拿主意,茶几边的几个人都不由得好奇而专注起来。 “邱九空出的权力真空,我们不补也会有别人填补,伤天理的生意我们做不了,与其被别人接手,还是我们接手更好。我的想法是,地下世界的王不一定要是我们中的谁,但一定要是我们的人。” 黎太平顺口问道:“我们怎么接手?” 阿蛮抬眼,目光从黎太平和江海面上扫过,在郑军脸上停顿一阵,最后才看向孟梧声,却没回答黎太平的问题,只是笑了笑,又说:“齐先生名下总资产超过四百亿,预估负债不低于两百亿,净资产一百多亿还是有的,这些资产多数都是陆耀祖在代为打理。现在金融危机,资产缩水叠加债务到期,陆耀祖想处置资产还债,只有打折变卖。现在的岭南,能买得起这么多资产的人没几个。” 阿蛮看着黎太平,意思很显然,他就是那几个人之一。 其他人不自觉地也跟着看向黎太平,黎太平笑道:“别都看着我,你不也买得起么。接着说。” 阿蛮搓了搓手,像是想起极愉快的事,嘿嘿一笑,说道:“天下的生意,最赚钱莫过于捡破烂。姓齐的这堆破烂,会让人赚得不好意思。” 阿蛮的话说完,江海和孟梧声的目光都不由得亮了起来。 “陆耀祖没死?他能配合?”孟梧声忍不住问。 “应该没死吧。就算死了,也不过是麻烦一些,换成别人来处置这些资产,最终也逃不开这个结果。”阿蛮思路很清晰,又解释道:“最黑的办法当然是勾结陆耀祖,把优质资产剥离出来,最后留个空壳,债务和罪责全部推给死人。” 阿蛮坏坏一笑,又说:“但我们不那样做,我们光明正大的发合理合法的方式收购这些资产。价钱不能压太低,如果卖完资产都不够还债,债权人会不乐意。正常也卖不了高价,能把债还了就刚刚好。这样一来,债权人会把我们当活菩萨,京城齐家也不会想找个人继承,继承资产的同时要继承债务,价格卖得不好,还得倒贴钱······所以这个钱,只要咱们想赚,各方面都会乐意促成。” “咱们”两个字,让黎太平畅快地笑了起来。 等老黎笑完,阿蛮话题一转,又继续说道:“姓齐的完蛋了,厚信后面进来的五家股东还剩四家,除了莫家,其它三家之所以跟着齐先生,都是想分一杯羹,现在事情闹成这样子,你们猜猜,他们会怎么做?” “会怎么做?”郑军问。 “他们会主动把股份卖给我们。”见郑军一脸不解,阿蛮又解释说,“一来没结下大仇,股份卖回给我们,也是一种表态;二来,他们现金流紧张,需要回笼资金。” “可是游广利死了。”毕竟铁虎全程参与,郑军在这方面的信息了解得比其他人更清楚。 阿蛮听完却是一笑,说道:“结仇了,钱就不要了?游广利收购声哥的股份,真正的买家是齐先生,游家的那点股份,话语权不够,价值会大打折扣,别人接手又要担心遭我们记恨。这种情况,不卖给我们卖给谁?” 黎太平点头认可,却又忍不住问道:“你好像很笃定事情一定会朝着你说的方向发展?” 阿蛮皱起眉想了想,才说道:“我没要求事情一定朝我想要的发展,但如果所有人都希望事情朝着这个方向发展,那它必然会朝着所有人都希望的方向发展。” “陆耀祖死里逃生,肯定希望摆脱齐先生的阴影开始新生活。齐先生的债权人们都希望尽快拿回本金,这个群体没有一个善茬,他们希望发生的事情,谁碍事谁倒霉。所以除非我们企图勾结陆耀祖侵吞资产,各方权势都巴不得我们快些接手。有别家想买也没事,只要他们有实力,不介意淌这个浑水,并且出价比我们高······” “总之,我们不必费大劲,大势已成,我们顺手行舟即可。”阿蛮似乎颇为得意,敲着茶几补充说,“金融危机再扩散一段时间,必有大把资产待沽。像游董何这三家,未必一败涂地,处境却与姓齐的差不多,要不是现金流紧张也犯不着跟着姓齐的干这种下三烂的事。” 言下之意,三大家族也可能靠变卖资产来渡过危机。 聪明如孟梧声,智慧如黎太平,听阿蛮从羊城地下势力重整说到资本市场布局,忽然就明白过来阿蛮的意思。 阿蛮这是在善后。 第233章 台前幕后 对比起厚信那边的会议,这里的谈话更加宏观,阿蛮以闲聊的口吻,说的都是战略方向。 “事情会朝着所有人都期望的方向发展,”黎太平喃喃自语完,不禁感叹道:“小唐,你真是厉害啊。” 江海点头附和:“确实是大智慧,我只是听一遍,就觉得事情肯定会朝着小唐说的方向发展。” 阿蛮一点也不谦虚,得意说道:“最关键是政府的态度,当下的经济环境,官场又将大换血,不论谁上位,最希望的就是一切平稳过渡······” “平稳过渡”四个字,阿蛮格外加重语气。 孟梧声听出门道,忍不住发言:“如果你再在政府焦头烂额之际给予资金上的支持,在经济布局中配合施政,新长官只怕恨不能把你供起来。对不对?” 阿蛮大笑,说:“对呀对呀,不过不是我,这些都是厚信要做的事情。” 黎太平问道:“我听出来了,你已经跟小孟形成默契,今天厚信那边开会,就是规划落实这些事情?” 阿蛮连连点头,很不知耻地说:“你们都清楚啦,我也就耍耍嘴皮子,执行能力不及格的。我跟桐韵说的话跟刚才的内容差不多,执行的事我就不参与了,免得她嫌我碍事。” 孟梧声讥讽道:“你倒是舒服。” 阿蛮嘿嘿一笑,假装收拾碗筷没听清楚。 黎太平从裤兜里摸出一根雪茄和切刀,切好烟叼在嘴上,才想起唐家还有个临产的孕妇,于是又把打火机收了起来,只叼着烟,过过干瘾。 “讲了半天,也没说你做错了什么事。”黎太平说。 话题回到最初,阿蛮说他做错一件事。 黎太平把话题拉回正轨,阿蛮这才说道:“这次动静闹得这么大,不引起关注是不可能的,引起关注还奢望隐身幕后,更是不可能的。后果这么严重,可不就是大错特错?” 江海的大嗓门很是不解地问:“不是我说你,小唐啊,你年纪轻轻,正是立业扬名的好时候,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事,怎么你偏偏躲瘟疫一样?以你现在的成就······” 阿蛮不容江海多说,抱着碗筷小跑着去了厨房。 “怎么不多请几个阿姨?” 等到阿蛮乐呵呵地跑回来,江海皱眉问。 阿蛮往沙发上一靠,解释说:“有请人打扫啊。其它事情能自己做还是自己做的好,家里有外人总感觉怪怪的。棉花不喜欢,认为家里这么多人,一人分担一点家务,大家都活得自在。” 说起棉花,大家都不自觉地露出温暖的笑意。 阿蛮继续之前的话题,说道:“一旦引起注意,再怎么藏都是藏不住的,与其被人从幕后挖出来,不如推个人到台前,不是傀儡,是真正的王者。” 阿蛮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又落在孟梧声身上,认真说道:“接手羊城的地下世界,成为暗夜之王;掌握厚信的庞大资本,执岭南金融之牛耳;二者如果是同一人,分量够不够镇住岭南这方天地?” 黎太平和江海是什么人物,哪还能不明白阿蛮的意思。 “小唐的意思是······大孟总?” 孟梧声自然也是明白的,却颇为意外,忍不住质疑道:“我?怎么能做到?” “你一个人当然做不到,”阿蛮很直白地说,“所以才需要大家的支持。” 阿蛮理了理思路,继续说:“这次掀翻邱九,孟家本来就出了大力,声哥你以此为契机,借着当下的势头,把家族的力量用到极致,迅速整合羊城的地下势力。人手不够,可以跟厚盾安保借,也可以跟莞城莫家借。黑产业没有前途,灰产可以发展,这样一来,官方不会成为阻力,难度会小很多。” “资本方面,我打算把厚信所有的海外资产变现,全部转回国内,这样做有两个好处,一是剩下的海外资产跟厚信彻底切割,二是厚信能得到足够资金,做一轮超级大收购。钱到位后,几大家族的股权我们都买回来,声哥卖掉的那一份,由我和桐韵出资,购回以后划到声哥名下,这样一来,厚信的股权架构就又恢复到初创时候了。” “厚信现下有两百多亿现金,手里资产抵押还可以贷这么多,现在还只是金融危机初期,我们可以先谈收购,时间拖长到融资方耗不起,可以确保拿到最优厚的条件。到时候,海外的资金转回来······哦,忘记说了,海外金融海啸,事前我已经安排曹爽大力做空,厚信那份钱不仅翻了几倍——总额我没记住,但肯定不比国内的总量小——这些钱调回来也很快。这个事暂时要绝对保密。” 特别强调之后,阿蛮才继续说道:“我们跟银行关系良好,金融危机后期,必定是满市场都等钱救命而银行手里拿着钱却找不到优质客户,那时候,我们手握大几百亿现金,他们会求着我们贷款。桐韵已经跟三家大银行沟通过,人家现在就表示百亿以内很快就能拍板,我们孟总却嫌少不肯要。等到我说的那个时机,咱们手里有八百亿现金,再贷个五六百亿还不是轻轻松松?” 阿蛮语气平静地开了个玩笑,郑军却是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来。 这些话自然不是说给郑军听的,真正的听众其实是黎太平。接手地下世界可以寻求郑军帮忙,那么整合资本市场则需要黎太平鼎力相助。 黎太平和江海早已是羊城的头面人物,听到阿蛮的话,也惊讶不已。 “把身家性命都算进去,三五百亿资产我是有的。”黎太平感叹道,“可若是只论现金,说来惭愧,我父子两个,折腾了一年多,晶鑫投资备下的现金,都不到两百亿。说到搞钱,还是我们唐总和孟总厉害,佩服啊。” 江海几人也由衷地说着佩服。 阿蛮只哈哈笑道:“你这讲的是什么话,厚信的钱你不占份?好大一块都是你的。晶鑫的钱可没有我的份!” 这话听着舒服,黎太平和江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阿蛮等大家笑完,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才说道:“大危藏大机,这次金融海啸来得猛,去得也快,我们在底部捡破烂,危机过后,收益起码翻几倍。如果心够狠,赚更多也不是不可能。我们的难处不在赚钱,而是克制欲望把握分寸,别赚太狠。” 第234章 劫后余生 阿蛮说:“我们的难处不在赚钱,而是克制欲望把握分寸,别赚太狠。” 所有人,包括孟梧声都不解地看着阿蛮。阿蛮解释道:“社会财富随着时间发展而增长,但在同一时期,总量是一定的。我们如果出手太狠,其他人的生存空间就小了,长远来看,对经济环境是一种伤害。如果晶鑫和其它合作方都跟厚信统一行动,体量太大,对社会影响必然更大。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阿蛮笑了笑,轻佻说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所以,少赚点,就当回馈社会。另外,厚信将来要拿出一半收益,分批投入不同的公益项目,为社会造福。” 孟梧声是骄傲的,阿蛮说要把股权划到他名下时,他就想回绝,可阿蛮一直在说话,他也不好打断。终于到最后,他正要开口拒绝,却没想到阿蛮说出这样一番话。 孟梧声其实很像他那个科学家父亲,也是个很理想主义的人。 阿蛮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一千几百亿赚几倍,那是多少钱,拿出一半造福社会,那是多大福? 孟梧声张开口,拒绝的话却说不出来。 不只孟梧声说不出话,黎太平、江海、郑军都是退伍老兵,家国情怀更盛,听完阿蛮的话,都不禁肃然起敬。 很崇高的话,用很轻佻的语气说出,阿蛮伸了个懒腰,又很随意地说道:“金融危机早期大家都不敢信,真暴了大雷已经来不及,现在出口下滑工厂关闭,工人失业的情况到年底会格外严重,我们当务之急是做好准备,先收回厚信的股权把姓齐的资产处理掉······这次掀桌子,花了三个多亿,这钱得姓齐的给我报销。没毛病吧?” 看着阿蛮一副不要脸的样子,众人才涌起的敬意顿时消散三分,不能理解这人怎么有脸说出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话。 孟梧声忍不住问道:“你把我们都安排了,你自己做什么?” 阿蛮一脸惊诧,反问:“能力越大事越多,没能力的找凉快地方呆着,后面的事情就是买买买,你跟桐韵联手,有老黎老江做后盾,还用得着我?地下世界的事有郑军莫昊,我还能插得上手?” 两句话把事情推得这么干净,脸皮之厚连黎太平江海这样的老油条都自叹不如。 阿蛮也不是全没良心,看到他们这副表情,安慰说道:“放心啦,岭南官场马上迎来大换血,从上到下彻底犁一遍······你们做这些事,不会有大阻力。” 岭南官场大换血?岭南是经济大省,从上到下犁一遍,放眼全国都是少有的大动作。相比起这个,掀翻羊城的地下世界算得了什么? 可它跟我们做事不会有大阻力,能有什么因果联系? 郑军不懂,黎太平听了十分震惊,江海惊讶得说不出话,只有孟梧声情况稍好一些,虽然从不主动打听梦境的事,他还是能从妹妹那里听到不少信息。 当年厚信插手内陆某个大型铜矿项目时,孟梧声还是厚信的大股东,公司没花一分钱就莫名其妙拿到百分之三的收益权,为那个事他还专门问过妹妹孟桐韵,所以他知道阿蛮手里的资源多得远超正常人所能想象。 那么,阿蛮这次其实是先掀翻整个岭南,再让背后的大神过来整顿大局? 南方的树木枝叶繁茂,阳光很难穿透层层枝叶,却也难免有遗漏,于是洒下点点光斑。 一缕晨光照到树窝下蜷缩的陆耀祖脸上,陆耀祖身体一颤,醒转过来,先是听到鸟叫虫鸣之声,再闻到草木泥土气息。只是目光模糊,眼前世界慢慢才转清晰。 入眼是一片狼藉,碎叶断枝遍地,更扎眼的是满地死尸。 陆耀祖有些麻木,绕开身前两具尸体,四下察看。游广利似乎是被树根砸死的,死相凄惨,保护齐先生的那个马褂男,一眼看上去就感觉肯定是高手,看来在剑客面前跟寻常人也没什么区别,被一剑封喉,也是死得透透的。 齐先生逃跑后,那女剑客追出去没多久就返回,齐先生应该也凉透了。 只是没见那个金先生和齐凌云的尸体,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陆耀祖死里逃生,哪有心绪久留,听到似乎有人声远远传来,不敢赌对方是敌是友,瞅准了方向,快步逃离这修罗场。 没走多远,看见前方树下倒着个人,走近一瞧,原来是那个打扮艳丽的女郎阴小姐。阴小姐胸前一个血洞,面色苍白,没有丝毫生机。陆耀祖对这女郎没有半分好感,却莫名的忽然生出一种凄楚感觉。 怔怔良久,陆耀祖忽地惊觉,此地不宜久留,妻儿下落不明,自己得快些回家。 陆耀祖惶惶然赶到家门口,心中正苦思救助妻儿的良策,却惊讶发现院子里隐有人声。才进大门,就见儿子戴着头盔骑着单车冲来,女儿搂着哥哥的脖子,站在后座上尖叫。突然看到爸爸出现,儿女都很是惊喜。 一家团聚,问起前事,才知道前天妻儿被劫持,才出院门,就又被另一波蒙面人劫走。枪战很短暂,情景却十分吓人,没想到的是蒙面人将他们带到一个小院后,接手的人竟然是一群身穿厚盾制服的安保。 陆耀祖的妻子是他大学同学,他时常有带妻子参加各类活动,所以妻子对厚盾安保的背景也很熟知。安保人员说陆耀祖暂时失联,孟总为了保障安全,才留他们住一晚,陆夫人见安保人员行为光明磊落,也很配合。 只在那个小院住了一晚,昨天下午就把一家三口送了回来。 听了这些,陆耀祖终于确信这一切都是厚信方面的安排,按理说自己有颇多对不住孟桐韵的地方,不明白对方何以以德报怨。但既然对方是孟桐韵,陆耀祖便安下心来,至少对方的人品他是不怀疑的。如果要对自己不利,更没必要做这许多事情。 陆耀祖当然也想到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可那又怎样呢,齐先生一败涂地,输掉了一切,自家劫后余生,还有什么可计较的? 妻儿问到陆耀祖的遭遇,陆耀祖只说参加个机密会议,被收走了手机。妻子知他有所隐瞒,也不追问。 这一夜,陆耀祖陪儿子聊了一会天,又哄睡闺女,老夫老妻再次焕发激情,温存缠绵许久,才相拥着幸福入睡。 这一觉睡得香甜,却在凌晨忽然惊醒,陆耀祖猛地睁开双眼,四下打量完卧室,最后目光落在妻子恬静的脸上,目光变得怪异而迷离。 第235章 合理与不合理 第二天,陆耀祖去公司露了个脸就又回到家里,表面上在家陪孩子,实际上格外关注新闻,只是三天过去,网络和电视上什么都没有。 羊城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越是如此,陆耀祖心里越是忐忑,发生这么多事,死了这么多人,尤其覆灭邱九的势力时还发生过激烈的枪战,按理说再怎样都不可能掩盖得住。 可它偏偏就掩盖住了。 也不是没想过找相熟的台面上的人打听,比如黎太平或者何谦,他们肯定清楚当下羊城的形势,不过陆耀祖只一犹豫就否决了,他们都是与孟桐韵走得很近的人,贸然跟他们打听,万一引起对方猜忌,那就太不妙了。 在家熬了三天,陆耀祖在考虑是不是主动给孟桐韵打个电话时,接到了孟桐韵的来电。 孟桐韵邀陆耀祖参加厚信的股东大会,并且明确告知陆耀祖,会议内容是收购五家股东的持股。 若是放在以前,这肯定是大事,如今陆耀祖却不太在乎。 “早就想打电话给孟总,感谢孟总关照我的妻儿,只是考虑到孟总近日必定很忙,不敢打扰。”陆耀祖解释完,才十分诚恳地说:“谢谢孟总救我全家性命,耀祖我铭感五内。” 孟桐韵还是一贯的淡然性子,只说道:“我也有自己的私心,陆总不必客气。” 弄不清羊城情况的,远不只陆耀祖一人。 快活林事件第二天,官场上开始盛传羊城即将换帅,很快又说副帅也要换。 这则消息只发酵了一天,又开始传言羊城换帅不算什么,岭南的一把手都要动一动。 这事太大,没人敢信,不过很快大家就都知道了,岭南省委书记早在几天前就进京了,至于具体情况,谁都说不上来。 大家还在捕风捉影,帅还没换,公检法系统的各位上官都悄然换成了新面孔。 这样的大动作,会让体系内的人觉得非常反常,对寻常百姓却几乎没有影响。新闻不报道的话,甚至不会有人知道岭南正在变天。 新闻当然不会报导,所以就连系统内部,层级不够高的人,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比如前几日参与捣毁邱九犯罪集团的差人,案件材料递上去后,久等不见下文,还没等他们追问,领导已经主动找谈话,询问有没意愿调岗。上面给的条件很好,最差都是平调,很多人都以为是立功受奖,但又奇怪立功受奖也不应该这么快。 可毕竟是好事,谁还会介意? 只有级别足够高,并且没有被调岗,而且还对这些事情格外关注的人,才有可能发现,发生那个轰动全国的枪击案之后,近几天提交的档案,几乎全部都被封存。上面不问,下面不追,就好像那些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发现这个现象的人极少,更不会有人蠢到跳出来追究,加之接下来的几天,官场上接二连三的有重量级官员落马,这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以至于整个羊城几乎被掀了个底朝天,而最纳闷不解的人,竟然是一个小警员。 这个小警员曾在厚信公司值勤,他亲眼见到那个青年持枪开枪,可当人家淡然说出要他如实上报的话时,他竟然不敢反驳。 小警员事后也自责不够勇敢,可那个人气势实在太强大,而且语气是那么的理所当然。小警员很不服气地写了详尽的报告,可交上去后,一直没有反应。过了两天,他想找领导打听情况,领导调岗了······ 小警员不过是个平凡人,报告递上去,领导没答复,应尽的职责他尽过了,后面就不是他的事了。一整件事,留给他的,除了纳闷费解,再无其它。 陆耀祖也有许多纳闷费解的地方,直到在会议上见到孟梧声,他才把许多不合理的地方合理化。 果然孟家才是主导力量,那个叫唐蛮的小伙子,能力魄力都没得说,但终究没有孟家这样的家世底蕴,怎么可能是主导覆灭齐先生的幕后强人。 换成孟梧声,就好理解多了,毕竟这是个少年成名,十年前就身家过亿的猛人。 至于那个唐蛮,大概是孟家的得力干将,又或者是孟家大力扶持的对象,说不定还是乘龙快婿······ “陆总看到我好像并不意外?” 会议还没开始,孟梧声很随意地跟陆耀祖闲聊。 股权转让的事只在电话里提了一嘴,离签合同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孟梧声却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斯文中带三分剽悍,笑得从容而随意。 孟桐韵领着厚信高管坐在下首,这个安排于他们而言似乎理所当然。 所以厚信真正的当家人,从来都是孟梧声? 那他为什么要把自己手里的股权卖掉?总不可能是引蛇出洞吧? 陆耀祖连忙摇头,将这匪夷所思的想法甩出脑海。 “大孟总成名十年,坐到哪个位置都不令人意外。”陆耀祖笑容和煦地奉承道。 随着陆耀祖开口,坐在他身边的何家董家代表都热忱地陪着笑,游家换了新代表,远远地坐到了桌尾。以往开会,那通常是莫家公子的位子。 莫昊丢了最末的座位,也不肯夹在他们中间,就拉了个椅子在墙角独自玩手机。 选座位也能反应心态,事已至此,输家只能认栽,所以这个会议内容很简单,就是谈回购股权。 闹到这步田地,手里攥着股权不放也没有意思,五家都不反对,于是开始谈价格。 陆耀祖代表五家发言,希望孟桐韵履行以前的承诺,以最近一次的资产评估价值合理定价。 孟桐韵承诺价格那次,大家就算不是自己人,至少还是合作关系,如今金融危机,又经历过枪击事件,还想拿到原来的条件,谁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奢望。 但至少陆耀祖没有要求溢价,这也是一种态度。 孟梧声轻声一笑,说道:“我们完全可以不收购,就这样吊着你们,等到你们急于变现时,再发现没人愿意要,那时候可就难办了。” 孟梧声语气平和,没有剑拔弩张的敌对态度,也没有得势逞威的意思,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按照我们的评估,五折可能是你们能接受的极限,当前的情况你们各家也心里有数,但你们难免会期望更好的条件,或许七折才是你们想要争取的。”孟梧声两手一摊,说道,“我只能很遗憾地告诉各位,不可能。” 孟梧声说得过于直白,五家代表只陆耀祖和莫昊面色平静,其他三家代表都有不忿之色。 孟梧声看在眼里,不以为意地说道:“各位也不必生气,实话实说,七折的价格很合理,厚信做生意从来都不欺压合作伙伴。只是,我们毕竟是在做生意,经历过之前的不愉快之后,明知道五折能成交,如果还让步给到七折,这样对待自己,那就太不合理了。” 第236章 双倍幸福 这么大的买卖,砍七折已经很要命,五折的话说出口,对方不掀桌子绝对算得上是好脾气。 形势比人强,五家代表的脾气都出奇的好。只是谁都明白,这样的交易,不可能一蹴而就,还需要时间权衡和充分博弈。 但是也不会拖太久,陆耀祖的处境很明显,齐先生没了,债权方必然催逼,陆耀祖急需变现,谁都不可能比他更急。 所以谈判中他没有任何出力的动机。 莞城莫家更过分,莫昊摆明了自家不缺钱,所以孟梧声开什么价他都没意见。 这就不是缺不缺钱的事了,如果陆耀祖算是消极怠工,那莫昊就是毫不掩饰的投敌。 其余三家代表被气得半死,直言宁愿股权在手里烂掉,也绝对不卖。 谈判不欢而散,孟桐韵却在送三家出门时,似乎无意间提及,说她孟桐韵不是无情之人,不论最终价格如何,只要三家肯卖,她都可以保证绝对不会让他们血本无归。多了不说,将近三年的投资,总收益不会低于50%。 这样的大额投资,三年收益超过50%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三家代表乍一听还颇为感动,觉得还是小孟总厚道。 只是,回到家族一合计,才发现成交价格仍然达不到曾经的六折,免不了又是气愤懊恼,又忍不住感叹厚信的赚钱能力。 若是让他们知道,在这次危机中,曹爽通过做空使得厚信的海外资产翻了数倍,他们对孟桐韵的观感,只怕还得再来个反转。 这些都是后话,赢家不会在乎输家的抱怨,胜利者只会急于从一场胜利奔向另一个战场。 孟梧声在厚信露面后,又组织起娘舅家的表兄弟,以旧城区自家的根基为起点,迅速向周边浸润漫延。 地下世界遵循完全的丛林法则,挑战者获胜,新王接收旧王的遗产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孟梧声打着胜利的旌旗行事,几乎没有遇到抵触。 邱九团伙的主力要么身死,要么被抓,剩下的外围成员该收编的收编,邱九留下的产业该给钱的给钱······对,还有钱给。所以几乎没有经历新旧交替的混乱期,孟梧声就水到渠成的接手了邱九绝大多数产业。 孟梧声悄然登顶,孟桐韵也没闲着,厚信员工被彻底打散,重新整编成二十个独立项目组,准备在濒临崩溃的资本市场上狩猎。 厚信一旦开动,黎太平与江海等人自然也不会清闲,所以只几天时间,世间仿佛就只余下阿蛮一个闲人。 阿蛮也不是太闲,棉花不肯请厨师,自己的手艺又是一言难尽,李风铃的厨艺与棉花不相伯仲,红杏的手艺倒还行,只是肚子大了之后,家里就再不让她下厨了。 原本还能指望蓝蓝,可是家里人过来度假,蓝蓝要招呼老娘和弟弟们,也顾不上做饭。 阿蛮跟蓝蓝吐槽过,说你妈妈和弟弟也能做家务嘛,我们不把她当客,她倒把自己当客了。 阿蛮的话让蓝蓝很不好意思,可老娘和弟弟们确实就把自己当成了尊贵的客人,不只不帮忙做家务,还时不时的使唤人,搞得她有心帮忙,也做不成什么事。 所以,阿蛮抱怨归抱怨,掌勺的事情还是得他亲自来。 阿蛮的厨艺其实还可以,只是家里人一多,众口难调,红杏要吃清淡,根婶和两个小子要吃重口味,糖糖和红红要吃香脆的······ 最气人的是,大根和二根还有个坏习惯,时常一边吃菜,一边点评。 掌过厨的都知道,这种行为有多惹人生气。 这天吃晚饭,大根夹了块鸡肉,还没开吃,就习惯性点评:“鸡肉炖得这样烂,还怎么吃?” 阿蛮可不惯着他,没好气地训斥道:“不好吃就挑好吃的吃,又不是只有一个菜,以后谁再哔哔谁做菜!” 两个小子见阿蛮真生气了,不敢作声,只埋头吃饭。 阿蛮也不是真跟少年人置气,见自己一句话就镇住了场子,不禁有点小得意。 却听李风铃尝了口清蒸多宝鱼,阴阳怪气说道:“这个鱼也太淡了,忘记放盐了?” 只这么一句,满桌的人都静默了,都直直地看着阿蛮。 阿蛮的得意僵在脸上,尴尬地笑了笑,伸筷子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很用心地尝了尝,才笑着说:“放盐了呀,不淡不淡,这就是个清淡的菜。你要觉得太淡,尝尝这个,子姜烧鸭,香嘞······” 阿蛮一边说,一边讨好地笑着,还做势要给李风铃夹菜。 李风铃嫌弃地捂住碗口,嘀咕了一句:“这要是不怀孕,连口盐都吃不上了。” 本来红杏笑盈盈的在一旁陪着笑,听了这一句,笑容硬生生僵住了。 全桌人的表情也都僵住了,包括李风铃自己。 只一瞬,李风铃便惊觉这句话有多尖酸刻薄,可她······原本是个多么好强与骄傲的人啊! 餐桌上安静得可怕,李风铃不敢抬眼看红杏,放下筷子,闷声说了句:“我吃好了,你们慢吃。” 终究是委屈不过,还没扭过头,一滴豆大的泪珠滴落下来。 “嗨,怎么说不吃就不吃,没事没事,坐下好生吃饭。”阿蛮强装平静,努力挽救,可是谁都没理会他。 棉花狠狠瞪一眼阿蛮,伸手轻拍两下红杏的手背以示安慰,张了张口,却不知说什么才好。看到糖糖一脸疑惑地望着妈妈的背影,棉花轻声说:“糖糖好好吃饭,妈妈身体不舒服,你好好吃饭。听话,昂。” 糖糖扭头看着棉花,天真地说:“当家的,我也身体不舒服。” 一句话听得棉花气苦,糖糖又说:“可不可以给糖糖把饭留着,糖糖身体舒服了再吃?” 天真幼稚的话,惹得红杏都失笑起来,红杏伸手拍拍糖糖的小脑袋,温柔说道:“你先吃饱,回头身体舒服了,想吃了,再叫师兄给你做。” 说着娇嗔地横了阿蛮一眼。阿蛮嘿嘿傻笑着,连连点头,满桌的人只好将李风铃的离座暂时放到一边,继续吃饭。 蓝蓝是个聪慧伶俐的人,从开始时阿蛮两头赔着小心,到现在略显夸张的大笑,这一切都被她看在眼里,哪能不理解阿蛮的艰难处境。 蓝蓝同情阿蛮,却爱莫能助。 只看一眼红杏,大着肚子,笑得幸福,这原本是多美好的事······可同样的幸福拥有两份,得到的却不是幸福加倍。 这样的事,是无解的啊。 越是深情越无解,要不然,阿成怎么连家都很少回了? 第237章 门口要饭人 敲开李风铃的房门,阿蛮歪靠门框,涎皮赖脸地笑着问:“烤了饼,你要不要吃?” 李风铃看着阿蛮,没说话,阿蛮从身后变出两张芝麻饼递给李风铃。 李风铃接过,就这样站在门内吃,卡着门,不让阿蛮进,也没赶阿蛮走。 吃着吃着,忽然一颗泪珠掉下来,看得阿蛮心肝一颤,忍不住心疼说道:“对不起,我没做好,让你受苦了。” 李风铃抹了一把鼻子,目光不看阿蛮,埋头继续往嘴里塞芝麻饼。 阿蛮忍不住辩解道:“我们年纪不大,却已经认识很多年了,可以说从小就认识,我从来没变过。你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是不喜欢感情问题很复杂的。事情弄成这样,都是意外。” 阿蛮语气恳切,颇为动情。 李风铃依旧不看阿蛮,咽下嘴里的饼,闷声问道:“我是不是很过分?” 阿蛮凝视着李风铃,柔声说:“你是个很好的人,我知道,红杏也知道。” 李风铃不作声,阿蛮又说:“我们走到这一步了,肯定会纠结挣扎,心里会受很多苦,这是无解的,可能要等到苦受尽了,没力气了,才能妥协。让你受这样的苦,我很抱歉,能不能······” 阿蛮顿了一顿,才继续问道:“你愿不愿意陪着我,咱们一起忍耐着,把这些苦吃完,然后······” 然后折腾不动了,大家都安安稳稳的,一起把日子过下去。 想到这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不论李风铃还是红杏,都不可能甘愿接受这样的方案,后面的话阿蛮说不下去了。 李风铃却忽然抬头看着阿蛮,问道:“然后怎样?我吃苦,我认了,糖糖呢?一辈子叫你师兄?以后小孩子生下来,人家叫你爸爸,糖糖怎么办?” 阿蛮怔住了,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突然被问到,却依旧答不上来。 阿蛮张开口欲言又止,李风铃啪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阿蛮敲响红杏的房门,门很快就打开了。红杏刚洗澡出来,穿件很宽松的粉色睡裙,笑盈盈地拉起阿蛮的手,牵着他进屋。 红杏欢喜地在梳妆台前坐好,将吹风机递到阿蛮手里。怀孕后红杏将长发剪短了一半,却还是能够搭到胸前,阿蛮给她吹头发,她就像个乖巧的小女孩,神情有些雀跃。 偏偏因为怀孕的关系,本就玲珑浮凸的红杏变得更加丰润,光彩照人。 阿蛮看得心猿意马,同时又倍觉温情。她这样全心全意地信赖自己,做她的男人,让人心中倍觉有幸。 “你来摸摸,在动哩。” 吹完头发,两个人面对面侧躺在床上,红杏拉过阿蛮的手,按在肚皮上。 月份快足了,肚子里的小家伙动作不是一般的大,时不时的顶起好大一块,惹得红杏发出阵阵快活的笑。 阿蛮也笑,却含蓄得多,渐渐的,两个人便安静沉默下来。 阿蛮忽然感觉无比的抱歉,于是开口说了句:“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红杏抬手摸到阿蛮的脸,轻柔问道:“好好的为什么道歉?你在李老师那边,是不是也光说对不起了?” 阿蛮一想,还真是,惊讶地看着红杏。 红杏一双眸子水汪汪的,笑容里带着些许狡黠,说:“咱们就不要说对不起咯,我没觉得你哪里做得不好,更没觉得你有哪里不对住我。” 阿蛮意外地问:“你不怪我?” 红杏把头拱到阿蛮的颈窝下,嗅了嗅,才很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过了许久,红杏才悠然说道:“小时候,村里人都说棉花是月亮湾最俊的媳妇。你小的时候,妈妈长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吧?” 不明白红杏为啥忽然说起这个,阿蛮轻轻嗯了一声。 红杏这才又说道:“那时候你刚没了爸爸,大家都说你妈妈是守不住的,一个弱女子带个崽,撑不过两三年,肯定要嫁人。有一次我在田塘外遇到你,你戴个草帽,腰上挎个鱼篓,又黑又瘦。那时候我也怕生,你从我身边过,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叫了你一声,你笑起来倒是开心,憨憨的样子,鼻子上还有坨泥巴······你那时候才多大,十一岁还是十二?” “我记不得了。”阿蛮说。没想到跟红杏还有这么一段,不禁觉得有趣,又笑了笑。 “我记得啊。我那时候忽然觉得,村里人说的只怕不对,女人有这么个儿子,哪能还肯改嫁。后来听村里人提起你,都说你勤快能干,钓蛙摸鱼无所不能,小小年纪就能养家。” 红杏撑开身子,抬眼看着阿蛮的眼睛,才甜蜜说道:“那时候的你,看起来傻傻的,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会是我男人呀。” 阿蛮听得动情,忍不住搂了搂红杏。 “这么说起来,我们也是从小就认识了。”阿蛮笑着说,“你这样讲,棉花不嫁人,到底是因为要照顾我,还是因为我照顾她?” 红杏嘻嘻笑道:“有区别吗?一家人不就是相互照顾。” “也对。” “棉花现在年纪也不大,看着也很俊呀。”红杏说。 “也对。”阿蛮乐呵呵地搂着红杏,分外满足。 红杏生怕被挤到,撑开身子,看着阿蛮笑问道:“棉花还没四十,那个孟梧声都三十好几了吧?” “没呢,还差两年。”阿蛮好像才发现一样,说道,“你这么一对比,棉花还真年轻啊。声哥得三十四五了吧,还是个单身青年。” 两个人说说笑笑,聊了好一阵,害怕睡梦中挤到宝宝,阿蛮在差点就要睡着的时候忽然惊觉,才很不情愿地告别红杏,回自己房间去了。 才打开房门还没进去,蓝蓝从后面赶上来。 “怎么样,救火队长,又得到两方谅解了?”蓝蓝戏谑说道。 对蓝蓝用不着那么好脾气,阿蛮板着脸说:“这么晚还不睡,你这是故意给我找别扭呢?” 蓝蓝笑道:“我哪有那闲工夫!看晚饭那场面,担心你日子不好过,本想来安慰安慰你,不过看你笑得这么欠,看来是救火成功了?” 阿蛮没好气地说:“这么好心?我咋感觉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蓝蓝盯着阿蛮看了又看,点了点头评判道:“嗯,看来救火成功了,又没有完全成功。” “你什么意思?”阿蛮怒问。 蓝蓝嘲讽反问:“这不明摆着的么?要是完全成功,哪用得着回来睡觉?” 阿蛮懒得理她,进屋去了。 “诶,”蓝蓝靠着门框笑道:“时不时的闹这么一出,你还得挨个上门讨饶告罪,一副要饭的叫花子模样······长久下去也不是个事呀。你这么聪明,有没有想到办法,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难题?” 第238章 梦游幻境 梦境,红烛高烧,罗帐锦绣,床榻前坐着凤冠霞帔的新娘。 阿蛮默然看了半晌,轻叹一声,说道:“何必呢?” 红杏怀着宝宝,马上就要分娩,自己是不可能与红杏分开的。李风铃带着糖糖,这么多年感情纠葛,自己也割舍不下。 然而二者只能选其一,所以这是个无解的问题。 该说的都说过了,再多解释也无意义。 新娘闷哼一声,怨怼说道:“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阿蛮苦笑道:“怎么不能来找你,你是我女人,咱们可是正儿八经拜过堂的。就这洞房花烛,咱们没经历百八十回,二三十回总是有的。如果婚姻是个结,天下没有哪个结比咱俩更牢靠的了。” “你,真流氓。” 阿蛮哈哈大笑,上前拉住新娘的手,就要往外走。 “你要干啥?”新娘李风铃自然早已知道自己这个梦境与寻常人的大不相同,往日里两人相聚,不是卿卿我我,就是吵架拌嘴,被阿蛮拉着往外走还是头一遭。 阿蛮说:“带你去真正的梦境里走走。如果你想先洞房,那我也不是很急。” 说着阿蛮故意打量着屋里红烛罗帐的喜庆布置,直羞得新娘不能自已。 李风铃的情况跟孟梧声相似,离成为觉醒者还有一步之遥,却不是真正的觉醒者。所以自己的梦境格外清晰,却破不开梦境屏障,进不到大梦境,更进不了别人的梦。 虽说只一步之遥,若是机缘未至,这一步就遥遥无期。所以聪明如孟梧声,为了不让自己对梦境怀有执念,便决绝地割断对这个奇幻世界的向往。他没有把握成为觉醒者,所以干脆拒绝进入大梦境,更是尽可能的不过问梦境的事,活得好像不知道梦境世界的存在一样。 这是孟梧声的先知先觉,也从侧面反应了梦境的奇幻美妙,让人一旦接触便欲罢不能。 阿蛮不担心李风铃遭遇孟梧声顾虑的那种境地,孟梧声太骄傲,自己做不到而有求于人,在他看来是难以接受的。孟梧声也不愿意将更多的精力追寻虚幻的梦境,现实中有更多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孟梧声更倾向于享受真实的人生。 李风铃也骄傲,却不至于成为心障。自己破不开屏障,叫阿蛮帮忙就是了,阿蛮随叫随到,李风铃也不会因为麻烦阿蛮而有心理负担。 所以知道新娘是准觉醒者后,阿蛮就想带她走出小梦境。以前身份不明,阿蛮怕暴露,之后彼此身份都暴露了,却一直没有好机会。 拖到现在也好,正好用奇幻的梦境,冲淡她对感情问题的纠结。 果然,进到梦境,李风铃被阿蛮拉着手御虚飞行,她表情惊叹快美,愉悦到忘我。 天空明月高悬,身边星彩迷蒙,随着身形疾速向前而往身后飞逝。 虽然事先已经听阿蛮说过梦境世界,真正见得这样一个奇幻美丽而广袤的世界,李风铃依旧难以抑制心里的欢欣与激动,她目光灼灼,不住的看周遭迷蒙的世界,又看看天空皎洁的明月,再看看月下有若逸仙的阿蛮。 真有种自己也是谪仙人的感觉。 然而,当她远远望见迷雾里静卧着的形状仿佛巨大蛋壳的月光之城时,先前的那些感觉比之此时的震撼,就都算不得什么了。 月光之下,迷雾之中,宏伟美丽的月光之城,散发着迷人的光辉。 李风铃怔怔地望着这个奇幻美丽的城市,有点迈不开步子。 一个熟悉的人影飞速来到两人身前,这人李风铃也认识,是孟桐韵。 “哟,稀客呀,阿蛮你终于把新娘子给带出来了啊。” 孟桐韵早知道新娘就是李风铃,却是忍不住调侃一句。 李风铃这才惊觉自己还是一副洞房花烛里的新娘装扮,头上还盖着盖头,顿时大羞,心念电转,变幻出本来面貌。 孟桐韵比李风铃年长,没有阿成和蓝蓝那种对待老师的恭敬,又故作惊讶说道:“呀,阿蛮的新娘子原来是李老师啊?” 李风铃大窘,狠狠拧了阿蛮一把。 阿蛮吃痛,帮忙解围道:“你也是讨嫌,你嘴巴快活了,我跟着受罪,快别说了。” 孟桐韵轻轻一笑,来到阿蛮另一侧,挽了阿蛮的手,一同往月光之城飞去。 李风铃看她不仅不像现实里那般高冷,更是完全不在乎自己会否吃醋。更奇怪的是,李风铃发觉自己竟然一点都不介意。 这······怎么会?李风铃很是不解,以至于阿蛮给他介绍月光之城,她也只听进去一小半。 三人很快来到城外,一个武侠片中女侠装扮的美丽女子飘然迎来。 阿蛮一指那女子,介绍说:“这是叶孤城,这座月光之城就是她设计的。我们都叫她叶城主,或者小叶。” 叶孤城抬手施礼:“李老师好。” “啊,你认识我吗?”李风铃惊讶问道。 叶孤城嘻嘻一笑,说:“我们很多人都知道李老师的。” 李风铃很是不解,见叶孤城身形又觉眼熟,不禁问道:“你是不是前些天住在孟姐姐别墅的那个姑娘?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在我们家外面绕了好几圈,假装路过却总是偷偷往屋里打量的姑娘。” 后面这句话是对阿蛮说的。阿蛮与孟桐韵不约而同地望向叶孤城。 叶孤城大窘,解释道:“人家好奇嘛。说起来也是你没礼貌,我们几千里过去,你都不请我们去你家里做客。” 阿蛮脸皮可就厚多了,半点不觉得失礼,呵呵一笑,当先飞身进城。 转眼来到自家那个科幻风格的楼台上,相熟的朋友们多数都在。阿蛮拉过李风铃,给大家介绍说:“这是李风铃······” 阿蛮还没想好怎么介绍李风铃的身份,就见所有人都整齐地点了点头,个个都是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 豹仔最是跳脱,迎到李风铃身前就是一礼,叫道:“嫂子好。” 李风铃大窘,又狠狠地拧了阿蛮一把。阿蛮吃痛,连忙介绍说:“这是豹仔,前几天也在桐韵别墅住过。” 阿蛮忽地想到什么,大悟,问道:“你们聚得这么齐,不会是在跟豹仔打听我的私事吧?” 所有人都哈哈大笑,答案不言自明。 豹仔憨憨地挠了挠头,说道:“都是自己人,没关系的啦。” 阿蛮气结,冲他翻了个白眼。 老童呵呵笑道:“都是自己人,还装啥神秘,赶明儿我到羊城,可是打算上门拜访的,你总不能还躲着吧?” 阿蛮闻言一喜,问道:“怎么你就要到了,这么快吗?” 第239章 纸扎人与孟婆汤 顺着阿蛮的目光,李风铃看到人群中坐着一个胖胖大大的男人,五六十岁年纪,正笑眯眯地望向自己。 胖大男人身边的躺椅上,躺着个形容瘦削的老人,梦境之中没有病痛一说,却看得出老人很是年迈,却是笑容慈和,也正看着自己。 阿蛮乐呵呵的,似乎跟每个人都熟稔无比。 李风铃不愿失了礼数,又拧了阿蛮一把,示意阿蛮介绍介绍。 阿蛮嘿地一声笑,拉过李风铃,引向老童,介绍道:“这是老童,叫爷爷叫叔叔都不合适,你也跟大家一样叫童老吧。” “童老好。”李风铃行礼问好。 老童乐呵呵地点头招呼:“小唐媳妇儿,你好。” 阿蛮又示意躺椅上的老者,说:“这是赵老。” “赵老您好。”这位老人年岁似乎过百,李风铃格外恭敬。 老赵摆摆手,示意不要多礼,口中说道:“好,好,小娃娃你也好。” 老童在一旁笑道:“早先听说小孟不是小唐媳妇儿,老家伙们都觉得好可惜。嘿,这下你看到了,臭小子眼光毒辣得很,这女娃娃也俊俏得很。” 一句话,把阿蛮、孟桐韵和李风铃都给调侃上了,阿蛮是死皮赖脸惯了,只当没听懂,孟桐韵也习惯了,只剩下李风铃,娇羞得不知怎么接话。 阿蛮只给介绍了两个老家伙,又回到方才的问话。 “老童,你是这两天就要南下了?”阿蛮问。 童掌柜点头说道:“学习结束,定下来了,后天到羊城。” 阿蛮面露欢喜,却又担心地问道:“你们见过面吧?老赵身体怎样?” 当着老赵的面,问的却是老童,可见阿蛮对老赵的回答并不信任。从另一面来看,也表示他是真的关心。 老赵难得地睁大眼睛,提高声音,没好气说道:“放心,暂时还死不了。趁着我老人家还在,你小子要憋着什么坏招,赶紧使,麻溜的。” 老赵开口,童掌柜以及楼台上的众多后生小辈,都陪着大笑起来。 李风铃直觉这俩老头身份不简单,疑惑地望向阿蛮。 阿蛮毫不顾忌地调笑道:“这个老胖子,大人物来着,下一任岭南省书记,过两天就到任了。” 知道是大人物,没料到是这么大的人物,李风铃张开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楼台上的织梦人们,都被李风铃的表情惹得大笑,阿蛮却没介绍赵老,只随口说道:“你在这边陪大家坐坐,我过去有点事。” 刚才,豹仔扯了阿蛮一把,示意对面的酒楼——镜湖对岸,纸扎人的酒楼灯火通明,这表示纸扎人现下正在店里。 阿蛮当先踏水而行,孟桐韵、豹仔紧随其后,李风铃想要跟上,却被叶孤城一把拉住。想到方才阿蛮吩咐她在这坐坐,李风铃就没再坚持。 阿蛮直上二楼,纸扎人快步迎来,笑问:“群主好久不见,不知喝点什么?” 豹仔警惕地挡在纸扎人身前,纸扎人也不恼,笑道:“豹仔能忍到这个时候才上门,真是难为你了。” 豹仔听了,大是恼火,怒道:“果然是你!” 梦境之中,就算是敌人,也不可能对自己造成伤害,阿蛮一手拉开豹仔,轻松说道:“你这小店,生意清冷的很嘛。不知除了孟婆汤,还有没有别的有意思的东西。” 纸扎人不在意地说道:“也只孟婆汤还有点意思,其它酒水不提也罢。” “那就来碗孟婆汤。”阿蛮豪爽说道。 纸扎人含笑看向豹仔,豹仔一屁股坐下,赌气说道:“给我也来一碗。” 纸扎人再看向孟桐韵,孟桐韵淡然说:“我不喝。” 孟桐韵跟阿蛮来过这个酒楼,喝过一碗孟婆汤,流过一回泪。纸扎人好像才想起一样,理解地点了点头。 纸扎人端上酒,阿蛮貌似无心,随口问道,“不知掌柜是姓金还是姓钱?” 纸扎人手下不停,嘴中顺口答道:“姓金也好,姓钱也罢,总归还是这镜湖边上的纸扎人。”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哪来这么多哑谜?”豹仔恼怒地说。 纸扎人全然不跟这年轻小子一般见识,浅笑道:“难得现实里遇见,早知道你小子这么讨嫌,真后悔没揍你一顿再跑。” 这意思,是承认他就是金先生了。 豹仔冷哼一声,不服气地说:“早知道你这么能吹,真应该捅你两个窟窿再说。” 纸扎人嘿地一笑,说道:“你以为跟小叶联手就能放倒我?加上明家那两个木行修士还差不多。” 阿蛮不会武功,也不懂道法,却是听出来了,纸扎人就算有点吹牛,真实的实力应当也非常可观。这样一个不知是友是敌的高手,又知道自己这么多秘密,真是叫人头疼。 看着摆在面前的孟婆汤,阿蛮没动,又问道:“群里昵称五行属钱的那个家伙,是你吧?” 纸扎人微微颔首,说:“以群主的聪明,这不难猜。” 阿蛮长叹一口气,说:“那你还有好多钱在我那里啊。” 阿蛮最初向海外投资时,从织梦人中集过一次资,最早响应的几个人里,就有五行属钱,素昧平生的,他一口气就投了五百万美金。投完这笔钱之后,五行属钱再没动过,几年本利滚下来,已经是个天文数字了。 纸扎人笑道:“嗯,看小怪物每年报账,好像发了点小财。” 阿蛮抬头看着纸扎人,问道:“发点小财?那你不差钱啊,怎么甘心给人当护卫呢?” 纸扎人盯着桌上的孟婆汤,没有回答。 阿蛮尴尬地笑了笑,又说:“我没打算跟你争辩是非对错,只是有些疑惑,姓齐的那帮子人,手段那样下作,按理来说,你应该看不上他们才对。而且······你还是个重感情的人。”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阿蛮说着,曲起食指弹了弹面前的酒碗。 孟婆汤是触动情感的情感,是虚幻情感在梦境里的具现。纸扎人能做出这样的东西,还能在他人品味孟婆汤的时候,体会别人的情感波动,可见,他对感情的感悟极为敏锐。 纸扎人明白阿蛮的意有所指,却不直接回答,只是笑道:“群主喝了这碗酒,该了解的,自然能够明白。” 第240章 自己的故事最动人 纸扎人的孟婆汤很有意思,像是激发情感的媒介,却每次都有不同。 阿蛮曾经以为纸扎人能把感情装进汤里,这么善于编辑情感,怀疑他可能是个作家,现在看来明显不是。 盯着面前的孟婆汤,阿蛮愣愣许久。 豹仔就干脆很多,反正来了,总要见识一下,端起碗脖子一仰,一口干了。 阿蛮很是无语地摇摇头,纸扎人也笑了,看豹仔的目光就好像村里长辈看后生小子。阿蛮这才意识到,纸扎人也有表情,只是表情显得生硬别扭,有点难看。 这是不是一种隐喻?阿蛮暗叹一声,随口问道:“你为什么弄这么一副模样?笑起来难看死了。” 都是在梦中,阿蛮对纸扎人没有敌意,从以前纸扎人的表现来看,他也不是敌人。之所以必须得来看看,是不放心。 纸扎人只是笑笑,没有回答。 只听咚的一声,豹仔额头撞在桌上,也不叫疼,就那样趴着睡着了。 阿蛮又愣了愣,苦笑摇头,端起孟婆汤,一饮而尽。 醇酒入喉,香甜中带着几分苦涩与辛辣,但很快都被醉意淹没。 恍惚间,阿蛮进到一个梦里,梦里阳光明媚风景美丽,在庭院中,在田野里,在街巷间,一对少年男女一起学习、玩耍,成长。 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青梅竹马,生活美好,回忆温馨。 时光飞逝,画面转换间,少年男女已经长大。某个黄昏的街头,男孩被一群青年混混围在核心,女孩被隔在圈外,急得大声哭喊却于事无补,打起来了。 男孩很是勇敢,一对多,打得鼻青脸肿,终于成功将混混们赶走。女孩原先只是心急,此时却心疼得哭了。男孩却很是开心,笑得阳光灿烂。 有情人没能终成眷属,没多久女孩进到一个宏伟如同城堡一样的庄园,再过不多久,女孩穿着婚纱从庄园出来,又进了另一个庄园。那是个非常隆重的婚礼,酒席从庄园草地摆到山坡凉亭,随处有乐队演奏,宾客们都是豪门勋贵······所有人都是一派喜庆,谁也没注意到角落里那个沉默的年轻人。 在这之前,年轻人不是没努力过,他找到女孩邀她一起浪迹天涯,可惜女孩不肯。最终,母亲把他领到女孩的长辈面前,叮嘱他以后要为对方效命。这样一来,一切都变了。 从那之后,男孩变得沉默寡言······ 俗套的爱情故事,没有缠绵悱恻,没有海誓山盟,简直平凡得几乎不值得写进故事里。 阿蛮醒转过来,豹仔还睡得跟猪一样,孟桐韵依旧静静地立在身后。 阿蛮迎上纸扎人的目光,浅笑问道:“她是很好的人吗?” 纸扎人淡淡一笑:“这重要吗?” 确实不重要,生活不是小说,喜欢一个人更不需要道德水平考核,绝大多数时候,喜欢就是喜欢,甚至连理由都不需要。 阿蛮沉静淡然,似乎比睿智的中年人更加老成,纸扎人忍不住苦涩一笑,说道:“她经常在我面前出现,而我,甚至都不记得她有什么好了。可我依然愿意这样过日子,可能是习惯了。” 这样冷漠无情的话,听上去不像说谎,阿蛮却觉得多少有些言不由衷。倒不是阿蛮觉得这个爱情故事多凄美,只是阿蛮懂得一个道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最是动人。 麻木是常见的逃避伤痛的方式,受伤的人往往都不能察觉自己的懦弱。 天下不缺好故事,只缺听故事的人。阿蛮的聆听与沉思,让纸扎人不自觉地继续说道:“年轻时候我也很天真,不然很容易就能想到,像她那样的豪门子弟,是不肯离家的。那个齐先生就是个例子,家族荣誉感很强,在家不受待见,离家多少年了,还渴望得到家族认可。其实我家也不差,与齐家本是世交,后来走了下坡路,莫名其妙成了齐家的附庸。” 纸扎人自嘲地笑了,全然没有高手风范,颇有几分苦涩。 阿蛮问道:“以你现在的实力,完全有能力支撑家族,为什么还要寄人篱下?” 纸扎人上前收起桌上的酒碗,说道:“日子长了,家里人以齐家的荣耀为荣耀了。终究不是孤家寡人,哪能说走就走?” 不知道想到什么,纸扎人嘿地一声笑,又说:“道法不是那么好修的,金家就成了我这么一个,他们也无从得知我的深浅。投资的事也是一时冲动,多少有点斗气的意味,所以也没人知道我有几个钱。既然大家都乐意附庸于齐家,那就安稳地借齐家的威风好了。” “说到底······”纸扎人语气拉得老长,叹息一般说,“还是习惯了。” 这样的人生态度,听得阿蛮一愣,孟桐韵没喝孟婆汤,不知纸扎人的过往,也听得皱起眉头。 阿蛮叹了一口气,一脚踹醒豹仔,一边起身一边说道:“能创作出孟婆汤,店老板自然是有智慧的明白人,多余的话我就不多说了。孟婆汤虽妙,终究不宜贪杯。我们这便告辞了。” 阿蛮冲纸扎人一礼,闪身出了酒楼。豹仔睡意未消,追上阿蛮,不解地问道:“哥,你们都谈完了吗?他不会泄露我们的秘密吧?” 阿蛮说道:“这人沉湎于旧情,做事又拖泥带水,但应该不会泄露我们的事。以前你不是总喜欢找他和青牛玩么?他至少算是个重感情的人。” 豹仔却说:“那他跟齐家不是更有感情?” 阿蛮恼火说道:“那又怎么样,他要泄露秘密,你能把他怎么办?” 豹仔被问住了。 阿蛮也不真生气,又问:“你现在在哪呢?到家了没有?” “没回,爷爷说任由我浪迹天涯,想他了再回去。” 阿蛮没好气地问:“那你现在想他了没有?” “想啊,但还没到想回去的程度。” 阿蛮更是没好气地夸道:“真是个孝顺孙子!” 豹仔一时没听出味来,还十分得意,惹得身后的孟桐韵笑出声来。 转眼回到楼台,赵老睡眠越来越浅,已经不在了。李风铃、叶孤城与明秋禾围坐在老童身边,老童正在细述教育的重要性,可能是由李风铃的职业牵扯出的话题。 “老赵的身体状况到底怎样?”阿蛮直接问道。 童掌柜环顾四周,确信都是自己人,才不情愿地说道:“就算能撑,也撑不了多久了。” 阿蛮早已猜到这个情况,真正听到,还是不太愿意接受,提议道:“要不你问问赵老头,最后关头我使使力,切断链结,把他留在梦境?” 童掌柜不能置信地问:“你能做得到?” “不试试怎么知道。” 阿蛮既然这样讲,那就是相当有把握。 童掌柜的惊喜却是一闪而逝,叹息道:“老赵不会肯的,他会撑到最后一秒。” 第241章 打算割肉 退出梦境,阿蛮睁开惺忪睡眼,看着天花板发呆,天未大亮,一切都静悄悄的。 门被轻轻敲响,这时候,只可能是李风铃。 阿蛮开门迎进来,自己顺势坐到床边,李风铃双目放光,激动的心情仍不能平复。 “原来你的梦境竟是这样子的!” 阿蛮还有三分睡意没散,眯起眼一笑,抓住李风铃的手,懒懒地往后一歪,又躺到床上。李风铃被他拉着手,只好歪着坐在床沿。 “我睡不着······你别装睡,跟我说说,以前做梦,也跟今晚一样,也这样清晰?” 阿蛮还想接着睡,又拉不动李风铃,才睁开一条眼缝,含糊说道:“那还能怎样?” 说着一用力,把李风铃拉得躺下,再一翻身,便搂在怀里。 李风铃吓了一跳,睁着乌亮的眼睛,看着眼前的人。阿蛮调整出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将李风铃搂得更紧,李风铃只穿了轻薄的睡衣,贴得近了,阿蛮下意识地深深嗅了一嗅。似乎这气味格外令人安心,阿蛮竟真的放松下来,又要入睡。 李风铃又羞又恼,不自觉地又拧了他一把。阿蛮吃痛,惊醒过来,睁开眼看到李风铃,咧嘴一笑,又拉近一些,搂紧了哄道:“天还没亮,再睡会,嗯?” 语气亲近,动作自然,仿佛他们日日夜夜都是这么耳鬓厮磨地度过。 李风铃只觉得心肝轻颤,一双眸子如水,凝视着近在咫尺的这个家伙。这家伙竟然又闭上了眼睛,好像又要睡着了,轻轻的鼻息打在自己脸上,有点痒。 鬼使神差地,李风铃往前轻凑,浅浅地吻了一下这家伙的鼻尖。 阿蛮忽然又醒了,睁开眼,疑惑地看着李风铃,目光渐渐变得清澈。李风铃被瞧得羞赧不胜,阿蛮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笑容,搂过李风铃,啵地亲了一口,哈哈一笑,说道:“这下好啦,可以安生睡了吧?” 李风铃情难自禁,也是轻声一笑,脸颊贴着阿蛮心口,满心的温柔与甜美。 只不过,这样的幸福没能持续多久,李风铃的心又渐渐被纠结与痛苦占据,渐渐又陷入无助与彷徨,渴望找到开解与支持。 “又睡着了?”李风铃轻声问。 阿蛮用力搂了搂怀抱,轻声说:“没呢,醒着呢。” “我们以后怎么办呢?”李风铃轻轻问道,下意识地,紧紧搂住阿蛮。 谁不沉湎这温柔之乡?谁不贪恋这温暖怀抱?可一切都是有代价的。李风铃不是自私的人,她问的是“我们”以后怎么办? 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阿蛮实在答不上来。 半晌没等到答案,李风铃也不再追问,只是把身子往对面的怀里缩了缩,搂得更紧一些。她不肯流泪,可眼眶偏是热热的。 李风铃的克制,使家里恢复了平静快乐的气氛,孟桐韵找阿蛮谈事,又开始会留下来蹭饭。 与以往不同的是,偶尔跟过来的不是江敏敏,而是黎聪。 最近的聊天主题都是收购,陆耀祖那边最是知趣,就算没有厚信回收股权的事,他也是要处置资产的。厚信的股权买卖一时定不下来,他也没闲着,即便当下的经济环境不利,资产价格每况愈下,他手里的资产出清工作,却执行得异常坚决。 “每笔资产的出卖,他都会先打电话问我。先问厚信有没有意向,厚信没意向就问晶鑫买不买,我们两家都不要,他才考虑找其它买家。是不是特别有意思?” 黎聪觉得这情况有趣,拿它当笑话讲,又说:“有一次我忍不住好奇,问他为啥不直接给孟总打电话。猜他怎么说?他说不敢,怕电话打太多,怕孟总觉得烦。” 阿蛮听了,轻声一笑,问道:“那你们买了多少?” 黎聪笑道:“我不怕麻烦孟总,每次都问,孟总说买才买,厚信买了一些,晶鑫也买了一些。”说完,又强调说:“都是现在的行情价,没太压价。谈好了,还没签,这才几天时间,没那么快。不过陆耀祖好像很着急,动作特别快。” 阿蛮听了,感叹道:“陆耀祖是很聪明的人,既然决定要卖,越早成交损失越小。现在的环境,越到后面,扛不住的企业越多,资产价格就越便宜。生死关头,黄金宝玉卖白菜价,一点也不稀奇。” “还有,”阿蛮盯着黎聪,问道:“你觉得陆耀祖每个买卖都问你一声,只是为了卖咱们面子?” 多年历练,黎聪比早年成熟多了,自信笑道:“表态的成分肯定是有的。另外,我要是卖资产,有现成的两个大客户,我也晨昏定省早晚请安。” 黎聪说的有趣,在一旁静听的蓝蓝忍不住轻笑起来。 阿蛮工作的上事,就连李风铃也未必能听懂,蓝蓝就更不懂了,但她有个执念,觉得阿蛮做的都是大事,不懂不要紧,多听听总没坏处。所以平常只要有人找阿蛮谈事,她就抛开家务,在一边安静听着。 蓝蓝一笑,黎聪不禁有些得意。 阿蛮却不怀好意地分析道:“他是在表态,也是在打探你的态度,你的态度就是厚信的态度。厚信现在可是行业明灯,他可以从你的态度,判断厚信对未来的预期,也可以从你的购买意愿来印证他的资产定价。这样的大宗买卖,定价最是困难。厚信有意向的资产,价格自然不该太低,就算咱们不买,卖给别家,说一句厚信出价十亿都没卖,你猜会有什么效果?” 黎聪眼睛瞪得老大,突然抬手抽了自己一嘴巴:“唉哟,我咋这么笨呢?咋就没想到呢?陆耀祖这是在利用我啊?” 金融知识欠缺,人情世故蓝蓝还是懂的,忍不住笑道:“也没那么严重,人家事先问你,是真心想卖,你不买,人家才找的别家。事做到这份上,你总不好怪人家吧?” 黎聪讷讷的,不好意思地感叹道:“这种人,也太精了些。” 使坏成功,阿蛮又装起好人,含笑安慰道:“也不算坏,他有诚意,你才没防备,你没防备,他才能得到这些好处。这种事,对谁都没坏处,是吧?” 黎聪听着心里舒服多了,忽然两眼一亮,又说:“我想起来了,前儿他专门打电话问我,说闽省那个面板项目,不论怎么看都是极具潜力的优质项目,为什么厚信对那个项目一丁点兴趣都没有?他实在不能理解······” 孟桐韵正喝茶,听到这里,望阿蛮一眼,问道:“这是打算割肉了?” 第242章 慢慢耗 “真要割肉的话,肯定也不会表现出来。”阿蛮慢悠悠地说,“大概率会混在所有资产里,一起不紧不慢地放出,做出整体清盘还债不得已而为之的样子,绝不会让人觉得那个项目出状况他才急于割肉。” 黎聪随口问道:“这有什么用,又能好到哪里去?” 阿蛮却不以为然,说道:“本来就是清仓大甩卖,再让人知道项目出问题,岂不是雪上加霜?相反,表现得若无其事,说不定还有愿意捡漏的。那么大的项目,少打一折那是多少钱?” 黎聪不解地问:“唐总,怎么你就这么确定那个项目有问题?” 阿蛮轻笑道:“黎总,你经手这么多项目,有哪个项目是完全没问题的?哪有没毛病的项目,不过是毛病大小的区别。” 黎聪不服,嘀咕道:“说了等于没说,道理谁不懂?我们都知道,从一开始你就不看好这个项目,到底是为什么,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阿蛮没接茬,只是笑了笑。 孟桐韵也浅浅一笑,问:“这么说你也不确定是不是项目出了大问题。那要怎样才能判断陆耀祖到底是不是真的决定割肉?” 阿蛮懒散地往沙发一靠,说道:“咱们又不买,管他割不割。” 见孟桐韵目光不善,阿蛮知机地补充说:“已经问过黎聪了,如果他再打电话问你,那就不用怀疑,肯定是项目出了问题,他急于出手。这么大的项目,怎么定价,如果打折,又该打折多少?如果他真的那么相信你的判断,那他一定会给你打电话,他甚至可能依据你的态度设立止损线。另外,执行的时间和节奏也很重要,如果他真觉得风险很大,而你的态度又印证了他的判断······” 阿蛮嘿嘿一笑,坏坏地说道:“如果真这样,那就好玩了,陆耀祖越是急着卖,越不能表现得太急,不仅要四下物色买家,又不能主动······这可真是个技术活啊,想想都头疼。你们多留意耀丰基金的动向,回头做成案例,让大家学习学习。” 见阿蛮一脸的幸灾乐祸,黎聪不忿地说:“你头疼什么,细活儿哪一件不是孟总干的?” “呃,也对。”阿蛮厚颜无耻地笑着,像是才想起一样,问道:“你们最近很忙才对,专程过来蹭饭,不会只是问陆耀祖的事吧?江敏敏怎么没来,有日子没见她了?” “嘁,谁知道她,整天神神秘秘的。” 都是老总级别的行业大咖了,说起发小,黎聪还满是不对付的孩子气。 孟桐韵不理会这个,认真说道:“还是回收股权的事。陆耀祖摆明态度站在我们这边,莫昊更不用说,何董两家问题也不大,只剩下游家。游广利的死肯定要算到我们头上,他们的态度不太好预判。” “现在还早,他们下决心没这么快吧?”阿蛮疑惑地看着孟桐韵,问道,“我上回说的法子这么快就见效了?” 孟桐韵忍不住笑了笑,说:“效果是有了,游家怎么反应还得再等等看。” 阿蛮听了,大为得意,说道:“那就好,你别急,让他们主动来找你。” 孟桐韵又是一笑,说:“知道了。你可真够损的。” 蓝蓝没听出门道,忍不住问道:“孟姐姐,什么法子这么损?” 黎聪殷勤答道:“其实也简单,就是让人传谣言,说游家的集团公司资金链断了。现在外面风声鹤唳,这种谣言一出来,跟游家有债务关系的人哪里还坐得住?” 黎聪细说了鹏城的两家地方银行在得到消息后的一连串反应,又说到发展银行按住了游家两笔到期债务的展期申请。 “再有,游家如何反应本来不得而知,谁料游家状况果真不妙,资金链竟然真出问题了。他们寻求拆借资金,好巧不巧,居间人牵线,给引荐到莞城莫家,接待的就是莫昊。你说搞笑不搞笑?” 平常哪能听到这类故事,莫昊蓝蓝也是认识的,想到当时的场景,蓝蓝忍不住娇笑起来。 阿蛮意外地看看蓝蓝,又不着痕迹地扫一眼黎聪,淡然说道:“游家是岭南豪门,莫家是本地土着,偶然撞上也不奇怪。不过这样也好,咱们不出面,等一段时间,若是游家实在能忍,再委托莫昊出面买也一样。” “咱们不急,越晚成交,价格越低,慢慢耗吧。”阿蛮说着,靠着沙发放松地眯上眼睛。 聊着天,不知不觉天都黑了,棉花喊开饭,蓝蓝的家人从卧室冲出来,糖糖和红红陪着红杏从楼上下来。 孟桐韵见只有棉花和李风铃在厨房里忙活,看一眼在身边坐着的阿蛮和蓝蓝,掩饰问道:“最近怎么没见阿成?” “他啊,整天不着家,也不知道瞎忙些什么。”蓝蓝不满地说。 孟桐韵这才起身,像是忽然想起一般,说道:“呀,家里还有事,饭就不吃了。” “别啊,孟姐姐,有事也不急这一会,饭菜都上桌了。”蓝蓝热情地挽留。 黎聪连忙助攻:“是啊是啊,来都来了,也不急这一会。” 阿蛮看在眼里,嘿的一声笑,只当不知道,也满怀恶意地跟着挽留。 盛情难却,孟桐韵只好无奈留下。 阿成其实不忙,他的几家店生意算不上好,也没到难以为继的程度。 事实上他相当闲,不回家只是不想回。他生阿蛮的气,却也不能否认,阿蛮对红杏真的没话说。可不论多好,不结婚就没名分,没有名分,红杏还怎么回月亮湾?原本计划回月亮湾大办酒席的事,自然也取消了。 阿成也生李风铃的气,却也发作不出来,糖糖都那么大了,怎么着也不好把错误算上李老师头上。 可阿成就是生气,于是只好眼不见心不烦,回家越来越少。 阿成有自己的朋友圈,都是些休闲娱乐或者餐饮行业的小老板们,平常没什么事,大家就聚在一起喝酒吹牛洗桑拿,吃好玩好,还能相互关照生意。 以前他们多在老城区或者羊城大学周边活动,最近羊城大洗牌,原本的好些乐子场所都暂停营业了。 闷得久了,有个老板就提议去莞城,反正开车也不远。 莞城是欢娱之都,只要舍得花钱,啥乐子没有。 可又有老板不乐意,说莞城毕竟不是自家地盘,玩起来不尽兴。于是双方折中,最终决定去东城区与莞城交界的一个场子。 这帮子小老板,游走在黑白之间,都是些不黑不白的江湖人,各自都有些本事和路子。他们找的场子叫欢乐宫,据说也是某个熟人的产业,独占一整栋楼,装修华丽气派。 知客小妹格外热情,侧前方领路,阿成夹着手包叼着烟,混在七八个穿金戴银的老板中间,边走边谈笑。 忽然看到前方灯带闪烁的过道里,一个穿着包臀裙的窈窕背影看着有些眼熟,再想细看,背影拐进另一条过道不见了。 侧脸很不清楚,不过看上去很像程敏,阿成快步追去,过道里没人,不知进到哪个包间去了。 第243章 英雄救美 进到包间,上了果盘,妈妈桑领来一群莺莺燕燕,站成一排给老板们问好。 坐在阿成旁边的,是个黑脸胖子,长得跟钟馗一样丑,因为年纪较长为人又豪爽仗义,在圈子里很得人心,大家都叫他馗爷。 馗爷好色,却很关照阿成,小姐们一进屋,他就兴奋得按捺不住,却是拉着阿成,让他先挑。 阿成心不在焉,胡乱挑了一个。却不等小姐在身边坐稳,阿成就浮躁起身,被馗爷一把拉住,问道:“做什么去?靓女不中意,叫妈妈进来换一个就是了?” 阿成皱起眉头说:“不是,刚刚在外面看到个熟人,不知道进哪个包间了,我想出去转转。” “转什么,打个电话叫过来一起喝酒咯。”馗爷大着嗓门说,一边手脚利索地开了一排啤酒,“来来来,都倒上。” 阿成耐着性子陪老板们碰了两杯,把陪酒小姐往馗爷身边一推,找个借口脱身出来。 走到过道,音响声小了,却是每个房间都传出一点,混在一起乱糟糟的。 所有包间都关着门,阿成走了半圈,一无所获。想到刚才那个身影,阿成不禁怀疑起来,按理不该是程敏,之前蛮子介绍她去售楼,据说提成拿了一两百万,这才多久,怎么可能跑到这里来上班。 穿个包臀裙,肯定不是小姐,那不是领班就是卖酒的。 阿成正想找人问一问,前面的一个包间门突然打开,一个窈窕的穿包臀裙的女郎捂着脸从包间冲出来,噔噔噔一阵高跟鞋急响,眨眼间就跑远了。 阿成看那身形,越看越觉得像程敏,不禁好奇包间里发生了什么,凑上前去探看。 好家伙,这个大包间看上去比自己那个包间更加乌烟瘴气,一堆牛鬼蛇神正群魔乱舞。有个男人骂骂咧咧,不干不净的也听不清在骂什么,像是被人冒犯到了。 很快,一个拎着对讲机的男人快步走进包间,了解完情况又退出离开。不过两三分钟,男人拎着那个包臀裙女郎快步回来,一边走还一边教育女郎。阿成没听清他说什么,却是看清了,那女郎就是程敏。 程敏低着头,一路没抬眼,从阿成面前走过,都没注意到阿成。 “老板们久等,丽莎回来了。丽莎,还不快给老板倒酒,陪老板喝两杯!”男人对客人点头哈腰,又扭头训斥程敏。 有眼尖的给音响调了静音,包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阿成正想进去看看到底啥情况,之前领队的那个妈妈桑追来,抢在他之前进到包间。 妈妈桑明显是老江湖,只一眼就辨清情况,媚笑着凑上前,一把抢过程敏手里的酒杯,骂道:“笨手笨脚,一边呆着去。” 骂完又是一副灿烂笑脸,对沙发上坐着的客人讨好笑道:“新来的啤酒妹,毛手毛脚的,老板您大人大量,可别跟她一般见识。咱们欢乐宫的公主,个个又美又甜,小妹这里敬老板一杯,干完这杯酒,小妹就领她们进来,包保老板您挑满意。” 话说得卑微顺溜,手脚也麻利流畅,话落音,酒也斟满两杯,一杯恭送到客人面前。 客人却不接,目光盯着程敏,满怀恶意地下流笑道:“挑什么公主,就这个了,甜不甜还没尝过,大是很大。” 说着张开五指凭空抓了一抓,哈哈大笑起来,包间里其他男女也都大笑起来。 包间昏暗,看不清程敏表情,只听到她羞恼地骂道:“人渣!” 这一骂,立时惹得一声大吼:“你说什么!臭三八,强哥看得起你才逗你玩,你不给面子还敢骂人?” 一个暴躁的年轻人大声喝斥,从人堆里冲过来,一把扒拉开妈妈桑,伸手向程敏抓来。 程敏吓得往后一缩,阿成下意识地上前两步,挡在年轻人身前。 “喂,你哪来的,滚开!”年轻人气势汹汹,他这么一吼,满屋的人都发现多出来一个外人,目光都落向阿成。 阿成强作镇定,赔个笑脸,和气说道:“兄弟,都是出来玩,图个高兴,发什么火嘛。消消气······” “我消你妈呢!”年轻人圆瞪双目抬手就是一个巴掌扇来,“老子问你哪里来的?” 没料到对方这么蛮不讲理,阿成抬手挡住,巴掌抽在手背,也是火辣辣的痛。 那拎着对讲机的男人见阿成穿着花裤衩子花t裇,猜到肯定是店里客人,连忙上前劝阻。 程敏认出阿成,虽然一向反感,仍是忍不住上前扶住。 巴掌没抽到脸上,只是惊了阿成一跳,阿成缓过神,眼瞅着对方凶神恶煞地扑过来,哪里能忍,抬腿就是一脚。 没料到对方敢还手,又被男人挡了视线,年轻人来不及闪避,大腿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年轻人被踹得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茶几上,一时间叮铃咣啷,几上酒瓶酒杯洒了一地。 这一脚可是捅了马蜂窝,一包间的男男女女全都起身,喝骂着朝阿成围来。 一屋男女,都是二十来岁年纪,光看妆扮就知都不是善类,个个气势汹汹,吓得男人和妈妈桑都缩到了一边。 阿成护着程敏连退数步,没来得及退出门外,就被围在中心,程敏吓得搂紧阿成手臂。 阿成强撑着吼道:“你们要干什么?” 那年轻人排开同伴,冲近来朝着阿成小腹飞起一脚。 阿成抬手护住,却不知被谁抽冷子一巴掌扇在脸上。阿成暴怒,发出野兽一样的吼叫,仿佛就要拼命,吓得对方一时不敢上前。 先前那个强哥,这才挤到近前,冷眼看着阿成,嘲讽问道:“英雄救美?牛逼!” 只这一句,惹得包间里众人哈哈大笑。 拎对讲机的男人在旁边劝架的微弱声音,被淹没不闻。 “人多了不起,有种单挑!”阿成被激起血性,也不怕了。 那强哥却像看笑话一般盯着阿成,又看一眼程敏。程敏下意识地缩了一缩,阿成张开手臂将她挡在身后。 强哥轻蔑一笑,抬手就要给阿成一个嘴巴,却被一个大嗓门一声吼断。 “喂,干什么呢?” 包间门口,馗爷领着老板们挤进来。原来他见阿成久去不归,特意出来看看,发现阿成跟人吵起来,急忙搬来了救兵。 突然挤进来这么多人,强哥一方也愣了一愣,打量着这帮人,从二十多岁到中年,年龄跨度大,穿着也风格不一。 虽然看着都不是善茬,可他们怕过谁来? “怎么,又是来管闲事的?” 强哥还没开口,早先的那个冲动年轻人抢先厉声喝问。 没想到对方这么莽,馗爷稍稍愣了愣神,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对方大喊一声:“揍他!”话音未落,拳已挥至。 馗爷也不是吃素的,嘴里骂了一声:“草!”胖大的身体当先迎上,两帮人马顿时混战在一起。 第244章 撑场面 这边包间大混战,其它包间听到动静出来看热闹,又怕殃及池鱼,都只敢站在包间门口。 馗爷为首的小老板门多是三十岁朝上,身板更壮硕,而且能做餐饮娱乐生意的,谁没混过几年江湖,所以强哥手下的年轻小伙子们尽管人数占优,也没能讨到好。 小包间施展不开,战场扩展到过道。 程敏被妈妈桑拉着躲开,阿成则跟那个暴躁小伙扭打在一处。 那个叫强哥的故作沉稳,随着战场转移走出包间,见兄弟们竟然落了下风,皱起眉头就要加入战团,却被身后一个更加沉稳的年轻人拉住。 沉稳年轻人上前两步,一脚踹翻正压着暴躁小伙猛捶的阿成,回头潇洒笑道:“强哥你歇着,看我的。” 说完扭头冲进战团,只三拳两脚,就打翻两个大汉。 强哥大喜,叫道:“阿勇,好样的!” 年轻人阿勇哈哈大笑,一路突进,步法出拳皆有法度,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阿成从地上坐起,只见转眼工夫,自己这边的老板们就倒下了五六个。馗爷抱拳撞开身前两个敌人,正好跟叫阿勇的年轻人对上。馗爷抡起大拳头就砸,却被阿勇抬臂招架,还没反应过来,额头上就挨了一拳。 馗爷的胖大身体晃了一晃,回过神,又挥左拳攻来。阿勇见这高大胖汉竟然没倒,曲臂挡住对方大手,疾速往前一步,啪的一掌拍在对方心口。 馗爷踉跄着连退三步,阿勇见他竟然还未倒下,又待上前。 突然,场外传来一声大喝:“住手!” 阿成循声望去,才发现不知何时,场外围上来一群大汉。当先的是个一脸凶相的中年人,正盯着阿勇,喊住手的就是他。 阿勇收手站住,凶大汉厉声喝问:“阿强你怎么搞的,敢在三爷的场子打架?” 这话问的是阿勇身后的强哥,显然他们是认识的。 强哥略带尴尬地一笑,又耸耸肩,无所谓地大声说:“别怂,有什么事打完再说。” 阿勇听了大喜,应一声:“好嘞。”欢喜地往前冲。 加上馗爷,阿成这边还有四个人没倒下,眼见这小子冲过来,都下意识地往后缩。 那凶大汉见喊了不听,大是恼火,三两步冲上前来,迎上阿勇就是一巴掌。阿勇举臂格挡,顿觉手臂生痛,不敢张狂,连忙撤步退开。 凶大汉与阿勇拉开架势对峙,场上的两方人马迅速分开。阿成起身走到馗爷身边,才注意到凶大汉领来的一帮人,都拱卫在一个老男人周边。老男人身边歪歪站着一个穿得花里胡哨的青年,赫然竟是莫昊。 阿成看到莫昊的同时,莫昊也看到阿成,他也有点意外,不过只一瞬,又笑眯眯地冲阿成眨了眨眼睛,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狈。 稍一分神,凶大汉已经与阿勇打完一个回合。 凶大汉身手不凡,阿勇退回去,苦着脸对强哥说:“强哥,这位大叔练过的,打不动啦。” 强哥气恼骂道:“打不动就换一个嘛,笨得你!” 阿勇听了很是同意,应一声好嘞,飞快冲向凶大汉,与大汉拆过两招,擒住大汉手腕发力拉扯,企图破坏凶大汉的重心平衡。凶大汉身手不弱,站桩极稳,发劲回拔,不料阿勇顺势借力腾起,一个空翻,竟越过他头顶,落在老男人向前。 老男人没动,身边的护卫反应极快,已经向前出手。 阿勇哈哈一笑,往前虚晃一招,竟闪身攻向莫昊。 莫昊也没动,眼前阿勇就要得手,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后发先至,顶在阿勇额头。 这持枪人好快的身手,枪口顶到眉心,阿勇竟连格挡都来不及。 这么快的身手,还用枪,犯得着么? 阿勇心里抱怨一句,才看清身前持枪的,是个身穿深色t裇衫,目光冰冷的青年。猛地惊觉自己当下的处境,阿勇霎时间脸都白了。 脸白的何止阿勇,之前凶巴巴的强哥和那个脚踹阿成的暴躁小子,以及他们的狐朋狗友们,没一个脸色好看的。 阿成这边以及各包间挤出来看热闹的人,也都震惊得一动也不敢动,连惊呼出声都不敢。 因为那个持枪的人神色冷峻,持枪的手纹丝不动,谁都不敢怀疑他敢开枪。 枪纹丝不动,阿勇也丝毫不敢动。 满场的人,只有穿得花里胡哨的莫昊不以为意,笑嘻嘻地抱怨道:“快收起来,收起来,干什么呢你!” 青年收枪,阿勇心神一松,再无向前之勇。 老男人忽然扬声骂道:“强仔,丢你老母,竟敢在你三叔店里打架。” 强哥顿时换了一副面孔,卑躬屈膝满脸堆笑地快步上前:“叔,我哪敢呐,闹着玩呢,谁料到玩这么大呢。” 强哥一边赔罪,一边小心地打量三爷身边的莫昊,不知道这是何方神圣。 “就知道抠女打架,真没礼貌。”三爷显然没有介绍他认识的意思。 “叔,我这不是关照自家生意嘛,我可从来没打着您的招牌吃白食啊。” 强哥嘴上叫屈,凶大汉回到三爷身边,也点头表示强哥没有撒谎。 三爷哼了一声,转头对莫昊歉意一笑,说:“小场面,不必理会,还请上楼。” 莫昊却不动,只笑盈盈望着人堆里一个年轻人。 “莫哥。”许多目光望过来,阿成难为情地招手喊道。 阿成这边的老板们,看到敌人跟新来的这帮人熟识,心里正惴惴的,见人家无意理会,又松了口气。这时候听得阿成招呼,不禁大是意外,而那个似乎来头不小的家伙,正一脸戏谑的坏笑,竟然真是阿成的熟人。 莫昊悠然走到阿成身前,打量着鼻青脸肿的阿成,忽然恶趣味地嘲笑道:“嗯,这样子看帅多了。” 阿成不好意思地笑笑,凑上前小声说:“莫哥,帮我撑撑场面呗?” 莫昊立时会意,比出个ok的手势。 这时程敏终于赶了过来,毕竟阿成为她出头,她也担心阿成受伤。 阿成这边的人聚拢,三爷那边的人也凑了过来。阿成这才注意到,桑兰兰也在,只是一直躲在莫昊身后,并不打眼。 桑兰兰含笑冲阿成点了点头。 三爷凑上前来,和煦一笑,问道:“莫少,这位靓仔是?” 莫昊哈地一声笑,一把搂住阿成肩膀,介绍道:“这是我兄弟,小唐。我们家跟唐家一起做生意,时不时的还得靠唐家帮衬。” 第245章 场面 三爷听了莫昊的话,大为讶异,不由得仔细打量阿成两眼。 眼前这年轻后生,桀骜之气是有的,却不像莫昊,有那种世家大族养成的,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心性。不过与莫家有生意往来,本身就意味着不少东西,至于莫家还要靠对方帮衬的话,三爷只当是客气话,听过就罢。 “唐少你好,鄙人梁军,是这家小店的老板。”三爷客气地与阿成握手,又关心问道,“唐少你这伤······?” 阿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肿起的嘴角,忍不住咝地倒抽一口气,却又强忍住,笑道:“皮外小伤,没有事。” 三爷却是板起脸来,训斥强哥:“强仔,教训你多少回了,也不干点正事,现在得罪了我的贵客,你看怎么办?” 强哥一直在偷偷打量莫昊,而他身边的阿勇则在打量莫昊身后那个护卫,两个人各有心思,但不管对方是什么人,都不是他们惹得起的。 听到三爷喝斥,强哥一张脸笑得跟朵开败了的花一样,却是对着莫昊打躬作揖,赔罪说道:“小弟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莫少,还请莫怪。” 莫昊本来笑盈盈的,见强哥只对自己赔罪,脸孔立马冷峻,说:“丢,搞错咗,衰仔。你冲撞的是我兄弟,人家低调你就看走眼,将来遭罪,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这话看似提醒强哥,实际却是说给三爷听的。 强哥听了,愣了一愣,扭头望向三爷,三爷冷哼一声,骂道:“有本事捅篓子,没诚意悔过?看我作咩,我才懒得管你,明儿我找你老豆,让他抽你。” 听了这话,强哥立马怂了,转向阿成,就要作揖赔罪。阿成让开少许,拉过程敏,结结实实受了强哥一揖。 强哥弓着腰,咧嘴一笑,大声说道:“刚才多有冒犯,都怪我,这里给兄弟赔罪了。” 这货怎么看怎么讨厌,可人家当着这么多人道歉,程敏也不好多说什么,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阿成也是第一次遇到这阵仗,闷声没有开口。 莫昊笑嘻嘻说道:“你这赔罪倒是便宜,轻飘飘一句话就成了?” 看出莫昊是铁了心要为这年轻人出头,三爷恼怒地瞪强哥一眼。 像强哥这种货色,三十多岁不务正业,整日混迹街头,满脑子强者为尊的思想,哪有多少尊严可守。被三爷这么一瞪,倒是光棍,一拍脑门,哈哈一笑,说:“怪我,怪我,回头我大摆一桌,给唐少赔罪。” 打架没吃亏,阿成也不介意这些,看强哥这般说,也不愿将人得罪狠了。呵呵一笑,说:“不用不用,不打不相识,这事就算过去了。” 说完目光扫过强哥那边的年轻混混们,又回顾身后馗爷这帮朋友,问道:“你们都没事吧,有没有伤得重的?” 刚才还有人哎哟叫痛,真被这么一问,所有人都摇头表示没事。 三爷见事情圆满收尾,伸手来揽莫昊,说道:“这边事了,我们楼上叙话?” 莫昊却说:“军叔,难得遇到唐少······要不咱们改日再聚?” 歉意地对三爷一笑,转过头,疑问的目光却落在程敏身上。 阿成连忙介绍说:“她叫程敏,是阿蛮的朋友。”又对程敏说,“巧了,莫哥也是阿蛮的朋友。” 三爷等他们介绍完,热情招呼道:“何必改日再聚,一起上楼岂不更好,欢乐宫正是朋友聚会的天堂。” 阿成回头看看身后馗爷等人,为难地说:“可我这些朋友······” “一起,一起就好,朋友越多越好。”三爷大气地一挥手,冲阿成这边热情大笑,确保每个人都接收到他的热忱,才拉着莫昊和阿成,扭头率先开路。 馗爷这帮子人,平常在街道上也算个人物,这时候却只敢老实跟在后头。 强哥一帮人则只有干瞪眼的份,怔怔立在场边,一脸懵逼。 好在三爷走了几步,像是才想起他们一样,突然回头,喊道:“你,衰仔,也一起来吧。多认识朋友,免得下次又不开眼。靓仔靓女们接着玩,喝开心啦,吃喝多少都免单,我请!” 被人骂未必都是丢脸,得看是被谁骂。 被三爷骂,强哥倍觉得意,满心欢喜地回头安顿小弟,小弟们则因为三爷最后那一句,陷入了狂欢。 见阿勇的目光还在追着用枪顶他的那个男人,强哥拉了他一把,快步跟了上去。 欢乐宫的顶层,奢华远非寻常可比。 主人有心追求高端,自然不可能还朝着下三路用心。 三爷当先引路,一边走一边介绍这里的布局、设计和用料,得意之情溢于言表。莫昊随性地东张西望,只有阿成用心在听。 上到顶层,三爷的随从只留下那个凶大汉,莫昊这边则只有桑兰兰和那个深色t裇男子,只有阿成这边是浩浩荡荡一大群人。 三爷很有主人风度,将一众客人引到一间宽大的厅堂。厅堂一侧布置一个又大又长的台面,台面对面一排立着五个人,一个中年微胖男人,两男两女四个俊美青年,都穿着厨师服装。 “难得来一趟,先吃美食品美酒,吃美之后,有什么想玩的,吩咐一声,自然有人领你们去。” 三爷笑盈盈看着莫昊,神情似乎颇为得意。 莫昊很捧场的应道:“军叔这样说,看来这位大师傅很有几手绝活······” 说着快步走到台面前,在中年厨师对面随便找个位子坐下,期待地问候道:“大师您好,我是来蹭饭的,不知道都有什么好吃的?” 对面五人原本中规中矩地笔直立着,见贵客这般惫懒,都忍不住笑了。 桑兰兰拉着程敏,远远坐在台面一头。三爷自然坐在莫昊身边,阿成坐在另一边。台面足够长,其他人随便乱坐。 不只阿成,其他人也都是第一次见这种台面,这边一半,给客人用餐,那边一半则是厨师的工作台。跟日本的寿司店有点像,却也不完全相同。 这边客人坐好,对面中年厨师恭敬地对贵客们敬礼问好。简单的欢迎致辞和自我介绍后,大厨按着夹在衣领下的麦,说了一句:“可以开始了。” 仿佛一道命令,四位美女侍应手推小车,从小门鱼贯而入,大厨身边的四位助手也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服务生给宾客摆餐具,助手们打理食材,这么多人忙碌,却没有半点嘈杂味道。 大厨没急于动手,先给宾客介绍主要的几道美食和几类美酒,以及怎样搭配。 这仿佛一篇总纲,引得对面的宾客们,不论优雅粗俗,都期待它展开美妙的篇章。 第246章 唐少 第一道清汤,香清味淡,正好给这帮刚打完架的男人,冲去唇齿间的血腥味。 清汤上完,大厨开始制作天妇罗,随着细小的滋滋油炸声传开,满厅飘满香喷喷的味道。 天妇罗最宜白葡萄酒,由大厨的两位女助手侍酒。介绍的话谁也没太用心听,嘴巴里尽是被香味勾出的馋涎。 天妇罗的量不大,品类倒有七八种,每种每人刚好分到一小份。除了莫昊大大咧咧地抱怨不够吃,其他人都很有素质地保持着斯文。 宾客们吃天妇罗品白葡萄酒时,大厨开始料理鱼生。 三爷为表热情,原本话偏多,这时候没再多话,整个厅堂完全成为对面大厨的舞台。 “大师傅刀法真棒!”莫昊夸赞完,又贱笑着问:“能不能优先分我一份?” 莫昊这样的货,走到哪里都该是个招人嫌的角色,偏偏他总爱笑,就让人生不起气来。大厨看了莫昊一眼,只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过了。不过料理完成,果真最先分给他一份。 莫昊笑着说完谢谢,就要下手,却被大厨伸手拦住。 “先喝一口清酒,冲去嘴里余味,再品尝鱼生,味道更鲜。”大厨含笑建议。 于是白葡萄酒又换成清酒,清酒当然也有不小的来头,只是仍旧没人在意。 鱼生之后,开始上寿司。助手们在做寿司的同时,大厨开始煎和牛,为了配和牛,清酒又换成红酒。 阿成的朋友们都是做餐饮休闲娱乐的小老板,不算没见过世面,但是像今儿这般讲究,还是头一遭。 好歹也是场面人,刚开始大家还能夹紧腚绷直腰,保持斯文不败类。 奈何东西好吃到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再有几杯酒下肚,这群糙老爷们终于装不下去。刚开始是忍不住夸赞大厨好手艺,从一个人开口到众人交相赞不绝口,再之后便开始天南海北的品评曾经吃过的美食喝过的美酒······ 三爷与莫昊也在低声聊天,莫昊有意将阿成拉进局中,时不时的问阿成一些唐家的日常。三爷在一边听着,渐渐回过味来,原来唐家不只跟莫家有生意往来,更与羊城首富黎太平过从甚密,自己之前竟不将唐少放在眼里,当真是眼拙。 三爷忍不住瞪了台面另一头的强哥一眼,又含笑为阿成与莫昊斟酒。 阿成有了醉意,也就放开了,随口问道:“莫哥今儿怎么这样巧,你到这边,是有大生意要谈?” 莫昊笑道:“哪有什么生意,军叔跟我老豆是老朋友,我就是过来蹭个饭。呀,你这样问,倒真有件事,找你帮忙可比我方便多了。” 阿成不敢信地问什么事。 莫昊说:“不是难事,军叔想认识一下大孟总,听说我跟小孟总是朋友,让我引荐一下。” “声哥啊?”阿成迟疑说道,“只是引荐,肯定没问题,如果有别的事,那就只能全凭声哥的意思。” 三爷听阿成这般说,大为欢喜,解释道:“唐少不是外人,我也不瞒你,确实有点小事,却绝不是坏事,只要能约孟总见上一面,余事绝不敢麻烦唐少分毫。” “哦,那行,明儿我问问。”阿成勉强应下。 见阿成有意帮忙,却又不太笃定,三爷连忙透露实情:“其实也不是啥机密,跟这家店有关,原本这家店有一成干股,算在邱九爷名下。现在九爷没了,孟家接手了他的生意,我年纪也大了,图个安宁,想把这一成干股转到孟总名下。” 三爷两手一摊,笑道:“就这么个事。东城区这边,接手的是孟总的表哥陈枫,这人性子有点急,所以我就想着,直接跟孟总那边讨个交情,将来相处起来也融洽。” 阿成不傻,听出这是送上门的好事,爽快笑道:“还真是小事情啊。包我身上,听我的信吧。” 阿成说着比了个接电话的手势。 三爷和莫昊都笑了,莫昊端起酒杯:“说了是小事,还能骗你。” 三爷却说:“也不是小事,唐少可是帮大忙了。来,我敬唐少一杯。” 阿成这边相谈甚欢,馗爷那边气氛也热烈,只有那个叫阿勇的小子,一直很拘束地安静坐着。 他坐在深色t裇汉子身边,不敢贴太近,很好奇却又只敢小心翼翼地偷偷打量。 汉子不跟人交谈,自顾自地吃东西,不喝酒。时间长了,实在无法忽视身边这小子,转头问道:“你偷偷看什么?” 被突然问住,阿勇愣了一瞬,才鼓起勇气问道:“你那个枪,能不能,给我看一眼?” 汉子二话不说,掏出手枪,退掉弹夹,递到阿勇面前。 阿勇两眼放光,不敢置信,半晌才回过神来,急忙接过,好像生怕人家反悔一般。 男人谁不爱枪,只一瞬间,这边的男人们都离座围拢了过来。大厨和助理们都很有素养,只多看了这边一眼,继续若无其事地忙碌自己的工作。 男人们的热闹,女人们不参与,吃好喝好,桑兰兰拉着程敏泡药浴去了。 女宾们一离开,三爷招呼莫昊和阿成往他的静室去,另有侍应生过来招呼其余宾客。侍应带来了节目单,男人们一上眼,一个个的立时兴奋得仿佛进到游乐园的猴子。 一夜玩得尽兴,次日用过早茶,朋友们才在楼下大厅相聚。 三爷把莫昊和阿成送到停车场,阿成要回家,莫昊决定去拜访阿蛮,于是同路。程敏在昨天夜里就一直想要脱身离开,只是被桑兰兰挽留住了,阿成就想叫上她一起。 程敏应该是所有人里最不开心的那一个,很重的心事都写在了脸上,任谁见了都能猜到她必然有事。 “有什么事去我那边再说,蛮子一直在打听你消息······你不去,难不成晚上又回这里上班?” 阿成不是初哥,但他对付女人没什么高招,尤其面对程敏,总让他有种抬不起头的负罪感。 程敏沉默不语,顺从安排,看来是真遇到大难处了。 馗爷他们已经跟强哥混成了朋友,这不奇怪,他们本就是同一类人。这群人吆喝着,开着他们的奔驰或者宝马,挥手从阿成身边经过。 阿成开的也是个低配宝马,却没料到莫昊开的竟是一辆毫不起眼的凯美瑞。更叫人想不到的是,莫昊的那个护卫很自然地打开后排门,而莫昊和桑兰兰却站在驾驶窗前,商量到底谁来开车。 最终决定桑兰兰开车,莫昊乐呵呵地跑到副驾门边,冲三爷挥挥手,钻了进去。 阿成这才向三爷道别:“感谢三爷款待,保持联系,再会。” “唐少再会。” 一夜之间,阿成成了唐少。 第247章 巧会 蓝蓝的家人们终于要回月亮湾了,这让蓝蓝松了一口长气。 不只是蓝蓝,除了棉花,家里所有人都长松了一口气,因为这一家人实在是闹腾,做派也难叫人喜欢。 棉花和阿蛮都认为,蓝蓝应该直接开车把家人送回老家。蓝蓝原本也是这么计划的,毕竟他们好不容易来一趟,虽然来的时候没多少行李,走的时候却没少买东西。 让蓝蓝改变主意的,还是因为买房。 签合同之前,根婶私下找过蓝蓝,表示蓝蓝年纪已经不小,随时可能嫁人,如果房子签在蓝蓝名下,嫁人后房子就跟娘家没关系了。从来娶妻都是男方准备新房,哪有姑娘倒贴新房的道理。 言下之意,房子应该签在弟弟名下,至于签在哪个弟弟名下,你是做姐姐的,都是你的心意,随你。 见母亲一副理所应当的神情,蓝蓝简直气炸了,却不动声色,叫来大根和二根。 “妈妈说要把房子签在你们名下,这事你们知道吗?”蓝蓝盯着大根的眼睛问,“是你想要?” 大根低下头不敢看姐姐。 蓝蓝又盯着二根的眼睛问:“那就是你想要?” 二根连忙否认。 蓝蓝冷哼一声,才笑容灿烂地扭头看向根婶,很孝敬地说:“你看,他们都不肯要。” 见蓝蓝这副做派,根婶哪能不明白,毕竟全家都靠着这个女儿生活,余话再不敢提。 之后,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分内的事情蓝蓝依旧照顾周到。 只是说到家人返程,蓝蓝很明确表示,自己没时间,得抓紧时间搞装修。 言下之意,你们怎么来的,还是怎么回去。 在这种背景下,根婶返程的心情是不太愉快的,蓝蓝也不惯着她,说自己开车给送到火车站就好,不要劳动大家折腾,甚至都没提前叫阿成回来。 阿成回来的时候,没见蓝蓝一家子,却看到客厅里阿蛮正陪一个胖大老人说话,一个模样方正的青年人手里拎着一个包,远远的立在一边。 阿蛮听到声音,抬头望来,看到阿成身后的程敏,惊讶呼道:“呀,敏姐,你怎么来啦?”说着连忙起来,请程敏过去坐。 阿蛮的热情让那胖大老者和阿成感到惊讶,也令程敏错愕。 虽然已经被阿蛮帮过一次,程敏仍不明白阿蛮何以对自己这么看重,走到沙发边,对老者礼貌地点头致意,才小心翼翼地坐下。 阿蛮转头,很随意地对老者笑道:“这是我大学同学,程敏。” 又对程敏说:“这位是老童,你可以叫他童老。” 童老身形胖大,红光满面,浓眉大眼给人一种威严之感,却又因笑容可掬让人倍觉亲切。 “童老好。”程敏恭敬问好,目光不自觉地打量了一眼童老身后远远站着的青年人。 阿蛮随口问阿成:“你们怎么遇上了?” 阿成站在楼梯前,说道:“你自己问她。莫昊和桑兰兰也来了,就跟在后头。我上去换身衣服。” 应该是正事都聊完了,阿蛮抛开童老,疑惑地看着程敏。 不知道为什么,程敏很不愿意面对阿蛮的目光,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 阿蛮问:“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程敏还穿着昨夜那套包臀裙职业装,阿蛮从中猜到了一点什么。 “我没事。”程敏闷声回答。 还是跟自己少了几分亲近,阿蛮暗叹一口气,却也无可奈何。 童老在一旁饶有兴致地观察,似乎很有闲情,笑问:“程同学好像跟你并不熟?” 阿蛮苦笑道:“确实不熟,一开始人家还当我是色狼呢。” 想起当年糗事,程敏忍俊不禁,轻笑出声。 阿蛮张罗着给程敏泡茶,莫昊人还未至,怪叫着打招呼的声音已经传了进来。 突然看到童老,莫昊很是惊讶,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夸张的行了个大礼,又快步走上前来,凑近笑嘻嘻问道:“掌柜的,什么时候到的,搞得这么神秘?” “哪里神秘了,你是怪我没事先通知你吧?”童老乐呵呵地说,“认识这么长时间,好不容易到岭南,怎么可能不见见你这个二哈。来看小唐也是临时起意,本来没这么早的,反正事情多得做不完,索性抽身偷个懒。” 莫昊不吃这一套,很是幽怨地说:“说得漂亮,到底还是偏心。来······” 莫昊忽然跳起,献宝一样拉过桑兰兰,介绍道:“这是我媳妇儿,桑兰兰,漂亮吧?兰兰,这位是童老,叫人呀。” 莫昊这不着调的风格,把桑兰兰闹得有些害羞,却还是喜孜孜地给童老行礼问好。 程敏往旁边挪,给桑兰兰腾出位置,她见识过莫昊的排场,由此也推测出这位童老必定地位非凡。 阿蛮看了眼手机,笑道:“今天真是巧,曹爽回来了,说要过来见个面。除了他是约好的,不速之客真是一个接一个。” “哦,都还有谁?”童掌柜问道。他倒不认为阿蛮在作伪,因为他过来拜访确实是临时起意。 “等着瞧,马上就到。”阿蛮卖了个关子。 不一会,红红在外面喊道:“幺叔,又有客人来了!” 不等阿蛮迎出,两个西装笔挺的男子并行进来。一个身板挺直,儒雅风度,是发展银行的何谦;另一个是个春风满面的白净胖子,正是曹爽。 “哟,你们穿这么严实,不热得慌?”阿蛮随意地开着玩笑,将他们迎到茶几边。 两人一进屋,自然留意到远远站着的那位拎包青年,曹爽严格来讲是下属,于是很恭敬地给阿蛮行了礼。何谦的目光却很快锁定在座的童老。 “唉呀,您是······”何谦显然认出了童老,却不知能不能道破,急忙改口:“幸会幸会。” 童老笑呵呵地说:“小唐说了,都是自己人,随便坐,随便坐。” 老童姿态放得格外低,其他人也都不是小人物,加之阿蛮一口一个老童的叫着,气氛自然很容易就热络起来。 阿蛮一边泡茶,一边说道:“我是懒散惯了,从来没什么工作要在家里处理,所以我没有布置书房。咱们聊天也随意些,都不是外人。” 阿蛮说得随意,程敏却惊诧莫名。莫昊的来头她不清楚,童老她也不认识,可何谦她是知道的,发展银行的总经理,财经新闻里时常有报导。曹爽她更知道,国际金融市场上有名的华人投资专家,这人简直是她的偶像。 可这两个她所知道的大人物,怎么在唐蛮面前,表现得好像晚辈从属一般? 第248章 相互关联 刚给何谦他们倒上茶,孟梧声和孟桐韵也到了,一时间屋里尽是相互招呼和问候之声,极为热闹。 阿蛮说大家都不是外人,但真正机密的事,也不可能就这样摆在面上谈。 每个人都说没什么事,但真正没事纯粹只为串门的,只有莫昊和桑兰兰这一对。 童掌柜新到岭南,一方面开展工作前需要更清晰地了解情况,另一方面,经济挂帅的治国方略下,不论他有什么动作,都需要得到当地企业的积极配合,消除政企间的疑虑是破冰的关键。再考虑到当下的经济状况,像晶鑫集团和厚信投资这样的企业,无疑是最佳的突破口。 曹爽是带着钱回来的,厚信的海外资产全部变现,要想顺利转回国内还有很多细节需要安排。另外他还有件私事,需要阿蛮帮忙。曹爽的父亲是岭南财政厅的二把手,这次以枪击案为引子导致的岭南官场大震动,各系统的主要官员屁股不干净的都落了马。财政厅算是重灾区,一把手被直接撸了,曹爽父亲也受到牵连,好在问题不算很大。 何谦则是因为集团战略问题,特意前来求教。他如今是发展银行总经理,集团战略规划小组成员,是手握实权的银行二当家。当下经济正处于金融风暴之中,迷局之下,一方面国家政策要求银行加大对企业的支持力度,另一方面企业急需资金救命而银行有钱却贷不出去,因为必须考虑风险。 孟梧声和孟桐韵则是因为知道曹爽与何谦过来,他们正好借阿蛮这地儿,谈点公司的事。另外,孟梧声已经是厚信名义上的话事人,再加上手下的梧桐科技、娱乐公司以及新近接收的灰色产业,他已经是岭南最顶层的几个人之一。与之对应的是,孟梧声手里的资源和事情又多又杂,他必须尽快把这一切理顺。有孟桐韵在旁边协助,事情倒不麻烦,只是从当年营救桐韵的时候起,他就有种坚定信念,不论面对什么事,阿蛮总有无比清晰的思路。 于是,几方人马凑到一起,几句闲话过后,竟然惊人地发现,大家的事情多少都有些关联。 比如何谦与孟梧声,制定企业战略必须对当前经济和政策环境有更清楚的认知,政策的制定与执行,又得看童掌柜。 而童掌柜想要解决当下的经济问题,想要通过精准施政带领岭南走出当下经济困局,首先就得对当前席卷全球的金融风暴做出精准预判。 “至少,要尽可能的精准。”童掌柜格外强调。 这样一来,问题最终落到阿蛮头上,只有阿蛮才能做更精准的预判,毕竟他在一年前就开始为应对这场风暴布局。 所有人都期待地看着阿蛮,阿蛮却不急于发言,转而笑问曹爽对海外情况的切身感受,毕竟他才是那个真正身处风暴之中的人。 曹爽有点懵,因为近期的资本运作格外紧张,他跟阿蛮高频联系,为了辅助阿蛮精确决策,他几乎事无巨细都会汇报。所以,他知道的阿蛮都知道,为什么还问? 只一瞬,曹爽就明白了阿蛮的用意,于是将近两三月的事情,包括海外银行如何暴雷,如何形成连环踩踏,以及许多在座诸人都不曾听说过的戏剧性事件,都一一细述。 真实事件有时候比故事更加精彩,大家听得入迷,不知不觉就临近饭点。 蓝蓝回来了,阿成也下来过两三回,李风铃和孩子们也时不时的经过,都很自觉的没来打搅。今儿这么多客人,不可能还让棉花做饭,阿蛮借调了黎太平家的厨师过来,所以吃饭的事情不用操心。 听曹爽讲完,阿蛮建议要不边吃饭边聊,众人哪里肯听,都要聊完再吃。 阿蛮却问曹爽:“别光说洋鬼子的事,你大老远跑回来,为什么事,不一口气说完?” 童老的身份呼之欲出,阿蛮这样问,用意不言自明。 曹爽心下感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才说起老父亲的事。问题不大,曹爽只求父亲平安落地,要求不算高。 阿蛮听了笑道:“这种事情何必求我,你对面就坐着一尊真佛。”说着很不恭敬地指了指童掌柜。 这样一来,等于点明了童老的身份。 童掌柜也不见怪,不置可否,只含笑地点了点,表示他知道了。 曹爽心中暗喜,只是人家不明确,他也不好表现出来。 童掌柜坐正身子,没好气地说:“吃饭不急,都等着你呢,赶紧滴,还藏着掖着!” 确实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阿蛮轻佻的得意了一下,才接过话头:“情况大家都清楚,我就不重复了,相信你们也都做过预判,差的只是信心。嘿嘿,都是想从我这里再确认一下吧?” “少啰嗦,废话真多。”孟梧声也忍不住开骂。 阿蛮嘿嘿一笑,才正色道:“情况曹爽说得很清楚,我的判断也简单,这次的金融海啸,起因是美国的债务暴雷引起的信用危机。危机传导,我们受牵连,于我们而言,这是十年发展累积的风险集中释放,也可以理解成资本的踩踏出逃。明确这一点,确定国家基本盘没有变坏,判断就清晰了:突发的风险在恐慌过后能往往能够很快修复。这次风险才刚开始,接下来两个月会更惨烈,海外一旦稳住,恐慌就会过去,但之后因为临近过年,资金心有余悸投资意愿肯定不强,这时候如果国家救济政策能有效跟进,明年上半年就能看到曙光。” 很笼统的说法,观点却是明确的,阿蛮没有做过多解释,因为面前的这些人,说到这个程度已经足够。 阿蛮说完,目光看向老童。 童掌柜正色沉思,渐渐露出轻松笑容,问道:“外面每天都有工厂倒闭,而且情况愈演愈烈,你竟然这么乐观?” 阿蛮笑道:“所以,书记大人,您打算怎么办呢?” 阿蛮玩笑着开口,其他人都情不自禁地竖起了耳朵。 童掌柜知道轮到自己交作业了。虽然已经是一方大员,但是当下有求于人,这个作业若是做得太差,只怕会影响到这些年轻人对自己的信任度。 整理一下思路,童掌柜才缓缓说道:“我预想的应对方略分三个阶段,每个阶段都有一个难题,需要各位青年俊杰鼎力相助······” 阿蛮立马抗议:“不带这样的,先说策略,助不助要听过再说。” 第249章 策略 看得出来,阿蛮的乐观预判让童掌柜轻松不少。 童掌柜乐呵呵一笑,继续说道:“第一阶段,也是当务之急,就是救济失业工人。现在情况还不算严重,刚失业的工人不至于很快落入绝境。但是,现在失业的人,接下来半年甚至更久,都难以找到工作,所以失业问题会越来越严重。第二阶段,帮扶企业,为困难企业纾困。第三阶段,重建,包括实体经济的灾后重建,也包括全社会的信心恢复。” 童掌柜喝口茶,缓缓说道:“救济工作要快,工人失业时间不长,不至于造成重大社会问题,但是需要及早建立体系,以免问题扩大时顾此失彼。还没看到严重问题,却要建立一个大的救济体系,想要获得支持就会比较难,加之现在处处都急需用钱,这会进一步加大筹措资金的难度。” 阿蛮笑道:“所以你第一个问题就是缺钱?嘿,别看我,您继续。” 童掌柜也不生气,笑了笑,继续说道:“其实第二阶段,给企业纾困更缺钱,但不是同一种缺法,纾困的钱是能收回来的。第二阶段,政策支持开始落实,金融体系必然也要发力,除了缺钱之外,最大的难题是,为哪些企业纾困,怎么纾困?” 童掌柜顿了一顿,大家脑海里浮现出满世界的企业嗷嗷待哺的情形,而奶却是有限的。这确实是个大难题。 等半天没人插嘴,童掌柜才接着说:“纾困与重建可以持续成一个连贯政策,援之以手不若诱之以利,若想要市场活跃资本踊跃投资,得让资本有积极预期,感觉有利可图才行。寻常时候倒还好办,困难期刚过,大家都还心有余悸,这时候最缺的,就是信心。加大政府投资,大搞基础建设当然是条好路子,但仅仅这样是不够的,想要观望的人群行动起来,必然得有带头示范才行。这时候······” 童掌柜没有接着往下说,而是意味深长地看着阿蛮,以及茶几边围坐的青年才俊们。 “干什么这样看人,怪瘆人的,咱们还是先吃饭吧?”阿蛮假装不懂,嚷嚷着要散场,屁股却没挪动。 童掌柜恼火地瞪着阿蛮,阿蛮无赖说道:“得嘞,都没点眼力见么,跟大人物攀交情的机会来了,表现的时候到了。” 阿蛮老早就说了,大家都不是外人,意思大家都是自己人。他跟老童多少年的交情了,这个人情,犯不着由他来卖。 说这话的时候,阿蛮目光瞧着孟梧声,孟梧声如梦方醒。 “我们厚信有足够的现金储备,届时一定大张旗鼓投资,为岭南企业做带头示范效应。”孟梧声积极表态。 孟桐韵轻声笑道:“都说不是外人,这些事情自不必说。救济缺钱的事,厚信也该尽一份力,我们设个基金捐笔钱吧。二十个亿,分十期支付。” 童掌柜双目一亮,笑呵呵赞道:“还是孟丫头好啊,一下子解决我好大一个难题。” 孟桐韵却淡然说道:“我是前天路过一个工业区,有两家大厂同一天倒闭,一路上都是拖着箱子的打工妹······只这点钱肯定是不够的。” 童掌柜笑道:“无妨,有你做表率,又多出这么多钱垫底,推动救济工作的压力就小多了。” “真快要吃饭了,我快速帮老头子把思路理一理吧。”阿蛮毫不客气地越俎代庖,“政府的目标是要稳定经济发展持续向好的基本盘不变。以此为目标,对失业工人开展救济、为困难企业纾困,帮助全社会重建信心。这三项工作贯穿始终,但在不同阶段,侧重点不同,任何一项的成功都会对其它项产生积极作用,形成正反馈。救济工作的难处在于缺钱,其实三项工作都缺钱,另两项缺的是大钱,老童特别列出这一项,目的就是想通过讹我们的钱解决问题。” “我没说错吧?”阿蛮问了一句,自己先忍不住笑了,才继续说:“纾困的难处在于需要帮助的企业太多,僧多粥少之下,时机和策略的把握非常重要,务必要让花出去的钱产生最大的效益。这一点,老头子应该是有些想法的,但又觉得难,所以今儿跑来找大家问计来了。至于重建,公家层面是加大政府投资,加快基础建设,而社会层面需要形成共识,最好能起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阿蛮一口气讲完,喝口茶,问道:“所以现在真正令你头痛的,是纾困的时间节点和策略,对不对?” 见阿蛮一副神气活现的得意表情,童掌柜没好气地说:“对,就你能耐。那你倒是给说说,怎么给企业纾困?到时候等着救命的企业,只怕成千上万······” 阿蛮却不直接回答,反而问对面的何谦:“何总好像有些想法,为什么不说说?” 何谦谦逊地笑道:“叫我何谦就好,都不是外人嘛。” 稍微整理一下思路,何谦才从容说道:“我此番拜访,就是想听听唐总对局势的预判,因为银行也急于制定战略,却是,首先不清楚这场风暴会持续多久,其次看不清它会造成多大伤害。我跟曹爽都更偏向唐总的预判,就是这场风暴不会持续太久。若果真如此,我们的难题就跟童老的一致了。困难时期银行如何开展业务?时机上,投资过早是大风险,晚了肯定也不行,政策上肯定会要求商业银行加大对企业的支持力度。” “就在刚才,我已经有了一些不太成熟的策略,说出来你们不要笑话才是。”何谦自顾自笑了笑,见大家都很认真,才继续说道:“我的策略很取巧,前期保守,中期跟随,后期激进。保守很容易,早在海外银行破产的消息传来当天,我就要求快速全面梳理了银行的业务,对于风险项目都做了应对,这个工作现在都还在继续。银行业务不可能一直收缩,国家要救市也不会允许,所以那时候,我打算采取跟随的策略,跟着政府或者优秀的投资公司开展业务······” 何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家立时明白了跟随策略的本质是什么,优秀的投资公司自然就是像厚信或者晶鑫这样的。 “激进就更简单了,前期保守必然导致业绩下滑,所以经济一旦出现复苏的苗头,我们就要尽快找补。那时候还活下来的企业,都是经过考验的了。” “丢,开银行的都这么鸡贼哦。”莫昊笑骂道。 童掌柜听得用心,何谦的策略或许不如他心意,但也不难接受。 “那,到底该怎么为企业纾困呢?”童掌柜再次提出问题,看着阿蛮,说,“到你了。” 第250章 天道无情 阿蛮无奈摇头,叹道:“还真是逃不掉啊。” 这么说就是有策略,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留起神来。 阿蛮声调柔和说道:“我的策略有些无情,姑且听听就好。从来天灾人祸,受伤最深的都是最弱的人,风暴横扫,死得最快的是最弱的企业。危机之下企业都会自救,活不下去的自会死掉,无须拯救,这是天道。” 顿了一顿,阿蛮才继续说:“但是又不能不救,否则一些质地不错的企业,也会连带着破产倒闭,这姑且称之为正道吧。风暴才开始,现在就倒下的企业,必定在经营上有硬伤,接下来两三个月倒下的,肯定是现金储备不够或债务过重,这些企业倒下,优胜劣汰,未必不是好事。若是能撑过这两三个月,或许没有政府救助也能活下去。然而这个时间节点并不好,马上要过年了,这对企业融资非常不利,这时,就需要政府大力介入。当然,必须要打一点提前量,前期也要做好必要的准备工作,比如对困难企业摸底甄别。” 阿蛮的语气柔和,内容却冷硬,仿佛一段话就冷漠地放任了无数企业破产倒闭。 所有人都为之默然,童掌柜却点了点头,又问道:“时间节点定得很好,那具体的纾困策略怎么说?” “政府不该过多参与,什么都不做也比太过热情要好。政府该做的是,给予优惠的免税政策,给予合理的债务展期,加大银行的放贷力度并且在息费上予以减免。优惠政策都要无差别的给,设置限制条件会让人从中寻租,会让有些人得到更多,让真正急需救助的却得不到纾困。这也是为什么要等到企业先死掉一批之后才救的原因,只有等到企业主们自己努力到无能为力之后,雪中送炭才能让尽可能多的企业活下去。” “但是,凡是政府真金白银给出的求助,又必须设置一个非常严苛的条件,严苛到但凡有自信能独立撑过危机的企业,都不肯要这笔钱。这样,自力更生的企业得到优惠政策,真正急需输血的得到资金,不仅实现精准帮扶,财政支出的钱在危机之后还能够收回来。至于其它的事,政府不必管太多,企业主比谁都急,他们会想尽办法拼命活下去。” 阿蛮一席话,很残酷,也很务实,听众们却更沉默了,半晌没人接话。 程敏一直都没说话,这时候突然插嘴说道:“要是这样,到时候政府纾困在前,投资公司收并购紧跟,银行贷款随后,那岂不是说,你们看上谁,谁就能活下去,被抛弃的就只有破产倒闭?” 阿蛮目光一亮,赞赏地看着程敏,耐心说道:“我并没有刻意为之,但世界的规则就是如此,越是强大,辅助力量就越多。越有钱的人,赚钱越容易,相反,人一旦落了难,不论就业还是借钱,都会加倍的难。” 阿蛮意有所指,说的还是程敏的处境,却只有程敏听在耳里感受才格外深刻。 程敏不接话,所有人都不说话,大家都还在回味阿蛮的策略。 阿蛮笑了笑,说:“企业肯定要倒闭一些的,但只要基本盘不变坏,活下来的企业很快就能接手倒闭企业的市场份额,行业能发展得更好。” 童掌柜放下茶杯,轻叹一口气,又轻笑道:“事情聊得差不多,那就吃饭吧?” 换个厨师,感觉格外不一样,大家吃得都很开心,只有程敏颇不自在,因为阿蛮故意坐在她身边。 阿蛮的闲聊都不是无意的,比如他打听程敏的近况,怎么会跑去欢乐宫上班。 程敏下意识地回避,说不过就是份工作,欢乐宫又怎么了? 阿蛮于是转换话题,问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程敏依旧回避,说还能怎么打算,有班上就不错了,好歹先上着吧。 阿蛮没深究,又问,要不我帮你另找一份工作?比这个好一点,收入高一点。 程敏还想回避,见阿蛮盯着自己一瞬不瞬,终于没能立马拒绝。 阿蛮于是乐呵呵一笑,劝她多吃一点,今儿的菜味道好。 阿成没敢坐程敏太近,程敏很明显对他没好感。阿成光顾着观察阿蛮和程敏说话,以至于一顿饭吃完了,都没吃出味道来。 童掌柜跟在梦境里一样,是很随和的一个老头,一个乐呵呵的胖子,多说一阵话,大家几乎都忘记了他的身份。不过他事务繁忙,不能久留,吃完饭,还没吃上阿蛮吹嘘很久的家乡的西瓜,就匆匆告辞而去。 饭后小憩,都提议去小花园亭子里坐坐,阿蛮看到何谦和曹爽一身正装,很体贴地说还是在屋里好,屋里有空调。 于是又围着茶几泡茶闲聊。 虽然时不时的也会涉及生意,但这一回是真的闲聊,所以大家都很放松。 阿蛮抱来两个西瓜,跟大家吹嘘说,这是老家的西瓜,因瓜皮纹路命名这麒麟瓜,饱满多汁,又沙又甜,是其它品种望尘莫及的。 所有人都表示不信,叫他赶紧开来尝尝。 大热的天,吹着空调吃着瓜,相当美哉。 何谦是跟大家关系最疏远的一个,所以他说话偏少,而且内容基本跟生意相关。他提到发展银行在江城新增了资产管理业务,却是一直都做不起来,原因是江城本身就是金融中心,几大国有银行在那边树大根深,本地银行也个顶个的能打。发展银行在鹏城和羊城做得风生水起,但在那边属于外来和尚,化不到缘。 “唐总孟总,你们资源多,是不是帮忙拉点业务?”何谦不好意思地问。 发展银行不是小银行,何谦这个总经理不是小领导,所以他要的业务,自然也不是小业务。 阿蛮被难住了,西瓜送到嘴边都忘了吃。 何谦正要说如果为难就算了,孟桐韵却笑道:“说来也巧,明家的案子结了,被侵吞的资产这几天就要退回,明大哥委托我们代为管理,这不就是现成的业务?” 何谦听了两眼放光,试探着问:“体量大约有多大?” 阿蛮不解问道:“我怎么不知道?” 孟桐韵说:“明姐姐说的,明大哥这两天肯定就会给你打电话。”又对何谦说:“百年世家,几十亿总是有的吧。” 何谦听了大是欢喜,连声道谢。 旁边的曹爽连着吃了三四块西瓜,意犹未尽,茶几上却没有了。 阿蛮见曹爽一脸失望表情,哪能不知,正好阿成站在楼梯上看着,阿蛮喊道:“橙子,西瓜不够吃,你去抱两个上来。” 阿成听到愣了一下,因为阿蛮很少使唤人。看到茶几边围坐着那么多人,阿蛮肯定不好走开,阿成也没多想,正要下楼,听到阿蛮磕磕巴巴地,竟然开始说起英语来。 第251章 使唤人 听到阿蛮突然开口说英语,所有人都很吃惊。 阿蛮也有点小尴尬,吃力却坚持,磕磕绊绊地重复说了两遍,大家才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阿蛮说,我给你介绍个助理,你看合适的话回头给安排一下。 话是对曹爽说的,曹爽错愕地望向阿蛮,阿蛮才继续用英语说道:“我介绍的这个人毕业于羊城大学,学工商管理的,有基础的金融学知识,反应快,执行能力强······” 在座的都是高材生,就连最菜的莫昊,也只是看着菜而已。所以,没等阿蛮讲完,大家都听出阿蛮的目的。只是一时没想到,能令到阿蛮这么用心的人,究竟是谁。 只有程敏,最先想到那个人就是自己。 她很惊讶,就算阿蛮有心帮助自己,可他怎么知道自己英语水平的?工商管理专业的人有可能英语不差,可谁也没规定学工商管理就一定会英语很棒。阿蛮刻意说英语,显然是在为自己铺路。 曹爽笑了笑,也用英语说道:“这是小事,唐总吩咐一声就成。这是······为什么?” 何谦似乎觉得很有意思,也用英语帮忙解释道:“唐总的意思是,他介绍的人真有这个本事,而不是靠关系硬塞给你。” 何谦说完,有人留意到程敏的异样,都猜到她就是阿蛮推荐的那个人。 程敏也不再扭捏,大方说道:“曹总你好,唐蛮推荐的人想必就是我。我叫程敏,毕业于羊城大学管理工程系工商管理专业,突然面试我也没有做准备,曹总有什么问题,请尽管问,我一定给予最诚实准确的回答。” 程敏也是说英语,而且吐词清晰,语调自然流畅。 原本都在惊奇阿蛮怎么会说英语,这时候又见程敏说得这样流利,大家不禁来了兴致,干脆都说起英语来。 这边化身英语角,大家飙起洋话,谈笑风生。李风铃从旁经过,不禁也停了下来,她读书的时候英语还不错,后来在学校当培训老师,又狠补了一阵,说英语对于她也是小菜一碟。令她不解的是,阿蛮怎么英语说得这样好,而且过了最初的生涩期后,越说越顺溜。 阿成抱了西瓜上来,见程敏在众人面前谈笑自若,面上甚至有几分飞扬的神采,终于不像之前那般苦闷,不禁大为开心,忍不住问道:“他们聊什么,这么得劲,还拽起洋文来了?” 李风铃笑道:“阿蛮给程敏找了份好工作,给曹爽做助理。” 阿成听完,笑脸顿时僵住。曹爽他也认识,哪能不知道曹爽常年都在海外。给曹爽做助理,意味着很快就要出国,一两年都难得回来。 阿蛮跟大家聊得高兴,没注意到阿成的异常。 下午,客人陆续散去,程敏不要阿蛮送,也拒绝了阿成。阿成只好去送孟梧声,顺便提一提三爷约见的事。 这种小事,孟梧声自然不会拒绝,还要阿成到时一起过去,那一成干股直接挂阿成名下。 阿成诚恳谢过,却也没有几分欣喜。闷着头回来,见阿蛮跷着脚躺在沙发上眯着眼休息,表情惬意得让人心底来气。 “程敏是我带来的朋友,要你当什么烂好人?”阿成闷声问。 听出语气中的恼怒,阿蛮惊讶地睁眼看着阿成:“你这态度不对劲啊,敏姐处境不好,我帮她介绍个工作,有什么问题吗?难不成让她一直在娱乐城上班?” “那也是我的事,她要找工作,我不会介绍么,就你资源多路子广?”阿成说着,真的来气了。 阿蛮不解地说:“谁介绍有什么关系,跟你说过了,我很早就认识敏姐了。” “谁说没关系?你给她介绍工作,有没有问过她喜不喜欢,有没有问过我?”阿成语气越发不善。 蓝蓝和李风铃听到这边争吵,都过来察看。 阿蛮也不让着,说道:“干什么要问过你?我看她就挺喜欢的。” “喜欢什么,给人当助理有什么好的,远渡重洋,天天给人使唤,两三年也回不来一次。”阿成越说越气,质问道:“这种工作有什么好的,你以为好的就一定是好的?” 完全没料到阿成会发这么大火,阿蛮怔了一下,忽然就明白了。 “啊?你这是喜欢人家了?”阿蛮睁大眼睛看着阿成。 阿成也是一怔,然后勃然大怒,大声说道:“跟你说东你扯西,你是不是以为天下就你最聪明,你给的就一定是最好的?你是大老板了,别人就都要被你使唤,别人都得听你安排?你······” “橙子。”红杏的喊声从二楼传来。 阿成猛地抬头,红杏站在二楼护栏后,一脸心碎地看着他们,难过地问道:“你兄弟俩在吵什么呢?” 一腔怒火,瞬间被噎在喉间,阿成一时说不出话来。 阿蛮也有些来气,只是看到红杏伤心,也就不计较了。起身绕过茶几准备上楼,却在楼梯前,忍不住又回头说道:“她肯定是遇到大难处,不得已才去那种地方上班。你要是真喜欢人家,那就帮她往好里走。如果怕她飞高飞远让你够不着,那你得从自己这边想办法,而不是期望人家从枝头掉下来,正好落到你手上。我认识程敏,她是很有能力的人,我介绍给她的工作,她完全能够胜任。” 说完,阿蛮小跑着上楼。 阿成在身后讽刺骂道:“看把你给能的。” 吵架后,阿成出门再没回来。家里东西没动,既然不是离家不归,只是像以前那样不着家,阿蛮也不管他。 只是红杏有些忧心。 阿蛮安慰过许多话,也没太大效果,只好哄她说女人如果笑得太少,生出来的娃娃就会很丑。 红杏说:“要不你给他打电话,叫他回来吃饭。” 阿蛮笑道:“我打电话他更不愿意回。我明天出个差,你让红红给他打电话,他一准回。” 阿蛮确实得出差。明家的案子结束,明秋阳却不认为大仇得报,他还要继续追杀阴家的人,所以,退回的资产,他想委托阿蛮管理。 几十亿资产,光是文书类的工作量就大得吓死人,阿蛮处理不来,具体的工作还是得孟桐韵带着团队去干。 “多带些人,早点搞完早点回,红杏就快生了。何谦不是想接这笔业务吗?让他派个团队来,我们理顺后直接托管给他们。” 不自觉的,阿蛮使唤起孟桐韵来。 第252章 海上遇袭 人到了一定年纪,如果不麻木,多少会有些执念。 像明秋阳,他的执念就是复仇。 明秋禾比孟桐韵年长三四岁,明秋阳比孟梧声年长得也不会太多,这个年纪又帅气多金,放到哪里都是最受女人喜爱的对象。 可明秋阳两鬓斑白,仿佛垂暮老年。 阿蛮有些好奇他有没有结过婚,有没有过小孩,最后都忍住了,不论答案是什么,都不会是件让人舒心的事。 “这个庄园留着吧,我会安排人打理,明大哥随时回来,它都会是原本的样子。” 崇明岛上,走出明家庄园,孟桐韵很贴心地为明秋阳考虑。明秋禾曾经照顾过孟桐韵,所以孟桐韵也希望自己能为她大哥做些什么。 资产托管的事情办妥后,明秋阳在庄园单独接待阿蛮和孟桐韵,可整个庄园都处于荒废状态,明秋阳也无意打理。所谓接待,不过是喝了几盏茶,再在庄园里漫步了一圈。 此番送阿蛮他们出门,他也不再回头,将径直北上。 “随便。”明秋阳淡漠说道。 明秋阳对阿蛮孟桐韵与别人不同,却仍是淡漠得不近人情。他径直离家,身边却连一件行囊都没有,只有身后跟着的那个身形干枯两眼过分凸出秃顶老叟,明家原来的管家冯云。 渡头上,明秋阳的船先开,阿蛮拱了拱手,说:“明兄,多保重。” 明秋阳看阿蛮一眼,提醒道:“你们要小心齐家,它不像你们认为的那样容易对付。” “我记下了,保重。”阿蛮郑重道别。 “明大哥过来送我们,怎么却更像我们在为他送行。”孟桐韵苦笑道。 望着滔滔海面,阿蛮禁不住会想起明家的遭遇,心情说不出的压抑难受。 “回江城也帮不上忙,我们租个船出海吧?”阿蛮轻声问。 说是问,却没等孟桐韵同意,他已经朝码头边的船家走去。 码头边船很多,租船很方便,阿蛮也没有太多要求,所以没多久,两人已经乘着一艘小游艇出了海。 “说起来这是我们第一次呆在一起这么久。”孟桐韵站在阿蛮身边,轻声说。看得出来,她心情好了不少。 阿蛮望着地平线出神,听到孟桐韵的话,才想起这么多年来,除了在梦里,两个人几乎没有长时间相处过。 “不对,那次被刺杀,我们还一起住院呢。”阿蛮突然想起,说完又笑了,“那次也是惊险,你怎么那么大胆,那个杀手真吓人。” “没想那么多。”孟桐韵说,“我好像不太怕死。” “谢谢。”阿蛮说,“我不太会感谢人,记忆里好像没对谁说过谢谢。对不起倒是说了不少,呵呵。” “谢谢就不用了,告诉我你刚才在想什么就行。” 天气炎热,可海风一直不停地吹,又感觉有点冷,很是矛盾。阿蛮望着远方,说:“我挺怕死的,刚才我想起红杏,她就要给我生孩子了。好奇怪的感觉,欢喜又期待,却又莫名其妙的有点忧伤。想起红杏,很容易又会想起棉花······我有跟你说过吗?糖糖是我女儿。你觉得她跟我像不像?” 阿蛮进入一种思绪发散的状态,胡乱地想,也胡乱地说。 孟桐韵问:“你没想李老师?不能因为人家坚强,就自然忽略人家,这样多不公平。” 阿蛮听了一怔,好像才意识到这一点,扭头看向孟桐韵,说:“还真是,她吃过好多苦,她明明有跟我说过,却是很奇怪,我对她就缺少一份心疼。我很喜欢她呀,为什么会这样?” 想到李风铃的模样,阿蛮下意识地浮起一抹浅笑。 孟桐韵看在眼里,顺嘴问道:“李老师和红杏,你更喜欢哪一个?” 阿蛮又是一怔,接着瞪大眼睛看着孟桐韵,问道:“你这人,长这么好看,怎么这么讨厌?” 孟桐韵不吃这一套,哼了一声,说:“逃避话题。” 这时,船老板从舱里出来问:“老板,不能再往前开了,出海太远了。” 出发的时候,阿蛮给船老板的指令是朝着东方一直开。船老板遵照旨意一直开,感觉出海实在太远,这才出来问一声。 “那再往前开一段,前面好像有个海岛。”阿蛮说。 船老板见客人还要往前,有些不乐意,磨磨蹭蹭半天都不肯挪步,目光扫到船后一个黑点越来越近,仔细一看竟是一艘小快艇,忍不住噫了一声:“小艇怎么也开这么远?” 阿蛮和孟桐韵也张望过去,却见那小快艇一个急转甩尾,艇身打横制动,一个人影站直了,像是在向这边招手。 阿蛮还没看清楚情况,只感觉有东西往这边飞来,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得一声巨响,接着一股大力连船带人都给掀翻过来。 阿蛮下意识地去拉孟桐韵,却只觉得天旋地转,听到“砰”的一声,失去了意识。 似乎渡过了漫长的昏睡······ 意识到漫长,已是醒了两分,恍惚间,阿蛮回到了月亮湾,明月高悬,那个身形高大面目古拙的老头给他讲了一个故事,又说送给他一个梦,就大踏步走上湖面,消失在月亮的倒影里。只留下阿蛮在湖边茫然发呆。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到如今都还没弄清这奇怪老头到底是何方神圣,甚至,阿蛮忍不住怀疑这些记忆不过是一场幻觉。 阿蛮苦笑摇头,却又是一阵恍惚,竟然又回到那熟悉的新房。依旧红烛高烧,新娘却揭开了盖头,神情落寞地坐在桌前,凝视着烛焰痴痴发呆,连自己的到来都没发觉。 “你还在做这个梦啊?”阿蛮忍不住笑了。 李风铃抬眼望来,与阿蛮目光相触,阿蛮猛地忆起自己的处境,忽然就醒了。 冷,风从裤管和颈窝一个劲地往里灌,阿蛮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这才发现怀里还有个柔软的身体。 阿蛮清醒过来,身下是疏松的沙砾,背后是冷硬的岩石,一个柔软温暖的身体紧贴在怀里,缩成一团,既挡住外面的风,又提供了一丝微薄暖意。 阿蛮动了一下,只觉得浑身都痛,好在手脚都在,也没觉得那个部位受创严重。抬起怀里人的头,借着微弱的天光打量,确实是孟桐韵。 阿蛮忍着痛把孟桐韵从头到脚摸索一遍,没发现哪里不妥,只是这样折腾,她都没醒,不知道有没有别的问题。 还好鼻息是匀称的,阿蛮松了口气,费了老劲,抱着孟桐韵翻了个身,终于把这丫头给护在石头窝子里。 第253章 流落荒岛 换过位置,阿蛮更觉风冷,外面风声不息,海浪之声阵阵,借着幽微的星光,可以看到不远处的森森树影。 这是在海岛上的海滩边了。 自己这是又遭人暗杀了? 在这荒无人烟的大海上,杀手是哪来的? 这种突发奇想的无计划出行,杀手怎么跟上的? 就算是一路都缀着自己,怎么可能就这么巧他身边刚好带着火箭筒? 会不会本来是追杀明大哥的?不会,明大哥正满世界寻仇,他要是能给人吊住脚后跟,早死八百回了。 那就是冲自己来的了。会是谁呢? 阿蛮猛地一惊,突然想到,那杀手会不会也在这个岛上? 应该不会吧。小船挨上一炮,船上的人就算没当场炸死,落水也淹死了。就算死要见尸,当场没能找到尸体补刀,那可就真是大海捞针了。 自己两个是死里逃生了,只不知道船老板有没有同样的好运气? 阿蛮只想了一瞬,就立马收拾心情。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现在又冷又饿又疲乏,最应该做的是弄些吃的。 可天黑成这样,什么都干不了,只有等天亮再说。 想到这里,阿蛮抱紧孟桐韵,努力往石窝子里缩了缩身子。 太阳出来就没那么冷了。 阿蛮美美地补了一觉,感觉手麻得厉害,才不情愿地睁开眼睛。 孟桐韵早醒了,只是窝在阿蛮怀里没敢动。阿蛮睁眼的时候,她正盯着阿蛮看,两个人几乎脸贴着脸,呼吸都交融在一起。 孟桐韵脸有点脏,精神还算饱满,这让阿蛮放心不少。 “干什么这样看着我?”阿蛮促狭地笑了笑,“挪一下,手被你压麻了。” 孟桐韵挪了一下,阿蛮抽身起来,坐在石头外面,调侃道:“我是不是很好看?老实说,你看了多久?” 孟桐韵懒得理他,正要爬出来,阿蛮却制止道:“你先别动,我看看四下有没有人。” 阿蛮四下张望,朝阳热烈,碧波万顷,身前是浅黄的沙滩,右边是树木丛林。 “鬼影子都没一个。”阿蛮叹了口气,问道,“昨天是你把我从海里拖上来的?” “哪有那么好体力,海水把我们冲到这里,我比你先醒,只拖了海滩到这石头下这一程。”孟桐韵从石头下面爬出来,望洋兴叹,“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先往岛内走走,找不到淡水就麻烦了。”阿蛮站直身子,扭了扭。 “你没受伤吧?”孟桐韵关心问道。 “浑身都痛,但比昨夜好多了,还有点耳鸣。你呢?” 孟桐韵也学着阿蛮的样子,一边扭动舒展身体,一边说道:“我也一样。知足吧,这样都没死,还活蹦乱跳。” 阿蛮走到沙滩上,捡回鞋子穿上,庆幸道:“得亏是海浪冲上来的,要是自己游水,鞋子肯定保不住。” 穿好鞋,当先走进丛林,孟桐韵在身后说:“怎么没看到椰子树,要是能捡几个椰子就好了。” 阿蛮笑道:“想什么呢,这又不是热带,哪来的椰子?” 岛不小,树木茂密,所以虽然又饥又渴,阿蛮却不担心找不到淡水。两人一边在林子里艰难前行,一边猜测着杀手最可能是哪一方人马。当然,讨论最多的,还是接下来怎么自救。 “铁虎几年前就给我安排了一个求救追踪装置,每两个月还给我换新的。”阿蛮语气平静,“但是,我裤兜掏遍,也找不到那玩意了。” 孟桐韵嘲讽道:“我就知道,什么话后面加了个但是,准没好事。” “那也不一定哟。”阿蛮笑道,“既然有这么个东西,铁虎他们至少可以追踪到最后的信号吧?定位就算不精确,也不至于差太远。” “那谁说得准,万一追踪器被海浪冲远了呢?”孟桐韵说。 阿蛮惨呼,叫道:“不至于吧,人哪能那么倒霉?” 孟桐韵却笑道:“船炸了我们俩都毫发无伤,能这么幸运,怎么就不能那么倒霉?” 阿蛮笑了笑没接话,快步往前走去,因为他听到前方有流水之声。 “哎呀,还有这么大一个水塘。”绕过一棵大树,孟桐韵惊喜地发现,不只是有一条细小的溪流,溪水聚在一起,还形成了一湾清澈的小水塘。 阿蛮蹲下身子,捧起清水尝了一口,确实是淡水。于是咕咕地连喝几捧,才舒爽地对一脸迟疑的孟桐韵说:“是不卫生,可现在也顾不得了。” 孟桐韵小心地尝了一口,感觉不是太糟,才大口喝了个饱。 阿蛮在一旁说:“如果救援的人不能很快找到我们,得想办法找些容器,我们小时候都是喝生水的,就怕你撑不住。吃的也是个问题······你干什么?” 孟桐韵将脱掉的短袖扔进水塘漂洗,笑道:“我得洗一下,你不看的话就到树后边歇会,可别走远,万一有什么野兽,我好叫你。” 没想到她说得这么随便,阿蛮不服气地说:“为什么不看,你敢脱我就敢看,谁怕谁?” 将洗好的衣服摊开晾在水塘边的灌木上,孟桐韵轻声一笑,开始脱裤子,目光还打趣地瞧着阿蛮。 “诶,流氓啊你?”阿蛮叫骂一句,终究还是架不住,扭头走到大树后面去了。 阿蛮不敢走远,这样的海外荒岛,谁知道看不到的地方有没有藏着什么毒蛇猛兽。 孟桐韵洗得开心,银铃般的声音笑问:“唐蛮,你在偷看?我看到你了,还躲!” “看就看吧,过来大大方方的,我不赶你。” ······ 从来孟桐韵都是含蓄、淡漠而清冷的,可能因为今儿这天地间只剩下她和阿蛮,她突然就放开了,显现出她女儿态的一面来。 阿蛮不理她,她就自顾自地戏水,从轻哼曲调,渐渐地唱起歌来。 歌声轻快悦耳,却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忧郁而伤感。 阿蛮忽然想起,现实里他从没听孟桐韵唱过歌。孟桐韵的声音非常好听,当年在梦境里,阿蛮就是被她的歌声吸引,才将她救出苦海。 她是想起往事了吧。 阿蛮一声暗叹,想要说些什么打乱她的忧思,却听孟桐韵的歌声突然变成一声惊叫。 “怎么啦?”阿蛮大惊,急冲出来。 却见孟桐韵在水塘中拍打着水花,好像在驱赶什么东西,神情很是惊恐。 第254章 中毒 闻声冲出时,阿蛮还猜疑孟桐韵是不是恶作剧,看到孟桐韵这般神情,阿蛮哪敢迟疑,冲上前一把拉住孟桐韵的手,奋力一拽。 孟桐韵被拽出水,阿蛮才看到清她左手小臂上缠着一条花斑纹的蛇。孟桐韵甩手,不仅没将它甩掉,反而使得它越缠越紧。 阿蛮大叫一声别动,孟桐韵一顿,阿蛮眼疾手快,一爪叼住蛇的七寸。想当年阿蛮也是抓蛇老手,他一发力,蛇便松了口。阿蛮将蛇头按在石头上,一脚给它跺扁。 再来看孟桐韵的伤口,很鲜明的四个齿印,还拉出两道细细的划痕。 阿蛮皱起眉头,拉着孟桐韵的手在水塘里反复清洗,又掐紧她的上臂一点点地往下勒。 “放松,尽可能多的挤出血来才好,希望这蛇别太毒,这没医没药的,只能靠免疫力硬抗。”阿蛮眉头几乎揪成一团。 孟桐韵惊魂方定,见阿蛮这般神情,反而轻声一笑:“没事,看把你吓的。” 阿蛮说:“走了,不洗了。我们去海滩那边,希望救援的人快些找到我们。” 阿蛮清洗完孟桐韵的伤口,捡起她的衣物递到她手里,又拾起地上那条死蛇,团成一团想塞进裤兜里,太大了塞不进,于是干脆把它穿过皮带,吊在裤腰上。 “还捡它干什么,恶心死了。”孟桐韵说。 阿蛮说:“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吃的,这是食物。” 见孟桐韵半天穿不上裤子,阿蛮催促说:“不穿了,反正现在天气也热,来吧,我背你。” 孟桐韵却红了脸,说:“我没什么事,自己能走。” 阿蛮却已经蹲在她向前,劝说道:“尽量减少活动,到底怎样还得再看看。” 孟桐韵不是矫情人,顺从地趴到阿蛮背上。 阿蛮体力不差,只是孟桐韵高挑苗条,背起来并不轻松。好在孟桐韵不乱动,只是下巴贴在阿蛮耳下,轻声笑道:“刚才叫你看你不看,这下,还不是全看光了。” 阿蛮没好气地说:“你还计较这个,一会毒性发作,有你好受的。” 孟桐韵一点不恼,咯咯轻笑,说道:“我跟你说过,我不怕死。” “你又没死过,怎么知道不怕死。”阿蛮骂道,“就算你不怕死,我怕啊,我自己怕死,也怕身边的人死。呸,好好的说这个干嘛!” 孟桐韵笑道:“不说这个,那说点啥?” 孟桐韵的语气软软糯糯,绵绵的,粘粘的,全然不是平常模样。 “哎哟,”阿蛮痛苦地呻吟一声,恼火说道:“我说大姐,你调戏人也不看看场合,现在是胡说八道的时候?” 孟桐韵看阿蛮耳根子都红了,不再作弄他,又轻声一笑,说:“哪有比这更好的时候?万一,万一这蛇真有剧毒,那现在就是我们最后一段时光了。” 孟桐韵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也不知她正在想什么。 阿蛮闷声赶路,不敢接腔。 很快回到海滩边,阿蛮将孟桐韵放在大石后边,叮嘱道:“我去弄些吃的。你眯着睡一会,如果能入梦,通知莫昊他们快点过来救援。” 不知是毒性开始发作,还是别的原因,孟桐韵收起嬉笑态度,听话地点了点头。她却没睡着,只是靠在石头上,望着阿蛮快步走远。 阿蛮只是表面镇定,心里是焦灼的,以他的判断,那条蛇八成有毒,只是不清楚厉不厉害。自己能做的不多,搞些吃的,弄口热的,让孟桐韵尽可能地保持好的身体状态。 很幸运,阿蛮找到一个小铁桶,不管它原本是用来干什么的,清洗干净就是一口锅。 费了老劲,直到黄昏时分,阿蛮才生起火,好在再没多久,一锅滚烫的蛇汤就做好了。阿蛮搂着孟桐韵坐到火堆边,孟桐韵已经有些迷糊。 “你觉得怎么样?”阿蛮一边吹手里的蛇汤,一边扶住孟桐韵,“来,喝口热汤。” 孟桐韵乖巧得像个小孩,喝了一口又一口,阿蛮越看越是欢喜,说道:“能吃多吃点,吃完我给你穿衣服,一会气温就低了。你现在已经有点烧了,我得再烧锅热水,洞里也要找些东西垫一下。” 阿蛮一边碎碎念,一边给孟桐韵喂食,不一会一锅蛇羹被吃得干干净净。 阿蛮看着,比孟桐韵还要满足,又趁她还配合,快速地帮她穿上衣服裤子。直到孟桐韵安静地在铺满干苔藓的石洞里睡下,阿蛮才煮了一锅海螺胡乱吃下。 吃完东西,夜幕也降下来了。 阿蛮还没闲着,将火堆挪到石洞口,又用白天搬来的石头堆成墙挡风。确保洞里风吹不着了,才把白天捡的柴火抱到洞口触手可及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阿蛮才脱掉鞋子,缩身进到石窝里。 孟桐韵睡得不沉,额头烫手,却时不时的发抖,还讲梦话。 高烧不退阿蛮也没有好办法,添了些柴火,再将孟桐韵抱紧,取暖不成问题,恢复只能靠她自己的免疫力了。 这一夜,阿蛮没睡好,每每将要入睡,孟桐韵不是发梦呓,就是身体猛地抖一下。阿蛮隔一段就察看一番情况,半夜还给孟桐韵喂过两次热水。 后半夜,不知具体时间,阿蛮困得撑不住了,孟桐韵发了一身透汗,才终于退了烧。阿蛮心里欢喜,终于放心睡下。 再醒来时,已经艳阳高照,外面传来海鸟的鸣叫。 阿蛮睁开眼,孟桐韵还在他怀里睡得香甜,看看脸色,已经恢复了健康的红润。 阿蛮心下放松,近距离端详,觉得这丫头的眉眼真是长得好看。 可能云被风吹走,一缕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正好洒在孟桐韵脸上,晃得她举手遮挡。睁开眼,看到阿蛮就在面前,孟桐韵满足地笑了笑,又闭起眼伸长脖子,用额头顶了顶阿蛮的鼻尖。 阿蛮陪着她睡了个回笼觉,才开始新的觅食之旅。 沙滩的另一头,有一片碎石凌乱的海岸,孟桐韵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远远看着阿蛮在海边捡海螺抓鱼。 这次比昨天轻松,正午时分,阿蛮已经煮好一锅海螺,还有一条烤鱼。 “唔,太腥了,没有调料真是不行,你吃烤鱼吧。”阿蛮尝了一口海螺,立时叫起惨来,却把烤鱼整个递给孟桐韵。 孟桐韵小心撕开鱼皮,拈了一片肉递给阿蛮,自己也吃了一小块,才笑眯眯地说:“我觉得挺好啊。你要每天都能抓到鱼,我愿意在这里长住。” 第255章 难得任性 阿蛮不同意在这里长住,却也为境遇好转而开心。 有水,有火,有食物,还有地方安睡,生活忽然变得从容起来。 从容的根本原因不是因为有了这些,而是阿蛮和孟桐韵根本不必担心联系不上救援。 “江城的人早该知道我们失踪了,晚上从梦境联系一下声哥,两夜没入梦,再联系不上我们,会以为我们真的葬身大海了。” “先死两天也没关系,看看外面的反应也好。”孟桐韵也学阿蛮,用懒散语气说。 两人吃饱,一躺一坐,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吹海风,孟桐韵枕着阿蛮的大腿,拉过阿蛮的手,放到自己脸颊上。 “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孟桐韵问。 “梦里,还是现实?” 孟桐韵说:“现实啊,你来羊城,我去火车站接你的那次。” “嗯,记得啊。怎么了?” 孟桐韵说:“你还记得自己当时的穿着和样子吗?” 阿蛮嘿嘿一笑,吸了一下鼻子,厚着脸皮说:“怎么样,是不是很帅?” 孟桐韵被气到笑,说:“那时候你可没有这样不要脸,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特别可乐。我当时就笑了。” “嗯?”阿蛮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孟桐韵说:“你不知道,那件事之后,我再没笑过。可那一天只看你一眼,我就笑了。你明明是个大男孩,还一本正经的样子,说话做事老气横秋的,像个小老头。你还一点都不怕生,没有山里娃娃那种自卑怯懦······” 阿蛮忍不住得意,插嘴道:“那时候,正好从老黎那里骗了十万块。我兜里有卡,卡里有钱,当然自信。” 孟桐韵被阿蛮逗笑了,又继续说:“关键的不是这些,最关键的是你对我的态度,好像我们从来就熟悉,好像你懂得我的一切,好像我们亲近得如同一人。可是······” “可是你明明就是个大毛孩子呀。”孟桐韵叹息着说。 阿蛮却不吃这一套,笑道:“我看你才个是小丫头。在我眼里,你才是个小丫头,被欺负了的小丫头······有时候我会觉得难过,怪自己没能保护好你。嗯,很奇怪的感觉。” “是啊。”孟桐韵应道,“我很快就感觉出来了,奇怪的是我一点也不觉得别扭,你把我当小丫头看,我也乐意把你当大人。” 听着孟桐韵的话,阿蛮了望远方的天和云,呆呆地出神。 过了很久,孟桐韵轻轻叫了一声:“阿蛮。” “嗯?” “你说我们这样,算是什么关系?”孟桐韵看着阿蛮问。 阿蛮望着天上的白云,想了想,说:“朋友?亲人?爱人?好像都是,好像又都不是,都有一点吧,也没人给下过定义。别去想了,你是孟桐韵,我是唐蛮,就像现在这样子,多好。” 孟桐韵拉着阿蛮的手,按着它从眉间一路抚过鼻梁,最后划到唇角。 “我好不好看?”孟桐韵俏皮问道。 阿蛮说:“蛮好看的,气质也好,嘿,心也很美,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啦。你也知道,所以为什么还特意问起?” 孟桐韵抓住阿蛮的手,说:“你知道的,原本我没这样强烈的心思,可我们突然来到这岛上,好像世间只有我们两个人了。我忽然就很快乐。” “孟桐韵同学,再说下去,你可就很危险了。”阿蛮调侃道。 孟桐韵却少有地任性一笑,说:“我不危险,我知道不论怎样你都会维护我。你才危险呢,你感觉到害怕了没有?” 阿蛮忽然怔住了,收回望远的目光,抽回被孟桐韵握住的手。 “我不跟你玩了,你这是在欺负我有老婆孩子,再聊下去,我可就成渣男了。”阿蛮自嘲地笑笑,准备起身。 孟桐韵却反驳说:“有孩子不假,你可没老婆。” 阿蛮皱了皱眉,才说道:“她们为我做的,比任何老婆对自家男人都好。我也愿意尽我所能的,去保护她们。说出来的肤浅,我跟她们,或者我们之间,硬是要用语言描述,也没法贴切。” 孟桐韵默然片刻,似乎有些挣扎,却最终还是问道:“红杏和李老师,如果一定只能选一个,你选谁?” 这是个送命题。 “不跟你聊了。”阿蛮站起身,跳下巨石,“我就说嘛,你在欺负我有老婆孩子。” 孟桐韵快步跟上,拉过阿蛮的手,摇了摇,笑嘻嘻地说:“谁欺负你了,我让你欺负我还不成?两个人你谁都割舍不了,那我跟她们偷点东西,你何必小气。” 阿蛮被这些话给气笑了,扭头盯着孟桐韵说:“这个不一样,你这么聪明难道看不出来?我不是死板的人,也没打算做道学先生,之前她们两个的事情,已经很伤人了。如果······” “如果什么?”孟桐韵任性地追问。 “如果再让你偷她们的东西,她们会怎么想?”阿蛮的语调有些气急。 孟桐韵听了,却是嗤地一笑:“这么说,你在乎的是她们的看法,而不是你自己的真实情感?也就是说,你心里其实并不拒绝。这其实已经是背叛了哦。” 孟桐韵说着,神色颇为开心。 阿蛮没好气地说:“我心里怎么样,你不是很清楚吗?你心里啥情况我也明镜一样。我们都这样默契了,何必把事情搞复杂了。你现在是笑得开心,真要搞成男女关系,事情一旦烂锅,到时候哭死都没用。” 阿蛮越是气急败坏,越是暴露了实际上道心不稳。 孟桐韵看着他这副模样,不自禁地觉得很是可乐。拉着阿蛮的手,一摇一晃地往沙滩走。阿蛮见她这样快乐,戒心也放了下来。却听孟桐韵忽然说道:“可我不自觉地,就是想跟你更加亲近,只想跟你,换成任何其他人都不行。” 阿蛮听得一怔,扭头看孟桐韵,她一脸认真,迎着阿蛮的目光,一瞬不瞬。这个岭南的商业明星,投资界的传奇人物,被同行追捧为气质超凡容貌倾城的佳人,此时却像个等待答案的小姑娘一样,期盼着阿蛮给予回应。 阿蛮忽然不知该如何面对,那双眸子好像烫人一样,让他不敢直视,难以拒绝。 可他偏偏不能应答,阿蛮感觉心被揪住一样痛苦,下意识地扭转头,快步向前走去。 “你害怕伤害她们,就不怕伤害我?”孟桐韵在后边大声问。 第256章 欲语无言 阿蛮收集了很多干苔藓,还捡了好些断木碎板,不只把石窝里垫得软和,还建了两堵勉强能挡风的墙。 阿蛮忙活的时候,孟桐韵就坐在大石头上看着,一言不发。 “你好像不开心?”阿蛮手下不停,随口闲聊。 孟桐韵不乐意地说:“废话,换成你你能开心得起来?” 阿蛮只能摇头苦笑,不跟孟桐韵争辩。 孟桐韵的好处是自控力强,不会因为情绪问题故意找茬。 小心地掩饰好心中歉疚,阿蛮乐观地说:“这个墙砌好,晚上就不用吹海风了,火堆也可以烧更久。加上铺了这么多苔藓,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 说这话的时候,阿蛮正在立一个桩,叫孟桐韵过来帮忙扶一下。 孟桐韵扶着木桩,看着埋头回填沙石的阿蛮,深色皮肤的后脖颈上布满豆大一颗的汗珠,问道:“那你晚上还跟我一起睡?” 阿蛮直起腰,看着孟桐韵惊讶地问:“为什么不,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孟桐韵恼火地说:“你可真不要脸,还好意思说我小气!” 阿蛮憨憨一笑,继续劳作。 夜幕降临,两堵墙已经建好,虽然看上去不够端正,但阿蛮试着用力摇了摇,勉强算得上结实。 “明天再盖些树叶就齐活了,如果要住久一点,墙体就得加固,再做一面板墙,中间填泥沙······要是能捡两块平整点的板子,再做个门就完美了,是不是?”阿蛮随意地规划着,回头笑问孟桐韵。 孟桐韵正在火堆边烧海螺,本来有些恼火,只是见阿蛮这副乐呵模样,又生不起气来。 “你还想在这里长住啊?”孟桐韵没好气地说,“海螺熟了,过来吃吧。” 阿蛮乐呵呵地应一声,坐到孟桐韵身边,两个人从火堆上扒拉出海螺,又怕烫手,一边小心地试着下手,一边有一嘴没一嘴地闲聊。 话题又回到竞猜环节,阿蛮猜测杀手可能来自鹏城游家,理由是游广利死了,结怨最深。而且,对付齐先生的时候用狙击枪干废了游广利的车,对方用上火箭筒正好压己方一头。 孟桐韵却以为游家未必有这种实力和胆量,在游家人眼里,游广利的死是连带伤害,敌人是连齐家都敢硬刚的势力,他们做任何反击都不可能不权衡利弊。一旦做利益权衡,就难做得这样决绝。 孟桐韵认为只可能是齐家,齐家势大,才可能有这种手笔。至于杀手怎么追踪的明秋阳,又怎么会恰好手里带着重火力······很多细节都解释不通,暂时只能归因于偶然。 两人分析不出个所以然来,却是谁也不让谁,一边吃一边抬杠,竟然成功分心,让人忽略了海螺浓重的腥味。 “这也太难吃了,我都有点想念棉花做的菜了。”阿蛮苦着脸抱怨,又说,“明天得想办法抓两条海鱼吃一吃,再吃海螺我的胃要造反了。” 孟桐韵被阿蛮的黑色幽默逗笑了,可她哪能不知阿蛮是故意的,只笑了两声,就又强行板起脸来。 阿蛮却不在乎,快乐说道:“你吃饱了先睡,去梦境跟声哥招呼一声,让他快些派人来救我们。我再坐会,看着火。” 孟桐韵缩身躺进石窝内,试了试阿蛮新整的干苔藓床垫,确实比早先舒服多了。调整好一个舒服放松的睡姿,孟桐韵只露出一双眼睛在石窝外,在火光中瞧着坐在火堆前的阿蛮,这个男人这么叫人心安,一时难以自禁,竟然看得痴了。 阿蛮感受到这边的目光,扭头瞧来。孟桐韵机灵地问:“可是我们也不清楚这里是哪里啊?” “把情况说清楚,自然有相关专家能推断出大概位置。”阿蛮顿了顿,又说,“再不行的话,我还可以在梦境中往来江城和羊城,通过三角关系计算出这里的方位。不过这办法不太靠谱,距离太远,误差会很大。所以,你还是赶紧睡觉,不管谁在月光之城,能把消息传回去就成功了一半。” 孟桐韵轻轻嗯了一声,合眼休息,没过多久,就进入了梦乡。 阿蛮暂时睡不着,在火堆前坐了小半夜,终于困得厉害,才轻手轻脚地钻进石窝。阿蛮不是道学先生,本就没打算跟孟桐韵避嫌,何况这个石窝是两人唯一的栖身之所。 孟桐韵没睡,感觉到阿蛮进来,在睡梦中很自然地侧身让出位置,阿蛮才躺下,她又顺势埋首在阿蛮怀里。阿蛮以为孟桐韵就要醒来,僵着身子躺了半晌不敢动,却只听到外头海风轻柔,火堆发出噗噗之声,还有怀里孟桐韵匀称的呼吸声。 阿蛮忽觉心境宁静平和,忍不住凝视着孟桐韵,细细地打量她的眉眼。 奇妙的是,孟桐韵刚才没被吵醒,这会儿仿佛感应到了一般,忽然睁开双眼。 “你看什么?”孟桐韵还有三分睡意,含糊地问。 阿蛮不答却问:“怎么样,有跟谁说了没?” 孟桐韵睡意仍浓,努力把阿蛮往自己拉了拉,又要入睡,却也没忘记回答阿蛮:“说了,莫昊和童老都在,知道我们还活着,他们就放心了。” 孟桐韵声音依旧含糊,阿蛮却听清了,其实就算孟桐韵没传达到,一会他也可以自己做。想到这番被刺杀,终于有惊无险,不禁暗自庆幸。心神放松,也渐渐沉入梦乡。 半睡半醒之际,又听到孟桐韵含糊地问:“阿蛮,你是在偷看我?嘿,嘿嘿,我跟红杏谁漂亮?” 此时,两个人几乎鼻尖顶着鼻尖,孟桐韵窝在怀里说话,阿蛮的颈窝都能感受到她吐出的气息。 只是,不知是困意上涌,还是潜意识在逃避,阿蛮很快彻底地沉入了梦乡。 梦境。 阿蛮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那间熟悉的新房,红烛高烧,腥红罗帐。 一身凤冠霞帔的新娘坐在床沿,听到阿蛮的声息,她忽地揭开盖头。 见得果然是担忧挂念的人来了,新娘欣喜站起,快步奔来,一把抱紧,竟然把头埋进阿蛮怀里,嘤嘤哭了起来。 阿蛮心中感动,柔声安慰道:“没事了,没事的,你哭什么,我过几天就回来了。” 阿蛮抬起李风铃的头,二人四目相对,李风铃欣喜激动,忽地又哭了起来。 阿蛮忽然明白,她哭的,远不止这一场离别。 于是心中更觉内疚,十分心疼,轻轻拍打她的后背,想要安慰,却是欲语无言。 第257章 梦里梦外 阿蛮轻拍李风铃后背,李风铃情难自抑,抬头凝眸迎向阿蛮,颤声说道:“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阿蛮心神俱震,忍不住张口,一句告白就要脱口而出,却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羞愧地发现,自己没资格说那句话,无论是对谁。 这时候,如果能够心安理得地做个渣男该多好。 或许,李风铃也会喜欢。 阿蛮的沉默暴露了他的心思,李风铃却不计较,只是苦涩一笑,仰首凑近,在呼吸交融之际,轻轻地吻上阿蛮的唇。 这本就是她的新房,他本就是他的新郎,至少在此间于此时,他是属于她的。 李风铃怀着飞蛾扑火一般决绝而热烈的心,向情郎献上自己,像曾经的很多次一样,始于柔情似水,渐渐炽烈如火······ 必定非常思念,才使得自己一入梦就直接出现在她的梦境。 这样炽烈的表达,是阿蛮熟悉而久违的,他曾经无比的沉湎陶醉,他曾经以为已经永远失去,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去争取寻回。 可是,此刻,一切又回到从前,阿蛮才忽然想起,李风铃才是最早的,跟自己最长久,为自己付出最多的那个女人。 真正的感动总是伴随着愧疚,可阿蛮已经无心多想其它,李风铃的热情等待他回应,他只是稍稍一低头,便被她温热的眸光淹没。 忘情是一种境界,是身与心的透彻投入。 忘情也是一种状态,是阿蛮从前都不曾体会过的极致状态。 体会过这个状态,阿蛮甚至不只忘情,他连这个梦是怎么过去的都忘记了。只记得李风铃开心又伤心,抱着自己的脖子又哭又笑,贴着脸在耳根下不停地喊着自己的名字,流了很多眼泪······ 明明都是真实的,一切却又都像梦一样虚幻,沉迷于它的余味,阿蛮虽然早已退出李风铃的梦境,却仍不愿意醒来。 阿蛮是被海鸟的叫声吵醒的,才清醒,就发现孟桐韵还蜷缩在自己怀里。 孟桐韵身段匀称修长,就算是蜷缩在阿蛮怀抱,额角也还贴着阿蛮的脸颊。阿蛮一动,孟桐韵就抬起头来,二人目光相遇,孟桐韵脸颊立时透出一抹彤红。 又不是没这样睡过,至于害羞······ 阿蛮还没腹诽完,就忽然意识到不对劲,触手所及,孟桐韵没穿衣服,肌肤相亲,自己也清光滑溜。 阿蛮顿时如遭电击,懵在当场。 难怪昨晚的感受那样奇特,原来是梦里梦外的处境同步共振了? 孟桐韵见阿蛮不做声,收起面上那天然焕发的光彩,仍是用力抱了抱阿蛮,轻声说道:“醒啦?” 阿蛮还是麻木的,不知该如何应对。 孟桐韵松开手,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半睡半醒就发生了。” 忽然意识到不应该让女孩子来承担这些,更不能让孟桐韵感觉到是自己硬贴上来还被嫌弃,可阿蛮张了张口,却又不知说什么才好。 尴尬地笑了笑,又亲近地拍了拍孟桐韵的背以示安抚。 孟桐韵这才放松开来,轻笑道:“我不会让你为难。” 这一点阿蛮毫不怀疑,孟桐韵是比李风铃还更骄傲的女子。 可阿蛮也知道,就算彼此心里都清楚,这时候自己也绝不应该表现得理所当然。 “你好白呀。” 阿蛮想说点啥,只是这时候脑子不灵光,张口就说出这么一句。 孟桐韵略一错愕,阿蛮也是傻愣愣的,二人目光交织,不禁同时笑出声来。 本就是心有灵犀的伙伴,这么一笑,所有尴尬与难堪都消散了。阿蛮若无其事地爬出石窝,正准备穿衣服,孟桐韵钻出洞口,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阿蛮有点不好意思地冲孟桐韵笑了笑,孟桐韵忽地冲上前,一把抱紧阿蛮。阿蛮被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回过神来,两个人,火热的四道目光,电光与火石的交织纠缠,忽然地就爆发迸裂开来。 受棉花的影响,阿蛮从小就想做个有担当负责任的好男人。阿蛮是纠结痛苦的,可他终归不是个虚伪的道学先生······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纠结迟疑的? 这个中午,因为没空抓鱼,两个人还是烧海螺。 奇怪的是,心情不一样,吃海螺都不觉得腥了。 “有个老弟,兄长长年不在家,跟嫂嫂一起生活。日子久了终于混到了床上,可他心里还在纠结挣扎,跟嫂子说不可以这样,这样子对不起大哥。嫂嫂也是泼辣,说不这样你就对不起大嫂。你到底要对不起大哥还是要对不起大嫂,自己选!” 不知道为什么,一旦放开了,跟孟桐韵呆在一起,阿蛮格外快活。吃完两个海螺,见孟桐韵的面上也洋溢着难得的愉悦,阿蛮一时促狭,鬼使神差地讲了个黄段子。 孟桐韵聪明,却也是头一次听到,忍不住问:“后来怎样?” “后来么,”阿蛮面上浮现怪异的笑容,说道,“那老弟一整晚都在对不起大哥还是对不起大嫂之间纠结。” 孟桐韵被阿蛮笑得莫名其妙,只是很快便想通其中关节,笑骂道:“下流!” 阿蛮被骂得浑身舒爽,嘿嘿怪笑,惹得孟桐韵冲上来打人。 孟桐韵很漂亮,只是因为特殊的经历,才总是神情冷淡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她骨子里其实是很善良的人。这些年她挣了很多钱,她花钱做慈善也如流水一样快,这使得她光环加身,美名传扬。可无论钱还是名誉,她都毫不在意。在外人看来,她是有大成就的遥不可及的人,可事实上,她是一个孤身住在大房子里冷冷清清的小女子。 正因为这样,才更叫人心疼。 阿蛮牵着孟桐韵的手在沙滩走过,既然已经通知到家里,刚才又抓到两条不小的海鱼,那么现在只要安心等待救援就好。 有了这种心境,两人便享受起这样的美好时光来。 私心里,多少都有些期待,这样的日子,尽可能多几天才好。 只是谁都明白,就算没有精确定位,孟梧声或者老童,不论谁发动一下,要找到自己,最多都用不了三五天。 这让两人格外珍惜这段短暂时光,每天缠绵缱绻,仿佛一对交颈鸳鸯。 奇怪的是,三天过去了,海面上杳无踪迹,五天过去了,依旧踪迹全无。 七天过后,阿蛮终于忍不住问孟桐韵:“怎么还没找来,你确定跟声哥说清楚了?” 孟桐韵没好气地说:“还能骗你,你要不放心,今夜自己到梦里找他们去。” 阿蛮一愣,这才想起,连着几天,两人只顾贪欢,不论梦里梦外,都不曾离开半步。 第258章 先让他们死几天 最早发现阿蛮和孟桐韵失踪的,是跟随孟桐韵去江城的厚信员工。 一天联系不上老板,员工不会有意见,第二天还联系不上,员工们也只在心里嘀咕。可两位老板都联系不上,而且孟桐韵从来不是那种随意玩失踪的任性老板,所以坚持到天黑,员工们给远在羊城的大孟总做了汇报,表达了担忧。 孟梧声也联系不上两人,于是叫那边的员工报警。 了解到孟桐韵的特殊身份,江城警方格外重视,正好崇明岛派出所也接到一个船家失踪的报案,追查之下,自然查到正是这个船家载了孟桐韵两人出海。出海之后,船上的定位信号消失了。令人不解的是,当时整个海域都风平浪静,也没有任何求救信号发出。 失踪人员身份特殊,加之事有蹊跷,江城很快成立了专案组,尚未定性,首要任务是找人。只是那片海域辽阔,有用的线索又少,进展自然不快。 铁虎不在羊城,他去招远老家为招远料理后事去了。接到孟梧声的电话火速赶回羊城,他能做的也只是追踪到阿蛮随身携带的定位装置。可把定位发到江城,江城警方反馈回来的信息却是,那里是一片海,周边数十里连个小岛都没有。 不过也不是全然没用,搜寻人员在海面上打捞到一些船只残骸······ 听到这个信息,一向沉稳的铁虎只觉得头皮发麻,有点不敢想象到底发生了什么。 孟梧声本来没太担心,可第二天晚上他在梦境试图召唤妹妹或者阿蛮,都没有回应。这令得他十分不安,不得不开始考虑该怎样通知阿蛮的家人,又该怎么跟自己父母交待。 第三天上午,也就是铁虎得到江城的反馈之后,孟梧声硬着头皮去了趟唐家。他说话支吾的样子吓了棉花一跳。不过李风铃却说,她肯定前天夜里之前,阿蛮肯定没事,因为他们在梦里见过。 阿蛮昏迷之中确实到过李风铃的梦境,虽然只有一瞬,却是真的见过。 李风铃的话在别人听来可笑,孟梧声却是知道织梦人的,阿蛮若是真的去过李风铃的梦境,至少证明当时他还活着。 船只失踪是前天下午,而阿蛮前天夜里还活着,这意味着什么再明显不过。 这是个好消息,却还不够好。 有人在海面捞到船只残骸,是那艘船的吗? 阿蛮若是还活着,妹妹怎么样了? 更关键的是,昨天晚上阿蛮为什么不到梦境留个信息? 孟梧声不是织梦人,他也没打听过身边还有谁是织梦人,但他已经猜到新来的岭南大佬,他跟阿蛮这么熟悉,必定是织梦人无疑。 孟梧声联系童掌柜,童掌柜没透露更多,只说一旦有新消息,随时沟通。 童掌柜得知消息,心里非常焦急,抛开私谊不谈,他新到岭南,有很多工作要做,有很多地方都需要孟桐韵和阿蛮相助。不然,他也不必早早的专程过去拜访。 童掌柜在平江当过一把手,又短暂的在江城当过二把手,现在虽然远调,又不是下课,所以对江城的影响力仍在。他专门给江城那边打了电话,让他们务必保证孟桐韵和阿蛮的安全。 提供完线索,调动了资源,接下来就只有等消息。 铁虎坐不住,带队赶往江城去了。孟梧声能耐再大,这时候也束手无策,还在纠结该怎么跟父母交待。 阿蛮的家人听到坏消息时的反应,孟梧声历历在目,虽然有李风铃安慰,棉花和红杏的表现仍叫他心中不忍。 万一事情不好,孟梧声不知道能怎样安慰父母,所以他决定再等等看。 李风铃却没有她表现的那么镇定,孟梧声前脚刚走,她立马就焦虑起来。 前天晚上她确实见到阿蛮了,却只有一瞬。阿蛮专门来找自己,才只一瞬就消失了,这是为什么?以前阿蛮从没这样,这让她不能不担忧。 可李风铃也没有好办法,唯有等待。 好在这种等待虽然十分难熬,却没持续太久,孟梧声等到了孟桐韵托莫昊转达的消息,李风铃也在她的小梦境里,等到了她的“新郎”。 只要人没事,其它就不急了。 过了两三天,莫昊没等到阿蛮的信息,却听到道上传言,说是厚信的原总裁,岭南着名的金融巨子孟桐韵遭遇刺杀生死未卜,兄长孟梧声放话,扬言要疯狂报复。 莫昊有点不敢相信,打电话问:“声哥,到底什么情况,这两天唐总和孟总都没入梦,他们真的······” 孟梧声似乎挺忙,有些浮躁地说:“他们没事,不是小韵亲自跟你说的么?” “那道上的传言是咋回事?你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动员人手去海上搜救吗?人手够不,要不要我这边······” 成天咋咋呼呼的莫昊,越说越是小心,特异的直觉告诉他,孟梧声的安排不太对劲。 孟梧声顿了一顿,想到这小子是阿蛮的铁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人没事就好,先让他们死几天。” 莫昊听得一脸懵圈,忍不住问道:“为咩?不快点找到他们,万一有啥事呢?” 孟梧声逃避话题,说:“铁虎说快艇和直升机都用上了,我干着急,还不如抓住机会干点别的。” 莫昊一时不明白孟梧声的意思,想再问,那边已经挂断电话。 没过多久,莫昊就得到消息,孟梧声的表兄陈枫带队冲进何家,指责是何家派人暗杀表妹孟桐韵,只因孟桐韵破坏了他们谋夺厚信控制权的计划。陈枫扬言要与何家鱼死网破,却又没搞黑恶势力持械上门威胁那一套,表现得像一个痛失至爱亲人的兄长。 邱九的势力几乎被孟家全盘接收,何家自然不敢来硬的。人家痛失至亲,发发狠好像也正常,报警警察也管不了······ 莫昊详细了解完情况,终于猜到孟梧声的醉翁之意。 陈枫是个急性子,勇猛而重情,莫昊猜测孟梧声八成没透露真相,陈枫只当表妹真的已经遇害。那么,他表现得这么克制,肯定是被孟梧声严厉约束过。 这种情况下,何家日子怕是相当难过。 而据莫昊所知,孟梧声娘舅家表兄弟众多,何家有陈枫出马,珠城董家和鹏城游家必定也有其它表兄弟上阵······ 想到这里,莫昊忍不住失笑。还好自己不是外人,否则莫家也免不了要被这么熬上一熬。 孟梧声这么大阵仗,看来是想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半月前的风波还没完全平息,眼看风起云涌,又有好戏看了。 第259章 借题发挥 虽然一直都在卖卖卖,但事实上陆耀祖最近过得相当滋润。卖的是齐先生的资产,如果一切顺利,最终是能保下自己那一份的,一份不受他人置喙的资产。所以一直忙于割肉的陆耀祖,不仅没有半点颓废,反而焕发了第二回青春,甚至对他那位风韵不减的夫人,表现出格外的兴趣和热情。 齐先生被扳倒后,陆耀祖就明确表态乐意出让股权,而且谁都看得出来他是真心要卖,所以他与厚信的关系最为缓和。 孟桐韵出事,他没有嫌疑,因此也最为超然。 听说了羊城的传言,陆耀祖专程约见孟梧声,明面上是表达慰问,实际上是进一步表态。他给孟梧声带来两个消息,一个是闽省的项目有人接盘了,由闽省国资下属的两个集团公司全盘接手耀丰基金的持股,折价率为60%。 这么大幅度的折价当然是砍到血管子了,但这个项目已经露出败迹。巨大的投入让股东们骑虎难下,陆耀祖愿意壮士断腕,才引得人敢于火中取栗。 总之,陆耀祖对这个结果没有怨言,他不做隐瞒,是为第二件事铺垫。 陆耀祖明确指出游家收购孟梧声的那份股权,真正的所有者是耀丰基金,包括耀丰早期的那份股权,陆耀祖愿意都打包卖给孟梧声。 价钱么,可以按小孟总的提议给。 “当然,如果大孟总有不同意见,也可以慢慢商量。”陆耀祖补充说。 这态度,意思是就算孟梧声砍他一刀狠的,他也认了。这是很聪明的自保策略,孟梧声若是占了他这个便宜,之前的结怨就两清了。另外,这也是对孟桐韵救下他一家的回报。 清完负债,了结恩怨,他陆耀祖就真的清爽了。 想到海外还有一笔可观的美金,陆耀祖心神彻底松弛下来。 陆耀祖的决断令孟梧声颇感意外,决断这种事,说起来容易,执行起来是很难的,尤其摆在面前的是巨大到难以想象的财富时,没有几个人能真正利落地割舍掉。 孟梧声心情非常好,因为就在刚才,他接到何家的电话,电话里何家家主非常恼怒,指责他放任亲戚骚扰何家。只是,发完火,何家主分辩说小孟总的事情绝不是何家所为,何家与孟家从来只有生意往来,连仇怨都算不上,怎么可能行这种烂事。 另外,事情发展到今天这样,何家再死抓着那一点厚信股权已经没有意义,反倒是尽快变现,才可以为何家解燃眉之急。 梯子都递到脚下了,哪有不下之理,孟梧声故作惊讶地问,果真想卖吗?什么价位合适? 于是,一个责难的电话顺利转变成生意,气氛立时变得融洽。 至于生意,当然得见面再谈。在这之前,还在何家兴师问罪的陈枫,是不是······ 孟梧声一个电话,陈枫立刻变得通情达理。只是心里余恨未消,说既然与何家无关,那么不是董家就必定是游家! 何家的事情有了结果,陆耀祖这边更是自己送上门来给他砍,要不是妹妹和阿蛮下落未知,一切简直完美。 不对,还有董家与游家没收拾。 在自家地盘,孟梧声想到得意处,也懒得收敛。陆耀祖见他这般神情,半点不像妹妹生死未卜的样子。 克制住心里的好奇,陆耀祖什么都没问,表达完对孟总唐总的美好祝福后,便告辞而去。 孟梧声才礼貌送走陆耀祖,又接到个电话,是珠城董家主打来的。 “孟总你好呀,令妹的事情我们也才听说,同时也听说孟总有意归罪于我们董家,这真是天大的荒谬。老夫知道厚信有意收回股权,买卖的事情,只要价格合适,大可以谈。若是别的事情,我董家虽然小门小户,却也绝不任人拿捏······” 董家主色厉内荏,孟梧声不等他继续往下说,用怨反滔天的语气恶狠狠地怼上去: “谁要拿捏你们,我要毁掉你们,我要你们统统给我妹妹陪葬。” 听起来确实是个因为痛失至亲而丧失理智的狂人。 那边董家主被噎在当场,愣了半晌,才艰涩说道:“孟总你要讲道理,我董家跟你孟家无怨无仇,再怎样也不至于为了这点生意杀人夺命······你要这样说,咱们就没法谈了。我能理解孟总此刻的心情,先请节哀,其它事情,等孟总冷静下来再谈不迟。” 说完,董家主挂断了电话。 这下轮到孟梧声错愕不解,怀疑自己是不是用力过猛了。 还没等孟梧声想通其中关节,手机又响了,来电显示竟然是离开不久的陆耀祖。 “喂?” “唉呀孟总,抱歉又打搅你,刚才董老打我电话,说你这边因为小孟总的事迁怒于董家,没办法理性对话,所以呢······嗯,董老的意思是请我居中缓和一下,令妹的事情,他再三保证,绝对与董家无关。” 因为刚见过面,交谈也融洽,陆耀祖清楚孟梧声的状态,所以讲电话的语气远比董家主随意。 孟梧声问:“就这?没说别的?” “董家主还问我打算怎么处置厚信的股权,我说事情闹成这样,捏在手里也没意思,打算卖给孟总。董老的意思是,若你有意,他想把董家那一份绑在一起卖。” “哦。”孟梧声顿了一顿,才问:“那陆总你的意思呢?” “我没意思,就按小孟总之前说的办吧。把流程走完,再约个时间签合同就好。” 陆耀祖够光棍,每次都搬出孟桐韵的承诺来,搞得孟梧声想再砍一刀都不好开口。 想到陆耀祖也是参与了海外投资的,那么厚信最后在海外大赚的这一笔,他没理由猜不到。既然他不提,这边还放任自己砍价,自己若是再压价,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孟梧声不知该不该说谢谢,应了声“好的”,挂断了电话。 想不到事情进展得这么顺利,这才一天时间,就只剩下游家了。 孟梧声心里高兴,过了半晌才想起他两个表弟带着几十个人,还在去珠城的路上。于是忍不住觉得好笑,连忙打电话过去,叫他们不必去了,赶紧掉头回来。 “不对,你们也别直接回来了,掉个方向,去鹏城吧。那边不可能也这样顺利。” 孟梧声临时改变安排。 其实早已经有一波人去了鹏城,只是这个计策既然叫做借题发挥,又不是直捣黄龙,游家只要硬着头皮不妥协,就难有立竿见影的效果。 第260章 吹海风 “我们都是平凡人,苦难临头,都一样束手无策。就算是坚强的人,在遭遇苦难时,痛苦程度也不会比别人少,有钱有地位,同样不能减轻分毫。” “棉花过世后,有段时间我非常迷茫,对世间一切都表现得很麻木,时时自问,像我这样活着,意义何在?” 躺在巨石上,语调漫不经心,感受到温柔的海风,阿蛮懒散地抻了抻腰,才又轻缓说道:“我没有答案,日子平静如常,直到有一天,一家供应商为了招待我,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我喜欢游泳,于是包了一家大酒店,还在泳池里安排了两个年轻女孩······” 阿蛮顿了一顿,因为孟桐韵用指尖在他肚脐眼边轻轻抠了一下。 孟桐韵轻嘁一声,笑问:“所以?你从年轻女孩们身上,忽然就找到了人生的意义?” 阿蛮嘿嘿一笑,却说:“那段时间,我总有种超脱感,仿佛自己是这个世界的旁观者。我不是时常迷惑人生的意义吗?当我看着那两个面容姣好的女孩时,我不自觉地想到,是什么让她们走到了这一步。” 孟桐韵不以为然地一笑,讥笑道:“这么不正常,吓到人家小姑娘了吧?我猜正是这种心态,让你一直光棍······” 阿蛮又嘿嘿一笑,思路并不被孟桐韵打搅,继续说:“我问她们叫什么名字,从哪来的,怎么会过来陪人游泳?” 孟桐韵忍不住放声笑起来:“哈哈,哲圣三问!都说男人事后当圣人,你这风格,不会把人吓到了吧?” 阿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才说:“我可能是跟别人有点不一样,女孩们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反而有点心急地问我,老板你不会是要赶我们走吧?感觉她们好像很担心这个,我连忙否认,顺势问她们是不是让她们现在就走,会让她们损失很大。” 孟桐韵清凉的指尖在阿蛮肚皮上划来划去,阿蛮伸手盖在孟桐韵脸颊上,用拇指肚蹭着她细腻的鼻梁,享受了一番这般光景,才继续说道:“打开话头,很自然就聊上了,原来如果我不满意,不只报酬会大打折扣,对她们的声誉也影响不小,接活会变难,高小费的好单更轮不上。最令我惊讶的是,她们豁出去出卖自己,得到的报酬并不高。” 孟桐韵不以为然地说:“人是很贱的,处境越艰难,越是卖上不价······” 听着语气有些许清冷,料到她必是又想起那沉痛的往事,阿蛮打断她,说道:“撇开同情与感叹不提,在交谈中,我忽然意识到,原来我的一个态度,竟然已经足以影响一个人的人生。我说的不是那两个女孩,而是那个安排接待我的供应商,他必然是非常着紧这个生意,才会这样处心积虑。” “后来呢?你是怎么应付的?如果是我,我才不跟这样的人做生意,品行不端,早晚出事。”孟桐韵说完,忍不住哼了一声。最近几日,她总会不自觉却又十分自然地,表现出这种带点撒娇意味的女儿态。 阿蛮捏了捏她的鼻子,笑道:“那不至于,出来做生意,谁都不容易,想方设法把生意做成这没有错。不过你的观点我也认同,所以后来我很诚恳地感谢了人家的招待,更加诚恳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要求对方在以后的合作中,正心诚意把品质做好。” 孟桐韵安静等了半天,见阿蛮没有别话,才问道:“就这样?没有下文了?” “就这样,没有下文了,这个供应商一直都做得不错。从这件事里,我意识到自己一个决定就能影响很多人的生活,那么努力把事做好,就是我活着的意义。”阿蛮平静说道,“直到我们公司上市成功,他们一直都跟我们保持着良好的合作关系。” “你好像很得意?”孟桐韵不以为然地一笑,又温柔说道:“你自以为诚恳,在别人看来未必不是冒犯,若非有求于你,说不定人家心里一直都记恨着。” 阿蛮无所谓地一笑:“那我就不知道了。” 聊的是前世,感觉却是今生,阿蛮洒脱地笑道:“我知道自己很多事情都处理不好,所以你看,能交给别人做的事,我都托付出去了。” “说得好听,你就是懒。”孟桐韵笑骂,想起这些年的种种,不禁有些出神。在不知不觉间,阿蛮手下已经掌握了难估量的能量,黑白两道,政商两界,国内海外······甚至于梦境中,阿蛮对织梦人有着无与伦比的巨大影响力。 一切发展,顺利得好似早就规划好的。阿蛮确实喜欢规划,事情的发展却显然不是刻意能为。比如自己,最早的时候除了自己,阿蛮没有别的选择,更没有人能预料到自己的资产管理能力······又比如,这次海上失事。 不知道哥哥那边怎么样了?忽然希望鹏城游家硬气扛揍些,收拾起来需要时间,哥哥才会拖延着不来接人。 是的,只看阿蛮最近的悠闲情态,不必问,孟桐韵也知道他必是跟家里人联系上了。 阿蛮说,大海这么广阔,只知道大致方位,过来接总需要时间。 孟桐韵没深问,阿蛮没细说。 刚才的话题,阿蛮也没接着往下讲,孟桐韵也没追问,她侧着脸贴在阿蛮的肚皮上,眯起眼,感受海风吹过脸颊。渐渐的,两个人好像忘记了正在聊天。 “这些事,棉花都知道吗?”孟桐韵突兀问道。 问完,孟桐韵才忽然意识到,相识这么多年,自己似乎从来不问棉花的事,仿佛潜意识里就知道,阿蛮对啥事都无所谓,唯独与棉花有关的除外。不只自己,几乎所有相识的人都是这样,无论什么事都尽量不牵扯到棉花。就连阿蛮家里那个格外清高的李老师,也不敢对棉花甩脸子······ 李风铃可是甩过阿蛮耳光的! 后悔不该问起这个,可阿蛮已经在问:“哪些事?” 孟桐韵还在后悔,不必她回答,阿蛮也知她问的什么。 阿蛮淡淡笑道:“棉花是个奇妙的人,我确信我从来没有提过,她也从来没有问过,按理说她对我身上的异事应该一无所知才对。可是很奇怪,我总有种她什么都知道的错觉。” 孟桐韵不禁好奇起来,阿蛮顿了一顿,才说:“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棉花可不傻,家里的事情她心里明镜一样,可她一点也不好奇,从来不问,她问我不瞒,她不问我当然不说。她小日子过得不错,谁晓得知道后会怎么反应······” 孟桐韵听他说得有趣,忽地想起那次棉花送金镯子定亲的事,想到现如今红杏和李风铃同住一个屋檐下,竟然能风平浪静······想必棉花在中间起了不小的作用! 想到阿蛮和棉花奇妙的相处方式,孟桐韵不禁莞尔,只是笑才浮上唇角,又勾起一丝担忧,不自觉问道: “如果知道我们的事,不知棉花会怎么反应?” 第261章 归家 解救人员来得比阿蛮预计的晚,却又比孟桐韵期望的早了许多。 铁虎领队,因为没能保护好阿蛮两人而自责的铁虎,表现出远超他冷硬本性的热情,才上船安顿好,不等发问,就滔滔不绝地为两人介绍起岭南的新局面。 不到一个月时间,这汉子竟然瘦了几分,再看他倾着身子越凑越近的热情劲头,阿蛮哪里还会责备他什么。 生意上的斗争铁虎不清楚,铁虎讲述的着重点在对游家的打击上,几次行动派了多少人按住了对方哪些势力······全部都是明面上的看得见摸得着的行动。 通过梦境,阿蛮早已经清楚整个过程,这次他少有的没参与全盘谋划,可以说是非常彻底地将主导权交给了孟梧声。这时候听铁虎解说,阿蛮仿佛亲临其境,频频点头,说:“游家树大根深,哪里是好对付的,你没看见的斗争肯定也少不了,难怪耽搁这么久。” 铁虎深以为然,说得更是起劲,却没留意到阿蛮另一边,洗漱过后的孟桐韵依着护栏,痴痴地望着,远方的小岛化作一个小点,消失在海岸线尽头。 阿蛮勤快能干,尽管孤岛上条件不佳,生活也不算苦,两个人相依相伴的这些日子,是孟桐韵近几年少有的舒心生活。 铁虎谈兴正浓,像是突然想起,拍手叫道:“哎呀,忘记给你报喜了,你们家添丁啦!” “呀!”阿蛮故作惊喜,又不敢相信地追问:“是吗?那真是太好啦!” 孟桐韵被阿蛮夸张的表演拉回现实,惊讶神色一闪而逝,很快想到阿蛮入梦给家里报过平安,这事不可能不知道,只是瞒着自己。 心里气恼,伸手掐住阿蛮腰下嫩肉,使劲一拧,直痛得阿蛮龇牙咧嘴,发觉那边的铁虎正一脸猜疑地看着自己,孟桐韵才忽地惊觉撤手。 饶是孟桐韵机敏过人,一时也想不出话来解释,却不料铁虎反应更快,没等孟桐韵辩解便改换成一副了然表情。 这下好了,孟桐韵还没编好的理由来不及说出口,就已经不得不生生咽下······ 孟桐韵这副窘相,惹得阿蛮不厚道地哈哈大笑。 终于进到小区,远远看到家里人在院门口等待,阿蛮迫不及待叫停车,一溜小跑奔去。来到棉花面前,却见棉花冷冷地板着脸,阿蛮张开双臂却不敢抱过去,尴尬地嘿嘿傻笑。棉花抬起手就是一个巴掌,却在触及笑脸时变换成揪腮帮。 一点不痛,阿蛮却一边惨叫,一边死皮赖脸地贱笑着凑近,一把将棉花抱起。 “哎哟哎哟,想死啊你,快放老娘下来!” 棉花惊慌乱叫,惹得大家伙一阵大笑。 孟家人簇拥着孟桐韵欢天喜地回家去了,只有孟梧声过来跟阿蛮照了个面。 阿蛮同样被簇拥着,进到院里。红杏已经能下地,阿蛮还没进到客厅,她就抱着儿子给阿蛮瞧。糖糖和红红在一边起哄,阿成与李风铃则各自站得远远的,脸不冷,却都一样也没多少热情。 李风铃神情淡淡,阿蛮凑近前讨好,她倒也没躲,只是平淡说道:“怎么患难归来,孟总连门都没进就走了?” 阿蛮一愣,才发现孟桐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然离开。知道风铃的话意有所指,阿蛮不好辩解,只能悻悻一笑,拉住李风铃的手尖,捏了一捏。 阿成的目光一直在阿蛮身上,阿蛮看向他的时候,他依旧平静,感觉比以前稳重不少。阿蛮这才注意到阿成收拾得很是精致,发型应该是设计过的,t裇档次也不低,腕上金表与指间的绿宝石戒指······讲究程度几乎可以与陆耀祖看齐,气质上却一言难尽得很。 发现阿蛮正在打量,阿成下意识地将手背到身后,这才提声喊:“开饭咯开饭咯。” 阿成率先离开,阿蛮这才注意到,家里布置变化很大,添了不少家具电器,其中最吸引人的是脚下厚厚的地毯。地毯做工精细,色彩鲜艳,踩一踩,厚实绵软,还蛮舒服。 蓝蓝从阿蛮身后探来,随口笑道:“高级货,橙子买的,这个这个,还有这些,都是橙子买的。” 阿蛮不自觉地望向阿成,阿成却在目光接触的刹那躲闪开来。 就算阿成的心性一成不变,他也终究不是傻瓜,发现不可一世的梁三爷,在孟梧声的表兄弟们面前,都不得不低眉顺眼,他怎么可能还体会不到孟梧声的强大? 而隐然已经成为岭南王者的孟梧声,刚刚凑近阿蛮打招呼时的样子,明显多出几分与年龄成反差的敬重。 阿成有种错觉,仿佛所有的一切,无一不在提醒,自己与阿蛮的差距。 心底的这种差距,令得他在看到红杏柔顺地对阿蛮微笑时,倍觉恼怒。 却又发作不出来。 一大家子人,吃饭是无比热闹的,糖糖和红红格外兴奋,不停地抢大人们的话头。所有人都嘻嘻哈哈的,蓝蓝说起阿成现在本事了,挣了好多钱给家里添了好多东西,都因为小孩喧闹,没引起谁的在意。 阿成有点失落,不过这本就只是一件小事,不值一提。 饭还没吃完,门禁传话说小区外有品先的同事过来探望,请示是否放行。 小区的安保早已经由厚盾全盘接手,这事还是黎太平向郑军提起,目的就是为了保护黎孟唐三家人的安全。厚盾的人自然熟知阿蛮与品先的关系,不然不可能没有访客的详细信息就来请示。 阿蛮开心迎到小院门外,却没料到品先来的不是三两个人,而是来了满满两台商务车。 品叔品婶带队,顾家、黄诚和几位厂长,还有陈三两口子,更没想到的是阿福和他老妈也来了。 阿蛮才拉过福妈问候完,陈三已经迫不及待地冲过来,抱着阿蛮就是一通摇,一边摇一边大笑。 阿蛮哭笑不得地说:“好了好了,再摇就散架了,你再抱着我,七哥要吃醋了。” 陈七在一边憨憨地摸了摸鼻子,笑道:“没的事,不吃醋。” 一句憨话,更是惹得众人大笑。 棉花和蓝蓝招呼大家进门,品先这帮子人都感念阿蛮的好,听说他大难不死特意赶来看望,深情厚意自不必说,进到大厅当然宾主尽欢。 这样,自然不会有什么紧要的大事。品叔随口说了些公司的发展,就被陈三抢了话头,原来她给阿福介绍了个姑娘,彼此看过都很满意,福妈却坚持一定得等唐总看过,才好定日子。 “当然要请唐总做主,唐总是有大智慧的人。”一直闷声的福妈这时候高声强调。 嗓门很大,乡音很重,诚挚的感情厚重而朴实。说这话的时候,福妈少有的坚定,目光也不再低垂。 阿蛮很是感动,怪笑道:“嘿,福妈发话,哪敢不看,不看不行!” 立时惹得众人又笑。 这边欢声笑语不断,蓝蓝又领了个人进来,阿成本来伏在楼梯扶手上看热闹,见了来人愣了神,不自觉地下了两阶,又顿住了,眸光里迷茫和痛苦一闪而逝,只余下些许无措,似乎不知如何是好。 好在谁都没注意到他,黄诚惊呼一声:“程敏!”从沙发上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第262章 络绎 相比黄诚的热情,程敏表现冷淡。 礼貌地回应完黄诚,程敏来到阿蛮面前。 “唐总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礼貌地笑了笑,程敏又说,“曹总派我过来看望唐总,顺便汇报一下资金进度。” 金融危机之下,世界任一角落都急需资金,相对应的,只要你手握资金,便宜资产俯拾皆是。理性分析,大洋彼岸的资产无论从性价比还是前景来看,都优胜岭南多多,阿蛮却是义无反顾地吩咐曹爽尽快调集资金回援。 当然不是小钱,所以流程周密严谨。 曹爽办事牢靠,知道阿蛮回归,派程敏过来探望,顺便汇报工作。 阿蛮欣喜地打量一眼程敏,程敏利落清爽,双目神采奕奕,明白曹爽真正要汇报的工作其实是程敏,自己托付曹爽提携程敏,他曹爽时时放在心上,程敏当下的状态就是最好的明证。 “敏姐来了,快过来,坐这边。”阿蛮示意身边沙发上还有空位。 程敏却立定不动,抬了抬手里的文件夹,又目光环顾四周众人,略显为难的样子。每一笔动账都是天文数字,当然不方便在大庭广众之下汇报。 阿蛮瞬间会意,哈地一声笑:“那好,我们上楼去说。你们谁都别急着走啊,我很快就下来的。”阿蛮起身,抬手按下众人,随口夸赞程敏:“出了一趟国,敏姐更漂亮了,怎么这么急着回来,不在那边多待一阵?” 这样随意的语气,在另一段人生里,是阿蛮与程敏的惯常语气。开心之下,阿蛮浑然未觉,厅上客人们只道程敏是唐总的亲戚,也没觉得不妥。只程敏略微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腰身,目光中闪过一丝迷惑。 阿成知道程敏不是亲戚,阿蛮表现得这么亲近,让他心里很是不爽,却也莫可奈何。至于阿蛮曾经私下强调过敏姐是很重要的亲人,阿成下意识地回避这事,心里还隐隐担心自己对程敏的作为在某一天败露。 纠结于这些小心思,直到阿蛮和程敏的脚步声消失在楼上,阿成才忽然意识到程敏从进屋之后,一眼都没看过他,仿佛他不存在一般。 “呀,你将就一下,我这没办公室,嘿嘿。”将程敏领到卧室,阿蛮满不在乎地搓着手嘿嘿笑着,毫无诚意地表示抱歉。 这副惫懒形象惹得程敏不禁失笑,不过很快想到对方手里掌控着令人难以置信的资源,是超越平常人想象的遥不可及的存在,又生生忍住了。 “唐总,我们的资金调集情况······”程敏紧张开口,话才说出,就发现阿蛮一脸有趣地瞧着自己,似乎对自己要做的汇报浑不在意。 见程敏不解地望来,阿蛮手一挥,大咧咧说:“曹爽让你来,事情肯定办得差不多了,细节不用跟我讲,我不管事的。你也别管了,回头他自己会跟莫昊和桐韵沟通。” 程敏没料到这么大个人物,对待那么大额的资金,竟然会是这种态度,一时不知怎么接话。 阿蛮将一把软椅子推到程敏身后,自己坐在床沿,往后一靠,很放松地好奇问道:“新工作习惯吗,洋鬼子的汉堡吃得下吧,噎不噎?” 看这架势,自己的日常生活竟然比以亿为单位的大额资金调动更令他在乎,程敏灵活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不自觉地顺着阿蛮的思路回答:“吃得下吧,喝点可乐就不噎。” 这话程敏自己听着都觉得透着三分傻气,阿蛮却哈地一拍手:“嗨,那就好。” 接着,阿蛮又是一连串地追问,内容都是衣食住行相关,几乎无所不包。程敏脑子被整宕机了,只机械地回应。 忽然一瞬,两人同时惊觉,事情好像不太对劲,都愣住了。 阿蛮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嘿,我话太多了,太热情了,主要是······嗯,高兴!看到敏姐重拾风采,高兴!” 程敏疑惑更甚,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难到阿蛮了,阿蛮搓着手想了半天,才说:“这事怎么解释呢,你这样想,我呢,有段奇异的经历,在梦里经历过另外一段人生。你呢,是我敏姐,在那段人生里照顾我很多。你别不信,你想想我第一次上网加你好友,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事实确实如此,可又实在让人难以相信。程敏盯着千方百计措辞解释的阿蛮,实在找不出他有任何撒谎的必要,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些荒谬绝伦的说辞。 好在阿蛮天然容易满足,人家不反对,他就当是接受了。 楼下还有客在,不好在楼上待太久,反复解释无果后,阿蛮推着一脸懵圈的程敏下楼,客厅里又多出不少客人来。 客厅中央,黎太平父子陪着江海坐在茶几边,对面品叔坐在主人位泡茶招待。黎太平的身份地位在那摆着,即便茶几边空位颇多,品先的一众高管们也都识趣地远远坐到了影厅那边。 不只品先的同事们坐远了,就连新到的郑军两口子,也都挤在那堆人里。 那边人多,不免说话谈笑,但声音都刻意压低过。其实对这边没有妨碍,这边在品茶,诸人话都很少。阿蛮下楼走来,除了黎聪下意识地站起身,几个老家伙安坐如山,只是亲切示意他过去喝茶。 阿蛮遇袭归来,几句问候是免不了的,老黎和老江关怀之情真挚,一旁的程敏很是感动。江海却像才发现她一样,扯着大嗓门喊:“咧,这小姑娘,干嘛站着,这边坐。” 没等阿蛮拉程敏坐,江海又说:“好标致的姑娘,小唐,这个也是你的小媳妇?” 江海的大噪门像个破锣也似,声音在大厅屋顶上碰来撞去,震得全屋的人都是一脑门子黑线。 江海却浑然未觉,大嘴呱啦呱啦不停:“小姑娘好啊,人长得标致,气质也好,一看就是高级知识分子······是了,小孟总不是跟你一起流落荒岛?荒岛求生个把月,啧······” 听他前言不搭后语,笑得更是毫不避忌的猥琐,偏偏还是一副艳羡不已让人生不起气样子,阿蛮一阵气苦,真不知道他啧个什么劲,忍不住狠狠瞪了这粗糙汉子一眼。 这一瞪不要紧,江海竟大为得意,哈哈大笑起来。 阿蛮拿这家伙没办法,程敏毕竟不够老辣,也不敢反驳。好在陈三机灵,插过来找阿蛮辞行。 阿蛮的家人都随和亲切,可厅上坐着岭南的首富大豪,身份不够难免不自在,有陈三带头,品先的人齐齐过来告辞。 越过凑近的众人,阿蛮瞧见李风铃俏立在后院的垂花门前,神情复杂地望着自己,不禁头皮发麻,连忙假装送客,逃避开去。 才将品先一众人送到门口,桑兰兰的小车刚好驶来,等不及停车,莫昊将手伸出窗外夸张地冲阿蛮敬礼。 第263章 局面 桑兰兰的车才开进车库,陆耀祖来了。 陆耀祖才在客厅落座,老童的秘书又到了。 宾客们接踵而来,无一不是头面人物,这使得一向淡泊的阿蛮都颇有荣耀之感,一张老脸笑开了花。 是官高三分,作为老童的代表,秘书的到来,连黎太平都客气地起身相迎,寒暄客套许久。 秘书周到应对,却不肯坐,端立在阿蛮座前,恭敬解释道:“童老临时有事抽不开身,特意派我过来表达慰问,并向唐先生汇报当下的局面。” 阿蛮没料到他这般郑重,只好由他站着。 秘书打开文件夹,开始陈述:“羊城各区倒闭工厂及失业人员的统计结果已经出来,总数已经超过百万,约为一百一十万,由于每天都有新增,数据难以精确。其中,东区失业人数最高,为三十一万四千有余,其它南西北中四区分别为二十五、二十一、二十、十四。这还只是羊城的情况,除了鹏城,岭南其它城市情况比之羊城更加严峻······” 阿蛮专心听着,秘书介绍完各城的事业,紧接着便是接济与安置工作的进展。突然出现的危机,这么庞大的失业群体,应对起来难免手忙脚乱顾此失彼。 在座众人都收起笑容,面色沉重起来,大厅里只剩下秘书条理清晰的陈述声。 秘书介绍完要点,收起文件,恭敬地递给阿蛮,可能觉得气氛沉重,宽慰说道:“江城那边情况更糟,相比起来,我们这边应对更加及时。多亏了唐总黎总的支持,童老这边压力轻了不少。” “百万失业,还在不断加多,且没有新增就业······”黎太平眉头皱紧,顿了一顿,吐出两个字:“难办!” 谁都听得明白,失业难,但没有新增就业才是真正致命的。 江海清了清嗓子,想要发言,似乎没想好,又收住了,只把目光望向阿蛮。 其他人一齐把目光望向阿蛮。 阿蛮轻松对秘书一笑,温和说:“坐下聊,难办也得办,也不急这几分钟。” 语气中的安抚,让中年的秘书心里一暖,奇怪的是完全没因为阿蛮年轻而感觉违和。 “真正让人畏难的是,谁都不知道这场危机会持续多久,更不能预料后续的烈度会有多大。”阿蛮分析说。 秘书由衷应道:“是的,所以童老请您明天一定抽空过去见一面。” 阿蛮有点意外地看向秘书,老童要找自己,并不需要真正见面。若是事情紧要,在梦里商谈反而更加机密。 秘书依旧没有坐下的意思,阿蛮忽然意识到他坚持站着,可能是有意为之,不只表达了对自己的尊崇,也给大家传递出这个报告很紧要的信号。 见阿蛮不说话,秘书亲和一笑,更加谦恭地问:“您看上午十点可好?如果没问题,童老在办公室等您。” 整个岭南的一把手,主要邀约,却还请阿蛮定时间,无形之中已经把阿蛮的地位拔高许多,令得黎太平等人侧目。 阿蛮却只是淡然笑道:“那肯定没问题。” “那就十点。”仿佛落实一件大事,秘书伸直腰舒了口气,含笑道:“谢谢唐先生。我就不叨扰了,先回去汇报。” 做秘书的分寸拿捏得很到位,工作汇报完,预约也敲定了,其它事项应该留给领导。 秘书向客厅诸人礼貌致意,告辞离去。 阿蛮礼送秘书出门,再回到大厅,老黎他们没等他,已经就金融海啸和失业潮的问题讨论开了。 其实没啥可讨论的,很多事情有得谈,是因为它的不确定性,而在阿蛮这里,很多事情是确定的。 黎太平的强大气场,只有阿蛮镇得住,阿蛮坐下,懒懒散散地往沙发一靠,茶几边的氛围顿时轻松随意起来。 “小唐好大的面子。”江海粗声大气,酸溜溜的语气毫不掩饰,不仅不让人感觉被冒犯,反而有种不见外的亲近。 莫昊夸张地拍起马屁来:“理所当然的啦,都是自己人来着。” 莫昊的话里还有另一层意思,同是织梦人,肯定比老江老黎他们更多一层亲近。话没点透,黎太平再聪明也意会不过来,话题自然转回到金融危机。很有默契地,谁都没提暗杀的事。 黎太平已然是商业巨擘,他对金融危机的判断与阿蛮相差无几,只是没阿蛮笃定。阿蛮的观点早在孤岛的时候,就通过梦境,借莫昊之口在小圈子里流转了。 这个小圈子自然也包括了黎太平父子。 黎太平做事老成,即便对阿蛮信心满满,也不敢像儿子黎聪那样激进,所以小圈子里只有他手上还握着一笔不小的现金。可这也正是他犯难之处。 “现在倒好,不只每天推不完的邀约,就连家里这个不成器的,也成天盯着我手里这笔钱。”黎太平瞪一眼儿子,才又苦笑着说:“越是这样,这笔钱越不能动,这是我们的底气。” 黎聪不服气地抢过话头:“缺钱的时候,钱才值钱,不让它流动起来,再值钱也没用。我问过了,现在银行都缺钱,缺得厉害,多少的优质公司都在等钱续命······曹爽这次调回来的这笔资金,必定爆赚!” 可能有点激动,语速有点快,也没注意到父亲表情,黎聪望向程敏问道:“具体调回多少?” 黎聪当然有知情的权限,但不应该在这样的场合问。程敏为难地望向阿蛮,阿蛮不着痕迹地接过问题,笑道问:“黎总想赚多少?” 黎聪一愣,才意识到自己心急了,尴尬地笑笑,说:“也不一定要赚多少,确实是到处都需要钱,就急了。” 阿蛮理解地点点头,笑道:“赚多少钱取决于解决多大的问题,我们这点钱,解决大问题是不够的,所以要更谨慎,尽量让每一笔钱都产生最大的效益,对解决大问题产生积极影响。” “比如呢?”黎聪问。 “比如高调起来,厚信以龙头标杆的姿态冲锋在前,给社会树立信心。”阿蛮侧身端起茶壶,自信说道:“过往的战绩在那摆着,咱们真金白银扫货,你猜那些个持币观望的老狐狸还能不能坐得住?” “那怎么行,老狐狸肯定要跟我们抢筹了。” 话才出口,才意识到把父亲给骂了,黎聪“哎呀”一声。 阿蛮却是哈地一声笑:“怎么不行?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说着,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给黎聪把茶续上。 第264章 银行也缺钱 煮茶闲聊,不觉时光易过,转眼天色将暮,黎太平等人正要告辞,曹爽的电话打进来了。 原来曹爽已经到小区外了,随他同来的还有发展银行的何谦。 曹爽坐镇海外,突然归来出乎所有人意料,若非有重要事情,更不可能不预约就带着何谦一同前来。 其他人不确定留下来是否合适,黎太平与江海又想看个究竟,阿蛮索性挽留说: “你们也不急着走,都聊一下午了,不急这一刻。曹爽给声哥和桐韵也打电话了,他们一会就到。” 孟梧声就在妹妹的别墅里,相距几步路,兄妹俩比曹爽还先进厅。曹爽与何谦进来时,大家伙已经围着茶几坐成了一个大圈。 曹爽还是那样白白胖胖,满面的笑容显得意气风发。稍稍落在后面的何谦却显得有些许疲惫,不过形象气质依旧非同寻常。还没落座,迎上阿蛮疑惑的目光,何谦这个银行业最耀眼的明星人物,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求助地望向曹爽。 “随便坐,都是熟人。”一把把何谦拉坐在特意腾出的沙发上,曹爽冲着阿蛮嘿地一声笑,解释道:“真的都是熟人,我和老何,读学那会租的同一栋公寓。” 阿蛮挥挥手,完全不在乎这个,目光只扫了两人一眼,手底下麻溜的洗杯倒茶,动作如行云流水。 何谦稳了稳神,目光掠过茶几周边,厚信的孟氏兄妹,晶鑫集团的黎家父子和江海,莞城的莫少爷,确实都是老熟人,心里不禁松了一口气。 一杯热茶递到面前,与阿蛮目光相对,何谦恰如其分地表示歉意:“突然来访,冒昧得紧。” 阿蛮只来得及随和一笑,江海大声笑道:“不冒昧不冒昧,我们正愁缺钱,大银行家就送上门来,缘分呐,哈哈。” 江海喧宾夺主,厅上气氛却更是轻松。 何谦连称不敢当不敢当,身边曹爽却不客气地挖苦道:“还银行家呢,缺钱主意都打到我头上了,也不知道咋想的。” 知道全社会都缺钱,却不料已经缺到这个程度,黎太平等人都一脸不信地望向何谦。 何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简单说起自己的处境来。 原来,何谦也确信金融风波不会长久,熬到海外急跌过两轮,董事会终于没能顶住客户们的公关压力,何谦也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于是在资金上逐步放开口子。能从银行掏出钱的,走的都是董事们的路子,只要资质达标,总不能厚此薄彼,这样一来,口子易放难收。如今第三波下跌都结束了,却迟迟不见国家出手,眼看银行的准备金就要触及红线,董事们都着急。 “先前我跟孟总诉苦,孟总说找曹爽或许能帮上忙,找曹爽又说做不得主,说最好还是回来跟唐总请示一下。” 吐词清楚语速也不快,何谦越说越是从容,到这一句讲完,脸上已经没了之前的拘束与不安。 他的表达能力好得没话说,只是说明白自己当下的处境,就让大多数人便明白了他的用意。 明面上的意思是,发展银行缺钱,孟总让他找曹爽意思就是这个忙曹爽帮得上。曹爽没拒绝,那就是确实帮得上,只是得看老板的意思。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何谦这样说,让阿蛮不能确定他是否已经知道他们有一笔巨额资金调集回国。 这是机密事件,何谦远比陆耀祖更让人信任,但这事不该他知道。毕竟陆耀祖是股东,而他不是。 阿蛮没接话,目光望向孟桐韵,不料孟桐韵正在看着他,目光一触,俏脸忽地脸红了。阿蛮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孟梧声凶巴巴地瞪过来。 阿蛮连蛮低头喝茶,想到桐韵才跟自己从孤岛归来,虽然最早介绍何谦认识的是她,这次却不一定是她的主意。 没等阿蛮抬头,孟梧声冷峻的声音响起:“这样的环境,曹总手里攥着厚信的那点美金,能不能帮得上忙还难说得很。不过何总放心,早年你帮过厚信,唐老板人虽然丑了点,旧情还是念的。” 阿蛮了然,这意思很明显,路是他给何谦指的不假,但不该露的底他没露。只是后一句不厚道,把自己架起来,不帮忙是交待不过去。 阿蛮苦笑抬头,看向曹爽。 曹爽不是傻子,连忙举手坦白:“老板,我可什么都没说,原本是我想找老何的,谁知道他先找到我,我估摸这事正合你心意,昨天听说你回来了,我干脆自己回来一趟。” 资金从海外进到国内的路子有很多,光是这个过程,可以操作的空间就很大。曹爽的意思是,就算何谦不找他,他原本也打算从发展银行这边过桥。现在何谦主动找到他,可操作的余地就更大了。 当然,一切都得由老板来拍板,他曹爽没私下先跟老板勾兑,情义和立场都是明确的。 阿蛮赞许地点点头,望向何谦。之前何谦的话里,除了透露出发展银行需要的资金额度很大之外,更是隐晦地交待了他何谦在董事会的微妙处境。 相对于那样的高位,他太年轻了,平常或许有几分权威,冲突激烈时难免镇不住场面。何谦需要支持,解决好这次危机能很好的巩固他在董事会的地位。 何谦见阿蛮目光柔和含笑,不自觉地苦笑点头。 阿蛮给何谦斟满茶,轻声说道:“好巧,我们正好有笔钱可以动用。” 事情成不成放一边,诚意先拿出来,阿蛮表个态,举杯浅啜一口茶,才笑着对神色明显松弛许多的何谦说道:“何总一路过来,心里肯定预设了应对方案,不妨先说来听听。” 阿蛮的态度比之直接承诺帮忙还要更令人安心,交谈起来自然无比舒心。 想要摆脱当下困境,发展银行要么真金白银借到钱,要么拉到巨额的存款用以补充资本金。何谦的策略有好多个,却都不过是这两个简单方法的演变。 “银行间借钱是很常见的市场行为,只是这个时候,四大行都缺钱,就算有钱也都优先借给别的国有银行了。” 列举完解决方案,何谦下意识地补充一个常识。说完才意识到在座谁不知道这个,终究是自己信心不足了,忍不住自嘲一笑。 一直安静听着的黎太平忽然问道:“借钱的话需要多少,存款又是多少?” “现在的情况是资金紧张,需求的资金不是确切的某个数,想要让银行周转无虞,起码也要二十个亿。存款限制多,翻三四倍应该就够了。” 何谦尽量把语气放平,仍是引得江海大声地倒吸一口凉气。 第265章 不完美承诺 “二十亿,现金。”黎太平强调一遍,才又说道,“你们银行拿到手,倒腾倒腾能变出好几倍来。这个节骨眼上,到哪里去借这么多钱。” 何谦苦笑摇头,也不说话。 江海嘀咕道:“只听说跟银行借钱,第一次见银行跟别人借钱,这世道······” 阿蛮放下茶杯,正要开口,见阿成和蓝蓝伏在楼梯护栏上,不远不近的关注着这边,于是身体往何谦凑了凑,才轻声说:“你看这样可行,厚信往你们港城的分行存一笔外汇,再拿这存单在国内向你们贷款,贷到的款还是存在发展银行。这样以来,我们投资国内的钱有了,你们手里捏着这笔外汇,可以做的文章就多了。” 何谦听得欢喜,忍不住追道:“这笔外汇,具体是多少?” 阿蛮卖个关子,笑道:“不会太多,但应该够你解决问题。我们的钱不可能一次性进入国内,调多少现金进来,取决于国内投资需求,若非必要,我们手里拿着美元现金才是最佳选择。这样,主动权在我。” 略作解释,阿蛮调侃道:“如果这都不行,你们银行又不只你一个吃干饭,那么多资本家,谁还没点资本?” 对阿蛮的性子,何谦多少也了解一点,唐总说能解决问题,自己还担心什么。至于话里似乎另有暗示,稍后再慢慢琢磨,何谦感激地端起杯敬茶。 阿蛮把茶饮尽,安慰道:“其实你不必担忧,国家的支持政策应该很快就会下来。发展银行能熬到现在,这次大概率是要成大赢家了。再不济,你还可以找黎总嘛,黎总家里余粮还多。” 厅上众人,听得阿蛮调侃,都大笑起来。 知道调集资金底细的人,听了阿蛮的话,就明白他只打算动用其中的一小部分。这一小部分钱,拐个弯,最终都将用于国内投资,帮何谦一把只是顺带。 至于剩下的那部分怎么安排,只有曹爽和孟桐韵能猜到点子上,这也是曹爽赶回来的主要原因。如今世界处于金融风暴之中,所有经济体都需美元应急,说何谦手里拿到外汇可以大做文章,阿蛮自己又何尝不是。 至于怎么做,还得见过老童再说。 何谦的事情谈完,天已经黑透,棉花留大家吃饭,客气两句也就罢了。 客人走完,自家人吃饭,气氛变得怪异起来。阿成还假装一下,蓝蓝却是毫不顾忌地放肆地盯着阿蛮看。 阿蛮被看得受不了,恼火地问:“看什么看,不好好吃饭,有什么好看的!” 蓝蓝啧啧连声,问:“知道你有钱,没想到你这么有钱,你到底有多少钱?” 随着蓝蓝一问,所有人都望向阿蛮,糖糖和红红开始懂事,四个眼珠子瞪得溜圆,她们显然也非常想知道。 阿蛮目光扫过棉花红杏和李风铃,突然很庆幸家里没有请佣人。 到底有多少钱,自己也不清楚,这样的事情,最好别说太清楚。阿蛮埋头干饭,蒙混不理。 饭后,棉花没叫阿蛮洗碗,阿蛮索性偷懒,溜进红杏的房里来。 卧室里只开着床头灯,浅黄色光线柔和温馨,红杏斜靠着床头,孩子正在她怀里吃奶。 刚出生的娃,还没长开,鼻尖粉粉嫩嫩,额头黑黑皱皱。 “好丑。”阿蛮说。 红杏嗔怪地乜他一眼,细声说:“像你。” 红杏原本妩媚的眉眼间,多了一层柔和光辉,格外让人温暖安心,阿蛮只瞧了一眼,便挪不开目光。 一抹红晕上脸,红杏低下头抿住笑,轻声说:“你不回来,家里人都很担心你呢。” 阿蛮不做声。 红杏又说:“棉花最担心。” 阿蛮还是不做声。 红杏又说:“李老师她······”顿了一顿,才细不可闻地说,“她也担心你。” 阿蛮怔了怔,不知该怎么接话,可这事终究要去面对。 察觉到阿蛮为难,红杏弱声说:“她也难。” 声音低到差点听不清,阿蛮却清晰地感觉到红杏心里的善良,以及委屈。 “我知道。”阿蛮说,“我一会去跟她聊聊。” 红杏抬头望向阿蛮,阿蛮赶紧拉着她的手,温柔说:“你也难,是我不好。” 红杏又低下头,小心地藏好自己的小情绪。 “我没料到事情会这样,可已经这样了,没别的办法,我们是亲人,不能分开。”阿蛮抓着红杏的手,紧了紧。 红杏不做声。阿蛮轻声说:“我们从月亮湾出来,几年了,这几年经历很多事,见过很多人,你发现没?我也好,你们也是,都没有交到很多朋友。” 不明白阿蛮为啥说这个,但红杏愿意听他说话。 阿蛮俯身贴近红杏,继续说:“我们长大了,情感上很难接受更多人了。我们家,以前是这么多人,现在多了一个,以后也一样,除了小孩子了,大人就这么多了。不会更多,我保证。” 这是一个承诺。不完美,却也只能如此。 片刻沉默,红杏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阿蛮终于歉疚地将她揽到怀里。 守着红杏入睡,阿蛮才踮着脚尖退出屋。扭转头,看到阿成在过道口探头望来。 “怎么不多陪陪她?”阿成说。 阿蛮却问:“你找我有事?” 阿成生硬地笑笑,忐忑地说:“没什么事,下午听你们聊天,有点好奇。” “有什么好奇?” 见阿蛮这么配合,阿成放下心来,说:“你跟孟梧声,到底谁是老大?” 阿蛮突然被问住了,旋即明白过来:阿成长年厮混于市井,见到的听到的无一不向他昭示,孟梧声已然是整个岭南地下世界的王者。不只孟梧声,今天下午大厅里坐着的,任何一人,都是他遥不可及的山峰。 可他们对阿蛮,几乎都是言听计从。 这是为什么? 见阿蛮只是看自己,又不说话,阿成不禁又忐忑起来。 “最早的时候,你跟孟家姐姐做生意,后来又大老远跑去机械厂上班,我猜得到你赚不少钱,可是······”巨大的落差让阿成措词艰难,舌头打卷,“可你天天买菜做饭带娃,怎么做着做着,就成了这些人的老大了?你知不知道孟梧声是什么人物?” 阿蛮嘿地一声轻笑,打断阿成的惊诧,才淡然说道:“我不是谁的老大,朋友之间,相互成就,谁都不是谁的老大。” 阿成愣住了,明明听清了每一个字,却好像听不懂这句话。 第266章 两个都不舍 房门没锁,这便是主人的态度。 灯关了,这是主人的情绪。 阿蛮悄咪咪地摸上床,李风铃穿着薄薄睡衣,侧身向里躺着。 她当然没有睡。 阿蛮从身后搂住她,贱兮兮地笑道:“新娘子,你家男人回来了。” 李风铃身躯忽地一震,弓起身子,嘤嘤哭泣起来。 李风铃一哭,阿蛮立马手足无措起来。不只手足无措,嘴巴张了又张,仍是哑口无言。 李风铃哭累了,身后却久久没有动静,气恼地拉过阿蛮的手,张嘴一口咬下。 “哎呀,痛痛痛痛痛!” 阿蛮惨叫连连,惹得李风铃失笑,骂道:“痛死你活该,谁是你新娘子,你是谁男人?” 阿蛮扳过李风铃身子,笑嘻嘻地说:“我不是你男人,你干么给我留门。” 泪眼婆娑的李风铃,见得阿蛮的笑脸近在咫尺,终究是恨不起来,想要推开,却哇地一声哭,一头扎进那招人恨的怀里。 阿蛮流落孤岛的日子,两人不是没在梦里相会过,此刻相拥,浓情再难抑制······ 夜半,卧室里终于沉静,一抹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洒进来。 “我试过了,我做不到。”李风铃轻声说。 原本窝在阿蛮怀里,平静温馨,却在说出这句话后,她的身体抑制不住的抖起来,仿佛忽然回忆起极度的痛苦。 阿蛮将怀中人搂紧,他很自责,李风铃是聪明人,她这样说,表示她已经对自己做过很多心理建设的尝试,但是都失败了。 阿蛮自己又何尝不是。拥有两世经历,也想不出两全其美的法子。 如果无情,这问题再简单不过。可惜没有如果,不论红杏还是李风铃,谁都不愿离开,谁都不能舍。情越深越难割舍,越是解决不了却越是非解决不可。 仿佛真实地被扎了一刀,阿蛮也抖了一个寒颤,下意识地将李风铃搂得更紧。 “没有用的,”李风铃轻声说,“必须得舍一个,这是无解的。” 缓了缓神,阿蛮将整个身子贴紧李风铃,惫懒说道:“有的解,少爱我一点就成。” 李风铃笑骂:“谁爱你了,不要脸。” “就不要脸,要的就是这效果,我不要脸,贪图你的美色,只想跟你睡觉。”阿蛮说着,手底下还乱动。 李风铃任他作怪,半晌才悠悠叹道:“这样是没有用的,我很理性,还是控制不住心绪。我试过了,你对她好,我会难过。若是对她不好······你怎么会对她不好?那我会更加难过。” 感受到话里的情意,阿蛮默然。 李风铃又说:“我想过要离开。” 阿蛮身躯一震,搂紧李风铃,长长的呼吸一周,强笑道:“你不能走,你看我,一表人才,腰缠万贯,身体还超级棒,你就当是相亲嫁给我的,再相不到更好的了。何况,你都给我生过崽了,怎么还能走?” 李风铃好似才突然想起糖糖,抬眼望向阿蛮,阿蛮很默契地回望,目光交缠,柔情似水。 李风铃眸光颤动,含糊说道:“那你要好好加油,多生几个,好好把我拴紧了。” 话没说完,忽地又大哭起来。 阿蛮任她痛哭,归于平静,才平和而坚定地说:“我跟你说过的,我活了两辈子,如果还像上辈子一样,那我这辈子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你们两个,我谁都不舍。” 第二天一早,阿蛮送糖糖和红红上学,才出车库,就被厚盾的安保拦住,说是新的安保方案还没完善,在这之前阿蛮出门最好由安保公司的人护送。 阿蛮向来随便,可两个小丫头不干,阿蛮不得不摆出强硬态度打发走安保。 送完娃回来,阿蛮准备去见老童,想顺便带阿成去见识一下真正的实力,阿成却已经出门了,打电话也没接。 门前有安保人员寸步不离地守着,阿蛮感觉没必要,又不愿让人家为难,于是叫蓝蓝开车送。 听说要去见岭南最大的官老爷,蓝蓝激动得不行,可惜还没到了省委门前就露怯了,说突然想起约了人看店铺,得赶紧走,把阿蛮丢在大门边就溜了。 进省委大门,除了要有预约,还得实名登记。 阿蛮嫌麻烦,给老童的秘书打了个电话。秘书听到阿蛮到了,没等阿蛮开口,连不迭的说您稍等,我马上下来接您。 收了线,通话记录里正好看到孟梧声的名字,阿蛮顺手就拨了过去。 “什么事?”孟梧声冷峻的声音传来。 “还记得那天在车站前情景吗?”阿蛮问。 孟梧声愣了一下,问:“记得,两个毛孩子推个旧单车,怎么说这个?” “是啊,是两个,乡下孩子进了城,花花世界迷人眼,有个乡下孩子你得照看着点。”阿蛮意味深长地说。 孟梧声又一愣,不耐烦地埋怨道:“以为每个人都像你一样闲?直说得嗯得,绕好大个弯。知道了,挂了。” 阿蛮苦笑摇头,收起手机,打量周边环境,没一会,老童的秘书小跑着出现在大门那边。 秘书确实是全程小跑着来的,不然不可能这么快。省委大院比想象的大得多,经过许多栋高楼,才到后面幽深的别墅区。 秘书领着阿蛮进到一座独栋别墅,上楼进入一个大厅,大厅里布置的几套沙发上都坐着人,却分外安静,应该都是在等待接见的访客。 阿蛮的待遇明显不同,被领进靠里的一个小隔间。 “您先喝口水,童老马上就会见您。”秘书周到地给阿蛮沏上茶,才往里间走去。 阿蛮坐不住,不自觉就打量起隔间外厅上的访客们来。访客们多是中年以上的男士,个个都衣着板正,规规矩矩,衬托得边角处的一对男女格外与众不同,阿蛮忍不住多看了他们几眼。 那对男女,女士四十来岁,纤小婉约,穿件领口绣花的白衬衫,男士是个年轻小伙,正埋头玩着手机。阿蛮打量他们的时候,女士正好也看向阿蛮,目光相遇,女士很自然地冲阿蛮含笑点了点头。 这笑容让阿蛮倍感亲近,看看时间,自己来早了,不确定要等多久干脆走出隔间,来到女士所在的沙发旁边。 “你好。” 轻声打个招呼,阿蛮有些忐忑会不会太失礼。 没想到女士很是欢喜,不只点头回应:“你好,要不要来这边坐?” 阿蛮愣了,疑惑地又打量女士一眼,确信以前没有见过。既然人家邀请,他礼貌地应声说好。 女士作势请他落座,顺口责备身边小伙:“还玩手机,来,叫叔叔。” 阿蛮正要落座,听到这句又愣住了。 小伙子抬头看向阿蛮,也愣住了,眼前这黑小子只怕不比自己年长。 见阿蛮一脸诧异,女士好像才想起一般,问道:“你是不是姓唐?” “嗯。”阿蛮下意识地点头。 “那就是了,错不了,来,叫叔叔。” 女士拉了一把小伙,小伙脑子没反应过来,却是听话地叫道:“叔叔好。” 阿蛮弯腰定在半空,应也不是,不应也不好,尴尬得不知如何。 “唐总。”秘书及时出现,“书记请您进去。” 第267章 猥琐于暗处 阿蛮闻言,连忙起身,带着一脑门子问号,跟着秘书去了。 多日不见,老童没啥变化,见阿蛮进屋,他反倒一屁股坐回沙发,毫不顾忌形象地招呼道:“过来坐,躺着聊。本来不必叫你专门过来,我时间安排不开,另外有件东西,赵老让我带给你。” “老赵······”阿蛮一顿,改口说:“赵老他怎么样?” “我刚从京城回来,现在赵老一天醒不了两三个小时,叫我上去,安排我见了几个人,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老童说着话,递过来一个画册大小的盒子。 阿蛮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张裱好的字:“隐”。 “隐?”阿蛮不解地看向老童,笑问:“怎么不是忍?” 老童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叹道:“你以为我去京城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赵老头成天在梦境呆着,几件大事翻来覆去讲了几千遍了。”阿蛮心里不畅快,也没有好脸色,却还是忍不住废话问道:“我的建议,赵老头真不考虑?像明呆子那样,也没那么差嘛。” 阿蛮的建议也说过几千遍了,让老赵留在梦境里,像明秋禾那样活着。 老童没接话,却问:“对这个字,你有什么感想?” 盯着手里的字帖,阿蛮撇撇嘴,嫌弃地说:“歪歪扭扭,丑死了。老家伙暂时还死不了吧?晚上我要骂他,政治遗产都给了你,也不知道给我留点好东西。” 老童懒得接茬,眯着眼像是就要入睡。阿蛮也不说话,盯着那个“隐”字出神。 “姓齐的那件事,不是有人从军队调了人去吗?前不久军区人事调动,相关的人都远调了。”老童说话,眼睛都不睁。 阿蛮不说话,灭杀齐先生的行动是有些冲动了,但他不后悔,任何人,敢对自己身边的人出手,就必须要打痛。 老童又说:“齐家的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姓宋的你也得防着,好在现在岭南稳了,只要军队不出乱子,在岭南就没人动得了你。” 阿蛮静静听着,想起海上遇袭的事。是因为没在岭南吗? 歇了老半天,老童才继续说:“你现在这状态,一点自保实力都没有,赵老一走,短时间内我顶多守稳岭南,以后的事情只有徐徐图之。所以啊,你这样猥琐在暗处也挺好。” “这话不对吧?”阿蛮立马不乐意了,“我这还叫一点自保实力都没有?猥琐?敢情隐是这个意思?” 老童嗤地一笑:“你那也叫实力?不动用织梦人的力量,就你现在抱着这么多钱,跟三岁小孩抱着个金元宝招摇过市有什么区别?” 阿蛮哈地一声笑:“小看谁呢,老头,只要我不乐意,休想从我口袋掏出一毛钱,谁都不行。” “吹,一个刀手都能追着你砍几条街,你当我不知道?再说,你又不是孤家寡人,要对付你,随随便便就能想出几十种法子。” 老童的话听得人冷嗖嗖的,阿蛮默然半晌,才问:“厚盾公司给我安保升级,是你授意的?” “只是给黎太平提了个醒,我知道你不喜欢,但你的安危关系到很多人的前途命运,不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老家伙的话很有道理,阿蛮听了却郁闷无比,不服气地说:“吓唬谁呢,你不知道我十来岁就捕蛇挣钱了?要人命的五步蛇我都不怕。” 老童哼哼两声,不再说话,像是睡着了一般。 阿蛮挑衅道:“你这么大个官,上班还睡觉摸鱼,纳税人的钱都白瞎了。有事说事,没事我可要走了,门外还一堆人等着见您呢。” 老童深吸一口气,终于睁开眼坐起,说:“说说钱的事。” “嗯?” 老童捋了捋思路,说道:“国家的纾困方案已经下来,一系列政策里,最核心的支持其实就一个:央行给额度,由四大银行为地方企业提供低息贷款。到期债务偿还不上的,还给予一到三年的展期。” “限制条件苛刻吗?民营企业很难拿到吧?”阿蛮担心地问。 “额度无上限,门槛低到无下限,展期的只要申请基本都能批。央行直接给额度,商业银行的压力就没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老童一边说,一边关注着阿蛮的反应。 联想起昨天何谦说的发展银行的窘况,再把老童的话往深拓展,阿蛮忽然想起白娘子水漫金山的场面。 只是,阿蛮略一思索,就担心问道:“这样子搞,汇率不要了?要是出口再受冲击,日子还过不过了?” 老童哈哈一笑,赞赏道:“果真是搞金融的,一句话就抓到点子。不瞒你,政策还没放出来,上面就着手准备了,不只调集政府的资金和专家,还要最大限度动员民间力量。绝不给有心之人以可乘之机。” 阿蛮惊诧问道:“玩这么大还想保住汇率?民间能有多大力量,搞笑吧这是?不对,这是担心汇率一旦大跌,引起民间资本恐慌外逃。” 简单来说,就是汇率可以跌,但不能崩。 “就是这个意思。”老童拍了拍沙发,笑道:“不能小看人民的力量,尤其是你这样的人民。” “得,你可真看得起我,在世界洪流面前,我这样的,连蚂蚁都算不上。”阿蛮转念一想,疑惑问道:“金融政策怎么会让地方官提前知道?” 老童没好气地说:“你也说我是大官了,就不能有一两个金融系统的朋友?” 阿蛮讥讽道:“你就吹吧,你升官跟坐直升机一样,哪里来的这种朋友?” 老童嘿嘿一笑,也不解释,只说:“人家要我推荐一个顾问,要求专业精通且实力强劲。” “所以你叫我过来?” 老童又是嗤地一笑:“就你?你还真不行,你是把方向的,人家什么层次,能让你去把方向?再说,既然你不从政,还是猥琐起来比较好,我推荐的是孟丫头。这个点,她差不多应该已经接到电话了。” 有机会参与这种事,好处还是很多的,政策还没公布,消息已经流出,未必就是坏事,提前释放部分抛压,消息公布时冲击反而会小许多。跌一点,拉住,再跌一点,拉涨,不上市场形成一致预期,防止国际空头狙击,这轮经济刺激就能平稳落地。 这种态势,行业内戏称为“扶老太太下楼梯”,向下是必然,只是得控制节奏,理想状况是平稳有序,可惜现实中变数太多,远比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事实上,从历史来看,风险防控少有成功的。只是这非是老童的职责,自己也帮不上更多,阿蛮也就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事情聊过,阿蛮拿上字贴告辞。 老童送到门口,好似才突然想起,拉着阿蛮走到厅上:“来,给你介绍个人。” 第268章 故友相逢 “这位是小芳,说起来都是老熟人。小芳,你猜猜他是谁?” 也不管厅上还有许多外人,老童介绍阿蛮,颇有几分与有荣焉的意味。他口中的小芳,正是之前跟阿蛮打招呼的那位女士。 之前还纳闷女士怎么知道自己姓唐,显然是她早已经猜到自己的身份,阿蛮脑海灵光一闪,瞬间也猜出女士的身份。 确实是老熟人,织梦人建群后,接第一个任务的人是她。当年阿蛮计划海外投资,第一个出钱的也是她。虽说相识多年,却只在网上聊过,阿蛮只知道她的网名叫“芳心天涯”,此时本尊突然出现在眼前,阿蛮当然大是惊喜:“呀,芳姐,原来是你啊。” 当年织梦人建群后,发布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老童为地方招商。芳姐过去投资建厂,帮了老童大忙。那时候他们肯定经常见面,后来老童调往东部,再升任江城长官,那边正是芳姐的根基所在,彼此协作多年,往来密切再正常不过。 阿蛮那次筹钱,虽然是莫昊自作主张,可芳心天涯听说是他筹钱,没有多问一句直接就认筹五百万,光是这份信任,就很令阿蛮感动。当时筹的可都是美金,当时也没人能料到会赚这么多钱。 念着人家的好,平常聊天时,阿蛮都叫她芳姐,现在见到真人,阿蛮心里是由衷的高兴。 芳姐也有点小激动,连声说:“是我是我。”又扭头大声教训儿子:“看到没有,是不是该叫叔叔?” 老童出现,厅上所有人都自觉地离座起身,小伙子哪敢造次,又老老实实叫了声叔叔。 老童哈哈一笑,伸手轻拍小伙子胳膊,又对小芳说道:“你过来也没啥急事,我这边又走不开,小唐没开车,你送他一程,你们两个顺便叙叙旧。” 直接使唤人,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 芳姐的车也没开进来,出了别墅,芳姐母子俩很热情地跟阿蛮说话。芳姐问的都是闲话,有的是故友相逢的欣喜,小伙子则好奇阿蛮的身份,开场直接问阿蛮是否童书记的亲戚,被芳姐责备后,便小心地旁敲侧击起来,比如叔叔看上去好年轻多大年纪了,是哪里人做什么生意之类。 芳姐的儿子叫鱼海云,性格跳脱,像早年的阿成。阿蛮陪他闲话,两人不自觉就落到芳姐身后。 芳姐小巧个子,步快如风,细高跟敲击着路面得得有声。 这是个很神奇的女人,认识这么多年,不只没见过面,她甚至从来没说起过自己,大家对于她几乎一无所知,她也从不打探别的织梦人。简单来说,她对自己没有表现欲,对别人没有探究欲,阿蛮两世为人,自问也做不到这样。 这样一个女人,竟然可以毫不犹豫的,就将五百万美金巨款交给到素未谋面的自己。 阿蛮知道她是做外贸生意的,应该算不上豪门巨富,即便真是豪门巨富,也未必能随时投资几千万现金。 “今年外贸怎么样?好做吗?”出了省委大门,阿蛮随口问道。 “本来挺好,最近两个月差很多。” 她说生意差很多,表情上却没半点忧色。 阿蛮于是又问:“老童拉你投资的那个厂效益怎么样?” “那个影响不大,订单少一点,生产没停。”芳姐说完,笑问:“怎么,你还关心起芳姐这点小买卖了?” 阿蛮呵呵一笑,却问:“芳姐做事好像总是凭直觉?” “嗯?”芳姐不解地看向阿蛮。 阿蛮解释补充道:“当年跑到内地投资,后来莫昊集资,都是很突然的大决策。” 芳姐听完愣了一下,好像才发觉,睁大眼睛惊讶说:“哦,真是耶,嘿嘿。” 阿蛮看她似乎有些得意,忍不住问道:“你这样轻率,怎么把生意做起来的?” 这种话比什么恭维都有效,芳姐更是开心,理所当然地说:“我运气好。” 事实哪有这么简单,阿蛮发现,芳姐的行事凭直觉,跟莫昊有点像。 说起来,织梦人似乎都偏感性。 阿蛮感慨,芳姐正一脸笑意地观察着他,忽然关切问道:“小唐你结婚了没有?”阿蛮一怔,芳姐又问:“小新娘子和石头姑娘你更中意哪个?” 芳姐熟悉孟桐韵,阿蛮带李风铃梦游月光之城,她也是见过的。跟其他织梦人一样,芳姐也以为阿蛮跟石头姑娘孟桐韵是一对儿,所以那次阿蛮忽然带个凤冠霞帔的姑娘来月光之城,她也跟所有织梦人一样迷惑。 阿蛮正不知该如何做答,小伙子在身边叫道:“好了,车过来了。” 看到来车,阿蛮又怔了一下,不是没见识,只是没料到芳姐这种性格会坐这么扎眼的豪车。 车是加长版的,三个人在后面相对而坐,感觉像个小客厅。 小伙子年轻心性,难免有些得意,察觉阿蛮目光,摩挲着座椅皮面,显摆道:“叔,这个车怎么样?” 阿蛮不禁失笑,也用心地摸了摸,点头赞道:“嗯,软和。”见芳姐嗔怪地瞪自己一眼,阿蛮憨憨一笑,又说:“这么好的车,我第一次坐。” 小伙子哈哈一笑,反而谦虚起来,说:“好是好,就是太大了,平常开也不方便。” “芳姐不像喜欢这种车的样子。”阿蛮随口问。 小伙子说:“妈妈才不会买这种车,到这边没车用,跟舅舅借的。” 阿蛮无意打听他舅舅的情况,只是随口问道:“你舅舅在这边做生意?我一直以为你们根基在江城。” “多数时候都在国外,妈妈满世界跑,我本来要上学的,读书没什么用,妈妈说这次回来要住许久,我就跟着回来看看。”小伙子谈兴不浅,似乎已经不把阿蛮当外人。 有钱人家留洋归来的年轻后生,似乎跟寻常人家的孩子没什么不同。 阿蛮正心里感叹,芳姐开口拆儿子的台,说道:“读书不成不要说读书没用,也不怕叔叔笑话。” 阿蛮呵呵一笑,岔开话题问:“芳姐这次下岭南是因为什么?打算长住?” 芳姐含笑道:“做外贸怎么绕得开岭南,早有南下的念头,一直拖延,这次正好,风浪未平机会多,又有童老主政,还有你们······” 第269章 顾问与建议 钱不会走错路,豪车舒适,闲聊的气氛也轻松愉快。 芳姐的儿子叫鱼海云,小伙子从母亲的谈话中听出了阿蛮的不凡,心中对这位叔叔多了三分钦敬,也多了三分不敢置信。他不再像之前那样随意,与母亲相反,他的话里满是好奇与探究。 “叔叔,您刚才说的投资的事情,听起来好复杂啊。”目光望向阿蛮,鱼海云试探性地问道。 阿蛮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说道:“算不上复杂,只要你肯学,很快就能摸清门道。怎么,你对这个感兴趣?” 鱼海云眼睛一亮,正要点头,芳姐却笑着打断:“小唐,你可别由着他,这家伙就是好奇心重,真要让他学,坚持不了三五天。” 阿蛮哈哈一笑:“年轻人嘛,好奇不是缺点,多学点总是好的。你这家伙一口一声叔叔,叫得人怪不好意思的,要不这样,叔叔送你辆车,就当是见面礼了。” 不过比鱼海云大两三岁,阿蛮却很自然地表现得仿佛他真是个叔叔。 听到要送车给自己,鱼海云却连忙摆手:“呀,真送车啊?叔叔你这么有钱的吗?” 没等阿蛮回答,小伙子哈哈一笑,又说:“车就不用了,我还不会开呢。不如叔叔带我们去吃点好的吧。岭南美食甲天下,我已经馋得不行啦。” 阿蛮笑着点头:“行,那咱们就去尝尝岭南的地道美食。” 阿蛮指路,车子在一家老字号酒楼前停下,三人下了车,走进酒楼。酒楼内装潢古朴,空气中飘散着淡淡香气,让人心神怡和。 阿蛮点了几个招牌菜,三人边吃边聊,气氛十分融洽。 正吃得开心,阿蛮的手机响了,拿起一看,是孟桐韵打来的。 “哇哩哇哩?”阿蛮接起电话,语气轻松。 “正经说话。”电话那头,孟桐韵不理会阿蛮的搞怪,清冷声音隐隐透着一丝兴奋,说道:“童老上午跟你聊什么了?刚才有个自称是金融口的给我打电话,说童老推荐我参加他们的特别小组,邀请我做风险管控特别顾问。我问了一下,对方说是应对汇率风险的,具体情况你了解多少,你觉得我该不该答应?” “领导要重用你,那是抬举啊,这还有不答应的?”阿蛮挑了挑眉,戏谑完,又跟孟桐韵传达了从老童那里获取的政策资讯。 孟桐韵听完,淡定问道:“如果我参加,你认为应该怎么做?” 阿蛮嗤地一笑:“哟,你还把这顾问的名头当真了?那你出发点就错了。老乡,要摆正姿态,拿出觉悟,咱这样的入场,有出钱的义务,没有决策的权力。” 电话那头默然半晌,清冷说道:“那我不去了。” 阿蛮立马反对:“去啊,怎么能不去,不去是不识抬举。去了能见世面,另外,这毕竟是好事,发扬风格没什么不好。” 阿蛮的话立马迎来孟桐韵的笑骂:“正反都是理,左右都是你对。” 挂掉电话,阿蛮还在嘿嘿憨笑,才刚放下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 这次是陆耀祖。 “唐总你好,没有打扰到你吧?”陆耀祖声音温和清晰,非常的客气。 “陆总哪里话,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阿蛮语气轻松,却不自觉地正了正身子。 “是这样的,我刚接到个金融口领导的电话,说是以顾问的形式邀请我参与金融风险的防范与化解工作······”陆耀祖犹豫两秒,才问道,“是不是国家马上有大动作,这方面的情况,唐总你有了解吗?” 夹了个水晶虾饺,蘸了又蘸,琢磨不透陆耀祖的深意,阿蛮只好淡然说道:“了解一点,你具体是指哪方面?” 陆耀祖说:“防范风险就是说风险将至,这个时候还有风险,唐总,你说是不是经济救济政策要出来了?” “不愧是陆总!”阿蛮由衷赞叹,认可了陆耀祖的猜测。 陆耀祖愣了一阵,才惴惴问道:“唐总,不敢瞒您,给我打电话的是金融口数得着的高层领导,我头脑一热,满口答应了,挂了电话,才担心起来,怕自己难当大任。” 阿蛮忽地乐了,说:“怕什么,又不是让你去当领导,顾问嘛,人家有问你就答,答不上就顾左右而言它。” 陆耀祖哑然半晌,才诺诺应是,又抱歉道:“说来惭愧,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我是紧张过头了,还请唐总给点建议,助我把这件事情办好。” 直到这时,阿蛮才突然意识到,这种事情陆耀祖为什么特意给自己打电话,想来是之前被收拾狠了,以后又还要经常打交道,这家伙对自己又敬又畏,突然遇到这么荣耀的事,下意识就拿到这儿来显摆了。 显摆,也有讨好的意味。 阿蛮心头了然,抬眼看到对面芳姐母子正饶有兴致地注视自己,嘿地一声笑,夹起虾饺送进嘴里。细细嚼咽后,才悠然说道:“没啥建议,态度决定一切,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陆耀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笑道:“明白了,谢谢。” 芳姐在一旁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小唐,你们这是在聊什么?听起来好像挺重要的。” 阿蛮放下手机,笑着解释道:“政府马上要出台纾困政策,力度不小,汇率必然受到冲击,上面担心金融战,正在着手准备。芳姐要是感兴趣,可以趁汇率下跌,把海外资金调回来。如果金额大,可以找发展银行的何谦,他是总经理,能帮你安排。” 芳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机会,我会慎重考虑。” 鱼海云却突然激动地问道:“叔,你刚才聊的是金融战?您都到这种高度了吗?” 看到儿子难以置信的夸张表情,芳姐也才意识到阿蛮的高度,想到他不过比儿子年长二三岁,儿子的心情也就不难理解了。 阿蛮却是莫可奈何,到这份上,过谦即是虚伪,只好招呼道:“来,快吃,灌汤包凉了不好吃了。” 第270章 真诚是一条路 下午,阿蛮回到家,刚坐下没多久,何谦便到访了。 在阿蛮认识的所有人里,何谦的风度仅输陆耀祖半分。 这位年轻的最大民营银行的总经理,谦逊中带着三分忐忑,致意问候完,只含笑坐在阿蛮对面,半晌无语。 阿蛮见他脸色有些凝重,显然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谈。 “何总专程过来,有事要谈?”阿蛮问。 “嗯,”何谦下意识的摸了摸脸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才说道:“确实有事,一时不知怎么开口,毕竟昨天才请唐总帮忙。” 给何谦沏好茶,阿蛮悠然说道:“来都来了,还有什么不好开口的。” 何谦怔了一怔,他是多聪明的人,阿蛮这么明显地给他递梯子,他怎能看不出来。 心头一热,感激的话不多说,何谦端起茶杯,正要一饮而尽,却听阿蛮急声喝止:“烫!” 何谦猛然顿住,茶汤洒出,躲避已经来不及,洒了一身。 两个男人手忙脚乱,却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毕,何谦与阿蛮四目相对,终于郑重说道:“我需要唐总支持,更大力度的支持。” 阿蛮目光没有躲闪,却也没有接话。 何谦坐回沙发,平复一下心境,才解释道:“只是解决集团燃眉之急是不够的,如果不能趁董事会那帮人都身陷困境彻底压服他们,以后仍免不了时时扯我后腿。” 何谦顿了顿,阿蛮明白,他的意思是趁机借外力,在董事会树立威望,因为他上升得太快,终究太年轻。但是阿蛮没说话。 何谦继续说道:“内部解决不了问题,就得向外求援,他们都找不到强有力的外援时,我能找到,我能化解集团公司的危机,甚至能把他们的问题都一并解决掉,这样一来,谁还敢扯我的后腿?” “唐总,”何谦恳切地说,“你就是我的强力外援。” 阿蛮看着何谦,依然一言不发。这话说得没水平,因为成年人的世界讲究的是等价交换,何谦这样说,表示他手里没有对等的筹码。 气氛没有预想的融洽,何谦却没有表露失望,继续解释道:“这次金融海啸之初,很多人乐观地误判形势,提前做出过多投资,如今局面依旧未见转机,这些人的处境变得非常难堪。我们董事会里好几个董事都是这般景况,偏偏其他人就算处境稍好,却也爱莫能助,这个时候,谁若能予我以强援,意义便非比寻常。另外······” 何谦顿了一顿,才用沉稳的声调说道:“这一点很重要,我推测纾困方案很快就会出来,而且力度必然不一般。”何谦直视阿蛮的眼睛,以强大的自信,开门见山说道:“所以,我不想只是防守,我决定积极进取。如果我的推测没有错,加上唐总的支持,就更不会有什么风险。” 没什么风险,所以绝口不提筹码与交换? 阿蛮看向何谦,何谦正直直的望着阿蛮,问题终于推到阿蛮面前,帮还是不帮? 真诚是一条简单直接的道路,当年找黎太平拉投资,阿蛮自己走的也是这条路。今天上午见面的芳姐,似乎也是长年行走在这条路上的人。 阿蛮点了点头,笑问道:“你知道纾困政策下来了?” 何谦惊讶问道:“真的吗?” “真的。”阿蛮很肯定地说。 何谦一喜,仍坚定地说:“这真是太好了,但我仍旧需要你的支持,确切来说,更加需要。争取时间打个信息差,你给我投资,我给你回报。” 阿蛮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给何谦沏好茶,问道:“你也说了,政策力度会很大,那你有没有想过,力度大了之后会有什么影响?” 何谦眼中闪过一丝兴奋,问道:“通胀?资产价格回归价值,资产飞涨?” 阿蛮一笑一点头,最后却又摇头说:“不是这些,是汇率。你忘了,我们的海外资金,现在都还是美元。” 何谦仿佛被定住了,只有目光不停闪烁,他忽然激动起来,大声说:“那我们的机会来了!唐总,把你的资金交给我调动,我需要您更大的支持,更明确的承诺,更大的资金额度。” 何谦不自觉的身体前倾,激动得双手挥动。 阿蛮也内心激动,却只微微一笑,语气轻而坚定地说:“我给你四十亿,美元,借款两亿,另外三十八亿存入发展银行港城分行。具体操作,你和曹爽、莫昊配合。有一点不能忘记,除了借款,另外那三十八亿,没进来之前它得配合上面维持汇率,进来之后要用于投资建设。至于这个过程中能赚多少,全看你们。” 金额之大远超预期,何谦大为惊喜,一把抓住阿蛮的手:“太好了!唐总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阿蛮笑着抽出手,拍了拍何谦的肩膀,又叮嘱道:“政策一旦公布,汇率下跌是大势所趋,就算上面有救护之心也不可能逆转规律。又不可能放任货币贬值崩盘,所以,上面能期望的最佳结果只有一个······” 阿蛮意味深长地看向何谦,何谦不假思索,问道:“平稳有序,合理贬值?” 阿蛮点头叫好:“对咯,这就是扶老太太下楼梯,平安落地是最好······如果不能,你们参与其中,可以少赚点,但就算不能帮忙,也绝不可以捣乱。” 何谦也是金融专家,这里面潜藏着多大机会,比他更清楚的人有也不多。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重重点头:“明白!我会配合政府‘扶老太太下楼梯’,绝不会让国际空头得逞。” 彼此已有默契,两人相顾,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何谦的拜访时间不长,不论发展银行的内部斗争,还是判断纾困政策即将下发,他都没有详述细节。与何谦一样,阿蛮也没提及两家合作的细节。只要大方向定好,这些都是曹爽他们的职责。 第二天下午,阿蛮正坐在天星小学门前的马路牙子上,曹爽的电话打过来了。 除了汇报工作,曹爽提议借款可以改成收购股份,正好发展银行有股东谋求退出,收购之后由何谦代持,这样不只共享银行的发展收益,还能大大巩固何谦在董事会的分量。 事实上,这也是何谦的建议。当下发展银行看上去风雨飘摇,正是入局的好时机。阿蛮自然没理由否决。 才挂断电话,校门闸口处跑来两个欢快的小身影,阿蛮看到她们,挥挥手,走向扭头,跨上身后靠着榕树停放的女式小摩托。 “师兄!” “幺叔!” 糖糖和红红甜甜地叫人,阿蛮乐呵呵地应着,招呼她们上车。 这时,川流的家长丛中,一个迟疑的声音传过来:“唐蛮?” 第271章 同学欢聚 阿蛮抬眼望去,那声音似乎确认了阿蛮的身份,变得更加清脆欣喜:“唐蛮同学。” 阿蛮看到一个夹着文件夹的都市丽人摇曳走来,怔了一瞬才想起她是谁来。 “唐蛮同学,真的是你呀。”没等阿蛮叫人,丽人已经来的身前,很是惊喜地招呼。 “彭俐,”阿蛮讶异地一笑,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位彭俐是大学同学,尽管阿蛮没好好上过课,对班上同学不熟,人站在面前,还是能认出来的。 彭俐比阿蛮有情义,感叹着毕业后大家各奔前程再无相见,忽然邂逅真是缘分。 就这样,站在校门前的马路边聊上了。 身边带着红红和糖糖,阿蛮本来只想应付几句走人。彭俐却说起陆向前等几个同学跟她租住在同一栋楼。 陆向前是阿蛮大学舍友,虽然阿蛮没好好上过学,更是少住宿舍,但舍友就是舍友,几乎是仅次于兄弟的情谊。提及陆向前,免不得问问他的近况,于是阿蛮推着小摩托,两个人慢慢向着就近的肯德基边走边聊。 彭俐细述着自己如何求职碰壁,幸好在校期间考了教师资格证,几经周折才入职天星小学。天星小学是老城区最好的小学,也就意味着几乎是整个岭南最好的小学,说起这个时,彭俐的语气颇为自豪。 红红和糖糖很是乖巧,也不打搅阿蛮聊天,彭俐出于礼貌,对两个小姑娘的聪明伶俐大加赞美。听红红叫阿蛮幺叔,而糖糖称呼师兄,才在肯德基坐下,彭俐忍不住好奇问道: “唐蛮同学,这两个小宝贝是你什么人,好像跟你很亲哦?” 阿蛮虚搂一下两个小家伙,半开玩笑地说道:“他们啊,都是我闺女。” 彭俐自然不会当真,话题又转到其他同学的近况。 “向前校招时找的那份工作,说是给公司做品牌推广,听上去是做营销,也算专业对口。入职后才发现是公司是做保健品的,虽然规模不小,向前的主要工作却是销售。” “做不到半年,向前感觉自己像个骗子,就提出辞职了。再后面换了几份工作,越换越不顺心······说起来也是,咱们这专业,学的是企业管理品牌营销,可哪个公司会招个应届毕业生做管理?校招成功的同学专业都不对口,专业对口的全都成了业务员。” 阿蛮话很少,都是彭俐在说,他只安静听着。 岭南大学的毕业生,多数都在本省工作,外地学生出了学校,如果找的工作不理想,结伴租房一起生活就成了优选策略。陆向前辞掉第一份工作之后,就跟彭俐几个同学租住到了一起。 发现阿蛮格外乐意听陆向前的事,彭俐于是侧重讲陆向前,言语间穿插一些自己的求职经历。总结起来就是,目前租住在城中村小公寓里的几个同学,只有她的处境还算过得去。 看着红红和糖糖慢条斯理地吃土豆泥,阿蛮提议说:“他们都快下班了吧?给他们都发个信息,大家一起吃个饭,找个离你们住处不远的饭店,我请客。” 彭俐正有此意,干脆利落地发了信息,又推荐了一个湘菜馆子。阿蛮看着红红和糖糖,觉得最好还是不要带上她们,于是给蓝蓝打电话,让她过来把孩子接走。 蓝蓝说她不在家,阿蛮又打给李风铃。 李风铃很快开车过来,招呼完丫头们上车,目光才落到彭俐身上。 几年打拼,李风铃已经是培训学校的校长,不必开口,容貌气质便稳压彭俐一筹。 阿蛮咧嘴一笑,讨好地介绍说:“这个是我同学,彭俐。” 彭俐像是才被惊醒,急忙礼貌笑问:“这位是······” “这个是我老婆。”阿蛮很是气壮地说,说完还嘿嘿一笑。 彭俐一愣,仿佛没有听懂,等她回过神,再看向李风铃时,李风铃只哼了一声,扭头钻进车里去了。 这是什么情况?刚才那个叫唐蛮师兄的小姑娘明明叫她妈妈,怎么她又是······? 彭俐疑惑地望向阿蛮,阿蛮嘿嘿一笑,也不解释。 彭俐便只当他是开玩笑。 “真是你老婆?”彭俐问。 “嗯。”阿蛮应道。 “两个小姑娘都是你闺女?”彭俐又问。 “是啊,山里人结婚早。”阿蛮厚着脸皮回答。 彭俐说:“只有你才像是山里人。” 说完忍不住笑出声来,显然她只当阿蛮是在开玩笑。 阿蛮心里美滋滋,却更加不多解释。 这一回,阿蛮骑摩托载着彭俐,花了十几分钟才来到湘菜馆。 坐不多久,陆向前就到了。还没进门就热情地招呼,叫阿蛮一声老幺,快步近来与阿蛮虚抱一下,很自然地坐到彭俐身边。 注意到阿蛮诧异的神情,彭俐脸颊腾起一抹羞红,嗔怪地推了陆向前一把。陆向前只一愣便明白过来,却是安坐不动,只嘿嘿地笑着,颇是有些得意。 这样的儿女情态,阿蛮哪能看不出来,也不点破,笑问道:“工作怎么样了,收到offer了没?” “offer不是没有,就是都不理想。” 提到工作,陆向前话匣子立马打开了,不仅毫不避忌地细数近期的诸多面试,还对每次面试的成败得失加以点评。 阿蛮含笑听着,听陆向前自嘲收到的offer多不靠谱,靠谱的工作自己偏偏又是资历稍欠,几番折腾,遗憾颇多却也骄傲依旧。 阿蛮见他竟没有半点颓唐之气,也安慰道:“倒也不必担心,就算专业不对口,好歹岭大的招牌在那摆着,只要你肯屈就,工作总是不缺的。” 陆向前哈地一笑,拍腿说道:“就是不肯屈就,才落得现在高不成低不就。现在也不敢要求太高,只求有个正经工作,沉住气干一段,先做出点成绩,再求发展的事。” 聊的事不算开心,陆向前的情绪却很不错,彭俐坐在他身边,听着他说话,也是不住的点头。 这时候,包间门口传来笑声,阿蛮回头,另外的三位同学结伴而至。 小包间里立马热烈起来,叙了两句闲话,阿蛮出来点菜,同学们嚷嚷着要喝酒,今儿一定不醉不归。 阿蛮点完菜进来,彭俐接了个电话,出门又接进来两位女同学,这一下就更热闹了。 酒菜很快端上来,男孩子们开始相互劝酒。说不上劝,年轻人都很干脆,都是举杯即干,个个都是一副但求一醉的豪迈情态。 第272章 人能摔多狠 同学欢聚,气氛自然热烈,几杯酒下肚,各人更是放任起来,虽然谈论的多是并不顺心的职业生涯,却不见谁有消沉之态,每个人都坚信眼下不过是人生的低谷期,必定是短暂的。 年轻就是这么好,不必想太多,有朋友有酒,就能快意江湖。 单论年纪,阿蛮最年轻,只是他沉稳内敛,除了喝酒干脆,其它时候话不多,安静地听同学们讲故事,只偶尔发问。有这样难能可贵的好听众,就连三位女生都不自觉地谈兴甚浓。 相互灌酒的间隙,他们笑谈工作上遇到的各种奇葩事,阿蛮则细问他们当下的薪资待遇,年轻人没太多避忌,也不隐瞒遮掩,基本都在两三千之间。 关于这一点,大家都是骂骂咧咧,仿佛这是对他们的羞辱。 阿蛮却安慰道:“别看不起两三千的底薪,这个数不少了,寻常应届生哪能拿到这个数?” 阿蛮这么一说,大家伙立马不乐意了,却不等他们争辩,阿蛮又说:“岭南大学的金字招牌在这摆着,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的,只要沉住气静下心,相信现在就是咱们的下限,很快就会否极泰来,将来只会步步高升。来,喝酒!” 陆向前哈哈笑道:“是不是下限也难说得很,人摔起跤来,能跌多狠谁知道呢?工商管理专业有个叫程敏的大美女,老幺你知道吗?跟我们一个系的,大我们一届,以前经常能在学校遇到,很打眼的。” 突然听到程敏的名字,阿蛮愣了一瞬,大着舌头问:“怎么说?” 陆向前却是卖了个关子,玩味地望向另外一名男生。 那男生顺势接过话头,笑道:“我也是听人说的,据说校招的好工作不愿意去,炒股亏了钱,下海了。嗯,说是欠了几十万,被逼得没办法,去夜场上班了。” 这事阿蛮知道,正想说谁没有一时为难,熬过去便好了。 却听那男生感叹道:“进夜场也不是马上就能挣到钱的,钱有那么好挣?哪有好人进到那种场所不被人吃干抹净的?没几天,班就不上了,窝在小屋里也不肯见人。住得近的同学去看她,哭得那叫一个惨······” 话没说全,暗示却非常明显。 这听上去不像程敏的风格,但阿蛮知道她确实陷入过负债困境,只是不论哪一世,程敏不愿说,阿蛮也不好探究。 没料到突然在听到些细枝末节,阿蛮忍不住问:“发生什么了?” “谁知道呢?”那人又说,“在那种地方上班,能发生什么好事?” 阿蛮皱了皱眉,问:“后来呢?” 陆向前正给大家倒酒,插话说:“这些事很多同学都听说过,我也知道啊,后来没多久这个学姐就消失了。沦落至此,名牌大学的金字招牌能有多大用?卖身的时候报个好价钱?” 这类愤世嫉俗的闲话,并没有针对个人的恶意,只是阿蛮听来却有些刺耳。 陆向钱却是哈哈一笑,说道:“卖身如果价钱好,谁还辛苦去卖艺啊?是不是?” 几个男生大笑,齐声应是,说着一同举杯。 阿蛮心里还在揣测,程敏在阿成的ktv里发生了什么,却听身边的女同学细声说道:“这学姐没消失太久,人家也有上网,大把打听她消息的同学。前不久校园贴吧有人发贴,说起过她,说是在一家大公司上班,还外派出国了。债应该还清了,上班的公司很牛,据说是羊城最难进的企业,做金融投资还是干啥的?” 说着话,这女生把目光望向另外一个女生,那女生刚放下酒杯,接过话头说:“公司名我也记不清了,只记得那老板很有名,年初那个枪击案,光天化日电视直播中被枪击的那个女企业家,就是他们老板。还有个更劲爆的消息,你肯定没听说过!” 女生目光盯着阿蛮,阿蛮才发现,所有人似乎都想到了同一件事,目光都落在自己脸上,几个男生都是一副就快憋不住了的兴奋表情······ 显然他们都知道这个消息有多劲爆,都很期待阿蛮被爆料后的惊讶表情。 阿蛮兴致不高,却还是很配合地,傻愣愣地问:“什么消息?” 这表情恰到好处。 陆向前抢先答道:“这女老板跟我们辅导员朱老师是大学同学,同班同学啊,你敢信?严格说起来,她也是我们的前辈学姐。” 这事阿蛮早就知道,只淡淡地说了声:“是吗?” 阿蛮反应平平,令得大伙大失所望,好在这番谈话只是酒桌上的小插曲,众人见阿蛮兴致不高,话题很快转到别处,开始八卦起同学们的情感花边来。 这样一来,陆向前与彭俐自然成了大家的调侃对象,嚷嚷着就等喝两个人的喜酒了。 彭俐略露娇羞,陆向前有了几分酒意,已然没了之前的意气风发,感叹说道:“俐俐跟着我也是真的不轻松,这两三个月处处不顺,我也不敢多想了,只想尽快找个靠谱的工作,踏踏实实站稳脚。” 语气愧疚,扭头看彭俐,四目相顾间,颇有些甜蜜意味。 陆向前很快轻轻一笑,说道:“俐俐总叫我不要急,说她现在待遇还好,两个人生活不成问题······” 一个男同学看不过眼,打断话头说:“欸,你这就不对了,这是赤裸裸的炫耀啊!唐蛮你说是不是?” “就是就是,明摆着往单身人士心窝子里扎刀。”另一个男生也怪笑着接话。 众人哈哈大笑,彭俐却娇笑道:“扎你俩心窝子里了,人家唐蛮老婆都有了。” 李风铃过来接孩子的事,大家都当笑话听过了,阿蛮含糊其辞,谁都没有当真。这时候又说起,几个同学连说:“就是,就是。” 阿蛮只好假作尴尬,端起杯劝酒。 这一场酒喝到饭店打烊,男生都醉了。 阿蛮买完单出来,同学们都还在饭店门前等着。相互叮嘱几句,讲定保持联系,阿蛮打发他们先走,只有陆向前和彭俐还留在后头。 目送同学走远,阿蛮扭头问陆向前:“还能走吧?” “没问题。我不用你扶着,你走快两步,看看我能不能跟上!” 后面的话是对彭俐说的,陆向前说话已经大舌头,走路也有点晃,却坚持推开彭俐,似乎非如此不能证明他依旧清醒。 彭俐便快步走到前头去了,留下他陪阿蛮说话。 “工商管理有个叫黄诚的你认识吗?”阿蛮问道。 “不熟,学生会的嘛,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怎么?”陆向前不理解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人。 阿蛮说:“他现在在佛城一家公司做行政,我回头把公司地址和电话发给你,你明天过去面个试。” 陆向前直愣愣地看着阿蛮,一时不知该怎么反应。 阿蛮继续说:“现在工作不好找,你且去看看,合适就先做着,做得不开心再走不迟。” 阿蛮语气舒缓,仿佛是随意的闲话,又说:“这个你先收着。”说着往陆向前手里塞了一匝钱。 陆向前这才忽地一惊,连忙说道:“这是干什么,我有钱。” 阿蛮却坚持说道:“就算明天就上班,离领工资也还远,再过两三个月就过年了······” 陆向前一呆,好似才意识到自家处境。阿蛮趁势合拢陆向前双手,用力握了握,诚挚说道:“路还长,不急的,安定下来了记得请我喝酒。” 第273章 男人的喜好 羊城的夜,路灯被树木遮挡,人行道显得有些阴暗,街上行人稀疏,目送陆向前和彭俐相携走远,阿蛮才扭头回返。 路过饭馆门前,小摩托安静地停在树下,阿蛮只看了一眼,没打算动它。明天再来取,反正又不会丢,丢了也不心疼,家里还有一个。 故意想着摩托车的事,以为能打断对程敏的经历的好奇,心思却不受控制地又很快回头。 敏姐在ktv工作的时间非常短,能发生什么?那是橙子的店,橙子是不是知道?嗯,橙子对敏姐的态度好像不对劲······ 酒意渐重,头也昏昏沉沉的,这让阿蛮有些烦躁。 这时,一个纤细单薄的身影悄没声息地跟了上来,在将将要与阿蛮并肩时放慢脚步,很自然地落后阿蛮半步。 阿蛮扭头一瞥,见是叶孤城,也不在意,走了一段,才散漫问道:“怎么是你?” 叶孤城像个幽灵,脚步仿佛是飘着的,声音也幽幽的,比阿蛮更加散漫,说:“石头姐姐去京城了,用不上我,那个人不着调,石头姐姐让我多点看着你。” 孟桐韵是领导请过去的,安保绝对没问题,就算有事,乔正和明秋阳都在那边,确实用不着小叶也跟去。小叶口里的那个人,自然是豹仔,海上归来后,他们两个分别负责阿蛮与桐韵的安保。 当然是非正式的,他们这类仿佛尘世外的人,不是能被约束的,有很大的不确定性。 走得一阵,感觉太安静,阿蛮才说:“我能有什么事?大晚上的,在家打游戏不爽么?” 见阿蛮不领情,小叶也不恼,轻悠悠反问:“你怎么没事?刺杀的人还没找出来呢?” 阿蛮依旧不领情,厚颜无耻地说:“谁会刺杀我这种无名小卒,那肯定是针对桐韵的,我是被孟老板连累的。” 阿蛮说的理所当然,叶孤城似乎被他的不要脸给惊到了,半晌没言语。 脚下不停,人行道穿过一个长长的桥洞,桥洞墙根下铺着一串地铺,地铺上都睡着人。羊城的初冬还不冷,地铺上的人都卷着被单,却无一例外的都捂着头,一排望去,有些瘆人。 感觉正侵入人家卧室,阿蛮下意识地压低脚步,连呼吸都放缓许多。 直到穿过桥洞走出老远,身后的叶孤城才轻声问:“你为什么不帮帮他们?你有很多钱。” 叶孤城跟豹仔一样,来历神秘,却都单纯天真,话里的怨气很是直白。 阿蛮忍不住轻轻一笑,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没帮忙?” 叶孤城没做声。 二人半晌无话,阿蛮自顾前行,又走了一段,才听身后姑娘问道:“男人是不是都喜欢钱,还有女人?” 阿蛮突然停下,不解地回头,正好与叶孤城迷惑的目光相对。 “为什么这么问?”阿蛮问完,见叶孤城没有回答的意思,嘿地一声笑,转回头继续前行。正好与一名匆匆赶路的女士擦身而过,等那急促的脚步声远了,阿蛮才说:“女人也喜欢钱。” “我就不喜欢。”叶孤城哼了一声。 阿蛮哈哈一笑,问道:“那你喜欢什么?男人?” 叶孤城立马急了,嗔怪骂道:“瞎说什么?” 阿蛮不管,只是放肆地大笑,笑完,又点头大着舌头说:“小叶不喜欢男人,那是喜欢女人咯?” 说完,也不顾叶孤城的反应,大笑着快步向前。小跑几步,阿蛮才意识到酒醉,所以才会这么放肆。放慢脚步,等叶孤城跟上,确认小叶没有真生气,才继续朝前走。 “我喜欢剑。”叶孤城清冷的声音又强调说,“我只喜欢剑。” 阿蛮放慢脚步,等到与小叶并行,才歪过头去,调侃道:“你的爱好很独特嘛。” 明显就是不相信,这句话让叶孤城气得不行,可她又不能把阿蛮怎么样,只能气鼓鼓的不理他。 感觉小姑娘这样子蛮可爱,一股晚风吹过,阿蛮脑袋清凉不少,灵光一闪,问道:“豹仔最近都干嘛呢?” “那个人,能干什么好事?天天跟那个姓江的女人鬼混。” 叶孤城的语气里满是娇嗔的女儿态,阿蛮听完,也不接话。 果然,叶孤城接着说:“整天没脸没皮的,把人折腾哭了笑笑了又哭。姓江的也是个骚货,不要脸!” 没料到突然来这么一句,阿蛮被震得接不上话,惊问道:“谁?江敏敏吗?被豹仔折腾哭了?” “不然还能有谁?”叶孤城没好气地反问。 阿蛮回过味来,才意识到前面那句话信息量有多大,脑子一抽,随口问道:“怎么折腾哭的?” “还能怎么折腾?李老师怎么被你折腾哭的?”叶孤城鄙视地白了阿蛮一眼。 “我······”阿蛮突然被噎住,脚步也停了,瞪着叶孤城,缓了半天,脱口问道:“你偷窥我?” “谁偷窥了,叫那么大声,耳朵都捂不住!” 叶孤城声音提得老高,阿蛮却一点都不信,别墅的隔音没那么糟糕,不可能像她说的那么夸张。叶孤城被阿蛮盯得心虚,还想狡辩,却见阿蛮嘿地一声笑,问道:“你还偷窥豹仔!” “我······”叶孤城哑口,下意识伸手摸向腰间。 “怎么,杀人灭口啊?”阿蛮一点也不怕,表情从惊讶变成玩味。这个性子孤僻冷冽的姑娘,今天突然这么多疑惑,背后的小心思,费人疑猜。 疑猜的目光,让叶孤城羞恼非常,叶姑娘抓住腰间软剑,紧了又紧,终究下不了决心抽出来捅这人两剑,扬手一挥,含糊骂道:“胡说八道,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叶孤城不善作伪,挥完手只顾埋头向前,转眼便与阿蛮拉开距离。 阿蛮正小跑着追去,一辆白色小车从后面追来,靠边刹停。 两个人一齐回头,车窗摇下,是李风铃开车来接。 上了车,两人都老实了,阿蛮躺副驾位上眯起眼假寐,叶孤城气呼呼的,却也不敢做声,只用眼角的余光,小心地留意着李风铃。 “女侠这是怎么了?唐蛮欺负你了?”李风铃专心开车,对车内的一切却都心中有数。 “就他?”叶孤城也怕露馅,故作傲娇地哼一声,企图蒙混过关。 “唐蛮,你欺负人家了?”李风铃又平静地问。 “嗯哼。”阿蛮连傲娇都不敢,只含糊哼吱一声,表示已经醉得不行。 李风铃却不好蒙混,追问:“嗯哼是什么意思?” “欺负她?我哪敢呐。”阿蛮振作起来,大声喊冤。 叶孤城很配合地哼哼一声,意思有种可以试试。 李风铃见状,没再追问,也不知道买账了没有。 第274章 血仍未冷 李风铃情绪不佳,最近她都是这样,原因阿蛮心知肚明,却也无计可施。 阿蛮能做的,就是夹起尾巴做人,尽量不去触霉头。 所以上车后也不多话,只是借酒装睡。 叶孤城向来孤高冷傲,她坐在后头不说话,李风铃也没在意。 “李老师?”轿车行驶不久,小区大门在望,叶孤城清冷的声音忽然从后传来。 “嗯?”李风铃下意识地应声。 “你喜欢钱吗?”叶孤城问。 “谁不喜欢钱呢,这话问得?”阿蛮没睁眼,却忍不住笑着插话。 李风铃没好气地瞥阿蛮一眼,继续开车。 叶孤城还想追问,却听李风铃冷冷说道:“不喜欢。” 叶孤城颇觉意外,又见阿蛮睁开眼扭头看向李风铃,直觉这答案有问题。 可问题出在哪,她一时也想不明白,见李风铃依旧若无其事地开车,忽然眸光一亮,大悟道:“原来李老师也喜欢男人。” 这话没头没脑没逻辑,可出自叶孤城之口,李风铃见怪不怪,没有接话。 阿蛮也不接话,不知道这位女侠受了豹仔什么刺激,生怕她又发惊人之语。 沉默不过片刻,小车通过小区大门,李风铃突然问:“你不喜欢男人?” 声音不大,阿蛮却像被噎住了,夸张地瞪大眼睛看向李风铃。 只是车里两个女人谁都不理会他,叶孤城好像被问住了,顿了一会,才轻声说道:“总之不会抢你家这个就是了。” 阿蛮突然被呛到,夸张地咳嗽起来。 可惜李风铃的目光只轻快从他脸上扫过,又专注于前方。 前方的小院门口,红杏抱着娃正往这边张望,红红和糖糖跟在她身后打闹。 “这么晚了不睡觉,还散什么步嘛。”阿蛮嘀咕一声。 李风铃没做声,汽车毫不停留,从院门前滑过,从侧后方拐进车库。 就连叶孤城都感觉出车里气氛不对,下车后就消失了。 想不出该怎样安抚李风铃,阿蛮只一迟疑,李风铃已经甩门上楼。 阿蛮不禁摇头苦笑。 从车库上到客厅,发现棉花、蓝蓝和阿成都在,红杏带着孩子们正进屋来,笑靥如花。 阿蛮懒散地靠着扶梯,看一看棉花,又看一看红杏和孩子们,忍不住抱歉地对红杏解释:“喝多了,有些醉。” “那过去坐啊,喝杯热茶睡一觉。”红杏吩咐,拉着阿蛮进到厅间。 电视没开,棉花正陪阿成和蓝蓝聊天,见阿蛮过来,为他挪腾出位子,又顺手倒了杯热茶。 “蓝蓝打算开个厂,做手机。”棉花说。 “是吗?”阿蛮看向蓝蓝,赞叹说,“这是个好主意啊。” 蓝蓝听了开心,却又迟疑地说:“要是马上搞工厂,过年怕是又回不去了,橙子想今年大家一起回月亮湾。” 阿蛮意外地望向阿成,阿成是所有人里,最不想回月亮湾的。 棉花解释说:“主要是我想回去看看,咱们有了小可乐,总该带回村里认认门吧。” “是是是。”阿蛮连声应着,目光落在阿成脸上,却忽然想起酒桌上的话,同学们谈论敏姐遭遇的话。 红杏见阿蛮笑声低下来,还以为他不乐意,推了一把,催促说:“赶紧把茶喝了,上去洗个热水澡,过年还远,回去的事再打算也不迟。” 就算对阿成心有疑问,现在也不是好时候,阿蛮笑呵呵地应着,却还没等他起身,手机响了。 “哪里?哦,杜警官,记得记得。”阿蛮一边讲电话,一边起身。 来电的杜警官是江城崇明岛夜渡分局的刑警,曾协助乔正办理过明家灭门案。阿蛮在幕后统筹了整个复仇行动,所以杜警官虽然不了解阿蛮,阿蛮对他却早已熟知。 海上遇袭后,阿蛮借孟桐韵的影响力,特意点将要求由杜平追查,所以才有了这通电话。 电话的内容很简单,调查结果出来了,就是几乎没有结果。 不过杜平提到,海上刺杀之后,明家庄园在一夜之间被炸为平地,破坏者用的也是火箭筒,考虑到阿蛮他们出海是临时起意,杜平觉得海上的刺杀有可能也是临时起意,杀手本来是去炸明家庄园,偶遇从庄园返回的阿蛮和孟桐韵,所以顺手为之。 这番判断令人哑然,却似乎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 想起自己不过是去海上吹吹风,却在茫茫大海中被人从小艇上用火箭炮给轰了,阿蛮不禁一阵头皮发麻。 “什么人这么恨我?”阿蛮问完,才想起对方恨的大概是孟桐韵。 杜平没有答案,却问:“他们为什么还要炸掉明家庄园?” 是啊,明家只剩下一个明秋阳了,为什么还非得把庄园炸掉? “不是恨吧,明家才是受害方。”阿蛮说。 “所以炸毁庄园是为了抹去惨案痕迹。”杜平顿了一顿,才说:“刺杀事件才是因为恨,明家惨案他们没有得到好处,反而损失惨重,正好你们来江城接收明家产业,偏偏又在岛上遇到······” 话没说完,意思已经到了。 杜平说没查出结果,不表示刺杀事件后这么长时间他什么都没做,只是他能查到的,都不是实际性的证据。 无论是阴家,还是背后的宋将军,都不是杜平一个小小刑警能够得着的,就连孟桐韵与自己,他都不能审问,这通电话是汇报,又何尝不是探询与印证? “杜警官,您是个尽职尽责的好警察。”阿蛮由衷地说,“谢谢。” “惭愧惭愧,哪里敢当。”意识到阿蛮有意收线,杜平忽然有些无措,带着慌张急忙问道:“唐先生是否认识乔队长,我能问一下吗?” 杜平问得冲动,问完后又后悔得惴惴不安,隔着电话,阿蛮都能听到那边粗重的呼吸。阿蛮下意识地四顾,已经在楼上,身边没有人,杜平没直接说出乔正的名字,如果自己不认识,也不至于暴露乔正。 阿蛮分别从老赵、明秋阳、叶孤城和豹仔的口中听说过乔正,尤其是豹仔,说起乔正那霸气的一枪,总是手舞足蹈激动得不行。 不知道在这位杜警官的心里,乔正又是怎么一个形象? 阿蛮迟疑了一瞬,本想直接挂电话,又不忍冷了杜警官的一腔热忱,只好暗叹一声,问道:“你为什么想知道?” 不否认就是承认! 杜平强抑激动,以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郑重说道:“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想说,如果是对付阴家,如果用得上我,我······义不容辞!” 这不像中年人说的话,更不该是一个警察该说的,阿蛮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我是警察。”杜平说,“他们是坏人。” 第275章 你跟敏姐是不是有事 杜平的电话本来是打给孟桐韵的,孟桐韵不方便接听,才转到阿蛮这里。 接完电话,阿蛮给孟梧声拨了过去。 “声哥,还没睡呢吧?” “这才几点,没那么早。” 阿蛮笑了笑,说:“刚接到电话,海上刺杀我们的,不是游家的人。” 孟梧声问道:“知道是哪边的吗?” “应该是京城的,不是阴家就是齐家,也可能是姓宋的。”对孟梧声,阿蛮毫无保留。 孟梧声略一沉默,才说:“知道了。打蛇不死必受其害,这事就是游家干的。” 声哥的意思阿蛮明白。鹏城游家的败落,闹的沸沸扬扬,已经传遍整个岭南,孟梧声为妹妹出头,联合莞城莫家打击游家,绝对不会再给游家任何翻身之机。 事实上,在新岭南王的雷霆之怒下,别说是游家,现在但凡能跟游家扯得上关系的,谁不是噤若寒蝉? 阿蛮又轻声一笑,随口问道:“阿成最近在忙什么声哥清楚吗?能不能帮我留意一下?我担心他混着混着,就不小心陷进去了。” 这本是个微不足道的请求,不料孟梧声却冷冽说道:“他忙什么关你什么事?他又不是小孩子,我又不是你家保姆。” 阿蛮被整得愣住了,等他回过神,电话已经挂断。 声哥嘴上生冷,但既然自己开了口,他必然不会不管,只是这脾气······阿蛮不禁又苦笑摇头。 正准备回卧室冲凉,手机又响了,是曹爽。 曹爽是掐准时间打过来的,主要是汇报他那边的准备工作,以及为了应付可能的突发情况团队做的几个预案。 细操方面,阿蛮只是安静听着,期间几乎没插过话,即便这样,等到通话结束楼下已经没了声响,大家都各自回屋了。 冲完凉,阿蛮先是去看红杏。门没锁,听到声响,红杏翻身起来,轻声埋怨:“喝了酒怎么不安生睡觉,又过来。” 阿蛮轻笑着凑近前,低声说:“过来看看,小可乐睡着没?” “刚睡着,小心别吵醒了。” 阿蛮却嘿嘿坏笑说道:“吵醒也不怕,他也不上学,他也不上班。” 嘴上开着玩笑,脚下也没闲着,凑到床边,用头拱了拱红杏脸颊,吧叽在耳后亲了一口。 红杏欢喜地将男人推开,担心地说道:“你不该又跑这边来,李老师她最近好像有点不对劲。” 听见红杏说起李风铃,阿蛮正经坐起,两指摸到红杏的耳朵,安抚地捏了捏,才叹了一口长气,说道:“想过长久日子,这是必须承受的,必须得明白,这是没办法的事。取巧哄骗,都不是办法。” 红杏黯然,抓住阿蛮的手,温柔说道:“其实,我觉得你这样不对,太贪心了。可是我,我也没有办法。” 不想红杏为难,阿蛮笑了笑,加力捏了捏红杏的耳朵,安慰道:“不对我也要这样做,贪心一点又怎样,其实,只要我们自己都乐意,也可以不这么为难。” 这不是能安慰人的话,只是阿蛮说话的语气坦然、温和而坚定,红杏听了竟然不自觉的安心点了点头。 陪着红杏腻歪一阵,直到她呼吸匀称入睡,阿蛮才悄然退出。 站在过道沉吟片刻,阿蛮又轻手轻脚来到李风铃的房前。 门没锁,阿蛮心里松了口气,进屋转身关门,就听到黑暗中,床上的人轻声说:“你这一天还怪忙啊。” 语气里别有味道,阿蛮只故作不懂,含糊应了,柔声说:“想在你身边睡会,困得很了。” 李风铃揭开被单,阿蛮往床上一倒,滚了进去。 心神放松,醉意袭来,不一会,阿蛮便沉入了梦乡。 梦境,月光之城,湖边树下,一颗椭圆的石头静静地停在渡头边。 城里灯光闪烁,湖边时有织梦人出现,却都有意地,为这边留下足够空间。 “在等我呢?”阿蛮来到石头旁边。 石头无言,在阿蛮眼前变回孟桐韵的本来容貌。 “京城那边不顺利?”阿蛮又问。 “工作还没开始,汇率已经连跌几天了,好在幅度不大。”孟桐韵轻声说。 阿蛮无所谓地耸耸肩,说:“那不很正常么,怎么你好像不大开心?” “你想多了,我情绪一向稳定。”孟桐韵说话就像她一贯古井不波的样子,却是话题一转,又说,“见过乔正了,上面斗得厉害,他暂时没办法查清海上杀手的身份。没见到明大哥,他在暗处,轻易不会露面。” 阿蛮等了一会,确定她没有更多讯息,才问道:“老赵现在什么情况,有在梦境看到吗?” 前半句问的是现实中老赵的身体状况,只是很快想到这是高等机密,所以后半句问的是梦境。 “刚刚还在,赵老最近好动,到处游荡,明姐姐没事就陪着他。” 想起老童说的话,老赵缠绵病榻多年,如今时日无多,还能在梦境遨游,变得好动也是人之常情。 想到这里,两个人对着湖面,对着环湖而建的月光之城,静默地发呆。 次日阿蛮起了个大早,给家里人做早餐,送孩子们上学,一通忙完,再回到家时蓝蓝、阿成他们才起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阿成越来越讲究,戴名贵手表,穿真丝睡衣,起得再晚都要坚持晨练,早餐更是各种营养素配齐。 阿蛮清洁茶具的时候,阿成正靠着花厅门框搓护手霜。 “瞎讲究,这边冬天不冻手,至于吗你?”阿蛮手里不停,又调侃说,“看你这架势,再戴两个大翡翠戒指,妥妥的暴发户······不行,还缺点意思,太年轻了,得再胖个五六十斤才行。” 阿成看着阿蛮,也不接话。 蓝蓝在屋里帮腔说:“那是,开上那辆大宝马,再挎个靓女,就更像了。” 说起大宝马,阿蛮想到车库里那台看上去比商务车还要大一圈的新车,好奇问道:“又是买房又是买车,这是挖到金矿了?” 阿成面上颇有得意之色,矜持笑道:“哪里话,贷款买的,贷款。” 阿蛮赞许地点头笑笑,说:“银行不傻,能贷到款也是本事。” 阿成嘿嘿一笑,没有接话,见阿蛮搬起茶海移往花园凉亭,不自觉地也跟了上来。 阿蛮一边摆正茶几,一边随口问道:“经济不好,你生意不受影响?” “经济再不好,酒也照喝舞也照跳,谁缺这点钱?” 这种话,绝不是月亮湾里那个愣小子讲得出来的。阿蛮听了,不禁停下手里活计,抬眼看向阿成,阿成正巧抬腕瞅着他那块名表。据蓝蓝讲,那块表贵得可以买下李风铃那辆车。 阿成一抬头,察觉阿蛮正盯着自己的表,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阿蛮却道:“怎么,怕丑了?以前你穿新鞋,都要跟我炫耀一整天。” 想到旧事,两人忍不住都笑了。阿成凑近前来,问:“茶几摆这里来干嘛,客厅不能喝?” 阿蛮含糊笑笑,却突兀问道:“你跟敏姐是不是有事?” 第276章 超出能力范围 问题才出口,阿蛮就后悔了。 这无疑是个愚蠢的问题,当你无法甄别答案,发问不仅毫无意义,还给了别人再次撒谎的机会。 “什么事?我跟程敏能有什么事?”这是回避。 “你到底什么意思,有什么话能不能明说?”这是反诘。 “我跟程敏能有什么事,把我当成什么人了?”这是不满和委屈。 又俗又老套的三部曲,却最是有效。三招出完,质问者往往都得反过来道歉。 阿蛮有些懊恼,却不吃这一套,并且惊讶地发现,对于阿成这一连串反应,自己竟然不生气。 只是有点难过。 阿蛮没有激烈回应,表现得仿佛这是一场不着边际的闲聊,直到阿成离开,他仍在懒散地摆弄着面前的茶具。 看着阿成的背影消失,阿蛮才意识到自己的怯懦。 潜意识里,自己似乎并不期望得到答案。 无论真相是什么,它必定是不美好的,如果敏姐的遭遇与阿成有关,自己又能做什么?自己可以对橙子做什么? 阿蛮忽然想起某个阳光明媚的早晨,阿成穿着一双崭新的耐克鞋,踮起脚在自己面前走来走去,然后抬起腿伸到自己面前,炫耀说:“看看,名牌!” 阿成再不是当年那个心思单纯的少年。 自己也不是了。 水烧开时,棉花正从亭前经过。 “没睡清醒去补个觉,坐在这里发什么呆?” 看到棉花一脸关心,阿蛮咧嘴笑笑,说:“水好了,喝一杯?” “喝个鬼。”棉花给了个白眼,进屋去了。 棉花才走,蓝蓝又过来了,在对面坐下,端起阿蛮给沏的茶,闻了闻,才问道:“你刚才和橙子聊什么了?” “没聊什么,怎么了?”阿蛮问。 蓝蓝饮了茶,放下杯子,问道:“我计划做手机的事,你想得怎么样了?” 阿蛮乐了,说:“你计划开厂,哪需要我来想,你自己想好就成了。” 听阿蛮这样说,蓝蓝不乐意了,没好气地说:“这不是让你给些建议嘛!你这么大一个脑袋,不用起来也太浪费了。” 阿蛮不为所动,只说:“我又没做过手机,没有建议,你想好了就去做,遇到问题再想办法不迟。” 蓝蓝看他推得干净,语气不善地警告:“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把你的钱亏光,你别对我鬼叫。” 阿蛮喝了口茶,抬眼瞅着蓝蓝,嘴角撇了撇,懒得接话,又自顾喝茶。 蓝蓝想开厂组装手机的事,在家里提了不止一两回了,阿蛮不是没有仔细想过,甚至心里早已经有了几个版本的腹案。只是到最后,突然决定放手不管,让她自己去折腾。 蓝蓝做生意有些年了,就凭她选定在这个时间节点建厂,就能看出她对市场机会的把握。既然如此,自己又何必过多插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阿蛮抬起头,目光审视着蓝蓝,脸上不自觉浮起一抹由衷笑意。 蓝蓝也早已不是月亮湾时的样子。 “你笑个鬼哦。”蓝蓝没好气地撇撇嘴,“好好的怎么把茶几搬亭子里来,有客人要来?” 阿蛮不确定会不会有客人来,但他在等,有很多事情悬而未决,有些在等发展,有些在等结果。 孟童韵那边的工作不知道开始了没有,曹爽那边随时可能有异变,老童这边肯定也会有大动作,孟梧声针对游家又将如何收场······ 阿蛮总觉得很快就能等到点什么,第一壶茶还没喝完,就有客人到了。 来的是黎太平和江海,这两个老战友一路说说笑笑,进到亭子里也不客气,各自找个方凳就一屁股坐下。 蓝蓝迎进来客人就走开了,阿蛮给老板们沏上茶,调侃道:“我是闲惯了的懒汉,两位老板今天怎么这么有空?” 相对于江海的庞大身躯,板凳太小,远没有沙发坐得舒服。 江海换了几个姿势,才勉强坐定,感叹道:“还是你们年轻人厉害,啧啧,环环相扣,无懈可击。” 不明白这糙汉子为何大发感慨,阿蛮疑惑地看向黎太平。 黎太平含笑,意外地问:“你不上网的吗?岭南论坛上热榜第一了。” 阿蛮听得一头雾水。 江海见状,大为兴奋,解释道:“有人把游家的败落写成帖子了,比小说还精彩,不只岭南论坛上评论过百万,其它网络平台上也转载疯了。” 阿蛮不禁也好奇起来。 原来有好事者,从游家崛起开始追溯,到几年前参股厚信,又从厚信的股权争端引出孟桐韵被刺,再之后在一连串暴风骤雨般的报复之下败退鹏城。 前一部分多用春秋笔法,连猜带蒙,硬是把一些不清不楚的细节写得如迷似雾,十分吸引读者。 到后面,孟桐韵遭遇刺杀,游家被孟梧声报复败退鹏城,故事开始清晰起来。 江海的叙述粗陋,黎太平不时从旁补充,最后总结说道:“一个月时间,鹏城顶尖的游家彻底败亡,主要成员全部收押,只剩几个女眷带着几个小孩远走海外。” 黎太平感叹未完,忍不住道:“游家三代人,黑白两道人际网络,明暗两份庞大家财,被大孟总抽丝剥茧连根拔起,除了抬手放走的那几个,可以说是处理得干净利落不带半点泥水。” 阿蛮专心听着,很少插话,黎江二人非常尽兴地,将整个过程中格外高妙的几个局一一细述,分析,点评。 “早知道大孟总厉害,没想到竟然这么厉害。” 阿蛮已经记不清这是黎太平的第几次赞叹了。 阿蛮为他们沏上茶,随口说道:“江湖上从来不缺善于谋划做局之人,声哥在羊城这边成就大势,自然会有这类人才主动找上门。厉害的不是手段,厉害的是分寸拿捏。” 黎江二人何等老辣,阿蛮一说,二人顿有同感,连连称是,又大笑相互敬茶。 虽然同住这片别墅,黎江却都不是什么闲人,从他们进到小花园,家里人知道他们必然有事要谈,都退走了,所以园子里显得格外安静。 茶喝过,故事讲完,阿蛮才问道:“两位老板今儿怎么这么有雅兴?” 江海说:“我家敏敏早上去港城了。” 黎太平也道:“黎聪前天就去了。” “嗯?”阿蛮不解,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黎太平也不绕弯子,说道:“汇率连跌三天,上面的政策要公布了吧?” 都是自己人,阿蛮也不隐瞒,说道:“我也不确定,估计也就这两天了。” 黎太平问道:“依你看,汇率会走到什么位置?” “我也不确定。”阿蛮顿了顿,叹气说道:“老实说,这些事情,已经超出我能力范围了。” 第277章 等风来 阿蛮的话,黎江二人自然不会当真,只当他谦虚谨慎。 二人来访,意思非常明确,就是想知道汇率走向。因为大家利益一致,阿蛮对后市的判断并没对他们隐瞒,只是这事情太过重大,他们不放心,所以专门过来,见证一下。 小板凳久坐不适,尤其是江海,加上都想看汇率走势,于是三人转移到客厅。 蓝蓝拿来笔记本电脑,知道他们在等待一场金融风暴,便顺势赖在一边不走了。 人民币汇率还在下跌,幅度不算很大,但若把前面几天累加,波动已经远非寻常可比。 “再跌两天就破记录了,”江海说,“国家真要干预,应该猛力拉升,强势打断悲观预期。” 黎太平不能苟同,把目光从屏幕收回,淡然问道:“刺激政策还没公布,这次力度这么大,远超市场预期,一旦公布,股市必定迅速反弹。而汇率,放水必然引发通胀,货币贬值汇率必定大跌。” “那也不一定,政策利好,经济预期转好,股市上涨,肯定会有国际资本看好国内,热钱流入必定带动人民币走强。这个又怎么说?” “房子漏雨,主人修补,这时候往外跑的人多还是急着进场的人多?”黎太平不自觉的提高语音,“这几日的走势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黎太平说完,目光转向阿蛮。 阿蛮不紧不慢地给他们沏茶,一边问道:“老江的意思,这时候应该大力买入,拉升汇率,以免看跌预期过于一致。老乡,如果由你主持大局,你会怎么办?” 阿蛮目光注视黎太平,黎太平不自觉地郑重起来,想了想,沉声说道:“如果由我决策,我会放任它跌,让它跌透跌烂,然后以绝强的姿态,在一个极端低位买入,只接不拉,既然我们必须要救,肯定要吃进,为什么不在尽可能的低位吃货?同样多的钱,价位越低,能接到的货越多。做空者在前面吃尽甜头,刚开始还会担心反弹,几次跌破关键价位后,大跌趋势形成,看跌的预期会无比一致,这时候,无论他们抛多少,我都接着。空方越是盼它跌,就越会加力做空,汇率虽然不跌却也没涨,之前的浮盈让它们加大投入,这时候的僵局迫使他们投入更多,只要我们接住抛压,后面的反扑甚至不用我们出手······” 阿蛮听得一怔,质疑道:“你这会不会太理想了?” 没等黎太平回答,江海抢先应和道:“就是,太理想了。一旦形成一致的下跌预期,全世界的看空力量一起卖,谁能接得住?外汇市场不是国内股市,国家储备再多,总不可能都用来救市。放任敌人做空,到时候没能兜住底,那乐子就大了。” 一国货币崩盘,那绝对是不可承受的金融灾难。黎太平听得质疑,却不为所动,拍了拍桌子,笃定说道:“所以价格要足够低。” 金融逻辑错综复杂,再牵扯进国家间的政治博弈,更加难以预测。 黎太平和江海从各个角度不同层面展开分析,阿蛮多是听着,偶尔附和或者反驳,于是往往引出更多分析。 事实证明,不论走到多高,讨论起感兴趣的问题时,男人的兴致总是无比高涨。 尽管,讨论到最后,依旧没能得出个确定的结论。 阿蛮的预判倒是一直没变,放水必然通胀,货币贬值必定汇率下跌。 这是基本判断,却也经不起质疑,过往不按常理运行的案例实在太多。 临近饭点,汇率依旧跌跌撞撞地震荡着往下走,没有剧烈波动,也看不出有反转迹象。 “看起来上午就这样了。”黎太平不无遗憾地说。 阿蛮点头说:“或许夜市波动会大些,谁知道呢,明天就周末了。” 江海问了句:“你说政策会不会周末公布?” 虽然估计如此,却是谁都不能确定。 黎江二人在这边也有别墅,走路回去不过几步远。阿蛮心里挂着事,也就无意留饭。黎太平告辞出来,走到门口,回头问阿蛮:“小唐,依你看,现在顺势做空,会不会是好机会?” 见阿蛮一愣,黎太平解释道:“现在卖空,政策公布后,如果真崩了,浮盈的钱全部掉头做多,岂不更好?” 阿蛮见他笑得有点尴尬,立时明白了,黎聪有自己的投资公司,虽然依旧是厚信股东,也挂着副总的职务,但厚信的业务他很少直接插手。 黎聪去港城自然不是为了厚信,黎太平过来这边,多半是为了儿子。 这种私心阿蛮很能理解,笑道:“往前看已经连跌三个月了,眼下这几天跌幅尤其大,后面就算大跌,谁知道它会怎么跌?” 黎太平听得一愣,又笑了,骂道:“你小子讲话,也是云里雾里的,这种事,还是问小孟才靠谱。” 目送二人走远,兜里电话响了,是个陌生号,接通才听出来是彭俐。 彭俐很兴奋,才接通就是一连串的感谢声,原来她刚接到陆向前的电话,陆向前的面试通过了。 “向前说他今天超水平发挥,面试的学长当场拍板录用,待遇还没定,人家上市公司,待遇肯定差不了。唐蛮同学,上市公司你都有关系,你真是太厉害了!” 彭俐很开心,语速很快,阿蛮根本插不上话。 好在彭俐很快平复下来,热忱说道:“向前说要请你吃饭,他给你打电话了没有?唐蛮同学,你可一定不要拒绝哦。我不管啦,到时候你要不来,我就绑架你家这两个小宝贝,哼哼。” 除了满口答应,阿蛮别无选择。应付完彭俐,陆向前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哎呀老六,黄诚学长跟你很熟吧?我早上打他电话,人家都到跑到厂门口来接了。我以为他顶多也就一部门主管,面试完,才知道人家是行政部经理,上市公司高管。” 听得出来陆向前很开心,阿蛮便顺着他问道:“面试结果怎么样?” “那还用说,肯定是过了。”陆向前得意地笑道,“这次真是多亏你帮忙,回头拿到工资,我第一件事就是请你吃大餐。” “就这?”阿蛮不满地问。 “不止,还要喝大酒。哈哈。” 朋友有事,能帮得上忙,阿蛮也很开心。 挂断陆向前的电话,阿蛮才回到屋内,棉花和蓝蓝就都在厨房里叫他。 阿蛮小跑进去,阿成也在。阿成只抬眼瞄了阿蛮一下,就不着痕迹地往外退,嘴里又提起要请个厨师的事。 再一次被棉花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以前家里请阿姨,棉花不乐意也不反对,知道红杏怀孕后她甚至还主动提出要请个专门的护理。 不曾想阿蛮突然给她变出两个儿媳妇,从那以后,棉花连阿姨都坚决不请了。 因为李风铃、阿成和蓝蓝都有工作要忙,红杏又要带娃,考虑到棉花长期做饭这个家可能会散,所以只要阿蛮在家,阿蛮就得掌勺。 第278章 态度 阿蛮没有午睡的习惯,阿成陪蓝蓝去鹏城后,棉花在收拾屋子,他便拖了把躺椅,在亭子里瘫着发呆。 红杏见他闲着无事,就抱着娃娃挨着他坐。 羊城的冬天不冷,却多阴霾,今天却是难得的好天气,有阳光斜照进亭子里。 阿蛮眯着眼,听着小可乐咂巴小嘴的声音,感觉日子格外安逸。 这时候,有电话打进来,来电显示是程敏。 “唐总您好,没有打扰到您吧?”那边传来程敏小心而拘谨的声音。 阿蛮皱了皱眉头,想到程敏打电话多半是工作上的事,便和声问道:“敏姐,有什么事吗,你那边该是后半夜了吧?” 程敏说:“是这样的,白天曹总和同事们头脑风暴,大家意见各有不同,却都一致认为,这一次汇率下跌的空间很可能远超我们想象。我们提前准备了这么多钱,空熬了这么多天,如果不把握住机会,是不是太浪费了?” 程敏的话听得阿蛮一愣,阿蛮猜到是工作,只没想到会涉及重大决策,不禁问道:“曹爽是什么看法?” 程敏参加工作时间不长,这样重大的事情轮不到她插嘴,很自然的,阿蛮认为这个电话代表的可能是海外团队的民意。 程敏瞬间懂了阿蛮的意思,连忙解释说:“曹总当然是坚决执行您的决策。” 这话很滑头,阿蛮不吃这一套,说:“我向来只给意见,从不干扰曹爽执行。曹爽如果有什么想法,你叫他自己给我打电话。” “对不起,唐总,我知道了。”程敏急忙道歉,听起来颇有点紧张。 这令得阿蛮顿觉不忍,其实也没多大事,完全犯不着给敏姐难堪。 正想着该怎么安抚一下,程敏那边像是突然下定了某种决心,毅然的声音说道:“这其实是我们团队的集体意见,曹总决定遵照你的判断方向择机做多,但我认为,生意就是生意,只有赢得足够丰厚的收益,才能最大程度降低风险,才可能有更多资金去做重要的事。” 程敏的语速很快,吐词很清晰,意思也表达得无比明白。 这样就对了,仿佛又见到了那个利落而明快的程敏,阿蛮心中一热,说道:“你们态度这么明确,为什么不是曹爽给我打电话,以前我也从不干涉具体事务的。” “以前执行重大决策前,曹总都会给孟总打电话。”程敏顿了一顿,补充说:“孟桐韵孟总。另外······” “另外?”阿蛮随口问。 “外媒刚刚报道说,政府的刺激政策马上就会发出,报道里连政策细节都有,不像是谣传。” 那么,如果有金融战,那它马上就要来了。 后面的事态如何发展,阿蛮并没有绝对把握,只知道汇率在一轮暴跌过后猛烈反弹,几番争夺之后才终于稳住。最终稳住的位置,相比于战前,依旧是低了很多。所以,现在做空确实是最佳策略。 之前给曹爽传达的意思是让他在恐慌暴跌之后做多,顺势将外汇转换成人民币,一方面为国家出了力,另一方面,换汇的这笔钱本来就是用来投资国内的,不论金融战怎么变幻,这笔交易是铁定不亏的。 说起来,自己只要求在关键时刻与国家立场一致,却并没明确要求曹爽不能做空。 只是自己的话,曹爽一向奉为圭臬,这种态度在曹爽看来,那就是只能做多。 阿蛮并不严厉,正想说曹爽若有主见,大可以放手而为,却忽然想到,上午黎太平他们蠢蠢欲动,现在曹爽也是这般心态,海啸尚未掀起,天下已经不知有多少操网以待之人。 阿蛮暗叹一声,语气温和说道:“金融市场的钱,多如海水,是赚不完的,当出手时要出手,但也不是什么钱都能赚。照原话转告曹爽,至于他怎么做,你是给人家当助理,轮不到你来管了。” 阿蛮没有责怪的意思,程敏不傻,哪能不知道自己让人给当枪使了,虽然都有恶意,程敏仍觉得不好意思,弱弱地应了一声就收了线。 “工作上的事?”坐在一边的红杏见阿蛮拿着手机发呆,忍不住问道,“你这样一天天的呆在家里,真没关系呀?反正在家也是闲着,还不如多往公司跑跑呢。” 阿蛮收起手机,懒洋洋地闭起眼,安慰道:“没有事,交待清楚就成。再说也没法跑,都在外国呢,我护照都没办。” “净是扯淡,都没见你出去,怎么生意就做到外国去了?”红杏声音腻腻的,听得阿蛮心痒痒。 阿蛮忍不住逗她说:“怎么就不能做到国外了,我的生意大着呢,说出来吓你一跳。” 瞅着蛮子一脸惫懒模样,红杏忍不住咯咯娇笑起来,却不料吵到了怀里的小可乐,小家伙一咧嘴大哭起来。 红杏急忙安抚,轻拍两下儿子,撩起衣摆给儿子喂奶。 这一招百试百灵,小家伙嘴里有食,立马安静下来。 阿蛮本来还在想有多少大鳄正等着从金融市场大咬一口,身边忽然安静,只听到儿子的吮吸声,忍不住眼睛睁开一条缝往红杏怀里瞄。 红杏下意识地扭了扭身子,却没转开便停下,任两朵红霞晕上两颊。 有红杏与小可乐陪着,这个午后似乎格外安逸。也不知时间过去多久,阿蛮又接到何谦的电话。 “唐总有在看盘吗?股市大涨,银行系统有传言,刺激政策下午收盘后就会公布。” 何谦此时正在港城,他收到消息,担心阿蛮消息滞后,特意打电话提醒。 这其实也是一种表态,虽然银行缺钱的问题很快会迎刃而解,但至少此时还是紧张的,而马上就是最需要钱的时候。 阿蛮回屋打开电脑,股市已经临近收盘,果真放量大涨。再看论坛,各种传言漫天乱飞。 这时候,莫昊打电话过来。跟江敏敏一样,他此时也在港城。作为厚信的大股东之一,又是海外资金的募集发起人,莫昊一直充当着资金监管的角色。 与何谦不同,莫昊在阿蛮面前就惫懒得多,先是跟阿蛮东拉西扯,后面才说起曹爽意图卖空的事。 不用想也知道,让程敏探阿蛮口风,曹爽自己却在走莫昊的路子。 “你直觉一向很灵,这事你怎么看?”阿蛮不表态,反过来问莫昊。 莫昊哈哈一笑,自嘲说道:“大佬,你这不搞笑呢吗?我脑子里这点料,哪能看得准这种事?” 阿蛮略一沉吟,又问:“那你觉得,如果问到桐韵,她会是什么态度?” “大佬你莫搞我啦,孟总怎么想,哪个比你更懂?你要真不放心,晚上梦里问一声得啦。” 第279章 外行 阿蛮的态度没变,只不过在挂断莫昊的电话后,忽然觉得应该给曹爽打个电话。 又不是古代君臣,犯不着玩揣摩上意那一套。 一直等到下午六点,网上除了路边社的马路消息,没有任何官方公布。 晚饭时候,阿成和蓝蓝回来了。问起鹏城电子市场的情况,说是很多商家倒闭关张,但也不算太糟,因为尚能维持的商家对后市看法并不消极。 “这些商家常驻市场,背靠电子工厂,每天接待世界各国的采购商,他们对市场的感知,肯定比外行要敏锐百倍。”蓝蓝如此说。 阿蛮点点头,关心问道:“你的事办得怎么样?” 蓝蓝灿然一笑,旋即又转为忧愁,叹气说道:“难哦,所有的零部件我都能找到合适的供应商,只是看到市场里那些商家,好多守柜台的小妹,平常闲来无事就坐在柜台后面组装手机打发时间,手法别提多熟练了。他们都这样了,我自己开厂,优势在哪里?” 这个问题不好答,阿蛮安慰道:“你的优势很多,慢慢想,你会发现的。慢慢来,不急的。” 夜里十点,阿蛮陪红红和糖糖说了一会话,等两个闺女睡着,才退回自己卧室,拨通曹爽的电话。 “喂,唐总晚上好。” “早上好才对。”阿蛮打个哈哈,很随意地问:“你那边情况怎么样?哦,现在还没开市。” “股市还没开盘,汇市从昨夜开始就波动厉害,整体向下的趋势不变。” “现在离岸汇率是多少?”话问出口,阿蛮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这么大事,自己竟然连汇率都不知道。 曹爽不以为意,立刻答道:“现在是六块六,昨天最低六块四,前天最低六块三毛一,下跌有加速的迹象。严格来说,现在已经算是崩了,正常情况下,一个月波动都不会有这一天大。” 阿蛮略一沉吟,说道:“下午我一直在上网,各类消息很多,只是到现在都没看到官方公布。估计周末公布吧,没所谓了。都知道要发生的事,在知道时影响便已产生,之后证实,更多的是影响投资者情绪。程敏和莫昊的意见我知道了······” 听到那边明显地嗯了一声,阿蛮顿了一下,才说:“我态度没变,没必要什么钱都赚,我还是觉得只找准时机做多一波就好。不过,我对你的态度也从来没变,你可以有自己的灵活性,我不会干涉你的具体工作。说起来,对外汇市场,我是个彻底的外行。” 说着,阿蛮自嘲地笑起来。 曹爽听得感动,心里轻松不少,也笑道:“现在外网舆论纷纷,十分悲观,美元之前崩过两轮,都说这次我们会比美元还惨。” 阿蛮淡然问道:“那以你判断,我们会跌到多少?极限。” 曹爽想了想,试探着说:“我们都认为很可能会跌破七块,我更极端,极限的话,我甚至认为可能会跌到七块二三。” 阿蛮轻笑,淡淡说道:“你还不够极端,当事情变坏的时候,它会坏到超乎想象。” 曹爽小心地问:“唐总以为······?” “大概会跌破八块,极端估计,可能会到八块二三。”阿蛮语气平静,“当然,后面肯定会有所反弹,至于最后会稳定在什么位置,那得看国家想要什么效果。” “怎么可能?”几乎是下意识的,曹爽不敢相信,想象不出有什么理由看空到这个程度。 阿蛮没多解释,他真的是外行,只是在另外一段人生里,那次金融大战中,汇率大致就是跌到这个位置。 “怎么可能?”曹爽还是不敢相信,又重复了一遍。 阿蛮说:“知道终点也未必能走对每一步,看不清楚最好不要乱动。我们有两个优势,一是我们本来就有一大笔钱要转回国内,这笔钱肯定能赚,买得越低获利越大。二是如果我们只在低位买进,汇率反弹我们赚做多的钱,汇率继续跌就干脆拿着人民币到国内投资。这等于是占国家了便宜,又回馈祖国,还是赚。” 阿蛮说着,忍不住笑起来。 曹爽却不说话了,似乎在掂量这段话的分量。 如果手里的钱都在八块买进,之后若是反弹到七块五,那得赚多少钱? 又或者,现在就做空,六块四五跌到八块三······疯了,彻底疯了!怎么可能跌到八块? “真的会跌到八块吗?”曹爽的声音有些发颤。 阿蛮很不负责地一笑,说:“谁知道呢?你边走边看吧。” 结束通话不久,有人敲门,阿蛮打开门,李风铃拘束地立在门前。应该是刚冲完凉,李风铃披散着长发,穿着宽松柔软的轻薄棉质白色睡衣。 阿蛮让开身子,李风铃挤进来,立在门后,抬眼看向阿蛮。阿蛮心里欢喜,也温柔地看向她,目光交汇,阿蛮忽然惭愧,下意识地转开了目光。 “我想跟你一起睡。”李风铃声音很低,一边说一边低着头径直走向大床。 “嗯。”阿蛮小心地应了一声,不再从容,没有了大气。 女人想要跟自己的男人睡觉,这么正当的要求,都不能大大方方地表达。风铃这么高傲要强······阿蛮忽然有点难过,感觉对不起人家,也不对起红杏。 这样下去,对谁都不好。这个想法才冒出,阿蛮立刻就将它赶跑,红杏和风铃,他谁都不放弃。 午夜,月光之城,湖边渡头上,阿蛮身边安静地立着孟桐韵。 在他们身后,豹仔百坐在阿蛮家的楼台护栏上,百无聊赖地晃着腿,不敢打扰,只远远的看着阿蛮两人。 孟桐韵话很少,阿蛮也陪着沉默。 “工作怎么样?你们好像没有行动。”沉默许久,阿蛮才懒散说话,语速慢语调低,显得他并不一定想知道,只是随便找个话题。 “不怎么样,评估风险,等待命令。”孟桐韵的声音更清冷,更漫不经心。 阿蛮张了张口,想问什么,忽然又觉得没所谓,干脆又闭了嘴。 孟桐韵像是懂他,说道:“其实没什么可保密的,说是国家机密,要求保密,就保密好了。呵,手机都收了,对我们没用。” 说着孟桐韵忍不住扬起嘴角,阿蛮见她笑,也开心起来。 第280章 已读不回 梦境,月光之城。 阿蛮正陪着孟桐韵静立湖边,远远传来沙哑却欢畅的大笑声,一个身穿长袍的高瘦身影,从湖那边织梦人的楼宇上空大步走来。那是一个老者身影,一摇三晃却是走得极快极潇洒,只转眼间便落到湖那边,踩着湖面,意态逍遥地飞步而来。 月华之下,阿蛮一眼认出来人就是老赵,老赵一改缠绵病榻时的旧态,神情潇洒快意,只远远与阿蛮目光相对,阿蛮便能感受到他那畅快的豪气。 老赵笑得更加大声,脚下不停,却是越往前来,身影越是稀薄。 阿蛮忽地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正要动身迎上,却见明秋禾从老赵后方追来。明秋禾看到阿蛮,便停下脚步,双目含泪,对正要迎上的阿蛮摇了摇头,阿蛮的脚步便定在了半空。 老赵的笑声渐近,却是渐渐变得低远,就像他的身影,在月光下,在湖面上,渐渐消散。 最后,只余空中一滴水珠叮咚一声落入湖里,激起圈圈涟漪,在涟漪的中心,拱出一蓬嫩绿,月华洒下,嫩绿舒展张开,原来是双掌大小的一亭碧绿荷叶。 月光之城里,很多织梦人都听到笑声,出门来看,都看到了这宁静湖面上的这一抹绿色,谁都没有喧哗,整座城都静悄悄的,仿佛方才那逍遥豪迈的笑声还没有消散。 阿蛮从梦中醒来,天还未亮,只有微光透过窗帘,借着这点微光,可以辨出身边人的眉眼。李风铃弓着身子抱紧阿蛮左臂,睡得正香,阿蛮定了定神,便清晰地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伴随这轻柔的呼吸,李风铃的鼻翼微微翕动。 盯着风铃的鼻翼看了许久,阿蛮才突然想起发生了什么,一股莫名的悲痛瞬间没顶而至。 “你怎么哭了?” 李风铃惊疑的声音传入耳,阿蛮才猛地惊醒过来,抹一把脸,只抹得一手湿泪。房内已然敞亮,李风铃正一脸惊异地看着自己,阿蛮连忙说道:“呀,做梦了。” 说着,阿蛮翻身下床,李风铃的目光却紧跟着他,关心问道:“做什么梦了?” “老赵死了。”阿蛮如是说。 李风铃便沉默下来,她是知道老赵的。 阿蛮说完话,起身站在窗前出神,好像还没睡清醒。 李风铃起床来,小心地打量阿蛮两三眼,自觉无言可以安慰,只好向卫生间走去,却听见阿蛮忽然说道:“一个人要成就怎样一番伟业,才算不负此生?像赵老那样的人,一生奋战,改天换地,这才称得上是伟业。我这样的,算得了什么?” 李风铃无言以对,过来拍了拍阿蛮后背,转身进了卫生间。 除了早上的插曲,这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周末,阿成和蓝蓝吃完早餐就出门了,棉花带着红红和糖糖,拉着红杏去采买,又抓了李风铃当司机。 平常时间,李风铃和红杏可以若无其事的相处,但是只要阿蛮一出现,气氛立时就会变得怪异,这样一来,阿蛮被棉花遗弃在家里。 连小可乐都被带出去了,偌大的别墅里,只留阿蛮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短讯铃声响了,点开一看,是莫昊发来的: “老大,看新闻了没,一揽子经济刺激政策公布了,猛料啊,现在网络上都讨论疯了。” 阿蛮已经读不回,合上手机又发了一阵呆,才慢悠悠地爬到楼上,打开电脑。 群里也有人讨论,却不多,除非有目的,织梦人们很少讨论时事政治。只一条私信,是老童发来的,就一句话:“赵老走了。” 这死胖子,还用你说,昨夜老子就在场。 阿蛮暗骂一声,依旧已读不回。 在社交平台上翻了又翻,却没找到一条有关老赵的新闻。 阿蛮倒头睡了一觉,被红红叫醒的时候,以为可以吃午饭了,却被告知黎太平请他去吃饭,黎聪已经候在门前了。 阿蛮脸也没洗,趿拉着拖鞋下楼,出到门口,看到黎聪西装革履的,笔立在过道边,不由得愣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回去换身衣服,黎聪连忙迎上来,笑着解释说:“我这是刚从港城回来,没来得及换衣服,居家谁还讲究这个!” 不居家,阿蛮也不讲究。只是心情不佳,阿蛮也不多话,两人步行,很快来到黎家别墅。 这边格局跟唐家相似,只是客厅装潢得奢华大气,光是那套大茶几怕就能买下寻常人家一套房。 围着茶几坐了一圈人,不只江海在,郑军也在。这些年黎太平对郑军多有提携,郑军的安保公司也是蒸蒸日上,不过尽管如此,他也只能看似随意地坐在长沙发的边角。 黎太平坐在主位泡茶,江海坐在他左侧,对面一排坐着三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沙发很宽,坐五六个人都尤有余裕,这三个男人坐着却给人颇为拥挤的感觉。倒不是他们都像江海一般身材胖大,而是因为这三人只一眼就给人一种身居高位气场强大的感觉。两相对比,高大英挺的郑军坐在一边,便给人一种上不得台面的错觉。 这三人阿蛮不熟,却也是见过的,都是晶鑫集团的高层。正中那个是晶鑫被国家并购之后上面空降下来的老总,左右两个则是晶鑫的元老。以晶鑫集团现在的庞大体量和国际地位,顶层人物气场强大再正常不过。 老黎和老江是太熟了,阿蛮向来又不在乎这些,所以对他们早就免疫了。 在座没有女眷,想来是在谈事,谈事的话,既然黎聪都回来了,江敏敏没道理不在,江海向来把她当继承人,她现在怎么说也算不得小人物。 黎太平起身招呼阿蛮过去坐,阿蛮目光从那三人身上扫过,微微点头致意,最后落在郑军身上,问:“小江总怎么不在,没一起回来?” 郑军笑着答道:“回来了,一起回来的。” 江海大着嗓门,很不满地接话说:“哪个看得住她?毛毛躁躁的,露个脸就跑没影了。” 说完忍不住叹了口气,听来十分的幽怨,惹得在座的人都失笑不已。 阿蛮顺势在那三个男人的长沙发边一挤,正好黎太平的茶送到,端起来浅浅试了试,笑问道:“今天你们怎么这么清闲?” 再平常不过的一句闲话,那三人面目神色都是一松,坐中间的那位笑道:“老黎亲手泡茶,平常哪能喝到,不清闲也得清闲啊。”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气氛活络,阿蛮也算招呼过了,便安心品起茶来。 黎聪本想引阿蛮去坐父亲右边的空位,见阿蛮跟几位长辈挤成一排,只好自己绕到右边坐定。他没办法像阿蛮那样淡定,便学郑军的样子,打起精神听长辈们说话,不时地陪着笑。 黎太平换过新茶,为客人们一一添上,不着痕迹地转向黎聪,对儿子问道:“早先你总说风险就是机会,现在政策出来了,港城是什么情况,国际上有什么反响,你来给叔伯们说一说?” 第281章 天下熙熙 阿蛮看了看,茶海边的茶渣已经换过两回,显然他们已经聊了很久。 然而黎聪却是极为耐心地为客人们介绍海外和港城的舆情,以及金融行业内的一些主要观点。 当然,主要是说给阿蛮听的。 阿蛮表现却是淡淡,专心听着,偶尔点头,很少表达观点。 这种现场版的已读不回并没惹得众人不快,随着黎聪陈述,又有黎太平引导,茶客们很自然都加入到讨论中。 关于刺激政策的细节,海外流传的消息比国内还要早,讨论在几天前就开始了,只不过直到消息公布才热烈起来。 对于后市,主要的观点无外乎两种,看多或者看空。但就像黑白棋子一样,由此演绎出的结果却有无数种。 看多者认为,国家刺激的目标是提振经济,经济得到改善,企业利润好转,表现在资本市场就是资产增值升值。股市强劲,汇率必然也会有所体现。 空方则认为,当前经济状况极差,正因为如此国家才刺激经济,这次如此大幅度的降息降准,同时又放宽融资鼓励投资,必然导致货币大量流入市场引起通胀。同时,货币宽松汇率必然贬值,如果导致资本大量外逃,后果不堪设想。 “资本市场,炒作的是预期嘛。”空降来的朱总听出黎聪似乎偏向于看空,含笑提醒道:“要相信国家,国家有决心也有能力,一定能把经济搞好。而且不要忘了,刺激政策这时候放出来,必定考虑到了可能导致的危害。不用怀疑,对于将来的风险,国家必定有相应的预案。” 朱总的必然,黎聪不以为然,反驳说道:“有预案不表示一定能执行好,执行好了也不一定就能化解风险。美国金融行业够强大了吧,崩起来不也是山呼海啸的?大趋势一旦形成,绝不以个别人的意志为转移。” 黎聪说着这话,目光不由的看向阿蛮,因为这曾是阿蛮的原话。 黎聪执掌晶鑫投资数年,成长显着,明确表达反对观点,语气坚定平和,目光却是带着讨教般的诚恳。 那朱老总听了,非但不觉得冒犯,似乎还颇为欣慰,反问道:“照你这样看,国家费这么大劲,岂不是要徒劳无功?” 黎聪连忙辩护:“也不尽然······” 黎聪表达清晰,条理分明,阿蛮喝茶旁听,渐渐的咂摸出味来,在座的包括朱总在内,估计都在黎聪身上投了钱,由黎聪操盘,准备在国际货币市场上大博一把。所有人都确认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观点虽然各有不同,但在此时,当着自己的面畅所欲言,不止有真理越辩越明的意味,也有拉着自己当裁判的意思。 难怪老黎专门请自己过来吃饭。 阿蛮忍不住看了老黎一眼,黎太平正好抬眼望来,也不扭捏,很是会心地笑了一笑。 “饭菜准备得差不多了,咱们移步饭厅吧。”黎太平作势起身,又说:“今天请你们过来,不只有好茶,我还备了好酒。正好周末,今天大家好好喝一杯。” 众人移至饭厅,黎太平拉了阿蛮坐身边,亲切而随意地问道:“小唐,你向来慧眼如炬,下周的汇率你怎么看?” 黎太平的问题不一般,同为厚信股东,彼此利益一致,自己的观点从不对他遮掩。之前他也不止一两次问过类似问题,却是第一次问得这么细。 时间在下周,标的是汇率! 阿蛮愣了一下,不禁问道:“你们这是筹了多少钱去港城,搞得这么紧张?” 一句话问得所有人都是一怔,黎太平和江海深知阿蛮性子,倒没什么,那三位老总却都神情不自然起来。 黎聪毕竟年轻,嘿嘿一笑掩过尴尬,坦诚说道:“也没多少,不到两个亿。” “美金?这还不多?”阿蛮还是有点意外的,真金白银两个亿可不是小钱,何况还是美元。再把外汇交易的高杠杆考虑进去,这就是个了不得的数目了。 黎聪又嘿嘿一笑:“跟厚信没法比。” 目光不自觉地扫过那三个老总,阿蛮不想在外人面前聊这个,笑了笑没接话。 然而黎太平还在等着,阿蛮只好回到之前的话题,考虑到黎聪明显是要把自己的观点作为战略指导,于是更加小心地说道:“大方向上,我跟黎聪的观点一致,至于细节上怎么走,我不能确定,谁都不敢确定。” 见黎聪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阿蛮抱歉地补充道:“你知道的,国际金融方面我也是个外行,细节操作也不太懂,这些事都是曹爽在负责,莫昊最近也在港城,有什么问题,你们要多沟通。” 这是大事,黎家父子不是外人,阿蛮终于收起那种已读不回的心境,认真地给予了回应。 看出阿蛮的诚恳,黎聪却在听完话后问道:“莫昊?他也回来了,跟我一起回的。” 阿蛮一怔,哈哈大笑起来,满桌人都跟着大笑起来。 黎太平顶着岭南首富的名头,招待客人,茶是好茶,酒自然也是好酒,阿蛮喝得酣畅,回家路上已是走得一摇一晃。 走到自家门口,阿蛮也不进去,抬头望着院门发呆。 正好阿成的宝马开回来,刹停在阿蛮向前,阿成探出半个头问:“看什么看,怕认错门头进错门?哟,喝醉酒了?这不早不晚的,在哪里喝的酒?” 阿成在这边调侃,蓝蓝从另一边开门下来扶阿蛮。 不知道为什么,阿成今天心情格外好,依旧歪着头,笑问道:“今天的大新闻看到了吧?都说股市要大涨了,是不是真的?你看我弄点钱进去成不成?” 阿蛮脑子不清醒,蓝蓝又在身边埋怨,反应慢了半拍,就没接话。阿成解释道:“我也不搞多了,真要有机会,赚点钱给蓝蓝开厂。” 像是才听明白阿成说什么,阿蛮抱歉地含糊说道:“我不知道,炒股我也是外行······” 阿成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失望,阿蛮连忙说道:“股票也不是不能买,已经跌了这么多了,买好了拿住,最后肯定是能赚钱的。不过具体买哪个,你得自己选,我真的是外行。” “哎呀,不要讲了啦!醉成这样子,快进去喝杯热茶睡一觉才好。”蓝蓝不满地训斥,拉着阿蛮进屋。 见阿成表情由阴转晴,阿蛮才放心地跟蓝蓝进屋,嘴里含糊嘀咕道:“都想冲进去赚钱,钱那么好赚?赚谁的钱?” 第282章 都想赢 晚上吃饭,阿成谈兴不浅,红杏只随口问了句最近生意怎样,他便从客量和均单价说起,对几个ktv和娱乐城的经营数据如数家珍。 看得出来,阿成颇有几分得意。在得了棉花的夸赞后,他顺嘴总结道:“几家店挤一挤,抽出五百万资金应该没问题。” 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讲这个,家人们不解的目光都投向阿成,见阿成的目光正落在阿蛮身上,于是都疑惑地看向阿蛮。 阿蛮情绪不高,一时没反应过来,傻愣愣地问:“干什么都抽出来,蓝蓝的工厂没这么快吧?” 见阿蛮憨憨的,蓝蓝忍不住伸手揪了他一把:“想什么呢,橙子说的买股票的事。” “啊?”阿蛮没会过意,家里其他人又不懂,目光又都转向阿成。 阿成说:“今天一整天,见到开店的开厂的做外贸的,都在谈论新经济政策,股市已经跌了这么多,这次这么大的利好,所有人都说一定大涨。” “会大涨吧?”蓝蓝满眼期待地盯着阿蛮问。 阿蛮无语地摊摊手,说:“我咋知道,我又不会炒股。” “什么话,你们厚信不就是搞投资的?”阿成不信。 阿蛮无奈地笑笑,说:“是做投资,那也不是在证券市场买股票,我从没买过股票。真的。” 阿蛮特意强调一声真的,却发现一桌子人个个都是一脸不相信的表情。 还是蓝蓝体贴,退一步问:“那你总该懂点,不然凭什么赚这么多钱?”说着夸张地指了指身周这座大别墅。 除了李风铃神情淡然,其他人包括两个小丫头,都对蓝蓝的话深以为然。 阿蛮暗叹一口气,眨巴着眼睛,一边装可爱一边说:“就算会大涨,也不确定它就一定不会大跌,大方向可以判断,细节无法预测。” 见阿蛮愿意指教,阿成神态放松,不自觉地向前倾斜。 阿蛮见他这般情状,只得继续说道:“股市跌两三个月了,按理来讲已经很低位了。只是现在毕竟是金融危机,事情变坏,你做再坏的预估都不为过,所以还是小心点才好。别把钱都投进去,投一半的一半,就够多了。” 见阿成皱起眉头,阿蛮不由得一笑,继续说道:“也不是不能买,只要不是急用的钱,现在买进去,就算跌了风险也不大,拿一段时间总不至于亏钱。” 阿成终于不乐意了,说道:“照你这样讲,股市就只剩下亏钱了?” 阿蛮喝掉碗里的汤,才呵呵笑道:“我说的是糟糕的情况,如果不这么糟糕,那就能赚钱。只是,等你赚了钱,你愿意走吗?” “我不贪,我弄一百万,赚二十万就走。”蓝蓝快活地说。 阿蛮白她一眼,挖苦说道:“蓝姐豪气,出手就是一百万。你哪来的钱,厂子不开了?” 蓝蓝被扫了兴,没好气地说:“就是缺钱,才想办法赚一点补贴一下嘛。” “都想赚钱,赚谁的钱?”阿蛮没好气地说。 阿蛮不赞成炒股,却也没有过度干涉的意思。阿成和蓝蓝被扫了兴,却也听出这次确实是个机会,都有点跃跃欲试的意思。 深夜,梦境依旧朗月当空。 阿蛮在茫茫的星辉间穿棱来去,在他的身后,牵扯着绵长如水如瀑的彩色丝线,场面美丽而妖异。 孟桐韵俏立空中,远远看着阿蛮忙碌。 阿蛮身后拖着的丝线越来越多,飘扬逶迤仿佛一条流过夜空的河流。阿蛮飞身朝孟桐韵而来,拉过她的手,让她握着彩线,自己再拉着一端往前飞,飘扬逶迤的河流便被束成一条泛着微光的彩带。 孟桐韵与阿蛮各执彩带一端,阿蛮绾彩带,孟桐韵便被拉着向他飞去。 “总说我做事精细入微,像你这样一次梳理收集这么多七彩,我是想都不敢想,真不明白你是怎么做到的。”孟桐韵声音细细的,清晰而温柔。 “万事万物都有规律,你再琢磨琢磨。”阿蛮说着,将丝带绾成一个小球,阿蛮皱着眉头看了看,又说道:“红色明显多了,社会浮躁,连做梦都焦躁了。” 孟桐韵没接话,两个人并肩往月光之城飞去。 很快来到湖边,立在渡头上,望着湖中那一顶翠绿的荷叶,两个人都安静无言。 过了很久,孟桐韵开口说:“专家组建了个模型,如果不干预,按照这个模型统筹计算,预估汇率可能会跌到七块七八。” “跌百分之二十?倒是跟曹爽那边预测的差不多。在美元指数下跌的前提下,汇率再跌百分之二十,跟崩盘有什么区别?”阿蛮的声音低沉,虽然都是问句,却没什么情绪。 彼此熟悉如斯,聊什么都没有区别。 “又不是一天跌,扶老太太下楼,一步步来。”孟桐韵声音有些清冷,“贬值预期这么大,强行维护代价太大,国家也需要适当贬值来促进贸易出口。” 阿蛮叹了口气,说道:“这样的事情,哪是一个数学模型就能预测准的,狮子搏兔都要尽全力,别指望按部就班,你要提醒他们做最坏的打算。” “已经在做最坏的准备了,不然怎么会连民间专家都邀请参与了。”孟桐韵凝望着湖心那朵荷叶,忽然有些伤感,说道:“尽管我也觉得跌到八块三四过于悲观,但我同意你的看法,坏事发生的时候,就该做最坏的打算。我会给他们预警,我会尽我所能。” 这边正说话,湖那边的酒楼里,一个身影飘飞出来,踩着湖面快步走来,是纸扎人,或者说是现实里的金先生。 纸扎人飞身上了渡头,面向湖心,立在一根木柱上,轻叹一口气,才说道:“我早该猜到的,赵老就是他。” 阿蛮两人没接话。 纸扎人又说:“虽然消息封锁,但京城里上面的圈子基本都知道了。他是个了不起的人······” 这赞美,听起来像是来自敌人的尊重。 阿蛮皱了皱眉,问道:“听起来,你是站在老赵对面的人啊。” 纸扎人干笑一声,说:“跟他们呆久了,习惯了。” “那你是哪边的?”阿蛮问。 纸扎人微微一怔,才反问道:“我么?我算是哪边的人?”语气听来有些落寞。 于是三个人都沉默下来。 过了半晌,纸扎人忽然说道:“明家那个人是不是在京城?转告他不要深入了,最近京城又乱又忙,阴家死两个小喽喽没人会在意。可一旦有人腾出手来,再想逃命怕都来不及。” 明秋阳一直在追踪阴家的人,纸扎人的预警除了善意,没有更多的实际意义。 不想曝露更多讯息,阿蛮没有回应,反问道:“你对齐家没有认同感,为什么还要给他们卖命?” “那是我的事。”纸扎人生硬说完,哼了一声,飞身而去。 第283章 单开一局 星期天,天光大放,没有风,天气预报说这是台风将临前的平静,所以一家人全都安心在家窝着。 莫昊带着女朋友过来的时候,阿蛮正在给小可乐换尿布,动作不熟练,莫昊见了没忍住笑,说:“老大,你这也太······” 太啥,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桑兰兰在后面嘻笑道:“太什么,这才是好男人榜样,你要学着点。” “冇问题,冇问题。”莫昊笑呵呵地连连点头。 阿蛮看他这般情况,不禁抬眼又多打量桑兰兰一眼,问道:“你们不是刚从港城回来,怎么跑我这里来了?” 莫昊哈地一声笑,起身提了提他的花裤衩,接过桑兰兰手里的纸袋,问:“阿姨呢?我在港城给阿姨带了点东西,明儿又要回去,今天特意送过来,顺便,嘿嘿,来蹭个饭?” 阿蛮震惊地抬起头,问:“你来蹭棉花做的饭?” 棉花闻声进屋,正好听到阿蛮这句话,哪里压得住火,把阿蛮一顿好骂。 阿蛮嘿嘿贱笑着躲开,把小可乐留在沙发上,自己上楼回卧室去了。 莫昊当然在后面跟着。 这家伙对谁都桀骜不驯,唯独对棉花,从第一次到阿蛮家,就开始亲近地叫阿姨。这小子穿得花里胡哨也没个正经样子,却是长得醒目,嘴巴又甜,棉花自然不会把他往外赶。再过几回,莫昊便开始到处乱晃,翻箱倒柜找东找西,比在自己家还随意。跟桑兰兰好了之后,还经常带着桑兰兰一起来。 “老大,你这房间除了书,还是什么都没有啊。”莫昊一屁股坐在床沿,见阿蛮在开电脑,又说:“电脑也这么旧了。” “少来。”阿蛮没好气地问:“今天干什么来了?你不应该这么闲吧?” 莫昊嘿嘿一笑说:“不闲,有重要的事,我要结婚了。” “哟,好事啊。”阿蛮笑问,“日子选好了?” “还没呢,大概就在年底。”莫昊一本正经答道。 “丢。”阿蛮不想理他。 “还有个好事。”莫昊又说,“我要当爸爸了。” 阿蛮脸上浮起笑,突然想起刚才桑兰兰的身材,又拉下脸来,骂道:“你能不能一口气把话讲完?” “能的,能的。”莫昊哈哈一笑,凑到阿蛮身边,顺手拉过电脑桌边的椅子坐下,才笑嘻嘻地说:“真的,不骗你,马上就显怀了。” 这一次阿蛮有耐性了,也不接话,由得莫昊往下说。 “这丫头傻兮兮的,对吧?我们认识那一天你也在场,你看她长得漂亮人还傻,我不要她,她要不是没人要,就是被人骗,所以,嘿嘿,所以······” 阿蛮看他话没说完,就自顾自的傻笑,忍不住讽刺道:“没看出来,你还是个情种。” “讲真,以前我是没想过要结婚的啦。”莫昊感叹一声,又嘿嘿笑着,凑近说道:“家里的生意我管得少,也不想多管,反正是闲,早点结婚也好嘛。” 语气不对,阿蛮扭头疑惑地看向莫昊,莫昊扭捏笑笑,才收起情绪,正色说道:“爷爷明说了,家族肯定是要交给长孙的,让父亲把能分的先给小的们分了。往后,家族的资源都要向新族长归拢。” “然后呢?”阿蛮问。 “父亲问我想要什么,我说不用给我分,现在我手里管着的都归我就成。” 莫昊语气诚恳,阿蛮却听出些别的味道来,问道:“你别的资产我不清楚,厚信的股权,你家老爷子清楚它的价值吗?” “清楚啊,我又没瞒。”莫昊很磊落地回答。 “海外那笔投资他们也清楚?”阿蛮问。 “清楚啊,当初就是问老豆要的钱,你知道的呀。” “他就没问现在值多少钱?” “以前问过,我说赚了一点。后来他没问,我就没说。”终究有点底气不足,莫昊低头嘿嘿笑了一声。 阿蛮没追问,只意味深长地看着莫昊。 莫昊含糊不清地说:“可能老豆觉得给少了,另外分给我一点现金,老爷子也觉得分少了,私下里又给我了一点······” 说着说着,莫昊忍不住嘿嘿笑起来。 “一点是多少?”阿蛮问。 “两个亿,老豆跟老爷子,一人一点,嘿嘿。” 其它到手的股份不算,光四个亿现金,就够可以了。 难怪这家伙乐得跟个哈士奇似的! 阿蛮陪着笑了一笑,好奇问道:“你爷爷也不算老,你爸爸又正当盛年,没道理现在就分家产吧?” “我们家跟别家不一样,先确定好继承人,免得内耗。小辈们分点钱,爱干嘛干嘛,长辈们辛苦一点,原则上要求为整个家族付出,限制很多,但尊重自愿,总的说就是公产和长辈们的资源,会统一向继承人身上集中。这是传统,不是死规矩,只要不打公账的主意,谁能阻止慈爱的老父亲给儿子零花钱呀!” 莫昊随意开了个玩笑,阿蛮却是听出来了,这笔巨大的零花钱,算是家族对无缘于继承的孩子们的一种补偿。 等莫昊从数钱的喜悦中退出,阿蛮才问:“所以呢,你今天来是?” 终于问到正题,莫昊两眼发亮,兴奋地搓着手笑道:“这不是手里有钱了嘛,眼瞅着金融市场风起云涌······” 竟也是因为这个? 阿蛮疑惑地问:“怀里揣着四个亿了还不知足,以前没发现你这么爱钱啊?” “就是有钱才想折腾嘛,这么大一笔钱,放在手里闲着长毛吗?”莫昊理直气壮地盯着阿蛮。 阿蛮笑道:“让你配合曹爽,都不够你折腾的?你还想着单开一局?” 莫昊也不矫情,直说道:“那哪能一样,公司的钱从我手上过,我紧张得要死,自己的钱心态就轻松多了。眼瞅着老大你一桩桩投资,玩得像魔术一样酷炫,我心里痒痒,也想试试,如果没有老大的指挥,我单开一局,能不能也一样玩得转。” “你想单开一局,那还跑来问我?”阿蛮语气不善,倒不是真对莫昊反感,这家伙用公司的钱会紧张,用自己的钱心态轻松,只这一点,就比很多人要好。 莫昊尴尬地笑笑,不好意思地说:“自己的钱也是钱,这么大个数,多问问总是稳妥些。” 第284章 政策立竿见影 星期一,预报的台风改道,早晨的阳光格外明媚。 李风铃去上班,顺道送糖糖和红红上学,蓝蓝去莞城看厂房,就连不必上早班的阿成都早早的出门去了。 后院很安静,阿蛮瘫在长椅上,懒懒地把手伸出凉亭,指尖接住阳光,轻轻拈摩,仿佛感受它的细腻。耳中听到红杏在屋里哼唱童谣,目光却落在院墙下正侍弄花草的棉花身上。 昨夜思虑太多,今儿格外困倦,昏昏然,想起股市就要开盘,又觉得涨跌盈亏并不紧要,完全没有盯着的必要。 怎么会没必要呢?钱什么时候变得不重要了? 恍惚间,想起很多年前买下第一台二手机床的事,刚开始的那一年,钱多难挣······ 那是哪一年来着? 忽然觉得好遥远,费了点劲,才想起那是另外一段人生。 “昨晚偷牛去了,大清早就这样瘫着?” 棉花嫌弃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阿蛮才惊觉她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凉亭前。 没等阿蛮回应,棉花缓和了语气,问道:“前两天不是还在谋划大事?人来人往的,怎么你今天就又咸得像条鱼干?” 阿蛮睁开眼缝去瞧棉花,棉花背着光,只能看到一个轮廓,正居高临下俯视。 “费劲,累哦,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瘫着,当条咸鱼。” 阿蛮说着,懒懒地笑了笑。 “怎么就累了?”棉花问。 阿蛮闭上眼,叹了口气,才漫不经心地说:“也没啥,就是想起刚开厂的那年,有个客户给个单,价格不好,还要压款。本来这种单是不能接的,后面多半要出乱子。只是那时候太需要订单,不自觉地就自欺起来,认为坏事未必会发生。” 棉花也不清楚阿蛮具体在说啥,只说道:“你也不傻,早有担心,总不可能没防备吧?” “防备了啊。”阿蛮没睁眼,只自嘲地笑了笑,才说:“我心想压着他最后一批产品不交付,他总不好赖我账吧。只没料到,人家就没想过要提最后一批货。” 棉花不知怎么接话,盯着阿蛮,见他脸上苦笑,却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只好义愤地骂道:“这丧良心的,缺了大德了。” 阿蛮乐了,睁开眼看棉花,呵呵地笑起来。 棉花被儿子感染,也跟着笑起来,却忽然意识到不对,惊问道:“你什么时候开厂了?” 阿蛮听了,却更乐了,说:“真开厂了,就在老袁的工厂旁边,就一台老机,请不起人,什么都是自己干,没日没夜的只想多挣些钱。” “呸,尽胡说八道。” 棉花嘴里骂着,却不由得信了几分,目光盯着阿蛮,试图从他的表象之下发掘出真相来。 阿蛮已经坐起,棉花还什么都没发掘出来,不禁问道:“真没事?” “我没事,他们都忙,就我一个闲人。”阿蛮搓了搓脸,问,“午饭吃什么?” 棉花又要骂人,一个熟悉的爽朗声音在后面附和问道:“是咯,午饭吃什么?” 回头看去,是消失了好些天的豹仔。 阿蛮看他眉花眼笑,完全没有高手的沉稳气度,不禁又想起叶孤城的话。不用想也知道这些天他都跟谁一起,至于他跟江敏敏在一起都干了什么,用屁股也能想得到。 眼前这个跳脱的小子,跟那个气质出尘的姑娘一样,全然不像寻常子弟,棉花喜欢他们,却也不太亲近。阿蛮就没那么客气了,明知故问:“最近忙啥呢,都没见个影?” 豹仔抓了抓头,嘿嘿笑道:“没忙啥,真没忙啥。” 阿蛮见他这德性,就知叶孤城的话不假,无意探人私隐,没再深究。 “炖只鸡吧,用天麻炖,给你们补补。”棉花问。 豹仔心虚,忙说:“甚好甚好。” 棉花进屋去了,豹仔还在傻呵呵地笑,阿蛮忍不住责怪:“就你这三心二意的样子,谁敢指望你保护?” 豹仔愣了一愣,面露羞愧,却是嘴硬道:“怎么没用,刚才摸进来,又考验了一番安保,大白天的,形同虚设。哼哼,形同虚设。” 豹仔轻蔑的言语,阿蛮不以为意,能防住这牲口的安保系统怕是不多。 “你们家把你放出来历练,像这样子,也练不出来啥啊?”阿蛮好奇问道。 豹仔听了,也有同感,却是说道:“这就不知道了,爷爷说往繁华中去,与是非同行,练武或者炼心,总会有所得。” 话有道理,阿蛮却不以为然,说道:“岭南是繁华,可我最不喜欢是非纷争,我最怕麻烦了,守在我身边,你能炼个锤子。” 豹仔瞧了瞧阿蛮面容,才认真说道:“哥不是凡人,跟着哥混,准没错。” 这马屁拍得,阿蛮接不住,转移话题问道:“小叶是怎么回事,她也跟你一个心思?红尘历练?好家伙,我这成实习基地了啊。” 陪着豹仔胡扯一阵,阿蛮接到个电话,是老童。 老童明显心情不错,说政策有效,立竿见影。阿蛮嗯嗯应着,想附和两句,那边却已经挂了。竟然真是因为政策有效,打个电话过来表达一下愉悦。 午饭时候,阿成回来,阿蛮才知道,原来股市在刺激政策的巨大利好之下大幅高开,更难得的是高开没有低走,高开高走,气势如虹。 “高开太多,不敢追呀,后来一路走高,实在不能等,买进去半上午,赚了小十万。” 阿成明显有点兴奋,又补充说:“蓝蓝正跟工厂谈合作呢,要不是我打电话叫她买,她都忙忘记了。” 阿蛮见他得意,不好太扫兴,只说:“股票我也不太懂,一上午赚十万,本钱下得挺重啊。不过赚钱了总是好的,后面小心些,见势不妙就跑路,煮熟的鸭子可不能让它飞了。” “那肯定,必须的。”阿成信心满满。 “股市这么好,汇率怎么样?”阿蛮问。 阿成大咧咧说:“炒股的谁管汇率啊,有国家管制呢,差不了。” 正说着,曹爽的电话打过来了。 “嗯,怎么说,你那边正午夜呢吧?” 见阿成盯着自己打电话,似乎非常想知道内容,阿蛮索性点了免提。 “唐总,”曹爽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似乎有些迟疑,“情况跟预期相反,人民币汇率大涨了,这边的研究员都说政策利好之下,国际资本看好国内经济复苏,汇率上涨,资产价格顺势上涨,国内股市自然大涨。” “这不是好事吗?”阿蛮见家里人都盯着自己,才想到这还是第一次在饭桌上接工作电话,家里人也是第一次见自己跟人聊工作,不禁莫名地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才调侃道:“怎么听你口气,好像很不乐意似的?” 第285章 市场变幻莫测 阿蛮语气轻松,电话那头的曹爽却颇为慎重,试探着问道:“唐总,市场乐观远超预期,这边已经有机构在讨论做多国内资产了,你看,我们的既定策略是否需要调整一下?” “为什么要调整?”阿蛮反问,又调侃道,“形势稍变就态度摇摆,这不像你的风格啊。” 曹爽呵呵笑笑,解释道:“以前都是按部就班,哪像这次这么大阵仗。再说,市场风云变幻,连着盯了几天,众说纷纭,嘿,我心里没底,说一点不摇摆,那是吹牛了。” 电话那头在笑,桌边家人们也忍不住跟着轻笑。 阿蛮没笑,略一沉吟,说道:“看不懂就先不动,要是觉得阵仗大压力大,那就先不投或者小小投一点。实在不行就不做了,咱们也不是等着这笔钱吃饭,真不做的话,等汇率稳定了,把计划内的资金转进来就是了,也不亏什么。” 最后这句,听出阿蛮真有按兵不动的意思,曹爽怔住了。 这么大笔钱,这么多人准备了这么长时间,说不做就不做了? “嘿,那也不至于吧。”曹爽尴尬地笑了笑,说,“小小迷雾一时看不清,心里没底才找老板您讨要锦囊,老板你没锦囊也犯不着叫我们直接投降啊。要不我先不动,再看看?再看看。” “嗯,那就,再看看。”阿蛮轻松附和,收了线。 “看起来,股市会有波大涨啊?”阿成听得认真,曹爽传递过来的信息他一字不漏,国际舆论普遍看多。 阿蛮惊诧问道:“何以见得?” “你们口里叫嚣爱国,实际上准备了很多钱做空汇率,黎聪带着晶鑫那帮人都住在港城了,别以为我不知道!”阿成得意笑道,“这下吃瘪了吧,曹爽都吓得不敢动手了。” 豹仔,棉花和红杏,虽然都不懂金融,但阿成的意思他们是听得明白的,都拿目光注视阿蛮。 阿蛮却是不急不忙,从砂锅里翻出一片天麻送进嘴里,细嚼咽下后才悠然说道:“市场观点永远是分歧的,没有分歧就不会有博弈,没有博弈就不可能有足够的对手盘。没有对手盘,赢家赚谁的钱?” “所以呢?”阿成想了想,才怀疑地问道:“你的意思是现在所有人都看多,都是错的?” 阿蛮点点头,又摇摇头,认真解释道:“那也不一定,但过于一致的观念一定持续不了太久,观念一致容易形成合力,表现在市场上就是走极端,不论是极端上涨还是极端下跌,只要累积到一定幅度,自然就会有人转向,从一致转分歧。” “这······”阿成夹菜的筷子举在空中,想了又想,不服气地说:“这种车辘轳念头,车辘轳话,说出来等于没说。” 阿蛮一想也对,呵呵笑着,连称也是也是。 午饭过后,阿成没午休,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 豹仔趁大家不注意,掏出手机打电话,接通后一边小声讲电话一边转移,等阿蛮意识到,这小子已经没影了。 阿蛮也不像表现得那么洒脱,吃饱喝足,说是回房间午睡,其实是上网看行情。 证券市场正是午休时间,软件界面显示一片红火,个股普遍涨幅巨大,下跌的寥寥无几。货币市场正在交易,人民币汇率半日已经大涨超过百分之一。 看起来一切都很好。 阿蛮明知市场走向绝不可能如此简单粗暴,仍是不自觉的感觉乐观与安逸。 再在社交平台上逛了逛,讨论股市的热度远胜从前,多数股民网友都为今天证券市场的强劲上攻倍感振奋,但也有一些自称老鸟的人发出警示,认为市场冲高就应当见好就收,不要因为一时强势就忘记之前的惨痛下跌。甚至有人判断下午再冲高就会引起潜伏资金兑现,将今天追高者全部套住······ 阿蛮不炒股,分歧对错无从判断,只是看到很多人嘲讽老成保守者为惊弓之鸟,可见乐观者明显居多。 管它呢,真要是一直大涨,那也很好,反正也不亏钱。 阿蛮放宽了心,便不自觉地倒在床上,准备小憩片刻。 才刚有点睡意,手机响了,李风铃说台风转向马上就到羊城,预计下午放学时间正是市区台风最猛烈时段,教育局通知要求全市学校即刻放学,安排学生提前返家。 李风铃走不开,要阿蛮去接孩子。 阿蛮不敢怠慢,才起身,窗外突然闪亮,接着传来隆隆雷响。 怕淋雨,不敢骑小摩托,开着商务车来到学校附近,阿蛮才意识到自己错得多厉害。 雨还没下,天上黑云聚拢,地下强风在街道中拥堵的车流间乱窜,离天星小学的大门还隔着一道街,阿蛮就知道再往前挤也过不去了。 孩子不能不接,没得法,只好给彭俐打电话,看她能不能帮忙把孩子送出来。 彭俐很爽快,她现在就去糖糖和红红的教室接人,让阿蛮在校门口等。 阿蛮望望天,随时可能暴雨,只好把车丢在路边,只身往校门口跑去。 校门口更加拥挤,车子过不来,却是人挤人。校门像半开的水闸,孩子们像水一样往外流,才流出几步远,立马就有家长接住。接到孩子的家长欢天喜地往外退,还没接到的奋力往里拱,两波人马挤在一起,乱哄哄的,天上一个炸雷劈下,吓得人群一个激灵。 阿蛮趁着这个激灵挤到校门前,正好彭俐护着两个孩子在门口刷卡,糖糖看到阿蛮,高兴地跳起来叫师兄。 阿蛮欢喜迎着,正要跟彭俐道谢,彭俐却先他一步,大声感谢道:“哎呀唐蛮同学,周末叫吃饭你都不出来,谢谢你介绍工作,向前可是很有诚意呢。” 阿蛮哈哈笑道:“昨天正好有事,走不开嘛。吃饭还不容易,有人请客我都是随叫随到的。” 彭俐心情不错,坚持说道:“还是要感谢你,向前说公司很棒,上市公司呢,那位黄诚学长也对他非常照顾,部门同事也非常友善,我还是头一次听到他对公司和同事这么夸赞的。总之,多亏唐蛮同学了。” 阿蛮把两个丫头拉到身后,客气笑道:“我谢谢你,不然还不知道要等到啥时候。”身边都是人,很吵,阿蛮故意把声音拉得老高,说:“这边好吵,回头我们电话联系,我先把孩子送回去。” 彭俐真心感激阿蛮,只是这时候确实不适合交谈,本来还想客气两句,偏偏炸雷一个接着一个,只好遗憾道别,说好另外再约。 护着两丫头分开人群回到车上,丫头们不管乌云台风,能提前放学让她们十分快活,叽叽喳喳的钻到后排就跟阿蛮讨手机,说是要给妈妈打电话。 还没拨出去,有电话打进来了,显示是橙子,糖糖就把电话递给红红。 “蛮子,你还在家吗?有没有看盘啊?你看现在的股市是什么个情况?” 红红按了免提,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那边阿成一连串的问题。 小姑娘扁了扁嘴,才委屈接话:“喂,二二,我是红红呀······” 第286章 涨跌难料 红红不开心,阿成耐心地赔了好多笑,才把小宝贝安慰好。等电话转到阿蛮手里,阿蛮早已经听乐了。 “还笑呢,你没看盘吗?涨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跌了,跌就算了,怎么崩得跟天塌了一样?”听出这边是阿蛮了,阿成哪还有更多耐心,问题又急又不客气。 可这样又有什么意义,不过是情绪发泄罢了。 阿蛮无奈地笑笑,反问道:“我怎么知道?我没在看盘,看盘也没用,我还能把它买上去不成?” 被怼了两句,阿成反而冷静下来,抱歉地笑了笑,才问:“你就没看出什么苗头?下午开盘还涨得好好的,就刚才,突然就跳水了,要不是有什么突发情况,肯定不至于啊。” “能有什么突发情况?我压根没看。”阿蛮含糊回应,把注意力集中到驾驶上来。 见问不出个所以然来,阿成不禁自语道:“那不应该啊。哎呀,要不是今天买的不能卖,我现在就卖掉它,太他妈吓人了。” 这时候说这种话有什么用,阿蛮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含糊应付着。 电话聊不下去,很快收线,再不多一会,车进了小区。天越发黑,风越刮越猛,雷声越来越响,雨却还没有下。 蓝蓝的车停在小院门前,人斜靠着车身,悠闲地抽着烟,天地风云于她,仿佛不存在一般。 阿蛮在蓝蓝身边停下,让两个丫头先下车,车门才打开,红红就跳到蓝蓝面前,大声告密:“姑姑,二二炒股亏子好多钱。” 蓝蓝错愕地看向阿蛮,阿蛮也怔住了,小丫头这几天听了许多关于股市的谈话,加上刚跟她二二通电话,莫名其妙就得出了这么个结论。 “嘿,我先把车停好。”不理会蓝蓝疑惑的眼神,阿蛮驶向车库。 回到客厅,孩子们找棉花去了,蓝蓝正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上软件一看,阿蛮先乐了,原来股市在一波惊天跳水之后,居然奇迹般地又拉起来了。 见蓝蓝瞪大眼睛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阿蛮笑着调侃道:“怎么,发大财了?” 蓝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横他一眼,骂道:“尽讲双面话,发什么财,刚刚还以为亏大了。听橙子电话,真是吓死人了。” 想起她靠着车子抽烟的样子,阿蛮语气转柔,问道:“怎么,最近你压力很大吗?” “你以都像你呀,能不大吗?厂房设备,哪一样不是几十万上百万的投?我这手里一共才几个钱啊,还多是跟你们借的。” 蓝蓝说着,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阿蛮观察她虽然抱怨,却没有丧气,便笑着安慰道:“万事开头难嘛。不怕不怕,只要方向没错,等整个链路理顺,就没这么累人了。后面的日子多留心,笼络几个得力下属,一个人再勤快,累死也做不成大事。” 阿蛮有心引导,蓝蓝却没往日用心听教,只感叹道:“刚才橙子打电话说股市崩了,真吓死我了,我就买了一点点,还没一个小时,就接到他这样的电话,真吓人。我也不贪,能赚一点补贴一下就成。” “嗯?”阿蛮坏坏地瞧着蓝蓝,刻薄说道:“你什么都不懂,怎么会觉得自己能从股市赚到钱?” 见阿蛮这般神情,原本感觉不好意思的蓝蓝心里有火,伸手狠狠拧住阿蛮,恨声说道:“还不是怪你,整天说什么股市跌久了到底了。” 阿蛮连忙叫屈:“我哪会说这个,都是别人主动找我聊,要怪也该怪阿成啊,他叫你买的。” 蓝蓝加力,拧得阿蛮嗷嗷直叫,才松了手,目光盯着电脑屏幕,踌躇问道:“指数又要破新高了,涨这么猛,要不要趁它还在低位,再买一点?” 阿蛮听得一怔,想了想,才正色说道:“现在低位不假,现在看着确实挺猛,可谁能确定它会一直猛涨?就算长远看都会涨,你手里的又不是闲钱,万一你急着用钱,股票却是亏损状态,你怎么办?” 蓝蓝被问住了。 蓝蓝勤奋上进有想法,她跟阿成一样没读很多书,学历见识有限。不同的是,蓝蓝更加清醒理智,她能听进去话。所以阿蛮的话戳破了她的希望,她不仅没条件反射去抵触,而是顺着思路往下延伸拓展。 “那,现在怎么办?”蓝蓝问。 蓝蓝这般态度,这回轮到阿蛮被问住了。想了想,阿蛮才诚恳说道:“其实我也不知怎么办才对,没有精准正确的答案。单从现在的处境来看,我个人认为买股票大概率还是能赚钱的。但从宏观上来看,股市是个牧场和猎场,长期参与的股民,鲜少有赚钱的。” 本来有更深刻更冷峻的话,只是临到嘴边,阿蛮不自觉地就变得温和起来。 蓝蓝表现得有点失落,这让阿蛮感觉抱歉,正想安慰,蓝蓝却又洒然一笑,说:“好啦,瞧你这意思,把我当成上赌场的赌鬼一样,至于嘛你!” 阿蛮不禁叫屈,又被蓝蓝打断:“得了,不用担心,已经买了的先放着,后面涨上天我买了,成了吧?” 看她不服气的样子,好像就此错过了几个亿。阿蛮忍不住失笑,调侃道:“这就对了,买啥股票啊,专心把手机做好,做大做强上市辉煌,自己发行股票!” 阿成桀骜张狂,又赚了几年快钱,远不像蓝蓝听言听教,好在收盘前,股市不仅失地尽复,还放量大涨,可以说是气势如虹。 所以,按不住的是阿成的兴奋。 “下午跳水那一阵,我是真吓傻了,上午还赚十万,三两分钟全吐出去了,眼瞅着越亏越多,心里慌,偏偏还卖不掉······” 因为暴风雨的缘故,李风铃和阿成都很早回来。难得大家这么齐,棉花决定晚打边炉。天黑之后,屋外台风更加肆虐,饭厅里却是祥和温馨。阿成特意开了瓶酒,喝得兴起,说话声音格外的大。 “我真的是吓到了,要是能卖肯定就卖掉了。后面市场大涨,也不太敢买,直到最后半小时,眼看着它越涨越快,实在受不了了,没忍住,又买了一百万。” 知道阿成买了不少,听到具体数字,棉花和红杏才露出惊讶神色。只是她们都有一样的优点,就是自己不懂的,绝不多加干涉。只表露出一点点惊讶和稍微的担忧,便很快恢复平静,若非阿蛮留心,根本不会发现。 “上午赚十万,总不可能买进的都涨停,所以你上午买了不止一百万?”阿蛮一边给红红捞肉,一边看似漫不经心地问。 阿成嘿嘿一笑,得意说道:“这回你真错了,买的就是一百万,两支股,一支小涨时候买的,一支绿着时候买的,上午收盘前都涨停了。要不是看着别的股都在疯涨,就它们停在那里不动,我也不会急着再买。看这势头,明天肯定还是涨。” 看他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阿蛮忍不住泼冷水道:“明天再涨也很难像今天这样了,好多赚了钱的等着兑现呢。” 阿成哈地一笑,反驳道:“那可不一定,好多人都没来得及上车呢。蓝蓝就是,下午错过了机会。” 第287章 静极思动 没料到只下午一场反转,阿成就成了坚定的多头,阿蛮不禁摇头苦笑,反问道:“那你觉得市场会这样一鼓作气,气势如虹地一路上涨?” “涨多了肯定会回调,可什么时候回调,回调多少,鬼知道呢?所以不能轻易下车,下车撒泡尿,再想上车可就追不上了。” 自觉幽默,阿成忍不住哈哈大笑,环顾一周,发现红红停下筷子正嘟起小嘴不满地盯着自己,连忙扭过头去,嘿嘿地干笑。 红红却没打算就这样放过他,小丫头大声批评说:“二二不文明,讲脏话,还把姑姑带坏了,姑姑都学会抽烟了。” 阿蛮听了这话,差点没笑喷,蓝蓝下午抽烟被逮到,当时风平浪静的,没想到这时候事发了。 蓝蓝心虚地偷瞄一眼棉花,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 棉花恬静安稳,毫无反应,蓝蓝却依旧倍感压力,尴尬地赔个笑,埋头吃饭。 家里人性格各异,棉花却无疑是家里最特异的一个,正是女人最有风韵的年纪,却无欲无求,淡泊得仿佛不是红尘中人。她最年长,却从来不以长辈身份要求阿蛮之外的任何人,从不打听和干涉年轻人的工作和生活。 谁都不怀疑她是关心人的,却很奇怪的,从没催促过阿成和蓝蓝的终身大事。 棉花是个什么都不要的人,只有几次事关阿蛮生死,才引起她情绪激烈。 阿成曾经说过,棉花给阿蛮最好的东西,是没给阿蛮找后爸。 “想想看,棉花领个男人回来让你叫爸爸······”这种话每次不等说完,阿成就已经憋不住笑。 蓝蓝也笑,只阿蛮笑不出来,那场面真不敢想。 后来阿蛮不止一次想过,万一棉花有看上谁,自己能阻止吗?该阻止吗?那样是不是太自私了? 理性地想,应该支持棉花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但阿蛮其实挺怕那种场面。 好在它从没发生,也没有可能发生的迹象。 屋外暴风骤雨,不影响这顿晚饭安稳温馨。 饭后阿蛮陪家里人说了会话才回卧室,打开电脑,才了解到汇率在股市收盘之后依旧强势,单日涨幅破了近几年的记录。 如此以来,网络上关于股市的讨论更加热烈了。 正在论坛看帖时,手机响了,是黎太平。 黎太平很少给阿蛮打电话,有事多是面谈,或者打电话约时间面谈。 晚上打电话似乎还是第一次,不像以前开门见山说事,也没有约见的意思。问了一声聊天是否方便后,竟然说起他最近的生活和工作状态。 “······集团业务早就不管了,房地产是老江在管,投资公司一直都是小聪在管,这小子现在摸到一点门道了,我想管也插不上手啦。这日子,不知不觉就清闲下来了。” 黎太平的语音沉稳厚重,阿蛮却明显感觉出其中颇有欣慰意味。想到这位老乡正年富力强其实是个猛人,平时极少夸赞自家儿子,突然唱这一出,必然事出有因。 阿蛮忍不住调侃道:“老乡再清闲,也轮不到找我谈心吧。” “人闲多思,之前情况欠佳也就罢了,现在国家又是给政策又是给钱,老乡我啊,静极思动,早些年的许多想法又都翻腾出来了。” “什么想法?”阿蛮不失时机地发问。 “我们老派,国家提倡投资建厂实业报国,你看现在,时机好不好?”黎太平是何许人,能这样问,必然已经有了全盘想法。但他问出口,态度却比当年拜访月亮湾时更加诚恳谦逊。 黎太平是岭南明面上的首富,他若出手,绝不可能只是小打小闹。阿蛮不自觉地认真起来,打起精神陪首富聊天。黎太平在说,阿蛮听着,恰到好处应和一声。 黎太平谈兴不浅,转眼间就聊了近一个小时。 虽然没直说,从言语间透露的信息,阿蛮大致能猜到,可能是政策给了老黎信心,今天又在资本市场得以验证,又或者,黎聪今天大有斩获。 直到收线,黎太平意犹未尽,却是很神奇的,聊了半天竟没挑明他具体有什么计划。 阿蛮也神奇,一点没意外,更没有好奇追问。 结束黎太平的电话,又接到曹爽的电话。曹爽只简单介绍了一下外部舆论,没有表达自己的看法,也没寻求阿蛮的态度。 这一次阿蛮有点意外,按理说在难以判断之时,曹爽更加需要参考自己的意见。 可曹爽竟然什么都没问,既然如此,阿蛮也就什么都没说。 挂断电话,阿蛮不禁自问,自己这般漠不关心,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完全的信任与放权? 怎样都好吧。没想明白,干脆就随它去。 正坐在电脑前发呆,门响了,敲门声很干脆,阿蛮就知道是李风铃。 果然,打开门,李风铃穿着米色睡裙侧身立在门前。 这么久了,单独面对的时候,李风铃依旧会不自觉地表现出些许羞涩。 “还没睡呢,”阿蛮温柔地说,“快进来。” 进屋后坐在床沿,李风铃两眼落在电脑桌那边,下意识地避开阿蛮的目光。 阿蛮轻声说:“我上网看看新闻,你要困了先躺一会?” 李风铃闻言抬头看向阿蛮,说:“我不困,过来跟你说会话。” 阿蛮便拉了椅子坐到李风铃膝前,椅子比床矮,阿蛮身体前倾,再看李风铃就需要稍稍仰首。李风铃看他这般,不自觉地轻笑,侧身往床头靠了靠,寻了个舒服放松的姿势。 李风铃讲的都是学校的事。这两年学校发展很快,现在又拿了旁边一个地块准备扩建,作为副校长,她手里的事情不免越来越多。如果不是年纪和历练确实差点意思,校董都想让她担任校长。校董就是筹备建校时拉李风铃入伙的校长,建校时李风铃象征性的入了一点股,共同创业加上能力在那摆着,校长对李风铃自然格外依重,不知不觉间,落到李风铃肩头的担子越来越重。 “这也是没办法的,光是扩建教学楼就多少事情,批文申请,应付教育局检查,教学方面不仅要招生,还要招聘老师······真正没一件简单的。” 细数种种繁琐,李风铃不禁露出些许疲态,怕阿蛮担心,又安慰说:“不过今天我把能推的都推了,校长还是支持我的,我以后就只专心抓好教学这一块就好。” 她说得轻松,阿蛮却知道事情绝不可能这般轻松,私立学校跟私营企业一样,占着领导岗位,哪能轻易把职责往外推? 阿蛮不禁问道:“工作上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第288章 卖还是不卖 李风铃见问,笑笑摇头:“也算不上难,就是事多了点。” 如果不能直接帮助解决问题,抚慰别人烦恼最好的方式,是分享自己的烦恼。 见风铃这样说,阿蛮抚着她的膝,宽慰道:“刚才老黎打电话过来,他觉得现在政策好,想要投资建厂,这跟你们学校扩建是一样的,社会在向上发展,才会有这些劳累,其实是好事,可见社会信心恢复。” “可是我······”李风铃欲言又止。 阿蛮继续说:“全社会都昂扬向上,做事成功的机率就会增大,现在越累,后面越有成就感。你们学校这两年发展真快,你刚入职那会还只是个小培训机构呢。这里面有你不少功劳。” 阿蛮由衷地夸赞,还用力地摇了摇李风铃双膝。李风铃见阿蛮满脸欢喜目光灼灼地仰望自己,不禁心头一热面颊发烫,嗔怪道:“你也没去过几回,说得好像很了解一样。” 李风铃很少主动过来,过来了阿蛮自然不让她独自回去。 闹腾到相拥入睡已经是后半夜,快天亮的时候,阿蛮才入梦境,月光之城里,湖边渡头,孟桐韵已经不知在那伫立多久了。 “在京城还好吗?对邀请的专家,真的坚持封闭式管理吗?”阿蛮问。 孟桐韵没做声,没否认就是肯定回答。 阿蛮哼了一声,不满地埋怨:“对别人要求倒是挺严,有求于人还玩这一套。跪下,我有件事要求你。” 听到阿蛮搞怪,孟桐韵终于扭过头来,盯着阿蛮的眼睛,浅浅笑笑。 “谁说不是呢?措施尽出,行业动员,阵仗很大,有什么意义?感觉就是在做表面文章,你说,他们要的,是不是就是这个?”孟桐韵怀疑地看着阿蛮。 “哪个?表面文章?”阿蛮下意识地确认,眼角余光落在湖中那朵荷叶上,不禁皱了皱眉,问道:“被邀请的都是金融行业的翘楚,就为了一篇表面文章,应该不至于呀?都让你们干什么了?” “开不完的分析研讨会,轮番发表观点,预测市场走向,找风险点,提出应对预案。”孟桐韵冷淡细数。 阿蛮点点头,无奈叹道:“没什么不正常啊,官方做事不就是这样?” “不正常,这么多天,没有采用任何一条建议。让我们研讨未来方向,可看上去他们对未来走向相当确定,还有点引导我们观念的意思。” 孟桐韵像惯常那般语气清冷,聊的事情很大,阿蛮听得出她虽有不满却并不太在乎。阿蛮丝毫不怀疑孟桐韵的判断,这方面她虽然不像莫昊那般天生敏锐,却也胜过常人许多。 “别的专家是什么态度?陆耀祖不是也在吗?”阿蛮皱眉问道。 孟桐韵清冷笑道:“很多悄然转变而不自知。陆总不只观点转变得快,演讲感染能力也强。” 阿蛮有些无语,想了想,才笑道:“那也没啥不好,统一思想嘛,战斗力更强。” 孟桐韵没接话,目光落在那亭翠绿的荷叶上,呆呆出神。 半晌,孟桐韵轻声叫道:“唐蛮。” “嗯?” “你做这么多事,赚这么多钱,是为了什么?” 阿蛮耸耸肩,说:“我没想太多,只想大家过得好一点。咱们钱早就够了,你总不会因为这个有压力吧?” 孟桐韵摇摇头,又问:“不要想别人,就你自己,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话题从国家大事转换到个人,阿蛮立时感觉轻松,只不过稍一思量,才意识到这个问题还真没认真想过。 “我自己的话,没想更多,现在的生活已经足够好了。”不经意地,阿蛮目光落在孟桐韵的眉宇之间。孟桐韵的眉眼长的极好,月光似乎格外青睐,柔光正好洒在上面,仿佛一尊宁静的菩萨。 孟桐韵忽然睁开眼,见阿蛮盯着自己发呆,不禁问道:“你发什么呆?” 阿蛮由衷说道:“你太美,像菩萨,让人不敢亵渎。” 话才出口,忽然觉得不妥,生怕桐韵想起旧事难过。 却不料孟桐韵灿然一笑,嗔怪地白他一眼,骂道:“没想过你也有口花花的时候。” 孟桐韵的声音很好听,骂人更好听,骂得阿蛮喜滋滋的。 月光之城宁静祥和,二人享受着这份静美,相伴伫立许久,孟桐韵才轻声问道:“你觉得,我该过怎样的生活?” 阿蛮转身望着她,柔声说:“怎样都可以,只要你自己觉得快乐。” 孟桐韵含笑凝望阿蛮,没再说话。 第二天,万众期待之下,股市果然大幅高开,市场交投活跃,放出天量。 台风昨夜就停了,暴风骤雨终究难以持久,市场交易也一样,开盘不到十分钟,乐观地怀着热望的股民终于没能接住如山洪似海啸一般的卖盘,股指直线下跳。三五分钟内,股民多认为只是买盘乏力后的短暂回调,多头纷纷出手抢筹,却如同企图阻挡泥石流一样,转眼便被深埋。 不到十五分钟,市场翻绿,昨天有浮盈者心生恐慌,纷纷兑现,卖盘进一步加剧,出手慢的基本都吐尽了昨日浮盈,真正空欢喜一场。 当然,依旧看多的也大有人在,认为市场已经充分回调,正是买进的好时机。如此,多空博弈更趋激烈,半个小时过去,沪深两市成交总额已经接近昨日全天。 这时候阿蛮正在电脑前看盘,社交平台上股民心态的转变自然也看在眼里,昨天的成交已经是天量,今天半个小时就抵得上昨日全天,这本身就能说明很多问题。 民众情绪高涨的背景下,谁在卖?谁有这么多筹码,还能卖得这么决然? 这时候已经有老股民看出不对劲,网上示警的帖子纷纷出现。可最好的卖出时机已经错失,这么短时间,指数不仅回吐掉高开的所有涨幅,昨日的大涨也已经被吃掉了多半,市场已经大大超卖。 相比起来,昨天那波跳水根本不算事,太吓人了,可这个时候,再忍痛割肉已经不合适了。 可是,不割肉,再跌怎么办?已经有几百支股已经跌停,再跌下去,余者将无幸免。 卖还是不卖? 阿蛮没炒股,本不必纠结这个烦恼,这时候,手机响了。 第289章 牛市盼跌 “蛮子,在看盘吗?” 阿成的声音有些颤,感觉情绪有点激动。 “看着呢,怎么说?”不想猜测,直接问。 “这市场是疯了么,怎么跌成这个鬼样子?”阿成问。 阿蛮淡定说道:“赚了钱的想跑,正好这么多人想买,可以毫无顾忌地卖,他们求之不得吧。卖得太急太狠,买的人怕了,就这样了。” 阿成不耐烦地说:“道理都懂,可为什么这样卖,市场又不是要关门了······” 说到这里阿成突然哑口,顿了一下,才涩声问:“好端端的突然就疯了,是出啥大事了?后面会怎么走?你怎么看?” 阿蛮老实回答:“我也不知道,你想卖吗?已经不怎么跌了。” “卖?我刚买了两百万!都跌这么多了,再跌交易所就下班了,我跟他们拼了。”阿成几乎是用喊的,喊完讨好地问:“所以你倒是给看看,这一把我是吉是凶?别说不懂炒股的屁话了,不懂炒股,算命你总会吧?” 阿蛮被吼得有点懵,又被气乐了。这个莽撞的混蛋,怕是把手里现金都压进去了,这种行情,这么凶险的局面,竟然这么不计后果! 阿蛮长出一口气,才平静说道:“股市怎么走,我是真不知道,大方向上,现在这个位置肯定不算高。” 不等阿成插话,阿蛮继续说道:“算命的话,你命格宽广大行鸿运,可以说是吉煞两宜。意思是说不管好事坏事,最后对你都有好处。我说,你既然已经上场,就该拿出点真本事,情绪这么不稳可不行。” 前面的话阿成听着高兴,也不计较后面唠叨,笑骂道:“话是好听,可要准着点,回头赚了钱请你吃油煎粑。要是不准······” “什么话!”阿蛮打断说,“我算命什么时候不准过?关键是你得拿出真本事,这样子咋咋呼呼的可不行。” “成,不跟你说了,开始涨了!” 阿蛮苦笑,收起电话,正要回头看股市,房门被敲得震山响。 “唐蛮,你给看看,这怎么回事,天塌了不成?”蓝蓝双手捧着笔记本电脑站在门前,气呼呼地瞪着阿蛮,兴师问罪一般。 阿蛮苦笑道:“我咋知道,股市又不是我开的。” 蓝蓝鼓着腮帮拱开阿蛮,进屋将电脑摆到电脑桌上,说:“我不管,你来帮我看看,现在怎么办?” 阿蛮无奈问道:“你怎么这样子,亏很多了吗?” “都快跌停了,你说惨不惨,昨天赚的全不见了,还倒亏三万多,三万多!”说着蓝蓝几乎要哭出来了。 本想挖苦两句,见蓝蓝这般状态,没得法,只好温柔问道:“已经这样了,你打算怎么做?” 蓝蓝看着阿蛮,问:“你说我该怎么做?都跌这么多了,现在割肉也太亏了。” 阿蛮点头,说:“那就拿着先,应该会涨回来的,到时候你看准时机再卖,卖完就不要再炒股了。” 蓝蓝渐渐从情绪中抽离出来,听了阿蛮的话,点了点头。 阿蛮又安抚道:“你第一次买就投这么多钱,市场跌这么凶你才亏两三万块,已经比别人好很多了。现在看到股市的残酷,也不算坏事,你想想看,这个市场只有极少数能赚到钱,你有什么优势,让你觉得自己会是赚钱的极少数?” 教训的话一多,蓝蓝就不爱听了,耍赖说道:“唉呀,现在就别说大道理了,你看,它涨起来了。” 股市确实反弹了,却不像之前那样强势,一步三颤的,像只瘟鸡。 阿蛮看了眼国际市场的汇率,之前股市暴跌,离岸汇率也同步大跌,不过比股市表现要好,跌幅小很多,反弹比股市强劲。 市场认为,汇率上涨印证了国内资产受到国际资本青睐,不到半个小时,汇率突破前高,沪深股指开始稳步爬升。 蓝蓝坐下后就赖着没走,市场好转心情也晴朗了。 临近收盘,蓝蓝的账户终于不亏钱了,眼瞅着股市上涨在加速,蓝蓝兴奋地感叹:“国家政策真是法力无边,市场是真走牛了啊。” 阿蛮正寻思劝她金盆洗手,还没开口,就见蓝蓝两眼清澈地看来,无比纯真地问:“蛮子,你看我是不是应该再买点?” 一句话差点没把阿蛮给噎死。 “你还有钱?”阿蛮明知故问。 “从开公司的钱里挪一点?”蓝蓝的语气暴露了她的心虚。 阿蛮哈地一声笑,阴阳怪气说道:“这主意不错,开公司辛苦风险大,哪有炒股来钱快······哎哟!” 阿蛮话没落音,变成一声惨叫,被蓝蓝狠狠拧了一把。 早盘收盘,两市从深沟里爬出,指数强势翻红,个股普涨。 网络上,股民热血沸腾。蓝蓝心情也是大好,至于买股的事,直到收盘她都没有再提。 午饭前,阿成和李风铃都回来了。正要开饭,豹仔突然出现,豹仔才在饭厅坐下,铁雁从后院的院墙外翻身进来。 透过落地玻璃看到铁雁,棉花推开门招呼:“又翻墙,你这丫头,吃饭了没有?” 铁雁笑嘻嘻地进屋,深深吸了口满屋的饭菜香味,却对豹仔抱怨道:“豹子哥哥,我爸让我跟你讲,下次进来走正门,老是鬼鬼祟祟的,负责警卫的同事差点没认出来。” 豹仔正嘲讽厚盾公司的安保在他面前形同虚设,跟阿蛮吹得正欢,铁雁的话顿时让他下不来台。 “还说我,你不也翻墙?”只尴尬一瞬,豹仔立即反驳,又追击问道:“你小姑娘家怎么不上学,成绩太差被学校开除了?” 小姑娘气势立时弱了三分,含糊答道:“昨天淋了生雨,感冒了。” 正好棉花拉她坐下,铁雁话题一转,提高声音感叹:“今天人好齐啊,阿成哥哥竟然也有空,好久没见你呢?” 蓝蓝在一边笑道:“你阿成哥哥今儿发了财,赶着回来报喜呢。” “发什么财,小赚一点,要不是后面涨回来,今天可就惨咯。”阿成虽然嘴上反驳,面上却是笑容不减,遗憾说道:“抄底抄早了,要是再晚个十分钟,啧,那就赚大了。现在这样子,没买到的不敢追,想捡便宜怕是再没机会了。” 李风铃最近很忙,赶回来吃饭,是贪图家里午睡更安稳,听得阿成感叹,插嘴说道:“这两天也是够疯的,走到哪里都在谈股票。我们学校有几个老师也炒股,以前没觉得不好,今天上午明显感觉他们心不在焉的,课也不好好上。不是都说上午跌惨了?” “跌?是跌了很多,收盘前又涨起来了。现在还没上车的,怕是做梦都盼它多跌点呢!市场这么强势,还想捡便宜,呵呵。”阿成言语间有着掩饰不住的得意,看来他上午这一波豪赌没少赚。 第290章 如愿以偿 豹仔的金融知识接近于零,听人聊股市,也想参与一下,问道:“你们买股票,上网登录账号就行,为什么公司炒股要跑到港城去?” 阿蛮一听,想到叶孤城的话,立时明白他为什么有此一问。 意味深长地看一眼豹仔,阿蛮解释道:“晶鑫投资去港城不是炒股,是去做货币交易,俗称炒外汇。港城是亚洲金融中心,是世界最大的货币离岸交易市场,黎聪和江敏敏去港城,是为了离市场最近,方便坐镇指挥。” “哦,”豹仔做出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又问,“那小怪物和石头姐姐也都在港城?” 豹仔叫的是莫昊和孟桐韵的网名,饭间闲聊,听不懂也没人深究。 阿蛮为他解释说:“小怪物没跟他们一起,晶鑫投资是晶鑫系独立出来的公司,黎聪是老板,江敏敏是大股东之一。” 豹仔搞不清状况,也懒得再刨根问底,含糊应了一声“哦”,便将注意力转移到满桌菜肴上。 阿蛮本想问他这几天有没有见到叶孤城,想想他们的事情自己还是别掺和为好,就忍住了。 阿蛮正转而招呼铁雁多吃菜,没料到豹仔突然问道:“哥,港城真的可以游过去吗?” 阿蛮被问得一愣。 豹仔又问:“从鹏城哪个地方游最近?” 蓝蓝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子挺好奇,关注更多一些,见阿蛮一副傻愣表情,才意识到豹仔在问什么,不禁震惊问道:“你想偷渡去港城?” 这下满桌人都震惊了,都不可思议地望向豹仔。 豹仔睁大清澈的双眼,反问道:“不可以吗?你是不是经常去鹏城?” 蓝蓝咽了咽口水,麻木答道:“我是经常去鹏城。” “那你找个海岸边把我放下就行。”豹仔自信补充道,“远一点也没关系,我体力很好。” 见这小子一脸认真,在座的人都凌乱了,蓝蓝建议道:“你就没想过办个通行证?现在没有人偷渡了。” 豹仔毫不犹豫地拒绝道:“那多麻烦啊,回趟老家几千里呢。” 豹仔说得认真,却谁都没太当真,笑过之后问他为什么急着去港城,他又支吾着答不上来,索性不再讨论这个问题。 豹仔不知道,这场不着边际的闲聊,无意间勾出阿蛮家一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有人想到了,没有人提起,也就这样无波无澜地过去了。 饭后大家各自散去,阿蛮心有挂碍,本想回房看盘,却被棉花叫住洗碗。 厨房里就棉花和阿蛮,棉花洗碗,阿蛮站在一边接着,洗一个接一个,一个个放到架子上。 “月亮湾离羊城没有一千里吧?”棉花手没停,问话显得很随意。 阿蛮看出来她有话说,老实答道:“不算远,六百三十公里。” 棉花又说:“我们出来有五六年了。” 阿蛮说:“六年。” 棉花又说:“也怪,除了蓝蓝回去过几次,我们好像都不怎么想回去。” 阿蛮反驳道:“怎么会呢,想回去随时都成啊。” 棉花却说:“我倒是在哪里都呆得住。” 阿蛮觉得肯定还有正文,等了半天,棉花也没说别的。 阿蛮一头雾水上楼,想到月亮湾,忽然有久违了的感觉,往年这个时节,天已初寒,湖水还是温的,村里的小孩们还都喜欢成群结队下水游泳呢。 收起情绪,坐到电脑前,打开软件看盘。 股市果真气势如虹,再看网络平台,氛围更是一片火热,只有极少部分没来得及追涨的人焦虑难安。焦虑的不是看空,而是市场已经涨上天,想追进实在下不了手,不出手又害怕错失更多。 这类人表达焦虑的方式就是在网上写酸文,论调多是踩空不赔钱之类。不过只要他们帖子一出来,立马引来许多人欢天喜地的嘲讽:上午对我爱搭不理,下午就叫你高攀不起。 这样的氛围之下,市场持续的稳步的上涨,没几个人能扛住诱惑。 阿蛮摇头苦笑,又点开了外汇界面。汇率也是大涨的,不过此时此刻正在下跌。在已经成趋势的大涨里,这种小小的回调根本不足一提,不只改变不了趋势,还会被交易者当成买进的好时机。 抵抗诱惑远比沉沦堕落更难。 昨夜通电话,曹爽是不是有点动摇了? 想到曹爽在这样乐观的氛围里,还要坚持等待做空时机,真是有点难为他了。 因为即便是阿蛮,也忍不住怀疑自己对汇率的判断了。 然而,汇率这一波下跌后,没有立马反弹,而是横了两三分钟之后,继续下行,这样一来,回调的幅度就略微有点大了。好过,可以看到,多单在快速增加,应该很快就会反弹。 再看股市,市场完全不受汇率影响,两市涨幅巨大,近两千支股票,绿盘的屈指可数。网上很多人都在后悔上午买少了,还有很多人在笑盼股市大跌,他们好再加仓。 可惜机会不大,离收盘只剩半个小时了。 汇率跌幅还在进一步加大,多单大量增多,却异常地,做空力量远比多方更猛。 有股民注意到了汇率的异常,当然,他的示警毫不意外地又被认为是酸文,许多人评论: “跌了才好呢,外面等着进场的人都快急死了。” 离股市收盘还有二十分钟,汇率突然直线下跌,不过两三分钟便再次跌到早盘的低点,对于高杠杆低波动的汇率市场,这个跌幅足以让下午开仓的多头直接爆仓,外汇市场终于开始恐慌。 股市随之反应,小幅跳水后,很快被拉起,成交量陡然放大。 离股市收盘还有十五分钟,在交投极度活跃的前提下,卖单显着增加,成交量陡增,沪深指数开始急跌。 跟汇率市场不同,股市急跌没有引起股民恐慌,多头反而欢呼起来,昨天和上午的下跌都证明了急跌必然急涨,回调即是最好的买进时机。 何况买盘如此强大,证明买进抄底的人正疯狂涌入。 只是,卖出的更加疯狂。 市场正在上演史诗级的一幕,仅仅最后的十分钟,两市成交额便超过平时一整天的量。 搏杀到收盘前最后一秒,多空双方仍在激烈争夺。 最终,沪深指数双双收绿,这意味着今天买进的人,绝大多数亏损收场。 却是反常的,网络上气绪并不消沉,认亏认输的寥寥无几,绝大多数人都坚信牛市多急跌,这只是正常回调。 收盘半小时,各大财经媒体纷纷发问:市场正在低位,政策并无利空,何以股市激烈回调?专家们各抒己见,基本都表示市场活跃,政策面也看多,扛过这波获利盘兑现,市场必然重拾升势。 临近下班时间,官方发文,新的刺激政策验证有效,国际上几大知名机构看好看多,明确表示将会加大对我国投资。 随即,央行表态,国内经济向好,且更多的支持政策正伺机待发。 国际货币市场正在交易,央行一表态,汇率应声上涨。 无数的投资者,再次对明天充满希望。 第291章 隐晦而强大的恶意 天将黑,何谦打电话过来。 阿蛮有些意外,何谦的飞速升迁,厚信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但于个人而言,阿蛮并不认为自己与何谦关系亲近。 只是,何谦似乎不这么想,一有机会,他总想有所回报。 简单寒暄后,何谦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唐总,说起来我也没有直接证据,只是身处前沿,单凭直觉,金融市场现在这气氛不太对劲。” “嗯?” 阿蛮疑惑地嗯了一声,不是深沉高冷,只是一时间不知用什么样的态度应对才好。 何谦连忙解释说:“具体原因我说不上来,但如果您那边有什么重大投资决策,还请稍稍放一放,等看清楚市场迷雾,再出手不迟。” 自己对阿成和蓝蓝,都不愿轻易替他们做决策,何谦对自己竟然说得这么直白,阿蛮不得不慎重起来。 “谢谢。我个人从不炒股,厚信也是,从公司建立到现在,从来没在二级市场买过股票。”阿蛮语气温和诚恳,又解释说,“海外业务倒是有买,也仅限于海外市场。何总有这种感觉,正好跟曹爽提个醒,你们沟通起来肯定更默契。” 何谦连忙说道:“老曹呀,他最近每天都跟我通几个电话,老曹嘴巴严实,工作之外从来不会提及唐总您,我这不是不清楚情况才打这个电话嘛。唐突了,冒失了,唐总莫怪。” 阿蛮连说哪里哪里,谢谢何总一片心意。 客气结束通话,阿蛮才意识到自己过于淡漠,何谦怎么说也是数得着的人物,人家有心亲近,自己正好顺势笼络才对。 反省与思量间,暮色渐浓,听到楼下孩子们的笑闹声,应该是李风铃接了孩子们回来了。 不多时,阿成和蓝蓝也都回来了。 蓝蓝淡然如常,阿成则很是兴奋,有心在饭桌上聊聊下午炒股的心路历程,可惜家里除了蓝蓝,其他人都兴趣欠奉。 说到尾盘是跑路还是坚守或者加仓,心里挣扎难决时,阿蛮没接话头,阿成自觉无趣,只得说一句:“卧槽,实在是太纠结了。” 只看阿成这状态,就知他依旧是个坚定的多头。 “那你最后怎么决定的?”阿蛮问。 阿成信心满满说道:“这有啥好怕的,我直接满上,这么大成交量,市场想下去都难。” 这样一来,阿成这家伙,第一次买股票,两天时间就满仓买了五百万啊。 阿蛮心里嘀咕,打量一眼蓝蓝,还好蓝蓝没什么异常。 晚饭后,天黑透了,阿蛮陪红杏推着婴儿车在小区散步。 “你不想橙子炒股,怎么不直接说?”红杏轻柔地直接问。 阿蛮笑笑说:“每个人都应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事。我怎么想不重要。” 红杏扭头看阿蛮,又问:“你认为橙子这次会亏钱,对吗?” “我不知道呀。炒股赚到钱的人不多,那么多老股民都一直亏钱,阿成自学了几天就能赚钱?哪有这么容易哟。”阿蛮说着,忍不住又笑了笑。两个人并排慢步,感觉像一对老夫妻,红杏穿着宽松的绒线衣,不必挨着,便让阿蛮有种暖和和的感觉。很自然的,身心都变得轻松起来。 听得阿蛮语气轻松,红杏就很心安,便顺口说道:“橙子是很聪明的,要不然也赚不到这么多钱,这几年他生意做得很不错呢。” 阿成确实做得很好,夜店开了八家还是九家来着?阿蛮记不清了。 红杏自顾说道:“橙子亏钱没啥,蓝妹子可亏不起,这几年又是给老家修屋又是在这边买房,她一共才攒几个钱呀,手里捏着的都是借来的,开厂马上就要用。唉,以为她老练了,没想到还会跟着橙子瞎闹。” “可能是压力太大,眼看有赚钱机会,想捞一笔,减轻一点负担吧。”阿蛮张开手臂,轻轻搂了搂红杏。 红杏顺势贴着阿蛮胳膊,轻声说:“那你要多留意了,这段时间要多照看着点。” “我晓得。”阿蛮又安慰地拍了拍红杏。 两人在花坛边的长椅坐下,小区里人很少,羊城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红杏把婴儿车调过来,小可乐安静地躺在车里,睁着乌亮的大眼睛,好奇地瞅着阿蛮和红杏,阿蛮的手指还没碰到,他已经咧开嘴笑起来。 阿蛮伸手正要捏娃,手机响了。 “老大,你知道我今天有多败家吗?”莫昊的声音很洪亮,让人感觉能打通电话他已经足够高兴。 阿蛮却是淡淡地,问:“怎么败家了?” 莫昊说:“我今天买股票了啊。上午大跌的时候买了二百万,下午大涨的时候又加了三百万。” “那你应该赚了才对,收盘又没跌太多。” 莫昊嘿嘿笑道:“哪有钱赚,上午本来是大赚的,下午追高买多了,收盘前的大跌把前面赚的全吐出来了,倒亏五万八。” 阿蛮嗤地一笑:“就这?这对你还算钱?” 莫昊夸张地惨叫道:“五万八千多啊,巨款了好不?” 这惨叫,听着一点也不惨,似乎开心还更多一点,阿蛮压根不想理他,问道:“你拿着钱不是准备做外汇的吗?怎么炒上股了?” “是呀,我就是这么计划的呀。可曹爽拿不定主意,一直按兵不动,他那边是大头,我也不敢催他,就自己先试试水咯。汇率我也不敢随便动,就买了点股票,哪晓得一出手,就被拷上啦。” 对面说话连珠炮一样,阿蛮忍不住挖苦道:“听起来你被套得蛮开心嘛?” 莫昊哈哈一笑,兴奋问道:“老大,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 “发现什么了?”阿蛮问。 “盯了一天盘,都没觉察到,下午收盘后我重新回顾一整天的走势,忽然感觉股市剧烈波动的背后,有股深深的恶意。这恶意隐晦,不易察觉,察觉之后,感觉却是越来越强烈。” 说到后面,莫昊的语气不自觉地认真起来。 “这都行?”阿蛮不敢相信地问。阿蛮知道莫昊对善恶有极其敏锐的直觉,但那都是对人。 阿蛮的反应早在预料之中,莫昊抱歉地笑道:“我也不知该怎么讲,以前也没有过这类感觉。看盘的时候,一切都正常,收盘时我还觉得明天肯定会涨回来。后来一复盘,越看越觉得糟糕,感觉像是被人盯上了,被算计了,投进去的钱不扒掉一层皮休想跑出来了。” “这样啊?”阿蛮随口回了一声,不自觉地陷入沉思,却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喂,老大,点解反应这么冷淡,你不觉得我这样子好犀利吗?”莫昊不满地抗议。 阿蛮无语,只呵呵笑了笑。 莫昊也不死缠烂打,忽然贱贱笑道:“不只我亏钱哦,曹爽亏的比我多百倍哦,丢,才想起里面也有我一份,突然好不爽。” 阿蛮没说话,莫昊继续快速说道:“曹爽也不是完全沉得住气的,又不敢乱动,实在受不了了,拿了两笔小钱试水。这回倒是沉得住气了,眼睁睁看着持仓一点点亏到被强平,他都坚决不补仓,两笔交易,两天时间,都爆仓归零了。” 第292章 各人自有烦恼 曹爽的两笔下单,每笔两百万,还是美金,都归了零,亏损何止莫昊百倍。 不过,相对于他手里的资金总量,四百万确实只能算是小钱。 “汇率这样涨,做空不爆仓才怪。”阿蛮淡然说道。 莫昊却说:“不是做空,他是做多爆的仓。” “怎么可能?汇率连续猛涨,做多怎么还爆仓了?”阿蛮不解,不只不理解曹爽为何会做多,因为原计划是抓住汇率下行的主行情,做空一波就收手;更不理解连续猛涨的行情下,做多怎么还会爆仓。 莫昊很是理所当然地说道:“怎么不可能,汇率是涨得猛,回调也同样猛啊,杠杆开得高,三五分钟急跌,百分之一二的幅度就足够令人爆仓,除非手里有钱源源不断补仓。曹爽是真的一根筋,眼睁睁看着爆仓,死活就是不补。” 听起来有点意思。 阿蛮不理解,却也不打算干预。从来只给方向,从不参与实操,只要曹爽不超越权限,自己就没有过问的必要。 莫昊来电也不是为了打小报告,纯粹是因为他那奇怪的直觉,让他格外兴奋。 这种事,阿蛮是最佳的分享对象。 但阿蛮这分享对象,显然还不够完美,除了同样觉得奇妙,阿蛮没有更多表示。 在阿蛮看来,做事要以事实和数据为基准,也只能以实事求是为基准。 嗯,在这个基础之上,再凭直觉行事,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隐晦却又让莫昊感受强烈的恶意? 那是什么样的? 阿蛮想不明白。 阿蛮这才发现,织梦人哪怕看上去再理性,骨子里好像都是偏于感性的。 红杏看着阿蛮笑盈盈地挂断电话,好奇问道:“什么事这么高兴?我听到几句,你们亏钱了啊?” “没事,忽然觉得莫昊那家伙挺有趣。这家伙,竟然也快当爸爸了。”阿蛮摇头笑着,伸出食指点了点小可乐的脸蛋。 见阿蛮心情确实好,红杏不再多问,专心陪他逗儿子。 花园里人很少,这边偶尔传出的笑声,却招来一个熟人。 黎太平穿着宽松的t裇衫、四角大裤衩,趿拉着人字拖,不急不慢地顺着鹅卵石小路走来。 “惬意啊,”隔着几步远,黎太平大声感叹,“你们这小两口日子过得······” 红杏害羞地坐直身子,礼貌问候:“老乡,晚上好。” “红妹子你口中问好,心里怕是要埋怨老乡不识趣,闯进你们的二人,三人世界。”黎太平说完大笑,不只没有离开的打算,还凑近来看小可乐。 “小老乡可太招人了,长得好呀,一天一个样。”黎太平夸赞完,忍不住感叹道:“我们家小聪要是有小唐你一半体恤人就好咯,一把年纪了,还不叫人省心。” “老乡这话不对呀。”红杏笑道,“黎公子可是真正有成就的,我们都在电视上看到他好多次了。” 有理有据,老黎无可反驳,只是笑呵呵地应着。 “老乡有事找我?”阿蛮问。 老黎笑得更大声了,反问:“能有什么事找你?”示意一下他的休闲穿着,又说:“雨后空气好,闲极无聊,冲完凉出来走走,再过几日怕就要冷起来了。” 见老黎这样说,阿蛮便不追问,陪他说着闲话。 黎太平没待多久,又继续散步去了。 望着黎太平消失在夜色里,红杏说:“老乡好像有事?” “我觉着也像有事。”阿蛮说。 红杏问:“他这样的大人物,能有什么事?” “多半跟儿子有关吧。老黎再生猛,也就这么一个独生子。”阿蛮忽然想起厚信股权斗争的时候,黎太平的退缩就是因为齐先生以黎聪的性命做威胁。 红杏想了想,又点了点头,问道:“那他是有事想你帮忙?” 阿蛮一怔,摇头笑道:“不至于吧,你可能不太能理解他的能量······” “谁都有为难的地方,如果真是,到时候你要用心帮帮人家。”红杏恳切地望着阿蛮。 不知道是什么触动了红杏,阿蛮只好认真地点了点头,又含笑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要不要我帮忙?” 红杏眯着媚眼瞧着阿蛮,笑得香甜,嗲嗲地说:“我要你帮什么?我不要你为难。” “嗯?”阿蛮不明白地看着红杏。 红杏没读多少书,但红杏并不笨,身边的人和事她都看得清楚,她很少表达意见,更少去争。 红杏柔情似水,回望迷惑的阿蛮,温柔地笑着伸出手。 阿蛮以为要抚摸他的脸,却不料红杏轻轻地拧了一下。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各人自有各人的烦恼。 阿蛮和红杏散步回家,李风铃正在厅上沙发歪坐,仍穿着工作装,只打散了长发,难得地显得有点散漫。糖糖和红红各占一边,手里捧着书,正一句一句地跟着李风铃说英语。 李风铃的声音听着也是懒懒的,但她似乎很享受这一刻,两个丫头学得也用心,以至于都没发现阿蛮和红杏进来。 阿蛮不自觉停下脚步,红杏正好扭头来看他。 阿蛮望着李风铃,忽然感到抱歉,她在家里的处境其实不太好。棉花对李风铃很好,阿成和蓝蓝对她更是恭敬有礼,但是仅有这些还不够。 很多年前,她突然出现在阿蛮家的小院,得到了主人们无比热情的招待,这没问题。很多年后,她仍然还是那个闯进月亮湾的小镇姑娘,这问题就大了。不论小院的主人们多么热情,不论阿蛮怎么从中调和,李风铃都不可能像红杏一样自在安逸。 阿蛮第一次意识到李风铃的处境,是在两人确定关系之前,一次偶然发现李风铃看着女儿糖糖发呆,目光不自觉地流露出羡慕与欢喜。当时家里人正看电视,见红红被阿成抱在膝上,糖糖也要抱,蓝蓝和红杏争着抱她,结果四条大腿并拢,由得她打横了躺在上面滚来滚去。 当时李风铃就在一边看着,阿蛮在另一边,阿蛮当时只读懂了李风铃目光里的开心与羡慕,却没太在意,不论心里多么希望大家相亲相爱,李老师与大家隔着一层,这是不争的事实。 当时阿蛮认为这是正常现象,没什么大不了。阿蛮甚至有点疑惑,怎么李老师的目光里似乎还透着三分孤独与落寞。 直到揭开风铃另一重身份,明白了糖糖的身世,再来回顾,阿蛮忽然就理解了风铃的心情。 谁都不可能一直当客人,李风铃更不能,她本该是主人。 现在应该好很多了吧?孩子们都很喜欢她。 “师兄!” 阿蛮还没回过神,已经被糖糖发现。糖糖大叫一声,欢喜地从沙发上蹦起,举起书对阿蛮挥手:“师兄过来教我讲英语呀,妈妈说她是教数学的,英语还是师兄最棒。” 第293章 情到深时恨难休 怎么突然就搬进这个家了呢?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好些年了。 李风铃时常恍惚,要用心回顾,才能想起父亲突兀病故,阿蛮在最需要的时刻如大圣一样归来。 他本该把她们娘俩都接走的。却在自己的固执坚持下,只带走了闺女糖糖。 才失去父亲,好似又被夺走了女儿。很多个日日夜夜,李风铃孤身一人,在父亲留下的教工家属楼里,想象着糖糖在羊城的生活。 这闺女真是没良心,把妈妈一个人留在小镇,电话越来越少,像是忘记了。 想象女儿的生活,就回避不了阿蛮。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思念像抽芽后的春草一般疯长,李风铃时时想起那个暑假,校长打电话让她去学校接收钢琴,事情忙完正准备回家,黄昏中踉跄走来那个少年。 山里娃儿有几分野性,更有几分憨气,但像那个少年那样野那样憨的,只是他一个。 之后的经历堪称荒唐,想想都臊得慌,但越是臊人,越让人欲罢不能。 那一夜如同南柯一梦,而后好些年,只能在梦里回味。直到开始做那个洞房花烛的梦。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那个梦的?李风铃记不清了。 怎么总是重复地做同一个梦,而且还那么真实?这个问题困惑了李风铃很长时间,却偏偏不能与人倾诉。 因为每一次梦里相会,被底鸳鸯成双成对,闺房春宵,怎能讲给第三个人听。 沉湎于梦里缠绵,李风铃只以为是病,自认心里真正念着的,依旧还是那个又憨又野的少年。 正好少年多次诚心相邀,自己又挂念着没良心的闺女,就这样来到了羊城,进了这个家门。 这个大家庭很有些奇怪,像是拼凑起来的,却比血脉至亲更加相亲相爱。李风铃喜欢家里每一个人,甚至还有点享受跟自己学生那讲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李风铃是清高的,心里想要都不屑于争,何况还不确定自己是否想要。 所以维持着恰当的距离,融入这个大家庭,生活和工作都相当惬意。 直到那一天,梦境变得比现实更加真实,立在红烛前的新郎与记忆中黄昏里走来的那个少年重叠成一个人,李风铃的心态彻底变了,不论身还是心,都被浓烈而纯粹的有若实质的幸福包裹着。 前所未有的,李风铃感觉自己是那么的幸运与美好。 怀着这般美好,再看眼前的少年郎,哪里还肯与人共享? 可是,少年郎已经有了别的牵挂,一切都来不及了······ 李风铃不是自怨自怜的人,造化再怎么弄人,她也不轻易认输。她并没有因为事情不如己愿而责怪谁,红杏好像没什么不对,阿蛮也依旧很好。 但我李风铃也不差! 二十几岁做到私立学校的副校长,很了不起,只是,当年那个连学费都交不起的少年更加厉害。 太厉害了,自己都快望不到他的项背了。 李风铃知道阿蛮挣了很多钱,但具体数字不明确,感受也就不真切。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阿蛮的成就,还是前不久阿蛮去学校接她。 学校发展快,前段时间正是忙得又疯又乱的时候,新教学楼批建,教学质量评审······一堆事把校长和董事们忙得打脑壳,李风铃这个主管教学的副校长自然也不能幸免。 那天阿蛮去接她时,学校的一众领导正在办公楼前恭送教委的领导。领导们工作结束,校方理当设宴款待以增进关系,却不知为何,苦留领导们赴晚宴,领导们坚决不肯。所以这时候表面上气氛热烈,实际上都只是客气的尬聊。 猜不出到底哪里捅了篓子,眼瞅着领导们就要上车走人,校方众人心里苦,却也只能干着急。 就在这当口,阿蛮这个憨憨快步走过来,一边走还一边挥手大声喊:“李老师!” 知道阿蛮脸皮厚,却没料到在这样的场合下,这家伙还能这般现世。 阿蛮已经走到近前,李风铃没得法,只好硬着头皮给阿蛮介绍。 “这么冒失。”李风铃口中责备,拉住阿蛮,又对面前的领导致歉:“真是太失礼了,很抱歉啊余组长,这位是我先生······” 阿蛮的突兀杀入,引得所有人侧目,李风铃面前的领导还在纳闷这小子何方神圣,由校董接待的那位主要领导上前两步,面带诧异问道:“这位先生很是面善,好像要哪里见过。” 阿蛮豪迈一笑,洪亮说道:“领导你好,我看领导也是面善,只一时想不起来了。” 说着伸出手,自我介绍道:“我叫唐蛮。” “噢,那李副校长是您的······”领导语调谦恭,似乎已经认出阿蛮。 阿蛮拉住李风铃的手,厚着脸皮笑道:“李老师她是我老婆。” 李风铃没阿蛮面皮厚,不好意思地甩了甩手,却是甩不开。 校董是认识阿蛮的,虽然觉得阿蛮颇为失礼,但这时候不圆场,只会更加失礼。 “小唐你也真是的,领导们在场还这么冒冒失失。”校董看似责备,其实是在护短。他还想进一步为小唐解围,却看到领导已经抢上一步与小唐握上了手。 “李校长教学水平高,管理能力强,一定能带领学校再创佳绩。”领导颇为热情地夸赞,握住阿蛮的手摇了再摇。 猜测领导已经认出自己,但阿蛮除了觉得面熟,真想不出对方是哪路神仙。不过,带队到这种小私立学校来做评审,级别也高不到哪里去。 “领导们一路辛苦,再怎么说也应当吃个工作餐再走啊,怎么你们学校连这个都没安排周到吗?” 阿蛮表情夸张,一脸意外地看向李风铃,李风铃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知道怎么接话。 校董老练机警,立时非常遗憾地说:“岂敢岂敢,领导们辛苦一整天,若肯赏光,我校求之不得。” 领导却说:“哪里哪里,贵校成绩突出,教学质量卓越,工作组今日收获颇丰,实在是行程早有安排,不好多做叨扰。” 夸赞语气诚挚,校董立时听出话里颇有转机,正要再做邀请,却没料到阿蛮哈哈一笑,说道:“这样也好,辛苦一整天了,早些回去,早点下班。外面酒席再好,哪比得上家里米饭香甜?” 阿蛮语出真诚,不像是场面话,在场的都是老江湖,听到阿蛮这样说话,无不怔愣当场。校董有意要跟领导们拉近关系,想要救场却也不知该如何接棒。 李风铃忍不住狠狠拧阿蛮一把,却不料领导全然不以为意,连连点头应道:“唐先生返璞归真,说得极是。” 就这样,事情莫名其妙,领导们却走得非常开心。再后来,学校但凡有申请、审批或者评审,一律畅通无阻。 李风铃由此明白,阿蛮已经走到一个自己企及不到的高度。 说不失落是假的,没想到自己这么努力,不仅没能拉近距离,反而差距越来越大了。 不过这样也好,他这样厉害,自己什么都不要,跟在他身边做个小女人,好像也说得过去。 只是,每每想到这里,李风铃都不能自已地心酸。心里难免生出怨怼,她的少年郎,她梦中的情人,怎么忍心让她受这样的委屈? 第294章 从来情深最累人 家里人都各自回房,阿蛮去糖糖和红红的卧室看过,才回自己卧室。 打开电脑,习惯性先看织梦人的群聊天记录。还没等打开证券交易软件,已经在聊天记录里看到有人谈论,汇率市场正急速崩塌。 谈论的人不少,多是表达震惊,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阿蛮打开软件细看,不只本国货币大跌,周边几个国家的货币统统都是大幅暴跌。单看走势,成交量在持续放大,却丝毫没有止跌反弹的意思。 即使放在当前国际金融剧烈动荡的背景之下,这样急剧的暴跌也是极其反常的。原因很简单,汇率博弈的制度设定,就是通过杠杆放大博弈者对波动的敏感度。反过来,博弈参与者越是敏感,博弈越充分,汇率的波动就会越小,越接近它的合理值。 眼下的这种幅度的波动,几分钟时间就足够杀得多头爆仓。空头也不好受,但凡获利了结不及时,或者补仓动作多犹豫两分钟,一个反弹就足够让人浮盈加本金整体归零。 这般凶险,今夜竟然一个电话都没接到。 阿蛮正纳闷,卧室门被敲响了。 敲门的是李风铃,显然刚洗完澡,穿着轻薄的睡裙,披散长发,眯眼瞧着自己,眉眼唇角都是温情的笑。 “咦。” 没想到李风铃会过来,阿蛮有点意外,以至于只说出一个字来。但他是高兴的,瞬间欢喜起来,一把拉住李风铃迎了进来。 近来李风铃不太开心,阿蛮是知道的。他想她快乐,却也知道,令她不快乐的症结是无解的,所以他能做的,只有尽量对她好一点。 见阿蛮满脸欢喜,几次张口又措辞艰难,李风铃忽地觉得这家伙有些好笑,也不为难他,细声说:“过来跟你说说话。” “嗯。”阿蛮应声点头,拉着李风铃坐到床沿。 两个人并肩坐在床沿,很像每次梦里相会的场景,这让李风铃心里欢喜,便问道:“你最近也睡得很晚,事情也很多吗?” 阿蛮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哪有,我就是闲人一个。” 李风铃看着阿蛮就笑了。 阿蛮有点不好意思,关心问道:“你也睡得晚,工作压力很大?” 李风铃面向电脑屏幕,身子歪靠向阿蛮,说道:“正想跟你说这事,我打算辞职不干了。” “怎么忽然要辞职,你不是干得挺好的?”阿蛮很意外,因为李风铃对工作极是认真负责,现在的成就都是她努力得来,更重要的是,李风铃独立要强,绝不会轻言放弃。 虽然震惊,阿蛮反应依旧很快,立马改口说:“真不想做就休息,大可以按你的想法来。” “这就是我的想法。”李风铃声音渐轻,将头靠在阿蛮肩膀。 阿蛮轻轻搂了搂她,温和问道:“遇到什么问题了吗?还是工作上有什么难处?知道你厉害,可也不用什么都自己扛,给点机会,让我表现一下啦。” 阿蛮平静温和,只偶尔私底下会这样子说俏皮话。李风铃不禁一笑,说:“能有什么难处,自从那次你在教委领导面前现眼,领导们对学校别提多客气了,申请审批提上去立马就能批下来。校董对我更客气,好几次旁敲侧击打探你的底细。” “看起来我还是有点帮助的嘛。”阿蛮得意说道。 想起那天的情景,李风铃不禁轻笑,骂道:“你还好意思说,人家大领导想跟你吃个饭,意思那么明显,你硬是装傻充愣。” “吃什么饭呢,又不认识,何苦自寻烦恼。”阿蛮语气随意,想了想又解释道,“粗浅来看,他是官我是民,这个面子不给不行。但事实上呢,咱们用不着求他,他有事也求不到我头上来,差太远了······按理那小领导不该见过我,那天我远远看他有点面善,应该是见过。我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见过我也未必知道我真实身份,可能见过我跟大领导会面,体制内的人,习惯性的媚上吧。” 李风铃嗤地一笑,讥讽道:“好了不起啊唐蛮同学,听起来你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呀。” 阿蛮嘿嘿笑着,毫不掩饰地得意着,却是忽然想起聊天跑题了,连忙兜回主题,问道:“你们校董在打探我?你不会是因为这个想辞职吧?” 李风铃收起笑容,平静说道:“不是想,已经辞职了。” 阿蛮不禁一怔,缓了缓,才柔声问道:“为什么呢?” 李风铃看他这副表情,安抚地笑了笑,说:“不为什么,可能有点累,不想做了。” 李风铃是直率性子,却很显然,这不是真实原因。 她不说,阿蛮不想勉强,安慰道:“不想做就安心歇着,咱家也不等米下锅,想歇多久歇多久。” 李风铃含蓄一笑,没有接话。 阿蛮又说:“一会我给你转点钱,有没有想去的地方,咱们找个地方玩去?” “我有钱,不至于靠你养着······”话没说完,突然意识到这样说不妥,李风铃顿住了。 阿蛮不明就里,心中有点难过,却是摇了摇李风铃,讨好地笑道:“知道你厉害啦靓女,给点机会,让我表现表现啦。” 李风铃笑了,又轻叹一声,很是疲惫地顺势倒向阿蛮,枕着他的腿,低声呢喃:“我也想你养我,唐蛮,你是个很好的男人呢。” 被爱人夸,阿蛮却莫名有点心慌,摸了摸李风铃额头,担心地问:“你肯定有事,跟我说,不要瞒我。你这个样子,我要担心了。” 李风铃用脸贴着男人的腿,拍了拍,说道:“别怕,又不是不要你了,别担心,照顾自己我还是没问题的。” 见她还能开玩笑,阿蛮才松了口气。 却听李风铃轻声说道:“我想,搬出去住。” 一整夜,阿蛮都没能说服李风铃。 实际上,阿蛮也没有说太多话,当你不能直面根本,再多的话都是苍白无力的。 后半夜阿蛮睡得很浅,李风铃在怀里颤抖时,他便醒了,发现怀里的人在无声地哭,阿蛮心里十分难过歉疚,却是除了用力抱紧,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第二天,一切如旧,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 李风铃不只是学校副校长,还是小股东,辞职没那么容易,班还得继续上。 昨夜汇率大跌,早餐的时候,阿成和蓝蓝若无其事,国际市场他们不关心,国内股市还没开市。 阿蛮还沉浸在昨夜的情绪里,哪也没去,棉花在小园里拾掇花草,他则靠着凉亭柱子发呆。 “你是越来越懒了,没事做去把我孙子抱出来走走。”棉花远远地大声抱怨。 阿蛮嘴角翘翘,算是笑过,身子却一动不动。 棉花还要责骂,阿蛮的手机响了,是短信。 阿蛮掏出来一看,是阿成的,内容很简单:“看股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