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柔弱美人缠上之后》 第1章 被柔弱美人缠上之后作者: 黎筝弦文案:孟溪梧怎么也没想到,她奉旨前往江南查探水患一事,竟然就被一名娇娇弱弱的女子给缠上了!女子有着一双叫人见之忘俗的灵秀美目,烟波流转,冰清玉润。可只要她声音稍微大些,那眼眸里立马就会盈满清泪,软弱可怜得像是被她给欺负了一般。她很无奈:“姑娘,你认错人了,我真的不是你要找的未婚夫。”女子羽睫轻颤,好不可怜:“可是爹爹跟我说过,我的未婚夫姓孟,名奚无。”孟溪梧额角抽了抽,深吸一口气后,直接抓住了女子纤巧的手,在她羞涩又惊慌的视线中,放在了自己的胸口处。“我是和你一样的女人。”“所以我不是你的未婚夫,你说的那个人大约是我的堂兄,孟奚无。”可令她震惊的是,女子只有一瞬间的茫然,而后像是没听到她后面那句话一般,红着一张小脸,娇娇怯怯地低下了头:“我……我不介意你是女子……”孟溪梧瞳孔地震,一下子放开了女子的手。再之后,这个甩不开的女子便像个小媳妇儿一样,一直缠在了她的身边。可怜她脾气火爆,却无论如何也不敢疾言厉色地呵斥女子,不然那美眸一颤,霎时就会淌出缕缕惹人怜爱的清泪来,止也止不住。……后来的后来,孟溪梧不再浑身抗拒,渐渐习惯了女子的存在,也习惯了女子用着吴侬软语轻轻巧巧地唤自己为夫君,更习惯了……女子娇娇弱弱哼哼唧唧的娇俏模样……恍惚之间,神思不清的她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位软得就像是水做的夫人,似乎也不错?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女强 甜文 女扮男装 轻松搜索关键字:主角:孟溪梧,颜吟漪 ┃ 配角:很多 ┃ 其它:一句话简介:我被柔弱哭包美人给掰弯了……立意:世间光明永存,邪恶终将消散。第1章 细雨渐歇,茅草房檐积水滴滴落下,浅色的泥地被浸湿,泥泞中混杂着咸腥潮湿的气息。茶肆处于风雨飘摇中,里面已经躲满了惊慌失措的过路人,但不远处的打斗还是波及到了他们身上。一声巨响传来,茅屋摇摇晃晃,就要倒塌。下一刻,白光划过,剑尖刺破喉颈,鲜红的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这一片天地。孟溪梧一身白衣,身姿轻盈,眉眼冷静,握在手中的匕首来回翻转,击退了一个又一个黑衣人。余光瞥见有无辜路人被抓,她脸色一沉,与文竹一道,奋力挥着手中武器,救下了慌不择路的其余路人。为首的黑衣人见势不对,想要逃走,随手拉了个瘦弱的男子挡在身前,妄想躲过孟溪梧随之而来的杀招。“啊!”男子被大手禁锢,紧实的领口如蛇一般缠在喉间,窒息的感觉蜂拥而至。孟溪梧怕伤了无辜的男子,及时收了攻势,手腕一转,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刺向了黑衣首领。鲜血涌出,吃痛的人下意识丢开被他抓在手中的男子。雨势似乎又大了些,密密麻麻的水珠裹挟着冷风拍打在众人身上。瘦弱的男子如同一块破布般,在风雨中掉落,眼见着就要狠狠摔在潮湿的泥地里,孟溪梧自是不想有人因她而受伤,又补了黑衣首领一刀后,身姿矫健,如一只飞鸟猛扑出去,堪堪抓住了男子的腰带。刺啦一声,衣料被撕破,孟溪梧下意识搂住男子的腰,将他拉住,踉跄了几步才慢慢稳住身形。但下一瞬,她直觉手感不对。此时已是初秋,但淮州地处江南,温度自是比京城要暖和得多,故而此处的人穿得不算太厚。孟溪梧的指腹牢牢扣在男子腰际,总觉得这腰太过纤细轻软,像是随风而动的柳枝,可任意攀折。而后绵绵的淡香扑进鼻尖,比之雨后泥腥味还要清晰,这让她心中怪异的感觉更甚,不动声色地低头打量着怀中的男子,却正好对上了一双秋水潋滟、烟波流转的灵秀美目。眸色清浅如画,光华氤氲,睫羽轻颤,似有数不尽的惊惧藏于其间,让人生出止不住的怜惜来。恍惚片刻后,孟溪梧有些惊讶,这人竟是个和她一般扮做男子的小女子!不过随后一想,这也正常,如今江南一带突发水患,昌平府百姓几乎流离失所,都在往外逃跑,这小女子大约也是其中一员。而在逃灾的路上,男子身份自然是要比女子身份好使许多。但这女子大约是第一次扮做男儿身,不懂得将过于瘦弱的腰肢缠得壮实些,也没有把眼神练得凌冽些,叫人一眼看到便能猜出她是个娇娇女娥来。“多……多谢……”娇女娥苍白的唇一开一合,惶恐不安的意味十足,“你快……快放开我。”孟溪梧就着她挣扎的力道顺势放开了她,想着她倒是还明白要把声音压得低沉一些,不然嗓音如女子一般尖细,一开口就会暴露身份。方才情况紧急不小心扯破了女子的腰带,这会儿瞧见女子默默用双手拉着衣角,按压在腰腹处,极力遮挡着里衣。孟溪梧有些羞涩和愧疚,忙脱下身上的白色长袍,不动声色地裹在了女子过于纤弱的身上。风雨漫天,四周的喧闹都沉寂了下来。颜吟漪低头看着披在身上的衣袍,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令人心惊的温热,她不由得脸一白,想要将其还给面前身姿挺拔的男子,但随后一想自己确实需要遮掩一下,便又只得歇了心思,声如蚊子般细微:“多谢。”孟溪梧摆了摆手,并不在意。那边处理好残局的文竹已经走了过来,向她回禀着:“公子,这些人看着像是土匪,但一招一式很有章法,而且……属下从他们身上搜出了这个。”文竹将一枚拇指大小的玄色玉扣放在了孟溪梧手中,静静等待着她思考。雨滴打在玉扣上,晶莹的水渍放大了里面描着的细小祥云。见此,孟溪梧耻笑一声,将它收入了袖兜里,“他还真是把我当蠢货啊。”文竹对此也颇有微词:“谁不知道公子和太……和大少爷颇为要好,大少爷怎么可能派手下暗卫来刺杀您。那人还真是没头脑,净想着用这样蠢笨的方法来挑拨离间。”此事与京城的人有关,孟溪梧虽然是奉旨暗中来江南,但她现在还不想因为这样的小事去乱她皇舅舅本就忧愁的心。而且,有时候一件小事不能让人改变心意,但小事太多,杂糅在一起,总会给人出其不意的一击。“不要把这事告诉娘亲和舅舅,免得他们担心。”“属下知道。”文竹领命,又悄悄扫了一眼被自家主子护在身后的男子,迟疑地问道:“其余的路人已经跑远了,那他……”应该怎么处理?剩下的话,文竹不好当着人家面说,但想来这人应该是懂他的意思的。一阵秋风拂来,远处有栖鸟长鸣,呼啦啦振翅飞开。颜吟漪被吓了一跳,单薄的肩头轻轻耸动,紧咬的唇泛了白,雾蒙蒙的眼眸里蕴满了湿润的水汽,似乎只要她眨一眨眼,眼泪顷刻间就会夺眶而出。从未见过一个女子能哭得这样好看,像是将要被打碎的美玉,凄凉又脆弱。孟溪梧心中一颤,随后悄悄移开视线,思考着要怎么安置这位孤身逃难的小女子。衣袖被人抓住,不大的力道让她又转过了头。散乱的发丝遮挡着女子大半抹了黑灰的脸庞,但露在外面被雨水冲刷过的肌肤还是显露出病态般的苍白来,愈发衬得这双如黑曜石一般的眼清透澄澈、茫然无辜。“公子,我可以……可以和你们一起吗?”女子声音刻意低哑,但藏不住里头些许紧张不安。孟溪梧狭长的眼眸再次扫过她,思索了许久,最后决定把人带到下一个城镇,就与她分道扬镳。一来可以试探一下女子有何身份,出现在此处,是否是受人指使。二来嘛……大约是她那双潋滟世间风华的眼里总是藏着漫无边际的无助悲凉,让她有些舍不得拒绝她,将她一人丢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之地里。“好。”她将女子身上披着的宽大衣衫翻折一下,盖在了她的头上,挡住了她那张快被雨水冲洗干净的脸,“只是你要去哪儿?若是不远,我可以先送你一程。若是太远,我可以先和你一同到离此地最近的青石县,你就可以通知你的亲人去接你。”颜吟漪一时无言,垂下眼眸后,让人瞧不清她的神色,只是周身都散发着悲伤的意味。“我……没有家人了,我也不知道……我还能去哪儿。”“抱歉。”孟溪梧没成想提起了人家的伤心事,及时道了歉。她不懂怎么安慰旁人,只得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我们要路过青石县,那你就与我们先同路,好好想想接下来要去哪儿。”这会儿已经临近傍晚了,暮色撒在泥泞的马路上,如一条暗潮涌动的河流,在茂密的树影里穿梭蜿蜒。一行三人趁着夜色还不算浓重,赶了许久的路,总算在亥初抵达了青石县。此地虽不在昌平府,但多少也受到了水患的影响,街道两旁挂着零零散散几盏路灯,各家各户紧闭房门,连一丝动静都听不到,只有街头一家客栈还亮着昏暗的烛火。小二正拿着木板一块一块合在门缝里,大约是快要打烊了。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瞧,看到了三个模样略微狼狈的行人。“小二,还有客房吗?”文竹忙先一步走过去询问,口干舌燥的他这会儿只想痛痛快快喝上一壶温水。小二放下了手中的门板,目光在三人之间流转片刻,又热情地搓着手,将人迎了进去,“有有有!三位来得巧了,店里还有两间房,够住够住!”第2章 进了客栈,几张木椅板凳搁置在大堂中间,左手边是一个高高的漆木柜台。一个头戴包巾的中年女子探出脑袋来,脸上习惯性地露出好客的笑容:“三位住店?”小二应了几句,便带着钥匙,领着孟溪梧三人上了二楼。两间房门对着门,屋内都是一样的格局,不大的木桌和四条长凳,一张拢着纱帐的木床,上面放着干净的枕头和被褥。“小的这就去打些热水来。”小二没多想,将人带上去后,便甩开抹布,扬着笑脸快速下了楼。徒留三人盯着两道房门沉思许久。“我与尹一住一间,公子你住另一间吧。”文竹挠了挠头,给出了自认为最优的方案。尹一便是颜吟漪的化名,这样的多事之秋,在外行走,她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面对两个男子和两间房,她低垂眉眼,想了许久,决定去找店家商量一下,能否给她个单独的小房间,脏些乱些都没关系,毕竟她是个女儿身,若是要与男子共处一室,她的心里迈不过去那道坎儿。“多谢两位公子一路帮衬在下,不过在下有些……有些毛病,不能与人共住,还请两位公子不要往心里去。”孟溪梧知道她心中对男女大防的顾虑,思索一会儿,扫了一眼懵懂无知的文竹,抬眼示意他一个人住另一间房,“我和这位小公子一道,你去对面。”文竹很震惊,以为自己听岔了,“啊?!”他很紧张,焦灼的视线在孟溪梧和尹一之间来回打转,又疯狂朝孟溪梧使眼色,想让她好好想清楚她自己的女子身份,可别被这个异常柔弱又矮小的男子给迷住了睿智的眼,不然……不然被哄骗了,他可要怎么跟京中的长公主交代啊!出京之前,长公主可是亲自与他叮嘱,要好好照看着郡主的啊!此刻的气氛实在有些诡异,颜吟漪却恍若未觉,她还在想着,要如何拒绝这样的安排。但下一瞬,手腕忽然被人拽住,她慌忙抬头,却被孟公子给拉进了房间里。耳畔还听到孟公子略微古怪地对那位文公子说道:“竹啊,你长了眼睛,但好像不太看得清啊。”手腕处的禁锢太过敏感,温热指节不小心的触碰就能让她感到心悸,颜吟漪眼见着房门被合上,苍白的脸又添了几分惊恐。“孟……孟公子……这样与礼不合……”将人拉进来,孟溪梧放开了娇女娥的手,朝她指了指铺得整洁的木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柔和些,不那么像急不可耐的猥琐男子,“尹公子放心,今夜你睡那张床,在下打个地铺就行。”她是隐藏了身份来此地的,所以即便要安抚这位小女子,但也无法将自己的女子身份透露给她知晓,不过这样总好过让她与文竹那个真正的男子同住一屋。屋内的烛火较为幽暗,半开的窗户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吱呀呀作响,扰人神思。孟溪梧合上窗户,在屋内翻找片刻,从木柜里拿出两床厚实的被子,铺在了离床较远的地方,“你去床上,合上帘帐,咱俩也算是互不打扰。”说着,便撩开衣摆,目不斜视地坐在了木凳上。屋外冷风呼啸,拍打着木窗。清冷月光下,斑驳的树影投射在糊纸上,像是骇人的野兽,要将这个屋子吞噬。 第2章 颜吟漪本就草木皆兵,听到这样的动静,心里又惊又怕。挣扎许久,她见孟公子一派正人君子的模样,且似乎也没有看穿她的伪装,咬了咬牙后,决定今夜就这么将就一晚。 用了小二送来的热水,简单洗漱一番,两人各自在自己的位置躺下。 随着床上挂着的帘帐落下,隔出了两个空间,一人惶恐不安,紧紧抓着被角,酝酿了许久,才真正睡着。而另一人裹着被子,头一次睡这么硬的地儿,也挣扎了许久,才进入了梦乡。 …… 第二日,晨曦的阳光淌进窗户,鸟雀叽叽喳喳的声响唤醒了睡不安稳的人。 做了一晚上光怪陆离的梦,颜吟漪的脸色很不好,在用早膳时频频走神,一块包子咬了好几口,都还未吃完。 “尹公子胃口不佳?”孟溪梧又咽下一口稀粥,诧异地看向颜吟漪面前还剩下的两个小笼包。 “是有点吃不下。”颜吟漪强迫自己再吃一口,免得赶路时饿肚子。随即一想,待会儿就要与孟公子他们分别了,可她还想着打探一下他们是否是从京城而来…… 少女的发丝挡在脸颊两侧,显得她格外瘦弱,只有那双波光粼粼的眼灿若繁星,隐隐带着一丝期盼。 “孟公子,方便问一下你与文公子是要去哪儿吗?” 略微试探的话语一出,原本还吃得津津有味的文竹一下子停住了咀嚼,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眼身旁的这位小白脸,默默评估着她是个细作的可能性有多大。 在看到她那细胳膊细腿又憔悴苍白的脸后,文竹又默默收回了视线 太弱了。 除非是傻子,才会让这么一个要武功没武功要谋略没谋略的小白脸来当奸细。 孟溪梧倒是幽幽地扫了眼欲语还休的娇女鹅,直接戳穿了她的小心思:“尹公子是想与我们一道?” 颜吟漪往日在家中,从未如此直白地与人说过话,顿时小脸煞白,下意识娇娇怯怯地咬了咬唇,“我……我没地方去了。” 她感到挫败,自己背负许多,但面对这些事,却似乎还是没有能力做到游刃有余。大约……孟公子会拒绝她吧,毕竟她们非亲非故,昨夜能带她到这个县城已经是极有侠义之心了,再多的怕是孟公子也做不了了。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 孟溪梧搁下碗筷,拿起方帕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似乎并没不觉得她是个累赘,“可以。” 得到这样的答复,颜吟漪自然是极为惊喜的。但下一瞬,孟公子转头,眸光在她身上流转,深邃如黑洞一般,要将她吸附进去。 “只是,我们要去昌平府,尹公子可顺路?” 昌平。 这两个熟悉的字眼一出,颜吟漪心口一痛,密密麻麻的窒息感让她几乎呼吸不过来。眼里热气腾腾,有什么在氤氲着,她不愿让人瞧见,忙低垂下脑袋,整个人缩在阴影里。 平复了许久,她的心绪总算是沉静了下来。无边孤寂中,她思索着这两人大约就是从京城而来,至于是不是为了水患的事,她不清楚。 但……直觉告诉她,跟着这两个人,也许她能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客栈外阳光灿烂,早起的人群熙熙攘攘,一日的忙碌又在这个县城里渲染开了明媚的色彩。 颜吟漪偷偷抹了抹眼角的泪,强忍着悲痛,抬起头来,稍稍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好巧,正好我也要去昌平,那我们一起出发?” 到了此刻,孟溪梧确定了这位小娇娘不是寻常逃灾的人,大约和她一样……也有自己要做的事? 至于她们的目的是否相似,那就等日后相处时,看看这位小娇娘会不会露出什么破绽了。 第3章 走出客栈,人来人往中,文竹牵来买下的三匹马,把缰绳递到了另外两人手中。 好在颜吟漪从前学过骑马,这会儿不至于连马背都爬不上去。 文竹见她动作还算利索,又眯了眯眼,悄悄拉住了孟溪梧的衣袖,颇为迟疑地低声说道:“郡主,昨夜你没被这个小白脸占便宜吧?属下瞧她不像是普通流民……” 孟溪梧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斜了懵然无知的文竹一眼,“在外唤我什么?” 文竹老实回道:“公子。” “在外我是男子,她也是男子,谁会占便宜?”孟溪梧很是无语,翻身上马,不再理会这个呆呆笨笨的人。 马蹄声慢慢响起,渐行渐远,文竹才回过神来,一抬头就瞧见那小白脸跟在自家郡主身旁,两道身影被朝阳拉得很长,随风而动的发丝偶有纠缠,看着竟无比和谐。他瞪大了双眼,忙骑上马,追了过去,下定决心要让那小白脸离自家郡主远远的。 …… 时间紧急,且可能会遇上刺杀,故而一行三人并未走官道,只沿着小道一路往南前往昌平。 出了淮州地界,已经能时不时遇到一些面容憔悴神情木然的流民了。在孟溪梧的授意下,文竹与一些逃灾的百姓攀谈,得到了关于水患比较确切的消息。 “……昌平府下的青州和云州两处受灾最严重,几乎所有村落都被洪水淹没了,好些百姓没逃出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说到后面几句,文竹十分不好受,平复着心绪后,继续说道:“而且朝廷拨的救济粮根本没有下来,百姓都说……说是被上头的官儿给贪了。” 到了此时,文竹还记得那群逃灾的百姓说起这话时,语气里的绝望和对朝廷的不信任,多么让人无奈和心酸啊。 茫茫夜色中,孟溪梧拨弄着身前的柴火,看着一点一点的火光燃起,映照着她愈发冷然的脸。 在她思考着此事时,不远处传来啪嗒一声,惊醒了她。侧头看去,方才要去拾柴火的娇女娥小脸煞白,哆嗦着嘴唇,似乎是在愤懑,又似乎是在悲痛。 孟溪梧不知她为何如此反常,但随即一想,她大约是听到了文竹的话? 看来……她的身份确实不简单啊。 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孟溪梧捡起掉落在女子脚边的柴火,又拿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颇为关切地问:“尹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幽微的火光下,颜吟漪缩在昏暗的阴影里,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但到底还是担心,垂下了眼眸,将眼底的难过掩了下去。 “柴火拾得有些多,手有点痛。” 女子声音依旧低缓,但孟溪梧还是听出了有些许颤抖。 难不成……她这是要哭了? 沉吟片刻,孟溪梧抓起女子的格外纤弱的手腕,领着她来到火堆旁坐下,就着跳跃的光,将她的手心摊开看了看,瞧见细腻的掌心有些红痕,便用指腹轻轻按在上面,力道不轻不重地揉了片刻。 “嘶……”直到陌生的冷香缭绕在鼻尖,属于旁人的压迫感袭来,颜吟漪心惊胆战地挣扎着。 这位孟公子莫不是有断袖之癖?!竟然能毫无芥蒂地抓住她这么一个“男子”的手反复揉搓…… 在慌张的情绪冲击之下,她方才那些难过散了不少。这会儿从孟公子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腕,她忙拢进了衣袖里,试图将掌心还残留的温度给抹掉,却不知是怎么了,那处竟愈发滚烫,甚至微微跳动,扯动着她本就不平静的心。 “孟公子,你我同为男子,这样……不太合适。” 女子小巧的脸庞在明灭的火光里失去了明媚的色彩,添了几分病态般的苍白,浓密卷曲的睫毛随着她无意识地低垂而微微扇动,在眼睑处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柔弱,单薄,又似乎散发着令人心惊的破碎,像是山林里出没的精怪,一颦一笑都格外惹眼。 孟溪梧盯着看了许久,正想辩解几句,忽然一阵清风拂过,虫鸣声骤然停歇。 文竹先一步起身,警惕地望了一眼前边密密麻麻的夜色。而后与反应过来的孟溪梧对视一眼后,用脚踹灭了身前的火堆,将别在腰后的匕首拿出,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有人来了,你待会儿跟在我身后。”孟溪梧也从满是枯叶的地上站起身来,将匕首握在手中,又牢牢抓住已经开始略微颤抖的小女子,慢慢说道:“我会保护好你。” 话音落下,风乍起,一树落叶在半空中盘旋,而后如数道流星,疾驰而来。凌冽的气势像是实质性的杀招,逼得三人往后退去。 文竹跳了出来,调动内力,一手震碎了呼啸而来的寸寸落叶。下一瞬,十数个黑衣人冲破浓重的夜色逼近,厮杀一触即发。 文竹一人缠斗着四五人,其余黑衣人直冲孟溪梧和颜吟漪而去,锋利的刀刃翻转,折射出狠厉的光。 刀剑相接,落叶翻飞,一场刺杀就此拉开了序幕。 孟溪梧余光瞥见文竹游刃有余,便边打边退,打算先护着尹一离开此地。但不知为何,这群黑衣人竟像是看出了她的意图,招式越发狠辣,且看阵阵攻势,倒像冲着她护着的人而来。 有古怪。 但此刻她来不及多想,一手劈掉一人的剑,一手刺破另一人的肩。百密一疏,有人从身后袭来,她来不及反应,只得死死抓住尹一的手,搂住她的腰,带着她往侧边一滚,躲过了这道杀招。 然而尹一闷哼一声,随后血腥味传来,竟还是受了伤。 孟溪梧拨开铺散在脸上的长发,稍稍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尹一的发髻被挑开,女子柔美的模样完全展露在了人前。再瞧见她紧咬下唇,痛苦地捂住手臂,顿时心中一阵火大,抄起匕首,用尽全力给了偷袭的人致命一击。 而后运转内力,身姿飘逸,半盏茶的功夫就让围过来的黑衣人尽数倒下。那边文竹也收尾了,留下了一个活口,气喘吁吁地提着那人后颈过来,狠狠摔在地上。 “说,谁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下巴被卸掉了,无法咬破藏在嘴里的毒药,索性漠然地闭上了眼,不肯吐露一字一句。 “好好问清楚。”孟溪梧对文竹下了令,便扶着受伤的女子走到一旁树底下,撕掉衣摆,在河边清洗干净,又回到尹一身旁,极为小心地抓住她还在流血的右手臂,“我先帮你止血。” 颜吟漪瘦弱的手还捂着胳膊的伤处,鲜红的血从指缝中溢出,顺着手指淌下,染红了周围的衣料。失血过多,她头晕眼花,整个人背靠在树干上,摇摇欲坠。 但她不敢昏睡过去,死死咬着下唇。周围的叽叽喳喳的虫鸣声再次响起,一切似乎都恢复到了之前的模样。她透过模糊的视线,勉强看到孟公子拉开了她的手,小心翼翼地为她处理着伤口。 “不……不要解开……” 孟溪梧撕开被鲜血黏住的布料,露出了血肉翻开的伤处,慢慢清洗着周围的污秽,“你别担心,我就只是扯开这一处的衣料,不会扯开你的衣领的。” 也不管女子还能不能听见,她扭头朝已经审问完的文竹说道:“去寻些止血的药草来。” 没过一会儿,文竹将洗净的药草拿到孟溪梧面前,说起了方才问的事:“那人最后只说是奉命而来,要杀一个女子。” 她们这三人里,唯一的女子便是他的郡主。 正要对孟溪梧说着自己对此事的分析,文竹微微侧头,便在茫茫月光下,瞧见了小白脸一头乌发披散在脑后的娇媚模样,顿时吃了一惊:“啊?!” 第4章 “你这小白脸怎么一副女人模样?!”文竹错愕地愣在原地,像半截木头一般又呆又木。 颜吟漪的意识已经逐渐模糊,眼皮虚弱地耷拉着,连睁开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虚开一条缝无意识地望着围在她身边的两人,更不用说有力气去回应文竹的话了。 孟溪梧废了些功夫,才止住了她的血,又撕破一条长长的衣料,让文竹清洗干净后,仔仔细细地将敷上了草药的伤处包扎好。 缠了一圈又一圈,见女子的气息稍稳,她这才扭头看向仍在出神的文竹,“才发现人家是个小女郎?后悔从前对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这番话颇有一言难尽的意味,文竹有些底气不足,挠了挠后脑勺,干巴地嘀咕着:“所以公子你一开始就知道了?” 孟溪梧斜眼看去,心平气和地拍了拍他的肩:“不然你以为我为何会与她同住一屋?” 竟是如此。文竹想起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防着小白脸勾搭自家郡主,对她没个好脸色……罪过罪过,让一个小姑娘如此受委屈,他日后要好好补偿她才是。 这会儿,对于尹一的怀疑又少了些,文竹眼珠转了转,低低问道:“那她当真只是逃灾的小女子?” 清淡的月色下,树影斑驳,万籁俱寂。 孟溪梧扶着已经昏睡过去的女子,让她靠在了自己的腿弯处,睡得更舒坦些。 “她不是细作。”对于这女子的身份,她已经有了些猜测,便简单同文竹交代了几句:“大约是哪位官员家的女郎,如今只剩她一人了,也怪可怜的。” 她观察过尹一,虽然她用黑灰抹上脸,但被雨水冲刷过的皮肤极为白嫩,且一双玉手如上好的白瓷一般晶莹细腻,没有一丝茧子,不像是寻常劳作的百姓。再加上她柔弱却不失规矩的姿态,倒像是个养尊处优、幼承庭训的官家贵女。 而她时时散发出的悲凉痛苦……大约是她的家人当真都没了?就不知到底是哪位官员如此凄惨,又为何会无声无息地没了,连家中女眷都护不住。 第3章 如此深想下去,孟溪梧低头看着唇色泛白的女子,对她的身份又多了些好奇。 …… 一整夜的时间,颜吟漪都没有发热,守了许久的孟溪梧在晨光熹微时稍稍眯了会儿。睡了没多久,柔和的阳光透过轻晃的树叶洒下,落在脸上。慢慢睁开双眼,瞧见艳红的旭日已东升,泛黄的落叶片片掉落,折射着耀眼的晨光。 脚步声从身旁传来,随后两块还沾着水渍的果子递到了面前来,文竹含糊不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里没什么吃的,就摘了几个能吃的果子。公子你先垫垫肚子,待会儿咱们再赶大半天的路,就能抵达青州边界了。” 到了青州,就正式踏足昌平府了。也不知到时候郡主是直接找上昌平知府,还是先在周围打探一番? 如此想着,文竹也低声问出了口。 孟溪梧咽下一口甜果,正要回答,便察觉到睡在腿弯处的女子微微动了动,低头一瞧,女子纤长的睫羽晃动,慢慢睁开了眼。 “醒了?”孟溪梧避开她受伤的手臂,极为轻柔地将她搀扶着坐起,又递了另一个果子给她,“肚子饿不饿?待会儿还要赶路,你稍微吃点?” 伤势被妥善处理,又经过一整夜的沉睡休养,颜吟漪恢复了一些精神,但唇色依旧苍白,似雪的脸蛋上也显出几分憔悴,纤长的乌发堆砌在身后,愈发衬得她整个人像是风中的枯叶,焉巴巴的,十分惹人疼惜。 意识到自己竟是靠坐在孟公子怀里,似有若无的清香一直包裹着她,强撑着坐起,双手用力揪着衣袖,强忍着心中的慌乱,她默默摇了摇头:“多谢孟公子好意……我现在没胃口。” 孟溪梧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发现她精神好了许多,不像昨夜那般虚弱无力,便让文竹打了些水来,让她润了润干枯的嘴唇,“那咱们先赶路,大约中午就能到下一个城镇了。咱们在那儿停留两日,你好好养伤。” 又休整了半盏茶点的时间,文竹从树林里牵出马匹,但在看到尹一包扎好的右手臂时,有些犯难。骑马要拽住缰绳,可她右手受了伤,怕是使不上力。 “尹姑娘要如何……” 文竹迟疑的话未说完,颜吟漪便以为,在得知了她女子身份后,这人怕是会觉得她是个不好处理的累赘。低垂下眼眸,思索片刻后,她颤抖着身子,抬了抬左手,略微急切又不安地说道:“我可以用这只手扯住缰绳,我不会拖累你们。” 轻柔的微风拂动树梢上的枯叶,潺潺的溪流沿着蜿蜒的河道流淌向远方,明媚的暖阳扑洒在水面,泛起粼粼波光。 一派温柔和煦的氛围中,战战兢兢的颜吟漪显得格外柔弱无助,但她眸光坚韧,咬了咬牙后,慢慢走向她的马驹。正要费力地爬上去,一阵熟悉的幽香袭来,手腕被人捉住,她回头看去,是孟公子抓住了她。 “孟公子?” “得罪了。”孟溪梧牵着她的手,带着她来到自己的马匹旁,另一只手熟练地搁在了她细软的腰间,稍稍使力,便扶着她上了马背,见她清润的眼凝视着自己,似乎很不安,便翻身上马,坐在了她的身后,紧紧抓住了缰绳,将她护在了怀里。 “你身上有伤,一人骑马不方便。” 说着夹了夹马腹,在文竹一言难尽的神色中,慢慢往前赶路。 一路上,顾及着尹一的伤势,孟溪梧将速度控制得不算太快,但她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怀中之人略微挣扎的姿态。 以为是太过颠簸,她又降了些速度,只是尹一的身子仍旧僵硬,又往前稍稍挪了点儿距离。 “怎么了?”孟溪梧直视着前方越来越泥泞的小道,微微侧头,瞥见了女子通红的耳尖。 细嫩的耳廓上有一些细小的绒毛,耳轮分明,优美的弧度十分匀称,耳垂小巧又白嫩,只是这会儿像是染上了天边的朝霞,白里透红,玉润可爱得紧。 孟溪梧才反应过来,她与尹一的距离太近了,只要她再往前靠近一些,鼻尖便能触碰到女子的耳廓…… 不动声色地往后直起身子,女子柔弱的声音便飘进了耳里:“孟公子,你……你硌着我了……” 孟溪梧:“?” 她硌着她了?哪里硌着她了? 随着女子扭动着腰肢,又往前动了动,孟溪梧脑海中灵光一闪,低头一瞧,就看到自己腰间打的结好巧不巧正抵在女子的后腰处,并且她每一次顺着马匹跑动而上下起伏时,这个结就会与尹一纤细绵软的腰碰撞一次。 ……这个位置实在是尴尬,怪不得尹一会误会啊! 她忙解释:“尹姑娘别担心,硌着你的是我腰间打上的结,不是……不是……” 颜吟漪闻言,彻底羞红了脸,低低“嗯”了一声,不再乱动,也不敢再搭话,生怕自己一开口,满腔的羞赧便会被身后的人察觉。 第5章 一路无话,抵达昌平府边界的梧桐县时,已到晌午。 此地远离发大水的长风河,几乎没受到水灾的影响,不过此地已经有众多逃难而来的灾民聚集,县令让人支了篷布,架了几口大锅煮粥,暂时将灾民安置在了镇外。 马蹄声渐近,一脸麻木的难民们倚靠在篷布外,下意识扭头看去。但瞧见只有两匹马到来,心中刚燃起的希望火光又扑灭了。 孟溪梧扯着缰绳,控制着速度,慢慢来到了县城门口,回头看着毫无生机的人群有遮风避雨的地方,还有热气腾腾的粥食果腹,便低声问文竹:“此处的县令叫什么名字?” 文竹在出发前就已经做足了所有功课,这会儿瞧见门口的县城名字后,便立马想到了此地的县令,“叫刘旭,是兴安七年的进士,在京中没有势力,所以这些年一直外放,都是做七品县令小官,从未升迁。” 孟溪梧记下了这个名字,骑着马入了城。 …… 县城内并无寻常热闹的气氛,街道两旁几家商铺稀稀拉拉地开着门,也并未见到有什么客人,凄凉得很。 “公子,这儿有家客栈开着门。”文竹翻身下马,走到了客栈门口,接过了孟溪梧手中的缰绳。 先一步下了马,孟溪梧朝尹一伸出手,“咱们先在这里休整两日。” 眼见孟公子自从入了城,便不大安乐,颜吟漪不愿再给她多添麻烦,忍着心中的不自在,将手虚虚地搭在了她的掌心,由她扶着,慢慢下了马。 好在客栈的房间比较多,一人一间绰绰有余,不用像上一次那般,两人尴尬地同住一屋。 夜半时分,穿戴整齐的文竹轻轻叩开了孟溪梧的房门,就着跳跃的烛火,来到了她的身边,低声回禀着:“郡主,这是上次遇刺后,咱们的人查到的。” 孟溪梧坐在桌边,幽微的火光映在她沉稳的侧脸上,在浮动的尘埃中她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文竹递来的密信。 “所以郡主猜得没错,那伙人要刺杀的不是我们,而是那位尹姑娘。” 文竹感到有些费解:“只是我们的人只查到买凶的幕后之人是昌平府的人,没有那人的详细身份,甚至……甚至连尹姑娘的身份也没有定论。” 他眼睛微微眯起,疑惑地开了口:“尹姑娘若只是普通官家贵女,怎会招来杀身之祸?属下以为,或许尹姑娘与咱们要查的水患一事有什么牵扯?” 不然,他不明白一个娇娇弱弱的小女子,怎会招来数十人刺杀?总感觉背后隐藏着什么极大的阴谋…… 孟溪梧将手中的密信点燃,燃烧的火焰没一会儿便吞噬了整张纸。最后一点痕迹被她的指腹捻住,轻轻一拂,彻底消失在了眼前。 “好好保护好尹姑娘,说不定到了昌平,她能帮我们大忙。”嘱咐几句后,她从袖兜里拿出一块描着金凤的玉佩,放到了文竹面前,“你拿着这个,暗中找刘旭一趟……” 交代着接下来要做的事,窗户处忽然传来什么燃烧后噼里啪啦的声响,而后一阵浓烈的木炭焦味从半掩的风口处透过,袭向鼻尖。 夜里风大,没过许久,客栈楼下火光冲天,灼热的气息如浪潮一般涌上来。 “走水了!”文竹来到窗边,往下一瞧,烈火浓烟直冲上天,笼罩在火花里的墙壁脱落,碎屑和残片翻飞,接二连三的闷响中,令人窒息的气味蔓延开来。 这着火的速度太快了,从刚刚察觉到现在,仅过去一息的时间,竟然就已经如此势大,怕是有人故意为之啊! 孟溪梧可不想当烤红薯,忙拿起行李,便与文竹一道出了房门。方才只瞧见外院有火光,大堂内并没有燃烧的痕迹,大约火势还未蔓延到楼下大堂,得趁着这个时间先脱离火海。 颜吟漪自然也发现了这突如其来的火势,听到隔壁动静,她也收拾好了行李,拉开了房门。 滚滚浓烟中,她瞧见孟公子与文公子竟是从同一间房里一前一后走出来,顿时有些惊异。可这会儿情况紧急,逃命要紧,她便压下了心中的错愕猜测,与他们一道飞速下了楼。 然而拐过长廊,走下楼梯后,周围也已处于熊熊烈火之中,上窜的火苗越来越旺盛,燃烧的房梁倒塌,一下子拦住了前边的路。 “公子,火势太大了,前边没路了!”文竹眼见着自家郡主的衣角已沾染上了星火,顿时急得不行,弯下腰使劲拍打几下,扑灭了那点火花,“趁着二楼还没倒塌,咱们从上面跳下去吧!” 这是个法子,事不宜迟,三人再次上楼。 颜吟漪受伤之后还未好好休养,还很虚弱,有些跟不上有功夫在身的另外两人。她咬了咬牙,拼尽全力瞪着小腿踩上楼梯,下一瞬却被人搂进了怀里,熟悉的清香冲破刺鼻的味道,缭绕在她的周围。 被人打横抱起,脚尖离开地面,失重的感觉让她下意识抬起没有受伤的胳膊胡乱抓了一通。触碰到滚烫又细嫩的肌肤后,她惊慌失措地抬头。 竟是孟公子将她抱在了怀里! “别动,我带你离开这里。”孟溪梧抱着浑身僵硬的尹一,随着文竹来到了二楼窗户处,在房屋倒塌前一瞬,运转内力,脚尖一点,飞身逃离了这个火势凶猛的客栈。 刚在街道落脚,就看到掌柜和小二哭丧着脸,正与其他人一起拿着木桶往火光里泼水,试图泼灭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 “啊!您三位居然出来了!”掌柜眼见,余光瞥见了一身狼狈的三人,喜极而泣:“老天保佑!还好你们没事!不然老朽可要怎么交代啊!” 今日住店的人不多,仅有他们三个人,所以看到他们毫发无伤地出现在面前,掌柜提着的心总算是稍稍放松了些。 文竹接收到孟溪梧的眼神,朝掌柜迎了上去,打探着这场大火的缘由。 亲眼见到孟公子和文公子之间眼神交换,那种独属于两人之间一个神色便能领悟对方心思的默契氛围后,颜吟漪心中那个匪夷所思的猜测又冒了出来。以往她只听说过有些贵公子会选几个小侍,明面上是贴身伺候的奴仆,实际上是暖被窝的小郎君,倒是从未亲眼见过。 如今这情形,莫不是……孟公子与文公子便是这样的关系? 若当真如此,也难怪之前文公子对她看不顺眼,总是将她和孟公子之间的距离拉得很开了。 颜吟漪在脑海里胡乱想了很多,但她不是长舌妇,不爱论及别人的长短,便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还在孟公子的怀里,顿时一惊,推搡着站在了地面上,又默默往旁边退了几步,与孟公子保持着一个比较远的距离后,朝她行了个礼,表达了谢意。 “多谢公子又一次救了我。”此时的她并无能力,暂时无法回报孟公子和文公子,但若是他们二人来昌平的目的是水患,或许她便能报答他们的救命之恩了,若不是……便只有等她平了父亲冤屈,再为孟公子和文公子做牛做马了。 孟溪梧怀中一凉,周围热潮涌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知怎么的,她竟感到有些空落落的。 将手负在身后,磨蹭指腹,看着火势渐消,她将声音压低,说出了方才文竹查探到的事,“尹姑娘,上一次刺杀,那群黑衣人是冲着你来的。” 颜吟漪神色一凛,搅着宽大的衣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想着孟公子忽然同她说这样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别害怕,我只是想说,这次失火是人为,或许也是冲着你来的。”孟溪梧从女子急促的呼吸中瞧出了她的不安和无力,但她不大会安慰人,硬邦邦地安抚几句后,便又说起了她的想法:“那些人的身份和目的,我不清楚。但如今你跟着我们,我们自然是会保护你的安全的。” “就不知尹姑娘你现下是什么想法,是想继续跟着我们去昌平,还是先躲上一阵?” 第6章 初秋时节,细雨纷飞,淡黄的落叶随风飘落,铺在了潮湿的泥地里。 两道打扮得破破烂烂的人影慢慢走在层层枯叶上,被踩碎的叶片发出吱呀呀的响。萧瑟的风吹动凌乱的发,中年男子扮相的孟溪梧拨开飘散在额前的几缕碎发,看了一眼远处渐落的日头,扭头问扮做中年妇女的尹一:“今夜大约又要荒野地里歇一晚了,前边河边有几个帐篷,应该有人,咱们先去那儿问问路?” 那一日她询问了尹一是否要与他们同路后,尹一几乎没有犹豫便选择了和他们一起回到昌平。 而在文竹在没有查出放火之人后,就拿着那枚玉佩秘密找上了刘旭,所以这些天他便暂时留在了梧桐镇暗中帮助刘旭安置越来越多的难民,并悄悄收集水患更精确的消息。 孟溪梧和颜吟漪则为了更安全地抵达昌平,便扮成了寻亲的中年夫妇。如今他们已经抵达了青州地界,汹涌的洪水已经消退,但四处都是水患过后留下的残垣断壁,以及不愿背井离乡逃难的灾民。 河道旁边平整的岸上,扎着几个破烂的帐篷,前边架了一口吊锅,下面还留着一些燃烧过的黑灰。 随着帐篷内传出低低的话音,孟溪梧牵着尹一的手,如同跋涉千里后疲惫不堪的中年人,慢慢走了过去。 帘子被一只干枯的大手掀开,随后一个络腮胡大汉探出头来,灰蒙蒙的眼朝她们看了过来。 “这位大哥,敢问此处可是青州梨儿镇?”孟溪梧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珠,涂得黝黑的脸上露出一抹淳朴又疲惫的笑来,同那大汉打了个招呼。 “这儿是青州,不过梨儿镇还要再往前走上一天才能到。”忽然见到生面孔,大汉眼里有些防备,但还是好心地指了路。 日头渐落,已是暮色四起的时候。 “多谢大哥。”孟溪梧扶着颜吟漪来到河边,拿出水袋准备装些河水,“那看来今天我和内子是做不到梨儿镇了。” 闲谈几句,她才瞧见河水很是浑浊,且隐隐有股莫名的味儿。 络腮胡大汉见她那水袋的手迟疑了,也知道她在惊讶什么,便重重叹息道:“兄弟不是从青州逃出来的吧?发了大洪水后,河里的水一直很浑浊,而且因为泡了很多死人死牲畜后,味道也很臭了。” 第4章 “不过咱们都是逃难出来的人,为了保住这条命,还是只能喝这样的水。” 他的脸上满是悲凉和麻木,“兄弟你们两口子慢慢适应就好了。” 天边的乌云黑沉沉地压下,绵绵细雨拍打在枯叶上,落在慢慢流向远方的河面,圈圈波澜荡漾,若不是扑面而来的腥臭味,那这该是一副闲逸的晚景图。 孟溪梧没有装水,反而收起了水袋。最后在颜吟漪同样不安的视线中,捡起一片落叶,慢慢舀上一些河水。 泥沙夹杂着其他泡得腐朽的杂质,孟溪梧观察了一会儿,拿到鼻尖细细嗅了嗅。 刺鼻的气味实在难闻,很显然这已经不是寻常能饮用的河水了。 大灾过后十有八.九有疫症!更别说,从这些天所见所闻来看,水患过后,昌平府不仅对朝廷瞒下了此事,还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应对。那么在水患中丧生的百姓和牲畜的尸体得不到处理,怕是更会导致疫情出现! 而好不容易活下来的百姓早已疲惫不堪,身心有损,哪里能抵挡得住疫症? 孟溪梧和颜吟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瞧出了担忧。 “我说兄弟啊。”沉默许久,身后传来大汉试探的询问,“你们两口子这是从哪儿来啊?怎么会到这个鬼地方来?” 孟溪梧回神,有些忧愁地搭了话:“小女儿两年前嫁到了青州,每月都会有书信往来,可从三月前,便再没有写信送到家中。我与内子左等右等,都没有盼来小女儿的信。实在是担心得很,就打算来青州看看……” 这样一番话,在搭配上孟溪梧和颜吟漪不自觉流露出来的愁绪,确实就是一对忧心女儿的普通夫妻而已。 这让络腮胡大汉的戒备少了许多,帐篷内的动静也大了些,没一会儿一个模样平凡的中年妇女和一个怯生生的女童也探出了脑袋来。 那妇女摸了摸女童的脑袋,似乎对孟溪梧和颜吟漪的心情十分感同身受,“两位的小女儿是嫁到了梨儿镇吗?那里的村子几乎都遭了殃,死了好多人啊!不过也逃了一些人出来,但他们都想着朝廷会管我们,就一起往昌平去了。” “你们要想找到小女儿,可以去昌平找找看。” 闻言,孟溪梧确定了这些百姓并不知道昌平发生水患的消息并没有被官府上报,还对这一方官员抱有一定的希望。 她适时地露出惊讶的神色:“方才听大哥说这里发了大洪水,小弟还以为和以往一样,只是堤坝被冲破几处而已。怎么这一次竟连村落都受到了洪水的影响吗?” 那一家三口也有些吃惊,大汉摸了摸后脑勺,不解地问道:“大兄弟没听说青州和云州发大水的事?”在他的认知里,这样大的事,昌平的官府肯定会上报,求朝廷拨物资,那整个元陵朝应该也知道此事才对啊。 “实不相瞒,在下和内子是从京郊赶来的,而我们在出发之前,并未听说青州有水灾。”孟溪梧说的是实话,正是因为昌平知府没有将此事上报,朝廷一无所知。还是长公主府的一个小厮在梨儿镇探亲,九死一生回去后,才偷偷上报了这件大事,而她的母亲广宁长公主得知消息后,便连夜查探了上报朝廷的奏折,随后秘密入宫,找上了在养病的皇舅舅。 她还记得等到天明时,她的母亲才疲惫地踏着晨光从宫中回来,简单交代几句,便让她领着圣旨秘密离京,前来昌平暗中查一查这件事。 当时夏末的风已有了些凉意,她母亲的脸色颇为苍白,语气极为无奈地耻笑着:“你的舅舅已不是从前勤政爱民的皇帝了,现在他满心满眼都是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孟溪梧也知道,她的皇舅舅很是偏爱五皇子,对身为太子的大表哥不甚在意。 所以在听到她的母亲提起监国的五皇子后,她便猜测瞒下水患的事,或许还会与储位之争扯上关系。 所以一路行来,她和文竹改头换面,颇为小心。但还是遭到了几次追杀,大约都是得到消息的五皇子做的…… 夜幕降临,周围陷入了茫茫夜色中。 大汉一家三口对于孟溪梧的话很是焦急,“大兄弟,你是说外边根本没有咱们这里发大水的消息?!” 孟溪梧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不行!朝廷压根不知道啊!为什么知府大人没有上报消息?那救济的粮食还能落到我们这些人的手里吗?”大汉一想到心心念念的粮食发不到手里,整个人都焦躁了起来,“不行!咱们得去昌平问问!” 第7章 第二日一大早,孟溪梧和颜吟漪便随同大汉一家三口赶去了昌平。 过了午时,青州遍地的饿殍和荒凉的景象呈现在了孟溪梧眼前。河道里水消了许多,但浑浊不堪的水里时不时浮上一具泡得发胀的尸体,整条河都散发着漫天的恶臭,早不复江南水乡的烟雨朦胧娇柔婉约之美了。 岸边有一些衣衫褴褛的人正拿着长杆在河水里探查,勾住浮尸便合力往岸上带。一旦他们松懈下来,擦个汗,或者是揉揉手臂,不远处守着的衙役便会一甩长鞭,督促他们继续打捞尸体。 一名身形瘦弱的老者实在是捞不动了,颤颤巍巍地想要歇一歇,但那如蛇一般的长鞭啪得一声甩到了他佝偻的背脊上。眼看着就要栽倒,离得近的络腮胡大汉早就看不过眼了,大步跨了过去,牢牢扶住了老者往后退了几步。 他不可思议地盯着满面红光的衙役,咬牙切齿地质问道:“你是朝廷的人,怎么能对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家下这样的狠手?!” 对于有人反抗,衙役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大手一挥,长鞭又要落下。 但鞭子那头就像是被一股大力给吸住了,他根本扯不动。扭头一瞧,一名脸色黝黑的中年男子死死地抓住了他的长鞭。 “要造反了啊?!”他又使了使力,鞭子依旧纹丝不动。 孟溪梧趁他用力拽时,松开手指,冷眼看着他往后倒去,“是谁让他们打捞尸体?府衙的人呢?” 大约是瞧见她黑沉沉的眼深邃幽暗,犹如寒潭,带着极为强大的压迫力,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那名衙役莫名有些心慌,“你……你是谁?!问这些做什么?!” 孟溪梧随手将长鞭丢到他的身上,冷声吐出几个字:“回答我。” 长鞭似乎千斤重一般,掉落在皮肉上时,衙役吃痛,哎哟一声,而后心中畏惧更盛,含含糊糊地回答了孟溪梧的话:“是……是上头吩咐的,上头说这些死尸不能一直泡在水里,得让人捞起来,所以就让这些人……” 这件事原该是他们衙役来做的,但他们可不想接触那恶心的尸体,就仗着手中的权势,吆五喝六地让底下的百姓去打捞,而他们只需要在旁边监督着,就没什么事了。 可他不敢将实话告诉给面前的中年男子,只想着尽快将人忽悠过去。 孟溪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扭头朝身后走去。 荒芜的风吹动着路边微弱的野草,西斜的落日慢慢隐入层层乌云里,最后一点儿日光消失时,野草被风折断,破败的枝干轻飘飘地荡向了远方。 “大兄弟,我帮人帮到底,就把这位老大爷先送回去,你可不可以帮我看顾着妮儿?”看到孟溪梧点头,大汉和他的妻子一人搀扶一边,在萧瑟的秋风里慢慢扶着老者踏上了潮湿的路面。 小女娃很乖巧,听了父母的交代,安安静静地待在了孟溪梧和颜吟漪的身边,看了看骂骂咧咧离开的衙役,又看了看远去的父母和那位连路都走不稳的老爷爷,她歪了歪脑袋,有些不懂:“叔叔婶婶,当官的是坏人吗?” 天真的童言童语,让本就压抑的颜吟漪心中很是触动,她扯了扯嘴角,轻轻抚上小女娃的头顶,尽量用简单明了的话语来回答:“有些官是坏的,有些……是很好很好的官。” 闻言,孟溪梧眸光微微闪动,泛着淡淡水色的眼眸,不着痕迹地凝视着身旁的人。 颜吟漪心中一凛,紧紧攥着衣襟,慢慢垂下了脑袋。 …… 再次与大汉汇合后,孟溪梧与颜吟漪一同混入了流民之中。 青州城外聚集了许多讨要说法的难民,几乎无法遮风挡雨的帐篷便是他们如今的安身之所。大汉十分健谈,在送老者回去时,便结交了几名难民,故而孟溪梧和颜吟漪还能借着他的光,被安排进了一处极为破烂的帐篷里住下。 “大兄弟别嫌弃啊,城门一直不开,官府没有物资送出来,这里只有这样的条件了,将就将就吧。”大汉看得出来孟溪梧和颜吟漪气质与他们不同,担心她们睡不习惯这样的地方,尽力安抚着。 夜色悄悄来临,一轮残月挂在了天际,淡淡清辉洒落在了大汉憨厚的脸上,就像是满地泥泞不堪中探出一只沾染着泥垢的野花,即便身处浑浊之中,开出的花依旧洁白璀璨,温暖人心。 “怎么会嫌弃?”孟溪梧摇了摇头,朝他表达了谢意:“在下和内子还得多亏了大哥,今夜才有住的地方。” 大汉摸了摸后脑勺,哈哈一笑,表示这并没有什么。但一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日子,他刚扬起的笑又慢慢消了下去,“咱们这些人就等着朝廷发放救济粮,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到。另外……我刚刚帮你打听了一下梨儿镇的事,好像梨儿镇的人都不在这个地方,有人说是去了南城门,你明天一早可以去那边打听打听消息。” “多谢大哥。”孟溪梧对于这个熟悉了之后就格外热心肠的男人很是敬佩,起身朝他弯了弯腰,行了个礼。 大汉惊呆了:“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啊!我也没做什么不是……” 他按住孟溪梧的手,表示这只是小事一桩,不值得她这样感谢。 清淡的月色下,欢喜的大汉慢慢回到自家的帐篷里。孟溪梧目送着他宽厚的背影消失,随后不自觉轻轻叹息一声。 “孟公子。”颜吟漪收回了视线,压下心中的愁绪,轻声说道:“方才我看到此地灾民的存量不多了,他们再这么等下去,恐怕也等不来朝廷的救济粮。” 女子头一次谈及水患的事,虽然仍旧情绪低落,可这会儿似乎多了些坚定。 孟溪梧侧过脑袋,望进了那双氤氲着雾气的灵秀美目里,试探性地问道:“你想说什么?” 颜吟漪:“我想问……孟公子来昌平,可是为了水患之事?” 她不清楚孟公子的身份,但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觉得她是个值得信任的人。如此,她便也没有再隐瞒,直白地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是。”娇娇弱弱的女子都这般坦诚相待了,孟溪梧也很是爽快地答了话,“那么你呢?你对于水患的事,了解多少?” 第8章 帐篷有些破烂,月光透过缝隙渗进来时,恰好落在女子秀美白皙的脸上,如同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轻纱,愈发衬得她那双璀璨的眼格外晶莹。 “孟公子既然是从京城而来,那应该还记得前年春天时,昌平知府上书请求拨款修筑沿河堤坝的事吧?”颜吟漪的声音很轻,似在回忆,又似乎夹杂着些许冰凉。 孟溪梧自然是记得的。正是因为在前年时,朝廷为了重修沿河堤坝,拨了五万两银子给昌平府,所以此次水患发生,才会让她母亲感到匪夷所思。 按理来说,只要没有偷工减料,依照长风河以往夏季的泄洪量,新修的堤坝是能管上十来年之久的。可偏偏在一年后,新修的河堤竟然没有起作用,发生了水灾,青州和云州的百姓都遭了难。而这样大的事,昌平府却未曾上报,偷偷瞒了下来! “今夜孟公子与我去一趟长风河吧,去看一看修建的河堤长什么样。”颜吟漪从孟溪梧紧抿的嘴角处瞧出了她压抑的情绪,便知道她大约是记得的,扯出一个无奈的笑来,压低了声音说道:“不过咱们得悄悄的,不能被沿河看守的衙役给发现了。” 许是因为在说悄悄话的缘故,两人挨得极近,随着女子的樱唇一开一合,清甜的热气一股脑儿地扑洒在了孟溪梧的侧脸上,像是和煦的春风拂过,丝丝缕缕的酥麻感从四肢汇聚,蹿至脑海。 她有些恍惚,垂下眼睑,在昏暗的月夜中,看到了女子清洗干净后白皙的肌肤泛着浅淡的光泽,卷而翘的睫羽忽闪忽闪地,在上面投下一片柔美的阴影。 距离太近了,孟溪梧总觉得很不习惯。她捂住跳得极快的胸口,慢慢往旁边挪了挪,脱离了女子幽微的清香范围后,她繁杂的思绪才平静了下来,极为正色地说起了正事,“好,今夜子时过后,等大家都睡着了,咱们就去长风河看看。” 脱下身上的长袍,整整齐齐地扑在了身后,她回头看向脸颊悄悄爬上绯红的女子,轻咳一声,不着痕迹地理了理微微敞开的衣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人君子,“先将就歇息一下,养足精神。” 见女子还在犹豫,她往旁边靠了一些,将铺出来的“床”留了大半的位置给她,“你别担心,我不会挨着你的。” 低缓的声音放得极为轻柔,像是林间清冽的甘泉,涓涓细流荡开了颜吟漪心中起伏不定的涟漪,她定了定心神,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孟公子对她的悉心照顾,以及谨守礼数从不逾矩的谦谦君子模样,心里那抹犹豫少了些后,她低低嗯了一声,合衣躺在了另一侧。 昏暗的环境内,她紧闭双眼,强迫自己努力睡着,耳畔却传来了的动静,吓得她又慌慌张张地睁开眼,扭头看向了自己的身侧。 腰间细带未曾解开,圈圈裹住了孟公子劲瘦的腰,随着她微微侧了侧身子,竟显露出一道优美的弧度来,线条柔软又匀称……看着倒不像是个寻常男子,古怪得很。 背后的视线很是灼热,孟溪梧想忽略过去都不行,她转过头,撞进了女子半阖的清浅眼眸里,“尹公子……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忽然被抓包,颜吟漪心口一跳,脑子里晕晕乎乎的,“没……没什么。” 生怕孟公子还要追问,她转过身子,拿衣袖遮住了滚烫的脸,僵硬地转移了话题:“咱们还是早些歇息吧,别……别耽搁时间。” 孟溪梧盯着那个饱满圆润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总感觉哪里怪怪的,可她说不上来,便抛到了脑后,闭上双眼,安静地进入了梦乡。 …… 寂静的深夜,月色清凉,星子暗淡。周围的帐篷内早已没了什么动静,只有带着寒意的夜风阵阵掠过,吹动着地上的枯叶微微作响。 两道人影朝着不远处的密林里掠去,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夜色中。穿过高大的林木,来到水汽氤氲的岸边,孟溪梧抽出了搭在尹一腰上的手,稍稍往后退了两步,将她带离了自己的怀里。 夜里的长风河看起来比白日里要幽静许多,微风徐来时,平静的水面上荡漾着层层叠叠的细碎波澜,折射出清浅的碎光。若不是依旧能闻到刺鼻的腥臭味,哪里能瞧出这是一条吞噬了数万人性命的河流? 颜吟漪左右看了看,没看到看守的衙役,扯了扯嘴角,耻笑一声:“果然都是只会做做样子的酒囊饭袋。” 孟溪梧头一次见到娇弱的女子露出这样的神色,一时有些惊讶,但随即一想,大约猜到了她的另一层意思,“前年修筑堤坝,他们也是做做样子?” 此处河水拍打着岸边,长长的河堤倒是没有被冲垮的痕迹。 颜吟漪往上游走了一会儿,用脚踩了踩河岸,又蹲下身子,挽起袖口,用手背敲了敲了身下的河堤。 孟溪梧随着她蹲下,安静地看着她四处摸索。 下一刻,被颜吟漪敲打的地方竟出现了一个凹下去的小坑,再使劲捶打几下,小坑周围的沙石往下陷落,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能容纳一人的洞坑! 洞坑还在变大,脚下的河岸变得不稳,孟溪梧眉眼冷肃,一把拉起身旁的人,飞速离开了方才站立的地方。 第5章 河水已经顺着被凿开的口子溢出,幸好此时水流量已经恢复正常,只是在周围汇聚出一小股流水,没有多大的破坏力。 难以想象若是凶猛的洪水撞击,这一处轻易就能被敲碎的河岸怎么能抵挡得住? “刚才我们看到的是河堤是用寻常的黏土泥沙、碎石木材修筑的,而被我敲碎的地方则压根没有用石头填充,只用了一些杂草滥竽充数。”颜吟漪喉间苦涩,却仍旧一字一句地吐露着令人心惊的事实,“为了贪污更多的银两,又为了避免大水冲击,所以修建河堤时,一段正常修,一段就用不值钱的杂草混入泥土里。” 可让那群贪污腐败的官儿没想到的是,仅仅过去一年,这条刚刚修好的河岸就在汹涌的洪水拍打下被冲垮。他们担心朝廷知道后,会派人来查探,所以他们就这么悄悄压下了这件事。 毕竟贪污的银两太多,洪水造成的伤亡太大,他们承担不起那样的罪责。 浓浓的乌云密布,遮住了天边的弯月。周围被墨一般的浓黑笼罩,密密麻麻的夜色袭来,密不透风得好似叫人喘不过气来。 孟溪梧神色凝重,眉头紧皱,眼里隐隐有怒火闪过。她再次上前,在另一边敲击片刻,果不其然又出现了一个坑洞,流下的河水与方才的汇合,蜿蜒着流淌向了远方。 “什么人?”远处随风传来一道轻喝。 是值守的衙役! 孟溪梧见那人已经朝她们两人跑来,未免暴露,她拥住女子的腰肢,脚下轻点,如一阵风般急掠到了密林,甩开了那个看守的人。 再次悄无声息地回到帐篷内,颜吟漪心口处砰砰砰跳得极快,也不知是因为差点被人发现的后怕,还是因为孟公子身上清淡的气息密密麻麻地包裹着她…… 轻轻推开手还搭在她腰间的人,颜吟漪咬了咬下唇,脸上几乎红得滴血,她不自觉摸了摸发烫的脸,悄悄别过了头,平复着翻涌不定的心绪。 “刚刚被人看到了,也许明日就有人来查探了,我们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孟溪梧没注意到女子的紧张的羞赧,拉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第9章 再一扭头,女子通红的侧脸映入眼前,低垂的眼眸如同蕴含着清浅的春水,盈盈波光几乎让人眩晕。 孟溪梧心中那股怪异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她向来是直来直去的性子,沉吟片刻后,凑过去开口问道:“尹姑娘,你在想什么?” “嗯?”突然方法的声音和扑面而来的清香热气,让颜吟漪的身子抖了抖,她眸色迷离,下意识偏过脑袋,看向身旁的人。 却不料,柔软的唇刚好擦过孟公子高挺的鼻尖。陌生的触感让两人都浑身一震,呼吸停滞。 帐篷外月光轻盈似水,一阵柔风拂过,远处树梢上的枯叶片片掉落,在半空中旋转不停,像是少女难以抑制的心跳,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 孟溪梧惊呆了,她颤抖着双手,一点一点推开了同样愣住的女子,眼神闪烁着,她摸了摸水润的鼻尖,一开口,声音略微沙哑:“抱歉,我没注意到距离。” 女子耳尖绯红,再不敢看身旁的人,稍稍往后支起身子,她瓮声瓮气地低语着:“对不起……我也是不小心碰到的。” 随即便是长久的沉默,只闻得草丛内声声虫鸣,以及两人略微沉重的呼吸声。 孟溪梧强压下怪异的感觉,思索着正事,转移了自己的注意力。 眼看着原本黑沉沉的夜空在慢慢泛了白,似乎快要天亮了,周围的帐篷内也开始有了些动静。 想着不能再在此处待下去了,她询问了尹一的意思后,两人便一同离开了帐篷,与那位络腮胡大汉打了声招呼,叮嘱了几句,就踏着幽微的晨光,悄悄离开了这里。 …… 天色大亮时,巍峨的南城门在日光下闪着冰凉的光晕。周围同样聚集了许多渴求救济粮的难民,一个个眼巴巴地望着不远处紧闭的大门。 孟溪梧和颜吟漪再次换了个狼狈的模样,混入其中。 看着城门上手持兵器的士兵,又看了看城门之下面色灰白的众人。颜吟漪揪紧了衣袖,垂下眼眸,思索许久,又挣扎了许久,最后她扯了扯身旁之人的袖口,低声问道:“孟公子,你可是要进城去?” 孟溪梧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没有隐瞒,点了点头。 “现在这个情况,进不去的。而且……”颜吟漪彷徨不安,心中的矛盾交织成一片迷雾。 孟溪梧眯了眯眼,紧紧盯着她,不急不缓地问:“尹姑娘想说什么?” 颜吟漪顿了顿,略过了这个话题,反而问了另一个疑问:“孟公子,你知道京城定安侯府吗?不知你可是定安侯孟家人?” 嘈杂的人声中,孟溪梧迎着女子探究的目光,歪了歪脑袋,轻轻一笑:“自然是知道定安侯府的,只不过京城之中不止这一家姓孟。”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了,虽然没有正面回应,但也是否认了她出自定安侯府孟家。 看着女子一瞬间僵硬的神色,这下子倒是孟溪梧感到疑惑了。 她不知道尹一为何突然问她的身份,也不知道她的身份和进不进城有什么关系。但她如今还没拿到更多关于水患的消息,暂时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所以,现在她只能对尹一撒个小谎,继续隐瞒。 而颜吟漪自觉判断失误,心中愈发犹豫。 但进城一事,事关重大。她虽然不会详细说明,但还是简单透露了一些消息:“若是孟公子要进城,可要更加小心……城内当官的人,都对水患的事讳莫如深。如果你想进城查探,恐怕会惊动他们。” 闻言,孟溪梧眉心微蹙,神色几经变换,最后慢慢平静下来,只剩思虑之色,“我知道了,多谢提点。” “轰隆”猛烈的冲击声传来,打破了周围的喧嚣。 众人抬眼望去,发现了一群与他们一般无二的人正朝他们奔来。 不知发生了何事,原本还枯坐在原地望着城门的人群慌忙站了起来。 随后便听到奔涌而来的人高声喊着:“官府骗我们!官府骗我们!” “根本没有救济粮!” “官府不会发救济粮的!” …… 人群越聚越多,如潮水一般拼命往城门口挤去。焦躁不安中,所有人拍打着厚重的大门,齐声高呼:“开城门!开城门!” 然而阳光笼罩之下,巍峨的城门却好似天堑一般,将他们与城内隔绝开来,如同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边是官员和富商们悠然自得的生活,一边是挣扎在饥寒交迫中的底层难民…… 孟溪梧手握成拳,冷眼看着高大的城门之上,已站立里许多手持长弓的士兵。见他们搭上了箭矢,对准了城下汇聚的百姓,顿时便知晓了他们的心思。 她运转内力,扯开嗓子高喊:“快往后退!” 可后面是更多想要讨个说法的百姓,即便楼下的人已经看到箭矢落下,再想转身逃跑,也来不及了! 数不清的弓箭射出,直冲城门口衣衫褴褛的百姓而去。 孟溪梧呼吸沉重,眼圈泛红。将尹一送往安全的地方,便飞身上前,手持匕首,打掉根根箭矢。 可她一人的力量有限,能保护的百姓太少,即便她使劲浑身解数,余光也瞥见了无数的百姓被箭矢刺中,顿时鲜血涌出,艳红的颜色在昏暗的天地间晕开了浓烈的色彩。 后面的人群远远看到了这样惨烈的一幕,吓得不敢再往前,纷纷往后退去。 哭喊声、惊呼声、血肉被利器划破的声响……谁能想到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竟会出现这样令人心惊的惨剧! 好半晌,城楼之上的箭矢停止了射出,一个大腹便便的男子抚着美髯出现在上面,居高临下地看着退去的人潮,漫不经心地朝身后招了招手,一名有眼力见的士兵立马站了出来,朝下面大声呵斥着:“再敢闹事,那些死人就是你们的下场!” 众人哗然,可自古以来民不敢与官斗,眼下又有许多人死在他们眼前,所以即便再悲愤、再绝望,他们也不敢往前进一步。 城楼上的官员对此十分满意,负着手慢悠悠地离开了。 孟溪梧捂着被箭矢擦过的肩头,牢牢地记住了那名男子的模样。 “你受伤了!”随着人潮退回到尹一的身旁,便听到她惊慌的嗓音。 她摇了摇头,便是伤势不重。可女子放心不下,隐忍着眼中的泪意,固执地想要帮她看一看伤处。 “别担心,只是擦伤,血流得不多。”她喉间苦涩,看着城楼之下横七竖八的尸首,闭了闭眼,咽下了因悲痛而上涌的血气。 颜吟漪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顿觉锥心刺骨,难掩悲怆。大约是想起了不好的回忆,她的眼里被血丝填满,手指紧紧抓着衣摆,骨节泛了白,似乎在隐忍,又似乎在痛恨自己的无能。 眼角落下一滴清泪,她木然地低低说道:“他们只手遮天,无人能反抗。” …… 夜色降临,漫无边际的黑色如墨一般涌来,像是无数的黑手袭来,压抑的氛围在周围蔓延开来。 直到此刻,那些失去了亲人的人才敢趁着夜色悄悄来到城楼下,借着昏暗的月光翻找着丧命亲人的尸身。 经过白日里那一遭冲突,本就不安的人群陷入了绝望之中,可他们无力反抗,三三两两地挤在一起,低低的哭泣声压抑在齿间,竟是连大声哭诉都不敢。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孟溪梧靠坐在树干旁,在尹一的强烈要求下,扯开了衣领,任由她帮她清洗伤口。 好在伤口不大,大约不用上药也能恢复。颜吟漪沉默地用沾了水的衣料一点一点擦过周围一片肌肤。 “明日我要进城。”孟溪梧慢慢开了口。 颜吟漪手一顿,“因为今天的事?” 孟溪梧点头,冷淡的眼里是孤注一掷的坚决,“他们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对付百姓,就是吃准了无人敢反抗,也吃准了京城无人知晓这里的事。” “明日我入城,想来他们会有所忌惮,不会再出现今日的情况。” 但文竹不在身旁,传递消息有些困难,她对于能压制那群官员多久一事,心中也没有底。侧过脑袋,她抿唇看向女子,“如你所说,城内情形复杂,大约会有危险。不如你在此地等候,也可安全些。” 颜吟漪怎么不知她是在担心自己?毕竟从前昌平府内就有人派了黑衣人来刺杀她,如果她就这么踏入城内,恐怕不日就会身陷险境。 可她摇了摇头,扯了扯嘴角:“孟公子,虽然人都是趋利避害的,但我不想让你一人涉险。而且对于城内情况,我跟在你身边,还能帮你分析一二。” 她还没说的是,城外的人都是她父亲一生牵挂的百姓,她虽是弱女子,可也想与孟公子一同为父亲挑起这个重担。 即便她能力有限,但她做不到对眼前的人和事视若无睹。 “我们一起进城,我可以帮你。”她下意识按住孟公子的手腕,祈求的意味明显。 孟溪梧定定地看着她,那双灵秀的眼眸里似乎盛满了星辰,坚定的神色让她思索了许久。 最后她轻轻勾起了嘴角,“好,你帮我,那我也会保护好你。” 第10章 准备入城时,让孟溪梧感到惊喜的是文竹在梧桐县办完了事,紧赶慢赶,终于回到了她和尹一身边。 彼时经过昨日的冲突,城外的百姓已变得更加惶惶不安,不敢再围在城门之下。好些人只是神情麻木地为死在昨天的亲人收拾着,准备葬到城外的山林里。 黑云密布,缠绵的细雨落下,慢慢清洗着城墙下密密麻麻的血迹,也清洗着藏在黑暗之中的污垢。 孟溪梧仰头望着远处高耸的城墙和紧闭的城门,朝另外两人招了招手,低声说道:“据在此地等候了许久的百姓所说,南城门每隔三日会开一条缝,让送新鲜蔬果的人进去。” “今日傍晚,正好就是一次入城的好时机。” 沉吟片刻,她低声说了自己的计划。 三人的意见达成一致,悄无声息地从人群周围溜走。在必经之路上等候着,天色暗下来时,总算遇到了推着推车的矮小男子。 文竹拦在了他的面前,打量着他。 “你们是……?”陌生人拦路,且看起来很不好惹的模样,男子吓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第6章 “这些都是送到哪儿去的?”文竹敲了敲车架上的木板,状似威胁地问道。 男子哆嗦着身子,“给……给城里的于大人家送去的……” 文竹在脑海里搜索片刻,便知道了这位于大人是谁。他点了点头,又问:“入城后有无人接应?” 男子倒也不笨,听他如此问,一下就明白了他的心思,犹犹豫豫地回道:“有人接应……大爷你们是想进城?” 文竹瞥见自家郡主颔首,便也应了这人的疑问。正想着要如何让这人答应带他们入城时,却看到他抹了抹眼角的泪,语气中隐隐蕴含着希冀:“大爷们是其他地方来的吗?是来治那群贪官的吗?” 男子虽然没有什么见识,但也能从面前三人的虽然衣衫褴褛,但从他们身上仍然能瞧出上位者与众不同的气势来。又见他们眉心微蹙,即便是在威胁他,但也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和厌恶,有的只有被掩藏在平静之下的悲悯,与那群贪官的模样完全不同。 见他们没有反应,似在思考,他忙丢开推车,直接就想跪下,“大人,我们实在是活不下去了!那群贪官只顾着自己,不好好修堤坝,发了洪水又私吞了朝廷的赈灾粮,就算死掉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也不闻不问……而且这样艰难的情况下,他们还要吃最新鲜的蔬菜、喝山上最干净的泉水……” 他越说越难过,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又担心弄脏了大人的衣衫,忙不迭胡乱擦了一把:“他们已经不考虑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的死活了……” 此时此刻,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了。大约是压抑了太久,无人做主了太久,头一次从黑暗的深渊里窥见一丝光亮,就想伸出手拼命抓住。 文竹见他哭得可怜,忙将他扶了起来。在孟溪梧的同意下,简单同男子诉说了一下入城之事。 …… 天色快暗下来了,雨势小了些,但天边的浓云还未散去,黑压压地笼罩在城池之上,叫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辆小推车在蜿蜒泥泞的小道上慢慢行驶着,一高一矮两个男子抓着把手,朝着远处的城门赶了过去。 周围的百姓神色近乎麻木地目送着小推车远去,即便他们知晓那里面装着新鲜的蔬果,也不敢上前哄抢。因为从前也有饿急了的人想要抢夺,却被城墙上射下的数道箭矢扎成了刺猬。 想吃饱,但命更重要啊! 车轮滚滚,吱呀呀作响,没一会儿便来到了城门口。 早已在城墙上看到的士兵及时拉开了城门,督促着他们快些进去。 候在一旁的于府侍卫上前,却看到有个生面孔,上下打量一阵,他指着乔装打扮过后的文竹问:“他是谁?怎么今日和你一起来送菜?” 矮小男子虽然畏惧,但还是谄媚地笑着,将方才商议好的话说了出来:“官爷,这是我母家表弟,也是家中遭了难,就剩他一个人了,知道我在帮你们做事,也想投靠我,讨口饭吃。” 这话没什么漏洞,侍卫也没想过他看不上眼的人会对他耍心眼子,没什么表情地斜了同样笑得谄媚的文竹后,便招呼着他们推着车随他入城了。 虽然昌平城内没有难民,但多少也受了些影响。现在还没过酉时,街道两旁的商铺就已经关了门,只有零零散散几家门店还开着,但街上也没什么来往的人,看起来十分萧条。 随着天色暗了下来,没有点着烛火的街道陷入了夜色之中,雨后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积了些水,车轮驶过时,溅起滴滴水花,哗啦的声响在寂静的黑夜里分外清晰。 拐过一个转角,进入一道暗黑的小巷,文竹按住把手,出其不意,突然暴起,一个手刀劈在了那名侍卫的后颈处。还未反应过来,侍卫便已昏迷倒地。 男子吓得一个劲儿得哆嗦,将推车停在了巷子里,颤抖着手,慢慢打开了装着蔬果的木箱子。 躲藏在里面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探出身子,跳下了推车。 “多谢。”孟溪梧拂去肩头的菜叶,朝男子行了一礼,“你快些出城吧,暂时别回家了,免得于府的人找上你。” 说着,从兜袖里摸出一锭银子,交到了他的手中,“抱歉,打乱了你的生活。虽然现在这锭银子可能对你而言没什么大用,但昌平的事了,你可以拿着它来府衙换去你想要的东西。” 安抚好神情呆滞的男子,在夜色中将他送走。孟溪梧回头看向面容憔悴的尹一,见她头顶还有一片菜叶,很是自然地抬手捡起,丢到了一旁。 “方才推车晃了半天,你一直蜷缩着,身子可还好吗?” 颜吟漪头晕脑胀,四肢发麻,鼻尖似乎还萦绕着蔬菜混着泥土的气息。但眼下正事要紧,她不能露出脆弱的一面。 摇了摇头后,她扯着嘴角,“能挺住。” 方才入城之前,她便已和他们两人商议好了,进城之后先去歇脚之地,休整好后,再夜探府衙。 所以这会儿,她要领着他们去她所说的歇脚之地。 想到那个地方,她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孟溪梧见文竹已经把那名侍卫处理好了,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先离开此地。再一扭头,就瞧见了身旁女子唇色泛白、心神不宁的模样。 “你似乎很不好……不如我抱着你吧。”她没有多想,伸手牵住了女子纤细的手腕,轻轻按了按,察觉到她的肌肤格外冰凉,还在微微颤抖。她将她往自己怀里拽了拽,将她团团抱住,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 而后在她复杂的眸光中,脚下轻点,飞身而起,“你指路,咱们先去歇一歇,后半夜再行动。” 第11章 夜色融融,弯月藏于浓云之后,昏沉的月光透过缝隙洒下,寂静的城池陷入了沉睡。 经过前几次的亲密接触,颜吟漪心中的排斥少了许多,虽然仍旧会不自觉地脸颊发烫,但不会再下意识地挣扎了。 双手搂住孟公子的后颈,一再收紧手臂,侧脸贴在温热的肩头,她的鼻息间被她身上清淡的气息所占据,像是与周围的漆黑所隔绝,她隐隐觉得很是安心。 视线从孟公子瘦削的下巴处移开,她低头看着脚下连绵的屋顶。这里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每一处角落对她而言,都十分熟悉。 轻声开口,指了最近的路,没多久,他们三人就停在了一户二层商户的后院里。 院里似乎无人居住,周围铺满了干枯的枝叶,四四方方的房檐下布满了蜘蛛网,上面挂着许多水汽凝结成的水珠。 文竹环顾四周,颇为警惕。而后状似无意地询问着尹一,“尹姑娘,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突然出现在这里,会不会被人发现?” 颜吟漪嘴角微微下垂,黯淡的目光在院内的一树一草上游移,“这里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陪嫁商铺,不过无人知晓这件事,且在三个月前,我已经与周围大多数商户一样,遣散了商铺里的掌柜和小二,贩卖的布料也已经转移。所以官府不会特意来搜寻此地。” 她没透露的是,三个月前,水患刚发生时,那群官员为了将货物价格严密控制在手中,就与其他家底丰厚的大商户勾结,派了许多衙役到其余商户里,强制性低价收购了所有小商贩的货物。没有人脉的小商贩只能悲愤地关门,哪里敢和官府和大商户讨说法? 所以依照那群官员对底层百姓的漠视,他们不会再派人到已经搜刮干净的商铺里来探查了。 而且就算哪天有人来查看,颜吟漪也还记得这个商铺后院有个地窖,入口很是偏僻,若不是熟悉的人,是不会找到的。所以到时候他们几人也能先进去避险。 下半夜还要夜探府衙,事情紧急,她没有太多的心思在这里伤春悲秋,领着孟公子和文公子来到许久没有打扫过的偏房内,打算先让他们休整一番。 木门上积了一层灰,慢慢推开后,屋内的灰尘也很呛人。 大约是无法直接休息,三人只有在院内的水井里打了些水来,简单收拾了一下,才勉强能住人。 因着这是掌柜和小二临时歇脚的地方,所以只有两个屋子,这下子又有些让人犯难了。 颜吟漪咬着唇,晦涩的目光在旁边两人身上流连。虽说她猜测他们两人可能是那种关系,但这种事大家都不会摆在台面上来说,所以她有些为难,要如何安排才妥当。 哪知她还在纠结时,那文公子铺好了干净的被褥,很是洒脱地扭头就走,甚至十分好心地将房门合上,把这个屋子留给了她和孟公子两人。 颜吟漪怔愣在原地,看着那道严丝合缝的木门,她的眼神里有一些困惑,“文公子他……” 累了大半天,正要解开外衫的孟溪梧手一顿,似乎也有些迷茫:“他怎么了?” 瞧见女子一直凝望着房门,双手揉搓着一角,一副欲语还休的怅然模样,她脑海里灵光一闪…… 这尹姑娘不会是对做事沉稳的文竹有什么心思了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孟溪梧隐隐有些吃味,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但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是……比较认可的朋友比起自己其实更喜欢另一个人的感觉? 感到不自在的她轻咳了两声,十分隐晦地开了口:“尹姑娘,现下这情况,可能你不太适合与文竹待在一起。” 文竹是真正的男子,她和尹一虽扮做男子,但到底是女儿身,即便现在她和尹一待在一间房里,日后被有心人知晓了,也不会对尹一的清誉造成什么损失。所以就算尹一对文竹有好感,如今他们也不太适合同住一屋。 但她这话听在颜吟漪的耳中,又是另一层意思了。 女子神色微僵,迟疑地瞥向一脸正色的人,眨了眨眼后,她恍然大悟,克制着心中难以置信的想法,慢慢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看来在孟公子和文公子两人之中,竟是孟公子处于下位,怪不得她能神色如常地与自己亲密接触,原来是把自己当做了没什么区别的“好姐妹”啊……也难怪孟公子误会自己想和文公子待在一处后,会是这样一副宣誓主权的模样了。 想明白之后,颜吟漪眸色晶亮地细细观察着已经坐在了床榻边的人。 只见她肤色白净,狭长的眼内勾外翘,纤长的睫毛虽然不挺翘,但也比寻常男子的腰柔美几分,高挺的鼻尖下是一张如同抹了胭脂的薄唇,唇珠明显,微微开合时,竟带着别样的……媚态? 颜吟漪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悄悄捂住跳个不停的心口,心想着怪不得从前就觉得这位孟公子虽然气质清隽,模样俊美,但总有一股阴柔之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此时此刻,她倒也能更加适应和孟公子待在一个屋子里了,毕竟孟公子看起来十分在意文公子,大约对她这样的女子是没什么想法的。 幽幽的烛火之下,孟溪梧被尹一那双明镜澄澈的眼偷偷盯着,一时后背发凉。猜不透女子的心思,她不自觉地搓了搓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指了指里侧空着的大半位置,“尹姑娘,这里只有一张床,没有多余的被褥了。只有你睡里面,我睡外面了,不过你放心我不会碰着你的。” 说着,便曲起双腿,让尹一进入了里侧。 木床并不是很大,堪堪只能睡下两个人,被褥也是勉强盖在两人身上,但凡有一人稍微动一下,另一人就会盖不上。 如今已是初秋,虽不比冬日里寒冷,但夜里也有些凉意。若是没盖好被子,恐怕会着凉。 故而躺在床上的两个人都规规矩矩地没有乱动,随着时间流淌,被窝里热气氤氲,属于彼此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在夜色里更加清晰,笼罩在其中的人脑袋昏昏沉沉,大气也不敢出,半梦半醒之间,似乎挨在了一起。布料相贴,褪下鞋袜的脚尖不小心触碰到小腿上的软肉,吓得快要进入梦乡的人再次睁开了眼。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两人都担心冒犯了对方,谁也不敢先开口。孟溪梧放缓了呼吸声,默默地侧过身子,背对着女子,将她们之间的距离拉远了许多。 “有点冷。”随着孟公子换了个姿势,颜吟漪右手边空出来好大一个洞,夜里的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方才刚酝酿出的热意都被吹散了。 想了想后,她也侧过身子,想与孟公子以同样的姿势,将空出来的缝隙填一填,可好巧不巧听到她说冷的孟公子也转了个身,半边身子几乎压在了她的身上…… 即便是穿着衣衫,但如此亲密触碰,颜吟漪仍然感知到了孟公子手臂上因发力而微微鼓起的肌肉,有些硬,还很热。压在肩头时,几乎叫她喘不过气来。 “唔……”还好周围的漆黑成为遮挡,不然她滚烫的脸上不知有多红润。 孟溪梧没想到会压住女子,且手肘似乎还碰到了不该碰的柔软,她像是被烫着了一般,手忙脚乱地想要侧过身子,往旁边移一些距离。 可床榻太小,她刚一翻身,差点掉下去。好在尹一见势不对,及时拉了她一把。等到回过神来后,她才发现自己又压在了女子的身上,而且……而且还是面对面紧紧挨着,稍稍喘口气,便能尽数扑洒在女子娇俏的脸蛋上…… 第12章 床榻上安静了许久,尴尬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流转。 颜吟漪明显感知到身上之人呼吸渐沉,又惊又怒的她松开了拽着孟公子的手,一把将她推开,拉紧了被褥,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隔绝了旁边传来的温热,平复着急促跳动的心。 “抱歉。”孟溪梧平躺在床上,脑子里还空白一片。她揉搓着发热的掌心,整个人懵然不知所措。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颜吟漪捂住发烫的脸,闷闷地“嗯”了一声:“睡吧。” 只眯了大概两个时辰,后半夜时,孟溪梧与收拾妥当的文竹趁着漆黑的天色,摸出了小院。这一次行动是去府衙搜查当年修筑沿河堤坝的真正账本,比较危险,但文竹武功颇高,他们两人就算行动失败,也能及时脱身的。 所以为了不打草惊蛇,最好这一次行动就成功拿到账本。 夜色深沉,两道人影来无影去无踪,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昌平府衙。 周围看守的人较多,两人躲在茂密的树干上,等了许久,才等到守卫换班的时候。趁此机会,孟溪梧朝文竹使了个眼色,让他在此望风,随后便如一阵风进入了后院的书房。 一进屋内,侧耳细听,没有任何动静。稍稍习惯了黑夜后,她睁开双眼朝四周望去,两边搁着几排高大的木架,上面放置着层层叠叠的书本。 为了不遗漏每一处角落,她快速查找了一遍。过了约摸半个时辰,屋内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可还是没有找到前年的账目本。 放下最后一本书册,孟溪梧没有犹豫,来到门口,静静等待。 天快亮时,屋外响起了阵阵清脆的鸟叫,随后水塘附近传来的声响,将周围看守的侍卫吸引了过去。孟溪梧快速拉开房门,沿着墙壁悄悄溜走。 第7章 谁知房檐下还留着一名侍卫,听到耳畔隐约有些动静,他扭头一瞧,便看到了一抹黑影逃窜。 “有人!”他忙大喊道。 惊动了人,孟溪梧提了速,脚下生风,朝高墙处飞掠。可周围来了许多侍卫,即便能逃走,但也被他们看到了她的身形。 来不及多想,她扯开发带,将一头长发散下,留下一道柔美的倩影后,便跳上高墙,与不远处的文竹汇合,在城内盘旋许久,确认没有尾巴跟上来后,才小心翼翼地回到了尹一留守的小院内。 彼时天已慢慢放亮,朵朵云片在清透的天际泛起了小小的白浪,周围的空气清冷,带着初秋的寒意。 萧瑟的院内,娇小的人坐在屋檐下,正眯着眼睛等候。一听到脚步落下的声音,她忙睁开了眼,还带着水润的眸光落在了孟溪梧和文竹身上。 见他们没受什么伤,顿时便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瞬,颜吟漪眨了眨泛着泠泠波光的眼,直愣愣地盯着孟公子将满头长发撩到耳后,扎在了头顶。 她是看错了吧?怎么感觉方才披散着乌发的孟公子竟像是个女儿家的模样呢?! 用力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瞧见孟公子脸颊瘦削,长眉入鬓,半阖的眼眸氤氲着清淡的水气,浑身的矜贵清隽让她看起来更像个姿态慵懒的世家公子,只是有些阴柔而已,没有了女儿家的娇俏柔美。 陷入沉思的颜吟漪再次揉着眼睛,恍惚间,觉得自己刚刚大概是太困了,故而脑袋有些迷糊,看错了吧? “你怎么在外面?”孟溪梧站在女子面前,瞧她一脸困倦,朝她伸出了手,“进屋里睡吧。” 这会儿,颜吟漪算是彻底清醒了,目光落在面前瘦削而修长的手上,骨节圆润,指甲修剪整齐干净,净白的皮肤上有着纵横交错的纹路。 她悄悄往后看了一眼,见文公子没什么神色,不像是要吃醋的模样。但她也没将手放入孟公子的掌心,撑在旁边的木柱子上,慢慢起了身,“我可以自己起来,不劳烦孟公子了。” 可她的腿弯曲了太久,刚站直身子,忽然一阵眩晕,两腿无力,就要往后栽倒。 幸好孟溪梧就在她面前,及时捞住了她。稳住身形后,她低头看向唇色泛白的女子,握在掌心里的手也格外冰凉。 “你在外面等了很久?恐怕有些受凉了。”说着,便吩咐了文竹去小厨房里找找看有没有老姜,有的话就先煮一碗姜汤来,她自己则拥着四肢软弱无力的女子进入了房间里。 将人放在床榻上,拉过被褥盖在了她的身上。清浅的日光透过糊了纸的窗户照进来,映衬在女子白皙的脸蛋上,几乎看不见血色,透露出一股弱不禁风的病弱感。 孟溪梧还从未见过身子如此不好的人,吹了一会儿夜风,就虚弱成了这般。 好奇之下,隐隐又有些心疼。 “待会儿喝一碗姜汤,好好睡一觉,若是身子发了热,就只有去请大夫了。”手心抚向女子的眉头,感觉和自己的温度差不多时,孟溪梧心中的担忧少了一些。 一抬眼,却撞进了女子微微睁开的眼眸之中。目光交错,交织缠绵在了一起。 颜吟漪眸中的疑惑和探究来不及收回,就被孟溪梧瞧得一清二楚,不知怎么的,女子眼眸如同浸了水的珍珠,清润的波光流转时,不经意间就能撩拨起心中层层涟漪,泛起的酥麻感直冲天灵盖,激得她背脊一颤,耳尖微红。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她移开了视线,下意识问出了口。 可话音刚落,就觉得这话很是奇怪,像是……像是关系亲近的人羞怯时不自然的调情。 不等尹一回答,她忙咳嗽两声,生硬地将话题转到了正事上:“刚才夜探府衙,没有找到那份账目。而且我四处搜寻,也没有发现有什么暗格。” 谈及此事,她又悄悄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病弱美人。果不其然,美人对于此事有些了解。 “没有藏在府衙里的话,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颜吟漪扯了扯嘴角,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多半是搁置在了于府。” 提及于府,她心头强烈的恨意上涌,藏在被褥下的手紧握成拳,用力到指尖发白。 她虽没有正式说明自己的身份,但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也让孟溪梧心中隐隐有了数,但先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正事要紧,她问道:“可是昌平府同知于勉府上?” 颜吟漪垂下眼睑:“对。” 得到明确的回答,孟溪梧想了许多,除了今夜去于府查探一番的事,便是在想昌平知府颜海林这个人了。 依照尹一所言,恐怕如今昌平当家做主的人是同知于勉,而非知府颜海林了。这就奇怪了啊,知府不管事,由着下面的人乱来,大约是这位知府已经被架空了?又或者是……不在了? 颜海林出生普通,是兴安六年的探花,由于为人正派,又没有什么势力,所以被外放后从小官一路爬到了知府的位置,但很可惜的是一直没有被调回京。 而同知于勉是兴安十年的进士,是京城里永宁伯的庶子,为官之后似乎与家中分裂了,也是被外放后一直没有被调回京城。 可没想到才过去五年的时间,没有家中势力帮衬的他就已经爬到了一府同知的位置…… 还真是有些古怪呢! 第13章 “叩叩叩”房门被敲响,是文竹端了熬好的姜汤来。 屋内的沉默被打破,孟溪梧来到门口,拉开房门,接过了文竹递到面前的汤碗,叮嘱了两句:“白天好好休息,晚上咱们去一趟于府。” 然而收拾好准备歇息的三人却还是没有安稳入睡,天大亮后,街道上就响起了阵阵急促的脚步声。 浑身铠甲的府兵侍卫挨家挨户地敲响房门,进屋里搜寻。百姓们不知发生了何事,在看到众多侍卫手中锋利的长枪后,便什么也不敢打听了,也不敢多加阻拦,任由这群人像是土匪一般在家里翻找。 侍卫们来到三人暂住的商铺,文竹打开了门,装模作样地将人应了进去,搓着手谄媚地笑着:“各位官爷这是要做什么?小人都配合。” 领头的人见他识趣,丢下一句“找人”就推开他的身子,大步跨进了后院。 院内打扫一新,看着是有人烟的模样。他环顾四周,挥了挥手,身后的侍卫们一窝蜂涌进,四处查找,不放过每一个角落。 偏房内走出一男一女,看面相大约已有三四十岁了。领头的人见他们神色有些茫然慌张,随意招手,示意他们过来。 扮做中年夫妻的孟溪梧和颜吟漪一前一后来到院内,顶着骄阳,战战兢兢地问:“官爷怎么得闲到寒舍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小人一定配合官爷,必定知无不言。” 领头男子斜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颜吟漪身上停留了许久,探究的意味明显,“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颜吟漪似乎很害怕,紧紧抓着身旁老伴儿的手,声音低哑地回道:“回官爷的话,我是孟尹氏,今年三十有七了。” 说完,又捂着嘴猛烈地咳嗽了好几声,本来苍白的脸涨得通红,眼角的细纹密布,浑浊的眼垂了下去,看起来倒是一副体弱多病的模样。 如此,为首的男子对这名老妇人的猜疑消散了,又瞧见侍卫们纷纷表示没有查到什么,便挥手收队,乌泱泱地离开了小院。 脚步声渐行渐远,枯叶随风落下。 孟溪梧扶着尹一,手还搭在她的后背,无意识地轻轻拍着。 合上了大门的文竹走进后院,见她们两人还抱在一起,眯着眼睛调侃道:“老爷夫人,人已经走远了,怎么还如此恩爱啊?” 听着文公子这番吃醋时“阴阳怪气”的话,颜吟漪红润的脸变得煞白,忙直起了身子,轻轻拂开了孟溪梧的手,往后退了两步,“那人为何只问了我?真是好生奇怪。” 那自然是因为当日孟溪梧在逃走时,刻意放下了长发,让这群人的探查目标着重放在了“女子”身上,而她对外扮做男子,自然不会怀疑到她,而且尹一身子虚弱,一看就没有武功,也不会怀疑到她的身上来。 如此一来,他们三人就能在今日这样的搜查中躲开官府的注意力了。 但另一件事就比较棘手了。 今日一早就有官兵在城内搜寻,昨夜她与文竹夜探府衙还是打草惊蛇了,即便于勉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大约还是会加强府邸的防护。这样一来,今夜恐怕不能再去于府查找了。 为着此事,三人密谈了一下午,最后决定还是要去于府转转,若是守卫森严,难以入内,那就之后再议。 起风了,暮色来临时,三人商议到了尾声,孟溪梧嘱咐文竹出去买些饭食回来,却不想文竹带回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城外聚集的百姓内出现了呕吐、发啥、晕厥的情况,看样子很有可能是灾祸之后的疫症! 而官府的人得知这一消息后,已经派了官兵和大夫出城,一旦确认是疫症,就让官兵将出现症状的百姓丢进远处的山林里。 夜风飒飒,天边亮起了几点星子。街道两旁已经点了烛火,整齐划一的步伐由远及近,大约就是将要出城的官兵。 孟溪梧来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去,脸上带着抹布的士兵们快速走过,看数量约摸有几百人。 手中拿着的长枪锋利,在夜色里闪着冰寒的光。 她知道昌平的官员对百姓极为漠视,可没想到他们能漠视到这种程度!简直是不把百姓的性命放在眼里,居然不想着遏制疫症蔓延,研制治疗的药物,拯救外面数不清的百姓,而是想着快速处理掉有症状的人! 他们真是该死啊! “公子,百姓吃不饱穿不暖已经很可怜了,如今出现了疫病,那岂不是更是雪上加霜?”文竹急得团团转。 突如其来的疫症一下子打乱了她们三人的计划,孟溪梧在院内驻足,思索良久。 她回头看向同样忧心不已的尹一,此刻也顾不上两人之间还有些隐瞒的东西,直截了当地问她:“尹姑娘,你在于府可有熟识的人?若是今夜于勉和府内大多数府兵都出了府,你能否趁机进入于府查探一番?” 闻言,颜吟漪捂住跳个不停的胸口,脑子里翻转晕眩,可她知道这样紧要的关头,她不能露怯,她要与孟公子和文公子共同进退。 女子眼眶泛红,眸色却异常清亮,即便身形孱弱,但她咬了咬唇,沉稳地应道:“有熟识的人,如果于勉能出府,我可以借着那人进入于府。” “好!”孟溪梧没问那人是谁,转了视线,对文竹吩咐道:“你和尹姑娘一同去于府,保护好她。” 文竹有些惊慌:“公子,那你呢?没有属下在身边,你有危险了,可如何是好?” 到了这个时候,孟溪梧还能扯开嘴角,开个玩笑:“怎么?本公子虽然比不上你,但也算得上是武艺高强,难道还不能保自己一命?” 眼见着文竹和尹一还想在说些什么,她挥了挥手,轻笑道:“我出城引于勉出府,你们二人趁此机会在他府上查找一番。” 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夜空,她领着两人来到偏房,将一张纸裁成两份,没一会儿便将两张纸写满了细小的字体。吹干墨迹后,折成一小块,交到了文竹手中。 “现在,把密信送出去,一份送到京城,一份送到保宁府的徐青云手中。” 这密信里写了这段时间她查到的证据,虽然还不够,但也能交到皇舅舅手上了。而另一份则是请求她的好友徐青云领兵前往此地支援她。好在她离京时,母亲让她带上了长公主府的虎符,所以她可以调动驻扎在保宁府的士兵。 原本打算在查到所有证据后,再如此行事,可如今突发疫症,她只能将所有计划提前了。 第14章 文竹有对外联络的法子,在孟溪梧的身影消失在房檐上后,他就已将密信妥善送了出去。回头看着尹一仍旧仰着头望着郡主离开的方向,挠了挠后脑勺,他试探性地出声打断了尹一的出神:“尹姑娘,接下来该我们行动了。” 颜吟漪收回视线,垂下了眼眸:“好。” …… 大批的官兵朝着城门口涌去,跟在后面的是几名年轻的大夫。此时暮色来临,街道上虽点着灯笼,但烛火黯淡。孟溪梧在屋檐上急掠而过,眨眼间便出现在了最后那名大夫身后。 小个子大夫察觉到耳后拂过一阵轻风,诧异地往后一瞧,发现后面还有个中年男子,一时之间脑子有些发懵,“你也是大夫?” 孟溪梧拎着小木箱,点了点头:“是啊。” 见此,小个子也想不起来自己是不是最后一名大夫了,但转念一年,城外若当真出现的是疫症,大多数医者应当都不愿意出城吧,便也没再怀疑身后中年男子身份了。 城门已经大开,官兵们分成两队,一出城就往左右两个方向而去,慢慢呈现出包围之势,将城外聚集的百姓围了起来。 一个接一个的火把燃起,跳跃的火光映在了神情仓皇的百姓脸上,憔悴,不安,恐慌……所有人都从睡梦中醒来,茫然之中,不知官兵来此是什么目的。 “出现了呕吐发热的人,出来!”为首的官兵骑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扫过被团团包围的百姓。 众人闻言,以为官府终于要管他们了,一个个忙爬出帐篷。 “我我我!我今天下午就发了热!” “官爷,发热不要紧的,我们不需要看病,忍忍就好了……就是太饿了,你们可以给我们发一些救济粮了吗?” …… 第8章 被火光照亮的夜色之中,百姓们眼含希冀,以为就要熬出了头,结果下一瞬,就看到方才索要救济粮的人被官兵一脚踹在心口,倒在地上,吐出好大一口鲜血,抽搐几下,再也没爬起来。 无尽的黑暗中,似乎连闪烁的火光都被吞噬,再无一丝光明,毫无温度的夜风拍打在衣不蔽体的身上,众人浑身一个激灵,眼中的希望破灭,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惧胆寒。 他们下意识往后退,可身后也站着面目狰狞的官兵,像是地狱的恶鬼,来取他们的性命。 领头官兵朝身后招了招手,几名士兵便领着那些大夫走进了包围圈,“给他们看看。” 刚刚还踊跃站出来的百姓此刻不敢再动了,浑身颤抖地由着士兵按住自己,大夫将手搭在了他们的脉搏上,此刻他们仍旧抱有一丝希望 或许官府要为他们看病,只是做法有些粗暴而已? 接连诊了数十人后,几名大夫神色有异,凑在一起,嘀咕了许久,又看诊了几人,最后脸色大变,忙捂住口鼻,向为首的官兵回了话:“大人,是疫症!” 一名年岁稍大些的大夫又惊又忧:“大人,大灾之后若是没有妥善处理,必有大疫!现在发病的人还比较少,应该先把人隔离,我等会尽力研制出治疗的药物……”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那名官兵捂紧了脸上的抹布,骑着马往后退了好几步,随后恶狠狠地发话:“快!将发了病的人抓起来!丢进那处林子里,在外面围上栅栏,不许他们出来!” 这话犹如一道惊雷,在众人耳中炸开!感到不可置信的百姓纷纷站起身来,想要反抗,可惜多日来吃不饱饭已经让他们四肢无力,而身强体壮的官兵手中还有锋利的武器…… 在看到有人被长枪狠狠贯穿瘦弱的身体,喷涌的鲜血几乎迷住了眼后,大多数人都呆愣在了原地,瑟瑟发抖,根本不敢再随意动弹。 没了阻挡,官兵们很快便将刚刚主动站出来的百姓抓住,审视的目光又在一个个面色苍白的百姓身上扫过,“还有谁出现了症状?” 这样凶狠的架势,无人再敢应声。 领头官兵的眼神如同利刃一般,傲慢的姿态让他浑身散发出邪恶的寒意,一众百姓在他面前就好似待宰的羔羊,大手一挥,阴冷的声音被夜风吹向远方:“既然没人应声,那就先把老的、小的都丢进林子。” 这个时候,老人和孩童身体不够强健,自然是会更容易感染上疫症,为了避免疫病继续扩散,只有先舍掉这群人了。 没一会儿,漆黑的夜空下,孩童的哭喊声、老人被拖拽后的疼痛呻.吟、其余人绝望又痛苦的低声啜泣,尽数响起。 有人舍不得家中幼儿老人,想要奋力一搏,可眨眼间就被官兵的长□□破胸膛,凄惨的喊声还未发出,就已被开膛破肚,鲜血糊着肠子流了一地,骇人的场面让所有人都噤了声,连低声啜泣都压抑在了嘴里。 “他们不让我们活!那我们还等什么?!跟他们拼了!”有人在绝望之中爆发,大手撤掉破烂的帐篷,狠狠抽出扎在泥土里的铁柱,招呼着周围同样忍不下去的人,义无反顾地朝拎着老人小孩的官兵冲了过去! 有了第一个反抗的人,第二个、第三个……无数个百姓大喝一声,拿铁锹、拿菜刀的、拿镰刀的……全都一拥而起,场面变得十分混乱,浓重的血腥味在周围爆开,凄厉的惨叫声四起,满目的血肉横飞,简直是触目惊心。 躲在众多大夫之中的孟溪梧握紧了拳头,一抬头便是这样一幅悲惨的景象,血光糊了她的眼,震怒之下她顾不得其他,自后腰拔出匕首,飞身直起,眨眼间便出现在了为首的官兵身后,一脚踹在他的后背,随着他滚落在地,下一瞬,尖利的匕首已经横在了他的脖颈处。 “让他们住手!” 为首之人愣神之际,孟溪梧手中的利刃再次按下,直到刺痛的感觉传来,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人挟持了。 且行凶的人看起来浑身狠厉,他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命交代在这里,忙朝其余士兵大喊道:“快住手!快住手!” 孟溪梧拿捏着他,如同提溜小鸡仔一般,将他提了起来,“谁让你这么折磨百姓的?!” 副将陈金感受到脖颈处鲜血一点一点溢出,内心深处感到了畏惧,也不管身后之人是什么身份,有何目的,忙慌乱地将下令的人供了出来:“是于大人!他说为了控制疫病,必须要置之死地而后生,所以让我们把出现了症状的人以及老人孩童一起扔进山林里,不许他们出来……” 孟溪梧见百姓们都瑟缩在了一起,没有再被抓起来,心下稍安。便冷着声音说道:“于大人?你让人去把他带来!” 这里出现了重大变故,于勉不会不现身。毕竟她的身份在于勉看来,是个未知数,所以他不敢不来。 第15章 副将陈金派去的人也十分上道,一进入于府,见到于勉后,直接跪倒在地,唯唯诺诺又惊恐不安地夸大其词:“大人!南城外来了个不知身份的人,挟持了陈金大人,说是要为民请命!您快去看看吧!” “为民请命”四个字一出,于勉眼神一凝,“是京城来人了?” 若是京城的人,那就要先得知是什么身份,能否被拉拢,若不能被拉拢……虽说可能会比较麻烦,但费些手段也是能让她再也回不去京城的。 士兵有些迟疑:“听口音,像是京城人士……但她没有透露她的身份。” 于勉高坐于上首,思索许久,杯盏里的茶水已凉,他不轻不重地搁置在桌上,平静地起身,“走吧,去会会这个人。” 来到院内,他停下脚步,往后一瞧,一名看不清模样的黑衣男子恭恭敬敬地站在了他的身后。 昏沉的烛光映照他清瘦的脸上,如同布上了一层阴鸷的光。 “把消息传到京中。” 黑衣人得令,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庭院内。 于勉领着一众府兵抵达混乱不堪的城外时,已是深夜。彼时官兵仍然拿着武器与一众百姓对峙,在无声的僵持下,他穿过人群,来到了那名挟持了陈金的人面前。 眯着眼睛不动神色地上下打量了一瞬,于勉目光如冰霜,神色异常平淡,“不知是哪位大人到此,怎么不提前打声招呼,本官也好做东迎接?” 虽说语气平缓,但他在看到中年男子周身的气势时,心中已十分不平静,这样矜贵的出众气质,恐怕不是寻常官员能有的。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暗自猜测着这人到底是京中哪位同僚,来昌平又有何目的。 孟溪梧同样也打量着目光冷然的于勉,挑了挑眉后,扯开嘴角笑道:“于勉于大人?看到周围的百姓了吗?” 提溜着陈金的后颈,将他摔在了于勉面前,她缓缓擦干匕首上的血迹,“这人说是你下令抓住感染了疫病的百姓,丢进山林里?” 一连几个责问,让于勉本就不平静的心中多了些忐忑。拿不准中年男子的身份,他不敢随意下令把人拿下。 眼珠转了转后,他紧绷的脸上稍稍露出了一丝笑意来:“大人是为了百姓而来?那可就错怪本官了,本官只说是让大夫诊断一下,看看是否是疫症,可从未说过要让人把百姓丢进林子了啊!” “也不算是为了百姓而来。”孟溪梧打着太极,慢慢摩挲着泛着冷光的利刃,“只是偶然路过昌平,却发现众多百姓逃离,一问之后,才听说是长风河发了大水,百姓流离失所,官府无所作为,为了生存,才不得已背井离乡。” 闻言,于勉负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面上却还是一副和缓的姿态:“大人多虑了,发的大水其实并没有造成多大的损失,大多数百姓都已经安置妥当,离开昌平的百姓大约是想要投奔在外的亲人吧。” 慢慢稳住中年男子,他眯着眼眸,余光瞥向身旁的护卫,朝他们偷偷使了个眼色。 护卫们缓缓挪动脚步,朝中年男子包围了过去。 气氛骤然凝滞,在无数百姓紧张的注视下,孟溪梧将匕首放在后腰,随意地从袖兜里摸出一枚玉佩来,在手心里把玩着。 一片昏暗的火光中,描着赤金凤凰的玉佩完全展露在了于勉面前,上面刻着的“广宁”二字映入眼帘,惊得他瞪大了双眼,倒吸了一口凉气。而后他猛然抬头,再次打量着长身玉立的中年男子。 “广宁”二字乃是本朝长公主的封号,能手持这枚玉佩的人,必然是与长公主格外亲近的熟人。且看这人的年岁约摸有三十出头,又气质出尘……难不成这人是长公主养的面首?! 毕竟长公主自从生下清河郡主后,便搬离了定安侯府,回到了长公主府,与定安侯貌合神离的事在京中算得上是众所周知的。 如此说来,长公主在府中养几个面首也说得过去,那么这人说不定当真是这样的身份。 可她又为何离开了长公主府,来到了昌平? 这样紧要的关头,容不得于勉不多想。难道是长公主听说了昌平的事,所以特意遣人来看看?若是这样的话,那么恐怕皇上也知道了昌平水患的事! 于勉越想越不安,可又不敢随意动长公主府的人。 一番纠结下,倒是听到中年男子开了口:“我下江南是有其他要紧的事,不过是路过昌平,发现此处竟然发生了水患,且百姓没有得到妥善安置,便想来问问于大人,为何没有将此事上报?” 孟溪梧收敛起了方才的肃杀,缓缓抬起眼皮,不咸不淡地扫了周围一眼,虽说仍然看起来异常淡漠,但于勉还是从她的面无表情中窥见了一丝缓和的意味来。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下官只是昌平同知,而主事的是知府大人。在水患发生后,见影响并不大,故而知府大人觉得可以自行处理,便没有上报到京城,免得打扰了皇上静修。” 把自己摘干净后,他抚着胡须,环顾四周,连连叹气:“至于这些百姓聚集在此,府衙的人每日也会发放粥食。只等着知府大人盘算好安置百姓的银钱后,便能重新修建受灾的村落城镇了。” 若不是孟溪梧在城外待了几日,与百姓同吃同住,知晓其中内情,怕就要被于勉这通胡言乱语给忽悠过去了。 然而此刻,她并不打算揭穿他。眼底雾气散去,她扯动嘴角,淡淡笑道:“既如此,于大人还是早些让知府大人把此事上报到朝廷。另外,疫症突发,应该先将发病的人隔离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免得感染更多的百姓,再让众位大夫研制出治疗疫病的药物。” “大人说的是,下官这就上报给知府大人。”于勉见这个面首没有再多过问其余的事,便知她很好哄骗了,顿时稍稍松了口气,伸出手,作出迎接的姿态,“大人不如进城歇上几日,也好给我们这些下官一些指点?” 他传到京城的消息,想来还要三四日才会有回信,那这几日里,他得好好看着这个面首,免得她坏了他们的大事。 孟溪梧状似没瞧见于勉眼中的算计,撩开衣袍,慢慢悠悠地走了上去。 有了长公主府的名头,于勉不敢乱来,这群百姓也就不会再遭受到官兵的袭击和丢弃了,而她也可趁着徐青云到来之前的时日,再收集更多的证据。 周围官兵收起了武器,在百姓担惊受怕的神色中,换了副面孔,速度极快地在山脚下搭建着临时的隔离区域。 孟溪梧跟在于勉身后,快要入城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哭闹声,而后一阵风扑来,她扭头一看,竟是之前同路而来的络腮胡大汉的妻子和女儿。 “大人!您能不能看在我家那口子帮衬过你的份上,收下妮儿?”浑身污浊的女人颤抖着手,拉着女儿一同跪在孟溪梧面前,声音凄凉,看起来竟比从前憔悴了许多。 在于勉探究的目光中,孟溪梧忙将她们母女拉了起来,眉心微蹙,压下心中缓缓升起的不安,她试探性地问道:“大嫂怎会如此狼狈?不知大哥何在?” 第16章 周围都是官兵,女人拉着女儿扑过来,已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这会儿来到孟溪梧跟前,倒是不敢胡乱说话了,生怕说错一句话,就被那于大人记恨。 所以她压抑着满腔的愤懑,只是哽咽着简单回了几句:“我家那口子……在前两天没了……我带着妮儿把他埋在了山脚下。” 那日官兵从城墙上射下箭矢,驱退他们这群百姓时,死了很多人,其中就有她家那口子。 她还记得他冲在前面,想要领着大家伙儿向官府讨个说法,却不想永远留在了城墙之下,让她和妮儿孤儿寡母地活在这世上。 这两日她们没少受到折磨,因着没有男人,经常会被一些性子恶劣的人欺负,分到的粥食没喝上两口,就被人给抢了过去,甚至……甚至有些男人还想摸进她们的帐篷里…… 再这样下去,她和妮儿肯定是活不了了。可没想到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看到了之前帮衬过的大兄弟竟然是从京城来的贵人! 她想活!她想让妮儿也活!她必须要抓住这一次机会!所以她鼓足勇气,索性不顾一切冲到了这群人的面前,只求大兄弟能收下妮儿,让她好好活下去。 孟溪梧愣了半晌,在女人哭诉着求她收下妮儿,给她口饭吃就行时,她才回过神来,原来那位面冷心热的大哥竟然已经死在了前两日的那一场冲突之中了吗?! 说不难受是假的。 可她在于勉面前不能将难受展露出来。她得继续稳住心神,为了那些死去的百姓,更为了还挣扎着活着的其他百姓。 双手扶起女人和妮儿,孟溪梧极为平淡地点了点头,“大嫂,你和大哥对我有恩,如今大哥去了,你和妮儿便随我入城吧。”日后将昌平这帮官员料理了,这位大嫂和其余百姓也就能得到妥善安置了。 将人扶起后,她掸了掸衣袖,回头朝眸光深沉的于勉笑了笑,“我在刚到青州时渴了许久,是这位大嫂和她丈夫帮了我。如今她的丈夫不幸身死,不知我可能将她们娘俩儿带进城?” 闻言,于勉也没拒绝,哈哈一笑:“看来大人还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呢!” 一众人乌泱泱地进了城内,在城门即将合上时,孟溪梧扭过头,看着远处一张张面色灰白的脸,慢慢消失在眼前。 最多不过五日,她定会拿到更多证据,与徐青云一同将这群尸位素餐的官员给拉下来! …… 弯月高挂在天际,朦胧的月色笼罩大地,高举的火把将整条街道照得亮堂。 大队人马停在了驿站门前,早已守候在门口的侍卫迎了上来。于勉领着孟溪梧走了进去,将她安排在了后院的一栋小楼里。 小桥流水,亭台水榭,蜿蜒的小道旁挂满了暗红的灯笼,布置清雅的小楼显露在眼前,于勉悄悄打量着孟溪梧的神色,客套地说道:“大人,这里幽静,景致也不错,这些日子你就在此处歇息?” 孟溪梧斜眼看着他,没什么情绪变化,“于大人安排就是。” “那下官今日就不打扰大人了,改日再登门拜访。”于勉朝身后几名侍卫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好好守在这里,便要告退了,退出几步后,他又转过身去,笑得意味不明:“大人可要见识一下昌平的特产?” 孟溪梧:“什么特产?” “能吃的好东西。”于勉见她并没有抗拒的意思,便大手一挥,“下官会让人稍后给大人送来。” 行了个礼,退出了小院,于勉脸上略带讨好的笑一扫而光,神色骤然笼罩上一层阴霾,他低声在下属耳边叮嘱了几句,又回头看了一眼已经亮起了烛火的小楼,嘴角扯了扯,挥了挥衣袖,大步跨出了驿站。 …… 第9章 于府。 随着于勉将要回府,一名小丫鬟远远便看到了排场极大的仪仗。她忙拔腿就跑,避开来往的仆人,来到了后院的书房外,等在此处的是一名模样清秀的女子在得知于勉马上入府后,她拎起裙摆,踏上台阶,叩响了房门,又凑到门缝,低声说道:“快出来快出来!我爹要回来了!” 里面的动静停止,没一会儿响起了脚步声,而后房门被拉开,一身黑衣的颜吟漪和文竹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时间紧急,女子咽下了想要与颜吟漪寒暄一番的话,焦急地拽着她的手腕来到了墙角下,“东西找到没?若是没找到,日后我寻个机会帮你再来找一找。” 颜吟漪抚着胸口,同样忍着激动复杂的心绪,“找到了,已经收好了。今日多亏了你。” “好,你们还是快点离开吧。”女子咬了咬牙,松开了握着颜吟漪的手,指了指墙头,“这里出去就是外街,不会与我爹的人碰上,很安全,快走吧。” 好不容易得知好友还活着,可现在不是互相问好的时候,颜吟漪悄悄擦掉眼角的湿润,稍稍低头时,微拧的眉宇间悲伤的意味明显。 挥别了刚见面的好友,她由着文竹带着自己飞上高高的墙头,几经跳跃,便彻底消失在了于府。 重新回到商铺后院时,偏房内的蜡烛已经染起了幽幽的火光。 推开房门,一身清贵的人稳稳当当地坐在桌边,抬眼看向了他们。 颜吟漪走了进去,在跳跃的烛火中,从胸口处拿出了一本手掌大小的书册,放在了桌面上,“这是从于勉暗格内找到的账本,时间紧急,我们来不及抄录,便将这本直接拿了回来。” 其实有原账本是最好的,但他们一开始想的是抄录在另一本书册上,再将原本放回去,免得被于勉发现。可刚才时间不够,他们只抄了几页,后面更多的账目还没有记录上。 无奈之下,他们只有把原账目拿出来了,又将那本只抄录了几页的书册放进暗格里,希望能延缓被于勉发现的时间。 孟溪梧倒了两杯热茶,分别递到了尹一和文竹的面前,“辛苦你们了。” 而后看向眼圈泛红的女子,郑重地道了谢:“多亏了你帮忙,我们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拿到账本。” 哪知她刚说完这话,就看到女子眼眶湿润,垂下眼眸后,掉下了颗颗晶莹的珍珠,心中升起一抹心疼,孟溪梧忙抬起了手,温热的指腹慢慢擦上了女子绯红的眼尾,“怎么了?怎么突然哭了?” 第17章 女子垂着眼眸,长而卷翘的睫羽不停颤动,白皙的脸蛋染上了红晕,眼尾处水汽弥漫。紧咬的薄唇如山桃般粉嫩清润,从唇齿中溢出低低的呜咽,让她看起来脆弱又哀戚。 孟溪梧在京中时,还从未见过女子如此柔弱无助的低声啜泣,便是细微的哭声,都如片片羽毛浮动,落入她的心尖,荡起了层层涟漪。 “是被吓到了吗?”她不知道怎么安慰,手划过女子的侧脸,慢慢拍了拍她的肩,放缓了声音,像哄小孩儿一般,“以后我们不会再让你做这样危险的事了,乖……不哭了……” 颜吟漪耸了耸肩,拿手擦掉了眼尾的湿润,红着眼眶看向了还在哄她的人,一时之间,心中那股因为物是人非而伤怀的情绪散了不少,“不是害怕危险……” “你那边如何了?”不想继续刚才的话题,她转而问起了孟公子出城的事。 谈论到正经事,躲在一旁望天的文竹忙默不作声地来到了桌边坐下,听着自家郡主说起在城外发生的事。 “……所以之后的几天,我要住在驿站里,你们有什么事,可以给我传消息。”孟溪梧简单讲了几句,想了想后,决定不把那位大哥的死讯告知尹一了,免得她更加伤怀,不能自已。 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许多,孟溪梧没有耽搁,独身一人连夜回到了驿站里。 可刚要准备歇下,院内响起了脚步声,随着房门被叩响,屋外传来了驿站小厮的声音:“大人,奴才奉于大人的令,给您送昌平特产来了。” 孟溪梧只得起身,披上外袍,来到门口。 原以为是一些吃食,结果一拉开房门,便看到一名容色绝佳的女人身着一身淡青色抹胸长裙,抱着琵琶安静地站在门外,抬眼看来时,眸中星光点点,眼尾媚意横生,微张的薄唇轻启,声音如泠泠琴音:“奴仙音,见过大人。” 孟溪梧:“……” 这就是于勉给她送来的特产?! “大人不请奴进去吗?”见面前的人堵在门口,眉心微蹙,仙音嘴角含笑,眼波流转间,玉白的手点了点半开的房门。 孟溪梧又将木门合上几分,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仙音的请求,“替我多谢于大人的好意,只是我家中那位管得严,就不请仙音姑娘进来了。” 话音落下,便“啪”得一声关上了门,插上了门栓。 过了一会儿,听见仙音轻叹一声后,同候在廊下的小厮一同离去,孟溪梧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开来。 于勉送来的人? 呵!不管是什么人,她才不会把人招到身边来。那位仙音看似是个寻常的青楼女子,但脚步轻盈,气息沉稳,一看就是会武的。 大概于勉是想让仙音来看着她、迷惑她吧? 只是,今日拒绝了仙音一次,可能之后她还会借机接近自己,这倒是难搞了。 ……大不了接下来几天,都躲着她便是。反正再过几日,徐青云也就要领兵抵达昌平了。 …… 一连好几日,于勉都在城内的酒楼里设宴,邀了孟溪梧前去,觥筹交错间,他又试探了几次孟溪梧具体是何身份,不过都被她打太极给敷衍了过去。 这晚,南街尽头的花楼还亮着暖色的光,雕梁画栋,轻纱缭绕,连绵的丝竹声飘荡,奢靡的氛围,与周围笼罩在夜色中死寂的街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于勉并未包场,花楼的大厅里竟人来人往,甜腻的气味弥漫,昏暗的烛火飘摇,几分旖旎风光中,瞧不见一丝因着水患发生而带来的沉寂、困苦,以及绝望。 二楼上好的包厢内,云烟缭绕,乐音清脆悠扬。 一曲罢了,喝得面红耳赤的于勉搂着怀中衣衫不整的貌美少女,又朝不远处的乐姬招了招手,指着一旁身形端正的孟溪梧,哈哈一笑:“去,去好好招呼大人,别让大人一人独坐。” 一身白衣纱裙的仙音撩开垂落在耳畔的青丝,搁下手中的琵琶,缓缓来到了孟溪梧的身边,欲语还休地看着她,正要坐下去时,却见孟溪梧一下子站起身来,抗拒的姿态明显。 顿时,仙音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颇为幽怨地嗔了孟溪梧一眼,“大人,您就这么不喜欢奴吗?” 周围的喧闹也渐渐停了下来,于勉从少女脖颈处抬起头来,看着一脸正色的人,眯了眯眼,嘴角的笑意渐收:“大人这是不满意下官的安排吗?” 孟溪梧忍了又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家中夫人管得严,所以我向来不喜这些场面,若是于大人早说今日是邀我到此,我必定是不会来的。” “夫人?”于勉大手推开了怀里的少女,平淡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讥诮,“大人口中的夫人,可是这位?” 说完,他拍了拍手,房门被推开,几道脚步声响起。 孟溪梧猛得回头一看去,一眼就看到了扮作中年妇人的尹一被人推搡着走了进来。 昨日文竹传信来说徐青云已先大军一步抵达了城外几十里地的位置,为避免打草惊蛇,所以她便让文竹先将账目本连夜送到徐青云手中,而尹一在商铺后院,比较安全,故而她当时并未太过担心。 可为何于勉会发现尹一的存在?还得知她们有关系?! 沉默之中,于勉再次开了口:“大人瞧瞧,她可是你的夫人?” 他嘴上虽还称呼孟溪梧为大人,可里头的恭敬早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了,甚至“夫人”二字从他嘴里吐出,还有几分讥讽的意味。 原本他以为这位模样清隽的中年男子是广宁长公主宠爱的面首,故而看在长公主的份上,还能对她礼让三分。 可前两日他手下一个衙役犹犹豫豫地来报,说是这位中年男子可能不是长公主府的人,因为之前查找刺客时,在一家小商铺的后院见过她。当时与她一同出现的是一名店小二和她的妻子…… 于勉本就因为中年男子一直没有正面回应过她的身份感到不满和怀疑,有了那名衙役的话后,他当即便命人暗中在小院外查探,最后趁那店小二不在的时候,把那妇人给带了回去。 这会儿,看着孟溪梧平静的目光下翻涌着复杂的神色,于勉便知那名衙役说的话没错,她们还当真是有关系。 不等孟溪梧回答,他丢下手中的玉筷,朝她冷冷一笑:“你还真是不怕死啊!竟然敢冒充广宁长公主府的人!” 第18章 “广宁长公主”几个字一出,颜吟漪挣扎的动作停了片刻,呆愣地看着身长玉立的人。若是她记得没错的话,广宁长公主的驸马是定安侯,而她父亲为她定下的婚事便是定安侯府的公子…… 孟公子若当真出自广宁长公主府,那必定也与定安侯府有关系,可当初为何她要否认? 孟溪梧不知女子想了这么多,此刻她的震怒已经散了不少,冷静下来后,她暗自思索着要如何解决当下的困局。 “来人啊。”眸光冷漠的于勉不再将孟溪梧和那名中年妇人看在眼里,朝外轻喝道:“将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抓下去,关押进天牢里!” 她们两人是夫妻,那男子便不可能是长公主的面首,那枚玉佩恐怕也是个赝品! 于勉想起前几日一直对这男子俯首帖耳、恭恭敬敬,顿时就更来气了。他为官这么多年,还从未受过这样的气!等这两人进了天牢,必定要给他们些颜色瞧瞧,才能平息他心中这股怒火。 房门再次被推开,几名侍卫大步跨了进来,便要抓住孟溪梧。 她长腿一伸,踢飞了朝她伸手的侍卫,眨眼间便出现在了束缚住尹一的侍卫身后,一个手刀将他劈晕,稳稳当当地扶住了惊慌失措的女子。 “造反啊?!”见此情形,于勉震惊于这男子的身手,更震惊于她一个小小的商铺掌柜,居然敢如此反抗! 孟溪梧又一脚踹飞了围过来的人,从后腰掏出匕首,利刃出鞘时,划破周围空气,如一道流星般直冲于勉的面门而去。 “啪”死寂之中,于勉感到头顶一凉,接着便是长发掉落,差点遮住了他的视线。极度惊慌下,他颤抖着手,缓缓摸向头顶。 触碰到光溜溜的脑门,他大叫一声,“来人啊!快来人啊!” 这男子是真的想要他的命!刚才若不是他快速低下头,那匕首就不是擦着他的头顶飞过去了,而是刺中他的咽喉,取了他的命了! 幸好今日他带的人够多,随着他喊叫,外面接二连三地响起脚步声,拿着武器的侍卫蜂拥而来,将那两人团团围住。 趁此机会,于勉被周围的人搀扶着,想要快些离开这里。 孟溪梧见一击不中,还要再上前,却被赶来的侍卫缠住。怀里护着吓坏了的女子,一时之间她难以施展全部武力,就这么被困在了包厢里。 眼见着于勉逃了出去,她眉心紧锁,狭长的眼眸里投射出无边冷意。她边打边往半开的窗户处靠去,余光瞥向下面守卫的人较少,适合逃跑,便低声询问怀中的女子:“我们要从这里跳下去,你害怕吗?” 颜吟漪紧紧抱着她的腰,刀光剑影间,她睫羽颤动,咬着下唇,从唇齿中挤出两个字来:“不怕!” 匕首划开窗户,孟溪梧搂着颜吟漪,脚下轻点,朝着外面飞身而去。可她们一现身,下面的侍卫举着长弓,箭矢急速而来。 如此夹击,孟溪梧目光如霜,落在了楼下。匕首较短,不适合远攻,她只能近战。然而随着侍卫朝前院大喊,更多的人来到了此处。 火光冲天,兵器相接的声音响彻天地。孟溪梧身上已多了几处伤痕,虽不致命,但鲜血四溢,染红了她的衣衫,浓浓夜色中,看起来极为骇人。 颜吟漪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知道自己是孟公子的拖累,若不是她,孟公子早已独身一人逃走了…… 越来越多的侍卫包了过来,她听到孟公子渐渐沉重的喘息声,搂在她腰际的手也开始颤抖,她知道不能再这样拖累下去了。 “孟公子,你放开我吧。”她挣扎着想要推开身旁的人,哆嗦着将手伸进胸口里,摸索了许久,指尖捏住一页纸张时,闭了闭眼,准备将其扯出来,交到孟公子的手中。 忽然峰回路转,数道马蹄声由远及近,大地轻颤,抬眼望去时,浓浓尘烟在火光中飞扬,犹如海潮一般,吞噬着围住她们的众多侍卫。 孟溪梧目力极好,挥动手臂,挡下又一道攻势后,她远远便瞧见了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徐青云和文竹。 随着援军到来,于府的侍卫们毫无还手之力,横七竖八地倒了一片。 力尽的孟溪梧眼见着危机解除,停下了后退的脚步,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鲜红的血顺着白嫩的手臂滚落,刀尖滴下滴滴鲜血,在尘土飞扬的地面上开出朵朵刺目的花。 徐青云面容冷肃,提着长枪,骑着马停在了相拥着的两人面前,勒紧手中的缰绳后,自上而下扫了颇为狼狈的孟溪梧一眼,啧啧两声:“哟!京城人人避之不及的混世魔王也有今天?啧啧……还好小爷我来得及时,不然你要是缺胳膊缺腿的,回了京城怕就要躲在长公主府内再不出门祸害人了呢!” “废话少说。”孟溪梧斜了幸灾乐祸的徐青云一眼,想要说些什么,可一开口,嘴里咳出一口血来。 吓得文竹不顾男女有别,忙与颜吟漪一人一边扶住了她。 方才还说着风凉话的人也变了脸色,利落地翻身下马,准备将人带上马背送医。 孟溪梧累极了,浑身都疼得很,眼皮也重得抬不起来,在失去意识之前,她抓住徐青云的手,看向一旁面色苍白的女子,叮嘱地说道:“帮我好好安顿她。” 话音落下,眼前陷入一片黑暗,便彻底晕了过去。 第10章 …… 清晨的风清冽撩人,淡青色的天空挂着几点星子,笼罩在晨雾中的大地朦朦胧胧,便是微风,也吹不散轻纱般的云烟。 孟溪梧睁眼醒来时,便听得屋外清风徐徐,枯叶掉落,沙沙作响。偶有几许低低的嗓音响起,但她意识还很昏沉,有些听不大真切。 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她再次睁开眼时,房门恰好被推开,一道袅娜的身影端着什么,慢慢走了过来。 “你醒了?!”颜吟漪刚踏进内室,一抬眼便撞进了床榻上那人深邃的眼眸里,而后惊喜地快步走了过去,将药碗搁置在了一旁,“你有没有觉得好点?” 女子已经除掉了之前那副中年妇人的打扮,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裙,一根素簪将青丝半束在脑后,轻柔的光自窗户处透过,落在她秀美的脸颊上,衬得她容色愈发晶莹如玉,双眸犹如一汪清泉,泛着粼粼波光,诱人心神。 “好了很多了。”孟溪梧手臂上的伤口还隐隐有些痛,但还能忍受。她另一只手撑着床铺,想要坐起来,“你呢?怎么不好好休息?” 颜吟漪来到床边,一手轻轻捏着她的手腕,一手抚在她瘦削的背脊处,将她扶了起来,“你昏睡了一天一夜,我放心不下,索性在这里照顾着你。” 说起来,孟公子是为了救她,才会受伤。若没有她,以孟公子的高强的武功,怕是早就逃脱包围圈了…… 靠坐在床头,孟溪梧微微倾身,在尹一将软枕贴心地垫在她的后背时,倚靠了过去,抬眼望向敛眉的女子,从她半阖的眼眸中瞧出了些许愧疚来。 沉吟片刻,她拍了拍女子滑嫩的手背,“你不必因为我受伤而感到自责,若没有你,我也不会全身而退。所以,我并不怪你。” 闻言,颜吟漪心中更不是滋味了。即便她拖累了孟公子,可孟公子并不怪罪她,还如春风一般,反过来安抚焦躁的她。 自从离开爹爹后,她饱尝世人冷暖,吃尽了苦头,可遇上孟公子后,她总能用她的温柔抚平她不安悲戚的心。 她想,或许从前她是不幸的。但遇到孟公子,她又是最幸运的…… “那是我的药吗?”孟溪梧见女子目光悠远,浑身散发着似伤怀又似释怀的气息,不愿她再多想,便指了指旁边的药碗,转移了话题。 回过神来的颜吟漪还有些恍惚,视线接触到孟公子清润的眼眸时,那里面掺着的柔和如绵绵细雨落入心尖,背脊轻颤后,她不自然地别过了头,端起了药碗,递到了孟公子的面前。 但瞧见她右手手臂上包扎着伤口,想来是不好拿起勺子的,想了想后,她又拿起了汤勺,在脸颊慢慢染上红晕时,舀了一小勺药汁放在了孟公子的嘴角处。 头一次与男子如此亲密,她总觉得很是羞赧。但转念一想,孟公子是为了她而受伤,那她如何伺候她都是应该的。 孟溪梧也有些不好意思,抬了抬右手,发现伤处还是有些痛,也不再逞强,就着尹一递到嘴边的勺子,张开了薄唇,将其含入了嘴里。 苦涩在嘴里蔓延,她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却见女子又递了一勺药汁来,她抿了抿唇,十分痛苦地再次张开了嘴。 太苦了!她本就不爱喝药,这会儿喝下两勺已经是极限了。在看到尹一又舀了一勺后,她忙别过了头,舌尖舔舐着哭到发麻的嘴角,颇为无助地说道:“不喝了……好苦……” 颜吟漪的手顿住,眨了眨眼后,她仔细瞧着孟公子因为扭过头而露在外面的一节脖颈,精致的锁骨在微微敞开的白色里衣中若隐若现,流畅的线条自然柔美,细嫩的肌肤如上好的白瓷,似乎闪着盈盈春光。 这……怎么看着不像个男子的身体? 昨日虽说她一直照顾着孟公子,可因着孟公子的伤大多是在手臂上和小腿处,所以她换药时并未扯开孟公子的衣衫,倒未曾见过这样曼妙的风景…… 沉默了许久,孟溪梧皱着眉头,又转头看向女子,发现她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的肩颈处,漂亮的眼眸里闪着细碎的光,似乎是在纠结,又似乎是在……惊艳?! 她心口一跳,红着脸拉上了衣领,将脖颈挡住。 “药凉了……就不喝了吧。”她轻咳两声,又转移了话题。 略微怪异的氛围中,颜吟漪摇了摇头,舀了一小勺放在嘴边,试探了一下温度,又固执地递到了她的面前,“还是温的,得喝完。” 直到孟公子瞪圆了眼睛,震惊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被她舌尖触碰过的汤勺后,颜吟漪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她白嫩的脸一下子变得爆红,可此刻她也不好再收回汤勺,不然总显得很刻意……所以她垂下眼眸,忽视掉了孟公子眼中的灼热和震撼。 孟溪梧脑袋里一片空白,见她坚持,便也颤抖着身子,张开了嘴,又含住了汤勺,喝下了那一勺药汁。 咽到嘴里时,不知是不是因为女子也喝过的原因,她总觉得这一勺药好似没有那么难喝了,在舌尖游走时,甚至感觉有一丝丝的……甜? 孟溪梧觉得自己恐怕是真的病了,居然会觉得难喝的汤药泛甜! 不敢继续多想,她忙咽了下去。 一碗药磨磨蹭蹭的,喝了许久才见底。颜吟漪搁下药碗,抽出袖中的手帕,羞涩地放在了孟公子面前,“嘴角沾了些药汁,你快擦擦。” 孟溪梧艰难地举起左手,捏住了那一张方帕。下一瞬,手腕被人握住,耳畔传来女子轻柔的声音:“算了,还是我来帮你吧。” 第19章 又磨磨蹭蹭了许久,颜吟漪才算是完成了喂药的任务。她羞红着脸快步走出房门后,便碰上了一脸焦急的文公子。 “尹姑娘,我家公子可是醒了?” 颜吟漪点了点头:“刚刚醒了,已经喝了药了。” 文竹惊讶地看向托盘里那个空了的药碗,想起自家主子那喝口药就跟要她半条命的性子,也不知这尹姑娘是用了什么方法,竟让她老老实实地喝下了一整碗苦药。 见尹一神色平常,似乎并没有太费力的模样,顿时他就对面前的人肃然起敬,将喂药的事彻底拜托给了她,“接下来几日的药,怕是要继续辛苦尹姑娘了。” 颜吟漪对此没什么异议,毕竟照顾孟公子一事,是她自愿的。 文竹道了谢,又风风火火地来到了房门前,叩了叩门:“公子,出事了!” 刚躺下的孟溪梧又慢慢爬了起来,让外面的人进了屋,一开口,声音里还有些虚弱:“怎么了?” 她记得昏睡前,于勉早已趁机跑路了,故而徐青云领兵而来时,没有将他捉住。而她醒来后,一直未曾见到徐青云,怕是此刻他在外捉拿于勉。 那应当是他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果然,文竹急吼吼地说了发生在于府的事。 “……昨夜于勉逃回去后,徐将军就连夜点了兵将于府包围了起来,本想逼于勉主动认罪投降,可他府内侍卫众多,抵挡了许久,徐将军才领了人进去。可惜找了许久,只找到了于勉留在府中的亲眷,并不曾发现他的踪迹。” 后来逼问许久,于勉的一个小妾才支支吾吾地说出书房底下有密道,于勉已经从那儿逃走了。 徐青云又带着人去了书房,命人进入密道查找,最后在城外一处密林里找到了出口,派了更多的士兵前去搜寻,一直到午后才发现了于勉的踪迹。 “……可于勉狡诈,逃跑的路上还带了人质!”文竹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继续说道:“他拿帮过郡主你的那对母女做要挟,说只要徐将军放他一马,他也就不对那母女下手了。” 徐青云知晓孟溪梧重情重义,所以在得知那对母女帮助过她,且她还将人带在身边照顾后,便只能让士兵暂时放下武器,再让文竹前来知会孟溪梧一声。 “现在徐将军将人包围着,两方人马对峙了一下午。” 如此,孟溪梧也顾不得身上还有伤,翻身起床,披上了外袍,随着文竹一同出了城。好在此处小院内留了些士兵看守,她可以不用担心于勉还有什么后手,将尹一夜掳走。 骑上马后,两人快速出城,临近傍晚,抵达了那一处密林里。 暗色的云层低压,幽幽冷风拂过面庞,周围摇晃的树枝吱呀呀乱响,间或夹杂着声声虫鸣。 在高大的林木里穿梭,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孟溪梧隐隐看到了不远处攒动的人群。 “于勉说那两人是你的救命恩人,拿她们来要挟我,放他一马。”徐青云骑在马上,听到身后的动静,见孟溪梧冷着脸出现在了他的身边,指了指前边那对被于勉的侍卫束缚着的母女,“可她们又说从来不认识你,让我不要管她们的死活。” 他拿不定主意,才让文竹去请孟溪梧前来认认人。 孟溪梧顺着看了过去,妮儿和她娘亲被人掐着脖子,脸色惨白一片,不知被折磨了许久,她们双眼呆滞,眼神空洞,可在看向她时,那大嫂才像是活了过来一般,紧紧盯着她,无声无息地吐出几个字来 “别管我们,不能让他跑了……” 从她丈夫死后,她就已经对朝廷、对这个不公的世道心灰意冷了。若不是还有妮儿,她恐怕早九随着丈夫去了。 如今她和妮儿成为了于勉这个狗官的人质,成为了大将军捉拿狗官的软肋,她又急又气,生怕大将军和那位大兄弟因为她和妮儿,就真的放走于勉。 她可牢记着,如果不是这个狗官,她的丈夫不会死在城墙下,其余和她一样孤苦无依的人也不会失去亲人…… 所以,若是舍掉她和妮儿,能换来狗官被砍头,她绝不会后悔! 只是可惜她的妮儿才五岁,还没有到过小镇的集市里吃糖葫芦,也还没有背上她缝好的小布包去学堂里认几个字…… 想到这些,她悲从中来,目光愧疚又眷念地看着一旁早已吓坏了的妮儿,缓缓闭上了眼。 “想不到你还真的是长公主府的人。”到了这个时候,于勉也镇静了下来,“徐将军说你姓孟……你这年岁不像是定安侯,也不是定安侯的弟弟,那你是谁?” 孟溪梧没想到死到临头了,这人还惦记着她到底是什么身份,既然他废话这么多,那她也同他玩一玩,余光朝身旁的徐青云使了个眼色后,她扯了扯嘴角,朝于勉冷冷一笑:“怎么?被我耍了一通气不过?想打听清楚是谁忽悠了你?” 徐青云自小与孟溪梧一同长大,两人十分默契,接收到她递来的眼色,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在身后打了个手势,他的亲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包围圈,到了旁边一处灌木丛里,搭上了弓箭,箭矢直直地对准了于勉。 对此毫无察觉的于勉也笑了笑,只是眼里并没有多少笑意,半眯着的眼里满是冰冷的光,“不管你是谁,总之你是出自长公主府。既然你到昌平来是特意为了水患的事,那便说明长公主也已经知道了这里的事。” 长公主知道了,那多半皇上也就知道了。 如此一来,若是他和他的人被抓住,必然会守不住,从而供出他背后的主子来。也幸好昨夜回府后,他已经快速毁灭了所有通信的纸张和印信,只要今日他能逃脱,那么他的主子也就不会暴露在人前。 “你放了我,我记你一个情。”于勉说完,又指了指一旁神情恍惚的母女,“我也就放了她们。” “当日你接了她们入城,必然是想对她们负责的,只要你放了我,我不会要她们的性命。” 他还在谈判,可下一瞬,耳边传来异响,一股森然的气势迎面而来,他瞪大双眼,看着一个黑点逼近,待反应过来时,黑点泛着冷光,直直地刺中了他的胸膛,不可置信地低头一看,竟是一根锋利的箭矢! 直到鲜血溢出,染红了他的视线,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一次再也逃不了了。 而孟溪梧和文竹早在长箭射出之时,就从马背上飞扑过去,眨眼间就一手劈晕了禁锢着母女的侍卫。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于勉带着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目光看到于勉胸口插着长箭,艳红的血止也止不住,而他本人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顿时就作鸟兽散,可包围过来的士兵不是吃素的,迅速制服了他们。 僵持的局面瞬间被打破,于勉看着被抓住的小儿子,直接一口气上不来,就这么死了个透。 孟溪梧仔细看了看大嫂和妮儿,发现她们没受什么皮外伤,便松了口气,将人交给文竹安抚,又转身来到倒在地上的于勉身旁,探了探气息,发现人已经死了,她抿了抿唇,视线在身后那处灌木林里扫过,又落到了同样蹲下查看的徐青云身上,声音压得极低:“看来,你的亲卫里有叛徒啊。” 第20章 于勉此人,后面还有大用。将他打伤活捉,再仔细审问,必然是能顺藤摸瓜,查找出他背后效忠之人。 毕竟前年那么大一笔修建堤坝的银钱,账目本上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他用一些银两打点了昌平其余官员后,其余大半都被尽数抹掉了。 而这笔被抹掉的银两去了哪儿?很明显是他拿给了背后效忠之人。 他这些年来平步青云,怕是也有背后那人的手笔。 只是可惜了。 这么大的一个人证,就这么被人一箭给射死了。 被杀人灭口这种事,也不知于勉活着时,可有想过自己会是这样的结局? 孟溪梧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来,“接下来的事就拜托给你了,至于你的亲卫……有了结果知会我一声就行。” 徐青云自打七年前进入军中历练,就与同年岁的新兵一起相处,而后慢慢有了军功,往上升后,又提了几名一同长大的好兄弟当自己的亲兵。 一起上过战场流血流汗的情谊,他无比得信任。 从他素日给她递来的信纸中描述的种种,她便能瞧出他和亲兵们的深厚情谊。 正因为如此,这会儿那亲兵不顾他的命令,竟在这样紧要的关头,将重要的人证射杀,他怕是难以交差的同时,内心也很是煎熬吧? 孟溪梧轻叹一声,拍了拍徐青云的肩。 第11章 …… 于勉身死后,昌平府内其余依附于他的官员得知了消息,焦急紧张之下,连夜收拾了行李,准备携带家眷潜逃,最后都被大批徐家军拦在了城门口。 孟溪梧以雷霆手段镇压下他们的反抗,将其关进了牢房里挨个审问。在审查于勉的一名心腹时,前去知府府邸搜查的士兵快步走来,在她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颜府空无一人,府内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一洗而空了,连知府的印信也找不到了……恐怕很早之前,颜知府就已经畏罪潜逃了。” 这个消息不算是出乎意料,毕竟城内的动静这么大,若是颜海林还在府邸内,怎么会没有动作? 孟溪梧只是皱了一下眉头,摆了摆手:“派人继续查探颜海林的下落。” 领了命的士兵退了下去,她缓步来到禁锢着四肢的人面前,看着这张颇为老实的脸,神色平静,但那双狭长的眼眸里闪着锐利的冷光:“刘大人,前年朝廷拨来修筑河堤的银两,剩余的去哪儿了?” 身为于勉的心腹,刘岂虽然参与了很多贪污受贿的事,也帮了于勉做下了许多见不得人的事,可独独这一件,他连沾染一下都不行。 所以当年他拿了封口费后,就依照于勉的意思,不再管剩余银两的去向。 眼下受了刑,他模样狼狈,重重喘着粗气,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像是拉起了风箱,“我……我真的……不知道……” 余光瞥见一旁的士兵拽住沾了盐水的长鞭上去,扬起了手,又要打在他本就痛到快要麻木的身躯上时,他呆滞的眼瞬间瞪大,双腿止不住地颤抖,嘴唇因为恐惧而泛白,“我真的不知道……于勉给了我五千两后……就告诉我当不知道有朝廷拨款的事……” 孟溪梧抬手,制止了士兵,又朝刘岂冷冷一笑:“你在他身边当了这么多年的狗,对于这件事,会没有一点猜测?” 古话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孟溪梧不相信在于勉手底下做了多年见不得人的事,刘岂不会对于勉身后的人没有一丝一毫的察觉。 刘岂本就不平静的心底像是翻腾的湖面,被丢下一粒小石子,掀起了更大的风浪。他的脸色变了又变,干枯起皮的嘴开合几次,到底还是将话又重新咽了回去。 他虽然有所猜测,可他根本不敢随意攀扯,一来于勉做事小心,他只是察觉而已,并没有直接证据指认于勉背后的人。二来那人势力庞大,又很是受宠,即便他牵扯出他,难保不会被他反咬一口,更加置他刘氏一族于死地啊! 见刘岂隐隐有所松动,孟溪梧挑了挑眉,准备加大盘问力度。 可空荡的暗牢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口鼻被罩住的士兵停在了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一开口,便是十万火急的紧急之事。 “大人,城外的百姓疫病反复,已经有控制不住的趋势了!” 孟溪梧瞳孔骤然一缩:“什么?!” 前几日因为有众多大夫在外医治,且有了症状的人都被收进了新搭建的隔离木屋内,疫病倒是没有怎么扩大,所以她在城内才能心无旁骛地对付于勉这群贪官。 可怎么刚处置了于勉等人,怎么这会儿就出现了疫病加重的情况?! 来不及多想,孟溪梧指挥着其余士兵继续审问刘岂,自己则随着赶来回禀消息的士兵一同出了大牢。 彼时夜色已经降临,经历了无数动荡的昌平城内笼罩在无边的黑色里。 走在漆黑的街道上,孟溪梧脚下生风,然而在路过熟悉的商铺面前时,她顿了顿,放心不下的她让士兵先去城门口,她随后就跟去。 叮嘱了几句,心中焦躁的她连敲门都觉得浪费时间,一手撩起宽大的衣摆,足下轻点,一跃就翻身进了院内。 屋檐下点着明灭不定的灯笼,不大亮堂的光洒在宁静的院中。孟溪梧沿着熟悉的小道快步走去,来到了偏房外。 屋内亮着明晃晃的烛光,两道一大一小的人影倒映在窗纸上,低缓又温柔的声音自门缝里悄然溢出。 “……用筷子蘸一些放在冷水里,再轻轻敲一下,能听到清脆的声音时,糖水就熬好了……就可以直接把洗干净的山楂裹上糖水……” 孟溪梧不忍打扰了这一处的安宁,可事情紧急,她若是不嘱咐几句,总是会觉得心中不安。 深吸一口气,她叩响了房门,“尹姑娘,是我。” 屋内絮絮的低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匆匆而来的轻快脚步声。 “啪”房门被拉开,一张明艳不可方物的精致脸蛋在徐徐夜色中露了出来。 “孟公子?”颜吟漪自己都没发现,在看到一身风尘仆仆的人时,她那双秀美的眼眸里倒映着怎样明媚的星光,“文公子将大嫂和妮儿送回来时,说你今天不回来了。事情忙完了吗?饿不饿?要不我给你下碗面?” 在这方小院里,她守着父亲交给自己的东西,自觉在其他事情上帮不上什么忙,便学会了下厨简单做点小菜,想着若是孟公子和文公子回来了,也能吃上干净、不需要验一验毒的饭菜。 女子嫣红的唇轻轻勾起一个弧度,柔和的星光落在她的眼里,都只是点缀。孟溪梧感到心中那处空落落的地方慢慢被填满,不由自主地也缓缓扬起了嘴角:“不了,我待会儿要出城。” 在看到女子诧异的神色时,她望了一眼铺满了烛光的屋内,“妮儿和大嫂还好吗?” 颜吟漪摇了摇头:“她们受惊过度,虽然伤势不重,但大嫂已经昏睡了一天了。妮儿虽然醒了,可反应呆呆的,不知是不是还在害怕,我便陪在她身边,慢慢给她讲着小故事。” “辛苦你了。”孟溪梧抬手,下意识想拍一拍女子瘦弱的肩,可想到自己现在还是男儿打扮,便摩挲着手指,慢慢放了下去。 “城外的疫病加重了,虽然城内还没有被波及,可你们也要注意,每日用艾草熏染,煮上热热的姜汤喝下,也暂时不要外出接触旁人了,以免感染上……” 第21章 孟溪梧事无巨细地叮嘱了许久,在看到神色愈发凝重的尹一点头保证会注意之后,她稍稍转身,隐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进屋去吧,外面凉,别着了风寒。” 踏出城门时,躲在云层后的弯月渐显,淡淡的光自云缝中透出,像是轻薄的纱,洒向这片阴暗孤苦的大地。 不远处已经修建出了好几座占地面积极大的木屋,有收容没有染病的百姓,也有隔离染病百姓的。 随着带路的士兵一路走过去,孟溪梧停在了旁边挂在一块疫屋牌子的木屋门前,拧着眉头看了半晌,她指着那块牌子说道:“待会儿让人把上面的字改一下,这个名字有些晦气。” 士兵不懂得这些,但也是挠了挠头,问:“大人想改什么名?” 孟溪梧回头看了一眼,夜色已经被清淡的月光冲散,远处点着的火把也像是明灯一般映照着原本死气沉沉的百姓身上,井然有序的士兵们搬着从城内运出来的各种物资,按着人头一个一个地发放到每个人的手中。的虫鸣在周围的浅草从里响起,和着枯叶飘扬落在地面发出的声响,交织出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 “草木蔓发,春山可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就叫……望明苑吧。” 此间百姓不再遭受贪官污吏的迫害,不用再忍受因为水患带来的饥寒交迫以及突如其来的疫病,那么充满希望的明天一定会到来。 戴上熏了药物的抹布,孟溪梧推开院门,踏着明晃晃的月光,大步走了进去。 里面的燃烧的火把更多一些,将每一间木屋都照得明亮。木屋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戴着抹布的士兵们端着药碗来来往往,穿梭不停。 每路过一间屋子,里面收容的病患因为难受而发出的呻.吟痛呼像是一根根细针,扎进孟溪梧本就担忧不已的心上。而身后又时不时送进来一些刚有了症状的病患,每一张憔悴的脸上都写满了脆弱和绝望。 “你来了?” 身后响起徐青云低沉的声音,孟溪梧扭头,见他眼下乌青,眼里遍布血丝,便知疫病的情况恐怕比她想象的要更为严重。 “先出去再说。”徐青云想拉着她走去,但一想到自己刚接触过病患,又放下了手,“经过大夫诊断,此次疫病是因为在洪水中死去的百姓和牲畜的尸首没有得到及时地处理,导致疫气滋生。” “这个疫病传染很快,感染之后的人在第一天会头晕呕吐,第二天会四肢无力,第三天严重者会失去意识,若是能熬过去,第四天就会醒过来,只是仍旧不能起身说话,而若是没能熬过去,大多数人就会在第四、第五天去世……” 而更糟糕的是,此处的大夫在斟酌许久后,还是没能研制出治疗疫病的药方,目前只是暂时用驱散疫气的药物熬制,给染了疫病的百姓喝下,延缓加重的趋势而已。 来到院外,徐青云又派了一些士兵守在门口,很是不安地继续说道:“方才不让你进屋里,是怕你也……虽然你向来身子强健,但前些日子刚受了伤,身体处于亏空之中,我不能不警惕些。” 他自己倒是没什么,毕竟长年累月在军营里训练,便是冰天雪地时也能光着膀子舞枪。但对于孟溪梧,他不能不慎重,若她有个三长两短,就算长公主不会追究他的责任,但他也会寝食难安,日日处于悔恨之中。 “所以这里的事,就交给我吧。”徐青云黝黑的脸上带着坚决,“有任何问题,我会派人通知你,但你可不能再这么没有其余防护的情况下赶来了。” 他知晓孟溪梧的性子,所以咽下喉间的苦涩,他笑了笑,开玩笑般说道:“毕竟目前你可是军师,若你也倒下了,咱们的主心骨就没了。” 孟溪梧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沉着冷静却又义无反顾的眼,她已经清楚疫病有多严重,便也知道了徐青云赶她回去的原因,更知道他留在此地可能会有什么后果。 但她也知道徐青云说得对,此地目前只有她和他两人是能做决定的人,若是两个人都留在这里,一旦发生意外,群龙无首之下,昌平就更会乱套了。 “好。”她的呼吸似乎停滞了片刻,胸膛处仿佛被堵住了一般,她忍下所有的担忧,扯了扯嘴角,“你留在这里,我就去盯着物资发放以及捉拿颜海林的事。” 自小长大的两人在跳跃的火光中相视一笑,而后默契转身,朝着自己该承担的责任之处奔去。 …… 来势汹汹的疫病越来越严重,处于另一处木屋内的百姓也一个一个地有了症状,可更为揪心的是,大夫那里还是没有好消息传来。 看着远处望明苑门口抬出一具又一具的尸首,孟溪梧敛下眉眼,指挥着一众士兵处理着河道里那些从未清理过的污浊。 为了防止感染,士兵们的口鼻处蒙上了一层又一层熏了药的厚厚抹布,但浓厚的药味里还是能隐约闻到泡胀了的尸身上散发出的浓浓恶臭味。 在清理了多日的河道后,数千士兵中有几十人不幸感染了疫症,好在他们身体比普通百姓强健,在望明苑里隔离,连着喝了几日的防治药汁后,十之八.九的士兵都有了好转。 眼看着河道清理得差不多了,孟溪梧又盯着人在周围焚烧艾草,驱散疫气。到了用膳时间,还要去收容了没染病百姓的院里,拿着汤勺与士兵一同为排着队的百姓分发熬好的菜粥。甚至为了省事,以及城内百姓的安危,夜里时她也没回城歇息,就在院内的一间木屋内熬夜看着所用物资的账目本,再处理着在外追查颜海林的士兵递上来的资料…… 就这么连轴转了十来天,她身上的伤倒是好了许多,已经在结疤了,但因着过度劳累,她的精神一日比一日差了,原本有着年轻人鲜活朝气的脸上,此刻惨白得过分,只剩下过度的瘦削和疲惫。 写下最后一个字,她合上了信纸。往后一靠,硬木头硌着后背,短暂的疼痛让她的脑子清明了一瞬。 此时已经夜深,喝了粥又服了药的百姓已经在各自的木屋内睡下,原本吵吵闹闹的周围慢慢沉寂了下来,余下略带着寒意的秋风拂过,拍打在粗糙的木窗,吱呀呀乱响。 孟溪梧闭眼养神,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现出那张镶嵌着盈盈秋眸的脸。 不知在城内,她过得可还好?照顾着大嫂和妮儿,会不会和她一样疲惫? “叩叩叩”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孟溪梧混乱的思绪,她睁开双眼,让门外的人进了屋。 风尘仆仆的文竹快步走了过来,眼里是古怪的兴奋,“公子,有颜海林的下落了!” 清醒过来的孟溪梧坐直了身子,指尖轻叩桌面,“他在哪儿?” 文竹忙从袖口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张,放在了木桌上,说着这封信的来历。 “这是搜查颜府的士兵从书房的暗格里找到的,上面写了颜海林主动认下贪污银两、隐瞒水患、勾结其他官员的罪名……” 打开这张信纸,孟溪梧一目十行地往下看,在看到最后一行已经略显潦草的字迹时,她眉眼微皱,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问题。 “颜海林自认罪孽深重,所以打算自我了解。”文竹知道她看到了最后一行颜海林说要畏罪自杀的字眼,摸了摸下巴后,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他说要畏罪自裁,但整个颜府都没有找到他的尸身,这很奇怪。而且这上面字迹缭乱,看着很像是混乱之下写的,如果当时他已经决定自裁,内心不会还是这么不安。” 孟溪梧没有应声,片刻之后,她揉了揉额头,平静地说道:“先找到颜海林的尸身。” 第22章 又接着忙碌了十来日,之前递到京城的消息总算是有了回音。随着领着圣旨的官员而来的是朝廷拨来的救济粮和其他救援物资。 午后的阳光金灿灿的,但已没了多少暖意,在屋内埋头记录着疫病情况的孟溪梧听到了外面急匆匆的脚步声,刚抬起头来,就见半掩着的木门被文竹推来,随后听到他兴奋地说道:“公子,京城有旨意下来了!” 可随即想到拿着圣旨来的人的身份,他脸上的兴奋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不忿,“不过……圣上指派的是兵部尚书的嫡子秦巍来主事。” 兵部尚书秦怀泽是宫中文贵妃的兄长,文贵妃育有五皇子。而这些年来,兴安帝对文贵妃和五皇子很是宠爱,连带着对文贵妃的母家也多有提携,故而原本只是个四品将军的秦怀泽一路上升,如今已官职正二品。 而文贵妃似乎还是不满自己娘家的地位,一直想与皇上很是敬重的广宁长公主扯上关系,便明里暗里试探长公主和皇上的心意,想让清河郡主与娘家侄儿联姻。 虽然皇上觉得这个提议很不错,但因着长公主一直没有表态,所以这件事也只是在宫中有所传言而已,不曾被外人知晓。 可如今皇上指派了文贵妃的侄儿秦巍前来昌平,除了再给他身上镀些金外,怕是也打着让他和清河郡主好好接触一番的心思啊! 文竹一想到秦巍那张自视甚高的脸,心中就一阵恶心,“公子,啊……不对!郡主,那秦公子已经到城内的驿站了,一去就嚷嚷着要接手昌平所有事宜。” 说着,又嫌弃地啐了一口:“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就想把所有功劳揽到自己身上!” 孟溪梧对这人没什么印象,只觉得他似乎有些烦人。 “你去跟他说,昌平的事有我和徐青云处理,等到一切事了,我会亲自回京向皇舅舅呈上奏折说明昌平的情况。” 她懒得理会这种只会捡漏往自己身上揽功劳的纨绔子弟,即便这也许是她皇舅舅的意思,但她不愿,谁也不能勉强她。 第12章 闻言,文竹舒坦了,“好勒!” 这种给那纨绔添堵的事,他可最喜欢做了!到时候把郡主这话再添油加醋地告知于秦巍,再阻止他见到自家郡主,简直是完美! 瞧着文竹脚步轻快地朝外奔去,孟溪梧慢慢收回了视线。 这件事一出,她要担心的事又多了一桩。 皇舅舅如今都能指派这样的纨绔来接手昌平如此大的事,可见文贵妃吹的枕头风有多厉害。那么缩在京中的太子恐怕过得更加艰难了,那太子之位……也不知坐不坐得稳了。 罢了,终究她的母亲还坐镇京城,即便皇舅舅当真动了废黜太子之心,母亲也能阻止一二。如今,她还是该继续操心昌平的事,早些将疫病处理好,再安置了百姓,也好早些回京城帮衬太子。 …… 第二日,日上三竿时,孟溪梧刚查看完各处发放米粮的情况,便得知城内的秦巍吵着嚷着要见她。 她很不耐烦,想让文竹继续打发了他,可文竹一脸吃了屎的神情,嘴撅得比鼻子还高,“公子,他拿出了圣上的手谕……” 好吧,就目前来说,皇上的手谕还是要尊重一下的。孟溪梧忍着心中的不快,回到木屋内,简单清洗一番,换上了干净的衣衫,又用艾草熏染,保证身上不会携带疫气后,戴上泡过药的抹布,随着文竹入了城。 虽然她做足了准备,但为保城内百姓的安全,她并未在街道上多停留。由文竹领着去了驿站,她又将自己浑身上下熏了一遍艾草。 “你是谁?!”身上沾染着艾草的烟味儿后,孟溪梧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男子嗓音。 她没转身,余光往后斜了一眼,瞧见一身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手里握着折扇,停在屋檐下,正拧着眉心怒视着她。 大约是没认出来着了男装的她,秦巍又用扇尖指着她,一开口,便是居高临下的轻视:“问你呢!你是谁?为何会在郡主的院内逗留?” 语气里颇有些酸溜溜的意味,恐怕是将孟溪梧错认成了能接近她的情敌。 孟溪梧此刻早已抹掉了之前那副中年男子的模样,她抱着手,转过身子,面无表情地扫了盛气凌人的秦巍一眼,“你负责运送的物资已经送到了昌平百姓的手中,怎么还不回京城去?” 略微压低了的声线,有些熟悉的模样……秦巍仔细辨认了片刻,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试探性地问道:“清河郡主?” 孟溪梧没反驳,依旧冷冷地看着他。 那样一种如同看蝼蚁的眼神实在是太熟悉了,秦巍总算是敢确认面前那名少年就是清河郡主了。他忙挺直了身板,一甩折扇,作出一副器宇轩昂的姿态来,“郡主,不是我说你,你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家,为何要着一身男子衣衫?”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把此事告诉圣上的。只是为了你的清誉,你还是快些换回女儿家打扮吧。”说着又扬起嘴角,上下打量着孟溪梧,眼中流露出欣赏来,“毕竟郡主美貌,着女装更能衬出郡主的天姿国色。”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此刻,孟溪梧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了,心里再次感叹这人确实是挺恶心人的。 秦巍不明所以,还以为郡主是要同她说交接的事了,便合上了折扇,一手负在身后,沉稳地回道:“我没什么话了,郡主想说什么尽管说。” “文竹。”孟溪梧轻声开口,声音清冷如水,又毫无起伏,“把他给本郡主丢出去。” 在一旁早已摩拳擦掌的文竹眼睛一亮,应了个是后,便快速出现在了呆愣在原地的秦巍身后,一把提起他的后衣领,像提小鸡仔一般,提溜着他飞速离开了此地,免得他再待下去,污浊了郡主周围的空气。 耳边清净了不少,孟溪梧没再将此事放在心上。总归她已经遵了皇上的手谕,见到了那人,也不算是违了圣旨。 看了一眼卷着朵朵白云的天际,估摸着时间尚早,她思索片刻,便打算去一趟昌平知府颜海林的府邸查探一番。 随着带路的士兵走了约两刻钟后,她站定在了颜府门前。 因着这些日子士兵们一直在府内搜查,故而此刻刷了红漆的大门敞开,里面萧条的光景一览无余。 进入里面,穿过抄手回廊,看着本该搭理得当的后花园已然衰败,她心中颇为唏嘘。到了重点查探的书房内后,她由着查看许久的士兵详细地讲述着发现的蛛丝马迹。 这片书房不算太大,但也算是应有尽有,故而士兵们翻找了好些时日,才将此地翻了个遍。可令他们感到失望的是,除了之前从暗格里找到的那封认罪书外,就再无其余发现了。 听着士兵讲述,孟溪梧自己也亲自查验了一遍,一直到快要日落时,才从书房内走出。 看着周围暮色昏沉,她的心中也越来越沉重。依照她的直觉,她总觉得颜海林认罪一事很是古怪,若是当真要以死谢罪,他不至于死不见尸。而且那封认罪书字迹太过潦草,即便后来经书法大家比对,确认是出自颜海林之手,但她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重重呼出一口气,又吩咐加大搜查颜海林下落的人手。随后,便趁着漆黑的夜色,悄悄去了那间熟悉的商铺。 第23章 今夜夜色正好,也不像前几日那般刮着寒津津的风。如玉盘般的圆月悬挂在天边,银灰色的光洒落,周围笼罩在静谧的纱衣中。 忙起来忘记了时间,原来今日已是八月十四了,明日就是中秋了。 可昌平这边的事还没忙完,今年怕是不能在娘亲身边团圆了。 孟溪梧想到孤身一人住在长公主府内的娘亲,有些愧疚与难过。还是得快些处理完这里的事,不仅是为了帮衬太子,也是为了和娘亲团聚。 虽然这些日子贪官们都下了狱,昌平城内百姓的生活又慢慢回到了正轨,但到底是经历了长久的欺压,百姓们还处于小心翼翼之中,到了晚上时,仍旧不敢在外行走,故而原本热闹的夜市也还没开启。 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好似整个世界都变得空旷无望。直到看到熟悉的后门,孟溪梧心中空落落的地方才慢慢被填满。 想到自己在城外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她不敢与尹一她们接近,便悄悄跃上墙头,借着枯叶快要落完的那颗大树遮挡住自己的身形,看向了灯火通明的院内。 明日就是中秋,今年大约是吃不上团圆月饼了,但颜吟漪架不住大嫂的热情,便听劝地与她一同和了面粉,打算自己包汤圆来吃,也算是代替了月饼。 自从养好精神后,大嫂为了感谢她,一直忙里忙外,今日连厨房里堆着的一小堆小麦粉都被她翻了出来,兴致高昂地说要搓一些出来,明天好包汤圆。 现下他们正清洗着官府每日送来的猪肉和蔬菜,到时候好做汤圆的馅儿。 “……这个韭菜最好是一根一根洗,不然里面洗不干净,会有泥沙。”大嫂一看尹姑娘拿着一大把韭菜丢在水里翻来覆去清洗的架势,就知道她从前肯定没做过这样的活儿,笑盈盈地接手了那一大盆韭菜后,她拿起几根,十分利落地搓掉最外层不要的韭菜叶,“这个很香的,到时候剁碎了混在猪肉里,就是韭菜猪肉馅儿了。” 颜吟漪看了一会儿,也学着大嫂的姿势,从水里捞起几根揉搓,感觉差不多后递到了大嫂面前,眼里充满了欣喜的光泽,“我这样是洗干净了吗?” 大嫂朝她竖了个大拇指,接过了她清洗干净的韭菜。自觉学到了新知识的颜吟漪眉眼又弯了弯,继续埋下头,拿起了另一撮韭菜。 两人话着家常,做着手里的活儿,旁边玩累了的妮儿趴在小板凳上眯着眼睛,已经快要睡着了。 “这个小皮猴儿~”大嫂看到这一幕,快速洗完了剩下的菜,两手在围腰上擦干,步履轻缓地来到妮儿面前,慢慢把她抱了起来,“我把她抱到床上去睡。” 颜吟漪眨了眨眼,没出声打扰好睡的妮儿,目送着她们母女去了点着蜡烛的屋内。 看着小小的妮儿趴在大嫂肩头,睡得安稳又迷糊,她不由得想起了年少时母亲病逝后,疼爱她的父亲又当爹又当娘地把她拉扯大。从前……她吵着要骑大马,父亲就将宽大的衣袖束在手腕处,一把把她抱起,放在了后颈。她记得那时候自己贪嘴,吃得像个小猪儿一样,文官出身的父亲已经有些抱不动她了,可让她骑在后颈时,仍然十分稳当,牵着她的小手,在后花园里追着翻飞的蝴蝶跑来跑去,满院子都是她欢喜的呼声。 “啪”枝叶折断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颜吟漪追忆的神思。她茫然抬头,看向发出声音的那棵大树,正好撞进了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眸中。 偷看被抓了个正着,孟溪梧涨红了脸,想翻身下去,但又觉得此刻这样做太过刻意了。 她尴尬地扯开嘴角,抬起手,朝来到树下的人打了个招呼:“尹姑娘,好巧啊……” 借着清亮的月光,颜吟漪明晃晃地瞧见了孟公子脸上的窘态,她眼角下弯,雾蒙蒙的眼中像是倒映着月色,唇角的笑含蓄且温柔,“是啊,好巧啊。” 见尹一没拆穿自己,孟溪梧笑容扩大,宛如春日的花朵悄然盛放。 “你今日可还忙?”颜吟漪受其感染,略带着几分羞涩,缓缓开了口:“怎会回来看我……们?” 孟溪梧打开了话匣子:“今天还挺忙的,早上在城外,午后去驿站见了京城来的小纨绔,又去了一趟颜府,没什么收获,打算出城去的,但路过了这里,就想着来看看你们。” 原本还笑意盈盈的女子闻言,嘴角缓缓垂了下去,可她又不想让孟公子看出自己的情绪变化来,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来,“孟公子今日去了……颜府?” 孟溪梧不明所以,点了点头:“前些日子从颜府搜出了一些罪证来,今日便去细细查看了一番。” 这会儿,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树底下那女子的异样,想起从前她对女子身份的猜测,思忖片刻后,她试探性地问道:“尹姑娘认识颜府的人?” 颜吟漪垂下了眼眸,没再回答她的话。 但孟溪梧还是眼尖地看出了她浑身似乎散发着淡淡的悲伤来。 “刚刚听说你们明日要包汤圆,不知能不能给我留几个?”此刻的心境有所不同,她已经不想再拿这样的事去试探尹一了,索性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几许飘落的枯叶划过,颜吟漪抬起了头,看着马尾高束的少年安安静静地凝视着她,眼里虽然有不解,但更多的是疼惜。 “好啊。”她咽下喉间苦涩,轻轻开口问道:“大嫂说要做韭菜猪肉馅儿和红糖馅儿的,不知孟公子喜欢什么味道的,我好给你多留几个。” 孟溪梧想也没想:“肉馅儿的!” 离京这些天,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她已经吃了许久的素粥,极少见过油荤了,一听到韭菜猪肉几个字,哪里还忍得住。 颜吟漪看着她急吼吼的模样,一瞬间心中的烦闷少了许多,再次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好的,那我给你多留几个肉馅儿的。” “那就多谢尹姑娘了。”墙头的人咧开了嘴,朝树底下的人拱了拱手。 少年姿态闲逸,弯起的眉眼像是令人沉醉的山水画,一笔一划都刻画出了清隽的朝气。颜吟漪看了半晌,最后悄悄摸着自己发烫的脸颊,羞赧地低下了头,几个字从她嫣红的唇中溢出:“那你今晚要留下吗?” 少女耳尖绯红,低柔的声音像是泠泠琴音,孟溪梧只觉得心尖一颤,有什么东西在四肢百骸蔓延,脑子里晕晕乎乎的。 但她还保留着一丝清明,慢慢爬下墙头,“不了,我在城外待了许久,就不留下了。” 快要跳下去时,她又探出脑袋,朝墙壁那边的女子丢下一句“提前祝你中秋喜乐”,便落在了外面的街道上,拍了拍膝盖处的灰尘,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离开了这里。 颜吟漪望着已经空荡荡的墙头,少年停留的气息似乎还留在上面,随着一阵风拂过,清冽的幽香萦绕在她的鼻尖。 抚着跳动的心口,她轻咬下唇,低低回道:“你也中秋安乐。” 第24章 初秋的清晨吹着凉爽的风,蒙蒙雾气渐渐散开,一日的忙碌就要拉开序幕。 “完了!完了!又死了好些人了!”本该团圆的中秋佳节,城外的百姓却笼罩在极度的恐慌和不安之中。远处望明苑门口众多士兵抬出一具又一具的尸首,这边的人们端着分发下来的粥食,一度感到食不下咽。 有人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周围的人立马紧张地合上了木门,从门缝中惊恐万分地看着他,即便用抹了药水的抹布捂着口鼻,依旧是害怕得不得了。 “官爷!这里有人出现在了症状!”一个男子朝门口守着的士兵扯着嗓子喊道,“快!快把他送去望明苑啊!别把我们连累了啊!” 门口的士兵动作迅速,一人前去知会望明苑做好准备,一人进入此处院中,来到围着篱笆的小院门口,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几户的人,“是谁出现了症状?” 这可是极大的事! 毕竟前些日子一直用艾草和陈醋在房屋周围熏染,又日日熬着预防的汤药让未染病的百姓服用,日常用的物资也是做好防护的士兵挨个屋子分发,做到了每个木屋内的百姓之间较少接触,所以这里已经有三五日没有出现感染的患者了。 原以为再这样继续下去,也许这疫病就要不治而愈了,哪想今日竟又有人被发现出现了症状! 这个小院分东南西北四个屋子,住了四户,一共有十来个人。出现了症状的是西边这户的小儿子,才十二岁,还未窜高,此刻正迷茫不知所措地被他的母亲护在身后。 “就是这个小子!我刚刚听到他咳了好几声!”北边那户大叔紧紧捂着鼻子,从半开的木窗缝隙里指着那位战战兢兢又面露绝望的中年妇人,“那小子不敢出来,躲在他娘的后面!” “官爷,我家小子只是喝了口水呛着了,不是有了疫病……”妇人也不能确认自家儿子到底是不是真的有了症状,但她知道,若是她的儿子被带去了那边的望明苑,那恐怕就再也出不来! 但士兵不能因为她这番话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守护的是这里所有的百姓,而不是独独一人的安危。况且如果真的是感染了疫病,尽早送到那边让大夫诊治才是为他好。 士兵沉着脸,来到西户门前,示意那妇人把孩子交给他看看。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和疫病打交道,他也能简单查看分辨一二。 妇人不愿,一直抹着泪。 士兵不能直接上手拉扯,僵持在了原地。 见此,其余几户的人也拉开了窗户,也顾不得其他了,只冲着西户骂开了。 “这可是要人命的事!你不把他送走,别说第一个要遭的就是你,咱们这群人全都要遭罪!你可不能这么没良心啊!” “做人不能这么自私啊!我们这么多人同住一个院子,不能因为他一个人就全都送了命啊!” “你这个蠢婆娘!是不是想要我们全都给你儿子陪葬?!” 第13章 听着这些话,妇人如同剜心一般的痛,她也不想因为自家就连累了其余的邻居,可儿子是她的心头肉,她怎么敢让儿子去那个望明苑?!若是咳嗽的人是她就好了,她的儿子也能完好无损地待在这里,等候大夫们研制出治疗疫病的药了…… 沉默了许久,最后是那小子自己慢慢从他母亲的身后走了出来,抬手帮他母亲抹掉眼角的泪后,他鼓起所有的勇气,朝面前魁梧的士兵说道:“我……我有些咳嗽……还有些头晕……应该是有了症状……叔叔你……你把我带走吧。” 站出来的举动已经用光了他所有的勇气,对上士兵审视的眼,也让他感到浑身一紧,故而一开口,他还有些稚嫩的声音便带着明晃晃的颤动。 士兵一看他的脸色灰白,说着话又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忙一把把他捞起,带出了这个小院。 感受到小孩儿还在抖,他拍了拍他的头,“别怕,那边有大夫,有药吃。你不会轻易死掉的。” 小孩儿忍着哽咽,低低嗯了一声,再回头望去,看着母亲单薄的身影还杵在门前,他抿着嘴,将难过尽数咽了下去。 …… 有人又出现了症状的事,孟溪梧刚起床没多久就听说了。刚穿戴好衣衫,准备去瞧一瞧是什么情况,她的木屋就被人敲响了。 拉开木门后,裹得严实的徐青云紧紧皱着眉,凝重地看着她,“今日一早,又出现了两人染病。” 孟溪梧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我刚听到这个消息,打算去看看。” 现在的百姓必定处于恐慌中,为防止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她得去好好安抚百姓。 徐青云从她忧虑的神色中看出了她的打算,立马将门口挡住。 “不能去了。” 孟溪梧看着面前自小一起长大的人,从他的眼眸中探寻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来,“怎么了?” 如今情况紧急,徐青云也不想隐瞒什么了,简单将望明苑今早上一连死掉了几十个重症病患的消息讲了出来。 “……众位大夫已经尽力了,可这么久了,还是没能研制出治疗的药方。之前用着寻常药物还能拖一拖,可大约是药吃得多了,对于染了病的人来说,已经不起作用了!” 药方还遥遥无期,现下又死了更多的人,眼看着这疫病就要控制不住了,徐青云想到孟溪梧的身份,斟酌许久,决定让她离开昌平,总归贪官的事已经到了尾声,只要将收集到的证据呈递到皇上面前便可。 所以他想着,让孟溪梧带着这些证据回去,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可他也知道依照孟溪梧的性子,不会就这么一走了之,将百姓抛在脑后。思索片刻,他又寻了个借口:“秦巍那小子一直对你意图不轨,现在又被圣上派到了这儿来,你要是一直待在这儿,被他缠上,恐怕也不好放开手脚做事,不如带着搜集到的贪污的罪证回京,也好过在此处憋屈……” 孟溪梧抬手,打断了徐青云接下来的话。随后挑眉轻笑道:“青云,咱们也算是认识了十多年了,出了事,你哪次看到我临阵逃脱了?” 她在京城时,因着是广宁长公主唯一的女儿,又很得皇上的疼爱,所以上至皇子公主,下至官家公子小姐,都不敢惹了她。她性子又豪爽仗义,引得一众小屁孩儿和她一道四处惹祸,不是在学堂内揍了不尊夫子的同窗,就是跑去青楼剪掉一众寻花问柳的官员的胡子,便是将欺压太子的五皇子给踹进水池里…… 每一次她都冲在最前面,指定是要给那些看不顺眼的人好看。直到及笄后,她才在长公主的约束下,慢慢收敛了起来。 不过收敛了暴脾气,并不说明她就不是从前那个正义凌然又风风火火的少女了。长大的她更多了几分从容,目光也不全放在周围的一亩三分地里了。 身为皇家郡主,享受着百姓的供奉,本就爱打抱不平的她,哪里肯抛下受苦的百姓,而自己逃掉呢? 她有她自己的责任,亦有她自己的骄傲。 “可是若你出了事,长公主会担心难过的。”徐青云也有自己的坚持,虽说他和孟溪梧算得上是青梅竹马,素日里也不拘小节地称兄道弟,但他一直谨记着自己是臣子,孟溪梧是皇家人,是君。 若真有万不得已的时候,他可以牺牲自己,给孟溪梧换一条活路。 当然,这不仅是因为臣子的职责,更因为孟溪梧是他唯一的挚友。 暖色的阳光落下,将周围照得极为明亮。无言的沉默了许久,孟溪梧拍了拍面前这人的肩:“青云,如果真有什么意外,我娘亲会难过,会伤心,但也会为我骄傲。”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面对未知的恐惧时,悄然退缩,做一个无能的弱者。 “溪梧……”徐青云还想再劝,可身后轻缓的脚步声让他咽下了唇齿间的话。 孟溪梧偏了偏身子,从徐青云宽大的身躯旁看过去,一眼便瞧见了手里提着木盒的瘦弱女子。 明媚的日光下,颜吟漪头晕目眩,脑子里一直闪着方才自己听到的话,以及那个记在心里的名字 奚无。 第25章 少女拎着食盒, 白嫩的脸蛋上没有捂着浸泡了药水的抹布,长长的睫羽下,荡漾的波光的眼眸里满是复杂的神色。 孟溪梧心中一紧,忙就着徐青云让开的房门, 快步走了过去, 一把拉起少女另一只柔弱无骨的手, 将她带到了满是艾草气息的房间里。 “你怎么来了?城外的情况很不好, 你这样很容易感染的。”孟溪梧拿起燃烧的艾草, 在少女瘦弱的身躯处四处熏染。 颜吟漪十分配合地抬起双臂,又慢慢转着圈,好让担忧她的人能将自己周身都熏上艾草。 一旁的徐青云看了看眉眼认真的好友, 又看了看满脸绯红的俏丽少女,总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想起之前在那着火的客栈外, 好友快要昏迷时, 还担心着这名女子,叮嘱他要好好安置她…… 好吧, 看这情形,孟溪梧还真如他从前想的那般, 喜爱的人会是女子呢。 “我说的事,你再好好想想。”他不好再留下来妨碍两人热切又暧昧的氛围, 手搭在门上, 帮她们合上了这扇木门, 把这一方小天地留给了她们卿卿我我, “我就先回望明苑了,你们聊。” 合上的房门隔绝了外面淡金色的阳光, 只细微的缝隙里透过几许柔和的光晕,落在少女细嫩的侧脸上, 像是繁星点缀着,连垂落的发丝都跳跃着淡金的丝线,衬得她愈发温暖而耀眼。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身长玉立的人,浓卷的睫羽往上翘,泛着盈盈春水的眼睛像是琉璃般,折射出的碎光一点一点倒映出那张长眉入鬓的脸。 “孟公子。”少女樱唇轻启,缱绻绵软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紧张与激动,“我们认识了这么久,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孟溪梧一怔,随即想到自己似乎还真没对尹一提过自己的名字。从前被尹一试探询问时,她为着要继续隐藏身份,故而打着哈哈便敷衍了过去。不过现在昌平的贪官已经抓得差不多了,消息也递到了京城,好像也没有继续隐瞒下去的必要了。 而且……现在的她也不是很想再继续敷衍尹一了。 孟溪梧微微一笑,精致的五官舒展开来,显得分外柔和,“我姓孟,名溪梧。” 此话一出,本就紧张的少女心下微颤,不由地蜷了蜷手指,轻轻开口,将那三个字在舌尖反复酝酿,最后低声确认道:“孟奚无?” “可是……定安侯府的孟奚无?” 虽不知为何尹一会如此在意她是否出身定安侯府,但孟溪梧想了想,即便她自小随着母亲在长公主府中长大,但她的生父是定安侯不假,在外人眼中,她也确实算是定安侯府的嫡长女。 便点了点头,眼底蕴出一片软色,“你知道我?”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她如今在尹一眼中还是男儿身,所以她知道的“孟溪梧”可能不是她,而是…… 果不其然,得到她明确的回应后,尹一那双清澈明亮的美目中迸发出极大的欢喜来,嫣红的唇微微上扬,脱口而出的话就让她大吃一惊 “孟公子,我……我是你的未婚妻子。” 未婚妻子?!这四个字在孟溪梧脑海里盘旋,震耳欲聋的沉默让她呆滞了片刻,脑瓜子嗡嗡嗡的,一时间好像什么也听不见了。 瞧出了她的震惊,颜吟漪也才反应过来,自己遇上孟公子后,便一直用的是乱编的假名,还从未将自己的身份告知于孟公子。 以前是她孤身一人,又有父亲的嘱托在身,所以她不敢随意透露身份。可如今她总算是确认了孟公子就是父亲交代她要寻找的人,是她自小定下婚约的未婚夫君,她也没必要再对其隐瞒了。 “孟公子,其实我不叫尹一。”她定定地看着依旧处于不可置信之中的人,指节弯曲,紧紧扣着手中的木盒,眼底的灼热几乎要烫化了对面的人,“我叫颜吟漪,是昌平知府颜海林的女儿。自小我父亲便与我提过,他给我和定安侯府的孟奚无孟公子定了亲事,所以……” 到底是养在深闺的女儿家,如此大胆地提起自己的亲事时,早已是羞涩不已,白皙的脸颊上涌上了片片绯红,晕着潋滟秋水的眼眸微微低垂着,皓齿轻咬润泽的下唇,清浅的声音从唇齿间溢出: “所以……孟公子你是我的未婚夫君……” 到了此时,孟溪梧从难以置信的惊讶之中回过神来,脑海清明后,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古怪的沉默了许久,颜吟漪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攥紧了手指,抬头看向对面的人,烟波流转的眼眸深处隐隐有一丝不安,“孟公子,我不是要故意瞒着你的……我……” 孟溪梧觉得自己再不说清楚,这软弱可怜的人儿怕是要哭出来了。 她轻轻叹气,无奈地摊手:“尹姑……颜姑娘,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的未婚夫。” 闻言,颜吟漪不明白她为何要如此否认,心中的不安继续蔓延。她睫羽轻颤,雾蒙蒙的眼里已经氤氲出了淡淡的水气,看起来好不可怜,“可是爹爹同我说过,我的未婚夫君是定安侯府的孟公子,孟奚无。” 孟溪梧大约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压下心中异样的情绪,额角抽了抽后,深吸一口气,直接抓住了少女纤巧绵软的手,在她忽然惊慌又羞涩的目光中,放在了自己的胸口处。 虽然裹着束胸,但这个地方被人第一次紧密接触,洒脱如她,也不免有些害羞。只是现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她还得克制着愈发急促的呼吸,压低了声音说道:“感觉到了吗?我是和你一样的女子。” “所以我不可能是你的未婚夫,你说的那个人大约是我的堂兄,孟奚无……” 这说起来也是一段往事了。 当年她自出生后一直养在长公主府,在母亲的教导下,虽知晓自己的生父是谁,但几乎从未见过,更别提见到定安侯府那一大家子的人了。在她尚不足十岁时,宫中设宴,遍邀群臣,定安侯府也乌泱泱去了一大波人。 见到她的那群堂兄堂妹时,她正在御花园一角,猛地将与她差不多大的五皇子踹进了池塘里。大约是她当时气势太足,周围的宫女太监都不敢惹恼了她,直到那五皇子痛哭流涕地对被他欺负了的太子道了歉,才敢跳下去将他救起来。 后来这事被五皇子告到了皇上面前,孟溪梧也不虚,恭恭敬敬地跪在了她的母亲和皇舅舅面前,嗓音稚嫩但条理清晰地将来龙去脉讲了出来,最后受到责罚的反而是那五皇子,她一点儿事儿都没有,还得了好些赏赐。 亲眼见到全过程的定安侯府小辈们那时候也才知晓原来在他们眼中那个没有生父照顾、可怜又无助的定安侯嫡长女居然是如此英姿飒爽还果敢勇毅!之后几日,这群人便时不时将贴子递到长公主府,想要好好认识这位与她们有血缘关系的清河郡主。 这倒不算什么,毕竟那时候大家年纪都尚小,对她除了感到惊异之外,更多的就是好奇了。 可偏偏定安侯弟弟的嫡子是个脑子有问题的,那日见到她一脚踹飞了皇子的气势后,就吵着闹着也要做那样不拘小节的人,直嚷嚷要入住长公主府,改掉本名,与她一样成为耀眼的人。 因着他是孟家小辈里唯一的嫡子,故而从出生到现在一直很受宠爱,几乎是要什么就给什么,把他养成了这么个吃不到糖就不罢休的性子。所以他以为这一次也能如他所愿,搬进长公主府,把名字改成与她一样,也叫京城的其他人知道他也是极为显眼的存在。 可那天夜里孟老爷子就把闹个天翻地覆的他狠狠揍了一顿,又丢进了祠堂里关了一整晚,吩咐府里所有人不许偷偷去看他,决心要好好磨一磨他那欠揍的性子。 等到第二日,小厮进去给他喂饭时,才发现他已经昏迷了。孟府上下一下子变得鸡飞狗跳,请了大夫去看,灌了药下去,结果人醒是醒了,就是不知道是否昨夜在昏暗的祠堂里被吓得狠了,整个人都变得呆呆笨笨的。 这可把孟老夫人急坏了,直数落着老爷子的不是,又连忙命人去请了清水观的人去看,最后被告知小公子是被吓傻了,若是要恢复正常,还真得要改个名。 孟老夫人本就把他当宝贝心肝儿似地疼着,昨夜也是因为事情涉及到长公主府,她不愿多说多管,可今日眼看着自小疼到大的孙儿变得痴傻,哪儿还有从前的机灵劲儿,便什么也不顾了,直接决定由着孙儿的意思,给他改成孟溪梧的名字。只是清水观的道人又说不能一模一样,得有所区别,这才又拟了“奚无”二字。 自此以后,孟府便有了两个名字几乎相似的孙辈,只不过一个是大房嫡长女,一个是二房嫡长子。 后来,这件事在京中也掀起过不算太大的风浪,而孟溪梧的母亲广宁长公主也懒得与一个生了病的小辈计较,便也没在意改名的事。 却不成想,改名的风波,竟影响了现在。 孟溪梧对孟府不算亲近,也就不知晓她的堂兄堂妹们是否定亲,只是这会儿瞧着颜吟漪眼底的希冀,觉得她不至于拿这样的事来欺骗她,而且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她眼中的颜吟漪也不是这样的人。 所以,娇娇弱弱的颜姑娘是真的与她那不着调的堂兄孟奚无有婚约啊…… 说不清此时心中是什么感受,可她也知道不能仍由颜姑娘这样误会下去。 担心束胸裹得太严实,颜姑娘会摸不出来,她又挺了挺胸膛,让她能触摸得更加细致一些。 就是……这姿势,总感觉怪怪的。她感受到柔软处的灼热温度,像是被烫伤了一般,眼神躲闪,不敢再与少女对视。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少女眼中只闪过一瞬间的茫然,而后像是没听到她后面那句话一般,一张娇俏的小脸染上绯红,娇娇怯怯地开了口:“我……我不介意你是女子。” 什么?! 这几个字眼一出,孟溪梧瞳孔地震,呼吸又急促了几分。连带着握在掌心的手也变得像烫手山芋一般,还未反应过来时,她就一下子放开了少女细软的手。 “颜姑娘,你清醒一点,和你有婚约的是我的堂兄,不是我啊。” 她摩挲着藏在衣袖里的指尖,抿了抿唇后,再一次解释了她和堂兄有相同的名字,但并非同一人。 只是面前的姑娘也不知是听不进去,还是……不愿意去相信她所说的话,固执地认为她才是她的定下婚约的“夫君”。 孟溪梧还想再解释,可少女漂亮的眼眸渐渐倒映出清软水色,带着几许委屈和难过,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便是那挂着水珠的纤长睫羽轻颤,似乎都氤氲着让人无法拒绝的软弱无助来。 孟溪梧怔愣半晌,轻轻叹息一声,决定不再解释这件事了。虽然这像是一团乱麻,但人到底是和定安侯府有关系的,那她处理完此处的事,便将人带着回京城,到那时站在她的堂兄面前,也许颜姑娘就不会再如此执着地认她为夫君了。 暂时将此事抛到脑后,孟溪梧想要转移话题,了解一下那位到现在都还没有踪迹的知府颜海林,可少女湿润绯红的眼尾处有颗颗清泪簌簌落下,无奈之下,她咽下了将要出口的话,抬起还有些僵硬的手,慢慢拍在了少女瘦削的肩头。 第14章 “颜姑娘,我知道了你的身份。咱们之间也算是姑嫂关系,这段时间我会好好照顾你的,等此间事了,你可愿随我回京城?” “不是姑嫂。”颜吟漪执拗地看着她,鼓足了勇气后,抬手抚向了女子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背上,轻轻握住,温热的指腹磨蹭着那微曲的骨节,缠绵又缱绻,“你是我的夫君,我自然愿意随你去京城。” 如此直白孟浪的话出口,已是用尽了她毕生的力气。更多表明心意的话,心底那些羞涩紧张的情绪让她难以启齿,她便轻轻咬着下唇,将所有的雀跃欢喜都藏在了那双波光粼粼的眼眸深处。 大约是方才已经丢开过少女的手了,少女有了防范,使的力道甚大。竟让孟溪梧挣扎了一会儿,也没挣开少女与她紧紧相握的桎梏。 灼人的温度像是密密麻麻的蚂蚁,啃食着紧绷的手背,孟溪梧敛下眉眼,索性也不再挣扎了。不自然地低下头,扫了一眼被少女提着的木盒,语气僵硬地问道:“咳咳咳……这是什么?” 微凉的风从半开的木窗处拂过,撩动着女子垂落在脸颊的发丝,朦朦胧胧之间,颜吟漪瞧见了身前这人发红的耳尖。一瞬间,她心中的萧瑟被吹散,春风吹过之处,遍地生花。 知道了孟公子的女子身份后,她觉得原先守着的男女大防也不必再继续了,便轻轻巧巧地勾起孟溪梧的尾指,带着她走到了木桌旁,将拎着的盒子放在了上面。 不知道过了这么久,里面的东西还是不是热的,她揭开木盖,端出了搁在里面的瓷碗。 碗里盛着九个白白嫩嫩的汤圆,大约是为了防止汁水溢出,里面的汤倒是不多,故而汤圆看起来已经有一些黏腻了。 “这是今早我和大嫂一起包的汤圆,只给你放了一个甜的,其余的都是肉馅儿的。”颜吟漪摸了摸碗底,还是温热的,便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递到了身旁的孟溪梧嘴边,“这个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的,你尝尝看?” 孟溪梧吸了吸鼻子,肉香味儿迎面而来。对肉食的渴望打败了心中的矜持,她将脑袋又凑近了些,一口咬住了那个圆润饱满的汤圆。 一口咬下去,肉馅儿全部爆开,味蕾得到了满足,孟溪梧只嚼了几口,便尽数吞了下去。 颜吟漪见她一口一个大汤圆,生怕她噎着了,端起瓷碗,想喂她喝一口汤汁润一润,“你这是没用早膳吗?怎么吃这么急?” 孟溪梧就着她递来的碗,埋下头喝了一大口,馋虫彻底被勾了起来,她伸出手,朝着少女拿勺子的手拂了过去。 “太香了。”她又咽下一口汤,含糊不清地说道:“我自己拿勺子吧。” 又吃了两口,她顿了顿,从瓷碗里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一丝汤汁,“你吃了吗?现在饿不饿?” 颜吟漪还以为这人在经历了刚才的事后,会对自己保持距离,没想到这会儿她还能对自己关心两句。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轻轻嗔了她一眼:“来之前便用过了,这会儿不饿,不过……” 孟溪梧舔舐着嘴角:“不过什么?” “不过要是你不介意让我与你同用一个勺子的话,我也还能再用一些。”颜吟漪搅着手指,明明一副娇软羞怯的模样,可说出的话却是让人脸红心跳得很。 孟溪梧也确实被撩拨到了,脸色爆红,手里拿着的勺子都像是被烈火灼烧了一般,烫得她都快拿不稳了。 可这股害羞劲儿过去后,她深思清明了一瞬,忙往后退了两步,紧紧攥着那个她已经用舌尖舔舐过的勺子,神情有些严肃,“咱们还是要保持一些距离。” 少女闻言,欢喜的意味散去,惶惶不安地看着她。 “这段时间我一直待在城外,与百姓们打交道。今日一早,这里又出现了两名疫病患者,恐怕我也沾染了疫气,你……你还是快些回城里去吧。” 颜吟漪一看就是身子虚弱的人,万一没能抵挡住疫气,感染了疫病,那可就不好了! 少女还在踌躇,她搁下了瓷碗,两步来到门口,拉开了木门。 “颜姑娘,这里很危险。你身子虚弱,还是快些回去吧。” 房门大开,却并没有阳光再落下。天际翻涌着滚滚浓云,灿烂的阳光已经被遮挡,周围陷入一片灰蒙蒙之中。 眼看着是要下大雨了,不能再继续耽搁时间了,孟溪梧又拿起燃烧的艾草,用烟雾在她和颜吟漪之间隔出一道距离来,才上前轻柔地牵起少女的柔夷,“快回去,不然下了雨,路面湿滑,更不好走了。” 女子满心满眼都是担忧,颜吟漪哪里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低头看了一眼她们交握的手,紧紧相贴的掌心处似乎有暖流经过,蔓延至手臂,又窜到了荒芜空寂的心里。 她没再抗拒,被孟溪梧带着来到了门外。 直到手被放开,拂过的秋风也没能卷走残留在她手心的温暖。 她回头看了一眼同样凝视着她的女子,少年似乎还是那个恣意的少年,但得知了她的女儿家身份后,却又从她如风一般不羁的眼眸里瞧出了些许女子柔情来。 就只是这样看着,她好像都生出了舍不得离开的意味来。 可她直到孟溪梧身上还有责任,不是荒唐度日的人,她不能继续留在这里,让她担心。 “那我就回去了。”垂下眼眸,颜吟漪慢慢握住了仍有暖意的手心。 目送着那道袅娜的身影缓缓离开,孟溪梧繁杂的思绪中忽然闪过什么,她忙跟了出去,冲着那抹背影唤道:“颜姑娘。” 颜吟漪脚下一顿,捏着衣袖的手又止不住地搅动,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可她又抿了抿唇,等到克制住了上涌的欢喜后,才不经意间转过身去,眸色清亮地看向身后的人。 “怎么了?” 孟溪梧轻咳两声,又往前走了几步,直到她们之间的距离拉得极近后,她警惕的余光环顾四周,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才俯下身子,在少女小巧的耳朵旁轻声低语:“方才颜姑娘提到你的父亲是昌平知府颜海林,不知我能否问问你可知道令尊的下落?” 这些日子以来,搜查的士兵都还没找到颜海林的踪迹,他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只除了那一封也不知是不是他写下的认罪书外,好像就没有其余的线索了。 而颜吟漪身为他唯一的孩子,也许她知道他的下落。 没让孟溪梧失望的是,颜吟漪却是知晓,而此刻她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偏过脑袋,同样凑到了女子的耳畔悄声回道:“数月前有一晚,父亲忽然将我召到他的书房,叮嘱了我几句后,便让我带着这份名单尽快出城。” 说到这儿,她也悄悄打量了一下周围,见无人瞧见她们这一处时,她伸手抚向自己的胸口,可到底是觉得有些羞耻,又拽了拽女子的袖口,拉着她又回到了木屋内。 “这是……?”孟溪梧立在合上的门口,有些茫然。 然而疑问还未出口,就瞧见了柔弱的少女那双细嫩的手搭上了胸前的弧度,指尖勾起交叠的衣领,微微用力,便扯开了一个口子。 孟溪梧猛地瞪大了双眼,又瞧见少女慢慢将柔软的手伸了进去,白嫩的肌肤映上了衣衫的淡青色,如同覆上了一层轻薄的纱,微微一扯,就能看到里头无边的春.色。 她的脸颊变得滚烫,眼里好似再也容不下其他,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少女纤细的脖颈下的一片白嫩。 “这个是父亲交给我带走的名单。”颜吟漪从贴身的小衣里摸出了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纸,忍着心中的复杂,递到了孟溪梧的眼前,“父亲让我带着它上京,交到定安侯府的人手中,说是能有大用处。” 上面到底是什么内容,颜吟漪具体也不清楚,只知道是一份名单,所以她能告诉给孟溪梧的信息并不多。 等待了片刻,女子还没接过她手中的纸张,偷偷抬眼看去,发现红着脸的女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还未合上的衣领处。 这目光太过灼热,即便知晓她们都是女子,这一处都是一样的,可她还是感到了羞意,她轻咬着唇瓣,忸怩地将纸张打开,放在了女子眼前,隔绝了她那火热的视线,“你看名单啊……看我做什么?” 孟溪梧:“……” 她不是有意的!她只是从未近距离地看过女子胸前白嫩的肌肤,一时有些好奇,就被吸引住了而已。 想要辩解几句,可提这样的事,好像会让她们更加尴尬?孟溪梧压下脑海里的混乱,抬起僵硬的手,接过了那张纸,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可越往下看,她原本迷茫的眼神就愈发清澈,最后眉头紧皱,每一根颤动的睫毛上似乎都挂着凝重的意味。 若是她猜得没错的话,这应当是当初贪墨了修建堤坝银两的官员名单,而且不仅仅涉及了昌平的官员……连京城的有些官员名字也被记录在了上面,每个人被“孝敬”的银两数额也记录得很清晰。 如此重要的名单,怪不得颜海林会让他的独女贴身带着,上京去交到定安侯府的人手中啊!这要是公布出去,京城得有多少官员要被抄家砍头?! “多谢你!”孟溪梧愤懑下,又有些激动,她手中的证据越来越多,到时候牵扯出幕后之人时,她的皇舅舅即便要按下不提,大约也不太能了。 “我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颜吟漪轻轻一笑,只是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无边的怅然又袭上了她的心头,“不过我的父亲还在府内,也不知有没有被于勉折磨?” 她还记得那天夜里,父亲的书房里没有点蜡烛,但透亮的月光仍然穿过了纸糊的窗户,落在了父亲的脸上。 那张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的脸上,满是孤注一掷的平静。在把这张纸交到自己手中后,她的父亲的神色才有了些变化,那双沉寂的眼里有慈爱,有痛心,有悲戚,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坚持。 父亲叮嘱她务必要将这份名单交到京城去,得到了她的回答后,才细细地看了她好久好久。 最后在月亮隐入乌云那一刻,父亲朝她挥了挥手,“后门已经开了,你快些离去吧。别怨爹爹,这是我能为你寻的最好的出路了。” 那时她不懂这番话的意思,可现在她明白了。若她继续在那座几乎没有抵挡之力的府邸里,于勉还会拿她来威胁父亲。 为了避免她受到伤害,也为了保护好那份名单,所以父亲动用了他手中最后一点势力,将她平安送出了城。 就不知……已经过去了这么久,父亲有没有被于勉威胁折磨? 之前她不敢拿此事询问孟溪梧,可现下她信任她,也知晓以她出身定安侯府的身份,必定是能知晓她父亲近况的。 可她一下子想起了方才孟溪梧的问话,似乎是在询问她父亲的……下落?! 心中渐渐涌出不安,她轻声开口:“阿梧,你也不知道我父亲现在在何处吗?” 孟溪梧点了点头。 看少女这模样,大约她是不知晓那封认罪书的?而且似乎也不知晓颜海林的踪迹。 沉吟片刻,孟溪梧决定将颜府查探到的消息透露给颜吟漪,“……前些日子在你父亲的书房里搜出了一封自认贪污罪证的密信,上面说你父亲良心不安,又担心被朝廷查到,所以提前送走了你,就打算自裁谢罪。” 自裁两个字一出,颜吟漪瞳孔猛地一缩,“不可能!” 她变得很是急切,揪紧了衣袖的布料,翻出的褶皱能看出她的内心有多害怕和紧张。 “我的父亲从没有参与贪污的事,他一生清正,一定不会写下那样认罪的信,更不可能因为要谢罪而自裁。” 她还记得在离开时,父亲亲口对她说,让她先去京城,等到昌平的事处理完了,他就会带着圣旨回京,与她团聚。 所以父亲怎么可能自裁? 孟溪梧想要安抚她,但少女已经垂下了脑袋,晶莹的泪从眼眶里滑落,砸在了地上,晕开了一朵又一朵悲伤的花。 “你说的这些话都很重要,既然颜知府没有参与贪污,也不会自裁的话,我待会儿就拟一封信递到城里,让搜查的人转变方向,重新查探。”她不太会安慰哭泣的少女,只能嘴笨地将话题引到正事上。 至于为什么不是让少女将信带进去……如今凭着她这几句话,在外人眼里还不足以洗清颜海林身上的嫌疑,所以身为罪臣之女的颜吟漪暂时不能暴露身份,还是如从前那般,扮作商铺老板娘便好。 细细安抚了好一会儿,孟溪梧才将明显有些神情恍惚的少女送了出去。 立在暮色中,带着寒意的风吹起了少女单薄的裙角,瘦弱的身影慢慢往前走着,像是失去了灵魂一般,再无来时的欢喜雀跃。 担心她在路上出什么意外,她轻叹一声,将自己捂个严实后,悄悄跟在了少女的身后,护送着她入了城。 一路上的风都凉嗖嗖的,压下来的乌云笼罩在天边,密密麻麻的夜色似乎比墨还要浓厚,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与少女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直到夜色昏沉,孟溪梧才将她平安送到了商铺后院里。再次跃上墙头,又目送着少女同大嫂打了招呼后回到了偏房里,黯淡的烛光熄灭,她悄无声息地跳了下去,隐入了无边黑暗之中。 …… 自打让士兵们重新细致地搜查颜府后,已经过去了三四日。城外的百姓接连又出现了上百名感染疫病的百姓,随之而来的是因病重而死亡的人数急剧增加。 徐青云已经再一次给孟溪梧递了话,还是让她先回京城将证据呈到皇上面前。但孟溪梧还是那句话,她还要寻找出颜海林的下落,还要等着经常派遣太医前来研制治疗疫病的药方。 所以,她还不能走。 徐青云被她的回话气得牙痒痒,可如今他不敢随意出望明苑,便也拿她没有办法,只能自个儿干着急,又将压力施到那群还没研制出药方的大夫头上,没日没夜地盯着他们研究。 …… 繁华锦绣的京城里。 广宁长公主着一身大气磅礴的正装,在落日余晖下,一步一步地走上了元德殿前的玉石台阶,踏上最后一步,她望向紧闭的红漆大门,清清冷冷地开了口:“本宫要见皇上。” 护在门口的侍卫们左顾右盼,不敢随意开门,也不敢胡乱搭话。 “开门。”长公主朝他们斜斜地扫了一眼,没有刻意端着皇家公主的威仪,可也让人浑身打了个冷颤。 “皇姑姑!今日宫门都快下钥了,你怎么这个时候进宫来了?”身后响起一道颇为爽朗的嗓音。 长公主不必回头,也知道是监国的五皇子来了。幽幽地瞥了一眼跟着五皇子而来的侍卫,她轻轻一笑,看来五皇子在宫中的耳目又多了些,这一回她刚走到元德殿前,收到了消息的五皇子楼就已经赶了过来。 “皇上曾下过旨意,本宫若想进宫,可不必受宫禁。” 只是她从前对皇上越来越失望,所以也极少入宫了,也就没再提起过这道旨意。 楼也没想拦下她,略微恭敬地同她行了礼后,便指挥着人打开了元德殿的大门,“姑姑想父皇了,也该先递上一道帖子来,侄儿也好做做准备,迎接姑姑。” 第15章 长公主还不屑于同一个小辈玩心眼子,轻描淡写地扫了他一眼,便仪态端庄地踏入了元德殿内。 见到了还在养病的兴安帝后,她没在里面待多久,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又仔细叮嘱了兴安帝几句,她怀着沉重的心,再次出了宫。 而在第二日,皇上如她的意,下了旨,让太医院的院正指了五人前去昌平。 也就是这道旨意下来后,京城里的人才得知昌平府前几个月竟然发生了水患,此刻还因为水患没有处理得当,而滋生了疫气,无数的百姓感染,死了越来越多的人。 震惊和恐慌交织,京城掀起了一股屯粮屯水的风潮,不过在朝廷耐心解释昌平离京城很远,疫病不太可能传染过来后,京城的人这才平复下了激动和紧张,又慢慢回到了从前祥和安宁的生活中。 另一边,昌平府的百姓生活可就与之天差地别了。 没有治疗的药方,疫病扩散得很快,已经不只是城外聚集的百姓感染了,其余城镇的百姓也被波及了。 看着每日统计上来的染病人数和死亡人数,孟溪梧的心紧了又紧。她不再继续留在后方处理事宜,也开始跟着士兵们一起在清理了的河道旁撒上陈醋,也同在熬煮粥食的大厨房里盯着厨子们在每一锅粥里放上有预防作用的药汁…… 忙个不停的她数着京城太医到来的日子,心里越来越急,直到在记录数据时,她无意识地连续咳嗽了许久,她才猛然回过神来,察觉到咽喉处有些瘙痒,她又捂着嘴咳嗽了好几声。 目光落在手边的茶盏上,想到自己似乎一直口渴,已经喝了好几盏温水后,她忙站起身来,又用熏了药汁的抹布捂在嘴上,快步走出了房门,独自一人去了山脚下的望明苑。 约摸一个时辰后,她站在了苑门口。 漆黑的夜色中,守着的士兵没认出她的模样来,当她是想来看望亲人的百姓,想要将她赶走。 孟溪梧摆了摆手,声音里已经有了些沙哑:“我似乎染病了,需要看大夫。” 闻言,两面士兵慌慌张张地拽着她就往里塞,一路将她带到了亮着烛火的药房外,“大夫,这里又有一个,快来瞧瞧是不是染了病的患者?” 一名脸色憔悴的大夫小跑着出来,二话没说,撩起了孟溪梧的袖子,隔了一张纱布,将手搭在了她的脉搏处。 目光沉了沉,他又示意孟溪梧放下捂在嘴上的抹布,屏住呼吸后,仔细的观察了她的面相。 “刚染病,症状还不明显,先喝一副预防的药剂。” 被大夫确诊,孟溪梧紧握的拳头慢慢垂了下去。之前也许还会担心,可到了此刻,她倒是平静了不少。 人各有命,她受着便是。 而且这样也好,她也染上了病,那么那群快要到来的太医为了她也会更加卖力地研制出药方来,百姓们也就不必再遭受这场疫病的折磨了。 如此一来,她也发挥了留在此地的另一个用处了。 住进了望明苑,孟溪梧徐青云递了消息,当天夜里,她所住地木屋内就出现了他焦急的身影。 “怎么就染上病了?!” 徐青云围着她走来走去,语气不安又紧张:“大夫怎么说?刚发作还是已经有些日子了?方才喝下药了吗?” 孟溪梧被他打转的身形搅得头晕,她闭着眼,抬手打断了他的急促的步伐,“停停停!” “我这只是出现症状的第一日,还不算严重,已经喝了药了。” “方才我头不晕的,被你这么一晃,已经头晕眼花了。” 徐青云见她还是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当真是气急了,指着她的鼻子就大骂道:“我看你还真不怕死啊!早让你回京城去,你不听!现在好了吧?染了病,要是治不好,你就等着长公主亲自来昌平给你收尸吧!” 孟溪梧弹开了他的手指,瘪了瘪嘴:“祸害遗千年,我哪儿就那么容易死了。” 她简单说了一下心中的想法,徐青云明白她对此事不在意竟是因为能让太医对疫病更加上心后,他沉默了许久,没再多说什么,拍了拍她的肩,宽慰了几句:“如此也好,有了你染病,那群食君俸禄高高在上的太医才会认认真真地对待疫病。他们医术出众,想来有了压力,要不了多久就能将药方研制出来,也能解百姓之苦了。” 离开木屋后,徐青云担心染病的孟溪梧无法照顾好自身,但他又是男子,到底不太合适……想了想后,他派人入城,将此事告知给了孟溪梧的心上人那名与他有过两面之缘的貌美少女。 让她好好考虑一番,是否能前来贴身照顾染了病的孟溪梧。 第26章 入夜, 淅淅沥沥的秋雨簌簌落下,带着寒意的风裹着雨滴,滴答答拍打在层层泛黄的枯叶上,噼里啪啦的响声, 在寂静的夜里扰人清梦。 睡不安稳的孟溪梧悠悠转醒, 半睁开眼后, 昏暗的烛光在她眼前晃了晃, 脑子还迷迷糊糊的, 听到身旁有哗啦啦的水声,她稍稍转过头,想瞧一瞧是何人在她房中, 却发现自己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连动一动都颇为吃力。 “你怎么醒了?”颜吟漪拧干了抹布, 折叠成小方块, 细致地放在了躺着那人的额头上。 俯身看着本该昏睡的人睁着迷茫的眼,她拿手贴了贴她仍旧滚烫的侧脸, 柔和的嗓音里夹杂着些许忧愁:“你还在发热,若是很难受的话, 还是得好好睡一觉。” “我……”躺着的人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 可这会儿她喉间干涩, 发出的声音很是沙哑。 颜吟漪按住了想起身的她, 转身在桌边倒了一杯温热的水, 这才将她稍稍扶起,将水杯喂到了她的泛白的嘴边, “先喝口水润润嗓子吧。” 细嫩的指尖擦过杯身,无甚力气的人微微张口, 想要含住杯口,然而方向偏了一些,不小心将那根弯曲的食指含在了嘴里。 安静的屋内,逐渐弥漫出一股微妙而奇异的氛围来,像是黑暗环境中忽然迸发出千万道火花,将每个人通红的脸照得透亮,便是低垂下的眉眼,都酝酿着期期艾艾的羞涩来。 孟溪梧不敢呼吸,忙往后仰,松开了含得严实的嘴。 可下一瞬,想到自己染了疫病,她脸上的绯红悄然退却,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后怕的苍白,“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出现了症状,你不应该和我待在一起的……” 颜吟漪用着那根指甲上还布满了水渍的食指轻轻按在了女子的嘴角处,“你生病了,我担心你无人照顾,便来了。” 她没有透露是那位徐将军把这个消息告诉她的事,毕竟来此处,也是她心甘情愿的。 为了不让孟溪梧太过担心,她又絮絮地讲述着自己在此处有多么小心谨慎,早中晚都要熏上艾草,撒上陈醋,日日喝上三大碗预防的药汁,出门也为里三层外三层把自己裹得很严实…… 最后,她低垂着眉眼,轻轻拂过女子的脸颊,“所以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你,也会照顾好自己。” “可是……”疫病可不是一件小事,现在太医还没来,药方还不知猴年马月才能研制出来,一旦染了病,身子不好的人就只有等死了。而且孟溪梧已经亲身经历了染病后的痛苦,浑身无力又头晕目眩的感觉实在是糟糕,她不愿颜吟漪也遭受这样的折磨。 彼此的心思都明白,颜吟漪却也只是笑了笑,似乎并不在意是否会染病一事。 她的目光温柔又缱绻,“我若不来照顾你,那你独自一人在此处昏睡着,怎么都不方便啊。而且,来照顾你,不单单是因为你是我的夫君,更因为你能帮助我的父亲洗脱冤屈,若是你因为无人照顾而死去,我父亲一案恐怕就再也翻不了了。” 自小的经历让她明白绝大多数的官员都是利己主义的人,早在日日腐蚀中抛掉了为官的初心,沉溺于钱、权以及名声的囚笼之中,哪里看得见百姓的困苦,哪里肯真正为了纯白而去覆灭黑暗呢? 还好孟溪梧不一样,她炙热、真诚、率性洒脱,又重情重义,对弱小怜悯,对强者不畏。这是她闪闪发光的地方,也是她值得被人信赖的地方。 柔和的烛火摇晃,暖色的光落在少女明艳的侧脸上,泛起淡淡的粉色,发着光的发丝缕缕垂落,衬得她愈发娇媚迷人。 孟溪梧因她的话而失神,现下又被她出尘的容颜倾倒,从未有此经验的女子又不争气地红了耳尖,默不作声地转过了头,干巴巴地回了句:“我是女子……不会是你的夫君”。 颜吟漪:“女夫君也是夫君。” 孟溪梧心尖一颤,似乎浑身又开始发热了。诡异的氛围中,她轻声咳嗽了几声,最后抿着唇,不敢再搭话了,免得又听到柔柔弱弱的少女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如此,颜吟漪便留在了望明苑中,近身照顾着昏昏沉沉的女子。 …… 数日后,秋风吹黄大地时,那五位太医总算在侍卫的护送下,来到了昌平府。 此时昌平染病的百姓已数不胜数,日日有重病而亡的人被焚烧,整片天空似乎都被染上了炙热的红,萎靡不振的百姓们像是渴求甘霖的枯草,终于等来了他们期盼的光。 只是让人没想到的是,几位医术精湛的太医在着手后,竟反复研究了十来日,也没能研制出最有效的药方,只是暂时延缓了病情症状,少死了一些人罢了。 即便上面瞒着还未研制出药方的事,但心怀希望的百姓也在十多日的期盼中渐渐反应了过来。随着周围又有人死亡,百姓们愈发惶惶不安,人心逐渐浮躁了起来。 昌平城外最先发生□□。 那是一个极为寻常的午后,瞧见望明苑门口抬走一具又一具的尸首,远处还未染病的百姓精神彻底崩溃,大喝一声,汇聚在一起,乌泱泱地朝着望明苑赶来。 当时为了尽快修葺好收容染病患者的屋子,所以望明苑修建得很是简陋,每一个小院之间挨得不算远,整个苑外也只是用糊上了泥的篱笆团团围着。所以这群疯癫了的百姓轻而易举就毁掉了外面的围栏,朝着药房的方向冲了过去。 周围士兵来不及反应,眼看着事态扩大,领头的人忙去通知了徐青云。 “朝廷是不是不想救我们?” “不是说派了太医来?为什么都死了这么多人了,还是没有搞出方子来?” “我们吃不饱穿不暖就算了,为什么不弄个药方来救救我们?” “难道我们普通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 吵闹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多,情绪高涨下,每一个百姓憔悴的脸上都是悲愤的怒意。 几十个士兵手持长枪,但不敢随意伤害百姓,便怎么拦也拦不住,眼看着几近疯狂的百姓就快要冲破防线,挤开药房的木门,外面传来了锣鼓的声响,将在场百姓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见百姓们都稍稍停了下来,徐青云抬手,示意身旁的士兵收起锣鼓。他自己则朝着慢慢散开一条道的人群走了过去。 “各位父老乡亲,我是圣上下旨前来支援昌平的将领徐青云,请大家听我一言。”他身材魁梧,又眉目清正,一开口,便裹挟着身为将军的浓重气势,虽慑人,但不压人。 “京城的太医已经到达这里,也已经在没日没夜地研制治疗疫病的方子。他们就在这一道木门后,算上今日,已经有近小半个月没有好好休息了。”先讲出太医的辛苦,让百姓们知道不是太医没有尽力,而是此次疫病实在是太古怪,所以研制方子很难。 见在场的人慢慢平复了下来,徐青云深吸一口气,再次说道:“不是朝廷不想救大家,而是我们都在努力,不仅是太医不敢休息日日待在药房里,我们这些官兵也日日在周围巡查,要处理染病而亡的尸首,要搬运各位的吃食和干净的水,还要连轴转地换班守护大家的安危……” “所以,朝廷和我们都在努力和大家一起度过这一次的劫难。只是疫病太过复杂,我们需要给太医更多的时间,才能让他们研制出药方。” 随着徐青云一长串的话落下,原本还哄闹不止的人群渐渐平息了下来。 “这里毕竟是疫气集中之地,不如大家先回……”徐青云松了一口气,正想将这群人劝回去,可下面忽然窜出好几道不服气的声音 “你哄谁呢?朝廷本就不想管我们的,要是真想管我们,为什么不一早就派了太医来,而是死了那么多人了才派人来?” “呸!朝廷哪里真的会管我们死活?!每天就给我们两碗粥,连一点儿油荤都不见!” “我看你们根本不想救我们,就想着让我们全都染病,快点死掉才好!” 这几道声音一出,就像是一道惊雷,在众人耳中炸开,回过神来后,众人的情绪又被挑拨到了高.潮,再一次喧闹不休了起来。 徐青云还想再说什么,可百姓们已经不愿再听,抓起地上的泥巴就往他的脸上砸。 泥腥味传来,徐青云鼻梁吃痛,他下意识皱起了眉,抹了一手的泥。怔愣地看着自己拿武器的手上满是泥土的污浊,他心中十分不好受。可现下这种情况,他还不能反抗。 “都在闹什么?”又一道锣鼓声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一声轻喝。 众人没有理会,却发现有人踩在了自己的头顶,轻飘飘地往前面掠了过去。 “哎哟!是谁踩我头?!” 几道痛呼声此起彼伏,人们惊讶地看到一抹清逸出尘的身形落在了徐青云的面前,一抬手就抽出士兵的长枪,一番挥舞,将他们都往后逼退了好几步。 “溪梧?!”徐青云看清来人,一把拉过她的衣袖,咬牙切齿地说道:“你的病很严重,不能随意出门吹风!” 孟溪梧摇了摇头,将手中的长枪丢到他的怀里,浑不在意地说道:“先别说这些了,百姓们还在盛怒中,得先处理这里的事。” 看不太清楚的视线一一扫过围在周围的百姓,孟溪梧收起了浑身凌冽的气势,恢复成了虚弱又温和的模样,“诸位说朝廷不管你们的死活,一直没能研制出药方?” 方才起哄的那几人已经被她踩了头,随她而来的士兵很有眼色地早将人悄无声息地带走了,故而此刻她如此开口问,但底下的人支支吾吾的,倒是没了又要闹事的人。 她满意地扯了扯嘴角,简单透露了自己的身份:“我出身广宁长公主府,算是皇家人,背后代表着的就是朝廷。” 闻言,底下的百姓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十分震惊地看着她。 “正是因为朝廷记着大家,要不遗余力地拯救大家,所以我才领着圣旨来到了昌平,先解决了此地贪官的事,又与大家一起对抗疫病。” 话未说完,她止不住捂着抹布轻咳了两声,重重喘了口气后,她又抬起了头,此刻的显露出来的虚弱又明显了几分,“我与大家同吃同住,时时刻刻注意着此处疫病的情况,日日上报到京城。所以诸位,不是朝廷不愿意救你们,而是此次疫病确实很难,即便是宫中资历深厚的太医,也需要时间来研究。” 第16章 底下的百姓早在她说起自己出身广宁长公主府时,就已经没了再闹下去的心思。这些百姓也许不知道昌平知府是谁,但一定知道广宁长公主是谁。十几年的元陵还不算安稳,边关时不时有敌国入侵,地方上也布满了杀人不眨眼的贼匪,但先帝荒唐,根本不理会这些,只顾着与宠妃情情爱爱。最后还是广宁长公主请旨,披甲上阵,先是杀退了边关敌军,又回到元陵,在各地剿匪。 整整两年的时间,才将支离破碎的元陵朝重新拼凑起来。后来先帝驾崩,长公主又扶持着幼帝上位,颁布了一道有一道惠民利民的旨意。 所以元陵的百姓都对这位文能安国武能定邦的长公主十分敬重,即便如今几乎听不到长公主的消息了,可在百姓心中,她是拯救他们于水火中的神。 目光灼热地盯着上面那名看起来十分憔悴的少年,百姓们即便再眼拙,也是看出了她染了病的模样。 有人小心翼翼地问出了口。 孟溪梧紧紧捂着抹布,避免将疫气传染给底下的人群,“是,我已经染病有小半个月了,所以我会给大家共进退。大家生,我生。” 她因为生了病,说出口的话轻飘飘的,可百姓都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 他们又庆幸又激动,忙纷纷表示不该随意乱跑,造成混乱,便在士兵们的引导下慢慢退了回去。 看着人群散去,徐青云这才拍了拍孟溪梧的肩,脸上很是不赞同的神色:“你知不知道你的病有多重?怎么能不顾自己的身体,就这么跑出来?” 可一想到若不是她及时地出现解决了这一次百姓□□,怕是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他又无奈地叹息一声,“罢了,今日也还好有你。” 随后他看向默默等候在外的貌美女子,朝她拱了拱手,十分上道地说道:“嫂嫂,麻烦你与我一同将她扶回去吧。” 第27章 孟溪梧原还有些发晕, 听到徐青云这胡言乱语,她身子一僵,拧着眉头斜了他一眼,“什么嫂嫂?!” 徐青云朝少女的方向努了努嘴:“那不是你的心上人吗?” 孟溪梧眼见着颜吟漪已经快要走过来了, 生怕她听到这些胡话, 忙压低了声音警告着口无遮拦的徐青云:“别胡说!” 徐青云瞧见她耳尖悄悄染上了红, 立马恍然大悟, 知道她这是害羞了, 也就收敛了起来,免得她羞得面红耳赤,让小嫂嫂也不自在。 可方才颜吟漪已经听到了徐青云唤自己的称呼, 她也很是羞涩,但在外人面前还是保持着端庄的仪态, 朝徐青云礼貌地点了点头后, 便来到了孟溪梧的身侧,抬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方便她靠着自己。 …… 在闹了一场后,百姓们倒是沉寂了下来, 又恢复成了往日安静等待的模样,日日期盼着太医们能快些研制出治疗疫病的药方。 而吹了风的孟溪梧的病情又加重了。 本来她撑了许久, 也只能勉强起身而已。可那一日强行外出, 安抚了暴.乱的百姓后, 她连起身都做不到了。 浑身酸软无力, 连意识也变得愈发模糊,昏昏沉沉的, 不知今夕是何夕了。 颜吟漪一直守在她身边,伺候着她喝药喝粥, 每日打了温水给她擦洗,但眼见着她的气息越来越弱,到底是急了起来。 这一日,她端着药碗,想要将今日的药汁喂给孟溪梧,然而怎么唤,都唤不醒她了。 “阿梧?阿梧?”颜吟漪轻轻拍着女子的手腕,紧紧盯着她合上的眼睛,“该喝药了。” 可昏睡的人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呼吸极其微弱,再摸向她的额头,发现更加滚烫了,简直就像是一个燃烧的火炉,烫得她都怀疑再这么下去这人怕是就要烧傻了。 如此紧急的情况下,颜吟漪忙起身,捂好口鼻后,匆匆忙忙地跑去了徐青云所居住的木屋外。 门口的守卫是认识她的,没有多加阻拦。她提着裙摆快步跑了过去,急促地敲响了木门,“徐将军!不好了!阿梧她病得更重了,彻底陷入昏迷了!” 正在记录数据的徐青云闻言,搁下了手中的毛笔,来到门口,一把拉开了房门,“你说什么?!” 也不等颜吟漪回答,他吩咐了身旁的侍卫去请一位太医到孟溪梧的房中,自己则随着颜吟漪先一步去看看。 之前他就想着拨一两个太医专门为孟溪梧诊治,可她说研制药方的太医数量本就不够,不该浪费再浪费在她身上,所以再不情愿,他也没再提起这回事。 可现在这情况紧急,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太医来得更早一些,一听说是清河郡主病重,他顾不得一把老骨头了,一路小跑着来到了木屋内。 刚诊上脉,就听到房门吱呀一声,又有人进了屋。 他抚着胡须,又掀起了昏睡着的人的眼皮看了看,最后神色凝重地对赶来的徐青云说道:“郡主病得很严重了,现在呼出的每一口气都是疫气,你们没有染病的人还是不要再进屋了。” 清河郡主已经倒下了,若是徐青云徐将军也跟着倒下,那接下来的事恐怕真要交给秦巍那个草包了! 太医劝说了几句,让徐青云以大局为重。 徐青云无奈,握紧了拳头后,深深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人,便要让同样没有感染疫病的颜吟漪随他一起出去。 “徐将军,我留下吧。”颜吟漪轻声回道。 徐青云继续劝说:“当日让你来是因为担心她无人照顾,且她的病还不算太重,感染不强。可现在太医在此,她随时都会把疫病传染给你。你不怕吗?” 这个疫病,是真的会死人的。 之前通知小嫂嫂,还有个原因,便是他对她了解不多,在他心中,分量更重的是孟溪梧。可现在他多少也能看出孟溪梧有多在意颜吟漪,便也爱屋及乌,不忍颜吟漪如他的好友一般,感染疫病,痛苦万分。 然而,颜吟漪还是摇了摇头:“太医更多的是要诊治,怕是照顾不好她。” “就让我留下吧。” 如此,徐青云没有再坚持,也没再多说什么,领着侍卫脚步沉重地走出了这间屋子。 站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萧瑟的秋风阵阵袭来,吹得他浑身发冷。回头看了一眼合上的木门,他闭了闭眼,回到自己的屋子,快速写下孟溪梧的情况,让人带回了京城。 …… 屋内一片宁静,秋雨淅沥,落在木窗上,滴滴答答作响,泥土的腥味和着炉上熬着的药散发出的药味儿,熏得人头脑昏沉。 已是深夜了,颜吟漪困极了,可记着太医的叮嘱,她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燃烧的炉子,手里的扇子轻轻扇着,等到了药汁沸腾,药罐盖子上下起伏,她忙捂上帕子,提起了药罐,将冒着热气的黑糊糊的药汁倒进了碗里。 晾了一会儿,摸了摸碗身,感觉不那么烫了,她端着来到了床边。 如今孟溪梧没了意识,也无法起身喝药了,她只能慢慢将她半扶着,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再一勺一勺地将药喂进她的嘴里。 一手穿过女子的后脑勺,扶在了她的肩头,用力将她的脑袋抬起,枕在了自己的腿上,调整好角度,让她靠得舒服些后。另一只手拿起汤勺,缓缓将药汁喂到她的嘴边。 昏睡的人喝不下东西,基本上喝两勺就要吐一勺,她须得更加小心,才能不让她呛到。 还好孟溪梧还能吞咽,即便苍白的嘴角处漏了一些药汁出来,但喉间的滑动也能让颜吟漪知晓她喝进去了一些。 “乖阿梧,再喝点。”连续喂了好几口,一碗药汁终于见底了。 颜吟漪放下汤勺,双手抱住孟溪梧的手臂,咬紧牙关,用尽全力,将她抱着又重新躺回了床上。 方才喝药撒出来了一些,嘴角处滚落的药汁沾湿了脖颈处的衣领。 颜吟漪如往常一般,打了热水,拧干了帕子,准备解开女子的领口,将打湿了的肌肤给她擦干净。 虽说已经做过几次了,可再次拉开领口,一片白嫩在眼前晃悠时,颜吟漪还是觉得脸红心跳得很。 她微微侧头,涨红着脸,只敢用余光瞥向床上的女人。 手中动作不停,指尖撩开里衣,温热细腻的触感让她呼吸一紧,随即想到女人昏睡着,是毫无意识的,她又才慢慢平复着急促的呼吸,拿着拧干的帕子慢慢擦过女人胸前的寸寸白嫩。 虽说孟溪梧素日里用束胸缠着,可解开之后,那样的起伏竟是颇为可观。颜吟漪偷偷看了一眼,心中再次生出了些许忸怩来。 “你……”床榻上躺着的人忽然出声,吓了她一大跳。 颜吟漪慌忙抬头,瞧见本该沉睡的人竟虚虚地半睁开了眼,正茫然地看着她的方向。 “你……做什……么?”孟溪梧只觉得胸口痒痒的,好不容易从昏睡中醒来,却浑身软弱无力,连掀开眼皮都费劲了力气。 眼珠缓慢转动,余光往下一瞥,孟溪梧顿时深吸了一口气,“你……你……” 颜吟漪居然将她的衣领扯开,那圆弧漏了大半出来,正随着她呼气,在月牙白的衣衫遮掩中上下颤动。 这样香艳旖旎的场景让孟溪梧脑子里空白一片,费尽全力瞪了脸颊通红的颜吟漪一眼,便气晕了过去。 “阿梧?!阿梧?!”颜吟漪本想解释她是在帮她擦洗药汁浸湿的地方,不是在趁她昏迷时非礼她,就发现面前这人两眼一翻,又昏睡了。 拍了拍女人的侧脸,想再次唤醒她。可惜也不知女人是不是气懵了,任她怎么呼唤,也没再醒来。 可颜吟漪记得太医的叮嘱,忙为女人重新整理好胸前的一片狼藉,确保没什么问题后,她拿着药碗推门出去了。 在药房里找到了为孟溪梧诊治的太医后,她正要欢喜地告诉他方才孟溪梧醒了片刻的事,然而却被他拽着,快速出了药房。 “怎么了?”柳太医左右看了看,没人注意到他们这里后,他才低声问道:“是不是郡主清醒了?” 颜吟漪见他如此小心的模样,也学着他压低了声音:“刚刚我喂她喝了药,没一会儿她就醒了,可……” 方才的情形她不好同旁人提起,便含糊了过去,“可她只是睁开眼睛看了一会儿,就又昏迷了。” 柳太医抚着胡须,点了点头,低声呢喃了几句,便又叮嘱着颜吟漪:“我开的那副药方应当是有用的,你接着再给郡主喝上三天,三天后不管郡主醒没醒,你都要来告知我。” 颜吟漪将此事记在了心中。 也没深想为何柳太医如此小心行事,以及为何仅仅过去了两日,柳太医就研制出了治疗的药方,她准备回去继续照顾孟溪梧。 可到底是心有不安,她咬了咬牙,再次回头,悄声问道:“柳太医,这副药方是只对阿梧有用?还是其余百姓也能用?” 柳太医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只是朝她摆了摆手。 颜吟漪怀着沉重的心,回到了木屋内。可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在夜色浓厚时,悄悄出了门。 白日里那太医的神色中确有欲言又止的苦闷,但他似乎什么也不能说,只是摆手的方向是朝着徐青云那边的……或许他是想让她把她的疑问告知给徐将军? 颜吟漪身材娇小,穿着一身灰衣,在夜色里并不明显。她躲过一波又一波巡逻的士兵,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徐青云木屋后面的窗户处。 轻轻叩响了一声,她就听到了屋内传来的脚步声。 第28章 深夜的寒风凌冽, 不远处的山林模糊成团团阴影。孤月悬挂在天际,零散的星闪着清冷的幽光。 心口处咚咚咚跳个不停,颜吟漪紧张地听着脚步停下,而后木窗轻轻晃开一条缝隙, 漏出来的人眼探寻着朝她看来。 “嫂嫂?”一脸警惕的徐青云低低唤了一声, 猜测也许孟溪梧那边出了什么事, 他忙打开窗户, 一把将人拉了进去。 “嫂嫂怎么深夜前来?”他站定在少女几步之远的地方, 谨守规矩,“可是郡主有什么不妥?” 颜吟漪摇了摇头,将今日从孟溪梧醒了一次后发生的事低声讲了出来, 最后又沉吟片刻,颇为凝重地说出了那个柳太医不敢回答的疑问。 “郡主醒了?”徐青云提着的心放了下去, 可他也从颜吟漪的疑惑中慢慢明白了过来, 柳太医开的药方对郡主有用,那对于其余同样染了疫病的百姓也会有用才是。 所以这群太医来了昌平数十日了, 到现在都还没研制出药方来的原因……或许不是疫病复杂,而是有人刻意阻止了他们研制出药方来。 那会是谁存心这样做?! 难道背后之人不清楚拖着一日没有药方, 就会死亡数百人吗?还是说在那人看来,百姓的生死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样做能给他带来什么样的利益? 徐青云虽然离京在外驻扎多年, 可他也是出身京城世家的, 故而对京城的各方势力也不算太过陌生。 而以他的认知, 如今能压着太医不许研制出药方的人大约也就是那位五皇子了。也难怪他哄着皇上指派了他的表兄秦巍来昌平接手。怕是那秦巍眼见着一直没能将昌平接下来的事揽在手中,日后不好贪功劳, 就想着玉石俱焚,让太医迟迟不能研制出药方, 拖到越来越多的百姓死亡。 第17章 最后处理疫病的领头人孟溪梧和他也就会将这口黑锅背下来,天下人都会以为是他们无能,迟迟处理不好疫病。 若那时秦巍再带着太医藏下的药方出现在众人眼中,那便成了救百姓于水火之中的英雄了,功劳岂不就是手到擒来吗? 呵!五皇子一脉的人,心肠还真是歹毒得很! 只是一盏茶的功夫,徐青云就将这件事猜了个七七八八。倒是没想到五皇子一脉会如此大胆,他和清河郡主坐镇在此,他们还能在她们眼皮子底下搞动作。 就是不知道那五名太医中,除了柳太医可能是被胁迫的以外,其余的人是否都是五皇子安排的人? 在没有摸清楚情况之前,他现在还不能随意接触其余的太医。而柳太医看着不像是五皇子的人,但怕是有什么把柄在五皇子手上,不然他也不会一直保持缄默,直到郡主病重,才拿出了研制出的药方来。 “多谢嫂嫂特来告知我。”对于此事,徐青云心中有了思量。眼下天色已晚,他们二人不好继续同处一屋,他十分有礼地把人又送到了那扇虚开了一条缝的窗户处,揉了揉鼻子后,他有些不好意思:“嫂嫂早些回去吧,人多眼杂的,还要劳烦你继续从这里出去了。” 出门在外,颜吟漪也没多矜持,提着裙摆,慢慢翻到了窗户外,又朝徐青云摆了摆手,便又抹黑回到了孟溪梧的身边。 暮色朦胧,静悄悄的屋内还燃着那盏暗沉的蜡烛,随着她慢慢推开门,秋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颜吟漪合上门,拢紧了身上的衣衫,准备简单清洗一下便入睡了。可她刚扭过头去,就看到了半倚在床头上的女人,正半阖着眼,清清淡淡的目光如春水般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心中一跳,被吓得不轻。 “你醒了?现在感觉如何了?有好些了吗?” 少女满身寒露,眼尾处还染着月光般的清亮,一看就是在外待了许久。 孟溪梧拍了拍床边,示意少女坐过来,“好些了。” 她的声音仍旧有些沙哑,不过听着倒是没那么虚弱无力了,有了些精气神的模样,脸颊上的苍白都渐渐透了些红润出来。 颜吟漪脱掉了染着寒意的外衫,只着了白色中衣,来到了床边坐下。昏迷了多日的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在对面,颜吟漪心中欢喜,抬手抚向那张又瘦了几分的脸,指尖撩动耳侧的发丝,温柔地拨到了身后。 “还好那药有用,不然你再那么睡下去,恐怕昌平又要乱了。”她的嗓音轻柔,像是夜里绵绵细雨,“刚刚我去寻了徐将军,同他说了一些事。” 清淡的烛光中,她絮絮道出了方才孟溪梧又一次昏睡过去后发生的事。 “……虽然徐将军没说什么,但我猜,柳太医如此做,恐怕是有人故意要拿疫病的事来做文章。” 颜吟漪虽然日日不在外露面,但有些事还是能知晓的。比如前些天奉旨而来的那位秦公子,虽说是来慰问在昌平的将领士兵们,可她一介小小女子,也能猜到他只是想在事情收尾的时候占些功劳罢了。 不过她也听说了,那位秦公子来到昌平,本打算大展手脚的,可惜现下却被困在了城内,昌平的所有事都无法沾染毫分。 如此一来,心急如焚的他以及他身后的人,必然是要搞些小动作的。 所以那道治愈疫病的药方,大约就是他们在暗中不许太医们拿出来救治百姓? 她和徐青云能想到这些,孟溪梧对京城势力更为了解,那必然也能想到。 沉默许久,心中有了决策,孟溪梧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火炉上放着的药罐,“那里面是我这些天喝的药吗?” 颜吟漪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嗯,是柳太医私下捡的药,他说你还要再喝上三天。” 孟溪梧说了几句话,便又觉得有些累了,闭眼酝酿了一会儿,她朝少女招了招手。 心领神会的人忙俯下身子,把脑袋凑了过去,就听到虚弱的人在耳畔低语:“颜姑娘,能否劳烦你将那药渣收起来,悄悄交给徐青云,让他暗中拿给那群昌平的大夫……” 既然太医们害怕秦巍以及他身后的人,那她就把药渣交给昌平的大夫,他们即便再不济,也能将药方给复制出来了。那么百姓的困境能解了,太医们虽然没能得到这份功劳,但秦巍和他身后的人也不能再继续威胁他们了。 毕竟药方已出,难不成秦巍还能明晃晃地捣毁?他只是有些蠢而已,还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 颜吟漪听她说完,稍稍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待会儿我再出门一趟。” 她的话还没说完,女人的呼吸似乎变得有些急促,呼出的热气带着淡淡的清香,洒在了她耳垂下的肌肤处,像是片片羽毛拂过,逗弄起了无边的战栗。 颜吟漪咬着樱唇,稍稍往后仰着头,侧着脸看向了挨得极近的女人。 “你怎么了?” 孟溪梧不敢与之对视,有些狼狈地垂下了眼:“没……没什么。” 她刚刚只是被少女浑身的清甜气息笼罩下,有些失神,那道脆嫩的嗓音又像是团团轻柔的云,自耳边飘过时,让她心底平静的湖面掀起了阵阵风浪…… 她觉得自己不对劲,甚至隐隐有些明白自己为何不对劲。 这太匪夷所思,也……难以启齿,所以她不能对颜吟漪说实话。 而她的异样都被少女看在了眼里。 眯着眼睛默默看了许久,颜吟漪眸光轻晃,而后缓缓靠近神色不安的女人,十分大胆地用手指戳了戳女人瘦削的脸颊,“阿梧,你这是在害羞吗?” 她感到好奇,同时也有些隐秘的欢喜,便恍若无意地轻轻撩拨着。 自从知晓了孟溪梧和她一样是女子后,她在面对她时,好像就没了从前需要守着“男女大防”的刻意谨慎。尤其是看着女人披散下一头长发,眉眼柔和时,她只觉得心口愈发滚烫,只想好好逗弄她一番,最好是能看到她……眼眶泛红又紧张羞涩的模样。 此刻,女人如她所料一般,又惊又羞地瞪大了眼睛盯着她,在她又一次靠近时,耳垂不经意间爬上了绯红。 白嫩的肌肤如春日里开得极盛的桃花,染着水雾般的粉,光看一眼,便能让人失神。 孟溪梧震惊于少女眼眸中赤裸裸的情愫,那样炙热又明媚,即便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喜爱女子,也受其感染,心口处跳得愈发急促了。 从前那些隐晦的情意在被慢慢剥开来,不敢深想的孟溪梧抬手推了推就快要亲到她脸上来的少女。 “颜姑娘,我们同为女子……”她语焉不详,可轻颤的尾音出卖了她不平静的心,“所以我怎么会感到害羞?” 颜吟漪闻言,只有过一瞬的失落,可随即瞧见女人连脖颈处都晕开了一片红润,她眨了眨雾蒙蒙的眼,稍稍弯了弯,到底是没有拆穿女人的故作镇定。 不过,她还是强调了一下自己的看法,“其实同为女子,也能互相感到羞涩的。” 孟溪梧:“……” 她怎么感觉颜吟漪在说些什么不可描述的话?是她看了太多奇奇怪怪的话本子,所以有些想歪了? “我收拾一下药渣。”颜吟漪没再继续撩拨,从床榻上起身,披上搭在床尾的外衫,拿了桌上一张纸,将剩下的药渣倒在了上面,又用一块方帕包在外面,处理妥当后,拎在手里,便要出门了。 快要拉开房门时,她扭头看着床榻上气虚柔弱的貌美女人,轻轻眨了眨眼,语气中是难得的轻快,“乖阿梧,好好在家里等我。” 第29章 入秋寒凉, 树梢的枯叶片片凋落,光秃秃的枝干上栖息着下山来觅食的小小麻雀,清脆的鸟叫声传遍死寂的大地,随着秋风卷来了一道令人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谁也没想到, 之前一直未曾研制出治愈疫病药方的昌平的一众大夫, 不知是否因为太医们的到来, 而感到了压力, 竟悄悄摸摸地搞出了一张方子来! 虽然一开始众人不太相信, 但有些病重的患者觉得早死晚死都是死,不如试一试大夫们开的方子,若是没用, 也只是多喝了一味药罢了,可若是有用, 那他们的病可就有救了啊! 所以在数十人尝试着喝下大夫们开的药, 发现情况竟然真的有了好转后,城外的百姓们都沸腾了起来! 如此说来, 大夫们研制出的方子还真得有用啊!他们有救了!他们都有救了! 早已安排好一切的徐青云趁着城内的秦巍还没反应过来,就立马指挥着众多士兵大批量采集药方上的药材, 当天傍晚就熬了好几大锅热气腾腾的药汁,将其一人一碗分发给了望明苑内染了疫病的患者。 等到过去了两三日, 染病的患者渐渐好转, 死亡人数和新感染上疫病的人数都有所减少, 一切都在往这极好的方向发展。而刚收到消息的秦巍则气得狠狠摔碎了手中的折扇, 他没想到把持着太医,不许他们放出药方, 结果他看不上的赤脚大夫居然这么早就弄了出来! 且看如今这情况,他根本来不及插手了, 本该属于他的功劳就这么没了。 当真是气死他了! “公子消消气,消消气……”他身边的小厮尽力安抚着他,眼珠滴溜溜地转了转,随后压低了声音劝说道:“即便这件事不成,但好歹清河郡主那边得手了,已经过去了这么久都没消息传出来,恐怕即便把药喂进她的嘴里,也救不活了……” 而且就算救活了,恐怕整个人也废了。长公主府一脉颓靡下去,也就不能再为太子添多少助力了。 秦巍冷哼一声,用脚狠狠碾碎了脚底的扇面,将心中怒火发泄出来后,他又恢复成了之前那副翩翩公子的姿态。 “没有功劳便没有功劳吧,但是清河郡主那边不能再有差错,务必要让她死在昌平。”还好当初一来就做了两手准备,疫病一事不好再做文章,不过清河郡主大约是无法再回到京城了。 想来到时候得到了郡主死讯后,广宁长公主万分悲痛下,他们的人再稍稍牵制一番,那位体弱多病的太子殿下也就无法再得到长公主府的帮衬了! “打探清楚郡主的情况,最多三日,我要听到她不治而亡的消息。”秦巍大手一挥,下了指令,“等她一死,京城的圣旨也就要到了,徐青云不能领兵入京,我便带着他们忙碌的成果回京,也算是对五皇子有所交代了。” 他想得很好,但他的指令刚发出去,就已经被徐青云派遣的斥候拦下了。 那名准备在药材里投放相克药物的暗卫还没得手,就被秘密捉住,囚禁在了后山里临时挖出的坑洞里。 徐青云带着这道消息,趁着浓郁的夜色,出现在了孟溪梧的木屋内。 看着气色愈发红润的人,他的担忧消散了不少,朝着一旁正在熬药的小嫂嫂行了个礼,对她多日来的辛苦表达了万分的感谢,“多亏了嫂嫂,郡主这才好得如此快。” 这个称呼虽说是听到过多次了,可颜吟漪还是觉得害羞得紧,微微笑了笑,余光瞥向靠在床头同样有些不自在的女人后,又快速低下了头,脸上悄悄地泛起了一抹嫣红。 “是郡主自己身子好,我并没有做什么。” 徐青云看着那两个不敢对视的人,心中觉得好笑,想再调侃几句,却瞧见了孟溪梧眼中的警告,似乎是让他不许胡说了,免得让小嫂嫂太过羞涩。 他轻咳两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心中不由得添了分酸涩。挠了挠后脑勺后,他觉得自己似乎也该找个人了。 “有话就快说。”孟溪梧可不想徐青云这个木头扰了她难得的清净,想快些打发了他。 被人催促,徐青云收起了脑海中奇奇怪怪的想法,敛起了脸上不正经的神色,悄声将他刚拦下的消息透露了出来。 也还好当初孟溪梧有先见之明,没有将她好转的情况宣扬出去。 这会儿得知五皇子一脉的人还想要她的命后,她倒也不恼,甚至觉得还挺好笑的,“从我离京,楼就一直派人追杀,现在又要让秦巍用疫病让我死在昌平。看来他还真是太天真了,以为皇上养病,他大权在握,就能一手遮天了?” 不过这也足以能说明,太子和她母亲在京中给他的压力有多大,才会如此铤而走险,剑走偏锋想要她这条命,好以此来打击她母亲和太子。 “你放心,下药的人已经关起来了,传消息的密信也截下来了,等到这些证据一起呈到圣上面前,秦巍是跑不了的。”徐青云对此很有把握。 只是五皇子楼……依照圣上对他的宠爱,怕是不会让他与此事扯上什么关系,那便只有牺牲秦巍来保楼了。 孟溪梧倒没想凭这件事就对五皇子造成多大的打击,只是先在皇上的心中扎一根刺,等到周围的肉彻底腐烂后,才好一并剔除。 “那就做戏做全套吧,明日就放出我不治身亡的消息,让秦巍先高兴几天。”孟溪梧人在病中,但京城那边的动向也能通过文竹了解得一清二楚,估摸着圣旨这两天就要到了,昌平的事都在收尾之中了,秦巍以为她身死,大约也会迫不及待要领着她的功劳回京了。 等回了京城,他也就高兴不了多久了。 她将心中的打算同徐青云和颜吟漪商量了一番,三人絮絮筹谋了一下午,最后初步拟定了回京的计划。 “……那你乔装打扮秘密入京,我暂时留在此地,继续处理疫病的后续,再派人扩大搜寻范围,一定找到颜海林颜大人的下落。”徐青云前几日就得知了颜吟漪的身份,对此他没太多想法,毕竟在保宁府待了多年,他多少也听说过隔壁昌平知府的为人,所以他并不觉得颜大人是那种会畏罪潜逃或是自裁的人。 颜吟漪虽然不舍与孟溪梧就此分别,但寻找父亲的下落更为重要,所以对此她没有异议。 孟溪梧自然也不会反驳,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边的人,瞧见她眼底的期盼与激动,她忍着心底空落落的感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等你寻到了颜大人,随着他入京后,可以给我递个消息,我去给你们接风。” 颜吟漪回望着她,眼底温情缠绵,“好。” 一旁孤零零一个人的徐青云:“……” 就不该在她们中间待太久! …… 在圣旨抵达昌平的下午,清河郡主病重过重,不治而亡的消息传了开来。百姓们这才知道原来那日劝说他们的少年人竟是清河郡主,顿时心中愧疚更盛,再没有起任何波澜。 而城内的秦巍领了圣旨,又发现周围暗中监视他的人撤了许多,想着大约是清河郡主死亡,让许青云措手不及,故而也顾及不到他这边了。他顿时长舒一口气,在城内大展身手,大包大揽地将捉拿在牢里的贪官污吏全都打包,听从圣旨的意思,将其押送回了京城。 这个草包刚走,孟溪梧也收拾好了行李,准备踏上回京的路,然而一道令人震惊的消息绊住了她的脚步。 第18章 “探查的人来报,已经找到了颜大人的下落,只是……”徐青云领着报信的士兵赶到了木屋外,拦下了刚刚出门的人,目光一转,看到了送孟溪梧出门的颜吟漪,顿时就有些说不出接下来的话了。 “我父亲找到了?”颜吟漪没注意到他的欲言又止,整个人激动了起来。 徐青云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件事大约是瞒不住的,便慢慢说了出来:“颜大人他……他的尸身在严府后院的井里给找着了。” 颜吟漪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孟溪梧察觉到她单薄的身躯晃了晃,及时伸出手扶住了她。 徐青云不忍看到少女眼中的呆滞和惶恐,转了视线,“颜大人已经……已经……” 之前一直没有消息时,颜吟漪即便想过或许父亲可能已经遭遇了不测,但也抱着更大的希望,认为父亲还在城内与于勉这个狗官斡旋,后来又天真地以为父亲也许不信任孟溪梧和徐青云,所以一直不敢现身…… 可没想到,原来她的父亲就在府里,就在那口小小的井里。 “漪漪!漪漪!” 少女承受不住这样巨大的打击,浑身一软,整个人如随风飘摇的柳絮,轻飘飘地就要落在了泥地里。 还好孟溪梧扶着她,稍稍用力,就将她拥入了自己的怀里。 可任她如何呼唤,少女那双灵秀的眼眸也紧紧闭着,原本粉嫩的脸颊也泛了白,苍白又脆弱的模样直叫人心疼得很。 孟溪梧心中也颇为沉重,颜海林人死了,那么他身上的冤屈怕是就难以洗清了。 这可就麻烦了啊! 沉思片刻后,她低头看着怀里即便是昏迷过去苍白的脸上也难掩悲痛的少女,决定暂时留在昌平,“我多留些时日吧,如今秦巍和五皇子一脉的人都走了,正好能入城再仔细查探。” 徐青云知晓她是不忍心留颜吟漪一人在此面对这样的噩耗,轻叹一声后,他也没反对。 第30章 颜海林的尸身停放在颜府, 仵作当天就验了尸,只是因为在井里泡了太久,尸身已经开始腐烂了。 整整一晚后,仵作神色凝重从大厅里走了出来, 上报了查验出的结果。 “……颜大人身上有多处刮擦的痕迹, 像是挣扎所致, 所以颜大人投井自尽这一点很存疑。” 孟溪梧接过仵作递来的记录册, 仔细翻看着。如此说来, 颜海林确实不是自尽而死。有了这一份验尸结果,即便有那份字迹潦草的认罪书,也不能认定颜海林是贪污的主谋了。 这份证据得好好保护, 不能被有心人得知窃取。 重新合上了,孟溪梧交到了跟在她身边的文竹手中, 郑重地交代他好好保管。 挥退了仵作, 她看着灯火通明的院子,原该鲜花着锦的府邸早已凋零, 纷纷扬扬的枯叶落下,堆积在院内, 显得萧条又死寂。 “让人把这里打扫一下。”孟溪梧指了指院子,抿着唇轻声说道:“再简单布置个灵堂, 好好送一送颜大人。” 那份认罪书她未曾公开, 只是悄无声息地送到了京城, 所以昌平的人暂时也不知道颜海林是否牵扯进了贪污案里。不过在于勉还没死时, 他散播了一些颜海林畏罪潜逃的消息。真真假假,大约是打算为翻出认罪书做个铺垫。 所以这也是孟溪梧没有公开认罪书的原因之一, 一旦公开,不知情的百姓就会人云亦云, 认为颜海林当真是贪污案的罪魁祸首,即便以后洗清他的冤屈,大约昌平的百姓也不太会相信了。 不过,即便暂未公开,颜海林身上也还有些嫌疑,所以他的丧礼不能大操大办,尽量简单些就行。 …… 因着孟溪梧如今在外人眼中已经是染病而死的人了,所以她外出时,都是趁着夜幕降临、众人入睡之际。 颜府内搭建起了各小小的灵堂,孟溪梧恭恭敬敬地对着棺材上了柱香后,便打算在府内继续查探其余线索。只是刚踏出大厅,便看到迎着清淡月光而来的少女。 单薄的身上穿着冷到极致的白,耳畔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半束的长发披散在脑后。拎着裙摆而来时,微风穿过,白衣飘扬,像是欲乘风归去的孤鹤,悲怆又纤弱。 “漪漪?”孟溪梧迎了上去,一眼便撞进了少女盈满清泪的眼眸里,“你刚醒来,怎么就出门了?” 如今秋雨时节里,夜里风大,格外寒凉,少女才因为收不住打击而昏迷过去。身子虚弱的她应该好好休养,怎么能在夜里吹凉风? 颜吟漪颤抖着双唇,红肿的眼里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她缓缓握住了女人瘦弱的手腕,感受着上面的温度,似乎终于找到了支撑,“听说你吩咐人帮我父亲搭建了一个灵堂,我身为人女,自然是要来披麻戴孝,送父亲一程的。” 少女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压抑了许久,似乎每个字都有着道不尽的伤痛和绝望。 孟溪梧抬起手,轻柔地拭去少女眼角的泪,指腹沾染上湿润,冰凉的触感让她也跟着浑身发痛。喉间上下滑动,她轻叹一声,将人拥入了怀中,用自己的温暖包裹着她,“那我陪着你。” 灵堂里已经没有人了,摇摇晃晃的烛火在夜风吹拂下明灭不定,一副普通的棺材搁置在正中央,前边的火盆里还染着未烧尽的纸钱。 孟溪梧牵着神情悲怆的少女,一步一步来到了大厅内。 “颜大人身上的冤屈暂时没有洗清,所以未免让人议论,灵堂设得不大,外人也不知晓府内的情况,无人会来哀悼。” 即便灵堂颇小,可颜吟漪也已经很满足了,况且她父亲一身清正,想来也不愿意因为这件事而铺张浪费。 “阿梧,谢谢你。”她干涩的嘴唇翕动,郑重地道了谢后,便再也无力说其他的话语了。 孟溪梧陪在她身边,一同跪在了草垫上,拿着一摞一摞的纸钱,慢慢烧进了火盆里。 …… 颜吟漪身子虚弱,却硬生生地在灵堂内守了七天七夜,每日只喝上几口水,扒拉几口米粥果腹。整个人眼看着就这么憔悴了下来,原本明媚清亮的眼眸像是失去了生机一般,只余下沉沉死寂。 从小院走来的孟溪梧端着几道清淡的吃食,搁在了她的身边,“漪漪,该用晚膳了。” 但早已麻木的颜吟漪恍若未觉,布满血丝的眼眸出神般看着合上的棺木。 孟溪梧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勺甜粥放在了她的干涩起皮的嘴边,试图用其余话题唤起她的注意力,“这两天底下的人又查了些东西出来,加上颜大人验尸的结果,应当能洗清他身上的冤屈了。不过为了引出贪污案真正的主谋,我暂时压下了这些证据。” 这件事,孟溪梧有自己的思量。 从贪污银两的流向来看,她很清楚背后的主谋是五皇子楼,只是若就这么把所有证据上交到朝廷,即便能出现在她皇舅舅的面前,但她并不认为以皇舅舅对楼的维护,会真的对他有所惩罚,说不定最后还会帮着隐瞒。而为了安抚她,也许最多也就是对楼训斥几句,再禁足一两个月,最后又要借着养病的理由,把人放出来继续监国,把持朝中实力。 所以她得等一个机会,一个闹大的机会。若所有事都被闹到了元陵朝上下皆知,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倒要看看她的皇舅舅是否还会想着逆天下人的心而保全楼。 这些话,孟溪梧对颜吟漪也提起了,她静静等着她的回复。 感受到嘴角处粥食的清甜,颜吟漪慢慢张开了嘴,喝下了那一小勺甜粥,细细嚼来时,只觉得味同嚼蜡,难以下咽。但她明白若是不吃些东西,她继续虚弱下去,恐怕就看不到父亲沉冤得雪的那一天了。 而且,她不想父亲在天上还要为她担心,便只能一口一口咽下这些粥。 用了小半碗后,颜吟漪再吃不下去了,她木然地摇了摇头,有了些血色的嘴唇一开一合,低缓的嗓音哑得不成样了,“多谢你。” 谢她这么多天来,一直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也谢她尽心尽力地为她父亲查找更多的证据来。 这些话她无力说出口,只能用着那双早已没了眼泪的眼眸看向她,无尽的谢意缠绵在其中。 那泛红的眼眶里满是哀伤,像是被抛弃的小兽,找寻不到往后的方向。 孟溪梧心尖一颤,轻轻拍了拍她愈发瘦削的肩,“逝者已去,我们能为他做的,就是保全他身后的清正名声。” 宽慰了几句,虽然不能让人快速走出悲痛,但有了要做的事,少女沉沉死寂的眼也终于有了一些光彩。 “你已经在此守了七日了,再如此守下去,恐怕颜大人知晓了,也会心疼的。” 孟溪梧扶着她的肩,柔声问道:“今日随我一同去屋里歇着吧?” 秋风萧瑟,木门轻晃,吱呀作响,暮色慢慢填满了本就昏暗的大厅。 颜吟漪缓缓抬头,看向那装着她父亲尸身的棺木,闭了闭眼,轻轻点了头。 已经停灵七日了,父亲该入土为安了。等到诬陷他的人得到了该有的结果,她会带着好消息来给父亲扫墓的。 被孟溪梧扶着起身,腿弯无力的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好在孟溪梧牢牢地搂着她,最后见她实在是无法行走,便索性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腿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早大嫂给你熬肉粥。” 清冽的嗓音传至耳畔,颜吟漪无意识地闭上眼,脑袋靠在了女人的胸膛处,感受着她说话时胸腔的震动,蔓延的温暖逐渐包裹住了她。 她好困,也好累。 孟溪梧的怀抱是温热的,像是团团温泉水,将她破碎的灵魂包裹,慢慢将她拼凑在了一起。 …… 在一个下着绵绵细雨的凌晨,孟溪梧安排着一众士兵,将颜海林的棺椁下了葬。选的地方是颜吟漪指的一处能瞧见阳光的山坳。 她说她的父亲最喜沐浴在阳光下,此地有数有溪流,还能日日晒到日光,想来她的父亲是会喜欢的。 下葬的事安排妥当后,颜吟漪虽没同孟溪梧提起要随她去京城的事,但在出发前,孟溪梧已经十分自觉地帮她收拾好了行囊。 晨光熹微时,孟溪梧一手拎着她们两人的包裹,背对着从门缝中渗透进来的日光站立,眸光温和地看着在耳边插上一朵小白花的少女,“今日没有下雨了,路上大约没有太多泥泞了,咱们早些出发吧。” 颜吟漪看着已经恢复成女装的人,高束的马尾像是染了暖色的光晕,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既明媚又温暖。 慢慢走到她的身边,静静凝望片刻,颜吟漪伸出手,接过了一只行囊,又用另一只手,握住了女人空出来的手,指节弯曲,紧紧与其交握着。 “走吧。” 推开房门,两人并肩踏了出去。孟溪梧趁着少女回头望时,偷偷往下瞥了一眼她们牵在一起的手。 她的手好像在后面,就像是少女牵着小孩儿一般……她动了动手,想悄悄调换一下方向,但下一瞬,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少女纤细的手指已经摩挲着,穿过了她的指缝,和她十指相握。 心口一颤,孟溪梧用余光看着已经收回视线的少女,见她眸光轻柔,朝她轻轻扬了扬嘴角,便知她大约是发现了自己的小动作。 有些尴尬……不过,这个姿势也不错。 孟溪梧看着前边的路,狭长的眼眸不自觉地弯了弯。 第31章 今日天气甚好, 湛蓝的天际只缀着几朵软绵绵的白云,清润的阳光透过干枯的枝丫洒在大地上,清新的空气中散了泥腥味,弥漫着淡淡的露水气息, 一派安宁惬意的氛围。 考虑到颜吟漪身子还很虚弱, 孟溪梧放弃了骑马回京的决定, 驾着一辆从外面看颇为普通的马车, 行驶在杂草丛生的小道上。 速度不算太快, 反正京城一时半会儿还闹不起来,她也不急着赶回去。 轻柔的风拂过脸颊,孟溪梧舒坦地眯了眯眼, 轻轻挥了挥手中的长鞭。身旁的车帘被一只玉白的手掀起,她扭头看去, 被掀起的帘子一角露出了少女有了些血色的脸。 “外面有风, 你怎么出来了?” 颜吟漪就着女人伸过来的扶着她的手,慢慢挪动着身子, 坐在了旁边,“里面有些闷, 出来透透气。” 望了一眼四周黄灿灿一片的环境,麻雀栖息在枯树枝头, 叽叽喳喳地叫着, 随意抖动着小身板, 爪子下的枯叶晃了晃, 轻飘飘地落在了铺满了落叶的地上,车轮滚滚压过, 发出青翠的声响。 “都已经深秋了啊,时间过得好快。” 孟溪梧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前路, “是啊,一晃都在昌平逗留了近两个月了。现在这个时节,京城应该更冷一些了。” 颜吟漪还从未去过京城,以前也只是在父亲口中窥见过京城的繁华富庶,如今朝着父亲心心念念的京城赶去了,她的心中五味杂陈。 “父亲曾说,京城南街的甜糯斋很有名,他很爱吃里面做的芙蓉酥。”低缓的声音里含着无限的柔情与怀念,颜吟漪有些期待地看向身旁的女人,“我父亲都离京十几年了,不知这家糕点铺还开着吗?” “还开着呢!”孟溪梧挑了挑眉,仿佛觅得了知音,兴致高昂地说起了这家糕点铺,“这家铺子已经是老字号了,我和母亲都爱极了他家的芙蓉酥,如今他家又添了许多糕点种类,味道也和芙蓉酥一样好。” 第19章 她言笑晏晏,狭长的眼眸里闪着细碎的光,抿了抿唇后,她的声音变得轻柔了许多:“等到了京城,我们一起去逛逛?” 秋风轻拂而过,摇晃的枝丫晃动,和着情人温柔的低声呢喃,织绘出的未来细腻又美好。 颜吟漪轻轻一笑:“好。” …… 过了午时,估摸着该用点午膳了,孟溪梧将马车停在了一处潺潺的溪流旁。 撩开衣摆,先一步跳了下去,再回身伸出手,递到了起身的少女面前。 颜吟漪垂下眼睑,慢慢将手放入了女人温润的掌心中,由她握住,缓慢地下了马车。 两人坐在一旁平整的大石块上,刚拿出干粮,准备填填肚子。后面一阵风吹过,马儿的嘶鸣回荡着山谷中,随后踢踢踏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不一会儿就已近在眼前。 孟溪梧警惕地站起身来,一手摸向了束在身后的匕首。她如今身份敏感,所以回京的路她没选择平整的官道,而是比较偏僻的小道。也不知来人是过路人,还是对她诈死存有疑心的人? 一辆更为简朴的马车朝着这边疾驰而来,孟溪梧握紧了匕首,却发现驾着马车的人越看越像文竹。 挨得近了,她又将匕首放入了刀鞘里,迎着减了速的马车走了过去。 文竹拉着缰绳,马车停了下来。在瞧见自家郡主拧着眉心看着他时,他两手一摊,轻叹一声:“人没送回去,属下寻思着不如带她们去京城安置。” 说着,他拉开了身后的车帘,露出了里面一大一小两个瑟缩的身影。 是吴大嫂和妮儿两人。 在孟溪梧和颜吟漪离开昌平前,已经询问过吴大嫂和妮儿以后怎么打算。当时吴大嫂虽然还沉浸在丧夫的悲伤之中,但好在还有妮儿,她倒也对未来充满了希望。想着离亡夫太远,以后不好给他烧纸钱,又念着从前一家人在梧桐镇度过的祥和时光,最后吴大嫂决定带着妮儿回到老家去。 孟溪梧便让熟悉梧桐镇灾后重建事宜的文竹将她们母女两人送了回去,估摸着一去一回要用上四五日的时间,文竹才能绕路追上她和颜吟漪才对。 却不想今日文竹就领着吴大嫂和妮儿返回来了,且看大嫂凄苦的模样,大约是发生了什么事? 孟溪梧还未问出口,文竹就很是气愤地道出了他将吴大嫂母女两人送回梧桐镇后发生的事。 原来是吴大嫂回到祖宅后,发现本该由她家领取的救灾物质都被亡夫家的兄长给私吞了,甚至兄长见到她们回去,也没说要把东西给她们,反而让她再签下宅基地转让的文书,说是他家弟弟已经没了,只留下个不带把的妮儿,算是断了香火,不如就把家中其余财产交给他,毕竟他膝下可是有一对双胞胎儿子的! 这让吴大嫂气愤不已,吵着闹着要让族中长辈评评理,可其余长辈却认为她亡夫的兄长说的话在理,一个小丫头片子哪有两个孙儿金贵,都纷纷劝说吴大嫂要明事理。最后见吴大嫂气得红了眼,咬死了不肯签字。 有长辈无奈之下,提议不如让那兄长家其中一个小儿子过继到吴大嫂名下,这样一来,他家也不算断了香火,财物也能名正言顺地归到那小儿子的身上,往后吴大嫂死了,还有儿子给她摔盆,妮儿出嫁了,娘家也有人给她撑腰。 这话一出,吴大嫂是彻底对族里的人寒了心。虽说跟着她来的文公子想要寻县令来帮她划分财产,得到她该得到的,但她明白只要文公子一走,她和妮儿孤儿寡母留在这里,必定会被族里的人欺负得更加狼狈。 毕竟山高皇帝远,县令得了文公子的嘱咐,但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守护着她们。 所以心灰意冷的吴大嫂最后决定在县令的见证下,将她们一家该得的东西都换成了银两,又收拾起行李,请求文竹带她们去京城。 她想着,到了京城,远离了这一大家子人,免得手中的钱财被人惦记。到时候再找个针线活,也好养活自己和妮儿了。 文竹自然是没拒绝,他也看出来了这群打着关照孤儿寡母名义的人都只是想着从吴大嫂一家的身上挖下肉来而已,根本没想帮衬她们母女好好落脚过日子,当真是可恶得很! 所以帮着吴大嫂重新搬上行李,他抱起一旁吓傻了的妮儿,又驾着马车离开了梧桐镇。 紧赶慢赶,总算是赶上了郡主的马车。 孟溪梧了解了情况,来到了马车旁,神情温和地看着已经被颜吟漪抱在怀里的妮儿,又对惶惶不安的吴大嫂拱了拱手:“既然大嫂决定去京城,那我会给你们安排好歇脚的地方。如果大嫂有什么其他想法,也可以同我提。” 她明白这个世道对于女子有多苛刻,尤其是像吴大嫂这样失去了丈夫,膝下又只有一个女儿的人,在其余人眼中,那就是能被随意欺辱的存在。 她暂时无法改变其余人的思想,现在也只能尽自己的力,帮助吴大嫂过上寻常人能过的生活。 吴大嫂闻言,又欣喜又心酸,眼里含着泪花,止不住地向孟溪梧她们三人道了谢。 原以为往后都要无依无靠,任人欺辱了,没想到从前和丈夫无意间结下的善缘,能帮她度过这样的难关。 日后,她也会尽自己最大的力,报答她们的恩情。 几人又话了会儿家常,用了些干粮,再次启程,朝着京城赶去。 …… 日落西山,夜幕降临时,远处滚滚浓云密布,焦躁的鸟儿飞得极低,瞧着大约是要下大雨了。 好在几人在雨滴落下前,在山脚下找到了一处破庙遮风避雨。 文竹警惕地守在破庙门口,看着暗云翻滚,雨势渐大,他有些担忧地回头看向正在生火的孟溪梧,“主子,这雨恐怕明早停不了,咱们要在这里逗留两日。” 孟溪梧知道他的意思,随意地摆了摆手,“无妨,京城那边有太子和母亲盯着,我们不必急着赶回去。” 她将备好的玉米馍馍放了几个在火边烤着,又拿出了水壶,倒在了带上的竹杯里,一人递了一杯给吴大嫂母女和颜吟漪,“先喝点水润润,待会儿用些玉米馍馍充饥。” 她也喝了一小口,润了润嗓子后,唤来了文竹,同他商量着夜里守夜的事。 本打算她和文竹一人守上半夜一人守下半夜,不过一旁的吴大嫂和颜吟漪闻言,都表示自己也可以分担一些。 孟溪梧冲她们笑了笑,“妮儿还小,离了大嫂你肯定是睡不好的,你就陪着她就行。” 又转过头,看向眸中倒映着火光的少女,玩笑般说道:“你前些天一直没有好好休息,身子一直很孱弱,就不要跟身强体壮的我抢活儿了。” 颜吟漪顿了顿,眨了眨眼后,晦涩的目光往下,打量着孟溪梧那比她强壮不了多少的身板,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孟溪梧迎着少女流连的视线,不自觉地挺了挺胸。 自从恢复了女装后,她就再未束胸了,所以这会儿昂首挺胸后,那起伏的弧度倒是惹眼得很。 索性其余人没注意到,只有颜吟漪打量的目光缓缓落在了上面,看了许久。 少女白嫩的脸颊上慢慢爬上了红晕,眼尾处潋滟着薄红,泛着水光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倒映着的火光似乎变得更炙热了。 察觉到颜吟漪眼神不对,孟溪梧心中一紧,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顿时闹了个大红脸。不着痕迹地佝偻下身躯,她又稍稍侧了侧身子,试图遮掩住胸前的起伏。 可转念一想,不对啊! 她们都是女子,她有的地方,那颜吟漪肯定也有啊,她好端端地害羞做什么?! 如此想着,她又大大方方地转过了身子,扫了一眼还盯着她看个不停的人。可对上那样滚烫的目光,那盈满清润星光的眸中似乎只有她一人的身影,缠绵又暧昧,她又呼吸一滞,心底悄无声息地泛起了羞涩的意味。 她轻咳一声,默默垂下头,随意翻转着烤得滚烫的玉米馍馍,又不小心烫红了指尖,下意识抽回手,想要吹了吹。 一直白嫩的手伸到了她的前面,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指尖,而后身旁的少女靠了过来,红润的唇离她的指腹仅有一指之隔,轻轻吹了吹气,冰凉的风拂过,指腹的温度降了些许。 可孟溪梧却觉得身上的温度在迅速攀升,心跳加速时,好似陷入了未知的迷雾之中,眼前只剩下了明眸皓齿的少女。 第32章 “你们姐妹俩的感情还真好啊。”吴大嫂看着两人亲亲密密的模样, 随口赞叹了一句。 颜吟漪落落大方地笑了笑,低低嗯了一声。不过想到什么,她偷偷瞥了一眼在一旁啃着玉米馍馍的文竹,发现他的脸上并无吃醋的意味, 甚至还点了点头, 似乎认为吴大嫂说的话很对的模样…… 她陷入了沉思。 从前不知孟溪梧是女儿身, 还以为文竹与她是断袖的关系。不过现下知晓了她是女子, 且看文竹这副模样, 他们应当不是那种关系吧? “你在想什么?”孟溪梧拿起另一只手在少女略微出神的眼前晃了晃。 淡淡的香风拂过,打断了颜吟漪的思绪,她稍稍抬眼, 略微纠结了一瞬,便凑到了女人耳边, 低声问道:“阿梧, 文竹只是你的侍卫吗?” 孟溪梧不明所以,但还是认真地回答了少女的疑问, “文竹除了是我的侍卫外,还是五城兵马司总指挥使。” 颜吟漪顿了顿, 没想到她会回答得如此一本正经。不过看她眉目清正,语气淡然, 也不像是对文竹有什么古怪心思的模样。 想来之前的猜测……是她想岔了。 “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孟溪梧眯了眯眼。 颜吟漪不好说起从前她的那些胡乱揣测, 便随意捡了个理由敷衍了过去:“我看文竹身手很好, 做事也很有章程, 有些好奇。” 孟溪梧:“……” 好奇啊……好奇可不太行。她压下心中涌起的奇异心思,面上毫无波澜, 点了点头后,扭头朝吃得正欢的文竹吩咐道:“吃完了就赶紧找个角落歇着, 我守上半夜,你守下半夜。” 文竹愣了愣,后知后觉地又咽下一口馍馍,虽说他觉得自家郡主平淡的语气好似有些古怪,但他摸不着头脑,便没多想,暗暗应了个是。 等到他大口大口塞下剩余的玉米馍馍,寻了个最远的角落缩成一团,闭眼歇息后,这边几人也低声聊开了。 大约是屋外下着哗啦啦的大雨,满是泥腥味的气息从门缝中溢了进来,充斥在鼻尖,她们几人倒是还不困,尤其是妮儿,在吴大嫂怀里待得久了,似乎也没那么害怕了,在看到熟悉的颜吟漪朝她招手后,她笑嘻嘻地跑到了她的身边。 “漪漪姐姐。” 小女娃软软糯糯的一团,笑起来梨涡甜甜,可爱得紧。 颜吟漪将她抱在怀里,捏了捏她微凉的小手,放在了火旁烤着,“现在天气渐渐冷了,也该穿厚衣服了。” 吴大嫂接了话:“厚衣服带得不多,都在马车后面。现在下着大雨,不好出去拿。” 还好有火堆,虽说还是有些凉飕飕的,但也没冷到打哆嗦的程度。妮儿她平日里活蹦乱跳的,穿多了反而容易出汗受凉,今日可能是她吓着了,没到处乱跑乱跳,手才比平日里显得冰凉一些。 “妮儿,你浑身脏兮兮的,还是别窝在你漪漪姐姐怀里了,快过来。”她朝小妮子招了招手。 谁知小妮子小嘴一瘪,抱起颜吟漪的手臂晃了晃,稚嫩的声音里有些不满:“娘亲,人家不叫妮儿了,人家有大名啦!” 小女孩儿脆生生的嗓音透露着可人的意味,如同初初探出头的嫩芽,带着出生小牛犊般的纯真,让人不由得感到欢快。 孟溪梧歪着身子,笑盈盈地问她:“那妮儿的大名叫什么呢?以后孟姐姐我也叫你大名,好不好啊?” “吴知乐!我的大名是吴知乐!”小妮儿被人团团围住,感到安心和愉悦,但多双眼睛笑眯眯地注视着她,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将半张脸窝在了颜吟漪的怀里,小小声声地继续说道:“这是漪漪姐姐给我取的,说希望我能永远快乐!” 听着忸忸怩怩的童言童语,几人无声地笑开了,连日来的疲惫和紧张散了不少,此刻尽是欢乐的氛围。 小妮儿说着,又扭动着身子,小脚丫探到了地面,拿起一旁的树枝,开始在地上比划着,“就是这样写的……” 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出现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看得出来是认真练了许久,不过大约是她还小,手腕力气不够,所以那字也只是勉强能认出来。 不过她们都没扫小妮儿的兴,纷纷竖起大拇指夸赞道:“小乐乐真棒呢!写得真好!” 被一众人夸赞,小妮儿小脸涨得通红,但也更加兴致高昂了,两只小小的手插在腰间,微微抬了抬下巴,颇有意气风发的意味:“我要好好学写字,还要认真读书,以后好当大官!” 孟溪梧笑得更开心了:“想不到乐乐还有这样大的理想呢?那以后到了京城,孟姐姐给你找个书院,让你在里面读书,好不好?” 不等小妮儿回答,一旁的吴大嫂已经敛起了脸上的笑意,看起来有些不忍,又有些难过,“小女娃,会认几个字就行,读了书也没什么用,哪里能当官啊?” 如今这世道,寻常人都难以考上举人,更别说本就受限许多的女子了,连报名参加乡试都不行,哪里还能往上考呢? “女子也是能当官的。”孟溪梧摇了摇头,又指向自己,“我身为女子,封号是清河郡主,但同样代母统领着禁军。” 其实一开始,她的母亲让她接任统领一职时,朝中大半的臣子都在反对,认为她只是一介女流,年岁又小,身上又没有功绩,根本无法胜任。 还是她母亲身着盔甲,气势凌然地上了早朝,与那群迂腐的朝臣辩论许久,最后她才以女子之身进入禁军,凭借着实力从底层往上爬,一路坐上了统领一职。那群人才勉强地没再提这件事。 而这几年,她们长公主府和太子殿下形成了联盟,在暗中悄无声息地渗透着朝中势力,也光明正大地以母亲的名义在京城内开办了女子学堂,虽说现在收纳的女学生还很少,但她们已经踏出了这一步,往后必然会有更多女学生在里面读书。 至于女子科举一事,她们也在努力之中,但前路璀璨,她们不会失望。 不过这些事涉及到皇权,孟溪梧没对吴大嫂母女和颜吟漪说得太深,只语义隐晦地聊了一下日后女子也能入朝为官,又鼓励了小妮儿几句,让她好好读书,以后会视线梦想的。 第20章 “真的?女子也能读书为官?”没想到听到这话后,第一个激动的不是小妮儿,而是颜吟漪,她捏着衣袖,搅个不停,“可是女子科举一直没有被同意,这怎么可能呢?” 少女的呼吸很轻,清润如水的眸中晕开点点星光,试探的话语中夹杂着期盼的意味。 孟溪梧认真地看向她,“你想入朝为官吗?” 颜吟漪思索许久,小的时候看着父亲伏案批阅,觉得掌管一方的权力很迷人。可后来又在暗中看到父亲被于勉等人威胁,无法作为时,又觉得即便当了官,但身后没有势力,也是无法展开手脚做自己想做的事。 良久,她摇了摇头,扯开的嘴角有些苦涩,“为官之道我不懂,即便真的能参加科考入朝,大约也做不好官。” 随后,她看向还在一笔一划练着名字的小妮儿,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落寞散去了些许,“或许当个书院夫子会更适合我呢,毕竟小乐乐跟我待在一起,现在都会认好多字了。” 从前当个夫子她也不敢想,不过是现在听到孟溪梧谈及女子科举,心中活跃了起来,想着也许自己可以尝试一下不同于以往待在闺阁中的路。 “这有何难?”孟溪梧一拍脑袋,欢喜地接过了话头,“正好京城太清书院缺女夫子,不如到了京城,我给你一封推荐信,你去试试?” “可以吗?”少女用力咬着薄唇,攥着衣袖的手不自觉握紧,紧张胆怯中又流露出无法忽视的希冀来。 孟溪梧被那样一双潋滟着清浅流光的眼眸盯着,受其感染,扬起了嘴角,抬手抚在了少女圆润饱满的后脑勺处,轻轻顺了顺她柔软乌黑的长发,“自然是可以的,不过先说好啊,我只负责给你推荐信,至于能不能进去,就看你自己的能力了。”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既然颜吟漪有自己的想法,那她可以给予她帮助,但不会插手太多,那样反而不能让她成长,还会让她落人口实,以为是因裙带关系而得到的机会。 这样不好,想来颜吟漪也不愿如此。 指腹摩挲,掌心的温度滚烫,脑后阵阵热浪袭来,少女垂下眼睑,慢慢红了脸,“好。” 一旁啃着玉米馍馍的吴大嫂看了许久,越看越觉得哪里怪怪的,可她不敢胡乱开口,便只得朝还窝在颜吟漪怀里的小妮儿招了招手,让她过来,别打扰了她们两个人。 火光跳跃,屋内暖和了许多,吃饱喝足的人们开始感到困倦,各自找了个角落蜷缩着,便陷入了梦乡。 孟溪梧独自坐在火堆旁,时不时拨弄着燃烧殆尽的枯枝,眉目舒展,神色和缓,守着这一处的宁静祥和。 …… 几人驾着马车,一路上不急不缓,用了快一个月的时间才踏入繁华热闹的京城。 因着是低调回城,她们的马车在夜色中停在了广宁长公主府的后门,早已等候多时的侍女杜若领着人迎了上去。 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一身干练长衫的孟溪梧先一步下了马车,吩咐着人将后面马车里的吴大嫂和小妮儿迎下来,她自己则是伸出手,握住了探出身子的颜吟漪,将灯笼照亮地面,仔细把人扶下了马车。 “先用晚膳,待会儿我领着你去见一见我的母亲。” 颜吟漪被女人紧紧牵着,微垂下眼眸,余光悄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此处大抵是后院,沿着小道一路走来,旁边湖面波光粼粼,岸边成曲尺状,不远处朵朵绿叶舒展,泛着粉的莲花羞羞答答地盛开着。 颜吟漪有些惊讶,“这个时节……怎么还有莲花?” 在前边拎着灯笼带路的杜若缓缓解释道:“长公主殿下喜莲,圣上特意命人凿了这一片湖,又引了京郊的温泉水入内,故而现下还能看到莲花盛开。” 原来如此。 见识到广宁长公主府的气派和在京中的地位后,颜吟漪不敢再多话,轻轻抿了抿唇,再次敛下了目光。 “怎么了?”孟溪梧察觉到少女似乎手凉了一些,这才注意到她好像有些不安。 悄悄捏了捏柔软的手,孟溪梧侧过脑袋,在少女耳畔低语:“别怕,母亲她对小辈很温和的,不会让你感到不舒服的。” “有我在。”最后这三个字轻柔婉转,像是晕染着袅袅烟雨,透着惑人的绵软。 有了女人的安抚,颜吟漪心中的惶恐散了许多。她偷偷抬眼,瞥向身旁的让人,见她眉眼柔和,嘴角含笑,也心中欢喜,慢慢回握住了女人灼热的手。 几人在饭厅里用了早已备好的晚膳,孟溪梧吩咐了小丫鬟好好安置下吴大嫂和小妮儿,才带着颜吟漪一同去了她母亲的院子里请安。 见那两道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院外,杜若拦下了准备回屋休息的文竹,朝院门口的方向努了努嘴,“这是怎么回事?那姑娘看起来不像是郡主信中所说的朋友啊?” 方才两人的互动,怎么看怎么觉得古怪,不像寻常手帕交,倒像那恩恩爱爱的小夫妻? 文竹一脸茫然,挠了挠头:“什么怎么回事?” 杜若说得更明白了些:“就郡主和那姑娘啊,真的只是好友?” 关于颜吟漪是定安侯府二房嫡子孟奚无的未婚妻一事,孟溪梧并未告知于其他人,所以在文竹看来,她们两人之间的关系确实除了好友外,就再没有其他关系了。 杜若见他还是不开窍的模样,忍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朽木疙瘩!” …… 云舒苑外挂着两盏灯笼,将脚下的路照得明亮。门口站着的嬷嬷慈爱地看着走来的孟溪梧,“郡主可算是回来了,殿下念叨了许久了。” 两人走到了她的面前,她才看清被孟溪梧牵着的少女,虽有些诧异,但还是和蔼地同对方打了招呼,“这位姑娘便是郡主信中提到的好友颜姑娘了吧。” “走吧,殿下已经在等着了。”她恭恭敬敬地将人领了进去。 内室点着袅袅熏香,云烟弥漫,晕开一室安宁。正上方挂着一副悲天悯人的菩萨画像,供着香案的桌边放着一块柔软的蒲团,一名衣着简单的女人正背对着她们盘腿坐着,似乎是在祈祷着什么。 听到房门响动,女人侧过身子,由侍女扶着起身,平淡的目光扫过来到面前的两人。 “回来了?”女人嗓音低沉,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清贵和威仪,像是杀伐果决的战场将军,又像是位于高位的王,自然而然流露出的雍容华贵。虽气势凌然,但她目光温和,平静的眼眸深处藏着对远归女儿的慈爱和满意,“身子可好些了?” 孟溪梧拽了拽了颜吟漪的手,乖顺地朝她的母亲行了个礼,“在昌平时,就已经养好了身子。” 说罢,扭头看向同样行着礼的少女,将她的身份简单介绍了一些。 “娘亲,她就是我同你提过的昌平知府独女,颜吟漪。她在揭露昌平贪污案中出了不少力,不过她的父亲……她没有地方能去了,所以我带她回了京城。” 说了正经的事后,她才说起私事:“她也是我的好友,我很喜欢她。” 这突如其来的话让低垂着眼的颜吟漪吓了一跳,心口突突突地跳个不停,余光不由地瞥向身旁的人,却发现她面目清正,好似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广宁长公主倒是十分镇静,温和的目光落在了早已面红耳赤的少女身上,点了点头:“颜小姐,我是孟溪梧的母亲,你若不嫌弃,可以唤我为蕴姨。” 闻言,颜吟漪更加震惊了。本以为听到孟溪梧那句表露心迹的话后,长公主会怒不可遏,却没想到长公主竟好似也并未觉得有什么……这难道是她自己想多了?孟溪梧说喜欢她并不是在表明心意,那样的“喜欢”仅仅只是朋友之间的喜欢? 颜吟漪咬了咬唇,压下心中翻涌复杂的情绪,恭敬地又朝广宁长公主行了个礼,有些为难,又有些苦涩地开了口:“殿下万安,草民现在是罪臣之女,唤殿下为蕴姨,恐怕……” 长公主淡淡一笑,朝她招了招手,柔和地抚摸着她的脑袋,声音如同春水一般轻柔:“溪梧已经同我交代过了,你父亲一事,本宫会在合适的时机为他翻案的。” “你是溪梧喜爱的好友,本宫只当你是小辈来看待,所以不用在我面前守着大礼。” 自打母亲去世后,颜吟漪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来自女性长辈的呵护关爱了,这一回在长公主面前,竟感觉到了母亲一般的温暖。她抬起有些红润的眼,没再战战兢兢,明媚可人的脸上露出一个如花一般的笑容来,“是,蕴姨。” 长公主也微微一笑,拉起了被晾在一边的孟溪梧的手,同颜吟漪的交握在一起,满意地拍了拍她们的手背:“既然喜欢,就好好相处。” 孟溪梧没多想,咧嘴笑了起来,“今日夜已深了,我和漪漪就不打扰娘亲歇息了。” “回去吧,这些日子在府内好好休养,其余的事有本宫,你们不必担心。” 第33章 皎洁的弯月虚掩在云层之后, 清淡的月辉倾洒而下,像是朦胧的云雾,笼罩着周围光影斑驳的地面。 徐嬷嬷目送两人远去,轻轻合上了门。回头瞧见长公主淡淡一笑, 锐利的眉眼柔和, 添了几分从前少有的柔情来。她不解, 斟酌半晌, 低声问道:“殿下, 那颜姑娘看着并不像是郡主所说的好友,倒更像是……” “伴侣”两个字在嘴里酝酿,最后徐嬷嬷还是没敢如此直白地说出来, 但她想,她老眼昏花了, 都能瞧出这层关系来, 长公主眼明心亮,自然也能看出来的, 所以她很疑惑:“殿下,郡主和颜姑娘都是女子, 如此亲密,恐惹人非议……您不生气吗?” “生气做什么?”长公主语气淡然, 嘴角的笑浅淡而优雅, “从前本宫便想着, 清河顽劣又是个急性子, 在京中还有个小恶霸的名头,如此没个正行的她以后会嫁个什么样的夫婿, 可在瞧见京中那些所谓的世家子弟在她面前唯唯诺诺的模样后,又觉得他们着实是配不上我的清河。” 她身为皇家公主, 又是个能带兵上战场的将领,眼光自然是极高的。只是当年为了避免皇帝猜忌,才急流勇退,随意挑了个在朝中没太大势力纠葛的定安侯府长子下嫁。 她自己已经有了一段名不副实的婚姻了,知晓其中的艰难。所以她可不愿自己唯一的女儿再与她一般,因为外界的纷扰而随意挑个人下嫁。 人生在世短短几十载,由心而活才是最重要的。她的女儿,活得高兴便好。其余的,无需理会,她会为她荡平所有阻碍。 “颜姑娘模样可人,眼神坚定,看着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又得清河喜爱,我自然也是相信她的眼光的。” 长公主心态极好,看着徐嬷嬷担忧的模样,倒是反过来开解她,“儿孙自有儿孙福,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做长辈的,不应该干涉太多。” “成不成亲无所谓,只要过得舒心便好。” …… 夜里灯笼里的烛火较暗,穿过弯弯曲曲的长廊,颜吟漪亦步亦趋跟在孟溪梧的身旁,余光偷偷打量着周围陌生的环境。 不知今夜她会被安置在何处,孤身在外的恐慌再次袭来,她两手轻颤,缓缓拉着女人的手腕,“阿梧,咱们这是要去歇息的地方了吗?” 少女指尖颤抖,掌心冰凉,似乎还是很不安。 孟溪梧反手牵住她,用自己的温度温暖着她,低低嗯了一声,“快到我住的院子了,小丫鬟们已经收拾好了偏房,今晚你好好休息。” 哪知听了这话,柔弱无助的少女却是眨了眨眼,瞬间便晕开了一片湿润。偏一阵寒风吹过,少女半挽的乌发被风吹拂,插在鬓边的小百花也如她一般在轻轻颤抖,满身的凄凉让她看起来像是被打碎的玉瓷,惹人疼惜得很。 孟溪梧紧紧握着她柔软的手,声音不由得放得极为轻柔:“怎么了?” “可不可以……”颜吟漪垂眸,一滴晶莹的泪滚落,裹挟着绵绵柔情砸在了女人的手背上,滚烫的触感让孟溪梧背脊一颤。 “我可不可以不睡偏房里?” 尾音低柔,眸光点点,当真是惹人怜惜。 孟溪梧躲开少女炙热的目光,“你不必害怕,偏房离我的房间并不远,若你……” 话未说完,嘤嘤低泣的少女一头扎进了她的怀里,两只柔若无骨的手抓紧了她的手臂,像是要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整个人的脆弱暴露无遗,“阿梧,从前我们就一起睡的,为何到了京城,你要与我分开了?” 少女微微仰头,苍白的脸上映着一抹烛光,盈盈的泪花在眼眸中闪烁,轻咬着的唇瓣嫣红一片,微弱的呜咽声轻轻从唇齿间轻轻溢出,“能不能……不要抛下我?” 面对这样柔柔弱弱的颜吟漪,孟溪梧根本招架不住。心一软,头脑一昏,就下意识地同意了:“那我让小丫鬟把你的行李搬到我的房里。” 这一句话出口,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些什么话。 脸上烧得通红,她很是不自在。毕竟她一直告诫自己,她和颜吟漪都是女子,可以是很好的朋友、手帕交,但无论如何也不能对她产生奇怪的情愫来。 她能一本正经地向其他人介绍颜吟漪,说她是自己结识的好友,但其实她心底深处总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好似明白那是什么,但理智告诉她 不能,不行,不可以。 她以为自己能将繁杂的思绪压抑得很好,可面对颜吟漪时,她总是失态,总是忍不住怜惜。 “你好像不喜欢和我待在一起?”颜吟漪看着出神许久的女人,白嫩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低低说道:“既然你不愿意,那便算了,即便我孤身一人入睡,我也不会怕黑的。” 少女很委屈,少女表示自己一个人可以。 只是那睫羽轻颤,剪影在眸底倒映出心碎的意味来。 孟溪梧咬了咬牙,抓起她的手,牵着她大步往前走,“没有的事,你我同为女子,睡一张床而已,没什么的。” 她声音坚定又沉着,就不知是在安慰颜吟漪,还是在安慰她自己了。 回到孟溪梧所居的碧沁苑,两人用着早已备好的热水分别沐浴了一番,裹着月牙白的里衣回到屋内时,红烛轻晃,微光点点,落在发丝半干的少女身上,衬得她愈发明艳动人,便是抬手拿着帕子擦拭长发时,微微侧身漏出来的一小节腰线,都分外迷人。 孟溪梧坐在床边,捏着帕子的手顿住,目光难以移开,见少女似乎并未发现她在偷窥,又大胆地往上看去。 少女腰身苗条,白色里衣的尺寸恰到好处,堪堪遮住,但稍有动作,便会露出两指宽的白嫩肌肤。沐浴后的水汽残留,晕开片片绯红。大约是快要入睡了,少女并未将领口全部扣上,胸前微微敞开了一条缝隙,柔软的弧度若隐若现,微微动作,便又好似将要包不住,几许颤抖着,勾得人心痒难耐。 孟溪梧呼吸一滞,喉间微动,身上开始变得滚烫。 “在看什么呢?”少女偏着脑袋,樱唇微张,懵懂的目光撞进了孟溪梧深邃的眼眸里。 第21章 “没什么……”偷看被发现,孟溪梧被吓了一跳。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她指了指少女的头顶,“就是看到你的发顶还有些湿润,想提醒你一下。” 颜吟漪眨了眨清润的眼:“那我再擦一遍。” 手里的帕子放在了头顶,她简单揉了揉,又看向床边的女人,透亮的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你沐浴的水是不是很烫?” 孟溪梧不明所以:“嗯?” 颜吟漪咬了咬唇,指着女人的耳尖,又指向她的脖颈,声音婉转轻柔:“烫得好红。” 孟溪梧:“……” 面上平静的人,心底像是被掀起层层海浪,汹涌的尴尬与羞涩袭来,她难得地流露出了女儿家的娇俏来,闷闷地嗯了一声后,慌张地拉过被褥,将自己盖了个严严实实,隔绝了少女清澈又纯粹的目光。 可没过一会儿,床边陷落,少女已经轻手轻脚地上了床,掀开被子,带着一阵清淡的幽香,躺在了她的身边。 随着床幔轻飘飘地垂下,暖色的烛光被挡在了外面。昏暗的床上安静异常,孟溪梧清晰地听到了少女清浅的呼吸,以及……自己那不争气的咚咚咚的心跳声。 少女缓缓翻了个身,似乎在寻找一个更为舒坦的姿势。 绵密的发梢不小心扫过孟溪梧的手背,像是无数的蚂蚁啃食着,酥麻感自背脊一路往上,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再反应过来时,她的呼吸沉重,被触碰到的地方烫得好似被火灼烧。 颜吟漪半睁着眼,似在疑惑:“阿梧,你睡不着吗?怎么这么烫?不会是着凉了吧?” 她的手抚向女人的额头,快要按下时,女人抬手挡住,悄悄与她拉开了一些距离,“没有,就是被子有些厚。” “快睡吧。”孟溪梧翻了个身,背对着少女,呼出一口浊气,她闭上眼眸,强迫自己快些入睡。 又过了许久,身后的呼吸声逐渐平稳,头晕脑胀的她动作极轻地慢慢平躺着,侧过脑袋,就着幽微的烛火,看着已经熟睡的少女。 面容恬静,睡颜柔和,只是那微皱的眉宇间隐隐有些忧愁。 想到少女在这世上,已无亲人,像是浮萍一般飘扬,便又轻叹一声,不再纠结自己心底的思绪。 拉过被褥,将少女露在外面的肩盖上,她也合上了眼,安稳地陷入了梦乡。 …… 第二日一早,晨风微微拂过,清亮的日光从纸糊的窗户处透了进来,亮闪闪的金线里尘埃飞舞,被风一吹,便四散开来。 床幔飘荡,清透的布料擦过女人的眉眼,痒意袭来,纤长的睫毛颤了颤,而后眼皮半掀,水润的眼眸里还有一丝未睡醒的茫然。 孟溪梧又眨了眨眼,床顶莲花的纹样逐渐清晰后,她彻底清醒了。 下意识想要掀开被褥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身上沉得很,尤其是胸口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压着。 她的目光往下一看,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正枕在她的胸前,少女的脸埋入其间,与她的柔软紧紧挤压着……怪不得会觉得这里沉得很! 孟溪梧又羞又恼,可这情况下,她又不能摇醒少女。不然被她一睁开眼,岂不是就从那被撑开的缝隙中,看到了她从未被人窥视过的地方? 如此一想,孟溪梧放缓了呼吸,蹑手蹑脚地抚上少女的背脊和手臂,动作十分轻柔地准备将她扶起。 “唔……”哪知刚贴上那瘦弱的后背,少女就低低嘤咛了一声,指尖动了动,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颜吟漪睁开眼,迷茫的视线中出现了一道深深的沟壑,白嫩的圆弧晃动着,她无意识地拿手碰了碰,谁知这起伏更大了,还伴随着越来越沉重的出气声,她茫然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目光停留在了瘦削的下巴处一瞬后,再往上看去,便撞进了女人半眯着的眼眸里。 “你……你还要捏多久?”孟溪梧涨红着脸,一手紧紧攥着床边的被角,压抑着自己心中汹涌澎湃的羞恼。 颜吟漪回过神来,一时之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碰到了女人那个地方。她眨了眨眼,耳尖泛红,哆哆嗦嗦地抽回了手,“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手心的温度格外得热,她垂下眼睑,默默翻了个身,从女人温热的怀里离开。 瞧出了女人眼底的纠结羞恼,她又一次表达了自己的歉意:“对不起,昨晚起风了,有些冷,我就往你的身边靠……没想到会这样……对不起啊。” 少女正经又惶恐地道了歉,孟溪梧坐起身子,边扣扣子,边扫了一眼垂着脑袋的少女,无声叹息:“……无事,我只是不习惯而已。” 她快速起身,穿上外衫,如往常一般简单束了个马尾,便逃也似地出了里屋。 颜吟漪坐直了身子,看着女人慌张的背影消失,脑海里忽地出现了方才醒来时瞧见的一幕。素手抚上脸颊,她咬了咬唇,滚烫的温度在指尖跳跃,她摇了摇头,也慢慢穿上了衣衫。 一大早,云舒苑的徐嬷嬷就来传了话,让孟溪梧带着颜吟漪去她的苑内用早膳。 等到穿戴整齐的两人规规矩矩地坐在饭桌旁后,长公主也来到了旁边坐下。 长公主府内没有食不言的规矩,故而在用了几口玉米粥后,长公主神情和蔼地开了口,“颜小姐,昨夜睡得还好吗?” 颜吟漪咽下口中的包子,搁下了玉筷,颇为恭敬地回了话:“多谢殿下关心,臣女睡得很安稳。” 长公主笑了笑,示意她不必如此拘谨,又扭头看向自己女儿,意味不明地问道:“你呢?” 孟溪梧:“我也睡得很好,毕竟好久没在家里睡觉了,我睡得可舒坦了。” “那就好。”长公主点了点头,话锋一转,问了另一个问题,“从前你们在昌平,就是睡在一起的?” 这问话太直白了,便是孟溪梧心思再直率,也明白了她母亲的意思。 她轻咳两声,试图甩掉涌起的尴尬,“……有时候条件不允许,我与漪漪就只能睡在一起。” 她的余光悄悄瞥了一眼身旁同样羞红了脸的少女,担心母亲觉得她们这样不好,又正经地说道:“我和漪漪都是女子,同睡一床,不算出格啊。” 第34章 这解释有些刻意了, 长公主只是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孟溪梧一眼,点了点头后,没再提这件事。 只是在用完早膳后, 私下里在库房里挑了许多珍藏的首饰命人送到了颜吟漪的手中。 徐嬷嬷看着颜吟漪迟疑片刻, 没有收下, 便笑盈盈地说道:“长公主拿姑娘你和郡主是一样的小辈来看待, 往后都是一家人了, 不用太过拘礼。” 视线扫过旁边一箱一箱的玉石珍宝,她劝说着:“这些都是长公主作为长辈的心意,给姑娘你的见面礼, 就收下吧。” 颜吟漪神思清明,转念间便领会了徐嬷嬷的话中的意思。震惊之下, 更多的是羞涩和欢喜。 既然长公主这是接纳了她的意思, 那她也不好再推辞,便红着脸, 落落大方地接受了长公主赠与她的见面礼。 “烦请嬷嬷替我谢过长公主殿下。” 见她乖顺地应下,徐嬷嬷也欢喜得很, “这些日子姑娘和郡主好好歇息,调养好身子, 日后京城闹起来了, 可就要费神了。” …… 回到京城后, 日子像是指尖的沙, 飞速流走。如今已是深秋,京城的气候比江南要冷了许多, 片片枯叶掉落,枝头已光秃秃一片, 被没有暖意的阳光照射,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交错斑驳的树影。 孟溪梧和颜吟漪一直在府内休养,气色比刚回京时好了许多。两人坐在池边晒太阳,时不时往脚边的池面撒上一把鱼食,引来黄灿灿的锦鲤争先恐后的抢夺。水面翻腾,水花四溅,日光在其间晕开五彩的光影。 “在府内待了十几日了,人都快发霉了。”孟溪梧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往身后倚靠,半眯着眼,声音低缓又懒散,“不如明日我们偷偷去京郊放放风?” 颜吟漪丢出手中的鱼食,诧异地看向旁边的女人,“怎么突然想出去了?” 这几日念着父亲的尾七,她一直心神恍惚,想要私下里给父亲烧些纸钱,但这里毕竟是长公主府上,她暂时借住在此,即便长公主接纳了她,但她也不能因为她的事,而在府内烧纸钱。 所以纠结许久,她都不知该如何与孟溪梧提起这件事。 这会儿听到她说想要外出,她第一时间想的便是,难不成孟溪梧瞧出了她的烦恼? “快入冬了,前几日温度低了许多,京郊的青柳山大概下了雪,咱们可以去看看雪景。”孟溪梧朝她挑眉,略带诱惑地说道:“你是南方人,大约还没见过雪吧?我们一起去看看?” 颜吟漪思量片刻,同意了孟溪梧的提议。去瞧一瞧从未见过的雪景,也正好在尾七时给父亲烧上一些纸钱。 …… 第二日一大早,天还未大亮,同长公主告别后,孟溪梧与颜吟漪便坐上了备好的马车,从后门悄无声息地驶出了京城。 青柳山离京城有些距离,今日她们抵达时,大约要到午后了,故而游玩一下午后,今夜还要在半山腰的山庄里歇息,明日才会回京。 马车摇摇晃晃地行驶着,日头西斜时,才停在了山脚下。 放眼望去,皑皑白雪已覆盖到了半山腰处,纯粹的白连绵不绝,一阵风袭来,寒意笼罩,霎时便感受到了初冬的冰冷。 孟溪梧将手炉塞到了颜吟漪的怀里,帮她裹紧了外面厚实的披风。系着丝带时,微微低头,少女发红的鼻尖小巧圆润,颤动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雪,稍稍抬眼,眸中星光点点,引人流连。 “山路难行,待会儿我牵着你。” 女人眼中的关切像是柔柔春风,吹走了心底的愁绪,吹暖了散着寒意的身子。颜吟漪点了点头,主动将手放进了女人温热的掌心里,“那我们走吧。” 踏上石块凿出的台阶,两人迎着绵绵细雪,慢慢上了青柳山。 越往上走,雪下得更大了。孟溪梧接过杜若递来的伞,撑在了她和颜吟漪的头顶,挡住了如鹅毛般的大雪。 不知走了许久,天地间已白茫茫一片,周围干枯的树枝压满了积雪,苍茫的白里只余下头顶红伞这一处鲜明的色彩。 拐过一道弯后,一处铺着青瓦的屋檐慢慢显露人前。 离得近了,颜吟漪看到敞开的大门上挂着“青柳寺”三个字。门口站着几个披着袈裟的和尚,似乎是在等着她们。 她感到惊讶,想要问一问身旁的人。 孟溪梧扭头,笑意盈盈地说道:“我让母亲提前打了招呼,今日到此来,给你父亲点上一个长明灯。” 闻言,颜吟漪怔愣了许久。直到神情柔和的女人牵着她,继续往上走时,她才悄然回神,一时之间心绪涌动,眼里悄悄蕴出了点点泪花。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低,像是飘过的雪花,眨眼间便随风而散了。 可孟溪梧听得很真切,轻轻捏了捏少女暖烘烘的手,她狭长的眉眼上挑,少年人的洒脱显露无疑,“你我之间,不用道谢。” 来到寺庙门口,等候多时的主持接待了她们。寒暄几句后,领着二人入内,在满是香火气息的殿内,郑重地点上了颜海林的长明灯。 佛音袅袅,伴随着沉重的钟声入耳,颜吟漪双手合十,慢慢行了个礼。 闭眼的瞬间,她在心里悄声对她的父亲说道:“女儿不孝,不能在父亲灵前祭拜。不过女儿的夫君很好,她为父亲设了这盏长明灯,往后女儿会同她一起来为您添上香火,望您……在地下能安息。” 风吹雪落,枝叶沙沙作响,檐角悬挂的铜铃像是在回应这什么一般,轻轻颤动着。 颜吟漪缓缓睁开眼,侧头看向同样跪在了自己身边的女人,见她仍旧闭着眼,像是在祈祷着什么。 等候片刻,女人纤长的睫毛微动,眼皮掀开,也朝她看了过来。 “你刚刚同我父亲说了什么?”颜吟漪起身,踏出殿门,偏头问道。 孟溪梧学着她的模样,也歪了歪脑袋,“不告诉你。” 颜吟漪眯着眼眸,自然而然地挽住了女人披风下的手臂,没使太大的力气捏了捏,“快点告诉我嘛。” 孟溪梧按住她作乱的手,一把揽过她瘦削的肩头,带着她小跑出了寺庙,带着笑意的嗓音在风雪中晃荡。 “就是不告诉你!” …… 山顶积雪深厚,两人赏了一下午的雪景,极大地满足了颜吟漪这个南方人对于雪的期盼。 直到夜幕降临,大雪簌簌落下,两人才慢腾腾地回到了半山腰的山庄里。 “……这个庄子是母亲的陪嫁,周围风景极好。我小的时候,她每年会带我来此小住几日。”孟溪梧领着颜吟漪参观着她熟悉的地方,每到一处,便兴致高昂地同她说起从前在此发生过的小事。 第22章 “那里那里!我七岁的时候太顽皮了,趁母亲不注意时,偷偷爬到了这颗大树上,然后就下不来了……”孟溪梧在树底下比划着,又指了指脚下的石板,“但我不敢喊人,怕母亲揍我一顿,就自己慢慢往下爬,结果踩滑了,一下子就滚了下来,结结实实地掉在了这里。” “还好文竹及时发现了我,母亲请了太医来,最后我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才休养好。” 颜吟漪看了看孟溪梧比划着的高度,抿唇一笑:“这摔得也太狠了。” 孟溪梧有些不好意思:“那时候年纪小,太调皮了,母亲又不爱拘着我,所以从前混账得很,京城那群人私底下还唤我为混世小魔王来着。” 屋檐下灯笼高高挂起,脚下的雪已经扫尽,两人踏着湿润的石板路,来到了饭厅里。 屋内烧着暖炉,一进入其中,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在外行走时浑身泛起的寒意。 “用了晚膳,待会儿去后院泡温泉。”孟溪梧夹了个卤得鲜嫩多汁的肘子放在了颜吟漪的碗中,“这是厨房的陈姨做的拿手菜,可好吃了,每次到这里来,我都要吃上好几个,你尝尝看?” 颜吟漪低下头,小小地咬了一口,嫩肉入口即化,卤汁的香味在舌尖蔓延,顿时香得她眯上了双眼,“很好吃。” 孟溪梧见她喜欢,也开心地夹了一块放在了自己的碗里。刚咬了一口,门外传来文竹的声音,“郡主,你要的酒送来了。” 这是庄子里的酿酒师严伯酿的,酒味儿比外面酒楼里的还好,而且不是很烈,很适合女子喝上几口,正好能在寒冷的初冬时节暖暖身子。 孟溪梧倒上一杯,递到了颜吟漪面前,“你喝吗?尝尝?” 还未入口,酒香就已蔓延到了鼻尖,清冽的幽香在喉间打转,似乎还没喝上,就有些醉意了。 颜吟漪会喝酒,但不能喝太多,她拿起杯子,抿了一小口,没有太辛辣,反而回口还有点甜滋滋的,不像是寻常的白酒。 “居然是甜的?”她很惊讶。 孟溪梧也为自己倒了一杯,“所以我和母亲都爱喝。” 见少女又试探着喝了两口,她抬了抬下巴:“是不是比外面那些酒楼里的酒还要好喝?” “不过好喝归好喝,也不能喝太多。别看这酒甜滋滋的,没什么酒味,但是后劲足,若喝得太多,我怕你会睡到明日下午。” 说着别喝太多的人,最后反而喝得晕乎乎的。 吃饱喝足后的两人,慢慢悠悠地来到了后院的木屋外,一推开门,袅袅轻烟弥漫,升腾的热气如白雾般笼罩,温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 孟溪梧脸色发红,咧嘴一笑,搂着少女的胳膊,摇摇晃晃地踏进了里屋,“漪漪,你帮我脱衣服吧。” 第35章 目送着两人踏进屋子, 杜若十分有眼力见地帮着合上了房门,又指挥着守在周围的小侍女离开此处小院,自己则揣着火炉候在了院门外,望着簌簌而落的纷飞大雪, 心想着或许不到明年, 自家郡主就要成亲了呢。 外面天寒地冻, 屋子里倒是暖和, 尤其是温泉池边, 热气升腾,氤氲着四处蔓延。孟溪梧脚下微晃,弯腰脱下了鞋袜, 赤脚踩在了水波荡漾的石阶上,暖意将她包裹, 酒意愈发上头。 她懒懒地回头看着站定在她身旁的少女, 乌发松散在耳畔处,微闭的眼眸里流露出微醺的迷离, “漪漪,来啊。” 不等少女回答, 她已一手搭在腰际的丝带上,胡乱地扯着, 另一只手伸到少女面前, 指尖如缭绕云雾, 缠在了少女的手腕处, 轻轻一拉,就将她拉到了自己的身边。 “阿梧, 你醉了。”被温泉水雾包裹,颜吟漪脸颊也泛起了红晕, 只是她神色清明,幽幽地盯着红唇微张的女人,水泠泠的眼里闪过惊艳与纠结,“你若是想沐浴,我可以帮你拿换洗衣服来,只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好像有些不合适……” 经过一番撕扯,孟溪梧终于扯开了束在腰间的白玉腰带,衣衫敞开的瞬间,她伸出纤长的食指,按在了少女的樱唇上,而后清浅一笑,狭长的眉梢处染上令人心醉的媚意来,“什么不合适?都是女子……哪里不合适了?” 说着又慢慢褪下了外衫,一颗一颗解着里衣的扣子,随着她手中的动作,脖颈下大片白嫩的肌肤暴露在了颜吟漪的眼前。 软.肉柔嫩光滑,雪白中透着淡淡的粉,云遮雾绕时,好似能掐得出水来。纤细的腰肢比想象中要更加瘦弱一些,如随风摇动的柳枝,曼妙轻盈,似乎轻轻一握,便能轻易折断。 如此想着,颜吟漪从巨大的震惊与羞涩中回过神来后,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抚在了女人绵软的细.腰.上,温热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心思朝着更加旖旎的场景飞去了…… 眉眼上挑的女人满意地眯了眯眼,指尖勾住少女的腰带,倒是极快地扯开了束在这里的丝带,扭动着曲线柔美的身躯紧紧贴了过去,那只拿着匕首就能大杀四方的纤纤玉手此刻按在了少女婀娜的腰线上,在氤氲水汽中四处游.移。 “怎么办啊?被漪漪看到了呢……”女人低声笑着,清冽的嗓音染着醉醺醺的妩媚,“那漪漪就陪着我一起……沐浴吧。” 轻颤的尾音缭绕在耳畔,下一瞬,脸红耳赤的少女就被意识不清的女人拉着,齐齐跌进了撒满了红色花瓣的浴池里。 水花四溅,层层涟漪在周围荡开,几片沾着水的嫩红花瓣贴在了白皙的肌肤上,水珠沿着曲线流淌,闪烁着暧昧至极的光晕。 清澈的温泉水荡漾,在交缠着的身体处轻轻拍打着,湿漉漉的长发散入水池里,随着波纹散开,又绵密地缠绕交织,遮挡着大片的雪.白。 “阿梧,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颜吟漪感觉到一双绵软的手在她的腰间禁锢,眨眼间便要剥开了她的衣衫,心口处跳得极快,她轻咬下唇,及时按住了女人撕扯的手,“你不是说……我们只是朋友吗?” 热气蒸腾,酒意弥漫。孟溪梧已经分不清今夕是何夕,也分不清此刻自己到底想要做些什么了。但她还是依稀能瞧见被她抱在怀里的人是谁。 “漪漪,别闹。”她力道极大,使个巧劲儿就挣脱了少女的桎梏。 颜吟漪又羞又恼,抬手挡住了女人的轻抚,嫣红的唇一开一合,似在纠结又似在引诱,“阿梧,朋友之间……哪里能摸.身子?” “只有心心相印的伴侣,才能这样亲密,知不知道?” 明亮的烛光轻晃,热水划过肌肤,酥麻感直蹿头顶,吞噬着本就不甚清明的神思。 孟溪梧歪了歪头,思索半晌,扭着腰肢,俯身凑到了少女面前,鼻尖快要挨在一起时,她眉梢微扬,声音低哑地问道:“漪漪是想……与我成为伴侣吗?” 她静静注视着她,凝脂般白嫩的肌肤晕出薄红,藏着潋滟春意的眼眸不经意间划过少女露在水面外的半扇香肩,喉间轻动,呼吸渐沉,莫名的旖念在脑海里躁动。 “你喜欢……我吗?”少女被她看得脸颊绯红,若不是知道此刻这人醉得厉害,意识已经模糊了,她也不敢如此直白地问出自己的疑问。 长发湿润,睫羽轻颤,少女羞怯地半垂下眼睑,贝齿轻咬着嫣红的下唇,挡在胸前的手开始颤抖,却不知在荡漾的水面下,被水波荡开的衣襟根本遮不住什么风景。 孟溪梧轻声一笑,温柔地按住了少女的后脑勺,压抑着沉重的呼吸,朝着那张红润饱满的唇缓缓印了下去。 “唔……”唇齿相贴,柔软的小舌在唇瓣处游走,颜吟漪懵然睁大了双眼,心跳再次加快,像是在喉间颤动,稍不注意便要跳了出来。 她从未亲吻过,竟不知原来亲密时会是如此……美妙? 在女人步步攻城略地之下,她差点缴械投降,可她还保留着最后一丝清醒,在女人的舌尖再次划过紧闭的牙关时,她微微张开,轻咬了一口,而后含糊不清地问:“你还没回答……你喜不喜欢我呢……” 呼吸清浅,女人趁机咬住嘴角,攫取着属于少女的香甜气息,她的声音缠绵,像是飘落的片片羽毛,在心尖处晕开令人着迷的温情。 “喜欢。” “当然喜欢。” 语调轻缓,嗓音温柔,诉说着无尽的情意。 得到了回答,颜吟漪不由得弯了弯眉眼,心中荡漾春风般,巨大的欢喜填满了空落落的缝隙。只是如今这情形下,她羞红了脸,轻咬住下唇,略带试探地继续问道:“喜欢我?那你可知道……我是谁?” 孟溪梧拉开了她与少女之间的距离,定定地看着眉眼氤氲着春意的少女,摇了摇头后,大着舌头回答:“颜吟漪,你是我的漪漪。” 水雾弥漫中,女人狭长的眼眸里映着璀璨的烛光,像是盛满了亮闪闪的星河。从那星河微光里,颜吟漪看到了倒映着自己的小小人影。 这一瞬间,心花盛放,爱意涌动,世间仿佛只剩下她和眼前的人,再无其他。 她紧紧抓着女人纤瘦但分外有力的胳膊,大着胆子,凑了上去,主动亲上了那张被她咬得有些红肿的唇。 温泉池水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温热的雾气掺杂着丝丝缕缕的灼热暧昧,周围变得虚化,只有紧挨在一起的两人能清晰地看到彼此。 水面漂着月牙白的里衣,在层层涟漪中翻折出细碎的褶皱。探出水面的玉臂染上了桃花般的粉,滴滴晶莹的水珠沿着光滑的肌肤滚落,在水里跳跃出蛊惑人心的水花。 低低的呜咽自少女唇齿间溢出,眼里盈满了清泪,透过模糊的视线,她侧头看着埋入自己颈间的脑袋,顿时欲哭无泪。 本以为女人醉呼呼的,又妩媚撩人得很,该是她占据上风才是。哪知即便是醉了,女人的力道也大得很,紧紧掐住她的腰和手,在层层叠叠的花瓣中,让她连张开双眼都感到乏力…… 手腕处感知到一阵温热,轻飘飘的痒意令她头脑发晕。下一瞬,她背脊一颤,禁不住呜咽出声,搂着女人后颈的手再无法使力,脚下也是一软,就要滑落进水池里。 孟溪梧及时捞住了她,让她背靠在了水波荡漾的池边。 几番试探后,疲惫的少女半睁着水润的眼,哭兮兮地凝望着面色凝重的人,“怎么……停下了……” 孟溪梧甩了甩昏昏沉沉的头,埋入了少女的肩窝处,嘤嘤低泣:“我……我不会了……” 颜吟漪:“……”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汹.涌.澎.拜.的浪潮,她抬手抚向女人的后脑勺,轻轻拍了拍,安慰着她,也安慰着自己:“没事,没事。” 静默许久,周围的温度似乎降了些许。 待神思清明,颜吟漪闭了闭眼,轻声叹息着,想要推开靠在她身上的女人,简单清洗一番就起身。可肩颈处传来绵密又悠长的气息,随后低头一瞧,这人竟是睡着了?! 灼灼烛光,水波涟漪轻晃,本该发生点什么的氛围中,颜吟漪咬了咬下唇,气恼地捏住了女人红润的脸颊,低声控诉着:“撩拨完就睡,你还真是可恶呢!” 不过……趁着这个时机,她余光往下一瞥,无限风光尽收眼底。 之前就瞧见过女人的起.伏比她的还要壮观,馋了许久,这会儿也能上.手感受感受了。 “你好好睡着吧,我帮你清洗。”手指抚过女人紧实的腰腹,轻轻搓了搓不存在的泥垢,打着帮忙沐浴的名头,她将女人全.身.摸.了.个.遍。 …… 寒风拂过,积雪压弯了树枝,轻轻一抖,白茫茫的雪掉落在地面。厚底的鞋踩在上面,发出吱呀呀的声响。 有人轻轻扣着房门,睡得极安稳的人被吵醒,睁开眼的瞬间,感受到腰间有什么压着,孟溪梧怔愣半晌。 “叩叩叩”杜若敲着门,侧耳细听屋内的动静,低声开了口,“郡主,您和颜姑娘醒了吗?” 听到杜若的声音,孟溪梧晃了晃神,而后彻底清醒了过来。压在腰间的东西也慢腾腾地挪开,她侧头看过去,一脸惺忪睡意的少女娇俏地捂住嘴,秀气地打了个呵欠。 顿时,她睁大了双眼。 “你的手……”少女露出来的手臂上满是密密麻麻的红痕,在白嫩的肌肤上格外惹眼,想不注意到都难。 颜吟漪低头看了一眼,见女人眼神懵懂又迷茫,震惊中又夹杂着难以置信,便嗔了她一眼,“还不是你弄的。” 孟溪梧抿着薄唇,一屁股坐起身来,支支吾吾地问:“我弄的?!” 厚实的被褥在她起身时顺着肩颈处滑落,堆砌在了腰间,一阵凉风拂向胸口,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下意识低下头,却发现自己连肚兜都没穿。她又瞪圆了双眼,脑海里空白一片。 “你……我……”随后她忙拉起被褥,遮住了上下起伏的风景,气得眼圈绯红,“这是……怎么回事……” 女人乌发散乱,眼眶泛红,盈满了惹人怜惜的泪光。 颜吟漪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婉转地扫过她满是痕迹的手臂,而后娇娇弱弱地开了口:“你不记得了?” 孟溪梧敛眉,似乎还处于迷茫和震撼之中,“记得什么?” 她喉间轻动,咽了咽口水,看到柔弱的少女靠了过来,藏在被褥下的手抚在了她的手背上,带着她一路往下,抚过寸寸灼热的肌肤。 香甜的气息扑洒在脸颊上,少女轻柔的声音里夹杂着些许委屈,“这样呢?还记得起来吗?” 孟溪梧下意识抽回了手,拉开了与少女之间的距离,直到能大口呼吸后,她才凝神想了许久。可昨夜喝了几杯小酒,踏进温泉池里的记忆却是一点儿也没有了。 不过……看着少女脖颈处也有不少的痕迹,她大约猜到了昨夜发生了什么事。 有些尴尬,又有些害羞,她试探性地问道:“我们……我们……睡在一起了?” 当然,此“睡”非彼“睡”,想来颜吟漪是能听懂的。 可少女只是拧着眉头,直勾勾地看着她,并未回答她。最后眸光散开,轻叹一声,“不记得就算了。” 颜吟漪有些失望,本以为昨夜诱惑着女人同她表明了心意,还亲密接触过了,日后和女人之间的关系能更进一步。可哪想到女人酒醒后竟是什么也不记得了,又恢复成了以往冷淡自持的模样。 大大方方地掀开被子,她俯过身子,拿起丢在床尾的衣衫,慢慢套在了身上。见女人盯着自己,耳尖红得滴血,躲开的视线里仍旧满是纠结,便轻哼一声,状似不在意地说道:“你放心,我们没有做什么。” 第23章 听到女人轻呼一口气,似乎松弛了下来,她斜了她一眼,低声哼唧:“无非就是……又亲又抱又摸罢了。” 很好,听到这话,原本松了口气的女人呼吸一滞,抓着被褥的手用力弯曲,骨节泛白,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颜吟漪穿好衣裙,满意地收回了目光。从床上爬起,穿上鞋袜,来到女人面前,探出指尖,勾起了那瘦削的下巴,使她仰头望着自己,“乖阿梧,没事的。咱们是朋友,亲一下又没什么。” 说着,便俯身而下,嫣红的唇轻轻啄了一口女人红肿的嘴角。蜻蜓点水般触碰一下,便又直起了身子,朝呆滞的女人挑了挑眉,“快穿衣服吧,杜若在外等了你许久了。” 不等女人回应,她转过身,袅娜的背影消失在了里屋。 来到门口,她拉开了房门,朝等待着的杜若点了点头:“让你久等了。” …… 今日是长公主府传来了急信,不然杜若也不会在如此情况下敲响房门。 “你说什么?”在听到杜若回禀的话语后,孟溪梧拧紧了眉心。 自打那小纨绔秦巍回到了京城后,就将她收集到的证据都呈交给了朝廷,揽过了她的功劳。 代为监国的五皇子楼便给了他许多赏赐,甚至封了个小官儿给他。而后对长公主府象征性的安抚了一番,还打算给死在昌平的她办个风风光光的葬礼,只是她的母亲在外做戏,只说是不相信她已身死,不许五皇子给她办葬礼。 而后也躲进府里,日日焚香祈祷。外人只以为长公主失去了唯一的孩子,神志不清了。故而心下稍安的五皇子也没再理会长公主府,将全部注意都放在了朝堂之上,借着昌平贪污一案,大刀阔斧地继续安插自己的人手。 得意了许久的楼感到十分畅快,甚至将目光放在了在国寺祈福的太子身上,暗搓搓地将昌平的一些罪证安在太子一党头上。 今日早朝时,便有大臣上书太子参与了昌平贪污,众多银两都入了太子的口袋中。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不明所以的其余朝臣纷纷请求太子回京接受查探。 楼假意推辞一番,最后才假惺惺地说请太子回京,好洗清身上的嫌疑。 出京请太子的人还未走远,此事就已在京城中传开了,百姓们不知事情真假,但涉及到皇家,他们虽不敢肆意攀谈,但私底下也已对太子有了些不满。 另一边,得到了消息的太子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长公主府也暗中派了人来此,让孟溪梧尽快赶过去接应。 “太子殿下明日一早才能抵达,且携带的暗卫并不多,恐怕五皇子会在暗中出手,长公主殿下让您带着府内的暗卫,与太子汇合,一同回京后,也能让您还未身亡的消息传开。” 这样既能将太子完好无损地带回京城,孟溪梧还活着的消息也能打五皇子一个措手不及。 事情紧急,孟溪梧没有耽搁,同颜吟漪道别之后,就飞身上马,领着赶来的暗卫踏上了迎接太子的路。 茫茫飞雪飘落,模糊了眼前的视线,杜若回身看向一脸担忧的少女,朝她行了个礼,“姑娘不必担心,郡主武艺高强,携带的暗卫都是府内的佼佼者,即便是对上五皇子的人,也不会落了下风。” “您先随我回府等候吧,明日郡主就能光明正大地回去了。” 颜吟漪自觉帮不上什么忙,便只得上了马车,先回去等待孟溪梧的好消息了。 …… 马蹄踏上官道,扬起纷飞的尘埃。 好在山下气候不算太冷,便是骑着马吹着寒风,也不至于冻得手脚僵硬。 孟溪梧一路赶去,到了傍晚时分才在一处密林里听到了激烈的厮杀声。 她眸光微沉,抽出了别在腰间的匕首,领着一众人冲了过去。乌云密布的林间,血腥味浓重,刀剑相击的声音不绝于耳。 骑在高头大马上,孟溪梧远远便看到了被暗卫护在马车上的太子,眼见着一群黑衣人齐刷刷地挥舞着长剑,不要命地朝太子袭去,她一声令下,与带来的暗卫加入了战场。 凭借着灵活的轻功和矫健的身姿,眨眼睛她便飞掠到了神色沉着的太子身边,上下打量了一眼松了一口气的人,她挡下袭来的招式,低声说道:“楼要将你截杀在京外,营造出你畏罪自尽的假象。” “父皇可知晓此事?”太子楼珏嗓音低沉,即便身处险境,端正的姿态也从容沉稳,只是问出这话时,仍旧保留着一丝期许。 孟溪梧手中动作一顿,随后摇了摇头:“你知道的,舅舅自打沉迷长生一道后,便极少再理会朝政的事了。所以,楼下这样的命令,舅舅大约……是不知情的。” 闲谈之间,孟溪梧带来的暗卫已和护着太子的人一起绞杀了大半的死士。眼看着有人杀红了眼,想要拼死一搏刺杀太子,她手中发力,击退了一个又一个冲着太子而来的人。 最后她手腕翻折,用刀背砍在了看起来像是死士头领的人后颈处,将他劈晕在地,及时卸下了他的下巴,防止他醒来咬破嘴里的毒药自尽。 “留个活口,或许有用。” 其余死士见此,自知大势已去,连忙服下毒药,不留被人活捉的机会。 冷风吹过,厮杀声渐渐停歇。空寂的林里,浓浓的血腥味弥漫,干枯的枝干上沾染着无数的血迹,记录着此处截杀的凶险。 孟溪梧朝文竹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带些人到前面去开路,将其余危机扼杀在摇篮里。 “你还好吧?”她回头看着一脸冷肃的太子,上下打量着她。 楼珏坐得端正,眸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微光,“无妨,先回京吧。” 孟溪梧拍了拍她的肩,低声安慰了几句:“如今众多眼睛都放在你的身上,你还是打起精神来,好好应对才是。毕竟如今舅舅的心是偏向楼的,你若是一味地沉溺在舅舅的绝情之中,终究是不利的。” 楼珏本就身份敏感,若不振作起来,便是她和母亲鼎力支持,恐怕也不能为她挡住朝中的汹涌浪潮。 楼珏扯了扯嘴角,轻嗤一声:“我只是没想到父皇也想让我死。” 明灭的微光在她身上闪烁,漆黑的眸底晕开一片冷漠,她同样拍了拍孟溪梧的肩,“走吧,我明白你的意思。” 留下几人在此收尾,孟溪梧踏上了楼珏的马车,接过她扔来的手炉抱在怀里,拢紧了身上的锦袍,才慢慢从冰冷中感受到了一些温度。 披着玄色大氅的楼珏斜了她一眼,“在温柔乡里待久了,连这点儿冷都受不住了?” 孟溪梧嘴角抽了抽:“什么温柔乡?你又听谁胡说八道了?” “你不是带了个貌美少女回京?” 孟溪梧张了张嘴,想要争辩几句,解释那只是她带回来的朋友而已,可脑海里忽然闪过晨起时,少女那满是红痕的胳膊,她涨红着脸,有些狼狈地别过了头,低声呢喃着:“她叫颜吟漪,是昌平前任知府颜海林的独女。” 难得见到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露出这样一副羞答答的模样,楼珏惊讶得不得了,原本端正的身子侧了侧,靠近后,近距离地看清了女人烧得通红的脸颊,她啧啧两声,颇为好奇地开了口:“表妹,你不会真喜欢这个女子了吧?” 第36章 孟溪梧神色一言难尽, 此刻她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清,如何能回答这个问题。 索性瞪了一眼还想试图八卦的楼珏,一把按住了她的肩,将她推搡着坐回了软垫上, “你还是话少一点比较顺眼。” 见她脸颊绯红, 楼珏心下了然, 顿时来了兴趣, “我这是关心你, 难得你如此喜爱一个人,我还不能多问几句了?” 若她语气里的戏谑意味没那么浓重,或许孟溪梧就会相信她这番冠冕堂皇的话了。 迎着楼珏打探的目光, 孟溪梧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关心我?” 随后轻叹一声, 似笑非笑地转移了话题:“那你还是多关心关心我的堂妹吧, 听说堂叔已经嘱咐了婶婶为她相看了。” 孟溪梧的堂妹孟清韵早已及笄,只是因着与太子楼珏有一些纠葛, 故而一直未曾相看。 从前孟溪梧不懂堂妹和楼珏之间的感情纠葛,只以为堂妹是少有知晓楼珏女子身份的人, 又能与楼珏说上几句话,便觉得她们只是寻常的闺中密友。可自从遇上颜吟漪, 自己体会过那种情感后, 她也回过味儿来了堂妹孟清韵和楼珏之间的感情恐怕一点儿都不清白啊! 这不, 一听说孟清韵在相看了, 楼珏原本还戏谑的神情立马变了个样儿,“什么?!” 孟溪梧两手一摊:“你知道的, 因着我父亲的缘故,我那堂叔在朝堂钻营多年, 如今也只是堪堪爬到正四品而已。他可不甘心如此,便想借儿女姻亲攀高枝……据我所知,他比较中意的是周太傅家的嫡次孙。” 说来孟溪梧的堂叔孟子昱也挺凄惨的,本来一腔抱负,准备在朝堂上大展拳脚,可惜自家兄长被长公主看中。本朝有旨,尚了公主的人不能在朝中担任要职,故而孟溪梧她爹继承了定安侯的爵位后,便彻底躺平了。 可尚公主的弊端还不止这些,孟家其余的人也不好再在朝堂上担任要职,这也是孟子昱年过四十,一身才学,汲汲钻营多年,却也只是正四品大理寺少卿的缘故。 他一直想往上爬,奈何他上头有个躺平的兄长压着,他憋屈极了,最后只能寄希望于子女姻亲,攀个高枝,能拉他一把。 而周太傅身为三朝元老,门生众多,在朝中声望极高。若能与周家结亲,想必能被提携一二。 马车内沉默了许久,楼珏脸上的笑意早已敛起,薄唇紧抿,思忖片刻,吩咐了外头驾车的人提了速,她要连夜回京。 …… 本该第二日午后抵达京城,可因着楼珏的嘱咐,一路上奔波的速度就没减下来,硬生生在晨光熹微时就进了城门。 孟溪梧看着越来越近的家门,突然有些不知该怎么面对颜吟漪,想着要不随楼珏去东宫躲些日子,可转念一想,她怎么能如此没有担当,那日已经因为要紧的事而抛下了颜吟漪一次,这次她怎么也不该躲着不见她。 长叹一声,孟溪梧下了马车,偏头看了一眼同样焦虑的人,顿时便又觉得自己的处境似乎也没那么坏了。 与楼珏一同去了云舒苑,向母亲请了安,商议了接下来朝堂上的事后,孟溪梧便将她送了出去。 看着楼珏那寥落又焦躁的背影,她摇了摇头,表姐的情路怕是比她的要坎坷得多,毕竟在外人眼里楼珏是男子,是一国太子,即便如今五皇子监国,把持朝政,但名义上也是下一任继承人,所以她的亲事自然是要慎重许多的。 她刚感慨完,准备回去清洗满身的污秽,一扭头就瞧见了站在朦胧日光里的俏丽少女。 一袭月白牙水烟长裙,同色系的丝带束在腰间,显得腰身格外苗条,宽大的衣袖垂落在侧,和着长长的乌发随风轻轻飘荡,耳畔的小白花也颤动几许,日光落下时,在俏嫩的侧脸上投下片片阴影。 “这么早就起床了?”孟溪梧望进那双清泠泠的眼眸里,便不自觉耳根发烫,稍稍移开视线,才能姿态淡然地同她打招呼,“可用过早膳了?” “还没,刚得知你回来的消息,就出来了。”颜吟漪来到了女人身边,十分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瞧见上面有一些细碎的小伤痕,便抬起头凝望着她,“其他地方有没有伤着?” 孟溪梧摇了摇头。 颜吟漪没再开口,沉闷地低下了头,牵着女人默不作声地回到了碧沁苑。 “先用早膳吧。”孟溪梧一整日没怎么进食了,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且颜吟漪也没用膳,正好就一起了。 顾及着孟溪梧手上的伤痕,颜吟漪本想先为她清理伤口,但见她一闻到菜肴的香味儿后,就不自觉放亮了眼眸,便咽下了将要出口的话,牵着她踏进了饭堂里。 约摸一刻钟后,刚垫了垫肚子,宫内的消息就传到了长公主府。 “……得知您还活着,皇上从丹房里出来了,说要见见您。”杜若来传了话。 皇帝传召,孟溪梧简单清洗后,换了身得体的衣衫,在连绵的微风中,坐上马车进了宫。 离京已有数月,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景象,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在皇上的寝殿门口,孟溪梧见到了五皇子楼。 这人还是从前那般温润如玉的模样,浅笑着将她引进了内室,“许久没有见到表妹了,还以为表妹当真殁了,没想到表妹是藏了身份去迎接太子了。” 这话怎么听怎么都觉得阴阳怪气的,孟溪梧本就和楼不对付,这会儿也没憋着,挑了挑眉,怼了回去:“我知道你的德行,你没必要装模装样地在舅舅面前同我寒暄。” 当然,她的舅舅也是知晓她的性子的,所以她也没必要和楼虚与委蛇。 轻飘飘地收回视线,孟溪梧没再理会神色骤然一变的男子,施施然地踏进了内室。 一进屋里,烟雾弥漫,刺鼻的丹药味儿扑面而来。对于这些,孟溪梧都已习惯了,她神态自若地来到了软榻边,朝着正闭眼假寐的帝王行了个礼。 “舅舅。” 兴安帝刚过四十,但两鬓已花白,慢慢掀开满是细纹的眼皮,露出的双眼比同龄人还要浑浊。 打量着垂着脑袋的人,他慢慢坐起身来,声音平淡,却透露出深深的无力来,“受伤了?” 孟溪梧手上细小的伤痕不足挂齿,便摇了摇头:“臣身手好,没有受伤。” “截杀太子一事,朕已命人查探。”兴安帝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缓了多久,又接着说道:“朕会给你和太子一个交代的。” “多谢舅舅。”孟溪梧可没打算把皇帝这话听进耳朵里。毕竟有单胆子敢派人刺杀太子的人无非就是那位,明眼人都能瞧出来。 可没有证据,朝廷又被楼把持着,无人敢把此事摆在明面上来说。而且皇帝本就更加偏心楼,就算真查到了什么证据,那也是会帮着楼抹掉的,又怎么可能真的会为了太子而处罚楼呢? 所以啊,这敷衍人的话,听听就好了。 第24章 “你在昌平查到的那些证据,朕都看过了。” 兴安帝指的是被秦巍抢夺过去,呈到他面前的各种罪证。 孟溪梧应了声,等待着他继续发话。 “昌平参与了贪污的官员都已押回了京处置,京城内有牵扯的官员也审问得一清二楚了。儿处理得很好,该罚就罚,该赏就赏。朕很欣慰,他这些年成长得很快,朝政的事已经十分熟练……” 兴安帝说几句,便要喘上几口,即便是如此情况下,他也在为楼铺路。孟溪梧只将这些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时不时点头附和一番,安抚着已经神志不清的皇帝。 “……你和儿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妹,以后也该互为依靠……” 对于这话,孟溪梧没有及时给出回应。她还是不能理解,从前很是喜爱太子的舅舅,为何会在一夕之间抛弃早早就立下的太子,转而宠爱心思毒辣的楼?就因为发现了太子是女儿身?可若当真介意,为何发现后不置一词,又慢慢厌弃? 然而这些疑问,她不会再问。从前还小的时候,她便没轻没重地提起过,但受到刺激的皇帝不愿罚她,倒是命只比她大上两岁的太子跪在冰天雪地里整整一下午,若不是她的母亲求情,只怕太子就要冻死在那一天了。 “好了,朕也乏了,你回去吧。”兴安帝说了许久的话,已经累得不行了,无力地摆摆手,示意孟溪梧退下,“去库房里挑些喜欢的东西,就当是给你出门在外受到惊吓,压压惊了。” …… 离开寝殿时,已是晚霞漫天的午后。 楼还在门外候着,见孟溪梧脸色平淡地走了出来,他微微颔首,一派温润谦和的姿态,只是从孟溪梧身旁擦肩而过时,压低了声音说出的话却满是轻嘲:“昌平的事,还得多谢表妹,不然秦巍也不至于捡了漏。” 孟溪梧一个眼神也没留给他,轻嗤一声,甩开衣摆,慢悠悠地去了库房。挑挑拣拣地拿了好些奇珍异宝,将马车内塞满后,才心情舒坦地回了府。 让杜若拿了几块上好的翡翠去了云舒苑,她则献宝似地藏了一只雕着淡雅玉兰的发簪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傍晚的阳光蒙上了一层暖色的云雾,透过半开的房门,盈满整间屋子。安宁静谧的日光下,孟溪梧推门,踏进了里屋。 一身白衣纱裙的少女斜斜地倚靠在铺着绯色毛毯的软榻上,浓云般堆砌的乌发半束在脑后,几缕细碎的长发垂落在脸颊处,在她翻开书籍的一页时,轻轻晃动,像是林间的精灵翩翩掠过的翅膀。 “在看什么?”孟溪梧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来到了软榻边,坐在了少女的身侧,负在身后的手紧紧捏着那只玉簪,状似不经意地缓缓拿出。 可在瞧见少女手中捧着的书籍时,她的手顿住,连续眨了好几次眼,她又仔细地看了过去。 “你……怎么看这个书?!” 书页上画着十分显眼的画像,紧紧相拥的人一上一下,且看那随风飘荡的长发丝丝缕缕地缠绕着,便知那画着的是两名女子。 孟溪梧再不敢多看一眼,脸颊上像火烧云一般红透了。 哪知被她发现后,柔柔弱弱的少女并未露出尴尬的神色来,反而浅笑嫣然地将书册放在了她的面前,往前翻了几页,指着上面画着的温泉图,娇娇柔柔地说道:“要不要看看?” 第37章 孟溪梧偷偷瞥了一眼, 画上方正的温泉池水里,两名长发湿润的女子一前一后地趴在池边,露在外面的玉臂白嫩,周围画出的层层波澜荡漾,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们在做什么。 她不敢再看第二眼, 脑海里却不由地浮现出了那一日晨起时少女露出的胳膊上暧昧的红痕。那晚的事她没有一点儿印象, 可看了这幅画后, 她已经不由自主地将画上的两人带入成了她和颜吟漪…… 呼吸渐沉, 心思浮躁。耳畔又传来书页翻折的声响,她以为颜吟漪应当是合上了这本不可描述的书册,可一扭头就看清了纠缠的女子是如何动作的。 指尖缠绕, 双腿交叠,身处上位的女子埋头苦干, 额角竟还十分写实地画上了几滴汗珠。 孟溪梧:“……” 她脸上滚烫, 猛地闭上了眼,红润的唇张了又张, 一开口,气息却不稳:“你为何让我看这些……我……” 颜吟漪仔细研究了片刻, 大致知道该如何动作后,便丢开了书册。看着女人英气的脸上满是可疑的红晕, 她咬了咬唇, 抬手抚向了女人瘦削的下颌, 强迫着她睁开了眼。 “那日你对我又亲又抱, 撩拨得我难受得紧。”少女面容俏嫩,一双水雾缭绕的眼眸里满是委屈, 若不是她此刻说的话太露骨,恐怕任谁也难以想象这张红润饱满的樱唇会吐出这样暧昧的字眼, “可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你说……你不会了。” 她仰着头,纤长的天鹅颈在明灭的烛光中显得格外纤弱易攀折。 孟溪梧克制着愈发沉重的呼吸,便是再羞涩,她也没再闪躲。目光深邃地盯着容色丽的少女,轻叹一声,她低声说道:“漪漪,我们是朋友。” 颜吟漪轻哼一声,索性搂住了女人的后颈,将她们之间的距离又拉近了几分,“那你会对你其他的朋友又亲又抱又摸吗?” 孟溪梧抿唇,不发一言。 床幔的轻纱随着少女挪动又晃了晃,遮挡住了视线,朦胧的纱帘中,是少女幽怨又缱绻的目光,像是缀满了闪烁的星光,在孟溪梧的心头划过一道难以磨灭的痕迹。 心尖一颤时,她不敢面对自己早已慌乱不堪的心。 她和颜吟漪同为女子,她又如何能在如此艰难的世道中给予她爱护呢? 而且……颜吟漪还是她那堂兄的未婚妻,虽然他们还未成亲,可依着礼数,她现在唤颜吟漪一声“嫂嫂”也是合情合理的。 “你在怕什么?”少女直视着孟溪梧恍惚的眼眸。 熟悉的清甜气息洒在鼻尖,淡淡幽香几乎迷住了孟溪梧所剩不多的清醒意识。 这很不好。 她挣扎着,试图推开整个身子都挂在自己身上的颜吟漪,“漪漪,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而且与你有婚约的人是我的堂兄。” 她觉得自己说得已经很清楚,可一字一句说出口时,她的心里总是有些不是滋味。或许她的感觉是对的……她已经在无声无息中慢慢喜欢上了这个虽然柔弱但又坚韧的少女,同她目光纠缠时,便已沉陷其中,不能自拔。 可她要保持清醒,保持理智。若是不能光明正大地给予爱和守护,便不能轻易去招惹。 毕竟见识过春日里耀眼的日光后,哪里能真正放下,不过是徒惹出一道孽缘罢了。 “罢了。”颜吟漪垂下了眼睑,默默放开了手,“即便你不喜欢我,也莫要将我推到别人的身边去。” 少女红了眼眶,杏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无边水色,掀开被褥,乖顺地侧躺在床的里侧时,发梢擦过她发红的鼻尖,丝丝缕缕地落在了孟溪梧曲起的骨节上,泛起的痒意传至背脊,清浅的呼吸中,她好似听到了自己心疼的声音。 抬手抚去,想要轻轻抚摸少女的后脑勺。在触碰到的前一瞬,她低声叹息,放下了手臂,默不作声地平躺下,彻夜难眠。 …… 自打上一次发生了不愉快后,已经过去了四五日了,这些日子里,颜吟漪很是识趣地没有再往孟溪梧的面前凑,索性从后门出去,前去吴大嫂暂居的小宅子里继续教小妮儿读书识字。 一开始察觉到少女的疏远,孟溪梧是松了一口气的。可在第二日时就隐隐感到心里空落落的,之后几日更是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来,整个人都恹恹的。 今日晨起,又是她孤身一人用早膳。看着旁边空荡荡的座椅,她缓缓咬下一口爱吃的玲珑水晶包,可吃到嘴里嚼着,却感觉没什么滋味,倒是……苦涩得很。 “郡主。”给她布菜的杜若递给她一碗甜粥,摇了摇头,说道:“今天早上,你已经叹第五十二次回气了。” 身为旁观者,杜若看得清楚明白。瞧见自己郡主茫然又失神的眼眸,她有些恨铁不成钢:“郡主,两个人吵架不要紧,要紧的是如何解决存在的矛盾,让彼此都好受一些啊。” 孟溪梧愣住:“吵架?” 杜若点了点头,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劝说着:“颜姑娘不是冷心肠的人,你要是惹她生气了,那就好好哄着,把你们之间的问题解决掉,她必然会消气,重新与你和好的。” 这话清楚又直白,孟溪梧听懂了。她忍着心底冒出的酸涩,没什么胃口地搁下碗筷,“我和颜姑娘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不存在和不和好。” “啊?”这下子,轮到杜若感到茫然了,她想了又想,最后不是很赞同地摇头,“郡主,你不能这样,人家好姑娘清清白白和你做了那种事,你怎么能说这些不负责任的话?” 杜若和文竹一样,都是自小和孟溪梧一同长大的,情谊深厚,所以她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数落着她。 见自家郡主抿着唇,似乎没什么反应,但能瞧出她大约还是在难过与纠结的。 便也没再多言,让她自己好好想想。 刚准备唤人撤下桌上的菜肴,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随后一个小丫鬟领着一名面白无须的公公走了进来,说宫中有旨,后日设宴,请广宁长公主和清河郡主前去赴宴。 这是兴安帝的旨意,他感觉最近身体好了一些,便同文贵妃商议了五皇子楼的婚事,最后决定办个宴席,邀请四品以上大臣携家眷前往,也好在众多闺秀里面为楼择一位贤良淑德的正妃。 这算是大事,广宁长公主府自然是第一个接到请帖的。 孟溪梧记下了此事,打发了传旨的公公,孟溪梧去了云舒苑,同她的母亲商议了一番。 楼在兴安帝的帮衬下,已经将朝中明面上的势力掌握了大半,本就炙手可热。若是兴安帝和文贵妃再为他择一位家世底蕴深厚的正妃,恐怕对太子会更不利。 “无妨。”长公主一手撑头,闭眼假寐,倒是未将此事放在心上的模样,“文贵妃出身兵部尚书府,武将那边,她的母家能奔走牵线,所以她大概率会从文臣家眷中挑选适龄的闺秀。” 而文臣中要说哪一家最为有声望,那便是太傅周家了。 周太傅家中的嫡孙女前些日子刚及笄,正待字闺中,恐怕文贵妃就是等着她及笄后,才央着皇上举办了这个宴席。 不过若是她记得不错的话,周太傅家的嫡次孙最近正在与孟家二房的小女儿议亲。虽说她极少与孟府有所来往,但在外人眼里,孟府和长公主府是一家的。所以周府与孟府联姻后,恐怕是不会再将嫡女嫁入五皇子府中。 毕竟众所周知,长公主府一直都是太子党,周府选择了孟府,便是选择了长公主府,那么周太傅必然不会行三心二意之事。 而其余文臣,便是再声望颇高,也无法与周太傅府比拟。 所以楼选正妃一事,若无意外,根本无需多虑。 长公主将此事简单分析了几句,本想让孟溪梧稍安勿躁,不用理会。可听了她的话,她反而更加焦躁了。 “怎么了?”长公主静静凝视着自己的女儿。 孟溪梧张了张嘴,想将堂妹与太子表姐的事同母亲说上一说,可话到嘴边,她又不知该如何提起。 而且她不是当事人,目前也不清楚那两位到底如何了,所以她也不能把她们的秘密就此暴露。 唉……头疼呢! “娘亲,如果,我是说如果……”孟溪梧顶着自家母亲探究的目光,眨了眨眼,斟酌许久,试探性地问道:“如果周太傅家不与堂叔家联姻,他们应该也不会把周小姐嫁给楼吧?” 长公主眉梢微挑:“你这话到底是想问你堂妹的婚事,还是想问周家小姐的婚事?” 孟溪梧没想到自家母亲居然一眼就识破了她的小心思,忸怩半晌,她如实回答了:“……自然是堂妹的婚事。” 长公主又慵懒地斜了她一眼,“那你是自个儿关心你的堂妹,还是帮别人关心的?” 孟溪梧沉默,不敢再回话了。她怕自己一不小心又暴露了自己那点儿小心思,把太子表姐给出卖了。 起风了,雕着精致花样儿的窗被轻轻拍打,发出吱呀呀的声响。便是屋内烧着地龙,从半开的门缝中刮进来的寒风也格外刺骨,冻得孟溪梧一个激灵。 回过神来,她摸了摸后脑勺,佯装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我就是想着毕竟是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就多关心了几句。” “今日天儿太冷了,我就不打扰娘亲了。” 离开云舒苑后,她往东宫递了密信,又望了望暗沉下来的天,拿起一把油纸伞,捞起一件绯色毛绒披风,偷偷出了门。 第38章 之前吴大嫂被安置在长公主府内, 住了几日后,她觉得这样依赖着别人不好,便私下里求到了孟溪梧的面前,想出去找个包住的活儿, 这样也就不用继续麻烦孟溪梧了。 她心思坚定, 孟溪梧便也没拒绝, 帮着她在长公主府的一家绣楼里找了个活儿, 又拨了绣楼后院的一个独户小宅子给她们住着。 这些日子, 颜吟漪躲着她,便是来了吴大嫂所居的小宅子。 踏出后门,外面的天阴沉沉的, 暗灰色的浊云压得极低,初冬的凉风阵阵拂过, 拍打在脸颊上, 如凌冽的刀割一般。 因着是私下里悄悄出门的,孟溪梧戴了帷帽, 遮掩了模样,行走在愈发热闹的街道上。好在最近气候渐冷, 街上的人们也戴了各式各样的帽子,裹得十分严实, 她便不甚显眼了。 沿着熟悉的石板路一直往前走, 她停在了一家有三层高的小楼外, 忽略掉周围进进出出的人, 她抬脚走了进去。 有眼尖的绣娘见到了她,一时没认出来, 只以为她也是来定制绣样的贵女,打着招呼迎了上来:“这位小姐不知想选些什么?” 第25章 孟溪梧摆了摆手, 示意不用管她。而后自顾自地穿过人来人往的大堂,步入了后院。 打发了跟着来的小绣娘,她来到了吴大嫂居住的宅院外。 院子周围围着高墙,合上的院门紧闭,但也没有挡住从里面传来的欢声笑语。 听着少女盈盈浅笑的愉悦嗓音,孟溪梧驻足在门外。她似乎还从未听到过她这样欢快的笑音,那是一种毫无负担轻松惬意的感觉。 过了片刻,听到颜吟漪轻声同小妮儿说先休息一会儿,再默写方才教的七言诗,她才慢慢推开了门。 坐在枯树下的少女回头,目光穿过随风飘落的片片枯叶,落在了站在门口,掀开了帷帽的女人身上。 女人长发高束,头顶只插了一根素玉簪子,几缕垂落的发缠在帷帽的轻纱上,衬得那张英气瘦削的脸多了些柔媚婉约来。 “你怎么来这里了?”颜吟漪感到惊讶,起身来到了女人身边。 少女眸中神色温润,似乎忘却了前几日的刻意疏离,嘴角浅浅的笑如春风拂面,不知不觉便能让人深陷。 孟溪梧沉闷烦躁的心被这抹浅笑悄悄抚平,欢喜愉悦的滋味再次涌上心头,她克制着将要上扬的嘴角,深情温和地翻开了搭在手腕处的绯色披风,往前两步,双手穿过少女乌发垂落的耳侧,披在了她瘦弱的肩头。 低下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的丝带,慢慢打着结。 “今日无事,看着天色变暗,大约是要下雨了,想着你没带伞,穿得又少,便来接你。” 颜吟漪眨了眨眼,隐下眼底的雀跃,“今日知乐刚学会三字经,我还要等她默出来,大约要用了午饭才能回去了。” 孟溪梧点头说好,打理好刚系上的结,顺手将少女脸颊旁的发丝撩到了耳后。 “诶呀!郡主怎么来这儿了?”正在淘米的吴大嫂听到院内的动静,探出脑袋来看了一眼,惊喜地起身,又多添了一碗白米,“正好我在做午饭,郡主赏脸留下用点?” 颜吟漪悄悄后退两步,拉开了距离,同吴大嫂打了招呼:“她和我一样吃得比较少,大嫂你少做一些就行,我们都不挑的。” 趁着吴大嫂做饭的时候,颜吟漪牵着孟溪梧来到了枯树下。 沉浸在书海里的小妮儿埋着头,嘴里咬着笔头,嘀嘀咕咕地默念着什么。 两人没有打扰她,十分默契地坐在了旁边。 虽是乌云密布的午后,但细碎的日光也从云层缝隙中透过,斑驳的树影落在石阶上,脸上长了许多肉的小女娃像个小大人一样眉头紧锁,一旁的少女笑意盈盈地凝视着她的这位学生,弯弯的眼眸里晕开满足和欢喜的意味。 孟溪梧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忽然觉得心中安宁,若是日子就这么平静无波地过下去,似乎……也挺好的? 惬意的时光总是短暂,在无人打扰的小院内简单用了午膳,孟溪梧又要回到沉重的现实之中。 在离开小院之前,她写了一封推荐信,递到了吴大嫂的手中,随后摸了摸小妮儿扎在头顶的小揪揪,语气轻柔:“这些日子知乐也学了不少的字了,该去正经的书院长长见识了。” 吴大嫂看着手中的推荐信,她识字不多,但上面的“太清书院”几个字却瞧得很是清楚。 在京城待了有一段日子了,她自然是知道太清书院是个什么样的存在。那可是由广宁长公主牵头办起来的女子书院,只招收女子入学,且不论身份地位,只要在相应的年纪通过相应的入学考试就能进入。 “这……”说不激动那是假的,可她也知道书院都是要收束的,而且她的妮儿现在还不足八岁,才识字不久,怕是极难通过。 孟溪梧仿佛知道她在犹豫什么,“妮儿尚小,所以考试的内容也比较简单。方才我听漪漪说妮儿已经会默写三字经了,那这就够了。” “至于束……”她指了指吴大嫂身后那一排绣好的绣品,便是她不会针线活儿,也能看出绣工精湛、花样出众,便宽慰道:“大嫂的针线活儿极好,掌柜前两日才说你的绣品有很多人求购,所以我已经让掌柜给你涨了两倍的工钱,另外卖出去的绣品再让你多提一层银两,如此一来,给了妮儿的束后,你们母女俩还能有些余钱了。” 闻言,吴大嫂怔愣在原地,又惊又喜之下,泪眼模糊,捏着推荐信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多谢郡主为我和妮儿安排了这么多……” 她摸了摸眼角的泪,眸中满是期盼:“若是郡主和颜姑娘不嫌弃,日后你们需要什么样的绣品,我都能为二位单独绣。” 她没什么能力,只会埋头绣点东西,现在也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回报她们两人了。 颜吟漪和孟溪梧自然不会拒绝,浅笑着应了下来。 然而一旁的小妮儿有些不开心了,粉嫩嫩的小嘴巴撅得老高:“漪姐姐,孟姐姐,我不想去书院读书。” 小女娃浑身都是抗拒,只那双泛红的眼睛不安地望着颜吟漪。 “为什么不想去书院呢?是舍不得你的娘亲吗?”颜吟漪撩起裙摆,蹲下身子,与小妮儿平视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后,轻声细语地说道:“你不用住在书院里,每日都能回家来啊。” 孟溪梧也跟着蹲下,柔声劝说着。 小妮儿依然噘着嘴,只是语气怯生生的,好似要被抛弃的小兽一般,“可是漪姐姐才是我的夫子啊,我想继续跟着漪姐姐读书写字。” “漪姐姐,可以吗?” 颜吟漪一愣,随即笑了笑,捏着小女娃圆滚滚的脸蛋,“那知乐先去书院,我随后就去,好不好?” 小妮儿想了好一会儿,最后乖巧地点了点头。 颜吟漪扭头看向身旁的英气女人,朝她眨了眨眼,娇娇怯怯地问道:“那郡主何时引荐小女子去太清书院呢?” 被点了名的孟溪梧抿失笑道:“随时都可以。” 炙热的目光纠缠在一起,甜蜜的滋味蕴满心头,像是身处安逸绵软的云间,触手便能摸到从指尖拂过的温柔和风。 一瞬间,前些日子的疏离散去,两人的心如交握的手一般,紧紧挨在了一起。 …… 下午的天又暗了几分,密密麻麻的雨点落下,街道上的行人少了许多。 孟溪梧撑着油纸伞,遮在了她和颜吟漪的头顶,雨滴拍在伞面上的声响清脆连续,滴滴哒哒,像是敲击在心尖,无尽的欢喜在心底蔓延。 她紧握着手中雕着花样的把手,悄悄偷看了一眼紧挨着自己的少女,不忍打扰了此刻的静谧安宁,她稍稍放低了呼吸。 “明日我也写一封推荐信,将你送到太清书院。”沉默许久,她低低出声,开了个话头。 颜吟漪瞥见女人耳尖发红,又见她呼吸并不平稳,顿时感到有些好笑。随后十分自然地挽上了女人弯曲的胳膊,整个身子都贴在了她的身侧,语气柔媚地低语着:“小女子多谢郡主,郡主大恩,小女子无以为报,只有……” 少女樱唇微勾,明眸流转,清澈又纯粹地凝视着孟溪梧,像是要勾去了她的魂儿一般,细软的嗓音在其耳畔响起:“郡主想要小女子怎么报答呢?” 温热的呼吸带着熟悉的清香扑洒在耳垂处,本就敏感的女人哪里经受得住这样的诱惑,神思恍惚时,握着木块的手再次用力,泛白的骨节在雨幕中跳动着焦躁又难以克制的旖念。 她轻咳两声,余光扫了一眼人迹愈发稀少的街道两旁,无人注意时,低哑的声音落入了颜吟漪的耳中:“我们回去再说。” …… 回到府内,雨势渐大,淅淅沥沥地打在伞面上,沿着边缘落下,连成了一道线,飞溅的水汽浸湿了两人的衣衫和垂落在身后的发梢。 好在杜若提前吩咐了小丫鬟将沐浴的屋子烧起了地龙,暖烘烘的内室驱散了孟溪梧和颜吟漪身上的湿润和寒意。 杜若命人放下了换洗的干净衣物,便指挥着众人鱼贯而出,随后走到门口,极有眼色地合上了门,“郡主,颜小姐,若有什么需要,可以呼唤奴婢。” “啪嗒”房门关上,隔绝了屋外的水汽。 孟溪梧从茫然中回过神来,摸了摸鼻尖后,不自然地瞥了一眼已经在宽衣解带的貌美少女。 第39章 “阿梧, 你怎么还不脱衣服啊?”颜吟漪剥掉层层叠叠的外衫,缭绕的发丝随之滑落。白嫩的肌肤在热气氤氲中弥漫着柔妩的浅粉色,修长的玉颈下,敞开的衣领露出大片大片的白, 若是轻纱布料再往下滑, 便要遮不住那轻轻颤抖的软肉了。 这是孟溪梧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少女身躯的柔媚, 万般震惊下, 她怔愣许久, 连移开视线都做不到。 直到扭动着细腰的少女款款向她走来,半遮半掩间,滚烫的身子贴在了她的身前。本该是撩人又风情万种的姿态, 可偏偏少女眨了眨雾蒙蒙的眼,软绵绵地望着她, “今日不是说好, 让我报答你吗?” “那我帮你搓身子,如何?” 少女纤细玉白的手拨弄着孟溪梧腰间的丝带, 指尖慢悠悠地缠绕了一圈又一圈,粉嫩的脸上却是诚挚又乖顺的神色, 声音又软又酥,像是跌入凡尘不谙世事的小仙女, 又似山间蛊惑人心的妖娆精怪, 一喜一嗔, 娇艳欲滴, 惹人流连。 孟溪梧脸色爆红,目光不知该落在何处, 想要推开靠在自己怀里的人,可少女的身躯实在柔软, 她下意识地想要拥住,彻底揉入怀中。 意识回笼时,她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搭在了少女圆润白嫩的肩头,细腻的肌肤在指腹下被反复摩挲,温度逐渐攀升,而后不拘于这一处,缓缓在精致的肩颈处来回游移,留下不甚明显的暧昧红痕。 颜吟漪胆大了起来,纤白的手臂缠上了女人的后颈,愈发紧挨在她的身上,雪白的柔软轻柔地蹭着,手上动作不停,没一会儿便解下了女人的外袍,指尖抚上里衣的扣子,轻轻一捻,衣衫尽落。 孟溪梧低头一看,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意识到她和少女已坦诚相见时,她忙抬手遮挡着身前的风光,绯红的脸上满是复杂,“你……我……” “你害羞了吗?”颜吟漪朝她眨着眼,语气中听不出一丝欲.念,“害羞什么?你我同为女子,你有的我也有。” 她牵起女人的手,略带安抚地捏了捏,余光扫了一眼那曲线婀娜的胴体,眼里笑意分明,“只是简单清洗一下,不用这么害羞。” 话是如此说,可等到两人下了温泉水,少女那不安分的手就借着搓澡的由头在孟溪梧身上反复流连,没搓出什么污垢来,倒是让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孟溪梧羞得满脸通红。 玉手温热,探入水下,抚过线条柔美的腰际,若有若无的揉捏,惹出浓浓旖念。 “别……”孟溪梧半阖着眼,狭长的眸中尽是云烟缭绕的水色。她慌忙按住了少女的手腕,忍着心底的颤动,语气含糊地说道:“漪漪,你这样我会……很难受。” 少女眉眼无辜,“你是怕痒吗?” 孟溪梧:“……” 少女嗓音清甜绵软,只是没被禁锢的另一只手却又再次不安分起来。这一瞬,她很肯定,颜吟漪是故意撩拨她的。 她听着自己的心跳,神思清明后,咬了咬牙,一把将人揽入自己怀里,在把那双细嫩的手反剪在少女身后,声音低了几分:“漪漪,你是故意的?” 两人挨得极近,鼻尖只差一指的距离便能相碰,洒出的气息纠缠在一起,与袅袅水雾交织,在周围蔓延出情.欲的点点滋味。 “故意什么?”颜吟漪碰上了女人的鼻尖,低声反问。 大概是四周缓缓冒出的热气熏得孟溪梧头脑发晕,又或者是少女嫣红的唇瓣太过清甜,她喉间微动,俯身吻了上去。 湿漉漉的长□□浮在水面,光洁的肩颤动,在烟雾中若隐若现,薄茧指尖流淌着淡淡温情,一点一点抚在那片白嫩的肌肤上,引来少女一阵战栗。 低吟如清浅琴音,唇齿间的柔软被反复轻咬,手腕翻转,悄无声息地攀上另一边的绵软。 水波荡开,化出绵绵柔情。 不知过了许久,呼吸沉重的孟溪梧将人搂入怀中,靠在池边,静静平复着翻涌的思绪。 颜吟漪发丝凌乱,无力地倚靠在女人怀里,半阖着眼眸,眉梢处挂着滴滴清水,在昏暗的水光中氤氲出惹人心惊的缱绻妩媚来。 “我会负责的。”孟溪梧敛下眉眼,抬手轻轻抚着少女耳后的乌发。 颜吟漪眯了眯眼:“负什么责?” “今夜……”后面的话难以启齿,孟溪梧紧抿薄唇,不敢看向凝望着她的少女。 可少女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着她垂眸看着自己,轻声嗔道:“你情我愿的事,谈不上负不负责,而且……” 她又将手探入水下,握住了女人瘦削细长的手,咬着樱粉的唇,眸中碎光点点,娇娇弱弱地开了口:“而且你又不会,都没到那一步。” “要谈负责的话,”她低下头,一口咬在了女人凸起的锁骨上,“那你还是先学会如何做吧。” 忍着再次泛起的痒意,孟溪梧沉默了。 “叩叩叩”门外传来了杜若的低声呼唤。 “郡主,颜姑娘,已经快到亥时了,晚膳又重新热了一遍,该用膳了。” 虽说杜若的声音平淡,并无调侃的意味,可屋内的两人依然有些不好意思。 孟溪梧搂着已经浑身无力的少女,从温泉池里慢慢起身,简单把身子擦拭干净。只是如此近距离地瞧见少女娇嫩的肌肤,她不免羞涩。手中的帕子胡乱擦了一通,却被少女按住了手臂。 “你能不能温柔点?都擦红了。” 第26章 孟溪梧默不作声,目光仔细地在曲线柔美的身躯上流连,一寸一寸地擦掉上面沾染着的水珠。 随后又捡起一旁的干净衣衫,为怀中的少女套上了肚兜、里衣、外裙,最后捻起丝带,细致地系在了瘦弱的腰间。 再次拿上她自己的衣裙时,少女轻巧地夺了过去,朝她清甜一笑,也如她一般,尽力抬起手,慢慢为她穿上。 直到两人裙摆纠缠,绣着的浅粉色百合花在繁杂的衣料中若隐若现时,孟溪梧才发现她和颜吟漪身上的衣衫竟是同一样式的。 “走吧,去用膳了。”颜吟漪握住了她的手,同她一道出了门。 一到门口,月色昏暗,候在台阶下的杜若不着痕迹地朝她们二人看了一眼,随即又迅速低下了头,只是那乱转眼珠还是暴露了她激动的心思。 孟溪梧路过她的身边,甩了甩衣袖,轻哼一声。弯着腰的杜若虎躯一震,忙敛起了脸上的笑意。 孟溪梧不再理会她,但她知晓了她和颜吟漪的事还没让她感到太过尴尬,更让她害羞的是,在用晚膳时,云舒苑的嬷嬷送来了补汤,还说是长公主殿下特意命人给她们二人熬制的。 孟溪梧紧紧盯着被搁在桌上的汤碗,眉心紧皱,神色复杂。倒是颜吟漪虽俏脸红润,但还是大大方方地朝那嬷嬷道了谢。 等到用完膳后,两人回到卧房,周围再无旁人时,孟溪梧揪紧的手才彻底放松。 她来到正在卸下发髻的少女身后,抬手接过了那支玉簪,拿起玉梳,撩过满头长发,动作轻柔地慢慢梳着。 沉默许久,她轻叹一声,“若你不嫌弃,等到为你父亲翻了案,我就去和婶婶商议商议,解除你和堂兄的婚事,再请母亲做主,为我们主婚。” 如此一来,颜吟漪便能上皇家玉牒,在名份上,与孟溪梧就是名正言顺的一家人了。 即便其他人知晓了她们二人亲密的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雕花铜镜上映照着少女娇柔的眉眼,她微微凝神,而后透过镜面看向了立在自己身后的女人。 虽说女人和缓的神色中仍旧有些纠结,但那双狭长的眼眸里到底是蕴满了浅浅的羞意和温柔。 颜吟漪转过身子,双手环住了女人纤细的腰,仰着头望着她,“那你是因为喜欢我才要和我在一起,还是因为刚才的事,想要负责?” 少女眼眸清澈,里面的认真差点灼了孟溪梧的眼。灯火幽微中,她回望着她,没有再回避自己的内心。 “自然是因为喜欢你。” 少女眉眼弯了弯,嘴角上扬出欢喜的弧度,像是百花盛放,亦如昏暗天地间中的浅浅朝阳。 …… 确定了彼此的心意后,孟溪梧没有多耽搁,第二日一早便前往云舒苑,准备将她和颜吟漪的事告知于她的母亲,并顺便将堂兄和颜吟漪的口头婚约提几句,好让她的母亲心里有个底,不至于等到她前往定安侯府找婶婶商议时,懵然无知又措手不及。 可云舒苑门口的小厮说长公主大清早就出了门,不知去了何处,孟溪梧便只得暂时搁下了此事。 等了许久,直到宫中派了马车来接人前去赴宴,孟溪梧也没等到她的母亲回府。 无奈之下,她换下常服,穿上郡主衣裙,化上得体的妆容,由着杜若给她挽了个精致的发髻,便准备出门了。 踏出内室,刚好撞上了从太清书院回来的颜吟漪。 “漪漪,我去去就回来。” 颜吟漪如今身份还颇为敏感,故而她们二人之前便商量好了,今日宫中宴席,颜吟漪为避免被有心人认出是颜海林的女儿,就不前往皇宫了。 颜吟漪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大妆过后明显端庄又清雅了许多的女人,一时之间有些难过自己不能和她站在一起,出席宫中晚宴。 “怎么了?”孟溪梧俯下身子,揉了揉少女的脸颊,“可是在书院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没有。”颜吟漪顺势抱住了一身繁复衣裙的女人,仰着头,在女人的薄唇上轻轻啄了一口,而后低声柔弱地说道:“乖阿梧,你要早点回来。” 第40章 宫宴设在傍晚, 华灯初上时,宫门口已堆积着各式各样的马车,各家大臣携着家眷由宫中太监宫女领着入内。 灯笼高悬,巍峨的高墙映衬地愈发庄严, 远处隐隐传来袅袅丝竹声, 穿过蜿蜒的回廊, 衣着轻盈的舞姬甩着水袖, 和着轻柔乐音, 曼妙起舞。 随着太监尖利的嗓音高呼,兴安帝与一众妃嫔、皇子公主姗姗来迟。 “众爱卿无需多礼。”兴安帝的脸色依旧不佳,憔悴得像是六旬老人, 说上几句话便要停下来喘口气。 免了众朝臣和其家眷的礼数,他虚弱地抬手轻挥, 示意宴席开始。 宴席一如往常无趣, 众人收敛着性子吃吃喝喝,觥筹交错间, 位于兴安帝一侧的文贵妃淡笑着开了口:“皇上,臣妾瞧着席上多是年轻人, 她们大约是喜爱热闹活泼些的氛围,不如撤了这看腻了的舞曲, 换个新花样瞧瞧吧?” 兴安帝点了点头, “爱妃想换个什么花样?” 文贵妃当即提议让诸位贵女展示自身所长, 或琴棋书画, 或吟诗作赋,也可展示其他, 并无什么讲究。 众人眼明心亮,知晓文贵妃的意思, 一些属意于五皇子楼的姑娘已经端正了身子,含羞带怯地打理着自己的发髻衣衫,力求以更加得体完美的姿态展露在楼面前。 文贵妃拿起宫女折下的一只红梅,往下传了过去,以琴音为引。音停,则手持梅花者上前展示自身才艺。 好巧不巧,第一位贵女便是周太傅家的嫡孙女周菱,她眉眼平静柔和,落落大方地起身,向上首的兴安帝行了礼,挑选了世家贵女中最为普遍的才艺。 坐在皇家搁置好的古琴旁,她利落地撩开衣袖,素手按在了琴弦上,轻轻一拨,泠泠琴音自指尖溢出。 她无意于皇家儿媳,无意于五皇子,并无出头的心思,弹奏得不急不缓,不算出彩,也无甚错漏。 一曲罢了,其余贵女松了口气,准备好好展示自身,可上首的文贵妃却满意地夸赞了周菱,并赐下了难得的玉如意。 在场众人明白了文贵妃的心思,有人欢喜有人愁,其他世家贵女看向周菱的眼里多了一丝打量和不甘。 之后上场的人便憋着一口气,展示着自己最为擅长的技艺,试图让文贵妃和五皇子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宴席过半,灯火阑珊处,感到疲倦的其他人已无心再看场中的表演,纷纷与相熟的人举起酒杯对饮,低声谈论着无关紧要的事。 孟溪梧也感到无聊,喝下一杯又一杯的果酒,她一手撑头,开始漫无边际地想念着待在府内的人。 可惜她的母亲似乎是有要紧事要办,这会儿还没出席宴会,周围无人的她,连低声攀谈都找不着人。其余相熟的公子小姐们,此刻的心思也都在文贵妃和五皇子身上,她也不太想去打扰。 至于太子楼珏,因着她还在配合调查昌平贪污案一事,故而被软幽禁的她今日也没能来席上。 酒淡无香,菜冷又腻,半眯着眼的人百无聊赖间,瞥见自家堂妹被宫人倒下的果酒不小心沾湿了衣裙,又瞧着她轻蹙眉头,随着小宫女离席,大约是要去换一身干净的衣衫。 孟溪梧的酒意散了些,目送着堂妹和宫女离去的背影,没一会儿余光又瞧见了不远处的一名衣着花里胡哨的男子起身,朝着堂妹离开的方向走了过去。 她直觉有些不对劲,搁下手中的酒杯,无声无息地从席间离开,跟了过去。 沿路是偏僻的石子小道,周围种满了冬日里也依旧青翠的矮树丛,枝叶摇晃间,她看到那名男子四处打量后推开了前边的红漆殿门,鬼鬼祟祟地侧身溜了进去。 “郡主,那人看着好像是秦巍。”跟着她的文竹在她旁边提醒道。 孟溪梧心中一凛,吩咐文竹暂时守在此地,她则轻手轻脚地掠了过去。 还未靠近房门,屋内便传来了极低弱的女子轻呼声。她虽与堂妹孟清韵不算很熟悉,但还是能听出她的声音来。 想到刚刚偷摸进去的秦巍,她意识到情况不妙,直接推开房门,快步走了进去。 供人歇脚的宫殿不算太大,稍微一瞥,便能将房内的一事一物看清。轻纱随风缭绕,昏暗的烛火摇晃,一股淡淡的幽香扑面而来,孟溪梧孟捂住口鼻,一抬眼,便看到了衣袍褪去的秦巍将孟清韵按在了床头,大手正在撕扯着她抬手挡住的衣领。 孟溪梧来不及多想,飞身上前,一掌劈在了秦巍的颈后,这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彻底昏死了过去。 脸颊绯红的孟清韵眼里的惊恐在看清来人后,慢慢散去。她颤抖着身子,一脚踹飞了倒在床边的秦巍,极力保持着清醒,“郡主,我……我中了媚.药,不能在此地多待……恐怕待会儿会被人……发现……” 宫人刻意弄湿她的裙摆,又支走了她的贴身丫鬟,将她引到这里来,又放了一脸猥琐的秦巍进来,恐怕就是为了毁去她的清白,后面大约还会安排来人将她们捉奸在床。 所以她不能继续留在这里,得尽快离开。 孟溪梧没有多言,扯过床榻上的毛毯,裹在了孟清韵的身上,一把将浑身软弱无力的她扶起,准备将她带走。 孟清韵身上难受,意识愈发不清楚了,可路过躺在地上的秦巍时,又用尽全力,狠狠踹在了他的身上。 出了房门,周围清新的空气让她恢复了一些神志,瞧见郡主吩咐了贴身侍卫文竹在此收尾,便被她带着极速掠过了矮树丛,周围宫殿往后倒退,寒冷的冬风刺骨,她摇了摇头,想要保持清醒,可那药力太大,等到脚底触碰到地面时,她已浑身燥热,眼尾绯红,紧紧扒拉着扶着她的孟溪梧。 紧闭的东宫大门外,候着许多侍卫,为了不让人发现,孟溪梧又拎着自家堂妹走了后门,翻过高墙,她已满头大汗。 好在后院里的人都是太子的亲信,她挥退来往的小宫女,来到楼珏的寝殿外,看着里面烛光摇曳,她一脚踹开了房门,风风火火地将人带了进去。 烧着地龙的寝殿温暖如春,穿着单薄的太子楼珏正倚靠在软榻上,翻看着手中的书籍。门口传来异响,她紧锁眉头,抬眸看去。 一张沾染着幽香的毛毯搭在了她的脸上,而后一具娇软的身躯落入了她的怀里。 “孟清韵被秦巍那狗贼下了药,还好我发现得早,没让她受到什么伤害。”气喘吁吁的孟溪梧擦掉额上的汗水,简单交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现在她药力发作了,你看看怎么给她解毒。” 孟溪梧也吸了一些药,身子很是不舒服,她只能把人带给楼珏,才能保证今日的事不会有人传出去,坏了孟清韵的名声。至于为何不把人交给定安侯府那帮人,大约是她也没有摸准她那叔叔对他这个女儿是什么态度。毕竟能为了自己的官途就能把女儿拿去联姻的人,对女儿能有多在乎? 而且,兵部尚书的权势也不算小了,后宫里还有个出身秦家的文贵妃,如此煊赫的门第,恐怕她那叔叔知晓了此事,还会怪她多管闲事吧? 所以她能想到的应对法子,便是把人带到东宫来。 听着孟溪梧的话,楼珏抱着面色潮红的少女,平静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杀意。而后低头看去,眸中又是止不住的疼惜。 “今日之事,多谢表妹了。”她按住少女撕扯着衣裙的手,郑重其事地向孟溪梧道了谢。 少女衣衫凌乱,孟溪梧很有眼色移开了视线,又摆了摆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此地。 至于接下来,楼珏要如何为堂妹解毒,那她就管不着了。 …… 托人向兴安帝带了话,孟溪梧没再理会嘈杂的宫宴,便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一回去,她迫不及待地吩咐了人在偏房内放置了装满了冷水的浴桶,褪下繁杂的宫装,捏着鼻子跳入了水中。 刺骨的冷使她头脑清醒了许多,浑身泛起的燥热也降了些。 从水里探出头来,她轻呼一口气,随后发现屏风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扭头看去,一脸担忧的颜吟漪端着一个汤碗走了过来。 “听杜若说你从宫中回来,就叫人熬了解毒的药。”颜吟漪将盛了黑糊糊药汁的瓷碗递到了孟溪梧的面前,紧张的目光在她身上四处打量,“你可有什么不适?” 虽说现在孟溪梧身无寸缕,可水面上铺着厚厚的花瓣,挡住了水下的风景,而且她已和颜吟漪有过同浴一事,倒也没怎么忸怩,便端起药碗,大口大口地喝光了里面的药汁。 咽下最后一口苦药,她眉心紧皱,这时一颗香甜的糖果被人塞入了她的嘴里,甜甜的味道顿时驱散了满嘴的苦味,清幽的气息让她眉眼舒展开来。 她抬头看着又朝她塞了一颗糖的少女,舌尖舔舐过药汁残留的嘴角。不知是否是媚药依旧上头,她心中旖念涌动,拽住了少女的手腕,稍稍起身,扣住了那圆润饱满的后脑勺,一口含住了少女嫣红的唇。 还未化开的糖果在两人唇齿间来回游离,擦过柔软的舌尖,又触碰上坚硬的贝齿,晕开的点点香甜随处蔓延,好似清冽的酒香,还没咽下,便已醉人三分。 颜吟漪居高临下地伏着身子,快要站不稳时,推了推女人白嫩的肩颈,含糊不清地出声:“水里凉……你别在里面待太久……快出来……” 她手上稍微用力,扶着女人纤瘦的胳膊,缓缓起身。 视线下移,落在了某处不可言说的位置,她羞红了脸,拿起一旁的帕子,开始为女人擦拭着。 孟溪梧浑身又热了起来,她克制着握住了少女的手,接过了那张帕子,“还是我自己来吧。” 女人嗓音低哑,欲.念浓重,颜吟漪娇滴滴地看着她,咬了咬下唇后,默不作声地来到屏风外,拿了换洗的衣裙,递给了孟溪梧。 在偏房内没待许久,两人穿戴整齐地出了门,回到了暖和的寝殿里。孟溪梧自觉药力还残留了一些,便没有与少女同床共枕,抱了两床厚实的棉被放在软榻上,她看着躺在床上的少女,轻声安慰着:“我就在这里歇下了,明日再回到床上。” 吹了晃悠的烛火,她来到软榻边躺下,忍着酥麻的痒意侵袭,慢慢进入了梦乡。 第27章 …… 第二日刚用上早膳,在宫内收尾的文竹便一身风霜地回到了府中,向孟溪梧禀报了昨夜之事。 “……属下把五皇子身边的贴身侍卫迷晕后,拖到了秦巍的房中,两人吸了药,没一会儿就抱在了一起,衣服都脱得光光的,正好那时三公主领着一众贵女在周围赏景,听到屋内异响,慢慢地走了过去,有些成了亲的小妇人听出了那是什么声音,顿时面色大骇,吩咐了宫人进屋去查看,最后连皇上和其余朝臣也知晓了此事……” 宫中两名男子做出如此不体面的事,兴安帝自然是十分震怒,可秦巍是文贵妃的亲侄子,有文贵妃和五皇子从中劝说,他最后也没治秦巍秽乱宫闱的罪,只让秦家把挨了二十大板的人拉了回去,再不许他出现在皇宫内。又命人将另一名男子五皇子的贴身侍卫即刻杖杀,甚至因着此事,还数落了五皇子几句。 文竹幸灾乐祸地继续说道:“这件事看到的人不少,属下还没安排人向外传,那群小妇人和贵女就已经私下里传开了,现在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五皇子身边的侍卫和秦家的小公子有一腿,在宫中还痴缠得难舍难分……” 如此传言便也罢了,一些脑洞大开的人甚至往五皇子的身上想了去,议论着说不定是五皇子和他的表弟有非同寻常的关系,那侍卫不过是拿来遮掩的工具人罢了。 这样的传言虽然无稽,可架不住闲来无事的百姓就爱往离奇的角度去想,故而这话越传越广,都传到了五皇子和兴安帝的耳朵里去了。 楼气得要死,想要找出在背后乱嚼舌根当人严惩一番,可他的母妃文贵妃制止了他,“别着急,外面的人本就对皇家宫闱内的秘辛十分好奇,有如此传言也不足为怪。” “现在因为秦巍的事,你父皇对你有了一些不满。你可不能再冲动,惹得你父皇不高兴。” 文贵妃在宫中生存多年,早已养得淡然,一点儿小事还不足以让她面上泛起波澜。她把现在的情况掰开来揉碎了,仔细给楼分析,“外人议论你无侍妾通房,是有断袖之癖,你无需太过生气焦虑,只要尽快迎娶正妃,诞下嫡子,这样的流言便能不攻自破了。” 她看着有些沉不住气的儿子,将桌上的画册丢到了他的怀里,眸色淡淡,语气平缓,“母妃已经为你挑选好了,周太傅家的小女儿为你的正妃,户部侍郎家的嫡长女和宣威将军家的嫡次女为你的侧妃。过几日你父皇消了气,母妃便去为你请赐婚的旨意。” 这三位贵女家中势力非凡,只要娶了她们,那么楼在朝中的支持便能更多了。 如此想着,他的眉心舒展开来,不再纠结被人怀疑有断袖之癖的事了。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孟溪梧和楼珏知晓了文贵妃对周太傅家的重视和垂涎,在京城议论纷纷时,就已提前和周太傅密谈了一番。 而周家煊赫,声望极高,早就有了退下去的意思,哪里还想着再攀龙附凤,将自家置于碳火之上炙烤?便在文贵妃和楼沉寂下来的那几天,迅速为周菱定下了一桩她极为满意的婚事,对方家中只有爵位,没有官职,虽说闲散,但也勉强算得上是皇亲国戚,所以即便文贵妃和楼知晓了此事,也无法再强行给周菱下赐婚的旨意。 至于文贵妃看中的另外两家,户部侍郎暗地里可是太子的人,他自然是不会把疼爱的女儿嫁给楼,也和周府一般对外宣称自家女儿已有婚约,来年便会成亲。 宣威将军原本是兵部尚书手底下的人,文贵妃选了他家,也是想着把和武将之间的关系拉得更近一些。 所以最后只有他家的女儿被皇上下旨,纳为五皇子的侧妃。 赐婚的事已成定局,尽管文贵妃和楼再不甘心,也不能再把主意打到周太傅和户部侍郎的身上。 只是楼心思阴狠,十分记仇。在查到宫宴那一晚的事和太子有关后,便冷冷一笑,写了一封密信,让人送到了他的舅舅兵部尚书秦怀泽的手中。 没过多久,兵部尚书府传出消息,还在府内养伤的小公子秦巍被人下药毒杀,悲痛万分的秦大人连夜彻查,最后查到了东宫的头上,思索许久,他在第二日的早朝时,声泪俱下地将证据递交到了监国的五皇子手上,又请求还在养病的兴安帝为他做主。 声声泣血,言辞恳切,叫人闻之伤心,见之落泪。 孟溪梧在府内得知此事时,正在同颜吟漪闲谈着太清书院里的学生太少,应当如何再收纳更多的人进去。 “……那秦怀泽太不要脸了!污蔑太子才是那个有断袖之癖的人,还说太子因为对秦巍爱而不得,设下诡计,让秦巍和五皇子的侍卫秽乱宫闱,又趁着皇上厌弃了秦巍后,偷偷命人在秦巍的饭食中下毒,毒死了他……” 文竹说得来气,孟溪梧也听得直犯恶心。 “现在事情闹到了皇上跟前,文贵妃也因为失去亲侄儿而哭闹不止,皇上有些心软,已经下令禁足太子殿下,指了大理寺和宗亲明王殿下亲自查探这件事……”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但是涉及到皇太子,又是“男人”之间的爱恨纠葛,故而在京城里又飞速掀起了波浪。 兴安帝好面子,在知道这件事已经被外人议论得热火朝天后,对楼珏又嫌恶了几分,若不是还没查清楚真相,朝中固执的老臣又多番劝阻,恐怕他早就要废了楼珏的太子之位。 情况紧急,孟溪梧思忖许久,去了她母亲所在的云舒苑。 长公主前些日子刚从国寺祈福归来,还在打坐静修的她听到门外的动静,虚虚睁开了眼,瞧见自家女儿又气又怒的模样,便知她要说的是何事。 “珏儿虽在禁足,但也还算安全,你不用担心。” 安抚着孟溪梧,她缓缓起身,来到桌边坐下,递了一杯静心的清茶放在了孟溪梧的面前,淡笑着继续说道:“至于珏儿被污蔑的事,就更好办了。” 兴安帝是把此事交给了大理寺和明王查探,说明他虽然厌恶楼珏,但也还没打算要她的命。 大理寺和明王都是中立派,与文贵妃和五皇子并无纠缠,在此事上是会公正公平地审理。 “大理寺少卿是你的亲叔叔,你可以去一趟定安侯府,同他商议商议。”长公主这话说得隐晦,但孟溪梧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而且,和前些日子楼被污蔑有断袖之癖一样,只要珏儿尽快定下一门婚事,再从中运作一番,那么说她对秦巍爱而不得的谣言也就能慢慢消弭了。”长公主指尖轻叩桌面,语气稀松平常,并未觉得此事有多难解决。 然而孟溪梧听到要让楼珏定亲,她眨了眨眼,眸底闪过一丝纠结,握了握拳后,最后试探性地问道:“可是太子是表姐,若是为她择一位太子妃,朝夕相处时,岂不是就增加了她被人察觉是女子的风险?” 长公主眉梢微挑,斜了她一眼,“你的堂妹孟清韵不是早就得知了珏儿的身份,若她能入东宫,珏儿的身份也就不会暂时被更多的人知晓。” 长公主嘴角笑意分明,孟溪梧脑海中闪过什么,随后她惊讶地瞪圆了双眼:“娘亲,你是不是……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看她母亲这平静无波中又带着看穿一切的模样,孟溪梧总觉得她应该是早就看出了楼珏和孟清韵之间的异样情愫。 果不其然,她母亲脸上笑意未减,反问道:“你是说珏儿和清韵的事?” 孟溪梧神色复杂,“娘亲不反对表姐和堂妹在一起?” “为何要反对?”长公主很是开明,摸了摸怔愣着的女儿头顶,语气柔和,“这世上,要遇到心心相印的人太难,而相爱的人能相守一生就更难了。她们自小就爱护彼此,我高兴还来不及,为何要反对她们在一起?” 看出孟溪梧眼中的诧异,她轻轻摇了摇头:“她们都是女子也无妨,能相守便已是难能珍贵的事了。” 得知了母亲的想法,孟溪梧若有所思,垂下了脑袋,低声反复着呢喃道:“所以都是女子也能在相守在一起……” 微风拂过,半掩着的木门被吹开,一时周围日光大盛,孟溪梧心头敞亮,压抑在深处的疑问和不安尽数散去,恍惚间抬起头来,眸中清亮的光炙热又纯粹,“那我现在就去一趟定安侯府,拜托叔叔仔细查探这件事。” 再试探一下他的口风,看看他是否还打算让孟清韵和周太傅家的小辈联姻。 压在心头的大石块落地,孟溪梧感到浑身轻松自在,来到门口时,即便吹拂在脸上的风还是刺骨的寒冷,但她也好似从中嗅到了春日百花盛放的欢喜意味来。 “清河。”她的身后传来了母亲的呼唤。 扭头看去,她有些茫然,“怎么了,娘亲?” “颜姑娘很好,你不要辜负她。”长公主眉眼含笑,轻声嘱咐。 第41章 孟溪梧脚下差点没站稳, 搭在门上的手一瞬间捏紧。 长公主朝她摆了摆手,“不必太过惊讶,我是你娘,你什么心思, 难不成我还看不出来?” 早在第一眼见到孟溪梧领着颜吟漪回来时, 她就已经瞧出了两人之间那藏也藏不住的脉脉温情, 彼此对视时眼中涌动的神采, 太像当年的她和她了…… 也许女儿当真是随了她吧, 竟也爱上了一名女子。虽说知道这条路很难走,但她会帮着她们,不会让她们两人抱憾终身。 “只是现在你皇舅舅还是按下了昌平贪污一案, 不打算继续一查到底,所以颜海林的冤屈暂时还无法洗清, 自然颜姑娘的身份也就暂时不能对外公布。” 孟溪梧没想到她的母亲并不反对, 甚至还为她和颜吟漪思量了这么多。 她的心头先是一酸,而后又是一热, 难以言喻的思绪涌上心头,她的眼眶泛红, 隐隐有些湿意,“好, 等到为颜大人翻了案, 母亲可要为我和漪漪主婚呐!” 长公主灿然一笑:“那我再给你多备点嫁妆聘礼。” 提起和心上人的婚事, 孟溪梧难得地露出了女儿家的娇羞来, 捏着半开的木门,她抿了抿唇, 低声应了个是,便飞快跑出了云舒苑。 …… 打听了孟子昱的行踪后, 在当日夜里,孟溪梧裹着黑色披风,兜帽盖在了头上,只漏出下巴,便从后门进入了定安侯府。 随着领路的小厮来到前院的书房外,她听到了叔叔孟子昱唤她进入的声音。 点着明亮烛火的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墙壁两边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画,线条简洁流畅,与周围摆放的雕花木桌木椅融洽结合,显露出其主人不俗的品味,以及淡然悠远的心境。 孟溪梧收起了打量的余光,心中微哂,她这叔叔倒是也是有些道貌岸然在身上的,明明对权势渴望得不行,偏还在外人面前表现出一副不慕权贵的姿态来。 “郡主深夜前来,不知所为何事?”孟子昱身为长辈,倒是没行礼,简单抬了抬手,示意孟溪梧坐下说话。 对于清河郡主来访的目的,其实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但他因着兄长的缘故,一直对长公主府敬而远之,所以对于这个素来不熟悉的侄女,他做不出热络的模样来。 “今日前来,确实是有要紧的事打扰叔叔。”孟溪梧也不是拐弯抹角的人,没有假惺惺地寒暄,直截了当地进入了主题,“关于秦巍中毒而亡的事,皇上交给了大理寺和明王审查,不知叔叔能否从中斡旋,不让有心人混淆视听,左右大理寺卿赵大人的查探?” 五皇子楼在朝中安插了不起眼的,大理寺里面自然也有。孟溪梧担心的便是楼的人会从中作梗,利用手中便利,歪曲事实,坐实了楼珏毒杀秦巍的事。 孟子昱抚着胡须,状似听不懂,“郡主,大理寺有赵大人坐镇,自然是不会有人乱来。而我只是一名小小的少卿,哪里有权力干扰赵大人的判断?” 孟溪梧在来这里之前,已经做好了准备。听到孟子昱如此推脱,自然也是在她意料之中。 “叔叔说哪里的话。”她浅浅一笑,眼眸如冷月般清亮,而后话语简洁明了地说道:“叔叔和赵大人向来保持中立,皇上才将此时交到大理寺手上。” 她的脸上依旧带着小辈谦逊的淡笑,只是在谈及朝政时,狭长的眼里多了一丝果敢自信,“赵大人和叔叔想必不知皇上圣心,觉得很是棘手。” 这话说到孟子昱的心坎里去了。 事关太子,且又涉及到皇家名声,赵大人和他迫于无奈,只能接下这件事。虽说太子很久不得圣心,但她到底还未被废黜,皇上对太子到底是何意思,他们也拿不准态度。 这件事无非就两种结果,一是坐实太子毒杀秦巍,声名狼藉之下,太子必然被废,下场恐怕很凄惨。二则是洗清太子的嫌弃,得罪兵部尚书府和文贵妃…… 所以审理过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呈交给皇上的结果,是否能让皇上满意。 “叔叔不必担心,尽管搜查,太子没有做过的事,无人能栽赃到她的头上。”孟溪梧嘴角的笑意收敛,半眯着眼,恍如深不见底的寒潭,“皇上也不会因为此事而废太子。毕竟,圣心如何,长公主府也是能揣测一二的。” 闻言,孟子昱神色一凛,目光幽幽,“不知这是郡主的意思,还是长公主殿下的意思?” 孟溪梧两手一摊:“我自然是能代表长公主府的。” “那便容我好好想想。”孟子昱心思涌动,神情复杂,思量片刻后,还是下不定决心。 孟溪梧没有继续多说,拱了拱手后,起身告辞了。 烛光摇晃的书房内,留下孟子昱正襟危坐,拧着眉头,想了许久。方才清河郡主前来,那话里的意思分明是想要让他同长公主府一般帮着太子,虽说只需阻拦下有心人的刻意污蔑,但最后到底还是会得罪兵部尚书和文贵妃。 如此一来,他和赵大人就算是在五皇子心里埋了一根刺,若是日后五皇子登基为帝,那他是否会记起这件事……? 但有长公主府帮衬,名正言顺的太子也有登基之望啊! 头疼,实在是头疼! 多年来他小心谨慎,保持中立,虽说对权势颇为渴望,但更在意的还是自己这条命和身后的家族。所以当年在兄长尚了公主后,他虽然因此无法升得太高,但也做到了明哲保身,并未参与进太子和五皇子的争斗中…… 夜里明月高悬,淡光幽微,树影婆娑,寒意在四周流窜。 孟溪梧由小厮领着往外走,却在一处拐角遇上了她难得见到的人。 一身常服的中年男人好似路过,瞧见她的身影时,才默默停下了脚步。借着黯淡的月光,孟溪梧看到了他眼角似乎添了几道细纹,原本清俊的瘦脸发福了一些,眼神也没有了从前的清亮。 她如以往一般,恭敬地行了礼:“父亲。” 面前的少女长大了许多,圆滚滚的脸蛋瘦了下来,少了些小时候的娇憨,多了几分飒爽的英气。 孟子谌点了点头,平静的脸上缓缓呈现出难以辨识的复杂之色,嘴唇微动,似乎有些感触,“清河长高了很多,比上一次我见你时,高了这么一大截。” 孟溪梧看着他抬手比划着,薄唇紧抿,没有接话。 寒风微拂,气氛就这么冷了下来。 第28章 孟子谌讪讪地收了手,板正着身形,随意问道:“你来找你叔叔?是为了秦家公子被毒杀的事?” 孟溪梧敛眉,点了点头。 她这父亲于她而言,几乎从未参与过她的成长。还记得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见别人都有母亲和父亲,便也想着和自己的父亲在一处。撒泼似央着她母亲,无奈之下她的母亲把她交到定安侯府,说是让她在这里待上一段时日。 然而等她欢欢喜喜地到了这里,她这父亲却是眉眼冷漠,对于她的亲近十分抗拒,甚至朝还是垂髫小儿的她呵斥着,说他的女儿只有一人,便是她的庶妹。 从那以后,心气高傲的她再也不肯来此。算起来,自她长到这么大,见到父亲的次数屈指可数。 一开始还会感到难过不解,可后来她也想明白了,有些事不是她强求就能得来的。她已经有了一位极好极好的母亲,这便足够了。 “回去吧。”孟子谌沉默了许久,收起了话匣子,简单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此地,“夜里风大,快些回去,免得受了风寒。” 走到假山连绵的拐角处,他顿住脚步,默不作声地目送着那道已经是大人模样的身影渐行渐远。 来到孟子昱的书房,他同他说起了太子毒杀秦巍的事。 “大哥,你的意思是,和长公主府齐心,帮衬太子殿下?” 两人详谈了许久,孟子昱那是越听越震惊,越听越迷糊。 还记得从前便是他的兄长愤懑地同他说要与长公主府断绝一切来往,即便不能闹得人尽皆知,但他们定安侯府的人也不许和长公主府的人有瓜葛。 他向来敬重这个兄长,且权衡利弊之下,也觉得远离皇族是非比较好,才会与长公主府疏远。 可为何现在他这兄长反倒是让他摒弃过往的嫌隙,和长公主府一条心了? 他思考片刻,凝神问道:“是因为皇上身子愈发不好,大哥也觉得是时候站队了?” 有这一方面的原因,但孟子谌心中思虑最多的还是和长公主、孟溪梧之间的关系。如今年岁大了,气性也没有年轻时候那么高了。回过头去想想,当年在知晓了长公主心里有别人时,他不该那么鲁莽,一气之下就心高气傲表示和长公主断绝关系。 若他假装不曾发现,现在是否和长公主还能保持寻常夫妻之间的恩爱?他也能陪着他的嫡女长大? 然而一切都只是假想罢了。 现在后悔,也无济于事,只能尽力去弥补。 反正她和广宁长公主没有和离,明面上还是有夫妻名头。外人看来,他们总会是一家人。 一家人,自然是要齐心协力的。 孟子谌没把这些话说出来,只是分析了如今朝中形势,“皇上久病,五皇子虽然担着监国的重任,但太子没有被废,无论如何,太子终究是正统,长公主虽然递交兵权已经多年,但在军中依然有声望,即便是兵部尚书秦怀泽门徒众多,也无法比拟。” “所以大哥以为……”孟子昱沉思,接过了话头,“太子比五皇子更有优势?” 仔细想想,太子有长公主支持,且身为储君,只要一日不被废,那么登上皇位就是名正言顺的事。 若是有他相助,在秦家公子被毒杀一事中,太子洗清了嫌疑。皇上没有了废太子的理由,那太子确实是比五皇子更有优势。 两人又商议了许久,直到夜半时分才散去。 …… 本来孟子昱对于站队太子还有些犹豫,觉得为时尚早,可以再拖延一些时日。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他刚和赵大人随着仵作验尸,京城里就传开了他的女儿孟清韵早已失去了清白的消息。 这件事传得有鼻子有眼,甚至准确地说出了时间地点,让人不得不信。 原本他还打算和周太傅家结亲,都已经互相留了生辰八字,可这事一出,周太傅家私下里便派了人来,说婚事不如就此作罢。 震怒之下,孟子昱也只得同意。好在和周太傅家要结亲的事没有对外宣扬,也算是没有跌多少脸面。 就是他的女儿……怕是要遭些罪了。 阴雨连绵的傍晚,一身黑衣的太子出现在了孟溪梧的院中。 “我要去见一见清韵。”她看着一脸错愕的孟溪梧,低声说出了第一句话。 她眸光清冷,面若含冰,虽无波澜起伏,但依旧让人感到刺骨的冷意。 孟溪梧知道她担心,沉默着想了许多对策,而后看了一眼立在她身边的颜吟漪,“我带着你们一起去,就说你们是清韵的手帕交,因着担心她,想要瞧一瞧她。” 太子身份敏感,对外又是男儿身。在婚事没定下之前,自然不好一人前去。所以有孟溪梧带着,才能不引起别人注意。 “表姐,麻烦你换成女子装扮。”孟溪梧拽着楼珏的胳膊,带着她进入了自己的内室。还好她们二人身量差不多高,衣衫尺寸相差不大,楼珏穿上恰好合适。 孟溪梧合上房门,一扭头便瞧见了站在台阶下的少女一脸茫然疑惑。 她抬脚走了过去,附身在少女耳畔低语:“太子殿下是女儿身,这件事目前只有皇上、母亲和我、还有清韵堂妹知晓。” 这个消息太令人震惊,颜吟漪捂住嘴,眼里满是惶恐。 孟溪梧揉着她的脑袋,有些哭笑不得:“你别怕,这件事还没有严重到要把知情人灭口。” 见少女浑身散发着的惶惶不安散了一些,她又透露了另一件更让人惊讶的事,“太子要见清韵,是因为她们两个人的关系,就和我与你一样的。” 斜斜雨幕下,飞溅的雨滴拍打在脸颊上,冰凉的气息让发懵的脑子清明了一瞬。颜吟漪眨了眨眼,过了许久,才消化掉今日知晓的两个大秘密。 “关于清韵的流言传得太广,太子表姐已经两日没有收到清韵堂妹的消息了,她担心她,想要亲眼看到她平安无事。”孟溪梧抬手抹掉少女脸颊上的滴滴雨珠,握着她的手,用自己的温度温暖着她,“太子身份敏感,我才想着让她扮作女儿身份,再带上你一起,分散掉更多注意力,那么太子也就有机会和清韵见上面了。” …… 下了马车,阴冷的雨仍旧下个不停,三人撑着伞,准备踏进定安侯府。 门口的侍卫见到来人浑身遮挡,看不清面貌,本想上前阻拦,却见为首的人掀开了兜帽,露出了他熟悉的脸。 “郡主万安,不知郡主这么晚了,来这里是有什么要事吗?”侍卫问着话,眼神止不住地往另外两名只露出下巴的人看去,探究意味明显。 孟溪梧挑了挑眉,“定安侯是本郡主的亲爹,定安侯府也和广宁长公主府一样,都是我的家。” “我回自己家,应该不需要你多问吧?” 闻言,侍卫愣了愣,互相对视一眼,颇为纠结地开了门。留下一名侍卫继续看守大门,另一名侍卫则在前边去通传消息。 孟溪梧挥退了周围朝她行礼的小厮丫鬟,带着楼珏和颜吟漪,依照着脑海里的记忆,慢慢来到了孟清韵的院外。 只是这里异常安静,屋檐下点着的灯笼暗了不少,周围密密麻麻的夜色像是伸出利爪的猛兽,凌冽的寒风刮过,拍打在脸颊上,让人生疼。 院门口候着好几名面生的小丫头,一看到孟溪梧三人,便焦躁不安了起来,“郡……郡主?!” 小丫头们眼神闪躲,万分焦急,像是守在此处望风的模样。 孟溪梧不由得拧紧了眉心,“清韵妹妹在里面吗?本郡主想要去看一看她。” 说着,便撩开衣摆,来到了红漆大门前,抬手按在了门上。 “郡主!”一名小丫头慌慌张张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制止了她,而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手中像是抓住灼热的火花一般,迅速放开了,“郡主,小姐她不在屋内,她……今日身子不适,不如您改日再来看小姐?” 这些人的态度太过古怪,孟溪梧朝后看去,同样瞧出了楼珏垂下的眼眸深处闪过浓浓的担忧和不安。 淅沥沥的大雨落下,惊起层层涟漪。意识到情况有异,孟溪梧没再犹豫,手腕翻转,使了个巧劲儿,一把推开了院门。 侧耳细听,不远处的屋子里似乎有人在说着话。 楼珏握紧了拳头,踏着石板路上的积水,大步走了过去。 “砰”房门被推开,发出沉重的声响。 屋内负手而立的孟子昱惊讶地回身看去,可还没看清来人,只觉得一阵冷风吹过,冻得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再定睛一看,门口站着前两日才见过的清河郡主,以及一名看不清容貌的人。 “郡主?”孟子昱额角抽了抽,语气多了些压抑的愤懑,“这么晚了,又下着大雨,郡主来这里做什么?!” 孟溪梧将扫了一眼屋内的状况,见着桌上摆了匕首、白绫和一杯大约是有毒的酒,便知方才发生了何事。 再看向太子的方向,一身寒意的人已经拥住了面色苍白的少女,低声安抚着,又抬头朝自己使了个眼色,她心领神会,发挥了从前京城小霸王的气势,冷着眉眼,一把将还没反应过来的孟子昱拉出了这间屋子。 “郡主?郡主?!”可怜孟子昱一大把年纪了,被一个小辈如此不成体统地拽着,生拉硬拽地带着走到了院子里。 孟溪梧得知了他居然想让孟清韵身死,本就处于气恼中,哪里还能管得了他的想法。 “叔叔,若是我刚刚没看错的话,你是给清韵妹妹送来了自尽的东西?!” 被扔在台阶下,哗啦啦的雨滴落在了身上,没一会儿便打湿了头发和衣衫。孟子昱又气又急,顾不得做出身为长辈的姿态,指着孟溪梧便一通怒骂:“郡主!我再不济,也是你的亲叔叔!你的长辈!你怎么能如此不顾我的脸面?!你还有没有教养?有没有身为小辈的意识?!” 孟溪梧看着雨幕中狼狈不堪的中年男人,双手抱胸,十分不屑:“你还知道你是长辈啊?那你身为清韵的亲生父亲,是如何下得了狠心送她去死的?” 就因为这两日京城内传扬着孟清韵失去了清白,自大、固执己见又极看中面子的长辈就要让她自尽,好以此来保全阖府的名声。 孟溪梧当真是越想越生气,这件事很明显就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可定安侯府不去细查,反而要让受到伤害的人以死明志。 真真是糊涂极了! 孟子昱本就对要处死的孟清韵有愧,这会儿听着孟溪梧毫不掩饰的指责,他虽然气得胡须都在抖动,可还是闭了闭眼,无可奈何地说道:“清韵被人议论,无论是否能自证清白,在旁人看来,都已经是不检点的女子了。” 这世道上,不检点的女子,是要被千夫所指的。若要保留最后一丝体面,只有安安静静地死去。 虽然他是她的亲生父亲,可府内还有其他人,不能因为她一人,就让其他人在外面再也抬不起头来。 “胡言乱语!”孟溪梧出声打断了他,紧锁的眉头,压抑着怒意,“这流言是有人故意散布出来的,就是想要毁了清韵妹妹,你身为朝中大臣,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颜吟漪极少见到孟溪梧被气成这样,泛红的眼里闪着忧愁,默不作声地牵住了她的手,用自己的方式安抚着她。 感受到指尖传来的微凉,驱散了盘旋在脑海里翻涌的恼怒,孟溪梧回眸,望进了少女星光点点的眼里,顿时长叹一声,笼在衣袖里的手反握住了少女。 而后她冷下目光,静静看着从雨幕中踏上台阶的人,“这件事大约是和五皇子有关,之前他想和周太傅家结亲,但因为周太傅的孙子已经在和清韵妹妹议亲,最后又快速给嫡孙女周菱定下婚事,无声地拒绝了楼,所以恐怕是他怀恨在心,想要继续断了定安侯府和周太傅府之间的姻亲关系,才做下如此恶事。” 慢慢分析着,孟溪梧也冷静了下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她继续说道:“之前我便与叔叔谈过,叔叔也应当知晓长公主府的意思。到了这个地步,太子和五皇子之间,叔叔以为只要你谁也不选择,继续明哲保身就能平安无事了?” “你瞧,楼只是略微动动手指,就能让清韵妹妹早这么大的罪,你觉得他这样视众人为蝼蚁的皇子,以后上位了,能对你这个没有支持过他的人有多容忍?” 沉默了许久,昏暗的烛光下,孟子昱的神色变了又变。 孟溪梧却没再多言,只是极为冷淡地扫了他一眼,“淋了雨,小心着凉,叔叔还是回去换身干净的衣服吧。” 说着,便要牵着身边的人进屋去看看。 孟子昱犹豫片刻,朝她的背影问道,“方才先进屋的人是谁?” 孟溪梧放在门上的手一顿,斜眼看去,耸了耸肩:“自然也是和清韵妹妹相熟的好友,来宽慰开解她的。” 第42章 孟子昱细细回想, 那道人影虽然高挑,但露在外面的半张脸似乎是涂了脂粉的模样,衣裙翻飞时,带起的微风也夹杂着淡淡的清香, 确实是个女子来着。他放下心来, 嘴唇蠕动:“既然郡主要保下清韵, 臣自然不会当真要了亲生女儿的命。只是……外面的流言该当如何?” 看来他还是在意孟府的脸面, 孟溪梧扯了扯嘴角:“我自会处理, 叔叔安心便是。” 推门入内,暖色的烛光被挤进门缝的风吹得微动,坐在床边的人影晃了晃。孟溪梧牵着有些局促的少女, 一同来到了楼珏身边。 “堂叔已经被我打发走了。” 她看向倚靠在床头的孟请韵,大约是被外面流言所扰, 今夜又差点命丧于亲生父亲之手, 她的脸色看起来格外苍白,只是那双杏眼里没有一丝绝望, 倒是充满了女子少有的狠厉。 第29章 楼珏捏着她的手,对她的情绪感同身受, 望向女子的眼里满是柔情与疼惜,“今日过后, 他不会再要你的命。” “至于流言, 我和溪梧会处理好。这些日子, 你好好休养。” 沉寂的夜色里, 缥缈的烟雾自香炉中升起,驱散了方才涌入屋内的清寒气息。 楼珏又低声絮絮透露了前些日子孟清韵在宫中发生的媚药之事, “……那是楼一心迎娶周家嫡女,打听到你和周家嫡子已经交换生辰八字后, 急切地想要切断孟府和周府的关系,便想出了那个昏招……” 如此一来,秦巍毁了孟清韵的清白,孟府和周府的姻亲关系自然也就断了,而孟家为了脸面,只有选择处死孟清韵,又或者是和秦府联姻。无论如何,对秦家、文贵妃和五皇子来说,这都十分有利。 只是可惜了,那一日被孟溪梧给发现了,坏了他们的奸计,还让秦巍和五皇子出了那么大的糗,惹得皇上对五皇子颇有微词。 孟清韵闭了闭眼,想要亲自将害她的人扔进地狱,可惜她身为女子,连出门都会受到限制,所以要自己报仇,简直是难如登天,感到挫败的她头一次在楼珏面前露出脆弱的神情,“殿下,不如你娶我吧,让我当你的太子妃。” 楼珏一怔。 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敏感,父皇对她也多有戒备,从未想过让她这个女子上位。所以她身处黑暗的悬崖之下,即便对孟清韵有着难以克制的感情,她也不愿被她拉到自己的身边,让她也在黑暗之中感受痛苦和绝望。 孟清韵挣扎着坐直了身子,扫了一眼旁边双手交握的两人,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冷淡的眉眼也柔和了几分,“堂姐已经同我提过了,你会娶我。” 楼珏浑身一震,在确定女子神情认真后,扭头看向了身后的孟溪梧。 被一双双眼睛紧紧注视着,孟溪梧感到了极大的压力。前几日她到孟府时,确实在私下里同孟清韵提起过楼珏,不过她只是说楼珏知晓了她在相看后很是难过,又说了两名女子也能相守在一起而已……她可从未和她说楼珏要娶她的话啊! 毕竟求亲的事,还得是正主来才行,她就算有心当个在中间牵线搭桥的人,那也不能逾矩啊! 可这会儿面色苍白却半眯着眼的堂妹静静看着她,她顿悟了,轻咳两声后,朝同样盯着她的表姐重重点头,义正言辞地说道:“你毕竟都二十出头了,朝中早就有人提起太子妃的事,你又一直拒绝,没有通房也不纳妾,所以楼才能污蔑你是短袖。” “你对清韵妹妹的心思,我们都看得出来,你又何必拘泥于小节,觉得娶她是害她呢?难不成你当真能看着她嫁给别人?” 见她如此上道,孟清韵朝她轻轻一笑,而后牵住了似在思索的人,缱绻的目光在她涂了脂粉的脸上流连,“我不愿随意嫁给旁人,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楼珏瞳孔颤动,里面蕴藏着点点星光,犹如冬日里熊熊燃烧而起的烈火,炙热又虔诚。 她反握住女子的手,一把将她搂入了怀里,温热的手在她的后背轻轻拍着,“我知道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吧。” 脉脉温情在静谧的屋内徐徐盛放,两人之间的氛围太过美好,似乎其余人再也挤不进去。 孟溪梧不想打扰了她们,又牵着身边的人悄悄出了门。 夜里风大,冷得手脚僵硬。她将身上宽大的披风解开,长大手臂,揽着小脸冻得泛红的颜吟漪,把她们两人裹在了一起。 “刚刚还想着让表姐和堂妹看看我们二人都能光明正大地手牵手,给她们一些冲突世俗的勇气。”孟溪梧讪讪一笑,又感到一丝惆怅,“倒是没想到她们比我们果决得多。” 就是不知道她们是否真的能如愿了,毕竟这会儿楼对太子和长公主府虎视眈眈,朝中大臣也心思浮动,一股脑的麻烦事理也理不清,所以也就不知什么时候她们才能名正言顺地和彼此心爱之人站在阳光之下了? “你也很果决。”颜吟漪贴近了女人,柔软的手穿过纤细后腰,环住了她,“你也很好,我们都很好。” 孟溪梧心思微动,眸光晶莹。挂在屋檐角的红色灯笼落下点点碎光,衬得少女娇俏的脸多了些令人难以拒绝的柔情,她沉醉其中,飞快地在少女红润的嘴角啄了一口,“漪漪你真好,和你在一起,我总觉得就算外界有再多纷扰,都不足以动摇我。” 所以,她会和她一起,破除万难,携手共同渡过这段昏暗的日子。 …… 没过几日,京中关于孟家小姐失去清白的流言少了许多,又迎来了反转原来传出流言的那名男子是认错了人,当日他瞧见的是穿着和孟家小姐同色系衣裙的小妇人,那小妇人崴了脚,她的夫君见左右无人便脱下了她的鞋子,将那玉足握在手中轻轻揉搓。 男子没有瞧清楚,只以为那名小妇人是在席间远远瞥了一眼的孟家小姐。大惊之下,才传出了孟小姐和外男有私情,已失去清白的谣言。 世家贵女,幼承庭训,尤其是孟家向来低调,确实不像是会将小辈养成在外惹下风流事的高门大户。这个反转一出,京城大多数人都信了,只是还有一些人紧咬着不放,四处败坏孟清韵和孟府的名声。 然而几日后,另一道消息如惊雷一般,在京中炸开了,顿时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之前太子被诬陷贪污了昌平修筑堤坝的银钱的事,因着最后皇上发了话,暂时按下不提了。可这会儿居然有新的证据被递到了朝廷上。 位于昌平府的梧桐县,县令刘旭将多日来查出的证据,完完本本地递交到了京城内。 那是一个五皇子被训斥,在府内静思,没有上朝监国的清晨。 文武大臣皆在,兴安帝也在服了药后坐在了龙椅上,本以为并无大事启奏,结果梧桐县八百里加急的奏折就搁到了他的面前。 “……刘大人暗中查了许久,最后找出了这些,发现和之前秦巍公子送入京城的证据有很多出入,他便命奴才连日将这些呈到皇上面前……”这人是梧桐县的衙役,上交的证据是之前孟溪梧对秦巍隐瞒的密信和名单。 他低声回了话,将情况讲得一清二楚,随后默不作声地埋下头,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周太傅朝上首拱了拱手,站了出去,“皇上,不知名单上记录了什么?臣与各位同僚能否传阅?” 空旷的大殿内,死寂沉沉,众位大臣偷偷观察着上首兴安帝的脸色。 一些与五皇子有勾结的臣子咽了咽口水,一股不祥的预感冒出,两股开始颤颤,脑袋垂下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让兴安帝发现不了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坐在龙椅上慢慢翻阅的兴安帝终于抬起头来。只是他又合上了那份名单,将所有证据搁置在了手边,不咸不淡地打发了想要翻阅查看的大臣,“这件事容后再议,今日朕身子不适,先退朝吧。” 众朝臣面面相觑,一脸茫然猜疑,想要说些什么,但顾及着兴安帝的身子,他们又默默垂下了头,在小太监的指引下,以此退出了大殿。 兴安帝感到一阵疲倦,他将手搭在大总管江公公的手臂上,慢慢从后门走了出去,“叫五皇子来见朕。” 那一日,没人知道兴安帝和五皇子说了什么,只是在午后,一众朝中重臣被兴安帝召见,而后圣旨下来,公布了梧桐县令递交的贪污名单,上面记录的臣子被禁足于府内,接受调查。 因着这份名单,太子的嫌疑被洗清,东宫的禁足被解了。但整个皇城都陷入了恐慌之中,大队大队的禁军侍卫在街道上来往,时不时围住一处宅院,又带走一些人。 知晓内情的人战战兢兢,不知晓内情的人更是不安,还以为是否发生了宫变,私下里四处打听到底发生了何事。 整整半个月过去,朝中一些被证实参与了贪污案的臣子早已关进了天牢,抄家的抄家,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整个朝堂几乎情绪了小半数人。 而这其中绝大多数都是五皇子楼麾下的心腹。从一开始的气恼,到后面的平静,他已经渐渐接受了这件事。 还记得那一日他的父皇召见,将贪污名单和银两去向的证据丢到他的脚下时,他以为他就要被父皇囚禁,夺走手中权力了。 万分惊惧下,他却听到他的父皇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只要你把昧下的银钱拿出来,朕不会计较你这一次的过失。” 他惊讶地抬起头,看到父皇冷着脸,指了指那份名单,“上面有些人,朕会处理。毕竟事情闹得这么大,朕不能太过偏袒你。” “你自己看看,那些人要留下。” 楼捏了捏拳头,又哆嗦着弯下身子,捡起名单,一目十行地扫过,最后试探性地将他的麾下作用极大的几名臣子念了出来,“他们几人对儿臣都还有用,儿臣……想留下他们。” 他其实并不抱希望,甚至在想父皇是否在试探他,但他也想确认他在父皇心里的地位,便还是斟酌着说了出来。 让他又惊又喜的是,父皇竟当真同意了。只发落了其余作用不大的臣子,又从他们府内收缴了银钱,帮他垫上了一部分被昧下的欠款。 最后,在万般不解和震惊中,他的父皇严厉地敲打了他,“朕已年老,心思早已不在这个位置上,等到你能接替,朕必然会扶持你上位。可在此之前,你不能再做出如此错事!丢朕的脸面!” 楼低下头,恭敬又乖顺地应了个是。 只是……他并未完全相信这番话。从前他就听父皇谈起,说皇位不会传给太子,让他好好学习帝王之术。 可惜,他等了这么多年,楼珏一直没有被废,还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他虽在父皇的扶持下,握着朝中大半的权势,可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那群保守又固执的老臣一直看他不顺眼,时不时挑刺。 他本就心气高傲,哪里能容忍得了? 可忍不了也得忍,楼珏一日不被废,他就得老老实实地忍下一日。 所以这一刻,他很想问问看着像是一心为他考虑的父皇,问问为什么一直留着楼珏的太子之位,为什么不让自己成为正统的储君? 只是,悄悄抬眼看去,他的父皇貌似还处于极度的恼怒中,他又咽下了那些质问的话。 如今底下一众人被关押,他虽已接受事实,但到底还是气恼。 想偷偷报复那个不长眼的梧桐县令,谁知父皇还升了他的官职,并派人来警告他,不许再胡来。 一腔怒火无处发泄的楼珏在府内焦躁地走来走去,最后派了人盯着大理寺和明王查探秦巍的案子,务必要死咬着楼珏不放,即便最后不能真的拉她下马,也得让她受些挫折! …… 直到年底,贪污一案算是告一段落了。真正的幕后之人没有受到任何损失,只有一群不甚重要的官员被拿来顶罪,挡住了悠悠之口。 喜庆的年节快要到来,冲淡了京城中弥漫着的惴惴之气。绝大多数人的注意都放在了采购年货、走亲访友上,对于皇室里的那点子事儿也没有之前那么热络了。 腊月二十九,一场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宏伟磅礴的京城犹如盖上了一层雪白的棉被,四处都白茫茫一片,刺骨的冬风拂过,寒意侵袭,街道上少了许多来往的行人。 灯笼里亮起了昏暗的烛光时,地面上已经堆积起了厚厚的一层雪。 孟溪梧裹着厚厚的大氅,手里抱着暖炉,窝在屋檐下,目光十分敬佩地望着院子里玩雪的少女。 颜吟漪一身桃红衣裙,同色系的披风滚了一圈毛茸茸的白边,一张泛红的小脸被绒毛遮挡,只露出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眸。 她自小生长在江南,从未玩过雪,也就是之前被孟溪梧带着去泡温泉时玩了一次。这会儿又被无边白雪包裹,她早就欢喜得不可自拔了。 可惜孟溪梧实在是怕冷,和她玩了一会儿,便哆哆嗦嗦地裹进了棉衣里,再不肯到雪地里来。还好杜若也爱玩雪,又叫了好几名小丫鬟来,凑了人数,一起打起了雪仗。 身姿矫健地躲过被人扔来的一块雪球,颜吟漪的余光从屋檐下的那人身上扫过,见她蜷缩着身子,一副慵懒的模样,那双看向她的眼里却蕴满了亮闪闪的柔情,像是触手可得的星子,只要她想,便能揽入怀中。 “不来了不来了,我不来了。”这会儿孟溪梧对她的吸引力大过了皑皑白雪,她朝杜若摇了摇头,立马淋着湿漉漉的裙摆逃离了战场,“你们玩吧,我太累了,不和你们玩了。” 其余几人正在兴头上,朝孟溪梧和颜吟漪起哄几句后,便十分有默契地慢慢将战场转移,这一处天地留给了那两位已经快要挨在一起的人。 “手好凉,快用暖炉暖暖。”孟溪梧挪了挪身子,让了一大半的躺椅给颜吟漪,又把捂得温热的手炉塞进了她的怀中。 清冷的寒风呼啸而过,挂在屋檐角落的大红灯笼微微摇晃,洒下的光清淡幽远,两人相倚的身躯在院子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颜吟漪看了看,又歪着脑袋,靠在了孟溪梧的肩上,看着影子之间再无缝隙,她嘴角飞扬,笑意盈盈地开了口:“你看,她们在一起了!” 孟溪梧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一高一矮的人影紧紧相贴,随风而动的发丝在周围缠绕,几许交织,像是绚烂的烟火盛放,让人再也移不开眼。 “是啊。”她也学着颜吟漪,稍稍歪了歪脑袋,一侧头,便撞进了少女满是繁星的眼里,“我们在一起了。” 女人目光温柔,语气缱绻,颜吟漪心中涟漪泛起,雀跃的滋味盈满了整个心房。 她眨着雾蒙蒙的眼,缓缓靠近了女人柔软的薄唇。 绵软又香甜的气息,比初雪还要让人着迷。她沉溺其间,眼皮下意识合上,探出了小巧的舌尖。 孟溪梧呼吸一滞,而后按住了少女被层层叠叠衣裙遮掩着的柳腰,主动加深了这个亲吻。 “唔……”少女有些招架不住,茫然地半睁开眼,含糊不清地呢喃道:“你……你怎么比之前……会了……?” 孟溪梧闷声一笑,咬了咬少女滑嫩的舌尖,扶住她的腰,一手从少女腿弯处穿过,将她打横抱起。 宽大的披风垂落,堆积在上面的雪花洋洋洒洒地随风摇摆,掉入潮湿的石板路上,化为了清凉的水。 抱着娇羞的少女踏入内室,地龙的温度驱散了她们身上的寒意。孟溪梧低下头,埋入了少女的颈间,一口咬住披风丝带打上的结,微微用力,舌尖来回缠绕,没一会儿她便用嘴解开了少女身上的桃红披风。 把人放在了床边,她朝面红耳赤的少女挑了挑眉,意味不明地扬起了嘴角,修长纤细的手慢慢扯开了她身上的披风和外衫。 “你之前,不是让我好好学习吗?” 身上只留下一件月牙白的里衣,她来到颜吟漪的身边坐下,掀开厚实的被褥,长长的胳膊一挥,便带着少女一同往后跌去。 棉被如云朵一般柔软,熏染上的清淡幽香包裹着她们,无法逃开的少女羞红了脸,随后便感知到女人温热的唇落在了她的侧脸上。 独属于女人的清浅气息扑洒在她的每一寸肌肤上,绵密卷翘的睫羽像是一把小刷子,缓缓扫过,带起的痒意让她止不住地颤抖。 窗外飞雪漫天,微风拂过,堆在枯树枝头的积雪滚落,撒满了已是雪白的角落。 指尖挑起少女的下巴,孟溪梧偏着头,灼热的吻落在了白嫩的肩颈处,精致的锁骨也留下了一道道惹眼的痕迹,舌尖卷过时,阵阵酥麻感入浪潮一般,侵袭着愈发不能克制的少女。 里衣被解开,大片的白暴露在幽暗的烛光下,有着红痕的映衬,此处肌肤竟是比刚落下的雪还要白上几分。 孟溪梧一手握住,呼出的气息越来越滚烫。 第30章 少女扭动着身躯,低低嘤咛一声。 “啪嗒”灯花爆开,吸引了孟溪梧的注意,余光瞥去,瞧见半开的窗户晃晃悠悠,发出了吱呀呀的声响。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拉着被子盖住了少女婀娜的曲线,敞着衣领,便走到了窗边,抓着雕花木窗合上。 凌冽的寒风被阻挡在外,屋内的温情再次悄然盛放。 “不……不是那里……”蠕动的被窝里,少女绵软的声音断断续续,并不清晰。 绣着朵朵百合花的棉被顿住,不知过了多久,被褥再次拱起,布料褶皱将百合花翻折,两只浅白色的花儿紧紧贴在了一起,浅绿色的枝叶颤抖着,一点一点地交叉,掠过,上下起伏。 孟溪梧满头大汗,寻了许久,最后稍稍抬头,哑着嗓音问道:“这里?” 百合颤动,根茎都卷曲在了一起。 少女捂住嘴,低声哽咽,她不敢出声,她怕一开口,就会忍不住。 可没有得到回应,孟溪梧指腹又按了下去,再次确认道:“是……这里吗?” 酥麻感再次上头,从未经历过的奇异感觉占据了颜吟漪的大脑,她眼角已经蕴出了一片清泪,低低嘤咛后,她抬了抬腰,用行动回答了女人。 第43章 那看来就是这里了。 孟溪梧轻呼出声, 指腹按压,稍稍用力,若有似无地捻过手腕肌肤。 轻纱床幔随风浮动,尾端沿着翻折的百合根茎擦过, 像是有意识般, 撩动出弥漫的水雾, 和着自额角滚落的汗滴, 在柔软的被褥上留下道道明灭不定的阴影。 颜吟漪紧紧抱住女人纤长的脖颈, 指尖从散开的乌发里穿过,随着浮动的轻纱翻转,弯曲的骨节再次用力, 顺着发根慢慢摩挲。 温热的气息涌入,嘴角处的舌尖分外柔软, 像是软绵绵的棉花糖, 香甜上头又忍不住想要更多。 无助的少女神思恍惚,眼前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空白, 她大口大口地呼着气,可又压抑不住些许低声呢喃。 “不……” 手腕被曲折, 感到心惊胆战的少女下意识地想抗拒,细长的小腿轻轻踢打, 却被人一把拽住。 到了这个时候, 占有欲上头的女人哪里肯让她离开, 将她的小腿压在掌心, 牢牢禁锢在臂弯处,而后抬起头来, 温柔地亲了亲少女的嘴角,“漪漪, 别怕。” 屋外风雪渐大,清冷空气来回流转,枝头上的朵朵红梅迎风绽放,嫣红的花瓣颤动着飘落,洋洋洒洒地捻进了潮湿的泥地里,散发出清清幽幽的芬芳,令人闻之欲醉,难以忘怀。 一直到了后半夜,刮了许久的寒风才渐渐停歇,满天飞雪簌簌落下,在庭院里堆积得越来越高,沾湿了屋檐下的坚硬台阶。 碧沁苑值夜的小丫鬟裹着厚实的棉衣被褥,半眯着眼在外院的小榻上昏睡,快要梦到香喷喷的卤猪蹄时,却听见内室里传来了郡主低哑的呼声。 “杜曼,打些热水来。” 小丫鬟杜曼顿时清醒,睁开了眼,麻溜地从暖和的小榻上爬起来,快速出了门,准备去小厨房里端一盆热水来。 可走到门口,回过神来的她感到惊讶,都这个点儿了,为什么郡主还要用热水?不是在用了晚膳后就已经洗漱了吗? 睡得迷糊的她抬眼看了一眼天色,估摸着这会儿已经是快到子时了,她又幽幽地回头看了看灯火昏暗的内室,不知想到什么,红着脸出了门。 等到孟溪梧和颜吟漪清洗后,再次躺下,已经是夜半时分了。 累到无力抬手的少女像一只乖顺的小猫崽,窝在毛绒棉被里,看着一身清爽的女人弯着瘦削的腰,吹灭了桌上的蜡烛,不甚清晰的身影一溜烟儿缩进了被子里。 “别闹……”她惊呼出声,慌忙握住了女人抚在肩上的手,娇弱地求了饶,“好阿梧,真的很累了,我们睡觉吧?” 初尝.情.事的她哪里知道原来这事竟然如此累人,而且也不知是不是第一次尝试,她没有感觉到太多话本子上描述的那种愉悦,倒是……又痛又累。 孟溪梧借着清浅的月光看着她,那双湿润的眼眸半睁着,委屈又软弱可怜得很。 “是我做得……不够好吗?” 颜吟漪咬了咬下唇,伸出胳膊,摸着女人的后脑勺,一点一点地给她顺毛,“没有,还好……不过下次我们再一起学习一下可能会更好。” 闻言,孟溪梧浑身僵硬在原地,脸色霎时变得惨然苍白。 “乖,已经很好了,毕竟我们都是刚接触。”颜吟漪玉臂下滑,搂住了女人的后颈,安抚般亲了亲她的侧脸。 窗户合得很紧,明明没有冷风吹进来,孟溪梧仍然感觉到阵阵寒意席卷着她。她闷闷地嗯了一声,瘫倒在了少女身旁,整个脑袋都埋进了未着寸缕的肩窝里,闻着少女身上淡淡的清香,她漫无边际地想着,那本画册一定要好好再观摩一遍。 …… 年三十是旧年年尾,各家各户都已沉浸在迎接新年的喜悦之中。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各式各样的红色窗花贴满了雕花木窗,白茫茫的大雪依旧下个不停,寒冷的温度让屋檐下冻结着一块又一块的冰凌,融化的雪水滴滴答答落在满是积雪的地面,小小的水坑里倒映出红梅白雪的苍茫美景。 孟溪梧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 刚要翻身起床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窝在她怀里的少女便嘤咛一声,也缓缓睁开了眼,满是惺忪睡意的脸上压出了数道痕迹,她抬手为她揉了揉,“时辰还早,你再睡会儿?” 颜吟漪歪着头,在女人的掌心里蹭了蹭,沙哑的声音里含着丝丝缕缕的慵懒,“不睡了。” 黏黏糊糊地又亲热了一会儿,孟溪梧才艰难地从温柔乡中起身,披上外衫和披风,长发半束在脑后,来到了门口,一拉开房门,就瞧见了来来往往的小厮搬着一箱箱描得精美的木箱子走进来。 廊下的杜若拿着纸笔,时而看看箱子里的东西,时而提笔记下几笔。 听到身后木门吱呀声,她扭头看了过去,“郡主,您稍等一下,杜曼已经去唤小丫鬟打热水来了,你和颜姑娘一会儿就能洗漱了。” “这是在做什么?”孟溪梧点了点头,缓步来到了杜若身旁,低头敛眉看去,竟发现册子上记录了许多她母亲珍藏的首饰、古籍、摆件等等异常珍贵的物件。 杜若见她一脸茫然,咳嗽了两声,凑到她身边低语着:“殿下说这是提前把你的嫁妆搬过来,让你能有钱养媳妇。” 孟溪梧瞪大了双眼,面色悄悄变红。她又扭头看了看几十个箱子,上面都用红色的双喜字贴着,看着确实是有成亲时的喜庆意味。 她挺直了身板,状似云淡风轻地摆了摆手:“那就搁到库房里吧。” 随后她十分不自在地又溜进了房间里,抱着正在穿衣服的少女,害羞地把脑袋埋入了她的胸前,含含糊糊地说道:“漪漪,母亲她……她好像知道我们昨夜的事了……” 不然的话,她母亲为何无缘无故将她的嫁妆搬到她自己的院子里?看来昨儿个深更半夜要热水,还是有些暴露了啊! 没听到回应,她稍稍抬头,却发现少女的脸颊上也染上了娇羞的红晕。 “不如……不如我早些同叔叔婶婶商议,把你和堂兄的婚约取消?然后……然后我们就成亲?” 颜吟漪低下头,凝视着女人清澈透亮的眼眸,几乎溺毙在那一汪温润的柔情春水里。只是,她还保留着一丝清醒,“可是我如今还是罪臣之女。” 轻叹一声,她摸了摸女人毛茸茸的发顶,“在父亲的案子没有彻查之前,我永远都是罪女的身份。能得你庇佑,不受牢狱之灾,我已经很满足了。” 所以她不想因为她而连累了孟溪梧,若是她的身份被人察觉,捅到外面去了,不仅是孟溪梧,恐怕整个长公主府都会被人诟病。 “阿梧,我可以等。”她歪着脑袋,用脸蹭了蹭女人。 孟溪梧心中有数了,思索着将秦巍被毒杀的事处理完,就再一次把昌平贪污提起,即便不能让楼这个背后之人受到惩罚,也得把颜海林给摘出来。 然而她还没入宫同楼珏商量,颜吟漪的身份就在年后没几日被人给暴露了出来! 孟府公子孟奚无在京中算是个脑子有问题的纨绔子弟,仗着自己是广宁长公主的亲侄儿、清河郡主的亲堂兄,他在一群狐朋狗友面前,架子摆得极大。日日都要吆五喝六地招呼一群人在外喝酒留宿、纵马寻欢…… 那一日,他在怡春院里多喝几杯,就开始胡言乱语了。周围的人倒也和往常一般哄着他,直到听到他大着舌头说他的堂妹把他的未婚妻给偷偷藏了起来后,他那群狐朋狗友回过神来,才愕然顿住。 他们时常与孟奚无来往,自然也从他嘴里听说过有个未婚妻的事,自然也都对那位小姐的身份比较了解。 在昌平贪污案爆出来后,他们还安慰孟奚无,不必为了一个没见过面的未婚妻伤神,既然人都失踪了,那就没必要再特意去寻找。 当时孟奚无还很是赞同,与他们开着玩笑,便扯过了这个话题。 谁知今日又听他提起了未婚妻,甚至还涉及到了清河郡主?! “孟兄,此事可不能乱说啊,你那未婚妻不是昌平前任知府颜海林的女儿吗?”有人试图唤醒孟奚无的神志,“颜海林可是参与了贪污一案的,都畏罪自裁了,他女儿虽然逃了,但也还是戴罪之身呢!” 明晃晃的烛光下,孟奚无左拥右抱,又仰头喝下了一杯清酒,他嘿嘿一笑,又低声透露着:“我之前也不知道颜妹妹在哪儿,也是……嗝……也是前些日子发现郡主带了一个女人到我家后院,我……嗝……多番打探下,才确认那个女人是颜海林的女儿,也就是我和我有婚约的那个颜妹妹……” 众人无语,也不知要如何制止他继续胡言乱语,就只得听着他又神神秘秘地讲了他是如何发现,又是如何查证的。 虽说席间众人都拧着眉,不让孟奚无多言,可第二日,这件事还是不知被哪位有心人给爆了出来,传得满京城都知晓了。 当天下午,大理寺的人就来到了广宁长公主府,请求面见清河郡主和那位深陷流言漩涡中的少女。 杜若来报时,孟溪梧正在为颜吟漪划出太清书院测试的书卷,信纸上的笔墨还未风干,就得知了这个坏消息。 “郡主,现在大理寺的人就在前院等着,说是奉命前来查探一番,若……若当真是罪臣颜海林之女,就要把人抓走。” 空气中有微凉的寒意萦绕,周围的冷风一股脑灌入身体,令人止不住颤栗。 颜吟漪脸色苍白如雪,仿佛所有血液都被抽离了身体。闭了闭眼,她拂开了女人和她紧握的手,颤抖着声音说道:“阿梧,我去吧。” 她的身份已然暴露,若不想连累了孟溪梧和长公主,她必须彻底离开。 可孟溪梧怎么可能让她独自去面对? “先不要着急,”重新握住少女冰凉的手,与她十指紧扣,似乎要将她们的命运紧紧纠缠在一起,“如今你在我们府上,有母亲在,即便他们要查探,也不能立马将你带走。” 孟溪梧牵着她,踩在被清扫干净的石板路上,脑海里飞快思索着此事的对策。 到了前院大厅时,孟溪梧发现自家母亲已经端坐于上首,目光冷淡地在堂下一众官服的人身上扫过。 听到动静,这群人纷纷转头,先是朝她行了个礼,又默不作声地打量起了她身旁的颜吟漪。 稍稍侧身,大半的身形挡在了颜吟漪前面,孟溪梧眉梢微挑,斜斜地看着大理寺的这群人,“你们来这里,可有搜查令、缉捕令?” 霎时,一张盖着大理寺卿印章的搜查令出现在了孟溪梧面前,为首的男子是大理司直孙骞,朝孟溪梧展示了合法文书后,他锐利的目光落在了只露出半边身子的少女身上,随后一板一眼地说明了来意:“郡主,请您让一让,这名女子很有可能是罪臣颜海林之女,大理寺已接到上头指令,务必将她带回去审查。” 孟溪梧冷笑两岁,拉着身子僵硬的少女,穿过人群,来到了她母亲的身边。 “娘亲,我记得我们府上有先帝赐下的恩典,若犯了事,可不必前往刑部大牢、大理寺和宗庙,对吧?” 她这话虽是在询问长公主,但话中的意思却是明晃晃地在告诉大理寺这群人,今日带不走颜吟漪。 长公主优雅起身,先是安抚般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少女,才淡淡看向堂下的人,“本宫当年领军作战,先帝怜惜,特赐本宫府上如此恩典,不知诸位可还记得?” 孙骞眼神一暗,到底还是点了头:“微臣自然是还记得长公主当年的飒爽英姿。” “只是……”他拱了拱手,点出了颜吟漪的身份,“只是这名女子极有可能是颜海林的独女,并不是长公主府上的人。” 所以,也就无法享受到先帝给的恩典。 见他们如此执着地要带走颜吟漪,孟溪梧眉眼微沉,抬了抬下巴,漠然地开了口:“她与我已成了亲,是上了皇家玉牒的郡主夫人,自然也是长公主府上的人。” 此言一出,震惊四座。 不仅是大理寺的一众人诧异地瞪大了双眼,就连屋外偷偷观察情况的府内小厮小丫头也惊地愣在了原地。 若是他们没听错的话,郡主身为女子,居然和另一名女子成了亲?! “这……这简直是荒唐至极!”孙骞不信,打量的视线在孟溪梧和颜吟漪的身上来回流转。 还未等她们二人开口,一旁的长公主便已先一步出声训斥了他,“孙大人!本宫的女儿和女媳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评说!” “何况,本宫都同意的事,你哪儿来的立场反对?难不成,你觉得你和皇上一样,能为本宫做主了?”她半眯着眼,仿佛在看一群蝼蚁,完全不将他们放在眼里。淡淡的语气中夹杂着些许高贵威仪的姿态,像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上位者,让人不敢有一丝异议。 大约是这些年长公主一直深居简出,极少在外露面,许多人都忘记了从前她统领三十万大军杀伐果决的雷霆威势。所以这会儿被她浑身强大的气场震慑,大理寺一众人顿时汗毛竖起,心中惶惶不安,胆小的人甚至偷偷缩紧了脖子,再不敢四处乱看。 第31章 孙骞直面着长公主睥睨一切的气势,惊惧胆寒到牙齿咯咯吱吱地上下碰撞。他慢慢垂下眼,极力保持着语气的平静,“既然这位小姐是长公主的女媳、郡主的夫人,那微臣就不带走她了……容微臣向上请示,之后再查探。” 恭恭敬敬地行了礼,他忙带着身后的人,逃也似得飞奔出了长公主府。 屋外雪花纷纷扬扬,宛如鹅毛飘落,红梅枝头覆盖着厚厚的一层白雪,随着冷风吹拂,抖动的枝丫晃了又晃,积雪掉落在刚大步走过的那群人头顶,些许滚入肩颈,冰冷的寒意让他们狠狠打了个哆嗦,逃跑的步伐愈发狼狈了。 见此,长公主瞪了一眼刚收回手的孟溪梧,“都是有媳妇的人了,还和小时候一样顽皮,爱捉弄人。” 孟溪梧别过脸:“只是给他们一点儿教训,都不足以让他们着凉,我已经很收敛了。” 扭头瞧见颜吟漪紧咬下唇,似在出神,她捏了捏她的手,牵着她一同跪在了长公主面前。 “娘亲,漪漪的身份恐怕再也瞒不住了,但是女儿不想让她被大理寺关押,所以……所以女儿能不能尽快将她的名字写在玉牒上?” 寻常人被关进大理寺,都少不了要受到一些折磨,更别说颜吟漪一个娇娇弱弱的女子了,若是当真被关了进去,恐怕会受到更绝望的伤害。 所以为了避免此事发生,最好立马把颜吟漪的名字写在皇家玉牒上。如此一来,颜吟漪就算是嫁到了皇室的外嫁女,也就不算是颜府的人了,就算要接受查探,也无需进入大理寺配合。 长公主没有先答允先孟溪梧的请求,而是看向了一旁的少女,见她眼眶泛红,克制着悲痛和难过,她爱屋及乌,一时有些心疼,“那么颜姑娘呢?你想和我的女儿孟溪梧成亲吗?” 她的语气柔和,没有了方才的凌冽,给予了颜吟漪十足十的尊重和怜惜。 孟溪梧意识回神,也偏头看向了身侧的少女,等待着她的回答。 “民女愿意。”颜吟漪默默低下头,虽然此刻的她仍然处于极度的哀伤和伤怀之中,可长公主和孟溪梧温柔的目光恍若天边最亮的星辰,在无尽的黑夜中无声地陪伴着她、呵护着她,让她觉得这世上,似乎不再是自己一个人了。 她拥有了与外界纷扰对抗的底气。 “民女心悦阿梧,愿意和她成亲,愿意和她永远在一起。” 少女的声音很轻,像是轻飘飘的羽毛随风飘摇,可孟溪梧总觉得飘进了自己的心里,酥酥麻麻的痒意袭遍全身,她抿着唇,克制着难以言喻的欢喜,也同少女一般,郑重地说出了自己的心声:“娘亲,我也心悦漪漪,愿意和她成亲,共同承担所有的未知。” 如朝阳一般散发出蓬勃生机的少女们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彼此,眼中清澈纯粹的爱意像是所向披靡的利刃和铠甲,既能温柔地守护对方,又能底气十足地对着不认同的世俗大杀四方。 长公主轻轻笑了起来,眼里慢慢蓄积出点点泪光,像是在透过面前的少女看着回忆里的人,又像是在怀念从前那段从未开始过的感情。 “既然你们心里都有彼此,那还是早些定下这件事。”她看了一眼暗沉下来的天色,朝孟溪梧摆了摆手,“快要天黑了,大理寺大约明日才会继续查探,今晚务必要将颜姑娘的名字写上玉牒。” 孟溪梧知道时间紧迫,得趁着今夜办完这件事,不然等到明日大理寺去宗庙查看,没有发现颜吟漪的名字,那今日她们做的事都白费了。 “我先去孟府,找叔叔婶婶商议解除婚约。”她牵着少女,快速起身。又撑开油纸伞,把人送回了碧沁苑。 屋内温暖如春,她吩咐了人煮了姜汤给颜吟漪端来,“今日你受了寒,又受了一些惊吓,要喝上一碗热热的姜汤,在屋子里暖暖和和地待着,我去去就回。” 拿着门口的伞,准备出门,衣袖被人拉住,她回头看向鼻尖被冻得通红的少女,俯下身子,撩开她耳侧的发丝,温柔地劝说着:“今日过后,你的身份已经暴露了,为了避免外人胡乱揣测,你就暂时待在府里,好不好?” 长公主府内有诸多皇家暗卫守护,即便有人想对颜吟漪不利,也很难得手。所以为了以防万一,就算她武功再高强,也不能带着颜吟漪出府。 瞧见少女湿润的眼眸中闪过些许失落和自责,她疼惜地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不要胡思乱想,你没有拖累我。只是现在情况复杂,我怕我保护不了你。” 身姿高挑的女人弯着腰,附身在她面前,英气十足的脸上满是春风般的柔情,嘴角清浅的笑意,总能让人感受到关怀和安心。 颜吟漪抱住了她劲瘦的腰,埋在她的胸口处,贪婪地呼吸着独属于女人身上的淡淡冷香,“那你要早点回来,我在家里等你。” 孟溪梧摸着她的后脑勺,安抚般拍了拍她的后背,“夫人发了话,我自然是要听从的。” …… 披上玄色大氅,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孟溪梧连马都没骑,直接在片片飞雪中飞身而起,跳上了白雪覆盖的屋顶,脚下轻点,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庭院里。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她就出现在了灯火通明的孟府里。 躲开值守的侍卫,沿着记忆中的路线一直往前走,她来到了孟子昱的书房外。 屋内还点着灯,一道伏案书写的身影被投射在了窗户上。孟溪梧从角落的打开了木窗,翻身进入,轻巧地落在了燃着火炉的屋内。 “你……?!”孟子昱听到旁边的响动,以为是风吹开了窗,结果一扭头就看到了一身风雪的清河郡主笑意盈盈地朝他走来。 “叔叔,这么晚了,还没休息?”要求人办事,孟溪梧很自觉地放低了姿态,脸上挂着的笑意,看起来之前痛骂孟子昱的人不是她一般。 见她这副模样,孟子昱拧紧了眉心,虽然不怎么待见她,但好歹顾及着她皇家人的身份,语气生硬又冷淡地回道:“郡主这么晚了,不也没休息,还偷偷摸摸跑到了孟府来?” 第44章 气氛凝滞, 有些许尴尬。 孟溪梧摸了摸鼻子,没在意孟子昱冷漠的态度,很是恭敬地朝他行了个晚辈礼,“实不相瞒, 我今日深夜前来寻叔叔, 是有要事相商。” 难得见到清河郡主做小伏低的姿态, 孟子昱感到诧异, 而后冷冷一笑, 抚了抚胡须,斜眼看着她:“郡主哪次不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想到上一次清河郡主痛骂了他一通,他心里这口气就十分不顺畅。虽说后面他仔细想了想, 觉得愈发愧对自己的女儿,可孟溪梧一个小辈也不能因着这件事, 就肆意折辱他啊! 好歹他都一大把年纪了, 还是要脸的! 孟溪梧从他漠然的神态中看出了对她的不满,讪讪一笑, 打了个哈哈敷衍了过去:“叔叔,这次是正事。” “那你说吧。”孟子昱懒得和她这个混世魔王分辨, 往后一仰,靠在了椅背上。 静谧的书房内, 烛火幽幽, 炉香袅袅。孟溪梧坐在下首, 慢慢道出了颜吟漪的身份以及那份和孟府的口头婚约。 “……所以能不能请叔叔解除了堂兄和颜家姑娘的婚约?” 孟子昱对这件事也有所耳闻, 但鉴于他那个儿子实在是不成体统,他并未将他那番话当真, 只以为后面有心人刻意大肆宣扬只是为了针对长公主府。没想到那话竟然是真的,那人还真是自家儿子的未婚妻, 还真在长公主府上待着。 他打量着端坐在座椅上的清河郡主,眯了眯眼,“从前颜海林还在京城时,我与他也有些交情,才定下了小辈的娃娃亲。虽说现在颜海林牵扯进了昌平贪污一案里,但我也不是心狠之人,不会不管他的女儿。” “所以,只要我的儿娶了颜姑娘,她作为外嫁女,也就不会受她父亲牵连了。” 那颜家姑娘如今是在长公主府上,便说明她得了长公主和清河郡主的青眼,既然如此,他自然也能看在长公主的面上,帮她们接纳她,不让她成为罪女,流落到牢狱里。 他忽略了方才孟溪梧提出的解除婚约的话,自认为给出了最优质的办法,哪知孟溪梧只是幽幽地看着他,而后默默起身,郑重地朝他低下了头,又请求他解除自家儿子和颜姑娘的婚事。 “叔叔,能否请您解除堂兄和颜姑娘的婚事?”孟溪梧的神态并未显露出太多的情绪,只是语气有些许的诚挚,“有人抓住这件事不肯放,若是颜姑娘只是嫁入孟府,恐怕孟府护不住她。” 孟子昱想要反驳,但仔细一想,连他都能知道颜姑娘得了长公主的青眼,那怕是五皇子也知晓了。这些日子以来,五皇子对长公主府越来越不满,这件事恐怕就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 想到这里,他顿时歇了心思。虽然他想好好照料故人之女,但凭他府中权势,大约还真护不住她。 而且……他虽然已经有了帮衬太子的意思,但这会儿还没想彻底得罪五皇子。 那便让五皇子府和长公主府自个儿去争去斗吧。 “也行,就解除婚约吧,”孟子昱唤了人来,嘱咐他去将订婚信物取来,随后又朝孟溪梧仔细问道:“那解除婚约后,你待如何?此事该怎么解决?”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孟溪梧提着的心稍稍放了放,轻呼一口气,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待会儿会再进宫一趟。” 在事情没有彻底结束之前,她也留了个心眼,对着自家叔叔,也没有透露太多。 虽没详细讲述,但孟子昱倒是自己联想了许多,想着孟溪梧大概是要去求一求皇上,看看能不能免了颜姑娘的牢狱之灾。 至于颜海林的事……他不清楚内情,也不想插手。若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随意冒险。 …… 从孟子昱手中拿了定亲信物,又亲眼看着他撕毁了订亲婚书,孟溪梧压抑着雀跃的心思,朝孟子昱道了谢,便又一溜烟儿地离开了书房。 不过她没有出府,而是甩开了跟随着她的侍卫,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那个脑子有问题的堂兄院子里。虽说方才孟子昱刻意没有提起孟奚无,隐去了他的踪迹,那她便不在明面上给孟奚无教训,私下里狠狠揍他一顿便是。 皓白的雪铺满了深深庭院,寒风呼啸,卷起层层雪花。清淡的月光洒下,映出一番万籁俱寂的景象。 从屋檐上翻身而下,孟溪梧身形极稳地站在了后窗外。抬手准备推开窗户,却听到了屋内的动静。 她的手顿住,侧耳细听,又在窗户的糊纸上戳开一个小洞,偷偷看了进去。 一身白色里衣的男子双手双脚都被绳索捆绑着,歪七扭八地倒在墙角,面上满是惊惧后悔的神色,鼻青脸肿地几乎瞧不出人样来。满是血迹的嘴角一开一合,随之而来的就是惨绝人寰的哀嚎。 孟溪梧看了半晌,才看出这人是她准备好好教训一番的孟奚无! 他的对面站着一名身子纤瘦的女子,乌黑的长发一半高束在脑后,随着她扬起手中的长鞭无风而动。 “好痛好痛”鞭子落在身上,划出一道又一道血痕,痛意占据了孟奚无的神志,他痛哭流涕,一个劲儿地求饶,“妹妹,我错了!我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乱说了!” “妹妹,别打了!别打了!我要痛死了!” 容色清冷淡漠的孟清韵又狠狠朝他的腿上摔下鞭子,直到他又一声痛呼,蜷缩着身子后,她才慢慢放下了手中沾着血迹的长鞭。 “你脑子不好使,就好好在家里待着。”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哭得涕泗横流的兄长,揉了揉发红的掌心,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气恼和狠厉,“你知不知道因为你在外面胡言乱语,现在长公主和郡主、以及那位颜姑娘是怎样的处境?” 闻言,孟奚无费力睁开肿到只有一条缝的眼,苦兮兮地说道:“妹妹……我……我不是故意的……我那天就是喝多了……” 那一晚,喝了点儿酒是一回事,但其实他心里也有些不忿。 本来这么多年来,他一直生活在孟溪梧的阴影之下,就已经够憋屈了。最后还得知自己的未婚妻被孟溪梧给截胡了,他哪里忍得下这口气?!心中愤愤不平的他喝了酒,嘴上也每个遮掩,就那么一股脑儿地把心里话给讲了出去。 或许当时他脑海里也闪过一丝这样不妥的想法来,但到底气愤的情绪占据了上风,导致他做出了这件难以挽回的错事来。 “你犯了错,自然是要受罚,但父亲疼惜你,只关了你紧闭,想必也不会让郡主责罚你。”孟清韵眸光冰冷,不知在想些什么,“所以今日我便给你一个教训,让你好好清醒清醒,长公主府和孟府始终是一家,无论内里如何,都不能在外人面前落彼此的脸面,甚至是刻意去陷害,你可记下了?” 孟奚无浑身疼得很,但也顾不得这些,止不住地点头,“知道了知道了!妹妹我真的知错了,我不会胡闹了,真的不会了……呜呜呜……” 他哭声凄惨,孟清韵也听出了他是在真心实意地忏悔。 “那你还要娶颜姑娘为妻吗?” 孟奚无虽然头脑简单,但遭了这么大一场醉,也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哪里还敢和孟溪梧抢人?! 他苦哈哈地抱着床脚,慢慢爬了起来,半倚在侧,嘴一瘪,又要哭出声来,“不要了……” 看他实在可怜,又确实是知错了的模样,孟清韵总算是收起了冷言冷语的姿态,提着裙角,在他面前半蹲了下去。从怀里摸出一方帕子,轻轻擦了擦他嘴角的血渍,语气柔和了许多,“郡主是皇家人,但也是我们的家人。从一开始,你就不该对她有多妒忌。” 孟奚无呜咽两声,眼泪不争气地又滚了下来。 “你知道颜姑娘对郡主而言,意味着什么,以后就不要再去招惹。” 孟清韵对于这个脑子不好使的兄长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只求他别再乱搞,伤害了不该伤害的人。 低头看着低声啜泣的人,想来他今日已经得到了教训,大约是真的醒悟了吧。 摸了摸他没有肿起的后脑勺,像是安抚受伤的小兽,她低声说道:“好了,不哭了,我不打你了。” 孟奚无还在抽泣,可也咬住了嘴,不再发出一丝嚎叫声。 “待会儿我让府医来给你上药,要怎么说,你自己知道轻重。” 叮嘱了几句,孟清韵将他慢慢扶了起来,放在床边,揉着他的脑袋,轻叹道:“这些日子你就不要再出门了,郡主那边,我会帮你请罪说和的。” 要去请罪,当然不会这么简单,所以今夜她先动手给了孟奚无几鞭子,虽说没打死打残,但至少能给长公主府一个交代。等此事风头过去,再亲自带上几箱拿得出手的厚礼前去。如此一来,大约长公主和郡主不会再为此恼怒了吧? 孟清韵怀着不安愧疚的心,抬脚出了房门。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下,她拢紧了身上的披风,走下台阶,耳后一道凌冽的风吹来,她下意识想躲,却被一团雪球砸了个正着。 拧着眉心往后看去,竟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角落处走了过来。 “郡……”话未说完,孟溪梧朝她比划着,让她咽下了将要出口的话。 她神色复杂地迎了上去,拽着孟溪梧的手,悄无声息地去了院外一个无人注意的假山下。 第32章 见四下无人,只有寒冷的风呼啸而过,她悄声说道:“刚才的事,郡主看到了?” 孟溪梧点了点头,对她这个从未仔细看过的堂妹又有了一些改观。所以对于孟奚无乱嚼舌根的事,她愿意给堂妹几分颜面。 “你既然已经出手给了他教训,我也不是狠毒的人,这件事就这么翻篇吧。” 并且表示也不用再亲自去长公主府送什么礼,好好管教孟奚无就行。 孟清韵还想多言,但见孟溪梧态度坚决,知她不想多事,便也歇了送礼的心思。 “郡主放心,兄长那边,我会好好看着他的,必定不会再让他在外胡言乱语,惹出更多事端来。” 风雪渐大,寒意穿透厚厚的衣衫,席卷周身。眼看着时辰不早了,两人点了点头,就此分别了。 …… 长长的街道两旁挂着昏暗的灯笼,晶莹剔透的冰凌滴着化开的水,折射出月光的清幽冷淡。 好在现在已经很晚了,各家各户都陷入了好眠之中,孟溪梧轻巧地在屋檐上跳跃,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倒是没惊动什么人。 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宫门外,她沿着只她一人知晓的秘密小道,偷偷摸进了宫里。 掐着侍卫换班的点,与之错开,约摸半个时辰后,她进入了兴安帝的寝殿内。 在来之前,她已经打听好了,今日兴安帝服了药后就独身一人回来躺下了,没有再召见后宫嫔妃、皇子皇女,和其余文武大臣。 倒是方便了她。 只是寝殿周围都有皇室暗卫守着,她只能在外室显露出身形来。 果然,刚飞身缓缓落下,身侧就多出了几道黑色的人影,将她团团围住。 她两手一摊,如以往偷摸进皇宫一样,耸了耸肩,“我找舅舅有要紧的事。” 这些人也算得上是老相识了,对于她又溜进来找兴安帝的事,也没太多惊讶。望了望天后,暗卫们又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岗位。 孟溪梧没耽搁,如一只蝴蝶一般,眨眼间便掠进了内室。 兴安帝还未就寝,端坐在木椅上,提笔写着什么。听到房门响动,他头也没抬,“进来吧。” 孟溪梧推门而入,笑意盈盈地朝兴安帝行了礼,“舅舅。” “老早就听到你的声音了,还以为你不敢进来呢。”兴安帝搁下笔,抬头看向一脸笑意的少女。往后一靠,冷哼一声,“和你娘一样,有事才来见朕。说吧,为着什么事来这一趟?” 其实兴安帝心中有数,不过他素来沉着惯了,这会儿也不会先开口谈起。 “舅舅,我要成亲。”孟溪梧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明了她的来意,“您能否下一道旨,我好带着去宗庙,把我夫人的名字写上玉牒。” 听她说起成亲,兴安帝还愣了愣,直到听到她口中说出“夫人”二字,他惊讶好奇的目光一瞬间染上了愤怒和不解。 “清河,你要和一名女子成亲?!” 在兴安帝的认知里,男女结合,犹如阴阳调和,是世间正道,既能延续后世血脉,又能相辅相成,维持世间秩序。 且男子更为沉稳,责任更大,方为一家之主。 哪有女子独立门户,和另一名女子成亲的道理?! 孟溪梧抿了抿唇,提起裙角,跪在了冰凉的大理石上,“舅舅,您看着我长大,应该知道我的性子,一旦认定了的事,做不到就绝不罢休。” “胡闹!”兴安帝忍着气,试图将疼爱的外甥女拉回正道,“你和那什么人成亲,她能给你幸福?能和你孕育子嗣?能让你享受儿女绕膝的天伦之乐?!” “你年纪还小,只是把友谊错认成了情爱。” 孟溪梧虽是跪着,但身板挺得笔直,语气也颇为坚决:“舅舅,这件事,我的母亲也知晓。她已经同意了我和漪漪的婚事。” “所以,今日我才来见舅舅,想要求一求舅舅的恩典。” 她的眼眸亮如晨星,对上发怒的兴安帝,她没有一丝退缩,倔强的模样让他有些头疼。 “皇姐……你娘她也同意了?” 再次得到肯定的回答,这下子,兴安帝更头疼了。恍惚之间,底下跪着的人像是穿越了时间,变成了十几年前的那抹人影。 当年……皇姐褪去一身铠甲,也是这样跪在他面前,头一次对他露出了他从未见过的脆弱来。 他无比震惊,又措手不及。只能迅速起身,扶着皇姐站起来。 没想到过了十几年,皇姐的女儿也端正地跪着,头一次在他面前表露出祈求。 “清河,你要知道,这世间男子和女子结合才是正途,你和那位颜小姐,真的能一直长久幸福吗?”他还想劝阻。 可殿中的少女背脊挺直,半阖的眼皮上,纤长的睫羽投下大片阴影,遮住了她的神色,可一开口,又让人感受到了她浑身散发着的倔强气息。 “舅舅,感情的事,没有什么正道不正道,心之所向才是答案。” 兴安帝闭了闭眼,想到自己早逝的嘉懿皇后,顿时就能对孟溪梧的情意有了些感同身受。 “可是,”他松了些口,语气缓和了一些,“清河,她是颜海林之女,如今还是戴罪之身。” 孟溪梧神色复杂,而后含蓄地回道:“舅舅,您看了刘旭递交的证据,应该能分辨颜海林颜大人是否参与了贪污一案。” 她这番话,表明了她也清楚那些证据上到底写了什么。果不其然,兴安帝顿时眯起了眼,语气没了方才的柔和,就这么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舅舅,这件事您已经下了定论,朝中该处决的大臣也已经被处决了。五表哥能完全摘出来,没受一点影响,那舅舅何不也另下一道旨,帮颜大人洗清冤屈呢?” 她没有丝毫委婉,直接点出了楼在贪污案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兴安帝见她一副不怕死的模样,倒是被气笑了,“清河,朕看你这意思,是要做朕的主了?” 孟溪梧弯下腰,俯在地板上,“清河不敢。” 嘴上说着不敢,但语气里没有一丝退缩和惶恐。 兴安帝气得重重呼出一口气,拿起桌上的镇纸就要朝她扔去,但看着她和从前一样瘦弱的身躯,便想起他抱着小时候的糯米团子一个劲儿的亲,爱的不得了时,又默默放了下去。 “既然你说了这件事,那朕想问问你,儿有哪里不好?为何你娘和你都不与他同心?”这是兴安帝感到最匪夷所思的地方。 明明珏儿和儿都是他的亲身孩子,为何在他皇姐心中,永远都只有珏儿?甚至就算知道了她是女儿身,也坚定不移地站在她的身边。 孟溪梧偷偷抬眼看了看眉头紧锁的皇帝,没有回答他的话,倒是也问出了自己的疑问:“那么舅舅又是为何一点儿也不待见太子?就因为她是女子?” 空旷的大殿内,流淌着冗长的沉默。 屋外的积雪似乎更厚了,压垮了干枯的树枝,“啪嗒”一声,折断的枝干随着白雪落在了白茫茫的地面上。 兴安帝疲倦地揉了揉眉心,语重心长地说道:“清河,就如朕方才所说,男女不同,在这世上所承担的责任也有所不同。元陵自建朝以来,一直都是男子继位为帝,统御天下。” “儿他虽不具才干,但至少性子仁厚,端方自持,会是一个极好的守成之君。” 听着皇帝这番言论,孟溪梧眨了眨眼,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确认他是在说楼。 “珏儿……她是女子这一点,就已经输了儿太多。” 兴安帝此生唯爱已经逝去的嘉懿皇后,太子楼珏是他们两人的孩子,他怎么可能不疼爱她?在她年岁尚小,还没暴露女子身份时,他对她极尽宠爱,尽心教导,只盼望着她长大后能尽快接下元陵朝的担子,好让他能早些退下去和嘉懿皇后出宫相守,看遍日出日出、山川河流。 只是可惜,他最疼爱的太子是女儿身。 他感到愤怒又茫然,若不是嘉懿皇后拖着病体残躯求见他,让他保证在有生之年不废太子,就与他合葬在一起,恐怕在楼珏暴露身份那一日,就要被他给废了。 后来,郁郁寡欢的嘉懿还是撒手人寰了。即便他身为天子一言九鼎,没有废除楼珏的太子之位,但他心中早已将她踢出了皇位继承人选,转头扶持着他的另一位皇子上位,甚至在察觉到她的皇姐仍旧在支持着楼珏后,便将朝中半数的权力放给了楼,让他能与楼珏分庭抗礼,不落下风。 “舅舅,女子亦可顶天立地。”孟溪梧的话打断了兴安帝放远的思绪,“太子自小在您栽培下长大,比五表哥更懂得帝王之道,处理朝政也更得心应手。更重要的是,太子身为女子,有储君的手腕,亦有女子的柔情,不会过分暴戾,也没有优柔寡断。” 孟溪梧侃侃而谈,根本不惧议论皇储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一来她知道她的舅舅即便再猜忌,也不会要了她的命,二来……她的娘亲虽然早已递交了兵权,但在军中的声望并未削减。 所以,她有底气说出自己的想法。 然而,即便她说得再清楚,她的皇舅舅也不会一时之间就被说服。沉默良久,他摆了摆手,整个人散发出疲惫的神态来,“罢了,你还小,不明白朕在位置上的小心辛苦。储君如何,日后朕会和你娘好好商谈。” “至于你请旨赐婚的事……”他平淡的目光中,满是孟溪梧读不懂的哀愁,“朕就依你了。” 说罢,便命了贴身太监拟了旨来,仔细扫过上面的字迹,没有差池后,他取出印玺,盖了上去。 把赐婚圣旨丢到孟溪梧的怀中,看着她一瞬间眉开眼笑,像是快要飞了起来,他淡淡嘱咐道:“既然喜欢人家,那就要好好对人家。” “千万不要……辜负了她。” 孟溪梧没有察觉到兴安帝语气里的怀念与哀伤,忙不迭地行了礼,便匆匆忙忙去了宗庙,将颜吟漪的名字写上了皇家玉牒。 第45章 上元节。 银花火树, 人头攒动。鞭炮声不绝于耳,街道上来往叫卖熙熙攘攘。新年的气息吹散了冬日的寒意,热闹的氛围下,所有人都沉浸在年节的欢喜里。 不过大理寺的人就没这么快活了。 孙骞一大清早就拿着五皇子的手谕, 领着人去了长公主府, 想着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把那个罪臣之女拿下。 然而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 他刚把手里的手谕展示出来, 清河郡主就冲他懒懒一笑, 而后一张红色的婚书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拧着眉,仔细看了过去。竟发现上面写的是清河郡主和颜海林之女的婚契。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左下角明明白白地盖着官府的官印, 是无论如何也做不了假的! 他震惊,他诧异, 他万分不解。 “女子和女子……怎么能结亲?!”昨日他虽听了长公主说颜海林之女是清河郡主的夫人, 但他并未当真,只当是长公主打发他的托辞。所以当天离开后, 他就迫不及待去见了五皇子。 五皇子自然也没当真,所以为了他能更名正言顺地带走颜海林之女, 特意给了他手谕,好让他在面对长公主时, 能有更多底气。 可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清河郡主和颜海林之女还真结了亲?! 孙骞眯了眯眼, 感到心口有口闷气无法排解, “郡主, 伪造文书可是死罪,即便你是皇家人, 也难逃责罚。” 孟溪梧重新卷好她和颜吟漪的婚书,仔细地放入兜袖里, 而后眉梢微挑,满是笑意的脸上还夹杂着些许恣意,“这是皇舅舅同意了的事。我夫人的名字也上了皇家玉牒,就在我的旁边,你要是不信,可以去看看。” 最后一句话要多得意有多得意,完全听不出一丝作假的担惊受怕。 沉默片刻,孙骞知道今日也只能铩羽而归了。道了句“告辞”便又带着他的人乌泱泱地离开了此地。 他迅速去了一趟五皇子府,将此事上报。最后还真从宗庙那里得知颜海林之女和清河郡主成了亲,名字写上了皇家玉牒。 暖意融融的书房里,几人沉默着,不敢随意开口,悄悄看着上首面容阴沉的五皇子,觉得地龙的热意似乎也没驱散周身的冰寒。 “这件事到此为止,既然捉不到长公主府的尾巴,就盯死了秦巍被毒死的事,不能再让楼珏逃脱,即便无法废了她的太子之位,也要让父皇对她再无怜悯,只有厌恶。”楼撂下手中的笔,脸色极为难看,说到楼珏时,眼里更是闪过一丝杀意。 …… 不过五皇子一脉的人,咬死了秦巍的事,也偷偷放出了清河郡主和一名女子成亲的消息。 于是还热闹非凡的京城里又一次炸开了锅。 “清河郡主身为女子,居然娶了另一名女子?当真的……当真是不可思议!” 第33章 “要我说啊!清河郡主那样跋扈的性子,哪个男人能受得了?!说不定是她嫁不出去,才娶了个女人放在家里!” “……不对啊,我听说那女人是昌平上一任知府的女儿,还是戴罪之身呢!清河郡主敢娶她,恐怕是有几分真心的!” “有点真心又如何?男女结合才是正理,她们两个人这样做,哪里能长久?!” …… 绝大多数人都感到万分诧异,甚至对孟溪梧和颜吟漪有了许多不好的揣测。不过孟溪梧二人对此不置可否,并未理会外界的流言蜚语。 正月快要过完了,各家各户又开始了一年的忙碌,太清书院也打开了大门,迎接着新一届的学子到来。 雪化的日子,温度比前些天还要冷上几分。孟溪梧将裹得厚实的颜吟漪送到了书院门外,把热热的手炉递给了她,“午膳还是由文竹给你送来,你要记得用。” “山长说了会给你重新分几个新学子,你可能要多费些功夫了。” 颜吟漪抱着手炉,暖和得让人十分舒服,她眉眼舒展,笑盈盈地说道:“我已经在慢慢上手了,不会有太大压力的。” 见她没有一开始进入书院时的惶恐,满脸都是满足的笑意,弯弯的眼眸缀着欢喜的星光,她受其感染,也扬了扬嘴角,“好,那我下了值就来接你。” 同孟溪梧道了别,颜吟漪便脚步轻快地进了书院。学堂里已经坐满了早到的女学子,看着一张张渴望的脸,她眉开眼笑地同她们打了招呼,又朝坐在前排的吴知乐眨了眨眼,便翻开了携带的书册,开始了这一日的教学。 …… 随着大理寺查探越来越深入,秦家公子被毒杀的事就愈发清晰了。本来一开始的罪证指向的是太子,不过在查到秦家时,秦巍的贴身小厮直接翻了供,洗清了太子身上的嫌疑。 然而在他要说出其他证据时,却暴毙在了牢里,线索就此断了。大理寺还要再查秦府,可还没再次行动,秦府就已经出面,推了个秦巍的通房出来,说这人不安分,和那贴身小厮趁着秦巍伤重时私通,被秦巍给看到了,为了以防万一,这两人就合计毒死了秦巍。 到了这里,案子总算是有了个了解。 没让太子卷进杀人风波中,楼又气得不行,只是临近了他纳侧妃的婚期,没有多余时间关注太子,便让人继续散布太子真有断袖之癖的流言,想以此来继续污了楼珏的名声。 然而当天晚上,太子楼珏就去了兴安帝的寝殿外,请求皇上下旨,将定安侯府的小姐孟清韵赐给她当太子妃。 她还跪在殿外祈求时,这件事就已经传到了宫外。 不过任她如何言辞恳切,兴安帝都没有应允。 外人不知内情,只以为兴安帝是看不上只有虚爵的孟府,想要重新为太子择一位家世更高的太子妃。 顿时京中的风向又有了一些变化。 众人纷纷猜测是否兴安帝还是更属意于太子,私下里众说纷纭,议论得热火朝天。倒是五皇子府上始终沉寂着,无人能知五皇子楼的想法,也打听不到他有何动作。 外界议论不休时,宫里的楼珏还在日日恳求她的父皇写下赐婚的旨意。 “父皇,儿臣从未求过您什么,这一次是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她跪在大殿中央,暗色的大理石折射着亮如白昼的光,她低垂着脑袋,清晰地从反光的地面上看到了他的父皇冷漠的神色。 “儿臣是真心喜爱孟小姐,不为其他,只想和她携手共度余生。”她没有退却,仍在坚持。 兴安帝这一次是真的动了怒,他的目光冰冷又失望,“珏儿,你可要知道,你是女子。” 他只以为上一次清河来找他讨要赐婚圣旨时就已经够离奇了,没想到这会儿他的孩子也找上了他,给予了他更大的震撼。 “父皇,女子间也可以结亲。”楼珏稍稍抬眼,眼里有一丝期盼,“清河表妹和颜姑娘的婚事,不就是父皇您同意的吗?” 此言一出,大殿内有一阵诡异的沉默。 兴安帝深吸一口气,再一次被气笑了:“所以你就是看着朕同意了清河赐婚的请求,才明目张胆地来求朕?” 楼珏没开口,但兴安帝读懂了她的意思。 “那能一样吗?!”他十分气恼,又一次试图把自己的孩子拉回正道,“清河背后有她娘撑腰,她就算捅破了天也无大碍。但是你!你虽然是朕亲封的太子,但身为女儿身,你日后也是要嫁人的。而儿对你向来不甚友爱,等朕一走,你若没有强有力的夫家,日子恐怕会过得极为艰难!” “朕已经替你看好了,护国公李家可以成为你的夫家,日后也会好好护住你……” 兴安帝语气极淡,并无太大起伏,但里面藏着的对女儿的拳拳爱护任谁也听得出来。 楼再一次低下了头,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颇为讽刺。在父皇发现了她实则是个女儿身后,从前那些对她的宠爱、悉心教导就一去不复返了。甚至在她母后去世后,父皇看向她的眼里,只有难以言喻的复杂,父亲的疼惜是半点儿也瞧不着了。 她一开始还会感到失望和难过,但随着年岁渐长,她也明白了父皇的心思。不过是因为她是女子,所以觉得她不能担当大任,又对母亲从前的欺瞒怨恨,从而迁怒了她罢了。 现在的她不再渴望父皇的疼惜,只想和清韵在一起。 “父皇,日后如何儿臣实在不知,也管不到那些未知的事。不过儿臣可以很肯定地告诉父皇,儿臣心有所属,不会随意嫁给一个男子,只想将孟小姐娶进东宫。” 兴安帝没想到说了一大通,楼珏还是没听进去,一时气急,拿起桌上的镇纸便朝下丢去。 “啪嗒”楼珏一动不动,坚硬的镇纸直直地打在了她的额角,而后掉在地上,碎成了一块块。 她的心也随着这块破碎的镇纸裂开,碎成了无数拾不起的碎片。额上一阵冰凉,有什么沿着滚落,眼前变得模糊,她抬了抬眼,从一片血红中看到了她的父皇惊讶又担忧的神情。 她伸出手摸了一把,是滚烫又刺眼的红色。 ……原来她被她的父亲砸出了血啊。 心中毫无波澜,而后眼前一黑,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接到消息的孟溪梧愣在原地,咬了咬牙后,同她的母亲一道去了东宫。 太医已经来看过了,包扎好了伤口。醒过来的楼珏正靠在床头,一双平静的眼看向了她们。 第46章 “姑母, 表妹。”在看到来人时,楼珏毫无神采的眼眸里有了些亮光,脸部线条也柔和了许多。 有些话要同她们二位商议,她坐直了身子, 挥了挥手, 示意屋内的宫女太监都出去。 屋子内静得好似能听到空气流动的声响, 沉默的氛围如烟雾一般笼罩在三人心头, 片刻后, 长公主来到了床边,仔细地看着楼珏包扎着布条的额头,眼里闪过心疼, “还疼吗?” 楼珏摇了摇头,似乎不在意额上的伤势了, “不是很严重, 敷了药后就不疼了。” 她说得淡然,但长公主听着反而更疼惜了。 轻轻抚向缠了一圈又一圈的布条, 她没提起让她难过的兴安帝,只是同她表示, 会帮她达成心愿。 “姑母,你会不会也觉得我和清韵在一起, 是一件……很出格的事?”长公主的出现, 填补了楼珏缺失了许久的母爱。被暖洋洋的怀抱包围, 她难得地展现出了自己脆弱的一面。 长公主拍了拍她的肩, 含笑摇了摇头,随后不知想到什么, 轻叹一声::“我倒是觉得,有些男人把人姑娘娶回家却又不好好待人家, 才是值得被唾弃的事。” “所以你何必在意别人的想法?要忠于自己的内心。” 说着,她挑了挑眉,看向旁边一言不发的女儿,提起了她和颜吟漪的婚事,以此来安抚楼珏,若当真下定了决心,便不能辜负了她所求娶的女子。 经过一番开解,消沉了许久的楼珏总算是舒坦了许多。理智回归后,她开始思索着要如何做,才能求娶成功。 然而三人商量了好几个对策,还没着手行动,五皇子楼就帮她们推了一把。 据说第二日下了早朝,五皇子去了一样兴安帝的寝殿,外人不知他和兴安帝谈了什么,只知道他前脚刚离开,后脚兴安帝就唤了长公主入宫。 等到长公主出宫后,已是傍晚,但宫中的旨意还是下来了。 先是为太子和孟府小姐赐了婚,后又让钦天监算出了五皇子纳侧妃的好日子。 外人不知内情,还以为兴安帝是自知身子不好了,想要多搞些喜事来冲冲喜。 不过无论怎样,这个结果对于楼珏来说,都是十分满意的了。 因着皇上赐婚旨意下了,宫中众多妃嫔也随着赐下了许多贺礼。身为太子的姑母、孟小姐的婶婶,长公主自然也是要备上厚礼的。 孟溪梧亲自去了库房挑选,指挥着府内小厮将她觉得不错的贺礼都给搬了出去。一旁的颜吟漪看着她忙活得欢喜,拿了小方帕给她擦了擦额角的汗。 “没想到皇上最后还是同意了太子的请求,我还以为皇上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她到现在还是觉得很诧异,比她得知自己已经和阿梧成了亲还要震惊。 毕竟太子在明面上是一国储君,既然皇上知道她是女儿身,应该会对她的婚事更加慎重才对。 倒没想到他会应允了太子娶孟小姐为正妻。 孟溪梧又记下一笔,凑到少女的耳边低语:“那是因为楼按捺不住了。” “前些天皇舅舅没有答允太子表姐的请求,外面的人都在猜测他是不是看不上只有虚爵的孟府,想要为太子表姐重新择一位家世门楣更高的太子妃,” 说到这里,她轻嗤一声:“楼不知太子表姐隐瞒的身份,听了这些流言,自然是信了几分。所以啊,他心里慌啊,生怕太子表姐当真娶了一位助力更大的太子妃,与他抗衡。” 故而心下不安的五皇子便去试探了兴安帝的心思。 只是他到底还是年轻,句句问话都暴露了他的惶惶不安。 兴安帝感到很是疲惫,他本就因为太子固执而生了好大的气,这会儿看到小儿子又一脸惶恐地试探,他百感交集,却又无可奈何。 索性不再理会这些琐事,答应了太子的求娶,既让她满意,也让楼提着的心放了回去。 春寒料峭,凉风从门缝中吹了进来,缠绵的寒意让颜吟漪打了个冷颤。这些日子在长公主耳濡目染,对于这些事,她也算是有了些更多的认知。 所以对于孟溪梧的这番话,她有些为太子和孟小姐捏了把汗,“这样说来,是不是在皇上心中,还是五皇子殿下更有份量一些?” 不会的话,为何一开始不同意的事,在得知五皇子不满后,又同意了呢? 说到底,皇帝大概更在意五皇子吧。 孟溪梧扯了扯嘴角,目光颇为赞赏地打趣道:“你看,你才到京城不久,都看出了咱们圣上的心意。可见太子表姐的日子有多难过,而楼的心有多不容易被满足。” 挑选贺礼的欢喜散了一些,她眼看着外面院子里摆了差不多足足有二三十箱了,便让府内的官家给孟府送了过去。 直到夜里快要就寝时,她依旧心绪不佳。 沐浴完的颜吟漪穿着雪白的里衣,擦着半干的乌发走了出来,看着坐在软榻上的女人目光茫然,似乎是在出神,她弯下腰,歪着脑袋,直直地撞进了她的眼眸里。 “在想什么?是在想太子和孟小姐的婚事吗?” 少女嗓音低柔婉转,沐浴后的清香扑面而来,如雨后清新的气息,唤醒了孟溪梧的些许神志。 她稍稍抬眼,看着眼前大片的白,又有些愣住了,下意识地回答道:“我只是在想,如果之后皇舅舅执意要传位于楼,太子表姐会如何……” 少女握着她的手,转了个身,坐在了她的旁边。随着她的身躯扭动,方才瞧见的风景被领口遮挡,只余下线条优美的肩颈和锁骨。 “算了,不想这个了。”孟溪梧闻着阵阵清香,舒坦地眯了眯眼,心中的惆怅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止不住的汹涌旖.念。 喉间微动,她慢慢靠近了侧着脑袋的少女,低声说道:“前几日你来了月事,我们都好久没有那个了……” 低哑的声音里满是渴望,嫣红的唇还未触碰到少女,她就已羞红了脸。 稍稍抬手环住了女人的后颈,她主动凑了过去,送上了自己红润的唇。 许久不曾亲热,这一次颇有些干柴烈火的意味。 桌上的红烛刚刚燃了一小截,软榻旁边就已经堆满了被褪下的各色衣衫。 晃动的珠钗也被取下,随意搁在了案桌上,随着动作幅度越来越大,雕刻得栩栩如生的白玉花簪子跳跃着,时而簪头磕在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时而左右摇摆,簪尾划过桌面,稍稍缠住了旁边轻纱缭绕的衣裙。 孟溪梧捏着少女的脚踝,温热的气息洒下,她敛下眉眼,一鼓作气,直到少女哭唧唧地告饶,她才慢慢直起了身子。 “才过去一刻钟,时间还早。”看了一眼身后的蜡烛,她估摸着并未过去多久,没有尽兴的她又扯过少女的腰,扶着她趴在了软榻上。 “阿梧……这样我……我看不到你……”颜吟漪眼前已经一片湿润,沾了汗珠的发丝贴在脸颊上,随着雕花床头来回靠近,滴滴汗水沿着下巴滚落。 第34章 孟溪梧俯下身子,凑到了她的耳畔,哑声问道:“漪漪……你想看到我吗?” 两手紧紧抓着床架,颜吟漪很想点头,或是开口回应,可如坠云端的异样感觉汇入四肢百骸,她连呼吸都控制不住,只能低声呜咽着。 眼前是线条柔美的曲线,像挂在床头的纱幔,有风拂过时,妖娆的姿态也让人着迷。 孟溪梧搂着少女的腰,不让她无力地跌倒。眼里闪过一阵火花后,她往后一靠,看着少女终于支撑不住摔进了棉被里,她抬手对着烛光看了看。 晶莹的碎光像是漫天星辰,散发出的甜腻气息又像是可口的棉花糖,她探出舌尖,轻轻舔舐了一口。 颜吟漪累极了,写了一会儿后,没听到后面的动静,以为她的阿梧也累瘫了,便稍稍转过头看去。 却没想到竟看到了这一幕! 女人嘴角湿润,似乎还挂着方才残留的水渍。她羞得脸颊通红,拿脚踹了踹女人的小腿,“你……你在做什么?!” 孟溪梧勾了勾嘴角,沿着床沿爬了过去,趴在了少女的身侧,抬手展示着她修建得整齐圆润的指甲,“看来这一次漪漪很满意……比上一次要水.润得多。” 颜吟漪别过头,不再理会这个胡言乱语的坏女人。 “还不快去清洗,你这人……真是越来越没个正经了!” 少女的背脊瘦弱,但骨架生得极好,白嫩光滑的肌肤像是一匹绸缎,轻轻一抚,便爱不释手。 孟溪梧轻咳两声,到底还是从温柔乡中起了身,披上衣衫,唤了屋外候着的杜若打了热水进来。 现在事情经历得多了,她倒不再像之前那般忸忸怩怩了,十分自然地接过了杜若递来的水盆。 为她们二人简单清洗了一番,直到夜色浓重,才熄了灯。 …… 没过几日,忙碌了许久的钦天监为太子和五皇子都算出了娶妻迎亲的好日子。 太子的好日子是在五月份去了,五皇子的都是比较近,在三月初七,比太子早了两个月左右。 虽说五皇子已经定下了娶侧妃的日子,但他似乎还想着再娶一位家世更高的贵女,好得到更多的势力支持。 只不过京城里高门贵族都颇为谨慎,尤其是现在的情况下,谁也不敢就这么直愣愣地站队哪位皇子。 所以他低了许多帖子,最后都被那些世家大族以各种理由推脱了。 这一日,孟溪梧刚把颜吟漪送到书院,刚坐上马车,就听到了文竹小心打探来的消息。 她眉梢微挑,语气有些诧异:“这是真的?” 第47章 文竹一脸看好戏的神色, 使劲点着头,“底下的人跟了许久,已经确定这件事是真的了。” “先别打草惊蛇,”孟溪梧面色沉静了下来, 思索片刻后, 她的嘴角微不可查得轻轻勾起, “等楼迎娶侧妃那一日, 咱们给他送上这份大礼。” …… 三月初时, 嫩芽已经从枝头冒出,微寒的风拂过,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轻轻晃动, 温暖的湿气里弥漫着不知名的清淡花香。 快要嫁入皇室的宣威将军嫡次女何莲往各家各户递了请帖,遍邀相识的世家贵女公子前去京郊踏春。当天排场摆得极大, 在场的几乎都是家世煊赫的公子小姐, 连皇室的人也出面了。 溪流涌动的山庄里,已经汇聚众多来往赏景的贵女公子。因着何莲还未出面, 便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孟溪梧与相熟的人打了招呼, 将站在自己身边的颜吟漪大大方方地介绍给了她们认识。察觉到有些人落在颜吟漪身上的目光有异,她又随意寒暄了几句, 便同她们告了辞, 牵着神色如常的少女去了偏僻的角落。 远离了叽叽喳喳的人群,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轻松了不少。 颜吟漪收回来向那群人望去的目光, 回头凝视着身旁的人,打趣般问道:“阿梧可是在介意别人的眼光?” 孟溪梧捏了捏她的手, “怎么会?只是她们眼里的打探意味太明显了,有些令人厌恶。” 更重要的是, 她们从未见过颜吟漪,但经过前些日子的各种传言后,对于颜吟漪的身份或多或少也有了一些了解,所以今日一见,又好奇,但更多的是蔑视和鄙夷。 甚至有些人在心里还在暗自揣测着颜吟漪有什么独特的魅力,能以女子之身,将向来眼高于顶的清河郡主迷得晕头转向,非要请旨求娶她。 这些目光大多不太友好,孟溪自然能明辨一二。她思来想去,决定把成亲日期提前,好好大办一场,让京城的人都知道她和颜吟漪是心心相印的妻妻关系。无论她们怎么猜疑,她们只会比从前更恩爱。 湖面波光粼粼,荡开层层涟漪,倒映在孟溪梧清幽的眼眸里,泛起温柔的意味。 低声在颜吟漪耳畔轻声细语,讲了她的打算,便察觉到少女原本有些绷直的身子缓缓放松了些许,而后眼底深藏的郁结散开,填满了欢喜的碎光。 “好啊,那算好了日子,咱们就挑一个最近的好日子。” 两人在角落里缱绻低语,没一会儿便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喧闹,抬眼看去时,就瞧见了一身珠光宝气的年轻女子仪态万千都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周围大多数的人围了上去,同她说着贺喜的话语。 想来这位面容孤傲的女子便是五皇子的准侧妃何莲了。 对于在场众人的恭维,她含笑应下,表示这一场宴席只是简单的踏春游玩而已,不用因为她的皇子妃身份而感到拘束,应当尽兴才是。 闻言,其余人又是一阵奉承。何莲身处其中,如沐春风,十分受用。 周围的人几乎都迎了过去,散在一边的几位公主便显得格外显眼。何莲瞧见了她们,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同她们打了招呼。 只是她还未嫁入皇室,就已经以五皇子侧妃的身份自居,自觉面对千尊万贵的公主,也是能勉强担得起一声五皇嫂的。所以她并未行李,神态也颇为坦然自若。 几位公主母妃身份不高,又念着何莲即将嫁给楼,心中虽隐隐有些不满,但也没落何莲的面子,浅笑着与她问了好。 日光渐盛,人也到齐了,曲水流觞的宴席在众人的欢声笑语中拉开了帷幕。 孟溪梧没凑热闹,和颜吟漪坐在了下首不起眼的位置上。看着前边簇拥成一团的人群,感到有些无聊。 “还是和从前一样,没什么新意。”她倒了一杯甜甜的果酒,递到了颜吟漪的面前,小声说道:“你若是也觉得乏味,再过片刻,咱们就寻个由头离开。” 这一次应邀前来,一是为着粉饰皇家在外的颜面,毕竟何莲快要成为五皇子侧妃,她排场十足地邀请了京城众人,那这点脸面长公主府还是要给的。 二来嘛……孟溪梧也是想着颜吟漪入京后,还未正式参加过京城的宴会,没在外露过脸。便想着先让京城这帮人认认脸,免得日后在外见到颜吟漪,没认出来,欺负了她。 如今两个目的基本上都达成了,似乎也没必要继续留在宴席上,等到日落西山时才回京了。 颜吟漪瞧出孟溪梧浑身的懈怠,便知她是真的觉得无聊,便点点头,同意了。索性她对这些第一次见面的人不太熟悉,也没什么好交谈的。 两人快要悄悄离开时,一道如蝴蝶般的身影轻飘飘地来到了她们面前。 “郡主万安,郡主夫人万安。”女子一来就笑盈盈的,小巧的圆脸舒展开来时,颇为喜气。 听到她这称呼,孟溪梧十分受用,握着颜吟漪的手,朝她眨了眨眼后,又重新坐了回去。 “高小姐,不知有何事?”她认得这名女子,是户部侍郎家嫡长女高长月。 嗯……就是也差点成为五皇子侧妃的那一位。 没想到何莲如此心胸宽广,竟还邀了她前来。不过看着何莲这排场这气势,大约是想在高长月面前瑟一番? 孟溪梧扫了一眼上头依旧宾主尽欢的场面,又回头看着笑中带着迟疑的高长月。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与郡主打听打听太清书院的事。” 孟溪梧不喜欢拐弯抹角,而高长月如此直率地说出了目的,自然是让她感到更加舒坦。 她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潺潺溪流淌过,碰撞着破开的长竹,发出清脆的声响。 高长月环顾四周,发现无人在意她们时,便低声说道:“是这样的……我的幼妹十分喜欢念书,一直想去太清书院,可父亲和母亲总觉得女子不能在外抛头露面太久,且并不觉得女子念书有什么用,所以一直拦着妹妹,不让她去书院报名。” “……她虽然有心反抗,但到底才十岁,便未能如愿。我……我见她捧着翻得卷边的书册,眼里满是神往,也想帮一帮她,但我亦为女子,在家中也说不上什么话,所以……” 所以她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眼睁睁看着妹妹郁郁寡欢。后来看着母亲到也心疼妹妹,特意为妹妹请来了颇为有名的女夫子,便欢喜同妹妹道喜。 可妹妹眼中更加难过,问了之后才知晓,原来那女夫子只教简单的三字经,让妹妹能认些字就开始教她《女训》、《女则》这些书籍。 这些书她从前也读过,里面的内容也能倒背如流。所以这一刻,她才知道原来父亲和母亲还是不认同妹妹多读些书的念头,试图把她掰回“正道”。 她是很惋惜,便在暗中悄悄打探太清书院的消息,可之前新学子报名的时间已经过了,妹妹还是被限制出府,根本没报上名。 后来她收到了宣威将军府的请帖,想着或许能见一见清河郡主,同她问问书院的事,看看能不能舍下她的脸面,为妹妹求来一个报名的机会。 毕竟京中大家都知晓,太清书院是由广宁长公主牵头开办的,虽然长公主从未管理过,但说起太清书院,人人都会把它和长公主府挂上钩。 这会儿,她腆着脸,柔柔地笑着,期待着清河郡主的回答。 孟溪梧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虽然能直截了当地帮助高长月,但她转念一想,推了推坐在自己身边的少女,笑道:“那可太巧了,我的夫人正好在太清书院当夫子,你若是想为你妹妹讨个报名的机会,不如和我的夫人商量商量?” 这样一来,高长月的请求就更加名正言顺,毕竟书院的夫子在考量过后,是可以额外收纳学生入内的。而若是高长月的妹妹过了颜吟漪的入学测试,她再写一份推荐信亲自送到高大人和高夫人的手上,想必他们思虑再三后,应当不会再拒绝将小女儿送到书院。 若是这样还不成,那她也无法了。毕竟人心中的偏见是一座大山,顽固地树立着,她们现在也只是开始在山脚下凿一凿,等到彻底推翻时,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呢…… 孟溪梧漫无边际地思索着,最后轻叹一声,收回了神思,将注意放在了自家夫人身上。 听着高长月与颜吟漪交谈,她没有出声打扰,静静等待着。 溪水哗啦啦沿着长竹流淌而过,上首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嬉闹声,这边低声的谈话也到了尾声。 “……那明日一早我将测试的考卷交给高小姐的侍女,等令妹完成后再交给我,三日后便能给你答复了。”颜吟漪将明显笑容明媚了不少的高长月送走,心中已经开始根据高家小女儿所学知识盘算着如何拟一张考卷来了。 孟溪梧见她眉眼弯弯,似在出神,抬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凑到她旁边,咬起了耳朵:“回神了,回去再好好想吧,她们要去后院玩投壶了,咱们快走吧。” 拎着目光仍有些茫然的少女,孟溪梧脚下轻点,一溜烟儿就离开了此地。 这会儿是午后,离日落还有段时间。 估摸着回去时辰也尚早,孟溪梧提议在外游玩一会儿。毕竟今日她和颜吟漪难得同时休沐,都出城了,就好好在外玩一玩,散散心也好。 看着春回大地,鸟雀蹲在冒出绿意的枝头叽叽喳喳,颜吟漪万分惬意,自然也是同意的。 两人也没走太远,就下了马车,在旁边的湖边懒懒地散着步。 湖水清澈,碧蓝的天倒影在上面,多多白云随着涟漪翻滚,时而掠过几只鸟儿,扑闪着翅膀,又带动了圈圈涟漪。 颜吟漪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春意盎然的气息,颇为感慨:“一晃我来京城都数月了。” 孟溪梧学着她的模样,也深吸了一口气:“是啊,你若是想回昌平了,我们便寻个好时机回去一趟。” 颜吟漪虽然不说,但她也能感觉到她对家乡以及埋在家乡的亡父的思念。她侧头看着她,眉眼认真,并无一丝半点的敷衍。 “还是等父亲的案子平反后,我再带着好消息回去给他上香吧。”颜吟漪摇了摇头,如今她只是以清河郡主夫人的身份在京城生活,背地里还是会被人议论是罪臣之女,虽说她不在乎这些,但她还是想等到父亲的冤屈被洗清后,再光明正大地去一趟昌平。 第48章 话音落下, 耳畔传来利刃破空的声响,而后寒意来袭,孟溪梧感受到了杀机,下意识地拉过身旁的少女, 带着她就地一滚, 避开了极速刺来的箭矢。 立马抬眼朝着敌袭方向看去, 十数名流寇模样的人握着大刀飞奔而来, 眼中的狠厉显露无疑。 第35章 孟溪梧眉眼冷凝, 又拽着少女起身,将她藏在了自己的身后,躲开了又一次刺来的箭矢。 她的目光快速在这些流寇身上扫过, 估摸着他们的实力,皱了皱眉后, 直接飞身而起, 不到半刻钟的时间,就将这群人撂倒在地了。 重新站定后, 她平复着呼吸,先安抚了吓得浑身僵硬的少女。 “你受伤了!”颜吟漪看着女人肩上被大刀划开的布料已经染了鲜血, 她强忍着心底的恐慌,担忧地想要上手为女人处理伤口, 可她又怕自己受伤没轻重, 又加重了女人的伤势。 孟溪梧简单看了一眼, 觉得并无大碍, 但看着少女忧心不已,便拿出随身携带的方帕, 递到了她的面前,“只是小伤口, 帮我缠一下就行,你不用太担心。” 颜吟漪接过方帕,动作轻柔地扯开衣料,简单清理了一下,便慢慢缠住了伤口。 “这点小伤没什么大不了,这群人倒是伤得更重。”孟溪梧还能同颜吟漪调笑,稍稍安抚住了她,便扭头看着流寇中唯一还有些意识的人,“说吧,谁让你来的。” 她刚才仔细看过了,这群人虽然一身流寇打扮,但浑身干净,连指甲盖里都没有泥沟。且这里地处京郊,天子脚下,管理甚严,怎么可能出现流寇?! 所以很明显,这群人是受人指使来刺杀她和颜吟漪的。只是不知背后是什么人,竟然不知道她武功高强,所以派了这些虾兵蟹将来。 有些可笑。 这人没回答,只是垂下了眼眸,掩饰着他的震惊。 马车那边传来了动静,大约是瞧见贼匪都躺下了,驾车的马夫才颤巍巍地爬了下来,哆嗦着身子,来到了孟溪梧的面前,慌忙跪了下去,“郡……郡主……奴才……奴才不会武功……没敢过来……是……是怕拖累了郡主……” 生死危急关头,有胆怯和退避是很正常的事,而且这马夫年岁较大,也没武功,确实来了也是拖她后腿。所以孟溪梧没与他多计较,想了想长公主府在这里不远的地方有一处田庄,她便让他先去庄子上报个信。 没一会儿,庄子上来了管事和几个护卫。 孟溪梧免了他们的礼,把刚刚发生的事简单描述了一遍,便让管事在此处处理后续。 “先把人收进庄子里,好好审问。”叮嘱了几句,她带着颜吟漪回了城。 刚躺在碧沁苑的床榻上,太医都还没来,长公主就已经大步踏进了内屋。 彼时暮色已来临,周围点着蜡烛,明灭不定的光落在依靠着床头的孟溪梧脸上,失了血的她虽然伤势不重,但脸色仍旧有些苍白。 颜吟漪正坐在床边,拿着拧干的帕子为她仔仔细细地处理着外翻皮肉上的污秽。 “清河,你的伤要不要紧?”长公主快步走过去,才看到了女儿肩头划破的皮肉,伤口不深,且已经止住了血,顿时提着的心就放了回去。 看着一旁的颜吟漪举着帕子想要给她让个位置,她摆了摆手,“还好,只是擦破了点皮,待会儿太医来了给她开点药就行。” 亲眼见到女儿没什么大碍,长公主的理智占领了头脑高地,想到方才在来的路上,已经听下面的人来报说是京郊的流寇伤人,所以这会儿她直接了当地问孟溪梧:“你从那些扮作流寇的人身上可有发现什么?是不是楼这么大胆要在京郊害你?” 孟溪梧耸了耸肩,却扯得伤口有些疼,她龇牙咧嘴地回道:“应该不是楼。” 她将自己观察到的情况分析了一遍,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背后之人大约对我不熟悉,连我会武都不知道,就只派了十几名只会些拳脚功夫的人来刺杀我。” 不熟悉孟溪梧的人……长公主暗自思索,虽然她的女儿小时候素来跋扈,也挺引人耳目的,但京城里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见过她。至于她会武的事,不知道的人就更多了。 但这确实能排除掉楼的嫌疑了,毕竟他小时候算是见识过孟溪梧的厉害,如果真要杀她,不会只派这些人来,怎么也得是之前在昌平刺杀孟溪梧的那群人的水准才对。 尤其是那里还是京郊,不到两个时辰的路程就能感到京城,楼如此在意他的脸面,自然是不会让他监国时,出现京郊有流寇害人的丑闻。 “无妨,既然是对你不熟悉的人,那查起来应该就更好办了。”长公主心中有了数。 看着旁边一直未发一言的少女,她瞧见她拿着帕子的手隐隐有些颤抖,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声音放得极为轻柔:“好孩子,今天吓坏了吧?别怕,母亲会给你们讨个公道的。” 见少女盈盈目光流转,浅淡的惊惧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点点泪光。她的心里更加心疼了,轻轻揉着她的头,柔声哄道:“母亲这就让人给你们送些压惊的东西来,别怕。” 颜吟漪已经许久没有被女性长辈如此温柔对待了,她感受到了久违的母亲般的关怀。她忍着心底的酸涩,但还是红了眼眶,“我没有保护好阿梧,对不起。” 有时候她真的很恨自己为什么一无是处,什么都做不了。每一次遇险,都是孟溪梧在她身前抵挡住敌人的招式,而她能做的就是不要乱动不要发出任何声音来分散孟溪梧的注意。 她茫然又无助,弱小又可悲。 长公主轻叹一声,正想和她说没关系,不关她的事。那靠在床头的人就已经迅速坐直了身子,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牵起了少女握紧成拳的手。 “漪漪,不要把责任往自己的身上揽。”孟溪梧和颜吟漪相处了许久,自然能从她的每一个眼神中读懂她内心的想法。 “是背后的人要做坏事,我们都无法预料,这不能怪你我,该怪背后作乱的人。” 长公主看了看她们交握的手,不知想到什么,悄悄出了房门。 初春的夜里还有些凉意,她望着浓云密布的天际,朝候在廊下的嬷嬷招了招手,低声在她的耳边嘱咐了几句话。 她的女儿被人刺杀,女媳被惊吓,无乱哪一条,她都不会放过幕后之人。 回头看了一眼灯红通明的屋子,纸糊的床上映照着两人相依偎的身影,脉脉含情的姿态让她止不住扬起了嘴角。 既然她的女儿女媳要养伤,那这件事就由她来处理吧。 无论外界如何风雨交加,她都会为她们撑开一把宽大厚实的伞,遮在她们的头顶。 烛火跳跃,灯花爆开。 “……人无完人,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我会武,那面对刺客时,便由我出手。但我在读书上没什么天分,你却饱读诗书,文采斐然,连太清书院极为苛刻的考卷都能答得让院正赞不绝口,书院里每一位被你教导的学子都对你很是敬佩,知乐提起你时,眼里满是仰慕又喜爱的光……” 孟溪梧凝视着颜吟漪水光潋滟的眼眸,一字一句地说着她的好处,“所以你不必觉得你什么都不会,是个没用的人。你很好,你一直都很好。” 她的嘴角轻轻上扬,浅笑中蕴含着无尽的温情,眼里不仅有爱慕、疼惜,还有鼓励和赞叹。 颜吟漪心尖颤动,抿着唇,低声说了个“谢谢”,便再也止不住含在眼眶里的泪,低声哭了出来。 孟溪梧没有让她别哭,而是牵着她的手,让自己往她的身边挪了挪,再轻柔地搂过她,让她靠在了自己的怀里,慢慢抚摸着她瘦弱的背脊,一遍又一遍地安抚着她。 “人可以有些谦卑,但不可太过妄自菲薄。”她的声音浅淡温柔,像是软软的小刷子,在为柔弱无助的小猫崽顺着毛,“而且,见过你坚韧的一面,我爱上了你,现在见到你脆弱的一面,我还是依然爱你。” 这是孟溪梧头一次如此直白地表达自己的心意,她有些羞赧,但更多的是欢喜。 少女听进了心里,她屏住呼吸,稍稍抬头,含着泪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低下头来的人,许久,泪意奔涌,她扶着女人的手,轻轻吻在了那一张苍白无血色的薄唇上。 …… 事情查得很快,不过两日,就把来龙去脉查了个一清二楚。 任谁没想到,派人假扮流寇刺杀孟溪梧和颜吟漪的人居然是那一日牵头举办宴席的宣威将军之女何莲! 甚至何莲在席间就设了计谋,本打算迷晕了清河郡主和她的夫人,给她们一些教训,但哪知那一日她们提前走了,被人簇拥着的何并未看到,所以之后她又狠下心派了山庄里的侍卫扮成了流寇去刺杀清河郡主和她的夫人。 她如此做,只是偶然间听闻五皇子和她的父亲密谈时,提起太子身边一直有清河郡主帮衬,他很是头疼,甚至还因为清河郡主查到的昌平贪污案的证据递交到了兴安帝面前,还惹得兴安帝对他颇有微词。 她想着快要嫁给五皇子了,她和五皇子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一家人。便打算悄悄给清河郡主一些教训,虽说不能要她的命,但让她在床上躺个一两个月,不让她的夫君再因为清河郡主忧心就好。 当然,她如此做,还有另一个由头 她对于自己只封了侧妃的位份实在是有些不甘心,也打算借着这件事帮一帮五皇子,让他知晓她是能与他并肩而立的女子,是有能力担当他正妃的女子。 只是可惜了,她出师未捷身先死,清河郡主和她的夫人没有吃到什么教训,她自己山庄上的那群侍卫也被收押了起来,甚至连她自己都被查了出来,如今证据确凿,已经呈到了兴安帝的面前。 所以,妄想凭自己的努力当上五皇子正妃的何莲这会儿连笑也笑不出来了,一直被禁足在闺阁里,再打探不到任何消息。 长公主越过了楼,直接将何莲派人刺杀孟溪梧的罪证搁在了兴安帝的面前。 她坐在下首,看着冰冷的大理石上倒映着自己亲弟弟憔悴的面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他给自己和清河妻妻两人一个交代。 第49章 空旷的大殿内, 气氛越来越凝重,像是浓云密布,沉沉压下,几乎让人透不过气来。 站得远远的小太监们纷纷低下了头, 不敢随意打探, 生怕触了那两位的霉头。 “皇姐, 清河的伤如何了?”兴安帝先表示了自己对孟溪梧的关怀, 在得到长公主说了无碍的回答后, 点了点头,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些许,“无事便好。” “何家小姑娘不懂事, 既然皇姐开了口,朕会对她进行处罚的。” 兴安帝一句小辈不懂事, 便想要敷衍过去, 长公主听明白了他的意思,盯着上首的他看了许久, 而后冷笑出声,“皇弟, 这不是小辈间的小打小闹,若不是何莲不清楚清河身怀武功, 恐怕清河此次会受更重的伤。” 她顿了顿, 眼神骤然冷漠:“她如此做, 是为了什么, 本宫不信皇弟你不明白。你想轻拿轻放……是因为在你心里,清河的命和他们两口子的名声比起来, 根本不算什么,是吗?” 一身威严的女人表情平静, 但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兴安帝怔愣许久,下意识想要低下头,可随即想到自己的身份,又扬起了脖子,神情复杂地朝长公主说道:“皇姐,朕身子愈发不好了,这样紧要的关头,儿他身上不能再沾染一点儿污秽。” “而且,”他深吸一口气,为楼开脱道:“而且这件事儿恐怕也是不知情的,皇姐何必迁怒于他?” 说到最后,身为一国之君的他也有些生气,既生气他在皇姐面前还是有些恐惧,又生气.皇姐不与他一样偏疼楼。 长公主再次扯了扯嘴角,只是眼里毫无波澜,根本没有一丝笑意。 没想到她这个弟弟还是和以前一样,迂腐到只以为男子才能有能力继承大统。 是她错了,不该对他抱有一丝希望的。不然怎么会认为他会看在萱萱的面上,对萱萱留下的孩子更为疼惜呢? 她闭了闭眼,说出了自己认为最为妥当的处理方式,“何家能如此胆大妄为,无非是因为五皇子监国,把持朝政。不如撤去五皇子监国之权,再降宣威将军的职位,何家小姐禁足到成婚之日。” 这样的处罚,更针对于五皇子和整个何家。因为长公主看得透彻,若非楼心思狠毒,何家有攀龙附凤的心思,那何家小姐也不会在得了势之后就想要对清河和她的夫人下手。 到底还是上头的缘故。 不过她并不觉得她的皇帝会同意,毕竟他自从身子不好,把更多注意放在服药长生上后,就一直在为楼铺路。 然而,十分意外的是,兴安帝敛下眉眼,不知想了些什么后,同意先撤去五皇子的监国之权。 “既然皇姐坚持,那就先去儿的监国之责,至于宣威将军……让他停职一年便可,何家小姐由儿侧妃降为侍妾。” 又是一阵沉默。 这样的结果也算不错了,至少楼没了监国之权,他一心拉拢的何家也遭到了重创。 长公主盯着兴安帝,见他眼角细纹都挂满了疲倦的意味,抿了抿唇,起身谢了恩。 走到大殿门口时,屋外的漆黑笼罩着她的半边身子,飞扬的裙角缓缓落下。 她侧身回头望去,坐于高首的帝王鬓角已生出了华发,再不见从前年轻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身子不好,不要总是吃那些所谓的仙丹妙药。太医治不好,便该找找宫外的大夫瞧一瞧。” 话音落下,长公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夜色里,独留高位的兴安帝怔愣许久。 …… 第二日早朝,众臣难得地看到了他们的帝王现身,还在疑惑时,便听到总管公公宣读了旨意。 顿时众人哗然,但随即在兴安帝凌冽的视线中平复了下去。只是悄悄观望着,猜测着此刻的圣心。 没多久,下了朝。 天边刚露出一抹白,春寒料峭的时节,大臣们三三两两地踏出议事殿,议论着今日颁发的旨意。 “这皇上是何意思?清河郡主不是没受多严重的伤吗?怎么会对五皇子殿下和他的岳丈家罚得如此重?” “谁知道呢?!我还说怎么没瞧见五皇子,原来是被禁了足。” “也不知道五皇子不再监国,皇上的身子还能不能支撑得住哟!” …… 第36章 本该春风拂面的时候,因着五皇子被歇下监国之权,宣威将军也停职禁足,京城内刚升起的盎然春意又被摁了回去,各家各户纷纷猜测着皇上此举何意。 胆战心惊之下,大家都默契地沉寂了下来。 孟溪梧得知了兴安帝对楼和何家的处罚后,更是感到震惊。她知道皇上一直对楼很是优容,对他做的各种奇葩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在她母亲进宫,说要为她和颜吟漪讨要说法时,她其实并不抱希望的。 如此结果,是真的出乎意料。 思索许久,她仍旧觉得反常,便让杜若前去云舒苑,向她的母亲传达了她的疑惑。杜若回来复命时,说长公主已经派了人在暗中留意着了。 只是,她们都以为兴安帝在明面上给了楼极大的处罚,大约就会在暗地里用其他方式对他进行弥补。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兴安帝的弥补是光明正大的。 烛火幽微的殿内袅绕着淡淡龙涎香,云雾上升盘旋,在大理石地板上投射出层层叠叠的阴影。 本该禁足在府里的楼恭恭敬敬地跪在龙床边,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将黑糊的药汁喂进兴安帝的口中。 伺候着皇上服了药,他颇为细致地用方帕擦拭了残留在嘴角的汁液。 重新把药碗放入托盘中,由着宫人带下去,他又身板挺直地跪在床边,静静等待着他的父皇的训斥。 等了许久,最后却听到一声叹息。 他稍稍抬头,视线撞进了兴安帝浑浊却又分外锐利的眼中。心头震动,他心虚地低下了头。 “无论如何,清河都因为何家小姐受了伤,不管你是否知晓,朕总是要给你的姑姑一个交代。所以暂且卸下你的监国之权,让你在府内静思。” 楼低垂着头,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是藏于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挺直的背脊有一瞬间僵硬。 兴安帝歇了一会儿,又接续说道:“朕知道你不安,所以明日早朝朕会为你提拔一些人……” 他满心满眼都在为这个唯一存活下来的儿子打算,可他没看到的是这个儿子眼里一闪而过的阴郁。 许久,楼以头点地,郑重其事地对兴安帝行了大礼,“多谢父皇,儿臣……必定不会辜负父皇的期望。” 父子俩又说了会儿话,估摸着夜深了,兴安帝示意楼该回府了,在成亲之前都不可显露人前。 楼应了个是,悄无声息退了出去。到了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送他出门的总管公公。 公公轻轻点了一下头,他几不可闻地扯了扯嘴角,浑身的阴沉散尽,掸了掸衣角,大步朝外走去。 …… 随着五皇子被训斥后,朝堂上官员又发生了一次较大的变动,有人往上升,有人往下降,有人调回了京城,有人派遣到了鸟不拉屎的地方……如此种种,京城算是彻底喧闹了起来。 之前还有人在五皇子禁足后猜测他是否失了圣心,可这会儿看到官员调动名单,明眼人都瞧出来了皇上还是属意于五皇子的啊! 京中动向再次发生了变化,原本有些还飘忽不定的朝臣此刻又稍稍对五皇子府示了好,即便是五皇子如今只是纳个侍妾,也纷纷送上了厚礼。 五皇子府看在宣威将军的面上意思意思办了十几桌酒席,又欢欢喜喜地接下了贺礼,众人再次感叹着五皇子为人敦厚纯善,并未因为何莲连累了他而迁怒于他们,还如此给他们脸面。 可喜宴还未结束,红绸高束,觥筹交错间,一道又一道凄厉的呼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有人往声响发出的地方望去,就见五皇子府的小厮正拽着数名女子往角落拖去。那些女人面容俏丽,但粗糙的衣料能看出她们应当不是高门贵女。 此时,众人才听清这些女人的呼声是什么。 “皇子殿下!您不能弃我于不顾,您夺走了我的清白,说要纳我为妾……” “殿下,您口口声声说会对我负责,只是如今要委屈我一下……可是您纳一个妾是妾,为何还不能将我接入府中啊?” …… 在场众人都听清了数位女子的话,顿时呆住了,举起的酒放也不是,喝也不是,看起来尴尬极了。 在众人纷纷竖起耳朵准备再细听时,一向光明磊落又清正高洁的五皇子黑沉着脸,呵斥了那群女人,说他并不认识这些人,最后瞪了几眼那些小厮,指挥着他们把这群污了他名声的女人押下去。 可小厮刚要动手抓捕,其中一个看起来柔弱妩媚的女人一把推开了向她抓来的人,从院门口飞奔到了摆着酒席的院子里。 边跑边凄惨地问道:“殿下,我怀了您的孩子啊!我肚子里有了你的骨血,你不能不管我们娘儿俩啊……” 众人这才发现她虽小跑着,但一手小心翼翼地扶着肚子,含着泪光的眼里满是深情和信任,看起来似乎真的对五皇子情根深种又怀了他孩子的模样。 “疯女人!”早在看到女人眼尾的一颗痣时,楼其实就已经认出了这名女子是他之前玩过的一名农女,可这会儿众多大臣都在场,他可不能承认自己认识她,便厉声呵斥着:“本王从未见过你,又向来洁身自好,怎会夺走你的清白,还让你怀了孩子!你污蔑本王,故意混淆皇室血脉,本王定要将你打入大牢!” 即便是皱着眉头斥责别人,楼仍旧保持着他一向温润的风度。 可大臣们看向他的眼里已经有了些怀疑,直到女人悲伤地哭泣着,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枚玉扳指,他们眼中的怀疑顿时变成了难以置信。 眼尖的人已经看出了这枚玉扳指做工精细,质地温润,其上还雕刻了一个“”字…… “殿下您说过……您爱的是我,即便我出身低微,无法成为你的正妃,甚至是侧妃,都会将我接到府中,纳为侍妾的啊……”女子声声低泣,看起来好不可怜。 玉扳指一出,楼再难保持他的仪态,差点上手夺回扳指。可他深吸一口气,强忍了下去。 “大胆!还敢偷拿了本王的物件来污蔑本王!看来你们背后是有人指使的啊!” 周围的人没敢说话,一阵诡异的沉默之后,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后越来越近,一身浅红嫁衣的女子提着裙摆一路小跑了过来,头顶的盖头被风吹开,露出了何家小姐那张清秀的脸。 此刻她怒火中烧,不顾身后众多奴仆的阻拦,来到了院中,站在了楼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倒在石板路上的柔弱女人,冷冷一笑,一个巴掌狠狠扇在了那张让她看了生厌的脸上。 “贱人!你是什么身份?!竟敢随意攀扯五皇子殿下!” 看着突然出现的何莲,院中其余大臣又是一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不知该走还是该留。 楼没想到这个让她遭到了父皇训斥的女人又一次丢了他的脸面,眼里的嫌恶是藏也藏不住了,负在身后的手慢慢紧握成拳,僵硬的脚步不着痕迹地往旁边移动了分毫。 “莲儿!这里是前院!你是殿下的家眷,怎么能不顾礼义廉耻冲到这里来?!还不快盖上盖头回去!”众人尴尬间,还是一脸窘态的何大人站了出来。 哪知高傲的何莲一心只想着不许其他女子靠近五皇子,当即落了她父亲的面子,梗着脖子又甩了面前那女人一巴掌,“不要脸!还想拿个孽种来攀诬殿下!” 大约是被打了两巴掌,再低微的女人也有了傲气,目光缠绵地看了一眼额角抽搐的五皇子,便转头盯着何莲,飞速起身,两手抓住了那插满了珠翠的乌发,和何莲扯起了头花,“别以为你比我先进门就能管教我,殿下说了,我日后也是侍妾!” 顿时一缕缕长发随风凋落,张牙舞爪的声音此起彼伏,赶忙上去拉架的小丫鬟们竟也被拉入其中,惨叫连连。 场面变得十分混乱,一些坐在前边的大臣甚至不小心被抓了好几爪,踹了好几脚…… 楼这会儿已经顾不得继续维持自己伪善的面目,指着打成一团的人群大声唤来了侍卫。 可笑的混战终于结束,楼松了一口气,正想让人把那群不只是被谁收罗起来的女人带下去关起来,院子外却又传来了阵阵喧闹。 不过这一次不是来闹事的,而是院内的热闹被人传了出去,连宫内的兴安帝都得到了这个荒唐的消息,便立马派了宗亲明王和宫中侍卫前来查探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王是楼的堂叔,一身威仪,不输长公主。 楼在外人面前向来是孝顺和善的面目,所以这会儿他不敢在明王面前有什么出格的举动,敛下眉眼,咬着牙齿咽下了他的不甘,“堂叔。” 明王扫了他一眼,又抬手示意众位大臣不必行礼,随后看向旁边狼狈不堪的数名女子。 “皇上已经得知了你府内的消息,让本王将人先带回宗庙。” 他这番话不是询问,而是通知。话音落下,他朝身后的宫中侍卫招了招手,把这群年轻女子带走。 “堂叔!此事只是小侄的家事,应该不至于宗庙插手吧?”楼不动声色地从那群女人脸上扫了一眼,垂下的手在衣袖中攥紧,还想继续挣扎一下。 明王抚着胡须,没有理会他,“皇上的旨意,本王也只是听从,你若是有什么不满,可以进宫向皇上进言。” 明王一群人来得急促,走得也颇为迅速,完全不给楼留下一丝迟疑的机会,乌泱泱地撒腿就走。 风拂过,卷起一地凄凉。 楼身子僵硬,头痛得很。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一眼刚被人扶起来的何莲,他深吸一口气,扯着嘴角送走了前来参加喜宴的众人。 留在最后的何将军示意何莲的贴身丫鬟赶紧把人带走,便十分愧疚地朝楼拱了拱手,不安地请了罪,“殿下,是微臣没有教导好女儿……” “无妨。”微寒的风中,楼的声音听起来无悲无喜,“本王不会迁怒于莲儿。” “只是……”他迟疑了片刻,扭头看着何将军,目光一瞬间变得锐利,“只是那群女人被明王带去了宗庙,如果查到最后,怕是对本王不利。” “这些日子,父皇对本王有诸多不满,若继续下去,恐怕本王在父皇心里就再无份量了。” 闻言,何将军心中一紧,低垂的眼转了转,他又弯了弯腰,“微臣明白了。” …… 喜宴还没散时,五皇子府上的闹剧就在京城里传开了,各家派去打探消息的人看到明王一进一出,带着数名容貌丽的女人从五皇子府出来,便忙不迭将消息送回了自家府上。 长公主府后院,亭台层叠,花木扶疏,影影绰绰。 高大的假山上建着一间小亭子,冒出嫩叶的藤蔓缠绕在周围,春意盎然中,孟溪梧和颜吟漪披着披风招待着一身风尘仆仆的太子楼珏。 递消息的小厮已经退了下去,三人嘴角满是憋不住的笑意。 “还是你消息灵通,竟然打探到了楼强迫民女的消息。”楼珏浅笑着,举着茶盏朝孟溪梧点了点头,“这一次多亏了你。” 第50章 孟溪梧也没想到, 之前让文竹留意着楼的动静,居然发现了他私下里强迫女子又始乱终弃的事。 因着他在明面上一直保持洁身自好、没有通房侍妾的正人君子形象,所以他玩弄的都不是世家贵女,而是一些身份低微但貌美如花的民间女子。他也很谨慎, 不会透露自己的身份, 用甜言蜜语哄骗女子的身子, 若是女子不从, 他就会撕掉伪善的面目, 直接强硬地占有女子。 这些女子他若是没玩够,就会一直哄着她,让她心甘情愿地等他临幸。若是被他玩腻了, 那女子的结果便是被悄无声息地了解。 他自认为把持朝政,又没有暴露身份, 所以不会被这些女人揭露。 可惜只要是做过的事情, 就会留下一些痕迹。文竹底下的人便顺着这些痕迹一点一点追查,将他做下的此等恶事查了个一清二楚。 甚至在他因为被撤去监国之权而奔走忙碌时, 偷偷将被他欺负过的女子从他在京外的庄子上解救了出来。并给了一些不愿露面的女子银钱,让她们离开了, 又带着愿意出面揭发楼的人与五皇子府内安插的暗线里应外合闯入了喜宴中。 “皇上已经插手了此事,顺着往下查, 楼在京外的庄子也就瞒不住了。” 到那时, 元陵五皇子是个披着人皮的禽兽一事, 也就会被传得人尽皆知了。 果不其然, 那群女子被明王带到大牢后,就叽叽喳喳说出了楼强迫她们的事, 甚至因为楼在床第上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嗜好,这些女子身上几乎全都是刺眼的伤痕。 而且令人没想到的是, 那名怀了孕的女子不是第一位有孕的。其余有四名女子也曾有孕,但……楼让她们有孕从来不是为了有个属于她们的后代,而是他颇为喜爱折腾孕妇,这让他古怪的嗜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明王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亲自去了一趟数名女子供出来的庄子,没想到却“恰好”碰上一群强盗打劫,手无缚鸡之力的明王受了重伤,最后被赶去救援的京兆尹抬了回京。 “逆子!” 当天晚上,兴安帝得知了所有的消息。急召了五皇子入宫。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将桌上的镇纸狠狠地朝他扔了过去。 “明王是你的亲堂叔!你居然敢派人去截杀他!我看你是要反了天了!” 皇家暗卫已经把所有的证据摆在了他的桌上,他想不看见都不行。 “父皇,是有人故意诬陷儿臣。”楼不敢有一丝闪躲,硬生生接下了镇纸,好在只是打在了他的肩上,隔着厚实的衣袍,大约是砸出了些许痕迹,并无大碍。 他低着头,还想辩驳几句。 可证据确凿,兴安帝已经对他失望了。 “截杀明王的人留下了活口,受尽了酷刑后,吐了个干干净净。”冰冷的龙椅上,兴安帝耷拉着的眼皮下满是心灰意冷,“楼,朕只当你是有些急性子,从未想过你会如此狠毒。” 第37章 今日之事,让人意料不到。 光风霁月的五皇子竟然背地里诱.奸并肆意杀害民间女子,又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派人截杀查探的明王。 当真是不可思议啊! 再加上前几天的事,兴安帝感到十分失望,疲倦之下,他摆了摆手,唤人入内带走楼。 然而空寂的大殿内,任他如何呼唤,殿外始终没有大内侍卫听他的令进来。 随着周围的气氛变得紧张,兴安帝终于感到一丝不对劲,他坐直了身子,半眯着眼,握着狼毫的手瞬间捏紧。 “父皇,”楼抬起头来,低低唤了他一声,而后在他震惊的目光中起身,扯了扯嘴角,“看来儿臣在你心里,还是能割舍的。” “逆子!”此刻的兴安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感到后悔,当初为何要给楼如此大的权力,让他如今陷入了困境中,无法自救。 他想到贴身保护他的皇室暗卫,又朝外呼唤着,可还是无人前来。 “没用的,父皇。”楼原本温润的脸慢慢变得阴沉,眸中染上了些许戾气,“本来还想多留你几日,可惜你对我始终不够用心。一点儿小事就要夺走我的监国之权,甚至现在为了那几个贱民还想把我关起来!” 窗台的风沿着缝隙吹了进来,桌上的烛火摇晃不停。兴安帝气得重重喘气,指着楼的手一个劲儿地颤抖,“你居然如此不念朕对你的宽容,居然如此不懂朕为你铺路的心思……” “铺路?”楼嗤笑两声,嘲讽的意味十足,“既然要为我铺路,为何不早早废了楼珏的太子之位?为何你明知姑姑和她都对我多有不满和刁难,还要一再容忍她们?!” 楼恨恨地看了一眼气到无法出声的兴安帝,浑身散发着的狠厉叫人心惊胆战。 “所以,你不想传位给我,那我就自己来拿。” 话音落下,他一甩衣袖,踩着冰冷的大理石板走出殿外,旁边候着的总管公公迎了上去,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知道了,好好看着皇帝,明日早朝时传旨,皇帝病重,继续由本王监国。” 如此一来,朝堂又在他的掌控之下,再加上之前父皇特意为他提拔了许多人为他所用,那对于他来说,明日洗脱嫌疑就更有利了。 楼身披苍茫月色,大摇大摆地出了宫。 回到府内,他又唤来了几名暗卫,交代了他们几件事。 看着暗卫散去,他心下稍安,靠着椅背舒了口气。 虽然现在行事有些早,但他已经被逼到了绝境,若是不奋力一搏,恐怕皇位与他就再无缘了。 而行动之前,他必须得牵制住让他感到头痛的另外几人。 好在细作打探到孟溪梧十分看重她的夫人,那他便正好能利用那位姓颜的让长公主府自乱阵脚。 …… 一夜的时间,枝头的绿叶又舒展了几寸,密密麻麻地点缀着朵朵含苞待放的花儿,使得春意愈发盎然喜人。 只是随着春风脚步而来的还有让人万分震惊的消息 兴安帝再次病重昏迷,指派了还未洗清嫌弃的五皇子继续监国。旨意一出,众臣哗然。而五皇子再次出现在朝堂上,第一件事便是把那几名女子的诬陷给澄清了,并拿出女人认罪画押的证据,直指是太子楼珏故意收罗了这群人来诬陷他。 而明王被截杀一事,也被他推得干干净净。 朝臣们看着上首嘴角挂着浅笑的五皇子,心中有诸多猜想,可权衡再三,到底还是没有出头。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后,众人都埋下脑袋,一言不发。 众臣的沉默和屈服落在了楼眼中,这样大权在握的感觉让他心口堵着的气又顺畅了不少。 看着离自己仅有一步之遥的龙椅,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志在必得。 …… 午后,本要入宫探望兴安帝的孟溪梧被拦在了大殿外,说是皇上要静养,不能被人打扰。她也没再坚持,慢慢出了宫。 看着天色渐晚,估摸着颜吟漪今日差不多快忙完了,便准备去太清书院接她回家。 然而她寻遍了书院,问完了里面所有的人,都说早早就没看到颜夫子了。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孟溪梧冷下一张脸,吩咐了文竹派人搜寻颜吟漪的下落,可整整数日,都没有再见到她的身影。 清河郡主暗中寻人的消息悄悄在京中传开来,众人看着愈发不沉稳的郡主,总感觉京城内风雨欲来。 微凉的夜幕中,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落下,茫茫的云雾堆积,暗沉的天像是压抑了许久,到了后半夜,雨势更大了。 沉睡在夜色中的府邸,惊起一声低呼,扰乱了静谧的氛围。 “你说什么?!父皇驾崩了?!”听着暗卫来报,五皇子楼惊醒过来,可是在得到暗卫又一次地肯定后,他第一反应不是悲痛,而是极致的惊喜。 “通知舅舅,让他聚集兵马,现在入宫!” 皇帝一死,那龙椅的归属问题便摆在了明面上。可现在太子还没有被废,按理来说登上皇位是名正言顺的事。但这并不是楼希望看到的,所以他得趁皇帝驾崩的消息还没传开,先发制人,秘密伪造一份遗诏。 等到明日消息传出宫外,他便能凭借那份遗诏上位。若是有人质疑,并且还想拥立楼珏,那他汇聚的兵马也能及时压下所有反对的声音。 顶着愈下愈大的春雨,楼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进了宫。 大约是他封锁消息及时,整个皇宫还处于极度的平静之中。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兴安帝的寝殿,总管公公已经等在了门口。 “殿下,奴才一直守在这儿,宫里其他娘娘和殿下们都还不知道皇上驾崩的消息,您快些准备着吧。” 总管公公推开了门,将五皇子等人放了进去,“奴才继续在这儿给您守着,若有其他人前来,奴才会拦下的。” 大殿内一如往常得空寂沉静,燃着的龙涎香袅袅攀升盘旋,充盈了整间屋子。楼亦步亦趋地走入内室,恍然之间,心中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可在看到龙床上明黄床幔遮掩下,那张布满了皱纹的熟悉面庞时,空寂的心好似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在他面前再也神气不起来的皇帝,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无尽的爽快,“父皇啊父皇,忍了你这么久,你总算是死透了啊!” 他仔细看着面容乌黑憔悴不已的人,笑得越发肆意了:“你可能想不到吧?你为了追求长生不老而吃下的每一粒丹药里,都掺杂了极少极少的毒药。” “是我让人给你放的。”他很是得意。 宣泄完心中积攒的怨气后,楼再没将床榻上的人放在眼里,拍了拍手后,总管公公小心翼翼地来到了他的身边,“殿下,玉玺已经搁在前边的书房里了。” 几人又就着幽暗的烛光,来到前院,善于模仿笔迹的谋士已经在房间内等候,楼已经等不及了,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赶紧写下传位圣旨。 空气似乎凝滞了,谋士刚要提笔,门外传来了逐渐清晰的马蹄声和嘶吼声。 众人神情突变,齐齐望向了火光冲天的大殿外。 “这是……?!”有人目眦尽裂,想要逃走。 楼也反应了过来有人得知了他入宫的消息,已经领了大队兵马包围了过来! 他一把抽出身旁侍卫的佩刀,狠狠刺中了慌不择路想要逃窜的人,“本王的人,只能战,不能退!” 第51章 每个人的心头像是架起了一架震耳欲聋的鼓, 密密麻麻的鼓点响起,急促得好似再也见不到明日的阳光了。 今夜他们是秘密入宫的,所以带的人手并不够,兵部尚书带的兵马在京郊, 要来支援恐怕还要两个时辰的时间! 来不及了! 这个每个人心里都升起的念头。 但想要逃跑的人已经直挺挺地躺在了地方, 如果他们也露出一点儿想退缩的心思, 恐怕下场也会如此凄惨。 退也是死, 不退也是死, 那不如拼一把!若是成功,日后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这些人做好了心里建设,纷纷抽出长刀, 随着楼来到了门口。 “去把人带到这里来。”楼朝身后的侍卫低声嘱咐了几句。 他已经透过窗户的缝隙看到了外面竖起的旗帜,是长公主府的人。 到了这个地步, 他也没法再去想为何长公主府会这么快就得到了他入宫的消息。现在最要紧的事, 拖延一会儿时间,等到他的舅舅秦怀泽的救援。 此时此刻, 他无比庆幸在筹谋之前提前抓住了颜海林的女儿,现在正是用她来牵制长公主府的好时候啊! “逆贼楼, 意图皇位,谋害皇上, 其罪当诛!”一身盔甲的长公主骑在高头大马上, 火光映照着她暗红色的披风, 目光冷漠, 手持长剑,浑身充斥着如山的坚毅气质。 她挥动着剑柄, 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冽的剑气,“你现在投降, 本宫还能留你一命。” 大殿周围已经被团团包围,前后左右都站满了身披铠甲的士兵。 楼稳住心神,让人慢慢拉开了殿门。 漆黑的夜空下,燃烧着高举的火把,他一眼便看到了正前方的长公主。 “姑姑这是做什么?侄儿只是听说父皇有些不适,便来看看父皇而已。”他盯着她,眼里的温和从容早已不见,褪下了伪善的面具后,他的声音都狠厉了不少,“倒是姑姑你带了这么多士兵入宫,怕是目的不简单啊!” 他捏着手中的长刀,试图用这些污蔑的话语给长公主泼脏水,继续拖延一些时间。 但长公主才不上当,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大殿,冷冷一笑:“你说你只是来看看皇上?那你现在出来,本宫和其他大人一起进去瞧一瞧皇上。” 这时候,楼才从长公主的身后瞧见了数名朝中重臣的脸。见他们应声附和着长公主的话,他心里便知恐怕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父皇刚刚服了药歇下,再进入只会打扰到父皇。”他与身旁的侍卫使了个眼色,打算从西南边薄弱的包围圈冲出去。 那处兵马较少,若是所有侍卫拼尽全力护着他,应当有七成的把握能冲出去。 只要他能出宫,便能和舅舅汇合,到时候再带着数万人马逼宫,即便名声不太好,但也好过现在这个局面。 然而他还没动,长公主一声令下,又缩小了包围圈。 “楼,你自己做了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清楚。”长公主不再和他多费口舌,长剑一挥,身后数道箭矢齐刷刷地射出,直逼楼的面门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心惊胆战的楼往后退去,旁边的侍卫倒是忠心耿耿,立马挡在他前面,舞着手中的大刀,抵挡着飞速刺来的箭矢。 可惜他们人手实在不足,没一会儿便倒下了好几人,逼得想要趁机逃走的楼又一次退回到了殿内。 然而还不等他松一口气,周围的士兵已经举着长枪冲了过来,锋利的枪尖泛着森冷的白光,像是数以千计的流星簌簌落下,身旁护着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最后只剩下了楼一人。 他站在殿内,脸上沾染着不知是谁的鲜血,阴鸷的目光看着慢慢走来的长公主,那模样看起来可怖极了。 “姑姑,不知清河表妹现在在何处?”他面色灰白,却慢慢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来,“想必是还在寻找她那位新婚夫人的踪迹?那可真是太可惜了,一旦我今日折在这儿了,那位颜夫人恐怕也活不到明日了。” 果然,听到他这话,一身飒爽的长公主停下了脚步,站在了红漆大门口,目光分外冰冷。 “姑姑,我也和楼珏一样,是你的侄儿,我们谁上位都会恭恭敬敬地尊你为大长公主,给予你足够的敬重,你何不就此撤兵,迎我为帝?” “只要姑姑你撤了兵,侄儿保证登基之后,清河表妹就能与颜夫人团聚。”万不得已,楼只能祭出杀手锏,试图用前些日子劫走的颜吟漪来牵制住长公主。 他隐晦的视线瞥向屋外,估摸着大约还要一会儿,他的舅舅就能来接应了。 “看什么?”长公主顺着他的目光扭头看去,随即想到什么,她眉梢微扬,笑了起来,“是在看过了多久的时间?你那位领兵的舅舅何时才能到?” 楼浑身一紧,头顶如有惊雷闪过,一时之间心跳如雷,脸色惨白如纸。 长公主招了招手,身后的士兵齐齐涌入,将楼团团包围,不再给他留一丝退路。 第38章 “姑姑!难道你想让那位颜夫人与我陪葬吗?!”楼心里慌得不得了,可他不想死,他还想登上那个位置坐拥天下,他必须要保持冷静,保持头脑清醒。 可现在他手上的筹码只有这一个了,他隐隐感觉到大势已去,无力回天了。 果不其然,听到他的威胁,长公主脸上的笑意未变。 “你是说清河的夫人?那自然是和清河在一起。今日你饮恨于此,她也不会有丝毫闪失。” 烛光明灭不定,楼灰白的脸紧紧绷着,脑海里念头转个不停,今日若他不死,或许舅舅还能劫狱,将他带走。 虽说很狼狈,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打定主意后,他两腿一软,跪在了长公主面前,似哭似笑地说道:“姑姑,是侄儿被人蒙蔽了!今日侄儿得到消息说父皇驾崩了,怕是有人谋害了父皇,便想着先进宫看看细查……” “逆子!”楼的话还未说完,内室便传来了他极为熟悉的轻喝,他瞪大了双眼,茫然又震惊地回头看去,正好瞧见了一身明黄寝衣的兴安帝掀开帷幔,死死地盯着他。 “父……父皇?!”兴安帝的突然出现,让楼吓了一大跳。明明方才他都确认了他身死,可为何现在又看到他站在了他的面前?! 是他出现了幻觉?还是说……其实他的父皇从始至终都没有驾崩,刚刚只是做了一场戏? 回过神来的楼仿佛浑身失去了力量支撑,疲软地瘫倒在地。 兴安帝由太子楼珏和总管公公搀扶着,一步一步走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被人制住的楼,苍白的脸上满是失望和后悔。就这么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他闭了闭眼,疲惫的语气里掺杂着无尽的冷漠,“原本珏儿同朕说,你暗中谋害朕,给朕下了药,朕还不信……可今日你的所作所为,朕都看在了眼里。” “罢了,罢了。是朕糊涂了,一心为你,反而让你生了怨气。” 兴安帝不愿再看到这个他百般疼爱的儿子,扬起枯皮密布的手,轻轻摆了摆,让人把他带了下去。 如此,毫无抵挡之力的楼被人拿下,听从长兴安帝的吩咐,关进了宗庙里。 厮杀过后,周围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冲得人头晕脑胀。 跟在长公主身后的数位大臣忙来到兴安帝跟前,垂眸问询着:“皇上,您身子可还好?” 其实众人都看得出来兴安帝此刻的脸色很是憔悴,毫无血色的脸颊又凹陷了几分,看起来竟是老了十余岁的模样。 兴安帝缓了缓,目光从在场众人身上掠过,“众位爱卿不必忧心,朕已打算禅位于太子,日后朕便迁去行宫养病,朝政上的事,都由太子做主了。” 打发了朝臣,兴安帝神情复杂地看向一身戎装的长公主,“皇姐,儿到底是朕的亲儿子,即便他有谋逆之心,朕也想……留他一命。” 此言一出,长公主扯了扯嘴角,也没在这件事上过多干涉,“皇上决定便是。” …… 清晨。 叽叽喳喳的鸟雀唤醒了沉睡的京城,外出的人们忽然发觉京中来往的士兵越来越多,被包围抄家下狱的大臣家也不在少数。 稍一打听后,众人才得知昨夜五皇子暗中逼宫,反被捉拿的消息。 直到午时,宫中的旨意下来 五皇子楼屯兵谋逆,从皇家玉牒上除名,贬为庶人,终生囚禁于宗庙,无诏不得出。 文贵妃赐自尽,兵部尚书府抄家,年十五以上者斩首示众,其余流放边疆,后代永世不能入京。 至于其他追随五皇子的人,则按照罪责大小一一处罚。 一时之间,京城内弥漫着惴惴之气,菜市口的血似乎怎么洗也洗不干净,周围的血腥味十足,寻常百姓也不敢靠近。 过了几日,五皇子谋逆一事处置得差不多了,在位十几年的兴安帝颁发了禅位的诏书,惹得流言四起。 兴安帝最后一次上早朝,亲自为太子正名。众人在看到他苍老又憔悴的容貌后,才知晓他的身子确实是已经没有更多精力处理朝政了。 如此,兴安帝正式荣升为太上皇,迁到了永平行宫养病,太子楼珏登上了皇位,改年号为永和,是为永和帝。 新帝上位后的第一道旨意,是举行登基大典那一日迎娶孟氏贵女为皇后,并大赦天下,免百姓这一年的赋税。 第52章 弯月如钩, 悄悄挂在树梢,清如流水的光辉泻下,苍茫的大地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色。 屋内清淡的檀香萦绕,铺着绯色毛毯的软榻上, 斜斜地靠着一名容色丽的少女。 大约是被关了一段时间, 她细嫩的脸上有几分苍白, 就着孟溪梧递到嘴边的药汁喝了一小勺, 那张干枯的唇便有了些湿润水色。 “前些天你受苦了。”孟溪梧又舀了一勺药汁, 吹了一口气,等到不烫了才喂到少女的嘴角,“也幸好我提前指了两名暗卫保护你, 不然还真就被楼给得手了,” 孟溪梧现在想起来这件事, 依旧觉得后怕。 在楼起事前, 他居然想暗中劫走颜吟漪,好以此来牵制她和她的母亲。也亏得颜吟漪的身边有她指派的皇家暗卫保护, 才没有让颜吟漪陷入危险之中。 “我知道有暗卫保护,所以那日被人劫走时, 才敢托大,让暗卫暂时不要轻举妄动。”颜吟漪咽下孟溪梧喂到嘴边的药, 笑起来时, 眼里还有一丝激动。 那一日颜吟漪被书院里一名小丫头哄骗, 快要被人掳走时, 她悄悄向暗卫打了个手势,让他们暂时不要现身。 毕竟那名小丫头素日里乖巧懂事, 那日却忽然诱骗了她,恐怕是受人指使。而她想探清背后之人是谁, 便不能打草惊蛇。 最后一名暗卫在暗中保护着她,另一名暗卫则顺着那名小丫头往下查,再把消息偷偷递到了孟溪梧的手中。 如此,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孟溪梧便知晓了颜吟漪的下落,且通过小丫头查到了五皇子楼的身上。 也是那时,孟溪梧也得知了楼想要逼宫篡位的计划。 为了以防万一,她将消息告知了她的母亲。 事情紧急,她的母亲连夜布控,并且让她悄悄进宫,通知还在养病的兴安帝。 本来兴安帝是不大相信楼会做出谋逆的事,孟溪梧虽然有些不忍心,但还是将另一件事细细道出 在兴安帝日日服食的丹药中,被人掺了极少量的毒药,这些毒药计量少,难以察觉,但日积月累之下,必定会让人身子虚弱,从未心衰而亡。 而这些毒药,都是楼命人放在丹药里的。 这件事是长公主最近查到的,也就是说,那毒药已经被兴安帝服用了好几年了,日积月累下,他的身子早已被掏空了。 得知这个消息,兴安帝怔愣了许久,最后想召太医来看看身子,但一想到那毒药都在他的体内堆积了,可从未有太医同他说起过……他恍惚一瞬,想起之前他的皇姐叮嘱他,若感觉身子不适,可以寻民间的大夫来瞧瞧。 所以,在那个时候,她的皇姐便已经知晓此事了吗? 一时之间,他的心中五味杂陈。最后他摆了摆手,让孟溪梧先回去,等他秘密看了大夫,再下决定。 结局意料之中,第二日兴安帝的密信就送到了长公主府。有了兴安帝的配合,长公主和孟溪梧便将计就计,让兴安帝“驾崩”的消息穿到了楼耳中,引诱他将谋逆的计划提前实施。 楼也不负所期,果然急不可耐地领了人入宫想要假造圣旨,长公主便立即带了兵入宫围堵。 而另一边,孟溪梧领着五城兵马司的人将京城城门死守着,不让秦怀泽手下的兵支援进来。 最后,一整夜的疲惫得到了丰厚的回报。 楼被活捉,一场逼宫便悄无声息地被阻止了。 宫里消息传来时,孟溪梧终于松了口气,一夜没睡的她一扬马鞭,驾着马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飞驰而过,朝着暗卫上报的位置赶了过去,见到了被暗卫护得好好的颜吟漪。 虽然她看起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憔悴,但一想到她在暗无天日的小黑屋里关了许久,孟溪梧仍然很是心疼。 抱着她上马,慢慢回到府内,找了府医给她把了脉开了补身子的药,又固执地让她在床上躺了几日。 今日都已经是第三日了,躺了这么久,颜吟漪感觉自己都快要发霉了。 “纵然有暗卫保护,我也不想你再那样涉险。”孟溪梧搁下药碗,为少女掖了掖被角。 颜吟漪细细瞧着她,最后轻哼一声,执拗地抬了抬手,在女人面前展示着自己的安然无恙,“你看,我并没有受伤,喝的药也只是补身子的。” 她歪着脑袋,戳了戳女人的脸,“而且,有你给我的底气,所以我才敢那样做。” 见女人还是低垂下脑袋,没什么反应,她轻叹一声,说道:“好吧,以后我不会再不顾自己的安危,让你再担心。” 得到了保证,孟溪梧抬眼,伸出手递到了少女面前,“那拉个勾吧。” 颜吟漪:“……” 自己的夫人好幼稚啊,不想要了怎么办? 虽然面上有些嫌弃,但她还是勾起了小拇指,缠在了孟溪梧的小指上,小声嘀咕着,“真是个幼稚鬼。” “你说什么?”孟溪梧顺势拉住了少女的手腕,轻轻用力,就把人带到了自己的面前,半眯着眼,盯着眼神飘忽的少女,她一口咬住了那张还沾染着水色的唇。 颜吟漪不甘示弱,微微启开牙关,轻微吮吸着,坚硬的牙齿压在了女人的薄唇上,柔软的小舌探了出去,堵着女人的嘴,不让她再咬自己。 明明是有些生硬的动作,但被少女做来,偏偏有一种诱惑的姿态,孟溪梧闷笑一声,转移了阵地,火热的吻接二连三地落在了其他地方。 红烛晃了又晃,曼妙的夜色散发出阵阵迷人的风情,连娇媚的清月也不敢探出头来,躲在厚厚的云层后,羞红了整张脸。 …… 三月初七,草长莺飞,沉寂了许久的京城热闹了起来。 锣鼓喧天,鞭炮声声,满大街的百姓都跑到了皇宫外,等待着瞻仰瞻仰刚上位的新帝和新皇后的容颜。 巍峨的宫殿前铺着长长的红色地毯,两边摆放着雕刻着龙纹样式的宫灯,一直延伸到厚重的红漆大门口。 一身明黄龙袍的楼珏现身于前,她的身边还站着锦绣盛装的皇后孟清韵。 两人紧紧牵着彼此,接受了文武百官的朝见,又一步一步来到千灯楼上,看着下面齐刷刷跪倒在地的百姓,她们两人终于以帝后的身份站在了一起。 暮色来临,绚丽的烟火在天际盛放,炸开朵朵火花,璀璨的碎光落在众人眼中,千灯楼上的帝后相视一笑,像是寻常恩爱的夫妻,会彼此守护过完一生。 孟溪梧在不远处看了许久,感到很是羡慕,不自觉地叹息出声。 “怎么了?”周围都是人,她身旁的颜吟漪刻意压低了声音。 孟溪梧左右看了看,发现大家都在看着千灯楼上的楼珏和孟清韵,便侧过脑袋,凑到颜吟漪耳畔低语:“虽然表姐是女子,但在外人眼里,她和清韵的婚事是佳偶天成,是不会被人议论的。” “这一点,我有些羡慕。” 颜吟漪抿了抿唇,用力握着女人温热的手,“世上的事本就难以周全,表姐和堂妹的婚事得到了所有人的祝福,可日后她们没有孩子,要烦恼的事比我们多得多。” 楼珏是皇帝,不可能一生无儿无女,不然文武百官是不会同意没有继承人的。 无论她们想什么法子,以后的麻烦恐怕也不会少。 所以,虽然颜吟漪和孟溪梧的婚事有很多人不看好,且私下里议论纷纷。但好在她们无需为了后代的事而烦恼。 孟溪梧点了点头,觉得是这个理儿。满天烟火中,她再次看向高台上的帝后,已经开始思索着要怎么帮她们免除那些纷扰了。 不过她还没想出一个结果来,登基大典结束后,她就收到了来自宗庙的消息。 “……今日是皇上继位的好日子,宗庙的侍卫一时高兴,便喝了一些……百般疏忽下,五皇……庶人楼被叛贼秦怀泽派来的人给救走了……” 长公主略一思索,便让人赶紧关闭城门,暗中搜寻楼的下落,又让人将消息递进了宫里。 如此一来,本该好好享受新婚之夜的楼珏只能扔下自己的新婚妻子,召集了数位朝中重臣到议事殿里商议对策。 “现在关闭城门恐怕已经来不及了,庶人楼大概率已经不在城里了……为了避免放虎归山,应当立即让人领兵出城追拿。”内阁首辅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第39章 其余大臣也点了点头,“秦怀泽手底下还有兵马,一旦楼没有捉住,恐怕日后后患无穷。” 几人商讨了许久,坐于高位的楼珏同意派兵出城。但她想的是,该派谁去合适。 本来朝中武官大多都与楼和秦家有些联系,所以前几日为着谋逆一事,许多武官都被抄家下狱了,现在一时半会儿找不出适合的人手来。 众人纷纷想到了广宁长公主,并向楼珏推荐了她。 楼珏摆了摆手,没有接纳众臣的意见。围堵楼那一日,她的姑姑受了些伤,这几日都在静养,并不适合领兵出城捉拿逆贼。 眼见着一时之间商量不出一个结果来,她沉思许久,最后打算御驾亲征,领兵出城。不过孟溪梧主动站了出来,向她提议道:“臣可以领一些兵马出城,另外可命驻守保宁府的徐青云上京,合围之下形成前后夹击之势,更有把握一举拿下楼和秦怀泽。” 周围的大臣有些迟疑,并未附和这个提议。 不仅是质疑孟溪梧身为女子或许能力不足,更是因为她年轻没有多少经验。 第53章 “郡主您从前没有独立领兵的经验, 恐怕……” 众人的质疑声此起彼伏,最后还是新帝拍板定下了孟溪梧领兵,另一名将军从旁协助,与保宁府的徐青云将军一同捉拿叛贼。 圣旨已下, 无人再敢置喙。抓捕的时间紧迫, 孟溪梧明日一早便要随军离京。 踏出皇宫时, 已暮色四合, 艳红的晚霞散尽, 稀疏的星子伴随着弯月发出了朦胧的柔光。 孟溪梧加快了回府的步伐,一出宫门,踏上马车, 便嘱咐文竹快些赶回去。 后院灯笼高挂,暖橘的微光幽幽洒下, 嫩绿的枝头随风而晃, 影影绰绰,在石子路上投射出斑驳的光影。 杜若站在门口, 远远瞧见一身窄袖锦袍的女人大步走来,忙迎了上去, “郡主,殿下已经为了您准备好了明日要带走的东西, 还叮嘱您万事小心, 有拿不准的事, 便和随你离京的赵将军商议……” 絮絮叨叨地将长公主的话带到, 杜若自然是发现了孟溪梧眼里的急切,轻咳两声后, 也没再耽搁她的时间,让开了身后的路, 并小声知会道:“夫人自从知道您要出京,已经在房间里枯坐了一下午了。” 闻言,孟溪梧更不敢耽搁,脚下生风,回到了碧沁苑。 卧室的烛火亮堂,雕花木窗上映照着一道袅娜的身影,低首垂眸间,自有一股温柔秀美的韵味。 看到这一幕,孟溪梧倒有些踌躇了。她未与她的夫人商议,就擅自决定了领兵出京的事,也不知……夫人现在是否在生气? 身上有了些夜里的凉意,孟溪梧犹豫着推开了房门。 踏进温暖的内室,便瞧见身着浅黄色寝衣的少女坐在妆台旁,一头浓密的乌发半束着,披散在脑后,几缕柔顺地垂落在胸前,遮挡了一小半娇俏的侧脸。 听到门口的动静,少女抬眼看来。原本茫然失神的眼眸一瞬间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光,水波荡漾的眸底倒映出孟溪梧的身影,是那样的柔和与欢喜。 “你快过来。”少女朝她眨了眨眼。 孟溪梧见她似乎没有失落和难过,便悄悄松了口气,走到了她的身边,低头看着她手里拿着的东西,有些疑惑:“这是在做什么?” 黑褐色的布料被裁成不同的样式,又由针线缝合拼接,看起来有些古怪。 颜吟漪拿起还差几针便能做好的料子摆弄了几下,小心翼翼地戴在了孟溪梧的头上,垂下来的长条再绕了脖子几圈,最后在胸前打了个结。 看着展示的成果还不错,颜吟漪颇为满意,眉眼弯了弯,眼尾似乎都飞扬着愉悦的意味,“虽然现在开春了,但天气还有些冷,你领兵出城,必定是要骑马而行,寒风刺骨,有这个小袄子给你遮风挡雨,会暖和许多。” 孟溪梧被头上戴着的小袄子裹得只剩下一双眼睛还露在外面,她摸了摸圈在脖子上的布料,柔软的触感确实像是塞了保暖的棉花,怪不得才一会儿,她就有些热了。 扒拉下嘴上的一层袄子,她一口亲在了少女粉嫩的脸颊上,“很暖和,等我离京后就日日戴着。” 柔软的料子在侧脸磨蹭着,痒酥酥的感觉让颜吟漪轻哼一声,推开了凑过来的女人。 “你明日要早起,还是快些洗漱沐浴了,早些歇息吧。” 孟溪梧弯着腰,将团团裹住的脑袋搁在了少女的肩头,又抱住紧紧挨着的细腰,低呼出声,拖长的尾音娇柔婉转,“那我要夫人帮我沐浴~” 难得见到女人如此娇媚,颜吟漪抿了抿唇,摸着靠在自己肩头的大脑袋,轻声一笑:“那我们先说好,只沐浴,不做其他的事。” “不要嘛~”孟溪梧摇头拒绝。 颜吟漪抚摸着光滑的布料,像是在为一只傲娇又惹人怜爱的小猫崽顺毛,“乖阿梧,正事要紧,所以今夜你不能太劳累。” 少女坚持己心,孟溪梧只能叹息着同意。 赤条条地坐在浴桶内,顶着少女灼热的目光,方才还想做些坏事的她便又不好意思地将身子往下沉了沉。 “趴好。”颜吟漪捏了捏掌心中光洁滑嫩的肩,拿着沾了水的湿帕子在女人白嫩如瓷的后背轻轻擦过,“力道怎么样?” 孟溪梧乖巧地趴在浴桶边,两手扒拉着湿润的木块,下巴也顺势磕在上面,任由少女在她的后背来回摩挲。 合适的水温一遍又一遍地在肌肤上冲刷,少女滚烫的手指时不时顺着水流磨蹭,像是点了火一般,几点星火便让孟溪梧不由得轻颤了起来。 颜吟漪顿了顿,敛眉看着肌肤愈发粉嫩的女人,捏着她的肩,将她转了个方向,柔美的曲线在水波中若隐若现,像是描得绝美的山水画,涟漪荡漾间,便又变幻了另一幅让人流连忘返的图案。 湿哒哒的帕子搭了上去,颜吟漪拿着帕子反复揉搓,像拿着狼毫,正在画上涂涂改改,由着自己的心意,改成了自己想要看到的美妙风光。 “唔……”孟溪梧闷哼一声,两手反抓着身后的木桶边,手背上冒出的青筋昭示着她的极尽忍耐。 又是一阵波浪冲刷,她压抑不住轻哼出声。她缓缓睁开水光潋滟的颜,在一片热气氤氲中,断断续续地问道:“漪漪……说好了……只沐浴啊……你干嘛……干嘛……” 女人的嗓音是难得的娇柔,颜吟漪眉开眼笑,撩开已经沾湿了的衣袖,继续搓洗着女人的身子,“待你出了京,恐怕很久都无法沐浴清洗了,所以今晚得好好洗干净些。” 热气腾腾的水中,女人劲瘦的腰已经绷得紧紧的,僵硬得轻轻一碰便能让她颤抖不已。 颜吟漪撩动着耳侧湿润的长发,凑到女人身边,在她的嘴角落下一个轻柔地吻,“乖,一会儿就洗好了。” 孟溪梧弓着身子,承受着阵阵酥麻感的侵袭。嘴角忽然被触碰,她心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重重喘着气,她一把按住少女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一时之间,水花四溅,翻腾的水雾再一次蒙住了两人的眼。 水温渐冷时,折腾了许久的人才停了下来,余波周身仍在荡漾,滴滴水渍沿着泛红的肌肤滑落,在水面划出另一道缱绻的的涟漪。 本该是搓澡的少女,此刻歪歪斜斜地靠在女人身上,身上穿着的衣裙早已被温水打湿,虽然领口的扣子并未解开,但系在腰间的细带不知何时已被人胡乱扯开,绣着朵朵百合花的裙摆被堆叠在腰际,沾了水的花瓣似乎更加精细,正闪烁着点点碎光,好不惹眼。 两颊酡红的颜吟漪微微睁开了眼,看着身旁的女人还在平复着气息,便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嘟囔了一声:“坏阿梧。” 孟溪梧深吸一口气,揉了揉酸软的手指,抬起的眼氤氲着绵绵水雾,“你故意勾引我的。” 颜吟漪:“……” 被看穿了,怎么办呢? 她耳尖泛红,一手捂住了女人还要张开的嘴,“快些起来吧,咱们该歇息了。” 感觉自己腿脚又有力了,她抓着木桶边,十分迅速地起身,来到屏风后,褪下了湿哒哒的衣衫,搽拭干净后,换上了另一件寝衣。 正在擦头发,光溜溜的女人也走了过来,忸怩地那宽大的毛毯裹在身上,仔细擦拭着,又悄悄拿眼看了她好几眼。 颜吟漪撩开半干的长发,看向了身旁的人,“怎么了?” 孟溪梧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凑到了少女耳畔,低声问道:“这一次感觉还是不太行吗?怎么感觉你还是没怎么累?” 她现在还记得从前刚和颜吟漪亲密接触时,两个没有经验的人连准确的位置都找不到,更别提感受到愉悦了。 故而她私底下还特意观摩了许多书籍画册,潜心学习了那方面的知识,也和颜吟漪实践了好几次。 可是……虽然每一次都有进步,可她还是觉得差了点意思。 今日她已经分外卖力了,甚至到最后都需要她一手扶住少女的腰,才能让虚弱无力的她能趴在浴桶边。 然而只是过了一会儿,少女似乎又生龙活虎了…… 孟溪梧感到有些挫败,并在脑海里反复会想着方才的沐浴,与从前学习的知识对比。 颜吟漪见她一脸认真地问出这样不着边际的话,顿时又羞红了脸,一手掐在她的腰间,轻哼一声:“说什么浑话呢?!” 腰间吃痛,孟溪梧不由得弯下身子,拿手揉了揉。 本以为羞涩的少女不会回答了,但下一瞬便听到她娇娇怯怯地扔下一句“不过今日感觉还不错,希望以后继续保持”的话,就如一阵轻烟飘出了偏房。 孟溪梧顿时眉开眼笑,连腰间的疼痛都变为了酥酥麻麻的痒,一点一点侵袭着她。换上干净的衣衫,她飞快回到了卧室,吹灭了蜡烛,便抱着香香软软的夫人躺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清淡的月光透过窗户缝隙落入房间里,垂在床边的纱帐轻轻晃动,将床上两人的低语遮掩在其中。 “漪漪,你不要担心,这一次只是捉拿叛贼,应当不会有太大的危险,只是我不知道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回京……不过若有条件,我会给你写信报平安的。”孟溪梧搂着少女,在她的耳垂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虽然今晚见到少女后,都没有看出她有任何担忧,可孟溪梧仍然从她的神态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来。 她知道,她其实很不放心她。 第54章 “你带了兵, 要注意安全,不用顾及我。”颜吟漪摇了摇头,让她以自身安危为重。 自从相知相识相爱后,她们好像还从未分开太长的时间, 所以这一次听闻孟溪梧需要领兵出京时, 她的心中的确是很担忧、不安, 空落落的感觉, 焦虑到怎么都静不下心来。 可她也知道, 这不是她能阻止且置喙的事。孟溪梧有自己的责任,不可能永远只和她卿卿我我、绑在一起。 她要学会接受因为分别而带来的这种落差感。 两个人在一起,是相互成全, 相互支持,相互往积极的方向进步。 所以她不能因为自己的感受而拖了孟溪梧的后腿。 “我在京城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每日的时间都排得很满。” 颜吟漪微微抬头, 娇嫩的脸上带着浅浅笑意,如同平静的湖面泛起清浅涟漪, “但是我会挤出一丢丢的时间来想你。” 少女嫣红的唇落在了女人的嘴角处,像是要将之后所有的思念都宣泄出来, 炙热又缱绻,温柔又动人。 清甜的气息萦绕在周围, 孟溪梧搂住了少女的肩, 将她带入了自己的怀里, 慢慢感受着分别前最后的温存。 …… 天还未亮, 新帝在城门口点了兵,目送着长长的队伍蜿蜒着远去。 春日的清晨, 湿润的风微微扫着,夹杂着丝丝缕缕的凉意。落在最后的孟溪梧回头, 就着清润的日光向城墙处望去。 一袭粉蓝长裙的少女立在上面,如花树堆雪,似清月生晕,未发一言,便能叫人魂牵梦萦。 手中的缰绳捏紧,孟溪梧恨不得此刻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扭头回京,将那抹倩影拥入怀里,再不与她分别。 情绪上头,却也只能压在心底。 捉拿叛贼的事要紧,孟溪梧强忍着眼底暗涌的思念,克制着转过身,驾着马跟上了大部队。 …… 春光正好,暖风拂过,庭院深处树影婆娑,片片梨花簌簌落下,像是冬日里的簇簇飞雪,在铺得整齐的石子路上堆积如山。 第40章 树下一抹袅娜的身影,坐在石凳上,微微倾身,眉眼温润,正仔细地瞧着一旁的女娃握笔书写。 “夫人,您的信。”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门口出现了杜若的人影。 她手里捏着一封还未启封的信纸,来到了颜吟漪的身边,眉眼都洋溢着欢喜的意味,“是郡主传回京的,一共有两封,一封给殿下,一封给夫人您的。” 信纸蜜蜡下写着夫人亲启四个字,字迹工整,是颜吟漪看了数百遍的熟悉。 嘴角忍不住上扬,她接住信封,从边角启开,拿出了里面折叠整齐的纸张。 一目十行地看下去,颜吟漪眼眸的温情愈发滚烫,像是枝头堆砌的清甜梨花,惹人驻足。 出京在外的孟溪梧在信纸上报了平安,又絮絮叨叨地话了许久的家常,比如在路上看到了艳丽的晚霞,晚膳时吃了两碗热热的肉粥,靠在树干睡觉时裹上了颜吟漪给她准备的厚毛毯…… 些许小事,被她缱绻道来,字里行间满是对身处京中的少女的思念。 颜吟漪再一次从头看着,一字一句,温柔的目光一一扫过。 视线落在最后的落款上,她轻叹一声,垂下了头,掩盖着眼底深处的浓浓的想念。 “郡主已经抵达了保宁府边界,与徐青云将军快要汇合了,恐怕再过不久就能将叛贼楼捉拿回京了。”杜若歪着脑袋,笑眯眯地说道。 颜吟漪掐着手指算了算日子,距离孟溪梧离京,已经过去了整整半个月了,按照杜若所说,也许不到两月,她就能平安回京了。 心中有了盼头,少女嘴角的浅笑添了几分柔和,捏在手里的信纸逐渐滚烫,温暖着她空落落的心口。 时间如流水缓缓流逝,一晃已过去了近一个月,捉拿叛贼的事被众人看在眼里,宫里一收到消息,便在京中传了个遍。 清河郡主所带领的兵马和从保宁府出发的徐青云将军一众人马已经将谋逆的叛贼包围,只是保宁府边界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峦易守难攻,叛贼正好躲进了此处山里,退守在一线天内,击退了一波又一波围剿的士兵。 一时之间,双方僵持不下,又拖了许久。 更糟糕的是,因为元陵朝的内乱,地处西南边境的云国趁机出兵,已经攻占了周边三座城池。 镇南大将军率兵奋力拼杀,最后退守在安顺府的池州,等待着朝廷的救援。 消息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时,众人还在议论着叛贼楼何时才会被拿住,故而乍一听闻边境连失三城后,顿时大惊失色。 恐慌在京城上空笼罩,诸多百姓纷纷开始囤积粮食货物,物价被又被一些黑心商贩哄抬得极高。 如此人心惶惶,连朝中臣子也感到极为不安。 登基不久的楼珏坐在高处,盯着大殿内众大臣议论纷纷,吵个不停,可一上午也没给出一个解决法子来。她面无表情地抬了抬手,声音里满是冰冷,“如今边境情况危急,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镇南大将军还等着朝廷拨兵救援,诸位爱卿在此吵闹了大半日,不知可吵出什么对策来了?” 新帝发了话,殿内的朝臣安静了下来,却是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搭话当那个出头鸟。 毕竟此事颇为棘手,众臣已经在十几年的安逸生活中养得滋润又毫无果决之心,得知边境城池失守,第一反应不是派兵回击,而想的是若云国当真打到了京城来,他们以及家中亲眷该如何脱身。 所以刚刚他们吵闹的问题是主战还是主和,并非如何调遣将士迎战,也难怪楼珏在上面听得火大。 扫了一眼垂下脑袋的众多大臣,她站起身来,一步一步下了玉石堆砌的台阶,“方才诸位爱卿不是还能说会道?怎么这会儿都哑口无言了?” 随着楼珏的话继续说出口,在场众臣的脑袋又往下垂了几分。 “战还是和?”楼珏眼皮压低,神色犀利,透露出一股不可冒犯的威严来,“我元陵朝开国数百年,能臣武将比比皆是,还从未有过不战而降就要请和的先例。” 楼珏话中的意思,殿内的大臣都听得分明。本就主战的人顿时心下稍安,而方才主和的人根本不敢抬头,生怕新帝注意到了自己。 “消息传到京中已用了半月的时间,镇南将军退守池州,恐怕城内粮草已不足。臣以为,应先运送粮草至池州,再商议调遣哪位大将前去支援。”有人如是说道。 然而由谁运送粮草前往池州,又是一个有待争议的问题。 云国来势汹汹,不到一个月便攻下了三座城池,逼得镇南大将军退至池州无力应战。所以运送粮草,这怎么看都是危险重重的事。 京城大官享乐多年,压根就不敢接下这样的苦差事。 楼珏看着殿内殿外一眼望不到头的众多大臣,嗤笑一声,压下心中的震怒,直接散了拖至午时的早朝。 午后又宣召了她信得过的臣子入宫,与数位宗亲一同商议派谁运送物资,以及由谁领兵支援边境。 只是如今京中好些武将正在保宁府与清河郡主一起捉拿叛贼,故而众人思来想去,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出合适的人选来。 广宁长公主居于楼珏的下首,在众臣商议时未发一言,直到大家都垂头丧气,找不到良将应对,才缓缓开了口:“皇上,或许可以让定安侯府孟子昱孟大人运送粮草。”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有些错愕,随即才反应过来,定安侯府在开国时便是因为军功被圣祖授爵,虽然过去了百年,孟府后辈多走文官一道,但这位孟家二爷年轻时也是在军营里混迹过一段时日的。 甚至身上还有些战功,只是因为孟家大爷尚了公主,要在兴安帝面前收敛一番,这位孟家二爷才弃武从文,浸润多年,最后也只是个正四品大理石少卿。 或许是他沉寂太久,又或许是整个孟府都低调了下去,故而几乎所有人都忘记了孟府,也忘记了这位年少时英勇善战的武将。 这会儿听长公主乍然提起,众人醍醐灌顶,觉得选择孟子昱前去运送粮草颇为合适。不过也有几位老臣很是慎重,思虑半晌,提出了自己的质疑:“皇上,殿下,孟大人已从文多年,恐怕领兵作战的能力已经大不如前了,如此重要的事交给他,是否太过草率?” 楼珏看了一眼下首的长公主,朝她微微颔首后,薄唇轻启,道出了另一个让众人震惊的消息: “所以另外领兵支援池州的人,朕打算调遣广宁长公主前去。” “姑姑领兵多年,战绩斐然,虽交还了兵权,但能力依旧在,朕相信她能护送孟大人安全将粮草物资运送至池州,带领将士们营救出被困的镇南大将军和池州百姓,收复被云国攻下的三座城池,解救出水深火热之中的数万百姓。” 广宁长公主年轻时便是一位军功卓著,令西陲蛮夷闻风丧胆、山里匪寇望风而逃的修罗战神。即便这些年里吃斋念佛修养身心久了,众人也没忘记她的威慑力。 之前没敢提长公主,便是因为新帝虽已登基,但兴安帝还在行宫养病……他们可都知道,这位太上皇当年有多忌惮广宁长公主,若非他以先皇后的名义引长公主入宫,或许长公主手中的兵权不会那么轻易落在他的手里。 在场大臣悄悄拿眼看了看新帝,又看了看正襟危坐的广宁长公主,并未瞧出两人之间有什么猜疑忌惮,又想起从前长公主鼎力支持还是太子的新帝,便稍稍放宽了心。 “若是长公主殿下带兵迎敌,我等自然没有任何异议。” 如此,运送粮草的差事落在了定安侯府孟子昱的头上,京城里的人这时才想起来朝中还有这号人,虽说对他不甚信任,但到底对他也颇为同情,毕竟这差事危险重重,一个不小心或许就把命留在边境了。 不过众人在得知随后领兵出京支援池州的将军是广宁长公主时,顿时又欢呼雀跃了起来。 日光大盛,京城里弥漫了许久的惴惴之气消散了不少,宽敞的街道旁围满了想要一睹长公主飒爽英姿的百姓。随着阵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响起,一身暗色盔甲的长公主领着身后的将领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她一头乌黑的长发简单地挽了个发髻,高束在头顶,随风而动的发尾飘荡,扫过她凌厉的眉眼,周身萦绕着与生俱来的矜贵,稍稍抬眼,散发出的气场也叫人望而生畏。 只是在看向两旁的百姓时,她的眉眼柔和了不少,手上拉紧缰绳,控制着马匹的移速,以免伤到了人。 百姓们也都知晓边境情况危急,不忍打扰了长公主和一众将士,纷纷往后退去,让开了一条宽敞的大道。 “长公主殿下威武!一定能打退云国贼子!”有人出声喊道。 一阵沉默后,百姓中再次爆发出了更大的声响 “殿下威武!将军威武!打退贼子!收复失地!” 一阵接着一阵,如同天际爆开的烟火,璀璨又激动人心。 此时此刻,百姓们的信赖与期盼展露无遗,眼中的热切化作了将士们心中激荡的勇气,即便前路坎坷,也能一往无前! …… 孟溪梧是在几日后的夜里收到的消息。 将手中的密信烧成灰烬,她深吸了一口气,既为郁郁寡欢了多年的母亲高兴,又担心着战场刀剑无眼,恐怕许多将士都不会再看到京城炙热的阳光…… “既是长公主殿下领兵,大约过不了许久,边境就能传回好消息了。”支起的简陋帐篷内,徐青云捻碎了烧成灰烬的信纸,看向一旁的孟溪梧时,语气里还带上了一丝轻松,“毕竟殿下骁勇善战,当年仅用了一月时间便将西陲的蛮子打了回去,云国军队比不得西陲蛮子,恐怕还用不了一月的时间,就会被赶回去。” 徐青云是武将,自然比孟溪梧更明白广宁长公主的威望和实力。 不过朝廷派了二十万大军支援池州,京城的防御力少了许多,孟溪梧和徐青云担心京城的情况,决定不再以拖延应对躲在一线天之后的叛贼,加快了围剿的进度。 “……昨日斥候探路,发现这里的悬崖上凹凸不平,简单试探了几下,或许可以由此攀登上去。”徐青云指着摆在眼前的舆图,在一线天后的一处悬崖上标了红点。 孟溪梧看着地形走向,点了点头,“先派遣十人小队前去攀爬,若没有问题,便由此上山,从后包围叛贼。” 夜深人静时,徐青云领着精挑细选的十人,趁着夜色混入了密林之中。到了后半夜,天光微微透亮,几人终于赶了回来。 掀开帐篷,踏入里面,徐青云看向似乎一夜未睡的好友,目光清亮,满是泥土的脸上透露出激动的喜悦来:“那条路可行!” 他领着十人小队往上攀爬,虽然地势险要,但悬崖上的凸起颇多,一番折腾后也能缓缓爬上去。只是下来时要更加小心,稍有不慎,便会踩空,也幸好他挑选的人身手好,无一人受伤。 如此一来,由山崖往上攀,再从后围剿叛贼的计划便提上了日程。 孟溪梧和徐青云又亲自挑选了一百精兵,暗中操练攀爬技能后,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偷偷摸到了悬崖下。 望向陡峭的山崖,清冷的月光洒落在稀稀拉拉的草木上,冷冽的风就像是锋利的刀刃,割得生疼。 孟溪梧和徐青云对视一眼,便一前一后领着身后的百人精兵悄无声息地爬在了冰冷的悬崖石壁上。 此处离山顶有一段距离,按照他们的速度,大约需要一个多时辰才能抵达。 粗糙的石块摩擦着掌心,没一会儿便泛了红,到了悬崖上,每个人的手指和手肘、膝盖都擦破了皮,好在无人受什么重伤,略微休整了片刻,便无声无息地在高大的林木间疾掠而过。 按照斥候打探来的消息,一众人赶往山顶的西北角,慢慢呈包围之势围了过去。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耳旁除了呼呼风声和树叶摆动的声响,便是细微的呼吸声。 孟溪梧瞧见远处隐隐有人影走动,猜测大约是巡逻的叛贼,便与徐青云递了个眼色,悄悄摸了过去,手中匕首一闪而过,被划破了喉颈的叛贼连一丝声音都没发出,便没了气息。 回头看去,徐青云和其余士兵已经解决了分散在东南西边的巡逻叛贼,孟溪梧也没耽搁,挥动着匕首,再次摸向了其余叛贼的位置。 解决了外面大半的逆贼后,几人的目光看向了不远处搭建得简陋的木屋。 这些逆贼大多都守在林间歇息,只有那间木屋与周围格格不入。想必为了过得舒坦一些,楼和秦怀泽还命人临时打造了这件屋子。 孟溪梧超徐青云打了个手势,一众人便轻手轻脚地围了过去。 天地间一片静谧,枝叶随风颤动,哗啦啦响个不停。 做好了准备,孟溪梧一脚踹开了并未关严实的木门,随后几名精兵齐刷刷冲了进去。 借着清润的月光漏进木屋里,众人看到了木床上惊醒过来的人。 孟溪梧环顾四周,屋内的简陋一目了然,她的眉心不自觉拧紧,而后看向木床上回过神来的人,厉声问道:“楼人呢?!” 狭窄的床上只躺着一名中年男子,此刻他已迅速起身,握紧了枕边的长剑。听闻孟溪梧的问话,他眼中的迷茫散去,轻轻笑出了声:“清河郡主?想不到微臣还能劳你大驾,亲自来这么个人烟稀少的荒野之地。” 孟溪梧紧紧盯着笑得开怀的秦怀泽,再次开口问道:“逆贼楼在何处?!” 这间屋子不大,只放置了一张木床和一方木桌,简单到极致,根本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然而楼不在这里,这让孟溪梧和徐青云心中愈发不安。尤其是在看到但笑不语的秦怀泽目露挑衅时,那股不安的情绪再一次被放大。 见他不再开口,徐青云挥了挥手,与其余士兵围了过去。秦怀泽抗拒一番,最后还是被打掉了手中的长剑,扣押了下来。 眼见着人已经被带了下去,孟溪梧深吸一口气,吩咐了其余士兵在周围搜索,务必找出楼的踪迹来。 可是直到晨光熹微,鸟雀叽叽喳喳叫唤时,一众人仍旧一无所获。 “还是找不到楼在何处。”熬了一整夜,徐青云的脸色也颇为憔悴,眼下青黑一片,却也掩不住他眼底深处的焦躁不安。 孟溪梧知道事情严重性,留了几十人在此收尾和继续搜查,便带着其余人从一线天下了山。 回到帐篷内,她拿起狼毫,挥笔写下此处的情况,让人快马加鞭送回了京城。她则带着被关押的罪臣秦怀泽随后入京。 一路上紧赶慢赶,只用了半个月的时间便将罪臣押送到了京城内。将人交给刑部看守后,她又马不停蹄地入了宫。 空寂的大殿内点着明亮的烛火,清幽的檀香袅绕在周围,孟溪梧看着上首的表姐,低声回禀了这些日子以来的详细情况。 “……秦怀泽已经关押进了刑部大牢,臣提前通知了刑部尚书连夜审问,只是秦怀泽这人口风甚严,恐怕一时半会儿撬不开他的嘴。” 第41章 楼珏的目光在孟溪梧的身上扫过,看着数月未见的表妹脸上都添了几分憔悴,她心中有些不是滋味,随即起身,亲自将其扶起,拍了拍那瘦弱的肩,宽慰道:“无妨,这些日子你辛苦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朝中其余臣子操心,你好好回去休息,颜小姐一直等着你。” 乍一听闻思念了许久的人,孟溪梧眼前一阵恍惚,若不是楼珏还扶着她,恐怕她就要栽倒在地了。 “来人。”楼珏掩下眼中的忧心,唤来了候在殿门口的宫人,仔细叮嘱他们好好把清河郡主送回府去,“……郡主身子不适,再请太医去长公主府里,为郡主诊治。” 手脚发软头脑发晕的孟溪梧没再坚持,由宫人扶着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大约是太过疲累,到达府里时,孟溪梧已经靠在软枕上彻底昏睡了过去。 早已得到消息等候在红漆大门处的颜吟漪见此,撩开裙摆,快速上了马车,又吩咐了驾车的宫人直接将马车驶入后院。 摇摇晃晃的马车内,颜吟漪抱着女人的头枕在了自己的腿间,就着幽微的油灯,看到了女人苍白的脸上失去了全部血色,憔悴得好似从未睡过一个好觉,便不由得生出越来越多的心疼来。 她的指尖拂过女人干枯的长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顺滑,便知离京在外她的日子过得有多苦。 马车停在了碧沁苑外,颜吟漪唤来了杜若,与她一同扶着昏睡的女人慢慢下了马车。 太医来得及时,孟溪梧刚躺在床上,就被太医把上了脉。好在她并未受伤,只是忧思过度,又连日赶路,过度劳累后才会无意识地昏睡过去。 太医开了几副安神调理的药,便回宫复命去了。 心下稍安的颜吟漪让人打了热水来,拧干了帕子,一点一点为孟溪梧清洗了身子。 解开女人的衣领,看着往日白嫩的肌肤竟变得干燥不少,手腕膝盖处还满是划痕,即便早已结痂,但那些痕迹也让她忍不住红了眼眶。 第55章 为了避免弄疼孟溪梧, 她手上动作极为轻柔,湿润的帕子一寸一寸擦过干燥粗糙的肌肤,仔细清理着女人周身的泥土污秽。 盆中的温水换了一盆又一盆,颜吟漪额上浸出了汗珠, 指尖微微颤抖时, 才勉强将昏睡的女人擦洗干净。 杜若敲了敲门, 送来了小厨房熬好的汤药, “太医叮嘱这副药要让郡主趁热喝下去。” 她将药碗搁置在一旁, 准备扶起睡着的孟溪梧。 颜吟漪拿了一块软枕垫在了女人后腰处,让她靠着舒服一些。又撩开垂落在女人脸颊的几缕乌发,露出了那张依旧毫无血色的脸。 她端起药碗, 小小舀了一勺药汁,缓慢地喂到了女人嘴边。好在她只是昏睡着, 没有失去吞咽的能力, 没一会儿便喝下了好几勺药。 眼看着差不多了,杜若又与颜吟漪一同扶着她重新躺回了软床上。 “太医说郡主大约明早就能醒了, 夫人不必太过担心,今夜也不必熬着守在郡主身边, 免得太过劳累。”杜若低声说道。 颜吟漪点了点头,将药碗放在了杜若端起的托盘上, “好, 我知道了。” 等杜若一走, 她又擦了擦孟溪梧沾了药汁的嘴角, 见她睡得似乎香甜了一些,便也放了心。熄掉蜡烛, 屋内陷入了一片黑暗中,她轻手轻脚地摸索到床边, 慢慢躺在了女人的身边。 闻着熟悉的清香气息,她的内心重归于平静安宁。将头稍稍靠在了女人身旁,感受着女人的温暖包裹住自己,安心地进入了梦乡。 …… 孟溪梧是在一阵嘈杂声中醒来的。 还带着惺忪睡意的眼环顾四周,她的意识慢慢清醒了过来。 微风徐徐,日光正好,半掩的房门外传来了颜吟漪的轻声叮嘱:“……粥要熬得清淡一些,盐也要少放,和药膳一起炖好端到房里来。” 婢女低低应了个是,浅浅的脚步声远去,房门发出一声轻响,随后一阵熟悉的香风拂过,孟溪梧瞧见了朝她走来的颜吟漪。 “你醒了?昨晚睡得怎么样?现在感觉有没有好些?”温柔自持的少女眼中迸发出极大的惊喜来,快步来到床边,玉白的手探到了女人侧脸上,感受着温度正好,便又扶着她起了身,体贴地在她的身后塞了块松软的枕头。 “太医说你是太过劳累才会晕厥,所以这些日子你就好好在府里休养,最好是在床上躺几天,调理一下你的身子。” 少女的声音低缓温柔,像是涓涓细流,耐心的话语让人听着十分舒心。 大约是许久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了,孟溪梧满腹的思念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纾解,她侧了侧身子,抱住少女绵软的腰肢,将脑袋埋入了想念已久的肩窝处,直到鼻尖处满是少女身上的清甜气息,她才委屈又可怜地喏喏地说道:“漪漪,我好想你……” 带着眷念的热气尽数扑洒在颈间,颜吟漪浑身一颤。她红着脸,抬手抚过女人单薄的背脊,一下又一下,缱绻又温柔。 “我也很想你啊。” 颈间的脑袋稍稍抬起,她下意识低下头看了过去。 女人眼眸湿润,眼尾泛红,脸上泛着病态的白,为她增添了几分娇弱可怜的意味来。 颜吟漪难得见到她如此作态,心中不由得一软,随即缓缓凑了过去,在她的嘴角处落下一个轻柔的吻,“皇上已经下了旨,叛贼秦怀泽交由刑部和大理寺审理,让你只管好好歇着便是。” 孟溪梧伸出舌尖,舔了舔似乎还残留着少女香甜的唇瓣,一手撑在床沿处,支起了身子,微微仰起头,含住了少女柔软的嘴角。 被褥滑落在腰际,月牙白的寝衣随着女人的动作微微敞开,露出了胸口处大片的白嫩。 另一只手按在少女滑嫩的手腕上,指腹轻轻摩挲半晌,而后往下拉扯,将其覆盖在了正确的位置。 耳畔轻呼一声,颜吟漪察觉到了女人的心思,即便自己心中也止不住地升起一股旖念,可她还记得孟溪梧需要静养,不能劳累。 便改摸为推,作出了抗拒的姿态,“不行……太医说你需要好好休……养~” 清浅的嗓音愈发柔媚,最后一个字轻得好似片片羽毛,在风中摇曳,却又在半空中生生拐了好几个弯,蕴含着令人心醉的风情,又妖又媚。 孟溪梧指尖按压,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了颜吟漪她并不需要休养。 不过片刻,少女就已软弱无力,软趴趴地就要往后倒去。孟溪梧搂着她的腰,调转了方向,自己反倒是先一步躺在了床上。 眼角含春的少女被摆弄着靠坐在了床边,褪下亵裤后,修长笔直的腿掉在床沿下,踩不到实心地面的不踏实感在一阵风吹来,冰凉的触感让她背脊轻颤时,达到了顶峰。 她的眼里蓄满了泪水,迷离又模糊,后背不自觉地弓起,她眉心微皱,颗颗晶莹的泪珠沿着红润的脸颊滚落,啪嗒一声,砸在了女人腰际杂乱的寝衣上,晕开了圈圈湿润。 透过模糊的视线,她咬着唇,低垂着头,看着躺在软枕上的女人姿态闲逸,若不是知晓此刻她正做着什么,恐怕还以为她在悠闲地品着一盏清凉的茶或是翻着一本晦涩难懂的古籍。 颜吟漪只觉得自己像是一叶随风飘荡的落叶,风往哪儿吹,她便只能往哪儿飘去,或上或下,或前或后,只能任由清风托举,陷进无边的浪潮里。 灼热的日光透过窗棂洒落,盈满了一室的温存。浅浅的甜腻气息飘散在风里,晃动的床幔时不时擦过少女嫣红的侧脸,带起的酥麻感再一次侵吞着她的意识,许久过后,她嘤咛一声,柔弱地趴在了女人身上,再也没有力气支撑着起身。 汗水浸湿了胸前的衣襟,少女脸上滚烫的热意让孟溪梧闷闷一笑,她终于伸出手,就着大盛的日光看了看,随即放在了自己的鼻尖,深深嗅着,又探出舌尖舔舐了一口后,嗓音低哑地开了口:“好香。” 颜吟漪有气无力地抬起头,看到这一幕,耳尖却再次泛了红,她侧过脸,轻轻咬住女人,哼哼唧唧地控诉道:“你坏。” “还不够坏。”孟溪梧从嘴里拿出手指,喂到了少女嘴角处,“你尝尝。” 奇异的甜腻香味萦绕在鼻尖,那根指甲修剪整齐圆润的手指上还残留着女人的水渍,在清亮的暖光下散发着暧昧的光泽,颜吟漪的脸忽然变得爆红,而后羞涩地扭过头,瓮声瓮气地拒绝了:“我……我不要。” 少女太娇羞,孟溪梧扬了扬嘴角,眼中满是柔情,缓了缓后,没再捉弄她。 扶着她的腰,将她缓缓放在了自己的身边,又低声唤了杜若打些热水来。 “都怨你。”颜吟漪扯过被褥,盖在了自己的身上,望向孟溪梧的眼眸还晕染着浅浅的绯红,软弱可怜得像是被欺负得狠了,“这下她们都知道我们做了什么……好羞耻……” 孟溪梧轻咳两声,义正严词地提醒着:“我们有婚书,是宗庙都承认的伴侣,做这些事是很正常的。” 知晓少女在外人面前脸皮薄,她又悄声安慰道:“不过……杜若不是八卦的人,不会乱传的。” 颜吟漪轻哼一声,扯过被褥罩在了头顶,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不再理会做了坏事后浑身舒坦的女人。 磨磨蹭蹭了许久,直到过了午时,两人才吃上早膳。 一身清爽的颜吟漪指挥着婢女将菜式摆放在桌面,一扭头便看到杜若弯着腰正要将面色苍白的女人扶起来。 “杜若,别扶她。” 闻言,杜若立马撤了手,有些不解,但转念一想或许是颜夫人见她和郡主接触,有些吃醋了? 在她胡思乱想着站到一旁时,又听得颜夫人低哼一声,嘟囔着说道:“她精神好得很,不必管她。” 杜若眼珠转了转,想到了今早郡主和夫人房里要了两回热水的事,便猜到了颜夫人在气恼什么。她缩紧了脖子,眼观鼻鼻观心,尽量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颜吟漪坐在了桌边,斜斜看了一眼披上了外衫的女人,虽然对她早上拉着她又胡闹了许久的事还有些气闷,但到底还是留心着她的身子状况,见她脚步有些虚浮,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前去扶她。 可一抬头又瞧见她嘴角带着餍.足的笑意,眸光清亮地朝这边看来时,颜吟漪又止住了身形。只是在女人走到她身边后,帮着拉开了木椅,“太医叮嘱了,前两日你要吃得清淡一些。” 近距离瞧见少女脸上的苍白,颜吟漪还是心软了,咬了咬唇后,动手给她舀了一小碗热粥。 又将几碟特意给孟溪梧做的药膳挪到了她的面前,“知道你嗜辣,但这些天还是收敛一些,将就着用些。等太医再次为你把脉后,就让小厨房给你换上你爱吃的菜式。” 孟溪梧出京在外,确实没怎么好好吃东西,嘴里淡得没味。虽然很想念辣口的食物,但她也知道身子要紧,便拿着勺子,慢慢喝了一口熬得软糯的肉粥。 用了早膳,孟溪梧想出去晒晒太阳,但颜吟漪担心她吹了风会受凉,便守着她在屋内待了一整日。 …… 如此休养了数日,眼见着屋外的阳光愈发灿烂后,闷了许久的孟溪梧终于是待不住了。 披上初夏的薄衫,踩上凉爽的木屐,她看了看斜倚在软榻上浅眠的少女,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身,来到了窗棂前,慢慢拉开了一条缝。 屋外和煦的阳光洒落在地,带着暖意的风就着半开的缝隙钻进屋来,夹杂着清脆的鸟叫,院外来来往往婢女的脚步声……初夏的气息迎面而来,孟溪梧舒坦地眯了眯眼。 “想出门吗?”身后传来了少女软绵的声音,迷糊中还带着些许沙哑。 随后被褥布料磨蹭,少女掀开了被子,捂着嘴角秀气地打了个呵欠,慢慢走到了她的身边。 孟溪梧稍稍挪开一点位置,让少女也能清晰地看到窗外的骄阳。 “天气还不错,不如出门转转?” 担心少女不同意,她抬了抬手,手握成拳,手腕处爆起了青筋,以此展示着自己的力量,“漪漪你看,我现在恢复得很好,不需要继续在床上躺着休息了。” 颜吟漪低头看了看,不知想到了什么,眸中晕开了层层晦涩的涟漪。 片刻后,她抬眼看着女人,见她眸光清正,一本正经,便轻轻咳嗽两声,同意了女人的请求。 被允许出门,孟溪梧欢喜极了,咧嘴一笑,一把搂着少女啄了几口,便拽着她的手腕,大步跨出了房门。 然而快活的时光总是短暂,已经长大了的人不可能逃避自己的责任,只顾自己享乐。又过了几日,宫里的消息传到了长公主府。 因着楼起事时准备并不充分,故而被抓捕后,他的部下被下狱的下狱,被流放的流放,即便他的舅舅秦怀泽已经提前逃跑,但秦府其余家眷依旧是下场凄惨。 虽然秦府年十五已上者已被诛杀,但余下的小辈还在世,刑部的人以此为要挟,总算是撬开了秦怀泽的嘴。 “……只是他撑不住了也没透露叛贼楼的下落,只将从前他帮着楼做过的脏事交代了个干干净净。”文竹一脸惋惜,总觉得一直寻不到楼的下落,这心里实在是不安啊。 他又将这些脏事一五一十地透露了出来,最后拿眼偷偷看了看端坐在孟溪梧身旁的明艳少女,声音里总算是添了些喜色:“……其中就有楼威胁昌平府前知府颜海林颜大人的事。” 颜海林虽然是一府知府,但因着昌平二把手于勉是楼的人,所以他握在手里的权力并不大。很多于勉为楼做的事,反倒是颜海林这个知府在前面背锅,一开始只是小事,影响并不大,颜海林虽然为官清正,但也知晓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一番挣扎过后,他知晓于勉背后有楼的势力帮着处理,干脆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理会于勉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一些小动作。 可是贪污修筑堤坝的银两这事太大,对于昌平府的百姓来说太过沉重。 他自认为无法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所以那年他偷偷记录了于勉等参与了贪污的官员名单,本打算秘密呈交到兴安帝的手里,可他还没有动作,就被于勉以及楼留在昌平的势力给控制了。 甚至于勉还假模假样地邀请了颜海林唯一的女儿到他府上做客,实则是以此来威胁他,要么参与其中,要么如以往一般就当不知这回事。 最后颜海林妥协了,收下了于勉递到他手中的银子,也因此接回了他的独女。 虽然他暗中将银子用于了修筑堤坝,可杯水车薪,而且他知晓从他接过这比银钱后,他再不能和从前一样,他为官的初心终究是沾上了尘埃。 第42章 所以在得知京城可能有人要暗访昌平后,他又将那封早已搁置在暗处的密信拿了出来。在黑暗中枯坐了一整夜,他最后将密信交到了女儿手里,用自己最后的一点儿势力保护着她离开了颜府。 果不其然,在女儿离开后几日,于勉就再一次打着家中小女思念颜姑娘的由头,准备将颜吟漪接入于府当做人质。 可发现颜吟漪已经被颜海林送走后,他自然是明白了颜海林那暗戳戳的心思。直接让人控制住了颜海林,逼他写下认罪书,可惜颜海林自知活不下去了,不肯再写下污了他清誉的认罪书。 最后还是好几名侍卫按着他的手,依照他往日的字迹写下的,所以才会笔墨混乱,字迹潦草。 “……所以,颜大人到死也没认罪。”说到最后,文竹有些唏嘘。 文臣有文臣的气节和傲骨,可惜再傲的骨头,在面对狡猾的奸贼时,也免不得被狠狠折断。 好在现在秦怀泽亲口吐露了这一事实,再加上那份早已被孟溪梧呈交上去的名单,这回是真的能洗清颜海林身上的冤屈了。 父亲终于能沉冤得雪,压在颜吟漪心头的大石湮没成烟,她忙捂住嘴,喜极而泣。 滚烫的泪掉落,她再也忍不住,呜咽着哭出了声。 孟溪梧挥退了文竹,揽着少女的肩,让她靠在了自己的怀里,一遍又一遍温柔地拂过她瘦弱的背脊。 她没有出声,只是在一片树荫下静静地陪着她,让她能好好大哭一场。 …… 在重新细查了颜海林被胁迫一事后,新帝在大朝会上下了旨意,平了颜海林的冤屈。又因着他的那份名单,还被新帝重新认定成了有功之臣。 可惜人已被迫害,新帝表达了自己的哀思之后,又命人重新为颜海林修建了坟墓,亲自提笔写下了“忠义”二字,追封其为忠义侯。 可这些到底也换不回逝去的性命。故而新帝又封了颜海林之女颜吟漪为嘉怡县主,赏黄金万两,食千户,赐京郊皇庄观妙苑…… 一时之间,原本还看不上颜吟漪的京中之人顿时对她热切了许多。以往即便是要给长公主府下帖子,也只会写上长公主和清河郡主,如今倒是也能老老实实地写上颜吟漪的封号了。 蝉鸣声声,午后愈发炎热。 在凉亭里乘凉的人丢开了手中一沓一沓的请帖,嘲讽般撇了撇嘴,“全是趋炎附势的人,眼看着登基的人是太子,这群墙头草又开始想与长公主府走动了,如今又瞧着新帝对你多有歉疚,也开始来巴结你了。” 孟溪梧十分不屑:“漪漪你别管这些人,都是给一根杆子就顺着往上爬的小人。” 颜吟漪随意捡起一本请帖,看了看上面的字眼,轻轻点着头:“从前与长公主府就比较疏远的门户不必理会,但其余的府邸也不能不给面子。” 她知道孟溪梧向来肆意,不爱管这些人际往来的俗事。只是眼下长公主不在府上,她们既是府内主子,便也代表着长公主府的脸面。 有些事,也得顾及着人情世故。 “比如这家,”颜吟漪将手边的请帖摊开,指了指上面的主家,“户部侍郎高家虽然一直明哲保身,但也从不落井下石,算是朝中清流一派。” 孟溪梧看着主家身份,她倒是知晓高家暗中早已是楼珏的人,只不过新帝刚登基,根基还不稳,为着不引人注目,便没有提升高侍郎的官职,颇为低调的高家也就在京城里更加沉寂了。 不过,这一点颜吟漪是不知道。 蝉鸣声在耳边响起,孟溪梧眯了眯眼,浅浅笑道:“漪漪这是在为你的学生寻好处吗?” 她可是还记得呢,高家那位二小姐,如今是在太清书院读书来着。 第56章 湖面波光粼粼, 倒映着少女斑驳的光影,她低眉含笑,好不羞涩,“什么寻好处?不过是想着长公主殿下不在京城, 咱们到底是要维持着长公主府的体面。” 之前在孟溪梧将她的名字上了皇家玉牒后, 广宁长公主就已经将府中事务交给她打理了, 虽说她推辞着, 让管家和几位嬷嬷帮着处理, 不过她对于府内的一众事务也有了些了解。比如送往迎来的礼簿她翻看了几次,便也知晓长公主府和高家有一些人情上的来往。 所以这次高家宴请,她们是不好婉拒的。 颜吟漪柔声将这些事讲了出来, 最后拍了拍孟溪梧的手,轻轻笑道:“我已经准备好合适的贺礼了, 我们只需要去露个面就行, 其余的你不必操心。” 见颜吟漪已经打理妥当,只想做咸鱼的孟溪梧自然是不会拒绝的。她反手握住少女绵软的手, 抱住了她的腰,将脑袋磕在了她的肩头, 吧唧一口亲在了少女粉嫩的额侧脸上,嘿嘿笑着:“还好有漪漪在, 咱们府里也不至于乱了套。” 毕竟她自小就不爱打理这些琐事, 一看成堆的账本就头疼, 翻开礼尚往来的记薄也只想睡觉, 哪里还能看得进去。她的娘亲也试着督促她好好学习处理庶务,可眼见着她实在是不擅于此道, 最后便也放弃了教导她,转而为她着重培养了管家和一众嬷嬷。 想到这些, 她又捏了捏少女的指尖,细细把玩着,懒懒地开了口:“不过你也不要为此太劳累,大多数事务都可以交给底下的人去做,不然会很费时间和精力的。” “知道了。”夏日和风中,少女笑得比日光还要明媚。 孟溪梧看得有些心痒痒,环顾四周,凉亭外并无人看着,她便飞快地亲了亲少女嫣红的唇。 “在外面呢……”颜吟漪的脸上泛起了娇羞的红晕,像是雨后新桃,娇嫩得又想让人啄一口。 索性周围无人,孟溪梧捧起了少女的脸蛋,一口含住了那张一开一合的嘴唇,原本只想浅尝辄止,可柔软的唇瓣如同沾染了花蜜一般,让她又不由自主地加深了这个吻的力道。 少女低声嘤咛,也随之陷了进去。 …… 因着边境还有战事,故而京城内各家宴席办得十分低调,户部侍郎高家也是如此。 不过在宴席前两日,边境八百里加急的好消息便被送到了京城来。 在抵达边境后,广宁长公主只率领三千精兵便夜袭了包围在池州城外的云国扎营之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云国军队打了个措手不及,随即将其赶到了百里之外,成功救下了被围困的池州百姓和镇南大将军。 这一消息传至京中,百姓们的心安定了下来,十分喜悦,连宫里的永和帝也为之振奋,又命户部拨十万两白银支援边境战事,下令务必将云国军队赶出元陵国境,狠狠给他们一个教训。 为了庆贺此等喜事,京城里各家宴席也办得比之前热闹了许多。在前往高府前一日,颜吟漪又命底下的人添了些贺礼,如此在第二日才领着孟溪梧踏进了高府的门。 繁花盛开的庭院里已经来了许多人,不过大约是因为高家在京城里比较低调,来的人倒是没什么皇家人和高官的家眷,应当是遣人送了礼便算是为告老太君贺寿了。 所以众人在看到清河郡主携着刚刚封赏的嘉怡县主前来寿宴时,纷纷吃了一惊。 有人凑上前来套近乎,孟溪梧不咸不淡地应付了过去。这些人见此,也很有眼力见地没再往她身边凑,只是转而与颜吟漪扯上了话题,先是贺她被封为了县主,又询问着她和孟溪梧何时举行婚礼…… 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个个都保持着比较热切的态度,颜吟漪的嘴角始终含着笑,一一回应了众人的话语,不过在谈及婚礼时,她浅笑着摇了摇头,只说今日是高家举办寿宴,她也只是前来庆贺的客人,不好在此夺了主家的风头,以此含糊了过去。 孟溪梧在一旁听得头疼,轻咳两声后,从人群中精准地拽住了颜吟漪的手腕,将她护着,远离了这群上赶着来讨好的人, “宴席要开始了,诸位还是快些入座吧。” 打发了这群人,她回头看着缓缓舒了一口气的少女,耸了耸肩:“你看吧,从前你和我一起参加宴席,这些人对你爱答不理,如今她得了皇上的赏赐,这群人立马就对你热络了起来。” 虽说这是人之常情,可应对之间到底还是会觉得有些烦闷。 颜吟漪悄悄点着头,挽住了女人的手臂,与她快速离开了此地,“将贺礼送到高老太君手中后,我们就回去吧。人太多了,吵吵闹闹的,不适合你静休。” 两人没再耽搁,由高府婢女领着去了高老太君的院内,送上了贺礼。 见她们两人前来,高老太君也很惊讶,不过很快也恢复了常态,和缓地笑了起来,接下了厚礼。 她抬了抬手,准备让人将她的小孙女唤来,毕竟长公主府这二位大约便是因着小孙女的缘故才亲自前来给她贺寿的。 不过颜吟漪笑盈盈地说道:“老夫人不必唤长念来了,我和郡主略坐坐便要回府了。” “郡主身子还有些虚弱,得回去喝药静养。”她婉言拒绝了高老太君的挽留。 如此,高老太君也没再继续劝说她们二人留下用个午膳。简单与她们浅谈几句后,便命人将她们送出府了。 即便孟溪梧和颜吟漪没留在高府用膳,但她们二人在宴席上露了面的事还是引起了京城众人的议论。大多数人都猜测恐怕是因为高家二小姐是嘉怡县主的学生,所以清河郡主也赏脸和她一同去了高府。 察觉到其中好处的府邸思量许久,也准备将府里的女儿孙女们都送去太清书院读书。 本来书院上半年招收学生已经收尾许久了,可最近询问的府邸多了,便又重新开了招收的考试,一时之间,报名参加的学生竟是比之前翻了一番。 书院里也因此开始招纳讲授知识的夫子,因着是女子书院,所以夫子自然也是要招收女子的。 可京城里有学识的女子大多都是世家贵女,即便有心试一试,但碍于家中名声,也不敢进入书院尝试。 除了极个别洒脱恣意的女子报了名,到最后招收的夫子数量还是不够。 过了两日,孟溪梧和颜吟漪一同入了宫,先去觐见了忙到没用午膳的永和帝,又去拜见了已经入住凤仪宫的皇后孟清韵。 得知了两人的来意,孟清韵搁下了茶盏,思索片刻后,缓缓一笑:“既然世家贵女有所顾虑,那本宫这个皇后便先做个表率。” 女子读书一事不是小事,她既然身为皇后,应当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几人商议了一会儿,便定下了主意。 解决了此事,颜吟漪顿时便松了口气,朝着孟溪梧展颜一笑,好不欢喜。 第二日早朝,永和帝就下了旨意,太清书院正式由朝廷接管,与国子监同尊,设书院院正为正三品官,暂时由皇后带领这一职位。书院其余夫子也有对应官职品级,统一由皇后来安排。 此道圣旨一公布,朝中上下直接炸开了锅。绝大多数都是持反对意见的,认为女子不可在外抛头露面,又怎能与他们一样成为朝廷命官呢?! 尤其是那些固执又保守的老臣,恨不得以头抢地血溅当场,好劝谏永和帝收回成命。 然而楼珏只是看着底下的一众大臣,不咸不淡地笑了笑:“朕一言九鼎,圣旨已下,若是当场收回,岂不是就成了言而无信的君主了?” 朝臣们不敢反驳,却又一直梗着脖子坚持己见,不肯退让。 楼珏嘴角的笑收敛了一些,“看来你们是要来做朕的主了。” 见她面露不悦,朝臣们才忙跪地直呼“不敢”。楼珏知晓此事不会太过容易推进,但今日她的旨意已经颁发了下去,即便再不易,也不会再更改。 她没再理会底下的一众人,挥一挥衣袖,留下一句“退朝”便慢悠悠地离开了议事殿。 果不其然,这群大臣散了朝回到家中,对自家的后院家眷下了令,这段时间不许她们任何一人外出。 如此一来,有些才名远扬的女子即便想要去太清书院试一试,也只能被逼着待在家中寸步不离。 这下子,气得孟溪梧又想撸起袖子将那群迂腐的老臣给狠狠揍一顿,好在颜吟漪在她身边及时为她顺了毛。 “你无需这么生气,万事开头难,而且人心总是会变的,只要慢慢来,女子亦能读书为官的想法一直灌输下去,那么总有人会接受的。” 她拍了拍女人的后背,一点一点的轻抚着,温柔的嗓音如同一缕和煦的春风,抚平了女人心中的焦躁。 “圣旨才下第二日,有人反对是很正常的事。” “人心的偏见是一座大山,要想消弭,须得慢慢来,日积月累。” 孟溪梧沉静了下来,不再纠结这件事了。 夏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便是窝在凉亭里吹着和风,也感到昏昏欲睡。 没一会儿院外脚步声响起,随后传来了杜若满是喜悦的声音。 “郡主!郡主!好消息!好消息!” 沐浴在阳光里的杜若跑得满头大汗,一进到凉亭,便擦了擦湿润的额角,她神采飞扬,眼神晶亮,直接爆出了刚刚新鲜出炉的好消息:“边境八百里加急,殿下率领的军队已经将丢失的应州城和丰州城给夺了回来!眼下正朝着最边界的泯州城赶去。” 在杜若夸张的描述下,广宁长公主殿下犹如杀神,领着一众精锐将云国打得屁滚尿流,狼狈不堪。 在杜若刚讲完时,婢女来报说宫里有赏赐下来,永和帝得知这一消息,喜不自胜,忙命人搬了许多库房里的奇珍异宝赏赐给长公主府。 一时之间,京城里一扫往日的惴惴之气,弥漫着洋洋喜气。 孟溪梧隔几日便会收到她的娘亲自边境传来的家书,知晓她平安,便也更加放宽了心,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了京城设立女官一事上。 为着让更多人接受女官一职,皇后和一众皇家女眷亲自前往了太清书院,学识渊博的便授课讲解,精通理财算账的便拿起了书院的账簿……总之有了皇家作为表率,即便还有人认为这有点倒反天罡,但也不敢跑到皇后娘娘面前指责她。 如此过了大半个月,京城里的反对之声少了一些,对读书感兴趣的女子也开始与家中长辈商议,只不过绝大多数人都被勒令不许胡思乱想。 第43章 最后,在一众老臣以身体不适不上早朝来威胁永和帝后,年轻的帝王直接大手一挥,提拔了一些不算太过迂腐的臣子,并以不容置疑的态度颁下了另一道旨意 永和二年起,设女子科举,与男子科举并无两样,只要是有学识的元陵女子,都可报名参加科考。 这一旨意一出,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举国上下都为之沸腾。 大多数男子自然是反对,小部分女子也认为这一举措有悖常理。 不过无论众人如何揣测,永和帝都态度坚决地将此事交代了下去。至于那些自以为德高望重的迂腐老臣,她一点儿脸面都没给,提拔了一拨又一拨人接替了他们的职位。 文武百官眼见着永和帝这是来真的,便也不敢再多言,缩紧了脖子,只想保住自己头上的乌纱帽。 朝廷大刀阔斧地进行了一番改革,朝中众臣职位调遣频繁,有人欢喜有人愁。 …… 朝中官员变动临近尾声,边境又一道八百里加急的消息呈递到了永和帝面前。 只是在看了这一封奏折后,她脸上的浅笑消失得一干二净,连捏着信纸的手都在颤抖。 “……云国退守在泯州城内,本以为他们已是强弩之末,可不知为何,他们好似对长公主带领的军队布阵十分熟悉,在一次对阵时,从侧边包抄,我军准备不足,损失惨重,最后……最后一只箭射中了长公主……现在殿下退回到了池州城内养伤……军队事务一应由镇南大将军接手……”底下的传信兵声音低弱,虚弱中又夹杂着些许慌乱。 楼珏摆了摆手,让人将他带下去歇息。 殿内空寂无声,只听得她沉重的呼吸。 垂眸深思片刻,她吩咐身边的刘公公去长公主府传旨。 得到消息时,孟溪梧正在提笔写下京城的情况,封好了信纸便交到了文竹手中,让他传去边境。 目送着文竹远去,她看着屋外热烈的骄阳,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准备去接颜吟漪回家。 还未走到后院马厩,杜若神情慌乱地来到了她的身边,“郡主,皇上请您尽快进宫一趟。” 孟溪梧以为是楼珏要与她商议女官一事,拧了拧眉心后,只得放弃了自己前去太清书院接颜吟漪,将此事交代给杜若后,她坐上了入宫的马车。 傍晚的晚霞很美,斑斓的光彩涂抹在天际,折射下的光影笼罩在巍峨的皇城周围,使其看起来语法金碧辉煌,高不可攀。 孟溪梧如以往一般,快步进入了议事殿内。 刚朝上首的楼珏行了礼,便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看到绣着五爪金龙盘飞的靴子站定在自己面前,她诧异地抬起头来,“皇上?” 楼珏原本平静淡漠的脸上布满了忧愁,她一把扶起孟溪梧,沉吟许久,最后低声道出了长公主在边境受了重伤的事。 “……姑姑一向稳重,若不是受伤极重,她不会抛下一众士兵,自己回到安全的城池里养伤……”正因为如此,她才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孟溪梧愣了愣,“你说什么?” 冗长的沉默中,她缓缓回过神来,“我母亲受了极重的伤?!” 楼珏将密信摊开,递到了孟溪梧的面前。 一目十行地快速看完,孟溪梧心头一震。如楼珏所说,她母亲在战事上向来一丝不苟,即便是受了伤,也会强撑着在大后方指挥。可这一次她竟然同意回到池州养伤……?! 这很不正常。 或许……或许当时她的母亲已经失去了意识,所以才没有反对? 孟溪梧越想越慌张,心里总是不平静。她捏紧了手中的信纸,咬了咬牙,语气坚定地开了口:“皇上,我想去一趟边境,可以吗?” 楼珏也是担忧不已,没有丝毫犹豫,便同意了孟溪梧的请求。 她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孟溪梧的肩:“你也要注意自身安全。” 宫门下钥前,楼珏的旨意便送到了长公主府内。她指派了一千士兵护送孟溪梧赶去边境,又点了户部侍郎押送第三批物资去往前线,以此作为了孟溪梧领兵出京的由头,暂时压下了长公主受了重伤的消息。 因着运送物资明日下午才出京,所以孟溪梧今夜暂时还不能离开。 她焦躁地回到府里,看到饭桌上摆好了各种菜式,可她连一点儿胃口都没有。又不想颜吟漪为她担心,便勉强扒拉了几口。 “怎么了?”见孟溪梧从宫里回来后就忧心忡忡,颜吟漪偏过脑袋,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可孟溪梧似乎没有听到她的问话,眸光闪烁,是在出神。 她搁下碗筷,点了点女人的手背,语气放得十分轻柔:“你怎么了?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从书院回来后,她便一直在小厨房里操持着晚膳的菜式,故而宫里的旨意还没传到她耳中。 第57章 许久, 沉浸在焦躁之中的孟溪梧缓缓回过神来。她沉吟片刻,张了张嘴,喏喏道:“漪漪,娘亲她在战场上受了重伤, 我担心……情况不好。” 闻言, 颜吟漪心中一紧, 怪不得孟溪梧自回宫后便一直神情恍惚, 原来是因为长公主在边境受了伤。按下心里涌出的不安, 她柔声安慰着身旁的人:“这是什么时候的消息?从边境到京城八百里加急也要四五日左右,想来经过这几日的医治,殿下她应该并无危险了。” 她不知广宁长公主的性子, 也不敢把伤势往重了想,只得尽力安抚着焦虑不安的人。 不管现在边境情况如何, 这会儿孟溪梧到底是稍稍平复了心绪。 “若你实在担心, 不如我们一起去边境一趟?”颜吟漪抬手抚平了女人紧皱的眉心,目光在她的身上久久停留。 闻言, 孟溪梧下意识牵住了少女的手,温热的触感在手心蔓延, 她空落落的心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皇上已经下了旨,再运送一批物资前往边境, 我领一千人马护送过去, 明日下午便出发。” 既然皇上有了旨意, 颜吟漪便也放宽了心。不过她看着女人满是忧愁的脸, 不忍她一人在路途之上,便轻轻反握住了她的手, “我想和你同去。” 离京之后,路途遥远又颠簸, 而且为了早日抵达池州,一众人马大约是极少休整的。孟溪梧担心本就身子娇弱的颜吟漪会受不住这样的痛苦。 颜吟漪瞧出了她的心思,朝她摇了摇头:“在京城里将养了这么久,我的身子好了许多,能受得住的。” 见她面色仍由犹豫,她轻轻一笑,“索性最近皇后娘娘领了一众皇家人在书院里忙着,我将手上的事交托给她们,也无大碍。就正好陪你一起去边境,不然在路上你孤孤单单一人,都没人能和你说说话。” 如此,孟溪梧没再拒绝,怂了怂鼻子后,整个人埋进了少女的温暖的怀里,将自己难以抑制的脆弱尽数展现在了她的面前,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的清香,尽力平复着自己内心难言的恐慌。 …… 运送的物资已经凑齐,一众人马等候在了城外。 西斜的暖阳洒下明晃晃的光,将众人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 楼珏目送着蜿蜒的队伍远去,轻叹一声,在心里祈祷着事情不会坏到让人无法接受的程度。 紧赶慢赶了两三日,离池州的距离愈发近了。眼看着天色不早了,疾行了整整一日的队伍已经疲惫不堪,孟溪梧下令停下休整半晚。 简单用了晚饭,众人就着棵棵树木枝干靠下歇息。原本吵闹的人群慢慢安静了下来,只余下低低的呼吸声。 孟溪梧扶着两腿打颤的颜吟漪坐到了不远处,见无人注意,她的手抚向了少女腿侧,轻轻推拿着,“还要两日的时间,才能到达池州,你还承受得住吗?” 女人眼里布满了鲜红的血丝,又盛满了心疼和焦虑,“十里地外有个镇子,不如你在那儿休养几日,再让文竹和几名士兵护送着你慢慢前去池州?” 清润的月色下,摇晃的枝叶在周围投下斑驳的光影。 颜吟漪靠在孟溪梧的肩头,阖上了眼眸,沉沉睡去,声音愈发低弱了,“不用,我歇一会儿便好了。你不要因为我一人而太费心思,我还能受得住,必定是能和你一同抵达池州的……” 没一会儿,少女清浅的呼吸趋于平稳,大约是进入了梦乡。孟溪梧低头看了看,缓缓调整了她的姿势,让她能靠得更加舒坦。 搂着怀里的人,感受着徐徐而来的夜风,她的心中有了许久未见的宁静。趁着这份安宁弥漫,她也闭眼养神,睡了过去。 …… 太阳西沉,暖橘的光线慢慢变淡,浮动在天边的云朵被染成了片片嫣红,落下的霞光笼罩在周围,高耸的城墙被渲染得一片通红。 又急行了两日,一众人马终于在落日前赶到了池州城外。 城墙上的士兵早已收到了消息,在看到底下飘荡的旗帜时,命人打开了城门,将长长的队伍迎了进去。 文竹接手了物资交接一事,孟溪梧则与颜吟漪一同去了长公主下榻的驿馆。 门口已经有婢女等候着,远远瞧见了孟溪梧的身影,便迎了上去。 “我的母亲现在在何处?她的身子如何了?还有无大碍?”孟溪梧随着婢女进入驿馆,四处打量着,眸中的焦躁愈发明显。 然而婢女面色苍白,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只是低着头领着她们二人去了后院。 转过拐角,和风轻柔,孟溪梧脚下一顿,她怔愣地看着不远处,眼里慢慢涌动着难以言喻的迟疑。 不远处有些掉皮的砖墙上挂着两个白布蒙着的灯笼,木门上也挂上了明晃晃的白绸,垂落在两侧,随着微风晃了又晃。 迟疑的脚步抬起,慢慢走了过去。 院内似乎传来了经文低低的诵读声,萦绕在耳畔时,孟溪梧只觉得头脑似乎不大清醒了。直到鼻尖微动,嗅到了一阵香猪燃烧后的浓烈气息,她骤然回神,一把推开了眼前的木门。 周围陷入了一片白茫茫之中,只有屋檐下燃着的火盆跳动着鲜红的色彩。 孟溪梧身子忽然僵硬,再也不敢踏进去。 如此情形下,众人都知晓发生了何事。颜吟漪心神震动,静默了许久。随后看向身旁的人,空洞的目光好似涣散了,破碎成一片又一片,再难拾起。 她忙扶住她的手臂,想要说些什么,可鼻尖一酸,她迅速垂下头,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郡主……”跟随长公主出京的徐嬷嬷一扭头,余光瞥见了伫立在门口的两道身影。她忙搁下手里的纸钱,从地上起身,来到了孟溪梧的身前。 多日来的悲痛让徐嬷嬷看起来憔悴了许多,她哆嗦着嘴唇,最后还是将众人隐藏了许久的事实道出:“郡主,殿下她……她中了毒,回天无力,已经在五日前……过世了……” 夜幕已至,天际最后一丝光亮散去,惨淡的云层层叠叠堆积在头顶,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娘亲在哪儿?”孟溪梧握紧了手,极力克制着汹涌而至的悲痛,满是血丝的眼里已经泛了红,积蓄着止也止不住的泪水,“娘亲,她在哪儿?” 还好有颜吟漪在她身边扶着,不然脚下踉跄,怕是就要站不稳了。 徐嬷嬷擦掉眼角的泪,侧过身子,给孟溪梧让了路,“殿下的棺椁停放在堂屋里,还未封棺……” 她的话还未说完,孟溪梧已如一阵风一般朝着堂屋急掠而去。 屋里人不多,都是长公主带到边境的心腹,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头便看到了清河郡主赶来。 棺木摆放在堂屋中间,还未彻底盖上。看着挂满的白绸飘了又飘,孟溪梧停下了脚步,难以置信的哀痛让她不敢再往前一步。 她们说,那棺材里躺着她的母亲。 她想了又想,却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挪动脚步,一步一步走了过去。大约是被特意嘱咐过,棺木里并没有陪葬,只是在一片白布中,孤孤单单地躺着双眼合上的女人。 原本明艳的脸庞瘦下去了很多,像是抹上了山巅的积雪,惨白到再无一丝血丝。 孟溪梧看了又看,才从一点点的熟悉中看出这具脸颊凹陷脸色苍白的尸身上看出一丝丝她母亲的影子来。 “娘亲……”她有些恍惚,不敢认下躺在棺材里的人,可理智又告诉她,这里面的人真真实实是她那位温柔似水的母亲。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她的脸,将她唤醒,“娘亲,我是清河啊,娘亲……” 指尖的冰凉让她骤然回神,她忙收回了手,再一次紧握成拳,眼里蓄满的泪水汹涌而来,沿着憔悴的脸颊滚落,砸在地上,开出了一朵又一朵悲伤的花。 “郡主……郡主……节哀啊……”徐嬷嬷跟在她的身后,忙与颜吟漪一同扶住了身子颤抖的她,“殿下她离世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啊……” 第44章 “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郡主你一定一定要保重自己。” 是了,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继续悲痛也无济于事了。想来她的母亲一生骄傲,怎么能看到她脆弱无助的模样? 孟溪梧黯淡破碎的眸光一点一点汇聚,她扭头看着眼皮红肿的徐嬷嬷,一字一句地问出了她母亲受伤的事。 “……是叛贼楼!是他叛逃到了边境,与云国的将领勾结,将我军的机密泄露,才让云国有了可趁之机!” 原来消失已久的楼偷溜到了元陵与云国交界之地,并为了报复楼珏,而选择与云国勾结。而他毕竟是在元陵监国了许久,对于军中之事也颇多了解。 按着他给的消息,云国在泯州城守了许久,在十天前的大战中,侦破元陵军队的破绽,以少胜多,直接将元陵打了个措手不及。 而且徐嬷嬷还记得那日的惊心动魄 “……叛贼楼站在泯州城墙上,趁军中混乱时,往下射出一箭,殿下她为了救下周围的将士,躲闪不及……” “本以为射中手臂,应该并不会危及性命,可军医看了之后才发现那箭上竟被楼涂了剧毒!” 所以即便军医尽力医治,可广宁长公主还是没能救回来,在五日前带着无尽的遗憾,就此撒手人寰了。 第58章 “楼逃到了云国?” 这件事令人意想不到, 也让人措手不及。 也难怪孟溪梧和徐青云领着一众士兵在那一线天的山崖下围堵许久,都没有探查到楼的下落! 如此说来,恐怕在她们包围叛军时,楼就已经和秦怀泽兵分两路, 偷偷往边境逃跑了。 甚至可能楼与云国早有勾结, 才会在逼宫失败后, 第一时间逃往云国去。 孟溪梧闭了闭眼, 掩下了眸中浓烈的悔恨和杀意。 “现在军中情况如何?” 母亲已经去世, 她连最后一面都来不及见。可即便再悲痛欲绝,再难以接受,也要咬紧牙关, 杀了楼,为她报下此等大仇。 徐嬷嬷见她并未因为伤心过度而被摧毁击垮, 悲痛之余又添了些许不忍。可眼下军中事情紧要, 她也要压下心底的情绪,逐字逐句讲解着如今边境面临的情况。 “……云国上次赢了我军后, 便将大部队留守在泯城,分出一千精兵时不时前来骚扰, 虽然每次造成的影响不大,但每每如此, 也在消磨着我军的气势和意志……” 而且因为楼对元陵军队的熟悉, 每次云国骚扰之后, 都能全身而退, 这又一次打击了元陵军队的信心。 所以眼下边境的队伍里死气沉沉,即便有镇南大将军亲自领兵, 也提不起一开始的气势来。 正因如此,广宁长公主在身死之前, 让周围的人极力隐瞒下她去世的消息。不然士兵们要是得知这事,恐怕在军中会掀起更大的风波来。 毕竟广宁长公主即便不出征,也犹如一枚定海神针树立在每一名士兵的心头,给予他们无限的力量…… 这也是为何长公主逝世的消息并未传到京城的缘故。可因着长公主已经许久没露面,军中已经有了些不好的流言,所以士兵们终日惶惶不安,士气大减。 夜已深了,边关白日和夜里的温度相差较大,这会儿冷风从敞开的大门吹进来,每个人都止不住打了个冷颤。 孟溪梧回过神来,赤红的双目静静看了一眼黑压压的天际,滚滚浓云翻腾,遮挡着本该清亮温润的月光。她慢慢走到棺木前,极为缓慢地撩开衣摆,端端正正地跪在了蒲团上。 闭眼沉思片刻,她低哑的声音传入了徐嬷嬷的耳里,“通知下去,随我到此的一千士兵今夜好好休整,明日点百人与我一同前往泯州城。再传一封密信到镇南大将军的手中……” 她的声音随着夜风消弭,徐嬷嬷点了点头,领着她的令缓缓退了下去,只是在临走前低声劝了几句:“郡主千万要保重自己,殿下虽然已逝,但想来她也不忍看到你如此悲痛……” 广宁长公主到了后几日时,神智已经不大清醒了。她挂念着与云国的战事,也挂念着她的女儿,可难以开口的她只能虚弱地拽住徐嬷嬷的手,所有的情绪都汇聚在那双快要涣散的眼中。 徐嬷嬷贴身服侍了长公主几十年,她一个眼神,便能读懂她的心意,所以这会儿她将长公主临终前的嘱托道出:“殿下她希望您不要沉溺在悲伤之中,要好好和夫人过日子,不要让自己留下更多的遗憾。” 轻叹一声后,徐嬷嬷缓缓转身,离开了此地。 风将木门吹得吱呀呀地响,冰冷的温度钻进衣衫里,冻得刺骨。 身上被人披上了一件厚厚的外套,阻挡了夜风的侵蚀,孟溪梧转头,湿润的眼看向了一直陪着她的人。 “这里夜凉,你身子弱,不如让人带你去屋里歇息?” 颜吟漪握住了女人寒凉的手,放在面前呼了几口热气,又轻轻揉搓着,“我已经让人拿了披风来,盖着暖和了许多,不打紧的。” 她静静看着她,抬起手,轻轻擦拭着她眼角处的湿润,“我会在这里陪着你。” 说着拿起堆积在盆边的纸钱,一点一点分开,慢慢丢进了燃烧着的火盆里,“火不能熄灭,你也把那边的纸钱放进来。” 少女没有安慰的话语,只是如一盏光默默守候在旁边,不会放大孟溪梧心中的悲伤难过,也没有让她克制着清醒。 眼前的火光随着纸钱的增多而渐渐放亮了许多,孟溪梧转头看去,怔愣了许久。而后学着颜吟漪,一张一张分开印在一起的纸钱,放在了火盆里。 夜里很安静,再无人开口。 …… 一整夜的时间让人冷静了许多,没有歇息片刻的孟溪梧在听到徐嬷嬷说所有人马已经在城门口集合后,理了理身上的衣衫,恭恭敬敬地朝棺木磕了个头。 “娘亲,我会协助镇南大将军将云国贼子赶出元陵,也会亲自杀了楼为您报仇。” 额头磕在冰凉的地面上,钻心的冷让她不自觉握紧了拳头。 “阿梧,要照顾好自己……”颜吟漪的眼里流露出更多的担忧来,若不是她不会武功,也不善谋略,不然她定是要陪着孟溪梧一同上战场的。所以如今她能做的便是替孟溪梧守在灵前,在心中默默为她祈祷平安归来。 “好,我会早些回来。”孟溪梧没有再停留,转身出了门。 …… 早已接到密信的镇南大将军周斐已经领着一众士兵前往泯州城,用着往日的法子继续攻城。 无数长箭射出,破空之声传来,城墙上的云国士兵熟练地架起了抵御的盾牌。楼隐在暗处,看着城墙下的元陵士兵,轻轻扯了扯嘴角,阴狠中透露出一丝嗜血来:“又来?看来上一次给的教训还不够呢!” 由他出面,城墙上的主将下令将浸了油的箭矢齐刷刷往下射,又派了另一队弓箭手射出燃烧的长箭。然而元陵军队也有了经验,在挑衅之后就将队伍与城墙的距离保持在了射程之外,任凭云国射出再多的长箭,也无人受伤。 周斐指了嗓门大的士兵来到阵前,又是一番挑衅。 “楼逆贼通敌叛国,罪孽罄竹难书……” 字字句句都在控诉着楼犯下的恶事,可惜在叛逃之前就已经将声名置之在外的楼根本不在乎这些言语上的挑衅,反而哈哈大笑了起来:“成王败寇罢了,若当初赢的人是我,恐怕今日你们辱骂的便是楼珏这个废人了!” 那名士兵狠狠啐了一口,眼珠一转,转而用其他事挑衅道:“楼你不要脸,卖了屁股才巴结上云国主帅,真是丢死人了!就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京城里的老相好了!不过你不记得了不要紧,我们可都还记得呢!你这个断袖喜欢自己表弟不说,还和表弟的小厮乱搞,啧啧啧……那场面真是不要太香艳!” 这样的奇闻云国那边从未听说过,如今听来,城墙上的众士兵顿时悄悄朝楼看去。 楼脸上的冷静面具一瞬间破碎,“放肆!本王不是断袖!” 可底下挑衅的士兵还在继续爆猛料,如那茶馆里的说书人一般详细描绘了楼和一名男子在床上的香艳事迹。 人性喜八卦热闹,云国士兵悄悄竖起了耳朵,细细听了许久。 周斐连忙命人兵分两路,绕开前面燃烧的烈火,从城门左右包抄过去。 还在听八卦的云国士兵许久才回过神来,忙开始抵御已经开始顺着攀登梯上来的元陵士兵。 战事一触即发,刀剑相击的声响刺耳,夹杂着震天的喊杀声,如一波又一波的浪潮,席卷着战场上的每一个人。 云国士兵慌忙应战,楼则早在攻城之前就从城墙上逃了下去。 …… 这场战斗一直持续到傍晚,夕阳落下时,元陵鸣金收兵。云国也如以往一般没有再派更多的士兵出城追击。 直到夜幕降临时,这场来得快也散得快的战事像是一个魔咒一般,在云国士兵脑海里盘旋不停。大约是战场上伤亡不严重,云国士兵们在城内休整时,纷纷想起了白日里元陵士兵爆出的八卦。 用完晚饭,元陵五皇子楼委身于自家主帅的消息就在城内传了个遍。 不怪众人对此事如此感兴趣,因为云国主帅是真的喜欢男人。 本来云国士兵对于楼的到来就颇为抗拒,只是因为主帅认为他在对抗元陵军队时还有用,便让他在名义上以军师的名头在城内行走,所以众人皆是按下了对楼的不满。 这会儿得知他竟然是断袖,还是主帅的入幕之臣,顿时就对楼更加嫌恶了。一个一国皇子,叛乱之后投奔敌国,还是以那样令人不齿的方式……当真是恶心至极! 一时之间,云国军队闹了起来,想要让主帅将楼的军师之名撤去。 “轰隆隆”城外传来急促的号角声,打断了城主府外的吵闹。 “敌袭!敌袭!”城门处有士兵飞奔而来,可跑了没两步,便重重摔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 听闻有敌情,云国众将士纷纷戒备了起来,在主帅的调遣下,分成不同的队伍朝城门而去。 元陵镇南大将军周斐竟一天之内带兵发作了两次战斗,这让云国感到匪夷所思。登上城墙,看着下面乌泱泱一众敌军袭来,他们瞪大了双眼。 这数量简直就是白日里的数倍! 且看那架势,要说白日的打斗算是寻常的小打小闹,可这会儿哪里还是这样的情形?! 好在他们有防备,惊慌之下仍然有条不紊地开启了防御。 然而随着一个接一个的士兵身子发软,栽倒在地,他们终于感到了不对劲。 可元陵的云梯近在眼前,元陵的士兵也如春笋般在城墙上冒了头。喊杀声再次响起,可这一次云国士兵已经来不及反抗了。 第59章 “冲啊!冲啊!”云国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 这让元陵的队伍顿时士气大振,蜂拥着朝泯州城墙攀爬,再跃下墙头,挥舞着手中长刀向前砍去。 天色幽暗, 黑沉的乌云好似压下来一般, 压抑着缀在天际。 城楼下的队伍后方, 穿着玄色铠甲的周斐收回了远眺的目光, 朝身旁的孟溪梧使了个眼色, 便挥动着手中长枪,身后攻城的士兵齐齐朝城门而去。 云国士兵因不知名的原因而四肢发软,早没了力气对抗, 只能眼睁睁看着元陵庞大厚重的撞车犹如无人之境,瞬间撞开了坚守了许久的城门。 孟溪梧领着一小队人马混在大批队伍里, 冲入大开的城楼, 城墙上早已登满了他们的人,云国的士兵东倒西歪, 大多已被控制住。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在暮色苍茫中,冲刺的号角再次响起, 元陵士兵瞬间将周围淹没。 孟溪梧领着身后的小队,沿着斥候打探到的路, 直奔叛贼楼所在的位置。 她去的有些不凑巧, 因着刚刚一众云国将士在主帅面前请求废去楼军师之职, 主帅为了安抚人心, 早已暂时将楼关在了城主府内的后院。 待控制住这一方的将士,以及困住云国主帅后, 孟溪梧前往后院搜寻,却一直没能找到楼的下落。 还好她带的小队人数够多, 地毯式搜查了许久后,有人终于在茅房旁的狗洞里找出了狼狈不已的楼。 夜色昏沉,火光冲天。孟溪梧看着被带到自己面前的人,将他眼里的不甘和恐惧尽收眼底。良久,她扯动嘴角,冷冷一笑:“毒酒还是匕首,你自己选一个。” 对于这个杀母仇人,孟溪梧的思绪十分复杂。她和母亲虽然一直帮扶楼珏表姐,但一开始从未对楼有过任何打压,毕竟他也是皇舅舅的孩子,是母亲的亲侄儿。 只是人心终究复杂,有了贪婪的驱使,楼早已失掉了人形。为了登上那个位置,手段残忍,与权臣勾结,不顾百姓生死,连修筑堤坝的拨款都能昧下。 更别提她亲自前往昌平府查探时,那一路的追杀,都出自于楼之手。 如今又添了射杀她母亲之仇,如此种种,即便她在出发后没多久便收到了太上皇的密信,让她留楼一命,带回京城囚禁,她也充耳不闻,只想让楼以死谢罪。 第45章 大约是孟溪梧眼里的冷光太过刺眼,楼一阵战栗,可随即忽然笑出声,“你以为把本王抓住,你和楼珏就赢了吗?” 他紧紧盯着孟溪梧冷漠的眼,挑衅般继续说道:“本王死了又如何?总归黄泉路上还有姑姑作伴,本王也不算太亏!” 此言一出,孟溪梧周围的士兵浑身一震,纷纷看向一言不发的她。 如今大势已定,泯州已被夺回,云国主帅也已经被擒获,所以也没有必要再对军中隐瞒广宁长公主中毒而亡的消息了。 孟溪梧闭了闭眼,掩下所有的疲惫和痛苦,抬手下令就地诛杀叛贼楼。 长剑利刃白光一闪而过,噗嗤一声,飞溅的鲜血在火光的照耀下闪过黯淡的光。 楼睁大了双眼,缓缓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剑,难以置信自己就要死在此处。嘴角溢出血迹,再也感受不到痛意的楼闭上了眼,往后倒去,再无一丝气息。 “处理好他的尸首,送回京城。”孟溪梧收回视线,冰冷地发了话。 或许太上皇得知此事,会让楼珏表姐处罚她,可那又怎样?她根本不在意。反正人已经死了,太上皇再如何生气也无济于事,而且若是太上皇知晓楼射杀了她的母亲后仍然要以此事责罚她,那她也就当从此再也没有这个舅舅了。 …… 夜袭一战大获全胜,镇南大将军周斐一直忙活到第三日,才勉强将所有俘虏收押看管起来。他已经命人写了奏折送往京城,而云国战败,主帅和一众将士都被俘虏的消息也已经传到了云国都城。 大约再过不久,两国就要坐下来谈一谈了。毕竟云国兵力与元陵算是不相上下,这一次若不是有楼叛国,云国也不敢随意对元陵发兵。反过来元陵亦然,那日突袭不过是因为白日里他牵制着云国大半士兵,清河郡主带人无声无息地流经泯州的淮阴河上游放了些软经散,才让云国士兵失去力气无法抵挡。所以即便如今他们扣押了云国主帅和众多士兵,但连日来的征战已经让底下的将士疲惫不堪,也不宜再继续攻打云国…… 心中有了估量,放松下来的周斐亲自去为广宁长公主上了一炷香,看着已经合上的棺木,他松懈下来的心又添了几分怅然。 这一场仗,虽然夺回了丢失的三城,可广宁长公主却是无法再回来了。 “郡主,殿下已经停灵超过七日了,”他看向跪在一旁的人,轻叹一声,说道:“该送她回京城入土为安了。” 眼前的纸钱在火里翻飞,飘扬的灰烬一点点落下,堆积在盆底。 孟溪梧机械般又散下一叠纸钱,点了点头:“明日启程。” 想到此处还有很多事要交给周斐处理,她抬起头来,客气又疏离地同他交代道:“云国大约不日便会遣使臣前来和谈,所以接下来周将军还要在此地多等候一些时日了。” “臣明白。”周斐拱了拱手。 此间事了,第二日孟溪梧便与一千精兵护送着长公主的棺椁赶回京城。 出发时正值盛夏,回京时已是秋季,沿途的金黄麦浪翻滚,片片枯叶凋零,随风而落。 孟溪梧骑在马上,放眼望去,心中仍然是无边的空寂。 不一样了。 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已经没有了疼爱她的母亲,再也没人会和蔼温和地唤她“清河”了,也没人会在她犯下错事时严肃冷静地对她耳提面命了,更没人能在她面对前路迷茫时作为她的后盾,温柔细致地同她分析利弊了…… 从今往后,母亲她就只能待在小小的坟墓里,再也无法看着外面她守护了多年的山河风光了,而她也无法再感受母亲温暖的怀抱了。 赶了两日的路,即便速度并不快,但众人都极尽疲累了。颜吟漪看着前面的士兵脚步有些虚晃,她抿了抿唇,侧头看向与她并骑的女人,见她面色也不佳,眼底布满了青紫,满脸的倦怠和茫然,便抬手扯住了她的衣袖,轻声问道:“整整两日了,今夜好好休整一下,可好?” “你看,大家都很累了。”颜吟漪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如轻柔的风,徐徐包裹着她,“你也很累了,需要休息了。” 孟溪梧看了一眼前边长长的队伍,蜿蜒如长蛇渐渐没入七彩的霞光里。 原来又是一日傍晚了。 时间仿佛过得很快,可又好似过得很慢。 孟溪梧拉紧了手中的缰绳,吩咐前面的将领,寻一处合适的落脚之地休整一夜。 队伍停在了青黄的山坳里,架起了锅,三三两两的人开始扎了帐篷,准备今夜好好睡一觉。 简单用了几口饭,孟溪梧便吃不下了。 夕阳落下山,最后一抹余晖湮灭在暮色中。 用了晚饭的眼吟漪准备收拾好今晚歇息的帐篷,身旁的人便接过了她手中的棉被。 撩开帐篷的帘子,她躬身进去,同孟溪梧一起铺好了地毯。 安静的帐篷内,谁也没有说话,平缓的呼吸清晰入耳。 直到孟溪梧靠着枕头坐下,朝她伸出手时,颜吟漪浅浅一笑,握住了那只生了些老茧的手,挪动着身子,坐在了她的旁边。 “自从去了边境,你一直没有好好休息过。”她侧过头,拂过女人散在额边的一缕青丝,眼里满是柔情和疼惜,“若母亲还在,她也不忍看你如此熬着。所以啊,你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若是心里难受,也不必憋着,还有我呢。无论如何,我都会陪着你。” 寥寥几句话语,便如和风细雨,浸润着孟溪梧干枯空寂的心。 她垂下眼眸,轻轻抱住了紧挨在她身边的少女,忍着眼底的泪意,紧紧抿着嘴,低低抽泣着。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失去娘亲。” “自小我便极少见到父亲,一直都是母亲陪着我长大,教导我,鼓励我,包容我,理解我……可是……可是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孟溪梧呜咽两声,紧紧抓着少女纤弱的手臂,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抱着洪流中的一根浮木。 “怎么就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娘亲还说,等战事结束,就回来操办我们的婚事,到时候她当我们的主婚人,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对我们的祝福啊……” 那时候的长公主言笑晏晏,目光浅淡温柔。可如今却毫无生机地躺在了棺木里,永远地沉睡了下去。 孟溪梧心如刀绞,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幕竟是她见到母亲的最后一面。 颜吟漪察觉到她身子轻颤,难过地不能自抑。忍下心底的伤痛,她轻柔地抚过她的背脊,一遍又一遍,试图传递她的温暖和安慰。 这一刻,她的温柔包容像是一盏烛光,盈满了孟溪梧的心。 没一会儿,沉浸在悲痛中的人缓缓合上了眼皮,难得地睡了过去。 颜吟漪低头一看,动作极轻地将怀里的人放在了被褥上,掌心抚着那睡梦中依然紧皱的眉心,在她耳边低低呢喃道:“乖阿梧,好好睡吧,我会一直一直陪在你身边。” 第60章 抵达京城时, 已是万物凋零的深秋。 广宁长公主战亡的消息早已传到了京内,新帝心痛不已,携了文武百官在城门口亲迎长公主的棺木。 昏沉的夕阳挂在天际,洒落黯淡的光晕, 城门内的街道旁也站满了身着白衣的百姓, 没有推搡, 没有拥挤, 每个人都安安静静地观望着大开的城门, 眼里隐隐有些许泪意。 马蹄声渐渐响起,赶了许久路的一长串队伍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眼中。 “臣孟溪梧幸不辱命,将粮草平安送达池州城。”高耸的城墙下, 孟溪梧翻身下马,单膝跪在了永和帝面前, 声音沉着冷静, 只是细听时有些许沙哑,“今护送广宁长公主棺椁回京, 入土为安。” 楼免了她身后一众将士的行礼,又扶起了她, 缓缓拍了拍她单薄的肩,“皇姑姑为国身死, 朕日夜难安, 想必你也不好受……” 顾及着广宁长公主的棺木需要尽快下葬, 君臣之间并未寒暄太久。楼珏命孟溪梧和一众将士先好生歇息, 那棺木便交由禁军送至乾元宫停放,接受百官吊唁后, 明日便送往皇陵安葬。 不过孟溪梧摇了摇头,随着禁军前往了乾元宫, 打算好好再陪一陪她的母亲。 楼珏看着她灰白的脸,已经添了几丝憔悴,即便再担忧她,但也不忍再劝。只是看向默不作声跟在孟溪梧身后的颜吟漪时,她还是开了口:“表妹,你和颜小姐外出奔波了许久,即便你身子挺得住,可颜小姐身子虚弱,你不如陪她好好歇一歇?” 孟溪梧还未回话,颜吟漪已先一步回道:“多谢皇上挂念,只是长公主殿下是臣妇的婆母,臣妇想陪着郡主一同为殿下守最后一夜。” 众人皆知颜吟漪是上了皇家玉牒的清河郡主夫人,所以她这话也没错。 整整一夜,文武百官并未有一人归家,恭恭敬敬地守在殿外,等待着天空破晓时,将长公主护送至皇陵安葬。 天蒙蒙亮,带着寒意的秋风瑟瑟,扫落了枝头枯黄的枝叶,飘荡在已经封好了的棺木周围。 广宁长公主一生唯有一女,与定安侯府也不算亲厚,所以侯府的人跟在后面,仅有孟溪梧和颜吟漪两人走在最前面,一人捧着雕刻着长公主名讳的排位,一人撒着漫天的纸钱,慢慢行走在昏沉的日光里。 皇家墓地规格严谨,帝后合葬,妃嫔按照位份以此往外安葬,而绿树成荫的东南边独辟出另一方风水宝地,用于安葬其他皇室成员。 广宁长公主便会被下葬于此。 墓穴早已挖好,抬棺木的一众禁军慢慢放下,在场众人再次弯下腰,做出最后的道别。 因着长公主临死之际交代过,她的墓葬简单一些便好,无需太多丰厚的陪葬,所以孟溪梧没有违拗她的意思,抬了抬手后,便让人一点一点埋上这一方并不算太大的墓穴。 …… 永和一年,云国来犯,连吞三城。广宁长公主带兵支援池州,夺回二城,却不幸身中毒箭,无力回天,遗憾离世。 永和帝珏感念长公主功劳,追封其为护国大长公主,谥号仁懿。并罢朝七日,为其哀悼。 泛黄的落叶掉落,枝干已变得光秃秃,张牙舞爪地在浅淡的月光里投下斑驳的影子。 京外永平行宫内,候在门外的宫人悄悄打量着里面的光景,想要细细听上一会儿,可里面的人说话声音太小,倒是什么也听不清。 明黄的床榻上,太上皇半靠在堆叠的枕头上,大约是浑身无力,软枕陷出深坑,托举着太上皇疲软的身子。 “……不管如何,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你……楼虽然犯下错事,但清河已经下令诛杀了他……他也算是得到了应有的结果……”太上皇低声咳嗽,有气无力地朝坐在一旁的楼珏说道。 “人已经死了……恩恩怨怨也没了……你便下令将他送往皇陵下葬吧,免得……免得他成为无人认领的游魂……” 到了这个时候,太上皇还是对楼无法太狠心。 可楼珏并未答应他,甚至面带讥讽地扯了扯嘴角:“父皇,楼当初给你下了毒,如今又射杀了姑姑,这样狠毒的人,你当真还想着给他留一丝死后的体面吗?” 不等太上皇回答,她冷下脸色,一板一眼地说道:“而且当初是你亲自下令废楼为庶人,在玉牒内除了名。” 所以,说起来这楼已经不算是皇家人了,根本没有进入皇陵的资格,更别提他投敌叛国,还毒杀姑姑,这样不忠不义不孝的贼人,没将他五马分尸,已经是她和清河的仁慈了。 摇晃的烛光爆了灯花,映照在太上皇面如菜色的脸上,瞪大的双眼浑浊不堪。 许久,大约是想起了楼对他的谋害,太上皇闭上了眼,“罢了,罢了。” 他的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有年少时长姐护着他在一众手段狠辣的兄弟中杀出重围,有高台上恍然一瞥便对那人的一见倾心,也有长姐跪在自己面前请求他对那人好些,还有猛然发现疼爱的太子竟是女子时的荒诞无措……如此种种,最后他想到了也算是疼了许久的楼,恍惚之时,他缓缓睁开了眼,仿佛瞧见了身边站满了已经离世的人…… “萱儿……” “阿姐……” 他费力地抬起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似乎想要握住什么,可最后却什么也抓不住,只能颓然地垂落在床沿。 楼珏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未发一言,转身离开了行宫。 而之后几日,太上皇的意识愈发模糊不清了,不到十日,便油尽灯枯,病死在了永平行宫里。 消息传到京城时,楼珏批折子的手一顿,回了句“知道了”便继续忙着批手里的折子,语气平淡地将太上皇的一切丧葬事宜交给了宗庙那边插手。 睡了好些日子养回了一些精神的孟溪梧骤然得知此事,也是怔愣了好半晌。 心里大抵是难过的,毕竟他是她最在意的舅舅。只是这份在意,早在他还想着把楼安葬进皇陵给她母亲添堵时,就已经被消磨的差不多了。 后面几日,太上皇的葬礼也并未大办,停灵七日后,便由宗庙的人送往了皇陵。新帝政务繁忙,操心着与云国交涉的事,并未出面。 前不久,云国已经派遣使臣前来议和,作为战败国,他们的姿态倒是很有眼色得放得低了一些。只是关于如何赔偿一事,他们给出的条件有些不诚心。 第46章 元陵的官员都感到不满,几经掰扯后,议和的事就这么僵持了下来。 这件事孟溪梧没有参与进去,自打长公主的葬礼后,她便一直窝在府里休养,便是有哪家递了请帖来,她也没有露面,一应都是府内另一位女主人颜吟漪去主事打理。 这日晚膳后,刚参加了护国公李家的婚宴回来,颜吟漪卸下一身疲惫,踏入了她与孟溪梧的内室。 描得精致的灯笼笼罩在昏黄的烛光周围,氤氲的流光映照在倚窗独坐的女人身上,细碎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棂处吹进,轻轻扬起了女人的乌发,苍白的脸颊上依旧是毫无血色,黯然失神的眼眸里没有了以往的神采飞扬,失去了少年人的青春气息后,她看起来像是一樽易碎的玉瓷,破碎又凄凉。 拿起搁在软榻上的披风,颜吟漪走了过去,披在了女人身上,指尖抚过那略微发凉的侧脸,她心疼地低语道:“如今入了秋,夜里凉了许多,便是在屋里,也该穿厚一些。” 这个时节,还未开始烧地龙,稍微穿厚一些便也能御寒。 身上添了一丝暖意,孟溪梧回过神来,下意识握住了少女的手,抬眼望了过去,“好,我知道了。” “一看你又没好好用膳。”颜吟漪看着她泛白的嘴唇,压下了心底的苦涩,扯开嘴角,轻轻一笑,拿手弹了弹她挺翘的鼻尖,“还好我刚回府就让小厨房给你熬了汤,待会儿你喝一些再睡。” 少女声音轻柔温和,嘴角的笑意像是一抹和风,总能融化人心,给人带去无尽的安宁和慰藉。 孟溪梧慢慢抱住了她的腰,像是寻求呵护的小猫崽一般,拿脸蹭了蹭沾染着少女清甜气息的衣襟,“护国公府的厨子手艺不好,你怕是也没怎么用晚膳,待会儿也一起喝一碗吧。” 颜吟漪抚摸着掌心柔顺的发丝,眉眼稍稍舒展开来:“好。” 丧母之痛,她或许不知道如何去安抚孟溪梧,但她也会尽力抚平她心中的悲怆和难过,陪着她走出这段难熬的日子。 …… 为了促进和谈,云国又派了使臣前来元陵京城。鸿胪寺卿客客气气地接待后,转头便进了宫。 年轻的帝王刚批完折子,倚靠在龙椅上,慢慢揉着眉心。 鸿胪寺卿悄悄看了看上首的永和帝,面色颇为古怪地说道:“启禀皇上,云国使臣已经按照您的意思,安置在了驿馆里,不过……” 楼珏掀开眼皮,“怎么了?” “不过除了使臣外,云国前来的还有云皇的小公主……臣听他们的意思,是想让小公主与我元陵联姻,好抵了我们要求的十万两白银。” 云国用一名公主来联姻,很明显是冲着刚登基不久的永和帝来的。只是永和帝在册封皇后那一日便拒绝秀女大选的请求,再加上众人都看得出皇上对皇后的尊重和宠爱,最近又经历了护国大长公主和太上皇先后离世的事,所以文武百官才没再提起后宫选秀的事。 倒是没想到云国先送来了公主,想要塞进永和帝的后宫之中。 第61章 照鸿胪寺卿看来, 一个公主抵十万两白银,其实是很不值的。毕竟云国能用这位公主来和亲,大约是并不在意她的,所以她恐怕也成为不了云国国君的掣肘, 无法带来更多的后续利益。 只是他也有自己的思量新帝登基已经数月, 按理来说在登基三个月时, 就应该大选秀女充盈后宫, 绵延皇家后嗣。 可皇上一再拒绝大臣的请求, 皇后娘娘也一直未能有孕,宫里别说皇子了,便是一位公主都没有诞生, 他们这些人心里愁啊! 所以虽然知晓云国这位公主不值十万两白银,可他也觉得可以促成和亲一事。毕竟只要这位公主入了皇上的后宫, 那皇上大约也没有了拒绝选秀的理由。 “皇上, 既是云国送了公主前来,便是向我们元陵低了头的意思, 这倒是不好拒绝了。”鸿胪寺卿这话有些冠冕堂皇了。 楼珏扫了他一眼,“那依张爱卿的意思, 同意和亲,便也同意了云国不上交十万两白银?” 张启明被她如此直白的话问得一愣, 偷偷观望了着她的神色, 却敲不出情绪起伏时, 他有些胆寒地低下了头:“或许可以和云国谈成五万两。” 这样一来, 既往皇上后宫塞了人,又能再从云国手中捞些好处, 就更不亏了。 闻言,楼珏没拒绝, 笑了笑:“既如此,这件事就交给张爱卿你去办。” 和亲而已,皇室宗亲里还多的是未成婚的少年人,可不一定是要把人安置在她的后宫之中。 …… 宫里下了旨意,在两日后为云国公主和使臣举办一个宴席,邀请朝中四品以上大臣携家眷参加。 这下子,京城里的人才知晓云国竟有和他们元陵联姻的念头。而且看着情况,皇上大约是不反对的,那如此说来,大选秀女的事恐怕再过不久就要被提上日程了。 一时之间,向往入宫侍奉皇上的贵女们纷纷让人赶制了时下最新的衣裙珠钗首饰,盼着在宴席上大放光彩,能给皇上和皇后留下一个好印象。 换了牌匾的护国大长公主府内,碧沁苑的正殿里已经开始烧起了地龙,暖烘烘的温度,隔绝了屋外的萧瑟秋风。 铺得松软的软榻上,孟溪梧看完了表姐给她递来的手信,随意丢到了一旁,抬眼看去,穿着单薄的少女倚靠着案桌,微微低头,正细细看着放在桌面上的账册,素手轻抬,又翻过一页。 察觉到孟溪梧的目光,颜吟漪抬头,歪了歪脑袋,“怎么了?皇上给你交代了什么要紧的事吗?” 孟溪梧拿手撑着下巴,点了点头,语气中有些无奈,“不算什么事,就是云国想要和我们元陵和亲,大约是要把人塞进她的后宫里,不过她说让皇室宗亲的男子去娶这位云国公主,想着让我帮忙挑选一名合适的和亲人选。” 这件事还挺难办的。毕竟是云国公主,与她成亲的人身份不能太低,可也不能接触到什么权势。 头疼,真的头疼! “那你心中可有适合与之成亲的人?”颜吟漪索性放下了账册,同孟溪梧谈论起了这件事。 孟溪梧两手一摊:“没有。” 其实她不太想接下这件事,甚至她并不赞成用和亲来解决边境冲突。 以往元陵和云国从未联姻,虽然偶有摩擦,但到底也只是小打小闹。而这一次不过是因为叛贼楼,云国便挥兵侵略,直到主帅被俘虏,才勉为其难地想要献上公主谋取和平。 而这和平的时日能撑多久?谁也不敢保证。 所以没必要牺牲一名女子,来成全两国和谈。不如银钱马匹这些物资来得实在,毕竟边境的摩擦怕是以后也是少不了的,一名女子既不能左右云国国君的想法,还会因为她云国人的身份而在元陵有颇多限制。 不过虽说朝中臣子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们现在思量更多的是往表姐的后宫里塞人。且在他们看来,牺牲一名女子,就能换来短暂的和平,还能让皇上松口选妃,一举两得呢! “我听人说,这次云国公主前来,是要给皇上当后妃的。”颜吟漪眨了眨眼,眸中晕开了疑惑的涟漪,“他们若是知晓皇上让你帮着挑选和亲的宗亲,怕是会闹起来。” 孟溪梧懒懒地靠在了软枕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案桌上轻轻叩响,“可皇上才不管他们的想法,她不愿封妃,但也想把云国公主留在元陵当做一个人质,虽说或许云国国君不会因为她而有太多顾虑,但至少在百姓的视线中,他也得稍稍顾及一下这位为国和亲的公主。” 所以,虽然她并不赞成和亲,但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接下这样的差事。 …… 两日的时间一晃而过,收到邀请的大臣携着家中亲眷,在暮色来临前,赶往了布置一新的皇宫。 华灯初上,觥筹交错,永和帝和皇后姗姗来迟,刚免了一众人的礼,坐在下首的云国使臣站了出来,说有云国宝物献给皇上皇后,得到了永和帝的允准后,便拍了拍手。 袅袅丝竹声响起,众人的目光顺着使臣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一辆板车缓缓而来,其上放置着一块绯红色的圆形物件,里面彩灯旋转,没一会儿便映照出一抹婀娜多姿的人影来。 长袖一甩,腰肢轻盈,这抹人影随着乐音开始翩翩起舞,翩跹间犹如月下仙子,长发如瀑,与飞扬的轻纱缠绕,腕上银铃小巧,随着乐音发出空灵清脆的声响,朝周围弥漫开来。 元陵一向保守,极少见到如此大胆展示自身的舞姿,好些大臣已经看呆了,直愣愣地盯着那块绯红的圆球。 云国使臣左右打量着众人目光,最后偷偷望了一眼上首的永和帝,只是她面色平静,并未瞧出什么来。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圆球里的女子身影旋转着,长长的水袖向上一甩,圆球忽地炸开,漫天的粉色花瓣像是落下的雨滴,影影绰绰之间,一名容色姣好的女子显露人前。 “元陵陛下,”云国使臣稍稍低垂着头,介绍了女子的身份,“这是我云国明月公主,听闻陛下年少有为,英武不凡,特意随我等前来,与陛下结秦晋之好。” 此言一出,众人安静了下来,纷纷看着已经轻移莲步缓缓而来的明月公主。 “明月请元陵陛下安。”这位公主仪态端正,声音轻柔,倒是没有了方才跳舞时的妩媚妖娆。 朝臣们又悄悄拿眼观望着楼珏,那热切的模样,只怕是楼珏只要说一声让这位明月公主入宫,就能立马站出来让她大选后妃了。 顶着众人窥视的目光,楼珏搁下手中的杯盏,淡淡一笑:“朕在登基之时,便说过此生后宫仅有皇后一人足矣,不会再纳后妃。” 无视掉朝臣们的错愕惊异,她继续说道:“既然云国有诚心要与我元陵联姻,那便看一看皇室其他还未娶亲的宗亲。” 不等楼珏示意,在下首一直保持沉默的孟溪梧已经十分有眼力见地朝她左手边端坐着的男子递了个眼色。 男子微微颔首,起身行了礼,清朗的声音传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皇上,臣今日一见明月公主,惊为天人,颇为喜爱,若是公主不嫌弃,不知可否与臣成亲?” 这人是太上皇亲堂兄的嫡次子,弱冠时已经被封为荣郡王。因着他们这一脉性子淡泊,故而到这位荣郡王时,在朝中已经没有太多权力,只是有个爵位在的闲散富贵人罢了。 这是孟溪梧精挑细选出来的人选,不仅是因为他的身份合适,更因为他恋慕乳母的女儿,而他母妃一直不同意,所以他的亲事一再耽误。这一次孟溪梧找上他后,只同他讲了一句“你娶了云国公主后,我会帮你从中说和,让你光明正大地将心爱的女子纳为侧妃”,他略一思索后,便爽快地同意了。 他的母妃看不上乳母的女儿,别说正妃了,便是侧妃也不肯给她,就这么拖着他们两个人。所以清河郡主的提议对他来说简直犹如及时雨,虽然只是侧妃,到底也比现在无名无分要强得很。 而且那名云国公主是个敌国人,他将她娶回来好吃好喝待着便是,即便对她冷落几分,旁人也不会因此说什么。毕竟他要真的和她亲密无间,恐怕头疼的就是旁人了。 荣郡王站出来,接下联姻的事,不仅是云国的人怔愣许久,连元陵的朝臣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众人都以为云国公主入皇上后宫一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郡王却跑出来参了一脚。便是荣郡王的父亲母亲都战战兢兢的,连忙丢下手中的碗筷,跪在了殿中间,拼命为荣郡王找补,“皇上,犬子这是失心疯了,他是在胡言乱语,他并未想过要和皇上抢女人……” 楼珏并未在意,只是抬了抬手,让人将荣郡王的父亲母亲给扶了起来。 而荣郡王咬了咬牙,再一次请求皇上赐婚。 在众人目瞪口呆中,楼珏淡笑着说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堂弟勇敢追求心爱之人,朕岂有不成全的道理?” 她转头看向已经呆滞在原地的云国使臣,问:“既是联姻,便以和为贵。朕这个堂弟对明月公主十分喜爱,不知明月公主能否嫁与他?” 她这话的意思,云国使臣和明月公主都已经听懂了。只要能联姻,那么人选是谁不重要。而如今另一位皇室宗亲想要求娶明月公主,那她身为堂兄,也不会再夺人所爱。 到了如此地步,云国使臣有些气馁,还想再争取一下:“尊贵的元陵陛下,可我朝明月公主要与陛下联姻的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若是改变联姻人选,恐怕公主的清誉有损啊。” 第62章 周围的朝臣有些踌躇, 想劝上几句,但见永和帝面色意味不明,心下不安,生怕说错了话, 惹得皇帝不满, 便又垂下了头, 保持着沉默。 最后联姻一事, 在永和帝的督促下, 还是成了。只不过和云国预想得不太一样,和亲的人选变成了元陵皇室宗亲荣郡王。 另外的银两也算是谈妥了,由十万两变成了五万两, 其余的财物倒是没有变动。 所以,对于云国来说, 这一次和谈, 算是亏大发了。 不过他们战败,连主帅都被俘虏了, 也只能咬紧牙关,答应了元陵这一系列的要求, 好以此来换取几年乃至十几年的安宁。 为了昭告天下元陵和云国联姻,荣郡王和明月公主的婚礼举办得很是隆重, 荣郡王府也十分上道, 在门口的街道上大摆了三天的流水席, 吹吹打打了几日, 让所有人都知晓荣郡王府对这位和亲公主的尊重。 如此一来,便是云国人知晓了, 也没办法再愤懑地说上一句“公主受委屈”了的话。 只不过关上门来,荣郡王府内的日子过得如何, 普通人也不会随意去打探。 …… 暮色昏沉,从热闹喜庆的宴席上离开,孟溪梧上了马车,坐在了颜吟漪的身旁,顺手接过了她递过来的手炉,靠在了软枕上,合眼养了会儿神。 “怎么了?”安静了片刻,颜吟漪瞧见孟溪梧缓缓睁开了眼,便为她揉了揉额角,“是慎王妃不好说话吗?” 慎王妃,是荣郡王的母亲。 方才孟溪梧趁着前院热闹一片,去了一趟后院,同慎王妃提起了荣郡王那名心爱之人。 “堂婶没说什么,略微思量便同意荣堂兄纳那名女子为侧妃。”孟溪梧顺势倚靠在了颜吟漪的肩上,有气无力地轻叹一声,“我只是看着婚宴喜庆,想着要明年才能给你一个完整的成婚礼了。” 此刻的她总感觉心口堵得慌。当初若是母亲并未中箭而亡,或许过不了多久,就能站在最前面,主持着她和漪漪的婚事了。 第47章 然而,一切都不一样了。母亲离世,她和漪漪的婚事也被搁置了下来,明年出了孝期,才能举办。而到那一日到来时,母亲却再也看不到了。 或许人之一生终究会有遗憾相伴,可这样的遗憾太过沉重,她几乎承受不住。 身旁的人轻轻颤抖,肩头一片温热湿润,颜吟漪察觉到了女人心中所想,缓缓挪动着身子,将她抱在了自己的怀里,轻柔的手掌,像是缕缕温柔的春风,一遍又一遍拂过怀里瘦削的背脊,“阿梧,你要记得,无论如何,母亲她一定是希望你过得幸福快乐的。” 在此之前,颜吟漪几乎从未主动谈及护国大长公主的死亡。只是已经过去了数月,或许时间的安抚还无法让孟溪梧心中的悲痛尽数散去,但她觉得也是时候让她慢慢走出来了。 若她一味沉溺于过去的痛苦,恐怕大长公主在天有灵,也难以安息吧。 孟溪梧压抑着,指尖攥住了少女的衣襟,可最后还是忍不住低声哭了出来。 肩头的湿润像是一团灼热的火焰,笼罩在了颜吟漪的心头,感同身受的她忍着心底的酸涩,将头枕在了女人的头顶,脸颊在柔顺的发丝上轻轻磨蹭。 她没有再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陪着她,聆听着黑夜中马蹄踩在街道上滴滴哒哒的声响。 …… 眼见着和亲公主和荣郡王的亲事已成定局,和谈也几乎到了尾声,朝臣们才回味起当初永和帝那一句“朕此生仅有皇后一人足矣”的话,顿时就将目光放在了空荡荡的后宫之中。 一脸好几日上早朝时,都隐晦提起了大选秀女的事。不过他们的话语没太直白,楼珏也就装不知道他们的意思,敷衍了过去。 如此一来,文武大臣都快要急死了,私下里商议了许久。一开始打算找宫里的老太妃劝说皇上,可一众老太妃也清楚她们并不是皇帝的生母,在皇上面前说不上什么话,也不想因为此事而消磨掉皇上对她们的敬重,便悄无声息地拒绝了大臣们的请求。 最后这些大臣思来想去,竟将主意打到了同永和帝交情颇深的清河郡主身上。 又是递帖子进大长公主府,又是在当值时请求见上孟溪梧一面……总之这段时间,孟溪梧被这群人烦得连门都不想出了,索性连夜写了一封奏折命人呈到了楼珏面前。 在一旁磨墨的少女探着身子,垂眸看完了那一页纸张上的字迹,轻轻笑出了声,“也亏得皇上和你相熟,不然看到你这封奏折,怕是气得要大骂你了。” 孟溪梧吹了吹半干的墨迹,视线在上面犀利的措辞上一扫而过,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她和清韵堂妹你侬我侬,顾不得朝臣们让她广选后妃的心思,倒是让我这个闲人帮她先担待着,真是可恶!” 其实她也知道,楼珏表姐也很是头痛,只不过她还没想出合理的解决法子,才由着底下的臣子如此瞎闹着。 自从大长公主逝世后,颜吟漪已经极难见到孟溪梧如此鲜活的神色了,不免有些欢喜,按捺下心中情绪,她失笑道:“若你不想理会,不如明日咱们去青柳山的庄子上赏雪吧。” 去年和孟溪梧一同前去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颜吟漪心中一阵柔软,语气不自觉带上了些许柔情,“已经入冬了,大约青柳山上已经铺上了厚厚的雪了,庄子里正好适合围炉煮酒了,只是不知道你还能不能吃下陈姨做的一整块猪肘子?” 听着她的描述,孟溪梧也陷入了回忆之中,伤痛在这一刻散了不少,她的嘴角不由得地扬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好啊,寻个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去青柳山的庄子里歇几日。” “不过得等我帮着皇上解决了选秀女的事之后。” 颜吟漪见她终于笑了,心中慰藉,朝她欢快地眨了眨眼,“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这些天就收拾一下要带的行礼,等你做完了要做的事,我们就出发。” 少女眉眼弯弯,眼底映着璀璨的光晕,孟溪梧心中的欢喜和期待慢慢滋生,沉默片刻,她抬手搂住了少女,在她光洁的额上落下一吻,“这些天辛苦你在府中操持,才没让底下的人乱了套。” “谢谢你,漪漪。” 眉心的灼热宛如滚烫的光,撞进了少女的胸口,她抱住了女人的腰,与之紧紧相贴,两颗孤寂的心亲密挨在了一起,“我们之间,不用道谢。” …… 任谁也没想到,令朝臣们头痛不已的选秀一事,竟然被清河郡主在早朝时当众提起。 晨光熹微处,众人神情恍惚,脑瓜子嗡嗡嗡的,在听到清河郡主说着选秀二字时,顿时精神抖擞,从方才的昏昏欲睡中清醒了过来,稍稍抬起头,默默打量着上首永和帝的神色。 只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清河郡主并不是提议广选秀女,而是肯定了永和帝的做法,并说起了另一件事。 “……皇上既然下定了决心,此生唯有皇后娘娘一人,不再选秀充盈后宫,臣也觉得如此极好。如今女学已经开办,一些女子正在接受同男子一样的教养,那往后也不会仅有出嫁生子这一条路。” 孟溪梧语气沉着冷静,一连串的话语说完,完全不容周围的臣子置喙,“女子科举一事,之前已经被提过了,不过如何施行,一直处于争议之中。不如今日就把这件事一起解决了?” “另外,除了科举,若有女子想做其他行当,也无不可……” 清河郡主慢条斯理地说完,朝堂上的臣子们惊讶地愣在了原地。虽然他们知道清河郡主自小就有些离经叛道,长大了甚至还别出心裁地“娶”了一名女子为妻,如此大胆,但他们也没想到她还能造出这么多的幺蛾子来。 女子科举?!还要容许女子可以从事其他行当?! 这简直就是闻所未闻,不可理喻,倒反天罡啊! 回过神来的众臣纷纷发表着自己的看法,先是谴责了清河郡主的糊涂大胆,又固执死板地请求永和帝三思,不能违背祖训,做下此等荒谬之事。 孟溪梧盯着脚下的大理石地板,看着上面折射出周围臣子怒不可遏的面容,闭了闭眼,然而耳畔仍旧是他们叽叽喳喳的争吵和指责,闹得实在是心烦。她又抬起头来,微蹙眉头,朝四周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 “女子科举一事,是家母生前也赞同的事。”她的目光很平静,但还在吵闹不休的众人却是被骇了一跳,紧紧闭上了嘴,不再随意发言。 清河郡主的母亲,可是为国捐躯的护国大长公主啊!如此令人敬重又怀念的人,即便他们再有什么指责,脑子里清醒过来后,他们也无法再冲清河郡主乱言了。 沉默片刻,有些老臣还是支支吾吾地继续丢出了自己的观点。 “可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这是不能违背的啊!” “女子在家相夫教子便可,在外抛头露面实在是不妥啊……” 又是一阵沉默,众人的眉头紧紧皱着,大气也不敢出,等待着永和帝发话。 但他们心里也清楚,清河郡主能在朝堂上提起这件事,恐怕皇上是知晓的。 果不其然,在他们殷切的期盼中,永和帝淡声开口:“清河表妹所说,便是朕心中所想,不知诸位爱卿还有何异议?” 她的音调不高,听起来十分平缓,却带着一股不容人拒绝的力量。 见底下的人面色犹豫,那几名古板的老臣甚至眼含泪光,似乎在无声地谴责她这位皇帝有悖祖训。 她敛眉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下台阶,似无奈,又似纠结地说道:“朕上位时,朝廷已被楼一党祸害得乌烟瘴气,好不容易清理了许久,如今朝堂上只剩下你们这些忠臣。朕以为无论如何,诸位爱卿都会与朕一条心,勤勤勉勉地为元陵发光发热。” “可……朕第一次做下如此大的决定,诸位爱卿不支持便罢了,竟还想谴责朕。” 说到这里,她垂下眼眸,语气都变得低沉了许多,“朕只想着选拔的人多了,选择面也就更广了……对元陵、对百姓来说,做实事的人也能选得更加仔细些了……” 或许是从前楼珏刚登基时,气势大开的模样太过深入人心,这会儿瞧见她当众流露出些许的失落来,众人心中一紧的同时,也感到有些惶恐。 即便再有反驳的心思,也悄无声息地咽了回去。 这一日早朝直到快要午时才结束,顶着稀疏的日光,朝臣们三三两两走出了皇宫大门。 扎堆的人们低声议论着,有人在想如何劝诫皇上,有人在思索女子科举的可行性,还有人犹豫不定,打算先回家问问家中女眷,是否想要走出门看看。 …… 寒冷的冬季悄悄来临,漫天的飞雪簌簌落下,再一次为整座城都铺上了一层明晃晃的白。 后面几日,也有一些臣子上奏折请求皇上重新考虑科举的事,但楼珏没有理会他们的要求。因为她向来倚重的表妹递了密信进宫后,便带着那位妹媳躲出了京城,去青柳山逍遥自在了。 将那封厚厚的密信看完,楼珏低声暗骂了一句,便也苦兮兮地缩进了自家皇后暖和的被窝里,哭诉着大臣们的逼迫,又控诉着表妹撂下她一人来面对这些风风雨雨…… 说着说着,最后反倒是被褥晃荡,床榻吱呀呀地响,夜色迷茫时,还换成了皇后在幽微烛火中低声哼唧。 …… 风雪里的寺庙,显得格外静谧,红漆高墙掩藏着白茫茫的一片中,偶有几枝干枯的枝丫被积雪压弯,晃了又晃,在墙角处投射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袅袅轻烟,钟声阵阵,几方佛陀金身高大悲悯,目送着来往的人群。 将香烛供奉在一处牌位前,穿着素净的少女双手合十,闭眼静心。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来,看向了身旁的人。 女人也恰好睁开了眼,转过头去,便撞进了她浅淡的目光里。 “一晃眼,都过去一年了。”孟溪梧感受到身后寒风的吹拂,下意识抬手拢紧了少女身上的绯色披风。 “是啊,都一年了。”颜吟漪顺势握住了女人微凉的手,放在手心暖和,回头看了一眼那刻着父亲名讳的牌位,一时之间有些怅然,“我刚才同爹爹说了我和你已经成亲的事,我和你不仅是伴侣,还是相互扶持的亲人了。” 第63章 “也不知岳父会不会对我不满意, 毕竟你到了京城来,又瘦了不少。”孟溪梧牵着少女走了出去,看着雪色中面色愈发泛白的人,她的语气里有许多愧疚, “到底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颜吟漪笑了笑, 有些无奈:“你将我照顾得很好了, 是我自己饭量不佳, 每顿用不了多少而已。” 走在飘扬的飞雪中, 她撑开了油纸伞,遮在了她们两人的头顶。脚下的积雪厚实,踩在上面时, 总能听到咯吱咯吱的声响。 “不过我念了陈姨做的那个肘子已经很久了,今晚肯定能多用些晚膳。”她笑意盈盈地说着, 欢喜的意味也感染着身旁的人。 一路行来, 满山都已变成了冰冷的白,唯有头顶的碧色油纸伞是天地间的一抹亮色。相依偎的两人一步一步走下石梯, 垂落的衣裙在微风中飘荡,浅粉和月白交织, 绘出泛着徐徐温情的画作。 半山腰处的庄子已经打扫一新,门口处站立着等候的小厮婢女。一瞧见缓步而来的人, 便簇拥着迎了上去。 穿过回廊抄手, 进入后院的暖阁里, 轻烟袅袅中, 两人都感觉暖和了不少。 解下厚重的披风,倚靠在了垫得绵软的软塌里, 两人舒服地眯了眯眼。 “郡主,夫人, 晚膳已经备好了。”杜若掀开门帘,搓着手来到了已经躺下假寐的两人身边,低声说道:“温泉池那边还在打扫着,等用了晚膳就可以去泡着了。” 晚膳很丰盛,她们心心念念的大肘子盛了满满一大盆,那甜香的酒也搬来了两罐。 敞开了肚皮吃了许久,孟溪梧丢下了筷子,满足地向后靠在了椅背上,半阖着眼,抚着吃得圆滚滚的肚子,发出了舒服的喟叹:“好久没吃这么高兴了啊!” 颜吟漪差不多用了小两碗饭,慢条斯理地啃食了一大块肘子,此刻她也学着孟溪梧的姿势,向后倚靠着,眯了眯眼,听着耳旁吹拂而过的夜风,感受着这一刻的舒适与安宁。 “郡主,夫人,温泉那边已经收拾妥当了,现在要过去吗?”杜若低着头进了屋。 孟溪梧吃饱喝足,懒骨头犯了。倚靠在软椅上不想起来。一旁早已漱了口的少女回头,便瞧见了女人这一副懒懒散散的模样,不由地失笑:“刚入冬你就懒得动了,日后天气更冷了,你岂不是连房门都不想出了?” 孟溪梧狭长的眼稍稍虚开一条缝,有气无力地撒了个娇:“最近太累了,今日又爬了会儿山,脚软了。” 女人语调轻缓,尾音上扬,缱绻柔情被微风吹散,如烟如雾般,笼罩住了无奈失笑的少女。 “那我拉着你。”颜吟漪伸出手,拽住了女人绵软的手,指腹在上面轻轻磨蹭着,调笑道:“你这不仅是脚软了,连手也软了啊。” 闻言,孟溪梧半阖的眼一瞬间瞪大,静静看着俯视着她的少女,忽地站起身来,薄唇轻抿,拉着反应不及的少女就往后院的温泉池赶了过去。 直到跨进暖阁,合上了房门,隔绝了外面一众奴仆的视线,孟溪梧转过身来,一把掐住了少女细软的腰肢,将她抵在了门口,熟练地找到了那一抹温热的唇,迫不及待地印了下去。 “阿梧……唔……”唇齿被撬开,颜吟漪脑子还晕乎乎的,下意识想要张嘴说些什么,可按住她的这人竟顺势将舌尖探了进来,在里面攻城略地,只叫她几乎招架不住。 自从孟溪梧领军从京城离开后,一直到现在,快大半年的时间了,她们两人都没有好好亲密接触过。 也是今日气氛正好,颜吟漪还调笑了几句,一时上头的孟溪梧压抑不住汹涌而来的欲.念,这个吻激烈异常,像是倾泻着缠绵爱情,每一次舌尖的触碰,都能让人背脊一颤,低吟出声。 手指擦过系在腰间的丝带,轻轻一扯,便丢在了一旁,微曲的手顺着敞开的衣襟游移,像是点着了炙热的火,两人都止不住地轻颤。 珠钗流苏掉落,散开的乌发披在了脑后,随着身子晃荡而摇摆不停,在凌乱的衣料上来回磨蹭时,总能发出的声响。 颜吟漪反手紧紧抓着木门的门闩,骨节泛白时,她忍不住扬起了满是汗珠的头,也不知是额上的汗水滚落,还是眼里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她的视线一片模糊,只能看着眼前的微光斑驳,跳跃着星星点点的碎光。 一只脚支撑了许久,她有些没力气了。想要抱住埋头苦干的女人,可她的手刚松开门闩,就脚下一滑,差点栽倒。 还好女人技术拽住了她,本以为能结束了,可女人又扶着她跌进了冒着水汽的温泉里。 “噗通”水花四溅,低吟婉转。 荡开的波澜向四周扩散,漂浮在水面的长发如海藻一般,在两人身旁交织纠缠,浮浮沉沉。 第48章 不远处的蜡烛燃了大半,融化在了托盘里,又汇成了一小滩的烛泪。 不知过了许久,精疲力尽的颜吟漪半趴在池边,脑袋也软趴趴地搁在上面,荡漾的温泉水淹没着她背脊以下的身子,白中泛粉的肌肤上还挂着颗颗晶莹的水珠。她轻轻一晃,便随之滑落,砸进起伏不停的水面。 “阿……阿梧……累了……”她的眼角眉梢处染着春意,红肿的唇一开一合,吐出的话语又轻又软,像是寸寸飞雪,落入孟溪梧的心尖。 手指一顿,呼吸一颤,孟溪梧默不作声的抬起头来,眼里含着少有的侵略意味,像是盯紧的猎物的猛兽,嗓子沙哑的问道:“还不到一个时辰,怎么就困了吗?” 颜吟漪掌心向下,撑在了湿润的池边,稍稍转过身子,水下的脚尖勾住了女人的脚踝。 “你今日……和以往不太像,”她仰着头,可怜巴巴的搂住了女人的后颈,“乖阿梧……饶了我吧……” 她能听到女人沉重的喘.息,还感受到女人指腹的灼热。这一切都令她沉迷不已,可时间过去太久了,脚下发软的她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好阿梧,天色很晚了,我们该歇息了。”又是柔弱无助的求饶。 孟溪梧眉梢微挑,眼神含笑,“我还发软吗?” 颜吟漪:“……” 是她错了,不该捉弄她的。 可再怎么后悔,她也只能含泪受着这样旖旎的后果。 尖少女委屈可怜地垂下了眼眸,孟溪梧笑了笑,搂着她走出了温泉,收拾妥当后,抱着四肢无力的她回到了卧房里。 搁在窗台边的蜡烛已经被吹灭,昏暗的夜色弥漫,齐齐躺下的两人在被褥下相拥。 颜吟漪闭上了眼,已经在酝酿着睡意,可一只手从她的手腕处擦过,似有图谋。 她一下子睁开了眼,一把按住了孟溪梧,扭头瞪了她一眼:“不许胡来。” 做坏事被发现,孟溪梧没害羞,反倒是愈发凑近了少女,嗅着她身上好闻的清甜气息,瓮声瓮气地开了口:“我没干嘛啊……” 颜吟漪轻哼一声,不欲再理。可按在掌心的手腕轻轻用力,便要挣脱开来。她索性转过身子,面对着一丝睡意也没有的女人。 斟酌半晌,她开口转移了女人的注意力:“阿梧,我们在这里待上数日,京城那群大臣会不会逼迫皇上选妃?” 她对此事不甚清楚,但也知道孟溪梧在京中时,为皇上分担了许多。这下孟溪梧随着她离了京,也不知皇上是否会怪罪孟溪梧撇下她? 说起这事,孟溪梧耸了耸肩,“我让人带进宫的那封信里已经写了如何应对。” 当然,她只是提了个建议而已,至于用不用,全在于楼珏表姐的心意。 那群大臣想让表姐选妃,无非是想塞人进宫,争夺圣宠,若后妃能诞下皇子,便也有了争夺下一任继承人的目标,距离臣子能触及到的最大权力又更近了一步。 所以争权,是他们所有人的想法。 但若是女子科举当真举行,且设立更多女子官职,那么能塞入后宫的女眷说不定也可以通过为官这条路来为他们争取更大的利益。 故而,孟溪梧在心中提了可以设置女官的职位。 如此一来,朝中臣子或许能有一大半的人不再反对。 只是皇室宗亲的人大约还是想让表姐纳妃。而他们的目的,是想让皇室能有更多血脉诞生,能有继承大统的皇子出生,让楼家能永世传递下去罢了。 这就更简单了。 孟溪梧提议楼珏在众多皇室宗亲里挑选一名继承人。不过现在只是先将风声放出去,再观望、思虑一段时间。 那在这段时间里,宗亲们得知了皇上想在他们的后代之中挑选储君,必然不会再将心思放在皇上广选后妃之上。 毕竟,人人都有私心。从前从未想过要染指皇位的人,到了此刻,大约也想为自家后辈博一个好的出路来。 所以,面对皇位的诱惑,再无私的人,大约也想自家后辈好好表现,让表姐能挑选出来,成为储君。 至于劝诫皇上纳妃诞育皇嗣?那还是不提为好。 孟溪梧的声音在夜色里十分浅淡,颜吟漪本来听得昏昏欲睡,但现在却是有些惊讶了。她努力睁大了困倦的双眼,借着透过窗户照射进来的月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嘴角含笑的女人,迷迷糊糊地问出了心中疑惑:“那皇上会同意你的这些提议吗?” 孟溪梧提她拉了拉被角,“不知道。” “但我想,她大约是会同意地。” 毕竟表姐和清韵堂妹与她和漪漪一样,都是同行伴侣,无论如何都是生不出孩子来的。她和漪漪还好,众人都知晓和接受她们的身份,怎么也不会想着让她们生孩子。 但表姐和清韵堂妹就不一样了。在外人眼中,表姐是男子,是元陵的一国之君,不能没有后嗣继承皇位。 那她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怎么也得弄出个继承人来。 而她的提议恰好帮表姐解决了这个烦恼。甚至那些等待着被挑选后辈的宗亲,还会帮着她平复底下人的催促,帮着她在朝中和民众里撒布出一个好的理由来…… 所以,对于表姐来说,这怎么都是不亏的。 不过提议已经给表姐了,那她现在也只管和漪漪在山庄里悠闲度日,两耳不闻窗外事了。京中现在情形如何,她们都不想去理会了。 而依孟溪梧所预料那般,在她和颜吟漪上了青柳山的第二日,楼珏也没理会朝臣们的反驳,直接就在早朝上同他们商议起了可以设立女官的职位。 姿态强势地将此事敲定下来后,她又慢慢悠悠地来到了站成了一排的宗亲面前,问问这位王爷的孙女多大了,那位郡王膝下有几个女儿……诸如此类奇怪的问题,直问得宗亲们和朝臣们一头雾水。 问完了最后一人,楼珏挥了挥明黄的衣袖,声音沉着地道出了另一件事:“朕不纳妃,又担心皇后身子虚弱,生育时会有危险,所以不打算和皇后绵延后嗣。但若无皇嗣,恐怕你们也寝食难安。所以朕便打算从各位宗亲的后辈中挑选一人,记在皇后的名下,封为元陵储君。” 此言一出,数位宗亲和大臣们目瞪口呆。甚至有些还没睡醒的臣子悄咪咪往后看了一眼天色,怀疑自己是否还在做梦。 “怎么?”楼珏挑了挑眉,遮在眼前的珠帘轻晃,“可有人有何异议?” 朝臣们回过神来,发觉自家君主不是在开玩笑,便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劝阻。 而宗亲们则纷纷摇头,还生怕楼珏收回这个旨意,连忙跪地谢恩,表示一定会将府中小辈好好教导,送到皇上面前,供她挑选出合适的储君来。 甚至瞧见一些老臣面露疑虑,宗亲们果然立马帮着楼珏义正言辞地劝说着,细数着这件事对大家的好处。 这倒是省了楼珏不少精力。 如此,设立女官和挑选储君的两件事,就这么诡异又平淡地实施了下去。 解决了堆积在心头的大石块后,楼珏狠狠松了口气。一下了早朝,便脚下飞快地去了孟清韵的宫中。 一如往常一般,孟清韵已经命人摆好了早膳。一眼望去,她爱吃的菜式都放在了她的位置前面。 “夫人……”楼珏来到孟清韵身旁,苦兮兮地一把抱住了她。 周围伺候的宫人不敢随意乱砍,忙悄无声息地撤了下去。 “今日这是怎么了?”孟清韵敛眉,推开了挂在自己身上的人,“又和大臣们吵架了?” 她自从入宫后,谨守本分,操持着后宫大小事宜,却从未把手深入朝堂。所以朝中的事,她若是不想打探,便不会有任何消息传入她的耳中。 倒没想到,今日楼珏一下朝回来,就古怪异常。 “没有和他们吵架。”楼珏轻咳了两声,随即又舒展眉眼,笑道:“解决了后嗣的事,所以从今往后,他们都不会再催我选妃了。” 本来这件事她就该再昨夜告知孟清韵的,可她犹豫了许久,还是打算在事情成功之后再向孟清韵道出,这样一来,也不至于让她先是生了希望,后来若是没成功,岂不是要失望极了? 即便她有极大的把握,也要等到完完全全成功后告知于清韵,和她分享这样的喜悦。 用膳途中,楼珏絮絮描述了今日早朝上发生的事,“……还是清河表妹的法子好啊,如此一来,堵住了他们的嘴,又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也就没人再盯着我的后宫,也没人再拿你无法生育皇嗣的事来说道了。” “那等堂姐和她夫人回京,你可要好好答谢她们。”孟清韵在后宫之中待得久了,考虑得倒是比以往还要周全了,“堂姐的性子,向来不爱这些礼尚往来的事,所以你就将答谢礼给她的夫人便是,想来她也会更高兴的。” 楼珏点头:“明白了。” 可一想到那两人如今在京外悠闲得很,她又有些羡慕,“有时候觉得表妹和她夫人那样相处,或许会更好。” 至少能被众人接受她们的女子身份,也不会对她们指指点点,关于婚姻的一系列琐事也找不上她们。 比如现在,清河表妹留下书信,便能带着夫人一同出京游玩,不用理会这些恼人的事。 而她还得矜矜业业处理政事,清韵也要操持着后宫,时不时接见求见的命妇们,打理着一些还未成亲的宗亲们的后院琐事…… “你在想什么?”孟清韵一把扣住了楼珏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而后那双丹凤眼轻轻挑高,“觉得无法与我同清河堂姐她们那般,光明正大地以女子之身相守?又或者是觉得将我禁锢在四四方方的皇宫里,很对不起我?” 楼珏没说话,只是那样的神态显露了她就是如此想的心思。 孟清韵拧眉,想了想后,目光落在那张被挤压得变形的嘴唇上,蜻蜓点水般落下一吻,她平静地说道:“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活法。有人爱自由,向往山川河流。但我不同,我倒是觉得将权力握在手中,才能更称心如意。” “所以你不要以为我在宫里待着,处理琐事很劳累。这种手握大权的滋味,是真的很美妙。” 说到这里,她轻轻一笑,颇为蛊惑:“而且,和你在一起,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觉得劳累。” 楼珏:“……” 怎么感觉自己被挑衅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已经将面前的女人打横抱起,往偏殿大步走去。 “好,好,好!原来我从来没让你累过,那看来今日……”余音缥缈,剩下的话语听不大真切了,随之散在了凉风里。 …… 女子官职设立得差不多了,科举的时间也定下来了,同男子科举一般,分院试、乡试和会试,只是目前女官职位较少,所以选拔的人也不多。当然女子能科举的消息一放出去,每个地方报名参加院试的女子也只有几名而已。 看着各地呈上来的奏折,细数了人数后,楼珏虽然感到欣喜,但身上的担子又沉重了些,毕竟这件事终究还是道阻且长啊…… 女子科举一出,虽然地方上还有人固执地认为这不合常理,但仍然有一些女子学堂涌出,稀稀拉拉的女子也开始进入学堂学习往常男子才能学到的知识,不再只是出嫁生子一条路可走了。 …… 明年开始院试,太清书院里念了许久书的学子们摩拳擦掌,都表示想明年下场试试。 孟溪梧和颜吟漪拎着大包小包的厚礼去看望吴大嫂和乐乐时,便问了乐乐的意见。 毕竟这丫头跟着颜吟漪学了几个月,又在书院里念了一年多的书,她又一向钻研刻苦,所学的知识大约是够考过院试的。 不过如今已经稳重了一些的吴知乐摇了摇头,表示明年她暂时还不下场,“……一来我年岁还小,不急于一时,二来很多学识我囫囵吞枣,理解得还不够透彻,也许能考过院试,但我的目标不仅仅是如此。” 见此,一旁的吴大嫂眼含热泪,又欣喜又自豪。 而孟溪梧和颜吟漪也颇为赞同,拍了拍吴知乐的小脑袋,毫不掩饰地夸赞道:“乐乐长大了,懂得权衡利弊了。这很好,以后也要保持哦。” 到底还是小孩子,被人一夸,小妮儿就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我知道啦!” …… 随着各地院试时间确定,楼珏本打算将这件事交给孟溪梧来把控。但孟溪梧连忙摆手,直呼不可。 楼珏黑了脸:“你又想撂挑子?” 孟溪梧嘿嘿一笑:“等过了年,我要和漪漪回一趟昌平,所以我没时间啊。” 这件事她已经和颜吟漪商议了许久,毕竟漪漪的父亲埋在昌平,而她们回京后,已经有一年多没回去在他坟前上一炷香了。 好歹也是成了亲的,怎么也得亲自去一趟昌平,讲这件事告知于颜大人吧。 大殿里空旷安静,只听得永和帝沉重的气息,而后她重重冷哼,“去去去,赶紧去,别在我面前碍眼了。” 孟溪梧两手一摊,耸了耸肩,飞快行礼告退,“那妹妹我就先回家咯~” 楼珏看不得她这副悠闲自得又碍眼的模样,再次冷哼一声,握紧了手中的狼毫,一笔一划地在厚厚的奏折上写下批注。 第49章 …… 临近年节,京中张灯结彩,挂满了喜庆的红绸福字,各处洋溢着过年的欢喜。 冰天雪地里,不再是白茫茫一片,艳丽的色彩十分夺目。 缩在烧着地龙的暖和屋子里,孟溪梧手指黑棋子,敛眉思索着,下一步应下在何处。 然而下一瞬,对面少女的白子落下后,她瞳孔微动,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棋盘。 “不下了!不下了!”见是必输的局,她索性丢开了棋子,愤愤不平地看着面前的人,“你太厉害了,我还是在你手下走不了几步。” 颜吟漪轻笑出声,也放下了刚拿起的白子,缓缓倚靠在了软枕上,毫不走心地宽慰道:“别灰心,你的进步还是很大的。” 孟溪梧轻声哼唧,命人撤下了棋盘。拿起呈上的贡橘剥开来,递了一半给颜吟漪,“不学了,反正怎么也赢不了你。” 咽下香甜的橘子,颜吟漪倒了一盏清茶搁在了孟溪梧的面前。 “别生气嘛,虽然你下棋不怎么样,但你还是有很多比我好的地方。比如骑马、写奏折、打雪仗,还有……” 随着她的话轻声说出口,对面的女人不自觉翘起了尾巴,眉眼稍稍舒展开来。在听到她顿住时,有些好奇地探过身子,竖起了耳朵,“还有什么?” 颜吟漪浅笑嫣然,眸中碎光点点,不知不觉间就能让人溺毙其中。 “比如……” 她弯了弯腰,凑到女人耳旁,婉转低柔地吐出了撩拨的话语。 孟溪梧:“……” 浑身一颤的她发觉耳尖滚烫,眼里时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 少女如此直白,她哪里还肯放过她,一把抓住了少女搭在案桌上的手腕,抚过寸寸白嫩的肌肤,她微微侧头,便含住了少女绵软的唇。 “所以……你喜欢吗?”她轻松地撬开了少女的牙关,柔软的舌尖探入,在湿热的唇齿里来回游走,挑动着少女最为脆弱的地方。 她们已经亲密了很多次,所以她熟悉颜吟漪每一寸肌肤,知晓哪里才能让她浑身颤栗。 “当然……喜欢……”颜吟漪抱住女人的后颈,一开口就气息不稳,尾音还不自觉地上扬,娇媚得好似深海的海妖,迷惑着来人的神智,将其拖入更深的海底。 一小方案桌本规规矩矩地被放置在软榻中间,可此刻它上面的杯盏都被拿开,铺上了一层厚厚的毯子,少女洁白的玉臂搭在上面,拽着被包裹住的桌角,青筋冒起,显得分外用力且克制。 如云般的乌发散落,在案桌上来回飘扬,发梢擦过毯子上皮毛,滴滴汗珠顺势掉下,在柔软的毛毯里渐渐浸湿了一小团水渍。 乌云密布,天色暗沉,大约又要下大雪了。 守在门外的杜若无奈望天,默默驱散了周围来往的奴仆,将这一方小天地留给了那对卿卿我我的小妻妻。 …… 新年来临,宫里宴席不断,过了正月十五,热闹了许久的京城才慢慢安静了下来。 选了个天气甚好的日子,孟溪梧携着颜吟漪一同进了宫,辞别了帝后,便坐上马车,领着一众府兵,踏上了去昌平府的官道。 年前时,文竹就已经命人在昌平购买了一座四进的院子,日日都有人打扫,所以她们一去昌平,便不用住在客栈或是驿馆,在那儿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路上走走停停,游山玩水,赏夜景,看日出,足足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才进入昌平的地界。 这个时节已不大寒冷了,褪去身上的披风,两人换上单薄的衣裙,用过了午膳,便兴致高昂地出了府,在街道上逛了许久。 直到夜幕降临时,两人来到东街街尾的一个小商铺外,看着里面忙碌的掌柜和掌柜娘子,她们快步走了进去。 听到身后的动静,掌柜以为是来挑选布料的客人,正要好好招呼,就听到自家夫人惊喜地唤道:“漪漪?!” 颜吟漪看着圆润了不少的好友,一把握住了她伸过来的手,“在信上你总说自己过得很好,可我一直不信,很是担心你。不过这会儿亲眼看到你后,倒是放心了。” 她和于府的庶女是好友,当年她求了她的帮助偷摸进于府,一直想感谢她。可自从于府被抄家后,她却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了。 也是在她和孟溪梧的婚事传开后,才收到了她的来信。本想派人将她接去京城,或是给她足够的银钱去过她想过的日子,哪知她在信里说她过得很好,不必为她担心,拒绝了她的帮助。 所以这一次回昌平,她不仅是要去给父亲上一炷香,还要来亲眼看看好友。 “夫君,这是我未出嫁时的手帕交,那是……”于小姐将颜吟漪的身份介绍给她的丈夫,只是在介绍一旁的孟溪梧时,有些为难,思虑片刻,只说道:“那是她的妹妹。” 又将自家丈夫介绍给颜吟漪认识后,她便拉着她的手去了后院,说起了这些年的经历。 “……所以当初你被他救了以后,便瞒下了你的身份,只说你是当初城外失去了爹娘的孤女?”颜吟漪惊叹道。 于小姐点了点头:“所以我也无法将你和郡主的身份告知与他,免得他知晓后,惶恐不安。” 她很满意现在的生活,虽没有了从前的荣华富贵,但丈夫待她极好,衣食不缺,嘘寒问暖。与从前比起来,她已经是很幸福的人了。 颜吟漪彻底放下了担忧的心,与她话了许久的家常,最后一起用了晚膳,才与之告别。 “我和阿梧要在这里待很长一段时间,若你得空,我们可以再来与你煮酒烹茶。” 于小姐看着她们两人交握的手,知晓好友也过得极好,便也宽了心,咧开嘴笑道:“随时欢迎!” 告别了许久未见的友人,颜吟漪脚下都轻快了不少,她和孟溪梧并肩行走在夜幕笼罩的街道,看着周围灯火交织,来往的人群热闹非凡,完全不似之前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真好!” 孟溪梧侧头,在一片灯火中静静注视着她,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那明日我们再出来逛逛?” 颜吟漪面上还很欢喜,然而听到她这话,却是摇了摇头,“还是歇息几日吧,我的腿都快酸了。” “今晚我给你揉揉?”孟溪梧保证自己这话没有任何坏心思。 可颜吟漪不信:“你要是给我揉,明日我就不只是腿酸了……” 暖色的光晕里,少女眸光浅浅,似乎在苦恼,又似乎有些期待。 孟溪梧凑到她耳旁,低声呢喃:“那夫人放心,我一定轻轻的。” 第64章 番外一 已是盛夏时节, 炙热的阳光穿过云层,掀起的热浪阵阵袭来,燥热异常, 唯有层层叠叠的树荫下还有一丝清凉。 树影摇晃, 遮挡着池塘边方方正正的凉亭。亭子里的石凳上斜坐着两名女子, 一靠一躺, 手中的团扇摇个不停, 些许微风带来了夏日里难得的凉爽。 石桌上摆放着冰镇过后的瓜果,散发出清淡的甜香。颜吟漪拿了一小块,放在了躺在自己腿上的女人嘴边。 “再过一个多月就是中秋了,皇后传了信来, 提醒我们该回去了。” 自从来到昌平府后,她和孟溪梧两人已经在此处待了数月的时间了。从暮春之际离京, 到现在的盛暑时节, 在外游玩了小半年,眼看着就要初秋了,也难怪皇上皇后两人催促着她们快些回去。 如今孟溪梧一年孝期已过,宗庙那里再次提起了她们二人的婚事。毕竟当初她们只是在婚书上写下了名字,还未举办婚宴, 到底是还不太圆满。 不过她们现在还在外游玩,所以一切事宜都是皇后和宗庙在打理,目前已经定下二人的婚期钦天监定下的好日子是十月初十。 虽然看着还有差不多两三个月的模样,但皇后担心她们又在路途上耽搁, 掐着点回京。便连着下了几道催促她们快些回去的书信。 孟溪梧懒懒散散地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从颜吟漪的身上爬了起来, 又柔弱无骨地倚靠在她的肩头,就着她再次送来的甜果咬了一口, 甜滋滋的味道充盈着唇齿,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 “那就收拾收拾行李,我们三日后回去吧。” 成亲礼是大事,早些回去也好跟着安排。 两人收拾了行李,又去颜海林的墓前上了一炷香,在第三日用了早膳后,便踏上了回去的路。 一路往北上,初秋的凉爽渐渐袭来。等到她们二人抵达京城时,已经褪去了单薄的纱衣,换上了略微保暖的衣裙。 一晃数月过去,街道还是热闹非凡,一如往日熟悉的模样。 “皇上和皇后交代了成亲的事,大概就会让我们回府了。”坐在马车里,孟溪梧略微曲着身子,眉眼板正地给侧卧在身旁的少女揉着腿,“等回了府,就让太医来给你看看。” 赶了一个月的路,没怎么休息,颜吟漪的身子虚弱了不少。 前几日骑了马后,大腿内侧更是被磨得红了一大片,隐隐有些血丝,孟溪梧心疼得不得了,想让她在下一个城镇歇一歇,找个大夫看看,但她数着日子,想早些回到京城,便忍着咬了咬牙,让孟溪梧加紧赶路,等回去了再找太医瞧瞧就是了。 不过后面几日坐着马车,孟溪梧又日日帮她按腿、擦药,身子倒是没前几日那么虚弱了,腿上的擦伤也好了许多,不似之前那般红肿疼痛了,便也能先去宫中向皇上皇后请安,不至于失了礼数。 大约是念及她们二人一路上奔波辛苦,皇上特意准许马车驶入后宫。 未到九月,宫墙外仍旧姹紫嫣红,绿意盎然。午后的阳光倒是没了盛夏时节的灼热,拂过的微风里添了一丝初秋的凉爽。 马车一路驶到了皇后的宫里,孟溪梧扶着颜吟漪下了马车,踏进正殿,便瞧见了等候多时的楼珏和孟清韵。 “这都八月底了,距离婚期就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了。”重逢的喜悦里,楼珏一把拍了拍孟溪梧的肩,又有些不忿地说道:“你们倒好,自己的婚事不上心,累的我和清韵帮你们操持了许久。” 听到这控诉,孟溪梧理直气壮得很:“表姐你这人不厚道啊,之前让我快些帮你解决了朝中那些大臣催你选妃的事,就放我一个长假。” 说到这儿,她轻哼一声:“怎么这会儿又数落起了我和漪漪在外游玩了许久?” 她可算是明白了,恐怕是清韵堂妹被累着了,表姐心疼,就来控诉她。 闻言,楼珏咳嗽了两声,自觉有些不好意思,“回来了就好,接下来的事,宗庙那边会和你们商议着办。” 一阵寒暄之后,孟溪梧和颜吟漪没在宫中留下用晚膳,坐上马车便回了府。打算好好歇息几日,再着手准备即将到来的成亲礼。 …… 十月初十是个好日子,风清气爽,高悬的日头驱散了秋季沉寂了多日的暗沉。 京城各处红绸遍地,街道两旁的枝干上也挂满了通红的灯笼,欢快的喜乐自远处传来,吹吹打打,马蹄阵阵,好不热闹。 清河郡主成亲,长公主府早已准备好了嫁妆和聘礼,单是这些便有百抬。更别提宫里的皇上皇后又特意添了妆,数百抬贴着双喜字的箱子被人两两抬着,一路走来,竟看不到尾。 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眼瞧着十六人抬的喜轿缓缓而来,纷纷扬起了头,朝前张望着。 “这轿子真是好看啊!遮挡的料子一看就是上品,绣着的凤凰竟是栩栩如生啊!”有人啧啧称奇。 “据说这喜轿是宫人们历时半年做出来的!那当然是极好的!你看那轿顶上的大珠子了没?” “看到了看到了!” “那可是东海夜明珠,上贡给皇上的!皇上又赐给了清河郡主,给她镶嵌到了喜轿上!便是在白日里,也是好看得很呢!” 华丽喜庆的轿子缓缓而过,周围的人发出阵阵惊叹和艳羡。 跟在轿子后的婢女们一路行来,将喜篮里的喜钱撒向周围的人群,又惹得众人欢喜惊呼,掂量着分量不轻的喜钱,便眉开眼笑地一个劲儿说着吉利的话。 在这声声祝贺中,孟溪梧撩开眼前的珠帘,侧头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少女。同色系的珠帘也挡住了她娇艳的脸,但那若隐若现的绯红却是怎么也挡不住少女的欢喜娇羞。 “坐了快半个时辰的轿子了,你的腰有没有酸痛?”两人都穿戴着繁复的喜服,头上戴着满是珠翠的喜冠,有些不大好贴近了说话,孟溪梧只是稍稍侧了侧身子,便察觉到笨重的头冠让她有些转不过头去了。 颜吟漪动了动僵硬的身子,“有点。” “不过快到府里了,等回去了就可以歇下这些头饰了。” 临近黄昏,在京城街道绕了一大圈地队伍终于停在了大长公主府外,由婢女领着,两位新娘子手执红绸两端,一步一步踏了进去。 两人都没了最亲近的长辈,而孟溪梧又不愿孟子谌坐在上首,便请了宗亲里颇有名望的明王来主婚。楼珏和孟清韵也为了给她们二人撑场面,亲临了大长公主府。一时之间,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人人眼中都是热切的光。 成亲繁杂的礼节在唱和声中完成时,已暮色来临,碧沁苑外铺开了大红的锦绸,从屋门口,一直延伸到正殿外,亭台楼阁,房檐屋角,都挂上了红绸裁剪的喜花,红色的灯笼里散发出盈盈的微光,和着淡淡微风,衬得周围一派喜气洋洋。 第50章 踏进布置一新的喜房内,丫鬟奴仆们说着喜庆话,红扑扑的脸上满是欢喜。杜若扶着两个新人坐在了软榻上,得到了孟溪梧的示意后,大手一挥,“今日郡主和夫人大喜,府内所有人都赏三个月的月俸,以示庆贺!” 说完,便领着她们退出了房间,十分有眼色地合上了房门。 周围安静了下来,幽幽的夜风悄悄拂过,案桌上燃着一对大红喜烛,浅浅碎光蔓延开来,落在面色绯红的少女身上,氤氲着暧昧的涟漪。 孟溪梧十分迅速地除掉了头上的凤冠,又解开了罩在外面的喜服,只着一件浅粉的里衣,一身清爽后,来到了也在解着衣扣的少女身边。 她接过少女拿下的凤冠,搁置在了妆台上,“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方才在席间,因着脸上涂了脂粉,嘴上也抹了口脂,便没用几口菜肴,这会儿倒是有些饿了。 好在厨房里还温着吃食,杜若吩咐了婢女端了些进屋,两人简单用了些,便让人撤了下去。 今夜风光正好,孟溪梧不愿多耽搁,一看到颜吟漪搁下了碗筷,嘴角稍稍飞扬,拉着她就去了偏殿。 殿内的浴池放满了热水,氤氲的水汽像是一层薄薄的烟雾,在幽幽烛光里跳跃着让人难以自持的暧昧。 “忙了一整日,出了些汗,我们好好清洗一番吧。”孟溪梧此刻还有些理智,十分正经地宽了衣,解了带。 一抬头,瞧见少女白嫩的脸颊在水雾里愈发粉嫩娇俏,她凑了过去,眼里满是惹人心惊的灼热,“怎么这么慢?那让我来帮你脱吧。” 虽然两人已经亲近了多次了,可一想到今夜是她们的洞房花烛夜,颜吟漪仍旧羞得满脸通红。 女人滚烫的呼吸扑洒在了脸上,她咬着下唇,点了点头后,默不作声地垂下了脑袋,试图掩下自己的羞赧。 却不知衣衫褪去,她那白皙修长的脖颈和精致柔美的锁骨暴露在孟溪梧的眼中,是有多诱人,多么地让人舍不得移开眼。 指尖勾住挂在后颈的细长带子,轻轻一扯,描着百合盛开的绯色肚兜便被人丢在了一旁。 被水汽熏染得粉嫩的指腹搭在了凹陷的锁骨里,从左到右,自上而下,反复摩挲。 颜吟漪不自觉颤抖,脚下发软。两手环住了早已贴过来的女人腰际,将自己的身躯靠在了她的怀里,“……有点冷,我们去水里,好不好?” 少女的嗓音好似被水汽浸湿,尾音轻颤,像是荡开的涟漪,惹得孟溪梧捏着她圆润的肩的手一紧。 第65章 番外二 屋内的烛光浅淡, 明灭不定,暖色的光似乎模糊了视线,混淆着感官。脑海里空白一片, 逐渐被欲.念占满, 几乎让人呼吸停滞, 难以抗拒。 女人的手指拂过少女饱满圆润的耳垂, 沿着挺翘的耳廓擦过, 根根骨节缠绕住散落的发丝,缕缕湿发在指缝里摩擦,温热的触感真真是叫人爱不释手。 温泉水温正好,缠绕的躯体陷了进去, 一瞬间被温暖包裹,两人舒坦地发出了一声喟叹, 低哑嗓音中似乎有温泉水的灼热, 徐徐升腾,只剩满室的旖旎。 “……还冷吗?”水里气泡翻涌,在粉嫩的肌肤上开出朵朵绚烂的花儿,女人捞起少女单薄纤细的胳膊,指腹轻柔按压着, 低低的声音里满是无尽的欲.望。 只是稍微触碰,少女已有些招架不住。在女人滚烫的气息灌入口中时,她不由地嘤咛两声,瘦弱的手划出圈圈波澜, 攀在了女人的颈后,微微仰头, 满头乌发垂落在浅色的温泉池水里,像是摇摇晃晃的海藻, 衬得白嫩的肌肤愈发细腻光洁。 “怎么不说话?”女人按住雪团,另一只手感受着少女乌发穿过指节的轻柔触感,一开口,便是浅笑调侃。 颜吟漪本就意识模糊了,这会儿听得女人拖长的尾音像是小勾子一般,又忍不住轻轻颤抖。 她扭动着腰肢,脚下踩在了池底,有了踏实感后,才试探性地踢了踢女人的小腿,“不要……戏弄我……” “哪有?”孟溪梧闷声笑了笑。 水汽氤氲中,透过昏沉的烛光,她半阖着眼,看向了眼尾泛红樱唇红肿的少女,“这样……才叫戏弄。” 随着水波愈发晃荡,少女拱起了瘦弱的背脊,一双手紧紧抓着女人的肩头,唇齿间溢出极淡的闷哼后,眼中的泪止也止不住地从绯红的眼尾滑落,在如瓷的侧脸上划出一道明显的痕迹,落入水中,荡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夜里的风很凉,吹在干枯的枝干上,泛黄的叶片随之掉落,铺得整齐的石子路上已经堆积了厚厚的一层落叶,檐下红灯笼里散出的光如雾一般笼罩着,给这寂静的夜色添了几分幽幽温情。 杜若守在院门口,估摸着时间,看了看天色,犹豫着要不要去问问郡主和夫人是否要让人伺候着穿衣梳洗。毕竟为了不打扰她们二人的洞房花烛夜,她将所有伺候的奴仆都遣散到了院外,自己又站得极远,根本听不到屋内的动静,若是郡主有吩咐,她也是没法立马回应的。 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烛火摇晃的里屋,犹豫片刻后,决定再等一会儿。 屋内,温泉水面趋于平静,池边湿了一大片,顺着缭乱的脚印看去,屏风外那张小小的软榻上已被人占据。 湿润的长发搭在软榻边,还在滴水的发尾随着少女身躯起伏,而在地面划过数道交错的痕迹。 曲起的脚在被褥里按下一个深凹的坑,青筋鼓起的大手紧紧扣住了落在外面的脚踝,无论少女如何挣扎,女人的手依然稳如磐石。 “不……不……”少女反手抓着脑袋下松软的枕头,止不住地呼气,连说话都断断续续,哪里还能反抗? 月亮越爬越高,又躲进了一片厚厚的云层之后,像是羞红了脸的少女,竟是连看也不敢看了。 杜若坐在台阶上,双手撑着下巴,在把掉落的枯叶数到第七十二片后,她再次侧身看向后面的屋子。 做足了心理准备后,她拍拍屁股站起身来,慢慢走了过去。 离得近了,总算是能听到一些动静了。 可入耳的却是不可描述的哼哼唧唧,她又连忙退了回去。涨红着脸揉了揉耳朵后,又抬眼看了看天色。 “这次……怎么这么久?”她有些纳闷,低声呢喃着。 从前她伺候过郡主和夫人,可从没有一次有这么久的时间啊……难不成因为今夜是郡主和夫人成亲后的第一晚,所以格外得……卖力? 也不知郡主和夫人会不会在里面待一整晚?罢了罢了,这不是她能左右的事,还是老老实实候着吧。她深深叹息一声,坐回到了台阶上,继续等着屋内的吩咐。 掉在地上的腰带被人捡起,一圈一圈地缠在了少女的腿弯处,另一边被系在了软榻一角,在腰带的缠绕下,少女动弹不得,只能曲着腿,忍受着女人发丝扫在肌肤上的酥麻痒意。 她揪着女人的发根,想用力按住,却发现四肢无力,哭声都低弱了不少。 沐浴后的清冽淡香萦绕在口鼻处,孟溪梧探出舌尖,感受着阵阵甜香的气息,如云如雾,浅尝辄止,令人心醉。 “阿……阿梧……”颜吟漪咬着唇低声轻呼,弱弱的尾音轻颤,好不可怜,“我……我冷……” 掌心下的膝盖却是凉了一些,孟溪梧这才抬起头来,眼圈红红地看着少女涣散的眼神,一开口,便是醉人的沙哑,“那我们回卧房?” 少女看到了女人眼中的旖旎风光,闷哼一声后,摇了摇头。可一想到这会儿她们还在偏殿,这里只有一张小榻,不可能睡下她们两个人,便有点了点头。 今夜她累极了,只想好好睡下了。若是……若是阿梧兴致还好……她也不能再由着她胡来了。 孟溪梧不知她心中所想,见她点头,便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才从温柔乡中起身,拿起一旁的干净衣衫,简单地披在了身上,又为颜吟漪穿上小衣,抓起宽大的毛毯直接裹在了她的身上。 裹严实后,她弯下腰,一手穿过少女的腿弯,一手绕过少女的后颈,将她打横抱起,脚下稳当地走出了这间屋子。 门吱呀一声开了,守在院门口的杜若从睡梦中惊醒,扭头一看,便看到了自家郡主抱着夫人走了出来。 她的眼神在她们两人穿着凌乱的衣襟上快速扫过,便又低下了头,快步迎了上去,“郡主,夫人,寝殿已经收拾妥当了。” 颜吟漪羞红了脸,不自觉地将脑袋埋进了孟溪梧的怀里,根本没有勇气和杜若搭话。 孟溪梧则是淡淡扫了一眼身侧的人,轻轻“嗯”了一声,以示回应。抱着少女回到卧房门口,就着杜若推开的房门,大步踏了进去。 “让小厨房再准备一些热水,待会儿吩咐底下的人送来。”说完这话,她用脚勾住房门,再踢了踢,便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朦胧夜色。 杜若:“……” 这都过去了快两个时辰了,郡主居然说待会儿还要热水?! 她隐晦地看了一眼映在木窗上的人影,眨了眨眼后,又走到了院门口,将郡主的吩咐交代了下去。 颜吟漪被孟溪梧放在了床边,拿开裹在身上的毛毯后,露出了嫩得掐的出水的脸蛋来。 她面色绯红,唇红齿白,眼眸里荡漾着浅浅微光,似嗔似怒,却又柔情似水。 孟溪梧哪里受得住她这样幽怨中又带着媚意的眼神,解开了身上的外衫后,便迅速爬上了床,准备将其扑倒。 然而颜吟漪死死地按住了女人滚烫的手,婀娜的身躯在被褥里稍稍翻滚,便远离了女人不少的距离。 “漪漪……?”孟溪梧有些错愕。 颜吟漪抵着她的手,不许她胡来,义正言辞地问道:“已经很晚了,你不困吗?” 孟溪梧感受到了少女的拒绝,一时之间,感觉有些心碎:“不困。” 颜吟漪咬着下唇,轻哼一声:“可是太晚了,再不睡的话,明日就不能早起进宫去向皇上和皇后请安谢恩了。” 孟溪梧是皇家亲封的清河郡主,她们的婚事也算是先皇御赐的。所以在她们成亲之后的第二日,理应是要进宫去谢恩的。 而且孟溪梧带着颜吟漪去拜见皇上皇后,也是有将颜吟漪正式介绍给皇族中人认识的意思。 所以明日入宫这件事还比较重要,可不能因为胡来而耽搁了。 孟溪梧自然也是知道的。 但她刚才还未尽兴,这会儿估摸着时间后,觉得还可以再胡来一次,便又反手握住了少女的手腕,像一条蜿蜒的蛇一般缠了上去,可怜兮兮地哀求着:“漪漪,我很快的,不会耽误明日一早入宫的事……所以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女人哭哭唧唧的,泛红的眼眶里大约是盈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在烛光下泛着惹人心疼的碎光,看起来十分可怜。 颜吟漪却是冷笑一声,一把按住了女人探过来的手,狠狠捏了捏:“不许装可怜。” 孟溪梧:“……” 啊……被看穿了啊! 她眨了眨眼,打算换另一种攻势,将脑袋凑了过去,在少女绯红的耳垂处轻轻吹了一口气,“怎么嘛?漪漪难道不喜欢吗?” 温热的气息在耳畔一扫而过,留下了淡淡的清香,少女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还想再拒绝时,却发现自己又浑身无力了…… 孟溪梧顺势含住了少女小巧饱满的耳垂,舌尖轻轻舔舐,又惹得少女背脊一颤。 她闷声笑了起来,“看来漪漪是喜欢的嘛……” 话音落下,她的吻密密麻麻地在少女白嫩如瓷的肌肤上留下数道惹眼的红痕。 夜似乎还很长,轻柔的晚风拂过,厚厚的云层再一次遮挡住了害羞的圆月。 …… 第二日一大早,杜若就敲响了正殿的房门。 “郡主,郡主夫人,该起床了,皇上和皇后娘娘还等着你们入宫呢。” 孟溪梧从睡梦中慢慢苏醒过来,刚要翻身,却发现身上似乎压了个人,她稍稍抬眼看了过去,满身红痕的少女还睡得十分香甜。 “郡主,夫人?”杜若再一次敲响了房门。 这一次惊醒了颜吟漪,她脑袋还很昏沉,连眼皮都有些睁不开。 “漪漪,该起床了。”孟溪梧倒还好,虽然有些困,但精力还不错,已经没有了睡意。 颜吟漪嘤咛一声,想要睁开眼,可是浑身都痛,还困得不行,根本起不来。 “阿……阿梧……”她趴在女人的身上,语气还有些含糊不清,“我……我起不来……” 孟溪梧抱住了她的腰肢,将她们条换了一下位置,从床上起来后,快速穿戴整齐,这有才弯下腰,轻轻拍了拍少女的侧脸,“那我帮你穿衣服?” 颜吟漪嘟囔着,慢慢虚开了眼,“好啊。” 孟溪梧轻声笑了起来,拿过一旁的衣服,太气了少女的手,开始为她穿上衣服。 在经过许久的伺候之后,颜吟漪总算是梳妆好了。 第51章 在屋内用过了早膳,两人便坐上了马车去了皇宫。 已进入宫里,皇后就领着她们二人,先去宗庙上了香,算是正式将颜吟漪引荐给了皇族的人认识。 从此以后,颜吟漪就是清河郡主孟溪梧的妻子了,而清河郡主孟溪梧也是颜吟漪的夫人了。她们的名字会永远记在一起,永不分离。 第66章 番外三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儿?”炎炎夏日, 蝉鸣阵阵,一道稚嫩的童音打破了山庄里的寂静。 说话的是一个看起来约摸有七八岁的小女娃,她正弯着腰, 一张小脸皱得紧紧的, 目光不善地盯着仰卧在树荫下的小小少年。 少年听到身侧的动静, 拿开了遮在脸上的摇扇, 眯着眼睛看了过去。 小女娃似乎不认得她, 警惕地打量着她。 不过她倒是猜到了这名小女娃的身份能在姑姑的山庄里自由行走,且年岁在七八岁的小娃娃里,也就只有姑姑夫家里的那位孟小姐了。 虽然此刻她被打扰了,心中的烦闷挥之不去, 她倒也还保持着储君的仪态,直起身来后, 向小女娃道出了自己的身份。 “我叫楼珏, 和清河表妹一同来山庄里避暑的。” 年岁不大的孟清韵虽然没进过宫,不曾见过太子是何模样,但也是知晓太子的名讳的。 这会儿听这人道出姓名,又听她唤清河郡主为表妹,便也知道自己方才唐突了这位刚失了生母的太子殿下。 她垂下了脑袋, 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臣女不知是太子殿下,还请太子殿下恕罪。” 阳光从茂密的叶缝里投下,在小女娃粉嫩嫩的脸蛋上映出了交错的阴影, 长而卷翘的睫毛根根分明,若不是正上下摇晃, 楼珏还当真被这小丫头一板一眼的正经模样给糊弄了过去。 她歪了歪脑袋,自下而上望进了女娃滴溜溜乱转的眼眸里。 “我知道你, 你是溪梧的堂妹,叫……”她在脑海里搜寻着,没一会儿便想起了她的名字,“叫孟清韵,对吧?” 这倒是轮到孟清韵惊讶了,方才故作的端庄稳重散去,那睁大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惊慌,“殿下不可……不可如此唤臣女名字。” 她可时刻谨记着家中长辈的训诫,她已经年满八岁了,须得谨记男女大防,而女子闺名不可从外姓男子口中说出,不然被人听到了,会被认为自己德行有亏的。 楼珏自然也是明白的,只是方才阳光有些刺眼,她有些失神,忘记了自己对外还是个男子身份。 她垂下了脑袋,向身前的人道了歉。 随即心中的苦涩再次盈上心头,她失去了继续与这位孟小姐闲谈的兴致,合上了手中折扇,便起身告辞了。 看着高出自己一个头的少年擦肩而过,风卷起了半束的长发,散在脑后,似乎连背影都孤寂了不少。孟清韵的脑海里才忽地闪过今日听到婶婶同堂姐说的话,太子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似乎是皇后娘娘刚刚过世,婶婶不愿见太子因母亲去世而在宫里闷着难受,便带她出宫来散心的。 烈日骄阳下,灼热的光落在了少年肩头,将她单薄的身影包裹。分明是行走在阳光之中,却让人感到分外寂寥落寞。 不过刚刚八岁的孟清韵还不太能懂这份落寞,只是想着她刚失去母亲,不好同她再计较方才闹出的不愉快来。 …… 穿过抄手回廊,徐嬷嬷踏入了昏暗的里屋,来到了枯坐在窗边的女人身旁。 一低头便瞧见了女人手里握着一枚玉佩,目光涣散,似乎在思念着什么。 徐嬷嬷轻叹一声,低声说道:“殿下,方才太子在后花园与孟小姐遇上了,不知发生了何事,太子倒是开口同孟小姐说了话。” 自从皇后娘娘仙逝,太子殿下便封闭了内心,将自己锁在宫里,不吃不喝,整个人都垮掉了。最后还是她家殿下不忍,特意向皇上请了旨意,将太子带出宫来,又让郡主陪着太子多日,才让太子从屋子里走出门来。 今日大约是看着天气好,太子用了午膳,便孤身去了后花园,一个人静静坐在树影下,虽还是满身寂寥,但瞧着也是比之前添了些人气。 “太子难得肯与人说上几句话,不如殿下将孟小姐留下?”徐嬷嬷提议道。 楼修蕴握住了玉佩,感受着上面的温润,语气极淡地说道:“那你去问问清韵是否愿意留在庄子里待几日。” 徐嬷嬷点了点头,迟疑片刻后,低声问:“那驸马……?” 驸马今日便是带着孟小姐一同前来的,说是孟小姐有些想念郡主这个堂姐了,他正好闲来无事,就带上她来。可实际上是驸马自个儿想亲近长公主,才扯了这个幌子来。 徐嬷嬷知晓自家公主的心思,猜测她不会让驸马留下。 果不其然,还在揣测时,耳畔传来了长公主愈发冷淡的声音:“让他回去。” …… 留在山庄里的孟清韵这几日没怎么见到清河堂姐,倒是与太子殿下又碰上了几次,没有了一开始的生疏,两人相熟了不少。 毕竟在楼珏眼里,孟清韵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虽然经常故作正经端庄,但小孩子的心性十足,爱闹爱笑,和她相处着,倒是感觉轻松不少。 尤其是看到那一双阳光下璀璨的眼眸弯成了一道弯月,散发着耀眼的光芒时,她总是如沐春风,藏在心底的阴暗和自卑似乎都少了许多。 “呐,这是堂姐带来的棉花糖,很甜的,你也吃一口?”孟清韵笑眯着眼,将手里浅粉色的棉花糖递到了楼珏面前,又拍了拍屁股,坐在了他的身边。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已经自动地将楼珏划入了自己人的范围,便也没在她面前继续装模作样地保持着长辈们耳提面命的世家贵女仪态,倒是轻松自在了不少。 棉花糖又香又软,楼珏现在也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女,此刻也没压抑天性,自然地接下了,放在嘴边浅浅尝了一口。 好甜。 “喜欢吗?”孟清韵歪了歪脑袋,“喜欢的话,下次再让堂姐给你带。” 楼珏此刻倒有些茫然了,“清河呢?她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这是很奇怪的事。仔细想想,清河表妹似乎极少和孟清韵一同前来,两个人总是不自觉地错开,一前一后来和她说话。 孟清韵笑了笑,“堂姐今日有事,让我把棉花糖带给你,就领着庄子里的侍卫出去了。” 说到这儿,她又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像个大人一样重重叹息一声:“不过,你是想问为什么我和堂姐都不会一起出现在你面前吗?” “其实不是我们不一起出现在你面前,是我们私下里就很少碰面。” 她无奈地两手一摊,老成持重地说道:“我家哥哥做了堂姐不高兴的事,而且因为大伯,堂姐也对我们孟家有些疏远,所以我和她虽是堂姐妹,但几乎没什么交情。” 所以那一日大伯说要带她来山庄时,她一开始是抗拒的。只是爹爹和娘亲似乎很想让大伯和婶婶重修旧好,便没管她的心思,将她的行礼打包上,就让大伯带走她了。 楼珏明白了,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孟清韵也只是伤感一瞬,便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随即兴致高昂地问楼珏,“我昨日在庄子后面的小溪里发现了好多鱼,待会儿我想去捞鱼,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玩?” 女孩儿兴高采烈,嘴角的弧度像是沾染着最和煦温暖的光,楼珏受其感染,浅浅一笑后点了点头,“只是我从来没捉过鱼,我会不会拖你的后腿?” 孟清韵大手一挥,十分豪气地表示:“我也不太会!不过庄子里的赵大叔会,他会教我们的。” …… 在楼珏年少时,她父皇母后皆在,受尽恩宠,即便有时候因为太子身份而受到许多限制,但到底是幸福着长大的。 可她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的母亲会忽然身死,甚至父皇还发现了她的女子身份,义正言辞地要废了她。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那日父皇看她的眼神,再无一丝从前的疼爱宽和,冷静到让她发怵。 她以为自己会就此沉沦,永远沉溺在失去母亲和被父亲厌弃的悲痛之中。可上天似乎还是眷顾她的,让她来到了孟姑娘的身边,像是感受到了一束光,照耀在了身上。 她感觉自己在慢慢活过来。 在孟清韵的鼓励和陪伴中,她重新振作起来。半年后,便主动向楼修蕴请辞,回到了宫里。 她想明白了,既然当初父皇答应了母后临死前的请求,那在父皇还在时,她就不会被废除太子之位。 在这段时间里,她要做好一切准备,即便日后父皇驾崩,她也要排除万难,登上高位! 之后的一两年,她忙着经营自己的势力,也不忘与孟清韵私下里通书信。也好在有清河这个懵懂无知的中间人在,她们的来往便从未暴露在人前,免去了许多烦恼。 …… 今年元宵没过多久,二月二皇室祭礼,因着兴安帝身子不适,朝中便有人请旨,由皇子代劳。 大臣们商量许久,最后觉得太子殿下前去最为合适。 兴安帝思索片刻,便也同意了。又点了一众重臣和侍卫护送,楼珏就在乌泱泱的人群中一步一步踏上了前往京郊护国寺的路。 此次行程仅有两天,按理来说,跟着的人也多,应当是没有问题的。只是楼珏在出发前夜就已经收到了姑姑的密信,信上写了楼在她这一次出京后的谋算 在夜里时让人纵火将她烧死,若是没死,至少也要将她烧残。 得知这一消息,她心中并无太大波澜。毕竟自从母后离世后,楼那一脉的人在私底下就开始有各种小动作。一开始她还有些不解迷茫和痛苦,可后来在姑姑的开解下,她也知晓有些事不是可以用对错来分辨的。 身处皇室的权力漩涡之中,她想要登上那个位置,楼必定也不甘心屈居于人下。所以你争我斗的事,难以避免。 当天夜里,在冷眼瞧着楼派来的人在她的屋外倒油纵火后,她抬手一挥,隐在暗处的人在渐大的火势中,一下子拿下了那两名纵火之人。 最后祭礼并未完成,她这个太子就以伤重为由被抬回了京城。 依着姑姑她们的谋划,接下来楼派人纵火的证据就会一五一十地呈递到父皇面前。 可她万万没想到,父皇的心当真会如此狠。暗中杀了纵火之人,又按下了其他物证,将楼摘了个干干净净。 对她却是只有一句话 “好好养伤便是。” 或许她之前心中还存有一丝希冀,可在这一刻,她再也不想抱有希望了。 原来在她母亲死去的那一天,疼爱她的父亲也死了。 第67章 番外四 不过好在她还有姑姑, 有表妹,还有清韵。 她虽未真的受伤,但为了做好这出戏, 硬是在东宫内躺了整整一个月。这一个月里, 不知真相的清韵分外关心她, 那由表妹递进来的信明显多了许多。 捏着那一封封写着清隽小楷的书信, 上面字字都写满了对她的担忧和关怀, 这个时候她总能感受到一抹春风般的温暖。 …… 只不过,楼珏很清楚,她只是把清韵当做是和清河一般的妹妹来看待。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在清韵及笄礼之后, 向来胆大的清韵会毫无保留地对她表明心意。 少女的心事懵懂又羞涩,所有的情意都汇聚在笔尖, 写下难以言说的缱绻爱恋。 楼珏说不震撼那是假的。她抚着起伏不定的心口, 总觉得那里有什么在酝酿着,等待着喷发出来。 她看着远处溶溶的月色,开始回忆着这些年来的相伴。或许……或许她对清韵也是欢喜的。只是她年长她许多,考虑得更多,那些密密麻麻的思绪都被藏在了心底, 让她以为见到清韵时的愉悦都只是因为她们之间的姐妹之情罢了。 可是,她忘了,在清韵眼中,她是男子啊。 所以所谓的“姐妹之情”不过是她用来麻痹自己的借口而已。 如今得知清韵对她的情意, 她心中虽然有隐秘的欢喜,但更多的是愧疚, 而且还又难受得紧…… 她只是一个占着太子之位的女子,手中的权势并不足以在父皇驾崩后登上那个位置, 所以她不知道自己能带给清韵什么。 第52章 自由?幸福?美好的未来? 她都不能保证。 更重要的是,若是清韵知晓了自己是一名女子,或许……会收回对她的喜欢,而产生恨意呢? 坐在庭院里的楼珏面色平静,但脑海里已经闪过了无数的念头。 她对面的孟溪梧又喝了一口清茶,有些不解:“表姐,你的棋艺向来比我好,怎么这次还想了这么久啊?” 说着,抬了抬下巴,示意楼珏该落子了。 夜风在凉亭里拂过,楼珏从繁杂的思绪中回神。 “不下了。”她摇了摇头,长叹一声,将手中的白玉棋子丢在了一旁。 孟溪梧感到好奇,也丢开了棋子,细看着楼珏的神色,问:“你这是怎么了?今天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 楼珏斜眼看她,思索片刻后,没打算将心中的烦恼讲出来,只是似是而非地问道:“如果有一个人骗了你,那你还会和那个人继续相处吗?” 孟溪梧眯了眯眼,一针见血地问出了口:“你骗了谁?” 楼珏:“……” “你只管说有什么后果就是。” 见她有些急了,孟溪梧也没再打算调侃几句,不假思索地说出了她的想法:“那要看是怎么欺骗的,如果是有迫不得已的理由且对我并未造成什么伤害,我是会选择原谅的。” 凉风吹过,脑海里清明了一瞬。楼珏低下头,默默低喃着:“迫不得已的理由?” 她这应该算是迫不得已的理由吧?毕竟自小扮作男子,非她所愿,如今也无力更改。 可至于“并未造成伤害”这一点,她有些拿捏不准。 “表姐,你这到底是怎么了?一整日都心神不宁的。”孟溪梧好奇得很,拿手在楼珏面前晃了晃。 只是楼珏心神恍惚,满脑子都是和孟清韵的事,哪里还能分出心来应付孟溪梧,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后,便打算起身离开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院外,孟溪梧更加茫然了,“这到底是怎么了啊?” 可惜她的疑问无人解答,她自己也参不透原委。 …… 距离收到孟清韵表明心迹的书信那日,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了。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楼珏将注意都放在了朝堂之上,暗中发展着自己的势力,试图以忙碌来麻痹自己。 只是在收到孟清韵邀约的信纸时,她到底还是从麻痹的状态中慢慢清醒了过来。 信上字迹一如往常,只是不再如从前那般絮絮叨叨写满整页的纸。寥寥几笔,总感觉透露出书写之人心中的烦闷和无奈悲切。 楼珏轻叹一声,仔仔细细地将信纸折叠,放入了铺满了书信的木盒子里。 或许这件事,逃避是无法解决的,总该要去面对。 夜里灯火如明珠流转光华,热闹的街市上行人来往,孩童们手执花灯,前后追逐,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来回穿梭,笑声清脆悦耳。不远处有烟火绽放,漆黑的天际被绚丽的火光照亮,映衬在来来往往的人们脸上,欢喜的笑容再一次被放大。 上元节是个好日子,不仅没有宵禁,往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世家贵女也能被允许出门游玩。 在数月前,孟清韵便憧憬着这一日的到来。她以为自己和楼珏相伴多年,情谊非比寻常,才鼓起勇气写下那一封表明心意的书信。 提笔写下时,她的脑海里闪过往日甜蜜的种种,也羞怯地想着未来的欢喜。比如上元节这一日,她想要和楼珏一起赏花灯、猜灯谜、在护城河岸边的清音阁外一同放下写满祈福的河灯…… 只是可惜,她并未收到楼珏的回信。满腔的期待热情在枯燥的日子中消磨殆尽,她想了许多,但最后还是决定再争取一次。若是楼珏当真对她没有半点情意,也不愿与她在一起,那她便彻底放下这份情,听从父亲和母亲的安排,与旁人联姻。 踏进清音阁前,孟清韵将贴身侍女留在了门外,整理好发饰衣襟,轻呼一口气,推开了面前的房门。 楼珏已经先她一步进入了房中,正背对着她,坐在案桌旁。 大约是为了掩藏她的太子身份,这会儿的她并未如以往一般穿着玄色的蟒袍,头顶也未用玉冠束发。白玉的簪子斜斜地插在脑后,只挑起一半的长发,挽了个发髻。 天青色的衣料在昏沉的烛光中隐隐闪着星点,柔软的绸缎看起来比从前的衣袍少了些生硬。 “殿下?”孟清韵看着熟悉又不太熟悉的背影,缓缓走了过去。 她的心中起伏不定,总觉得今晚的楼珏不似往常。 听到她清浅的声音,浑身僵硬的楼珏握了握拳,迟疑着转过了头去,“你来了。” 她说话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原本的嗓音清冽如溪流,缓缓敲击在了孟清韵的心头。直到这一刻,孟清韵才瞧见楼珏有哪里不同。 面前的人容貌熟悉,但细看之下,似乎少了从前的那股男子的阴柔之气,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柔美。 “清韵。” 再一次听到楼珏毫不掩饰的嗓音,孟清韵惊讶地呆愣在了原地。 少女的反应在楼珏的意料之中,她愈发局促不安。从案桌旁起身,向前走了两步,想要靠近孟清韵,可在她那呆滞又惊疑的目光之下,最后还是停在了原地。 她移开了视线,在脑海里重新组织语言,慢慢开了口:“你的书信,我收到了。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可最后软弱还是占据了上风,我像个懦夫一般麻痹自己,不敢给予你回应。” “如你所见,我,楼珏,其实是女子。我从一开始,就骗了你。我不清楚你喜欢的是否只是身为男子的我,但我清楚这件事得给你一个交代。” “我是女子,无法给你光明正大的喜乐安定,无法让你拥有寻常人心心念念的儿孙满堂,甚至可能因为我的女子身份,会让你感到欺骗与受伤。” “所以我不愿再对你瞒下去。” 楼珏一开始还犹豫不定,此刻将心中的话说出口后,倒是坦然了许多。 即便孟清韵就此恨上了她,与她老死不相往来,又或者因为欺骗而感到悲愤,要去揭发她的身份,她也能承受。 总归她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既不会伤害任何人,也不会把自己置于危险之地。 更何况,她并不认为孟清韵会去揭发她。 她认识的清韵,不是这样的人。 河岸边爆发出阵阵欢闹声,一个接一个的河灯被放入泛着涟漪的河面,缓缓流淌到远方,点亮了这一片天地。 闪烁的彩光映照在了木窗处,透过模糊的糊纸,在安静的屋内洒下一片光辉。 外面是五光十色的世界,屋内是沉寂了许久的角落。 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压抑克制着内心的不安浪潮。 等了许久,未曾听到少女的回答,楼珏闭了闭眼后,抬眼看了过去。 端庄的少女默默地看着她,眼里却不是她预想的厌恶和悲愤……窗外河灯的光在少女水雾般的眼眸里折射着,盈盈水光中,显露的是让人难以忘却的惊艳和欢喜。 楼珏:“……?” 孟清韵已经在她愣神之际,快步上前,丢弃了世家贵女的仪态,一把握住了她冰凉的手,近距离细细打量着她。 “原来你穿女装,竟如此貌美动人。”孟清韵由衷地感叹道。 楼珏的双眸一瞬间睁大,有些不明白孟清韵的关注点为何是这个。 “傻子,我很久之前就知晓你是女儿身了。”在楼珏巨大的震惊中,孟清韵浅浅一笑,又吐露了另一个更炸裂的事。 “有一次在庄子里,你来了月事,在换月事带时,我不小心撞见了。” 只不过那时候孟清韵还不足十岁,尚不知那是什么,却也贴心得没对任何人提起。直到她自己也来了月事后,才琢磨出来,也就更加三缄其口,保持着沉默了。 这下子楼珏更是惊讶得不知所措了,“你的意思是……是你喜欢的本就是……本就是女儿身的我?” 孟清韵一扬眉梢,忍不住抬手捏住了她光洁的下颌,眼里满是沉迷,“你长得好看,性子又好,而且又知晓我本来的脾性,我自然是欢喜的。” 她没说的是,知道楼珏是女子之后,这份欢喜就愈发明显了,终日萦绕在她的心头,让她日日期盼着长大,与她一直一直在一起。 如今人已在她眼前,又恢复了令人惊艳的女子装扮,原本深邃的眼眸还秋水盈盈地看着她。她心中难耐,再也无法克制汹涌的情意。 “那你呢,对我可有喜欢?” 到了此刻,楼珏没有继续掩藏,轻轻点了点头:“自然也是欢喜的。” 孟清韵再次勾起了嘴角,就着捏住的下巴,缓缓靠近,温热的呼吸扑洒在脸颊处,愈发勾起了她酥酥麻麻的感觉。 在日思夜想的薄唇上轻轻落下一吻,孟清韵闭了闭眼,感受着这一刻的安宁和愉悦。 不同于她的享受,楼珏整个人僵直了身子,连呼吸都不知道该如何做了。她从未想过,清韵很早就知晓了她的身份,也从不曾知道,即便得知她是女子,清韵还对她有着不同寻常的情意。 第68章 番外五 “傻子, 快呼气。”孟清韵试探性地咬了咬还在愣神的人的下唇。 第一次亲吻的楼珏脸色涨得通红,偏过头去,便大口大口地呼着气。 “你要学会在亲吻时呼气, 不要憋着, 不然会很难受的。”一旁的孟清韵撩开了她垂落在脸颊处的长发, 露出了她绯红的脸蛋。 女子容貌丽, 大约是太过羞涩, 英气中多了几分粉嫩的娇柔。孟清韵的指尖抚上这张桃红的脸,眨了眨眼后,到底是忍住了再次亲密的想法。 谁知楼珏却是扭过头来,欲言又止地踌躇半晌, 最后低声问道:“你……你怎么这么会?” 孟清韵:“……” “我可能是有这方面的天赋吧。” 她才不要说,在知晓了楼珏是女子后, 她满腔的少女情怀就再也抑制不住了, 在幻想着未来时,还在私底下让侍女偷偷给她寻了许多女子的那种话本子…… 她细细观摩了许久,理论经验丰富得很! “我不信。”楼珏轻哼一声,扯过了少女的衣袖,将其拉入了自己的怀里, 低头含住了那张正一开一合的唇。 这次知道要换气了,慢慢熟练了一些,最后竟是无师自通,拿柔软的舌尖顶开了少女的贝齿, 攫取着唇齿间的清香气息。 孟清韵震惊于楼珏的领悟力,想要将主导权拿在手里, 可在楼珏的攻城略地之下,她竟然软了身子, 连呼吸都急促了不少。 “唔……” 发丝凌乱时,沉迷其中的楼珏总算是放过了方才还在说大话的人,稍稍抬起头来,迷离的目光却被唇间溢出的一根丝线给吸引了过去。 丝线盈盈泛白,在幽暗的屋内泛着晶莹的光,看起来极为惹眼,又暧昧之际。 意乱情迷的少女轻轻低吟,探出舌尖,粉嫩的软肉在嘴角处一舔而过,将丝线拉得更长。见乌发散落的女子呼吸一滞,她轻咬下唇,白嫩的手臂像是水蛇一般缠在了露出的脖颈上,微微一压,就将女子往自己的面前压了过来。 方才的激吻,已经让她的衣襟在不注意时散开了许多,现在只需稍稍低头,便能将领口里的风景尽收眼底。 楼珏只看了一眼,便瞪大了双眼,慌忙别过了头。可少女丢掉了故作的端庄后,整个人都散发着迷人的妩媚,被啃咬得红肿的唇瓣像是春日里开得娇艳的桃花儿,被风一吹,便飘摇着落在了肩头。 孟清韵将她的害羞看在眼里,轻轻一笑后,在她纤细的颈间印下了密密麻麻的痕迹。 衣衫有些碍眼了,素手一扯,天青色的外袍松松垮垮地搭在了臂弯处,雪白的里衣敞开,露出了微凸的锁骨和大片的白嫩。 孟清韵一寸一寸地往下看,最后将手停在了束得紧实的胸口处,圈圈缠绕的白布裹在上面,不知是用了多大的劲,缠了好几圈后,再无一丝女子本该有的起伏。 少女眼中的滚烫欲.念尽数散去,只余下难言的怜惜。她缓缓抚过满是褶皱的布料,轻声开了口:“这样……会不会很疼?” 第53章 楼珏呼吸沉重,一把握住了少女绵软的手,嗓音有些低哑:“已经习惯了,不疼了。” 那就是以前很疼了。 孟清韵心中是说不尽的心疼,她垂下眼眸,动作极轻地扯了扯布料,“我可以看看吗?” 楼珏:“?” 耳尖瞬间泛红的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孟清韵抬起头来,目光澄澈,没有一丝旖旎,“我想看看,可以吗?” 最后楼珏还是没能抵挡住少女的撒娇,解开了缠在胸口处的布料。 因着要勒得很紧,使其平坦,所以楼珏平日里缠得时候并不会太注意角度,长年累月下来,原本白嫩圆润的雪团被挤压得很局促,形状并不大好看。 察觉到少女的视线,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住,也不知是想掩盖不好看的地方,还是想掩盖住自己忽然升起的自卑感。 绷紧的手臂被人握住,稍稍一带,便被移开。楼珏垂下眼眸,不安地咽下喉间的苦涩,“是不是……很难看?” 然而她的话还未说完,雪团上感受到一抹灼热。 不带一丝情.欲的轻吻,无端让人感觉到了难以言喻的震撼。楼珏呼吸轻颤,低垂着头,薄唇轻抿,静静凝视着身前的少女。 窗外微风徐徐,漂流向远方的河灯弥漫着斑驳的光,照亮了心中灰暗的角落。 “唔……还是很好亲。”柔情似水的少女抬起头,眼波流转,蛊惑人心,“那我……再摸摸?” 楼珏:“……” 方才的情绪尽数散去,什么自卑、什么感动,统统不见了,只剩下哭笑不得的羞赧和无奈。 面对着如同小色猫一样的少女,她失笑般点了点她的额头,轻哼一声:“哪有你这样的小馋猫啊?” “那你就说允不允许嘛?”在楼珏面前,孟清韵十分会撒娇,神态娇嗔,轻颤的尾音也像个小勾子一般,在心尖挠出酥酥麻麻的感觉来。 楼珏无法,再一次拜倒在了少女的娇怯和引诱之下,轻轻叹息一声,抚上了少女的手背。 …… 经过多年的筹谋,楼珏在她姑姑的帮衬之下,已经在暗中有了对抗兴安帝和五皇子楼的势力。 只是因着兴安帝明里暗里对楼的偏爱,她只能暂时收敛锋芒,隐藏实力。 最近兴安帝的身子不大好了,在强撑了几个月后,最后还是听从了丹师的建议,将朝政的事放下,安心养病。 至于监国的人选,虽说有些固守的老臣提了太子楼珏,可兴安帝只是摆了摆手,选了五皇子楼,代为打理朝政。 一时之间,五皇子一脉大为振奋,摩拳擦掌,蓄势待发,准备在朝中为五皇子好好效力。而其余官员也从兴安帝的态度中,琢磨出了他对于下一任继承人的选择。 太子殿下她啊,恐怕是难得圣心,无缘九五了。 广宁长公主在思索了许久后,让楼珏以为父祈福为由,暂避于京郊的国寺。看似退却,实则避免与京中炙手可热的楼发生冲突。 楼珏便也在长公主的安排下,领着一众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了京城。 如此一来,京中更是众说纷纭,一些朝臣面对五皇子楼时,也愈发上心了,完完全全将他当做了储君来对待。 楼也十分得意,在兴安帝的暗中授意之下,逐渐把控朝廷。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前两年做下的不值一提的事,竟给他埋下了祸端 昌平府为防止夏季汛期时河水冲垮堤坝,朝廷特意拨了修筑河堤的银钱送往昌平,而这其中大多都进了他的口袋。 他底下的人本来已经把这件事处理好了,但没想到今年昌平发了大水,当真冲毁了河堤,洪水漫延,造成了极大的损失! 他第一时间就得知了这件事,但担心他贪了那笔银两的事被父皇知晓,从而惩罚他,便命令底下的人将这件事压了下去,务必要解决好,不能让消息传出昌平。 只是,消息还是被长公主府得知了。 他那偏心的姑姑倒没张扬出去,只是私底下让清河表妹去了一趟昌平府,既然如此,那就由不得他心狠了…… …… 国寺内的日子枯燥且乏味,不过楼珏时不时收到来自京城的消息,也还算能打发时间。 但她没想到楼会如此猖狂,竟然贪污朝廷银两,还为了压下这件事,而派人去追杀清河表妹!知道这件事后,她第一时间就准备回京,但却被姑姑的人按下,让她稍安勿躁,暂时不要回京。 毕竟京城的水快要搅浑了,她此时不在京中,反而是好事。 如此,她也只能忍下担忧和焦躁,在国寺里待着,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在暗中与姑姑继续谋划。 还好后来表妹平安归来,不过听人说她似乎带了个女子一同回京,朝夕相对,黏黏糊糊的。 她心下好奇,本想一回去就见见这位很有可能是表妹意中人的女子,但她回京的消息被泄露,楼十分大胆地派了刺客来暗杀她。 不过表妹来得及时,助她灭了楼派来的一众刺客。松散下来时,闲谈之间想要与表妹打趣打趣那位女子,没想到却被表妹把话头引到了她的身上来,并且道出了清韵她父母在为她相看的事。 听闻此噩耗,她玩笑的心思散去,也顾不得向来迟钝的表妹为何一眼看破她和清韵的关系了,只恨不得飞快回京打探消息,阻住清韵嫁给别人。 然而她回京后,刚与清韵通了书信,还没有其余动作,楼这小子就按捺不住了,他为了能娶到周太傅家的嫡女,打消周家和孟家想要结亲的想法,就在宫宴上给清韵下了药,还指了秦巍这个草包去,妄图毁了清韵的清白。 在看到意识模糊又哼哼唧唧胡乱撕扯着衣衫的清韵后,楼珏第一反应是心疼。将人抱在怀里,感受到少女浑身的滚烫,她怒不可遏,打定主意要给楼和秦巍一个教训。 可脑海里的谋划还没成型,怀里的人就拉下她的脖子,火热的粉唇印了上来…… “清韵……不可……”她挣扎了一下。 可清韵抱得很紧,不允许她挣开。 滚烫的温度在唇边缠绵,柔软的小舌像是滑嫩的蛇,四处游移,慢慢引诱。 楼珏知晓清韵这是被人下了药,不愿在这个时候做下伤害彼此的事。只能忍着酥麻的痒意,狠狠一拉,将自己脱离了清韵的束缚。 “你现在不清醒,我让人煮了解药送来。”她三下五除二地将孟清韵的双手交叠,禁锢在了头顶,又费力地压住了缠上来的双腿,将人按在了柔软的小榻上。 低头看着娇.喘.微微的少女,楼珏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下所有不安分的想法,低声安抚道:“待会儿喝了解药,你想怎么亲就怎么亲,好不好?” “……不好。”孟清韵虽说意识不清醒,但到底还保留着一丝清明。她本就对楼珏垂涎了许久,从前也只是搂搂抱抱,难得亲吻一次。这会儿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还一副极力克制的模样…… 别说楼珏忍得住,她自己就早已忍不住了。 单手勾住楼珏白皙的脖子,一手撑在榻边,稍稍使力,向上仰着头,便轻而易举地再一次含住了这张气息微凉的唇。 …… 在宫宴上发生了孟清韵被下药的事后,楼珏自然是要对楼和秦巍下手的。不过在她沉沦温柔乡中时,她的表妹已经连夜帮她处理好了。第二日一早起身后,便得知了秦巍和楼身边侍卫的□□之事。 宫中秽乱,算是大罪,虽说并未直接牵扯进楼,但也对他有影响。只是兴安帝太过偏心,又有文贵妃从中斡旋,最后楼毫发无损。 对此,楼珏心中感到憋屈,和孟溪梧私下里商议之后,便命人又在暗中散布了许多五皇子和秦巍这对表兄弟的缠绵情事,将京中之人议论的中心放在了楼身上。 并且在得知了文贵妃和楼打算快些娶亲生子来洗清身上的“断袖”嫌疑时,知会了周太傅以及户部侍郎两家,打乱了文贵妃和楼的计划,最后只让他纳了个侧妃。 但楼自然知晓这件事背后有楼珏从中作梗的嫌疑,便拿了秦巍这个废物的命,来谋划诬陷楼珏的事,将“断袖”的名头安在了楼珏的头上。而兴安帝一扫之前对儿子的维护,直接下令禁足了楼珏,不让任何人探望。 到了这个时候,楼珏的心里已经没有什么波澜了。她不会再因为父皇的态度而伤心悲痛,只是目光浅淡地看着姑姑给她递进来的密信。 万幸之前她和姑姑在暗中纠集了不俗的势力,尽管她人在禁足,但也还能密不透风地处理着宫外的事。 尤其是在得知清韵的父亲孟少卿愿意站在她这边后,她整个人都松了口气。不是因为臣子对储君归顺的安心,而是……心上人父亲对自己信任与庇护的感激。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但事情总是往往不尽如人意。 楼不知是否是察觉了孟少卿的倒戈,竟然悄悄散布了清韵失去清白的事,想要以此来报复孟少卿,更是以此断绝了孟家和周家的联姻。 虽然断了联姻的结果让楼珏紧绷的弦松了下来,但她更不愿清韵被人如此议论! 在多日没有收到清韵的书信后,楼珏开始慌了。她不顾自己还在禁足,偷偷隐藏身份出了宫,央求孟溪梧助她见清韵一面。 去的时候满心担忧,在瞧见被摆在一边的匕首白绫和毒酒后,楼珏更是心疼和气恼。 她的清韵因为她而受到了如此大的羞辱和折磨,最后倒还反过来安慰她。她的心里是真的很疼,无力的疼。 因着清韵被诬陷的事,孟少卿倒是毫无保留地站在了她这边,暗戳戳地和长公主府有了联系。 眼见着大势所趋,而楼珏也不想让楼继续祸害人。便和姑姑商议着,把昌平府真正的证据递交到了兴安帝的面前。接下来的时日里,虽然兴安帝还保着楼,但对于那群贪墨的罪臣倒是没有手软,一个接一个的抄家下了狱。 日子飞快溜走,楼珏本想在解了禁足后,就去请求父皇为她和清韵赐婚,但没想到清河表妹比她先了一步,向父皇请求迎娶颜小姐为妻子。但更令她错愕的是,父皇还真同意了这门婚事。 直到听说那颜小姐的名字都已经上了皇家玉牒,就写在清河表妹的旁边后,楼珏那颗心就再也控制不住了,想着等秦巍被毒杀的事一了,就去请求赐婚。 毕竟父皇都同意了清河表妹和颜小姐的婚事,大约也是能接受她和清韵的吧? 但她还是高估了父皇对她的容忍度一听说她要求娶清韵,父皇脸色大变,分外冷漠,斥责她身为女子,却从不安份,现在还妄想以太子的身份迎娶正妃。最后还想打消她迎娶清韵的念头,想把她指给护国公李家那个病病歪歪的世子。 或许他说李家能护住她的话是真的吧,但这并不是她想要的。 而且父皇大约从未看清过楼,竟以为她的女子身份暴露又嫁了人后,楼就再也不会为难她了。 但这怎么可能?! 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清韵,她都要奋力抗争。 直到额角一阵疼痛,眼前有血雾散开,她眼里的哀求和期盼才慢慢散去,只余下痛彻心扉之后的漠然…… 不过好在她受了伤得到了好处,那楼果然是禁不住挑拨的,一听父皇可能会给她赐婚一位门第更高的正妃后,就坐不住了,风风火火地入了宫,助她成功求娶了清韵。 这人的性子是不会变的,所以后来楼也是禁不住挑拨,堂而皇之地造了反,让父皇彻底看清了他温润的面具下是怎样一副阴狠的面容。 楼被囚禁那一日,她去见了兴安帝。 “你还会怨朕吗?”这是父皇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扯了扯嘴角后,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个大礼,“父皇安心在行宫养病,儿臣会守好元陵江山的。” 有了她这句话,旁边低垂着头的宫人纷纷上前,收拾着行李,连夜就将太上皇送出了皇宫,免得碍了她的眼。 而她自己,则永远都不会再去见他一面了。从前的渴望、孺慕、无奈、难过……统统都随风散了,不会再在她的心里掀起一丝波澜。从今以后,她楼珏就是元陵的下一位帝王,永和帝。 但这只是预想之中的事,并没有让人有太多的期待和惊喜。让她期待的是另一件事她和清韵策划了许久的大婚。 漫天五彩斑斓的焰火中,周围欢呼声阵阵,楼珏终于和孟清韵以帝后的身份相携着,站在了千灯楼上,接受文武百官和京中百姓的朝拜。 满心欢喜下,楼珏遥遥瞥见清河表妹在和那位颜小姐咬耳朵,那腻腻歪歪的模样还真是让人嫉妒。 不过,她的目光一转,与身旁的清韵静静凝视着彼此时,眼中倒映出来她自己眉开眼笑的模样来。 也是满脸幸福和甜蜜,足够让人艳羡。 而且更重要的是,她成亲可比清河表妹成亲早呢!所以现在应该是表妹在底下羡慕着她了吧~ 比如现在,她牵着清韵软软的手,就要光明正大的入洞房了,想想就浑身通畅,四肢发软了呢嘿嘿嘿…… 第69章 番外六 第54章 乌云低垂, 山林苍茫。 细密的雨线如帘幕般笼罩天地,蜿蜒的溪流勾勒出青白的线条,远山的翠影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然而如此闲逸景致中, 却是一派肃杀气息。 一队两辆马车的队伍被模样凶残的劫匪抢杀, 看那周围护卫抵挡不住一二的模样, 便知这队伍要护送的人大约并无什么身份。 只是这几年流年不利, 种下的庄稼大多颗粒无收,很多怕饿死的百姓只得揭竿而起,离得近的就抱成了一团,组成山贼, 专门在占据的山头下的官道和小道上隐藏着,若有过路的人, 便要打劫一番。 所以, 不论是否富庶,这些山贼都不想放过一个铜板。 尤其是这座山头的贼匪,离京较远,人数众多,已经截杀过好几次车队, 无论是商户的还是底层官员的,到现在都没有官兵来收缴他们,倒是更加养大了他们的胆子。 眼见着护卫快要灭完了,此次劫掠的山贼头子抬了抬手, 示意另一队人马迅速冲进马车,抓紧时间将财物抢出来。 “二当家的!有两个女人!”灰衣山贼拿刀划开车帘, 定睛一看,竟看到幽暗的马车里有个女子战战兢兢地瞪着他, 双手大开,呈保护的姿态挡在了另一名模样俏丽的女人前面。 那二当家的闻言,在马背上直起了腰,下巴一抬,鼻梁上的刀疤就耸了一耸,“把人带到爷的跟前来。” 那山贼嘿嘿一笑,拿刀指着那两个女人,吹了个口哨:“不想死的话,就快点下马车。” 听二当家的意思,应该是想把人收入房中的,所以他这种小人物也就只能看看,调戏一两句了。 虽说他不敢直接上手触碰这两个女人,但见她们都蜷缩在角落里,他也犯了难,立马横眉冷竖道:“不要给脸不要脸啊!快点下去!” 挡在前面的女人瞧出了贼匪眼中的精光,心想着这一次怕是难逃死劫了。她重重喘着气,忽然一把向前推,试图用自己的力量挡下贼匪。 泛着冷光的利刃划破了她的手掌,但她顾不得疼痛,狠狠压住没反应过来的贼匪,往后喊道:“小姐,你快跑!” 可她到底只是个世家后院里的小丫鬟,力气哪里比得过刀尖上舔血的山匪,更何况马车外还有山匪的同伙,即便是逃出马车,也会被抓住。 果不其然,见马车里有异动,周围的山匪围了过来,见自家兄弟费力挣扎时,便也顾不上要留下女人性命了,举着长刀就要劈过去。 直起身子的另一名年岁稍小的女子见此,想也没想就扑了过去,将手中胡乱摸到的滚烫的茶壶扔到了山匪的头上,又狠狠一脚将那人踹到。 做完这些,她已经筋疲力尽,还好反应过来的年长女人一把抱住了她,试图冲出去。 可惜山匪倒下时手中长刀不小心砍在了马屁股上,马吃痛,受了惊吓仰头嘶鸣后,便撒开马蹄朝前奔去。 山路崎岖,并不平坦,马车晃个不停,本就在马车外的两个女人抓不稳,就这么摔了下去。 还好一开始的速度并不快,两人倒地时只感觉到擦伤的疼痛,并未有其他更严重的伤势。 只是她们还没松一口气,后边的山匪已经追了过来,拿着刀齐刷刷地指着她们,不许她们再逃跑。 年长女人护着身子抖个不停的人,看着周围凶神恶煞的贼匪,一时之间天旋地转,悲戚地同怀里的人低语道:“小姐……我们怕是……跑不掉了……” 她只是个南家的丫鬟,为了小姐死不足惜。可小姐还要上京议亲,怎么能落入这些人的手里?! 若是没了清白,小姐只怕也没法再活下去了…… 南竹萱浑身僵硬地缩在丫鬟秋梨的怀里,惊惧的双眼在围过来的山匪看去,他们眼里的东西让她不寒而栗。她明白自己和秋梨一旦被抓上山去,迎接她们的恐怕是她们无法承受的。 可她不甘心啊! 好不容易从府里离开,能上京去寻外祖父,她还没做完她想做的事,怎么能就这么死在这儿?! 可上天不长眼,她和秋梨今日大约是寻不到生路了。 那便……那便在死之前先拉几个垫背的吧。 南竹萱控制住抖动个不停的双手,缓缓摸下了自己头上的发簪,盯着靠过来的人,一旦他们松懈下来,那她就用发簪狠狠扎过去! “嘿嘿嘿,二爷,你看这两个女人模样还不错,尤其是那个小的,身上穿的也好看,像是个官家小姐诶!”有山匪拿刀尖挑起了秋梨的下巴,看了看后又往她怀里护着的人看去,顿时就眼前一亮。 山匪以打劫为生,手上自然是有些功夫的,南竹萱的反抗在他看来,简直不值一提。 刀背劈在女人皓白的手腕上,他轻松地就打掉了她拿在手里的发簪,将沾了尘土的手伸了过去。 不愿受辱的南竹萱紧紧抓着秋梨,闭了闭眼后,颤抖着身子,准备咬舌自尽。 “嘭”利器相接的声音刺耳,随之而来的是阵阵马蹄声。 南竹萱下意识睁开了眼,看到了蜿蜒的官道远处赶来了一队人马,马蹄溅起污泥,摔打在了两旁的杂草绿叶上。 “妈的,什么人?!”山匪头子低头看了一眼被打掉在地的大刀,心中气恼,扭头看向来人的方向。 来的大约有二十几个人,为首的人一身玄色衣衫,长发高束在头顶,随着向前奔来而拉成一条直线,气势昂扬得姿态几乎晃花了山匪头子的眼。 他一眼便能看出,那是个女人,虽然浑身煞气,但模样太过美丽,让他心中盘旋的气恼散了个干干净净。 他这一次带下山的有三十几个兄弟,刚才一阵混战后,只损失了一个人,所以他有自信也能拿下正赶过来的一队人。 他招了招手,示意兄弟们先将那两名女人扣押起来,再随他去拦下飞驰而来的人马。 可他估计失误,那群看起来很普通的人竟然十分勇猛,在听到为首女子冷声轻喝一句“杀”后,便如洪水般将他和他的兄弟们包围……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的兄弟们尽数倒下,他也被砍下了一只胳膊,从马背上跌下,混杂着泥泞的雨水打湿了他的脸,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只能尽力睁开眼,恍惚之间看到一双黑靴踏着泥水,来到了他的旁边。 “你们山上还有多少人?”女子的声音很清冽,像是清晨露水从嫩绿的枝叶上划过,沁人心脾。 可山匪头子再不敢起一丝一毫的邪念,只是费力地梗着脖子,忍着伤口处的疼痛,大吼道:“想让我出卖兄弟?你做梦!” 楼修蕴的注意力被另一边瑟缩城一团的两名女子吸引了过去,她瞥了一眼身后的副将,便踩着泥泞的路,朝女子那边走了过去。 身后传来副将继续审问的声音,她没有理会,稍稍弯了弯腰,将手递到了两名女子的面前,“此处山贼已经剿灭了,你们安全了。” 嗓音有些冷淡,但在南竹萱听来,便如天籁一般。正要感谢这人的救命之恩,可身后方才还护着她的秋梨却一下子软了身子,向后倒去,吓得她立马反手抓住了她的手。 可冰凉的触感让她身躯一颤,慌忙侧身看去,“秋梨?!” 楼修蕴见此,索性在旁边蹲下,帮着粉衣女子扶住了这名叫秋梨的女子。 指尖摸到了手腕处微弱的跳动,又简单检查了一下秋梨的伤势,没一会儿便得出了结论:“别担心,这位秋姑娘只是昏睡了过去,只要将血止住,服了药后,大约明日就能醒过来。” 只是现在还下着小雨,得找个地方避雨才行,不然受了凉,感染了风寒,会加重伤势的。 好在她们的马车还有一辆勉强能用,楼修蕴帮着粉衣女子将秋梨送了进去,又让陈仙这个军医给秋梨看了看。 雨点打在马车棚顶,噼里啪啦,愈发急促了。 南竹萱缩在一旁,静静看着圆脸女子给秋梨处理伤口,又将目光往外投去,穿上了蓑衣的高挑女人已经重新坐在了马背上,正在对另一名男子说着什么。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自己的目光,女人稍稍侧头,朝她看了过来。 漆黑的眼眸大约是沾染了雨水的水气,显得有些朦胧,看不清里头的神采。 即便是第一次相见,她却依旧猜出了女人的身份来 元陵朝虽然已经风雨飘摇,但皇室的广宁公主骁勇善战,在平定了边关战乱后,如今在外四处剿匪,威名在外。 再看这人虽然眸光冷淡,似乎有着肃杀之气,但通身气派矜贵,一举一动都带着上位者的孤傲,想来……她便是传说中武力与智谋都不输儿郎的广宁公主了吧? 雨下得大了,接连赶了两日的路,方才又拼杀了一阵,楼修蕴想着让亲兵们休息一晚,顺道给那两位寻些药草来,便派人去找一处合适的地扎帐篷了。 马车内的视线过于炙热,她稍稍扫了一眼,便拉着缰绳,来到了马车外,询问着还清醒着的那名女子,“二位可是要上京?” 这女子一看就是世家贵女,而带着一众护卫在外行走,必定是有要紧的事。 楼修蕴想起前些日子收到弟弟写来的信,说是他们的父皇终于从寻仙问道中分出了一丝心力来,嘱咐皇后为几位还未成亲的皇子选妃,只要是五品以上官员的家眷都要入京参选,务必为皇子们选定合适的正妃、侧妃。 这个消息一出,一些京外的官家小姐便在家中护卫的护送下启程前往京城。 想来这位贵女便也是如此。 只是她大约在家并不受宠,所以在如此世道下,家中给她准备的护卫并不多,仅仅只有二十人。 也不知她是谁家的女儿。 楼修蕴如是想着,目光仍旧冷淡,并未流露出分毫情绪。 “小女子是江南盐运使南家嫡女,要去京城外祖父家中做客。”因着皇上要为皇子们选妃并未下明确的旨意,所以大家都没将此事摆在明面上来说,南竹萱身为闺阁女子,自然更不会将嫁娶之事挂在嘴上。 “不知……不知您可是广宁公主?”虽然有所猜测,但南竹萱还是要确认一番。 楼修蕴没有要隐藏身份的意思,点了点头后,很是自然地承认了。并且她还从南家小姐明澈的眼眸中看出了哀求的意味来,略微思索,便读懂了她想要表达的意思。 上挑的眼眸晕开一丝笑意,楼修蕴问:“南小姐是要问我会不会回京?能否和我一道?” 被人看穿了心思,南竹萱抿了抿唇,掩下心中蔓延的羞耻之意,落落大方地轻轻点头:“殿下也看到了,臣女的护卫都没了,只有秋梨还在。单凭我们两个人,是无论如何也到不了京城的。所以……所以若是殿下恰好要回京,能不能带上我和秋梨一起?” 这一次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楼修蕴本就是要回京城的,所以这个要求对她来说只是一件小事。而且若她记得不错的话,江南盐运使南家的岳丈家是皇商明家,明家富庶,又忠心耿耿,颇得父皇的圣心。 所以这位南小姐恐怕会在这一次选妃中十分受人看重。 她得将人完好无损地送去京城,如此有了这份恩情在,或许明家会比较关注她的皇弟也说不定…… 如此,心思各异的人一同踏上了回京的路。过了一日,昏睡的秋梨醒了过来,从南竹萱口中得知了楼修蕴的身份后,便彻底放宽了心。 有着两名伤员,一众人马走得并不快。如此走了十来日,还未到京城。 深秋时节,寒风阵阵,越往北上,气温愈发寒冷了。 这日途经一处山脚,周围高大的林木上忽然跳下数十名瘦弱的男人,大喝着向车队袭来。 可看到人数差距过大后,这些人又硬生生止住了脚步。为首的清瘦男人有些不甘心地摸了摸饿得咕咕叫的肚子,才不情不愿地挥手,让小弟们让开了道路,“算了,今天爷高兴,就不打劫你们了。” 楼修蕴拉住了缰绳,俯视着退到了两边,快要消失不见的山匪,没有太过在意,只是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亲兵不许放过他们。一路行来,她已经随手剿灭了几波规模不算大的匪徒,所以这一遭也打算顺手灭了他们。 而清瘦男人见此,忙从草堆里跳了出来,慌张地大喊道:“大人别杀我们!我们山寨里的人都没杀过人!我们不是坏人!” 楼修蕴挑了挑眉,朝副将使了个眼色,便把这里的事交给了她来处理。 没有杀过人的山匪她也见过,大多都是被迫做此生计的苦命人。所以若当真如这人所说,那她也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就剿灭他们。 最后在副将的主导下,这山上盘踞的山匪都被招安了,划到了楼修蕴的军队里。 而这群山匪一听说他们的上司变成了广宁公主,顿时摩拳擦掌,十分兴奋,表示一定会好好效力于殿下。 清风徐来,烟雨朦胧。 在一旁看了许久的南竹萱默默放下了手中的车帘,神色意味不明。 “小姐,公主殿下她还真如传说中那般,很有威势呢!”身子好了许多的秋梨递了一杯热茶给她,眸中还有一丝艳羡的光晕,“那么凶神恶煞的山匪,一听说殿下的名头,就缴械投降了……” 南竹萱眉眼低垂,默不作声。 是啊,广宁公主确实就是皇族中名望最高的人,所以她一母同胞的弟弟在其庇护之下,才能好好地活下来,甚至有了和四皇子争斗的实力。 只是可惜了,她的父亲暗中是四皇子一脉的人,在她离家之前,对她千叮咛万嘱咐,不可在四皇子面前失仪,所以……她注定是要给四皇子做侧妃的。 恐怕等回了京,她最好就不要再与广宁公主有太多来往了,免得被四皇子知晓,胡乱揣测他们南家是否有一身侍二主的嫌疑。 …… 楼修蕴收了百来个人入军营后,又带着南家小姐一起,先往京城赶去。 不过她隐隐察觉有些怪异,似乎南小姐对她的态度冷冷淡了许多,不似之前那般热络了。 第55章 虽然有所察觉,但她并不在意,想着将人送回京就分道扬镳,至于这份救命之恩……她总会从明家身上拿回来的。 又赶了大半个月的路,一行人总算是来到了京城城门外。 周围人声愈发吵闹,南竹萱估摸着应该快到城门口了,便悄悄掀开了车帘。一身黑色长袍的女人骑在高头大马上,乌发被.干练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拂,在耳后飘摇。 女人一挑眉梢,也朝她看了过来,“南姑娘有事?” 南竹萱捏紧了手中裹住的车帘,声音轻缓地回道:“臣女多谢殿下救命之恩和护送之情,待臣女回了外祖家,必定送上谢礼,至于殿下要什么答谢……也可同臣女说,只要是臣女力所能及办得到的事,臣女绝不推辞。” “不过……”说到这儿,她平缓的神态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清澈见底的眼眸深处有些许祈求,“不过待会儿臣女是否可以和殿下在城外分别?臣女……臣女不想太引人注目。” 主要是广宁公主的这张脸太过招摇了,怕是一入了城,大家都知道广宁公主回京了。若殿下当真将她护送回外租家,恐怕旁人会对她有所议论,如果再被有心人打探,恐怕她在外差点被山匪劫走的事就会被传得人尽皆知。 这并不是她想看到的。 第70章 番外七 而另一个没说出口的理由, 便是这些日子一直在思量的事了。 她是南家的女儿,若无意外,会嫁给四皇子, 成为南家和四皇子之间的纽带。 四皇子和七皇子私下里是针锋相对的关系, 而广宁公主便是七皇子的底气, 所以她最好不要与广宁公主有太多来往。 楼修蕴不知她心中所想, 但也点头同意了, 反正人已经到了京城,算是安全了。 两人就此分道扬镳。 本以为她们之间除了之后送了谢礼后就再无交集,但楼修蕴没想到再一次见面会来得如此快。 今年的第一场冬雪来得有些早,才十月就已簌簌落下, 过了一夜便将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了一片白茫茫之中。 楼修蕴早早准备好了祭奠的东西,在一个清晨, 带着弟弟楼知行出了京城, 朝着京郊的护国寺而去。 当年他们的母妃死于宫斗,没有葬入妃陵,只是在护国寺供了个牌位。 眼见着又一年祭奠的日子临近,他们也要去护国寺住上几天,这是多年来雷打不动的惯例。 踏进护国寺, 被方丈领着去上了一炷香后,闷了许久的楼知行就要外出踏雪寻梅。 “姐姐,山腰处那片梅林开了红梅,景致很好, 你也一起同去吧?” 楼修蕴也不拘着他,摆了摆手放他出了寺庙。 “殿下, 暗桩探知到了丽妃要为四皇子择安国公嫡孙女为正妃,户部侍郎嫡女、江南盐运使嫡女为侧妃……”副将冷寻见周围无人, 侧身在楼修蕴的旁边低语着,“若如了丽妃和四皇子的意,恐怕四皇子又要增添许多助益了。” 楼修蕴怔愣一瞬。 江南盐运使嫡女……?难不成就是那一日在官道上救下的女子? 想到她的身份背景,皇商明家富可敌国,又深受父皇信任啊,看来丽妃他们也眼热得很,想要打明家的主意呢! “留意着丽妃他们的动静就行。”不过楼修蕴并未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可担心的,毕竟也不是丽妃想要那位南小姐为她儿子的侧妃,他们父皇就会同意。 父皇虽然沉迷仙道,但还有些理智,不会在大事上昏头。 明家是父皇的心腹,掌握着元陵大半的财富,父皇他是不会让明家和哪一位皇子扯上关系的。不然的话,明家正经的嫡庶女也不会早早就许了不起眼的人家。 …… 处理事宜的时间总是过得极快,在禅房里坐着看了一下午的各方密信,再抬眼已是暮色四合。 楼修蕴捏了捏眉心,打发着一整日的疲劳,“七皇子回来了吗?” 侍女摇头:“七殿下还没回来。” 估摸着要用晚膳了,楼修蕴念及弟弟的还有些贪玩的性子,怕他忘了时间错过了用膳,索性起身离开了禅房,打算亲自去寻他回来。 走到屋外,寒意愈深,清冷的风裹挟着片片雪花迎面而来。石板路被融化的雪水浸湿,在凹凸不平的地方积蓄了浅浅的水坑,晃荡的水面倒映着月光冷辉,夜又深了几许。 踏着石阶走下,约摸两刻钟后,楼修蕴来到了山腰处那片梅香沁人的梅林里。 夜色虽已来临,但此处还有一些人在月光下赏梅。她随意避开了这些人,又吩咐身后跟来的两名侍女分开去寻楼知行。 往梅林深处走去,刚拐过一个角落,便听得身侧一阵响动。 侧头看去,高耸的红墙下,在簇簇梅花里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来。那人眼眸水亮,朝她轻轻摇了摇头,似乎在祈求她。 楼修蕴眉梢微挑,倒是没开口,侧耳听着身后愈来愈近的急促脚步声。 “……刚刚就是那儿有声音,这丫头恐怕是藏在那儿了!”一道压低的声音逐渐趋近,听起来有些许愤恨。 “也不知这死丫头想要攀什么高枝!我给她相看的人竟是一个都看不上!” 另一道稍显年轻的女子声音接着传来:“表小姐是官家小姐,哪里看得上我们这些终日和银钱打交道的俗人……人家心气高,怕是盼望着入宫去当皇子妃呢!” 两人议论得话不知是谁,但听着挺刻薄刺耳的。 “以为她爹是盐运使又怎么样?不是个京官,也只能去当皇子的侧妃!”年纪稍大的女人又开了口,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哪有我给她挑的人家好?一去就是做正头娘子的!” 盐运使?嗯?听这话,两人议论的到好像是身侧的少女南小姐。 楼修蕴借着清淡的月光再次偏头向她看去,少女原本白嫩的脸已经变得煞白,泛白的唇紧紧抿着,像是感受到了羞耻和难堪,在接触到她的目光后,下意识地避开了。但下一瞬又看过来,眼里的祈求越发明显,似乎是让她不要暴露了她在这儿?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下来,大约是瞧见了楼修蕴的背影,妇人和她的侍女都吓了一跳,“你是谁?!” 楼修蕴侧过身子,扫了两人一眼,没有答话,又看向枝头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佯装是趁夜赏梅的人。 没有得到回应,妇人又见她脸生,不像是寻常接触到的富贵人家小姐,便心中一阵不快,说话的语气也有些咄咄逼人:“女儿家少在晚上出门,小心坏了名声。” 楼修蕴还是没有理会。 妇人也自持身份,不打算与这位“不懂事”的小辈计较,轻嗤一声后,问:“你刚刚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粉衣服的女子?” 楼修蕴的眼角余光飘到了躲在墙角的少女身上。嗯,是粉色的衣裙。 “看到了。”看到少女瞳孔一瞬放大,似乎呼吸都停滞了,她的嘴角浅浅勾起了一个弧度,“好像是往那边去了?” 她胡乱指了个方向,打发了夫人和其侍女。 周围再一次静了下来。 “她们走远了,你可以不用躲着了。”楼修蕴挥开了被雪压下的枝干,露出了一身风雪的少女。 虽然她没问为何要躲在这儿,但南竹萱从墙角站了起来,来到了她身边低声道谢后,支支吾吾地说出了原因,“那是臣女的舅母,今日臣女和她一同来护国寺,她……她要我与其他人相看,我不愿,所以才……如此狼狈。” 南竹萱也不知为何,这样令人羞耻难堪的事,本该是烂在肚子里的。可面对广宁公主那清淡的目光时,心中的难堪就愈发明显。索性就一股脑儿把事情说了个清楚后,默默垂下了头,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衣衫。 这下倒轮到楼修蕴愣住了。印象中南小姐似乎极为守分寸,也有些不喜和她走太近。怎么这会儿反而主动解释了方才的情形? “抱歉,让殿下听到了那些污言秽语,也又看到了……臣女这样难堪的一面。” 楼修蕴反应了过来,明白了她的意思,浅浅一笑:“无妨,南小姐不必担心,我不会将今日发生的事说出去的。” 梅香扑鼻,月色清幽,落下的雪似乎大了些,两人身上已经堆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南竹萱拂去肩头的白雪,向前走了一步,却发现脚踝隐隐作痛。随即想到方才自己胡乱躲藏时,似乎崴了一下,不知有没有伤着。但这会儿有些走不稳路了,她只好扶着一旁干枯的枝干,慢慢试探着往前走。 “你怎么了?”楼修蕴见她皱着眉,走路有些踉跄,十分好心地扶住了她的手臂,“脚痛?” 南竹萱点了点头,有些受宠若惊,又有些为难,“殿下不可,臣女可以自己走。” 楼修蕴稳稳扶着她,从棵棵梅树周围穿过,“天色太晚了,得赶紧回去了。” 如此,南竹萱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雪下得更大了,原本湿润的石阶铺满了一层积雪,脚步踏上松软的雪层时,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安宁的天地间留下一串蜿蜒的脚印,没一会儿又消失在了忙忙白雪之中。 护国寺的门口近在眼前,南竹萱想着方才舅母瞧见了广宁公主的模样,所以她不便再和公主殿下一同入内了。不然舅母发现了端倪,怕是会想到自己刚才是故意躲着她的,又要逮着她一通说教了。 “多谢殿下,不过已经到这里了,臣女就不劳烦殿下了。” 楼修蕴也是要进去的,也不介意再多送一截路,“你的脚痛,还是我把你送回去吧,左右我也没什么事。” 南竹萱的脸上挂上一个合适得体的笑容,“那便多谢殿下了。” 既然广宁公主坚持,那她也不客气了。若是被舅母认出了公主,那她就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刚刚就是在和公主一同赏梅。说不定这样一来,还能借公主殿下的势,让舅母稍稍忌惮,不至于又不顾她的意愿,强行给她安排相看。 然而,等公主将她送到禅房外时,舅母似乎并未在黑夜中认出公主。木门合上,眼看着心急火燎的舅母又要开口训斥她,她扯动嘴角,轻声说道:“方才那位是广宁公主,侄女并未不顾名声乱跑,只是同公主赏了会儿梅,谈论了一番诗词而已,舅母若是觉得侄女不顾礼义廉耻,那便也是在说公主的不是了。” 果然,欺软怕硬的舅母一听公主的名头,就不敢再多话了。那张开嘴一开一合,不知说些什么的尴尬,让她看起来像个丑角。 南竹萱简单行了个礼,打发了她这位眼界不高的舅母。 …… 第二日一大早,再次为逝去的母妃上了一炷香后,楼修蕴就要带着楼知行回京了。 只是今日这小子看起来有些不对劲,神思倦怠,茶饭不思,像是有什么心事一般。 侍女们还在收拾行李,楼修蕴直接招了楼知行身边的贴身小太监来询问,“七皇子怎么了?昨夜不是说他平安回了禅房?” 广宁公主问话,小太监不敢隐瞒,三言两语便道出了实情。 原来是楼知行在昨日外出踏雪寻梅时,遇上了一名姑娘,一见倾心,可又不敢唐突了人家姑娘,便不敢派人在寺庙内四处打探姑娘身份。本想着今日再去梅林瞧瞧是否还能碰上,可哪想到今日就要回京了,便有些伤感。 楼修蕴想了想,这些日子来护国寺焚香听禅赏梅的高门大户数不胜数,也不知弟弟这是看上了哪家小姐。 虽然弟弟还未弱冠,但前些日子父皇已经有了为皇子们选妃的念头,那也该为弟弟考虑着。本来之前她心里有几个人选,不过若弟弟喜爱的女子身份合适,那便也一同娶进皇子府里。 毕竟当年母妃离世,外祖一家也被贬去了遥远的通州,难以扶持她们姐弟。这么多年来,若不是她在武学上有天赋,带兵打仗积攒了许多战功,恐怕无人拥护下,她们姐弟早已被吞噬在了权力漩涡之中。 楼修蕴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打发了人私下里去探知昨日和楼知行遇上的世家贵女都有哪些。 如此,又同楼知行讲了些四皇子那边的情况,适时地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 回到京城,再一次忙碌了起来。楼修蕴派人打听皇商明家的主母是否带着表小姐回了府,得到了确切的回答后,又从库房里挑了些膏药,让人给南小姐送了过去。 她可还记得,那一日夜晚,南小姐的脚似乎是受了伤。虽说明家富庶,但见那位主母见不得南小姐好的模样,大约是不会给她用上好的去疤药的。 让人去送药后,楼修蕴便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但她没想到,因为她这个小小的举动,倒是又救了南竹萱一次。 明家富得低调,并不是寻常商户那般金碧辉煌,反倒是小桥流水、鸟语花香,布置得很是雅致。 只是这一方雅致的后院内,传出了阵阵刺耳的声音:“……儿媳自问对萱儿已是极好了,为她挑得都是比眠儿好的人家,但她自己心气高,看不上,儿媳也不知该如何为她挑选好夫婿了……” 果然,一回了府,咋咋乎乎的明家主母就开始向明家老太爷和老太太告状了。 “……她为了不相看,还耍小性子,深夜外出,也不知是见了什么人,有了底气与儿媳分辨,气得儿媳当天整宿睡不着……” 明家主母之后又朝南竹萱打听了广宁公主的消息,但都被南竹萱敷衍了过去,再加上之后再没瞧见广宁公主邀约南竹萱外出,她便揣测那一晚和南竹萱赏梅的人不是广宁公主,恐怕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毕竟公主殿下尊贵,他们明家再如何富裕,也只是个商人,宫宴都极少被邀请参加,又怎么会和公主扯上关系?而且即便南竹萱她爹是盐运使,但到底不是京官,也并不值得公主殿下与她结交。 所以,她才不信广宁公主会深夜送南竹萱回去,必定是南竹萱这个小贱人胡乱扯了公主的名头来吓唬她的。 第56章 “胡言乱语!”明老太太一杵拐杖,将主母刘氏还要再说出口的话都给吓了回去,“萱儿乖巧懂事,不会与人在外行走,你身为萱儿的至亲舅母,以后不可再说这样不得体的话。” 她已经看出来了,这刘氏眼皮子浅,是见不得萱儿嫁得比眠儿好,才会在萱儿的婚事上如此折腾。 看来还是得她来为萱儿相看了,且要尽快定下来,不然宫里的旨意下来了,他们就不好再为萱儿挑选夫婿了。 毕竟她和老头子可是知道远在江南的女婿是个不着调的,在暗中攀附四皇子,还想着把萱儿嫁给四皇子为侧妃。虽为皇家媳妇,但到底也只是个妾室。再加上他们明家始终效忠皇上,那是更不愿萱儿嫁给四皇子了,免得将整个明家都压在了四皇子身上,那可就背离了明家多年来不参与夺嫡的祖训了。 见婆婆又在维护南竹萱,刘氏心中更加愤恨,但这会儿她也不敢再插话,只喏喏地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想着等出了这道门,她就派人在暗中宣扬南竹萱一个闺阁女子,深夜独自外出,坏了她的名声,看看那家世家子弟还敢娶她?!到时候无人可嫁,她再敲打敲打南竹萱,从她嘴里撬出那晚与她私会的狂徒是谁,若身份低微,就勉为其难把南竹萱嫁给他,若身份高贵……南竹萱坏了名声,去做个妾也是抬举她了。 可她的计划还未实施,门房就有小厮来传话,说是广宁公主府上有人前来拜访。 刘氏惊讶极了,眼睁睁看着广宁公主府上的女官仪态得体地问了老太爷老太太的安,又将一块木盒交给了南竹萱,说是广宁公主惦记着她脚上有伤,特意给她送来的伤药。 无怪刘氏诧异,之前南竹萱被楼修蕴在京外救下,之后又送回京城,这件事只有明老太太和老太爷两人知晓,他们为了外孙女的名声,也没有四处宣扬,只是低调地派了人给广宁公主府上送上了厚礼,之后又谨记不与皇子公主来往的祖训,再没提起这件事。 所以这会儿广宁公主派了人来,其实不仅刘氏惊讶,就连明老太爷和老太太也很意外。不过在得知护国寺那一晚,南竹萱是和广宁公主赏梅后,便也明白了公主遣人来的用意。 心下稍安后,明老太太和气地让管家给女官塞了厚礼,又好言好语地将人送了出去。 回到屋内,明老太太狠狠地瞪了一眼刘氏,“听到没有?萱儿是同广宁公主一同在外赏景,你以后万不可再拿这件事胡诌了,免得坏了公主的名声,还连累我们明家!” 刘氏小心翼翼地赔笑道:“儿媳哪里敢乱说……” 见她这副模样,南竹萱本来压抑的心里忽地升起了一抹畅快,很是隐晦,但足以让她从连日来的阴霾中走出来了。 捧着木盒回到自己的闺房,她命侍女在外守着,自己则十分小心地打开了盒子。 两个白瓷瓶齐齐躺在了盒子底部,一张折叠好的纸张铺在最下面。她从中抽出,打开来看。 上面的字迹不似寻常闺阁女子所写的簪花小楷,笔锋稍厉,行云流水,瞧着像是广宁公主这般长时间握剑的女子所写。 认真读来,原来是讲解这两瓶药膏的用处的。 公主殿下她……还真是善良又心细呢。 南竹萱将纸张重新折叠好,放在了木盒底下,又拿出一瓶与她有用的药膏,放在了妆台上。合上的木盒则是珍而重之地收进了旁边的柜子里。 过了几日,明家收集了许多合适的相看对象的画像,摆在了南竹萱的面前。 她并未看过去,低头沉思片刻后,在她外祖母的轻声的介绍中,说出了她父亲的想法:“外祖母,孙女在上京之前,爹爹已经同我说过,他想让我和四皇子接触,在选妃宴时努力争取,成为四皇子侧妃。” 明老太太絮絮叨叨的声音停顿了许久,随后叹息一声,看着她疼爱的外孙女,问道:“那你呢?你也想嫁给四皇子为侧妃吗?” 南竹萱一阵恍惚,不知该如何回答。 明老太太见她这副模样,有些无奈:“你瞧,连你自己都不愿意入四皇子府,那你为何不想自己争取?” 为何不争取?因为她还有个不足十岁的亲弟弟啊。 父亲和继母以弟弟作为要挟,让她务必成为四皇子的人,至于是正妃、侧妃、还是侍妾都无妨,只要能让南家和四皇子紧密联系在一起就行。 所以为了弟弟能平安长大,她不得不违背自己的心,去做自己不想做的。 而且四皇子是皇家人,她若是能争取到侧妃之位,再好好与四皇子相处,或许能利用四皇子的权势逼迫父亲和继母放弟弟出府。 “萱儿,朝堂的事,不是我们能左右的。”明老太太说得极为隐晦,只希望南竹萱能听懂,“你父亲糊涂,早早就想站队,可他有没有想过,若最后……不是四皇子,那南家要如何自处?你又能否保住一条命?” 她抚着南竹萱柔顺的发丝,语重心长地继续劝道:“还有,瑞哥儿毕竟是你父亲唯一的嫡子,那继室这么多年来都只生了个女儿出来,大约以后也没法再生儿子了。所以瑞哥儿作为南家唯一的男嗣,你就更不必担心你父亲会对他不好了。即便那继室再不愿,也不会让瑞哥儿记恨她,毕竟日后你爹去了,她还要仰仗你弟弟过日子……” 这些道理,南竹萱也懂,但她不敢赌父亲对弟弟是否真心爱护,更不敢去赌继母的心意。 而且,她也不愿草草嫁给一个无权无势的人。她希望自己能拥有不被人践踏的权力,希望自己和弟弟都不再被人当做是随意摆布的棋子,毫无怨言地受人驱使。 当然她也知道,成为四皇子侧妃,其实也是连接南家和四皇子府的棋子。但四皇子这个执棋人,是她经过思量后,愿意选择的。 见她不再言语,明老太太慢慢合上了摆在眼前的画像,“既然你心意已定,那好好在家准备着,大约再过几日,宫里要设宴的消息就会传下来了。” 走到门口,她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目光茫然的少女,“若你遂了心意,你外祖父和我会为你好好筹谋的。” 他们明家,虽然没有什么权势,但钱多啊!有钱能使鬼推磨,即便无法帮衬萱儿太多,但大把大把的银子砸下去,大约也是能保得萱儿平安的。 …… 腊月时节,整个京城都置身于冰雪世界中,柔和的日光晒不化成堆成堆的积雪,屋檐下的冰棱折射出朦胧的碎光。 一阵寒冷的冬风拂过,带来了宫里刚下的旨意 小年那一日,宫中设宴,邀请各家官员携带着家中女眷入宫赏御花园的雪景。 虽未明说这是为各位皇子举办的选妃宴,但各家贵女都知晓,好在前些日子已经为着这个宴席做足了准备,这会儿倒也不算太过紧张。 宴席并未什么新意,毕竟各家贵女才是主角。沉迷仙道的皇帝只露面一会儿,就借机遁走,把这里的一切都交托给了皇后打理。 皇后膝下没有皇子,对这场选妃宴也不怎么上心,便随意打发了皇子和贵女前往御花园游玩。 冬日御花园里的花开得并不多,只是白雪茫茫,添了几分苍茫之感。 众人的心思也不在赏景上,自然是听从了皇后的意思,纷纷离席,踏进了御花园中。 楼修蕴坐在一旁,用了几口菜肴,喝了几口果酒,便瞧见自家弟弟也站起身来,四处张望着,想要寻找什么。 前些日子她遣了人去寻找在护国寺与弟弟相遇的贵女,但多日来都还没有个结果。这会儿看他慌张得很,恐怕是担心那位贵女被其余皇子看上? “御花园风大,你披上披风再去。”她没有阻止,命人取来披风披在了楼知行的身上,轻声叮嘱着:“我也为你瞧了几位贵女,但这件事到底还是要看你的意思,所以如果你有喜欢的人,若是合适,我会为你去向父皇请旨赐婚的。” 闻言,楼知行笑了起来:“那我要去御花园赏景了,姐姐要同去吗?” 这么多年来,为了护着他,他的姐姐身为皇家公主,却至今还未议亲。若是今日有姐姐看得上的儿郎,他也要帮着姐姐去说道说道。 楼修蕴不知他的意思,只是摆了摆手,又坐在了软垫上,“我就不去凑热闹了,这果酒好喝,我多喝几杯。” …… 宴上还在吃菜喝酒的人少了许多,有认朝着广宁公主的方向看了几眼,踌躇半晌后,鼓起了勇气上前去敬酒。 几杯酒下肚,楼修蕴脸色变得过于粉嫩,原本深邃的眼眸蕴满了水花,倒映着五彩的宫灯,使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了不少。 看着有人战战兢兢地向她递了酒,她轻掀眼皮,目光平常,却又有一分冷漠,“本宫有些醉了,就不喝杨大人的酒了。” 这人本就是鼓足了勇气上前的,这会儿还没说话,就听到广宁公主的拒绝,他吓得浑身一颤,讪讪一笑,又蹑手蹑脚地退了回去。 其余人见此,虽然还有些心痒难耐,但都不敢往广宁公主那边凑了。 月上枝头,冷风拂过,楼修蕴捏了捏额角,打算回府歇息了,明日再问弟弟看中的贵女是谁。 刚站起身来,副将冷寻冷不丁出现在了她的身后,低声回禀道:“殿下,御花园里出事了……” 好在楼修蕴在宫里布置的暗桩足够多,所以御花园里发生了大事后,第一时间知晓的人便是她。 一瞬间酒醒之后,她已经随着冷寻出现在了御花园一处极少人出没的宫殿外。 “人就在里边,四皇子指派的人也被我们的人扣下的,已经打晕了关在偏殿里……”冷寻推开了殿门,看了眼公主的神色后,又低头继续说道:“七皇子他……他大约是不知晓此处发生了何事,随意闯入这里才会……” 房门被推开,走进内室,混乱的一幕映入眼帘。 楼知行躺在软榻上,冒出的汗浸湿了衣衫,让他看起来浑身犹如浸泡在水中。脸色也染上了通红,半眯着眼,哼哼唧唧个不停,一看就是中了药的模样。 若不是有小太监按压着他,恐怕他逮着个人就要扑上去。 再看另一边的拨步床上,垂下的床幔遮挡着里面的风景,但细细看去,也能看到里面躺着个身形婀娜的女子。 女子在床上扭来扭去,时不时发出几声柔媚的低呼,看着也是中了媚药的样子。 楼修蕴先去看了自家弟弟,想要问他些什么,但他已经意识模糊,再不服下解药,恐怕就要压制不住了,她便打消了问话的念头。抬了抬手,让冷寻先把人带回他的宫殿里去。 至于床上的女子……她也打算让人先给她服下解药,便送到她的家人身边去,再将此事简单告知就行。 可她刚要踏出内室,身后的拨步床上传来了很是熟悉的女子轻.吟,这是……南小姐的声音?! 她立马扭头走了过去,掀开了床幔一角。 仰面躺在床上的少女面色绯红,眼眸半阖,凌乱的发丝铺在脑后,耳侧几缕乌发被汗水浸湿,贴在了粉嫩的脸颊上。 楼修蕴从未见过南小姐如此……如此模样,一时之间有些看呆了。幽香拂面,待反应过来后,她一把抓起床尾的被褥,盖在了少女那露出了些许肌肤的身子上。 想了想后,她索性将她从床榻上抱起,离开了这间宫殿,又低声吩咐了人前去明家报信,只说是她广宁公主与南小姐很是投缘,今日便留了南小姐在公主府里留宿。 如此为南竹萱安排好,让她没了后顾之忧,便将人带出了皇宫,来到了公主府里。 心腹太医给南竹萱看了看,有了定论后,就去开药煎药了。 屋内烧着地龙,温度比外面高了许多,中了药的少女呼吸急促了起来,大约是失去了神智,一个劲儿地撕扯着衣领,想要将其褪去。 楼修蕴挥退了留守的贴身侍女,让她先打些温水来。 屋内没了旁人,她轻轻拍了拍少女泛红的脸颊,“南小姐?南小姐?你清醒清醒,待会儿得喝药了。” 可南竹萱已经听不清楚了,只觉得有蚊子在耳旁嗡嗡嗡飞个不停,恼人得很。她重重喘着气,嘤咛几声,伸出手在周围胡乱拍打着,试图将蚊子赶走。 少女褪去了素日里的端庄得体,娇憨得好似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嘤嘤嘤哭泣时,连声音都染上了香甜软糯的意味。 楼修蕴:“……” 少女挥着手臂,四处拍打,从她的手指上擦过,灼热的温度太过烫人,似乎在冬日里点了一把火,热得她也出了些汗。 她只得褪掉外袍,散了些温度,如此才能清醒地守着这位还在乱来的少女。 等了许久,太医熬好了药,让侍女端了进来。楼修蕴松了口气,让侍女伺候着南竹萱喝下汤药,又让人给她简单擦洗一下,换了身她没穿过的衣衫。 折腾了大半宿,迷迷糊糊的少女总算是安稳地睡了过去。看着她脸上的红润褪去,白皙的肤色如冬日白雪一般好看,楼修蕴放低了呼吸声,拉过被褥,盖住了少女的手臂和肩头,放下床幔,熄了蜡烛,缓缓走出了这间偏殿。 第二日醒来,楼修蕴神清气爽,在后院的演武场里练了会儿长枪,又沐浴了一番,用了个早膳,才听到侍女来报说南小姐已经醒了。 踏进偏殿,少女已经穿上了昨夜已经清洗干净的衣裙,梳好了发髻,正端坐在饭桌旁,小口小口地用着早膳。 听到门口的动静,南竹萱抬眼,瞧见一身清爽的广宁公主走了进来,朝她安抚一笑后,坐在了她的旁边。 “昨夜的事,想必徐沁已经告诉你了。不过你不用担心,你没有出事,而且你外祖那里,我也派了人去知会,说是你留在了我的府上,要与我谈论诗词歌赋。”楼修蕴闻着早膳的清香,一时又觉得有些饿了,便拿起了筷子,和南竹萱一同吃上了饭。 “多谢公主。”南竹萱已经知道了昨夜之事,也知道了又是广宁公主救了她。 低头喝了一口热粥,见公主吃得欢快,一蒸笼的小笼包都快吃进了她的肚子里,便默不作声地将另一笼包子往她的面前推了推。 “公主,我能否在公主这儿多留几日?”南竹萱现下并不想回到明家。昨夜四皇子既然指使旁人给她下药,要让另一人来毁她清白,那便是不愿娶她的。所以她之前的谋划都全打乱了,得重新想想以后的出路。 而她还没想好出路之前,外祖父外祖母和舅母大约又要给她相看了,并且……四皇子的计划没成功,恐怕还要在她身上花心思。 所以孤立无援的她或许留在广宁公主府里,才是最安全的。 楼修蕴想了想,没拒绝。左右就是添一双碗筷的事,并没有什么影响。 之后几日,南竹萱就这么留在了楼修蕴的家里。 一时之间,京中闲来无事的人都得知了皇商明家的表小姐很得广宁公主的欢心,多日来都在公主府内与公主作陪,如此深厚的交情,恐怕是要借着公主飞上枝头,成为七皇子的侧妃呢! 这消息不知是从何传出的,不过两三日就已经在京城内传开了,就连明家也多次派了人询问南竹萱的意思。 可她虽不认识七皇子,但也知晓七皇子和四皇子是不对付的。从前父亲想要她攀上四皇子的高枝,即便这件事极少为人所知。经历了昨夜之事后,她不愿再入四皇子府,但也不会和七皇子牵扯上什么关系。 第57章 或许她的外祖母说的对,远离皇家说不定还能保住这条命,只是她的弟弟…… 楼修蕴在查探了几日后,终于揪出了在背后放出流言的始作俑者。 站在他的面前时,她都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你为何要这么做?”她拧着眉,对楼知行质问道。 没错,放出流言的人竟然是楼知行自己,这真是令楼修蕴难以想象,自己庇护了多年的弟弟,竟然已经会在暗中搞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了。而他如此做,仅仅只是因为 “你想得到南小姐?” 楼知行鼓足了勇气,大大方方地向自己的亲姐姐表示了自己对南竹萱的喜爱,“她便是我的心爱之人,在护国寺一见,我就决定此生一定要和她在一起。” 原来在护国寺和楼知行遇上的贵女就是南竹萱啊,原来她就是弟弟心心念念的人啊。 楼修蕴看着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弟弟,认认真真地盯着他的眼睛,问道:“那前些日子宫宴上,你是否知道四皇子要给南小姐下药,你进入那间房,是否是想……趁机浑水摸鱼,毁了南小姐的清白?” 难怪那一晚,冷寻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只说是在找到七皇子时,那名四皇子派去的人不知怎么的已经被打晕了过去。 原来打晕了他的人就是楼知行啊! 若是当时她去得晚了,说不定弟弟就真的得手了,南小姐失了清白,就不得不嫁给他了! 不知为何,楼修蕴心里烦闷得紧。她盯着眼神飘忽的楼知行,咬牙低声怒道:“你有想过南小姐的意思吗?你只管你自己的心意,那你有想过她愿不愿意和你在一起吗?” “你知不知道你那么做,就是坏了她的名声,逼着她成为你的人?!” 楼知行见姐姐发了这么大的火,有些害怕。不自觉缩紧了脖子,“姐姐别生气,我……我没有真的想强迫她……我只是不愿意别的人碰她,又看她实在是难受,就……就一时糊涂了……” 好一个一时糊涂啊! 楼修蕴竟不知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弟已经学会了和她耍心眼子! “我当时不知道姐姐和萱萱认识,不知道她是你的手帕交……以后我不会再糊涂了,我会好好待萱萱,不会辜负她的……”楼知行越往后说,声音便在楼修蕴愈发震怒的目光中逐渐变小。 “我说过,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如此想,就能办到的。”楼修蕴闭了闭眼,努力平复着自己愤怒的心绪,“还有南小姐,她若是不愿意,你无论如何也不能逼她,你可明白?” “明白!明白!”楼知行对自己有信心,他虽然如今在权势上还比不过四皇子,但他的模样和姐姐一样,都继承了母妃的优点,长得是极好的。而且他再对萱萱好些,宠着她,护着她,她一定能对他倾心。 “那姐姐你会帮我吗?”他希望楼修蕴能帮帮他,得到心上人的欢心。 楼修蕴别过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屋外冷风阵阵,风铃轻响,滴滴答答,扰人心神。 “除夕那晚,你约南小姐去花灯集市,若她同意去,我便将她带去护城河边的听雨楼里等你。” …… 除夕夜市悄然来临,无数花灯漂浮在泛着粼粼波光的水面上,像是点点星光散落人间。 静谧的楼阁里,点着幽幽檀香,袅袅轻烟盘旋,茶盏被一双素手拿起,轻轻摇晃,倒出脆绿清澈的茶。 描得精致的茶盏被推到了女人眼前,清浅的嗓音漂浮在茶香烟雾之上,“殿下,喝杯茶,润一润嗓子吧。” 楼修蕴收回了盯着窗外花灯的目光,落在了眼前的茶盏以及搁在旁边的玉手之上。 “南小姐,你之前认识知行吗?”自从得知南竹萱愿意在除夕之夜见一见楼知行以后,楼修蕴便一直想问一问她到底是如何想的。毕竟若她当初没有理解错的话,其实南竹萱是不太想和她与楼知行扯上关系的。 可惜,踌躇许久,她终究没有问出口。直到今日,眼见着楼知行就要到了,她没忍住心中越来越浓郁的疑惑。 南竹萱浅笑着摇了摇头:“臣女对七皇子殿下没有印象。” 她知道广宁公主真正的疑虑是什么,索性谈起了她心里的想法:“殿下,你该知道的,四皇子殿下对臣女用药,想要让人毁去我的清白,无论他到底是为了什么,现在我都没让他得手。他作为高高在上的皇子,大约是会因为这一次失手而对我怀恨在心,更不会放过我了。” “而我小小一介女子,在京中又没有背景,若无法寻得一个长久的依靠,恐怕难以从四皇子的手里逃脱。” 楼修蕴的眉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反复思考,反复不解。 “可是如今你在我的府上,我能护得你周全。” 南竹萱看着面前的人,看了许久。 “可是殿下,你无法长久地庇护我。” 楼修蕴直起了身子,“怎么会?如今京城里的人都知晓你是本宫的手帕交,感情很是深厚,四皇子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再来招惹你。至于以后……你就更不用担心他会有权力抹杀你了。” 这话说得有些直白的,但陷入沉思的南竹萱并没有听进耳朵里。她慢慢抚摸着桌上的杯盏,沿着杯口划了一圈又一圈,低声喃喃道:“是啊,我们是闺中好友,你可以庇佑我一时。但若是我出嫁了,寻常的夫家恐怕无法护住我,甚至还有可能被四皇子指使来害我,而殿下你终究是外人,如何能对别人的家事插手?” 所以她如今最好的选择便是嫁给七皇子,成为皇家人,成为广宁公主的亲姑嫂。 她受欺辱惯了,受人胁迫惯了,现在她只想为自己和弟弟考虑。至于其他,她无法去面对。 正好七皇子殿下似乎对她有意,约她在今日一同放花灯。她便就此应下,之后再徐徐图之。 楼修蕴还想在说些什么,房门却被人敲响,随即传来了楼知行带着欢喜的声音,“皇姐,我买了许多花灯,待会儿用了宵夜后,一起去护城河放吧?” 门被推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楼知行踏了进来,身后跟着的几名小厮,将带来的菜肴放在桌上后,十分有眼力见地鱼贯退了出去。 “这位便是皇姐的至交好友,南姑娘吗?”楼知行压抑着心中愉悦,仪态十足地来到了另一侧坐下,嘴角挂上练习了许久的笑,刻意压低了嗓音介绍着自己,“你好,我是楼知行,在家中行七。” 楼知行的目光火热,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如娇花的少女,眼里泛起的爱意汹涌,若不是还有楼修蕴在此处,恐怕他就要克制不住,一把握住思念了许久的心上人的玉手了。 南竹萱压下心底涌起的不舒服,浅浅笑着,不失礼数,又温婉动人,“七殿下安好。” 楼修蕴感到一阵饥饿,垂下了眼眸,盯着面前还冒着热气的菜肴,默不作声地拿起玉筷,夹起一根绿油油的青菜放入了嘴里。 嚼了许久,似乎怎么都咬不断,还没什么味道,大约是盐放少了,待会儿得去楼下的厨房里,找厨房师傅说道说道,这道菜做得不好,得多放一些盐…… 楼修蕴不自觉放空了自己,没有在细听周围两人在闲聊些什么。 后来好似那两人饱了腹,相约着要去楼下的护城河边放花灯,也邀了她一起去。她没有其余想法,跟在了她们的身后,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看着前边并肩的两人,飘散在身后的长发在夜风的吹拂下,一缕一缕交织在一起,缠缠绵绵,温柔多情。 楼修蕴摸了摸空荡荡的肚子,唤住了前边的两人,“知行,南小姐,方才我没用几口,还有些饿,就不和你们一起去了。” 楼知行一想到接下来那就是他和南竹萱的二人相处时间了,顿时就眉开眼笑了起来,朝楼修蕴眨了眨眼,向她表达了感激后,就要转身继续往前走。 而南竹萱则愣在原地,仰头看着拾阶而上的广宁公主,明明背影一如往常那般洒脱恣意,可不知为何,她却就是看出了一抹落寞来。 心中堆积的难过再也压制不住,在楼知行唤她时,她勉强露出了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来,“那我们去吧。” 或许有些事,她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多想。毕竟她能力不够,无法做到随心而为,她不该、也不能做出出格的事来。 …… 有了看望楼修蕴这个由头在,楼知行往公主府跑的时间是越来越多了。在南竹萱的刻意亲近下,他看向她的眼神再也压抑不住爱意,已经好几次向楼修蕴提起,要迎娶南竹萱为他的侧妃了。 而楼修蕴则以现在大事未定的理由,让他先把心思放在正事上,待尘埃落定后,再风风光光将南竹萱娶进门。 而楼修蕴自己,懒得看到府里的两个人花前月下、腻腻歪歪,终日在书房里处理着棘手的政事,加紧了对四皇子一脉的打击,步步相逼,如今已经到了快收尾的阶段了。 又过了几日,得知了朝中事情进展的楼知行再一次向楼修蕴提起了他和南竹萱的婚事。 “所以你只想娶南小姐为侧妃?” 楼知行不明白自己的姐姐为何要如此问,以他和南竹萱的身份地位来说,侧妃已经是他能给南竹萱最高的位份的,待日后他登上皇位,再封南竹萱为贵妃,那便再无不妥了。 楼修蕴埋头看着手中的书册,声音平稳,语气淡然,“你也知晓,南小姐与我是至交好友。” “所以你如果要娶她,得让她做你的正妃。” 楼知行有些为难:“可是姐姐,你之前不是说帮我看好了礼部尚书家的嫡女做正妃吗?” 楼修蕴抬起头来,“你也知道那是之前说的了?” “现在不一样了,你要娶萱儿的话,她就只能是正妃。” 想到自己的姐姐难得有入眼的手帕交,想着那便给姐姐一个面子,楼知行沉默片刻后,同意了这个要求。 “好了,单单我同意了还不行,你去问问萱儿的意思吧。”楼修蕴揉了揉眉心,语气稀松平常地打发了还杵在这里的人。 等到人走后,空旷的屋内只剩下她一人。轻叹一声,向后靠在了椅背上,桌上摆放的书册翻开的那页,直到夜幕降临,都再未被翻过去。 …… 春日来临时,宫里发生了几件事。 先是颇得圣宠的四皇子被爆出为皇上进献的仙师是骗子,奉上的仙丹也是掺了毒药的药丸。如此大事被揭露后,清醒过来的皇上命人捉拿了四皇子,最后又从四皇子的宫殿里搜出了写着皇上生辰八字的巫蛊人偶,上面密密麻麻扎满了银针…… 巫蛊事件一出,四皇子再无翻身的可能了。皇上直接下令诛杀了四皇子和丽妃,以及一众与四皇子牵连颇深的朝臣。 一时之间,朝野动荡不安,弥漫着惴惴之气。 在众多朝臣下狱时,皇上又颁布了一道圣旨,赐婚江南盐运使南家的嫡小姐南氏为七皇子正妃,择日成婚。 这道圣旨没有任何意外,便也没在人心惶惶的京城内掀起太大的波澜。 四皇子一脉倒了,朝中势力被清洗,而皇上的身子早已亏空,没再继续服用那些所谓的仙丹之后,精神一日一日地垮了下午,最后在初夏时驾崩了。 有广宁公主的支持,七皇子毫无意外地成为了下一任的帝王。 他定了七日后,将先帝葬入皇陵,便举行登基大典,一并在登基当日迎娶南氏为后。 夏季总是能让人心情舒畅的时节,澄碧的蓝天没有一朵软绵的云,耀眼的日光落在头顶,已经有了一丝燥热的意味。 远处钟鼓声响,宦官唱喝,朝臣跪拜,迎接着元陵新帝和新后的到来。 一身龙凤喜服的帝后相携着站在高台之上,俯视着底下无数官员和百姓。 楼知行终于心愿达成,自得又兴致高昂地朝下面的人招了招手,颁发了他上位后的第一道旨意 广宁公主巾帼不让须眉,有勇有谋,智勇双全,忠心不二,封为广宁长公主,食千户,赐虎符,统领三军。 听到广宁公主的名号被提起,已经被封为了皇后的南竹萱有些头晕目眩,定了定神后,向皇亲国戚的方向看去,一眼便瞧见了一身大妆的女人。 只是她站在高台上,她处在台阶下,距离太远,像是隔了千山万水,怎么都看不清她的神色。 …… 新帝刚登基,朝堂还有些不稳,各州府也陆陆续续冒出了一些还未剿灭完的山匪。 兴安帝还需要重用广宁长公主,便将虎符交给了她,让她领兵去各处剿匪,务必不能让这些逆贼形成影响朝廷的势力。 楼修蕴接了旨意和虎符,领了一万兵马,在京城百姓的夹道欢送中离了京。 高大的城墙上,一袭宫装的明艳女人从凹陷之处往下看去,马蹄阵阵,扬起了无数黄沙,挡住了那人挺拔的背影。 “娘娘,风大,咱们回宫去吧。”秋梨扶着女人,不知站了多久,才与她慢慢走下台阶。 …… 广宁长公主不愧是连先帝都器重的将领,离京不过大半年,就已经将各州府的叛贼剿了个干干净净,赶在元宵前回到了京城。 宫中设宴,元宵欢庆,又为广宁长公主接风洗尘。 出行在外许久,楼修蕴似乎憔悴了不少,她褪下一身戎装,换上合适的宫装,坐在了帝后的下首。 听到太监的唱喝,她端着酒杯的手一顿,清亮的目光看向了殿门口。 第58章 然而下一瞬,她一时不察,酒杯差点从手中掉落,撒出的酒水冰冷,落在了手背上,却浸湿了她的心底, 鹣鲽情深的帝后相扶着上前,来到上首坐下,瞧见楼修蕴呆滞的目光,兴安帝哈哈大笑,轻轻抚着皇后已经显怀的肚子,“皇姐离京在外,还不曾知晓,梓潼已经有孕五个多月了。再有四五个月,皇姐就是当姑姑的人了。” “如今战事平息,皇姐也不必在外奔波,吃尽苦头了,不如在朝中好好择一位驸马,生儿育女,享受天伦之乐……” 兴安帝之后的话,楼修蕴再未听进去,她只是沉默又克制地看着南竹萱那微微隆起的肚子,不知想些什么,又缓缓抬头,看着脸蛋圆润了不少的女人。 女人容色依旧丽,眸中含笑,并无伤怀,只是里面夹杂着的复杂情绪,她有些读不懂。 楼修蕴捏着酒杯,在兴安帝的声音落下后,高举杯盏,朗声祝贺道:“臣恭喜皇上,恭喜皇后娘娘。” 之后,楼修蕴上交了虎符,又在兴安帝的催促之下,择了朝中没有什么声望十分低调的孟家长子为驸马,举办了一场寻常的皇室婚礼,就这么将自己变成了孟家妇。 心思繁杂又情绪低落的她本想就这么和孟家长子好好过下去,可惜孟家长子是个奇葩,日日都要缠着她,她懒得应付,在诊出喜脉后便搬出了孟府,重新回到了她的公主府内。 彼时皇后产下的长子已经快一岁了,早早就被兴安帝赐了名,封了太子。 眼见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要过,楼修蕴抚着日渐圆滚的肚子,再一次陷入了帐然若失的情绪之中。 后来女儿出生,看着小小的一团快速长成了一个无法无天的混世小魔王,楼修蕴沉闷的日子才有了些许波澜。 日日为干了坏事的女儿擦屁股,日日教导女儿不可胡来,又时不时牵着她入宫与皇后和太子说说话,似乎这样清闲平淡的日子过着……也不错。 但上天终究是不曾眷顾她的。 变故是出在太子十二岁生辰那一日。 太子楼珏是女子,这件事楼修蕴很早就知晓了。但兴安帝不知道,所以在看到太子似乎是来了月信时,他无比震惊,即刻命人搜了太子的寝宫,甚至连皇后的寝宫都没有放过。 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连楼修蕴都不是很清楚,只是听兴安帝身边的掌事太监透露,似乎从皇后的宫里搜出一些……不好的东西,皇上认为皇后的心不在他的身上,而是有别的思慕的人。 无法容忍的兴安帝就此冷落了皇后,并且打算废了太子,恢复她女儿身的身份,只给她一个公主的名头便可。 楼修蕴心中一惊,匆匆入了皇宫。 在面对当了多年帝王的亲弟弟时,她为了保全南竹萱和她的孩子,第一次在楼知行面前屈膝,弯下了脊梁,用广宁长公主的名义为皇后和太子做担保…… 可惜这并没有令兴安帝改变心意,让他改变心意的是皇后的逝世。 南竹萱点燃了她所处的宫殿,连同她一起。 等到侍卫将她救出来时,她已经奄奄一息,请求皇上看在多年的情分,不要暴露楼珏的女子身份,也不要废除她的太子之位。 等到兴安帝颤抖着答应后,南竹萱从兴安帝的怀里用力的仰起头,在一片模糊之中看到了那日思夜想的人。 这人似乎还是多年前英姿飒爽的模样,低着头看向她时,眼里的光就像是天上的点点星子,简直让人深陷其中,就无法自拔。 从来都是她护着她,她帮着她。 如今,也该换一换了。 从公主归来那一日起,她身为皇帝的枕边人,哪里不知他的心思?多年来她吹着耳旁风,降低着皇帝对公主的猜忌,原想着如此过完一生便罢了。 可惜,那个木盒子被皇帝发现了。 虽说她先一步撕碎了那封留有公主笔记的纸张,可搁置在里面的白瓷药瓶以及那一封封她多年来难以纾解而偷偷写下的密信,都让皇帝疑心不止…… 她无法将爱意诉说,自然也不能让皇帝有万分之一的可能猜到那个人是公主。 唯有一死,大火烧尽一切,皇上就再无得知的机会了。 当年……或许是她错了。 若不是非要为了在偏心的父亲面前挺直腰板,非要为了这些虚无缥缈的权势,非要向世俗妥协,或许她再勇敢一点,是不是就能过上完全不一样的日子? 可惜,她不会再知道了。 就像她不敢问出口的话,将随着她的死去而彻底湮没在了这场大火里。 …… 自从皇后南氏逝世,后宫之中发生了极大的变动。太子楼珏失去了圣心,几乎是由广宁长公主抚养长大。 而她也争气,在多年后的夺嫡中胜出,登上了皇位,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革。 或许让她感到最不甘心的事,便是亲姑姑广宁长公主的离世了吧。 当年广宁长公主为了营救边关将士,被逆贼楼射中一发毒箭,缠绵病榻多日,最后还是撒手人寰。 但对于楼修蕴而言,她算是解脱了。 在这世间多留了数十载,她从未有一刻是幸福开心的。 南竹萱死去,带走的不仅是那些密密麻麻对她的书信,还有她这个人。 从离宫的秋梨口中得知了南竹萱在后宫多年来的煎熬后,她后悔自己没有在一开始就看清自己的心,没有勇敢将爱意毫无保留的展现,更没有拥有抵挡一切世俗的勇气…… 她啊,这一辈子,终究是不甘心的。 现在她快死了,眼前似乎出现了多年未见的人影。那人就俏生生地站在床边,低着头看着她,眼里是年少时的懵懂羞涩。 她张了张口,想要问一问,若是当初她没有将她推到楼知行的身边,再勇敢一点,牵起她的手,同她说会处理好一切,只求她能在自己身边,这样……她们是否能在一起? 可直到少女逐渐消失在漫天星河里,她的手也缓缓垂了下去。 直到最后, 她都再未牵起少女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