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珠》 第一章 入局 这是一方不知来去的秘境,潭水幽深不见底,雾气氤氲中,一枝含苞的荷悄然探头,仿佛听到了某种召唤,随之显现的是一片宽阔舒展的叶。 荷叶苍绿,一阵风吹过,裹挟着晶莹的露珠落入其中。 “小露珠,你怎么了?”一道清朗温和的声音问道。 小露珠仓皇哭泣,越来越破碎,不停抖动,仿佛受尽委屈终于回到家见到关爱自己的亲人一般。 “何珠大人,您不知道那人间……” 小露珠诉说了许久,风也停住,叶也安静,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唯独潭水微微荡漾,好似也在听小露珠的人间历练。这历练里夹杂了许多血泪伤痕,碎裂痛楚。 “我都知晓了,露珠。” 荷花轻轻点头,凝结出透明的手掌轻抚小露珠,“去吧,我的小露珠,回到潭水里好生休养。人间自古多仇怨,我修炼的这段时间,竟不知你们遭受了这样的苦楚,看来这世道愈发坏了。我的人,自然是我护着,你们吃的苦,自然由我一一讨回。” “多谢大人庇护。” 露珠渐渐凝实,不再破碎,顺着叶子滚落到潭水。 那里还有数不清的小露珠,她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全、温暖,仿佛回到母亲的羊水里,虽然幽深黑暗,但没有任何风雨。她闭上眼睛,封闭五感,任由自己坠入。 水面上,已经风云变色。 那一株荷,蓦然暴涨,升高,朵朵硕大的花瓣绽开,荷叶越来越阔大,直至覆盖了整个烟波浩渺的水面。 天地依然静寂无声,只有阵阵杀意笼罩。 ======= 阳光照在脸上,何珠睁开双眼。 窗棂破旧开裂,挂着零散的蜘蛛网,太阳就是从那缝隙中斜斜穿进来。 何珠的手挡在眼前,头痛欲裂。不,不止是头,浑身都酸痛。拂开凌乱的床帐,从摇摇晃晃的架子床上爬起来,她耗费了很多力气,头昏眼花,腹中饥饿如火烧,喉咙干涩难忍。 她扶着窗边断了一条腿的桌子,伸手端起豁了口的茶盅,把冰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不好喝,还有一股浑浊的土腥气,但这具身体需要。 桌子上有个灰扑扑的铜镜,不知道多久没磨过,只能照出个不甚清晰的影儿。 “……小贱蹄子不识抬举,这下惹恼了太太,看她还怎么狂!” “妈妈少说两句,她也是可怜呢。” “可怜个屁!我说桃蕊,你可别被这贱皮子给骗了,勾引爷们儿不学好,没打死她就算便宜的!要不是她,咱们怎么会落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府里二爷大婚,不知道有多少热闹,要发多少赏钱……” 何珠定了定神,身体内的灼烧感稍稍减轻,顺手将茶盅摔向门口。 “哗啦!” 院子里的动静一停,随后又传来老妇提高嗓门的叫骂。 “作死的!还以为自己是二爷的心头肉啊,也不正眼瞧瞧这是什么地儿!给我摆奶奶的款儿,反了天了!” 很快有个容长脸儿的丫头走到门口,她穿着一身浆洗的发白的青色衣裙,十八九岁模样,头上插着根发乌的银簪,身条瘦长,正惊讶的看着何珠。 “你醒了?” 桃蕊迟疑的开口,看着何珠发亮的眼,没料到她还有这个精气神儿。前两日烧的不省人事,她还以为…… “还没死。”何珠一步步挪到门口,嘶哑的声音刺的桃蕊没来由的让开身,让她继续往外走。 正午有些炙热的阳光终于晒到了身上,温暖的感觉一点点侵染干涸的四肢,很舒服。 面前落下一片阴影,何珠皱眉对上一张发面饼似的老脸。 张妈妈是太太的陪房,平时并不大受重视,也少有能在太太面前露脸的机会,这次是务必要摩拳擦掌好好磋磨磋磨这个不听话的丫头,最好是悄无声息的死了,才能在太太面前大大的邀上一功。 这会儿见何珠清凌凌的一双眼盯着她,不知怎的有些发怵。 虽然这贱丫头整个人都在太阳底下,但那眼却幽深的不见底。张妈妈下意识看了眼地下,有影子,不是鬼。 立时一股被愚弄的火气冲上来,重重的“呸”了一声。 “装神弄鬼的贱蹄子!”她扬手就要教训,不料何珠的手顺着她的力道往前一杵,那碎瓷片就抵住了张妈妈肥胖的脖颈。 一旁的桃蕊捂住嘴,大气不敢出,万分庆幸刚才自己退了一步。 张妈妈发了一身白毛汗,脖颈处的血管突突直跳,哆嗦着说了声,“你找死……” 刺痛传来,血水顺着肥腻的脖子肉滴滴答答流到底下秋香色缎子上,像是溅了一块烧坏了的五花肉,令人作呕。 那绸缎衣裳包裹着的肥硕身子不住抖动,再也没人说一个字,像被割了舌头的鸡。 只见她抖着抖着跪了下来,头上豆大的汗混着泪顺着吊梢眼淌下,脸上的劣质脂粉冲刷出一道道灰印子,底下更是一股腥臊味传来。 “给我吃的,喝的。” 何珠终于发话,空气中有一瞬的寂静,随即王妈妈和桃蕊终于找回了舌头。 “好好好!” “是是是!” 吃饱喝足,何珠洗了个热水澡,才感觉活了过来,她从张妈妈屋子里搜罗出属于自己的包袱,顺便把张妈妈赶到下房去住,自己理所当然的占了主屋。 做完这一切,她才开始走出门,一步步丈量这个小庄子。 冀州,离京二百里,良田百亩,二三十户的小庄子,出产一般,像何珠这样被侯府赶出来的犯错婢女,落到这里几乎没有再回去的可能。 首先她是被侯府二公子收用过的通房,想要另嫁是不可能的,除非主家发话。其次逃也逃不掉,卖身契在侯府,自己没有路引,一个年轻貌美的逃奴下场会比家生奴更凄惨。 已经得罪死了侯夫人的眼线张妈妈,还有一个立场不明的桃蕊。 杀人张妈妈倒不算什么,难点在于杀了也无济于事。束缚这具身体命运的一切,都在那府里。 在下一次侯府来人之前,她还有时间。 那,要怎么样破局呢? 第二章 破局1 日头渐渐炽烈,何珠额间渗出汗水,身体还是虚了点儿。 她走到一小片水塘边,稀稀拉拉的荷叶卷曲着,间或有几株晚开的荷。她踩着泥潭边的脏水,丝毫不在意鞋子脏污,伸手触碰那枝耷拉着脑袋都茎。 这里的农户偷摸来挖底下的藕,反正东家没人来,把荷塘踩的一滩烂泥,没有一丁点美感。 该找庄头了,理顺了思路,何珠踩着脏污的鞋子啪嗒啪嗒的走上来。 一阵燥热的风吹过,原本蔫吧的荷叶缓缓舒展,似乎得了琼浆玉液的滋养,就连那耷拉的头也挺拔起来。 王妈妈捂着脖子躺在下房,时不时的哎呦两声,只觉得老命要没。 桃蕊好心来给她端水端饭,被她拉着手不放。 “好姑娘,妈妈原来是狗屎糊了眼,看不见你的好,等回去府里见到太太,妈妈一定好好报答姑娘的恩德。” “好了妈妈,快别说了,先吃点喝点。”桃蕊也才晃过神儿,心里止不住的惊涛骇浪,可她只是一个不受宠的丫头,这会儿过来也是想看看王妈妈有没有什么主意。 王妈妈艰难的起身,她的脖子已经止住血,给那个杀神做饭的时候捂了一把锅底灰,好在伤的不深,没插到喉咙管,就是一喘气就疼。 再加上心里的害怕,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经历,让她心慌如麻,这会儿好容易镇定了下来,生怕桃蕊这丫头记恨自己原来的打骂,连忙出谋划策。 “桃蕊,我们要想活命,是万万不能留在这里了!” 桃蕊精神一震,终于听到了想听的,连忙接口。 “这话怎么说,我一个没出过门的丫头可什么都不懂,还请妈妈赐教。” “我们来这是因为……”王妈妈及时转了话头,“总之,我们要想回去,必得先去找庄头,就算一时走不成,也先让他送信儿回府里。” “妈妈高见。”桃蕊搭着话,心里却在琢磨,虽不知道何珠为什么突然发了疯,不过人落到这个地步,不发疯也是个死。 现下只王妈妈与何珠结了仇,如果她现在独自去找庄头,惹了何珠的眼,再发起疯来要杀她可怎么办? 心念转动间,她只做惶恐,“妈妈说的有道理,可……可我笨嘴拙舌的,见了外人就不会说话,怕耽误了妈妈的大事。” “嗨!”王妈妈撇了她一眼,有心念叨两句,但眼前还要靠这丫头照顾,只好咽下话,“扶我起来,你们小丫头家家的没见过世面,不会说话也是有的。” “哎,还好有您,要不然我可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王妈妈或许是老来糊涂了,不知道在那府里,做丫头最要紧的能力是会传话。敢给主子传话传岔了,不得吃上一顿好板子。 而桃蕊,虽说是二爷屋里不大受宠的二等丫鬟,却没犯过错,更没挨过板子。 等到二人搀扶着来到庄头程大的院子外,听到院子里程大的声音,正要开口喊人,却蓦地齐齐变了神色! “哎呦,我们二丫被姨奶奶看中是她的福气,二丫,还不快给姑娘磕头!” 一旁程大家的喜气洋洋,扯了一把身旁粗笨的女儿。 也知道好歹,更是心甘情愿的扑通一声跪下,“多谢姨奶奶!二丫一定听话!” 二丫虽才十三,但平时食量大,整个庄子都知道,以后留在庄子上也难找人家,这次程大借着二爷即将大婚去府里送出息的机会,也找管家求过,但被拒绝了。 想也是,府里主子身边的奴才哪个不先紧着自家小奴才安排,怎么会轮到二百里外、主子八百年不去的小庄子? 可天无绝人之路,就在他对二丫的前程一筹莫展的时候,回来临时被塞进来的何珠姑娘发话了。 “二爷说了,等大婚之后就来接我回府做姨奶奶,我看二丫就很好,以后要是不嫌弃,就让她跟着我吧。” 何珠姑娘非但说了,还随手赏了自家婆娘和二丫一人一个银镯子。 那镯子沉甸甸的,够买个二丫了。 想起走之前二爷身边的小厮专门给何姑娘塞了包袱,程大咬咬牙,做了决定。 个人命个人挣,都是奴才,去那府里做个扫地的丫鬟也比在庄子上空耗一辈子强。罢了罢了! 何珠微笑收下二丫,抬眼冲着院门口招呼,“王妈妈,您老身子不舒服就躺着休息,年纪大了要服老,这庄子离府里远,也没有医术高明的府医看诊,万一有个好歹谁能担待得起呀。” 听到她话里明晃晃的威胁,王妈妈止不住发抖。 一旁的程大压根儿没听出来,还跟着劝,“是啊王妈妈,您老多休息,有事吩咐丫头做。” 桃蕊和王妈妈对视一眼,完了。谁也没想到何珠已经快人一步收服了庄头一家,这下消息传递不出去,更别提让庄头送她们回府了! “呃……妈妈是躺久了头发昏,出来透透气,你们聊,我这就带妈妈回去。” 桃蕊说完,手下用力就要馋着王妈妈走。 “二丫,你桃蕊姐姐力气小,你也去帮把手。”何珠笑着欣赏她们强壮镇定表情下的慌乱与挣扎。 得了令的二丫可算有了用武之地,她一身的力气,干起活来比男人都利索。 “不了,不了……”王妈妈推拒。 “哎呀王大妈,您别客气!我有的是力气!”二丫嫌桃蕊扶着碍事,直接上前一把背起王妈妈,大步朝前走。那姿势像是背了一麻袋粮食,看得何珠直发笑。 王大妈被摇晃的直叫唤,想喊桃蕊帮忙,桃蕊咬着唇在一旁思索着什么,根本无瑕顾忌她。 “哎呦,我就说二丫是个好苗子。”何珠抚了抚衣服,笑起来的俏脸差点晃花了庄头两口子的眼。 他们能那么笃定何珠会被府里二爷接回去,其他都是次要条件,最关键的在于何珠这张脸,谁舍得丢掉这样的美人儿? 这张脸,这身段,就是最有说服力的。 看着日头,何珠决定回去再睡一觉,养好了精神,才能等待夜晚的到来。 ? ?小白又出山啦!走过路过的人美心善的宝宝们收藏一下哦~ 第三章 破局2 原本的侯府婢女何珠,死在今夜。 虽然知道男子多薄幸,她也曾殷切期盼二公子程如松来救她,等来的是王妈妈的磋磨,桃蕊的袖手。最终于今夜卷入一宗刺杀案,就此身亡。一张草席卷了扔在野外,还是程大一家不忍她暴尸荒野,挖了个坑把尸身埋了。 有人生在这世上,享尽荣华富贵,吃尽下等人的骨血,却连一丝生而为人的怜悯之心都没有。 更可恨的是这些人身边的伥鬼,自己都是下等人,还以折磨下等人为乐,何等下贱。 月上中天,何珠吹熄火烛,听着二丫打呼噜的声音,勾起唇角。这小丫头已经自发为她守夜了,不过也好,方便她行事。 她倚靠在窗棂旁,眯着眼睛看月亮,不知过了多久,那月躲进了云层里,屋外越发漆黑。 “轰隆!” 远处传来阵阵闷雷,时间到了,何珠起身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这个庄子她白天已经走过一遍,前院后院,正房厢房下人房她都摸得清楚,这会儿她要去的是后院。 挨着围墙有一片果树林子,这会儿一丝风也无,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 何珠一身白衣,长发披散,行动间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她顺着荷塘走过去,穿过林子,经过假山,最终到了墙根处,摸出袖中的打火石和黄表纸,蹲下身点燃。 火光瞬间撕裂黑沉沉的夜,跳动的火舌映照着一张憔悴苍白的美人面。 墙头上的黑衣男子定在当场,额间冒出冷汗。也不能怪他,毕竟此时的何珠真的像话本子里的艳鬼,专门在月圆之夜跑出来吸食男子精血。 他看向那艳鬼身后不远处,假山黑洞洞的,像是一尊深渊巨口,潜伏在暗处,随时等待一场厮杀。 他在等待,等待主子一声令下,他就即刻飞身下去将艳鬼斩杀。 就像他做过的许多次那样—— “扑通!” 何珠跪下,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爹,娘,珠儿不孝,辜负了你们的期盼,恐怕今后再不能照顾弟弟长大成人了!” 她没有哭出声,语调中只有心死之后的哀切。 “如果早知当初,何必去救侯爷!那一家子黑心烂肺的,得了好处转头就忘了,强占了我还说是赏赐……你们可知,没了爹娘,被你们捧在手心的珠儿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们答应给弟弟脱籍送弟弟读书,都是空话!程如松威逼我,侯爷欺凌我,夫人要弄死我,他们还怕落人口实,哄骗着把我送到庄子上,我昏昏沉沉烧了三天,没人给我一口水,今夜若非爹娘托梦,可能此刻已经死了!” 黄表纸快速的燃烧,那张凄艳的脸庞若隐若现。 她举起手里的簪子,对准脖颈。 “爹,娘,收了纸钱,我们一家也能团圆了,就是可怜弟弟,在那个虎狼窝里不知以后要怎么活……珠儿无用,珠儿无用……” 她说完,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手腕翻转就要用力—— ——叮! 宋六挥出匕首打掉了艳鬼的簪子。 何珠被这惊变吓破了胆子,委顿在地。 “谁?” 细细的嗓音里抖了抖。 宋六跳下去,“我说这位姑娘,就这么甘心死了?” 何珠垂下眼,眨掉最后一滴泪,抬头看向一身劲装的男子,咬牙怒斥,“哪里来的毛贼,谁要你多管闲事!” “哎,你这女子!好心救你,还救出仇来了?”宋六额头青筋直跳,也不知道主子让救她干嘛,不知好歹的东西。 “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我此刻不死,明日也是个死。” 何珠喃喃道,“你要发善心,也要分清时候吧?这世上那么多可怜人,你去救好了,何必救我这个没有活路的人,你以为决定去死很容易吗?” 低声吼完,她紧紧攥着胸前的衣衫,似乎快要喘不过气。 “哼,无知。”宋六心道,碰到了我家主子百年难遇的大发善心,你想死都难。 何珠似是被他的不屑刺激到了,抓起地上的黑灰就往他身上撒! “你们这些人……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魔鬼!我怎么活,那可是安远侯府!他们都得到了那么多还不知足,还要榨干我的血泪,折磨我取乐!你说得容易,你告诉我我怎么活!” 她如同被伤了心头肉的母狮子,失控的怒吼着。 “咔嚓!”一道亮光将天地照得如白昼,闷雷滚滚,马上要汇聚成一场暴风雨。 风骤起,吹起何珠散乱的长发,遮蔽了她的怒吼。 她伸手摸索着地上的簪子,却摸到了那只匕首,雪亮的匕首在电闪雷鸣中闪烁着光芒,如同她怒涨的野心。 宋六阻拦不及,也是被这个疯女人给震慑到了。 “我偏要死,偏不要你救!我没用,保护不了弟弟,照顾不了爹娘,反抗不了你们这些侯府的伥鬼,但我最起码能决定自己怎么死!休想让我屈服,我死了变成鬼也要回到侯府掐死你们!” 她站起身,狂风暴雨如同鞭子一般抽打着天地。 在她要用匕首自尽的瞬间,宋六没有再动。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纂住了她的手腕。 浅浅的血色顺着手掌流淌下来,何珠浑身湿透,目不转睛的盯着大掌的主人。 终于从假山出来了,今夜遭遇心腹背叛并被刺杀的二皇子——李明祯。 “你叫珠儿?” 他盯着她,暴雨中的双眼似乎含了一层迷蒙的雾。 “爹娘还在时,总这么唤我。”何珠似乎也陷入了铺天盖地的回忆,“那个时候……真好啊。” “想活吗?”他又问。 何珠看向他的眼,惨白的嘴唇抖了抖,习惯性的想反驳却不知怎的被求生的本能支配。 “……想。” 脸上流淌的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两个人就这么再暴雨中对视着。 “我想活。”她突然松开匕首,回握着他的手,那手有着不正常的高温,“你能给我活路的对吧?我想活!对啊,安远侯府那些狗杂种还没死,我凭什么死!” 第四章 二爷 安远侯府? 假山内已经被稍稍收整过,李明祯靠着冰冷的山石,撇了一眼身旁昏迷不醒的女子。 “主子,您的伤……”宋六小声提醒。 刚刚从险境里逃出,这会儿又淋了雨,李明祯扯开衣裳,胸膛的伤口果然在渗血。 他解开绷带,伸手接过药粉一股脑撒在上面,强烈的刺痛让坚实的肌肉瞬间紧绷,但他面上却没有丝毫动容,只唇色更白了些。 “宋六,”他手下重新捆着绷带,“虎威军的人不能再用了,你速去联络宋家师兄弟们。” 他语气低沉,又接连点了几个人名,有朝中大臣也有江湖人士。被最重要的心腹捅了一刀,李明祯并没有时间愤怒,只要这条命还在,他就要调用所有的资源,去保全自己,报仇是之后的事,但凡不死,就总有活路。 这二十二年来,他都是这么过的。 活路,这女子口口声声说没了活路,可她的眼睛烧灼着一团火,里面燃尽了不甘和仇恨。 “还有事?”看着宋六没有即刻离开,李明祯挑眉。 “我走了,留主子一个,万一有什么……”宋六跪下,焦急的哀求,“主子,咱们还是先找个稳妥的地方养伤吧!” “不必罗嗦,暂且死不了。他们一击不中,必会缩紧尾巴,不会再来了。”李明祯感受着身体的高温,喉结滚动咽下喉头间的血腥气,脑中思索着对手的行事风格,闭目吩咐:“快去。” “是。” 宋六领命离去。 何珠幽幽转醒,外面的狂风暴雨已然停止。 夏夜的暴风雨就是这样,带着满天卷地的威势,将一切搅个稀巴烂,又倏然而逝。 她吼完就体力不支昏倒了,很符合这具身体的柔弱性,从还算干爽的草垫子上爬起来,看着坐在一旁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李明祯,不会死了吧? 伸出手指去触碰鼻息,温热触感袭来,李明祯的身体忽然朝她倒下! 何珠努力撑住他,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他身躯散发出的滚烫热意,原来是烧迷糊了。 “哎,醒醒。”她拍拍他的脸,不料却被对方掐住脖子。 “你是谁?” 李明祯虽然意思模糊,但身体的本能还在,他的手指在收紧力气。 “咳咳……”何珠没料到他突然来这么一下,拍打他的手臂,“咳……我是珠儿,不是坏人,我是来救你的!” “原来……是……珠儿姐姐。” 他手指放松垂下,身体也全然依附在何珠身上。 “抬脚,走,我们去房里睡。”何珠小声在他耳畔引导着,好在李明祯将她当作了可以信赖的人,残存的那点意识配合地跟着她。 终于将人弄到房里,二丫在外间的呼噜声仍然响着,她打了水,又拼尽全力剥了李明祯快要干掉的衣服,把人丢到床上。 就在她要起身时,不料李明祯一把将她拉倒在床上,长手长脚包裹住了她。 何珠挣不脱,整个人也累极了,这具身体顶着大风大雨还劳累了半天,困倦席卷全身。 虽然和自己设想的有点出入,但这种走向也可行。李明祯,一个圣眷在身却步步杀机的皇子,入他的眼,借他的势…… 何珠想着,迷迷糊糊入睡。 李明祯则觉得自己在漠北走了好远,这是什么时候,漠北的战争不是早结束了吗? 干渴焦灼,热浪翻涌,好不容易触及到了清凉,他当然不会放。 他下意识将那块冷玉禁锢在怀中,果然能舒缓体内的焦渴。 长久紧绷的思绪,有了片刻的松懈,珠儿姐姐就这么入了梦。她还是那副明媚鲜妍的少女模样,笑着弯下身来牵他的手。 忽然她也穿着白衣哭泣,口中哀哀的诉说。 “是珠儿无用,明祯,对不起,姐姐保护不了你……” 又是一转,变成了一具被凌辱后满身伤痕的尸身。 那朵枝头明艳的花,为了保护他,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受尽折磨,沾染了世间最肮脏的罪恶。 李明祯睁开眼,入目是怀中白皙如玉的身体,干净温暖,他怔愣一瞬,很快忆起了昨晚的所有。 他伸手要推开,却触到滑腻的柔软,手指陷入了团团云朵中,进退不得。 何珠是被二丫的尖叫吵醒的。 她觉得自己睡了个长长的好觉,身体的疲惫恨不得永远沉睡下去。 何珠揉揉眼睛,看出男人看好戏的神态,随口制止二丫。 “二丫,别吵,他是二爷。” 李明祯戏谑的目光变得幽深,二爷? 联想到昨晚的一切,还有珠儿这个名字…… “二爷?”二丫捂住嘴巴。膝盖发软。 “对,咱们侯府的二爷,他办事路过冀州,记挂我在这里就先来看我。”何珠软下身子,将头靠在李明祯胸前,乖巧的蹭了蹭,满意的听见男人由于疼痛而压抑的抽气声,“对吧二爷?珠儿可是您的心肝肝呢,这次说什么也要把珠儿接回去,我可不想天天呆在这个鬼地方!” 她撒娇个不停,李明祯忍着剧痛,用手抚着她的头,实则用力固定以防她再次去蹭伤口。 “知道了,你乖。” 他暗哑的嗓音,让二丫不敢再抬头看,躬着身子推下去。 可是二爷……不是在府里大婚么? “对了二丫,二爷这次办的事是秘密,你可是我最信任的丫头,出去别乱说。” 何珠的信任让二丫非常感动,连连点头,肯定是王妈妈和桃蕊不得姨奶奶的心,她要抓紧这个机会,成为姨奶奶身边第一人! 她连忙退下去,想起爹娘交代的那些府里的做派,直接去厨房,喊着哥哥去烧水,先把她娘做的饭菜给装起来。 房间内,李明祯直接推开何珠,不料这姑娘顺着力道起来。 “恩公,实在抱歉,刚才为了遮掩就把您讲成府里的二公子了,反正这丫头也没见过府里的人。您昨晚烧的厉害,这会儿好些没有?” 她起身披了衣裳,先倒了冷水递给他。 “这里也没有好茶,您将就着些,先润润喉。” 第五章 上道 二丫送来饭食热水,两人填饱肚子又梳洗一番,这才重新对坐。 李明祯摸着衣裳的内袋,空了。 “您是找这个吧?”何珠手上捧着一个黑色的口袋奉上。 她顺手摸了摸,不知道什么材质,还是防水的。 李明祯接过打开,拿了两颗莹白色的药丸子吞下去。 “您就不怕我动手脚?比如在药丸子上抹点毒药?”何珠走到一旁的梳妆台挽着头发问。 李明祯起身走到她身后,两人的眼神在铜镜中交汇。 “你不会,因为你是聪明人。”他顺手撩起何珠那怎么挽都挽不整齐的头发,三两下挽好,然后用食指刮了下她稍显干燥粗糙的脸,“再养养。” 五官是很美的,就是露在外面的肌肤稍稍糙了些。 “哦。要养也得有条件呀。” 这是嫌站在他身边不够体面了,这具身体长期在高压下做着伺候人的活计,还要面对同样身为丫鬟的嫉妒和上位者的威逼,不单是肌肤,就连头发也营养不良,需要养护。 男人可以提要求,但也要提供条件。 何珠起身,“我还有事要去忙,您放心,这里平日不会有人来的。” 何珠不想和他多呆,这个李明祯带着点邪气,她主动给他提供空间,好让他早点联络属下,开始大杀特杀,最好顺手把安远侯府的那一堆糟烂臭虫一起灭了。 她走去下房,头发还是一丝不乱,看不出来李明祯一个皇子梳头的手艺还真不错。 王妈妈翻来覆去做了一夜噩梦,早上就有些头重脚轻,正拉着桃蕊不停的说着话。 “往日真是没看出来这丫头这么邪性,这可怎么好?我们还没出手,她就给庄头卖了好,这可怎么办?”王妈妈方寸大乱,突然她想到了庄头还有个儿子,“对,桃蕊,你说我把程大的儿子认干亲怎么样?程大儿子现在还没个正经差事,肯定想和府里拉关系,咱们就说……” 桃蕊先看见了何珠,捅了捅王妈妈示意她住口。 何珠没有走进去,她嫌房内味道不新鲜。 “桃蕊,咱们来的时候,二爷是怎么吩咐的?” 桃蕊思忖着,慢慢回答:“二爷说了,让我好生照料珠儿,等他抽出空来就接咱们回去。” “那姐姐现在是改主意了?”桃蕊比何珠大一岁,平时也是姐姐妹妹相称。 “妹妹说笑了,”桃蕊冲她挤出一个笑容,“就是二爷不发话,咱们姐妹一同长大,妹妹有事我还能看着不成?” “那就好,二丫粗手粗脚的,以后进府难免惹人笑话,这几日姐姐就多教教她。” 何珠的笃定神态让桃蕊心惊,莫非二爷暗地里给这丫头传了什么消息不曾,否则她怎么敢自作主张收丫头,还说什么以后进府的事。 如果真是这样……桃蕊扫了眼躺着无能为力的王妈妈,下了决心。 原本指望她出头,没想到被何珠压制的死死的。 王妈妈,不中用了。 想通这一节,桃蕊咬牙起身,“好,我看二丫也是个好的,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教她,务必不让她丢了你的脸面。” 房内只剩下王妈妈一个,她心里没底,看着门口的何珠,光线打在她的脸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王妈妈心下直突突,忙主动开口。 “好姑娘,妈妈老糊涂了,你别和妈妈计较,二爷待你的心我看的真真的,等回到府里我一定在夫人面前保你。咱们以后就是一体的,姑娘知道自己惹了夫人的眼罢,老奴一定尽力帮你转圜。” “希望妈妈说到做到,府里下回来人可是一个月后了,这一个月里我可不希望再和妈妈起冲突。” 何珠笑得得意,意有所指道:“妈妈年纪也大了,也是有儿有孙的人了,可别一时想不开,挡了儿孙的福分!” 哼,老东西,夫人未必真的要何珠死,可这老伥鬼也实在可恨,想着法的作贱人。 王妈妈却被她的威胁又惊又怒,但这会儿却不敢回嘴。 心里在琢磨着回府后到夫人面前好好的告上一状,让这死丫头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简直胆大包天。 何珠先是支开桃蕊,然后又敲打王妈妈,庄子这几天应该能风平浪静了。 可不能让她们跳出来妨碍了李明祯,毕竟她还要携恩图报呢。 接下来的三天,李明祯都是白天消失,夜里又回到何珠房内,上房下房离得远,王妈妈又暂时不敢触霉头,居然也相安无事。 二丫虽然知道保密也被桃蕊看出了一丝端倪,心中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二爷果然暗地里联系何珠了,甚至……二爷都可能偷跑出来见何珠! 怨不得何珠这样有底气,桃蕊心内叹服。 这也正是何珠想要给桃蕊造成的事实,直接说人家肯定不会信,桃蕊这种有点小聪明的人,就喜欢相信自己严谨推理后的结果。 上房现在可不是何珠刚刚入住的光景了,柜里的衣物虽然不多,颜色纹饰也不甚华丽,但件件都是好料子。梳妆台前更是满满当当,保养护肤的膏脂尤其多,其余还有日常梳妆的胭脂水粉,除此之外首饰也有三大盒子。 床上的锦被也换了新的,蓬松柔软,让何珠很是享受了两天。 寝具洗漱用具上了档次,带给人的舒适感是直观的,就是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悄无声息弄进来的,不过何珠才不管这些,她只管享用。 李明祯上道是应该的,那天就暗示过了,如果他无意,也就不用多此一举了。 宋六接到的命令越来越离谱,他甚至觉得自家主子已经被妖女迷惑了。 看看都是什么? 除了胭脂水粉钗环首饰养肤膏子之外,现在还要调查安远侯府,一点儿不提纠集人手报仇的事儿。 往日的谨慎小心也都没了,有好的养伤处偏不去,就窝在这个漏洞百出的小庄子上,这不是被女色迷惑还是什么?! 李明祯端着茶盏,翻了一页书,在这普通的农家庄子房内,悠然自得的像是在王府书房。 第六章 聪明 他撇了一眼面色变幻不定的属下,漫不经心的吩咐道:“重点是安远侯府的二公子,程如松。” “是。”宋六脚尖微转,又忍不住开口,“主子,咱们的人手已经召集完毕,您看是不是……” 反扑!报仇! 太子这回下了狠手,欲置主子于死地,现在万事俱备,就差主子点头了! “不着急。”他挥了挥手,低头喝茶。 宋六无法,只得怏怏离去。 “姑娘,时辰到了。”二丫在原本都喊姨奶奶的,但何珠又让她喊姑娘,反正喊什么都好,她现在可比侯府来的那俩人管用。 何珠睁开眼,洗干净脸上手上敷的膏脂,果然柔滑不少。 接下来还要润发,先把黑乎乎的药材汁细致的涂好头发,然后用棉布包裹,放在小炉子上烘,等到汁水蒸干,发丝就变得滋润顺滑。 何珠不清楚这些里面的门道,反正是好东西,李明祯想要利用她须得下本钱。 刚好,她也想要利用他。 看着粗壮的丫头来来回回忙个不停,李明祯额角的青筋直蹦,他走进去,看着躺在榻上的何珠。 乌压压的发散在脑后,显得小脸越发清艳,尤其是那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像是蕴藏了许多待人探索的秘密。 短短几日功夫,整个人的风姿都显得动人了。 他上前刮了刮她的面皮,“唔,还不错,继续努力。” 何珠反手刮回去,学着他的语调,“唔,有些糙了,再养养。” 李明祯愣住,顺势捉住她的手指,揉捏了两下,感受到她指腹间薄薄的茧,随即失笑。 “胆大如斗的丫头,知道我是谁么就敢上手?” “不知道。”何珠理所当然的摇头。 李明祯有些看不懂这人是聪明还是笨,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丫头异于常人。第一面就敢和人同床共枕,后面更是完全问都不问,理所当然的享受他提供的一切。 这不是蠢的没边就是心中有数,显然她不是前者。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你的身份肯定比程如松高。” 何珠自信的开口,说出自己的猜测,“你都知道我是安远侯府的人,却一点都不担心,说明你家肯定比侯府只强不差,让我猜猜,你该不会是哪家公府的吧?” 她边说便觑着他的神色,见他毫不动容,大着胆子继续猜。 “公侯都不放在眼里,那就只有皇帝老爷家了,你爹是王爷还是娘是公主?” 她捂住嘴,一双杏眼睁得溜圆,仿佛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 李明祯忍不住又笑出声,“咳。” 胸前的伤扯得闷痛,他伸手盖上何珠那过分明亮的眼,感受到她的睫毛眨动在手心里产生的痒意。 “何珠。”他轻声道,“我会给你留一个得用的丫头,有事可以让她传话,安远侯府如果来人你就跟着回去。” “你要走了?” 何珠推开他的手,坐起身侧过去不看他。 李明祯也不在意她耍小性子,聪明人在他这里有特权。他等着她质问或者哀求,毕竟他并没有让她留在身边的意思,反而让她回去侯府。 可她一句话也不多说,只用手指一下下梳着头发。 要么就算了,李明祯想。 忽然,他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我问你,一个大家族里争产,父亲老迈偏心二儿子,可照规矩家业应该传给长子,现在长子二子斗得不可开交,二儿子没有夺家业的心,要怎么保全自己?” “二子没有夺家业的心,老父清不清楚?” 何珠扭头反问。 “应是……清楚的罢。”李明祯手指轻点着桌面,看她披头散发的样子,突然手痒。 伸手将她拉到梳妆台前,开始给她挽发。 好在妆奁里的东西都齐全,给了他很大的发挥空间。 何珠任由他摆弄,乖乖配合,只口中继续说着。 “如果这老父清楚二子没有夺家产的心思还处处偏心他,只能说明这个老东西当爹当得实在不怎么样!” 头发猛地被收紧,“嘶!” “对不住,你接着说。”李明祯放松手指,继续选着合适的钗环。 “老东西把偏心二子放到明面上,搞得尽人皆知,这不是让世人都猜测二子会夺家产,这是把二子架在火上烤,放在所有立法正统的对立面!如果我猜得不错,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长子应该人才一般,而二子能力高绝,老东西想把家业交给长子,可又担心长子守不住,便用二子给长子当磨刀石,当拉拢人心的工具。” 何珠忍着头皮阵阵发麻,一口一个老东西,根本不管自己的死活,哪怕李明祯现在下手掐死她也是应该的。 李明祯没有,他精挑细选了一支红玛瑙的钗,稳稳当当的插在她头上,望着镜中光华乍现的她,又问。 “如果你是二子,你会怎么办?” “我?”何珠比划着另一只珠花,“我当然是要……大办特办!” 她瞄了李明祯一眼,试图将手里的珠花插到头上,却被他制止。 “这个不相称,累赘,不好看。” “行吧。”何珠悻悻然,“长子占尽礼法道义,还有偏心糊涂的老父,强有力的弟弟,多惨呐。那我就比他更惨!我从小没了娘,有个爹还是面上光,我时不时有个风寒咳嗽头疼脑热都觉得自己时日无多,还有大哥天天针对我,这世间还有什么温暖?我更惨呐!” 卖惨是最有效的拉同情票的方法,就看李明祯能不能拉下脸了。 李明祯意味不明的盯着她看了半晌,最后狠狠揉乱了她的头发,将乱七八糟的钗环插了她满头。 怎么说呢,就跟冷宫里的妃子造型差不多。 他这才满意的点点头,“何珠,我喜欢聪明的女子。” 说完,他扬声喊道,“素月!”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淡蓝色衣裙的女子走进来,冲着两人行礼。 “奴婢在。” “伺候好何姑娘,以后对她如同对我。” “是,主子。素月明白。” 素月规规矩矩走到何珠面前磕头,再次行礼,这是认了主。 第七章 服软 李明祯走了。 何珠不知道自己那番话有没有刺伤他,被亲爹做局的滋味儿恐怕不好受吧。不过没关系,做大事的人哪能连这点痛苦都忍不了? 她身边有了二丫和素月,穿的用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好货色,这也让桃蕊和王妈妈更加相信她有后台。 否则凭什么有恃无恐?二公子非但没有放弃她,还冒着得罪夫人的风险给她送这些好东西,连伺候她的人也送来,就怕在庄子上委屈了她。 桃蕊心中气闷,她一直觉得何珠空长了好皮相,人却傻得很,不然也不会被发配到庄子上差点死了。她原本也想过,如果老天爷给她何珠这长相,她肯定比何珠强一百倍。可眼下的光景她也有些看不懂了,莫非原来的傻样是装出来的,那这心思也太深了些! 何珠可不会想这么多,有了素月,她的日子更舒坦了。 程大两口子也庆幸当初没有犹豫,要不是抓住时机把二丫给了姨奶奶,等到有了素月姑娘,哪里还有二丫站的地儿呢。程大回家就嘱咐自家儿子,要眼里有活,姨奶奶有什么吩咐一定紧着去办,办不到的也要想办法。 一家人卯足了劲要巴结好何珠,大爷战死沙场,二爷娶了大爷未过门的未婚妻,这以后整个侯府还不都是二爷的。 二爷正值新婚还惦念着何姑娘,等到何姑娘有了一儿半女,在府里的风光还长远着。 他一个磕头都进不去二门的小庄头,这辈子能巴望上的人就在眼前,能不上心嘛。 一晃半个月过去,何珠每天最大的爱好除了去那片小荷塘溜达就是投喂二丫。 无他,二丫太能吃了。何珠见过二丫一顿吃了三张大卷饼,还以为她只是普通意义上的能吃,这年头底下人活着不容易,女孩饭量大确实遭嫌弃,可后来跟二丫很熟了才知道,她还一直收着饭量。 这不,中午厨房炖了鸡,还蒸了一大锅馒头,二丫顶着她娘凶狠的目光端着碗鸡汤一口气吃了六个。 “婶子,别说二丫,我指着她给我出力呢!” 何珠看的发笑,为二丫解围。 “就是,娘,你老嫌我,姑娘就喜欢我能吃!我可不能饿着,耽误了姑娘的差事就麻烦了!”二丫骄傲的很,自打有了姑娘撑腰,她打出生到现在,终于过上了顿顿吃饱饭的日子。 就冲这一点,她也要死心塌地的跟着姑娘,姑娘指哪她打哪。 “是呢是呢,姑娘心善,你以后敢不尽心给姑娘办差事我可第一个打你!”二丫娘心头发酸,谁能不疼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呢,没法子,一般的农户家要有这么个能吃的女娃娃,早扔了,她家二丫运道好,遇上了何姑娘。 二丫确实没有辜负那六个馒头,等王妈妈趁着素月不在的空当想要靠近何珠,就被二丫一伸手推了个狗啃屎。 肥肥壮壮的王妈妈在二丫面前就像刚刚会走路的孩子,根本过不了一招。 不过这半个月,王妈妈也瘦了点儿,脖子上的伤都结了疤,眼看着疤都要掉光了,这再不回去还怎么告状啊! 实打实的证据都要没了,可是把她给急坏了,这不,她调整了心态,打算彻彻底底的向何珠臣服。 没想到根本进不了何珠的身,她趴在地上恨得咬牙,抬起头还要摆出一副笑脸,“是我呀姑娘了。” 说完她觉得哪里不对,只看见那只知道憨吃的贱丫头颤抖着手指着她。 “牙!牙!王妈妈的牙掉了!” 二丫高声喊道。 王妈妈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果然有一颗牙,她眼前一黑。 胸前气血翻涌,能在主子近前伺候的,最首要的就是面容端正,这牙掉了,一张嘴是个大窟窿眼,哪个主子愿意看! 完了,全完了! 王妈妈正要晕倒,二丫上前蹲下身一把将她架起来,跟架小鸡仔似的,冲何珠使了个眼色,边往外走边大声说着。 “王妈妈你没事儿吧,这可不怨我,是你非要往姑娘身上扑,我挡了一下你怎么脚下拌着就摔了呢!” 王妈妈还没晕呢又被二丫给揉搓个好歹,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她气的要吐血,想要撑起身站起来,却怎么也挣不脱二丫有力的小手。二丫不但架着她,还掐着她臂膀上的肉,钻心的疼。 “哎呀这是怎么啦?”桃蕊坐在檐下纳鞋底子,老远就听见了但她没凑过去,想也知道是王妈妈没讨着好还倒了霉。 她可得躲远点,别再被连累上。 这会儿见二丫架着王妈妈回房,才开口问了句。 “妈妈年纪大了老眼昏花,看见我们姑娘激动的左脚拌右脚,这不,跌倒磕掉了牙,哎,不中用就别到处跑,还是躺着歇歇吧!” 二丫说着,手底下麻利的很,两手一提,轻轻往前一送,王妈妈就像是一摊宰好的猪肉一般被丢到了床板上。 不等桃蕊多问,二丫人都走没影了,她可不敢多留,桃蕊姐姐笑眯眯的三两句就能把她的话套出来,她现在可不会上当了。 “哎呦,哎呦……活不成了……” 王妈妈躺着直哼哼,听得桃蕊心烦。 她咬断手里的线,打了个结,才开口道,“您老就服服软,非要去逞强。” “好呀,你这丫头还说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鞋是给谁做的,也不看看人家现在不同往日,再不是和你一起伺候人的丫头了!”经过这段时日,王妈妈也看出来了,桃蕊滑不溜手,凡事想让她冲在前面,便宜自己占,呸,贱丫头。 “人家现在翻了身,一脚出四脚迈,谁还看得起你做的鞋!” 王妈妈的话刺痛了桃蕊,她的确是给何珠做的,一开始站错队,她想要挽回的时候没料到事态发展的这样快,已经没什么机会了。 可干等着也不是办法,万一何珠真的飞上枝头……总要有个面子情吧? 虽然这样做显得前后不一不好看,可桃蕊有自信能让何珠收下。 第八章 狠人 “妈妈,您也别看谁都不顺眼,我就这么劝您一句,听不听在您。” 桃蕊掩住眼中的不屑,“二爷对那位的重视你也看见了,现在可不是有夫人给您撑腰的时候,就算是回到府里,你狠狠告上一状,夫人难道还会把亲儿子给打死不成,可二爷要恨上了您,一个奴才再有体面还能拧得过主子?” 看着王妈妈变了的脸,桃蕊只觉得出了口恶气。 都别想好,摆什么谱,夫人身边也分三六九等呢,你王妈妈排不上头号! 她说完话只管低头做鞋,两个人谁也不再说话。 …… “姑娘,桃蕊来了,说是给姑娘做了鞋。” 素月进屋子回话。 何珠正在玩儿棋子,说是玩,实则是不懂具体的规则,这才摸出了点门道,像是得了个新玩具一般,除了吃喝就是研究这个。 李明祯人虽走了,但东西没少送,除了物质,连精神享受也顾及到了。 何珠琢磨着桃蕊也该来了,抬头吩咐道,“请进来吧。” 桃蕊这才走进来,有王妈妈直接闯入的遭遇在前,桃蕊可不敢再把何珠当原来的丫头看待。 不过,现实还是给了她重重一击。 因为她看见了现在的何珠。 她坐在临窗的大炕上,云鬓高高绾起,发间的金步摇微微颤动,身穿雪青色暗花缎的衣裙,裙摆处绣着缠枝莲纹,手腕上笼着油润的玉镯。每一处细节无不在昭示着她的精致与奢华。 偏她不好好坐着,只慵懒地斜倚着,右手托腮,左手拿着棋子有以下没一下的敲敲打打,一双含情的杏眼扫过来,看的桃蕊心头一颤。 这神态做派,比府里的奶奶都不差,这才几日不见,昔日和她一般端盆倒水沏茶伺候人的何珠……就脱胎换骨了? “妹妹……不是,姑娘,”桃蕊第一次在何珠面前有了胆怯,“你这边两个新来的妹妹都是能干的,我笨手笨脚没什么用处,闲来无事就做了双鞋,我知道姑娘不缺,这鞋是室内穿的,软底的。” 她说着将手里包袱皮撩开,拿给素月。 素月检查一番,见没什么问题,冲何珠点点头。 “好,劳你费心,鞋我收下了。”何珠知道桃蕊在担心什么,也知道她为什么要送鞋,“想当初我刚去府里当差被欺负没合适的鞋穿时,是姐姐给我做了一双鞋,这份心意我一直记着。” 桃蕊一颗心放到了肚子里,只要何珠还记她原来的好,今天这事儿就成了一半。 “你特意给张管事送钱要了来庄子的差事,是为了躲开赵贵吧?” 何珠直接戳破桃蕊的心事,桃蕊脸色大变。 赵贵,侯府大管家的儿子,吃喝嫖赌无恶不作,祸害的小丫头不知有多少,身子早就坏了,据说还染上了脏病。 可赵管家十分得侯爷的心,在府里的权力很大,就连不受宠的小主子都要看他脸色。 最近一段时日赵贵闹得越来越不堪,赵管家怕出乱子,勒令家里人务必尽快给儿子选个媳妇,不需要太漂亮,本分老实会伺候人就行,选来选去选到了桃蕊的头上。 太漂亮的不安分,万一有什么坏心思把赵贵笼络过去,以后老了怕没什么依靠,太老实的也不行,立不起来,操持不了家里,桃蕊这样有点心思但没人出头的正好,就算儿子犯起混来闹出什么事自家也能压得下去。 赵管家能想到,桃蕊自然也能想到,她恨得要死,左思右想不能这么认命。 刚好二爷闹着要纳何珠,还没娶妻就先纳妾,不是把岳家给得罪死了。更何况那样一门好亲事,夫人一怒之下要把何珠给扔到庄子上,她好话说尽,还给安排人的张管事送了攒的月例银子,好在这差事没其他人抢,王妈妈是为了立功,她是为了避祸。 “姑娘都知道了?” 桃蕊心中悲愤,扑通一声跪下,哭求道:“姑娘,你也知道那赵贵是怎样的混账,要真配了他,我还不如死了!好珠儿,我们也算是一同长大的,姐姐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救救姐姐行不行?” 在奴婢身上天大的事,对于主子来说就是轻飘飘的一句话罢了。 何珠既然有这样大的脸面,到时候只要肯看在原来的情分上帮她给二爷说句话,再没什么可怕的。 “我不会救你。” 哭声刹那间停下来,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桃蕊不可置信的瞪着何珠,难以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何珠突然笑起来,这具身体死的时候,桃蕊可是眼睁睁看着,也没救呀。 不过嘛……想起回到府里即将面临的事情,何不让她们窝里斗呢? “哈哈哈看把姐姐吓得,二丫,还不快把人扶起来,打盆水擦擦脸。”何珠随手拿起一柄纨扇,轻轻扇了扇,不好意思的遮住下半张脸。 桃蕊这才松口气,“哎呀,你这丫头,还像小时候似的爱玩笑。” “姐姐放心,赵贵是什么东西也配得上你?我看赵管家也是昏头了,等回去了我给二爷说,保证给姐姐寻个良人!还是说姐姐心里有喜欢的……” “你个促狭的!”桃蕊这会儿是真不自在了,何珠好似把她的心思都给看穿了。 两人嬉闹了一会,何珠才正色道。 “不过倒是有件事要劳烦姐姐,我要是回去,毕竟扎了二奶奶和夫人的眼,王妈妈始终是个隐患,她可什么都知道,万一夫人信了她告的的刁状,阻了我的前程……” “妹妹莫急。”桃蕊低头思索着,一只帕子在手里拧成了麻花,半晌她拍了拍何珠的手,“有二爷给你撑腰,就是夫人我看也轻易动不得你,再说,还有我帮你看着那老货。” 她刚得了何珠的保证,决计不能让王妈妈妨碍何珠的前程! 又过了几日,侯府果真来人了。 可不巧的是,一心想要回府的王妈妈,却在前天夜晚摸黑起夜的时候不慎摔倒,后脑磕了个大包,人都神志不清了! 侯府当然不会让这等晦气的下人进府,管事找程大另安排了辆驴车,给王妈妈拉回到城内自家院子里。 侯府当差的儿子儿媳都大骂晦气,给主子办个差都能把自己跌傻,也没人给她看大夫,就这么过了几日一命呜呼了。 ? ?开启侯府副本 第九章 吃瓜 这是安远侯府的后院一角,叫引桂苑,院子里有一株经年的桂花树,枝繁叶茂。 走进去有三间房,各色物件都置办齐备,小小的院子里还有一口井,倒是不必去别处打水了。 何珠巡视了一圈,她被程如松的人接回来直接送到这里,没想到啊,等待她的居然是……宠爱? 她可不会觉得程如松良心发现,要么是府里出了什么事,让他又想起她了,要么是有什么事情用得着她。 二丫和素月依然跟着她,对此她倒不必多解释,毕竟连程如松的面还没见着,倒是桃蕊被夫人的人带去问话,毕竟王妈妈出了事,夫人这个要牢牢掌控侯府的人可不得问清楚。 至于何珠,暂时还没接到召见,应该是不屑见她。 何珠乐得清闲,这几天吃得好睡得好,还能派二丫和素月出去和原来的小姐妹联络,打探侯府的消息。 二丫从厨房取了点心,一边念叨着,“府里这些个人心可真黑,几盘点心也要用钱打发,难道用的是他们自家的柴米?” “行啦,好二丫快别生气,快尝尝好不好吃。” 何珠笑着捻起一块豌豆黄塞到她嘴里,满意的看着二丫圆乎乎的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这就跟很多年后的人间会流行吃播的道理一样吧,她看着二丫吃东西就觉得舒适,就想投喂她。 “素月,你也吃。” 何珠看向走到门口等着回话的素月,一起招呼道。 “谢姑娘赏。” 素月行了一礼,并不推辞,在摸清这位新主子的性子后她反倒轻松许多,因为何姑娘面对她从来都有话直说,仿佛默认她都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想到这里她起身,“我去泡壶茶,只吃点心倒是怕噎着。” “还是姐姐的主意好!”二丫意识到自己在姑娘面前太放纵,也忙起身去帮忙,很快就摆好了茶水,三个人坐在一起喝茶吃点心。 “素月,说吧。” 何珠满意的冲素月使眼色。 二丫小眼睛立刻睁大了,满脸期待。 “是,姑娘。” 素月放下茶盏,开始说自己打听来的消息,也不用刻意打听,这安远侯府跟个筛子似的,下人里什么消息都能往外漏。 “听说那王妈妈的儿媳跪在侯夫人院里哭了一顿,夫人没见她但赏了五十两银子并两匹尺头。第二天有人就见他们家抬了个薄皮棺材,一家人连孝衣都没做,更别吹拉哭灵了……有人看了,那棺材只值五两!” “嘿呦!这两口子心可真毒呀!”二丫咋舌。 何珠轻轻鼓掌,“孝,实在是太孝了,那桃蕊呢?” “桃蕊被罚了,原本是二爷院里的,现下被贬到大厨房做事。”素月知道姑娘真正想听的是这个。 虽然姑娘没问,但她们都知晓,王妈妈出事跟桃蕊脱不了关系。哪能这么巧,姑娘刚点了桃蕊要看着王妈妈让她别乱说话,转头王妈妈就永远无法开口说话了。 桃蕊这丫头也是够狠的。 素月不评价,她只陈述,“还有,听说二爷和二奶奶闹起来了,二爷的院子全被二奶奶接管,结果二爷的人都被二奶奶压了一头,还被发卖了几个刺头……” 听着素月说的那几个发卖的名字,何珠了然。 要么是跟程如松都有些不清白的,要么是长得好看的,“怪不得呢。” 怪不得大张旗鼓把她接回来了,代入程如松的角色,应该是跟新婚妻子示威。 看吧,更好看更心爱的在这里,我偏要护着,看你能怎么办! 两夫妻斗法,居然给了何珠回府的机会,如果原本的何珠能挺过去,是不是也能等到她的二爷去接她? 素月又开口:“对了,现在府里的二爷不能叫二爷了。” “那叫什么?”二丫好奇。 “世子爷有请!” 院子门口传来洒扫下人热切的声音。 世子爷? 是了,程如松大婚代表着安远侯府的下一代正式成家,他娶得是左都御史杜维中的孙女杜简荷,为了程杜两家的面子上更好看,侯爷上表请封世子也是应该的。 何珠冲着两个丫头挥挥手,依旧懒懒的靠在炕桌上,并不起身。 素月连忙收拾了茶盏,二丫站在门口候着打帘子。 程如松心情不大好,娶妻之前父母把杜家吹得天花乱坠,杜简荷他也是见过的,世家小姐温柔貌美,他能娶来做妻子是捡了大漏,要不是大哥没了,这等家世样貌且轮不到他。 不过这都是娶之前的想法,真正娶了之后,前几天还是好的。 他觉得成婚真不错,妻子拿出去也有面子,哪哪都好,除了管的多了些,但万事妥帖不用他操心。 可渐渐的,他发现自己的人都使唤不动了,多看了哪个丫头一眼转脸人就被撵走,更有甚者,院子里从小服侍他的贴心人不是被她打烂了脸发卖就是被撵得远远的,这哪里大哥死了他捡漏? 这明明是他替大哥承受了个母老虎啊! 可在父母面前,杜简荷又跟变了个人似的,跪下请罪,哭着赔礼,回到自己房里又是故技重施! 这女人太可怕了! 程如松现在压根不想进杜简荷的房门,可他身边也没有其他知情识趣供他解忧的花朵,不就想起何珠了么? 何珠也是因着杜简荷要进门,被他娘撵走的,走之前他还答应要去接她。 他可怜,何珠也可怜,两个可怜人……就这么,程如松坚定决心,一定要把何珠接回来好好宠着。 他要好好治治杜简荷,让她知道,没了夫君的宠爱,她什么都不是! 而且何珠还有一样别人没有的好处,他身为侯府二公子,从小虽然没有享用家里顶级的资源,但扑上来的男男女女还是不少,从来都是别人主动伺候他,只有何珠,每回虽说不反抗,但都是忍耐着的。 他就喜欢看她强忍着,又不得不屈从他的模样。 但凡在心里琢磨着想想,就心痒难耐,只想要看她更加被迫露出的神态。 第十章 灭火 等不及房门口的丫头打帘子,程如松手一挥,大步走进去。 等看见炕桌旁托着腮的何珠,两只眼睛都定住了。 如果说之前在他身边伺候的何珠是一块璞玉,那么现在从庄子上回来的何珠,就是精雕细琢的美玉,绽放着独属于她自己的光华。 他在打量何珠的同时,何珠也在打量他。 他穿着一袭蟹壳青杭绸直裰,外罩月白云锦比甲,腰间束着羊脂白玉配,身量颀长,端的一个翩翩公子样,只眼下有些青黑,眉目间含着焦躁。 走出去足够糊弄人了,更别提现在是侯府世子,气派更是大。 就在她漫不经心打量程如松时,他已经急不可耐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身边,伸手就要把她往怀里弄。 “哎呦!” 何珠嫌弃的转过身,拿绣着蝶恋花的纨扇打了他一下。 “嘶。”程如松不妨,被竹制的扇骨打的有些疼,正向发作,却又觉得何珠美得实在动人,又不忍心。 之前虽然也觉得她美,但……现在更美了。 肯定是为了讨他欢心,女为悦己者容嘛,美人总是有特权的。 “好珠儿,是爷不对,爷应该早点去接你的。”程如松开口哄着,跟着何珠转动身体,凑到她面前,“看珠儿想爷都能想的瘦了,爷也想你,你是不知道爷在府里不好过呢,你要懂事些,多体谅体谅爷。看,这不千难万难,爷挡不住爷要接你回来的心,还给你安排了这样好的院子。” 何珠面色松动了些,悄悄看了他一眼,程如松更加殷切。 “真的,你不知道为了你,爷差点都挨打了!” 想到杜简荷那个妒妇,他脸上有那么一瞬间维持不住表情。 趁着何珠身体放松,他一把将她搂在怀里,闻着她身上暖甜的桂香,只觉得身心都舒畅了。 顺手拧了一把嫩滑的脸,“我说你这小丫头,离了爷才几天胆儿就大了,连爷的脸子都敢下。” 何珠任由他说,依旧冷着脸不看他。 程如松原本对她有几分喜爱,可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只想把人抱在怀里呵护。 看来他比想象中……更喜爱她几分吧? “好了,别给爷闹脾气了。知道你在庄子上受了委屈,娘派了那个老货去肯定是给你吃苦头了吧,你放心,爷以后加倍补偿你,乖乖的,啊?” 何珠伸手搂着他的脖子,将头埋到他胸前。 程如松一下子满足了,抚摸着她顺滑的发,“这就对了,这才是爷的好珠儿。” 心下暗自决定,他这回非要把何珠抬成姨娘,狠狠打杜简荷的脸。 摸着摸着,他身上燥热起来,一把抱起何珠将人推倒在床上,边脱衣裳边冲着门口吼,“都给爷滚出去!” 二丫着急的要命,不但着急,天也塌了。 这个侯府的世子爷……不就是二爷吗?可……可跟庄子上的二爷压根儿不是一个人啊! 她等来等去也没等到姑娘喊她帮忙制止这个登徒子,也许……可能…… 又听到这位爷在那吼,她不放心的看了姑娘一眼,看见姑娘隐晦的给她比了个退下的手势,这才离开。 她走到厢房,期期艾艾的冲着烧茶的素月开口。 “素月姐姐,你人聪明懂得多,你说,这府里到底有几个二爷?” 素月拿着蒲扇轻轻扇着火,闻言看了二丫一眼。 “二丫,府里有几个二爷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记着自己是谁的人,自己的主子是谁。” 她倒了杯茶,递给二丫,“坐着喝口茶,姑娘那暂时应不需要人。” 二丫木呆呆的接过茶坐下,越想越迷糊,脑子都要成了浆糊。 “可是二爷不是……” “嘘。”素月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轻轻说,“刚才那个就是这侯府里的二爷,现在的世子爷。” 那!那庄子上的岂不是! 二丫嘴巴唔唔的,眼睛瞪的老大! 一时不知要震惊姑娘骗她,还是要震惊姑娘找野男人! 终于,她平静下来,素月也松开手。 她呆呆的点点头,“我懂了。我是姑娘的人,我的主子是姑娘。” 所以姑娘骗她是她脑子笨活该被骗,姑娘找野男人这事儿要烂在心里谁也不许说。 “对,姑娘好你才能好,姑娘不好,不只是你,包括你全家都死路一条。”素月冷静接话。 二丫打了个激灵,重重点头。 房内,程如松已经脱了衣裳,露着白白的胸膛,只留一条亵裤在身上。 何珠暗自对比了一下她在这里见到的两个男人的胸,还是李明祯的好,不管是颜色还是手感都胜过程如松。 要是搁之前,程如松早就开动了,可这回,不知道是不是何珠展露出的别样的风情和脾气让他多了耐心,他也想让这丫头心服口服。 “果然是我的好珠儿,快让爷好好亲亲。可想死了……” 他的手一点没客气,上下摸索着。本就跟杜简荷怄气,身边也没有可供他发泄的,已经素了好几日,这会儿浑身都要起火了似的。 这种感觉只有刚开荤那段时日有,还真是变成了毛头小子。 何珠任由他动作,笑得温柔,终于开口。 “二爷想要,我自然奉陪。可惜原本我傻,二爷一心对我好的时候我不情愿,现在……想要和二爷好却晚了。” 她说着,眼泪落了下来。 程如松被弄得愣住,停手,“说什么傻话呢,珠儿,可别仗着爷宠你蹬鼻子上脸。” “二爷,就让珠儿陪你最后一晚吧。”何珠擦掉眼泪,那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擦也擦不完。 “您就别哄我了,姐妹们都是怎么被发卖的,我都听说了。二爷喜欢珠儿,是珠儿的福分,今天陪了二爷,明日……卖出去的就是我了。与其被打烂了脸卖到见不得人的脏处,不如我先死了,也不辱没跟了二爷一场……” 程如松如同被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来。 浑身的燥热都化为悲愤和怒意,可这怒意不是对何珠的。 他将何珠推到一旁,脸色冷得像冰,起身穿好衣裳,大步离去。 第十一章 夫妻 二丫只看得到世子爷翻飞的衣袍一角,啧啧啧,脸色真难看,像是死了爹。 她才不关心这位世子爷怎么样呢,连忙进去看自家姑娘有没有吃亏。 只见姑娘慢条斯理的整理着凌乱的衣裳,脸上还有泪痕。 “姑娘?” 二丫愤怒了,想到刚才那位爷难看的表情,不会是动手了吧? “姑娘!你哪里伤着了?” 二丫这一嗓子,把素月也喊来了。 “姑娘没事儿吧?” 何珠哭笑不得,摆摆手,“行了,能有什么事儿,别担心,都忙去吧。” 二丫忧心忡忡的走了,只剩素月。 “有事儿?”何珠心下了然,也是,都依照他的指示回侯府了,这人总也该现身了吧。 素月行了一礼,越发觉得这位姑娘。 “主子说,让姑娘先安心在侯府住着,过几日他自有安排。” “行,多谢你主子记挂。” 何珠知道素月肯定有特殊的通道给李明祯传讯,她也不问更不好奇。 让她知道李明祯并没有放弃她就行了。 “备水,我要沐浴。” 程如松好像一条狗啊,哈喇子乱蹭,虽说没让他得逞,但身上也被他弄的不舒服。 将身体完全泡在温热的浴桶里,何珠才完全松了口气。 心里不想承认,但李明祯及时传讯还是让她安心了不少。 她仔细的清洗着,细腻的肌肤上偶有点点红痕,为她增添了一丝别样的风情,只是眼下还有一件烦心事,要怎么办才好呢? 二丫伺候穿衣时亲眼看见才相信世子爷没动粗,不过这也不影响她心里对这位爷的不屑。 不知不觉间,二丫这个顺路讨来的丫头,一颗心已经彻底偏向了何珠。甭管什么奶奶爷爷,对她家姑娘不好就是不行。 等到何珠上床的时候,只听到二丫小声问。 “姑娘,你肯定很爱……庄子上那个二爷吧?” 要不然能冒着被打死浸猪笼的风险跟他好吗? 何珠啼笑皆非,但她看出了二丫的认真,也不想和她多说什么,只点点头,“嗯。你都知道啦,不打算去告密?说不定还能得一大笔赏钱呢,毕竟这府里想要弄死我的主子可不少。” “我不会!我才不是那种背信弃义的小人!” 二丫急忙否认,恨不得要发誓,“姑娘,要是我说出去就让我嘴巴生疮……” “别,”何珠温柔的制止她,谁知道以后怎么样呢,只要此刻的二丫是真心的就行,“别这么说,我相信你。” “嗯嗯!”二丫点头如捣蒜。 “你不觉得我这么做大逆不道吗?是个淫妇?” 毕竟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何珠的行为太过放肆出格,是暴露了人人都能唾骂的程度。 二丫摇摇头,眼神清澈又单纯,“姑娘人这么好,这么做肯定有你的理由!一定是府里这位爷太坏了!” 何珠被她逗得笑跌在锦被上,笑得肚子都痛了,她揉着肚子哎呦哎呦,“好二丫,你太可爱了。” 二丫被闹了个大红脸,她长到十三岁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有人夸她可爱,就说姑娘人很好很好吧。 她低头去收拾浴房,半人高的浴桶她自己就抱起来往外走,惊得院子里的洒扫婆子熄了找茬的心思。这样大的力气,别被她一拳头攮死了! 西院主屋的灯依然亮着,杜简荷沉着脸坐在梳妆台,一言不发。 刚才来回话的丫头低着头不敢动,奶嬷嬷轻手轻脚走过来,挥退丫头,上前来给自家小姐卸下钗环。 杜简荷已经坐了许久,那位叫何珠的贱蹄子一进府她就知道了,她不能主动过去,却让人盯着引桂苑。 果然,程如松那么迫不及待的去了,听说出来脸色不好,但就算脸色不好也不忘给那院子送了那么多赏赐! 而现在,明明已经过了就寝的时间,人却不来,宁愿宿在冷冰冰的书房里! “嬷嬷,你说我过得这是什么日子啊?” 她哭出声。 赵嬷嬷心疼的一把将人搂在怀里,“我的好小姐,可别哭,别哭,那边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不值当你动气。” “可程如松专喜欢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贱的,什么东西!” 杜简荷心里充满了不甘和怨恨,“这才几天,就变了脸色,完全不顾当初求我们杜家的时候了。” “好了好了,大晚上的,不生气,男人都是这样,世子爷今天过去定是给你置气呢。嬷嬷说句僭越的话,前几日你做的也确实有些过,男人有没有本事,那面子都比天大,不过世子爷没留宿定还是给小姐留面子呢,已经不错啦,赶明儿你派人去书房送个点心送个汤,给他个台阶下,他肯定乖乖过来。” 赵嬷嬷也是着急,照理来说,新婚小夫妻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可自家小姐本就不甘愿,结果这世子爷也是个混的。 不趁着新婚怀上孩子坐稳位置,天天闹气,以后可怎么好。 杜简荷气地摔了玉梳,“哼,我还给他台阶下,谁稀罕他过来!我本来就是世子夫人,要不是大爷死在战场上,哪里轮得到他个蠢货……” 赵嬷嬷慌得去捂她的嘴,一颗心都抖三抖。 “哎呦,我的亲娘啊!这话可不兴说!出嫁前太太嘱咐的话,小姐全忘啦?” 杜简荷也知道失言,正要挽回,却听“哐当”一声! 门板都被踹掉了! 程如松背着手,一张还算俊的脸阴沉沉的,眼中的怒意似乎要将这整个屋子烧掉。 他不知道站在门边听了多久,身旁的丫鬟跪在脚边瑟瑟发抖。 杜简荷捂着嘴,把惊叫声咽下去。 赵嬷嬷只觉得眼前一黑,完了。 全完了。 程如松最恨人拿他跟他死去的大哥比,明明大哥活着的时候也会被爹娘责罚,可人一死,好像所有的不好都自动消失了,只剩下那些好的,在回忆里越来越美化。 而他,是见了漏,是不堪大任的东西,更要一生都感恩早死的大哥。 如果大哥没死,杜简荷将是他的大嫂,也是世子夫人。 可她毕竟嫁给了他!婚前还说那样的话,没想到都是把他当猴耍!! 第十二章 反目 大哥刚死的时候,程如松是很悲痛的。 从小整个侯府都把大哥当作继承人,长子嫡孙,自打他有记忆开始,大哥整天都是各种师傅围着,早起晚睡书房练字教场练武,稍有不好就会被爹狠狠责罚,长大些出去交朋友做了些出格的事,更是要跪祠堂。 而他则轻松许多,功课不上心爹娘也是责骂几句,功夫稀松平常也不会被责罚。 他有时会羡慕大哥在外受到的重视,但回头想想从小到大要遭受的痛苦,很快就释然了。 更多时候他还很庆幸,庆幸自己是嫡子,但是家里的老二,注定能享受侯府的庇佑,但又不需要承担那样重大的责任。 一切是在大哥战死沙场转变的,爹娘开始对他严格要求,就连大哥的未婚妻也替他求了来。本朝文官向来压制武官,更何况是杜家女,未来大嫂成了他媳妇,程如松心理上是有点别扭的。 他还单独去见过杜简荷,可杜简荷是怎么说的? “……虽说有些对不住令兄,但我其实,一开始心仪的人就是你。还记得当初在大昭寺你出手救了跟丫鬟走散了的小姐吗?就是我。当初听说要同你家议亲,我高兴的很,可没想到议亲对象是令兄,我百般不从还被我爹给打了一顿……我的心都要死了,没想到……只能说命运无常,但我感激上苍。” 杜简荷一个高贵矜持的高门贵女,忍着泪向他剖白两人之间的渊源,向他表白心意。 没法不让程如松动容,哪怕他已经是侯府下一任继承人,可他知道,那些人都在摇头感叹他不如大哥,惋惜痛心着大哥的离世。 只有这个女子,原本属于大哥的,可却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里衷情于他。 这一刻,程如松甚至相信了命运的兜兜转转自有定数。 至于大昭寺,他那些年经常约着朋友去游玩,按照他的性子,随手帮一两个小姐也是有的,虽说他记不清了,但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程如松回府就开始全心全意准备大婚事宜,就连他娘将自己的通房打发了也没有很阻拦。 毕竟他已经有了想要用心对待的一份情,至于其他喜欢的女人,先冷冷也好。 可惜装的就是装的,怎么也变不成真的。 刚新婚的时候,杜简荷确实表现的完美无缺,但总归少了点热情,程如松的心还火热着,可新鲜劲儿一过,他又变成了那个万事不上心的二爷。 而杜简荷也没办法长久的真心实意的装下去,开始暴露本性。 程如松之前怎么也想不通,一个人前后怎么会有这样大的变化,只觉得女人太过复杂,杜简荷过于爱他才变得这样可怕嫉妒。 就在刚才,亲耳听见这番话,他才彻底明白。 一切的违和都找到了理由,原来是打心眼里瞧不上他,背着克夫名声的杜简荷年岁渐大,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比侯府更好的亲事,所以比起侯府想娶,杜家更想要她顺顺利利嫁过来。 这才有了婚前那一幕,编造的虚情假意,令人作呕! 当夜闹得厉害,据说侯爷和夫人都睡下了还被闹起来处理这事儿。 何珠是第二天才知道的,毕竟引桂苑离主院远了点,她的睡眠又好,根本吵不醒。 素月一早就来禀报了,她伺候何珠起床。 “听说世子爷把世子夫人的屋子给砸了,侯爷恼得不行,上了家法,把世子爷用马鞭抽了一顿关到祠堂里。” 何珠穿好衣裳去洗脸,听到这里“扑哧”一声笑了。 “继续说。” 一大早就有好消息,心情大好。 素月也跟着笑了,拧了湿帕子递过去,“侯夫人心疼儿子,毕竟她现在只有这一个儿子了,万一打出个好歹可怎么办?可世子爷这回闹得确实不堪,侯爷动了大怒,谁拦着也不行,侯夫人气得捶着胸口哭死去的大爷,侯爷这才停了手。” 想象着一晚上的鸡飞狗跳,除了引桂苑怕是整个侯府都不得安生,两个人相视一笑。 关于内容的真实性不用怀疑,以侯府的信息传播程度,主子们在屋子里悄悄的事儿都能说的有鼻子有眼,更别提这种闹大了在院子里发生的事,还原度八九不离十。 “我们的世子夫人呢?” 何珠在梳妆台前坐下,慢慢梳着头发。 她还是不大会挽发,素月忙完手头的事情,紧赶着过去接手。 这么好的头发,可别给姑娘糟蹋了。 “世子夫人倒是没听说什么,不过就是屋子砸了暂时住不得,搬到偏房暂住。” 何珠挑起眉毛,这个可不符合世子夫人的行事做派。 “市井夫妻拌嘴打架女人还要回娘家呢,你说世子爷犯这样大的错,她背靠着强有力的娘家,一没闹二不回娘家搬救兵,三还乖乖搬到偏房住,这是为什么呢?” “那当然是……理亏了?” 素月话音刚落地,门口就传来二丫风风火火的脚步声。 “快,姑娘,收拾好我们用早膳。你可不知道,今天府里主子们都起晚了,大厨房里好东西都没人提,可让我捡了便宜!” 二丫一边布着早膳,一边嘴巴不停。 “对了,你们知道吗,昨晚上可热闹了!” 何珠坐下招呼她俩一起用膳,“还得是我们二丫,看这一大桌子!你们快来一起吃,吃饱了还要跟我去打一场硬仗。” “好!”二丫嘴巴里咬着包子也不耽误她表决心,“去哪?打谁?姑娘你就说吧!” “哎,我这进府好几日了,总也该拜访拜访咱们的世子夫人。” 何珠一双杏眼透着狡黠,笑眯眯地说。 “啊?”二丫不可置信。 “咱们世子爷都受伤关祠堂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也得去关心关心,毕竟咱们以后还要在世子夫人手底下过活的。” 何珠话是这么说,可谁都能看出来,她是要去拱火。 素月看向她的眼神深沉了些,“姑娘说去哪,我们自然要跟着护着姑娘。” “呃……对!有我的,谁也别想让姑娘吃亏!” 二丫比了比拳头。 第十三章 拱火 杜简荷一夜没睡,她怎么都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 她嫁到安远侯府也是底气十足的,进门到现在更不用说,就连和程如松吵了嘴公婆也是站在她这边,在主院说一不二。 她想不到会有被丈夫打砸了屋子的一天,还是当着整个院子的下人,狠狠打了她的脸面。 第一念头是回家去,这程如松是什么东西,敢动粗? 可起冲突的原因却难以启齿,就像奶娘说的,真回了娘家,这事儿闹出来祖父会先打死她。 好在现在公公婆婆还不知情,只知道程如松发了疯,不知道为什么,就算挨了那么重的打程如松也没有把实情说出来。 这给了杜简荷一种感觉,莫非他这样喜爱她?以至于都这样了,在父母面前还在下意识的维护她? 杜简荷越想越愧疚,她也知道这次自己是犯了大错了,所以乖乖听从奶娘的建议,不哭不闹,搬到厢房,等主屋收拾好再搬回去。 在程如松受伤关祠堂的这段时间,要好好表现,挽回程如松的心。 她思来想去煎熬了一夜,直到天光大亮,只觉得头昏脑胀身体沉重。 赵嬷嬷好说歹说才劝她歪着歇歇,她刚刚躺下,只听丫鬟来报。 “引桂苑的何珠姑娘前来拜见。” “谁?” 杜简荷猛地起身,头晕目眩差点跌倒,赵嬷嬷连忙扶住她。 她恨得咬牙,“嬷嬷,听到没有?你总劝我别同这些贱人一般见识,可你瞧瞧,我不招惹她,她倒是敢来看我的笑话!” 赵嬷嬷也是无法,只得安慰自家小姐。 “小姐别担心,引桂苑的这么迫不及待,倒是个蠢的,这个关头谁不躲着点,她倒好,还急巴巴的过来拜见。依我看,索性不见她。让她站在院里立立规矩然后老奴出去打发了。” “哼,让她立规矩可以,但我不见,她还以为我怕了她!” 杜简荷吩咐丫头打水洗脸,坐在梳妆台前上妆的时候,看见镜中熬了一夜浮肿的眼皮和蜡黄的脸,她怒火中烧。 将伺候梳妆的贴身丫头骂了一通,又重新上妆,来回折腾了几次,脸上敷了厚厚的脂粉才终于肯出门。 何珠早就站的不耐烦了,二丫和素月一左一右扶着她,她柔弱无骨的靠着。 这种种都被院里的丫头一五一十禀报给杜简荷,世子夫人阵营里的无比觉得这位姑娘白瞎了一张好脸,原是个眼皮子浅的。 一大早在主母院里做张做致,愚不可及! 带着对何珠先入为主的这些看法,杜简荷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她好整以暇的坐在偏厅的主位上,高高在上,等着那个浅薄愚蠢的通房丫头进来给她磕头问安。 所以当她看见何珠本人的那一刻,失了态。 就连赵嬷嬷都倒吸一口凉气,暗自掐着自己的手。 杜简荷眼中的疲态露出一丝狠戾,眼下的脂粉都掉落下颗粒,这不对! 这哪里像个通房丫头……通身的气派,左右跟着伺候的丫头,身娇体软的模样,还有那一张含苞带露的脸! 杜简荷突然对自己之前的想法产生怀疑,有了这样的女人,程如松真的还会喜欢她? “何珠拜见世子夫人。” 何珠上前盈盈一拜,也不管杜简荷什么反应,直接起了身。 意料中的训斥并没有出现,何珠纳闷儿的看向主位上的女人。 “大胆!”赵嬷嬷终于缓过神儿,上前一步,开口训斥,“见了夫人为何不行跪拜礼?” “世子爷允我不用多礼,我想这世子爷和世子夫人夫妻一体,爷的规矩自然也是夫人的规矩。” 何珠理所当然的说着,娇声娇气的,听的杜简荷头痛欲裂。 可她还在继续说。 “对了,听说世子爷受了伤,敢问夫人,爷在祠堂可有人照料?昨晚上我担心的一夜没睡,我能不能去看看爷?” 杜简荷脑子嗡嗡的,她感觉自己像是生了病,否则为什么会如此难受。 她冲着赵嬷嬷挥挥手,“打发了吧。” 起身回了内室,她想刚才应该听嬷嬷的话,直接打发了此女,而不是见了添堵! 她有一百种惩罚这个小贱人又让人挑不出错的法子,可她现在自身难保,之前建立在程如松还喜欢她的前提下的一点信心,完全被何珠的出现击垮。 如果这小贱人真如府里流传的那般是程如松心尖上的人,今天在她这里出了事,程如松那边就更加无可挽回了。 杜简荷脑子还是有的,她恨恨咬着牙,在心里暗自发誓,小贱人,总有你死在我手里的一天! 何珠被赵嬷嬷客客气气送了出去,一院子的丫鬟仆人都惊掉了下巴。 本以为能看场好戏,照世子夫人的行事做派,这位何珠姑娘不把脸打烂发卖就不算完,可人家居然好生生的走了。 看来还真如传言说的,何珠姑娘是世子爷的心肝肉,就连世子夫人都不敢动。 安远侯府的祠堂是个清净之地,程如松躺在那,任由小厮怎么磕头哀求都不动一下,旁边的吃食都凉透了。 “世子爷,好歹喝口水吧,福儿求您啦!” 门口传来声响,小厮福儿看见熟悉的脸,激动的连声喊着。 “是珠儿姑娘来了!世子爷,您快看,珠儿姑娘来看您啦!姑娘,您可得劝劝咱们爷,本就受了伤,这样不吃不喝身子怎么受的了?” 程如松听到这话,眼珠动了动。 直到何珠走到他面前坐下,眼泪落到他的脸上,才唤醒了他的神智。 “二爷,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她纤巧的手捧着他憔悴的脸,一双澄澈的眼中盛满了担忧,蕴满了眼泪。 满心满眼的都是他。 是啊,杜简荷玩弄他于股掌之间,就算他受伤也等不来她看一眼。 可又怎么样,他还有珠儿,在珠儿心里,他依然是她的二爷,不是因为得了世子之位就蜂拥而至的虚伪欺骗,而是从始至终的全心全意。 “珠儿,”他回握贴在脸上的手,放在唇边,“好珠儿。” 何珠贴在他耳边轻轻的说,“府里闹成这样,珠儿害怕,爷可要快快好起来,珠儿和孩子都需要爷的保护……” 第十四章 有孕 孩子? 程如松瞳孔猛地一缩,紧紧攥着何珠的手。 他眼神急迫,上下打量她的肚子,何珠拉着他的手覆在上面,温热的。 此时伺候的人都在外面,空荡荡的祠堂就只有他们两个,那一个个冰冷的排位似乎也在盯着他们。偌大的地方只有何珠温柔的嗓音流淌。 “爷还记得大婚前去庆国公府的事吗?” “记得,何茂丰庆生辰,邀了我们一众勋贵子弟去,那天闹得太过了些,爷回来还被侯爷给骂了一顿。” 何茂丰是庆国公的次子,当天安排的极为周到,还请了最当红的戏子来唱曲儿,说是这么说,哪里是戏子,明明是青楼的妓子乔装打扮的。 等他喝的差不多回府,刚好撞上他爹,劈头盖脸好一顿训斥。 骂他不如大哥勤勉,整日只知道寻欢作乐,骂他不思进取,枉为人子,快要大婚了还在外浪荡。 他灰溜溜回到自己院子,专门去让人喊醒已经睡了的何珠,肆意折腾一番,这才将心头的郁气散了。 在这之后他就被严格管束在府里,他娘更是找由头把何珠送到庄子上。 “是那次?” 他喉头酸涩的厉害,只觉得自己混账至极。 这样一个真心待他的可人儿……不过还有以后,以后他会加倍补偿她的。 何珠点点头,“在庄子上我烧了整整三天三夜,王妈妈将我赶到下人房里,不给饭食不给水,还日日在我房外辱骂。我……我当时差点见不到爷了。” 看吧,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经受着这样的折磨。 “还好庄头程大一家是好的,得知我是二爷的人,偷偷给我送吃的,还把他们的女儿送来服侍我。” 程如松听得青筋暴起,“那老虔婆恶事做多了,死也是罪有应得!程大一家是吧,我记下了,他帮忙护住了你,就是帮了爷。” “在庄子上一共呆了月余,再加上回来这段时日,一直没有换洗,虽不敢去看大夫,却……” 何珠觉得麻烦就在这里了,身体的细微异常都表明她怀孕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具身体还埋了这样一个雷,之前的她死都没想到吧? 程如松目光下垂,嗓音温柔沙哑,“是我对不住你,珠儿,我现在才懂得,人心可怖,只有你一片赤诚。你放心,以后我会护着你和孩子的。” 他神色坚定,好像暗自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必须要立起来,因为他也有想要保护的人。 何珠不怀疑他此刻的真心,只是真心瞬息万变。 哪怕她不打算呆在程如松身边,她想要安远侯府陷在污泥里,一点点烂透,然后里面的人一个个死掉,可程如松是这个孩子的爹,他种下了因,就必须用他的所有来补偿这个果。 她不会选择堕胎,这个时代的堕胎只有两个方法。 一种是药物手段,用牛膝麝香或者水银等剧毒药物,通过强烈刺激子宫收缩来达到流产的效果,后果是中毒或者器官衰竭,侥幸活下来也是个半废人。 还有一种就是物理手段,把人捆起来,暴力按压或者撞击腹部,生生把肚子里的胎儿打掉。 更有甚者,用铁针树枝木杵等器械侵入里面,把胎儿捅死。 这个时代,堕胎的成本太高了,不管是生孩子还是流产死亡率都高的可怕,何珠不会做任何伤害自己身体的事。 既然怀孕了,那她就必须好好的,安安稳稳的把孩子生下来,让这个孩子舒适健康的长大。 程如松果然振作起来,他积极吃饭养身体,还从外面秘密请了个大夫给何珠看诊。 果然怀孕了,不足两月,但脉象明显。 程如松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珠儿果然没骗他,他再也经不起感情被辜负了。 为了早日出去,他用尽毕生所学给侯爷写了认罪书,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带领侯府走向更广阔的前方。 另一方面,派人去侯夫人那卖惨,将伤势夸大,顺便抹黑杜简荷。 果然,如此种种之下,他很快就被放出来,主院也收整齐备,他每天白日在书房学习,晚间准时回主院,一时之间,全府上下无不称赞。 就连老侯爷也觉得是自己教子有方,终于浪子回头,还额外赏了他不少好东西。 表面是风平浪静,但实际上个中滋味只有自己清楚。 程如松连私房都交到了何珠的手上,每天去书房呆一会便直接去引桂苑陪着何珠,好东西更是流水一般往里送。 杜简荷坐在华美精致的屋子里,只觉得从里到外都是冰凉的。 她看不上的丈夫每晚准时过来,却从不上床,只睡在一旁的榻上。她忍着羞耻开口,却在他讥讽的眼神中退缩。 “怎么,世子夫人又要勉为其难伺候我了?跟我在床上的时候,心里想着谁?” 程如松的话如同利刃穿透了她的心,她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每晚每晚,她都无法入眠,头发大把大把的掉。 可他偏偏不放过她,要这样不声不响地折磨她。 她不能对人说,也不能开口赶人,程如松做的没有一丝可以挑剔的地方。杜简荷此时才觉得后悔,后悔贪图不属于自己的富贵,后悔一开始撒了谎装了相就该一辈子装下去。 引桂苑内,素月越来越心惊,这些补品都是好的,可她怎么觉着不对。 联想到自打她来到何姑娘身边,便没见何姑娘来过月事,她心里直打鼓。侯府世子爷每次过来都含情脉脉的揽着何姑娘,动作小心翼翼的,两个人虽然没多说什么,但那眼神总往肚子上看,还边看边笑! 何姑娘应该是有身子了。 可孩子的……究竟是谁的呢? 大明宫,宣德殿前,李明祯头戴金冠,长身玉立。他脸色不算好,领兵征战多年,沾染了一身的杀气。 一身的气势让经过的内侍无不俯首躬背,“二皇子,陛下有请。” 他阔步向殿内走去,心里却在想着素月传来的消息。 怀孕了? 第十五章 宴饮 皇帝已年过五旬,但身形魁梧,并无老态。早年间也常披挂上阵,勇猛过人。即位之后又极力遏制一众武将,生怕又出一个靠武力夺权上位的自己。 见二儿子前来,他也顾不得眼前的奏折,起身大笑。 “儿臣拜见父皇。”李明祯跪下行礼。 “快起来。”皇帝亲自将人扶起,拍着他的肩膀朗声道,“你这小子,可舍得来瞧你爹了。” 这做派简直太像疼宠孩子的亲爹了,要是太子在,定要嫉妒的眼睛都发红,李明祯在心里默默想着。 在皇帝大手拍着臂膀的同时,拧眉捂着胸口。 皇帝的手一顿,有些低落,“看我,忘了你的伤。” “儿臣无事。”李明祯挤出一个笑意,忙放下手。 皇帝这才察觉到二儿子消瘦不少,臂膀也没有原来强壮了,他心头涌起一阵愧疚。 秦王李明祯被刺杀,凶手早已浮出水面,凌迟处死,可父子俩都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 李明祯自打在庄子上得了何珠的启发,总结成一句俗语叫“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这段时间就一直在卖惨。 也不算卖,他只是把事实恰到好处的展露而已,心脉受损严重以至于无法起身,差点熬不过去。 这段时日,或许是为了补偿心中的愧疚,皇帝给他大笔的赏赐,各种奇珍异宝,规格远超东宫,封地也大了一圈。可这怎么能够呢? 一点赏赐而已,惯常用的手段,只是这次的赏赐格外多,毕竟他快要赔上一条命。 每次都是这样,李明乾恨不得他死,百般手段用在他身上,而他们共同的父皇高坐着,以为这样就够了吗? 他一把扯开胸膛的衣襟,笑着说:“父皇请看,儿臣真的快好啦,父皇千万别因为儿臣的伤劳神!这点儿伤还要不了儿臣的命,儿臣这条命要留着给国朝开疆拓土,要死也是死在沙场上!” 胸前碗口大的伤疤,似还有鲜血渗出,狰狞着叫嚣伤势有多严重。 太医说过,再深半寸就心脉俱损回天无力。 原本在皇帝心里,二儿子受委屈了,可随着时间推移,各种赏赐弥补,这种感觉会慢慢淡化。受了委屈又如何,他做爹的还不是百倍补偿了? 可当他已经浑浊的双眼近距离直面这种伤害,内心还是有几许震颤。 这也是亲儿子,包容了太多的亲儿子,他闭了闭眼,对太子的失望涌上心头。 “苦了你了,爹知道你是个好的,这段时日好生休养,领兵的事不急,等身子彻底养好了再说。”对上儿子难得露出焦急的眼神,皇帝笑了笑,“放心,早晚有你上阵杀敌的时候!” 这相当于变相的保证,不会夺了他的兵权。 可……这就够了吗? 李明祯出去的时候碰见刚要进殿的李明乾。 他拱手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二弟客气了,早说过咱们兄弟不需多礼。”李明乾笑得柔和,微胖的身躯显得他更加无害。 “二弟可要好生修养啊,别让咱爹操心,咱们国朝可指着你开拓祖宗基业呢!” “遵命。”李明祯起身,慢条斯理的整理衣服,拍拍袖子,整整衣襟。 “啪!”殿内传来茶盏摔碎的声音。 “我打死你个混账东西!” 这是皇帝的咆哮,还掺杂着李明乾的求饶。 “爹……爹呀……有话好好说啊……” 李明祯微微一笑,这才抬步离去。 宫门口的马车上,宋六远远就看见主子过来,立马下来禀告。 “素月那边又有信儿来。” 李明祯微微颌首,上了马车,往日他都是骑马来回,可现在他重伤未愈,皇帝赐了豪华减震马车专供他出行。 回到秦王府,李管家已经将整理好的拜帖和各种邀约信函呈上。 他坐在书房的案桌前,喝着酸苦的养身药,随手翻看着,眼看要立秋,各家各府都在张罗着宴饮。 忽然,安远侯府的帖子落入他的眼帘。 打开一看,原来是侯府世子有请。 安远侯府虽说在军中颇有势力,平日是保持中立,但严格来说算是太子一脉,曾经和秦王府有不小的过节,或许是见近日皇帝对秦王宠爱更甚以往,想要修复关系,别让秦王盯上他们,惹来麻烦。 程如松正在他爹安远侯的书房,说自己的打算。 “可秦王要是不买账,又能如何?”安远侯四十来岁,头发胡须都带了些风霜,经历了长子惨死的变故,他看起来要比皇帝还老些。 程如松原本很惧怕父亲,是何珠给了他信心,让他能够在父亲面前大胆说出自己的想法。 “秦王走到这一步,虽说是宠爱加身,可也凶险之极,他总共该想想以后吧?谁希望自己树敌呢,他是皇子拉不下脸面,咱们就该递个台阶,如果他接了,一切好说,如果他不接,那咱们就只能坚定走太子路线。” 安远侯点点头,满意的打量着眼前的儿子。 他抚了抚胡须,“亏得你肯琢磨,既然下帖子请了,那就好好办,务必让秦王满意。至于太子,咱们缓和跟秦王的关系,也是为了太子以后方便嘛。对了,跟你媳妇也商量商量,打听打听秦王喜欢什么。” 程如松都想好了,金银珠宝加上美人,哪个男人不喜欢? 只要他肯来,以后就有了面子情,但凡秦王不在皇帝面前使绊子,他们安远侯府以后在军功上就不会吃大亏。 回到主院,他难得对杜简荷有了好脸色。 “今日搜罗来的名品菊花都在西花园了,再准备些上好的玉泉酒,秦王爱酒爱美人,咱们府里什么都有,就是少了一二绝色佳人,如果能把秦王留下来住一晚,一切难题都迎刃而解了。” 杜简荷听出了他的意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经过这段时日她也想通了,拢回程如松的心是第一要务,必得先生下嫡子坐稳位置再说其他。 “这是侯府的大事,我别的不行,可找绝色美人嘛,我倒是可以给世子爷分忧。” “那就拜托夫人了。” 第十六章 绝色 秦王李明祯,二十二岁,喜好征战,喜饮烈酒,酷爱美人。 这是世人对秦王的印象。 秦王府养着一院子的莺莺燕燕,有皇帝赏赐的,太子赠送的,还有朝中官员想要巴结秦王搜罗的。 在这种环境下秦王肯定被养叼了胃口,一般的美人是决计入不了眼的,杜简荷专门回了一趟娘家,带回来四个绝色。 程如松看了一遍,忍不住在心下感慨,明明文官家里豢养的美人更加冰肌玉骨活色生香,怎么外面一提起来就是嘲讽武将风流好色? 反而他们文官是高洁清流? 最近也的确素的太久了,杜简荷他彻底没兴趣,珠儿又不方便,这几个美人如果秦王选了一两个,剩下的也不是不能收。 他心里开始打起小算盘,可不知怎得心中又有点愧疚,为此还专门去了一趟引桂苑,抱着何珠的肚子保证了许多,还向她解释最近去主院是因为正事,府里要来一位贵人。 更是从他爹提供的要送秦王的好东西中截留了一部分不那么打眼的,都送到何珠这里来。 何珠这小院子外表看平平无奇,内里已经异常的精致华贵,很多摆设连杜简荷都没见过,可以说程如松的大部分家底都在这里。 就连程如松的贴身小厮福儿都见风向不对,跑来跟二丫认了干亲,现在正经是二丫的哥哥,素月的来历不明,何珠只对外说是见她可怜在外面收下的,有人示好她也不接,平日里最是老实本分。 引桂苑有钱有人,底下人都喜欢来,无他,赏钱多呀。 而且在观望了一阵后,下人发现世子夫人根本不敢动何姑娘,原来那些厉害都是假的,碰见硬茬子就怂了。 何珠就在这样的日子里,等来了李明祯。 玉泉酒以香醇浓烈着称,产量极少,只供达官贵人享用。酒过三巡,程如松已经脸色涨红,头脑昏沉,他冲着伺候的人使眼色,让人扶他去醒酒。 “秦王真是海量!不服不行啊……” 李明祯撑着头,冲程如松摆摆手,看他摇摇晃晃的离开。今晚这酒确实烈,身体不知哪出有些发痒发痛,应是疤痕。 接下来,好戏该登场了吧? 很快,四个身着白色纱衣,端着解酒汤的曼妙女子出现,她们身姿纤细眉目如画,头上素淡,只插了几朵园中的绿菊,一举一动如同山水写意画一般,不媚俗的娇艳。 看李明祯没什么反应,她们先是献舞,然后一个最美的女子旋身倒在他的怀里。 “砰!” 李明祯一脚踹过去,白色的纤细身影重重砸到酒桌上。 玉盘碎裂,酒樽掉落,美人们尖叫成一团,很快他的护卫前来把这些乱七八糟的都给赶走了。 月亮升起,菊花团团,他伸手够不到酒,却见一个踏着月影而来的瑰丽面容。 “郎君。” 如珍珠掉落玉盘的嗓音响起,何珠停在他面前。 李明祯只觉得酒意上头,他勾勾手指,“来了?” “郎君醉了。”何珠端来碧玉碗,喂他喝新的一碗醒酒汤,“这可是我亲自熬的呢。” 李明祯就着她的手,一口一口将汤喝了个干净。 只觉得没有以往的酸苦,柑橘的微酸中带着清甜,还有一股茶香。 他顺势将她揽在腿上,头靠在她的颈间,眼睛微眯,只觉得有些困倦。 “你是侯府送上来的美人儿?” “是呢,之前过来的郎君不满意,世子夫人便令我前来。” 何珠放松身体,向后靠去,两人之间的姿态越加紧密。 不枉她大把撒钱在府里传流言,终于将杜简荷那颗嫉妒的心挑动到极点,不顾会彻底惹恼程如松也要先除了她。 种种一切,让杜简荷相信,但凡有何珠在这个府里,她就永远也拉不回夫君的心,而且秦王是整个侯府都不敢得罪的,秦王没看上何珠也就罢了,只要他看得上开口要人,侯府没有一个人敢拦着。 她做这些,也是为了侯府着想,一个漂亮些的丫头罢了,到时候她再补偿给夫君别的更好的丫头。 有了风格不一的美人在怀,她还真的不信一个男人的痴情能维持多久! 等到程如松醒了酒,便看见四个美人梨花带雨的跪在杜简荷面前请罪,有一个还病歪歪的模样。 此时门外传来赵嬷嬷喜气洋洋的声音。 “小姐!事儿成啦!那何姑娘果然是个会勾人的,任什么绝色上前都不行,偏何姑娘一去,就被秦王当即搂在怀里——” 她的嗓音像是被人掐断了似的,紧紧捂住嘴巴。 杜简荷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她派了赵嬷嬷去盯着小花园,又担心程如松坏事还趁他喝醉吩咐下人把他扶到屋里。 本来如她所想,就算秦王看不上何珠,也能折辱她一番,没成想还真看上了。 她不敢抬头看程如松。 “何姑娘?”程如松眼睛赤红,不可置信的问,“什么何姑娘,为什么何姑娘回去秦王那?” 他大步走到杜简荷面前,掐起她的下巴逼迫她直视自己,“杜简荷,告诉我,不是何珠对吗?” 杜简荷瑟瑟发抖,眼里噙着泪不敢说话。 赵嬷嬷“扑通”一声跪下,抱着程如松的腿。 “是老奴糊涂,都是老奴的主意,小姐不知道的!世子爷,是老奴擅自做主……” 程如松只觉得自己牙齿打颤,脸上的肌肉剧烈抖动着。 “我说这次你这么配合,原来早就想好了,借此机会除去珠儿,珠儿……” 珠儿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 万一秦王对她——程如松踢开赵嬷嬷,反手用力扯住杜简荷的头发,一字一句的说。 “如果珠儿出了事,我就休了你这个毒妇。” 等到他赶到小花园,就看到了令他心神俱裂的一幕。 他的珠儿,柔弱不堪挣扎无措,被高大健壮的秦王霸道禁锢在怀里,正被他胁迫抱着往房里走。 这里的住所也是为了能留下秦王精心布置过的,没想到现在进去的是秦王和他爱的女人。 第十七章 拿捏 不,他不能这样眼睁睁看着,哪怕是死,他也不怕! 他发过誓,一定要护着珠儿和孩子。 他发过誓! 程如松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勇气涌上心头,他甚至期待秦王暴怒的那一刻,至少他完成了一个男人对真心所爱的承诺。 他迈步就要走过去,下一秒却被死死的抱住。 福儿跪下抱他的大腿,小声求着,“世子爷……侯爷来了。” 两边制住他的是侯爷的护卫,他张口要喊,只听侯爷冷冰冰的下令,“堵住他的嘴,不想走就让他在这看着,还以为你懂事了,哼!” 程如松双臂被缚,嘴巴被堵,只有一双眼死死盯着秦王抱着何珠的身影,盯着他一步步走进了门。 房门打开,关上。 他含糊的听见一声“二爷”,是不是珠儿在求救? 一定是,珠儿那样爱他,此时该有多么害怕,她当着秦王还在喊二爷,一定是期待他冲过去救她! 程如松死命挣扎,去怎么也挣不脱,最终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跪在地上,双目通红,绝望的流下眼泪。 “二爷?” 李明祯抱着何珠倒在如云朵般的锦被里,轻声问。 “是啊,您在庄子上的时候可不就是我的二爷?”何珠笑得温柔,并不提自己看见了程如松赶来才灵机一动叫了声二爷。 “还记得我那个力气大的丫头么,她跟着我来侯府见到这里的二爷后,眼睛都要瞪掉了,哈哈哈。” 她笑得放肆,浑身都抖动起来。 李明祯也跟着笑,那种感觉又来了,感觉一颗心都软绵绵的,发痒发热。 随手一摸,怀里就有一团柔软的云雾,热气腾腾的,像是刚刚蒸出锅的糯米白糖糕。 “再说说。” 今晚的玉泉酒格外浓烈,他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只想听她嫣红的小嘴里继续说着好听又好玩的话。 他最近听了太多令人厌烦无趣的话,只觉得何珠的声音曼妙的过分,像是鸟儿站在清晨沾着露水的花枝上唱着曲儿。 叽叽喳喳,但不聒噪,不管是花儿还是鸟儿都生机勃勃。 “再说说你在这里的事,过得怎么样,好不好,怕不怕?” 何珠没料到他还能问出这些,拣了几处有趣的说了,随后便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她本就在他身上,现在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紧紧依偎。 “怕啊,怎么会不怕。我又不是那些绝色大美人,万一您忘了我把我抛在脑后,我可怎么办呢?” 李明祯手指摩挲她嫩滑的脸,“养的不错,虽然不是绝色大美人,但也算是个娇滴滴的小美人儿了。” 他顺手将她掂了掂,评价道:“丰润了不少。” 何珠也去捏他的腰腹和臂膀,“您倒是清瘦了不少。” 还是这样,爱记仇。想起庄子上他随口说了句让她多养养,她也要转头还回来,李明祯失笑。 明明没有多深的交情,面都没见过几次,何珠却总能轻而易举的让他找回熟悉感。 “你这性子,我是不必担心你吃亏了。” “那可不成。”何珠不依不饶,在他面前也从未表现过胆怯,“就是没人给我做主我才不饶人的,要是有人事事给我撑腰壮胆,我也可以不计较,遇到事勉强大度的原谅。” 李明祯撑起她的腰,微凉的手掌让她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我来给你撑腰。” 他的手掌总是带着些微凉,哪怕胸膛滚烫的热。 何珠扒开眼前散落的衣裳,冲着那狰狞的疤痕轻轻亲了亲。 “好呀,”她冲着他眯起眼睛笑,还是和从前一样,眼睛里亮亮的,活生生的,充满了朝气蓬勃的生命力。 他看过太多的眼睛,朝堂上虚伪的眼睛,微妙的打量和讨好。父皇浑浊中带着算计表面又要浮上一层愧疚慈爱的眼睛,后妃想要拉拢他试探的眼睛,战场上充满仇恨、杀意、畏惧的眼睛。 他太久太久没有看到这种充满生机的眼睛了。 别管明天怎么死,今天我就要快活。 她难道不知道她此刻命悬一线么? 哪里来的自信,让她觉得可以怀着其他男人的孩子呆在他身边? 李明祯伸手去抚摸这双眼睛,感受着长长卷曲的睫毛在掌心里微微骚动的痒意。 小了一圈的温热手掌握住他的,只听她脆生生的说,“我也给你撑腰。” 他手顿了顿,下滑捧着她的脸,稍稍用力送到自己面前。 “小嘴怎么这样甜,是不是吃了蜜?” 他的目光也染上了醉意,低沉的嗓音微哑,指腹轻轻的摩挲着她粉嫩的唇瓣,使之裹上一层晶莹的玫瑰色。 气氛变得暧昧又火热,有一种莫名的粘稠交织在空气中。 何珠手臂微一用力,勾着他的脖颈,顺势上前主动亲了他。 不是蜻蜓点水的亲,而是衔住他的下唇,一点点试探。他的反应稍显生涩,不是说后院美女如云么,那看来平时不怎么亲嘴。 她引领着他,你来我往,渐入佳境。 李明祯第一次知道,亲也有这么多花样,来不及细想她从何而来的经验,便被本能驱使,很快便举一反三,反攻回来。 巨蟒和小鱼缠斗不休,小鱼仗着轻灵飘逸,闪转腾挪,竟也不落下风。 李明祯习武之人,常年领兵征战,府里那些大多是各方势力送来的,平日里多用于摆设和招待宾客。 还未分府时也有过四个教习女官,刻板谨慎,多用于教导他懂得人事,身体发泄了,可带来的体验味同嚼蜡,他一度觉得身下的这玩意儿是个困扰,心里也并不多想,怎么就…… 此时他被何珠勾起了浓重的欲念,又得顾及她的身子,故而亲得又狠又重,带着无处发泄的郁闷。 何珠安抚的摸着他的头,仿佛知道他的所思所想,引着他乖乖躺下,那双手像是有令人无法抗拒的魔力,带给他一重又一重全新的体验。 就冲今天这情形,也必得将人带回去,方能连本带利讨回来。 他堂堂秦王,虚长她几岁,居然被这个小丫头拿捏了。 身体的快乐到达顶峰,李明祯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 第十八章 养成 程如松在小花园角门站了一夜。 初秋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衫,他只觉得自己一颗心也像浸湿的缎子,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事情到这里,已经无力回天。或许杜简荷就是掐准这一点,他如果去向二皇子开口说何珠是他的女人还坏了他的孩子,二皇子不会觉得是个误会,只会觉得是他们串通好要折辱他。 会把这位深受皇帝喜爱的秦王给得罪得死死的,以后整个安远侯府都要被秦王盯着报复。 这个后果他承担不起,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就在他抬了抬早已发酸发木的腿要走时,只见何珠身旁那个粗笨的丫头急匆匆赶来。 “世子爷!”二丫慌乱行了一礼,“我们姑娘呢?” “怎么现在才来?”程如松试探地问道。 “哎呀,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昨晚伺候姑娘梳洗完,我就倒头失去了意识,刚刚才醒!素月姐姐现在还没醒呢!我一看姑娘不在屋里,可急坏了,到处找,走到这才看见您……姑娘一定是和您在一起吧?” 二丫按照素月教她的说,说完却发现世子爷的表情更加扭曲愤怒。 “她居然……居然还对你们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程如松咬牙切齿。 “下三滥的手段?世子爷!我们姑娘没事儿吧?”二丫的声音带了哭腔,“是有人要害姑娘吗,可是姑娘那么好的人,为什么要害她?” “是啊,珠儿那么好……不说了,二丫。”程如松打断她,重重摸了把脸,似乎是下了决断,“你现在立刻回去收拾姑娘的东西,老老实实呆在院子里,等我吩咐。” “那姑娘……”二丫焦急的看着他。 “你们姑娘没事,就是……要离了这府里。” 程如松心如刀绞,事到如今,他只能快刀斩乱麻,这对两人都好。 “啊?!”二丫一下子跌坐在地,“世子爷,你要赶我们姑娘走么?” 她眼泪汪汪,“求您可怜可怜姑娘吧,她当初在庄子上被欺负的多惨呐,命都差点没了还心心念念等着她的二爷去救她,好容易回到府里过了几天舒坦日子,这又是怎么了,爷,姑娘的身子可经不起再折腾了呀!” 虽然说辞是按素月姐姐教的来,可二丫的感情是真的,说起来格外有感染力。 听得程如松又红了眼,他喉头滚动,强烈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良久才吩咐。 “二丫,你们姑娘有了更好的去处。你告诉她,以后安远侯府就是她的娘家,我、我不会亏待他的。” 他抬脚要走,想到什么,回头又说,“你是个好的,以后就跟着你们姑娘,多护着她,有什么事你就去角门找福儿给我传话。” 二丫愣愣的点头,一脸仓皇的走了。 程如松心头一酸,回到主屋,冷冷的吩咐杜简荷。 “既然是我们府里出去的,也不能让她没了身份,你认了珠儿做义妹,出一份嫁妆,好生的将她发嫁了。” 说完,他也不管杜简荷怎么想,衣裳都不在这里换,转头回了书房去梳洗更衣。 “发嫁?” 杜简荷盯着他的背影似乎要盯出个窟窿。 一个通房丫头,还发嫁,哪来的脸? “他就是明着恶心我!”她一推茶盏,气得胸口起伏,“还要认那贱婢做义妹,给她出嫁妆……桩桩件件都考虑好了,生怕委屈了她!” “小姐,可不敢再这么说了,是咱们做了糊涂事啊。” 赵嬷嬷昨晚挨了一脚,现在腿还是瘸的,但她怕自家小姐忍不住脾气把事情彻底搞砸,忍着疼上前来劝。 “行了嬷嬷,我知道了。” 杜简荷咽不下这口气也要咽,程如松越是表现的万分在意,就证明她顺势除掉何珠还让他有苦说不出这件事做的对! 只要跟秦王扯上关系,整个侯府都要帮她保守秘密。 认个义妹而已,那贱婢到了王府又能怎么也,没有家世撑腰,未必能活几日。 这么想着,杜简荷的心情又好了几分,也开始吩咐丫鬟开库房选东西了。 “选那些看着花团锦簇的,别委屈了咱们的何小姐。” 眼皮子浅的贱婢,能看得出什么好不好,打发些暴发户品格的东西给她正合适。 二丫回去连忙叫上素月,俩人开始打包东西。 大件都不带,好看不值钱的也不带,只带贵重精细的物件,好在姑娘早将世子爷搬的那些金银都存去银庄换了银票,要不然沉甸甸的且是不好带呢! 众人都各怀心思忙得热火朝天之时,何珠幽幽转醒。 一夜好眠,只手脚有些酸软,昨晚劳动过多,想到这她看向一旁,男人已经起床在穿衣。 李明祯自小耳力过人,听到动静转过身,对上她那双有些迷蒙的眸子。 不知怎得脸上隐隐有些发热,晚上是一回事,到了白日又是一回事,好在他脸上皮肤不白,表情又冷硬,根本看不出。 “扶我。” 何珠想要如厕,伸手。 李明祯手比脑子快,直接伸手将人扶起来,不免有些懊悔。 但低头看她翘起的唇角,又觉得扶都扶了,不如抱着过去,她毕竟身子不便还为他辛劳半宿。 等到何珠清理好自己,喝了水,下人传了膳,两人才好好坐下说话。 “用了早膳就跟我回去。” 李明祯用膳很快,这是他领兵打仗的时候养成的习惯。 他都吃完了,何珠还在捧着燕窝羹慢慢的喝。 “跟您回去也行,但……总得和我说说,您府里的情况吧,否则我到了那两眼一抹黑,被人生吞活剥了可怎么办呀?” 她喝完最后一口,擦了擦嘴,起身走到他身边。 他顺势伸手将人放在腿上,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看得一旁侯府伺候的人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怎么又如此客气?”李明祯抬起她的下巴,有些好笑,“昨晚那颐指气使的劲儿呢?” 何珠还未上妆的脸是纯然的清丽,眼尾弯弯流露一丝妩媚,她直直盯着李明祯的眼,然后凑到他泛红的耳边小声说着。 第十九章 王府 何珠是有意养成李明祯对她的习惯。 或许在外他是高高在上的,可在两人之间,她有意的制造两人的平等感。 用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动作和话语,营造和其他人不同的氛围,再慢慢加深,给他造成“她就是这样”的下意识反应,由此扩大自己在他身边的特殊性。 人的心理是很神奇的,长时间的心理暗示会让人信以为真。 而周遭人的反应也会相应的加深这种暗示,何珠还有一个弟弟需要救,现阶段她必须牢牢抓住李明祯。 所以她在他耳边悄声说着,“只要我人还在这府里,哪怕只有一时一刻,我也不敢恃宠而骄嘛。” “行,那咱们现在就离了这里。” 李明祯点点头,朗声向外吩咐,“宋六,备马车,回府。” “是!” 宋六脑子都快转不动了,只有身体还在机械的执行主子的命令。 从昨晚见到何珠姑娘的那一刻起,他的震惊丝毫不亚于二丫初见程如松。 他家主子自打受了伤碰见何姑娘,就没断过联系,但也没说把人接进府里,他还以为主子一时兴起要养外室。 这也没什么稀奇的,比起那些风流浪荡的达官贵人,主子已经很洁身自好了。就算当初查出来何姑娘是侯府世子的通房,他也没觉得怎么样,主子难得对女人上心,人家两个你情我愿的挺好。 最近他被主子委派其他事务,没想到今儿来安远侯府才知道,主子竟是当着侯府世子的面儿要何姑娘伺候,伺候完又大张旗鼓的把人带回侯府! 这…… 也没什么,没看侯府世子非但没有一丝不高兴,还恭恭敬敬的将主子送上马车。 马车后面还有两车,据说是世子夫人给自家义妹的添妆,义妹就是何姑娘。 二丫和素月都坐在后面的马车上,细心看着财物,这可都是姑娘进了王府的资本呢。手里有钱心里不慌嘛。 二丫看见宋六还自来熟的打招呼,一副见了熟人,终于要回家的感觉。 宋六亲自赶车,看着低头恭送的世子爷夫妻,忍不住咋舌。 这两口子,挺能弯腰啊? 何珠就这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接进了秦王府,这件事目前最开心的是二丫,她正叽叽喳喳围着何珠转。 “我就按照素月姐姐说的,去找程世子这么一说,他真的把我爹管的庄子当嫁妆送给姑娘了!素月姐姐可真厉害,我以后要多向她学!” 以后她在姑娘身边,爹娘和哥哥也都能为姑娘办事,再也不用提心吊胆讨好侯府了。 二丫单只是想想,高兴的都要飞起来。 “好啦,你个疯丫头。”素月打帘子进来,见不得二丫这个上蹿下跳的劲头,担心她影响了姑娘的身子,“还不快去归置东西,累着了姑娘可怎么好。” “哎,我这就去!搬箱子的活儿就交给我!” 二丫被说了也没有不高兴,仍然笑嘻嘻的。 “这丫头,快去吧,没人跟你抢。”素月上前打理房内的细节事务。 何珠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看着细致妥帖不停忙碌的素月,开口询问,“素月,你本就是这里的人,还要请你给我讲讲这府里的情况。” 不料素月听了这话,疾走两步跪倒在何珠面前。 “姑娘说的哪里话,主子将我给了姑娘,从此我就是姑娘的人。” 素月原本只是遵从主子的吩咐伺候何姑娘,做好本分,可眼下这个情势来看,再不表忠心,何姑娘身边的位置很快会挤满了人。 她是先来的,没道理把热灶留给别人烧。 何珠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尽本分和全心全意是两码事,她现在急需属于自己的人手。 她伸手扶起素月,“看你这丫头,还跟我客气上了。放心吧,你当然是我的人。” “是。”素月开始大致给何珠介绍秦王府的结构布局,重点是后院的那些女人。 等到二丫搬完东西回来,素月已经说了个七七八八。 “素月姐姐,东西都搬到库房了,你快去清点一番。” 素月随即出去,二丫被何珠叫住。 “二丫,你先别忙了,我有事要你帮忙呢。” “姑娘尽管吩咐。”二丫小眼睛也闪亮亮的,只觉得这日子越来越有奔头了。 “我记得你哥现在还没什么正经差事吧,尽快给你爹娘送个信儿,让你哥来城里,我有事要差他去办。” 何珠心里琢磨着弟弟何玉的事儿,还是要提早安排人盯着侯府。 李明祯虽然位高权重,但目前他的势力还无法为她所用,她还是要有自己的人,去办自己的事。只要他能在关键时刻给她借势就好。 何玉今年十二,是侯府三公子程如风的小厮,程如风去鹿鸣书院读书,他当然要跟着伺候。 当初何珠被迫从了程如松,就是为了何玉。 她推拒一次,何玉就会被寻个错处挨一顿打,要么就是饿上几顿,十岁的孩子瘦弱的很,再这么下去哪天死了都不知道。 姐弟两个奴才出身,上面的主子想要折辱根本就无法挣脱。 就像是被人按着头淹在水里,永远也没有探出水面喘息的一天,正是想明白了这一点,何珠才从了当时的二爷程如松。 比起年老残忍的老侯爷,心思刻毒的三爷,有点软弱的二爷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程如松答应过她,只要她乖乖听话,就会放了何玉的身契,消了他的奴籍。后来一日日往后推,何珠也不敢真的惹恼了程如松,只好哄着他。 恰逢三爷要去读书,非要带上何玉伺候,程如松便说等三爷读书回来就兑现诺言。 这具身体没能等回弟弟,可她知道,程如风快回来了。 她必得在他回来的第一时间救走何玉,否则等待何玉的,将是恶心至极生不如死的遭遇。不知道那时,他是怎么面对的,还能振奋起来为姐姐报仇…… 想到这里,何珠冷笑,还真是蛇鼠一窝,烂透了的程家一门。 安远侯府恐怕只有门口两个石狮子是干净的吧! 第二十章 结盟 程大收到二丫的信,紧急拉着儿子教导一番,事后还是不放心,怕儿子第一次办差出了什么岔子耽搁了姑娘的事,干脆把庄子上的事儿托付给婆娘,自己带着儿子赶牛车进城。 另一边秦王府后院也因为何珠的到来产生了震动。 秦王府的美人儿多,可那些都不是秦王带进府的,只有这位不同。 安远侯府献美的事一夜之间传遍京城,秦王更是被叫进宫,被皇帝大骂一通。 “你呀你呀!”皇帝恨铁不成钢,指着李明祯的脑门儿,摇头叹气,“正要为你选王妃,你就闹出这种事来,哪家的好姑娘肯嫁你?” “父皇,儿臣只是见着了喜欢的就收用了,这有什么?” 李明祯一脸的疑惑不解。 皇帝狠狠上手打了他两下,“你就不知道那女子的身份?” “安远侯府世子夫人的义妹嘛,既然说到这了,还请父皇赐她一个位份。” 见李明祯装傻,皇帝也无话可说,他总不能点破那女子事程如松的通房吧,这样谁的脸上也不好看。 “哼。你这个不孝子,说吧,什么位份。” “侧妃。” 李明祯狮子大开口。 皇帝眼睛一瞪,“还真是被妖女迷了心智!你怎么不说立她为正妃呢?进门就是侧妃,让你以后的王妃如何自处?简直是无法无天,从选侍做起,以后有福气给你生儿育女了再说!” 李明祯还想说什么,只见皇帝冲着他忙不迭的摆手,“滚滚滚。” “儿臣遵命,赐位份的时候别忘了赏赐。” 李明祯痛快的磕头谢恩退下。 “宋六,去长春宫。”走出殿外,李明祯吩咐道。 “是。”宋六了然。 长春宫是贤妃的居所,贤妃养着永宁公主李素心,主子的亲妹妹。 故而每次进宫只要时间允许,主子都会去长春宫看看。 贤妃坐在主位上笑眯眯的看着秦王送来的礼物,各色名贵补品和衣料首饰,心中暗叹一句秦王会做人。 一脸和气的吩咐道:“去把永宁叫来,他们兄妹也许久不见,好好说说话。” 每当哥哥来,永宁公主就是最开心的,她早已准备好,听到贤妃的人来传话,一刻也不耽搁就过来了。 “我后殿还有些事务要处理,等会明桢走时也不必来回我。” 贤妃很识趣,冲着李明祯点点头。 “多谢贤母妃。” 李明祯投桃报李,对贤妃恭恭敬敬。 等到殿内只剩下兄妹两人,李素心一下子扑了过来,“哥哥!” “稳重点,都大姑娘了。”李明祯伸手摸摸她的发顶,从袖内拿出一个金丝玛瑙熏香球,做工精湛,雅致好看。 李素心接过来把玩了几下,这东西虽难得,可她哥哥每次来都有好东西送,她也是宫里为数不多过得自在的公主。 “对了,听说我有了小嫂子?” 想起宫里的流言,李素心问。 李明祯张了张口,没说什么。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定位何珠。 “看来是真的了,我什么时候能见见小嫂子?”李素心知道自己哥哥花名在外,什么凶狠残暴喜好美人,这些流言蜚语让哥哥直到现在都无法顺利娶妻。 能让哥哥领回王府的,肯定是喜欢的,她当然好奇。 “以后有机会见。” 李明祯坐下来,开始说起重点。 “你也知道哥哥名声不太好,但哥哥是男子,名声这玩意儿可轻可重,你在意就能影响你,你不在意也没什么。这世上向来对男子更宽容些,只要有本事有能为,自有追随你的人为你辩解。” “我知道,我知道是那些人想要对付你,我不信的。” 李素心从小耳濡目染,自然明白兄妹两个利益一致,哥哥好了她才能好。 外面有哥哥撑着,在这宫里谁都得给她几分面子。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李明祯拍了拍妹妹的手背,“那些人可以往我身上泼脏水,但他们现在也该意识到用这招对付我没有用,其他招数我都有防范,之后他们或许会对你出手。” 对外有个不好的名声,可以省却很多麻烦。 他身上有着领兵打仗的功劳,再有完美无瑕的名声,那太子和皇位上的人将一刻也坐不住。 等待他的,将是更加残酷阴狠的招数。 “比如……为我选个夫婿,拿捏控制我这个公主,以达到影响你的目的?” 李素心缓缓说出口,想到最近在御花园碰到的几名权贵公子,均是同太子和三哥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身上不禁惊出一身冷汗。 李明祯点头,心头有些安慰。 “他们低估了妹妹的聪明才智,也低估了我们的兄妹情谊。” 好在妹妹都能看透,如若真的稀里糊涂着了道,等到嫁了人一心被婆家哄着来扯后腿,那才真的麻烦。 “那么接下来,我要怎么做?”李素心华贵的发簪轻轻摇晃,正色道。 “你觉得贤妃如何?” 往日素心还小,后宫的拉拢他都可以视而不见,因为他自己就能护着妹妹。 可现如今妹妹即将及笄,他无法随时在后宫逗留,是时候需要一位后宫主位来结盟了。 “贤妃娘娘是个聪明人。”李素心组织着语言,“她不拔尖不冒头,不是特别受宠,但也从不得罪父皇,尤其是在宫里能把一个残疾儿子好好养大,实在是有着强大的心性。” 李明祯点点头,“以后,不妨对她更亲近点。” 李素心一怔,随即明白哥哥的意思,点头应下。 兄妹两个说完话,殿外响起奴婢的声音,“四殿下,您慢着点,秦王殿下还没走呢……” 李明祯大步走出去,笑着将七岁的李明德抱起来高高抛起然后又接住。 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的李明德害怕又兴奋,“二哥!二哥!” “明德还是太轻了,可要多吃点,等你身子壮实了,二哥带你去骑马。”李明祯逗着这个左臂残疾的四弟。 因着身体出生的残缺,基本上没体会过父爱的李明德高兴极了,连连点头。 这一幕很快传到了贤妃的耳中,她若有所思,老二这是……想要拉拢她? 第二十一章 女儿 贤妃原本想要推拒,可见到儿子红扑扑的脸颊,听见他兴奋的说和二哥约好了以后要骑马,她的心不由自主的软了。 哪有一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难得孩子这么高兴。 贤妃自认不是什么绝顶聪明的人,刚进宫时,也曾有一番雄心壮志,可自当产下了手臂残缺的儿子,糟了帝王的厌弃,这些便都淡了。 而且现下的局势复杂,平庸的太子,底下有能力卓绝的弟弟,也有心思诡谲的弟弟,且都成年健壮,她的明德只要安安生生长大,看在他身有残疾的份上,不管新皇是谁总会施恩的一二的。 只要能平安的活着,就足够了。 所以贤妃不打算站位,这些年,她致力于修复和皇帝的关系,在其他嫔妃都为着争权夺利或者为家族谋求前程时,只有她不争不抢,营造出恬静淡然的风格,果然,在繁花中偶尔劳累了的皇帝也会来她这里静静心。 这也是她和明德能够安然活到现在的保障,她打算一直这么下去。皇帝越老,越需要不求目的围在他身边的人。 就连抚养永康,她也没想着能沾多大的光,平日只是恪守本分,不过分亲密,两人客客气气的。 主要是永康来的时候已经大了,根本养不熟,何况人家还有个争气的哥哥。 可现在秦王突然递来橄榄枝,如果她接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太子和秦王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一旦站队,那就意味着这条路只能走到死。 “明德喜欢二哥哥呀?”贤妃摸着儿子残缺的右手右臂,慈爱的问道。 “是啊母妃,只有二哥会带我玩,其他兄弟都不喜欢我。” 李明德年纪小,平日读书也一般,小时候被兄弟们在上书房里欺负的很惨,好在皇帝过去巡视儿子们撞见这一幕,发了好大的火,从此不敢有人在明面上欺负李明德,但暗地里或者一些带出来的细微表情都能说明他的处境。 所以他对于人的情绪感知比较敏感,这也是他最喜欢二哥秦王的原因。 贤妃幽幽叹了口气,“那我们就静观其变吧。” 如果秦王真心想要拉拢他们,应该会拿出点诚意来。 李明祯出宫回府的路上,路过明月楼,想起妹妹的喜好,这个年纪的姑娘应是都爱这些东西? 秦王府东跨院春晖堂,何珠坐在临窗的大炕上,翻着手里的账册。 这是她亲自整理的,她全部的家当都在这里了。 李明祯进来时,秋日的暖阳刚好打在何珠的脸上,她整个人都被暖融融的光线包裹,妆容素淡,眉眼认真,正低头看着什么。 他并不打扰她,自顾走到一旁,拿了本书坐下翻看着。 顺便打量下她的新居,这里是他刚分府时住过的地方,带何珠回府是一时兴起,回来却发现没什么地方适合安置她,后院太闹,干脆把她放在春晖堂。 这里屋子疏阔,陈设简单,空了许久,她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来重新布置。 现在一看,果然适宜,书架上的书应是从府里的书库拿的,游记话本居多,也有一些史书和经文。 外间不像是个闺阁女儿的房间,倒像个清俊少年的书房。他悄然起身,转入里间,只觉得眼前一片柔软舒适。 鹅黄的帐子,悬挂着精致小巧的如意柿子样式香囊,橘黄和嫩绿相得益彰,窗边的小桌案上插着一枝金桂,秋风吹过,一缕幽香飘然而至。 她好似格外喜欢桂花与荷花的香味。 平日里衣物上多熏这两味,想到她在安远侯府住的院子名叫引桂苑,院中有一株老桂树,李明祯看向院子,春晖堂的院子可大多了,该种些什么好呢。 何珠知道李明祯进来了,可他既然摆出一副不想打扰她的架势,她也没必要上赶着。 于是继续低头忙自己的事情,直到账目盘清楚,眼下要做的事情理顺,她才抬头舒展了下有些发酸的脖颈。 一双大掌缓缓捏着她的肩膀,“累了?” 何珠放松身体,向后倒去。 “身子怎么样,要不要请太医来瞧瞧?”李明祯想要把人抱起来,又想到她的身子。 “没事,只是有点累。我下次会注意的。” 他真的愿意养别人的孩子? 听着李明祯轻松的声调,何珠闭着眼睛想。 最近越来越容易疲乏,看来肚子里这个小家伙开始发力了。 想到这里,她牵着他的手放到肚子上,“王爷,你喜不喜欢女儿?” 猜来猜去不是她的风格,何珠睁开眼睛,专注地看向李明祯。 “一个娇娇软软的女儿,我做娘,王爷做爹,她肯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姑娘。” 李明祯的手一下下抚着她的小腹,眸光微微闪动,并不说话。 何珠起身跪倒在榻上,抱着他劲瘦的腰,扬起小脸半是哀求半是撒娇。 “王爷?好不好嘛,一定是个女儿,我保证。” 一双杏眼充满了渴求,何珠不敢赌这个封建王朝上位者的心思。 怀的是男是女她并不清楚,但她清楚的是,比起不会容忍她生下别的男人的孩子,他更不会容忍这个孩子是男孩。 可以说这个世界的每个男人都不会容忍。 只要能拖下去,拖到生下孩子,女孩就万事大吉,万一是男孩到时她也自有办法。 一切只看头顶这个男人——李明祯。 看着两人的身影越来越近,二丫在外边都快急冒烟了,素月怕她惹事,连忙扯着她回房。 “姐姐,咱们要为姑娘着想,姑娘可还怀着……” “嘘。”素月伸手捏着二丫的嘴,强行让她闭上,“姑娘有正事儿,你可别去添乱。” 房内,听到外边一些动静的李明祯,挑眉道:“你的丫鬟把我当成禽兽了。” “她年纪小不懂事,我们秦王殿下可是正人君子,”何珠捧起李明祯的脸,起身之时腰间显露出诱人的弧度,男人的手顺势托了上去,“是我垂涎殿下的风姿才对……” 她的嗓子甜的要滴出蜜糖。 第二十二章 掌控 “是么,那我岂不是很冤枉?” 青年男人被撩拨到自制力的边缘,面上却还风轻云淡的反问,只是嗓音中的紧涩露出一丝痕迹。 何珠满意的亲了亲他滚动的喉结,这是奖励。 “我会补偿你的。我的好王爷,好乖乖,我的桢郎……”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肆无忌惮的铺盖在天边的云层之上,仿若一场盛大的宣告。 沙场上对敌人勇猛无敌的秦王殿下,朝堂上对仇人狠辣果决的二皇子,在床榻之间因着她而发出难耐声音的李明祯。 何珠想到这里,身心都格外舒爽。 男人可以征服,女人当然也可以。征服的快感如此美妙,怪不得男人都沉醉其中,不论是情爱还是权力场,都义无反顾的冲进去又争又抢,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他们征服了一切,却要教导女子不争不抢贤惠大度。 写出书来要求女子一板一眼照着做,否则便有天大的罪名等着判在头上。 何珠才不管这些,她只知道自己要过得好,不憋屈,顺便把那些伤害过自己的人一个一个地碾死。 春晖堂主屋的床榻之上,李明祯如坠云里雾里,柔软的锦被翻起波浪,滔天的欲念风潮云涌。 玉枕横斜,枕边有一方形锦盒,盒内的璎珞已然不见。 那是李明祯从明月楼带回的,金丝项圈,中间垂下的部分用莹润的珍珠串起,珍珠底下坠着水滴型的蓝宝石,宝石的光华和珠光交织,华美又雅致。 不过这璎珞非但何珠戴了,后半夜甚至戴在了李明祯的身上。 他的胸膛上还印着宝石的印痕,有些发红,与原有的伤疤交错着,给人一种备受凌虐的感觉。 不管他喜不喜欢,反正何珠很喜欢,她喜欢这种掌控的感觉。尤其是在外冷冽自持的人,因着她而紧绷、难耐、失控。 但从他的反应来看,应该也是喜欢的,虽然嘴上不说,脸上也很别扭,但身体还是乖乖的。 第二日清晨,何珠醒来时身旁已经没有人,在床上也没有找到璎珞。 洗漱用完早膳便被伺候着出了厅堂,一个年过四旬的嬷嬷早已站在一旁候着。 她头发一丝不苟梳到脑后盘起,只插着一根银簪,衣裳布料也是深紫色,脸上表情严肃,看起来就不好亲近。 “姑娘,这是田嬷嬷,一早便来了,说是王爷让她过来的。”素月上前奉茶禀告道。 何珠这才想起来,昨夜李明祯提起过这事儿。 “拜见夫人。”田嬷嬷上前行礼,因着何珠没有正经位份,故而口称夫人。 “嬷嬷快请起。听王爷说府里的事务都是嬷嬷管着,以后我还要多请教嬷嬷。” 秦王府后院没有正经主子,田嬷嬷管着库房和各处器具,作为李明祯生母身边的老人,很受信任。 “不敢当,夫人有什么尽管吩咐。不过有件事要先禀告夫人,爷走之前吩咐了请太医来给夫人扶脉,这会儿卢太医已经到了。” 田嬷嬷垂手而立,语调平板无波。 何珠瞬间就明白了李明祯的意思,看来他是……认下了? “既然是爷的吩咐,那就请太医进来吧。” 随后她在田嬷嬷的指导下躺在床上,帐子放下,只露出一个手腕。 好在还留了一个手腕,并没有在手腕上盖上锦帕,何珠真的怀疑那些隔着丝绸诊脉的,脉象得多强劲才能摸得出。 卢太医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他进来之后便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细细诊脉。 素月和田嬷嬷都好生生的站在一旁候着,何珠安静躺在里面,全场只有二丫提着心。 良久,卢太医点点头,“夫人有些体虚,倒是不用开药,食补即可。以后每隔十日我来为夫人扶平安脉。” 田嬷嬷忙引着卢太医去一旁写食补的方子,并给了装着银子的荷包。 何珠就明白了,这卢太医是李明祯的人。 卢太医刚走,宫里的天使到了。 是册封何珠为选侍的旨意,为首的是个小太监,还带了些赏赐,何珠跪着听完,恭敬的接下旨意,又打发了好几个丰厚的荷包作为太监们出公差的茶钱。 二丫着急忙慌的,一颗心跟在油锅里煎似的。 好在这段时间跟着素月学了些眉眼高低,知道再急也不能露出来,好容易等到人都走了,这才跟火烧了后脚跟一样追着何珠问。 “姑娘,姑娘……” “怎么啦,看把我们二丫急得,眉毛都淌汗了。”何珠嘴角噙着笑,翻看着刚才得的赏赐。 应该是宫中对应的份例,不多,中规中矩的料子首饰。 二丫不知道如何开口,她见着姑娘和王爷的感情好,还以为孩子是王爷的呢。思来想去她还是问出了声。 “姑娘,那位卢太医为什么把不出喜脉呀?” “当然是因为说出去不好听嘛。”何珠镇定自若,“你想呀,我刚进府就有了身孕,别人不得在背后说王爷不守规矩?” “也是啊。” 二丫瞬间就被说服,姑娘说的有道理,“那卢太医?” “王爷给了赏银的,可别说出去。”何珠小声嘱咐。 “嗯嗯,姑娘放心。”二丫也压低声音,满脸都是务必保守秘密的坚定。 何珠放置首饰的手一顿,在梳妆盒的最底层,看到了昨晚那串璎珞。 它安静的呆在那,想起李明祯早早起床亲手把这东西塞到她平日看不见的地方…… 呵,别扭的男人。 中秋将至,安远侯府在外求学的三公子归家。 这则消息经由程大的儿子程友信第一时间送入秦王府,何珠得到消息沉思片刻,便嘱咐二丫。 “拿二百两银子,让你哥去城东租个铺子,然后不着痕迹的认识赵贵,引着他吃喝玩乐。” 贸然开口要人,安远侯府非但不会放人,还会拿人做把柄来要挟她。 何珠的想法是先不打草惊蛇,如果能够从贿赂赵贵开始,走下层道路,不着痕迹的把何玉赎出来就是最好的。 “这件事要快,有进展立刻来报我。” “是,姑娘。” ? ?数据惨淡,走过路过动动小手投个票票~ 第二十三章 阿玉 “三爷,房里收拾好了。” 何玉弯着腰恭敬的对程如风回话。 何家人都是好样貌,何玉比何珠小四岁,今年才十四。他身形清瘦,面容白皙俊俏,还未长成的身子骨带着些雌雄莫辨的气质。 程如风手里握着湖笔,蘸了墨,却迟迟不下笔。 一双眼睛只贪婪地盯着何玉,盯得何玉身子僵硬,垂眼敛下其中的阴郁。 “阿玉过来。”他冲着何玉招手。 何玉脚步不动,“三爷还有何吩咐?” “过来。”程如松脸一沉,语气不善,“研磨。” 何玉不敢再耽搁,知道再僵下去没有好果子吃,他连忙摆出笑意走过去,熟练的拿起墨条开始研磨。 砚台里的墨水还有许多,他也不管,动作间手腕上的伤痕露了出来。 大滴的墨汁从湖笔的笔尖落在上好的宣纸上,污了一片,程如松甩下笔,左手重重一扯,何玉摔到他的腿上。 “哎呦,阿玉怎么腿软了,站都站不稳……” 熟悉的调笑声充斥着耳膜,何玉低着头,目光落在砚台上。 那是一方名贵的澄泥砚,质地坚密如石,触手抚摸若幼童的肌肤般润泽,蟹壳青色,一方价值五百两银,是三爷的心头好。 如若冲着他的头砸过去,应是能把人砸死的吧? 他的身体僵硬如木头,让程如松渐渐失了调笑的趣味,就在他即将发怒时,书房门口有仆从前来禀告。 “三爷,侯爷请您去外书房议事。” “知道了。” 程如松不敢再继续,顺手将何玉推开,起身理了理衣裳抬脚离开。 那随从缓了两步,冲着何玉低声“呸”道,“骚货!” 何玉无动于衷,似是已经习惯了,他只是可惜的看了一眼那砚台,有些遗憾。 等着吧,等到真有那一日,他定然宁死也不会从。 他木然的去大厨房拿饭食,却被人额外塞了一盘子点心。 “你小子有福了,有个好姐姐,以后都不用愁!”那烧火的婆子打趣道。 姐姐? 何玉猛地顿住,“大娘,这话怎么说?” 他刚回府,做完活计就被程如风叫去书房,还未来得及找姐姐说话。 “哎呦,你还不知道呐!” “大娘,您知道什么,快快说与我听。”他将袖内的铜板都摸了出来,忙不迭的塞到婆子手上。 婆子笑得更加和善,收了钱拉着何玉到厨房后头的树底下,细细说来。 他听完回去的路上还来不及消化,就被一个女子拉到了假山旁。 “桃蕊姐姐?” 桃蕊从何玉回府就盯着了,她虽然不知道何珠打什么主意,但她知道何珠不会舍下何玉不管的。 跟着何珠回府时,她的危机确实解除了,可等何珠进了王府,她又成了砧板上的肉,主子发过话又怎么样,那起子小人手眼通天,瞒着主子弄她一个丫鬟根本算不上难事儿。 以她现在的境况,说不定只能靠这点香火情了,于是她抽空立马寻了过来。 “阿玉,你听我说,你姐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桃蕊含着泪,抓着何玉的手,“你姐姐是被骗了……世子爷和世子夫人,他们骗了你姐姐,把你姐姐送给了秦王……” …… 中秋将至,宫中要大宴群臣,后宫自然也要开宴招待命妇贵女。 大家都等着看秦王的心尖宠,不料人家来不了了。 十日一诊的卢太医,这次终于赶在节前给何珠诊出了喜脉,又说月份还小不宜出行。 于是秦王亲自进宫报告了这个好消息,顺带给她告了假。带着一众赏赐回府,堆到何珠面前,沉稳冷厉的脸上难得有了一丝期待。 何珠勾勾手让他低头,仰首冲他脸上亲了亲。 “王爷真是天底下最体贴最英武的男人,能跟了王爷,才不枉我活这一辈子。” 李明祯耳尖发红,只觉得身体很热。 “珠儿也很好。” 她什么都好,就是说话太直白了,虽然听起来很不知羞,但她一个女子肯定是十分爱他才能这么做。 又想到两人在床榻上的事…… 她必定是爱他爱到了骨子里,已经无法自拔。 “那天王爷要少喝点酒,我和孩子都在家等着你。”实际已经怀胎三个月的何珠,日常在李明祯耳边提起孩子。 说着说着,李明祯好像也真的把孩子当成了自己的。 “千万别亏了自己和孩子,我会尽早回来。” 李明祯走后,二丫忙上前禀告。 “姑娘,不,夫人,咱们的铺子已经开起来了,我哥也和赵贵搭上线,已经吃了两次酒,下回就能带着去赌坊了。” “嗯,办得不错,你再去梳妆台的盒子里拿一百两,去赌坊当然要有本钱,被因为钱不凑手被赵贵看出破绽。” 何珠缓缓走着,自打怀孕她就开始坚持慢走,每日围着春晖堂的小花园走两圈。 这会儿二丫扶着她,俩人边走边说。 二丫本想为主子省钱,但看主子眉宇间有些焦急,也听话的招办。 “夫人放心,我会叮嘱我哥好好办,快快办好。” “看出我着急了?”何珠伸手揉揉眉心,主要是何玉的性子…… 她有些担心进度慢的话,何玉会自救。他自救的方式等同于自毁,何珠倒不可惜安远侯府的禽兽们死,她不想要何玉死。 “你先让人去给何玉传个信儿,就说无论发生什么,让他先要保全自己。我很快就想办法救他出来。” 秋风转凉,蟹壳黄。 安远侯府的下人房,何玉收到他姐的传信后,一颗心才定了下来。 那人还拿了她姐的信物,由不得他怀疑。 褥子下,是他磨得锋利的刻刀,刃光雪亮,手指触碰上去就有一道浅浅的血印。 自打从桃蕊那得到了姐姐被当个玩物献给秦王的消息后,他就开始磨这把刻刀。他甚至模拟过,刀子扎入那些主子爷们儿颈间的动作。 哪怕、哪怕带走一个也好。 在听到姐姐安然,并且还记挂着要将他弄出去后,他捂着被子哭得浑身发抖。 暗沉沉的夜里,飘散着几不可闻的呜咽声。 第二十四章 夜宴 一转眼,中秋到了。 李明祯进宫领宴,不知怎得在宴席上又和太子起了口角。 皇上的好心情都没了,皱着眉问。 太子一派和气,笑着回话,“启禀父皇,儿臣只是担心二弟沉溺女色,故而多嘴叮嘱了两句,不料却惹了二弟不快。” 他说着,举起酒杯冲着李明祯,“二弟,大节下的,别因为这点小事闹得父皇不快,哥哥也是担心你的身子,毕竟咱们国朝还要靠你开疆拓土呢!你要不爱听,哥哥以后就不说了,我先干为敬!” 他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做足了脸面。 李明祯不接茬,场面一时冷寂。 程如松作为安远侯府世子也携家眷赴宴,他的位置在中段,将太子和秦王的斗法看得一清二楚。 坐在上首的皇帝拧了拧眉,只觉得这两个儿子没一个有眼色。 一个不看场合去挑事儿,另一个心胸狭窄不大度。 就在他要开口圆场面时,只见二儿子站起身,直接从一旁伺候的内监手中拿起一壶酒。 “太子哥哥给我赔罪,我当不起啊。哥哥教训的是,弟弟这也是初为人父,一时有些过于在意,毕竟我的秦王府……还没有孩子诞生。” 他也学着太子仰起脖子直接对着酒壶喝。 一旁的贤妃不知为何叹息一声,“秦王一年到头在外奔波,伤痕累累,好不容易有了子息,自是宝贝的。” 皇上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似的,连忙让人拦下拼命灌酒的秦王。 是啊,太子在外没有好色的名头,可东宫里的女人一点儿也不少,孩子更是一窝窝的生,诺大的宫殿挤得都快住不下了! 三天两头就有妻妾为了芝麻大点事吵吵嚷嚷! 反观秦王,虽说后院里有些美人儿,可常年在外,一年中在京城的时间才有多少,至今秦王府还没有一个孩子。 “好了,”他一抬手,“太子有些醉了,扶回去好生歇着。秦王,何氏有功,晋封她为才人,另有赏赐。她身怀有孕,就不必进宫谢恩了。” 时下亲王的后院也十分品级的,选侍美人等都是初级品阶,而才人再往上就是侧妃了。 皇帝自认为处置的十分公道,当着一众大臣后妃的面都没偏向太子,还弥补了秦王,可不料两个儿子没有一个高兴的。 太子回到东宫气得鞭打小太监,动静闹得不小。 秦王则摆出一副死人脸一直到最后,提前离席也无人敢置喙,毕竟哪个男人被戳到了传宗接代的大事能心情好呢。 出了宫门,李明祯便纵马回府,他大踏步走到春晖堂,只见回廊两侧布满了灯,晚风一吹,花灯旋转,上面的美人图似乎也跟着跳起舞来。 回廊深处,摆着一桌瓜果点心,一旁还布置了拜月神娘娘的台子,何珠坐着看一群小丫鬟们穿针乞巧。 她还准备了赏赐,谁穿得好就有,丫头们多多少少都得了,大家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月亮升至中天,不只是谁看见了门口立着的高大黑影,惊叫了一声。 “爷回来了!” 众人慌忙拜见,何珠也跟着起身,却被李明祯上前扶着坐下。 “你们伺候的好,哄得才人高兴,人人有赏。” 奴仆们俱是一喜,又听王爷称呼主子为才人,更是大喜,领了赏钱跪在院子里磕头说吉祥话。 知道主子们有话说,一时热闹完又都散了。 何珠这才转头对上男人幽深的眸光,她伸手摸了摸他微凉的侧脸,“王爷真的辛苦了,大晚上要去和一群不喜欢的人饮酒,还惦记着替我讨赏。” 她明明比他小,私底下却总是宠溺的姿态和他说话。 李明祯四下扫了一眼,并没有其他人,这才低头任由她摸,等她想要更加亲近的时候,他却连连后退。 何珠有些纳闷儿,却见他摆摆手。 “被太子灌了酒,洒身上了,还没来得及换衣裳,别熏着你。” 李明祯语气淡淡的,听在何珠耳中却带了一丝委屈。 她这胎怀的挺顺,也没有什么孕吐反应,就是满三个月之后才有些食欲不振。每次卢太医看过之后,就会被李明祯请进书房,也不知道听太医说了什么,他最近很注意气味和温度对孕妇的影响。 就连晚上在床榻也不让她过分闹了。 “他可真坏。” 何珠牵着他的手,将他往室内引,一路上还不停的抱怨着。 “他都是太子了,一把年纪还欺负弟弟,丢不丢人。” “你怎么知道是他欺负我?”李明祯没有要求她谨言慎行,左右无人,又是在自己的地盘,更何况她是为了他打抱不平。 “我们王爷这么好,肯定不会主动欺负他!他就是嫉妒王爷比他厉害,长得也比他俊。下次您可别任由他欺负,要还手!” 何珠推他进浴室,却没给他脱衣裳。 他要做个体贴的男人,自然满足他,嘴巴上说点好听话就行了,何必要上赶着亲历亲为? 李明祯也没有唤人伺候,他本就不是京中这些长在富贵窝的纨绔子弟,很多日常小事他也习惯了自己动手。 直到整个人浸在热水里,他才恍惚觉得自己的唇角一直勾着。 心中的郁气也稍稍减轻,虽说吃太子的暗亏是小时候的事了,稍稍长大后,太子就没能真正从他手里讨得了好处。 可今晚太子的恶心嘴脸又激起了他心底的压抑,而且他还发现,永远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父皇,也开始力不从心了。 岁月终究无情,人的年岁大了,情感就会战胜理智。 房内,八角宫灯亮起,何珠卸了钗环对二丫说话。 “你也想家了吧?虽说不能放你归家,但好在你爹你哥都在京城,明晚还有一天灯会,我给你放个假,你出去也找亲人团聚,顺便看看我们的新宅子。” 二丫高兴的领命而去。 姑娘前阵子又拿了一千两银票让他哥去买宅子,她可得看看他哥的差事办得怎么样。 等到何珠躺下,李明祯也回房了,他身穿白色寝衣,挺拔坚实的身材显露无遗,偏偏布料轻薄,他的腰又细…… ? ?求票。 第二十五章 教导 美色当前,焉能坐怀不乱? 何珠一点都不辜负他的期待伸手去触摸,温热坚实,仔细戳戳又有些软弹。 直到被他捉住那只作乱的纤手,她抬眼看他有些难耐的神情。 “不想?” 何珠才不信,他的身体紧绷的像是拉满的弓。 李明祯喉结上下滚动,他将她的手指放到唇角轻咬,单薄的眼皮微微眯起,看着她。 “珠儿,别闹了。太医说了,孕期不宜行房。” “可是我想怎么办?”何珠懒洋洋的睨他一眼,用手指勾着他的唇与舌,来来回回的玩着。 好似得了一个新奇的玩意儿,逗引的他面色发红,眸子里都蕴了些水汽。 “满三个月了吧,胎象稳了……” 他含含糊糊的应着,只觉头皮发麻,可像之前那种做法又实在担心她的身子,只好俯下身去。 寝衣交织在一起,被褥早已凌乱不堪,何珠抓着他乌黑的发顶,明亮多情的杏眼望着床帐顶部,那里绣着石榴花,还有一个个紧挨着的小石榴。 “怎么样?”他嗓音沙哑,像是被人抛弃的小狗。 在她颈间蹭来蹭去,不自信的问道。 “很好。”她摸了摸他潮湿的发,见他高挺的鼻梁上也蹭着些水汽,决定奖励他,“非常好。” 他就这么看着她,并不主动说话。 眼神满是焦灼,还带了一丝委屈。何珠最喜欢看他受这种折磨,直到他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她才大发慈悲的施以援手。 “听说明晚东市还有灯会?” “唔……灯会,有的。” “不知道好不好看,我长这么大还没有看过灯会呢?” 何珠的手轻轻一拢,“听说等会上都是有情人,成双成对的,还有猜谜的,商家还会架起高高的灯塔……” “我们也去!”李明祯抽吸一口凉气,“到时我把等会上最漂亮的灯给你赢下来!” “既然王爷这么诚心诚意的邀请了,那我就陪你去吧。” 何珠满意的翘起唇角,低头给了他一个绵长的吻。 热流直冲灵台,名震天下的国朝悍将秦王殿下,体会到了什么叫欲生欲死。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全身心都被掌控在这么一个小女子手里,她还叫珠儿。 “珠儿。珠儿。” 早晚有一日,他会连本带利收回来。 何珠没有故意遮掩自己的本性,再好的伪装也有暴露的一日,她踩着李明祯的底线一步步试探,最终让他接受并习惯这样的自己。 之后的李明祯会觉得,她就是这样的人,就是这样坦荡磊落的性子。 在他面前,她一直都很坦然,哪怕面对自己的弱点、欲望,当然她也为他提供了很多情绪价值。 安抚他心底的不甘,释放他需要的热情。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会完美契合另一个人的需求,如果你觉得对方简直是天造地设为你打造的,那只能说明对方在向下兼容你。而对方之所以这么做,当然也是有所图谋。 大家都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有些想念她的小荷花了,陷入梦乡前,何珠迷迷糊糊的想着。 春晖堂的院子疏阔,圆圆的月亮似银盘照耀着大地,安静地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悲欢离合。 素月还在房里教导二丫,人心都是肉长的,又是遇到这个憨丫头,每日有好吃的都会想着她,这让一向秉持着明哲保身做好分内事的素月都忍不住掰扯二丫身上的毛病。 二丫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毛躁了。 这点毛躁在乡野之地或许不算什么,可在秦王府,在主子面前,就太过于僭越。 好在跟着的主子也是个心大的,否则二丫不知道要死多少回了。 “二丫,我再说一遍,你给我牢牢记清楚。”素月板着脸,唬得二丫老老实实低头站着,“主子们比咱们做奴婢的聪明,你别总以为自己是为主子好多嘴多舌,需要你说的话的时候主子自然会给你递眼色,不需要你开口时你就把嘴巴闭紧,做好你的分内事!” “晓得了,素月姐姐。” 二丫被训的有点鼻酸,但她知道好歹,明白素月是教她。 “就拿今晚来说,如果不是我拦着,你是不是又要去操心两个主子的房中事了?” 素月越说越气,拿手指戳她的头。 “你呀你呀。” “可是……”二丫冤枉的撅嘴,“可是姑娘怀着孕呀,王爷都嘱咐我要一切为了姑娘的身子着想。” 她是真的不懂,素月叹气,放缓语气。 “好,那我就教你,只要王爷去了屋里,你就退得远远的,除非姑娘唤你。” 跟她讲道理不通,只好直接告诉她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做。 果然二丫点头,“姐姐这么说,我就明白了!总之在我这里,姑娘才是第一位的!” “哎。”素月扶额,“洗洗睡吧,今晚我值夜。你明天要回去和家人团聚,记得收拾些实用的赏赐,家里人见了也知道你如今有了出息,大家都高兴。” 素月说着,也将手边一个小包袱递给她。 里面装着姑娘赏赐的一些料子和白蜡,都是普通人家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我没有家人,这些东西留着也白费,你拿出去给你娘老子用吧。” “姐姐!”二丫感动的眼泪汪汪的,“以后我的家人就是姐姐的家人!” 月亮很快躲到云层里,漫漫长夜,又是一天。 第二十六章 灯会1 东市的花灯由来已久,这日更是辉煌明亮,映照得夜空如白昼一般。 护城河上倒映着一片灯河,远远望去好似鱼龙星转,天堑的银河落入凡间。 灯影团团间,一个妙龄少妇缓步走出,她身着浅金色妆花褙子,月白色织金马面裙,腰间系着桂花香囊,行动间只见身姿袅袅,纤柔合度。 仰头赏灯时,露出那副芙蓉面,杏眼澄澈,肌肤莹润,远山眉入鬓,额间还贴了桂花形的花钿。 黄色娇嫩,在她脸上却只是锦上添花,两颊边的玉兔抱月珍珠耳坠摇摇晃晃,好似月中嫦娥下凡,散发着月桂的幽香,在街市中引来了不少注目。 “那个好漂亮。” 何珠指着灯塔上的最亮的飞天美人灯,惊叹道。 一些大商户为了打响招牌,还有甚者为了斗富,就会早早布置灯台,看谁家的灯火更亮,谁家的造型更别致。 这也是京城老百姓的一大福利了,故而每每元宵中秋这类花灯会,东市都是人潮汹涌,几乎家家户户都出门来赏灯。 何珠指着的那个飞天美人灯,图案极立体,美人图是名家所画,灯内还有机关,每一面都能看到不同的美人在翩翩起舞。 李明祯点点头,深觉只有这种极品美人灯才能配得上他的珠儿。 “等着。” 他唇角微勾,在灯光的照耀下一张脸显得尤为清俊,身姿挺拔,好一个翩翩贵公子。 此刻他垂首专注的看着身旁的女子,两人站在一起,仿佛天造地设的一对,引得赏灯的人都顾不得灯,只顾得赏人了。 看清楚规则后,李明祯挥退想要上前的护卫,亲自上前参与夺灯。 飞天美人在灯塔第九层,属于灯中魁首,只此一个。 每一层都有关卡,而且是层层叠加,比如你想要迎娶第五层的花灯,前面四层的关卡也必得过。 同样的,想要拿到第九层的灯中魁首,必得正确无误通过一到九层的所有难题。 灯谜、诗词对局、飞花令、书画、即兴赋诗等等,其中还有对应的规则和要求,虽然难度不小,但还是有人挑战成功,李明祯更是一路过关斩将到了最后一关。 也是从未有人通过的第九层。 这最后一关是“云中捉月”,分为三重考验。 何珠看清楚关卡设置之后,也稍稍有些惊异,李明祯会通关吗? 虽然不知道他行不行,但聪明人是不会在这个关头泼冷水的,她笃定的冲他一笑。 “这规则也太苛刻了,不过我们王爷肯定行的。” 李明祯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尖,越发觉得她好眼光。一眼就相中了最华贵的花灯,一眼也相中了最值得她喜欢的人。 他稳下心神,接过手下奉上的短弓。 第一重关卡,叫“月掩华光”,虽然是静态靶但角度刁钻。 灯塔上有三处铜锣,铜锣的中心绘有小小的月华图案,挑战者需要借助微弱的光射中三枚月华方能通过。 这一关对李明祯来说并不难,他在战场上指挥部下伏击的时候,曾经借着月光分辨过极其细微的事物,他本就有超强的耳力和目力,只见他扬手,手起箭出! “铛铛铛!” 连续三声,上面伙计连忙查看。 “恭喜公子连中三枚月华!” “九重灯塔之第一重关卡通关!” 司仪的声音也响起,围观的众人惊叹不已,远处的也被吸引过来,踮起脚尖围观这位箭术高手。 还有孩子看不见被大人扛在肩头的,这一对容貌气度都极为出色的男女,吸引了整个东市的目光。 也有那对何珠的美色垂涎欲滴甚至想要行动的纨绔子弟,可他们虽纨绔,也是有眼光的,那二人身边围着的高手可不少,街市虽说人潮如织,但二人身边却被把守的密不透风,这一看就是真正有实力的。 哪怕不认识秦王,也知道不好惹。 没看前一个想要挤过去占便宜的已经被扔到护城河里了么。 “第二重关卡‘桂影飘摇’,现在开始!” 司仪高声喊道,示意伙计行动。 这一关是动态靶,在灯塔中心位置摆上一个风车,风车有八瓣,每一瓣上都悬挂着一个桂花香囊,伙计在背后摇动风车机关,挑战者需在一炷香内射下八个香囊才算挑战成功。 何珠来了兴致,眯着眼睛细细看那风车。 背后的伙计摇动机关的速度还不一致,时快时慢,这就更增加了难度。 李明祯也来了兴趣,他不爱与京城这些走马斗鸡的权贵二代们玩乐,自然也不晓得他们的玩法这么多。 看来,以后也要玩玩了。 在春晖堂也要布置些玩乐的道具,他和珠儿可以一起玩。 举起短弓,搭箭,并不像第一重关卡那般追求快速,而是保持着自己的节奏,推测着伙计的转动的规律,瞄准时机果断出手! 围观的众人不知怎得也心都提的高高的,甚至开始一起数掉落的香囊。 “一!” “二!” “三!” …… 到后面香囊掉落的越来越慢,数的声音却越来越大。 直到最后一枚香囊掉落。 “八!” “恭喜这位公子成功通过第二重关卡!” 人群哄然喝彩,纷纷鼓起掌来,对李明祯大为赞叹! 何珠也高兴的拍着手,抓着他的衣袖不停的摇动,细嫩柔美的俏脸上满是骄傲。 李明祯岿然不动,眼中却闪过一丝自得。 就连灯塔的主人也现身观看,可以说接下来的这一关,吸引了全东市的瞩目。 “第三重关卡‘月魄出云’,挑战现在开始!” 月魄出云结合了前两重关卡的难度,在此之上又做了升级。 灯塔最高处升起一盏走马灯。 “就这?” “以这位公子的箭术,射下一盏走马灯还不是手到擒来?” “哎呀,大家快仔细看,上面有图案在动!” “怕不是这么简单……” 果然,走马灯转动起来,有玉兔在奔跑,有嫦娥在献舞,有浮云在流动,还有蟾蜍在跳跃。 “这位公子刚才的风车靶都能射中,这算什么,比香囊还大呢!” “诸位!请听我一言。” 第二十七章 灯会2 司仪很满意造成的这种轰动,开始揭晓谜题。 “在走马灯的灯芯处,有一盏铜钱大小的月魄琉璃灯,挑战者需要在走马灯不停转动的情况下,射中月魄,方为挑战成功!” 众人纷纷惊呼,只觉得不可思议。 “我的天爷!” “不愧是最后一重关卡,这也太难了……” “这谁能射中啊,我看悬。” “能射中才好呢,让我也开开眼……” 何珠有点兴奋,脸微微发红,很久没有这么有意思的事儿了。 她一把扯过李明祯的胸襟,眼珠发亮,头上戴的发钗都在微微颤动。 “你会射下的,对吧?” “不知道,可能吧。” 李明祯垂下眼,没了原来的自信。 果然,何珠脸色发急,左右摇晃着他的衣襟,“不是可能,是一定!” 她就像个看见心爱之物的孩子,不要到手不罢休。 “我射下了有什么奖励?”李明祯将她的手握在他手中,低头和她说这话。 场面哄闹吵嚷,并无人能听到两人的私语。 他很喜欢这种感觉,好似把她拿捏住了。 不料何珠听见他的问话,眼波流转,抬首看着他黑沉的眸子,“你射下了,就奖励你射。重重的,随心所欲的射。” 她踮起脚尖,附在他耳边,嗓音柔软悦耳,却像是带着一把勾子,狠狠勾住了他的心。 李明祯胸腔只觉得有一把熊熊烈火在滚动,身体的部位瞬间紧绷。 他狠狠盯着她,指尖都在战栗,短弓差点从手上掉下来。 他忙偏过头去盯着那盏走马灯,其实不是要看灯,而是要离开她的脸,她的眼睛和她说话时泛着樱粉的唇。 一抹暗恼涌上心尖,众人看不出的一丝狼狈被他重重咬着舌尖压下。 细密的疼痛唤醒他的神智,他屏息凝神,抬起手,拉弓,瞄准。 周围乌泱泱的看客们也渐渐悄然,不敢再吵嚷,生怕惊扰了这位挑战最难关的贵公子。 有的人甚至紧张的呼吸都不敢大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炷香即将燃尽,就在灯塔主人都要出声提醒的时候—— “咻!” 箭声破空而来,只是玩闹的游戏却仿佛有了战场的兵戈气势! “叮。” 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响起,细细的短箭,穿过转动的走马灯,准确的射中灯心处的月魄! 全场静寂了一瞬,又轰然炸开!如同油锅里溅了一瓢水! 灯塔主人亲自上前,小心翼翼的拿出被箭射中的月魄,激动的举起来! “还没碎!月魄琉璃灯完好无损!” 轰! 全场气氛到达了沸腾的顶点,无数人都在惊叹。 可以想见,这晚的灯会盛况将很快传遍京城,有幸见过的人会一遍遍诉说分享。 灯塔主人亲自取下飞天美人灯,双手奉上。 “恭喜二位,破了我们九层灯塔的记录,夺得灯中魁首,此外,九层灯塔的所有花灯均赠与二人。” 从今晚开始,谁人不知他沈家花灯的大名! 沈家家主激动的脸上的肉都在抖动,恨不得给眼前的贵人磕一个。 九层灯塔虽然价值数千两白银,可之后沈家花灯的名气带来的财富将更多! 李明祯微一颌首,接过那飞天美人灯,转身递给何珠。 他的表情更加冷肃,仿佛这一切都无法触动他的内心。自打何珠说了那句调笑的话,他周身都散发着冷意。 何珠接过,也不管他的脸色,转头对着沈家主说。 “这么多灯,我可放哪呢?要不然还放在你们店里,就当我入股了。” “好说好说!夫人何不留下住址,明日我亲自登门商议入股事宜?”沈家主也不是泛泛之辈,自然看出了面前两人的尊贵,靠山谁嫌多呢,送上门的就更加要供着了。 何珠伸手点了素月和一个护卫留下处理这事儿,她则走去前头继续逛。 李明祯跟在他身后,见她自顾自地玩着手里宝贵的花灯,丝毫不关心他是否生气,心内充斥着莫名的情绪。 忽然前方出现一只纤纤素手,白嫩的腕子上还拢着他送的玉镯。 只见她依然向前走着,悠然自在,却将手背在后面伸给他。 见他不动,那手又摇了摇,看着似乎有点累了想要缩回去,李明祯一把捉住。 快走一步到她身侧,感受着手心里温热的触感,心里那点酸涩也都变成了甜。 不远处,有人清楚的看到这一幕,内心泛起了惊涛骇浪。 程如松呆呆地站着,不敢相信自己的亲眼所见。 一旁的杜简荷更是牙齿都在咯咯作响,脸上硬是挤不出一个和善的笑意。 今晚是在母亲的要求下,程如松才捏着鼻子和杜简荷出门,本想着随意走走就回去交差,不料却看到秦王和……珠儿。 他们在秦王面前都是毕恭毕敬,生怕一个不周到惹了秦王发怒,可秦王在珠儿面前……却是这样的么。 是了,珠儿是多么好的女子,哪个男人不喜爱呢? 尤其秦王第一眼就相中了珠儿,就像他一样,也是见到珠儿的第一眼变喜欢上了。 程如松只觉得珠儿身上笼罩了整晚的月色,浅金色的衣裳将她衬托的那样娇嫩、高贵、无双。 直到两人快要走到跟前,他和杜简荷才慌忙行礼,礼数还未成已被伺候的护卫隔开扶起。 “是世子和夫人啊。”李明祯刚才的心头火可算有地方发了,“贤伉俪好雅兴,果真如外界所言,夫唱妇随,堪称佳话。” 这话就差当场对着脸扇巴掌了。 外界所言?外界传言的都是安远侯府世子和世子夫人天天吵架,都恨不得打架。 程如松说不出心底是什么滋味,只艰涩的说,“王爷缪赞了,要我说,该是王爷和夫人情意动人才是。” 他说着,趁机将一双眼睃到何珠脸上,试图在她的表情里找到一丝留恋自己的证据。 杜简荷心头恼怒,却不敢多嘴。 将何珠送出去这件事已经得罪死了程如松,她现下不敢和他顶着来。 李明祯什么人? 一只蚊子都逃不过他的眼睛,难道程如松那么大的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的小动作能逃得过? 第二十八章 马车 他身姿挺拔,往前一步,遮挡住程如松的视线。 “程世子说笑了,这还要感谢世子及世子夫人牵线,才让我得了这样一个知情识趣的贴心人。” 李明祯的话无异于一道利箭扎入程如松和杜简荷之间。 程如松只觉得心头在滴血,这样的贴心人原本可是他的呀! 想到造成他痛失所爱的罪魁祸首,他看向身旁的杜简荷,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杜简荷之前想的很简单,只要把何珠弄走,不日日在程如松面前晃,她相信假以时日,程如松最终还是会被她拢在手心。 可万万没想到,人一走,程如松倒是显得长情了。 连之前的面子功夫也不做,摆出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每每在府里碰到她就跟见了仇人一般。 现下更是咬牙切齿的恨着她! 何珠袅袅婷婷走上前来,柔着嗓子喊,“姐姐姐夫安好。来日空闲了姐姐可要常去王府坐坐,妹妹也没个家人在身边,咱们一块说说话才好。” 她说完,腼腆一笑,期待的看着杜简荷。 杜简荷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这个贱人,这个贱婢! 往日里只配跪在她脚下的货色,现在见了她非但不行礼还一口一个姐姐,和她平起平坐起来! 她面容僵硬了一瞬,随即也堆出笑意,“妹妹说的是,等姐姐料理完家中的琐事一定上门拜访。” 她的手紧紧捏着,保养得宜的指甲断在掌心里。 如此方能按捺住心头的惊怒。 就在她认为自己应对得体时,转头看见了自己的夫君,满脸痴迷的盯着那个贱人看。 所有的理智瞬间崩塌,她上前一把抓住程如松的手,“夫君,我突然有些不舒服,我们这就回吧。” 程如松被她一扯一撞,猛地回神,却觉得这个女人面容扭曲,形态可怖。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我是真的很不舒服。”杜简荷用尽全身的力气掐着他的手,声音都颤抖了。 何珠关切的建议道:“既然姐姐不舒服,那姐夫就快陪姐姐回府休息吧,我看姐姐的脸色都变了呢。” 一边是何珠的善解人意美丽温柔,一边是杜简荷的疯疯癫癫不识大体,程如松向秦王告了罪,扶着杜简荷上了回府的马车。 车帘放下,他一把甩开杜简荷。 看着满手的血,疼的“嘶”了一声。 “你疯了?!” 杜简荷被撞到马车壁角上,也疼的抽气。 一听程如松的指控,她扬起手就往他脸上抓去,断裂的指甲将他的脸皮抓破,带出一道血痕。 “我疯了?我看你才是疯了!程如松,你还要不要脸!人家秦王还在呢,你就舔着脸垂涎人家的女人,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恶心!” “住手,你个疯婆子,我当初怎么会信了你的鬼话!” 程如松摸了下脸,只觉得刺痛不已,被她惹急了,抵挡不住也挥了一巴掌过去,刚好打在杜简荷的脸上。 清脆的掌声在马车内响起,杜简荷捂着脸,像是被彻底激怒了的母兽,冲着他撞了过去,两人用最恶毒的话彼此咒骂着,厮打着。 车内只有两人,伺候的人都在车边跟着。 按照以往的经验,两人一开始起冲突,丫鬟婆子们拦着互相劝劝将两人分开也就是了。 可现在走在大街上,就算伺候的听见了也不敢进去,只盼着马车快点回府,就算有什么激烈的冲突,回了府一切都好说。 于是驾车的鞭子越挥越重,跟着的丫鬟小厮也越跑越快,眼看着侯府的大门就在眼前—— “砰!” 马儿受惊,扬脖嘶吼,前蹄高高抬起。 急刹的情况下,正在厮打的两人从马车里冲出,叠罗汉似的摔倒在朱红色的大门口,和那尊石狮子来了个亲密接触。 程如松在下面躺着,杜简荷骑在他身上,两人都披头散发,衣裳凌乱,脸上流着血,状若疯子。 侍从们都惊呆了,又害怕又惊恐。 谁能想到啊? 谁能想到府里尊贵的世子爷和世子夫人,以后安远侯府的主人,在马车里大打出手,难解难分! 众人连滚带爬的冲到二人面前时,事态已经控制不住,路人已经开始指指点点起来,这种高门大户的热闹谁不想看? 直到两人被众人抬进去,安远侯及其侯夫人已经得到消息赶到堂前。 “这是……这是……” 侯夫人颤抖着手,指着狼狈坐起身的两人,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侯爷怒不可遏,“早知你混账成这个样子,当初就不该把你生下来!你哥哥那么好的孩子,怎么就去了呢,为什么死在战场上的不是你!” 他大发雷霆,跳着脚破口大骂。 跪在堂前的程如松则木着脸,冷眼听着。 “是啊,死的怎么不是我?”他喃喃道,起身踹翻一旁的桌椅,冲过去将墙壁上挂着的宝剑拿下来,唰的一声抽出就开始挥舞。 “都别拦我!”他愤怒的大吼,“我到底怎么做你们才满意?你们让我做什么我都做了,可你们还是恨不得要杀了我……那我就去死好了!” 他将剑对准自己的脖子! 刚刚幽幽转醒的侯夫人,看见这一幕,伸手阻止不及,翻了个白眼又昏过去。 好在那剑虽然名贵,却是个摆设,并没有开刃。 家丁护卫一拥而上,将程如松控制住。 老侯爷也不敢再说什么,反而有些后悔失言,他瞥向一旁跪着不敢出声的儿媳妇,顿时不满的骂道。 “亲家都没有教导你女子的本分么,对着自己的丈夫大打出手,也配为人妻子!” 杜简荷听了,面色苍白,羞愤于死。 可她不能真的死,只好也昏了过去! 安远侯府乱成一团,老侯爷只觉得自己头皮发胀,可以想见这场闹剧也会瞬间传遍京城,传到侯府对家的耳中,说不定明日朝堂上就有御史弹劾他治家无方。 此时秦王府的马车内,确是另一种景象。 何珠被迫坐在李明祯的身上,口中吸吮着他咬破的舌尖,不由得埋怨这人气性大。 第二十九章 救弟 李明祯身体力行的展现了什么叫吃醋的男人不好惹。 何珠只得小意哄着,可哄来哄去他还是冷着脸,搞得何珠也觉得没意思。她还有自己的事要操心,哪里有那么多闲心去哄男人,让他自己哄自己吧。 她不再说话,下了马车就扶着肚子慢慢往前走,心里却在想着自己的事情。 不知道程文友他们赎出何玉的事进展到哪一步了。 …… 赵贵从赌坊出来,又被朋友拉着吃酒,还点了他平日里都舍不得点的姑娘。 他心情大好,对着朋友说,“最近府里有些事,等过两天过了我就跟我爹说,我可是担着府中采买之责,你们那铺子虽小,可贩卖的是各处的稀罕物,府里的奶奶小姐们未必不喜欢。” 什么担着采买之责,充其量是负责采买的管事要看在赵管家的面子上给他分点油水罢了。 不过侯府这些大小管事头头,都是沆瀣一气,联起手来弄银子。 虽然内部争斗不断,但对上主子,那还是挺团结的,毕竟拔出萝卜带出泥,要是主子察觉,谁都落不了好。 赵贵在府里人人都给面子,可在外到底是个奴仆,哪怕他爹是大管家,走出去能卖的面子也有限。这二位朋友虽说认识的时间短,可对他是真不错,回回有孝敬不说,面子上还恭敬。 听了他的话,对面吃酒的二人不着痕迹对了个眼,都笑了。 一人还拿出一包银子给赵贵,“贵哥哥,知道您不缺,可这么大的忙,我们肯定要表示表示啊,您受累了,以后我们兄弟二人还要仰仗您呢。” “好说,好说。” 赵贵惦记着赌坊记得帐,伸手就接下。 陪着喝酒的二人正是二丫的哥哥程文友和表哥陈勇。 陈勇在外跟着主家跑商,什么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这些高门大户的小鬼更是手到擒来。 他因着主家出事要全族回南边老家,他不想回,刚好表弟这里有差事,干脆一起干了。 银子当道,三人好得像亲兄弟一般,陈勇突然哭起来。 赵贵不解的问,“陈兄,这是为何?” 陈勇一开始只是摇头,后来经不住赵贵再三问,这才抹了把泪,说出实情。 “我从小没了娘,爹娶了后娘以后家里就再也不管我,我是被姑母接济着长大的,总想着等以后大了干一番事业来好好孝敬姑母。不料天有不测风云,等我在外跑商几年挣了银子回到京城,却发现姑母已经去了……” 这个年代出门行商一趟回来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都有,当然也有一家团圆和和美美的。 “对了,陈兄弟,你姑母好似就在什么侯府做事吧?你不是挣了大笔银子,要接你表弟表妹出来享福么,何不问问赵兄弟?” 程文友插嘴道。 赵贵点头,一拍胸脯,义不容辞道,“别的府不清楚,我们安远侯府我是清楚的,陈兄弟还有什么线索?” “实不相瞒赵兄,我姑母正是在贵府上做事时嫁了人,姑父姓何,是贵府的家生仆人。不过姑母命苦,生了一女一子,姑父却早早去了,现下姑母也去了,不知道我表妹表弟要如何过活。” 姓何? 还两口子都死了? 赵贵端着酒盅的手一顿,想起了那对容色极好的姐弟来。 只听陈勇又连连叹息,“表妹如今应是二九年华,就连表弟也应有是三四岁了。想我前些年风里雨里挣那么多银子,要是无法给他们过好日子,如何对不住姑母的养育之恩……” 这就对上了,赵贵眼中冒出精光。 只是何玉眼下有点子难办,三少爷一直馋着还没上手呢,怎会轻易放人? 爹是大管家,府里主子们的腌臜事赵贵都知道的七七八八,尤其是三少爷,那可是品味不俗。 就连他也盯着何玉呢,姐姐是无法了,攀了高枝,剩下弟弟也能解解馋,他正打着三少爷热乎劲儿过了也能吃点汤水,可现下有人愿意花银子……想起赌坊的欠账,他咬了咬牙。 务必不能放过这笔银子,他急需银子填赌坊的窟窿。 他脸色阴晴不定,最终“咚”的一声放下酒盅,盯着陈勇。 “陈兄弟,你表妹已是嫁了人,要是我给你找出表弟,你肯出多少银子?” “赵兄弟竟真的知道?” 陈勇惊疑不定,“侯府的赎身银子有多少,往多了说也是几十两罢?” “哼。几十两是主子开恩,要是主子不愿放人,几百两也别想出府!” 赵贵冷哼,脸色不大好看。 陈勇更是神色灰白,“这可如何是好?想那侯府尊贵的主子,身边都多少人伺候着,怕是多这一个下人不多,为何不愿呢?” “这其中的门道你就不懂了,”赵贵得意,“你表弟可是我们三少爷离不得的人,你要赎他出来,是在主子眼皮子底下弄鬼。” 陈勇大急,恨不得给赵贵跪下。 程文友插嘴,“赵兄弟神通广大,肯定能想得出办法的!” “一百两,我出一百两!”陈勇一拍桌子,冲着赵贵说,“还请赵兄弟帮忙!” 赵贵摇摇头,“我只在府里上下打点都不止这个数,更何况还要冒着得罪三少爷的风险。” “那您说个数!”陈勇明白了。 赵贵比了一只手。 陈勇跌坐在凳子上,“我在外跑商这些年,也挣了些银子,可五百两……五百两……” 人在手里的银子大笔飞走时,就是这么痛彻心扉的表情,赵贵深以为然。 在他看来,已是炸出了陈勇的底牌,五百两,怕是除了铺子以外,陈勇手里所有的银钱了。 “你还有铺子,以后靠着我在侯府的门路,什么银子赚不得?”他拍了拍陈勇的肩膀,心里全是赌债即将还上的满足,“好好想想吧。” 就在他走到门口时,身后响起了陈勇咬牙切齿的声音。 “赵兄弟,我现在全部家当只得四百两,你要是不嫌弃,就尽快把我表弟赎出来。” 陈勇从胸前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这一百两你先拿着在府里打点,事成之后另外三百两我再奉上。” “成,就当兄弟一场,这个忙我帮定了!” 赵贵弹了弹银票,志满意得的走了。 第三十章 有赏 李明祯没有一起回春晖堂,他书房里来了急报赶着去处理,等处理完想到何珠临走时扶着腰的样子,心中又懊悔不该与她生气。 她明明都先低头哄他了……可一想到程如松看到她的眼神,他心里就不是滋味儿。 李明祯稍稍思索了一番,觉得这次不愉快错误都不在他们,而在于程如松。 不要脸的东西,早晚整治他。 他抬脚出书房要去看何珠,宋六急匆匆的过来禀报。 “主子,宫中宣召。” 这个时辰宣召,李明祯来不及细想,留下一句“去才人那说一声”,就急匆匆走了。 这一走就是一夜没回来,何珠也难得睡了个踏实觉,最近两人有点太腻歪了,她有点想清心寡欲几天。 第二天一早,二丫回来,何珠就让她带着自己去看宅子。 府里李明祯没回来,何珠最大,她说什么也没人敢反驳,最多是管家不放心她求着她多带几个护卫,这一点何珠不会拒绝,毕竟她的安危很重要。 宅子买在西市,两进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挂满了青红的枣子。 地理位置适中,周围不是高门大户,也不是特别穷苦的人家,房主原是七品小官,因着调令要携家带口去任上,刚好价格合适就卖了。就这也花了八百两银子,剩下二百两添置了基本的家具,修补了房屋,重新规整了院子。 但这里有一点好,许多读书人刚进京都会选在这里落脚,这里适合何玉以后的成长。 大门开在东南角,进门就是影壁,倒座房往前走时前院。 何珠一进来就喜欢上了,边往里走边吩咐:“二丫,摘点枣子,尝尝甜不甜。” “哎!” 二丫刚刚也注意到了这棵枣树,心里头正蠢蠢欲动呢。 当下三下五除二爬上去,手脚麻利摘了一口袋。用清水洗干净捧到主子面前。 枣儿个头不大,但口感脆甜。 何珠吃了两颗,心情不错,“你们分吃了吧,多摘点儿。” 她慢悠悠走过垂花门,进了内院,有正房和东西厢房,应该时重新修过的原因,这院子虽然老旧,但各处都很规整。 总之,这处宅子从内到外,都透着普通二字。 这也正是何珠想要的,何玉要救,人也要培养,她不可能因为是弟弟就提供自己能提供的顶级条件,还是要先观察。 “最快要多久能把人弄出来?” 她站在树下,秋日的暖阳打在她白皙如玉的脸上,显得周身都暖融融的。 何珠嗓音柔和,但问题却很严肃。 二丫连忙回答,“应是就这两日了,我哥在赌坊散布了赵贵无力还债的消息,赌坊加紧逼债,他拿出所有正好还有三百两的窟窿。” 何珠微微颌首,总算有一件事进展顺利。 逛完宅子,出门左转去逛街,上次李明祯去明月楼买了首饰送她,她心念一转。 “去明月楼。” 她开始挑起首饰,最终选了一枚玉扳指,在自己手上试戴了一下,大一圈,他应该能戴上。 管家连忙上前请她多选几样,没办法,实在放心不下,这可是王府第一个子嗣,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他拿什么跟王爷交差,思来想去还是亲自跟来,鞍前马后的为皇孙之母效劳。 何珠摇摇头,她就乐意看这老奴苦着脸,等看够了才慢悠悠的起身。 “既然管家都这么说了,那就给你个面子。” “哎呦,夫人折煞老奴啦。” 管家美滋滋的,觉得自己在夫人面前特有面儿,连忙招呼明月楼的人来伺候,拿出好东西一一介绍。 何珠这才开始挑挑拣拣,给自己买了一堆不说,今天跟来的人人有份。 近身伺候她的自然是轻巧些的首饰,护卫们都得了精致的葫芦荷包并金玉雕花的牙签镊子,日常可悬挂于腰间,非常体面。 最忙活的管家则是一柄象牙制的按摩捶,用于捶打腰背肩颈酸痛处。 这可送到了管家心坎上,感动的不行,夫人是何等人物,连他近些天腰酸背痛都关注到了,还选了这样体贴的东西赏他,可见是尊重,是大气。 怪不得人家能为殿下生儿育女,不愧是皇孙之母! 实则他想多了,何珠单纯是觉得上了岁数的人,身体功能退化,哪有不腰腿疼的。 回了府,何才人的名声开始流传,没跟着去的都暗自拍大腿,这也导致之后何珠出门,下人为了跟着恨不得打破头,护卫们更是打了几架后开始排班,谁也别想独占便宜。 不多见,李明祯也回府了。 他先洗了澡换了衣裳才去春晖堂,一进春晖堂人人都喜笑颜开,他的心情也忍不住好了点儿。 走进内室,何珠已经脱了大衣赏,穿上了粉色的夹衣,踩着柔软的缎面软底鞋,室内这么穿舒服。 “听说今个出去逛了,还人人有赏?” 李明祯坐到她身旁,没有像以往触碰她。 何珠回头看他,眼底有些发青,“昨晚没睡好?” “嗯,父皇与我说到后半夜,就干脆让我睡在后殿。”这在以往也是常有的事,只是父皇年纪大了觉少,夜间又要人伺候着喝水吐痰,他可以说是闭着眼睛脑子清醒到天亮。 还要装出一副睡得舒服,下次还想赖着父皇的父子情深。 这种感情,或许在他年少时还有过幻想,现在嘛,就像是过了期的残羹冷炙,多品一品就令人作呕。 “那去床上躺着。”何珠推他。 李明祯不依,再次重申之前被她避开的话题,“听说何夫人大手笔,跟着出去的人人有赏。” “去躺着。”何珠撇了他一眼,转过头不再看他。 李明祯闹了个没趣,想走又怕她动了胎气,也冷着脸起身去床上。 正要躺下,只见枕上有个锦盒,他瞄了何珠一眼,见她仍然专注的看着手边的书,自己悄悄打开。 一枚温润透亮的玉扳指出现在眼前,伸手戴上,正正好。 就是照着他的手买的。 李明祯不出声,照旧躺着。 何珠没听见动静,起身走过来,难不成没看见? 第三十一章 混乱 身姿挺拔的男人,躺下就占据了整个拔步床的一半,他面朝里,看不出表情,但身子一动不动,显见是还在怄气。 何珠坐在他身侧,弯腰俯身,柔声问道:“王爷这是怎么啦?” 李明祯扭着身子不回头,何珠又伸手去摸他的头,手指在发根处揉来揉去,像是把他当作一个顺手的玩意儿。 终于,李明祯忍不了,捉着她的手腕放到嘴边,不轻不重的咬了一下。 “哎呦。” 何珠娇呼一声,轻轻锤了他一下。 顺便也看见了他拇指上戴着的扳指,这……原是个闷着骚的。 她也收回自己的手,扭过身去,不吭声。 只低垂着头揉着自己的腕子。 李明祯本想等她再来哄,就顺坡下了,毕竟她出门还记得给自己买礼物,还怀着胎。 他今年二十有二,以往对女子虽然有过,但总觉着隔着一层,也没遇到过让他心动的,可自打上次遭遇刺杀躲到庄子上遇见何珠,他才觉着男女之间的事有趣味。 他胡乱想着,却发现何珠的肩膀微微抖动,心下一慌,连忙起身去看她。 被她躲过,他伸出手臂拢着她稍稍用力,那张明媚鲜妍的小脸儿上挂满泪水。 她哭得无声无息,强自压抑着自己,只有纤柔的身子在轻颤。 “你……怎么哭了?” 何珠抬起脸怔怔看着他,也不说话,任由他脑补。 “珠儿,对不住。都是我不好,不该和你生气。”李明祯心中一团乱麻,只觉得那眼泪像是砸到了自己心尖上,又麻又痛。 他伸手小心翼翼的擦着她的泪珠,生怕粗糙的手指弄痛了她。 何珠这才开口。 “我知道自己出身不好,配不上你,可我心里想着……喜欢不是一样的么?”她的眸子被水洗过般明亮,定定望着他,“我喜欢你与你喜欢我,是一样的喜欢啊。” 她嗓音很轻,但李明祯模模糊糊明白了她想表达的意思。 “是,是一样的。” 他紧紧攥着她的手,恍然大悟。 是啊,他是天皇贵胄,皇帝的儿子,那又怎么样,喜欢是一样的。 最重要的不是两人的身份,而是互相喜欢。真挚的感情是平等的,是没有分别的。 何珠托起他的手,看着手指上的扳指,继续道。 “我去逛了半日,才选出一个与你相称的,急巴巴的买回来,你要是看不上,嫌弃我的东西,我这就去砸了!” 她说着,直接拔下扳指,作势要扔出去。 突如其来的动作唬得李明祯一跳! 他忙夺下扳指,原样戴到手上,然后揽着哭泣不已的何珠不住声的哄。 “珠儿,珠儿,你别恼,都是我不好。” 他焦头烂额,又顾及着她的身子不敢真的用力,又怕她挣扎,好在怀里的人渐渐累了不再挣脱。 “多谢珠儿给本王选礼物,我很喜欢,以后必定日日都戴着,万没有半点嫌弃的意思。好了,珠儿,不闹了,总归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别把身子气坏了好不好?” 他都快称得上低声下气了,何珠可是见好就收的性子,听到这里就软化下来。 “那以后我们生气不能过夜,有不高兴的要立即说,不许怄气不理人。” 趁着他心有愧疚,开始立规矩。 李明祯这才知道,珠儿从昨夜就开始受他的气了。 他本想过来解释却被父皇召见入宫一夜未归,还不知她心里有多难受。 堂堂秦王殿下,身高腿长,战场上的杀神,浑身邦邦硬的肌肉,在何珠泛着盈盈水光的目光下,气都短了半截,开始反省自己。 “好。” “你都不知道我昨夜怎么过的,一夜没睡好……” “苦了珠儿了,都依你。” 李明祯心痛不已,将人搂在怀里细细安抚,简直可以说得上百依百顺。 何珠摸着揉着他的耳朵,本就红红的耳朵被她弄的鲜艳欲滴,红的要滴出血来。 “你这会儿答应了,万一下回又背着我怄气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听得她嗓子软了,李明祯才松了口气,在她耳边调笑着说。 “那……” 何珠拧眉沉吟,伸手擂了他一拳,“你要是再犯,我就罚你不许上榻!” 她瞪着眼睛,试图做出很强大的气势,恶狠狠的说出自己能想到的最大的惩罚。 这模样简直让李明祯爱到了心坎里,他忍着笑,因着知道自己此时笑一定会令她更生气。 “唔,可不敢了。” 空气渐渐温馨暧昧,一场小小的风波消弭于无形。 两人都一夜未睡,干脆就躺着聊天,聊着聊着就睡着了。 何珠虽然是假的一夜未睡,但身怀有孕,觉多,也慢慢消化着收到的好消息,跟着睡着。 什么好消息呢? 安远侯被参了,家风不正教子不严,还搜罗了安远侯府纵奴行凶等等一系列罪证,皇帝大发雷霆,当朝斥责了安远侯,罚俸一年,以观后效。更有对侯府世子的处置,夺了他兵部行走的官身,罚闭门思过。 李明祯在朝堂上看尽了热闹,专门将安远侯的丑态记下来学给何珠听。 安远侯磕头请罪,回府就把儿子打了一顿,阖府上下闹得不可开交。 侯夫人捶胸顿足要去死,世子夫人跪着哭昏过去,世子程如松则拖着打烂的屁股跳着脚怒吼。 “休妻!休妻!我一定要休了这个毒妇!” 三少爷程如风脑袋都是懵的,他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侯府变成了这副模样,都说娶妻娶贤,在他看来就是这个嫂子没娶好,看看闹得一家人不得安生。 他见府里不成样子,又不敢去劝,生怕殃及池鱼,寻了个借口出门访友,实则是去寻欢作乐。 就这个空挡,被赵贵寻到了机会。 他让老子娘去给侯夫人请大夫看诊的间歇回禀了有个小厮想赎身的事儿,编造了一家团圆的故事,侯夫人头昏脑胀也无力分辨究竟是谁,挥挥手就让身边的婆子办了这事儿。 混乱的当晚,何玉就拿到卖身契出了安远侯府。 第三十二章 知己 等到程如风寻欢作乐回到府里已经是夜深,他本就喝了酒,有心想要喊何玉来伺候又敌不过困倦,倒头睡了。 等到第二天醒来再喊人,才发现人已经赎身出府。 程如风怒不可遏,要去寻赵贵这个胆大包天的奴才,可赵贵早已躲了,赵大管家一推二五六一问三不知,只说是侯夫人亲自发了话,允何玉在外头的亲人赎身。 程如松可不敢去母亲面前对质,现下府里这个气氛,他不敢为着个小厮大张旗鼓,要是被父母亲察觉了,岂不是惹祸上身? 再一则,他也不确定母亲究竟是为何在这个时间点允许何玉赎身。 照理来说,何玉是他的奴才,赎不赎身肯定要先有他的同意,母亲这样趁他不在突然行事……莫非是知晓了什么? 一想到自己私底下的龌龊喜好被父母得知,程如风面色煞白,根本不敢作声。 母亲不作声,是不是仅仅只有母亲知晓,瞒着父亲遮掩过去,父亲尚且不知,否则绝对不可能这样轻轻放过。 那何玉真的是赎身么,何玉究竟去了哪,还活着吗……想到此处,他打了个冷颤。 “三爷,听说——” 随从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程如风的恐惧,他瞬间暴怒,操起桌上的茶杯砸过去。 随从捂着额头,血迹顺着指缝流出来。 觊觎何玉那么久,程如风都没能的手,眼看着心心念念的美妙滋味已经到了嘴边,没想到还飞了! 这让他如何能甘心,瓷器碎裂的声音让他内心的怒火有了一丝发泄,他阴着脸将院子里的小厮随从都狠狠磋磨了一顿。 往日繁华体面的侯府风声鹤唳,各个主子都有属于自己的烦心事,下人们一不留神就会遭来打骂惩罚,还没怎么样呢听说杜家又打上门来,说是世子爷苛待了人家闺女,当街殴打了世子夫人,闹着要告官要赔偿更要和离。 闹了一阵子,世子爷程如松身心俱疲,托人联络到了程大,将十几个箱子运到了冀州的小庄子上。 顺带着还有一封情真意切的信,大意是此生难相守,心里挂念着珠儿和未出世的孩子,在他心里那就是他的妻他的子,担心她的处境不好,故而将自己的所有宝物奉上,只求她和孩子能平安,期待来世再相守。 何珠坐在炕桌前,将这封信细细的读着,读到最后忍不住嗤笑出声。 只因末尾处还有几滴眼泪泅湿又晾干的痕迹,让何珠觉得手脏了,她拿着帕子仔细擦着手指,唇角微微上翘。 她倒不认为程如松在做戏,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程如松这辈子估计都没这么痛不欲生过,事业家庭名声都一败涂地,还要在家时不时的挨上父母的责骂甚至责打。 运到庄子上的财物,估计是程如松想要私藏,他才不会单纯为了何珠和孩子准备后路,应该是给他自己准备的后手。 毕竟何珠在他心里,还是那个一心爱着他的女人,哪怕进了秦王府,也是逼不得已的,更不用说她肚子里还怀着他的种,这事儿要是让秦王知道,她必死无疑。 这不仅仅是他的把柄,也是何珠的把柄。 而正因为有这个孩子,何珠和他才能死死的捆绑在一起,程如松一点也不担心何珠背叛他。 放在那里的金银财宝,名义上是送给何珠,实际上在程如松想来,他什么时候取用就什么时候取用。 最多再多费一番唇舌打着为他们娘俩好的名义罢了。 他理解的女人就是这样的,每一个都牢牢的扒着男人,再刚强的女子也要靠着男人才能获得世人的尊重体面,杜简荷现在恨不得跪到他面前求他原谅,无他,就算能和离回到杜家,等待她杜简荷的也是极其严苛的惩罚。 要么去庙里修行,要么守着一个极小的四方天地洗衣劈柴干活等死。 这就是那些清流文臣惩治家族里犯错女子的法子,比那些鸩酒白绫看似要柔和些,但更加残忍。 程如松的打算很合理,避免杜简荷带走大笔家资,先来个财务转移,等到两家商议完,这件事落下帷幕再做计较。 可他遇到的是何珠。 那个庄子既然给了她,就是她的。 东西既然到了她的庄子上,就没有再被人取走的道理。 她将信纸按在洗手的银盆里,看着字迹一点点消失,纸张化成碎片,这才起身去往李明祯的书房。 李明祯将将与府里的幕僚议完事,见到她过来,连忙牵着她走进去。 几位幕僚见到这位大名鼎鼎的何才人,互相对了个眼,不敢抬头乱看,拱拱手退下了。 “今儿怎么想着过来了,想我?” 珠儿想他想的一刻也耽搁不了,直接来找他。 原来这就是她口中的“喜欢”,李明祯也渐渐感受到了。 既然是平等的喜欢,那当她表现出喜欢时,他也要回馈对等的情感,这是他慢慢琢磨到的。因为每次他这么做,她的眼睛就很亮,脸上的笑意也格外动人。 于是他主动介绍起自己的书房,还顺带着布置了一个舒适的位置给她坐靠着。 只见这个心心念念都是自己的女子,正目不转睛的看着桌案上展开的疆域图,还有底下的沙盘。 “喜欢这个?” “嗯。”何珠点头,两眼发亮。 她起身去看,由衷的赞叹道:“王爷不愧是国朝的战神,天下百姓能安居乐业的定海神针,平日里并不和那些歌舞升平的官员一般,只知道在书房吟诗作对,我的王爷时真真正正把百姓放在了心上,把国朝安危记在心间。” 她的眼睛专注的盯着人时,会显得十分真诚,十分笃定。 李明祯只觉得一腔热血有了出口,一颗千疮百孔的心被泡在热乎乎的暖流里,那种热意一直向上冲,让他的眼底都几乎要泛起潮气。 没想到珠儿一介女子,竟然在国朝大事上也这么懂他。 对比起来,他的兄弟,他的父皇,都用最强烈的恶意去揣测他…… ? ?你把人民放在心里,人民把你高高举起…… 第三十三章 喜欢 他十六岁跟着舅父上战场,从格格不入到万人敬仰,哪怕是皇子又如何,其中的心酸不足以外人道。 他身后仅有外家微薄的支持,所以他必不能辜负舅父的栽培。自他从战场上拼杀出的功绩愈多,舅父也迫不得已隐退,换来的却是来自父皇意味深长的凝视和太子疯狂的攻击。 至于战争中拼杀的奋勇,为百姓定边的功劳,他们不会在意,他们只在意权力。 只疑心他势大,防范他到了骨子里。 想到此处,李明祯强自压抑住喉头的滚动,伸手指给她看。 “既然你感兴趣,那我就为珠儿讲一讲,我们国朝的疆域……看这里,这里,原来都是不存于我朝疆域内,正是靖边一役……” 随着他修长又粗糙的手指一一点过去,何珠也用心的看着。 边看边理解,并适时给予肯定和赞扬。 那种崇拜与敬佩,是发自内心,是有感而发。 两人一个教一个学,都获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白皙纤柔的手指也随之在疆域图上游移,现在的边疆,与异族有摩擦的领土,还有中原腹地,经济税收重地等等。江南是商业和农业都相对发达的地方,而冀州……冀州有山林,铁矿,还有彪悍的民风。 柔嫩和粗糙的两只手时不时触碰到一起,最后嬉笑着重叠在一起。 何珠轻轻的在他手心里抓挠,被他反手握着揉来捏去。 “何其有幸,能够遇到王爷。” 何珠向后倚在李明祯胸膛上,稍稍转身,捧着他的脸,认真地说。 皇室子弟基本上没有丑的,据说李明祯的娘长相极美,他五官自然也很俊朗,但并不若时下京城里权贵公子一般过分注重外貌,他的俊朗是经过了边关的风霜打磨的,是经过种种复杂的经历沉淀过的。 蕴含了时光故事雕琢过后稍显粗糙但愈加坚硬的气质。 但这样一张脸,在面对她的时候,却偶尔会显露出局促、羞怯、压抑。 正如此时,又害羞了。 何珠很喜欢这样的他,也正是因为有他,她才能更加轻松一点的实施自己的计划。 哪怕日日相对,李明祯对她直白的感情表达还是会有一瞬的内心击中,他俯下头,方便她的动作,不让她的手臂劳累。 “是我们何其有幸。”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小腹有轻微的抽动,带来隐隐的痛,四个月了,肚子里的这个娃也该动弹了。 何珠握着他的手下移,放到肚子上,“快,我们的女儿在叫爹爹呢。” 李明祯一时之间没有明白,但他还是乖乖等着。 “乖女儿,小宝贝,快来跟爹爹打招呼。”何珠的嗓音温柔的似要滴出水来,“你的爹爹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等你出生了,爹爹一定会非常非常疼你。” 或许是巧合,也或许是孩子真的听见了,胎儿很给面子的又动了两下。 李明祯这下感受的明明白白,身子都僵了,睁着眼睛看向何珠,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何珠笑得柔和又怜爱,浑身散发着母性的光辉。 “我的傻王爷,快和咱们的乖女打招呼。” “女儿……”李明祯嗓子有些干涩,不知怎得,珠儿整日在他耳边念叨女儿,他仿佛也认定这胎就是女儿,不知不觉间,有了一种自己也在期待女儿的感觉,他清了清嗓子,弯下腰对着何珠的肚子说,“你要乖乖的,不许闹你娘,爹娘都盼着你出生。” 这一生爹说出口,他突然就觉得心落到了实处。 或许是自己没有得到过父母双全毫不保留的爱,他看着何珠做的这一切,都是在不遗余力的想要给肚子里的孩子一个家,一个安稳的未来。 做她的孩子,应该很幸福吧。 在庄子上的曲意逢迎,安远侯府的蓄意引诱,秦王府里的日日经营。 她不管面临多么糟糕的局面,没有认输过,她一直都在用尽全力拯救她和孩子于水火之中。 有的人会凭借这种种手段来断定这个女子的心机深沉,而李明祯则是在想,她做了这么多,都只是为了让他成为她孩子的爹,这何尝不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喜爱呢? 就算是冲着他秦王的名号又如何,他就是秦王,秦王就是他。 他生来就是皇亲贵胄,难道去学前朝的宣王寻找什么脱离了身份地位的真爱不成?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她喜欢他的身份地位是喜欢,在此之上也喜欢他的身材喜欢他的脸,喜欢和他在一起带来的种种好的生活,这些难道就不是喜欢吗? 就像她说的,喜欢都是一样的,都是平等的。 为什么喜欢你的身份地位都下贱可耻呢? 何珠的心也落到了肚子里,总算没有白费每天在他耳边念叨。 她点了点他的鼻子,宠溺的抱怨着:“你呀,以后指定是个傻爹爹,要是女儿以后犯了错我要惩治她,你可不许护着。” 还长远的事儿被何珠说得有鼻子有眼,似乎这个场景马上就到眼前了。 李明祯想了下,如果有个像她的女儿,要他眼睁睁看着女儿被惩治…… “先好好说,她小孩子家家能犯多大错。” 他纠结之下,选了个折中的。 何珠撇了下嘴,看吧,傻爹已经成型了, 从书房出来,李明祯就召来管家,让他置办婴儿用品。 要求是女孩儿的,名贵的,精巧的,安全的。 管家连连应是,要退开时看见自家王爷下意识把玩大拇指上的扳指,顺口拍了下马屁。 “哎呦,这是夫人给您选的扳指吧?可真好看,戴在王爷手上显得贵气。那天夫人挑了半日,总算选到了最称心的,夫人自己可一样没买,老奴就想着王爷要是知道了可不得心疼呀,连忙劝着夫人给自己也选些个首饰啥的。夫人对王爷的一片心意真是没得说,啧啧。” 李明祯想到那天他还乱使性子把珠儿给气哭了,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一则故事,想想她该多委屈呀。 恨不得给自己一拳…… 第三十四章 娘家 一场秋雨一场寒,转眼间,京城的天儿就彻底凉了,院子里的树叶也纷纷凋落。 晨光里拢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清瘦的少年穿着一袭青色的夹棉袍子,拿着一把大扫帚在仔细的扫着庭院。枣树的叶子细碎,树上只余一些黄叶子,树顶还有几颗零星的红枣。 其余的都被他爬上树摘下来,这是姐姐交代的,他认真仔细的收着,吃了一些,还有很多吃不完,他都晒干了,做枣花馍馍和红枣糕,都是极香甜的。 这些朴实的食物比侯府里的山珍海味吃起来还要满足踏实,思绪飘到这里,他抬头忘了下天,脸上浮起一抹笑意。 何玉将树叶扫在一起,堆在墙根处,这才伸出有些冷的手,放在嘴边哈了哈气。 他放下扫帚,将墙根处的垃圾装进一个大筐里,提去后院给菜地施肥,这些都是他在安远侯府跟着管园子的婆子学的。 菜种的晚了些,但是小苗苗都长高了,尤其是大白菜和小葱,菠菜和芫荽也发出了小苗,天儿要是再冷,就该早晚盖上些软的柴火杆子来保暖,以免菜被冻死。 他将院子都收整了一番,身上有了暖意,这才去洗手进了灶房。 篦子上的枣花馍馍已经热腾腾的,底下是金黄色米花翻滚的小米南瓜粥。 他就坐在一旁的小桌子上一口馍馍一口粥,不知道心里有多高兴。他自打进了这个宅子就没能见上姐姐,心底里还一直怀疑,会不会是程如风做的局,要将他养在外面…… 直到收到姐姐的亲笔书信,他的心才安定下来,毕竟除去自己的亲姐姐,有些事外人是决计不会得知的。 他和姐姐虽然都是奴才出身,但小的时候爹都教过识字,两人都初通文墨,书信交流还是没问题的。 姐姐的人还送来了米面和各种生活所需,包括他身上穿的衣裳,按照上次信里的约定,约莫这两日姐姐就要来了,何玉迫不及待的想看看姐姐,看她过得好不好。 他很怕现在的好日子是姐姐在王府里吃苦受罪换来的。 伺候过侯府里的那些主子,他已经能够深刻的知晓,那些高高在上掌握他们生死的人,可以施舍他们华服珍馐,但从不拿他们当人看,那种刻入骨髓的侮辱和凌虐,从光鲜的表皮上根本看不出来。 他怕在自己安稳活着,每天贪婪地呼吸这自由的晨光时,姐姐在他不知道的境地里遭受痛苦。 晨雾散去,太阳渐渐升高,也没有多少暖意。 就在这时,大门处有马蹄声传来。 影壁处擦着浮尘的何玉眼睛立马亮了,他丢下抹布,洗干净手,转身就朝大门跑去。 打开门,一架马车停在门口,一个打扮精致美丽的华贵少妇正被下人伺候着下马车。 她身着鹅黄色织锦缎竖领长袄,下身时月色厚缎马面裙,外面披着件华贵的鹤氅,额上带着花钿,耳边的明珠轻轻摇曳。 可她再怎么明艳贵气,何玉只要看见那张脸,那双莹莹生辉的眼睛,就知晓这是姐姐,与他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阿玉,怎么傻了?” 何珠上前,摸了摸他的脸,又拉着他的手,“穿得薄了些。素月,把车上给公子的大衣赏拿来。” 素月连忙解开包袱,先拿出一件展开递给何珠。 何珠亲手给何玉披上,从头到脚将他看了一遍,满意的点点头,“嗯,不愧是我家阿玉,什么都配得上。” 往日都是二丫的大哥程文友来送东西,这还是何珠身边伺候的人头一回见主子的亲弟弟。 该怎么说呢,不愧是亲姐弟,姐姐长得已经够美了,弟弟长得也是不遑多让的俊俏。 丫鬟们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这还小着呢,再过两年,去街上不知道要招多少姑娘的眼。 “姐。”何玉身上暖意融融,柔软厚实的布料,细密的针脚,无不昭示着送衣裳人的用心。 “姐,外边冷,快进来说话。” 他牵着何珠的手,姐弟两个一路说一路走进后院,坐到室内的炕桌旁,丫鬟们上了茶拿了软垫,又伺候何珠脱了大衣赏才退下让姐弟俩说私房话。 “姐,你在王府里都好吧?” 何玉性子谨慎,平日话不多,但观察能力还是有的。 那些丫鬟们的小心翼翼和他姐姐刚才靠着软垫扶了下腰的动作,刚好显出有些凸起的小腹…… “姐?” “嗯,我过的挺好的,如你所见,我怀孕了,你外甥女都快四个月了呢!” 实则是快六个月,不过这一胎不是很显怀,加上衣裳穿的厚,骨架小,不脱大衣赏都发现不了她怀孕。 何珠抚了抚肚子,放松的靠坐着。 “放心吧,秦王是个厚道人,对自己的女人孩子还是大方的,平日也尊重,并没有那些主子的左性。” 何玉眼中是满满的担忧,何珠挑着重点安抚他。 果然,听了这些话何玉松了口气,“姐姐现在也算有靠了,一定要好好将养身子,顺顺当当把孩子生下来。” 在他眼里,女人嫁了人生了孩子地位才稳固,这也是人之常情。 “姐姐现下是才人位份,不知秦王府里具体是何情形,待到以后秦王娶了正妃,姐姐必定是正妃的心头大患……弟弟虽然有心,却不知道该如何帮助姐姐和外甥。” 何玉考虑的是内宅中何珠的处境。 秦王府独一份的宠爱和子嗣,岂不是王妃的眼中钉肉中刺? “你有心就好。”何珠收敛起笑意,开始吩咐何玉,“我已为你寻得良师,拜师礼也备下了,过两日你就去拜师,如果真的想要帮我和你外甥,那就好好读书,考取功名,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娘家,你就是我和你外甥的靠山!” 何玉内心震动,起身跪下给姐姐磕头。 “姐,爹娘没了,我小的时候都是你给我出头,你护着我,我都不敢想赎我出来你花了多少气力……” 何玉趴在何珠腿上哭,“以后我一定好好读书,就算什么王妃来了,也决不让姐姐受委屈!” 第三十五章 姐夫 何珠不知为何,眼眶一酸也落下泪来。 或许是那些年相依为命的凄苦,她只要看到何玉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而何玉看到她,也只有全身心的信任。 姐弟俩哭作一团,素月忧心主子的身子,连忙捧了热水过去给两人用帕子擦脸擦手。 等到情绪平复,何玉才问起她在秦王府的事情。 “我听过秦王的名号,就是在私德上有些不好听。但看姐姐现在的模样,估摸着外边的传言也不可尽信。” 姐姐眉宇间的自信从容,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可见在秦王府的日子很过得去。 何珠轻轻一笑,“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不被说?等以后你见了他就知晓了。” “我会争气的。”何玉微微攥紧拳头,严肃的点头,“绝不给姐姐丢脸。” “好,姐姐相信你。” 何珠摸了摸他的发顶,只觉得弟弟过于瘦了,“先把身体养好,科举考试可不是闹着玩的,有多少读书人是身体太差坚持不下来的,那岂不是白白努力了?我看除了读书也要强身健体,武师傅也得请一个,还有下人也要买上两房先用着,总不能一个宅子你自己把活儿干完吧?等下我给你留个人,你又不懂的尽可以问他,以后你可要学着当家作主了。” 何玉自然是姐姐怎么说他就怎么听,他本就沉得住气,之前是装得木讷,又憋着一股怨愤恼恨才显得人阴沉了些。 现在脱离了原本压抑逼迫的环境,骨子里少年人的阳光开朗也冒了头。 “知晓了姐姐,对了,姐姐要不要来看看我种的菜,还有我蒸的红枣馍馍,可好吃了!” 他拉着何珠走到院子里,行动间还直到护着何珠。 “阿玉越来越能干了,以后姐姐可全指望你了。”何珠回身笑着鼓励他,果然见他的脸红红的。 她需要何玉尽快投入到新生活中来,不需要把心思都放在安远侯府那群禽兽身上,他原来所受的伤害很多,消解掉旧伤口最好的方法是快速拥抱新生活。 所以她才会直接给何玉画一个大饼,然后又情感绑架他,让他快速立起来,等他拥有了强大的能力后……她也会更强大。 李明祯走进来便看到一对璧人执手相望,那画面极美极其和谐,可落在他眼里,却极刺目。 “咳。” 赏心悦目的两人同时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王爷!”何珠惊喜的喊出声。 算他识相,早朝前她故意详细告知了她今日的行踪,以及弟弟对自己的重要性,总算是没有白费。 这个男人忙完公务也知道过来看看了。 李明祯抬起眉,看着何珠的反应,满意的为自己绕京城兜了个大圈子来这里的行为表示赞赏。 主要目的是接她回家,顺带着见见她弟弟。 他是知道她心里牵挂着弟弟,但她不开口他也一直没提起。何珠和世上的其他女子都不一样,没等到她开口求人,却只见她悄没声的安排好了这些事情,宅子置办好了,弟弟也接出来了,全程不需要他插手。 他走过去,站到何珠身侧,看着眼前的少年,何家人都生得一副好相貌。 何玉撩袍子就要下拜,被他一把接住。 “阿玉不必行此大礼,行家礼即可。”刚刚团聚的弟弟还热乎着,他可不想招了珠儿的嫌。 何玉看了眼一旁的姐姐,等到姐姐点了头,才拱手冲着李明祯行礼。 “拜见王爷……姐夫。” “噗。”何珠忍不住又笑,“什么叫王爷姐夫,阿玉你又犯傻。” 她转过脸对李明祯娇声道:“王爷,阿玉没见过什么世面,多有得罪,还望王爷勿怪。” 李明祯当然不会怪罪,他心里还高兴呢,被小舅子亲口喊姐夫,还怪新鲜的。 “我看阿玉喊得挺好,以后就叫姐夫吧。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姐夫。” 作为姐姐姐夫来温居,自然少不了带礼品,李明祯都是临时吩咐管家置办的,这会儿一一抬了过来,林林总总,主打一个物美价贵品类繁多。 从灶房到卧房基本都有添置,就连浴房也没有放过,都换了新的浴桶。 何珠眼睛闪了闪,觑了李明祯一下,心知这家伙在打什么主意。 李明祯正襟危坐,丝毫不慌,也不急着走。 何玉十分感动,热情的邀请姐姐姐夫吃他做的枣干和红枣馍馍,最后送人出门的时候还拿了一袋子枣干给素月。 “素月姐姐,这个平时能做枣糕,还能泡红枣茶,我姐爱吃枣,这些还请姐姐收好。” 素月微笑着接过,只觉得这个小公子长得俊秀人又能干,心里也为主子高兴,以后小主子有个争气的舅爷可是长脸的事情。 何珠回到府里就午休了,她现在身子重了些,每天做点事情就想休息。 李明祯则去书房处理公务,最近鞑靼又想要滋扰国朝边境,朝堂上主站还是主和吵地激烈,他习惯性的做完全的打算。 兵器铠甲是日常都保养的,各色药丸子解毒丹也是常备的,自打十六岁上了战场,他就没有彻底放松过,随时能够上马领军杀敌。 直到晚上,春晖堂的浴室,半人高的浴桶里,水都洒了出来打湿了地面。 罕见的,没人前来收拾。 何珠闭上眼睛,向后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上面的伤口已经彻底养好,只留下凹凸不平的肌肤纹理。 细腻与粗糙,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反应。 纤长的手臂向上抚摸他满是水汽的脸,随后反手揽着他的脖颈。 “还是王爷按的好,最近经常腰酸腿痛,婢女们虽尽心照料着,到底没有王爷的手恰到好处。” 她的嗓音带着些微醺的慵懒,浑身放松,享受着专属的伺候。 水下,男人稍显粗糙的大手时隐时现,水面也如同下了阵雨的湖面一般,荡漾个不停。 “舒服吗?” 李明祯的声音暗哑,顺着她的手俯身去亲她的小臂。 水珠沁在如瓷般的肌肤上,他一一吮去。 第三十六章 出兵 前一日还柔情蜜意在心头,不料第二日朝堂上便风云突变! 鞑靼一向在边境多有滋扰,但报上来的都是小打小闹,双方并无强烈冲突。可昨夜边关的一个千户冒死进京,带来了一个惊天的消息! 原来边关表面的和谐只是云州总兵瞒天过海罢了! 鞑靼肆无忌惮一波波的前来劫掠,到哪个村子便将男丁全部杀掉,女人和财物抢回去,有的村子甚至十室九空,村民们闻风而逃,可边关第一重镇云州却城门紧闭,根本不接收前来求助的百姓,城门上的官兵眼睁睁看着百姓被追来的鞑靼士兵闻起来嚣张嬉闹间射杀而死。 云州总兵,尚敬! 九死一生闯回京城的千户叫张破虏,他正当而立之年,祖上也是军户世家,力主接受百姓出击鞑靼却被尚敬视为眼中钉,一再给他穿小鞋,甚至已经罗织好了勾结鞑靼的罪名要致他于死地。 不博一博他也难逃一死,蛇有蛇到鼠有鼠道,张破虏家族绵延到这一代,也有不少故交,更别说朝堂上有主战派递来橄榄枝! 如何能不拼死一搏? 随着张破虏而来的还有一封血书,百姓们按了满满的血指印。 是百姓对皇帝的求救! 你皇帝不是自诩要拯救万千黎民百姓于水火之中么,眼下你的子民被外族残忍虐杀,而你的官员却眼睁睁的看着,不但不管还要纵容,作为本应被庇佑的子民,我们泣血跪地哀嚎像您求救! 皇帝看了这触目惊心的求告书,身形都不禁晃了一晃。 李明祯随即请战,皇帝直接点了他做讨伐鞑靼大将军,以最快的速度集结军队奔赴云州。 更赏了尚方宝剑,多余的话皇帝没有多说,且看秦王如何行事。那么大的军情,单凭尚敬自己就能一手遮天了?云州不但有总兵,还有刺史,还有那么多官员……皇帝不敢往下想。 或许是老了,他看到张破虏时,居然有那么一刻想要将他灭口,然后维持着表面的安稳与和平,可这个念头一闪而逝,作为皇帝的本能唤醒了他的理智。 李明祯忙的没有时间回府,大军集结,所带亲兵几何,粮草后勤都有谁来负责,他的人要和这些官员如何打交道。 但凡哪一出疏漏,前线作战的时候后方出岔子可是大忌。 只有一趟趟的派人回府里传话,嘱咐何珠好好养胎等零零碎碎的话,看得出来是空闲时写的,不过这空闲有些短,字体匆忙又简短。 直到那一日,大军开拔。 天还没亮,李明祯一身盔甲大步跨入春晖堂。 何珠似有所觉睁开眼,只觉得脸上有些粗糙的触感,她伸手攥着他的手,将脸更加贴近他的掌心。 “你回来啦?” 她还没完全醒来,嗓音有些软绵绵的。 李明祯心里一片柔软,有那么一霎那,只想要沉溺在这片绵软中。 “嗯。这几天都好吗,女儿有没有闹你?” “都好,或许是直到爹爹忙,女儿也乖得很,一点也不添乱。”何珠蹭了蹭他的手,温柔的回答。 原来上战场,他的亲兵都会请假回家中与妻小告别,将自己好不容易存的私房钱都拿给媳妇,在外边遇事从来不怂的壮汉回来都眼圈红红。李明祯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上战场他只有热血沸腾,只有建功立业勇猛杀敌的野望,从来不知什么叫恋恋不舍。 这一刻,他都懂了。 “是不是今日要走?”何珠见他只是定定看着她不说话,突然开口问道。 李明祯颌首,“还有一刻钟。” 大军从南门开拔,皇帝令太子带领百官相送,他是快马回来,只能再呆上这一刻钟,又要快马赶回去。 皇帝想要给太子增加砝码,舍不得让太子上战场监军,便让太子代替他相送。 可见等下又是一场需要打起精神应对的阵仗,李明祯打心眼里觉得烦闷。 哪怕百姓时时刻刻都在枉死,他头顶上这对父子想的依然是争权夺利,说不定还要趁他上战场往府里下黑手。 “对了,这个你拿着。”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枚印章,塞到她手上,“这枚印信可以调动秦王府五百护卫,我将宋六留下了,府里的安全防卫有他总管,内务有管家,他们两个都是可以信任的,至于其他事务你看着安排。” “你放心把这个交给我?”何珠心里沉甸甸的。 握着印信,只觉得分量有些重。 “有什么不放心的,你怀着我唯一的子嗣,至少在太子看来是这样的。” 他点到为止,直到何珠聪明,时间来不及,根本不需多说。 何珠也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皇帝或许不会动手,再怎么样也是皇孙,可太子就不一定了,亲王远在千里之外,万一立了奇功,又有了百姓的拥戴,回到京城之后还不是势不可挡? 太子唯一能胜过秦王的唯有子嗣。 不趁这个空挡动手,简直不是太子的作风。 “好。我定会安安稳稳的生下咱们的女儿,你也要好好的,要让女儿第一眼就能见到父亲。” 她坐起身,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抚摸着他有些冰凉的脸。 已经深秋,如若事态不够紧急,朝廷根本不会发兵,这一战只能速战速决,拖长了战线就是给鞑靼转机,一定要赶在大雪封山之前大败鞑靼! 她贴着他冰冷的盔甲,似乎要徒劳的去温暖这具身体。 “辛苦了,我的王爷。” 李明祯眼眶发热,将自己埋在女人温热的脖颈里。 门外传来亲兵低声提醒,时间要到了。 “李明祯,好好活下来,我可不想和你做有名无实的野鸳鸯。”何珠从枕头下面拿出一方帕子塞到他胸口处,这是她这几天绣的,临走之前怎么也要留个念想,“你可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是我何珠的男人,不许死。” 李明祯呼吸急促,猛地抱紧了她,随后没再说话,转身就走。 何珠看着他离去的高大背影。 原本,李明祯会死在这场战役。 第三十七章 承钧 那枚印信是整块的鸡血石雕刻而成,血色与墨色形成强烈对比,显得格外庄重古朴。 何珠的手不大,她的手掌握住印信,刚好只露一个小小的虎头,另一头刻着两个字“承钧”,这是他的表字吗? 看在这份信任的份上,她不希望李明祯死。 如果李明祯死了,边关必定风雨飘摇,江山不稳,受苦的还是黎民百姓。 李明祯给她留了府中好手,她才不去假客气说不要不要,对自身的安全保障更上一层当然更好,要先见见宋六那些师兄弟们,不然等到有什么突发状况两眼一抹黑,都不知道谁是自己人。 还有府里的大小管事,该敲打一番,别仗着李明祯不在就偷奸耍滑,万一她生产李明祯赶不回来,她也要秦王府安安生生,谁都不许妨碍她生孩子。 更有生产事宜,也要准备起来了,这个时代的生产风险巨大,太多因为难产死掉的产妇了,就算幸运生产顺利,也有很多因为产后护理不当死掉的。产婆大夫和照料生产的能手都要准备齐全,奶妈也要寻靠谱有经验的。 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何珠眼睛有些酸涩。 目前的头等大事——睡觉。 所有事情先等她好好睡个回笼觉再说,她闭上眼,侧身沉沉睡去。 南门外,李明祯终于听完太子的假大空话,日头都要高升了! 也不知珠儿休息好了没,如若因着他临走那番话让她不得安睡,精神可怎么好得了。 他身披玄甲飞身上马,目光扫过黑压压的军阵,饮过壮行酒,摔了碗。 身边的亲兵与他俱是同样的动作整齐划一,摔出了破釜沉舟的气势。 “将士们!鞑靼的马蹄已踏碎云州!他们用我父老的颅骨饮酒,用我姊妹的鲜血祭旗!此仇——” 李明祯拔出皇帝钦赐的尚方宝剑,直至北境! “当以鞑靼全族的血来偿!” 他的声音如金石迸射,穿破云层,剑锋寒光乍现。 右后方的张破虏振臂高呼:“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全军高呼,威声震天,豪气直冲云霄,震的官道两旁林中的鸟雀惊叫不已振翅窜逃。 直到大军的铁蹄没了踪迹,官道上只余阵阵烟尘,才有东宫属官前来小心翼翼地请示。 “殿下,咱们是不是该回去复命了?” 他不敢多说,只因太子殿下的神色难看的紧,是那种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难看。 李明乾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挤出一个和善的笑意,脸上那层皮像是糊上去的,与下面的肉完全能够分离开。他拍了下额头,“看我,只顾着担忧二弟,都忘记父皇还等着我回去呢。” “太子心怀大义,友爱兄弟。” “太子大善……” 一群太子党派的官员开始吹捧起来,这本是惯常的事情,可其他官员低垂的头却显现出不同来。 秦王……真是精彩绝艳呐。 可惜了。 能够在朝为官屹立不倒的谁不是人精,目前朝堂上的形势又有谁看不懂呢。 在太子占尽立法大义皇帝支持的情况下,还保持中立的人,这中立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态度。 …… 秦王府,春晖堂。 “你们都是按数字起名的呀?”看着眼前跪着的一溜儿宋家师兄弟,何珠好奇的问。 宋六为首,也是何珠最熟悉的人,他点点头。 “夫人聪慧。” 何珠被他逗笑了,这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毕竟宋六宋十一直到宋十九,这还是能够出来当差的,中间缺了的要么已经死了要么有特殊原因退出师门。 “诸位师兄弟们快快请起。” 宋家庄是李明祯外家给他留下的势力,也是李明祯最信任的地方。 “十九,我有个差事要交给你。”何珠正急需武学人才,她看十九年纪小,人生得也俊秀,想来与何玉能聊得来。 宋十九忙出列,“夫人尽管吩咐。” 这还是他头一回办差,其他师兄弟都隐晦地投来一丝戏谑的目光。 他有些骄傲的挺胸,看得旁人更是暗笑不已。 “我有个弟弟急需一名武师傅,十九可以先看看他的根骨,如若不嫌弃王爷不在的这段时间就由你教导他习武,如何?” “十九不敢,我先展示一番武艺,看夫人能不能看中,如若看不中再选师兄们也成。” 宋十九可不敢挑拣,头一回办差事,可不能办砸了。 虽然教导人学武艺不难,可绝不能不当回事儿,来之前可是受过嘱咐,听夫人的令如听王爷,他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先抱拳,冲着何珠露出两排小白牙,随后神色一肃,开始练起来。 刀枪剑戟斧钺刀叉,没有他不会的,最后还连翻了几十个跟头,落地稳稳的。 “好!” 何珠带头,院子里的丫头都鼓起掌来。 宋家庄那些师兄们都没眼看,只想要这小子痛快领了差事走人。 何珠见二丫拍的手掌都红了,眼珠一转,“十九,你得功夫自然是没得说,我一眼就相中了。那接下来陪我的丫头玩玩吧,看你们谁力气大?” 十九一怔,连忙应下。 二丫羞答答的走出来,“十九哥,我想和你比掰腕子。” 场地瞬间布置好,一边是春晖堂的丫鬟仆妇们,一边是宋家的师兄们。 两方人马各站到己方一侧,何珠坐中间观战。 “宋六,你来做裁判。” 她小手一挥,也不管宋六的表情有多么惨不忍睹,她只管看热闹。 宋十九长这么大还没拉过姑娘的手,这下俊秀的脸红成了猴屁股,这可怎么办呢,万一二丫姑娘输了哭鼻子他可怎么办? 他伸出手臂,低头想好了,先不动,等到二丫姑娘发力了他再慢慢使力,最后等到…… “十九哥。” 二丫脆生生的喊了一声,握住宋十九的手。 “掰手腕比赛现在开始。”宋六不想再看十九那蠢相,直接宣布开始。 可他“开始”二字话音刚落,二丫一咬牙,瞬间将宋十九的手腕彻底压倒! 空气寂静一瞬,二丫身后一片叫好! 宋十九身后的师兄们纷纷捂脸。 ? ?点亮了大神之光的宝宝们,太感动啦! 第三十八章 偶遇 宋十九本人则是呆住了,脸红的似要滴出血来。 “十九哥,承让!” 二丫拍拍手,高兴的笑开花。 宋十九挠挠头,被师兄们拥上来揽着脖子低声念叨。 “你小子可以啊……” “还知道让着小姑娘,心机够深的。” 宋十九下意识反驳,“我没有,是二丫姑娘力气比我大!” 他求助地看向六师兄,只见宋六也点点头,“是长进了,都知道嘴硬了。” 总之这件事之后,二丫一战成名,整个春晖堂掰腕子第一名,就连秦王府其他院子也有人慕名而来,二丫很快成为了秦王府掰腕子第一名。 宋十九也带着赏钱同一名府里的管事一起去了城西的宅子,从此他们就同何玉一起住下了。 一个教导武艺,一个教导人情往来采买接待,何玉也正式拜了师,一天的课程表满满当当。 何玉因着自己起步比一同学习的同窗晚,便加倍努力,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先扎马步背书,然后跟着十九学一个时辰的武艺,用过早膳变去两条街外的老师家读书,直到下午归家。 稍微休息过后,便开始完成老师布置的功课,将一天的功课全部背会然后预习明天要讲的内容。 他的老师是一位老举人,虽说久试不弟,但教书是一流的,但凡不是个蠢蛋,他都能教出个长进的读书人出来,全京城想要拜入他门下的不知凡几,这次也是何珠打着秦王府的名头才让他收下何玉。 因此,何玉虽不是天资最高的,却是最踏实认真,最受老师青睐的学生。 学堂里也有人看不惯他,不过何玉是什么人,能在安远侯府三少爷手底下藏拙保全自己的人,那些同窗的小心思和小动作在他看来简直就是过于单纯。他三言两语把矛盾转移,又在老师面前表露一二,一切自然烟消云散。 有的人生来就有这种能力,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不以外物而转移。 更多的人是纠缠于琐碎小事,被周遭人的目光裹挟,从而无法集中全部精力发展自身。 何玉正是前者,听到二丫的禀报,何珠放心的点点头。 “听说你也同十九学了两招?”她打趣的问。 二丫兴奋的说:“嗯嗯,他刚开始还别扭着,非说我比他厉害,不肯教我。” “那后来他怎么又肯了?” “还不是素月姐姐,帮我想了一招。”二丫想到那招,脸突然染上一丝红云,“我就直接堵住他,不教我功夫不让他走!他没奈何,只能教了,每次去少爷那我都偷学两招,时间久了还怕不把他的功夫全学到手?” “哎呦,我们二丫真是出息了。” 何珠轻轻鼓掌,“好好学,以后我身边就靠二丫了。” 为了鼓励二丫的学习积极性,何珠还赏了她两把钱。喜得二丫天天在院子里扎马步,跟少爷学的,勤奋又用功。 何珠有条不紊的安排着府里的事务,生产事宜也都安排好了,轻易不出门,这天是出来祭拜爹娘,刚好路过自家铺子,不料就遇见了不该出现的人。 临街的二层铺面上,突然闯入一个公子,脸颊凹陷,眼眶通红,正是程如松。 何珠想着最近大家都辛苦了,也是自家铺面,就给护卫奴仆们也叫了桌席面让大家松快松快,这会儿包间里只有她和两个丫鬟。 二丫一马当先拦在前面,伸手就将人推到在地。 程如松狼狈的很,看着窗边云鬓花颜的何珠,只觉得自己一颗心都泡在了苦水里。 “世子?” 何珠放下茶盏,惊呼道。 “珠儿……”程如松说完又连忙改口,“义妹,真是巧,刚才在路上看见你下马车,我想这许久不见,便跟来问候一声。” 二丫这才认出来此人是安远侯府的世子爷,但她也没让开,只是等着姑娘的意思。 心里暗暗嫌弃,这也太软脚虾了,经不住她一只手,这会子闯进来也不知想做什么,但凡姑娘发个话,管他天王老子,她必定让他有来无回! “多谢世子挂怀,”何珠低头浅笑,笑意中满满都是无奈,她轻抚自己鼓起的肚子,轻叹一声,“只是如今你我的身份,实在不适合再见面。”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你受苦了。” 程如松眼中满是苦涩,嘴巴嗫嚅道。 那鼓鼓的小腹里,怀着是他的孩子,在嗜杀成性的秦王府,是不是日日夜夜都不得安生? 好在眼下秦王出征不在京城,她这才能松快几日吧。 何珠将他的神色收归眼底,知道这狗东西又在脑补什么,想到最近收到消息,安远侯府赔偿杜简荷娘家一大笔银子,两家甚至都打到顺天府去,闹腾的实在不堪,本就强撑着体面的侯府估计内囊已经快要耗尽了。 “我都好。”何珠说的是实话,就是不知道程如松信不信了,她用手帕擦拭了一下眼角,低低地哀叹道:“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都是我的命,看在肚子里这个小东西的份上,能熬一天算一天罢了。” 她眉宇间一片灰败,显见是心如死灰,要不是看在孩子,早已去了。 何珠眼波盈盈,蕴满了关心,“世子爷可是遇到难事儿了?冀州的小庄子上还有之前送我的嫁妆……世子爷要是手头紧要用钱,尽管拿去。” 程如松的确是要用钱,可对上何珠这样的神态,如何开得了口? 他还被禁足,正要用钱来疏通关系,以期早日起复,可想想珠儿一个弱女子,都已经心存了死志,而且当时说了是送给她和孩子,这时候拿回来也显得太绝情了些。 她本就不想活了,万一一个想不开真的去了可怎生是好…… “我今日跟来,就是为着看你一眼,人生在世,除却生死无大事,你……义妹一定要保全自己,等孩子生下来一切好说。” 算了算了,他程如松就算对不起全天下的人,也不能再对不起这个可怜至极的小娘子了。 何珠扭过头去,不再看他,身体微微颤抖。 第三十九章 立威 做足了伤心失意之下无力支撑的模样。 程如松心如刀绞,不知怎得突然冒出一句,“我与那毒妇已经和离了。” 如果秦王在战场上有了什么三长两短,他和珠儿是不是还能再续前缘? 虽然知道不太现实,但程如松就是想要做做这种美梦。 何珠手指一动,这是又想吃回头草了? 她也不回头,起身斜倚着窗户,悲痛欲绝。 “世子别再说了,我本就被世人戳着脊梁骨咒骂,尤其是侯府里的人,不知每日要怎么糟践我呢。世子再说这种话,我就只能一头碰死以证清白了!” 她说完,冲二丫使了个眼色,随即捂着脸嘤嘤哭泣。 程如松没想到何珠这样坚贞不屈,一时之间都被震慑住了,心里的龌龊想法也不敢再继续往下说,只呆呆站在原地。 二丫早就忍不了了,什么破侯府,什么烂世子,简直恶心人! “姑娘,你可别想不开,还有肚子里的孩子呢!” 她紧张的不行,冲着程如松摆手,“哎呦,我说世子爷,非要把我们姑娘逼死了您才高兴啊?还不快走,被人看见了我们姑娘没法活啦!” 她边说边将程如松往门口挤,直到把人挤出门。 果然,门外不远处有个小厮正在把风。 “世子爷。”小厮见人出来,连忙上前。 程如松想要回头再交代两句,又知不合适,匆忙之下只好将怀里的荷包拿出来塞给二丫。 “好好伺候你们姑娘,有事就去找我。” 还是那句话,好像找他就能解决问题一般,二丫接过荷包,看着主仆二人的背影,不屑的撇撇嘴。 突然,她脑子一转,将脚尖冲着那小厮的膝窝处轻轻一踢—— 程如松走到楼梯转角处,只觉得身后有人猛地冲撞一下,他最近本就被各种烦心事缠身而脆弱无比的身体往前扑去! 骨碌碌,顺着楼梯滚下来,最后小厮压倒在他腿上。 “嘎巴”,一声惨叫响彻整个商铺。 程如松浑身剧烈颤抖,额间冷汗涔涔,他虚弱无力的仰面躺下,只觉得高高的房顶都有了虚影。 耳边是阿福哭叫的声音,吵得人心烦。他的腿剧痛无比,怕是要断了,这是不是上天对他贪心不足的惩罚? 模糊间,他仿佛看见楼上转角处有一片暖白的身影,好似珠儿身上穿得衣裙,要真的是她,被她看到这幅景象会不会吓到她……程如松没有想更多了,他疼晕了过去。 二丫护着何珠从后门走过,马车和护卫都在那里等着。 上了车,二丫献宝似的将荷包拿出来,“姑娘你快看。” 她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出来,一把碎银子,约莫有个二十两左右。 “还是个世子呢,真是穷了,也不知道铺子里被他砸坏的东西能不能赔得起。” 何珠轻笑,鼓励二丫学武好处多多。 “就你机灵,这些银子赏你了,攒着当嫁妆吧。” “多谢姑娘,那我先攒着了,以后姑娘有用钱的地方我再拿出来。” 二丫并不害羞,她原来只知道每天想法子填饱肚子,是跟了姑娘后才明白做人做事的道理,也知道嫁妆对于女子的重要性。 何珠就喜欢她大大方方的,不扭捏,又知道好歹。 “让你哥继续留意安远侯府的消息。” 等她们回到秦王府,天刚擦黑,就有管家来报,抓住了一伙喝酒赌钱的。 这天一日日更冷了,何珠出门都把大毛衣裳披上了,府里虽然纪律严明,但总归不是人人都能守住底线的。这冷天,主子不在,就剩一个才人也不能算什么正经主子,有的人便开始松懈。 时不时组个赌局,夜里暖点小酒,谁赢了钱就去厨房点几个肉菜,一伙人吃喝的不亦乐乎,根本不记得还要守紧门户。 这日因着何珠出门,带走了一批护卫,这些人便蠢蠢欲动,早早串联好了,还没天黑就在二门里一间空着的库房支起了摊子,打算好好乐乐。没成想被何珠安排巡夜的人抓了个正着,这会儿正跪在春晖堂的院子里哭爹喊娘。 田嬷嬷肃着一张脸,搀着何珠往廊下椅子上坐着。 她还不太放心,小声建议道:“夫人,这些人腌臜惯了,别污了您的眼。您现在肚子里怀着小主子,您说怎么处置,老奴去帮着料理。” “嬷嬷安心,我好着呢。多谢嬷嬷这一番好意,只是府里宽厚,没想到纵得这些人胆子越发大了。” 何珠如此说完,田嬷嬷点点头,知道这位主子想要立威,也就不再干涉。 田嬷嬷作为秦王的奶嬷嬷,一直以来掌管着王府的内库,地位十分超脱,可自打秦王带了何夫人进府,这府里的风向就变了,到了此时,她已经完全明白,在这位身怀王府唯一子嗣的何夫人面前是一点儿架子都不拿了。 包括何夫人将生产事宜全权交给她负责,这更让她悬着的心放回到肚子里,别的不说,至少府内现在的女主子不把她排除在外。 何珠紧了紧身上的狐裘,身侧站着丫鬟护卫,廊下的八角宫灯亮起,她并没有感觉到冷。 可院子里跪着的几个犯了事的奴仆,就感觉到彻骨的寒意了。毕竟在何夫人出来之前,田嬷嬷已经令人给他们身上泼了水,塞了嘴,五花大绑,收拾的服服帖帖才放心。 这会子冷风一吹,身上别提多痛苦了。 一共有九个人,此刻都知道怕了,只得痛哭流涕发出呜呜噎噎的声音,乞求这位才人能够心软网开一面。 “人都到齐了吧?” 何珠早吩咐让各个院子里的人都来围观,所谓杀鸡儆猴不外如是。 这会儿整个院子挤得满满当当,大家都等着看何夫人如何处理这件事,这被王爷娇养着的年轻小娘子,面嫩的很,听说没回出门跟着的人都有不少赏钱,手里散漫,估摸着这回也是高高抬起轻轻放下。 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她的威风也耍了,难道还真能把人给打死或者发卖出去? 第四十章 立威2 何珠不动声色扫视着这些下人眼角眉梢流露出来的一丝表情,她清楚他们的意思。 王府里的下人都盘根错节,但凡这次她退了一步,等待她的就是一群蚂蝗般的下人冲她身边下手。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不大看得上我,所以并不把我制定的规章制度放在眼里。”何珠清脆的嗓音响起,院子里响起窃窃私语,她站起身,扶着肚子,“可我不会放过你们!王爷在前线为了国朝百姓浴血奋战,你们靠着秦王府吃香喝辣还要败坏府内章程,败坏王爷的名声!你们不但毫无忠心,更无情义!” 她提高声音,脸色冷若冰霜:“似尔等这种不忠不义之人,杀了又如何?” 院子里蓦然静寂,围观的众人都不敢再私下勾连,就连何珠身侧的护卫也禁不住握紧刀柄。 他们都是上过战场的,对于不忠不义之徒,最为痛恨不过。 院子里的几人抖如糠筛,有人甚至吓得两股战战,腥臊的尿味飘散开来。 “可眼下,我要为王爷和没出世的孩子积福,不忍杀生。就打他们每人三十大板,之后去庄子上做十年苦役,十年后放还身契还他们自由。” 刀子悬在头上将落未落之时,何珠终于开口。 听了这个结果,那些人心境一松,以为捡了一条命,可随后一想,十年苦役……他们能不能活到十年后还两说,苦役啊…… 这分明就是生不如死! 可要真的死,他们也并没有这个决断,万一咬牙撑过十年呢,还有有个清白的自由身。 最痛苦的莫过于此,在侯府里享受了许多不属于自己的福气,现下全都要十倍百倍的吐回去。 周遭听着的自然也能想到此处,正盘算着以后要谨言慎行,绝对不能让何夫人抓到小辫子时,就听这位何夫人又开口了。 “以前你们犯得事就算了,打王爷离京到此刻,犯过的事贪过的财,三天之内报到田嬷嬷处,既往不咎,如若不报被人揭发出来,下场就如刚才那几位。等到年底,办差勤勉的、主动自首之后再不犯错的、主动揭发的、统统有赏!如若这回自首之后又明知故犯,那就惩罚加倍!总之一句话,好好当差,奖励翻倍,偷奸耍滑,惩罚加倍,大家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 “都清楚了。” 众人都服气了,互相看看,俯身垂首。 果然,不等三天,第一天田嬷嬷没起床房门就被前来自首的下人们堵了个水泄不通。 她用一个册子记下来,三天后何珠再次召集下人,这次不一样的是,她面前点燃了一个火盆。 就在大家战战兢兢等待着发落时,只见她起身拿起册子。 “我相信大家都拿出了自己的一片诚心,都愿意同我一起为王爷守护好王府,所以——” 她没有打开册子,直接整册丢进了火盆里! “啊……” 不少人被她的举动震惊,有的丫鬟捂住嘴巴,心里暗暗庆幸。 看着那副册子被烧了个干净,何珠才 “大家以诚待我,我也既往不咎。” 她的声音清脆有力,斩钉截铁。 奴仆们无不感恩戴德,心服口服。 田嬷嬷只觉得有些心惊,往日倒是小看了这位何夫人,虽然知道她聪明,但也想不到她居然有此等手腕。 并不将目光集中在小处,而是抓大放小,明明早已看了册子,还叹息过侯府里居然有这样多的人不干净,可却选择当众烧掉这些把柄,彻底收服人心。 可更加令人想不到的是,真正的册子她压根儿没烧,如果这些人真的不再犯,那烧没烧都没区别。 如果一旦再犯,这就是铁证,等待他们的就是和那几个喝酒赌钱的下场一般无二。 何珠回到室内,二丫随后跟进来。 “有消息了?” 二丫点点头,和素月一起服侍她脱掉大衣赏。 “是。我哥打听到进出安远侯府的大夫,说是左腿断了,至少得静养个一年半载,就这也不能保证不留后遗症。安远侯今个一大早就进宫求皇帝赐下专精骨伤的太医,太医具体说了什么不知道,可太医走后,安远侯把书房给砸了。” “那看来是不太好。” 听见烂人不好,何珠心情就好。 她顺手卸下钗环,继续问,“那程如风前阵子不是去书院了么,这回呢,安远侯有没有派人通知他回家?” “主子,您可真是神了!” 二丫瞪大眼睛,还没说出口的话都被猜中,“您是怎么知道的,您可连门都没出啊。” “哼,这种狼心狗肺的人家,是不会顾念什么父子亲情的,只有权势利益。既然程如松有瘸腿的可能,安远侯肯定要让第三个儿子回来当备胎,万一程如松的腿治不好,那世子之位估计就要换人了。” 何珠毫不遮掩对安远侯府的看不起,“安远侯好歹有三个儿子呢,老大死了就老二上,老二残了还有老三,就是不知道老三毁了,他又要怎么办呢?” 她把玩着珠钗,那珍珠在灯光下闪着润泽的光辉,映照着她如玉的面容。 只有眼中一闪而过的狠戾,方能显现她真正的内心。 “说不得外面还有呢。” 素月罕见的开口接了一句,让何珠和二丫一怔,随后都笑起来。 “是了是了,还是姐姐有见识,谁知道这老东西撒了多少种,看见个女的就走不动道,呸。”二丫在侯府呆过,深知那府里的主子都是什么烂货,骂起来嘴下毫不留情。 “越多越好,这样那府里才能更乱。” 何珠放下珠钗,洗漱一番,躺倒在床榻上,“你说,程如松知不知道自己要残了?又知不知道他爹打算让他弟弟取而代之?” “那我们要怎么做?”二丫轻声问。 “哎呀,这种大事瞒着他多不好,好歹他也给了那么多银子,我们就当卖给他这个消息好了。让他做个明白鬼。” 何珠吩咐完,挥挥手,从枕下摸出一封信。 李明祯从北境传来的信。 第四十一章 边关 北境的夜晚要更冷一些,早晚温差巨大。 李明祯站在营帐外,寒气无声无息地钻透厚实的皮靴,他看了一眼近在眼前的云州城,裹紧身上厚重的裘衣,抬手踏入营帐。 夜晚的风是此地唯一的声响,带着嘶吼与愤怒,似乎想要席卷一切。 跳动的烛火,照出秦王高大清瘦的影子,他正拿起帕子在仔细擦拭着手中的长剑,手边的案几上摆着一坛烧刀子,西北汉子的最爱,尤其是天气冷的时候,喝上一大口从嗓子眼里辣到肚子,继而浑身都能暖和一阵子。 他竟是在用烈酒擦剑! 剑光晃花了此刻正掀开营帐者的眼睛。 “大将军。”张破虏收到密令就往大将军营帐处来。 李明祯终于擦好剑,“唰”的一声,剑身入鞘,金石之音煞是好听。 他转过身:“今日已传信给尚敬,明早,尚敬将打开城门迎我入云州。” “大将军,尚敬此人贪得无厌又极度自负,平时在云州一手遮天,此次恐怕不会乖乖配合,大将军要小心他使阴招啊!” 张破虏也没有别的选择,已经拼死一搏,现下只能咬着牙跟着秦王走到底。 当下也没有丝毫保留,将尚敬有关的官员姻亲说得头头是道,重点说了尚敬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为官之道,在他任上张破虏亲眼所见的孤立针对陷害事件。 “大将军,明日咱们务必谨慎,要小心尚敬那老贼狗急跳墙。” 李明祯点点头,这些消息和他之前收到的线报一致,连带着看张破虏的眼光也满意了些。 “我收到线报,尚敬的确是要狗急跳墙。”李明祯微微颌首,冷峻的脸上居然漾出一丝笑意,尚敬的胆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他连本王都不放在眼里,看来云州之行想要取得他的兵马共同抗击鞑靼是不成了。” “啊?” 张破虏震惊地张大嘴巴,听秦王这口风,莫非临行前的一切都是演给文武百官看的? 这会儿嫌尚敬这个狗贼棘手,想要同流合污?又或者保持中立,糊弄着出战,反正具体情况皇帝又不能知道。这、这可如何是好? 他全家可是全然没有一丝退路了啊! 一瞬间,张破虏的脑海中闪过这些种种念头,脑门上渗出冷汗。 李明祯撇了他一眼,将他的神色收归眼底,这才清了清嗓子,念出几个名字。 “尚敬、尚明、吴智恩。” 张破虏都晓得,这三位一个是云州总兵,一个是本家兄弟,掌握着云州财库,还有一位则是尚敬的亲家,西北首富,靠着尚敬的官威,将西北的粮食盐铁生意垄断。 哪一位都是鼎鼎大名的人物,只是秦王报上他们的姓名要做什么? “张破虏!”李明祯声音冰冷。 “在!”张破虏下意识行了个军礼,身板站得笔直。 “明日会晤,我要杀了这三人。至于怎么杀,你此刻回去营帐,与宋三、赵晗冲好生商议一番,明日摔杯为号,定要尚敬一系人头落地!” 既然对方要来阴的,与其放着他层出不穷的阴谋诡计,不如不防,直接掀桌子,杀了了事! 云州从上到下已然成铁板一块,根本不是运筹帷幄能在短时间内解决的,他务必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让上下一心,抵御外敌,否则他在前线作战,后方还要时时刻刻防范着,打起仗来畏手畏脚了,太过憋屈! 仗着尚方宝剑在手,此时不用过期作废,先把三个首恶给除了,底下的翻不了大浪。 云州刺史是个墙头草,谁强就倒向谁,所以李明祯并不打算杀他。都杀了,云州的政务完全瘫痪,也不利于他的战事。 张破虏打了个激灵,咬牙低声应道。 “是!大将军,末将定不辱使命!” 回营帐的路上,冷风一吹,张破虏才回过神来。 宋三、赵晗冲,从拔营起就是最先同他示好的,一路上他也同两人建立起了友好情谊,今日安营扎寨顺理成章三人分到一间。 此前他只知道这两人是秦王的亲兵,可没想到…… 这计划从京城拔营那一刻就开始针对他了,张破虏生出深深的后怕,幸好他这一路没有生出一丝背叛秦王的心思,但凡有那么一些心思不定,他恐怕都走不到云州。 不,又或许能跟随大军到云州。 只是此刻他已经被五花大绑,成为秦王对尚敬示好的绝佳礼物。 张破虏脊背阵阵发寒,秦王此人,不是他这等小人物能揣测的,从此那些额外的心思都歇了罢。 营帐就在眼前,他掀开,努力挤出笑意,“两位兄弟,让我们共商大事!” 中军主帐内,烛火已熄。 黑暗中,李明桢摸出胸口的手帕,闻了闻上面的荷香,只觉得脑子都清明少许。 这方帕子是珠儿第一回亲手为他做东西,女子送手帕给情郎,视为定情信物,是不是到如今,他终于走入了她的内心呢? 一路上他抚摸过许多次,以至于不用眼睛看,都可以用手指细细的描绘出帕子上的刺绣纹路。那是一株夏日的荷,开的明媚热烈,一如她。 发回京城的信应该已经到了吧,她会不会也在夜里读信,会不会想起他。她的身子越来越沉重,也不知没他在身边,夜里腿酸胸闷了要找谁揉? 或许是明日要做成一件大事,今夜的李明桢难免思潮起伏了一些。没有人天生是将才,也没有人天生见到尸骨遍地而不动容,只是咬牙迫使自己坚硬罢了,因为他同刚才那个张破虏一般,都只是没有退路罢了。 要是她在身边就好了,只要看到她,将她抱在怀里,闻闻她的味道,蹭蹭她的肩窝,一切烦恼都会消散。 又或者她看得出他有心事,会大发善心用她的办法帮他浑身舒泰,不知烦心事为何物。 她那样聪慧,一定看得出。 想到此处,李明桢唇角泛起一抹笑意,将帕子重新塞回胸口,默念心经迫使自己沉睡了过去。 第四十二章 斩杀 天刚破晓,初冬的朔风,带着北地特有的蛮横与粗糙,自旷野尽头席卷而来,刮过云州城外连绵的军帐。 风声如钝刀子刮骨,呜呜呜地钻进营盘的每一个缝隙,忽地又卷起干燥的尘土,粗暴地扑打在冻得硬邦邦的牛皮帐幕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响声。 灰白色的天压得低低的,干冷的空气更添寒意。 中军帅帐内,铜盆里的炭火燃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爆裂声。 帐内陈设极简单,唯有一张厚重桌案,几把木凳,壁上悬着一张边角磨损的云州舆图,这是自秦王府内带来的。 最正中则是一柄皇帝御赐的尚方宝剑。 坚硬刚强,带着满身的华贵,向世人展示它的强势霸道。 李明桢背对帐门而立,正抬手解开颈间系带。那件华贵非常的玄狐裘大氅被他褪下,随意地搭在臂弯,露出里面玄青色的箭袖锦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如孤松。 狐裘离身的刹那,腰间悬着的一柄古朴长剑便再无遮挡——乌木剑鞘沉稳内敛,唯有剑格处镶嵌的几道冰裂纹白玉,在昏暗帐内幽幽反着炭火的光,森冷,锐利,像潜伏在阴影中的兽瞳。 脚步声临近,帐帘猛地被掀开! 一股更加强劲的寒风倒灌而入,瞬间冲散了帐中那点可怜暖意,刮得案上书页哗哗作响,炭盆里的火星子也猛地向上窜起。 三个人影,裹挟着帐外的寒气与飞扬的尘土,大步踏入。 为首者正是云州总兵尚敬。 他年约五旬,身躯壮硕,裹在一件厚实的铁灰色貂裘里,脸庞被边塞风霜刻下深深的印痕,此时却挤满了近乎夸张的笑意,一双细长眼睛闪着精明的光。 在他身后跟着两人,左侧是其堂弟,云州卫指挥使尚明,身形瘦高,眼神阴鸷,右手习惯性地按在腰刀刀柄上。 右侧是他的心腹兼亲家吴智恩,军师出身,掌管云州辐射到全西北的财路。 一身儒衫,面皮白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令人极不舒服的笑意。 “哈哈哈哈哈!” 尚敬的笑声嚣张至极,洪亮得近乎刺耳,在空旷的帐内嗡嗡回荡,盖过了风嘶与炭火的噼啪。 “三殿下万金之躯,竟然亲临这苦寒边陲之地,一路奔波劳累,风餐露宿,末将惶恐啊!莫非……” 他拖着长腔,目光刻意扫过李明桢身上的衣着和案上简朴的桌面,那笑容里淬满了毫不掩饰的轻慢与试探。 “莫非是奉了圣上谕旨,专程来此监看末将这点微末军务的?” 他话音未落,最后一个“的”字还带着戏谑的尾音悬在冰冷的空气里。 静立木案侧后方,仿佛一道沉默影子的张破虏,骤然动了! 没有呼喝,没有预警。 只有腰间那柄制式腰刀在出鞘瞬间,与粗糙铁质刀鞘摩擦发出的、令人牙酸的“锃——!” 一声锐响,如同冰河乍裂! 那声音短促、凄厉,瞬间撕裂了帐内虚假的寒暄。 刀光如一道决绝的银色闪电,裹挟着张破虏积压已久的悲愤与孤勇,自下而上,由他腰侧的位置悍然爆发! 目标明确,直刺尚敬那因大笑而微微前挺的、毫无防备的腰腹! 快如闪电!根本来不及让对手做任何反应! 尚敬脸上那故作玄虚带着嘲弄的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凝固,惊骇与剧痛便已如冰锥般袭来,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表情和思维。 他眼珠暴凸,难以置信地死死盯住张破虏那双燃烧着复仇烈焰的眸子。 这个狗崽子…… 那刀锋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厚实的貂裘、内里的皮甲,深深没入柔软的腹腔,直至被坚硬的脊椎骨阻挡,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终于从尚敬扭曲的喉咙里挤出。 温热的血,带着浓烈的铁锈味,瞬间浸透了华贵的貂裘,又顺着刀口边缘和衣袍下摆,大股大股地喷溅出来,滴滴答答地砸落在干燥冰冷的泥地上,迅速洇开一片刺目惊心的深红。 变故陡生! 尚敬身后的尚明反应极快,知道己方着了道,惊怒交加之下,眼中凶光暴射,右手猛地就要拔出腰刀,同时左手下意识地探向怀中——那里显然藏着更为隐蔽的杀器! 然而,就在尚明的手指堪堪触及怀中硬物的刹那,一道鬼魅般的影子已贴地卷至他身侧! 正是秦王的亲兵赵晗冲。 他动作迅捷无声,如同捕食的猎豹,一条乌沉沉的、由特制牛筋混编金属细丝绞成的软索,在他手中宛如活蛇,精准无比地自后向前套过尚明的脖颈! 赵晗冲双手交错,全身力量瞬间爆发,狠力一绞! 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近乎冷酷的精准。 “咯…呃…” 尚明拔刀和掏怀的动作瞬间僵死。 他喉咙里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被硬生生扼断的短促气音。 那张阴鸷的脸庞因窒息和剧痛瞬间涨成骇人的紫红色,眼球可怕地向外凸起。 他徒劳地挣扎着,双手在空中无力地抓挠了几下,身体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般软倒,被赵晗冲顺势死死按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几乎与赵晗冲动手的同时,另一侧—— 吴智恩被这电光石火间的血腥屠戮彻底吓破了胆。 他脸上的那点笑意早已被极致的恐惧撕得粉碎,面无人色,嘴巴大张,眼看着就要发出一声足以穿透帐幕、惊动外面卫兵的凄厉尖叫! 一只覆盖着粗糙皮护手的大手,带着一股浓重的汗味和皮革气息,如同铁钳般从后方猛地捂死了他的口鼻! 宋三出手了! 他魁梧的身躯紧贴着吴智恩瘦弱的背脊,将其牢牢锁住。 另一只手中,一柄寒光四射的尺长短剑,没有丝毫犹豫,自吴智恩左肋下方、肋骨间隙最薄弱处,由下而上,斜斜地、狠狠地捅了进去! “噗!” 短剑精准地刺穿了脏器。 第四十三章 初雪 吴智恩被死死捂住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嗬嗬”声,如同破旧风箱最后的挣扎。 他身体剧烈地痉挛着,双眼翻白,所有的力气都随着那柄短剑的刺入与搅动迅速流逝。温热的鲜血顺着宋三捂嘴的手腕和指缝汹涌溢出,滴滴答答落在脚下的尘土里,与尚敬喷涌出的血泊渐渐汇流。 “砰!” 尚敬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混着血沫的尘土。他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帐顶那摇曳的昏黄光影,仿佛至死也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结局。 “咚!” 吴智恩被宋三松开的尸体随之软倒,歪在尚敬腿边,白净的儒衫前襟一片狼藉。 “噗…” 尚明被赵晗冲绞索勒毙的身体最后抽搐了一下,彻底瘫软。 三具尸体,几乎是同时发出的、沉闷而短促的倒地声,在这死寂下来的帅帐内,如同三记重锤,狠狠敲打在无形的鼓面上。 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合着人体内脏破裂后特有的甜腥,如同有形之物,猛烈地冲撞着每一个人的鼻腔,迅速压过了炭火的气息,沉甸甸地弥漫开来,将这方寸之地染成了修罗场。 帐帘缝隙间,几缕寒风依旧不知疲倦地钻入,卷动着这浓稠的血腥气息,发出细微的呜咽。 帅案之后,李明桢一直静静站着,如同风暴中心最沉寂的那一点。 从尚敬掀帘而入,到三具尸体倒地,他甚至连指尖都未曾颤动一下。 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地映照着帐内这血腥的一幕幕,仿佛只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皮影戏。 此刻,帐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是刚刚完成雷霆一击的张破虏、宋三、赵晗冲三人,他们胸膛剧烈起伏,握紧兵器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上不可避免地溅上了斑斑点点的血污,眼神依旧锐利如刀,警惕地扫视着帐门方向。 死寂中,李明桢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动作从容不迫。 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以一种近乎优雅的姿态,轻轻拂过腰间那柄长剑的剑格。指尖触碰到那几道冰裂纹白玉,冰凉坚硬的触感传来。他的指腹缓缓摩挲过那天然形成的、蜿蜒冷冽的纹路,如同抚摸着北地最坚硬的寒冰。 终于,他抬起了眼。 目光平静地越过地上三具尚有余温的尸体,越过帐内弥漫的血雾,直直投向那被寒风不断掀起一角的厚重帐帘。 帘外,灰暗的天光里,不知何时,竟已开始无声地飘落细碎的雪沫。 初冬的第一场雪,细小,稀疏,被风卷着,斜斜地打在帐帘上,留下几点迅速洇开的深色湿痕。 他的眸底深处,清晰地映出了帐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以及那纷扬飘落的、细小洁白的初雪。 “开城门。” 李明桢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穿透所有喧嚣的清晰与冷硬,如同他剑格上的寒冰,在这血腥弥漫的帅帐中凛冽回荡。 “迎战鞑靼。” …… 京城也飘起了雪,下得又密又急,湿沉沉地压在京城鳞次栉比的屋瓦上,将朱门绣户的鲜艳都掩埋在一片肃杀的白里。 正是前线打仗吃紧的时候,偏今年的天儿又格外冷,据说边关将士御寒的衣物不足,不少人都有了冻伤。 安远侯府门前那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此刻也被薄薄的积雪覆盖了大半,只露出模糊狰狞的轮廓,徒增几分压抑。寒风卷着雪沫,打着旋儿从紧闭的府门缝隙钻过,发出呜呜的低咽。 秦王府春晖堂的暖阁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驱散了窗外肆虐的严寒。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清雅的桂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柑橘香味。 何珠半倚在铺着厚厚狐裘的紫檀木暖榻上,身上搭着一条松软的锦被。 她已怀胎七个多月,腹部高高隆起,像揣着一个圆润的玉盆。 这个月她总觉得腹中饥饿,忍不住就多吃了些,肚子也比之前大得多。 一张脸被暖气和孕事滋养得莹白丰润,眉梢眼角沉淀着一种慵懒的、却又暗藏锋芒的从容。 她纤细的手指,此刻正无意识地、一遍遍轻轻抚过自己腹部的弧线,指尖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偶尔的胎动。 素月轻手轻脚地捧着一个剔红梅花填漆小茶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盏热气袅袅的参茶。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低声道:“夫人,杜家小姐到了,在二门暖轿里候着呢。” 何珠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指尖的动作未停,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她端起那盏参茶,用碗盖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 杜家小姐? 呵!杜家合理归家的小姐,杜简荷。 她望着窗外的寒风,心思却在别处。 “素月,那批防治冻伤的药材可收购齐全了?” 素月躬身答话:“回夫人,都已经装好车,就等着和棉衣一起……” “不要等了,药材先走,让宋九宋十领头,早走一天就能早到一天,边关的将士等不得。” 朝堂上的大人们还在争吵,只因鞑靼送了和谈书,户部为首的几个朝中大臣以国库空虚为由上书撤兵。 虽说皇帝驳回,可各部门都在推诿责任,户部不想出钱,层层关卡需要审批,后方运送军需的速度显见得慢了下来。 他们这些尸位素餐的老东西可以尽情打嘴仗,可收到伤害的可是前线的将士! 此时程如松的作用就凸显了,何珠现在手底下要钱有钱要人有人,直接命人去在冀州一代采购伤寒冻伤所需药材,大量给布庄下订单,做成年棉衣,在周边的村子里由程大婆娘牵头给妇人们发布匹棉花,按件计费,棉衣很快就得了三千件。 这些是何珠上回收到信就开始筹备,此时万事俱备,就等这一批棉衣交付,即刻便能发往边关。 第四十四章 威胁 外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子刻意压制的急躁。 门帘被猛地掀开,杜简荷裹着一件半旧的银狐斗篷走了进来。她比几个月前清减了许多,脸颊微微凹陷,即使厚厚的脂粉也掩盖不住眼下浓重的青黑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怨毒。 曾经那双顾盼神飞的眼眸,如今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一丝极力隐藏的狼狈。 她目光如钩,第一时间就钉在何珠那高高隆起的肚腹上,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随即被更深的算计所覆盖。 她自顾自地在何珠榻前不远的一张黄花梨圈椅上坐下,解斗篷的动作带着一股生硬的怒气,仿佛那斗篷是什么污秽之物。她的丫头上前要接,被她一记冷眼钉在原地。 “何才人好大的架子。” 杜简荷开口,声音带着久未说话的干涩和刻意拔高的尖锐,像砂纸刮过粗粝的桌面,“我这被和离的妇人,想见你一面,倒比面圣还难。” 何珠这才缓缓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地迎上杜简荷充满攻击性的视线。 她浅浅啜了一口温热的参茶,暖意顺着喉咙滑下,脸上绽开一个亲昵的微笑,语气也软绵绵的毫无攻击力。 “姐姐这是哪里话?听说你归家之后就被禁在院子里日日挑水劈柴,早晚还要跪着捡佛豆……今日天儿不好路上滑,我这不是怕你身子骨受不了么?” 她放下茶盏,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隆起的腹部,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 “更何况,我这身子也实在不便,行动艰难,怠慢姐姐了,可千万别见怪。” 杜简荷看着何珠这副做派,胸中那股憋闷许久的恶气几乎要冲破喉咙。 又深恨娘家人,借着她和离的当口讹了安远侯府一大笔银子,却根本不把她当回事儿,日夜磋磨她。 想到此处,杜简荷深深的懊悔涌上心头,她干什么要和程如松闹,就是再不得宠爱她也还是正经的世子夫人,谁也不会断了她的嚼用,哪里会落到如此地步! 可现在,都晚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僵硬的弧度。 “何才人如今是秦王心尖上的人,金尊玉贵,平日想来请见都难,连安远侯府都成了你掌中玩物,我这落败的妇人,岂敢见怪?” 她话锋陡然一转,带着阴冷,咬牙低声问道:“只是不知,秦王殿下若知道枕边人肚子里揣着的,是程如松那个废物的种,又该作何感想?” 暖阁内瞬间死寂。 炭盆里的银霜炭发出轻微的燃烧声。 何珠脸上的笑容一丝未变,甚至更加柔和,只是那双平静的眸子里,倏地掠过一丝寒冰般的冷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姐姐今日冒雪前来,一定要见我,”何珠的声音依旧温软,甚至带着点好奇,“总不会只是为了提醒我这个吧?姐姐想要什么?” 她微微歪头,目光澄澈地看着杜简荷,仿佛真的在虚心请教,“是……想知道程如松那条腿,到底还能不能站起来?还是说,姐姐和离之后在杜家日子过的艰难,恰好此时程如松断了腿,安远侯府又想起了姐姐,眼下你们两个一个瘸子一个毒妇,可不就又般配了?” 杜简荷死死盯着何珠那张看似无辜的脸,只觉得一股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直冲天灵盖。 这贱婢!她竟如此诛心! 安远侯府的确是递过话,不然她今个还出不来! 不过,她落到此等境地,这贱人也别想好过! 杜简荷藏在半旧袖袍里的手指冰凉,她紧紧攥住那份贴身藏好的,足以置何珠于死地的贱籍文书副本的边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曾几何时,她也是京城里有名号的闺秀,可自从出了嫁,便一步也不能行差踏错,一旦有疏漏,便不得翻身。 她不甘,她不愿! 杜简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话来:“何珠!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我要什么?我要你从今往后,做我的眼睛,做我的耳朵!把秦王府,把李明桢的一举一动,都给我清清楚楚地递出来!否则……” 她猛地站起身,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否则,我就把你那见不得光的底细,连同你肚子里这块见不得人的肉,一起抖落得满京城皆知!没有男人能容忍这种事,秦王更不能!” 她话音未落,暖阁的门帘再次被掀开。 这一次,进来的不是丫鬟。 秦王心腹护卫宋六,如同利剑般立在门口。 他身姿挺拔,穿着王府护卫的制式玄色劲装,腰间佩着刀,刀柄上缠绕的牛皮绳磨损得发亮。 此时的宋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刀,冷冷地扫过因激动而站立的杜简荷,仿佛在无言地警告。 而在宋六身后,还瑟缩着一个小厮。 那小厮穿着安远侯府三等仆役的灰色棉袄,约莫十六七岁,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他看见杜简荷,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他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桐木药匣。 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尤其是宋六身上带来的无形压迫感和那个明显吓破了胆的侯府小厮,让杜简荷狂怒的叫嚣戛然而止。 剩下的话全噎在喉咙里,就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她惊疑不定地看着宋六,又看看那个小厮,最后猛地转向何珠。 何珠脸上那点温软的笑意,此刻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依旧慵懒地倚在暖榻上,气定神闲的看着杜简荷,那双明媚的眸子再无半分暖意,只剩下洞悉一切的幽深。 “姐姐想要的消息,我这里倒真有一条新鲜的。” 何珠的声音依旧沁着清甜,像是喝了一汪蜜水,可听在杜简荷的耳中,却让她产生了非常糟糕的感觉,仿佛事情并没有按照她的节奏来发展,反而一切都失控了。 第四十五章 条件 那个小厮……那个小厮…… 不等杜简荷的念头继续深入下去,只见何珠微微抬手。 素月立刻上前,将手边小几上一个白瓷小药盅端了过来。那药盅里,是残留的药渣,深褐色的汁液早已冰冷。 何珠伸出手指,拿起一旁的银箸,慢悠悠地拨弄着药盅里那些东西,动作随意得像在拨弄琴弦。 目光却始终锁在杜简荷骤然失血的脸上。 “巧了不是?” 何珠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窗外的天气,“姐姐来之前,我这儿刚得了点小玩意儿。” 她下巴微抬,点了点那个被宋六押着,身体抖成一团的小厮。 “这位是安远侯府三少爷院子里伺候的,”她故意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个让杜简荷心头一刺的旧称,“据说是奉命给咱们那位摔断了腿的世子送了点补药。” 杜简荷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死死盯住那小厮,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这小厮是她的人不错,当初为了掌管府里中馈,她也安插了不少人,可那也只是为了传递消息,争夺利益。 哪怕后来与程如松和离,她也不想自己受尽痛苦,程如松却安享荣华,所以几次安排婢女传递侯府的消息,她的人大多失势,就剩这个小厮平日不得宠,连程如风的书房也进不了,这才得以保全,他也成为了这段日子传消息最多的。 “……什么补药?” 杜简荷嗓音颤抖,不敢置信的问。 何珠的银箸夹起一小撮湿漉漉的药渣,举到眼前,仿佛在欣赏什么稀罕物事。 “据说是关外来的好方子,虎骨、血竭、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虎狼之药……”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药性极烈,专治骨伤,只是……药性太烈,怕是这腿伤未愈,反要蚀筋伤髓,留下些永远站不起来的后患呢。” “嗡”的一声,杜简荷只觉得一股猛烈的惧意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你这是、这是什么意思?” “不……不可能!” 杜简荷失声尖叫,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利,“你胡说!是你要害程如松!是你!”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着何珠,手指颤抖得厉害。 何珠却不再看她,仿佛她的存在已无足轻重。她只是轻轻一扬手,将那捻起的药渣,随意地泼进了旁边烧得正旺的炭盆里。 “滋啦——” 一股带着浓烈苦涩药味的白烟猛地窜起,瞬间弥漫开来,又迅速被炭火吞噬。 “药渣在这里,送药的人在这里。”何珠的声音冷得像冰,“这小厮和你的贴身婢女时常内外勾连传递消息,也都俱有人证物证,难道这世上的道理是靠嗓子喊的?谁的声音大谁就是对的?” 暖阁内,杜简荷的脸色已由惨白转为死灰。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看着何珠那平静无波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脸,再看看门口肃立的宋六和他脚下那个抖如筛糠的侯府小厮…… 巨大的恐惧和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她。 她精心准备的要挟,她自以为握在手中的“把柄”,在何珠这轻描淡写却又雷霆万钧的反击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你待如何?” 过了许久,也或许只是一瞬,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何珠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忍不住笑出声。 “杜姐姐问错了吧,今日是你再三上门找上来,是你拿着莫须有的消息来要挟我,让我做你的傀儡,这话应该我来问——你、待、如、何?” 她一字一句的问着,好整以暇地欣赏这位前任世子夫人的脸色。 那是除却苍白还另有一层青灰的脸色,仿佛马上就要提笔作画了,可真精彩。这人气势汹汹要拿她的把柄追着她威胁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一刻? “何珠,你心机深沉,我玩不过你。我玩不过你行了吧!” 杜简荷突然崩溃大叫,世上的男人是不是都被狗屎糊了眼,错把蛇蝎心肠的女子当成温柔如水的解语花! 活该他们上当受骗! “好,那我们扯平。小厮交给我,今天就当我没来过。” 她有气无力,心中的不甘咽了又咽,最终自觉大度的开口。毕竟她掌握的是这个贱婢这样大的把柄! 何珠这次是真笑了,她肩膀止不住的耸动,看得身后的二丫都忍不住上前提醒她小心身子。 “你什么都没付出,直接让我把证人证据给你,还说扯平?杜简荷,令祖也是御史台鼎鼎有名的人物,原来给别人头上安罪名就靠空口白牙?看来是家学渊源啊,真是让我这身份低微之人大开眼界。” “你——” 辱及杜家的门庭,杜简荷气的胸口疼痛,伸手指着她却不敢有任何动作。 “你的条件说了,我不同意,那我就说我的条件了。” 何珠不再欣赏她夸张的动作,直接开口:“杜家的日子不好过吧,既然如此,为何不回去做你的世子夫人呢?” 杜简荷想不明白,她有些迷茫的问,“为什么?” 这贱婢难道不应该恨她么,为什么还要她回安远侯府? “当然是为了你好啊,姐姐。”何珠描摹着茶盏的精美纹路,眼中亮亮的,仿佛是个调皮的小女孩,在同自己的好姐妹商议如何恶作剧。 “如若大公子没死,你应该不会变成这样吧?愚蠢恶毒、声嘶力竭、丑态毕露。听说大公子是天生的将才,人又有风度,如果他还活着,你现在就是养尊处优的世子夫人,掌管侯府中馈,体面地出门交际,你们夫妻一心,撑起侯府下一代的门庭……” 杜简荷的眼睛渐渐发直,仿佛随着何珠的话,她的眼前真的铺陈开了这些场景。 是了,大公子程如熙,她早就心心念念的夫君。 如果她真的嫁给了他,他在外给她挣诰命挣荣光,她在府里给他安好后方,他们或许还会生几个孩子…… ? ?晚点还有一章 第四十六章 复仇 “可大公子惨死在了战场上!” 何珠突然一声厉喝,打断了杜简荷纷乱的想象。 “你知道程如熙怎么死的吗?”何珠又问。 杜简荷瞪大眼睛,眼珠里满是血丝,“他不是……战死的吗?” “他是被安远侯害死的,因为他亲爹的决策失误送了命,你可以不信,但你可以去查,也可以去问你祖父!为什么安远侯自打大儿子死了就一蹶不振消沉起来,摆出一副不管事的态度,可不是悲痛欲绝,而是被圣上厌弃。” 何珠一点点向她揭开安远侯府的秘密,比起之前的滔天愤怒,杜简荷只觉得天塌了。 她一直以来认定的现实和真相,都崩塌了。 “安远侯府一直在背地里战队太子,杜家想要两头下注,于是他们合谋卖了你。一次还不够,现在又要来卖你第二次。承认吧,就算我不说,你早晚也会回去,你们杜府想要你回去,有的是法子。” 杜简荷想起了日渐沉重的磋磨,她娘虽说心疼她,可从来没有开口为她求过情说过话。 原来……他们是要逼她回安远侯府?!之前闹成那样,想来是两府又产生了什么利益冲突,现下两府又达成了利益共识! “可你告诉我这些,为什么?”心痛到了极致,杜简荷反而诡异的平静下来,“难不成是好心帮我?” 她心仪的夫君死了,嫁了个废物,受尽委屈和侮辱,现在又知道了害死爱人的正是她原本的公爹安远侯,还有一个三公子在蠢蠢欲动浑水摸鱼。 事情到了这一步,她简直不知道要恨谁才好。 “那就回去,做我的眼睛,为我传递消息。安远侯害死了我爹娘,我不想要他们一家过好日子,他们日日鸡飞狗跳我才高兴呢!最好是把爵位给作没了,反正也落不到你们头上!” 何珠捂着嘴轻笑。 杜简荷都惊呆了,再想不到竟是这个原因。 “你真这么想?他们既然和你有仇,你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我一个小小才人,也就仗着现在得宠能在秦王府狐假虎威,难道出去还能求皇上下旨让安远侯府抄家灭门啊?” 何珠冲杜简荷眨眨眼,她这样坦白倒是让杜简荷没那么慌了。 说的也是,反正她手里有何珠的把柄,要是真对自己干出什么不利的事,她就拿着这把柄去找秦王,不信何珠一个妾能翻得了天。 现在程如松已经半残废,就算侥幸治好了腿,人不行就是不行,没有才能立不起来,他也奈何不了她。 这么想,做个表面不风光的安远侯二少夫人又如何,只要里子好,不受搓摩,还能搅和他们家报仇,不也挺好? “多谢你。” 想到这里,杜简荷头一回正眼看了何珠,或许是今天的事情太过转折激烈,心底翻涌着很多复杂的情绪,搅得她坐立难安,“那就走着看吧,妹妹。” 她猛地起身,也顾不上什么仪态,脚步虚浮的朝外走去。 二丫起身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她被撞得一个踉跄,慌乱中被她自己的丫鬟扶起来,胡乱将银狐斗篷往身上一裹,就这么一头扎进了外面清冷的空气里。 暖阁厚重的帘子被杜简荷仓皇的身影撞得剧烈晃动。 何珠依旧倚在暖榻上,连姿势都未曾变过。她甚至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透过那晃动的帘子缝隙,看向风雪交加的庭院。 过了一会儿,她缓缓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田嬷嬷。”何珠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处理完琐事后的倦怠。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暖榻角落阴影里的田嬷嬷立刻上前一步。 她穿着王府体面嬷嬷的深青色袄裙,面容严肃刻板,眼神却异常锐利沉稳。 今日,她被允许进入内室亲眼看着何才人行事,她知道这是她进入核心的代表,此时何夫人有事唤她,就是她要表现出有用的时候。 “老奴在。” “把那个小厮,”何珠将银箸从茶盏里提起,带起几滴冰冷的水珠,滴落在紫檀木的小几面上,留下深色的圆点,“悄悄给程三少爷送回去。就说是……”她顿了顿,银簪的尖端在冰冷的茶水里轻轻一点,激起一点微小的涟漪,“杜家小姐特意关照过,让他……好自为之。” 田嬷嬷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何珠的用意——这是要把这把兄弟相残的火,彻底点起来,烧得更旺! 还要把杜简荷这桶油,也泼进去! 她微微躬身,声音平板无波,却带着绝对的服从:“老奴明白。” 她转身,对门口的宋六使了个眼色。 宋六会意,如同拎小鸡一般,毫不费力地提起那个早已吓瘫的侯府小厮,无声地退了出去。 暖阁里再次恢复了静谧,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何珠的目光,终于落向二丫。 二丫就站在杜简荷方才坐过的那张圈椅旁,她脸上露出一丝得意。随即上前,呈上一方锦帕,熟练地展开一角,露出里面夹着的一份薄薄的文书。 正是刚才不小心撞到了杜简荷,从她身上摸出来的东西。 何珠唇角终于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她伸出手。 二丫将锦帕连同里面那份“贱籍证明”,恭敬地递到何珠手中。 何珠看也没看那份文书,只是用两根手指拈着那方锦帕的一角,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秽物。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臂越过小几,将锦帕连同里面那份文书,精准地投入了烧得正旺的炭盆里。 橘红色的火舌猛地舔舐上来,贪婪地吞噬着丝帕和纸张。 火光亮起,映照着何珠沉静的侧脸,在她眼底跳跃。 丝帕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那份能证明这具身体不堪过往的文书,也在火焰中扭曲变形,上面的墨字在高温下模糊直到消失,最终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散在暖阁温热的空气中,不留一丝痕迹。 何珠静静地看着那跳跃的火焰,看着那份杜简荷觉得能置她于死地的“把柄”彻底化为乌有。 第四十七章 云州 云州城门缓缓打开,大将军率领骑兵进城。 他的墨色披风上浸满了敌人的鲜血,脸上带着肃杀之气,向前疾驰。 这次主动出击,已经给鞑靼制造了不小的麻烦,天越来越冷,国朝的将士由于缺衣少药,有的伤势并不严重,却生生因为天气严寒引发寒症送了命。 他的五万大军,现已折损八千有余,坐等不出只会让鞑靼继续猖狂,于是李明祯专门带着骑兵出去设伏,将自己当成游击将军使用。 但凡斥候探得鞑靼的影子,哪怕只是一个小队,他也绝不放过。 在他的频频滋扰下,鞑靼已经无法再忍受,哪怕明知道坐等才是最好的方式,可实在忍不了,同族的亲人兄弟都在云州城墙上吊着呢! 李明祯回首,看向城门上摇晃着的鞑靼人,幽深的眼眸像是淬了冰一般寒冷。 那里不仅有死的,还有活的,但是能活多久就看个人的造化了。 骑兵们刚才大胜了一场,这会儿虽说又冷又饿,可精神上是满足畅快的。 入城了,等着他们的是滚烫的肉汤和热乎乎的蒸饼,哪怕现在的军需并不充裕,可骑兵的待遇始终是能保障的,故此,他们也有力气去闲聊。 “呦呵,有一个还挺精神,还有力气骂人呢!” “你咋知道他是骂人,叽里咕噜的,听得懂吗。” “我怎么不知道?他不骂人难道还感谢我们把他吊上去,骂就骂呗,狗东西把我们的百姓当成猪狗虐杀的时候就该想到有这么一天!” “上面的别急,一会儿你们的亲朋好友就来看你们啦!” “哈哈哈哈!” “痛快!后边儿的赶紧!把俘虏们吊起来!” “兄弟们,跟着大将军打仗,就是他娘的爽快!” 一群欢乐的气氛中,还活着的俘虏被咯吱咯吱吊了上去,他们明显还有精神,口中叽里咕噜情绪激动,可谁也不在意他们的死活。 城墙上挂满了这样的,一开始都是活着的,过几日死了,然后又有新的俘虏挂上去。 这也是导致鞑靼实在无法忍受的原因,他们向来是膘肥马壮,在秋收之时从草原南下开始劫掠国朝百姓,他们的目的很简单,抢完粮食金银珠宝和女人,然后带回去过个舒坦的漫长的冬天。 可这次,由于三王子兀术抢了云州总兵的女儿,后来两方便时常有消息往来,比以往更加严酷的抢掠也没见朝廷有任何反应,这才导致鞑靼野心膨胀,认为这些怂蛋中原人怕了他们。 眼下,云州来了块硬骨头,让本就人口不多的鞑靼损失惨重。 接下来,一场决定成败的硬仗一触即发。 李明祯下马,将马鞭丢给亲兵,云州刺史就在府门口等着,见到他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有事?”李明祯并没有客气,便往里面大步走边问。 刺史身量不高,一路小跑跟上秦王的脚步,任劳任怨的禀告关乎云州城生死的消息。 “启禀殿下,咱们的军需不够了……” “够过吗?”李明祯突然反问,随后又觉得没意思,直接问道:“还能撑多久?” “如果现在每顿减半的话,还能撑十日。”云州刺史说完,只觉得秦王看他的眼神儿都不对了,阴恻恻的,仿佛下一秒腰间的佩剑就要取他项上人头! 自打秦王到达云州第二日就斩了尚敬极其亲信三颗人头,他胆子就吓破了。 从此秦王指哪他往哪,哪怕让他堂堂刺史当做军队的后勤官员他也不敢露出一丝不情愿,有用,说明他还没有被杀头的风险。 “但是请殿下放心!我们云州城上下一心,哪怕自己勒紧裤腰带也绝对不能让将士们挨饿!” 刺史脖子一昂,咬牙跺脚,“我作为云州刺史,理应起到表率作用!明日卑职就将城内富户约来,大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共同抗击鞑靼,为了惨死的百姓!” 他言辞铿锵,眼圈微红,演的都快把自己感动了。 “好!此事还非得刺史大人不可,如若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不了杖,鞑靼进了城,这繁华的云州可瞬间化为乌有,刺史大人的头上乌纱不保不说,九族性命也难保啊!” 李明祯并不在意他真心还是假意,只要能筹来钱粮就行。 半个月前就该到的军需迟迟不到,他已经每日八百里加急发往京城,直达天听,可还是这个结果…… 呵,一抹冷笑浮上他的嘴角,他在期待什么呢? 国库没钱,又不是这一日没的,为什么偏偏赶在他在外领兵作战时无法腾挪,父皇啊父皇,你想要儿子为您抵御外敌,却不想出钱粮,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这股子阴沉渗入到了他的话语中,只见他冷厉的目光扫向刺史。 “那么刺史大人,先带头捐多少呢?” 刺史:“……这、这、” 捐多少合适呢?他怕说少了惹秦王不悦,又怕说多了承受更大的损失。 觑着秦王越加令人惧怕的神色,只能往高了报,“属下,为官多年,也颇有家底,除了养育孩子的费用,其余五千两银子全部捐出!全部拿出来买粮!” 他将胸口拍的梆梆响,眼圈是真滴下泪来,老天爷啊,他虽是刺史,可平日里云州的大头都被尚敬个狗贼给拿走了,他最多只能分点汤水。 他孩子又多,一大家子人都指着他那点能耐弄钱呢,这一下子就去了正儿八经的五千两…… 李明祯讥讽道:“在刺史的带领下,相信云州城深明大义的富商们肯定能够筹够接下来半个月的军需,有劳了!” 他说完,一甩披风,大踏步往内走去。 剩下刺史在原地锤锤发痛的胸口,头昏眼花,今日出五千,明日出多少? 他说半个月,难道就真能一日不差的半个月结束战事?四万多人马每次吃喝拉撒吃穿食用得花多少钱,朝廷也真实的,秦王殿下可是皇上的亲儿子,就这户部也敢卡…… 越想越坚定,明日必要让那些富商们出血! 大出血! 第四十八章 决战 安远侯府引桂苑。 程如松仰躺在床上,面如死灰。 他床榻一侧跪着一个梳了妇人头的女子,正是桃蕊。 她当时借了何珠的势,脱离了赵贵,在府里挑动何玉不成,只得挑一个还算过得去的小管事嫁了。赵贵自打得罪了三少爷,一开始还不显,现在嘛,别说赵贵,就连赵管家都深觉不妙在寻退路。 日子都是自己过的,现下府里出了不少乱子,她也能借着世子受伤的当口回来伺候,日子可比原来舒坦多了。 “世子爷,奴婢冒死相告,还望世子爷一定要振作起来,否则我们这些人,可怎生是好?” 桃蕊哭着压低声音说,听得程如松眼前一阵发黑。 “三弟,接回来了?”良久,他才嗓音干涩的问。 “是,侯爷贴身的护卫亲自去书院接的,回府直接住进收拾好了的承晖堂。”桃蕊也没有想到,侯府还能有这样大的转折。 她原本羡慕何珠能得到二公子的青睐,后来二公子成了世子,何珠更是一步登天,出了侯府进了王府,成了贵人。 而现在,世子腿又断了,很可能落下残疾,世子之位恐怕也保不住…… “承晖堂?” 程如松忽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爹娘的心狠,“承晖堂……” 他都没住进去过,原本爹娘是打算他大婚之后有了子嗣,再正式入主承晖堂。 没想到从大婚开始,他的人生便再也不可控的滑向深渊。 每当他觉得痛苦万分已经到底的时候,接下来的现实便会将他打入更深的地狱。他看着周遭的一切,都是珠儿布置的,这是他断了腿以后唯一的坚持,在这里养伤。 “桃蕊,去把侯夫人请来。” 他爹也就算了,毕竟从来都看不上他,但凡他有一丝行差踏错便要喊打喊杀。 他娘呢,娘总不会这么对他? 半晌,桃蕊垂头丧气的回来,“世子爷,侯夫人有事出府了。” “去哪了?何时回府?”程如松下意识问,看到桃蕊难看的脸色,才恍然发觉,这些在平时夫人院子里的奴仆争着抢着要告诉他的消息,此刻他已不可得。 他无力的挥挥手,继续忍着剧痛躺着。 直到暮色四合,门外传来声响。 “三少爷来啦,您慢点!” “三少爷!” 程如松泛起嘲弄的笑,看来都是些烧热灶的。 程如风掀帘子进来,带来一阵冷风,他看着躺在床上嘴唇干裂的二哥,有些不可置信。 “二哥!你怎么……怎么就成这样了?” 他身后的小厮端着药碗进来,还冒着热气。 “我一听说二哥腿出事,就开始到处寻摸看骨伤的好大夫,好容易花了重金寻来一副方子,据说可接骨续筋,二哥,快趁热喝了吧。” 程如风注意到他哥并不想说话,这也难免,毕竟男人遭受了重创,一时之间想不通也是有的。 程如风抬眼看他,真真是情真意切,丝毫看不出内里的狼子野心。 他接过药碗,猛地摔下! “二哥!你这是干嘛?”程如风被热汤药溅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显得脏污不堪。 “三弟,我的好三弟。就这么等不得?这条腿能不能好,等上几个月就行了,可你现在就想下手——” “住口!” 程如松的话没说完,门口传来一声厉喝,安远侯和侯夫人同时出现。 两人对着他都是满满的失望。 “你这个孽子,自己作断了腿,眼下还小人之心揣测你三弟!”安远侯本想动手,可看到二儿子狼狈的样子,忍住了。 就连一向对儿子包容的侯夫人也语带失落,“风儿一回来就给我们看他花费心血得来的方子,还求着你爹去请太医院的骨伤高手去鉴别,方子的确是好的,就连这一碗药所用的药材都要百两银,松儿,这回的确是你对不住你三弟。” 程如松突然嘶哑的笑起来,他笑得泪流满面。 “是吗,我对不住他,好啊,那我要怎么还,把世子之位让给他能不能还?”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程如松,我叫你一声二哥!为什么你不能懂点事!”程如风大声说道:“眼下是咱们侯府的多事之秋,爹娘年岁又大了,你不小心摔断了腿又不能怪大家,我们还不够包容吗,为何还要对着自家亲人说这种诛心之言?” 他的表现可谓完美,体贴有了,大义也有了。 让原本摇摆不定的安远侯夫妇也更加动摇,不怕孩子没出息,就怕孩子钻了牛角尖出不来怨怪父母。 程如松只是呆呆看着他的三弟,他从来不知道三弟还有这么一面。 “还有二嫂,也要回来了,你受了伤,家人心里都难受,但家人永远是你的靠山,我们都不会放弃你的。爹娘,我们先离开吧,二哥现在心情不好,他自己想不通我们在这里也是徒增烦恼,二哥,你好好想想吧。” 程如风说完,三人叹息着离去。 “桃蕊,你看他们像不像一家三口?”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程如松突然问。 桃蕊不敢回答,却问了一句别的,“刚才听三公子说,世子夫人要回来了?” “不,我已经与她和离,此生都不会再有牵扯,她不可能再回来!”程如松彻底疯了,一想到杜简荷如果回来看到他这副模样,这种侮辱比杀了他还要难以承受。 “你快去打听清楚,看到底怎么回事,我绝不会让步!” 他愤怒的吼着,手握成拳重重的锤着床。 那副癫狂的模样吓得桃蕊心惊,她连忙点头退了出去。 …… 云州城外三百里,杀声震天,这是最为关键的一战,交战双方都血肉横飞,杀红了眼。 千军万马中,一个利剑一般的身影冲进去,高声喊道。 “军粮来啦!棉衣来啦!” “朝廷送来的赏银到啦!!” 国朝将士听到,如同在疲惫寒冷至极的身体内注入一股强大的力量,已经冻僵麻木的手,握着卷了刃的刀又有劲儿了。 “兄弟们杀啊!” “杀完了鞑子回去吃肉喝酒!” 第四十九章 物资 这一仗,打了一天一夜,直到鞑靼兵力损失过半,残余部分逃向更北方的荒原。 李明祯下令不用追击,三王子兀术已经被俘,他还要分出兵力押送其余俘虏,众所周知,皇帝最喜欢的场面就是献俘! 他带领将士们出了力流了血,必要为他们争取应得的利益。 兀术浑身被绑,双眼充满仇恨盯着李明祯的脊背,似乎要将他的背烧出两个洞来。 俘虏们全都垂头丧气,有一个白发苍苍身穿破碎兽皮的老者跌跌撞撞靠近兀术,叽里咕噜的小声说着什么。 兀术沉着脸,低头思考了半晌,才重重点头。 鞑靼的队伍并不规整,他们原本就是全民皆兵,打仗青壮年不够的时候,便把小孩和老人也用上也是常有的事,只要骑得上马拿得动刀,就应该为族中事务出一份力。 回城的路上,宋三眼尖看见黑瘦了不少的师弟。 他连忙打马过去,“小十!你怎么来了?” “师兄!”宋十连忙跟着他进队伍,两人边走边说。 “师兄,我和十一奉夫人的命押送药材棉衣,从冀州赶来云州,路上一刻也不敢停。”宋十说话都觉得嘴巴干裂疼痛,再看看师兄,露再外面的皮肤都发黑发红皲裂,显见是吃了苦。 “好小子!多亏夫人肯重用你们,药材可太紧缺了,还有棉衣……” 两人说话间,嘴巴周围冒着白气,滴水成冰毫不夸张。 “这么说来,大家收到的消息,实际上不是朝廷送来的,而是咱们夫人送的?!” 宋三叹气,主子每三天发加急折子呈上去,折子除了鞑靼的狡诈阴险和己方的英勇善战外,雷打不动的就是要钱要粮要一切军需。 越到后面军需物资到达的就越慢、越少。 主子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难看,这回居然是夫人派人送来的,朝堂上那些大老爷们儿情何以堪呢。 “是啊师兄,你们走后夫人就开始筹备着收购药材和粮食了,也不知道夫人的脑子怎么长得,就是好使,说是朝廷打嘴仗,肯定会耽误事儿,到时候让将士们白白受伤冻死,不能指望别人,还是得自己有实力!” 宋十挠挠头,脸上都是对他口中夫人的佩服:“反正就是这个意思吧,幸亏来了,我可是亲眼见到伤兵营里是什么情况,朝堂上的大人们也太不做人了,这就是让士兵们白白送死啊!” 宋三沉默不语,是啊,白白送死。 伤兵营里的状况真的很惨,很多是不必死的,他们谁人不是一个家的希望。 说句不好听的,哪怕死在战场上呢,也比生生因为朝堂上扯皮导致军营里缺衣少药而死的强。 再说就沉重了,宋三拍拍师弟的肩膀,“走,跟我去见主子。” 李明祯虽然年轻,军龄可不低,这还是他头一次收到不是朝廷运来的军需物资,不规整,像是杂牌军,可一辆辆马车上的东西却是从未有过的扎实,粮食不掺杂石头草根,也不发霉,棉衣厚实针脚细密,药材更是一摞摞捆得结实,还用油纸包扎,生怕路上淋了雨失了药效。 随着药材来的还有大夫,冀州明芝堂的大夫一家以及徒子徒孙。 这可真是及时雨啊! 李明祯都不知道那个女人挺着个大肚子是怎么安排这些事的,方方面面都想好了。 他快速下令,各方面调配,将物资按照轻重缓急迅速分发,大夫们更是直接入主伤兵营,至于还没有出师的徒子徒孙……这算事儿吗,正好有人能练手。 李明祯站在伤兵营外,看着大家有条不紊的忙活着,伤兵们也不像之前那样悲观,见了大夫和药材都燃起了生的希望。 “这些大夫是怎么回事?” 他问道。 宋十躬身回禀:“明芝堂是冀州有名的药铺,可最近被另一家设局挤兑的要活不下去了,正巧夫人吩咐要找大夫,知道了他家的事,干脆给他们指了一条新的出路,办好了这趟差事,夫人就保住他们明芝堂的招牌。” 这可真是天时地利人和,就连何珠都没想过这么巧的事儿。 她非但要保住明芝堂的招牌,她还要把明芝堂从云州一路开到京城,做成行业老大。 李明祯听了,唇角带上一抹笑意,她就是这样聪明,从来都能在乱局之中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信呢?” “在这里!”宋十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封厚厚的书信奉上。 “我要不问,你是不是就把这事儿忘了?”李明祯接过信揣到怀里,不悦的撇了宋十一眼,“去领罚。” “是。”宋十不敢多言。 回到房中,李明祯第一时间打开信封,映入眼帘是他娟秀的字体。 “京城下雪了,不知王爷有没有与我同看一场雪?想到北境只会更加寒冷,内心牵挂王爷,思来想去也睡不着,干脆起身筹措银两计划收购物资……” 信并不是一次写成,看得出是她有空闲时写上一段,有的信纸上还有脏污的痕迹,李明祯凑上去闻,甚至能闻道一股淡淡的茶香,又或许是点心的香气。 他的脑海里瞬间就有了画面。 她经不得饿,丫鬟们总是会准备各色茶点放在她手边,以便她随时想吃。 或许她边吃边写,弄脏了信纸,可他并不觉得她邋遢或者逾矩,反而打心眼里觉得这是两人亲近的表现。 在他面前,她不必伪装得多么端庄贤淑一丝不苟,能够快活自在的生活,只要看着这样的她,他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想到这里,他甚至想要肋生双翼即刻回到她身边,将她紧紧拥在怀里。 这样,他才能得到真正的满足。 他摊开折子,提笔开始写,钱、粮、抚恤金、官位必须全部到位,否则,这些俘虏不会到达京城,这些功劳不会属于圣明的天子! 那些尸位素餐蝇营狗苟之辈,自身无能,害得他珠儿这样辛劳,出钱出力,这些……必须给他十倍百倍吐出来!! 第五十章 大胜 京城,又开始下雪。 不同于上次带点潮湿的细碎小雪,这次的雪纷纷扬扬,大片大片的落下来,映照的整片天空都是灰白色。 春晖堂的暖阁里,何珠刚刚完成一天的运动。 她现在肚子越发的大,身体也更加沉重,田嬷嬷是晓得的,一早就和太医商量着运动量,天好的情况下就在走廊和院子里走,眼下外边下着鹅毛大雪,就只能在暖隔里走走了。 一天走两次,围着院子走三圈,这是有利于生产的。 对自己身体好的事情,何珠从来不拒绝,她每天都不需要人督促,自觉在丫鬟的搀扶下开始运动,这会儿走完了,只觉腰膝酸软,靠在软榻上伸手让丫鬟们用热毛巾擦拭。 “今年这雪可真大。” 看着窗外一片苍茫的白,她心里想的却是别的。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宋六连披风都没穿,淋了一身的雪,一路急行至走廊转角处,才站定拍打身上的雪。 “禀夫人!” 他隔着帘子,朗声禀报。 “刚才收到消息,王爷已经率兵大胜鞑靼!相信很快王爷就能回京了!” 他说完,从怀里摸出胸前的书信。 整个院子一片沸腾,就连扫雪的丫鬟婆子都丢了扫把,激动的围过来听热闹。 “哎呀,太好啦!” “咱们王爷可是常胜将军,更何况是鞑靼,肯定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 “宋小哥,打死了多少鞑子?” “王爷啥时候回京,到时候街面上肯定可热闹了,满京城谁不知道咱们王爷的威名!” 田嬷嬷走出去接过他手里的信,笑着拍了下宋六的脑袋,给了他一个帕子。 “还不快去擦擦,给自己拾掇利落了,夫人有话要问。” “好嘞,嬷嬷!”宋六高兴的眦个大牙,笑嘻嘻的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和衣物。 何珠接过信,冲着田嬷嬷笑了笑,“嬷嬷是不是特别高兴,哎呀,自己奶大的孩子这样有出息,当然要高兴啦,嬷嬷快乐一乐,别绷着脸。” 田嬷嬷也真的绷不住,扑哧笑了出来,这下屋子里的气氛更加热烈。 小丫头们平日里在田嬷嬷面前都是战战兢兢,唯恐那里出了差错被罚,哪里见过田嬷嬷还有这样的时候,都拥上去打趣她。 “哎呦哎呦,夫人可饶了我老婆子。” 何珠那句话可是说到了田嬷嬷的心坎里,李明祯还不是秦王前,只是个皇家小可怜。 小小一个人但是格外懂事要强,不管在外头受了什么委屈,回到住处也从不无缘无故打骂身边伺候的奴才…… 虽说外头看着是金尊玉贵的皇子,可内里的冷热他们这些身边的人都看得清楚,这么多年一个人风里雨里也是熬出来了。现下还有了贴心的女人,也有了子嗣……田嬷嬷想着,眼圈一红,撇开围着她闹腾的小丫头们,自个儿回房里去了。 何珠只笑着看他们闹,也不阻拦。 她伸手指了指平时放赏的荷包,素月会意,拿着就冲丫头们喊。 “小疯蹄子们,夫人发赏呢!” “多谢夫人,多谢王爷!” “多谢夫人!” 大家一溜儿烟领了赏才散了。 何珠此时也读完了信,将整理完毕的宋六召来问话。 “战场上具体是什么情况?” “听师兄说,灭了鞑子大半兵力,把鞑子击退了八百里开外的荒原上,冷的寸草不生的地方……对了,咱们王爷英勇无比,还俘虏了鞑子的三王子,据说这三王子的娘还是什么贵族,是鞑子的二把手,挺厉害的,就冲这一点,肯定会派人不计代价来赎。” 宋六有他们师兄弟间的传讯渠道,当下也不遮掩,一五一十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何珠点点头,“不愧是咱们国朝的战神,咱们王爷可比朝廷上那些猪脑袋强一万倍。” 宋六心惊,他跟在秦王身边时间不短,自然知道那些猪脑袋具体指谁。 太子脑袋大,身体壮硕,个子不高,很明显的猪脑袋。 他一边觉得夫人胆子真大,一边又觉得心里痛快!这才是真正心疼王爷的人才有的感觉呀。 可不是么,真正在外拼杀的人,得到的是什么,一次次的使绊子构陷刺杀,偏偏坐在龙椅上那位就跟眼瞎了一般选择看不见。 “京城都下了这样大的雪,云州回来的路上肯定不好走。但夫人放心,王爷念着夫人,肯定会抓紧时间赶回来的。” 宋六机灵的安慰道。 “嗯,我也这么觉着。”何珠笑着点点头,“辛苦你跑这一趟,快去喝碗姜汤,领了赏就回去歇着吧。” 二丫在廊下,等宋六出来就捧了碗热辣辣的姜汤给他。 “宋六哥,十九哥啥时候回来?他教我的那几招我都练好了,他再不回来,我进度都比不上玉少爷啦!” 二丫对学功夫可上心了,毕竟她脑子不机灵,办事情也不如别人细心,只有一把子力气,手上功夫能帮姑娘做事。 所以她开始是偷学,偷着偷着就厚脸皮拜师了。 虽说不是正式的,可小丫头心诚,刚学会纳鞋底子就给宋十九做了双鞋,说是徒弟孝顺师傅的,宋十九哭笑不得,只好稍微尽心了些,时不时教她两招比划比划。 不怕人笨,就怕人不学。 二丫本来也不笨,就是平日里直来直去显得有点缺心眼,她现在练功夫可上心了。 宋六也是被这丫头的诚心打动,好心告诉她:“眼见着年底了,相信过不了几日,何小少爷学堂里放假,肯定要来府里的,到时候十九自然跟着。” “真的呀!多谢六哥!太好了!” 二丫收过空碗,高高兴兴的回了。 天气阴沉沉的,室内早早的燃起了八角宫灯。 暖黄的光照在灯下女子看信的侧脸上,那乌压压的发堆叠在肩头,盈盈纤细的颈低垂,温润明亮的眼眸认真的看着信纸上的一字一句。 细腻光滑的肌肤更加增添了她的柔婉美貌,她的手指落在了最后一句话上,不轻不重的掐了一道印子。 “……生产前必归。” 第五十一章 贱人 一场大胜,给即将到来的新年增添了更多喜气。 京城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各府都忙着采买过年的物什,相比较别人家的热闹,安远侯府的喜庆就有些淡了。 引桂苑里,程如松正在摔药碗。 “都是庸医!庸医!” 都过去那么久了,他的腿为什么还时不时有刺痛的疼痛,一定是给他请了不知哪里来的庸医! 一定是有人不想让他好! 杜简荷从门口走进来挥退下人,仔细的给他擦了擦脏污的嘴脸。 “好了,大夫说怒火攻心,忌生气,这么下去你什么时候才能好呀。”她的语气温和平缓,神情也淡淡的,看着程如松就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不轻不重的安抚几句,便交代下人重新熬药。 “你滚,谁要你假好心!毒妇!” 程如松嫌恶的推开她的手,实在想不通这女人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居然还愿意回来! “看你这话说的,一夜夫妻百日恩,你出了事我自然要回来照顾你,别的不说,现在这个府里最不可能害你的人就是我。毕竟,我现在还是世子夫人,以后也可能是二少夫人,但不管是什么,都比当寡妇强。” 侯府少奶奶至少有一份富贵,侯府寡妇可就惨了。 那日子,她何必费劲回来呢。 或许是杜简荷的话太过现实,反而让程如松歇了闹腾的心思,丫鬟又送进来药,直接端起来喝了。 “满意了吧?” “我也是为你好。” 杜简荷转身吩咐丫鬟,“好生照看世子爷。” 然后带着自己的人回了自己的院子,是的,她并不和程如松住一个院子。 他乐意窝在引桂苑,她可不乐意,看在她这次还算乖觉的份上,侯夫人给她拨了个不好不坏的院子,肯定和原来的没法比,但对比现在的她已经满足了。 她对程如松的照顾和态度,虽然流于表面,但也客客气气,尽心尽责,这也是侯府愿意容忍她的原因之一。 仿佛有了个妻子来照看,其他人就可以不用再费心了。 就在杜简荷从园子里经过时,三少爷程如风喊住了她。 “二嫂。” 杜简荷顿住脚,冲他点点头,“三弟。” 原本以为是普通的碰面,各自打招呼就可以离去,可没想到程如风却跟了上来。 “你有事?”杜简荷觉得奇怪,也升出了一股戒心。 “小弟只是想关心一下二嫂,毕竟二哥现在成日自怨自艾,动辄冲着人打骂,日日闹得整个侯府都不得安生,根本不懂得珍惜二嫂。嫂嫂辛苦了。” 他说着,脚步也近前来,阴柔俊秀的脸上挂着一抹勾人的笑意。 杜简荷惊得不知如何是好,连连后退。 “嫂嫂小心!”程如风一把揽着她的腰身,将她扶好,然后在她推拒前放开手,“嫂嫂没事吧,都怪我,吓到嫂嫂了。” 那语调越来越温柔,听得杜简荷浑身竖起了汗毛。 不对,这不对劲! 她话也不敢多说,猛地转身,带着丫鬟急匆匆离去。 园子里的动静不小,就有下人看见了,三言两语将消息传播的到处都是,很快也传进了程如松和侯爷侯夫人的耳中。 好不容易安生了,这个媳妇也肯负消停了,这又是闹什么? 这次回府后,三少爷的表现一直可圈可点,眼见是大红人,那么这事儿该怨谁呢,自然是怨二少夫人了。 毕竟二少夫人可是和离过又回来的妇人,二少爷每日只能躺在床上发脾气,保不齐二少夫人就寂寞难耐想要勾搭三少爷呢。 安远侯便对夫人说,“好好管教管教,莫让她闹出丑事。” 杜简荷还没想好如何应对,便被侯夫人叫去立规矩,这次立规矩可是实打实不掺杂一点水分的。 从早到晚,天没亮就要去婆婆房前伺候着,直到夜晚婆婆就寝,才准回去。 三天就把杜简荷的命都要给磋磨没了,站久了腿肿得像白萝卜,脚也胀得穿不进去绣鞋。 更别提跟个姨娘丫鬟的待遇一般,落在她身上针扎似的目光了。 好容易借着去照顾程如松的机会喘口气,程如松也发疯了。 “杜简荷!你这个银妇!我还没死呢,你就等不及去勾搭三弟,你这个水性杨花的贱人!” 杜简荷也是被立规矩折磨的腿脚不便,否则怎么会生生站着挨巴掌呢? 待她反应过来,脸上已经挨了好几个巴掌。 程如松躺久了,没什么力气,这会儿使出全身的力气打完人,胸口剧烈起伏,气喘吁吁。 “我银妇?我水性杨花?” 杜简荷咬牙切齿,苦苦压抑着的怒火,看着躺床上只能喘气儿的程如松,瞬间爆发了出来。 她一把将他按住,整个人跨到床上将他坐在身下,对着他的脸左右开弓一连扇了十几下。 边扇边骂。 “我真是造孽了摊上你们这一家子贱人!” “我做什么了?我犯了什么天条,老天爷你睁睁眼吧!” “明明是程如风犯贱,是他要往我身上贴!我躲都来不及,结果呢,你娘磋磨完我你又来磋磨我,我让你们犯贱!” “程如松你是不是傻,你那好三弟故意挑拨离间你看不出来?我们俩闹起来他才好得利,最好闹得人憎狗嫌,他稳稳坐上世子之位!” 最后,杜简荷扇累了,程如松好像也被打醒了。 听了引桂苑里的传讯立刻赶来的三少爷,只见这场面,连忙来拉偏架。 “二哥,嫂子,怎么也不能打架呀?二哥,你是男人,嫂子一个人苦苦支撑已经够辛苦了,你总要让让她——” “我让你大爷!”杜简荷一个巴掌扇过去,程如风躲闪不及,挨了个正着。 她转头冲着床上的程如松挑眉道,“我说中了吧,是不是来挑拨的?到底谁是贱人?!” “二嫂,你你你——有辱斯文!居然敢动手打我?” 程如风指着杜简荷,手指颤抖,“二哥,你千万别听她的,这个女人把娘都要气病了!” 就在这时,杜简荷看向窗外,自己的贴身丫鬟挥舞着手帕满脸的兴奋。 她早上刚派去秦王府的,看来一定是有好消息。 她心下一定,看着程如风勾起了唇。 第五十二章 回京 “三弟,你那天在园子里拦着嫂子说什么来着?” 杜简荷从容地理了理耳边有些散乱的鬓发,站在程如风面前,也不管在床上痛苦呻吟的丈夫。 程如风不知道这女人想做什么,变脸如此之快,刚才都思路被打乱,一时之间不知道要如何回应,他捂着发红的脸,只能重新燃起怒火。 “娘还以为你知错了,最起码每天能好好照顾二哥,没想到你私底下是这么虐待二哥的!” “不是你说的吗?”杜简荷快速接话,“你说你二哥每天只能躺在床上冲着我打砸药碗发脾气,全家都知道你二哥变成了个废物,让我要勇敢反抗不要忍耐,甚至可以给你二哥吃点苦头,不要惯着他。你还说你和爹娘都会站在我这边,怎么现在完全不记得了?” 她笃定的态度,让程如风差点以为自己真说过。 他是说过挑拨离间的话,可疼没这么挑拨啊? “你胡说,我明明只说了——” 假话里掺着真话是最难辨别的,程如风瞬间的迟疑被程如松捕捉到,他不由得信了几分。 “程如风,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害我!” 他忍着嘴角被打裂开的疼痛,指着程如风破口大骂,“想要当世子,你死了这条心吧,我再比不上大哥,也是侯府嫡子,你呢?”他放缓语气,一字一顿的说着,眼中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一个娼妓生的野种罢了。” 简简单单几个字,炸翻了场中所有人。 本想着要不要去劝架的下人们都捂着耳朵夹着尾巴迅速退下。 程如松很得意,心里说不出的畅快,“别一口一个爹娘,那是我的爹娘,可不是你这个野种的。” 其实爹应该没错,就是娘肯定不是。 “二哥,我知道你心情不愉,可话也不能这么无凭无据的乱说,小弟真的对世子之位没有任何妄念,二哥怎么可以这样恶意揣测我?如果二哥确实不放心我在家,那我即刻就回书院读书!” 程如风心里慌得不行,但嘴上义正言辞的说完这番话,也根本无心再去和杜简荷纠缠,掉头就走。 他清楚哪怕二哥再恨他,这种无凭无据的话也不会被随便说出来,能说出来就证明…… 没有男人会真的愿意养外面的血脉,所以爹肯定是他的亲爹,那就只有娘了……怪不得从小到大他都觉得娘更疼大哥二哥,怪不得每次他从外面回来娘对他都是淡淡的,二哥闯祸娘会打骂,可从来没有这样对过他。 程如风不敢再细想下去,他刚才方寸大乱,只想要暂时离开,私底下调查清楚再想怎么办。 引桂苑外,杜简荷迫不及待地问。 “怎么说?” “奴婢没见到何才人,只见了她身边那个叫素月的,我将您交代的话都说了,那边去通禀后回了我一句。” 丫鬟靠近杜简荷小声接着说,“说三少爷是个兔儿爷!” “啊?!” 杜简荷张大嘴巴,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是什么?” “兔儿爷!就是那个……”丫鬟急得两只手比划,语无伦次,“两个男的……这样那样……” 一听到这个消息,她恨不得鞋都要跑掉,赶着回来给小姐报喜。 想也是啊,三少爷要是个兔儿爷,还能做世子吗? “小姐,咱们去侯爷和夫人那告发他!” 杜简荷这下倒是学聪明了,“是要告发他,可不是现在。你去联系咱们的人去书院查查这事儿,最好找一两个贫困的,给我砸钱,让他们来侯府告程如风始乱终弃!” 还有那个小厮……杜简荷冷笑,等到证据都齐备了,再一击即中,让程如风再也不得翻身! 想到此,她转身回了引桂苑。 看着床上躺着的男人,她眼神里满是狂热。原本以为是必死之局,她要守着个空名头过活了,可没想到转眼间就能迎来如此大的转机,这难道不是上天给她的厚待? “程如松,你不是想要扳倒你三弟吗,我助你一臂之力!” ……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的雪下得纷纷扬扬。 李明桢勒马停在雪岭高处,玄色大氅上落满碎玉般的雪粒。他身后是凯旋的三万精兵,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主子,翻过这座山就是平阳驿了。”宋三呵着白气上前,“今夜是否就地扎营?兄弟们赶了整日的山路……” 李明桢望着远处被暮雪笼罩的官道,修长的手指无意识抚上胸口。 铠甲内侧贴着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几朵淡粉莲花,是何珠临行前悄悄塞给他的。想起那个避着他悄悄绣帕子的女子,他冷峻的眉眼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传令下去,在前方背风处扎营。”他收回思绪,“年关将近,鞑靼虽败,但他族中不乏有狡诈之辈……” 三王子兀术母族势大,难保没有来营救的。 “一定要看好俘虏,加强巡逻!” “是,将军……” 话音未落,一支玄铁箭破空而来—— 李明桢侧身闪避,箭矢擦过脖颈,在皮肉上留下一道血线。几乎同时,四周雪地里突然跃出数十黑影,弯刀映着雪光,如毒蛇吐信。 “有埋伏!保护将军!” 亲兵们迅速结阵,却见山坡上现出两道身影——鞑靼三王子兀术披着白狼大氅,身旁站着一位干瘦的老者,那老者身穿破碎兽皮,胡须花白邋遢。 与他在俘虏群里不同的是,此时的他手持骨杖,杖头骷髅眼窝里跳动着幽蓝鬼火。 几乎是一瞬间,李明桢已经想到了一个人。 “传闻中能呼风唤雨的鞑靼大法师?想必俘虏中的三王子也是假的了?” “李明桢!” 兀术的汉话带着浓重口音,“你以为胜了王庭就能活着回京领赏?” 以往鞑靼会劫掠一番就收手,今年的大肆劫掠是兀术一手主导的,现下族人死伤过半,大法师混到俘虏中要营救他,可就算这么活着回去,得到的只是威望大跌,他要带着李明桢的头颅回去,方能祭奠族人的献血,更能挽回自己的声望! 他猛地挥手,更多黑衣人从雪中暴起。 第五十三章 惊魂 眼看着自己人来营救,鞑靼俘虏也都躁动起来,还有的仗着一身蛮力挣脱了绳索。 队伍里开始骚动,亲兵们纷纷拿起武器拱卫在秦王左右。 一片混战中,李明桢长剑出鞘,每一剑都带起蓬蓬血花。但诡异的是,倒地的鞑靼刺客尸体竟迅速结出一层冰霜,而伤口渗出的血珠在半空凝成冰晶。 “小心他们的兵器淬了寒毒!” 暂代了军医总管一职的明芝堂当家人孙承业喊道。 孙承业刚喊出口,就被大法师骨杖一指,李明桢甩出大氅,带出的劲道将他甩到一旁,瞬间大氅被冻成冰雕。 “护好孙大夫。” 李明桢瞳孔骤缩,立即下令。 这不是寻常刺杀,既然孙大夫略知一二,那必须要活着。 大法师枯瘦的手指结出古怪法印,口中念念有词。霎时狂风大作,飞雪凝成无数冰锥向李明桢袭来! “受死吧!”大法师厉喝,所有冰锥突然调转方向,如暴雨般射向李明桢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李明桢胸甲突然迸出耀目金光。那些致命冰锥在触及金光的瞬间竟纷纷汽化,而藏在冰锥中的三枚玄铁毒针也被弹开,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这不可能!” 大法师踉跄后退,嘴角溢出血丝,“你身上怎会有破法圣物?” 不单单是他,就连周遭的将士都被这一幕给惊呆了。 莫非他们大将军……是什么天命之子? 兀术见状怒吼一声,从胸前拿出骨哨用力吹响。尖利的哨声响起,纷杨的雪花中飞出九只灰突突的秃鹫,尖啸着扑向李明桢。 更可怕的是,李明桢突然感到心脏如被冰锥刺入,四肢瞬间失去知觉——原来方才那些冰锥只是幌子,真正的杀招是无形无质的寒气已侵入经脉! “将军!” 亲兵们想要救援,却被突然冻硬的地面滑倒。 九只秃鹫已扑至眼前,利喙直取双目。 就在这生死一线,李明桢胸口金光再盛。 那方莲花帕子竟自行飞出,在空中舒展如屏。帕上莲花仿佛活了过来,层层绽放间涌出温暖光晕。 寒鸦触及金光,发出凄厉哀鸣化为黑烟。 更惊人的是,帕角一朵莲花突然脱离绣线,化作实体飞向大法师。法师慌忙举杖格挡,却被莲花穿透骨杖,正中心口! “啊!” 法师惨叫倒地,“噗”的一声吐出一大口暗红色的血,脸色瞬间惨白,整个人都没了生机。 他胸口没有伤口,却浮现出一朵燃烧的金色莲印。 兀术见势不妙,吹响骨哨,剩余刺客立刻架起法师撤退。 将士们欲追,却被李明桢喝止。 “穷寇莫追!” 他有这份机缘,可其他的将士们却没有,此时追上去,万一兀术再使出什么阴招,与他并肩作战的兄弟们不是白白送命。 风雪渐息,帕子轻轻落回李明桢掌心。 他这才发现帕心有一点暗红——原来何珠绣花时刺破了手指,血珠渗入丝线。 “以心血为引,绣莲为媒……” 孙承业连滚带爬的走到李明桢面前,近距离细细观看,颤声道,“传说如此能够形成护身血符,老朽少年时曾在祖上传下来的医药典籍里读到过,一直以为这只是传说,没想到今日亲眼看到了!” 明芝堂为何一定要被对手挤兑地无法立足,是因为孙家真正有底蕴。 祖上流传的各种医书林林总总上千册,医毒不分家,包括这些外人看都看不明白的旁门杂学,后人哪怕只能学得十分至一二,已经相当有能耐,这也是何珠为什么会选择扶植孙家。 李明桢握紧帕子,指尖抚过那点干涸的血迹。 他忽然想起离京那日,何珠将帕子递给他时时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只说了让他好好活着。 那时他只当是寻常,他自小习武,日日打磨身子不敢放松,领兵打仗又经验丰富,活着,他定能活着回来。 怎知她竟以自身精血为他种下保命符咒? 她还怀着身孕,如此这般会不会对她身子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一阵奇异的酸麻感啃食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又痛又酸,又舒服。 “给我查!”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已经退居荒原五百里的鞑靼人如何能够精准埋伏在此?兀术如何能够这样轻易的替换?朝中必有人给鞑子通风报信!” 雪花落在他眉睫上,却化不开眼中骤起的寒意。 握在缰绳上的手指用力至发白,是谁,太子还是老三? 如果不是她,今晚兀术和大法师的连连杀招,他岂能躲得过? 一股心惊后怕袭上心头,仿佛他真的没躲过,死在回京的路上,死在了这满天风雪里…… 亲兵收拾战场时,李明桢独自立于山崖。 他沉默地看向墨色沉沉的深渊,那深不见底的暗处,似乎蛰伏着一头凶兽,随时要扑出来将他撕咬成碎片。 呵! 来啊! 只敢躲在暗处的窝囊废,尽管躲着,早晚有一日,本王要将你揪出来,让你满是脏污的内心大白于天下,让你光鲜的面具剥离于百官面前,让你生不如死! 远处京城方向已有零星的灯火。 新年将至,家家户户想必都在准备年货吧,喜气洋洋的挂上灯笼,迎接归家的游子,照亮门前的路。 他将染血的帕子重新贴胸放好,眼底涌上潮意。 忽然很想知道,那个从不将忧愁写在脸上的女人,遇到麻烦只想着自己解决的女人,此刻是否也在灯下想着归人? 她的肚子应该很大了,不知道平日里吃得好不好,不知道他们的女儿乖不乖,有没有闹腾的她难以入眠? 她既说了是他李明桢的女儿,那就是他的女儿。 “加速行军。”他转身下令,斗篷扬起一片雪雾,“三日内务必抵京。” 不只是为了揪出内奸,更因心头那簇自生死之际燃起的火苗——他想见何珠,立刻,马上。 雪又下了起来,但李明桢心口揣着一朵永不凋谢的莲花,再冷的寒冬也冻不僵那份悄然生长的暖意。 第五十四章 护着 腊月二十八,安远侯府张灯结彩准备过年,正厅里却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 “胡说八道!” 侯夫人王氏指着跪在地上的程如松,指尖发抖,“风儿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嫡子,怎会是娼妓所出?” 程如松收到这个消息,起先并不相信,毕竟混淆血脉可是大事,他爹怎么会做出这样糊涂的事来?可随着证据的调查,越来越多的痕迹让他不得不相信,他也想要相信,有了出身的污点才能让程如风永世不得翻身。 他拍了拍杜简荷的手,示意她按照两人商量的来。 杜简荷扶着轮椅上的夫君,帕子按了按眼角:“婆母若不信,大可叫当年接生的刘嬷嬷来问。三弟出生那日,您难产昏迷了整整三天……” “住口!” 王夫人脸色煞白,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血淋淋的夜晚。她难产大出血,醒来时身边确实多了个婴孩。 侯爷说那是她的骨肉,她竟从未怀疑。 厅外突然传来阵阵喧哗。 管家慌张跑进来:“夫人,不好了!麓山书院几位学生带着状纸在府门外,说三公子……三公子……” “三公子怎么了?给我说清楚!”王夫人厉声道。 “说三公子强迫他们行苟且之事,如今始乱终弃……” 管家垂着头不敢看女主子难看的脸色,声音越来越低。 杜简荷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不枉费她花了那么多银子,一切都是值得的。 “不可能!风儿最是知书达理,在书院里读书名次年年都是优等——”王夫人话音未落,一个小厮连滚带爬扑进厅来。 “夫人救命!三公子他……他昨夜又逼奴才……” 小厮扯开衣领,露出斑驳红痕,哭得涕泪横流。 王夫人眼前一黑,栽倒在太师椅上。 整个侯府顿时乱作一团,杜简荷和程如松相视一笑,两人虽然彼此怨恨,早已没了任何夫妻感情,可眼下却有共同的利益将他们牢牢的捆在一起。 安远侯本打算用过饭就去小妾那里享受享受,没想到正堂乱哄哄的。 迎面而来的是惊慌万分的管家,急忙忙将眼下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又催促道。 “侯爷侯爷!您快去看看吧,门外有几个读书人举着状子来告三少爷呐!这大过年的,可不能让他们闹大了!” “走,出去看看!” 安远侯的脸色已经黑成了锅底一般,他恨不得如老妻闭眼昏过去,再也不理这些孽障。 一个时辰过去了,安远侯赔了大笔银钱,暂时安抚住了这几个读书人。 他强撑着精神,让家丁护院去绑了程如风。 “给我按在院子里,打。” 天寒地冻,滴水成冰。 又厚又宽的板子沉闷的落在程如风的身上,一顿痛打之后,愤怒到极点的安远侯令人将他丢进祠堂跪着反省。 程如松忍着腿疼看完全场,度过了断了腿之后最痛快的一晚。 候夫人在大夫的针扎之下悠悠转醒,想到这些扎心催肝的事,强撑着起身将安远侯从书房里揪起来,两个人狠狠撕破脸皮打骂了起来。 安远侯府这一夜的热闹,久久没有平息。 …… 雪落无声,家家户户都挂着红彤彤的灯笼。 何珠是被腹中孩儿踢醒的,九个月的身孕让她翻身都困难,小腹沉甸甸像坠着块石头。 她摸索着去够床边的茶杯,却不慎碰倒了。 “当啷”一声脆响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帐幔突然被掀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扶住她后背。这不是丫鬟的手,何珠惊喘一声,抬头对上一双映着雪光的眼睛。 “王爷?” 她声音发颤,刚刚从梦中惊醒,不敢相信眼前风尘仆仆的男人真是李明桢。 边关战报明明说要正月才能班师。 “我要起夜。”想要说点别的,但她小腹压迫的膀胱非常急。 李明桢身上还带着夜雪的寒气,却小心翼翼用掌心暖着她裸露的脚踝:“别动,我帮你。” 何珠耳根发烫,由着他将自己打横抱起。 孕晚期的身子比从前丰腴许多,李明桢的手臂却稳如磐石。屏风后,他竟要亲手为她撩起寝衣。 “我自己来……”何珠羞得指尖都红了。 虽然早有过肌肤之亲,但这样大着肚子的身体露在他面前,还从未有过。 此刻的李明桢,最想要得到的就是温情。 从他离开,便经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风雪,寒冷、背刺、痛苦、鲜血、杀戮。 此刻一点点的羞怯,柔软的身体都能够抚慰他急切的甚至带点躁动的心,他正疯狂的想要活生生的东西,不沾染什么阴谋诡计的东西全身心的拥抱他。 他需要,何珠就给。 “你我之间,何必见外。”李明桢声音沙哑,呼吸喷在她后颈。 他宽大的手掌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恰好接住孩子一记有力的踢蹬。 两人同时一震,何珠感到背后胸膛剧烈起伏,接着有温热液体滴在她肩头——竟是铁血将军的泪。 “我在雪岭遇伏时,”李明桢埋首在她颈间,“若不是你的帕子……” 何珠转身捂住他的嘴。 烛光下,她看清了他眉骨新增的疤痕,还有甲衣未完全遮掩的绷带,眼泪突然就落了下来。 “你回来就好。你活着回来,就是最好的新年礼物。” 李明桢吻去她颊边泪珠,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何珠却从他微颤的指尖感受到压抑的汹涌情绪,当他为她擦拭身体时,指尖不经意划过妊娠纹,何珠下意识瑟缩。 “很美。”他突然说,“像初春的柳枝。” 何珠怔住,莫名觉得这个说法有些可爱。 但同时也回忆起这具身体经受的某个不堪的夜晚,在何珠刚刚失去娘亲的时候,安远侯也是这么说着下流话撕开她衣裳,若不是弟弟何玉突然闯入…… “在想什么?”李明桢察觉她僵硬,用大氅裹住两人。 他身上有边关风雪的气息,混合着某种令人安心的药香。 何珠摇摇头,将脸埋进他胸膛。 那里有道狰狞伤疤,正是莲花帕子挡住的位置。 她突然很想知道,当利刃袭来时,帕子上的血咒是如何绽放光芒的? 第五十五章 别走 “侯府的事……”李明桢突然开口。 何珠身体一僵,让他感受到自己的不安和害怕。 “做得好。”他在她耳边低语,震得她心尖发麻,“但别再亲自动手,你现在要为了我们的女儿着想,那些腌臜事交给我。” 何珠猛地抬头,对上他洞悉一切的目光。 他都知道,知道程如松夫妇是她手中的提线木偶,知道那些表面上被杜简荷收买的书生是她重金收买。 是啊,因为这一切,都是她想让他知道的。 她本就不是单纯善良的女子,他要慢慢接受有这样一面的她,互相袒露阴暗面的关系,才能更长久,更能经得起考验。 “王爷不觉得我恶毒?”她抬眼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 李明桢低笑一声,捏住她下巴:“我的珠儿是朵带刺的花。” 他拇指摩挲她唇瓣,“但刺,不要扎上自己,要对着仇人。” 窗外雪簌簌的落下,压得竹枝弯了腰。 何珠在他炽热的注视下融化,那些复仇的冰棱似乎都被这目光融化消散。 当李明桢将她放回床榻时,她勾住他脖颈不放。温热的肌肤紧贴着,这样严寒的冬夜,两人像是隔绝了整个外界的寒冷,只剩下彼此。 “别走。” 她声音轻得像雪落,“孩子想听爹爹说话。” 李明桢眸光一暗,宽衣躺下将她环在怀中。他掌心贴着她肚皮,低声讲述边关的星空和雪岭的狼嚎。 窗外风雪呜咽,何珠感觉有湿热渗入颈间。 这个在战场上令鞑靼闻风丧胆的男人,此刻肩背颤抖如绷到极致的弓弦。她轻轻抚上他后颈,摸到一道尚未愈合的箭伤。 “疼吗?”她问得轻,指尖却抖。 李明桢摇头,闷哼一声,却将她搂得更紧。 “傻子。”何珠突然点他的鼻尖,“哭什么。” 说着却用自己的唇去亲他的泪,咸涩的液体渗入唇缝,她细细的吻着。 李明桢心里那种酥麻感再次涌来,他回吻她。 掌心托着她浮肿的脚踝和小腿轻轻揉捏,“我的珠儿辛苦了,珠儿以后定是世上最好的娘亲。” 何珠的足尖无意间蹭过他腰间玉带,两人同时僵住。 烛火爆了个灯花,映得李明桢眼底欲色翻涌,却只是将她脚丫塞进锦被,哑声道:“睡吧。” 何珠却揪住他袖口:“硌得慌。” 李明桢呼吸一滞,看着她巨大的肚子,根本不敢再想那些旖旎的念头,待他去净房收拾利落归来,何珠已挪出半边床榻。 锦被下她只着杏色肚兜,孕肚圆润如月。 李明桢和衣躺下,手臂僵直地搁在两人之间,活像个守礼的君子。 何珠暗笑,故意翻身压住他胳膊。 孕肚贴上来时,李明桢倒吸一口气,却突然瞪大眼睛——掌心下的小家伙狠狠踹了一脚。 “她认得爹爹呢。”何珠抿嘴笑,拉过他的大掌在肚皮上游走,“这是小脚,这是屁股……” 李明桢突然俯身,将耳朵轻轻贴在她小腹上。 何珠抚着他散落的发丝,听他笨拙地同女儿说话:“不许闹你娘,否则出来打屁股。乖宝,天晚了,快快睡。” 他哄了半晌,又自顾自的抬头,“女儿肯定像你,温柔又好看。” 何珠听着他有些冒傻气的话语,手指一下下梳着他的发根,将他按到舒舒服服的。 纱帐摇曳间,他始终用手护着她腹侧,吻得再动情也不敢压到她半分。 直到更鼓敲过三响,何珠才在他哼唱的边关小调里昏昏睡去。 朦胧间有人为她掖被角,温热的唇贴在耳畔:“珠儿,我回来了。“ 李明桢的声音含含糊糊飘进耳中:“……珠儿,以后我护着你。” 何珠挺满意的,战场上李明桢没有送命,回来之后整个人都成熟许多。 这种成熟指的是思维上,往日的他虽然知道父皇兄弟的残忍无情,但心中并不能完全割舍掉,这次他已经能够明确自己的目标。 除非登上那个位置,否则他的存在,就是死。 他的父亲、兄弟,没有一个人会让他活。 抛弃幻想,保持战斗。 他能自己提前回来就说明了这一点,他在安排后手。 他与何珠本质上是一类人,为了活无所不用其极的人,也正是这一点才能让他们两人走到一起。 五更时分,何珠被腹中绞痛惊醒。身侧床榻已空,余温尚存。 “醒了?”李明桢从外间进来,已换上一身月白常服。 他手里端着燕窝,热气氤氲了眉眼,“安远侯今早被御史参了本,罪名是欺君罔上。” 何珠接过燕窝的手一顿,欺君之罪,啧啧啧。 那便是当年侯爷谎称程如风是嫡子的事彻底包不住了。她垂眸遮住眼中快意,燕窝甜丝丝的。 “慢些。”李明桢用指腹擦去她唇边的水渍,“三日后宗人府会去查证,你打算如何?” “我有证据。何玉住的院子里,有当初安远侯给那娼妓的信物。” 就算没有证据她也会打造好证据,何珠早已默默准备着。 李明桢眸光微动,他早知何珠心思缜密,却仍为她步步为营的谋划心惊。 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能将仇敌一步步引入死局。 今天是最后一日大朝会,按照惯例,眼看就要过年,谁也不会拿晦气的事情来烦扰皇上,可偏偏就有不长眼的,杜家的门生,今年新上任的御史。 明眼人都知道是杜维中的意思,毕竟杜家女是安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眼看世子要不成了,三少爷的身世这时曝出了丑闻。 皇上大怒,简直影响过年的心情,当堂怒骂了安远侯一通。 马上封笔,新年假期三日,三日后立刻查证,但凡坐实了,安远侯就等着吃挂落吧。 这回可不是上次闭门思过那么简单了,这是年前最后一个瓜,慢京城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 “还有这些,”李明桢递给何珠厚厚一个折子。 何珠翻开,上面全都是安远侯府这么多年来欺男霸女逼良为娼强占田地的状子和证据。 第五十六章 抄家 欺男霸女、逼良为娼、强占田地、草菅人命…… 一桩桩,一件件,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她缓缓翻动纸页,目光落在其中一页上—— 那是何珠娘亲的名字,她是被强占了家中田地后强卖入府。 何珠的呼吸凝滞了一瞬,指节攥得发白。 李明桢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温热,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这些罪证,足够让安远侯府满门覆灭。“ 何珠抬眸看他,眼底情绪翻涌。 “你想怎么做?”他低声问。 她沉默片刻,忽而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字迹,像是在抚摸那些枉死的冤魂。 “死,太便宜他们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李明桢心头一颤。 “我要他们活着,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在意的东西,一点一点……崩塌殆尽。” 李明桢凝视着她,良久,缓缓点头。 “好。” 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颌抵在她发顶,低声道:“你想怎么做,我都陪你。” 何珠靠在他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缓缓闭上眼睛。 窗外,雪停了。 而安远侯府的末日,才刚刚开始。 新年到了,万物更新,秦王府并没有别的主子,李明桢最大,而在李明桢这里,何珠目前的需求最大。 于是两个人躲开所有烦扰,在春晖堂好生歇息了三天。 其间说不出的温柔缱绻,李明桢只想要沉溺在这温柔乡里,一边养伤一边对着何珠肚子里即将出生的女儿念叨个没玩。 “爹爹给我们我们昭昭准备了一屋子的珠宝……” 是了,他给女儿取名叫昭昭。 光明,希望,温暖。 如同她娘带给他的感觉一般,“不知道昭昭喜欢什么颜色,干脆各色宝石都准备了一箱。” “就只给昭昭准备了呀?” 何珠很满意他对这个孩子倾注的爱,关注久了,自然在意程度也随之上升。 她捏着他的嘴巴,不许他亲自己,有些娇气的问。 李明桢爱死她这幅小模样了,稍稍用力蹭到她颈窝,“珠儿是第一位的,就连女儿也越不过你去,是不是没去看库房,我给你带回来的好东西都直接放库房里了。你的宝石比女儿的大……” “这才是好夫君。” 何珠安抚的摸了摸他的脸。 外界的风雨暂时吹不到他们身边,李明桢出去秘密联络人传递消息之外,其余时间都在春晖堂。 到了初三这日,大朝会。 杜简荷和程如松原本只想扳倒程如风,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何珠手中的刀。他们以为揭穿程如风的身世、抖出他的丑事,就能让他永无翻身之日,却没想到—— 这一刀,直接捅穿了整个安远侯府的门楣。 程如风的身世被揭露后,御史台立刻上书弹劾安远侯“欺君罔上,混淆嫡庶“。 紧接着,那些被何珠与李明桢暗中收集的罪证全都被翻了出来。 朝堂之上,曾经与安远侯交好的大臣纷纷避之不及,生怕被牵连。 而那些曾被侯府欺压过的百姓、被逼得家破人亡的苦主,更是蜂拥而至,跪在衙门口喊冤。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 安远侯府,彻底完了。 圣旨下来的那一日,安远侯府乱作一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远侯欺君罔上,鱼肉百姓,罪无可赦!着即夺爵抄家,阖府流放岭南!钦此——” 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回荡在侯府正厅,侯爷面如死灰,侯夫人直接昏死过去。 程如松瘫坐在轮椅上,脸色惨白,而杜简荷则死死攥着帕子,指甲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她喃喃自语。 她明明只是想扳倒程如风啊! 怎么会……连整个侯府都搭进去了? 很快,锦衣卫出现,一脚踹开门口跪着的下人,府里乱作一团。 “奉旨查抄安远侯府!所有人跪地听候发落!” 为首的锦衣卫千户冷声一喝,身后数十名带刀侍卫鱼贯而入,如狼似虎地冲进各个院落。女眷们的尖叫声、下人们的哭喊声、瓷器砸地的碎裂声,混作一团。 昔日煊赫的侯府,顷刻间沦为修罗场。 正厅里,安远侯瘫坐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 他眼睁睁看着锦衣卫将御赐的匾额摘下,将祖宗牌位推倒在地,将库房里的金银珠宝一箱箱抬出。那些他费尽心思搜刮来的珍玩字画,如今全成了罪证,被一一登记在册。 “侯爷,请吧。”锦衣卫千户冷笑一声,将镣铐扔在他面前。 安远侯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后院厢房,昏死过去又醒过来的侯夫人王氏披头散发,已经半疯,死死抱着自己的妆奁不肯松手。 “这是我娘家给我的!是我的嫁妆!你们不能拿!不能拿!” 锦衣卫哪管这些?一把扯过妆奁,随手一倒——珍珠玛瑙滚了满地,一支金簪“叮”的一声落在地上,被靴底碾过,弯折变形。 侯夫人瘫坐在地,终于崩溃大哭。 程如松的院子里,杜简荷脸色惨白,死死攥着轮椅扶手。 “你们不能这样!我要见我爹!我祖父是左都御史,我要见我祖父!” 锦衣卫嗤笑一声:“杜大人?他自身难保了!“ 杜简荷浑身一颤,终于意识到—— 她亲手捅出的刀子,最终扎回了自己身上。 祠堂外,程如风被两个侍卫拖出来,衣衫不整,满脸是血。 “放开我!我是侯府嫡子!你们敢动我?!” 锦衣卫一脚踹在他膝窝:“嫡子?娼妓生的野种,也配称嫡子?” 程如风趴在地上,突然疯狂大笑,笑着笑着,又嚎啕大哭。 府门外,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活该!当年强占我家田地时,可想过今日?” “我闺女就是被他们逼死的!报应!报应啊!” 不知是谁先扔了一颗烂菜,紧接着,石子、臭鸡蛋、泥块纷纷砸向被押出来的侯府众人。 安远侯额头被砸出血,却连擦都不敢擦,只是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向囚车。 第五十七章 生产 安远侯府事毕,李明桢便与大军汇合,日日忙着进宫去皇帝面前卖惨要赏赐。 这赏赐不是为了自己,而是跟着他征战的将士们。 他的文书将功劳簿整理了厚厚一沓,立功受赏的、升官的、身死报国的,但凡跟着他拼杀的将士,他一个都不会亏待。这也是为何他能拥有军心,将士们愿意为他冲杀。 皇帝是愿意赏的,毕竟后勤补给拖了后腿,幸亏二儿子能力强命又大,否则这一场战争结果可说不准。 可户部是老论调,国库空虚,拿不出这许多钱。 户部尚书是太子的岳父,卡的死死的,激怒了李明桢,他指着眉骨上还未痊愈的伤,跪倒在皇帝面前。 “父皇的难处,我都晓得,可这回的确是有人泄露我的行踪,在我回京路上联合鞑靼余孽刺杀我,将士们为了护着我死的死伤的伤,如果连这点微薄的抚恤金都拿不到,我有何面目见他们的家人!” 他双目通红,“这些赏赐不发下去,以后谁为我国朝卖命?再有战事,谁还肯在战场悍不畏死?尚书大人你吗?!” 户部尚书老脸一红,还想说什么,被皇帝厉声喝止。 李明桢成功从户部薅了一大笔银子,声势浩大的赏赐下去,他的人马升官发财,这样的景象狠狠扎了太子李明乾的眼。 李明乾苦心思索了半日,又派太子妃去皇后宫中相商,这才有了主意。 晨光熹微时,李明桢上朝,而从宫内出来的崔嬷嬷的轿辇已停在秦王府的鎏金铜钉大门前。 这位在坤宁宫伺候了二十年的老嬷嬷掀开轿帘,望着门楣上御赐的“敕造秦王府”匾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两个小太监忙不迭跪在轿前当踏凳,却被她一拂尘扫开:“没眼色的东西,没见着府里连个迎驾的人都没有?” 此刻的暖阁里,何珠正倚在贵妃榻上。 九个月的身孕让她腰肢酸软,却偏要做出七个月的模样。 她故意将蜜合色撒花软烟罗的衫子束得宽松,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腹部。 鎏金珐琅暖炉里银骨炭烧得正旺,映得她垂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 “夫人,崔嬷嬷已过二门了。”二丫端着补药进来,声音压得极低。 何珠唇角微扬,就着她的手将药汁一饮而尽。 碗底残留的褐色药渣里,隐约可见几片红花的碎瓣,与平日太医开的补药并不大一样。 当崔嬷嬷踏进内室时,扑面而来的暖香让她皱了皱眉。 只见何珠慌忙要起身行礼,腹部却不小心撞到了榻边矮几。青瓷冰纹盏里泡着的血燕窝晃出几滴,在杏黄锦褥上洇出暗红的痕。 “老奴可当不起大礼。”崔嬷嬷虚扶一把,眼角余光却扫过对方明显异于七个月的孕肚。 她故意将皇后赏的紫檀礼盒往茶几上重重一放,里头装着的百年老参撞得盒盖“咔哒“作响。 “娘娘特意赏的安胎药材,说是给夫人压惊。” 何珠指尖在礼盒金锁上顿了顿。 这锁头上鸾凤和鸣的纹样分明是太子妃的规制,皇后这是存心要恶心谁呢? 她面上却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扶着腰就要跪下谢恩。 崔嬷嬷突然伸手一拦,戴着翡翠护甲的拇指正正掐在她腕间穴位。 “夫人这脉象……”老嬷嬷眯起三角眼,“怎么像是足月的滑脉?” 暖阁里霎时一静。 窗外北风卷着碎雪扑在茜纱窗上,沙沙声像是毒蛇游过枯叶。 何珠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掩唇时一抹嫣红转瞬即逝。 二丫立刻扑过来将崔嬷嬷撞到一边,哭道:“自打上回太医诊出夫人忧思过重,这咳血的毛病就没断过……” 崔嬷嬷讪讪缩手,却见何珠强撑着展开明黄懿旨。 皇后那些“谨守妇道”“莫恃宠而骄”的训诫写得刁钻,字字都往人肺管子上戳。 何珠读着读着忽然身子一晃,羊脂玉般的额角沁出冷汗,将贴在颊边的碎发都打湿了。 “娘娘还说……”崔嬷嬷突然提高声调,尖锐的嗓音刮得人耳膜生疼,“既知自己出身卑贱,就该安守本分——” “砰”的一声巨响,何珠整个人栽倒在螺钿小几上。 描金茶盘翻倒,滚烫的君山银针泼了她满裙。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月白绫裙下漫开一片水渍,混着茶汤在地上汇成淡红色的溪流。 “血...血水!”二丫的尖叫划破凝滞的空气。 “你这个老婆子要害夫人!”二丫将崔嬷嬷反手拧住,一脚踹在她屁股上让她摔个狗吃屎。 崔嬷嬷这才惊觉何珠身下的织金毯已红了大半,那血色正顺着地毯牡丹花纹的脉络,一点点爬到她的脸边。 当李明桢踹开产房雕花门时,满屋血腥气混着艾草味扑面而来。 崔嬷嬷正被跪在廊下,老脸上还沾着血点。 秦王玄色蟒袍的下摆扫过她跟前,金线绣的螭纹龙爪正正对着她咽喉。 “殿下明鉴!老奴只是奉了皇后娘娘之命……”崔嬷嬷的狡辩被产房里突然爆发的痛呼截断。 李明桢脸色骤变,佩剑出鞘三寸,剑光直指崔嬷嬷。 “这可是嬷嬷亲口承认的,奉了皇后娘娘之命来谋害我的子嗣!” 产房内,何珠散乱的青丝黏在煞白的脸上。 她见李明桢闯入,便在他手心里划了个一字。 接生嬷嬷突然惊呼:“难产了!” 一盆盆血水端出去时,故意在崔嬷嬷跟前打翻。 三日后,御史台的弹劾奏章雪片般飞向御前。 太医院院正亲自作证,何夫人确因“骤受惊骇”导致早产。最要命的是,秦王之女出生时浑身青紫,至今啼哭不止——这分明是受了极大惊吓的症状。 而左都御史杜维中因为牵扯到安远侯的案子里被撸了官职,御史台已然换了新气象。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已经编出“恶嬷嬷奉懿旨害皇孙”的新段子。 深宫中的皇后摔碎了最爱的钧窑茶具,她怎么也想不通,明明派去探虚实的崔嬷嬷,怎么就将事情办成了这个样子? 第五十八章 侧妃 东暖阁的银丝炭烧得正旺,何珠倚在缠枝牡丹纹的锦缎靠枕上,望着怀中熟睡的婴孩。 昭昭的小脸粉雕玉琢,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两弯新月似的影。何珠忍不住用指尖轻触,婴儿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嘬了嘬嘴,惹得她莞尔一笑。 “王爷回了。” 珠帘轻响,李明桢挟着一身寒气进来,玄色狐裘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他先在熏笼前站定,待身上寒意散去,这才走到榻前。 何珠要起身行礼,被他一把按住:“月子里的规矩,不许乱动。” 说着从怀中取出个锦盒:“路过明月楼,看见这个觉得衬你。” 盒中一对翡翠滴珠耳坠,在烛火下流转着盈盈水色。何珠正要道谢,却见他变戏法似的又拿出个金丝楠木匣:“这是给昭昭的。” 匣中躺着对精巧的银镯,镯身錾刻着缠枝莲纹,内侧用微雕工艺刻着“长乐未央”四字。 李明桢小心翼翼地给女儿戴上,银镯映着婴孩藕节似的腕子,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 “今日早朝,”他忽然压低声音,“太子被罚闭门思过三月。” 何珠指尖一顿。 那日崔嬷嬷来府探望后,她早产生下昭昭,皇帝震怒,当即下令彻查,没想到处置来得这么快。 “礼部侍郎、光禄寺少卿等十二人牵连其中。”李明桢唇角勾起冷笑,“皇后在坤宁宫摔了整套青花瓷,听说连最心爱的翡翠屏风都砸了。” 何珠垂眸掩去眼中笑意。 她早算准皇后会派人来探虚实,特意在崔嬷嬷面前演了那出惊悸早产的戏。 如今太子党元气大伤,倒是意外之喜。 不过还不够,不往前逼一把,怎么让他们疯狂呢,而人一旦疯狂,就会不择手段狗急跳墙。 “还有件事。”李明桢忽然正色,从袖中取出明黄卷轴,“我请封你为侧妃的折子,父皇准了。” 李明桢从小就这样,吃亏多了,就知道把亏吃在明面上,再用这吃的亏去讨赏,总之不能亏本。 何珠抬头看,明黄绢帛上朱批赫然在目。 从此她是堂堂正正的秦王侧妃,昭昭也不再是庶女,而是记入玉牒的皇孙女。 “妾身……”她声音有些发颤,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却被李明桢打断。 “往后不必自称妾身。”他握住她的手,“我已经命人重修西跨院,等出了月子就搬过去。” 窗外风雪渐急,屋内却暖意融融。 昭昭忽然醒了,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转着,最后定格在李明桢脸上。 李明桢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伸手轻点女儿鼻尖:“小丫头,知道给父王道喜了?” 何珠望着这名义上的父女俩的轮廓,一个圆润一个冷峻,可眼睛都是又黑又亮,在一起任谁也说不出这不是亲生的。 “王爷……”她刚开口,却被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殿下!”宋三在门外急报,“杜维中在诏狱咬舌自尽了!” 李明桢神色骤冷:“可留下什么话?“ “只反复念叨……说那位的事,他知道的太多……” 何珠心头一跳,这杜维中倒是老奸巨猾,知道自己落不了好,干脆一死保住家人。 杜家与安远侯府勾结多年,如今突然自尽,恐怕没那么简单。她与李明桢交换个眼神,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加派人手盯着东宫。” 李明桢沉声吩咐,转头看向何珠时又换上温柔神色,“这些腌臜事不必操心,你生产时伤了身子,我听太医说要做满四十五天月子才好,你这段时间只管养好身子。” 昭昭突然“哇”地一声哭起来,小脸涨得通红。 李明桢顿时手忙脚乱,哪还有半点沙场悍将的模样。 何珠笑着接过孩子,轻拍襁褓哼起不知名的小调。婴儿的哭声渐渐止住,抓着母亲一缕青丝又睡了过去。 “这小家伙……还是你有办法。”李明桢松了口气,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父皇赐了昭昭封号——永宁郡主。” 何珠睁大眼睛,郡主? 这可比普通皇孙女尊贵多了。 看来皇帝对太子党的不满,远比想象中更深。 不过这件事做得好,还得是男人上心,她伸手摸了摸李明桢的耳垂,揽着他的脖子,亲亲。 “就说我的夫君是最好的,做得真棒。” 李明桢抬眸看向何珠,眼底带着几分期待。 “侧妃之位,还有昭昭的郡主封号,都定下了。”他唇角微扬,“如何?可还满意?” 何珠抬眸看向李明桢,忽然觉得,这个在外人眼里冷峻威严的秦王,此刻竟像个讨赏的孩子似的,眼底藏着几分得意。 她唇角微弯,将昭昭轻轻放进摇篮,随后伸手拽住李明桢的衣襟,迫使他低头。 “王爷做得这样好,妾身自然要……”她声音轻软,带着几分狡黠,“好好奖励一番。” 话音未落,她便在他唇上轻轻一啄。 李明桢眸色一深,大手扣住她的后颈,低声道:“就这样?” 何珠抿唇一笑,指尖点在他胸口:“王爷还想要什么?” 李明桢盯着她,忽然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本王记得,侧妃的册封礼上,可是要行合卺之礼的。” 何珠耳根一热,脸上微红,嗔他一眼。 “王爷如今嘴上也会花花了。” 李明桢低笑,将她搂得更紧:“本王讨的便宜,可不止这些。” 他低头吻住她的唇,比方才那个蜻蜓点水的亲亲深入得多。 何珠被他吻得气息微乱,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他的衣襟。 直到昭昭在摇篮里“咿呀”一声,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李明桢抵着她的额头,整个人燥热的不行,忍了又忍,才嗓音低哑道:“等出了月子,本王再好好讨赏。” 何珠脸颊微红,却也不躲,只娇俏地横了他一眼:“尽管来。” “明日宗人府会来录玉牒。” 平复了一会儿,李明桢轻轻拥住她,“从今往后,再没人敢轻慢你们母女。” 窗外风雪更急,却掩不住屋内温情脉脉。 第五十九章 吃醋 何珠望着目之所及的这一切,忍不住想。 人还是要争抢,否则白白被欺辱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只有那些欺辱你的人死了,利益才能分到你头上。 她从来就是这样,不争不抢是神仙,她还没有到神仙的道行,又护短的很,只要是自己人就见不得受人欺负。 正月的最后一场雪刚停,何珠终于结束了四十五天的月子。 她站在铜镜前,由着素月为她梳发。 镜中人比生产前清减了些,眉眼却更添几分柔美风韵。 素月将一支金镶玉步摇插入她发间,笑道:“侧妃今日气色真好,可要去前院看看?王爷一早就命人备了轿辇,说要带您去梅园散心。” 自打何珠升了侧妃,跟着她的丫鬟下人都水涨船高,大家也越来越有奔头,办起差事自然更加尽心。 何珠抚了抚鬓角,正要说话,忽听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侧妃!”二丫着急忙慌跑进来,“安远侯府的人今日流放,可那那程大公子死活不肯走,一直在城门口闹呢!” 她一早就派人去打听着了,安远侯的案子林林总总牵扯了不少人,满京城都盯着呢。 何珠指尖一顿,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 城门口是出了点小乱子。 程如松拖着断腿,死死扒着囚车的栏杆不肯松手,目光在人群中疯狂搜寻。 这一去,山高水长,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见面。 听说她差点难产,最终产下一个女婴……这可是他的孩子,他的女儿。 他心中竟还存着一丝可笑的执念——她一定会来的,一定会来看他最后一眼。 “松手!你这个疯子!”杜简荷扑上来撕扯他的衣袖,尖利的指甲在他手臂上抓出几道血痕,“你还想着那个贱人?要不是她,我们何至于落到这种地步?!“ 程如松猛地甩开她,眼神阴鸷:“闭嘴!若不是你蠢到被她利用,我们怎会——” “我蠢?” 杜简荷歇斯底里地大笑,“是谁先信了她的鬼话?是谁亲手把程如风的身世捅出去的?程如松,你才是那个被她耍得团团转的蠢货!” 程如松猛地推开她,眼神癫狂:“你懂什么!她心里是有我的!当初在侯府,她明明满心都是我!” “都是你个屁!”杜简荷歇斯底里地大笑,“程如松,你醒醒吧!那些都是她设的局!从始至终,她心里只有报仇!她就想让我们所有人不得好死!” 囚车旁的差役不耐烦地挥鞭抽在他们身上:“吵什么吵!再闹就上枷锁!” 程如松充耳不闻,仍旧死死盯着城门口。 直到囚车缓缓启动,那个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程如松颓然跪地,终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 …… “他还敢惦记你?” “啪”的一声脆响,上好的青花瓷盏在书房青砖地上摔得粉碎。 李明桢玄色锦袍的下摆沾着茶渍,他刚从兵部疾步赶回。剑眉紧蹙,凤眸中翻涌着骇人的怒意,连带着眉骨那道战场上留下的疤痕都显得格外狰狞。 何珠正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给昭昭喂奶,闻言连头都没抬,只是轻轻拍着怀中的婴孩。 “王爷这是……”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抬眸时眼底漾着狡黠的光,“吃味了?” “本王吃味?” 李明桢冷笑一声,腰间玉佩随着他转身的动作狠狠撞在紫檀案几上,“一个流放岭南的将死之人,也配让本王吃味?” 嘴上说是将死,实则在李明桢眼里,程如松已然是个死人了。 他拖着断腿,两千里的路途,强身健体的壮汉都未必能活下来,更何况是从小娇生惯养的程如松。 昭昭突然打了个奶嗝,何珠忙用绢帕轻拭女儿嘴角,慢条斯理道。 “那王爷在我这里摔摔打打做什么?我知道,定是不喜欢我们母女了,在外边遇见事儿心气不顺过来发脾气罢了。” 话音未落,眼前突然笼罩下一片阴影。 李明桢不知何时已欺身近前,单手撑在榻边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何珠能清晰看见他眼中跳动的怒火,还有紧抿的薄唇边那抹几不可察的……委屈? “何珠。”他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明知道他对你怀有那种心思……你还气我?” 暖阁里霎时安静得可怕。 奶娘早已识趣地退到外间,只剩昭昭吮吸的声音格外清晰。 何珠将女儿换到另一侧抱着,突然轻笑出声:“知道啊。” 她指尖绕着婴儿襁褓的系带,语气轻快得仿佛在讨论今日的天气,“不仅知道,我还故意勾着他,让他以为我对他情深义重。” “你!” 李明桢胸口剧烈起伏,突然一把将昭昭抱起来塞给匆匆进来的奶娘。 小郡主不满地蹬着小腿,银铃铛在腕间叮当作响。 他充耳不闻,直接扣住何珠纤细的手腕将人拽起,“故意让他念念不忘?嗯?” 何珠被他拽得踉跄,发间金步摇垂下的珍珠穗子扫过男人紧绷的下颌。 她非但不躲,反而仰着脸迎上他的怒视:“王爷现在是要同我算旧账?” 她突然踮脚凑近他耳畔,呵气如兰,“那要不要说说,去年夏日是谁不小心翻墙进了冀州的庄子?我那时就是他的女人,可我那时还不知道您是秦王殿下呢,堂堂一个殿下,居然就这么赤条条躺在我床上养伤?你本就是从他手里夺了我,这会子发什么疯。” 她随手将帕子甩在他脸上,一点面子也不给他。 李明桢瞳孔骤缩。 他当然记得那日情形,可她当时分明也是有意勾他。 罢了罢了,再说那些有什么用,当初要是在意她的身份,也不会将人弄进府里。 眼下一颗心都挂在她身上,说这些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么。 “好啊。”他怒极反笑,突然拦腰将人抱起,“在这儿等着本王呢?” 何珠惊呼一声,手中团扇跌落在地。 早晚有这么一日,与其等到以后被他时时想起,不如一下子挑破了,挤出脓疮,落个清静。 第六十章 定情 李明桢抱着她大步流星穿过重重帷帐,踹开内室雕花门时,吓得正在整理床褥的丫鬟打翻了铜盆。 温水泼洒在波斯地毯上,晕开一片深色痕迹。 “都出去。” 三个字冻得下人噤若寒蝉。 当最后一名侍女抖着手带上门时,何珠已经被扔在铺着狐裘的拔步床上。 她撑着身子要起,却被男人带着薄茧的掌心按回锦褥间。 “李明桢你放开……”抗议的唇舌被狠狠封住。 这个吻带着显而易见的惩罚意味,李明桢咬着她下唇含糊道:“故意让他惦记?嗯?” 大掌顺着腰线滑下,在曾经被程如松窥见过的那截雪白脚踝上重重摩挲,“这里他也把玩过?” 何珠吃痛,知道硬来会吃亏,只好水光盈盈看着他。 “王爷弄疼我了……” 这句话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李明桢突然卸了力道。 他撑起身子,看着身下面泛桃花的女子,喉结滚动:“你明知我……” 话到嘴边又咽下,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他伸手轻轻揉着她,“都是我不好,那混账临行前还在喊你的名字。” 何珠怔了怔,忽然笑出声来。 她伸手抚平男人拧紧的眉头,“好王爷,我知道你是心里喜爱珠儿,”指尖顺着高挺的鼻梁滑下,停在紧抿的薄唇上,“珠儿也喜爱您呢,好夫君,好明桢……” 李明桢眸色骤深。 “小狐狸。”他低头在她颈侧那颗朱砂痣上咬了一口,听着她吃痛的抽气声又心疼地舔了舔,“夫君还有更好的给你。” 他伸手向下摸索,忍了这么久,心里头那只凶兽终于要放出来了。 何珠正要反驳,外间突然传来昭昭嘹亮的哭声。 奶娘战战兢兢地叩门:“王爷,侧妃,小郡主哭闹不止……” 李明桢僵住,何珠趁机从他身下钻出来。 整理衣襟时瞥见铜镜中的自己,云鬓散乱,唇瓣嫣红,哪还有半点刚出月子的虚弱模样? 她突然转身,在男人错愕的目光中拽住他腰间玉带。 “王爷不是要算账么?”她踮脚在他耳边轻语,吐息带着淡淡的奶香,“这还是大白天呢,等到了晚上,咱们再慢慢算。” 李明桢眸色一暗,突然将人按在妆台前又亲了一口。 “记住你说的。”转身大步离去时,袍角还缠着她一缕青丝。 晚膳时分,秦王府的膳厅内烛火通明。 李明桢坐在主位,面色依旧阴沉,手中的银箸在碗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显然还在为白日的事耿耿于怀。 毕竟是血气方刚的身子,一直忍着滋味儿不好受的很。 何珠坐在他身侧,温温柔柔地替他布菜,唇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王爷,这是您爱吃的清蒸鲈鱼。”她夹了一块鱼肉,轻轻放进他碗里。 李明桢冷冷瞥她一眼,没动筷子。 何珠也不恼,转头看向奶娘怀里的昭昭,柔声道:“昭昭,爹爹今日不高兴呢,怎么办呀?” 小郡主像是听懂了似的,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腕上的银铃铛叮当作响。 李明桢见状,神色稍缓,伸手将女儿接过来,低头亲了亲她的小脸。 “还是昭昭乖。”他低声道,语气总算柔和了几分。 何珠见状,趁机道:“王爷,昭昭今日还没听您讲故事呢。” 李明桢抬眸看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冷哼一声:“怎么,临阵退缩了?珠儿这是拿昭昭当挡箭牌?” 何珠无辜地眨眨眼:“妾身不敢,只是昭昭这几日睡得不安稳,王爷哄她,她才能睡得好。” 李明桢盯着她看了半晌,眼神里带这些饿极了的狠意,最终他败下阵来,抱着昭昭起身。 “走吧,小郡主。” 暖阁内,昭昭躺在摇篮里,听着父亲低沉的声音,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说来也怪,生之前李明桢就一直对着何珠的肚子说故事,孩子出生之后,一听到李明桢的声音就不闹了。 李明桢轻轻替她掖好被角,转身看向站在窗边的何珠。 月光透过窗纱,洒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她刚出月子不久,身段更加丰润了些,腰却细的很,比从前更添几分诱人。 李明桢走到她身后,双臂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头:“现在,没人打扰我们了。” 何珠侧首看他,轻笑道:“王爷还生气呢?” “生气。”他咬住她耳垂,含糊道,“所以珠儿得好好补偿。” 何珠被他弄得痒,缩了缩脖子,却被他扳过身子,抵在窗棂上。 他的吻落下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却又在触及她唇瓣时放柔了力道,像是怕碰碎了她。 何珠闭上眼,回应着他的吻。 李明桢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床榻。 何珠搂着他的脖颈,轻声道:“夫君,轻些。” “知道。”他嗓音低哑,动作却极尽温柔。 衣衫滑落,烛火摇曳,帐幔轻晃间,两人的身影交叠在一起。 何珠指尖陷入他的后背,感受着他炽热的体温,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放下了所有防备。 他身上遍布伤疤,隐藏在坚实的沟沟壑壑里,她的手指将那些伤痕烙印一一抚过,带着说不出的温柔缱绻。 …… 翌日清晨,何珠醒来时,李明桢已经起身,正坐在床边穿戴。 见她睁眼,他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再睡会儿。” 何珠摇头,撑着身子坐起,却因腰酸轻嘶了一声。 李明桢低笑,伸手替她揉按:“昨晚是谁说要补偿本王的?” 何珠耳根一热,嗔他一眼。 “得了便宜还卖乖。” 李明桢心情大好,系好腰带后,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挂在何珠颈间。 玉佩温润如水,正面刻着并蒂莲,背面则是一个“桢”字。 何珠抚着玉佩,抬眸看他。 “定情信物。”他捏了捏她的脸,“省得某些人总拿旧账气我。” 何珠抿唇一笑,正要说话,外间突然传来昭昭的哭声。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李明桢俯身在她唇上轻啄:“晚上等我。” 何珠红着脸推他:“快去哄你女儿。” 第六十一章 谋反 春风终于吹进了京城,将湖面的冻土融化,带来了北境的消息。 由于鞑靼三王子鼓动全族对抗国朝导致鞑靼兵败损失惨重,鞑靼王决议驱逐三王子,三王子不服发动叛乱被斩杀。 鞑靼大法师也随之油尽灯枯而死,鞑靼向上发展的势头被狠狠扼杀,目前还被周遭的其他族群虎视眈眈,打算瓜分他们残余势力,总之几方人马争斗不休,这正是国朝期待的局面。 各方都想要得到国朝的支持,争着纳贡求和,朝中无不称赞秦王这一战产生的正面影响,国朝二十年安稳无忧矣。 太子在朝中的势力渐渐削弱,就连面上的从容虚伪也维持不住,频频出昏招。 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最近更是被太子气的手抖头昏,不知道哪天就要倒下。 他年轻时征战四方,身上留了不少暗疾,眼下年岁渐大,身体各处都疼痛难忍,又被寄予厚望的太子气到,只是强撑着罢了。 李明祯寻了神医的方子,带到宫里,每日亲自给父皇熏蒸膝盖和各处受损疼痛的关节,事必躬亲,舐犊情深。 皇帝大为感动,决定亲自给李明祯选一个世家贵女做正妃。 圈定的人选名单放出来,太子先坐不住了,在东宫大发雷霆,只因这个举动彻底触碰到了他的利益。前些年,秦王府屡屡传出难听的传言,什么好色爱美,酗酒饮乐,父皇通通不管,就连催促秦王大婚也只是流于表面,秦王推拒了也就算了。 可这回明显不一样,这个信号代表着什么,朝中这些人精开始琢磨了。 就在众说纷纭之时,太子妃的父亲,当朝内阁辅臣兼太子太傅,被当庭贬斥,从权力中心外放到徐州做官。 皇帝觉得都是这些人围绕在太子身边蛊惑太子,这一举动让原本就摇摆不定的朝臣彻底看清了局势,太子身边的势力被逐步围剿,最终导致心态彻底崩掉、疯狂。 为了彰显国朝天威,震慑四方,皇帝决定前往天坛进行祭天大典。 皇帝御驾出京那日,天朗气清。 钦天监早前便观测到紫微星晦暗不明,但祭天大典关乎国运,不可延误。皇帝身着十二章纹冕服,携太子、宗室亲王及文武百官,浩浩荡荡向天坛行进。 何珠站在秦王府的高楼上,远眺着绵延数里的仪仗队伍。她怀中抱着昭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女儿腕上的银铃铛——那是李明桢亲手戴上的。 “夫人,都安排好了。”二丫低声道,接过熟睡的昭昭,“城南别院已备好所需物资,若有异动,奴婢立刻带小郡主离京。” 何珠轻轻吻了吻女儿的额头,将一枚雕着莲纹的玉牌塞进襁褓:“记住,除非见到王爷亲笔手令,否则谁都不能信。” 昭昭闭着眼睛睡得香甜,让人见了便忍不住心头柔软。 何珠入宫时,贤妃正在御花园设茶宴。 永康公主李素心正陪着几位宗室女眷赏花,春日里的花开的不算多,但宫中有花匠和专门搭建的暖棚,虽说刚春天,但后花园已经姹紫嫣红。 “娘娘。” 何珠行礼,这是第一次进宫,可贤妃和永康公主早已听说她的大名,更知道此刻她进宫的原因。 “妾新得了幅《迎春图》,想请您与公主一同品鉴。” 贤妃眸光微闪,笑着起身。 待到了永康公主的寝殿,何珠立刻命心腹宫女守住殿门。 “嫂子,出什么事了?”永康公主攥紧了帕子。 永康公主早已将她看作嫂子,而在两人没有见过面的期间,何珠也借由李明祯的手往宫里送过不少贴心的东西。可以说两人神交已久。 何珠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太子已调集京郊三大营兵力,陛下祭天途中恐怕……” 贤妃倒吸一口凉气。 她终于明白,为何今日皇后称病不出,为何太子妃突然回娘家探望重病的祖母。 远处隐约传来钟鼓声,何珠推开雕花窗,只见皇城四角升起诡异的红色焰火——这是太子党的信号。 “来不及了。”她猛地转身,“请娘娘立刻召集所有宗亲女眷,就说……就说皇后娘娘突发急病,需要众人入宫祈福!” …… 当太子亲信带兵闯入后宫时,宗室女眷们正齐聚永康公主寝殿诵经。 “奉太子令!陛下祭天途中突发恶疾,请诸位娘娘速往乾清宫侍疾!” 何珠站在殿门处,冷眼看着那位身着铠甲的将领。 杜简荷的表兄,南疆参将秦衡。 “秦将军好大的威风。”她突然提高声调,“陛下今晨离京时龙体康健,怎会突发恶疾?莫不是有人谋害圣驾?!” 这句话像一滴冷水溅进油锅。 年迈的安国太夫人当场晕厥,几位郡王妃更是尖叫着抱成一团。 秦衡脸色铁青:“妖妇胡言!来人,把她——” “秦衡镇守南疆如何进的京?是太子要造反!”何珠厉声喝道,腕间玉镯猛地砸向殿外铜钟,“诸位宗亲可看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这些兵马根本不是京城禁军,是南疆调来的边军!” 铜钟传来阵阵轰鸣声中,原本被挟持的宫人开始骚动。 安亲王世子突然拔剑高呼:“保护宗亲!太子谋逆!” 混乱中,秦衡拔刀直取何珠。 他知道这个贱人,表妹就是毁在她的手上。 “贱人安敢坏我大事!” 刀光将至的刹那,一支玄铁箭破空而来,将秦衡手掌钉在门框上。 宫墙外突然响起整齐的马蹄声,黑底金字的“秦”字王旗猎猎作响。李明桢一身玄甲,带着三千铁骑冲入宫门,长枪所向,叛军如砍瓜切菜一般倒下。 “太子谋逆!降者不杀!” 太子在乾清宫前被当场拿下。 当他看见李明桢指向他胸前的剑锋,突然仰头癫狂大笑:“你以为赢了?父皇和你中的可是南疆蛊毒,三日之内……” “多谢太子牵挂,陛下与我安然无恙。”李明桢冷声打断,“你买通的御医,早就是锦衣卫的人。” 第六十二章 为皇 太子做了两手准备,一是买通御医,给皇帝和秦王投毒。 南疆蛊毒,无解。 二是运用南疆来的兵力趁着皇帝出京的机会,将宗亲剿灭,这两手准备不管哪一手成了,太子就能扫清挡在眼前的所有阻碍。 可他拼上所有的力量奋力一搏,换来的只是凄惨下场。 皇帝和秦王早已察觉到所设下的圈套,给他机会,他果然抓住了。 三日后,皇帝銮驾回京。 废太子在狱中服毒自尽,皇后被赐白绫。而何珠在宫变当天守护宗亲的举动,让皇帝当朝称赞:“秦王府何侧妃,忠勇可嘉。” 当夜,李明桢抚着何珠脖颈间被刀风划出的红痕,声音沙哑。 “珠儿,你可知我当时看见秦衡的刀……有多怕?” 何珠拥抱他,将昭昭的小手放在他掌心。 “我知道,王爷会及时赶到的。” 借由皇帝夸赞赏赐的当口,何珠遣散了秦王府后院的女子。 秦王麾下的光棍一抓一大把,想要嫁人的就去挑,王府赠送嫁妆。有家想回的赠二百两银子送她归家,还有的不想回家也不想嫁人的,出家做女冠或者在秦王的产业里寻个合适的差事。 秦王府生机勃勃,皇宫里却暮气沉沉。 皇帝旧疾复发,缠绵病榻数月,终是无力再理朝政。 皇帝反复思虑过后,将朝中重臣叫来,当着他们的面儿,靠在龙榻上,看着跪在床前的李明桢,缓缓将象征皇帝权力的玉玺递到他手中。 “朕老了,老二,以后这江山……就交给你了。” 李明桢双手接过玉玺,沉声道:“儿臣必不负父皇所托。” 皇帝荣升太上皇,带着贤妃等一众妃嫔搬到京郊修建的畅春园去休养身体。 由于太上皇还在,新帝登基异常快速顺利,权力交接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眼尖的朝臣们很快发现了一个能够做文章的事儿,中宫无主。 只有一个何贵妃,连其他低等的嫔妃都没有,这…… 之前皇帝还是秦王时,太上皇提出过遴选王妃,可后来发生了一系列事情都顾不得这个,眼下皇帝都登基了,那皇后之位……那几家曾经进入过遴选名单里的,心思活络起来。 这可是后位,能够拉起一个家族的荣光和权力。 这种事礼部尚书永远冲在第一个,他可是新帝的人,礼貌性的问了一句:“陛下初登大宝,当立贤德之女为后,以正国本。” 李明桢坐在龙椅上,摆摆手,面色平静:“此事不急。” 吏部尚书乖觉退下。 御史中丞紧接着出列:“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君,后宫亦不可一日无主啊!” 李明桢面色不愉,淡淡扫了他一眼:“朕自有考量。” 朝臣们面面相觑,不明白陛下为何迟迟不立后。 毕竟,何贵妃虽出身不高,但护持宗亲有功,又育有皇长女昭昭公主,按理说早该立为皇后。 可新帝就是不松口。 直到太上皇驾崩,李明桢下旨守孝三年,众臣才恍然大悟——陛下不是不想立后,而是在等。 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时机。 三年孝期一过,新年的第一道圣旨,便是册封何珠为皇后。 “朕惟德协坤仪,必先正位。贵妃何氏,性秉柔嘉,行符律度,可立为皇后。“ 何珠接过凤印时,笑得从容又明媚。 成为皇后的何珠,并未如众人预料的那般安居后宫。 毕竟偌大的后宫,只有一个主子,实在无处可施展才能。 她开始频繁出现在御书房,就像在秦王府时她也频繁进出书房一般,起初只是替李明桢研墨添茶,后来渐渐会在他批阅奏折时,轻声提出建议。 “江南水患,工部提议加筑堤坝,可年年花了大笔银两加筑堤坝年年洪水肆虐,这足以说明,一味的加筑堤坝并不能从根源上治水,臣妾以为,疏通河道才是根本。” 李明桢抬眸看她,眼含期待,唇角微扬:“皇后有何高见?” 何珠纤手指着地图轻轻一点:“若在此处开凿支流,进行分流洪水,可保下游田地无恙。” 李明桢沉思片刻,重重点头,朱笔一挥,准了她的提议。 渐渐地,朝臣们发现,陛下批阅的奏折上,偶尔会出现两种笔迹,一种刚劲有力,一种清秀隽永。 直到某一日早朝,何珠直接坐在了李明桢身侧的凤座上,众人才惊觉! 这天下,早已是二圣共治。 …… 史载,景帝李明桢在位三十载,后宫唯皇后何氏一人。 帝后情深,常同乘一辇出入宫廷。 每逢重大朝政,帝必询后意,时人谓之“二圣临朝”。 昭昭公主长大后,招了她中意的驸马,时常入宫陪伴帝后, 而当年那个在庄子上寻死被重伤的秦王发现的少女,最终与她的君王携手,走到了最高的位置,也陪着他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临终前,李明祯不甘心的握着何珠的手,轻声道:“珠儿,下一世,我还会找到你。” 说完,他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 何珠没有生育其他的子嗣,在五十岁时,登上了皇位,后世称文皇帝。 她锐意改革,大胆选拔人才,大量启用寒门子弟,大力发展商业,开海,将国朝的经济文化和武力都发展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当然,面对政治攻击,她也拥有极强的铁腕,无法为我所用的一切势力,统统杀光。 景皇帝的兢兢业业努力守成和文皇帝的开拓进取去除顽疾,都成就了这个时代,将国朝推往后世眼中最具风华灿烂的时代。 文皇帝何珠同样执掌朝政三十年,在八十岁时溘然长逝。 至于她的后人,昭昭公主并没有那样大的野心和手腕,她被推举为护国长公主,朝臣从她的侄子中选了一个还算聪明的推上皇位。 朝代的更迭,难免带来动荡,可何珠做的努力并没有白费,她给这个时代打上了深深的烙印。 让天下的黎民百姓都接受到了超前的理念,这也导致无论之后这个国家经受再大的磨难,那些埋藏的火种,也能让它焕发生机,重新屹立! ? ?第一颗露珠故事终结,真的很抱歉,这个故事开始的仓促,后来也并没能好好的展开,我对自己也很失望。感谢看到这里的读者,第二颗露珠,下一个故事我会调整状态,好好加油。 第六十三章 金丝雀的反杀(1) 何珠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华丽的水晶灯。 正午的阳光透过纱帘的间隙传进来,被水晶折射成细碎的彩色光晕。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海市视野最好的江景。 她起身,羽绒被从身上滑落,露出凌乱的真丝吊带睡裙。 “嗡。” 手机弹出消息。 【老公:宝宝,醒了没,今晚的饭局别忘了,穿我从巴黎给你带回来的那件白裙子。】 聊天背景是学校操场,穿着校服的少男少女相拥,笑容灿烂明媚。 何珠随手回了个“知道了”,便放下手机,走到洗手间,看着镜中的自己。 这是一张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的脸,不是咄咄逼人的美丽,而是一种浸润入骨的温柔。她的皮肤很白,淡青色的血管隐在颈间。 一双澄澈的杏眼没有表情时眼尾微微低垂,透着无辜和娇憨,笑起来又弯起,浓密的睫毛在卧蚕处投下一片阴影。 再往下,胸前一片红痕,睡裙遮不住的大腿内侧也是,还有牙齿啃咬的痕迹。结合起来时身体的酸软,昨晚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与她清纯的面孔不同,身材倒是格外的曼妙。 她手指勾着肩带轻轻一扯,极轻软的料子如云一般无声滑落,纤细柔嫩的脚踩了上去,越过豪华的双人浴缸,走进淋浴间。 热水冲刷在娇嫩的皮肤上,泛起红晕,何珠闭上眼睛,开始细细思索着。 她的男友徐明川,海市富二代。两人高中相识,大学相恋,毕业后一起创业,可随着事业有了起色,她被徐明川安排在这栋黄金位置的豪华大平层里,每日洗手做羹汤,等着喝酒应酬晚归的他回家。 徐明川不忍她辛苦,他从小没有享受过家庭温暖,就想要女友为他打造一个温馨的家,可以供他在外拼杀抢资源后,能够安稳落地的幸福小窝。 何珠被打动了,日复一日过气了被男友娇养的生活。 可他回来的越来越晚,出差也越来越频繁,导致何珠很没有安全感,毕竟现在外人看来她是依附徐明川,还有传言说他是徐明川养着的金丝雀。 她觉得委屈,大闹一场,想要分手,虽然没有什么证据,但她隐隐觉得男友变了。 徐明川自然不同意,外面那些女人都精明的很,那里有何珠这样老实,更何况就连长相身材都是比不上的。 他在何珠这里根本不需要费心哄着,亲手做的饭菜,温柔的对待和娇美的身体带给他的舒服,这些享受唾手可得。更难得的是,何珠是真心待他的。 他可舍不得分手,可男人嘛,在外久了心总是野的,虽然整容脸有些僵硬,但野味儿也别有风味。 不分手肯定要表示一番,于是为了表现自己纯粹是为了公事,丝毫没有在外沾花惹草,徐明川在开始带何珠一起应酬。 以往她最不耐烦这种场合,但为了跟上男友的步伐,她还是勉强自己。 酒桌上的觥筹交错,各路人马粘腻的目光都让何珠难以忍受,可徐明川会鼓励她,让她起身去给这个局那个总敬酒。 能够创业成功的人,都拥有高超的演讲能力,徐明川同样如此。 每次应酬过后,他都会捧着醉酒的何珠心疼的亲她,可她要是耍脾气,他又要崩溃无助,诉说两人一路走来的艰辛,他家里本就看不上何珠,他这么做都是为了两人的未来,她偏偏还不体谅。 虽说他是富二代,家里很有家底,可海市的权贵何其多,他就算有钱有资源也不是顶级的,也得靠手段心机去往上爬。 反复如此,何珠也有些麻木了,内心产生了自己果然是矫情,多少人羡慕她都来不及。 今晚的饭局,徐明川很看重,甚至前几天还哄着她把头发染黑,从巴黎出差回来还特意送了她白裙子。 他说最爱这样的她,就像当初在校园时,一眼击中了他的心。 他没说的是,经过一段时间的洗脑和反复试探,他决定在今晚把何珠送出去了。 他现在手边正在进展的这个大项目卡在审批,而陈局就是主要负责审批的领导,陈局最喜欢清纯系美女,而何珠他之前见过。在徐明川去疏通关系时,陈局轻描淡写的称赞他运气好,有这样优秀的女朋友,徐明川便知道怎么做了。 原本的何珠,在今晚的饭局中被男友徐明川送成了陈局的床。 酒里下了药,事后还被拍了照片和视频。 何珠的世界崩塌了,徐明川跪在他面前扇自己巴掌,哭诉陈局设计他,心痛女友被人侮辱。 可这种事有一就有二,尝过了巨大甜头的徐明川,怎么肯放弃这样一本万利的好事? 只需要将自己的女友献出去,得到的资源和利益就能助他更上一层楼,一个不再清白、已经被他玩腻的女人,有什么不能利用的呢? 何珠挣扎过也绝望过,最终在她看清一切真相,努力将自己拼凑起来带着父母重新生活时,那些人又联起手来给了她重重一击。 徐明川最后“迫于”家庭压力决定联姻,攀上了海市名媛苏悦并与之订婚。 何珠在圈子里的名声已经臭了,所有人都同情徐明川头戴数不清的绿帽子,苏悦更是将何珠视为眼中钉,找人拿到她的照片视频用水军曝光的到处都是,被人打上了异常肮脏恶臭的标签。 一向视女儿为骄傲的何家父母备受打击,何父突发心梗进了icu,何母更是一夜之间白了头,后来更是在去医院照顾何父的路上出车祸死去。 何珠苦苦挣扎了许久,经历了许多侮辱和磨难,最终在父母双亡后,在海市最高的写字楼一跃而下。 那栋最高的写字楼,已经成为了徐明川的徐氏集团的总部。 何珠抹了把脸上的水汽,打开浴室玻璃门,冲着穿衣镜内的自己扬起一个湿漉漉的笑脸。 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股勾人的野心和深埋在眼底的火种。 她的手指一笔一划的写着—— 徐、明、川。 然后画了一个大大的x。 第六十四章 金丝雀的反杀(2) 夜色如墨,华灯初上。 何珠踩着细高跟在徐明川的带领下走入“云巅”。 云巅是海市高档会所之一,坐落在富京大厦顶层,底下几层是休闲娱乐以及自有酒店品牌,会员制,准入门槛高,往来其中的人物非富即贵。 徐明川满意的撇了一眼身侧的女友,脸色却不见得有多好看。 何珠一头乌黑的长发垂落肩头,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宛如锦缎一般顺滑。身上的白色连衣裙剪裁极简,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和精致的线条,长长的裙摆走动间摇曳,似乎一片纯洁柔软的云。 就是这样,干净的让人想要弄脏。 徐明川伸手轻抚她的侧脸,极轻薄的妆容,就连唇上也只是涂了一层唇釉。 他知道那唇原本的色泽、滋味,不需要什么色号的口红,只需要含着深吻一番,就能呈现出最清艳诱人的玫瑰色。 想到这里,他眼眸中含着一抹阴郁,这样纯白这样美的女人,今晚过后,就脏了。 何珠对上他的眼睛,故作不知,疑惑的扯了扯他的衬衫下摆,一双杏眼微微睁大带着些疑惑,似乎在问他怎么了。 徐明川心中更是一痛,早早决定好的事情,不知为何突然心生不忍。 “叮”。 电梯直达顶层,门一开,淡淡的雪松与沉木的混合香气悄然袭来,餐厅打造成半开放式的私人空间,深色的胡桃木地板映照着暖金色的灯光,落地窗外是海市繁华的夜景。 不远处的海湾泛着幽蓝的光,富人的游艇点缀其中,为这副超豪华夜景增添一丝纸醉金迷的气息。 徐明川调整一下面部表情,挂上礼貌的笑容,手臂揽着何珠,指尖在她腰间轻轻摩挲,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所有物。 何珠垂下眼睫,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微笑。 就在这时,屏风后走出一道修长的身影—— “临渊哥?” 徐明川有些意外,很快热络的打招呼,“好巧,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你。” 周临渊,徐明川二代圈子里的好兄弟周临盛的哥哥,早早接手家族事务,不怎么和他们一起玩。 这是何珠仅知道的消息,她快速打量了一下周临渊。 一身定制的深色西装,肩宽腿长,身形挺拔,对比徐明川刻意打磨出的精英气质,周临渊显得更加内敛,但整个人又带着些压迫感。 在她打量周临渊的同时,周临渊也扫了她一眼。 他微微点头,“这位是?” 嗓音低沉,带着上位者特有的从容。 徐明川笑着将何珠往前带了带:“我女朋友,何珠。”又转头对她道,“珠珠,这是临渊哥,临盛的大哥。” 何珠抬起眼,目光带着些凄惶,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临渊哥。” 周临渊没说话,只是略一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随即移开。 可就是那一秒,何珠却莫名有种被看穿的错觉——仿佛他早已知道,她站在这儿,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如果他真的知道……那事情就变得更有意思了呢。 “你们忙。”周临渊应是有事,打完招呼就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步伐沉稳,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徐明川松了口气,低声笑道:“没想到能在这儿碰上他。” 何珠沉默,只是望着周临渊离去的方向。 饭局很和谐,全程都是徐明川和陈局谈笑风生,何珠只需要做个合格的花瓶。 到甜品上来时,陈局已经微醺,他举起酒杯坐到何珠身旁,一双眼睛不住的在她身上游移。 “早就听闻云巅的大名,果然菜品精致美丽,还要多亏徐总大方,才让我也能尝尝这餐桌上最可口的甜点。” 他意有所指,等着何珠来干杯。 水晶吊灯的光晕在酒杯中摇晃,红酒如血,映着何珠苍白的指尖。 “听话,再敬陈局一杯。”徐明川的声音温柔,却不容拒绝。 他轻轻推了推她的腰,指尖在她后腰处暗示性地一压。 来之前一路上他都在和她说这个项目的重要性,正是关键时刻,相信她不会这么不识大体。 何珠抿唇,端起酒杯。 陈局的目光黏腻地爬过她的脸、脖颈、锁骨,最后落在她握着酒杯的手上。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何小姐真是赏心悦目,连喝酒都这么优雅。” 她勉强扯出一抹笑,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滑过喉咙,烧得她胃里发疼,她忍不住的拧眉,回身掐了徐明川一把。 徐明川生怕惹了陈局不高兴,连连举起酒杯赔罪。 “被我惯坏了,娇气,陈局大人有大量,别和她一般见识。” “娇气点好嘛,小女生,娇气点才惹人疼……” 陈局嘴上说着,手里又递过来一杯酒。 何珠注意到徐明川和陈局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转头问徐明川,“最后一杯?” 徐明川忙不迭点头。 “真的要我喝?” 对上那双已经有些迷茫但仍旧执拗看着他的杏眼,不知为何,徐明川有些心虚。 仿佛她在问,真的要推我下地狱? “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 “好。你要我喝,我就喝。” 她的指尖微微发抖,还是稳稳接过酒杯。 “敬陈局,敬徐总……前程远大。” 她轻声说,仰头喝下。 徐明川闭了闭眼睛,咬了咬牙,压下心头汹涌的愧疚。 他总觉得何珠像是知道了什么似的,为什么字字句句都别有深意?不可能啊,如果她知道,按照她的性子,非得和他闹翻天……徐明川打消了自己莫名其妙的思绪。 看着将色欲熏心写在脸上装都不装了的陈局,他陪着笑脸,缓缓呼出一口气。 没事,就算她脏了,他还要她,以后他……会好好补偿她的。 他这么做,也是为了他们的未来。 他是家里的小儿子,是能混吃等死,可资源就那么多,分到他头上能有多少,他必须做出点成绩,才能得到更多。 他看着何珠醉酒无力被侍应生搀着离开的柔软背影,眼底满是疯狂。 第六十五章 金丝雀的反杀(3) 古典壁灯暖黄色的光晕照在厚厚的羊绒地毯上,何珠被两个侍应生一左一右搀扶着,她的细高跟像是踩进了云里,软绵绵的。 “抱歉,请让一让。” 侍应生低声提醒前方背身而立的身影。 何珠踉跄了一下,抬头,视线有些模糊。 药效开始发作了,毕竟她可是真的喝了,虽然不多。 挺括的深色西装,冷冽的松木香气。 周临渊正扣着蓝宝石袖口,转身就对上满面潮红的女人,她呼吸有些急促,巴掌大的小脸儿皱在一起,似乎很不舒服。 徐家小子的女朋友,叫什么珠? 他不发一言,往身侧一让。 侍应生松了口气,正要抬脚,何珠却“哎呦”一声,细跟终于撑不住,脚崴了一下,她不可自控的摔到他身上。 周临渊挑眉,任由她抓着自己的一边手臂,并没有伸手去扶的意思。 侍应生要扶起何珠,她又痛呼。 “痛……” 她抬眼,一双杏眼湿漉漉的,呼吸有些急促,周临渊终于大发慈悲的顺势将她提起来。 “……我。” 何珠站直身体的一瞬,在他耳边无声呢喃了一句。 细白的手指又抓了抓他的袖口,才最终放开。 周临渊只当这女人莫名其妙,伸手掸了掸有些皱的衣袖,总觉得沾染了若有似无的馥郁香气。 他抬脚要走,只见那个女人身形不稳的被扶着朝前走到房间门口,突然回过头看他。 距离不算远,他甚至能看清她眼里含着的泪。 晶莹透亮,要落不落。 侍应生熟练的刷卡开门,将人送进去,门关上。 周临渊拧眉,将这短暂的一幕抛到脑后,直到走入自家招待客人的包房,脑子里突然清明。 救我。 那女人在他耳边说的是“救我。” 在房间门口回头无声的口型也是——救我,救我。 她是徐明川的女朋友,喝醉了酒在这里休息也是理所应当,为什么会同他求救? 徐明川知不知道,还是说……她在耍什么花招,这是新型的勾引方式? “哥。” 周临盛见他哥自打进来就有些不在状态,边给他添酒边出言提醒。 “刚才碰见明川了。” 周临渊不动声色的说。 “明川?没听他说今儿要来这边啊。”周临盛没多想。 “嗯,还带着女朋友。” “何珠?这可稀罕了,谁不知道他把女朋友看得跟眼珠子一样,等闲不带出来跟我们这帮朋友玩儿。” 原来她叫何珠。 周临渊端起酒杯,低声道:“你今儿喝得差不多了,出去透透气吧,顺便去和明川他们打声招呼,这里我来。” “哎,谢谢哥。” 周临盛心里一阵感激,他昨晚玩儿太晚了没睡好,今天又是家里的重要客人,不得不来,这会儿正头晕脑胀呢。 看着他哥去和主位上的老头儿敬酒,他心里不屑的撇撇嘴。 老东西,有本事活到一百岁别死。 周临渊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瞥了眼已经空了的座位,心头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 如果那个叫何珠的女人真的在徐明川不知情的情况下出了事,等林盛过去,应该也无事了。 这本就不关他的事,就当是日行一善。 豪华套房内,何珠摸出手机,点开微信。 “老公,我好难受……” “老公,你在哪,怎么还不过来?” “我头好痛,浑身都不舒服……” 徐明川正打算走人,不料却被周临盛拉住寒暄。 这个时间点,陈局应该要进房间了吧? 他心底似火烧一般,又心虚得很,恰好此时手机嗡嗡响,他总算能找个由头走人。 连忙拿出手机冲着周临盛指了指,可没想到是一连串的消息。 周临盛眼尖也看到了点儿屏幕上亮起的消息。 “这是闹脾气呢?” 不然也没法解释徐明川现在一个人在这,估摸着把何珠惹生气了。 “你这宝贝女朋友脾气还挺大。” “是啊,我只要出来应酬她就不高兴,女人嘛,不和她一般见识。”徐明川迫不及待要走,“兄弟,回头聊,我先回家哄哄她。” 不是说那药见效快,人很快就没知觉了吗,怎么何珠现在还能清醒?! 待徐明川走后,周临盛满脸的困惑。 他哥说撞见的是徐明川带女朋友一起来的吧? 可徐明川却说,他出来应酬,女朋友在家? 这俩人大学开始谈,当时也经常一起出来玩,可后来徐明川可能怕被人挖墙脚,慢慢的不带女朋友了。 都是男人,谁不知道谁啊。 他那女朋友确实是个尤物…… 想到此处,他忽然记起与何珠交换过联系方式,既然不明白徐明川搞什么鬼,打个电话给何珠不就知道了? “滴。” 门外传来刷卡声,何珠的手机屏幕亮起。 周临盛。 徐明川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的发小,周家比何家财力更加雄厚,可能两人都是家中小儿子的缘故,共同话题比较多。 虽然今天没把他算进来,既然他送上门,不好好利用一番岂不是辜负了他与徐明川的兄弟情谊? 她颤抖着手指按下接听。 “老公,我不舒服……快来救我……” 周临盛瞪大眼睛,听着何珠小猫咪一般呜咽的声音,还带着些沙哑,头发跟都要竖起来了! 他咽了咽口水,嗓音干涩。 “何珠?你是不是——” 看错了,我是周临盛。 “啊!!!” 何珠尖叫起来,顺手将手机塞到身后,她身子向后缩着,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你是谁?为什么会进到我房间?陈局?陈局!” 陈局一步步走过来,有些心烦徐总办事不利落,都说了这女人会乖乖的的,怎么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破坏他的兴致,可送到嘴边的肉怎么能不吃呢,更何况还是如此鲜嫩的肉,他垂涎已久的肉。 “陈局,你是不是走错房间了?这是我老公的房间,你喝醉了对不对……我们刚刚还一起吃饭呢,我老公呢?老公!救我!” 何珠哭着尖叫。 小美人儿瑟瑟发抖,似乎不敢猜测另一种可怕的可能。 这倒把陈局的心勾起来了,美好的东西亲手打碎,才最爽啊。 “小美人儿,啧啧啧,小可怜,别叫了,是你老公亲手把你送到我床上的。” 第六十六章 金丝雀的反杀(4) 周临盛头发根儿这下是真竖起来了! 所以徐明川带着何珠一起和这个叫陈局来云巅吃饭,然后把何珠送了出去! 之所以没给徐明川找借口,是因为刚刚碰到徐明川的时候,他亲口说了谎。他哥不可能说谎,何珠的话里透露的消息和他哥的对应,真相只有一个,徐明川! 这老小子,居然干得出这种事? 他知道徐明川最近遇到些问题,在他看来算什么,早知道不如把何珠给他…… “何珠,何珠!你在哪?哪个房间?” 没人回应,说不定手机已经掉地上了。 周临盛脑补了许多影视画面,恶人强迫美貌小娘子的那种,他来不及多想,转身就往楼下走,云巅的酒店套房在下面几层,何珠只可能在那里。 电话里的激烈交锋还在继续,他要是不赶快找到,何珠岂不是羊入虎口了? “着急忙慌的,做什么去?” 转角处,周临盛被人抓住胳膊。 他焦急抬头,看见来人却像看见了救星,“哥!哥,快帮忙,快救命!” “说清楚。”饭局散了,周临渊刚好走过来,就看见他弟跟没头苍蝇似的乱窜。 周临盛想说什么,一时之间只觉得心乱如麻,干脆把手机递给他哥。 陈局已经抽出皮带,脱了裤子,向着床上的何珠伸出手。 “啊!你别过来……这真的是误会,陈局,我求你了,我求求你……” “我老公不可能做这种事……他真的很爱我……” 任谁都能听得出女人破碎无助的挣扎,好似说得多了,她的男人就真的不会做这种事,就真的很爱她。 周临渊反应更快,只是听了这一句,便一把抓过手机,一把抓过路过的侍应生。 “立即联络保安室,调监控。” 他大步朝电梯走,边走边拨通了云巅执行经理的电话,开始下达命令。 “……对,查徐明川的会员卡开的房,另外调出从他进门到离开的所有监控。” 他带着周临盛下到酒店区域,表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静静听着周临盛手机里的动静,等着执行经理那边的回复。 周临盛心中大定,果然是他哥,从小到大都被他哥压在头上,到这一刻也终于心服口服。 何珠正在房间里拼命挣扎,她仗着动作灵活,在陈局扑到床上的那一刻就跳起来,拿起房间里一切可以拿动的东西去自卫。 台灯、抱枕、摆件…… 很快,奢华的房间一片狼藉。 何珠也躲到了浅金色的窗帘处,她拼命的撕扯窗帘,向外挥手用力拍窗,最终窗帘真的被她扯下一大块,而她也被粗壮的男人一把抱起来扔到地上。 陈局扬手重重扇了她一巴掌。 “差不多行了,再闹就要吃苦头了。”男人这会儿真是被激起了性子,他用皮带捆着她的手,伸手拍了拍她已经肿起来的脸,“你不想在床上,在地上也行。” 两人体力上存在着巨大的悬殊,何珠哀哀地哭着。 身上的白裙子也脏污了,“陈哥……求您可怜可怜我……” 她似乎认了命。 “放心吧,你陈哥是出了名的怜香惜玉,好乖乖,再哭就不好看了。” “3308,周少,徐少开的房是330——” 在下一层,周临渊看了一眼电梯,直接冲向逃生通道,周临盛也跟着去。 “刺啦。” 纯白的裙子被从胸前撕碎。 陈局志满意得,他还是比较看重质量的,只管按着上是爽了,可心理上总差了那么一点,如果能让这小美人心甘情愿…… 他摸着何珠那片滑腻,忍不住亲上去,在上面留下一片片红痕。 就在他终于品尝到了美味,打算彻底吃掉的时候,他听到何珠柔弱的嗓音。 “陈哥,我老公……不,徐明川不是个男人,陈哥要是喜欢我,以后珠珠就跟着你,好不好?” 她眼尾泛着红晕,娇弱的身体微微颤抖,眼底带着绝望和想要抓住一根浮木来救命的微弱希望,可怜得像是被风雨催打的栀子花。 “我心甘情愿地跟着陈哥,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给徐明川使绊子!不管他求的是什么,不要给他!” 陈局乐开了花,白白享用了美人儿,还能长久的享用,而且还不用办事儿! “早这么想嘛,不怕不怕啊,陈哥疼你。” 他伸手解开皮带,何珠顺势揽着他的脖子。 “宝贝儿,哥哥疼你——” 他话音未落,嗓子里便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喊。 何珠反转手腕,将皮带扣上的金属件狠狠扎到他脖子里。 可惜不够尖,但也足够了。 陈局吃痛捂着脖子,自然松开了对何珠的禁锢,就这么一瞬也够了,何珠用脚狠狠踹向他的下身。 他本就光着,这一下踹了个正着,就算知道自己上了当也痛得没办法直起身。 “你个小贱人,找死!” 他捂着身体,蜷缩着。 “我告诉你,这件事不能善了,我非要你们付出代价不可!” 何珠从地板上爬起来,将套房里间冰桶里的白葡萄酒拎在手上。 陈局已经站起身,可她先一步“砰”的一声,将他的脑袋砸开了花,陈局一个踉跄,捂着脑袋,鲜血顺着手指流下来。 玻璃渣飞溅,也刮伤了何珠的脸颊、手臂,她面无表情地踩着碎玻璃渣,一步一个鲜血的脚印。 “贱人,疯子,杀了我你也得偿命……” 陈局这会儿真的怕了,他被这女人的疯劲儿给吓到了,死亡没有任何一刻来的比现在要近。 何珠笑了笑,门外似乎传来脚步声。 她俯下身,将手里带着玻璃碴的酒瓶对准他的下身,用力插下去! “砰!” 门被撞开,映入眼帘的是血。 地板上的血,到处都是。 房间里的一切,无不宣告着发生了什么。 周临渊瞳孔一缩,先去看女人,精致漂亮的女人已经满身血污,遍体伤痕。 还活着,还好。 “何珠?何珠你没事吧?!”周临盛咋咋呼呼,震惊的喊道。 何珠摇摇晃晃站起身,跌跌撞撞走过来,她看着周临渊。 “你……怎么才来……” 然后,晕了过去。 第六十七章 金丝雀的反杀(5) “叫医疗队!封锁楼层!” 周临渊箭步上前,伸手将人接到怀里,只觉得很轻很软。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玫瑰精油香氛的味道扑面而来,让人几欲作呕。 陈局蜷缩在地板上抽搐,裆部已经被血浸成深红色,稀碎、烂成一团。 他左手捂着头顶汩汩冒血的伤口,右手则死死捂着下体,指缝间露出半截被割断的软肉。半截破碎的酒瓶正插在附近,瓶身标签的烫金字迹被血染得模糊。 “yue……” 周临盛干呕出声。 “带她去我的套房,这里我来处理。”周临渊拧眉,陈局,陈敬山,只觉得这件事怕是有些麻烦。 医疗队已经入场,他低声吩咐,“保住他的命。” “行,哥,拜托你了。” 周临盛接手过何珠,将人迅速转移到专属他哥的房间,随后家里的私人医生过来为何珠检查了一番。 “别过来……救我……” 躺着的女人似乎感觉到有人在动自己,不安的挣扎着。 周临盛只好上手按着她,“何珠,何珠,别乱动,医生给你检查身体。” 她的白裙子已经不成样子,凌乱的挂在身上,为了方便检查,他只好将她衣服扯掉丢在一旁,难免又看见了那雪肤之上的痕迹。 她面色潮红,额间渗满了冷汗,整个人都破碎的让人心疼。 无枝可依,奄奄一息。 基本的身体检查做完,周临盛也跟着出了一身汗。 “不要,老公……救我,救我。” 她睁眼开,瑟瑟发抖,眼眸中充满恐惧。 “何珠,别怕,我是周临盛,我把你救出来了,你现在是安全的。” 在周临盛心中,是他发现了徐明川话里的破绽,也是他给何珠打了关键的电话得知她正在被侵害,他哥更是看在他的面子上帮忙,所以人就是他救的。 “周临盛?”何珠嗫嚅着,满脸的茫然。 “对,我救了你,别怕。”他上前,小心翼翼得将她揽在怀里。 何珠有些抗拒,“可你是他的好兄弟。” “从现在开始不是了!”周临盛立马跟徐明川撇清关系,“我没想过他是这种人,他居然这么对你。还好被我及时发现,否则你……” 何珠猛地一抖,他的手顺势将人紧紧抱住。 薄薄的毯子从她肩头滑落,两人之间只隔了一层周临盛的衬衫。 他自然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高温。 “这温度不对,她发烧了!”他伸手探到她额间,滚烫滚烫的。 何珠身子抖成一团,呼吸急促,她无力的捂着胸口,脸上都是痛苦的表情。 “二少,初步检查都是些皮外伤,但结合何小姐的遭遇……我们还是抽血检测一下比较好。” 私人医生给何珠量了个体温,提出合理的建议。 “你是说她还被下了药?” 周临盛眼中闪过愤怒,咬牙骂了一句:“真是个王八蛋。” 抽血又是一番折腾,主要是何珠现在极度不安全,很害怕别人的触碰,直到周临渊安排完事情过来,才把血抽好,挂上水。 看着她又要挣扎,周临渊当机立断按着她输液的手臂,冷声吩咐。 “给她打一针镇定。” 医生又迅速给何珠打了一阵,看着床上的女人终于平静睡去,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周临渊身上的高级定制西装已经皱皱巴巴,还沾了点血。 “哥,你换身衣服吧。”想到他哥的洁癖,周临盛好心提醒着,同时内心也很感动,他哥虽然面冷但是心热。 平时虽然总嫌弃他,可关键时刻却这么帮忙。 “嗯。” 周临渊低头,松开那一节雪白的小臂,往下看,是红肿淤青的手腕。 “你放心,我和她熟,我在这守着,毕竟一个女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别等下醒来想不开。” 周临渊淡淡点头,没有忽视傻弟弟眼中的热切。 这样年轻娇嫩的女孩子,最能勾动这些浪荡子的心,听说这女孩跟徐明川在一起好几年了,那他的傻弟弟不会以前就起过心思吧? 他没再多想,走入套房的里间,是他平日里的私人区域。 脱下外套,依然能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他干脆走进浴室冲澡。 “哎。” 周临盛叹气,拿出手机推了最近在勾搭的一个网红的邀约,抬头就看到何珠紧锁的眉。 心里顿时像是下了一场雨,那叫一个不是滋味儿。 他的身份家世注定了被女孩子包围,从上学起,那些班花、系花、院花,就没有怎么费心费力便能拥有,玩久了就那么回事儿,就算是追也是鲜花礼物名牌包,象征性的追一追就到手了。 做一个女人的救世主,拯救她于水火之中,他还没过这种经历呢。 他越看何珠越觉得她可怜可爱,忍不住伸手轻轻给她眉间抚平,顺手摸了摸她的脸。 红肿的那半边涂了药,偏偏嘴唇殷红,还有些干燥。他看着那饱满的唇珠,如遭蛊惑一般垂下头去,心如擂鼓—— “你在做什么?” 一道冷冷的声音响起,吓得周临盛立马抬起头。 周临渊扣着纽扣,头发微湿,身上的衣服从里到外都换了。 他的眼神带着天然的压迫感,让周临盛呐呐站起身。 “林盛,你也大了,也该学着做个负责人的男人了。”周临渊突然觉得自己心急火燎的给弟弟擦屁股干什么呢,看他那个没出息的样子! 他舒出一口气,“现在,离开这,去找徐明川。这事儿是你引出来的,可追根究底是他徐明川惹出来的,没道理让我们周家承担损失吧?” 周临盛明白,又看了一眼无知无觉的何珠,心下不舍。 “滚去处理,像什么样子。” 周临渊气不打一处来,搁在以前就伸手抽他了。 “是,哥。”周临盛也觉得自己应当药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当下被骂也不介意,“哥,何珠就先拜托你了,她要是醒来你立刻通知我。” “嗤,”周临渊冷笑,“你还知道她是你好兄弟的女朋友吗,注意分寸。” “很快就不是了。” 周临盛离开前,颇有自信的说。 第六十八章 金丝雀的反杀(6) 何珠醒来时已经凌晨。 床头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她脆弱的面容上,她的眼睫轻颤,看向一旁的男人。 他距离她不远,穿着衬衫坐在黑色单人沙发上看文件,听到她的动静,立马看过来。 “醒了?” 周临渊低声问。 “嗯。临渊哥?”何珠张口,却发现嗓音干哑的厉害。 周临渊起身倒了杯水递给她,“起得来吗?” 何珠连忙点头,费力的从床上坐起来,他见她起身实在艰难,顺手给她身后塞了个靠枕。 “谢谢。” 何珠接过水,手背上的针眼还有些痛,她不自觉抖了一下,还好水没洒。 咕咚咚将一杯水喝干净,身体才舒服一些。 “哐。”她将水杯放到床头置物架,嘴唇开始发抖,然后她开始咬着唇,深呼吸,可依然不能控制情绪,本就红肿的眼睛再度蓄满泪水。 “清醒了,都想起来了?” 将她的一切表情动作收归眼底,周临渊也忍不住在心内叹口气。 “……嗯。”她抖着手开始四处摸索着,“手机,我手机呢。” 周临渊以为她有什么急事,将一旁透明袋子里的东西递给她。这些都是在3308清理出来的、疑似她的用品。 何珠打开袋子拿出手机,快狠准的按下110,就要拨通——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手夺过。 “还给我!”她有些应激,整个人扑上去抢手机。 这让周临渊万年不变的脸难得变了神色,昨天他只当是日行一善,随口提醒了他的傻弟弟一句,没想到事情发展到现在,他一时之间还帅脱不掉了。 就像这小女人,挂在他身上,拼命的抓挠。 他一只手臂挡着她,奈何她真的很顽强,哪怕根本没有什么力气,也要奋力把自己的东西抢回来,好像那是她所有的希望。 再结合从3308找出来的隐藏摄像头拍到的场面…… 外面都传她是徐明川养着的金丝雀,这坚韧不拔的劲头也不像金丝雀的作风啊? 直到被周临渊的手臂按在床尾,何珠才终于脱力松开手。 “你和他们是一伙的对不对?” 她愤怒地哭着问,眼睛像个蓄水池,吧嗒吧嗒断了线似的。 一番踢打争抢,她身上穿得睡袍散开,露出鲜嫩的身体,周临渊不好多看,将她身下朝下按着,正想着开口解释,不料却收到这样的质疑。 他莫名有些想笑。 “哦,怎么发现的?” “徐明川和周临盛好得能穿一条裤子,你又是周临盛的哥哥,肯定帮着他们了!” 何珠脸色涨红,像是困在沙滩的鱼,大口喘着气。 “那我为什么救你,给你治疗,还在这守着你?”周临渊松开手,将她的手机点开,大致看了一遍。 虽然在她昏迷不醒的时候,基本信息都查过了,可看她的手机不得不说一颗心都在徐明川身上。 她手机里的“老公”。 很多说辞他都能一眼看出是在敷衍、欺骗,可她仍然在家乖乖等着,给他做饭,体谅他的辛苦。 这也能够立即她现在的失控,没几个人能接受这样残忍的现实。 “你当然是守着我,等我身上的痕迹都消失,抹去一切罪证。” 何珠咬牙,眼底燃烧着怒火,“美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噗。” 周临渊是真的笑了。 “不然你为什么不让我报警?”何珠有些恼羞成怒,“不许看我手机,还给我。” 周临渊将她手机锁屏,也没有给她。 “我的确是在抹去一切罪证,不过,抹去的是你的。” 他点开自己的手机,找到下属发来的照片和消息,放到她眼前。 “陈敬山的命保住了,昨晚在‘仁心’医院紧急动的手术,一切都是保密的,如果不是我们及时赶到,陈敬山一条命没了,你就真正的惹上了大麻烦。” 看着她不安的眼眸,周临渊继续说。 “我不评判你在这件事中遭受到的伤害究竟有多深,但假如你报警,客观来看双方所遭受的伤害。你,情感上被男友欺骗,身体上喝了一杯加料的酒,这是检验报告。” 他又从一旁的文件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她。 “还有一些皮外伤,仅此而已。” 何珠的手指紧紧攥着检验报告,指尖发白。 “陈敬山,体制内,北华区规划局副局长,头部、颈部、下身,每一处伤如不及时治疗都足以致命。你觉得报了警,你会全身而退吗?” 他的嗓音显得有些冷酷,不急不缓地将一切摊开来说。 她下手倒是真的狠,没有一步多余,都是奔着你死我活去的。 当然周临渊一点也不同情陈敬山,他只是觉得……眼前这个小女人,外貌和行为产生了巨大反差。 只能归结于人在遇到极端打击时,绝对的情绪崩溃之下,会性情大变。 “那我要怎么办?” 何珠喃喃自问,她蜷缩起身体,将脸埋在膝窝里。 “……怎么办。” 她利用这件事将周临盛兄弟拉进来,那么……周临渊又怀着什么目的,他想要事情变成什么走向? 何珠闭着眼睛,眼前一片黑暗,不停的想着。 周临渊和陈敬山那边会不会达成了协议? 他是站在哪边,利用这件事要挟陈敬山和徐明川,还是三方达成另一种默契? 又或者,他其实是个大善人,决定拯救她这个弱女子于水火之中?想到这种可能,何珠在心底自嘲的笑。 周临渊将手机塞到她手里,“想好了吗,如果一切都想清楚,你依然坚持报警,我不拦着。” “继续啊。” 何珠抓着手机,抬头看他。 红红的眼睛满是嘲弄,“继续说啊,吓唬到了我,不报警,然后呢?我肯定有更加实惠的选择,大家双赢,不对,三赢的做法。” 她直直的看向他,满意的看着他的神色有了不耐。 那份高高在上的从容和笃定,终于有了裂痕。 似乎想不明白她哪里来的底气,冲着他反问、质问。 可她偏偏又问了,带着满满的鄙夷和不屑。 “你们都是一样的,你们都不把我当人看。” 第六十九章 金丝雀的反杀(7) 这个夜晚注定很多人无法入眠。 除了徐明川。 为了麻痹自己,他喝了很多酒,试图将自己灌醉,仿佛醉了,内心就没有那么多挣扎了。 周临盛找到他家时,按了许久的门铃也不见有人来开门,最后找了物业,说朋友想不开要自杀才把门打开。 进门就是呛鼻子的酒精味,徐明川烂醉如泥倒在小书房里,鼾声如雷。 周临盛气不打一处来,上前“啪啪”扇了他两个大嘴巴子。 “徐明川,徐明川!” 徐明川费力的睁开眼,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根本听不清。 周临盛想要把人扯起来,却不料一个醉鬼在摇晃之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一大摊呕吐物,一股难忍的恶心扑面而来。 “yue……” 本来在云巅3308见识到何珠大战陈敬山的血腥场面,已经让他恶心过一回了,来找徐明川又被他吐了一身,他这回是真忍不住。 周家小少爷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他冲到洗手间,抱着马桶大吐特吐,强烈的刺激让他眼泪都呛了出来。 吐完怎么办,这衣服也穿不成了,他只好脱了进去冲个澡,看到浴室换洗间叠得整齐的浴袍,顺手拿了穿上。 有点短,香香的,这……何珠的? 周临盛突然想到这个可能,然后便观察了整间浴室,一股他说不出来的很清新幽然的香氛味道,空间整洁有序,一旁的穿衣镜置物架上还有发箍皮筋束发带这些小东西,底下放着整整齐齐的卫生巾和内衣裤。 他的脸红了。 走出去,是开着门的卧室,不是那种精致冰冷的风格,而是一看就生活气息满满,被人用心布置打理的家。 还有厨房,一旁高高的置物架上都是糖果色的厨具和各种漂亮的餐盘咖啡杯。 他忍不住脑补何珠给徐明川做菜时的场景,像个偷窥别人幸福的小丑,躲在暗处,不停的从蛛丝马迹中找寻别人如何幸福的痕迹。 周临盛顿时对徐明川心生嫉妒,怪不得他后来聚会从来不带何珠,原来是怕女朋友被抢走。 他初中就被高年级学姐哄骗破了处,后来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只要漂亮的有趣的能够勾起他兴趣的,他都可以。 他们通常在酒店开房,或者去他在外的豪华公寓,可从来没人陪他玩这么有生活气息的情侣同居生活。 他打开衣柜,找了徐明川还没拆吊牌的衣服套上,盒子里还有一张纸条。 “老公,纪念日礼物。——爱你的第七年” 呵! 周临盛照照镜子,怪不得觉得这身衣服很符合他的气质,原来是何珠买的。 爱徐明川的第七年? 他配吗?! 这一刻,周临盛对徐明川的嫉妒到达了顶峰,妈的,越想越气,他大步走向小书房,狠狠踹了徐明川几脚。 要不是怕脏了手,沾上他吐得脏东西,非把他脸打烂不可。 周临盛拿出手机给他哥发消息。 然后环顾四周,这个房子有些脏了,换一个更好的,然后让何珠给他布置。 就像身上这套衣服一样,何珠……接着来爱他就行了。 天微微亮,云巅专属周临渊的套房内一片火热。 这事儿还要从何珠冲着周临渊吼完说起,她很生气,一股脑将自己内心的愤怒都冲着眼前的男人发泄出来。 不料刚刚发泄完,身体便难受起来,心跳加速,呼吸不畅,心底像是有把火在烧灼。 身体的某种欲望被放大,让她只好无助的张口呼吸,觉得干渴至极。 周临渊自然也注意到了,他非但注意到,还第一时间推断是不是药物残留。 他拿出手机给私人医生打电话,刚刚接通,一不留神,何珠又挂到了她身上。 “……不是说药物成分在血液里会渐渐稀释,怎么感觉更严重了?” “一般这类药物是这样的,可何小姐中的是国外新型的药物,目前国内还没有针对性的研究,或许药效比较久也说不定。” “实验室不能做具体分析?”周临渊有些气息不稳,伸手将人按在胸前。 “需要时间。” 何珠只觉得难受,早知道不为了逼真喝那么一口了。 天杀的徐明川,真是为了对付她煞费苦心。 要是全喝了,她都不敢想象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她难受,谁都别想好过! 行动比脑子更快,她扒拉周临渊,将他拉下来。他一只手打电话,一只手按着她,可一不小心按到了不该按的地方。 惹人遐想的嗓音传出来,手机两端的人都沉默了。 “有没有能够暂定压制的药物?” 周临渊额头的青筋直蹦。 “镇定类药物常人用了对身体不好,最直接的办法……最直接的办法……” “说!” “帮她发泄出来。” 通话挂断。 周临渊解开衬衫扣子,低头看趴在他大腿上的何珠。 她在哭。 又再哭! 他咬咬牙,伸手用力扒拉了两下头发,没等他决定,只见何珠狠狠掐了他一把,下定了决心。 “不用你帮,我自己可以。” 她踉踉跄跄站起身,跌跌撞撞走向浴室,打开冷水冲着自己浇。 周临渊这一个晚上真是见识了,女人的多样性。 这是什么金丝雀? 这分明是犟种。 他跟着走进去,想要拉她出来。她才退烧,这样肯定不行。 “滚。” 何珠坐在地上,全身已经湿透。 她就像个受伤的小兽,戒备心很强,看任何人都是猎手。 “行,你自己来。”周临渊也被激出了性子,他本就不是个温和的人,此刻见她这样不识好歹更是不会惯着,他去冰柜拿出冰块倒进浴缸,快速放了一缸水,一把将她提起来按进去。 “来,你厉害,你继续。” 何珠冻得直打哆嗦,也不反抗,默默抱紧自己。 就在这时,周临盛的消息来了。 周临渊点开,“哥,我打算让何珠做我女朋友!” 呵,很好。 一个两个都是好样的。 “是吗,这事儿她同意吗?”周临渊心情不爽到了极点,刚好这蠢弟弟撞上来。 “她同不同意不重要,我有信心能追到手,哥你同意就行。” “哦。我不同意。” 第七十章 金丝雀的反杀(8) 周临渊丢开手机。 他再次走进去,强硬的将人从浴缸里抱出来。 “不要碰我,放开我!”何珠稍微清醒了一些,伸手捶打着周临渊,“不想帮我就滚开!”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何珠的手不偏不倚打在周临渊的脸上。 扇得他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只见他轻轻勾起一个笑。 “我帮你。” 他的语调难得的轻柔,却每个字都带着让人心里发慌想要逃跑的深意。 “自愿的。” 他将何珠塞到被子里,俯身向下。 如玉般冰冷的身体触碰上炙热,何珠忍不住紧紧抱住。 纤弱的身体像是一根藤蔓,沿着高大壮硕的树干攀爬,男人和女人,诱惑与沉沦。 如果在此之前,有人在周临渊面前说他会做这件事,周临渊死都不会相信,他甚至到现在都不相信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死犟死犟的女人身下! 可他就是做了。 喘息声在这样安静的早晨格外明显,空气中弥漫着说不出的缱绻和暧昧。 何珠先推开了还要继续的男人,赤脚下地,走到窗边,伸手拉开窗帘。 一轮红日从水天相接的地方冉冉升起,照亮了这座已经被唤醒的城市,红彤彤的光,打在何珠的脸上,让她舒服的眯起眼睛。 “好点没有?” 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征询,带着些压抑。 她浑身软绵绵的,但是的确舒服了很多,随便往后靠在他身上,那坚实的手臂自动圈上来。 “好多了,谢谢周大少,辛苦了。” 他嗤笑一声,“初见面你可是叫我临渊哥的,而且,这算什么辛苦?” 他低头,撇了一眼自己,很想问问她还有没有体力。 她的药性倒是解了,他呢? 何珠也有些想笑,男人真是说不出来的生物。 她还记得昨晚初见,周临渊高高在上的模样,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云巅走廊里的壁灯,是没有丝毫价值的装饰物。 眼下只是被她反复折腾了一个晚上,意识到她并不被他所掌控,也不会按照他预设的道路去走,就开始想要更进一步了? 美丽的面孔和曼妙的身材,再加上心底的征服欲被何珠反复疯狂地驱动,周临渊肯定会有那么一点欲罢不能。 可再多嘛,短时间内没有必要。 周临渊这样的男人,放一个勾子,需要缓缓。太过火热,新鲜感没了他很快就清醒了。 毕竟比起徐明川和周临盛这群备受宠爱的二代们,周临渊是真正经历过商界厮杀的,传闻他大学没毕业时就在基层实习,一步步做起,虽然有身家资源,但格外爱惜自身羽毛,也隐隐成了海市这群二代中的领头羊。 这样的人,何珠当然不会小看。 特殊的环境下,一些男女之间的亲密接触能够迅速拉近两人的距离,让他降低心理防线。 可在太阳升起之后,一切黑暗都无所遁形的情况下,这些小招数就不够看了。 所以,她不能借由这点事来攀上周临渊。 这样只会让人觉得,她从徐明川养着的,变成了周临渊养着,换了个金主罢了,金丝雀依然如故。 “好,临渊哥。”何珠转身离开他的怀抱,拉开距离,朝阳打在她的背后,她苍白的脸隐在暗处。 周临渊正想开口说她乖,不料却听见她软软的说道:“我知道临渊哥心善,路见不平愿意出手救我,我很感谢。” 周临渊心下觉得不好。 “我可不是谁都救的——” 就听她继续说,“我从大学开始,被徐明川追到手,一颗心就落在了他身上,到毕业这几年,将自己活成了傻子,两个人一起辛苦创办了公司,却被他哄骗这在家里洗衣做饭乖乖等他临幸,临渊哥肯定很瞧不起我吧?” “不全是你的错。”周临渊沉默一瞬,客观回答。 “是啊,不全是我的错,可我也是咎由自取。” 何珠失笑,一向温柔无害的俏脸惨白惨白的。 “我是有一次去买衣服无意间撞见公司里的员工,才知道他们背后是怎么议论我的。徐总养着的金丝雀?哈,你说好笑不好笑?我分明是我爸妈费尽心思培养的,和徐明川一起考上了海大,毕业一起创办公司,可到现在,我成了被他养着的金丝雀?可我当时听了,只觉得心里不好受……直到昨天。” “直到昨天,我才知道自己愚蠢到了哪种地步。如果不是临渊哥,或许我已经死了。” 她看着周临渊,那双澄澈的杏眼没有再流出眼泪,可周临渊却分明能够感知到她在哭。 “拼命反抗的时候,拿着酒瓶扎陈局的时候,我是真的想死。我甚至想过,如果他得手了,就算反抗不了我也会趁着他发泄完不注意时和他同归于尽。” “是,我看出来了,你很勇敢。” 看过隐藏摄像头拍下来的全部视频,周临渊完全承认这一点。 也正是看了这些,他才能正视这个女人,给了她一分尊重。 何珠闭了闭眼,轻轻请求,“真的谢谢你,至少你现在看我,是平等的。” “这是婉拒?”周临渊一眼看穿了她的企图,哪怕她说得再好听。 “我怎么配,”何珠眼睫微微颤动,“我本来想死,可侥幸活了下来,还没有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以后我会找份工作,好好生活,再不敢沾染这些痴男怨女的感情,临渊哥一定明白的,对吧?” “用完就丢,何珠,你好样的。” 周临渊眼眸沉沉的看着她,随后后退一步,摊摊手。 说得再好听,还不是一个意思,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我是很感谢你,但谢谢,再见。 他周临渊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还不至于为了她动气。 “我没有勉强女人的喜好,你自便。” “砰砰砰!” 房门被大力拍响,门外响起周临盛的声音。 “哥,你开门呀!哥!快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第七十一章 金丝雀的反杀(9) 周临渊冷淡的神色,染上一丝不耐。 他边走边扣衬衫,三两下整理好衣服,上前开了门。 “哥!”周临盛烦躁地冲进来,迎面看见窗边站立的女人,他脚步顿了一下,换了表情,“何珠,你醒啦?太好了,现在感觉身体怎么样?” 何珠微微点点头,目光却落在他身上。 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这衣服——” “哦,我去找徐明川,没想到被他吐了一身,只好借你的浴室清洗了一下,衣服也没法穿就擅自在衣柜里拿了。” 他脸上有些发热,怕何珠嫌弃,不料她只是浅浅一笑。 “嗯,你穿着比他更好看。” 谁听都是一句客套话,尤其是在徐明川这样伤害了她之后,可听在周临盛的耳中,那就是肯定! 是冲锋的号角! “是吗?”他兴奋的眼睛都亮了,“我也这么觉得……” 周临渊在一旁冷冷看着两人的互动,一双锋利的眸子时不时扫过他蠢弟弟。 “临盛,我要回去了。”何珠低垂着头,乌发有些凌乱的垂在苍白的脸侧,“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呢。” 她捏了捏手指,有些无措。 “哦哦,那我送你。”周临盛全然忘记了自己这一晚的烦躁,只想要为何珠鞍前马后,徐明川这会儿应该清醒了吧? 如果他现在以保护者的姿态把人送回去,徐明川应该知道要怎么做了吧。 “你要送她去哪?” 周临渊的嗓子冷得像冰,一下子将周临盛从头脑发热的状态中抽离出来。 他这会儿才察觉出不对劲。 床上凌乱的被褥,湿哒哒的地板,他哥和何珠头发都乱乱的。 一个可能呼之欲出……他不可置信的瞪着他哥,然后又在他哥充满压迫感的眼神里漏了气。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何珠可不想要纠缠在这两兄弟的眉眼官司里,她拿起自己的手机就要走,却又苦恼自己身上的浴袍。 衣服已经没法穿了,这可怎么办? “哎,等等我!”周临盛连忙跟上。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 “客房服务。” 侍应生恭恭敬敬的递上手中的衣物,“这是周先生要的。” 周临渊微微颌首,“何小姐,让人临时买了衣服送来,将就穿。” “多谢临渊哥。” 何珠接过,吊牌已经被取下洗干净,她也不客气,直接进里间换衣服。 房门关上,周临盛立马变了脸。 “哥,我真没看出来,你居然是这种人?” 他怎么就没想到,他可是都登堂入室,进入何珠的衣帽间了,怎么知道给自己找一身衣服穿,没想到顺便给何珠那一身她自己的衣物送来呢! 眼下莫名其妙输了一局? “你是不是趁着人家不舒服下手了?你说实话,我可什么都看见了!” 他指着床上地上的痕迹,压低嗓子,咬牙质问。 周临渊冷哼一声,根本不把他弟的张牙舞爪放在眼里,可他不喜欢别人指着他。 “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 他拍开周临盛的手,拿起一旁的手帕仔细擦着手指,好像沾染了什么脏东西,“就是单纯的帮了她,爱信不信。” 他也想说,可人家摆明了不想认,不乐意和他扯上关系,他何必往上贴? 周临盛松了口气,他哥的确不是轻浮浪荡的人。 而且他哥真做了什么,不屑于在他面前遮掩,因为两人的实力的确有点差距。 “好,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相信你。” “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我和她有什么,你以什么身份来质问?你有什么资格?就凭你是一个被追求人还不知道的潜在追求者?” 周临渊神色不变,口中的话却字字句句都扎人心。 “你——” 房门打开,何珠从里面走出来。 她身上穿着浅绿色的针织裙套装,显得她肌肤格外白皙,清新可人,格外符合她的气质。 “好像一直在麻烦临渊哥,以后有机会一定要赏脸让我请您吃顿饭?” 她拿出手机调出二维码,举到周临渊面前。 脸上依然是维持遭受重创很破碎但在外人面前强作坚强的人设。 “倒也不用这样客气。”都用上“您”了。 周临渊扯了扯嘴角,快速扫了加上好友。 直到何珠走出云巅,身边还跟着喋喋不休的周临盛。 他非要送,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直到将人送到小区,他还想跟着进去,却被何珠一双泪眼给阻止了。 “临盛,说实话,我一直觉得你和他们不一样。”何珠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他浑身都充斥着富家子弟的松弛感,就连拧眉苦恼也显得洒脱,“徐明川总说你女朋友每个月都要换,他和你们不一样,他只有我一个。” 想起以前,她有些讽刺的笑了。 “现在看来,他才是垃圾,你不是。” 周临盛都恨死徐明川了,真没想到这家伙早早在何珠面前给他挖坑! “何珠,我原来那样……只是不成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没遇见真正喜欢的。” 他有些不知道如何解释。 何珠善意的点头,“我知道,经过这次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你明明很善良。临盛,谢谢你,为了帮我你一整晚没有休息好吧?” 细白的手指轻轻点了下他泛着青黑的眼下,像是带着微弱的电流一般,让周临盛原本能说会道的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快点回去好好休息,我也有我自己需要面对的。” 温柔的话语滋润心田,徐明川以往过的都是这种日子,怪不得下黑手防兄弟! “那、我们也是朋友,你有需要随时联系我。”周临盛挥挥手机。 “好,以后不会打错了,”何珠意有所指,看着周临盛有些紧张的神色,她浅笑出声,“以后直接就找周临盛。” “嗯嗯。” 目送周临盛的跑车离去,何珠才松了肩膀。 回到家,用指纹打开门锁,又去看了一眼小书房里躺着的徐明川,根本不管,走到主卧,反锁门,拉窗帘,躺下。 她现在急迫需要的是休息! 第七十二章 金丝雀的反杀(10) 徐明川酗酒醒来,只觉得浑身疼痛。 像是被打了一般,等他回过神来,急忙拿出手机。 只有工作群和助理的消息,“老婆”那一栏除了之前的几条求救语音之外没有任何新消息,“陈局”那里也没有。 不会……出事了吧? 他急忙起身,却觉得头痛欲裂,还一脚踩在呕吐物上差点摔倒。 这让他忍不住后悔,喝酒误事啊。 他稳住身体,习惯性的去厨房门口的冰箱里拿水喝,顺手拧开上面放着的解酒片。 吃完放回去时手一顿,后知后觉想起来这个解酒片是何珠给他准备的,怕他醉酒难受,反复咨询找了这个小众又好用的品牌,他每次应酬完回家都会习惯性的吃上一粒。 他给陈局打了个电话,无人接听。 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有的话陈局肯定要打来的,至于这会儿没接听,今天工作日,估摸着正在忙。 他又打给何珠,依然是无人接听。是不是觉得没脸见他? 他了解何珠,天生一副勾人的样貌却完全不懂得利用,一点外心都没有,老实的很。 这也是他在高中就瞄上了她的原因,高中慢慢互生好感,大学大张旗鼓的苦苦追求终于拿下,然后……便是男人最好的奖励。何珠就是他理想中的贤妻良母,要不是因为这个项目关系到公司的生死存亡,他愿意养着她一辈子。 徐明川的脑海里渐渐回忆了许多何珠的好处,一股难言的酸涩感紧紧攥着他的心脏。 他想着,如果何珠还同意乖乖回来,他可以装作不知道这件事,他们依然是在外人眼中恩爱的情侣,他也依然愿意宠着她。 他打算去云巅看看,也顾不上回主卧,直接去外面的浴室冲了个澡,随后只觉得肚子剧痛,衣服都没穿便开始蹲在马桶上拉。 拉肚子的症状来得猛烈,让徐明川不禁怀疑昨晚是不是喝了假酒。 他本来就醉酒,半夜还被周临盛打了一顿,醒来到现在也没吃上一口东西,再加上哗啦啦的往下泻,他只觉得心跳加速,头昏眼花,想要从马桶上站起来都腿软。 可一站起来就顺流而下…… 坐下头昏眼花…… 徐明川想打120的心都有了,可刚才急匆匆进来冲澡手机并没有带着。 忽然,他仿佛听见“咔哒”一声。 “谁?有人吗?……老婆?” 他喊了几声,觉得是自己的幻听,毕竟淋浴还没关,水声也哗啦啦的流。 门外被随手放在茶几上的手机,被细白的手稳稳拿住。 何珠获得了充足的休息,整个人气色好了些,但她完全素着一张脸,还是显得有些憔悴,只有一双杏眼黑白分明,闪烁着光芒。 她试了试密码,果然第二次就通过,还是一如既往地看不起她。 被她查过手机也觉得无所谓,这贱男人可真猖狂。 她将手机里的所有信息资料都转移到网盘里,聊天记录通话记录消费记录,还有各种社交平台上小号发的私信等等。 等待的时间里,她不急不徐地打开冰箱,拿着剩下的水和解酒药走向厨房。 打开水龙头,将剩下的水倒掉,空瓶子也仔细冲刷了几遍,药片也倒掉,喷上洗涤剂,迅速融化直至完全消失。 她完全记得徐明川的一切习惯,昨天梳理完就做了点小小的准备。 很快,冰箱里出现了和原来一模一样的半瓶水和解酒药。 等到资料全部传完,何珠将手机放到原位,根本不管洗手间里拉的欲仙欲死的贱男,一手拎着包包,一手提着手边的垃圾就出了门。 垃圾丢到了小区门口的垃圾桶,很快便会有垃圾车收走,运转集中处理站,然后变成混杂在一起再也无法分辨的碎片。 她拿着湿纸巾擦干净手指,网约车也到了。 仁心医院,是周家的事业版图之一,有健全的医疗系统和研究成果,还有专属的研究院,面对老龄化投资的康养品牌更是大赚特赚。对比公立三甲,这里的好处是更加私密。 何珠动手的时候就想过,小伤无法体现她反抗的决心,把人弄死了麻烦就大了,最好是重伤但及时抢救能活下来。 她原本只把周临盛算了进去,花心浪荡却总是觉得自己在演青春疼痛片的男人,与其说他在谈恋爱玩女人,不如说在花钱请美女陪他过家家。那个打错的电话,他肯定不会视而不见。 灯红酒绿纸醉金迷都觉得乏味时,现实中的剧情片才会牢牢抓住他的眼球。 没想到无意中撞见了周临渊,比周临盛更加有力的存在。 “临渊哥,我要去仁心见他。” “知道了。” 他回复的很快。 仁心医院大门处,何珠下车,只见以为戴眼镜的中年男士走过来,对着她点头致意。 “何小姐?” 何珠点头。 心中暗赞周临渊的办事效率,人没来,但是事情安排好了。这就是成熟男人的好处,如果换做周临盛,恐怕又要听他在那里吭吃瘪肚组织半天语言。 “请跟我来。您要见的人在vvip,没有内部人员带领是无法进入的。” 何珠跟着中年男人来到陈敬山的病房外,“他清醒了吗,现在能够探视吗?” “好的,您稍等。”他叫来主管医生和护士,让她为何珠介绍陈敬山的具体情况。 “患者送来时…………目前生命体征平稳,还有些脑震荡后遗症,可以探视,但时间最好在半小时以内。” 何珠正要感谢,却见身侧的中年男人脸上出现了异常热情的表情。 也不是说刚才接待她的时候不热情,只能说是百分之八十的热情和百分之一百二十的热情对比。 她有预感。 果然,“周总,您来了!” 何珠回头,周临渊的皮鞋声由远及近,他身高腿长,步子迈得很大,身后跟着一群助理保镖,迫人的气势破面而来。 他一直走到何珠身旁站定,看了一眼中年男人。 那人便自动开始汇报,基本上是把医生护士的话简明提炼的复述一遍。 周临渊听完,微一颌首,道了声“辛苦。” 这才把目光对上一旁的何珠。 第七十三章 金丝雀的反杀(11) 何珠没有错过中年男人那一瞬间的激动,好似被周临渊肯定是一件多么荣耀的事。 “首先,你和他会面之前,有些事情需要了解。” 周临渊带她进了隔壁的空病房,没有开灯,光线有些暗。 “想清楚了?” “嗯。” 何珠点头,柔软的发丝随着动作向前垂落,最终停在脸颊侧边,让她的脸显得小小一团。 周临渊无端,想到了小时候养的一只金渐层,毛茸茸的,眼镜亮亮的,很无害。 可惜,那只金渐层后来不见了。 他也不再养任何宠物。 对聪明人,何珠不想要迂回曲折,她直接说出她的想法。 “我把徐明川的手机资料拷贝了一份存到网盘里,”她晃了晃自己的手机,继续说道,“虽然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他和陈敬山的交易是什么,但我从侧面了解过,他有一个涉及公司很大一笔现金流的项目卡在了陈敬山手里。” 何珠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拿你换了项目。” 周临渊用的是陈述句。 何珠张了张口,没能说出话来。她眼睫微微颤抖,努力让眼泪含在眼底,不掉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侧过头去。 “我看过聊天记录,他秘书说,真羡慕他有个好女朋友能够在这种大事上帮他,不像她,想帮都帮不上忙,陈局根本不喜欢她这一款。” 她强忍着羞耻,惨白着一张脸,声音有些发抖。 在认识到亲爱的男朋友为了项目卖掉自己之后,又直接看到男朋友的出轨证据。 不但是出轨,还有和网红外围的私聊,不堪入目。 “我不想追究他这些,我只想要让他和陈敬山付出代价。” 周临渊也没想到徐明川能脏成这样。 他们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然浪荡子弟多,可大家出来玩也都是要脸的。 谁要真闹出来难堪的事儿,不说家中长辈不允许,就连朋友之间也会觉得不好看。就说徐明川这事儿,玩女人可以,可拿女人换利益换项目,那人还是正儿八经的女朋友,还是被瞒着被迫的! 简直是没品到了极点,徐家的家教竟然是这样的么,他打算以后非必要不同对方打交道。 在商言商,以后在打着他弟好朋友的旗号来行什么方便,不可能。 日行一善罢了,他出言提醒。 “陈敬山清醒的时候已经联系秘书和家人,就说出了车祸要请假一个月。” “他们相信吗?”何珠问。 做好了有点聪明但对于自己不涉足的部分并不了解的形象。 周临渊淡淡的笑,“他们这种人,都不干净,就算猜到了什么,也不敢深究,生怕被带累了。” 陈敬山的家人和秘书说不定还以为他被纪委审查了呢。 肯定都老老实实夹着尾巴,说不定还要转移一下暗地里的资产,谁还能大张旗鼓的来探病。 何珠恍然,“原来是这样。” 这样更好,黑吃黑嘛,谁不会。 可在周临渊面前,她应该是被男友的背叛激发了恨意和野心,但不是野心家。 “那我要怎么让他们付出代价?”她睁大眼睛,显得有点烦躁,“我……我干脆举报他!然后徐明川,我就曝光!让大家都看清楚他的真面目有多么的卑劣无耻!” 周临渊哑然失笑。 也是,她毕竟毕业后不久就被徐明川圈养起来,故意不让她接触外面的人和事,尤其是生意场上的,也不能怪她的想法单纯直接又……愚蠢。 是能打击到敌人,但同样会伤到自己,而且自己白白受了伤害还得不到任何利益。 想到眼前这女人的承受能力,周临渊难得善心大发,换了个说法。 “这样做是不错,很解恨。” 他先是赞同,就像对好心办坏事的下属那般,只是态度更加温和。 “只是……他的名声毁了,你的名声呢?而且你同时和他们二人鱼死网破,万一他们联合起来对付你,倒打一耙往你身上泼脏水呢?你也知道,这个世界的舆论在这种事情上,对男人和女人是天然的两种不同的对待。” 周临渊暗暗觑着她的神色,又加重了些。 “他们身上有再多的桃色新闻,风头过去依然完好无损,还会有人觉得是他们有魅力。你就不同了,我知道你是好的,可其他人呢,他们只会觉得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万一这些事影响到了你的家人……” 何珠眉心一跳,是啊,家人。 上一世,她最后身败名裂,把她捧在掌心视为骄傲的父母遭受了多少伤害,直至惨死。 “你说得对,我不该只考虑自己。” 她本就娇弱,这会儿更是有点备受打击。 周临渊适时伸出手将她扶到一旁的小沙发上,“你受到了他们这样深的伤害,想怎么报复都不为过,但有一种方法,比毁坏他们的名誉更能让他们痛心。” “是什么,临渊哥,你告诉我好不好?” 何珠一把抓过他即将抽离的手臂,坚实有力,温热的触感就在她掌心之下。 “我现在脑子一团乱,”她低头,“我知道,自己傻傻地相信徐明川,被他养废了。我要是早点认识你就好了,临渊哥那么好,肯定会早早提醒我的……可我不甘心,凭什么他要这么对我,我想知道怎么才能让他们付出代价还能保护我自己的权益。” 周临渊任由她小小的力道将自己拉向她的身边。 “是,如果……我的确会好好提醒你。” 想到那种可能性,他不由得眸中一暗。 “徐明川想要做项目,你就夺了他的项目,公司是你们共同创立的,你现在接手也有理有据。 而陈敬山嘛,他最喜欢女色,那现在已经接受了最大的惩罚,可这还不够,项目依然要审批,只是这次,是你抓了他的把柄,然后他要审批你的项目。” “这样,行吗?” 何珠被他牵引着,眼中也生出了野心。 “我没有直接的证据……” “我有。”周临渊伸手缓缓将她揽在怀里,“房间里不知道这二人谁装了偷拍设备,直接证据已经有了。” 第七十四章 金丝雀的反杀(12) 何珠是和周临渊一起进去的。 陈敬山头上裹了厚厚一圈纱布,脖子上贴了个大号创可贴,这些都还不算什么。 重点是下半身,由于怕二次伤害,就连被子也不能盖,而是术后盖了个半圆形的罩子,看起来格外凄惨滑稽。 据说是勉强能够缝起来,但功能是不大可能恢复了。 周临渊看着身旁的小女人发颤的手指,以为她被吓到了。 不着痕迹的挡在她身前,遮住不雅观的一幕。殊不知,何珠完完全全是爽的。 亲眼看见陈敬山被她亲手弄成这样,实在是……太痛快了啊。 她的双眸越过周临渊的肩头,对上病床上臃肿虚弱的男人,愉快地眯起眼睛。 陈敬山浮肿的眼皮抖了抖,眼中的恨意一闪而逝。 脑震荡后遗症席卷而来,让他痛不欲生。而冷峻的周临渊更是让他认识到了此刻的处境。从昨晚原本应该飘飘欲仙的享受之旅,到今天打落到地狱,全都因为这个不识好歹的女人! 不,还有徐明川! 偏偏他还不敢声张,否则不止是下半身的幸福没了,就连下半生的自由也要失去。 这小贱人也是,既然攀上了周家大公子,何必还要跟徐明川?这点小事周家打声招呼分分钟就搞定,何必搞成这样…… 比预想中的还快,双方很快达成了一致。 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何珠转头就要走,却被周临渊一把拉住。 修长的手指稍稍用力抓着她纤细如雪的手腕,男人宽阔的肩膀稍稍有些塌陷。 他一向冷淡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些许丧气,稍稍弯着腰俯身对上她的眼睛。 “用完就走?” 跟上次一样。 这女人没良心。 何珠居然直白地从他眼中读出了一丝委屈,行吧,他今天的确帮了大忙,虽然有她的引导作用,但更多是两人的利益一致。 周临渊才不是见了女色就昏了头的男人,他早就相对徐家掌握的渠道下手了,只是碍于徐明川和他弟的交情,贸然下手不好看,这下徐明川私德有亏,他是出于正义和善良,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了帮助何珠这个可怜的女人,简直是天赐良机。 何珠正是明白了这一点才能够顺利引导达成所愿。追根究底,是两人有着共同的利益。 不过做得好就要有奖赏。 她踮起脚尖,在周临渊的侧脸上落下一吻。 轻轻的,仿佛一朵云。 周临渊怔愣一瞬,还没等做出反应,只见那个轻飘飘撩了火的女人迅速转身离开。 “你……” 算了。 他摸了一下脸,知道她心急火燎的要去干嘛,也就不十分拦着。 以后有的是机会,何珠真的做了这项目,她初一开始追求事业千头百绪,遇到问题还能问谁? 有的是时间,他不着急。 何珠回到家,先看了一眼晕倒在客厅一身臊味的徐明川,看来是尽力爬出来拿手机了,可惜脱水严重倒在了手机旁边。 她捏着鼻子打了120。 然后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在他床边守着直到他苏醒。 “珠珠……老婆……” 看到何珠的那一瞬,徐明川的眼亮了,但很快他便意识到现在是什么情况。 何珠傻傻地听了他的话,却被陈局…… 他嗫嚅着,不停念叨着老婆。 “怎么了?” 何珠眼神呆呆的,轻声问他。 “哦,没有,你还好吧?” 和他预想的崩溃伤心不同,何珠是平静的,可这平静的也太过了,就像是生无可恋了,一种心死之后的平静。 “我?你不是看到了,好的很啊。” 她依然维持那种轻飘飘无所吊谓的语气,“反倒是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哦,哦。” 徐明川胃里一阵抽痛,他输着液,也不敢乱动,要是能动肯定就抱着她哄了。 他有大祸临头的感觉,何珠不会想不开要做傻事吧? 何珠和陈局的事肯定是成了的,否则他不会这个态度对他。这一点徐明川毫不怀疑,放在以往,他生病进医院她肯定心疼的不行。 “我……一时冲动,有点想不开……老婆,我知道是自己糊涂,所以我后悔了,陈局给我下了药……” 对,这个借口用的好,徐明川不由得佩服自己的急中生智。 不然怎么解释喝了酒能喝成这样呢,他都吃了解酒片的。 “我昨晚本来想去房间找你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失去了没了意识,最后迷迷糊糊也不知道怎么回的家,早上起来就又拉又吐昏迷了,要不是你回家救我,可能我就死了! 老婆!他之前就觊觎你被我拒绝了,没想到他还对我下药,我们可怎么办啊,他有权有势,我们还要求着他审批……” 他忍着身体上的疼痛虚脱,一口气说了很多。 何珠听完,表情略微带着点玩味。 “哦?”她语调上扬,“原来是这样啊。” “啊,是这样,当然是这样。” 徐明川观察着她的神色,不确定她信了没有。 以往在他面前像一张白纸一般好懂的女朋友,此刻却像是笼罩在云里雾里。 他的心高高吊起,仿佛等待法庭宣判的罪犯。 “他答应审批了。” 何珠眼波微动,落到他的脸上,眸中是强忍着的委屈和伤痛,表面上又要做出自然的模样。 “所以你不用担心,这次被下药至少有了补偿,项目审批通过了。” 成了。 徐明川一颗心落到了肚子里。 他简直是个天才,随口扯出一个圆满的谎言,他当然知道何珠说得是她遭受的伤害,可看来她相信了陈局对他下手的事,但对于失身陈局的事她不打算坦白,这也可以理解,女人遇到这种事被男友知道,很难过得去这个心结,将会影响两人的感情,所以她干脆隐瞒下去。 “他还指明要我负责,呵,我懂什么呢,但眼下你也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明天我就先去公司做个样子,等你好了自然还是你管。” 何珠说完,身体摇晃了一下。 “你在公司群里说一声吧,我……也有些不舒服。” “好好好,我现在就发通知,你快回家休息,我这里有护工呢。” 徐明川忙不迭应声,心里门儿清她遭遇了什么。 第七十五章 金丝雀的反杀(13) 何珠在打时间差。 陈敬山的事瞒不了多久,她也不打算一直瞒下去。 徐明川的身体也拖不了几天,她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了,陈敬山和徐明川都进了医院,她能够光明正大的进公司夺取成果,这点时间就足够了。 公司是徐明川和她共同创立的,一开始为了陪爱人对抗父母,她承包了招聘前台后勤等等工作,一个人顶几个人用,还要核算成本跑银行办业务。 徐明川格外感动,甚至公司名字都是两人的结合“明珠科技”,科技行业日新月异,赚钱是真的赚钱,风险也是真的大,有时一个项目就能起死回生,一个决策不当就能拖垮整个资金链。 徐明川毕竟有人脉资源,又会钻营,起步就比别人高,他也够拼,很快就站稳了脚跟。 公司真正形成规模,做成了一个市场占有率可观的项目后,徐明川带着何珠开了庆功宴。 然后在庆功宴上深情致谢何珠,并且送给她一本红彤彤的房产证,海市最贵楼盘,因为何珠喜欢那里的江景。 另外还有他对未来的规划,他想要何珠专心经营他们的房子,他们的家。 不管是装修布局还是一茶一饭,他都想要与何珠亲手去布置。 就像两个苦难中的小可怜,终于迎来了属于他们的美好生活。 他很忙,这些事情当然就是何珠来做,到了后来,何珠想要回公司,却不认识新来的员工们,也觉得高节奏的工作环境和新知识她都不太了解,在徐明川的诱哄下又回归了家庭。 她就这么兢兢业业的经营着两人的小家,等待着晚归的人。 可这个人越来越敷衍,越来越看低她,直到想要利用她并且榨干她的一切。 何珠对着网盘里的资料去研究明珠科技力里的核心人物,还有围绕着徐明川打转的员工。 她对周临渊说的关于徐明川和女秘书的对话,并不全然是编造的。 徐明川的女秘书苏慧,一向以独立的事业女性自居,可有不少明里暗里影射贬低何珠的发言,同徐明川早已暗地里勾搭在一起。 只是还没有真正发生关系,因为徐明川顾忌在公司里乱搞,他外在形象和名声都维持的不错,因为他清楚,这些都能转化为资源,而这样的形象更能吸引女人。 比如在公司聚餐时提前回家,说答应了女朋友不能在外面喝酒等等。 酒局应酬时说再喝女朋友要发脾气,又或者要推掉不必要的应酬,他也会说女朋友生气要哄,抽不出时间来。 他在外面就是这样踩着女朋友的名声来打造自己的人设。 最终成为了员工心里热爱家庭宠爱女友的男人,在合作伙伴的眼里是难得的专一男人。 可不管员工还是合作伙伴,都知道他有一个整天除了花钱购物什么都不干还爱吃醋发脾气的女朋友。 这就有意思了,何珠微笑,她就喜欢整治这样的贱男。 时钟指向十二点,她准备好明早要穿的衣服,闭眼睡去。 同样的时间,有人却怎么也睡不着。 苏慧正是其中之一,她又翻出公司群聊,上面明晃晃的写着徐明川之前发的消息。 徐总身体不适?还让何珠来做代理总裁? 哼,她配吗?! 她不是没有问过,她甚至想过是何珠趁着徐总不注意拿了徐总手机私自发的。 毕竟最近两人的感情出了问题,就算徐总没有明说,日常聊天的话语中她也能感受得到。她正准备继续发力,没想到突然来了个急转直下,那明天是不是她就得在那个女人手底下干活,听从她的指派? 这让苏慧怎么能忍,可徐总直白的戳破了她的心思。 “做好分内之事,全力配合她。” 只回了这么冷冰冰的一句话,至于她隐晦地疑问之外对于他身体的关心,根本没搭理。 徐明川正处于对何珠的心疼和愧疚中,自然全力支持她在这几天去公司完成项目的运转和后续流程,反正地下人都是听他调遣的,他根本不怕短短几天何珠能够抢班夺权。 何珠既然选择隐瞒了失身的事,肯定是想要一心一意跟着他。 也没有怀疑他,咽下一切苦果,为了项目为了公司做牺牲,他再这样千防万防的,还算个人吗,苏慧的心思他明白,什么段位也配在他眼前耍花枪,不点破只是还享受着女人为了他智计百出的模样。 可这一切,苏慧并不知晓。 所以她咬牙切齿,辗转难眠。 怎么会这样呢,徐总可是难得的绩优股,人品还十分过关,她知道撬动他有难度,可这么久的水磨工夫,徐总明明已经松动了呀? 如果她这样事业上能够提供帮助还有共同话题的女人都不行,胸大无脑还脾气不好的金丝雀又凭什么能行? 难道她抓了徐总什么把柄? 总之纷纷乱乱到了清晨,苏慧感觉自己只睡了一小会儿,照镜子的时候吓得尖叫一声。 头发乱糟糟,眼下青黑,休息不好皮肤泛出油光…… 偏偏这个时候手机跳出一则群消息。 何总:同事们好,很期待见到大家,大家上班路上注意安全哦! 何总? 就在她疑惑公司里怎么来了个何总时,脑子突然想到——何珠! 她也有脸称自己为何总! 事实证明,何珠不但敢,她还打过招呼之后发了个大红包。 “何总早!谢谢何总的红包!” “何总早!谢谢何总的红包!” “何总早!谢谢提醒!” “……” 望着底下一溜儿的同事拍马屁,苏慧啪的一声扣住手机,怒气冲冲去浴室,她拿出了十二分的认真在妆造上,务必要让何珠这没见识的女人看看什么才是独立自主的事业女性。 明珠科技后来的员工们对于何珠的印象只停留在一些流传,基本上没见过,可谁不喜欢老板发红包呢。 一领,还不小。 对于打工人来说,白得了几天的饭钱,挺好的了。 管她是谁,徐总说了让她代理,上边的事儿不归他们操心,至少人家来了就发红包,真不错。 第七十六章 金丝雀的反杀(14) 这是普通又平凡的一天,对于明珠科技的员工来说,实在有什么不一样的话,那就是传说中总裁的那骄横无礼爱花钱的女朋友要来公司了! 大家难得比往常早到了几分钟,公司打卡处都热闹了起来。 虽然没有公开讨论,可眉眼之间暗暗流淌着大家都懂的意味,有人是想看这位何总的坏脾气会不会发到公司里,有人则是想见识见识她身上是不是全是奢侈品,更有人只是单纯想要看她长得到底有多美,能够让徐总这样有才有貌的富二代爱得不可自拔。 九点整,明珠科技自动门向两侧滑开。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整个前厅瞬间一片静寂。 原本嘈杂的刷卡闸机口、咖啡吧台旁的谈笑声、甚至电梯间频繁的按键音,都被这七厘米的细跟强制踩下了暂停键。 何珠走了进来。 墨绿色的羊绒西装套裙像第二层皮肤裹住她纤秾合度的身体,收腰设计极其利落,将原本柔美的曲线显得更加纤细冰冷。 真丝衬衫领口别着一枚精巧的冷银镶钻珠形胸针——那是徐明川去年在苏富比拍来哄她的礼物。 那是她第一次翻看他的手机。 她周身都营造出一副冰冷摄人的气质,全程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总裁专用电梯。 裙摆下的小腿纤细动人,黑色麂皮高跟鞋踏过光可鉴人的地面。 此刻她脚下的每一步都是徐明川每天惯常走的路,她今天踩着走,明天后天也会踩着。 电梯感应灯亮起,金属门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柔顺黑亮的乌发被绾成一丝不苟的法式髻,露出修长的脖颈。 是徐明川曾经喜欢亲吻的地方,他也总是伸手在那里把玩,像是将她整个人都掌控在手中一般。 耳垂上戴了两颗小巧的南洋珠,将她的脸庞衬得格外晶莹。 左手腕扣着breguet的那不勒斯系列腕表,鹅蛋形表壳配灰色大明火珐琅表盘,钻石镶嵌做衬托,显得华贵又有格调。 “何……何总早。”前台女孩的声音发飘。 何珠终于侧过头。 这一眼让几个正偷拍的员工有些瑟缩,她一向不怎么化眼妆,可今天的眼妆却用了深灰眼线,将原本温润的杏眼妆点的格外精致高冷。 “通知所有主管级以上的管理层,”她声音不高,却穿透整个大厅,“十点整,我要看到他们所有人出现在会议室。” 电梯门闭合瞬间,众人看见她抬起手腕。 钻石的光芒一闪而逝,只留下众人被何总出场这短短一分钟的震撼。 前台捂着胸口,“天哪,天哪,刚才我都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我也是,我也是!” “这也太有格调了吧,墨绿色是我最喜欢的颜色……” “只有我注意到她的腕表了吗,真有格调……” 就在这时,有一个高跟鞋咚咚咚急促的冲过来。 大家好奇的看过去,只见总裁秘书苏慧大步走来。 一身香奈儿早春樱花粉粗呢套装,项链、手表、手链、大大的流苏耳坠,整个人乍一看很耀眼,可再看,却总觉得这人把所有华贵的东西都套在身上。 苏慧一向傲气,她家境优渥,还是国外知名学校毕业,日常喜欢讲国外那套职场氛围,平日都不跟一般的同事交往。 她个头不是很高,往日也穿高跟鞋,但—— 今天穿了双12厘米的cl红底鞋,身高是有了,但走的急了总是有些不稳。 “哇哦,慧姐今天艳压群芳啊。”等她走后,看着她总有些凌乱的背影,前台小姐姐低声感叹了一句。 不过意思嘛,大家都懂得。 苏慧也有自己的人,她倒不是故意迟到,而是一夜没休息好,早上又要最完美的妆容和打扮,自然时间就有点来不及。 原本她在公司是这样的,偶然犯点小事徐明川不计较,也没人敢拿她怎么样。 大家都觉得徐总重用她,她也乐得扯虎皮。 在她看来,何珠一个几乎没上过班的人,懂得什么公司文化,只会发红包这种浅显的手段,估计也不会一早就来公司。 可没想到何珠准时准点来了,还感觉来者不善。 看到通知,苏慧立马急匆匆赶来,这就导致她流了汗。 她精致的眼妆和有些夸张的睫毛都显得有点脏兮兮的,内里为了显出极度纤细的腰身穿得束身衣勒的他喘不过气。 何珠站在秘书处,见她走过来,抬起腕表看了一眼。 “苏秘书,迟到了。” 苏慧大脑宕机了一秒,下意识回了句,“所以呢?” “赵秘书,公司规整制度上没有关于迟到的条款吗?”何珠不在看她,问一旁的人。 “有的,按照公司规定,迟到一次扣两百。” 赵秘书忍着想要发抖的内心,低垂着眼睛,板板正正地回答。 她原本就是秘书处的小虾米,平时被苏慧压得抬不起头,只能跟在她屁股后面捡些她不屑于做的杂活干,对于苏慧和徐明川那些微妙的猫腻她也有所察觉,所以一直敢怒不敢言。 她还想要这份工作,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可大家都是过五关斩六将进了公司,谁的能力不如人呢。 实在没想到今天早早来捡了个漏。 何总一看就看不惯苏慧,这让赵秘书瞬间下定决心要站队。如果何总是个草包,她自然是不敢,可看眼下的气势,怎么可能是传言中胸大无脑只知道撒娇卖痴的女人呢。 所以何总需要有狗出来咬,她一秒钟都不带犹豫的,立马出列。 苏慧不可置信的抽了一口气,“赵秘书——” “苏秘书,”何珠打断她有些扭曲的脸,伸手指向办公室内厚重华贵的紫檀总裁椅,“把这椅子丢到仓库去,给我换一把最新款的人体工学椅。” 苏慧什么时候干过这种活儿? 她张张嘴,还没说话,只见何珠又开口。 “赵秘书,十点前整理好关于‘盛世’项目的所有资料给我。” “是,何总!”赵秘书声调都高了几分,格外有干劲儿。 第七十七章 金丝雀的反杀(15) 苏慧僵着身子,站在原地。 她一身的品牌堆砌而成的名媛气质,显得有些用力过猛,名不副实。 追根究底,她就是个秘书,在公司里当什么名媛。 就在她打算煞煞何珠的气焰时,就见一旁说完话的两人一起回头看她。 “怎么了,苏秘书对这项工作有什么问题吗?” 何珠好整以暇,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 好似就是想要她拒绝—— 对了!苏慧突然心领神会,何珠就是在等她犯错,好趁着手握权柄的空挡有借口打压她,甚至将她赶出去。 她才不会让这个愚蠢的女人得逞! 苏慧僵着脸,挤出一个有些斑驳的笑容,“没问题,虽然徐总平日都是交给我比较重要的工作,但我毕竟是秘书,满足上司是应尽的职责。何总需要我换椅子,我去换就是了,只要何总满意就好。” 她夹着嗓子,尤其在“满足上司”几个字上咬文嚼字,听得何珠心中冷笑。 何珠伸手装作掏耳朵,“好吵啊,赵秘书,快些准备资料,我立刻就要用。” “是,何总。” 赵秘书的言简意赅衬托得苏慧格外罗里吧嗦,苏慧扭着身子去搬椅子。 这可是徐明川定制的椅子,为了庆祝公司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在行业内站稳脚跟,特意请香港的名家用了名贵的紫檀木定做的。 由此可见,这人表面上新潮时尚,运营着科技公司,任何风头都踩在风口浪尖,实则内力就是个老古板,大男子主义的男人。看不起女人,将女人当他的工具和物品,再正常不过。 苏慧用力一拉,椅子纹丝不动,她的腰快要闪断,束身衣勒的她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何珠敲了敲桌子,眼睛也不看她,只看手边的资料。 这种无言的蔑视让苏慧怒火中烧,她又试了两次,只觉得这臭椅子一动不动,沉的要死,为什么徐总要用这种椅子! 就在她要罢工的时候,赵秘书喊了几个身强力壮的男同事过来。 “哎呀,苏秘书,何总虽然吩咐你办这事儿,也没有要你一个人搬那么沉的椅子啊?” “你放屁!明明她就是要我来搬!” 苏慧背对着赵秘书,还以为就赵秘书自己,心想真是眼皮子浅的东西,以为扒上了何珠就能反了天了? 平日里苏慧向来在秘书处唯我独尊,自然说话不会客气。 可赵秘书身后跟着的男同事就不一样了,平时在他们眼里,苏秘书可是家世好名校毕业又作风开放长得漂亮的女神,可没想到女神还有这一面。 “怎么会呢,何总要是让你搬的话,为什么还要找同事来帮忙啊。”赵秘书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是啊苏姐,何总吩咐我们几个来帮忙。” 苏慧瞬间愣住,她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用着她惯常在男同事面前的语调。 “哎呀,不早说,可累死我了!” 她一回头,近距离接触她的男同事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大眼线大睫毛还有那晃动在脸颊边的夸张流苏耳坠,感觉都闪闪的,可…… 这原本是苏慧最擅长的风格,欧美风,独立自主潇洒随意,仿佛随时就能拍上一段极其上镜的vlog。 或许是早上时间太赶,苏慧没来得及好好做定妆,急匆匆赶到公司又呼哧呼哧跟椅子较劲,导致她的脸出汗,妆面斑驳了…… 大睫毛变成了蚊子腿儿黑乎乎的,鼻子两边卡粉尤其严重,整张脸的粉底又厚重,显得脏脏的。 总之原本一向喜欢和她搭话的男同事罕见的没有多话,几个人搬着椅子就走了。 很快,何珠坐上了自己喜欢的椅子。 她转了个圈,将双脚搭在面前宽大的办公桌上,徐明川平日用的东西,都被她踩在脚下。 9:55,赵秘书敲响了总裁办公室的门。 “何总,会议时间要到了。” “好。” 何珠站起身,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出去,赵秘书抱着要用的厚厚一叠资料,紧跟其后。 聪明人,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迅速明白。 显然赵秘书是聪明人,何珠不明白,这样的人才为什么徐明川让她呆在秘书处打杂? 就凭苏慧会走欧美风凹造型搞事业女性人设? 10:00,会议室大屏幕亮起。 何珠坐在上首位置,缓缓扫视下面的所有人。 “很高兴能和大家一起共事,我是个不喜欢说废话的人,那么接下来针对盛世项目出现的问题,我希望以下部门能够给出解释……” 她的声音不急不徐,对于平时讲话的声调来说显得冰冷了许多,有些不近人情。 这就是何珠特意展现出来的,对于她来说,这是她的战场,现在是她的地盘,她必须表现出掌控全局的气势,否则还拿出小绵羊那种无害的模样不是等着被这些人生吞活剥么? 众人都是各部门老大,本来还抱着观望的态度,可一听何珠一二三点全部切中要害,都不敢慢待,把以往那种糊弄的态度给去除了,开始打起精神来应对。 毕竟被徐总批评也就算了,被美女何总批评,总觉得有些丢面子。 此时的公司卫生间内,苏慧总觉得格外喘不上气,她直接冲进去扯开了束腰,总算能够长长舒一口气。 可很快她就发现大事不好,她里面的打底是件极其紧身的,脱了束身衣之后,打底就整个变形了……她真的很气,莫名其妙的气,何珠将她的全盘计划都打乱了! 只好扣上外套的装饰纽扣,显得整个人不再凹凸有致,反而成了直筒型。 她怒气冲冲走出去,却发现总裁办公室空无一人,赵秘书也不见了踪影,问过之后才知道头头们都去了大会议室开会。 哼,孤立她吗,何珠也就会做这些下三滥的事! 看来在何珠心里,她是劲敌呀,苏慧玩味的想着,顺手给徐明川打了电话。 徐总知不知道他女朋友野心这么重,权力欲这么强呢? 她踩着十二厘米的高跟鞋,一摇一晃的夹着嗓子讲电话,走过她身边的前台惊讶的看着她。 第七十八章 金丝雀的反杀(16) 天呐,这还是每天进公司都要用鼻孔看她们前台一眼的苏秘书吗? 眼前这个脸盘子跟调色盘一样,衣服乱糟糟还捏着声音撒娇的人是独立洒脱打女人苏秘书? 医院里的徐明川正在搭讪漂亮小护士,他的手机响了。 看到是苏慧打来的,他本不想接,可一想到今天是何珠第一次进公司,苏慧作为首席秘书这会儿打电话估计是有公事,只好冲着小护士抱歉的笑笑,走到窗口接电话。 “徐总……” 苏慧矫揉造作的嗓音想起,徐明川还是比较吃这一套的。 “怎么了?” “哎呦,本来我不该说的,搞得我像是背后告状一样,可我知道您平时是怎么对待员工的。尤其是咱们公司里的中上层管理人才,您都是体贴入微,十分能够让他们体会到上级的包容和尊重。” “嗯,是这样,你们何总是怎么做的?” 徐明川听出来了,可……自己的女友什么性格自己心里清楚,不可能一到公司就飞扬跋扈吧? 苏慧得意地眯了眯眼,“哎呀,何总估计也是经验不足,今天一大早到公司就要求全部主管去会议室,然后趾高气扬的将大家批评了一顿,那个气势……我跟在您身边那么久了就没见过,我想着万一她把您辛苦招揽进公司的人才都得罪完了,等您回来公司不就乱套了嘛!” 徐明川“嘶”了一声,还是不大相信。 女人之间嘛,他心里明白怎么回事儿,苏慧是嫉妒上了。 他一向知道在女人堆里怎么样演戏才能招人喜欢,苏慧能力是有,就是太浅显了些,那些暗戳戳的心思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这次珠珠进公司,又是她的直属上司,吃醋也难免。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徐明川也不管她,翻了天她也只是个秘书,作一作也好,让珠珠认识到工作不好做,总裁不是想象中的大权在握呼风唤雨。 他平时也很辛苦的好不好,这样也能多体谅体谅他。 苏慧没想到一通上眼药,徐总居然这么敷衍。 “徐总!明川……我真是为了公司着想……” 她剁了跺脚,不料忘记今天穿得是十二公分的高跟鞋,身体一下子失去重心向前栽去! “啊!!!” 苏慧结结实实摔了个大马趴。 脚也崴了,头发乱糟糟的贴在脸上,整张脸痛的扭曲在一起,最要命的是身上勉强扣上的扣子也崩开了,露出了那件什么都遮挡不住的打底…… 前台捂着嘴,尽力控制表情,低头缩在工位上。 生怕被苏慧看到,万一她记恨在心给穿小鞋怎么办,看热闹可以,问题是偷偷的看。 “叮。” 自动门开启,外卖员一溜儿的进来,手上提着奶茶咖啡蛋糕水果。 “您好,你们公司定的外卖到了。” 会议室门打开,何珠一马当先走了出来,“大家都辛苦了,我请大家喝奶茶吃零食。” “哇哦!” 一阵欢呼声,大家都配合的捧场。 却在见到狼狈倒在门口想要爬起来的苏慧时,这种欢乐的气氛尴尬的定住了。 苏慧什么时候丢过这么大的脸! 公司里大多是工科男,她一向仗着自己的欧美做派混得很开,一副女神的模样,现在……女神的滤镜彻底碎了。 何珠看了一眼赵秘书,赵秘书懂事的一马当先。 “苏秘书这是怎么了,我说刚才开会没看到你,原来是摔了啊。” 她惊讶的说着,招呼着前台,俩人一左一右将苏慧架了起来。 苏慧本就重重崴了的脚疼得钻心,只觉得这两人是故意的。 “啊!好痛,你们放开我,放开!” “苏秘书,哪里痛,我送你去医院好不好呀?” 赵秘书心里狂笑,苏慧你也有今天,她更加体贴的问。 苏慧一把就要推开她,“不用你假惺惺,”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暴露无遗的打底,绝望的快死了,自然情绪管理上全盘崩溃,“你就是要害我!” 在外人眼里,这纯纯就是无理取闹,大家看不过眼。 “苏秘书,人家赵秘书好心帮你。” “是啊,你哪里不舒服咱们把你送医院,或者给你叫救护车来都行。” “怎么这样啊,我看她怼人挺有劲儿的,不像是不舒服……” 就连一旁的前台小姐姐都觉得苏秘书也太癫了,以为徐总看重她就能在公司为所欲为啊,看吧,何总来的第一天她就闹事。 就在大家七嘴八舌劝她的时候,苏慧突然做了个谁都没想到的举动。 她举起了手机,那个被她狠狠摔了一跤也牢牢握在手里的手机。 她哭了。 她哭着冲着手机喊:“徐总!快救我!她们都欺负我!!!” 这话一出,大家心里都有了一丝微妙。 这苏秘书平时比谁都端着,怎么徐总女朋友一上任,她就这么作起来了,还当着面喊徐总救她? 谁要害她了? 这下大家都烦了她,已经有人在偷拍了,还有人在暗地里蛐蛐,苏慧是不是和徐总有一腿。 外卖小哥放好了东西,也慢腾腾的挪着步子,没啥,就想看热闹。 大公司就是不一样,热闹都新鲜。 苏慧偏偏眼尖,冲着他们吼,“看什么看,你们是什么东西也配看我,信不信我告你们x骚扰?!” “你这人说啥呢,谁骚扰你了?” “你躺着撒泼不起来,还不许路过的看一眼啦,你也太霸道了!” 眼看一场大战一触即发,何珠上前挥了下手机。 “好了,各位帅哥不好意思,打赏收一下,就不耽误你们工作了。” 外卖小哥们一看,好家伙,打赏二百! “没事儿没事儿,谢谢啊!” 何珠像是没事儿人一样,指着赵秘书和前台小姐姐,“把她丢到门外去,赶紧的,大家该吃吃该喝喝,别被影响了心情!” “哎,何总!” “好嘞,真没想到苏秘书是这样的人……” “是啊是啊,谁能想到,不知道为什么要闹这么一出……” “还能为什么,没听见嘛,让徐总救她呢,你说他们俩……嘿嘿嘿。” 第七十九章 金丝雀的反杀(17) 这件事的结果是苏慧强忍着羞耻去了医院,不过她去的是徐明川住院的那家。 她受的委屈,一定要让徐总亲眼看到,她绝不会放过何珠! 殊不知,就在她在医院坐着轮椅千辛万苦和徐明川会面之时,徐明川收到了一段视频。 公司前台处的监控录像截取到的视频,正是苏慧踩着高跟鞋栽倒然后和同事们的一通撒泼——发件人:赵秘书。 还附带了赵秘书充满担忧的不知所措的语音。 “徐总,怎么办呀?苏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了!现在全公司都在议论苏姐是不是和你有……有什么……当然很多人都不相信的,可苏姐这么做也太奇怪了,万一让何总知道了怎么办?” 徐明川简直目瞪口呆,苏慧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恰到好处,带出去参加宴会也有面子,能喝酒又开得起玩笑。 之前她给他打电话,他都觉得是女人心底那点小心思,争风吃醋,算不了什么。 可亲眼看到她形象全无像个疯婆子一般挡着全公司的员工蛮横无礼,那种直觉上的冲击,让他觉得……很难看。 对,就是很难看。 还没想好怎么处理,转眼就看见这个在他心目中和“难看”二字挂上等号的女人出现在他面前。 苏慧坐着轮椅,身后是护工推着,身上依然是那身衣服,脸还是那个妆容。 “徐总!我总算找到你了!” 她两眼含泪,可徐明川只看见了那糊掉的眼妆。 “徐总……” “停。”徐明川示意她,“那个,小苏啊,公司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先不着急去上班,这脚也摔得不轻,先修养着,等彻底好了再去公司。我这会儿有点急事要处理,咱们以后有什么公司里说。” 苏慧被请出病房,可她没有半分不高兴。 徐明川的话听在她耳中自动成了让她先避开何珠的锋芒,等他回公司了她再跟着一起回去。 这何尝不是同进退呢? 苏慧放心的开始修养,至于请假是没有的,公司没人问,她也没有主动提。 在她看来,这可是徐总发的话,难道等她回公司了以后人事还敢抓着这点不放? 实际上徐明川是真的被恶心到了,他想想之前还在公司跟这个女人暧昧来暧昧去,两个人也有过意乱情迷的时候……甚至有点想吐。 他只是顺手找了个借口,鬼能想到她这么能脑补。 他俩误打误撞的这么误会下去,倒是给何珠了不小的空间来做事。 没有人打小报告,也没人来不长眼。 毕竟连徐总的得力干将第一心腹都被干掉了,没看苏慧那个睚眦必报的女人屁都没有放一个灰溜溜的滚了吗。 明显是徐总默许的,不然何总能这么大动作? 何总的威风深入人心,还主要归功于前台小姐姐的大力传播。 于是何珠大手一挥,将前台刘莉莉调到人事成了一名hr,这么鸡肋的岗位上要有自己人。 给自己看不顺眼的人穿小鞋最方便不过了。 更何况这短短几天,公司卡了几个月的大项目居然顺利推进了! 虽然不知道何总是怎么做到的,可往谈判桌上一坐,人家就是认何总的名字,顺利的不可思议。 科技公司还是年轻人居多,只要能够做出成绩,大家还是能够很快认可的。 何珠推进了项目,签了大合同的事,徐明川自然知道了,他这几天都有跟何珠发消息,虽然她回复的很简短,有时候也不能及时回复,但他没觉得两人的感情有什么问题。 何珠虽然忙,也没有忙到来不及打电话的地步,可她却收到了周临渊的电话。 “有事吗,临渊哥?” 周临渊并不粘人,心思成熟,有时还很有用,所以何珠也不反感和他来往。 只要把握好尺度,别给他太多信号就行。 她可是个受了巨大情伤,一时之间没有办法投入另一段感情的女人。 “听说你进公司了,最近很忙?” 周临渊的声音很平淡。 何珠笑了笑,“是啊,本来公司也是我和他共同创办的,现下他身体不好住院,我总要伸手帮帮的,这也是帮我自己。” “嗯,做得很好。”周临渊知道她的野心,同时一点也不反感这种蓬勃的野心,“最近辛苦了,要不要出来吃个饭?” “下次吧,等我忙完手头这个项目,毕竟这可是临渊哥帮我争取到的。” 何珠敏锐的察觉到周临渊想要更进一步的想法,先给他个甜枣,“我肯定要好好做,不辜负临渊哥对我的帮助。” “呵,”周临渊浅笑,“对了,徐明川已经出院了。” 空气寂静了一瞬。 合着这个电话就是为了告诉她这句话,又或者是她拒绝邀约的惩罚? 何珠拧着眉,语气中却丝毫没有异常,“是嘛,看来他恢复的不错。” “嗯,有需要尽管开口。”周临渊干净利落地挂了电话。 何珠咬唇,徐明川啊徐明川,老娘怎么不那天多下几颗药呢,这么能蹦跶。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那就别怪她。 这天何珠下班,司机将她送到楼下。 是的,她请了司机,还请了保镖。没办法,她一个弱女子,对上某些贱人,语言上吃亏倒是无所谓,就是怕动起手来身体吃亏。 徐明川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年轻的司机殷切的给何珠开车门,高大的保镖帮她提着包拿着外套,紧跟着她身后护送她往里走。 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但知道眼下不是闹情绪的时候。 他安静的等着,何珠开门的时候他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听到声音才转过头。 “宝宝,你回来啦。累不累?” 他满脸堆笑,刻意的走上前来想要将何珠拥入怀中。 何珠向旁边躲开,保镖宽大的胸肌挡在前面。 “何小姐?” 保镖问,意思是要不要动手。 “不用。”何珠挥挥手,皱着眉看徐明川,“你怎么在这?” “珠珠,你闹什么脾气,我出院了,特意瞒着你给你个惊喜。” 第八十章 金丝雀的反杀(18) 徐明川有些不高兴,但他没表现出来。 在这个家,他一向是上位者,在他将何珠身上的傲骨一点点消磨殆尽之后,得到的是一只全心全意为他着想的家猫。 没了他不行,根本活不下去。 他只需要推开门,便能得到一切。 干净的拖鞋,舒适的衣物,热腾腾的汤羹和营养的餐食,还有极尽温柔身体抚慰他疲倦的身心。 那种懒洋洋的温暖,毫不费力的享受,他经地久了自然会觉得有些乏味,所以才会想要尝尝外面的野味儿。 可经过这次的事让他明白,只有何珠才是真正肯为他着想为他付出的。 他最近可能是有些身心俱疲,所以在医生说可以出院了之后,迫不及待的回到这个可以完全包容他的窝。 倦鸟归巢,她难道不应该感动么,为什么会摆出这种态度? 人在遇到重大变故时性格是会突然变化的…… 徐明川脑子里出现这个理由。 “老婆,你别这样。” 他试图包容何珠,却被何珠质问。 “哦?我们结婚了?什么时候?” “还没有——” “那就说话注意点,不要乱喊。”何珠环顾四周,看着徐明川随意脱下摆都不摆的鞋子,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踢飞,“还有,这是我家。” 徐明川瞪大眼睛,没想到她脾气能大成这样。 还当着保镖的面儿,让他脸上彻底挂不住。 “老——不,珠珠,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你家,可这也是我家呀!” “房本上写得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这可是你当初说的,这个房子是给我的安全感,你要是哪里做的不好我可以把你赶出去反省。” 何珠分毫不让,不介意让他看到自己通红的眼。 他不提这个房子还好,提了就必须得说道说道。为了让她心甘情愿的留在家里,当初徐明川用公司做成的第一个大项目的所有利润拿出来全款买了这个房子,只写了何珠一个人的名字。 就是因为这个房子,原来的何珠才会死死困住,他给她编织了一个关于家的美梦,用尽种种柔情蜜意去浇灌,然后亲手打碎。 徐明川沉默了,他想像以往那般发脾气,可话到嘴边,看到她楚楚可怜的眼眸却发不出来。 像是燃烧的火焰突然浇了一盆水,“扑哧”一声,只剩下一股烟。 “珠珠,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我们谈谈。” 他忍了又忍,依然选择退让,转头对保镖冷淡的开口,“这位,你可以下班了,我们男女朋友有事要谈。” 保镖个头比他高,从上到下扫了他一眼,鸟都不鸟他,只看何珠。 何珠满意的挑眉,“你搞搞清楚,这是我的贴身保镖,知不知道什么叫贴身?你可以走,他要留下。” “你……何珠,你确定要这么对我?” 徐明川忍无可忍。 他的脸上阴沉下来,看着有些吓人。 可何珠没有丝毫慌张,也不觉得这么对男朋友有什么不对。 她眨眨眼,丝毫不怯地盯着他,“徐明川,我对你还不够好么,你是怎么对我的?” 声调不高,却字字有力。 听得徐明川手指一颤,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以为何珠知道了。 可她究竟知不知道? 不想听他继续废话,何珠伸手往门外的方向一指,“慢走不送,门锁密码我等下会换,以后不要不打招呼就上门。” 徐明川气得脑袋发晕,本就刚刚恢复了一些的肠胃又抽痛起来。 他咬牙切齿,“好,好,你有本事别求着我回来!” 他快走两步,又觉得不对,回头,“珠珠,我一开始送你房子时是怎么想的,现在还是怎么想的,你要觉得最近心情不好,想要自己独处,我可以包容,这几天也可以去住酒店,等你心情好了,咱们再谈,好不好?” 他的话音满含无奈和温柔,仿佛十分不理解她的行为,但因为是她,又都尊重。 “好啊。” 何珠恶心得要命,上前一把将他推出去! 又抓起他的鞋用力丢到他头上。 “哐”的一声关上门,她立刻冲到洗手间去用洗手液仔仔细细地洗手。 “何小姐,以后这种事可以让我来。” 保镖笑着建议。 “好。”何珠点头,主要是太恶心了,身体反应比脑子快,“对了张哥,今天多谢你,那边的客房归你住,其余时间你自便。” 她才不傻乎乎的一个人对抗一群贱人,直接通过周临渊介绍,找了业内声誉最好的雇佣公司,花高价雇了司机和贴身保镖。 徐明川的钱,不花白不花。 徐明川当然没去酒店,他又不止一套房,只是何珠不知道而已。 他狼狈的拿着自己的鞋换上,然后开车出了小区,他不知道的是,在出小区的那一刻何珠就给物业打了电话,他的车牌下次就进不来了。 就在他思索要回哪个房子暂住时,周临盛的电话来了。 “兄弟,来喝酒啊!” “去哪喝?”徐明川正空虚无聊,一时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解决问题,干脆答应下来。 “咱们上次去的那家,黑八,朋友们都在,就差你了!” 周临盛挂了电话,冲着一旁的黑八老板挤挤眼,“把你们这里最漂亮的妞儿都叫上来,一会儿我兄弟来了,务必让她们使出浑身解数逗他开心。” “明白,周少。” 徐明川原本心情很不好,可到了黑八后,顿时烦恼全消。 “临盛,你这是干什么?”嘴上还是要谦让一番的。 周临盛心里鄙视他,面上却不显,“哎呀,都是兄弟,分什么你我,这些怎么样,替老板检验一番,这家店能不能做起来就全靠咱们徐总的品鉴了。” 一群各有特色的美女衣着清凉的环绕着徐明川,个个娇声软语,嘴里喊哥哥来喝酒。 周临盛玩了一会儿,不着痕迹的拍了几张照片。 发了个仅何珠可见的朋友圈。 半天她也没有动静,这是……没看见? 他又戳进她的头像,开始私聊,发了几张尺度更大的。 这下她总该死心了吧! 第八十一章 金丝雀的反杀(19) 何珠缓缓回了个:“?” 周临盛看着左拥右抱还假装情圣的徐明川十分的心烦,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都能把自己女朋友送到别人床上,转眼就跟没事儿人一样出来玩。 他坐过去,伸手揽着徐明川的肩膀。 “哎,挺长时间不见你女朋友了,怎么不叫出来玩啊?” 然后又冲着非要拉徐明川喝交杯酒的美女喊,“你们玩归玩,别太过了啊,我们川哥可是有女朋友的人。” 见徐明川面色不对,沉默不语,他试探性的问。 “怎么了,不会是分了吧?” 徐明川下意识否认,“没有。” “哎呀,这有什么,咱们圈子里你又不知不知道,分了合了下一个了,不是很常见嘛!” 周临盛心内鄙视,面上却安慰他一般,“知道你这一任谈得久,说说嘛,有什么不开心的兄弟开导开导你。” 他抬起酒杯给徐明川碰杯。 徐明川有些感动,喝了两口酒,脑子有些发热。 “我们真没分,就是……我最近对她不太好,她有些不开心,过几天我哄哄就好了。” 脸可真大啊,还对她有些不太好…… 周临盛简直大开眼界了,对于人的脸皮能有多厚有了全新的认知。 是吗? 他笑笑,低头发消息。 “珠珠,姐姐,怎么川哥说你俩好着呢,真的假的,这你都能忍?” “我不是挑拨啊,作为一个外人我都看不下去,他这事儿办得真不地道!姐姐啊,我替你不值,真的。” “哎呦,我朋友说在这边看见他了,我过来一看,我的妈呀,店里的妞都被他包了!” 何珠看得直乐,徐明川知道他的好兄弟私底下是这副嘴脸吗? 知道他的好兄弟都想挖墙脚吗? “谢谢你临盛。” 她随手回了下,“我和他……毕竟牵扯那么多年,一时半会也分不清楚。我今天把他赶出去了,可能他以为我在闹脾气吧。” 哎呀妈呀! 这脾气也太软了! 周临盛恨铁不成钢,恨不得手把手教何珠怎么样快速分手。 他每一任分得都很快速,而且没有一任出来锤他,这都是老师傅的经验。 可是怎么办呢,何珠就是那么软,毫无攻击性,受了伤害也不知道怎么反击。 正是他喜欢的样子。 他一边怒其不争一边心生怜爱。 “他也真是的,谁遇到这种事还能闹脾气啊?” 何珠开始履行自己的纯白无害人设,“他说陈敬山给他下了药,后面的事他也不清楚……我不知道要怎么和他说。” “什么?!!!!!” 周临盛实在忍不住,怒瞪着一旁喝酒的徐明川。 徐明川已经微醺,“临盛啊,怎么了?” “呵呵,没事儿,我哥叫我回去,对不住啊兄弟,你接着玩会儿,单我已经买了。” 他示意一旁陪酒的美女多给徐明川灌酒,然后拍了拍徐明川的肩膀,起身走了。 “哥,你在御景湾是不是还有套房子呢?” 他打了个电话,御景湾的楼盘周家也有份,周临盛记得他哥在这有房。 正在公司加班的周临渊有些心烦。 “是,怎么了?” “没怎么,过来办点事儿,你房子在哪,给我开个门禁呗。” 御景湾之所以贵,除了地理位置,还有严格的门禁。 果然,一分钟之后,周临盛收到了他哥的消息。 “可以了。” 叫了个代驾,来到御景湾,直奔何珠所在的楼层。 何珠开门见到周临盛都是懵的,“临盛?” “你要睡了?” 周临盛见她穿着白色睡衣,头发柔软有些凌乱,白皙的脸庞上有些茫然,只觉得可爱极了。 他挠挠头,“我听了徐明川的话,有些放心不下你,刚好路过,过来看看。” 他拎了拎手里一大袋的零食啤酒,“如果你想找人聊聊天的话,我有时间。” “先进来吧。” 何珠无奈的笑了笑,让开门口的位置。 “你也太热心了,我们两个都还不是很熟呢……” “哎呀,我们本来就是朋友,现在又有了共同讨厌的人……”周临盛做足了阳光大男孩的模样,“我知道你在海市也没别的朋友,谁都有遇到难题的时候,不如下次我被女朋友踹了你来安慰我?” 他见何珠被逗得脸上有了些笑意,连忙自己找了一次性拖鞋换上,然后忙前忙后。 很快,沙发的边几上就摆满了零食和啤酒。 电视上也被投屏了最新的下饭综艺,是一群男男女女在一起互相做游戏谈心吐槽的综艺。 何珠窝在沙发里,看着他忙忙碌碌的身影,心里很清楚他想干嘛。 先登堂入室,拉近距离,让她没有防备,再慢慢攻心,等到时机成熟就上位。 “姐,姐姐,回神!” 周临盛的确比何珠小一岁,他故意装弟弟让何珠放下戒心。 何珠看着嘴边的巧克力球,有些犹豫。 “晚上不吃甜点。” 她小声说。 周临盛打开一罐冰可乐放她旁边,“没事儿,吃完再喝一口冰的,热量就抵消了。” 然后趁她不注意将巧克力塞到她嘴里。 “唔!”何珠下意识锤了他一下,然后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过,不好意思的咀嚼巧克力,“还挺好吃的。” 她瞟了眼手机上张哥发的消息,问需不需要他出面。 “不用。” 回完她把手机丢到一旁。 两个人还真的看着综艺嘻嘻哈哈开始吃零食喝啤酒。 “姐,你说你哪哪都好,就眼神儿不行。” 周临盛脸红红的,看着她的脸色开口。 何珠沉默了一瞬,低垂下眼眸,“你说的没错,我知道自己很傻,一直被他欺骗……我以后会努力改正的,会让自己变得强大一点。临盛,你真的很善良,谢谢你来陪我。” 周临盛知道说太多了不好,找准时机敲敲边鼓就行了。 “咱们什么关系,说这么见外的话!” 两人手中的易拉罐碰杯。 何珠撇了他一眼,心中了然他的那些女朋友为什么明明知道他花心还心甘情愿。 长得帅脾气不错,出手大方还情绪价值提供的很到位,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专注的就像只喜欢你一个那般。 第一章 入局 这是一方不知来去的秘境,潭水幽深不见底,雾气氤氲中,一枝含苞的荷悄然探头,仿佛听到了某种召唤,随之显现的是一片宽阔舒展的叶。 荷叶苍绿,一阵风吹过,裹挟着晶莹的露珠落入其中。 “小露珠,你怎么了?”一道清朗温和的声音问道。 小露珠仓皇哭泣,越来越破碎,不停抖动,仿佛受尽委屈终于回到家见到关爱自己的亲人一般。 “何珠大人,您不知道那人间……” 小露珠诉说了许久,风也停住,叶也安静,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唯独潭水微微荡漾,好似也在听小露珠的人间历练。这历练里夹杂了许多血泪伤痕,碎裂痛楚。 “我都知晓了,露珠。” 荷花轻轻点头,凝结出透明的手掌轻抚小露珠,“去吧,我的小露珠,回到潭水里好生休养。人间自古多仇怨,我修炼的这段时间,竟不知你们遭受了这样的苦楚,看来这世道愈发坏了。我的人,自然是我护着,你们吃的苦,自然由我一一讨回。” “多谢大人庇护。” 露珠渐渐凝实,不再破碎,顺着叶子滚落到潭水。 那里还有数不清的小露珠,她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全、温暖,仿佛回到母亲的羊水里,虽然幽深黑暗,但没有任何风雨。她闭上眼睛,封闭五感,任由自己坠入。 水面上,已经风云变色。 那一株荷,蓦然暴涨,升高,朵朵硕大的花瓣绽开,荷叶越来越阔大,直至覆盖了整个烟波浩渺的水面。 天地依然静寂无声,只有阵阵杀意笼罩。 ======= 阳光照在脸上,何珠睁开双眼。 窗棂破旧开裂,挂着零散的蜘蛛网,太阳就是从那缝隙中斜斜穿进来。 何珠的手挡在眼前,头痛欲裂。不,不止是头,浑身都酸痛。拂开凌乱的床帐,从摇摇晃晃的架子床上爬起来,她耗费了很多力气,头昏眼花,腹中饥饿如火烧,喉咙干涩难忍。 她扶着窗边断了一条腿的桌子,伸手端起豁了口的茶盅,把冰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不好喝,还有一股浑浊的土腥气,但这具身体需要。 桌子上有个灰扑扑的铜镜,不知道多久没磨过,只能照出个不甚清晰的影儿。 “……小贱蹄子不识抬举,这下惹恼了太太,看她还怎么狂!” “妈妈少说两句,她也是可怜呢。” “可怜个屁!我说桃蕊,你可别被这贱皮子给骗了,勾引爷们儿不学好,没打死她就算便宜的!要不是她,咱们怎么会落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府里二爷大婚,不知道有多少热闹,要发多少赏钱……” 何珠定了定神,身体内的灼烧感稍稍减轻,顺手将茶盅摔向门口。 “哗啦!” 院子里的动静一停,随后又传来老妇提高嗓门的叫骂。 “作死的!还以为自己是二爷的心头肉啊,也不正眼瞧瞧这是什么地儿!给我摆奶奶的款儿,反了天了!” 很快有个容长脸儿的丫头走到门口,她穿着一身浆洗的发白的青色衣裙,十八九岁模样,头上插着根发乌的银簪,身条瘦长,正惊讶的看着何珠。 “你醒了?” 桃蕊迟疑的开口,看着何珠发亮的眼,没料到她还有这个精气神儿。前两日烧的不省人事,她还以为…… “还没死。”何珠一步步挪到门口,嘶哑的声音刺的桃蕊没来由的让开身,让她继续往外走。 正午有些炙热的阳光终于晒到了身上,温暖的感觉一点点侵染干涸的四肢,很舒服。 面前落下一片阴影,何珠皱眉对上一张发面饼似的老脸。 张妈妈是太太的陪房,平时并不大受重视,也少有能在太太面前露脸的机会,这次是务必要摩拳擦掌好好磋磨磋磨这个不听话的丫头,最好是悄无声息的死了,才能在太太面前大大的邀上一功。 这会儿见何珠清凌凌的一双眼盯着她,不知怎的有些发怵。 虽然这贱丫头整个人都在太阳底下,但那眼却幽深的不见底。张妈妈下意识看了眼地下,有影子,不是鬼。 立时一股被愚弄的火气冲上来,重重的“呸”了一声。 “装神弄鬼的贱蹄子!”她扬手就要教训,不料何珠的手顺着她的力道往前一杵,那碎瓷片就抵住了张妈妈肥胖的脖颈。 一旁的桃蕊捂住嘴,大气不敢出,万分庆幸刚才自己退了一步。 张妈妈发了一身白毛汗,脖颈处的血管突突直跳,哆嗦着说了声,“你找死……” 刺痛传来,血水顺着肥腻的脖子肉滴滴答答流到底下秋香色缎子上,像是溅了一块烧坏了的五花肉,令人作呕。 那绸缎衣裳包裹着的肥硕身子不住抖动,再也没人说一个字,像被割了舌头的鸡。 只见她抖着抖着跪了下来,头上豆大的汗混着泪顺着吊梢眼淌下,脸上的劣质脂粉冲刷出一道道灰印子,底下更是一股腥臊味传来。 “给我吃的,喝的。” 何珠终于发话,空气中有一瞬的寂静,随即王妈妈和桃蕊终于找回了舌头。 “好好好!” “是是是!” 吃饱喝足,何珠洗了个热水澡,才感觉活了过来,她从张妈妈屋子里搜罗出属于自己的包袱,顺便把张妈妈赶到下房去住,自己理所当然的占了主屋。 做完这一切,她才开始走出门,一步步丈量这个小庄子。 冀州,离京二百里,良田百亩,二三十户的小庄子,出产一般,像何珠这样被侯府赶出来的犯错婢女,落到这里几乎没有再回去的可能。 首先她是被侯府二公子收用过的通房,想要另嫁是不可能的,除非主家发话。其次逃也逃不掉,卖身契在侯府,自己没有路引,一个年轻貌美的逃奴下场会比家生奴更凄惨。 已经得罪死了侯夫人的眼线张妈妈,还有一个立场不明的桃蕊。 杀人张妈妈倒不算什么,难点在于杀了也无济于事。束缚这具身体命运的一切,都在那府里。 在下一次侯府来人之前,她还有时间。 那,要怎么样破局呢? 第二章 破局1 日头渐渐炽烈,何珠额间渗出汗水,身体还是虚了点儿。 她走到一小片水塘边,稀稀拉拉的荷叶卷曲着,间或有几株晚开的荷。她踩着泥潭边的脏水,丝毫不在意鞋子脏污,伸手触碰那枝耷拉着脑袋都茎。 这里的农户偷摸来挖底下的藕,反正东家没人来,把荷塘踩的一滩烂泥,没有一丁点美感。 该找庄头了,理顺了思路,何珠踩着脏污的鞋子啪嗒啪嗒的走上来。 一阵燥热的风吹过,原本蔫吧的荷叶缓缓舒展,似乎得了琼浆玉液的滋养,就连那耷拉的头也挺拔起来。 王妈妈捂着脖子躺在下房,时不时的哎呦两声,只觉得老命要没。 桃蕊好心来给她端水端饭,被她拉着手不放。 “好姑娘,妈妈原来是狗屎糊了眼,看不见你的好,等回去府里见到太太,妈妈一定好好报答姑娘的恩德。” “好了妈妈,快别说了,先吃点喝点。”桃蕊也才晃过神儿,心里止不住的惊涛骇浪,可她只是一个不受宠的丫头,这会儿过来也是想看看王妈妈有没有什么主意。 王妈妈艰难的起身,她的脖子已经止住血,给那个杀神做饭的时候捂了一把锅底灰,好在伤的不深,没插到喉咙管,就是一喘气就疼。 再加上心里的害怕,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经历,让她心慌如麻,这会儿好容易镇定了下来,生怕桃蕊这丫头记恨自己原来的打骂,连忙出谋划策。 “桃蕊,我们要想活命,是万万不能留在这里了!” 桃蕊精神一震,终于听到了想听的,连忙接口。 “这话怎么说,我一个没出过门的丫头可什么都不懂,还请妈妈赐教。” “我们来这是因为……”王妈妈及时转了话头,“总之,我们要想回去,必得先去找庄头,就算一时走不成,也先让他送信儿回府里。” “妈妈高见。”桃蕊搭着话,心里却在琢磨,虽不知道何珠为什么突然发了疯,不过人落到这个地步,不发疯也是个死。 现下只王妈妈与何珠结了仇,如果她现在独自去找庄头,惹了何珠的眼,再发起疯来要杀她可怎么办? 心念转动间,她只做惶恐,“妈妈说的有道理,可……可我笨嘴拙舌的,见了外人就不会说话,怕耽误了妈妈的大事。” “嗨!”王妈妈撇了她一眼,有心念叨两句,但眼前还要靠这丫头照顾,只好咽下话,“扶我起来,你们小丫头家家的没见过世面,不会说话也是有的。” “哎,还好有您,要不然我可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王妈妈或许是老来糊涂了,不知道在那府里,做丫头最要紧的能力是会传话。敢给主子传话传岔了,不得吃上一顿好板子。 而桃蕊,虽说是二爷屋里不大受宠的二等丫鬟,却没犯过错,更没挨过板子。 等到二人搀扶着来到庄头程大的院子外,听到院子里程大的声音,正要开口喊人,却蓦地齐齐变了神色! “哎呦,我们二丫被姨奶奶看中是她的福气,二丫,还不快给姑娘磕头!” 一旁程大家的喜气洋洋,扯了一把身旁粗笨的女儿。 也知道好歹,更是心甘情愿的扑通一声跪下,“多谢姨奶奶!二丫一定听话!” 二丫虽才十三,但平时食量大,整个庄子都知道,以后留在庄子上也难找人家,这次程大借着二爷即将大婚去府里送出息的机会,也找管家求过,但被拒绝了。 想也是,府里主子身边的奴才哪个不先紧着自家小奴才安排,怎么会轮到二百里外、主子八百年不去的小庄子? 可天无绝人之路,就在他对二丫的前程一筹莫展的时候,回来临时被塞进来的何珠姑娘发话了。 “二爷说了,等大婚之后就来接我回府做姨奶奶,我看二丫就很好,以后要是不嫌弃,就让她跟着我吧。” 何珠姑娘非但说了,还随手赏了自家婆娘和二丫一人一个银镯子。 那镯子沉甸甸的,够买个二丫了。 想起走之前二爷身边的小厮专门给何姑娘塞了包袱,程大咬咬牙,做了决定。 个人命个人挣,都是奴才,去那府里做个扫地的丫鬟也比在庄子上空耗一辈子强。罢了罢了! 何珠微笑收下二丫,抬眼冲着院门口招呼,“王妈妈,您老身子不舒服就躺着休息,年纪大了要服老,这庄子离府里远,也没有医术高明的府医看诊,万一有个好歹谁能担待得起呀。” 听到她话里明晃晃的威胁,王妈妈止不住发抖。 一旁的程大压根儿没听出来,还跟着劝,“是啊王妈妈,您老多休息,有事吩咐丫头做。” 桃蕊和王妈妈对视一眼,完了。谁也没想到何珠已经快人一步收服了庄头一家,这下消息传递不出去,更别提让庄头送她们回府了! “呃……妈妈是躺久了头发昏,出来透透气,你们聊,我这就带妈妈回去。” 桃蕊说完,手下用力就要馋着王妈妈走。 “二丫,你桃蕊姐姐力气小,你也去帮把手。”何珠笑着欣赏她们强壮镇定表情下的慌乱与挣扎。 得了令的二丫可算有了用武之地,她一身的力气,干起活来比男人都利索。 “不了,不了……”王妈妈推拒。 “哎呀王大妈,您别客气!我有的是力气!”二丫嫌桃蕊扶着碍事,直接上前一把背起王妈妈,大步朝前走。那姿势像是背了一麻袋粮食,看得何珠直发笑。 王大妈被摇晃的直叫唤,想喊桃蕊帮忙,桃蕊咬着唇在一旁思索着什么,根本无瑕顾忌她。 “哎呦,我就说二丫是个好苗子。”何珠抚了抚衣服,笑起来的俏脸差点晃花了庄头两口子的眼。 他们能那么笃定何珠会被府里二爷接回去,其他都是次要条件,最关键的在于何珠这张脸,谁舍得丢掉这样的美人儿? 这张脸,这身段,就是最有说服力的。 看着日头,何珠决定回去再睡一觉,养好了精神,才能等待夜晚的到来。 ? ?小白又出山啦!走过路过的人美心善的宝宝们收藏一下哦~ 第三章 破局2 原本的侯府婢女何珠,死在今夜。 虽然知道男子多薄幸,她也曾殷切期盼二公子程如松来救她,等来的是王妈妈的磋磨,桃蕊的袖手。最终于今夜卷入一宗刺杀案,就此身亡。一张草席卷了扔在野外,还是程大一家不忍她暴尸荒野,挖了个坑把尸身埋了。 有人生在这世上,享尽荣华富贵,吃尽下等人的骨血,却连一丝生而为人的怜悯之心都没有。 更可恨的是这些人身边的伥鬼,自己都是下等人,还以折磨下等人为乐,何等下贱。 月上中天,何珠吹熄火烛,听着二丫打呼噜的声音,勾起唇角。这小丫头已经自发为她守夜了,不过也好,方便她行事。 她倚靠在窗棂旁,眯着眼睛看月亮,不知过了多久,那月躲进了云层里,屋外越发漆黑。 “轰隆!” 远处传来阵阵闷雷,时间到了,何珠起身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这个庄子她白天已经走过一遍,前院后院,正房厢房下人房她都摸得清楚,这会儿她要去的是后院。 挨着围墙有一片果树林子,这会儿一丝风也无,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 何珠一身白衣,长发披散,行动间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她顺着荷塘走过去,穿过林子,经过假山,最终到了墙根处,摸出袖中的打火石和黄表纸,蹲下身点燃。 火光瞬间撕裂黑沉沉的夜,跳动的火舌映照着一张憔悴苍白的美人面。 墙头上的黑衣男子定在当场,额间冒出冷汗。也不能怪他,毕竟此时的何珠真的像话本子里的艳鬼,专门在月圆之夜跑出来吸食男子精血。 他看向那艳鬼身后不远处,假山黑洞洞的,像是一尊深渊巨口,潜伏在暗处,随时等待一场厮杀。 他在等待,等待主子一声令下,他就即刻飞身下去将艳鬼斩杀。 就像他做过的许多次那样—— “扑通!” 何珠跪下,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爹,娘,珠儿不孝,辜负了你们的期盼,恐怕今后再不能照顾弟弟长大成人了!” 她没有哭出声,语调中只有心死之后的哀切。 “如果早知当初,何必去救侯爷!那一家子黑心烂肺的,得了好处转头就忘了,强占了我还说是赏赐……你们可知,没了爹娘,被你们捧在手心的珠儿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们答应给弟弟脱籍送弟弟读书,都是空话!程如松威逼我,侯爷欺凌我,夫人要弄死我,他们还怕落人口实,哄骗着把我送到庄子上,我昏昏沉沉烧了三天,没人给我一口水,今夜若非爹娘托梦,可能此刻已经死了!” 黄表纸快速的燃烧,那张凄艳的脸庞若隐若现。 她举起手里的簪子,对准脖颈。 “爹,娘,收了纸钱,我们一家也能团圆了,就是可怜弟弟,在那个虎狼窝里不知以后要怎么活……珠儿无用,珠儿无用……” 她说完,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手腕翻转就要用力—— ——叮! 宋六挥出匕首打掉了艳鬼的簪子。 何珠被这惊变吓破了胆子,委顿在地。 “谁?” 细细的嗓音里抖了抖。 宋六跳下去,“我说这位姑娘,就这么甘心死了?” 何珠垂下眼,眨掉最后一滴泪,抬头看向一身劲装的男子,咬牙怒斥,“哪里来的毛贼,谁要你多管闲事!” “哎,你这女子!好心救你,还救出仇来了?”宋六额头青筋直跳,也不知道主子让救她干嘛,不知好歹的东西。 “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我此刻不死,明日也是个死。” 何珠喃喃道,“你要发善心,也要分清时候吧?这世上那么多可怜人,你去救好了,何必救我这个没有活路的人,你以为决定去死很容易吗?” 低声吼完,她紧紧攥着胸前的衣衫,似乎快要喘不过气。 “哼,无知。”宋六心道,碰到了我家主子百年难遇的大发善心,你想死都难。 何珠似是被他的不屑刺激到了,抓起地上的黑灰就往他身上撒! “你们这些人……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魔鬼!我怎么活,那可是安远侯府!他们都得到了那么多还不知足,还要榨干我的血泪,折磨我取乐!你说得容易,你告诉我我怎么活!” 她如同被伤了心头肉的母狮子,失控的怒吼着。 “咔嚓!”一道亮光将天地照得如白昼,闷雷滚滚,马上要汇聚成一场暴风雨。 风骤起,吹起何珠散乱的长发,遮蔽了她的怒吼。 她伸手摸索着地上的簪子,却摸到了那只匕首,雪亮的匕首在电闪雷鸣中闪烁着光芒,如同她怒涨的野心。 宋六阻拦不及,也是被这个疯女人给震慑到了。 “我偏要死,偏不要你救!我没用,保护不了弟弟,照顾不了爹娘,反抗不了你们这些侯府的伥鬼,但我最起码能决定自己怎么死!休想让我屈服,我死了变成鬼也要回到侯府掐死你们!” 她站起身,狂风暴雨如同鞭子一般抽打着天地。 在她要用匕首自尽的瞬间,宋六没有再动。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纂住了她的手腕。 浅浅的血色顺着手掌流淌下来,何珠浑身湿透,目不转睛的盯着大掌的主人。 终于从假山出来了,今夜遭遇心腹背叛并被刺杀的二皇子——李明祯。 “你叫珠儿?” 他盯着她,暴雨中的双眼似乎含了一层迷蒙的雾。 “爹娘还在时,总这么唤我。”何珠似乎也陷入了铺天盖地的回忆,“那个时候……真好啊。” “想活吗?”他又问。 何珠看向他的眼,惨白的嘴唇抖了抖,习惯性的想反驳却不知怎的被求生的本能支配。 “……想。” 脸上流淌的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两个人就这么再暴雨中对视着。 “我想活。”她突然松开匕首,回握着他的手,那手有着不正常的高温,“你能给我活路的对吧?我想活!对啊,安远侯府那些狗杂种还没死,我凭什么死!” 第四章 二爷 安远侯府? 假山内已经被稍稍收整过,李明祯靠着冰冷的山石,撇了一眼身旁昏迷不醒的女子。 “主子,您的伤……”宋六小声提醒。 刚刚从险境里逃出,这会儿又淋了雨,李明祯扯开衣裳,胸膛的伤口果然在渗血。 他解开绷带,伸手接过药粉一股脑撒在上面,强烈的刺痛让坚实的肌肉瞬间紧绷,但他面上却没有丝毫动容,只唇色更白了些。 “宋六,”他手下重新捆着绷带,“虎威军的人不能再用了,你速去联络宋家师兄弟们。” 他语气低沉,又接连点了几个人名,有朝中大臣也有江湖人士。被最重要的心腹捅了一刀,李明祯并没有时间愤怒,只要这条命还在,他就要调用所有的资源,去保全自己,报仇是之后的事,但凡不死,就总有活路。 这二十二年来,他都是这么过的。 活路,这女子口口声声说没了活路,可她的眼睛烧灼着一团火,里面燃尽了不甘和仇恨。 “还有事?”看着宋六没有即刻离开,李明祯挑眉。 “我走了,留主子一个,万一有什么……”宋六跪下,焦急的哀求,“主子,咱们还是先找个稳妥的地方养伤吧!” “不必罗嗦,暂且死不了。他们一击不中,必会缩紧尾巴,不会再来了。”李明祯感受着身体的高温,喉结滚动咽下喉头间的血腥气,脑中思索着对手的行事风格,闭目吩咐:“快去。” “是。” 宋六领命离去。 何珠幽幽转醒,外面的狂风暴雨已然停止。 夏夜的暴风雨就是这样,带着满天卷地的威势,将一切搅个稀巴烂,又倏然而逝。 她吼完就体力不支昏倒了,很符合这具身体的柔弱性,从还算干爽的草垫子上爬起来,看着坐在一旁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李明祯,不会死了吧? 伸出手指去触碰鼻息,温热触感袭来,李明祯的身体忽然朝她倒下! 何珠努力撑住他,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他身躯散发出的滚烫热意,原来是烧迷糊了。 “哎,醒醒。”她拍拍他的脸,不料却被对方掐住脖子。 “你是谁?” 李明祯虽然意思模糊,但身体的本能还在,他的手指在收紧力气。 “咳咳……”何珠没料到他突然来这么一下,拍打他的手臂,“咳……我是珠儿,不是坏人,我是来救你的!” “原来……是……珠儿姐姐。” 他手指放松垂下,身体也全然依附在何珠身上。 “抬脚,走,我们去房里睡。”何珠小声在他耳畔引导着,好在李明祯将她当作了可以信赖的人,残存的那点意识配合地跟着她。 终于将人弄到房里,二丫在外间的呼噜声仍然响着,她打了水,又拼尽全力剥了李明祯快要干掉的衣服,把人丢到床上。 就在她要起身时,不料李明祯一把将她拉倒在床上,长手长脚包裹住了她。 何珠挣不脱,整个人也累极了,这具身体顶着大风大雨还劳累了半天,困倦席卷全身。 虽然和自己设想的有点出入,但这种走向也可行。李明祯,一个圣眷在身却步步杀机的皇子,入他的眼,借他的势…… 何珠想着,迷迷糊糊入睡。 李明祯则觉得自己在漠北走了好远,这是什么时候,漠北的战争不是早结束了吗? 干渴焦灼,热浪翻涌,好不容易触及到了清凉,他当然不会放。 他下意识将那块冷玉禁锢在怀中,果然能舒缓体内的焦渴。 长久紧绷的思绪,有了片刻的松懈,珠儿姐姐就这么入了梦。她还是那副明媚鲜妍的少女模样,笑着弯下身来牵他的手。 忽然她也穿着白衣哭泣,口中哀哀的诉说。 “是珠儿无用,明祯,对不起,姐姐保护不了你……” 又是一转,变成了一具被凌辱后满身伤痕的尸身。 那朵枝头明艳的花,为了保护他,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受尽折磨,沾染了世间最肮脏的罪恶。 李明祯睁开眼,入目是怀中白皙如玉的身体,干净温暖,他怔愣一瞬,很快忆起了昨晚的所有。 他伸手要推开,却触到滑腻的柔软,手指陷入了团团云朵中,进退不得。 何珠是被二丫的尖叫吵醒的。 她觉得自己睡了个长长的好觉,身体的疲惫恨不得永远沉睡下去。 何珠揉揉眼睛,看出男人看好戏的神态,随口制止二丫。 “二丫,别吵,他是二爷。” 李明祯戏谑的目光变得幽深,二爷? 联想到昨晚的一切,还有珠儿这个名字…… “二爷?”二丫捂住嘴巴。膝盖发软。 “对,咱们侯府的二爷,他办事路过冀州,记挂我在这里就先来看我。”何珠软下身子,将头靠在李明祯胸前,乖巧的蹭了蹭,满意的听见男人由于疼痛而压抑的抽气声,“对吧二爷?珠儿可是您的心肝肝呢,这次说什么也要把珠儿接回去,我可不想天天呆在这个鬼地方!” 她撒娇个不停,李明祯忍着剧痛,用手抚着她的头,实则用力固定以防她再次去蹭伤口。 “知道了,你乖。” 他暗哑的嗓音,让二丫不敢再抬头看,躬着身子推下去。 可是二爷……不是在府里大婚么? “对了二丫,二爷这次办的事是秘密,你可是我最信任的丫头,出去别乱说。” 何珠的信任让二丫非常感动,连连点头,肯定是王妈妈和桃蕊不得姨奶奶的心,她要抓紧这个机会,成为姨奶奶身边第一人! 她连忙退下去,想起爹娘交代的那些府里的做派,直接去厨房,喊着哥哥去烧水,先把她娘做的饭菜给装起来。 房间内,李明祯直接推开何珠,不料这姑娘顺着力道起来。 “恩公,实在抱歉,刚才为了遮掩就把您讲成府里的二公子了,反正这丫头也没见过府里的人。您昨晚烧的厉害,这会儿好些没有?” 她起身披了衣裳,先倒了冷水递给他。 “这里也没有好茶,您将就着些,先润润喉。” 第五章 上道 二丫送来饭食热水,两人填饱肚子又梳洗一番,这才重新对坐。 李明祯摸着衣裳的内袋,空了。 “您是找这个吧?”何珠手上捧着一个黑色的口袋奉上。 她顺手摸了摸,不知道什么材质,还是防水的。 李明祯接过打开,拿了两颗莹白色的药丸子吞下去。 “您就不怕我动手脚?比如在药丸子上抹点毒药?”何珠走到一旁的梳妆台挽着头发问。 李明祯起身走到她身后,两人的眼神在铜镜中交汇。 “你不会,因为你是聪明人。”他顺手撩起何珠那怎么挽都挽不整齐的头发,三两下挽好,然后用食指刮了下她稍显干燥粗糙的脸,“再养养。” 五官是很美的,就是露在外面的肌肤稍稍糙了些。 “哦。要养也得有条件呀。” 这是嫌站在他身边不够体面了,这具身体长期在高压下做着伺候人的活计,还要面对同样身为丫鬟的嫉妒和上位者的威逼,不单是肌肤,就连头发也营养不良,需要养护。 男人可以提要求,但也要提供条件。 何珠起身,“我还有事要去忙,您放心,这里平日不会有人来的。” 何珠不想和他多呆,这个李明祯带着点邪气,她主动给他提供空间,好让他早点联络属下,开始大杀特杀,最好顺手把安远侯府的那一堆糟烂臭虫一起灭了。 她走去下房,头发还是一丝不乱,看不出来李明祯一个皇子梳头的手艺还真不错。 王妈妈翻来覆去做了一夜噩梦,早上就有些头重脚轻,正拉着桃蕊不停的说着话。 “往日真是没看出来这丫头这么邪性,这可怎么好?我们还没出手,她就给庄头卖了好,这可怎么办?”王妈妈方寸大乱,突然她想到了庄头还有个儿子,“对,桃蕊,你说我把程大的儿子认干亲怎么样?程大儿子现在还没个正经差事,肯定想和府里拉关系,咱们就说……” 桃蕊先看见了何珠,捅了捅王妈妈示意她住口。 何珠没有走进去,她嫌房内味道不新鲜。 “桃蕊,咱们来的时候,二爷是怎么吩咐的?” 桃蕊思忖着,慢慢回答:“二爷说了,让我好生照料珠儿,等他抽出空来就接咱们回去。” “那姐姐现在是改主意了?”桃蕊比何珠大一岁,平时也是姐姐妹妹相称。 “妹妹说笑了,”桃蕊冲她挤出一个笑容,“就是二爷不发话,咱们姐妹一同长大,妹妹有事我还能看着不成?” “那就好,二丫粗手粗脚的,以后进府难免惹人笑话,这几日姐姐就多教教她。” 何珠的笃定神态让桃蕊心惊,莫非二爷暗地里给这丫头传了什么消息不曾,否则她怎么敢自作主张收丫头,还说什么以后进府的事。 如果真是这样……桃蕊扫了眼躺着无能为力的王妈妈,下了决心。 原本指望她出头,没想到被何珠压制的死死的。 王妈妈,不中用了。 想通这一节,桃蕊咬牙起身,“好,我看二丫也是个好的,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教她,务必不让她丢了你的脸面。” 房内只剩下王妈妈一个,她心里没底,看着门口的何珠,光线打在她的脸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王妈妈心下直突突,忙主动开口。 “好姑娘,妈妈老糊涂了,你别和妈妈计较,二爷待你的心我看的真真的,等回到府里我一定在夫人面前保你。咱们以后就是一体的,姑娘知道自己惹了夫人的眼罢,老奴一定尽力帮你转圜。” “希望妈妈说到做到,府里下回来人可是一个月后了,这一个月里我可不希望再和妈妈起冲突。” 何珠笑得得意,意有所指道:“妈妈年纪也大了,也是有儿有孙的人了,可别一时想不开,挡了儿孙的福分!” 哼,老东西,夫人未必真的要何珠死,可这老伥鬼也实在可恨,想着法的作贱人。 王妈妈却被她的威胁又惊又怒,但这会儿却不敢回嘴。 心里在琢磨着回府后到夫人面前好好的告上一状,让这死丫头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简直胆大包天。 何珠先是支开桃蕊,然后又敲打王妈妈,庄子这几天应该能风平浪静了。 可不能让她们跳出来妨碍了李明祯,毕竟她还要携恩图报呢。 接下来的三天,李明祯都是白天消失,夜里又回到何珠房内,上房下房离得远,王妈妈又暂时不敢触霉头,居然也相安无事。 二丫虽然知道保密也被桃蕊看出了一丝端倪,心中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二爷果然暗地里联系何珠了,甚至……二爷都可能偷跑出来见何珠! 怨不得何珠这样有底气,桃蕊心内叹服。 这也正是何珠想要给桃蕊造成的事实,直接说人家肯定不会信,桃蕊这种有点小聪明的人,就喜欢相信自己严谨推理后的结果。 上房现在可不是何珠刚刚入住的光景了,柜里的衣物虽然不多,颜色纹饰也不甚华丽,但件件都是好料子。梳妆台前更是满满当当,保养护肤的膏脂尤其多,其余还有日常梳妆的胭脂水粉,除此之外首饰也有三大盒子。 床上的锦被也换了新的,蓬松柔软,让何珠很是享受了两天。 寝具洗漱用具上了档次,带给人的舒适感是直观的,就是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悄无声息弄进来的,不过何珠才不管这些,她只管享用。 李明祯上道是应该的,那天就暗示过了,如果他无意,也就不用多此一举了。 宋六接到的命令越来越离谱,他甚至觉得自家主子已经被妖女迷惑了。 看看都是什么? 除了胭脂水粉钗环首饰养肤膏子之外,现在还要调查安远侯府,一点儿不提纠集人手报仇的事儿。 往日的谨慎小心也都没了,有好的养伤处偏不去,就窝在这个漏洞百出的小庄子上,这不是被女色迷惑还是什么?! 李明祯端着茶盏,翻了一页书,在这普通的农家庄子房内,悠然自得的像是在王府书房。 第六章 聪明 他撇了一眼面色变幻不定的属下,漫不经心的吩咐道:“重点是安远侯府的二公子,程如松。” “是。”宋六脚尖微转,又忍不住开口,“主子,咱们的人手已经召集完毕,您看是不是……” 反扑!报仇! 太子这回下了狠手,欲置主子于死地,现在万事俱备,就差主子点头了! “不着急。”他挥了挥手,低头喝茶。 宋六无法,只得怏怏离去。 “姑娘,时辰到了。”二丫在原本都喊姨奶奶的,但何珠又让她喊姑娘,反正喊什么都好,她现在可比侯府来的那俩人管用。 何珠睁开眼,洗干净脸上手上敷的膏脂,果然柔滑不少。 接下来还要润发,先把黑乎乎的药材汁细致的涂好头发,然后用棉布包裹,放在小炉子上烘,等到汁水蒸干,发丝就变得滋润顺滑。 何珠不清楚这些里面的门道,反正是好东西,李明祯想要利用她须得下本钱。 刚好,她也想要利用他。 看着粗壮的丫头来来回回忙个不停,李明祯额角的青筋直蹦,他走进去,看着躺在榻上的何珠。 乌压压的发散在脑后,显得小脸越发清艳,尤其是那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像是蕴藏了许多待人探索的秘密。 短短几日功夫,整个人的风姿都显得动人了。 他上前刮了刮她的面皮,“唔,还不错,继续努力。” 何珠反手刮回去,学着他的语调,“唔,有些糙了,再养养。” 李明祯愣住,顺势捉住她的手指,揉捏了两下,感受到她指腹间薄薄的茧,随即失笑。 “胆大如斗的丫头,知道我是谁么就敢上手?” “不知道。”何珠理所当然的摇头。 李明祯有些看不懂这人是聪明还是笨,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丫头异于常人。第一面就敢和人同床共枕,后面更是完全问都不问,理所当然的享受他提供的一切。 这不是蠢的没边就是心中有数,显然她不是前者。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你的身份肯定比程如松高。” 何珠自信的开口,说出自己的猜测,“你都知道我是安远侯府的人,却一点都不担心,说明你家肯定比侯府只强不差,让我猜猜,你该不会是哪家公府的吧?” 她边说便觑着他的神色,见他毫不动容,大着胆子继续猜。 “公侯都不放在眼里,那就只有皇帝老爷家了,你爹是王爷还是娘是公主?” 她捂住嘴,一双杏眼睁得溜圆,仿佛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 李明祯忍不住又笑出声,“咳。” 胸前的伤扯得闷痛,他伸手盖上何珠那过分明亮的眼,感受到她的睫毛眨动在手心里产生的痒意。 “何珠。”他轻声道,“我会给你留一个得用的丫头,有事可以让她传话,安远侯府如果来人你就跟着回去。” “你要走了?” 何珠推开他的手,坐起身侧过去不看他。 李明祯也不在意她耍小性子,聪明人在他这里有特权。他等着她质问或者哀求,毕竟他并没有让她留在身边的意思,反而让她回去侯府。 可她一句话也不多说,只用手指一下下梳着头发。 要么就算了,李明祯想。 忽然,他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我问你,一个大家族里争产,父亲老迈偏心二儿子,可照规矩家业应该传给长子,现在长子二子斗得不可开交,二儿子没有夺家业的心,要怎么保全自己?” “二子没有夺家业的心,老父清不清楚?” 何珠扭头反问。 “应是……清楚的罢。”李明祯手指轻点着桌面,看她披头散发的样子,突然手痒。 伸手将她拉到梳妆台前,开始给她挽发。 好在妆奁里的东西都齐全,给了他很大的发挥空间。 何珠任由他摆弄,乖乖配合,只口中继续说着。 “如果这老父清楚二子没有夺家产的心思还处处偏心他,只能说明这个老东西当爹当得实在不怎么样!” 头发猛地被收紧,“嘶!” “对不住,你接着说。”李明祯放松手指,继续选着合适的钗环。 “老东西把偏心二子放到明面上,搞得尽人皆知,这不是让世人都猜测二子会夺家产,这是把二子架在火上烤,放在所有立法正统的对立面!如果我猜得不错,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长子应该人才一般,而二子能力高绝,老东西想把家业交给长子,可又担心长子守不住,便用二子给长子当磨刀石,当拉拢人心的工具。” 何珠忍着头皮阵阵发麻,一口一个老东西,根本不管自己的死活,哪怕李明祯现在下手掐死她也是应该的。 李明祯没有,他精挑细选了一支红玛瑙的钗,稳稳当当的插在她头上,望着镜中光华乍现的她,又问。 “如果你是二子,你会怎么办?” “我?”何珠比划着另一只珠花,“我当然是要……大办特办!” 她瞄了李明祯一眼,试图将手里的珠花插到头上,却被他制止。 “这个不相称,累赘,不好看。” “行吧。”何珠悻悻然,“长子占尽礼法道义,还有偏心糊涂的老父,强有力的弟弟,多惨呐。那我就比他更惨!我从小没了娘,有个爹还是面上光,我时不时有个风寒咳嗽头疼脑热都觉得自己时日无多,还有大哥天天针对我,这世间还有什么温暖?我更惨呐!” 卖惨是最有效的拉同情票的方法,就看李明祯能不能拉下脸了。 李明祯意味不明的盯着她看了半晌,最后狠狠揉乱了她的头发,将乱七八糟的钗环插了她满头。 怎么说呢,就跟冷宫里的妃子造型差不多。 他这才满意的点点头,“何珠,我喜欢聪明的女子。” 说完,他扬声喊道,“素月!”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淡蓝色衣裙的女子走进来,冲着两人行礼。 “奴婢在。” “伺候好何姑娘,以后对她如同对我。” “是,主子。素月明白。” 素月规规矩矩走到何珠面前磕头,再次行礼,这是认了主。 第七章 服软 李明祯走了。 何珠不知道自己那番话有没有刺伤他,被亲爹做局的滋味儿恐怕不好受吧。不过没关系,做大事的人哪能连这点痛苦都忍不了? 她身边有了二丫和素月,穿的用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好货色,这也让桃蕊和王妈妈更加相信她有后台。 否则凭什么有恃无恐?二公子非但没有放弃她,还冒着得罪夫人的风险给她送这些好东西,连伺候她的人也送来,就怕在庄子上委屈了她。 桃蕊心中气闷,她一直觉得何珠空长了好皮相,人却傻得很,不然也不会被发配到庄子上差点死了。她原本也想过,如果老天爷给她何珠这长相,她肯定比何珠强一百倍。可眼下的光景她也有些看不懂了,莫非原来的傻样是装出来的,那这心思也太深了些! 何珠可不会想这么多,有了素月,她的日子更舒坦了。 程大两口子也庆幸当初没有犹豫,要不是抓住时机把二丫给了姨奶奶,等到有了素月姑娘,哪里还有二丫站的地儿呢。程大回家就嘱咐自家儿子,要眼里有活,姨奶奶有什么吩咐一定紧着去办,办不到的也要想办法。 一家人卯足了劲要巴结好何珠,大爷战死沙场,二爷娶了大爷未过门的未婚妻,这以后整个侯府还不都是二爷的。 二爷正值新婚还惦念着何姑娘,等到何姑娘有了一儿半女,在府里的风光还长远着。 他一个磕头都进不去二门的小庄头,这辈子能巴望上的人就在眼前,能不上心嘛。 一晃半个月过去,何珠每天最大的爱好除了去那片小荷塘溜达就是投喂二丫。 无他,二丫太能吃了。何珠见过二丫一顿吃了三张大卷饼,还以为她只是普通意义上的能吃,这年头底下人活着不容易,女孩饭量大确实遭嫌弃,可后来跟二丫很熟了才知道,她还一直收着饭量。 这不,中午厨房炖了鸡,还蒸了一大锅馒头,二丫顶着她娘凶狠的目光端着碗鸡汤一口气吃了六个。 “婶子,别说二丫,我指着她给我出力呢!” 何珠看的发笑,为二丫解围。 “就是,娘,你老嫌我,姑娘就喜欢我能吃!我可不能饿着,耽误了姑娘的差事就麻烦了!”二丫骄傲的很,自打有了姑娘撑腰,她打出生到现在,终于过上了顿顿吃饱饭的日子。 就冲这一点,她也要死心塌地的跟着姑娘,姑娘指哪她打哪。 “是呢是呢,姑娘心善,你以后敢不尽心给姑娘办差事我可第一个打你!”二丫娘心头发酸,谁能不疼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呢,没法子,一般的农户家要有这么个能吃的女娃娃,早扔了,她家二丫运道好,遇上了何姑娘。 二丫确实没有辜负那六个馒头,等王妈妈趁着素月不在的空当想要靠近何珠,就被二丫一伸手推了个狗啃屎。 肥肥壮壮的王妈妈在二丫面前就像刚刚会走路的孩子,根本过不了一招。 不过这半个月,王妈妈也瘦了点儿,脖子上的伤都结了疤,眼看着疤都要掉光了,这再不回去还怎么告状啊! 实打实的证据都要没了,可是把她给急坏了,这不,她调整了心态,打算彻彻底底的向何珠臣服。 没想到根本进不了何珠的身,她趴在地上恨得咬牙,抬起头还要摆出一副笑脸,“是我呀姑娘了。” 说完她觉得哪里不对,只看见那只知道憨吃的贱丫头颤抖着手指着她。 “牙!牙!王妈妈的牙掉了!” 二丫高声喊道。 王妈妈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果然有一颗牙,她眼前一黑。 胸前气血翻涌,能在主子近前伺候的,最首要的就是面容端正,这牙掉了,一张嘴是个大窟窿眼,哪个主子愿意看! 完了,全完了! 王妈妈正要晕倒,二丫上前蹲下身一把将她架起来,跟架小鸡仔似的,冲何珠使了个眼色,边往外走边大声说着。 “王妈妈你没事儿吧,这可不怨我,是你非要往姑娘身上扑,我挡了一下你怎么脚下拌着就摔了呢!” 王妈妈还没晕呢又被二丫给揉搓个好歹,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她气的要吐血,想要撑起身站起来,却怎么也挣不脱二丫有力的小手。二丫不但架着她,还掐着她臂膀上的肉,钻心的疼。 “哎呀这是怎么啦?”桃蕊坐在檐下纳鞋底子,老远就听见了但她没凑过去,想也知道是王妈妈没讨着好还倒了霉。 她可得躲远点,别再被连累上。 这会儿见二丫架着王妈妈回房,才开口问了句。 “妈妈年纪大了老眼昏花,看见我们姑娘激动的左脚拌右脚,这不,跌倒磕掉了牙,哎,不中用就别到处跑,还是躺着歇歇吧!” 二丫说着,手底下麻利的很,两手一提,轻轻往前一送,王妈妈就像是一摊宰好的猪肉一般被丢到了床板上。 不等桃蕊多问,二丫人都走没影了,她可不敢多留,桃蕊姐姐笑眯眯的三两句就能把她的话套出来,她现在可不会上当了。 “哎呦,哎呦……活不成了……” 王妈妈躺着直哼哼,听得桃蕊心烦。 她咬断手里的线,打了个结,才开口道,“您老就服服软,非要去逞强。” “好呀,你这丫头还说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鞋是给谁做的,也不看看人家现在不同往日,再不是和你一起伺候人的丫头了!”经过这段时日,王妈妈也看出来了,桃蕊滑不溜手,凡事想让她冲在前面,便宜自己占,呸,贱丫头。 “人家现在翻了身,一脚出四脚迈,谁还看得起你做的鞋!” 王妈妈的话刺痛了桃蕊,她的确是给何珠做的,一开始站错队,她想要挽回的时候没料到事态发展的这样快,已经没什么机会了。 可干等着也不是办法,万一何珠真的飞上枝头……总要有个面子情吧? 虽然这样做显得前后不一不好看,可桃蕊有自信能让何珠收下。 第八章 狠人 “妈妈,您也别看谁都不顺眼,我就这么劝您一句,听不听在您。” 桃蕊掩住眼中的不屑,“二爷对那位的重视你也看见了,现在可不是有夫人给您撑腰的时候,就算是回到府里,你狠狠告上一状,夫人难道还会把亲儿子给打死不成,可二爷要恨上了您,一个奴才再有体面还能拧得过主子?” 看着王妈妈变了的脸,桃蕊只觉得出了口恶气。 都别想好,摆什么谱,夫人身边也分三六九等呢,你王妈妈排不上头号! 她说完话只管低头做鞋,两个人谁也不再说话。 …… “姑娘,桃蕊来了,说是给姑娘做了鞋。” 素月进屋子回话。 何珠正在玩儿棋子,说是玩,实则是不懂具体的规则,这才摸出了点门道,像是得了个新玩具一般,除了吃喝就是研究这个。 李明祯人虽走了,但东西没少送,除了物质,连精神享受也顾及到了。 何珠琢磨着桃蕊也该来了,抬头吩咐道,“请进来吧。” 桃蕊这才走进来,有王妈妈直接闯入的遭遇在前,桃蕊可不敢再把何珠当原来的丫头看待。 不过,现实还是给了她重重一击。 因为她看见了现在的何珠。 她坐在临窗的大炕上,云鬓高高绾起,发间的金步摇微微颤动,身穿雪青色暗花缎的衣裙,裙摆处绣着缠枝莲纹,手腕上笼着油润的玉镯。每一处细节无不在昭示着她的精致与奢华。 偏她不好好坐着,只慵懒地斜倚着,右手托腮,左手拿着棋子有以下没一下的敲敲打打,一双含情的杏眼扫过来,看的桃蕊心头一颤。 这神态做派,比府里的奶奶都不差,这才几日不见,昔日和她一般端盆倒水沏茶伺候人的何珠……就脱胎换骨了? “妹妹……不是,姑娘,”桃蕊第一次在何珠面前有了胆怯,“你这边两个新来的妹妹都是能干的,我笨手笨脚没什么用处,闲来无事就做了双鞋,我知道姑娘不缺,这鞋是室内穿的,软底的。” 她说着将手里包袱皮撩开,拿给素月。 素月检查一番,见没什么问题,冲何珠点点头。 “好,劳你费心,鞋我收下了。”何珠知道桃蕊在担心什么,也知道她为什么要送鞋,“想当初我刚去府里当差被欺负没合适的鞋穿时,是姐姐给我做了一双鞋,这份心意我一直记着。” 桃蕊一颗心放到了肚子里,只要何珠还记她原来的好,今天这事儿就成了一半。 “你特意给张管事送钱要了来庄子的差事,是为了躲开赵贵吧?” 何珠直接戳破桃蕊的心事,桃蕊脸色大变。 赵贵,侯府大管家的儿子,吃喝嫖赌无恶不作,祸害的小丫头不知有多少,身子早就坏了,据说还染上了脏病。 可赵管家十分得侯爷的心,在府里的权力很大,就连不受宠的小主子都要看他脸色。 最近一段时日赵贵闹得越来越不堪,赵管家怕出乱子,勒令家里人务必尽快给儿子选个媳妇,不需要太漂亮,本分老实会伺候人就行,选来选去选到了桃蕊的头上。 太漂亮的不安分,万一有什么坏心思把赵贵笼络过去,以后老了怕没什么依靠,太老实的也不行,立不起来,操持不了家里,桃蕊这样有点心思但没人出头的正好,就算儿子犯起混来闹出什么事自家也能压得下去。 赵管家能想到,桃蕊自然也能想到,她恨得要死,左思右想不能这么认命。 刚好二爷闹着要纳何珠,还没娶妻就先纳妾,不是把岳家给得罪死了。更何况那样一门好亲事,夫人一怒之下要把何珠给扔到庄子上,她好话说尽,还给安排人的张管事送了攒的月例银子,好在这差事没其他人抢,王妈妈是为了立功,她是为了避祸。 “姑娘都知道了?” 桃蕊心中悲愤,扑通一声跪下,哭求道:“姑娘,你也知道那赵贵是怎样的混账,要真配了他,我还不如死了!好珠儿,我们也算是一同长大的,姐姐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救救姐姐行不行?” 在奴婢身上天大的事,对于主子来说就是轻飘飘的一句话罢了。 何珠既然有这样大的脸面,到时候只要肯看在原来的情分上帮她给二爷说句话,再没什么可怕的。 “我不会救你。” 哭声刹那间停下来,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桃蕊不可置信的瞪着何珠,难以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何珠突然笑起来,这具身体死的时候,桃蕊可是眼睁睁看着,也没救呀。 不过嘛……想起回到府里即将面临的事情,何不让她们窝里斗呢? “哈哈哈看把姐姐吓得,二丫,还不快把人扶起来,打盆水擦擦脸。”何珠随手拿起一柄纨扇,轻轻扇了扇,不好意思的遮住下半张脸。 桃蕊这才松口气,“哎呀,你这丫头,还像小时候似的爱玩笑。” “姐姐放心,赵贵是什么东西也配得上你?我看赵管家也是昏头了,等回去了我给二爷说,保证给姐姐寻个良人!还是说姐姐心里有喜欢的……” “你个促狭的!”桃蕊这会儿是真不自在了,何珠好似把她的心思都给看穿了。 两人嬉闹了一会,何珠才正色道。 “不过倒是有件事要劳烦姐姐,我要是回去,毕竟扎了二奶奶和夫人的眼,王妈妈始终是个隐患,她可什么都知道,万一夫人信了她告的的刁状,阻了我的前程……” “妹妹莫急。”桃蕊低头思索着,一只帕子在手里拧成了麻花,半晌她拍了拍何珠的手,“有二爷给你撑腰,就是夫人我看也轻易动不得你,再说,还有我帮你看着那老货。” 她刚得了何珠的保证,决计不能让王妈妈妨碍何珠的前程! 又过了几日,侯府果真来人了。 可不巧的是,一心想要回府的王妈妈,却在前天夜晚摸黑起夜的时候不慎摔倒,后脑磕了个大包,人都神志不清了! 侯府当然不会让这等晦气的下人进府,管事找程大另安排了辆驴车,给王妈妈拉回到城内自家院子里。 侯府当差的儿子儿媳都大骂晦气,给主子办个差都能把自己跌傻,也没人给她看大夫,就这么过了几日一命呜呼了。 ? ?开启侯府副本 第九章 吃瓜 这是安远侯府的后院一角,叫引桂苑,院子里有一株经年的桂花树,枝繁叶茂。 走进去有三间房,各色物件都置办齐备,小小的院子里还有一口井,倒是不必去别处打水了。 何珠巡视了一圈,她被程如松的人接回来直接送到这里,没想到啊,等待她的居然是……宠爱? 她可不会觉得程如松良心发现,要么是府里出了什么事,让他又想起她了,要么是有什么事情用得着她。 二丫和素月依然跟着她,对此她倒不必多解释,毕竟连程如松的面还没见着,倒是桃蕊被夫人的人带去问话,毕竟王妈妈出了事,夫人这个要牢牢掌控侯府的人可不得问清楚。 至于何珠,暂时还没接到召见,应该是不屑见她。 何珠乐得清闲,这几天吃得好睡得好,还能派二丫和素月出去和原来的小姐妹联络,打探侯府的消息。 二丫从厨房取了点心,一边念叨着,“府里这些个人心可真黑,几盘点心也要用钱打发,难道用的是他们自家的柴米?” “行啦,好二丫快别生气,快尝尝好不好吃。” 何珠笑着捻起一块豌豆黄塞到她嘴里,满意的看着二丫圆乎乎的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这就跟很多年后的人间会流行吃播的道理一样吧,她看着二丫吃东西就觉得舒适,就想投喂她。 “素月,你也吃。” 何珠看向走到门口等着回话的素月,一起招呼道。 “谢姑娘赏。” 素月行了一礼,并不推辞,在摸清这位新主子的性子后她反倒轻松许多,因为何姑娘面对她从来都有话直说,仿佛默认她都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想到这里她起身,“我去泡壶茶,只吃点心倒是怕噎着。” “还是姐姐的主意好!”二丫意识到自己在姑娘面前太放纵,也忙起身去帮忙,很快就摆好了茶水,三个人坐在一起喝茶吃点心。 “素月,说吧。” 何珠满意的冲素月使眼色。 二丫小眼睛立刻睁大了,满脸期待。 “是,姑娘。” 素月放下茶盏,开始说自己打听来的消息,也不用刻意打听,这安远侯府跟个筛子似的,下人里什么消息都能往外漏。 “听说那王妈妈的儿媳跪在侯夫人院里哭了一顿,夫人没见她但赏了五十两银子并两匹尺头。第二天有人就见他们家抬了个薄皮棺材,一家人连孝衣都没做,更别吹拉哭灵了……有人看了,那棺材只值五两!” “嘿呦!这两口子心可真毒呀!”二丫咋舌。 何珠轻轻鼓掌,“孝,实在是太孝了,那桃蕊呢?” “桃蕊被罚了,原本是二爷院里的,现下被贬到大厨房做事。”素月知道姑娘真正想听的是这个。 虽然姑娘没问,但她们都知晓,王妈妈出事跟桃蕊脱不了关系。哪能这么巧,姑娘刚点了桃蕊要看着王妈妈让她别乱说话,转头王妈妈就永远无法开口说话了。 桃蕊这丫头也是够狠的。 素月不评价,她只陈述,“还有,听说二爷和二奶奶闹起来了,二爷的院子全被二奶奶接管,结果二爷的人都被二奶奶压了一头,还被发卖了几个刺头……” 听着素月说的那几个发卖的名字,何珠了然。 要么是跟程如松都有些不清白的,要么是长得好看的,“怪不得呢。” 怪不得大张旗鼓把她接回来了,代入程如松的角色,应该是跟新婚妻子示威。 看吧,更好看更心爱的在这里,我偏要护着,看你能怎么办! 两夫妻斗法,居然给了何珠回府的机会,如果原本的何珠能挺过去,是不是也能等到她的二爷去接她? 素月又开口:“对了,现在府里的二爷不能叫二爷了。” “那叫什么?”二丫好奇。 “世子爷有请!” 院子门口传来洒扫下人热切的声音。 世子爷? 是了,程如松大婚代表着安远侯府的下一代正式成家,他娶得是左都御史杜维中的孙女杜简荷,为了程杜两家的面子上更好看,侯爷上表请封世子也是应该的。 何珠冲着两个丫头挥挥手,依旧懒懒的靠在炕桌上,并不起身。 素月连忙收拾了茶盏,二丫站在门口候着打帘子。 程如松心情不大好,娶妻之前父母把杜家吹得天花乱坠,杜简荷他也是见过的,世家小姐温柔貌美,他能娶来做妻子是捡了大漏,要不是大哥没了,这等家世样貌且轮不到他。 不过这都是娶之前的想法,真正娶了之后,前几天还是好的。 他觉得成婚真不错,妻子拿出去也有面子,哪哪都好,除了管的多了些,但万事妥帖不用他操心。 可渐渐的,他发现自己的人都使唤不动了,多看了哪个丫头一眼转脸人就被撵走,更有甚者,院子里从小服侍他的贴心人不是被她打烂了脸发卖就是被撵得远远的,这哪里大哥死了他捡漏? 这明明是他替大哥承受了个母老虎啊! 可在父母面前,杜简荷又跟变了个人似的,跪下请罪,哭着赔礼,回到自己房里又是故技重施! 这女人太可怕了! 程如松现在压根不想进杜简荷的房门,可他身边也没有其他知情识趣供他解忧的花朵,不就想起何珠了么? 何珠也是因着杜简荷要进门,被他娘撵走的,走之前他还答应要去接她。 他可怜,何珠也可怜,两个可怜人……就这么,程如松坚定决心,一定要把何珠接回来好好宠着。 他要好好治治杜简荷,让她知道,没了夫君的宠爱,她什么都不是! 而且何珠还有一样别人没有的好处,他身为侯府二公子,从小虽然没有享用家里顶级的资源,但扑上来的男男女女还是不少,从来都是别人主动伺候他,只有何珠,每回虽说不反抗,但都是忍耐着的。 他就喜欢看她强忍着,又不得不屈从他的模样。 但凡在心里琢磨着想想,就心痒难耐,只想要看她更加被迫露出的神态。 第十章 灭火 等不及房门口的丫头打帘子,程如松手一挥,大步走进去。 等看见炕桌旁托着腮的何珠,两只眼睛都定住了。 如果说之前在他身边伺候的何珠是一块璞玉,那么现在从庄子上回来的何珠,就是精雕细琢的美玉,绽放着独属于她自己的光华。 他在打量何珠的同时,何珠也在打量他。 他穿着一袭蟹壳青杭绸直裰,外罩月白云锦比甲,腰间束着羊脂白玉配,身量颀长,端的一个翩翩公子样,只眼下有些青黑,眉目间含着焦躁。 走出去足够糊弄人了,更别提现在是侯府世子,气派更是大。 就在她漫不经心打量程如松时,他已经急不可耐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身边,伸手就要把她往怀里弄。 “哎呦!” 何珠嫌弃的转过身,拿绣着蝶恋花的纨扇打了他一下。 “嘶。”程如松不妨,被竹制的扇骨打的有些疼,正向发作,却又觉得何珠美得实在动人,又不忍心。 之前虽然也觉得她美,但……现在更美了。 肯定是为了讨他欢心,女为悦己者容嘛,美人总是有特权的。 “好珠儿,是爷不对,爷应该早点去接你的。”程如松开口哄着,跟着何珠转动身体,凑到她面前,“看珠儿想爷都能想的瘦了,爷也想你,你是不知道爷在府里不好过呢,你要懂事些,多体谅体谅爷。看,这不千难万难,爷挡不住爷要接你回来的心,还给你安排了这样好的院子。” 何珠面色松动了些,悄悄看了他一眼,程如松更加殷切。 “真的,你不知道为了你,爷差点都挨打了!” 想到杜简荷那个妒妇,他脸上有那么一瞬间维持不住表情。 趁着何珠身体放松,他一把将她搂在怀里,闻着她身上暖甜的桂香,只觉得身心都舒畅了。 顺手拧了一把嫩滑的脸,“我说你这小丫头,离了爷才几天胆儿就大了,连爷的脸子都敢下。” 何珠任由他说,依旧冷着脸不看他。 程如松原本对她有几分喜爱,可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只想把人抱在怀里呵护。 看来他比想象中……更喜爱她几分吧? “好了,别给爷闹脾气了。知道你在庄子上受了委屈,娘派了那个老货去肯定是给你吃苦头了吧,你放心,爷以后加倍补偿你,乖乖的,啊?” 何珠伸手搂着他的脖子,将头埋到他胸前。 程如松一下子满足了,抚摸着她顺滑的发,“这就对了,这才是爷的好珠儿。” 心下暗自决定,他这回非要把何珠抬成姨娘,狠狠打杜简荷的脸。 摸着摸着,他身上燥热起来,一把抱起何珠将人推倒在床上,边脱衣裳边冲着门口吼,“都给爷滚出去!” 二丫着急的要命,不但着急,天也塌了。 这个侯府的世子爷……不就是二爷吗?可……可跟庄子上的二爷压根儿不是一个人啊! 她等来等去也没等到姑娘喊她帮忙制止这个登徒子,也许……可能…… 又听到这位爷在那吼,她不放心的看了姑娘一眼,看见姑娘隐晦的给她比了个退下的手势,这才离开。 她走到厢房,期期艾艾的冲着烧茶的素月开口。 “素月姐姐,你人聪明懂得多,你说,这府里到底有几个二爷?” 素月拿着蒲扇轻轻扇着火,闻言看了二丫一眼。 “二丫,府里有几个二爷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记着自己是谁的人,自己的主子是谁。” 她倒了杯茶,递给二丫,“坐着喝口茶,姑娘那暂时应不需要人。” 二丫木呆呆的接过茶坐下,越想越迷糊,脑子都要成了浆糊。 “可是二爷不是……” “嘘。”素月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轻轻说,“刚才那个就是这侯府里的二爷,现在的世子爷。” 那!那庄子上的岂不是! 二丫嘴巴唔唔的,眼睛瞪的老大! 一时不知要震惊姑娘骗她,还是要震惊姑娘找野男人! 终于,她平静下来,素月也松开手。 她呆呆的点点头,“我懂了。我是姑娘的人,我的主子是姑娘。” 所以姑娘骗她是她脑子笨活该被骗,姑娘找野男人这事儿要烂在心里谁也不许说。 “对,姑娘好你才能好,姑娘不好,不只是你,包括你全家都死路一条。”素月冷静接话。 二丫打了个激灵,重重点头。 房内,程如松已经脱了衣裳,露着白白的胸膛,只留一条亵裤在身上。 何珠暗自对比了一下她在这里见到的两个男人的胸,还是李明祯的好,不管是颜色还是手感都胜过程如松。 要是搁之前,程如松早就开动了,可这回,不知道是不是何珠展露出的别样的风情和脾气让他多了耐心,他也想让这丫头心服口服。 “果然是我的好珠儿,快让爷好好亲亲。可想死了……” 他的手一点没客气,上下摸索着。本就跟杜简荷怄气,身边也没有可供他发泄的,已经素了好几日,这会儿浑身都要起火了似的。 这种感觉只有刚开荤那段时日有,还真是变成了毛头小子。 何珠任由他动作,笑得温柔,终于开口。 “二爷想要,我自然奉陪。可惜原本我傻,二爷一心对我好的时候我不情愿,现在……想要和二爷好却晚了。” 她说着,眼泪落了下来。 程如松被弄得愣住,停手,“说什么傻话呢,珠儿,可别仗着爷宠你蹬鼻子上脸。” “二爷,就让珠儿陪你最后一晚吧。”何珠擦掉眼泪,那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擦也擦不完。 “您就别哄我了,姐妹们都是怎么被发卖的,我都听说了。二爷喜欢珠儿,是珠儿的福分,今天陪了二爷,明日……卖出去的就是我了。与其被打烂了脸卖到见不得人的脏处,不如我先死了,也不辱没跟了二爷一场……” 程如松如同被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来。 浑身的燥热都化为悲愤和怒意,可这怒意不是对何珠的。 他将何珠推到一旁,脸色冷得像冰,起身穿好衣裳,大步离去。 第十一章 夫妻 二丫只看得到世子爷翻飞的衣袍一角,啧啧啧,脸色真难看,像是死了爹。 她才不关心这位世子爷怎么样呢,连忙进去看自家姑娘有没有吃亏。 只见姑娘慢条斯理的整理着凌乱的衣裳,脸上还有泪痕。 “姑娘?” 二丫愤怒了,想到刚才那位爷难看的表情,不会是动手了吧? “姑娘!你哪里伤着了?” 二丫这一嗓子,把素月也喊来了。 “姑娘没事儿吧?” 何珠哭笑不得,摆摆手,“行了,能有什么事儿,别担心,都忙去吧。” 二丫忧心忡忡的走了,只剩素月。 “有事儿?”何珠心下了然,也是,都依照他的指示回侯府了,这人总也该现身了吧。 素月行了一礼,越发觉得这位姑娘。 “主子说,让姑娘先安心在侯府住着,过几日他自有安排。” “行,多谢你主子记挂。” 何珠知道素月肯定有特殊的通道给李明祯传讯,她也不问更不好奇。 让她知道李明祯并没有放弃她就行了。 “备水,我要沐浴。” 程如松好像一条狗啊,哈喇子乱蹭,虽说没让他得逞,但身上也被他弄的不舒服。 将身体完全泡在温热的浴桶里,何珠才完全松了口气。 心里不想承认,但李明祯及时传讯还是让她安心了不少。 她仔细的清洗着,细腻的肌肤上偶有点点红痕,为她增添了一丝别样的风情,只是眼下还有一件烦心事,要怎么办才好呢? 二丫伺候穿衣时亲眼看见才相信世子爷没动粗,不过这也不影响她心里对这位爷的不屑。 不知不觉间,二丫这个顺路讨来的丫头,一颗心已经彻底偏向了何珠。甭管什么奶奶爷爷,对她家姑娘不好就是不行。 等到何珠上床的时候,只听到二丫小声问。 “姑娘,你肯定很爱……庄子上那个二爷吧?” 要不然能冒着被打死浸猪笼的风险跟他好吗? 何珠啼笑皆非,但她看出了二丫的认真,也不想和她多说什么,只点点头,“嗯。你都知道啦,不打算去告密?说不定还能得一大笔赏钱呢,毕竟这府里想要弄死我的主子可不少。” “我不会!我才不是那种背信弃义的小人!” 二丫急忙否认,恨不得要发誓,“姑娘,要是我说出去就让我嘴巴生疮……” “别,”何珠温柔的制止她,谁知道以后怎么样呢,只要此刻的二丫是真心的就行,“别这么说,我相信你。” “嗯嗯!”二丫点头如捣蒜。 “你不觉得我这么做大逆不道吗?是个淫妇?” 毕竟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何珠的行为太过放肆出格,是暴露了人人都能唾骂的程度。 二丫摇摇头,眼神清澈又单纯,“姑娘人这么好,这么做肯定有你的理由!一定是府里这位爷太坏了!” 何珠被她逗得笑跌在锦被上,笑得肚子都痛了,她揉着肚子哎呦哎呦,“好二丫,你太可爱了。” 二丫被闹了个大红脸,她长到十三岁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有人夸她可爱,就说姑娘人很好很好吧。 她低头去收拾浴房,半人高的浴桶她自己就抱起来往外走,惊得院子里的洒扫婆子熄了找茬的心思。这样大的力气,别被她一拳头攮死了! 西院主屋的灯依然亮着,杜简荷沉着脸坐在梳妆台,一言不发。 刚才来回话的丫头低着头不敢动,奶嬷嬷轻手轻脚走过来,挥退丫头,上前来给自家小姐卸下钗环。 杜简荷已经坐了许久,那位叫何珠的贱蹄子一进府她就知道了,她不能主动过去,却让人盯着引桂苑。 果然,程如松那么迫不及待的去了,听说出来脸色不好,但就算脸色不好也不忘给那院子送了那么多赏赐! 而现在,明明已经过了就寝的时间,人却不来,宁愿宿在冷冰冰的书房里! “嬷嬷,你说我过得这是什么日子啊?” 她哭出声。 赵嬷嬷心疼的一把将人搂在怀里,“我的好小姐,可别哭,别哭,那边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不值当你动气。” “可程如松专喜欢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贱的,什么东西!” 杜简荷心里充满了不甘和怨恨,“这才几天,就变了脸色,完全不顾当初求我们杜家的时候了。” “好了好了,大晚上的,不生气,男人都是这样,世子爷今天过去定是给你置气呢。嬷嬷说句僭越的话,前几日你做的也确实有些过,男人有没有本事,那面子都比天大,不过世子爷没留宿定还是给小姐留面子呢,已经不错啦,赶明儿你派人去书房送个点心送个汤,给他个台阶下,他肯定乖乖过来。” 赵嬷嬷也是着急,照理来说,新婚小夫妻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可自家小姐本就不甘愿,结果这世子爷也是个混的。 不趁着新婚怀上孩子坐稳位置,天天闹气,以后可怎么好。 杜简荷气地摔了玉梳,“哼,我还给他台阶下,谁稀罕他过来!我本来就是世子夫人,要不是大爷死在战场上,哪里轮得到他个蠢货……” 赵嬷嬷慌得去捂她的嘴,一颗心都抖三抖。 “哎呦,我的亲娘啊!这话可不兴说!出嫁前太太嘱咐的话,小姐全忘啦?” 杜简荷也知道失言,正要挽回,却听“哐当”一声! 门板都被踹掉了! 程如松背着手,一张还算俊的脸阴沉沉的,眼中的怒意似乎要将这整个屋子烧掉。 他不知道站在门边听了多久,身旁的丫鬟跪在脚边瑟瑟发抖。 杜简荷捂着嘴,把惊叫声咽下去。 赵嬷嬷只觉得眼前一黑,完了。 全完了。 程如松最恨人拿他跟他死去的大哥比,明明大哥活着的时候也会被爹娘责罚,可人一死,好像所有的不好都自动消失了,只剩下那些好的,在回忆里越来越美化。 而他,是见了漏,是不堪大任的东西,更要一生都感恩早死的大哥。 如果大哥没死,杜简荷将是他的大嫂,也是世子夫人。 可她毕竟嫁给了他!婚前还说那样的话,没想到都是把他当猴耍!! 第十二章 反目 大哥刚死的时候,程如松是很悲痛的。 从小整个侯府都把大哥当作继承人,长子嫡孙,自打他有记忆开始,大哥整天都是各种师傅围着,早起晚睡书房练字教场练武,稍有不好就会被爹狠狠责罚,长大些出去交朋友做了些出格的事,更是要跪祠堂。 而他则轻松许多,功课不上心爹娘也是责骂几句,功夫稀松平常也不会被责罚。 他有时会羡慕大哥在外受到的重视,但回头想想从小到大要遭受的痛苦,很快就释然了。 更多时候他还很庆幸,庆幸自己是嫡子,但是家里的老二,注定能享受侯府的庇佑,但又不需要承担那样重大的责任。 一切是在大哥战死沙场转变的,爹娘开始对他严格要求,就连大哥的未婚妻也替他求了来。本朝文官向来压制武官,更何况是杜家女,未来大嫂成了他媳妇,程如松心理上是有点别扭的。 他还单独去见过杜简荷,可杜简荷是怎么说的? “……虽说有些对不住令兄,但我其实,一开始心仪的人就是你。还记得当初在大昭寺你出手救了跟丫鬟走散了的小姐吗?就是我。当初听说要同你家议亲,我高兴的很,可没想到议亲对象是令兄,我百般不从还被我爹给打了一顿……我的心都要死了,没想到……只能说命运无常,但我感激上苍。” 杜简荷一个高贵矜持的高门贵女,忍着泪向他剖白两人之间的渊源,向他表白心意。 没法不让程如松动容,哪怕他已经是侯府下一任继承人,可他知道,那些人都在摇头感叹他不如大哥,惋惜痛心着大哥的离世。 只有这个女子,原本属于大哥的,可却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里衷情于他。 这一刻,程如松甚至相信了命运的兜兜转转自有定数。 至于大昭寺,他那些年经常约着朋友去游玩,按照他的性子,随手帮一两个小姐也是有的,虽说他记不清了,但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程如松回府就开始全心全意准备大婚事宜,就连他娘将自己的通房打发了也没有很阻拦。 毕竟他已经有了想要用心对待的一份情,至于其他喜欢的女人,先冷冷也好。 可惜装的就是装的,怎么也变不成真的。 刚新婚的时候,杜简荷确实表现的完美无缺,但总归少了点热情,程如松的心还火热着,可新鲜劲儿一过,他又变成了那个万事不上心的二爷。 而杜简荷也没办法长久的真心实意的装下去,开始暴露本性。 程如松之前怎么也想不通,一个人前后怎么会有这样大的变化,只觉得女人太过复杂,杜简荷过于爱他才变得这样可怕嫉妒。 就在刚才,亲耳听见这番话,他才彻底明白。 一切的违和都找到了理由,原来是打心眼里瞧不上他,背着克夫名声的杜简荷年岁渐大,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比侯府更好的亲事,所以比起侯府想娶,杜家更想要她顺顺利利嫁过来。 这才有了婚前那一幕,编造的虚情假意,令人作呕! 当夜闹得厉害,据说侯爷和夫人都睡下了还被闹起来处理这事儿。 何珠是第二天才知道的,毕竟引桂苑离主院远了点,她的睡眠又好,根本吵不醒。 素月一早就来禀报了,她伺候何珠起床。 “听说世子爷把世子夫人的屋子给砸了,侯爷恼得不行,上了家法,把世子爷用马鞭抽了一顿关到祠堂里。” 何珠穿好衣裳去洗脸,听到这里“扑哧”一声笑了。 “继续说。” 一大早就有好消息,心情大好。 素月也跟着笑了,拧了湿帕子递过去,“侯夫人心疼儿子,毕竟她现在只有这一个儿子了,万一打出个好歹可怎么办?可世子爷这回闹得确实不堪,侯爷动了大怒,谁拦着也不行,侯夫人气得捶着胸口哭死去的大爷,侯爷这才停了手。” 想象着一晚上的鸡飞狗跳,除了引桂苑怕是整个侯府都不得安生,两个人相视一笑。 关于内容的真实性不用怀疑,以侯府的信息传播程度,主子们在屋子里悄悄的事儿都能说的有鼻子有眼,更别提这种闹大了在院子里发生的事,还原度八九不离十。 “我们的世子夫人呢?” 何珠在梳妆台前坐下,慢慢梳着头发。 她还是不大会挽发,素月忙完手头的事情,紧赶着过去接手。 这么好的头发,可别给姑娘糟蹋了。 “世子夫人倒是没听说什么,不过就是屋子砸了暂时住不得,搬到偏房暂住。” 何珠挑起眉毛,这个可不符合世子夫人的行事做派。 “市井夫妻拌嘴打架女人还要回娘家呢,你说世子爷犯这样大的错,她背靠着强有力的娘家,一没闹二不回娘家搬救兵,三还乖乖搬到偏房住,这是为什么呢?” “那当然是……理亏了?” 素月话音刚落地,门口就传来二丫风风火火的脚步声。 “快,姑娘,收拾好我们用早膳。你可不知道,今天府里主子们都起晚了,大厨房里好东西都没人提,可让我捡了便宜!” 二丫一边布着早膳,一边嘴巴不停。 “对了,你们知道吗,昨晚上可热闹了!” 何珠坐下招呼她俩一起用膳,“还得是我们二丫,看这一大桌子!你们快来一起吃,吃饱了还要跟我去打一场硬仗。” “好!”二丫嘴巴里咬着包子也不耽误她表决心,“去哪?打谁?姑娘你就说吧!” “哎,我这进府好几日了,总也该拜访拜访咱们的世子夫人。” 何珠一双杏眼透着狡黠,笑眯眯地说。 “啊?”二丫不可置信。 “咱们世子爷都受伤关祠堂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也得去关心关心,毕竟咱们以后还要在世子夫人手底下过活的。” 何珠话是这么说,可谁都能看出来,她是要去拱火。 素月看向她的眼神深沉了些,“姑娘说去哪,我们自然要跟着护着姑娘。” “呃……对!有我的,谁也别想让姑娘吃亏!” 二丫比了比拳头。 第十三章 拱火 杜简荷一夜没睡,她怎么都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 她嫁到安远侯府也是底气十足的,进门到现在更不用说,就连和程如松吵了嘴公婆也是站在她这边,在主院说一不二。 她想不到会有被丈夫打砸了屋子的一天,还是当着整个院子的下人,狠狠打了她的脸面。 第一念头是回家去,这程如松是什么东西,敢动粗? 可起冲突的原因却难以启齿,就像奶娘说的,真回了娘家,这事儿闹出来祖父会先打死她。 好在现在公公婆婆还不知情,只知道程如松发了疯,不知道为什么,就算挨了那么重的打程如松也没有把实情说出来。 这给了杜简荷一种感觉,莫非他这样喜爱她?以至于都这样了,在父母面前还在下意识的维护她? 杜简荷越想越愧疚,她也知道这次自己是犯了大错了,所以乖乖听从奶娘的建议,不哭不闹,搬到厢房,等主屋收拾好再搬回去。 在程如松受伤关祠堂的这段时间,要好好表现,挽回程如松的心。 她思来想去煎熬了一夜,直到天光大亮,只觉得头昏脑胀身体沉重。 赵嬷嬷好说歹说才劝她歪着歇歇,她刚刚躺下,只听丫鬟来报。 “引桂苑的何珠姑娘前来拜见。” “谁?” 杜简荷猛地起身,头晕目眩差点跌倒,赵嬷嬷连忙扶住她。 她恨得咬牙,“嬷嬷,听到没有?你总劝我别同这些贱人一般见识,可你瞧瞧,我不招惹她,她倒是敢来看我的笑话!” 赵嬷嬷也是无法,只得安慰自家小姐。 “小姐别担心,引桂苑的这么迫不及待,倒是个蠢的,这个关头谁不躲着点,她倒好,还急巴巴的过来拜见。依我看,索性不见她。让她站在院里立立规矩然后老奴出去打发了。” “哼,让她立规矩可以,但我不见,她还以为我怕了她!” 杜简荷吩咐丫头打水洗脸,坐在梳妆台前上妆的时候,看见镜中熬了一夜浮肿的眼皮和蜡黄的脸,她怒火中烧。 将伺候梳妆的贴身丫头骂了一通,又重新上妆,来回折腾了几次,脸上敷了厚厚的脂粉才终于肯出门。 何珠早就站的不耐烦了,二丫和素月一左一右扶着她,她柔弱无骨的靠着。 这种种都被院里的丫头一五一十禀报给杜简荷,世子夫人阵营里的无比觉得这位姑娘白瞎了一张好脸,原是个眼皮子浅的。 一大早在主母院里做张做致,愚不可及! 带着对何珠先入为主的这些看法,杜简荷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她好整以暇的坐在偏厅的主位上,高高在上,等着那个浅薄愚蠢的通房丫头进来给她磕头问安。 所以当她看见何珠本人的那一刻,失了态。 就连赵嬷嬷都倒吸一口凉气,暗自掐着自己的手。 杜简荷眼中的疲态露出一丝狠戾,眼下的脂粉都掉落下颗粒,这不对! 这哪里像个通房丫头……通身的气派,左右跟着伺候的丫头,身娇体软的模样,还有那一张含苞带露的脸! 杜简荷突然对自己之前的想法产生怀疑,有了这样的女人,程如松真的还会喜欢她? “何珠拜见世子夫人。” 何珠上前盈盈一拜,也不管杜简荷什么反应,直接起了身。 意料中的训斥并没有出现,何珠纳闷儿的看向主位上的女人。 “大胆!”赵嬷嬷终于缓过神儿,上前一步,开口训斥,“见了夫人为何不行跪拜礼?” “世子爷允我不用多礼,我想这世子爷和世子夫人夫妻一体,爷的规矩自然也是夫人的规矩。” 何珠理所当然的说着,娇声娇气的,听的杜简荷头痛欲裂。 可她还在继续说。 “对了,听说世子爷受了伤,敢问夫人,爷在祠堂可有人照料?昨晚上我担心的一夜没睡,我能不能去看看爷?” 杜简荷脑子嗡嗡的,她感觉自己像是生了病,否则为什么会如此难受。 她冲着赵嬷嬷挥挥手,“打发了吧。” 起身回了内室,她想刚才应该听嬷嬷的话,直接打发了此女,而不是见了添堵! 她有一百种惩罚这个小贱人又让人挑不出错的法子,可她现在自身难保,之前建立在程如松还喜欢她的前提下的一点信心,完全被何珠的出现击垮。 如果这小贱人真如府里流传的那般是程如松心尖上的人,今天在她这里出了事,程如松那边就更加无可挽回了。 杜简荷脑子还是有的,她恨恨咬着牙,在心里暗自发誓,小贱人,总有你死在我手里的一天! 何珠被赵嬷嬷客客气气送了出去,一院子的丫鬟仆人都惊掉了下巴。 本以为能看场好戏,照世子夫人的行事做派,这位何珠姑娘不把脸打烂发卖就不算完,可人家居然好生生的走了。 看来还真如传言说的,何珠姑娘是世子爷的心肝肉,就连世子夫人都不敢动。 安远侯府的祠堂是个清净之地,程如松躺在那,任由小厮怎么磕头哀求都不动一下,旁边的吃食都凉透了。 “世子爷,好歹喝口水吧,福儿求您啦!” 门口传来声响,小厮福儿看见熟悉的脸,激动的连声喊着。 “是珠儿姑娘来了!世子爷,您快看,珠儿姑娘来看您啦!姑娘,您可得劝劝咱们爷,本就受了伤,这样不吃不喝身子怎么受的了?” 程如松听到这话,眼珠动了动。 直到何珠走到他面前坐下,眼泪落到他的脸上,才唤醒了他的神智。 “二爷,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她纤巧的手捧着他憔悴的脸,一双澄澈的眼中盛满了担忧,蕴满了眼泪。 满心满眼的都是他。 是啊,杜简荷玩弄他于股掌之间,就算他受伤也等不来她看一眼。 可又怎么样,他还有珠儿,在珠儿心里,他依然是她的二爷,不是因为得了世子之位就蜂拥而至的虚伪欺骗,而是从始至终的全心全意。 “珠儿,”他回握贴在脸上的手,放在唇边,“好珠儿。” 何珠贴在他耳边轻轻的说,“府里闹成这样,珠儿害怕,爷可要快快好起来,珠儿和孩子都需要爷的保护……” 第十四章 有孕 孩子? 程如松瞳孔猛地一缩,紧紧攥着何珠的手。 他眼神急迫,上下打量她的肚子,何珠拉着他的手覆在上面,温热的。 此时伺候的人都在外面,空荡荡的祠堂就只有他们两个,那一个个冰冷的排位似乎也在盯着他们。偌大的地方只有何珠温柔的嗓音流淌。 “爷还记得大婚前去庆国公府的事吗?” “记得,何茂丰庆生辰,邀了我们一众勋贵子弟去,那天闹得太过了些,爷回来还被侯爷给骂了一顿。” 何茂丰是庆国公的次子,当天安排的极为周到,还请了最当红的戏子来唱曲儿,说是这么说,哪里是戏子,明明是青楼的妓子乔装打扮的。 等他喝的差不多回府,刚好撞上他爹,劈头盖脸好一顿训斥。 骂他不如大哥勤勉,整日只知道寻欢作乐,骂他不思进取,枉为人子,快要大婚了还在外浪荡。 他灰溜溜回到自己院子,专门去让人喊醒已经睡了的何珠,肆意折腾一番,这才将心头的郁气散了。 在这之后他就被严格管束在府里,他娘更是找由头把何珠送到庄子上。 “是那次?” 他喉头酸涩的厉害,只觉得自己混账至极。 这样一个真心待他的可人儿……不过还有以后,以后他会加倍补偿她的。 何珠点点头,“在庄子上我烧了整整三天三夜,王妈妈将我赶到下人房里,不给饭食不给水,还日日在我房外辱骂。我……我当时差点见不到爷了。” 看吧,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经受着这样的折磨。 “还好庄头程大一家是好的,得知我是二爷的人,偷偷给我送吃的,还把他们的女儿送来服侍我。” 程如松听得青筋暴起,“那老虔婆恶事做多了,死也是罪有应得!程大一家是吧,我记下了,他帮忙护住了你,就是帮了爷。” “在庄子上一共呆了月余,再加上回来这段时日,一直没有换洗,虽不敢去看大夫,却……” 何珠觉得麻烦就在这里了,身体的细微异常都表明她怀孕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具身体还埋了这样一个雷,之前的她死都没想到吧? 程如松目光下垂,嗓音温柔沙哑,“是我对不住你,珠儿,我现在才懂得,人心可怖,只有你一片赤诚。你放心,以后我会护着你和孩子的。” 他神色坚定,好像暗自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必须要立起来,因为他也有想要保护的人。 何珠不怀疑他此刻的真心,只是真心瞬息万变。 哪怕她不打算呆在程如松身边,她想要安远侯府陷在污泥里,一点点烂透,然后里面的人一个个死掉,可程如松是这个孩子的爹,他种下了因,就必须用他的所有来补偿这个果。 她不会选择堕胎,这个时代的堕胎只有两个方法。 一种是药物手段,用牛膝麝香或者水银等剧毒药物,通过强烈刺激子宫收缩来达到流产的效果,后果是中毒或者器官衰竭,侥幸活下来也是个半废人。 还有一种就是物理手段,把人捆起来,暴力按压或者撞击腹部,生生把肚子里的胎儿打掉。 更有甚者,用铁针树枝木杵等器械侵入里面,把胎儿捅死。 这个时代,堕胎的成本太高了,不管是生孩子还是流产死亡率都高的可怕,何珠不会做任何伤害自己身体的事。 既然怀孕了,那她就必须好好的,安安稳稳的把孩子生下来,让这个孩子舒适健康的长大。 程如松果然振作起来,他积极吃饭养身体,还从外面秘密请了个大夫给何珠看诊。 果然怀孕了,不足两月,但脉象明显。 程如松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珠儿果然没骗他,他再也经不起感情被辜负了。 为了早日出去,他用尽毕生所学给侯爷写了认罪书,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带领侯府走向更广阔的前方。 另一方面,派人去侯夫人那卖惨,将伤势夸大,顺便抹黑杜简荷。 果然,如此种种之下,他很快就被放出来,主院也收整齐备,他每天白日在书房学习,晚间准时回主院,一时之间,全府上下无不称赞。 就连老侯爷也觉得是自己教子有方,终于浪子回头,还额外赏了他不少好东西。 表面是风平浪静,但实际上个中滋味只有自己清楚。 程如松连私房都交到了何珠的手上,每天去书房呆一会便直接去引桂苑陪着何珠,好东西更是流水一般往里送。 杜简荷坐在华美精致的屋子里,只觉得从里到外都是冰凉的。 她看不上的丈夫每晚准时过来,却从不上床,只睡在一旁的榻上。她忍着羞耻开口,却在他讥讽的眼神中退缩。 “怎么,世子夫人又要勉为其难伺候我了?跟我在床上的时候,心里想着谁?” 程如松的话如同利刃穿透了她的心,她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每晚每晚,她都无法入眠,头发大把大把的掉。 可他偏偏不放过她,要这样不声不响地折磨她。 她不能对人说,也不能开口赶人,程如松做的没有一丝可以挑剔的地方。杜简荷此时才觉得后悔,后悔贪图不属于自己的富贵,后悔一开始撒了谎装了相就该一辈子装下去。 引桂苑内,素月越来越心惊,这些补品都是好的,可她怎么觉着不对。 联想到自打她来到何姑娘身边,便没见何姑娘来过月事,她心里直打鼓。侯府世子爷每次过来都含情脉脉的揽着何姑娘,动作小心翼翼的,两个人虽然没多说什么,但那眼神总往肚子上看,还边看边笑! 何姑娘应该是有身子了。 可孩子的……究竟是谁的呢? 大明宫,宣德殿前,李明祯头戴金冠,长身玉立。他脸色不算好,领兵征战多年,沾染了一身的杀气。 一身的气势让经过的内侍无不俯首躬背,“二皇子,陛下有请。” 他阔步向殿内走去,心里却在想着素月传来的消息。 怀孕了? 第十五章 宴饮 皇帝已年过五旬,但身形魁梧,并无老态。早年间也常披挂上阵,勇猛过人。即位之后又极力遏制一众武将,生怕又出一个靠武力夺权上位的自己。 见二儿子前来,他也顾不得眼前的奏折,起身大笑。 “儿臣拜见父皇。”李明祯跪下行礼。 “快起来。”皇帝亲自将人扶起,拍着他的肩膀朗声道,“你这小子,可舍得来瞧你爹了。” 这做派简直太像疼宠孩子的亲爹了,要是太子在,定要嫉妒的眼睛都发红,李明祯在心里默默想着。 在皇帝大手拍着臂膀的同时,拧眉捂着胸口。 皇帝的手一顿,有些低落,“看我,忘了你的伤。” “儿臣无事。”李明祯挤出一个笑意,忙放下手。 皇帝这才察觉到二儿子消瘦不少,臂膀也没有原来强壮了,他心头涌起一阵愧疚。 秦王李明祯被刺杀,凶手早已浮出水面,凌迟处死,可父子俩都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 李明祯自打在庄子上得了何珠的启发,总结成一句俗语叫“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这段时间就一直在卖惨。 也不算卖,他只是把事实恰到好处的展露而已,心脉受损严重以至于无法起身,差点熬不过去。 这段时日,或许是为了补偿心中的愧疚,皇帝给他大笔的赏赐,各种奇珍异宝,规格远超东宫,封地也大了一圈。可这怎么能够呢? 一点赏赐而已,惯常用的手段,只是这次的赏赐格外多,毕竟他快要赔上一条命。 每次都是这样,李明乾恨不得他死,百般手段用在他身上,而他们共同的父皇高坐着,以为这样就够了吗? 他一把扯开胸膛的衣襟,笑着说:“父皇请看,儿臣真的快好啦,父皇千万别因为儿臣的伤劳神!这点儿伤还要不了儿臣的命,儿臣这条命要留着给国朝开疆拓土,要死也是死在沙场上!” 胸前碗口大的伤疤,似还有鲜血渗出,狰狞着叫嚣伤势有多严重。 太医说过,再深半寸就心脉俱损回天无力。 原本在皇帝心里,二儿子受委屈了,可随着时间推移,各种赏赐弥补,这种感觉会慢慢淡化。受了委屈又如何,他做爹的还不是百倍补偿了? 可当他已经浑浊的双眼近距离直面这种伤害,内心还是有几许震颤。 这也是亲儿子,包容了太多的亲儿子,他闭了闭眼,对太子的失望涌上心头。 “苦了你了,爹知道你是个好的,这段时日好生休养,领兵的事不急,等身子彻底养好了再说。”对上儿子难得露出焦急的眼神,皇帝笑了笑,“放心,早晚有你上阵杀敌的时候!” 这相当于变相的保证,不会夺了他的兵权。 可……这就够了吗? 李明祯出去的时候碰见刚要进殿的李明乾。 他拱手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二弟客气了,早说过咱们兄弟不需多礼。”李明乾笑得柔和,微胖的身躯显得他更加无害。 “二弟可要好生修养啊,别让咱爹操心,咱们国朝可指着你开拓祖宗基业呢!” “遵命。”李明祯起身,慢条斯理的整理衣服,拍拍袖子,整整衣襟。 “啪!”殿内传来茶盏摔碎的声音。 “我打死你个混账东西!” 这是皇帝的咆哮,还掺杂着李明乾的求饶。 “爹……爹呀……有话好好说啊……” 李明祯微微一笑,这才抬步离去。 宫门口的马车上,宋六远远就看见主子过来,立马下来禀告。 “素月那边又有信儿来。” 李明祯微微颌首,上了马车,往日他都是骑马来回,可现在他重伤未愈,皇帝赐了豪华减震马车专供他出行。 回到秦王府,李管家已经将整理好的拜帖和各种邀约信函呈上。 他坐在书房的案桌前,喝着酸苦的养身药,随手翻看着,眼看要立秋,各家各府都在张罗着宴饮。 忽然,安远侯府的帖子落入他的眼帘。 打开一看,原来是侯府世子有请。 安远侯府虽说在军中颇有势力,平日是保持中立,但严格来说算是太子一脉,曾经和秦王府有不小的过节,或许是见近日皇帝对秦王宠爱更甚以往,想要修复关系,别让秦王盯上他们,惹来麻烦。 程如松正在他爹安远侯的书房,说自己的打算。 “可秦王要是不买账,又能如何?”安远侯四十来岁,头发胡须都带了些风霜,经历了长子惨死的变故,他看起来要比皇帝还老些。 程如松原本很惧怕父亲,是何珠给了他信心,让他能够在父亲面前大胆说出自己的想法。 “秦王走到这一步,虽说是宠爱加身,可也凶险之极,他总共该想想以后吧?谁希望自己树敌呢,他是皇子拉不下脸面,咱们就该递个台阶,如果他接了,一切好说,如果他不接,那咱们就只能坚定走太子路线。” 安远侯点点头,满意的打量着眼前的儿子。 他抚了抚胡须,“亏得你肯琢磨,既然下帖子请了,那就好好办,务必让秦王满意。至于太子,咱们缓和跟秦王的关系,也是为了太子以后方便嘛。对了,跟你媳妇也商量商量,打听打听秦王喜欢什么。” 程如松都想好了,金银珠宝加上美人,哪个男人不喜欢? 只要他肯来,以后就有了面子情,但凡秦王不在皇帝面前使绊子,他们安远侯府以后在军功上就不会吃大亏。 回到主院,他难得对杜简荷有了好脸色。 “今日搜罗来的名品菊花都在西花园了,再准备些上好的玉泉酒,秦王爱酒爱美人,咱们府里什么都有,就是少了一二绝色佳人,如果能把秦王留下来住一晚,一切难题都迎刃而解了。” 杜简荷听出了他的意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经过这段时日她也想通了,拢回程如松的心是第一要务,必得先生下嫡子坐稳位置再说其他。 “这是侯府的大事,我别的不行,可找绝色美人嘛,我倒是可以给世子爷分忧。” “那就拜托夫人了。” 第十六章 绝色 秦王李明祯,二十二岁,喜好征战,喜饮烈酒,酷爱美人。 这是世人对秦王的印象。 秦王府养着一院子的莺莺燕燕,有皇帝赏赐的,太子赠送的,还有朝中官员想要巴结秦王搜罗的。 在这种环境下秦王肯定被养叼了胃口,一般的美人是决计入不了眼的,杜简荷专门回了一趟娘家,带回来四个绝色。 程如松看了一遍,忍不住在心下感慨,明明文官家里豢养的美人更加冰肌玉骨活色生香,怎么外面一提起来就是嘲讽武将风流好色? 反而他们文官是高洁清流? 最近也的确素的太久了,杜简荷他彻底没兴趣,珠儿又不方便,这几个美人如果秦王选了一两个,剩下的也不是不能收。 他心里开始打起小算盘,可不知怎得心中又有点愧疚,为此还专门去了一趟引桂苑,抱着何珠的肚子保证了许多,还向她解释最近去主院是因为正事,府里要来一位贵人。 更是从他爹提供的要送秦王的好东西中截留了一部分不那么打眼的,都送到何珠这里来。 何珠这小院子外表看平平无奇,内里已经异常的精致华贵,很多摆设连杜简荷都没见过,可以说程如松的大部分家底都在这里。 就连程如松的贴身小厮福儿都见风向不对,跑来跟二丫认了干亲,现在正经是二丫的哥哥,素月的来历不明,何珠只对外说是见她可怜在外面收下的,有人示好她也不接,平日里最是老实本分。 引桂苑有钱有人,底下人都喜欢来,无他,赏钱多呀。 而且在观望了一阵后,下人发现世子夫人根本不敢动何姑娘,原来那些厉害都是假的,碰见硬茬子就怂了。 何珠就在这样的日子里,等来了李明祯。 玉泉酒以香醇浓烈着称,产量极少,只供达官贵人享用。酒过三巡,程如松已经脸色涨红,头脑昏沉,他冲着伺候的人使眼色,让人扶他去醒酒。 “秦王真是海量!不服不行啊……” 李明祯撑着头,冲程如松摆摆手,看他摇摇晃晃的离开。今晚这酒确实烈,身体不知哪出有些发痒发痛,应是疤痕。 接下来,好戏该登场了吧? 很快,四个身着白色纱衣,端着解酒汤的曼妙女子出现,她们身姿纤细眉目如画,头上素淡,只插了几朵园中的绿菊,一举一动如同山水写意画一般,不媚俗的娇艳。 看李明祯没什么反应,她们先是献舞,然后一个最美的女子旋身倒在他的怀里。 “砰!” 李明祯一脚踹过去,白色的纤细身影重重砸到酒桌上。 玉盘碎裂,酒樽掉落,美人们尖叫成一团,很快他的护卫前来把这些乱七八糟的都给赶走了。 月亮升起,菊花团团,他伸手够不到酒,却见一个踏着月影而来的瑰丽面容。 “郎君。” 如珍珠掉落玉盘的嗓音响起,何珠停在他面前。 李明祯只觉得酒意上头,他勾勾手指,“来了?” “郎君醉了。”何珠端来碧玉碗,喂他喝新的一碗醒酒汤,“这可是我亲自熬的呢。” 李明祯就着她的手,一口一口将汤喝了个干净。 只觉得没有以往的酸苦,柑橘的微酸中带着清甜,还有一股茶香。 他顺势将她揽在腿上,头靠在她的颈间,眼睛微眯,只觉得有些困倦。 “你是侯府送上来的美人儿?” “是呢,之前过来的郎君不满意,世子夫人便令我前来。” 何珠放松身体,向后靠去,两人之间的姿态越加紧密。 不枉她大把撒钱在府里传流言,终于将杜简荷那颗嫉妒的心挑动到极点,不顾会彻底惹恼程如松也要先除了她。 种种一切,让杜简荷相信,但凡有何珠在这个府里,她就永远也拉不回夫君的心,而且秦王是整个侯府都不敢得罪的,秦王没看上何珠也就罢了,只要他看得上开口要人,侯府没有一个人敢拦着。 她做这些,也是为了侯府着想,一个漂亮些的丫头罢了,到时候她再补偿给夫君别的更好的丫头。 有了风格不一的美人在怀,她还真的不信一个男人的痴情能维持多久! 等到程如松醒了酒,便看见四个美人梨花带雨的跪在杜简荷面前请罪,有一个还病歪歪的模样。 此时门外传来赵嬷嬷喜气洋洋的声音。 “小姐!事儿成啦!那何姑娘果然是个会勾人的,任什么绝色上前都不行,偏何姑娘一去,就被秦王当即搂在怀里——” 她的嗓音像是被人掐断了似的,紧紧捂住嘴巴。 杜简荷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她派了赵嬷嬷去盯着小花园,又担心程如松坏事还趁他喝醉吩咐下人把他扶到屋里。 本来如她所想,就算秦王看不上何珠,也能折辱她一番,没成想还真看上了。 她不敢抬头看程如松。 “何姑娘?”程如松眼睛赤红,不可置信的问,“什么何姑娘,为什么何姑娘回去秦王那?” 他大步走到杜简荷面前,掐起她的下巴逼迫她直视自己,“杜简荷,告诉我,不是何珠对吗?” 杜简荷瑟瑟发抖,眼里噙着泪不敢说话。 赵嬷嬷“扑通”一声跪下,抱着程如松的腿。 “是老奴糊涂,都是老奴的主意,小姐不知道的!世子爷,是老奴擅自做主……” 程如松只觉得自己牙齿打颤,脸上的肌肉剧烈抖动着。 “我说这次你这么配合,原来早就想好了,借此机会除去珠儿,珠儿……” 珠儿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 万一秦王对她——程如松踢开赵嬷嬷,反手用力扯住杜简荷的头发,一字一句的说。 “如果珠儿出了事,我就休了你这个毒妇。” 等到他赶到小花园,就看到了令他心神俱裂的一幕。 他的珠儿,柔弱不堪挣扎无措,被高大健壮的秦王霸道禁锢在怀里,正被他胁迫抱着往房里走。 这里的住所也是为了能留下秦王精心布置过的,没想到现在进去的是秦王和他爱的女人。 第十七章 拿捏 不,他不能这样眼睁睁看着,哪怕是死,他也不怕! 他发过誓,一定要护着珠儿和孩子。 他发过誓! 程如松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勇气涌上心头,他甚至期待秦王暴怒的那一刻,至少他完成了一个男人对真心所爱的承诺。 他迈步就要走过去,下一秒却被死死的抱住。 福儿跪下抱他的大腿,小声求着,“世子爷……侯爷来了。” 两边制住他的是侯爷的护卫,他张口要喊,只听侯爷冷冰冰的下令,“堵住他的嘴,不想走就让他在这看着,还以为你懂事了,哼!” 程如松双臂被缚,嘴巴被堵,只有一双眼死死盯着秦王抱着何珠的身影,盯着他一步步走进了门。 房门打开,关上。 他含糊的听见一声“二爷”,是不是珠儿在求救? 一定是,珠儿那样爱他,此时该有多么害怕,她当着秦王还在喊二爷,一定是期待他冲过去救她! 程如松死命挣扎,去怎么也挣不脱,最终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跪在地上,双目通红,绝望的流下眼泪。 “二爷?” 李明祯抱着何珠倒在如云朵般的锦被里,轻声问。 “是啊,您在庄子上的时候可不就是我的二爷?”何珠笑得温柔,并不提自己看见了程如松赶来才灵机一动叫了声二爷。 “还记得我那个力气大的丫头么,她跟着我来侯府见到这里的二爷后,眼睛都要瞪掉了,哈哈哈。” 她笑得放肆,浑身都抖动起来。 李明祯也跟着笑,那种感觉又来了,感觉一颗心都软绵绵的,发痒发热。 随手一摸,怀里就有一团柔软的云雾,热气腾腾的,像是刚刚蒸出锅的糯米白糖糕。 “再说说。” 今晚的玉泉酒格外浓烈,他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只想听她嫣红的小嘴里继续说着好听又好玩的话。 他最近听了太多令人厌烦无趣的话,只觉得何珠的声音曼妙的过分,像是鸟儿站在清晨沾着露水的花枝上唱着曲儿。 叽叽喳喳,但不聒噪,不管是花儿还是鸟儿都生机勃勃。 “再说说你在这里的事,过得怎么样,好不好,怕不怕?” 何珠没料到他还能问出这些,拣了几处有趣的说了,随后便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她本就在他身上,现在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紧紧依偎。 “怕啊,怎么会不怕。我又不是那些绝色大美人,万一您忘了我把我抛在脑后,我可怎么办呢?” 李明祯手指摩挲她嫩滑的脸,“养的不错,虽然不是绝色大美人,但也算是个娇滴滴的小美人儿了。” 他顺手将她掂了掂,评价道:“丰润了不少。” 何珠也去捏他的腰腹和臂膀,“您倒是清瘦了不少。” 还是这样,爱记仇。想起庄子上他随口说了句让她多养养,她也要转头还回来,李明祯失笑。 明明没有多深的交情,面都没见过几次,何珠却总能轻而易举的让他找回熟悉感。 “你这性子,我是不必担心你吃亏了。” “那可不成。”何珠不依不饶,在他面前也从未表现过胆怯,“就是没人给我做主我才不饶人的,要是有人事事给我撑腰壮胆,我也可以不计较,遇到事勉强大度的原谅。” 李明祯撑起她的腰,微凉的手掌让她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我来给你撑腰。” 他的手掌总是带着些微凉,哪怕胸膛滚烫的热。 何珠扒开眼前散落的衣裳,冲着那狰狞的疤痕轻轻亲了亲。 “好呀,”她冲着他眯起眼睛笑,还是和从前一样,眼睛里亮亮的,活生生的,充满了朝气蓬勃的生命力。 他看过太多的眼睛,朝堂上虚伪的眼睛,微妙的打量和讨好。父皇浑浊中带着算计表面又要浮上一层愧疚慈爱的眼睛,后妃想要拉拢他试探的眼睛,战场上充满仇恨、杀意、畏惧的眼睛。 他太久太久没有看到这种充满生机的眼睛了。 别管明天怎么死,今天我就要快活。 她难道不知道她此刻命悬一线么? 哪里来的自信,让她觉得可以怀着其他男人的孩子呆在他身边? 李明祯伸手去抚摸这双眼睛,感受着长长卷曲的睫毛在掌心里微微骚动的痒意。 小了一圈的温热手掌握住他的,只听她脆生生的说,“我也给你撑腰。” 他手顿了顿,下滑捧着她的脸,稍稍用力送到自己面前。 “小嘴怎么这样甜,是不是吃了蜜?” 他的目光也染上了醉意,低沉的嗓音微哑,指腹轻轻的摩挲着她粉嫩的唇瓣,使之裹上一层晶莹的玫瑰色。 气氛变得暧昧又火热,有一种莫名的粘稠交织在空气中。 何珠手臂微一用力,勾着他的脖颈,顺势上前主动亲了他。 不是蜻蜓点水的亲,而是衔住他的下唇,一点点试探。他的反应稍显生涩,不是说后院美女如云么,那看来平时不怎么亲嘴。 她引领着他,你来我往,渐入佳境。 李明祯第一次知道,亲也有这么多花样,来不及细想她从何而来的经验,便被本能驱使,很快便举一反三,反攻回来。 巨蟒和小鱼缠斗不休,小鱼仗着轻灵飘逸,闪转腾挪,竟也不落下风。 李明祯习武之人,常年领兵征战,府里那些大多是各方势力送来的,平日里多用于摆设和招待宾客。 还未分府时也有过四个教习女官,刻板谨慎,多用于教导他懂得人事,身体发泄了,可带来的体验味同嚼蜡,他一度觉得身下的这玩意儿是个困扰,心里也并不多想,怎么就…… 此时他被何珠勾起了浓重的欲念,又得顾及她的身子,故而亲得又狠又重,带着无处发泄的郁闷。 何珠安抚的摸着他的头,仿佛知道他的所思所想,引着他乖乖躺下,那双手像是有令人无法抗拒的魔力,带给他一重又一重全新的体验。 就冲今天这情形,也必得将人带回去,方能连本带利讨回来。 他堂堂秦王,虚长她几岁,居然被这个小丫头拿捏了。 身体的快乐到达顶峰,李明祯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 第十八章 养成 程如松在小花园角门站了一夜。 初秋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衫,他只觉得自己一颗心也像浸湿的缎子,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事情到这里,已经无力回天。或许杜简荷就是掐准这一点,他如果去向二皇子开口说何珠是他的女人还坏了他的孩子,二皇子不会觉得是个误会,只会觉得是他们串通好要折辱他。 会把这位深受皇帝喜爱的秦王给得罪得死死的,以后整个安远侯府都要被秦王盯着报复。 这个后果他承担不起,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就在他抬了抬早已发酸发木的腿要走时,只见何珠身旁那个粗笨的丫头急匆匆赶来。 “世子爷!”二丫慌乱行了一礼,“我们姑娘呢?” “怎么现在才来?”程如松试探地问道。 “哎呀,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昨晚伺候姑娘梳洗完,我就倒头失去了意识,刚刚才醒!素月姐姐现在还没醒呢!我一看姑娘不在屋里,可急坏了,到处找,走到这才看见您……姑娘一定是和您在一起吧?” 二丫按照素月教她的说,说完却发现世子爷的表情更加扭曲愤怒。 “她居然……居然还对你们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程如松咬牙切齿。 “下三滥的手段?世子爷!我们姑娘没事儿吧?”二丫的声音带了哭腔,“是有人要害姑娘吗,可是姑娘那么好的人,为什么要害她?” “是啊,珠儿那么好……不说了,二丫。”程如松打断她,重重摸了把脸,似乎是下了决断,“你现在立刻回去收拾姑娘的东西,老老实实呆在院子里,等我吩咐。” “那姑娘……”二丫焦急的看着他。 “你们姑娘没事,就是……要离了这府里。” 程如松心如刀绞,事到如今,他只能快刀斩乱麻,这对两人都好。 “啊?!”二丫一下子跌坐在地,“世子爷,你要赶我们姑娘走么?” 她眼泪汪汪,“求您可怜可怜姑娘吧,她当初在庄子上被欺负的多惨呐,命都差点没了还心心念念等着她的二爷去救她,好容易回到府里过了几天舒坦日子,这又是怎么了,爷,姑娘的身子可经不起再折腾了呀!” 虽然说辞是按素月姐姐教的来,可二丫的感情是真的,说起来格外有感染力。 听得程如松又红了眼,他喉头滚动,强烈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良久才吩咐。 “二丫,你们姑娘有了更好的去处。你告诉她,以后安远侯府就是她的娘家,我、我不会亏待他的。” 他抬脚要走,想到什么,回头又说,“你是个好的,以后就跟着你们姑娘,多护着她,有什么事你就去角门找福儿给我传话。” 二丫愣愣的点头,一脸仓皇的走了。 程如松心头一酸,回到主屋,冷冷的吩咐杜简荷。 “既然是我们府里出去的,也不能让她没了身份,你认了珠儿做义妹,出一份嫁妆,好生的将她发嫁了。” 说完,他也不管杜简荷怎么想,衣裳都不在这里换,转头回了书房去梳洗更衣。 “发嫁?” 杜简荷盯着他的背影似乎要盯出个窟窿。 一个通房丫头,还发嫁,哪来的脸? “他就是明着恶心我!”她一推茶盏,气得胸口起伏,“还要认那贱婢做义妹,给她出嫁妆……桩桩件件都考虑好了,生怕委屈了她!” “小姐,可不敢再这么说了,是咱们做了糊涂事啊。” 赵嬷嬷昨晚挨了一脚,现在腿还是瘸的,但她怕自家小姐忍不住脾气把事情彻底搞砸,忍着疼上前来劝。 “行了嬷嬷,我知道了。” 杜简荷咽不下这口气也要咽,程如松越是表现的万分在意,就证明她顺势除掉何珠还让他有苦说不出这件事做的对! 只要跟秦王扯上关系,整个侯府都要帮她保守秘密。 认个义妹而已,那贱婢到了王府又能怎么也,没有家世撑腰,未必能活几日。 这么想着,杜简荷的心情又好了几分,也开始吩咐丫鬟开库房选东西了。 “选那些看着花团锦簇的,别委屈了咱们的何小姐。” 眼皮子浅的贱婢,能看得出什么好不好,打发些暴发户品格的东西给她正合适。 二丫回去连忙叫上素月,俩人开始打包东西。 大件都不带,好看不值钱的也不带,只带贵重精细的物件,好在姑娘早将世子爷搬的那些金银都存去银庄换了银票,要不然沉甸甸的且是不好带呢! 众人都各怀心思忙得热火朝天之时,何珠幽幽转醒。 一夜好眠,只手脚有些酸软,昨晚劳动过多,想到这她看向一旁,男人已经起床在穿衣。 李明祯自小耳力过人,听到动静转过身,对上她那双有些迷蒙的眸子。 不知怎得脸上隐隐有些发热,晚上是一回事,到了白日又是一回事,好在他脸上皮肤不白,表情又冷硬,根本看不出。 “扶我。” 何珠想要如厕,伸手。 李明祯手比脑子快,直接伸手将人扶起来,不免有些懊悔。 但低头看她翘起的唇角,又觉得扶都扶了,不如抱着过去,她毕竟身子不便还为他辛劳半宿。 等到何珠清理好自己,喝了水,下人传了膳,两人才好好坐下说话。 “用了早膳就跟我回去。” 李明祯用膳很快,这是他领兵打仗的时候养成的习惯。 他都吃完了,何珠还在捧着燕窝羹慢慢的喝。 “跟您回去也行,但……总得和我说说,您府里的情况吧,否则我到了那两眼一抹黑,被人生吞活剥了可怎么办呀?” 她喝完最后一口,擦了擦嘴,起身走到他身边。 他顺势伸手将人放在腿上,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看得一旁侯府伺候的人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怎么又如此客气?”李明祯抬起她的下巴,有些好笑,“昨晚那颐指气使的劲儿呢?” 何珠还未上妆的脸是纯然的清丽,眼尾弯弯流露一丝妩媚,她直直盯着李明祯的眼,然后凑到他泛红的耳边小声说着。 第十九章 王府 何珠是有意养成李明祯对她的习惯。 或许在外他是高高在上的,可在两人之间,她有意的制造两人的平等感。 用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动作和话语,营造和其他人不同的氛围,再慢慢加深,给他造成“她就是这样”的下意识反应,由此扩大自己在他身边的特殊性。 人的心理是很神奇的,长时间的心理暗示会让人信以为真。 而周遭人的反应也会相应的加深这种暗示,何珠还有一个弟弟需要救,现阶段她必须牢牢抓住李明祯。 所以她在他耳边悄声说着,“只要我人还在这府里,哪怕只有一时一刻,我也不敢恃宠而骄嘛。” “行,那咱们现在就离了这里。” 李明祯点点头,朗声向外吩咐,“宋六,备马车,回府。” “是!” 宋六脑子都快转不动了,只有身体还在机械的执行主子的命令。 从昨晚见到何珠姑娘的那一刻起,他的震惊丝毫不亚于二丫初见程如松。 他家主子自打受了伤碰见何姑娘,就没断过联系,但也没说把人接进府里,他还以为主子一时兴起要养外室。 这也没什么稀奇的,比起那些风流浪荡的达官贵人,主子已经很洁身自好了。就算当初查出来何姑娘是侯府世子的通房,他也没觉得怎么样,主子难得对女人上心,人家两个你情我愿的挺好。 最近他被主子委派其他事务,没想到今儿来安远侯府才知道,主子竟是当着侯府世子的面儿要何姑娘伺候,伺候完又大张旗鼓的把人带回侯府! 这…… 也没什么,没看侯府世子非但没有一丝不高兴,还恭恭敬敬的将主子送上马车。 马车后面还有两车,据说是世子夫人给自家义妹的添妆,义妹就是何姑娘。 二丫和素月都坐在后面的马车上,细心看着财物,这可都是姑娘进了王府的资本呢。手里有钱心里不慌嘛。 二丫看见宋六还自来熟的打招呼,一副见了熟人,终于要回家的感觉。 宋六亲自赶车,看着低头恭送的世子爷夫妻,忍不住咋舌。 这两口子,挺能弯腰啊? 何珠就这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接进了秦王府,这件事目前最开心的是二丫,她正叽叽喳喳围着何珠转。 “我就按照素月姐姐说的,去找程世子这么一说,他真的把我爹管的庄子当嫁妆送给姑娘了!素月姐姐可真厉害,我以后要多向她学!” 以后她在姑娘身边,爹娘和哥哥也都能为姑娘办事,再也不用提心吊胆讨好侯府了。 二丫单只是想想,高兴的都要飞起来。 “好啦,你个疯丫头。”素月打帘子进来,见不得二丫这个上蹿下跳的劲头,担心她影响了姑娘的身子,“还不快去归置东西,累着了姑娘可怎么好。” “哎,我这就去!搬箱子的活儿就交给我!” 二丫被说了也没有不高兴,仍然笑嘻嘻的。 “这丫头,快去吧,没人跟你抢。”素月上前打理房内的细节事务。 何珠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看着细致妥帖不停忙碌的素月,开口询问,“素月,你本就是这里的人,还要请你给我讲讲这府里的情况。” 不料素月听了这话,疾走两步跪倒在何珠面前。 “姑娘说的哪里话,主子将我给了姑娘,从此我就是姑娘的人。” 素月原本只是遵从主子的吩咐伺候何姑娘,做好本分,可眼下这个情势来看,再不表忠心,何姑娘身边的位置很快会挤满了人。 她是先来的,没道理把热灶留给别人烧。 何珠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尽本分和全心全意是两码事,她现在急需属于自己的人手。 她伸手扶起素月,“看你这丫头,还跟我客气上了。放心吧,你当然是我的人。” “是。”素月开始大致给何珠介绍秦王府的结构布局,重点是后院的那些女人。 等到二丫搬完东西回来,素月已经说了个七七八八。 “素月姐姐,东西都搬到库房了,你快去清点一番。” 素月随即出去,二丫被何珠叫住。 “二丫,你先别忙了,我有事要你帮忙呢。” “姑娘尽管吩咐。”二丫小眼睛也闪亮亮的,只觉得这日子越来越有奔头了。 “我记得你哥现在还没什么正经差事吧,尽快给你爹娘送个信儿,让你哥来城里,我有事要差他去办。” 何珠心里琢磨着弟弟何玉的事儿,还是要提早安排人盯着侯府。 李明祯虽然位高权重,但目前他的势力还无法为她所用,她还是要有自己的人,去办自己的事。只要他能在关键时刻给她借势就好。 何玉今年十二,是侯府三公子程如风的小厮,程如风去鹿鸣书院读书,他当然要跟着伺候。 当初何珠被迫从了程如松,就是为了何玉。 她推拒一次,何玉就会被寻个错处挨一顿打,要么就是饿上几顿,十岁的孩子瘦弱的很,再这么下去哪天死了都不知道。 姐弟两个奴才出身,上面的主子想要折辱根本就无法挣脱。 就像是被人按着头淹在水里,永远也没有探出水面喘息的一天,正是想明白了这一点,何珠才从了当时的二爷程如松。 比起年老残忍的老侯爷,心思刻毒的三爷,有点软弱的二爷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程如松答应过她,只要她乖乖听话,就会放了何玉的身契,消了他的奴籍。后来一日日往后推,何珠也不敢真的惹恼了程如松,只好哄着他。 恰逢三爷要去读书,非要带上何玉伺候,程如松便说等三爷读书回来就兑现诺言。 这具身体没能等回弟弟,可她知道,程如风快回来了。 她必得在他回来的第一时间救走何玉,否则等待何玉的,将是恶心至极生不如死的遭遇。不知道那时,他是怎么面对的,还能振奋起来为姐姐报仇…… 想到这里,何珠冷笑,还真是蛇鼠一窝,烂透了的程家一门。 安远侯府恐怕只有门口两个石狮子是干净的吧! 第二十章 结盟 程大收到二丫的信,紧急拉着儿子教导一番,事后还是不放心,怕儿子第一次办差出了什么岔子耽搁了姑娘的事,干脆把庄子上的事儿托付给婆娘,自己带着儿子赶牛车进城。 另一边秦王府后院也因为何珠的到来产生了震动。 秦王府的美人儿多,可那些都不是秦王带进府的,只有这位不同。 安远侯府献美的事一夜之间传遍京城,秦王更是被叫进宫,被皇帝大骂一通。 “你呀你呀!”皇帝恨铁不成钢,指着李明祯的脑门儿,摇头叹气,“正要为你选王妃,你就闹出这种事来,哪家的好姑娘肯嫁你?” “父皇,儿臣只是见着了喜欢的就收用了,这有什么?” 李明祯一脸的疑惑不解。 皇帝狠狠上手打了他两下,“你就不知道那女子的身份?” “安远侯府世子夫人的义妹嘛,既然说到这了,还请父皇赐她一个位份。” 见李明祯装傻,皇帝也无话可说,他总不能点破那女子事程如松的通房吧,这样谁的脸上也不好看。 “哼。你这个不孝子,说吧,什么位份。” “侧妃。” 李明祯狮子大开口。 皇帝眼睛一瞪,“还真是被妖女迷了心智!你怎么不说立她为正妃呢?进门就是侧妃,让你以后的王妃如何自处?简直是无法无天,从选侍做起,以后有福气给你生儿育女了再说!” 李明祯还想说什么,只见皇帝冲着他忙不迭的摆手,“滚滚滚。” “儿臣遵命,赐位份的时候别忘了赏赐。” 李明祯痛快的磕头谢恩退下。 “宋六,去长春宫。”走出殿外,李明祯吩咐道。 “是。”宋六了然。 长春宫是贤妃的居所,贤妃养着永宁公主李素心,主子的亲妹妹。 故而每次进宫只要时间允许,主子都会去长春宫看看。 贤妃坐在主位上笑眯眯的看着秦王送来的礼物,各色名贵补品和衣料首饰,心中暗叹一句秦王会做人。 一脸和气的吩咐道:“去把永宁叫来,他们兄妹也许久不见,好好说说话。” 每当哥哥来,永宁公主就是最开心的,她早已准备好,听到贤妃的人来传话,一刻也不耽搁就过来了。 “我后殿还有些事务要处理,等会明桢走时也不必来回我。” 贤妃很识趣,冲着李明祯点点头。 “多谢贤母妃。” 李明祯投桃报李,对贤妃恭恭敬敬。 等到殿内只剩下兄妹两人,李素心一下子扑了过来,“哥哥!” “稳重点,都大姑娘了。”李明祯伸手摸摸她的发顶,从袖内拿出一个金丝玛瑙熏香球,做工精湛,雅致好看。 李素心接过来把玩了几下,这东西虽难得,可她哥哥每次来都有好东西送,她也是宫里为数不多过得自在的公主。 “对了,听说我有了小嫂子?” 想起宫里的流言,李素心问。 李明祯张了张口,没说什么。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定位何珠。 “看来是真的了,我什么时候能见见小嫂子?”李素心知道自己哥哥花名在外,什么凶狠残暴喜好美人,这些流言蜚语让哥哥直到现在都无法顺利娶妻。 能让哥哥领回王府的,肯定是喜欢的,她当然好奇。 “以后有机会见。” 李明祯坐下来,开始说起重点。 “你也知道哥哥名声不太好,但哥哥是男子,名声这玩意儿可轻可重,你在意就能影响你,你不在意也没什么。这世上向来对男子更宽容些,只要有本事有能为,自有追随你的人为你辩解。” “我知道,我知道是那些人想要对付你,我不信的。” 李素心从小耳濡目染,自然明白兄妹两个利益一致,哥哥好了她才能好。 外面有哥哥撑着,在这宫里谁都得给她几分面子。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李明祯拍了拍妹妹的手背,“那些人可以往我身上泼脏水,但他们现在也该意识到用这招对付我没有用,其他招数我都有防范,之后他们或许会对你出手。” 对外有个不好的名声,可以省却很多麻烦。 他身上有着领兵打仗的功劳,再有完美无瑕的名声,那太子和皇位上的人将一刻也坐不住。 等待他的,将是更加残酷阴狠的招数。 “比如……为我选个夫婿,拿捏控制我这个公主,以达到影响你的目的?” 李素心缓缓说出口,想到最近在御花园碰到的几名权贵公子,均是同太子和三哥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身上不禁惊出一身冷汗。 李明祯点头,心头有些安慰。 “他们低估了妹妹的聪明才智,也低估了我们的兄妹情谊。” 好在妹妹都能看透,如若真的稀里糊涂着了道,等到嫁了人一心被婆家哄着来扯后腿,那才真的麻烦。 “那么接下来,我要怎么做?”李素心华贵的发簪轻轻摇晃,正色道。 “你觉得贤妃如何?” 往日素心还小,后宫的拉拢他都可以视而不见,因为他自己就能护着妹妹。 可现如今妹妹即将及笄,他无法随时在后宫逗留,是时候需要一位后宫主位来结盟了。 “贤妃娘娘是个聪明人。”李素心组织着语言,“她不拔尖不冒头,不是特别受宠,但也从不得罪父皇,尤其是在宫里能把一个残疾儿子好好养大,实在是有着强大的心性。” 李明祯点点头,“以后,不妨对她更亲近点。” 李素心一怔,随即明白哥哥的意思,点头应下。 兄妹两个说完话,殿外响起奴婢的声音,“四殿下,您慢着点,秦王殿下还没走呢……” 李明祯大步走出去,笑着将七岁的李明德抱起来高高抛起然后又接住。 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的李明德害怕又兴奋,“二哥!二哥!” “明德还是太轻了,可要多吃点,等你身子壮实了,二哥带你去骑马。”李明祯逗着这个左臂残疾的四弟。 因着身体出生的残缺,基本上没体会过父爱的李明德高兴极了,连连点头。 这一幕很快传到了贤妃的耳中,她若有所思,老二这是……想要拉拢她? 第二十一章 女儿 贤妃原本想要推拒,可见到儿子红扑扑的脸颊,听见他兴奋的说和二哥约好了以后要骑马,她的心不由自主的软了。 哪有一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难得孩子这么高兴。 贤妃自认不是什么绝顶聪明的人,刚进宫时,也曾有一番雄心壮志,可自当产下了手臂残缺的儿子,糟了帝王的厌弃,这些便都淡了。 而且现下的局势复杂,平庸的太子,底下有能力卓绝的弟弟,也有心思诡谲的弟弟,且都成年健壮,她的明德只要安安生生长大,看在他身有残疾的份上,不管新皇是谁总会施恩的一二的。 只要能平安的活着,就足够了。 所以贤妃不打算站位,这些年,她致力于修复和皇帝的关系,在其他嫔妃都为着争权夺利或者为家族谋求前程时,只有她不争不抢,营造出恬静淡然的风格,果然,在繁花中偶尔劳累了的皇帝也会来她这里静静心。 这也是她和明德能够安然活到现在的保障,她打算一直这么下去。皇帝越老,越需要不求目的围在他身边的人。 就连抚养永康,她也没想着能沾多大的光,平日只是恪守本分,不过分亲密,两人客客气气的。 主要是永康来的时候已经大了,根本养不熟,何况人家还有个争气的哥哥。 可现在秦王突然递来橄榄枝,如果她接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太子和秦王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一旦站队,那就意味着这条路只能走到死。 “明德喜欢二哥哥呀?”贤妃摸着儿子残缺的右手右臂,慈爱的问道。 “是啊母妃,只有二哥会带我玩,其他兄弟都不喜欢我。” 李明德年纪小,平日读书也一般,小时候被兄弟们在上书房里欺负的很惨,好在皇帝过去巡视儿子们撞见这一幕,发了好大的火,从此不敢有人在明面上欺负李明德,但暗地里或者一些带出来的细微表情都能说明他的处境。 所以他对于人的情绪感知比较敏感,这也是他最喜欢二哥秦王的原因。 贤妃幽幽叹了口气,“那我们就静观其变吧。” 如果秦王真心想要拉拢他们,应该会拿出点诚意来。 李明祯出宫回府的路上,路过明月楼,想起妹妹的喜好,这个年纪的姑娘应是都爱这些东西? 秦王府东跨院春晖堂,何珠坐在临窗的大炕上,翻着手里的账册。 这是她亲自整理的,她全部的家当都在这里了。 李明祯进来时,秋日的暖阳刚好打在何珠的脸上,她整个人都被暖融融的光线包裹,妆容素淡,眉眼认真,正低头看着什么。 他并不打扰她,自顾走到一旁,拿了本书坐下翻看着。 顺便打量下她的新居,这里是他刚分府时住过的地方,带何珠回府是一时兴起,回来却发现没什么地方适合安置她,后院太闹,干脆把她放在春晖堂。 这里屋子疏阔,陈设简单,空了许久,她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来重新布置。 现在一看,果然适宜,书架上的书应是从府里的书库拿的,游记话本居多,也有一些史书和经文。 外间不像是个闺阁女儿的房间,倒像个清俊少年的书房。他悄然起身,转入里间,只觉得眼前一片柔软舒适。 鹅黄的帐子,悬挂着精致小巧的如意柿子样式香囊,橘黄和嫩绿相得益彰,窗边的小桌案上插着一枝金桂,秋风吹过,一缕幽香飘然而至。 她好似格外喜欢桂花与荷花的香味。 平日里衣物上多熏这两味,想到她在安远侯府住的院子名叫引桂苑,院中有一株老桂树,李明祯看向院子,春晖堂的院子可大多了,该种些什么好呢。 何珠知道李明祯进来了,可他既然摆出一副不想打扰她的架势,她也没必要上赶着。 于是继续低头忙自己的事情,直到账目盘清楚,眼下要做的事情理顺,她才抬头舒展了下有些发酸的脖颈。 一双大掌缓缓捏着她的肩膀,“累了?” 何珠放松身体,向后倒去。 “身子怎么样,要不要请太医来瞧瞧?”李明祯想要把人抱起来,又想到她的身子。 “没事,只是有点累。我下次会注意的。” 他真的愿意养别人的孩子? 听着李明祯轻松的声调,何珠闭着眼睛想。 最近越来越容易疲乏,看来肚子里这个小家伙开始发力了。 想到这里,她牵着他的手放到肚子上,“王爷,你喜不喜欢女儿?” 猜来猜去不是她的风格,何珠睁开眼睛,专注地看向李明祯。 “一个娇娇软软的女儿,我做娘,王爷做爹,她肯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姑娘。” 李明祯的手一下下抚着她的小腹,眸光微微闪动,并不说话。 何珠起身跪倒在榻上,抱着他劲瘦的腰,扬起小脸半是哀求半是撒娇。 “王爷?好不好嘛,一定是个女儿,我保证。” 一双杏眼充满了渴求,何珠不敢赌这个封建王朝上位者的心思。 怀的是男是女她并不清楚,但她清楚的是,比起不会容忍她生下别的男人的孩子,他更不会容忍这个孩子是男孩。 可以说这个世界的每个男人都不会容忍。 只要能拖下去,拖到生下孩子,女孩就万事大吉,万一是男孩到时她也自有办法。 一切只看头顶这个男人——李明祯。 看着两人的身影越来越近,二丫在外边都快急冒烟了,素月怕她惹事,连忙扯着她回房。 “姐姐,咱们要为姑娘着想,姑娘可还怀着……” “嘘。”素月伸手捏着二丫的嘴,强行让她闭上,“姑娘有正事儿,你可别去添乱。” 房内,听到外边一些动静的李明祯,挑眉道:“你的丫鬟把我当成禽兽了。” “她年纪小不懂事,我们秦王殿下可是正人君子,”何珠捧起李明祯的脸,起身之时腰间显露出诱人的弧度,男人的手顺势托了上去,“是我垂涎殿下的风姿才对……” 她的嗓子甜的要滴出蜜糖。 第二十二章 掌控 “是么,那我岂不是很冤枉?” 青年男人被撩拨到自制力的边缘,面上却还风轻云淡的反问,只是嗓音中的紧涩露出一丝痕迹。 何珠满意的亲了亲他滚动的喉结,这是奖励。 “我会补偿你的。我的好王爷,好乖乖,我的桢郎……”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肆无忌惮的铺盖在天边的云层之上,仿若一场盛大的宣告。 沙场上对敌人勇猛无敌的秦王殿下,朝堂上对仇人狠辣果决的二皇子,在床榻之间因着她而发出难耐声音的李明祯。 何珠想到这里,身心都格外舒爽。 男人可以征服,女人当然也可以。征服的快感如此美妙,怪不得男人都沉醉其中,不论是情爱还是权力场,都义无反顾的冲进去又争又抢,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他们征服了一切,却要教导女子不争不抢贤惠大度。 写出书来要求女子一板一眼照着做,否则便有天大的罪名等着判在头上。 何珠才不管这些,她只知道自己要过得好,不憋屈,顺便把那些伤害过自己的人一个一个地碾死。 春晖堂主屋的床榻之上,李明祯如坠云里雾里,柔软的锦被翻起波浪,滔天的欲念风潮云涌。 玉枕横斜,枕边有一方形锦盒,盒内的璎珞已然不见。 那是李明祯从明月楼带回的,金丝项圈,中间垂下的部分用莹润的珍珠串起,珍珠底下坠着水滴型的蓝宝石,宝石的光华和珠光交织,华美又雅致。 不过这璎珞非但何珠戴了,后半夜甚至戴在了李明祯的身上。 他的胸膛上还印着宝石的印痕,有些发红,与原有的伤疤交错着,给人一种备受凌虐的感觉。 不管他喜不喜欢,反正何珠很喜欢,她喜欢这种掌控的感觉。尤其是在外冷冽自持的人,因着她而紧绷、难耐、失控。 但从他的反应来看,应该也是喜欢的,虽然嘴上不说,脸上也很别扭,但身体还是乖乖的。 第二日清晨,何珠醒来时身旁已经没有人,在床上也没有找到璎珞。 洗漱用完早膳便被伺候着出了厅堂,一个年过四旬的嬷嬷早已站在一旁候着。 她头发一丝不苟梳到脑后盘起,只插着一根银簪,衣裳布料也是深紫色,脸上表情严肃,看起来就不好亲近。 “姑娘,这是田嬷嬷,一早便来了,说是王爷让她过来的。”素月上前奉茶禀告道。 何珠这才想起来,昨夜李明祯提起过这事儿。 “拜见夫人。”田嬷嬷上前行礼,因着何珠没有正经位份,故而口称夫人。 “嬷嬷快请起。听王爷说府里的事务都是嬷嬷管着,以后我还要多请教嬷嬷。” 秦王府后院没有正经主子,田嬷嬷管着库房和各处器具,作为李明祯生母身边的老人,很受信任。 “不敢当,夫人有什么尽管吩咐。不过有件事要先禀告夫人,爷走之前吩咐了请太医来给夫人扶脉,这会儿卢太医已经到了。” 田嬷嬷垂手而立,语调平板无波。 何珠瞬间就明白了李明祯的意思,看来他是……认下了? “既然是爷的吩咐,那就请太医进来吧。” 随后她在田嬷嬷的指导下躺在床上,帐子放下,只露出一个手腕。 好在还留了一个手腕,并没有在手腕上盖上锦帕,何珠真的怀疑那些隔着丝绸诊脉的,脉象得多强劲才能摸得出。 卢太医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他进来之后便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细细诊脉。 素月和田嬷嬷都好生生的站在一旁候着,何珠安静躺在里面,全场只有二丫提着心。 良久,卢太医点点头,“夫人有些体虚,倒是不用开药,食补即可。以后每隔十日我来为夫人扶平安脉。” 田嬷嬷忙引着卢太医去一旁写食补的方子,并给了装着银子的荷包。 何珠就明白了,这卢太医是李明祯的人。 卢太医刚走,宫里的天使到了。 是册封何珠为选侍的旨意,为首的是个小太监,还带了些赏赐,何珠跪着听完,恭敬的接下旨意,又打发了好几个丰厚的荷包作为太监们出公差的茶钱。 二丫着急忙慌的,一颗心跟在油锅里煎似的。 好在这段时间跟着素月学了些眉眼高低,知道再急也不能露出来,好容易等到人都走了,这才跟火烧了后脚跟一样追着何珠问。 “姑娘,姑娘……” “怎么啦,看把我们二丫急得,眉毛都淌汗了。”何珠嘴角噙着笑,翻看着刚才得的赏赐。 应该是宫中对应的份例,不多,中规中矩的料子首饰。 二丫不知道如何开口,她见着姑娘和王爷的感情好,还以为孩子是王爷的呢。思来想去她还是问出了声。 “姑娘,那位卢太医为什么把不出喜脉呀?” “当然是因为说出去不好听嘛。”何珠镇定自若,“你想呀,我刚进府就有了身孕,别人不得在背后说王爷不守规矩?” “也是啊。” 二丫瞬间就被说服,姑娘说的有道理,“那卢太医?” “王爷给了赏银的,可别说出去。”何珠小声嘱咐。 “嗯嗯,姑娘放心。”二丫也压低声音,满脸都是务必保守秘密的坚定。 何珠放置首饰的手一顿,在梳妆盒的最底层,看到了昨晚那串璎珞。 它安静的呆在那,想起李明祯早早起床亲手把这东西塞到她平日看不见的地方…… 呵,别扭的男人。 中秋将至,安远侯府在外求学的三公子归家。 这则消息经由程大的儿子程友信第一时间送入秦王府,何珠得到消息沉思片刻,便嘱咐二丫。 “拿二百两银子,让你哥去城东租个铺子,然后不着痕迹的认识赵贵,引着他吃喝玩乐。” 贸然开口要人,安远侯府非但不会放人,还会拿人做把柄来要挟她。 何珠的想法是先不打草惊蛇,如果能够从贿赂赵贵开始,走下层道路,不着痕迹的把何玉赎出来就是最好的。 “这件事要快,有进展立刻来报我。” “是,姑娘。” ? ?数据惨淡,走过路过动动小手投个票票~ 第二十三章 阿玉 “三爷,房里收拾好了。” 何玉弯着腰恭敬的对程如风回话。 何家人都是好样貌,何玉比何珠小四岁,今年才十四。他身形清瘦,面容白皙俊俏,还未长成的身子骨带着些雌雄莫辨的气质。 程如风手里握着湖笔,蘸了墨,却迟迟不下笔。 一双眼睛只贪婪地盯着何玉,盯得何玉身子僵硬,垂眼敛下其中的阴郁。 “阿玉过来。”他冲着何玉招手。 何玉脚步不动,“三爷还有何吩咐?” “过来。”程如松脸一沉,语气不善,“研磨。” 何玉不敢再耽搁,知道再僵下去没有好果子吃,他连忙摆出笑意走过去,熟练的拿起墨条开始研磨。 砚台里的墨水还有许多,他也不管,动作间手腕上的伤痕露了出来。 大滴的墨汁从湖笔的笔尖落在上好的宣纸上,污了一片,程如松甩下笔,左手重重一扯,何玉摔到他的腿上。 “哎呦,阿玉怎么腿软了,站都站不稳……” 熟悉的调笑声充斥着耳膜,何玉低着头,目光落在砚台上。 那是一方名贵的澄泥砚,质地坚密如石,触手抚摸若幼童的肌肤般润泽,蟹壳青色,一方价值五百两银,是三爷的心头好。 如若冲着他的头砸过去,应是能把人砸死的吧? 他的身体僵硬如木头,让程如松渐渐失了调笑的趣味,就在他即将发怒时,书房门口有仆从前来禀告。 “三爷,侯爷请您去外书房议事。” “知道了。” 程如松不敢再继续,顺手将何玉推开,起身理了理衣裳抬脚离开。 那随从缓了两步,冲着何玉低声“呸”道,“骚货!” 何玉无动于衷,似是已经习惯了,他只是可惜的看了一眼那砚台,有些遗憾。 等着吧,等到真有那一日,他定然宁死也不会从。 他木然的去大厨房拿饭食,却被人额外塞了一盘子点心。 “你小子有福了,有个好姐姐,以后都不用愁!”那烧火的婆子打趣道。 姐姐? 何玉猛地顿住,“大娘,这话怎么说?” 他刚回府,做完活计就被程如风叫去书房,还未来得及找姐姐说话。 “哎呦,你还不知道呐!” “大娘,您知道什么,快快说与我听。”他将袖内的铜板都摸了出来,忙不迭的塞到婆子手上。 婆子笑得更加和善,收了钱拉着何玉到厨房后头的树底下,细细说来。 他听完回去的路上还来不及消化,就被一个女子拉到了假山旁。 “桃蕊姐姐?” 桃蕊从何玉回府就盯着了,她虽然不知道何珠打什么主意,但她知道何珠不会舍下何玉不管的。 跟着何珠回府时,她的危机确实解除了,可等何珠进了王府,她又成了砧板上的肉,主子发过话又怎么样,那起子小人手眼通天,瞒着主子弄她一个丫鬟根本算不上难事儿。 以她现在的境况,说不定只能靠这点香火情了,于是她抽空立马寻了过来。 “阿玉,你听我说,你姐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桃蕊含着泪,抓着何玉的手,“你姐姐是被骗了……世子爷和世子夫人,他们骗了你姐姐,把你姐姐送给了秦王……” …… 中秋将至,宫中要大宴群臣,后宫自然也要开宴招待命妇贵女。 大家都等着看秦王的心尖宠,不料人家来不了了。 十日一诊的卢太医,这次终于赶在节前给何珠诊出了喜脉,又说月份还小不宜出行。 于是秦王亲自进宫报告了这个好消息,顺带给她告了假。带着一众赏赐回府,堆到何珠面前,沉稳冷厉的脸上难得有了一丝期待。 何珠勾勾手让他低头,仰首冲他脸上亲了亲。 “王爷真是天底下最体贴最英武的男人,能跟了王爷,才不枉我活这一辈子。” 李明祯耳尖发红,只觉得身体很热。 “珠儿也很好。” 她什么都好,就是说话太直白了,虽然听起来很不知羞,但她一个女子肯定是十分爱他才能这么做。 又想到两人在床榻上的事…… 她必定是爱他爱到了骨子里,已经无法自拔。 “那天王爷要少喝点酒,我和孩子都在家等着你。”实际已经怀胎三个月的何珠,日常在李明祯耳边提起孩子。 说着说着,李明祯好像也真的把孩子当成了自己的。 “千万别亏了自己和孩子,我会尽早回来。” 李明祯走后,二丫忙上前禀告。 “姑娘,不,夫人,咱们的铺子已经开起来了,我哥也和赵贵搭上线,已经吃了两次酒,下回就能带着去赌坊了。” “嗯,办得不错,你再去梳妆台的盒子里拿一百两,去赌坊当然要有本钱,被因为钱不凑手被赵贵看出破绽。” 何珠缓缓走着,自打怀孕她就开始坚持慢走,每日围着春晖堂的小花园走两圈。 这会儿二丫扶着她,俩人边走边说。 二丫本想为主子省钱,但看主子眉宇间有些焦急,也听话的招办。 “夫人放心,我会叮嘱我哥好好办,快快办好。” “看出我着急了?”何珠伸手揉揉眉心,主要是何玉的性子…… 她有些担心进度慢的话,何玉会自救。他自救的方式等同于自毁,何珠倒不可惜安远侯府的禽兽们死,她不想要何玉死。 “你先让人去给何玉传个信儿,就说无论发生什么,让他先要保全自己。我很快就想办法救他出来。” 秋风转凉,蟹壳黄。 安远侯府的下人房,何玉收到他姐的传信后,一颗心才定了下来。 那人还拿了她姐的信物,由不得他怀疑。 褥子下,是他磨得锋利的刻刀,刃光雪亮,手指触碰上去就有一道浅浅的血印。 自打从桃蕊那得到了姐姐被当个玩物献给秦王的消息后,他就开始磨这把刻刀。他甚至模拟过,刀子扎入那些主子爷们儿颈间的动作。 哪怕、哪怕带走一个也好。 在听到姐姐安然,并且还记挂着要将他弄出去后,他捂着被子哭得浑身发抖。 暗沉沉的夜里,飘散着几不可闻的呜咽声。 第二十四章 夜宴 一转眼,中秋到了。 李明祯进宫领宴,不知怎得在宴席上又和太子起了口角。 皇上的好心情都没了,皱着眉问。 太子一派和气,笑着回话,“启禀父皇,儿臣只是担心二弟沉溺女色,故而多嘴叮嘱了两句,不料却惹了二弟不快。” 他说着,举起酒杯冲着李明祯,“二弟,大节下的,别因为这点小事闹得父皇不快,哥哥也是担心你的身子,毕竟咱们国朝还要靠你开疆拓土呢!你要不爱听,哥哥以后就不说了,我先干为敬!” 他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做足了脸面。 李明祯不接茬,场面一时冷寂。 程如松作为安远侯府世子也携家眷赴宴,他的位置在中段,将太子和秦王的斗法看得一清二楚。 坐在上首的皇帝拧了拧眉,只觉得这两个儿子没一个有眼色。 一个不看场合去挑事儿,另一个心胸狭窄不大度。 就在他要开口圆场面时,只见二儿子站起身,直接从一旁伺候的内监手中拿起一壶酒。 “太子哥哥给我赔罪,我当不起啊。哥哥教训的是,弟弟这也是初为人父,一时有些过于在意,毕竟我的秦王府……还没有孩子诞生。” 他也学着太子仰起脖子直接对着酒壶喝。 一旁的贤妃不知为何叹息一声,“秦王一年到头在外奔波,伤痕累累,好不容易有了子息,自是宝贝的。” 皇上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似的,连忙让人拦下拼命灌酒的秦王。 是啊,太子在外没有好色的名头,可东宫里的女人一点儿也不少,孩子更是一窝窝的生,诺大的宫殿挤得都快住不下了! 三天两头就有妻妾为了芝麻大点事吵吵嚷嚷! 反观秦王,虽说后院里有些美人儿,可常年在外,一年中在京城的时间才有多少,至今秦王府还没有一个孩子。 “好了,”他一抬手,“太子有些醉了,扶回去好生歇着。秦王,何氏有功,晋封她为才人,另有赏赐。她身怀有孕,就不必进宫谢恩了。” 时下亲王的后院也十分品级的,选侍美人等都是初级品阶,而才人再往上就是侧妃了。 皇帝自认为处置的十分公道,当着一众大臣后妃的面都没偏向太子,还弥补了秦王,可不料两个儿子没有一个高兴的。 太子回到东宫气得鞭打小太监,动静闹得不小。 秦王则摆出一副死人脸一直到最后,提前离席也无人敢置喙,毕竟哪个男人被戳到了传宗接代的大事能心情好呢。 出了宫门,李明祯便纵马回府,他大踏步走到春晖堂,只见回廊两侧布满了灯,晚风一吹,花灯旋转,上面的美人图似乎也跟着跳起舞来。 回廊深处,摆着一桌瓜果点心,一旁还布置了拜月神娘娘的台子,何珠坐着看一群小丫鬟们穿针乞巧。 她还准备了赏赐,谁穿得好就有,丫头们多多少少都得了,大家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月亮升至中天,不只是谁看见了门口立着的高大黑影,惊叫了一声。 “爷回来了!” 众人慌忙拜见,何珠也跟着起身,却被李明祯上前扶着坐下。 “你们伺候的好,哄得才人高兴,人人有赏。” 奴仆们俱是一喜,又听王爷称呼主子为才人,更是大喜,领了赏钱跪在院子里磕头说吉祥话。 知道主子们有话说,一时热闹完又都散了。 何珠这才转头对上男人幽深的眸光,她伸手摸了摸他微凉的侧脸,“王爷真的辛苦了,大晚上要去和一群不喜欢的人饮酒,还惦记着替我讨赏。” 她明明比他小,私底下却总是宠溺的姿态和他说话。 李明祯四下扫了一眼,并没有其他人,这才低头任由她摸,等她想要更加亲近的时候,他却连连后退。 何珠有些纳闷儿,却见他摆摆手。 “被太子灌了酒,洒身上了,还没来得及换衣裳,别熏着你。” 李明祯语气淡淡的,听在何珠耳中却带了一丝委屈。 她这胎怀的挺顺,也没有什么孕吐反应,就是满三个月之后才有些食欲不振。每次卢太医看过之后,就会被李明祯请进书房,也不知道听太医说了什么,他最近很注意气味和温度对孕妇的影响。 就连晚上在床榻也不让她过分闹了。 “他可真坏。” 何珠牵着他的手,将他往室内引,一路上还不停的抱怨着。 “他都是太子了,一把年纪还欺负弟弟,丢不丢人。” “你怎么知道是他欺负我?”李明祯没有要求她谨言慎行,左右无人,又是在自己的地盘,更何况她是为了他打抱不平。 “我们王爷这么好,肯定不会主动欺负他!他就是嫉妒王爷比他厉害,长得也比他俊。下次您可别任由他欺负,要还手!” 何珠推他进浴室,却没给他脱衣裳。 他要做个体贴的男人,自然满足他,嘴巴上说点好听话就行了,何必要上赶着亲历亲为? 李明祯也没有唤人伺候,他本就不是京中这些长在富贵窝的纨绔子弟,很多日常小事他也习惯了自己动手。 直到整个人浸在热水里,他才恍惚觉得自己的唇角一直勾着。 心中的郁气也稍稍减轻,虽说吃太子的暗亏是小时候的事了,稍稍长大后,太子就没能真正从他手里讨得了好处。 可今晚太子的恶心嘴脸又激起了他心底的压抑,而且他还发现,永远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父皇,也开始力不从心了。 岁月终究无情,人的年岁大了,情感就会战胜理智。 房内,八角宫灯亮起,何珠卸了钗环对二丫说话。 “你也想家了吧?虽说不能放你归家,但好在你爹你哥都在京城,明晚还有一天灯会,我给你放个假,你出去也找亲人团聚,顺便看看我们的新宅子。” 二丫高兴的领命而去。 姑娘前阵子又拿了一千两银票让他哥去买宅子,她可得看看他哥的差事办得怎么样。 等到何珠躺下,李明祯也回房了,他身穿白色寝衣,挺拔坚实的身材显露无遗,偏偏布料轻薄,他的腰又细…… ? ?求票。 第二十五章 教导 美色当前,焉能坐怀不乱? 何珠一点都不辜负他的期待伸手去触摸,温热坚实,仔细戳戳又有些软弹。 直到被他捉住那只作乱的纤手,她抬眼看他有些难耐的神情。 “不想?” 何珠才不信,他的身体紧绷的像是拉满的弓。 李明祯喉结上下滚动,他将她的手指放到唇角轻咬,单薄的眼皮微微眯起,看着她。 “珠儿,别闹了。太医说了,孕期不宜行房。” “可是我想怎么办?”何珠懒洋洋的睨他一眼,用手指勾着他的唇与舌,来来回回的玩着。 好似得了一个新奇的玩意儿,逗引的他面色发红,眸子里都蕴了些水汽。 “满三个月了吧,胎象稳了……” 他含含糊糊的应着,只觉头皮发麻,可像之前那种做法又实在担心她的身子,只好俯下身去。 寝衣交织在一起,被褥早已凌乱不堪,何珠抓着他乌黑的发顶,明亮多情的杏眼望着床帐顶部,那里绣着石榴花,还有一个个紧挨着的小石榴。 “怎么样?”他嗓音沙哑,像是被人抛弃的小狗。 在她颈间蹭来蹭去,不自信的问道。 “很好。”她摸了摸他潮湿的发,见他高挺的鼻梁上也蹭着些水汽,决定奖励他,“非常好。” 他就这么看着她,并不主动说话。 眼神满是焦灼,还带了一丝委屈。何珠最喜欢看他受这种折磨,直到他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她才大发慈悲的施以援手。 “听说明晚东市还有灯会?” “唔……灯会,有的。” “不知道好不好看,我长这么大还没有看过灯会呢?” 何珠的手轻轻一拢,“听说等会上都是有情人,成双成对的,还有猜谜的,商家还会架起高高的灯塔……” “我们也去!”李明祯抽吸一口凉气,“到时我把等会上最漂亮的灯给你赢下来!” “既然王爷这么诚心诚意的邀请了,那我就陪你去吧。” 何珠满意的翘起唇角,低头给了他一个绵长的吻。 热流直冲灵台,名震天下的国朝悍将秦王殿下,体会到了什么叫欲生欲死。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全身心都被掌控在这么一个小女子手里,她还叫珠儿。 “珠儿。珠儿。” 早晚有一日,他会连本带利收回来。 何珠没有故意遮掩自己的本性,再好的伪装也有暴露的一日,她踩着李明祯的底线一步步试探,最终让他接受并习惯这样的自己。 之后的李明祯会觉得,她就是这样的人,就是这样坦荡磊落的性子。 在他面前,她一直都很坦然,哪怕面对自己的弱点、欲望,当然她也为他提供了很多情绪价值。 安抚他心底的不甘,释放他需要的热情。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会完美契合另一个人的需求,如果你觉得对方简直是天造地设为你打造的,那只能说明对方在向下兼容你。而对方之所以这么做,当然也是有所图谋。 大家都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有些想念她的小荷花了,陷入梦乡前,何珠迷迷糊糊的想着。 春晖堂的院子疏阔,圆圆的月亮似银盘照耀着大地,安静地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悲欢离合。 素月还在房里教导二丫,人心都是肉长的,又是遇到这个憨丫头,每日有好吃的都会想着她,这让一向秉持着明哲保身做好分内事的素月都忍不住掰扯二丫身上的毛病。 二丫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毛躁了。 这点毛躁在乡野之地或许不算什么,可在秦王府,在主子面前,就太过于僭越。 好在跟着的主子也是个心大的,否则二丫不知道要死多少回了。 “二丫,我再说一遍,你给我牢牢记清楚。”素月板着脸,唬得二丫老老实实低头站着,“主子们比咱们做奴婢的聪明,你别总以为自己是为主子好多嘴多舌,需要你说的话的时候主子自然会给你递眼色,不需要你开口时你就把嘴巴闭紧,做好你的分内事!” “晓得了,素月姐姐。” 二丫被训的有点鼻酸,但她知道好歹,明白素月是教她。 “就拿今晚来说,如果不是我拦着,你是不是又要去操心两个主子的房中事了?” 素月越说越气,拿手指戳她的头。 “你呀你呀。” “可是……”二丫冤枉的撅嘴,“可是姑娘怀着孕呀,王爷都嘱咐我要一切为了姑娘的身子着想。” 她是真的不懂,素月叹气,放缓语气。 “好,那我就教你,只要王爷去了屋里,你就退得远远的,除非姑娘唤你。” 跟她讲道理不通,只好直接告诉她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做。 果然二丫点头,“姐姐这么说,我就明白了!总之在我这里,姑娘才是第一位的!” “哎。”素月扶额,“洗洗睡吧,今晚我值夜。你明天要回去和家人团聚,记得收拾些实用的赏赐,家里人见了也知道你如今有了出息,大家都高兴。” 素月说着,也将手边一个小包袱递给她。 里面装着姑娘赏赐的一些料子和白蜡,都是普通人家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我没有家人,这些东西留着也白费,你拿出去给你娘老子用吧。” “姐姐!”二丫感动的眼泪汪汪的,“以后我的家人就是姐姐的家人!” 月亮很快躲到云层里,漫漫长夜,又是一天。 第二十六章 灯会1 东市的花灯由来已久,这日更是辉煌明亮,映照得夜空如白昼一般。 护城河上倒映着一片灯河,远远望去好似鱼龙星转,天堑的银河落入凡间。 灯影团团间,一个妙龄少妇缓步走出,她身着浅金色妆花褙子,月白色织金马面裙,腰间系着桂花香囊,行动间只见身姿袅袅,纤柔合度。 仰头赏灯时,露出那副芙蓉面,杏眼澄澈,肌肤莹润,远山眉入鬓,额间还贴了桂花形的花钿。 黄色娇嫩,在她脸上却只是锦上添花,两颊边的玉兔抱月珍珠耳坠摇摇晃晃,好似月中嫦娥下凡,散发着月桂的幽香,在街市中引来了不少注目。 “那个好漂亮。” 何珠指着灯塔上的最亮的飞天美人灯,惊叹道。 一些大商户为了打响招牌,还有甚者为了斗富,就会早早布置灯台,看谁家的灯火更亮,谁家的造型更别致。 这也是京城老百姓的一大福利了,故而每每元宵中秋这类花灯会,东市都是人潮汹涌,几乎家家户户都出门来赏灯。 何珠指着的那个飞天美人灯,图案极立体,美人图是名家所画,灯内还有机关,每一面都能看到不同的美人在翩翩起舞。 李明祯点点头,深觉只有这种极品美人灯才能配得上他的珠儿。 “等着。” 他唇角微勾,在灯光的照耀下一张脸显得尤为清俊,身姿挺拔,好一个翩翩贵公子。 此刻他垂首专注的看着身旁的女子,两人站在一起,仿佛天造地设的一对,引得赏灯的人都顾不得灯,只顾得赏人了。 看清楚规则后,李明祯挥退想要上前的护卫,亲自上前参与夺灯。 飞天美人在灯塔第九层,属于灯中魁首,只此一个。 每一层都有关卡,而且是层层叠加,比如你想要迎娶第五层的花灯,前面四层的关卡也必得过。 同样的,想要拿到第九层的灯中魁首,必得正确无误通过一到九层的所有难题。 灯谜、诗词对局、飞花令、书画、即兴赋诗等等,其中还有对应的规则和要求,虽然难度不小,但还是有人挑战成功,李明祯更是一路过关斩将到了最后一关。 也是从未有人通过的第九层。 这最后一关是“云中捉月”,分为三重考验。 何珠看清楚关卡设置之后,也稍稍有些惊异,李明祯会通关吗? 虽然不知道他行不行,但聪明人是不会在这个关头泼冷水的,她笃定的冲他一笑。 “这规则也太苛刻了,不过我们王爷肯定行的。” 李明祯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尖,越发觉得她好眼光。一眼就相中了最华贵的花灯,一眼也相中了最值得她喜欢的人。 他稳下心神,接过手下奉上的短弓。 第一重关卡,叫“月掩华光”,虽然是静态靶但角度刁钻。 灯塔上有三处铜锣,铜锣的中心绘有小小的月华图案,挑战者需要借助微弱的光射中三枚月华方能通过。 这一关对李明祯来说并不难,他在战场上指挥部下伏击的时候,曾经借着月光分辨过极其细微的事物,他本就有超强的耳力和目力,只见他扬手,手起箭出! “铛铛铛!” 连续三声,上面伙计连忙查看。 “恭喜公子连中三枚月华!” “九重灯塔之第一重关卡通关!” 司仪的声音也响起,围观的众人惊叹不已,远处的也被吸引过来,踮起脚尖围观这位箭术高手。 还有孩子看不见被大人扛在肩头的,这一对容貌气度都极为出色的男女,吸引了整个东市的目光。 也有那对何珠的美色垂涎欲滴甚至想要行动的纨绔子弟,可他们虽纨绔,也是有眼光的,那二人身边围着的高手可不少,街市虽说人潮如织,但二人身边却被把守的密不透风,这一看就是真正有实力的。 哪怕不认识秦王,也知道不好惹。 没看前一个想要挤过去占便宜的已经被扔到护城河里了么。 “第二重关卡‘桂影飘摇’,现在开始!” 司仪高声喊道,示意伙计行动。 这一关是动态靶,在灯塔中心位置摆上一个风车,风车有八瓣,每一瓣上都悬挂着一个桂花香囊,伙计在背后摇动风车机关,挑战者需在一炷香内射下八个香囊才算挑战成功。 何珠来了兴致,眯着眼睛细细看那风车。 背后的伙计摇动机关的速度还不一致,时快时慢,这就更增加了难度。 李明祯也来了兴趣,他不爱与京城这些走马斗鸡的权贵二代们玩乐,自然也不晓得他们的玩法这么多。 看来,以后也要玩玩了。 在春晖堂也要布置些玩乐的道具,他和珠儿可以一起玩。 举起短弓,搭箭,并不像第一重关卡那般追求快速,而是保持着自己的节奏,推测着伙计的转动的规律,瞄准时机果断出手! 围观的众人不知怎得也心都提的高高的,甚至开始一起数掉落的香囊。 “一!” “二!” “三!” …… 到后面香囊掉落的越来越慢,数的声音却越来越大。 直到最后一枚香囊掉落。 “八!” “恭喜这位公子成功通过第二重关卡!” 人群哄然喝彩,纷纷鼓起掌来,对李明祯大为赞叹! 何珠也高兴的拍着手,抓着他的衣袖不停的摇动,细嫩柔美的俏脸上满是骄傲。 李明祯岿然不动,眼中却闪过一丝自得。 就连灯塔的主人也现身观看,可以说接下来的这一关,吸引了全东市的瞩目。 “第三重关卡‘月魄出云’,挑战现在开始!” 月魄出云结合了前两重关卡的难度,在此之上又做了升级。 灯塔最高处升起一盏走马灯。 “就这?” “以这位公子的箭术,射下一盏走马灯还不是手到擒来?” “哎呀,大家快仔细看,上面有图案在动!” “怕不是这么简单……” 果然,走马灯转动起来,有玉兔在奔跑,有嫦娥在献舞,有浮云在流动,还有蟾蜍在跳跃。 “这位公子刚才的风车靶都能射中,这算什么,比香囊还大呢!” “诸位!请听我一言。” 第二十七章 灯会2 司仪很满意造成的这种轰动,开始揭晓谜题。 “在走马灯的灯芯处,有一盏铜钱大小的月魄琉璃灯,挑战者需要在走马灯不停转动的情况下,射中月魄,方为挑战成功!” 众人纷纷惊呼,只觉得不可思议。 “我的天爷!” “不愧是最后一重关卡,这也太难了……” “这谁能射中啊,我看悬。” “能射中才好呢,让我也开开眼……” 何珠有点兴奋,脸微微发红,很久没有这么有意思的事儿了。 她一把扯过李明祯的胸襟,眼珠发亮,头上戴的发钗都在微微颤动。 “你会射下的,对吧?” “不知道,可能吧。” 李明祯垂下眼,没了原来的自信。 果然,何珠脸色发急,左右摇晃着他的衣襟,“不是可能,是一定!” 她就像个看见心爱之物的孩子,不要到手不罢休。 “我射下了有什么奖励?”李明祯将她的手握在他手中,低头和她说这话。 场面哄闹吵嚷,并无人能听到两人的私语。 他很喜欢这种感觉,好似把她拿捏住了。 不料何珠听见他的问话,眼波流转,抬首看着他黑沉的眸子,“你射下了,就奖励你射。重重的,随心所欲的射。” 她踮起脚尖,附在他耳边,嗓音柔软悦耳,却像是带着一把勾子,狠狠勾住了他的心。 李明祯胸腔只觉得有一把熊熊烈火在滚动,身体的部位瞬间紧绷。 他狠狠盯着她,指尖都在战栗,短弓差点从手上掉下来。 他忙偏过头去盯着那盏走马灯,其实不是要看灯,而是要离开她的脸,她的眼睛和她说话时泛着樱粉的唇。 一抹暗恼涌上心尖,众人看不出的一丝狼狈被他重重咬着舌尖压下。 细密的疼痛唤醒他的神智,他屏息凝神,抬起手,拉弓,瞄准。 周围乌泱泱的看客们也渐渐悄然,不敢再吵嚷,生怕惊扰了这位挑战最难关的贵公子。 有的人甚至紧张的呼吸都不敢大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炷香即将燃尽,就在灯塔主人都要出声提醒的时候—— “咻!” 箭声破空而来,只是玩闹的游戏却仿佛有了战场的兵戈气势! “叮。” 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响起,细细的短箭,穿过转动的走马灯,准确的射中灯心处的月魄! 全场静寂了一瞬,又轰然炸开!如同油锅里溅了一瓢水! 灯塔主人亲自上前,小心翼翼的拿出被箭射中的月魄,激动的举起来! “还没碎!月魄琉璃灯完好无损!” 轰! 全场气氛到达了沸腾的顶点,无数人都在惊叹。 可以想见,这晚的灯会盛况将很快传遍京城,有幸见过的人会一遍遍诉说分享。 灯塔主人亲自取下飞天美人灯,双手奉上。 “恭喜二位,破了我们九层灯塔的记录,夺得灯中魁首,此外,九层灯塔的所有花灯均赠与二人。” 从今晚开始,谁人不知他沈家花灯的大名! 沈家家主激动的脸上的肉都在抖动,恨不得给眼前的贵人磕一个。 九层灯塔虽然价值数千两白银,可之后沈家花灯的名气带来的财富将更多! 李明祯微一颌首,接过那飞天美人灯,转身递给何珠。 他的表情更加冷肃,仿佛这一切都无法触动他的内心。自打何珠说了那句调笑的话,他周身都散发着冷意。 何珠接过,也不管他的脸色,转头对着沈家主说。 “这么多灯,我可放哪呢?要不然还放在你们店里,就当我入股了。” “好说好说!夫人何不留下住址,明日我亲自登门商议入股事宜?”沈家主也不是泛泛之辈,自然看出了面前两人的尊贵,靠山谁嫌多呢,送上门的就更加要供着了。 何珠伸手点了素月和一个护卫留下处理这事儿,她则走去前头继续逛。 李明祯跟在他身后,见她自顾自地玩着手里宝贵的花灯,丝毫不关心他是否生气,心内充斥着莫名的情绪。 忽然前方出现一只纤纤素手,白嫩的腕子上还拢着他送的玉镯。 只见她依然向前走着,悠然自在,却将手背在后面伸给他。 见他不动,那手又摇了摇,看着似乎有点累了想要缩回去,李明祯一把捉住。 快走一步到她身侧,感受着手心里温热的触感,心里那点酸涩也都变成了甜。 不远处,有人清楚的看到这一幕,内心泛起了惊涛骇浪。 程如松呆呆地站着,不敢相信自己的亲眼所见。 一旁的杜简荷更是牙齿都在咯咯作响,脸上硬是挤不出一个和善的笑意。 今晚是在母亲的要求下,程如松才捏着鼻子和杜简荷出门,本想着随意走走就回去交差,不料却看到秦王和……珠儿。 他们在秦王面前都是毕恭毕敬,生怕一个不周到惹了秦王发怒,可秦王在珠儿面前……却是这样的么。 是了,珠儿是多么好的女子,哪个男人不喜爱呢? 尤其秦王第一眼就相中了珠儿,就像他一样,也是见到珠儿的第一眼变喜欢上了。 程如松只觉得珠儿身上笼罩了整晚的月色,浅金色的衣裳将她衬托的那样娇嫩、高贵、无双。 直到两人快要走到跟前,他和杜简荷才慌忙行礼,礼数还未成已被伺候的护卫隔开扶起。 “是世子和夫人啊。”李明祯刚才的心头火可算有地方发了,“贤伉俪好雅兴,果真如外界所言,夫唱妇随,堪称佳话。” 这话就差当场对着脸扇巴掌了。 外界所言?外界传言的都是安远侯府世子和世子夫人天天吵架,都恨不得打架。 程如松说不出心底是什么滋味,只艰涩的说,“王爷缪赞了,要我说,该是王爷和夫人情意动人才是。” 他说着,趁机将一双眼睃到何珠脸上,试图在她的表情里找到一丝留恋自己的证据。 杜简荷心头恼怒,却不敢多嘴。 将何珠送出去这件事已经得罪死了程如松,她现下不敢和他顶着来。 李明祯什么人? 一只蚊子都逃不过他的眼睛,难道程如松那么大的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的小动作能逃得过? 第二十八章 马车 他身姿挺拔,往前一步,遮挡住程如松的视线。 “程世子说笑了,这还要感谢世子及世子夫人牵线,才让我得了这样一个知情识趣的贴心人。” 李明祯的话无异于一道利箭扎入程如松和杜简荷之间。 程如松只觉得心头在滴血,这样的贴心人原本可是他的呀! 想到造成他痛失所爱的罪魁祸首,他看向身旁的杜简荷,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杜简荷之前想的很简单,只要把何珠弄走,不日日在程如松面前晃,她相信假以时日,程如松最终还是会被她拢在手心。 可万万没想到,人一走,程如松倒是显得长情了。 连之前的面子功夫也不做,摆出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每每在府里碰到她就跟见了仇人一般。 现下更是咬牙切齿的恨着她! 何珠袅袅婷婷走上前来,柔着嗓子喊,“姐姐姐夫安好。来日空闲了姐姐可要常去王府坐坐,妹妹也没个家人在身边,咱们一块说说话才好。” 她说完,腼腆一笑,期待的看着杜简荷。 杜简荷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这个贱人,这个贱婢! 往日里只配跪在她脚下的货色,现在见了她非但不行礼还一口一个姐姐,和她平起平坐起来! 她面容僵硬了一瞬,随即也堆出笑意,“妹妹说的是,等姐姐料理完家中的琐事一定上门拜访。” 她的手紧紧捏着,保养得宜的指甲断在掌心里。 如此方能按捺住心头的惊怒。 就在她认为自己应对得体时,转头看见了自己的夫君,满脸痴迷的盯着那个贱人看。 所有的理智瞬间崩塌,她上前一把抓住程如松的手,“夫君,我突然有些不舒服,我们这就回吧。” 程如松被她一扯一撞,猛地回神,却觉得这个女人面容扭曲,形态可怖。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我是真的很不舒服。”杜简荷用尽全身的力气掐着他的手,声音都颤抖了。 何珠关切的建议道:“既然姐姐不舒服,那姐夫就快陪姐姐回府休息吧,我看姐姐的脸色都变了呢。” 一边是何珠的善解人意美丽温柔,一边是杜简荷的疯疯癫癫不识大体,程如松向秦王告了罪,扶着杜简荷上了回府的马车。 车帘放下,他一把甩开杜简荷。 看着满手的血,疼的“嘶”了一声。 “你疯了?!” 杜简荷被撞到马车壁角上,也疼的抽气。 一听程如松的指控,她扬起手就往他脸上抓去,断裂的指甲将他的脸皮抓破,带出一道血痕。 “我疯了?我看你才是疯了!程如松,你还要不要脸!人家秦王还在呢,你就舔着脸垂涎人家的女人,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恶心!” “住手,你个疯婆子,我当初怎么会信了你的鬼话!” 程如松摸了下脸,只觉得刺痛不已,被她惹急了,抵挡不住也挥了一巴掌过去,刚好打在杜简荷的脸上。 清脆的掌声在马车内响起,杜简荷捂着脸,像是被彻底激怒了的母兽,冲着他撞了过去,两人用最恶毒的话彼此咒骂着,厮打着。 车内只有两人,伺候的人都在车边跟着。 按照以往的经验,两人一开始起冲突,丫鬟婆子们拦着互相劝劝将两人分开也就是了。 可现在走在大街上,就算伺候的听见了也不敢进去,只盼着马车快点回府,就算有什么激烈的冲突,回了府一切都好说。 于是驾车的鞭子越挥越重,跟着的丫鬟小厮也越跑越快,眼看着侯府的大门就在眼前—— “砰!” 马儿受惊,扬脖嘶吼,前蹄高高抬起。 急刹的情况下,正在厮打的两人从马车里冲出,叠罗汉似的摔倒在朱红色的大门口,和那尊石狮子来了个亲密接触。 程如松在下面躺着,杜简荷骑在他身上,两人都披头散发,衣裳凌乱,脸上流着血,状若疯子。 侍从们都惊呆了,又害怕又惊恐。 谁能想到啊? 谁能想到府里尊贵的世子爷和世子夫人,以后安远侯府的主人,在马车里大打出手,难解难分! 众人连滚带爬的冲到二人面前时,事态已经控制不住,路人已经开始指指点点起来,这种高门大户的热闹谁不想看? 直到两人被众人抬进去,安远侯及其侯夫人已经得到消息赶到堂前。 “这是……这是……” 侯夫人颤抖着手,指着狼狈坐起身的两人,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侯爷怒不可遏,“早知你混账成这个样子,当初就不该把你生下来!你哥哥那么好的孩子,怎么就去了呢,为什么死在战场上的不是你!” 他大发雷霆,跳着脚破口大骂。 跪在堂前的程如松则木着脸,冷眼听着。 “是啊,死的怎么不是我?”他喃喃道,起身踹翻一旁的桌椅,冲过去将墙壁上挂着的宝剑拿下来,唰的一声抽出就开始挥舞。 “都别拦我!”他愤怒的大吼,“我到底怎么做你们才满意?你们让我做什么我都做了,可你们还是恨不得要杀了我……那我就去死好了!” 他将剑对准自己的脖子! 刚刚幽幽转醒的侯夫人,看见这一幕,伸手阻止不及,翻了个白眼又昏过去。 好在那剑虽然名贵,却是个摆设,并没有开刃。 家丁护卫一拥而上,将程如松控制住。 老侯爷也不敢再说什么,反而有些后悔失言,他瞥向一旁跪着不敢出声的儿媳妇,顿时不满的骂道。 “亲家都没有教导你女子的本分么,对着自己的丈夫大打出手,也配为人妻子!” 杜简荷听了,面色苍白,羞愤于死。 可她不能真的死,只好也昏了过去! 安远侯府乱成一团,老侯爷只觉得自己头皮发胀,可以想见这场闹剧也会瞬间传遍京城,传到侯府对家的耳中,说不定明日朝堂上就有御史弹劾他治家无方。 此时秦王府的马车内,确是另一种景象。 何珠被迫坐在李明祯的身上,口中吸吮着他咬破的舌尖,不由得埋怨这人气性大。 第二十九章 救弟 李明祯身体力行的展现了什么叫吃醋的男人不好惹。 何珠只得小意哄着,可哄来哄去他还是冷着脸,搞得何珠也觉得没意思。她还有自己的事要操心,哪里有那么多闲心去哄男人,让他自己哄自己吧。 她不再说话,下了马车就扶着肚子慢慢往前走,心里却在想着自己的事情。 不知道程文友他们赎出何玉的事进展到哪一步了。 …… 赵贵从赌坊出来,又被朋友拉着吃酒,还点了他平日里都舍不得点的姑娘。 他心情大好,对着朋友说,“最近府里有些事,等过两天过了我就跟我爹说,我可是担着府中采买之责,你们那铺子虽小,可贩卖的是各处的稀罕物,府里的奶奶小姐们未必不喜欢。” 什么担着采买之责,充其量是负责采买的管事要看在赵管家的面子上给他分点油水罢了。 不过侯府这些大小管事头头,都是沆瀣一气,联起手来弄银子。 虽然内部争斗不断,但对上主子,那还是挺团结的,毕竟拔出萝卜带出泥,要是主子察觉,谁都落不了好。 赵贵在府里人人都给面子,可在外到底是个奴仆,哪怕他爹是大管家,走出去能卖的面子也有限。这二位朋友虽说认识的时间短,可对他是真不错,回回有孝敬不说,面子上还恭敬。 听了他的话,对面吃酒的二人不着痕迹对了个眼,都笑了。 一人还拿出一包银子给赵贵,“贵哥哥,知道您不缺,可这么大的忙,我们肯定要表示表示啊,您受累了,以后我们兄弟二人还要仰仗您呢。” “好说,好说。” 赵贵惦记着赌坊记得帐,伸手就接下。 陪着喝酒的二人正是二丫的哥哥程文友和表哥陈勇。 陈勇在外跟着主家跑商,什么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这些高门大户的小鬼更是手到擒来。 他因着主家出事要全族回南边老家,他不想回,刚好表弟这里有差事,干脆一起干了。 银子当道,三人好得像亲兄弟一般,陈勇突然哭起来。 赵贵不解的问,“陈兄,这是为何?” 陈勇一开始只是摇头,后来经不住赵贵再三问,这才抹了把泪,说出实情。 “我从小没了娘,爹娶了后娘以后家里就再也不管我,我是被姑母接济着长大的,总想着等以后大了干一番事业来好好孝敬姑母。不料天有不测风云,等我在外跑商几年挣了银子回到京城,却发现姑母已经去了……” 这个年代出门行商一趟回来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都有,当然也有一家团圆和和美美的。 “对了,陈兄弟,你姑母好似就在什么侯府做事吧?你不是挣了大笔银子,要接你表弟表妹出来享福么,何不问问赵兄弟?” 程文友插嘴道。 赵贵点头,一拍胸脯,义不容辞道,“别的府不清楚,我们安远侯府我是清楚的,陈兄弟还有什么线索?” “实不相瞒赵兄,我姑母正是在贵府上做事时嫁了人,姑父姓何,是贵府的家生仆人。不过姑母命苦,生了一女一子,姑父却早早去了,现下姑母也去了,不知道我表妹表弟要如何过活。” 姓何? 还两口子都死了? 赵贵端着酒盅的手一顿,想起了那对容色极好的姐弟来。 只听陈勇又连连叹息,“表妹如今应是二九年华,就连表弟也应有是三四岁了。想我前些年风里雨里挣那么多银子,要是无法给他们过好日子,如何对不住姑母的养育之恩……” 这就对上了,赵贵眼中冒出精光。 只是何玉眼下有点子难办,三少爷一直馋着还没上手呢,怎会轻易放人? 爹是大管家,府里主子们的腌臜事赵贵都知道的七七八八,尤其是三少爷,那可是品味不俗。 就连他也盯着何玉呢,姐姐是无法了,攀了高枝,剩下弟弟也能解解馋,他正打着三少爷热乎劲儿过了也能吃点汤水,可现下有人愿意花银子……想起赌坊的欠账,他咬了咬牙。 务必不能放过这笔银子,他急需银子填赌坊的窟窿。 他脸色阴晴不定,最终“咚”的一声放下酒盅,盯着陈勇。 “陈兄弟,你表妹已是嫁了人,要是我给你找出表弟,你肯出多少银子?” “赵兄弟竟真的知道?” 陈勇惊疑不定,“侯府的赎身银子有多少,往多了说也是几十两罢?” “哼。几十两是主子开恩,要是主子不愿放人,几百两也别想出府!” 赵贵冷哼,脸色不大好看。 陈勇更是神色灰白,“这可如何是好?想那侯府尊贵的主子,身边都多少人伺候着,怕是多这一个下人不多,为何不愿呢?” “这其中的门道你就不懂了,”赵贵得意,“你表弟可是我们三少爷离不得的人,你要赎他出来,是在主子眼皮子底下弄鬼。” 陈勇大急,恨不得给赵贵跪下。 程文友插嘴,“赵兄弟神通广大,肯定能想得出办法的!” “一百两,我出一百两!”陈勇一拍桌子,冲着赵贵说,“还请赵兄弟帮忙!” 赵贵摇摇头,“我只在府里上下打点都不止这个数,更何况还要冒着得罪三少爷的风险。” “那您说个数!”陈勇明白了。 赵贵比了一只手。 陈勇跌坐在凳子上,“我在外跑商这些年,也挣了些银子,可五百两……五百两……” 人在手里的银子大笔飞走时,就是这么痛彻心扉的表情,赵贵深以为然。 在他看来,已是炸出了陈勇的底牌,五百两,怕是除了铺子以外,陈勇手里所有的银钱了。 “你还有铺子,以后靠着我在侯府的门路,什么银子赚不得?”他拍了拍陈勇的肩膀,心里全是赌债即将还上的满足,“好好想想吧。” 就在他走到门口时,身后响起了陈勇咬牙切齿的声音。 “赵兄弟,我现在全部家当只得四百两,你要是不嫌弃,就尽快把我表弟赎出来。” 陈勇从胸前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这一百两你先拿着在府里打点,事成之后另外三百两我再奉上。” “成,就当兄弟一场,这个忙我帮定了!” 赵贵弹了弹银票,志满意得的走了。 第三十章 有赏 李明祯没有一起回春晖堂,他书房里来了急报赶着去处理,等处理完想到何珠临走时扶着腰的样子,心中又懊悔不该与她生气。 她明明都先低头哄他了……可一想到程如松看到她的眼神,他心里就不是滋味儿。 李明祯稍稍思索了一番,觉得这次不愉快错误都不在他们,而在于程如松。 不要脸的东西,早晚整治他。 他抬脚出书房要去看何珠,宋六急匆匆的过来禀报。 “主子,宫中宣召。” 这个时辰宣召,李明祯来不及细想,留下一句“去才人那说一声”,就急匆匆走了。 这一走就是一夜没回来,何珠也难得睡了个踏实觉,最近两人有点太腻歪了,她有点想清心寡欲几天。 第二天一早,二丫回来,何珠就让她带着自己去看宅子。 府里李明祯没回来,何珠最大,她说什么也没人敢反驳,最多是管家不放心她求着她多带几个护卫,这一点何珠不会拒绝,毕竟她的安危很重要。 宅子买在西市,两进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挂满了青红的枣子。 地理位置适中,周围不是高门大户,也不是特别穷苦的人家,房主原是七品小官,因着调令要携家带口去任上,刚好价格合适就卖了。就这也花了八百两银子,剩下二百两添置了基本的家具,修补了房屋,重新规整了院子。 但这里有一点好,许多读书人刚进京都会选在这里落脚,这里适合何玉以后的成长。 大门开在东南角,进门就是影壁,倒座房往前走时前院。 何珠一进来就喜欢上了,边往里走边吩咐:“二丫,摘点枣子,尝尝甜不甜。” “哎!” 二丫刚刚也注意到了这棵枣树,心里头正蠢蠢欲动呢。 当下三下五除二爬上去,手脚麻利摘了一口袋。用清水洗干净捧到主子面前。 枣儿个头不大,但口感脆甜。 何珠吃了两颗,心情不错,“你们分吃了吧,多摘点儿。” 她慢悠悠走过垂花门,进了内院,有正房和东西厢房,应该时重新修过的原因,这院子虽然老旧,但各处都很规整。 总之,这处宅子从内到外,都透着普通二字。 这也正是何珠想要的,何玉要救,人也要培养,她不可能因为是弟弟就提供自己能提供的顶级条件,还是要先观察。 “最快要多久能把人弄出来?” 她站在树下,秋日的暖阳打在她白皙如玉的脸上,显得周身都暖融融的。 何珠嗓音柔和,但问题却很严肃。 二丫连忙回答,“应是就这两日了,我哥在赌坊散布了赵贵无力还债的消息,赌坊加紧逼债,他拿出所有正好还有三百两的窟窿。” 何珠微微颌首,总算有一件事进展顺利。 逛完宅子,出门左转去逛街,上次李明祯去明月楼买了首饰送她,她心念一转。 “去明月楼。” 她开始挑起首饰,最终选了一枚玉扳指,在自己手上试戴了一下,大一圈,他应该能戴上。 管家连忙上前请她多选几样,没办法,实在放心不下,这可是王府第一个子嗣,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他拿什么跟王爷交差,思来想去还是亲自跟来,鞍前马后的为皇孙之母效劳。 何珠摇摇头,她就乐意看这老奴苦着脸,等看够了才慢悠悠的起身。 “既然管家都这么说了,那就给你个面子。” “哎呦,夫人折煞老奴啦。” 管家美滋滋的,觉得自己在夫人面前特有面儿,连忙招呼明月楼的人来伺候,拿出好东西一一介绍。 何珠这才开始挑挑拣拣,给自己买了一堆不说,今天跟来的人人有份。 近身伺候她的自然是轻巧些的首饰,护卫们都得了精致的葫芦荷包并金玉雕花的牙签镊子,日常可悬挂于腰间,非常体面。 最忙活的管家则是一柄象牙制的按摩捶,用于捶打腰背肩颈酸痛处。 这可送到了管家心坎上,感动的不行,夫人是何等人物,连他近些天腰酸背痛都关注到了,还选了这样体贴的东西赏他,可见是尊重,是大气。 怪不得人家能为殿下生儿育女,不愧是皇孙之母! 实则他想多了,何珠单纯是觉得上了岁数的人,身体功能退化,哪有不腰腿疼的。 回了府,何才人的名声开始流传,没跟着去的都暗自拍大腿,这也导致之后何珠出门,下人为了跟着恨不得打破头,护卫们更是打了几架后开始排班,谁也别想独占便宜。 不多见,李明祯也回府了。 他先洗了澡换了衣裳才去春晖堂,一进春晖堂人人都喜笑颜开,他的心情也忍不住好了点儿。 走进内室,何珠已经脱了大衣赏,穿上了粉色的夹衣,踩着柔软的缎面软底鞋,室内这么穿舒服。 “听说今个出去逛了,还人人有赏?” 李明祯坐到她身旁,没有像以往触碰她。 何珠回头看他,眼底有些发青,“昨晚没睡好?” “嗯,父皇与我说到后半夜,就干脆让我睡在后殿。”这在以往也是常有的事,只是父皇年纪大了觉少,夜间又要人伺候着喝水吐痰,他可以说是闭着眼睛脑子清醒到天亮。 还要装出一副睡得舒服,下次还想赖着父皇的父子情深。 这种感情,或许在他年少时还有过幻想,现在嘛,就像是过了期的残羹冷炙,多品一品就令人作呕。 “那去床上躺着。”何珠推他。 李明祯不依,再次重申之前被她避开的话题,“听说何夫人大手笔,跟着出去的人人有赏。” “去躺着。”何珠撇了他一眼,转过头不再看他。 李明祯闹了个没趣,想走又怕她动了胎气,也冷着脸起身去床上。 正要躺下,只见枕上有个锦盒,他瞄了何珠一眼,见她仍然专注的看着手边的书,自己悄悄打开。 一枚温润透亮的玉扳指出现在眼前,伸手戴上,正正好。 就是照着他的手买的。 李明祯不出声,照旧躺着。 何珠没听见动静,起身走过来,难不成没看见? 第三十一章 混乱 身姿挺拔的男人,躺下就占据了整个拔步床的一半,他面朝里,看不出表情,但身子一动不动,显见是还在怄气。 何珠坐在他身侧,弯腰俯身,柔声问道:“王爷这是怎么啦?” 李明祯扭着身子不回头,何珠又伸手去摸他的头,手指在发根处揉来揉去,像是把他当作一个顺手的玩意儿。 终于,李明祯忍不了,捉着她的手腕放到嘴边,不轻不重的咬了一下。 “哎呦。” 何珠娇呼一声,轻轻锤了他一下。 顺便也看见了他拇指上戴着的扳指,这……原是个闷着骚的。 她也收回自己的手,扭过身去,不吭声。 只低垂着头揉着自己的腕子。 李明祯本想等她再来哄,就顺坡下了,毕竟她出门还记得给自己买礼物,还怀着胎。 他今年二十有二,以往对女子虽然有过,但总觉着隔着一层,也没遇到过让他心动的,可自打上次遭遇刺杀躲到庄子上遇见何珠,他才觉着男女之间的事有趣味。 他胡乱想着,却发现何珠的肩膀微微抖动,心下一慌,连忙起身去看她。 被她躲过,他伸出手臂拢着她稍稍用力,那张明媚鲜妍的小脸儿上挂满泪水。 她哭得无声无息,强自压抑着自己,只有纤柔的身子在轻颤。 “你……怎么哭了?” 何珠抬起脸怔怔看着他,也不说话,任由他脑补。 “珠儿,对不住。都是我不好,不该和你生气。”李明祯心中一团乱麻,只觉得那眼泪像是砸到了自己心尖上,又麻又痛。 他伸手小心翼翼的擦着她的泪珠,生怕粗糙的手指弄痛了她。 何珠这才开口。 “我知道自己出身不好,配不上你,可我心里想着……喜欢不是一样的么?”她的眸子被水洗过般明亮,定定望着他,“我喜欢你与你喜欢我,是一样的喜欢啊。” 她嗓音很轻,但李明祯模模糊糊明白了她想表达的意思。 “是,是一样的。” 他紧紧攥着她的手,恍然大悟。 是啊,他是天皇贵胄,皇帝的儿子,那又怎么样,喜欢是一样的。 最重要的不是两人的身份,而是互相喜欢。真挚的感情是平等的,是没有分别的。 何珠托起他的手,看着手指上的扳指,继续道。 “我去逛了半日,才选出一个与你相称的,急巴巴的买回来,你要是看不上,嫌弃我的东西,我这就去砸了!” 她说着,直接拔下扳指,作势要扔出去。 突如其来的动作唬得李明祯一跳! 他忙夺下扳指,原样戴到手上,然后揽着哭泣不已的何珠不住声的哄。 “珠儿,珠儿,你别恼,都是我不好。” 他焦头烂额,又顾及着她的身子不敢真的用力,又怕她挣扎,好在怀里的人渐渐累了不再挣脱。 “多谢珠儿给本王选礼物,我很喜欢,以后必定日日都戴着,万没有半点嫌弃的意思。好了,珠儿,不闹了,总归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别把身子气坏了好不好?” 他都快称得上低声下气了,何珠可是见好就收的性子,听到这里就软化下来。 “那以后我们生气不能过夜,有不高兴的要立即说,不许怄气不理人。” 趁着他心有愧疚,开始立规矩。 李明祯这才知道,珠儿从昨夜就开始受他的气了。 他本想过来解释却被父皇召见入宫一夜未归,还不知她心里有多难受。 堂堂秦王殿下,身高腿长,战场上的杀神,浑身邦邦硬的肌肉,在何珠泛着盈盈水光的目光下,气都短了半截,开始反省自己。 “好。” “你都不知道我昨夜怎么过的,一夜没睡好……” “苦了珠儿了,都依你。” 李明祯心痛不已,将人搂在怀里细细安抚,简直可以说得上百依百顺。 何珠摸着揉着他的耳朵,本就红红的耳朵被她弄的鲜艳欲滴,红的要滴出血来。 “你这会儿答应了,万一下回又背着我怄气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听得她嗓子软了,李明祯才松了口气,在她耳边调笑着说。 “那……” 何珠拧眉沉吟,伸手擂了他一拳,“你要是再犯,我就罚你不许上榻!” 她瞪着眼睛,试图做出很强大的气势,恶狠狠的说出自己能想到的最大的惩罚。 这模样简直让李明祯爱到了心坎里,他忍着笑,因着知道自己此时笑一定会令她更生气。 “唔,可不敢了。” 空气渐渐温馨暧昧,一场小小的风波消弭于无形。 两人都一夜未睡,干脆就躺着聊天,聊着聊着就睡着了。 何珠虽然是假的一夜未睡,但身怀有孕,觉多,也慢慢消化着收到的好消息,跟着睡着。 什么好消息呢? 安远侯被参了,家风不正教子不严,还搜罗了安远侯府纵奴行凶等等一系列罪证,皇帝大发雷霆,当朝斥责了安远侯,罚俸一年,以观后效。更有对侯府世子的处置,夺了他兵部行走的官身,罚闭门思过。 李明祯在朝堂上看尽了热闹,专门将安远侯的丑态记下来学给何珠听。 安远侯磕头请罪,回府就把儿子打了一顿,阖府上下闹得不可开交。 侯夫人捶胸顿足要去死,世子夫人跪着哭昏过去,世子程如松则拖着打烂的屁股跳着脚怒吼。 “休妻!休妻!我一定要休了这个毒妇!” 三少爷程如风脑袋都是懵的,他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侯府变成了这副模样,都说娶妻娶贤,在他看来就是这个嫂子没娶好,看看闹得一家人不得安生。 他见府里不成样子,又不敢去劝,生怕殃及池鱼,寻了个借口出门访友,实则是去寻欢作乐。 就这个空挡,被赵贵寻到了机会。 他让老子娘去给侯夫人请大夫看诊的间歇回禀了有个小厮想赎身的事儿,编造了一家团圆的故事,侯夫人头昏脑胀也无力分辨究竟是谁,挥挥手就让身边的婆子办了这事儿。 混乱的当晚,何玉就拿到卖身契出了安远侯府。 第三十二章 知己 等到程如风寻欢作乐回到府里已经是夜深,他本就喝了酒,有心想要喊何玉来伺候又敌不过困倦,倒头睡了。 等到第二天醒来再喊人,才发现人已经赎身出府。 程如风怒不可遏,要去寻赵贵这个胆大包天的奴才,可赵贵早已躲了,赵大管家一推二五六一问三不知,只说是侯夫人亲自发了话,允何玉在外头的亲人赎身。 程如松可不敢去母亲面前对质,现下府里这个气氛,他不敢为着个小厮大张旗鼓,要是被父母亲察觉了,岂不是惹祸上身? 再一则,他也不确定母亲究竟是为何在这个时间点允许何玉赎身。 照理来说,何玉是他的奴才,赎不赎身肯定要先有他的同意,母亲这样趁他不在突然行事……莫非是知晓了什么? 一想到自己私底下的龌龊喜好被父母得知,程如风面色煞白,根本不敢作声。 母亲不作声,是不是仅仅只有母亲知晓,瞒着父亲遮掩过去,父亲尚且不知,否则绝对不可能这样轻轻放过。 那何玉真的是赎身么,何玉究竟去了哪,还活着吗……想到此处,他打了个冷颤。 “三爷,听说——” 随从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程如风的恐惧,他瞬间暴怒,操起桌上的茶杯砸过去。 随从捂着额头,血迹顺着指缝流出来。 觊觎何玉那么久,程如风都没能的手,眼看着心心念念的美妙滋味已经到了嘴边,没想到还飞了! 这让他如何能甘心,瓷器碎裂的声音让他内心的怒火有了一丝发泄,他阴着脸将院子里的小厮随从都狠狠磋磨了一顿。 往日繁华体面的侯府风声鹤唳,各个主子都有属于自己的烦心事,下人们一不留神就会遭来打骂惩罚,还没怎么样呢听说杜家又打上门来,说是世子爷苛待了人家闺女,当街殴打了世子夫人,闹着要告官要赔偿更要和离。 闹了一阵子,世子爷程如松身心俱疲,托人联络到了程大,将十几个箱子运到了冀州的小庄子上。 顺带着还有一封情真意切的信,大意是此生难相守,心里挂念着珠儿和未出世的孩子,在他心里那就是他的妻他的子,担心她的处境不好,故而将自己的所有宝物奉上,只求她和孩子能平安,期待来世再相守。 何珠坐在炕桌前,将这封信细细的读着,读到最后忍不住嗤笑出声。 只因末尾处还有几滴眼泪泅湿又晾干的痕迹,让何珠觉得手脏了,她拿着帕子仔细擦着手指,唇角微微上翘。 她倒不认为程如松在做戏,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程如松这辈子估计都没这么痛不欲生过,事业家庭名声都一败涂地,还要在家时不时的挨上父母的责骂甚至责打。 运到庄子上的财物,估计是程如松想要私藏,他才不会单纯为了何珠和孩子准备后路,应该是给他自己准备的后手。 毕竟何珠在他心里,还是那个一心爱着他的女人,哪怕进了秦王府,也是逼不得已的,更不用说她肚子里还怀着他的种,这事儿要是让秦王知道,她必死无疑。 这不仅仅是他的把柄,也是何珠的把柄。 而正因为有这个孩子,何珠和他才能死死的捆绑在一起,程如松一点也不担心何珠背叛他。 放在那里的金银财宝,名义上是送给何珠,实际上在程如松想来,他什么时候取用就什么时候取用。 最多再多费一番唇舌打着为他们娘俩好的名义罢了。 他理解的女人就是这样的,每一个都牢牢的扒着男人,再刚强的女子也要靠着男人才能获得世人的尊重体面,杜简荷现在恨不得跪到他面前求他原谅,无他,就算能和离回到杜家,等待她杜简荷的也是极其严苛的惩罚。 要么去庙里修行,要么守着一个极小的四方天地洗衣劈柴干活等死。 这就是那些清流文臣惩治家族里犯错女子的法子,比那些鸩酒白绫看似要柔和些,但更加残忍。 程如松的打算很合理,避免杜简荷带走大笔家资,先来个财务转移,等到两家商议完,这件事落下帷幕再做计较。 可他遇到的是何珠。 那个庄子既然给了她,就是她的。 东西既然到了她的庄子上,就没有再被人取走的道理。 她将信纸按在洗手的银盆里,看着字迹一点点消失,纸张化成碎片,这才起身去往李明祯的书房。 李明祯将将与府里的幕僚议完事,见到她过来,连忙牵着她走进去。 几位幕僚见到这位大名鼎鼎的何才人,互相对了个眼,不敢抬头乱看,拱拱手退下了。 “今儿怎么想着过来了,想我?” 珠儿想他想的一刻也耽搁不了,直接来找他。 原来这就是她口中的“喜欢”,李明祯也渐渐感受到了。 既然是平等的喜欢,那当她表现出喜欢时,他也要回馈对等的情感,这是他慢慢琢磨到的。因为每次他这么做,她的眼睛就很亮,脸上的笑意也格外动人。 于是他主动介绍起自己的书房,还顺带着布置了一个舒适的位置给她坐靠着。 只见这个心心念念都是自己的女子,正目不转睛的看着桌案上展开的疆域图,还有底下的沙盘。 “喜欢这个?” “嗯。”何珠点头,两眼发亮。 她起身去看,由衷的赞叹道:“王爷不愧是国朝的战神,天下百姓能安居乐业的定海神针,平日里并不和那些歌舞升平的官员一般,只知道在书房吟诗作对,我的王爷时真真正正把百姓放在了心上,把国朝安危记在心间。” 她的眼睛专注的盯着人时,会显得十分真诚,十分笃定。 李明祯只觉得一腔热血有了出口,一颗千疮百孔的心被泡在热乎乎的暖流里,那种热意一直向上冲,让他的眼底都几乎要泛起潮气。 没想到珠儿一介女子,竟然在国朝大事上也这么懂他。 对比起来,他的兄弟,他的父皇,都用最强烈的恶意去揣测他…… ? ?你把人民放在心里,人民把你高高举起…… 第三十三章 喜欢 他十六岁跟着舅父上战场,从格格不入到万人敬仰,哪怕是皇子又如何,其中的心酸不足以外人道。 他身后仅有外家微薄的支持,所以他必不能辜负舅父的栽培。自他从战场上拼杀出的功绩愈多,舅父也迫不得已隐退,换来的却是来自父皇意味深长的凝视和太子疯狂的攻击。 至于战争中拼杀的奋勇,为百姓定边的功劳,他们不会在意,他们只在意权力。 只疑心他势大,防范他到了骨子里。 想到此处,李明祯强自压抑住喉头的滚动,伸手指给她看。 “既然你感兴趣,那我就为珠儿讲一讲,我们国朝的疆域……看这里,这里,原来都是不存于我朝疆域内,正是靖边一役……” 随着他修长又粗糙的手指一一点过去,何珠也用心的看着。 边看边理解,并适时给予肯定和赞扬。 那种崇拜与敬佩,是发自内心,是有感而发。 两人一个教一个学,都获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白皙纤柔的手指也随之在疆域图上游移,现在的边疆,与异族有摩擦的领土,还有中原腹地,经济税收重地等等。江南是商业和农业都相对发达的地方,而冀州……冀州有山林,铁矿,还有彪悍的民风。 柔嫩和粗糙的两只手时不时触碰到一起,最后嬉笑着重叠在一起。 何珠轻轻的在他手心里抓挠,被他反手握着揉来捏去。 “何其有幸,能够遇到王爷。” 何珠向后倚在李明祯胸膛上,稍稍转身,捧着他的脸,认真地说。 皇室子弟基本上没有丑的,据说李明祯的娘长相极美,他五官自然也很俊朗,但并不若时下京城里权贵公子一般过分注重外貌,他的俊朗是经过了边关的风霜打磨的,是经过种种复杂的经历沉淀过的。 蕴含了时光故事雕琢过后稍显粗糙但愈加坚硬的气质。 但这样一张脸,在面对她的时候,却偶尔会显露出局促、羞怯、压抑。 正如此时,又害羞了。 何珠很喜欢这样的他,也正是因为有他,她才能更加轻松一点的实施自己的计划。 哪怕日日相对,李明祯对她直白的感情表达还是会有一瞬的内心击中,他俯下头,方便她的动作,不让她的手臂劳累。 “是我们何其有幸。”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小腹有轻微的抽动,带来隐隐的痛,四个月了,肚子里的这个娃也该动弹了。 何珠握着他的手下移,放到肚子上,“快,我们的女儿在叫爹爹呢。” 李明祯一时之间没有明白,但他还是乖乖等着。 “乖女儿,小宝贝,快来跟爹爹打招呼。”何珠的嗓音温柔的似要滴出水来,“你的爹爹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等你出生了,爹爹一定会非常非常疼你。” 或许是巧合,也或许是孩子真的听见了,胎儿很给面子的又动了两下。 李明祯这下感受的明明白白,身子都僵了,睁着眼睛看向何珠,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何珠笑得柔和又怜爱,浑身散发着母性的光辉。 “我的傻王爷,快和咱们的乖女打招呼。” “女儿……”李明祯嗓子有些干涩,不知怎得,珠儿整日在他耳边念叨女儿,他仿佛也认定这胎就是女儿,不知不觉间,有了一种自己也在期待女儿的感觉,他清了清嗓子,弯下腰对着何珠的肚子说,“你要乖乖的,不许闹你娘,爹娘都盼着你出生。” 这一生爹说出口,他突然就觉得心落到了实处。 或许是自己没有得到过父母双全毫不保留的爱,他看着何珠做的这一切,都是在不遗余力的想要给肚子里的孩子一个家,一个安稳的未来。 做她的孩子,应该很幸福吧。 在庄子上的曲意逢迎,安远侯府的蓄意引诱,秦王府里的日日经营。 她不管面临多么糟糕的局面,没有认输过,她一直都在用尽全力拯救她和孩子于水火之中。 有的人会凭借这种种手段来断定这个女子的心机深沉,而李明祯则是在想,她做了这么多,都只是为了让他成为她孩子的爹,这何尝不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喜爱呢? 就算是冲着他秦王的名号又如何,他就是秦王,秦王就是他。 他生来就是皇亲贵胄,难道去学前朝的宣王寻找什么脱离了身份地位的真爱不成?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她喜欢他的身份地位是喜欢,在此之上也喜欢他的身材喜欢他的脸,喜欢和他在一起带来的种种好的生活,这些难道就不是喜欢吗? 就像她说的,喜欢都是一样的,都是平等的。 为什么喜欢你的身份地位都下贱可耻呢? 何珠的心也落到了肚子里,总算没有白费每天在他耳边念叨。 她点了点他的鼻子,宠溺的抱怨着:“你呀,以后指定是个傻爹爹,要是女儿以后犯了错我要惩治她,你可不许护着。” 还长远的事儿被何珠说得有鼻子有眼,似乎这个场景马上就到眼前了。 李明祯想了下,如果有个像她的女儿,要他眼睁睁看着女儿被惩治…… “先好好说,她小孩子家家能犯多大错。” 他纠结之下,选了个折中的。 何珠撇了下嘴,看吧,傻爹已经成型了, 从书房出来,李明祯就召来管家,让他置办婴儿用品。 要求是女孩儿的,名贵的,精巧的,安全的。 管家连连应是,要退开时看见自家王爷下意识把玩大拇指上的扳指,顺口拍了下马屁。 “哎呦,这是夫人给您选的扳指吧?可真好看,戴在王爷手上显得贵气。那天夫人挑了半日,总算选到了最称心的,夫人自己可一样没买,老奴就想着王爷要是知道了可不得心疼呀,连忙劝着夫人给自己也选些个首饰啥的。夫人对王爷的一片心意真是没得说,啧啧。” 李明祯想到那天他还乱使性子把珠儿给气哭了,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一则故事,想想她该多委屈呀。 恨不得给自己一拳…… 第三十四章 娘家 一场秋雨一场寒,转眼间,京城的天儿就彻底凉了,院子里的树叶也纷纷凋落。 晨光里拢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清瘦的少年穿着一袭青色的夹棉袍子,拿着一把大扫帚在仔细的扫着庭院。枣树的叶子细碎,树上只余一些黄叶子,树顶还有几颗零星的红枣。 其余的都被他爬上树摘下来,这是姐姐交代的,他认真仔细的收着,吃了一些,还有很多吃不完,他都晒干了,做枣花馍馍和红枣糕,都是极香甜的。 这些朴实的食物比侯府里的山珍海味吃起来还要满足踏实,思绪飘到这里,他抬头忘了下天,脸上浮起一抹笑意。 何玉将树叶扫在一起,堆在墙根处,这才伸出有些冷的手,放在嘴边哈了哈气。 他放下扫帚,将墙根处的垃圾装进一个大筐里,提去后院给菜地施肥,这些都是他在安远侯府跟着管园子的婆子学的。 菜种的晚了些,但是小苗苗都长高了,尤其是大白菜和小葱,菠菜和芫荽也发出了小苗,天儿要是再冷,就该早晚盖上些软的柴火杆子来保暖,以免菜被冻死。 他将院子都收整了一番,身上有了暖意,这才去洗手进了灶房。 篦子上的枣花馍馍已经热腾腾的,底下是金黄色米花翻滚的小米南瓜粥。 他就坐在一旁的小桌子上一口馍馍一口粥,不知道心里有多高兴。他自打进了这个宅子就没能见上姐姐,心底里还一直怀疑,会不会是程如风做的局,要将他养在外面…… 直到收到姐姐的亲笔书信,他的心才安定下来,毕竟除去自己的亲姐姐,有些事外人是决计不会得知的。 他和姐姐虽然都是奴才出身,但小的时候爹都教过识字,两人都初通文墨,书信交流还是没问题的。 姐姐的人还送来了米面和各种生活所需,包括他身上穿的衣裳,按照上次信里的约定,约莫这两日姐姐就要来了,何玉迫不及待的想看看姐姐,看她过得好不好。 他很怕现在的好日子是姐姐在王府里吃苦受罪换来的。 伺候过侯府里的那些主子,他已经能够深刻的知晓,那些高高在上掌握他们生死的人,可以施舍他们华服珍馐,但从不拿他们当人看,那种刻入骨髓的侮辱和凌虐,从光鲜的表皮上根本看不出来。 他怕在自己安稳活着,每天贪婪地呼吸这自由的晨光时,姐姐在他不知道的境地里遭受痛苦。 晨雾散去,太阳渐渐升高,也没有多少暖意。 就在这时,大门处有马蹄声传来。 影壁处擦着浮尘的何玉眼睛立马亮了,他丢下抹布,洗干净手,转身就朝大门跑去。 打开门,一架马车停在门口,一个打扮精致美丽的华贵少妇正被下人伺候着下马车。 她身着鹅黄色织锦缎竖领长袄,下身时月色厚缎马面裙,外面披着件华贵的鹤氅,额上带着花钿,耳边的明珠轻轻摇曳。 可她再怎么明艳贵气,何玉只要看见那张脸,那双莹莹生辉的眼睛,就知晓这是姐姐,与他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阿玉,怎么傻了?” 何珠上前,摸了摸他的脸,又拉着他的手,“穿得薄了些。素月,把车上给公子的大衣赏拿来。” 素月连忙解开包袱,先拿出一件展开递给何珠。 何珠亲手给何玉披上,从头到脚将他看了一遍,满意的点点头,“嗯,不愧是我家阿玉,什么都配得上。” 往日都是二丫的大哥程文友来送东西,这还是何珠身边伺候的人头一回见主子的亲弟弟。 该怎么说呢,不愧是亲姐弟,姐姐长得已经够美了,弟弟长得也是不遑多让的俊俏。 丫鬟们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这还小着呢,再过两年,去街上不知道要招多少姑娘的眼。 “姐。”何玉身上暖意融融,柔软厚实的布料,细密的针脚,无不昭示着送衣裳人的用心。 “姐,外边冷,快进来说话。” 他牵着何珠的手,姐弟两个一路说一路走进后院,坐到室内的炕桌旁,丫鬟们上了茶拿了软垫,又伺候何珠脱了大衣赏才退下让姐弟俩说私房话。 “姐,你在王府里都好吧?” 何玉性子谨慎,平日话不多,但观察能力还是有的。 那些丫鬟们的小心翼翼和他姐姐刚才靠着软垫扶了下腰的动作,刚好显出有些凸起的小腹…… “姐?” “嗯,我过的挺好的,如你所见,我怀孕了,你外甥女都快四个月了呢!” 实则是快六个月,不过这一胎不是很显怀,加上衣裳穿的厚,骨架小,不脱大衣赏都发现不了她怀孕。 何珠抚了抚肚子,放松的靠坐着。 “放心吧,秦王是个厚道人,对自己的女人孩子还是大方的,平日也尊重,并没有那些主子的左性。” 何玉眼中是满满的担忧,何珠挑着重点安抚他。 果然,听了这些话何玉松了口气,“姐姐现在也算有靠了,一定要好好将养身子,顺顺当当把孩子生下来。” 在他眼里,女人嫁了人生了孩子地位才稳固,这也是人之常情。 “姐姐现下是才人位份,不知秦王府里具体是何情形,待到以后秦王娶了正妃,姐姐必定是正妃的心头大患……弟弟虽然有心,却不知道该如何帮助姐姐和外甥。” 何玉考虑的是内宅中何珠的处境。 秦王府独一份的宠爱和子嗣,岂不是王妃的眼中钉肉中刺? “你有心就好。”何珠收敛起笑意,开始吩咐何玉,“我已为你寻得良师,拜师礼也备下了,过两日你就去拜师,如果真的想要帮我和你外甥,那就好好读书,考取功名,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娘家,你就是我和你外甥的靠山!” 何玉内心震动,起身跪下给姐姐磕头。 “姐,爹娘没了,我小的时候都是你给我出头,你护着我,我都不敢想赎我出来你花了多少气力……” 何玉趴在何珠腿上哭,“以后我一定好好读书,就算什么王妃来了,也决不让姐姐受委屈!” 第三十五章 姐夫 何珠不知为何,眼眶一酸也落下泪来。 或许是那些年相依为命的凄苦,她只要看到何玉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而何玉看到她,也只有全身心的信任。 姐弟俩哭作一团,素月忧心主子的身子,连忙捧了热水过去给两人用帕子擦脸擦手。 等到情绪平复,何玉才问起她在秦王府的事情。 “我听过秦王的名号,就是在私德上有些不好听。但看姐姐现在的模样,估摸着外边的传言也不可尽信。” 姐姐眉宇间的自信从容,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可见在秦王府的日子很过得去。 何珠轻轻一笑,“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不被说?等以后你见了他就知晓了。” “我会争气的。”何玉微微攥紧拳头,严肃的点头,“绝不给姐姐丢脸。” “好,姐姐相信你。” 何珠摸了摸他的发顶,只觉得弟弟过于瘦了,“先把身体养好,科举考试可不是闹着玩的,有多少读书人是身体太差坚持不下来的,那岂不是白白努力了?我看除了读书也要强身健体,武师傅也得请一个,还有下人也要买上两房先用着,总不能一个宅子你自己把活儿干完吧?等下我给你留个人,你又不懂的尽可以问他,以后你可要学着当家作主了。” 何玉自然是姐姐怎么说他就怎么听,他本就沉得住气,之前是装得木讷,又憋着一股怨愤恼恨才显得人阴沉了些。 现在脱离了原本压抑逼迫的环境,骨子里少年人的阳光开朗也冒了头。 “知晓了姐姐,对了,姐姐要不要来看看我种的菜,还有我蒸的红枣馍馍,可好吃了!” 他拉着何珠走到院子里,行动间还直到护着何珠。 “阿玉越来越能干了,以后姐姐可全指望你了。”何珠回身笑着鼓励他,果然见他的脸红红的。 她需要何玉尽快投入到新生活中来,不需要把心思都放在安远侯府那群禽兽身上,他原来所受的伤害很多,消解掉旧伤口最好的方法是快速拥抱新生活。 所以她才会直接给何玉画一个大饼,然后又情感绑架他,让他快速立起来,等他拥有了强大的能力后……她也会更强大。 李明祯走进来便看到一对璧人执手相望,那画面极美极其和谐,可落在他眼里,却极刺目。 “咳。” 赏心悦目的两人同时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王爷!”何珠惊喜的喊出声。 算他识相,早朝前她故意详细告知了她今日的行踪,以及弟弟对自己的重要性,总算是没有白费。 这个男人忙完公务也知道过来看看了。 李明祯抬起眉,看着何珠的反应,满意的为自己绕京城兜了个大圈子来这里的行为表示赞赏。 主要目的是接她回家,顺带着见见她弟弟。 他是知道她心里牵挂着弟弟,但她不开口他也一直没提起。何珠和世上的其他女子都不一样,没等到她开口求人,却只见她悄没声的安排好了这些事情,宅子置办好了,弟弟也接出来了,全程不需要他插手。 他走过去,站到何珠身侧,看着眼前的少年,何家人都生得一副好相貌。 何玉撩袍子就要下拜,被他一把接住。 “阿玉不必行此大礼,行家礼即可。”刚刚团聚的弟弟还热乎着,他可不想招了珠儿的嫌。 何玉看了眼一旁的姐姐,等到姐姐点了头,才拱手冲着李明祯行礼。 “拜见王爷……姐夫。” “噗。”何珠忍不住又笑,“什么叫王爷姐夫,阿玉你又犯傻。” 她转过脸对李明祯娇声道:“王爷,阿玉没见过什么世面,多有得罪,还望王爷勿怪。” 李明祯当然不会怪罪,他心里还高兴呢,被小舅子亲口喊姐夫,还怪新鲜的。 “我看阿玉喊得挺好,以后就叫姐夫吧。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姐夫。” 作为姐姐姐夫来温居,自然少不了带礼品,李明祯都是临时吩咐管家置办的,这会儿一一抬了过来,林林总总,主打一个物美价贵品类繁多。 从灶房到卧房基本都有添置,就连浴房也没有放过,都换了新的浴桶。 何珠眼睛闪了闪,觑了李明祯一下,心知这家伙在打什么主意。 李明祯正襟危坐,丝毫不慌,也不急着走。 何玉十分感动,热情的邀请姐姐姐夫吃他做的枣干和红枣馍馍,最后送人出门的时候还拿了一袋子枣干给素月。 “素月姐姐,这个平时能做枣糕,还能泡红枣茶,我姐爱吃枣,这些还请姐姐收好。” 素月微笑着接过,只觉得这个小公子长得俊秀人又能干,心里也为主子高兴,以后小主子有个争气的舅爷可是长脸的事情。 何珠回到府里就午休了,她现在身子重了些,每天做点事情就想休息。 李明祯则去书房处理公务,最近鞑靼又想要滋扰国朝边境,朝堂上主站还是主和吵地激烈,他习惯性的做完全的打算。 兵器铠甲是日常都保养的,各色药丸子解毒丹也是常备的,自打十六岁上了战场,他就没有彻底放松过,随时能够上马领军杀敌。 直到晚上,春晖堂的浴室,半人高的浴桶里,水都洒了出来打湿了地面。 罕见的,没人前来收拾。 何珠闭上眼睛,向后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上面的伤口已经彻底养好,只留下凹凸不平的肌肤纹理。 细腻与粗糙,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反应。 纤长的手臂向上抚摸他满是水汽的脸,随后反手揽着他的脖颈。 “还是王爷按的好,最近经常腰酸腿痛,婢女们虽尽心照料着,到底没有王爷的手恰到好处。” 她的嗓音带着些微醺的慵懒,浑身放松,享受着专属的伺候。 水下,男人稍显粗糙的大手时隐时现,水面也如同下了阵雨的湖面一般,荡漾个不停。 “舒服吗?” 李明祯的声音暗哑,顺着她的手俯身去亲她的小臂。 水珠沁在如瓷般的肌肤上,他一一吮去。 第三十六章 出兵 前一日还柔情蜜意在心头,不料第二日朝堂上便风云突变! 鞑靼一向在边境多有滋扰,但报上来的都是小打小闹,双方并无强烈冲突。可昨夜边关的一个千户冒死进京,带来了一个惊天的消息! 原来边关表面的和谐只是云州总兵瞒天过海罢了! 鞑靼肆无忌惮一波波的前来劫掠,到哪个村子便将男丁全部杀掉,女人和财物抢回去,有的村子甚至十室九空,村民们闻风而逃,可边关第一重镇云州却城门紧闭,根本不接收前来求助的百姓,城门上的官兵眼睁睁看着百姓被追来的鞑靼士兵闻起来嚣张嬉闹间射杀而死。 云州总兵,尚敬! 九死一生闯回京城的千户叫张破虏,他正当而立之年,祖上也是军户世家,力主接受百姓出击鞑靼却被尚敬视为眼中钉,一再给他穿小鞋,甚至已经罗织好了勾结鞑靼的罪名要致他于死地。 不博一博他也难逃一死,蛇有蛇到鼠有鼠道,张破虏家族绵延到这一代,也有不少故交,更别说朝堂上有主战派递来橄榄枝! 如何能不拼死一搏? 随着张破虏而来的还有一封血书,百姓们按了满满的血指印。 是百姓对皇帝的求救! 你皇帝不是自诩要拯救万千黎民百姓于水火之中么,眼下你的子民被外族残忍虐杀,而你的官员却眼睁睁的看着,不但不管还要纵容,作为本应被庇佑的子民,我们泣血跪地哀嚎像您求救! 皇帝看了这触目惊心的求告书,身形都不禁晃了一晃。 李明祯随即请战,皇帝直接点了他做讨伐鞑靼大将军,以最快的速度集结军队奔赴云州。 更赏了尚方宝剑,多余的话皇帝没有多说,且看秦王如何行事。那么大的军情,单凭尚敬自己就能一手遮天了?云州不但有总兵,还有刺史,还有那么多官员……皇帝不敢往下想。 或许是老了,他看到张破虏时,居然有那么一刻想要将他灭口,然后维持着表面的安稳与和平,可这个念头一闪而逝,作为皇帝的本能唤醒了他的理智。 李明祯忙的没有时间回府,大军集结,所带亲兵几何,粮草后勤都有谁来负责,他的人要和这些官员如何打交道。 但凡哪一出疏漏,前线作战的时候后方出岔子可是大忌。 只有一趟趟的派人回府里传话,嘱咐何珠好好养胎等零零碎碎的话,看得出来是空闲时写的,不过这空闲有些短,字体匆忙又简短。 直到那一日,大军开拔。 天还没亮,李明祯一身盔甲大步跨入春晖堂。 何珠似有所觉睁开眼,只觉得脸上有些粗糙的触感,她伸手攥着他的手,将脸更加贴近他的掌心。 “你回来啦?” 她还没完全醒来,嗓音有些软绵绵的。 李明祯心里一片柔软,有那么一霎那,只想要沉溺在这片绵软中。 “嗯。这几天都好吗,女儿有没有闹你?” “都好,或许是直到爹爹忙,女儿也乖得很,一点也不添乱。”何珠蹭了蹭他的手,温柔的回答。 原来上战场,他的亲兵都会请假回家中与妻小告别,将自己好不容易存的私房钱都拿给媳妇,在外边遇事从来不怂的壮汉回来都眼圈红红。李明祯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上战场他只有热血沸腾,只有建功立业勇猛杀敌的野望,从来不知什么叫恋恋不舍。 这一刻,他都懂了。 “是不是今日要走?”何珠见他只是定定看着她不说话,突然开口问道。 李明祯颌首,“还有一刻钟。” 大军从南门开拔,皇帝令太子带领百官相送,他是快马回来,只能再呆上这一刻钟,又要快马赶回去。 皇帝想要给太子增加砝码,舍不得让太子上战场监军,便让太子代替他相送。 可见等下又是一场需要打起精神应对的阵仗,李明祯打心眼里觉得烦闷。 哪怕百姓时时刻刻都在枉死,他头顶上这对父子想的依然是争权夺利,说不定还要趁他上战场往府里下黑手。 “对了,这个你拿着。”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枚印章,塞到她手上,“这枚印信可以调动秦王府五百护卫,我将宋六留下了,府里的安全防卫有他总管,内务有管家,他们两个都是可以信任的,至于其他事务你看着安排。” “你放心把这个交给我?”何珠心里沉甸甸的。 握着印信,只觉得分量有些重。 “有什么不放心的,你怀着我唯一的子嗣,至少在太子看来是这样的。” 他点到为止,直到何珠聪明,时间来不及,根本不需多说。 何珠也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皇帝或许不会动手,再怎么样也是皇孙,可太子就不一定了,亲王远在千里之外,万一立了奇功,又有了百姓的拥戴,回到京城之后还不是势不可挡? 太子唯一能胜过秦王的唯有子嗣。 不趁这个空挡动手,简直不是太子的作风。 “好。我定会安安稳稳的生下咱们的女儿,你也要好好的,要让女儿第一眼就能见到父亲。” 她坐起身,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抚摸着他有些冰凉的脸。 已经深秋,如若事态不够紧急,朝廷根本不会发兵,这一战只能速战速决,拖长了战线就是给鞑靼转机,一定要赶在大雪封山之前大败鞑靼! 她贴着他冰冷的盔甲,似乎要徒劳的去温暖这具身体。 “辛苦了,我的王爷。” 李明祯眼眶发热,将自己埋在女人温热的脖颈里。 门外传来亲兵低声提醒,时间要到了。 “李明祯,好好活下来,我可不想和你做有名无实的野鸳鸯。”何珠从枕头下面拿出一方帕子塞到他胸口处,这是她这几天绣的,临走之前怎么也要留个念想,“你可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是我何珠的男人,不许死。” 李明祯呼吸急促,猛地抱紧了她,随后没再说话,转身就走。 何珠看着他离去的高大背影。 原本,李明祯会死在这场战役。 第三十七章 承钧 那枚印信是整块的鸡血石雕刻而成,血色与墨色形成强烈对比,显得格外庄重古朴。 何珠的手不大,她的手掌握住印信,刚好只露一个小小的虎头,另一头刻着两个字“承钧”,这是他的表字吗? 看在这份信任的份上,她不希望李明祯死。 如果李明祯死了,边关必定风雨飘摇,江山不稳,受苦的还是黎民百姓。 李明祯给她留了府中好手,她才不去假客气说不要不要,对自身的安全保障更上一层当然更好,要先见见宋六那些师兄弟们,不然等到有什么突发状况两眼一抹黑,都不知道谁是自己人。 还有府里的大小管事,该敲打一番,别仗着李明祯不在就偷奸耍滑,万一她生产李明祯赶不回来,她也要秦王府安安生生,谁都不许妨碍她生孩子。 更有生产事宜,也要准备起来了,这个时代的生产风险巨大,太多因为难产死掉的产妇了,就算幸运生产顺利,也有很多因为产后护理不当死掉的。产婆大夫和照料生产的能手都要准备齐全,奶妈也要寻靠谱有经验的。 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何珠眼睛有些酸涩。 目前的头等大事——睡觉。 所有事情先等她好好睡个回笼觉再说,她闭上眼,侧身沉沉睡去。 南门外,李明祯终于听完太子的假大空话,日头都要高升了! 也不知珠儿休息好了没,如若因着他临走那番话让她不得安睡,精神可怎么好得了。 他身披玄甲飞身上马,目光扫过黑压压的军阵,饮过壮行酒,摔了碗。 身边的亲兵与他俱是同样的动作整齐划一,摔出了破釜沉舟的气势。 “将士们!鞑靼的马蹄已踏碎云州!他们用我父老的颅骨饮酒,用我姊妹的鲜血祭旗!此仇——” 李明祯拔出皇帝钦赐的尚方宝剑,直至北境! “当以鞑靼全族的血来偿!” 他的声音如金石迸射,穿破云层,剑锋寒光乍现。 右后方的张破虏振臂高呼:“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全军高呼,威声震天,豪气直冲云霄,震的官道两旁林中的鸟雀惊叫不已振翅窜逃。 直到大军的铁蹄没了踪迹,官道上只余阵阵烟尘,才有东宫属官前来小心翼翼地请示。 “殿下,咱们是不是该回去复命了?” 他不敢多说,只因太子殿下的神色难看的紧,是那种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难看。 李明乾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挤出一个和善的笑意,脸上那层皮像是糊上去的,与下面的肉完全能够分离开。他拍了下额头,“看我,只顾着担忧二弟,都忘记父皇还等着我回去呢。” “太子心怀大义,友爱兄弟。” “太子大善……” 一群太子党派的官员开始吹捧起来,这本是惯常的事情,可其他官员低垂的头却显现出不同来。 秦王……真是精彩绝艳呐。 可惜了。 能够在朝为官屹立不倒的谁不是人精,目前朝堂上的形势又有谁看不懂呢。 在太子占尽立法大义皇帝支持的情况下,还保持中立的人,这中立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态度。 …… 秦王府,春晖堂。 “你们都是按数字起名的呀?”看着眼前跪着的一溜儿宋家师兄弟,何珠好奇的问。 宋六为首,也是何珠最熟悉的人,他点点头。 “夫人聪慧。” 何珠被他逗笑了,这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毕竟宋六宋十一直到宋十九,这还是能够出来当差的,中间缺了的要么已经死了要么有特殊原因退出师门。 “诸位师兄弟们快快请起。” 宋家庄是李明祯外家给他留下的势力,也是李明祯最信任的地方。 “十九,我有个差事要交给你。”何珠正急需武学人才,她看十九年纪小,人生得也俊秀,想来与何玉能聊得来。 宋十九忙出列,“夫人尽管吩咐。” 这还是他头一回办差,其他师兄弟都隐晦地投来一丝戏谑的目光。 他有些骄傲的挺胸,看得旁人更是暗笑不已。 “我有个弟弟急需一名武师傅,十九可以先看看他的根骨,如若不嫌弃王爷不在的这段时间就由你教导他习武,如何?” “十九不敢,我先展示一番武艺,看夫人能不能看中,如若看不中再选师兄们也成。” 宋十九可不敢挑拣,头一回办差事,可不能办砸了。 虽然教导人学武艺不难,可绝不能不当回事儿,来之前可是受过嘱咐,听夫人的令如听王爷,他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先抱拳,冲着何珠露出两排小白牙,随后神色一肃,开始练起来。 刀枪剑戟斧钺刀叉,没有他不会的,最后还连翻了几十个跟头,落地稳稳的。 “好!” 何珠带头,院子里的丫头都鼓起掌来。 宋家庄那些师兄们都没眼看,只想要这小子痛快领了差事走人。 何珠见二丫拍的手掌都红了,眼珠一转,“十九,你得功夫自然是没得说,我一眼就相中了。那接下来陪我的丫头玩玩吧,看你们谁力气大?” 十九一怔,连忙应下。 二丫羞答答的走出来,“十九哥,我想和你比掰腕子。” 场地瞬间布置好,一边是春晖堂的丫鬟仆妇们,一边是宋家的师兄们。 两方人马各站到己方一侧,何珠坐中间观战。 “宋六,你来做裁判。” 她小手一挥,也不管宋六的表情有多么惨不忍睹,她只管看热闹。 宋十九长这么大还没拉过姑娘的手,这下俊秀的脸红成了猴屁股,这可怎么办呢,万一二丫姑娘输了哭鼻子他可怎么办? 他伸出手臂,低头想好了,先不动,等到二丫姑娘发力了他再慢慢使力,最后等到…… “十九哥。” 二丫脆生生的喊了一声,握住宋十九的手。 “掰手腕比赛现在开始。”宋六不想再看十九那蠢相,直接宣布开始。 可他“开始”二字话音刚落,二丫一咬牙,瞬间将宋十九的手腕彻底压倒! 空气寂静一瞬,二丫身后一片叫好! 宋十九身后的师兄们纷纷捂脸。 ? ?点亮了大神之光的宝宝们,太感动啦! 第三十八章 偶遇 宋十九本人则是呆住了,脸红的似要滴出血来。 “十九哥,承让!” 二丫拍拍手,高兴的笑开花。 宋十九挠挠头,被师兄们拥上来揽着脖子低声念叨。 “你小子可以啊……” “还知道让着小姑娘,心机够深的。” 宋十九下意识反驳,“我没有,是二丫姑娘力气比我大!” 他求助地看向六师兄,只见宋六也点点头,“是长进了,都知道嘴硬了。” 总之这件事之后,二丫一战成名,整个春晖堂掰腕子第一名,就连秦王府其他院子也有人慕名而来,二丫很快成为了秦王府掰腕子第一名。 宋十九也带着赏钱同一名府里的管事一起去了城西的宅子,从此他们就同何玉一起住下了。 一个教导武艺,一个教导人情往来采买接待,何玉也正式拜了师,一天的课程表满满当当。 何玉因着自己起步比一同学习的同窗晚,便加倍努力,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先扎马步背书,然后跟着十九学一个时辰的武艺,用过早膳变去两条街外的老师家读书,直到下午归家。 稍微休息过后,便开始完成老师布置的功课,将一天的功课全部背会然后预习明天要讲的内容。 他的老师是一位老举人,虽说久试不弟,但教书是一流的,但凡不是个蠢蛋,他都能教出个长进的读书人出来,全京城想要拜入他门下的不知凡几,这次也是何珠打着秦王府的名头才让他收下何玉。 因此,何玉虽不是天资最高的,却是最踏实认真,最受老师青睐的学生。 学堂里也有人看不惯他,不过何玉是什么人,能在安远侯府三少爷手底下藏拙保全自己的人,那些同窗的小心思和小动作在他看来简直就是过于单纯。他三言两语把矛盾转移,又在老师面前表露一二,一切自然烟消云散。 有的人生来就有这种能力,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不以外物而转移。 更多的人是纠缠于琐碎小事,被周遭人的目光裹挟,从而无法集中全部精力发展自身。 何玉正是前者,听到二丫的禀报,何珠放心的点点头。 “听说你也同十九学了两招?”她打趣的问。 二丫兴奋的说:“嗯嗯,他刚开始还别扭着,非说我比他厉害,不肯教我。” “那后来他怎么又肯了?” “还不是素月姐姐,帮我想了一招。”二丫想到那招,脸突然染上一丝红云,“我就直接堵住他,不教我功夫不让他走!他没奈何,只能教了,每次去少爷那我都偷学两招,时间久了还怕不把他的功夫全学到手?” “哎呦,我们二丫真是出息了。” 何珠轻轻鼓掌,“好好学,以后我身边就靠二丫了。” 为了鼓励二丫的学习积极性,何珠还赏了她两把钱。喜得二丫天天在院子里扎马步,跟少爷学的,勤奋又用功。 何珠有条不紊的安排着府里的事务,生产事宜也都安排好了,轻易不出门,这天是出来祭拜爹娘,刚好路过自家铺子,不料就遇见了不该出现的人。 临街的二层铺面上,突然闯入一个公子,脸颊凹陷,眼眶通红,正是程如松。 何珠想着最近大家都辛苦了,也是自家铺面,就给护卫奴仆们也叫了桌席面让大家松快松快,这会儿包间里只有她和两个丫鬟。 二丫一马当先拦在前面,伸手就将人推到在地。 程如松狼狈的很,看着窗边云鬓花颜的何珠,只觉得自己一颗心都泡在了苦水里。 “世子?” 何珠放下茶盏,惊呼道。 “珠儿……”程如松说完又连忙改口,“义妹,真是巧,刚才在路上看见你下马车,我想这许久不见,便跟来问候一声。” 二丫这才认出来此人是安远侯府的世子爷,但她也没让开,只是等着姑娘的意思。 心里暗暗嫌弃,这也太软脚虾了,经不住她一只手,这会子闯进来也不知想做什么,但凡姑娘发个话,管他天王老子,她必定让他有来无回! “多谢世子挂怀,”何珠低头浅笑,笑意中满满都是无奈,她轻抚自己鼓起的肚子,轻叹一声,“只是如今你我的身份,实在不适合再见面。”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你受苦了。” 程如松眼中满是苦涩,嘴巴嗫嚅道。 那鼓鼓的小腹里,怀着是他的孩子,在嗜杀成性的秦王府,是不是日日夜夜都不得安生? 好在眼下秦王出征不在京城,她这才能松快几日吧。 何珠将他的神色收归眼底,知道这狗东西又在脑补什么,想到最近收到消息,安远侯府赔偿杜简荷娘家一大笔银子,两家甚至都打到顺天府去,闹腾的实在不堪,本就强撑着体面的侯府估计内囊已经快要耗尽了。 “我都好。”何珠说的是实话,就是不知道程如松信不信了,她用手帕擦拭了一下眼角,低低地哀叹道:“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都是我的命,看在肚子里这个小东西的份上,能熬一天算一天罢了。” 她眉宇间一片灰败,显见是心如死灰,要不是看在孩子,早已去了。 何珠眼波盈盈,蕴满了关心,“世子爷可是遇到难事儿了?冀州的小庄子上还有之前送我的嫁妆……世子爷要是手头紧要用钱,尽管拿去。” 程如松的确是要用钱,可对上何珠这样的神态,如何开得了口? 他还被禁足,正要用钱来疏通关系,以期早日起复,可想想珠儿一个弱女子,都已经心存了死志,而且当时说了是送给她和孩子,这时候拿回来也显得太绝情了些。 她本就不想活了,万一一个想不开真的去了可怎生是好…… “我今日跟来,就是为着看你一眼,人生在世,除却生死无大事,你……义妹一定要保全自己,等孩子生下来一切好说。” 算了算了,他程如松就算对不起全天下的人,也不能再对不起这个可怜至极的小娘子了。 何珠扭过头去,不再看他,身体微微颤抖。 第三十九章 立威 做足了伤心失意之下无力支撑的模样。 程如松心如刀绞,不知怎得突然冒出一句,“我与那毒妇已经和离了。” 如果秦王在战场上有了什么三长两短,他和珠儿是不是还能再续前缘? 虽然知道不太现实,但程如松就是想要做做这种美梦。 何珠手指一动,这是又想吃回头草了? 她也不回头,起身斜倚着窗户,悲痛欲绝。 “世子别再说了,我本就被世人戳着脊梁骨咒骂,尤其是侯府里的人,不知每日要怎么糟践我呢。世子再说这种话,我就只能一头碰死以证清白了!” 她说完,冲二丫使了个眼色,随即捂着脸嘤嘤哭泣。 程如松没想到何珠这样坚贞不屈,一时之间都被震慑住了,心里的龌龊想法也不敢再继续往下说,只呆呆站在原地。 二丫早就忍不了了,什么破侯府,什么烂世子,简直恶心人! “姑娘,你可别想不开,还有肚子里的孩子呢!” 她紧张的不行,冲着程如松摆手,“哎呦,我说世子爷,非要把我们姑娘逼死了您才高兴啊?还不快走,被人看见了我们姑娘没法活啦!” 她边说边将程如松往门口挤,直到把人挤出门。 果然,门外不远处有个小厮正在把风。 “世子爷。”小厮见人出来,连忙上前。 程如松想要回头再交代两句,又知不合适,匆忙之下只好将怀里的荷包拿出来塞给二丫。 “好好伺候你们姑娘,有事就去找我。” 还是那句话,好像找他就能解决问题一般,二丫接过荷包,看着主仆二人的背影,不屑的撇撇嘴。 突然,她脑子一转,将脚尖冲着那小厮的膝窝处轻轻一踢—— 程如松走到楼梯转角处,只觉得身后有人猛地冲撞一下,他最近本就被各种烦心事缠身而脆弱无比的身体往前扑去! 骨碌碌,顺着楼梯滚下来,最后小厮压倒在他腿上。 “嘎巴”,一声惨叫响彻整个商铺。 程如松浑身剧烈颤抖,额间冷汗涔涔,他虚弱无力的仰面躺下,只觉得高高的房顶都有了虚影。 耳边是阿福哭叫的声音,吵得人心烦。他的腿剧痛无比,怕是要断了,这是不是上天对他贪心不足的惩罚? 模糊间,他仿佛看见楼上转角处有一片暖白的身影,好似珠儿身上穿得衣裙,要真的是她,被她看到这幅景象会不会吓到她……程如松没有想更多了,他疼晕了过去。 二丫护着何珠从后门走过,马车和护卫都在那里等着。 上了车,二丫献宝似的将荷包拿出来,“姑娘你快看。” 她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出来,一把碎银子,约莫有个二十两左右。 “还是个世子呢,真是穷了,也不知道铺子里被他砸坏的东西能不能赔得起。” 何珠轻笑,鼓励二丫学武好处多多。 “就你机灵,这些银子赏你了,攒着当嫁妆吧。” “多谢姑娘,那我先攒着了,以后姑娘有用钱的地方我再拿出来。” 二丫并不害羞,她原来只知道每天想法子填饱肚子,是跟了姑娘后才明白做人做事的道理,也知道嫁妆对于女子的重要性。 何珠就喜欢她大大方方的,不扭捏,又知道好歹。 “让你哥继续留意安远侯府的消息。” 等她们回到秦王府,天刚擦黑,就有管家来报,抓住了一伙喝酒赌钱的。 这天一日日更冷了,何珠出门都把大毛衣裳披上了,府里虽然纪律严明,但总归不是人人都能守住底线的。这冷天,主子不在,就剩一个才人也不能算什么正经主子,有的人便开始松懈。 时不时组个赌局,夜里暖点小酒,谁赢了钱就去厨房点几个肉菜,一伙人吃喝的不亦乐乎,根本不记得还要守紧门户。 这日因着何珠出门,带走了一批护卫,这些人便蠢蠢欲动,早早串联好了,还没天黑就在二门里一间空着的库房支起了摊子,打算好好乐乐。没成想被何珠安排巡夜的人抓了个正着,这会儿正跪在春晖堂的院子里哭爹喊娘。 田嬷嬷肃着一张脸,搀着何珠往廊下椅子上坐着。 她还不太放心,小声建议道:“夫人,这些人腌臜惯了,别污了您的眼。您现在肚子里怀着小主子,您说怎么处置,老奴去帮着料理。” “嬷嬷安心,我好着呢。多谢嬷嬷这一番好意,只是府里宽厚,没想到纵得这些人胆子越发大了。” 何珠如此说完,田嬷嬷点点头,知道这位主子想要立威,也就不再干涉。 田嬷嬷作为秦王的奶嬷嬷,一直以来掌管着王府的内库,地位十分超脱,可自打秦王带了何夫人进府,这府里的风向就变了,到了此时,她已经完全明白,在这位身怀王府唯一子嗣的何夫人面前是一点儿架子都不拿了。 包括何夫人将生产事宜全权交给她负责,这更让她悬着的心放回到肚子里,别的不说,至少府内现在的女主子不把她排除在外。 何珠紧了紧身上的狐裘,身侧站着丫鬟护卫,廊下的八角宫灯亮起,她并没有感觉到冷。 可院子里跪着的几个犯了事的奴仆,就感觉到彻骨的寒意了。毕竟在何夫人出来之前,田嬷嬷已经令人给他们身上泼了水,塞了嘴,五花大绑,收拾的服服帖帖才放心。 这会子冷风一吹,身上别提多痛苦了。 一共有九个人,此刻都知道怕了,只得痛哭流涕发出呜呜噎噎的声音,乞求这位才人能够心软网开一面。 “人都到齐了吧?” 何珠早吩咐让各个院子里的人都来围观,所谓杀鸡儆猴不外如是。 这会儿整个院子挤得满满当当,大家都等着看何夫人如何处理这件事,这被王爷娇养着的年轻小娘子,面嫩的很,听说没回出门跟着的人都有不少赏钱,手里散漫,估摸着这回也是高高抬起轻轻放下。 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她的威风也耍了,难道还真能把人给打死或者发卖出去? 第四十章 立威2 何珠不动声色扫视着这些下人眼角眉梢流露出来的一丝表情,她清楚他们的意思。 王府里的下人都盘根错节,但凡这次她退了一步,等待她的就是一群蚂蝗般的下人冲她身边下手。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不大看得上我,所以并不把我制定的规章制度放在眼里。”何珠清脆的嗓音响起,院子里响起窃窃私语,她站起身,扶着肚子,“可我不会放过你们!王爷在前线为了国朝百姓浴血奋战,你们靠着秦王府吃香喝辣还要败坏府内章程,败坏王爷的名声!你们不但毫无忠心,更无情义!” 她提高声音,脸色冷若冰霜:“似尔等这种不忠不义之人,杀了又如何?” 院子里蓦然静寂,围观的众人都不敢再私下勾连,就连何珠身侧的护卫也禁不住握紧刀柄。 他们都是上过战场的,对于不忠不义之徒,最为痛恨不过。 院子里的几人抖如糠筛,有人甚至吓得两股战战,腥臊的尿味飘散开来。 “可眼下,我要为王爷和没出世的孩子积福,不忍杀生。就打他们每人三十大板,之后去庄子上做十年苦役,十年后放还身契还他们自由。” 刀子悬在头上将落未落之时,何珠终于开口。 听了这个结果,那些人心境一松,以为捡了一条命,可随后一想,十年苦役……他们能不能活到十年后还两说,苦役啊…… 这分明就是生不如死! 可要真的死,他们也并没有这个决断,万一咬牙撑过十年呢,还有有个清白的自由身。 最痛苦的莫过于此,在侯府里享受了许多不属于自己的福气,现下全都要十倍百倍的吐回去。 周遭听着的自然也能想到此处,正盘算着以后要谨言慎行,绝对不能让何夫人抓到小辫子时,就听这位何夫人又开口了。 “以前你们犯得事就算了,打王爷离京到此刻,犯过的事贪过的财,三天之内报到田嬷嬷处,既往不咎,如若不报被人揭发出来,下场就如刚才那几位。等到年底,办差勤勉的、主动自首之后再不犯错的、主动揭发的、统统有赏!如若这回自首之后又明知故犯,那就惩罚加倍!总之一句话,好好当差,奖励翻倍,偷奸耍滑,惩罚加倍,大家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 “都清楚了。” 众人都服气了,互相看看,俯身垂首。 果然,不等三天,第一天田嬷嬷没起床房门就被前来自首的下人们堵了个水泄不通。 她用一个册子记下来,三天后何珠再次召集下人,这次不一样的是,她面前点燃了一个火盆。 就在大家战战兢兢等待着发落时,只见她起身拿起册子。 “我相信大家都拿出了自己的一片诚心,都愿意同我一起为王爷守护好王府,所以——” 她没有打开册子,直接整册丢进了火盆里! “啊……” 不少人被她的举动震惊,有的丫鬟捂住嘴巴,心里暗暗庆幸。 看着那副册子被烧了个干净,何珠才 “大家以诚待我,我也既往不咎。” 她的声音清脆有力,斩钉截铁。 奴仆们无不感恩戴德,心服口服。 田嬷嬷只觉得有些心惊,往日倒是小看了这位何夫人,虽然知道她聪明,但也想不到她居然有此等手腕。 并不将目光集中在小处,而是抓大放小,明明早已看了册子,还叹息过侯府里居然有这样多的人不干净,可却选择当众烧掉这些把柄,彻底收服人心。 可更加令人想不到的是,真正的册子她压根儿没烧,如果这些人真的不再犯,那烧没烧都没区别。 如果一旦再犯,这就是铁证,等待他们的就是和那几个喝酒赌钱的下场一般无二。 何珠回到室内,二丫随后跟进来。 “有消息了?” 二丫点点头,和素月一起服侍她脱掉大衣赏。 “是。我哥打听到进出安远侯府的大夫,说是左腿断了,至少得静养个一年半载,就这也不能保证不留后遗症。安远侯今个一大早就进宫求皇帝赐下专精骨伤的太医,太医具体说了什么不知道,可太医走后,安远侯把书房给砸了。” “那看来是不太好。” 听见烂人不好,何珠心情就好。 她顺手卸下钗环,继续问,“那程如风前阵子不是去书院了么,这回呢,安远侯有没有派人通知他回家?” “主子,您可真是神了!” 二丫瞪大眼睛,还没说出口的话都被猜中,“您是怎么知道的,您可连门都没出啊。” “哼,这种狼心狗肺的人家,是不会顾念什么父子亲情的,只有权势利益。既然程如松有瘸腿的可能,安远侯肯定要让第三个儿子回来当备胎,万一程如松的腿治不好,那世子之位估计就要换人了。” 何珠毫不遮掩对安远侯府的看不起,“安远侯好歹有三个儿子呢,老大死了就老二上,老二残了还有老三,就是不知道老三毁了,他又要怎么办呢?” 她把玩着珠钗,那珍珠在灯光下闪着润泽的光辉,映照着她如玉的面容。 只有眼中一闪而过的狠戾,方能显现她真正的内心。 “说不得外面还有呢。” 素月罕见的开口接了一句,让何珠和二丫一怔,随后都笑起来。 “是了是了,还是姐姐有见识,谁知道这老东西撒了多少种,看见个女的就走不动道,呸。”二丫在侯府呆过,深知那府里的主子都是什么烂货,骂起来嘴下毫不留情。 “越多越好,这样那府里才能更乱。” 何珠放下珠钗,洗漱一番,躺倒在床榻上,“你说,程如松知不知道自己要残了?又知不知道他爹打算让他弟弟取而代之?” “那我们要怎么做?”二丫轻声问。 “哎呀,这种大事瞒着他多不好,好歹他也给了那么多银子,我们就当卖给他这个消息好了。让他做个明白鬼。” 何珠吩咐完,挥挥手,从枕下摸出一封信。 李明祯从北境传来的信。 第四十一章 边关 北境的夜晚要更冷一些,早晚温差巨大。 李明祯站在营帐外,寒气无声无息地钻透厚实的皮靴,他看了一眼近在眼前的云州城,裹紧身上厚重的裘衣,抬手踏入营帐。 夜晚的风是此地唯一的声响,带着嘶吼与愤怒,似乎想要席卷一切。 跳动的烛火,照出秦王高大清瘦的影子,他正拿起帕子在仔细擦拭着手中的长剑,手边的案几上摆着一坛烧刀子,西北汉子的最爱,尤其是天气冷的时候,喝上一大口从嗓子眼里辣到肚子,继而浑身都能暖和一阵子。 他竟是在用烈酒擦剑! 剑光晃花了此刻正掀开营帐者的眼睛。 “大将军。”张破虏收到密令就往大将军营帐处来。 李明祯终于擦好剑,“唰”的一声,剑身入鞘,金石之音煞是好听。 他转过身:“今日已传信给尚敬,明早,尚敬将打开城门迎我入云州。” “大将军,尚敬此人贪得无厌又极度自负,平时在云州一手遮天,此次恐怕不会乖乖配合,大将军要小心他使阴招啊!” 张破虏也没有别的选择,已经拼死一搏,现下只能咬着牙跟着秦王走到底。 当下也没有丝毫保留,将尚敬有关的官员姻亲说得头头是道,重点说了尚敬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为官之道,在他任上张破虏亲眼所见的孤立针对陷害事件。 “大将军,明日咱们务必谨慎,要小心尚敬那老贼狗急跳墙。” 李明祯点点头,这些消息和他之前收到的线报一致,连带着看张破虏的眼光也满意了些。 “我收到线报,尚敬的确是要狗急跳墙。”李明祯微微颌首,冷峻的脸上居然漾出一丝笑意,尚敬的胆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他连本王都不放在眼里,看来云州之行想要取得他的兵马共同抗击鞑靼是不成了。” “啊?” 张破虏震惊地张大嘴巴,听秦王这口风,莫非临行前的一切都是演给文武百官看的? 这会儿嫌尚敬这个狗贼棘手,想要同流合污?又或者保持中立,糊弄着出战,反正具体情况皇帝又不能知道。这、这可如何是好? 他全家可是全然没有一丝退路了啊! 一瞬间,张破虏的脑海中闪过这些种种念头,脑门上渗出冷汗。 李明祯撇了他一眼,将他的神色收归眼底,这才清了清嗓子,念出几个名字。 “尚敬、尚明、吴智恩。” 张破虏都晓得,这三位一个是云州总兵,一个是本家兄弟,掌握着云州财库,还有一位则是尚敬的亲家,西北首富,靠着尚敬的官威,将西北的粮食盐铁生意垄断。 哪一位都是鼎鼎大名的人物,只是秦王报上他们的姓名要做什么? “张破虏!”李明祯声音冰冷。 “在!”张破虏下意识行了个军礼,身板站得笔直。 “明日会晤,我要杀了这三人。至于怎么杀,你此刻回去营帐,与宋三、赵晗冲好生商议一番,明日摔杯为号,定要尚敬一系人头落地!” 既然对方要来阴的,与其放着他层出不穷的阴谋诡计,不如不防,直接掀桌子,杀了了事! 云州从上到下已然成铁板一块,根本不是运筹帷幄能在短时间内解决的,他务必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让上下一心,抵御外敌,否则他在前线作战,后方还要时时刻刻防范着,打起仗来畏手畏脚了,太过憋屈! 仗着尚方宝剑在手,此时不用过期作废,先把三个首恶给除了,底下的翻不了大浪。 云州刺史是个墙头草,谁强就倒向谁,所以李明祯并不打算杀他。都杀了,云州的政务完全瘫痪,也不利于他的战事。 张破虏打了个激灵,咬牙低声应道。 “是!大将军,末将定不辱使命!” 回营帐的路上,冷风一吹,张破虏才回过神来。 宋三、赵晗冲,从拔营起就是最先同他示好的,一路上他也同两人建立起了友好情谊,今日安营扎寨顺理成章三人分到一间。 此前他只知道这两人是秦王的亲兵,可没想到…… 这计划从京城拔营那一刻就开始针对他了,张破虏生出深深的后怕,幸好他这一路没有生出一丝背叛秦王的心思,但凡有那么一些心思不定,他恐怕都走不到云州。 不,又或许能跟随大军到云州。 只是此刻他已经被五花大绑,成为秦王对尚敬示好的绝佳礼物。 张破虏脊背阵阵发寒,秦王此人,不是他这等小人物能揣测的,从此那些额外的心思都歇了罢。 营帐就在眼前,他掀开,努力挤出笑意,“两位兄弟,让我们共商大事!” 中军主帐内,烛火已熄。 黑暗中,李明桢摸出胸口的手帕,闻了闻上面的荷香,只觉得脑子都清明少许。 这方帕子是珠儿第一回亲手为他做东西,女子送手帕给情郎,视为定情信物,是不是到如今,他终于走入了她的内心呢? 一路上他抚摸过许多次,以至于不用眼睛看,都可以用手指细细的描绘出帕子上的刺绣纹路。那是一株夏日的荷,开的明媚热烈,一如她。 发回京城的信应该已经到了吧,她会不会也在夜里读信,会不会想起他。她的身子越来越沉重,也不知没他在身边,夜里腿酸胸闷了要找谁揉? 或许是明日要做成一件大事,今夜的李明桢难免思潮起伏了一些。没有人天生是将才,也没有人天生见到尸骨遍地而不动容,只是咬牙迫使自己坚硬罢了,因为他同刚才那个张破虏一般,都只是没有退路罢了。 要是她在身边就好了,只要看到她,将她抱在怀里,闻闻她的味道,蹭蹭她的肩窝,一切烦恼都会消散。 又或者她看得出他有心事,会大发善心用她的办法帮他浑身舒泰,不知烦心事为何物。 她那样聪慧,一定看得出。 想到此处,李明桢唇角泛起一抹笑意,将帕子重新塞回胸口,默念心经迫使自己沉睡了过去。 第四十二章 斩杀 天刚破晓,初冬的朔风,带着北地特有的蛮横与粗糙,自旷野尽头席卷而来,刮过云州城外连绵的军帐。 风声如钝刀子刮骨,呜呜呜地钻进营盘的每一个缝隙,忽地又卷起干燥的尘土,粗暴地扑打在冻得硬邦邦的牛皮帐幕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响声。 灰白色的天压得低低的,干冷的空气更添寒意。 中军帅帐内,铜盆里的炭火燃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爆裂声。 帐内陈设极简单,唯有一张厚重桌案,几把木凳,壁上悬着一张边角磨损的云州舆图,这是自秦王府内带来的。 最正中则是一柄皇帝御赐的尚方宝剑。 坚硬刚强,带着满身的华贵,向世人展示它的强势霸道。 李明桢背对帐门而立,正抬手解开颈间系带。那件华贵非常的玄狐裘大氅被他褪下,随意地搭在臂弯,露出里面玄青色的箭袖锦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如孤松。 狐裘离身的刹那,腰间悬着的一柄古朴长剑便再无遮挡——乌木剑鞘沉稳内敛,唯有剑格处镶嵌的几道冰裂纹白玉,在昏暗帐内幽幽反着炭火的光,森冷,锐利,像潜伏在阴影中的兽瞳。 脚步声临近,帐帘猛地被掀开! 一股更加强劲的寒风倒灌而入,瞬间冲散了帐中那点可怜暖意,刮得案上书页哗哗作响,炭盆里的火星子也猛地向上窜起。 三个人影,裹挟着帐外的寒气与飞扬的尘土,大步踏入。 为首者正是云州总兵尚敬。 他年约五旬,身躯壮硕,裹在一件厚实的铁灰色貂裘里,脸庞被边塞风霜刻下深深的印痕,此时却挤满了近乎夸张的笑意,一双细长眼睛闪着精明的光。 在他身后跟着两人,左侧是其堂弟,云州卫指挥使尚明,身形瘦高,眼神阴鸷,右手习惯性地按在腰刀刀柄上。 右侧是他的心腹兼亲家吴智恩,军师出身,掌管云州辐射到全西北的财路。 一身儒衫,面皮白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令人极不舒服的笑意。 “哈哈哈哈哈!” 尚敬的笑声嚣张至极,洪亮得近乎刺耳,在空旷的帐内嗡嗡回荡,盖过了风嘶与炭火的噼啪。 “三殿下万金之躯,竟然亲临这苦寒边陲之地,一路奔波劳累,风餐露宿,末将惶恐啊!莫非……” 他拖着长腔,目光刻意扫过李明桢身上的衣着和案上简朴的桌面,那笑容里淬满了毫不掩饰的轻慢与试探。 “莫非是奉了圣上谕旨,专程来此监看末将这点微末军务的?” 他话音未落,最后一个“的”字还带着戏谑的尾音悬在冰冷的空气里。 静立木案侧后方,仿佛一道沉默影子的张破虏,骤然动了! 没有呼喝,没有预警。 只有腰间那柄制式腰刀在出鞘瞬间,与粗糙铁质刀鞘摩擦发出的、令人牙酸的“锃——!” 一声锐响,如同冰河乍裂! 那声音短促、凄厉,瞬间撕裂了帐内虚假的寒暄。 刀光如一道决绝的银色闪电,裹挟着张破虏积压已久的悲愤与孤勇,自下而上,由他腰侧的位置悍然爆发! 目标明确,直刺尚敬那因大笑而微微前挺的、毫无防备的腰腹! 快如闪电!根本来不及让对手做任何反应! 尚敬脸上那故作玄虚带着嘲弄的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凝固,惊骇与剧痛便已如冰锥般袭来,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表情和思维。 他眼珠暴凸,难以置信地死死盯住张破虏那双燃烧着复仇烈焰的眸子。 这个狗崽子…… 那刀锋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厚实的貂裘、内里的皮甲,深深没入柔软的腹腔,直至被坚硬的脊椎骨阻挡,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终于从尚敬扭曲的喉咙里挤出。 温热的血,带着浓烈的铁锈味,瞬间浸透了华贵的貂裘,又顺着刀口边缘和衣袍下摆,大股大股地喷溅出来,滴滴答答地砸落在干燥冰冷的泥地上,迅速洇开一片刺目惊心的深红。 变故陡生! 尚敬身后的尚明反应极快,知道己方着了道,惊怒交加之下,眼中凶光暴射,右手猛地就要拔出腰刀,同时左手下意识地探向怀中——那里显然藏着更为隐蔽的杀器! 然而,就在尚明的手指堪堪触及怀中硬物的刹那,一道鬼魅般的影子已贴地卷至他身侧! 正是秦王的亲兵赵晗冲。 他动作迅捷无声,如同捕食的猎豹,一条乌沉沉的、由特制牛筋混编金属细丝绞成的软索,在他手中宛如活蛇,精准无比地自后向前套过尚明的脖颈! 赵晗冲双手交错,全身力量瞬间爆发,狠力一绞! 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近乎冷酷的精准。 “咯…呃…” 尚明拔刀和掏怀的动作瞬间僵死。 他喉咙里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被硬生生扼断的短促气音。 那张阴鸷的脸庞因窒息和剧痛瞬间涨成骇人的紫红色,眼球可怕地向外凸起。 他徒劳地挣扎着,双手在空中无力地抓挠了几下,身体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般软倒,被赵晗冲顺势死死按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几乎与赵晗冲动手的同时,另一侧—— 吴智恩被这电光石火间的血腥屠戮彻底吓破了胆。 他脸上的那点笑意早已被极致的恐惧撕得粉碎,面无人色,嘴巴大张,眼看着就要发出一声足以穿透帐幕、惊动外面卫兵的凄厉尖叫! 一只覆盖着粗糙皮护手的大手,带着一股浓重的汗味和皮革气息,如同铁钳般从后方猛地捂死了他的口鼻! 宋三出手了! 他魁梧的身躯紧贴着吴智恩瘦弱的背脊,将其牢牢锁住。 另一只手中,一柄寒光四射的尺长短剑,没有丝毫犹豫,自吴智恩左肋下方、肋骨间隙最薄弱处,由下而上,斜斜地、狠狠地捅了进去! “噗!” 短剑精准地刺穿了脏器。 第四十三章 初雪 吴智恩被死死捂住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嗬嗬”声,如同破旧风箱最后的挣扎。 他身体剧烈地痉挛着,双眼翻白,所有的力气都随着那柄短剑的刺入与搅动迅速流逝。温热的鲜血顺着宋三捂嘴的手腕和指缝汹涌溢出,滴滴答答落在脚下的尘土里,与尚敬喷涌出的血泊渐渐汇流。 “砰!” 尚敬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混着血沫的尘土。他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帐顶那摇曳的昏黄光影,仿佛至死也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结局。 “咚!” 吴智恩被宋三松开的尸体随之软倒,歪在尚敬腿边,白净的儒衫前襟一片狼藉。 “噗…” 尚明被赵晗冲绞索勒毙的身体最后抽搐了一下,彻底瘫软。 三具尸体,几乎是同时发出的、沉闷而短促的倒地声,在这死寂下来的帅帐内,如同三记重锤,狠狠敲打在无形的鼓面上。 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合着人体内脏破裂后特有的甜腥,如同有形之物,猛烈地冲撞着每一个人的鼻腔,迅速压过了炭火的气息,沉甸甸地弥漫开来,将这方寸之地染成了修罗场。 帐帘缝隙间,几缕寒风依旧不知疲倦地钻入,卷动着这浓稠的血腥气息,发出细微的呜咽。 帅案之后,李明桢一直静静站着,如同风暴中心最沉寂的那一点。 从尚敬掀帘而入,到三具尸体倒地,他甚至连指尖都未曾颤动一下。 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地映照着帐内这血腥的一幕幕,仿佛只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皮影戏。 此刻,帐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是刚刚完成雷霆一击的张破虏、宋三、赵晗冲三人,他们胸膛剧烈起伏,握紧兵器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上不可避免地溅上了斑斑点点的血污,眼神依旧锐利如刀,警惕地扫视着帐门方向。 死寂中,李明桢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动作从容不迫。 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以一种近乎优雅的姿态,轻轻拂过腰间那柄长剑的剑格。指尖触碰到那几道冰裂纹白玉,冰凉坚硬的触感传来。他的指腹缓缓摩挲过那天然形成的、蜿蜒冷冽的纹路,如同抚摸着北地最坚硬的寒冰。 终于,他抬起了眼。 目光平静地越过地上三具尚有余温的尸体,越过帐内弥漫的血雾,直直投向那被寒风不断掀起一角的厚重帐帘。 帘外,灰暗的天光里,不知何时,竟已开始无声地飘落细碎的雪沫。 初冬的第一场雪,细小,稀疏,被风卷着,斜斜地打在帐帘上,留下几点迅速洇开的深色湿痕。 他的眸底深处,清晰地映出了帐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以及那纷扬飘落的、细小洁白的初雪。 “开城门。” 李明桢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穿透所有喧嚣的清晰与冷硬,如同他剑格上的寒冰,在这血腥弥漫的帅帐中凛冽回荡。 “迎战鞑靼。” …… 京城也飘起了雪,下得又密又急,湿沉沉地压在京城鳞次栉比的屋瓦上,将朱门绣户的鲜艳都掩埋在一片肃杀的白里。 正是前线打仗吃紧的时候,偏今年的天儿又格外冷,据说边关将士御寒的衣物不足,不少人都有了冻伤。 安远侯府门前那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此刻也被薄薄的积雪覆盖了大半,只露出模糊狰狞的轮廓,徒增几分压抑。寒风卷着雪沫,打着旋儿从紧闭的府门缝隙钻过,发出呜呜的低咽。 秦王府春晖堂的暖阁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驱散了窗外肆虐的严寒。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清雅的桂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柑橘香味。 何珠半倚在铺着厚厚狐裘的紫檀木暖榻上,身上搭着一条松软的锦被。 她已怀胎七个多月,腹部高高隆起,像揣着一个圆润的玉盆。 这个月她总觉得腹中饥饿,忍不住就多吃了些,肚子也比之前大得多。 一张脸被暖气和孕事滋养得莹白丰润,眉梢眼角沉淀着一种慵懒的、却又暗藏锋芒的从容。 她纤细的手指,此刻正无意识地、一遍遍轻轻抚过自己腹部的弧线,指尖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偶尔的胎动。 素月轻手轻脚地捧着一个剔红梅花填漆小茶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盏热气袅袅的参茶。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低声道:“夫人,杜家小姐到了,在二门暖轿里候着呢。” 何珠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指尖的动作未停,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她端起那盏参茶,用碗盖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 杜家小姐? 呵!杜家合理归家的小姐,杜简荷。 她望着窗外的寒风,心思却在别处。 “素月,那批防治冻伤的药材可收购齐全了?” 素月躬身答话:“回夫人,都已经装好车,就等着和棉衣一起……” “不要等了,药材先走,让宋九宋十领头,早走一天就能早到一天,边关的将士等不得。” 朝堂上的大人们还在争吵,只因鞑靼送了和谈书,户部为首的几个朝中大臣以国库空虚为由上书撤兵。 虽说皇帝驳回,可各部门都在推诿责任,户部不想出钱,层层关卡需要审批,后方运送军需的速度显见得慢了下来。 他们这些尸位素餐的老东西可以尽情打嘴仗,可收到伤害的可是前线的将士! 此时程如松的作用就凸显了,何珠现在手底下要钱有钱要人有人,直接命人去在冀州一代采购伤寒冻伤所需药材,大量给布庄下订单,做成年棉衣,在周边的村子里由程大婆娘牵头给妇人们发布匹棉花,按件计费,棉衣很快就得了三千件。 这些是何珠上回收到信就开始筹备,此时万事俱备,就等这一批棉衣交付,即刻便能发往边关。 第四十四章 威胁 外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子刻意压制的急躁。 门帘被猛地掀开,杜简荷裹着一件半旧的银狐斗篷走了进来。她比几个月前清减了许多,脸颊微微凹陷,即使厚厚的脂粉也掩盖不住眼下浓重的青黑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怨毒。 曾经那双顾盼神飞的眼眸,如今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一丝极力隐藏的狼狈。 她目光如钩,第一时间就钉在何珠那高高隆起的肚腹上,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随即被更深的算计所覆盖。 她自顾自地在何珠榻前不远的一张黄花梨圈椅上坐下,解斗篷的动作带着一股生硬的怒气,仿佛那斗篷是什么污秽之物。她的丫头上前要接,被她一记冷眼钉在原地。 “何才人好大的架子。” 杜简荷开口,声音带着久未说话的干涩和刻意拔高的尖锐,像砂纸刮过粗粝的桌面,“我这被和离的妇人,想见你一面,倒比面圣还难。” 何珠这才缓缓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地迎上杜简荷充满攻击性的视线。 她浅浅啜了一口温热的参茶,暖意顺着喉咙滑下,脸上绽开一个亲昵的微笑,语气也软绵绵的毫无攻击力。 “姐姐这是哪里话?听说你归家之后就被禁在院子里日日挑水劈柴,早晚还要跪着捡佛豆……今日天儿不好路上滑,我这不是怕你身子骨受不了么?” 她放下茶盏,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隆起的腹部,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 “更何况,我这身子也实在不便,行动艰难,怠慢姐姐了,可千万别见怪。” 杜简荷看着何珠这副做派,胸中那股憋闷许久的恶气几乎要冲破喉咙。 又深恨娘家人,借着她和离的当口讹了安远侯府一大笔银子,却根本不把她当回事儿,日夜磋磨她。 想到此处,杜简荷深深的懊悔涌上心头,她干什么要和程如松闹,就是再不得宠爱她也还是正经的世子夫人,谁也不会断了她的嚼用,哪里会落到如此地步! 可现在,都晚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僵硬的弧度。 “何才人如今是秦王心尖上的人,金尊玉贵,平日想来请见都难,连安远侯府都成了你掌中玩物,我这落败的妇人,岂敢见怪?” 她话锋陡然一转,带着阴冷,咬牙低声问道:“只是不知,秦王殿下若知道枕边人肚子里揣着的,是程如松那个废物的种,又该作何感想?” 暖阁内瞬间死寂。 炭盆里的银霜炭发出轻微的燃烧声。 何珠脸上的笑容一丝未变,甚至更加柔和,只是那双平静的眸子里,倏地掠过一丝寒冰般的冷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姐姐今日冒雪前来,一定要见我,”何珠的声音依旧温软,甚至带着点好奇,“总不会只是为了提醒我这个吧?姐姐想要什么?” 她微微歪头,目光澄澈地看着杜简荷,仿佛真的在虚心请教,“是……想知道程如松那条腿,到底还能不能站起来?还是说,姐姐和离之后在杜家日子过的艰难,恰好此时程如松断了腿,安远侯府又想起了姐姐,眼下你们两个一个瘸子一个毒妇,可不就又般配了?” 杜简荷死死盯着何珠那张看似无辜的脸,只觉得一股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直冲天灵盖。 这贱婢!她竟如此诛心! 安远侯府的确是递过话,不然她今个还出不来! 不过,她落到此等境地,这贱人也别想好过! 杜简荷藏在半旧袖袍里的手指冰凉,她紧紧攥住那份贴身藏好的,足以置何珠于死地的贱籍文书副本的边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曾几何时,她也是京城里有名号的闺秀,可自从出了嫁,便一步也不能行差踏错,一旦有疏漏,便不得翻身。 她不甘,她不愿! 杜简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话来:“何珠!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我要什么?我要你从今往后,做我的眼睛,做我的耳朵!把秦王府,把李明桢的一举一动,都给我清清楚楚地递出来!否则……” 她猛地站起身,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否则,我就把你那见不得光的底细,连同你肚子里这块见不得人的肉,一起抖落得满京城皆知!没有男人能容忍这种事,秦王更不能!” 她话音未落,暖阁的门帘再次被掀开。 这一次,进来的不是丫鬟。 秦王心腹护卫宋六,如同利剑般立在门口。 他身姿挺拔,穿着王府护卫的制式玄色劲装,腰间佩着刀,刀柄上缠绕的牛皮绳磨损得发亮。 此时的宋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刀,冷冷地扫过因激动而站立的杜简荷,仿佛在无言地警告。 而在宋六身后,还瑟缩着一个小厮。 那小厮穿着安远侯府三等仆役的灰色棉袄,约莫十六七岁,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他看见杜简荷,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他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桐木药匣。 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尤其是宋六身上带来的无形压迫感和那个明显吓破了胆的侯府小厮,让杜简荷狂怒的叫嚣戛然而止。 剩下的话全噎在喉咙里,就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她惊疑不定地看着宋六,又看看那个小厮,最后猛地转向何珠。 何珠脸上那点温软的笑意,此刻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依旧慵懒地倚在暖榻上,气定神闲的看着杜简荷,那双明媚的眸子再无半分暖意,只剩下洞悉一切的幽深。 “姐姐想要的消息,我这里倒真有一条新鲜的。” 何珠的声音依旧沁着清甜,像是喝了一汪蜜水,可听在杜简荷的耳中,却让她产生了非常糟糕的感觉,仿佛事情并没有按照她的节奏来发展,反而一切都失控了。 第四十五章 条件 那个小厮……那个小厮…… 不等杜简荷的念头继续深入下去,只见何珠微微抬手。 素月立刻上前,将手边小几上一个白瓷小药盅端了过来。那药盅里,是残留的药渣,深褐色的汁液早已冰冷。 何珠伸出手指,拿起一旁的银箸,慢悠悠地拨弄着药盅里那些东西,动作随意得像在拨弄琴弦。 目光却始终锁在杜简荷骤然失血的脸上。 “巧了不是?” 何珠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窗外的天气,“姐姐来之前,我这儿刚得了点小玩意儿。” 她下巴微抬,点了点那个被宋六押着,身体抖成一团的小厮。 “这位是安远侯府三少爷院子里伺候的,”她故意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个让杜简荷心头一刺的旧称,“据说是奉命给咱们那位摔断了腿的世子送了点补药。” 杜简荷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死死盯住那小厮,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这小厮是她的人不错,当初为了掌管府里中馈,她也安插了不少人,可那也只是为了传递消息,争夺利益。 哪怕后来与程如松和离,她也不想自己受尽痛苦,程如松却安享荣华,所以几次安排婢女传递侯府的消息,她的人大多失势,就剩这个小厮平日不得宠,连程如风的书房也进不了,这才得以保全,他也成为了这段日子传消息最多的。 “……什么补药?” 杜简荷嗓音颤抖,不敢置信的问。 何珠的银箸夹起一小撮湿漉漉的药渣,举到眼前,仿佛在欣赏什么稀罕物事。 “据说是关外来的好方子,虎骨、血竭、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虎狼之药……”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药性极烈,专治骨伤,只是……药性太烈,怕是这腿伤未愈,反要蚀筋伤髓,留下些永远站不起来的后患呢。” “嗡”的一声,杜简荷只觉得一股猛烈的惧意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你这是、这是什么意思?” “不……不可能!” 杜简荷失声尖叫,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利,“你胡说!是你要害程如松!是你!”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着何珠,手指颤抖得厉害。 何珠却不再看她,仿佛她的存在已无足轻重。她只是轻轻一扬手,将那捻起的药渣,随意地泼进了旁边烧得正旺的炭盆里。 “滋啦——” 一股带着浓烈苦涩药味的白烟猛地窜起,瞬间弥漫开来,又迅速被炭火吞噬。 “药渣在这里,送药的人在这里。”何珠的声音冷得像冰,“这小厮和你的贴身婢女时常内外勾连传递消息,也都俱有人证物证,难道这世上的道理是靠嗓子喊的?谁的声音大谁就是对的?” 暖阁内,杜简荷的脸色已由惨白转为死灰。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看着何珠那平静无波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脸,再看看门口肃立的宋六和他脚下那个抖如筛糠的侯府小厮…… 巨大的恐惧和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她。 她精心准备的要挟,她自以为握在手中的“把柄”,在何珠这轻描淡写却又雷霆万钧的反击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你待如何?” 过了许久,也或许只是一瞬,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何珠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忍不住笑出声。 “杜姐姐问错了吧,今日是你再三上门找上来,是你拿着莫须有的消息来要挟我,让我做你的傀儡,这话应该我来问——你、待、如、何?” 她一字一句的问着,好整以暇地欣赏这位前任世子夫人的脸色。 那是除却苍白还另有一层青灰的脸色,仿佛马上就要提笔作画了,可真精彩。这人气势汹汹要拿她的把柄追着她威胁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一刻? “何珠,你心机深沉,我玩不过你。我玩不过你行了吧!” 杜简荷突然崩溃大叫,世上的男人是不是都被狗屎糊了眼,错把蛇蝎心肠的女子当成温柔如水的解语花! 活该他们上当受骗! “好,那我们扯平。小厮交给我,今天就当我没来过。” 她有气无力,心中的不甘咽了又咽,最终自觉大度的开口。毕竟她掌握的是这个贱婢这样大的把柄! 何珠这次是真笑了,她肩膀止不住的耸动,看得身后的二丫都忍不住上前提醒她小心身子。 “你什么都没付出,直接让我把证人证据给你,还说扯平?杜简荷,令祖也是御史台鼎鼎有名的人物,原来给别人头上安罪名就靠空口白牙?看来是家学渊源啊,真是让我这身份低微之人大开眼界。” “你——” 辱及杜家的门庭,杜简荷气的胸口疼痛,伸手指着她却不敢有任何动作。 “你的条件说了,我不同意,那我就说我的条件了。” 何珠不再欣赏她夸张的动作,直接开口:“杜家的日子不好过吧,既然如此,为何不回去做你的世子夫人呢?” 杜简荷想不明白,她有些迷茫的问,“为什么?” 这贱婢难道不应该恨她么,为什么还要她回安远侯府? “当然是为了你好啊,姐姐。”何珠描摹着茶盏的精美纹路,眼中亮亮的,仿佛是个调皮的小女孩,在同自己的好姐妹商议如何恶作剧。 “如若大公子没死,你应该不会变成这样吧?愚蠢恶毒、声嘶力竭、丑态毕露。听说大公子是天生的将才,人又有风度,如果他还活着,你现在就是养尊处优的世子夫人,掌管侯府中馈,体面地出门交际,你们夫妻一心,撑起侯府下一代的门庭……” 杜简荷的眼睛渐渐发直,仿佛随着何珠的话,她的眼前真的铺陈开了这些场景。 是了,大公子程如熙,她早就心心念念的夫君。 如果她真的嫁给了他,他在外给她挣诰命挣荣光,她在府里给他安好后方,他们或许还会生几个孩子…… ? ?晚点还有一章 第四十六章 复仇 “可大公子惨死在了战场上!” 何珠突然一声厉喝,打断了杜简荷纷乱的想象。 “你知道程如熙怎么死的吗?”何珠又问。 杜简荷瞪大眼睛,眼珠里满是血丝,“他不是……战死的吗?” “他是被安远侯害死的,因为他亲爹的决策失误送了命,你可以不信,但你可以去查,也可以去问你祖父!为什么安远侯自打大儿子死了就一蹶不振消沉起来,摆出一副不管事的态度,可不是悲痛欲绝,而是被圣上厌弃。” 何珠一点点向她揭开安远侯府的秘密,比起之前的滔天愤怒,杜简荷只觉得天塌了。 她一直以来认定的现实和真相,都崩塌了。 “安远侯府一直在背地里战队太子,杜家想要两头下注,于是他们合谋卖了你。一次还不够,现在又要来卖你第二次。承认吧,就算我不说,你早晚也会回去,你们杜府想要你回去,有的是法子。” 杜简荷想起了日渐沉重的磋磨,她娘虽说心疼她,可从来没有开口为她求过情说过话。 原来……他们是要逼她回安远侯府?!之前闹成那样,想来是两府又产生了什么利益冲突,现下两府又达成了利益共识! “可你告诉我这些,为什么?”心痛到了极致,杜简荷反而诡异的平静下来,“难不成是好心帮我?” 她心仪的夫君死了,嫁了个废物,受尽委屈和侮辱,现在又知道了害死爱人的正是她原本的公爹安远侯,还有一个三公子在蠢蠢欲动浑水摸鱼。 事情到了这一步,她简直不知道要恨谁才好。 “那就回去,做我的眼睛,为我传递消息。安远侯害死了我爹娘,我不想要他们一家过好日子,他们日日鸡飞狗跳我才高兴呢!最好是把爵位给作没了,反正也落不到你们头上!” 何珠捂着嘴轻笑。 杜简荷都惊呆了,再想不到竟是这个原因。 “你真这么想?他们既然和你有仇,你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我一个小小才人,也就仗着现在得宠能在秦王府狐假虎威,难道出去还能求皇上下旨让安远侯府抄家灭门啊?” 何珠冲杜简荷眨眨眼,她这样坦白倒是让杜简荷没那么慌了。 说的也是,反正她手里有何珠的把柄,要是真对自己干出什么不利的事,她就拿着这把柄去找秦王,不信何珠一个妾能翻得了天。 现在程如松已经半残废,就算侥幸治好了腿,人不行就是不行,没有才能立不起来,他也奈何不了她。 这么想,做个表面不风光的安远侯二少夫人又如何,只要里子好,不受搓摩,还能搅和他们家报仇,不也挺好? “多谢你。” 想到这里,杜简荷头一回正眼看了何珠,或许是今天的事情太过转折激烈,心底翻涌着很多复杂的情绪,搅得她坐立难安,“那就走着看吧,妹妹。” 她猛地起身,也顾不上什么仪态,脚步虚浮的朝外走去。 二丫起身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她被撞得一个踉跄,慌乱中被她自己的丫鬟扶起来,胡乱将银狐斗篷往身上一裹,就这么一头扎进了外面清冷的空气里。 暖阁厚重的帘子被杜简荷仓皇的身影撞得剧烈晃动。 何珠依旧倚在暖榻上,连姿势都未曾变过。她甚至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透过那晃动的帘子缝隙,看向风雪交加的庭院。 过了一会儿,她缓缓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田嬷嬷。”何珠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处理完琐事后的倦怠。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暖榻角落阴影里的田嬷嬷立刻上前一步。 她穿着王府体面嬷嬷的深青色袄裙,面容严肃刻板,眼神却异常锐利沉稳。 今日,她被允许进入内室亲眼看着何才人行事,她知道这是她进入核心的代表,此时何夫人有事唤她,就是她要表现出有用的时候。 “老奴在。” “把那个小厮,”何珠将银箸从茶盏里提起,带起几滴冰冷的水珠,滴落在紫檀木的小几面上,留下深色的圆点,“悄悄给程三少爷送回去。就说是……”她顿了顿,银簪的尖端在冰冷的茶水里轻轻一点,激起一点微小的涟漪,“杜家小姐特意关照过,让他……好自为之。” 田嬷嬷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何珠的用意——这是要把这把兄弟相残的火,彻底点起来,烧得更旺! 还要把杜简荷这桶油,也泼进去! 她微微躬身,声音平板无波,却带着绝对的服从:“老奴明白。” 她转身,对门口的宋六使了个眼色。 宋六会意,如同拎小鸡一般,毫不费力地提起那个早已吓瘫的侯府小厮,无声地退了出去。 暖阁里再次恢复了静谧,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何珠的目光,终于落向二丫。 二丫就站在杜简荷方才坐过的那张圈椅旁,她脸上露出一丝得意。随即上前,呈上一方锦帕,熟练地展开一角,露出里面夹着的一份薄薄的文书。 正是刚才不小心撞到了杜简荷,从她身上摸出来的东西。 何珠唇角终于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她伸出手。 二丫将锦帕连同里面那份“贱籍证明”,恭敬地递到何珠手中。 何珠看也没看那份文书,只是用两根手指拈着那方锦帕的一角,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秽物。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臂越过小几,将锦帕连同里面那份文书,精准地投入了烧得正旺的炭盆里。 橘红色的火舌猛地舔舐上来,贪婪地吞噬着丝帕和纸张。 火光亮起,映照着何珠沉静的侧脸,在她眼底跳跃。 丝帕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那份能证明这具身体不堪过往的文书,也在火焰中扭曲变形,上面的墨字在高温下模糊直到消失,最终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散在暖阁温热的空气中,不留一丝痕迹。 何珠静静地看着那跳跃的火焰,看着那份杜简荷觉得能置她于死地的“把柄”彻底化为乌有。 第四十七章 云州 云州城门缓缓打开,大将军率领骑兵进城。 他的墨色披风上浸满了敌人的鲜血,脸上带着肃杀之气,向前疾驰。 这次主动出击,已经给鞑靼制造了不小的麻烦,天越来越冷,国朝的将士由于缺衣少药,有的伤势并不严重,却生生因为天气严寒引发寒症送了命。 他的五万大军,现已折损八千有余,坐等不出只会让鞑靼继续猖狂,于是李明祯专门带着骑兵出去设伏,将自己当成游击将军使用。 但凡斥候探得鞑靼的影子,哪怕只是一个小队,他也绝不放过。 在他的频频滋扰下,鞑靼已经无法再忍受,哪怕明知道坐等才是最好的方式,可实在忍不了,同族的亲人兄弟都在云州城墙上吊着呢! 李明祯回首,看向城门上摇晃着的鞑靼人,幽深的眼眸像是淬了冰一般寒冷。 那里不仅有死的,还有活的,但是能活多久就看个人的造化了。 骑兵们刚才大胜了一场,这会儿虽说又冷又饿,可精神上是满足畅快的。 入城了,等着他们的是滚烫的肉汤和热乎乎的蒸饼,哪怕现在的军需并不充裕,可骑兵的待遇始终是能保障的,故此,他们也有力气去闲聊。 “呦呵,有一个还挺精神,还有力气骂人呢!” “你咋知道他是骂人,叽里咕噜的,听得懂吗。” “我怎么不知道?他不骂人难道还感谢我们把他吊上去,骂就骂呗,狗东西把我们的百姓当成猪狗虐杀的时候就该想到有这么一天!” “上面的别急,一会儿你们的亲朋好友就来看你们啦!” “哈哈哈哈!” “痛快!后边儿的赶紧!把俘虏们吊起来!” “兄弟们,跟着大将军打仗,就是他娘的爽快!” 一群欢乐的气氛中,还活着的俘虏被咯吱咯吱吊了上去,他们明显还有精神,口中叽里咕噜情绪激动,可谁也不在意他们的死活。 城墙上挂满了这样的,一开始都是活着的,过几日死了,然后又有新的俘虏挂上去。 这也是导致鞑靼实在无法忍受的原因,他们向来是膘肥马壮,在秋收之时从草原南下开始劫掠国朝百姓,他们的目的很简单,抢完粮食金银珠宝和女人,然后带回去过个舒坦的漫长的冬天。 可这次,由于三王子兀术抢了云州总兵的女儿,后来两方便时常有消息往来,比以往更加严酷的抢掠也没见朝廷有任何反应,这才导致鞑靼野心膨胀,认为这些怂蛋中原人怕了他们。 眼下,云州来了块硬骨头,让本就人口不多的鞑靼损失惨重。 接下来,一场决定成败的硬仗一触即发。 李明祯下马,将马鞭丢给亲兵,云州刺史就在府门口等着,见到他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有事?”李明祯并没有客气,便往里面大步走边问。 刺史身量不高,一路小跑跟上秦王的脚步,任劳任怨的禀告关乎云州城生死的消息。 “启禀殿下,咱们的军需不够了……” “够过吗?”李明祯突然反问,随后又觉得没意思,直接问道:“还能撑多久?” “如果现在每顿减半的话,还能撑十日。”云州刺史说完,只觉得秦王看他的眼神儿都不对了,阴恻恻的,仿佛下一秒腰间的佩剑就要取他项上人头! 自打秦王到达云州第二日就斩了尚敬极其亲信三颗人头,他胆子就吓破了。 从此秦王指哪他往哪,哪怕让他堂堂刺史当做军队的后勤官员他也不敢露出一丝不情愿,有用,说明他还没有被杀头的风险。 “但是请殿下放心!我们云州城上下一心,哪怕自己勒紧裤腰带也绝对不能让将士们挨饿!” 刺史脖子一昂,咬牙跺脚,“我作为云州刺史,理应起到表率作用!明日卑职就将城内富户约来,大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共同抗击鞑靼,为了惨死的百姓!” 他言辞铿锵,眼圈微红,演的都快把自己感动了。 “好!此事还非得刺史大人不可,如若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不了杖,鞑靼进了城,这繁华的云州可瞬间化为乌有,刺史大人的头上乌纱不保不说,九族性命也难保啊!” 李明祯并不在意他真心还是假意,只要能筹来钱粮就行。 半个月前就该到的军需迟迟不到,他已经每日八百里加急发往京城,直达天听,可还是这个结果…… 呵,一抹冷笑浮上他的嘴角,他在期待什么呢? 国库没钱,又不是这一日没的,为什么偏偏赶在他在外领兵作战时无法腾挪,父皇啊父皇,你想要儿子为您抵御外敌,却不想出钱粮,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这股子阴沉渗入到了他的话语中,只见他冷厉的目光扫向刺史。 “那么刺史大人,先带头捐多少呢?” 刺史:“……这、这、” 捐多少合适呢?他怕说少了惹秦王不悦,又怕说多了承受更大的损失。 觑着秦王越加令人惧怕的神色,只能往高了报,“属下,为官多年,也颇有家底,除了养育孩子的费用,其余五千两银子全部捐出!全部拿出来买粮!” 他将胸口拍的梆梆响,眼圈是真滴下泪来,老天爷啊,他虽是刺史,可平日里云州的大头都被尚敬个狗贼给拿走了,他最多只能分点汤水。 他孩子又多,一大家子人都指着他那点能耐弄钱呢,这一下子就去了正儿八经的五千两…… 李明祯讥讽道:“在刺史的带领下,相信云州城深明大义的富商们肯定能够筹够接下来半个月的军需,有劳了!” 他说完,一甩披风,大踏步往内走去。 剩下刺史在原地锤锤发痛的胸口,头昏眼花,今日出五千,明日出多少? 他说半个月,难道就真能一日不差的半个月结束战事?四万多人马每次吃喝拉撒吃穿食用得花多少钱,朝廷也真实的,秦王殿下可是皇上的亲儿子,就这户部也敢卡…… 越想越坚定,明日必要让那些富商们出血! 大出血! 第四十八章 决战 安远侯府引桂苑。 程如松仰躺在床上,面如死灰。 他床榻一侧跪着一个梳了妇人头的女子,正是桃蕊。 她当时借了何珠的势,脱离了赵贵,在府里挑动何玉不成,只得挑一个还算过得去的小管事嫁了。赵贵自打得罪了三少爷,一开始还不显,现在嘛,别说赵贵,就连赵管家都深觉不妙在寻退路。 日子都是自己过的,现下府里出了不少乱子,她也能借着世子受伤的当口回来伺候,日子可比原来舒坦多了。 “世子爷,奴婢冒死相告,还望世子爷一定要振作起来,否则我们这些人,可怎生是好?” 桃蕊哭着压低声音说,听得程如松眼前一阵发黑。 “三弟,接回来了?”良久,他才嗓音干涩的问。 “是,侯爷贴身的护卫亲自去书院接的,回府直接住进收拾好了的承晖堂。”桃蕊也没有想到,侯府还能有这样大的转折。 她原本羡慕何珠能得到二公子的青睐,后来二公子成了世子,何珠更是一步登天,出了侯府进了王府,成了贵人。 而现在,世子腿又断了,很可能落下残疾,世子之位恐怕也保不住…… “承晖堂?” 程如松忽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爹娘的心狠,“承晖堂……” 他都没住进去过,原本爹娘是打算他大婚之后有了子嗣,再正式入主承晖堂。 没想到从大婚开始,他的人生便再也不可控的滑向深渊。 每当他觉得痛苦万分已经到底的时候,接下来的现实便会将他打入更深的地狱。他看着周遭的一切,都是珠儿布置的,这是他断了腿以后唯一的坚持,在这里养伤。 “桃蕊,去把侯夫人请来。” 他爹也就算了,毕竟从来都看不上他,但凡他有一丝行差踏错便要喊打喊杀。 他娘呢,娘总不会这么对他? 半晌,桃蕊垂头丧气的回来,“世子爷,侯夫人有事出府了。” “去哪了?何时回府?”程如松下意识问,看到桃蕊难看的脸色,才恍然发觉,这些在平时夫人院子里的奴仆争着抢着要告诉他的消息,此刻他已不可得。 他无力的挥挥手,继续忍着剧痛躺着。 直到暮色四合,门外传来声响。 “三少爷来啦,您慢点!” “三少爷!” 程如松泛起嘲弄的笑,看来都是些烧热灶的。 程如风掀帘子进来,带来一阵冷风,他看着躺在床上嘴唇干裂的二哥,有些不可置信。 “二哥!你怎么……怎么就成这样了?” 他身后的小厮端着药碗进来,还冒着热气。 “我一听说二哥腿出事,就开始到处寻摸看骨伤的好大夫,好容易花了重金寻来一副方子,据说可接骨续筋,二哥,快趁热喝了吧。” 程如风注意到他哥并不想说话,这也难免,毕竟男人遭受了重创,一时之间想不通也是有的。 程如风抬眼看他,真真是情真意切,丝毫看不出内里的狼子野心。 他接过药碗,猛地摔下! “二哥!你这是干嘛?”程如风被热汤药溅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显得脏污不堪。 “三弟,我的好三弟。就这么等不得?这条腿能不能好,等上几个月就行了,可你现在就想下手——” “住口!” 程如松的话没说完,门口传来一声厉喝,安远侯和侯夫人同时出现。 两人对着他都是满满的失望。 “你这个孽子,自己作断了腿,眼下还小人之心揣测你三弟!”安远侯本想动手,可看到二儿子狼狈的样子,忍住了。 就连一向对儿子包容的侯夫人也语带失落,“风儿一回来就给我们看他花费心血得来的方子,还求着你爹去请太医院的骨伤高手去鉴别,方子的确是好的,就连这一碗药所用的药材都要百两银,松儿,这回的确是你对不住你三弟。” 程如松突然嘶哑的笑起来,他笑得泪流满面。 “是吗,我对不住他,好啊,那我要怎么还,把世子之位让给他能不能还?”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程如松,我叫你一声二哥!为什么你不能懂点事!”程如风大声说道:“眼下是咱们侯府的多事之秋,爹娘年岁又大了,你不小心摔断了腿又不能怪大家,我们还不够包容吗,为何还要对着自家亲人说这种诛心之言?” 他的表现可谓完美,体贴有了,大义也有了。 让原本摇摆不定的安远侯夫妇也更加动摇,不怕孩子没出息,就怕孩子钻了牛角尖出不来怨怪父母。 程如松只是呆呆看着他的三弟,他从来不知道三弟还有这么一面。 “还有二嫂,也要回来了,你受了伤,家人心里都难受,但家人永远是你的靠山,我们都不会放弃你的。爹娘,我们先离开吧,二哥现在心情不好,他自己想不通我们在这里也是徒增烦恼,二哥,你好好想想吧。” 程如风说完,三人叹息着离去。 “桃蕊,你看他们像不像一家三口?”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程如松突然问。 桃蕊不敢回答,却问了一句别的,“刚才听三公子说,世子夫人要回来了?” “不,我已经与她和离,此生都不会再有牵扯,她不可能再回来!”程如松彻底疯了,一想到杜简荷如果回来看到他这副模样,这种侮辱比杀了他还要难以承受。 “你快去打听清楚,看到底怎么回事,我绝不会让步!” 他愤怒的吼着,手握成拳重重的锤着床。 那副癫狂的模样吓得桃蕊心惊,她连忙点头退了出去。 …… 云州城外三百里,杀声震天,这是最为关键的一战,交战双方都血肉横飞,杀红了眼。 千军万马中,一个利剑一般的身影冲进去,高声喊道。 “军粮来啦!棉衣来啦!” “朝廷送来的赏银到啦!!” 国朝将士听到,如同在疲惫寒冷至极的身体内注入一股强大的力量,已经冻僵麻木的手,握着卷了刃的刀又有劲儿了。 “兄弟们杀啊!” “杀完了鞑子回去吃肉喝酒!” 第四十九章 物资 这一仗,打了一天一夜,直到鞑靼兵力损失过半,残余部分逃向更北方的荒原。 李明祯下令不用追击,三王子兀术已经被俘,他还要分出兵力押送其余俘虏,众所周知,皇帝最喜欢的场面就是献俘! 他带领将士们出了力流了血,必要为他们争取应得的利益。 兀术浑身被绑,双眼充满仇恨盯着李明祯的脊背,似乎要将他的背烧出两个洞来。 俘虏们全都垂头丧气,有一个白发苍苍身穿破碎兽皮的老者跌跌撞撞靠近兀术,叽里咕噜的小声说着什么。 兀术沉着脸,低头思考了半晌,才重重点头。 鞑靼的队伍并不规整,他们原本就是全民皆兵,打仗青壮年不够的时候,便把小孩和老人也用上也是常有的事,只要骑得上马拿得动刀,就应该为族中事务出一份力。 回城的路上,宋三眼尖看见黑瘦了不少的师弟。 他连忙打马过去,“小十!你怎么来了?” “师兄!”宋十连忙跟着他进队伍,两人边走边说。 “师兄,我和十一奉夫人的命押送药材棉衣,从冀州赶来云州,路上一刻也不敢停。”宋十说话都觉得嘴巴干裂疼痛,再看看师兄,露再外面的皮肤都发黑发红皲裂,显见是吃了苦。 “好小子!多亏夫人肯重用你们,药材可太紧缺了,还有棉衣……” 两人说话间,嘴巴周围冒着白气,滴水成冰毫不夸张。 “这么说来,大家收到的消息,实际上不是朝廷送来的,而是咱们夫人送的?!” 宋三叹气,主子每三天发加急折子呈上去,折子除了鞑靼的狡诈阴险和己方的英勇善战外,雷打不动的就是要钱要粮要一切军需。 越到后面军需物资到达的就越慢、越少。 主子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难看,这回居然是夫人派人送来的,朝堂上那些大老爷们儿情何以堪呢。 “是啊师兄,你们走后夫人就开始筹备着收购药材和粮食了,也不知道夫人的脑子怎么长得,就是好使,说是朝廷打嘴仗,肯定会耽误事儿,到时候让将士们白白受伤冻死,不能指望别人,还是得自己有实力!” 宋十挠挠头,脸上都是对他口中夫人的佩服:“反正就是这个意思吧,幸亏来了,我可是亲眼见到伤兵营里是什么情况,朝堂上的大人们也太不做人了,这就是让士兵们白白送死啊!” 宋三沉默不语,是啊,白白送死。 伤兵营里的状况真的很惨,很多是不必死的,他们谁人不是一个家的希望。 说句不好听的,哪怕死在战场上呢,也比生生因为朝堂上扯皮导致军营里缺衣少药而死的强。 再说就沉重了,宋三拍拍师弟的肩膀,“走,跟我去见主子。” 李明祯虽然年轻,军龄可不低,这还是他头一次收到不是朝廷运来的军需物资,不规整,像是杂牌军,可一辆辆马车上的东西却是从未有过的扎实,粮食不掺杂石头草根,也不发霉,棉衣厚实针脚细密,药材更是一摞摞捆得结实,还用油纸包扎,生怕路上淋了雨失了药效。 随着药材来的还有大夫,冀州明芝堂的大夫一家以及徒子徒孙。 这可真是及时雨啊! 李明祯都不知道那个女人挺着个大肚子是怎么安排这些事的,方方面面都想好了。 他快速下令,各方面调配,将物资按照轻重缓急迅速分发,大夫们更是直接入主伤兵营,至于还没有出师的徒子徒孙……这算事儿吗,正好有人能练手。 李明祯站在伤兵营外,看着大家有条不紊的忙活着,伤兵们也不像之前那样悲观,见了大夫和药材都燃起了生的希望。 “这些大夫是怎么回事?” 他问道。 宋十躬身回禀:“明芝堂是冀州有名的药铺,可最近被另一家设局挤兑的要活不下去了,正巧夫人吩咐要找大夫,知道了他家的事,干脆给他们指了一条新的出路,办好了这趟差事,夫人就保住他们明芝堂的招牌。” 这可真是天时地利人和,就连何珠都没想过这么巧的事儿。 她非但要保住明芝堂的招牌,她还要把明芝堂从云州一路开到京城,做成行业老大。 李明祯听了,唇角带上一抹笑意,她就是这样聪明,从来都能在乱局之中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信呢?” “在这里!”宋十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封厚厚的书信奉上。 “我要不问,你是不是就把这事儿忘了?”李明祯接过信揣到怀里,不悦的撇了宋十一眼,“去领罚。” “是。”宋十不敢多言。 回到房中,李明祯第一时间打开信封,映入眼帘是他娟秀的字体。 “京城下雪了,不知王爷有没有与我同看一场雪?想到北境只会更加寒冷,内心牵挂王爷,思来想去也睡不着,干脆起身筹措银两计划收购物资……” 信并不是一次写成,看得出是她有空闲时写上一段,有的信纸上还有脏污的痕迹,李明祯凑上去闻,甚至能闻道一股淡淡的茶香,又或许是点心的香气。 他的脑海里瞬间就有了画面。 她经不得饿,丫鬟们总是会准备各色茶点放在她手边,以便她随时想吃。 或许她边吃边写,弄脏了信纸,可他并不觉得她邋遢或者逾矩,反而打心眼里觉得这是两人亲近的表现。 在他面前,她不必伪装得多么端庄贤淑一丝不苟,能够快活自在的生活,只要看着这样的她,他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想到这里,他甚至想要肋生双翼即刻回到她身边,将她紧紧拥在怀里。 这样,他才能得到真正的满足。 他摊开折子,提笔开始写,钱、粮、抚恤金、官位必须全部到位,否则,这些俘虏不会到达京城,这些功劳不会属于圣明的天子! 那些尸位素餐蝇营狗苟之辈,自身无能,害得他珠儿这样辛劳,出钱出力,这些……必须给他十倍百倍吐出来!! 第五十章 大胜 京城,又开始下雪。 不同于上次带点潮湿的细碎小雪,这次的雪纷纷扬扬,大片大片的落下来,映照的整片天空都是灰白色。 春晖堂的暖阁里,何珠刚刚完成一天的运动。 她现在肚子越发的大,身体也更加沉重,田嬷嬷是晓得的,一早就和太医商量着运动量,天好的情况下就在走廊和院子里走,眼下外边下着鹅毛大雪,就只能在暖隔里走走了。 一天走两次,围着院子走三圈,这是有利于生产的。 对自己身体好的事情,何珠从来不拒绝,她每天都不需要人督促,自觉在丫鬟的搀扶下开始运动,这会儿走完了,只觉腰膝酸软,靠在软榻上伸手让丫鬟们用热毛巾擦拭。 “今年这雪可真大。” 看着窗外一片苍茫的白,她心里想的却是别的。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宋六连披风都没穿,淋了一身的雪,一路急行至走廊转角处,才站定拍打身上的雪。 “禀夫人!” 他隔着帘子,朗声禀报。 “刚才收到消息,王爷已经率兵大胜鞑靼!相信很快王爷就能回京了!” 他说完,从怀里摸出胸前的书信。 整个院子一片沸腾,就连扫雪的丫鬟婆子都丢了扫把,激动的围过来听热闹。 “哎呀,太好啦!” “咱们王爷可是常胜将军,更何况是鞑靼,肯定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 “宋小哥,打死了多少鞑子?” “王爷啥时候回京,到时候街面上肯定可热闹了,满京城谁不知道咱们王爷的威名!” 田嬷嬷走出去接过他手里的信,笑着拍了下宋六的脑袋,给了他一个帕子。 “还不快去擦擦,给自己拾掇利落了,夫人有话要问。” “好嘞,嬷嬷!”宋六高兴的眦个大牙,笑嘻嘻的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和衣物。 何珠接过信,冲着田嬷嬷笑了笑,“嬷嬷是不是特别高兴,哎呀,自己奶大的孩子这样有出息,当然要高兴啦,嬷嬷快乐一乐,别绷着脸。” 田嬷嬷也真的绷不住,扑哧笑了出来,这下屋子里的气氛更加热烈。 小丫头们平日里在田嬷嬷面前都是战战兢兢,唯恐那里出了差错被罚,哪里见过田嬷嬷还有这样的时候,都拥上去打趣她。 “哎呦哎呦,夫人可饶了我老婆子。” 何珠那句话可是说到了田嬷嬷的心坎里,李明祯还不是秦王前,只是个皇家小可怜。 小小一个人但是格外懂事要强,不管在外头受了什么委屈,回到住处也从不无缘无故打骂身边伺候的奴才…… 虽说外头看着是金尊玉贵的皇子,可内里的冷热他们这些身边的人都看得清楚,这么多年一个人风里雨里也是熬出来了。现下还有了贴心的女人,也有了子嗣……田嬷嬷想着,眼圈一红,撇开围着她闹腾的小丫头们,自个儿回房里去了。 何珠只笑着看他们闹,也不阻拦。 她伸手指了指平时放赏的荷包,素月会意,拿着就冲丫头们喊。 “小疯蹄子们,夫人发赏呢!” “多谢夫人,多谢王爷!” “多谢夫人!” 大家一溜儿烟领了赏才散了。 何珠此时也读完了信,将整理完毕的宋六召来问话。 “战场上具体是什么情况?” “听师兄说,灭了鞑子大半兵力,把鞑子击退了八百里开外的荒原上,冷的寸草不生的地方……对了,咱们王爷英勇无比,还俘虏了鞑子的三王子,据说这三王子的娘还是什么贵族,是鞑子的二把手,挺厉害的,就冲这一点,肯定会派人不计代价来赎。” 宋六有他们师兄弟间的传讯渠道,当下也不遮掩,一五一十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何珠点点头,“不愧是咱们国朝的战神,咱们王爷可比朝廷上那些猪脑袋强一万倍。” 宋六心惊,他跟在秦王身边时间不短,自然知道那些猪脑袋具体指谁。 太子脑袋大,身体壮硕,个子不高,很明显的猪脑袋。 他一边觉得夫人胆子真大,一边又觉得心里痛快!这才是真正心疼王爷的人才有的感觉呀。 可不是么,真正在外拼杀的人,得到的是什么,一次次的使绊子构陷刺杀,偏偏坐在龙椅上那位就跟眼瞎了一般选择看不见。 “京城都下了这样大的雪,云州回来的路上肯定不好走。但夫人放心,王爷念着夫人,肯定会抓紧时间赶回来的。” 宋六机灵的安慰道。 “嗯,我也这么觉着。”何珠笑着点点头,“辛苦你跑这一趟,快去喝碗姜汤,领了赏就回去歇着吧。” 二丫在廊下,等宋六出来就捧了碗热辣辣的姜汤给他。 “宋六哥,十九哥啥时候回来?他教我的那几招我都练好了,他再不回来,我进度都比不上玉少爷啦!” 二丫对学功夫可上心了,毕竟她脑子不机灵,办事情也不如别人细心,只有一把子力气,手上功夫能帮姑娘做事。 所以她开始是偷学,偷着偷着就厚脸皮拜师了。 虽说不是正式的,可小丫头心诚,刚学会纳鞋底子就给宋十九做了双鞋,说是徒弟孝顺师傅的,宋十九哭笑不得,只好稍微尽心了些,时不时教她两招比划比划。 不怕人笨,就怕人不学。 二丫本来也不笨,就是平日里直来直去显得有点缺心眼,她现在练功夫可上心了。 宋六也是被这丫头的诚心打动,好心告诉她:“眼见着年底了,相信过不了几日,何小少爷学堂里放假,肯定要来府里的,到时候十九自然跟着。” “真的呀!多谢六哥!太好了!” 二丫收过空碗,高高兴兴的回了。 天气阴沉沉的,室内早早的燃起了八角宫灯。 暖黄的光照在灯下女子看信的侧脸上,那乌压压的发堆叠在肩头,盈盈纤细的颈低垂,温润明亮的眼眸认真的看着信纸上的一字一句。 细腻光滑的肌肤更加增添了她的柔婉美貌,她的手指落在了最后一句话上,不轻不重的掐了一道印子。 “……生产前必归。” 第五十一章 贱人 一场大胜,给即将到来的新年增添了更多喜气。 京城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各府都忙着采买过年的物什,相比较别人家的热闹,安远侯府的喜庆就有些淡了。 引桂苑里,程如松正在摔药碗。 “都是庸医!庸医!” 都过去那么久了,他的腿为什么还时不时有刺痛的疼痛,一定是给他请了不知哪里来的庸医! 一定是有人不想让他好! 杜简荷从门口走进来挥退下人,仔细的给他擦了擦脏污的嘴脸。 “好了,大夫说怒火攻心,忌生气,这么下去你什么时候才能好呀。”她的语气温和平缓,神情也淡淡的,看着程如松就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不轻不重的安抚几句,便交代下人重新熬药。 “你滚,谁要你假好心!毒妇!” 程如松嫌恶的推开她的手,实在想不通这女人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居然还愿意回来! “看你这话说的,一夜夫妻百日恩,你出了事我自然要回来照顾你,别的不说,现在这个府里最不可能害你的人就是我。毕竟,我现在还是世子夫人,以后也可能是二少夫人,但不管是什么,都比当寡妇强。” 侯府少奶奶至少有一份富贵,侯府寡妇可就惨了。 那日子,她何必费劲回来呢。 或许是杜简荷的话太过现实,反而让程如松歇了闹腾的心思,丫鬟又送进来药,直接端起来喝了。 “满意了吧?” “我也是为你好。” 杜简荷转身吩咐丫鬟,“好生照看世子爷。” 然后带着自己的人回了自己的院子,是的,她并不和程如松住一个院子。 他乐意窝在引桂苑,她可不乐意,看在她这次还算乖觉的份上,侯夫人给她拨了个不好不坏的院子,肯定和原来的没法比,但对比现在的她已经满足了。 她对程如松的照顾和态度,虽然流于表面,但也客客气气,尽心尽责,这也是侯府愿意容忍她的原因之一。 仿佛有了个妻子来照看,其他人就可以不用再费心了。 就在杜简荷从园子里经过时,三少爷程如风喊住了她。 “二嫂。” 杜简荷顿住脚,冲他点点头,“三弟。” 原本以为是普通的碰面,各自打招呼就可以离去,可没想到程如风却跟了上来。 “你有事?”杜简荷觉得奇怪,也升出了一股戒心。 “小弟只是想关心一下二嫂,毕竟二哥现在成日自怨自艾,动辄冲着人打骂,日日闹得整个侯府都不得安生,根本不懂得珍惜二嫂。嫂嫂辛苦了。” 他说着,脚步也近前来,阴柔俊秀的脸上挂着一抹勾人的笑意。 杜简荷惊得不知如何是好,连连后退。 “嫂嫂小心!”程如风一把揽着她的腰身,将她扶好,然后在她推拒前放开手,“嫂嫂没事吧,都怪我,吓到嫂嫂了。” 那语调越来越温柔,听得杜简荷浑身竖起了汗毛。 不对,这不对劲! 她话也不敢多说,猛地转身,带着丫鬟急匆匆离去。 园子里的动静不小,就有下人看见了,三言两语将消息传播的到处都是,很快也传进了程如松和侯爷侯夫人的耳中。 好不容易安生了,这个媳妇也肯负消停了,这又是闹什么? 这次回府后,三少爷的表现一直可圈可点,眼见是大红人,那么这事儿该怨谁呢,自然是怨二少夫人了。 毕竟二少夫人可是和离过又回来的妇人,二少爷每日只能躺在床上发脾气,保不齐二少夫人就寂寞难耐想要勾搭三少爷呢。 安远侯便对夫人说,“好好管教管教,莫让她闹出丑事。” 杜简荷还没想好如何应对,便被侯夫人叫去立规矩,这次立规矩可是实打实不掺杂一点水分的。 从早到晚,天没亮就要去婆婆房前伺候着,直到夜晚婆婆就寝,才准回去。 三天就把杜简荷的命都要给磋磨没了,站久了腿肿得像白萝卜,脚也胀得穿不进去绣鞋。 更别提跟个姨娘丫鬟的待遇一般,落在她身上针扎似的目光了。 好容易借着去照顾程如松的机会喘口气,程如松也发疯了。 “杜简荷!你这个银妇!我还没死呢,你就等不及去勾搭三弟,你这个水性杨花的贱人!” 杜简荷也是被立规矩折磨的腿脚不便,否则怎么会生生站着挨巴掌呢? 待她反应过来,脸上已经挨了好几个巴掌。 程如松躺久了,没什么力气,这会儿使出全身的力气打完人,胸口剧烈起伏,气喘吁吁。 “我银妇?我水性杨花?” 杜简荷咬牙切齿,苦苦压抑着的怒火,看着躺床上只能喘气儿的程如松,瞬间爆发了出来。 她一把将他按住,整个人跨到床上将他坐在身下,对着他的脸左右开弓一连扇了十几下。 边扇边骂。 “我真是造孽了摊上你们这一家子贱人!” “我做什么了?我犯了什么天条,老天爷你睁睁眼吧!” “明明是程如风犯贱,是他要往我身上贴!我躲都来不及,结果呢,你娘磋磨完我你又来磋磨我,我让你们犯贱!” “程如松你是不是傻,你那好三弟故意挑拨离间你看不出来?我们俩闹起来他才好得利,最好闹得人憎狗嫌,他稳稳坐上世子之位!” 最后,杜简荷扇累了,程如松好像也被打醒了。 听了引桂苑里的传讯立刻赶来的三少爷,只见这场面,连忙来拉偏架。 “二哥,嫂子,怎么也不能打架呀?二哥,你是男人,嫂子一个人苦苦支撑已经够辛苦了,你总要让让她——” “我让你大爷!”杜简荷一个巴掌扇过去,程如风躲闪不及,挨了个正着。 她转头冲着床上的程如松挑眉道,“我说中了吧,是不是来挑拨的?到底谁是贱人?!” “二嫂,你你你——有辱斯文!居然敢动手打我?” 程如风指着杜简荷,手指颤抖,“二哥,你千万别听她的,这个女人把娘都要气病了!” 就在这时,杜简荷看向窗外,自己的贴身丫鬟挥舞着手帕满脸的兴奋。 她早上刚派去秦王府的,看来一定是有好消息。 她心下一定,看着程如风勾起了唇。 第五十二章 回京 “三弟,你那天在园子里拦着嫂子说什么来着?” 杜简荷从容地理了理耳边有些散乱的鬓发,站在程如风面前,也不管在床上痛苦呻吟的丈夫。 程如风不知道这女人想做什么,变脸如此之快,刚才都思路被打乱,一时之间不知道要如何回应,他捂着发红的脸,只能重新燃起怒火。 “娘还以为你知错了,最起码每天能好好照顾二哥,没想到你私底下是这么虐待二哥的!” “不是你说的吗?”杜简荷快速接话,“你说你二哥每天只能躺在床上冲着我打砸药碗发脾气,全家都知道你二哥变成了个废物,让我要勇敢反抗不要忍耐,甚至可以给你二哥吃点苦头,不要惯着他。你还说你和爹娘都会站在我这边,怎么现在完全不记得了?” 她笃定的态度,让程如风差点以为自己真说过。 他是说过挑拨离间的话,可疼没这么挑拨啊? “你胡说,我明明只说了——” 假话里掺着真话是最难辨别的,程如风瞬间的迟疑被程如松捕捉到,他不由得信了几分。 “程如风,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害我!” 他忍着嘴角被打裂开的疼痛,指着程如风破口大骂,“想要当世子,你死了这条心吧,我再比不上大哥,也是侯府嫡子,你呢?”他放缓语气,一字一顿的说着,眼中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一个娼妓生的野种罢了。” 简简单单几个字,炸翻了场中所有人。 本想着要不要去劝架的下人们都捂着耳朵夹着尾巴迅速退下。 程如松很得意,心里说不出的畅快,“别一口一个爹娘,那是我的爹娘,可不是你这个野种的。” 其实爹应该没错,就是娘肯定不是。 “二哥,我知道你心情不愉,可话也不能这么无凭无据的乱说,小弟真的对世子之位没有任何妄念,二哥怎么可以这样恶意揣测我?如果二哥确实不放心我在家,那我即刻就回书院读书!” 程如风心里慌得不行,但嘴上义正言辞的说完这番话,也根本无心再去和杜简荷纠缠,掉头就走。 他清楚哪怕二哥再恨他,这种无凭无据的话也不会被随便说出来,能说出来就证明…… 没有男人会真的愿意养外面的血脉,所以爹肯定是他的亲爹,那就只有娘了……怪不得从小到大他都觉得娘更疼大哥二哥,怪不得每次他从外面回来娘对他都是淡淡的,二哥闯祸娘会打骂,可从来没有这样对过他。 程如风不敢再细想下去,他刚才方寸大乱,只想要暂时离开,私底下调查清楚再想怎么办。 引桂苑外,杜简荷迫不及待地问。 “怎么说?” “奴婢没见到何才人,只见了她身边那个叫素月的,我将您交代的话都说了,那边去通禀后回了我一句。” 丫鬟靠近杜简荷小声接着说,“说三少爷是个兔儿爷!” “啊?!” 杜简荷张大嘴巴,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是什么?” “兔儿爷!就是那个……”丫鬟急得两只手比划,语无伦次,“两个男的……这样那样……” 一听到这个消息,她恨不得鞋都要跑掉,赶着回来给小姐报喜。 想也是啊,三少爷要是个兔儿爷,还能做世子吗? “小姐,咱们去侯爷和夫人那告发他!” 杜简荷这下倒是学聪明了,“是要告发他,可不是现在。你去联系咱们的人去书院查查这事儿,最好找一两个贫困的,给我砸钱,让他们来侯府告程如风始乱终弃!” 还有那个小厮……杜简荷冷笑,等到证据都齐备了,再一击即中,让程如风再也不得翻身! 想到此,她转身回了引桂苑。 看着床上躺着的男人,她眼神里满是狂热。原本以为是必死之局,她要守着个空名头过活了,可没想到转眼间就能迎来如此大的转机,这难道不是上天给她的厚待? “程如松,你不是想要扳倒你三弟吗,我助你一臂之力!” ……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的雪下得纷纷扬扬。 李明桢勒马停在雪岭高处,玄色大氅上落满碎玉般的雪粒。他身后是凯旋的三万精兵,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主子,翻过这座山就是平阳驿了。”宋三呵着白气上前,“今夜是否就地扎营?兄弟们赶了整日的山路……” 李明桢望着远处被暮雪笼罩的官道,修长的手指无意识抚上胸口。 铠甲内侧贴着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几朵淡粉莲花,是何珠临行前悄悄塞给他的。想起那个避着他悄悄绣帕子的女子,他冷峻的眉眼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传令下去,在前方背风处扎营。”他收回思绪,“年关将近,鞑靼虽败,但他族中不乏有狡诈之辈……” 三王子兀术母族势大,难保没有来营救的。 “一定要看好俘虏,加强巡逻!” “是,将军……” 话音未落,一支玄铁箭破空而来—— 李明桢侧身闪避,箭矢擦过脖颈,在皮肉上留下一道血线。几乎同时,四周雪地里突然跃出数十黑影,弯刀映着雪光,如毒蛇吐信。 “有埋伏!保护将军!” 亲兵们迅速结阵,却见山坡上现出两道身影——鞑靼三王子兀术披着白狼大氅,身旁站着一位干瘦的老者,那老者身穿破碎兽皮,胡须花白邋遢。 与他在俘虏群里不同的是,此时的他手持骨杖,杖头骷髅眼窝里跳动着幽蓝鬼火。 几乎是一瞬间,李明桢已经想到了一个人。 “传闻中能呼风唤雨的鞑靼大法师?想必俘虏中的三王子也是假的了?” “李明桢!” 兀术的汉话带着浓重口音,“你以为胜了王庭就能活着回京领赏?” 以往鞑靼会劫掠一番就收手,今年的大肆劫掠是兀术一手主导的,现下族人死伤过半,大法师混到俘虏中要营救他,可就算这么活着回去,得到的只是威望大跌,他要带着李明桢的头颅回去,方能祭奠族人的献血,更能挽回自己的声望! 他猛地挥手,更多黑衣人从雪中暴起。 第五十三章 惊魂 眼看着自己人来营救,鞑靼俘虏也都躁动起来,还有的仗着一身蛮力挣脱了绳索。 队伍里开始骚动,亲兵们纷纷拿起武器拱卫在秦王左右。 一片混战中,李明桢长剑出鞘,每一剑都带起蓬蓬血花。但诡异的是,倒地的鞑靼刺客尸体竟迅速结出一层冰霜,而伤口渗出的血珠在半空凝成冰晶。 “小心他们的兵器淬了寒毒!” 暂代了军医总管一职的明芝堂当家人孙承业喊道。 孙承业刚喊出口,就被大法师骨杖一指,李明桢甩出大氅,带出的劲道将他甩到一旁,瞬间大氅被冻成冰雕。 “护好孙大夫。” 李明桢瞳孔骤缩,立即下令。 这不是寻常刺杀,既然孙大夫略知一二,那必须要活着。 大法师枯瘦的手指结出古怪法印,口中念念有词。霎时狂风大作,飞雪凝成无数冰锥向李明桢袭来! “受死吧!”大法师厉喝,所有冰锥突然调转方向,如暴雨般射向李明桢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李明桢胸甲突然迸出耀目金光。那些致命冰锥在触及金光的瞬间竟纷纷汽化,而藏在冰锥中的三枚玄铁毒针也被弹开,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这不可能!” 大法师踉跄后退,嘴角溢出血丝,“你身上怎会有破法圣物?” 不单单是他,就连周遭的将士都被这一幕给惊呆了。 莫非他们大将军……是什么天命之子? 兀术见状怒吼一声,从胸前拿出骨哨用力吹响。尖利的哨声响起,纷杨的雪花中飞出九只灰突突的秃鹫,尖啸着扑向李明桢。 更可怕的是,李明桢突然感到心脏如被冰锥刺入,四肢瞬间失去知觉——原来方才那些冰锥只是幌子,真正的杀招是无形无质的寒气已侵入经脉! “将军!” 亲兵们想要救援,却被突然冻硬的地面滑倒。 九只秃鹫已扑至眼前,利喙直取双目。 就在这生死一线,李明桢胸口金光再盛。 那方莲花帕子竟自行飞出,在空中舒展如屏。帕上莲花仿佛活了过来,层层绽放间涌出温暖光晕。 寒鸦触及金光,发出凄厉哀鸣化为黑烟。 更惊人的是,帕角一朵莲花突然脱离绣线,化作实体飞向大法师。法师慌忙举杖格挡,却被莲花穿透骨杖,正中心口! “啊!” 法师惨叫倒地,“噗”的一声吐出一大口暗红色的血,脸色瞬间惨白,整个人都没了生机。 他胸口没有伤口,却浮现出一朵燃烧的金色莲印。 兀术见势不妙,吹响骨哨,剩余刺客立刻架起法师撤退。 将士们欲追,却被李明桢喝止。 “穷寇莫追!” 他有这份机缘,可其他的将士们却没有,此时追上去,万一兀术再使出什么阴招,与他并肩作战的兄弟们不是白白送命。 风雪渐息,帕子轻轻落回李明桢掌心。 他这才发现帕心有一点暗红——原来何珠绣花时刺破了手指,血珠渗入丝线。 “以心血为引,绣莲为媒……” 孙承业连滚带爬的走到李明桢面前,近距离细细观看,颤声道,“传说如此能够形成护身血符,老朽少年时曾在祖上传下来的医药典籍里读到过,一直以为这只是传说,没想到今日亲眼看到了!” 明芝堂为何一定要被对手挤兑地无法立足,是因为孙家真正有底蕴。 祖上流传的各种医书林林总总上千册,医毒不分家,包括这些外人看都看不明白的旁门杂学,后人哪怕只能学得十分至一二,已经相当有能耐,这也是何珠为什么会选择扶植孙家。 李明桢握紧帕子,指尖抚过那点干涸的血迹。 他忽然想起离京那日,何珠将帕子递给他时时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只说了让他好好活着。 那时他只当是寻常,他自小习武,日日打磨身子不敢放松,领兵打仗又经验丰富,活着,他定能活着回来。 怎知她竟以自身精血为他种下保命符咒? 她还怀着身孕,如此这般会不会对她身子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一阵奇异的酸麻感啃食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又痛又酸,又舒服。 “给我查!”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已经退居荒原五百里的鞑靼人如何能够精准埋伏在此?兀术如何能够这样轻易的替换?朝中必有人给鞑子通风报信!” 雪花落在他眉睫上,却化不开眼中骤起的寒意。 握在缰绳上的手指用力至发白,是谁,太子还是老三? 如果不是她,今晚兀术和大法师的连连杀招,他岂能躲得过? 一股心惊后怕袭上心头,仿佛他真的没躲过,死在回京的路上,死在了这满天风雪里…… 亲兵收拾战场时,李明桢独自立于山崖。 他沉默地看向墨色沉沉的深渊,那深不见底的暗处,似乎蛰伏着一头凶兽,随时要扑出来将他撕咬成碎片。 呵! 来啊! 只敢躲在暗处的窝囊废,尽管躲着,早晚有一日,本王要将你揪出来,让你满是脏污的内心大白于天下,让你光鲜的面具剥离于百官面前,让你生不如死! 远处京城方向已有零星的灯火。 新年将至,家家户户想必都在准备年货吧,喜气洋洋的挂上灯笼,迎接归家的游子,照亮门前的路。 他将染血的帕子重新贴胸放好,眼底涌上潮意。 忽然很想知道,那个从不将忧愁写在脸上的女人,遇到麻烦只想着自己解决的女人,此刻是否也在灯下想着归人? 她的肚子应该很大了,不知道平日里吃得好不好,不知道他们的女儿乖不乖,有没有闹腾的她难以入眠? 她既说了是他李明桢的女儿,那就是他的女儿。 “加速行军。”他转身下令,斗篷扬起一片雪雾,“三日内务必抵京。” 不只是为了揪出内奸,更因心头那簇自生死之际燃起的火苗——他想见何珠,立刻,马上。 雪又下了起来,但李明桢心口揣着一朵永不凋谢的莲花,再冷的寒冬也冻不僵那份悄然生长的暖意。 第五十四章 护着 腊月二十八,安远侯府张灯结彩准备过年,正厅里却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 “胡说八道!” 侯夫人王氏指着跪在地上的程如松,指尖发抖,“风儿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嫡子,怎会是娼妓所出?” 程如松收到这个消息,起先并不相信,毕竟混淆血脉可是大事,他爹怎么会做出这样糊涂的事来?可随着证据的调查,越来越多的痕迹让他不得不相信,他也想要相信,有了出身的污点才能让程如风永世不得翻身。 他拍了拍杜简荷的手,示意她按照两人商量的来。 杜简荷扶着轮椅上的夫君,帕子按了按眼角:“婆母若不信,大可叫当年接生的刘嬷嬷来问。三弟出生那日,您难产昏迷了整整三天……” “住口!” 王夫人脸色煞白,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血淋淋的夜晚。她难产大出血,醒来时身边确实多了个婴孩。 侯爷说那是她的骨肉,她竟从未怀疑。 厅外突然传来阵阵喧哗。 管家慌张跑进来:“夫人,不好了!麓山书院几位学生带着状纸在府门外,说三公子……三公子……” “三公子怎么了?给我说清楚!”王夫人厉声道。 “说三公子强迫他们行苟且之事,如今始乱终弃……” 管家垂着头不敢看女主子难看的脸色,声音越来越低。 杜简荷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不枉费她花了那么多银子,一切都是值得的。 “不可能!风儿最是知书达理,在书院里读书名次年年都是优等——”王夫人话音未落,一个小厮连滚带爬扑进厅来。 “夫人救命!三公子他……他昨夜又逼奴才……” 小厮扯开衣领,露出斑驳红痕,哭得涕泪横流。 王夫人眼前一黑,栽倒在太师椅上。 整个侯府顿时乱作一团,杜简荷和程如松相视一笑,两人虽然彼此怨恨,早已没了任何夫妻感情,可眼下却有共同的利益将他们牢牢的捆在一起。 安远侯本打算用过饭就去小妾那里享受享受,没想到正堂乱哄哄的。 迎面而来的是惊慌万分的管家,急忙忙将眼下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又催促道。 “侯爷侯爷!您快去看看吧,门外有几个读书人举着状子来告三少爷呐!这大过年的,可不能让他们闹大了!” “走,出去看看!” 安远侯的脸色已经黑成了锅底一般,他恨不得如老妻闭眼昏过去,再也不理这些孽障。 一个时辰过去了,安远侯赔了大笔银钱,暂时安抚住了这几个读书人。 他强撑着精神,让家丁护院去绑了程如风。 “给我按在院子里,打。” 天寒地冻,滴水成冰。 又厚又宽的板子沉闷的落在程如风的身上,一顿痛打之后,愤怒到极点的安远侯令人将他丢进祠堂跪着反省。 程如松忍着腿疼看完全场,度过了断了腿之后最痛快的一晚。 候夫人在大夫的针扎之下悠悠转醒,想到这些扎心催肝的事,强撑着起身将安远侯从书房里揪起来,两个人狠狠撕破脸皮打骂了起来。 安远侯府这一夜的热闹,久久没有平息。 …… 雪落无声,家家户户都挂着红彤彤的灯笼。 何珠是被腹中孩儿踢醒的,九个月的身孕让她翻身都困难,小腹沉甸甸像坠着块石头。 她摸索着去够床边的茶杯,却不慎碰倒了。 “当啷”一声脆响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帐幔突然被掀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扶住她后背。这不是丫鬟的手,何珠惊喘一声,抬头对上一双映着雪光的眼睛。 “王爷?” 她声音发颤,刚刚从梦中惊醒,不敢相信眼前风尘仆仆的男人真是李明桢。 边关战报明明说要正月才能班师。 “我要起夜。”想要说点别的,但她小腹压迫的膀胱非常急。 李明桢身上还带着夜雪的寒气,却小心翼翼用掌心暖着她裸露的脚踝:“别动,我帮你。” 何珠耳根发烫,由着他将自己打横抱起。 孕晚期的身子比从前丰腴许多,李明桢的手臂却稳如磐石。屏风后,他竟要亲手为她撩起寝衣。 “我自己来……”何珠羞得指尖都红了。 虽然早有过肌肤之亲,但这样大着肚子的身体露在他面前,还从未有过。 此刻的李明桢,最想要得到的就是温情。 从他离开,便经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风雪,寒冷、背刺、痛苦、鲜血、杀戮。 此刻一点点的羞怯,柔软的身体都能够抚慰他急切的甚至带点躁动的心,他正疯狂的想要活生生的东西,不沾染什么阴谋诡计的东西全身心的拥抱他。 他需要,何珠就给。 “你我之间,何必见外。”李明桢声音沙哑,呼吸喷在她后颈。 他宽大的手掌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恰好接住孩子一记有力的踢蹬。 两人同时一震,何珠感到背后胸膛剧烈起伏,接着有温热液体滴在她肩头——竟是铁血将军的泪。 “我在雪岭遇伏时,”李明桢埋首在她颈间,“若不是你的帕子……” 何珠转身捂住他的嘴。 烛光下,她看清了他眉骨新增的疤痕,还有甲衣未完全遮掩的绷带,眼泪突然就落了下来。 “你回来就好。你活着回来,就是最好的新年礼物。” 李明桢吻去她颊边泪珠,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何珠却从他微颤的指尖感受到压抑的汹涌情绪,当他为她擦拭身体时,指尖不经意划过妊娠纹,何珠下意识瑟缩。 “很美。”他突然说,“像初春的柳枝。” 何珠怔住,莫名觉得这个说法有些可爱。 但同时也回忆起这具身体经受的某个不堪的夜晚,在何珠刚刚失去娘亲的时候,安远侯也是这么说着下流话撕开她衣裳,若不是弟弟何玉突然闯入…… “在想什么?”李明桢察觉她僵硬,用大氅裹住两人。 他身上有边关风雪的气息,混合着某种令人安心的药香。 何珠摇摇头,将脸埋进他胸膛。 那里有道狰狞伤疤,正是莲花帕子挡住的位置。 她突然很想知道,当利刃袭来时,帕子上的血咒是如何绽放光芒的? 第五十五章 别走 “侯府的事……”李明桢突然开口。 何珠身体一僵,让他感受到自己的不安和害怕。 “做得好。”他在她耳边低语,震得她心尖发麻,“但别再亲自动手,你现在要为了我们的女儿着想,那些腌臜事交给我。” 何珠猛地抬头,对上他洞悉一切的目光。 他都知道,知道程如松夫妇是她手中的提线木偶,知道那些表面上被杜简荷收买的书生是她重金收买。 是啊,因为这一切,都是她想让他知道的。 她本就不是单纯善良的女子,他要慢慢接受有这样一面的她,互相袒露阴暗面的关系,才能更长久,更能经得起考验。 “王爷不觉得我恶毒?”她抬眼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 李明桢低笑一声,捏住她下巴:“我的珠儿是朵带刺的花。” 他拇指摩挲她唇瓣,“但刺,不要扎上自己,要对着仇人。” 窗外雪簌簌的落下,压得竹枝弯了腰。 何珠在他炽热的注视下融化,那些复仇的冰棱似乎都被这目光融化消散。 当李明桢将她放回床榻时,她勾住他脖颈不放。温热的肌肤紧贴着,这样严寒的冬夜,两人像是隔绝了整个外界的寒冷,只剩下彼此。 “别走。” 她声音轻得像雪落,“孩子想听爹爹说话。” 李明桢眸光一暗,宽衣躺下将她环在怀中。他掌心贴着她肚皮,低声讲述边关的星空和雪岭的狼嚎。 窗外风雪呜咽,何珠感觉有湿热渗入颈间。 这个在战场上令鞑靼闻风丧胆的男人,此刻肩背颤抖如绷到极致的弓弦。她轻轻抚上他后颈,摸到一道尚未愈合的箭伤。 “疼吗?”她问得轻,指尖却抖。 李明桢摇头,闷哼一声,却将她搂得更紧。 “傻子。”何珠突然点他的鼻尖,“哭什么。” 说着却用自己的唇去亲他的泪,咸涩的液体渗入唇缝,她细细的吻着。 李明桢心里那种酥麻感再次涌来,他回吻她。 掌心托着她浮肿的脚踝和小腿轻轻揉捏,“我的珠儿辛苦了,珠儿以后定是世上最好的娘亲。” 何珠的足尖无意间蹭过他腰间玉带,两人同时僵住。 烛火爆了个灯花,映得李明桢眼底欲色翻涌,却只是将她脚丫塞进锦被,哑声道:“睡吧。” 何珠却揪住他袖口:“硌得慌。” 李明桢呼吸一滞,看着她巨大的肚子,根本不敢再想那些旖旎的念头,待他去净房收拾利落归来,何珠已挪出半边床榻。 锦被下她只着杏色肚兜,孕肚圆润如月。 李明桢和衣躺下,手臂僵直地搁在两人之间,活像个守礼的君子。 何珠暗笑,故意翻身压住他胳膊。 孕肚贴上来时,李明桢倒吸一口气,却突然瞪大眼睛——掌心下的小家伙狠狠踹了一脚。 “她认得爹爹呢。”何珠抿嘴笑,拉过他的大掌在肚皮上游走,“这是小脚,这是屁股……” 李明桢突然俯身,将耳朵轻轻贴在她小腹上。 何珠抚着他散落的发丝,听他笨拙地同女儿说话:“不许闹你娘,否则出来打屁股。乖宝,天晚了,快快睡。” 他哄了半晌,又自顾自的抬头,“女儿肯定像你,温柔又好看。” 何珠听着他有些冒傻气的话语,手指一下下梳着他的发根,将他按到舒舒服服的。 纱帐摇曳间,他始终用手护着她腹侧,吻得再动情也不敢压到她半分。 直到更鼓敲过三响,何珠才在他哼唱的边关小调里昏昏睡去。 朦胧间有人为她掖被角,温热的唇贴在耳畔:“珠儿,我回来了。“ 李明桢的声音含含糊糊飘进耳中:“……珠儿,以后我护着你。” 何珠挺满意的,战场上李明桢没有送命,回来之后整个人都成熟许多。 这种成熟指的是思维上,往日的他虽然知道父皇兄弟的残忍无情,但心中并不能完全割舍掉,这次他已经能够明确自己的目标。 除非登上那个位置,否则他的存在,就是死。 他的父亲、兄弟,没有一个人会让他活。 抛弃幻想,保持战斗。 他能自己提前回来就说明了这一点,他在安排后手。 他与何珠本质上是一类人,为了活无所不用其极的人,也正是这一点才能让他们两人走到一起。 五更时分,何珠被腹中绞痛惊醒。身侧床榻已空,余温尚存。 “醒了?”李明桢从外间进来,已换上一身月白常服。 他手里端着燕窝,热气氤氲了眉眼,“安远侯今早被御史参了本,罪名是欺君罔上。” 何珠接过燕窝的手一顿,欺君之罪,啧啧啧。 那便是当年侯爷谎称程如风是嫡子的事彻底包不住了。她垂眸遮住眼中快意,燕窝甜丝丝的。 “慢些。”李明桢用指腹擦去她唇边的水渍,“三日后宗人府会去查证,你打算如何?” “我有证据。何玉住的院子里,有当初安远侯给那娼妓的信物。” 就算没有证据她也会打造好证据,何珠早已默默准备着。 李明桢眸光微动,他早知何珠心思缜密,却仍为她步步为营的谋划心惊。 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能将仇敌一步步引入死局。 今天是最后一日大朝会,按照惯例,眼看就要过年,谁也不会拿晦气的事情来烦扰皇上,可偏偏就有不长眼的,杜家的门生,今年新上任的御史。 明眼人都知道是杜维中的意思,毕竟杜家女是安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眼看世子要不成了,三少爷的身世这时曝出了丑闻。 皇上大怒,简直影响过年的心情,当堂怒骂了安远侯一通。 马上封笔,新年假期三日,三日后立刻查证,但凡坐实了,安远侯就等着吃挂落吧。 这回可不是上次闭门思过那么简单了,这是年前最后一个瓜,慢京城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 “还有这些,”李明桢递给何珠厚厚一个折子。 何珠翻开,上面全都是安远侯府这么多年来欺男霸女逼良为娼强占田地的状子和证据。 第五十六章 抄家 欺男霸女、逼良为娼、强占田地、草菅人命…… 一桩桩,一件件,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她缓缓翻动纸页,目光落在其中一页上—— 那是何珠娘亲的名字,她是被强占了家中田地后强卖入府。 何珠的呼吸凝滞了一瞬,指节攥得发白。 李明桢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温热,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这些罪证,足够让安远侯府满门覆灭。“ 何珠抬眸看他,眼底情绪翻涌。 “你想怎么做?”他低声问。 她沉默片刻,忽而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字迹,像是在抚摸那些枉死的冤魂。 “死,太便宜他们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李明桢心头一颤。 “我要他们活着,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在意的东西,一点一点……崩塌殆尽。” 李明桢凝视着她,良久,缓缓点头。 “好。” 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颌抵在她发顶,低声道:“你想怎么做,我都陪你。” 何珠靠在他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缓缓闭上眼睛。 窗外,雪停了。 而安远侯府的末日,才刚刚开始。 新年到了,万物更新,秦王府并没有别的主子,李明桢最大,而在李明桢这里,何珠目前的需求最大。 于是两个人躲开所有烦扰,在春晖堂好生歇息了三天。 其间说不出的温柔缱绻,李明桢只想要沉溺在这温柔乡里,一边养伤一边对着何珠肚子里即将出生的女儿念叨个没玩。 “爹爹给我们我们昭昭准备了一屋子的珠宝……” 是了,他给女儿取名叫昭昭。 光明,希望,温暖。 如同她娘带给他的感觉一般,“不知道昭昭喜欢什么颜色,干脆各色宝石都准备了一箱。” “就只给昭昭准备了呀?” 何珠很满意他对这个孩子倾注的爱,关注久了,自然在意程度也随之上升。 她捏着他的嘴巴,不许他亲自己,有些娇气的问。 李明桢爱死她这幅小模样了,稍稍用力蹭到她颈窝,“珠儿是第一位的,就连女儿也越不过你去,是不是没去看库房,我给你带回来的好东西都直接放库房里了。你的宝石比女儿的大……” “这才是好夫君。” 何珠安抚的摸了摸他的脸。 外界的风雨暂时吹不到他们身边,李明桢出去秘密联络人传递消息之外,其余时间都在春晖堂。 到了初三这日,大朝会。 杜简荷和程如松原本只想扳倒程如风,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何珠手中的刀。他们以为揭穿程如风的身世、抖出他的丑事,就能让他永无翻身之日,却没想到—— 这一刀,直接捅穿了整个安远侯府的门楣。 程如风的身世被揭露后,御史台立刻上书弹劾安远侯“欺君罔上,混淆嫡庶“。 紧接着,那些被何珠与李明桢暗中收集的罪证全都被翻了出来。 朝堂之上,曾经与安远侯交好的大臣纷纷避之不及,生怕被牵连。 而那些曾被侯府欺压过的百姓、被逼得家破人亡的苦主,更是蜂拥而至,跪在衙门口喊冤。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 安远侯府,彻底完了。 圣旨下来的那一日,安远侯府乱作一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远侯欺君罔上,鱼肉百姓,罪无可赦!着即夺爵抄家,阖府流放岭南!钦此——” 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回荡在侯府正厅,侯爷面如死灰,侯夫人直接昏死过去。 程如松瘫坐在轮椅上,脸色惨白,而杜简荷则死死攥着帕子,指甲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她喃喃自语。 她明明只是想扳倒程如风啊! 怎么会……连整个侯府都搭进去了? 很快,锦衣卫出现,一脚踹开门口跪着的下人,府里乱作一团。 “奉旨查抄安远侯府!所有人跪地听候发落!” 为首的锦衣卫千户冷声一喝,身后数十名带刀侍卫鱼贯而入,如狼似虎地冲进各个院落。女眷们的尖叫声、下人们的哭喊声、瓷器砸地的碎裂声,混作一团。 昔日煊赫的侯府,顷刻间沦为修罗场。 正厅里,安远侯瘫坐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 他眼睁睁看着锦衣卫将御赐的匾额摘下,将祖宗牌位推倒在地,将库房里的金银珠宝一箱箱抬出。那些他费尽心思搜刮来的珍玩字画,如今全成了罪证,被一一登记在册。 “侯爷,请吧。”锦衣卫千户冷笑一声,将镣铐扔在他面前。 安远侯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后院厢房,昏死过去又醒过来的侯夫人王氏披头散发,已经半疯,死死抱着自己的妆奁不肯松手。 “这是我娘家给我的!是我的嫁妆!你们不能拿!不能拿!” 锦衣卫哪管这些?一把扯过妆奁,随手一倒——珍珠玛瑙滚了满地,一支金簪“叮”的一声落在地上,被靴底碾过,弯折变形。 侯夫人瘫坐在地,终于崩溃大哭。 程如松的院子里,杜简荷脸色惨白,死死攥着轮椅扶手。 “你们不能这样!我要见我爹!我祖父是左都御史,我要见我祖父!” 锦衣卫嗤笑一声:“杜大人?他自身难保了!“ 杜简荷浑身一颤,终于意识到—— 她亲手捅出的刀子,最终扎回了自己身上。 祠堂外,程如风被两个侍卫拖出来,衣衫不整,满脸是血。 “放开我!我是侯府嫡子!你们敢动我?!” 锦衣卫一脚踹在他膝窝:“嫡子?娼妓生的野种,也配称嫡子?” 程如风趴在地上,突然疯狂大笑,笑着笑着,又嚎啕大哭。 府门外,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活该!当年强占我家田地时,可想过今日?” “我闺女就是被他们逼死的!报应!报应啊!” 不知是谁先扔了一颗烂菜,紧接着,石子、臭鸡蛋、泥块纷纷砸向被押出来的侯府众人。 安远侯额头被砸出血,却连擦都不敢擦,只是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向囚车。 第五十七章 生产 安远侯府事毕,李明桢便与大军汇合,日日忙着进宫去皇帝面前卖惨要赏赐。 这赏赐不是为了自己,而是跟着他征战的将士们。 他的文书将功劳簿整理了厚厚一沓,立功受赏的、升官的、身死报国的,但凡跟着他拼杀的将士,他一个都不会亏待。这也是为何他能拥有军心,将士们愿意为他冲杀。 皇帝是愿意赏的,毕竟后勤补给拖了后腿,幸亏二儿子能力强命又大,否则这一场战争结果可说不准。 可户部是老论调,国库空虚,拿不出这许多钱。 户部尚书是太子的岳父,卡的死死的,激怒了李明桢,他指着眉骨上还未痊愈的伤,跪倒在皇帝面前。 “父皇的难处,我都晓得,可这回的确是有人泄露我的行踪,在我回京路上联合鞑靼余孽刺杀我,将士们为了护着我死的死伤的伤,如果连这点微薄的抚恤金都拿不到,我有何面目见他们的家人!” 他双目通红,“这些赏赐不发下去,以后谁为我国朝卖命?再有战事,谁还肯在战场悍不畏死?尚书大人你吗?!” 户部尚书老脸一红,还想说什么,被皇帝厉声喝止。 李明桢成功从户部薅了一大笔银子,声势浩大的赏赐下去,他的人马升官发财,这样的景象狠狠扎了太子李明乾的眼。 李明乾苦心思索了半日,又派太子妃去皇后宫中相商,这才有了主意。 晨光熹微时,李明桢上朝,而从宫内出来的崔嬷嬷的轿辇已停在秦王府的鎏金铜钉大门前。 这位在坤宁宫伺候了二十年的老嬷嬷掀开轿帘,望着门楣上御赐的“敕造秦王府”匾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两个小太监忙不迭跪在轿前当踏凳,却被她一拂尘扫开:“没眼色的东西,没见着府里连个迎驾的人都没有?” 此刻的暖阁里,何珠正倚在贵妃榻上。 九个月的身孕让她腰肢酸软,却偏要做出七个月的模样。 她故意将蜜合色撒花软烟罗的衫子束得宽松,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腹部。 鎏金珐琅暖炉里银骨炭烧得正旺,映得她垂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 “夫人,崔嬷嬷已过二门了。”二丫端着补药进来,声音压得极低。 何珠唇角微扬,就着她的手将药汁一饮而尽。 碗底残留的褐色药渣里,隐约可见几片红花的碎瓣,与平日太医开的补药并不大一样。 当崔嬷嬷踏进内室时,扑面而来的暖香让她皱了皱眉。 只见何珠慌忙要起身行礼,腹部却不小心撞到了榻边矮几。青瓷冰纹盏里泡着的血燕窝晃出几滴,在杏黄锦褥上洇出暗红的痕。 “老奴可当不起大礼。”崔嬷嬷虚扶一把,眼角余光却扫过对方明显异于七个月的孕肚。 她故意将皇后赏的紫檀礼盒往茶几上重重一放,里头装着的百年老参撞得盒盖“咔哒“作响。 “娘娘特意赏的安胎药材,说是给夫人压惊。” 何珠指尖在礼盒金锁上顿了顿。 这锁头上鸾凤和鸣的纹样分明是太子妃的规制,皇后这是存心要恶心谁呢? 她面上却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扶着腰就要跪下谢恩。 崔嬷嬷突然伸手一拦,戴着翡翠护甲的拇指正正掐在她腕间穴位。 “夫人这脉象……”老嬷嬷眯起三角眼,“怎么像是足月的滑脉?” 暖阁里霎时一静。 窗外北风卷着碎雪扑在茜纱窗上,沙沙声像是毒蛇游过枯叶。 何珠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掩唇时一抹嫣红转瞬即逝。 二丫立刻扑过来将崔嬷嬷撞到一边,哭道:“自打上回太医诊出夫人忧思过重,这咳血的毛病就没断过……” 崔嬷嬷讪讪缩手,却见何珠强撑着展开明黄懿旨。 皇后那些“谨守妇道”“莫恃宠而骄”的训诫写得刁钻,字字都往人肺管子上戳。 何珠读着读着忽然身子一晃,羊脂玉般的额角沁出冷汗,将贴在颊边的碎发都打湿了。 “娘娘还说……”崔嬷嬷突然提高声调,尖锐的嗓音刮得人耳膜生疼,“既知自己出身卑贱,就该安守本分——” “砰”的一声巨响,何珠整个人栽倒在螺钿小几上。 描金茶盘翻倒,滚烫的君山银针泼了她满裙。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月白绫裙下漫开一片水渍,混着茶汤在地上汇成淡红色的溪流。 “血...血水!”二丫的尖叫划破凝滞的空气。 “你这个老婆子要害夫人!”二丫将崔嬷嬷反手拧住,一脚踹在她屁股上让她摔个狗吃屎。 崔嬷嬷这才惊觉何珠身下的织金毯已红了大半,那血色正顺着地毯牡丹花纹的脉络,一点点爬到她的脸边。 当李明桢踹开产房雕花门时,满屋血腥气混着艾草味扑面而来。 崔嬷嬷正被跪在廊下,老脸上还沾着血点。 秦王玄色蟒袍的下摆扫过她跟前,金线绣的螭纹龙爪正正对着她咽喉。 “殿下明鉴!老奴只是奉了皇后娘娘之命……”崔嬷嬷的狡辩被产房里突然爆发的痛呼截断。 李明桢脸色骤变,佩剑出鞘三寸,剑光直指崔嬷嬷。 “这可是嬷嬷亲口承认的,奉了皇后娘娘之命来谋害我的子嗣!” 产房内,何珠散乱的青丝黏在煞白的脸上。 她见李明桢闯入,便在他手心里划了个一字。 接生嬷嬷突然惊呼:“难产了!” 一盆盆血水端出去时,故意在崔嬷嬷跟前打翻。 三日后,御史台的弹劾奏章雪片般飞向御前。 太医院院正亲自作证,何夫人确因“骤受惊骇”导致早产。最要命的是,秦王之女出生时浑身青紫,至今啼哭不止——这分明是受了极大惊吓的症状。 而左都御史杜维中因为牵扯到安远侯的案子里被撸了官职,御史台已然换了新气象。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已经编出“恶嬷嬷奉懿旨害皇孙”的新段子。 深宫中的皇后摔碎了最爱的钧窑茶具,她怎么也想不通,明明派去探虚实的崔嬷嬷,怎么就将事情办成了这个样子? 第五十八章 侧妃 东暖阁的银丝炭烧得正旺,何珠倚在缠枝牡丹纹的锦缎靠枕上,望着怀中熟睡的婴孩。 昭昭的小脸粉雕玉琢,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两弯新月似的影。何珠忍不住用指尖轻触,婴儿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嘬了嘬嘴,惹得她莞尔一笑。 “王爷回了。” 珠帘轻响,李明桢挟着一身寒气进来,玄色狐裘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他先在熏笼前站定,待身上寒意散去,这才走到榻前。 何珠要起身行礼,被他一把按住:“月子里的规矩,不许乱动。” 说着从怀中取出个锦盒:“路过明月楼,看见这个觉得衬你。” 盒中一对翡翠滴珠耳坠,在烛火下流转着盈盈水色。何珠正要道谢,却见他变戏法似的又拿出个金丝楠木匣:“这是给昭昭的。” 匣中躺着对精巧的银镯,镯身錾刻着缠枝莲纹,内侧用微雕工艺刻着“长乐未央”四字。 李明桢小心翼翼地给女儿戴上,银镯映着婴孩藕节似的腕子,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 “今日早朝,”他忽然压低声音,“太子被罚闭门思过三月。” 何珠指尖一顿。 那日崔嬷嬷来府探望后,她早产生下昭昭,皇帝震怒,当即下令彻查,没想到处置来得这么快。 “礼部侍郎、光禄寺少卿等十二人牵连其中。”李明桢唇角勾起冷笑,“皇后在坤宁宫摔了整套青花瓷,听说连最心爱的翡翠屏风都砸了。” 何珠垂眸掩去眼中笑意。 她早算准皇后会派人来探虚实,特意在崔嬷嬷面前演了那出惊悸早产的戏。 如今太子党元气大伤,倒是意外之喜。 不过还不够,不往前逼一把,怎么让他们疯狂呢,而人一旦疯狂,就会不择手段狗急跳墙。 “还有件事。”李明桢忽然正色,从袖中取出明黄卷轴,“我请封你为侧妃的折子,父皇准了。” 李明桢从小就这样,吃亏多了,就知道把亏吃在明面上,再用这吃的亏去讨赏,总之不能亏本。 何珠抬头看,明黄绢帛上朱批赫然在目。 从此她是堂堂正正的秦王侧妃,昭昭也不再是庶女,而是记入玉牒的皇孙女。 “妾身……”她声音有些发颤,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却被李明桢打断。 “往后不必自称妾身。”他握住她的手,“我已经命人重修西跨院,等出了月子就搬过去。” 窗外风雪渐急,屋内却暖意融融。 昭昭忽然醒了,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转着,最后定格在李明桢脸上。 李明桢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伸手轻点女儿鼻尖:“小丫头,知道给父王道喜了?” 何珠望着这名义上的父女俩的轮廓,一个圆润一个冷峻,可眼睛都是又黑又亮,在一起任谁也说不出这不是亲生的。 “王爷……”她刚开口,却被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殿下!”宋三在门外急报,“杜维中在诏狱咬舌自尽了!” 李明桢神色骤冷:“可留下什么话?“ “只反复念叨……说那位的事,他知道的太多……” 何珠心头一跳,这杜维中倒是老奸巨猾,知道自己落不了好,干脆一死保住家人。 杜家与安远侯府勾结多年,如今突然自尽,恐怕没那么简单。她与李明桢交换个眼神,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加派人手盯着东宫。” 李明桢沉声吩咐,转头看向何珠时又换上温柔神色,“这些腌臜事不必操心,你生产时伤了身子,我听太医说要做满四十五天月子才好,你这段时间只管养好身子。” 昭昭突然“哇”地一声哭起来,小脸涨得通红。 李明桢顿时手忙脚乱,哪还有半点沙场悍将的模样。 何珠笑着接过孩子,轻拍襁褓哼起不知名的小调。婴儿的哭声渐渐止住,抓着母亲一缕青丝又睡了过去。 “这小家伙……还是你有办法。”李明桢松了口气,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父皇赐了昭昭封号——永宁郡主。” 何珠睁大眼睛,郡主? 这可比普通皇孙女尊贵多了。 看来皇帝对太子党的不满,远比想象中更深。 不过这件事做得好,还得是男人上心,她伸手摸了摸李明桢的耳垂,揽着他的脖子,亲亲。 “就说我的夫君是最好的,做得真棒。” 李明桢抬眸看向何珠,眼底带着几分期待。 “侧妃之位,还有昭昭的郡主封号,都定下了。”他唇角微扬,“如何?可还满意?” 何珠抬眸看向李明桢,忽然觉得,这个在外人眼里冷峻威严的秦王,此刻竟像个讨赏的孩子似的,眼底藏着几分得意。 她唇角微弯,将昭昭轻轻放进摇篮,随后伸手拽住李明桢的衣襟,迫使他低头。 “王爷做得这样好,妾身自然要……”她声音轻软,带着几分狡黠,“好好奖励一番。” 话音未落,她便在他唇上轻轻一啄。 李明桢眸色一深,大手扣住她的后颈,低声道:“就这样?” 何珠抿唇一笑,指尖点在他胸口:“王爷还想要什么?” 李明桢盯着她,忽然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本王记得,侧妃的册封礼上,可是要行合卺之礼的。” 何珠耳根一热,脸上微红,嗔他一眼。 “王爷如今嘴上也会花花了。” 李明桢低笑,将她搂得更紧:“本王讨的便宜,可不止这些。” 他低头吻住她的唇,比方才那个蜻蜓点水的亲亲深入得多。 何珠被他吻得气息微乱,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他的衣襟。 直到昭昭在摇篮里“咿呀”一声,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李明桢抵着她的额头,整个人燥热的不行,忍了又忍,才嗓音低哑道:“等出了月子,本王再好好讨赏。” 何珠脸颊微红,却也不躲,只娇俏地横了他一眼:“尽管来。” “明日宗人府会来录玉牒。” 平复了一会儿,李明桢轻轻拥住她,“从今往后,再没人敢轻慢你们母女。” 窗外风雪更急,却掩不住屋内温情脉脉。 第五十九章 吃醋 何珠望着目之所及的这一切,忍不住想。 人还是要争抢,否则白白被欺辱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只有那些欺辱你的人死了,利益才能分到你头上。 她从来就是这样,不争不抢是神仙,她还没有到神仙的道行,又护短的很,只要是自己人就见不得受人欺负。 正月的最后一场雪刚停,何珠终于结束了四十五天的月子。 她站在铜镜前,由着素月为她梳发。 镜中人比生产前清减了些,眉眼却更添几分柔美风韵。 素月将一支金镶玉步摇插入她发间,笑道:“侧妃今日气色真好,可要去前院看看?王爷一早就命人备了轿辇,说要带您去梅园散心。” 自打何珠升了侧妃,跟着她的丫鬟下人都水涨船高,大家也越来越有奔头,办起差事自然更加尽心。 何珠抚了抚鬓角,正要说话,忽听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侧妃!”二丫着急忙慌跑进来,“安远侯府的人今日流放,可那那程大公子死活不肯走,一直在城门口闹呢!” 她一早就派人去打听着了,安远侯的案子林林总总牵扯了不少人,满京城都盯着呢。 何珠指尖一顿,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 城门口是出了点小乱子。 程如松拖着断腿,死死扒着囚车的栏杆不肯松手,目光在人群中疯狂搜寻。 这一去,山高水长,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见面。 听说她差点难产,最终产下一个女婴……这可是他的孩子,他的女儿。 他心中竟还存着一丝可笑的执念——她一定会来的,一定会来看他最后一眼。 “松手!你这个疯子!”杜简荷扑上来撕扯他的衣袖,尖利的指甲在他手臂上抓出几道血痕,“你还想着那个贱人?要不是她,我们何至于落到这种地步?!“ 程如松猛地甩开她,眼神阴鸷:“闭嘴!若不是你蠢到被她利用,我们怎会——” “我蠢?” 杜简荷歇斯底里地大笑,“是谁先信了她的鬼话?是谁亲手把程如风的身世捅出去的?程如松,你才是那个被她耍得团团转的蠢货!” 程如松猛地推开她,眼神癫狂:“你懂什么!她心里是有我的!当初在侯府,她明明满心都是我!” “都是你个屁!”杜简荷歇斯底里地大笑,“程如松,你醒醒吧!那些都是她设的局!从始至终,她心里只有报仇!她就想让我们所有人不得好死!” 囚车旁的差役不耐烦地挥鞭抽在他们身上:“吵什么吵!再闹就上枷锁!” 程如松充耳不闻,仍旧死死盯着城门口。 直到囚车缓缓启动,那个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程如松颓然跪地,终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 …… “他还敢惦记你?” “啪”的一声脆响,上好的青花瓷盏在书房青砖地上摔得粉碎。 李明桢玄色锦袍的下摆沾着茶渍,他刚从兵部疾步赶回。剑眉紧蹙,凤眸中翻涌着骇人的怒意,连带着眉骨那道战场上留下的疤痕都显得格外狰狞。 何珠正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给昭昭喂奶,闻言连头都没抬,只是轻轻拍着怀中的婴孩。 “王爷这是……”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抬眸时眼底漾着狡黠的光,“吃味了?” “本王吃味?” 李明桢冷笑一声,腰间玉佩随着他转身的动作狠狠撞在紫檀案几上,“一个流放岭南的将死之人,也配让本王吃味?” 嘴上说是将死,实则在李明桢眼里,程如松已然是个死人了。 他拖着断腿,两千里的路途,强身健体的壮汉都未必能活下来,更何况是从小娇生惯养的程如松。 昭昭突然打了个奶嗝,何珠忙用绢帕轻拭女儿嘴角,慢条斯理道。 “那王爷在我这里摔摔打打做什么?我知道,定是不喜欢我们母女了,在外边遇见事儿心气不顺过来发脾气罢了。” 话音未落,眼前突然笼罩下一片阴影。 李明桢不知何时已欺身近前,单手撑在榻边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何珠能清晰看见他眼中跳动的怒火,还有紧抿的薄唇边那抹几不可察的……委屈? “何珠。”他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明知道他对你怀有那种心思……你还气我?” 暖阁里霎时安静得可怕。 奶娘早已识趣地退到外间,只剩昭昭吮吸的声音格外清晰。 何珠将女儿换到另一侧抱着,突然轻笑出声:“知道啊。” 她指尖绕着婴儿襁褓的系带,语气轻快得仿佛在讨论今日的天气,“不仅知道,我还故意勾着他,让他以为我对他情深义重。” “你!” 李明桢胸口剧烈起伏,突然一把将昭昭抱起来塞给匆匆进来的奶娘。 小郡主不满地蹬着小腿,银铃铛在腕间叮当作响。 他充耳不闻,直接扣住何珠纤细的手腕将人拽起,“故意让他念念不忘?嗯?” 何珠被他拽得踉跄,发间金步摇垂下的珍珠穗子扫过男人紧绷的下颌。 她非但不躲,反而仰着脸迎上他的怒视:“王爷现在是要同我算旧账?” 她突然踮脚凑近他耳畔,呵气如兰,“那要不要说说,去年夏日是谁不小心翻墙进了冀州的庄子?我那时就是他的女人,可我那时还不知道您是秦王殿下呢,堂堂一个殿下,居然就这么赤条条躺在我床上养伤?你本就是从他手里夺了我,这会子发什么疯。” 她随手将帕子甩在他脸上,一点面子也不给他。 李明桢瞳孔骤缩。 他当然记得那日情形,可她当时分明也是有意勾他。 罢了罢了,再说那些有什么用,当初要是在意她的身份,也不会将人弄进府里。 眼下一颗心都挂在她身上,说这些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么。 “好啊。”他怒极反笑,突然拦腰将人抱起,“在这儿等着本王呢?” 何珠惊呼一声,手中团扇跌落在地。 早晚有这么一日,与其等到以后被他时时想起,不如一下子挑破了,挤出脓疮,落个清静。 第六十章 定情 李明桢抱着她大步流星穿过重重帷帐,踹开内室雕花门时,吓得正在整理床褥的丫鬟打翻了铜盆。 温水泼洒在波斯地毯上,晕开一片深色痕迹。 “都出去。” 三个字冻得下人噤若寒蝉。 当最后一名侍女抖着手带上门时,何珠已经被扔在铺着狐裘的拔步床上。 她撑着身子要起,却被男人带着薄茧的掌心按回锦褥间。 “李明桢你放开……”抗议的唇舌被狠狠封住。 这个吻带着显而易见的惩罚意味,李明桢咬着她下唇含糊道:“故意让他惦记?嗯?” 大掌顺着腰线滑下,在曾经被程如松窥见过的那截雪白脚踝上重重摩挲,“这里他也把玩过?” 何珠吃痛,知道硬来会吃亏,只好水光盈盈看着他。 “王爷弄疼我了……” 这句话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李明桢突然卸了力道。 他撑起身子,看着身下面泛桃花的女子,喉结滚动:“你明知我……” 话到嘴边又咽下,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他伸手轻轻揉着她,“都是我不好,那混账临行前还在喊你的名字。” 何珠怔了怔,忽然笑出声来。 她伸手抚平男人拧紧的眉头,“好王爷,我知道你是心里喜爱珠儿,”指尖顺着高挺的鼻梁滑下,停在紧抿的薄唇上,“珠儿也喜爱您呢,好夫君,好明桢……” 李明桢眸色骤深。 “小狐狸。”他低头在她颈侧那颗朱砂痣上咬了一口,听着她吃痛的抽气声又心疼地舔了舔,“夫君还有更好的给你。” 他伸手向下摸索,忍了这么久,心里头那只凶兽终于要放出来了。 何珠正要反驳,外间突然传来昭昭嘹亮的哭声。 奶娘战战兢兢地叩门:“王爷,侧妃,小郡主哭闹不止……” 李明桢僵住,何珠趁机从他身下钻出来。 整理衣襟时瞥见铜镜中的自己,云鬓散乱,唇瓣嫣红,哪还有半点刚出月子的虚弱模样? 她突然转身,在男人错愕的目光中拽住他腰间玉带。 “王爷不是要算账么?”她踮脚在他耳边轻语,吐息带着淡淡的奶香,“这还是大白天呢,等到了晚上,咱们再慢慢算。” 李明桢眸色一暗,突然将人按在妆台前又亲了一口。 “记住你说的。”转身大步离去时,袍角还缠着她一缕青丝。 晚膳时分,秦王府的膳厅内烛火通明。 李明桢坐在主位,面色依旧阴沉,手中的银箸在碗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显然还在为白日的事耿耿于怀。 毕竟是血气方刚的身子,一直忍着滋味儿不好受的很。 何珠坐在他身侧,温温柔柔地替他布菜,唇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王爷,这是您爱吃的清蒸鲈鱼。”她夹了一块鱼肉,轻轻放进他碗里。 李明桢冷冷瞥她一眼,没动筷子。 何珠也不恼,转头看向奶娘怀里的昭昭,柔声道:“昭昭,爹爹今日不高兴呢,怎么办呀?” 小郡主像是听懂了似的,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腕上的银铃铛叮当作响。 李明桢见状,神色稍缓,伸手将女儿接过来,低头亲了亲她的小脸。 “还是昭昭乖。”他低声道,语气总算柔和了几分。 何珠见状,趁机道:“王爷,昭昭今日还没听您讲故事呢。” 李明桢抬眸看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冷哼一声:“怎么,临阵退缩了?珠儿这是拿昭昭当挡箭牌?” 何珠无辜地眨眨眼:“妾身不敢,只是昭昭这几日睡得不安稳,王爷哄她,她才能睡得好。” 李明桢盯着她看了半晌,眼神里带这些饿极了的狠意,最终他败下阵来,抱着昭昭起身。 “走吧,小郡主。” 暖阁内,昭昭躺在摇篮里,听着父亲低沉的声音,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说来也怪,生之前李明桢就一直对着何珠的肚子说故事,孩子出生之后,一听到李明桢的声音就不闹了。 李明桢轻轻替她掖好被角,转身看向站在窗边的何珠。 月光透过窗纱,洒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她刚出月子不久,身段更加丰润了些,腰却细的很,比从前更添几分诱人。 李明桢走到她身后,双臂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头:“现在,没人打扰我们了。” 何珠侧首看他,轻笑道:“王爷还生气呢?” “生气。”他咬住她耳垂,含糊道,“所以珠儿得好好补偿。” 何珠被他弄得痒,缩了缩脖子,却被他扳过身子,抵在窗棂上。 他的吻落下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却又在触及她唇瓣时放柔了力道,像是怕碰碎了她。 何珠闭上眼,回应着他的吻。 李明桢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床榻。 何珠搂着他的脖颈,轻声道:“夫君,轻些。” “知道。”他嗓音低哑,动作却极尽温柔。 衣衫滑落,烛火摇曳,帐幔轻晃间,两人的身影交叠在一起。 何珠指尖陷入他的后背,感受着他炽热的体温,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放下了所有防备。 他身上遍布伤疤,隐藏在坚实的沟沟壑壑里,她的手指将那些伤痕烙印一一抚过,带着说不出的温柔缱绻。 …… 翌日清晨,何珠醒来时,李明桢已经起身,正坐在床边穿戴。 见她睁眼,他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再睡会儿。” 何珠摇头,撑着身子坐起,却因腰酸轻嘶了一声。 李明桢低笑,伸手替她揉按:“昨晚是谁说要补偿本王的?” 何珠耳根一热,嗔他一眼。 “得了便宜还卖乖。” 李明桢心情大好,系好腰带后,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挂在何珠颈间。 玉佩温润如水,正面刻着并蒂莲,背面则是一个“桢”字。 何珠抚着玉佩,抬眸看他。 “定情信物。”他捏了捏她的脸,“省得某些人总拿旧账气我。” 何珠抿唇一笑,正要说话,外间突然传来昭昭的哭声。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李明桢俯身在她唇上轻啄:“晚上等我。” 何珠红着脸推他:“快去哄你女儿。” 第六十一章 谋反 春风终于吹进了京城,将湖面的冻土融化,带来了北境的消息。 由于鞑靼三王子鼓动全族对抗国朝导致鞑靼兵败损失惨重,鞑靼王决议驱逐三王子,三王子不服发动叛乱被斩杀。 鞑靼大法师也随之油尽灯枯而死,鞑靼向上发展的势头被狠狠扼杀,目前还被周遭的其他族群虎视眈眈,打算瓜分他们残余势力,总之几方人马争斗不休,这正是国朝期待的局面。 各方都想要得到国朝的支持,争着纳贡求和,朝中无不称赞秦王这一战产生的正面影响,国朝二十年安稳无忧矣。 太子在朝中的势力渐渐削弱,就连面上的从容虚伪也维持不住,频频出昏招。 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最近更是被太子气的手抖头昏,不知道哪天就要倒下。 他年轻时征战四方,身上留了不少暗疾,眼下年岁渐大,身体各处都疼痛难忍,又被寄予厚望的太子气到,只是强撑着罢了。 李明祯寻了神医的方子,带到宫里,每日亲自给父皇熏蒸膝盖和各处受损疼痛的关节,事必躬亲,舐犊情深。 皇帝大为感动,决定亲自给李明祯选一个世家贵女做正妃。 圈定的人选名单放出来,太子先坐不住了,在东宫大发雷霆,只因这个举动彻底触碰到了他的利益。前些年,秦王府屡屡传出难听的传言,什么好色爱美,酗酒饮乐,父皇通通不管,就连催促秦王大婚也只是流于表面,秦王推拒了也就算了。 可这回明显不一样,这个信号代表着什么,朝中这些人精开始琢磨了。 就在众说纷纭之时,太子妃的父亲,当朝内阁辅臣兼太子太傅,被当庭贬斥,从权力中心外放到徐州做官。 皇帝觉得都是这些人围绕在太子身边蛊惑太子,这一举动让原本就摇摆不定的朝臣彻底看清了局势,太子身边的势力被逐步围剿,最终导致心态彻底崩掉、疯狂。 为了彰显国朝天威,震慑四方,皇帝决定前往天坛进行祭天大典。 皇帝御驾出京那日,天朗气清。 钦天监早前便观测到紫微星晦暗不明,但祭天大典关乎国运,不可延误。皇帝身着十二章纹冕服,携太子、宗室亲王及文武百官,浩浩荡荡向天坛行进。 何珠站在秦王府的高楼上,远眺着绵延数里的仪仗队伍。她怀中抱着昭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女儿腕上的银铃铛——那是李明桢亲手戴上的。 “夫人,都安排好了。”二丫低声道,接过熟睡的昭昭,“城南别院已备好所需物资,若有异动,奴婢立刻带小郡主离京。” 何珠轻轻吻了吻女儿的额头,将一枚雕着莲纹的玉牌塞进襁褓:“记住,除非见到王爷亲笔手令,否则谁都不能信。” 昭昭闭着眼睛睡得香甜,让人见了便忍不住心头柔软。 何珠入宫时,贤妃正在御花园设茶宴。 永康公主李素心正陪着几位宗室女眷赏花,春日里的花开的不算多,但宫中有花匠和专门搭建的暖棚,虽说刚春天,但后花园已经姹紫嫣红。 “娘娘。” 何珠行礼,这是第一次进宫,可贤妃和永康公主早已听说她的大名,更知道此刻她进宫的原因。 “妾新得了幅《迎春图》,想请您与公主一同品鉴。” 贤妃眸光微闪,笑着起身。 待到了永康公主的寝殿,何珠立刻命心腹宫女守住殿门。 “嫂子,出什么事了?”永康公主攥紧了帕子。 永康公主早已将她看作嫂子,而在两人没有见过面的期间,何珠也借由李明祯的手往宫里送过不少贴心的东西。可以说两人神交已久。 何珠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太子已调集京郊三大营兵力,陛下祭天途中恐怕……” 贤妃倒吸一口凉气。 她终于明白,为何今日皇后称病不出,为何太子妃突然回娘家探望重病的祖母。 远处隐约传来钟鼓声,何珠推开雕花窗,只见皇城四角升起诡异的红色焰火——这是太子党的信号。 “来不及了。”她猛地转身,“请娘娘立刻召集所有宗亲女眷,就说……就说皇后娘娘突发急病,需要众人入宫祈福!” …… 当太子亲信带兵闯入后宫时,宗室女眷们正齐聚永康公主寝殿诵经。 “奉太子令!陛下祭天途中突发恶疾,请诸位娘娘速往乾清宫侍疾!” 何珠站在殿门处,冷眼看着那位身着铠甲的将领。 杜简荷的表兄,南疆参将秦衡。 “秦将军好大的威风。”她突然提高声调,“陛下今晨离京时龙体康健,怎会突发恶疾?莫不是有人谋害圣驾?!” 这句话像一滴冷水溅进油锅。 年迈的安国太夫人当场晕厥,几位郡王妃更是尖叫着抱成一团。 秦衡脸色铁青:“妖妇胡言!来人,把她——” “秦衡镇守南疆如何进的京?是太子要造反!”何珠厉声喝道,腕间玉镯猛地砸向殿外铜钟,“诸位宗亲可看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这些兵马根本不是京城禁军,是南疆调来的边军!” 铜钟传来阵阵轰鸣声中,原本被挟持的宫人开始骚动。 安亲王世子突然拔剑高呼:“保护宗亲!太子谋逆!” 混乱中,秦衡拔刀直取何珠。 他知道这个贱人,表妹就是毁在她的手上。 “贱人安敢坏我大事!” 刀光将至的刹那,一支玄铁箭破空而来,将秦衡手掌钉在门框上。 宫墙外突然响起整齐的马蹄声,黑底金字的“秦”字王旗猎猎作响。李明桢一身玄甲,带着三千铁骑冲入宫门,长枪所向,叛军如砍瓜切菜一般倒下。 “太子谋逆!降者不杀!” 太子在乾清宫前被当场拿下。 当他看见李明桢指向他胸前的剑锋,突然仰头癫狂大笑:“你以为赢了?父皇和你中的可是南疆蛊毒,三日之内……” “多谢太子牵挂,陛下与我安然无恙。”李明桢冷声打断,“你买通的御医,早就是锦衣卫的人。” 第六十二章 为皇 太子做了两手准备,一是买通御医,给皇帝和秦王投毒。 南疆蛊毒,无解。 二是运用南疆来的兵力趁着皇帝出京的机会,将宗亲剿灭,这两手准备不管哪一手成了,太子就能扫清挡在眼前的所有阻碍。 可他拼上所有的力量奋力一搏,换来的只是凄惨下场。 皇帝和秦王早已察觉到所设下的圈套,给他机会,他果然抓住了。 三日后,皇帝銮驾回京。 废太子在狱中服毒自尽,皇后被赐白绫。而何珠在宫变当天守护宗亲的举动,让皇帝当朝称赞:“秦王府何侧妃,忠勇可嘉。” 当夜,李明桢抚着何珠脖颈间被刀风划出的红痕,声音沙哑。 “珠儿,你可知我当时看见秦衡的刀……有多怕?” 何珠拥抱他,将昭昭的小手放在他掌心。 “我知道,王爷会及时赶到的。” 借由皇帝夸赞赏赐的当口,何珠遣散了秦王府后院的女子。 秦王麾下的光棍一抓一大把,想要嫁人的就去挑,王府赠送嫁妆。有家想回的赠二百两银子送她归家,还有的不想回家也不想嫁人的,出家做女冠或者在秦王的产业里寻个合适的差事。 秦王府生机勃勃,皇宫里却暮气沉沉。 皇帝旧疾复发,缠绵病榻数月,终是无力再理朝政。 皇帝反复思虑过后,将朝中重臣叫来,当着他们的面儿,靠在龙榻上,看着跪在床前的李明桢,缓缓将象征皇帝权力的玉玺递到他手中。 “朕老了,老二,以后这江山……就交给你了。” 李明桢双手接过玉玺,沉声道:“儿臣必不负父皇所托。” 皇帝荣升太上皇,带着贤妃等一众妃嫔搬到京郊修建的畅春园去休养身体。 由于太上皇还在,新帝登基异常快速顺利,权力交接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眼尖的朝臣们很快发现了一个能够做文章的事儿,中宫无主。 只有一个何贵妃,连其他低等的嫔妃都没有,这…… 之前皇帝还是秦王时,太上皇提出过遴选王妃,可后来发生了一系列事情都顾不得这个,眼下皇帝都登基了,那皇后之位……那几家曾经进入过遴选名单里的,心思活络起来。 这可是后位,能够拉起一个家族的荣光和权力。 这种事礼部尚书永远冲在第一个,他可是新帝的人,礼貌性的问了一句:“陛下初登大宝,当立贤德之女为后,以正国本。” 李明桢坐在龙椅上,摆摆手,面色平静:“此事不急。” 吏部尚书乖觉退下。 御史中丞紧接着出列:“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君,后宫亦不可一日无主啊!” 李明桢面色不愉,淡淡扫了他一眼:“朕自有考量。” 朝臣们面面相觑,不明白陛下为何迟迟不立后。 毕竟,何贵妃虽出身不高,但护持宗亲有功,又育有皇长女昭昭公主,按理说早该立为皇后。 可新帝就是不松口。 直到太上皇驾崩,李明桢下旨守孝三年,众臣才恍然大悟——陛下不是不想立后,而是在等。 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时机。 三年孝期一过,新年的第一道圣旨,便是册封何珠为皇后。 “朕惟德协坤仪,必先正位。贵妃何氏,性秉柔嘉,行符律度,可立为皇后。“ 何珠接过凤印时,笑得从容又明媚。 成为皇后的何珠,并未如众人预料的那般安居后宫。 毕竟偌大的后宫,只有一个主子,实在无处可施展才能。 她开始频繁出现在御书房,就像在秦王府时她也频繁进出书房一般,起初只是替李明桢研墨添茶,后来渐渐会在他批阅奏折时,轻声提出建议。 “江南水患,工部提议加筑堤坝,可年年花了大笔银两加筑堤坝年年洪水肆虐,这足以说明,一味的加筑堤坝并不能从根源上治水,臣妾以为,疏通河道才是根本。” 李明桢抬眸看她,眼含期待,唇角微扬:“皇后有何高见?” 何珠纤手指着地图轻轻一点:“若在此处开凿支流,进行分流洪水,可保下游田地无恙。” 李明桢沉思片刻,重重点头,朱笔一挥,准了她的提议。 渐渐地,朝臣们发现,陛下批阅的奏折上,偶尔会出现两种笔迹,一种刚劲有力,一种清秀隽永。 直到某一日早朝,何珠直接坐在了李明桢身侧的凤座上,众人才惊觉! 这天下,早已是二圣共治。 …… 史载,景帝李明桢在位三十载,后宫唯皇后何氏一人。 帝后情深,常同乘一辇出入宫廷。 每逢重大朝政,帝必询后意,时人谓之“二圣临朝”。 昭昭公主长大后,招了她中意的驸马,时常入宫陪伴帝后, 而当年那个在庄子上寻死被重伤的秦王发现的少女,最终与她的君王携手,走到了最高的位置,也陪着他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临终前,李明祯不甘心的握着何珠的手,轻声道:“珠儿,下一世,我还会找到你。” 说完,他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 何珠没有生育其他的子嗣,在五十岁时,登上了皇位,后世称文皇帝。 她锐意改革,大胆选拔人才,大量启用寒门子弟,大力发展商业,开海,将国朝的经济文化和武力都发展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当然,面对政治攻击,她也拥有极强的铁腕,无法为我所用的一切势力,统统杀光。 景皇帝的兢兢业业努力守成和文皇帝的开拓进取去除顽疾,都成就了这个时代,将国朝推往后世眼中最具风华灿烂的时代。 文皇帝何珠同样执掌朝政三十年,在八十岁时溘然长逝。 至于她的后人,昭昭公主并没有那样大的野心和手腕,她被推举为护国长公主,朝臣从她的侄子中选了一个还算聪明的推上皇位。 朝代的更迭,难免带来动荡,可何珠做的努力并没有白费,她给这个时代打上了深深的烙印。 让天下的黎民百姓都接受到了超前的理念,这也导致无论之后这个国家经受再大的磨难,那些埋藏的火种,也能让它焕发生机,重新屹立! ? ?第一颗露珠故事终结,真的很抱歉,这个故事开始的仓促,后来也并没能好好的展开,我对自己也很失望。感谢看到这里的读者,第二颗露珠,下一个故事我会调整状态,好好加油。 第六十三章 金丝雀的反杀(1) 何珠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华丽的水晶灯。 正午的阳光透过纱帘的间隙传进来,被水晶折射成细碎的彩色光晕。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海市视野最好的江景。 她起身,羽绒被从身上滑落,露出凌乱的真丝吊带睡裙。 “嗡。” 手机弹出消息。 【老公:宝宝,醒了没,今晚的饭局别忘了,穿我从巴黎给你带回来的那件白裙子。】 聊天背景是学校操场,穿着校服的少男少女相拥,笑容灿烂明媚。 何珠随手回了个“知道了”,便放下手机,走到洗手间,看着镜中的自己。 这是一张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的脸,不是咄咄逼人的美丽,而是一种浸润入骨的温柔。她的皮肤很白,淡青色的血管隐在颈间。 一双澄澈的杏眼没有表情时眼尾微微低垂,透着无辜和娇憨,笑起来又弯起,浓密的睫毛在卧蚕处投下一片阴影。 再往下,胸前一片红痕,睡裙遮不住的大腿内侧也是,还有牙齿啃咬的痕迹。结合起来时身体的酸软,昨晚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与她清纯的面孔不同,身材倒是格外的曼妙。 她手指勾着肩带轻轻一扯,极轻软的料子如云一般无声滑落,纤细柔嫩的脚踩了上去,越过豪华的双人浴缸,走进淋浴间。 热水冲刷在娇嫩的皮肤上,泛起红晕,何珠闭上眼睛,开始细细思索着。 她的男友徐明川,海市富二代。两人高中相识,大学相恋,毕业后一起创业,可随着事业有了起色,她被徐明川安排在这栋黄金位置的豪华大平层里,每日洗手做羹汤,等着喝酒应酬晚归的他回家。 徐明川不忍她辛苦,他从小没有享受过家庭温暖,就想要女友为他打造一个温馨的家,可以供他在外拼杀抢资源后,能够安稳落地的幸福小窝。 何珠被打动了,日复一日过气了被男友娇养的生活。 可他回来的越来越晚,出差也越来越频繁,导致何珠很没有安全感,毕竟现在外人看来她是依附徐明川,还有传言说他是徐明川养着的金丝雀。 她觉得委屈,大闹一场,想要分手,虽然没有什么证据,但她隐隐觉得男友变了。 徐明川自然不同意,外面那些女人都精明的很,那里有何珠这样老实,更何况就连长相身材都是比不上的。 他在何珠这里根本不需要费心哄着,亲手做的饭菜,温柔的对待和娇美的身体带给他的舒服,这些享受唾手可得。更难得的是,何珠是真心待他的。 他可舍不得分手,可男人嘛,在外久了心总是野的,虽然整容脸有些僵硬,但野味儿也别有风味。 不分手肯定要表示一番,于是为了表现自己纯粹是为了公事,丝毫没有在外沾花惹草,徐明川在开始带何珠一起应酬。 以往她最不耐烦这种场合,但为了跟上男友的步伐,她还是勉强自己。 酒桌上的觥筹交错,各路人马粘腻的目光都让何珠难以忍受,可徐明川会鼓励她,让她起身去给这个局那个总敬酒。 能够创业成功的人,都拥有高超的演讲能力,徐明川同样如此。 每次应酬过后,他都会捧着醉酒的何珠心疼的亲她,可她要是耍脾气,他又要崩溃无助,诉说两人一路走来的艰辛,他家里本就看不上何珠,他这么做都是为了两人的未来,她偏偏还不体谅。 虽说他是富二代,家里很有家底,可海市的权贵何其多,他就算有钱有资源也不是顶级的,也得靠手段心机去往上爬。 反复如此,何珠也有些麻木了,内心产生了自己果然是矫情,多少人羡慕她都来不及。 今晚的饭局,徐明川很看重,甚至前几天还哄着她把头发染黑,从巴黎出差回来还特意送了她白裙子。 他说最爱这样的她,就像当初在校园时,一眼击中了他的心。 他没说的是,经过一段时间的洗脑和反复试探,他决定在今晚把何珠送出去了。 他现在手边正在进展的这个大项目卡在审批,而陈局就是主要负责审批的领导,陈局最喜欢清纯系美女,而何珠他之前见过。在徐明川去疏通关系时,陈局轻描淡写的称赞他运气好,有这样优秀的女朋友,徐明川便知道怎么做了。 原本的何珠,在今晚的饭局中被男友徐明川送成了陈局的床。 酒里下了药,事后还被拍了照片和视频。 何珠的世界崩塌了,徐明川跪在他面前扇自己巴掌,哭诉陈局设计他,心痛女友被人侮辱。 可这种事有一就有二,尝过了巨大甜头的徐明川,怎么肯放弃这样一本万利的好事? 只需要将自己的女友献出去,得到的资源和利益就能助他更上一层楼,一个不再清白、已经被他玩腻的女人,有什么不能利用的呢? 何珠挣扎过也绝望过,最终在她看清一切真相,努力将自己拼凑起来带着父母重新生活时,那些人又联起手来给了她重重一击。 徐明川最后“迫于”家庭压力决定联姻,攀上了海市名媛苏悦并与之订婚。 何珠在圈子里的名声已经臭了,所有人都同情徐明川头戴数不清的绿帽子,苏悦更是将何珠视为眼中钉,找人拿到她的照片视频用水军曝光的到处都是,被人打上了异常肮脏恶臭的标签。 一向视女儿为骄傲的何家父母备受打击,何父突发心梗进了icu,何母更是一夜之间白了头,后来更是在去医院照顾何父的路上出车祸死去。 何珠苦苦挣扎了许久,经历了许多侮辱和磨难,最终在父母双亡后,在海市最高的写字楼一跃而下。 那栋最高的写字楼,已经成为了徐明川的徐氏集团的总部。 何珠抹了把脸上的水汽,打开浴室玻璃门,冲着穿衣镜内的自己扬起一个湿漉漉的笑脸。 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股勾人的野心和深埋在眼底的火种。 她的手指一笔一划的写着—— 徐、明、川。 然后画了一个大大的x。 第六十四章 金丝雀的反杀(2) 夜色如墨,华灯初上。 何珠踩着细高跟在徐明川的带领下走入“云巅”。 云巅是海市高档会所之一,坐落在富京大厦顶层,底下几层是休闲娱乐以及自有酒店品牌,会员制,准入门槛高,往来其中的人物非富即贵。 徐明川满意的撇了一眼身侧的女友,脸色却不见得有多好看。 何珠一头乌黑的长发垂落肩头,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宛如锦缎一般顺滑。身上的白色连衣裙剪裁极简,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和精致的线条,长长的裙摆走动间摇曳,似乎一片纯洁柔软的云。 就是这样,干净的让人想要弄脏。 徐明川伸手轻抚她的侧脸,极轻薄的妆容,就连唇上也只是涂了一层唇釉。 他知道那唇原本的色泽、滋味,不需要什么色号的口红,只需要含着深吻一番,就能呈现出最清艳诱人的玫瑰色。 想到这里,他眼眸中含着一抹阴郁,这样纯白这样美的女人,今晚过后,就脏了。 何珠对上他的眼睛,故作不知,疑惑的扯了扯他的衬衫下摆,一双杏眼微微睁大带着些疑惑,似乎在问他怎么了。 徐明川心中更是一痛,早早决定好的事情,不知为何突然心生不忍。 “叮”。 电梯直达顶层,门一开,淡淡的雪松与沉木的混合香气悄然袭来,餐厅打造成半开放式的私人空间,深色的胡桃木地板映照着暖金色的灯光,落地窗外是海市繁华的夜景。 不远处的海湾泛着幽蓝的光,富人的游艇点缀其中,为这副超豪华夜景增添一丝纸醉金迷的气息。 徐明川调整一下面部表情,挂上礼貌的笑容,手臂揽着何珠,指尖在她腰间轻轻摩挲,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所有物。 何珠垂下眼睫,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微笑。 就在这时,屏风后走出一道修长的身影—— “临渊哥?” 徐明川有些意外,很快热络的打招呼,“好巧,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你。” 周临渊,徐明川二代圈子里的好兄弟周临盛的哥哥,早早接手家族事务,不怎么和他们一起玩。 这是何珠仅知道的消息,她快速打量了一下周临渊。 一身定制的深色西装,肩宽腿长,身形挺拔,对比徐明川刻意打磨出的精英气质,周临渊显得更加内敛,但整个人又带着些压迫感。 在她打量周临渊的同时,周临渊也扫了她一眼。 他微微点头,“这位是?” 嗓音低沉,带着上位者特有的从容。 徐明川笑着将何珠往前带了带:“我女朋友,何珠。”又转头对她道,“珠珠,这是临渊哥,临盛的大哥。” 何珠抬起眼,目光带着些凄惶,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临渊哥。” 周临渊没说话,只是略一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随即移开。 可就是那一秒,何珠却莫名有种被看穿的错觉——仿佛他早已知道,她站在这儿,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如果他真的知道……那事情就变得更有意思了呢。 “你们忙。”周临渊应是有事,打完招呼就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步伐沉稳,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徐明川松了口气,低声笑道:“没想到能在这儿碰上他。” 何珠沉默,只是望着周临渊离去的方向。 饭局很和谐,全程都是徐明川和陈局谈笑风生,何珠只需要做个合格的花瓶。 到甜品上来时,陈局已经微醺,他举起酒杯坐到何珠身旁,一双眼睛不住的在她身上游移。 “早就听闻云巅的大名,果然菜品精致美丽,还要多亏徐总大方,才让我也能尝尝这餐桌上最可口的甜点。” 他意有所指,等着何珠来干杯。 水晶吊灯的光晕在酒杯中摇晃,红酒如血,映着何珠苍白的指尖。 “听话,再敬陈局一杯。”徐明川的声音温柔,却不容拒绝。 他轻轻推了推她的腰,指尖在她后腰处暗示性地一压。 来之前一路上他都在和她说这个项目的重要性,正是关键时刻,相信她不会这么不识大体。 何珠抿唇,端起酒杯。 陈局的目光黏腻地爬过她的脸、脖颈、锁骨,最后落在她握着酒杯的手上。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何小姐真是赏心悦目,连喝酒都这么优雅。” 她勉强扯出一抹笑,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滑过喉咙,烧得她胃里发疼,她忍不住的拧眉,回身掐了徐明川一把。 徐明川生怕惹了陈局不高兴,连连举起酒杯赔罪。 “被我惯坏了,娇气,陈局大人有大量,别和她一般见识。” “娇气点好嘛,小女生,娇气点才惹人疼……” 陈局嘴上说着,手里又递过来一杯酒。 何珠注意到徐明川和陈局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转头问徐明川,“最后一杯?” 徐明川忙不迭点头。 “真的要我喝?” 对上那双已经有些迷茫但仍旧执拗看着他的杏眼,不知为何,徐明川有些心虚。 仿佛她在问,真的要推我下地狱? “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 “好。你要我喝,我就喝。” 她的指尖微微发抖,还是稳稳接过酒杯。 “敬陈局,敬徐总……前程远大。” 她轻声说,仰头喝下。 徐明川闭了闭眼睛,咬了咬牙,压下心头汹涌的愧疚。 他总觉得何珠像是知道了什么似的,为什么字字句句都别有深意?不可能啊,如果她知道,按照她的性子,非得和他闹翻天……徐明川打消了自己莫名其妙的思绪。 看着将色欲熏心写在脸上装都不装了的陈局,他陪着笑脸,缓缓呼出一口气。 没事,就算她脏了,他还要她,以后他……会好好补偿她的。 他这么做,也是为了他们的未来。 他是家里的小儿子,是能混吃等死,可资源就那么多,分到他头上能有多少,他必须做出点成绩,才能得到更多。 他看着何珠醉酒无力被侍应生搀着离开的柔软背影,眼底满是疯狂。 第六十五章 金丝雀的反杀(3) 古典壁灯暖黄色的光晕照在厚厚的羊绒地毯上,何珠被两个侍应生一左一右搀扶着,她的细高跟像是踩进了云里,软绵绵的。 “抱歉,请让一让。” 侍应生低声提醒前方背身而立的身影。 何珠踉跄了一下,抬头,视线有些模糊。 药效开始发作了,毕竟她可是真的喝了,虽然不多。 挺括的深色西装,冷冽的松木香气。 周临渊正扣着蓝宝石袖口,转身就对上满面潮红的女人,她呼吸有些急促,巴掌大的小脸儿皱在一起,似乎很不舒服。 徐家小子的女朋友,叫什么珠? 他不发一言,往身侧一让。 侍应生松了口气,正要抬脚,何珠却“哎呦”一声,细跟终于撑不住,脚崴了一下,她不可自控的摔到他身上。 周临渊挑眉,任由她抓着自己的一边手臂,并没有伸手去扶的意思。 侍应生要扶起何珠,她又痛呼。 “痛……” 她抬眼,一双杏眼湿漉漉的,呼吸有些急促,周临渊终于大发慈悲的顺势将她提起来。 “……我。” 何珠站直身体的一瞬,在他耳边无声呢喃了一句。 细白的手指又抓了抓他的袖口,才最终放开。 周临渊只当这女人莫名其妙,伸手掸了掸有些皱的衣袖,总觉得沾染了若有似无的馥郁香气。 他抬脚要走,只见那个女人身形不稳的被扶着朝前走到房间门口,突然回过头看他。 距离不算远,他甚至能看清她眼里含着的泪。 晶莹透亮,要落不落。 侍应生熟练的刷卡开门,将人送进去,门关上。 周临渊拧眉,将这短暂的一幕抛到脑后,直到走入自家招待客人的包房,脑子里突然清明。 救我。 那女人在他耳边说的是“救我。” 在房间门口回头无声的口型也是——救我,救我。 她是徐明川的女朋友,喝醉了酒在这里休息也是理所应当,为什么会同他求救? 徐明川知不知道,还是说……她在耍什么花招,这是新型的勾引方式? “哥。” 周临盛见他哥自打进来就有些不在状态,边给他添酒边出言提醒。 “刚才碰见明川了。” 周临渊不动声色的说。 “明川?没听他说今儿要来这边啊。”周临盛没多想。 “嗯,还带着女朋友。” “何珠?这可稀罕了,谁不知道他把女朋友看得跟眼珠子一样,等闲不带出来跟我们这帮朋友玩儿。” 原来她叫何珠。 周临渊端起酒杯,低声道:“你今儿喝得差不多了,出去透透气吧,顺便去和明川他们打声招呼,这里我来。” “哎,谢谢哥。” 周临盛心里一阵感激,他昨晚玩儿太晚了没睡好,今天又是家里的重要客人,不得不来,这会儿正头晕脑胀呢。 看着他哥去和主位上的老头儿敬酒,他心里不屑的撇撇嘴。 老东西,有本事活到一百岁别死。 周临渊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瞥了眼已经空了的座位,心头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 如果那个叫何珠的女人真的在徐明川不知情的情况下出了事,等林盛过去,应该也无事了。 这本就不关他的事,就当是日行一善。 豪华套房内,何珠摸出手机,点开微信。 “老公,我好难受……” “老公,你在哪,怎么还不过来?” “我头好痛,浑身都不舒服……” 徐明川正打算走人,不料却被周临盛拉住寒暄。 这个时间点,陈局应该要进房间了吧? 他心底似火烧一般,又心虚得很,恰好此时手机嗡嗡响,他总算能找个由头走人。 连忙拿出手机冲着周临盛指了指,可没想到是一连串的消息。 周临盛眼尖也看到了点儿屏幕上亮起的消息。 “这是闹脾气呢?” 不然也没法解释徐明川现在一个人在这,估摸着把何珠惹生气了。 “你这宝贝女朋友脾气还挺大。” “是啊,我只要出来应酬她就不高兴,女人嘛,不和她一般见识。”徐明川迫不及待要走,“兄弟,回头聊,我先回家哄哄她。” 不是说那药见效快,人很快就没知觉了吗,怎么何珠现在还能清醒?! 待徐明川走后,周临盛满脸的困惑。 他哥说撞见的是徐明川带女朋友一起来的吧? 可徐明川却说,他出来应酬,女朋友在家? 这俩人大学开始谈,当时也经常一起出来玩,可后来徐明川可能怕被人挖墙脚,慢慢的不带女朋友了。 都是男人,谁不知道谁啊。 他那女朋友确实是个尤物…… 想到此处,他忽然记起与何珠交换过联系方式,既然不明白徐明川搞什么鬼,打个电话给何珠不就知道了? “滴。” 门外传来刷卡声,何珠的手机屏幕亮起。 周临盛。 徐明川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的发小,周家比何家财力更加雄厚,可能两人都是家中小儿子的缘故,共同话题比较多。 虽然今天没把他算进来,既然他送上门,不好好利用一番岂不是辜负了他与徐明川的兄弟情谊? 她颤抖着手指按下接听。 “老公,我不舒服……快来救我……” 周临盛瞪大眼睛,听着何珠小猫咪一般呜咽的声音,还带着些沙哑,头发跟都要竖起来了! 他咽了咽口水,嗓音干涩。 “何珠?你是不是——” 看错了,我是周临盛。 “啊!!!” 何珠尖叫起来,顺手将手机塞到身后,她身子向后缩着,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你是谁?为什么会进到我房间?陈局?陈局!” 陈局一步步走过来,有些心烦徐总办事不利落,都说了这女人会乖乖的的,怎么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破坏他的兴致,可送到嘴边的肉怎么能不吃呢,更何况还是如此鲜嫩的肉,他垂涎已久的肉。 “陈局,你是不是走错房间了?这是我老公的房间,你喝醉了对不对……我们刚刚还一起吃饭呢,我老公呢?老公!救我!” 何珠哭着尖叫。 小美人儿瑟瑟发抖,似乎不敢猜测另一种可怕的可能。 这倒把陈局的心勾起来了,美好的东西亲手打碎,才最爽啊。 “小美人儿,啧啧啧,小可怜,别叫了,是你老公亲手把你送到我床上的。” 第六十六章 金丝雀的反杀(4) 周临盛头发根儿这下是真竖起来了! 所以徐明川带着何珠一起和这个叫陈局来云巅吃饭,然后把何珠送了出去! 之所以没给徐明川找借口,是因为刚刚碰到徐明川的时候,他亲口说了谎。他哥不可能说谎,何珠的话里透露的消息和他哥的对应,真相只有一个,徐明川! 这老小子,居然干得出这种事? 他知道徐明川最近遇到些问题,在他看来算什么,早知道不如把何珠给他…… “何珠,何珠!你在哪?哪个房间?” 没人回应,说不定手机已经掉地上了。 周临盛脑补了许多影视画面,恶人强迫美貌小娘子的那种,他来不及多想,转身就往楼下走,云巅的酒店套房在下面几层,何珠只可能在那里。 电话里的激烈交锋还在继续,他要是不赶快找到,何珠岂不是羊入虎口了? “着急忙慌的,做什么去?” 转角处,周临盛被人抓住胳膊。 他焦急抬头,看见来人却像看见了救星,“哥!哥,快帮忙,快救命!” “说清楚。”饭局散了,周临渊刚好走过来,就看见他弟跟没头苍蝇似的乱窜。 周临盛想说什么,一时之间只觉得心乱如麻,干脆把手机递给他哥。 陈局已经抽出皮带,脱了裤子,向着床上的何珠伸出手。 “啊!你别过来……这真的是误会,陈局,我求你了,我求求你……” “我老公不可能做这种事……他真的很爱我……” 任谁都能听得出女人破碎无助的挣扎,好似说得多了,她的男人就真的不会做这种事,就真的很爱她。 周临渊反应更快,只是听了这一句,便一把抓过手机,一把抓过路过的侍应生。 “立即联络保安室,调监控。” 他大步朝电梯走,边走边拨通了云巅执行经理的电话,开始下达命令。 “……对,查徐明川的会员卡开的房,另外调出从他进门到离开的所有监控。” 他带着周临盛下到酒店区域,表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静静听着周临盛手机里的动静,等着执行经理那边的回复。 周临盛心中大定,果然是他哥,从小到大都被他哥压在头上,到这一刻也终于心服口服。 何珠正在房间里拼命挣扎,她仗着动作灵活,在陈局扑到床上的那一刻就跳起来,拿起房间里一切可以拿动的东西去自卫。 台灯、抱枕、摆件…… 很快,奢华的房间一片狼藉。 何珠也躲到了浅金色的窗帘处,她拼命的撕扯窗帘,向外挥手用力拍窗,最终窗帘真的被她扯下一大块,而她也被粗壮的男人一把抱起来扔到地上。 陈局扬手重重扇了她一巴掌。 “差不多行了,再闹就要吃苦头了。”男人这会儿真是被激起了性子,他用皮带捆着她的手,伸手拍了拍她已经肿起来的脸,“你不想在床上,在地上也行。” 两人体力上存在着巨大的悬殊,何珠哀哀地哭着。 身上的白裙子也脏污了,“陈哥……求您可怜可怜我……” 她似乎认了命。 “放心吧,你陈哥是出了名的怜香惜玉,好乖乖,再哭就不好看了。” “3308,周少,徐少开的房是330——” 在下一层,周临渊看了一眼电梯,直接冲向逃生通道,周临盛也跟着去。 “刺啦。” 纯白的裙子被从胸前撕碎。 陈局志满意得,他还是比较看重质量的,只管按着上是爽了,可心理上总差了那么一点,如果能让这小美人心甘情愿…… 他摸着何珠那片滑腻,忍不住亲上去,在上面留下一片片红痕。 就在他终于品尝到了美味,打算彻底吃掉的时候,他听到何珠柔弱的嗓音。 “陈哥,我老公……不,徐明川不是个男人,陈哥要是喜欢我,以后珠珠就跟着你,好不好?” 她眼尾泛着红晕,娇弱的身体微微颤抖,眼底带着绝望和想要抓住一根浮木来救命的微弱希望,可怜得像是被风雨催打的栀子花。 “我心甘情愿地跟着陈哥,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给徐明川使绊子!不管他求的是什么,不要给他!” 陈局乐开了花,白白享用了美人儿,还能长久的享用,而且还不用办事儿! “早这么想嘛,不怕不怕啊,陈哥疼你。” 他伸手解开皮带,何珠顺势揽着他的脖子。 “宝贝儿,哥哥疼你——” 他话音未落,嗓子里便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喊。 何珠反转手腕,将皮带扣上的金属件狠狠扎到他脖子里。 可惜不够尖,但也足够了。 陈局吃痛捂着脖子,自然松开了对何珠的禁锢,就这么一瞬也够了,何珠用脚狠狠踹向他的下身。 他本就光着,这一下踹了个正着,就算知道自己上了当也痛得没办法直起身。 “你个小贱人,找死!” 他捂着身体,蜷缩着。 “我告诉你,这件事不能善了,我非要你们付出代价不可!” 何珠从地板上爬起来,将套房里间冰桶里的白葡萄酒拎在手上。 陈局已经站起身,可她先一步“砰”的一声,将他的脑袋砸开了花,陈局一个踉跄,捂着脑袋,鲜血顺着手指流下来。 玻璃渣飞溅,也刮伤了何珠的脸颊、手臂,她面无表情地踩着碎玻璃渣,一步一个鲜血的脚印。 “贱人,疯子,杀了我你也得偿命……” 陈局这会儿真的怕了,他被这女人的疯劲儿给吓到了,死亡没有任何一刻来的比现在要近。 何珠笑了笑,门外似乎传来脚步声。 她俯下身,将手里带着玻璃碴的酒瓶对准他的下身,用力插下去! “砰!” 门被撞开,映入眼帘的是血。 地板上的血,到处都是。 房间里的一切,无不宣告着发生了什么。 周临渊瞳孔一缩,先去看女人,精致漂亮的女人已经满身血污,遍体伤痕。 还活着,还好。 “何珠?何珠你没事吧?!”周临盛咋咋呼呼,震惊的喊道。 何珠摇摇晃晃站起身,跌跌撞撞走过来,她看着周临渊。 “你……怎么才来……” 然后,晕了过去。 第六十七章 金丝雀的反杀(5) “叫医疗队!封锁楼层!” 周临渊箭步上前,伸手将人接到怀里,只觉得很轻很软。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玫瑰精油香氛的味道扑面而来,让人几欲作呕。 陈局蜷缩在地板上抽搐,裆部已经被血浸成深红色,稀碎、烂成一团。 他左手捂着头顶汩汩冒血的伤口,右手则死死捂着下体,指缝间露出半截被割断的软肉。半截破碎的酒瓶正插在附近,瓶身标签的烫金字迹被血染得模糊。 “yue……” 周临盛干呕出声。 “带她去我的套房,这里我来处理。”周临渊拧眉,陈局,陈敬山,只觉得这件事怕是有些麻烦。 医疗队已经入场,他低声吩咐,“保住他的命。” “行,哥,拜托你了。” 周临盛接手过何珠,将人迅速转移到专属他哥的房间,随后家里的私人医生过来为何珠检查了一番。 “别过来……救我……” 躺着的女人似乎感觉到有人在动自己,不安的挣扎着。 周临盛只好上手按着她,“何珠,何珠,别乱动,医生给你检查身体。” 她的白裙子已经不成样子,凌乱的挂在身上,为了方便检查,他只好将她衣服扯掉丢在一旁,难免又看见了那雪肤之上的痕迹。 她面色潮红,额间渗满了冷汗,整个人都破碎的让人心疼。 无枝可依,奄奄一息。 基本的身体检查做完,周临盛也跟着出了一身汗。 “不要,老公……救我,救我。” 她睁眼开,瑟瑟发抖,眼眸中充满恐惧。 “何珠,别怕,我是周临盛,我把你救出来了,你现在是安全的。” 在周临盛心中,是他发现了徐明川话里的破绽,也是他给何珠打了关键的电话得知她正在被侵害,他哥更是看在他的面子上帮忙,所以人就是他救的。 “周临盛?”何珠嗫嚅着,满脸的茫然。 “对,我救了你,别怕。”他上前,小心翼翼得将她揽在怀里。 何珠有些抗拒,“可你是他的好兄弟。” “从现在开始不是了!”周临盛立马跟徐明川撇清关系,“我没想过他是这种人,他居然这么对你。还好被我及时发现,否则你……” 何珠猛地一抖,他的手顺势将人紧紧抱住。 薄薄的毯子从她肩头滑落,两人之间只隔了一层周临盛的衬衫。 他自然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高温。 “这温度不对,她发烧了!”他伸手探到她额间,滚烫滚烫的。 何珠身子抖成一团,呼吸急促,她无力的捂着胸口,脸上都是痛苦的表情。 “二少,初步检查都是些皮外伤,但结合何小姐的遭遇……我们还是抽血检测一下比较好。” 私人医生给何珠量了个体温,提出合理的建议。 “你是说她还被下了药?” 周临盛眼中闪过愤怒,咬牙骂了一句:“真是个王八蛋。” 抽血又是一番折腾,主要是何珠现在极度不安全,很害怕别人的触碰,直到周临渊安排完事情过来,才把血抽好,挂上水。 看着她又要挣扎,周临渊当机立断按着她输液的手臂,冷声吩咐。 “给她打一针镇定。” 医生又迅速给何珠打了一阵,看着床上的女人终于平静睡去,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周临渊身上的高级定制西装已经皱皱巴巴,还沾了点血。 “哥,你换身衣服吧。”想到他哥的洁癖,周临盛好心提醒着,同时内心也很感动,他哥虽然面冷但是心热。 平时虽然总嫌弃他,可关键时刻却这么帮忙。 “嗯。” 周临渊低头,松开那一节雪白的小臂,往下看,是红肿淤青的手腕。 “你放心,我和她熟,我在这守着,毕竟一个女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别等下醒来想不开。” 周临渊淡淡点头,没有忽视傻弟弟眼中的热切。 这样年轻娇嫩的女孩子,最能勾动这些浪荡子的心,听说这女孩跟徐明川在一起好几年了,那他的傻弟弟不会以前就起过心思吧? 他没再多想,走入套房的里间,是他平日里的私人区域。 脱下外套,依然能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他干脆走进浴室冲澡。 “哎。” 周临盛叹气,拿出手机推了最近在勾搭的一个网红的邀约,抬头就看到何珠紧锁的眉。 心里顿时像是下了一场雨,那叫一个不是滋味儿。 他的身份家世注定了被女孩子包围,从上学起,那些班花、系花、院花,就没有怎么费心费力便能拥有,玩久了就那么回事儿,就算是追也是鲜花礼物名牌包,象征性的追一追就到手了。 做一个女人的救世主,拯救她于水火之中,他还没过这种经历呢。 他越看何珠越觉得她可怜可爱,忍不住伸手轻轻给她眉间抚平,顺手摸了摸她的脸。 红肿的那半边涂了药,偏偏嘴唇殷红,还有些干燥。他看着那饱满的唇珠,如遭蛊惑一般垂下头去,心如擂鼓—— “你在做什么?” 一道冷冷的声音响起,吓得周临盛立马抬起头。 周临渊扣着纽扣,头发微湿,身上的衣服从里到外都换了。 他的眼神带着天然的压迫感,让周临盛呐呐站起身。 “林盛,你也大了,也该学着做个负责人的男人了。”周临渊突然觉得自己心急火燎的给弟弟擦屁股干什么呢,看他那个没出息的样子! 他舒出一口气,“现在,离开这,去找徐明川。这事儿是你引出来的,可追根究底是他徐明川惹出来的,没道理让我们周家承担损失吧?” 周临盛明白,又看了一眼无知无觉的何珠,心下不舍。 “滚去处理,像什么样子。” 周临渊气不打一处来,搁在以前就伸手抽他了。 “是,哥。”周临盛也觉得自己应当药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当下被骂也不介意,“哥,何珠就先拜托你了,她要是醒来你立刻通知我。” “嗤,”周临渊冷笑,“你还知道她是你好兄弟的女朋友吗,注意分寸。” “很快就不是了。” 周临盛离开前,颇有自信的说。 第六十八章 金丝雀的反杀(6) 何珠醒来时已经凌晨。 床头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她脆弱的面容上,她的眼睫轻颤,看向一旁的男人。 他距离她不远,穿着衬衫坐在黑色单人沙发上看文件,听到她的动静,立马看过来。 “醒了?” 周临渊低声问。 “嗯。临渊哥?”何珠张口,却发现嗓音干哑的厉害。 周临渊起身倒了杯水递给她,“起得来吗?” 何珠连忙点头,费力的从床上坐起来,他见她起身实在艰难,顺手给她身后塞了个靠枕。 “谢谢。” 何珠接过水,手背上的针眼还有些痛,她不自觉抖了一下,还好水没洒。 咕咚咚将一杯水喝干净,身体才舒服一些。 “哐。”她将水杯放到床头置物架,嘴唇开始发抖,然后她开始咬着唇,深呼吸,可依然不能控制情绪,本就红肿的眼睛再度蓄满泪水。 “清醒了,都想起来了?” 将她的一切表情动作收归眼底,周临渊也忍不住在心内叹口气。 “……嗯。”她抖着手开始四处摸索着,“手机,我手机呢。” 周临渊以为她有什么急事,将一旁透明袋子里的东西递给她。这些都是在3308清理出来的、疑似她的用品。 何珠打开袋子拿出手机,快狠准的按下110,就要拨通——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手夺过。 “还给我!”她有些应激,整个人扑上去抢手机。 这让周临渊万年不变的脸难得变了神色,昨天他只当是日行一善,随口提醒了他的傻弟弟一句,没想到事情发展到现在,他一时之间还帅脱不掉了。 就像这小女人,挂在他身上,拼命的抓挠。 他一只手臂挡着她,奈何她真的很顽强,哪怕根本没有什么力气,也要奋力把自己的东西抢回来,好像那是她所有的希望。 再结合从3308找出来的隐藏摄像头拍到的场面…… 外面都传她是徐明川养着的金丝雀,这坚韧不拔的劲头也不像金丝雀的作风啊? 直到被周临渊的手臂按在床尾,何珠才终于脱力松开手。 “你和他们是一伙的对不对?” 她愤怒地哭着问,眼睛像个蓄水池,吧嗒吧嗒断了线似的。 一番踢打争抢,她身上穿得睡袍散开,露出鲜嫩的身体,周临渊不好多看,将她身下朝下按着,正想着开口解释,不料却收到这样的质疑。 他莫名有些想笑。 “哦,怎么发现的?” “徐明川和周临盛好得能穿一条裤子,你又是周临盛的哥哥,肯定帮着他们了!” 何珠脸色涨红,像是困在沙滩的鱼,大口喘着气。 “那我为什么救你,给你治疗,还在这守着你?”周临渊松开手,将她的手机点开,大致看了一遍。 虽然在她昏迷不醒的时候,基本信息都查过了,可看她的手机不得不说一颗心都在徐明川身上。 她手机里的“老公”。 很多说辞他都能一眼看出是在敷衍、欺骗,可她仍然在家乖乖等着,给他做饭,体谅他的辛苦。 这也能够立即她现在的失控,没几个人能接受这样残忍的现实。 “你当然是守着我,等我身上的痕迹都消失,抹去一切罪证。” 何珠咬牙,眼底燃烧着怒火,“美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噗。” 周临渊是真的笑了。 “不然你为什么不让我报警?”何珠有些恼羞成怒,“不许看我手机,还给我。” 周临渊将她手机锁屏,也没有给她。 “我的确是在抹去一切罪证,不过,抹去的是你的。” 他点开自己的手机,找到下属发来的照片和消息,放到她眼前。 “陈敬山的命保住了,昨晚在‘仁心’医院紧急动的手术,一切都是保密的,如果不是我们及时赶到,陈敬山一条命没了,你就真正的惹上了大麻烦。” 看着她不安的眼眸,周临渊继续说。 “我不评判你在这件事中遭受到的伤害究竟有多深,但假如你报警,客观来看双方所遭受的伤害。你,情感上被男友欺骗,身体上喝了一杯加料的酒,这是检验报告。” 他又从一旁的文件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她。 “还有一些皮外伤,仅此而已。” 何珠的手指紧紧攥着检验报告,指尖发白。 “陈敬山,体制内,北华区规划局副局长,头部、颈部、下身,每一处伤如不及时治疗都足以致命。你觉得报了警,你会全身而退吗?” 他的嗓音显得有些冷酷,不急不缓地将一切摊开来说。 她下手倒是真的狠,没有一步多余,都是奔着你死我活去的。 当然周临渊一点也不同情陈敬山,他只是觉得……眼前这个小女人,外貌和行为产生了巨大反差。 只能归结于人在遇到极端打击时,绝对的情绪崩溃之下,会性情大变。 “那我要怎么办?” 何珠喃喃自问,她蜷缩起身体,将脸埋在膝窝里。 “……怎么办。” 她利用这件事将周临盛兄弟拉进来,那么……周临渊又怀着什么目的,他想要事情变成什么走向? 何珠闭着眼睛,眼前一片黑暗,不停的想着。 周临渊和陈敬山那边会不会达成了协议? 他是站在哪边,利用这件事要挟陈敬山和徐明川,还是三方达成另一种默契? 又或者,他其实是个大善人,决定拯救她这个弱女子于水火之中?想到这种可能,何珠在心底自嘲的笑。 周临渊将手机塞到她手里,“想好了吗,如果一切都想清楚,你依然坚持报警,我不拦着。” “继续啊。” 何珠抓着手机,抬头看他。 红红的眼睛满是嘲弄,“继续说啊,吓唬到了我,不报警,然后呢?我肯定有更加实惠的选择,大家双赢,不对,三赢的做法。” 她直直的看向他,满意的看着他的神色有了不耐。 那份高高在上的从容和笃定,终于有了裂痕。 似乎想不明白她哪里来的底气,冲着他反问、质问。 可她偏偏又问了,带着满满的鄙夷和不屑。 “你们都是一样的,你们都不把我当人看。” 第六十九章 金丝雀的反杀(7) 这个夜晚注定很多人无法入眠。 除了徐明川。 为了麻痹自己,他喝了很多酒,试图将自己灌醉,仿佛醉了,内心就没有那么多挣扎了。 周临盛找到他家时,按了许久的门铃也不见有人来开门,最后找了物业,说朋友想不开要自杀才把门打开。 进门就是呛鼻子的酒精味,徐明川烂醉如泥倒在小书房里,鼾声如雷。 周临盛气不打一处来,上前“啪啪”扇了他两个大嘴巴子。 “徐明川,徐明川!” 徐明川费力的睁开眼,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根本听不清。 周临盛想要把人扯起来,却不料一个醉鬼在摇晃之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一大摊呕吐物,一股难忍的恶心扑面而来。 “yue……” 本来在云巅3308见识到何珠大战陈敬山的血腥场面,已经让他恶心过一回了,来找徐明川又被他吐了一身,他这回是真忍不住。 周家小少爷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他冲到洗手间,抱着马桶大吐特吐,强烈的刺激让他眼泪都呛了出来。 吐完怎么办,这衣服也穿不成了,他只好脱了进去冲个澡,看到浴室换洗间叠得整齐的浴袍,顺手拿了穿上。 有点短,香香的,这……何珠的? 周临盛突然想到这个可能,然后便观察了整间浴室,一股他说不出来的很清新幽然的香氛味道,空间整洁有序,一旁的穿衣镜置物架上还有发箍皮筋束发带这些小东西,底下放着整整齐齐的卫生巾和内衣裤。 他的脸红了。 走出去,是开着门的卧室,不是那种精致冰冷的风格,而是一看就生活气息满满,被人用心布置打理的家。 还有厨房,一旁高高的置物架上都是糖果色的厨具和各种漂亮的餐盘咖啡杯。 他忍不住脑补何珠给徐明川做菜时的场景,像个偷窥别人幸福的小丑,躲在暗处,不停的从蛛丝马迹中找寻别人如何幸福的痕迹。 周临盛顿时对徐明川心生嫉妒,怪不得他后来聚会从来不带何珠,原来是怕女朋友被抢走。 他初中就被高年级学姐哄骗破了处,后来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只要漂亮的有趣的能够勾起他兴趣的,他都可以。 他们通常在酒店开房,或者去他在外的豪华公寓,可从来没人陪他玩这么有生活气息的情侣同居生活。 他打开衣柜,找了徐明川还没拆吊牌的衣服套上,盒子里还有一张纸条。 “老公,纪念日礼物。——爱你的第七年” 呵! 周临盛照照镜子,怪不得觉得这身衣服很符合他的气质,原来是何珠买的。 爱徐明川的第七年? 他配吗?! 这一刻,周临盛对徐明川的嫉妒到达了顶峰,妈的,越想越气,他大步走向小书房,狠狠踹了徐明川几脚。 要不是怕脏了手,沾上他吐得脏东西,非把他脸打烂不可。 周临盛拿出手机给他哥发消息。 然后环顾四周,这个房子有些脏了,换一个更好的,然后让何珠给他布置。 就像身上这套衣服一样,何珠……接着来爱他就行了。 天微微亮,云巅专属周临渊的套房内一片火热。 这事儿还要从何珠冲着周临渊吼完说起,她很生气,一股脑将自己内心的愤怒都冲着眼前的男人发泄出来。 不料刚刚发泄完,身体便难受起来,心跳加速,呼吸不畅,心底像是有把火在烧灼。 身体的某种欲望被放大,让她只好无助的张口呼吸,觉得干渴至极。 周临渊自然也注意到了,他非但注意到,还第一时间推断是不是药物残留。 他拿出手机给私人医生打电话,刚刚接通,一不留神,何珠又挂到了她身上。 “……不是说药物成分在血液里会渐渐稀释,怎么感觉更严重了?” “一般这类药物是这样的,可何小姐中的是国外新型的药物,目前国内还没有针对性的研究,或许药效比较久也说不定。” “实验室不能做具体分析?”周临渊有些气息不稳,伸手将人按在胸前。 “需要时间。” 何珠只觉得难受,早知道不为了逼真喝那么一口了。 天杀的徐明川,真是为了对付她煞费苦心。 要是全喝了,她都不敢想象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她难受,谁都别想好过! 行动比脑子更快,她扒拉周临渊,将他拉下来。他一只手打电话,一只手按着她,可一不小心按到了不该按的地方。 惹人遐想的嗓音传出来,手机两端的人都沉默了。 “有没有能够暂定压制的药物?” 周临渊额头的青筋直蹦。 “镇定类药物常人用了对身体不好,最直接的办法……最直接的办法……” “说!” “帮她发泄出来。” 通话挂断。 周临渊解开衬衫扣子,低头看趴在他大腿上的何珠。 她在哭。 又再哭! 他咬咬牙,伸手用力扒拉了两下头发,没等他决定,只见何珠狠狠掐了他一把,下定了决心。 “不用你帮,我自己可以。” 她踉踉跄跄站起身,跌跌撞撞走向浴室,打开冷水冲着自己浇。 周临渊这一个晚上真是见识了,女人的多样性。 这是什么金丝雀? 这分明是犟种。 他跟着走进去,想要拉她出来。她才退烧,这样肯定不行。 “滚。” 何珠坐在地上,全身已经湿透。 她就像个受伤的小兽,戒备心很强,看任何人都是猎手。 “行,你自己来。”周临渊也被激出了性子,他本就不是个温和的人,此刻见她这样不识好歹更是不会惯着,他去冰柜拿出冰块倒进浴缸,快速放了一缸水,一把将她提起来按进去。 “来,你厉害,你继续。” 何珠冻得直打哆嗦,也不反抗,默默抱紧自己。 就在这时,周临盛的消息来了。 周临渊点开,“哥,我打算让何珠做我女朋友!” 呵,很好。 一个两个都是好样的。 “是吗,这事儿她同意吗?”周临渊心情不爽到了极点,刚好这蠢弟弟撞上来。 “她同不同意不重要,我有信心能追到手,哥你同意就行。” “哦。我不同意。” 第七十章 金丝雀的反杀(8) 周临渊丢开手机。 他再次走进去,强硬的将人从浴缸里抱出来。 “不要碰我,放开我!”何珠稍微清醒了一些,伸手捶打着周临渊,“不想帮我就滚开!”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何珠的手不偏不倚打在周临渊的脸上。 扇得他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只见他轻轻勾起一个笑。 “我帮你。” 他的语调难得的轻柔,却每个字都带着让人心里发慌想要逃跑的深意。 “自愿的。” 他将何珠塞到被子里,俯身向下。 如玉般冰冷的身体触碰上炙热,何珠忍不住紧紧抱住。 纤弱的身体像是一根藤蔓,沿着高大壮硕的树干攀爬,男人和女人,诱惑与沉沦。 如果在此之前,有人在周临渊面前说他会做这件事,周临渊死都不会相信,他甚至到现在都不相信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死犟死犟的女人身下! 可他就是做了。 喘息声在这样安静的早晨格外明显,空气中弥漫着说不出的缱绻和暧昧。 何珠先推开了还要继续的男人,赤脚下地,走到窗边,伸手拉开窗帘。 一轮红日从水天相接的地方冉冉升起,照亮了这座已经被唤醒的城市,红彤彤的光,打在何珠的脸上,让她舒服的眯起眼睛。 “好点没有?” 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征询,带着些压抑。 她浑身软绵绵的,但是的确舒服了很多,随便往后靠在他身上,那坚实的手臂自动圈上来。 “好多了,谢谢周大少,辛苦了。” 他嗤笑一声,“初见面你可是叫我临渊哥的,而且,这算什么辛苦?” 他低头,撇了一眼自己,很想问问她还有没有体力。 她的药性倒是解了,他呢? 何珠也有些想笑,男人真是说不出来的生物。 她还记得昨晚初见,周临渊高高在上的模样,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云巅走廊里的壁灯,是没有丝毫价值的装饰物。 眼下只是被她反复折腾了一个晚上,意识到她并不被他所掌控,也不会按照他预设的道路去走,就开始想要更进一步了? 美丽的面孔和曼妙的身材,再加上心底的征服欲被何珠反复疯狂地驱动,周临渊肯定会有那么一点欲罢不能。 可再多嘛,短时间内没有必要。 周临渊这样的男人,放一个勾子,需要缓缓。太过火热,新鲜感没了他很快就清醒了。 毕竟比起徐明川和周临盛这群备受宠爱的二代们,周临渊是真正经历过商界厮杀的,传闻他大学没毕业时就在基层实习,一步步做起,虽然有身家资源,但格外爱惜自身羽毛,也隐隐成了海市这群二代中的领头羊。 这样的人,何珠当然不会小看。 特殊的环境下,一些男女之间的亲密接触能够迅速拉近两人的距离,让他降低心理防线。 可在太阳升起之后,一切黑暗都无所遁形的情况下,这些小招数就不够看了。 所以,她不能借由这点事来攀上周临渊。 这样只会让人觉得,她从徐明川养着的,变成了周临渊养着,换了个金主罢了,金丝雀依然如故。 “好,临渊哥。”何珠转身离开他的怀抱,拉开距离,朝阳打在她的背后,她苍白的脸隐在暗处。 周临渊正想开口说她乖,不料却听见她软软的说道:“我知道临渊哥心善,路见不平愿意出手救我,我很感谢。” 周临渊心下觉得不好。 “我可不是谁都救的——” 就听她继续说,“我从大学开始,被徐明川追到手,一颗心就落在了他身上,到毕业这几年,将自己活成了傻子,两个人一起辛苦创办了公司,却被他哄骗这在家里洗衣做饭乖乖等他临幸,临渊哥肯定很瞧不起我吧?” “不全是你的错。”周临渊沉默一瞬,客观回答。 “是啊,不全是我的错,可我也是咎由自取。” 何珠失笑,一向温柔无害的俏脸惨白惨白的。 “我是有一次去买衣服无意间撞见公司里的员工,才知道他们背后是怎么议论我的。徐总养着的金丝雀?哈,你说好笑不好笑?我分明是我爸妈费尽心思培养的,和徐明川一起考上了海大,毕业一起创办公司,可到现在,我成了被他养着的金丝雀?可我当时听了,只觉得心里不好受……直到昨天。” “直到昨天,我才知道自己愚蠢到了哪种地步。如果不是临渊哥,或许我已经死了。” 她看着周临渊,那双澄澈的杏眼没有再流出眼泪,可周临渊却分明能够感知到她在哭。 “拼命反抗的时候,拿着酒瓶扎陈局的时候,我是真的想死。我甚至想过,如果他得手了,就算反抗不了我也会趁着他发泄完不注意时和他同归于尽。” “是,我看出来了,你很勇敢。” 看过隐藏摄像头拍下来的全部视频,周临渊完全承认这一点。 也正是看了这些,他才能正视这个女人,给了她一分尊重。 何珠闭了闭眼,轻轻请求,“真的谢谢你,至少你现在看我,是平等的。” “这是婉拒?”周临渊一眼看穿了她的企图,哪怕她说得再好听。 “我怎么配,”何珠眼睫微微颤动,“我本来想死,可侥幸活了下来,还没有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以后我会找份工作,好好生活,再不敢沾染这些痴男怨女的感情,临渊哥一定明白的,对吧?” “用完就丢,何珠,你好样的。” 周临渊眼眸沉沉的看着她,随后后退一步,摊摊手。 说得再好听,还不是一个意思,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我是很感谢你,但谢谢,再见。 他周临渊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还不至于为了她动气。 “我没有勉强女人的喜好,你自便。” “砰砰砰!” 房门被大力拍响,门外响起周临盛的声音。 “哥,你开门呀!哥!快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第七十一章 金丝雀的反杀(9) 周临渊冷淡的神色,染上一丝不耐。 他边走边扣衬衫,三两下整理好衣服,上前开了门。 “哥!”周临盛烦躁地冲进来,迎面看见窗边站立的女人,他脚步顿了一下,换了表情,“何珠,你醒啦?太好了,现在感觉身体怎么样?” 何珠微微点点头,目光却落在他身上。 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这衣服——” “哦,我去找徐明川,没想到被他吐了一身,只好借你的浴室清洗了一下,衣服也没法穿就擅自在衣柜里拿了。” 他脸上有些发热,怕何珠嫌弃,不料她只是浅浅一笑。 “嗯,你穿着比他更好看。” 谁听都是一句客套话,尤其是在徐明川这样伤害了她之后,可听在周临盛的耳中,那就是肯定! 是冲锋的号角! “是吗?”他兴奋的眼睛都亮了,“我也这么觉得……” 周临渊在一旁冷冷看着两人的互动,一双锋利的眸子时不时扫过他蠢弟弟。 “临盛,我要回去了。”何珠低垂着头,乌发有些凌乱的垂在苍白的脸侧,“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呢。” 她捏了捏手指,有些无措。 “哦哦,那我送你。”周临盛全然忘记了自己这一晚的烦躁,只想要为何珠鞍前马后,徐明川这会儿应该清醒了吧? 如果他现在以保护者的姿态把人送回去,徐明川应该知道要怎么做了吧。 “你要送她去哪?” 周临渊的嗓子冷得像冰,一下子将周临盛从头脑发热的状态中抽离出来。 他这会儿才察觉出不对劲。 床上凌乱的被褥,湿哒哒的地板,他哥和何珠头发都乱乱的。 一个可能呼之欲出……他不可置信的瞪着他哥,然后又在他哥充满压迫感的眼神里漏了气。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何珠可不想要纠缠在这两兄弟的眉眼官司里,她拿起自己的手机就要走,却又苦恼自己身上的浴袍。 衣服已经没法穿了,这可怎么办? “哎,等等我!”周临盛连忙跟上。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 “客房服务。” 侍应生恭恭敬敬的递上手中的衣物,“这是周先生要的。” 周临渊微微颌首,“何小姐,让人临时买了衣服送来,将就穿。” “多谢临渊哥。” 何珠接过,吊牌已经被取下洗干净,她也不客气,直接进里间换衣服。 房门关上,周临盛立马变了脸。 “哥,我真没看出来,你居然是这种人?” 他怎么就没想到,他可是都登堂入室,进入何珠的衣帽间了,怎么知道给自己找一身衣服穿,没想到顺便给何珠那一身她自己的衣物送来呢! 眼下莫名其妙输了一局? “你是不是趁着人家不舒服下手了?你说实话,我可什么都看见了!” 他指着床上地上的痕迹,压低嗓子,咬牙质问。 周临渊冷哼一声,根本不把他弟的张牙舞爪放在眼里,可他不喜欢别人指着他。 “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 他拍开周临盛的手,拿起一旁的手帕仔细擦着手指,好像沾染了什么脏东西,“就是单纯的帮了她,爱信不信。” 他也想说,可人家摆明了不想认,不乐意和他扯上关系,他何必往上贴? 周临盛松了口气,他哥的确不是轻浮浪荡的人。 而且他哥真做了什么,不屑于在他面前遮掩,因为两人的实力的确有点差距。 “好,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相信你。” “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我和她有什么,你以什么身份来质问?你有什么资格?就凭你是一个被追求人还不知道的潜在追求者?” 周临渊神色不变,口中的话却字字句句都扎人心。 “你——” 房门打开,何珠从里面走出来。 她身上穿着浅绿色的针织裙套装,显得她肌肤格外白皙,清新可人,格外符合她的气质。 “好像一直在麻烦临渊哥,以后有机会一定要赏脸让我请您吃顿饭?” 她拿出手机调出二维码,举到周临渊面前。 脸上依然是维持遭受重创很破碎但在外人面前强作坚强的人设。 “倒也不用这样客气。”都用上“您”了。 周临渊扯了扯嘴角,快速扫了加上好友。 直到何珠走出云巅,身边还跟着喋喋不休的周临盛。 他非要送,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直到将人送到小区,他还想跟着进去,却被何珠一双泪眼给阻止了。 “临盛,说实话,我一直觉得你和他们不一样。”何珠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他浑身都充斥着富家子弟的松弛感,就连拧眉苦恼也显得洒脱,“徐明川总说你女朋友每个月都要换,他和你们不一样,他只有我一个。” 想起以前,她有些讽刺的笑了。 “现在看来,他才是垃圾,你不是。” 周临盛都恨死徐明川了,真没想到这家伙早早在何珠面前给他挖坑! “何珠,我原来那样……只是不成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没遇见真正喜欢的。” 他有些不知道如何解释。 何珠善意的点头,“我知道,经过这次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你明明很善良。临盛,谢谢你,为了帮我你一整晚没有休息好吧?” 细白的手指轻轻点了下他泛着青黑的眼下,像是带着微弱的电流一般,让周临盛原本能说会道的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快点回去好好休息,我也有我自己需要面对的。” 温柔的话语滋润心田,徐明川以往过的都是这种日子,怪不得下黑手防兄弟! “那、我们也是朋友,你有需要随时联系我。”周临盛挥挥手机。 “好,以后不会打错了,”何珠意有所指,看着周临盛有些紧张的神色,她浅笑出声,“以后直接就找周临盛。” “嗯嗯。” 目送周临盛的跑车离去,何珠才松了肩膀。 回到家,用指纹打开门锁,又去看了一眼小书房里躺着的徐明川,根本不管,走到主卧,反锁门,拉窗帘,躺下。 她现在急迫需要的是休息! 第七十二章 金丝雀的反杀(10) 徐明川酗酒醒来,只觉得浑身疼痛。 像是被打了一般,等他回过神来,急忙拿出手机。 只有工作群和助理的消息,“老婆”那一栏除了之前的几条求救语音之外没有任何新消息,“陈局”那里也没有。 不会……出事了吧? 他急忙起身,却觉得头痛欲裂,还一脚踩在呕吐物上差点摔倒。 这让他忍不住后悔,喝酒误事啊。 他稳住身体,习惯性的去厨房门口的冰箱里拿水喝,顺手拧开上面放着的解酒片。 吃完放回去时手一顿,后知后觉想起来这个解酒片是何珠给他准备的,怕他醉酒难受,反复咨询找了这个小众又好用的品牌,他每次应酬完回家都会习惯性的吃上一粒。 他给陈局打了个电话,无人接听。 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有的话陈局肯定要打来的,至于这会儿没接听,今天工作日,估摸着正在忙。 他又打给何珠,依然是无人接听。是不是觉得没脸见他? 他了解何珠,天生一副勾人的样貌却完全不懂得利用,一点外心都没有,老实的很。 这也是他在高中就瞄上了她的原因,高中慢慢互生好感,大学大张旗鼓的苦苦追求终于拿下,然后……便是男人最好的奖励。何珠就是他理想中的贤妻良母,要不是因为这个项目关系到公司的生死存亡,他愿意养着她一辈子。 徐明川的脑海里渐渐回忆了许多何珠的好处,一股难言的酸涩感紧紧攥着他的心脏。 他想着,如果何珠还同意乖乖回来,他可以装作不知道这件事,他们依然是在外人眼中恩爱的情侣,他也依然愿意宠着她。 他打算去云巅看看,也顾不上回主卧,直接去外面的浴室冲了个澡,随后只觉得肚子剧痛,衣服都没穿便开始蹲在马桶上拉。 拉肚子的症状来得猛烈,让徐明川不禁怀疑昨晚是不是喝了假酒。 他本来就醉酒,半夜还被周临盛打了一顿,醒来到现在也没吃上一口东西,再加上哗啦啦的往下泻,他只觉得心跳加速,头昏眼花,想要从马桶上站起来都腿软。 可一站起来就顺流而下…… 坐下头昏眼花…… 徐明川想打120的心都有了,可刚才急匆匆进来冲澡手机并没有带着。 忽然,他仿佛听见“咔哒”一声。 “谁?有人吗?……老婆?” 他喊了几声,觉得是自己的幻听,毕竟淋浴还没关,水声也哗啦啦的流。 门外被随手放在茶几上的手机,被细白的手稳稳拿住。 何珠获得了充足的休息,整个人气色好了些,但她完全素着一张脸,还是显得有些憔悴,只有一双杏眼黑白分明,闪烁着光芒。 她试了试密码,果然第二次就通过,还是一如既往地看不起她。 被她查过手机也觉得无所谓,这贱男人可真猖狂。 她将手机里的所有信息资料都转移到网盘里,聊天记录通话记录消费记录,还有各种社交平台上小号发的私信等等。 等待的时间里,她不急不徐地打开冰箱,拿着剩下的水和解酒药走向厨房。 打开水龙头,将剩下的水倒掉,空瓶子也仔细冲刷了几遍,药片也倒掉,喷上洗涤剂,迅速融化直至完全消失。 她完全记得徐明川的一切习惯,昨天梳理完就做了点小小的准备。 很快,冰箱里出现了和原来一模一样的半瓶水和解酒药。 等到资料全部传完,何珠将手机放到原位,根本不管洗手间里拉的欲仙欲死的贱男,一手拎着包包,一手提着手边的垃圾就出了门。 垃圾丢到了小区门口的垃圾桶,很快便会有垃圾车收走,运转集中处理站,然后变成混杂在一起再也无法分辨的碎片。 她拿着湿纸巾擦干净手指,网约车也到了。 仁心医院,是周家的事业版图之一,有健全的医疗系统和研究成果,还有专属的研究院,面对老龄化投资的康养品牌更是大赚特赚。对比公立三甲,这里的好处是更加私密。 何珠动手的时候就想过,小伤无法体现她反抗的决心,把人弄死了麻烦就大了,最好是重伤但及时抢救能活下来。 她原本只把周临盛算了进去,花心浪荡却总是觉得自己在演青春疼痛片的男人,与其说他在谈恋爱玩女人,不如说在花钱请美女陪他过家家。那个打错的电话,他肯定不会视而不见。 灯红酒绿纸醉金迷都觉得乏味时,现实中的剧情片才会牢牢抓住他的眼球。 没想到无意中撞见了周临渊,比周临盛更加有力的存在。 “临渊哥,我要去仁心见他。” “知道了。” 他回复的很快。 仁心医院大门处,何珠下车,只见以为戴眼镜的中年男士走过来,对着她点头致意。 “何小姐?” 何珠点头。 心中暗赞周临渊的办事效率,人没来,但是事情安排好了。这就是成熟男人的好处,如果换做周临盛,恐怕又要听他在那里吭吃瘪肚组织半天语言。 “请跟我来。您要见的人在vvip,没有内部人员带领是无法进入的。” 何珠跟着中年男人来到陈敬山的病房外,“他清醒了吗,现在能够探视吗?” “好的,您稍等。”他叫来主管医生和护士,让她为何珠介绍陈敬山的具体情况。 “患者送来时…………目前生命体征平稳,还有些脑震荡后遗症,可以探视,但时间最好在半小时以内。” 何珠正要感谢,却见身侧的中年男人脸上出现了异常热情的表情。 也不是说刚才接待她的时候不热情,只能说是百分之八十的热情和百分之一百二十的热情对比。 她有预感。 果然,“周总,您来了!” 何珠回头,周临渊的皮鞋声由远及近,他身高腿长,步子迈得很大,身后跟着一群助理保镖,迫人的气势破面而来。 他一直走到何珠身旁站定,看了一眼中年男人。 那人便自动开始汇报,基本上是把医生护士的话简明提炼的复述一遍。 周临渊听完,微一颌首,道了声“辛苦。” 这才把目光对上一旁的何珠。 第七十三章 金丝雀的反杀(11) 何珠没有错过中年男人那一瞬间的激动,好似被周临渊肯定是一件多么荣耀的事。 “首先,你和他会面之前,有些事情需要了解。” 周临渊带她进了隔壁的空病房,没有开灯,光线有些暗。 “想清楚了?” “嗯。” 何珠点头,柔软的发丝随着动作向前垂落,最终停在脸颊侧边,让她的脸显得小小一团。 周临渊无端,想到了小时候养的一只金渐层,毛茸茸的,眼镜亮亮的,很无害。 可惜,那只金渐层后来不见了。 他也不再养任何宠物。 对聪明人,何珠不想要迂回曲折,她直接说出她的想法。 “我把徐明川的手机资料拷贝了一份存到网盘里,”她晃了晃自己的手机,继续说道,“虽然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他和陈敬山的交易是什么,但我从侧面了解过,他有一个涉及公司很大一笔现金流的项目卡在了陈敬山手里。” 何珠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拿你换了项目。” 周临渊用的是陈述句。 何珠张了张口,没能说出话来。她眼睫微微颤抖,努力让眼泪含在眼底,不掉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侧过头去。 “我看过聊天记录,他秘书说,真羡慕他有个好女朋友能够在这种大事上帮他,不像她,想帮都帮不上忙,陈局根本不喜欢她这一款。” 她强忍着羞耻,惨白着一张脸,声音有些发抖。 在认识到亲爱的男朋友为了项目卖掉自己之后,又直接看到男朋友的出轨证据。 不但是出轨,还有和网红外围的私聊,不堪入目。 “我不想追究他这些,我只想要让他和陈敬山付出代价。” 周临渊也没想到徐明川能脏成这样。 他们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然浪荡子弟多,可大家出来玩也都是要脸的。 谁要真闹出来难堪的事儿,不说家中长辈不允许,就连朋友之间也会觉得不好看。就说徐明川这事儿,玩女人可以,可拿女人换利益换项目,那人还是正儿八经的女朋友,还是被瞒着被迫的! 简直是没品到了极点,徐家的家教竟然是这样的么,他打算以后非必要不同对方打交道。 在商言商,以后在打着他弟好朋友的旗号来行什么方便,不可能。 日行一善罢了,他出言提醒。 “陈敬山清醒的时候已经联系秘书和家人,就说出了车祸要请假一个月。” “他们相信吗?”何珠问。 做好了有点聪明但对于自己不涉足的部分并不了解的形象。 周临渊淡淡的笑,“他们这种人,都不干净,就算猜到了什么,也不敢深究,生怕被带累了。” 陈敬山的家人和秘书说不定还以为他被纪委审查了呢。 肯定都老老实实夹着尾巴,说不定还要转移一下暗地里的资产,谁还能大张旗鼓的来探病。 何珠恍然,“原来是这样。” 这样更好,黑吃黑嘛,谁不会。 可在周临渊面前,她应该是被男友的背叛激发了恨意和野心,但不是野心家。 “那我要怎么让他们付出代价?”她睁大眼睛,显得有点烦躁,“我……我干脆举报他!然后徐明川,我就曝光!让大家都看清楚他的真面目有多么的卑劣无耻!” 周临渊哑然失笑。 也是,她毕竟毕业后不久就被徐明川圈养起来,故意不让她接触外面的人和事,尤其是生意场上的,也不能怪她的想法单纯直接又……愚蠢。 是能打击到敌人,但同样会伤到自己,而且自己白白受了伤害还得不到任何利益。 想到眼前这女人的承受能力,周临渊难得善心大发,换了个说法。 “这样做是不错,很解恨。” 他先是赞同,就像对好心办坏事的下属那般,只是态度更加温和。 “只是……他的名声毁了,你的名声呢?而且你同时和他们二人鱼死网破,万一他们联合起来对付你,倒打一耙往你身上泼脏水呢?你也知道,这个世界的舆论在这种事情上,对男人和女人是天然的两种不同的对待。” 周临渊暗暗觑着她的神色,又加重了些。 “他们身上有再多的桃色新闻,风头过去依然完好无损,还会有人觉得是他们有魅力。你就不同了,我知道你是好的,可其他人呢,他们只会觉得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万一这些事影响到了你的家人……” 何珠眉心一跳,是啊,家人。 上一世,她最后身败名裂,把她捧在掌心视为骄傲的父母遭受了多少伤害,直至惨死。 “你说得对,我不该只考虑自己。” 她本就娇弱,这会儿更是有点备受打击。 周临渊适时伸出手将她扶到一旁的小沙发上,“你受到了他们这样深的伤害,想怎么报复都不为过,但有一种方法,比毁坏他们的名誉更能让他们痛心。” “是什么,临渊哥,你告诉我好不好?” 何珠一把抓过他即将抽离的手臂,坚实有力,温热的触感就在她掌心之下。 “我现在脑子一团乱,”她低头,“我知道,自己傻傻地相信徐明川,被他养废了。我要是早点认识你就好了,临渊哥那么好,肯定会早早提醒我的……可我不甘心,凭什么他要这么对我,我想知道怎么才能让他们付出代价还能保护我自己的权益。” 周临渊任由她小小的力道将自己拉向她的身边。 “是,如果……我的确会好好提醒你。” 想到那种可能性,他不由得眸中一暗。 “徐明川想要做项目,你就夺了他的项目,公司是你们共同创立的,你现在接手也有理有据。 而陈敬山嘛,他最喜欢女色,那现在已经接受了最大的惩罚,可这还不够,项目依然要审批,只是这次,是你抓了他的把柄,然后他要审批你的项目。” “这样,行吗?” 何珠被他牵引着,眼中也生出了野心。 “我没有直接的证据……” “我有。”周临渊伸手缓缓将她揽在怀里,“房间里不知道这二人谁装了偷拍设备,直接证据已经有了。” 第七十四章 金丝雀的反杀(12) 何珠是和周临渊一起进去的。 陈敬山头上裹了厚厚一圈纱布,脖子上贴了个大号创可贴,这些都还不算什么。 重点是下半身,由于怕二次伤害,就连被子也不能盖,而是术后盖了个半圆形的罩子,看起来格外凄惨滑稽。 据说是勉强能够缝起来,但功能是不大可能恢复了。 周临渊看着身旁的小女人发颤的手指,以为她被吓到了。 不着痕迹的挡在她身前,遮住不雅观的一幕。殊不知,何珠完完全全是爽的。 亲眼看见陈敬山被她亲手弄成这样,实在是……太痛快了啊。 她的双眸越过周临渊的肩头,对上病床上臃肿虚弱的男人,愉快地眯起眼睛。 陈敬山浮肿的眼皮抖了抖,眼中的恨意一闪而逝。 脑震荡后遗症席卷而来,让他痛不欲生。而冷峻的周临渊更是让他认识到了此刻的处境。从昨晚原本应该飘飘欲仙的享受之旅,到今天打落到地狱,全都因为这个不识好歹的女人! 不,还有徐明川! 偏偏他还不敢声张,否则不止是下半身的幸福没了,就连下半生的自由也要失去。 这小贱人也是,既然攀上了周家大公子,何必还要跟徐明川?这点小事周家打声招呼分分钟就搞定,何必搞成这样…… 比预想中的还快,双方很快达成了一致。 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何珠转头就要走,却被周临渊一把拉住。 修长的手指稍稍用力抓着她纤细如雪的手腕,男人宽阔的肩膀稍稍有些塌陷。 他一向冷淡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些许丧气,稍稍弯着腰俯身对上她的眼睛。 “用完就走?” 跟上次一样。 这女人没良心。 何珠居然直白地从他眼中读出了一丝委屈,行吧,他今天的确帮了大忙,虽然有她的引导作用,但更多是两人的利益一致。 周临渊才不是见了女色就昏了头的男人,他早就相对徐家掌握的渠道下手了,只是碍于徐明川和他弟的交情,贸然下手不好看,这下徐明川私德有亏,他是出于正义和善良,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了帮助何珠这个可怜的女人,简直是天赐良机。 何珠正是明白了这一点才能够顺利引导达成所愿。追根究底,是两人有着共同的利益。 不过做得好就要有奖赏。 她踮起脚尖,在周临渊的侧脸上落下一吻。 轻轻的,仿佛一朵云。 周临渊怔愣一瞬,还没等做出反应,只见那个轻飘飘撩了火的女人迅速转身离开。 “你……” 算了。 他摸了一下脸,知道她心急火燎的要去干嘛,也就不十分拦着。 以后有的是机会,何珠真的做了这项目,她初一开始追求事业千头百绪,遇到问题还能问谁? 有的是时间,他不着急。 何珠回到家,先看了一眼晕倒在客厅一身臊味的徐明川,看来是尽力爬出来拿手机了,可惜脱水严重倒在了手机旁边。 她捏着鼻子打了120。 然后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在他床边守着直到他苏醒。 “珠珠……老婆……” 看到何珠的那一瞬,徐明川的眼亮了,但很快他便意识到现在是什么情况。 何珠傻傻地听了他的话,却被陈局…… 他嗫嚅着,不停念叨着老婆。 “怎么了?” 何珠眼神呆呆的,轻声问他。 “哦,没有,你还好吧?” 和他预想的崩溃伤心不同,何珠是平静的,可这平静的也太过了,就像是生无可恋了,一种心死之后的平静。 “我?你不是看到了,好的很啊。” 她依然维持那种轻飘飘无所吊谓的语气,“反倒是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哦,哦。” 徐明川胃里一阵抽痛,他输着液,也不敢乱动,要是能动肯定就抱着她哄了。 他有大祸临头的感觉,何珠不会想不开要做傻事吧? 何珠和陈局的事肯定是成了的,否则他不会这个态度对他。这一点徐明川毫不怀疑,放在以往,他生病进医院她肯定心疼的不行。 “我……一时冲动,有点想不开……老婆,我知道是自己糊涂,所以我后悔了,陈局给我下了药……” 对,这个借口用的好,徐明川不由得佩服自己的急中生智。 不然怎么解释喝了酒能喝成这样呢,他都吃了解酒片的。 “我昨晚本来想去房间找你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失去了没了意识,最后迷迷糊糊也不知道怎么回的家,早上起来就又拉又吐昏迷了,要不是你回家救我,可能我就死了! 老婆!他之前就觊觎你被我拒绝了,没想到他还对我下药,我们可怎么办啊,他有权有势,我们还要求着他审批……” 他忍着身体上的疼痛虚脱,一口气说了很多。 何珠听完,表情略微带着点玩味。 “哦?”她语调上扬,“原来是这样啊。” “啊,是这样,当然是这样。” 徐明川观察着她的神色,不确定她信了没有。 以往在他面前像一张白纸一般好懂的女朋友,此刻却像是笼罩在云里雾里。 他的心高高吊起,仿佛等待法庭宣判的罪犯。 “他答应审批了。” 何珠眼波微动,落到他的脸上,眸中是强忍着的委屈和伤痛,表面上又要做出自然的模样。 “所以你不用担心,这次被下药至少有了补偿,项目审批通过了。” 成了。 徐明川一颗心落到了肚子里。 他简直是个天才,随口扯出一个圆满的谎言,他当然知道何珠说得是她遭受的伤害,可看来她相信了陈局对他下手的事,但对于失身陈局的事她不打算坦白,这也可以理解,女人遇到这种事被男友知道,很难过得去这个心结,将会影响两人的感情,所以她干脆隐瞒下去。 “他还指明要我负责,呵,我懂什么呢,但眼下你也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明天我就先去公司做个样子,等你好了自然还是你管。” 何珠说完,身体摇晃了一下。 “你在公司群里说一声吧,我……也有些不舒服。” “好好好,我现在就发通知,你快回家休息,我这里有护工呢。” 徐明川忙不迭应声,心里门儿清她遭遇了什么。 第七十五章 金丝雀的反杀(13) 何珠在打时间差。 陈敬山的事瞒不了多久,她也不打算一直瞒下去。 徐明川的身体也拖不了几天,她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了,陈敬山和徐明川都进了医院,她能够光明正大的进公司夺取成果,这点时间就足够了。 公司是徐明川和她共同创立的,一开始为了陪爱人对抗父母,她承包了招聘前台后勤等等工作,一个人顶几个人用,还要核算成本跑银行办业务。 徐明川格外感动,甚至公司名字都是两人的结合“明珠科技”,科技行业日新月异,赚钱是真的赚钱,风险也是真的大,有时一个项目就能起死回生,一个决策不当就能拖垮整个资金链。 徐明川毕竟有人脉资源,又会钻营,起步就比别人高,他也够拼,很快就站稳了脚跟。 公司真正形成规模,做成了一个市场占有率可观的项目后,徐明川带着何珠开了庆功宴。 然后在庆功宴上深情致谢何珠,并且送给她一本红彤彤的房产证,海市最贵楼盘,因为何珠喜欢那里的江景。 另外还有他对未来的规划,他想要何珠专心经营他们的房子,他们的家。 不管是装修布局还是一茶一饭,他都想要与何珠亲手去布置。 就像两个苦难中的小可怜,终于迎来了属于他们的美好生活。 他很忙,这些事情当然就是何珠来做,到了后来,何珠想要回公司,却不认识新来的员工们,也觉得高节奏的工作环境和新知识她都不太了解,在徐明川的诱哄下又回归了家庭。 她就这么兢兢业业的经营着两人的小家,等待着晚归的人。 可这个人越来越敷衍,越来越看低她,直到想要利用她并且榨干她的一切。 何珠对着网盘里的资料去研究明珠科技力里的核心人物,还有围绕着徐明川打转的员工。 她对周临渊说的关于徐明川和女秘书的对话,并不全然是编造的。 徐明川的女秘书苏慧,一向以独立的事业女性自居,可有不少明里暗里影射贬低何珠的发言,同徐明川早已暗地里勾搭在一起。 只是还没有真正发生关系,因为徐明川顾忌在公司里乱搞,他外在形象和名声都维持的不错,因为他清楚,这些都能转化为资源,而这样的形象更能吸引女人。 比如在公司聚餐时提前回家,说答应了女朋友不能在外面喝酒等等。 酒局应酬时说再喝女朋友要发脾气,又或者要推掉不必要的应酬,他也会说女朋友生气要哄,抽不出时间来。 他在外面就是这样踩着女朋友的名声来打造自己的人设。 最终成为了员工心里热爱家庭宠爱女友的男人,在合作伙伴的眼里是难得的专一男人。 可不管员工还是合作伙伴,都知道他有一个整天除了花钱购物什么都不干还爱吃醋发脾气的女朋友。 这就有意思了,何珠微笑,她就喜欢整治这样的贱男。 时钟指向十二点,她准备好明早要穿的衣服,闭眼睡去。 同样的时间,有人却怎么也睡不着。 苏慧正是其中之一,她又翻出公司群聊,上面明晃晃的写着徐明川之前发的消息。 徐总身体不适?还让何珠来做代理总裁? 哼,她配吗?! 她不是没有问过,她甚至想过是何珠趁着徐总不注意拿了徐总手机私自发的。 毕竟最近两人的感情出了问题,就算徐总没有明说,日常聊天的话语中她也能感受得到。她正准备继续发力,没想到突然来了个急转直下,那明天是不是她就得在那个女人手底下干活,听从她的指派? 这让苏慧怎么能忍,可徐总直白的戳破了她的心思。 “做好分内之事,全力配合她。” 只回了这么冷冰冰的一句话,至于她隐晦地疑问之外对于他身体的关心,根本没搭理。 徐明川正处于对何珠的心疼和愧疚中,自然全力支持她在这几天去公司完成项目的运转和后续流程,反正地下人都是听他调遣的,他根本不怕短短几天何珠能够抢班夺权。 何珠既然选择隐瞒了失身的事,肯定是想要一心一意跟着他。 也没有怀疑他,咽下一切苦果,为了项目为了公司做牺牲,他再这样千防万防的,还算个人吗,苏慧的心思他明白,什么段位也配在他眼前耍花枪,不点破只是还享受着女人为了他智计百出的模样。 可这一切,苏慧并不知晓。 所以她咬牙切齿,辗转难眠。 怎么会这样呢,徐总可是难得的绩优股,人品还十分过关,她知道撬动他有难度,可这么久的水磨工夫,徐总明明已经松动了呀? 如果她这样事业上能够提供帮助还有共同话题的女人都不行,胸大无脑还脾气不好的金丝雀又凭什么能行? 难道她抓了徐总什么把柄? 总之纷纷乱乱到了清晨,苏慧感觉自己只睡了一小会儿,照镜子的时候吓得尖叫一声。 头发乱糟糟,眼下青黑,休息不好皮肤泛出油光…… 偏偏这个时候手机跳出一则群消息。 何总:同事们好,很期待见到大家,大家上班路上注意安全哦! 何总? 就在她疑惑公司里怎么来了个何总时,脑子突然想到——何珠! 她也有脸称自己为何总! 事实证明,何珠不但敢,她还打过招呼之后发了个大红包。 “何总早!谢谢何总的红包!” “何总早!谢谢何总的红包!” “何总早!谢谢提醒!” “……” 望着底下一溜儿的同事拍马屁,苏慧啪的一声扣住手机,怒气冲冲去浴室,她拿出了十二分的认真在妆造上,务必要让何珠这没见识的女人看看什么才是独立自主的事业女性。 明珠科技后来的员工们对于何珠的印象只停留在一些流传,基本上没见过,可谁不喜欢老板发红包呢。 一领,还不小。 对于打工人来说,白得了几天的饭钱,挺好的了。 管她是谁,徐总说了让她代理,上边的事儿不归他们操心,至少人家来了就发红包,真不错。 第七十六章 金丝雀的反杀(14) 这是普通又平凡的一天,对于明珠科技的员工来说,实在有什么不一样的话,那就是传说中总裁的那骄横无礼爱花钱的女朋友要来公司了! 大家难得比往常早到了几分钟,公司打卡处都热闹了起来。 虽然没有公开讨论,可眉眼之间暗暗流淌着大家都懂的意味,有人是想看这位何总的坏脾气会不会发到公司里,有人则是想见识见识她身上是不是全是奢侈品,更有人只是单纯想要看她长得到底有多美,能够让徐总这样有才有貌的富二代爱得不可自拔。 九点整,明珠科技自动门向两侧滑开。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整个前厅瞬间一片静寂。 原本嘈杂的刷卡闸机口、咖啡吧台旁的谈笑声、甚至电梯间频繁的按键音,都被这七厘米的细跟强制踩下了暂停键。 何珠走了进来。 墨绿色的羊绒西装套裙像第二层皮肤裹住她纤秾合度的身体,收腰设计极其利落,将原本柔美的曲线显得更加纤细冰冷。 真丝衬衫领口别着一枚精巧的冷银镶钻珠形胸针——那是徐明川去年在苏富比拍来哄她的礼物。 那是她第一次翻看他的手机。 她周身都营造出一副冰冷摄人的气质,全程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总裁专用电梯。 裙摆下的小腿纤细动人,黑色麂皮高跟鞋踏过光可鉴人的地面。 此刻她脚下的每一步都是徐明川每天惯常走的路,她今天踩着走,明天后天也会踩着。 电梯感应灯亮起,金属门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柔顺黑亮的乌发被绾成一丝不苟的法式髻,露出修长的脖颈。 是徐明川曾经喜欢亲吻的地方,他也总是伸手在那里把玩,像是将她整个人都掌控在手中一般。 耳垂上戴了两颗小巧的南洋珠,将她的脸庞衬得格外晶莹。 左手腕扣着breguet的那不勒斯系列腕表,鹅蛋形表壳配灰色大明火珐琅表盘,钻石镶嵌做衬托,显得华贵又有格调。 “何……何总早。”前台女孩的声音发飘。 何珠终于侧过头。 这一眼让几个正偷拍的员工有些瑟缩,她一向不怎么化眼妆,可今天的眼妆却用了深灰眼线,将原本温润的杏眼妆点的格外精致高冷。 “通知所有主管级以上的管理层,”她声音不高,却穿透整个大厅,“十点整,我要看到他们所有人出现在会议室。” 电梯门闭合瞬间,众人看见她抬起手腕。 钻石的光芒一闪而逝,只留下众人被何总出场这短短一分钟的震撼。 前台捂着胸口,“天哪,天哪,刚才我都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我也是,我也是!” “这也太有格调了吧,墨绿色是我最喜欢的颜色……” “只有我注意到她的腕表了吗,真有格调……” 就在这时,有一个高跟鞋咚咚咚急促的冲过来。 大家好奇的看过去,只见总裁秘书苏慧大步走来。 一身香奈儿早春樱花粉粗呢套装,项链、手表、手链、大大的流苏耳坠,整个人乍一看很耀眼,可再看,却总觉得这人把所有华贵的东西都套在身上。 苏慧一向傲气,她家境优渥,还是国外知名学校毕业,日常喜欢讲国外那套职场氛围,平日都不跟一般的同事交往。 她个头不是很高,往日也穿高跟鞋,但—— 今天穿了双12厘米的cl红底鞋,身高是有了,但走的急了总是有些不稳。 “哇哦,慧姐今天艳压群芳啊。”等她走后,看着她总有些凌乱的背影,前台小姐姐低声感叹了一句。 不过意思嘛,大家都懂得。 苏慧也有自己的人,她倒不是故意迟到,而是一夜没休息好,早上又要最完美的妆容和打扮,自然时间就有点来不及。 原本她在公司是这样的,偶然犯点小事徐明川不计较,也没人敢拿她怎么样。 大家都觉得徐总重用她,她也乐得扯虎皮。 在她看来,何珠一个几乎没上过班的人,懂得什么公司文化,只会发红包这种浅显的手段,估计也不会一早就来公司。 可没想到何珠准时准点来了,还感觉来者不善。 看到通知,苏慧立马急匆匆赶来,这就导致她流了汗。 她精致的眼妆和有些夸张的睫毛都显得有点脏兮兮的,内里为了显出极度纤细的腰身穿得束身衣勒的他喘不过气。 何珠站在秘书处,见她走过来,抬起腕表看了一眼。 “苏秘书,迟到了。” 苏慧大脑宕机了一秒,下意识回了句,“所以呢?” “赵秘书,公司规整制度上没有关于迟到的条款吗?”何珠不在看她,问一旁的人。 “有的,按照公司规定,迟到一次扣两百。” 赵秘书忍着想要发抖的内心,低垂着眼睛,板板正正地回答。 她原本就是秘书处的小虾米,平时被苏慧压得抬不起头,只能跟在她屁股后面捡些她不屑于做的杂活干,对于苏慧和徐明川那些微妙的猫腻她也有所察觉,所以一直敢怒不敢言。 她还想要这份工作,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可大家都是过五关斩六将进了公司,谁的能力不如人呢。 实在没想到今天早早来捡了个漏。 何总一看就看不惯苏慧,这让赵秘书瞬间下定决心要站队。如果何总是个草包,她自然是不敢,可看眼下的气势,怎么可能是传言中胸大无脑只知道撒娇卖痴的女人呢。 所以何总需要有狗出来咬,她一秒钟都不带犹豫的,立马出列。 苏慧不可置信的抽了一口气,“赵秘书——” “苏秘书,”何珠打断她有些扭曲的脸,伸手指向办公室内厚重华贵的紫檀总裁椅,“把这椅子丢到仓库去,给我换一把最新款的人体工学椅。” 苏慧什么时候干过这种活儿? 她张张嘴,还没说话,只见何珠又开口。 “赵秘书,十点前整理好关于‘盛世’项目的所有资料给我。” “是,何总!”赵秘书声调都高了几分,格外有干劲儿。 第七十七章 金丝雀的反杀(15) 苏慧僵着身子,站在原地。 她一身的品牌堆砌而成的名媛气质,显得有些用力过猛,名不副实。 追根究底,她就是个秘书,在公司里当什么名媛。 就在她打算煞煞何珠的气焰时,就见一旁说完话的两人一起回头看她。 “怎么了,苏秘书对这项工作有什么问题吗?” 何珠好整以暇,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 好似就是想要她拒绝—— 对了!苏慧突然心领神会,何珠就是在等她犯错,好趁着手握权柄的空挡有借口打压她,甚至将她赶出去。 她才不会让这个愚蠢的女人得逞! 苏慧僵着脸,挤出一个有些斑驳的笑容,“没问题,虽然徐总平日都是交给我比较重要的工作,但我毕竟是秘书,满足上司是应尽的职责。何总需要我换椅子,我去换就是了,只要何总满意就好。” 她夹着嗓子,尤其在“满足上司”几个字上咬文嚼字,听得何珠心中冷笑。 何珠伸手装作掏耳朵,“好吵啊,赵秘书,快些准备资料,我立刻就要用。” “是,何总。” 赵秘书的言简意赅衬托得苏慧格外罗里吧嗦,苏慧扭着身子去搬椅子。 这可是徐明川定制的椅子,为了庆祝公司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在行业内站稳脚跟,特意请香港的名家用了名贵的紫檀木定做的。 由此可见,这人表面上新潮时尚,运营着科技公司,任何风头都踩在风口浪尖,实则内力就是个老古板,大男子主义的男人。看不起女人,将女人当他的工具和物品,再正常不过。 苏慧用力一拉,椅子纹丝不动,她的腰快要闪断,束身衣勒的她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何珠敲了敲桌子,眼睛也不看她,只看手边的资料。 这种无言的蔑视让苏慧怒火中烧,她又试了两次,只觉得这臭椅子一动不动,沉的要死,为什么徐总要用这种椅子! 就在她要罢工的时候,赵秘书喊了几个身强力壮的男同事过来。 “哎呀,苏秘书,何总虽然吩咐你办这事儿,也没有要你一个人搬那么沉的椅子啊?” “你放屁!明明她就是要我来搬!” 苏慧背对着赵秘书,还以为就赵秘书自己,心想真是眼皮子浅的东西,以为扒上了何珠就能反了天了? 平日里苏慧向来在秘书处唯我独尊,自然说话不会客气。 可赵秘书身后跟着的男同事就不一样了,平时在他们眼里,苏秘书可是家世好名校毕业又作风开放长得漂亮的女神,可没想到女神还有这一面。 “怎么会呢,何总要是让你搬的话,为什么还要找同事来帮忙啊。”赵秘书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是啊苏姐,何总吩咐我们几个来帮忙。” 苏慧瞬间愣住,她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用着她惯常在男同事面前的语调。 “哎呀,不早说,可累死我了!” 她一回头,近距离接触她的男同事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大眼线大睫毛还有那晃动在脸颊边的夸张流苏耳坠,感觉都闪闪的,可…… 这原本是苏慧最擅长的风格,欧美风,独立自主潇洒随意,仿佛随时就能拍上一段极其上镜的vlog。 或许是早上时间太赶,苏慧没来得及好好做定妆,急匆匆赶到公司又呼哧呼哧跟椅子较劲,导致她的脸出汗,妆面斑驳了…… 大睫毛变成了蚊子腿儿黑乎乎的,鼻子两边卡粉尤其严重,整张脸的粉底又厚重,显得脏脏的。 总之原本一向喜欢和她搭话的男同事罕见的没有多话,几个人搬着椅子就走了。 很快,何珠坐上了自己喜欢的椅子。 她转了个圈,将双脚搭在面前宽大的办公桌上,徐明川平日用的东西,都被她踩在脚下。 9:55,赵秘书敲响了总裁办公室的门。 “何总,会议时间要到了。” “好。” 何珠站起身,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出去,赵秘书抱着要用的厚厚一叠资料,紧跟其后。 聪明人,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迅速明白。 显然赵秘书是聪明人,何珠不明白,这样的人才为什么徐明川让她呆在秘书处打杂? 就凭苏慧会走欧美风凹造型搞事业女性人设? 10:00,会议室大屏幕亮起。 何珠坐在上首位置,缓缓扫视下面的所有人。 “很高兴能和大家一起共事,我是个不喜欢说废话的人,那么接下来针对盛世项目出现的问题,我希望以下部门能够给出解释……” 她的声音不急不徐,对于平时讲话的声调来说显得冰冷了许多,有些不近人情。 这就是何珠特意展现出来的,对于她来说,这是她的战场,现在是她的地盘,她必须表现出掌控全局的气势,否则还拿出小绵羊那种无害的模样不是等着被这些人生吞活剥么? 众人都是各部门老大,本来还抱着观望的态度,可一听何珠一二三点全部切中要害,都不敢慢待,把以往那种糊弄的态度给去除了,开始打起精神来应对。 毕竟被徐总批评也就算了,被美女何总批评,总觉得有些丢面子。 此时的公司卫生间内,苏慧总觉得格外喘不上气,她直接冲进去扯开了束腰,总算能够长长舒一口气。 可很快她就发现大事不好,她里面的打底是件极其紧身的,脱了束身衣之后,打底就整个变形了……她真的很气,莫名其妙的气,何珠将她的全盘计划都打乱了! 只好扣上外套的装饰纽扣,显得整个人不再凹凸有致,反而成了直筒型。 她怒气冲冲走出去,却发现总裁办公室空无一人,赵秘书也不见了踪影,问过之后才知道头头们都去了大会议室开会。 哼,孤立她吗,何珠也就会做这些下三滥的事! 看来在何珠心里,她是劲敌呀,苏慧玩味的想着,顺手给徐明川打了电话。 徐总知不知道他女朋友野心这么重,权力欲这么强呢? 她踩着十二厘米的高跟鞋,一摇一晃的夹着嗓子讲电话,走过她身边的前台惊讶的看着她。 第七十八章 金丝雀的反杀(16) 天呐,这还是每天进公司都要用鼻孔看她们前台一眼的苏秘书吗? 眼前这个脸盘子跟调色盘一样,衣服乱糟糟还捏着声音撒娇的人是独立洒脱打女人苏秘书? 医院里的徐明川正在搭讪漂亮小护士,他的手机响了。 看到是苏慧打来的,他本不想接,可一想到今天是何珠第一次进公司,苏慧作为首席秘书这会儿打电话估计是有公事,只好冲着小护士抱歉的笑笑,走到窗口接电话。 “徐总……” 苏慧矫揉造作的嗓音想起,徐明川还是比较吃这一套的。 “怎么了?” “哎呦,本来我不该说的,搞得我像是背后告状一样,可我知道您平时是怎么对待员工的。尤其是咱们公司里的中上层管理人才,您都是体贴入微,十分能够让他们体会到上级的包容和尊重。” “嗯,是这样,你们何总是怎么做的?” 徐明川听出来了,可……自己的女友什么性格自己心里清楚,不可能一到公司就飞扬跋扈吧? 苏慧得意地眯了眯眼,“哎呀,何总估计也是经验不足,今天一大早到公司就要求全部主管去会议室,然后趾高气扬的将大家批评了一顿,那个气势……我跟在您身边那么久了就没见过,我想着万一她把您辛苦招揽进公司的人才都得罪完了,等您回来公司不就乱套了嘛!” 徐明川“嘶”了一声,还是不大相信。 女人之间嘛,他心里明白怎么回事儿,苏慧是嫉妒上了。 他一向知道在女人堆里怎么样演戏才能招人喜欢,苏慧能力是有,就是太浅显了些,那些暗戳戳的心思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这次珠珠进公司,又是她的直属上司,吃醋也难免。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徐明川也不管她,翻了天她也只是个秘书,作一作也好,让珠珠认识到工作不好做,总裁不是想象中的大权在握呼风唤雨。 他平时也很辛苦的好不好,这样也能多体谅体谅他。 苏慧没想到一通上眼药,徐总居然这么敷衍。 “徐总!明川……我真是为了公司着想……” 她剁了跺脚,不料忘记今天穿得是十二公分的高跟鞋,身体一下子失去重心向前栽去! “啊!!!” 苏慧结结实实摔了个大马趴。 脚也崴了,头发乱糟糟的贴在脸上,整张脸痛的扭曲在一起,最要命的是身上勉强扣上的扣子也崩开了,露出了那件什么都遮挡不住的打底…… 前台捂着嘴,尽力控制表情,低头缩在工位上。 生怕被苏慧看到,万一她记恨在心给穿小鞋怎么办,看热闹可以,问题是偷偷的看。 “叮。” 自动门开启,外卖员一溜儿的进来,手上提着奶茶咖啡蛋糕水果。 “您好,你们公司定的外卖到了。” 会议室门打开,何珠一马当先走了出来,“大家都辛苦了,我请大家喝奶茶吃零食。” “哇哦!” 一阵欢呼声,大家都配合的捧场。 却在见到狼狈倒在门口想要爬起来的苏慧时,这种欢乐的气氛尴尬的定住了。 苏慧什么时候丢过这么大的脸! 公司里大多是工科男,她一向仗着自己的欧美做派混得很开,一副女神的模样,现在……女神的滤镜彻底碎了。 何珠看了一眼赵秘书,赵秘书懂事的一马当先。 “苏秘书这是怎么了,我说刚才开会没看到你,原来是摔了啊。” 她惊讶的说着,招呼着前台,俩人一左一右将苏慧架了起来。 苏慧本就重重崴了的脚疼得钻心,只觉得这两人是故意的。 “啊!好痛,你们放开我,放开!” “苏秘书,哪里痛,我送你去医院好不好呀?” 赵秘书心里狂笑,苏慧你也有今天,她更加体贴的问。 苏慧一把就要推开她,“不用你假惺惺,”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暴露无遗的打底,绝望的快死了,自然情绪管理上全盘崩溃,“你就是要害我!” 在外人眼里,这纯纯就是无理取闹,大家看不过眼。 “苏秘书,人家赵秘书好心帮你。” “是啊,你哪里不舒服咱们把你送医院,或者给你叫救护车来都行。” “怎么这样啊,我看她怼人挺有劲儿的,不像是不舒服……” 就连一旁的前台小姐姐都觉得苏秘书也太癫了,以为徐总看重她就能在公司为所欲为啊,看吧,何总来的第一天她就闹事。 就在大家七嘴八舌劝她的时候,苏慧突然做了个谁都没想到的举动。 她举起了手机,那个被她狠狠摔了一跤也牢牢握在手里的手机。 她哭了。 她哭着冲着手机喊:“徐总!快救我!她们都欺负我!!!” 这话一出,大家心里都有了一丝微妙。 这苏秘书平时比谁都端着,怎么徐总女朋友一上任,她就这么作起来了,还当着面喊徐总救她? 谁要害她了? 这下大家都烦了她,已经有人在偷拍了,还有人在暗地里蛐蛐,苏慧是不是和徐总有一腿。 外卖小哥放好了东西,也慢腾腾的挪着步子,没啥,就想看热闹。 大公司就是不一样,热闹都新鲜。 苏慧偏偏眼尖,冲着他们吼,“看什么看,你们是什么东西也配看我,信不信我告你们x骚扰?!” “你这人说啥呢,谁骚扰你了?” “你躺着撒泼不起来,还不许路过的看一眼啦,你也太霸道了!” 眼看一场大战一触即发,何珠上前挥了下手机。 “好了,各位帅哥不好意思,打赏收一下,就不耽误你们工作了。” 外卖小哥们一看,好家伙,打赏二百! “没事儿没事儿,谢谢啊!” 何珠像是没事儿人一样,指着赵秘书和前台小姐姐,“把她丢到门外去,赶紧的,大家该吃吃该喝喝,别被影响了心情!” “哎,何总!” “好嘞,真没想到苏秘书是这样的人……” “是啊是啊,谁能想到,不知道为什么要闹这么一出……” “还能为什么,没听见嘛,让徐总救她呢,你说他们俩……嘿嘿嘿。” 第七十九章 金丝雀的反杀(17) 这件事的结果是苏慧强忍着羞耻去了医院,不过她去的是徐明川住院的那家。 她受的委屈,一定要让徐总亲眼看到,她绝不会放过何珠! 殊不知,就在她在医院坐着轮椅千辛万苦和徐明川会面之时,徐明川收到了一段视频。 公司前台处的监控录像截取到的视频,正是苏慧踩着高跟鞋栽倒然后和同事们的一通撒泼——发件人:赵秘书。 还附带了赵秘书充满担忧的不知所措的语音。 “徐总,怎么办呀?苏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了!现在全公司都在议论苏姐是不是和你有……有什么……当然很多人都不相信的,可苏姐这么做也太奇怪了,万一让何总知道了怎么办?” 徐明川简直目瞪口呆,苏慧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恰到好处,带出去参加宴会也有面子,能喝酒又开得起玩笑。 之前她给他打电话,他都觉得是女人心底那点小心思,争风吃醋,算不了什么。 可亲眼看到她形象全无像个疯婆子一般挡着全公司的员工蛮横无礼,那种直觉上的冲击,让他觉得……很难看。 对,就是很难看。 还没想好怎么处理,转眼就看见这个在他心目中和“难看”二字挂上等号的女人出现在他面前。 苏慧坐着轮椅,身后是护工推着,身上依然是那身衣服,脸还是那个妆容。 “徐总!我总算找到你了!” 她两眼含泪,可徐明川只看见了那糊掉的眼妆。 “徐总……” “停。”徐明川示意她,“那个,小苏啊,公司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先不着急去上班,这脚也摔得不轻,先修养着,等彻底好了再去公司。我这会儿有点急事要处理,咱们以后有什么公司里说。” 苏慧被请出病房,可她没有半分不高兴。 徐明川的话听在她耳中自动成了让她先避开何珠的锋芒,等他回公司了她再跟着一起回去。 这何尝不是同进退呢? 苏慧放心的开始修养,至于请假是没有的,公司没人问,她也没有主动提。 在她看来,这可是徐总发的话,难道等她回公司了以后人事还敢抓着这点不放? 实际上徐明川是真的被恶心到了,他想想之前还在公司跟这个女人暧昧来暧昧去,两个人也有过意乱情迷的时候……甚至有点想吐。 他只是顺手找了个借口,鬼能想到她这么能脑补。 他俩误打误撞的这么误会下去,倒是给何珠了不小的空间来做事。 没有人打小报告,也没人来不长眼。 毕竟连徐总的得力干将第一心腹都被干掉了,没看苏慧那个睚眦必报的女人屁都没有放一个灰溜溜的滚了吗。 明显是徐总默许的,不然何总能这么大动作? 何总的威风深入人心,还主要归功于前台小姐姐的大力传播。 于是何珠大手一挥,将前台刘莉莉调到人事成了一名hr,这么鸡肋的岗位上要有自己人。 给自己看不顺眼的人穿小鞋最方便不过了。 更何况这短短几天,公司卡了几个月的大项目居然顺利推进了! 虽然不知道何总是怎么做到的,可往谈判桌上一坐,人家就是认何总的名字,顺利的不可思议。 科技公司还是年轻人居多,只要能够做出成绩,大家还是能够很快认可的。 何珠推进了项目,签了大合同的事,徐明川自然知道了,他这几天都有跟何珠发消息,虽然她回复的很简短,有时候也不能及时回复,但他没觉得两人的感情有什么问题。 何珠虽然忙,也没有忙到来不及打电话的地步,可她却收到了周临渊的电话。 “有事吗,临渊哥?” 周临渊并不粘人,心思成熟,有时还很有用,所以何珠也不反感和他来往。 只要把握好尺度,别给他太多信号就行。 她可是个受了巨大情伤,一时之间没有办法投入另一段感情的女人。 “听说你进公司了,最近很忙?” 周临渊的声音很平淡。 何珠笑了笑,“是啊,本来公司也是我和他共同创办的,现下他身体不好住院,我总要伸手帮帮的,这也是帮我自己。” “嗯,做得很好。”周临渊知道她的野心,同时一点也不反感这种蓬勃的野心,“最近辛苦了,要不要出来吃个饭?” “下次吧,等我忙完手头这个项目,毕竟这可是临渊哥帮我争取到的。” 何珠敏锐的察觉到周临渊想要更进一步的想法,先给他个甜枣,“我肯定要好好做,不辜负临渊哥对我的帮助。” “呵,”周临渊浅笑,“对了,徐明川已经出院了。” 空气寂静了一瞬。 合着这个电话就是为了告诉她这句话,又或者是她拒绝邀约的惩罚? 何珠拧着眉,语气中却丝毫没有异常,“是嘛,看来他恢复的不错。” “嗯,有需要尽管开口。”周临渊干净利落地挂了电话。 何珠咬唇,徐明川啊徐明川,老娘怎么不那天多下几颗药呢,这么能蹦跶。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那就别怪她。 这天何珠下班,司机将她送到楼下。 是的,她请了司机,还请了保镖。没办法,她一个弱女子,对上某些贱人,语言上吃亏倒是无所谓,就是怕动起手来身体吃亏。 徐明川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年轻的司机殷切的给何珠开车门,高大的保镖帮她提着包拿着外套,紧跟着她身后护送她往里走。 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但知道眼下不是闹情绪的时候。 他安静的等着,何珠开门的时候他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听到声音才转过头。 “宝宝,你回来啦。累不累?” 他满脸堆笑,刻意的走上前来想要将何珠拥入怀中。 何珠向旁边躲开,保镖宽大的胸肌挡在前面。 “何小姐?” 保镖问,意思是要不要动手。 “不用。”何珠挥挥手,皱着眉看徐明川,“你怎么在这?” “珠珠,你闹什么脾气,我出院了,特意瞒着你给你个惊喜。” 第八十章 金丝雀的反杀(18) 徐明川有些不高兴,但他没表现出来。 在这个家,他一向是上位者,在他将何珠身上的傲骨一点点消磨殆尽之后,得到的是一只全心全意为他着想的家猫。 没了他不行,根本活不下去。 他只需要推开门,便能得到一切。 干净的拖鞋,舒适的衣物,热腾腾的汤羹和营养的餐食,还有极尽温柔身体抚慰他疲倦的身心。 那种懒洋洋的温暖,毫不费力的享受,他经地久了自然会觉得有些乏味,所以才会想要尝尝外面的野味儿。 可经过这次的事让他明白,只有何珠才是真正肯为他着想为他付出的。 他最近可能是有些身心俱疲,所以在医生说可以出院了之后,迫不及待的回到这个可以完全包容他的窝。 倦鸟归巢,她难道不应该感动么,为什么会摆出这种态度? 人在遇到重大变故时性格是会突然变化的…… 徐明川脑子里出现这个理由。 “老婆,你别这样。” 他试图包容何珠,却被何珠质问。 “哦?我们结婚了?什么时候?” “还没有——” “那就说话注意点,不要乱喊。”何珠环顾四周,看着徐明川随意脱下摆都不摆的鞋子,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踢飞,“还有,这是我家。” 徐明川瞪大眼睛,没想到她脾气能大成这样。 还当着保镖的面儿,让他脸上彻底挂不住。 “老——不,珠珠,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你家,可这也是我家呀!” “房本上写得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这可是你当初说的,这个房子是给我的安全感,你要是哪里做的不好我可以把你赶出去反省。” 何珠分毫不让,不介意让他看到自己通红的眼。 他不提这个房子还好,提了就必须得说道说道。为了让她心甘情愿的留在家里,当初徐明川用公司做成的第一个大项目的所有利润拿出来全款买了这个房子,只写了何珠一个人的名字。 就是因为这个房子,原来的何珠才会死死困住,他给她编织了一个关于家的美梦,用尽种种柔情蜜意去浇灌,然后亲手打碎。 徐明川沉默了,他想像以往那般发脾气,可话到嘴边,看到她楚楚可怜的眼眸却发不出来。 像是燃烧的火焰突然浇了一盆水,“扑哧”一声,只剩下一股烟。 “珠珠,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我们谈谈。” 他忍了又忍,依然选择退让,转头对保镖冷淡的开口,“这位,你可以下班了,我们男女朋友有事要谈。” 保镖个头比他高,从上到下扫了他一眼,鸟都不鸟他,只看何珠。 何珠满意的挑眉,“你搞搞清楚,这是我的贴身保镖,知不知道什么叫贴身?你可以走,他要留下。” “你……何珠,你确定要这么对我?” 徐明川忍无可忍。 他的脸上阴沉下来,看着有些吓人。 可何珠没有丝毫慌张,也不觉得这么对男朋友有什么不对。 她眨眨眼,丝毫不怯地盯着他,“徐明川,我对你还不够好么,你是怎么对我的?” 声调不高,却字字有力。 听得徐明川手指一颤,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以为何珠知道了。 可她究竟知不知道? 不想听他继续废话,何珠伸手往门外的方向一指,“慢走不送,门锁密码我等下会换,以后不要不打招呼就上门。” 徐明川气得脑袋发晕,本就刚刚恢复了一些的肠胃又抽痛起来。 他咬牙切齿,“好,好,你有本事别求着我回来!” 他快走两步,又觉得不对,回头,“珠珠,我一开始送你房子时是怎么想的,现在还是怎么想的,你要觉得最近心情不好,想要自己独处,我可以包容,这几天也可以去住酒店,等你心情好了,咱们再谈,好不好?” 他的话音满含无奈和温柔,仿佛十分不理解她的行为,但因为是她,又都尊重。 “好啊。” 何珠恶心得要命,上前一把将他推出去! 又抓起他的鞋用力丢到他头上。 “哐”的一声关上门,她立刻冲到洗手间去用洗手液仔仔细细地洗手。 “何小姐,以后这种事可以让我来。” 保镖笑着建议。 “好。”何珠点头,主要是太恶心了,身体反应比脑子快,“对了张哥,今天多谢你,那边的客房归你住,其余时间你自便。” 她才不傻乎乎的一个人对抗一群贱人,直接通过周临渊介绍,找了业内声誉最好的雇佣公司,花高价雇了司机和贴身保镖。 徐明川的钱,不花白不花。 徐明川当然没去酒店,他又不止一套房,只是何珠不知道而已。 他狼狈的拿着自己的鞋换上,然后开车出了小区,他不知道的是,在出小区的那一刻何珠就给物业打了电话,他的车牌下次就进不来了。 就在他思索要回哪个房子暂住时,周临盛的电话来了。 “兄弟,来喝酒啊!” “去哪喝?”徐明川正空虚无聊,一时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解决问题,干脆答应下来。 “咱们上次去的那家,黑八,朋友们都在,就差你了!” 周临盛挂了电话,冲着一旁的黑八老板挤挤眼,“把你们这里最漂亮的妞儿都叫上来,一会儿我兄弟来了,务必让她们使出浑身解数逗他开心。” “明白,周少。” 徐明川原本心情很不好,可到了黑八后,顿时烦恼全消。 “临盛,你这是干什么?”嘴上还是要谦让一番的。 周临盛心里鄙视他,面上却不显,“哎呀,都是兄弟,分什么你我,这些怎么样,替老板检验一番,这家店能不能做起来就全靠咱们徐总的品鉴了。” 一群各有特色的美女衣着清凉的环绕着徐明川,个个娇声软语,嘴里喊哥哥来喝酒。 周临盛玩了一会儿,不着痕迹的拍了几张照片。 发了个仅何珠可见的朋友圈。 半天她也没有动静,这是……没看见? 他又戳进她的头像,开始私聊,发了几张尺度更大的。 这下她总该死心了吧! 第八十一章 金丝雀的反杀(19) 何珠缓缓回了个:“?” 周临盛看着左拥右抱还假装情圣的徐明川十分的心烦,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都能把自己女朋友送到别人床上,转眼就跟没事儿人一样出来玩。 他坐过去,伸手揽着徐明川的肩膀。 “哎,挺长时间不见你女朋友了,怎么不叫出来玩啊?” 然后又冲着非要拉徐明川喝交杯酒的美女喊,“你们玩归玩,别太过了啊,我们川哥可是有女朋友的人。” 见徐明川面色不对,沉默不语,他试探性的问。 “怎么了,不会是分了吧?” 徐明川下意识否认,“没有。” “哎呀,这有什么,咱们圈子里你又不知不知道,分了合了下一个了,不是很常见嘛!” 周临盛心内鄙视,面上却安慰他一般,“知道你这一任谈得久,说说嘛,有什么不开心的兄弟开导开导你。” 他抬起酒杯给徐明川碰杯。 徐明川有些感动,喝了两口酒,脑子有些发热。 “我们真没分,就是……我最近对她不太好,她有些不开心,过几天我哄哄就好了。” 脸可真大啊,还对她有些不太好…… 周临盛简直大开眼界了,对于人的脸皮能有多厚有了全新的认知。 是吗? 他笑笑,低头发消息。 “珠珠,姐姐,怎么川哥说你俩好着呢,真的假的,这你都能忍?” “我不是挑拨啊,作为一个外人我都看不下去,他这事儿办得真不地道!姐姐啊,我替你不值,真的。” “哎呦,我朋友说在这边看见他了,我过来一看,我的妈呀,店里的妞都被他包了!” 何珠看得直乐,徐明川知道他的好兄弟私底下是这副嘴脸吗? 知道他的好兄弟都想挖墙脚吗? “谢谢你临盛。” 她随手回了下,“我和他……毕竟牵扯那么多年,一时半会也分不清楚。我今天把他赶出去了,可能他以为我在闹脾气吧。” 哎呀妈呀! 这脾气也太软了! 周临盛恨铁不成钢,恨不得手把手教何珠怎么样快速分手。 他每一任分得都很快速,而且没有一任出来锤他,这都是老师傅的经验。 可是怎么办呢,何珠就是那么软,毫无攻击性,受了伤害也不知道怎么反击。 正是他喜欢的样子。 他一边怒其不争一边心生怜爱。 “他也真是的,谁遇到这种事还能闹脾气啊?” 何珠开始履行自己的纯白无害人设,“他说陈敬山给他下了药,后面的事他也不清楚……我不知道要怎么和他说。” “什么?!!!!!” 周临盛实在忍不住,怒瞪着一旁喝酒的徐明川。 徐明川已经微醺,“临盛啊,怎么了?” “呵呵,没事儿,我哥叫我回去,对不住啊兄弟,你接着玩会儿,单我已经买了。” 他示意一旁陪酒的美女多给徐明川灌酒,然后拍了拍徐明川的肩膀,起身走了。 “哥,你在御景湾是不是还有套房子呢?” 他打了个电话,御景湾的楼盘周家也有份,周临盛记得他哥在这有房。 正在公司加班的周临渊有些心烦。 “是,怎么了?” “没怎么,过来办点事儿,你房子在哪,给我开个门禁呗。” 御景湾之所以贵,除了地理位置,还有严格的门禁。 果然,一分钟之后,周临盛收到了他哥的消息。 “可以了。” 叫了个代驾,来到御景湾,直奔何珠所在的楼层。 何珠开门见到周临盛都是懵的,“临盛?” “你要睡了?” 周临盛见她穿着白色睡衣,头发柔软有些凌乱,白皙的脸庞上有些茫然,只觉得可爱极了。 他挠挠头,“我听了徐明川的话,有些放心不下你,刚好路过,过来看看。” 他拎了拎手里一大袋的零食啤酒,“如果你想找人聊聊天的话,我有时间。” “先进来吧。” 何珠无奈的笑了笑,让开门口的位置。 “你也太热心了,我们两个都还不是很熟呢……” “哎呀,我们本来就是朋友,现在又有了共同讨厌的人……”周临盛做足了阳光大男孩的模样,“我知道你在海市也没别的朋友,谁都有遇到难题的时候,不如下次我被女朋友踹了你来安慰我?” 他见何珠被逗得脸上有了些笑意,连忙自己找了一次性拖鞋换上,然后忙前忙后。 很快,沙发的边几上就摆满了零食和啤酒。 电视上也被投屏了最新的下饭综艺,是一群男男女女在一起互相做游戏谈心吐槽的综艺。 何珠窝在沙发里,看着他忙忙碌碌的身影,心里很清楚他想干嘛。 先登堂入室,拉近距离,让她没有防备,再慢慢攻心,等到时机成熟就上位。 “姐,姐姐,回神!” 周临盛的确比何珠小一岁,他故意装弟弟让何珠放下戒心。 何珠看着嘴边的巧克力球,有些犹豫。 “晚上不吃甜点。” 她小声说。 周临盛打开一罐冰可乐放她旁边,“没事儿,吃完再喝一口冰的,热量就抵消了。” 然后趁她不注意将巧克力塞到她嘴里。 “唔!”何珠下意识锤了他一下,然后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过,不好意思的咀嚼巧克力,“还挺好吃的。” 她瞟了眼手机上张哥发的消息,问需不需要他出面。 “不用。” 回完她把手机丢到一旁。 两个人还真的看着综艺嘻嘻哈哈开始吃零食喝啤酒。 “姐,你说你哪哪都好,就眼神儿不行。” 周临盛脸红红的,看着她的脸色开口。 何珠沉默了一瞬,低垂下眼眸,“你说的没错,我知道自己很傻,一直被他欺骗……我以后会努力改正的,会让自己变得强大一点。临盛,你真的很善良,谢谢你来陪我。” 周临盛知道说太多了不好,找准时机敲敲边鼓就行了。 “咱们什么关系,说这么见外的话!” 两人手中的易拉罐碰杯。 何珠撇了他一眼,心中了然他的那些女朋友为什么明明知道他花心还心甘情愿。 长得帅脾气不错,出手大方还情绪价值提供的很到位,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专注的就像只喜欢你一个那般。 第八十二章 金丝雀的反杀(20) 这天晚上,周临盛与何珠的关系开始拉近。 从普通朋友变成了好朋友。 周氏集团的执行总裁周临渊终于加完班,突然想到他蠢弟弟的话,拨了个电话给助理。 “御景湾的房子打扫一下,我最近要住。” 是请了家政定期打扫的,但要住进去的话,标准就不一样了。 助理不明白为什么总裁突然要住那,离公司也不近啊,可他一个办事拿工资的,哪敢说个不字,兢兢业业当即就安排上了。 深度清洁、物品摆放、床上用品全部换新,冰箱里也要放上适宜的蔬果饮料。 林林总总的事情并不少,助理看了眼时间,心中暗骂无良老板,但看在高额奖金的份上又愉快地执行,争取明天一早上班时就能给总裁一个满意的答复。 同样的这一晚,徐明川宿醉。 本来打算第二天去公司的他,一觉睡到了中午,醒来又觉得头痛无比,刚刚才康复的肠胃再次因为酒精的刺激而疼痛难忍。 于是,顺理成章地再次回医院去输液。 何珠得到这个消息都笑了,看着微信上徐明川发的手背上扎针的照片,她回了个心疼的表情。 “你好好养病,那天医生也说了,肠胃问题不能忽视,如果严重的话可是会影响一辈子的,公司这边我顶着,大家看在你的面子上都很配合。明川,为了以后,好好修养一段时间吧。拥抱\/拥抱\/” 知道了这个好消息,她心情很不错,并不介意说两句好听话哄哄徐明川。 徐明川再想去公司也无奈放弃,再说了,主治大夫确实再三强调他再胃彻底好之前不可以再掉以轻心,于是他只好被迫休假。 何珠的消息给他吃了个定心丸,他就知道她发脾气也不会撑太久,这不,知道他不舒服就开始心疼了。 项目进展顺利他也清楚,进展到哪一步,每一个细节他都清楚。 毕竟现在关键位置上的人都是他一手提拔的,大家也都乐意向他汇报。 行吧,看来他的确需要休个假,他决定了,等到项目做成之后,他要向何珠求婚。 想到这里,他开始打开手机搜索订婚所需要准备的事宜,刚好有时间,他要亲手布置这一切,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何珠感动流泪拥抱他的样子。 她还是以前会将他紧紧攥在手里的何珠,他们还是那样亲密热烈的恋人。 …… 私房菜馆内,何珠刚刚结束一顿愉快的饭局。 项目合作方也是女领导,她们谈的十分愉快,吃吃特色风味的菜品,喝喝名字很好听的饮品,等到饭局尾声,对方女领导已经要与何珠成好闺蜜了。 好在还记得自己屁股坐的位置,守好了甲方的底线。 何珠起身去洗手间,要知道,洗手间向来是故事多发地。 这不,一位正在补妆的女士正意味不明地从镜子里打量她,何珠扫了一眼,不认识,没见过,然后就当没看见一般走了。 苏媛放下口红,拿起手机劈里啪啦地打字。 “见到人了,就这?一副小白花的贱样,你就被整成这个样子?出息!” 由于涉及到商业信息,司机和保镖都在外面等着,何珠穿过假山,正要出去,却看到了包厢里熟悉的侧脸。 那人也刚好转头,与她四目相对。 周临渊起身,顿时觉得今天这顿乏味的饭局有了点趣味。 “好巧啊。” “临渊哥,我来这里同合作商吃饭。” 何珠眼睛亮亮的,珍珠耳钉在灯光的照耀下泛着温柔的光。 她穿着墨绿色的丝质衬衫,奶白色西装裤将她的腰线掐的极纤细,脚下踩着三厘米杏色高跟鞋,整个人没有了在公司里的高冷尖锐,全身都洋溢着知性的职业感。 她说话声音很柔软,玫瑰豆沙色的唇轻轻动了两下,然后一双微微下垂的杏眼便专注的看着周临渊。 她已经交代了,该他了。 “哦,我家长辈拉我来吃饭。” 这话说得没错,只是长辈临时有事走了,相亲的模式就是这样的。 周临渊想到那位苏小姐,忍不住伸手捏了捏高耸的鼻梁,有些头痛。 “那我就不打扰临渊哥了,下次有机会再请您吃饭。” 何珠看得出他有些烦恼,但……跟她有什么关系。 此刻她的事业按照规划再顺利进展,生活中的重心在赚钱,她并不想开展一段新恋情来影响自己的前进的速度。 既然不想要搞男人,那就不能释放太多的信号。 点到为止,进可攻退可守即可。 周临渊看着她抬着一张莹白的小脸,那娇艳可人的嘴巴里一句比一句客气,心里有些无名火。 用得着的时候就娇滴滴的,用不着的时候比谁都端着礼貌。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眸光有些幽深。 就在这时候,突然传来高跟鞋咚咚咚的声音。 “临渊,这是谁呀?” 苏媛一看这女人居然敢勾引她的男人,气不打一处来,上前就要挽着周临渊的胳膊来示威。 她再次用那种蔑视的眼神从下到上打量了一番何珠,然后意有所指的说道。 “这位小姐,请你自重,不要随便闯进别人的饭局,你并没有得到邀请。” 她自认很有风度,一个脏字都没带。 可听在何珠的耳中,却莫名有一种美式霸凌的喜感。 猜一猜哪个聚会是谁没有被邀请? 她眼底溢出一丝浅笑,好整以暇的看着周临渊,一副看戏的姿态。 周临渊避开苏媛伸来的手臂,往侧边走了一步,现在三人变成了三足鼎立。 “苏小姐,何小姐是我的朋友,你失礼了。” 苏媛精致的面容有些扭曲,她憋着一口气,不可置信的委屈道,“临渊!你忘了伯父说要你好好对我了嘛。” 她想要眼前这个女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长辈好心请我吃饭,我也不知道怎么事到临头变成了和苏小姐单独吃饭,可能这其中有什么误会,等我回去和长辈了解清楚再说。” 周临渊面对着苏媛,话里却解释给何珠听。 “现在,请你向我的朋友道歉。” 第八十三章 金丝雀的反杀(21) 周临渊本身就是个压迫感极强的男人。 尤其是当他面目冷淡下来,那副眸子沉沉的看向你。 苏媛委屈极了,她想要发脾气,又想到了父母的话,忍了下来。 苏家虽然有钱,可周家目前是她能相亲的范围内最好的选择了,周临渊本人也很出色,苏媛没想到第一次和周临渊吃饭就碰上了何珠这个变数。 怪不得堂妹苏慧玩不过她,原来是个心机小贱人。 她调整了一下心情,脸上带着歉意。 “不好意思何小姐,一场误会。” 何珠大度的笑了笑,“苏小姐客气了,一点小事。” 然后冲两人点点头,优雅离去。 苏媛对她的识趣感到满意,这小贱人总算知道不是谁都能惹得起,然后她转头对周临渊诚恳的致歉,“临渊,实在是对不起,是我太心急了,那我们接着用餐吧?” 周临渊抚了抚衣袖,淡淡开口:“临时有些公事要处理,苏小姐,我让家弟来陪你。” 周临盛接到他哥的命令就往这里赶,总算是赶到了。 但他不知道与何珠擦肩而过的事情,有时候缘分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苏媛,我是周临盛。” 周临盛年轻帅气,更重要的是他比周临渊更加阳光,虽然跳脱了点,苏媛很快就和他说上话,不像是面对周临渊,像对着冰块,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两人很快相谈甚欢,周临盛从接到他哥的通知就开始在ins上搜苏媛。 海市的二代圈子就这么大,互相一打听就知道谁是谁。 在国外名校镀金,读个没用的专业,等年纪到了时机成熟就回来联姻,社交平台上就是白富美日常。 乏味的让人无聊,可周临盛天天正事儿不干还能在家里风生水起,凭借的就是他识时务。 上面有能力卓绝的大哥顶着,养着他,凭什么呢,当然是大哥但凡有要求,只要开口,他必定执行。 这次他哥碍于老东西的面子来吃饭,就算知道不是什么好饭,也没想到老东西这么不要脸,直接就把苏家女塞进来,美名其曰年轻人有共同语言,当谁不知道他打什么主意! 所以,该他这个弟弟上的时候,自然义不容辞。 撩女人,周临盛是专业的。 既能让大哥脱身,也能让苏媛说不出什么,大家皆大欢喜。 何珠刚刚走出菜馆,便听到身后有人喊。 她回头一看,周临渊阔步走到她面前。 “咦?”她探头向后看去,“把人家苏小姐一个人扔下,不太好吧。” 她的眼睛总是富有神采,点缀在温柔纯净的脸上,显得格外有趣。 周临渊没忘记刚才她看戏的模样,可他也没法解释为什么匆忙之间要追着她的身影出来。 一定是苏小姐太聒噪了,他想。 “没有,长辈也没说是我们周家的哪个小辈,毕竟周家不止我一个。” 对于将亲弟弟推出去,周临渊毫无愧疚之心。 何珠是真的笑了,“那看来是误会了?搞错了对象?” “对。”周临渊肯定地点头。 “好不容易结束一天的工作,要不要去喝个咖啡,我知道个风景不错的地方。” 他很少主动约人,平日里有公事上的牵扯都是助理和秘书安排,私底下能够让他约的人寥寥无几,而且大多不需要他自己费心。 当人处在一定的高度,位置在他下方的人会自动迁就他的习惯和喜好。 可这不代表周临渊不会,如果他想,他能把这些繁琐的小事做的比助理还到位。 何珠看到了他眼神中的试探和挑衅。 是的,挑衅,仿佛她不敢似的。 “行啊。” 刚好她心情不错,刚好他也是个不错的男人,刚好她需要一个放松的夜晚。 保镖和司机都用不上了,她给张哥发了个消息便坐上了周临渊的车。 经过繁华的都市夜景,车子上了高速。 “你不会把我拉到深山老林里卖掉吧?” 她看着窗外快速闪过的风景,小声开了个玩笑。 周临渊轻笑出声,“也许。” 他点开音乐,是一首舒缓的情歌,“来点音乐可以吗?” 何珠点头,他转头看了一眼,再次被她逗笑。 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嗓音低沉中带着些沙哑。 “大概还有半小时到,去后面睡吧,后面有毯子,自己盖上。” 有一些模模糊糊的困倦袭来,何珠脱掉高跟鞋,从副驾爬到了后座,果然有白色的毯子,她蜷缩起来,很快睡着。 周临渊从后视镜扫了她一眼,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 平日里又要在外装纯良,眼神和动作又充满了戒备和警惕,难得见她这样,卸掉一切伪装,乖乖睡在他的车上。 真是难得,窗外不知什么时候淅淅沥沥下起雨来,路面湿滑,山间蒸腾起雾气。 好似全世界都悄然沉寂,只剩下他们两人。 不知道睡了多久,何珠迷迷蒙蒙睁开眼,看到被雨水打湿的车窗。 “下雨了?” 她揉了一把已经散乱的头发,发现周临渊坐在她身侧。 宽大的后座,她缩在一起占据的位置不多,一时半会都没察觉。 “嗯,休息好了没。” 山间的雾气迷蒙,外面只有零星的灯光。 周临渊的侧脸笼罩在昏暗里,他用一种堪称温柔的眼神看她。 “好了——嘶!” 何珠小脸皱成一团,她的腿麻了。 “别动。”周临渊伸手抚过她小腿的位置,“这里?” “再往上点,对,就是这里。” 何珠动也不敢动,小腿酸麻的厉害。 她垂眼看周临渊修长有力的手指有节奏的揉捏着她的小腿,他的手很规矩,并没有乱摸。 隔着裤子也能清晰的感觉到他指腹间的热度。 “啊。”她短促的喊出声。 周临渊手一顿,然后便继续毫不留情的揉捏,“忍着点。” 他额间渗出一丝薄汗,刚才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她难受,顺手就做了。 此刻才深切的感受到什么叫做细细碎碎的折磨,她全身都包裹得严严实实,表情也没有丝毫的勾引,可他…… 第八十四章 金丝雀的反杀(22) 小腿的酸麻渐渐褪去,何珠起身,可不知道是睡久了头昏还是怎么回事,她随着起来的动作身体向前倒去。 周临渊刚好伸手接住她,或许是巧合又或许是故意,两人顺势拥抱在一起。 山间的雨似乎越下越大,打在窗子上,发出轻微的砰砰声,一片清冷的空气中流淌着低沉的情歌。 一切就像是蛛丝网密密麻麻结在一起,也如同一副文艺片电影的场景。 孤身的男女,大雨的山林,密闭的空间,两人由于不知名的原因卷在一起。 哪怕外界狂风骤雨,在这个自成一体的小世界里,他们就只有彼此。 何珠莹白的脸上染上一抹粉红,她手撑着男人坚实的胸膛,看向他泛红的耳垂。 他颈侧的青筋暴起,似乎在忍耐什么。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何珠推开他,身上的真丝衬衫已经皱巴巴不成样子,纽扣也被扯掉了两颗。 “你看嘛。” 她不高兴,神色有些倦怠,眉眼间含着娇艳欲滴的春色。 周临渊一看她这副模样,心里柔软成一汪水。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他低头轻轻亲了她脸颊边的发丝,被她不耐烦的推开。 他也不恼,只快手快脚从后备箱拿出了自己运动时会更换的干净衣服。 “先穿这个,回去再给你赔礼。” 周临渊说这话的时候,脑中已经在想她可能会喜欢的品牌,不知道把这些品牌的全系列衣服全送过去会不会太浮夸? 还是指定私家顾问上门帮她选购? 何珠脱下衬衫,还小声碎碎念,“这可是我很喜欢的一件衬衫呢。” 周临渊猝不及防看到了所有他刚才能想象到的美景,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美。 勾魂夺魄,不过如是。 他呼吸瞬间再度急促起来,猛地将何珠揽在怀里。 “乖,我帮你穿。” 等到何珠终于打开车门的时候,外面已经漆黑一片。 她穿着宽大的t恤,下摆塞到裤子里面,外面是周临渊的黑色冲锋衣,裤子倒是没换,周临渊的裤子太大她实在穿不上,反正天晚了,也没人能看清楚那上面的点点脏污。 “这就是你开那么久的车要来的咖啡店?” 向下看,能看到蜿蜒的山路,此刻雨已经停了,山间的天气多变,蒙蒙的雾气稍稍散开。 向上看几十米的地方,有一片低矮的建筑,门前挂着暖黄色的灯,像是山间精灵所在的地方。 “对,”周临渊唇角噙着笑意,伸手牵着她向前走,“上去看看。” 他觉得她会喜欢,这种直觉说不清道不明,就像是今天,突然有个声音告诉他,要抓住这个机会。 他果断上前追上她,抓住了,然后才发生了刚才的一切。 就连那场雨,都下得刚刚好。 这是上天对于勇敢者的奖励。 与上一次的亲密接触不同,上一次的周临渊,心中还怀着戒备,因为他看穿了她温和无害皮下的精明冰冷。 他有着足够的信心与耐心,他稳得住。 既然她不想要更进一步,那他也没什么好纠缠的。 男女之间这点事儿,算什么。她再漂亮,也只是个漂亮女人而已。 可这一次过后,他有一种真正的,两人拉近了距离的感觉。 无形中,他已经将她当作所属物。 哪怕彼此还是没有说明,没有承诺,潜意思里,他已经牵着她的手,大掌将她有些微凉的手全部包裹在一起,密密的拢着。 两人一起走到咖啡店,却发现木门锁着。 “关门了?”何珠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回头看周临渊。 周临渊连忙拍了拍她的背,伸手去拔门背后的栓,低矮的木门根本防不住人,很快开了。 “你……”何珠想到什么,突然恍然大悟,“这是你开的。” “噗。” 周临渊很少有这么失态的时候,却总能被她轻易逗笑。 “也可以这么说。” 他顺手将门边的开关打开,回身牵着何珠往里走,“这里的主人是我朋友,他今天偷懒不想开门,我已经告诉他,会来帮他开门。” 里面有个小花园,郁郁葱葱的绿植和花木,将小院子映衬得如同仙境。 何珠像是拥有超强探索心的好奇宝宝,这看看那走走,在小路上都留下了她的身影。 灯光下,还未消散的雾气和偶尔飞舞的小虫子,构成了一副绝美的画卷。 周临渊用手机拍下了这一幕,穿着他的衣服,沾染了他的气味的女人,在这样一个夜晚,掉入了他的花园。 “好美啊,里面是什么?哦,还有上面?” 看不出来,这里还别有洞天。 何珠仰头看去。 “咖啡店啊,里面走着要小心点,是悬崖。” 虽说有围栏,可在上面看,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周临渊不放心她表现出的跳脱,一直牵着她不松开,直到将她按在咖啡店窗口的椅子上。 “何小姐,点单吧。” 他翻开牛皮封面的菜单,里面有着十几种咖啡还有一些甜点。 “今日只供应这三种。” 何珠点点头,眼睫眨了眨,配合的吐槽,“哦,其他的不会做了?” 心中却在想,周临渊是真的想要拿下她。 真没想到周大公子的内心住着一个文艺青年,挺好的,总比住着油腻中年好。 不管是舒适度还是观赏感都属上佳,所以,她还愿意配合他继续演这出戏。 他修长的手指捏了捏她的下巴,她不胖,但是这处肉肉的,很好捏。 “今日特供,快点。” “好霸道的老板,”何珠费力思索了一番,随手指了一处,“就它了,拿铁。” “good girl!” 看来是他很拿手的一款。 周临渊满意的颌首,还戴上一旁的围裙,站在咖啡机前面,简直很像是个咖啡师了。 何珠捧着脸,无聊的坐在高椅子上晃着腿,盯着他看。 他动作有些生疏,但看得出是做过的,弄好咖啡还试图在上面拉花。 “哇。” 居然真的被他拉出了一朵完整的花! 何珠震惊又崇拜。 “我在意大利的时候去咖啡店打过工。” 虽然知道她在演,但心里有着莫名的满足,罕见的打工经历学习到的知识在这一刻价值千金。 第八十五章 金丝雀的反杀(23) 何珠低头浅浅喝了一口,微微闭上眼睛,做出享受的表情。 “原来周老板走的是少而精路线呐,怪不得。” 周临渊也给自己做了杯一模一样的,正端着走过来,听见她的话,心情愉悦,笑得差点跌倒。 又看到她脸上作怪的表情,忍不住上前轻轻拧了一下她娇俏的脸蛋儿。 “促狭鬼。” 雾气渐渐散开,两人肩靠着肩坐在椅子上,手里的咖啡碰了个杯,然后一起喝了一口,抬头看向天空。 厚重的墨色的云层消散,天边露出了点点星光。 “好久没看星星了,好美。” 何珠唇边沾染了些奶泡,她仿佛没有察觉,只专注的看着夜空。 周临渊只看了一眼,便转头只专注地看她。 “今天的运气真不错。”他下意识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明明下着雨,居然还能云消雾散,让我们看到星空。” “是啊,运气真好。” 他不解释便算了,一解释就更加肯定了前面那句指的是什么。 何珠心中了然,果然男人都喜欢玩这套。 山顶看星星,徐明川也带她玩过。 同样是度过了美好的一夜,同样的,两个人的感情因为那一夜而突飞猛进。 就像是捞女都上过统一培训班一样,钓男还不是那几招? 周临渊肯定觉得十有八九能拿下她了吧,那么她到底……要不要让他如愿呢? 何珠一边姿态悠然的喝着咖啡看着星空,一边在心中飞快的盘算着。 同周临渊在一起的利与弊,她目前究竟需不需要和他在一起。 喝完咖啡,两个人又牵着手坐了会儿。 “今天的事情很顺利?”周临渊如果有心,便不会让话题落地。 他指的是稍早之前的饭局。 何珠“嗯”了一声,有点不服气的反问,“你又知道了?” “我是推己及人,难得应酬完了还能心情不错,如果有,必定是达成了很好的结果。” 周临渊很迁就她,他非但不讨厌她的小脾气,还很喜欢。 要放在以往自己接触过的女性身上…… 估计早已转身离开了。 既然真的喜欢,那就不要放开手,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并没有抗拒自己的内心。 他伸手将她唇边的奶泡抹掉,然后亲了上去。 何珠乖乖的窝在他怀里,任由他亲。 知道他清浅的呼吸乱了,才推了推他。 “我一直不喜欢这些应酬场面,这也是徐明川借机把我排除在外的因素之一。” 何珠突然说起这些,“因为公司后来的生意都是他在饭局上谈出来的,我没有任何贡献,所以我只要乖乖呆在家让他养着就好。” 她声音很平静,可周临渊却听到了淡淡的失落和怅然。 “我不会。” 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生意是生意,感情是感情。” 何珠伸手摸了摸他的侧脸和下巴,眼中带着些不舍。 “是啊,我相信你不是。” 可在此之前我也相信他。 周临渊想要抓住些什么,但他一时没想清楚她眼中那遗憾不舍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他也曾带我去山顶看星星,看完星星我们喝的大醉,挤在小帐篷里取暖,然后等待日出。” 何珠眼神哀伤,语气平淡,“那天的日出很美,我没有见过那样红那样热烈的光。” 还好徐明川追人的时候挺上心,也集合了那么多兄弟当军师,能用的手段都用了。 所以,你带我来山顶喝个咖啡看个星星,又算得了什么? 这些姐都见识过,想要打动她,拿更好更高级的东西来。 “他说爱我的时候非常真诚热烈,我相信他说的时候是真的,可他亲手把我送到陈敬山的床上换取资源也是真的。” “不是人人都似徐明川。” 周临渊一颗心直直往下掉,又来了。 她又要再一次拒绝他。 他只好说出这么一句苍白无力的话,试图挽回些什么。 “何珠,你看着我。”他终究还是不舍得放手,将何珠的脸捧起来,两人鼻尖相对,“徐明川不缺钱,他一心想要往上爬只是看清楚了自己在家族中的位置,这本无可厚非,可他的手段无法匹配他的野心,他想要越级获取资源,但自身不够格,就想着用你去换。” 说到这里,周临渊也有些咬牙切齿。 徐明川太过卑鄙无耻,根本不需要动用这种手段,可他就是用了,这也是最方便最快捷,成本对于他来说几乎没有,获利却是成千上万倍的好事。 将何珠这个正经的女朋友置于何地,当作他的玩物吗。 他清楚何珠走入下一段感情的心结在,所以务必想要帮她解开。 “正常人,是不会这么做的,这只能说明徐明川本质上就是个烂人,他不配拥有你。他或许是发现了自己的卑劣不堪,潜意识里想要靠这种方式折辱你,将你拉入污泥,这样你们两个就相配了。” “是这样吗?” 何珠喃喃的开口。 “但不管是什么理由,他做得出这种事,就该死。” 她一字一句的说着,眼神中充满了恨意。 “对,他该死。”周临渊察觉到她的心思,立刻接话,“你想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想要报复徐明川,都尽管放手去做。不用担心顾虑,有我在。” “真的吗?” 何珠总算来了点兴致,脸上满是破碎的神色,眼神中不敢置信。 “哪怕我对他不择手段,你也愿意在背后撑着?你们这种人不都讲究家族守望相助吗,哪怕长辈发话,你也不在乎?” “家族、长辈,对于还没断奶的小辈来说,的确很重要。可对我,”周临渊捏了捏她的耳垂,“或许会有一点影响,但并没有那样重大,相信我。” “我相信你。” 何珠欣慰的笑了,“何其有幸能够遇到你,能够得到你真诚相待不胜荣幸。周大少,临渊哥,周老板。” 她转头看向漆黑的山崖,无比怅惘。 “我会永远记住这一晚。” “何珠,这对我不公平。”周临渊握紧她冰冷的手,却也没能阻挡她接下来的话。 “我一身破碎,不敢再走入下一段感情。” 第八十六章 金丝雀的反杀(24) 距离那一晚过去了一周,这一周何珠和周临渊失去了联系。 她负责的项目已经平稳运行,即将带给公司上亿的利润,与此同时,她在公司的话语权也在稳步上升,从前台到人事再到秘书都一手提拔了自己的人,开发部和运营部也有相中的好苗子,等待时机成熟都将提拔起来。 比起这些,更重要的是股权。 她是有原始股的,虽然不多,这也能够成为撬动这家公司的关键。 她在私底下秘密收购股份,徐明川总是要回来的,他绝不可能放手明珠科技,她哪怕掌握了很多证据,也无法彻底将徐明川踢走。 在此之前,她只有做好一切准备,避免自己被徐明川提走。 毕竟离开太久了,这三年,公司已经几乎全都是新的。 徐明川现在又出院了,也从酒店搬出来,去了他名下的另一套房子。 何珠亲自给苏慧打了电话。 “苏秘书啊,你们徐总名下的房产你清楚吗?” 苏慧接到电话就愣了,气不打一处来,她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她! “何总不是神通广大,怎么连这点小事都不知道,徐总没告诉你啊?” “我和他……他最近没回家。大家都是女人,不要互相为难了,苏秘书,我劝你乖乖告诉我,否则回公司没你好果子吃。” 何珠尖着嗓子,有些心急的说道。 “啊,徐总没回家啊?”苏慧心中狂喜,连忙敷衍了两句,就挂了电话。 徐总没回家,怪不得何珠这贱人低声下气,她就知道他们的感情早就出问题了,连何珠都要来问她,看来大家都知道她对于徐总的重要性。 她虽然没法全部掌握,可徐总的房子她也知道几处。 苏慧连夜驱车前往,虽然脚腕还有些隐隐作痛,但已经没有大碍了。 她必须要抓住这个机会,不能再让他们和好,等何珠回过神来,发现男人没了,看这贱人还怎么在公司耀武扬威! 到时候她想怎么踩何珠就怎么踩,想到这里,苏慧心里痛快的很。 她可不能白白丢这么大脸,绝对绝对要完美的报复回来! 好在她运气也不错,找了第二处便找到了。 徐明川看到是苏慧按门铃,皱着眉开了门。 他穿着睡袍,桌子上是外卖,房子很大,但客厅有些乱,看起来没怎么打扫。 “你来干什么?” “徐总!”苏慧激动的眼眶泛泪,恨不得扑到徐明川的怀里,她一下子闯进去,砰的一声关上门,“徐总,我可算找到你了!” 徐明川一脸懵,“出什么事了?” “我脚刚刚能下地走路就来找你了,徐总,明川!” 苏慧还是有点脚痛,这回不是装的,就那么巧合,一脚没站好跌倒在了徐明川的怀里。 客厅没拉窗帘,对面楼层有个黑色身影拿着相机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 角度、光线、男女主角的脸都恰到好处,拍摄者满意的看了看,想到金主能给的丰厚奖金,他决定多拍点儿,就当是附送了。 他举起相机准备继续发力,可接下来狗男女非但没有腻歪,反而撕吧了起来。 女的一直往上生扑,男的一直躲避,好像还发火了。 这是啥玩意,算了算了,现在拍的也够用了。 何珠很快收到了徐明川的出轨证据,照片很清晰嘛,把尾款发过去,收到了私家侦探的回复。 “老板满意就好!下次有活记得找我,给你打八折!祝老板生活愉快!” 何珠:“ok。” 徐明川手机里的证据也足够了,她要这些,只是很讨厌苏慧在她面前蹦跶。 她不喜欢看动物表演,所以第一天见到苏慧的架势,她就决定把她踢出公司。 随后她打了个内线电话。 “丽丽,苏秘书无故旷工两周,按照公司规章制度做出相应处理,并且抄送全体员工。” “好嘞,何总!” 很快,苏慧便收到自己被开除并且没有n+1补偿的通知。 “无故旷工?” 她惊叫,立马将手机屏幕亮给徐明川看。 刚才被拒绝的烦恼立马烟消云散,心里都是何珠这一招来得好的想法,这下看徐总要怎么办! “徐总,我可是你亲手提拔的人才,她凭什么开除我?” “你那天离开公司请假了没?”徐明川有些惊讶,但不多,他很好理解,何珠吃醋了呗。 本来就在和他闹脾气,还没哄好,苏慧又在公司那么作,今天才开了她算是晚的。 本来对苏慧挺有好感,但自打看过那段监控视频,徐明川眼前都是苏慧狼狈不堪很糟糕像疯婆子的模样,包括刚刚闯进来然后扑在他身上的举动。 原来的好印象荡然无存,工作能力也觉得一般般,怎么当初就觉得她新鲜有趣开得起玩笑? “说啊,请假了没?” “……好像忘了。” 苏慧卡了壳,低声回答。 “可当时公司里有眼睛的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肯定有同事帮我请假了,只是何总针对我,徐总,你可要为我做主呀!” 她剁了跺脚,不依不饶。 徐明川皱着眉,心里面一团乱麻一般。 “行了,我先了解了解到底怎么回事,你先回去等通知吧。” “那好,不过我走之前肯定要先帮徐总打扫一下房间,表示感谢。” 苏慧自认为徐总肯定会帮她找回场子,殷切的开始打扫,厨房很干净没有用过,客厅有些乱,房间的床上用品也凌乱的很,徐总私底下真是不拘小节呢。 徐明川没有心情和她拉扯,反正她要打扫卫生就随她。 可他不知道的是,苏慧收完垃圾发现了用过的套套。 她目光凝住,心里暗恨。 她就知道徐明川这么优秀的男人,到处是女人想要扑上去,原来不是她不受欢迎,而是有人比她还要捷足先登! 她拿出手机拍了下来,脑子一转计上心头。 何珠拿她当心腹大患,恐怕还不知道徐总另外也有人吧! 她波澜不惊的提着垃圾告别徐明川,转头就把照片发给了何珠,顺带着拍摄的房间凌乱的床铺照片。 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第八十七章 金丝雀的反杀(25) 何珠收到后都笑了,这算什么,免费的私家侦探? 这证据甚至都不要钱。 挺好,苏慧一定要继续蹦跶,死死的守着徐明川,俩人锁死,只要不来公司祸害,怎么恩爱都行。 就在这天何珠下班后发现前车十分眼熟,再一看,就是周临渊的车牌。 一路开到地库,更巧了,他的车停在她的车位旁。 周临渊先打开车门,见着何珠出来,只冲她客气的点点头。 何珠有些无措,“临渊哥,你这是——” “我回家,好巧。” 见她有些呆愣,周临渊表情淡淡的,语气再没了上次的温柔,“这是我的车位,何小姐,还有什么问题吗?” 行,都何小姐了。 何珠暗自咬牙,面上却丝毫不变神色。 “没有,才发现我们原来是邻居,真巧。” 她想到了周临盛那天过来找她,原来根源在这里。 有钱人嘛,哪里都有房,正常。 何珠不承认是自己嫉妒,她嫉妒了,周临渊凭什么高高在上的好过? “怪不得那天临盛能直接进来……” 她恍然大悟,点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 周临渊冷淡的双眸突然变得锐利,在听到这个消息的同时,薄唇动了动还是忍着没问出来。 何珠在电梯里瞟了他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心中乐开了花。 就在他下定决心要开口的时候,何珠抢先一步。 “我到了,临渊哥慢走。” 电梯门打开,她转头,冲着周临渊摆摆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又刺眼。 周临渊几乎是咬着牙给蠢弟弟打的电话。 “喂,哥,找我什么事?”周临盛那边有点吵,他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对了,你御景湾的房子最近给我住住……” “周临盛。” 周临渊气不打一处来,原本以为这蠢弟弟是嘴上说着玩玩,没想到真的起了心思。 周临盛听出他哥的语气不对,连忙陪笑。 “怎么啦哥,有什么事儿您吩咐。” “御景湾的房子不许住。”周临渊毫不留情地拒绝。 “为什么呀哥,你放那也是放那,我有要紧事!” “你有什么要紧事?”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周临渊走出去,这一层都是他的,他看了眼落地窗外的夜景,以前怎么没发现这边风景好居住舒适呢? 周临盛有些受不了他哥的步步紧逼,“当然是追女人啊!” 周临渊的脸彻底黑了,“别追了,我不同意。” “不是,我追女人你凭什么不同意啊,你是我哥又不是我爹!” 周临盛甩开朋友要招呼他的手,暴躁的起身,打算去找他哥算账,“你知道我追谁吗就不同意不同意的……” “我知道,你好兄弟的前女友嘛,别想了,她有主了。” 周临渊不想再跟他扯下去,打算挂电话。 不料却听到他喊了句。 “有主怎么了?只要锄头挥的好,没有墙角挖不倒!有主说明她好,她值得!而且你怎么知道她有主了,你就是要棒打鸳鸯——” 剩下的周临渊实在听不下去,掐断了。 他甚至想拉黑,想想还是算了。 此刻再也没了欣赏夜景的心情,只觉得胸腔中有一只快要出笼的野兽在暴躁的嘶吼。 好啊,还要挖墙脚? 想到何珠说的晚上去找她,结合上次周临盛打电话问他这边房子开门禁的事,周临渊的脸更黑了。 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周临盛已经来挖过墙角了。 他直到何珠在几零几,可这招周临盛那个浪荡子都玩过了,他也要原模原样玩一把么? 到时候不知道她心里要怎么笑呢! 何珠临走前的一句话,让周临盛大半夜都辗转难眠。 而何珠丝毫不觉,睡眠质量那叫一个好,一觉醒来,收到了父母的问候。 何父何母退休前都是教师,他们要孩子的时候都三十好几了,这也就导致何珠从小就备受宠爱,他们是家属院里少有的对孩子包容不严厉的教师家庭。 何珠从小就是被其他教师子女羡慕着长大的。 因为她考差了不会挨打也不会挨骂,反而会得到爱的抱抱。 光这一点,可以秒杀全国百分之九十的教师家庭。 当然,也有那些背后说他们家的,说这么溺爱孩子,长大肯定一事无成。等到长大一点,何珠出落的越来越漂亮,他们又说除了一张好看的脸,以后高中了成绩肯定不行,会分心。 可何珠就是这么争气,一路考到了挺不错的大学,在家属院的孩子里虽然算不上很拔尖,但也算很争气的。 把那些在背后说闲话看不过去何家管孩子的人,脸打的啪啪响。 毕业前夕,父母也和她聊过对未来的规划,她想要留在海市和男友创业,父母虽然想让她回老家考公但也尊重她的选择,甚至还拿出一笔积蓄支持他们。 直到现在,这几年和父母联系的越来越少,家也回的越来越少。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失败,她打钱回去,人却找借口忙不回去。可能是无法面对把自己宠大的父母,也可能是无法面对现在的自己。 想到这里,何珠连忙打了个视频过去。 何父接的,他很高兴。 “早啊女儿!” 他脸上有些皱纹,头发花白,穿着灰色t恤外面套了个多口袋的马甲,因为看见了好久不见的女儿笑成了一朵花。 他将摄像头翻转,让何珠看在厨房里忙活的何母。 “哎呀,是珠儿打视频啦!” 何母一头卷发欢快的冲过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珠儿,你睡醒啦,工作累不累,有没有好好吃饭?” 何珠眼底泛出一丝潮意,她笑着撒娇。 “我都好,你们呢,想不想出去玩呀,顺便来海市看看我?” “哎呀,老何,你说呢。” 何母高兴的很,好久没看见女儿,他们两个心里想得很。 原来估计女儿工作忙,又有男朋友住在一起不方便,说多了又怕孩子心里烦,他们只能暗暗担心,这下女儿亲口邀请他们去玩。 “好啊,我和你妈能有啥事儿,说走就能走!” “好,我给你们订票!” 第八十八章 金丝雀的反杀(26) 父母的积极情绪带给何珠的影响是很大的,她是在爱里长大的小孩,从小长得好没吃过苦,学习成绩也好,可以说这一辈子的苦都是从徐明川身上得来的。 所以爱男人可以,别太爱。 把爱留给值得去爱的人,这在之前的何珠身上已经验证过了。 她后来醒悟过,也想要重新开始,可恶人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她哪怕再努力也挣脱不了命运。 一家三口最终惨死收场。 “赵秘书,给我预约两份老年人体检套餐,另外,帮我订票。” 何珠将身份信息发给赵秘书,然后开始起床。 在去公司的路上就收到了丽丽的小报告,“何总,徐总来了!” “这么早?”何珠开着车,她苦练的车技总算有进步,现在每天能够自己开车上班了。 “是啊,是啊,徐总看起来脸色不大好。” 丽丽自打被何珠发掘,从前台小妹升入人事部,工资实现了二连涨,她就成了何总手下最忠心的兵。 见到徐总终于进公司了,她有预感,今天即将会有一场恶战。 何珠也笑了,徐明川脸色不好她就高兴。 “行,持续关注,随时汇报。” “收到!” 何珠快到公司的时候,抽空给保镖张哥打了个电话。 让他去明珠科技附近待命,务必能够接到电话随时赶到。毕竟她不知道徐明川想干什么,如果他不耐烦要撕破脸,她总不能白白吃亏呀。 如果她自己能搞定,那当然最好。 进公司时就能感觉到不一样的氛围,跟她打招呼叫“何总”的人明显变少,更多的是看热闹的目光。 何珠并不觉得冒犯,人的天性嘛,就是爱看热闹。 而且毕竟有个徐总在,徐总也看着的呀,万一跟她走得太近得罪了徐总怎么办。 现在这两位总,是甜蜜合作还是互相捅刀,态势还不明显,这让大家很难站队。 何珠面不改色,像以往一样优雅利落的走进总裁办公室,徐明川果然在。 只不过,他坐在沙发上。 正在拧眉质问赵秘书,“我的椅子谁动了?” “我啊。” 何珠推开虚掩的门,直直走进去,直接坐到自己喜欢的最新款人体工学椅上,还转了个圈,然后面向徐明川。 “我让仍的,都什么年代了还坐那种老古董,不知道的以为从墓地里挖出来的呢。” 徐明川脸色铁青,这可是他花了大价钱定制的。 “你懂不懂,名家手作,我花了——” “你早说嘛,死沉死沉的,楼下捡纸壳的大爷都搬不动,劈了当柴烧都费劲,怪不得呢,原来是老古董做的。” 何珠说话语调悠扬,一点也没给徐明川留面子。 她一抬手,赵秘书夹着尾巴退出去,好心的没有关门,让大家都能听听热闹。 打起来才好呢,她相信何总。 “何珠,你一定要这么一句句的呛我?” 徐明川不想和她吵架,他体谅她,自己躲出去了,给她空间让她调整心情,没想到这脾气越来越古怪。 “是啊,我一直都是这脾气,想要温柔解语的啊,自己另外找去。” 何珠笑吟吟的,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在这里一副主人翁的架势,气得徐明川大喘气。 “你到底要干什么,”他咬着牙,“别闹了,这里是公司,在家里随你怎么耍小脾气,我还不够包容你吗?苏秘书也是被你一句话就开了,我说什么了没有?” “你说呀!” 何珠突然从椅子上起身,大步走到他面前,伸手给了他一耳光! “啪!” 声音清脆又响亮。 “你包容我?徐明川,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她怒骂,开始砸东西,拿到什么就往徐明川身上砸。 “你疯了——” 徐明川正要怒吼,却被她亮起的手机屏幕制止。 那上面正是苏慧发给何珠的照片,有她躺徐明川床上的自拍,还有垃圾桶里的套套,地上凌乱的衣物…… “我没有,这不是,珠珠,你听我解释!” 徐明川急得嘴巴不够用,恨不得把苏慧挖出来掐死。 真是个贱人,没想到放她进来打扫卫生,居然打扫成这样。 “我不听!”何珠开始撒泼,一副被他刺激狠了的模样,新做的指甲很尖锐,直接抓到了徐明川的脸上和脖子上。 “你不要再骗我了!你就是骗我!你们合起火来欺负我!” 她疯了,彻底疯了。 徐明川也有些心惊胆战,他怀疑是苏慧发这些照片刺激到了她,她明明就刚被陈局那样过,眼下又脑补了他的背叛…… “我真没有和她发生关系,你信我。” 他伸出胳膊左挡右挡,他不敢硬来,这次是真没有,真冤枉。 可以前呢? 苏慧既然能使出这招,以前真的有些擦边行为她会不会也留了证据? 这么想着,抵挡就没有那么有底气了。 这也给了何珠机会,她抓起办公桌上的笔筒,使劲往徐明川身上头上砸。 笔筒很坚硬,很好用。 “这就是你对我的包容,你不要脸!我开了她怎么了?你有本事再把她弄回来,看我怎么弄死你们!一对贱人!” 尖利的声音响彻整个办公室,当然也随着没有关的门,流传到了整个公司。 “我告诉你徐明川,我还就不走了!这个何总的位置我坐定了!有我在公司一天,我就不要看见她!” 见徐明川真的要爆炸,何珠连忙将愤怒的骂声扭转到女人吃醋上。 男人这种贱货,但凡知道女人做的一切疯狂举动都是在为他吃醋,心里再不耐烦也会得意的。 “好好好,你先冷静一下,这个何总就给你做。” 徐明川捂着头,只觉得生疼,他看见面前的何珠,心里深深的遗憾。 这样好的女人,也是被他一手给毁了,到现在还在为了几张假照片来发狂。 她这么下去,以后他应该是娶不了了。 “照片真是假的,不信我带她来给你对质,你信我。” “还敢带她出现在我面前?!”何珠只听自己想听的,又冲上去一阵抓挠。 第八十九章 何珠是故意往脸上招呼的,徐明川这种爱面子的人,怎么可能顶着一脸被挠出来的伤痕每天来公司? 她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所以一方面让徐明川放下戒心,让他以为自己还是原来那个以他为天的女朋友,全部的心神情绪都是因为他而引起的,另一方面就要暂时毁了他的脸,让他没法见人。 他是随时可以进公司,可他怎么样顶着这张脸去见下属,见合作方? 当然这一招防君子不防小人,如果他真的不在乎,别人顶多也就打趣他两句,背地里笑话笑话他,对他起不到实质性的伤害。 何珠打完人,捂着脸呜呜的哭,看起来无助极了,好像被打的是她。 徐明川心里一股无名火,可不知道往哪发。 思来想去,还是怪苏慧! “你把我打成这样,你还哭上了?” 何珠就哭,反正这个身体是泪失禁体质,想哭就哭,眼泪要多少有多少。 她哭的浑身颤抖,看起来害怕的很,这副模样看得徐明川心里也不是滋味儿。 毕竟是自己真心爱过的女人,突然经受了这一重接一重的打击,性情大变也能理解。 “行了,别哭了,你要是不高兴看见我,我最近少来就是。别怕,我不怪你。苏慧的照片是假的,你要是实在介意,开了也就开了,她是来找我求情我也没有搭理她,公司里你负责的这个项目尽管去做,有底下的运营和经理撑着,总之有什么事别害怕,有我在呢。” 徐明川耐下性子,好好安抚了她一顿。 果然,何珠的哭声渐渐小了,她似乎想要抬头看他,说点什么,但动作顿了顿又低下了头。 就像是努力伸出触角试探了一下外界有没有危险,然后又迅速的缩回去。 “知道了。” 她哑着嗓子低声说。 话语里充满了歉意和失落。 当然这只是徐明川的理解,他虽然被挠了一头一脸,可心里得到了何珠根本没有变心的结论,满意的离开公司。 就是离开的时候是低着头挡着脸的,那又有什么用,不知道多少人明里暗里围观了这场热闹。 真刺激,听说是苏秘书惹出来的,老板娘真厉害,直接手撕了老板。 流言蜚语就像是一阵风,迅速的挂过明珠科技的每一个人,别看那些男职员们都是工科生,八卦起来就没有女人什么事儿,不管怎么说,苏慧这个女神形象是彻底崩塌了。 原本公司里还有几个忠实舔狗,从此销声匿迹,就连苏慧找他们打听公司情况都没有人回复。 回什么呢,嘲讽一番吧,那之前上赶着舔的自己算什么东西。 继续舔吧,人也没这么贱。 那就冷着吧,不回复,对方自然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赵秘书第一时间冲进来查看情况,“何总,您没事吧?” 她上下打量一番,看何珠没有什么明显受伤的地方,只是发型乱了,办公室也乱了。 何珠长长舒了一口气,“我没事儿。” 打徐明川,心里可真痛快,有一种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沉重,猛地消散了一些。 也是,上辈子的何珠,一直在被蒙蔽着受伤害,最后得知一切都是身边最亲最爱的男人下的手,却也在他长久的pua和隐形的手段中失去了所有反抗的能力,身体和名声都毁了。 面对的又是团结在徐明川身边的舆论和力量。 她憋屈到死,都没能真正动了徐明川一点,没能给他造成伤害。 这次亲自上手打了徐明川,是不是那点执念也能消散了,她或许找到了对付徐明川的办法。 打他,让他明面上受伤害,他反正会脑补出各种理由不怎么会还手,这对何珠来说,相当合适。 “赵秘书,你忙你的去吧,我慢慢整理。” 谢绝了赵秘书要动手整理的好意,何珠坐在椅子上,慢慢恢复体力。 周临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一向娇弱美丽的女人,像是被风雨催折了一般,纤细的手撑着头,无力的靠在椅子上,看见他进来,那原本明亮动人的眼眸充满了哀伤。 “临盛?” 何珠吸了吸鼻子,深呼吸控制自己的情绪,然后努力起身。 环顾四周,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我现在就收拾。” 她慌忙去整理凌乱的办公桌,散落的笔筒和文件,可是越慌越乱,她就越无法整理好。 “行了,别整理了!” 周临盛大步上前扯下她手里的东西,将她按到沙发上坐着。 仔细观察她的脸,眼睛有些红肿,脸上还好没有受伤的痕迹,可这也说不准,万一徐明川打到了身上呢,看不见的地方,何珠总不能掀开衣服给人看吧? 想到刚才他要进来被门口的秘书拦着不让进,他就觉得有猫腻。 一再追问之后,秘书支支吾吾说了刚刚徐总来过,何总和徐总发生了争执。 他直接推开挡着的秘书冲进来,才看到这一幕。 “他来了是不是,你还要替他遮掩到什么时候?”周临盛恨得咬牙,他再花心也只是换女朋友频繁了一些,从来没有对女人动过手,真没想到从小玩到大的徐明川,能够一再刷新他的下限和认知。 这小子,非但把女朋友送上别人的床换好处,现在演都不演了,直接动手打人了! 周临盛气得起身转了两圈,最后一屁股坐到何珠身边。 “他打你?” 何珠摇头,小声嗫嚅着,“没有。” “你!”周临盛不赞同的看着她,“何珠,你把我当朋友吗?” “嗯。”何珠点头。 “既然把我当朋友,就应该告诉我,他徐明川算什么东西,你给公司拉了这么大的利益还不够……这次又是为什么?” 周临盛循循善诱,还脱下外套给她披着。 虽然不知道她冷不冷,但看她一直在发抖,感觉她很需要温暖。 这么想着,他甚至趁她不注意,轻轻伸出胳膊将她虚揽在怀里,让她靠着自己的身体。 “你告诉我,这次是因为什么?” 第九十章 “因为苏慧。” 何珠的泪再度涌出,透过单薄的t恤,打湿了周临盛的胸膛。 他心跳漏了一拍,只觉得又酸又痛。 “苏慧?”周临盛想了一下才从脑子里扒拉出来,“他原来那个秘书?他又乱搞?” “苏慧无故旷工半个月,我让人事按公司章程办事,人事就发公告把苏慧开除了,然后苏慧就给我发了照片,他又来公司找我……” 何珠似乎察觉到两人的姿势有些过于亲密,伸手将他推开。 周临盛内心失落,但还是敏锐的捕捉到“照片”两字。 “什么照片?” 何珠似乎是难以启齿,急得周临盛恨铁不成钢。 “哎呀,我的姐姐!你倒是快说啊,不说就是不把我当朋友。” 何珠这才举起手机,周临盛只看了一眼就觉得怒上心头。 “什么东西,一对狗男女,居然还敢舞到你面前?简直是倒反天罡!” 他像是驴拉磨一般在公司里转来转去,何珠却不想再继续留他,开玩笑,一天的工作还有一堆呢,哪里来的美国时间够浪费。 她的行程表都密密麻麻,没看赵秘书都在门口给她使眼色了。 “好了临盛,这件事我会处理的,你都说我是姐姐了,我当然也不能总是躲在别人身后等着保护吧?” 是的,我就是需要保护,快来保护我。 周临盛听完,咬牙切齿,虽然一时之间也找不到更加有效的解决方法,但直接打徐明川一顿还是眼下立刻就能办到的。 “你放心,我这就去揍他一顿,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对你动手,简直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畜生不如的东西。 “临盛……”何珠张口要阻止,“别对我这么好,你要是因为我受了伤,我会伤心的。毕竟你是我在海市唯一的好朋友。” 赶紧去吧,狠狠地揍他一顿。 她挠的也只是皮外伤,养个几天就好了,最好是把他揍的下不来床,至少修养个十天半个月的。 “姐,我办事你还不放心,我都有分寸的。” 周临盛握了握拳头,怒火噌噌噌的往上升。 “倒是你自己,身体还受的住吗,要不要我送你回去休息?” 何珠摇摇头,嘴角漾出一抹苍白的笑意,“临盛,我决定走出来,不再事事都依赖他,这就是我必须要承受的,我不能经受一点点挫折就放弃,我已经在家休息太久了,相信我,我也可以很坚强的,好吗?” “嗯。” 周临盛只觉得喉咙被堵住了一般,酸涩难忍。 何珠上前,轻轻抱了他一下。 周二少虽然年轻,但也不知道被多少个女人抱过,但从来没有一次像此刻这样心跳如鼓。 “谢谢你,临盛。” 送走周临盛,何珠这才终于松口气,她去洗手间洗把脸,重新绑了头发,这才走入会议室。 会议室内,本来大家都等着看热闹了,可没想到何总除了眼角红了点,工作态度一如往常,就像是被设定好程序按时启动的机器人。 根本找不出刚才发疯打人的痕迹,端庄,美丽,专业,坐在上面十分能够服众。 大家的心神很快就被拉了回来,开始拿出认真专业的态度工作。 此刻周氏集团的会议室,也同样在高效率的运转着,周临渊的手机嗡嗡响,他看了一眼是蠢弟弟,选择拒接。 可对方依然不放弃,一直打。 周临盛不是个没有分寸的人,以为有什么急事,周临渊伸手打断会议,走出去接电话。 “你最好有事。” “哥!我就知道你忽悠我,何珠心里哪有人,她怎么可能有人?” 心里生气,赶去打人的路上,周临盛的火气根本压不住,就连面对他哥也不虚。 哼,他可是个心地善良的人,现在就要为自己心爱的女人出头。 天王老子也别想忽悠他。 周临渊拧眉,有想要挂电话的冲动,但想到何珠,心里动了一下。 “你去找她了?” “对啊,幸亏我去了!”周临盛倾诉的欲望总算有人可以发泄,“你都想象不到,徐明川那个畜生居然闯进办公室打了何珠!” “什么?”周临渊冷淡的双眸倏地睁大,“她没事吧?” “能没事吗?哪个女人遇上这种事还能好?” 周临盛开始喋喋不休的骂徐明川,根本不知道他哥想要听的是“她”究竟有事到哪种程度。 “你说说,从小我和他一起玩,根本看不出来一点,他装的还像个情圣,总是劝我不要那么花心,别伤女孩子的心……我曹,他可倒好,落了个好名声,转身把女朋友卖了不说,现在居然还动手!” “真是人不可貌相,这家伙现在禽兽不如!还跟秘书乱搞,俩人合伙欺负何珠一个!” “我不管,我现在必须把他揪出来狠狠揍一顿!” 周临盛发泄了一通,挂了电话,意气风发打算找出徐明川。 剩下周临渊一颗心不上不下的,本来想要问清楚,但又觉得这事儿问周临盛不合适,也没必要,他干脆给何珠打了电话。 没人接。 何珠开会手机从来都是静音,在她这里没谁是例外。 “周总,大家都等着您呢。” 助理小声请示。 周临渊挥挥手,往回走了两步又顿住,“让副总主持会议,结果向我汇报,我有点急事。” 他说完,转身拿了车钥匙就走。 看得助理都呆住了,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刚才周总接的是二少的电话? 难道二少出事了? 泡妞被打了还是飙车出车祸了? 如果不是一般的事,周总不可能放下这么重要的会议不管,直接走人。 这肯定是需要周总亲自出面处理,但这也不管自己的事,他只是一个小助理,只需要将领导的命令传达下去,做好上下沟通。 明珠科技的会议室内,气氛渐渐热烈起来,何珠一向是这种风格。 做事情的时候就是很专注,谁也不能打断她的进程。 底下的人也渐渐习惯了这种风格,其实这样也好,更加能够高效的推进工作计划。 第九十一章 “何总,周总到了,周大公子。” 散会的时候,赵秘书悄悄在何珠耳边小声说道。 她不敢乱猜,可是周家两位公子的名声都很响,一个在商界手腕狠辣气势不凡,一个在凡间沾花惹草艳照不断。 之前二公子来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对,二公子不会是看上何总要追人吧? 何总这么好看,花花公子想要追也很正常。 也就徐总眼瞎看不到何总的好。 那现在大公子来,亲要亲手斩断二公子和何总的情缘? 毕竟周二和徐总可是兄弟,现在的局面是…… 赵秘书心里箭头乱飞,人物关系图已经画了一大张。 何珠整理完眼前的资料,“请他去办公室。” 哎,这些人,工作都不忙的吧。 感觉她好忙,为什么他们能这么闲,跑来跑去的,影响工作。 好在今天最重要的事情已经处理了,“会议上的处理方案等下发给每个参会者,通知财务部将所有参与项目人员的季度奖金翻倍,其余职工的奖金也提早发。” 花公司的钱打造自己的名声,何乐而不为呢。 同时也要打造差异化,跟着何珠干的,奖金翻倍。 至于其他员工,反正奖金迟早都要发的,何必等徐明川来做这个好人,她何珠不会做吗。 “是,何总!” 赵秘书也很高兴,她也是项目参与者。 她走出门,已经悄悄将消息透露给了大家,于是整个公司都陷入了一种喜悦的氛围。 总裁办公室已经被打扫干净,物品摆放整洁,周临渊坐在沙发上,手撑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屁股底下的位置是不久之前他弟弟坐过的。 他等了一会儿,面前的茶都要凉了,终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端庄大气的美人走了进来。 何珠穿着比较职业,更显得她身材优越,气质动人。 气质这回事儿,比较玄乎,没人说得准究竟是什么,或许是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又或许是抱着文件蹙着眉,急匆匆走进来的模样。 就如眼下的女人,她进来后甚至用脚将门关上,然后一口气将文件丢在办公桌上,这才松了口气抬头看他。 “周大公子来了,有事吗?” 周临渊拧眉,“这是什么称呼?” 何珠笑笑,“不清楚,我秘书就是这么叫的。” 她坐到周临渊对面,端起已经不冒热气的茶水咕咚咕咚喝了两口,这才微微垮下挺直的脊背,一副累坏了的模样。 周临渊的手摸索着裤子里的珍珠耳钉,这是那晚过后他在车里捡到的。 应该是她遗落的,也没听她说,此刻看到她耳朵上戴着的蓝宝石耳钉,他突然又不想还给她了。 “听你秘书说刚刚开完会,累了吧。” 他起身走到她身后,伸手给她捏肩颈的肌肉。 何珠瞬间有些僵硬,但或许是他的手指捏的格外舒服,才又放松身体任由他捏。 “唔。” 好酸,她皱着眉,垂着头,脑后的挽好的头发也松懈下来,发丝扫在周临渊修长的手指上,痒痒的。 她像是被打垮了的战士,在外面强撑着架子,回到了自己熟悉的领地便原形毕露。 周临渊心底升起一丝满足,这是不是说明,她对他已经没有了防备? 一顿肩颈按摩结束,何珠这才倦怠又满足的做了个伸展,一点没有形象管理。 落在周临渊眼里,却觉得十分可爱。 结合他蠢弟弟给出的信息,他观察到她眼角微红,神色疲惫,应该是的确和徐明川发生了争执甚至打骂,然后她并没有被打倒,甚至还去开了个大会议,处理完这些事之后再一个人回到办公室疗伤。 “指甲怎么劈了?” 他目光落到她的手指甲上,眸光微沉。 何珠这会儿才觉得疼,刚才一直在紧张的做事情,放松下来也没察觉,被周临渊一指,天呐,十指连心,简直疼的不行。 “啊?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她哭丧个脸,吸了吸鼻子,都快哭了。 “不怕不怕,我马上帮你处理。” 他打电话要来医药箱,先用指甲钳将她的长指甲减短,然后给她消毒。 就是……看着那一手精致的美甲,怎么包扎呢? 何珠捂着心口,好痛,她伸手指着办公桌旁的置物架。 指挥周临渊将一盒子的卸甲工具拿出来,然后开始卸甲。 终于忍着疼卸完受伤的手指,重新消毒、包扎。 “以后要先保重自己,脸面不重要,等到安全了再找回场子,听到了没?” 周临渊动作细致的给她包扎打结,顺便嘱咐她。 “可我实在忍不住怎么办?” 有仇就想当场报。 何珠恨得牙痒痒,不知道徐明川脸上的伤这会儿消毒了没,也不知道周临盛有没有找到他。 周临渊忍住想笑的冲动,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这女人,有时候很精明很谨慎,有时候又很幼稚冲动。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又或许,她本身就俱有这样矛盾的特质。 “实在忍不住,就给我打电话。”他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将她的号码设置成了最高优先级,哪怕静音也能收到。 何珠也忍不住笑,“你能赶的过来吗?” “我尽量,就算不能,我也能不许他动手。”他手指轻轻摩挲着她柔嫩的脸颊,尤其温柔地抚摸她的眼角。 “记住了没,千万别自己吃亏,那也太傻了。” 何珠瞪大眼睛,“我才没吃亏呢,我这指甲……都是挠他挠断的!他被我打的可惨了!” 她已经尽最大的真诚说实话了,奈何周临渊就是不信。 在他看来,她顶多还了两下手,肯定跟小猫抓的那般,不顶什么大用。 “好好好,你最厉害了。谁也在你这里讨不到便宜,更不用说他徐明川了。” 周临渊连忙安抚她,顺手将她那些工具都收整齐放置好,何珠觉得他很宜家,如果能够每天在家帮她整理家务就好了。 这并不是贬低,而是一种认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好这件事的。 第九十二章 周临渊根本想不到何珠是真的有这样强大的战斗力。 凭借一己之力把徐明川打的抱头鼠窜。 然后又战火东引,将周临盛放出去咬徐明川,务必让徐明川短时间内无暇顾及公司的事务。 给她掌控公司打出时间差。 “周临渊,”她忽然喊他,看着他扬起的脸,直接开口道,“我想亲你。” “啪。” 周临渊手边的茶杯打翻,茶水淅淅沥沥撒了一片。 他直接起身顺势将何珠拉起来,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脑勺往前送,心里像是有烟火绽开。 砰砰砰。 他果断亲了上去,将她拥抱地紧紧的。 后来甚至将她放到了宽大的办公桌上,冰冷的桌面刺激的何珠打着哆嗦,只觉得后腰很痛。 “怎么了,很难受?” 周临渊察觉到她表情有点痛楚,连忙停下,查看她是不是伤到了哪里。 果然,后腰处有一片红肿,应该是之前和徐明川动手太激烈,不注意撞到了。 他轻轻抚了抚那处,感受着手掌心下肌肤的微微战栗。 “别怕,我送你回家休息。” 想到徐明川冲进来她一个弱女子如何抵挡……再大的欲望也能压下来,周临渊不容分说,帮她理好衣服,牵起她就走。 他一言不发,将她带回小区,却带回了自己家。 “这是干什么?”何珠扯了扯他的衣袖。 周临渊一手开门一手揽着她,“我家有药油,专治跌打损伤,非常有效,信我。” 于是何珠就这么躺在了他的床上,趴在那,衣角掀起。 周临渊擦干手上的水汽,将药油倒出来在掌心里捂热,然后贴到那一片肌肤上,已经有些紫了,他稍稍用力按下去。 “啊!” 何珠拼命挣扎,却被他用腿卡着动弹不得。 “痛痛痛!!!” 何珠小声哀嚎,虽然知道这样才好,可还是忍不住用脚踢他。 周临渊被她踢了两脚,一动不动,像一座山一般稳稳当当,“你乖一点,只有揉开了才好得快,不然这一处动不动就会碰撞到,坐着躺着都会压到,你要疼很久的。” “周临渊……”何珠反抗被残忍镇压,叫痛也无用,最后只好咬着枕头“呜呜呜……” 她哭了,真哭了。 心里面把徐明川骂了八百回,贱男人,以后见一次打他一次。 “你们都欺负我,徐明川欺负我,你也欺负我,呜。” 周临渊趁机给她揉完药,将手上的药用洗手液反复洗了三遍,终于没有一丝味道才算洗干净,然后过来将人搂在怀里擦眼泪。 “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徐明川不想让我呆在公司,他还是想赶我走。” 这明显是要给补偿,或者要帮她解决问题。 不提白不提,何珠不是那种遇到困难自己咬牙扛着,一分便宜也不占的人。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她必须要说。 “你想留下来,不只是眼下,而是长长久久的留下来。” 周临渊看穿了她的想法,并不觉得这想法不好,搞徐明川的事业这个野心还是他种在何珠心里的。 就像是自己亲手教导的学生,看着她一步步往前走,心里也是很有期待感的。 养成的快感就是如此。 “对,”何珠想了一下,果断点头,“他想要踢开我,我就牢牢的呆着,不但不走开,还要把权力紧紧地掌握在自己手里,让他以后只能看我的脸色!” 她说完,想到了什么,一脸挫败。 “可我的股份也不够啊……” 公司创立之初,她是拿了一些原始股,可对比起徐明川手里的就不够看了。 她目前在收购股份,进展缓慢。 “股份的事情好说,只需要搞定一个人,就能解决。”周临渊抬眼,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眼神中满是深沉的渴望。 “谁?” 何珠连忙追问。 谁有那么大能量,她怎么不知道? 周临渊不是乱开玩笑的人,他这么说肯定有原因。 “你快说啊!”何珠着急的推了推他,只见他似笑非笑,就这么看着她。 何珠无奈,只好伸出手臂去吊着他的脖子。 “临渊哥~~” 不但撒娇,还到处蹭来蹭去。 周临渊很享受,但顾忌着她今天受过伤,也不敢真的做什么。 “这会儿不叫周总周大公子了?” 只能趁机讨点嘴上的便宜,谁让这个小女人想哄人的时候能把人哄的晕头转向,气人的时候也能把他给气的七窍生烟。 享受够了她的小意温存,周临渊也不再逗她,大方的开口。 “郑雪飞女士,徐明川他妈。” 何珠见过她,还被她骂过。 一个高傲的老牌白富美,从小就是名媛,后来联姻生下三个儿子。徐明川就是最小的儿子。 在他们同居之前,徐明川带她见过家长,那一次表面上很愉快,可后来私下郑雪飞又约了她一次,非常体面的侮辱了她。 徐明川得知以后,直接给他妈打电话,坚定的说明了要和何珠在一起的决心。 就连最后的同居,徐明川也是做出一副为了她与家人决裂的姿态。 何珠还能说什么呢,只能义无反顾和他在一起呗。 “你应该见过她吧?” 见何珠表情不太对,周临渊明白,如果按照郑女士的性格,肯定跟何珠发生过不愉快。 “明珠科技的现金流一直有问题,项目做大做强的时候显现不出来,可这次项目需要大笔资金推进,徐明川就找他妈签了对赌协议来换取资金,他妈一方面是想要帮他,可同时又想要掌控他。” “真是可笑。” 何珠想到自己所遭遇的一切,忍不住笑出来。 原来一切的困难,并不是走投无路,而是他只需要回家和他妈低个头就能解决的事。 他呢,为了维护他的自尊,为了博取自由,就把她当作跳板给卖了。 “那我就从郑女士下手,她不是害怕我和他儿子结婚,进而掌控了她儿子吗?哈!” 周临渊知道触及到了她的伤心事,只静静的抱着她,安抚她。 而同一时间,周临盛的拳头已经抵达徐明川的身体。 第九十三章 徐明川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只觉得自己倒霉透顶,倒了血霉。 简直是日了狗,看着眼前疯狗一样的周临盛,他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上来就是一顿老拳。 周临盛怀揣着怒火,终于找到了徐明川现在居住的地方,推门进去就开打。 一顿乱打,中间打雷了喘口气,也终于给了徐明川说话的机会。 “周临盛……你……你发什么疯!” 徐明川抹了把鼻子上的血,本来就疼的脸现在更疼了。 “我曹!” 他吐了口血水,只觉得人生都是灰暗的。 不久之前,他还是春风得意的徐总,人人吹捧,美女都往怀里送。 不知道怎么回事,人生处处不顺,不是身体这里不舒服,就是那里挨一顿打。 “周临盛,你最好给我个理由,凭什么到我家打我!” 他拼了撕破脸,也不能惯着周临盛这毛病,耍少爷威风耍到他头上来了。 徐明川怒火已经冲出头顶,头发根都快竖起来。 妈的,见鬼了。 周临盛喘完气,看见徐明川依然装作不知情的模样,也气不打一处来。 “装货,有本事你就继续装!” 他指着徐明川骂,“你算什么东西,咱们兄弟从小玩到大,我怎么眼瞎没看出来你是这种货色呢,呸!恶心,不要脸!丢人!” “周临盛,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徐明川嘴巴疼的厉害,他忍着疼,听着话音不对。 如果能够挽回,他还是想争取一下的。 “我们那么久的兄弟,你可不能因为别人说了什么风言风语就误会我啊?” “呸!” 周临盛最看不上他假惺惺的样子,原来怎么没发现,这货这么装,这么贱。 “谁稀罕误会你?实话告诉你,你带着何珠那晚去云巅发生了什么事,小爷我一清二楚!你还要不要继续装?” 徐明川如遭雷击,可他强装镇定,他不知道周临盛知道了多少,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总不会是……何珠自己说的吧? 可何珠都为了自己隐瞒了,连自己都没告诉,怎么会告诉周临盛? “临盛……那天晚上我们的确发生了一些事,我到现在都没搞清楚,你要是知道什么,务必告诉我!” 徐明川有着强烈的信念感,他确信,周临盛肯定不知道具体内情。 “你踏马的——”周临盛飞身过去,又照着他脸锤了一拳! “你能不能不装!老子最烦装比的人!” “你把何珠卖了你不知道?卖给谁了?让我想想,陈敬山?” 徐明川这下真的惊了,也真的害怕了。 他不知道周临盛什么时候知道的,知道多久,并且这件事都有谁知道。 这一点很重要,关乎他在圈子里的名誉,他知道圈子里的人玩的花,也有坏的,但目前为止应该没有像他一样将女朋友卖掉换好处的。 “临盛,你听谁说的,我怎么会——” “砰!” 周临盛只觉得今天的运动量已经足够他一个星期,不泡妞的情况下。 “继续装,老子今天打到你说实话,就在刚才,是不是又找何珠去了?还敢动手?老子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男人,呸,不算个男人。” 徐明川真的恼了,他觉得再这么下去,他会被周临盛打死。 “别再打了啊,我还手了,听到没?” 彻底上头的周临盛才不听,徐明川在他眼里已经算上鞋底踩的屎,今天说什么也要抠掉。 徐明川为了自保,终于还手了。 最后闹到警察来了,邻居听见动静实在大,好心报警了。 海市好兄弟正式决裂。 “你凭什么给她出头,是不是早就看上了,你行啊周临盛,朋友妻不可戏懂吗?” 俩人在局子里还在互骂。 周临盛冲徐明川吐口水,嫌他恶心。 “你还知道妻?你都把妻给卖了,还不能容许正义的路人出手是吧?徐明川你挺有脸啊,合着天底下就你一个人讲文明懂礼貌,我看这事儿你办的也不地道啊?” 警察都不知道拿这俩人咋办,好像身处在哪根本不重要,这俩人要的就是嘴上占上风。 只好分开,一个挨了一顿批评。 如果不是热心邻居报警,徐明川就算挨打也不会打110,很正常,这属于内部矛盾,而且挨打丢人的是他。 周临渊和何珠赶到警察局,见到的就是两人隔空互殴的景象。 那场面,别提多精彩了。 口水仗也是杖,打得可真热闹。 周临盛也挂了彩,但应该没什么事,徐明川就惨多了,但也奇怪,警察问他需不需要去医院验伤,他坚决不需要。 何珠还不知道周临盛一气之下把真相说了出来,她和周临渊一人领了一个出来。 签字、罚款、领人。 徐明川没车,何珠开车将他送到医院,然后当着他面给苏慧打电话。 “徐明川受伤了,在第一医院。” 就这么一句,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看得徐明川一愣一愣的,见她转身要走,他连忙伸手拉着她。 伸手的瞬间扯动了身上的伤口,痛不欲生,痛的表情都变形了。 “珠珠。” 他喊得无助极了,何珠也相信此刻的他是真的很无助。 可那有怎么样呢,一句活该送给他。 “我不想要追究你们为什么打架,徐明川,我想要给你也给我自己留一点脸面。行吗?” 她认真的看了徐明川一眼,看得他心虚松开手。 “苏小姐很善于上门送爱心,我还有事,你这里需要人照顾,就她吧。” “我和她真的没什么。” 徐明川低头半晌,躲过了何珠的上一句,关于什么追究他和周临盛打架的事儿,他直觉不想研究下去,因为原因他心里清楚的很。 思来想去,找了个安全的话题。 她嫉妒,她吃醋,他解释。 这种话题最安全,而且还能证明她心里有他。 生气只是因为太过在意他,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天生就有这种能力,将一切问题归咎于感情,归结于她的不信任,是她做了感情的猜疑者,他只能无力的辩解。 “有什么没什么都不重要了,你现在需要一个护工。” 何珠冷淡的说道,“苏小姐这样热心的人,就适合现在的你。” 她说完,看也不再看徐明川一眼,转身走了。 另一边的周临盛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势,就被周临渊迫不及待的轰走。 “哥,哎呀,疼疼疼……” 周临盛很不满意他哥这么对他,“你这是干嘛呀,没看见我伤着呢,我可是正义的使者,看到没?” 他晃了晃受伤的拳头,疼的斯哈乱叫。 “哦?那你这正义的铁拳就这么不顶事儿?” 周临渊难得有心情开玩笑,没想到对方不领情。 行吧,简直是大煞风景。 “我说哥,你最近都住这儿啊?让我也住住呗。” 周临盛没有想到别的,见他哥住的地方离何珠家挺近,赶紧开口。 有句话叫什么来着,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周临渊只要看他一眼就能知道他心里在打什么算盘,呵。 “我习惯一个人住。” 对待蠢弟弟,不需要过多解释,周临渊冷着脸,淡淡的说。 周临盛有心想要赖在这里,但有知道他哥是个不好说话的,大概率没可能。 只能言语攻击,“我说哥,这么多年了我也没见你谈女朋友啥的,到底什么样的女人才能拿得下你啊?” “一个人住不会觉得孤单寂寞嘛?” “哥,最近苏家是不是想要对你下手,那女的都冲我打听好几次了……” 周临渊一手抓起他的后脖领子,果断的往门口走。 “别别别,哥,我错了,错了,真知道错了,自己走。” 周临盛彻底住嘴,“不劳您动手,我现在就滚,啊。” 门关上,一室寂静。 蠢弟弟的话突然回响在耳畔。 会不会觉得孤单寂寞? 原来不会,现在……有点。 他拿起手机打了电话,这在以往是不会发生的,也不是很礼貌,可他就是这么做了。 “临渊哥?” 那边很快接起。 他松了口气,“还没回家?” “路上了,把他送到医院我就走了。” 何珠一边开车一边和周临渊聊天,她是不想要多看徐明川一眼的,可又有点想知道苏慧过去两人会发生什么。 纯粹出于人类的八卦心态。 “还没吃东西吧,饿了吗?” “嗯,有点,但是我也有点累,不想出去吃。” 何珠驶入地下车库,低低叹息了一声。 “刚好,我也不想出门,点了餐,又不想一个人吃。” 周临渊太知道如何从细微处入手了,他的心思要是用在追女人身上,哪怕没有什么丰富的实战经验,也能很快举一反三游刃有余。 只要用心,都知道要怎么做。 何珠笑了,“万一不是我爱吃的呢?” “火锅,来不来?” 周临渊嘴角噙着一抹笑,相当有自信。 何珠猛然精神一振,“来!” 绝了,这人怎么知道自己除了火锅什么都不想吃? 停好车,何珠直接来到周临渊的楼层,门已经开了,拖鞋也整齐的摆放在门口。 “哇,你这么周到,会让我还想来的。” 何珠一边换鞋一边感慨。 周临渊正在整理手边的火锅食材,是海市有名的一家火锅店,平时都要排队。 听到她的话,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那我不就达到目的了?” 何珠还想说什么,却看见外送盒子上的品牌,跳过去,惊讶的问。 “这家也有外送服务?他家不是只做堂食吗?” 天知道她每次想吃但是懒得等…… 看见周临渊略带深意的笑,何珠突然明白了,还是实力说话。 “乖,去洗手,你喜欢吃的锅底都有。” 四宫格锅底已经在微微沸腾,就等着人来吃了! 何珠快速洗好手,坐下,两人面对面,然后一言不发埋头开吃。 谁也想不到何珠很能吃辣,她长了一张清淡饮食的脸,可她的吃辣程度非常高。 别说锅底,就连蘸水都是她喜欢的。 简直贴心服务到家了,何珠吃着吃着,抽空瞅了周临渊一眼。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看得周临渊心里一动。 他忙着帮她烫菜,吃的并不多。 “临渊哥,你快吃呀,别只顾着我自己。” “好,多谢你想着我。” 周临渊一直对何珠没有一个亲密一些的称呼,在感情里她见识的比他要多,所以他不想流于俗套。 “哎呀,我要谢你才对。” 何珠笑嘻嘻的,肚子吃饱了,心情自然好。 第一医院内,徐明川也在吃饭,只不过吃的心不甘情不愿。 苏慧将勺子递到他嘴边,不停的劝道。 “明川,你吃点吧,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不吃点怎么办呢?” 是的,徐明川除了外伤之外,还有肋骨骨裂,鼻梁骨折,轻微脑震荡。 脸上的伤势也不容乐观,倒不是说很严重,就是很有可能留疤。 这下必须住院了,苏慧一来,就一副家属的姿态,全权承包了徐明川的所有事情,偏偏徐明川行动不便,浑身疼痛,磨破了嘴哪怕用难听的话骂她,她也不为所动。 简直就是徐明川的劫。 这会儿又苦口婆心的劝他吃东西,喝粥。 “明川你多少吃点,我点了福明升的粥,你平时可是最喜欢他家的粥品了。” 徐明川嘴疼的厉害,耳朵嗡嗡响,他只想要一脚将苏慧给踢飞,还他一个清净。 他张嘴吃了两口,实在烦躁,指着门口。 “滚。” 苏慧一怔,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明川,这回说什么我也不走,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可以发泄情绪,我理解。” “滚,苏慧,给我滚出去。” 徐明川用尽全力打翻了粥,声嘶力竭的吼。 肋骨疼的要命,苏慧手忙脚乱的收拾,顺势把他扶好。 可能是手法不对,碰到了他的肋骨—— “嗷!!!” 护士连忙赶过来,看到病床上这个样子,两眼一黑。 “护士,护士,把她撵出去,我要请护工,给我请护工!!!” 徐明川头晕想吐,哪哪都疼,看着两眼含泪的苏慧,他决定了,哪怕是死,今天也要把苏慧赶出去! 第九十四章 苏慧铁了心要留在徐明川身边,最后是郑女士出面才终结了这场闹剧。 徐明川都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妈。 他之所以受伤不给家人说,主要问题是怕丢人。 他在家里的形象一直都是很正面的,虽然资源不大好,但自己争气有出息,这也让父母对他慢慢看重。 他很有信心,如果按照这个路线一直走下去,家里的资源肯定会大幅度向他倾斜。 大学毕业那年,没有按照家里的要求,选择跟何珠在一起并且创办公司,也是他的一种证明,这一切都是他给自己打造的人设并且坚定地执行下去。 可现在…… 一切都毁了,要说为什么要劳动他妈郑女士,那纯粹是完全没有办法了。 郑雪飞先是看见小儿子凄惨的模样,很是紧张了一番,然后听完医生的话,那点紧张也压了下去。 毕竟没有生命危险,只要好好修养着就好。 然后才有心情来处理这摊子烂事儿,她伸手指着苏慧问儿子。 “这是谁,何珠呢,不是要死要活非要在一起吗,为了她家都不要了,怎么转脸儿就换了?” 苏慧虽然被看不起,但心里美滋滋的,觉得十分值得。 看吧,在别人眼里,她和徐明川就是一对。 徐明川无语的撇了她一眼,“没有的事儿,她就是我秘书。” 说完又想起来何珠已经把苏慧开除,“前秘书。” 苏慧一听,不乐意了。 也顾不得郑雪飞在场,连忙反驳,“是何珠看我不顺眼趁我受伤才把我开了的,徐总,你说过要过问这件事的!” “开了就开了,何珠做的也没错。” 苏慧还要纠缠,郑雪飞只觉得脑仁疼,“停停停,这都什么跟什么。” 看着病床上躺着狼狈不堪的徐明川,她失望的叹口气。 “明川,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虽然明川嘴上说是秘书,但男人要是不吃窝边草,何珠为什么要开人。 郑雪飞虽然看不上何珠,但也看不上苏慧。 徐明川转过脸,无话可说。 别说他妈,就连他自己都对自己很失望。 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怎么现在生活工作一团糟。身边还有个甩不脱听不懂的疯女人,简直了。 “阿姨,我叫苏慧,苏媛是我堂姐。” 苏慧连忙迫不及待介绍。 郑雪飞撇了她一眼,“哦,苏家的旁支啊。” 苏媛是苏家本家唯一的女儿,堂妹自然是旁支,而且是查无此人的那种。 “对,但我和堂姐感情可好啦,堂姐知道明川受伤住院的事,还说要来看望呢。” 苏慧忙不迭的拉出她生活中最有分量的人来增加自己的筹码,可她不知道的是,郑雪飞根本看不上她。 “妈,帮我请护工,我不想她呆在这里,非常影响我住院休息!” 徐明川生怕苏慧抬出苏家,他妈会心思动摇,连忙直截了当说出自己的诉求。 苏慧一双开过眼角的大眼睛,顿时噙满了泪水。 “明川……” 她委屈的喊了一声。 徐明川浑身打了个激灵,只觉得头痛欲裂。 “妈!” 郑雪飞也看明白了,她指了指门外。 “苏慧小姐,请你离开。” “阿姨……” “滚。”她冲着门外叫保镖,“否则我就喊人把你丢出去。” 苏慧顿时不敢纠缠,主要是徐明川正儿八经和她暧昧过,打破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滤镜以后,哪怕他再放狠话,在她心里,仍然觉得可以仗着两人那点不可言说的亲密关系来纠缠。 可郑雪飞不一样,她的气场太强大,而且带着不容置疑。 苏慧在她面前过不了一招,自然乖乖听话滚了。 病房内只有徐明川母子两个,徐明川只觉得脸皮生疼。 “被打了?听说还闹进了警察局?” 郑雪飞安安稳稳的坐在椅子上,捏了捏有些发胀的鼻梁。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都和周家二小子闹起来了,你们以前不是玩的挺好吗?” “就是……没什么,我们打打闹闹很正常。” 徐明川难以启齿,估计郑女士前来也是因为听说了他和周临盛打成这样吧。 “你确定我们要这么谈话?”郑雪飞手痒了,按照她原本的习惯,已经一巴掌甩了过去,现在忍住完全是因为儿子躺在病床上,而且脑震荡。 徐明川张了张嘴,努力组织了一下语言。 “是我私生活不太检点,临盛为何珠出头。” 郑雪飞冷哼一声,“看你那点出息!听刚才那什么慧的话,何珠又回公司了?” “嗯,目前这个项目挺重要的,她能力是有,我最近身体不方便,就让她去公司盯着点,主要负责跟进项目。” 徐明川尽量淡化何珠在公司的影响力,本来也是,等他身体修养好,就彻底给何珠一个方案。 她付出的他照价赔偿,尽量多补偿她,以后两个人要怎么样……以后再说吧。 “你也真不挑。” 郑雪飞并不觉得自己儿子不检点有什么错,只是觉得他品味差。 沾上了那种女人,现在还甩不掉。 因为要赶走女人,还要她这个做母亲的来出面。 真是……不够丢人的。 “接下来怎么打算,跟何珠分手了没,临盛为什么要为何珠出头,我就知道她是个不安分的,这不,都勾的你们好兄弟为她大打出手了!” 郑雪飞对何珠极尽嘲讽,因为徐父也有个校园初恋,就算跟她结了婚,也对初恋念念不忘,两人没少吵架。 就连初恋离了婚都要上赶着照顾,简直是犯贱。 所以当她儿子牵着家世平平无奇,只有一张脸就想要攀高枝的校园女友,来到她面前,她只有一个想法。 真是够了。 这种女人只盯着她家的男人做什么,不知好歹。 她坚决反对,可儿子居然为了女朋友连家都不回了,这么几年又怎么样呢。 “我当初就说你们不合适,你根本拿不住她,你也看不到她的野心,你怎么说的呢,她心思最单纯了,一门心思为你……” “妈!” 徐明川忍痛喊出声。 “你又不是不知道,临盛一上头就这脾气,她虽然花心,但是从来没欺负过女人,看不过眼也正常。” “他怎么就看不过眼你?还不是因为何珠。” 郑雪飞嘴下不留情,一个劲儿地贬损何珠,在她看来,何珠就是耽误儿子联姻的最大障碍。 眼下两人感情出了问题,儿子有了外心,不趁机拆散他们两个,还要等什么? 徐明川一边听着他妈数落何珠,一边心里针扎一般难受。 “反正打也挨了,现在分手也不算对不起她。等你好了,妈给你安排相亲,咱们哪也不差,还能由得她何珠拿捏?” 郑雪飞嘴巴不停,反正在她眼里,只有利益。 何珠长得再好看又能怎么样,她儿子的结婚对象,至少要为以后家族的向上发展提供助力。 何家一个教师家庭,小镇姑娘,能提供什么助力? 一家子趴在她儿子身上吸血还差不多。 结这门亲,一点都划不来。 “妈。”徐明川明白,现在争辩无济于事,只会让他妈在病房里跟他不停做思想工作。 他想了想,嘴上退让了一步。 “妈,你先让我想想。我这会疼的厉害,想休息了。” 郑雪飞叹口气,最起码儿子愿意想想就是好事。 “行吧,妈也不耽误你休息,妈都是为了你好。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是明川啊,你要知道,人的真心瞬息万变,你根本不知道会在哪个时刻喜欢上什么人,就算你俩成了,以后也过不长久,不如早早分开,对你对她都好。你说对不对?” 郑雪飞苦口婆心,她是打心眼里觉得们不当户不对的婚姻,迟早出问题。 感情都是一时的,再热烈,能撑几年? 可生活是长久的,你要长久的忍耐一个人,与之合作。 护工到位了,妈妈也走了,徐明川一个人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他本来没有跟何珠分手的念头,口头上说想想也只是权宜之计,可他妈有一句话说的很对。 你根本不知道会在哪个时刻喜欢上什么人。 他之前一直觉得对何珠是真的喜欢,真的爱。可前一段时间,他总是厌倦,觉得她没有什么趣味,总想要在外面寻找刺激。 直到那晚之后…… 他好像又重新喜欢上了何珠。 这样拉扯下去,他们真的会长久吗,何珠能不能再一次承受他带来的伤害? 不如好好补偿她,和平分手? 不,徐明川立刻否决了这个闪过一瞬的念头。 她全心全意都是自己,和他在一起才是对她好。如果之后他真的喜欢上什么人,他也会好好安顿何珠的。 他无法接受何珠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别看周临盛嘴上没说什么,但他心里能感觉到,这小子对何珠的在意。 他不可能放任原本的好兄弟和他原本的女人在一起。 永远不可能。 他拿起手机给何珠发了消息,拍了张自己凄惨的照片发过去。 何珠收到了微微一笑,给苏慧转发了过去。 “你没有好好照顾徐总吗,为什么他向我求助?” 苏慧立马疯了,很快回了她一大堆。 大意就是她在徐总病床前贴心照顾,并且她已经见过了婆婆,婆婆言语之间对何珠表示非常不满。 最后希望何珠能够有点自尊,自动退出。 何珠笑死,把苏慧这一大段话截图发给徐明川。 然后两人都没了动静,不知道是吵架还是撕逼,都和她没关系。 她点开周临盛的头像,看着他发的手受伤的照片,回了两个拥抱的表情。 “没关系的姐姐,我就是这么富有正义感,以后再有人欺负你,管他是天王老子,我照样揍。” “临盛,你真好。下次请你吃饭,好好休息养身体,晚安。微笑\/微笑\/” “嗯嗯!晚安。亲亲\/” 周临盛回复很快,很热情。 对于这种追求,何珠相当熟悉,上学的时候,男生都是这样的。 单纯热情冲动,只是她不想谈恋爱,后来遇到徐明川,他明里暗里警告别人,就没有人追了。 何珠一夜好眠,第二天照常上班。 中午要吃饭的时候,郑女士居然杀到公司了。 “何总,郑女士来了。”赵秘书觉得自打何总进公司以后,每天的生活都很刺激。 何总就像是女将军,每天面对一个敌人。 时不时有boss来,给何总刷经验。 “嗯,知道了。”打开眼前的饭盒,有她喜欢吃的荷兰豆,她满意的点点头。 赵秘书没有走,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 “怎么啦?”何珠抬头,不解的问。 赵秘书壮士断腕一般,没办法,跟着谁,就要心里想着谁。 她拿的可是何总发的钱,必须要为何总办事。 “郑女士,是徐总的妈妈。据说性格很……”她脸上做了个惊悚的表情。 何珠感谢的点点头,“好的,多谢赵秘书为我着想,那你们秘书处就随机点一个人去接待室上茶水,等我用过午饭我会过去见她的。” 见何总一脸淡定,赵秘书心里的佩服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怪不得人家能当总,心态一流。 何珠边吃饭边玩手机,顺便还给周临渊发了消息,根本没有一点着急的模样。 丝毫没把郑女士放在眼里。 周临渊倒是比她还着急,一连回了好几条,见她没有再回复,还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何珠已经把喜欢的菜吃光,正在喝汤。 接了电话,也仍然保持着慢悠悠的速度继续喝汤。 “有没有什么麻烦?” “暂时没有——” 这时,办公室门被“砰”的一声踢开。 郑雪飞一脸怒火,斜着眼睛看何珠一眼,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哦呦,”何珠不由得感慨一句,对着手机说了句,“麻烦来了。” 她挂掉电话,让然坚持把汤喝完,这才擦擦嘴,自己动手收拾好饭盒,让赵秘书拿出去了。 “你这是什么教养?”郑雪飞没想到何珠居然有这个胆子,敢给她下马威? 完全不把她当回事儿,让她再接待室等着,她自己用餐?! 第九十五章 郑雪飞原本一身老钱风,戴着精巧的帽子,脖子上是一串深紫色珍珠,穿着米色套装,精致贵气。 她习惯性的抬起下巴看人,只是这会儿被何珠的态度气得破防,情绪一激动,帽子都歪了。 “是郑阿姨啊,看您,年纪大了火气别这么大,气大伤身。” 何珠坐下倒茶水,慢条斯理,一点不着急。 她倒了两杯,顺便伸手邀请。 “郑阿姨,坐。” 郑雪飞一时之间也有些尴尬,被她这一手给震住了,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她心想,你何珠最好能给我点说法,否则我绕不了你。 她坐下,还真喝了一口水。 皱了皱眉,“什么茶水,招待人懂不懂礼数。” 嫌弃的表情溢于言表,她什么时候喝过这么一般的茶,真是降低格调。 “是吗,我也觉得一般,这是徐总和苏秘书还在的时候批准采购的,虽然质量一般,但也不能浪费您说是不是?” 何珠也喝了一口,也不是很坏,只能说不是顶级的。 对比一般的公司茶水间的品质,还是可以的。 郑雪飞翻了个白眼,也不耐烦和她打嘴仗,往后一靠,下命令说道。 “行了,你也不是啰嗦的人,有什么就说,趁我还有耐心。” “郑阿姨是个爽快人,那我有话就直说了。” 何珠也往后靠,气势不能输,“我要徐明川抵押在你那里的股权。” 空气安静了一瞬。 “扑哧。” 郑雪飞笑了,她像是看智障的眼神一般看着何珠。 心里直纳闷儿,到底是什么底气能让何珠说出这句话。 “这是我跟我儿子的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不会以为跟我儿子谈一场恋爱,我儿子的东西你都有份吧?何珠,好歹也读了大学,别这么虚荣,要点自尊要点脸!” 她说完还嫌不够,又说,“你父母知道你在外边这么挣钱吗?他们会不会觉得你丢脸?” “郑阿姨!”何珠抬高声音打断她,“嘴巴放干净点,要嫌丢脸也是你嫌你儿子丢脸,我没做过亏心事,我父母以我为骄傲。不想谈就请出去,后果你们家承担就是了。” “你抓着他什么把柄了?” 郑雪飞冷声道。 “别卖关子了,股份不可能,把你手里的料拿出来,我看看值几个钱。” 这样的女人她见多了,脸上满是对何珠的拿捏和对自家财力的自信。 就看儿子跟那什么秘书有鬼的样子,郑雪飞心里有数,估计是何珠拿到了什么照片视频的。 这种年轻女人最愚蠢,以为几张照片几段视频就能威胁人,真是可笑。 殊不知对于大家族来说,有一百种方法让她闭嘴。 “你遇到心地还不错的我,是你的幸运。” 想到这里,她由衷的感慨一句,至少她还愿意出钱,让大家都和和气气的,而不是像圈子里的那谁一样,用一些极端手段。 为了提升观看体验,何珠打开平板。 照片、视频当然是有的,郑雪飞都有心理准备,正想要说“就这?” 她眼睛看到了劲爆的内容。 这可是何珠整合了徐明川的手机、私家侦探、酒店会所的摄像头等资料,整理出来的精华版。 见证了她曾经的男友腐蚀堕落道德败坏黑心烂肺的发展历程。 后面这些倒是郑雪飞没想到的,在她心里,自己的小儿子还是朝气蓬勃敢闯敢干,哪方面都很能拿得出手的,没想到居然能做得出把女朋友卖掉这种事。 她来不及多想,只能先稳住何珠。 “说吧,想要多少钱,开个价。” 她面容放松了些,似乎有些同情何珠的遭遇,“我儿子的事,回头我自会管教。你也跟了他几年,虽然说你们互相谈恋爱不存在谁占便宜谁吃亏,可我终究也是女人,我总觉得遇上这种事肯定是心疼女孩子的。 你开个口,以后拿了钱咱们还是朋友,在海市遇到难事你就来找阿姨。” “我不要钱,阿姨,我之前说了,我要徐明川抵押在你那里的股份。” 何珠微笑,“公司本来就是我和徐明川共同创办的,我现在也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而已。既然阿姨心疼女孩子,我就这点要求,阿姨就心疼心疼我吧。” 她的笑容很甜,很美。 看得郑雪飞很想上去扇一巴掌。 真是个小人得志的东西,心里又怨自己儿子办事不利落,怎么能让她抓到那么多把柄? 这下真是想要抹掉都不容易,林林总总,这得多少料啊。 “何珠,你真的要把事情做这么绝吗?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和明川也七八年了吧,怎么就不能抬抬手放过他这一次,这样对大家都好。你一个女孩子会管理公司吗,还不是要报复他。” 郑雪飞苦口婆心,试图用感情说服何珠。 “这样你们就两败俱伤了呀。对不对,明川是坏了名声,可他是男人,事情过去一段时间就没人追究了,只要有钱大把的女生往上扑,你就不一样了,得到这个小公司,你不会管理很快就不行了,没人脉没资源,你这公司做不下去的。” “小姑娘家家的,不要把事情想这么简单,凭借着一时冲动搞得大家都不好过。” 何珠安静地听完,附和了一句。 “阿姨说的还挺有道理的。” “对呀!”郑雪飞一拍手,“阿姨不会骗你的,这样吧,阿姨给你一千万,这些东西你就当没发生过,你这个年纪还能出国读书,在国外高校里多少高质量的男生,你可不能犯糊涂啊!” 何珠点点头,忍不住要佩服郑雪飞。 在给儿子擦屁股的事情上,郑雪飞是不遗余力的。 如果她是一般的女生,她估计都要心动了。 可她不是。 她是何珠。 何珠有仇必报,永远不会妥协。 “可是阿姨,我只想要股份,这又要怎么办呢?如果阿姨实在想给我一千万,那就一千万再加股权,我也没意见。” 何珠笑眯眯的,她托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等待郑雪飞发疯。 “好啊,我好心好意给你讲,你耍我?” “我警告你,这个圈子有的是让你消失的手段,我心疼你一个女孩子不容易,愿意给你钱,你这么对我是吧?你算什么东西,水性杨花的贱人,勾引完我儿子不说连他的好兄弟也勾引,要不要我先给你加点料,让你在这圈子里出个名啊?” 郑雪飞语调中带着阴狠,和那种大声威胁不同,她是真的想过这些。 只是先礼后兵,让何珠知难而退。 “可把我吓死了,”何珠拍了拍胸口,“你去呀,你赶紧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海市是你徐家的,没有法律了!” 何珠点了点手机,里面响起了郑雪飞猖狂的声音。 这录音要是放出去,简直能激起民愤,她郑雪飞别管在圈子里多牛,在圈子外可别想做人了。 哪家她看得上的好女儿也不会想要她这种婆婆。 郑雪飞气得面容扭曲,颤抖着手指着何珠。 “好哇,我说明川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原来都怪你。你这个贱人!” 她伸手要打,何珠敏捷的闪躲过去。 “哎呀。郑阿姨,这可不符合你们圈子里富家太太的教养和仪态啊,啧啧啧,这多难看。” 何珠不小心勾住郑雪飞的珍珠项链,用力一扯,珍珠哗啦啦掉落下来。 “哎呀,您也太不小心了郑阿姨,这珠子多少钱啊,要不您开个价?要是太贵了我可赔不起,我可以帮您捡起来,您看行吗?” 郑雪飞保养的再好,她也上了年纪,被何珠这么整,气得那叫一个头昏眼花,差点吐血。 就在她追着何珠在办公室里团团转却抓不到人的时候,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 周临渊吃惊的看向狼狈的郑雪飞。 “郑阿姨,您这是?” 郑雪飞看见来人,连忙站定,慌忙整理头发和衣服。 “啊,临渊啊。你,你怎么来了?” “我和明珠科技有些合作。”周临渊似乎没有看见郑雪飞的尴尬,根本没有想过要避开,而是直直的看着。 就这么站在门口,看着。 “我和小何开个玩笑,啊,没事儿。” 郑雪飞忙乱往外走,脸上还不忘挂上笑脸,毕竟这是周家下一任掌权人,谁看了不给面子。 “你们谈事情就谈,阿姨不在这里打扰了。” 她踩着高跟鞋,扶着帽子,哒哒哒地走了。 门关上,周临渊跟何珠对视一眼。 “噗。” “哈哈哈!” 笑得隐忍一些的是周临渊,放肆的那个则是何珠。 何珠笑得浑身颤抖,不小心踩到了地上散落的珠子,差点摔跤。 周临渊连忙上去拉她,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怎么每次见你都要跌跤。” “因为想要摔进你怀里。” 何珠心情大好,郑雪飞那老妖婆前世不知道欺负了她多少次,这次她亲手欺负回去,简直不要太开心。 对着周临渊,难得说了句俏皮话。 周临渊立马变了神色,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难得这小嘴巴里也能说出这么甜的话。”他长臂一揽,将何珠拥在怀里,另一只手轻轻抚摸她的发,“让我尝尝,是不是偷偷吃了糖?” 他缓缓俯下头,沉沉的双眸贪婪的盯着她的脸,描绘着她的每一寸肌肤。 何珠根本没有反抗,她觉得她被男色勾引了。 他隐忍、包容、温柔之中还带着一丝强势,何珠在心情好的时候也很喜欢一些无关感情的抚慰。 单纯的享受,身心愉悦,谁不喜欢呢。 周临渊则是被何珠一次次的拒绝给搞得有些过敏。 大家都是聪明人,拒绝不用直说,但他就是知道,这是再进一步的拒绝。 他能理解她所遭受到的伤害,实际上他很奇怪,按照何珠给他的影响和表现,她绝对走不到能够被徐明川伤害至此的地步。 或许恋爱脑真的没救吧? 好在她清醒了,好在那晚他遇见了她。 事后,何珠自己捡起了珍珠,一长串好几十颗,又大又圆,泛着莹莹的光泽,估计能值个大几十万。 她交给赵秘书,“把这些珍珠卖了,款项以郑雪飞的名义捐给贫困山区的儿童。” 赵秘书点头如捣蒜,“是,何总。” 哎,她都说了,每一个来总裁办公室挑衅的都是给何总送经验送人头的。 看吧,凶残如郑女士又怎么样? 不但送经验还送装备。 何珠不知道赵秘书心里的小九九,只是觉得她表情有些变化多端。 不过下属只要办事得力,其他的她是不会多问的。 想做一个好领导,只要发钱果断,抓大放小就行,每天盯着考勤盯着谁下班早了谁没有天天加班的都不是领导,是出生。 郑雪飞家都没回,直接去了医院找儿子。 她真是要气死了,这辈子没受过这种气,徐明川好不容易睡着也被她一耳刮子给打醒。 她指着徐明川的鼻子骂了足足有十分钟。 最后掐着腰,“现在怎么办?难道真把公司给她?” 徐明川木着一张脸,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事情变化的太快了,从那晚开始,第二天何珠要求进公司,然后直到现在。 每一步,他都觉得在意料之中,但又都超出了他的掌控范围。 是了,是何珠。 她想要报复他。 不是他想象的单纯的吃醋,又或者发现了苏秘书的暧昧进行的男女之间的较量。 而是她真的想要报复他。 “你说话呀!”郑雪飞看他那副死样子,死都不打一出来,忍不住还想扇他,“到底怎么做,你怎么打算的,再不说老娘不管了,就让她把料放出去,你就等着声名狼藉吧!” 忍了又忍,还是忍住了。 毕竟是亲生的,打坏了她也心疼。 “我想想,妈,你让我想想。”徐明川低声说道,“我之前一直觉得她在吃醋,没想到她彻底放弃我们的感情了。” “什么?” 郑雪飞目瞪口呆。 “你都搞三搞四了,现在给我说你还不想要放弃你和她的感情?那小贱人一步步都盘算好了,你在这里给我黏糊个屁呀!” 第九十六章 郑雪飞头一次对儿子的脑子产生了怀疑。 小儿子从小就懂事,她一度有些偏心他,大了更是一路按部就班,虽然自己叛逆交往了父母不看好的女朋友,但自己在外也做出了一点成绩和事业。 比霍霍家里资源钱财人脉的二世祖们好多了,她甚至都想再磨练个两三年,就能叫回来正式分配给他家族企业的权力。 他一向稳重,知道自己要什么,做事情也积极进取。 哪怕惹出些感情上的风流债也没什么,男孩子嘛,都晚熟。 经历的多了就知道了。 可这一回,她是真的开始怀疑。 自己原来认为的是真的吗,还是儿子特意表现给自己看的? 如果他到现在还在认为何珠是他情感纠缠的女朋友,还要感情用事,那他还适合承担一个家族往上走的责任吗? 敌人都提着刀杀过来了,他还在想,敌人不是真的要杀他! “明川,这次妈妈出面帮你解决。但是,仅此一次。” 她眼神淡淡的,也不生气了。 没办法,总不能把自己气死,也没用啊。 “之后的路你自己好好想想,我不想要你这个状态持续下去,这样下去对你对我们整个家都不好。” 她说完,转身走了。 她话语中的失望显露无疑。 徐明川自然听出来了,但是现在的他什么都坐不了,无能为力。 他低声叹了口气,是啊,什么时候意气风发风光无限的自己,变成了浑身伤痕累累躺在病床上无能的男人? 一切都要从那晚说起。 或许这是上天对他玩弄何珠真心的惩罚。 直到现在,他依然不敢相信,何珠是真的要对他怎么样。 她最多就是想要出口气,将他带给她的伤害报复回来,应该就是这样,对吧。 何珠才不管他们怎么想,你们母子不是要找我的麻烦么,我直接给你们制造个更大的麻烦,让你们自己纠缠去。 郑雪飞看着儿子被打,自然不会无动于衷。转头在麻将桌上遇到周太太就开玩笑似的说了两句。 “要不是说临盛和明川关系好呢,明川和女朋友闹矛盾,没想到临盛要为那女人出头打了明川,俩人到现在还没和好呢!明川是躺着不能动,要是能动肯定去找临盛道歉了,他说这事儿就是怪他。 你说说,从小一起玩长大的,怎么能因为一个女人闹成这样,能让他们哥俩反目的女人能是什么好女人?你回去也跟临盛说一声,我们明川是真知道错了,这样的情谊别轻易散了。” 虽然郑雪飞嘴上摆的姿态低,可周太太知道,这人不会无的放矢。 回家就招来老二问话,又派人去查。 没想到都传遍了,周临盛因为觊觎徐明川的女人把徐明川打到骨裂,徐明川现在还在医院住着呢。 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他徐明川对不起他,有说周临盛给徐明川戴绿帽,还有说何珠勾搭俩人最后纸包不住火这才打起来了。 周太太气的鼻子都歪了,当即把周临盛大骂一顿,停了他的卡。 根本不听他的解释,在她看来,再解释也甩不脱因为一个女人对兄弟大打出手的事实。 周临盛恨不得打死徐明川,怪不得他能追到何珠呢,哼,死绿茶! 他没办法,胳膊拧不过大腿,但好在他还有另一条大腿。 跑到他哥办公室去哭诉。 “哥啊,咱妈不知道听信了徐家谁的谗言,居然偏听偏信,站到徐家人那边去,还停了我的卡,你说说,这可让我怎么活!” 周临渊合上手里的文件,只觉得头脑发胀。 “咱妈不是站在徐家人那边,而且觉得你都打架进局子了,必须要管教管教。” 他安慰了蠢弟弟两句,要放在平时他肯定会一脚把人踢出去。 但看在蠢弟弟揍的是徐明川的份上,难得大发善心。 “行了,别叫了,这段时间夹着尾巴好好做人,多在家里陪着妈,过段时间她消消气就好了。” 周临盛可不是想要这两句不痛不痒的安慰,他来这里肯定是另有目的。 开玩笑,谁不会夹着尾巴做人,可滋味儿好受吗? 他也想讨他妈欢心,没钱啊。 卡都停了,空着手就凭一张嘴来讨欢心啊! 平时大手大脚惯了,根本没有储蓄的习惯,倒是常常不够花。这会儿突然被停了卡,真是打蛇打七寸,捉襟见肘啊! 他刚要开口,就见他哥拉开抽屉拿了张卡,连忙满脸堆笑。 “就知道这个家里我哥才是最大气的!哥,你放心,以后弟弟还是你的马前卒,你指东我绝不往西!” 他双手恭敬的接过卡,心里对自己安安点赞。 平时要多去维护关系,看关键时刻不就显出来了?这多重要啊,哪怕是亲兄弟,你平时不鸟人家,遇到困难谁鸟你啊。 “行了,别贫嘴了。额度一百万,没有密码,刷超了就没了。” 周临渊打开文件,冲着蠢弟弟挥挥手,“没事赶紧走,我忙着呢。” 随后他想到了什么,问了句,“你总这么晃荡也不是回事儿,要不然你来公司帮帮我?” “呃……” 周临盛卡壳,“哥,我突然想到还有事呢,下回再聊,你忙你的!啊,哥,再见!” 他揣着卡,像是身后有狗撵一般,逃窜出去。 周临渊摇摇头,无奈的叹气。 不过有了个话题,他点开手机给何珠发消息。 为了追女人也是煞费苦心,将自己的弟弟变成了小丑。 周临盛揣着卡出门就给何珠卖惨。 “姐姐,你不知道徐明川他们一家有多可怕,他妈居然找我妈告黑状,害得我挨一顿骂然后还被停了卡!嘤嘤嘤嘤……他一家都心计深沉,我们都二三十了,打架居然还要告家长,他就是妈宝男,姐姐和他分手是对的,要不然以后的生活多可怕啊!” “还有,女人遇到这种婆婆是做委屈的,哪个女人想不开嫁到徐家就是跳进火坑!爬都爬不出来啊姐姐!” 过了会他就收到了何珠的回复。 “放心,我不会跳进去的。”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周临盛看了就跟在大热天喝了一杯全糖加冰的杨枝甘露,心里面美滋滋的。 看吧,何珠很看重他的意见的,这不,他都没点名,她全都懂了! 四舍五入就是看中他。 何珠抽空回了个兄弟两个的消息,放下手机起身去茶水间接咖啡。 说来也奇怪,这兄弟俩总是前后脚给她发消息。原来周临盛因为打架被家人给骂了,还被停了卡,但好在有他哥在。 周临渊从来不是做好事不留名的人,他慷慨大方又重视手足情谊,这一点已经被何珠熟知。 咖啡的香气溢出,她安静的等待着,并且拿了一旁的椰子水和牛奶,打算做一杯自己喜欢喝的。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了小声的说话声。 “哎,你们发现没有,今天何总穿的是g家的新款哎,今天早上热搜上的明星街拍就有这件。” “何总到底是不是徐总养着的?这也养的太好了……” “对啊,漂亮身材好还有气势,可跟你讲话的时候,那双眼睛看着你……嘤嘤嘤嘤,简直要把我迷死了!” “我懂我懂!上次我送错了文件,还以为要挨骂,没想到她超级温柔的。可是一开会,气场全开,让人根本不敢小看她。” “我总觉得何总这样有才有貌有能力的,根本不需要徐总养着吧?” “谁说不是呢,赵秘书,你可是何总的心腹,你来说说!” “对啊对啊赵秘书,透露一下啦……” 何珠没想到还有她赵秘书的事儿,连忙侧耳倾听。 看小赵能说出什么。 “嗯……那你们是更喜欢徐总在的时候呢,还是何总?” 赵秘书并不正面回答,而是反手提问。 干得好,赵秘书,何珠在心里暗暗鼓掌。 “肯定是何总啊!” “当然啦!何总还给我们休痛经假哎!徐总也没有不好,我只是很讨厌苏秘书那副眼睛长到头顶上的贱样啦……” “嘘,小声点,别被苏秘书的舔狗听见了。” “我怕他啊,现在公司可是何总说了算,没看到徐总来给苏秘书出头都被捶了满头包么……” “哈哈哈,何总还会请我们豪华下午茶,我每次发朋友圈都会被朋友羡慕……” “何总不会强制加班,只要做完工作,下班多早都行,这是什么良心老板!” “不过我好担心徐总回来了怎么办,感觉他们会斗起来。” “斗什么斗,我们何总怕谁,有哪个想找茬的人是从何总办公室好好走出来的,包括徐总的妈都不能幸免……” “对啊,我怎么忘记了何总的战斗力,外形小白兔,本质嘛……” 几个人笑成一团。 何珠突然有了坏心思,她端着做好的咖啡,缓步走出去。 “啊……” 不知道是短促的叫了一声。 空气瞬间陷入寂静。 “何总好。” 赵秘书跟何珠对视了一眼,知道她没有生气,反而有些调皮,这才率先打破沉默,开口打招呼。 这几个姑娘们这才像是被解除了封印一般,连忙打招呼。 “何总好。” “何总好。” “何总好。” 何珠微笑点头,一一将她们的脸记住。 “你们也好,状态不错。” 然后她甚至低头喝了杯咖啡,依然带着那抹高深莫测的笑意走了。 直到她的身影再也看不见,身后的女职员们才低声尖叫。 “完了完了……” “死了死了……” “背后说领到被当场抓包……” “赵秘书!你都不送咖啡的吗?居然让何总亲子出来接咖啡?!” “就是就是!你怎么做人秘书的?你要不能干我干!” “啊啊啊我不会被开吧,千万不要啊我可是很喜欢何总的……赵秘书!我要掐死你!” 几个人看似疯狂围攻赵秘书,实际上是真没招了。 赵秘书承受着本不该承受的怒火,心里思索了一番,刚才她可是很谨慎的,基本上没说什么。 也就引导了一句问话而已,嘻嘻。 对不住了姐妹们,想做何总的心腹,第一要务就是嘴巴管理。 她可是充分认识到了这一点,才能混到现在。 要她说,最好是何总支棱起来把徐总给搞掉,彻底掌控明珠科技。 反正何总能力很不错,比徐总只会上酒桌来的好多了,徐总架势扎的很大,她总感觉实际效益还不就那样。 好几次机会并没有好好抓住,深挖下去,而是虎头蛇尾,眼睁睁看着对家抢走了饼。 何总就是完全不同的风格,如果何总保持下去,斗志昂扬,未必不能做的比徐总好。 就是……难啊。 最好的局面是两人分庭抗礼,各拉自己的队伍,可这样又对于公司整体不利,哎呀算了算了,这些也轮不到她一个秘书操心。 总之何总在一天她就跟着一天,万一哪天何总不在了,她要问问去哪创业,能不能带上她。 回到办公室的何珠,暗自偷笑了一会儿。 没想到她们背后居然对她有这么高的评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衣服,一整套,都是周临渊送来的。他觉得适合她的穿搭,按照每周七天不重样,全部搭好,连同饰品和鞋子一起送到她家。 整整送了一个月。 她最近也忙,没有时间研究这些,一看风格她也比较喜欢,干脆照单全收。 想到这里,她自拍了一张,发了条朋友圈。 “喜欢当下的自己,加油。” 照片里的她一身米色套装,头发编起来绑了条发带,咖啡冒着热气,笑容暖融融的,看起来格外温暖明亮。 很快就有了回复。 周临盛:“好漂亮!我也喜欢此刻的姐姐!加油!” 周临渊点了个赞。 赵秘书点了个赞。 徐明川点了个赞。 嗯?还没拉黑? 想到后续还需要联络,何珠顺手把人设置成不可见朋友圈动态。 徐明川打算评论却发现这条动态没了,评论发不出去。 他又试了几次还是发不出去,以为是自己网速的问题,只好放下手机。 周临渊私聊她。 “很好看。” 第九十七章 “你送的衣服的确好看。” 何珠眼睛亮晶晶的,故意回复道。 周临渊正在输入中…… 过了好大一会,就在何珠等不及要放下手机时,消息终于弹出。 “衣服好看,你更好看。” 张嘴的男人才讨喜嘛,何珠眼眸中闪过一丝满意。 紧接着,又弹了一条。 “是的,我的意思是,何珠,你很美,非常美。外在的一切只是锦上添花,而你本身就是熠熠生辉的宝珠。” 何珠挑眉,难得呀。 周临渊也会说好听的情话。 “哇,太开心了!谢谢临渊哥,比心\/比心\/” 周临盛在这时来了电话,他突然想到何珠还欠他一顿饭呢。 何珠想了想还是答应了下来,毕竟人家为了自己去把徐明川痛揍了一顿,甚至为此还背上了父母的责骂。 何珠让周临盛选地方,跟着导航到了停好车,却发现是一个面临着海湾的旋转餐厅,夜晚的灯火非常漂亮,氛围感很强。 “姐姐,你可算来了!” 周临盛上前拉着何珠,他抓了发型,非常的年轻帅气。 一看就是那种爱玩又潇洒的男生,吸引人的注目也很当然。 “我都饿了,你不知道,我妈停了我的卡,我现在身无分文,只好让姐姐请吃饭了。” 他委屈的诉苦,可面容上却很轻松。 何珠拍拍他的头,“真的啊,”并没有拆穿他哥支援他这事儿,人家想要卖惨,那就卖吧,“那还不快点坐下点餐,可不能饿坏了我们的头号功臣。” “真的啊?” 周临盛惊喜的问道,“什么头号功臣,反渣男联盟头号功臣吗?” “哈哈哈,说得好。” 何珠拍手鼓掌,“快,点贵的,今天必须给我们功臣吃好了。” “嗯嗯。” 周临盛乖顺的点头。 不远处的桌子上坐着两个女生,其中一个刚才想要搭讪周临盛,没想到他居然是个傍富婆的少爷,鄙视了他一眼,起身走了。 周临盛自然知道这些人的心理活动,非常享受当何珠少爷的行为。 “临盛还是这样受欢迎,”何珠将这一切收归眼底,“我记得之前还碰到过女生哭着喊着求你不分手呢。” 那是刚和徐明川在一起的时候,徐明川还处于炫耀自己女朋友的阶段,带何珠去参加过圈子里的聚会。 何珠就是那会儿碰到的,不能说太巧了,只能说这种事在周临盛身上发生的概率太大了。 周临盛都想不起来是哪次了,他一向分手分的干净,出手又大方,可耐不住有的女生就是舍不得和他分手。 哪怕他花心,她们也愿意继续和他在一起。 面对别人,他都可以大大方方的承认,可面对何珠,他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心虚。 “那时候年轻不懂事,还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以为别人都谈恋爱,我也要谈,觉得挺好玩的。可我现在明白了,人总会遇到一个自己真正喜欢的人,然后……然后他就会成长。” 他的眼睛勇敢的看向何珠,希望能从她的脸上找到她也有一丝喜欢自己的证据。 不远处传来游艇驶过的马达声,何珠转过脸看过去。 “哇,这会儿水面上应该挺冷的吧,可那些女生都穿着裙子。” 游艇上开着派对,灯光下挤着不少男男女女,大家都穿着清凉,夜风有些凉,在岸上的餐厅里何珠都要穿一件外套,所以她真的很佩服。 “对了,临盛,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她见周临盛半天不说话,又转过头看他。 “什么感情成长?我觉得你在慢慢变成熟,别着急嘛,人总是会有一个节点突然长大的。” 周临盛还想说些什么,上菜了,他变没有很好的开口机会。 “快吃,不是饿坏了嘛,这次真的要多谢你,为我还背负了阿姨的责怪。” 何珠笑眯眯的对他说。 她可不管他吃不吃得下,埋头开吃,工作了一天,她也饿了呢。 这家菜色还不错,有一道鱼煎的很好,她吃了半条。 周临盛有些食不下咽,他哪里饿,根本不存在可怜,只不过是借此机会多跟何珠单独接触罢了。 可这会儿话都说出去了,只好也跟着埋头苦吃。 不光要吃,还要装作很饿很好吃,真的有点太过考验周二少的演技了。 等到何珠吃好,周临盛已经吃撑了。 他捂着肚子,面容痛苦。 本来想着忍一忍,吃到胃痛多丢人啊,没想到越来越疼,实在忍不了。 何珠也在忍,只不过她在忍着笑意。 她突然觉得周临盛蠢萌蠢萌的。 “临盛,是不是吃得太急了伤到胃了?饿过劲又猛吃是会胃痛的,也怪我,都没能想到这一点。” 何珠扶着周临盛往外走,将他按在自己的车上。 周临盛一边感觉到胃部抽痛,一边依在何珠的身上,感受到她传来的温暖和香气。 又疼痛又幸福,简直是冰火两重天。 “你先喝点热水,看有没有好点,我现在找药店给你买药。” 何珠开着车,看着导航上最近的一家药店驶去,很快到了药店,她回头交代了一声就下车买药。 周临盛头靠在车窗上,脸色有些发白,他从来不知道胃痛这么难受。 看着何珠为他奔忙的纤细背影,那长发也甩来甩去,他只觉得很幸福。 是的,幸福,他第一次有了这么温暖的感受。 这是他交往过的很多任女朋友都没有带给他的感受,这一刻,他在何珠身上感受到了。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举动,让他觉得自己在感情中遇到了真正喜欢的人。 就着她车上的热水吃了药,又吃了消食片。 “好点了没,观察一下,如果还感觉疼痛没有减轻,我们就去医院。” 何珠温柔的拍了拍他的头,周临盛顺势在她手中蹭了蹭。 “我不想去医院,怎么办?我现在想休息,可我也不想回家,回家我妈还要骂我的……” 何珠看得出他在耍赖,有些无奈的提议道,“要不,我给你送到酒店去?” 周临盛将脸埋在胳膊里,有些闷闷的说。 “好吧,姐姐自己住肯定会觉得收留我是个麻烦,要是姐姐觉得麻烦,就随便把我丢下吧。我自己也没事的。只是胃有点痛而已,只是回家挨骂而已……” 他说的可怜极了,快要把自己形容成一个流浪汉。 听得何珠哭笑不得,伸手打了他一下。 “哎呀,不要闹了,好了好了,带你回去。” 她摇摇头,重新启动车子。 周临盛瞟了一眼车机导航,显示目的地御景湾,不着痕迹的勾了勾嘴角。 真好,先登堂入室,再卖惨住个几天,总有机会的。 为了谈恋爱追女人,他可以当个贴心小奶狗,他甚至能包办家务,在家等着何珠下班回来。 好像……这样也不错,这样就真的像两个人组成了一个温暖的家。 我曹,徐明川原来过的是这种日子吗,他个该死的蠢货,居然把这么幸福的生活给毁掉了。 不过好在他蠢,才有了他的机会。 何珠搀扶着他上了电梯,按下楼层。 周临盛有些迷茫,不对啊,他记得上次来找何珠,好像不是这个楼层啊。 直到电梯打开,看见他哥一脸冷淡的站着等待。 “不是……何珠,我……” 周临盛一句完整的话都要说不出来,他转身要跟着何珠走,却被他哥一把揪住后脖颈的领子,提着丢回了家。 “把自己打理干净,否则我立马踹你回家。” 作为一个轻度洁癖患者,周临渊见不得蠢弟弟那副蠢样子。 吩咐完直接关上门,自己则走出去送何珠。 “哎……哥……何珠……不是,怎么给我送这来了!” 周临盛无语的扒拉了两下头发,却也不敢追上去,他感觉到他哥有点生气了。 这会儿根本不敢去摸老虎的屁股,只能呆在家里转圈圈。 也不行,等他哥回来又要揍他了,因为把他的家给弄乱地板弄脏,想到这里,他郁闷的换了鞋子去洗手间洗干净自己。 何珠快要到电梯的时候被周临渊追上,他牵着她的手,陪他一起进了电梯。 “怎么还要送我,不管临盛啦?” 何珠有些惊喜的回身看他。 周临渊俯身低头,双眸沉沉的看她,似乎想要亲下去,但由于什么原因又没有那么做。 “他没事。” 跟何珠在一块的时候,他根本不想要提起别的任何人,尤其是对何珠还怀着不可告人心思的蠢弟弟。 “真的抱歉,因为他不懂事,害得你上了一天班大晚上还要为他操心。” 周临渊温柔起来是真的温柔,完全不同于对待外人的冷淡。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何珠的额头,有些心疼。 “真的,他那么大的人了,别被他故作可怜给骗了。” “好,可是他是你弟弟嘛,也是我朋友,他心地是善良的,我总不能冷冰冰的对他。” 何珠心里想笑,但面上却一派温和大度。 好像都是看在周临渊的面子上才跟周临盛维持良好的关系的。 周临渊听了,果然觉得心里妥帖又舒坦。 “知道你心软。” 电梯门打开,何珠的家到了,她站定回头看他。 见他还不回去,干脆说道。 “你弟弟不用管啦?要不进来坐坐?” 周临渊是真的想进来坐,可…… 想到楼上还有个不定时炸弹,他决定回去就把周临盛给揍一顿。 让他以后都不敢整这些幺蛾子,简直影响他的大事。 他最终还是亲了下去。 何珠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个很深的深渊给吞噬了一般,有些呼吸不过来,她软绵绵的推拒在周临渊看来就像是猫抓一般,毫无抵抗能力。 大发善心给了她喘息的机会,随后就又更加猛烈的吻了下去。 大掌握住她的纤腰,将她整个人抵在门上,恨不得把人嵌入到他的身体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电梯门再次打开。 御景湾的电梯是业主私人使用,每个楼层都只能有对应的单一权限。这也最大程度的保护了业主的隐私。 何珠能上去是因为周临渊给她开了自己家的权限,周临盛能下来也是因为曾经某一次,周临渊给他开了全小区通行的权限。 周临盛此刻看着两个人身体热烈的拥抱在一起。 不对,是他哥用力的抱着何珠,何珠到底愿不愿意还不知道的! 不要脸的东西,还亲人家! 他哥这么大的身躯,人家何珠想要反抗也反抗不了啊! “你……你们……哥!哥哥哥!” 他冲过来,指着周临渊,一通乱叫。 何珠只听见了母鸡叫。 什么咯咯哒咯咯哒的,她只管缩在周临盛身后,埋着头不出来。 “哥!你怎么能这样!”周临盛疯了,“何珠,你愿意的吗?你别怕,你出来说,是不是我哥强迫你!” 何珠小手紧紧抓着周临渊后腰的衬衫,听到这话还狠狠拧了他一把。 真是的,都是你惹出来的祸,你负责解决! 周临渊安抚似的回头握着她的手,冲着周临盛一指。 “周临盛,你给我滚上去。” “什么?你凭什么让我滚!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何珠,周临渊,你不要脸!你抢你亲弟弟喜欢的女人!” 周临盛喊完这句话,突然觉得气氛有些冰冷。 抬眼一看,他哥正冷冰冰地看着他。 “别再让我说第二遍,我跟何珠早就在一起了,你单方面的喜欢已经给她造成了困扰,现在你知道了也好,以后请你自重点,别总是打扰她。” 周临渊好不容易有了个机会宣示主权,恨不得昭告天下。 他总是觉得何珠不想要让他见光,他喜欢她,所以只能由着她。 眼下能够在一个人面前见光也是好的,哪怕这人是自己的亲弟弟。 周临盛气得想哭,不是,他疼得想哭。 胃疼,真的很疼,越来越疼了…… “周临渊……你好样的!” 他不想在何珠面前丢脸,甩下这句话就冲进了电梯,回到了周临渊的房子里。 不行,他得想想办法,周临渊这么老奸巨猾的家伙,何珠怎么会玩的过他,肯定是被这老东西骗了! 第九十八章 我曹! 门关上。 周临盛感觉像被一道雷直接劈在了天灵盖上,脑瓜子嗡嗡的! 他刚才看见啥了? 他那个平时人模狗样、装得跟个禁欲系似的亲哥,正把他心心念念追了那么久连手都没正经牵过的何珠,按在墙上亲! 亲得那叫一个投入! 何珠好像有点懵,手抵在他哥胸口,但那力度跟挠痒痒似的,半推半就,甚至……妈的好像也在回应? 周临盛越想越恼怒,眼珠子都红了! 血直往头顶冲! 刚才被周临渊拿捏住的情绪噌噌噌的网上窜。 想要破坏一切,想要发泄! “我日你大爷周临渊!!!” 他吼得嗓子都劈了。 正巧被打算推门进来的周临渊听了个正着,他阴沉着脸,看着放肆过分的蠢弟弟,不屑的嘲讽。 “我和你一个大爷,尽管去日。” 周临盛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死人脸,甚至还有点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好像彻底不怕这个大哥了一样。 何珠随着走进来,她还没开口说话。 周临渊便下意识地把何珠往自己身后挡了挡。 这个动作彻底点燃了周临盛的炸药桶! “周临渊你是不是故意的啊?故意让我看到这出好戏?好坐实你的身份是吧,你就是个男绿茶,男表子!” 周临盛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临渊的鼻子骂,“周临渊!你他妈还是不是我哥?!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搞谁不行你搞她?!你明知道老子在追她!你他妈故意的吧?!” 他原本就是这个性子,只是这些年他哥从来没有侵犯过他的利益。 非但没有,还让他得到的都是好处,所以在日常小事上,他不介意听他哥的。 可这回不一样,彻底不一样。 他本来最近为了何珠放弃了很多,低三下四,没想到刚刚看到希望的曙光,却被他哥偷了家! 他哥看样子是直接得手了! 怒火能够壮胆,他现在杀疯了,简直啥也不害怕了。 反正在家已经被制裁,撕破脸就撕破脸,周临渊难道还能杀了他! 他冲上去就想揪他哥的领子。 周临渊一把格开他的手,看都懒得看他一眼,语气冷得掉冰碴子:“周临盛,你发什么疯?注意点场合!” “我发疯?!对!我就是疯了!被你们逼疯的!” 周临盛根本不听,又转向何珠,声音里带着哭腔,又怒又委屈,“何珠!姐姐!你告诉我!是不是他逼你的?啊?是不是他强迫你的?你跟我说实话!有我在你别怕!” 他死死盯着何珠,多么希望她点个头,给他一个自欺欺人的理由。 何珠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唰地流下来了,她突然有些戏瘾大发,有些躲闪着眼神,又是摇头又是点头,语无伦次。 “不是…临盛你别这样…不是你想的那样。” “对不起?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周临盛心凉了半截,看她这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大傻比! “我天天跟着你屁股后面像条狗,围着你转,你是不是特别享受啊?”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何珠脸上了。 周临渊皱着眉再次把何珠往后拉,心头的火气也快要压不住了,要不是有何珠在,他早就替爸妈管教管教这蠢弟弟了。 “周临盛!你给我清醒点,有话给我好好说!你冲她吼什么!” “我冲她吼?你凭什么管我,我不但吼,我他妈还想打你呢!” 周临盛彻底失去理智,抡起拳头就砸了过去! 周临渊没完全躲开,下巴挨了一下,火气也上来了。 “你给我来真的是吧!” 两兄弟瞬间扭打在一起,撞翻了旁边的花盆,噼里啪啦一阵响。 “别打了!求你们了!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问题!” 何珠吓得尖叫,想去拉架,根本插不进手。 周临盛一边打一边嚎,什么形象都不要了:“周临渊!我跟你拼了!你凭什么!凭什么好东西都是你的!就凭你是老大,一切都要以你为主,在家是这样,在女人这里也是这样!连我看上的人你也要抢!你是不是就见不得我好!” 周临渊格挡着他的拳头,语气又冷又狠。 “谁抢了?感情讲的可不是先来后到!人家不喜欢你,你追不上怪谁?怪你自己没本事!” 这话简直是往周临盛心窝子里捅刀! “啊——!!!” 周临盛气得发疯,攻击更没章法了。 偏偏讨不了好处,他哥真的全方位的压制他,这种挫败感让他觉得特别悲愤。 闹腾了好几分钟,两人都不同程度的挂了彩,气喘吁吁。 周临渊到底有实力,把周临盛死死按在墙上。 周临盛打不过,挣不脱,看着旁边哭成泪人的何珠,再看看压着自己的亲哥,巨大的委屈和绝望淹没了他。 他也不挣扎了,就那么靠着墙滑坐到地上,抱着头,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呜呜呜……为什么啊……哥……你是我亲哥啊……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你明明知道我喜欢她,我好不容易有个真正喜欢的女人……你知道要找一个真正喜欢的人有多难吗……” “何珠!我那么喜欢你……你怎么就喜欢他呢……他有什么好的……” “你知不知道他外表看着像个人物,实际上内心特别阴暗……小时候他就嫉妒我得爸妈的宠爱……他使坏让爸妈知道我干的坏事……” “他在公司里也特别可怕……就是个暴君……根本不允许任何反对的声音……你和他在一起肯定会受伤害的,他说不定比徐明川还要心狠手辣!” 说到这里,周临渊的手在收紧力气。 一直到他讲不出话来。 “别仗着你是我弟弟,就能为所欲为。我不惯着你,请你明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能说。做人最基本的底线要有,别为了自己的私欲这么诋毁我。” 周临渊心里真的有点打鼓,他的确不是纯良的人。 纯良的人根本站不到他的位置伤,也走不到今天。但是那些背地里的阴暗面,他不想要让何珠知道。 “我是个傻比……我就是天字第一号大傻比……” 周临盛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毫无形象可言。 周临渊松开了手,整理了一下被扯变形的衬衫,脸色依旧难看,但看着弟弟这副鬼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何珠捂着嘴哭,想上前又不敢,做出畏畏缩缩的模样,内心却在尖叫。 天呐,这也太刺激了。 简直像亲临狗血剧现场,自己变成了其中一个很贴合的角色! 周临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突然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就往他哥房间里冲。 “周临盛!你干嘛去!”周临渊吼了一声。 周临盛根本不理会,噼里啪啦冲过去,打开门,冲进去就开始发疯。 “好!你们搞!让你们搞!” 他一边哭一边骂,看见床头上摆着的装饰品,内心已经脑补是他哥和何珠一起买的,抓起来就摔! “哐当!” 看见酒柜,冲过去拉开,把他哥珍藏的好酒一瓶瓶往外拽,有的砸地上,有的胡乱打开往嘴里灌,酒液混着眼泪糊了一脸一身。 “喝!我让你喝!” 又冲进卧室,看到他哥的床,想到何珠可能在这张床上…… 他疯了一样把被子枕头全扯到地上乱踩! “周临渊!王八蛋!你不是人!” 他把自己砸进沙发里,抱着靠垫继续嚎,哭得撕心裂肺,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 周临渊和何珠跟着跑进来,看到的就是一片狼藉,和一个彻底崩溃、醉醺醺、哭得毫无形象的周临盛。 周临渊额头青筋直跳,气得不行又有点无可奈何:“周临盛!你闹够了没有!把我家拆了是吧!” 何珠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和周临盛的惨状,内心感慨万千。 漂亮的脸上愧疚得无以复加,小声啜泣着。 “临盛,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你别这样……” “我们不是姐姐弟弟的朋友关系吗,你怎么能这么误会我呢?” 我就是坚强勇敢的小白花啊! 周临盛抬起哭肿的眼,指着他们,抽噎着,话都说不利索了。 “滚…滚出去!这是…这是我哥家!也是我家!你…你们这对狗男女!给我滚!我不想看到你们!恶心!呜呜呜……” 他一边骂一边哭,最后干脆倒在乱七八糟的地毯上,蜷缩起来,继续呜呜咽咽,嘴里反复念叨着。 总之就是觉得自己被骗了,被双重背叛导致他大受打击。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且难堪。 周临渊看着彻底耍赖发酒疯的弟弟,又看看一片狼藉的公寓和愧疚不已的何珠,第一次燃起了想要杀人的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那股燥郁,转头对还在小声啜泣的何珠说。 “走吧,先去你那儿。让他自己发完疯。” 何珠红着眼睛,怯生生地点点头,像个受惊的小兔子亦步亦趋地跟着周临渊下了楼。 一进何珠家,温馨的风格,只剩下彼此的空间,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何珠靠在门板上,柔弱的身体有些疲惫,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惊吓和混乱中完全回过神。 大大的眼睛又蓄满了泪珠,欲落不落,看着格外惹人怜爱。 周临渊转过身,俯下头,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却没有立刻安慰。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微微红肿的嘴唇,那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亲吻和一场混乱的冲突。 他的眼神深邃,带着一丝审视。 “刚才,”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在我那蠢弟弟面前,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儿?嗯?小白花?被强迫的?吓得发抖?” 何珠的身体微微一僵,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想避开他的目光。 声音带着哭过的柔软,但面容并没有慌乱。 “临渊哥,我没有,我只是吓到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不知道?” 周临渊闻言低笑了一声,手指滑到她下巴,微微抬起,迫使她看着自己。 “我看你回应我的时候,可没半点不知道的样子。被他撞破的时候,躲在我身后,抓我衣服抓得倒是紧,利用我挡他,还掐我,不是用得挺顺手?” 他的话语直白又带着点嘲弄,毫不留情地撕开了她刚才那层惊慌失措的伪装。 何珠噗嗤一声笑出来,她那点小心思,在他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人家突然感觉刚才的场面很有意思嘛,就像是我妈喜欢看的泰国电视剧,劈里啪啦,火花带闪电。” “你就喜欢演里面楚楚可怜的小白花?一句话要拐三道弯的那种?” 周临渊不知道要做什么表情,在他面前,她装都不装一下。 可是谁让他喜欢呢,她的哪一面他都喜欢。 他上前将她抵在墙上,“那我要怎么惩罚你呢?不乖的女人。”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何珠突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纵容她,这点小爱好,甚至还想配合他演下去。 他的嗓音愈加危险。 “真是坏呢,私底下和我混在一起,还要撩拨我那可怜的弟弟……” “我……我不是故意利用你……” 何珠立马演技上线,眼泪说来就来,她试图辩解,脸上恰到好处地滑落泪水。 “我只是害怕临盛他那个样子,他那么生气,我怕他动手打你,也怕他恨我……” “是怕他恨你,还是怕你好不容易维持住的,让他和周围人都觉得你单纯无辜的形象彻底塌了?” 周临渊一针见血,目光锐利。 何珠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无助地流泪,看起来更加可怜了。 周临渊盯着她看了几秒,看着她哭红的双眼,像只受尽委屈的小兔子,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黏在一起,一颤一颤的。 还有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鼻尖,以及因为紧张而轻轻咬住的下唇。 终究,他还是心软了。 那点看穿她伪装的了然被更强烈的怜惜和占有欲覆盖了。 哪怕是演戏,他也心疼。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无奈和宠溺:“行了,别哭了。” 第九十九章 他修长的手指蹭了蹭她的脸,拇指指腹有些粗糙却异常温柔,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痕,生怕弄疼了她。 “妆都哭花了,”他低声说,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些,“简直像只小花猫。” 何珠感受到他态度的软化,心中直呼演技了得。 立刻顺势而为,轻轻抓住他为自己擦眼泪的手,将脸颊更偎进他温热的掌心,哽咽着说。 “临渊哥,你别生人家的气嘛……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心里好乱的……” 她仰起脸,用一个好看的角度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那双被泪水洗过的杏眼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勾人。 “我知道都是我的错,可我真的不知道临盛居然是这么想的,我没感觉到他在追我啊……我真的好怕失去你……也怕伤害临盛……” 周临渊看着她这副全然依赖又带着钩子的模样,明知道她话里真假参半,甚至大半是顺势而为的表演,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还是被精准地戳中了。 周临盛带来的烦躁感渐渐被眼前这个小女人全然占据。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融。 “现在知道怕了?”他低声问,气息拂过她的唇瓣,“招惹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危险的诱惑。 何珠轻轻颤抖了一下,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扫过他的皮肤。 “我……我没想招惹你,都是你,你太容易被招惹了!” 她小手轻轻捶打他的胸口,这近乎撒娇的指控让周临渊低笑出声。 是啊,他太容易被招惹了。 她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出现在他眼前,便能轻而易举掀起他内心的狂风巨浪。 他在内心悄然说着。 周临渊不再纠缠那些小心思,目光落在她依旧湿润的眼睫和微微红肿的唇上,心疼和欲望交织。 他再次吻了上去。 这个吻和之前那个充满冲击和宣告意味的吻不同,充满了一种伪装被拆穿后的坦然。 它变得格外温柔,带着一种安抚的又疼惜的力度。 他细细地耐心地吮吸她的唇瓣,舔去她唇上咸涩的泪水,像在品尝一件易碎的珍宝。 何珠也不由自主软化在他的怀里,手臂环上他的脖颈,乖巧顺从地回应着这个温柔的吻。 刚才的冲突、不安、伪装,似乎都在这个吻里暂时融化了。 此刻,在这个灯光温暖、气氛旖旎的公寓里,外界的杂音,再也无法打扰这一室的柔情蜜意。 周临渊用更深的吻,彻底隔绝了那些噪音,也仿佛在向怀里的女人,也向自己确认着某种所有权。 夜色更深了,周临渊和何珠挤在一张房间露台上宽大的躺椅里。 何珠蜷缩着,背靠着周临渊的胸膛,被他从身后紧紧环抱着。 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混合着刚才一点残留的酒气,还有情动后的温热,将她整个人包裹住。 一件薄薄的毛毯搭在两人身上,遮住了些微凌乱的衣衫。 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拂动了何珠散落的发丝,蹭得周临渊的下巴有点痒。 他低头,用下巴轻轻磨蹭她的发顶,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好像只要她在身边,他就会忍不住要让她离自己近一点,更近一点。 “冷了?” 他低声问,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和慵懒。 何珠摇摇头,往后更贴近他一些,寻找热源。 “不冷。” 她的声音也小小的,有点哑,像被欺负狠了之后带着点撒娇的尾音。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 远处城市的灯火像洒落的星河,璀璨无比,何珠转头看着这一片华光。 过了一会儿,何珠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有些闷闷的。 “临盛他……没事吧?” 周临渊哼笑一声,语气听不出是无奈不屑还是无所谓。 “死不了。顶多明天起来头疼,外加心疼。” 还有身疼,因为他会把他打到服。 他们家就是这样以理服人。 他顿了顿,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她的头发。 只觉得软软的,就像她这个人。 “让他闹,闹够了就消停了。他从小到大就这德行,得不到的东西就撒泼打滚,一点长进都没有。” 何珠沉默了一下,似乎对他这样评价自己的亲弟弟有些意外,又或许是在掂量他话里真正的意思。 “他是真的喜欢我吗?” 她这话说得有点犹豫,像是不知该不该提。 “喜欢你的多了去了,难道你个个都要回应?” 周临渊的语气淡了下来,像是在说路人的事,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冷意和占有欲。 “就像是小孩子要喜欢的玩具,又哭又闹,真给了他,未必珍惜。” 他俯身低下头,眼眸深邃悠远,紧紧盯着她。 嘴唇凑近她耳畔,热气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上,“你呢?你也有点喜欢他?” 何珠被他呼出的热气弄得轻轻一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却把自己更送进他怀里。 她摇摇头,侧过脸,抬眼看他,阳台昏暗的光线在她眼里投下细碎的光点。 “他很有朝气,每天都像是没有任何烦恼,充满了活力。” 周临渊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然后才听见她调侃道,“可我就是不喜欢不成熟的弟弟呀。” “我对你不好?”周临渊打断她,声音压低,带着危险的诱惑力,环在她腰上的手暗示性地轻轻摩挲。 “居然这么使坏,是不是就喜欢欺负我?” 何珠的脸瞬间红了,幸好光线暗看不真切。 她娇嗔了一句,轻轻捏了一下他坚实的手臂。 “又冤枉我……我才不会使坏,你最坏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又轻又软,像羽毛搔过。 周临渊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震动,传递到她的后背。 他很受用她这种带着娇嗔的指控。 “坏?”他挑眉,故意曲解她的意思,“刚才谁抱着我喊好临渊哥哥的?” “呀!周临渊!”何珠羞得无地自容,转身把发烫的脸埋进他胸口,小手使劲儿掐他,“你不许说!不许说!” 周临渊任由她闹,嘴角噙着笑,享受着她投怀送抱的温软。 等她闹够了,才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她的指尖。 “行了,不逗你了。” 他语气缓和下来,恢复了点正经,但依旧搂着她不放。 “说说,以后打算怎么办?我的蠢弟弟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人在做坏事的时候事怎么都不嫌累的,周临盛就是如此。 周临渊很清楚,这个弟弟平时看着玩世不恭但是对家人还算拎得清,但这是没有侵占到他利益的情况下。 一旦周临盛认为自己被侵占了,遭受了不公的对待,他能闹得天翻地覆。 闹到所有人都不想要和他纠缠为止,获得一定范围的胜利,才会停手。 何珠在他怀里安静下来,玩着他衬衫的扣子,显得有些烦恼和迷茫。 “我也不知道……见面肯定会很尴尬。” “怕人说闲话?”周临渊问。 “有点……”何珠老实承认,“而且,临盛又是徐明川之前的好兄弟……” “没什么好怕的。”周临渊语气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男未婚女未嫁,选择跟谁在一起是你的自由。周临盛那边,我来解决。其他人,爱说什么说什么,时间长了就淡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要是谁让你难堪,告诉我。” 这话听起来平淡,却带着一种强大的庇护意味。 何珠心里微微一荡,虽然她自己心理强大,但是有人强势的挡在身前,谁又嫌多呢。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临渊哥,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周临渊看着她依赖的眼神,笑了笑,笑容在夜色里有些模糊,却足够让人心动。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看你表现。” “你必须要给我个名分,我才会持续不断的对你好。” 之前说了那么多,给她分析了那么多,周临渊说白了就是想要个名分。 因为她一直以来都是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态度,让他很是患得患失了一番。 眼下抓住机会,既然在周临盛面前曝光了,那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大白于天下,岂不是更好。 对于周临盛带来的一点点麻烦,他更多的是觉得爽快,畅快。 一种终于能够光明正大的和她在一起的期待。 何珠看他,内心却觉得这男人心机够深的,玩这么一出就是要名分。 如果她眼下还不给,按照周临渊的自尊心,是不是俩人就要分了? “那看你表现。” 她给了个模棱两可却足以让他安心的答案,然后再次伸手拥抱他。 “好了,别想那些了。烦心的事明天再说。” 何珠顺从地窝回去,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觉得刚才的一切混乱和不安似乎都被这个怀抱隔绝了。 夜风吹拂,两人依偎在躺椅里,各怀心思,却又在彼此的体温中暂时找到了慰藉和甜蜜。只是这甜蜜底下,藏着多少未解的麻烦和隐忧,或许只有天知道了。 …… 周家老宅的花园里,正在举行一场小型的家庭茶会。 阳光正好,但某些角落的气氛却有些凝滞。 何珠穿着松弛得体,神色平静地坐在周临渊身边。 周临渊偶尔与她低语,姿态亲昵而自然。 苏媛一身价格不菲的大牌定制,端着精致的茶杯,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社交笑容,径直朝着他们这一桌走来。 “伯母,今天的红茶配这司康真是绝了。” 她先与周母寒暄,然后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何珠身上,笑容加深,却未达眼底,“何小姐,又见面了。看来最近和临渊相处得不错?真是难得,临渊以前眼光可是很高的,看来何小姐确实有些…特别的本事。” 这话里的刺,比上次更明显了些。 暗指何珠用了非常手段才攀上周临渊。 周临渊脸色一沉,刚要开口,何珠却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手背,示意自己来。 何珠抬起头,迎上苏媛的目光,脸上绽开一个比苏媛更得体、更从容的微笑,声音清晰悦耳。 “苏小姐,您好。确实又见面了。我和临渊相处得确实很好,这不需要什么特别的本事,只需要两个人彼此真心相待就够了。至于临渊以前的眼光……” 她故意顿了顿,侧头看了一眼周临渊,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亲昵和调侃:“他现在眼光更好,不是吗?毕竟找到了我。” 周临渊没想到她会这样接话,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浓浓的笑意和欣赏,非常配合地点头。 “当然,最好的就在身边。” 他顺势握紧了何珠的手。 苏媛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显然没料到何珠会如此直接甚至带着挑衅地回应。 而且是当着长辈的面,她今天还是拜托那位和周家交情不菲的长辈才得到邀请来的。 经过上次的教训,她已经学乖了。 对待何珠这种小贱人,不要张牙舞爪,而是要用上位来打压她的自尊。 过于锋利只会让周临渊心疼护着她。 苏媛很快调整过来,抿了一口茶,语气带着一丝过来人的好心提醒。 “真心相待自然是好。不过啊,何小姐,这婚姻恋爱,到底不是两个人的事,涉及到两个家庭。不同的成长环境、圈子,磨合起来可不容易。我是怕你以后受委屈,毕竟有些圈子里的规则和人情往来,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 这话是在持续贬低何珠的出身,暗示她融不进周家的圈子。 何珠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谢谢苏小姐关心。不过,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彼此认同和共同经营。圈子不同不代表不能互相尊重,融入更不是一味地迎合和改变自己。 我相信临渊选择我,也不是为了找一个完全符合某个固定模板的周太太,而是找一个能并肩同行、灵魂契合的伴侣。” 她冲着周临渊挑了挑眉,意思是,怎么样,发挥的还行吧? 第一百章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直视苏媛,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至于您说的规则和人情,我相信只要真诚待人,分寸得当,在哪里都能处理好。反倒是那些处处用圈子和规则来划清界限,彰显优越感的行为,显得有些……过时和狭隘了,您说呢?” 苏媛被这一番话噎得脸色发青,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何珠这番话,不仅驳斥了她,甚至直接批评了她所依仗和炫耀的圈子优越感,显得她特别的世俗,骂人都不带脏字。 “你……”苏媛一时语塞。 何珠却不再看她,优雅地拿起面前的果汁喝了一口,仿佛刚才只是发表了一番再平常不过的见解。 然后她转向周母,笑容温婉:“伯母,这司康饼确实很好吃,是家里新请的师傅做的吗?” 她轻巧地把话题引开,既结束了与苏媛的对峙,又给了周母台阶下,表现得大方又体贴。 周母看着何珠,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思和真正的欣赏。 她看得出来,这个女孩并非她最初以为的那么简单柔弱,她有棱角,有智慧,更懂得在适当的时候展露锋芒和保护自己。 周临渊看着何珠的侧脸,眼中的欣赏和爱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喜欢她平时清醒独立的样子,更爱她此刻为了守护他们的关系而亮出爪牙的迷人模样。 苏媛彻底被晾在一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只剩下难堪和恼怒。 她原本想走长辈路线再次打压何珠,却没想到被对方不卑不亢、有理有据地狠狠反击了回来,颜面尽失。 这场交锋,何珠完胜。 她用自己的独立和清醒,霸气地扞卫了自己和周临渊的感情,也让在场的人对她刮目相看。 可这一切的背后…… 起初,或许只是男人惯有的占有欲和征服欲作祟。 这样一个惹得徐明川和周临盛都卷入其中的女人,究竟有什么能耐。 这种隐秘的的刺激感让他对何珠多了几分关注。 但几次身体上的纠缠之后,周临渊发现何珠和他遇到过的很多女人都不一样。 她清醒得近乎冷漠。 即使在最意乱情迷的时候,她的眼神深处也保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冷静。 事后,她不会黏腻地缠着他撒娇索要承诺,也不会借机提出任何物质要求,甚至会干脆利落地起身离开,仿佛他只是个合拍的一夜情对象。 这种“被使用”的感觉,对于一向处于掌控地位的周临渊来说,是新奇的,也是……令人挫败又着迷的。 他开始不自觉地琢磨她,观察她。 他看到她在面对苏媛挑衅时瞬间亮出的爪牙,那份冷静和犀利。 虽然她位置更加低,但她显然心理上是碾压苏媛的。 他看到她在提及徐明川时眼底深藏的痛楚与决绝。 一旦背叛,她将睚眦必报。 他也看到她偶尔流露出的那份清醒不符的脆弱。 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欣赏、占有欲和真正心动的情愫,在他心里悄然滋生。 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见到她,不仅仅是为了身体上的欢愉。 周临渊小时候很喜欢玩拼图,上千块的拼图他都能很有耐心的一块块拼回原位,这个感觉在看到成品的时候让他觉得很快乐。 可有一次,在他拼了一个月后,却发现这一套拼图缺了最中心的一块。他找遍了整个房间都没有找到。 这在他心底始终成了一种遗憾。 可现在,好像心底里的那一块拼图,终于找到了。 而何珠,则紧密防守,始终把守着自己的内心,严格地将周临渊定义为各取所需的伙伴。 她需要他周家的权势和人脉作为催化剂,加速逼迫郑雪飞就范。 同时,她也不否认,周临渊成熟英俊,技术高超,和他上床是件很享受的事情,能够打发生活中的疲惫和空虚。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内心,那种表面流露的感情,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 她甚至冷静地分析过,和周临渊维持这种关系,比重新找一个不知根底的男人解决生理需求更高效安全。 一天晚上,又一次激烈的缠绵后,何珠像往常一样准备起身。 周临渊却罕见地没有松开她,手臂依然牢牢圈着她的腰,将脸埋在她颈窝,呼吸着她身上混合暖香的独特气息。 “何珠。”他声音低沉,带着事后的沙哑。 “嗯?”何珠应了一声,语气平淡,示意他有话快说。 不会又要名分吧? 她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再纠缠下去就不体面了。 周临渊抬起头,深邃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锁住她:“我家里催婚催得很紧。苏媛那种的,我不可能娶。” 何珠挑眉,等待他的下文,眼神里没有期待,只有审度。 以她的脑子,她不可能认为周临渊是想要邀请她结婚。 “而你,”周临渊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光滑的手臂,“你需要尽快给郑雪飞最后一击,让她别无选择,签字转让股权。对吗?” “没错。”何珠承认得很干脆。 “我们做个协议,如何?” 周临渊抛出他早已准备好的诱饵,尽管这初衷是为了将她更紧地绑在身边。 “你扮演我的女朋友,甚至未婚妻,替我应付家族的压力,堵住那些人的嘴。作为回报,我会动用我所有的资源和手段,向郑雪飞施压,让她在一周内,在你准备好的股权转让协议上签字。” 他紧紧盯着她的反应,补充道,试图让这听起来更像一场纯粹的交易。 “你很聪明,演技也好,我们看起来……也很般配,不容易穿帮。这笔交易,对你我而言,效率最高,不是吗?” 何珠沉默了片刻,大脑飞速运转权衡。 周临渊的提议确实极具诱惑力。 有周家施加的压力,郑雪飞绝对扛不住,她想要的明珠科技的股权的关键一步,就能立刻达成。 而她要付出的,不过是继续维持一段她已经习惯的、并且能从中获得生理愉悦的关系,外加一点她喜欢的表演。 这太划算了。 “可以。” 她几乎没有犹豫太久,便冷静地点头。 至于周临渊有没有想要别的,这对她来说不重要,在她心里,她自己才是第一位的。 “协议期间,彼此履行义务,互不干涉其他自由。目标达成后,协议终止。” 她公事公办的语气让周临渊心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他很快掩饰过去。 周临渊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成交。” 于是,协议达成。 周临渊如愿以偿地获得了更多将何珠绑在身边的合理借口和时间。 他带着她出入周家各种场合,看似是为了应付家族,实则享受着那种她属于他的错觉。 他会细心地为她准备符合周家审美的服饰,会在人前刻意做出亲昵姿态,甚至会因为她应对得体而产生一种荒谬的与有荣焉的感觉。 他投入得越来越真,假戏真做的痕迹越来越多。 他会因为她在宴会上对别人笑而暗自不悦,会记住她随口提过喜欢的点心,会在她因为复仇压力偶尔流露出疲惫时,产生一种想要将她揽入怀中好好呵护的冲动。 他也真的这么做了,心里异常满足。 但更多的是,更加深重的空虚和不满足。 而何珠,则完美地履行着“协议女友”的职责。 她表演得无懈可击,该羞涩时羞涩,该大气时大气,该犀利时犀利。 周家花园的茶会终于散场。 周临渊以送何珠回去为由,脱离了周家众人的视线。 车子驶出周家老宅,车内方才那种并肩作战的暧昧温情迅速冷却下来。 周临渊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松了松领带,脸上没了刚才在家人面前伪装的温柔缱绻,恢复了平日里商界精英的冷静与淡漠。 倒不是他想要这样,而是他敏感的察觉到。 如果自己再表现的持续沉浸下去,或许何珠会不耐烦。 他瞥了一眼副驾上的何珠,她正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侧脸线条清晰,依然柔软,但他能肯定,当她回过头看他的时候,她那漂亮的眼睛一定满是清醒。 他有时会嫉妒她。 嫉妒她的冷漠和清醒。 “表现不错。”周临渊率先开口,声音平直,像在评价一份合格的商业报告,“尤其是反驳苏媛的那几句,既立住了你的人设,也没让我家人难堪。” 何珠转过头,脸上也带着浅淡的笑意,“过奖啦临渊哥。” 她的声音同样轻柔,甚至带着点真诚。 “郑雪飞那边,”周临渊切入正题,语气笃定,“她撑不了多久了。你手里的黑料足够让徐明川身败名裂,甚至牵连徐氏集团股价。她现在只是还在权衡,舍不得那点股份,还在幻想能保住她儿子。” 提起徐明川,何珠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她当然舍不得。徐明川哪怕再烂,也是她的亲儿子。但正因如此,她才更输不起。”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递给周临渊,“这是最新查到的一些东西,关于徐明川挪用公司资金去澳门赌博的证据链补充。足够把金额垒到他进去蹲十年以上。” 周临渊接过,并没有立刻翻看,只是随手扔在后座。 “嗯。我会让我的人无意间把这个消息透露给郑雪飞的心腹助理。让她更清楚地知道,她没时间犹豫了。” 他顿了顿,看向何珠,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你就这么恨徐明川?” 应该要恨的,想要徐明川死都不为过,只是他真正想问的是。 是否她身边的人,一次不忠百次不容? 何珠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而冰冷。 “恨?” 她轻笑一声,笑声里却没有丝毫温度。 “她当初要出卖我换好处的时候,可没想过我以后要怎么活,他的父母安享荣华富贵的时候,也没想过我父母要怎么办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包带的手指却用力到骨节泛白。 周临渊沉默地听着,没有发表意见。 他对何珠和徐明川之间的恩怨其实很心痛,他暗地里找人整了徐明川好几次。 恐怕徐明川现在都不明白,最近百事不顺是因为什么。 “明白了。”他淡淡应道,“我会再加一把火。郑雪飞最近在争取城东那块地,审批卡在我一个老朋友那里。我会让他给郑雪飞递个话,股权转让签字之日,就是审批通过之时。” 这对于焦头烂额的郑雪飞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的同时又悬了一把刀。 何珠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恨意,重新变回那个冷静自持的自己。 “谢谢。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周临渊回应,语气同样平淡。 车子在御景湾地下车库停好。 何珠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等等。”周临渊忽然叫住她。 何珠回头。 周临渊看着她,原本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变了。 “下次家庭聚会,可能我姑姑也会来,她比苏媛难缠得多,更注重家世背景。” “知道了。”何珠点头,推门下车,没有丝毫留恋。 周临渊看着她挺直脊背走进电梯的背影,目光深沉。 和他想的不同,这样的协议,虽然表面上把她绑在了身边,可他总感觉,实际上她离他更远了一些。 突然,何珠也站住脚步,转身。 周临渊眼底闪过一丝期待。 “对了,我爸妈要来海市了。我给他们报了旅游团,在外面玩了一圈,最后一站是海市。” “叔叔阿姨总算要来了?” 周临渊有些激动,连忙跟了上去。 “具体来的时间你发我,我安排接机和招待。” 高冷范一去不复返,根本没有之前的淡然。 何珠有些无语的看他一眼,“不用,你忙你的,我爸妈只要和我在一起,怎么样都开心。” “那可不行,你帮我应付了家长,我肯定也要招待好你的家长,这样才公平。” 周临渊一路跟着何珠进了她家,“你累了就先休息,具体的我问赵秘书,一定要把叔叔阿姨招待好。” 第一百零一章 海市的秋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散了热度,早晚渐渐凉起来。 何珠提前安排好了工作,精心安排了行程,等着父母旅游归来。 当何父何母拖着行李箱走出接机口时,何珠立刻迎了上去。 二老精神看起来很不错,皮肤晒黑了些,但眼神明亮,带着旅途的愉悦和见到女儿的欣喜。 “爸!妈!”何珠接过何母手里的包,挽住她的胳膊,又看向父亲,“累不累?玩得开心吗?” “开心!开心!”何母笑着拍女儿的手,“你报的那个团真好,导游负责,住的也好,你看我给你爸拍的照片……” 她说着就要掏手机。 何父推了推眼镜,脸上是教师特有的那种温和又略带严肃的表情,但眼角的笑意藏不住。 “玩是玩得好,就是有点累人。你这孩子,花钱报这么贵的团干什么,我们自己去周边走走一样的。” “那怎么一样,你们辛苦一辈子了,就该好好享受一下。” 何珠嗔怪道,仔细打量着父母的气色,“这次回来就不许那么省了,得多吃点好的,把身体养好。” 她早就订好了餐厅,直接接上二老去吃饭。 饭桌上,全是清淡养生的菜式,何珠不停地给父母夹菜:“这个鱼鲜,爸你尝尝。妈,这个汤炖得烂,好消化。” 何母看着女儿忙前忙后,眼里满是欣慰,又有点心疼。 “珠珠,你自己也吃,别光顾着我们。看你,好像又瘦了,工作是不是很辛苦?” “不辛苦,我好着呢。” 何珠笑着摇头,心里却酸涩难言。 上辈子,母亲也是这样,总是最先注意到她瘦了累了,可最后…… 她赶紧压下翻涌的情绪,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体检卡。 “爸,妈,我给你们预约了全身体检,明天一早我陪你们去。就在海市最好的体检中心,项目很全的。” 何父一看,立刻皱眉:“体检?好好的做什么体检?浪费这个钱。我跟你妈身体好得很。” “就是例行检查嘛,图个安心。” 何珠软声劝着,“现在好多病早期都没感觉,查出来就能早点预防。你们就当让我安心,好不好?钱我都交了,不能退的。” 她使出撒娇耍赖的招数,二老最吃这一套,虽然嘴上还在念叨她乱花钱,但终究是答应了。 一家三口回到家休息,第二天一大早没有吃早餐就出发去了仁心。 没办法,仁心确实是海市服务最好水平最高的体检机构,何珠避都避不开,再说她也没什么可避的。 体检的时候周临渊并没有出现,可他全程交代仁心的体检主管负责人,将何父何母按照超级vip待遇,一个体检硬是给二老照顾的舒舒服服,直感叹大城市就是不一样。 等体检结果出来,大体没什么问题,但何父确实查出了轻度脂肪肝,血脂也稍微偏高。 何珠顿时紧张起来,抓着体检报告,对着父母又是一通教育。 “爸!你看!就说让你平时少吃点肥肉,多运动!以后晚饭后必须跟我妈下去散步半小时!” “妈,你监督爸,炒菜少放油盐,那个腊肉咸菜什么的,尽量少吃!” 她絮絮叨叨,像个操心的小管家。 何父何母看着女儿紧张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暖心,连连保证一定注意。 就在这时,周临渊恰好出现了。 他来的时机巧妙,态度恭敬又不过分热络,只说是顺路过来送份资料。 看到体检报告,他立刻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关心。 “伯父伯母身体没事就好。脂肪肝是常见问题,好好调养不难恢复。” 他语气沉稳,很容易让人产生信赖感。 “我正好认识一位国手级别的老中医,调理身体方面很有一套,尤其擅长食疗和养生。如果二老不介意,我可以帮忙引荐一下,请老先生给看看,开个温和的方子或是食补的方子调理一下,比单纯吃药要好。” 他话说得极其漂亮,完全是站在为二老健康考虑的角度,丝毫没有讨好或刻意之感。 何父何母是传统的知识分子,对中医调理本就比较认可,一听是国手级别,又是女儿朋友的好意,顿时有些意动,又觉得太麻烦人家。 何珠在一旁看着,心里明镜似的。 她知道周临渊打的什么主意,但不得不承认,他这一手确实戳中了她的软肋。 父母的健康是她最大的软肋和牵挂。 她看了一眼周临渊,他回以一个极其坦然且真诚的眼神。 何珠暗自吸了口气,顺水推舟:“爸,妈,临渊哥一片好意,那位老先生确实很难约。既然有机会,就去看看也好,听听专家怎么说,咱们平时饮食注意也能更科学点。” 于是,在周临渊的热心安排下,二老见到了那位须发皆白气质儒雅的老中医。 老先生望闻问切极其仔细,说话慢条斯理,让人安心。 开了些药食同源的方子,又详细嘱咐了日常生活饮食的注意事项,和周临渊之前说的分毫不差。 周临渊全程陪同,耐心十足,对二老的态度尊敬有加,分寸感拿捏得极好。 他还顺手让人按方子抓好了药,甚至贴心地分装好,注明每日用量,直接送到了何珠的住处。 何父何母对此真是感慨万千。 何母私下对何父说:“临渊这孩子,看着年纪不大,处事真是稳重又周到。心也细,对咱们珠珠的朋友都这么上心。” 何父虽然嘴上还保持着严肃:“人家是看珠珠的面子。咱们不能总麻烦人家。” 但眼神里对周临渊的认可和好感却是藏不住的。 周临渊成功且不露痕迹地在何珠父母面前刷足了存在感和好感度。 他精准地抓住了何珠最在乎的点,并提供了她无法拒绝的、实实在在的帮助。 而何珠,看着父母因为得到更好调理而安心的面容,心情复杂。 她感激周临渊的出手,这确实是她需要的。 但同时也更加警惕,这个男人太懂得如何投其所好,如何一步步渗透进她的生活,甚至撬动她最坚固的防线。 她享受着他的身体带来的慰藉,利用着他的权势达成目的,却也在他看似不经意的温柔布局里,感到一丝难以掌控的心慌。 …… 这天,何珠需要临时回公司开会,嘱咐父母现在小区里转转。 不料她走之后,周临渊恰巧路过,便自然地走过去打招呼。 寒暄几句后,周临渊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他礼貌的询问。 “伯父伯母,接下来的话有些冒昧,但是我心里一直想要说的,现在能给我个机会将我内心的想法告诉你们吗?” 何母有些诧异,但看了眼何父,点点头。 何父推了推眼镜,带着师者的严肃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 周临渊坐姿端正,目光坦诚地迎向何父:“伯父,伯母,冒昧打扰。有些话,我觉得应该当面、正式地跟您二老说一下。”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低沉而清晰。 “我对何珠,是认真的。并非一时兴起,更不是游戏人间。我很欣赏她的独立、聪慧和坚韧。我希望能够有机会,正式地追求她,照顾她。” 何父微微蹙眉,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听着。 何母眼中倒是多了一份欣赏。 周临渊继续道:“我明白,作为父母,您和伯母最关心的是珠珠的幸福和安稳。我向您保证,我以我的人格和事业起誓,我会尊重她,保护她,尽我所能让她快乐。我的家庭情况或许复杂些,但我有能力处理好一切,不会让她受委屈。” 他没有过多花言巧语,而是用一种近乎商业谈判般的诚恳和务实来表达自己的意图. 这种风格反而更容易让何父这样的知识分子接受。 “我知道,最终的选择权在珠珠手里。我今天说这些,并非要求您什么,只是希望能够得到您的……允许,或者说,是不反对。我希望我的追求是光明正大,能得到您二老知晓和理解的。” 周临渊的态度放得很低,充满了对长辈的尊重。 何父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临渊,你的心意,我听到了。你是个很出色的年轻人,看得出来,能力很强,做事也周到。” 他话锋一转,带着父亲的谨慎. “但是,感情是两个人的事。珠珠那孩子,有自己的主见,也……吃过亏。我们做父母的,只希望她平安顺遂。你的家庭背景,确实不一般,这意味着她未来可能要面对的压力和复杂情况也不会少。” 何父是这次来才知道,自家女儿在学校就一直谈的男朋友,居然背叛了她。 虽然女儿嘴上不说,脸上也没有什么表现,可心里不知道有多难受呢。 眼前这个周临渊,体检那次他就看出来了。 可女儿自小长得好,引人注目,他千防万防不是也没防住徐明川是个坏的吗? 是好是坏,结果如何,就让女儿自己决定吧。 多见识见识,也不是坏事。 “我理解您的顾虑。” 周临渊点头,“这些问题我都考虑过,并且有信心应对。我不会让那些纷扰影响到她。请您相信我,也给我一个证明的机会。” 何父看着周临渊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和诚意,最终微微叹了口气。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们老了,也不便过多干涉。只要珠珠自己喜欢,觉得幸福,我们……不会反对。” 这已是极大的松口。 何母没有多说话,但也跟着点头。说实话,她倒是挺喜欢眼前这个周家小子的。 周临渊心中一定,脸上露出真诚的感激之色:“谢谢伯父。我会用行动向您和伯母证明。” 何珠根本不知道在自己处理工作的时候,周临渊已经从后方进入。 试图找到一条接近她的捷径,扫清了来自父母的障碍。 她只知道,回到家后,父母明里暗里跟她打听了不少周临渊的事情。 这种事对她来说很熟悉,因为从她青春期开始有人追求起,父母都会打听一番跟她走得近的男生。 所以,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项目推进的很平稳,她陪着父母甚至去爬了山,周临渊更是陪着何父钓鱼。 身体总算好了的徐明川,第一时间进公司,却没见到何珠。 打听之下才清楚是何家父母来了海市,他顿时觉得找到了挽回局面的绝佳机会。 他立刻找人调查,很快便查出了何父何母最近一直在海市,而且出行要么是何珠陪同要么是——周临渊?!! 不是周临盛,而是周临渊! 这么一说就对了,周临盛完全就是冲着他哥,给他哥出气才打的他! 莫非何珠真的攀上了周临渊? 想到苏慧之前说的话,说什么周临渊已经带着何珠回家见父母了等等,他还不信,以为是苏慧诋毁何珠。 可现在看来,他才是那个彻头彻尾的大傻瓜。 照片上清清楚楚,这是女方见了男方父母后,男方接着见女方父母吗? 他们…… 徐明川自觉掌握了重要证据,何珠怎么好意思说他背叛,他无耻? 她还不是一样? 眼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挽回何珠! 他立刻精心打扮,捧上鲜花,探听好何父何母的行程,在他们小区门口偶遇了。 “伯父!伯母!真是太巧了!” 徐明川脸上堆满惊喜的笑容,快步上前,强行将花塞到何母怀里。 “我是明川啊!珠珠的男朋友!早知道您二老来海市,我该提前去接机的!” 何父何母愣住了,面面相觑。 何珠早就跟他们彻底撇清了和徐明川的关系,甚至隐约透露过被他背叛的事情。 二老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何母将花递回去,语气冷淡:“徐先生,你恐怕搞错了。我们珠珠,跟你早就没关系了。” 徐明川笑容一僵,立刻又换上痛心疾首的表情。 “伯母,您别听珠珠一时气话!我们之前是有点小误会,但我心里一直只有她!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够好,但我已经改了!我这次是真心实意想求珠珠原谅,想跟她好好在一起的!” 第一百零二章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自己才是被辜负的那个。 “您二老帮我劝劝珠珠,给我个机会好不好?我保证以后一定对她好!” 何父脸色铁青,厉声道。 “徐明川!你还有脸说这种话?你当初是怎么背叛珠珠的,你自己心里清楚!珠珠早就跟你一刀两断了,请你不要再来自讨没趣!” 周围已经有进出小区的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徐明川见软的不行,脸上那点伪装的深情立刻挂不住了,语气也变得急躁起来。 “伯父!话不能这么说!我跟珠珠那么多年的感情难道是假的吗?她只是一时被小人蒙蔽了!是不是周临渊?是不是他在背后搞鬼,挑拨离间?” 他口不择言地开始攀咬。 “周临渊那种公子哥,就是玩玩而已!他怎么可能真心对珠珠?只有我才是真心爱她的!” “够了!” 何母气得浑身发抖,“徐明川,请你放尊重一点!周先生是正人君子,比你好千倍万倍!你立刻离开,否则我们叫保安了!” “正人君子?笑死人了!” 徐明川彻底撕破脸,指着二老嘲讽道。 “你们就是看上周家有钱有势了吧?想把女儿卖个好价钱?我告诉你们,没门!何珠她……” 他话还没说完,得到消息匆忙赶来的何珠正好看到这一幕。 瞬间怒火中烧,快步冲上前,一把将徐明川推开,护在父母身前。 “徐明川!你在这里发什么疯!滚!” 何珠声音冰冷,眼神看着他冷的像冰,他从来没有被她这么看过。 徐明川看到何珠,更是气急败坏。 “何珠!你来得正好!你告诉你爸妈,我们是不是……” “是什么是!” 何珠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声音清晰响亮,确保周围人都能听到。 “我跟你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你背叛我,我们早已经分手了! 徐明川,你要不要脸?保安!保安呢!” 小区保安闻讯赶来。 徐明川在众人指指点点和鄙夷的目光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指着何珠和她父母,咬牙切齿。 “好!好!你们何家给我等着!还有你何珠,别以为攀上周临渊就高枕无忧了!咱们没完!” 放下狠话,他在保安的震慑之下,灰溜溜地狼狈逃离了御景湾。 何珠赶紧转身查看父母情况,何母气得直抚胸口,何父脸色也十分难看。 “爸,妈,对不起,是我没处理好,让你们受惊了。” 何珠愧疚又后怕。 何父摇摇头,重重叹了口气,看着徐明川逃离的方向,眼神冰冷。 “没事吧伯父?”周临渊匆匆赶来,衬衫都乱了,喘着气。 何父再看向匆匆赶来的周临渊,目光里多了几分比较和认同。 经过这么一闹,徐明川在何父何母心中本就坏的形象彻底跌入谷底。 而相比之下,周临渊之前表现出的沉稳尊重和诚意,则显得尤为可贵了。 何珠也只好将周临渊请回家,给他倒水。 “慢点喝,别呛着。” 背对着父母,何珠暗暗瞪了他一眼。 可人就是这样,明知道他的企图和目的,但他又总是用她无法抗拒的方式进入她的生活。 周临渊嘴角含笑,仿佛不知道眼前小女人的抗议。 一本正经的同何父何母聊天,逗得二老哈哈大笑。 可他是天之骄子,他不会容许她一直暧昧不清,他是憋着一口气一定要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 夜色深沉,阳台上的空气带着秋日独有的温润。 楼下城市的江景模糊成一片光晕,将此处映照得暧昧不明。 何珠等父母睡下后,才悄然推开家门。 周临渊果然等在那里,斜倚着栏杆,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猩红的光点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 “伯父伯母睡了?” 他声音不高,带着烟熏过的微哑。 “嗯。” 何珠走过去,与他并肩靠在栏杆上,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刚睡下,今天被徐明川那么一闹,情绪有点起伏,费了点功夫才安抚好。” 她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但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一丝疲惫和厌烦。 周临渊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侧脸线条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冷硬。 “跳梁小丑而已,不用放在心上。他以后没机会再靠近伯父伯母。” 这话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何珠知道,徐明川恐怕真的要倒大霉了。 她没说话,算是默认了他的处理方式。 本来徐明川也是她的拦路虎,她想要彻底掌控明珠科技,就不能让他一直出现蹦跶。 沉默了片刻,周临渊忽然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今天我跟伯父谈的话……你怎么想?” 何珠闻言,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调侃和了然。 “临渊哥一出手,果然不同凡响。精准打击,直取要害。我爸那种老派知识分子,最吃真诚恳切、郑重其事这一套。你选我不在的时候说,既显得尊重长辈,又避免了当面让我为难或者拒绝的尴尬。很高明。” 她分析得头头是道,完全像是在点评一场精彩的商业谈判策略,唯独没有提及那番话里可能蕴含的真情实感。 周临渊捻灭了烟蒂,转过头,深邃的目光在夜色里紧紧锁住她,带着一种迫人的压力。 “何珠,我在你眼里,就只剩下高明和手段?” 何珠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嘴角依旧噙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不然呢?临渊哥,我们之间,本来就清楚明了,为什么你要把这一切搞的模糊不清? 你帮我逼郑雪飞,我帮你应付催婚。 你在我父母面前表现,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无非是想让这场戏更逼真,不是吗?” 她故意将话说得直白又冰冷,像是在两人之间划下一条清晰的界线。 周临渊的眼底骤然翻涌起暗沉的情绪。 他猛地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有些大,将她拉近自己。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呼吸可闻。 “让这场戏更逼真?”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危险的意味。 “何珠,你感觉不到吗?我对你……” “感觉什么?” 何珠打断他,手腕被他攥得生疼,但眼神依旧清醒甚至带着点嘲弄。 “感觉临渊哥似乎有点入戏太深?提醒您一下,咱们的君子协定里可不包括假戏真做这一条。我们之间,保持单纯的肉体关系和互利合作,对彼此都好,也更安全,不是吗?”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试图浇熄他眼中渐起的火焰。 周临渊盯着她看了许久,像是要从她冷静的面具下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裂痕。 但他失败了。 何珠的眼神清亮得像月光下的寒潭,看不到底,也映不出他的倒影。 他忽然低笑了一声,松开了她的手腕,只是指尖在她细腻的皮肤上留恋地摩挲了一下,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挫败和更深的渴望。 “何珠,你真是我见过最狠心的女人。” 他语气复杂,说不清是抱怨还是赞叹。 “谢谢夸奖。” 何珠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揉了揉发红的手腕,语气轻松。 “保持清醒,是我们能继续合作的基础。我希望临渊哥也能牢记这一点。”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道。 “不过,今天……还是要谢谢你。替我爸妈解围,还有……在我爸面前说的那些话。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他们听起来很受用,也很安心。这对我很重要。” 这是她有一次如此明确地为他做的事道谢。 虽然依旧在说两人的合作,却让周临渊心中那点郁结消散了些许。 他看着她疏离又精致的侧脸,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重新拿出一支烟点上,烟雾模糊了他眼底的真实情绪。 “行了,外面凉,进去吧。” 他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漠。 “明天还要陪伯父伯母。” 何珠点点头,没有丝毫留恋,转身推开阳台门,走进了明亮的室内,将他独自留在那片暧昧不明的夜色里。 周临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深深吸了一口烟,任由那辛辣的滋味涌入肺腑。 这场博弈,他似乎越来越处于下风了。 而这个狠心又清醒的女人,他到底该如何,才能真正触碰到她冰层下的温度? 放弃是不可能放弃的,他周临渊的字典里没有放弃两字。 或许是徐明川带给她的伤害太过沉痛,让她始终无法放下戒备,这是人在保护自己的时候出于的本能反应。 他能理解,他会给她时间治愈伤口。 而且,他不相信她完全不动心。 这样逞强一直在嘴上强调合作、交易等冰冷的字眼,还真是一个傲娇的小女孩呢。 周临渊轻笑了一声,抬脚上楼。 …… 海市的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客房小厅。 何母细心地将温好的牛奶推到何珠面前,又给何父剥好一个水煮蛋。 气氛温馨,却隐隐有些欲言又止的沉默。 最终还是何母先开了口,声音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珠珠啊,昨天……真是多亏了临渊那孩子及时赶到。不然徐明川那个无赖,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 她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后怕和对徐明川的厌弃。 “那种人,真是……以后可千万不能再沾边了。” 何父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神色比何母更严肃些,但也透着认可。 “嗯。临渊处理事情,沉稳得体,有分寸。比起那个徐明川,确实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看向何珠,语气缓和下来,带着父亲的关切。 “珠珠,爸知道你有主见,感情上的事,我们本来也不该多嘴。”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是,经过昨天的事,有些话,我跟你妈觉得还是得说一说。临渊这个年轻人……我看着,确实不错。” 何母连忙接话,语气更热切了些。 “是啊珠珠!你看他,为人稳重,事业有成,对你也是真心实意的关心。知道我和你爸来了,忙前忙后,安排得那么周到。还请了那么厉害的老先生给你爸看身体,这份心意,很难得的。” 何珠低着头,用勺子慢慢搅动着碗里的粥。 她看不清表情,只是轻声应了一句:“我知道他帮了很多忙,我也很感谢他。” “不只是帮忙。” 何父摇摇头,目光锐利,“珠珠,爸是男人,也经历过事。我看得出来,临渊看你的眼神,不像是随便玩玩。他私下找我谈过,话说得很实在,也很诚恳。他明确表示了是想认真追求你,希望我们能允许。” 何母连忙敲边鼓,“哎哟,你看看,这孩子……真是有心了。珠珠,你听听!这多郑重其事!比那些光会耍嘴皮子的强多了!” 何珠搅动粥勺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没想到周临渊动作这么快,这么直接,而且显然效果显着。 何父继续道,语重心长。 “珠珠,你年纪也不小了,经历过波折,爸妈只希望你以后能安稳幸福。周临渊这个人,有能力,也有担当。虽然他家世显赫,可能以后会有些复杂的应酬,但我看他性子沉稳,应该能护得住你,不至于让你受委屈。” “对啊,”何母附和,“女孩子嫁人,不就是图个知冷知热、靠得住吗?临渊那样的,要样貌有样貌,要能力有能力,对你又上心,关键是……他家里人也认可你啊!” 二老你一言我一语,话语里充满了对周临渊的赞赏和对他与何珠未来的期待。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乘龙快婿人选,足以将女儿从过去的阴影中彻底拯救出来,托付到一个可靠幸福的未来里。 何珠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难受。 父母的每一句夸赞,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她精心构筑的冰墙上。 她无法告诉他们真相,她都经历过什么。 不只是背叛,而是被出卖。 被利用,被压榨至死。 第一百零三章 那看似深情稳重的追求,那无微不至的关怀,掺杂着精准的算计和强烈的占有欲。 她更不能告诉他们,她重活一世,唯一的目标是复仇和守护他们安康,而非投入一段她无法掌控、也不愿投入的真感情。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爸,妈,你们说的我都明白。周临渊……他确实很好,对我也很好。” 她选择先肯定父母的看法,避免直接冲突。 “但是,”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坚持,“感情的事,真的急不来。我跟他……还需要时间再多相处、多了解。毕竟是一辈子的大事,对不对?总不能因为他帮了我们,人又优秀,我就必须立刻答应吧?那也太草率了。” 她巧妙地将问题归结于需要时间和谨慎,这是父母也能理解的道理。 何父何母对视一眼,虽然有些急于撮合,但也觉得女儿的话不无道理。 何母拍拍她的手:“好好好,多了解是对的。妈就是觉得,遇到好的,也别错过了。” 何父也点点头:“你自己把握分寸。总之,周临渊这个人,爸爸是觉得可以的。你好好考虑。” “嗯,我知道的。” 何珠乖巧地点头,重新低下头喝粥,掩饰住眼底复杂的情绪。 父母的劝说像温暖的潮水,试图将她推向周临渊所在的彼岸。 而她,却必须在这温暖的包裹中,保持冰冷的清醒,独自游向那条布满荆棘的复仇之路。这 份来自至亲的“为你好”,此刻成了她最难承受的甜蜜负担。 …… 海市某高档酒店包间里,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闷。 郑雪飞坐在那儿,端着杯茶,手有点抖,强装镇定,但脸上粉底都快盖不住那层虚汗了。 门开了,何珠打头进来,一身黑色西装套裙,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冷得能让气温瞬间下降极度。 后头跟着周临渊,他身高腿长,跟逛自家后花园似的,慢悠悠走进来,嘴角还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看得人心里发毛。 就连何珠都觉得纳闷儿,这人变脸的本事真是一绝。 平时一本正经的要命,这会儿还有了一丝吊儿郎当。 “郑阿姨,久等了。” 何珠拉开椅子坐下,开门见山,连寒暄都省了。 郑雪飞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她强撑了这么久,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珠珠啊,你看你,还有临渊,这么大阵仗……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嘛,非得约这儿……” “好好说?” 何珠嗤笑一声,直接把一个文件夹“啪”一声扔桌上。 “跟您好好说有用吗?徐明川做这些事儿的时候,跟我好好说了吗?” 郑雪飞脸一白,嘴硬道:“那……那都是误会!明川他年轻不懂事,做事急功近利了一些,我知道对你造成了伤害,阿姨一定弥补!你何必揪着不放……” “弥补?拿什么弥补?” 周临渊忽然插话,手里把玩着茶杯盖子,咔哒咔哒响,听得人心烦意乱。 “卖您那点首饰?还是等着您那宝贝儿子再把公司哪个项目给抵押了?” 郑雪飞像是被踩了尾巴,“临渊!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徐家的事……” “意思就是,您儿子这次闯大祸了!” 周临渊打断她,拿起手边的平板电脑,划拉几下,屏幕直接怼到郑雪飞眼前。 “看看,这是不是他签的借条?利滚利都快上天了。再看看这个,啧,赌场vip包间,玩得挺嗨啊?哦,还有这个…… 您猜怎么着? 他胆儿肥得连你们徐家和郑家绑在一块都坑!您可真是养了个好儿子!” 郑雪飞看着屏幕上那些铁证,脸彻底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虽然知道,可并没有知道这么多。 在她看来,小儿子最多是贪玩任性了一些,怎么会胆子大到这种地步? 何珠冷眼看着,补上最后一刀。 “郑阿姨,您说,这些玩意儿要是让你家徐总知道了,您和徐明川在徐家的地位会下降多少?要是让徐氏董事会那帮老头看见了,明天徐氏股价得跌停几个板?” “你……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郑雪飞声音带上了哭腔。 “逼死?” 何珠身体前倾,眼神像冰一样锐利。 “徐明川卖掉我,独吞明珠科技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我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周临渊把平板放下,又慢悠悠地加了块砝码。 “对了郑阿姨,听说您最近为城东操碎了心?也是,儿子不争气,老公也不顾家,可怜您一把年纪还要事事操劳。 巧了不是,负责批文的就是我王叔。 我跟他打了招呼了,他说啊,只要您这边把家务事料理干净了,那地的事儿,好说。”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但这甜枣能不能吃到嘴,全看你现在表现。 郑雪飞彻底瘫软在椅子上,心理防线全面崩溃。 一边是儿子身败名裂,还要拖累她半辈子的荣华富贵,一边是虽然割肉放血但或许还能留条活路,这题傻子都会选。 她眼泪鼻涕一起下来了,妆花得一塌糊涂,哪还有半点贵妇样。 “……我签……我签还不行吗……求求你们,放过明川,别再搞他了……” 何珠把那份股权转让协议和笔推过去,眼神毫无波动, “早这么痛快不就好了?” 郑雪飞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费了好大劲才歪歪扭扭签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像割她的肉。 何珠拿起协议,仔细检查了一遍签名,确认无误,小心地收进公文包里。 整个过程,她脸上没有一点表情,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只有一种冰冷的疲惫。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那儿的郑雪飞。 “郑雪飞,记住今天。以后管好你儿子,别再来惹我。否则,下次就没这么便宜了。” 说完,转身就走,一刻也不想多待。 周临渊也站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路过郑雪飞时,轻飘飘丢下一句。 “地的事儿,等我通知。” 包间门关上,隔绝了里面压抑的哭声。 走廊上,何珠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握着公文包的手指关节攥得发白。 成了。 明珠科技,拿回来了。 周临渊跟上来,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就看着她。 过了好几秒,何珠才转过头,脸上表情复杂,但声音还算稳。 “谢了。答应你的事,我会继续。” 周临渊看着她那副冷静样儿,心里有点堵,扯了下嘴角。 “行啊,何总,够冷静。恭喜。” 何珠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抱着她那沉甸甸的战利品,踩着高跟鞋,咔哒咔哒地走了,背影挺得笔直,却莫名让人觉得有点孤单。 周临渊插着兜,看着她的背影,眯了眯眼。 这女人,心是真狠,手是真黑。 可是真奇怪……怎么就越来越放不下了呢? 他想要追到手的协议,是只绑住了他自己吗? …… 徐家别墅里,再也没了往日的奢华宁静,徐明川眼角留了疤,医生交代他要好好涂药配合合理饮食。 可他根本没听,醉醺醺又喝了半夜。 鼻梁骨折刚刚好,看起来眼睛底下青黑,鼻子红红的,好像还肿了。 他头发乱糟糟,浑身酒气地晃悠下楼,嘴里还嘟囔着。 “张妈!张妈!弄点醒酒汤!” 他瘫在客厅昂贵的真皮沙发上,脚直接跷到茶几上,碰倒了几个空酒瓶也没在意。 摸出手机,他习惯性地点开公司内部系统的权限查看—— 然而,屏幕上弹出一个冰冷的红色警告框:「权限不足,访问被拒绝」。 徐明川愣了一下,以为是系统bug,又试了一次,结果依旧。 “什么破系统!” 他烦躁地抓抓头发,直接一个电话打给了他的前助理。 “喂!公司系统怎么回事?怎么进不去了?!” 电话那头,助理支支吾吾,声音透着惊恐和为难。 “徐…徐总……您……您还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有屁快放!” 徐明川不耐烦地吼道。 “就…就今天早上……郑总……郑总她……她把名下所有明珠科技的股份,都……都转让给何珠小姐了!现在公司权限大变天,您……您的所有权限都被冻结了……” 助理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什么?!!” 徐明川像是被雷劈中,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手机差点掉地上。 “你他妈放屁!怎么可能?!我妈疯了?!她把股份给何珠!!” 他对着电话那头疯狂咆哮,唾沫星子横飞。 助理吓得赶紧挂了电话。 徐明川站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冰冷下去。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股份! 虽然明珠科技体量不大,但那是他争夺徐氏资源的底牌! 他妈竟然一声不响就全给了何珠?! 何珠明显已经心不在他了! “妈!!!” 他像一头失控的野兽,赤红着眼睛,跌跌撞撞地冲向二楼他妈卧室。 “砰”地一声狠狠踹开门! 郑雪飞正坐在梳妆台前,眼神空洞地看着镜子里一夜之间仿佛老了二十岁的自己,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被这巨大的踹门声吓得一哆嗦。 “妈!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把股份都给何珠了?!你说!是不是!!” 徐明川冲到她面前,抓住她的肩膀疯狂摇晃,面目狰狞,唾沫几乎喷到她脸上。 郑雪飞被他摇得头晕眼花,看着儿子这副不成器的疯狂模样,想到徐家的一切都要发生变动,丈夫居然瞒着她…… 悲从中来,眼泪又涌了出来,痛苦地闭上眼睛。 “徐明川……你冷静点……” “我冷静个屁!”徐明川猛地甩开她,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你是不是老糊涂了?!那是我的东西!你凭什么给她?!啊?!凭什么!你问过我了吗?!” 他气得在原地团团转,看到梳妆台上那些昂贵的珠宝盒,更是火冒三丈,一把全扫到地上! 瓶瓶罐罐砸了一地,清脆的碎裂声刺激着耳膜。 “你是不是被她灌了迷魂汤了?!” 这话恶毒至极,像一把尖刀狠狠捅进郑雪飞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窝! 她猛地睁开眼,看着这个她从小宠到大的儿子,到了这个时候,不想着反省自己闯下的弥天大祸,不想着安慰濒临崩溃的母亲,反而像个疯子一样在这里指责、辱骂她! 积压了一夜的绝望、恐惧、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郑雪飞猛地站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徐明川脸上!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 徐明川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 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妈,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你……你把我的股份拱手让人,还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这个混账东西!畜生!!” 郑雪飞浑身颤抖,声音尖利得变了调,眼泪汹涌而出。 “要不是你!要不是你这个败家子!我会被逼到这一步吗?!你父亲会这么对我?!” 她一边哭一边骂,“何珠拿着你的那些烂账!周临渊拿着你的证据逼到我面前!我不签字!不把股份交出去!明天你就得去坐牢!你知道吗?!你知道吗!!” 她疯了一样地捶打着徐明川的胸口,把所有的绝望都发泄出来。 “我为了保住你!为了不让你去坐牢!我把老底都掏给别人了!你还有脸在这里跟我吼?!跟我闹?!徐明川!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儿子啊!!” 郑雪飞哭得几乎晕厥,瘫坐在地上,形象全无。 徐明川被他妈这番话砸懵了,尤其是坐牢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也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到底惹了多大的祸。 他捂着脸,眼神闪烁,嘴里还在嘟囔,气势却弱了很多。 “ 第一百零四章 “那……那也不能全给她啊……总能想想办法……肯定是何珠和周临渊联手搞我们……” “想办法?还有什么办法?!啊?!” 郑雪飞抬起泪眼,绝望地看着他。 “你告诉我还有什么办法?!你拿什么去跟周临渊斗?!你除了会花钱会惹祸你还会什么?!我真是造孽啊!!” 徐明川被他妈骂得哑口无言,看着母亲崩溃绝望的样子。 一股巨大的、无法挽回的失落感和恐惧感终于将他淹没。 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被他给弄丢了,他潜意识觉得明珠科技肯定会一飞冲天,虽然他也不清楚这种想法的根源。 可眼下突然被踢出局,他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掉了一块重要的东西。 他不再吵闹,只是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脸上火辣辣的疼。 完了。 一切都完了。 而这一切,似乎真的都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 …… 明珠科技总裁办公室,重新进行了装修。 原本属于徐明川的一切痕迹都被撤走了,换成了线条简洁现代的办公桌。 何珠坐在后面,背后是明亮的落地窗,映照着海市的天际线。 她面前堆着厚厚的文件,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好几个窗口。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仿佛刚刚进行过一场大扫除。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何珠彻底掌控明珠科技第一周,根本没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 她带来的财务和法律团队,联合周临渊临时借调给她的几名精英审计,直接扎进了公司财务和核心项目部门。 动作快、准、狠。 “王总监,解释一下去年第三季度星海项目这笔高达五百万的模糊支出?合同对方是一家注册不到三个月的空壳公司?” “李经理,你批的这几笔超额招待费,附件里的发票和实际消费场所对不上吧?” “采购部的刘副总,你小舅子开的那家供应商,提供的元器件价格比市场均价高出百分之三十,质量检测报告还屡次不合格,这事你知情吗?” 一场场审计会议开得像审讯室。 何珠全程冷着脸,手里拿着审计报告,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根本不给这些徐明川时期的老臣任何狡辩的余地。 证据确凿的,直接当场宣布开除,公司内网同步发布处理公告,毫不留情面。 情节轻微但能力不足,只会溜须拍马的,调离核心岗位,明升暗降,扔到清水衙门去坐冷板凳。 短短两周,公司内部人心惶惶,但也隐隐透出一股新风。 那些早就对徐明川和他那帮蛀虫亲信不满的老员工、实干派,暗中拍手称快。 清理完毒瘤,何珠立刻开始搭建自己的班子。 她亲自约谈了几位业务能力强但一直被徐明川压着不得重用的技术骨干和中层管理。 当初她和徐明川一起创业的时候就拉起来的人马。 “陈工,飞鸟系统的架构我一直很欣赏,当初要不是徐明川为了安插自己人卡你经费,也不至于搁浅。现在这个项目我全权交给你,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三个月,我要看到测试版。” “张经理,市场部之前被搞得乌烟瘴气,我知道你受委屈了。现在我把市场部交给你整顿,薪酬体系按新方案来,能者多劳,也能者多得。” 她给出的不仅是职位和薪酬,更是信任和发挥才能的空间。 这几个人才早就憋了一肚子劲,有的都在投简历要跳槽,此刻得到赏识,立刻死心塌地,干劲十足。 赵秘书和丽丽每天更是混得春风得意,特别高兴自己跟对了老大。 拔掉了毒瘤,拉起了自己的人马,还要补充新鲜血液。 同时,何珠通过猎头和周临渊的人脉,从外部高薪挖来了几名在业内颇有声望的技术大牛和运营管理人才,充实到关键岗位,带来了新的理念和活力。 旧的利益团伙被打破,新的以能力和业绩为导向的核心团队迅速成型。 何珠用最短的时间,让公司上下都明白了一个道理。 现在,这里姓何,不姓徐。 想留下,就得拿出真本事。 内部整顿的同时,何珠丝毫没有放松公司的命脉——项目推进。 她亲自挂帅,重新评审了所有进行中的项目。 徐明川时期那些只为弄钱或装点门面的假大空项目被毫不犹豫地砍掉。 资源全部集中到几个有核心技术、有市场前景的核心产品线上。 她几乎住在了公司,和技术团队一起啃代码、看图纸、分析市场数据。 她的专业能力此时展现无遗,并非外行指挥内行,而是能精准抓住问题关键,做出有效决策。 “这个算法瓶颈,试试看用新的优化方案……” “客户反馈的这个体验问题,优先级提到最高,本周必须解决!” “供应链这块成本还能压缩三个点,我去谈。” 效率前所未有地高。 之前被徐明川拖沓、混乱管理所延误的项目进度被迅速追赶上来。 几个重点项目的里程碑接连达成,公司内部士气大振。 就连之前被周临渊用来出卖何珠换取的大项目,也成为了公司一个新的爆发式增长点。 不过两三个月时间,明珠科技仿佛脱胎换骨。 虽然经历了初期的震荡,但留下的都是干事的人,风气为之一清。 走廊里再也看不到聚在一起闲聊八卦,琢磨着怎么巴结领导的员工。 取而代之的是步履匆匆讨论业务的忙碌景象。 财务报表上的数字开始变得健康,虽然短期内还谈不上全面盈利,但止住了出血点,并且出现了清晰的增长曲线。 何珠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灯火通明的研发中心。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第一步,算是稳住了。 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是周临渊发来的消息。 只有简短的四个字。 做得不错。 何珠看了一眼,没有回复,将手机屏幕按灭。 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清理旧势力和稳住基本盘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如何让明珠科技做大做强,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而她和周临渊之间那笔看似清晰实则早已开始变味的交易,也还需要她耗费心神去应对。 但此刻,握着重新回到手中的权柄,看着公司重新走上正轨,何珠心里充满了久违的、实实在在的力量感。 一种权力在握的踏实。 怪不得都说权力是最好的药,人一旦拥有,百病全消。 她看着巨大落地窗外的高楼大厦,一种恍如隔世的荒谬感,夹杂着尖锐的刺痛,猝不及防地击中了她。 她竟然……曾经相信过徐明川的鬼话。 记忆像挣脱了闸门的洪水,汹涌而至。 那时徐明川是怎么说的?搂着她,语气温柔又带着看似为她着想的体贴。 “珠珠,我们肯定要结婚了,你何必这么辛苦?公司的事交给我来打理,你就在家享福不好吗?” “你看你,天天加班,人都熬瘦了,我心疼。” “我的就是你的,公司在我们谁名下不一样?你难道还不相信我?” “你主内,我主外,这才是完美家庭嘛。你放心,我肯定把我们的公司发扬光大……” 一句句,一声声,如今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裹着蜜糖的毒针,精准地扎在她当时被爱情冲昏的头脑里。 她怎么就信了呢? 怎么就真的以为牺牲自己的事业、回归家庭是幸福的开端? 怎么会蠢到将一手打拼的心血,轻而易举地拱手让人? 她甚至还记得自己当时那份可笑的感动。 真的以为找到了可以托付一生的港湾,心甘情愿地褪去何总的光环,系上围裙,钻研起菜谱和插花,沉浸在为他洗手作羹汤的幸福里。 而结果呢? 结果是徐明川逐渐暴露的冷漠和轻视,是他在公司里安插亲信排除异己。 是他拿着公司的钱花天酒地,是他最后毫不留情地撕破脸皮,将利用完的她一脚踢开,甚至反过来想要卖掉她换资源! 什么我心疼你,什么我的就是你的,什么完美家庭……全是狗屁! 权力,只有真正握在自己手里的权力,才是真的! 失去权力,就意味着失去一切。 失去话语权,失去尊严,失去保护自己所爱之人的能力,只能像上辈子一样,沦为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连父母都被连累至死! 何珠猛地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清晰的痛感袭来,才勉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着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悔恨和怒火。 她抬起头,环视着这间重新属于她的办公室。 这里的一切—— 决策文件上的签名权、项目资金的审批权、人事任免的决定权。 都清晰地彰显着控制二字。 正是这份控制力,让她能干净利落地清理掉徐明川的残余势力。 让她能拉起一支忠于自己的队伍,让项目顺利推进。 让她能挺直腰板面对周临渊,进行一场看似平等的交易。 甚至,让她有能力给父母最好的医疗和保障,避免重蹈上辈子的覆辙! 自尊? 自尊不是别人给的,更不是靠牺牲和讨好换来的。 自尊是建立在实力之上的! 当你一无所有只能仰人鼻息时,谁又会真正尊重你? 徐明川不会,苏媛不会,甚至…… 周临渊,他那看似尊重的背后,何尝没有掺杂着对她能力和价值的衡量? 只有当你自己足够强大,掌控着足够的资源和权力时,你才能拥有说不的底气。 才能赢得别人哪怕带着忌惮的尊重,才能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一切。 何珠缓缓松开攥紧的手,看着掌心的月牙形印痕慢慢消退。 过去的愚蠢和天真,像一道深刻入骨的疤痕,时刻提醒着她。 疼痛,但也让她的头脑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冷硬。 她不会再相信任何空中楼阁的承诺,不会再被任何花言巧语所迷惑。 爱情? 婚姻? 或许是锦上添花的东西,但绝不是雪中送炭的依靠。 唯有权力,实实在在握在手中的权力,才是她安身立命、复仇雪耻、保护至亲的根本。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份翻涌的情绪彻底压下,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 目光落回桌上的报表,她拿起笔,在需要签字的地方,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何珠。 这一次,这个名字代表的,不再是那个被爱情蒙蔽任人拿捏的傻女人,而是明珠科技真正的主人,一个手握权柄的复仇者。 …… 海市最高端的购物中心内,光线璀璨,空气里弥漫着奢侈香氛和金钱的味道。 何珠正独自在一家低调但价格惊人的设计师品牌店里,手指拂过一件真丝衬衫的衣料。 她并非漫无目的地闲逛,而是在为自己置办换季的衣服。 何母并不喜欢逛街买衣服,她只好自己出马,选自己的,也给父母选上几套。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熟悉却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何珠敏锐地察觉到,侧头望去,只见一位穿着香奈儿经典粗花呢套装,气质雍容华贵的中年女士,在一位同样打扮得体的助理陪同下,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是周临渊的母亲,周夫人沈清韫。 何珠在周家的宴会上见过她几次,但从未单独打过交道。 何珠心下微顿,但面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礼貌。 她放下手中的衣服,主动迎上前两步,微微颔首。 “周夫人,您好。真巧在这里遇到您。” 沈清韫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却像精密的仪器,不着痕迹地将何珠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 从她简约却质感极佳的着装,到她从容不迫的气度,再到她刚才挑选衣服时精准的眼光。 “是何珠啊,确实很巧。” 沈清韫的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一个人来逛街?” “是的,刚忙完公司的事,顺路过来看看。” 何珠回答得滴水不漏,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 沈清韫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何珠刚才看的那件衬衫,对旁边的店员示意了一下。 第一百零五章 “这件,还有刚才何小姐看过的几件,都包起来吧,记我账上。” 何珠微微一怔,连忙婉拒。 “周夫人,这太破费了,不合适……” “一点见面礼,不必推辞。” 沈清韫轻轻抬手,打断了她的话,笑容依旧,话锋却微微一转。 “我听临渊提起过,最近……你的战绩可是厉害。”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和探究。 商场如战场,周家能在海市屹立不倒,沈清韫本人就绝非等闲之辈,她欣赏有能力和手段的人,尤其是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 何珠心中了然,这是来自周家实质上的太后对她的初步考察。 她谦逊地笑了笑,语气却把握着分寸。 “您过奖了。不过是拿回本就属于我的东西,再加上一点运气,和……朋友的一点帮助。” 她巧妙地模糊了周临渊的作用,既点了情分,又不显得完全依赖。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沈清韫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临渊那孩子,眼光倒是比我想象的要好一些。他身边啊,以前围着的都是些莺莺燕燕,花架子居多,像何小姐这样有魄力、能做实事的不多。”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赞周临渊,实则是在肯定何珠。 并将她与周临渊过去的莺莺燕燕区分开来,暗示了她进入周家视野的资格。 何珠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清明如镜。 沈清韫的欣赏,是建立在她的战绩和价值之上的。 如果她还是那个被徐明川骗得团团转,自身一无所有的何珠,恐怕连得到对方一个眼神的资格都没有。 “周夫人谬赞了,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何珠微微低头,姿态放得足够低,却又不失风骨。 沈清韫似乎对她的反应颇为满意,又闲聊了几句关于时尚和近期经济趋势的话题,何珠均能接上话,并且见解独到,既不刻意卖弄,也不露怯。 最后,沈清韫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年轻人有事业心是好事。以后常来家里坐坐,陪我说说话。临渊那边,你也多费心。” 考察意味十足,甚至带点准婆婆式的嘱托。 她微微抬着下巴,似乎在等待何珠接住这个赏赐。 何珠微笑着应下,目送沈清韫在助理的陪同下优雅离开。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转角,何珠脸上完美无缺的笑容才缓缓收敛起来。 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野心勃勃的光芒。 周夫人的欣赏? 周家未来的门槛? 周临渊身边的位置? 这些在别人看来或许是梦寐以求的终点,但在她何珠眼里,这些或许都只是……垫脚石而已。 沈清韫以为看到的,是一个有能力有手段的女人。 或许能配得上她儿子,能辅助周家事业,更能孕育周家孙辈的儿媳候选人。 但谁又真正清楚呢? 她的野心,早已不止于成为一个豪门阔太,更不止于仅仅拥有一个明珠科技。 周临渊或许是她目前重要的盟友和跳板,周家的资源也是她亟需借助的力量。 但她的最终目标,是建立起一个任何人都无法再轻易撼动,能让她绝对掌控自己命运的商业版图。 是要让所有曾经轻视、伤害、背叛过她的人,都付出应有的代价。 至于感情?婚姻? 那或许是计划的一部分,但绝不是最终目的。 她接过店员递过来的,由沈清韫买单的购物袋。 手感细腻昂贵,却轻飘飘的,仿佛没有任何重量。 就像周家抛出的这点认可和善意,于她而言,只是沿途可以利用的资源之一。 她的路,还很长。 她的目标,在更高更远的地方。 …… 海市远郊,一处依山傍水的新开发别墅区。 这里远离市中心的喧嚣,空气清新得带着草木的甜香,远眺是连绵起伏的苍翠山峦,近处有蜿蜒的清澈溪流穿过。 何珠亲自开车,载着父母来到一栋白墙灰瓦、带着大大庭院的新中式别墅前。 “爸,妈,到了。” 何珠停好车,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替二老打开车门。 何父何母一下车,就被眼前的景致吸引住了。 别墅外观雅致,不像市区楼盘那般咄咄逼人,更难得的是院子极大,用低矮的木栅栏围着,土地平整而肥沃。 “珠珠,这是……” 何母有些惊讶地看着女儿。 “给您二老买的。” 何珠挽住母亲的手臂,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以后就在这里养老吧。市区太吵,空气也不好。这里安静,环境好,最适合休养。” 她拿出钥匙打开院门,引着父母走进去。 院子一角已经贴心地搭好了一个爬满葡萄藤的廊架,下面放着石桌石凳。 旁边还开辟出了几垄整齐的菜畦,泥土都是新翻过的,散发着湿润的气息。 “爸,您不是一直念叨着想有个地方种点不打农药的蔬菜吗?这几垄地都归您了。想种黄瓜、西红柿、小青菜,都行。” 何珠指着菜畦,对父亲说。 何父看着那几垄散发着泥土芬芳的土地,推了推眼镜,严肃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好,好!这地不错!回头我就去弄点种子来!” 何珠又指着院子另一边一个造型别致的鸟舍和几个悬挂着的空鸟笼。 “妈,您喜欢养花养鸟,这边阳光好,我让人给您砌了几个花圃,种月季、兰花都行。鸟笼子也准备好了,到时候我们去花鸟市场,挑几只您喜欢的画眉、鹦鹉,听着鸟叫,打理打理花草,多惬意。” 何母看着这一切,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抓住女儿的手,又是感动又是心疼。 她跟丈夫就这一个女儿,那些年不知道受过多少闲言碎语,可现在看,谁说女儿比不上儿子的? “你这孩子……得花多少钱啊……我跟你爸住原来的老房子就挺好的……” “妈,”何珠反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很轻却坚定,“钱挣来不就是花的吗?只要您跟爸身体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花多少钱都值得。以前是我没能力,让你们跟着我操心受苦。以后不会了。” 她看着父母脸上那真正放松下来的带着对未来生活期盼的神情,心里那块压了太久的大石头,仿佛终于松动了一些。 上辈子,父母为她愁白了头,为她受尽屈辱,最后不得善终。 这辈子,她拼尽全力夺回一切,不就是为了能让他们安享晚年,免于忧惧吗? 这栋别墅,这方院子,就是她为他们打造的避风港。 也是给她自己一个远离是非的世外桃源。 在这里,父亲可以卸下一身教书育人的严肃,安心侍弄他的瓜果蔬菜。 母亲可以放下所有家务操劳,尽情享受莳花弄鸟的闲趣。 阳光暖暖地洒在院子里,落在父母欣喜而满足的脸上。 何珠站在一旁,看着父亲已经开始规划哪块地种什么菜,母亲则在讨论该养什么花,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这种用权力和金钱换来的,最朴素的安稳与幸福,或许才是她一路挣扎向上,最根本的动力和最想要的战利品。 至于商场上的腥风血雨,就由她独自去面对吧。 父母只需在这片她亲手打造的天地里,岁月静好,颐养天年。 “老何,谁说女儿不行的,我真想让那些人看看咱们女儿多有能耐,他们的儿子还在啃老呢!” 在何珠看不见的地方,何母一脸骄傲的冲着丈夫说。 何父推了推眼镜,严肃的点点头。 “不仅儿子啃老,还要带着媳妇孙子一起啃老!单位里的老刘,一把年纪了,退休工资全补贴给儿子一家,还要出去补习班里找工作,人才六十多都老得不像样子!” 说起这个,何父更加扬眉吐气。 当年夫妻两个本来就是高龄要的孩子,而且只要了这么个女儿。 有些人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总是当面或者背后蛐蛐。 话里话外一个女儿不保险,等到女儿嫁人了就是别人家的了,以后还不是没人养老送终。 总之就是见不得他们宠爱自己唯一的女儿。 简直是脑子有病,还是老师呢,更有的自己都是女人,还看不起女孩儿。 何父何母不善于跟人争执,总是面上笑呵呵,回到家加倍对女儿好。 “你说我要不要发个朋友圈,或者发抖音?” 何母越说越兴奋。 迫不及待要炫耀,被何父拦住。 “先别急,跟亲近的说说也就罢了,那些眼红的别让他们知道,省的来借钱。” “你说的是,我差点就忘了这茬了!” 老两口说得热闹,何珠躺在了属于自己的房间。 严格来说,这一层都是属于她的,看着父母脸上露出的久违的轻松,她也觉得很踏实,很温暖。 以后这个家,就像是她汲取能量的地方。 之所以把父母安排在海市养老,何珠也是有过考量的。 她目前几年肯定要呆在海市,而且父母的身体,尤其是父亲的,上一世之所以发展那么快,她也不知道原因到底是什么。 所以只能把父母放在近处,定期复查指标,有所预防,她才能放心。 …… 晨曦微露,城市还未完全苏醒,周临渊的车已经停在何珠楼下。 他今天没穿西装,一身简约的深色运动装,少了平日的商界精英气场,多了几分清爽利落。 何珠下楼,同样是一身便于活动的运动打扮,素面朝天,长发束成马尾。 本就娇艳的脸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小了,像个大学生,根本看不出在谈判桌上的锐利。 “周总今天很休闲。” 何珠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随口调侃。 “爬山穿西装,像什么样子。” 周临渊发动车子,侧头看她一眼,嘴角微扬,“今天没有周总,只有周临渊。” 车子驶向市郊的山麓。 何珠并没有告诉周临渊她给父母搬家的事,她觉得两个人不管关系有多近,总是需要有自己的个人空间的。 一路上,两人聊的大多是工作琐事和行业动向,像默契的盟友,气氛轻松却保持着安全距离。 抵达山脚,清晨的空气带着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 这座山不算陡峭,但台阶蜿蜒,绿树成荫,是不少市民周末锻炼的选择。 开始的一段路,两人体力都很好,步伐轻快,甚至带着点较劲的意味,一前一后,谁都不甘落后。 呼吸逐渐加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周临渊刻意放缓了半步,落在何珠侧后方,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她被汗水微微濡湿的鬓角,和因为运动而泛红的脸颊,眼神深邃。 “累了可以慢点。”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些。 “小看谁呢?” 何珠回头瞥他一眼,眼神明亮,带着不服输的劲头,脚步反而加快了些。 周临渊低笑,快步跟上。 行至半山腰一处视野开阔的平台,何珠微微喘着气,停下来休息,双手撑在膝盖上。 周临渊递过一瓶拧开盖子的水。 “谢谢。” 何珠接过,仰头喝了几口,水流过纤细的脖颈。 周临渊站在她身旁,极目远眺。 山下城市轮廓渐显,晨光铺洒,云层被染上金边。 “有时候站在高处看看,很多缠在心里的琐事,好像也就没那么要紧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何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嗯了一声:“站得高,才能看得远。所以必须不断往上爬。” “一个人爬,不累吗?” 周临渊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再掩饰其中的探究和认真。 何珠喝水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盖上瓶盖。 “习惯了。而且,我现在不是一个人在爬。” 她指的是公司团队。 周临渊却摇了摇头,“何珠,你知道我指的不仅仅是生意。” 气氛有片刻的凝滞,只有山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两人继续向上爬,沉默了一段。 台阶逐渐变陡,何珠的呼吸越发急促,脚步也慢了下来。 在一处特别陡峭的石阶前,她脚下微微一滑。 第一百零六章 “小心。” 周临渊的手立刻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肘部,力道温暖而坚定。 何珠借着他的力稳住了身形,却没有立刻挣脱。 他的手心很烫,透过薄薄的运动服面料,温度清晰地传递过来。 “谢谢。” 她低声道,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丝。 周临渊没有立刻松开手,就那么虚虚地扶着她,又往上走了几步,直到台阶平缓些才自然放开。 “何珠。” 他的声音混在风里,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我们之间的协议,你还记得多久吗?” 何珠目视前方,脚步未停。 “等到周临渊不再需要我应付家里,或者我不再需要周临渊的资源时。” “如果我说,”周临渊的步伐与她保持一致,声音低沉而清晰,“我现在就需要一个结束呢?” 何珠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警惕和疑问。 周临渊也停下来,面对着她,目光坦诚得让她无处躲藏。 “结束那个可笑的协议。何珠,我不想再只是你的合作伙伴或者协议男友。”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知道你经历过什么,我也知道你有多警惕,多不愿意再轻易相信别人,尤其是男人。我不要求你立刻完全相信我,但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一个抛开所有交易和算计,只是周临渊认真追求何珠的机会。” 山风拂过,吹动何珠额前的碎发。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城府极深、惯于算计的男人,此刻眼中却只有再直白不过的认真和……一丝罕见的紧张。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转过身,继续一步步向上爬。 周临渊没有催促,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终于,登顶。 山顶的风更大,视野无比开阔,整个城市仿佛都在脚下。 何珠撑着栏杆,微微喘息,胸脯起伏,望着远方。 周临渊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过了好久,何珠才缓缓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又异常清晰。 “周临渊,我这个人,可能永远都没法像别的女人那样,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去依赖一个人,去经营一段感情。我心里有很多算计,有很多放不下的东西,甚至……可能没那么容易真正相信你。” 她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目光清醒得像山间的泉水。 “即使这样,你也想要吗?” 周临渊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 “我要。你的算计,你的清醒,你的不容易相信,都是你的一部分。我喜欢的,就是这个完整的、复杂的、从不服输的何珠。我不需要你依赖我,我希望的是,我们能并肩站在这里,看同样的风景。”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 “你可以继续你的算计,守着你的一切。我只要求一点,在你的算计里,给我留一个位置,一个周临渊本身的位置。” 何珠久久地凝视着他,仿佛在衡量他话里的每一个字有多重。 山风呼啸,吹动着两人的衣角。 许久,她眼底那层坚冰似乎融化了一点点,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是一个几乎看不清的、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爬山挺累的,”她忽然岔开了话题,语气轻松了些,“下次换个轻松点的活动吧。” 周临渊愣了一下,随即,巨大的喜悦和释然瞬间涌上眼底。 他听懂了她的潜台词。 没有拒绝,就是应允。 允许他,以新的身份,进入她的生活。 “好。” 他笑着应道,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明朗。 “你说去哪就去哪。” 阳光彻底穿透云层,将整个山顶笼罩在金色的光辉里。 两人并肩站着,俯瞰着山下蓬勃的城市,谁都没有再说话,一种崭新的、自然而默契的气氛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有些东西,似乎真的不一样了。 爬完山,身负工作的两个总都还有工作要处理。 何珠莫名觉得想笑,谁人不是牛马? 周临渊开车先将她送回明珠科技,然后自己又回周氏集团。 办公室的巨大落地窗外,天色湛蓝,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将室内照得一片明亮通透。 何珠快速在休息间冲了个澡,吹完头发,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 她的目光掠过楼下井然有序的厂区和更远处蓬勃发展的城市轮廓。 她忽然意识到,那些曾经日夜啃噬着她的、冰冷粘稠的负面情绪,不知从何时起,竟然悄然退潮了。 它们并非消失无踪,而是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与砾石,依旧存在,却不再具有淹没她的力量。 她不再需要耗费巨大的心神去压抑、去对抗,而是可以平静地审视它们,将其作为自身经历的一部分,甚至是一种警示和动力的来源。 复仇的阶段性胜利,权力的重新掌握,父母安顿妥当的欣慰…… 这一切像坚实的磐石,垫高了她的立足点,让她终于可以从那泥潭中拔出脚,得以喘息,并看清前路。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不再有滞涩的痛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和开阔。 至于周临渊? 想起山顶他的话,何珠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要追,那就追呗。 她一向如此。 不会因为过去的阴影就因噎废食,彻底拒绝所有可能性。 但也绝不会因为对方一时的热烈或显赫的背景就昏了头。 她享受他带来的身体欢愉,欣赏他的能力和手腕,也利用着他的资源和庇护。 这一切,在她清醒的认知里,泾渭分明。 他表明心意,是他的事。 她是否会回应,如何回应,何时回应,主动权在她。 她不会刻意去给他设置障碍,但也不会轻易被他打动。 他送的礼物,合心意的就收下,不合心意的就搁置。 他的邀约,有兴趣的就赴约,没兴趣的就推掉。 他的甜言蜜语,听得顺耳就听听,听不顺耳就当耳旁风。 她依旧是她自己生活绝对的主宰者和第一优先级。 发展明珠科技,拓展自己的商业版图,守护父母安康,这些才是她永不偏离的航向。 周临渊的追求,不过是这条航向上偶然遇到的一阵风。 顺风时,或许可以借力加速,逆风时,也无惧独自航行。 只是……何珠不得不承认,周临渊这个男人,确实与众不同。 他的耐心,他的洞察,他那种我就是要你,并且接受全部的你的强势和坦诚,像一把特制的钥匙,在她厚重冰冷的心门上,不疾不徐地敲击着、试探着。 那扇门,依旧紧闭着,守卫森严。 但或许……连何珠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是,门后的插销,似乎真的松动了一毫米。 又或者,是门上那扇用来窥视外界的、小小的猫眼,被擦亮了些许。 允许他靠近,允许他展现诚意,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态度的转变。 不再是纯粹的利用和戒备,而是带上了一丝细微的,连她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的……期待和考量? 她依旧不相信永恒,不相信无条件的爱。 但她开始觉得,如果未来注定要有一个人并肩,那么周临渊目前看来,似乎是所有选项中,最不坏、甚至堪称最优的那个选择。 至于那扇门最终会不会为他打开,打开多少,何时打开—— 何珠喝尽杯中最后一口微凉的咖啡,苦涩的回甘在舌尖蔓延。 那就看他周临渊,有多大本事,能坚持多久了。 而她,只需大步向前走,专注于自己的征程。 风来拂面,雨来撑伞,如此而已。 心门上那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进来的或许是光,或许是风,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再阻挡她前行的脚步。 从这天开始,何珠便察觉到了周临渊不同以往的行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无孔不入了! 在公司下午茶时间,周临渊的助理会恰好订购了超量的、空运而来的日本夕张蜜瓜、法国吉拉多生蚝,然后十分为难地联系何珠的秘书。 “赵秘书,周总这边水果和海鲜订多了,保质期短,能不能请何总那边帮忙消耗一些?不然太浪费了。” 频率高到明珠科技的冰箱常处于爆满状态。 周临渊还记住了何珠偶尔会偏头痛。 于是,一款市面上极难买到的,带有精密温控和按摩功能的顶级颈椎按摩仪,出现在了何珠的办公室里。 附着一张打印的卡片:试用品,用户体验反馈。 何珠用了,感觉还不错,午休的时候设置成睡眠模式,挺放松的。 还有,但凡需要周临渊和何珠共同出席的会议,周临渊总会提前一刻钟到,名义上是先碰一下流程,实则利用这宝贵的独处时间。 会议室的长桌上,总会恰好摆着何珠偏好牌子的茶水,温度适中。 周临渊的助理更是保持着百分百的专注,确保周临渊的行程和何珠的行程在有交集时,能自然地创造出共进工作餐、同乘一辆车的机会。 别问。 问就是刚好顺路。 问就是车子刚好去保养。 周氏跟明珠科技很快展开合作,毕竟周氏涉及产业广泛,附属产业多,有心想要找,肯定能找的出。 而且明珠科技在何珠的领导下蒸蒸日上,做出的成绩也是同类业态里上佳的。 在双方的合作中,周临渊从不送明显超出合作方关系的鲜花珠宝。 而是送一些有来有往的东西。 比如,合作项目取得阶段性胜利,他会送一支限量版钢笔,刻着极小的明珠科技logo,美其名曰“纪念我们共同的成果”。 得知何父喜欢下棋,他弄来一副古董象棋,理由是“客户送的,我留着无用,听说伯父爱好这个,物尽其用”。 他还会留意何珠随口提过的小事。 比如某次何珠抱怨海市某家老字号的糕点总是排队太久。 第二天,那家糕点铺子的全年vip卡就匿名寄到了何珠家,不需要排队,可以预约直接送达。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 周氏集团顶楼的会议室里,气氛微妙。 长桌一侧,是以何珠为首的明珠科技团队,个个精神饱满,准备充分。 另一侧,是周氏集团的项目负责人李总和他的团队。 明明周氏是出资方,是毋庸置疑的甲方爸爸,但李总此刻却感觉后背微微冒汗,脸上堆着近乎殷勤的笑容,说话语气客气得甚至带点小心翼翼。 “何总,关于这个技术参数的细节,您看……贵方还有没有其他方面的考量?我们这边完全尊重贵方的专业判断,时间上也可以再协调,不急,一点都不急……” 旁边周氏的年轻助理不小心把笔掉在了地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 李总立刻一个眼刀飞过去,带着无声的谴责,仿佛对方犯了什么滔天大错,惊扰了对面似的。 何珠一身干练的西装裙,闻言只是略微抬眸,手指在平板电脑上轻轻划动,调出另一组数据,语气平静无波。 “李总客气了。基于之前的测试数据,这个参数已经是优化后的最优解。如果周氏没有其他硬性要求,我认为可以按此执行。”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硬性要求!” 李总连忙摆手,差点把面前的咖啡杯打翻。 “何总团队的专业能力我们是百分百信任的!就按您说的办!小张,快记下来!” 明珠科技这边的员工们眼观鼻鼻观心,努力憋着笑,肩膀微微耸动。 这场面,他们最近可太熟悉了。 自从他们何总被周氏那位太子爷周临渊正式追求开始,但凡是两边公司的合作,周氏的人,尤其是这位直接负责对接的李总,那态度简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前吧,甲方该有的架子还是端一端的,流程、审核、条款,该卡还是卡一下。 现在? 好家伙,流程一路绿灯,审核基本走过场,条款只要不过分离谱都能点头。 那感觉,不像是在跟合作方开会,像是在给未来老板娘汇报工作。 生怕哪句话没说对,哪个细节没考虑周到,回头被大老板穿小鞋。 第一百零七章 会议结束,李总亲自把何珠团队送到电梯口,笑容可掬,再三保证会全力配合推进项目。 电梯门一关上,明珠科技的一个年轻项目经理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我的天,李总刚才那样子,我都怕他下一秒要给我们何总鞠躬了。咱们这哪是乙方啊,感觉他们周氏才是来求合作的。” 另一个同事也调侃。 “可不是嘛!上周我去周氏送份文件,前台小姐姐以前公事公办,现在看见我,笑得那叫一个甜,还问我喝不喝他们周总新买的咖啡豆现磨的咖啡。” “哎,你们说,周总这追人的动静是不是太大了点?这全公司上下,怕是连扫地阿姨都知道他在追咱们何总了吧?” “动静能不大吗?昨天合作方送来的顶级和牛,周总直接让人分成两份,一份送回家,另一份直接送到何总办公室的小厨房了。啧啧啧。” 众人小声议论着,目光却都悄悄瞟向站在最前面一脸平静的何珠。 何珠听着身后的议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一句。 “做好自己的事。周氏的态度变化是他们的事,明珠科技的专业水准不能变。” “是,何总!” 众人立刻收敛笑意,正色应道。 但大家心里都门儿清,他们何总,这是被周氏集团的太子爷,正用一种近乎昭告天下的方式,大大方方,甚至有点公器私用地追求着呢! 而且看这架势,周氏集团从上到下,似乎都默认了,并且极其识时务地为他们未来的老板娘提供了最高规格的乙方体验。 而此刻,周临渊的办公室里。 李总正擦着汗做汇报:“周总,和明珠科技的项目会议很顺利,何总提出的方案我们都完全同意,已经加快推进了。” 周临渊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他嘴角那抹几乎看不见的上扬弧度,却泄露了他的好心情。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她今天状态怎么样?开会累不累?” 李总:“……” 老板,我是项目负责人,不是何总的健康监测员啊! 但他嘴上反应极快:“何总状态非常好!精神奕奕,思路清晰!一点都不累!” 周临渊满意地点点头,挥挥手让他出去了。 李总退出总裁办公室,长长舒了口气,感觉自己这甲方当得,真是越来越有服务精神了。 全公司都知道,现在跟明珠科技相关的业务,那就是头等大事,伺候好何总,比拿下十亿大单可能还让顶头大老板开心。 这追人追得……真是让整个集团都跟着卑微了起来。 但奇怪的是,居然没人觉得不妥,甚至还有点……乐见其成? 毕竟,他们冷情冷性、工作机器般的大老板,终于有点人味儿了不是? …… 下午三点,摸鱼时间。 明珠科技茶水间里飘着现磨咖啡和蜜瓜的香甜气息。 咖啡豆是周氏那边多出来送来的,蜜瓜是周总送给何总试吃而何总吩咐分给员工的。 莉莉一边往杯子里倒咖啡,一边啧啧两声, “哎,你们说,周氏那边最近是不是换采购了?这咖啡豆档次比咱们自己买的强多了。” 技术宅张哥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 “根据我的分析,这不是采购的问题,是战略级资源倾斜。” 他特意加重了那几个字,惹得大家都笑起来。 萌萌捧着一小块蜜瓜,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岂止咖啡豆啊!你看这瓜,甜得齁嗓子!我男朋友上次约会买了个类似的,半个就花了他小一千,心疼得他直抽抽。咱们这天天当员工福利吃…啧,跟着何总,这日子真是…” 她没说完,但大家都懂。 实习生小赵好奇地小声问:“莉莉姐,我以前实习的公司,乙方见了甲方都跟孙子似的,怎么咱们这…反过来了?我看周氏那个李总,每次来电话声音都倍儿温柔,上次项目验收,简直是在求着我们通过一样?” 莉莉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一种这你就不懂了吧的得意表情。 “小赵啊,这你就问到点子上了!此一时彼一时!以前?哼,以前跟着徐总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咱们出去谈合作,那是求爷爷告奶奶,酒桌上不把自己喝到胃出血,都不好意思说尽力了!” 张哥也深有感触地点头。 “没错。以前徐总就知道搞那些歪门邪道,正事一点不干,净让下面的人去陪酒拉关系,恶心透了。” “现在可不一样了!” 莉莉声音扬高了几分,带着扬眉吐气的爽快。 “咱们何总,靠的是真本事!方案过硬,技术领先!根本不需要咱们去陪笑陪喝!你们发现没?最近跟周氏的合作,所有会议都在会议室光明正大地开,咖啡管够,点心管饱,就是一滴酒没有!谈的都是正儿八经的业务!” 萌萌疯狂点头附和。 “对对对!而且不只是周氏,现在出去跟别的公司谈,只要一提咱们是明珠科技的,对方态度都好得不得了!谁不知道咱们何总现在势头猛,背后还有周氏鼎力支持…哦不,是周总鼎力追求!” 她说完自己先捂嘴笑了。 莉莉一拍大腿:“就是这么个理儿!咱们现在出去,代表的是何总的脸面!专业、硬气!不用搞那些虚头巴脑的!项目照样拿到手软!这种靠实力说话的感觉,太他妈爽了!” 张哥总结道。 “所以说,跟对老板太重要了。何总有能力,有魄力,还能让甲方爸爸…咳,让合作伙伴心服口服外加别有用心地对咱们好。这工作干得,舒心,有奔头!” 小赵一脸恍然大悟,眼里冒着崇拜的光。 “何总真是太厉害了!又漂亮又强!我以后也要成为何总那样的人!” “得了吧你,先把你那报表做明白吧!” 莉莉笑着戳穿他,随即又感慨,“不过说真的,在何总手下干活,累是累点,但心里痛快!钱给到位,尊重给到位,福利还好到爆炸!徐总那时候?呸!提他都嫌晦气!” “就是!” “没错!” 几人嘻嘻哈哈地达成共识,端着咖啡和水果,心满意足地走出茶水间,浑身都充满了咱上面有人的底气和干劲。 这扬眉吐气的感觉,实实在在地化为了每一个员工脸上的笑容和脚下的步伐,让整个明珠科技都焕发着一种昂扬向上的生机。 …… 国际航班抵达口,人流熙攘。 周临盛推着行李车出来,整个人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肤色晒成了健康的古铜色,但眼神里却充满了浓浓的委屈和愤懑,活像是受了天大欺负的孩子。 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那个显眼的身影! 他哥周临渊,依旧是那副衣冠楚楚人模狗样的淡定模样,正低头看着手机,仿佛只是来接个普通客户。 他居然这么淡定?他怎么淡定得起来?!! 周临盛积压了几个月的怨气瞬间找到了出口。 他把行李车往旁边一甩,也顾不上周围人的目光,一个箭步冲过去,扯着嗓子就开始嚎,声音里充满了悲愤。 “周临渊!你还是不是我亲哥?!啊?!” 周临渊抬起头,面无表情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平淡。 “看来澳洲水土不错,没缺胳膊少腿。”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更是点燃了周临盛的怒火,他指着自己的鼻子,简直要跳起来。 “不错?!你管那叫不错?!你知道我这几个月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天天对着荒无人烟的矿场!跟一群脑子里只有肌肉的糙汉打交道! 唯一的娱乐活动是看袋鼠打架! 还得时刻提防被它们踹一脚!”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周临渊脸上了。 想到他凄惨的喜欢,他以为终于找到了自己真正喜欢的人,没想到舔了半天,连小手都没拉上,却撞见喜欢的人和他亲哥接吻! 他发疯,闹事,想要借此闹腾他哥,可他哥是谁? 残忍变态的资本家! 直接一纸调令将他发配到了澳洲! 问题是爸妈也同意,说是让他多多锻炼,不要每天胡混。 真是请苍天辨忠奸!到底他周临盛什么时候才能盼来青天大老爷啊! “我这是去开拓市场吗?我他妈是去参加荒野求生变形计了!你就是为了把我支开!好让你自己安心追女人!周临渊!你重色轻弟!你太过分了!” 周围接机的人都忍不住侧目,好奇地看着这个情绪激动,控诉着的年轻帅哥,和他对面那个冷静得仿佛置身事外的英俊男人。 周临渊皱了皱眉,稍微后退半步避开他的口水攻击,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澳洲项目是公司战略重点,让你去是锻炼你,别不知好歹。” “锻炼?!我谢谢您嘞!” 周临盛气得快要语无伦次。 “锻炼我用跟袋鼠搏击吗?!你就是嫌我碍事!嫌我戳穿了你跟何珠的好事!怕我在爸妈让你失宠!你就把我发配到地球另一端跟野生动物为伍!周临渊!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眼圈都微微有些发红,像是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几个月的孤独、不适应、还有对他哥有异性没人性的强烈不满,在此刻彻底爆发。 周临渊看着他这副样子,眉头挑了一下,似乎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 他叹了口气,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手帕递过去。 “擦擦,像什么样子。” 周临盛一把打开他的手,不接。 “少来这套!假惺惺!你就说是不是吧!是不是为了何珠?!” 周临渊收回手帕,淡定地看着他,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语气平淡地抛出一个事实。 “听说你之前在澳洲看上的那辆限量版跑车,我已经让助理帮你订了,手续正在办。” 周临盛的怒吼瞬间卡壳,脸上的悲愤表情凝固了一秒,很快涨红。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强行硬气起来,只是声音明显低了几度。 “……少…少来这套!一辆破车就想收买我?!我是那种人吗?!原则问题!这是原则问题!” 但他的语气已经远不如刚才那么理直气壮了。 毕竟经历过停卡,又被发配澳洲,经历过原始丛林一般的世界,他……没有原来那么嚣张了。 周临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慢条斯理地继续说。 “哦,那算了,我让助理退订。” “别!” 周临盛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暴露了,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梗着脖子。 “……那…那是我应得的!精神损失费!” 他承受了那么多不该属于他的痛苦! 周临渊终于轻笑出声,摇了摇头,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行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车下周到。爸妈在家等你吃饭,念叨你好久了。” 说完,他转身朝外走去,仿佛刚才那场控诉从未发生过。 周临盛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憋屈、愤怒、但又对那辆梦寐以求的跑车毫无抵抗力…… 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表情十分精彩。 他瞪着周临渊潇洒离开的背影,憋了半天,最终还是悻悻然地推起行李车,快步跟了上去,嘴里还在不甘心地小声嘟囔。 “哼……别以为一辆破车就能弥补我心灵的创伤……等我拿到车再跟你算账……重色轻弟……太过分了……澳洲那鬼地方蚊子比鸟都大……” 他的控诉声渐渐淹没在机场的嘈杂里,虽然依旧不满,但显然已经被精准拿捏了。 周临渊走在前面,听着身后弟弟不甘心的嘟囔,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 搞定一个闹腾的弟弟,有时候,比搞定一个复杂的商业项目要简单得多。 至于“重色轻弟”这个罪名? 他认了。 毕竟,比起跟澳洲的袋鼠打交道,追何珠这件事,确实重要得多,也有趣得多。 第一百零八章 周氏集团总部,气氛庄重。 周临盛穿着一身憋屈的正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儿八经的集团高管。 他捏着鼻子,准备进行回国来的头一次述职报告,心里却在打着算盘。 只要熬过这该死的流程,他就能结束流放生涯,重回海市的繁华怀抱! 报告进行得出奇顺利。 大概是他哥周临渊看他确实晒黑了不少,虽然主要是打高尔夫晒的,可他哥也懒得再刁难他,几个高管问了几个例行问题就准备放他过关。 周临盛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放烟花庆祝了。 会议结束,他脚步轻快地溜达出来,正准备找他哥的秘书打听一下晚上哪个场子热闹,就眼尖地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何珠! 她正从隔壁会议室出来,似乎是刚和周氏的人谈完项目,独自一人走向电梯间。 身姿挺拔,侧脸冷静,依旧是那副让他哥神魂颠倒、让他被发配边疆的红颜祸水模样。 周临盛脑子里那点安分守己瞬间被丢到了爪哇国。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要不是这个女人,他至于去澳洲跟袋鼠称兄道弟吗?! 恶向胆边生! 他左右看看,他哥不在附近,何珠身边也没有人。 好机会! 他一个箭步蹿上去,拦住何珠,脸上堆起一个自以为真诚无比、实则假笑男孩的笑容。 “哟!何总!巧啊!” 何珠停下脚步,看清是他,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随即恢复平静。 她淡淡点头:“周副总,好久不见。” 她听周临渊提起过,这家伙最近回国,顺便还交代了她,如果周临盛再发疯,让她务必远离,以免误伤。 周临盛压低声音,做贼似的,还故意朝周临渊办公室的方向瞟了一眼,开始他的表演。 “何总,跟我哥……合作还顺利吧?唉,我哥那个人吧,能力是强,就是吧……” 他故意欲言又止,一脸我有内幕但我不好说的表情。 何珠挑眉,静静看着他,没接话。 周临盛以为她上钩了,更加来劲,凑近一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挑拨离间的兴奋。 “你别看他现在对你好像挺上心,追得紧。他这人吧,从小就这样,占有欲强得要死,而且特别霸道!说一不二!你看他对我这个亲弟弟就知道了,一言不合就发配澳洲!简直无情!” 他痛心疾首地控诉。 “你得小心点!他现在对你好,指不定以后怎么控制你呢!而且他身边莺莺燕燕就没断过,苏媛姐你知道吧?以前家里最属意她了!他……” 他正说得唾沫横飞,仿佛自己是拯救失足少女于水火的天使,完全没注意到身后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定了。 周临渊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弟弟那副贼眉鼠眼并且疯狂诋毁自己的背影,眼神平静无波,甚至有点想笑。 何珠早就看到了周临渊,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依旧不动声色。 甚至配合地微微点头,仿佛在认真听取忠告。 周临盛得到鼓励,更嗨了。 “真的!何总,我跟你投缘才跟你说这些!我哥那人,真的不适合你!你……” “哦?是吗?” 一个冰冷无波的声音突然从周临盛脑后响起,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我这么不堪?” 周临盛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他脖子像是生了锈的齿轮,一格一格地、极其缓慢地扭过去,正对上周临渊那双深邃无波、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哥……哥?!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周临盛魂飞魄散,舌头都打结了。 周临渊没理他,目光越过他,看向何珠,语气瞬间温和了八个度。 “谈完了?等我一下,马上好。” 何珠忍着笑,非常配合地点头。 “好。” 周临渊这才把目光重新放回面如死灰的周临盛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 “述职报告我看过了。澳洲的业务……看来对你来说还是太轻松了,还有闲心关心我的个人生活和……人品问题。” 周临盛腿肚子开始发抖。 “哥!我错了!我就是嘴贱!我跟何总开玩笑呢!你信我!” “嗯,信你。” 周临渊点点头,就在周临盛以为有转机时,他慢条斯理地接着说。 “正好,集团在美洲那边新收购了几个矿,环境嘛……比澳洲原始一点,娱乐活动除了看熊打架,可能还得防着点狼群和偷渡客。我觉得特别适合你这种精力旺盛、善于沟通、还特别关心兄长感情生活的人才去开拓。” 美洲?! 矿场?! 熊?! 狼群?! 偷渡客?! 周临盛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厥过去。 澳洲至少还有现代化城市和袋鼠! 美洲那鬼地方听起来像是要去参加野蛮部落生存挑战! “哥!亲哥!不要啊!我再也不敢了!我给何总道歉!我以后一定管住我这张破嘴!我……” 周临盛快要哭出来了,恨不得抱着他哥的大腿求饶。 周临渊仿佛没听见,抬手看了看腕表,对何珠说。 “走吧,餐厅订位时间快到了。” 然后像是才想起什么,对瘫软如泥的弟弟补了最后一句,充满了兄弟情深。 “回去准备一下,下周一出发。机票秘书会帮你订好。对了,听说那边蚊子毒,记得多带点防蚊液。” 说完,他极其自然地揽过何珠的肩膀,两人并肩走向电梯。 留下周临盛一个人石化在原地,仿佛已经听到了美洲野狼的嚎叫和蚊子的嗡嗡声。 周临盛,卒。 周氏集团走廊里,回荡着周临渊无情碾压后的寂静,以及周临盛内心崩溃的哀嚎。 他这张破嘴啊! 为什么就是管不住! 澳洲之旅刚刚结束,美洲的大好前程又在向他招手了! …… 海市顶级的旋转餐厅,氛围优雅,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 周临渊提前订了视野最好的位置,正为何珠拉开椅子,动作自然流畅。 他今天心情似乎不错,眉宇间少了平日的冷厉,多了几分温和。 侍者刚送上开胃酒,餐厅入口处传来一阵略显突兀的谈笑声。 何珠抬眼望去,正好看到苏媛挽着一个中年男人的手臂走进来。 那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发福,穿着昂贵的西装却掩不住肚腩,头发梳得油亮,正红光满面地高声说着什么,手指上的大金戒指在灯光下有些晃眼。 苏媛穿着一身依旧名牌但略显过季的套装,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甚至有些过分明亮的笑容,身体微微倾向男人,做出一副倾听的姿态,只是那笑容并未到达眼底,反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僵硬和疲惫。 与何珠他们擦肩而过时,苏媛的目光不可避免地对上了。 她看到了何珠。 那个她曾经根本不屑一顾、家世普通、甚至一度被她嘲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女人。 如今的何珠,娇艳得像一朵被精心滋养的玫瑰,神色从容自在,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自信锋芒。 而她身边坐着的,是海市最顶尖的男人周临渊,正微微倾身,低声询问着她菜单上的选择,眉眼间的专注和殷勤,是苏媛从未得到过的。 再对比自己身边这位…… “王总,您真是太厉害了!白手起家能做到这个规模,真是我们这些年轻人的榜样!” 苏媛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对着身边的男人笑得更加甜美,声音掐得又柔又嗲,仿佛真心实意地崇拜着对方那些已经听了八百遍的、掺杂水分的发家史。 那位王总显然很受用,哈哈大笑着,更加用力地拍了拍苏媛挽着他的手。 他嗓门洪亮:“哈哈哈,小媛就是会说话!其实啊,做生意没别的,就是胆大心细!当年我啊……” 油腻的夸夸其谈夹杂着隐约的酒气飘过来一些。 何珠淡淡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看菜单。 周临渊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那两人只是空气,他的注意力全在何珠身上。 “这家的焗龙虾不错,要试试吗?” “好。” 何珠点头。 这一幕,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苏媛的眼里心里! 凭什么?! 凭什么何珠这种女人就能得到周临渊的青睐,被他如此小心呵护? 而自己,苏家正儿八经的千金小姐,却要在这里陪着这么一个粗俗油腻的离异老男人,强颜欢笑,听着他吹嘘那些令人作呕的成功学,还要假装崇拜?! 就因为她家资金链出了问题,急需这个暴发户的注资,她就要像一件商品一样被家族推出来,明码标价地销售出去?! 她原本的人生规划里,应该是和周临渊这样的男人并肩,成为周家的女主人,享受所有人的羡慕和仰望!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成为圈子里私下嘲笑的对象。 看,那个苏媛,以前眼睛长在头顶上,现在还不是得去讨好土大款? 强烈的屈辱感和不甘像毒液一样在她胸腔里翻滚灼烧。 尤其是看到周临渊对何珠那无微不至的照顾,对比自己这边需要刻意奉承的油腻男人,这种巨大的落差让她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虚假的笑容。 她恨! 恨家族的势利和无能! 恨这个只看钱的世界! 更恨何珠! 恨这个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爬上位的女人! 恨她抢走了原本可能属于自己的一切风光和呵护! 恨她此刻那副坦然享受的胜利者姿态! 一定是何珠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蛊惑了周临渊! 否则周临渊怎么会看上她这种毫无背景的女人? 苏媛的手指在桌下死死掐进了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才能勉强克制住冲上去撕碎何珠那张脸的冲动。 她必须笑,必须继续讨好身边的王总,这是她目前唯一的价值。 但那看向何珠背影的眼神,却淬满了冰冷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恨意,如同毒蛇的信子,无声地嘶鸣着。 这笔账,她记下了。 何珠,你等着,我绝对不会让你好过! …… 徐明川最近可谓是跌到了谷底,霉运像跗骨之蛆,甩都甩不掉。 脸上的伤疤最终留下了淡淡的粉色凸起,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他的颧骨上,再昂贵的祛疤膏也无力回天。 这让他原本还算能看的脸平添了几分戾气和破败感,每次照镜子都让他烦躁得想砸东西。 公司没了,股份没了,狐朋狗友作鸟兽散,以前巴结他的那些人现在看到他就像看到瘟神,避之唯恐不及。 还要面对父亲和哥哥姐姐的批判,就连一向高傲的母亲也苍老了不少。 曾经挥金如土意气风发的徐明川,如今根本不想出门。 他经历过一段极其颓废失意的日子,整天窝在公寓里酗酒,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对着空气咒骂何珠,咒骂周临渊,咒骂这个世道。 就在他以为全世界都抛弃了他的时候,没想到,最后还持之以恒阴魂不散追着他的女人,竟然是苏慧。 这天晚上,他又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 苏慧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直接闯入他的房子里。 “明川哥,你怎么又喝这么多?” 苏慧皱着眉,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诡异的、坚持不懈的关切。 她拿出纸巾,想帮他擦擦洒在衣服上的酒渍。 徐明川不耐烦地一把推开她,满嘴酒气:“滚开!少他妈假惺惺的!看见你就烦!” 苏慧被推得一个趔趄,眼圈瞬间就红了,但她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委屈地哭哭啼啼跑开,反而倔强地又坐直了身体。 “明川哥,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她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 “何珠那个女人就是个祸水!是她把你害成这样的!还有周临渊!他们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她的话像是一点火星,溅到了徐明川这座火药桶上。 他猛地一拍桌子,“闭嘴!轮得到你说她?!老子的事不用你管!给我滚!” 第一百零九章 他赤红着眼睛怒吼,脸上的疤痕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狰狞。 苏慧被他吓得瑟缩了一下,但眼神里的那种执拗却丝毫未减。 她看着徐明川如今落魄狼狈的样子,看着他脸上的伤疤,心里涌起的不是厌恶,反而是一种扭曲的、同病相怜的感觉。 他们都是被何珠和周临渊害惨了的人! “我不走!” 苏慧梗着脖子,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明川哥,现在只有我还愿意陪着你!那些以前巴结你的人呢?他们都跑了!只有我是真心对你的!” 她伸出手,想要去抓徐明川的手,眼神狂热。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帮你!我们一起想办法报仇!不能让何珠和周临渊那么好过!” 徐明川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第一次没有立刻推开她。 酒精麻痹的大脑迟钝地运转着。 是啊……所有人都抛弃他了。 以前那些女人更是早就没了踪影。 只有苏慧。 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厌恶、可笑、以及一丝可悲的利用价值的情绪,在他心里蔓延开来。 他需要大笔的钱和资源,需要翻身,需要报复。 而苏慧……虽然苏家也走了下坡路,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苏慧跟主家关系不错,或许还能榨出点油水? 而且,她看起来这么好控制,这么……蠢。 徐明川醉眼朦胧地看着苏慧那副全世界只剩我真心对你的表情,忽然咧开嘴,露出一抹带着酒气和嘲讽难看的笑容。 他反手,用油腻的手握住了苏慧伸过来的手,捏了捏,语气暧昧不明。 “哦?真心对我?苏慧,你倒是……挺长情啊?” 苏慧的手被他攥得生疼,但看到他终于有了回应,脸上立刻绽放出惊喜又扭曲的笑容。 她用力点头, “明川哥!我一直都是真心喜欢你的!从来都没变过!” 徐明川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冷笑,凑近她,酒气喷在她脸上。 “行啊……那你就……好好表现给我看。” 或许,留下这条甩不掉的尾巴,偶尔用来泄愤,或者当一把刺向何珠的钝刀,也不错? 徐明川这么想着,攥着苏慧的手更紧了些,仿佛抓住了一根浮木,哪怕这根浮木,本身也已经千疮百孔,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 深夜的街道寂静无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将影子拉得很长。 苏慧从徐明川那间充斥着烟酒和颓败气息的房子里逃也似的出来。 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也冲散了些许屋里令人作呕的味道。 她站在路边,脸上那副刻意维持的,痴情又坚毅的面具瞬间垮塌,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嫌恶和疲惫。 她用力跺了跺脚,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在屋里沾染上的晦气甩掉。 又从包里拿出湿纸巾,近乎粗暴地反复擦拭着刚才被徐明川那双油腻手攥过的手腕,直到皮肤泛红才罢休。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拿出一直静音的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着好几条未读消息。 都来自她的堂姐——苏媛。 “怎么样?见到人了?” “他信了吗?” “说话。” 字里行间透着苏媛惯有的不耐烦和高高在上。 苏慧看着这些消息,嘴角扯出一抹带着嘲弄的弧度。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才开始打字回复,指尖在屏幕上敲得飞快,带着一种发泄式的用力。 “刚出来。恶心死了。” 她先发了一句抱怨。 “放心,他信了。他现在穷途末路,有个女人肯贴上去,他求之不得,哪怕是我。” 语气里带着对徐明川的极度轻蔑,也带着一丝自嘲。 “他比以前更烂了,脸上那疤丑得像条虫子,除了喝酒发疯,屁本事没有。” 她毫不留情地贬低着刚才还被她深情告白的对象。 很快,苏媛的消息回了过来,直接忽略了她的抱怨,只关心结果。 “信了就行。让他恨着,撺掇着他去闹。何珠那个女人,我看她还能得意多久!” 苏慧看着屏幕,眼神阴郁。 她当然恨何珠,如果不是何珠,徐明川或许不会彻底垮台,她或许还有一丝渺茫的希望。 但更让她窒息的,是来自家族和堂姐这种毫不掩饰的利用。 她继续打字,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怨气。 “姐,你倒是轻松,动动嘴皮子。我可是要天天对着这么个烂人演戏,陪着他骂何珠,还要装作一副宁愿要跟他同归于尽的样子。你知道有多难受吗?“ 苏媛的回复依旧冰冷而功利。 “难受?想想何珠现在过的什么日子,周临渊怎么捧着她的!你再想想我们家!想想我每天要对着那个脑满肠肥的老男人强颜欢笑!你这点难受算什么?!” “只要能让何珠不痛快,能让周临渊后悔,付出点代价算什么?徐明川再烂,也是一把还能用的刀!你给我把他握紧了,找准机会,就往何珠最痛的地方戳!” 苏慧看着这些话,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苏媛那张因为嫉妒和怨恨而扭曲的脸。 她沉默了几秒,心底那点同病相怜的扭曲感再次浮现。 是啊,她们都是被何珠害了的人,都被逼到了不堪的境地。 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厉慢慢取代了之前的嫌恶。 她回道:“知道了。我会盯紧他的。有机会我会煽风点火。不过……姐,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她指的是苏媛承诺的,等事情成了,会从她未来可能从那个王总那里得到的利益中,分一部分给苏慧,作为补偿和报酬。 苏媛回得很快:“放心,亏待不了你。我们才是姐妹,苏家的女儿。那个何珠,不过是个靠爬床上位的贱人!” 姐妹? 苏慧在心里冷笑。 真是塑料得不能再塑料的姐妹情了。 不过是各取所需,互相利用罢了。 “嗯。”她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有情况随时联系。小心点,别露馅。” 苏媛最后嘱咐了一句。 对话结束。 苏慧按熄了屏幕,将手机扔回包里。 她再次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公寓楼某个亮着灯光的窗口,眼神里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一丝快意的恶毒。 徐明川以为她是唯一还真心对他的蠢货。 苏媛以为她只是个被利用的、好控制的棋子。 何珠和周临渊或许根本早就忘了她这号人的存在。 没人知道,这条看似卑微可怜的臭虫,已经和另一条毒蛇达成了同盟,正潜伏在暗处,等待着时机。 深夜的寒风吹起她的裙摆,苏慧拢了拢衣服,挺直了脊背,朝着与那公寓相反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融入了浓重的夜色里。 …… 海市一家隐私性极好的会员制咖啡馆包间里,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只留下桌上两杯早已冷掉的咖啡。 苏媛和苏慧相对而坐,气氛远不如咖啡厅名字那般闲适,反而弥漫着一种压抑又亢奋的阴谋气息。 苏媛纤细的手指烦躁地敲击着桌面,精心描绘的眉眼间淬着冰冷的恨意。 之所以这么不耐烦,无非是又被何珠给刺激到了。 可何珠只是每天按部就班的生活,只是有心人嫉妒成性,总觉得自己得不到万千宠爱,就是活得不好。 于是便嫉妒那个比她风光体面的人。 “我受够了!每天看着那个贱人春风得意,看着周临渊把她捧在手心里!她凭什么?!一个靠着爬床上位、耍手段抢别人东西的贱胚子!” 苏慧比起苏媛,更多了一种破罐破摔的疯狂。 她压低声音,眼神里闪烁着恶毒的光。 “姐,光骂没用。我们得让她彻底翻不了身!让她被周临渊厌弃,被所有人唾弃!让她变得比我们还不如!” “你说得对。” 苏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周临渊那种男人,骄傲,自负,占有欲极强。他现在对何珠上头,无非是觉得她特别,觉得她干净、清醒,跟以前那些围着他的女人不一样。” 她冷笑一声,涂着蔻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心里对男人的眼光觉得可笑。 何珠能够站到现在的位置,就说明她根本不是什么纯洁无辜的小白兔。 小白兔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可她何珠呢? 一步步踩着她们往上走,最终居然站在了周临渊的身边! 这怎能让人甘心?! “如果我们能撕破她这张假面呢?如果让他亲眼看到,他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其实跟他最看不起的徐明川还在私下纠缠,旧情复燃,甚至……做出更不堪的事情呢?” 苏慧的眼睛瞬间亮了,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 “对!就得这样!徐明川现在恨死何珠了,只要给他一点甜头,再激他一下,他肯定愿意配合!到时候我们想办法把他们弄到一起,下点药,或者灌醉……然后拍下照片,录下视频!” 苏媛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弧度。 “地点要选好,要看起来像是何珠主动去的,最好是酒店房间,或者某个私密会所。角度要刁钻,要拍得看起来像是她自愿的,甚至……很享受。”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眼中闪过快意。 “视频要清晰,尤其是她的脸!还有徐明川的……哼,虽然恶心,但这样才能更有说服力。” 苏慧连忙点头,补充道。 “到时候我们可以匿名把东西发给周临渊,不,直接发到网上!让所有人都看看明珠科技的女总裁是个什么货色!看她还有什么脸面见人!周家绝对容不下这种丑闻!” “发网上?” 苏媛蹙眉,稍微冷静了些。 “不行,那样太明显了,周临渊可能会动用手段压下去,甚至查到我头上。要先发给周临渊本人。” 她眼中闪着算计的光。 “这种男人,亲眼看到这种画面,冲击力才是最大的。骄傲被践踏,占有欲被挑衅,足以让他彻底厌弃何珠。到时候,都不用我们动手,周临渊就会亲手毁了她!”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何珠被周临渊无情抛弃,身败名裂的惨状,脸上露出了近乎癫狂的笑容。 “对!对!还是姐你想得周到!” 苏慧兴奋地附和。 “等周临渊不要她了,我们再慢慢收拾她!到时候她想哭都没地方哭!” 苏媛端起冰冷的咖啡,抿了一口,仿佛在品尝胜利的美酒。 “徐明川那边,你去搞定。 给他画饼,告诉他只要这事成了,何珠倒了,说不定他能趁机拿回点东西,或者……我们到时候可以帮他东山再起。 他现在所有资源都被掠夺,在徐家也没有什么话语权,就是一只落水狗,我们说什么他都会信。”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苏慧拍着胸脯保证,脸上是扭曲的自信。 “他现在相信我得很!” 苏媛满意地点点头,又嘱咐道。 “一定要小心,绝对不能留下任何把我们扯进去的把柄。找的人要可靠,钱不是问题。时机也要选好,最好是在何珠有什么重要项目或者活动的时候,一击必中,让她彻底无法翻身!” “明白!” 两个被嫉妒和仇恨吞噬的女人,在昏暗的包间里,细致地、恶毒地谋划着如何将一个她们共同憎恶的人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们交换着眼神,眼里没有一丝迟疑,只有即将实施报复的快感和扭曲的兴奋。 或许讨男人欢心她们没法做得很好,可怎么样能让男人讨厌,让男人一辈子介意,她们可太清楚不过了。 因为在她们的家里,这种活生生的例子有很多。 一一给何珠用上,保证让她再也翻不了身,蹦跶不起来。 这也算是她这种贱女人妄想攀高枝的报应。 苏媛和苏慧进行了深度探讨,然后态度轻松地去了美容会所做美容。 该打针打针,该医美就医美,反正那些肤浅的男人看不出来,她们这身皮囊,还很有用。 不管是对家族还是对她们自己,钓个金龟婿是从小到大的目标和修行,是万万不能放松的。 苏媛都已经做好了接盘周临渊的准备了。 第一百一十章 海市顶奢夜店,空气里混杂着昂贵香槟和香水荷尔蒙的味道,重低音炮震得人心口发麻。 炫目的激光灯束切割着舞池里扭动的人群。 周临盛坐在二楼视野最好的卡座,身边围着几个狐朋狗友。 他明天就要被“流放”去美洲了,今晚是出来买醉发泄的,心情极度不爽,看什么都不顺眼。 就在这时,他眼尖地瞥见楼下散台区一个熟悉又狼狈的身影。 ——徐明川。 徐明川穿着件皱巴巴的衬衫,一个人窝在角落的散台,面前摆着几瓶洋酒,跟周围一掷千金开名酒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低着头,灯光偶尔扫过他脸上那道显眼的疤痕,显得格外落魄和阴郁。 周临盛正愁一肚子邪火没处发,见状,嘴角立刻勾起一抹恶劣的冷笑。 他抓起桌上半瓶皇家礼炮,对朋友们甩下一句“看见个熟人,去打个招呼”,就晃晃悠悠地下了楼。 他径直走到徐明川的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的声音在嘈杂的音乐中依旧清晰刺耳。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徐大少吗?怎么着,今儿没去徐氏上班,跑这儿体验生活来了?” 徐明川猛地抬起头,看到是周临盛,眼中瞬间涌起屈辱和怒火,拳头攥紧。 “周临盛!你他妈少在这阴阳怪气!” “我阴阳怪气?” 周临盛嗤笑一声,故意用酒瓶指了指徐明川面前的中档洋酒。 “我说徐明川,以前你不是非年份香槟不喝吗?现在改喝这玩意儿了?咋的,连口味都变得这么……亲民了?” 周围的喧嚣似乎都安静了一瞬,不少目光被吸引过来,带着看热闹的兴味。 徐明川脸涨得通红,猛地站起来。 “你闭嘴!老子怎么样轮不到你说!” “轮不到我说?” 周临盛笑得更放肆了,他凑近一步,几乎贴着徐明川的脸,声音压低却充满恶意。 “你当初坑何珠的时候,不是挺牛逼的吗?怎么,现在变成丧家之犬了?连喝酒都只能躲在这种角落里喝最便宜的?你脸上那疤挺别致啊,怎么来的?哈哈哈!” “周临盛!你打了大了骂也骂了,到底要怎么样?!” 周临盛的话像毒针一样狠狠扎在徐明川最痛的神经上,他气得浑身发抖,随手摔了一个酒瓶子,眼看就要挥拳动手。 “住手!”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突然冲了过来,猛地挡在了徐明川身前,是苏慧。 她画着浓妆,穿着紧身短裙,看起来也是混迹夜店的常客,此刻却瞪着眼睛,像只护崽的母鸡一样怒视着周临盛。 “周临盛!你干什么?!欺负一个落难的人算什么本事!” 苏慧声音尖利,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泼辣劲。 周临盛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还是苏媛那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堂妹。 他挑眉,语气轻佻。 “苏慧?这儿有你什么事?怎么,现在换口味了,喜欢捡破烂了?” 这话侮辱性极强,徐明川在他身后气得额头青筋暴起。 苏慧却像是被点燃了,不管不顾地吼道。 “你嘴巴放干净点!明川哥再怎么样,也比你这种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就目中无人的纨绔子弟强!至少他不会落井下石,不会像你这样恶毒地嘲笑别人!” 她转过身,拉住徐明川的胳膊,声音忽然带上了哭腔,演技爆棚。 “明川哥,我们走!别理这种小人!虎落平阳被犬欺!我们不怕他!” 徐明川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挡在自己身前这个瘦弱的,平时他根本瞧不上的女人,看着她为了维护自己,不惜得罪周家二少爷,听着她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的话语……一种极其复杂的、久违的、甚至有些荒谬的感动,像一股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他冰冷愤懑的心脏。 在他众叛亲离、人人喊打的时候,竟然还有一个人,愿意这样不顾一切地挡在他面前,为他说话? 哪怕这个人是苏慧,是他以前觉得蠢笨又好利用的苏慧。 周临盛也被苏慧这突如其来的爆发给整不会了,他嫌弃地撇撇嘴,觉得这俩人一个疯一个傻,简直是绝配。 他懒得再跟这对苦命鸳鸯纠缠,反正他明天就要走了。 “行行行,你们情深义重,你们伟大。” 周临盛嘲讽地摆摆手,重新拿起酒瓶。 “我就不打扰二位在这演偶像剧了。徐明川,好好享受你的好酒和真爱吧,哈哈哈哈!” 他大笑着,转身晃回了自己的卡座。 散台边,只剩下徐明川和苏慧。 音乐依旧震耳欲聋,但徐明川却觉得周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苏慧细微的抽泣声。 他看着依旧抓着自己胳膊微微发抖的苏慧,第一次觉得,这个他曾经无比厌恶的女人,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 甚至,那浓妆下的侧脸,看起来还有几分顺眼。 一种扭曲病态的依赖感和被需要感,在这一刻悄然滋生。 苏慧感觉到他目光的变化,心里冷笑,脸上却适时地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怯生生又坚定地看着他。 “明川哥,你没事吧?别怕,有我在呢……” 徐明川喉结滚动了一下,反手,有些僵硬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嗯。”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沙哑。 “你别跟周临盛一般见识,他算什么东西啊,还在这嘲笑你呢,明眼人都知道他被他哥打压的连周氏的核心都摸不着,不是把他丢到澳洲就是丢去美洲,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好得瑟的!” 苏慧完完全全站在徐明川这一边。 徐明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是的,这就是发配了。” 其实他当初跟周临盛交好,就是大家族中的小儿子有那么点惺惺相惜的意思。 想必周临盛也惹了周临渊的眼了,过来找自己,估计也是心里不好受想发泄,不过……周临渊…… 想到何珠居然跟周临渊搞在一起,他的一颗心都拧着疼! 苏慧趁热打铁,没有送他回那个乱糟糟的房子,而是把他带到了自己住的一间小公寓。 公寓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温馨,和徐明川那个狗窝截然不同。 苏慧给他倒了杯温水,看着他脸上尚未消退的怒意和颓唐,小心翼翼地坐在他身边。 “明川哥,你别把周临盛那种人的话放在心上。” 她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心疼,“他就是个被惯坏的少爷,根本不懂人间疾苦。” 徐明川猛地灌了一口水,重重把杯子顿在桌上,眼中恨意燃烧。 “我不在乎他说什么!我在乎的是何珠!那个贱人!要不是她,我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周临盛敢这么羞辱我,还不是因为我现在虎落平阳!而这一切,都是拜何珠所赐!” 他越说越激动,呼吸粗重,脸上的疤痕也因为愤怒而显得更加狰狞。 苏慧看着他这副被仇恨吞噬的样子,心里冷笑,脸上却露出同仇敌忾的表情。 她适时地伸出手,覆盖在他紧握的拳头上,声音带着蛊惑的意味。 “明川哥,你说的对。我们之所以变成今天这样,都是何珠害的!她抢走了你的一切,现在又抢走了本该属于我堂姐的幸福!她踩着我们的痛苦,过得那么风光得意,凭什么?!” 她的话像油一样浇在徐明川仇恨的火苗上,瞬间燃得更旺。 他反手抓住苏慧的手,像是找到了唯一的盟友,眼睛赤红。 “对!凭什么?!她把我害得这么惨,自己却傍上了周临渊,过得那么滋润!我不甘心!我死也不甘心!” 苏慧感觉到他手的力度和颤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凑近他,压低声音,眼神里闪烁着恶毒而兴奋的光芒。 “明川哥,光不甘心有什么用?我们得让她付出代价!让她也尝尝从云端摔进泥里的滋味!让她身败名裂,让周临渊厌弃她,让她变得比我们还不如!” 徐明川猛地看向她,像是被说中了最深处的渴望,但随即又闪过一丝疑虑和无力。 “……怎么做?她现在有周临渊护着,明珠科技也起来了,我们拿什么跟她斗?” “明刀明枪当然不行。” 苏慧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声音压得更低。 “我们可以用别的办法。让她……百口莫辩的办法。” 徐明川怔住,眼神里流露出询问。 苏慧继续引导,语气带着一种疯狂的暗示。 “明川哥,你想想,周临渊那种男人,骄傲,自负,他最容忍不了什么?” 徐明川皱眉,下意识地回答:“……背叛?” “没错!” 苏慧用力点头,眼中闪着光。 “尤其是被自己现在捧在手心里的女人背叛!如果让他亲眼看到,何珠其实根本忘不了你,私下还和你纠缠不清,甚至……做出了对不起他的事情呢?” 徐明川的心脏猛地一跳,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这个想法既恶毒,又带着一种他无法抵挡的致命的诱惑力。 想象何珠身败名裂后被周临渊抛弃的场景,巨大的快意几乎要淹没他。 但他残存的理智还在挣扎, “……这……这怎么可能?何珠现在根本不屑于看我一眼。” “所以我们需要计划!” 苏慧紧紧地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语气狂热, “我们可以创造机会!把她骗出来,下点药,或者灌醉她……然后拍下照片,录下视频!角度找好,要看起来像是她自愿的,旧情复燃!” 徐明川的瞳孔收缩,身体因为兴奋和一种卑劣的期待而微微颤抖。 苏慧描绘的场景,精准地击中了他内心最阴暗的角落。 苏慧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加码,语气变得狠厉。 “到时候,我们把东西发给周临渊,让他看看他爱的女人是个什么货色!看他还会不会要一个给你戴绿帽子的破鞋!等周临渊不要她了,她就什么都不是了!到时候,你想怎么报复,还不是随你便?!” “破鞋……” 徐明川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疯狂的恨意和扭曲的欲望取代。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何珠凄惨的下场,看到了周临渊暴怒的脸。 他猛地攥紧苏慧的手,力气大得让她吃痛,但他浑然不觉,眼睛里燃烧着骇人的光芒。 “对!就这么干!让她变成人人唾弃的破鞋!我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无法忍受,前一秒还对着自己予取予求一心为他的女人,下一秒投入别让的怀抱! 而且这个人还比他强十倍百倍! 周临渊这样的人,本身就有洁癖,男人最懂男人。 什么洁癖,就是高傲而已。 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女人出轨,把他那高傲不可一世的脸皮撕下来踩在脚底! 想想都觉得无与伦比的爽! 苏慧忍着痛,脸上却露出了计谋得逞的的笑容。 “明川哥,我就知道你和我想的一样!我们才是一边的!只要我们联手,一定能毁了那个贱人!” 她顺势依偎进徐明川怀里,声音又变得柔媚起来。 “到时候,你报了仇,拿回属于你的一切……我们……” 她欲言又止,留下无限的想象空间。 徐明川搂着怀里这个唯一理解他、支持他、和他同仇敌忾的女人,一种畸形的同盟感和依赖感彻底攫住了他。 他用力点头,下巴抵着苏慧的头顶,声音沙哑而坚定。 “好!苏慧,我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一定要让何珠那个贱人,万劫不复!” 苏慧眼神中闪过一丝得意,什么臭男人,原来对着她还不是高高在上,现在也只是她手心里的棋子。 这可是她跟苏媛精心策划出来的,必须要让徐明川顶在前头。 徐明川是何珠的旧情人,俩人旧情复燃也很合理,而且万一出了什么差错被周临渊发现…… 徐明川就是现成的工具,给她们挡雷用的。 真是愚蠢的男人,没了公司,没了权势,变得跟马路边大排档的吊丝男一样俗不可耐。 第一百一十一章 这周,何珠的有一项行程要去邻市出差。 没想到商务谈判进行得出奇顺利,对方公司似乎格外好说话,条件优厚得让何珠都略微有些意外。 她压下心头一丝异样感,将其归功于明珠科技日益提升的行业地位和自己团队的准备充分。 结束了一天的奔波,她带着些许疲惫回到下榻的五星级酒店。 电梯缓缓上行,数字不断跳动。 她揉了揉眉心,只想尽快回到房间,卸下妆容,享受片刻独处的宁静。 “叮——” 电梯到达她所在的行政楼层。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落在上面悄无声息,环境安静而奢华。 何珠拿出房卡,走向自己的房间。 然而,就在她即将把房卡贴上门锁时,旁边房间的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慵懒地倚在门框上,嘴角噙着笑意,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周临渊。 他似乎是刚洗过澡,头发微湿,穿着舒适的灰色羊绒开衫和休闲长裤,褪去了平日里的凌厉气势,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和……该死的性感。 何珠的动作瞬间顿住,握着房卡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 “……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临渊挑眉,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在家门口遇到了邻居。 “周氏在邻市有个新能源项目的初步考察,原本是项目部李经理来的,我看了一下资料,觉得有点意思,就自己过来看看。” 就这么理直气壮,有理有据。 他说的项目确实存在,但他亲自前来,并且恰好下榻在她隔壁,这其中有多少公事,多少私心,两人都心知肚明。 何珠看着他理所当然的样子,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人……追人都追到外地酒店来了? 还搞得这么偶遇? 不过没人不喜欢被人费尽心思的对待。 周临渊向前一步,靠近她,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清香混合着自身的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过来。 走廊柔和的光线落在他深邃的眼里,映出细碎的光。 “累了?” 他低声问,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柔和几分,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 何珠下意识地想否认,但一天的疲惫在他这句简单的问候下仿佛被放大,她轻轻“嗯”了一声。 “谈判还顺利?” 他又问,身体微微侧开,似乎是想邀请她进房间坐坐,但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给任何压迫感。 “挺顺利的。” 何珠回答,目光却不自觉地在他微敞的领口和还带着水汽的发梢上停留了一瞬。 心跳,没出息地漏跳了一拍。 周临渊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失神,眼底笑意更深。 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不是碰她,而是轻轻拿过了她还捏在手里的房卡。 “嘀”的一声,帮她刷开了房门。 “早点休息。” 他把房卡递还给她,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掌心,带起一阵微不可查的战栗。 何珠接过房卡,感觉被他碰过的地方微微发烫。 她抬眸,对上他近在咫尺的、专注的目光。 走廊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一种无声的暧昧的张力在两人之间悄然蔓延。 他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温柔又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侵略性,仿佛在耐心地等待她的某种回应,或者邀请。 何珠的心跳越来越快。 她知道自己应该立刻转身进房,关上门,隔绝这突如其来扰人心绪的暧昧。 但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也许是因为异地出差的夜晚格外容易让人卸下心防,也许是他此刻褪去所有伪装,只剩下纯粹男性吸引力的样子太过惑人,又或许……是她心底那扇门,早已在他持之以恒的敲击下,松动了太多。 她微微吸了口气,没有立刻离开,反而轻声问了一句,像是打破这令人心慌的沉默。 “你……吃晚饭了吗?” 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这听起来太像一种变相的邀请了。 周临渊眼底瞬间亮起的光芒证实了这一点。 他低笑一声,声音愉悦。 “还没有。本来想叫客房服务,可一个人吃似乎有点无聊。”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或许……何总愿意赏光,一起?” 何珠看着他那双含笑的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 她知道自己踏进了一个他精心布置的温柔陷阱。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想挣脱。 沉默了几秒,她微微侧身,让开了房门的位置,语气尽量保持平静,却掩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软化。 “……进来吧。不过只有简餐。” 周临渊脸上的笑容彻底绽开,像得逞的狐狸。 他从容地迈步,走进了她的房间。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走廊的寂静隔绝在外,却关不住一室悄然升腾的旖旎温情。 今晚的酒店,注定不会只是一个出差歇脚的驿站。 走廊尽头,消防通道的阴影里,一个穿着酒店维修工制服,将帽檐压得很低的男人。 此刻正举着一个伪装成普通智能手机的微型摄像机,镜头透过门缝,精准地对准了何珠房间的方向。 他将何珠和周临渊先后进入同一房间的画面,以及之后周临渊的助理体贴地送来餐食又迅速离开的画面,全部清晰地录制了下来。 虽然听不清具体对话,但周临渊刷开何珠房门时那自然亲昵的姿态,何珠默许他进入时那一瞬间的柔和,以及后来送餐的细节,都充满了不言而喻的暧昧。 跟踪者快速将几段视频和几张角度刁钻的照片通过加密方式发送了出去,随即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楼梯间。 海市,徐明川独居的房子里。 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徐明川扭曲狰狞的脸。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何珠和周临渊一前一后进入房间的视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 “贱人!婊子!” 他猛地将手机狠狠砸在床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随即又不解气地抓起来,恨不得将它捏碎。 “才多久?!就迫不及待地爬上周临渊的床了!在我面前装得一副清高样子!呸!” 极度的嫉妒和屈辱像毒火一样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曾视何珠为自己的所有物,只属于他一个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东西。 即使后来撕破脸,那种畸形的占有欲也从未消失。 此刻看到自己曾经的女人和那个将他踩入泥潭的男人如此亲密,甚至可能正在翻云覆雨,他感觉自己的男性尊严被彻底践踏,恨意达到了顶峰。 旁边的苏慧也看着自己手机上收到的同样内容,脸色铁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恨何珠轻而易举就得到了周临渊的青睐和呵护,那是她和她堂姐苏媛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 她更恨眼前这个废物徐明川,除了无能狂怒什么也做不了! 但她强压下对徐明川的鄙夷,脸上迅速切换成同仇敌忾的愤慨和委屈。 她一把抓住徐明川的手臂,声音尖利又带着哭腔。 “明川哥!你看到了吧!何珠她就是这种货色!以前跟你在一起的时候说不定就给你戴绿帽子了!现在更是明目张胆地和周临渊开房!她根本就是在玩弄你!把我们害得这么惨,自己却在那里风流快活!这口气你怎么咽得下去?!” 苏慧的话像油泼在徐明川愤怒的火焰上,瞬间燃爆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我咽不下去!” 徐明川猛地甩开苏慧的手,像一头困兽般在狭小的房间里暴躁地踱步,胸口剧烈起伏。 “我要杀了她!我一定要杀了这个贱人!” “对!不能让她好过!” 苏慧立刻附和,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 “我们必须加快计划!一定要让她身败名裂!让周临渊看看他看上的是个什么烂货!让她永远翻不了身!” 她再次凑近徐明川,声音压低,带着蛊惑。 “明川哥,只要我们成功,到时候何珠任你拿捏!你想怎么样都行!现在这点亲密算什么?等我们的东西拍出来,那才是真正能毁掉她的重磅炸弹!” 徐明川喘着粗气,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慧,仿佛从她的话里找到了宣泄仇恨的出口和扭曲的希望。 他一把将苏慧粗鲁地搂进怀里,手臂勒得她生疼,声音沙哑而疯狂。 “好!就按你说的办!尽快!我一刻都等不了了!我要亲眼看着那个贱人身败名裂!跪在地上求我!” 苏慧忍着不适和厌恶,靠在他怀里,脸上却露出了计谋得逞的阴冷笑容。 嫉妒和仇恨,是最好的催化剂。 徐明川这把刀,已经被磨得越来越锋利,只等着刺向何珠的那一刻。 …… 酒店房间内,灯光被何珠调成了柔和的暖黄色,驱散了一些商务酒店的冷清感。 送来的精致简餐摆在茶几上,几乎没动几口,反而旁边开了一瓶酒店提供的红酒,两只高脚杯里盛着深邃的液体。 何珠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丝质衬衫,领口微敞,坐在单人沙发上,蜷着腿,姿态是少见的放松。 周临渊则坐在她对面的沙发扶手上,长腿随意地支着,手里轻轻晃着酒杯。 空气里弥漫着红酒的醇香和一种无声流淌的暧昧张力。 “所以,”何珠抿了一口酒,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和调侃,“那个新能源项目,到底有多有意思,值得周总亲自跑这一趟?” 她特意加重了“有意思”三个字。 周临渊低笑一声,并不掩饰,目光坦然地回视她。 “项目本身嘛,中规中矩。不过……” 他拖长了语调,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她被酒液润泽的唇上。 “能有个正当理由,离你近一点,就显得特别有意思了。” 他的直白让何珠心跳漏了一拍,但她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甚至故意曲解。 “周总这是不放心明珠科技的谈判能力,需要亲自盯场?” “何总的能力,我从来毋庸置疑。” 周临渊放下酒杯,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眼神变得专注而深邃。 “我是不放心……别人有没有眼色,会不会让你累着。”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关心和……占有欲。 何珠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种毫不掩饰的偏爱和靠近,像温水煮青蛙,让她习惯冷静自持的心防一点点软化。 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城市的夜景,语气故作轻松。 “周总这追人的方式,真是越来越别出心裁了。酒店偶遇?下次是不是要直接买下我隔壁的公司?” “如果你允许,那会方便很多。” 周临渊从善如流,嘴角噙着笑。 何珠忍不住回头嗔了他一眼。 “想得美。” 这一眼,少了平日的疏离和戒备,倒带上了几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娇嗔味道。 灯光下,她眉眼柔和,脸颊因为酒精和放松的氛围染上淡淡的绯红,看得周临渊眸色渐深。 他站起身,不是走向她,而是去拿酒瓶,又为她添了一点酒。 这个动作自然体贴,打破了刚才有些危险的靠近。 他重新坐下,这次坐在了她沙发旁边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仰头就能看到她的侧脸。 这个姿势让他显得不那么具有压迫感,反而有点像个寻求依偎的大男孩,虽然他的气场依旧强大。 “今天顺利吗?” 他换了个话题,声音变得温和。 “有没有遇到难缠的人?” 何珠低头就能看到他浓密的发顶和优越的鼻梁线条。 她晃了晃酒杯,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还好。对方条件给得很痛快,反而让我有点意外。” 她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 “好像知道周氏特别关注这个项目一样。” 周临渊轻笑,并不否认:“我只是让人递了句话,说我很看好这次合作。看来效果不错。” 何珠心里那点异样感得到了证实。 果然是他。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点无奈于他的滥用职权,又有点隐秘的,被人妥善保护了的暖意。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下次不用这样。” 她轻声说,“明珠科技靠自己能行。” “我知道。” 周临渊抬头看她,眼神认真。 “但我就是想为你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让你少费一点心,少皱一下眉。” 他的目光太过直接,太过真挚,让何珠无法再逃避。 两人视线交缠,空气中那根无形的弦再次绷紧,仿佛有火花在噼啪作响。 房间很安静,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周临渊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垂在沙发边的手背,动作轻柔得像羽毛划过,却带着滚烫的温度。 何珠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 他的手指慢慢上移,小心翼翼地,带着试探地,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 掌心相贴,温度传递。 何珠的心跳骤然加速,像擂鼓一样敲击着胸腔。 她看着周临渊,他深邃的眼里映着她的倒影,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渴望和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 他没有更进一步,只是那样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虎口,仿佛在安抚,又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过了许久,何珠极轻地、几不可查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却让周临渊眼底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彩,仿佛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回应。 他收紧手掌,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性感。 “何珠……” 这一刻,所有的算计、协议、过往的阴影似乎都暂时远去。 只剩下酒店房间里温暖的灯光,醇厚的酒香,和两人之间那不断升温,再也无法忽略的浓稠爱欲与温情。 有些东西,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了质。 …… 翌日,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入房间。 不同于平日在海市被日程表驱策的紧张,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悠闲的松弛感。 谈判提前结束,意外地偷得了一日浮生。 周临渊先开了口,提议去邻市有名的古文化街区逛逛,语气随意得像只是提议去楼下喝杯咖啡。 何珠略一迟疑,看着窗外难得的好天气,又对上他隐含期待的目光。 原本打算提前回去的回答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变成了一个字。 “好。” 两人极有默契地抛开了所有象征身份的物件。 周临渊换下了他一丝不苟的西装,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和灰色休闲裤,脚上是一双看不出品牌的运动鞋,额前的碎发随意落下,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像个清俊的大学生。 何珠也褪去了职业套装,换上了一条淡蓝色的亚麻长裙和平底凉鞋,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脸上只涂了防晒和一点口红,清新得如同出来毕业旅行的女学生。 他们就像这座城市里最普通的游客,手挽着手,汇入古街熙熙攘攘的人流。 周临渊紧紧握着何珠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温热干燥。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气场全开,反而对街边的一切都显得饶有兴致。 “尝尝这个?” 他在一个卖糖画的老爷爷摊前停下,买了一个晶莹剔透的凤凰糖画,递到何珠嘴边。 何珠有些不好意思,但在周围游客善意的笑声和他鼓励的目光下,还是低头轻轻咬了一口,甜脆的麦芽糖在口中化开,她忍不住弯起了眼睛。 他也像个毛头小子一样,举着手机,不停地给何珠拍照。 不是商业大片那种摆拍,而是捕捉她不经意间的瞬间。 对着一串冰糖葫芦犹豫的侧脸,被巷口穿堂风吹起发丝的轻笑,专注地看着手工艺人捏面人的好奇眼神…… 他的镜头里,全是她。 何珠也渐渐放松下来,甚至会指着某个有趣的小摆件让他看,或者把他拉到一边,分享刚买到的热乎乎的青团,一人一半。 她会因为他讲的一个并不好笑的冷笑话而轻轻捶他一下,也会在路过一个许愿池时,被他塞了一枚硬币,然后一起背过身,幼稚地许愿再将硬币抛入水中。 他们挤在人群里看地方戏表演,他小心地护着她,不让别人撞到她。 她则在路过一个文创小店时,看中了一对憨态可掬的陶瓷小猫摆件,买了下来,塞给他一只。 “喏,镇宅。” 周临渊拿着那只滑稽的小猫,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声,珍重地收进口袋。 然后用力握紧了她的手,在她耳边低语。 “好,回去就放我办公桌上,谁问我就说,何总送的。” 何珠耳根微热,别开脸,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 没有商场上的刀光剑影,没有家族间的利益算计,没有时刻需要维持的精英面具。 他们只是芸芸众生中最普通的一对情侣,享受着闲暇的时光,分享着简单的快乐,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对方真实的温度。 这一刻,他不是周氏集团的掌权人,她也不是明珠科技的复仇者。 他只是周临渊,她只是何珠。 这种剥离了所有外在光环的,纯粹的陪伴和轻松,比任何昂贵的礼物或刻意的浪漫,都更能击中何珠内心深处那扇紧闭的门。 她看着身边这个因为一碗路边摊的豆花就跟老板聊得开心的男人,忽然觉得,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悄然松动了。 也许……试试看,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 这个念头悄然划过心间,她没有深究,只是反手,更紧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周临渊感受到她力度的变化,侧过头看她,阳光在他眼底洒下细碎的金光,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和满足。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融入这烟火人间,仿佛可以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古文化街的青石板路上,阳光正好。 周临渊和何珠这对颜值过分出众的普通游客,终究没能逃过路人镜头的捕捉。 一个拥有几十万粉丝的旅游博主“浪迹天涯”,正举着云台相机进行街头直播。 镜头扫过熙攘人群时,瞬间就被那对手挽着手、气质卓然的情侣吸引了。 博主眼睛一亮,直觉这是能引爆流量的画面,赶紧示意助理悄悄跟拍了一段。 视频里,穿着简单白t和休闲裤的周临渊正低头,温柔地给身边穿着淡蓝长裙的何珠整理被风吹乱的发丝,何珠抬头对他笑,眼底有光。 两人站在一个糖画摊前,分享着一个晶莹的凤凰糖画,姿态亲昵自然,周围喧嚣仿佛都成了他们的背景板。 阳光勾勒着他们的侧脸,画面美好得像电影截图。 博主兴奋地将这段高清视频稍作剪辑,配上了“#街头偶遇神仙情侣#颜值天花板#这是什么小说照进现实”等话题,发布在了自己的社交账号上。 果然,视频迅速引发了小范围的热议。 “啊啊啊这是哪部剧的演员吗?怎么没见过!” “素人?这颜值不出道可惜了!” “男生看女生的眼神好宠啊!我没了!” “五分钟,我要知道这对情侣的全部信息!” “只有我觉得这男的眼熟吗?好像哪个财经杂志见过…” “+1女的也超眼熟!” 点赞评论转发数节节攀升,眼看就要爬上热门榜单。 这刺眼的甜蜜画面,自然也精准地推送到了时刻关注着何珠动态的徐明川和苏慧手机上。 阴暗的房间里,徐明川看着视频里何珠那只对他展现过的,充满轻松依赖的笑容。 他还记得,何珠原来上学的时候就是高岭之花。 在爱里长大的孩子,跟他这种从小心理阴暗的不一样,或许是自身的阴暗,让他无比想要她的温暖和阳光,都照在他身上。 他很久之前就在思索怎么样拿下她,怎么样让她专属于他。 他也成功了。 他做了很多事情,可一切都是值得的。 再漂亮又怎么样,学习好家庭温暖又怎么样,最后还不是任由他玩弄。 在他的设想里,何珠不论如何总是受他掌控的,怎么可能……事情怎么可能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也是徐明川最无法接受的地方。 他总觉得这一切都不应该是这样,何珠可以悲伤可以疯狂也可以崩溃,他都不介意,他愿意安慰她给她提供保护。 因为她早已属于他。 可她为什么能够转身就投入别的男人怀抱? 这不对,不应该是这样,他应该利用完何珠然后她依然离不开自己,一辈子永远属于自己…… 徐明川看着她身边那个无论是外貌气质还是地位都彻底碾压他的男人,嫉妒和屈辱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脏。 他猛地将手机砸在墙上,屏幕碎裂,如同他此刻崩坏的情绪,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贱人!奸夫淫妇!” 而苏媛看着苏慧发来的视频,则更多的是扭曲的嫉恨。 她嫉妒何珠能得到周临渊如此毫不掩饰的宠爱和呵护,嫉妒他们即使穿着最普通的衣服,也掩盖不住的出众和登对。 这画面像刀子一般插到她心上。 让她对自己即将面对的,与那个油腻老男人的联姻更加感到绝望和不甘。 她死死攥着手机,指甲掐进肉里,咬牙切齿地给苏慧发消息。 看到了吗?他们越得意,我们就越要让他们死得难看! 然而,没等博主“浪迹天涯”高兴多久,也没等徐明川和苏慧苏媛的恨意进一步发酵,情况就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首先,是那条视频下的热门评论开始莫名消失。 紧接着,视频的推送量断崖式下跌,点赞和评论数仿佛被冻结。 然后,博主发现自己账号收到了平台官方发来的“内容涉及他人隐私,建议处理”的模糊通知。 他试图重新编辑发布,却发现相关话题被屏蔽。 最后,他惊恐地发现,那条原本数据飞涨的视频,竟然……直接被删除了!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精准地扼住了舆论的喉咙,将刚刚冒起的热度瞬间掐灭,干净利落,不留一丝痕迹。 博主试图联系平台询问,只得到官方机器人般冰冷的回复。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对“神仙情侣”,恐怕根本不是普通人,而是他绝对惹不起的存在。 与此同时,周氏集团总部的公关部灯火通明。 部门总监擦着冷汗,对着电话那头连声应道。 “是,周总,已经全部处理干净了。所有相关视频、截图、讨论帖都已删除并限流。舆情监测显示热度已完全压下……是,我们保证绝不会再出现类似情况,会持续监控……好的,周总再见。” 挂掉电话,总监长舒一口气,对着加班的下属们挥挥手。 “危机解除,大家辛苦了,今晚宵夜报销。” 下属们面面相觑,心里都清楚,能让周总亲自打电话来,动用最高级别公关指令,只为删除一段街头偶遇视频…… 视频里的何总,在老板心里的地位,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重得多。 本来整个集团上下都知道周氏继承人追求明珠科技的何总,而何总的身份还是二少发小的前女友。 这种复杂的关系,果然是他们这些牛马打工人所不能企及的。 看来以后对何总,还要更加小心谨慎才好。 毕竟平时多少狂蜂浪蝶往周总身上扑,可从未见周总动过凡心。 周临渊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刚刚挂断电话。 他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对他而言,任何可能将何珠置于公众视野下审视、讨论、甚至可能带来困扰的事情,都必须被扼杀在萌芽状态。 他的女人,只需要安然享受他的庇护和爱意,无需被外界任何杂音干扰。 他转身,看向刚从浴室出来的何珠,眼神瞬间变得温柔似水。 她正用毛巾擦着头发,对此事一无所知。 这样就好,她不需要知道这些烦心事,总有些小人物要跳出来妨碍他的心情,这些事情由他来处理就好。 网络上的风波平息于无形,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只泛起一丝涟漪便彻底沉寂。 但隐藏在暗处的嫉恨,却因此燃烧得更加猛烈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回到海市后,何珠和周临渊的关系似乎进入了一种新的阶段。 不再是最初冰冷的协议捆绑,也不再是周临渊单方面的强势追求,而是一种渐入佳境的心照不宣的默契与亲密。 他们会一起吃饭,周临渊甚至会偶尔下厨,味道居然出乎意料的好。 原本的何珠都是下厨做给别人吃,这种坐着等吃的,偶尔想吃什么就被人记挂在心上费心思去做给你吃的体验,还挺新鲜的。 周临渊在国外上学的时候,居然是自己下厨的。 这也让何珠对他有了新的改观,原来他并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 周末有时会去看展,或者只是窝在何珠的公寓里,各忙各的工作,抬头时能看到对方,便觉得安心。 这种细水长流的平淡温馨,反而比任何轰轰烈烈的追求都更能渗透何珠坚固的心防。 如果再往前,或许何珠又回有些不安全感。 可现在,一切都是那样刚刚好。 这天下午,何珠刚从一家合作律师事务所出来,正准备去地下车库取车。 午后阳光透过大厦的玻璃幕墙,洒下明亮的光斑。 就在她走向电梯口时,一个略显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刻意的惊讶和努力维持的平静。 “何珠?” 何珠脚步一顿,循声望去,看到了站在几步之外的徐明川。 他今天穿了一身还算得体的西装,头发仔细打理过,试图掩盖憔悴,但眼底的疲惫和脸上那道淡疤依旧清晰可见。 他手里拿着一个公文袋,看起来倒真像是来这边办事的。 何珠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警惕和厌恶下意识地升起。 她停下脚步,没有靠近,只疏离而冷淡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何珠。”徐明川向前走了两步,仿佛看到她的梳理,又顿住脚步。 “有事?” 何珠没有遮掩自己的不耐烦。 徐明川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冷意,心脏有些抽痛。 但他极力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平静,甚至努力扯出一个堪称大方还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 “没事,就是刚好看到你,打个招呼。” 他语气放缓,听起来甚至有点……平和? “看你气色很好,好像……比以前更好了。” 这话听起来没有任何纠缠的意思,反而像一句普通的甚至带着点释然的问候。 他目光快速扫过何珠周身。 她穿着剪裁合体的职业套装,神色自信从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被精心滋养和爱护着的松弛与光彩。 与记忆中那个为他努力经营一个家的贤惠温柔形象不同,跟那个为他吃醋发疯崩溃的女人更是判若两人。 对比自己如今的落魄,徐明川心底的嫉恨翻涌,但他死死压住了。 他记得苏慧的嘱咐——要改变策略,要让她放松警惕。 何珠微微蹙眉,对徐明川这突如其来的正常感到极其不适和怀疑。 她并不相信狗能改得了吃屎。 “如果没事,我先走了。” 她不想多做纠缠,转身欲走。 “何珠。” 徐明川又叫住她,声音不高,却成功让她再次停下。 他看着她戒备的背影,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尽可能诚恳的语气说。 “过去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很多地方,我做得……很混账。” 何珠猛地转过身,眼神锐利,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丝毫虚伪的痕迹。 徐明川迎着她的目光,努力让自己显得坦然,他甚至还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很可笑,也没指望你原谅。就是……觉得欠你一句道歉。看到你现在过得很好,我也……算了,不说了。” 他适时地停住,露出一副复杂表情,然后像是怕自己失态一样,匆匆点了点头。 “你忙吧,不打扰了。” 说完,他竟然真的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脚步甚至有些匆忙,留下一个看似落魄、懊悔、却又努力保持体面的背影。 何珠站在原地,看着他就这样干脆利落地离开,眉头紧锁,心里的疑虑非但没有消除,反而更深了。 徐明川会真心道歉? 太阳打西边出来还差不多。 但他今天这番表演,确实超出了她的预期。 没有死缠烂打,没有歇斯底里,没有道德绑架,反而做足了一个大大方方的前任姿态。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何珠冷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心底那根警惕的弦绷得更紧了。 无论徐明川在打什么主意,她都绝不会再被他蒙蔽半分。 她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走向电梯,将这个小插曲和徐明川那令人作呕的表演抛在脑后。 只是潜意识里,在脑子里对有关于徐明川的事情,多设置了一道防备。 而快步离开的徐明川,一转过拐角,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平静和苦涩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扭曲的嫉恨和阴谋得逞的冷笑。 他拿出手机,快速给苏慧发了条消息。 “碰上了,按计划说了。她信没信不知道,但肯定恶心到她了。” …… 周临渊出国出差,何珠骤然多出一段空白时间。 处理完公司紧急事务后,她想起之前给父母买的高端按摩仪到了,便亲自开车,前往郊区的别墅。 车子驶入绿树成荫的别墅区,环境清幽安静,与市中心的喧嚣恍若两个世界。 何珠停好车,拎着礼物走进院子,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父亲爽朗的笑声和母亲温柔的絮叨。 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推开院门。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心头一暖。 何父正戴着一顶草帽,蹲在那一畦畦整齐的菜地里,小心翼翼地给西红柿苗搭架子,旁边放着一个小收音机,正咿咿呀呀地放着京剧。 何母则坐在廊下的藤椅上,脚边窝着一只打盹的肥猫,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喷壶,正悠闲地给几盆长势喜人的兰花喷雾,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阳光暖暖地洒满院子,花草蔬果生机勃勃,父母神态安详满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平和的幸福感。 “爸,妈,我回来了。” 何珠出声喊道。 何父闻声抬起头,看到女儿,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来。 “珠珠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你妈多准备几个菜!” 何母也放下喷壶,笑着迎上来。 “就是,突然袭击啊。快进来快进来,外面晒。” 她注意到何珠手里拎的东西,“又乱花钱买什么了?” “给你们买了个按摩仪,看着不错,试试效果。” 何珠把盒子递过去,目光柔和地扫过院子。 “看来您二老这小日子过得是真惬意,我都羡慕了。” 何母接过盒子,嗔怪地看她一眼。 “花这钱干嘛,我们好着呢!不过你爸昨天摘菜弯腰久了,是有点腰酸背疼……” “正好用上。” 何珠笑着接话。 三人进屋,何母忙着去洗水果泡茶,何父则兴致勃勃地拉着何珠去看他新种的草莓已经结了小小的青果,又炫耀般展示母亲养的那几盆兰花开了如何雅致的花。 何珠耐心地听着,看着父母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不再为生活忧愁的轻松笑容,觉得比赚了几个亿的合同还要满足。 这就是她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东西。 肥肥的三花猫咪很亲人,最然没有见过何珠,但一点也没有戒备,在她脚边蹭来蹭去。 何珠也顺势弯腰撸猫。 “你们养个宠物也好,叫什么名字呀?” “没想着养,不知道哪里跑来的流浪猫,来了就不走了,你爸没办法只好养着了。” 何母笑着说,“放心吧,我们带去附近的宠物医院都做了驱虫和检查,你爸说就叫咪咪,整天可能吃了!” “看出来了,很可爱。” 何珠高兴的又撸了下咪咪的头,“你可是个聪明的小家伙。” 知道缠着面冷心软的爸爸。 何珠坐在客厅里吃着水果,何母终于还是没忍住,把话题绕到了她最关心的事情上。 “珠珠啊,”何母斟酌着开口,语气小心翼翼却又充满期待,“临渊那孩子……这次出差要去多久啊?” 何珠咬了一口清甜的黄瓜,神色自然。 “大概一周左右吧。” “哦……那还挺快的。” 何母点点头,和旁边的何父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继续道。 “我看新闻……咳,我是说,感觉他最近对你挺上心的?上次那个营养品也是他找老中医问了才买的吧?用的成分确实好,我跟你爸用了都说好。” 何父推了推眼镜,也加入话题,语气比何母严肃些,但关切是一样的。 “嗯。小周这个人,能力是强的,做事也周到。你们……现在处得怎么样?他没欺负你吧?” 何珠看着父母那副既想打听又怕给她压力的样子,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暖暖的。 她放下水果,抽了张纸巾擦擦手,语气轻松。 “爸,妈,你们就别瞎操心了。我们挺好的,他没欺负我,也不敢。” 她顿了顿,迎着父母探究的目光,难得地没有回避,但也说得含蓄。 “目前……相处得还算愉快。顺其自然吧。” 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明确的正面信号了。 何母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愉快就好!愉快就好!顺其自然好!临渊那孩子,我看着是真不错,比你以前那个……” 她说到一半,意识到失言,赶紧打住,尴尬地笑了笑。 何父瞪了老伴一眼,接过话头,语气沉稳。 “感情的事,你自己把握。只要你觉得好,他对你好,就行。爸妈就希望你身边有个靠谱的人知冷知热,别太累着自己。” “我知道的,爸。” 何珠点点头,心里一片柔软。 她知道父母是真心为她高兴,也为她担忧。 又聊了些家常,何珠陪父母吃了顿简单的午饭,看着他们一个去午睡,一个继续去侍弄花草,整个家充满了平淡却真实的烟火气,她才安心地起身离开。 开车回市区的路上,何珠的心情格外平静。 父母的安好是她最大的慰藉,而她和周临渊之间那逐渐明朗的关系,似乎也不再是那么令人抗拒和不安的事情。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 海市某条相对僻静的街道旁,一家何珠偶尔会去的咖啡馆外。 苏慧躲在街角一辆不起眼的轿车里,透过深色车窗,紧紧盯着咖啡馆门口。 副驾驶上的手机保持着通话状态,开着免提,另一端是远在美容会所的苏媛。 “人安排好了吗?” 苏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冷厉。 “放心吧姐,找的都是专业的,嘴严,办事利索。” 苏慧压低声音回道,眼睛一眨不眨,“徐明川也到位了,就在隔壁书店藏着呢。只要何珠出来,戏就能开演。” “让他机灵点!别演过头,也别露怯!重点是自然地挺身而出,让她欠下这个人情!” 苏媛叮嘱道,语气像是导演在给蹩脚演员说戏。 “只要她这次松动一点点,后面就好办了。” “明白!” 这时,何珠的身影出现在了咖啡馆门口。 她似乎刚结束一个短暂的客户会面,正准备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就在她拿出车钥匙的那一刻,意外发生了—— 三个穿着流里流气、看起来就不像好人的青年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故意撞了她一下。 其中一个手里拿着的饮料不小心泼在了何珠昂贵的西装外套上。 “哎呀!对不起啊美女!” 那青年嘴上说着道歉,眼神却猥琐地在何珠身上打转,甚至伸手想去摸她被弄湿的衣服。 “哥哥不是故意的,给你擦擦?” 另外两人也围了上来,形成一个小包围圈,语气轻佻。 “就是,赔你件新的呗?不过得陪哥几个喝一杯才行!” “穿这么正经,身材倒是不错啊……” 何珠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后退一步,避开那只咸猪手,冷声道。 “不需要,请你们让开。” 第一百一十四章 但那三人显然不打算让开,反而嬉皮笑脸地靠得更近,言语更加不堪入耳。场面一时变得紧张而令人不适。 车内,苏慧对着手机低声道:“姐,开始了!” 电话那头的苏媛冷哼一声。 “让徐明川上!” 几乎就在苏媛话音落下的同时,隔壁书店里冲出来一个人影,正是徐明川!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愤怒,大吼一声。 “你们干什么!放开她!” 他冲上前,一把推开那个试图摸何珠的青年,挡在了何珠身前。 虽然身材不如那三个混混魁梧,但此刻却摆出了一副拼命的架势,对着那三人怒目而视。 “光天化日之下耍流氓?找死吗?!我已经报警了!” 那三个混混似乎被他的气势吓住了,又听到报警,互相使了个眼色,嘴上骂骂咧咧了几句。 “算你狠!” “多管闲事!” “妈的,晦气!” 几人便迅速转身溜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冲突来得快,去得也快。 徐明川这才像是松了口气,转过身,脸上带着担忧和尚未褪去的怒气,看向何珠,语气急切又小心。 “何珠,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那些人没把你怎么样吧?” 他表现得完全像一个恰好路过并且见义勇为的前任,分寸把握得极好。 没有过分亲昵,但关心之情溢于言表,甚至还带着点因为激动而微微喘息的样子。 何珠看着突然出现又迅速解决麻烦的徐明川,眉头紧锁。 她看了看那三个混混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眼前一脸关切的徐明川,心底的疑虑瞬间达到了顶峰。 太巧了。 巧得离谱。 她遇到麻烦,他恰好出现? 而且那三个混混,怎么看都像是……故意来找茬,又故意被吓跑的? 何珠没有理会他的关心,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声音冰冷。 “你怎么会在这里?” 徐明川心里一咯噔,但脸上却露出被误解的苦笑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尴尬。 “我……我来这边书店找点资料。刚好出来就看到……幸好我出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 “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但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欺负吧?就算……就算只是个陌生人,我也会管的。”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只是出于正义感。 车内的苏慧对着手机小声急道。 “姐,她好像起疑了!” 电话那头的苏媛声音阴沉。 “让他撑住!按计划卖惨!” 徐明川戴的隐形耳机里听到指令,立刻调整表情,露出一副落寞又强装无事的样子。 “你没事就好。衣服……抱歉,我没能完全拦住。需要我……” “不需要。” 何珠冷冷打断他,目光在他脸上那道疤和他略显局促的西装上扫过,心底冷笑更甚。 她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是我。我在咖啡馆门口遇到点事,嗯,解决了。帮我联系一下这家商场的物业,调一下刚才的监控,那三个人行为可疑。” 她一边说着,一边敏锐地观察到徐明川的眼神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 虽然很快恢复平静,但那瞬间的慌乱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何珠心中已然明了。 她挂断电话,不再看徐明川,只丢下一句冰冷的。 “不管你今天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别的,徐明川,别在我面前耍这种低级把戏。很恶心。” 说完,她无视徐明川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拉开车门,发动引擎,绝尘而去。 徐明川僵在原地。 他脸上的关切和落寞瞬间崩塌,只剩下阴谋被看穿后的难堪和扭曲的愤怒。 车内,苏慧气得捶了一下方向盘。 “废物!一点用都没有!” 电话那头,苏媛的声音也冷得像冰。 “没关系。一次不行就两次。只要次数多了,总有机会。下次……计划得更周密点。何珠,你等着!” 苏慧拉着徐明川要走,徐明川却只是呆呆的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他脑海里一直在想着刚才的事情。 他躲在书店的阴影里,像阴沟里的老鼠窥伺着阳光下的珍宝。 他的目光死死黏在咖啡馆门口那个身影上。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烟灰色西装套裙,面料挺括,勾勒出纤细却有力的腰线和笔直的长腿。 脖子上戴着一串小巧精致的珍珠项链,耳垂上是同款的微芒闪烁的耳钉。 不再是记忆中那个会被他几句甜言蜜语哄住,穿着简单甚至有些朴素的女孩。 也不是后来那个被逼到绝境,苍白脆弱的女人。 眼前的何珠,皮肤透着健康的光泽,眉眼间是从未有过的舒展和自信。 她正和一个客户模样的人握手道别,唇角带着得体而疏离的微笑,眼神清明锐利,言谈间姿态不卑不亢,甚至隐隐占据着主导地位。 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明媚得刺眼。 徐明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酸又涩,更多的是难以忍受的嫉恨。 她怎么敢……怎么敢在把他害得这么惨之后,活得如此光芒万丈?! 她举手投足间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那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沉稳,是他从未在她身上见到过的。 过去和他在一起时,她虽然也有能力,但总会顾及他的感受,甚至会带着一点依赖。 而现在,她就像一颗被彻底擦去尘埃、精心打磨后的钻石,每一个切面都反射着独立而耀眼的光芒,再也不需要依附任何人。 尤其是周临渊! 一想到那个男人是如何滋养她呵护她…… 最终才让她蜕变成如今这副迷人又遥不可及的模样,徐明川就恨得几乎要呕出血来! 那本该是属于他的! 是他先发现这块璞玉的! 虽然……虽然他后来亲手把她摔碎了。 可现在,有人把她捡起来,小心修复,让她变得比过去更加璀璨夺目。 这比直接看到她和周临渊亲密更让他难以忍受。 这是一种对他彻底的碾压式的否定。 ——否定他过去的拥有,更否定他这个人本身的价值。 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看,离开你,她才能变得这么好。 当那三个他安排的小混混围上去时,徐明川心里甚至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感,期待着看到她惊慌失措脆弱无助的样子,那样或许能让他找回一点可怜的优越感。 但是没有。 她只是皱了皱眉,眼神冷冽,像看垃圾一样看着那几个人,声音里的寒意能冻伤人。 哪怕是被围困,她的脊背也挺得笔直,没有丝毫怯懦。 直到他英雄救美般冲出去,挡在她身前,他期待的感激动摇甚至一丝旧情复燃的迹象…… 统统没有。 她看向他的眼神,只有冰冷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怀疑。 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剖开他拙劣的表演,直达他最不堪的目的。 最后她丢下的那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得他无地自容。 “低级把戏” “很恶心”。 徐明川看着她的车绝尘而去,徒留他站在原地,像个哗众取宠的小丑。 周围仿佛有无数道目光在嘲笑他。 他曾经拥有过的那个女孩,早就死了。 现在这个何珠,强大、明媚、冷静、高高在上,是他亲手造就,却再也无法触及的存在。 这份认知像最毒的腐蚀液,一寸寸侵蚀着他的五脏六腑。 阳光依旧明媚,却照得他浑身发冷。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陷进掌心,那点因为计划失败而产生的沮丧,迅速被更浓烈、更扭曲的恨意所取代。 她越是这样光彩照人,他就越想…… 亲手把她拖回泥潭,碾碎她所有的骄傲和光芒! …… 周临渊出差的第三天,何珠心底那根关于徐明川的警惕之弦越绷越紧。 上次街头那场拙劣英雄救美的戏码,绝不可能只是徐明川心血来潮的偶然。 他那份扭曲的嫉恨和不甘,何珠太了解了,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尤其现在周临渊不在国内,简直是对方搞小动作的最佳时机。 她从不把自身安全寄托在敌人的安分上。 更何况是徐明川,在徐家已经成了丧家之犬一般的人物,他是不会有闲心来管前任遇到的事情的。 除非有目的。 不怀好意的目的。 坐在明珠科技总裁办公室里,何珠略一沉吟,便拿起内部电话,直接拨通了行政部总监的号码。 “李总监,帮我联系两个人,之前用过的司机小刘,和保镖宋哥。对,就是他们。问问他们最近是否有空,待遇按之前的双倍算,如果可以,今天下午就到位。” 她的指令清晰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花钱买平安,买清净,这笔投资在她看来无比值得。 下午四点,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平稳地停在了明珠科技大厦楼下。 驾驶位上是一个看起来十分俊秀文雅的年轻男人,穿着合体的司机制服,手指干净修长,眼神却异常沉稳敏锐,正是司机小刘。 副驾驶上则下来一位身材极其高大魁梧、穿着黑色战术夹克的男人,寸头,面容刚毅,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沉默地扫视着周围环境,浑身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他是退伍军人出身的保镖,宋哥。 曾经入住过何珠家的那一位,非常可靠。 何珠下班走出大厦时,小刘已经恭敬地拉开车门,动作标准利落。 “何总。” 宋哥则无声地站在车旁一步远的位置,看似随意,实则封堵了所有可能突然接近的角度,目光警惕地注意着任何可疑动向。 何珠微微颔首,弯腰坐进车内。 小刘轻轻关上车门,小跑回驾驶位,宋哥也迅速坐回副驾。 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 “何总,是回公寓还是?” 小刘通过后视镜询问道,声音温和有礼。 “先回公寓。” 何珠靠在后座,揉了揉眉心。 有小刘和宋哥在,她确实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心安。 这两人是她以前处境最艰难时雇佣过的,能力出众,嘴巴严实,最重要的是绝对专业且只认雇主。 “明白。” 小刘应道。 车内一时无言,只有空调细微的出风声。 过了一会儿,何珠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宋哥,最近可能有人会搞些小动作。目标是针对我。我不希望生活和工作受到任何干扰,更不希望我父母那边受到一丝一毫的惊扰。” 宋哥没有回头,只是通过后视镜与何珠的目光短暂接触,沉声应道。 “明白,何总。您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任何宵小靠近您和您的家人。”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令人信服的沉稳。 小刘也接话道。 “何总,行车路线我会每天变换,确保安全。也会注意是否有车辆跟踪。” “嗯。” 何珠满意地闭上眼,“辛苦你们了。” 她重新雇佣旧部的消息,并没有刻意隐瞒。 她甚至希望这个消息能或多或少地传到徐明川乃至苏家姐妹的耳朵里——这是一种明确的警告。 她何珠,早已不是那个可以任人拿捏、毫无防备的孤女了。她想安稳过日子,但若有人非要来犯,她也绝不吝于亮出爪牙。 黑色的奔驰车汇入傍晚的车流,像一座移动的堡垒。 不久,后方隔了几辆车的一辆不起眼的灰色大众里,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烦躁地砸了一下方向盘,对着蓝牙耳机低声咒骂。 “操!跟不了了!” 耳机那头传来一个急切又不满的女声。 “怎么回事?才跟了多远就跟丢了?你们专业点行不行!” “丢个屁!” 鸭舌帽男人没好气地回怼,眼神却还死死盯着前方早已不见踪影的奔驰车方向,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和后怕。 “你知道她车上现在坐着谁吗?副驾那个大块头!” “谁啊?不就是个保镖吗?吓唬谁呢!” 那头不以为然。 “吓唬?妈的那是宋阎王!” 鸭舌帽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明显的忌惮。 “业内最顶尖的那一撮!以前是特种下来的,手黑得很,反侦察能力一流!” 第一百一十五章 “最关键的是,这人认钱,但更认死理,护主!谁敢动他雇主,他能追到天涯海角把你揪出来!我们这点三脚猫功夫,在他眼里跟透明的一样!” 他喘了口气,继续倒苦水。 “刚才就一个照面,我感觉他好像已经透过车窗盯上我了!再跟下去,就不是暴露不暴露的问题,是咱哥几个以后还想不想在这行混的问题!得罪了宋阎王,业内谁敢用我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也被“宋阎王”这个名头震住了,但很快又强装镇定。 “……真有那么邪乎?不就是个保镖吗?加钱!我给你们加钱!” “加钱?” 鸭舌帽气笑了,“大姐,有命赚也得有命花啊!跟宋阎王玩盯梢?那是茅坑里打灯笼——找屎!这活儿我们干不了!定金退你一半,剩下的就当兄弟几个的精神损失费了!以后这种硬茬子的活儿,别找我们!” 说完,他不等对方回应,直接掐断了电话,狠狠松了口气,仿佛刚从什么龙潭虎穴里逃出来一样。 他对开车的同伙摆摆手。 “撤撤撤!妈的,差点惹上大麻烦!” 灰色大众迅速变道,拐进旁边的小路,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另一边,徐明川和苏慧很快接到了中间人气急败坏又带着惶恐的回复,核心意思就一个。 目标身 边出现了极度专业的硬点子,他们这种级别的盯梢团队根本不敢招惹,给再多钱也没用,除非想提前退休。 徐明川气得又砸了一个杯子,大骂那些盯梢的废物。 苏慧的脸色也更加阴沉,她没想到何珠警惕性这么高,反应这么快,而且一出手就请来了这种级别的人物。 “宋阎王……” 苏慧咀嚼着这个代号,眼神阴鸷。 她混迹圈子,也隐约听过这个名字,知道其代表的份量。 有何珠的财力支撑,加上这种顶级专业人士的护卫,他们之前想的那些直接跟踪、制造意外的小手段,几乎都成了笑话。 “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 徐明川不甘心地低吼。 苏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明的不能碰,就等暗的机会。她总不能时时刻刻都带着保镖。总会有落单的时候,总会有……疏于防备的时候。” 但她的语气,已然没有了之前的嚣张,反而多了一丝凝重和憋屈。 何珠这突如其来的一手钞能力加持下的专业防御,像一盆冷水,暂时浇熄了他们蠢蠢欲动的冒险念头,迫使他们的报复计划不得不转入更隐蔽、更需要耐心的层面。 至少短期内,他们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更重要的是,何珠根本不吃他们精心策划的攻心这一套,这一点,才是最让徐明川、苏慧乃至苏媛感到无力和挫败的。 他们精心设计的“攻心”策略,在何珠那里,如同撞上了一堵冰冷光滑的钛合金墙壁,连一丝划痕都没留下,反而显得他们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徐明川努力表演出的道歉、放手、甚至祝福,配上他落魄的现状,原本是极易引发同情和一丝微妙优越感的戏码。 但在何珠眼里,只有黄鼠狼给鸡拜年的冷漠。 她根本不信徐明川会真心悔改,直接戳破他的低级把戏,让他所有铺垫沦为笑话。 他们雇人制造麻烦,让徐明川恰好出现解围,企图营造一种原来的依赖感和亏欠感。 然而何珠不仅瞬间看穿这拙劣的布局,冷静报警并要求调监控,更是用一句很恶心彻底粉碎了他们的幻想。 她丝毫不吃救命之恩这一套,反而更加强了戒备。 她的生活重心和情感需求早已超越了徐明川这个层次,他们的惨状或新欢,在她看来如同路边的垃圾,连多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何珠的内心强大得令人绝望。 她不再是那个会被情感绑架、被回忆牵绊、容易被表象迷惑的年轻女孩。 过去的惨痛经历将她锤炼得异常清醒和理智。 她只相信利益、逻辑和切实的行动。 任何不符合常理的好意和巧合,在她这里第一时间触发的是警报系统,而非感动。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守护家人,发展事业,以及……谨慎地尝试与周临渊建立一段平等、有价值的新关系。 至于徐明川及其相关的一切,早已被她从人生清单里彻底删除,归类为需要警惕和清除的有害垃圾。 所以,无论徐明川和苏慧如何绞尽脑汁地表演深情、悔过、仗义,试图从情感层面撬动何珠,都注定会失败。 …… 海市的夜色渐深,何珠刚处理完最后一份邮件,放在一旁的私人手机便响起了专属的视频通话铃声。 她唇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拿起手机接通。 屏幕亮起,映出周临渊那边清晨的光景。 他似乎在一间装修雅致的酒店套房客厅里,身后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异国都市的天际线。 他穿着舒适的深色晨袍,头发还有些微湿,看起来刚洗漱完,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柔和了些许他平日里的冷厉。 “忙完了?” 周临渊看着屏幕里的何珠,眼神自然而然地柔和下来,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透过听筒传来,格外磁性。 “嗯,刚看完报告。” 何珠将手机靠在床头,自己也放松地靠进柔软的枕头里,看着他背后的景色。 “你那边天刚亮?倒时差难受吗?” “还好,想着早点起来能跟你视频。” 周临渊抿了口咖啡,目光细细描摹着屏幕里她的眉眼,似乎想从中看出她一天的疲惫。 “看起来有点累?宋哥和小刘今天还顺手吗?” 他显然已经知道了她重新雇佣保镖的事情。 “他们很好,很专业。” 何珠笑了笑,心底因为他远在千里之外的细致关切而泛起暖意。 “不怎么累,就是……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周临渊挑眉。 何珠顿了顿,眼神飘向一旁,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轻软。 “不习惯……回来的时候,家里这么安静。” 这话像羽毛轻轻搔过周临渊的心尖。 他低低地笑出声,眼底漾开愉悦的涟漪。 “周太太这是在暗示我平时太吵了?” “谁是你周太太!” 何珠嗔怪地瞪他一眼,耳根却微微发热。 自从关系明朗后,这人嘴上占便宜的功夫是日益见长。 “早晚的事。” 周临渊从善如流,语气笃定又自然。 他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屏幕,声音压得更低,更沉,带着毫不掩饰的思念。 “珠珠,我想你了。” 他的目光透过屏幕,灼热而专注,仿佛能穿透遥远的距离,真实地触碰到她。 何珠的心跳猝然加速,被他直白的情感烫了一下。 看着屏幕上他清晰俊朗的眉眼,那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渴望,她抿了抿唇,轻声回应。 “……嗯。我也……有点想你。” 仅仅是分开几天,这种牵肠挂肚的感觉对她而言是陌生而又新奇的。 不再是过去那种冰冷的计算和权衡,而是真实的、细微的惦念。 周临渊因为她这句难得的坦白,眼神瞬间亮得惊人,像是得到了无上的奖赏。 他恨不得立刻穿过屏幕去拥抱她。 “我尽快处理完这边的事情。” 他声音沙哑,“原本预计后天能回的航班看来得改签了,我让助理……” 他话还没说完,屏幕那头似乎传来了轻微的敲门声,随即一个模糊的男声用英语低声快速地汇报了几句什么,语气听起来有些凝重。 周临渊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虽然很快舒展开,但何珠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不悦和……无奈。 他对着屏幕外简短地回了一句。 “知道了,让他们准备好资料,十分钟后会议室见。” 然后他重新看向何珠,刚才的轻松惬意被一丝工作带来的烦躁取代,但他看向她的目光依旧温柔。 “抱歉,珠珠。这边临时出了点岔子,一个合作方的代表突然改了行程,提前到了,有些关键条款必须我本人当面敲定。”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懊恼和歉意:“看来……归期要延后几天了。” 何珠看着他明明不爽却还要强压着情绪跟自己解释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思念而生出的微小怨气反而消散了。 她理解这种身不由己,毕竟她自己也是同样的人。 “工作重要。” 她语气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安抚的意味。 “处理好再回来,不急这一两天。注意休息,别只顾着喝咖啡。” 周临渊听着她的话,看着她难得流露出的体贴,心里像是被温水泡过,又软又胀。 他真想立刻丢下这一切飞回她身边。 “好,听你的。” 他目光缱绻地流连在她脸上,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印下来,“等我回来。” “嗯。” 何珠轻轻点头。 助理又在门外低声催促了一句。 周临渊不得不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的不舍:“那我先去开会了。” “去吧。” “晚安,珠珠。” “早安,周临渊。” 视频挂断,屏幕暗了下去。 房间重新陷入寂静,但似乎残留着刚才通话时的温情。 何珠看着暗掉的手机,轻轻叹了口气,心底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却因为最后他那句“等我回来”而变得充实起来。 而地球另一端,周临渊放下手机,脸上温柔尽褪,恢复了惯常的冷峻和不容置疑。 他起身,脱掉睡袍,快速穿好衣服,大步走向会议室的方向。 他决定用最高效的方式,尽快解决掉这些阻碍他回国见女人的麻烦。 会议室,氛围如同寒冬降临。 一场关于海外项目危机的紧急会议正在进行。 长桌两侧的分公司高管们正襟危坐,空气凝滞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细微的出风声。 主位上的周临渊,穿着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发出令人心慌的轻响。 项目负责人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正艰难地汇报着突发状况和应对方案,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所以,我们初步判断是当地政策突然变动导致的供应链中断,目前正在紧急联系备用供应商,但价格方面可能会上浮15%,工期预计要延误两周……” 周临渊敲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 整个会议室的气压瞬间又低了几度。 他抬起眼,目光像两道冰冷的激光,精准地钉在负责人脸上,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判断?初步判断?我要的是确凿的原因和百分之百可行的解决方案,不是你的猜测和可能。” 负责人喉咙滚动了一下,脸色发白:“周总,因为时差和沟通……” “我不想听理由。” 周临渊打断他,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冰锥。 “延误两周,意味着项目成本额外增加多少?市场机会损失多少?竞争对手会利用这个时间差做什么?这些,你的报告里为什么没有量化分析?” 他微微后靠,倚在椅背上,眼神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回面如死灰的负责人身上。 “给你四个小时。我要看到完整的损失评估、至少三个经得起推敲的替代方案、以及所有备用供应商的详细背调及谈判底线。做不到,”他顿了顿,声音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这个项目换人接手,你去人事部办理交接。” 没有咆哮,没有怒骂,只有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冷酷和高效至上的无情。 负责人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会议室的。 紧接着是与合作方的视频会议。 屏幕那头的对方总裁还在试图用交情和未来的合作前景来软化周临渊,希望在某个关键条款上让周氏让步。 周临渊听着对方充满感情色彩的陈述,脸上连一丝细微的波动都没有,仿佛在听一段与己无关的白噪音。 第一百一十六章 等对方说完,他直接切入了最核心的数据和条款,语气淡漠得像在陈述客观事实。 “王总,感情不能折算成股价。根据我们测算,你方提出的条件会让周氏在这个项目上的收益率下降3.7个点,这偏离了我们的合作基础。这里是三种调整方案,a方案和b方案可以保证你方的基本利润,c方案周氏可以适当让利0.5%,但需要你方用东南亚的渠道资源作为交换。你选一个。” 他根本不给对方拉扯的机会,直接封死了所有感性的可能,将谈判拉回最赤裸的利益博弈场。 屏幕那头的王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只能讪讪地表示需要内部再讨论。 会议结束,周临渊面无表情地合上电脑,对助理吩咐接下来的行程,语气依旧简洁冰冷,不容任何质疑。 然而,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机屏幕亮起,特殊的提示音轻轻响起。 ——那是何珠的专属铃声。 就在手机亮起的一刹那,周围的高管和助理几乎肉眼可见地察觉到,周总周身那圈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以惊人的速度开始消融。 他原本紧抿着显得无比薄情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又真实的弧度。 那双刚才还如同结冰湖面般冷冽的眼睛里,瞬间注入了温度,甚至闪过一丝急切。 他抬手,示意正在汇报的助理暂停,然后几乎是立刻拿起了手机。 接通的瞬间,他原本冷硬的面部线条彻底柔和下来,对着电话那头的语气,是所有人从未听过的,带着低沉磁性和毫不掩饰温柔的。 “嗯?刚开完会。想我了?” 那声音里的暖意,与几分钟前那个冷酷无情公事公办的周氏总裁,判若两人。 高管们眼观鼻鼻观心,内心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谁能想到,刚才那个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项目生死,让人大气不敢喘的冷面阎王,转头就能用这种近乎……宠溺的语气打电话? 这极致的反差,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让人深刻地意识到一件事。 电话那头的那个人,对周总而言,是何等特殊且重要的存在。 周临渊完全无视了下属们内心的惊诧,他侧过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专注地听着电话,偶尔低低回应一两句,眼底的笑意和耐心几乎要满溢出来。 刚才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冷酷无情的周临渊,仿佛只是一个被短暂激活的工作模式。 而此刻这个周身散发着柔和气息,甚至带着点恋爱中人气质的男人,才是遇到何珠后,真正的周临渊。 冰与火,冷酷与温柔,在这个男人身上形成了如此极致又和谐的统一。 海外出差的最后一项议程终于结束,周临渊拒绝了合作方安排的晚宴,独自坐进车里。 车窗外的霓虹灯初上,映照着他略显疲惫却异常清亮的眼眸。 他揉了揉眉心,对前排的助理吩咐道。 “回酒店前,去一趟……附近的购物中心。” 助理以为自己听错了,透过后视镜确认了一下老板的神色。 去购物? 这位工作机器般的老板,行程表里从来没有“购物”这一项,所有私人采买都由专人负责。 “呃,周总,您需要采购什么?我可以代劳……” 助理谨慎地提议。 “不用。” 周临渊打断他,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街景,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我自己看。”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座顶级购物中心门口。 周临渊下车,迈着长腿径直走入灯火辉煌的奢侈品区域。 助理和保镖保持着一段距离,面面相觑,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然后,他们见证了一场足以颠覆他们认知的购物体验。 平日里在谈判桌上杀伐决断,对亿万合同都面无表情的周总,此刻却像一个初次陷入热恋的毛头小子。 对着琳琅满目的商品,眼里闪着一种近乎迷茫的光芒。 他走进一家顶级珠宝品牌店。 店员显然认出了他,激动又紧张地迎上来。 周临渊的目光掠过那些璀璨夺目的陈列柜,修长的手指点了点一条设计极其精巧,主钻并不夸张但工艺登峰造极的钻石手链。 “这个,拿出来看看。” 他拿起手链,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脑海里浮现的是何珠纤细白皙的手腕。 这抹璀璨在她腕间闪烁的样子,肯定很美。 他点了点头,对助理示意:“包起来。” 助理刚要上前付款,却见周临渊又停在了一对祖母绿耳钉前。 那浓郁的绿色,让他想起何珠偶尔穿墨绿色裙子时,那种冷艳又高贵的气质。 “这个也……” 接着,是一家高定服装店的橱窗里,一条烟灰色的真丝披肩,质感如同流淌的月光。 周临渊停下脚步,觉得这个颜色和质感,披在何珠肩上,陪她出席晚宴或是在空调房里工作,一定又暖和又好看。 “进去看看。” 再然后,是一家百年历史的钢笔店。 一支限量版的铂金镶钻钢笔,价格堪比一辆跑车。周 拿起笔,在指尖转了转,想到何珠在文件上签下她名字时的利落模样,觉得这支笔才配得上她。 “这个也要了。” 助理跟在他身后,手里的购物袋越来越多,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逐渐变得麻木,最后甚至开始怀疑人生。 这是他那个“时间应该用在创造最大价值上”的老板吗? 这是他那个认为“购物是效率极低行为”的工作狂魔吗? 现在的周总,简直像是被什么恋爱脑的附体了! 而且他的理由似乎无比充分! 看见名贵漂亮的,就觉得何珠用得上,看见独特精致的,就觉得何珠会喜欢。 他现在变性还来不来得及? 周临渊甚至在一家香氛店门口驻足,认真考虑一款据说能助眠的香薰是不是适合放在何珠的卧室。 最后还是助理硬着头皮提醒。 “周总,何总好像……不太喜欢太浓郁的味道……” 周临渊这才作罢,略显遗憾地离开。 回酒店的路上,车后座堆满了精致的购物袋。 周临渊看着它们,脸上没有一丝平日完成大项目后的疲惫,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和期待。 他甚至可以想象出何珠收到这些礼物时的模样,一开始会有负担,然后又会无奈地叹口气,最终还是会接受的样子。 光是想象这个场景,就让他觉得比谈成任何一笔天价生意都更有成就感。 助理从前排偷偷看了一眼后视镜,只见老板正拿着那个装着钻石手链的丝绒盒子,指腹轻轻摩挲着盒面,嘴角噙着一抹温柔得能溺死人的笑意。 助理迅速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内心疯狂呐喊。 瞎了!我一定是眼瞎了!或者老板被掉包了!这绝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冷酷无情的周临渊! 然而,这就是周临渊。 一个在商场上可以冷酷到极致的男人,却愿意为他心尖上的那个人,笨拙又豪横地献上他所能想到的一切美好。 夕阳西下,何珠提前结束了会议,吩咐小刘开车前往机场。 周临渊的航班即将落地,她计算着时间,应该能刚好赶上。 然而,车子刚驶上机场高速不久,前方就出现了严重的拥堵,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广播里交通台紧急插播消息:前方发生多车连环相撞事故,路段全线封闭,正在紧急处理,通行时间未知。 何珠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她看着窗外纹丝不动的车流,又看了眼时间,眉头紧锁。 “何总,这看起来一时半会儿通不了。” 小刘看着导航上红得发紫的路线,无奈道。 何珠深吸一口气,果断做出决定。 她看向副驾的宋哥:“宋哥,你跟我走。小刘,你留在车里,等通路后直接回公司或者我家,不用等我们。” 她又看了一眼手机上周临渊航班落地的信息,计算了一下距离。 “这里离机场航站楼大概只有七八百米了,我们走过去。” “何总,这……” 小刘有些担心地看向车外嘈杂混乱的高速路况。 “没事,有宋哥在。” 何珠语气坚决,已经推开了车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不想让周临渊下了飞机看不到她,更不想让他担心。 宋哥立刻下车,如同最可靠的屏障般护在她身侧,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环境。 高速路上滞留的车辆排成长龙,不少司机和乘客都烦躁地下车张望,喇叭声、抱怨声此起彼伏,场面有些混乱。 何珠穿着高跟鞋和职业套裙,走在并不平坦的高速路肩和紧急停车带上,其实并不方便。 但她顾不得这些,只是尽量加快脚步,朝着机场方向走去。 宋哥紧紧跟着,不时用手虚扶一下,为她隔开可能碰到她的人或物。 晚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一丝薄汗浸湿了她的额角。 她心里有些焦急,不断看着时间,担心错过周临渊出来。 而此刻,航站楼国际到达口,周临渊已经走了出来。 他身姿挺拔,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身边跟着助理,推着行李车。 他锐利的目光第一时间扫向接机的人群,却没有看到那个期待中的身影。 他微微蹙眉,拿出手机,没有任何未接来电或消息。 这不像何珠的风格,她答应来接机,就绝不会无故迟到。 一种莫名的不安感悄然攫住了他。 他立刻拨通了何珠的电话。 何珠正快步走着,听到铃声,赶紧从包里拿出手机,看到是周临渊,立刻接起,气息因为走路而略显急促。 “喂?你到了?我……” “你在哪?” 周临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直接打断了她。 “出什么事了?” 他太了解何珠,这细微的喘息声和背景里隐约的嘈杂喇叭声,绝不是在安静等待的状态。 何珠喘了口气,尽量让语气平稳。 “我到了,就在机场附近。不过高速上出了大车祸,全线堵死了,我让小刘等着,我和宋哥走过来的,大概还有几分钟就到出口了。你别急。” 走过来的? 从高速上? 周临渊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跳几乎漏跳一拍! 机场高速上车流复杂,事故现场更是混乱危险! 她居然带着保镖就下车步行? “胡闹!” 周临渊的声音瞬间沉了下去,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和怒意。 “站在原地别动!告诉我具体位置!我马上过去!” 他根本不给何珠反驳的机会,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强硬和慌乱。 他一边对着电话低吼,一边已经大步流星地朝着机场出口方向疾步走去,甚至顾不上身后的助理和行李。 “周临渊,我没事,真的,马上就……” 何珠还想解释。 “何珠!听话!站在原地!把定位发给我!” 周临渊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的担忧和恐惧已经完全压过了平时的冷静自持。 他无法想象她在那种混乱环境下多待一秒会有什么风险! 什么接机,什么惊喜,此刻都比不上她的安全重要! 何珠听着电话那头他明显失态的低吼,愣了一下的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酸涩猛地冲撞着她的心口。 她第一次听到周临渊用这种近乎失控的语气说话。 她停下脚步,看着不远处已然在望的航站楼灯光,轻轻吸了口气,软下声音。 “好……我知道了。你别急,我发定位给你。我和宋哥就在路边等你,不乱走。” 她挂了电话,把定位发了过去。 然后和宋哥找了个相对安全的路边护栏处站着等待。 不到五分钟,一道熟悉的身影就以近乎奔跑的速度,冲破机场方向涌来的人流,朝着她们的方向疾驰而来。 周临渊穿着出差时的西装,外套甚至都没来得及扣好,领带也有些松垮,额前的头发被风吹乱,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焦灼和担忧。 他完全不顾形象,目光疯狂扫视,直到锁定何珠的身影,看到她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才猛地停下脚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喘着气。 第一百一十七章 他几步跨到她面前,双手猛地抓住她的肩膀,上下仔细打量,声音因为刚才的奔跑和紧张而沙哑不堪。 “你怎么样?有没有事?有没有碰到哪里?吓死我了你知道不知道!” 他的手指甚至因为后怕而微微颤抖。 何珠看着他这副从未有过的狼狈和惊慌失措的模样,看着他眼底那份浓得化不开的担忧,所有因为步行而来的疲惫和焦急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摇了摇头,主动伸出手,轻轻回握住他紧绷的手臂,声音前所未有的柔软。 “我没事。真的。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周临渊确认她真的安然无恙,那根紧绷的弦才猛地松开。 他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 “……下次不许这样了……绝对不许……” 何珠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急促未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感受着他从未有过的外露的情感,闭上了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高速路上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这一刻,什么算计、什么协议、什么过往的阴影,似乎都被这个紧紧拥抱隔绝在外。 宋哥早已背过身去,警惕地守着四周,将这方空间留给了这对劫后重逢(虽然只是虚惊一场)的恋人。 周临渊的助理此时才推着行李车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看到眼前这一幕,立刻刹住脚步,目瞪口呆,然后非常有眼色地、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宋哥旁边。 看来,老板这趟差出得……变化真不是一般的大。 回到何珠的公寓,门刚一关上,周临渊就从身后将何珠紧紧拥入怀中。 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彻底嵌入自己的身体。 他把脸深深埋在她的颈窝,呼吸着她身上熟悉的淡香,却依然无法完全驱散心头那阵剧烈又迟来的后怕。 何珠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急促未平的心跳,以及他环抱着自己的手臂那微不可查的颤抖。 她安静地待在他怀里,没有推开,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柔声道。 “好了,真的没事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周临渊却像是没听见,依旧抱得很紧,闷声说。 “别动……让我再抱一会儿。”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依赖。 接下来的时间,周临渊变得异常粘人。 何珠去厨房倒水,他就像个大型挂件一样跟过去,从身后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 何珠想去书房拿个东西,他也要牵着她的手一起去,仿佛一刻都不能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何珠起初觉得有些好笑,他这副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周氏总裁杀伐决断的冷峻模样? 但渐渐地,她察觉出不对劲。 这不是简单的担心,而是一种源自内心深处的不安。 她放下水杯,转过身,捧起周临渊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 他的眼神深处,残留着一丝尚未散尽的惊悸和……一种她看不懂的痛苦。 “周临渊,”何珠凝视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而温柔,“告诉我,到底怎么了?不只是因为堵车和我走了几步路,对不对?你……在害怕什么?” 周临渊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下意识地想避开她的目光,但何珠固执地捧着他的脸,不容他逃避。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周临渊看着何珠清澈而关切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嘲笑,没有不耐烦,只有真诚的担忧。 他紧闭的薄唇微微颤动了一下,那些被刻意尘封多年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 “我……小时候,大概十岁左右……”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远处,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带着清晰的痛楚。 “我有一个表兄,只比我大两岁,是我姑姑家的孩子。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关系最好……像亲兄弟一样。” 何珠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给予他无声的鼓励和支持。 “那年夏天,我们全家一起自驾出游……在一条类似的高速路上,也是傍晚……发生了连环追尾。” 周临渊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我们的车被夹在中间……我坐在后排,表兄坐在我旁边……”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眼底浮现出清晰的恐惧,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时刻。 “撞击很猛烈……玻璃碎了,东西乱飞,我吓傻了,只知道哭…… 表兄他……他当时下意识地想护着我……” 周临渊的声音开始颤抖,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然后……然后我就看到……好多血……从他头上流下来……他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 他猛地闭上眼,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了一下,将何珠抱得更紧,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力量和温暖来对抗那彻骨的寒意。 “他就那样,在我旁边,没……没等到救护车来……”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气声说出来的,带着巨大的痛苦和无力感。 何珠的心狠狠一揪,瞬间明白了所有。 原来那场看似过度的惊慌和失态,根源在这里。 那不是对普通事故的担心,而是童年亲眼目睹至亲惨死所带来的应激反应。 高速公路、车祸、拥堵、傍晚……这些元素叠加在一起,瞬间触发了他最恐惧的记忆。 她无法想象,一个十岁的孩子,是如何面对那样血腥而绝望的场面的。 那该是多么巨大的冲击和阴影。 何珠不再说话,只是用力回抱住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一样,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那不是你的错……我在这里,我没事,很安全……” 她一遍遍地重复着安抚的话语,感受着他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和心跳。 周临渊将脸深深埋在她的肩头,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许久,他才闷闷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说。 “……以后再也不准这样吓我了……绝对不准……” “好,不会了。” 何珠郑重地答应,心里充满了酸涩的疼惜和一种强烈的保护欲。 这个在外人面前强大无比的男人,此刻在她怀里,露出了脆弱的内里。 她忽然觉得,能被他这样全然信任和依赖着,也是一种沉甸甸的幸福和责任。 夜色渐深,公寓里一片温馨的宁静。 周临渊似乎终于从那股巨大的情绪波动中缓过来,但依旧不肯松开何珠,仿佛只有紧挨着她,才能确认她的真实存在,才能驱散心底那片盘踞多年的冰冷阴影。 而何珠,也任由他抱着,赖着。 这一刻,没有什么周总何总,只有两个互相依偎,彼此疗愈的灵魂。 几天后,那场机场高速大拥堵早已疏通,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 周临渊依旧不放心,吩咐小刘将何珠常坐的几辆车都送到相熟且极其专业的车行进行一次全面深度保养和检查。 小刘自然不敢怠慢,亲自将车送了过去。 车行的老师傅带着徒弟仔仔细细地开始检查。 起初一切正常,直到检查到底盘和刹车系统时,一位经验老道的老师傅皱起了眉头。 他拿着强光手电,反复照射着刹车油管靠近左前轮的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 “小刘,你过来看一下。” 老师傅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小刘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凑过去。 在强光照射下,他看到那段本应光滑完好的金属刹车油管上,有一处极其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专业工具刻意摩擦过的痕迹! 痕迹非常浅,几乎与正常的磨损无异,但位置刁钻,且摩擦的方向和力度都透着一股人为的刻意! 老师傅小心翼翼地用内窥镜进一步探查,脸色越来越沉。 “这……这像是被用一种极细的高硬度砂轮慢慢打磨过!手法非常老道,磨得很均匀,平时根本发现不了!但如果长时间刹车,油管壁变薄处因为压力和热度……” 他话没说完,但小刘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刹车油管在极端情况下可能会突然爆裂! 导致刹车瞬间失灵! 这在高速行驶中无疑是致命的! 这绝不是意外磨损或普通故障! 这是蓄意的、极其阴毒的谋杀! 小刘腿都软了,立刻冲出车间,颤抖着手拨通了何珠的电话,声音都变了调。 “何总!车…车子有问题!大问题!” 半小时后,何珠和周临渊一起赶到了车行。 听完老师傅和小刘脸色发白的汇报,看着那处几乎难以察觉的破坏痕迹,何珠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周临渊的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周身散发出的冰冷杀意让整个车间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度。 他死死盯着那处痕迹,手指攥得骨节发白。 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那天偏偏在机场高速上出了意外? 为什么徐明川之前要上演那出蹩脚的英雄救美降低她的警惕? 为什么之后又风平浪静?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简单的纠缠或骚扰! 那是一场处心积虑、精心策划的谋杀! 他们的计划不外乎是先在车上动手脚,然后选择在何珠去机场接周临渊这个时间点,在高速路上制造一个意外的追尾或剐蹭,诱使她急刹车或者发生碰撞。 只要刹车系统在那一刻承受足够大的压力,被动了手脚的油管就极有可能瞬间爆裂,导致车辆彻底失控,酿成惨烈车祸! 而机场高速车速快车流多,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事后调查,也很大概率会被归咎于严重的交通事故,很难联想到人为破坏上去。 完美又恶毒的金蝉脱壳之计!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当天高速上会因为另一起完全无关的连环车祸,造成前所未有的大堵车! 更没算到何珠会因为心急,果断弃车步行! 他们的精心策划还没来得及上演,就被一场真正的意外给彻底打乱了节奏! 何珠的车一直缓慢前行直至彻底停下,根本没有经历他们预想中的那种能触发油管爆裂的激烈碰撞或紧急制动! 他们下的暗手,阴差阳错地,竟然没能派上用场! 想通了这一切关窍,何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四肢冰冷。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徐明川对她那彻骨的、想要置之死地的恨意。 周临渊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工作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眼中的风暴几乎要毁灭一切。 他一把将何珠紧紧搂进怀里,手臂箍得她生疼,声音因为极致的后怕和愤怒而剧烈颤抖。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 差一点……只差一点…… 他就可能再次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以几乎和他表兄一模一样的方式! 这种认知让他几乎疯狂。 何珠靠在他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童年阴影触发,而是真真切切地与死神擦肩而过后,直面那恶毒阴谋带来的冲击。 她也感到一阵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熊熊燃烧的怒火。 她轻轻推开周临渊一些,抬起头,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警惕和防备,而是冰冷坚硬的杀意。 “报警。” 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把所有证据固定好。小刘,宋哥,把最近所有可疑的人、可疑的事,全部梳理出来。” 她看向周临渊,目光交汇,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相同的决心。 “这一次,”何珠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我要他们永无翻身之日。” 原本还想留着徐明川多看几天笑话,原本还想看看苏家姐妹还能使出什么蹩脚手段。 但现在,游戏结束了。 他们越过了那条最不能逾越的底线。 第一百一十八章 海市顶级的律师事务所会议室,气氛冷静办事高效。 长桌两侧,分别坐着以周氏集团首席法律顾问为首的精英团队。 以及何珠重金聘请的、专精于刑事诉讼和商业罪案的金牌律师团。 双方此刻目标高度一致,形成了罕见的联合阵线。 桌面上,证据材料被分门别类,整理得如同教科书般清晰。 专业车行出具的《车辆检测鉴定报告》,附有高清微距照片和视频,明确指出刹车油管特定位置存在“非自然磨损、系人为使用专业工具进行针对性打磨所致的结构性削弱”,并附有材料力学专家的评估,明确指出“在紧急制动或碰撞情况下,极大概率发生爆裂导致制动失灵”。 这份报告堪称铁证。 数段经过技术修复和增强的监控视频。 虽然破坏者进行了伪装,但其潜入车库的时间点、使用的特殊工具轮廓、以及离开后的行踪路线,与之前跟踪何珠的那一伙人中的某个成员高度吻合。 时间线清晰。 警方初步审讯突破了一名之前负责盯梢的嫌疑人,其口供将线索指向了一个匿名中间人。 而周临渊和何珠通过特殊渠道调取的徐明川、苏慧、苏媛的通讯及资金流水显示,在事发关键时间段内,三人联系异常密切,且徐明川一个秘密账户有一笔大额资金异常流出,收款方经层层穿透,最终与那个匿名中间人存在关联。 苏媛账户亦有购买不记名通讯设备的记录。 间接证据链已然形成闭环。 一份分析报告详细阐述了何珠近期的行程与被破坏车辆的使用高度关联,尤其是前往机场接周临渊这一行程被精准针对,完美符合制造意外车祸的谋杀逻辑。 周氏的首席法律顾问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警方刑侦总队已经正式立案,案件编号xxx,定性为蓄意谋杀未遂。负责此案的是李队长,经验丰富,绝对公正,不会受任何外界干扰。” 他暗示了周家在此事上的影响力已到位。 何珠的代理律师接着开口,语气更为锐利。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所有申请材料,包括对犯罪嫌疑人徐明川、苏慧、苏媛的逮捕申请、限制出境申请,以及针对何总的人身安全保护令。同时,民事索赔部分,我们将代表何总及明珠科技,提出包括惩罚性赔偿在内的天文数字,确保其在经济上绝无翻身可能。” 周临渊坐在主位,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所有汇报结束。 他深邃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带着决定性的冰冷寒意。 “证据链已经完整。警方立案程序无误。律师团队准备就绪。” 他微微停顿,每个字都砸在实处。 “现在,我们只需要等待。” 等待警方依据这些无可辩驳的证据,依法对那三个恶毒的灵魂实施抓捕。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中央空调细微的运行声。 一种无形的的巨网已经织就,并且撒下。 网中的猎物或许还茫然不知,仍在为自己的小聪明和恶毒计划沾沾自喜。 但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终结的哨声,即将由警笛声正式吹响。 万事俱备,只待收网。 …… 海市最顶级的豪车展厅内,水晶灯流光溢彩,映照着锃亮的豪车。 苏媛正挽着那位脑满肠张总的手臂,笑得春风得意。 她指着一辆最新款的粉色定制款跑车,声音娇嗲得能滴出蜜来。 “张总~你看这辆嘛,颜色多衬我肤色啊,而且开出去谈生意也有面子,不会给您丢人的~” 张总被哄得身心舒畅,大手一挥,对旁边的销售经理说。 “就这辆了!给我家媛媛订下!” 他正享受着用金钱堆砌美人笑的快感,以及即将娶到一个家世清白的名媛带来的虚荣心满足。 苏媛心里盘算着这辆车到手后,能如何在圈子里扬眉吐气,好好气一气那些最近看她笑话的人。 她甚至已经开始想象开着这车偶然遇到何珠和周临渊时的场景。 就在这时,展厅的玻璃门被推开,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神情严肃地走了进来,径直走向他们。 “请问是苏媛女士吗?” 为首的警官出示了证件,语气公事公办。 苏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她下意识地抓紧了张总的胳膊。 张总皱起眉,显然不满这突如其来的打扰,端着架子。 “我是张xx,你们有什么事?没看到我正在陪未婚妻选车吗?” 他特意加重了“未婚妻”三个字,试图用身份压人。 警官面无表情,根本不吃这一套。 “苏媛女士,我们怀疑你与一宗蓄意谋杀未遂案有关,这是传唤通知书和搜查令,请你现在跟我们回警局协助调查。” “蓄…蓄意谋杀?!” 苏媛尖叫起来,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你们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张总!他们冤枉我!” 她慌乱地看向张总,企图寻求庇护。 然而,张总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刚才的宠爱和纵容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惊疑审视,以及一种迅速蔓延开的厌恶和恐惧。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苏媛一样,猛地甩开了她抓着自己胳膊的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致命的病毒。 “谋杀?” 张总的声音都变了调。 肥胖的身体甚至后退了一步,与苏媛拉开距离,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避之不及。 “警察同志,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她真的……” 警官冷淡地回答。 “案件细节不便透露,但证据确凿。请苏女士配合。” “证据确凿”四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张总心上。 他看看面无人色浑身发抖的苏媛,再看看面无表情的警察,瞬间明白了这不是误会或诬告。 一想到自己差点娶了一个如此恶毒甚至涉嫌谋杀的女人,还为她花了那么多钱,张总就感到一阵反胃和后怕! 这要是真娶回家了,以后还不知道要惹出多大的祸事,连带他的生意和名声都要完蛋! 本来打算出点钱就能娶个年轻漂亮的名媛,长长面子。 没想到根本没这么好的事儿! 他就说,怎么苏家会看上他?果然有诈!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只剩下冰冷的撇清。 “警察同志,我和她只是普通朋友关系!她的任何事情都与我无关!你们依法办事就好!需要我配合调查什么,我一定配合!” 说完,他看都没再看摇摇欲坠的苏媛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脏了眼睛,转身就对销售经理烦躁地摆手。 “车不要了!定金退我!” 然后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这个让他丢尽脸面的地方。 “张总!张总!你说了要娶我的!你不能就这么抛下我不管……” 苏媛眼睁睁看着最大的金主和靠山就这样毫不留情地抛弃了自己,最后一层遮羞布被彻底撕下。 她在销售们异样而鄙夷的目光中,被警察戴上手铐,带离了这片她刚刚还在做着富贵梦的奢华展厅。 巨大的落差和恐惧让她几乎瘫软在地。 …… 徐家老宅,一场气氛压抑的家庭聚会正在举行。 徐明川的母亲郑雪飞舔着脸,好不容易说服了几个还算念旧情的亲戚,想再给儿子最后一次机会,让他进入某个偏远地区的分公司做事,从头做起。 徐明川穿着最好的一套西装,努力做出洗心革面沉稳可靠的样子,接受着亲戚们或怜悯或审视的目光。 苏慧也坐在他旁边,打扮得楚楚可怜,努力扮演着不离不弃的贤内助角色,试图博取好感。 就在一个长辈清清嗓子,准备象征性地说几句鼓励话时—— “砰!砰!砰!” 老宅的大门被敲响,声音急促而有力。 佣人刚打开门,几名警察便鱼贯而入,直接亮明身份和目标。 “徐明川,苏慧,你们涉嫌一宗蓄意谋杀未遂案,这是逮捕令!请跟我们走一趟!” 刹那间,整个客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亲戚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惊愕、难以置信、然后是巨大的惊恐和鄙夷! 徐明川脸上的伪装瞬间破碎,血色尽褪,猛地站起来。 “你们……你们弄错了!我没有!” 苏慧更是吓得尖叫一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第一反应竟然是转身就想往厨房后门跑! 但她没跑两步就被女警利落地拦住截下。 “放开我!不是我主谋的!是徐明川!都是他逼我的!是他恨何珠!主意大部分都是他出的!” 苏慧彻底慌了神,口不择言地尖叫着,试图把所有责任推给徐明川,以求自保。 徐明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咬一口气得目眦欲裂,也顾不上伪装了,指着她破口大骂。 “放屁!苏慧你个毒妇!明明是你和你姐苏媛找上的我!是你们怂恿我!说能帮我报仇!钱也是你们出的多!现在想全推到我头上?!” 两人就在这徐家客厅里,在众多目瞪口呆的亲戚面前,上演了一出极其丑陋的狗咬狗戏码。 互相揭短,对骂,将那些恶毒肮脏的谋划撕扯得鲜血淋漓。 徐家的脸面在这一刻被彻底丢尽,碾碎在地。 郑雪飞看着眼前这失控的一幕,听着儿子那不堪入耳的罪行,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双眼一翻,晕厥过去,现场顿时又是一片鸡飞狗跳。 警察冷漠地看着这场闹剧,毫不意外,只是加强了戒备,防止两人有过激行为。 最终,在徐家亲戚们复杂至极的目光中,徐明川和苏慧被分别铐上手铐,在一片混乱和咒骂声中,被强行押上了警车。 一场原本试图挽回颜面的家族聚会,以最惨烈和丢人的方式彻底落幕,成了圈子里一段时间内无人不知的巨大笑柄。 …… 慈善晚宴,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何珠一袭简约却极显气质的黑色鱼尾裙,与周临渊并肩出现时,立刻成为了全场焦点。 如今谁不知道,这位明珠科技的美女总裁,不仅是商界新锐,更是周氏太子爷心尖上的人。 与以往不同,再没有人敢用探究或轻慢的目光打量她,取而代之的是殷勤、讨好甚至一丝敬畏。 许多人主动上前寒暄,话题围绕着合作、市场,或是单纯地恭维她的气色和衣品,绝口不提任何不愉快的事。 然而,总有些窃窃私语会恰到好处地飘进她的耳朵里。 就在何珠端着一杯香槟,与周临渊暂时分开,走向露台透气的短短一段路上。 她清晰地听到了不远处几个原本与苏媛徐明川交好的富家子弟和名媛的谈笑声,语气里充满了事不关己的撇清和迫不及待的落井下石。 “哎呀,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以前看苏媛姐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谁知道背地里能做出那么狠毒的事?居然敢买凶杀人!想想都可怕!” 一个穿着粉色礼服的女孩夸张地拍着胸口,仿佛受到了巨大惊吓。 旁边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立刻附和,语气鄙夷。 “可不是嘛!还有那个徐明川,以前人模狗样的,徐家败了之后就跟条疯狗一样,居然能干出这种蠢事!幸好抓起来了,不然谁知道下次会咬谁?” 另一个之前明显是徐明川跟班的人,此刻也说得最大声。 “我早就看出来他不是个东西了!以前跟着他混那是看在徐家的面子上,其实他那人又蠢又自负!何总多好的人,他以前就对不起人家,现在还敢报复?活该!” “苏慧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看着挺老实,心思那么毒!听说在警局里还和徐明川狗咬狗呢,真是丢尽脸面!” “他们家啊,算是彻底完了!以后海市商圈,谁还敢跟他们沾边?” “就是就是,离远点好,免得晦气!” 这些话,一句句,清晰无比地传来。 带着夸张的感慨和义正辞严的批判,仿佛他们从来都与那三人毫无瓜葛,甚至一直是站在正义的一方。 第一百一十九章 何珠听着,脚步未停,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她走到露台边,看着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酒杯。 真是……太好笑了。 就在不久前,这些人还围着苏媛奉承她的新首饰,吹捧她好事将近。 还跟在徐明川身后喊着徐少,帮他捧场凑趣。 还觉得苏慧温柔懂事,是个不错的跟班。 如今,那三人刚落难,甚至还没经过最终审判,这些所谓的朋友就已经急不可待地划清界限,并争先恐后地踏上几脚,以显示自己的清白和正确。 这就是她曾经身处的圈子,虚伪、势利、凉薄得令人发笑。 周临渊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低沉的声音响起。 “听到那些了?” “嗯。” 何珠轻应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挺好听的。” 周临渊侧头看她,灯光在她完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也没有对世态炎凉的感慨,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淡然和……一丝淡淡的嘲讽。 “觉得可笑?” 他问。 “嗯。” 何珠转过头,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看戏般的玩味。 “像看一场蹩脚的滑稽戏。演员换了一拨,剧本却从来没变过。” 她抿了一口香槟,语气轻飘飘的。 “不过,戏好不好看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台下的观众,都知道该为谁鼓掌了。” 周临渊看着她冷静清醒的模样,心底柔软一片。 他喜欢的,正是她这份无论处于何种境地,都能保持清醒,甚至带着点冷幽默的透彻。 他接过她手中的酒杯放在一旁,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走吧,周太,戏看完了。该去享受属于我们的掌声了。” 何珠没有反驳那个称呼,任由他牵着,重新走入那片流光溢彩之中。 身后的那些议论声瞬间变得更加热切和奉承,但她已不再在意。 那些喧嚣与诋毁,那些追捧与奉承,于她而言,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她真正在乎的,是握在手中的切实权柄,是身旁这个能与她并肩看戏的人,以及远方父母那安稳静好的岁月。 至于那些跳梁小丑的结局? 她早已不再关心。 法律的审判自会给他们应有的归宿。 而她,只需大步向前,走向更高更远的地方。 那些杂音,终将被远远甩在身后,再也无法入耳。 …… 阳光明媚的周末,何珠开车载着周临渊,驶向郊区的别墅。 这一次,不同于以往的试探,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带男朋友回家。 车子停稳在院门外,何父何母早已听到动静,笑吟吟地迎了出来。 何母看着周临渊从后备箱拿出大包小包的礼物,嘴上嗔怪着。 “来就来,又带这么多东西,太见外了!” 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何父则还是那副略带严肃的教师模样,但看向周临渊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实质性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周临渊今天穿得出奇地休闲,简单的白色polo衫和卡其色长裤,褪去了商界精英的凌厉,显得清爽又年轻。 他态度恭敬却不拘谨,将礼物递给何母,温和地笑道。 “伯母,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一些滋补品和您和伯父可能用得上的小玩意儿,聊表心意。” 他又看向何父,语气真诚。 “伯父,听珠珠说您最近喜欢钓鱼,我带了两根不错的鱼竿,待会儿正好可以向您请教请教。” 何父推了推眼镜,眼底闪过一丝满意,面上却只是矜持地点点头。 “嗯,先进屋喝口茶吧。” 进屋坐下,何母忙着张罗茶水水果,周临渊的目光却被院子里那一片生机勃勃的菜地吸引了。 他饶有兴致地走过去,看着绿油油的蔬菜,由衷赞叹。 “伯父,您这菜种得真好,比超市里卖的精神多了。” 何父一听这个,顿时来了精神,严肃的表情也松动了些,带着点小骄傲。 “自己种的,不打农药,吃着放心。你看这个西红柿,再过几天就能红了。” 周临渊蹲下身,仔细看着,像个虚心求教的学生。 “这个间距有什么讲究吗?我看这边和那边好像不太一样。” 何父难得遇到对种菜感兴趣的年轻人,立刻打开了话匣子,从选种、育苗讲到施肥、除虫,讲得头头是道。 周临渊听得极其认真,不时提出几个很内行的问题,引得何父频频点头,看他的眼神越来越顺眼。 何珠和何母端着茶出来,就看到一老一少两个男人蹲在菜地边,对着几棵菜讨论得热火朝天。 何母忍不住笑着低声对女儿说:“瞧你爸,遇到知音了。” 何珠看着阳光下,周临渊那副毫无架子甚至带着点泥土气息的专注侧脸,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她知道,他是真的在努力融入她的家庭,用他最真诚的方式。 喝完茶,何父果然按捺不住,提议去附近的小河边钓鱼。 周临渊积极响应。 河边树影婆娑,微风拂面。 何父是老手,熟练地打窝、挂饵、抛竿,动作一气呵成。 周临渊则显得有些笨拙,但他学得极认真,何父在一旁耐心指点。 “手腕要稳,力度要柔……对,就这样……” 何珠和何母坐在不远处的野餐垫上,看着那两个背影。 何母感慨道:“临渊这孩子,是真不错。一点架子都没有,肯陪你爸玩这些老头子才喜欢的东西。” 何珠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追随着周临渊。 她看到他因为第一次成功抛竿而露出的略带稚气的欣喜笑容。 看到他钓到一条小鲫鱼时,像得了大奖一样兴奋地拿给何父看,得到何父一句“不错,开门红”的夸奖后,那满足的神情。 看到他细心地将钓上来的鱼放进水桶,还学着何父的样子,给太小了的鱼解钩放生。 他不再是那个在谈判桌上运筹帷幄的周总,也不是那个在她面前时而强势时而温柔的情人。 此刻的他,就像一个最普通、最渴望得到长辈认可的毛脚女婿,用最朴实无华的行动,小心翼翼地捧出自己的真心。 何父显然很吃这一套。 一下午的功夫,两人已经从最初的客气,变成了能就浮漂动静、鱼饵选择等问题讨论半天的“钓友”。 收竿时,何父甚至拍了拍周临渊的肩膀,说了句。 “下次来,带你去个更好的钓点。” 这句看似平常的话,却意味着何父从心底里接纳了他。 晚餐自然是丰盛的全鱼宴,还有刚从院子里摘下来的新鲜蔬菜。 饭桌上,气氛轻松融洽。 周临渊不再需要刻意找话题,何父会主动跟他聊时事,何母会关心他工作累不累,他都能应对得体,又不失亲切。 离开的时候,何父何母一直送到院门口,何母还不停地往周临渊车里塞自己做的酱菜和刚摘的蔬菜。 “路上慢点开,常来玩啊!” 何母叮嘱着。 “伯父伯母放心,我会常来的。” 周临渊笑着应承,语气自然得仿佛已是家人。 车子驶远,何珠看着后视镜里父母依旧站在门口挥手的身影,又侧头看向身边专注开车的男人。 “今天表现不错。” 她轻声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周临渊腾出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她的手,指尖温暖有力。 他目视前方,声音里带着满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必须的。毕竟,要骗走人家养了这么多年的宝贝女儿,总得拿出点诚意来。” 何珠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手却没有抽回来,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 窗外,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车内,两人十指相扣,无声的温情缓缓流淌。 …… 周氏老宅,书房内弥漫着上等檀香的沉静气息。 周临渊难得没有处理公务,而是回到家,将一份精心策划的求婚方案初稿推到了母亲沈清韫面前。 即便是他,在涉及人生如此重要的事情上,也难得地流露出几分期待母亲认可的神情。 沈清韫戴着老花镜,仔细地一页页翻看。 方案极其周详细致,从场地选择、珠宝设计、到宾客名单、甚至后续的媒体通稿,都考虑得面面俱到,足以见证周临渊的用心。 然而,看完后,沈清韫缓缓摘下眼镜,脸上并没有出现周临渊预期的赞许或欣慰,反而是一片沉静的带着审视的凝重。 “临渊,”她开口,声音平和,却像一盆温水,悄无声息地浇熄了周临渊眼中的热度。 “你确定,你想清楚了?” 周临渊蹙眉。 “妈,您这是什么意思?我和何珠,我们很好。这件事我自然是想清楚了。” 沈清韫将方案轻轻合上,推回给他,目光锐利而清醒。 “我不是反对你娶何珠。这个女孩子,有能力,有魄力,心智坚韧,甚至比我预想的还要出色,我个人是欣赏的。”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 “但是临渊,你不仅仅是周临渊,你还是周氏未来的掌舵人。你娶的,也不仅仅是你心爱的女人,更是周家未来的主母。” 她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直视着儿子的眼睛。 “你这份方案,浪漫,用心,足以打动任何一个女人。可婚姻,尤其是我们这样的家庭的婚姻,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更是两个家族的结合,是无数利益的交织点。” “你想过没有,娶了何珠,你们未来要面对什么?” “首先,是家族内部。那些原本盯着你这个位置的叔伯,那些想把自家女儿塞进周家的旁支,他们会甘心? 何珠没有显赫的娘家背景,这会成为他们永远攻击她的借口,明枪暗箭,不会少。” “其次,是外界。 周太太这个头衔,是荣耀,也是枷锁。 她将永远活在聚光灯下,一言一行都会被放大解读。 她过去和徐明川的那段纠葛,会被反复拿出来炒作、消费。 你们的孩子,从出生起就会受到远超常人的关注和压力。” “最后,是你自己。” 沈清韫的声音格外严肃,“临渊,你身处这个位置,面对的诱惑永远不会少。以前你游戏人间,我可以不管。 但一旦结婚,尤其是娶了一个你如此在意的女人,你的任何一点行差踏错,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攻击她、攻击你们感情的利刃。 你能保证,在未来几十年的漫长岁月里,始终如一地信任她、保护她,抵挡住所有明里暗里的风波和诱惑吗?” 周临渊的脸色随着母亲的话渐渐沉静下来,他收起了方才的那丝期待,目光变得深沉而坚定。 “妈,”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您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正是因为我知道未来会有风雨,我才更要名正言顺地站在她身边,为她挡去所有麻烦。周家内部的纷争,我有能力平息。外界的流言蜚语,我会用行动让它消散。至于诱惑?”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我周临渊活了三十年,什么样的诱惑没见过?以前不动心,是因为不值得。现在有了她,其他人在我眼里,更什么都不是。” 他看向母亲,眼神坦诚而锐利。 “您不用试探我。我对何珠,不是一时冲动。 我清楚地知道选择她意味着什么,也清楚地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正是因为她足够强大,足够清醒,才能和我并肩站在这个位置上,而不是成为需要我时时呵护的菟丝花。 这样的伴侣,才是能陪我走完一生的人。” 沈清韫静静地听着,看着儿子眼中那份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成熟,良久,她紧绷的脸上终于缓缓露出一丝极淡的、真正的笑意。 她重新拿起那份求婚方案,语气缓和了许多。 “既然你都考虑到了,那我就不多说什么了。方案不错,细节上我再帮你把把关。何珠那孩子……确实配得上你这份用心。” 她顿了顿,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重担,轻声道。 “找个时间,正式带她回家吃顿饭吧。总要先订了婚,才好看下一步。” 周临渊知道,母亲这一关,算是真正过去了。 她的泼冷水,并非反对,而是一场最深沉的母爱与责任。 ——她要在儿子踏入婚姻这座围城前,确保他清楚地知道城内的规则和可能的风雨,确保他有足够的能力和决心去守护他选择的人。 第一百二十章 周临渊没有选择包下整个艺术馆或举办盛大的派对。 他深知何珠的个性,她欣赏美,但更注重内涵与私密性。 他选择的地方,是周氏集团旗下一个尚未正式对外开放的、位于顶层的“天文与科技创新体验中心”。 这里拥有全市最先进的天文望远镜和沉浸式银河投影系统,平时只用于高端科研交流。 求婚前一天,周临渊以“体验最新科技项目,为明珠科技未来合作寻找灵感”为由,邀请何珠前来。 这个理由充分且符合何珠的事业兴趣,她欣然答应。 当何珠随着周临渊踏入体验中心时,她被眼前的景象微微震撼。 巨大的环形空间内,并非她想象中冷冰冰的科技设备,而是仿佛置身于浩瀚宇宙。 穹顶之上,是精准模拟出的、灿烂无垠的星空银河,星辰闪烁,深邃迷人。 脚下是透明的玻璃地板,其下是缓缓旋转的、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地球模型。 整个空间静谧、空灵,害充满了未来感和神秘感。 “这个投影系统是目前最顶级的,”周临渊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温柔,“可以精准还原任何时间任何地点的星空。” 他自然地牵起何珠的手,走向中央控制台。 那里没有复杂的按钮,只有一个简洁的界面。 周临渊操作了几下,周围的星空开始缓缓流动。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单独吃饭是哪天吗?” 他轻声问。 何珠略一思索,报出了一个日期。 周临渊输入指令,穹顶上的星空迅速变化,定格成了他们初次约会那晚,海市上空的真实星图。 甚至有一颗流星适时地划过。 何珠眼中闪过惊喜。 “还有第一次牵手,你答应让我正式追求你的那天,在山上……” 周临渊继续输入,星空随之变幻,每一次定格,都对应着他们感情中的一个重要节点。 何珠看着头顶不断变化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星空记忆长廊,心底的震撼越来越强。 她没想到,周临渊竟然如此细心地将这些瞬间,用这种独特而浪漫的方式记录并重现出来。 这比任何昂贵的礼物都更能打动她。 知道最后一片星空定格在当下日期时,周临渊转过身,面对何珠。 深邃的宇宙背景映衬着他挺拔的身影,他的眼神比任何星辰都要明亮专注。 他没有单膝跪地。 那种姿态对于他们之间平等强大的关系来说,略显俗套。 他只是紧紧握着她的双手,目光灼灼地望进她眼底。 “何珠,”他的声音在静谧的太空背景下,清晰而坚定。 “我们相识于算计,却意外收获了真心。我们一起经历过风雨,也见证了彼此的成长。我知道你不需要依附任何人,你本身就是最耀眼的存在。”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深沉而郑重。 “但我还是想问你,是否愿意,在接下来漫长的人生旅程里,让我成为你的同行者? 不是你的附庸,也不是你的庇护所,而是和你并肩探索更广阔世界的伙伴。 我的财富、我的权势、我的一切,都愿意与你共享,但更重要的是,我想把我的心,我未来的每一天,都交给你。” 这时,周临渊才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极其低调的黑色丝绒盒子。 打开,里面并非传统的大钻戒,而是一枚设计极其精巧的铂金戒指。 戒圈内壁镶嵌着一圈细小的散发着微光的特殊材质,在星空下隐约可见。 主石是一颗切割完美色泽深邃的蓝钻,周围并非碎钻环绕,而是用微型技术雕刻着明珠科技的logo抽象图案和周氏家族的徽记纹路,象征着两人的交融。 最特别的是,蓝钻下方托举的底座,是一个微缩的精度极高的指南针。 “这颗蓝钻,像我们相遇那晚的海。” 周临渊轻声解释,“戒指里的微光材料,能记录我们共同经历的光照时间,越久越亮。而这个指南针,”他深深地看着她,“无论未来我们去往宇宙的哪个角落,它指向的永远是你心的方向。你愿意,戴上它吗?” 何珠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看着他为她创造的这片独一无二的星空,听着他这番不是甜言蜜语却比任何承诺都更撼动人心的求婚词,看着他手中那枚充满巧思和深意的戒指…… 她一直冷静自持的心防,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那枚指南针戒指。 然后,抬头迎上他紧张而期待的目光,眼眶微微发热,唇角却扬起一个无比清晰无比确定的笑容。 “周临渊,”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异常清晰坚定。 “探索未知的旅程,听起来……似乎不错。” 她主动将手指伸了过去。 周临渊眼中瞬间迸发出巨大的狂喜和释然,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枚独一无二的戒指,戴在了何珠左手的无名指上。 尺寸完美契合。 戴上的瞬间,穹顶的星空投影骤然变化,不再是单一的星图,而是化作了一场绚烂的为他们二人绽放的宇宙级烟花秀。 星辰为焰火,银河为背景,壮丽辉煌。 同时,周围响起了何珠最喜欢的一首冷门钢琴曲的旋律,悠扬空灵。 周临渊将戴好戒指的何珠紧紧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充满了满足和爱意。 “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去看未来所有的星辰大海。” 何珠回抱住他,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觉无名指上的戒指微微发烫。 她知道,这不是一段关系的终点,而是一场全新冒险的开始。 但这一次,她不再孤身一人。 在这个只属于他们的星空下,没有喧嚣的见证,只有宇宙的浩瀚和彼此的呼吸为证。 这个求婚,充满了周临渊式的精准掌控力与深藏不露的浪漫,也完美契合了何珠独立清醒又渴望真正共鸣的灵魂。 冰冷的戒指套上无名指的瞬间,何珠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并非因为激动,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条件反射般的刺痛感。 前世,她也曾戴过一枚戒指,是徐明川在她最天真烂漫时送出的银戒,却让她付出了整个何家和生命的代价。 那枚戒指,象征着欺骗、利用和最终将她拖入地狱的枷锁。 从此,婚姻承诺和爱情,这些词语,在她重生的灵魂里,与愚蠢、危险、毁灭画上了等号。 她将自己武装得刀枪不入,将感情视为最不可靠的负资产,将所有精力用于复仇和筑起更高的心墙。 她以为这样就能安全。 可周临渊出现了。 他像一场无法预测的,温和却持久的风暴,一点点侵蚀着她的防线。 他不是用甜言蜜语,而是用行动、用尊重、用比她更甚的耐心和洞察力。 他看穿她的所有伪装和算计,却依然选择拥抱全部的她。 而此刻,这枚带着他体温,蕴含着星辰大海和指南针隐喻的戒指,沉甸甸地落在她的指间。 它不像是束缚,更像是一个邀请,一份认可,一个并肩同行的契约。 在这片他亲手为她创造的,浩瀚而私密的宇宙里,何珠仿佛听到了内心深处那扇厚重冰门轰然倒塌的声音。 前世的种种画面如同潮水般涌来。 ——父亲临终前不甘的眼神,母亲倒在血泊中的身影,徐明川狰狞的嘲笑,她自己从高楼坠下时耳边呼啸的风…… 那些日夜啃噬她的痛苦、悔恨、绝望,曾经像永不停歇的寒风,冻僵了她的心脏。 可现在,周临渊的怀抱如此温暖而坚实,他沉稳的心跳透过胸腔传递过来,一声声,有力地敲击着她的耳膜,像是在告诉她。 都过去了,你安全了。 他给她的,不是怜悯,不是救赎,而是平等强大的爱。 他爱她的清醒,爱她的锋芒,爱她浴火重生后的坚韧。 他不需要她改变,只需要她存在。 这种被全然接纳、被深刻理解、被郑重珍视的感觉,像一股温润却强大的暖流,缓缓流过她心底那些干涸龟裂的伤口。 那些尖锐的疼痛,竟在这暖流中奇异地开始软化消融。 原来,感情并不总是意味着痛苦和背叛。 原来,真的有人,能看透你所有的不堪和伤痕后,依然选择爱你,并给你一个可以安心依靠的港湾。 何珠闭上眼,任由一滴滚烫的泪水悄然滑落,但嘴角却绽放出一个真正释然而明亮的笑容。 那滴泪,不是悲伤,而是与过去彻底告别的仪式。 那笑容,是卸下所有重担后的轻盈。 周临渊感受到了她的颤抖和那滴泪水,他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拥抱住她,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和温度都传递给她。 何珠将脸深深埋在他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前世那些冰冷的、绝望的记忆,仿佛在这一刻被这个拥抱彻底覆盖、温暖、然后渐渐淡去。 它们依然存在,但不再具有伤害她的力量。 它们变成了她人生经历的一部分,警示她,却也衬托出眼前这份幸福的来之不易和真实可贵。 被抚平了。 那些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痛苦,终于被一份更强大、更温暖、更坚定的爱,一点点熨帖、抚平。 她抬起戴着戒指的手,轻轻回抱住周临渊。 指尖那枚蓝钻在星空投影下闪烁着温润的光芒,像极了夜空中最安定的那颗星辰。 从此,她的指南针有了方向,她的星空,也不再孤独寒冷。 前世的债已讨回,今生的幸福,她终于可以坦然接纳,并勇敢地握在手中。 可这场求婚的后续发展却让何珠想象不到。 她那句清晰的“似乎不错”和主动伸出的手,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周临渊维持了三十年的冷静自持。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什么运筹帷幄、什么深藏不露、什么低调内敛,在这一刻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周临渊,此刻只想做一件最俗气、最直接、最能让全世界都知道的事。 ——宣告主权! 宣告他拥有了何珠! 于是,在求婚成功的当晚,海市的顶级圈子,乃至更大范围的财经、娱乐媒体,都被一系列突如其来的轰炸搞懵了。 周临渊那个几乎长草,只用于转发集团官方消息的私人社交媒体账号,突然在深夜更新了! 没有华丽的文案,没有精心修饰的照片,只有一张最简单不过的十指紧扣的特写照片。 照片焦点清晰地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何珠无名指上那枚独特而璀璨的蓝钻戒指,在灯光下闪烁着无法忽视的光芒。 配文更是简单粗暴到令人发指: “我的。@何珠” 就三个字,一个标点,一个艾特。 此贴一出,瞬间引爆网络!评论区直接瘫痪! “????我眼花了?周总被盗号了?” “卧槽!这是官宣?这语气是周总本人?被魂穿了吧!” “戒指!重点是戒指!啊啊啊何总答应了!” “这扑面而来的占有欲……甜齁了我!” “原来大佬谈恋爱也这么……中二的吗?!” 紧接着,第二天一早,周氏集团总部大楼巨大的led外墙,以及海市几处地标性建筑的广告屏,同时撤下了所有商业广告,换上了一幅简约却冲击力极强的画面。 ——依旧是那张十指紧扣的照片,配上放大版的“我的。@何珠”字样,循环播放了一整天! 开车路过的人傻眼了,上班的白领们惊掉了下巴,财经记者们疯狂打电话确认这不是商业行为艺术。 与此同时,周临渊的助理们忙得脚不沾地,奉命向所有合作方、世交家族、乃至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统一发送了一份措辞严谨却掩饰不住喜气的“订婚通知函”。 函件末尾,周临渊甚至亲自加了一句:“届时盼临,分享喜悦。” 周氏集团内部系统发布全员公告,宣布为庆祝董事长订婚,本月全体员工奖金翻倍,并额外增加三天带薪假期! 第一百二十一章 公司食堂连续一周提供免费豪华午餐,甜品无限量供应! 整个周氏集团从上到下,都沉浸在一片欢乐海洋里。 员工们一边吃着蛋糕,一边感慨。 原来铁树开花、冰山融化的威力这么巨大! 恭喜周总终于嫁出去了! 希望早日迎来何总入住周氏! 大家期盼已久的春天终于要到来了!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何珠,第二天一早醒来,就被手机里爆炸式的信息和各个app的推送头条给淹没了。 她看着周临渊那幼稚又霸道的“我的”二字,再看看窗外大楼上循环播放的“宣言”,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她打电话给罪魁祸首,语气带着无奈的嗔怪。 “周临渊,你幼不幼稚?搞这么大阵仗?” 电话那头的周临渊,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笑意和理直气壮。 “我高兴。我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何珠是我的未婚妻了。” 那份得意和满足,几乎要溢出听筒。 何珠挂掉电话,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最终还是忍不住笑了。 这种被一个人用如此笨拙又热烈的方式珍视着炫耀着的感觉…… 似乎,也不赖。 她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俗气。 甚至,心底深处,有一丝隐秘的被如此隆重对待的甜蜜,正在悄悄蔓延。 周临渊用他最直接的方式,撕掉了所有上层社会惯有的矜持和虚伪,向全世界宣告了他的幸福。 这份近乎孩子气的真诚,反而比任何精心设计的浪漫,都更深刻地触动了何珠。 前世的冰冷和痛苦,似乎真的在这一片喧嚣而温暖的热闹中,被彻底驱散了。 …… 阴沉的天空下,郑雪飞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了看守所那扇冰冷沉重的大门。 短短数月,她仿佛苍老了二十岁,曾经精心保养的脸上刻满了疲惫和沟壑,昂贵的套装也掩不住那份由内而外的垮塌感。 刚才与儿子的会面,几乎耗尽了了她最后一丝力气。 徐明川穿着囚服,眼神呆滞绝望,脸上那道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更显狰狞。 他反复念叨着充满恨意和恐惧的话,精神状态极不稳定。 郑雪飞忍着心碎,强打精神告诉他,妈妈正在找最好的律师,一定会想办法。 然而,她刚刚才见过重金聘请的律师团队。 领头的律师面色凝重地告诉她,案件证据链极其完整扎实,社会影响恶劣,加上周氏和何珠那边施加的巨大压力,想要争取减轻刑罚,可能性微乎其微,最好的结果可能也只是在法定刑期内争取一个相对不那么重的量刑。 换句话说,徐明川的牢狱之灾,几乎已成定局,而且时间绝不会短。 这个结论像一把钝刀,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来回切割。 她最小的儿子,这辈子可能就这么毁了。 失魂落魄地走到街边,郑雪飞茫然地抬起头,想要透口气,却被眼前的景象狠狠刺痛了双眼。 街对面巨大的led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周临渊和何珠订婚的官方宣传照! 照片上,何珠依偎在周临渊身边,无名指上的蓝钻戒指璀璨夺目。 她脸上带着明媚而自信的笑容,眼神清亮,姿态从容。 周临渊则低头看着她,眼神里的宠溺和占有欲几乎要溢出屏幕。 屏幕下方滚动着“珠联璧合”、“商界佳话”等刺眼的祝福语。 不仅如此,她耳边还不断传来路人的议论。 “哇,周总也太浪漫了吧!包下整个外滩led示爱!” “何总好幸福啊!你看那戒指,听说独一无二定制款!” “这才是强强联合啊,以后海市商界看他们夫妻档的了!” “听说婚礼定在下个月,肯定世纪婚礼!” 每一句话,每一个画面,都像冰冷的刀子,密密麻麻地扎进郑雪飞的心脏! 她的儿子在看守所里等死,身败名裂,前途尽毁! 而那个把她儿子害成这样的女人何珠,却正在享受全世界的祝福,风光无限地嫁入顶级豪门,即将开启人人艳羡的幸福人生! 凭什么?! 凭什么她何珠就能踩着她儿子的尸骨,爬上云端?! 凭什么她郑雪飞就要承受这样的痛苦?! 巨大的不公和强烈的嫉恨,像带着剧毒的藤曼一样瞬间缠绕了她整个心脏,扭曲了她的面容。 她死死盯着屏幕上何珠那张幸福洋溢的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那种盛大的,被所有人见证的幸福,与她此刻身处的地狱形成了最残忍最尖锐的对比。 她为儿子奔走求告的狼狈不堪。 在对方那铺天盖地的喜庆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可悲。 原本或许还有的一丝理智和认命,在这一刻被彻底烧毁了。 郑雪飞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充斥着疯狂的恨意。 “何珠……周临渊……” 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低吼。 “你们不会一直这么得意的……我不会让你们好过的……我儿子不好过,你们也别想幸福!” 她像是找到了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仇恨。 一种要与对方同归于尽的、扭曲的念头,在她心中疯狂滋生。 她不再看向那块刺眼的屏幕,猛地转过身,背影佝偻却带着一种决绝的疯狂,踉踉跄跄地汇入了灰暗的人流之中。 阳光无法照进她此刻的内心,那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毁灭欲。 …… 周家老宅坐落在海市一处静谧又绿树成荫的老派别墅区。 不像新贵豪宅那般张扬,却自有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雍容气度。 得知周临渊要带何珠正式上门,周家早已做好了准备。 车子驶入庭院,绕过精心修剪的草坪和喷水池,停在主楼门前。 周临渊先下车,然后绕到另一侧,极为绅士地为何珠拉开车门,并向她伸出手。 他的动作自然流畅,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珍视。 何珠今日的打扮也恰到好处,既不失礼,也不过分隆重。 一套剪裁优良的浅杏色套装,搭配简洁的珍珠首饰,妆容清淡,气质沉静从容。 她将手轻轻放在周临渊掌心,由他牵着,步上台阶。 早已等候在门口的,不仅是管家佣人,周临渊的父母,甚至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常年醉心学术的周家姑姑周韵,都亲自迎了出来。 这份迎接的规格,已足以说明周家对何珠的重视。 当初两人达成协议时,周临渊总说自己有个难缠的姑姑,故意吓唬她,何珠想到就在心里发笑。 “伯父,伯母,姑姑,你们好。” 何珠微微躬身,态度不卑不亢,笑容得体。 周母沈清韫率先上前,亲切地拉住何珠的手,笑容温婉真诚。 “珠珠来了,快进来,外面有风。” 她打量何珠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语气自然热络,丝毫没有挑剔或审视的意味。 周父周瀚海虽面容严肃,但眼神温和,对何珠点了点头。 “何小姐,欢迎。” 言简意赅,却透着长辈的沉稳与认可。 最让人意外的是周韵,这位气质知性冷清的女学者,竟也难得地露出一丝浅笑,对何珠说。 “常听临渊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的话不带客套,更像是一种基于事实的评价。 进入宽敞雅致的客厅,落座后,佣人奉上茶。 谈话的氛围轻松而自然。 周母没有追问何珠的家世背景,反而聊起了她经营明珠科技的一些趣事和行业见解,言语间充满了对晚辈能力的赞许。 周父偶尔插话,问的也是些关于宏观经济或科技发展趋势的问题。 与何珠交流起来,更像是平等的商业对话,而非长辈考校晚辈。 周韵则对何珠在逆境中重整旗鼓的经历表现出兴趣,问了几句关于企业管理和心态调整的问题。 何珠的回答条理清晰,见解独到,引得周韵频频点头。 整个过程中,周家人给予何珠的是充分的尊重和真诚的接纳。 他们不需要用居高临下的姿态来彰显自己的地位,真正的底蕴让他们懂得如何让客人感到舒适和被重视。 他们欣赏的是何珠这个人本身的能力、智慧和气度,而非她背后所谓的身份。 午餐是精致的中式家宴,气氛融洽。 周母甚至细心记住了何珠口味偏清淡,特意嘱咐厨房调整了几个菜的咸淡。 席间,周临渊更是对何珠照顾有加,夹菜添汤,动作自然体贴,周家父母看在眼里,笑意更深。 饭后,周母还亲自带着何珠参观了老宅的花园和收藏的一些字画,如同对待自家女儿一般。 周父则把周临渊叫到书房,看似谈公事,实则言语间也透露出对儿子眼光的满意和对未来儿媳的认可。 拜访结束时,周母握着何珠的手,温和地说。 “珠珠,以后常来家里玩,把这里当自己家一样。临渊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教训他。” 周父也难得地多说了一句:“年轻人好好相处,互相扶持。” 周韵则淡淡补充:“有空可以多交流。” 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得甚至超出了何珠的预期。 没有狗血的刁难,没有隐晦的挑衅,只有来自一个真正有教养的豪门世家的、恰到好处的温暖和尊重。 回程的车上,何珠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轻轻舒了一口气。 周临渊握住她的手,低声问。 “怎么样?没紧张吧?” 何珠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放松的笑容。 “你的家人,很好。” 是的,很好。 这种好,不是流于表面的客气,而是源于骨子里的修养和真正的自信。 他们不需要通过贬低他人来抬高自己,他们的认可,也因此显得更加珍贵和有力。 这一次登门,不仅彻底奠定了何珠在周家的地位,也让她对未来的婚姻生活,更多了一份安心和期待。 …… 周临渊和何珠订婚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各种渠道飞速传播。 当正在美洲某个信号时好时坏的矿场里灰头土脸监督进度的周临盛,终于连上wifi看到这条爆炸性新闻时,他差点把手里刚挖出来的矿石捏碎。 他几乎是立刻拨通了周临渊的越洋电话,信号滋滋啦啦,但丝毫不影响他语气里的夸张和欠揍。 电话一接通,周临盛那咋咋呼呼的声音就炸响了周临渊的耳膜。 “喂?!周临渊!你还是不是我亲哥?!这么大的事儿我还是从新闻上看到的?!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弟弟了?!” 周临渊刚开完一个会,心情正好。 听到弟弟这熟悉的吵闹声,不但没恼,反而嘴角微扬,语气却故意冷淡。 “有事说事,国际长途很贵。” “贵个屁!你都要娶老婆了还差这点电话费?!” 周临盛气得在电话那头跳脚。 “我说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求婚这种大事,居然不让我去给你撑场子?我可是你唯一的亲弟弟!到时候婚礼上谁给你当伴郎?谁帮你挡酒?谁……” 周临渊慢悠悠地打断他。 “伴郎有人选了,挡酒用不着你,你到时候人能准时出现,别给我惹麻烦,我就谢天谢地了。” “周临渊!你瞧不起谁呢!” 周临盛感觉自己受到了巨大的侮辱。 “我告诉你,我这伴郎当定了!不然我就……我就去婚礼上捣乱!我抱着何珠的腿哭诉你小时候欺负我的罪行!” 周临渊嗤笑一声。 “你可以试试看。看宋哥是先把你扔出去,还是何珠先让你体验一下明珠科技的安保系统。” 提到宋阎王,周临盛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但嘴上依旧不服输。 “你……你就会拿保镖吓唬我!有本事单挑啊!” “跟你单挑?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周临渊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好好在美洲挖你的矿,争取将功补过,说不定婚礼的时候,我能考虑给你安排个靠前点的座位。” “周临渊!你这是重色轻弟!赤裸裸的重色轻弟!” 周临盛开始胡搅蛮缠。 “我不管!我要回来!我要见嫂子!我要吃喜糖!这破矿场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蚊子比鸟大,狼嚎得跟哭丧似的……” 第一百二十二章 “看来美洲的环境还是太舒适了,你还有精力抱怨。” 周临渊的声音陡然变冷。 “要不要我跟爸建议一下,非洲那边有个新项目更需要锻炼?” “别!哥!亲哥!” 周临盛瞬间怂了,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错了我错了!美洲挺好的!矿藏丰富,民风淳朴!我热爱这里!我为你和嫂子的爱情感到由衷的高兴!发自肺腑的!” 他这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周临渊满意地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挂了,忙着呢。” “等等哥!” 周临盛急忙喊道,语气忽然变得有点扭捏。 “那什么……嫂子……何珠姐,她真的……答应你了啊?” “不然呢?” 周临渊挑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周临盛有点别扭、但难得真诚的声音。 “……哦。那……挺好。恭喜你啊,哥。” 这一句突如其来的正经恭喜,倒是让周临渊愣了一下。 他仿佛能看到电话那头,自己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弟弟,此刻可能正挠着头,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真诚。 周临渊的语气也不自觉软了下来。 “嗯。知道了。好好干,早点回来。” “知道啦!啰嗦!” 周临盛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语气,但明显轻松了很多。 “等我回去,非得让何珠姐看看,你以前那些糗事!嘿嘿!” “你敢说试试看?” “你看我敢不敢!略略略!” 兄弟俩又隔着电话幼稚地互怼了几句,最终以周临渊一句“再废话扣你分红”的威胁和周临盛嗷嗷叫着“暴君”的背景音中结束了通话。 放下电话,周临渊摇了摇头,脸上却带着一丝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这个又菜又爱惹事的弟弟,虽然总是给他添麻烦,但关键时刻,那点微薄的兄弟情谊,倒也还算靠得住。 而地球另一端,周临盛挂了电话。 看着手机屏幕上何珠和周临渊并肩而立的订婚照,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 “哼,算你厉害。” 但眼底,却悄然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开心。 为哥哥感到的开心。 毕竟,能把他哥这座冰山融化的女人,肯定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他以后……是不是可以稍微……抱一下嫂子大腿? 这个念头让他顿时觉得美洲的矿场也没那么难熬了。 …… 名流晚宴上,名流云集,衣香鬓影。 何珠正与周临渊和几位商界前辈交谈,她身着晚礼服,姿态优雅,与周临渊并肩而立,接受着周围或真诚或客套的祝福。 经过前世的炼狱和今生的拼搏,她终于站到了这里,从容,且被爱包围。 然而,一道尖锐凄厉的声音,像玻璃刮擦地面般撕裂了和谐的乐章。 “何珠!你这个蛇蝎心肠的毒妇!你把我儿子害得那么惨!你不得好死!” 全场瞬间寂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来源。 ——郑雪飞。 她并没有被邀请,不知如何进来的。 此刻的她早已没了往日的贵妇仪态,头发散乱,双眼赤红,面目狰狞得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她指着何珠,声音因为极致的恨意而扭曲颤抖,唾沫星子横飞。 “你勾引周临渊,联手陷害明川!吞了我儿子的产业还不够,还要把他送进监狱!你会有报应的!你们周家包庇这种女人,也不会有好下场!” 她语无伦次,将所有的绝望和怨毒都倾泻出来。 周临渊脸色瞬间冰寒,下意识就要将何珠护在身后,他身边的助理和保镖也立刻上前准备制止郑雪飞。 在场的其他人,或震惊,或鄙夷,或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何珠却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 她轻轻地,却异常坚定地,推开了周临渊挡在她身前的手臂。 她的力道不大,但那份决绝让周临渊都怔了一下。 “让我自己来。” 何珠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周临渊低头看她,对上她清澈而坚定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他预想中的惊慌委屈或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种……即将亲手终结一切的冷冽。 他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是她的战场,她的心魔,必须由她自己来斩断。 他微微颔首,后退半步,但仍像一座最可靠的山峦,立在她身后一尺之遥,给予无声却强大的支持。 何珠缓缓走上前,独自面对状若疯癫的郑雪飞。 聚光灯下,两个女人,一个从容如静水,一个癫狂如烈焰。 前世,面对徐家的欺凌和背叛,她无力反抗,家破人亡,最终含恨而终。 那种刻骨的无助和恐惧,曾是她最深重的梦魇。 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外强中干、只剩下歇斯底里的老妇人,何珠心中那片巨大的阴影,仿佛被一道强光骤然驱散。 她不再是被动的受害者,而是掌控自己命运的强者。 “郑女士,”何珠开口了,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全场,没有提高音量,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儿子徐明川,是因为触犯法律,证据确凿,才受到法律的审判。他挪用公款、赌博、企图谋杀,这一切,与我何珠有何关系?难道是我拿着刀逼他去做这些事的吗?” 她的逻辑清晰,语气冷静,与郑雪飞的疯狂形成鲜明对比。 “至于徐家的产业,”何珠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那本就是我和徐明川共同创立的。我拿回的,不过是物归原主。这一点,需要我拿出当年的账本和合同,在这里请各位过目吗?” 郑雪飞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只能色厉内荏地尖叫。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就是你害的!” 何珠却不理会她的叫嚣,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回郑雪飞脸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悲悯,更多的是冰冷的审判。 “郑雪飞,你教子无方,纵子行凶,如今他不思己过,你不但不引导他认罪伏法,反而在这里如同泼妇一般污蔑他人,企图用胡搅蛮缠来掩盖事实。 你可曾想过,正是你一次次的溺爱和包庇,才将他推到了今天这个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番话,像一把精准的刀,直接剖开了郑雪飞最不愿面对的真相。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何珠向前一步,逼近郑雪飞,虽然身高不及对方,但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强大气场,却完全压制住了对方。 “我何珠,行事光明磊落,无愧于心。法律会给予徐明川公正的判决。而你,”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着终结般的意味。 “如果继续执迷不悟,试图用这种下作手段来骚扰我或我的家人,我不介意让律师再追加一条诽谤和危害他人安全的罪名。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看失魂落魄的郑雪飞,从容地转过身,走向周临渊。 全场静默片刻,随即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和难以抑制的赞赏的掌声。 何珠这番应对,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既彻底粉碎了郑雪飞的污蔑,也彰显了她本人的气度和力量。 周临渊迎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骄傲和爱意。 何珠回以他一个平静的微笑。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前世的幽灵彻底烟消云散。 她亲手打败的,不仅是郑雪飞,更是那个曾经弱小、任人欺凌的自己。 她的人生,从此再无阴霾。 …… 这注定是一个会被海市上流社会铭记的日子。 上午十点,市中级人民法院。 庄严肃穆的法庭内,气氛凝重。 法官用毫无感情的声音宣读着判决书: “被告人徐明川,犯职务侵占罪、挪用资金罪、赌博罪、故意杀人罪(未遂)……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十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被告人苏媛,犯故意杀人罪(未遂)、教唆犯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 “被告人苏慧,犯故意杀人罪(未遂)……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剥夺政治权利二年……” 法槌落下,声音清脆,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旁听席上寥寥无几的徐、苏两家亲属耳边。 郑雪飞当场晕厥,被法警抬了出去。 苏家父母面如死灰,仿佛一瞬间老了二十岁。 徐明川站在被告席上,身形佝偻,眼神空洞,脸上那道疤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条僵死的蜈蚣。 他仿佛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整个人被抽走了灵魂。 苏媛和苏慧则是不敢置信地尖叫哭嚎,被法警强行带离法庭。 她们不久之前还是普通人羡慕的名媛,社交平台上不是旅游就是豪华庄园,每天过着买买买的生活。 最大的苦恼也就是如何钓到更优质更有实力的男人。 没想到转眼间,只是一点点的行差踏错,就真的进了监狱! 早知如此,为什么要跟何珠过不去呢? 何珠…… 何珠也没有什么地方对不起她们! 堂姐妹两个浑身发抖,一想到以后要面对的生活,瘫软在地。 他们费尽心机的算计、恶毒的报复,最终换来的,是铁窗后漫长灰暗的岁月和整个家族的彻底崩塌。 …… 下午三点,海市最顶级的私人庄园。 阳光明媚,花香馥郁。 一场备受瞩目的订婚仪式正在这里举行。 没有邀请媒体,但到场的每一位宾客,都是海市乃至全国举足轻重的人物。 何珠穿着一身由大师量身定制的白色礼服,没有过多的装饰,简约至极,却衬得她气质清冷出众,宛如月下初绽的玉兰。 周临渊一身经典黑色礼服,身姿挺拔,平日里冷峻的眉眼此刻柔和得不可思议,目光始终追随着何珠,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和骄傲。 仪式温馨而隆重。 在至亲好友的见证下,他们交换了订婚戒指——依旧是那枚独一无二的蓝钻指南针戒指。 周临渊的誓词简洁却有力:“往后余生,风雨同舟,星辰共览。” 何珠的回答同样坚定:“好。” 就在仪式结束,宾客们举杯庆祝,现场洋溢着幸福和喜悦的氛围时,周临渊的助理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周临渊神色未变,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自然地凑到何珠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刚收到的消息,判决下来了。徐明川,二十年。苏媛,十五年。苏慧,十二年。” 何珠端着香槟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她抬眸看向周临渊,在他眼中看到了平静的告知,而非炫耀或快意。 她随即恢复了淡然,轻轻晃了晃杯中金色的液体,目光投向远处欢庆的人群,嘴角泛起一抹极淡极复杂的弧度。 没有预想中的狂喜,也没有虚假的怜悯。 就像听到一个遥远的与己无关的消息。 那些曾经让她痛不欲生、恨之入骨的人,他们的结局终于尘埃落定。 这消息像一阵微风,吹过心湖,只泛起些许涟漪,便迅速归于平静。 他们的罪有应得,是对过去的告别,而她此刻紧握的幸福,才是通往未来的起点。 周临渊握住她微凉的手,低声问。 “还好吗?” 何珠收回目光,看向他,眼中的复杂情绪已然褪去,只剩下清澈的温暖和释然。 “嗯。从未这么好过。” 她主动举起杯,与周临渊的酒杯轻轻相碰。 清脆的响声,仿佛是为那段充满阴霾的过往画上的休止符,也是为他们光明未来奏响的序曲。 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 订婚宴上的欢声笑语依旧,鲜花、美酒、祝福环绕。 而远方监狱沉重的铁门关闭声,仿佛只是这个世界微不足道的一个注脚。 这一天,善与恶各自有了归宿。 何珠站在阳光灿烂处,彻底告别了身后的阴影,与她选择的伴侣,共同开启了人生的新篇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订婚后的生活,似乎并未像周临渊预想的那样,立刻进入甜蜜的二人世界模式,反而朝着一个让他有点措手不及的方向发展。 何珠像是彻底解开了某种束缚,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明珠科技的扩张和新领域的开拓上。 她变得更加忙碌,会议、谈判、出差,日程表排得密密麻麻。 经常是周临渊给她发消息,要隔好几个小时才能收到回复,内容还很简单。 “在开会。” “知道了。” “晚点聊。” “嗯。” 周大总裁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守活寡的滋味。 他坐在周氏集团顶楼宽敞无比却莫名觉得空荡的办公室里,看着手机上何珠那个简单的“ok”手势回复,郁闷地扔开了钢笔。 以前都是别人等他回复,现在倒好,他成了那个捧着手机等消息的人。 这么下去可不行。 周临渊拧眉思索着。 这天下午,何珠正在明珠科技会议室里,跟技术团队为了一个新项目的算法瓶颈争得面红耳赤。 气氛正紧张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众人抬头,只见周临渊西装革履,人模狗样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他的助理。 助理手里还提着…… 整整两大袋某知名甜品店的外卖? “周总?” 何珠的项目经理惊讶地站起来。 周临渊面色如常,语气淡定得像只是路过。 “刚好在附近谈事,听说你们在攻关,顺路带点下午茶给大家提提神。” 他的目光却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主位上的何珠身上,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求表扬。 何珠看着他这副假公济私的样子,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她当然知道他是故意的,从周氏集团到明珠科技,根本一点都不顺路。 全团队的人精们哪能看不懂这阵仗,纷纷憋着笑。 嘴上说着谢谢周总,眼神却在何珠和周临渊之间暧昧地瞟来瞟去。 周临渊放下甜品,也没多留,只是走到何珠身边,极其自然地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晚上我来接你吃饭,不准再放鸽子。” 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委屈。 何珠无奈又好笑,在桌下轻轻掐了一下他的手背,算是答应。 周临渊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来去如风,仿佛真的只是顺路。 当然,何珠也并不会就这么铁板一块。 她当天提前下班,好好的跟周临渊吃了饭,饭后回到家也好好的补偿了最近备受冷落深感委屈的男人。 订婚后的何珠,在周临渊面前越来越放松,甚至开始显露一些本性。 她会因为太累而拒绝周临渊精心安排的浪漫晚餐,只想回家点外卖看剧。 也会在他试图讨论婚礼细节时,打着哈欠说“随便,你定就好,我明天还要早起”。 她甚至会直接吐槽他某条领带搭配得难看。 这种不设防的真实,让周临渊爱得要命,却又让他更加焦虑。 ——她这么随便,是不是对结婚这件事没那么上心? 于是,周大总裁变得越来越紧张,也越来越粘人。 “珠珠,你看这个婚礼场地的方案a和方案b,你喜欢哪个?” “都行。” “那婚纱设计师呢?是请法国的m大师还是意大利的l女士?” “你定。” “蜜月想去哪里?南极看极光还是大溪地潜水?” “……周临渊,我很忙,这些小事你能不能自己决定?” 何珠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烦躁。 周临渊被她这态度噎了一下,委屈巴巴。 “这怎么是小事呢?这是我们一辈子一次的婚礼……” “我知道是一辈子一次,”何珠打断他,放下笔,认真地看着他,“但我现在真的有很多一辈子一次的重要项目要处理。婚礼我很期待,但我相信你的眼光,你真的不用事事都来问我。你再这样,我就要考虑把订婚期延长了。” “延长?!” 周临渊瞬间炸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不行!绝对不行!” 他看到何珠眼底的疲惫和坚决,只好把后面的话咽回去,闷闷地说。 “……好吧,那我先选,选好了给你过目,你不反对就行。” 他算是看明白了,以前那个需要他步步为营、小心攻略的何珠,现在变成了一个他得小心翼翼捧着。生怕她一个不耐烦就推迟婚期的祖宗。 但又能怎么办呢,何珠那带着点无所谓的状态,真的很坦荡洒脱。 可也真的过于洒脱了…… 搞得他有些患得患失,生怕她一个不耐烦撂挑子不干了。 现在的状态就是,何珠因为事业顺利感情稳定,整个人处于一种非常松弛的状态。 在周临渊面前彻底做回自己,有点恃宠而骄那味儿。 而周临渊,则因为太想早点把名分坐实,把心爱的女人娶回家,反而变得有些紧张过度,从以前的高冷总裁,一去不复返。 整天像个怨夫一般,这可是原来周临渊顶顶看不起的男人。 没想到有一天,他变成了这样的男人。 这种反差,让身边知情人都觉得好笑又无奈。 谁能想到,在商场上呼风唤雨的周临渊,在感情里竟然会是这副模样? 当然,这种烦也只是何珠甜蜜的负担。 每当周临渊真的被她怼得消停下来,用那种带着点小委屈又无比专注的眼神看着她时,何珠心里还是会软成一滩水,然后主动凑过去亲他一下,算是安抚。 她知道,这个男人的紧张和粘人,归根结底,是因为太爱她,太珍惜她。 而她,也乐于在忙碌的间隙,享受这份独属于她的幸福。 有点烦恼却又无比真实的幸福。 至于结婚嘛,反正人跑不了,等她忙完这一阵,再好好收拾他这个恨嫁的怨夫也不迟。 婚礼的筹备工作繁琐得超乎何珠的想象。 虽然周临渊大包大揽了绝大部分事务,但总有些细节需要她亲自点头。 偏偏这段时间明珠科技正值关键的技术攻坚阶段,何珠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又要应付一头永远不知满足的男人。 她的睡眠严重不足,脾气也像绷紧的弦,一触即发。 这天晚上,周临渊兴致勃勃地拿着平板电脑,凑到正对着笔记本电脑皱眉的何珠身边,屏幕上显示着十几款不同样式的婚礼请柬设计。 “珠珠,你看这款古典花纹的怎么样?还是这款现代简约的?或者这个带点艺术感的……” 周临渊的声音充满期待,像只等待夸奖的大型犬。 何珠正被一个技术难题搞得心烦意乱,头也没抬,语气冲得很。 “随便!哪个都行!你能不能别拿这些小事来烦我?” 周临渊被噎了一下,但耐着性子哄道。 “这怎么是小事呢?请柬是给宾客的第一印象,很重要。你就看一眼,选一个你顺眼的……” “我哪个都不顺眼!” 何珠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积压的烦躁和疲惫瞬间爆发。 “周临渊,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代码、算法、市场数据!我没空研究什么花纹更艺术!你觉得哪个好就定哪个,不用问我!” 她因为情绪激动,语速很快,说完之后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反胃,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水。 她下意识地捂住嘴,干呕了一下。 难受的感觉袭来,她给恶心的眼泛泪花。 脸色也变得苍白,整个人看起来状态非常不好。 这一下可把周临渊吓坏了,他立刻丢开平板,紧张地扶住她。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太累了?我就说你最近工作强度太大了!” 何珠缓过那阵恶心,没好气地推开他。 “走开……还不是被你气的!” 周临渊却皱起了眉头,仔细回想了一下。 “你这几天好像胃口是不太好,昨天晚饭也没吃几口……早上起来是不是也有点恶心?” 被他这么一说,何珠也愣了一下。 她最近是总觉得累,胃口差,还以为是压力太大导致的。 但经期……好像确实推迟了快一周了,她忙得完全忘了这茬。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又隐隐有些期待的猜测。 周临渊瞬间把什么请柬、什么婚礼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一把拉起何珠,声音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走!去医院!现在就去!” “哎呀你干嘛!大晚上的……” 何珠还想挣扎,但周临渊已经不由分说地给她披上外套,拿上车钥匙,半搂半抱地把人带出了门。 一个呼之欲出的猜测在两人心里迸发。 可能吗? 会吗? 怎么不会? 他们两人都年轻力壮,晚上只要有时间肯定要胡闹一番,有这么一个结果不是很自然的吗? 可是真的会吗?!! 周临渊手臂都在发抖。 去医院的路上,周临渊开车开得史无前例地小心翼翼,时不时就紧张地看一眼副驾上的何珠。 “还难受吗?” “想不想吐?” “会不会头晕?” 何珠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心里的烦躁倒是被一种莫名软乎乎的情绪取代了。 她悄悄打开手机,录下了他失魂落魄又强壮镇定的模样。 如果是真的…… 以后再觉得他烦,就多拿出来看看吧。 这样就能多包容他一点。 挂了急诊,做了检查。 当医生拿着化验单走出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恭喜,何小姐是怀孕了,大概五周左右。” 周临渊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像是被巨大的惊喜砸懵了,愣了好几秒,然后猛地看向何珠,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那表情又傻又可爱。 何珠也是懵的,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还完全平坦的小腹,一种奇异而温暖的感觉缓缓流淌过四肢百骸。 这里……居然真的有了一个小生命? 她和周临渊的孩子? 医生看着这对明显不在状态的新手爸妈,见怪不怪,笑着补充了几句注意事项。 周临渊好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忽然一把抱住何珠,抱得紧紧的,声音哽咽在她耳边。 “珠珠……我们有孩子了……我要当爸爸了……” 他一定会当一个全世界最好的爸爸,她也会是最好的妈妈。 刚才还在为了请柬斗嘴的两人,此刻紧紧相拥在医院走廊里,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 何珠感受着周临渊剧烈的心跳,自己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之前所有的烦躁和疲惫都被这股巨大的幸福感冲得无影无踪。 回家的路上,周临渊简直像换了个人。 车速慢得像蜗牛,遇到个小坑都要紧张地减速。 他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紧紧抓着何珠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明天开始不准再去公司了!在家好好休息!” “不对,得先请个营养师!还有产科专家!” “婚礼!婚礼得提前!不对,得简化!不能累着你!” “珠珠,你想吃什么?酸的还是辣的?我马上让人去买!” 何珠看着他语无伦次,兴奋得像个毛头小子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心里软成一片。 她故意逗他:“刚才不是还有人逼着我选请柬吗?” 周临渊立刻认错。 “我错了我错了!以后什么事都你说了算!请柬不选了!你好好养胎最重要!” 这场因婚礼筹备引发的小小争吵,最终以一个无比甜蜜的意外惊喜告终。 周临渊从怨夫瞬间被升级为准爸爸的狂喜和紧张所取代。 而何珠也发现,原本觉得有些烦扰的婚礼筹备,突然因为肚子里这个小生命的加入,而变得充满了全新的意义和期待。 看来,他们的婚礼,要变成三口之家的启动仪式了。 这个意外插曲,比任何精心策划的环节,都来得更加浪漫和难忘。 双方的父母知道以后,事情变得更加有趣起来。 轮番上阵来给新手爸妈传达经验,一个还没开始长大的小小胚胎,牵动了两个家庭的心。 就连一向严肃的何父,也天天笑成了一朵花。 已经在给外孙布置房间了,小玩具也买上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柔和地洒进卧室。 何珠比往常醒得晚了些,刚睁开眼,那股熟悉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恶心感就又涌了上来。 她赶紧轻手轻脚地下床,冲进洗手间,对着洗手池干呕了一阵。 这几乎成了孕早期的日常。 吐又吐不出什么,就是一阵阵的反胃,磨人得很。 等她漱完口,有些虚弱地走出来时,发现周临渊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手里居然捧着他那个平时只处理亿万合同文件的平板电脑,屏幕上赫然是某个母婴社区的界面,标题是——孕吐严重怎么办?十大缓解食物推荐。 “醒了?感觉怎么样?又难受了?” 周临渊放下平板,立刻凑过来,大手抚上她的额头,又摸摸她的后背,眼神里的担忧浓得化不开,仿佛她不是孕吐,而是得了什么重病。 “还好,老样子。” 何珠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想走到衣柜前换衣服,却觉得腿有点软。 周临渊见状,二话不说,直接把她打横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回床上,又给她掖好被角。 “今天别去公司了,就在家休息。我已经让助理把你今天上午的会都推了。” 何珠无奈。 “就是个视频会议,不费力气……” “那也不行!费神!” 周临渊态度坚决,转身就去给她倒温水,端过来的时候,还顺便拿了一小碟苏打饼干。 “书上说,早上起来先吃点干的,能压一压。” 何珠接过水杯,看着他那副严阵以待的样子,心里又是暖,又觉得有点好笑。 她记得几周前,他还是那个在会议室里气场两米八,令对手胆寒的周总,现在倒好,整天跟孕吐和苏打饼干较劲。 等她慢吞吞吃完饼干,感觉胃里舒服点了,周临渊才稍微松了口气,但眉头还是没展开。 他自己走到一边,偷偷摸摸地站上了那个为了监督何珠体重而买的智能体重秤。 何珠眼尖地看到了屏幕上跳出的数字,比上周轻了一斤。 果然,周临渊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喃喃自语。 “怎么又轻了……是不是最近陪她吃得少,营养没跟上?不行,得让厨房中午加个高蛋白的菜,我也得补补……” 何珠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周临渊,是我怀孕,不是你怀孕。你瘦了是因为你瞎紧张,跟我吃多少没关系。” 周临渊却一脸严肃地反驳。 “怎么没关系?我心情焦虑,影响内分泌,消化吸收就不好!这也是有科学依据的!” 他说得振振有词,好像自己真的成了孕产专家。 吃午饭的时候,更是让人啼笑皆非。 何珠没什么胃口,对着满桌清淡精致的菜肴,只勉强吃了几口青菜和鱼肉。 周临渊一边耐心地劝她再喝点汤,一边自己却像是完成任务一样,硬塞了两碗饭,还皱着眉头吃掉了何珠拨到一边的虾仁。 “不能浪费营养,我替你吃。” “行吧,你想吃就吃,就是别撑到了。” 结果吃完没多久,何珠还没什么反应,周临渊自己却捂着肚子,脸色古怪地跑去了洗手间。 出来的时候,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对何珠说:“可能……吃得太急,有点不消化。” 何珠看着他,真是哭笑不得。 下午,何珠靠在沙发上看行业报告,周临渊就坐在她旁边,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处理公务,但每隔十几分钟,他就会凑过来问一句。 “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腰酸不酸?我给你垫个靠枕?” “累不累?闭上眼睛休息会儿?” 被他问得烦了,何珠索性把平板一放,瞪他。 “周临渊,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你这样我更累。” 周临渊立刻噤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但眼神还是不安地在她脸上扫来扫去。 何珠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又软了,叹了口气,主动靠在他肩膀上。 “我没事,就是需要适应。你看,我现在不是比刚开始好多了吗?你别自己吓自己。” 周临渊顺势搂住她,下巴蹭蹭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书上说前三个月很重要,我生怕有一点点闪失。” 这一刻,何珠忽然明白了。 这个男人的过度焦虑和那些看似滑稽的拟孕反应,其实是他表达爱和参与感的最直接方式。 他无法代替她承受身体的不适,就只能用这种笨拙的同步感受的方式来陪伴她。 她抬起头,亲了亲他的下巴,轻声说。 “笨蛋。你和宝宝都好好的,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了。” 周临渊愣了一下,随即紧紧抱住她,像是抱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虽然孕吐的反应还在,体重秤上的数字依旧让他忧心,但何珠这句话,仿佛是最好的安定剂,让他焦躁的心,慢慢落回了实处。 度过孕早期那磨人的三个月后,何珠的身体像是终于适应了体内的小生命,孕吐渐渐平息,食欲也回来了。 虽然偶尔还是会有些疲惫,但整体气色好了很多,皮肤透着健康的红润光泽,原本略显清瘦的脸颊丰润了些,反而褪去了几分商界女强人的锐利,增添了一种柔和动人的母性光辉。 她的小腹已经有了微微的凸起,但在精心挑选的宽松礼服或职业套装下,根本看不出来。 她照常处理一些核心工作,只是减少了出差和应酬,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沉静而满足的气息。 然而,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准新郎周临渊。 或许是前三个月精神高度紧张,加上确实跟着何珠“同甘共苦”,吃不好睡不香,周临渊的下颌线比以往更加清晰,眼下也带着淡淡的青黑,整个人清瘦了些许,透出一种淡淡的憔悴感。 这种反差,在婚礼筹备进入最后冲刺阶段时,变得尤为明显。 这天,他们一起去试修改好的主婚纱和礼服。 何珠换上那件为她量身定制的、巧妙修饰身材的婚纱走出来时,在场的设计师和助理都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惊叹。 怀孕并没有折损她的美丽,反而让她像一颗被温润光泽包裹的珍珠,雍容华贵,光芒内敛。 周临渊看着镜子里站在自己身边的何珠,眼神里充满了爱意和骄傲,但随即,他的目光扫过镜子里的自己,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设计师还在旁边笑着打趣。 “周总真是好福气,何太太怀孕了还这么漂亮,这气色,这皮肤,真是让人羡慕。倒是周总您,最近是不是太辛苦了?看着清减了些,这礼服腰身好像还得再收一点点。”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周临渊面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猛地敲响了警钟。 清减? 憔悴? 他再看看身边容光焕发,甚至因为孕期荷尔蒙而显得比以往更加娇艳明媚的何珠,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悄然滋生。 不对劲。 这太不对劲了! 按理说,怀孕辛苦的是女方,憔悴的也应该是女方。 怎么到了他这儿,反过来了? 他现在这副样子,跟珠珠站在一起,别人会不会觉得…… 他配不上她了? 或者觉得他没把她照顾好?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藤蔓一样迅速缠绕住了周大总裁的心。 试完礼服回去的路上,周临渊显得有些沉默。 等红灯的间隙,他忍不住偷偷用手机前置摄像头打量自己,越看越觉得问题严重。 ——脸色不够红润,眼神不够有神,连头发好像都没以前有光泽了! “你怎么了?心事重重的样子。” 何珠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周临渊放下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闷闷地开口。 “珠珠,你有没有觉得……我最近状态不太好?” 何珠转过头,仔细看了看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眼底的淡青色,心疼地说。 “是有点累着了。都跟你说别那么紧张,我没事的。婚礼的事也差不多定了,你好好休息几天。” 她的关心是真诚的,但听在正处于危机感中的周临渊耳朵里,却更像是印证了他的落魄。 他握住何珠的手,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和焦虑。 “珠珠,你会不会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跟你站在一起不太……搭?” 何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男人在纠结什么,顿时哭笑不得。 “周临渊,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什么样我都喜欢。再说了,”她故意凑近他,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你现在这样,有种……嗯……破碎感,挺招人疼的。” 周临渊被她这话噎住,耳根微微发红,却还是不太放心。 “真的?你不会嫌弃我?” “嫌弃你什么?嫌弃你因为担心我和宝宝把自己累瘦了?” 何珠好笑地捏了捏他的脸,“傻瓜。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最好的。不过,”她话锋一转,带着命令的口吻,“从今天起,你给我按时吃饭,保证睡眠,不许再瞎操心。我要一个精神饱满的新郎官,听到没有?” 周临渊看着何珠眼底不容置疑的关切和爱意,那颗被危机感笼罩的心,这才慢慢落回了实处。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郑重地点点头:“好,都听你的。” 虽然嘴上答应了,但周临渊心里却暗暗下定决心。 必须立刻调整状态!健身计划要重新捡起来,营养师开的食谱要严格执行,甚至偷偷咨询了一下有没有什么安全有效的男士护肤方法…… 他绝不能在人生最重要的婚礼上,以一副配不上老婆的姿态出现! 于是,在婚礼前的最后一段日子,周家上下发现,他们那位之前焦虑过度的准爸爸,突然画风一变,开始积极恢复颜值,努力把自己调整到最佳状态,以确保在婚礼当天,能与他那位愈发美丽动人的准妈妈,看起来是天造地设、无比登对的一对。 …… 夜色渐深,卧室里只留了一盏暖黄的床头灯,光线柔和得如同融化了的蜂蜜。 何珠洗漱完,穿着舒适的纯棉孕妇睡衣,靠在床头翻阅一本育婴杂志。 周临渊则刚从书房处理完最后一点工作进来,眉宇间还带着一丝疲惫,但看到何珠的瞬间,眼神便不自觉软了下来。 他挨着她坐下,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她微隆的小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稀世珍宝。 “今天宝宝乖不乖?有没有闹你?” 他的声音带着一天忙碌后的沙哑。 “挺乖的,就是下午有点饿得快。” 何珠放下杂志,侧过头看他,灯光下,他眼底的倦色和清瘦的脸颊格外明显。 她心里微微一疼,知道这男人最近为了婚礼和她的事,耗神太多。 她没说什么安慰的话,而是主动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抚平他微蹙的眉头,动作缓慢而温柔。 周临渊微微一怔,随即闭上眼,享受着她指尖带来的熨帖感。 “别总皱着眉头,容易长皱纹。” 何珠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周总要是变成小老头,以后带宝宝出去,别人该以为是爷爷了。” 周临渊睁开眼,捉住她作乱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语气带着点委屈。 “还不是担心你。你看你,脸色越来越好,我倒像是被榨干了。” 何珠闻言,忍不住笑出声,另一只手攀上他的肩膀,稍稍用力,将他拉近自己。 周临渊顺从地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融。 “傻瓜。” 何珠低声嗔怪,然后抬起头,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起初很轻,像羽毛拂过,带着安抚的意味。 但周临渊很快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带着这些日子积攒的思念和不易察觉的焦虑,急切却又小心翼翼地索取着她的回应。 他的手揽住她的腰,避开小腹,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 何珠脸颊绯红,眼波流转,在暖黄灯光下妩媚迷人。 她看着周临渊明显亮起来的眼神和微微泛红的耳根,知道自己的安慰起了效果。 第一百二十五章 她没有停下,反而继续用行动治疗他的焦虑。 她细密的吻落在他有些扎人的下巴上,然后沿着喉结,一路向下,来到他因为清瘦而锁骨愈发明显的脖颈处,轻轻吮吸了一下。 周临渊喉结滚动,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珠珠……” 他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警告,却又充满了期待。 何珠却在此刻停了下来,抬起头,狡黠地看着他,“周总,医生说了,孕期中期,可以适当,但你要乖乖的,不许乱来,要听我指挥。” 她这副模样,又温柔又妩媚,简直要了周临渊的命。 他哪里还有半点平日的冷静自持,完全变成了被本能驱使的大型犬,只能红着眼睛点头,声音沙哑地保证。 “好……都听你的……” 何珠这才满意地笑了,重新吻上他,引导着他,用极致的温柔和耐心,一点点驱散他连日来的疲惫和不安。 她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她很好,他们很好,他无需过度担忧。 在这个静谧的夜晚,所有的言语都显得多余。 身体的贴近,呼吸的交缠,心跳的共鸣,比任何保证都更有力。 何珠用她的温柔和主动,编织了一张细密的情网,将她的爱人牢牢包裹,抚平了他所有焦躁的褶皱。 当一切归于平静,周临渊从背后紧紧拥着何珠,手掌依旧护在她的小腹上。 他将脸埋在她颈后,深深地呼吸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只觉得连日来的阴霾和憔悴都被今晚的温存洗涤一空。 “珠珠,”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是饱食后的慵懒和满足,“我爱你。” 何珠闭着眼,嘴角弯起一个甜蜜的弧度,轻轻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 “睡吧。” 她轻声说。 窗外月色正好,室内温情脉脉。 在这样的夜晚,没有焦虑,没有紧张,只有相爱之人之间最亲密的抚慰和无需言说的懂得。 周临渊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踏踏实实地落回了胸腔里,伴随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沉入了黑甜梦乡。 …… 海市初夏的阳光,像融化了的金箔,均匀地洒在周家私人海岛庄园的每一寸草尖上。 咸湿的海风裹挟着花香,轻柔地拂过,远处蔚蓝的海面与天际线融为一体,成为这场婚礼最壮阔而宁静的背景板。 白色座椅上,宾客们低声交谈,衣香鬓影间流淌着优雅与期待。 弦乐四重奏的悠扬旋律,与海浪的节奏微妙地应和着。 “老王,你看这排场,”一位头发花白的商界巨擘对身旁的老友低语,手指轻轻点了点座椅扶手,“瞧着不显山露水,可你细看那花,荷兰空运的冰雪女王,香气都不一样。周家这小子,是把对项目的精准把控用到婚礼上了。” 老友笑着颔首。 “心思是到了。最难的是这份恰到好处,不浮夸,却处处见真章。看来这位何小姐,是真入了临渊的心了。” 另一边,几位与周家交好的世家夫人聚在一起,目光不时投向仪式区前端那道挺拔的黑色身影。 “真是没想到,临渊这块冰,也有被捂化的一天。” 穿着香云纱旗袍的陈老夫人感慨。 “你看他站那儿的样子,表面镇定,那背影绷得跟什么似的,比他自己上市敲钟还紧张吧?” 另一位夫人掩嘴轻笑。 “可不是嘛,这就叫一物降一物。听说何珠那孩子能力极强,人也稳重,真是般配。” 周临盛今日难得一身正经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忙着检查伴郎团的领结,嘴里还不忘念叨。 “我哥真是……从昨晚就开始折腾,检查我仪容仪表八百遍,比我当年高考还严格!等着瞧吧,等我嫂子一出来,他肯定得破功!” 仪式区前端,周临渊背对众人,面向大海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擂鼓般的心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早已戴在无名指上的婚戒。 阳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光晕,那平日里运筹帷幄的冷峻气场,此刻被一种近乎虔诚的紧张感所取代。 休息室内,何珠看着镜中的自己。 象牙白的缎面礼服线条流畅,高腰设计巧妙地将微隆的小腹化为优雅的弧度。 何母正为她做最后的整理,眼眶微红,声音带着哽咽。 “珠珠,我的珠珠……今天真好看……” 何珠转过身,握住母亲的手,笑容温婉而坚定,眼底有细碎的光。 “妈,我很好,别担心。今天是个好日子。” 化妆师在一旁轻声提醒。 “何总,时间快到了。” 当《婚礼进行曲》庄严而温柔的旋律响起时,所有宾客自发起身,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鲜花拱门的尽头。 何父挽着何珠的手臂,缓缓走来。 海风拂过,吹起她长长的蕾丝头纱,上面刺绣的星辰图案若隐若现。 她步伐从容,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那双经历过风霜雪雨的眼睛,此刻清澈明亮,盛满了平静的幸福。 阳光在她身后,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边。 “天哪……” 有年轻的女宾忍不住低呼,“她怀孕四个月了?完全看不出来!这气色也太好了!” “那条裙子,是上个月说封山了的大师手笔吧?看似简单,这剪裁、这光泽……真是衬得人像会发光一样。” 旁边的人低声附和。 周临盛夸张地倒吸一口气,用手肘撞了一下旁边的伴郎。 “看见没!我嫂子!这绝对是女神级别!” 周母沈清韫优雅地站着,嘴角噙着欣慰的笑意,悄悄用指尖按了按湿润的眼角。 何父将女儿的手郑重地放入周临渊等待已久的掌心,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临渊,我把珠珠,交给你了。” 他不敢多说一句话,再说,眼泪就要从眼眶流出来,到时候场面会变得不可收拾。 何父这一辈子最感情流露的时刻,也就在这里了。 周临渊深深鞠躬,双手接过那只手,紧紧握住,仿佛接过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 “爸,您放心。” 他的拇指,下意识地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传递着无声的激动与安抚。 意识到他的紧张,何珠冲着他挤了挤眼睛。 “搞那么大场面,真不怕到时候反悔了被万人唾骂?” “……” 周临渊又气又好笑,刚才紧张的情绪被她这么一打岔给缓解了。 他稍稍用力捏了捏她的手,心想她真是在自己面前彻底的展露自我。 偶尔带点调皮,却格外的让他喜欢。 在神父面前,交换誓言的时刻到了。 周临渊凝视着何珠的眼睛,仿佛要望进她的灵魂深处。 “何珠,遇见你之前,我的人生是精确设定的轨道。遇见你之后,才有了意料之外的星辰大海。我承诺,用我余生的每一天,爱你,尊重你,守护你,让你永远保有此刻的光芒。” 何珠的眼眶微微湿润,唇角却扬起最灿烂的弧度,声音清晰而温柔地回应。 “周临渊,我曾以为心若磐石,便可无坚不摧。是你让我明白,心有归处,才是真正的强大与安宁。我愿意,与你携手,共赴此生余下的每一段旅程。”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低叹和感动的唏嘘。 当神父宣布新郎可以亲吻新娘时,周临渊的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梦境。 他缓缓掀开那头纱,俯身,珍而重之地吻上她的唇。 那一刻,掌声如潮水般涌起,海鸥掠过天际,花瓣随风飘舞。 他的手臂始终稳稳地环着她的腰,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小腹,那个无声守护的姿态,比任何言语都更动人。 随后的露天晚宴和舞会,气氛轻松而愉悦。 长桌上的美食精致,还特意爲何珠准备了低糖的甜品。 周临渊细心地爲何珠布菜,剥好一只虾自然放入她盘中。 旁边一位世叔打趣道:“临渊,没想到商场上杀伐决断的周总,还有这么细致的一面。” 周临渊坦然一笑,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何珠。 “熟能生巧。” 何珠在桌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眉眼弯弯。 在舞池中央,他们随着舒缓的音乐缓缓起舞。 何珠将头靠在他肩上,轻声说。 “好像有点不真实。” 周临渊将她搂得更紧,在她耳边低语,热气拂过她的耳廓。 “千真万确,周太太。而且,我们还是买一送一。” 他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她小腹。 何珠嗔怪地轻捶了他一下,脸上却漾开幸福的红晕。 餐后,周临渊带何珠去休息室休息,帮她按摩有些酸胀的小腿。 “外面的事情我都安排好了人去接待处理,你这位新娘子,就安心的休息吧。” 生怕何珠多操心,周临渊边帮她取下头饰婚纱,便安抚她。 何珠在他身边,向来是不需要操心的。 只需要舒舒服服的享受就好,这就是周临渊最大的好处。 肯处处为她着想,又有着超强的解决问题的能力。 “知道啦,我老公就是这么厉害,大事小事都做的好。说出去不知道有多少人要羡慕我。” 她哄人也是专业的,那双温柔的杏眼亮晶晶的看着他,小嘴巴里说着甜如蜜糖的话。 真是让人心甘情愿为她做任何事。 周临渊轻轻叹了口气,温柔的抚了抚她的眼睛。 “让他们羡慕去吧,我只是你一个人的。” “乖,好好休息,晚上你起得来就参加一下活动,起不来就算了。” 反正周氏请了那么多娱乐圈的帅哥美女,还有专业控场,保证所有宾客都能尽兴。 目前最重要的是他老婆的身体,可不能累着她。 何珠悠然进入梦乡,嘴角都带着甜甜的笑意。 夜幕降临的时候,璀璨的烟花在丝绒般的夜空中轰然绽放,将大海和沙滩映照得如同白昼。 经过了下午的休息,何珠自觉身体良好,能够参加晚上的庆典,便换了套轻便的礼服,挽着周临渊出席。 看着漫天的烟火,她依偎在周临渊怀里,轻声道。 “周临渊,谢谢你。” 不只是谢你喜欢我,而是感谢你,接受我的一切。 包括我的阴暗面。 周临渊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里充满了满足。 “是我该谢谢你,愿意走进我的生命。” 这一夜,两人都有些疲惫,很快就睡了。 睡梦中,周临渊的眉头紧紧皱着。 他像是一个旁观者,看着他自己的一生。 看着看着,他觉得奇怪,好像很重要的东西失去了。 不对呀,何珠呢? 他身边居然没有何珠? 只听见他那蠢弟弟不屑的说,“那个虚荣浪荡的女人居然背叛明川,仗着自己长得漂亮为所欲为!” “明川还是选择了包容她,要我看,这种贱人有什么好的!” “可怜明川头上被戴了一顶又一顶的绿帽子!出去都被人笑话!” “好在明川和苏媛在一起了,听说何珠还去闹,她有什么脸?自己都是靠明川养着的,分手了居然还要去要钱?!” 周临渊无声的呐喊,不,不是的。 你们都被徐明川骗了,何珠绝对不是这样的。 何珠才是被欺负被伤害的那个!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还去参加了徐明川和苏媛盛大的婚礼。 婚礼上,倒是有人提起了徐明川那个前女友的事。 “听说染上了一身脏病……” “别说了,人家够惨了,据说还是跟徐总大学在一起的,怎么后来变成这样了,一家子都赔进去了……” “哎呀,人都是会变的嘛……” “哎,听说她爹妈都死了,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长得的确好看。” “被苏家挤兑的没有活路,能怎么样?” 周临渊昏昏沉沉,看见了破旧的老房子里,用水果刀割自己的女人。 不要! 他猛地睁开双眼,剧烈的喘息。 旁边一具温热的身体抱上来。 “老公?” “哎。”他的心终于落到了肚子里。 仔细的看着身旁细腻的面容,轻轻的吻了上去。 “没事,睡吧,老婆。” 他眸色沉沉,内心下了决定。 …… 远在城郊的监狱内,有三个犯人生不如死,就算自杀也总能被及时抢救过来,最终在快出狱前终于成功死掉。 何珠和周临渊一家三口度过了幸福的一生。 第一百二十六章 何珠是在一阵尖锐的头痛和喉咙的灼烧感中醒来的。 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她费力地睁开,视线花了十几秒才对准焦。 首先闯入眼帘的,是天花板上那片因雨水浸泡而泛黄、起泡的霉斑,像一张丑陋扭曲的地图。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 昨夜劣质酒精残留的酸腐气,出租屋特有的潮湿霉味,还有…… 枕边隐约传来的,属于李明亮那身卤煮摊的,仿佛已经浸入他骨子里的葱花蒜末和厚重香料味。 她撑起仿佛被拆散重装过的身体,粗糙的床单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廉价的触感。 环顾四周,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逼仄得让人喘不过气。 墙壁斑驳,一张掉漆的旧桌子紧挨着床脚,上面堆满了色彩鲜艳的吊带短裙和各式各样塑料包装的廉价化妆品。 一支口红滚到了桌沿,摇摇欲坠,如同她此刻岌岌可危的人生。 墙角立着一个半旧的行李箱,敞开着,里面胡乱塞着几件衣服。 那是原主昨天收拾到一半,又被小姐妹拉去告别过去的分手狂欢时留下的狼藉。 一只高跟鞋底沾着夜店洗手间湿滑的污渍,另一只不知去向。 记忆如同浑浊的洪水,猛地冲进何珠的脑海,伴随着一阵阵宿醉的恶心感。 原主,这个同样名叫何珠的女孩,才二十出头,人生却已经写满了仓促和酸楚。 初中还没毕业,就被重男轻女的父母像甩包袱一样赶出来打工,美其名曰为家里减轻负担。 从此,那家小纺织厂成了她的牢笼,流水线吞噬了她的青春,每月微薄的薪水,大部分都要准时打回那个永远也填不满的家。 这次,家里更是理直气壮地通知她。 要给弟弟盖三层小楼,钱不够,让她想想办法。 办法? 一个厂妹能有什么办法? 除了预支工资、四处借钱,就只剩下…… 用她唯一还算值钱的本钱——年轻和那张漂亮脸蛋,去换个好出路。 父亲骂了一顿,母亲就说些软化哄哄她。 “珠啊,找个有钱的,你享福,家里也沾光,不比跟着那个摆摊的强百倍?” “隔壁村的小芳,彩礼要了三十万,嫁给了个瘸子。” “爸妈可不想这么糟蹋自己的姑娘,你可得争气,不能让妈被村里人看不起。” “你弟弟还小,家里全靠你了……” 原主性格张扬,像一株渴望阳光的野草,在工厂姐妹中总想显得风光,可心底深处,却始终渴望母亲一句嘘寒问暖的温情。 就是这点可怜的期待,让她一次次妥协,像被拴住的羔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被吸干。 她跟李明亮提了分手,那个在卤煮摊烟熏火燎中熬红了眼睛,只为多赚几十块钱给她买条她看中已久的裙子的男人。 他苦苦哀求,声音嘶哑,原主心里痛得像刀割,却还是硬着心肠,用刺耳的话语推开了他,然后跟着小姐妹冲进夜店的迷幻灯光里,试图用酒精麻痹所有的愧疚和不安。 何珠知道原主那看似爱慕虚荣的结局。 按照家里的指示辗转于不同的有钱男人之间,最终整容失败,落下一身病痛。 当她走投无路,想回到那个用她血汗钱盖起来气派的乡村别墅寻求一丝庇护时,却被至亲像驱赶乞丐一样无情地拒之门外,最终在贫病交加中惨死。 在所有人眼里,她是个自甘堕落的坏女人。 可谁又知道,她短暂的一生,唯一真正亏欠的,只有那个在深夜的街角,守着一个小摊,曾真心实意想给她一个家的李明亮。 而那个男人,会在失去她后,擦干眼泪,凭着那股韧劲和手艺,一步步奋斗成身价不菲的餐饮业大亨。 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何珠捂住额头。 指尖触到皮肤,能感觉到原主因长期熬夜和劣质化妆品而留下的粗糙质感。 她挣扎着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走到桌边那面边缘剥落的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漂亮却难掩憔悴的脸。 浓重的眼妆晕开,像两个黑乎乎的窟窿。 眼神里是宿醉的迷茫,但更深处的灵魂,已经换成了她何珠。 不能再这样了。 一股强烈的求生欲从心底涌起,几乎要冲破这具疲惫的躯壳。 她不会重复原主的悲剧,不会再去当那个吸血家庭的提款机,更不会去攀附什么虚幻的有钱男人。 那个真正值得珍惜的人,现在还在夜市街角,守着他的卤煮摊,或许正因失恋而痛苦。 但至少,一切都还来得及。 何珠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那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此刻却像一剂清醒药。 她拿起桌上那瓶还剩一半的廉价卸妆水,倒在海绵上,用力擦向镜中那张模糊的脸。 粗糙的触感之下,是一个决心重新开始的、崭新的灵魂。 改变,就从这一刻开始。 从离开这个破旧的出租屋,从找回那个被原主亲手推开的男人开始。 她的未来,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头痛在温热的水流下缓解了不少。 何珠站在狭小逼仄的淋浴间里,任由热水冲刷着身体,也仿佛要冲掉昨夜残留的酒精味和夜店的烟尘气,以及原主那份沉甸甸的绝望。 洗掉粗糙的妆容,露出的皮肤虽然算不上细腻,却透着年轻的底色。 她换上一件简单干净的旧t恤和长裤,整个人感觉清爽了许多。 走到那张摇摇晃晃的小桌子前,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饭盒,套着好几层塑料袋。 打开一看,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卤煮,还有一小盒单独装着的炒粉。 炒粉金黄油亮,即使已经凉了,那浓郁的香气依旧顽强地散发出来。 李明亮靠着手艺和勤劳苦干,也不少赚钱,要不是大部分都给了她这个女朋友花了,说不定李明亮已经攒不少钱了。 这是李明亮出摊前给她留的。 哪怕昨天刚经历了那样伤人的分手,他依然习惯性地、默默地给她准备了吃的。 何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涩又温暖。 她将卤煮和炒粉仔细地倒进锅里加热,食物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小屋,盖过了之前的颓靡。 她坐在床沿,一口一口,认真地吃完了这顿饭,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尝那份朴实的深情。 吃完后,身体有了力气,心里也更坚定了。 何珠挽起袖子,开始动手打扫这个一片狼藉的出租屋。 她先把散落各处的吊带短裙和衣服一件件捡起来,好的叠好,沾了污渍的扔进盆里准备清洗。 那些色彩刺眼包装廉价的化妆品,她几乎没有犹豫,找了个大塑料袋,通通扔了进去。 ——这些用来取悦虚幻繁华或者麻痹自我的东西,她不再需要了。 她打来水,浸湿抹布,蹲在地上,从墙角开始,用力地擦拭着积年的灰尘和污渍。 动作有些生疏,但这体力劳动却奇异地让人心安。 她擦掉桌子上的化妆品渍,把李明亮的几件工装和围裙洗好晾起来。 将那个敞开的行李箱彻底清空、擦净,推到床底。 打扫的过程中,她不时会发现一些原主留下的痕迹。 一张和李明亮在夜市灯光下拍的有些模糊的大头贴,照片上的女孩笑得没心没肺,男孩看着她,眼神温柔。 一叠皱巴巴的汇款单,金额几乎是她每个月全部的工资。 没错,工资都是给爹妈的,日常花销都是男友李明亮负担。 还有一本小小的本子。 记满了各种致富秘诀和如何吸引有钱男人的剪报本,显得既可笑又可悲。 何珠把大头贴小心地擦干净,压在了枕头底下。 把汇款单和那本剪报本,连同那一大袋廉价化妆品,一起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当最后一块地面被擦干净,杂物被归置整齐,窗户玻璃被擦得透亮,夕阳的余晖恰好照进来时,这间破旧的出租屋竟然显露出几分前所未有的整洁和温暖。 虽然依旧简陋,但空气清新了,空间也似乎宽敞了些许。 何珠站在屋子中央,轻轻喘着气,额头上冒着细汗,看着这个暂时属于她的焕然一新的小空间。 这里不再是原主醉生梦死的巢穴,而是她何珠新生起步的据点。 打扫的不仅仅是房间,更是与过去混乱人生的切割。 归置的不仅仅是物品,更是对未来的清晰规划。 接下来,她知道该去找谁了。 那个在烟火气里,用笨拙却真诚的方式爱着何珠的人。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天色转为墨蓝,街灯次第亮起。 何珠循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向那片熟悉的、入夜后便热闹起来的夜市区域。 离得还远,各种食物混合的香气就扑面而来,人声鼎沸。 正是第一波工厂下工的点儿,穿着各色工服的年轻男女们涌向各个小吃摊,饥肠辘辘地寻找着能安抚疲惫肠胃的食物。 李明亮的摊位在夜市中段,一个不太起眼但老主顾颇多的位置。 何珠走到时,正好看见他忙得脚不沾地。 一口黝黑的大锅里,深色的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里面翻滚着肥肠、豆干、火烧,香气浓郁。 旁边的铁板上,炒粉在油与火的攻势下滋滋作响,他一手颠锅,一手快速翻炒,动作熟练得近乎本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在摊位的灯光下闪着光。 他围着那条沾满油渍的深色围裙,微微皱着眉头,专注地看着锅里的食物,偶尔抬头对熟客挤出个疲惫却真诚的笑容。 何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原主的记忆里,有太多这样的画面,而以前的“她”,似乎总是嫌弃这身油烟味,很少真正用心去看他的辛苦。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李明亮正低头给一位客人打包卤煮,一抬眼,猛地看见了站在摊前的何珠。 他明显愣住了,手里的动作都顿住了,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意外,随即,那疲惫的眼底迅速涌起一股难以掩饰的惊喜,甚至带着点手足无措。 “珠……珠珠?” 他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不确定,赶紧把打包好的食物递给客人,收了钱,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手,绕过摊位快步走到她面前。 “你怎么来了?吃饭了吗?头还疼不疼?” 他一连串地问着,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关切,仿佛昨天那个决绝的分手场面从未发生过。 他上下打量着她,见她气色比昨天醉醺醺的样子好了很多,才稍稍松了口气。 不等何珠回答,他连忙拉着她的胳膊,把她带到摊位后面相对干净少有人走动的一小块空地,那里放着他休息用的小马扎和一个充当桌子的旧箱子。 “这儿干净,你坐这儿歇会儿,别站着。” 他转身从保温桶里盛出一碗一直温着的料特别足的卤煮,又飞快地炒了一小份粉,一起端到她面前,筷子用纸巾擦了好几遍才递给她。 “快,趁热吃,你昨晚肯定没吃好。” 接着,他像是想起什么,扭头朝旁边卖冰饮的摊位喊道。 “王姐,给我来杯那个,椰果奶茶,多糖!” 说完,他利索地从自己摊上夹起几块肥肠豆干,放进一个小碗里。 “老王,用这个换!” 卖饮料的王姐笑着打趣。 “亮子,对女朋友可真舍得啊!” 李明亮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却没否认,只是小心翼翼地把吸管插好放到她手边。 “你先吃着,喝着,我忙过这阵儿就好。” 他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温柔和失而复得的庆幸,仿佛她肯来,肯坐下,肯吃他给的东西,天大的委屈就都烟消云散了。 何珠看着眼前热腾腾的食物和冰凉的饮料,再看着那个在烟火气中为了他们的生活奋力忙碌的背影,鼻腔一阵发酸。 她低头喝了一大口奶茶。 充满着香精的味道,甜腻腻的,可却格外让她身心舒畅。 这是原主最喜欢的口味,这个时候奶茶还没有风靡大街小巷,摊位上卖的也少,旁边的王姐是因为有妹妹去了对岸,学到了手艺。 在市场上生意虽然没有李明亮好,可成本低,也很赚钱。 第一百二十七章 何珠没有推辞,安静地坐在小马扎上,慢慢吃着那碗料足味美的卤煮。 她在家里收拾了半天,也的确饿了。 这具身体看着不错,可底子一般,从小没吃过啥好东西,父母偏心,还好基因不错,长得好身材也不错。 可没有好好养着,免疫力有些差,再加上工作环境等因素,导致她经常感冒。 还经常头痛,可一切都在推着她糊里糊涂往前走,就连她本人也没能好好的疼自己。 她看着李明亮像一只高速旋转的陀螺,在灶台、食材和客人之间穿梭。 吆喝、翻炒、打包、收钱,额角的汗水流下来都顾不上擦。 夜市的人流越来越密,喧嚣声、锅铲碰撞声、顾客的谈笑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烟火气的交响乐。 等到晚上八九点,真正的晚高峰来临,摊前围满了人,李明亮一个人明显有些忙不过来,收钱找零都有些手忙脚乱。 何珠放下喝了一半的奶茶,站起身,什么也没说,自然地走到摊前,接过了收钱和打包的活儿。 她动作不算特别熟练,但很认真细致。 收钱、找零,清晰准确。 把炒粉和卤煮打包好,递给客人时还会轻声说句“小心烫”。 她没有多看李明亮,也没有刻意搭话,只是默默地融入这份忙碌,成为这个小小摊位的一部分。 李明亮起初愣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好几眼,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惊讶、疑惑,还有一丝不敢确认的欣喜。 但他实在太忙了,顾不上多想,只是在她偶尔需要帮忙时,飞快地搭把手,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时间在忙碌中流逝,直到午夜过后,最后一波上夜班的工人也买完宵食匆匆离去,夜市才渐渐安静下来。 摊位上空的灯光显得格外明亮,照着一片狼藉的灶台和累得几乎直不起腰的李明亮。 何珠帮着把最后几个碗筷收拾好,正准备动手帮忙清洗整理,李明亮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因长时间劳作而粗糙温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别动了,珠珠,累一天了,你坐着歇会儿,这些我来。” 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却异常坚定。 他把她按回小马扎上,自己则像上了发条一样,开始麻利地收摊。 刷锅、洗灶台、归置调料、把没卖完的食材仔细封好放进保温箱…… 动作迅捷而有条不紊,这是日复一日练就的本事。 何珠没有坚持,她知道这是他现在表达关心和……或许还有一点不安的方式。 她安静地坐着,看着这个在清冷夜色中独自忙碌的年轻男人,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撑起了生活全部的重量。 没多久,李明亮就把一切都收拾利索了,杂物都装上了那辆破旧但结实的三轮车。 他熄了摊位的灯,走到何珠面前,脸上带着倦意,眼神却亮晶晶的。 “走吧,回家。” 他让她坐在三轮车一侧稍微干净些的车帮上,自己则跨上车座,用力一蹬。 三轮车发出吱呀的声响,载着他们,缓缓驶离了喧嚣散尽的夜市,融入了城市寂静的深夜。 车轮碾过空旷的马路,夜风带着凉意吹拂在脸上,吹散了残留的油烟味。 李明亮骑得很慢,很稳,仿佛生怕颠簸到她。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有车轮转动的声音和偶尔路过的车声。 在这静谧的夜色里,一种无需言说的缓和与重新连接,在空气中悄悄弥漫开来。 何珠知道,改变的第一步,她已经踏出去了,而且,她走对了方向。 而李明亮,虽然满心疑惑,但女友去而复返,甚至愿意在摊上帮忙到深夜,这足以让他疲惫的心里,重新燃起温暖的希望。 他悄悄挺直了因劳累而有些佝偻的背脊,脚下的踏板似乎也轻快了许多。 三轮车吱呀一声停在出租屋楼下。 李明亮锁好车,提着沉重的保温箱,和何珠一前一后走上那狭窄昏暗的楼梯。 推开门的瞬间,他愣住了,提着箱子的手都忘了放下。 屋里不再是出门前的杂乱无章。 地面干净,物品归置整齐,连窗户都擦得透亮,让窗外稀疏的灯光和月光能更清晰地照进来。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肥皂水气味,取代了以往混杂的化妆品和隔夜食物的味道。 这个破旧的小屋,第一次显出了几分家的整洁和温馨。 李明亮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喉咙有些发紧。 他想起昨晚何珠醉醺醺回来时说的那些决绝的话,再看看眼前这明显是花了大力气打扫过的屋子,一种巨大的、混杂着心疼和喜悦的触动猛地撞进他心里。 他放下保温箱,转身看向何珠,眼神灼热,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感激。 他原本以为她昨天的分手是认真的,是嫌弃他穷,嫌弃这个破窝。 可现在……她不仅来摊上帮忙,还把家收拾得这么干净。 这在他单纯的理解里,只有一个解释。 珠珠心里是有他的,她比他想象的,甚至比他自己认为的,更在乎他,更爱他。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李明亮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从床底最深处拖出一个旧皮鞋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个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小布包。 他拿着那个布包,走到何珠面前,塞进她手里。 布包沉甸甸的,入手是纸币硬挺的触感。 “珠珠,”李明亮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郑重,“这是我摆摊这么久,所有的存款。不多,可能……可能也就够你家盖房子要的一个零头。” 他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但眼神却无比坚定。 “我知道我现在没本事,让你跟着我吃苦了。但我跟你保证!” 他猛地提高音量,像是要给自己鼓劲,也像是要说服何珠。 “我会更拼命!我以后一天都不休息,我研究新口味,我多找几个地方出摊……我一定能挣到钱,挣很多钱!我绝不会让你一直过这种日子!” 他双手握住何珠的肩膀,力道有些大,指尖因为紧张和激动微微发抖,眼神里满是恳求。 “珠珠,求你,别听你那些小姐妹的,别……别跟那个副厂长好,行吗?” “副厂长”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何珠记忆里一个被忽略的角落。 是了,原主那个在厂里有点小权力,时不时对年轻女工示好的副厂长! 原主的小姐妹中,确实有一个在极力撺掇,说副厂长有钱有地位,跟了他就能帮衬家里,就不用再辛苦打工。 这,正是原主走向悲剧深渊的第一个诱饵,是她在家庭压力和虚荣驱使下,迈向错误方向的第一步! 何珠看着眼前这个把全部家当都捧到自己面前,因为害怕失去而急得眼眶发红的男人,心里百感交集。 原主当初怎么就瞎了眼,看不到这颗赤诚的心,反而去追逐那虚幻的泡影? 她低头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布包,这不仅仅是钱,这是一个男人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全部的未来。 她抬起头,迎上李明亮忐忑不安的目光。 没有立刻回答关于副厂长的问题,而是轻声问:“你把所有的钱都给了我,你怎么办?” 李明亮见她没有像昨天那样冷言冷语,反而关心起他,心里一松,连忙说。 “我、我还有每天卖货的流水,够用的!你拿着,家里要钱……你先应付着。以后我挣的,都给你!” 何珠握紧了那个布包,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心意。 她知道,她必须立刻彻底地斩断那条危险的线。 “李明亮,”她叫了他的全名,语气平静却有力,“这钱,你收回去。” 在李明亮瞬间变得惊慌和失望的眼神中,她继续说道,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不会要你的钱,也不会去找什么副厂长。昨天我说的那些话,你都忘了吧。” 她看着他的眼睛,给出了一个此刻最能让他安心的承诺。 “以后,我跟你一起摆摊。” 李明亮看着何珠平静却异常坚定的眼神,心里的恐慌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藤蔓一样缠绕得更紧。 她不要钱,是不是意味着……她并没有真正回心转意,只是暂时可怜他? 或者,她有别的他无法想象的打算,最终还是会离开? 这种不确定感让他无比煎熬。 他固执地、几乎是带着一丝哀求地,把那个装着全部积蓄的布包又推回何珠手里,双手紧紧包裹住她的手,不让她挣脱。 “珠珠,你拿着!你必须拿着!” 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知道我现在给不了你好的,但这已经是我全部了。你拿着,我心里……踏实点。算我求你了,行吗?” 何珠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的不安和执拗,明白此刻任何理性的拒绝都会加剧他的恐慌。 这个傻男人,是在用他所能想到的最直接最笨拙的方式,试图拴住他以为即将再次失去的她。 罢了。 何珠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解释不清,那就先收下吧。 反正,这笔钱,她一分也不会乱花,将来,他会明白的。 她不再推辞,点了点头,将那个沉甸甸的布包握在手心。 “好,我替你保管。” 见她终于收下,李明亮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弛,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带着点傻气和单纯。 仿佛钱交出去了,他的心意和承诺也就锚定了,女朋友就不会跑了。 何珠摩挲着布包粗糙的表面,感受着里面纸币棱角的硬度。 这不仅仅是李明亮的全部家当,此刻在她眼中,更成了他们两人未来命运的“启动资金”。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越来越清晰。 她抬起头,环顾这间虽然整洁却依旧破败的出租屋,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这个时代正在涌动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活力。 她知道,现在是经济起飞的前夜,遍地是机遇。 “明亮,”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李明亮从未听过的沉稳的规划感,“这钱,我们先不动。我想……或许我们可以盘算一下以后。” 李明亮立刻点头,眼神专注得像个小学生。 “你说,我都听你的!” “摆摊是能挣辛苦钱,但不是长久之计。” 何珠缓缓说道,“我想去读点书,夜校也好,培训班也行,学点实用的东西。现在外面机会多,光靠力气挣钱太慢也太累。我们得有个长远的打算,比如……以后或许可以盘个小店面,不用再风吹雨淋。再攒攒钱,说不定还能在这城里买个属于自己的小房子。” 读书? 开店? 买房? 这些词汇对李明亮来说,遥远得像是天方夜谭。 他摆摊最大的愿望,不过是每天多卖几份炒粉,早点攒够钱回老家盖间像样的房子娶她。 何珠的话,像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窗户,让他有些茫然,却又因为是她说的,而本能地感到信服和憧憬。 他看着何珠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和坚定的眼睛,忽然觉得,眼前的女朋友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只会抱怨向往浮华的小姑娘,而是…… 变成了一个能和他一起谋划未来的人。 “好。” 他重重点头,没有任何犹豫,“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我力气大,我能吃苦,我挣的钱都给你去读书、去盘算!” 他脸庞有些黑,身材很结实,眼睛格外明亮。 仿佛被注入了无限的希望,而何珠就是那个点亮他的人。 这一刻,破旧的出租屋里,灯光虽然昏暗,却仿佛照亮了一条全新的、充满希望的路。 何珠握紧了手中的布包,也握紧了身边这个男人粗糙的手。 原主悲剧的剧本,从这一刻起,被她亲手撕碎。 她要写的,是一个关于奋斗、知识和相互扶持的全新故事。 而起点,就是这间小屋,和这份沉甸甸的带着体温的信任。 第一百二十八章 第二天下午,何珠正把李明亮的几件工装洗了晾在窗外,门外就响起了急促又熟悉的敲门声。 伴随着张丽丽那尖亮的嗓子。 “何珠!何珠!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何珠皱了皱眉,放下晾衣杆,走过去开了门。 张丽丽穿着一件紧身的亮片吊带,超短裤,脸上画着浓妆,带着一股廉价的香水味挤了进来。 她一进屋,那双描画得黑漆漆的眼睛就挑剔地四处扫射,看到屋内异常的整洁,鼻子里哼了一声。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么干净,准备迎接贵客啊?” 何珠没接话,只是淡淡地问。 “有事?” 张丽丽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着只穿着旧t恤,素面朝天的何珠,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一上来就兴师问罪。 “你还问我什么事?昨天说好的呢?我跟副厂长那边都约好了,晚上一起吃饭唱歌,你倒好,人影都不见一个!电话也打不通!你让我这脸往哪搁?副厂长那边我怎么交代?” 何珠想起来了,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么一茬。 张丽丽拍着胸脯保证副厂长对她有意思,约了昨晚见面。 原主本就因为家里要钱的事心烦意乱,半推半就就答应了,结果宿醉醒来换了灵魂,把这茬忘得一干二净。 “我昨天不舒服,没去成。忘了跟你说了。” 何珠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舒服?” 张丽丽拔高音调,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得了吧你!我看你是又跟那个摆摊的穷鬼搅和到一起了吧?我昨天可听人说看见你在夜市帮他收钱了!何珠,你脑子进水了?放着穿金戴银的副厂长不要,回去跟那个一身油烟味的穷摆摊的?你图什么呀?” 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一种亲切的虚伪热情。 “珠珠,你别犯傻!副厂长说了,只要你跟了他,立马给你在厂里换个清闲岗位,工资还能涨!你家盖房子那点钱,对他来说就是手指缝里漏一点的事!不比你现在强百倍?” 何珠看着她那张被化妆品覆盖之下写满算计和虚荣的脸,心里一阵厌恶。 就是这种看似好心的拉拢,一步步把原主推向了深渊。 “张丽丽,”何珠打断她,眼神冷了下来,“我的事,不用你操心。副厂长那边,你爱怎么交代怎么交代。从今往后,这种好事,你别再找我了。” 张丽丽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何珠会这么干脆地拒绝。 她脸色变了几变,从假惺惺的关心变成了恼羞成怒。 “何珠!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厂里想攀附副厂长的姐妹多的是!我是看得起你才帮你牵线!你倒好,耍我玩呢?” 何珠瞟了她一眼,意有所指。 “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就是去喝酒唱歌?你背着我跟副厂长达成了什么交易?” “我没有……” 张丽丽明显心虚了。 莫非何珠知道了什么? 何珠脑子这么聪明的吗? 她指着何珠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何珠脸上。 “你就跟着那个穷鬼摆一辈子摊吧!住这种破地方,穿这种地摊货!等你人老珠黄,看他还要不要你!到时候你别哭着回来求我!” 何珠没有被她的气势吓到,反而上前一步,直视着张丽丽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再说最后一遍,我的路,我自己走。是穷是富,我认了。你以后,离我远点。” 她的眼神太过冷静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让张丽丽一时语塞。 张丽丽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跺了跺脚。 “有你后悔的!” 丢下这么一句话,她便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破旧的木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墙壁似乎都颤了颤。 何珠站在原地,听着张丽丽高跟鞋“噔噔噔”远去的声音,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空气中还残留着那股刺鼻的香水味,但何珠却觉得呼吸顺畅了许多。 张丽丽一向拉拢长得漂亮的厂妹,去给自己谋福利。 大家还觉得她吃得开,其实她就是个隐形的皮条客。 斩断了这第一根伸过来的邪恶触手,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向下的自由不是自由,而是堕落的开始。 未来的路或许依旧艰难,但至少,方向掌握在她自己手中了。 她转身,继续去晾晒那几件带着皂角清香的工装,动作平稳而坚定。 李明亮正在夜市摊位前做着出摊前的最后准备,仔细清点着食材和调料。 隔壁摊主老王随口提了一嘴。 “亮子,刚才好像看见你对象那个小姐妹,叫张丽丽的,急匆匆往你家方向去了。” 张丽丽? 李明亮的动作瞬间僵住,心里咯噔一下。 张丽丽! 那个总是撺掇珠珠买贵东西、攀比、甚至上次还隐约提过什么副厂长的女人! 她这个时候去找珠珠干什么? 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昨天何珠的回归和转变,美好得像一场他不敢触碰的梦。 难道……难道张丽丽又是来游说珠珠,让她改变主意,去找那个有钱的副厂长? 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何珠被张丽丽说得动摇的画面,浮现出她再次用冷漠的眼神看他的样子。 不行!绝对不行! 恐慌像潮水般涌来,他甚至顾不上收拾到一半的食材,猛地扔下手里装香料的袋子。 “王哥帮我看一下!” 他拔腿就往出租屋的方向狂奔。 他跑得很快,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撞,几乎要跳出来。 夏末傍晚的风热烘烘地刮过他的脸颊,却吹不散他满头的冷汗。 他害怕,怕自己回去晚了,看到的又是空荡荡的屋子,和一张决绝的分手字条。 他也怕,怕张丽丽那张利嘴会欺负珠珠,让她难堪。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狭窄昏暗的楼梯,因为跑得太急,在楼道里差点绊倒。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门口,也顾不上敲门,一把推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何珠安然无恙地站在窗边。 她正在晾衣服,他的衣服。 她的侧脸平静美好,动作不疾不徐。 “珠珠!” 李明亮喘着粗气,几个大步跨到她面前,双手下意识地抓住她的胳膊,眼神急切地在她脸上逡巡,声音因为奔跑和紧张而断断续续。 “张丽丽……她是不是来找你了?她……她跟你说什么了?有没有欺负你?” 他的手掌因为刚才的奔跑和紧张而滚烫,力道也有些失控,透露着他内心的极度不安。 他像个生怕被抛弃的孩子,死死地盯着何珠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任何一丝一毫动摇的痕迹。 何珠被他突然闯进来和一连串的问题弄得愣了一下,随即看到他额头上密集的汗珠、剧烈起伏的胸膛,以及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恐慌和关切,心里顿时明白了。 这个傻男人,是怕她被张丽丽说动,扔下他跑了。 她放下手里的衣服,没有立刻挣脱他的手,而是抬起眼,平静地回视着他,语气清晰地回答。 “她是来了。不过,我已经让她走了。” 她顿了顿,看着李明亮依旧紧张的眼神,补充了一句,带着一种让他安心的坚定。 “我不想和她玩了,我跟她吵了一架,以后,她都不会再来找我了。” 李明亮怔怔地看着她,捕捉到她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和闪烁,只有一片清明的决然。 那紧紧攥着他心脏的恐惧之手,才一点点松开。 他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抓着何珠胳膊的手也放松了力道,但依然没有松开,仿佛需要通过触碰来确认她的真实存在。 “真……真的?” 他声音沙哑地问,带着点不敢置信的希冀。 “嗯。” 何珠点了点头,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快回去出摊吧,王叔该等急了。我收拾完家里就过去。” 这一句“过去”,像一颗定心丸,彻底抚平了李明亮的焦虑。 他这才彻底相信,他的珠珠,是真的回来了,而且,变得不一样了。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好!我……我这就去!你慢慢来,不着急!” 他松开手,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走到门口还忍不住回头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珍视。 张丽丽从何珠那吃了瘪,怒气冲冲地离开出租屋,越想越觉得憋屈。 自己好心好意给她牵线搭桥,她非但不领情,还把自己奚落一顿,更可气的是,副厂长那边也没法交代! 她硬着头皮去找副厂长解释,果不其然,副厂长一听何珠没来,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对着张丽丽就是一通训斥。 说她办事不力,连个人都约不到。 张丽丽陪着笑脸,还想趁机凑近些,用身体蹭蹭副厂长的胳膊,娇声说。 “厂长,何珠不识抬举,您看我也不差呀……” 没想到副厂长像躲苍蝇似的嫌恶地推开她,语气刻薄。 “你?你算个什么东西?我要的是何珠那种盘亮条顺的!你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滚远点,这事办不成,以后少在我眼前晃!” 张丽丽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羞辱和怨愤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她的心。 她不敢对副厂长发作,所有的恨意立刻转移到了何珠身上。 都是因为何珠! 要不是何珠临时反悔,她怎么会挨这顿骂? 还被人如此作践! “何珠……你个贱人!你自己要跟那个穷鬼在烂泥里打滚,还连累我!” 张丽丽咬牙切齿地低吼。 她掏出那个小巧的翻盖手机,眼神里闪过一丝恶毒的光。 她记得何珠老家的电话,那个何珠又恨又怕却不得不每个月发了工资就寄钱回去的地方。 一个绝妙的报复念头涌上心头。 电话很快接通了,是何珠母亲略显尖利的声音。 张丽丽立刻换上一副焦急又委屈的腔调。 “喂?是何婶吗?我是珠珠厂里的小姐妹丽丽啊!哎哟,可不好了!我得赶紧跟您说一声,珠珠她……她怕是要犯糊涂啊!”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吊好了何母的胃口,,然后带着哭腔继续说。 “我听她说家里要盖房子缺钱,好心给她介绍了个好对象,是我们厂的副厂长,有钱有势,答应只要珠珠跟了他,立马就能帮衬家里盖房子!多好的事儿啊! 可珠珠不知道被那个摆摊的穷小子灌了什么迷魂汤,死活不同意,还骂我多管闲事! 现在铁了心要跟那个李明亮跑,说什么一起摆地摊过日子! 我怎么劝都不听,她还说……还说以后家里盖房子的事她不管了!” 张丽丽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辜负的好心人,声音越发情真意切。 “何婶,我是真替你们家着急啊! 那个李明亮穷得叮当响,住破出租屋,珠珠跟了他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到时候别说帮衬家里了,怕是还得回头啃老! 我这好心被当成驴肝肺,我心里也难受,可更不忍心看珠珠往火坑里跳,看你们家指望落空啊!您可得赶紧管管她!” 电话那头的何母一听,先是震惊,随即怒火中烧。 家里盖房子的钱还指望着女儿呢,她居然敢跟个穷摆摊的跑? 还敢不管家里了? 这还了得! “这个死丫头!反了她了!丽丽啊,多谢你告诉婶儿!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饶不了她!我这就给她打电话!” 何母的声音尖厉得几乎要刺破话筒。 张丽丽满意地挂了电话,脸上露出了阴狠而得意的笑容。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何珠被家里人骂得狗血淋头焦头烂额的样子。 这就是她看不起何珠的原因。 明明懦弱的很,自己辛辛苦苦挣一个月工作抵不过家里一通电话,这也就算了,这样的厂妹有很多。 可何珠还偏偏要假清高,搞得她自己不靠着男人过活一样,还敢看不起人! “何珠,你不让我好过,我也绝不让你安生!等着吧,有你受的!” 她对着空气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扭着腰走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那部老旧的手机在桌上嗡嗡震动,屏幕上闪烁的,正是何珠记忆里那个让她本能感到压抑的号码。 何珠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放到耳边,听筒里就炸开一个男人粗暴的咆哮。 是她父亲,声音大得几乎漏音。 “死丫头!你翅膀硬了是吧?!敢不接你老子电话?! 我告诉你何珠,你生是何家的人死是何家的鬼!家里盖房子是天大的事,你敢不出钱,还敢跟那个穷鬼摆摊的混在一起,老子打断你的腿! 你就等着被唾沫星子淹死吧!没良心的东西,白养你了!” 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恐吓和咒骂。 何珠面无表情地将手机拿远了些,等那阵咆哮暂歇,才平静地开口。 “说完了?” 这三个字像冰水泼进油锅,那头愣了一下,随即传来母亲抢过电话的声音,语气瞬间切换成一种带着哭腔的拉拢和诉苦。 “珠啊!我的珠啊!你别听你爸胡说,他是气坏了!” 何母的声音尖细,刻意放软。 “妈的心肝儿,你怎么能这么糊涂啊?那个李明亮有什么好?他能给你啥?妈是为你着想啊!你跟了副厂长,吃香喝辣,穿金戴银,咱们家也能沾光,这楼房盖起来,你在村里多有面子?妈这都是为你好啊!”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悲切。 “珠啊,家里难啊,你弟弟也等着钱娶媳妇,这楼房不盖起来,咱家在村里头都抬不起啊! 你忍心看爹妈这么作难吗? 妈知道你辛苦,等家里缓过这劲儿,肯定好好补偿你…… 听话,啊?别惹你爸生气,赶紧跟那个摆摊的断了,好好跟副厂长处……” 听着电话那头母亲娴熟的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伎俩。 父亲的恐吓开路,母亲的温情控场,何珠心里不为所动,反而为原主感到一阵深切的悲凉。 就是这套组合拳,一次次打垮原主的防线,让她在渴望亲情和陷入绝望间反复挣扎,最终被榨干所有价值后像垃圾一样被丢弃。 她甚至能想象到电话那头的画面。 父亲在一旁怒气冲冲地抽烟,母亲对着话筒表演苦心,而那个被全家宠爱的弟弟,可能正悠闲地晃荡着,享受着她用血汗钱堆砌的安逸。 何珠没有再听下去的兴趣,直接打断母亲还在继续的诉苦,语气淡漠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从我十五出来,打工五年,就往家里汇了五年的钱。我熬夜加班,从来不敢多休息,五年一共给你们汇了十八万,你们前十五年养我也没花到一个零头吧? 三层小楼我没本事盖,谁想盖谁出钱。 至于弟弟能不能娶上媳妇,孩子是你们生的,没道理要我一个做姐姐的养。 我的事,我自己决定。钱,现在没有,以后也没有了。我不欠你们的,以后也别再给我打电话。” 说完,不等对方反应,她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然后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操作,将这个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世界瞬间清净了。 她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杂乱但充满生活气息的街景,心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替原主感到巨大的不值。 那个女孩短暂的一生,竟然就是为了供养这样一群吸血鬼。 电话这头突然断掉的忙音,让何家彻底慌了神。 何母举着嘟嘟响的电话,愣在原地,脸上那套精心排练的苦情表情还没收起来,就变成了错愕和难以置信。 “她……她挂我电话?她还说……说没钱?说让我们别再打了?” 她转头看向阴沉着脸的丈夫和旁边玩手机的儿子,声音尖利起来。 “反了!真是反了!” “这死丫头是真被那个穷鬼迷了心窍了!” 何父猛地一拍桌子,气得脸色铁青。 “她敢不管家里,我非去城里打断她的腿不可!” “你去?你知道她住哪儿吗?上次寄钱地址都是邮局!” 何母烦躁地反驳,心里却涌起更大的恐慌。 女儿这次的态度太反常了,那种冰冷的平静,比以往的哭闹或争吵更让她害怕。 她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给点虚假温情就能哄住的小女孩了。 如果女儿真的铁了心不管家里,那盖了一半的房子怎么办? 儿子的婚事怎么办? 一家人乱作一团,商量来商量去,最后何母一拍大腿。 “找王姐!当初是她带珠女出去的!她肯定知道珠女在哪儿,让她去问问!好好劝劝!” …… 两天后,下班回到出租屋的何珠,看到了等在楼下的王阿姨。 这位带她出来的同乡小组长,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为难和尴尬。 “珠女啊,你可回来了。” 王阿姨迎上来,勉强笑了笑,“你妈……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急得不行,说你电话打不通,怕你出事,非让我来看看你。” 何珠心里明了,家里见她真的不接电话也不打钱,开始从同乡入手了。 她神色如常,将王阿姨请进屋里。 “王阿姨,您进来坐。” 王阿姨走进屋,习惯性地打量了一下环境,眼中立刻闪过一丝惊讶。 这屋子……太不一样了! 干净、整齐,虽然还是那些旧家具,却透着一股认真过日子的劲儿,窗台上甚至还摆了一小盆绿植。 眼前的女孩子也跟她印象中那个吊带超短裙的样子判若两人。 两人坐下后,王阿姨搓了搓手,叹了口气。 “珠女,你跟阿姨交个底,是不是跟你家里闹别扭了?你妈说你要跟小李……不管家里盖房子的事了?哭得可伤心了,说白养你了。真有这么回事?” 何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给王阿姨倒了杯水,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位算是见证了她打工生涯的长辈。 “王阿姨,您是看着我这些年怎么过来的。我每个月发工资第一件事是干什么,您大概也清楚。” 王阿姨点了点头,眼神复杂。 “唉,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家里负担重。” “那您觉得,我爸妈仗着什么想盖全村最气派的三层楼,仗着他们三个人好吃懒做?” 何珠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敲在王阿姨心上, “他们除了每次要钱的时候电话来得勤快,什么时候问过我一句累不累、苦不苦?” 王阿姨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这些事,她看在眼里,只是毕竟是别人的家事,不好多说。 何珠继续道,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清醒。 “李明亮是没什么钱,但他知冷知热,是靠得住的人。我累了,王阿姨,我不想再当那个填不完的无底洞了。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王阿姨看着何珠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睛,又看了看这收拾得一丝不苟的小屋。 再对比何母电话里那些只关心钱、只担心房子盖不成的抱怨,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她带出来的这个姑娘,怕是终于醒过来了。 “珠女啊,”王阿姨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真切的关怀,“你的难处,阿姨懂。可……毕竟是你亲生父母,彻底闹翻了,将来你在老家名声也不好听啊。能不能……再商量商量?少给点也行啊?” “王阿姨。” 何珠握住她的手,眼神恳切却不容动摇。 “谢谢您来看我,也麻烦您给我妈带句话。我很好,不用他们操心。我过去寄回去的钱,足够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了。以后,我的路,我自己走。请他们,放过我吧。” 王阿姨看着何珠决绝的神情,知道再劝无用。 她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何珠的手背。 “唉,行吧……你的话,我一定带到。丫头,你自己……好好的。以后有啥难处,还是可以来找阿姨。” 送走步伐有些沉重的王阿姨,何珠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暖橙色。 她直到,那对贪得无厌的父母不会就这么放弃。 毕竟已经过了这么几年的舒服日子,有个取之不尽的提款机,猛地一断供,他们肯定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没关系,她有自己的计划。 何珠知道,眼下的出租屋不能再住了。 这里不仅被张丽丽知道,连王阿姨也来过,保不齐哪天她那对父母就会找上门来闹个天翻地覆。 更重要的是,这里离夜市有一段距离,李明亮每天收摊回来已是深夜,再蹬着沉重三轮车穿越大半个城区,实在太辛苦。 她开始有意识地在下工后,骑着自行车在夜市周边转悠,留意墙上、电线杆上的出租信息。 她的要求很明确:离夜市近,最好是一楼,方便停放三轮车和堆放食材,价格还要在可承受范围内。 功夫不负有心人。 在离夜市步行只需十分钟的一个城中村里,她真的发现了一个招租信息。 那是一排临街老房子的一楼,带着一个不大的院子。 房东是个寡居的老太太,想租出去换点零花钱。 何珠去看房的时候,心里立刻有了底。 房子虽然旧,但墙壁结实,地面平整,最重要的是那个小小的院子,有独立的大门,三轮车可以直接推进去,角落里还有水龙头,清洗工具和食材都方便。 屋里是一室一厅的格局,面积不大,但比现在的出租屋宽敞些,阳光也能照进来。 “阿姨,这房子我租了。” 何珠几乎没有犹豫,对房东老太太说。 她看中了这里的潜力和便利,这简直是为她和李明亮量身定做的地方。 谈到租金,比现在的地方稍贵一些,但还在合理范围内。 何珠没有讨价还价,直接从随身带着的旧布包里,拿出了那个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布包。 那是李明亮硬塞给她的全部积蓄。 她仔细地数出押金和第一个月的租金,递到房东手里。 这笔钱,她本不想动,但眼下这是最明智的投资。 一个好的住处,能大大降低李明亮的劳动强度,提高出摊效率,这钱花得值。 至于他会不会不同意,根本不存在。 签好简单的租赁协议,拿到钥匙,何珠站在那个小小的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带着老房子特有的气味,还有隔壁传来的饭菜香。 这里虽然依旧简陋,但充满了新的希望。 她可以在这里规划未来,可以和李明亮一起,从这个小小的院落开始,真正经营他们的生活。 她没有立刻告诉李明亮,打算等他晚上收摊后,给他一个惊喜。 她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着如何简单打扫布置,如何最大限度地利用这个院子和房间。 这不仅是换了个住处,更是他们新生活的起点,一个真正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可以遮风挡雨、共同奋斗的窝。 在这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办。 何珠决定彻底离开工厂。 她原本就办好了离职手续,只是因为和副厂长的事情,拖了下去。其实就是副厂长想让她就范耍的花招。 她回到那家工厂,径直走向副厂长的办公室。 该拿的钱,她一分都不会少要,这是原主辛苦劳动应得的。 敲开门,副厂长正腆着肚子坐在办公桌后,一看见是她,眼睛里立刻闪过一道混合着恼怒和淫邪的光。 张丽丽肯定已经添油加醋地告过状了,他正憋着气呢。 “哟,这不是何珠吗?怎么,想通了?” 副厂长皮笑肉不笑地靠在椅背上,语气轻佻。 何珠面无表情,直接说明来意。 “厂长,我来结算这个月的工资和之前的押金。” 副厂长嗤笑一声,慢悠悠地点燃一支烟。 “工资?你最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工作态度极差,严重影响生产,没扣你钱就算好的了!还想要全工资?押金嘛,合同未满擅自离职,按规矩,不退!” 这分明是故意刁难。 若是原来的何珠,或者其他怕丢了工作或怕惹事的女工,可能就被他这架势吓住了,要么忍气吞声,要么苦苦哀求。 但现在的何珠,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畏惧。 第一百三十章 “厂长,我出勤记录都有,工作量也达标,你凭什么扣我工资?劳动法规定,离职结清工资,押金也必须退还。你想违法?” 副厂长没料到她会这么硬气,还搬出了劳动法,脸上有些挂不住,恼羞成怒地一拍桌子。 “少跟我来这套!在这里我就是规矩!我说扣就扣,说不退就不退!不服气你去告啊!我看你能蹦跶到哪儿去!” 他以为这样就能吓住何珠。 何珠却反而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小小的办公室,甚至引来了外面几个工人的侧目。 “好啊!那我就在这等着。我现在就去劳动监察大队,顺便跟他们聊聊,您平时是怎么关心我们这些女工的? 比如,非要请我去吃饭唱歌? 比如,暗示我跟了您就能换轻松岗位? 您说,这些事儿,他们管不管?厂里的女工姐妹们,知不知道?” 她每说一句,副厂长的脸就白一分。 这些事他确实没少干,虽然大多女工忍气吞声,但真要闹开来,尤其是被捅到上面去,他这副厂长也别想安稳当了。 他欺软怕硬,最怕的就是这种不怕撕破脸的。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血口喷人!” 副厂长气急败坏地站起来,手指着何珠,却明显底气不足。 何珠毫不退缩,反而提高了音量,确保外面的人都能听见。 “我是不是胡说,您心里清楚!要不我们现在就去派出所,或者去找大厂长评评理?看看是我血口喷人,还是您滥用职权、骚扰女工!” 外面已经有人窃窃私语。 副厂长额头冒汗了,他环顾四周,猛地上前关上门。 他深知这种事一旦闹大,对自己绝对没好处。 “你……你闭嘴!”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算你狠!工资给你!赶紧滚蛋!” 他手忙脚乱地打开抽屉,数出原本该给的工资和押金,没好气地扔在桌上。 何珠却没有去拿,她冷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还有呢?你无故刁难,污蔑我工作态度,对我的名誉造成损害,精神损失费呢?还有,非法克扣工资的赔偿金呢?不多要你的,再加两个月工资。不然,我们今天就好好闹一场,看谁最后下不来台!” 副厂长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女人不仅不怕他,还敢反过来敲诈他?! 可他看着何珠那副鱼死网破的决绝表情,知道自己今天碰上了硬茬子。 他毫不怀疑,如果他不答应,这个女人真的会把事情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 权衡利弊,他最终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回椅子上,脸色铁青地又数出了一叠钱,连同之前的,一起推过去,几乎是咆哮着低吼。 “拿去!滚!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 何珠面无表情地拿起钱,仔细清点无误,然后塞进口袋。 她甚至没有再看那个狼狈的副厂长一眼,转身,挺直脊背,从容地走出了办公室。 在曾经的工友一片复杂的目光中,离开这座工厂。 …… 夜市上,王哥冲着李明亮招呼。 “回来啦亮子?没事儿吧?” 李明亮抹了把头上的汗,脸上绽出一个轻松的笑意。 “没事儿,她自己能搞定。” 怎么说呢,听见何珠去厂里,他心里有点慌,主要是怕她吃亏。 李明亮知道何珠是什么人,这也是很多人劝他别找这样的女朋友,他养不起,可他照样追着她不放。 她表面上看着时髦爱花钱,其实哪里花了多少,不够花只能说明他挣得少。 而且她还心软,嘴巴上泼辣,实际上心里比谁都软。 她去厂里,他生怕她吃亏,赶忙追过去,想着厂里哪怕刁难她,他也能帮忙。 至于她会不会回头找什么副厂长,什么乱七八糟的小姐妹,心里是有点担心,但只有一小点。 亲眼见到何珠去讨回自己应得的,李明亮心里面像是被打翻了做卤煮的料包,五味杂陈。 更多的是心疼她。 她都没对他开过口,她事事都是这样,遇见了难事闷在心里,能不麻烦人就不麻烦。 李明亮想着想着,眼底有些热气。 直到看见女朋友站在了自己面前,才愣愣的起身。 夜市喧嚣的声浪仿佛在何珠站定的那一刻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李明亮目光胶着在她身上,都忘了手上还沾着油渍。 何珠看着他这副傻乎乎的样子,眼里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她没说话,只是走上前,很自然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擦掉他额角还没干透的汗珠。 她的动作轻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亲昵和疼惜。 李明亮浑身一僵,感受着那微凉的指尖触碰皮肤,心底翻涌的情绪更像沸水般滚烫起来。 他下意识地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有些紧,仿佛确认她的真实存在。 他的手粗糙、温热,甚至有些颤抖。 “珠珠……” 他喉咙发干,声音沙哑得厉害,“他们……没为难你吧?” “我能有什么事。” 何珠任由他握着,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该拿的,一分不少都拿回来了。” 她甚至微微扬了扬下巴,带着点小得意,像只打赢了仗的猫儿。 这表情是李明亮从未见过的,灵动又鲜活,让他看得痴了。 他注意到她的头发丝有些凌乱,估计是在厂里争执时弄的,心底那阵心疼又翻涌上来。 “以后……以后这种事儿,你叫我一起去。” 他闷声说道,带着点后怕和不容置疑的坚持。 “别一个人去硬扛。” 何珠看着他眼底清晰可见的红血丝和那份笨拙的关切,心里软成一片。 她抽了抽手,没抽动,反而被他握得更紧。 “叫你干嘛?” 她故意撇撇嘴,语气却软了几分,“看你跟人打架?还是看你陪着笑脸求人?我自己能解决。” “我不是那个意思……” 李明亮急了,生怕她误会,“我就是……就是不想你受委屈。” “我知道。” 何珠打断他,声音轻了下来。 她另一只空着的手抬起,拍了拍他紧紧攥着自己手腕的手背,像是一种安抚。 “饿了没?我帮你收摊,回家给你炒个粉?用你留的料。” 回家这两个字,像带着魔力,瞬间抚平了李明亮所有的不安。 他重重地点头,眼底的热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终于松开了她的手腕,却转而牵住了她的手,十指紧紧相扣,掌心滚烫的温度彼此交融。 “好,回家。” 他声音低沉,却充满了踏实感。 他拉着她,穿过烟火缭绕的摊位,走向他们那辆破旧的三轮车。 喧嚣被抛在身后,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再也不会分开。 夜色渐浓,何珠领着李明亮穿过几条熟悉的巷子,在一个不起眼的院门前停下。 李明亮脸上还带着收摊后的疲惫,有些茫然地看着何珠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吱呀”一声,木门打开。 露出一个干净整洁的小院,和一间亮着温暖灯光的屋子。 “这是……” 李明亮怔在门口,一时没反应过来。 何珠侧身让他进去,嘴角含着一丝浅笑。 “我们的新家。我租的。” 李明亮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眼睛猛地睁大。 他难以置信地迈进门坎,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小院。 方砖铺地,角落有水管,足够停下他的三轮车。 再看向屋里,墙壁雪白,地面干净,虽然家具还是那些旧家伙,但摆放得井井有条,窗明几净,甚至窗台上还放了个插着野花的小瓶子。 “这……这……” 他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猛地转过身,双手抓住何珠的肩膀,眼睛亮得吓人。 “珠珠!你找的?这地方太好了!” 他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孩子,松开何珠,兴奋地在屋里院外来回转悠,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这院子多实在!车子直接能推进来!” “这屋子亮堂!比之前那个潮湿劲儿强多了!” “离夜市也近,走几步就到!珠珠,你眼光咋这么好!太会挑地方了!” 他一个劲儿地夸赞,语气里全是纯粹的喜悦和佩服,没有一丝一毫对租金来源的质疑。 在他心里,何珠做的就是顶顶好的。 兴奋过后,他立刻回到现实,看到堆在墙角还没完全归置的行李,马上撸起袖子。 “搬家!咱今晚就搬过来!你坐着歇会儿,我来弄!” 他说干就干,完全不给何珠拒绝的机会。 “这些也是你提前搬过来的吧?累不累?” 他心疼坏了,想到没了自己,何珠一个人吭哧吭哧怎么把东西搬过来的就心里难受。 其实那些都是些轻便的行李,可他不这么觉得。 李明亮让何珠坐在唯一那把椅子上指挥,自己则化身成最可靠的劳力。 他来回蹬着三轮车,汗水很快浸透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背心,额前的头发也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把沉重的编织袋甩上肩头,稳稳当当地搬进来,小心翼翼地抬着那张旧桌子,生怕磕着碰着。 何珠想帮忙拿点轻便的东西,却总被他拦住。 “你别动,放着我来!这点活儿算啥!” 他的语气坚决,带着一种呵护珍宝般的小心。 在一趟搬运的间隙,他喘着粗气,用毛巾胡乱擦着汗,走到何珠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试探和关切问。 “珠珠,这房子……租金不便宜吧?钱……还够用不?我这儿还有这几天摆摊挣的,你先拿着。” 他眼神里是真切的担忧,怕她为了租房子紧巴巴地过日子。 何珠心里一暖,点点头。 “够的,别担心。” 李明亮“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何珠身上那件略显宽松、边缘有些磨损的旧t恤上。 他想起她最近好像都没怎么买新衣服,总是这几件旧的换来换去,心里顿时像被针扎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他觉得自己让她受委屈了。 下一趟回来时,他顾不上搬东西,先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卷得紧紧的手帕包。 他略显笨拙地打开,里面是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钞票,大多是零钱,也有一两张稍大面额的,都带着汗水和烟火的气息。 他一把将钱塞进何珠手里,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憨直。 “这个你拿着!这几天生意不错,赚了些。明天就去街上,买几身新衣裳穿!别老穿这些旧的了,咱现在住这么好地方,你也得穿漂漂亮亮的!” 何珠看着手里那叠温热的、沾着他辛勤汗水的钱,再抬头看着他被汗水冲刷得发亮的脸庞和那双写满诚恳与期盼的眼睛,喉咙有些发紧。 这个男人,自己辛苦赚来的每一分钱,都毫不犹豫地想花在她身上。 她没有推辞,也没有说那些省钱的话,只是将钱紧紧握在手心,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温柔而坚定的笑容。 “好。等忙完搬家,我们一起去挑。” “我们一起”这几个字,像蜜一样灌进李明亮的心里。 他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浑身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干劲十足地转身又冲向了那堆行李。 “好!你等着,我很快就能搬完!” 夜深人静时,所有的家当终于都安置妥当。 虽然依旧简陋,但这个小小的空间,因为两人的共同努力,充满了温馨的气息。 李明亮站在院子中央,打了盆水仔细的冲洗着身上的脏污,一旁是何珠帮他准备好的干净t恤短裤,何珠最近总说是睡衣。 他也没听说过谁睡觉还必须要穿固定的衣服,可既然何珠说了,他就听。 他擦干净身体,换好衣服,进屋小心翼翼地躺下。 周遭是井然有序的新家,又看看身旁安静躺着的何珠。 他悄悄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的。 他的手心粗糙、滚烫,却充满了踏实的力量。 何珠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 “珠珠,你真好。” 他俯身过来,眼睛黑亮亮的,坚实的臂膀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两人之间没有距离,他身上传来的温热,以及那带着皂角清香的、干净的水汽,已经清晰地笼罩过来。 他沉默着,呼吸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有些重。 何珠没有动,只是转头看着他。 一只温热而略带薄茧的手,带着显而易见的迟疑,轻轻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动作很轻,甚至带着点微不可查的颤抖,仿佛在触碰一件极易碎的珍宝。 何珠的心微微一动,没有抽回手。 感受到她的默许,李明亮仿佛得到了莫大的鼓励。 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收拢,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 那掌心粗糙,却异常滚烫,传递着一种笨拙而又滚烫的心意。 “珠珠……” 他低声唤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像含了一把沙子。 何珠终于侧过头看他。 他的脸颊泛着红晕,眼神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紧张与渴望,还有一丝她从未如此清晰见过的,属于男人的锐气和占有欲。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只在灶台前忙碌,只会憨厚笑着的李明亮,他眼底深处有着如同他切肉剔骨时般的专注和锋利。 他只是在她面前,习惯了收敛起所有棱角,变得手足无措。 他鼓起勇气,另一只手试探性地、轻轻地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缓缓带向自己。 他的动作依旧生涩,甚至有些僵硬,但那份珍视和决心却不容错辨。 他的额头轻轻抵住她的,呼吸交缠,温度骤然升高。 何珠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混合着他本身那股令人安心的、如同阳光晒过谷物般的温暖气息。 “我……”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最终只是低哑地、带着点豁出去的恳求,喃喃道。 “……行吗?” 何珠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轻轻抚上他滚烫的脸颊。 这个动作像是终于卸掉了他身上最后一道枷锁。 他不再犹豫,低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吻住了她。 这个吻起初是生涩而试探的,如同他这个人一样,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但很快,那潜藏在他温和外表下的、属于雄性本能的锋利和热情便汹涌而出,变得深入而缠绵。 他揽着她肩膀的手臂收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 夜色深沉,新家里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之前的旖旎缱绻化作此刻相拥的温存,李明亮的手臂紧紧环着何珠,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仿佛生怕一松手,这美好就会消散。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交融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李明亮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如梦初幻的不确定感。 “珠珠……”他唤了一声,手臂又收紧了些,“我有时候……总觉得像在做梦。” 何珠在他怀里动了动,侧过脸,在朦胧的夜色里看他:“做什么梦?” “就是现在这样,”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在我身边,我们有了自己的家,你还……你还变得这么好。” 他似乎找不到更确切的词来形容她的变化,只能用最朴素的好来概括。 “你原来也很好,可现在……好得都不像真的。我总怕一睁眼,你还是那个……那个想着要离开我的珠珠。” 他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失而复得后,深入骨髓的珍视和患得患失。 这坦诚的脆弱,比他任何热烈的举动更触动何珠的心弦。 何珠伸手,在黑暗中摸索到他的脸颊,指尖感受到他下颌线绷紧的弧度。 “傻子,”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不是梦。我真的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了。” 李明亮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皮肤上,仿佛要汲取真实感。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和规划未来的踏实感。 “珠珠,我想好了。这个院子好,我打算再多进些种类,不光卖卤煮炒粉,再加点凉菜,夏天了,好卖。地方宽绰,我还能提前多准备些,不像以前,转个身都难。” 何珠静静地听着,感受着他胸腔因说话而产生的微微震动。 “还有,”他继续说着,语气越来越稳,“我打听过了,夜市那头,过两个月可能有个小摊位要转,虽然贵点,但是位置好。咱们现在省着点,我再多熬几锅汤,多炒几锅粉,兴许能攒够定金盘下来。有了固定摊位,就不用天天跟城管打游击了,风吹日晒也少些。” 他说着他对未来的构想,每一个字都透着汗水和希望。 这不是空想,是他一步一个脚印能踩出来的路。 何珠接上他的话,声音平静却充满力量。 “不光摆摊。明亮,我前两天去看了,附近有个夜校,有会计班。我想去报名。” 李明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毫不犹豫地支持。 “去!必须去!读书是好事!钱的事你别操心,有我呢!”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读书总是向上的、好的。 “等我学了会计,”何珠继续规划,“不仅能帮你把账目理清楚,以后咱们要是真能盘下店面,甚至开分店,都用得上。总不能一直靠你一个人埋头苦干。” “开分店?” 李明亮被这个更远的蓝图震了一下,随即眼里迸发出光亮,他憨憨地笑了。 “那敢情好!珠珠,你脑子活,有你在后面盘算,我就在前面干,咱们肯定行!” 他兴奋地翻过身,在黑暗中精准地找到她的眼睛,即使看不清,也能感受到那份灼灼的光彩。 “等咱们真稳定了,就在这城里买个小房子,不用大,像这样带个小院就成。到时候……到时候咱们就结婚,生个娃,娃就在院里跑……”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却越来越温柔,描绘着平凡却触手可及的幸福。 何珠听着他朴实无华的愿景,心里被填得满满的。 她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轻声却坚定地回应。 “好。我们一起,慢慢来。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 日子越过越有奔头,李明亮跟市场管理部打听好了摊位,就等上一家租金到期他承租。 何珠也顺利入学,夜校里同学不少,大家都想要考个会计证。 有的是工作需求,有的是职业发展,都想要往上走。 再这样经济活跃的时候,聪明人真的很多。 两个人的生活开始规律起来,李明亮每天中午起床吃过饭就开始收拾食材,何珠则是收拾一些边边角角。 往日的李明亮忙于赚钱,对自己一点也不好。 何珠给他添置了两套衣服,又给他理了发,每天出门都干干净净,熟客都说李老板变成靓仔了。 何珠自己也买了衣服,批发市场上又便宜又好穿。 当然,不是原来那种花里胡哨的风格。而是选好一些的料子,款式就是简洁大方,还买了两条剪裁不错的裙子。 何珠没有那么大的欲望,可她感觉要是不买,李明亮都难过的要哭了。 果然,买了之后,李明亮满足的很。 直言要多多赚钱,争取给她买个大衣柜,专门放很多很多新衣服给她不重样的穿。 何珠每次夜校下课之后,都要去夜市找李明亮,两个人现在已经成了俊男美女档口组合,吸引了不少小年轻来吃饭。 平静的日子就这么缓缓流淌着。 …… 广市,何珠曾经工作过的纺织厂大门外,烈日当头。 何家三口风尘仆仆地下了长途汽车,一路打听着找到这里。 何父何母脸上带着长期劳作的沧桑,但更多的是一种理直气壮的焦躁。 他们身后的儿子何宝,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仿名牌的运动衫,眼神游移,带着点事不关己的不耐烦。 “就是这儿了!快,找那死丫头!” 何母扯着尖利的嗓子,率先就往厂门里冲。 门口保安见状立刻拦住:“哎哎,干什么的?找谁?登记!” 何父一把推开保安的手,黑着脸,粗声粗气地吼道。 “登记什么登记!我找我女儿何珠!我是她老子!让她赶紧给我滚出来!” 何母立刻配合着,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嚎哭起来。 “没天理啊!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现在翅膀硬了,不管爹娘死活了!家里房子都快塌了,等着钱救命啊!她倒好,电话不接,人影不见,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啊!” 她边哭边偷眼打量周围迅速聚集起来的工人和路人。 何宝则在一旁,皱着眉头玩手机,偶尔不耐烦地催促。 手机也没什么好玩,主要是和朋友发短信。 “妈,你快点,热死了!” 保安被这阵势弄懵了,试图讲道理。 “大叔大婶,你们别这样,有什么话好好说,何珠她……她好像已经不在我们厂干了。” “不在?” 何母的哭声戛然而止,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声音更加尖厉。 “不可能!她不在你们厂能在哪儿?肯定是你们把她藏起来了!是不是你们厂里欺负她了?克扣她工资了?我告诉你们,今天见不到我女儿,我跟你们没完!” 何父更是直接往里闯,一边闯一边大声咒骂。 “叫你们领导出来!今天不把我女儿交出来,不把该给的工钱结了,我就把你们厂门给砸了!” 他顺手抄起门口一个废弃的塑料警示桶,作势要砸。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看热闹的工人围了一圈,指指点点。 保安拦不住,赶紧用对讲机呼叫支援。 很快,一个管事的车间主任和闻讯赶来的副厂长沉着脸走了出来。 “怎么回事?在这里闹什么闹!” 副厂长厉声喝道,他认出这是何珠的家人,心里暗骂晦气。 何母一见来了领导,立刻扑上去,想要抓副厂长的胳膊,被对方嫌恶地躲开。 她也不在意,继续哭诉。 “领导啊!你可要给我们做主啊!我女儿何珠在你们厂干活,现在人不见了,电话也打不通,家里等着她拿钱盖房子救命呢!她是不是被你们厂里什么人给骗了?还是你们把她怎么了?” 这话语里已经开始夹枪带棒地诬陷。 何父在一旁挥舞着拳头,脸红脖子粗。 “少废话!把人交出来!再把她的工钱、赔偿金,还有我们这趟来的路费都结了!不然没完!” 副厂长本来心里就有鬼,毕竟事关那个邪门儿的小贱人,被这么一闹,更是烦躁,但他强压着火气,冷声道。 “何珠已经主动离职了,手续都办清了,工资也结清了!她去了哪里,我们怎么知道?你们再在这里无理取闹,影响生产,我就报警了!” “离职?结清了?” 何母尖叫。 “不可能!她要是结清了能不给家里钱?肯定是你们吞了她的钱!报警?你报啊!让警察来看看你们这黑心工厂是怎么坑骗工人的!我还要去找电视台!让你们厂出名!” 她开始撒泼,一屁股又坐在地上,双脚乱蹬,尘土飞扬。 何宝这时也收起手机,上前一步,吊儿郎当地说。 “领导,我姐是在你们这儿没的,你们总得给个说法吧?不然我们这大老远白跑了?” 何家三人,一个唱红脸暴力威胁,一个唱白脸撒泼打滚,还有一个在旁边帮腔施压,配合默契,将市井无赖的嘴脸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根本不在乎何珠的真正去向和安危,满心满眼只有钱,以及如何利用父母的身份和孝道的大旗来榨取最后一点价值。 工厂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生产秩序受到严重影响。 副厂长和车间主任面对这样胡搅蛮缠的一家子,讲道理根本没用,脸色铁青,却又一时束手无策。 最终,在保安和闻讯赶来的几个管理人员的连拉带劝,以及真正报警的威胁下,何家三口才骂骂咧咧心有不甘地被请离了厂区。 但他们并没有离开广市,而是开始在工厂附近的出租屋区域打听。 开玩笑,钱都没拿到,好处也没有,他们怎么可能会走? 来广市一趟路费吃住也要花费不少呢! 第一百三十二章 靠着在工厂门口打听到的零星信息,何家父母如同跗骨之蛆,竟真的摸到了带何珠进城的同乡王阿姨家楼下。 这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王阿姨一家在此落户安家,只求个安稳日子。 王阿姨刚下班,提着菜篮子走到楼下,就被何父何母堵了个正着。 “她王姐!可算找到你了!” 何母一个箭步冲上前,脸上堆起夸张的,带着讨好又隐含逼迫的笑容,一把抓住王阿姨的胳膊,力道大得让王阿姨皱了皱眉。 何父也板着脸堵在另一侧,形成夹击之势。 王阿姨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脸上勉强挤出笑容。 “是…是何叔何婶啊,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还能为啥?为我们家那个不省心的珠女啊!” 何母立刻换上哭腔,声音拔高,引得楼上楼下有窗户悄悄推开了一条缝。 “她王姐,你可是带她出来的人,你得管管啊!她现在电话打不通,厂里也说不干了,她这是要上天啊!家里房子等着钱盖,她弟弟等着钱娶媳妇,她这是要逼死我们老两口啊!” 王阿姨试图挣脱她的手,耐着性子解释。 “何婶,珠女是个大人了,她想去哪儿,我哪管得着?她之前是跟我说过,想换个活法……” “换什么活法?” 何父粗暴地打断,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王阿姨脸上。 “不就是跟那个穷摆摊的跑了吗?她王姐,你肯定知道她住哪儿!你告诉我们,我们自己去把她揪回来!你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家家破人亡啊!” “我是真不知道!” 王阿姨加重了语气,心里涌起一阵厌烦。 “她没告诉我新地址。再说了,孩子想过自己的日子,你们何必……” “什么叫自己的日子?” 何母尖叫起来,开始胡搅蛮缠。 “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她的日子就是我们何家的日子!她王姐,你是不是收了那摆摊的好处,帮着他们瞒我们?你怎么能这么没良心?当初要不是我们同意,你能带珠女出来?你现在想过河拆桥?” 他们完全不听任何解释,只是一个劲儿地纠缠、逼迫、道德绑架。 王阿姨走到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甚至试图跟着她上楼回家。 王阿姨气得脸色发白,又怕在邻居面前闹得难看影响不好,只能强压着火气。 “我再说最后一遍,我不知道何珠在哪儿!你们再这样,我就报警了!” 王阿姨终于忍无可忍,厉声说道。 何母一听,立刻又软了下来,带着哭音。 “她王姐,别报警,咱们好歹同乡一场……你就行行好,帮我们打听打听,啊? 哪怕…哪怕能联系上她,让她给家里打个电话,汇点钱也行啊……我们这趟来的路费都快花光了……” 他们像牛皮糖一样,甩不掉,挣不脱,将村里撒泼耍赖那套展示的淋漓尽致。 王阿姨被缠得脱身不得,满心疲惫与无奈。 只好将何珠原本的住址给他们。 “你们去那边打听打听吧,她之前在那一片住。其余的,我也没办法了!” 何父何母拿着地址,欣喜若狂。 与此同时,何宝却如同脱缰的野马,一头扎进了广市光怪陆离的夜生活中。 何家父母忙着纠缠王阿姨,一时没看住他。 何宝揣着家里仅剩的用来应急的一点钱,漫无目的地晃荡在繁华的街头。 闪烁的霓虹、穿着时髦暴露的年轻女孩、震耳欲聋的音乐从酒吧门缝里泄出…… 这一切都强烈冲击着他这个从小地方来的青年的感官。 他走进一家看起来消费不算太高的酒吧,里面昏暗迷离的灯光、空气中混合的酒精与香水味、舞台上扭动身躯的男男女女,瞬间让他血脉贲张。 他学着影厅里看来的样子,故作老成地坐在吧台,点了一杯名字花里胡哨的鸡尾酒。 第一口下去,辛辣刺激,他差点吐出来,但看着周围人享受的样子,他强忍着咽了下去。 很快,酒精开始发挥作用,麻痹了他的神经,放大了他的欲望。 他看着舞池里那些穿着火辣、画着浓妆的年轻女孩,眼神变得贪婪而迷离。 一个穿着黑色短裙、化着烟熏妆的女孩从他身边经过,带着一阵香风。 何宝壮着胆子,学着旁边一个男人的样子,伸手拦了一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自以为很帅的语气搭讪。 “美女,一个人?一起喝一杯?” 那女孩斜睨了他一眼,看到他身上那件廉价的仿冒名牌和脸上藏不住的土气与局促,嗤笑一声,甩开他的手,扭着腰走了。 何宝脸上挂不住,一股邪火混合着酒精往上涌。 他掏出皱巴巴的钞票,拍在吧台上,对酒保大声说。 “给我来瓶洋酒!最烈的那种!” 他不需要什么情调,他只需要最直接的刺激来填补内心的空虚和膨胀的虚荣。 他一个人灌着烈酒,眼神越来越浑浊,脑子里开始盘算着怎么弄到更多钱,怎么在这个花花世界里真正地潇洒一回。 家里盖房子? 姐姐找不找得到? 关他屁事! 他只觉得父母啰嗦碍事,耽误他享受这从未见过的精彩。 当何家父母拖着疲惫愤怒又毫无收获的身体回到廉价旅馆时,发现何宝不在。 打他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听,背景是震耳的音乐和嘈杂的人声,何宝口齿不清地嚷嚷着。 “别…别管我!我…我玩会儿就回去!” 随即挂了电话。 何母气得直跺脚,何父更是破口大骂。 但他们此刻焦头烂额,既要继续寻找何珠,又要担心这个不省心的儿子,真正陷入了内外交困的狼狈境地。 而何宝,则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在酒精和欲望的泥沼里,越陷越深。 那家按日计费的廉价小旅馆房间里,弥漫着汗臭、烟味和失败者特有的压抑气息。 几天下来,寻找何珠毫无进展,带来的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却连个响动都没听见。 何宝整日不见人影,回来也是满身酒气,问他要钱比登天还难。 这天晚上,何宝又醉醺醺地回来,何父憋了几天的火气终于压不住了。 “你个混账东西!又死哪儿去了?钱呢?家里盖房子的钱还没着落,你倒好,在外面花天酒地!” 何父猛地从床上站起来,指着何宝的鼻子骂道。 何宝正头晕眼花,被这么一吼,叛逆心也上来了,梗着脖子顶撞。 “钱钱钱!就知道钱!你们自己没本事,就知道逼我姐,现在找不到我姐,就来逼我?有本事你们自己去挣啊!” 这话像尖刀一样戳中了何父的肺管子。 他这辈子最恨别人说他没本事,尤其是在儿子面前。 毕竟他这一辈子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儿子啊。 盖房子是,找女儿也是,可没想到到头来儿子居然这么对自己说话。 简直大逆不道! 他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抬手。 “啪”一声脆响,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在何宝脸上。 何宝被打得踉跄一步,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父亲,眼神里充满了怨恨,随即摔门而出。 “好啊,你们不争气还好意思打我?老子不伺候了!” 儿子跑了,何父一肚子邪火没处发,猛地转向一旁吓得缩在床角的何母,把所有失败的责任都推到她身上。 “都是你!生的好女儿!生的好儿子!看看你教出来的好种!一个跟野男人跑了,一个成了不孝子!要你有什么用!” “败家的娘们儿!老子当初就应该踹了你!” 他越说越气,面目狰狞,上前一把揪住何母的头发,另一只手没头没脑地就往她身上捶打。 何母被打得嗷嗷直叫,哭喊着。 “怪我?都怪我?要不是你没本事,家里盖不起房,用得着这样吗?你打死我算了!打死我你们老何家就绝后了!” 哭喊声、咒骂声、捶打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引来隔壁房客不满的敲墙声。 何父打累了,喘着粗气松开手。 何母蜷缩在墙角,头发凌乱,脸上带着泪痕和恐惧,低声啜泣着。 这个家,在外部压力和内部分崩离析下,已经变成了一触即发的火药桶。 何宝捂着火辣辣的脸,冲出了令人窒息的旅馆。 他需要发泄,需要酒精麻痹自己。 他漫无目的地晃荡着,不知不觉,被一阵浓郁的食物香气和鼎沸的人声吸引,走到了离旅馆不算太远的夜市。 这里灯火通明,人潮涌动,各色小吃摊升腾着诱人的烟火气。 何宝腹中空空,又喝了酒,胃里正难受,便随着人流往里走,目光在各个摊位前逡巡,想找点吃的。 就在他路过一个生意格外红火的卤煮炒粉摊时,目光随意一扫,猛地定格在摊位后面那个正利落地收钱、打包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简单的棉t恤,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额头上带着忙碌的细汗。 她的侧脸线条清晰,虽然不施粉黛,却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气和一种…… 何宝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沉稳与专注。 是何珠! 他的姐姐! 何宝瞬间僵在原地,酒都醒了大半。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在他和家人印象中,要么是那个穿着廉价时髦衣服,带着点虚荣的厂妹。 要么就是那个该不断往家里寄钱的姐姐,此刻竟然在这个烟火缭绕的夜市摊上,像个熟练的伙计一样忙碌着! 她看上去……不一样了。 不是外表,而是一种从内而外透出的劲儿,何宝读了高中,但没有读完。 成绩很差,再加上父母的娇惯,让他虽然学历是高中但并没有学到很多文化知识。 这让他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总之,就是不一样了。 虽然更加素净,浑身没那么多颜色,但这样的何珠笑起来,比原来好看多了。 这种变化让何宝感到陌生,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下意识地躲到一个卖糖水的摊位后面,偷偷观察。 他看到何珠动作麻利,和那个臭摆摊的之间有着难以言喻的默契。 男人炒好一份粉,她会自然地递过打包盒,她收钱找零,男人会抽空给她擦擦汗。 那种氛围,绝不是他父母口中“跟穷鬼摆摊的受苦”,反而透着一种平淡却真实的温馨。 这凭什么! 他跟着父母过苦日子,她何珠凭什么吃香喝辣过好日子! 哼,从小他就直到,姐姐就是为了他而生的,姐姐能上学是为了带他,姐姐出来打工也是给他挣钱让他过好日子! 在村子里长大的何宝,被父母娇惯的何宝,已经将这个观念深深扎根在心底。 就算姐姐以后嫁人,那也是他收彩礼,嫁了人也要帮扶家里,手里有钱也要先供他这个弟弟花用! 何宝的心跳得飞快。 找到姐姐了! 这意味着钱有指望了! 但看着眼前这一幕,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我们一家子在旅馆里吵得天翻地覆,为你急得焦头烂额,你倒好,在这里跟相好的过得有滋有味?! 他死死盯着何珠和李明亮,眼神逐渐变得阴沉。 他没有立刻冲上去,而是像一条在暗处盯上猎物的毒蛇。 他悄悄的计算着这个摊子,有多少客人,一份炒粉一份卤煮能卖多少钱…… 这些……可都是他的! 有了他亲眼所见的这些,何珠怎么样也抵赖不了。 何宝悄悄地退出了夜市,心里开始盘算着,该如何利用这个重大发现,去搅乱这看似平静的一切,并从其中攫取最大的利益。 今天的所见所闻,对他来说,简直是没有出路的生活里的一线生机。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无比震惊,摆摊居然能赚这么多钱! 这么看,要想他同意他俩的事儿也不是不行,就看何珠能拿出多少诚意了。 按照父母那个说法,她姐长得漂亮,至少能卖个几十万。 可不能让她糊涂的跟着穷男人跑了…… 他就说,他姐那个性子,怎么会跟着穷光蛋去过苦日子,原来是表面上穷,实际上可赚钱的很! 第一百三十三章 夜色渐深,夜市的人流稍稍稀疏,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混合的余味。 何珠正低头擦拭着灶台,一个带着几分讨好又难掩油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姐?” 何珠动作微不可查地一顿,这个声音…… 她抬起头,看见何宝站在摊位旁,脸上堆着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带着委屈和亲近的笑容。 “你怎么找到这的?” 何珠脸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语气里带着戒备,但没有立刻驱赶。 何宝左右看看,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摆出自己人的姿态。 “我费了好大劲才打听到的!姐,爸妈他们……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愤愤不平。 “姐,你是不知道,爸妈他们简直疯了!为了钱,跑到你厂里大闹,脸都丢尽了!我怎么劝都不听!” 他观察着何珠的神色,见她没有立刻反驳,便继续推心置腹。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姐。家里啥都指望你,爸妈那老思想…… 我都跟他们吵过!可他们根本不听我的!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何宝语气中满是无奈。 “你也知道家里的情况,爸妈从来都是这样,根本不管我们当子女的心里怎么想,说是为了我,可我明明说了我不需要他们这么做……他们明明就是为了自己的面子。” 何珠垂下眼,手里无意识地捏着抹布,脸上露出一种像是被说中心事的的表情。 她带着疲惫和挣扎,轻轻叹了口气。 “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这些话你应该跟爸妈说。” 何宝见她态度似有松动,心中窃喜,连忙趁热打铁,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诱哄。 “有用!当然有用!姐,你不想被他们找到吧?想过安生日子吧?我可以帮你啊!” 他凑得更近,眼神闪烁着贪婪的光,做出数钱的手势。 “你随便给我点……就当是堵我的嘴,也是帮衬一下你弟弟。我保证,拿了钱,我绝对不告诉爸妈你在哪儿!他们找不到你,没几天钱花光了,肯定就灰溜溜回老家了!你就能清净了!” 他紧紧盯着何珠,等待着她的回应。 这是他精心准备的说辞,先共情,再利诱。 “我们毕竟姐弟一场,我也想让你跟你喜欢的人在一起。” 何珠沉默着,眉头微蹙,像是在激烈挣扎。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何宝,语气带着一丝犹豫和为难。 “你……你说的是真的?真能搞定这事儿,瞒住他们?” “当然!” 何宝拍着胸脯保证,心里乐开了花,觉得有戏。 “我骗你干嘛?咱们是亲姐弟!我还能害你?” 何珠咬了咬下唇,仿佛下定了决心,但随即又露出窘迫的神情。 “可是……我现在手上没那么多钱。这摊子刚弄起来,每天就这点流水,还要进货……” 她说着,打开旁边那个装零钱的塑料盒子,里面确实大多是些零碎票子。 何宝探头一看,眉头皱起,显然对这点钱不太满意。 他可是算过的,这个小摊子赚不少钱的。 可成本他不了解,又或许这些材料……真的要花不少钱? 何珠像是怕他不信,急忙从里面抓出一把面额不一的纸币,塞到他手里,语气带着恳求。 “这些你先拿着,应应急。剩下的……等我周转开了,再给你,行不行?你千万别告诉爸妈!” 何宝掂量着手里的这把零钱,虽然远低于预期,但看到何珠这副服软和依赖他的姿态,虚荣心得到了满足。 他想着,这至少是个开始,只要拿捏住这个把柄,以后不怕榨不出更多。 他把钱迅速塞进裤兜,脸上重新堆起虚伪的笑。 “行,姐,我相信你!谁让咱们是亲姐弟呢!你放心,我肯定帮你瞒得死死的!” 他拍了拍口袋,“那我先走了,过几天再来找你。你自己……好好的。” 他目的初步达成,心满意足,又故作关心地叮嘱了一句,这才转身,很快消失在夜市的人群里。 看着何宝消失的背影,何珠脸上那丝挣扎和恳求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变得冷静而锐利。 她慢慢擦着手,刚才那把零钱,不过是扔出去稳住恶犬的一块带肉的骨头。 她知道,贪婪的口子一旦撕开,就再也堵不上了。 何宝绝不会满足于此,他还会再来,而且会变本加厉。 “需要好好想一想了……” 何珠在心里默念,目光扫过这充满烟火气的夜市,扫过正低头忙碌的李明亮坚实的背影。 她必须想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彻底解决这个来自原生家庭的、如同附骨之疽的麻烦。 平静的日子,绝不能毁在何宝这种人手里。 接下来的两天,何珠表面上一切如常。 依旧和李明亮一起出摊,收钱、打包、招呼客人,动作利落,笑容也依旧挂在脸上。 但李明亮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不同。 他的珠珠,心里藏着事。 这种察觉并非来自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而是源于无数个细微的瞬间,源于他对她深入骨髓的熟悉。 比如,在忙碌的间隙,她会偶尔盯着某个角落出神,眼神没有焦点,带着一种沉沉的思量,直到他喊她两声,她才恍然回神,嘴角重新扬起笑容,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比如,晚上收摊回家,她变得异常沉默。 以前两人总会一边收拾一边说说话,聊聊当天的趣事,或者规划一下明天要准备的食材。 但现在,她常常是默默地做着事,眉心偶尔会无意识地蹙起,像是在解一道极难的题。 再比如,她整理零钱时,手指会在那叠钞票上无意识地摩挲,眼神里闪过他看不懂的权衡和决断,这不同于以往她对收入的简单盘算。 李明亮的心,像被一根无形的丝线悄悄勒紧。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她明明有事,却把他隔绝在外。 这天晚上,两人清洗完灶具,推着三轮车回到他们的小院。 月光如水,洒在安静的小院里。 何珠习惯性地要去拿扫帚打扫院子,李明亮却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温热,带着常年劳作的粗糙,力道却很轻柔。 “珠珠,” 他低声唤她,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这两天,是不是有啥事?” 何珠动作一滞,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嘴上敷衍道。 “没什么事,可能就是有点累。” 李明亮没有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他低下头,目光沉静而专注地落在她脸上,不容她闪躲。 “你别骗我。我瞧得出来。” 他的语气不是质问,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担忧,“是……是家里那边,又出什么幺蛾子了吗?” 他能想到的,能让何珠如此心事重重、甚至想独自承担的,只有她那如同吸血鬼一般的家人。 何珠迎上他的目光,看到他眼底清晰的担忧。 她张了张嘴,想把何宝来找她威胁她的事情和盘托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想让他担心,更不想把他卷进这摊烂泥里。 她习惯了独自面对风雨。 “真没事,”她勉强笑了笑,抬手想拂开他额前的一缕碎发,试图用轻松的语气转移话题,“就是琢磨着,是不是该添点新花样了,光卖卤煮和炒粉,客人会不会吃腻……” 李明亮却抓住了她想要转移话题的手,将她的手掌紧紧包裹在自己掌心。 他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直直地看进她眼睛深处,声音低沉而有力。 “珠珠,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有啥事,一起扛着。你别总想着一个人憋在心里。”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我看得出来,你心里不痛快。告诉我,到底怎么了?天塌下来,有我跟你一起顶着。” 他的话语朴实无华,却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何珠试图筑起的心防。 她看着他被烟火熏燎得微微发红却写满真诚的眼睛,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仿佛能支撑一切的力量,一直紧绷的神经,忽然就松了一丝。 她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时,眼底那层强装的镇定褪去,流露出些许真实的疲惫和凝重。 “明亮,”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何宝……他找到我们了。” 李明亮感觉自己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闷又疼。 他没有立刻追问细节,也没有像何珠担心的那样冲动地要去找何宝算账。 他只是沉默地想着,握着何珠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何宝是个什么性格,虽然他没有见过,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他找到珠珠几天了? 这几天,珠珠就一个人扛着。 自己的亲人这么对自己,她心里该有多难受,是什么滋味儿?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冲撞。 首先是无力,深深的无力感。 他想起何珠以前在厂里被刁难,也是一个人默默承受。 想起她家里一次次要钱,她也是咬着牙东拼西凑,现在被她那个混账弟弟找上门威胁,她第一反应还是想自己扛下来。 为什么? 为什么她总是把难事、破事都闷在心里? 为什么不肯依赖他一点? 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一股压不住的怒气。 但这怒气不是冲着何珠的,他舍不得对她发半点脾气。 这怒气是冲着他自己来的。 他猛地松开了何珠的手,转过身,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绷得死紧。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粗糙的掌根狠狠蹭过眼眶,仿佛想擦掉某种让他感到羞耻的情绪。 都是他没用! 如果他更有本事一点,挣更多的钱,给珠珠更好的生活,让她有十足的安全感,她是不是就不会什么事都想着自己解决了? 是不是就会理所当然地觉得,任何风雨都有他挡在前面? 如果他不是只是个摆路边摊的,而是更有身份、更有力量,何宝那种混混敢来威胁她吗? 何家父母敢那样肆无忌惮地欺负她吗? 一种深刻的自我厌弃感笼罩了他。 他觉得是自己不够强大,才让心爱的女人受了委屈还要独自隐忍。 这种认知像钝刀子割肉一样,让他又气又痛。 他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承诺他会解决? 可他连对方具体做了什么都不知道,这种承诺太空了。 安慰珠珠别害怕,一切都有他? 可正是她觉得自己不可靠,才选择隐瞒。 最终,他只是猛地转过身,眼睛因为压抑着情绪而有些发红。 他没有看何珠,目光落在墙角那堆还没收拾完的灶具上,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股跟自已较劲的狠劲。 “我去把锅刷了。” 他没再追问何宝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也没再逼何珠说出她的打算。 他只是像一头受伤的困兽,把所有的愤怒和无力都发泄在了那些冰冷的灶具上。 他拿起钢丝球,沾上洗洁精,近乎粗暴地用力擦洗着炒锅上日积月累的油垢,发出刺耳的“刺啦”声,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他需要做点什么,需要用这种体力上的消耗来麻痹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 他气她不肯依靠自己,更气自已,没能成为那个让她可以毫无顾忌依靠的人。 何珠站在原地,看着李明亮近乎自虐般忙碌的背影,看着他紧绷的脊梁和那双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她明白他的沉默,他的反常,背后藏着怎样的心疼无奈和自责。 她忽然意识到,自已想要独自承担的想法,或许在无形中,也深深伤害了这个一心只想护她周全的男人。 “明亮。” 她轻轻开口。 男人忙碌的身影顿了一顿,随即又继续忙活起来。 “李明亮!” 何珠扬起声音。 果然,男人不敢再有动作,抬眼,是生怕她生气的眼神。 她走上前,伸手摸了摸他被太阳晒得有些黑的脸。 棱角分明,帅气又踏实。 第一百三十四章 李明亮想要伸手触碰她。 却及时想起自己的手上还有洗洁精水,没敢动,只能呆呆站着,任由她触摸。 “对不起。” 何珠直截了当的道歉。 “这件事是我欠考虑了。我没有想那么多,之习惯的觉得自己能解决,可我现在发现自己做的不对,如果你介意的话,以后遇到这种事我都会和你商量,行吗?” “不用商量。” 李明亮琢磨了一会儿,才组织好语言。 “你想怎么做都行,就是给我说一声,让我知道,有用得着的地方我也好帮忙。” 他并不是个嘴笨的人,真正最笨的人是做不了生意的。 面对顾客他也能说会道,只是面对何珠,他总觉得自己脑子不会转了。 听完何珠的道歉,李明亮心里那点闷气就像被针扎破的气球。 噗一下泄了个干净,只剩下满满当当的心疼和一点无措。 “没、没事,”他连忙说,声音还有点发紧,“你不用道歉。” 何珠的手还停留在他脸颊上,温软的触感让他几乎不敢呼吸。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里面映着院子里昏黄的灯光,也映着他自己有些傻气的倒影。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何珠收回手,语气认真,“以前……是习惯了自己扛,总觉得麻烦别人不好。但现在不一样了,”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格外坚定,“我们有我们了,对不对?” “我们”这两个字,像带着魔力,瞬间抚平了李明亮所有的不安。 他重重地点头,像是要强调什么:“对!我们有我们!” 他终于想起把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又擦,确定干净了,才小心翼翼地、带着点试探地,伸手握住了何珠的手。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不安的紧握,而是掌心贴合,十指轻轻交缠,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踏实。 “那……何宝那混球,到底跟你说啥了?” 李明亮问,语气沉了下来,带着护犊子的警惕。 “他是不是威胁你了?找你要钱?” “嗯。” 何珠没再隐瞒,把何宝如何假装站她这边,又如何图穷匕见索要封口费,以及她暂时用零钱稳住他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李明亮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听到何宝那些威胁的话时,他交握的手不自觉地用力,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但他没有打断何珠,只是安静地听着。 等何珠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事,不能这么算了。贪心的人,喂不饱。这次给了,下次他只会要得更多,更变本加厉。” 他看向何珠,眼神询问,但更多的是共同面对的沉稳。 “珠珠,你之前是怎么想的?有啥打算没?” 何珠感受到他话语里的支持和那份共同承担的决心,心里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 她反手握紧他的手,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 “我在想,不能一直被动。我想……主动去找他们谈一次。” 李明亮眼神一凝:“去找你爸妈?他们那个样子……” “不是去求他们,也不是去吵架。” 何珠打断他,眼神冷静得近乎锐利,“是去把话说清楚,划下道来。告诉他们,从此以后,我和那个家再无瓜葛。如果他们,或者何宝,再来纠缠,我不会再客气。” 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知道他们怕什么。他们最在乎的就是脸面,还有那个宝贝儿子。如果知道闹下去,不仅一分钱拿不到,还可能让何宝在广市待不下去,他们就得掂量掂量。” 李明亮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定、条理清晰的何珠,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 他的珠珠,真的不一样了。 她不是需要他完全保护在羽翼下的雏鸟,而是能与他并肩作战的鹰。 “好!” 他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说,“我跟你一起去!什么时候去?咱得准备准备,不能让你吃亏。” 他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我知道夜市管理队的老张,他表弟好像在派出所……不是要找关系,就是万一他们耍混,咱们得知道怎么应对。还有,到时候我得多叫上两个兄弟,不用他们动手,就在旁边站着,撑撑场面,免得他们以为你好欺负!” 他说着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属于生意人的精明和市井的智慧。 他不是只有憨厚和力气,为了护住在乎的人,他也能展现出锋利和算计的一面。 何珠看着他认真盘算的样子,心里暖融融的,忍不住笑了。 “看你,比我还上心。” 李明亮被她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那必须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咱们家的事!” “咱们家”,他又强调了一遍。 夜色温柔,小院里,两人紧握着手,低声商议着,之前的隔阂与阴霾一扫而空。 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而是真正成为了一个整体,共同面对前方的风浪。 这份并肩作战的底气,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来得珍贵。 何宝揣着从何珠那里敲来的一把零钱,又想着接下来可能到手的大钱,心里既得意又焦躁。 得意的是自己手段高明,焦躁的是那点零钱根本不够他花销。 他回到那家廉价旅馆,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父母激烈的争吵声,无非还是互相指责,抱怨没钱。 他眼珠一转,脸上立刻换上一副疲惫又带着点神秘的表情,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的争吵戛然而止。 何母立刻扑上来,抓住他的胳膊。 “宝啊,你跑哪儿去了?找到你姐没有?打听到消息没?” 她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充满了绝望中的最后一丝期盼。 何父也阴沉着脸看过来。 何宝叹了口气,故作沉重地摇摇头。 “哪有那么容易?广市这么大,我跑断腿了,问了好多人,都说不认识,没听说过。” 他看到父母脸上瞬间黯淡下去的神色,心里冷笑。 但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架势。 “不过……妈,爸,我打听到一个特别重要的信儿!” 何家父母立刻又提起了精神,紧紧盯着他。 “我遇到一个以前跟姐同车间的人,他说……他说姐可能跟那个摆摊的,搬到城南那片去了!那边夜市多,摆摊的都在那儿扎堆!” 何宝说得有鼻子有眼,眼神诚恳。 “城南?” 何母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那还等什么?我们赶紧去找啊!” “妈!您别急啊!” 何宝按住她,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城南大了去了!那些夜市管理都有人看着,咱们这么冒冒失失闯进去,人生地不熟的,别说找人了,搞不好还被当成闹事的给轰出来!得……得先打听清楚具体哪个夜市,哪个摊位才行。” 他搓了搓手指,做出一个全世界通用的要钱手势,语气变得推心置腹。 “这打听消息,不得请人喝瓶水、吃顿饭啊?现在这社会,没点好处,谁给你真心实意办事?我这两天跑得脚底板都磨破了,身上那点钱早花光了……” 何母一听,犹豫地看向何父。 何父眉头紧锁,审视着儿子。 “你真打听到消息了?不是又想骗钱去胡混?” 何宝立刻叫起屈来,表情夸张。 “爸!我是那种人吗?这可关系到咱家盖房子的大事!我能拿这个开玩笑?我是真想找到姐,把问题解决了!你们要是不信,那就算了,你们自己去找吧,我看你们怎么找!” 他作势就要往外走。 “别别别!” 何母赶紧拉住他,心慌意乱。 她现在就像溺水的人,哪怕是一根稻草也要抓住。 她转向何父,带着哭腔。 “他爹,你就再信儿子一回吧!这没头苍蝇似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说不定……说不定宝儿这次真能找到呢?” 何父看着儿子那信誓旦旦的样子,又看看老婆那六神无主的模样,再想想停工待料的地基,一咬牙,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那是他们带来的最后一点钱,原本是留着回程的路费和最后几天的饭钱。 他颤抖着手,数出几张票子,极其不放心地递给何宝,声音沙哑。 “就这些了!你……你省着点花,一定……一定要打听到确切消息!” 何宝一把抓过钱,迅速揣进兜里,脸上瞬间阴转晴,拍着胸脯保证。 “放心吧爸!妈!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找那哥们儿,好好打点一下,争取明天就能摸到姐的具体位置!” 他拿到钱,一刻也不想多待,生怕父母反悔,找了个借口就溜出了旅馆。 门一关上,何宝脸上的郑重瞬间变成了得逞的奸笑。 他掂量着口袋里新旧两份钱,吹了声口哨,脚步轻快地朝着霓虹闪烁的方向走去。 至于找何珠? 他根本没打算再费那个劲。 有了钱,当然是先去快活逍遥! 父母的绝望,家庭的困境,早已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而旅馆里,那对耗尽最后希望的夫妻,还在眼巴巴地等着儿子带回好消息,浑然不知他们已被亲生儿子掏空了最后一点利用价值,推向更深的深渊。 何珠没有等待何宝下一次的勒索。 她知道,对付这种无赖和那个根子上就歪了的家庭,被动防御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 她决定主动出击,而且要用最狠、最直接的方式——击碎他们最后的幻想。 她通过一些在夜市认识的三教九流的朋友,没费太大功夫就打听到了何宝最近常混迹的一个低档酒吧。 那里灯光暧昧,音乐震耳,是不少像何宝这样无所事事又渴望刺激的年轻人挥霍时间和金钱的地方。 这天晚上,何珠直接找到了父母栖身的那家廉价旅馆。 当她敲开门,出现在目瞪口呆的何父何母面前时,两人脸上的表情复杂至极。 ——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因为摇钱树自动现身而带来的狂喜。 “死丫头!你还敢出现?!” 何父反应过来,立刻怒吼,伸手就想抓她。 “我打你个白眼狼!不孝女!不管父母,只管自己快活的小娼妇!” 何珠轻巧地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真是可笑,你们好意思说我白眼狼不孝女,请问我还要怎么孝顺?把自己的骨血都榨干双手奉上让你们挥霍吗?人家孩子啃老,你们二老生了孩子就是啃小的,从来没有养育过我,提什么养育之恩!” 何父被她说的话激怒,伸手又要去打她。 “别急着动手。让我带你们去看看你们的好儿子吧,也不知道你们的乖儿子现在在干什么。” 何母愣了一下,尖声道。 “宝儿?宝儿怎么了?他说他去打听你的消息了!” “打听我的消息?” 何珠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讽刺和悲凉。 “跟我来,你们自己看看,他是怎么打听消息的。” 她不再多言,转身就走。 何父何母面面相觑,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但还是咬咬牙,跟了上去。 他们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或许儿子只是在应酬,是为了找到何珠不得已而为之。 何珠领着他们,穿过几条霓虹闪烁的街道,最终在那个酒吧门口停下。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即便隔着门也能隐约听见。 何珠指了指那扇不断有人进出的、装饰着廉价彩灯的门。 “他就在里面。你们自己进去看吧。看看你们寄予厚望、吸干我血汗钱去供养的儿子,是怎么把你们最后的活命钱,扔在这种地方的。” 何父何母将信将疑,互相看了一眼,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里面烟雾缭绕,灯光昏暗闪烁,空气中混合着酒精汗水和廉价香水的刺鼻气味。 何母被这环境呛得咳嗽,何父则皱着眉,厌恶地扫视着舞池里扭动的人群。 很快,他们的目光就定格在了一个卡座里。 第一百三十五章 只见何宝正左拥右抱着两个穿着暴露、妆容浓艳的女孩,面前摆着好几瓶洋酒和果盘。 他显然已经喝高了,脸色通红,眼神迷离,正拿着酒瓶对着嘴吹,一边喝一边跟着音乐摇晃,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嚷嚷着。 “喝!今晚老子请客!”,一只手还不安分地在旁边女孩身上摸索。 他那副挥霍无度醉生梦死的样子,与他口中所谓的打听消息没有半分钱关系。 何母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一直自欺欺人地为儿子找借口,此刻,血淋淋的现实就摆在眼前,将她最后一点幻想彻底击碎。 何父更是气得浑身发抖,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想起自己颤抖着递出去的最后那点活命钱,想起儿子信誓旦旦的保证,再看看眼前这糜烂的场景,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何!宝!” 何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声音甚至盖过了震耳的音乐。 他像一头发狂的公牛,猛地冲了过去,一把掀翻了桌子! 酒瓶、杯子噼里啪啦摔了一地,碎片和酒水四溅,引得周围一片尖叫。 何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大跳,酒醒了一半。 他看清来人,脸上瞬间闪过惊慌失措。 “爸?!妈?!你们……你们怎么……” “我怎么来了?!” 何父目眦欲裂,一把揪住何宝的衣领,另一只手抡圆了。 “啪”一声极其响亮的耳光就扇了过去,力道之大,让何宝直接摔进了卡座里,嘴角渗出血丝。 “老子打死你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骗老子的钱!骗到你爹妈头上来了!我让你喝!让你鬼混!” 何父一边骂,一边拳脚相加,状若疯狂。 何母则瘫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不是心疼儿子,而是绝望于希望彻底破灭和钱财的损失。 酒吧里乱成一团,保安过来拉架,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 何珠就站在酒吧门口,冷漠地看着里面的鸡飞狗跳,看着那对曾经吸她血、逼她入绝境的父母,此刻因为他们宝贝儿子的真面目而崩溃、互相撕扯。 她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以及为那个死去的何珠感到的迟来的悲哀。 她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 现实,已经替她给出了最响亮最残酷的回应。 她转身,毫不留恋地融入了外面的夜色,将那片令人作呕的混乱,彻底抛在了身后。 这一次,她相信,他们短时间内应该没有脸面和精力,再来纠缠她了。 …… 小小的出租屋里,属于何珠的那一方书桌,成了她新的战场。 夜校的课程已近尾声,老师开始强调资格证考试的重要性。 何珠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报了名。 她知道,这张薄薄的证书,不仅仅是找工作的敲门砖,更是她系统掌握这门知识,真正摆脱过去那种只能靠体力或依附他人生活的证明。 这些会计原理、财经法规、电算化操作,对她而言是全新的领域,是原主记忆里从未触及过的世界。 于是,她开始了近乎苦行僧般的备考生活。 每天摊位上不太忙的时候,她会见缝插针地拿出小小的笔记本默念知识点。 晚上收摊回家,无论多累,她都会雷打不动地在书桌前坐上两三个小时。 台灯洒下温暖的光晕,笼罩着她专注的侧脸。 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分录,草稿纸用了一张又一张。 遇到难以理解的部分,她会蹙紧眉头,用笔杆轻轻敲着额头,反复咀嚼,直到弄懂为止。 有时李明亮半夜醒来,还能看到书桌前那个清瘦却挺直的背影,以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她没有抱怨,眼神里只有一种沉静而坚定的光芒。 他能做的,只有花心思让她吃好点,累了给她提供一个安静舒适的睡眠空间。 或许是何珠的努力,让李明亮更加的拼。 他们的摊位因为味道正宗、用料实在,已经积累了一批熟客。 李明亮不满足于此,他开始琢磨着增加新品种。 他试过加卖麻辣烫,但反响平平,广市本地人对此并不太感冒。 他也试过跟着流行做铁板豆腐,虽然不难吃,但总觉得缺了点特色。 后来,他把自己老家的一种特色凉拌菜改良了一下,减少了油腻,增加了酸辣开胃的口感,推出了爽口脆三丝。 没想到,这个成本不高清爽解腻的小菜大受欢迎,尤其是搭配着卤煮和炒粉吃,几乎成了每桌必点。 他也尝试做了一道需要提前炖煮的五香茶叶蛋,用自己配的香料和少量茶叶慢慢煨入味。 这成了摊位上可以提前准备,利润也不错的小食。 当然,也有失败的尝试,比如他雄心勃勃想推出的秘制烤猪蹄,因为准备过程太复杂,火候难以掌握,试做了几次效果都不理想,只好暂时放弃。 李明亮就这样在实践中摸索,成功的留下,失败的就果断舍弃。 他围着灶台转悠时,眼神里是同样的专注。 他尝味道时那份认真劲儿,不亚于何珠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他记下客人的反馈,哪个咸了,哪个淡了,哪个下次可以多准备点。 两个人在各自的战场上拼搏,看着对方,都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李明亮怕何珠熬夜辛苦,总会默默地在她书桌上放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或者一碗深夜炖好的冰糖雪梨。 他动作很轻,生怕打扰到她。 何珠也会在学习的间隙,走到院子里,帮他一起清洗堆积的碗筷,或者只是陪他说说话,问问他今天新品的反响。 她会用刚学到的知识,帮他简单地核算一下每天的成本和利润,指出哪些品种其实利润率更高,值得加大投入。 “明亮,你的脆三丝别看卖得便宜,但成本低,走量大,算下来比炒粉赚头不小。” 何珠看着自己简单记录的账本分析道。 李明亮挠挠头,憨憨地笑:“还是你们读书人脑子灵光,我就光觉得好卖。” “你手艺好才是根本。” 何珠也笑了,合上账本,“等我考下证,找到工作,咱们就能更轻松点了。” “不急,你慢慢学,摊子有我呢。” 李明亮总是这句话,语气里是全然的信任和支持。 夜深人静,小院里有时是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的声音,有时是李明亮清洗灶具、准备明天食材的哗哗水声。 他们都清楚,现在的辛苦,是为了共同期待的更好的明天。 资格证考试结束那天,何珠走出考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题不算简单,但她感觉自己发挥得不错,几个月挑灯夜战的努力没有白费。 她正想着晚上和李明亮小小庆祝一下,却在考场外不远处,看到了两个蜷缩在墙角、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熟悉身影——她的父母。 不过短短时日,何父何母仿佛苍老了十岁。 何父原本挺直的脊梁佝偻着,脸上带着灰败的气息。 何母眼睛红肿,头发凌乱,再没了往日那种刻薄的精气神。 他们一见到何珠,就像濒死的人看到救命稻草,踉跄着扑了过来。 这一次,他们没有咆哮,没有咒骂,甚至没有伸手抓她。 何母“噗通”一声,直接瘫坐在何珠脚边的水泥地上,双手拍打着地面,发出压抑了许久的、绝望的嚎哭。 “珠啊!我的珠啊!妈错了!妈以前不是人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家里完了!彻底完了啊!” 何父站在一旁,嘴唇哆嗦着,这个一向在家里作威作福的男人,此刻眼神浑浊,声音沙哑得厉害。 “珠女……爸…爸也没脸来求你……可我们实在没办法了……” 何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心里没有泛起丝毫涟漪,只有一种果然来了的冷漠。 她静静地问:“何宝呢?” 提到这个名字,何母哭得更凶了,几乎要背过气去。 何父重重叹了口气,老泪纵横。 “那个孽障!他……他拿了我们最后的钱,根本没去找你,整天在外面花天酒地,喝醉了酒,竟然……竟然去调戏了一个地头蛇的女人,被人打得半死,现在还在小诊所里躺着,连医药费都欠着……” 他抹了把脸,混浊的眼泪和手上的污垢混在一起。 “那帮人放下话了,再不带着那孽障滚出广市,下次就要卸他一条腿!我们……我们是真的怕了啊!” 何母抬起泪眼,抓住何珠的裤脚,哀求得卑微到了尘埃里。 “珠啊,妈知道对不起你,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我们不敢指望别的了,就求你……求你看在好歹是一家人,身上流着一样血的份上,帮我们这一次,就这一次!给我们凑点路费,让我们能把那个不争气的东西拖回老家去!我们保证,以后再也不来烦你了!再也不来了!” 他们哭得凄惨,诉说得可怜,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何珠此刻可能产生的一丝怜悯上。 他们不再提盖房子,不再提要钱,唯一的乞求就是路费和安全离开。 曾经那个被他们视为荣耀和依靠的儿子,如今成了催命的债主和甩不掉的烫手山芋。 何珠低头看着脚下痛哭流涕的母亲,和一旁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的父亲,脑海里闪过的是原主被榨干价值后惨死街头的画面,是这对父母当初在工厂门口撒泼打滚、逼她拿钱的丑恶嘴脸。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何父何母的哭声都渐渐变成了无望的呜咽。 终于,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路费,我可以给你们。” 何父何母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但何珠接下来的话,又将他们打回原形。 “但这钱,不是看在什么血缘亲情,而是买断。买断我们之间最后一点名义上的关系。从今以后,你们是你们,我是我。生死病痛,各不相干。”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钱包。 她没有动李明亮交给她的家底,也没有动摊位上流动的资金,那是她和明亮未来的希望。 她拿出的是自己这几个月省吃俭用,加上偶尔帮隔壁摊位算账挣来的一点私房钱。 她数出了刚好够三张最便宜长途汽车票的钱,又额外加了一点,刚好够他们路上吃最简陋的饭食和支付何宝那点拖欠的医药费。 她把钱递过去,不多不少,计算得精准而冷酷。 “拿着钱,带上何宝,立刻买票离开广市。” 何珠的眼神没有任何温度。 “这是我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帮你们。如果你们,或者何宝,以后再出现在我面前……” 她没有把威胁的话说完,但那双冷静到极致的眼睛,让何父何母毫不怀疑,她绝对说得出,做得到。 何母颤抖着手接过那叠带着体温的钞票,仿佛握着烧红的烙铁。 何父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深深地、狼狈地低下了头。 “不过按照何宝眼下的情况,就算回了老家,也只能丢人现眼,一辈子都毁了。” 何珠不管父母怎么想,语气中带着一丝旁观者的冷酷。 “这些钱你们也可以去深市,那边工厂多,工作机会也多,你们三口可以去一家工厂上班,挣几年钱也足够回家盖房子了。” 何母眼珠一动,看了眼何父。 何父想了想回家会面对乡亲们嘲笑的目光,咬咬牙。 “可何宝他——” “他不正混,就是你们惯出来的,以后只要你们管着他盯着他,就连工资都能帮他代领,他还有什么本事翻天!反正去不去都随你们,回老家也行,房子盖不起来别怕乡亲们笑话,以后娶媳妇就更别想了。” 何珠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身离开,步伐坚定,没有丝毫停留。 阳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正在彻底走出那片属于过去的沉重而粘稠的阴影。 她知道,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小小的出租屋里,难得地弥漫着一股与油烟味截然不同的带着甜意的暖香。 桌上摆着几个李明亮特意买来新鲜食材做的炒菜,虽然依旧用着家常的碗碟装着,却比平日摊子上的卤煮炒粉精致了许多。 正中,甚至还放了一个小小的、奶油涂抹得不算太均匀的蛋糕,上面笨拙地写着“恭喜珠珠”。 何珠坐在床边,手里捧着那张墨迹未干的资格证,薄薄的纸张似乎有着千钧重。 几个月的挑灯夜战,无数个埋头苦读的深夜,此刻都凝聚在这张证书上。 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眼眶有些发热。 “别光看那个了,快,试试这个!” 李明亮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一点点紧张。 他捧着一个看起来颇为精致的服装袋子,像个献宝的大孩子,递到何珠面前。 何珠疑惑地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条湖水蓝的连衣裙,料子柔软垂顺,款式简洁大方,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装饰,却自有一种娴静优雅的气质。 同时,还有一个鞋盒,里面是一双米白色的中跟皮鞋,鞋型秀气,跟高恰到好处,既不会太难走路,又能衬出身形。 “你……你什么时候买的?” 何珠惊讶地抬起头。 这绝不是夜市地摊上的货色。 李明亮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早就偷偷看好尺寸了,就等着你今天考完。快,穿上看看合不合适!” 何珠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拿着裙子和鞋子走进里间,换好后,有些迟疑地走了出来。 当何珠穿着那条湖水蓝的连衣裙,踩着米白色的高跟鞋,略显生疏地站在李明亮面前时,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暖黄的灯光下,那条裙子完美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和逐渐丰润起来的曲线,蓝色衬得她原本有些粗糙的皮肤也显出了几分温润的光泽。 高跟鞋让她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整个人显得高挑而挺拔,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自信而从容的姿态。 她不再是那个穿着廉价吊带衫在工厂流水线前忙碌的厂妹,也不是那个在夜市摊位上围着油污围裙忙碌的帮手。 眼前的何珠,清新、秀雅,像一株终于挣脱了淤泥,在月光下静静绽放的蓝莲花。 李明亮张了张嘴,想夸她好看,却觉得所有词汇都变得苍白。 他眼眶忽然有点发酸,只觉得这些日子所有的辛苦和烟熏火燎,在看到她此刻模样的瞬间,都值了。 “好看……” 他最终只干巴巴地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有些哽咽,连忙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 “真好看。” 何珠看着他这副傻乎乎又真情流露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走到他面前,转了个圈,裙摆划出优美的弧度,脸上带着一点羞涩,一点新奇,还有满满的感动。 “会不会不习惯?好像不会走路了。” “习惯!慢慢就习惯了!” 李明亮连忙说,他拉起她的手,粗糙的指腹小心翼翼地避开她干净的手背,只握着她的指尖,像是怕弄脏了这突如其来的美好,“以后,你就能穿着这样的裙子,去办公室上班了。真好。”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对她未来的憧憬和毫无保留的支持。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出摊。 李明亮执意要庆祝,笨拙地切了蛋糕,虽然奶油蹭得到处都是。 他们吃着比平时丰盛的饭菜,聊着未来的打算。 何珠说起投简历的意向,李明亮认真地听着,时不时提出些憨直却实在的建议。 何珠偶尔低头看看身上的新裙子,再看看身边这个眼里心里全是她的男人,一种坚实而温暖的幸福感将她紧紧包裹。 她知道,这张资格证和这身新行头,不仅仅是一纸文凭和一件衣服,更是她开启全新人生的通行证和战袍。 而身边这个人,是她这条路上,最坚实的依靠和最温暖的同盟。 她精心准备了简历,凭借着资格证和夜校结业的相关证明,以及面试时不卑不亢、条理清晰的谈吐,很快就在一家小型贸易公司找到了一份会计助理的工作。 第一天走进窗明几净的办公室,坐在属于自己的工位前,看着眼前的电脑和堆积的凭证单据,何珠的心跳有些快。 这里没有工厂里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没有夜市里呛人的油烟,只有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和同事间低低的交谈声。 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咖啡的味道。 她摸了摸身上那件湖水蓝的连衣裙,深吸一口气,开始投入工作。 虽然只是做些基础的票据整理、数据录入和辅助对账工作,但她做得极其认真仔细,一丝不苟。 她知道自己基础薄,经验少,就比别人花更多时间,不懂就问,下班后还常常自己琢磨。 周围的同事大多是城里姑娘,最初对这个从摆摊的转行来的姑娘有些好奇和隐约的轻视。 但何珠用她的勤奋、踏实和快速的学习能力,很快就赢得了大家的尊重。 她不多话,只是默默地把交代的事情做得漂亮,偶尔帮同事个小忙,也从不计较。 然而,坐在办公室里的何珠,头脑异常清醒。 她深知,一张资格证和一个助理岗位,仅仅是起点,远远不够。 这个时代正在飞速发展,知识更新的速度超乎想象,停滞不前就意味着被淘汰。 她渴望更系统、更深入的知识体系,渴望真正站在一个更广阔的平台上。 于是,工作稳定下来后,她没有丝毫松懈,做出了一个让李明亮都感到惊讶的决定。 “明亮,我报了名,参加自考。” 一天晚上,她拿出招生简章,平静地对李明亮说。 “自考?” 李明亮放下手里正在清洗的锅铲,有些疑惑,“你不是已经有证,也找到工作了吗?” “嗯,”何珠点点头,眼神里是清晰的目标感,“但这不够。我想先考大专,然后,再考大学。系统地学一学。” 李明亮看着她眼中熟悉的那种坚定光芒,那是她决定做一件事时才会有的神情。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表态:“考!必须考!你想学就去学!家里的事、钱的事,你都别操心,有我呢!” 他甚至比她更积极。 “是不是得报个班?有老师教总比自己啃强!钱够不够?我明天就去取!” 看着他比自己还上心的样子,何珠心里暖融融的,笑道。 “班已经报好了,用的我自己的工资。以后晚上和周末,可能去上课的时间就多了。” “没事!你只管去!路上注意安全就行。” 李明亮挥挥手,浑不在意。 于是,何珠的生活节奏变得更加紧凑。 白天,她是办公室里认真谨慎的何助理,晚上或周末,她是自习室里或培训班里埋头苦读的何同学。 她的包里,除了记账的凭证,还塞满了《大学语文》、《政治经济学》、《基础会计学》的教材和笔记。 李明亮则成了她最坚实的后盾。 他承包了几乎所有的家务,确保她下班回家就有热饭吃。 她熬夜看书时,他总是默默陪在一旁,不是看菜谱研究新品,就是打理第二天出摊的食材。 她遇到难题皱眉时,他会笨拙地递上一杯水,不敢打扰,只是用行动表示支持。 偶尔,何珠从成堆的书本里抬起头,看到在灯光下默默忙碌的李明亮,会觉得有些愧疚。 他却总是憨憨一笑:“你看你的书,我这都是手上活儿,不耽误。你学好了,将来咱们家才能更好嘛!” 新的工作,新的学业,填充了何珠的生活,也让她的视野和内心世界以惊人的速度拓宽、丰盈。 她就像一株终于遇到甘霖的植物,拼命地汲取着养分,努力地向上生长。 何珠在新公司如鱼得水,她气质沉静,处理事务时条理分明,再加上那张清秀润泽的脸,渐渐吸引了一些目光。 其中,同公司销售部的一个年轻男同事陈家豪,对她表现得尤为殷勤。 陈家豪是本地人,家境小康,穿着打扮带着点都市青年的时髦,言谈间也总不经意流露出一种优越感。 他先是借着工作交接的由头接近何珠,后来便开始找各种机会搭讪,从工作聊到兴趣爱好,再试图约她下班后吃饭。 何珠的态度始终明确而疏离,保持着同事应有的礼貌,对于任何工作之外的邀约都婉言谢绝。 她身上有种超越外表的淡然,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不必要的打扰隔绝在外。 但这并未让陈家豪知难而退,反而激起了他的征服欲。 这天下午,眼看下班时间快到,天空却阴沉沉地下起了小雨。 陈家豪觉得机会来了,他特意提前到车库开出了自己那辆崭新的轿车,等在公司大门外的显眼处。 何珠和几个同事一起走出来,正要从包里拿出常备的雨伞。 陈家豪立刻推开车门,拿着一把明显是崭新的长柄伞,快步迎了上去,脸上堆起自以为体贴的笑容。 “何珠,下雨了,不好打车,我送你回去吧?顺路的!” 他的声音不小,引得旁边几个同事都侧目看来,带着些暧昧的笑意。 何珠微微蹙眉,正要再次明确拒绝,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在她身后响起了。 “珠珠。” 何珠猛地回头,看见李明亮就站在几步开外。 他显然也是来接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旧得有些褪色的蓝色格子伞,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肩头,已经被细密的雨丝打湿了一片深色。 他应该是刚从夜市摊赶过来,身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属于卤煮摊的烟火气。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何珠脸上,带着全然的信任,然后才缓缓转向她面前那个手持新伞衣着光鲜的陈家豪。 两个男人,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在这细雨蒙蒙的公司门口,形成了一种无声而尖锐的对峙。 陈家豪显然也注意到了李明亮,看到他朴素的衣着和那把寒酸的旧伞,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轻蔑,但脸上依旧维持着风度翩翩的笑容,看向何珠。 “何珠,这位是……?” 何珠没有半分迟疑,她甚至没有看陈家豪一眼,径直走向李明亮,很自然地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然后才转向陈明,语气平静无波,带着一种清晰的界限感。 “陈同事,谢谢你的好意,不用麻烦了。” 她顿了顿,清晰地介绍,“这是我对象,李明亮。他来接我了。” “对象”这两个字,她说得清晰而肯定,没有任何含糊。 李明亮感受到她挽住自己手臂的力道,听到她那声毫不犹豫的对象,心里涌起的自卑和不安,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和底气所取代。 他挺直了原本因匆忙和雨淋而微蜷的背脊,对着陈家豪,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眼神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丝属于在市井中打磨出的沉稳力道。 陈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他看了看何珠紧紧挽着李明亮的手臂,又看了看李明亮那双虽然粗糙却异常沉静的眼睛,讪讪地收回了递出去的伞,说了句“那……那不打扰了”,便有些狼狈地钻回了车里。 雨水淅淅沥沥,打在李明亮的旧伞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何珠挽着他,两人并肩走入雨幕。 走出一段距离,确认周围没人了,何珠才侧过头,看着李明亮依旧有些紧绷的侧脸,轻声解释。 “他是公司同事,就是……比较热情,我拒绝过好几次了。” 李明亮沉默了一下,握紧了伞柄,低声说。 “我知道。” 他知道珠珠的好,被人追求是难免的。 他只是……只是在那瞬间,看到那个穿着光鲜开着汽车的男人,再看看自己满身的油烟味和这把破伞,心里头一次涌上了那样清晰而尖锐的刺痛感,怕自己配不上越来越好的她。 何珠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停下脚步,在伞下转过身,正面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 “明亮,别人开什么车,穿什么衣服,跟我没关系。在我最难最看不到头的时候,是你在夜市烟火里,一把一把炒粉、一碗一碗卤煮,给我挣出了现在这条路。” 她伸手,轻轻抚平他夹克上被雨水打湿的褶皱,语气温柔却有力。 “这把旧伞,比他那把新的,更能替我挡风遮雨。” 第一百三十七章 夜市的规划通知贴出来时,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市场要封闭重新装修,统一管理,期限不定。 许多摊贩愁眉苦脸,开始四处打听新的流动地点,或者干脆准备休息一段时间。 李明亮看着通知,心里却活络开了。 他找到收摊回家的何珠,一边帮她取下背包,一边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珠珠,市场要装修,这是个机会!” 他眼睛发亮,带着生意人特有的敏锐,“我打听了,装修好后摊位要重新招标,管理模式会更正规。我想……我们不如趁这个机会,直接签个长期租赁合同,弄个固定摊位!虽然租金肯定比现在摆路边摊贵,但不用再担心风吹日晒,也不用跟城管打游击了,能安稳做生意,长远看肯定划算!” 他说着自已的规划,语气兴奋。 这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个相当大胆和有远见的决定了。 何珠认真地听着,没有立刻说话。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夜色中那片即将发生变化的夜市区域,眼神沉静,脑海里飞速运转着。 她最近在夜校和自考课程里接触到的经济学知识和市场案例,此刻像碎片一样在她脑中拼接。 半晌,她转过身,看向李明亮,眼神里闪烁着比李明亮更加锐利和激进的光芒。 “明亮,你的想法很好,但我们可以再大胆一点。” 李明亮一愣:“再大胆一点?” “对!” 何珠走到他面前,语气清晰而有力。 “签租赁合同,固然稳定,但租金年年可能会涨,我们永远是在给别人交租。既然市场要改造升级,未来的客流和商业价值肯定会提升。我们为什么不……直接买下一个商铺?” “买……买商铺?!” 李明亮被这个想法震住了,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些。 这完全超出了他之前的认知范围。 在他看来,能签个长期合同安稳摆摊已经是了不起的进步了,买商铺? 那得多少钱? 那是他们这种小摊贩敢想的事吗? “对,买下来。” 何珠语气肯定,她拿出纸笔,一边写写画画一边分析。 “我粗略算过,我们现在的积蓄,加上如果把老家那点彻底了断后可能剩下的一点,再想办法借一点,凑个首付应该有可能。虽然压力会很大,但这是资产!是我们自己的产业!”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眼神灼灼。 “你看,买了商铺,首先我们自己做生意不用再付租金,成本就固定了一大块。其次,就算将来我们不做这行了,商铺本身还能出租、升值!这比我们辛辛苦苦摆摊,挣的钱都交了租金,要划算得多,也长远得多!” 李明亮听着何珠条理清晰的分析,看着她脸上那种充满智慧和魄力的光彩,心里的震惊慢慢变成了信服,甚至涌起一股热血。 他一直知道珠珠聪明,有主见,但没想到她的眼光和胆量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他沉吟着,眉头紧锁,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风险、压力和未来的收益。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押上他们所有的积蓄,甚至可能背负债务。 何珠看着他沉思的样子,没有催促,只是轻声补充了一句。 “明亮,我知道这很冒险。但我觉得,这是我们能抓住的、最大的一次机会。错过了,可能就再也没有了。” 李明亮抬起头,看向何珠,看到她眼中不仅有激进的提议,更有一种与他共同承担一切的坚定。 他忽然就下了决心。 他猛地一拍大腿。 “干!就按你说的办!买商铺!” 他脸上露出了豁出去的笑容。 “大不了我以后每天再多炒一百份粉!多卤一锅肥肠!咱们一起拼一把!” 他的信任和决心,毫无保留地给予了何珠。 他也许没有何珠那样前瞻性的眼光,但他有拼搏的狠劲,和对何珠判断力的绝对信任。 何珠拿到人生中第一份正式工资的那天,薄薄的信封捏在手里,却感觉沉甸甸的。 这不仅仅是钱,更是她凭借自己的知识和能力,独立挣来的尊严和未来。 她没有像很多同龄女孩那样,立刻去买心仪已久的化妆品或新衣服。 下班后,她特意绕路去了一家看起来档次不错的男装店,精心挑选了一件浅蓝色的条纹衬衫。 料子挺括,颜色清爽,既不会太正式显得刻板,又比地摊货体面许多。 她记得李明亮的尺码,想象着他穿上这件衬衫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晚上,当李明亮收摊回来,带着一身熟悉的烟火气走进小院时,何珠像献宝一样将衬衫递到他面前。 “给你的。”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期待。 李明亮愣住了,看着那件明显不便宜的衬衫,又看看何珠,一时没反应过来。 “给……给我的?你买这个干嘛?我整天在灶台前打转,穿这个都糟蹋了……” “让你穿你就穿!” 何珠嗔怪地打断他,直接动手帮他解开旧外套的扣子,“快试试合不合身。” 李明亮拗不过她,有些小心翼翼地将自己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伸进崭新的袖管。 衬衫的料子光滑冰凉,贴合着他结实的臂膀和胸膛,尺寸竟然刚刚好。 何珠帮他整理好衣领,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着。 暖黄的灯光下,浅蓝色的条纹衬得他黝黑的皮肤多了几分精神,挺括的版型将他常年劳作锻炼出的结实身形勾勒出来,掩盖了几分市井的烟火气,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挺拔和利落。 “真好看。” 何珠满意地笑了,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李明亮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角,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心里却像喝了温热的蜂蜜水,甜得发胀。 他这辈子,除了小时候母亲给做过新衣服,还是头一次有人给他买这么体面的衣裳,还是他心爱的女人用自己挣的钱买的。 “这得花多少钱……” 他心疼钱,但更多的是被珍视的感动。 “我的第一笔工资,当然要花在最重要的人身上。” 何珠说得理所当然。 等李明亮珍惜地把衬衫换下来,仔细挂好,何珠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崭新的存折,摊开在桌上。 上面已经有一笔小小的存入记录,是她工资扣除生活费后剩余的大部分。 “你看,”何珠指着那笔存款,眼神认真起来,闪烁着规划未来的光芒,“这是我存的第一笔。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买房基金。” 她拉过李明亮的手,放在存折上,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语气带着一种仪式感的郑重。 “明亮,以后我们俩挣的钱,除了必要的开销和生意上的投入,每个月都固定往这里面存一笔。不多,但积少成多。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能真正在这座城市里,拥有一个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家,不用再租房子,不用再搬家。” 她的声音不高,却充满了笃定的力量,眼睛像落入了星辰,亮得惊人。 那光芒里,是对未来清晰的蓝图和无限的憧憬。 李明亮感受着手背上她温软的触感,再低头看看存折上那虽然微小却意义非凡的数字,胸腔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滚烫而鼓胀。 他反手紧紧握住何珠的手,力道很大,仿佛要传递某种决心。 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立下誓言,声音低沉而有力。 “珠珠,你等着。我会更加拼命挣钱,赚很多很多钱。到时候,别说房子,就是汽车,只要你想,咱们也买!我保证,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让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他的话语朴实,甚至有些土大款式的直白,没有浪漫的辞藻,却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这是一个男人,在心爱的女人描绘出美好未来时,所能给出的最直接、最赤诚的回应。 ——我愿意为你,拼尽所有,去实现它。 何珠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和那份近乎笨拙的宠溺,心里软成一片。 她知道,他不是在说大话,他是真的会为了他们共同的愿望,去燃烧自己。 “好,我等着。” 她笑着,靠进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夜深人静时,何珠靠在床头,看着身边已然熟睡的李明亮。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睡得很沉,眉宇间还带着一丝白日劳作的疲惫,但呼吸均匀,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踏实弧度。 何珠的心却久久无法平静。 白日里,李明亮那句赚很多很多钱,让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的誓言犹在耳边,那份赤诚和决心让她感动,却也勾起了她深藏心底的、关于原本的记忆碎片。 在那段如同噩梦般的剧情里,没有她的介入,或者说,没有现在这个灵魂的介入,李明亮经历了什么? 他失去了视为生命之光的女友,在那个雨夜被彻底抛弃。 他应该痛苦过,消沉过,在破旧的出租屋里借酒浇愁,在空无一人的凌晨街头对着冷灶发呆。 但最终,这个骨子里带着韧劲和狠劲的男人,并没有被击垮。 何珠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他擦干眼泪,或许眼神比现在更冷峻,更沉默,将所有的精力、所有的痛苦和不甘,都倾注在了那口卤煮锅里,那方炒粉铁板上。 他应该会更加拼命,起得比现在更早,收摊比现在更晚,不断地琢磨配方,降低成本,开拓客源。 他会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蹬着三轮车,穿梭在冰冷空旷的街道上,只有路灯拉长他孤独的身影。 没有她的提醒,他或许不会那么早想到固定摊位,更不会敢想买商铺。 他可能是在一次次与城管的周旋中,在一次次被其他摊贩排挤时,凭着本能和一股不服输的狠劲,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他或许抓住了某个偶然的机会,用积攒的血汗钱盘下了一个小门面,然后,凭借着他那份天生的、对食物味道的敏锐和诚信经营积累的口碑,将生意一步步做大。 他成功了。 成了餐饮业的大亨,拥有了巨额财富。 何珠伸出手,指尖悬空,轻轻描摹着李明亮熟睡中依旧紧抿的唇线。 心里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庆幸,有心疼,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敬佩。 她庆幸自己来了,阻止了那场悲剧,没有让这个真心待人的男人承受那样刻骨铭心的背叛和长达多年的孤寂奋斗。 她心疼的是,即便在原本的剧情里,他凭借一己之力获得了世俗意义上的巨大成功,那条路也太过艰辛和孤独。 而敬佩的是,无论有没有她,李明亮骨子里的那种坚韧、那种在困境中永不低头的生命力,都注定了他绝非池中之物。 他成功,靠的从来不只是运气,而是他本身就有成功的潜质和能力。 “原来,没有我,你也能走得那么高,那么远……” 她在心里无声地叹息。 但这个认知,并没有让她感到失落或不安,反而让她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身边这个男人的本质。 他不是需要她拯救的弱者,而是一块蒙尘的金子,她只是恰好出现,拂去了那层灰尘,让他更早、也更温暖地绽放出了光芒。 她现在要做的,不是取代他成为主导,而是成为与他并肩前行的伙伴。 用她学到的知识、开阔的眼界,去辅助他,让他的奋斗之路少一些曲折,多一些温暖,让他们共同的成功,建立在更坚实、更可持续的基础上。 她轻轻躺下,靠近他身边,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体温和淡淡皂角清香。 这一世,他的成功里,会有她的智慧和汗水。 他的辉煌岁月里,会有她的陪伴和笑容。 他们不再是悲剧剧本里错过彼此的陌路人,而是携手改写命运、共同创造未来的同盟。 这个认知,让何珠的心彻底安定下来。 她闭上眼睛,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期待,沉入了梦乡。 这一次,他们的故事,结局一定会不一样。 第一百三十八章 那笔刚好够路费和简单安置的钱,像一盆冰水,将何家父母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和依赖彻底浇灭。 他们带着头上缠着纱布满脸不忿的何宝,几乎是逃离了广市,踏上了前往深市的大巴车。 深市,这座以速度和效率闻名的城市,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高楼林立,行人匆匆,每个人都像上紧了发条。 何家三口蜷缩在租来的,比广市更狭小更潮湿的城中村隔间里,面对着空荡荡的四壁和所剩无几的生活费,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无处可逃的生存压力。 “我不管!我要回去!这鬼地方谁爱待谁待!” 何宝摔打着屋里唯一一个破塑料凳,嘶吼着,习惯性地用发脾气来达到目的。 若是以往,何母早就心软上前哄劝,何父也许会骂几句但最终还是会妥协。 但这一次,没有。 何父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旧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黑着脸,一把揪住何宝的衣领,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狠厉和绝望后的清醒。 “回去?回哪儿去?回去让人打断你的腿吗?!家里房子盖了一半摆在那儿,钱一分没有了!老子和你妈这把年纪,脸也丢尽了,路也绝了!你还想当你的少爷?做梦!” 他用力将何宝掼到墙角,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从今天起,你给我收起那套混账心思!明天就跟我们一起去工业区找活干!有手有脚,饿不死你!” 何宝被父亲眼中的狠劲吓住了,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他看向母亲,试图寻求最后的庇护:“妈!你看爸!” 何母坐在床沿,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手里无意识地揉搓着衣角。 听到儿子的呼唤,她抬起头,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溺爱和纵容,只有一种被现实磨砺出的麻木和一丝同样坚定的冰冷。 “宝啊,别闹了。你爸说得对,没退路了。你再这样下去,我们一家三口就真得死在外头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何宝心上。 “以后,谁也靠不住了,得靠我们自己这双手。” 何宝彻底懵了。 他哭,哭得撕心裂肺,诉说着父母的狠心。 他闹,绝食,摔东西,试图用以往百试百灵的方式反抗。 他甚至试图偷跑,但被何父及时发现,揪回来一顿前所未有的狠揍,何父这次是真的下了死手,仿佛要把过去二十年的纵容和错误都打回来。 何母就在一旁看着,咬着嘴唇,默默流泪,却没有再上前阻拦。 几次三番之后,何宝终于意识到,天,真的变了。 父母不再是他的取款机和避风港,而是两条被逼到绝境、露出獠牙的老狼。 他所有的哭闹和反抗,在冰冷的现实和父母罕见的统一阵线下,都失去了效用。 最终,一家三口,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了深市庞大的工业区。 何父何母凭借还能吃苦的劲头,在电子厂找到了流水线操作工的工作,三班倒,机械重复,辛苦异常。 何宝也被压着,进了同一家厂,做最基础的包装工。 第一天上班,站在轰鸣的机器前,闻着刺鼻的塑料味,何宝觉得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他偷懒,被小组长厉声呵斥。 他动作慢,拖累了整条线的进度,引来周围工友厌恶的目光。 他想甩手不干,但一想到父母那冰冷绝望的眼神和空空如也的口袋,只能咬着牙,忍着屈辱和疲惫,继续手上的动作。 晚上回到出租屋,何宝累得瘫在床上,连手指都不想动。 何父何母也疲惫不堪,但两人对视一眼,却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同于以往死气沉沉的东西。 ——那是一种认命后的平静,以及一种近乎残酷的、要将儿子拉回正道的决心。 饭桌上,是简单的清水煮面和咸菜。 何宝食不下咽,何母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给他开小灶,只是哑声说。 “吃吧,明天还要上工。” 何宝看着父母粗糙开裂的手和鬓边骤然增多的白发,再低头看看自己这双也开始磨出薄茧的手,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茫然席卷了他。 他似乎终于明白,那个可以肆意妄为、有人兜底的世界,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何珠的生活却终于步入了正轨。 工作顺利,自考课程稳步推进,与李明亮的感情也愈发深厚踏实。 她并未完全放松对何家三口的警惕,一直托人留意着他们的动向,得知他们终于在深市的工厂安顿下来,虽辛苦但总算走上了靠双手吃饭的正轨,她便也将这事暂时搁置一旁,专注于自己的前程。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天傍晚,何珠刚下班,走出公司写字楼,正准备去附近的公交站,一个略显尖锐又带着刻意亲昵的声音叫住了她。 “哟!何珠!可真让我好找啊!” 何珠回头,看见张丽丽站在不远处。 张丽丽还是那副打扮,紧身裙,浓妆,但眉眼间的风尘气更重了些,脸上堆着的笑容也显得格外虚伪。 她上下打量着何珠,眼神里是掩藏不住的嫉妒。 何珠穿着合身的通勤装,拎着质感不错的皮包,整个人气质沉静干练,与当初在工厂和出租屋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丽丽?有事吗?”何珠停下脚步,语气平淡,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 张丽丽扭着腰走上前,亲热地想挽何珠的胳膊,被何珠不动声色地避开。 她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又换上那副好姐妹的嘴脸。 “珠珠,你现在可真是发达了!在这么大公司坐办公室,听说你那个摆摊的男朋友生意也越做越红火,都要买商铺了?” 她消息倒是灵通,语气里的酸味几乎要溢出来。 何珠不想与她多纠缠,直接问。 “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张丽丽这才收起假笑,做出愁苦的样子。 “唉,还不是遇到难处了。我最近……手头紧,家里又急着用钱,你看,我们好歹姐妹一场,以前在厂里我可没少照顾你。你能不能……先借我点钱应应急?不多,就五千!等我周转开了立马还你!”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何珠借钱给她是天经地义的事。 何珠看着她,心中毫无波澜。 她太了解张丽丽了,这钱借出去,绝对是肉包子打狗,而且会引来无穷无尽的后续麻烦。 “不好意思,丽丽,我也没有余钱。” 何珠拒绝得干脆利落,“我的工资要支撑生活和学业,明亮的钱都投入生意了,我们还要攒钱买商铺,压力很大。” 张丽丽的脸色瞬间就变了,那点伪装出来的可怜相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被拒绝后的恼羞成怒和刻薄。 “何珠!你至于吗?现在混得人模人样了,就看不起我们这些穷姐妹了?五千块对你来说算个屁!谁不知道你攀上了高枝,在这跟我装什么清高!” 她声音拔高,引得路过的几个行人侧目。 她指着何珠的鼻子,开始翻旧账,颠倒黑白。 “当初要不是我带你出去玩,介绍人给你认识,你能有今天?现在倒好,翻脸不认人!我看你就是忘本!就是个白眼狼!” 何珠看着她泼妇骂街的架势,心里只觉得可笑又可悲。 她没有被激怒,只是冷冷地看着张丽丽,直到她骂得有些喘气,才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对方的叫嚣。 “张丽丽,以前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心里比我清楚。你所谓的照顾,就是带我去夜店买醉,怂恿我为了钱去找副厂长?这就是你说的好?” 她往前一步,眼神锐利如刀,气场瞬间压过了张丽丽。 “我今天的日子,是我自己一点点拼出来的,是在夜市帮着搬摊、熬夜苦读考来的,跟你有半分关系吗?我凭什么要借钱给你?凭你当初想把我往火坑里推?” 张丽丽被何珠一连串的反问噎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她没想到何珠如今言辞如此犀利,丝毫不留情面。 周围人指指点点的目光更是让她如芒在背。 “你……你血口喷人!” 她色厉内荏地喊道。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心知肚明。” 何珠无意与她多做无谓的争执,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彻底的决绝和疏远。 “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们早就不是一路人。” 说完,何珠不再理会僵在原地的张丽丽,转身,挺直脊背,步伐从容地走向公交站。 夕阳的余晖将她身影拉长,坚定而独立。 张丽丽看着何珠远去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只能狠狠地跺了跺脚,低声咒骂了几句,灰溜溜地走了。 这场闹剧,不仅没借到钱,反而将她内心那点丑陋的嫉妒和算计暴露无遗,也让她彻底明白,过去的何珠早已脱胎换骨,再也不是她可以随意拿捏、利用的对象了。 何珠的世界,她已经挤不进去了。 她不甘心也没用,何珠早已不把这些过往的糟糕人事放在心上。 夜幕低垂,小院里的喧闹早已散去,只剩下灶具收拾妥当后残留的淡淡卤香。 屋内灯下,何珠铺开几张从市场管理办要来的规划草图,李明亮坐在她对面,眉头微锁,手里捏着一支笔,在旧本子上写写画画。 “明亮,你看这里,”何珠指尖点在草图上一个标红的位置,靠近市场主入口,但又不是正门口那种租金最高的黄金位。 “这个区域,规划的是小吃餐饮集中区,避开正门的人流拥挤,但又能承接住进入市场的第一波客人。我估计竞争会激烈,但机会也最大。” 李明亮凑近看了看,点点头,他在市场混久了,对位置好坏有种本能的直觉。 “这位置是不错,比我们现在摆路边摊强太多了,至少下雨不用愁。就是……这租金……” 他在本子上写下了一个数字,后面画了好几个问号。 “管理办的人说,这类位置要竞标,价格低不了。” “所以我才说,不如一步到位,买下来。” 何珠语气坚定,她拿出另外一个本子,上面是她用工整字迹做的测算。 “我算过了,如果按照长期租赁十年计算,总租金加上可能的涨幅,会是一笔非常可观的数字。而且,钱都给了别人。” 她翻过一页,上面是另一组数字,旁边还有简单的图表。 “但如果我们买下来,假设我们能凑够首付,剩下的贷款。虽然前期压力巨大,每月要还贷,但十年后,甚至更久,我们拥有的就是一个不断增值的产业。哪怕我们以后不做这行了,把它租出去,租金就是纯利润,或者转手卖掉,也是一笔资产。” 李明亮盯着那两组对比鲜明的数字,呼吸有些加重。 他明白何珠的意思,这就像他做卤煮,是每天花钱去买新鲜的肥肠,还是干脆自己盘个煮锅? 长远看,肯定是自己有锅划算。 可这“锅”也太贵了! “首付……咱们现在所有的积蓄,加上你预备的买房基金,恐怕也还差一截。” 李明亮的语气有些沉重,这是他最现实的压力。 “而且,买了铺子,装修、添置固定的灶具设备,又是一大笔钱。万一……万一以后生意没那么好,这贷款……” 他不敢想下去,那会把他们彻底压垮。 “风险肯定有。” 何珠没有回避,她握住李明亮因为紧张而微微攥紧的拳头。 “但明亮,我们对我们的手艺没信心吗?卤煮和炒粉的生意,我们是实打实做出来的,有口碑,有熟客。固定摊位后,环境好了,我们能做的品类可以更丰富,生意只会更好,不会更差。” 她眼神灼灼,继续分析。 “而且,市场改造升级是趋势,整体环境好了,客流质量也会提升。我们不能再满足于做流动摊贩,要有自己的根。这一步迈出去是难,但迈出去了,就是海阔天空。” 李明亮沉默着,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第一百三十九章 他骨子里有冒险的基因,不然当初也不会独自摆摊,但他也深知现实的残酷。 他看着何珠那双充满智慧和魄力的眼睛,那里面的光芒,几乎要驱散他所有的犹豫。 “贷……贷款,能批下来吗?” 他哑声问,这几乎等于默认了何珠的提议。 “我这几天咨询过银行的朋友了,”何珠显然做足了功课,“像我们这种有稳定经营收入来源的小商户,是有机会申请到小额商业贷款的。我们可以用未来的商铺做抵押。只要我们未来的经营计划做得扎实,有说服力。” 她拿出几张写满字的纸。 “我草拟了一份简单的经营计划书,包括我们现有的客流分析、未来在固定店铺的运营设想、成本利润预估……你看看,我们一起把它完善起来。” 李明亮接过那几页薄薄的纸,却感觉重逾千斤。 上面不仅有文字,还有何珠画的简单表格和示意图,清晰明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仿佛能看到未来那个窗明几净、带着“李记卤煮炒粉”招牌的小小店铺。 他抬起头,看向何珠,眼神里的犹豫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所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好!珠珠,就听你的!咱们拼这一把!明天我就去把能动的钱都归拢起来,你这计划书,我再想想哪里能做得更好,咱们一起弄!到时候,我去跟银行的人谈!” 他的声音不再迟疑,充满了力量。 他或许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但他相信何珠的判断,更相信他们两个人加起来,能克服任何困难。 何珠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比以往更盛的战意,笑了。 她知道,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激进,而是他们共同做出的、面向未来的战略决策。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市场里传开,那个位置绝佳的商铺,盯上的人不少。 其中最扎眼的,就是也在夜市做烧烤生意,已经开了两家连锁店的赵老板。 赵老板在本地有些根基,财大气粗,行事也颇为张扬。 这天下午,李明亮去市场管理办交材料,正好在门口碰见了被几个人簇拥着的赵老板。 赵老板腆着啤酒肚,手指间夹着烟,斜眼瞥见李明亮手里那叠明显是手写、还用文件夹仔细装订好的申请材料,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哟,这不是卖卤煮的李老板吗?” 赵老板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调侃。 “怎么,你也来凑这热闹?想拿下那个铺子?” 他旁边跟着的几个人发出几声附和的笑声,目光在李明亮洗得发白的工装和那双沾着油渍的旧运动鞋上扫过。 李明亮脚步顿住,攥着文件夹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来看看。” 赵老板嗤笑一声,吸了口烟,慢悠悠地吐着烟圈。 “老弟,不是我说你,那个位置,不是你这种小打小闹的摊子能玩得转的。光是租金……哦不对,我听说你想买?哈哈!”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声更加刺耳。 “你知道那要多少钱吗?把你那卤煮锅、炒粉摊全卖了,够不够零头啊?” 他走近两步,带着烟味的气息喷在李明亮的脸上,语气充满了轻蔑。 “老老实实摆你的路边摊得了,别异想天开,到时候把老婆本都赔进去!这铺子,我赵某人志在必得,你就别白费力气了!” 那几个跟班也跟着起哄。 “就是,亮子,认清自己几斤几两!” “别以为炒粉炒得好就啥都能干,这做生意啊,讲究的是实力!” 嘲笑声像针一样扎进李明亮的耳朵里。 若是以前,他或许会感到难堪,甚至会有些自卑地退缩。 但此刻,听着这些刺耳的话,看着赵老板那副目中无人的嘴脸,他心底那股不服输的火焰“腾”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他没有争辩,也没有动怒,只是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异常沉静地看向赵老板,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赵老板,铺子谁能拿下,各凭本事。我的卤煮锅和炒粉摊是不值钱,但它们是靠真材实料、靠街坊邻居捧场,一碗一碗挣出来的干净钱。这铺子,我还真就争定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赵老板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和那些人的讪讪表情,挺直了脊梁,拿着那份凝聚着他和何珠心血与希望的申请材料,大步走进了管理办。 身后的嘲笑声仿佛成了背景音,反而更加清晰地映照出他内心的坚定。 他想起何珠灯下认真测算的样子,想起两人在小院里规划未来的每一个夜晚,想起他们一起熬过的苦,一起尝过的甜。 “看不起我?觉得我异想天开?” 李明亮在心里默念,眼神锐利如刀。 “那我就做给你们看!不仅要拿下这个铺子,还要把它经营得红红火火,比谁都好!” 下定购买商铺的决心后,横亘在面前最现实的大山,就是那笔巨大的资金缺口。 何珠已经拿出了她所有的积蓄和买房基金,但那依然不够。 李明亮看着何珠灯下熬夜完善计划书的侧影,心里暗暗发誓,剩下的部分,由他来搞定! 他不能把所有压力都放在珠珠身上。 他首先盘点了自己所有的家底。 摆摊这些年的积蓄,大部分之前已经交给了何珠,剩下的一些是维持摊位日常周转的流动资金,不能轻易动用。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翻箱倒柜,找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他早年跑江湖时留下的一点零碎金饰,本来打算给何珠打个镯子…… 他默默拿去金店兑了现,以后给何珠更好的。 接下来,他拉下脸皮,开始向身边的人开口。 他第一个找的是隔壁摊位的王哥。 王哥是他摆摊多年交下的朋友,为人仗义。 李明亮斟词酌句,说明了想买铺子的打算和难处。 王哥吸着烟,沉默了一会儿,拍拍他肩膀:“亮子,你有这魄力,哥佩服!我这儿不多,你先拿着应应急!” 王哥拿出了准备给儿子交学费的一部分钱,李明亮攥着那叠带着体温的钞票,喉咙发紧。 他重重说了声“谢谢王哥,一定尽快还!” 他又去找了以前在工地上干活时的工头,找了几个关系还算铁、如今也各自有点小营生的兄弟。 他没什么花言巧语,就是实打实地说明情况,给人看他和何珠做的计划书,承诺还款期限和利息。 有人婉拒,说家里也难。 有人信任他,或多或少地借给他一些。 每一笔借款,他都工工整整地记在一个小本子上,上面写明了金额、出借人、承诺的还款日期。 他甚至硬着头皮,去找了远房的一个表叔。 表叔家条件稍好,但关系疏远。 他提着水果上门,说明来意后,表叔打着官腔,话里话外是风险太大,劝他安稳点。 李明亮没有纠缠,礼貌地告辞离开,走在回去的路上,夜风吹在脸上,他感到一阵难言的疲惫和屈辱,但更多的是不服输的劲头。 银行贷款是他最大的希望,也是最大的未知数。 他按照何珠整理的要求,准备了一大摞材料:身份证、摆摊的流水记录、租赁合同、以及何珠精心撰写的经营计划书。 他跑了好几家银行,穿着他最好的一件衬衫,坐在信贷经理对面,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可靠。 面对经理程式化的提问和偶尔流露出的、对个体摊贩的审视目光,他手心冒汗,但依旧努力清晰地阐述自己的经营状况和还款能力。 他不懂太多专业术语,就用最朴实的话讲他的卤煮配方怎么来的,他的炒粉为什么受欢迎,他的熟客有多少。 他一遍遍递上那些材料,像递交一份沉甸甸的希望。 那段时间,李明亮明显地瘦了,眼圈常常是黑的。 他出摊更早了,收摊更晚了,想着法儿地多卖出几份,哪怕多赚十块二十块也是好的。 他戒了烟,缩减了一切不必要的开销,以前偶尔还会和摊友喝点小酒,现在也彻底断了。 但他回到家,面对何珠时,总是努力表现得轻松,只字不提在外面奔波的艰辛和遭受的白眼。 直到有一天,他拿着几份银行贷款的初步审核通过意向书,连同从亲友那里借到的、凑在一起颇为可观的一笔钱,放在何珠面前时,何珠才真正意识到,这段时间他独自承受了多少。 “你……” 何珠看着那摞钱和意向书,再看看李明亮明显清瘦却眼神发亮的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心里酸涩又滚烫。 “差不多了,”李明亮咧嘴一笑,带着风霜仆仆的痕迹,却无比踏实,“首付应该够了!剩下的,咱们一起慢慢还!” 他没有描述如何求人,如何碰壁,如何精打细算。 商铺竞标结果出来的那天,李明亮几乎是跑着回的家。 他冲进小院,脸上因为激动和奔跑泛着红晕,手里紧紧攥着那份盖着红印的合同,像个考了满分急于向家长炫耀的孩子。 “珠珠!珠珠!拿下了!铺子是我们的了!” 他声音洪亮,带着抑制不住的狂喜,一把将何珠抱起来转了个圈。 何珠先是一惊,随即被他巨大的喜悦感染,也笑了起来,拍着他的肩膀让他放下。 “真的?太好了!快给我看看!” 她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合同,仔细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确认无误后,长长舒了一口气,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 她抬头,看着李明亮亮得惊人的眼睛,由衷地赞道。 “明亮,你真厉害!” 李明亮挠挠头,嘿嘿地傻笑,那兴奋劲儿过了,才稍微平复下来,语气带着点如释重负。 “过程是有点波折,不过总算搞定了。” 何珠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细微情绪,拉着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轻声问。 “波折?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之前都没听你细说。” 李明亮本来不想让何珠担心,但现在事情已经圆满解决,他也就没了顾忌,像是倾诉,又带着点扬眉吐气的意味,把赵老板如何当众嘲笑他、如何看不起他、说他异想天开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他那副样子,好像我李明亮就只配一辈子蹲在路边摆摊似的。” 李明亮说着,语气里已经没了当时的愤怒,反而有种战胜困难后的平静和笃定。 “他越是这样,我就越要争这口气!” 何珠静静地听着,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想象出李明亮当时独自面对那些嘲讽和轻蔑时,内心承受的压力和屈辱。 她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和感动。 她心疼他独自承受了这些,没有在她面前流露出半分,而是选择自己默默扛下,用行动去证明。 她骄傲的是,她的男人,没有在打压和嘲笑面前退缩,反而将压力化为了动力,用最终的结果,给了所有看不起他的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感动的是,他如此珍视他们共同的梦想,不惜一切去守护和争取。 “你该告诉我的。” 何珠放下水杯,伸手握住他粗糙的大手,语气带着一丝嗔怪,但眼神里满是柔软。 “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李明亮反手握住她,憨憨地笑了。 “告诉你,不是让你跟着干着急吗?你工作、学习已经够累了。这点事儿,我能处理。再说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烁着属于他自己的智慧和韧性。 “我也不是硬碰硬。赵老板是有钱有势,但他那个人,做生意路子野,在市场里人缘其实并不好。 我嘛,别的不说,就是实在,这么多年摆摊,跟管理办的人混了个脸熟,跟左右隔壁的摊主关系也处得不错。 这次竞标,不光看价格,也看经营计划和口碑。 我的计划书是你帮着弄的,扎实!再加上平时为人大家都看在眼里,管理办综合考虑,最后还是觉得交给我更稳妥。” 第一百四十章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何珠知道,这背后绝不只是混个脸熟和为人实在那么简单。 这需要他在承受巨大心理压力的情况下,依旧保持冷静,运用他所有的智慧和这些年积累的、看似不起眼的人脉资源,去周旋,去争取。 他没有依赖她,而是凭借自己的力量,漂亮地打赢了这场仗。 “明亮,”何珠看着他,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欣赏,“你真的成长了,比以前更厉害,更可靠了。” 李明亮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发红,但胸膛却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他握紧何珠的手,看着桌上那份合同,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 “珠珠,这只是开始。以后,我们的店,一定会成为这个市场里,最红火、最响亮的招牌!” 何珠看着他眼中燃烧的、充满希望和斗志的火焰,用力地点了点头。 …… 自考班的教室里,灯火通明。 何珠总是提前到,坐在前排,笔记本摊开,笔尖沙沙地记录着。 她旁边,后来固定坐下一个叫林薇的女生。 林薇穿着看似简单但质感极好的衣服,拎的包是何珠在杂志上见过的奢侈品牌子,她来上课时总是优哉游哉,偶尔还会迟到,但人很聪明,一点就透。 起初两人只是点头之交。 一次课间休息,何珠正在啃一道财务管理的难题,眉头紧锁。 林薇凑过来瞥了一眼,随口提点了一个关键概念,何珠茅塞顿开。 “谢谢。” 何珠由衷地道谢,看向林薇的目光带了些好奇。 她感觉林薇懂得很多,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漫不经心。 “小意思。” 林薇笑了笑,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看你学得这么拼,目标很明确?” 何珠擦紧手中的笔,眼神清澈而坚定。 “嗯,想多学点东西,换个活法,让自己和家里人过得更好,也更……有底气。” “底气……” 林薇轻轻重复着这个词,眼神有些飘忽,她看着何珠,像是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充满生命力的样本。 “真好啊,有想拼命抓住的东西。” 几次课间交流后,两人渐渐熟络起来。 何珠发现林薇并非不学无术,她见识广博,对很多事物都有独到的见解,只是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长久的兴趣,仿佛人生缺了一个需要奋力追逐的目标。 一天放学后,两人一起走到校门口。 林薇家的司机已经开着低调但奢华的轿车等在路边。 林薇没有立刻上车,而是靠在车门上,看着身边背着朴素双肩包、眼神却异常明亮的何珠,忽然开口。 “何珠,你知道吗?我挺羡慕你的。” 何珠愣了一下,失笑。 “羡慕我?我有什么好羡慕的?每天为生活奔波,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我羡慕你有目标,有那股往上爬的狠劲。” 林薇的语气很认真,带着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落寞。 “我家里是不缺钱,我爸妈给了我足够花几辈子的钱。可我每天醒来,都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读书?混个文凭而已。逛街?旅游?都腻了。我觉得自己像个……像个精致的废物,找不到活着的感觉。”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何珠。 “但你不一样。你就像一块海绵,拼命在吸收一切能让你强大的东西。你身上有那种……野蛮生长的生命力,特别吸引我。” 何珠静静地听着,心里有些震动。 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原来巨大的财富,也可能伴随着如此深重的迷茫和空虚。 “所以,”林薇向前一步,语气变得正式而充满诱惑力,“何珠,我们合作吧?我出钱,你出人。” “出人?” 何珠挑眉。 “对!出你的脑子,你的拼劲,你的判断力!” 林薇的眼中终于燃起了许久未见的光彩,“我看得出来,你绝不只是想打个工那么简单。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创业?做一个属于自己的品牌或者事业?我们可以一起干!启动资金我来解决,你来做那个掌舵的、具体执行的人!我相信你的能力和眼光!” 这个邀请来得突然而巨大,像一块巨石投入何珠的心湖,激起千层浪。 这意味着,她可能不必再仅仅局限于会计这条赛道,可以拥有一个更广阔、更具创造性的舞台,而且起步的平台会高很多。 但她没有立刻被惊喜冲昏头脑。 她看着林薇,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为什么是我?你有钱,有资源有人脉,可以找到很多有经验的人。” 林薇笑了,带着点狡黠和真诚。 正是因为见得多了有钱人,她虽然不知道要跟什么样的人合作,却明确的知道不和什么样的人合作。 而何珠,是她想要合作的人。 她进补习班就开始习惯性的观察,整间教室的人。 大多数是庸庸碌碌,虽然对未来有那么点想法,但随大流,不清晰。 有几个野心勃勃又不笨的,可相比何珠,显得非常滑头。 一看她的衣着长相就来撩,她有钱也不想扶贫。 “因为你有自己的本心。你不只是是为了钱才努力,你是为了生存和尊严在拼搏,这种动力是最纯粹也最持久的。而且,我看人很准,你稳重,有底线,不是那种会被金钱迷惑、耍小心思的人。和你合作,我安心。” 晚风吹拂,两个背景、经历、心境截然不同的女人站在夜色中。 何珠的心跳得很快。 她意识到,这可能是命运抛给她的又一个巨大的机遇,一个甚至比买下商铺更有可能让她实现阶层跨越的机会。 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慎重地说。 “林薇,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这对我来说是件大事,我需要认真考虑一下,也需要和我的……家人商量一下。” “当然!” 林薇爽快地答应,递给她一张只有名字和电话的精致名片。 “想好了随时找我。我相信,我们联手,一定能做点不一样的事情出来。” 看着林薇的车汇入车流,何珠站在原地,握着那张轻薄却分量十足的名片,内心波澜起伏。 她的世界,在解决了原生家庭的困扰、稳定了工作和学业之后,似乎又有一扇充满未知与诱惑的新大门,正在向她缓缓敞开。 她需要好好想一想,非常认真地想一想。 夜深人静,李明亮已在身旁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何珠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脑海里如同翻涌的海浪,一波接着一波,是关于未来的种种可能与抉择。 林薇的邀请,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超她最初的预期。 它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创业的机会,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路径的可能性。 摆在她面前的有两条路。 第一,按部就班的安稳。 这是她最初为自己规划的道路。 考下资格证,找到办公室工作,稳定收入,支持李明亮把商铺经营好。 两人一起还贷款,攒钱,或许几年后真的能买下属于自己的小房子。 这条路清晰、踏实,风险可控,是像他们这样的底层奋斗者最经典、也最稳妥的上升路径。 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他们能获得渴望已久的安稳与体面。 第二,接过林薇给的机会。 这条路充满了未知与诱惑。 拥有林薇的资金支持,她可以跳出单纯执行者的角色,真正去创造一些东西。 可以做一个有格调的小餐饮品牌? 还是利用她正在学习的财会知识,尝试更前沿的领域? 这能极大缩短她实现财富积累和时间自由的过程,甚至可能触及到她原本不敢想象的社会阶层和资源圈。 但风险也显而易见,创业的高失败率可能导致创业失败。 与林薇之间因背景悬殊可能产生的理念冲突和关系变质,会让自己失去这个有钱人朋友。 以及可能因此打乱的她和李明亮的现有生活节奏。 让两人原本就不富裕的生活雪上加霜。 她的思绪飘得更远。 她想起原主那悲惨的结局,如同一个冰冷的警示牌,提醒她依附他人、失去自我的可怕后果。 无论是依附家庭,还是依附男人,最终都可能万劫不复。 真正的安全感,必须来源于自身的强大和价值。 她又想起李明亮。 在烟火气里为她撑起一片天的男人。 他的世界简单而炽热,他的奋斗踏实而具体。 如果她选择了与林薇创业,势必会投入巨大的时间和精力,还能像现在这样,与他并肩在灶台前忙碌,在灯下一起算账规划吗? 他们之间,会不会因此产生难以逾越的鸿沟? 她珍视这份历经磨难的感情,不愿它受到任何考验。 但同时,她骨子里那股不甘平庸、渴望突破的劲儿,又在蠢蠢欲动。 她清楚地知道,仅仅满足于安稳,或许可以避免重蹈原主的覆辙,但并不能完全释放她内心的能量和野心。 她学习,她拼搏,不仅仅是为了摆脱贫困,更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去看更广阔的世界,去掌握更大的人生命运自主权。 林薇的出现,以及她所代表的资源,像是一把钥匙,可能为她打开那扇通往更广阔世界的门。 那么,有没有第三条路? 何珠的思维开始变得清晰。 也许,这不一定是非此即彼的选择。 她是否可以尝试一种平衡? 首先,必须稳住基本盘。 她和李明亮的商铺是根基,是无论发生什么都能让他们立于不败之地的保障。 这块不能放弃,甚至要做得更好。 其次,对待林薇的邀请,不能全盘接受,也不能断然拒绝。 她可以更谨慎地对待。 比如,先以兼职或项目合作的方式,与林薇尝试一个投入不大、周期较短的小型创业试点。 这既能验证林薇的决心和她们之间的合作默契,也能控制风险,不至于一下子投入全部。 在这个过程中,她需要不断学习,飞速成长,不仅要掌握商业运作的知识,更要学会如何与林薇这样的资本方平等对话,保护自己的权益和主导性。 她的核心目标一直都没变,那就是实现个人的独立与强大,并与李明亮共同创造属于他们的、稳固而幸福的未来。 任何机会,都应该是服务于这个目标的工具,而不是反过来被机会裹挟。 想通了这些,何珠纷乱的思绪渐渐平息下来。 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明。 未来,依然充满变数,但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接受命运安排的厂妹何珠了。 她有了选择的资本,有了判断的智慧,更有了承担选择后果的勇气和能力。 她轻轻侧过身,依偎进李明亮温暖的怀抱里。 无论前路如何,这个怀抱,和她内心日益强大的自己,就是她最大的底气。 她将会审慎地拥抱变化,但步伐,必须踩在自己能掌控的节奏上。 稳步前行,但不拒绝乘风破浪的可能。 ——这,就是何珠为自己选择的,关于未来的答案。 李明亮迷迷糊糊地察觉到身旁的动静,他含糊的开口问。 “怎么了珠珠?” 他的大手摸了摸她的头。 何珠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没事,做了个梦。” “哦,好梦还是坏梦?” 李明亮又问。 可他的眼睛闭着,声音也含糊,根本就是依然在睡。 何珠看得有点想笑,这样居然也可以聊下去? “是个……很好很好的梦。” 他累了一天,还要这么强撑着说话,何珠不忍心,连忙跟着闭上眼睛。 “好了,快睡吧。” “唔……好梦就好,睡吧睡吧。” 李明亮立马闭了嘴继续睡去,甚至还打起了浅浅的呼噜。 何珠也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靠着他睡了过去。 窗外的风儿轻轻的吹,月亮挂在夜空中,似乎也怕吵醒了这对有情人。 日子如流水一般缓缓流淌,但每天都有新的变化,也每天都有新的思考。最重要的是不忘记自己面对生活的初心,携手共进,这样才能够立于不败之地。 第一百四十一章 对于林薇的邀约,何珠一直都很心动。 恰在此时,之前委托去深市留意何家三口动向的人回来了。 目前的广市虽然鱼龙混杂,但各行各业干的人都有,。 大家都是为了赚钱嘛,何珠守信,这个工作又简单,那人还挺乐意干的。 他带来了那一家子在工厂安顿下来的消息,算是了却何珠一桩心事。 看着这个办事稳妥可靠的人,何珠心里立刻有了新的打算。 她约对方见面,除了结算费用,还提出了一个新的委托。 “麻烦你再帮我查一个人,叫林薇。” 她提供了林薇的基本信息和就读的学校,“重点看看她的家庭背景到底如何,父母是做什么的,家风怎样,她个人平时的社交圈子,消费习惯,有没有什么不良嗜好或者复杂的经济纠纷。越详细越好。” 她需要确认,林薇所谓的家境优渥是否属实,是否存在隐藏的债务风险。 她还需要确认她的没什么目标是真心迷茫,还是纯粹的玩票性质。 更需要确认,她这个人本身,是否值得深度捆绑,共同创业。 几天后,一份关于林薇的调查报告放在了何珠面前。 结果让何珠比较安心,林薇父亲是经营实业的企业家,母亲是教师,家风清白,确实经济十分宽裕。 而且林薇是独生女,可以说以后家产都是她的。 林薇本人虽然生活优渥,有些大小姐脾气,但没什么坏心眼,也从未卷入过什么麻烦事,最大的缺点可能就是缺乏人生规划和持续奋斗的动力,她的邀请也确实出于对何珠能力的欣赏和一时兴起的创业冲动。 这份报告,像是一份风险评估通过书,消除了何珠最后的疑虑。 她再次主动约见了林薇。 这次,是在一个安静的茶室。 “林薇,你之前的提议,我考虑清楚了。” 何珠看着对方期待的眼睛,平静地说,“我愿意和你一起创业。” 林薇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但何珠接下来的话,显示了她远超年龄的成熟和缜密。 “不过,合作方式我们需要明确。启动资金你可以多出一些,占相应股份,但公司的日常运营、财务管理、项目决策,必须由我主导。你不能因为资金占优就随意干涉经营,我们必须权责清晰,签订正式的合伙协议。” 她的话语条理分明,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和坚定。 “而且,既然决定做,就不能再是玩玩而已的心态。我们需要定下明确的目标和规划,投入百分之百的努力。” 林薇看着何珠,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平时沉静的同学身上蕴含的强大能量和掌控力。 这种清晰的方向感和强大的执行力,正是她所欠缺和渴望的。 她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头。 “没问题!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何珠笑了,这次是真正放松和充满期待的笑容。 这一次的合作意向,不再是单纯的冲动或资源的简单叠加。 何珠基于充分的了解和谨慎的判断,选择了林薇这个拥有资金和资源,但需要方向和执行力的合伙人。 她不仅看到了项目的前景,更看到了如何将林薇的优势与自己的优势完美结合,并提前用规则规避了潜在的风险。 她的创业之路,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清醒的认知和稳固的基石之上。 当她把决定告诉李明亮时,得到的依然是全力的支持。 她的世界,正凭借自己的智慧和谨慎,一步步扎实地向外拓展。 当何珠与林薇的合伙意向愈发明确,开始商讨具体细节时,林薇偶尔会流露出些许烦躁和无奈。 一次,在何珠那间整洁的小出租屋里,两人对着初步拟定的商业计划书做最后修改,林薇接到一个电话后,情绪明显低落下来。 她挂掉电话,叹了口气,对何珠抱怨道。 “又是我妈,催我周末去相亲,说对方是家里安排好的,门当户对,让我别再瞎折腾什么创业,安安心心准备当少奶奶就好。” 她揉了揉眉心,脸上是混合着厌倦和不甘的神情。 “他们总觉得,女孩子最终归宿就是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我爸妈甚至觉得,我现在瞎胡闹,以后家里的厂子,多半还是要交给堂哥他们去管……凭什么?” 何珠放下笔,安静地听着。 她捕捉到了林薇话语里更深层次的不忿。 ——不仅仅是抗拒被安排婚姻,更是对自身价值被否定、对家族资产可能旁落的不甘心。 这种被至亲以为你好之名束缚、试图规划人生的感觉,何珠何其熟悉,虽然表现形式不同,但内核何其相似。 “林薇,”何珠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你想通过创业证明的,不仅仅是你自己能赚钱,更是你有能力掌控自己的人生,甚至在未来,有能力去承接和运营更大的资产,对吗?” 林薇猛地抬头,看向何珠,仿佛被说中了最深的心事。 她用力点头:“对!我不想一辈子被他们安排,更不想我爸妈辛苦打拼的家业,就因为我是个女孩,最后变成别人家的!我得让他们看到,我不比任何人差,我有能力做好事情!” 何珠看着她眼中燃烧的、近乎执拗的火焰,看到了那份被富足生活掩盖下的挣扎与决心。 这让她对林薇的信任又多了一分。 一个有内在驱动力、想要打破桎梏的合伙人,远比一个仅仅因为无聊而创业的富家女来得可靠。 “我明白。” 何珠语气笃定,“那我们更要把这件事做好,做出成绩来。用实实在在的业绩和健康的公司报表,比你跟父母争吵一百次都更有说服力。” 她将商业计划书往林薇面前推了推,眼神锐利而专注。 “所以,别再为这些事分心。我们把所有精力都放在这上面。等你真正做出了成绩,拥有了不容小觑的事业和话语权,你父母自然会重新审视你,审视你的能力。到那时候,无论是你的婚姻,还是家族资源的分配,你都将拥有更大的主动权。” 何珠的话像一剂强心针,精准地扎在了林薇的痛点和渴望上。 林薇深吸一口气,甩了甩头,仿佛要把家庭的烦扰暂时抛开。 “你说得对!我们干我们的!让他们等着瞧!” 两个背景迥异却同样试图挣脱某种无形枷锁的女性,在这一刻,因为共同的目标和彼此的理解,联结得更加紧密。 林薇从何珠身上看到了她所欠缺的坚韧、清晰和执行力。 何珠则从林薇身上看到了打破阶层束缚的另一种可能性和可利用的资源。 她们的合作,从此不仅仅是商业上的互补,更带上了几分相互扶持、共同对抗各自命运洪流的意味。 当林薇父母再次施压时,她虽然依旧会感到压力,但心底却因为有何珠这个盟友和眼前这份共同的事业,而比以前多了许多底气和勇气。 她知道,她正在走的,是一条虽然艰难,却能真正通往独立和自主的道路。 午后,两人刚结束一个客户电话会议,略显疲惫。林薇伸着懒腰,看向正在认真整理会议纪要的何珠。 林薇歪着头,语气带着调侃。 “我说何珠,你家那位李老板今天又给你送什么爱心便当了?我可看见了,那保温盒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卤煮香味儿都快飘满我们这临时办公室了。” 何珠头也没抬,嘴角却微微勾起。 “就是普通的午饭,他怕我总吃外面的不健康。” 林薇夸张地叹了口气。 “唉,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你说我相亲见的那些,不是炫耀自己开什么跑车,就是显摆家里有几套房。哪个能像你们家李明亮这样,实心实意地惦记着你吃没吃饭?这种二十四孝好男人,现在可是稀缺资源,你真是捡到宝了!” 何珠这才终于抬起头,眼里带着笑意,也带着一丝认真。 “明亮他是很好。但我们之间,是互相扶持。 他在外面拼搏,我也在努力往前走。 这样的关系,才踏实。” 林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倒也是……行了行了,知道你们是神仙眷侣,共同进步!快分我块卤豆干尝尝,闻着真香!” 在确定了合作意向后,何珠和林薇并没有盲目投入。 她们利用课余和工余时间,进行了长达数周的市场调研。 何珠发挥她数据分析和谨慎求证的特长,搜集整理了大量的市场报告、行业数据。 林薇则利用她的圈层优势,组织了多场小范围的焦点小组访谈,邀请在不同行业工作的女性朋友、同学,聊聊她们在职场穿着上的困扰和需求。 大量的信息汇聚到她们临时租用的小工作室白板上,一个清晰的痛点浮现出来。 随着国内经济发展,越来越多的女性进入职场,甚至走上管理岗位,但市面上适合她们的衣服却非常尴尬。 高端商场里的国外大牌价格昂贵且设计未必符合国内职场环境,而普通百货里的女装要么过于休闲花哨,要么就是死板、不合身的工装,缺乏专业、得体、并能展现女性自信与品味的职业装。 “这是一个巨大的空白市场。” 何珠指着白板上总结的数据,语气肯定。 “有消费能力的职业女性,愿意为形象投资买单,但她们找不到合适的品牌。” 林薇兴奋地接话。 “没错!我那些在投行、律所工作的姐妹,经常抱怨买不到能镇住场又不像偷穿妈妈衣服的正装。这是个机会!” 她们首先确立了国内女性职业装的市场,只不过一开始打开市场知名度有些麻烦。 “我们先把市场定位在中高端,先引进几个国外品牌。” “对,城里斯格里商厦快要开业了,正在招商,我们要加快进度,一定要将自己的第一家店确立在写字楼之间!” “打开市场以后,我们就利用现有的渠道,招募设计师……” “建立我们自己的品牌!” 两个人眼睛都亮亮的,两双手激动地握到了一起。 虽然一切还未开始,但她们激情满满,仿佛光明灿烂的未来就在眼前。 何珠干脆给原来的公司提了辞职,全心全意投入到创业中。 她越来越觉得这个市场是一片黄金,未来可期。 周末,两人在咖啡馆讨论新项目的推广方案,林薇的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她烦躁地按掉。 何珠瞥了一眼她的手机,下意识问:“家里又来电话了?” 林薇翻了个白眼,用力搅动着面前的咖啡)。 “可不是嘛!又给我安排了个青年才俊,说是海归,家里做建材的,让我晚上务必去见见。照片发来了,油头粉面的,一看就跟我不是一个频道。” 何珠平静地喝了口茶,低头翻看着手边的资料。 “不喜欢就明确拒绝。” 不料对面的女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砰的一声将勺子丢在桌子上。 “我说了没用啊!我妈就会说感情可以培养,女人最重要的就是找个依靠。他们根本不明白,我看着那些靠着家里、自己没什么真本事,还一副天之骄子样子的男人就烦。就像上次那个,开口闭口就是他爸的生意,好像离了他爸他就活不了一样。” 何珠若有所思看着她。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薇忽然看向何珠,眼神带着点狡黠和依赖。 “所以我不是跟你创业来了嘛!等我做出成绩,腰板硬了,看他们还怎么拿找个好依靠这话来压我!到时候,我想找什么样的男朋友我自己决定!何珠,咱们可得加油啊,我的终身幸福可都寄托在咱们公司上了!” 扑哧一声,何珠被她的说法逗笑,摇摇头。 “你的终身幸福得靠你自己。公司只是给你多一个选择的权利。” 林薇收起玩笑,认真地点点头。 “我知道。所以,我们继续来看方案吧!比起应付那些莫名其妙的男人,还是赚钱更有意思!” 第一百四十二章 挑了个阳光明媚的周末,“李记卤煮炒粉”的招牌在崭新的店铺门楣上挂了起来,红布覆盖。 铺子不大,但窗明几净,墙壁粉刷得雪白,地面铺着防滑的瓷砖。 靠墙一侧是透明的操作间,里面是不锈钢的灶台和卤煮大锅,一切井然有序,完全告别了路边摊的简陋。 最重要的是,墙上醒目地挂着崭新的《营业执照》和《食品经营许可证》。 这是何珠坚持必须首先办妥的,合法经营,心里才踏实。 鞭炮噼里啪啦响过,红布揭下,露出黑底金字的招牌,顿时引来一片叫好声。 门口摆满了朋友们送来的花篮,除了王哥等摊友,竟然还有市场管理办工作人员送来的,可见李明亮平日为人。 客人比预想的还要多。 除了闻讯而来的老食客,还有何珠公司关系好的同事、林薇带着几个好奇的朋友来捧场,以及附近被这阵势吸引过来的居民。 小小的店铺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 李明亮今天特意穿上了何珠买的那件浅蓝色条纹衬衫,外面套着干净的围裙,头发也精心梳理过,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只是脸上因激动和紧张而微微泛红。 他站在熟悉的灶台后,看着眼前崭新的环境和涌动的人潮,眼神有些恍惚,仿佛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店。 何珠则穿着利落的裤装,担任起了前台总管的角色。 她笑容温婉,引导客人就座、介绍今日开业优惠、熟练地操作着崭新的收银机。 她从容的气度,很好地安抚了因人多而可能产生的焦躁情绪。 “老板,老三样!卤煮加辣,炒粉多放豆芽!” 一个熟客大声喊道。 “好嘞!” 李明亮洪亮地应着,手下动作快如闪电,舀卤煮、撒香菜蒜泥,动作行云流水,多年的功底尽显无疑。 “小姑娘,这边再加两份炒粉,一份不要葱。” 一位大妈招呼。 “阿姨您稍等,马上就好。” 何珠一边应着,一边迅速在点单本上记下,回头朝操作间清晰报出。 “炒粉两份,三号桌去葱!” 有新客人好奇地问何珠。 “你们家什么最好吃啊?” 何珠笑着推荐。 “卤煮是我们的招牌,汤底是祖传的老汤,醇厚不腻。炒粉锅气足,用料也实在。您可以试试我们新加的爽口脆三丝,搭配着吃很解腻。” 操作间里,李明亮听到何珠在外面对答如流,介绍得恰到好处,心里又踏实又骄傲。 他炒完一锅粉,趁着间隙,抬头望向何珠的方向,正巧何珠也看过来。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何珠对他鼓励地一笑,李明亮顿时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 林薇端着一小碗卤煮,凑到忙碌的何珠身边,小声说。 “行啊何珠,你们家李老板这手艺,真没得说!这店肯定火!” 她看着何珠熟练地招呼客人、和李明亮眼神交流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 “看你们这样,真好。” 何珠回她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王哥吃着熟悉的卤煮,对着操作间里的李明亮竖起大拇指。 “亮子,这味儿,对了!以后就是正经李老板了!” 李明亮不好意思地笑笑,手下却没停。 “全靠大家伙儿捧场!” 忙碌间隙,李明亮趁着一锅卤煮还没好的空当,赶紧用毛巾擦了擦汗。 何珠自然地递过去一杯温水,轻声说。 “慢点,别急,忙得过来。” 李明亮接过水杯,一饮而尽,看着何珠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依赖。 没有她,就没有这个梦寐以求的店铺。 开业这天,直到下午两点多,客流才稍微缓和。 虽然累得几乎直不起腰,但看着满座的客人和不断进账的收银机,李明亮和何珠心里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满足。 深夜,新店铺的卷帘门拉下一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明亮的灯光下,空气中还残留着卤煮的余香和一丝新装修的味道。何珠和李明亮面对面坐在一张临时充当书桌的空桌子旁,桌上摊开着账本、计算器、一叠收据和几张写满数字的纸。 何珠握着笔,眉头微蹙,在一笔一划地汇总今天的营收。 李明亮则有些紧张地坐在对面,双手无意识地搓着膝盖,像个等待老师宣布成绩的学生。 “今天流水不错,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两成。” 何珠终于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真实的笑容,将账本推过去给李明亮看。 李明亮凑过去,看着那个数字,眼睛亮了一下,憨厚地笑了。 “大家都给面子。” 但笑容很快又收敛了,他更关心的是那些庞大的支出。 他拿起旁边那几张写满投入的纸,语气变得有些沉重。 “珠珠,咱们……再算算总的投入和欠款吧。” “好。” 何珠点点头,拿过一张空白纸,重新列起来。 她的字迹清晰工整。 “商铺首付,加上中介税费,是这个数。” “装修、买这些灶具、冰柜、桌椅碗筷,是这个数。” “银行贷款,每月要还……五千八百块。” “还有问王哥、刘叔他们借的,加起来八万,按约定,半年后开始分期还,每月至少……” 她每报出一个数字,李明亮的眉头就锁紧一分。 这些冰冷的数字,像一座座小山压在他心上。 他以前摆摊,挣多挣少都是现钱,从没背过这么重的担子。 何珠写完,看着纸上那个庞大的总投入和每月固定的还款额,也轻轻吸了口气。 她抬起头,看见李明亮紧绷的下颌线和低垂的眼神,知道他压力巨大。 她伸出手,覆盖在他放在桌上、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背上。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李明亮微微一颤,抬起头来。 “明亮,”何珠的声音很轻柔,却异常清晰,“你看,这是压力,也是动力。” 她的指尖在那些数字上划过。 “我们以前摆摊,风吹日晒,收入不稳定,永远不知道明天在哪里。但现在,我们有了自己的铺子,这是资产,是会下金蛋的母鸡。” 她拿起记录今天流水的那页纸,放在负债表旁边。 “你看,只要我们能保持住今天这样的势头,甚至更好,还清这些债务,只是时间问题。而且,我们会比以前挣得更多、更稳定。” 李明亮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而温暖,他看着她明亮的眼睛,那里没有恐慌,只有冷静的分析和坚定的信念。 他躁动不安的心,仿佛找到了锚点,慢慢沉静下来。 “我知道,就是……一下子欠这么多,心里有点慌。” 他老实地承认自己的感受。 “我明白。” 何珠用力回握他的手。 “但我们不是一个人。有我呢。我工作稳定,工资可以覆盖一部分贷款和生活开销。店里的流水,除了预留进货的成本和日常开支,剩下的我们都用来还债。我们一起,一点点还,总能还清的。” 她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充满鼓励。 “明亮,你还记得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住在那个破出租屋,你每天摆摊到凌晨,就为了多挣几十块钱给我买条裙子吗?那么难的日子我们都过来了,现在我们有店了,有希望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李明亮看着她,脑海里闪过那些艰辛却充满温情的过往。 再看看眼前这个无论在顺境逆境都陪伴在他身边、比他还有魄力和智慧的女人,胸腔里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 那点慌乱和沉重,瞬间被一种更强大的责任感与爱意取代。 “对!” 他重重地点头,握紧她的手,眼神重新变得坚毅。 “没什么好怕的!我们有手有脚,有力气,有手艺,还有你这么聪明的军师,肯定能行!以后我更加把劲,多研究几个新花样,把生意做得再红火点!”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干劲,仿佛那些债务不是压力,而是需要他去攻克的又一个目标。 何珠笑了,眼角微微弯起。 “好,我们一起。等还清了债务,铺子就完全是我们的了。到时候,我们还可以考虑开分店,或者把旁边铺面也盘下来扩大经营。” 她描绘着未来,声音里带着憧憬。 李明亮听着,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更美好的蓝图,脸上也露出了憨厚而充满希望的笑容。 夜深了,灯下的两人,头靠着头。 继续低声讨论着明天的备货量和接下来的经营小策略。 店铺内灯火通明,映照着他们相互依偎的身影,将那些冰冷的数字,都染上了温暖的色彩。 …… 深秋的自考日,考场设在城西的一所大学里。 何珠和林薇早早来到考点外,利用最后的时间默背着知识点。 周围是熙熙攘攘的考生,气氛紧张。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焦急语法有些混乱的英语对话吸引了她们的注意。 不远处,一个穿着很有设计感气质不凡的外国中年女士,正拿着本子,对着路过的考生比划,试图问路,但显然沟通不畅,对方一脸茫然地走开了。 那位女士看着手上的地址,眉头紧锁,显得十分无助。 林薇碰了碰何珠的胳膊,低声道。 “看那边,好像需要帮忙。” 何珠抬眼望去,看到那位女士手中拿着的似乎是一张设计草图副本,上面是流畅的服装线条。 她心中一动,对林薇说。 “我去看看。” 何珠走上前,用清晰而稍缓的英语开口。 “excuse me, can i help you?” 那位女士如同抓到救命稻草,立刻转过身来,语速很快地说。 “oh, thank god! i''m looking for the building for the self-taught examination? i''m supposed to meet someone here, but i''m pletely lost.” 何珠耐心地听她说完,看了一眼她手机上的地图,又对照了一下校园里的指示牌,用英语流畅地指引。 “this building is right behind you. just go around this corner, and you''ll see the main entrance.” “oh! really? that''s great! thank you so much!” 女士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她的目光落在何珠手里拿着的复习资料上,“you are also here for the exam?” “yes.” 何珠微笑点头。 这时,林薇也走了过来。 那位女士似乎对她们很有好感,或许是出于感谢,也或许是觉得投缘,她主动自我介绍。 原来她是以为来自伦敦的服装设计师,是出差来中国,就来这所大学找她曾经的朋友,她的朋友在这里任教。 “fashion designer?” 林薇眼睛一亮,英语也不错,立刻接话。 她介绍她们也是服装行业的从业者。 埃琳娜显然很感兴趣,她再次打量了一下何珠和林薇,何珠沉静干练,林薇时尚敏锐,确实像是这个行业的人。 她立刻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素描本,翻了几页,指着一组线条利落、注重肩部和腰部线条的西装和连衣裙设计草图。 何珠和林薇凑过去一看,顿时被吸引。 埃琳娜的设计风格非常成熟,既有国际化的简约大气,又在细节处透露出对东方元素的巧妙运用,这与她们设想中希望融入自有品牌的理念不谋而合! 三个女人,在考场外,因为一个偶然的问路,竟然围绕着一个共同感兴趣的话题,热烈地交流起来。 何珠从市场和商业角度提问,林薇从审美和客户体验角度发表看法,而埃琳娜则分享了她的设计理念和国际视野。 虽然交流时间不长,但彼此都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考试铃声响起,她们不得不结束这场意外的交流。 埃琳娜与她们交换了名片,由衷地说。 “it was a great pleasure meeting you both! good luck with your exam and your business! i believe we might have chances to cooperate in the future!” 何珠也真诚地回应:“it''s our pleasure. we look forward to it.” 走进考场时,林薇抑制不住兴奋,低声对何珠说。 “我的天,何珠!你看到了吗?她的设计太对味了!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缘分!” 何珠虽然表面平静,内心却也波澜起伏。 她点了点头。 “嗯,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信号,也证明了我们选择的方向是对的。先专心考试。” 这场意外的邂逅,像一颗充满生命力的种子,悄然埋下。 它不仅解决了埃琳娜的燃眉之急,更为何珠和林薇尚未正式起航的事业,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广阔天窗的可能。 第一百四十三章 深秋的自考结束后,何珠和林薇甚至来不及松口气,便一头扎进了创业的激流中。 她们的目标明确——拿下心仪的意大利职业女装品牌的国内代理权,并在即将开业的顶级商厦寰宇中心占据一席之地。 临时租用的小办公室里,灯光常常亮至深夜。 何珠伏在案前,屏幕上闪烁着复杂的数据模型和市场分析图。 她将品牌历年秀场图片、面料成分、价格体系都做成了一张张清晰的对比表格。 “这里,“她指着一条销售增长曲线,“我们必须证明,即使在经济波动期,中国高端职业装消费依然坚挺。“ 林薇则负责审美攻坚,她将品牌的设计元素拆解重组,融入中国水墨画的留白意境,绘制出数版店铺陈列方案。 “我们要让品牌方看到,我们不是简单的搬运工,而是能赋予它东方灵魂的合作伙伴。“ 那份最终提交的《中国市场战略规划》,厚达百余页,连附录的消费者调研都标注着详实的数据来源。 何珠甚至在财务预测里,贴心地换算好了欧元与人民币的汇率波动缓冲空间。 视频会议接通时,品牌方代表玛尔塔夫人穿着自家品牌的套装,银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原本带着审视的目光,在听到何珠用流利英语阐述渠道管控策略时微微讶异。 “我们计划采取全直营模式,确保服务标准统一。“ 何珠调出防盗版方案,“每件衣物将植入独立芯片,建立完整的溯源体系。“ 林薇适时接过话头,展示她精心制作的视觉报告。 “贵品牌经典的双排扣西装,我们可以通过调整收腰比例,更贴合亚洲女性身材。请看这套搭配了翡翠胸针的造型,既保留了意式利落,又融入了东方韵味。“ 玛尔塔夫人身体前倾。 “你们比米兰总部还了解亚洲客人的痛点。“ 关键时刻,何珠放出市场调研的终极大招。 —组数据显示,中国年收入百万以上的职业女性中,68%苦于找不到得体的晚宴正装。 这个精准打击让玛尔塔夫人终于露出笑容:“看来我们需要专门开发一个晚宴系列了。“ 与此同时,寰宇中心的招商部里,她们正面临更残酷的竞争。 同期申请者中不乏上市公司,林薇看着名录倒吸冷气。 “华尚集团也来了!“ 何珠冷静地翻开商场规划图。 “他们想要的是中庭400平的位置,我们要的是转角80平。“ 她指尖点在三维模型某处,“这里紧邻电梯厅,是通往餐饮区的必经之路。“ 在招商评审会上,当其他申请者都在展示营业额保证时,何珠却播放了一段街头采访。 视频里年轻的白领们抱怨着。 “每次见重要客户,都要飞香港买衣服。“ “我们要填补的不是一个商铺,“何珠环视全场,“而是这座城市精英女性的衣橱空白。“ 林薇随即展开店铺设计图。 试衣间配备补光化妆台, vip室设置紧急缝纫服务,这些细节让招商总监频频点头。 最终她们以“每平米效能预测第一“的评分,夺下了这个黄金铺位。 签约当天傍晚,两人抱着文件箱回到办公室。 林薇从包里取出早已备好的香槟,“砰“的开瓶声惊飞了窗外的麻雀。 “为我们的战袍干杯!“ 林薇举杯的手在微微颤抖。 何珠凝视着并排铺开的两份合约,代理合同上火漆印章还未干透,租赁协议里商铺编号闪着金光。 窗外寰宇中心的霓虹恰好亮起,巨大的玻璃幕墙倒映着她们的身影。 “还记得自考考场外那个英国设计师吗?“ 何珠忽然说,“她昨天发邮件问我们是否需要设计顾问。“ 林薇瞪大眼睛,随即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这就是命运在敲门!“ 两只酒杯相碰,澄澈的酒液晃出涟漪。 …… 夜色渐深,李记卤煮炒粉的卷帘门拉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店里弥漫着熟悉的卤香和消毒水味,李明亮正弯腰用力地刷洗着最后一口大锅,脊背的衣衫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 何珠则在清点着今天的营收,计算器按键声清脆作响。 何珠合上账本,看着李明亮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 她起身倒了一杯温水走过去,轻轻放在灶台边。 “明亮,先歇会儿,喝口水。” 李明亮抬起头,用胳膊擦了擦额角的汗,接过水杯“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长长舒了口气,脸上带着疲惫却也满足的笑容。 “没事,马上就收拾完了。” 何珠没有接话,而是伸手拿过他手里的钢丝球,自己动手刷洗起锅沿的顽固油渍,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我们得雇个人了。” 李明亮愣了一下,下意识摇头。 “雇人?不用不用!我还忙得过来,多个人就多份开销,咱们现在还得还贷款呢……” 他习惯了事事亲力亲为,总觉得钱要花在刀刃上,自己能多干一点是一点。 何珠停下动作,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 “明亮,账我算过了。现在店铺流水稳定,完全能支撑得起一个帮工的工资。你算算,如果你能把洗刷、备料这些杂活分出去,每天至少能多休息两三个小时,也能更专注在改进口味和招呼客人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要是累倒了,这店怎么办?” 她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心疼。 “你看看你,最近都瘦了。我不想你为了挣钱,把身体熬垮了。” 李明亮听着她的话,看着她眼底清晰的担忧,心里暖烘烘的,但嘴上还是倔强。 “我身体好着呢,扛得住。” “扛得住不代表要一直硬扛。” 何珠语气柔和下来,带着商量的口吻。 “我们可以先找个靠谱的,要求不高,手脚勤快、人品老实就行。先从杂活做起,帮你减轻负担。等以后生意更好了,再考虑增加人手。这笔投资,是为了让你更轻松,也是为了店铺能更长久地开下去,是值得的。” 李明亮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何珠说得有道理。 每天凌晨三四点起来备料,一直忙到深夜,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他只是…… 只是习惯了付出,习惯了把所有担子都扛在自己肩上。 他抬眼看了看这间凝聚了他们所有心血的小店,又看了看何珠坚定而温柔的眼神,终于松了口。 “那……行吧。就是这人,得找靠谱的,不能偷奸耍滑,也不能坏了咱店里的味道和名声。” 见他松口,何珠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个你放心。我们可以先问问王哥他们有没有认识的可靠老乡,或者看看有没有踏实肯干的年轻人愿意学。到时候咱们一起把关,先试用几天看看。” “嗯,你眼光好,听你的。” 李明亮点点头,心里忽然轻松了不少。 想象着以后有人帮忙,自己能稍微喘口气,甚至能有多点时间陪陪何珠,他似乎对雇人这件事也开始有了期待。 何珠重新拿起钢丝球,一边刷锅一边说。 “明天我就写个招工单子,也能就去跟王哥打听打听。等找到人,你也能抽空想想咱们之前提过的,增加早餐品类的事儿了。” 灯光下,两人一个刷锅,一个整理桌椅,继续着收尾的工作,但气氛已经不同。 之前的疲惫似乎被对未来的新规划冲淡了一些。 对于这个小家和小店而言,雇佣第一个员工,不仅仅是分担劳累,更是他们事业向前迈出的又一小步,代表着从生存到发展的转变,也蕴含着彼此之间最朴实的关怀与支撑。 招聘帮工的红纸黑字告示贴在店铺玻璃门上没多久,便陆续有人找上门来。 这天下午,生意刚过一波高峰,李明亮正在擦灶台,一个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小伙子怯生生地站在门口,探着头朝里望。 他皮肤黝黑,穿着半旧但干净的夹克,眼神里带着点紧张和期盼。 “老板……俺,俺是看到招工来的。” 小伙子操着带点口音的普通话,声音不大。 李明亮放下抹布,打量了他一下,还没开口,在里间核对账目的何珠闻声走了出来。 她看着小伙子拘谨的样子,语气温和地问。 “你好,以前做过餐饮吗?” 小伙子摇摇头,老实回答。 “没,俺刚从老家出来。但俺有力气,不怕脏不怕累,啥都能学!” 他生怕被拒绝,急急地补充,“洗碗、扫地、搬东西,俺都行!” 李明亮微微皱眉,没经验意味着要从头教起,而且这行当,光有力气不够,还得眼明手快,心思活络。 他正想委婉回绝,何珠却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何珠继续问。 “俺叫石墩,十九了。” 小伙子回答。 何珠没有立刻决定,而是对李明亮说。 “明亮,正好这会儿要准备晚上的食材,你带他去后院,看看他洗菜、切菜手脚利索不利索。” 李明亮明白了何珠的意思,这是要现场考较。 他点点头,对石墩说。 “你,跟我来。” 后院里,李明亮指着一大筐需要清洗的青菜和一堆待处理的豆干。 “把这些洗干净,豆干切成一指宽的条。会用刀吗?” “会!在家帮俺娘干过!” 石墩挽起袖子,二话不说就干了起来。 他动作不算特别熟练,但极其认真,洗菜时一片片叶子搓过去,不留一点泥污。 切豆干时,虽然刀工略显生涩,但每一根都尽量切得均匀,专注得额头都冒了细汗。 李明亮在一旁看着,默默点头。 这小伙子,实诚,肯干,是个好苗子。 过了一会儿,何珠也走出来,看了看石墩的劳动成果,又观察了一下他做事的态度,心里有了计较。 她把李明亮拉到一边,低声说。 “我看这孩子挺踏实。没经验可以教,关键是品性和态度。你觉得呢?” 李明亮看着石墩忙碌的背影,嗯了一声。 “是块干活的料,比之前来那个油嘴滑舌的强多了。” 两人回到石墩面前,何珠开口道。 “石墩,我们这活儿比较辛苦,早上要很早起来备料,晚上收摊也晚,你能坚持吗?” 石墩立刻站直身体,用力点头。 “能!俺肯定能!” “工资暂时按我们告示上写的,管两顿饭。先试用三天,这三天我们看你表现,你也看看这活儿适不适合你,怎么样?” 何珠把条件说得清清楚楚。 “中!中!谢谢老板!谢谢老板娘!” 石墩喜出望外,连连道谢,黝黑的脸上绽开朴实的笑容。 看着石墩充满干劲儿的样子,李明亮和何珠相视一笑。 店铺里即将多一个人,虽然意味着要多付出一份工资,但也预示着,他们肩上的担子,终于有人可以分担一些了。 这个小店,似乎也因这份新鲜血液的注入,而变得更加充满生气。 石墩这小伙子确实踏实肯学,不过十来天功夫,洗菜切菜、收拾碗筷这些杂活已经做得有模有样,甚至能在一旁看着李明亮炒粉,默默记下步骤。 店里明显没那么手忙脚乱了,李明亮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 恰逢中秋将至,林薇收拾行李回家团圆,何珠的公司也放了假。 看着连轴转了许久的李明亮,何珠提议。 “明亮,明天过节,咱们也休息一天吧?让石墩也回去看看他在城里的亲戚。” 李明亮看着何珠期待的眼神,几乎没犹豫就点了头。 “好!听你的!” 他自己也记不清,有多久没有纯粹地、不为生计地陪陪身边这个人了。 第二天,李明亮罕见地没有在凌晨三点醒来。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时,他才自然醒转,身边是何珠均匀的呼吸声。 一种久违的松弛感弥漫全身。 他在床上静静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隐约的市声,觉得这偷来的一日清闲,珍贵得不像话。 两人慢悠悠地起床,洗漱。 何珠换上了连衣裙,李明亮则穿上了何珠又给他买的t恤衫,外面套了件干净的夹克。 第一百四十四章 他看着镜子里并排站着的两个人,竟觉得有些陌生。 倒像是……像是城里那些寻常的、般配的小情侣。 “走,今天想去哪儿都行。” 李明亮拉起何珠的手,语气里带着点难得的豪气。 他们没有去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像最普通的恋人一样,去看了场时下正热的电影。 黑暗中,李明亮紧紧握着何珠的手,看到搞笑处和她一起低声笑,看到紧张处能感觉到她手心微微用力。 他很久没有这样,心思完全不在卤煮的汤头和炒粉的火候上,只专注于身边的这个人,共享着简单的悲喜。 从电影院出来,已是华灯初上。 他们没有回家做饭,李明亮拉着何珠走进了一家格调不错的餐厅。 ——这是林薇推荐的,说是氛围好。 看着菜单上那些花哨的菜名和价格,李明亮心里咋舌,但面上却不露分毫,学着旁边桌的样子,给何珠拉开椅子,点了几道看起来不错的菜。 何珠看着他有些笨拙却极力想让她享受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 她轻声说:“其实,吃你做的炒粉就很好。” 李明亮摇摇头,表情认真。 “那不一样。今天咱们也奢侈一回。” 饭菜味道确实精致,但两人吃着,却都不约而同地觉得,似乎还是自家摊子上那碗料足味浓的卤煮、那盘锅气十足的炒粉更对胃口。 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吃完饭,他们沿着江边慢慢散步。 中秋的月亮又大又圆,清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晚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彼此手心的温度。 “好像很久没有这么跟你一起走走了。” 李明亮看着前方的路,轻声说。 “嗯,”何珠靠他近了些,“以后店里稳定了,石墩也能独当一面了,咱们可以经常这样。” “好。” 李明亮应着,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何珠在月光下格外柔和的侧脸,忽然有些紧张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珠珠,”他声音有点哑,“这个……送给你。” 何珠惊讶地接过,打开一看,是一条细细的金链子,坠子是个小巧的同心锁,在月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不贵重,却十分精巧。 “我看街上好多小姑娘都戴着项链……就,就觉得你戴着肯定好看。” 李明亮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 何珠看着项链,再看看李明亮眼中小心翼翼的期待,眼眶微微发热。 她转过身,轻声说:“帮我戴上。” 李明亮笨拙却又无比认真地为她戴上项链,冰凉的金链贴到皮肤上,很快就被体温焐热。 何珠低头摸了摸那个小锁,转身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明亮,谢谢你。” 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 “谢啥……” 李明亮回抱住她,心里被巨大的满足感填满。 月光下,江风里,一对终于暂时从生活重压下探出头的爱人,静静相拥。 店铺的油烟、账目的琐碎、未来的压力,在这一刻都被远远抛开。 他们拥有的,只是彼此,和这个来之不易的、平凡却温暖的夜晚。 这对于他们来说,就是最好的节日礼物。 日子缓缓向前流淌,何珠每天戴着项链去上班,两个人的感情再好也要靠经营,偏偏这两人又都是十分懂得珍惜对方的人。 所以这段感情落在旁人眼中,便格外的动人。 …… 这日晌午刚过,店里最后一桌客人结账离开。 石墩正麻利地收拾着碗筷,李明亮在后厨盯着那锅老汤的火候,何珠则刚好有时间,在柜台后核对早市的账目。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尖利的女声伴着门帘响动传了进来。 “明亮!明亮!哎呦,可算找着地方了!这店弄得可真像模像样啊!” 何珠抬头,看见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妇人拉着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小子走了进来。 妇人脸上堆着过分热情的笑容,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在店里扫来扫去,正是李明亮那个远房表婶和她的小孙子。 李明亮闻声从后厨出来,手上还沾着些香料末。 “表婶?您怎么来了?” 李明亮有些意外,但还是客气地招呼。 “瞧你这话说的,你开了店,当表婶的还能不来看看?” 表婶自顾自地拉着孙子在一张刚擦干净的桌子旁坐下,嗓门洪亮。 “听说你这生意红火得很呐!这不,带你这小侄子来尝尝他表哥的手艺!他可念叨你家的卤煮好久啦!” 李明亮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还是说。 “那行,您坐着,我让后厨给您做两碗。” “两碗哪够!” 表婶大手一挥,“把这什么招牌的,卤煮、炒粉、还有那什么脆三丝,都给我们上一份!量大点啊!自家人,可不能小气!” 她说着,又冲着何珠扬了扬下巴。 “这就是侄媳妇吧?快去弄点喝的来,这一路渴坏了。” 何珠放下账本,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却没动,只是看向李明亮。 李明亮深吸一口气,走到表婶桌前,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定。 “表婶,您来照顾生意,我欢迎。店里的规矩,先点单,后付钱。卤煮、炒粉、小菜,价格墙上都明码标着。您看要点哪些?” 表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声音拔高。 “哎呦喂!李明亮!你这是什么意思?跟自己亲戚还谈钱?你小时候我可没少抱你!现在开了店,翅膀硬了,吃你点东西还要钱?说出去不怕人笑话!” 那半大小子也扯着嗓子喊。 “我要吃卤煮!我要吃炒粉!” 店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 石墩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有些无措地看着这边。 李明亮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想起了以前,这些亲戚没少在背后议论他摆摊没出息,如今看他好了,就想来占便宜。 他看了一眼何珠,何珠对他微微点头,眼神里是支持。 他再转向表婶时,眼神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客气,只剩下做生意的冷静。 “表婶,话不能这么说。我开这店,投入了多少本钱,背了多少贷款,每天起早贪黑,挣的都是辛苦钱。 亲戚朋友来,我欢迎,该给的折扣我不会少,但白吃白喝,没这个道理。 我这店小,本薄,养不起闲人,也经不起白占便宜。” 他指了指墙上贴着的价目表,又指了指收款码。 “您要是诚心吃饭,我这就给您做。要是别的,那就请自便吧,我这还要准备晚上的食材,忙得很。” 表婶被他这一番毫不留情的话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指着李明亮“你……你……”了半天,也没说出句完整话。 她大概没想到以前看着憨厚、甚至有点好说话的李明亮,如今会这么强硬。 看着李明亮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周围还有石墩和何珠看着,她觉得脸上挂不住,猛地站起身,扯着还在嚷嚷的孙子,气冲冲地往外走,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念叨。 “好你个李明亮!六亲不认!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我看你这店能开多久!” 门帘被她摔得哗啦作响。 店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明亮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刚才那番对峙也耗费了他不少心力。 何珠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道。 “做得对。” 石墩也小声说。 “老板,这种人……以后肯定还来。” 李明亮反手握紧何珠,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却更加坚定。 “来就来。规矩立下了,谁也不能破。咱们开门做生意,凭的是手艺和良心,不是看谁的脸面。” 他看向何珠,语气缓和下来。 “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以后再有这种八竿子打不着想来占便宜的亲戚,都一样处理。” 他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没想到那家人并不这么想。 过了几天,何珠刚核对完新一批面料的质检报告,正准备离开临时办公室,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刻意拔高的议论声。 “就是这儿了吧?那个何珠就在这里面?” “肯定没错!明亮以前多老实一个孩子,现在连口吃的都跟亲戚计较,肯定是这女人吹的枕头风!” 门被“哐当”一声推开,李明亮的表叔、表婶,还带着两个看起来同样面色不善的中年男女,一股脑儿涌了进来,瞬间把不大的办公室挤得满满当当。 表婶双手叉腰,三角眼吊着,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何珠,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 “你就是何珠?” 表叔板着脸,拿出长辈的派头,语气严厉。 何珠合上手中的文件,缓缓站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群不速之客。 “我是。几位有事?” “什么事?” 表婶尖着嗓子,手指几乎要戳到何珠鼻子上。 “我们就是来问问你,给我们家明亮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连自家亲戚都不认了!吃他点东西还要钱?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是不是你撺掇的?啊?” 另一个女人也帮腔。 “就是!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把我们李家人当傻子耍呢!” 污言秽语扑面而来,何珠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等他们一轮叫骂暂歇,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第一,李明亮是成年人,他的任何决定,都是他自己做的。开店的钱,是我们一起筹的,欠的债,是我们一起还的。店里每一分钱的进出的,都有账可查,明明白白。”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地看向表婶。 “第二,开店做生意,不是开善堂。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这是规矩。亲戚朋友来照顾生意,我们感谢,该给的优惠不会少,但想借着亲戚名头白吃白喝,坏我们辛苦立起来的规矩,绝对不行。” “你……你胡说八道!谁白吃白喝了!” 表婶被戳中痛处,脸红脖子粗地反驳。 “是不是白吃白喝,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何珠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第三,这里是我们的办公地点,不是菜市场。如果你们是来谈事的,请坐下好好说。如果是来闹事的,那我只好请保安,或者直接报警了。” 她说完,拿起桌上的手机,作势要拨号。 “你吓唬谁呢!” 表叔猛地一拍桌子,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她,“我们可是明亮的长辈!” “长辈更该懂得道理,尊重晚辈的劳动成果。” 何珠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而不是仗着辈分,胡搅蛮缠。”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李明亮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色铁青。 他刚好来接何珠下班,没想到就让他看见表叔一家逼迫何珠的场面。 他几步走到何珠身边,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将她挡在身后,目光沉痛又愤怒地扫过自家亲戚。 “表叔,表婶!你们闹够了没有!跑到这里来为难珠珠,你们还要不要脸!” 表婶一看李明亮来了,立刻哭天抢地起来。 “明亮啊!你看看你找的这个女人,牙尖嘴利,一点都不尊重长辈啊!她还要报警抓我们啊!” “她做得对!” 李明亮一声低吼,打断了她的表演,他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失望和决绝。 “是我让她这么做的!店里的规矩是我定的!谁也不能破!你们想白吃白喝,就是不行!跟珠珠一点关系都没有!她为了这个店,为了我们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你们知道吗?你们凭什么在这里指责她!”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着门外。 “现在,请你们立刻离开!以后我家的事,店里的事,都不劳你们费心!要是再来闹,别怪我李明亮翻脸不认人!” 李明亮的爆发,像一盆冷水浇在了表叔表婶头上。 几个人在李明亮强硬的态度和何珠冷静的逼视下,气势彻底蔫了,面面相觑,最终灰溜溜地、骂骂咧咧地走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明亮转过身,看着何珠,眼里满是愧疚和后怕。 “珠珠,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何珠摇摇头,“我没事。你来了就好。” 第一百四十五章 国内首家专柜开业当天,寰宇中心中庭仿佛一场时尚盛宴。 清晨七点,何珠与林薇已站在店铺内做最后检查。 林薇穿着品牌当季主打的燕麦色双排扣西装裙,亲自调整橱窗模特的丝巾角度。 何珠则是一身炭灰色缎面衬衫配西裤,核对系统。 晨光透过弧形玻璃幕墙,在陈列架的金属拉丝面上流淌。 “香氛调试完毕,背景音乐确认。” 林薇挂上耳麦,采用了何珠的提议。 那就是从细节入手,每一个细节都显示着高端,格调。 何珠点头,将数据登记面向合伙人。 “首批vip客户预约在十点,媒体签到九点半。” 八点整,商场卷帘升起。 等待入场的顾客队伍已蜿蜒至连廊,其中不乏提着公文包的白领与带着助理的贵妇。 林薇聘请的造型团队在vip室拆封全套香槟杯,何珠培训的导购们正默记客户资料。 ——她们能准确说出每位vip的尺码偏好与职业背景。 九点十五分,意外突生。 “意大利空运的主推款西装少了两件!” 物流组长声音发颤。 林薇脸色骤白,那套限量版人字纹西装是某时尚杂志预定拍摄的款式。 何珠按住林薇发抖的手,打电话询问运输轨迹。 “货箱在米兰机场转运时被抽检,耽误了六小时。” 她快速拨通电话,“刘关长,我们商检备案号是hb2109,麻烦您协调海关放行。” 二十分钟后,两辆摩托载着密封箱驶入卸货区。 林薇长舒一口气,悄悄捏了捏何珠的手心。 十点整彩带飘落,穿着定制制服的导购同时拉开玻璃门。 某投行女总监在立体剪裁西装前驻足,导购适时递上搭配的珍珠母贝胸针。 “这款肩部内置薄垫,不会破坏西装线条。” 试衣间里,专业的导购正在努力记忆客户体型数据。 当那位女总监走出试衣间,陪同的助理轻声惊呼。 “陈总,这身比您在米兰订制的更显腰线!” 午间客流稍缓时,何珠注意到角落的异常。 有位年轻女孩三次触摸同一件真丝衬衫,却始终避开导购。 何珠亲自上前斟茶。 “这是我们为初入职场女孩设计的轻奢线,领口可拆卸胸针减轻正式感。” 女孩窘迫地小声说。 “我下周要去四大面试...” “正好我们推出职场新人计划。” 何珠示意导购取来礼盒,“这件衬衫享受首次购物七折,附赠半小时形象咨询。” 暮色降临时,当日成交额突破预估值的230%。 林薇开香槟时手还在抖,泡沫溢满了定制杯壁。 何珠站在数据大屏前,看全国预售订单如星火蔓延——上海陆家嘴、深圳福田的预订量正在飙升。 “知道最妙的是什么吗?” 林薇碰响她的酒杯,指向正在拍摄街拍的红发编辑。 “她身上那套,是我们明年春季的预售款。” 何珠微笑,月光石袖扣在灯光下流转。 她们身后,橱窗里的曼妙剪影倒映在商场光洁的地面上,与匆匆走过的职业女性的身影重叠,仿佛为这座城市的夜晚,增添了一丝动人的色彩。 深秋的午后,店内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 一位穿着藏青色套装的女士在货架间驻足,指尖轻轻拂过一件真丝衬衫,目光却带着几分犹豫。 “徐总监,”何珠端着一杯手冲咖啡适时走近,声音温和,“今天刚到一批新货,有件单品我觉得特别适合您。” 她从陈列架上取下一件炭灰色羊绒针织衫。 “上次听您提起下周要去上海参加行业峰会,这件是专利织法的温控面料,会议室空调再冷也不会着凉。” 她说着,自然地翻开内侧一枚隐藏式口袋,“这里刚好能放一张房卡和名片。” 徐女士眼底掠过惊喜,接过衣服时注意到标签上手写的保养提示。 “何总连这个都记得?” “您说过最怕娇贵面料难打理。” 何珠微笑,示意导购取来搭配的西装裤,“裤腰这里我们做了暗扣调节,应付晚宴更从容。” 正当徐女士在试衣间时,林薇提着两个纸袋匆匆进门,发梢还沾着细雨。 看见等候区的女孩,她眼睛一亮。 “小陈!正好赶上。” 女孩受宠若惊地站起来。 “林总,我就是来取上次订的衬衫...” “等等,”林薇从纸袋里取出牛皮纸盒,“你说要参加毕业生论坛,我托朋友从国外带了支哑光口红,和你那件衬衫的纽扣是同色系。” 她边说边打开手机相册。 “看,这是论坛主会场的灯光效果,这个色号在强光下也不会反光。” 女孩眼眶微热时,试衣帘唰地拉开。 徐女士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蹙眉:“腰部是不是...” “右侧收了两毫米。” 何珠蹲下身,别针在布料间灵巧穿梭。 “今早调取您三个月前的试衣数据,发现您腰围减了1.5公分。” 这时vip室传来争执声。 林薇快步过去,见一位孕妇正对导购发脾气。 “你们标榜定制服务,连孕妇都照顾不了?” “李太太,”林薇扶住对方轻颤的肩膀,“上个月您来定制的连衣裙,我们在侧缝留了活动量。” 她示意助手取来衣服,翻开内衬露出隐藏的调节扣。 “只要松开这里,能满足孕中期需求。” 她转身又从展示台取下软尺。 “现在方便为您量新尺寸吗?我们想为您设计哺乳期也能穿的斗篷套装。” 窗外华灯初上时,徐女士提着三套搭配好的服装在柜台结账。 何珠却递来单独的衬衫盒。 “这件算试穿礼,您上次反馈的袖口卡手表问题,我们和意大利工作室重新打了版。” 当最后一位客人离开,林薇瘫在沙发上踢掉高跟鞋。 “今天救场的那件斗篷,根本还没打样!” “通宵画图?” 何珠递来热毛巾,心里已经在想着设计师要怎么应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动。 “等等,”林薇突然坐直,“记得那个总买错尺码的王律师吗?我让工厂做了标尺码的丝绸标签...” 话音未落,门铃响起。 去而复返的徐女士举着手机:“刚收到会议延期通知,那件斗篷...能不能加急定制?” 何珠与林薇相视而笑,窗外霓虹照亮她们眼底的星光。 在这个被数据与温情共同编织的空间里,每件衣服都在诉说超越买卖的故事。 …… 这日晚市刚开店,几个常年在夜市混迹的熟客凑在李明亮的店门前等炒粉。 其中那个叫老王的,呷了口白酒,斜眼看着李明亮利索地颠锅翻炒,话里有话地开口。 “亮子,要我说啊,你这媳妇儿…如今可是真不得了喽。” 他拖长了调子,引得旁边几人都看过来。 “听说那店开在寰宇中心?那地方,啧,租金怕是比你这一年挣得都多吧?” 旁边一个瘦高个嘿嘿笑着接茬。 “何止是店啊,我媳妇儿昨天还看到她们上了杂志那个什么…品牌专访?嚯,你那女朋友跟另一个女老板,穿着西装坐在真皮沙发上,那派头,比电视里的女明星还气派!” 老王见李明亮没什么反应,又凑近些,压低了声音却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亮子,哥说句实在话,这么厉害的女人,你…镇得住吗?别哪天跟着更有本事的跑了,你哭都来不及!” 若是从前,听到这样明褒暗贬、满是酸气的话,李明亮或许会沉默,会暗自神伤,甚至会生出几分不安。 但此刻,他手腕一抖,炒粉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度,稳稳落回锅中,刺啦作响的油爆声仿佛是他内心的回应。 他抬起头,脸上非但没有一丝阴霾,反而露出一个带着点自豪的憨厚笑容,声音洪亮,坦坦荡荡。 “王哥,您这话说的。我媳妇儿有本事,我脸上有光啊!她越是耀眼,说明我李明亮眼光越好!” 他动作没停,一边打包炒粉一边继续说。 “她在外头谈的是大生意,见的都是体面人,可回到家,还不是就爱吃我这一口炒粉卤煮?昨儿晚上还跟我说,啥山珍海味都比不上我这锅老汤。” 他把打包好的炒粉递过去,眼神清亮,看着老王。 “我们俩,她搞她的时尚,我守我的摊子,各自把各自的事儿做好,劲儿往一处使,这日子才能越过越红火。她厉害,我高兴还来不及,有啥好怕的?” 那瘦高个愣了一下,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亮子,通透!” 老王被这番不软不硬的话堵了回去,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接过炒粉,嘟囔了一句。 “你…你心可真大…” 李明亮却只是笑笑,转身又去招呼新的客人了。 油烟缭绕中,他忙碌的身影依旧,但脊梁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收摊回去的路上,晚风吹拂,他想起何珠灯下认真看报表的样子,想起她偶尔回家累得在沙发上睡着的样子,心里没有丝毫的怀疑与自卑,只有满满的心疼和骄傲。 他知道自己摊子上的烟火气,永远是她疲惫时最温暖的归宿。 而他踏实肯干的脊梁,也永远是她翱翔天际时最坚实的后方。 别人不懂,但他们彼此懂得,这就够了。 这份信任是经过了各种酸甜苦辣咸的,他们知道彼此就足够了。 这天夜晚,李明亮独自坐在小店后院的小马扎上,手里捏着那张记着欠款的小本子,目光停留在“王哥”那一栏。 晚市上老王那些酸溜溜的话,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里,不深,却隐隐存在着。 他想起小时候在村里,谁家要是突然发达了,买了辆新自行车,或是盖起了砖瓦房,最先上门的不一定是道贺的,多半是些揣着复杂心思的乡邻。 他们会围着新车、新房转悠,嘴上说着“真有本事”、“出息了”,眼神里却藏着打量、比较,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盼着你倒霉”的恶意。 他李明亮从小就在这种环境里长大,太熟悉这种味道了。 怕你不好,是真,毕竟乡里乡亲,总存着点朴素的同情。 但更怕你太好,好到让他们只能仰着脖子看,好到衬得他们自己的人生更加灰扑扑。 这种“怕”,会发酵,会变成疏远,甚至会变成背后的指指点点和眼前的冷嘲热讽。 王哥以前是帮过他,在他最难的时候借出那笔钱,这份情他记着。 可如今,他的店稳定了,何珠的事业更是蒸蒸日上,落在有些人眼里,这“好”就变了味。 王哥今晚那些话,与其说是担心,不如说是那种“怕你太好”的心态在作祟。 他李明亮不能再装着听不懂了。 “人情债,不能欠太久。” 他低声自语,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本子上王哥的名字。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这不仅仅是还钱,更是一种姿态。 他得告诉王哥,也告诉所有看着他们的人。 我李明亮记着好,但我不靠谁施舍,我站得住。 我媳妇儿有本事,那是我们俩的造化,跟旁人怎么看、怎么说,没关系。 你们羡慕也好嫉妒也罢,都影响不了我李明亮半分。 我可不会因为你们这几句酸化,就把自己跟媳妇的差距发泄到媳妇身上,这可是他最看不起的窝囊废才干的事儿。 他不想等到王哥哪天忍不住开口催,或者因为这钱在心里结了疙瘩,让那份曾经雪中送炭的情分变了质。 先把这最实在的人情债清了,彼此都轻松。 至于以后,处得来就处,处不来,他李明亮也问心无愧。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点因闲话而起的郁气散了不少。 他站起身,从屋里那个上了锁的小铁盒里,数出对应数额的钞票,用干净的牛皮纸仔细包好。 他打算明天一早,趁着王哥出摊前,就去把钱还了。 不张扬,就他们两个人,把事了了。 夜风吹过,带着卤煮锅里残留的余温。 李明亮抬头看了看天上稀疏的星子,心里异常平静。 日子是往前过的,人情往来要有,但不能让人情成了负累。 他和何珠的路还长,他得把身边这些关系,都料理得清清爽爽,才能心无旁骛地,和她一起往前走。 第一百四十六章 初冬的午后,何珠与林薇刚从寰宇中心的会议室出来,与一位海外品牌代表谈完新一轮的合作意向。 何珠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蓝色羊绒大衣,颈间系着林薇坚持要她戴上的丝巾,步履从容,言谈间是沉淀下来的自信与锋芒。 林薇正兴奋地跟她讨论着刚才会谈的细节,两人脸上都带着事业稳步上升的明朗笑意。 就在这时,一个有些佝偻、穿着陈旧棉服的身影与她们擦肩而过。 那人原本浑浊无神的眼睛,在瞥见何珠侧脸的瞬间,猛地定住了,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涌上的是混杂着震惊、嫉妒和强烈不甘的复杂情绪。 正是何珠原来厂里的那位副厂长。 他如今早已没了当初在厂里颐指气使的模样。 头发油腻稀疏,脸色灰败,眼袋深重,旧棉服的袖口甚至有些磨破。 因为生活作风问题被老婆娘家闹得人尽皆知,最终离婚,财产也被分割大半,在厂里也待不下去,只能在一些小作坊混日子,潦倒失意。 他死死盯着何珠,那个曾经在他眼中不过是颇有姿色、可以随意拿捏的“厂花”,如今竟脱胎换骨,仿佛置身于他无法企及的另一个世界。 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从容与贵气,身边那个同样光鲜亮丽的女伴,以及她们刚刚走出的那座金碧辉煌的商场…… 这一切都像尖锐的针,狠狠扎进他充满失败感的心里。 “何…何珠?”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扭曲的确认心理,嘶哑地喊出了这个名字。 何珠闻声停下脚步,转过头。 她的目光落在副厂长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短暂的讶异,随即恢复了平静,如同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她甚至没有立刻认出这个落魄憔悴的中年男人就是当年那个意图不轨的副厂长。 “你是……?” 何珠微微蹙眉,语气疏离而有礼。 这副完全被遗忘、甚至不被认出的姿态,彻底刺痛了副厂长。 他脸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一股邪火混着积郁的怨气直冲头顶。 他忘了场合,尖刻的话脱口而出,带着一股酸腐气。 “哟,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何大老板这是发达了,连老领导、老熟人都认不出来了?” 他阴阳怪气地说着,目光像毒蛇一样在何珠身上逡巡,“啧啧,这穿金戴银的,就是不一样了啊!看来当初跟了那个摆摊的,是真委屈你了,这是又攀上什么高枝了?还是靠着那张脸……” 他的话恶毒而肮脏,林薇脸色一沉,上前一步就要开口,却被何珠轻轻拦住了。 何珠此刻已经完全想起了他是谁。 她没有动怒,脸上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只是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 等他话音暂歇,她才淡淡开口,声音清晰而冰冷,像碎冰撞在一起。 “我想起来了。原来是副厂长。” 她甚至没有用您这个敬称,“看来您离开厂子后,过得并不如意。不过,把自身的不顺归结于他人的成功,甚至用恶意揣测来寻求心理平衡,这并不能让您的境况变得更好。” 她顿了顿,挽住林薇的手臂,准备离开,最后留下一句。 “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走过的路负责。您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多看那个因愤怒和羞耻而浑身发抖的男人一眼,与林薇并肩离去,高跟鞋敲击在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坚定的声响。 副厂长僵在原地,望着那两个渐行渐远的、挺拔优雅的背影,周围路过的人投来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 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所有的嫉恨、所有的怨毒,在何珠那绝对的平静和成功的映照下,都变成了可笑的无能狂怒。 寒冷的空气仿佛渗进了他的骨缝里,让他从里到外都感到一种彻骨的冰冷和绝望。 深冬夜晚,城中村一家廉价的烧烤摊烟雾缭绕。 副厂长独自缩在角落的塑料凳上,脚边已经东倒西歪了好几个空啤酒瓶。 他脸色通红,眼神浑浊,嘴里反复念叨着含糊不清的词语。 “…妈的…贱人…神气什么…” “…当初在厂里…老子抬抬手就能捏死她…” “…现在人模狗样…开好车…穿名牌…呸!”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下巴淌到脏兮兮的衣领上。 “…不就是靠那张脸…和那个摆摊的穷鬼…能有什么真本事…老子要是…” 他絮絮叨叨,颠三倒四,充满了怀才不遇的愤懑和对何珠光鲜生活的嫉恨。 旁边一桌,几个穿着花哨、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年轻男人正划拳喝酒,声音喧哗。 其中一个剃着青皮、眼神精明的瘦高个,绰号“黑皮”,原本正叼着烟,注意力却渐渐被副厂长醉醺醺的抱怨吸引了过去。 当听到“开好车”、“穿名牌”、“在寰宇中心有店”这些关键词时,黑皮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闪过一丝算计的光。 他挥挥手,让同伴们声音小点,自己则端着酒杯,晃晃悠悠地凑到了副厂长这桌。 “叔,一个人喝闷酒呢?” 黑皮一屁股坐在对面,故作熟络地给副厂长递了根烟。 “听您这话,是遇到不开眼的人了?” 副厂长正愁没人倾诉,见有人搭话,还是个小年轻,戒备心更低,接过烟就猛吸一口,被呛得连连咳嗽。 “不开眼?何止是不开眼!” 他喷着酒气,唾沫横飞。 “那就是个忘恩负义的婊子!当初在老子手底下混饭吃,现在抖起来了,不认识人了!” 黑皮顺着他的话,给他倒满酒,套着话。 “哟,这么嚣张?啥来头啊?能让叔您这么生气。” “啥来头?” 副厂长嗤笑一声,酒精让他口无遮拦。 “屁的来头!以前就是我们厂一打工妹,仗着有几分姿色,勾搭了个摆摊的…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现在倒腾衣服,在寰宇中心那种地方开了个店,装起上流社会了…” 他似乎觉得不够具体,又补充道,“那店叫什么…什么丝露莱?反正洋名字,卖女人衣服的,死贵!” 黑皮心里迅速盘算着。 寰宇中心、卖高档女装、店名带外文,这些信息组合起来,目标已经相当清晰。 他知道那种地方的店,老板肯定有钱。 “这么牛?那她现在可是个大富婆了啊?” 黑皮故作惊讶,继续试探。 “她那个摆摊的男朋友呢?也跟着发达了?” “哼,谁知道那穷鬼还在不在!” 副厂长恶毒地猜测,“说不定早被踹了!那种女人,眼里只有钱!”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压低了一点声音,却因为醉酒控制不住音量。 “我告诉你们…她那个店,肯定不干净…来钱那么快…指不定背后干什么勾当呢…” 这话纯粹是恶意的污蔑,但听在黑皮耳中,却自动翻译成了“这女人可能有点见不得光的把柄或者容易拿捏的弱点”。 他心中窃喜,感觉捞到了一条大鱼。 “叔,您消消气,为这种人不值当。” 黑皮又给副厂长满上,假意安慰,“来,喝酒喝酒,我敬您!” 他陪着副厂长又喝了几杯,不动声色地把关于何珠的零碎信息。 ——大致外貌、可能的店铺名称、活动区域——都套了出来。 直到副厂长彻底醉倒,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黑皮站起身,踢了踢脚下的空酒瓶,对同伴们使了个眼色,脸上露出一个贪婪而阴险的笑容。 “哥几个,听到没?有条肥鱼,身上油水厚着呢。走,回去琢磨琢磨,怎么捞点好处。” 夜色中,这几个心怀鬼胎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而烂醉如泥的副厂长根本不知道,自己一时的口舌之快,已经将何珠置于潜在的危险之中。 一场因嫉妒而引来的无妄之灾,正悄然酝酿。 初冬的夜来得早,不过晚上八点多,城市虽仍灯火通明,但通往何珠家那条必经的相对僻静的小路,行人已渐渐稀少。 冷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何珠结束了与海外品牌方的视频会议,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独自走向回家的路。 她习惯性地步伐较快,脑子里还在回放着会议中的几个细节。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小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一种职业女性特有的对环境的敏锐直觉,让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身后似乎总有一个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与她保持着一段固定的距离。 她快,那脚步也快些,她慢下来,那脚步似乎也缓了下来。 她借着路边商店橱窗的反光,不动声色地向后瞥了一眼。 ——一个戴着连衣帽、身形瘦高的男人低着头,双手插在兜里,跟在后面。 不是顺路那么简单。 何珠的心微微一提。 她不动声色,加快了脚步,试图拉开距离。 身后的脚步声也立刻跟了上来,甚至比之前更近了些。 她能感觉到那道黏在背上的视线,带着一种不怀好意的窥探。 何珠没有慌乱,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一边保持速度,一边快速在脑中规划路线。 前面有一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灯火通明,是相对安全的地方。 她握紧了手中的皮包,里面有防狼喷雾,另一只手则悄悄摸向手机,准备随时拨通紧急联系人。 ——那是设的李明亮的号码。 就在她距离便利店还有十几米远的时候,身后的脚步声陡然急促起来! 那人显然也察觉到了她的意图,想要在她进入安全区域前动手! 何珠甚至能听到他逼近时带起的风声。 她猛地转身,同时将皮包挡在身前,另一只手已经按亮了手机屏幕。 然而,预想中的拉扯并没有发生。 “操!你他妈想干什么?!” 一声熟悉的带着惊怒的暴喝如同炸雷般在小路上响起。 几乎是同时,一个高大坚实的身影从旁边一条更黑的岔路口猛地冲了出来,如同一堵墙般挡在了何珠和那个跟踪者之间。 是李明亮! 他脸色铁青,眼神像刀子一样剐向那个戴着连衣帽的男人,胸膛因为愤怒和急速奔跑而剧烈起伏。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用来撬保温箱的旧螺丝刀,尖端在路灯下闪着寒光。 那跟踪者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尤其是看到李明亮那副要吃人般的凶狠模样和手里明显是工具的螺丝刀,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他骂了一句含糊的脏话,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明亮!” 何珠看到他,一直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 李明亮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锁定着那个男人,声音低沉却充满威胁。 “滚!再让我看见你,老子废了你!” 那男人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衡量了一下形势,终究没敢硬来,啐了一口,转身快步消失在昏暗的巷尾。 直到那人的身影彻底不见,李明亮才猛地转过身,一把将何珠紧紧搂进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甚至有些发抖,粗重的呼吸喷在何珠的颈窝。 “没事吧?啊?伤着没有?” 他声音里的怒意未消,却掺杂了更多的后怕和紧张,上下检查着何珠。 “我没事,你来得正好。” 何珠靠在他坚实温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那颗悬着的心才彻底落回实处。 她这才感觉到,自己的手心也沁出了一层冷汗。 李明亮确定她安然无恙,这才长长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戾气。 “以后这么晚,一定打电话让我去接你!听见没有?这世道…什么王八蛋都有!” 他搂着何珠,像是护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一步步朝家的方向走去,那宽厚的背影,在冬夜的寒风中,替她挡去了所有的寒意与危险。 这一次意外的尾随,像一声警钟,也让李明亮更加坚定了要保护好身边人的决心。 第一百四十七章 警方接到报案后确实迅速出警,但面对那群居无定所行踪不定的混混,尤其是缺乏直接暴力证据的尾随事件,处理起来也显得力不从心。 在做完笔录加强附近巡逻后,警官也只能无奈地提醒何珠多加小心。 这种无力感并没有让何珠陷入恐慌,反而激起了她骨子里那股从不坐以待毙的韧性。 某个周末的下午,她翻出家里常用的干辣椒和研磨瓶,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仔仔细细地将红得刺眼的干辣椒捣成细密的粉末。 刺鼻的辛辣味弥漫开来,呛得她眼圈发红,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眼神专注而冷静。 “珠珠,你这是…” 李明亮收摊回来,闻到味道,疑惑地凑过来。 “做点佐料。” 何珠头也没抬,小心地将辣椒粉倒进一个巴掌大小的透明分装瓶里,又打开一罐胡椒粉,按一定比例混合进去。 她摇了摇瓶子,红色的辣椒粉与灰白的胡椒粉交织在一起,看起来平平无奇,却蕴含着瞬间让人失去行动能力的威力。 李明亮看着她的动作,瞬间明白了,喉咙有些发紧。 他想说什么,比如不该让你自己准备这些,或者以后我天天接送你,但看着何珠那平静却异常坚定的侧脸,他知道,有些风雨,他无法完全替她遮挡,她能自己拿起武器,他应该支持。 他沉默地转身,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更小的带扣环的喷雾瓶,递给她。 “用这个,放包里不占地方,用的时候直接对准眼睛按就行,比撒粉快。” 何珠接过喷雾瓶,抬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感激,更有一种并肩作战的默契。 “好。” 她小心翼翼地将混合好的“特制佐料”灌进喷雾瓶,拧紧,然后挂在了随身背包最外侧最容易够到的小挂扣上。 那透明的小瓶子,混在钥匙、口红之间,看起来毫不起眼,却成了她行走在这座城市夜色里的一份实实在在的底气。 李明亮看着她将背包背好,检查了一下喷雾瓶的位置,眼神复杂,最终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小心点用,别伤着自己。” “嗯。” 何珠点头,眼神清亮。 她挽住他的胳膊,一起走向夜幕初垂的街道。 包里那瓶小小的武器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无声地宣告着。 她何珠,绝不会向任何阴暗的威胁低头。 寒意渐深的初冬傍晚,何珠站在店铺二楼的办公室窗前,俯瞰着楼下华灯初上的街景。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那晚被尾随的触感仿佛还黏在背上。 警察的无奈,自制辣椒水的决绝,都只是被动防御。 她很清楚,只要那群混混像暗处的毒蛇一样盯着,她和店铺就永无宁日。 他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这次是尾随,下次可能会是砸店,是骚扰顾客。 她不能让林薇的心血,不能让她们共同的事业,毁在这群阴沟里的老鼠手上。 “不知道哪里惹了眼?” 何珠低声自语,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不重要了。既然甩不脱,那就……请君入瓮。”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在她脑中迅速成型。 ——她要钓鱼。 把自己当作饵,把那几条藏在暗处的鱼,钓到明处来。 她转身坐回电脑前,眼神锐利。 她没有告诉林薇,更没告诉李明亮。 明亮若是知道,必定拼死阻拦,她不能让他涉险。 她开始精心布置。 首先,是饵料的展示。她刻意调整了下班习惯。 连续几天,她都在店铺打烊后,独自在办公室里加班到深夜。 她会选择在晚上十点后,独自一人背着那个显眼的价格不菲的皮包,步行穿过那条相对僻静通往停车场的小路。 她走得不快,甚至有些疲惫,给暗处可能存在的眼睛足够的时间观察。 其次,是信息的泄露。 她通过一些看似不经意的渠道,比如在与商场保安闲聊时,抱怨几句最近盘账,总得带着些现金周转,真不方便,暗示自己偶尔会携带少量现金。 她知道,这种信息在底层混混的圈子里传播得最快。 然后,是地点的选择。 她反复勘察了从店铺到停车场的那段路,选定了一个拐角。 那里灯光相对昏暗,有一个监控死角,但往前几步就是一个有清晰摄像头覆盖的路口,且旁边有一条小巷,适合猎人埋伏。 她甚至悄悄在拐角不起眼的地方,用特殊的荧光涂料做了一个极小的标记,只有她自己知道含义。 最后,是后手的准备。 她将那个自制辣椒水喷雾检查了又检查,确保能瞬间击发。 她买了一支强光手电,放在包里触手可及的地方。 最重要的是,她设定了手机的紧急联络和自动录音功能。 她反复演练,如何在看似惊慌的情况下,迅速完成关键操作。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寒意更浓,北风呼啸。 何珠像往常一样,在店里加班到十点多。 她站在玻璃门内,深吸一口气,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眼神却异常冷静。 她拿出手机,给李明亮发了条信息。 “今晚盘账晚些,你先睡,不用等我。” 推开玻璃门,冷风扑面。 她紧了紧大衣,将那个昂贵的皮包随意地挎在肩上,步伐疲惫地走向那条预设好的小路。 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她能感觉到,暗处有几道视线黏了上来。 鱼,闻到饵的味道了。 她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右手悄悄伸进包里,握住了那瓶辣椒喷雾,拇指抵在喷头上。 左手则摸进口袋,按下了手机的录音键和预设的紧急发送键—— 信息会延迟五分钟发送给附近派出所的一位熟人警官和她信任的律师。 如果五分钟后她没有取消,信息会自动发出。 她一步步走向那个灯光昏暗的拐角,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 恐惧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直面危险的冷静和决绝。 就在她即将踏入拐角监控死区的瞬间,身后和侧面的阴影里,猛地窜出三条黑影,迅速向她合围过来,挡住了她的去路和退路。 “美女,这么晚一个人啊?” 为首的,正是那个套过副厂长话的黑皮,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狞笑。 何珠停下脚步,站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缓缓转过身。 脸上适时地露出惊慌:“你…你们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黑皮逼近一步,目光贪婪地扫过她的皮包,“借点钱花花呗?听说何老板最近……手头很宽裕?” 另外两个混混也淫笑着凑近,形成夹击之势。 何珠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但大脑却异常清晰。 她需要他们再靠近一点,需要他们说出更多的话,需要证据。 她一边害怕地后退,一边用带着颤音却足够清晰的声音质问。 “谁…谁告诉你们的?我根本不认识你们!” “哟,还装傻?” 黑皮得意地嗤笑,“张志和没跟你说过?他可是把你夸得天花乱坠啊!说你原来在厂里……” 就是这句话! 何珠眼神一凛,一直藏在包里的右手猛地抽出! 不是辣椒水,而是那支强光手电! “唰——!” 一道极其刺眼的白色光束瞬间爆发,如同小型闪电,直直射向离她最近的黑皮双眼! “啊!我的眼睛!” 黑皮猝不及防,被强光刺得惨叫一声,下意识地捂住眼睛,瞬间失去了视觉。 另外两个混混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晃得眼前一花,动作一滞。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的空隙,何珠没有丝毫犹豫,身体如同猎豹般向旁边有摄像头覆盖的路口冲去! 同时,左手从口袋里抽出,对着身后按下了辣椒水的喷头! “噗——!” 辛辣的红色雾气在黑暗中弥漫开来。 “咳咳!操!什么东西!” “我的眼睛!辣死了!” 身后传来混混们痛苦的咳嗽和咒骂声。 何珠头也不回,用尽全力冲向光亮处,一边跑一边用清晰的声音对着口袋里的手机大喊。 “救命!有人在寰宇中心后街抢劫!有三个人!他们提到了张志和!” 她成功地冲到了摄像头之下,路灯的光芒将她笼罩。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胸口剧烈起伏,但眼神冰冷地看着那几个在阴影里狼狈不堪的混混,扬了扬手中的手机。 “我已经报警了!所有对话都录下来了!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黑皮揉着通红流泪的眼睛,看着站在光明里、气场凛然的何珠,再看看周围可能存在的摄像头,终于意识到,他们不仅没钓到鱼,反而一脚踩进了别人精心布置的陷阱里。 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妈的!快走!” 他嘶哑地喊了一声,也顾不上同伙,踉跄着率先钻进旁边的巷子,仓皇逃窜。 另外两人也如梦初醒,跟着狼狈逃离。 何珠站在原地,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她直接拨通了警官的电话。 冷风吹拂着她发热的脸颊,她看着混混们消失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 鱼,钓上来了。 虽然跑掉了,但她拿到了最关键的证据——录音,以及他们提及副厂长的供词。 何珠提供的清晰录音证据,直接将警方引向了那群混混以及他们背后的信息源——那位落魄的副厂长。 警察的行动雷厉风行。 先是根据何珠描述的体貌特征和录音中提到的绰号,在城中村的网吧和台球室里,轻而易举地将那几个还在揉着红肿眼睛、骂骂咧咧的混混抓获归案。 审讯室里,面对涉嫌抢劫未遂的严厉指控和那段清晰的录音,这几个本就没什么骨气的乌合之众,几乎没怎么抵抗,就竹筒倒豆子般全交代了。 他们不仅承认了尾随意图抢劫何珠的事实,更是为了减轻罪责,急切地将副厂长如何醉酒抱怨,如何透露何珠信息详详细细地供述了出来。 “都是他!是他告诉我们那女老板有钱,在哪儿开店,还暗示我们她可能不干净,容易得手!” 黑皮急于撇清自己,把责任一股脑儿推给了副厂长。 警方随即传唤了副厂长。 起初,他还试图狡辩,声称自己只是酒后失言,并无恶意。 但当警察播放出混混们一致指认他的录音,他彻底慌了神。在强大的心理压力和确凿证据面前,他那点可怜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然而,事情的发展远不止于此。 在依法对张志和进行调查的过程中,警方需要核实他的工作单位和社会关系。 这一查,竟意外牵出了他目前栖身的那家小服装作坊。 工商和质检部门接到警方通报后,顺藤摸瓜,对那家作坊进行了突击检查。 结果令人咋舌。 那个藏在城乡结合部出租院里的黑心作坊,不仅没有任何合法经营手续,更是假冒伪劣产品的集散地。 仓库里堆满了仿冒知名品牌的服装,用料低劣,甲醛超标,缝制粗糙,商标伪造得足以以假乱真。 生产环境脏乱不堪,存在严重的消防安全隐患。 “这简直是个毒瘤!” 带队检查的工商执法人员看着眼前触目惊心的景象,愤怒不已。 证据确凿,这家黑作坊被当场查封,所有假冒产品被没收,等待进一步处理。 而作为该作坊实际管理人员之一的张志和,更是罪上加罪。 消息传到何珠那里时,她正在和李明亮一起吃晚饭。 听完电话那头警官的叙述,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放下了筷子。 “怎么了?” 李明亮关切地问。 何珠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但最终化为一片清明。 “没什么,就是……有些害虫,终于被一次性清理干净了。” 她没有感到特别的快意,只觉得一阵轻松。 她拿起筷子,给李明亮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菜,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静:“快吃吧,菜要凉了。” 窗外,城市华灯璀璨,秩序井然。 何珠知道,前路的障碍已被扫清,她和她的店铺,将迎来一个更加安稳可以全力拼搏的未来。 而这一切,源于她那晚冷静甚至冒险的决断,以及绝不向黑暗低头的勇气。 第一百四十八章 李记的生意愈发红火,小小的堂食区域在饭点总是座无虚席,甚至门口还常有人排队。 石墩已经能独当一面,切菜、备料、招呼客人越发熟练,但李明亮依旧忙得脚不沾地。 他注意到,有不少附近写字楼的熟客抱怨过来一趟不方便,打包带走口感又差了些。 “珠珠,我想试着做做外卖。” 晚上盘账时,李明亮跟何珠商量,“就做周边这几栋楼,我看需求不小。” 何珠放下手里的书,表示支持。 “这是个好主意,能拓宽客源。不过得解决两个问题。一是送餐的人手,二是怎么保证送到客户手里时,味道和口感不打折扣。” “人手好办,”李明亮显然已经想过,“再雇一个专门送外卖的,忙的时候石墩也能搭把手。至于口感……” 他挠了挠头,“卤煮还好,汤和料分开放问题不大。就是炒粉,闷久了容易坨,口感会差很多。” 这个问题困扰了李明亮两天。 他试验了好几次,调整炒粉的湿度、尝试不同的包装,效果都不理想。 最后还是何珠给出了个主意。 “能不能把火候炒得稍微轻一点点,然后搭配一个简易的自热包?或者,用保温效果更好的包装?” 李明亮受到启发,跑去市场转悠了半天,最终选定了一种带隔热层的保温打包袋,虽然成本高些,但能有效维持温度。 他又反复调整了炒粉出锅的火候,确保在保温袋里“闷”上一小段路程后,口感恰好达到最佳。 很快,店铺玻璃窗上贴上了醒目的红色告示。 “李记卤煮炒粉,开通周边外卖!电话预定,送餐上门!” 李明亮新雇了个叫小马的年轻小伙,人很机灵,对周边路段也熟,主要负责送餐。 为了方便接单,何珠还给店里配了一部专门的手机,铃声调得响亮。 外卖业务开通第一天,电话就响个不停。 “李记吗?我xx大厦1103,要一份卤煮,一份炒粉,多加辣!” “你好,xx公寓502,两份炒粉,一份不要葱,送到楼下保安亭谢谢!” 小马骑着电动车,载着特制的保温箱,开始在周边的楼宇间穿梭。 石墩在店里负责接电话、打包,李明亮则专注灶台,保证出餐速度和品质。 一开始也出了点小状况。 有次小马同时接了好几单,送餐顺序没规划好,导致最后一单的炒粉口感有些差了,客人颇有微词。 李明亮知道后,亲自带着一份新做的炒粉上门道歉,并退了款。 回来后就和小马一起研究如何优化送餐路线,高峰期甚至限制接单数量,宁可少赚,也要保住口碑。 何珠周末有空时,也会来店里帮忙。 她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简单设计了一个订单记录表格,方便追踪和管理。 看着李明亮在灶台前挥汗如雨,却又眼神发亮地跟小马讨论如何更快送达的样子,她心里充满了欣慰。 外卖生意逐渐走上了正轨,成为了店铺收入的重要补充。 更重要的是,李记的名声通过这份份热气腾腾的外卖,传到了更远的地方,吸引来了更多的新客人。 晚上,李明亮数着当天外卖带来的额外收入,虽然疲惫,却掩不住笑意。 “珠珠,照这个趋势,咱们明年说不定真能考虑把旁边那家空着的铺面也盘下来,扩大一下堂食的地方。” 何珠看着他被烟火气熏得微红却充满干劲儿的脸,笑着点头。 “一步一步来,先把眼前做好。不过,我相信你肯定行。” 小小的店铺里,卤香四溢,电话铃声、炒锅的碰撞声、外卖员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 李明亮的事业,正随着这一份份外卖,驶向更广阔的地方。 这晚打烊后,小院里的灯亮得比往常更久一些。 李明亮没有像平时那样急着清洗灶具,而是和何珠一起,将那个锁着账本和欠条的小铁盒捧到了桌上。 空气中还飘着卤煮的余香,但此刻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是一种更为轻盈振奋的气息。 李明亮打开铁盒,里面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账本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拿起一叠厚厚的有些皱褶的欠条,最上面是王哥那张,下面还有刘叔、张姐…… 他一张一张地翻看,指尖微微发烫。 “王哥的,上个月十五号还清了。”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沉稳。 “刘叔的,连本带利,前天也结清了。张姐那边……” 何珠拿起计算器,手指飞快地按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李明亮,上面是一个清晰的数字。 “明亮,除了银行的按揭,外面所有的欠款,都清了。” 李明亮看着那个数字,怔了好一会儿。 他记得当初为了凑够商铺的首付和前期投入,他们是如何一笔一笔将这些钱借来的,每一张欠条背后,都是一份沉甸甸的情谊和压力。 他原本计划用两年,甚至三年的时间来慢慢偿还。 可如今,店铺的生意远超预期,加上何珠那边事业也稳步上升,他们的还款速度比计划快了将近一倍。 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积压在胸中许久的重负彻底呼出。 他拿起那叠欠条,走到院子角落的炭盆边,划燃一根火柴。 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贪婪地舔舐着纸张的边缘,将那些代表着过往艰辛与信任的字迹,一点点化为灰烬,随着夜风轻轻旋起,飘散。 火光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那上面没有了往日的疲惫,只剩下一种卸下重担后的平静,以及眼底隐隐跳动的对未来的希冀。 他走回桌边,拿起账本,翻到记录银行贷款的那一页。 如今,每个月需要偿还的金额虽然依旧可观,但相比于之前四面楚歌的债务,已经显得清晰而单一。 “现在,就只剩下它了。” 李明亮指着那个数字,语气里不再是焦虑,而是充满了掌控感。 “按照现在的收入,也许……也许我们能提前不少还清。” 何珠微笑着点头,伸手握住了他因激动而有些微颤的手。 “嗯,压力小多了。以后每个月,除了必要的开销和生意上的再投入,我们可以把更多的钱用于提前还贷。” 她看着李明亮亮晶晶的眼睛,知道他在想什么,轻声补充道。 “等这笔最大的债务也清了,我们就能真正开始攒钱,为我们的家打算了。” 家这个字,让李明亮的心里一片滚烫。 他反手紧紧握住何珠的手,重重地“嗯”了一声。 虽然未来的路还长,银行的贷款依旧每月需要支付,但卸下了所有私人债务的他们,感觉脚步从未如此轻盈。 前方的目标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彻底拥有那间凝聚了心血与梦想的店铺,然后,共同构筑一个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安稳的家。 夜风吹过,带着灰烬最后一丝余温散去,小院里,只剩下灯光温柔,以及对未来笃定的期盼。 …… 随着品牌店铺在国内市场站稳脚跟,何珠与林薇并未满足于仅仅做一个成功的品牌代理商。 那个共创本土高端职业女装品牌的梦想,如同埋在心底的种子,在充足的资金、成熟的渠道和精准的市场认知浇灌下,破土而出,迎来了最佳的萌芽时机。 她们将新品牌命名为「翎」。 取“领”字的谐音,寓意引领风尚,又借“翎毛”之意,象征女性在职场中既柔韧又锋锐的力量。 那位曾在考场外与何珠林薇有过一面之缘的英国设计师艾琳娜,由于喜欢东方文化,再加上两人诚心诚意的邀请,正式受邀出任翎的设计总监。 这并非仅仅出于旧识的情分,更是基于双方在专业理念上的高度契合。 在翎的首次设计研讨会上,埃琳娜带着她充满建筑感的设计草图,而何珠与林薇则带来了厚厚一叠中国市场调研数据和目标客群的生活方式分析。 “我们需要在肩部线条上更柔和一些,亚洲女性骨架偏小,过于硬朗的直角肩会显得突兀。” 何珠指着设计稿,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埃琳娜湛蓝的眼睛亮了起来。 “非常精准!我们可以保留利落的剪裁,但在肩线处做微妙的弧线处理,就像中国书法里的顿笔,力量内蕴。” 林薇则拿起一块真丝缎面料,在样衣上比划。 “领口这里,也许可以借鉴一点旗袍立领的韵味,不用太高,只要一点点轮廓,就能提升精气神,又不失现代感。” 东西方的美学理念在碰撞中融合,埃琳娜的国际视野确保了品牌的时尚高度与工艺标准,而何珠与林薇的在地洞察,则保证了设计的实穿性与文化共鸣。 与此同时,何珠将目光投向了本土的设计人才。 毕竟艾琳娜虽然实力充足,但自己的品牌,她要有增强自己的掌控权。 她亲自走访了几所顶尖大学的服装设计系,不是举办泛泛的招聘会,而是带着翎的品牌企划书,与教授们深入交流,寻找那些既有扎实功底,又对为职业女性设计战袍这一理念抱有热情的学生。 在一位系主任的推荐下,她发现了一个宝藏。 ——应届毕业生苏念。 这个女孩话不多,但她的毕业设计作品让何珠眼前一亮。 一套将山水画意境融入西装廓形的设计,既有东方的留白韵味,又不失职业装的干练。 “你为什么想设计职业装?” 何珠问她。 苏念推了推眼镜,眼神清澈而坚定。 “因为我觉得,衣服是盔甲,也是语言。我想设计出能帮她们在职场更好表达自己的衣服。” 何珠当场向苏念发出了邀请,让她作为设计助理加入团队。 像苏念这样的年轻设计师,何珠陆续招募了好几位。 他们思维活跃,未被市场完全定型,对何珠提出的“新中式职业美学”充满了探索欲。 埃琳娜非常乐意指导这些年轻人,将她的工艺和经验倾囊相授。 何珠对于目前的团队非常满意,每一个进度都在她的把控之中。 新品牌的设计工作室里,氛围总是紧张而充满激情。 设计稿贴满了整面墙,面料样本堆满了长桌。 何珠负责把控成本与供应链,确保顶级的面料和工艺能在合理的价格区间内实现。 林薇则用她挑剔的审美,对每一个颜色、每一处细节反复斟酌。 埃琳娜带领着以苏念为代表的年轻团队,一遍遍地修改版型,在毫米之间追求最完美的上身效果。 “这里,腰省再收0.3公分。” 埃琳娜用流利的中文对版师说,“要的是勾勒,不是束缚。” 苏念在一旁飞快地记录,眼神专注。 当第一件翎的成品样衣。 一件融合了徽派建筑线条的深灰色羊绒大衣穿在模特身上时,整个工作室安静了片刻。 利落的剪裁、温润的光泽、恰到好处的东方细节,共同塑造出一种沉静而强大的气场。 林薇长长舒了口气,眼眶有些发热。 何珠走上前,轻轻抚过大衣的领口,感受着面料的细腻与做工的精良,然后转向所有团队成员,露出了一个极其欣慰的笑容。 “这就是我们想要的,翎。” 大家快乐的开香槟,庆祝他们品牌迈出的第一步。 林薇请客,大家潇洒的举杯。 何珠跟她对视一眼,“叮”的一声,干杯。 “祝贺你,林总。事业腾飞,再创辉煌。” 何珠是真心实意的,她能看到林薇的改变,从无所事事空虚的富家女,到现在每天神采奕奕强大自信的事业女性。 林薇也真心实意的对何珠说。 “多亏有你,感谢有你,何总。希望我们能够一直携手走下去,共同创立属于事业女性的铠甲!” “说得好!” “林总何总最棒!” 一众设计师疯狂鼓掌拍马屁。 搞得何珠林薇哭笑不得,整个气氛都非常的欢乐温暖又积极向上,何珠回看自己这一路走来,所有的一切都配得上自己。 第一百四十九章 城东新开的李记分店门口,鞭炮声噼啪作响,红绸落下,露出与老店一模一样的招牌。 李明亮穿着何珠新给他买的藏蓝色polo衫,站在簇新的店门前,招呼着络绎不绝的客人。 这家分店,面积比老店大了不少,装修也更显亮堂,但不变的,是那口从老店移过来的汤色醇厚的卤煮老锅,以及李明亮坚持亲自把关的味道。 石墩如今已是老店的顶梁柱,独当一面。 新店则由踏实肯干的小马主要负责,李明亮高薪请来的一位老师傅坐镇后厨,确保品质如一。 “老板,恭喜发财!以后咱们东边儿的街坊有口福了!” 熟客们笑着道贺。 李明亮脸上洋溢着朴实的笑容,穿梭在桌椅间,时不时看看后厨的火候,检查一下外卖打包的情况。 他看着这间同样被烟火气充盈的新店,心里踏实又自豪。 从一辆三轮车起家,到如今拥有两家店铺,他脚下的路,是用一碗碗卤煮一锅锅炒粉实实在在铺出来的。 他没有忘记根本,新店的后门角落,依旧停着那辆略显破旧却承载了所有起家记忆的三轮车。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艺术中心,翎的首次品牌发布会暨精品店开幕酒会正在举行。 没有过于喧闹的音乐,灯光柔和地聚焦在简约的t台上。 模特们身着翎的首个系列“竹韵”鱼贯而出。 埃琳娜的设计理念与何珠林薇的市场洞察完美融合。 ——利落的西装廓形上,以刺绣演绎着竹节的纹路,真丝衬衫的领口,巧妙地化用了中式立领的弧度。 羊绒大衣的腰带,系出了如书法般流畅的结扣。 台下坐着时尚编辑、买手、以及许多被她们品牌服务过的精英客户。 她们低声交谈,眼中流露出欣赏与认同。 林薇穿梭在宾客间,言笑晏晏,从容得体。 何珠则站在稍远处的角落,身着自家品牌一套月白色的套装,沉静地观察着现场的反应,与到场的几位重要渠道商低声交换着意见。 当发布会结束,模特集体谢幕,掌声热烈响起时,林薇走到何珠身边,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们知道,这艘承载着梦想与野心的船,已经成功地扬起了风帆。 …… 深夜,李明亮关了两家店,拖着些许疲惫却满足的身躯回到家。 何珠也刚结束酒会应酬回来,脸上带着浅浅的妆。 桌上,放着何珠带回来发布会的一本精美画册。 李明亮拿起来,一页页仔细翻看,虽然不懂那些设计术语,但他看得懂那份精致与高级。 “真好看。” 他憨憨地笑着。 “我媳妇儿真厉害。” 何珠给他倒了杯温水,看着他被烟火熏得微红却写满踏实的面庞,轻声说。 “你也是,明亮。分店开业,辛苦了。” “我这都是些糙活儿,跟你这不能比。” 李明亮摇摇头,语气里没有自卑,只有骄傲。 “没有你的糙活儿,哪有我安心去做这些细活儿的底气?” 何珠微笑着,语气真诚。 窗外,月色如水,温柔地笼罩着这座城市。 一边是升腾不熄的市井烟火,一边是冉冉升起的时尚新星。 它们看似身处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却在这个小小的家里,温暖地交汇,彼此支撑,相互映照。 冬已去,春正来。 他们的故事,如同这蓬勃的季节,正在更广阔的天地里,续写着新的篇章。 这个春天,李明亮做了个让何珠都略感意外的决定。 ——他报了一个成人夜校的商业管理班,教材和笔记本郑重地放在卤煮摊收银台的抽屉里,得空就拿出来翻看。 晚上九点后,店里客流渐稀,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只顾着埋头刷锅,而是就着操作间不甚明亮的灯光,摊开《中小企业财务管理》或《连锁经营实务》,眉头微蹙,粗粝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划过书页。 有些名词看不懂,他就用红笔圈出来,下次上课追着老师问。 讲到成本核算,他立刻拿来店里的账本对照。 学到标准化流程,他拉着石墩和小马一遍遍演练,把卤汁的配比炒粉的火候切菜的规格都定了量。 “老板,咱这味儿祖传的,还学那些洋玩意儿干啥?” 有老伙计打趣他。 李明亮头也不抬,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地走。 “祖传的味儿不能变,但做买卖的脑子得跟上。”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何珠的世界越来越大,他不能只满足于守着一个灶台。 她飞得高,他得把地上的窝垒得更结实,让她累了有地方歇脚,更要让她知道,她的男人,不止有膀子力气。 他本就天生透亮,常年在小生意里打滚,对人情世故、成本利润有着本能的敏锐。 如今系统知识一注入,如同打通了任督二脉。 他学会了用数据分析客流量,优化了外卖路线和打包流程,甚至开始琢磨着建立中央厨房,统一给两家店配送核心配料,保证味道稳定。 “明亮,你这李记,越来越有范儿了。” 连来收租的市场管理员都忍不住夸赞。 李明亮只是憨厚一笑,转头又去研究如何申请“老字号”品牌保护。 他心里揣着一团火,那火不光是为了把生意做大,更是为了能理直气壮地站在何珠身边,与她并肩看同样的风景。 当何珠某次回家,看到李明亮对着电脑屏幕,认真比对两家店月度损益表时,她静静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灯光勾勒着他专注的侧脸,那上面有烟火的痕迹,也有了书卷的沉淀。 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心里某个地方,变得无比柔软和踏实。 她知道,她的明亮,是一棵树,以前在风雨里为她撑起一片天,如今,他正把根须扎向更深的土壤,努力生长出更茂盛的枝桠。 随着“李记”从两家店悄然扩张成五家连锁,李明亮身边开始围绕形形色色的人。 有满脸堆笑递名片的供应商,有称兄道弟想加盟的生意人,席间也免不了有些打扮入时的年轻姑娘,借着谈合作的名义,眼神却一个劲儿往这位身价渐涨、模样周正的李老板身上飘。 一次酒桌上,有个胆大的女经销商借着敬酒,几乎要贴到李明亮身上,声音甜得发腻。 “李老板,您这生意做得这么大,嫂子可真享福了,都不用来帮衬您。” 李明亮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端起茶杯,脸上是惯常的憨厚,语气却不容置疑。 “她忙她的事业,比我这儿厉害多了。我们各做各的,挺好。” 他顺势起身,对全桌人举杯,“感谢各位捧场,我以茶代酒,敬大家。后厨还熬着汤,我得去盯着火候,失陪。” 说完,竟是直接离席,留下那女经销商一脸尴尬。 有人私下嚼舌根。 “这李老板,怕不是个怕老婆的?” 这话传到李明亮耳朵里,他浑不在意地笑。 “怕?我那是敬,是惜福。没有她,我李明亮现在还在路边跟城管打游击呢。” 另一边,在时尚圈风生水起的何珠,面对的诱惑只多不少。 名利场里,多的是西装革履谈吐不凡的男士。 有借着谈投资对她表示特别欣赏的年轻投资人,也有在酒会上刻意展示学识风度,暗示可以给她更多支持的行业大佬。 一次品牌晚宴,一位家境优渥的二代小开,倚着吧台,晃着酒杯对何珠说。 “何总,像您这样的女性,何必那么辛苦?找个靠谱的合伙人,比如我,资源、资金都不是问题,生活也能更…惬意些。” 何珠手里香槟杯都没动,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清晰回应。 “王总说笑了。我的合伙人林薇就非常靠谱。至于生活,”她目光扫过会场,语气温和却疏离,“我觉得现在这样,亲手创造价值,就很好。” 她转头便与过来打招呼的几位时尚主编热络交谈起来,将那二代彻底晾在一边。 林薇后来偷偷问她。 “那小子看你的眼神可不单纯,你真不动心?他家底厚着呢。” 何珠正在看新一季的销售数据,头也没抬。 “再厚的家底,在名利场上也是顷刻间灰飞烟灭,我们看得难道少?” 林薇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 反而更加佩服何珠稳得住,知道自己心里想要什么,就连她都差点心动。 他们各自在属于自己的战场上披荆斩棘,见识了更广阔的世界,也遇到了更多更好的选择。 但他们的心,却像分别停泊在两处港口的船,缆绳始终牢牢系在对方那里。 外面的世界霓虹闪烁,觥筹交错,回到他们共同构筑的那个小家,依旧是灯火可亲,一碗热汤,几句寻常话。 信任不是挂在嘴边的誓言,而是浸透在琐碎日子里的选择。 是李明亮手机屏保始终是两人在第一个小摊前的合影,是何珠无论多晚回家,包里永远装着李明亮准备的营养餐。 他们在各自应酬的场合,会自然而然地提起对方,语气里带着不容错辨的骄傲与亲近。 那些心怀鬼胎的试探,那些意图上位的撩拨,撞上这堵由共同岁月、彼此成就和绝对信任筑起的高墙,终究只能悻悻而去,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 他们用行动告诉所有人,这个世界很大,但他们的心的位置,很小,只够住下彼此。 时光荏苒,十年弹指而过。 翎已然成为国内职业女装领域一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其门店开设在一线城市的核心商圈,橱窗里陈列的不仅是服装,更是一种关于力量与优雅的宣言。 何珠与林薇的名字,也时常出现在财经杂志和时尚媒体的专访中,被誉为“最懂中国职业女性的品牌缔造者”。 然而,对于何珠而言,最让她感到踏实的,并非镁光灯下的光环,而是无论多晚回家,窗口总为她亮着的那盏暖黄的灯。 她和李明亮,已经买了有院子的房子,院里也养了几盆长势喜人的花草,那辆承载了所有起家记忆的三轮车,被李明亮擦拭得干干净净,妥帖地收藏着。 李明亮的李记早已发展成为拥有十几家连锁店的餐饮公司,建立了标准的中央厨房,但他依然会时不时亲自下到各店,系上围裙,炒上几锅粉,尝尝老汤的咸淡。 他说,这是不忘本。 他们的生活,剥离了事业上那些惊心动魄的波澜,回归到一种令人心安的平淡。 周末的清晨,何珠可能会被李明亮在厨房里准备早餐的细微声响唤醒。 他或许在研究新学的西点,烤出来的面包偶尔会糊,但何珠总会面不改色地吃完,然后笑着说有进步。 傍晚,两人会一起在小区里散步,聊聊各自工作中遇到的趣事,或者什么也不说,只是牵着手,看夕阳将影子拉长。 李明亮还是会记得何珠所有细微的喜好,比如她喝咖啡的温度,她看书时不喜欢被打扰。 偶尔,他们也会招待朋友。 林薇是家里的常客,她会毫无形象地瘫在客厅沙发上,嚷嚷着还是你们家最温暖,然后被李明亮笑着赶去厨房帮忙端菜。 那些曾经的风雨、挣扎、彼此的扶持与成就,都沉淀为眼底的默契和掌心的温度。 他们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事业的成功给了他们选择的自由,而他们共同选择的,就是这样一种简单、温暖、彼此懂得的生活。 何珠的衣柜里,有无数套为不同场合定制的翎的华服,但她最常穿的,还是家里那几件舒适柔软的旧棉衫。 李明亮的账户里,数字早已今非昔比,但他最大的乐趣,依然是看到何珠吃到他做的菜时,那满足又略带揶揄的笑容。 他们站在各自领域的山峰上,俯瞰着拼搏来的风景,然后转身,携手回归烟火人间。 这或许就是幸福最本真的模样。 ——轰轰烈烈地奋斗过,最终归于平平淡淡的相守。 在彼此的眼里,他们始终是当初那个在夜市烟火中,决定携手一生的年轻人。 第一百五十章 何珠是被脖颈的酸痛唤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前是摆放着各种化妆品和零碎小物的办公桌,右脸颊还贴着冰冷的桌面,留下一片浅浅的红印。 午休时她竟然就这样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揉了揉眼睛,正准备起身去洗手间洗把脸,忽然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何珠,二十四岁,普通白领,刚刚与公司实习生许光耀分手,原因是嫌他穷。 一个基层实习生,月薪不过几千,连个好点的包都买不起。 而就在昨天,她接受了公司小高管吴池的追求,那个风度翩翩开着宝马的男人。 “我居然成了这种女人?” 何珠捂住额头,难以置信地低语。 不,这不是她。 或者说,这不再是她了。 随着记忆的涌入,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现在身处的境遇。 原剧情中的何珠是个目光短浅的配角,因为抛弃了隐瞒身份下基层实习的公司太子爷许光耀,后来被当众羞辱,最终狼狈离开公司。 而真正的许光耀,根本不是她所以为的穷实习生,而是公司创始人的独子,未来将继承这家市值百亿的企业。 更讽刺的是,她之后的男友吴池。 那个自称是许光耀大堂哥的男人——其实根本不是许家的血脉。 吴池的母亲当年与许父离婚后改嫁,吴池是随母姓的拖油瓶,与许家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何珠,你醒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何珠抬起头,看见吴池正站在她的工位旁,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平心而论,他长得不错,穿着得体的西装,头发精心打理过,手腕上戴着价值不菲的名表,一切都符合一个成功人士的形象。 但现在的何珠却能看透他眼底的算计。 “吴经理。” 何珠坐直身体,不动声色地整理了一下头发。 “怎么还这么见外?” 吴池微微俯身,压低声音。 “下班后我带你去那家新开的餐厅,记得吗?” 按照原剧情,何珠会欣喜若狂地答应,然后在餐厅遇见正好也在那里的许光耀和他的朋友们。 吴池会故意表现得亲密无间,刺激许光耀,而何珠则会因为对比两家人的穿着档次而更加嫌弃许光耀,说出一些后来让她追悔莫及的话。 “抱歉,我今晚有点事。” 何珠平静地说。 吴池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拒绝。 “什么事?之前没听你提过。” 何珠抬眼看他,目光锐利。 “临时决定的私事。怎么,我需要把所有行程都向吴经理汇报吗?” 现在两人还在暧昧阶段,何珠原本性格就不算好。 就算是表现出温柔小意,也是装出来的。 毕竟从小到大都是美女,进了大公司,虽然职位一般,但追捧的人还是多的。 按照原主的个性,从中学开始不是谈的男朋友,不是清秀学霸就是帅气校草,要么就是不难看性格好出手大方的富二代。 能够给许光耀谈恋爱,一个平平无奇的小职员,她都觉得稀奇。 可能……可能就是许光耀在她最需要关心的时候给了她这些情绪价值吧,在这段关系里她也感觉很舒服。 但想到实际的问题,居然被以前的死对头嘲讽男朋友拿不出手,原主觉得自己昏头了。 都二十好几工作的人了,居然玩起纯爱来,简直是倒退。 大大的倒退! 何珠能够理解原主的选择,如果许光耀和她在一个平等的位置上,那么可能结局会很好。 可现在,两个人之间有着巨大的信息差。 许光耀在找机会坦白,而何珠刚好收到了嘲讽打击,试图在最短的时间内证明自己,把新男友带去同学会炫耀。 就在这时,蛰伏已久的吴池出现了,按照原主量身打造的人设。 处处都妥帖,简直是一个完美的陷阱等着原主往里跳。 思绪想到这里,何珠看向眼前的男人。 吴池被噎了一下,勉强笑道:“当然不是,只是那家餐厅很难订位...” “那就取消吧。” 何珠打断他,“或者你可以邀请别人一起去。” 说完这句话,何珠自己都有些惊讶。 记忆中的何珠对吴池几乎是百依百顺,毕竟他是公司里不少女同事的梦中情人,能被他追求,原来的何珠受宠若惊。 但现在站在这里的,已经不是那个目光短浅只看表面的何珠了。 吴池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但很快又恢复了温和的模样。 这个女人还没有到手,暂时忍耐她几分。 等到成了他的女朋友,还不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是不是太累了?要不我们改到明天?” 何珠没有接话,只是站起身。 “午休结束了,我得开始工作。” 她拿起水杯,径直走向茶水间,留下吴池站在原地,表情复杂。 在茶水间,何珠对着镜子打量自己。 镜中的女孩确实漂亮,皮肤白皙,五官精致,长发及腰,是那种走在街上会让人回头多看几眼的类型。 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骄纵和浅薄——或者说,曾经透着。 “何珠,听说你和吴经理在一起了?” 同事小李走进来,语气中带着八卦的兴奋。 何珠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 “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啊,昨天有人看到你们一起下班。” 小李凑近了些,“你真厉害,吴经理可是公司里的黄金单身汉。” 何珠扯了扯嘴角。 “是吗?” “当然啊!年轻有为,长得又帅,关键是家境好。” 小李羡慕地说,“比那个许光耀强多了,你甩了他真是明智之举。” 何珠放下水杯,直视小李。 “许光耀怎么了?” “他就是一个穷实习生啊,连车都没有,每天挤地铁。” 小李不以为然,“跟你一点都不配。” 何珠轻轻摇头。 “我们评判一个人,不应该只看他当下拥有什么。对了,我和吴经理没有谈恋爱,昨天是刚好他遇到我,聊了会天。让大家不要造谣传谣,而且我觉得不管我和许光耀在不在一起,他都是个很好的男生。” 小李愣住了。 “何珠,你怎么了?这话可不像是你会说的。” 何珠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转身离开了茶水间。 回到工位的路上,何珠的思绪飞速运转。 按照原着剧情,此时的许光耀应该已经结束实习期,回到了总部高层岗位,只是这个消息还没传开。 而吴池之所以急着公开与她的关系,就是为了刺激许光耀,同时也为了在家族中羞辱他。 ——看,你喜欢的女人,不过是个见钱眼开的肤浅之人,我稍微展示一下财力,她就投怀送抱。 何珠握紧了拳头。 她绝不会让这个剧本继续演下去。 下午三点,部门开会。 何珠抱着笔记本走进会议室,选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会议开始前几分钟,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许光耀。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西裤,没有任何logo,但剪裁合体,衬托出他修长挺拔的身形。 何珠现在才注意到,他那看似普通的衣着实际上质感极佳,只是原来的自己太过肤浅,识别不出这种低调的奢华。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气质,那种从小在优渥环境中培养出来的自信与从容,根本不是一个普通实习生能拥有的。 何珠不明白自己之前怎么会忽略这一点。 许光耀选了个离她最远的位置坐下,全程没有看她一眼。 何珠心里五味杂陈。 在原主的记忆中,许光耀其实对她很好,体贴入微,只是原主太过看重物质,总是抱怨他不够大方,不能送她昂贵的礼物。 会议开始后,主管宣布了一个重要消息。 公司即将启动一个新项目,需要从各部门抽调人员组成临时团队。 让何珠惊讶的是,项目负责人竟然是许光耀。 “光耀虽然刚结束实习期,但能力出众,总部特别指定他负责这个项目。” 主管解释道,“我们需要派几个人加入他的团队。” 会议室里响起窃窃私语。 大家都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实习生竟然一跃成为项目负责人。 何珠看向吴池,发现他的脸色难看极了。 显然,这件事也出乎他的意料。 “我报名。” 何珠突然举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尤其是许光耀,终于抬眼看向她,眼神中带着明显的惊讶。 主管也有些意外:“何珠,你确定吗?这个项目工作量很大。” “我确定。” 何珠坚定地说,“我相信这会是个宝贵的学习机会。” 她的目光与许光耀相遇,他没有回避,但眼中没有任何温度,只有疏离和审视。 何珠知道,要改变自己的命运,第一步就是挽回在许光耀心中的形象。 不是为了他的财富和地位,而是为了纠正原主犯下的错误。 ——因为嫌贫爱富而抛弃一个真正优秀的人,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可耻的。 会议结束后,何珠快步跟上正要离开的许光耀。 “许经理,”她改用了正式的称呼,“关于项目,我有些想法想和你聊聊。” 许光耀停下脚步,转身看她,表情平静。 “现在是工作时间,私事不必谈。” 何珠摇头:“不是私事,是关于项目的建议。我昨晚做了些市场调研,写了一份简要报告,希望能对项目有帮助。” 她从文件夹中取出一份打印好的文档,递给他。 许光耀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翻看了几眼,眼神微微变化。 “这是你做的?” “是的。” 何珠点头,“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我的能力,但请给我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许光耀合上文档,直视她的眼睛。 “为什么突然这么积极?” 何珠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 “因为意识到自己之前可能错过了一些重要的东西,包括职业发展的机会。” 她没有明指是错过了他,但他似乎领会到了言外之意。 男人的脸色稍微变了变,似乎在衡量这个刚刚把自己甩掉的前女友,话语里的认真究竟有几分。 最终,他轻叹了口气,将眼神从她脸上移开。 “明天早上九点,项目组第一次会议。” 许光耀收起文档,“别迟到。”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何珠轻轻舒了口气。 这是第一步,艰难但必要的一步。 “有意思。”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何珠转身,看见吴池站在不远处,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为了接近新上司,连前男友都可以重新巴结?” 吴池走近,声音压低,“何珠,我小看你了。” 何珠平静地看着他。 “吴经理请自重,我和许经理是正常工作交流,不像你想象的那样。” 吴池冷笑:“怎么,发现他升职了,就觉得他又有价值了?你这变脸的速度也太快了。” 何珠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吴经理,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你和许光耀,是堂兄弟吗?” 吴池的表情瞬间僵硬。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好奇。” 何珠轻描淡写地说,“毕竟你随母姓,而许光耀随父姓,这在中国家庭中不太常见,不是吗?” 吴池的眼神变得锐利。 “你调查我?” “需要吗?”何珠反问,“有些事情,稍微想一想就明白了。” 她不再多说,转身离开,留下吴池一个人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回到工位,何珠望向窗外。 这个世界的天空和她原本的世界没什么不同,但她的处境已经天翻地覆。 她不再是那个只看表面骄纵任性的何珠了。 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她就要活出自己的样子,而不是按照别人写的剧本走。 许光耀、吴池、这家公司,都只是她新人生的背景板。 她要做的,不是巴结谁或者报复谁,而是成为更好的自己。 但首先,她得收拾原主留下的烂摊子。 何珠打开电脑,开始认真准备明天的项目会议。 无论前路如何,她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一百五十一章 何珠完全沉浸在了工作中。 当她从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分析报告中抬起头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办公区只剩下她工位这一盏孤灯。 她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满意地看着电脑屏幕上完成的项目预案。 这份预案远超她平时的工作水准,融入了她穿越前那个世界的某些新颖思路和市场洞察。 “必须得拿出真本事,才能扭转印象。” 她喃喃自语,点击了保存。 肚子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提醒她错过了晚餐。 她收拾好东西,关灯离开办公区。 电梯下行至一楼,大厅空旷安静,只有保安在值班室。 何珠盘算着去公司附近那家常去的面馆解决晚餐。 就在她走出公司大门,站在路边犹豫是向左去面馆还是向右去便利店时,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这么晚才下班?” 何珠心头一跳,倏然转身。 许光耀正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拿着一个似乎是忘在办公室的u盘,眼神平静地看着她。 他换了身衣服,不再是白天的衬衫西裤,而是一件质地柔软的深灰色针织衫和休闲长裤,少了几分工作中的严谨,多了些许慵懒随性,但那份骨子里的清贵气质却愈发明显。 “许经理?” 何珠有些意外,“你来拿东西?” “嗯。” 许光耀晃了晃手中的u盘,目光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扫过。 “看来何小姐为了明天的会议,确实很积极。” 这话听着像是肯定,但那微妙的语调却让何珠品出了一丝讽刺。 他是不是觉得她在故意表现,甚至是在……钓他? 何珠压下心头的不快,坦然承认。 “既然主动要求加入项目,总要做足准备,不能拖团队后腿。” 她顿了顿,补充道,“刚忙完,正准备去吃饭。” 许光耀闻言,眼神微动,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抬眼望向马路对面那家以昂贵和难预订出名的餐厅,霓虹招牌在夜色中闪烁着矜贵的光晕。 他忽然勾起一边唇角,那笑容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挑衅。 “听说那里环境不错,就是价格不太亲民。何小姐现在……应该对这种地方没兴趣了吧?毕竟,要体验普通人的生活。” 这话几乎是在明晃晃地戳她分手的理由——嫌他穷。 何珠的心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原主那肤浅的言行。 她看着许光耀眼中那抹隐藏得很好的、类似于试探和赌气的情绪,一个念头瞬间闪过脑海。 原剧情中,今晚她本应和吴池在这里用餐,上演一场羞辱许光耀的戏码。 现在她拒绝了吴池,但许光耀却出现在了这里,还主动提及这家餐厅…… 她忽然笑了,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艳,带着点原主固有的骄纵,却又似乎有些不同。 她迎上许光耀的目光,语气轻松甚至有点故意接招的意味。 “许经理这是要邀请我共进晚餐吗?虽然价格不菲,但偶尔体验一下曾经的品味,回忆一下错误的选择,似乎也挺有意思的。” 她的话同样带着刺,却又巧妙地接了他的招,把选择权抛了回去。 许光耀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回应。 他看着她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的眼睛,那份刻意维持的疏离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确实是故意的。 朋友们正好在那家餐厅聚会,催他过去,他原本没打算去,但在公司楼下看到形单影只的何珠,鬼使神差地就用了这种幼稚的激将法。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衡量什么,最终,一种复杂的带着点试探的情绪占了上风。 追根究底,还是没办法做到完全无视她。 “既然何小姐有兴趣,”他语气平淡,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就一起吧。正好我朋友也在那边,多一个人……也无妨。” “好啊。” 何珠从善如流,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勉强,抬步跟了上去。 她心里清楚,这绝不是一顿轻松的饭,但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打破僵局,近距离接触,让他看到改变的机会。 两人穿过马路,走向那家格调高雅的餐厅。 玻璃门被侍者恭敬地拉开,悠扬的钢琴声和淡淡的香氛气息扑面而来。 餐厅内部装修奢华而富有艺术感,暖黄色的灯光勾勒出每张餐桌的私密空间。 许光耀报出朋友的名字,侍者引领他们走向一个靠窗的位置。 那里已经坐了三四个年轻男女,衣着打扮皆是不凡,正谈笑风生。 看到许光耀过来,其中一个穿着休闲西装的男人笑着招手。 “光耀,你可算来了……”他的话音在看到许光耀身后的何珠时,戛然而止。其他几人也纷纷看了过来,眼神中充满了惊讶和探究。 他们都是认识何珠的,知道她是许光耀那个因为嫌贫爱富而把他甩了的前女友。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和尴尬。 何珠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审视与不解,但她挺直了背脊,脸上挂着得体而从容的微笑,没有丝毫怯场或不安。 许光耀似乎也没打算多做解释,只是简单地对朋友们说。 “在公司楼下碰到何小姐刚加班结束,还没吃饭,就一起过来了。” 穿休闲西装的男人率先反应过来,笑着打圆场。 “欢迎欢迎,何小姐请坐。我是周明轩,光耀的朋友。” 何珠落落大方地点头回应。 “大家好,打扰了。” 随即在许光耀旁边空出的位置坐了下来。 侍者递上菜单。 何珠熟练地打开,姿态自然,丝毫没有因为环境的奢华或周围的目光而显得局促。 她甚至能用法语准确地点出菜名和询问配酒,这份从容让在座的人都有些侧目。 这似乎和他们印象中那个只认得品牌的肤浅女孩不太一样。 许光耀坐在她身侧,能闻到她发间传来的淡淡香气,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水味,而是一种清新的花果调。 他看着她专注点菜的侧脸,眼神复杂。 他带她来,本有几分想看她在这种环境下露怯或后悔的心思,但她却表现得……游刃有余? 点完菜,何珠将菜单交还给侍者,然后主动将话题引向了即将开始的项目,语气专业而认真。 “许经理,关于明天会议的议程,我补充的那部分市场数据分析,可能需要技术部门提供一些底层数据支持……” 她巧妙地利用工作话题,打破了饭桌上的尴尬,也向许光耀和他的朋友们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号。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挽回旧情,而是出于工作,并且她为此付出了努力。 周明轩等人都是人精,见状也顺势聊起了商业话题,气氛逐渐活络起来。 许光耀听着她条理清晰的陈述,偶尔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她都应对得当。 他不得不承认,她做的准备远超他的预期。 他原本以为那份报告可能是她从哪里借鉴来的,但现在看来,她似乎真的下了功夫。 这顿饭,似乎正朝着一个他完全没预料到的方向发展。 而何珠,一边从容地应对着交谈,一边用眼角余光留意着餐厅入口。 按照原剧情,今晚,另一个主角吴池很可能也会出现在这里。 她的到来,会不会依旧引动某些剧情呢? 她端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芒。 无论来的是谁,她都已做好准备。 这场发生在奢华餐厅里的无声交锋,才刚刚拉开序幕。 许光耀的朋友们意味深长的打趣着二人,而许光耀全程都没有为何珠说话。 现在需要破局。 这样很好,何珠暗暗想道。 餐厅的洗手间通道相对安静,隔绝了大部分用餐区的喧嚣。 何珠应付完整个晚餐,冲着许光耀甩下一通气势汹汹的话,转身欲走。 高跟鞋踩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决绝的声响。 “何珠!” 许光耀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长腿一迈,轻易地拦在了她面前。 他眉头紧锁,脸上是全然的不解和被冒犯的怒气。 “你把话说清楚!我隐瞒什么了?难道我许光耀谈个恋爱,还要先把家世背景像简历一样罗列清楚递给你吗?” 何珠停下脚步,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盈满了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扯出一个充满自嘲和苦涩的笑容,声音微微发颤。 “是,你不用!你许少爷当然不用!你高高在上,下来体验生活,看着我这个普通白领因为你挤地铁、吃路边摊而心疼你,甚至因为觉得你穷而内心挣扎,最后还因为这个可笑的原因甩了你…… 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有意思? 像看一场猴戏?”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情绪,但话语中的尖锐却更甚。 “看着我为了一个包、一顿高级餐厅的饭纠结半天,然后小心翼翼地照顾你那所谓的自尊心? 许光耀,你把我当什么了? 你觉得我嫌贫爱富很可笑是吗? 是,我承认我眼光短浅,我物质! 可你呢? 你用谎言编织了一个环境,看着我在这个虚假的环境里做出选择,然后再来评判我的对错? 你有什么资格!” “我不是故意的!” 许光耀被她一连串的指控砸得心头火起,尤其是她话里话外将他置于一个居高临下的欺骗者位置,这让他感到无比冤枉。 “我隐瞒身份只是不想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想单纯地开始一段关系!我从来没想过要看你笑话!” “可结果呢?” 何珠打断他,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强行压抑着,显得格外委屈和愤怒。 “结果就是,我成了那个因为钱而抛弃你的彻头彻尾的傻瓜和小人!而你,是那个被伤害被辜负,最后还能华丽转身亮明身份,看着我追悔莫及的胜利者!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她越说越激动,原主残留的情绪和此刻她清醒的认知混合在一起,这种被蒙在鼓里,如同小丑般表演的屈辱感无比真实。 “是,我甩了你!是我不对!我认!可你呢?你给了我了解真实的你的机会吗?你让我在信息不全的情况下做了一个注定会被嘲笑的选择!许光耀,这不公平!” 她用力推开他拦路的手臂,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一滴,她迅速抬手擦掉,仿佛那是软弱的证据。 “我现在看到你了,许少爷。看到你的朋友,看到你在这个地方如鱼得水。很好,我见识到了。祝您用餐愉快。” 说完,她不再看他脸上那混合着震惊、恼怒和一丝……或许是慌乱的表情,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餐厅大门。 她的背影挺直,带着一种破碎又倔强的骄傲。 许光耀僵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转角,胸口剧烈起伏。 他原本以为,被她分手是因为她肤浅拜金,他是受害者。 他带她来这里,潜意识里或许确实存着几分让她看清现实让她后悔的念头。 可她刚才那番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事件的另一面。 是啊,他隐瞒了身份。 在他构建的贫穷实习生的假象下,她做出的嫌贫爱富的选择,难道就完全是她一个人的错吗? 他难道就没有一丝责任吗? 他给了她平等了解、自主选择的机会吗? “看着我在这个虚假的环境里做出选择,然后再来评判我的对错?” “你让我在信息不全的情况下做了一个注定会被嘲笑的选择!” 这些话在他脑海里回荡,让他心烦意乱。 他明明是被甩的那个,为什么此刻却感到一种理亏和……莫名的烦躁? “光耀,怎么回事?” 周明轩等人见情况不对,也跟了过来,担忧地看着他。 许光耀猛地回神,看着朋友们关切的目光,又想起何珠刚才泪光盈盈却强装坚强的样子,一种复杂的、从未有过的情绪堵在胸口。 他烦躁地扒了一下头发,低咒一声。 “……没事。” 可他知道,事情大了。 何珠不是他想象中那个简单的只会看钱的肤浅女人。 她的愤怒和委屈,尖锐地指向了他从未深思过的问题核心。 第一百五十二章 而此刻,冲出餐厅融入夜色凉风中的何珠,缓缓停下了脚步,脸上哪还有半分刚才的激动和委屈,只剩下一种冷静的盘算。 眼泪是武器,委屈是铠甲。 她成功地把自己从一个嫌贫爱富的劈腿者,至少部分地,扭转成了一个被隐瞒、被置于不公境地下的受害者。 许光耀现在,应该很混乱吧? 她要的,就是这份混乱。 只有打破他固有的认知,才有可能重新洗牌。 许光耀果然还如同她想的那样,暂时没有忘掉这个甩了他的前女友。 除了她,应该也没有其他女人甩他吧?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家依旧灯火辉煌的餐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游戏,果然越来越有趣了。 何珠冲出餐厅,夜晚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因激动而发烫的脸颊稍微舒适了一些。 她并没有走远,只是沿着餐厅外的水景步道缓缓走着,试图平复心绪,并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 然而,一个她预料之中却又希望避免的身影,还是出现了。 “何珠?” 吴池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他从一辆刚刚停稳的宝马车上下来,快步走到她面前。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眼睛还红红的?是不是……许光耀欺负你了?” 他语气温柔,眼神却敏锐地捕捉着她每一丝情绪波动,试图重新掌握主动权。 何珠内心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疲惫和抗拒。 “吴经理,好巧。我没事,只是有点累,先回去了。” 她试图绕过他离开,吴池却不动声色地挪了一步,再次挡住她的去路。 “别急着走啊,”他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亲昵,“看你这样我怎么放心?是不是许光耀因为项目的事为难你了?还是……他知道了我们最近走得近,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他刻意模糊着“走得近”这个概念。 何珠停下脚步,抬起头,眼神清亮地看着他。 “吴经理,我想我白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之间,除了工作关系,没有其他。请你不要再误会,也不要再对别人制造误会。” 吴池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也沉了下来。 “何珠,我以为我们是心照不宣的。我对你的心意,你难道感觉不到?许光耀能给你什么?他现在就算是个小项目负责人,也不过是给人打工的,根基不稳。跟我在一起,你才能得到你真正想要的……” 他伸出手,想去碰触她的手臂,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安抚和诱惑。 就是现在! 何珠眼角的余光已经瞥见餐厅门口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正快步走出,似乎在寻找什么。 他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和不抱希望的张望。 何珠心中一定,机会来了! 她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吴池的手,音量陡然提高,带着明显的愤怒和讥诮。 “吴池!请你放尊重一点!我想要什么?我想要的是不被欺骗,不被当成棋子利用!” 吴池被她突然的爆发和直呼其名弄得一愣。 何珠不等他反应,连珠炮似地继续大声道,确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传到正循声看过来的许光耀耳中。 “你口口声声说对我好,可你做的哪一件事是真心为我着想?你在我和许光耀之间制造了多少误会?故意在我面前暗示他家境贫寒、不上进!又在他面前表现得我们关系暧昧!你敢说你不是故意的吗?” 吴池脸色骤变,下意识地想阻止她:“何珠!你胡说什么!” “更不用说你还在同事面前造谣!说我和你谈恋爱了?我怎么不知道我跟你谈了,真是把人当傻子,可笑的很!” “我胡说?” 何珠冷笑,声音更加清晰锐利。 “你是不是嫉妒许光耀!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嫉妒他,可我现在看明白了,你就是嫉妒他的一切,包括他的女朋友!你接近我,追求我,根本不是因为喜欢我,只是想用抢走我来证明你比他强,来打击他而已!我说得对不对?!” 这番话如同惊雷,不仅炸得吴池面色铁青,哑口无言,更是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地传入了刚刚走近的许光耀耳中。 许光耀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原本是带着满腔复杂的情绪追出来的,一方面气何珠的指控,另一方面又莫名烦躁,想着她一个人离开会不会不安全。 或者…… 只是心底有个声音催促他出来看看。 他并没指望能找到她,更没指望能听到这样一番石破天惊的对话。 何珠……她竟然知道? 她知道吴池的身份真相吗? 她知道吴池的意图? 那些他之前隐约能感觉到,却因为忙于工作和对亲戚的信任而没有深究的微妙之处。 吴池总是在他面前不经意提及何珠对物质的向往,何珠又总是在他面前看到吴池出现时略显尴尬的神色。 现在想来很可能是吴池刻意制造的偶遇和误导…… 这一切在此刻仿佛被何珠这番激烈的言辞瞬间串联了起来,形成了一个清晰的阴谋轮廓。 原来,他所以为的女朋友嫌贫爱富,背后还有这样一层龌龊的推手? 他名义上的好堂哥! 何珠仿佛这时才发现许光耀的存在,她猛地转过头,看向他,眼眶比刚才更红,像只受了天大委屈却竖起浑身尖刺的刺猬。 随后她移开视线,仿佛伤了自尊一般。 她对着吴池,声音带着最后的决绝。 “吴池,我告诉你,我何珠再不堪,也不会做你用来打击别人的工具!你看错人了!” 说完,她看也不看两个男人,转身就要跑开。 她声音有些哽咽,步伐由于太过急促显得有些不稳,自己又急于离开这里,不小心脚下踉跄了一下。 “何珠!” 许光耀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道有些大,带着一种不容她再逃离的坚决。 他的目光却如冰冷的利箭,直射向脸色难看至极的吴池,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 “吴池,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吴池在许光耀冰冷的目光下,眼神闪烁,试图辩解。 “光耀,你别听她胡说!她是因为生你的气,才故意挑拨我们兄弟关系……” “兄弟?” 许光耀嗤笑一声,打断他,那笑声里充满了讽刺。 仿佛在对他说,谁和你是兄弟? “回答我的问题。” 何珠被他紧紧攥着手腕,能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灼热温度和微微的颤抖。 她低着头,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很好,种子已经种下。 怀疑的裂痕一旦产生,就会自行蔓延。 许光耀外表再低调,内心也是太子爷,从小多少人捧着的。 被她这个前女友甩了,心里不知道多憋屈。 甚至可能还产生了一种心理上的打击,这下好了,他可以自动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今晚这场意外的偶遇和冲突,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接下来,就看这位许少爷,如何消化这只言片语底下的真相了。 而她,只需要继续扮演好这个被兄弟两人的矛盾刺伤的前女友,骄傲又受伤的角色。 吴池在许光耀冰冷锐利的目光逼视下,下意识地避开了对视。 他惯常挂在脸上的温和笑容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被戳穿后的窘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深知许光耀在许家的地位,也明白自己这个外姓堂哥的分量,真要和许光耀正面冲突,他绝对讨不到好果子吃。 “光耀,你……你冷静点。” 吴池试图缓和气氛,声音带着一丝强装的镇定。 “我们是一家人,我怎么会做那种事?是何珠,她可能是因为和你分手受了刺激,又或者……或者是对我追求她感到困扰,所以才口不择言,胡乱猜测……” 他的辩解在许光耀越来越冷的眼神下显得苍白无力。 “胡乱猜测?” 许光耀重复着这几个字,语气里的讽刺几乎要凝成冰。 “她连你嫉妒我,想通过抢走她来打击我这种心思都猜得一字不差?吴池,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糊弄?” 许光耀向前逼近一步,他身量比吴池略高,此刻冷着脸,带着怒气,气势上完全压倒了对方。 “那些不经意的提醒,那些恰到好处的偶遇,现在想来,还真是用心良苦。” 吴池被他逼得后退了半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看得出来,许光耀此刻正在盛怒的边缘,而且显然已经相信了何珠的话。 再待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好,好……看来我今天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了。” 吴池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不甘和怨恨,摆出一副无奈又受伤的表情。 “我不想因为我们之间的误会,影响到何小姐,更不想影响公司的工作。既然现在大家情绪都不稳定,那我先走一步。” 他看了一眼被许光耀紧紧攥着手腕低垂着头的何珠,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车子,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吴池的车尾灯迅速消失在夜色中,许光耀胸腔里的怒火并未平息,反而烧得更旺。 不是因为吴池的离开,而是因为一种被长期蒙蔽的厌恶感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他一直以为吴池只是性格有些圆滑,毕竟是婶婶改嫁带过来的孩子,在许家处境有些微妙,所以他对这个堂哥虽不算亲近,但也维持着表面的客气和尊重。 他甚至一度觉得吴池工作能力不错,是个可用之才。 可现在,何珠的揭露和他自己的串联回想,让他看清了吴池那温和有礼表皮下的真实面目。 ——嫉妒、算计、不择手段,甚至把主意打到了他的感情生活上,试图通过操控一个女人的选择来打击他! 这种行径,卑劣得让他作呕。 他一直以来的不在意,反而成了滋养对方野心的温床。 这种认知让许光耀感到一阵强烈的反感和自我检讨。 他厌恶吴池的算计,也厌恶自己之前的疏忽。 手腕上传来细微的挣扎,拉回了许光耀的思绪。 他低头,看到何珠正试图挣脱他的钳制。 她依旧偏着头不看他,侧脸在路灯下显得苍白而脆弱,紧抿的嘴唇却透着一股倔强。 刚才对着吴池那股尖锐的气势已经完全消失了,此刻的她,更像是一只受伤后蜷缩起来的小兽。 许光耀心中的怒火奇异地被这股脆弱冲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他有些烦躁,又有些心软。 何珠是他第一次想要用心经营一段感情,两个人的开始和过程也很平淡温馨。 就像这座城市里无数男女朋友那样,何珠在他面前,一向是骄纵任性又可爱的,当然她也很漂亮。 很能牵动他的内心,他没有深入认识过这样的平民女孩。 甚至一度,他想过和她走下去。 还想过,在她面前公布了身份,然后送她梦寐以求的昂贵宝宝和首饰,她该有多开心。 没想到事情闹到这样子,搞得他真的很烦躁。 他并没有松开手,反而力道稍微放轻了些,但依旧握着她的手腕,仿佛怕一松手,她就会像刚才那样跑掉,或者像泡沫一样消失。 “他走了。” 许光耀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何珠这才慢慢转过头,抬眼看他,眼眶还是红的,眼神里带着戒备和残余的委屈,声音有些沙哑。 “谢谢你……替我解围。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吗?” 许光耀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几缕发丝黏在她湿润的眼角,莫名显得有些可怜。 他忽然觉得,今晚这场闹剧,或许并不是坏事。 “你是不是不开心?” 他嗓音有些干涩,不知道为什么冒出这句废话。 而何珠的眼神……也在这么说他。 何珠挣了挣被他牵着的手,有些勉强的扯了扯唇角,似乎不想在他面前显露出脆弱。 “没什么,开心不开心的,都过去了。” 她另一只手遮住眼睛,语气中带着祈求。 第一百五十三章 “许光耀,能不能放开我一下?” 她再次尝试抽回自己的手,动作不大,但意图明确。 语气里没有原本的任性,反而带着些无力的脆弱。 许光耀非但没放,反而拇指无意识地在她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两人都微微一僵。 这是他在谈恋爱的时候牵着她的手时喜欢做的动作。 “你这个样子,怎么自己回去?” 他开口,语气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褪去了尖锐的审视,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她眼眶泛红,头发微乱,虽然强装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略显急促的呼吸都出卖了她的不平静。 “我什么样子?” 何珠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猛地抬眼看他,那双氤氲过水汽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带着一种防御性的骄矜。 “我好得很!不就是被人当棋子利用了吗?看清楚了,甩开了,不就行了?难道我还要为他哭一场不成?” 她越说语速越快,声音也拔高了些,像是在说服他,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何珠拿得起放得下!以前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现在我看清吴池了,也……也算看清你了!更是跟你澄清了部分误会。我们两清了!以后在公司,你是项目负责人,我是组员,我会用工作能力证明我的价值,不会让你难做。现在,请放开我!” 她这一长串话,逻辑清晰,姿态也摆得足够高,充分展现了她想要划清界限维持尊严的决心。 如果不是她微微颤抖的声线和那始终无法完全压制的泄露出一丝委屈的鼻音,许光耀几乎就要被她骗过去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色厉内荏的女人,心头那股无名火早已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软。 “两清?” 他低声重复,向前逼近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何珠,你觉得我们之间,是这么容易就能两清的吗?” 他靠得太近了,何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须后水味道,混合着餐厅里带出来的些许葡萄酒香气。 她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因为手腕被他握着,只能僵在原地。 “那你想怎么样?” 她强撑着与他对视,但闪烁的眼神暴露了她的心虚和慌乱。 “许光耀,我已经道歉了!也解释了部分原因!是,我承认我当初眼光差,脑子进水,行了吧?你还想我怎么……” “我没想让你怎么样。” 许光耀打断她,他的目光从她强装镇定的眼睛,缓缓移到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鼻尖。 最后落在她紧抿着的失去了些许血色的唇瓣上。 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 “我只是想知道,你现在这副我很好、我没事的样子,到底是装给我看的,还是装给你自己看的?” 何珠呼吸一窒,仿佛被这句话戳中了最隐秘的痛处。 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裂痕。 她猛地别开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依旧倔强。 “不用你管!许光耀,我的事情不用你管!你放开……” 她再次用力挣扎,这次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许光耀猝不及防,被她挣脱开来。 手腕获得自由,上面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和微微的红痕。 何珠看也没看,转身就想跑。 然而,或许是情绪太过激动,或许是脚下高跟鞋不稳,她刚一转身,脚下便是一个趔趄,低低惊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边歪去。 “小心!” 许光耀眼疾手快,长臂一伸,这次不是抓住手腕,而是直接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稳稳地带回了自己身前。 一瞬间,两人身体贴合,气息交融。 何珠惊魂未定地靠在他怀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料。 隔着薄薄的针织衫,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坚实温度和有力的心跳。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脸颊不受控制地迅速升温。 许光耀也愣住了。 怀里的身体柔软而纤细,带着淡淡的香气和轻微的颤抖。 他低头就能看到她泛红的耳尖和微微颤动的长睫。 这种近距离的接触,让他清晰地感受到她的脆弱和无助,远比她任何言语上的逞强都更具冲击力。 他原本揽住她腰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仿佛想借此传递一些支撑的力量。 “……” 何珠反应过来,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推开他,连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她脸颊绯红,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不敢看他,刚才那股强装的坚强和冷静彻底土崩瓦解,只剩下被人看到最狼狈模样的羞窘。 “我……我自己能走!” 她丢下这句话,声音细若蚊蚋,再也不复之前的气势,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甚至有些凌乱。 这一次,许光耀没有再阻拦。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仓促逃离的背影,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腰间的纤细触感和衣料柔软的质感。 空气中,仿佛还萦绕着她发丝的淡淡香气。 他抬起手,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却发现心头那股持续了一整晚的郁气,不知何时,竟然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带着点无奈,又有点……意犹未尽的探究欲。 何珠……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深邃。 一开始是她先招惹他的,既然如此,她就别想这么轻易将他甩掉。 …… 第二天早上九点整,项目组第一次会议准时开始。 何珠提前十分钟就到了会议室,选了个既不显眼也不过于边缘的位置。 她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装,妆容精致,头发利落地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冷静,与昨晚那个在餐厅外情绪激动在他怀里仓惶失措的女人判若两人。 许光耀踩着点走进会议室,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气场沉稳。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场,在掠过何珠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看到她这副冷静自持、完全进入工作状态的模样,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如常,在主位坐下。 “会议开始。” 许光耀的声音冷静而富有权威,直接切入正题,“首先,明确项目目标和各阶段节点……” 他言简意赅地阐述了项目框架,逻辑清晰,重点突出。 何珠专注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眼神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泄露,仿佛昨晚那些拉扯和近距离接触从未发生过。 轮到团队成员汇报初步思路时,何珠是第三个发言的。 她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前,从容地连接好自己的电脑。 ppt打开,界面简洁专业,内容详实。 “各位同事,许经理,关于项目前期的市场切入角度,我基于现有的数据和行业趋势,做了以下几点分析……” 她的声音清晰悦耳,语速平稳,没有丝毫紧张。 许光耀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他看着她条理分明地展示数据图表,引用的几个市场案例精准而新颖,甚至提出了一些连他都觉得颇具启发性的推广思路。 她的分析不仅局限于表面,还深入到了用户心理和潜在风险层面,明显是花了大量时间和心思去研究和思考的。 这份专业和投入,远超他对于一个普通职员,或者说,对一个刚刚经历情感风波的女人的预期。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她讲解时眼神专注,偶尔会用激光笔重点标注,手指纤细而稳定。 当她侧身指向屏幕某个数据时,脖颈的线条优雅流畅,让他莫名想起昨晚她靠在他怀里时,那泛红的耳尖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因此,我认为我们可以考虑这个方向作为优先试水方案。” 何珠结束了自己的汇报,微微颔首,“我的汇报完毕,谢谢大家。”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几声真诚的、带着赞许的掌声。 连几个原本因为她和许光耀吴池之间传闻而对她有些看法的同事,此刻眼神里也多了几分认可。 何珠平静地回到自己的座位,自始至终,没有多看许光耀一眼。 许光耀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他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的波动,将注意力拉回会议本身,对何珠的提案进行了点评。 “何珠的分析角度不错,数据支撑也足够。”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听不出任何私人情绪。 “不过,关于潜在风险的应对预案,还需要更细化。这部分,会后可以再深入讨论。” “好的,许经理。” 何珠应下,态度恭敬而疏离。 会议继续进行。 许光耀表面上掌控着全场,思维敏捷地回应着各种问题,做出决策。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注意力总会时不时地飘向那个安静坐在一旁的身影。 她认真聆听时的侧脸,她偶尔微蹙眉头思考的样子,她记录时低垂的眼睫…… 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像是无声的牵引,拉扯着他的视线和心神。 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期待她再次发言,期待听到她那冷静又不失力量的声音。 这种不受控制的关注,让他感到一丝烦躁,却又莫名地……意犹未尽。 昨晚她在他怀里那短暂的柔软和慌乱,与此刻屏幕上那个专业、冷静、甚至有些耀眼的身影,在他脑海中反复交叠。 他原本以为,经过昨晚,他至少能更冷静地看待她,将她仅仅视为一个需要考察的下属。 但现在他发现,他不仅没有放下,反而对她产生了更浓厚的混杂着欣赏与探究的兴趣。 这个女人,就像一本看似简单,实则内页复杂的书。他刚刚翻开了意想不到的一章,便已被吸引,忍不住想要继续读下去,看看后面还藏着怎样的故事。 会议结束时,何珠迅速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准备离开。 “何珠。” 许光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何珠脚步一顿,转过身,脸上是标准的面对上司的礼貌微笑。 “许经理,还有什么吩咐?” 许光耀看着她这副刻意划清界限的模样,心底那点意犹未尽的感觉更明显了。 他走近两步,声音不高,确保只有两人能听清。 “关于风险预案的细化,下午两点,来我办公室一趟,我们单独讨论。”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期待。 何珠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见底,没有任何闪躲。 “好的,许经理。我会准时到。” 她回答得干脆利落,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安排。 然而,在她转身离开的瞬间,许光耀似乎捕捉到她唇角那一闪而过的极淡的弧度。 那不像是一个纯粹公事公办的微笑。 许光耀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眸色渐深。 下午两点的单独讨论? 他似乎已经开始有些期待了。 而离开会议室坐在办公位上的何珠,纤细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她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嘴唇微微抿着,似乎在思考什么。 是更进一步? 或者是保持现在的暧昧拉扯? 许光耀的性格有些呆板,尤其在恋爱中的男人,他有些古板的无趣。 纯粹是靠好脾气和耐心,以及极大的包容让原主选择和他进行一段过渡性的谈恋爱。 但是再大的包容,面对女朋友在感情上的嫌弃和背叛,他也会爆发。 不破不立,爆发就爆发,她甚至可以提前引爆。 爆发了以后,可不许再拿这件事来说事儿了。 何珠想了想,打定了主意。 许光耀估计这会儿还有些隐隐得意吧,那就让她给他浇上一盆冷水。 男人,付出了足够的沉没成本,才能够舍不得。 不要让他觉得太过顺利,否则失去的时候根本不会痛心。 最好是让他其二不舍爱而不得。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下午两点,何珠准时敲响了许光耀办公室的门。 “请进。” 何珠推门而入,手里拿着已经更新过的项目方案打印稿和笔记本电脑。 许光耀的办公室宽敞明亮,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透着低调的质感,一如他这个人。 “许经理。” 何珠站在办公桌前,态度恭敬而疏远,将一份文件递过去. “这是根据上午会议意见修改后的方案,风险预案部分已经细化,请您过目。” 许光耀抬眼看她。 她依旧穿着上午那套职业装,但解开了西装外套最下面一颗扣子,显得不那么紧绷。 妆容完美,眼神清明,全身上下都写着专业和勿扰。 “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接过文件,目光却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找出点什么别的情绪。 何珠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膝上,一副准备纯粹进行工作探讨的姿态。 许光耀低头翻阅文件。 她修改的速度和效率再次让他有些意外。 细化的部分不仅考虑周全,甚至预判了几个他都没来得及提出的潜在问题,并给出了可行的应对策略。 这份能力和专注度,确实不容小觑。 他就方案提出了几个尖锐的问题,何珠对答如流,逻辑清晰,用词精准,完全围绕工作本身,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或眼神交流,仿佛坐在她对面的只是一个纯粹的工作伙伴,而非昨晚还有过微妙拉扯的前任。 这种公事公办泾渭分明的态度,让许光耀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怀念昨晚那个带着刺、会激动、会慌乱,甚至在他怀里短暂僵住的何珠。 至少那时的她,是鲜活的,是有情绪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个完美运转却隔绝了所有个人情感的机器人。 讨论接近尾声,许光耀合上文件,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语气放缓了些,试图将话题引向稍微私人一点的领域。 “效率很高。看来昨晚……并没影响到你的工作状态。” 他话里有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何珠闻言,抬起眼,脸上依旧是标准的职业微笑,语气平淡无波。 “谢谢许经理肯定。工作是工作,私人情绪不应该带入其中。这是我基本的职业素养。” 她一句话,轻飘飘地将他隐含的试探挡了回去,再次划清界限。 就在这时,何珠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预览弹了出来,发信人备注是林倩,何珠的闺蜜 何珠似乎并没有刻意避讳,许光耀的位置刚好能瞥见屏幕上的字。 【宝贝,晚上七点半迷雾酒吧不见不散哦!都说好了,这次给你介绍的绝对是优质股,海归精英,颜值身材都在线,保证让你忘了前面那些糟心烂桃花!开启新恋情第一步,加油!】 何珠的目光也落在了手机屏幕上,她脸上那种职业性的微笑似乎真切了一点点,指尖快速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像是回复了消息,然后若无其事地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她抬起头,看向许光耀,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许经理,如果方案没有其他问题,我就先回去准备了。” 许光耀的脸色不易察觉地沉了一分。 忘掉糟心烂桃花? 开启新恋情? 优质股? 海归精英? 这些话像一把利剑刺进了他的心。 所以他许光耀,现在也归属于她需要忘掉的糟心烂桃花之一了? 而且她这么快就准备去认识新男人,尝试开始新感情了?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瞬间涌了上来。 他昨晚那些意犹未尽的探究和隐约升起的连自己都尚未明晰的在意,在此刻仿佛成了个笑话。 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对他的留恋或期待,只有尽快结束工作、好去奔赴下一场社交的潜台词。 “嗯。” 许光耀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声音比刚才冷硬了些。 “你先出去吧。” “好的。”何珠利落地起身,收拾好东西,微微颔首,转身离开办公室,动作干脆,没有一丝留恋。 门被轻轻带上。 许光耀靠在椅背上,目光盯着那扇关闭的门,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皱了文件的一角。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她不仅公事公办,撇清关系,甚至还当着他的面,表明了要开始新生活、认识新男友的态度。 很好。 许光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 他倒要看看,是哪位优质股、海归精英,能让她这么快就走出阴影,投入新的怀抱。 何珠离开办公室后,许光耀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处理了几份文件,但钢笔尖在纸上划出的力道却比平时重了几分。 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图表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吸引力,他的视线总会不自觉地飘向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 “忘掉糟心烂桃花……开启新恋情……” 那几个词像魔音灌耳,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 他烦躁地松了松领带,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工作,却发现效率低得惊人。 下午三四点,项目组的工作群里,许光耀罕见地开始频繁@何珠。 【@何珠,这份市场数据的来源需要再核实一遍,标注清楚具体渠道和采样时间。】 【@何珠,竞争对手最近动态的这部分,分析不够深入,补充一下他们近三个季度的财报关键指标对比。】 【@何珠,项目风险预案里的b方案,可行性论证稍显薄弱,今晚之前给我一个更详细的支撑报告。】 一条接一条的指令,精准地投向何珠,要求细致甚至有些苛刻,而且都强调了紧迫的时间节点。 这些工作量大且繁琐,明显超出了她原本的工作范围,更像是临时增加的额外任务。 群里其他成员面面相觑,有些摸不着头脑。 许经理平时虽然要求严格,但很少会这样针对性地密集地给一个人派发如此多的紧急任务。 何珠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只是微微挑了下眉,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在群里简洁地回复:【收到。】 然后,她便埋头开始处理这些突如其来的工作,键盘敲击声稳定而密集,看不出丝毫怨言或急躁。 许光耀透过办公室的百叶窗缝隙,能看到何珠专注工作的侧影。 她甚至没有朝他这边看一眼,完全沉浸在了任务中。 他原本期望的,哪怕是一丝不满、一丝为难,或者…… 一丝向他投来的、带着某种意味的眼神,都没有出现。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他胸口更堵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下班时间到了。 同事们陆续开始收拾东西,互相道别。 有人小声问何珠:“何珠,还不走吗?今天好像不是轮你值班吧?” 何珠从电脑前抬起头,笑了笑,晃了晃手机。 “你们先走吧,我还有点收尾工作。而且晚上约了朋友吃饭,晚点直接过去。”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地传到并未完全关闭的经理办公室门内。 许光耀握着鼠标的手紧了紧。 她还真要去? 在他增加了这么多工作的情况下,她宁可加班也要去参加那个什么认识新男人的饭局? 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感和更强烈的介意涌上心头。 他发现自己这些故意为之的举动,非但没有吸引到她的注意力,反而似乎更坚定了她下班后去社交的决心。 他甚至可以想象出她等会儿在酒吧里,巧笑倩兮地和那个所谓的海归精英相谈甚欢的场景。 这画面让他感到极其不适。 办公室外,何珠快速而高效地处理着最后一点工作。 她确实打算加班完成这些额外任务,但绝不会因此放弃晚上的聚会。 许光耀这点小心思,她看得一清二楚。 七点十分,何珠保存好所有文档,关掉电脑。 她拿起包和手机,步伐轻快地走向电梯间,甚至心情颇好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经过许光耀办公室时,她注意到门缝里还透出灯光,但她目不斜视,径直走了过去。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办公室里,许光耀站在窗前,看着楼下何珠身影出现,看着她步履从容地走向街角,拦下一辆出租车,绝尘而去。 他猛地拉上了百叶窗,办公室里顿时暗了下来。 他千方百计,甚至不惜用上这种略显幼稚的手段去增加她的工作量,试图牵绊住她,吸引她的注意,结果却毫无作用。她不仅完成了,还准时下班去奔赴她的新恋情了。 许光耀烦躁地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感觉胸口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闷气。 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接受何珠如此迅速地将他抛诸脑后,投入到另一段可能开始的感情中。 这种强烈的介意和某种类似于……占有欲的情绪,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原本以为,自己对她的关注只是出于好奇和不甘。 但现在看来,似乎远不止如此。 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霓虹,许光耀的眼神晦暗不明。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 迷雾酒吧,海归精英? 他倒要亲自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优质股,能入得了她何珠的眼。 迷雾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酒吧,更像一个格调高雅的餐吧,环境清幽,每张桌子都有一定的私密性。 许光耀很快找到了这里,他的目光如同精准的雷达,迅速锁定了靠窗位置的那个身影。 何珠正和一个穿着休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的男人相对而坐。 那男人看起来确实斯文俊朗。 两人面前的餐点已用了大半,正端着酒杯交谈。 何珠脸上带着许光耀许久未见的轻松而明媚的笑容,她微微倾听着对方说话,偶尔点头,眼神里透着欣赏和愉悦。 那种自然流露的惬意,刺痛了许光耀的眼睛。 和他在一起时,她似乎从未如此放松地笑过。 他看到那个海归精英拿出手机,似乎是想加何珠的联系方式。 何珠也笑着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许光耀的心头,烧掉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冷静。 他几乎没做任何思考,迈开长腿,径直朝着那张桌子走去。 “珠珠,原来你在这里。” 许光耀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和磁性,瞬间打破了餐桌旁和谐的氛围。 何珠和那位陈先生同时抬起头,愕然地看向他。 何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底闪过一丝真实的惊讶,随即化为警惕和不解。 “许光耀?你怎么……” 她的话没说完,许光耀已经非常自然地走到了她身边,一只手极其熟稔地搭在了她身后的椅背上,形成一个半包围充满占有欲的姿态。 他看向对面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的陈先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强势。 “抱歉,这位先生,打扰你们用餐了。我是珠珠的男朋友,许光耀。” 他特意加重了男朋友三个字,目光锐利地看向陈先生。 “她今天跟我闹了点小脾气,说约了朋友吃饭,没想到是位男士。我来接她回去。” 何珠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许光耀。 他知不知道他在胡说八道什么?! “许光耀!你……” 她试图站起身反驳,却被许光耀搭在椅背上的手轻轻按住了肩膀,那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陈先生脸上的客气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看了看面色平静的许光耀,又看了看一脸气恼想要解释的何珠,眉头皱了起来。 “何小姐,这位先生说的是真的?你……有男朋友?” “我没有……” 何珠刚想否认。 许光耀却抢先一步,低头看向何珠,语气带着一种无奈的宠溺,眼神里却暗含警告。 “珠珠,别闹了。早上是我不对,不该因为工作上的事说你。跟我回去,嗯?” 他甚至还伸手,极其自然地将她脸颊边一缕不存在的碎发别到耳后。 那股亲昵感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第一百五十五章 陈先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觉得自己被耍了,有男朋友还出来相亲? 他站起身,语气冷淡。 “何小姐,看来你还有些私事要处理。我想我们今天的见面就到此为止吧。再见。” 他甚至没等何珠回应,拿起自己的外套,沉着脸快步离开了。 “陈先生!等一下!不是这样的!” 何珠急忙想追上去解释,却被许光耀牢牢抓住了手腕。 “许光耀!你放开我!” 直到陈先生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何珠才猛地甩开他的手,气得脸颊绯红,胸口剧烈起伏。 “你疯了吗?谁是你女朋友?!你凭什么破坏我的约会!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真的被气到了,声音都带着颤音。 她好不容易通过闺蜜约到一个看起来不错的对象,想试着走出过去,重新开始,却被他这样蛮横无理地搅黄了! 许光耀看着她因愤怒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和涨红的脸,心底那股莫名的焦躁和醋意奇异地平复了一些。 他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仿佛刚才那个当众抢人的霸道家伙不是他一样。 “我想干什么?” 他抬眼看她,眼神深邃,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执拗。 “我只是在纠正一个错误。” “错误?什么错误?” “你试图开始一段新关系的错误。” 许光耀向前一步,逼近她,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 “何珠,在我们之间的事情没有彻底了结之前,你觉得我会眼睁睁看着你和别的男人谈笑风生,甚至进一步发展?”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天经地义。 何珠被他这强盗逻辑气得差点笑出来。 “许光耀!我们已经分手了!是你亲口承认的!我们之间早就了结了!” “我说了结才算。” 许光耀盯着她,目光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在我这里,还没完。” 他看着何珠因为震惊和气愤而微微张开的唇瓣,心头一动,一种更强烈的冲动涌了上来。 但他克制住了,只是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带着痞气和势在必得的笑容。 “所以,在了结之前,你最好安分点。类似今晚的事情,我不希望再看到第二次。” 说完,他不再看她精彩纷呈的脸色,转身,像是打赢了一场胜仗的将军,从容不迫地离开了餐厅,留下何珠一个人站在原地,对着他挺拔的背影,气得几乎要跺脚。 许光耀!这个混蛋! 他凭什么?凭什么在欺骗之后,又跑来对她的生活指手画脚,甚至用这种蛮横无理的方式毁掉她尝试新开始的机会? 怒火如同岩浆般喷涌,烧掉了她所有的冷静和权衡。 “许光耀!” 她尖声叫住已经转身的他。 许光耀闻声回头,脸上还带着那份自以为掌控一切的、令人恼火的从容。 下一秒——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他英俊的侧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餐厅里残余的几桌客人和侍应生都惊愕地看了过来。 何珠的手还僵在半空中,掌心火辣辣地疼,她胸口剧烈起伏,喘着气,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刚刚的举动。 她……她居然打了他? 许光耀偏着头,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 他缓缓转回头,那双总是平静或带着讽刺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迅速翻涌上来的、被彻底挑衅的震怒。 他长这么大,从未被人,尤其是被一个女人,当众扇过耳光! “你……” 他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眼神阴沉得可怕,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几乎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何珠被他眼中的狠戾吓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地想后退,但骄傲让她硬生生钉在原地,强撑着与他对视,尽管声音已经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你活该!”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许光耀最后的理智。 他猛地伸手,一把攫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另一只手则狠狠扣住了她的后颈,不让她有丝毫退缩的可能。 “许光耀你干什……唔!” 她抗议的话语被尽数堵了回去。 他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狠狠地吻上了她的唇。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充满了侵略性、怒气和一种近乎野蛮的占有欲。 他的唇舌强势地撬开她的牙关,席卷着她的一切气息,像是在宣泄刚才的屈辱,又像是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宣告所有权。 何珠的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僵硬。 她能感受到他唇上的热度,以及脸颊上被她打过的地方那微微突起的红痕所带来的奇异触感。 反抗的双手被他紧紧攥住,动弹不得。 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清冽又带着怒意的气息。 这个吻粗暴而漫长,直到何珠因为缺氧而开始微微挣扎,捶打他胸膛的力道变得虚弱,许光耀才仿佛如梦初醒般,猛地松开了她。 两人唇间拉出一道暧昧的银丝。 何珠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唇红肿,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迷茫,以及屈辱的泪水。 许光耀也喘着粗气,他看着何珠这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看着她红肿的唇瓣和泛泪的眼眶,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怒火并未完全消散,但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懊悔和心悸涌了上来。 他刚才……做了什么? “你……混蛋!” 何珠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骂了一句,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她用力擦了一下嘴唇,仿佛要擦掉他留下的所有痕迹,然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怨,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破碎感。 她不再看他,捂着嘴,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餐厅。 这一次,许光耀没有再去追。 他站在原地,抬手碰了碰自己依旧发烫刺痛的脸颊,又摸了摸自己同样残留着灼热感的嘴唇。 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和刚才那个激烈亲吻的味道。 脸上是火辣辣的疼,心里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混乱。 他强吻了她。 在她打了他之后,他用一种更过分的方式回敬了她。 这根本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发展。 许光耀烦躁地扒了一下头发,看着何珠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 事情,似乎彻底失控了。 何珠哭着跑出餐厅,夜晚的凉风拂过她发烫的脸颊和红肿的嘴唇,却吹不散心头的屈辱和混乱。 她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逃离那个让她失控又带给她更多混乱的男人。 然而,没跑出多远,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猛地横停在她面前,挡住了去路。 车门打开,许光耀沉着脸下车,他脸颊上的红痕在路灯下依然隐约可见。 他不发一言,直接抓住她的手臂,力道之大不容反抗。 “许光耀你放开我!你这个疯子!你要带我去哪里!” 何珠用力挣扎,捶打他的胸膛,刚才的震惊过后,是更汹涌的愤怒和后怕。 许光耀抿紧薄唇,一言不发,直接拉开副驾驶的门,几乎是用塞的,将她推进车里,动作带着一种压抑的粗暴。 他迅速绕回驾驶座,锁上车门。 “开门!我要下车!” 何珠去掰车门锁,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激动。 许光耀猛地发动车子,引擎轰鸣声打断她的动作。 车子如同离弦之箭般汇入车流。 车厢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何珠扭着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胸口剧烈起伏,默默流泪,不再看他一眼。 许光耀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他透过后视镜看到她倔强侧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红肿的唇,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一阵阵发闷。 他张了张嘴,试图说些什么。 “我……”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打破了沉寂,“刚才……我不该……” 他想道歉,为那个强吻。 可对不起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从小到大,几乎没对谁真正低过头认过错。 尤其是对着这个刚刚扇了他一巴掌,又让他情绪彻底失控的女人。 何珠冷笑一声,依旧看着窗外,语气充满了讥讽。 “不该什么?不该强吻我?还是不该冒充我男朋友搅黄我的约会?许光耀,你除了会欺负我,还会什么?” 她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许光耀眉头紧锁,试图解释。 “我不是要欺负你!我只是……看到你和别的男人笑得那么开心,我……” “你怎么样?” 何珠猛地转过头,通红的眼睛瞪着他。 “你凭什么管我开不开心?我跟谁笑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们已经分手了!是你默许的!你现在这样纠缠不清,到底想证明什么?证明你许少爷魅力无边,就算不要了的东西,也不允许别人碰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许光耀被她的话激得音量抬高,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我们之间的问题还没说清楚!那些误会……” “误会?” 何珠尖声打断。 “是!有误会!可然后呢?你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什么?证明了你可以更混蛋!更不可理喻!” 她的话又快又急,带着浓浓的失望和委屈。 “许光耀,我宁愿你就像最开始分手时那样,冷漠地走开,也好过现在这样反复无常地来招惹我!你把我当什么?一个可以随便你心情不好就戏弄心情好了就强吻的玩物吗?!” “我没有把你当玩物!” 许光耀低吼,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发现自己的语言在她激烈的指控面前如此苍白无力。 他明明不是那样想的,可话说出来总是变味。 他想靠近,却总是用最糟糕的方式将她推得更远。 解释不清,道歉也说不出口,反而让情况越来越糟。 许光耀猛地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加速,在夜晚的城市道路上穿梭。 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彻底放弃了沟通。 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更深的烦躁笼罩着他。 他只知道,他不能放她走,至少今晚不能。 他怕一放手,她就真的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投入别人的怀抱。 车厢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引擎的轰鸣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何珠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心一点点沉下去,也懒得再吵,疲惫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满心的冰凉和茫然。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缓缓驶入一个高档公寓的地下停车场。 何珠睁开眼,看向窗外陌生的环境,警觉地问。 “这是哪里?” 许光耀停好车,解开安全带,声音低沉沙哑:“我家。” 何珠瞳孔一缩,猛地去解安全带想要下车。 “我不去!我要回家!” 许光耀已经下车,绕到她这边,打开车门,不容置疑地看着她。 “下车。” “许光耀!” “下车。” 他重复了一遍,眼神里带着一种固执的不容抗拒的暗沉。 “今晚,你住这里。” 他不再给她反驳的机会,直接俯身,解开她的安全带,然后将她从车里拉了出来。 这一次,他的力道控制了些,不再那么粗暴,但依旧带着不容她逃离的坚定。 何珠挣扎着,却被他半扶半抱地带进了直达顶楼的电梯。 电梯镜面映出两人狼狈的模样,她头发微乱,眼睛红肿,嘴唇丰润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脸颊指痕未消,脸色阴沉,眼神复杂。 何珠看着镜中的景象,心里一片混乱。 她不知道许光耀到底想干什么,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落到这般境地。 许光耀看着电梯不断上升的数字,同样心乱如麻。 他把她带回家,这个冲动之举之后呢? 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遵循着内心最原始的冲动——不能放她走。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顶层复式公寓的奢华客厅展现在眼前。 许光耀拉着何珠走进空旷冰冷的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今晚,注定是一个无法平静的夜晚。 第一百五十六章 许光耀的公寓占据了顶层最佳视野。 宽敞得近乎空旷的客厅连接着开放式厨房,清冷的现代装修风格,昂贵的意大利家具,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无一不在彰显着主人雄厚的财力与品味。 这与他之前租住的出租屋形成了惨烈而讽刺的对比。 何珠去过那个出租屋,她甚至还在考虑,到底要不要和他在一起。 毕竟他看起来真的没有钱,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何珠沉默地跟着他走进来,目光扫过这奢华却缺乏生活气息的空间,嘴角那抹讽刺的弧度越来越深。 “要喝点什么吗?” 许光耀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走向酒柜。 何珠没有回答,而是像参观博物馆一样,慢慢踱步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渺小的车流与霓虹。 “视野真好啊,许少爷。” 她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冰冷的刺。 “比我们当初一起挤在你那个出租屋的阳台上,看对面楼晾的衣服有意思多了。” 许光耀倒酒的动作一顿。 何珠转过身,倚在冰冷的玻璃上,环视着这偌大的空间,眼神里充满了自嘲和尖锐的痛楚。 “这沙发,是意大利定制的吧?我记得有一次,我想买个稍微贵点的懒人沙发放在你那个小客厅,你还跟我算了半天账,说实习生工资低,要省着点花。我当时居然还觉得……觉得你挺会过日子,挺真实的。” 她嗤笑一声,“现在想想,我真是蠢得可怜。” 她不等许光耀回应,又慢慢走向开放式厨房,手指划过光洁冰冷的中岛台面。 “这厨房,真漂亮,一看就没怎么开过火。哪像你那个小厨房,我们挤在里面煮个泡面都觉得转不开身。你当时还抱怨抽油烟机不好用,炒个菜满屋子都是味儿……演得真像啊,许光耀。你是不是在心里嘲笑我,觉得我连你用的锅碗瓢盆是哪个牌子都认不出来,特别好糊弄?” “何珠,我不是……” 许光耀想解释,却被她打断。 “不是什么?” 何珠猛地看向他,眼眶再次红了,却不是委屈,而是燃烧着愤怒和羞辱的火焰。 “不是故意骗我?对,你或许没恶意,你只是不想惹麻烦!但你让我像个傻子一样!让我因为心疼你挤地铁而坚持跟你aa!让我因为觉得你赚钱不容易而不敢开口要任何稍微贵点的礼物!甚至……甚至让我最后因为钱这个最可笑的原因甩了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哽咽,却又强行压制着。 “你现在把我带到这里来,是想让我看看我当初错过了什么吗? 是想让我后悔吗?是,我后悔了!我后悔的不是错过了你这豪门少爷的身份,我后悔的是我当初居然眼瞎到把你那些窘迫和节俭当成了优点来珍惜! 我像个乞丐一样,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你伪装出来的那点贫穷,还以为自己找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那张此刻写满复杂和懊恼的俊脸,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但话语却更加刻薄。 “许光耀,你看,我们多配啊。 你就该装着你的穷,我就该怀着我的肤浅。 贫穷的你和肤浅的我,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你干嘛要让我看到你的真面目呢? 我这种只配和穷实习生谈恋爱的人,怎么高攀得起你这真正的太子爷?” 她的话像淬了毒的鞭子,一下下抽在许光耀的心上,也抽在她自己的尊严上。 她用最尖锐的自嘲,来保护自己那被欺骗和此刻处境碾压得支离破碎的骄傲。 许光耀看着她泪流满面却依旧倔强地昂着头的模样,听着她字字诛心的嘲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手中的酒杯“啪”地一声放在岛台上,酒液溅出。 他想抱住她,想让她别说了,想告诉她不是那样的。 可所有的语言在她这番血淋淋的自我剖析和对他行为的控诉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他当初的选择,那个在他看来只是避免麻烦的隐瞒,原来在她那里,造成了如此深的伤害和屈辱。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看着她在他的地盘上,用言语将他钉在欺骗者的耻辱柱上,同时也将她自己伤得遍体鳞伤。 何珠看着他无言以对的样子,心底一片冰凉。 她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许光耀,现在你满意了吗?看到我这副狼狈不堪、自轻自贱的样子,你是不是觉得特别解气?” 何珠那番如同自残般的尖锐嘲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许光耀的心脏。 她泪流满面却强撑骄傲的模样,比任何直接的指责都更让他感到窒息和……疼痛。 他意识到,继续争论对错,或者强行解释,只会将她推入更深的情绪漩涡。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烦躁和无力感,转身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又抽了几张纸巾。 他走回何珠面前,没有试图去碰触她,只是将水和纸巾递过去,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与他此刻内心焦灼截然不同的平静。 “先喝点水,擦一下。” 何珠没有接,只是用通红的带着恨意和戒备的眼睛瞪着他。 许光耀将东西放在旁边的岛台上,他看着她,眼神复杂,终于艰难地开口,语气是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妥协。 “好,是我的错。”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组织语言,承认错误对他而言是如此陌生而艰难。 “隐瞒身份是我不对。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让你产生了被欺骗、被戏弄的感觉。这一点,我道歉。” 何珠似乎没料到他会直接认错,愣了一下,但随即别开脸,冷笑一声,显然并不买账。 许光耀看着她倔强的侧脸,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是商量的口吻,这在他几乎是破天荒的。 “过去的事情,我无法改变。但何珠,我们能不能……暂时抛开那些不愉快?” 他斟酌着用词,试图找到一个能让她平静下来的切入点。 “你骂也骂了,打也打了……我们能不能,先冷静下来谈谈?” 他看到她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动了一丝,趁热打铁,做出了在他看来已经是极大让步的提议。 “如果你觉得,因为我之前的隐瞒,让你无法再以平常心看待现在的我……” 他顿了顿,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下面的话,这对于他的骄傲来说是极大的折损。 “那我可以……暂时不用许光耀这个身份。你就当……就当还是面对那个你曾经认识过的普通的许光耀。我们只谈现在,不谈过去,也不谈那些让你不开心的身份和欺骗。” 他甚至尝试着,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表达他的诚意。 “或者……你想要什么补偿?只要我能做到,你可以提。” 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大限度的退让和安抚。 他放下了身段,承认了错误,甚至愿意暂时抹去自己真实的背景,只求她能停止这种用言语伤害她自己、也凌迟着他的状态。 他紧紧盯着何珠,等待着她的反应。 他不知道这样的让步是否足够,但他希望,至少能让她先平静下来,不要再沉浸在那股自我毁灭般的愤怒和自嘲里。 此刻的许光耀,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太子爷,更像是一个在情感风暴中,试图笨拙地稳住船只避免倾覆的普通人。 他所有的强势和手段,在何珠决堤的悲伤和愤怒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只剩下最原始的希望她停止难过的愿望。 许光耀的道歉和让步,像一块巨石投入何珠翻涌的心湖,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她确实没料到,这个骄傲到骨子里的男人,会如此直接地承认错误,甚至说出暂时不用许光耀这个身份这种近乎卑微的话。 “就当还是面对那个你曾经认识过的,普通的许光耀……” 这句话像带着魔力,瞬间勾起了她心底最深处的被她强行压抑的柔软和回忆。 那些挤在出租屋分享一碗泡面的温暖,那些因为他拮据而小心翼翼规划未来的日子,那些不带任何物质滤镜的、纯粹的情感互动…… 那些,曾是她真实感受过的、珍视过的东西。 一丝意动,不受控制地从她眼底飞快掠过。 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毫米,紧抿的唇瓣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但这丝动摇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秒。 强烈的自尊心和被欺骗的创伤感立刻卷土重来,像一层坚硬的冰壳,迅速覆盖了那瞬间的柔软。 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如果他一句道歉、一点让步,她就轻易原谅,那她之前的愤怒、委屈、自嘲,岂不是都成了笑话? 那她的尊严又该置于何地? 她猛地别开脸,不再看他那双带着罕见妥协和期待的眼睛,生怕自己多看一秒就会心软。 她强迫自己的声音继续保持冰冷和讥诮,尽管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呵……补偿?许光耀,你觉得什么东西能补偿那种被当成傻子一样愚弄的感觉?” 她嗤笑一声,像是在嘲笑他,也更像是在嘲笑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 “收起你那套吧。你以为你暂时不当太子爷,我们之间的问题就不存在了吗?裂痕就在那里,不是你假装看不见就会消失的!”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却依旧挺得笔直,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最后的防线。 “我现在很累,不想再谈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你这里这么大,总有间客房能让我待到天亮吧?过了今晚,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就当从来没认识过。” 她的话说得决绝,仿佛要将一切可能性彻底斩断。 可那微微颤抖的背影和刻意维持的冷漠,却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和挣扎。 她不是没有触动,只是那根被伤得太深的刺,让她不敢,也不愿,再去轻易触碰和相信。 给予希望,或许意味着将来更大的失望。 她宁愿现在就划清界限,维持着这破碎的骄傲,也好过再次陷入可能万劫不复的境地。 许光耀看着她倔强而脆弱的背影,清晰地捕捉到了她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意动,也听出了她强装镇定下的色厉内荏。 他知道,她心防松动了,只是还在死撑。 一股混合着心疼和无奈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他没有再逼她,也知道今晚不可能有更进一步的突破了。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好,我先不说了。” 他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那边是客房,里面有独立的浴室,洗漱用品都是新的。你……好好休息。” 他没有再试图靠近,也没有再说什么挽回的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依旧紧绷的背影,眼神深邃。 他知道,她需要时间。 而他,似乎也第一次学会了,在某些时刻,选择暂时地……退让和等待。 何珠没有回头,也没有道谢,只是迈着有些僵硬的步子,快步走向他指的那扇门,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门被轻轻关上,也暂时隔绝了两人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 许光耀站在原地,良久,才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场感情的拉锯战,远比他经手过的任何商业项目都要复杂和耗费心神。 而门的另一边,何珠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无声地,任由泪水浸湿了衣襟。 意动与抗拒,在她心里激烈地交战着。 显示撕破许光耀的面具,让他拉回到和她同一水平线,这样才有的谈。 至于接下来怎么谈,主动权已经回到了她这一边。 男女之间,就是一个拉扯。 第一百五十七章 他道歉了。 他让步了。 他甚至说出可以暂时不做许光耀这种话。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的攻击奏效了。 她成功地将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爷,从云端拉了下来,拉到了和她同一水平线的、充斥着狼狈、不堪和真实情绪的地面上。 他不再仅仅是那个评判她嫌贫爱富的裁决者,也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搅乱她生活还自以为是的搅局者。 他变成了一个同样会失措、会懊恼、会试图用笨拙方式弥补的普通男人。 一个…… 她曾经爱过,或许现在依然无法完全割舍的普通男人。 门外的寂静,就是他方寸已乱的最好证明。 何珠慢慢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 哭够了,也闹够了。 该达到的效果已经达到,继续沉浸在受害者情绪里毫无意义。 她站起身,走进客房的独立浴室。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头发凌乱,嘴唇还有些微肿,但眼神却不再迷茫,反而透出一种沉静的、带着一丝冷然的光芒。 她仔细地洗了脸,用冷水敷了敷眼睛。 然后,她做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她打开了客房的门。 许光耀果然还站在客厅里,背对着她,身影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孤寂和紧绷。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转过身,脸上带着来不及掩饰的紧张和探寻。 何珠没有走出去,只是倚在门框上,姿态放松,甚至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脸上尚未完全消退的红痕,以及他略显疲惫的眉眼。 “我饿了。” 她开口,声音还带着点哭过后的沙哑,但语气却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你这里,有能吃的东西吗?不是餐厅那种,是普通人吃的东西。” 她没有提刚才的争吵,没有继续控诉,也没有接受或拒绝他之前的提议。 她只是提出了一个最实际、最普通的需求。 这个转折让许光耀明显愣了一下。 他预想过她可能会继续哭闹,可能会要求立刻离开,甚至可能再次对他冷嘲热讽…… 唯独没想过,她会如此平静地说“饿了”。 但这种平淡,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他紧绷的神经,让他更加小心翼翼。 “……有。” 他几乎是立刻回答,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急切,“冰箱里有食材,我可以……煮面。” 他顿了顿,补充道,“普通的西红柿鸡蛋面。” 这是他唯一拿手的,也是他们过去在出租屋里最常吃的。 何珠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既没表现出怀念,也没表示嫌弃。 “快点。” 她说完,便转身回了客房,但没有关门,留下一个模糊的的空间。 许光耀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像是接到了什么重要指令一样,立刻转身走向厨房,动作甚至有些匆忙。 他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鸡蛋、西红柿和挂面,开始笨拙却认真地操作起来。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紧张,像个等待老师检查作业的学生。 而客房里的何珠,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点掌控感的弧度。 看,把他拉回同一水平线后,事情就好办多了。 不再是他施舍般的补偿或让步,而是她提出需求,他来满足。 至于接下来怎么谈? 谈什么? 是彻底了断,还是…… 给彼此一个重新认识的机会? 她不急。慢慢来。 夜色渐深,何珠靠在客房的床头,本想理清思绪,却感觉小腹传来一阵熟悉的、隐隐的坠痛。 她心里咯噔一下,算算日子,果然…… 提前了几天。 她下意识地夹紧双腿,一种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 果然,稍微一动,就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暖流涌出。 糟了!她今天穿的是浅色裤装! 何珠瞬间慌了神,几乎是弹跳着从床上起来,冲进浴室。 镜子里的她脸色有些发白,低头一看,裤子上果然已经染上了一小块刺目的红痕。 更要命的是,她没有任何准备! 无论是卫生巾还是换洗衣物,她什么都没带! 一种混合着生理不适和社交尴尬的强烈窘迫感瞬间淹没了她。 她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怎么会偏偏是这个时候? 在这个地方? 她看着镜中狼狈的自己,眼眶又开始发酸,但这次更多的是无助和烦躁。 她不可能就这样穿着脏衣服出去,也不可能在许光耀的客房浴室里制造更大的混乱。 挣扎了足足十分钟,小腹的绞痛一阵阵袭来,让她额头冒出了冷汗。 最终,生理上的不适和现实困境战胜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她咬了咬下唇,走到门边,将浴室门拉开一条细缝。 何珠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窘迫和虚弱,从门缝里细若蚊蚋地飘出来:“许……许光耀……” 许光耀闻声立刻抬头,合上电脑快步走了过来。 隔着门缝,他能看到她苍白慌乱的小脸和闪烁的眼神。 “怎么了?不舒服?” 他立刻察觉到她的异样,语气带着关切。 何珠的脸瞬间爆红,支支吾吾,声音更小了。 “我……我那个……突然来了……没有……没有用的东西,衣服也……脏了……” 她语无伦次,几乎不敢看他的眼睛。 这种私密的事情,要向一个刚刚还剑拔弩张的前男友求助,简直羞耻到极点。 许光耀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耳根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色。 他显然明白了她在说什么。 商场上的杀伐决断、人际间的运筹帷幄,在此刻这种纯粹属于女性生理的突发事件面前,让他也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无措。 但看着何珠那副快要哭出来的窘迫模样,以及她脸上不正常的苍白,他那点尴尬瞬间被更强烈的担忧取代。 “你……你别急!等着!”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甚至忘了用平时那种沉稳的语调。 他立刻转身,动作快得几乎带风。 他先是冲回主卧,在自己的衣帽间里一阵翻找。 他的衣服大多都是正装或休闲男装,哪里会有女性用品? 他烦躁地扒拉了几下,最终目光落在几件质地柔软的全新男士t恤和运动裤上,这是他偶尔居家健身穿的,买多了些还没拆封。 他也顾不得合不合适,一把抓过一套灰色运动装和一条干净的新毛巾。 接着,他拿起手机和车钥匙,一边快步走向门口,一边对浴室方向语速极快地交代。 “我……我下去买!楼下有24小时便利店!你先用热水冲一下,暖一暖!我很快回来!” 他甚至没等何珠回应,就拉开门冲了出去,连电梯都等不及,直接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脚步声咚咚咚地快速消失在楼梯间。 何珠靠在浴室门边,听着他慌乱却迅速的脚步声远去,心里五味杂陈。 他好像……真的只是担心她。 没过多久,也许就七八分钟,外面就传来了开门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何珠!我回来了!” 许光耀的声音带着微喘,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 他走到浴室门口,没有贸然推门,而是轻轻敲了敲,然后将一个厚厚的不透明的购物袋从门缝里塞了进来,声音依旧有些紧绷,但努力放柔和。 “东西都在里面,你看看……看对不对。还有衣服,是我的,新的,没穿过,你先将就一下。” 何珠接过沉甸甸的袋子,打开一看,里面琳琅满目。 不同品牌、不同长度的卫生巾,甚至还有一包暖宝宝和一小盒止痛药。 底下是那套柔软的男士运动服和毛巾。 她鼻子莫名一酸,低低地回了声。 “……谢谢。” 门外,许光耀听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终于松了口气,靠在旁边的墙上,抬手抹了把额头急出来的细汗。 他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有多快。 刚才在便利店,面对那一整排女性用品,他简直手足无措,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快速扫荡了看起来可能用得上的各种类型,结账时都不敢看店员的眼神。 什么太子爷的体面,什么冷静自持的形象,在那一刻全都灰飞烟灭。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不能让她等太久,不能让她难受。 听着浴室里传来隐约的水声,许光耀低头看了看自己因为奔跑而有些凌乱的衣着,无奈地笑了笑。所有的算计、拉扯和骄傲,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生活气息的意外彻底打断了。 而现在,他只想确认她好点了没有。 听着浴室里隐约传来的水声,知道何珠暂时安顿下来,许光耀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但另一种更细腻的担忧又浮了上来。 他记得她以前生理期时会不太舒服,手脚冰凉。 他沉默地转身,再次走进了那个光洁冰冷却因为刚才一番手忙脚乱而沾染上些许烟火气的厨房。 他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又在一个储物柜里翻找了一会儿,才找到一包未开封的红糖。 他站在灶台前,看着熟悉的锅具,动作有些生疏地接了水,打开火。 水汽渐渐氤氲上来,模糊了眼前锃亮的金属抽油烟机。 许光耀盯着那团逐渐升腾的白雾,眼神有些放空,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过去。 也是这样的夜晚,在她那个布置得温馨却狭小的小公寓里。 她蜷缩在沙发上,抱着热水袋,脸色发白,可怜兮兮地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那时候,他这个穷实习生能做的有限,唯一学会的,就是在她嘟囔着好难受时,去她那个小小的厨房,笨拙地给她煮一碗红糖鸡蛋。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煮时,手忙脚乱,糖放多了,鸡蛋也煮老了,卖相实在难看。 他端着碗,有些窘迫地递给她,她却眼睛亮晶晶地接过去,小口小口吃得特别香,还仰起脸对他笑,说:“许光耀,没想到你还会这个!好吃!” 那时她眼底纯粹的信赖和满足,像冬日里的暖阳,能驱散一切阴霾。 他当时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只觉得能为她做这点小事,看着她重新笑起来,比拿下任何项目都有成就感。 后来,他煮红糖鸡蛋的技术娴熟了很多,糖量恰到好处,鸡蛋也嫩滑可口。 但她每次还是会像第一次那样,用那种带着点崇拜和依赖的眼神看着他,把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那些瞬间,剥离了所有外在的身份、财富和算计,只剩下两个人之间最朴素的温暖和依靠。 是他在那段刻意低调的岁月里,珍藏心底真实的快乐。 “咕嘟咕嘟——” 锅里沸腾的声音将许光耀从回忆中拉扯出来。 他猛地回神,看着锅中翻滚的暗红色糖水和那颗在其中沉浮的圆润的荷包蛋,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怀念涌上心头。 他从旁边的袋子里拿出一个干净的瓷碗,小心翼翼地将红糖鸡蛋盛进去,暖融融的甜香气息扑面而来。 他低头看着这碗朴素至极的食物,再环顾这间奢华却冷冰冰的厨房,一种强烈的割裂感油然而生。 在这里,他是许光耀,是许家的继承人,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一切。 可在这里,他却笨拙地煮着一碗价值不过几块钱的红糖鸡蛋,为了一个刚刚和他激烈争吵、此刻正因为最私密的生理需求而脆弱无助的女人。 他端着那碗温热的红糖水,走到客房门口,听着里面已经没有水声,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何珠,”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温柔,“我煮了点红糖鸡蛋,你……趁热吃一点,会舒服些。” 他没有进去,只是将碗放在门外的地毯上,然后退开几步,给她留出空间。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能弥补什么,也不知道她是否会接受。 他只是遵循着内心最原始的冲动,想为她做点什么,就像很久以前那样。 这一刻,什么面子、骄傲、拉扯博弈,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 他只是希望,这碗带着回忆温度的红糖水,能稍微驱散她的不适,也能…… 稍微融化一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坚冰。 第一百五十八章 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客厅,驱散了夜的阴霾,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若有似无的尴尬与微妙。 何珠醒来时,小腹的坠痛已经缓解不少。 她走出客房,发现昨晚换下来那套弄脏的衣裤不见了,正有些无措,却看见客厅的阳台晾衣架上,她的衣服正随着微风轻轻摆动,已经洗净烘干,熨烫得平整如新。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许光耀洗的? 就在这时,许光耀从厨房走出来,他穿着简单的家居服,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食物香气。 看到何珠,他的眼神亮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语气尽量自然地开口。 “醒了?衣服干了,你可以换上。早餐准备好了,煎蛋和燕麦粥。” 他的态度里带着一种经过昨夜混乱后的、小心翼翼的体贴。 何珠看着阳台上那洁净的衣服,又看了看桌上简单却用心的早餐,以及许光耀眼下淡淡的青黑,心里五味杂陈。 她低声道:“……谢谢。麻烦你了。” 两人坐在餐桌旁,气氛沉默得有些压抑。 “还……难受吗?” 许光耀打破沉默,声音有些干涩。 “好多了。” 何珠低头喝着燕麦粥,回答简短。 “衣服……我用手洗的,应该干净了。” 他试图找话题,甚至带着点笨拙的邀功意味。 “嗯,看到了,谢谢。” 何珠依旧没有抬头,语气平淡无波。 “……待会儿我开车,一起回公司?” 许光耀终于提出核心问题,带着试探。 何珠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终于抬眼看他,眼神平静。 “好,麻烦许经理送我到附近地铁站就行。” 许光耀眉头微蹙。 “这里离公司不远,直接到公司楼下吧。” 何珠没再坚持,只是淡淡应了声。 “随你。” 车厢内的气氛比昨晚更加凝滞。 何珠一上车就报以一个礼貌的“谢谢”,然后便一直看着窗外,仿佛外面的街景有多么吸引人。 许光耀几次想开口,视线掠过她安静的侧脸和身上那套被他亲手洗净熨烫的衣服,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憋闷。 他预想过她早上可能会继续生气,可能会冷嘲热讽,甚至可能拒绝他的早餐和接送。 但他唯独没想过,会是这种彻底的、礼貌的、划清界限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他感到无力。 仿佛昨夜那个在他怀里短暂脆弱需要他半夜跑出去买卫生巾的何珠,只是一个幻觉。 “昨晚……” 他最终还是没忍住,开了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昨晚谢谢许经理收留和照顾。” 何珠立刻打断他,语气官方得像是在回复上司,她甚至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微笑。 “麻烦你了。” 许光耀所有想说的话都被堵了回去,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痛蔓延开来。 车子平稳地停在公司大楼附近的路口。 何珠利落地解开安全带,再次道谢。 “谢谢许经理,我先上去了。” 语气干脆,没有丝毫留恋。 “一起吧。” 许光耀也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他想,至少一起走进公司,或许能缓和一下气氛。 然而,何珠的动作更快。 她几乎是车门一开就迅速下了车,然后站在原地,对着车里的他,依旧是那副礼貌疏离的表情。 “许经理,您先请吧。我还有点事,要去旁边便利店买点东西。” 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避嫌。 不愿意和他同时出现在公司门口,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他们是一起来的。 许光耀推车门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看着何珠站在车外,阳光下,她穿着他亲手洗净的衣服,身姿挺拔,表情淡漠,仿佛和他只是最普通不过的上下级关系。 一种混合着挫败失落和一丝难堪的情绪狠狠击中了他。 他所有的示好、体贴和昨晚那不顾一切的慌乱,换来的就是她迫不及待地撇清关系?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点了点头,声音低沉。 “……好。” 他关上车门,发动车子,率先驶向公司地下停车场。 透过车窗,他看到何珠果然转身走向了相反方向的便利店,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再多给他。 许光耀将车停好,坐在驾驶座上,久久没有动。 他看着空旷的车厢,仿佛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还能想起她昨夜苍白的脸和今早平静无波的眼神。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清晰的认知涌上心头。 这种被彻底推开、被划清界限的感觉,比之前任何一次争吵都更让他备受打击。 上午十点,项目组周会。 何珠坐在会议桌中段,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专注投入。 但小腹隐约的酸胀感和身体的疲惫,让她不得不分出些许精力来维持表面的镇定。 她垂眸看着眼前的项目进度表,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按压着腹部。 许光耀坐在主位,一如既往地听着各环节负责人汇报。 他神色冷静,提问精准,决策果断,与平时并无二致。 然而,当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何珠时,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比平时稍显苍白的脸色,以及那微不可察地调整坐姿的小动作。 他想起昨夜她蜷缩在浴室门后的无助,想起她喝红糖水时微微舒展的眉头。 “……以上就是本阶段的技术难点和解决方案。” 技术组负责人结束汇报,看向许光耀。 按照惯例,接下来许光耀会针对细节进行至少十五到二十分钟的深入质询,并部署下一阶段更具体的要求。 所有人都准备好了笔记本,等待着他一贯严谨甚至堪称严苛的指示。 然而,许光耀只是快速翻阅了一下手中的资料,目光在与会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在何珠低垂的眉眼上停留了半秒,随即开口,声音平稳无波: “嗯,思路清晰,方案可行。细节问题会后各部门自行协调落实。今天会议就到这里,散会。” 他说完,率先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就……结束了? 比预计时间提前了将近四十分钟? 那个以要求严格、注重细节着称的许经理,竟然没有提出任何追问和补充要求? “许经理,那关于下周三的节点……” 一位资深同事试探性地确认。 “按计划推进,有问题随时沟通。” 许光耀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大家最近也辛苦了,抓紧时间处理手头工作吧。” 他率先拿起电脑和水杯,迈步离开了会议室,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组员。 直到会议室的门轻轻合上,凝固的气氛才瞬间活跃起来。 “哇!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许经理居然提前放我们走了?” “是啊,我还以为至少得抠细节抠到午饭点呢!” “是不是总部那边有什么好消息?我看许经理心情好像不错?” “有可能!说不定项目得到上面肯定了,许经理一高兴……” “管他呢!能提前休息一会儿不香吗?正好我那个报告还没写完……” 同事们兴奋地低声议论着,纷纷收拾东西,脸上带着轻松和疑惑交织的笑容。 只有何珠,安静地坐在原地,缓慢地收拾着桌上的文件。 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清晰地记得早上他欲言又止的眼神,记得车上那压抑的沉默,更记得他刚才目光扫过自己时,那几乎难以捕捉的短暂停留。 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好消息,也不是因为他心情好。 他是因为她。 是因为看出了她的不适,所以用这种不引人注意的方式,让她能早点结束会议,回去休息。 这个认知像一股温热的暖流,悄然漫过心田,与她刻意筑起的冷静防线碰撞着,激起细密而复杂的涟漪。 她应该感到被看轻的恼怒吗?还是应该维持着疏离,对他的体贴视而不见? 她发现自己竟然有点……贪恋这份隐藏在公事之下的笨拙的温柔。 最终,她只是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压下,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她拿起东西,随着人流走出会议室,没有参与同事们的讨论,也没有看向许光耀办公室的方向。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而提前回到办公室的许光耀,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陆续走出办公楼、享受着意外假期的员工们,眉头微蹙。 他并不习惯这种因私废公的行为,甚至有些懊恼自己刚才的冲动。 但一想到何珠苍白的脸色,那点懊恼又变成了更深的烦躁和…… 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挂。 他只知道,看到她不舒服,他没办法无动于衷。 哪怕她之后会用更冷淡的态度来回应,他也认了。 这场由他强势介入,却又似乎渐渐脱离掌控的游戏,正在以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方式,挑战着他的原则,也搅乱着他的心。 …… 总公司高层会议室外,吴池面色铁青地走了出来。 他紧紧攥着手中那份刚刚正式下达的调令函,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函件上清晰地印着某个偏远省份、业绩常年垫底的分公司名称,以及一个明升暗降的虚职头衔。 “许、光、耀。”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底是翻涌的阴鸷和恨意。 他当然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自从那晚在餐厅外被何珠戳穿心思,又被许光耀当场质问后,他在公司的处境就急转直下。 原本支持他的几个股东态度暧昧起来,手头的实权项目被一个个剥离,如今更是直接被发配边疆。 这不仅仅是职位变动,更是许光耀对他赤裸裸的羞辱和驱逐! 断他前程,如同杀人父母!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吸烟区,点燃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格外扭曲。 他不甘心! 他处心积虑这么多年,伏低做小,曲意逢迎,好不容易在许氏站稳脚跟,却因为一个女人,因为许光耀那点可笑的私人恩怨,就要被打回原形? 凭什么?! 就凭他许光耀会投胎,是正牌的许家太子爷? 吴池的目光透过玻璃窗,死死盯着一楼中庭—— 那里,何珠正和几个同事一边说笑一边走向咖啡吧。 她穿着那身得体的小套装,身姿窈窕,笑容明媚,似乎完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一个恶毒的念头如同毒蛇般从心底钻出,迅速盘踞了他的整个思绪。 是了,何珠。 许光耀不是在乎她吗? 不是为了她不惜对自己这个堂哥下死手吗? 好啊,既然你许光耀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也别想安稳拥有! 我就要在你最在意的人身上,撕开一道口子! 吴池掐灭烟蒂,脸上露出一抹冰冷而残忍的笑容。 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备注为“小王”的号码。 他飞快地编辑着信息,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查一下,何珠最近除了公司项目,还有没有负责其他外部对接或者私人事务,越详细越好。另外,她那个闺蜜林倩,也留意一下动向。尽快给我回复。” 他要找到何珠的弱点,或者制造一个弱点。 许光耀不是把她保护得很好吗? 他偏要看看,当这个看似重新站稳脚跟的女人再次陷入麻烦,尤其是可能涉及到名誉、职业道德甚至是法律的麻烦时,许光耀还能不能那么游刃有余! 他得不到许氏的核心权力,也要狠狠地从许光耀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让他尝尝痛彻心扉的滋味! 吴池整理了一下表情,恢复了几分往日那种温和斯文的表象,但眼底深处那簇复仇的火焰却在熊熊燃烧。 他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困兽,磨利了爪牙,等待着给猎物致命一击的最佳时机。 何珠,许光耀……你们等着。 第一百五十九章 “珠珠!我跟你讲,我最近遇到个超级合拍的弟弟!” 午休时间,公司楼下的咖啡厅里,林倩捧着手机,眼睛亮晶晶地,迫不及待地跟何珠分享她的最新艳遇,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哦?什么样的弟弟能让我们的林大小姐这么心动?” 何珠搅拌着面前的拿铁,笑着问。 经历了之前的混乱,听到闺蜜充满活力的声音,让她心情也轻松了不少。 “就是……超级温柔,超级体贴的那种!” 林倩开始如数家珍,“我们在一个读书分享会上认识的,他比我小两岁,但特别成熟稳重。长得清秀干净,是那种很舒服的好看。关键是对我超级好!” 她压低声音,带着点甜蜜的炫耀。 “记得我随口提过喜欢某家很难排的甜品,他第二天就提前两小时去排队买来送到我公司楼下!我前几天加班有点累,他居然炖了冰糖雪梨用保温壶装着给我送来!天哪,这是什么绝世小天使!” 何珠听着,也为闺蜜感到高兴。 “听起来确实很不错,知道心疼人。” 她经历过许光耀的隐瞒和吴池的算计,对这种实实在在的体贴更加感触。 “对吧对吧!” 林倩得到肯定,更加来劲。 “而且他特别尊重我,从来不会毛手毛脚,就是很真诚地对我好。工作也不错,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平面,虽然现在收入一般,但很有上进心!” “那很好啊,只要人靠谱,真心对你好,其他都是次要的。” 何珠由衷地说。 “嗯!我也觉得这次可能真的遇到对的人了!” 林倩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他叫阿哲,陈哲。哦对了,他还知道你呢!” “知道我?” 何珠搅拌咖啡的手微微一顿。 “对啊,我跟他说起过你,说我有个超级漂亮的闺蜜,能力强,人也好。他就说,那一定是很优秀的女孩子,还开玩笑说希望有机会能请我们一起吃饭,认识一下呢。” 林倩浑然不觉,依旧兴高采烈地说着。 何珠心里掠过一丝极其微小的异样感。 她和林倩虽然是闺蜜,但林倩很少会主动在刚认识的异性面前详细提及自己,尤其是对方还顺势提出想认识…… 这听起来,有点过于顺理成章了。 但她看着林倩完全沉浸在甜蜜里的样子,又把那点疑虑压了下去。 或许是自己太敏感了? 经历了那些事,看谁都像别有用心? 好不容易闺蜜遇到个不错的对象,她不应该泼冷水。 “吃饭再说吧,你们先好好相处。” 何珠笑了笑,语气轻松,“不过还是要多观察,别一下子陷得太深,保护好自己。” “知道啦,我的何大顾问!” 林倩娇嗔道,“你放心,你姐妹我身经百战,心里有数!不过这次,我真的感觉不一样……” 何珠听着林倩继续描述着和阿哲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看似无微不至的关怀和巧合的投缘,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却像投入水中的墨滴,悄无声息地晕开了一丝痕迹。 她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希望那个叫阿哲的男生,是真的单纯被林倩吸引,真心对她好。 然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吴池看着手机上小王发来的汇报。 “林倩已上钩,对阿哲非常满意,经常在闺蜜何珠面前提及。下一步是否按计划加深关系,并适时引导?” 吴池满意地勾起嘴角,回复了一个字:“是。” 他悠闲地晃动着手中的红酒杯,眼神冰冷。 温柔弟弟? 呵。 这世上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好? 所有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他就等着看,当何珠发现自己最好的闺蜜因为自己而受到伤害,甚至反过来成为刺向她的利刃时,会是什么表情。 而护着何珠的许光耀,又该如何应对这来自后院的火? 这场戏,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 周末,许家老宅。 古色古香的茶室里茶香袅袅,许光耀的父母正与几位关系亲近的叔伯长辈闲聊。 吴池坐在下首,姿态恭谨,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属于温和晚辈的笑容,手法娴熟地为大家斟茶。 话题不知不觉间转到了公司近况和许光耀身上。 “光耀最近看着是沉稳了不少,那个新项目我听老张提过一嘴,搞得有声有色。” 一位头发花白的伯父赞许地点点头。 许母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孩子大了,总算是能独当一面了。” 吴池适时地接过话头,语气轻松,带着点玩笑的意味。 “是啊,伯父伯母,光耀现在可是我们公司的风云人物。能力强,魄力也足,为了推进项目,有时候……嗯,挺敢打破常规的。” 他笑着摇摇头,像是无奈,又像是包容。 “哦?打破常规?” 许父端起茶杯,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也没什么大事,”吴池摆摆手,语气愈发轻描淡写,“就是有时候为了赶进度,或者满足一些……嗯,比较急迫的合作方要求,流程上会走得比较灵活。”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有趣的事,笑道。 “就比如前两周,市场部那边有个数据复核环节,按规矩至少需要三天,光耀一句话,当天下午就特批通过了。听说是因为那个环节的负责人何小姐……哦,就是光耀之前挺欣赏的那个女下属,项目压力大,身体好像有点不舒服,光耀体恤下属,就想让她早点回去休息。”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许光耀打破常规的事实,又将动机归结于体恤下属,甚至还捎带上了何珠,听起来完全是一派兄友弟恭、关心堂弟的和谐景象。 但在座的都是人精,谁听不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为了一个女下属的身体不适,就特批简化流程? 这体恤是不是有点过头了? 那个何小姐,又是什么来头? 许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轻轻放下茶杯,没说话。 另一位叔父呵呵笑了两声,打着圆场。 “年轻人嘛,做事有冲劲是好事,光耀也是心疼下面人干活辛苦。不过规矩嘛,还是重要的,小池你作为哥哥,有时候也得在旁边多提醒着点。” 吴池立刻谦逊地点头。 “叔父说的是,我以后一定多注意。不过光耀现在主意正,我这个当哥哥的,有些话也不好说得太直白,怕伤了他面子。” 他无奈地笑了笑,将一个关心弟弟却又无可奈何的兄长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接着,他又仿佛不经意地提了几件类似的小事。 比如某个预算审批因为合作方催得急而被快速放行,又比如某个原本需要集体讨论的人事调动,因为项目急需而由许光耀直接拍板…… 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似乎都可以用事急从权、效率优先来解释,但这几件事串联在一起,又都隐隐约约指向同一个名字。 ——何珠。 吴池自始至终没有说何珠一句坏话,甚至言语间还带着对堂弟工作能力的佩服和对何珠的欣赏,但他成功地不着痕迹地在长辈们心中埋下了一根刺。 许光耀在公司里,似乎有些过于感情用事,而这个感情的指向,似乎与他那位前女友、现在的下属何珠,脱不开干系。 茶香依旧,气氛却悄然变得有些微妙。 许父沉默地喝着茶,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许母则微微蹙起了眉头。 吴池垂下眼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他知道,有些种子,只要种下了,就会自己生根发芽。 他不需要直接攻击,只需要在这些掌握着家族话语权的长辈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就够了。 接下来,他只需要耐心等待,等待合适的时机,再浇点水,施点肥,让这颗种子长成足以撼动许光耀的参天大树。 而此刻,正在公寓里加班核对项目数据的何珠,对老宅茶室里这场围绕她展开的、不见硝烟的战争,还一无所知。 几天后,许光耀被母亲一个电话叫回了老宅。 不是惯常的家庭聚餐日,许光耀心下有些了然。 踏入客厅,只见母亲正坐在沙发上插花,动作优雅从容,见他进来,抬眸笑了笑,语气温和。 “回来了?最近很忙吧,也顾不得回家,看你都瘦了。” “还好,项目在关键阶段。” 许光耀在母亲对面坐下,接过佣人递上的茶。 许夫人放下手中的花枝,拿起丝帕擦了擦手,姿态闲适地进入正题。 “前两天吴池过来喝茶,说了些公司里的事。” 她语气平淡,像在聊家常。 许光耀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面色不变,心里却把吴池踩了一百回。 “他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要紧的,”许夫人微微一笑,眼神却带着洞察一切的清明,“无非是夸你能力强,有魄力,为了推进项目,有时候不太拘泥于小节。还提到了你挺关照一位姓何的女下属,好像叫……何珠?” 她念出这个名字时,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却让许光耀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吴池的心思,我跟你爸都清楚。” 许夫人语气淡了些,“跳梁小丑,不足为虑。我们相信你在大事上有分寸,不会真被他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影响。” 这话让许光耀松了口气,但接下来,母亲话锋一转。 “但是,光耀,”许夫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属于母亲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你从小到大,没让我们操过什么心,感情的事,我们一向也尊重你。不过……” 她顿了顿,选择着措辞。 “这位何小姐,毕竟是你的前女友,现在又是你的直属下属。这层关系,本身就比较敏感。 你为了照顾她身体,特批简化流程,因为她关联的项目,加快预算审批……这些举动,落在有心人眼里,难免会被放大、曲解。” “妈,我只是公事公办,没有徇私。” 许光耀皱眉解释。 “妈知道你不是徇私的人。” 许夫人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但人言可畏。你现在的位置,多少双眼睛盯着?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拿来大做文章。吴池不就是个例子?” 她看着儿子,语重心长。 “我们不是要干涉你感情,只是提醒你,处理这类关系要更加谨慎、周全。尤其是这位何小姐,她和你交往时,并不知道你的身份吧?后来因为……一些原因分开,现在又在你手下工作。这其中的分寸,你需要把握好。既要对下属公平,也要避嫌,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非议,对你,对她,都不好。” 许夫人的话句句在理,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她没有直接批评何珠,甚至没有明确反对,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是对这段复杂关系的顾虑,以及对何珠这个可能带来麻烦的女生的淡淡介意。 许光耀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母亲说的是事实。 他和何珠的关系,确实处理得不够干净利落,才给了吴池可乘之机。 “我明白您的意思,妈。” 他沉声应道,“我会处理好的。” 他妈的个性绝不拖泥带水,也不会想要听他过多的解释,他只能徐徐图纸。 “嗯,你明白就好。” 许夫人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拿起花枝,语气恢复轻松,“你做事,我们向来是放心的。只是做父母的,难免多唠叨几句。晚上在家吃饭吧?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 “好。” 许光耀应下,心思却有些飘远。 母亲的这次敲打,虽然温和,却像一记警钟,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他和何珠之间横亘的现实问题。 不仅仅是过去的误会和现在的拉扯,还有来自家族来自职场的无形压力和审视。 他想要靠近她,就必须先扫清这些障碍。 而此刻,正在电脑前专注工作的何珠,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悄然进入了许家父母的视野。 更加不知道吴池在暗地里盯着她,正用尽心思给她挖坑,想要看她和许光耀的笑话。 第一百六十章 夜色渐深,许光耀在老宅用过晚饭,又陪父母说了会儿话,便驱车离开了。 车子驶出老宅所在的静谧区域,汇入都市璀璨的车流,方向却并非他自己那间空旷冰冷的公寓,而是朝着何珠住处的方向开去。 母亲的话还在耳边,但他此刻更想见的,是她。 他将车停在何珠公寓楼下不远处那棵熟悉的梧桐树下,没有立刻下车,也没有打电话,只是降下车窗,点燃了一支烟,任由微凉的夜风吹散淡淡的烟雾。 他抬头望着她所在楼层那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心里奇异地平静下来。 犹豫片刻,他还是拿出手机,拨通了她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传来何珠带着点疑惑的声音。 “喂?” 不是说回自己家吃饭去了吗,难道吃过饭又来找她? “在做什么?” 许光耀的声音透过电波,比平时更显低沉柔和。 “……整理一些项目资料。” 何珠顿了顿,似乎有些意外他这个时间打来,“有事?” “下楼。” 他言简意赅。 “什么?” 何珠更诧异了。 “我在你楼下。” 许光耀补充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穿厚点,晚上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和一句略带无奈的。 “……等着。” 没过多久,公寓楼道的感应灯一层层亮起,一个纤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何珠果然听话地披了件薄薄的针织开衫,里面还是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边,看起来柔软又居家。 她走到车边,隔着降下的车窗看他,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许光耀掐灭烟,目光在她身上流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因为匆忙下楼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心头微软。 他知道何珠不喜欢闻烟味儿,所以每次背着她抽一支。 他打开车门下车,绕过车头走到她面前。 “没什么事。” 他低头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就是突然想见见你。” 这直白的话让何珠耳根一热,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嘴上却不肯服软。 “许经理这么闲吗?大老板不用日理万机?” 许光耀低笑一声,不理会她的揶揄,很自然地伸出手,将她开衫最上面一颗扣错的扣子解开,然后慢条斯理地重新扣好。 他的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擦过她颈下的皮肤,带来一阵微凉的战栗。 何珠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只是脸颊更红了,小声嘟囔。 “……我自己会扣。” “嗯,扣错了。” 许光耀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扣好扣子,手却没有立刻收回,而是顺势将她被开衫压住的一缕头发轻轻拨了出来,动作轻柔。 他没有一点不耐烦,真的知识想见她。 去除掉任何复杂的东西,就是这样的夜晚,两人呼吸着同一片空气。 夜晚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模糊的车流声。 两人站在路灯下,距离很近,气息交融,一种无声的亲昵在空气中蔓延。 “吃过饭了?” 他问。 “嗯。” “吃的什么?” “自己煮的面。” 何珠回答,顿了顿,反将一军,“许少爷呢?山珍海味?” “家里的饭,不如你煮的面。” 许光耀看着她,眼神深邃,说得一本正经。 何珠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故意瞪他。 “少来,许夫人听到要伤心了。” 许光耀笑了笑,没再接话。 他注意到她光着脚穿了一双软底的居家拖鞋,露出白皙的脚踝。 初秋的夜晚地面已经有些凉意。 “穿这么少,脚不冷?” 他眉头微蹙。 “还好,就下来一会儿。” 何珠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脚趾。 许光耀却直接脱下自己的薄呢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身上,宽大的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木质香气,瞬间将她包裹。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何珠彻底愣住的动作。 他俯身,单手轻易地揽住她的腿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啊!” 何珠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 “许光耀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地上凉。” 他理由充分,抱着她走向副驾驶座,拉开车门,小心地将她放进座位,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原来俩人谈恋爱的时候,许光耀的人设是刚进公司有些不通人情世故的实习生,在原主面前也是有些被动,还从来没有这么强势过。 何珠坐在车里,身上裹着他的外套,脸上烫得厉害,心跳快得不像话。 这男人……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这么黏糊! 许光耀绕回驾驶座,并没有立刻开车。 车厢内空间狭小,气氛变得更加暧昧。 他侧头看着她,看着她微红的耳尖和强装镇定的样子,觉得可爱极了。 “看我干什么?” 何珠被他看得不自在,凶巴巴地问。 “好看。” 许光耀回答得干脆利落,目光坦诚。 何珠:“……” 她发现,一旦这个男人放下那些骄傲和算计,直球起来,她根本招架不住。 许光耀倾身过来,何珠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以为他要…… 但他只是拉过安全带,仔细地帮她系好。 “咔哒”一声轻响,他却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低声问。 “还生气吗?” 指的是之前所有的争吵、不愉快。 何珠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没有说话。 许光耀叹了口气,抬手,用指背极其轻柔地蹭了蹭她的脸颊,动作带着珍视的意味。 “以前的事,是我不好。以后……不会那样了。我们好好的在一起,行不行?” 他没有过多解释,也没有再为自己辩解,只是做出了承诺。 何珠的心,彻底软成了一滩水。 她依旧没说话,却悄悄伸出手,抓住了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许光耀身体微微一震,反手将她的手紧紧握住,十指相扣。 掌心相贴的温度,瞬间驱散了所有的不安和隔阂。 两人就这样在车里静静坐了一会儿,谁也不说话,只是牵着手,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感受着这难得的、静谧的甜蜜。 “要不要去兜兜风?” 许光耀低声问。 “嗯。” 何珠轻轻点头。 车子缓缓启动,融入夜色。 车窗外的流光溢彩飞速倒退,车厢内流淌着舒缓的音乐,和一种名为心意相通的温暖氛围。 许光耀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始终没有松开何珠的手。 何珠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着一个温柔的弧度。 这一刻,没有身份的差距,没有过去的芥蒂,没有家族的顾虑,只有两颗慢慢靠近的心,和这弥漫在夜色里的、恰到好处的温柔。 车子最终没有去兜风,而是开回了许光耀的公寓楼下。 停稳车,许光耀侧头看向副驾。 何珠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头歪向车窗那边,呼吸清浅,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身上还裹着他的外套,看起来安静又毫无防备。 一天的疲惫,加上车厢内的暖意和安心感,让她放松地沉入了梦乡。 许光耀没有立刻叫醒她。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 那些商场的厮杀、家族的期望、吴池的龌龊,在此刻都显得遥远而不重要。 他轻轻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又探过身,极其小心地帮她调整了一下座椅靠背,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动作间,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何珠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嘤咛一声,微微动了动,却没有醒。 许光耀的视线落在她微张的泛着自然嫣红的唇瓣上,眼神暗了暗。 昨晚那个带着惩罚和怒意的吻记忆犹新,此刻却只想温柔地品尝。 但他克制住了,只是极轻地、用指腹蹭了蹭她的唇角,然后收回手,靠在驾驶座上,陪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何珠才悠悠转醒。 迷茫地眨了眨眼,映入眼帘的是车顶和窗外熟悉的公寓楼景,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以及……身边坐着的是谁。 她猛地坐直身体,身上披着的外套滑落些许,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和懵懂。 “我……我怎么睡着了?到了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 许光耀声音有些低哑,伸手自然地帮她把滑落的外套拉好,“醒了就上去吧,晚上还是有点凉。” 他的体贴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何珠心里暖暖的,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上了楼。 再次踏入这间奢华却冰冷的公寓,何珠的心境却与上次截然不同。 少了剑拔弩张,多了几分……归属感? “要喝点什么吗?” 许光耀一边松开领带一边问,姿态放松。 “水就好。” 何珠脱下他的外套,挂在玄关衣架上。 许光耀去厨房倒水,何珠则习惯性地走向客厅的落地窗。 夜色中的城市依旧璀璨,但这一次,她不再感到疏离和讽刺。 许光耀端着水杯走过来,递给她,然后很自然地站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看着窗外的夜景。 “还疼吗?” 他忽然问,目光依旧看着窗外。 “嗯?” 何珠一时没反应过来。 “肚子。” 他提示,耳根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红。 何珠脸一热,摇了摇头:“好多了。”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静谧的温情。 “何珠。” 许光耀忽然叫她,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嗯?” “我们……”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没有看她,依旧望着窗外,但紧绷的侧脸线条泄露了他的紧张。 这不是命令,不是宣告,而是带着不确定的小心翼翼的询问。 何珠的心猛地一跳,握着水杯的手指不自觉的收紧。 她也没有看他,同样望着窗外闪烁的灯火。 重新开始? 抛开过去的欺骗、伤害、算计? 他们之间,真的可以吗? 她想起他半夜冲去便利店买卫生巾的慌乱,想起他笨拙煮红糖鸡蛋的样子,想起他在会议上不动声色的维护,想起刚才在车里他珍视的触碰和此刻小心翼翼的询问…… 那些温暖的、真实的细节,一点点覆盖了之前的不愉快。 见她久久不语,许光耀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几乎要开口说“算了”,或者用他一贯的强势来掩盖失落。 就在这时,何珠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许光耀,我不是你养的金丝雀。” 她的语气平静而认真。 “我有我的工作,我的骄傲,我的生活。我不会因为和你在一起,就放弃这些,或者变成依附你的藤蔓。” 许光耀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 “我知道。” 他从未把她当成金丝雀,他欣赏的,正是她那份即使在逆境中也努力挺直脊梁的骄傲和能力。 “我可能还是会跟你吵架,会生气,会因为你某些自以为是的举动而不高兴。” “我尽量改。” 他承诺道,眼神专注。 何珠终于也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清晰而坚定的光芒。 “所以,不是重新开始。我们没办法抹掉过去。但是……或许可以试试,一起走向不一样的未来。” 这不是完全的答应,也不是浪漫的誓言,却让许光耀的心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和踏实感填满。 他明白了她的意思。 接受过去,但更看重现在和未来的可能性。 这是一种更成熟、更清醒的选择。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窗台上的手,紧紧包裹住。 “好。” 他郑重地点头,唇角扬起一个真切而温柔的弧度,“一起。” 两人相视而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历经波折后终于达成共识的释然与甜蜜。 这一晚,何珠依旧睡在客房,许光耀睡在主卧。 但这一次,隔着一道墙的两人,心里都装着对未来的期待,睡得格外安稳。 第一百六十一章 第二天,何珠在许光耀公寓醒来时,他已经不在家了。 餐桌上放着温热的牛奶和煎好的培根鸡蛋,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龙飞凤舞的字迹写着。 “微波炉热一分钟。我先去公司。”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何珠心里泛起丝丝甜意。 那个高高在上的许少爷,也会做这些琐碎的小事。 她到公司时,比平时稍晚了一些。 刚在工位坐下,就收到许光耀发来的内部通讯消息。 “早餐吃了吗?” 何珠看着屏幕上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抿嘴笑了笑,回复。 “吃了。许经理有什么指示?” 许光耀回得很快。 “嗯。下午项目组会议材料准备一下。” 完全是公事公办的语气。 何珠:“收到。” 心里却暗道:假正经。 一整个上午,两人在办公室里没有任何超出工作范围的交流。 许光耀甚至比平时看起来更严肃、要求更严格。 但在一次何珠去他办公室送文件时,他趁着接文件的瞬间,快速而轻柔地捏了一下她的指尖。 何珠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放下文件转身就走,耳根却悄悄红了。 午休时,何珠和林倩在食堂吃饭。 林倩还在兴致勃勃地讲着她的温柔弟弟阿哲,何珠听着,心里那点隐隐的不安又冒了出来,但看着闺蜜幸福的样子,她最终还是把提醒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委婉地说。 “多了解一下他的朋友圈子也好。” 刚回到工位,何珠就收到一个同城快递。 拆开一看,竟然是一盒包装精致的止痛药和一张卡片,上面是熟悉的字迹。 “备用。不舒服别硬撑。” 何珠看着那盒药,心里又暖又好笑。 这男人……关心人的方式都这么别扭。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 “药收到了。谢谢。” 许光耀回了个:“嗯。” 过了一会儿,又追了一条。 “晚上想吃什么?” 何珠看着屏幕,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种在规矩严明的办公室里,偷偷进行着的地下恋情般的感觉,带着一种隐秘的刺激和甜蜜。 一个眼神,一个看似不经意的触碰,一条简短的讯息,都成了只有彼此才懂的密码。 下班时间一到,何珠收拾好东西,和同事一起走向电梯。 许光耀通常走得晚,她也没等他。 刚到楼下,手机震动,是许光耀的消息。 “地下车库b区,等你。” 何珠的心轻轻一跳,对同事说了句“我还有点事”,便转身走向了通往车库的电梯。 电梯门在地下车库打开,许光耀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果然安静地停在b区的角落。 她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等很久了?” 她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 “刚到。” 许光耀启动车子,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语气自然地问,“累不累?” “还好。” 何珠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感受着这独处时的安心。 车子平稳地驶出车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洒进来,给车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想好吃什么了?” 许光耀问。 “有点想吃……你煮的面。” 何珠看着他,眼里带着点狡黠的笑意。 她想找回一点当初在出租屋里的感觉。 许光耀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温柔。 “好。回家煮给你吃。” 回家这两个字,他说的极其自然。 何珠听着,心里像被暖流包裹。 他们都知道,前路或许还有挑战,不管来自外部的眼光还是家庭内部的暗流,都还需要小心应对,精心维护。 但此刻,在这小小的车厢里,在奔赴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的路上,那些烦恼似乎都暂时被隔绝在外。 他们只是两个相爱的普通人,期待着一段简单而温暖的晚餐时光。 …… 林倩和何珠的“正式见面”饭局,定在了一家颇具格调的日式居酒屋。 私密的榻榻米包间,昏黄的灯光,营造出温馨又略带暧昧的氛围。 何珠到的时候,林倩和那个叫陈哲的男生已经到了。 林倩脸上洋溢着热恋中特有的光彩,看到何珠立刻兴奋地招手:“珠珠,这里!” 何珠笑着走过去,目光自然地落在林倩身边的男生身上。 陈哲,确实如林倩描述的那样,清秀干净,穿着简约但有质感的休闲装,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显得斯文又温和。 他见到何珠,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腼腆的笑容。 “何珠姐,你好,经常听倩倩提起你,今天终于见到了。我是陈哲。” 他伸出手,动作自然,眼神清澈,第一印象无可挑剔。 “你好,林倩也总跟我夸你。” 何珠礼貌地与他握了握手,触感干燥温暖,一触即分。 三人落座,林倩迫不及待地开始分享她和陈哲的恋爱细节,语气甜蜜。 陈哲大多数时间只是温柔地看着林倩,偶尔补充一两句,眼神里满是宠溺,将一个完美男友的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何珠微笑着倾听,心里那点因为许光耀提醒而产生的疑虑,在这样和谐的画面面前,似乎有些多余。 也许,真的是她想多了? 点餐时,陈哲表现得十分绅士,先询问了何珠和林倩的喜好,然后才补充自己的选择,并且对日料似乎颇有研究,点了几道不常见但据说很美味的特色菜。 “何珠姐平时工作很忙吧?” 等待上菜的间隙,陈哲将话题引向何珠,语气带着真诚的关心,“听倩倩说你是做项目管理的,压力应该不小。” “还好,习惯了。” 何珠回答得比较保守。 “真厉害。” 陈哲由衷地赞叹,眼神里带着欣赏,“独立又优秀的女性,总是格外有魅力。” 他这话说得并不轻浮,更像是一种客观评价,让人生不出反感。 他又顺势聊起了最近的一些艺术展览和书籍,话题广泛,谈吐得体,既不卖弄,又能适时地抛出一些有趣的见解,连何珠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知识面和情商确实不错。 席间,陈哲对林倩照顾得无微不至,剥虾、夹菜、倒茶,动作自然流畅。 但他似乎总能在照顾林倩的间隙,找到与何珠互动的机会。 比如,当何珠提到某个难搞的客户时,他会立刻表示理解,并分享一个自己工作中遇到的类似案例,最后巧妙地总结。 “有时候换个沟通方式,或者找到对方真正在意的点,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何珠姐这么聪明,肯定早就想到了。” 既表达了共鸣,又暗含恭维。 又比如,当林倩去洗手间时,包间里只剩下何珠和陈哲两人。 气氛有瞬间的微妙安静。 陈哲很自然地为何珠续上茶水,动作优雅。 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似乎比刚才深邃了一些,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磁性。 “其实,一直很想当面谢谢何珠姐。” “谢我?” 何珠有些疑惑。 “嗯。”陈哲点点头,笑容温和,“倩倩说,她之前感情不太顺利,那段时间多亏了你陪着她,开导她。她能像现在这样开心,很大一部分功劳是你的。能遇到倩倩,是我的幸运。而这份幸运里,也有你的一份。” 他看着何珠的眼睛,说得极其诚恳。 这话说得漂亮极了,既表达了对林倩的珍视,又抬高了何珠在闺蜜心中的地位,还无形中拉近了他和何珠的距离。 ——他们共同关心着同一个人。 何珠只能客气地回应。 “林倩是我最好的朋友,这都是应该的。” “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是倩倩的福气。” 陈哲深深地看着她,然后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移开目光,语气恢复如常。 “看我,一说起来就停不住了。何珠姐别见怪。” 这种恰到好处的失态和迅速恢复,反而显得更加真实,让人放松警惕。 等到林倩回来,陈哲又变回了那个专注的男朋友,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带着微妙磁场的对话从未发生。 然而,在整个饭局中,何珠逐渐感觉到一些不对劲。 陈哲的言行举止几乎挑不出错,太完美了,完美得像经过精心排练。 而且,他看向自己的眼神,虽然大部分时间清澈坦诚,但偶尔,在她不经意抬眼的瞬间,会捕捉到一丝飞快掠过的、带着探究和某种难以言喻意味的光芒,那绝不是一个普通闺蜜男友该有的眼神。 更让她不舒服的是,陈哲似乎总在试图寻找和她之间的共同点或者小秘密。 在她提到喜欢某位冷门导演时,陈哲立刻表示他也非常欣赏,并能准确说出该导演的几部代表作和风格特点。 在她随口说起最近在学插花时,陈哲立刻接过话头,说自己母亲也喜欢,还请教过老师,并不经意地提到了插花中某个非常细微的专业术语。 这些巧合,一次两次可能是缘分,次数多了,就难免让人觉得刻意。 他仿佛在不动声色地构建一个我们很投缘的磁场,将林倩隐隐排除在外。 饭局接近尾声,林倩再次起身去洗手间。 陈哲看着林倩离开的背影,然后转回头,看向何珠。 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立刻移开,而是带着一种更深沉的专注,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耳语。 “何珠姐,其实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何珠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什么?” 陈哲犹豫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扰和真诚。 “我总觉得……倩倩有时候,并不是完全懂你。她很快乐,很单纯,这很好。但像何珠姐你这样内心丰富、层次很多的人,可能需要……更深入的理解和共鸣。” 他这话,几乎是在明示何珠和林倩并非同一类人,暗示他陈哲,才是那个能看透她、理解她层次的人。 何珠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几乎可以确定,这个陈哲,绝对有问题! 他正在对她进行一种极其隐蔽的勾引和挑拨! 她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 “陈先生想多了。我和林倩多年的朋友,彼此非常了解。她的单纯和快乐,正是我最珍惜的地方。” 她的回答直接而明确,带着警告的意味。 陈哲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何珠会如此干脆地反击。 他迅速调整表情,露出一个有些尴尬和懊恼的笑容。 “对不起,何珠姐,是我失言了。我可能……只是太希望得到你的认可了。毕竟你是倩倩最好的朋友。” 他巧妙地将自己的越界行为,归结为想被认可。 这时,林倩回来了,感受到气氛有些微妙,好奇地问。 “你们在聊什么?” 陈哲立刻恢复成温柔男友的模样,笑着揽住林倩的肩膀。 “在跟何珠姐请教,怎么样才能更好地照顾你呢。” 林倩娇嗔地捶了他一下,脸上幸福洋溢。 何珠看着这一幕,心里警铃大作。 这个陈哲,太擅长伪装和操纵情绪了。 林倩完全被他蒙在鼓里,而他的目标,显然不仅仅是林倩那么简单。 这顿饭,吃得何珠背后发凉。 她必须尽快弄清楚这个陈哲的底细,在他造成更大伤害之前。 而这一切,暂时还不能直接告诉沉浸在幸福中的林倩。 她当下根本没有跟林倩单独相处的机会,而在手机里说,很有可能打草惊蛇。 更何况林倩完全被陈哲给迷住了,到时候事情会更加糟糕。 这个陈哲到底有什么目的…… 饭局在表面和谐实则暗流涌动中结束。 陈哲坚持要送何珠回家,被何珠以约了人为由坚决拒绝。 她站在居酒屋门口,看着陈哲体贴地护着林倩上车离开,眼神凝重。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许光耀的电话。 “喂?”许光耀低沉的声音传来。 “光耀,”何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严肃,“我见到林倩那个男朋友了。” “怎么样?” “他很不对劲。”何珠深吸一口气,“我觉得,你需要帮我查一个人。” 第一百六十二章 自从那顿令人不安的饭局后,何珠对陈哲的怀疑与日俱增。 她无法直接对沉浸在热恋中的林倩说你男朋友可能是个骗子,那只会激起林倩的逆反心理,甚至破坏她们之间的信任。 她必须用更迂回、更聪明的方式。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次闺蜜聚会中,何珠开始不经意地分享起一些她偶然看到的社会新闻。 “倩倩,你看这个新闻,”一次喝下午茶时,何珠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一条关于杀猪盘诈骗的报道,受害者是位条件优越的都市女性,被伪装成精英人士的骗子骗走了大量钱财和感情,最后人财两空,精神状态都出了问题。 “真可怕,现在骗子手段太高明了,专门针对像我们这样有一定经济基础又渴望感情的女性下手。 你看这个骗子,也是把自己包装成温柔体贴、事业有成的样子,嘘寒问暖,无微不至,跟真的似的。” 林倩接过手机,漫不经心地扫了几眼,随口应和。 “是啊,现在什么人都有,是得小心点。” 但她显然没往心里去,很快又兴致勃勃地聊起了陈哲周末要带她去试驾一款新车。 何珠没有气馁。 过了几天,她们一起做美容时,何珠又想起一个案例。 “我有个远房表姐,之前也遇到个男的,对她好得不得了,天天送花送礼物,信息秒回,随叫随到。结果你猜怎么着?” 何珠压低声音,营造出讲述秘密的氛围,“那男的根本不是什么公司高管,就是个无业游民,靠骗女人钱过日子。他对我表姐那些好,全是套路!最后骗了她几十万跑路了,我表姐现在都快抑郁了。” 这一次,林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沉默地听着,做完护理后,罕见地没有立刻分享她和陈哲的甜蜜日常,而是有些心不在焉。 她没有再继续灌输,过犹不及。 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关心林倩的生活,但不再主动提及陈哲,偶尔林倩说起时,她也只是淡淡地听着,不再像以前那样热烈回应。 林倩不是傻子。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何珠态度上的微妙变化。 起初,她有些不解,甚至有点委屈,觉得闺蜜是不是嫉妒自己找到了幸福? 但很快,这个念头就被她自己否决了。 她和何珠多年的感情,深知何珠的为人,何珠绝不是那样的人。 那么,何珠为什么会突然频繁地跟她讲这些诈骗案例? 为什么对陈哲的态度变得如此保留? 信任的基石开始松动。 林倩心里那点被爱情冲昏的头脑,逐渐冷却下来。 她开始不由自主地回想和陈哲相处的细节。 他确实完美得有些不真实。 他的体贴温柔,似乎总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精准。 他很少提及自己的家人和具体的过去,总是用模糊的话语带过。 他的消费水平似乎有时会超出他自称的收入水平,但他总能找到合理的解释。 还有那次饭局,他和何珠之间那短暂的、让她感觉有些异样的氛围…… 一个个细微的疑点,原本被爱情的滤镜掩盖,此刻在何珠暗示的催化下,纷纷浮出水面,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她的心上。 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终于,在一个陈哲洗澡的晚上,他的手机就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屏幕忽然亮起,是一条微信预览,发信人名字被隐藏了,但内容依稀可见。 【……那边还需要点时间,你稳住她……】 稳住她?稳住谁? 林倩的心跳骤然加速,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拿起了那只手机。 她知道陈哲的锁屏密码,是他主动告诉她的,说是对她毫无保留。 此刻,这毫无保留却像一种讽刺。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内心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偷看别人手机是不对的,是侵犯隐私。 可是…… 那些疑虑,何珠的提醒,还有刚才那条诡异的信息…… 如果陈哲真的有问题呢? 她难道要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某天损失惨重追悔莫及吗? 对何珠的信任,以及内心深处对真相的渴望,最终战胜了道德上的犹豫。 她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手指,输入了密码。 屏幕解锁了。 她像做贼一样,心脏狂跳,迅速点开了微信。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个没有备注、只显示昵称的聊天框,最新的那条信息正是。 【阿哲,那边还需要点时间周转,你先把那个女人稳住,别让她起疑。】 那个女人…… 林倩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她强忍着眩晕和恶心,手指飞快地向上滑动。 聊天记录不多,但每一条都触目惊心。 【目标林倩,家境优渥,独生女,本人收入不错,性格单纯,渴望稳定感情,突破口在其闺蜜何珠。】 【收到。已按计划接触,初步建立温柔体贴人设。林倩已上钩。】 【近期多制造浪漫,提升感情热度,为后续“投资”铺垫。】 【何珠似乎有所警觉,注意分寸,避免打草惊蛇。】 【明白。会处理。】 …… 林倩看着这些冰冷的、将她视为目标、猎物的文字,看着陈哲那恭敬的收到、明白,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发冷。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几乎要呕吐出来。 什么温柔体贴,什么缘分天定,什么未来可期…… 全都是精心设计的骗局! 她所以为的甜蜜爱情,竟然是一场针对她处心积虑的杀猪盘! 巨大的羞辱感、被骗的愤怒、以及后怕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 她瘫坐在沙发上,手脚冰凉,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却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浴室的水声停了。 林倩猛地惊醒,用尽全身力气,迅速将手机恢复原样,放回茶几,然后抹掉眼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能打草惊蛇。 她要看看,这个混蛋,到底还想怎么演! 就在林倩强忍着锥心之痛,与那个她如今看来只觉得面目可憎的陈哲虚与委蛇的同时,何珠这边也有了突破。 许光耀动用了些人脉,很快就查到了陈哲的底细。 结果令人心惊,却又在意料之中。 “查到了。” 许光耀将一份薄薄的资料递给何珠,脸色凝重。 “陈哲,本名陈小军,无固定职业,有过诈骗前科,去年才刚出来。他背后确实有人指使,资金流向和一些通讯记录都指向……” 他顿了顿,看着何珠的眼睛,“吴池。”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名字,何珠的心还是猛地一沉。 果然是吴池! 他不敢直接对付许光耀,就把毒手伸向了她身边的人! “他接近林倩,最终目标是你,或者说,是通过打击你来报复我。” 许光耀的声音带着冷意,“资料显示,吴池给了他不少钱,让他务必取得林倩的完全信任,并伺机挑拨你们的关系,或者从你这里套取一些对我不利的信息,甚至……可能还有更下作的手段,比如制造一些你的把柄。” 何珠捏着那份资料,指节泛白。 愤怒和后怕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她的心。 她不敢想象,如果林倩真的彻底陷进去,会被伤害到什么程度! 如果陈哲真的对自己下手…… “林倩知道了吗?” 许光耀问。 “我暗示过她,但她当时没听进去。不过……” 何珠想起林倩最近有些反常的沉默和心不在焉,“我感觉她可能自己察觉到什么了。” 正说着,何珠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林倩的名字。 何珠和许光耀对视一眼,接起了电话,按了免提。 “珠珠……” 电话那头,林倩的声音异常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只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就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何珠的心瞬间揪紧了。 “倩倩?你怎么了?你在哪儿?” “我……我在家。” 林倩吸着鼻子,声音破碎,“我看了他的手机……我……我都看到了……” 她再也控制不住,在电话那头失声痛哭起来,断断续续地复述着她在陈哲手机里看到的那些冰冷残酷的对话。 何珠听着闺蜜绝望的哭声,心疼得无以复加,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发现了就好,发现了就有机会挽回! “倩倩,别哭,听我说!” 何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坚定而沉稳。 “你现在冷静一点,不要让他看出破绽。保护好自己,不要再和他有任何金钱上的往来,找个借口,让他离开,或者你立刻离开那里,来我这儿!” “我……我不敢……他还在浴室……” 林倩的声音充满了恐惧。 “听着,倩倩,”何珠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你做得很好,你很勇敢。现在,按照我说的做。如果他问起,你就说你家里有急事,妈妈突然不舒服,你必须立刻回去一趟。不要和他起冲突,安全第一,明白吗?” “好……好……” 林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答应。 挂了电话,何珠立刻对许光耀说。 “我得去接她!我不放心!” “我跟你一起去。” 许光耀毫不犹豫地拿起车钥匙,“路上我们报警,这种人渣,不能让他再逍遥法外。” 在去接林倩的路上,何珠一直和林倩保持着通话,安抚她的情绪,指导她如何自然地离开。 许光耀则联系了相熟的律师和警方,将已掌握的证据提交过去。 当何珠和许光耀赶到林倩公寓楼下时,林倩已经拎着个简单的包,脸色苍白地等在那里了。 一看到何珠,她立刻扑过来,紧紧抱住她,身体还在不住地发抖。 “没事了,没事了,倩倩,我来了。” 何珠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 许光耀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眼神复杂。 有对林倩遭遇的同情,更有对吴池手段下作的震怒。 他走上前,沉声道:“先上车吧,这里不安全。警方那边我已经沟通好了,他们会跟进。” 回到何珠的公寓,林倩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靠在何珠肩上,眼泪流个不停,既是后怕,也是为自己付出的真心感到不值。 “珠珠,对不起……我之前还觉得你有点奇怪……我差点就……” 林倩哽咽着,满是懊悔。 “傻瓜,说什么对不起。” 何珠心疼地搂着她,“我们之间还用说这些吗?幸好你发现了,幸好你没事。” 许光耀给两人倒了温水,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有打扰她们。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支持和力量。 这一晚,林倩住在了何珠这里。 两个女孩挤在一张床上,像大学时代那样,聊了很久。 林倩倾诉着她的愤怒、伤心和恐惧,何珠则耐心倾听,开导她,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是骗子太狡猾。 “珠珠,谢谢你。” 黑暗中,林倩轻声说,“如果不是你一直提醒我,我可能真的就……” “都过去了。” 何珠握住她的手,“睡吧,明天会是个新的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何珠请了假,一直陪着林倩。 帮她处理与陈哲相关的后续事宜,配合警方调查,同时也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受伤的心灵。 许光耀则在背后动用关系,加快了对陈小军和吴池的调查进程。 吴池似乎嗅到了风声,行事更加隐蔽,但许光耀已经布下了网。 经过这次风波,林倩虽然情绪低落,但也迅速成长了起来。 她辞掉了原来那份比较清闲的工作,在何珠的鼓励下,面试了一家颇具挑战性但也更有发展前景的公司,并且成功拿到了offer。 “我想换个环境,也让自己忙起来。” 林倩对何珠说,眼神里虽然还有伤痕,却多了一份清醒和坚定,“不能再那么傻白甜了,得靠自己立起来。” 何珠为她感到由衷的高兴。 周末,许光耀亲自下厨,在自己公寓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邀请了何珠和林倩,算是为林倩压惊和庆祝她找到新工作。 餐桌上,气氛轻松而温馨。 林倩看着在厨房忙碌的许光耀,又看了看身边笑容温柔的何珠,由衷地说。 “珠珠,看到你现在这样,我真替你高兴。许光耀……他挺好的。” 何珠笑了笑,望向厨房里那个挺拔的身影,眼底满是暖意。 第一百六十三章 吴池被请到许家老宅茶室时,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和警惕。 茶室内,许父许母端坐主位,许光耀站在一旁,脸色冷峻。 何珠则安静地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神情平静,看不出喜怒。 许父没有绕圈子,直接将许光耀调查到的关于陈小军与吴池资金往来及通讯记录的证据,放在了茶桌上。 “吴池,解释一下。” 许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吴池目光扫过那份文件,脸上适时地露出惊讶、冤枉,继而转为痛心疾首的表情。 他没有立刻否认,而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推了推眼镜,再抬眼时,眼神里充满了无奈和一种被误解的委屈。 “伯父,伯母,光耀……这件事,确实与我有关。” 他开口,竟是直接承认了关联,但语气立刻转折。 “但我绝不是要伤害何小姐,更不是要对付光耀!恰恰相反,我……我是一时糊涂,用了错误的方式,想保护光耀啊!” 他这番说辞,让在场几人都皱起了眉头。 “保护我?” 许光耀冷笑一声。 “找人接近何珠的闺蜜,设下杀猪盘,试图挑拨离间甚至制造把柄,这就是你的保护?” 吴池连忙摆手,表情更加恳切,甚至带着点激动。 “光耀,你误会了!是,我承认,我找了人去接触林倩,但我初衷绝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我是听说了一些关于何小姐过去的事情……” 他说到这里,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何珠,带着一种刻意的欲言又止。 “听说什么?” 许母蹙眉问道。 吴池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说道。 “我听说……何小姐之前和光耀分手,是因为嫌弃光耀当时只是个穷实习生,转身就接受了……嗯,其他条件更好的追求者的示好。虽然后来可能有些误会,但这件事,让我对何小姐的人品产生了一些担忧。” 他刻意将其他条件更好的追求者这几个字咬得模糊,却足以让人联想到他自己,巧妙地将他之前的追求行为扭曲成何珠嫌贫爱富的佐证。 “光耀是许家未来的希望,他重感情,我担心他因为过去的情分,被一些……别有用心的女人蒙蔽,受到伤害。” 吴池看向许光耀,眼神充满了兄长搬的忧虑。 “所以我才会出此下策,想着找人去试探一下何小姐和她身边的朋友,看看她们是否真的可靠,是否对光耀是真心的。我只是想帮光耀把把关!” 他将自己卑劣的算计,粉饰成了出于关心和保护的过度担忧。 把针对何珠的恶意报复,扭曲成了对堂弟前程的负责。 “我没想到下面办事的人会这么蠢!会理解错我的意思,把事情搞成这样!居然用了诈骗的手段!这完全违背了我的初衷!” 吴池一脸懊恼和愤慨,将主要责任直接推给了手下人。 “是我用人不当,管理不严,我认错!但我对光耀,对许家,绝无二心啊!伯父伯母,你们要相信我!” 他这番声情并茂的辩解,将自己摆在了一个好心办坏事、被手下坑害的委屈位置上。 许父许母沉默着,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当然不会全信吴池的话,这漏洞百出的解释骗不了他们。 但吴池毕竟名义上还是许家的人,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指使手下进行诈骗,如果他坚持这套说辞,为了维持表面和谐,家族内部暂时也难有更严厉的惩处。 许光耀脸色铁青,他太了解吴池的狡猾了。 这番辩解,无非是断尾求生。 “好一个把把关。” 许光耀声音冰冷,“你的关心,我承受不起。从今以后,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这话几乎是直接断绝关系。 吴池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但很快又恢复那副无奈的表情。 “光耀,我知道你现在生气,不相信我。没关系,时间会证明我的清白和我对家族的忠心。” 他转向许父许母,深深鞠躬。 “伯父伯母,这次的事情,无论如何是我考虑不周,用人不明,给家里添麻烦了,我甘愿接受任何处罚。” 他以退为进,姿态放得极低。 何珠自始至终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她知道,在这种家族内部的博弈中,她暂时还不是主角。 但她清晰地看到了吴池的虚伪和险恶用心。 他不仅害得林倩差点人财两空,还在试图往她身上泼嫌贫爱富别有用心的脏水。 许母看了看脸色不好的儿子,又看了看平静却眼神清亮的何珠,最后目光落在躬身不起的吴池身上,淡淡开口。 “吴池,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以后,许家的事,光耀的事,自有他自己和我们做主。你,做好分内事就好。” 这话看似温和,实则划清了界限,带着警告。 吴池身体微微一僵,知道这次虽然勉强过关,但他在许家核心圈的信任度已经降至冰点。 他维持着恭敬的姿态:“是,伯母,我明白了。” 这场对峙,看似以吴池的辩解成功和认错受罚告终,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无法弥合。 而许光耀和何珠,也更加看清了彼此在对方心中的分量,以及未来需要共同面对的风雨。 吴池退出了茶室,背对着众人的脸上,所有的委屈和无奈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怨恨和不甘。 这场较量,远未结束。 茶室里的对峙结束后,许夫人破例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何小姐,请留步,我想单独和你聊几句。” 许光耀眉头微蹙,看向母亲,眼神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 许夫人对他微微一笑,安抚道。 “光耀,你先去外面等你父亲,我们说几句女人间的体己话。” 她的话语轻柔,眼神却带着警告,气质上带着久居上位的自然威仪,让人难以拒绝。 许光耀看向何珠,何珠对他轻轻点了点头,递过一个放心的眼神。 他这才迟疑着,和父亲一同离开了茶室。 茶室里只剩下何珠和许夫人。 佣人重新换上了热茶,氤氲的茶香弥漫在空气中,却驱不散那份无形的审视感。 许夫人没有立刻说话,她优雅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不着痕迹地扫过何珠。 从她得体的衣着,到她沉静的姿态,再到她那双清澈却不见底的眼睛。 “何小姐,请用茶。” 许夫人终于开口,声音温婉。 “谢谢许夫人。” 何珠双手接过茶杯,动作从容,礼仪恰到好处,既不谄媚,也不失礼。 “今天的事情,让你受惊了。” 许夫人放下茶杯,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却又保持着距离,“吴池行事荒唐,许家会给你和你朋友一个交代。” “夫人言重了。” 何珠微微颔首,“事情已经查明,我和我的朋友相信许家会公正处理。” 她没有趁机诉苦,也没有表现得过分大度,态度不卑不亢。 许夫人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 这女孩,比她预想的要沉稳。 面对这样的变故和许家这样的门第,能保持这份镇定,实属不易。 “我听光耀提起过你,说你工作能力很强,很有想法。” 许夫人将话题引向更私人的领域,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探究。 “许经理过奖了,我只是做好分内之事。” 何珠回答得谨慎。她很清楚,在这位许夫人面前,每一句话都可能被仔细品味。 “年轻人有事业心是好事。” 许夫人笑了笑,那笑容优雅却带着穿透力,“独立自强的女性,总是值得欣赏的。看得出来,你是个有野心的女孩。” 何珠心头微凛。 这句话看似褒奖,实则试探。 她抬起眼,坦然迎上许夫人的目光,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平静地说。 “我认为,无论男女,都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有明确的目标并为之努力,这不是野心,而是本分。” 许夫人闻言,眼中欣赏之色稍纵即逝。 很好,反应很快,懂得四两拨千斤。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说得不错。” 许夫人点了点头,话锋却微妙一转,“只是,这人生目标,也分很多种。有些目标,需要匹配相应的资源和平台,更需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和压力。不是光靠个人努力和能力就足够的。” 她的话意味深长,指向性已经相当明显。 何珠听懂了。 许夫人在提醒她,许光耀妻子的位置,所需要的不仅仅是个人努力和能力。 那背后是庞大的家族、复杂的利益网络和沉重的责任。 她在暗示,何珠的目标,或许定得太高了。 若是寻常女孩,听到这番话,或许会感到羞辱或退缩。 但何珠没有。 她只是微微挺直了背脊,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声音清晰而平稳。 “夫人说得是。不同的位置,确实需要不同的担当。我相信,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她站在哪里,而在于她朝哪个方向行走,以及她是否具备行走下去的能力和心性。至于压力和责任,只要是基于自身选择和自己能力范围之内的,我相信任何人都愿意并且能够承担。” 她没有直接回应许光耀妻子这个身份,而是从更广义的人生定位和价值实现来回答。 既避开了直接的锋芒,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她看重的是自身的成长和选择,而非单纯的位置。 她有信心面对挑战,但她的目标,首先是她自己。 许夫人静静地看了她几秒,心中思绪翻涌。 这个何珠,确实不简单。 冷静,聪明,有韧性,也有自己的傲骨。 她不像那些一心只想攀附豪门的莺莺燕燕,她身上有一种蓬勃的、想要靠自己闯出一片天的生命力。 这种女孩,如果放在商场上,她会很欣赏,甚至愿意提携。 但作为母亲,看到儿子身边出现这样一个有野心、目标明确且心智坚韧的女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警惕。 她怕儿子驾驭不了,怕儿子最终会受到伤害,更怕许家未来的女主人,心思太过活络,难以真正以家族为重。 “很高兴能和你聊天,何小姐。” 许夫人结束了这次短暂的谈话,脸上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带着疏离的温和笑容,“你的确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希望你在工作上一切顺利。” 她没有再提许光耀,也没有对两人的关系做出任何评价。 但何珠明白,这次见面,她在许夫人这里,仅仅得到了一个不算糟糕的评价,以及一道清晰的无形界限。 离许家认可的未来女主人,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谢谢夫人,我也很高兴能和您交谈。” 何珠起身,礼貌地告辞。 走出茶室,看到等在廊下的许光耀关切的眼神,何珠对他笑了笑,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 她和许光耀之间,横亘着的,从来不仅仅是过去的误会和吴池之流的小动作,更是两个不同世界之间巨大的鸿沟。 想要跨越它,她需要变得更加强大,不仅仅是能力上,更是心态和格局上。 这条路或许很难,但为了身边这个男人,也为了她自己,她愿意去尝试,去努力。 毕竟,真正的爱情,不仅仅是风花雪月,更是并肩作战的勇气和共同成长的决心。 许光耀看着车上不说话的女朋友,心里有些不安。 “我妈……挺不好相处的是吧?” “也还好,许夫人还是很讲道理的。” 何珠知道他担心的是什么,她是不会在这种时候添油加醋的。 “别担心,相信我,好吗?” 她语气中并没有太多软弱,只因为何珠心里想得很清楚。 如果这一切可以在他们两人的努力前提下达成,那再好不过,如果只是她自己在努力,那么还是算了。 许光耀没料到她是这个态度,心里知道自己的母亲肯定为难人了。 不然何珠这种局外人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第一百六十四章 何珠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甚至许光耀露出了一个浅淡而温和的微笑。 没有委屈,没有抱怨,没有寻求安慰。 她越是这样淡定,许光耀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就越是强烈。 他下意识地想去握她的手,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珠珠,你还好吧?” 何珠任由他握住手,指尖微凉,语气却轻松。 “没什么,我挺好的。” 许光耀才不信。 他太了解自己的母亲,那温和表象下的审视和衡量,足以让大多数人感到压力。 可何珠却像没事人一样。 这种超出他掌控和预料的表现,让他心里没底。 他宁愿她像以前那样,生气时对他又打又骂,委屈时靠在他怀里流泪,哪怕是之前那种带着刺的疏离,至少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情绪,知道她在意。 可现在,她平静得像一汪深潭,他丢下石子,却看不清涟漪下的真实。 她似乎……不再那么容易被他的举动牵动情绪了。 这个认知让许光耀感到一阵心慌。 他忽然意识到,何珠或许并非非他不可。 她有她的骄傲,她的能力,她的世界。 如果他不够好,如果他让她感到疲惫或失望,她也许真的会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清醒,也让他前所未有地恐慌。 许光耀异常沉默。 他紧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他想起何珠当初决绝分手的样子,想起她面对吴池算计时的冷静反击,想起她在项目会议上的专业笃定…… 她从来都不是那种需要依附他生存的菟丝花。 而他,之前似乎一直带着某种潜意识里的优越感,觉得只要他回头,只要他放下身段,她终究会是他的。 可现在,他不确定了。 “在想什么?” 何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许光耀回过神,侧头看了她一眼。 车窗外的流光掠过她沉静的侧脸,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问。 “何珠,你会离开我吗?” 这话问得突兀,甚至带着点不符合他身份的脆弱。 何珠愣了一下,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她看到了他眼底那抹来不及掩饰的紧张和……一丝害怕。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这位看似掌控一切的许少爷,也会因为她的淡定而感到不安。 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但她面上不显,只是微微挑眉,故意反问。 “许经理这是在担心什么?” 许光耀被她问得一噎,有些懊恼地转回头看着前方,耳根却微微泛红,闷声道。 “没什么。” 何珠看着他这副别扭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档位上的手背上,声音柔和了下来。 “许光耀,我不是一件物品,不会因为你身份的变化或者别人的几句话就改变自己的选择。” 她的手心温暖,传递着安定的力量。 “我在这里,”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而清晰,“是因为我想在这里。仅此而已。” 不是因为他是许家太子爷,不是因为他的财富地位,仅仅是因为,他是许光耀,是那个让她愿意再次尝试去相信、去靠近的人。 许光耀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她觉得疼。 但他眼底的慌乱,却在她的话语和目光中,一点点沉淀下来,转化为一种更加深沉坚定的东西。 他明白了。 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想要留住她,他必须付出同等的真心、尊重和努力,让她心甘情愿地停留。 这不是一场他主导的游戏,而是两个人共同的修行。 “我知道了。”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却郑重,“我不会让你有离开的理由。” 何珠笑了笑,没有再多说,只是任由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 车厢内恢复了安静,但某种无形的隔阂似乎被打破了,一种更紧密的、基于平等和理解的联系,在两人之间悄然建立。 许光耀看着前方漫长的道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真正的爱情,原来也会让人如此心慌,又如此充满力量。 而他,心甘情愿地被这份心慌和力量俘获,只为身边这个淡定又强大的女人。 车厢内重新陷入安静,但许光耀的心潮却汹涌难平。 何珠的手还被他紧紧攥在掌心,那细微的温度和柔软的触感,奇异地安抚了他方才的慌乱,却也更加清晰地照见了他内心的震荡。 他目视前方,城市的霓虹透过挡风玻璃,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方才母亲茶室里那看似温和却壁垒分明的氛围,回放着何珠走出来时那过分淡定的神情。 “我不会让你有离开的理由。” 这句话他说得郑重,但此刻在心里反复咀嚼,却品出了更多的滋味。 这不仅仅是一句承诺,更是一种认知的颠覆。 他一直以为,自己拥有的身份、财富、地位,是吸引别人的资本,也是掌控关系的底气。 他甚至曾潜意识里觉得,何珠当初的嫌弃和后来的抗拒,多少有些欲擒故纵的味道,最终总会在他展露真实身份和持续攻势下软化。 可直到刚才,看到何珠在母亲面前那不卑不亢、甚至隐隐带着一种我自岿然不动的姿态,他才猛然惊觉! 他所以为的优势,在她那里,或许从来就不是决定性的砝码。 她看他,首先看的不是许家太子爷,而是许光耀这个人。 她留在他身边,不是贪图许家的荫蔽,而是基于对他这个人本身的评判和选择。 这个认知,让他既感到前所未有的庆幸,又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这意味着,如果他许光耀本人不够好,不够强大,无法给予她足够的尊重、理解和安全感,她随时可以抽身离开。 许家的光环,留不住她。 强大…… 这个词在他心中疯狂滋长,不再是过去那种在商场上攻城略地、碾压对手的强势,而是另一种更内敛、也更坚定的力量。 他要变得更强大。 强大到,在这许家大宅里,没有人能用身份、用辈分、用那些绵里藏针的话语,给她任何脸色看,让她感到一丝一毫的委屈和不自在。 他要让他的父母、乃至整个家族都清楚地看到,何珠是他许光耀认定的、并且完全有资格与他并肩的人。 他要为她扫清一切来自他出身环境的障碍和轻视。 强大到,在外面广阔的世界里,无论是吴池之流的阴险算计,还是其他任何风雨,他都有足够的能力将她护在身后,让她可以安心地做自己,绽放她的光芒,而不必因为与他在一起,就无端承受这些纷扰。 他要成为她最坚实的后盾,而不是她风雨的来源。 强大到,在只有他们两人的世界里,他能给予她毫无保留的信任、最深切的理解和最安稳的归属感。 他要让她确信,选择他,是她做过最正确、最不会后悔的决定。 这种强大,不仅仅是财富和权力的积累,更是心智的成熟、担当的勇气和给予幸福的能力。 他轻轻摩挲着掌心中她的手,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前所未有的决心充斥着他的胸腔。 原来爱一个人,真的会让人想要变得更好,更强大。 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守护。 为了能理直气壮地站在她身边,告诉全世界,也告诉她。 看,这就是我许光耀的女人。 谁都不能给她气受,包括我自己。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何珠安静望向窗外的侧影,目光深邃而坚定。 这条路,他会走下去。 用她值得的方式。 …… 一间略显陈旧却仍竭力维持着表面体面的高档公寓内。 “废物!没用的东西!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废物!” 尖锐的女声伴随着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彻客厅。 吴池的母亲,吴美娟,此刻全然没有了往日在外人面前那份刻意维持的优雅。 她保养得宜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染成栗色的卷发有些凌乱,手指几乎要戳到吴池的鼻子上。 地上是一只摔得粉碎的景德镇瓷杯,那是她的少数几件值钱东西之一,此刻也成了她泄愤的牺牲品。 吴池低着头,站在一片狼藉中,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表情。 他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痕。 身体因为极力压抑着情绪而微微颤抖。 “我费尽心思把你带进许家,指望着你能有点出息,能给你妈我争口气!结果呢?” 吴美娟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你倒好!非但没给我长脸,还尽干些上不得台面的蠢事!现在好了,被发配到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连许家老宅的门都快进不去了!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她越说越气,抓起沙发上的一个靠枕,没头没脑地砸向吴池。 “都是你!跟你那个没出息的爹一样!烂泥扶不上墙!我就是命苦,摊上你们这两个没用的东西!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把你生下来!” “拖油瓶”、“废物”、“丢人现眼”…… 这些如同淬了毒的刀子般的话语,一下下凌迟着吴池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 从小到大,他就是在母亲这种充满怨恨和羞辱的斥骂中长大的。 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隐忍,最初不过是为了得到母亲的一句认可,为了能让她在许家人面前抬起头。 可无论他怎么做,在母亲眼里,他永远都是那个“前夫生的儿子”,是她的拖累,是她无法真正融入许家核心圈的耻辱印记。 这一次,他针对许光耀和何珠的行动失败,彻底触怒了许光耀,也让他自己在许家边缘化的处境雪上加霜,这无疑点燃了吴美娟积压已久的所有怨气。 “你以为你耍的那些小聪明别人看不出来?许振华和他那个精明的老婆是吃素的?许光耀那个小崽子是好惹的?” 吴美娟跌坐在沙发上,像是耗尽了力气,声音带着哭腔和无尽的怨毒。 “你斗不过他们的!我们娘俩永远都斗不过他们!我们就是阴沟里的老鼠,只配看着他们在光亮的地方风光!” 阴沟里的老鼠…… 这个词像最后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吴池心中仅存的、对亲情或许还有的最后一丝微弱幻想。 他缓缓抬起头,碎发下的眼睛赤红一片,里面翻涌的不再是委屈和隐忍,而是彻底沉淀下来的、冰冷刺骨的恨意。 他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将他视为毕生耻辱来源的母亲,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而诡异。 “是啊,我是废物,我是阴沟里的老鼠。” 他喃喃自语,语气平静得可怕,“那又怎么样?” 他推开脚边的碎瓷片,一步步走向门口,没有再看沙发上的母亲一眼。 “妈,”在拉开房门的那一刻,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吴美娟,声音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你说得对,我们斗不过他们。但是……”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扭曲到极致的弧度。 “阴沟里的老鼠,咬不死人,也能恶心死人。更何况,老鼠急了,也是会带着病毒,拼个鱼死网破的。” “许光耀,何珠……” 他将这两个名字在齿间反复碾磨,仿佛要嚼碎他们的骨头,“你们让我不好过,让我妈觉得我丢人……那我们就谁都别想好过!” “等着吧。” 说完,他猛地拉开门,走了出去,将母亲后续的哭骂声狠狠关在门内。 走廊昏暗的灯光将他孤独而扭曲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充斥着毁灭一切的疯狂。 他失去了在许家的立足之地,失去了母亲最后一点虚伪的温情,他现在一无所有。 而一无所有的人,往往最可怕。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加密的联系人,发送了一条信息: “之前的计划失败了。我需要更直接、更有效的方法。钱不是问题,我要许光耀和那个女人,付出代价。” 对方很快回复:“明白。风险会很大。” 吴池看着那行字,脸上露出一个近乎癫狂的冷笑。 风险? 他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第一百六十五章 夜幕低垂,城市霓虹闪烁。 一家清吧角落的卡座里,林倩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杯了。 琥珀色的威士忌在灯光下荡漾,她端起来,不是品,而是近乎灌地一口咽下,灼热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却丝毫暖不了那颗冰凉的心。 “慢点喝。” 何珠按住她还要倒酒的手,眉头微蹙,眼里满是心疼。 林倩甩开她的手,声音带着醉意和浓重的鼻音。 “别管我!让我喝!喝醉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珠珠,我是不是特别傻?特别可笑?人家把我当猪宰,我还乐呵呵地以为遇到了真爱……我真是……天下第一号大傻瓜!”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引来了旁桌些许侧目。 何珠立刻对投来目光的人报以歉意的眼神,然后坐近一些,揽住林倩的肩膀,压低声音。 “倩倩,你不是傻,是骗子太狡猾。这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是谁的错?!” 林倩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何珠,情绪激动。 “就是我蠢!就是我好骗!他那些漏洞百出的话,我现在回想起来,明明那么多破绽!可我为什么就信了?为什么?!” 她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懊悔和屈辱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几乎让她窒息。 “我还为了他……差点跟你生气……珠珠,我对不起你……” “说什么傻话。” 何珠紧紧抱住她,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自己的鼻子也忍不住发酸,“我们之间,没有谁对不起谁。你现在看清了,就是最好的结果。为那种人渣伤心难过,不值得。” “我知道不值得……可是……这里好疼……” 林倩指着自己的心口,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混合着酒水,狼狈不堪。 “我是真的……真的喜欢过他啊……那些好,那些温柔,难道全都是假的吗?一点点真的都没有吗?” 她像个迷路的孩子,无助地寻求一个答案。何珠知道,此刻任何理性的分析都是苍白的。 她只是更紧地抱住林倩,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婴儿。 “会过去的,倩倩,都会过去的。我陪着你。” 林倩终于不再强撑,趴在何珠肩上,失声痛哭起来。 积压了许久的恐惧、愤怒、伤心和屈辱,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哭声压抑而破碎,在清吧低回的爵士乐背景中,显得格外令人心碎。 何珠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提供着依靠,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肩头。 她知道,林倩需要这场彻底的宣泄。 不知道哭了多久,林倩的哭声渐渐变成低低的啜泣,酒精和情绪的巨大消耗让她浑身发软,眼神开始涣散。 “珠珠……我头好晕……我想回家……” 她含糊不清地说着,身体摇摇晃晃。 “好,我们回家。” 何珠毫不犹豫地答应。她叫来服务生结账,然后费力地搀扶起几乎烂醉如泥的林倩。 林倩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何珠身上,脚步虚浮,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念叨着。 “混蛋……王八蛋……骗我……都骗我……” 何珠咬紧牙关,半扶半抱地撑着她,一步步挪出酒吧,走到路边打车。 夜风吹来,林倩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何珠怀里缩了缩。 何珠把她搂得更紧,心里满是酸楚和坚定。 好不容易把林倩塞进出租车,报了自己家的地址。 车上,林倩靠在何珠身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眉头依旧紧锁,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何珠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又看了看身边脆弱得好似一碰即碎的闺蜜,一种强烈的保护欲油然而生。 她暗暗发誓,绝不会再让任何人这样伤害她重视的人。 到了家,何珠几乎是使出了全身力气,才把林倩弄到床上。 帮她脱掉鞋子和外套,盖好被子,又用湿毛巾仔细地给她擦了擦脸和手。 做完这一切,何珠自己也累得几乎虚脱,坐在床边的地毯上,微微喘着气。 床上,林倩似乎陷入了不安的睡梦中,偶尔会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或者蜷缩起身体。 何珠没有离开,就那样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静静地守着。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清辉。 这一刻,没有言语,只有闺蜜之间无声的陪伴和守护。 何珠知道,走出情伤需要时间,但她会一直在这里,做林倩最坚实的后盾。 就像过去无数个日夜里,她们彼此做的那样。 长夜漫漫,但至少,她们不再孤单。 她现在对林倩的包容和帮助,并不是圣母,而是曾几何时,林倩也毫无保留的这么帮过自己。 每个人都会犯错,每个人也都有不光鲜的一面。 何珠不会因为林倩差点损害到自己的利益而远离她,从此丢掉这个朋友。 …… 许光耀是集团太子爷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集团内部激起了千层浪。 最初是总部一纸正式的人事任命公告,明确了许光耀在集团战略发展部的副总裁职位,并附上了其简要履历。 虽然公告用语官方,但许光耀这个名字,以及其父许振华的关联,足以让所有看到公告的人瞬间明了其身份。 曾经和许光耀在同一楼层办公、甚至一起在食堂排队、抱怨过加班、讨论过项目细节的那些基层同事们,全都目瞪口呆。 “我的天!许光耀?!是那个在我们部门实习了三个月,天天跟我们一样挤地铁、吃外卖的许光耀?” “就是他!我当初还让他帮我修过打印机!我居然让太子爷给我修打印机?!” “难怪他之前那个项目推进得那么顺利,资源要什么有什么……” “所以他是下来体验生活的?这也太戏剧性了吧!” 惊讶、难以置信、些许被蒙蔽的不快,以及迅速滋生出的敬畏和距离感,在曾经与他相熟的同事间弥漫开来。 以前能勾肩搭背开玩笑的伙伴,如今再见,眼神里都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打量和拘谨。 而随着他身份的曝光,他与何珠那段过去也不可避免地被重新翻出,成为了更多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听说了吗?市场部那个何珠,以前跟太子爷谈过恋爱!” “真的假的?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太子爷在基层实习那会儿!不过后来好像分了,据说是何珠嫌太子爷当时是个穷实习生,没前途。” “啊?那现在太子爷身份曝光了,她岂不是肠子都悔青了?” “谁知道呢?不过最近看他们好像又有来往,项目上也走得挺近。你说这何珠,手段可以啊,当初嫌贫爱富把人家甩了,现在知道是太子爷,又黏上去了?” “真没想到许光耀藏得这么深。”采购部的老王端着保温杯,啧啧称奇,“当初跟我一起跑供应商,蹲在路边吃盒饭,一点架子都没有。” “这说明人家家教好,不张扬。”行政部的李姐接话,她年纪稍长,看问题更平和些,“下来体验生活,了解基层,也没什么不对。总比那些一来就趾高气扬的二代强。” “那何珠呢?听说她之前把太子爷给甩了?”新来的实习生小张好奇地插嘴。 “这事儿吧……”李姐顿了顿,压低了点声音,“站在何珠当时的立场,她也不知道小许总身份啊。一个小姑娘,想找个条件好点的男朋友,也无可厚非吧?现在知道真相了,两人要是还有感情,重新在一起,也没什么可指摘的。感情的事,外人哪说得清。” “啧啧,这就叫今天你对我爱答不理,明天我让你高攀不起?不过反过来,是人家何珠又想高攀了吧?” “切,要我说,何珠这运气真是绝了!”财务部的孙敏撇撇嘴,语气酸溜溜的,“瞎猫碰上死耗子,甩了个穷实习生,结果发现是金龟婿!这反转,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 旁边和她交好的销售部某人立刻附和。 “就是!我看她现在心里肯定乐开花了,指不定怎么后悔当初甩了人家呢。现在又贴上去,还不是看中了许家的钱和地位?” “而且你们不觉得她很有手段吗?”孙敏继续发散,“先是许光耀,后来不是还跟吴池经理走得近?现在许光耀身份曝光,她又迅速复合了。这左右逢源的本事,咱们可学不来。” “诶,你们说,何珠当初分手的时候,知不知道许总身份啊?” “肯定不知道啊!知道了还能分?” “那现在知道了又在一起,许总心里能没疙瘩?” “难说……不过看许总最近开会,对何珠好像还挺正常的,该表扬表扬,该批评批评。” “表面功夫谁不会做?私下里就不知道咯……” “也是,这种关系最麻烦了。不过话说回来,何珠长得确实漂亮,能力也不错,说不定许总就是吃她这款呢?” “长得漂亮就是资本呗,说不定太子爷就吃她这一套呢……” 类似的议论,在茶水间、在洗手台、在午休的餐厅角落里,窃窃私语地流传着。 目光交织在何珠身上,有好奇,有探究,更有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嫉妒。 何珠能清晰地感受到周遭环境的变化。 那些或明或暗的指指点点,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以及某些同事突然变得过分热情或者刻意疏离的态度,都像无形的针,刺在她身上。 她依旧保持着专业和冷静,按时完成工作,在项目会议上条理清晰地发言,与许光耀的交流也严格限定在公事范围,甚至比以往更加注意分寸。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当听到那些不堪的揣测,看到那些怀疑的眼神时,心里并非毫无波澜。 她讨厌被贴上攀高枝有心机的标签,更厌恶自己和许光耀的感情被如此肤浅地解读和玷污。 许光耀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些风言风语。 他试图在公开场合表现得与何珠更亲近一些,想用自己的态度来震慑那些流言,却被何珠私下里制止了。 “你越是这样,他们越会觉得我是靠你,议论得只会更厉害。” 何珠看着的他,眼神清醒而坚定,“我的价值,不需要通过你的另眼相待来证明。工作就是工作。” 许光耀看着她倔强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最终只能尊重她的选择,但暗地里却吩咐助理留意内部言论,不允许出现任何公开的、带有侮辱性质的诋毁。 这天中午,何珠独自一人在员工餐厅角落吃饭,两个女同事在不远处坐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她耳朵里。 “看她那副清高的样子,装给谁看呢?” “就是,要不是靠着许总,她那个项目能进行得那么顺利?” “听说她之前还跟吴经理走得近呢,这女人,手段真是不一般……” 何珠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食欲全无。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起身离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却先一步坐在了她对面的位置。 是许光耀。 他旁若无人地将自己的餐盘放下,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两个瞬间噤声脸色尴尬的女同事,眼神锐利如刀,虽然没有说话,但那无形的压迫感让那两人立刻低下头,匆匆收拾东西离开了。 然后,他转向何珠,语气如常,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竖着耳朵的人听清。 “下午的会议材料我看了,有几个数据需要再核实一下,吃完饭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是在用最自然的方式,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她进行正常的工作交流,同时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他站在她这边,并且,他们之间的关系,轮不到别人来嚼舌根。 何珠看着他,心里百感交集。 有因为他维护而产生的暖意,也有不愿将他卷入是非的复杂情绪。 “好。” 她低声应道。 流言蜚语或许不会停止,但至少在此刻,她知道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而她要做的,就是用更出色的成绩,狠狠打那些看轻她的人的脸。 第一百六十六章 许夫人最近确实遇上了一件不大不小却足够让她心烦的尴尬事。 她一位多年好友,也是某艺术基金会会长,力邀她担任一场重要慈善艺术展的联合主办人。 许夫人本已应承,却没想到这位好友近期不知从何处认了一位干女儿,这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也被塞进了筹备委员会。 这位干女儿显然志不在艺术,更在意出风头和攀附人脉。 在几次筹备会议上,她不是提出些华而不实、徒增预算的方案,就是试图借机与许夫人套近乎,言行举止间透着股刻意和轻浮,让向来注重礼仪和分寸的许夫人十分不适。 更尴尬的是,这女孩似乎完全看不懂脸色,在一次公开的展前预演上,竟自作主张地以许夫人全权代表的口吻,对媒体和嘉宾发表了一些不得体的言论,几乎将许夫人置于一个被架空的识人不明的尴尬境地。 许夫人碍于老友情面,无法当场发作,更不能轻易甩手不干,否则更落人口实。 她憋着一肚子火,在预演结束后,独自走到画廊相对安静的休息区,想透透气,揉着发痛的太阳穴,脸色十分难看。 就在这时,何珠恰巧与客户约在此处谈事,刚送走客户,转身便看到了站在窗边眉宇间凝着化不开郁色的许夫人。 她脚步顿了顿,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许夫人。” 何珠轻声打招呼,语气恭敬而不谄媚。 许夫人闻声转头,看到是何珠,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疏离,只是那抹烦躁尚未完全褪去。 “何小姐,这么巧。” 何珠敏锐地察觉到了许夫人情绪不佳,以及她手中无意识捏紧的关于那场艺术展的宣传册。 结合刚才在预演区隐约听到的一些议论,她心中大致有了猜测。 “夫人似乎有些困扰?” 何珠没有拐弯抹角,声音平和。 “是关于这场展览吗?我刚才好像听到一些……不太和谐的声音。” 许夫人看了她一眼,若是平时,她未必会与何珠谈及这些。 但此刻她正心烦意乱,加之何珠态度坦然,她便难得地卸下了一点心防,略带嘲讽地简略提了提那位干女儿的所作所为。 “……现在倒好,她唱了红脸,我倒成了那个在后面默许,甚至被架空的笑话。” 许夫人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力感和恼怒。 何珠安静听完,略一思索,便开口道。 “夫人,或许……可以换个角度处理。” “哦?” 许夫人挑眉看她。 “既然那位小姐喜欢站在台前,不如就给她一个更合适的舞台。” 何珠目光扫过宣传册,语气沉稳。 “我注意到这次展览有个新媒体互动环节,原本安排比较平淡。如果交给那位小姐去负责阐述和互动,以她的风格,想必会精彩纷呈。而夫人您,完全可以借此机会,将重心放在展览的核心——艺术品本身和慈善初衷的解读上。” 她顿了顿,继续道。 “比如,可以安排一场小范围的专业导览,由您亲自带领几位重要的捐赠人和媒体,深入讲解几件重点展品背后的故事和慈善意义。这样既凸显了您的专业度和主导性,又将那位小姐的活跃限制在了一个特定的、影响可控的环节。两相对比,孰轻孰重,明眼人自有公论。” 何珠的建议清晰明了,既没有直接与对方冲突,又巧妙地利用对方的特点将其隔离在核心圈层之外,同时巩固和提升了许夫人自身的形象和话语权。 许夫人听完,眼中闪过一抹亮光。 她重新打量了一下何珠,这个女孩,不仅冷静,反应也很快,懂得借力打力,化解尴尬于无形。 这确实是一个在当前局面下,能让她体面破局的好方法。 “何小姐倒是心思灵巧。” 许夫人语气缓和了些,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笑容,但那份不悦和烦躁明显消散了不少。 “夫人过奖了,只是旁观者清。” 何珠谦逊地笑了笑,“希望能对夫人有所帮助。” 正说着,那位干女儿竟又找了过来,声音娇嗲。 “许阿姨,您怎么在这里呀?王会长正找您呢,关于待会儿的采访……” 许夫人深吸一口气,再转身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雍容镇定,她对着何珠微微颔首。 “何小姐,你的建议,我收到了。谢谢。” 说完,她便随着那女孩离开了,但背影已不再像刚才那般僵硬。 何珠看着她们离开的方向,轻轻吐了口气。 她本无意卷入许夫人的是非,但既然碰上了,能帮则帮,于公于私,都不是坏事。 至少,经过这次,她在许夫人心中的印象分,应该能加上一点点。 而许夫人那边,在按照何珠的建议调整了后续安排后,果然顺利掌控住了场面。 那位干女儿在新媒体环节的过度表现,与她在专业导览时的沉静深入形成了鲜明对比,孰优孰劣,高下立判。 虽然事情本身不大,但何珠在那尴尬时刻提供的解题思路,确实让她避免了一场潜在的难堪。 这份人情,她记下了。 对何珠这个女孩,她似乎也需要重新评估一番。 回到许家老宅,书房里只开了一盏黄花梨木书桌上的台灯,光线昏黄而集中,将许夫人沉思的侧影勾勒得愈发清晰。 她慢慢品着佣人刚沏好的太平猴魁,茶香清冽,却不如她此刻的心绪清明。 何珠在画廊里那番四两拨千斤的建议,确实巧妙。 许夫人最终没有完全照搬,但她采纳了核心思路。 将那位干女儿的精力引导至一个看似风光实则边缘的环节,而她自己,则联合了另一位德高望重的艺术评论家,精心策划了一场小而精的私人品鉴晚宴,只邀请了最核心的圈内人和重要捐赠方。 席间,她对展品如数家珍,对慈善理念的阐述深刻而真诚,彻底奠定了她在这次活动中不可撼动的核心地位与专业形象。 事情圆满解决,甚至效果比预期更好。 但许夫人此刻琢磨的,并非事情本身,而是何珠这个人。 “反应快,懂分寸,知进退。” 许夫人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在心里给何珠下了新的评语。 能在那种尴尬的情境下,迅速抓住关键,并提出一个既维护她颜面又能实际解决问题的方案,这份急智和沉稳,远超同龄人。 而且,何珠并没有趁机献媚或提出任何要求,只是点到即止地提供了思路,这份分寸感,让许夫人颇为受用。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之前对何珠有野心的判断或许有些片面。 这女孩的野心,似乎更多体现在对自身能力的锤炼和对局面的掌控上,而非单纯地攀附。 她像一株生长在岩石缝隙里的植物,顽强地向着阳光,汲取着有限的养分,努力伸展自己的枝叶,姿态并不难看,甚至带着一种倔强的生命力。 这种特质,如果放在职场,她会非常欣赏。 但放在未来可能成为她儿媳的人选上,许夫人的心情就复杂了许多。 光耀显然已经深陷其中。 那孩子看何珠的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专注与……近乎不安的紧张。 他怕失去她。 这让许夫人感到一丝棘手。 一个能让儿子如此在意的女人,绝不会是简单的角色。 何珠的独立和清醒,是一把双刃剑。 它能让何珠不被浮华迷惑,保持本心,但同时也意味着,她不会轻易被许家的光环所束缚,更不会为了融入许家而放弃自我。 这样的性子,做许家的媳妇,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还需要再看看。” 许夫人低声自语。 画廊的巧遇,让她看到了何珠能力的一角,但还远远不够。 做许家的女主人,需要的不仅仅是急智和能力,更需要的是格局、韧性、以及面对更大风浪时的定力和智慧。 尤其是要能承受住这个身份带来的无处不在的审视、压力甚至是非议。 她想起最近集团内部关于何珠和光耀的那些流言蜚语。 何珠目前的处理方式,在她看来,虽然得体,但略显被动。 仅仅是做好本职工作、保持距离,并不能真正堵住悠悠众口。 她需要展现出更强大的心理素质和更有效的手段。 许夫人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书桌上那份慈善晚宴的最终流程表上。 她心中微微一动。 或许……可以再给她一个小小的试炼? 她不会直接出手帮助,那违背了她的原则,也看不出何珠的真实斤两。 但她可以提供一个舞台,一个稍微更靠近核心圈层的、能接触到更多人和事的契机。 她想看看,何珠在这个更复杂的环境里,会如何自处,如何应对。 如果何珠能把握好这次机会,展现出超越她预期的格局和手腕,那么,她或许会重新考虑某些可能性。 如果不行…… 那也只能说明,她确实担不起许光耀妻子这个身份的重担,早些让光耀认清现实,也未必是坏事。 许夫人拿起钢笔,在流程表嘉宾名单的某个边缘位置,轻轻添上了一个名字,然后合上了文件夹。 灯光下,她的表情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如同棋手落子前的审慎与期待。 何珠,让我看看,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吧。 …… 许家的家庭聚会设在老宅古色古香的餐厅。 水晶灯流光溢彩,映照着精致的餐具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气氛看似和谐温馨,实则暗流涌动。 许光耀自然在场,何珠作为他正式邀请的女友,也第一次出席了这样的家庭内部聚会。 她穿着得体大方的杏色套装,妆容清淡,举止从容,安静地坐在许光耀身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许夫人坐在主位,姿态优雅,面带得体的浅笑,目光偶尔扫过何珠,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而许夫人的大嫂,也就是吴池的母亲吴美娟,今天显得格外热情。 她穿着一身绛紫色旗袍,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时不时瞄向何珠。 “哎哟,这就是光耀常提起的何小姐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长得可真水灵,气质也好。跟光耀站在一起,哎呦呦,别提多般配了。” 吴美娟率先开口,语气热络,她转向许夫人。 “弟妹,你说是吧?光耀眼光真不错,不像我们家小池,净交些不三不四的朋友。” 这话明着夸何珠,暗地里却把吴池之前交友不慎的锅隐隐甩出来,还想拉许夫人下水一起夸。 许夫人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眼皮都没抬,声音温和却带着疏离。 “大嫂过奖了。孩子们交友是他们自己的事,我们做长辈的,看着就好,过多干涉反而不好。” 她四两拨千斤,既没接茬夸何珠,也没评价吴池,直接把这个话题按了下去。 吴美娟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转向何珠。 “何小姐现在在集团工作?真是年轻有为。听说你之前也在基层待过,跟光耀还是同事呢?这缘分,可真是妙不可言啊。” 何珠正要开口,许夫人却先一步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地接话。 “是啊,缘分这东西确实奇妙。光耀当初在基层锻炼,能遇到何小姐这样能力出众又合得来的同事,也是他的运气。现在何小姐在项目上独当一面,能力有目共睹,集团就需要这样踏实能干的年轻人。” 吴美娟两次出招都被挡回,脸色有些不好看。 她不甘心,又换了个方向,笑着对许光耀说。 “光耀啊,你看何小姐这么优秀,以后肯定是要在事业上大展拳脚的。这女人啊,事业心太强了,有时候就难免顾不到家里。你们以后要是成了家,可得好好协调,总不能让你一个大男人整天围着灶台转吧?” 许光耀眉头一皱,刚要反驳,许夫人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许夫人脸上依旧挂着浅笑,目光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看向吴美娟。 第一百六十七章 “大嫂多虑了。现在的年轻人,讲究的是共同进步,互相扶持。光耀工作忙,找个能力强的伴侣,正好能为他分忧。难道非要找个事事依赖他、只会围着灶台转的,才是贤惠?我们许家的媳妇,眼光要放长远些,格局也要大一些。能并肩作战,才是真正的福气。” 吴美娟被噎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再也挤不出笑容,只能悻悻地低头喝茶。 整个过程中,何珠几乎没怎么开口,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许夫人看向她时,回以一个感激和理解的微笑。 她看得出来,许夫人是在用她的方式保护她,也是在向家族成员传递一个信号。 何珠,是她认可的人,不容旁人随意置喙和刁难。 这场家宴,因为许夫人的几次精准拆弹,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吴美娟的绵里藏针,最终都像打在了棉花上,毫无作用。 散席后,许夫人起身,经过何珠身边时,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淡淡说了一句。 “表现尚可,沉得住气。” 何珠心中微动,知道这已是许夫人目前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她微微颔首。 “谢谢夫人。” 许夫人没再说什么,径直离开了。 许光耀走过来,握住何珠的手,低声道。 “我妈在帮你。” “我知道。” 何珠回握住他,心里暖暖的,也沉甸甸的。 她知道,许夫人的维护,既是认可,也是压力。 她必须做得更好,才能不辜负这份维护,也才能真正配得上站在许光耀身边。 前路漫漫,但她已不再孤单。 夜深人静,许家老宅的书房里却还亮着灯。 许夫人卸去了白日里精致的妆容,穿着一身舒适的丝质睡袍,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艺术展的后续报告,眉头却微微蹙着,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许父端着两杯温好的牛奶走进来,将其中一杯放在妻子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则在她身边坐下。 他看了眼妻子神色,温和地笑了笑。 “还在想今晚家宴上的事?大嫂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许夫人放下报告,接过牛奶,却没有喝,叹了口气。 “我倒不是为她的话烦心,是为你儿子。” “光耀?” 许父啜了口牛奶,语气轻松。 “他怎么了?我看他今晚挺好,护着何珠那丫头,眼神都没离开过人家。年轻人嘛,热恋期,正常。” “就是因为太护着了,我才担心。” 许夫人转过头,看着丈夫。 “振华,你说,我们是不是对光耀保护得太好了?他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没经历过什么挫折。现在对着何珠,我看着他那样子,像是……像是生怕一眨眼人家就跑了一样。这哪像我们许家的继承人?” 许父闻言,非但不担心,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引得许夫人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你笑什么?” “我笑你啊,”许父放下杯子,眼神里带着洞悉一切的睿智和调侃,“以前担心儿子不开窍,现在儿子开窍了,懂得紧张人了,你反倒不习惯了。这不正是你希望看到的吗?找个他真正放在心上的人。” “我是希望他找个知冷知热的伴侣,但不是找个能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许夫人语气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意。 “你看看他,为了何珠,跟吴池那边闹得不可开交,现在集团里流言蜚语那么多,他也浑不在意。今天家宴上,要不是我拦着,他差点就跟大嫂顶起来了。这何珠,对他影响太大了。” 许父收敛了笑容,拍了拍妻子的手背,语气沉稳。 “丽雯,你这话就有些偏颇了。光耀跟吴池的矛盾,根源在吴池心术不正,不在何珠。至于流言蜚语,哪个站在高处的的人没经历过?关键是看他们自己如何应对。我看何珠那孩子,处理得就挺沉稳,不卑不亢,没给光耀添乱,也没让自己吃亏。” 他顿了顿,看着妻子,目光深邃。 “而且,你说光耀被拿捏?我倒觉得,是这小子终于遇到能让他收起傲气、学会珍惜的人了。你忘了我们年轻那会儿了?我当年追你的时候,不也是患得患失,生怕你这个才华横溢的才女看不上我这个只会做生意的铜臭商人?” 许夫人被丈夫提起旧事,脸上微微一热,嗔怪道。 “那怎么一样!” “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许父笑道,“感情里,真心投入了,自然会紧张,会害怕失去。这说明光耀是认真的。至于门第观念……” 他摇了摇头,语气豁达,“我们许家走到今天,靠的是审时度势、开拓进取,不是固步自封、讲究门当户对。只要那女孩品性端正,能力出众,对光耀是真心的,能陪他一起往前走,家世清白即可,何必苛求其他?难道我们许家,还需要靠姻亲来锦上添花吗?” 许夫人沉默了片刻,丈夫的话总是能切中要害。 她叹了口气。 “我不是苛求门第。只是……何珠这孩子,太有主意,太清醒。我怕光耀驾驭不了,将来受苦。” “哈哈!” 许父这次是真笑出声了。 “丽雯啊丽雯,你精明一世,怎么在儿子的事上就糊涂了?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谈什么驾驭?夫妻之间,贵在相知相惜,并肩同行。何珠独立清醒,这是优点!难道你想要个事事依赖光耀、没有自己思想的菟丝花?那样的女人,才真会让光耀累一辈子。” 他拿起那份艺术展报告,指了指上面某处。 “就像这次,我听说了,你在画廊遇到点麻烦,还是何珠给你支的招?虽然你没全用,但思路是不是帮你打开了局面?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女孩不仅有急智,还有格局,懂得维护长辈的颜面。这样的品性和能力,做我们许家的媳妇,我看绰绰有余。” 许夫人被丈夫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仔细想想,确实如此。 她心里的那点芥蒂,似乎也松动了不少。 “可是……集团里的那些闲话……” “闲话终归是闲话。” 许父语气坚定起来,“重要的是他们两人能否顶住压力,携手前行。我们做父母的,在他们需要的时候,适时扶一把,给点空间和信任,比什么都强。丽雯,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对光耀要有信心,对他选择的人,也要试着多些包容和信任。” 许夫人看着丈夫温和而坚定的目光,终于缓缓点了点头,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下来。 她端起那杯微凉的牛奶,喝了一口,轻声道。 “也许……你说得对。是我太心急了。” 许父欣慰地笑了,揽住妻子的肩膀。 “这就对了。放宽心,我看何珠那丫头,是块璞玉,稍加雕琢,未必不能成大器。关键是,得给她机会,也给我们自己一个机会,去看看她究竟能飞多高。” 书房里,灯光温暖,一对睿智的老夫妻,在关于儿子幸福的问题上,终于达成了初步的共识。 窗外的月色皎洁,仿佛也在为这场谈话喝彩。 …… 名义上是为期三天的欧洲行业峰会,地点在充满历史与艺术气息的罗马。 许光耀将行程安排得滴水不漏。 第一天下午抵达,第二天全天会议,第三天上午有个简短的总结,下午便可自由活动,傍晚的航班返回。 但何珠在拿到最终行程单时,就发现了端倪。 第二天的会议在下午五点前就会结束,而第三天的总结会仅在一早占用一个小时。 这中间多出来的、未被明确标注的时间,像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抵达罗马的当天,许光耀并未安排任何公务。 两人入住的是位于西班牙广场附近一家极具格调的精品酒店,房间带有一个可以俯瞰古老屋顶和教堂钟楼的小阳台。 放下行李,许光耀便很自然地牵起何珠的手。 “走,带你去个地方。” 没有司机,没有助理,只有他们两人,像最普通的游客一样,融入了罗马黄昏的街头。 他带着她穿过蜿蜒的巷弄,避开喧闹的主干道,来到特莱维喷泉前。 夕阳的金辉为巴洛克风格的雕塑与澄澈的泉水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边,游人依旧不少,但许光耀紧紧握着她的手,在人群中巧妙地穿行,找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视角。 “背对着喷泉,许个愿吧。” 他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温热。 何珠看着他眼底映着的金色波光,和他那份难得外露的、带着点期待的孩子气,心里软成一片。 她依言转身,闭上眼睛,将一枚硬币越过左肩抛入水中。 她许了什么愿? 或许与身边这个男人有关。 许完愿,她转过身,发现许光耀正专注地看着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支娇艳欲滴的红玫瑰。“据说在这里许愿很灵,”他将花递给她,唇角微扬,“希望你的愿望早日实现。” 没有提及任何与工作身份相关的话题,此刻他们只是一对在异国他乡约会的情侣。 接着,他带她去了一家藏在小巷深处的家庭式餐厅。 没有米其林的星级,却有着最地道的玛格丽特披萨和令人惊艳的提拉米苏。 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意大利人,不会说英语,靠着许光耀流利的意大利语和手势比划,点了一桌子的美食。 “你什么时候学的意大利语?” 何珠有些惊讶。 “以前在这边交换过半年。” 许光耀轻描淡写,为她切下一块披萨,“尝尝,这里的番茄和奶酪都是本地产的,味道不一样。” 餐桌上烛光摇曳,映着两人带笑的脸庞。 他们聊着无关紧要的趣事,分享着对食物的感受,仿佛世间所有的烦恼都被隔绝在这温馨的小餐馆之外。 晚餐后,他们手牵手在月光下的罗马街头漫步,穿过纳沃纳广场,看街头艺人的表演,在万神殿前仰头感受历史的厚重。 夜风微凉,许光耀脱下西装外套,披在何珠肩上,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木质香气。 “累不累?” 他问。 “不累。” 何珠摇头,靠他更近了一些。 这种感觉很奇妙,脱离了熟悉的环境和身份的枷锁,他们似乎更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纯粹的心跳。 回到酒店时已是深夜。 站在房门口,何珠拿着那支玫瑰,轻声道。 “今天……很开心。” 许光耀低头看着她,走廊暖黄的灯光在她睫毛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脸颊因为微醺和夜风泛着浅浅的红晕。 他抬手,轻轻拂开她颊边的一缕碎发,指尖流连在她细腻的皮肤上。 “明天会议结束得早,”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诱惑,“我带你去博尔盖塞美术馆,然后去苹丘看日落,据说那里的景色绝美。” 何珠的心跳漏了一拍,抬头迎上他深邃的目光,那里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以及毫不掩饰的期待。 她点了点头,声音轻柔:“好。” 这一夜,罗马的星空格外璀璨,仿佛在为这场偷来的罗马假日点缀浪漫。 而属于他们的约会,还仅仅是个开始。 第二天的行业峰会,许光耀和何珠都展现出了极高的专业素养。 许光耀在主题论坛上的发言逻辑清晰,视野开阔,引得满场关注。 而何珠在分会场就某个细分领域所做的简短分享,也数据翔实,观点新颖,获得了不少同行赞许的目光。 两人在会场偶有交集,也只是公事公办地点头、交流几句工作,但眼神交汇的瞬间,总有只有彼此才懂的默契和暖流划过。 下午五点,会议准时结束。 许光耀几乎是在主持人宣布散会的同时,就出现在了何珠所在分会场的门口。 “走吧。” 他接过她手中的电脑包,动作自然流畅。 没有回酒店换衣服,他直接带着她坐上了提前预定好的车。 “我们去哪儿?” 何珠看着窗外飞逝的罗马街景,有些好奇。 “博尔盖塞美术馆,我包下了今晚最后两个小时的私人参观时间。” 第一百六十八章 许光耀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何珠却微微吸了口气。 博尔盖塞美术馆,收藏着贝尼尼、拉斐尔等大师的杰作,以其精美的藏品和严格的参观限制着称。 包场两小时?这手笔…… 当他们踏入几乎空无一人的美术馆时,何珠瞬间明白了这份安排的意义。 没有了拥挤的游客,他们可以静静地站在贝尼尼的《阿波罗与达芙妮》前,感受大理石被赋予的动感与生命。 可以在拉斐尔的《卸下圣体》前,细细品味每一处细节和色彩。 空气中只有他们轻微的脚步声和偶尔的低语。 许光耀对许多作品都有独到的见解,他低声为何珠讲解着背后的故事和艺术技巧,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显得格外清晰而迷人。 何珠侧头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刻的他,比任何艺术品都更吸引她。 从美术馆出来,夕阳正好。 车子将他们送到了苹丘。这里地势较高,是俯瞰罗马全景的绝佳地点。 夕阳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古老的建筑群在暮色中披上温暖的光晕,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在远处熠熠生辉。 微风拂面,带着初夏夜晚的惬意。 许光耀从身后轻轻拥住何珠,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壮丽的景色,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和体温。 “以前来过罗马很多次,要么是公务,要么是独自一人。” 许光耀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低沉温柔,“从来没有觉得这里的夕阳这么美过。” 何珠靠在他怀里,心里被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和宁静填满。 她明白他的意思,风景依旧,但因为身边人的不同,一切都变得意义非凡。 “许光耀。” “嗯?” “谢谢。” 谢谢你的用心,谢谢这份独一无二的浪漫。 许光耀收紧了手臂,低声笑了。 “跟我还说谢谢?”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认真,“何珠,以后我们还会有很多次这样的出差,去看遍世界各地的风景。” 这不是承诺,却比任何承诺都更动听。 夕阳最终沉入地平线,华灯初上,罗马城换上了璀璨的夜景。 他们在一家有着浪漫露台的餐厅用了晚餐,在星空下漫步回酒店。 在房门口,何珠刚要道晚安,许光耀却轻轻拉住了她的手。 “明天早上……” 他看着她,眼神在廊灯下深邃如海,“陪我吃早餐?” 何珠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向他带着隐隐期待的目光,脸颊微热,点了点头。 “好。” …… 陈助理捏着那份需要小许总紧急签字的文件,站在酒店顶套书房门外,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领带,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许总一如既往低沉冷静的声音。 陈助理推门进去,脸上职业化的笑容刚摆好,下一秒,整个人就像被按了暂停键,僵在门口,眼睛瞪得溜圆。 妈呀! 他看见了啥?! 他家那位平时冷得像移动冰山眼神能当制冷剂用的许总,此刻正懒洋洋地靠在阳台门框上! 这已经够惊悚了,更吓人的是,何珠小姐就在他怀里,背对着这边,许总的手…… 居然搂着人家的腰! 下巴还抵在人家头发上! 最关键的是——许总在笑! 不是平时那种皮笑肉不笑,也不是谈判桌上那种算计人的笑,是那种…… 妈呀,陈助理搜肠刮肚,只能用温柔来形容! 这词跟许总搭边吗?! 他是不是时差没倒过来出现幻觉了?! 陈助理脑子里瞬间弹幕狂飙。 “卧槽!老板被魂穿了?!” “这这这……这是我能免费看的吗?我不会因为看到不该看的被发配去非洲挖矿吧?!” “何珠小姐!牛逼啊!居然能把老板这座万年冰山化成绕指柔?!” “等等……所以集团里那些风言风语都是屁!这哪是攀高枝,这分明是老板自己巴巴地贴着人家啊!看那搂得多紧!” “救命……我现在是该悄悄退出去,还是应该原地表演个隐身术?” 就在陈助理脚趾抠地,考虑要不要假装自己从来没进来过时,许总抬眼了。 那眼神扫过来,刚才那点温柔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又变回了那个熟悉的、让人压力山大的老板。 “陈助理,有事?” 声音倒是听不出喜怒。 何珠小姐也转过头来,脸上有点微微的红,冲他礼貌地笑了笑。 陈助理一个激灵,职业本能让他瞬间上线,赶紧上前几步,递上文件。 “许总,这份文件急需您签字。” 他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坚决不乱看。 许总“嗯”了一声,接过文件,就着阳台的光线哗哗翻看,然后掏出笔,唰唰签上大名。 整个过程,那只搂着何珠小姐腰的手,愣是没松开! 何珠小姐好像有点不好意思,轻轻动了一下,结果老板胳膊收得更紧了点。 陈助理内心再次咆哮。 “老板!注意点影响啊!这里还有个大活人呢!虐狗也不带这样的!” 他双手接过签好的文件,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八度。 “谢谢许总。没其他事我先出去了。” “去吧。” 陈助理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出了书房,轻轻带上门。 靠在走廊华丽的墙壁上,他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感觉后背都冒汗了。 他扶着墙,内心依旧风起云涌。 “实锤了!这绝对是真的!老板这回是栽了,栽得彻彻底底!” “老房子着火真是没得救……不过这何珠小姐确实有点东西,能让老板变成这样。” “以后对待何珠小姐,必须得是祖宗级别的待遇!这分明就是未来的老板娘啊!” “得,赶紧把何珠小姐重要性在脑子里调到最高级,相关行程、喜好、禁忌都得重新梳理一遍……这活儿比谈个大项目还考验情商!” 陈助理扯了扯再次紧绷的领带,一边摇头一边又忍不住想笑。 算了算了,虽然吓得不轻,但看老板终于有点人味儿了,好像……也挺好的? 就是这小心脏,下次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这么刺激,谁受得了啊! 他得赶紧回去喝杯压惊茶,顺便更新一下他那本厚厚的《老板生存指南》。 第一条就得改成:凡涉及何珠小姐之事,皆乃头等大事,务必慎之又慎,甜齁了也得忍着! …… 这次出差过后,何珠跟许光耀的感情上了一个台阶。 他们不再是以往有些较劲,互相想要压制对方的男女朋友,而是更加包容温暖。 这一切让暗中观察的吴池非常的怒火中烧。 凭什么? 凭什么他像个过街老鼠一般,吃着他们施舍的边角料,还想要让他摇尾乞怜? 他不会让他们好过的。 他开始翻着自己的国外的社交圈子,留学圈子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吴池在这个圈子里混的时候,可是结实了不少有用的“人才”。 如果不是为了伪装自己精英学霸的人设,他到现在恐怕也不会跟这些人断联。 脑子里闪过这些事情,他开始分析有哪些人能够为他所用。 首先,经济条件不错的,肯定不大会上钩,他需要找的是目前经济不好,但是外表光鲜的那一卦。 吴池联系的这位兄弟,外号毒蛇马克,此刻正狼狈地蜷缩在曼哈顿一家廉价汽车旅馆的房间里。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也掩盖不住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化学药品的甜腻气息。 他原本精心打理的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前,昂贵的西装皱巴巴地扔在地上,眼底布满红血丝,昔日的风流倜傥被一种惊弓之鸟的仓皇取代。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差点被那个意大利富商丈夫派来的人堵在公寓里。 他卷走了那女人不少钱和珠宝,本以为能逍遥一阵,没想到对方动用了地下关系,追得他如丧家之犬。 他现在急需一笔钱和一个新的、足够安全的藏身之所。 就在他焦头烂额之际,吴池的电话像是扔给他一根救命稻草。 “马克,有个好差事给你,目标在亚洲,是个难得一见的东方美人,还是个精英白领,够辣,也够挑战性。” 吴池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诱惑。 “资料和前期费用我发你。搞定她,不仅能拿到尾款,还能借许家的势暂时避避风头。怎么样?” 马克看着吴池发来的资料。 何珠的照片、工作背景、简单的社交动态。 照片上的女人确实漂亮,不是他以往接触的那种艳丽挂,而是带着一种清冷和聪慧的气质,眼神明亮而坚定。 马克原本就是混迹在富婆圈子里的,有钱就挥霍掉。 又或者被发现了不老实,也会被踹掉。 但他一向很小心,只是这次阴沟里翻船,不知道富婆根本没有那么大的权力,是背着丈夫来和他玩儿的。 根本不是所谓的开放式婚姻,各玩各的。 真是见鬼了,那个名义上的丈夫就像是发了狂的雄狮,想要把他找出来大卸八块。 他可不能硬碰硬,只能认栽。 以往钓过的富婆们基本上整得都差不多,让他觉得十分乏味。 不管是面容还是身材,全部都是千篇一律的完美。 眼前的照片难得勾起了他的兴趣。 这种良家类型的女人,他很久没碰过了,尤其是还牵扯到许家…… 这激起了他病态的征服欲和一丝报复社会的快感。 凭什么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就能拥有一切? 他偏要染指给他们看! “挑战?我喜欢。” 马克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兴奋而扭曲的光芒。 “正好换个环境,玩玩这种高难度的。” 他最近磕了药,神经正处于一种异常的亢奋状态,觉得这简直是上帝给他安排的刺激游戏。 至于风险? 他烂命一条,早就无所谓了。 他立刻用吴池给的钱,搞定了最快一班飞往何珠所在城市的机票,并用假身份信息入住了一家不起眼的酒店。 稍微收拾了一下自己,换上得体的衣服,掩盖住眼底的疲惫和疯狂,他又变回了那个风度翩翩谈吐不凡的马克李。 于是,接下来,就是一场偶遇。 …… 周六午后,何珠从超市采购出来,提着两个沉甸甸的购物袋,准备步行回家。 阳光正好,她享受着难得的闲暇时光。 就在她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街角,准备过马路时,旁边一个骑着共享单车的外卖小哥为了躲避突然窜出的小狗,猛地捏了刹车,车头一歪,连人带车朝着何珠的方向倒了过来。 何珠下意识后退,脚下却被不平的路面绊了一下,购物袋脱手飞出,里面的水果和杂物滚落一地,她自己也踉跄着差点摔倒。 “小心!” 一个带着些许外国口音但很清晰的男声响起。 几乎同时,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帮她稳住了身形。 何珠惊魂未定地抬头,看到一个穿着简约休闲装、气质干净温和的外国男人。 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棕发碧眼,鼻梁高挺,一张英俊的脸上带着关切的神情。 “你没事吧?” 他用略显生涩但努力表达清楚的中文问道,随即松开手,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我没事,谢谢您。” 何珠定了定神,连忙道谢。 这时,那位闯祸的外卖小哥也慌忙停好车,连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姐,您没事吧?我赔您东西!” 他看着散落一地的物品,有些手足无措。 “没关系,你没受伤就好,下次小心点。” 何珠摆摆手,并没有计较,弯腰准备去捡东西。 那个外国男人也立刻蹲下身,动作利落地帮她捡起散落的橙子、酸奶和几包零食,细心地拍掉上面的灰尘,然后递给她。 他的动作自然又体贴,没有丝毫令人不适的殷勤感。 “真是太感谢您了。” 何珠再次道谢,接过东西装到购物袋里。 她注意到这个男人手指修长干净,腕上戴着一块简约的手表,品味不俗。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举手之劳。” 男人笑了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笑容显得很真诚。 他看着何珠重新整理购物袋,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用带着点困扰的语气开口,中文说得有些慢,但用词准确。 “抱歉,打扰一下。我刚刚搬到这个城市不久,对这里还不太熟悉。请问……您知道这附近哪里有比较可靠的房屋中介吗?或者,办理长期居留许可的流程,一般需要找哪个部门?” 他说话时,眼神清澈,带着一种初来乍到的迷茫和真诚的求助,与他刚才果断帮忙的样子形成了反差,让人不由得心生好感。 何珠本身就是个热心肠,加上对方刚刚帮了自己,便很自然地回答道。 “房屋中介的话,前面路口右转就有一家连锁的,口碑还不错。至于居留许可,通常需要去出入境管理局办理,具体流程可能需要根据你的签证类型来定,建议先去官网查询或者电话咨询。” “太好了,非常感谢您的指点!” 男人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显得格外明亮。 “我叫马克,来自西班牙,是个自由摄影师,打算在这里定居一段时间。” 他自我介绍道,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 “我刚来,朋友不多,中文也还在学……不知道是否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如果以后遇到类似的生活问题,可能还需要请教您这位本地专家。” 他用了“本地专家”这个词,带着点幽默和奉承,但分寸掌握得很好,不会让人讨厌。 何珠看着他真诚又略带窘迫的样子,想到他刚才的出手相助,以及作为一个外国人在异国他乡打拼的不易,心软了一下。 她觉得多个朋友也没什么,而且对方看起来是正经的职业人士。 “我叫何珠。” 她报上名字,然后拿出手机,“当然可以,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不用客气。” 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 马克再次郑重道谢后,便按照何珠指的方向离开了,背影挺拔,步伐从容。 何珠看着他离开,觉得这真是个友善又有点冒失的新邻居。 她完全没意识到,从外卖小哥的意外,到马克恰到好处的出现和求助,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剧本。 马克甚至为了更逼真,真的去了解了租房和签证流程。 他扮演的,正是一个努力融入新环境、需要帮助的善良外国人。 这个角色,远比一个单纯的搭讪者更容易卸下何珠的心防。 而在街角的咖啡厅里,透过落地窗看着这一切的吴池,满意地喝了一口咖啡。 马克这条毒蛇,已经用最无害的方式,成功地接近了目标。 游戏,正式开始。 何珠提着重新整理好的购物袋回到公寓,刚把东西归置好,手机就响起了专属的视频通话铃声。 ——是许光耀。 她脸上不自觉地漾开笑意,接通了视频。 屏幕那端,许光耀似乎还在办公室,背景是他那间简约而冷硬的书房,灯光将他轮廓分明的脸映照得有些疲惫,但看到她的瞬间,眼神立刻柔和了下来。 “回家了?”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工作后的沙哑,却格外撩动心弦。 “嗯,刚去买了点东西。” 何珠将手机靠在茶几的纸巾盒上,一边整理着刚买的水果,一边和他闲聊。 “你还在公司?吃饭了吗?” “吃过了,助理订的餐。” 许光耀揉了揉眉心,“刚开完一个跨洋会议。你呢?周末一个人跑去采购,没约林倩?” 他的关心细致入微。 何珠心里一暖,正要回答,眼前却下意识地闪过刚才街角的那一幕。 外卖小哥惊慌的脸,散落的东西,还有那个叫马克的男人及时伸出的手和真诚的笑容。 “没,她最近忙着适应新工作呢。” 何珠语气自然地接话,手下意识地拿起一个橙子摩挲着,避开了镜头可能捕捉到的细微表情。 “我就自己随便逛逛,买点水果和吃的。” 她犹豫了零点几秒,是否要提起那个小意外。 说吧,似乎有点小题大做,不过是差点被自行车带到,东西撒了,被人扶了一把而已。 不说吧…… 又感觉像是刻意隐瞒。 但最终,一种不想让他担心的念头占据了上风。 他工作已经够忙了,没必要为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分神。 “怎么了?感觉你有点心不在焉。” 许光耀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瞬间的停顿。 “啊?没有啊。” 何珠立刻扬起一个轻松的笑容,把橙子举到镜头前。 “就是在想这个橙子看起来不错,不知道甜不甜。等你回来榨汁给你喝?” 她成功转移了话题。 许光耀的注意力被引开,唇角微勾。 “好。不过我更想你削好了直接喂我。” “想得美。” 何珠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脸颊却微微发热。 “想你了。”许光耀难得撒娇,他眼眸认真的看着屏幕里的女朋友。 语气中满是不舍。 “不应该放你回家的,应该让你来办公室陪我……我累了就要抱抱,亲亲。” 然后他就又充满了能量! 何珠被他闹得红了脸,她才不要。 上次就是这样的,差点擦枪走火…… 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 她瞪了一眼许光耀,显然两人都想到了一起,虽然隔着屏幕,但气氛突然暧昧起来。 是独属于热恋期间小情侣的那种粘腻。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工作上的趣事,许光耀说起过几天又要短期出差,语气里带着不舍。 何珠安慰了他几句,叮嘱他注意休息。 视频挂断后,何珠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心里松了口气,却又泛起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感。 她甩甩头,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 那个马克只是一个热心且恰好遇到困难的陌生人而已,帮忙捡个东西,指个路,交换联系方式以便后续咨询一些本地信息,这都很正常。 没必要特意跟许光耀报备,免得他……瞎想。 她现在满心期待的,是许光耀出差归来,能尝到她亲手榨的橙汁。 几天后的傍晚,何珠下班路过家附近那家连锁房屋中介时,无意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里面与中介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是马克。 他看起来有些激动,中文说得不太流利,似乎正努力解释着什么,而对面的中介人员则是一脸不耐烦。 何珠本不想多管闲事,但想到马克初来乍到,举目无亲,还是走了进去。 “马克先生?” 何珠出声招呼。 马克看到她,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走过来,脸上带着无奈和一丝委屈。 “何小姐!你来得正好。我看中了这间公寓,但合同里有些条款我觉得不太对劲,押金和所谓的管理费高得离谱,我跟他们沟通,他们好像……不太愿意解释清楚。” 他指着合同上几处模糊的条款,用词尽量礼貌,但语气难掩气愤。 何珠接过合同快速浏览了一下,立刻看出了问题。 这明显是一份利用信息不对等、欺负外国租客的“霸王合同”,不仅押金远超市场标准,还有好几项隐藏的、不合理的收费。 她转向那位中介,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王经理是吧?这份合同的条款,根据《城市房屋租赁管理办法》和最新的租赁合同范本,有几处明显不合规。需要我逐条跟你分析一下吗?或者,我们可以直接联系你们总部投诉部门核实?” 那中介一看何珠是个懂行的本地人,语气还这么硬,顿时气焰矮了半截,支支吾吾地开始找补。 “这个……可能是有一些误会,我们也是按公司规定……” 最终,在何珠的据理力争下,中介不得不重新拿出了一份相对规范的合同,马克也以合理的价格租到了心仪的公寓。 走出中介公司,马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满是感激和后怕。 “何小姐,真的太感谢你了!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要被骗走一大笔钱了。我刚来这里,很多东西都不懂……” 他摇了摇头,碧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真诚的谢意。 “举手之劳而已,以后签合同一定要仔细,尤其是涉及金钱的。” 何珠微笑着提醒他。 “我记住了,这次真是多亏了你。” 马克郑重地点点头。 他犹豫了一下,指了指街角一家花店,“何小姐,请等我一下,我很快回来。” 没等何珠拒绝,他已经快步走向花店。 几分钟后,他捧着一束清新淡雅的白色百合走了回来,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水珠。 “请不要拒绝,”马克将花递到何珠面前,笑容温暖而腼腆,“这只是我的一点小心意,表达我的感谢。百合在中国,是寓意心想事成和感激的花,对吗?我觉得很适合送给你,谢谢你帮我解决了大麻烦。” 他的理由充分,态度诚恳,让人难以拒绝。 百合的清香幽幽传来,沁人心脾。 何珠看着眼前这束花,又看了看马克那双写满真诚的眼睛,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谢谢,花很漂亮。不过下次真的不用这么客气了。” “好的,听你的。” 马克从善如流地点头,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提出。 “作为答谢,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你吃顿便饭?我知道附近有家很地道的本帮菜馆。” 何珠抱着花束,摇了摇头。 “真的不用了马克先生,只是小事一桩。我晚上还有些工作要处理。” 她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马克也没有坚持,只是再次道谢。 “那好吧,再次感谢你,何小姐。你真是个善良又可靠的朋友。” 他用了朋友这个词,尺度把握得刚好。 两人在街角道别。 何珠抱着那束百合回到公寓,将它插进花瓶,摆在了客厅的窗台上。 白色的花朵在暮色中静静绽放,确实为房间增添了一抹亮色和生机。 许光耀在异国酒店的套房里,刚结束一场冗长的视频会议。 窗外是陌生的城市灯火,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下意识地点开手机,想看看何珠有没有发来消息。 没有新信息。 他正准备拨通视频电话,一封匿名邮件却突兀地弹入了他的私人邮箱。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标题空白。 他皱了皱眉,点开。 邮件内容只有一张像素颇高的照片,没有任何文字。 照片的背景是他熟悉的,何珠家附近的街角。 时间是傍晚,华灯初上。 照片的中心,何珠正微微仰头,对着一个身材高大、金发碧眼的英俊外国男人微笑着。 那个男人穿着考究的休闲服,面容俊朗,笑容温和,正将一束纯白的百合花递到何珠手中。 何珠的手已经抬起,似乎正要接过,她的侧脸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甚至带着一丝……轻松和愉悦? 两人之间的姿态,看起来自然又熟稔,绝不像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许光耀的指尖瞬间冰凉,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英俊的老外。 相谈甚欢。 收下花。 这几个词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心里。 一股混杂着震惊、愤怒、怀疑和强烈不安的情绪,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击着他的理智。 是谁? 这个男人是谁? 他们是什么关系? 何珠为什么从没跟他提过? 她为什么要收下别的男人的花?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里疯狂盘旋,每一个都指向他不愿意深想的可能性。 他想立刻打电话质问何珠,想听她亲口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拨号键的那一刻,他猛地顿住了。 他想起了何珠那双清醒又骄傲的眼睛,想起了她说过我不是你养的金丝雀。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因为隐瞒身份而带给她的伤害,想起了母亲茶室里那些绵里藏针的闲话…… 如果他现在直接质问,语气会多么糟糕? 会不会显得他心胸狭窄、毫不信任她? 会不会……把她推得更远? 第一百七十章 这种前所未有的不确定感和恐慌,几乎让他失控。 他猛地将手机掼在沙发上,烦躁地站起身,在空旷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昂贵的波斯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却吸不走他心头的焦躁。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许光耀,不应该被一张来历不明的照片左右情绪。 这可能是竞争对手的离间计,也可能是…… 吴池的又一次卑劣手段。 但,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何珠真的……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他重新拿起手机,放大那张照片,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何珠的笑容,确实是他很少见到的那种,不带任何压力和负担的、纯粹放松的笑容。 一股尖锐的刺痛感蔓延开来。 许光耀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感觉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揍了一拳,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草! 理智告诉他:这特么绝对是有人搞事! 匿名发图,角度刁钻,摆明了就是要搞老子心态! 珠珠是什么人他不知道吗? 她要是真对那洋鬼子有意思,能这么明目张胆在街上收花? 她那双眼睛清亮得跟什么似的,里面根本藏不住算计! 可是…… 可是心里那头叫“占有欲”的野兽根本不听使唤,嗷嗷叫着冲破牢笼,在他胸腔里疯狂撒野! 那小白脸凭什么?! 金毛碧眼就了不起了? 笑得一脸人模狗样,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还有那束破百合,装什么纯情! 当老子是死的吗?! 最让他心脏抽疼的是——何珠在笑。 不是对他那种带着点无奈、带着点纵容,偶尔还有些小脾气的笑。 照片里她对着那个金毛佬笑得那么……轻松,那么毫无防备。 就好像他们之间没有那些糟心的过去,没有身份的鸿沟,没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流言蜚语。 凭什么?! 老子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小心翼翼哄着、宠着,才让她慢慢卸下心防。 这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洋鬼子,凭什么就能让她笑得这么开心?! 一股酸涩灼热的气流直冲头顶,烧得他眼眶发红。 他想立刻打电话过去,声音嘶哑地质问她。 “那男的是谁?!你们什么关系?!你为什么收他的花?!” 可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像有千斤重。 他怕。 怕听到她冷淡疏离地说“许光耀,你不信任我”。 怕她觉得他小题大做,不可理喻。 更怕……万一,万一她真的觉得那个金毛佬比他更好相处,更让她轻松…… 这种念头光是闪过,就让他痛得无法呼吸。 “操!” 他低咒一声,猛地将手机砸在柔软的沙发上,像头困兽般在奢华却冰冷的套房里来回踱步。 昂贵的定制皮鞋踩在厚地毯上,发不出一点声音,就像他此刻翻江倒海的内心,被死死压抑着,无处宣泄。 他用力扯开勒得他喘不过气的领带,扯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线条紧绷的脖颈。 胸膛剧烈起伏着,那里面又酸又胀,还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许光耀,你他妈也有今天! 居然会被一张来历不明的照片搞得方寸大乱! 他恨这种失控的感觉,恨这种因为太在意而被轻易拿捏的软肋! 最终,他颓然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落地窗上。 窗外是异国他乡陌生的夜景,璀璨,却照不进他此刻晦暗的心底。 他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冷静。 重新捡起手机,将照片转发给助理,附言言简意赅,却带着冰碴子。 “查。要快。” 他相信何珠。 但他马的相信归相信,醋还是要吃的! 痛还是要受的! 在查清那个金毛佬的底细之前,这颗被醋泡透了、又酸又疼的心,怕是没那么容易安稳了。 今晚的视频通话? 还通个屁! 他怕自己一听到她的声音,就会忍不住质问,把事情搞砸。 许光耀闭上眼,脑海里依旧是那张刺眼的照片。 手机执着地震动着,屏幕上跳动着何珠的笑脸。 许光耀盯着那屏幕,感觉那震动每一下都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烦躁地耙了耙头发,原本一丝不苟的发型被他揉得乱糟糟,几缕黑发不羁地搭在额前,配上他此刻强压着复杂情绪的脸,竟有种罕见的颓废和……幼稚。 深吸一口气,他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亮起,何珠带着笑意的脸出现在那头,背景是她温馨的客厅。 “在干嘛呢?这么久才接……” 她的话音在看到许光耀的瞬间戛然而止,眨了眨眼,语气带上了几分诧异和调侃,“许光耀,你这是什么新造型?刚跟谁打了一架吗?” 许光耀喉咙发紧,看着屏幕里她清澈带着关切的眼睛,那些在脑海里盘旋的质问和醋意几乎要冲口而出。 但他强行压了下去,嘴角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弧度,抬手又胡乱拨弄了一下本就凌乱的头发,试图让它看起来更像是无意的。 “没什么,”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些,“刚开完会,有点累。” 他移开视线,不敢长时间与她对视,生怕泄露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何珠微微蹙眉,敏锐地察觉到他有些不对劲。 平时的许光耀,就算再累,出现在她面前时也总是收拾得一丝不苟,带着那股子天生的矜贵和掌控感。 今天这蔫头耷脑、头发乱翘的样子,实在反常。 “真没事?” 她凑近屏幕仔细看了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出差太辛苦了?” 看着她毫无防备、满是关心的样子,许光耀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像是有只小猫在用爪子轻轻挠着他的心,又酸又痒。 他多想直接问她。 “那个送你花的金毛佬是谁?!”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嗯,有点。项目推进不太顺利。” 他找了个最蹩脚的理由,说完自己都觉得假。 何珠显然不信。 她了解他,工作上的困难从来不会让他露出这种…… 带着点委屈和烦躁的表情。 “许光耀,”她放软了声音,带着点哄劝的意味,“你到底怎么了?跟我说说。” 她越是这样温柔,许光耀就越觉得自己像个胡乱吃飞醋的呆子。 他憋得难受,最终只是闷闷地说了一句:“真想现在就回去。” 回去守着你,把任何潜在的危险都掐灭在摇篮里。 何珠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想我了就直说嘛!干嘛摆出这副样子吓人。” 她以为他只是单纯因为分离而不爽,心里还有点甜滋滋的,“等你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许光耀看着她笑靥如花的脸,心里那坛醋打翻得更加彻底。 他胡乱地点了点头,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 不等何珠再说什么,他几乎是仓促地按下了结束键。 视频通话中断,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此刻更加烦躁和狼狈的脸。 他懊恼地低吼一声,把自己摔进沙发里,双手插进那头已经被他揉成鸟窝的头发。 许光耀,你真是个怂包! 而屏幕那头,何珠看着突然断掉的视频,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疑惑和担忧。 他今天,真的很奇怪。 视频电话被许光耀仓促挂断后,何珠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微微怔忡了几秒。 屏幕上似乎还残留着他那头乱发和强装镇定的略显别扭的表情。 是真的很奇怪。 她在心里又确认了一遍。 那种欲言又止,那种烦躁中带着点…… 委屈? 绝不仅仅是工作太累能解释的。 以她对许光耀的了解,他更像是心里憋着什么事,却又碍于某种原因说不出口。 是因为分开太久了吗? 她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或许,再强大的人,在异国他乡独自面对工作时,也会有那么一刻感到脆弱和需要陪伴? 而他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大概是不愿意直接承认这一点的,所以才表现得如此别扭。 这个念头让何珠心里软了一下,甚至生出一丝怜惜。 她想着,等他回来,要好好跟他聊聊,或者……多做点他爱吃的菜。 然而,这份思绪并没有占据她太多时间。 手机提示音响起,是项目组群里的消息,关于明天演示文稿的最终确认。 电脑屏幕上,还有未完成的市场数据分析报告等着她审核。 林倩也发来了信息,约她周末一起去看看新开的画展,顺便聊聊新工作的趣事。 她的生活充实而忙碌,有事业要拼搏,有朋友要维系,实在分不出太多精力去反复揣摩男友一时反常的小情绪。 在她看来,感情固然重要,但并非生活的全部,健康的感情关系应该彼此信任,也给予对方空间。 也许,许光耀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自己调整。 她将花瓶里那束马克送的百合往窗台边挪了挪,让它们沐浴在午后的阳光里。 白色的花瓣舒展着,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她并没有多想这束花,只当是朋友间善意的谢礼,与许光耀那点莫名的情绪更是风马牛不相及。 她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电脑屏幕的数据上,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工作中的何珠是专注而高效的,很快便将许光耀那点小异常暂时抛在了脑后。 她想着,反正他很快就回来了,到时候见面再说吧。 现在,还是先搞定手头的工作要紧。 这是一种基于信任的从容,也是一种源于自身充实的底气。 她并不觉得男友的一切情绪都需要自己立刻去解读和安抚,她相信许光耀有能力处理自己的情绪,也相信他们之间的感情足以经受这点小小的莫名其妙的波折。 楼层的上方,马克戴着兜帽,专注地盯着屏幕。 屏幕上打开的,是何珠几乎所有的公开社交媒体账号。 他的手指飞快地滑动、截图、记录。 不同于之前扮演的温和表象,此刻他眼神锐利得像解剖猎物的鹰隼,嘴角时不时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评估意味的弧度。 “品味不错,偏好简约风和自然景观……关注了几个艺术类和财经类账号……社交圈看起来不大,核心好友似乎是那个叫林倩的女人……最近点赞了一条关于罗马旅行的帖子……” 他一边记录,一边通过加密通讯软件与吴池交流。 马克:这些地方,可以安排偶遇。 吴池:她喜欢靠窗的位置。 马克:很好。她看起来防御心不低,直接追求会适得其反。需要更耐心的渗透。她似乎对“有艺术修养、生活遭遇挫折但努力向上”的人设比较容易放下戒备。 吴池:看来你扮演那个被中介坑的可怜虫很成功。许光耀那边已经收到照片了,反应……很有趣。 马克:哦?冲突开始了? 吴池:暂时还没有。许光耀比我想象的能忍。务必让她把你视为可以倾诉和依赖的朋友,尤其是她和许光耀之间如果出现任何小摩擦……你的机会就来了。 马克:明白。我正在分析她和许光耀的互动模式。公开信息很少,但从她偶尔流露的细微情绪看,并非全无压力。许家的门第,本身就是一道鸿沟。你说,如果她知道许光耀私下调查她,会怎么想? 吴池:不,暂时不要主动挑明。让猜疑自然发酵。你现在要做的,是成为一个完美的对比,没有家族压力,懂得欣赏她的独立,还能在她需要时提供纯粹的安慰和支持。 马克:懂了。扮演知心大哥,顺便等他们自己出问题。 吴池:小心点,何珠不蠢。 马克:越聪明的女人,有时候越好骗。因为她们自信,反而容易忽略那些看似无害的接近。等着看吧。 对话结束。 马克清除掉浏览记录,重新戴上那副温和友善的面具。 吴池则坐在黑暗中,看着电脑屏幕上马克传来的何珠资料汇总,脸上露出阴鸷而得意的笑容。 他享受这种在幕后操控一切的感觉。 许光耀的痛苦,何珠即将面临的麻烦,都让他感到一种扭曲的快意。 他不在乎马克是否真的能得手,他只需要这个过程足够恶心许光耀,足够给何珠带来困扰,这就够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许光耀将原本需要五天的出差日程,硬生生压缩到了三天。 他几乎是连轴转地开会、谈判、处理文件,把下属和合作方都熬得人仰马翻,只为了空出两天时间提前回国。 他等不及调查结果了,那张照片和何珠视频里关切的脸在他脑海里交替出现,一种强烈的不安驱使着他必须立刻回到她身边。 飞机一落地,他甚至没先回公司或公寓,直接让司机开往何珠的公寓楼下。 他没有提前告诉她,想给她一个惊喜,或者说,是想亲眼确认一些什么。 傍晚时分,夕阳给城市披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许光耀的车刚停稳在何珠公寓附近的街角,他的目光便瞬间锁定在了不远处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 何珠正坐在那里,而她对面,赫然就是照片里那个金发碧眼的男人——马克! 马克不知说了什么,何珠被他逗得笑了起来,眉眼弯弯,是许光耀熟悉又此刻觉得无比刺眼的放松笑容。 马克则一脸温和专注地看着她,手边还放着一本摊开的素描本,俨然一副知性艺术家的做派。 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许光耀感觉自己的理智弦差点崩断。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长腿一迈,径直朝着那桌走去。 何珠正听着马克讲述他在威尼斯写生时的趣事,忽然感觉一片阴影笼罩下来,伴随着一股熟悉的、带着强烈压迫感的气息。 她愕然抬头,撞进许光耀深邃如墨暗流汹涌的眼眸里。 “光耀?” 何珠惊讶地站起身,“你怎么……你不是明天才回来吗?” 许光耀没有立刻回答她,他的目光先是如同冰冷的探照灯,上下扫视了一遍同样站起身面带恰到好处惊讶的马克,然后才转向何珠,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工作提前结束了。” 他的手臂极其自然地揽住了何珠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这是一个充满占有欲的姿势,清晰地划定了界限。 何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弄得有些懵,但更多的是对他突然出现的惊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她下意识地想介绍一下。 “光耀,这位是马克,我刚认识的朋友,是一位自由摄影师。马克,这位是……” “许光耀。” 许光耀直接打断了何珠的介绍,目光锐利地看向马克,报出了自己的名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何珠的男朋友。” 他刻意加重了男朋友三个字,像是在宣告所有权。 马克脸上迅速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阴鸷,但立刻被完美的笑容取代。 他伸出手,态度不卑不亢。 “许先生,你好。经常听何珠提起你,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他这话说得很有技巧,既恭维了许光耀,又暗示了自己与何珠的熟悉。 许光耀看着他伸出的手,并没有去握,只是极淡地勾了一下唇角,眼神里的冷意几乎能冻伤人。 “是吗。” 他转而低头看向怀里的何珠,语气瞬间柔和了八个度,带着明显的亲昵。 “珠珠,事情谈完了吗?我还没吃饭,陪我去吃点东西?” 他完全无视了马克,将对方晾在了一边,注意力全在何珠身上。 何珠再迟钝也感觉到了两个男人之间无形的刀光剑影,尤其是许光耀这反常的极具攻击性的姿态。 她心里有些乱,但对上许光耀那双隐含紧绷和期待的眼睛,她还是点了点头,对马克抱歉地说。 “马克,不好意思,我们……” “没关系,你们忙。” 马克非常识趣地笑了笑,拿起自己的素描本,“我也该回去了。何珠,下次再聊。” 他表现得体又大度,与许光耀的强势形成了鲜明对比。 许光耀没再给马克任何一个眼神,揽着何珠,直接转身离开,将她半护在怀里,姿态强势而保护欲十足。 坐进车里,何珠看着许光耀依旧紧绷的侧脸线条,忍不住问道。 “你怎么了?刚才……” 许光耀猛地转过头,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情绪,他盯着她,声音沙哑。 “那个马克,离他远点。” 不是商量,是要求。 何珠愣住了。 她从未见过许光耀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带着如此明显的不安和……命令。 她看着他眼底那抹来不及掩饰的痛楚和慌乱,之前视频里的怪异感终于找到了答案。 他是在……吃醋? 因为马克?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时间五味杂陈,有因为他如此在意而生出的细微甜蜜,也有对他这种不信任和强势干预的不满与困惑。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你怎么了?” 何珠迷惑的问。 他猛地踩下刹车,将车停在路边。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他感觉到自己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微微发抖。 连续几天高强度的工作压缩,熬夜处理后续事宜,紧接着是长途飞行的疲惫,以及刚才看到那一幕时瞬间冲上头顶的血液…… 所有生理和心理的极限挑战在这一刻叠加,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甚至有些发黑。 他听到何珠的话,那股想要解释、想要质问、甚至想要强势要求她保证远离那个马克的冲动,像岩浆一样在喉咙口翻滚。 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干涩得发不出音。 不能这样。 一个残存的、冷静的声音在脑海里警告他。 你现在状态不对,极度疲惫,情绪失控。 说出来的话只会是伤人的利刃。 他想起之前因为隐瞒身份带来的伤害,想起何珠那双骄傲又敏感的眼睛。 他不能再因为自己的不安全感,因为这可笑的被一张照片点燃的嫉妒,而再次伤害她。 巨大的无力感和自责感如同潮水般涌上,混合着身体的极度倦怠,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所有强行构筑起来的冷静和强势,在生理与心理的双重透支下,土崩瓦解。 他闭上眼,用力揉了揉胀痛的眉心,然后,在何珠带着询问和些许不满的目光中,他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 他松开了紧握方向盘的手,有些颓然地向后靠在椅背上,然后,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没有解释,没有争吵,没有命令。 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侧头看向车窗外,霓虹灯光在他疲惫的眼底明明灭灭,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那乱糟糟的头发,眼下的淡青,以及此刻沉默中透出的脆弱和倔强,让他看起来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许总,更像是一个……闹了别扭却又知道自己理亏只好用沉默来避免伤害对方的大男孩。 何珠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被命令而产生的不快,瞬间被更强烈的担忧和心疼取代。 她这才注意到他脸色有多差,眼下有着明显的阴影,嘴唇也有些干涩。 所以他是因为太累,所以才情绪失控? 她试探性地,放软了声音,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光耀?你是不是……太累了?” 许光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怕一开口,那该死的不受控制的委屈和醋意又会跑出来。 他的沉默,他的疲惫,他闭上嘴强忍情绪的样子,比任何言语的争吵都更让何珠心软。 她忽然明白了,他刚才那反常的强势,或许并非不信任,而是…… 一种笨拙的、因为极度不安而产生的自我保护。 她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追问,只是低声说。 “先回家吧,你好好休息一下。” 许光耀依旧沉默着,但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放松了一点点。 他重新发动车子,汇入车流,一路无言。 但这沉默,不再是最初的冰冷和对抗,而是变成了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交织。 有他的疲惫与自责,也有她的了然与心疼。 有些问题,或许不需要在筋疲力尽时寻求答案,一个安静的陪伴,胜过千言万语。 车厢内的低气压持续着,何珠的话语轻轻响起,像一根羽毛,拂过了许光耀紧绷的神经。 他还是没说话,但紧握方向盘的指节稍稍松了些。 车子平稳地驶向何珠的公寓。 停好车,两人沉默地上了楼。 一进门,何珠没开刺眼的大灯,只拧开了玄关一盏暖黄的壁灯。 光线柔和,将许光耀脸上的疲惫照得无所遁形。 他像个失去动力的机器人,沉默地脱下外套,胡乱扯下领带,走到沙发边,几乎是把自己摔了进去,仰头靠着靠背,闭上了眼睛。 眉心还紧紧拧着,那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深深的阴影,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掏空了的脆弱感。 何珠站在旁边,静静看了他几秒。 心里的那点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当当的心疼。 她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又浸湿了一条温热的毛巾。 她走到沙发边,没有出声,只是轻轻坐下。 许光耀察觉到身边的动静,眼皮动了动,却没睁开。 何珠伸出手,用温热的毛巾,极轻极柔地敷在他紧闭的眼睛上。 突如其来的温暖让许光耀身体微微一颤。 “别动,”何珠的声音像夜晚的海浪,温柔地包裹着他,“敷一下会舒服点。” 她的指尖隔着温热的毛巾,轻轻按压着他酸胀的太阳穴和眉骨。 动作耐心又细致,带着一种能融化一切坚硬外壳的柔软力量。 许光耀僵硬的身体,在这温柔的抚触下,一点点松弛下来。 他依旧没睁眼,也没说话,但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何珠看着他这副难得乖顺又可怜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拿走毛巾,指尖轻轻拂过他眼底明显的青黑,语气带着嗔怪,又满是心疼。 “看看你,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了。工作再忙也不能这样熬啊,身体不要了?” 许光耀终于缓缓睁开眼。暖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眸不似平日锐利,带着倦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她。 所有的强势、醋意、不安,在这一刻,在她温柔的注视和触碰下,都化为了无声的依赖。 他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急需确认什么的急切。 他将她的手掌贴在自己略显冰凉的脸颊上,像寻求温暖的小兽,轻轻蹭了蹭。 “……看到你和别人在一起笑,我这里难受。”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浓的倦意和毫不掩饰的醋意,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 没有质问,没有指责,只是坦诚地表达了自己的感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告状。 何珠的心瞬间被这句话击中了。 原来他所有的反常,都是因为这个。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带着点哄劝的意味。 “傻瓜,那是因为马克之前帮了我个小忙,我请他喝咖啡道谢而已。只是普通朋友。” 她看着他依旧有些执拗的眼神,俯下身,在他紧蹙的眉心轻轻印下一个吻,语气带着笑意和无比的肯定。 “许光耀,你听着,我这里——” 她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口,让他感受那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只装得下你一个人。别人再好,也进不来。明白了吗?” 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 许光耀怔怔地看着她,感受着掌心下她温热的体温和规律的心跳,听着她直白而郑重的告白。 胸腔里那股翻涌了好几天的酸涩、焦躁和不安,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被她温柔的话语和亲吻一点点抚平驱散。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脸深深埋进她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闷闷地“嗯”了一声。 所有的疲惫在这一刻席卷而来,但心却前所未有地踏实。 何珠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大型犬科动物,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看,哄好一个吃醋又疲惫的男朋友,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只需要一点温柔的触碰,一句坚定的告白,和一个充满爱意的亲吻。 第一百七十二章 周三上午,茶水间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几个女同事正围着行政部的张晴,听她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 张晴曾经明显对吴池有过好感,在吴池还是青年才俊时没少献殷勤,吴池失势后,她虽然表面上收敛,但心里一直憋着口气。 何珠拿着杯子走进来,准备接点热水。 她这几天忙着跟进许光耀负责的新项目落地,并没留意到那些若有若无投向她带着异样探究的目光。 就在何珠低头接水时,张晴故意提高了音量,声音带着尖利的讽刺,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茶水间。 “要我说啊,这人呐,光有能力有什么用?还得看会不会做人。有些人,看着清清白白,谁知道背地里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才能爬得这么快?今天跟这个经理请教工作,明天又能让那个总裁另眼相看,真是好本事!” 她的话没指名道姓,但那阴阳怪气的语调和不加掩饰投向何珠的目光,让所有人都明白她在说谁。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几个同事面面相觑,有的低头假装忙碌,有的则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何珠接水的动作顿了顿,随即面色如常地关掉饮水机。 她转过身,平静地看向张晴,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张晴,你是在说我吗?” 张晴没料到何珠会这么直接地迎上来,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激怒了,挺起胸脯,声音更尖了。 “我说谁谁心里清楚!何必对号入座?难道何小姐自己也觉得那些传言是真的?” 何珠没有动怒,反而向前走了两步,目光清亮地直视着张晴,语气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首先,我不清楚你指的是哪些传言。不过,既然你提到了能力和做人,那我倒想请教一下,我负责的上一季度市场分析报告,提前三天完成,数据误差率低于0.5%,被总部列为范本,这是不是能力?” 她不等张晴回答,继续不紧不慢地说,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其次,关于你暗示的见不得人的手段和爬得快。我加入公司三年,从市场专员做起,经手项目七个,其中五个超额完成kpi,两次获得季度优秀员工。目前担任项目副组长,是经过部门负责人推荐、人力资源部审核、公开竞聘流程选拔的。每一步都有据可查。如果你对我的晋升流程有任何疑问,欢迎随时通过正规渠道向hr或纪检部门核实。”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竖着耳朵听的同事,最后回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张晴脸上。 “最后,关于跟经理请教工作,我与所有项目组成员,包括许经理,在工作时间、工作场合内进行的任何交流,都是为了推进项目进度,所有沟通记录、会议纪要均可调阅。至于另眼相看……” 何珠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更多的是坦荡, “我相信在座的各位,只要工作努力,能力出众,都能得到上司的认可和另眼相看。这难道不是我们努力工作的目标之一吗?还是说,在张晴你的认知里,女性职员凭借自身能力获得认可,本身就是一件值得被质疑的事情?” 她这一番话,逻辑清晰,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既正面回应了污蔑,又巧妙地拔高了立意,将话题引向了职场女性凭能力晋升是否该被污名化的层面。 周围有几个女同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看向张晴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不满。 是啊,何珠的成绩大家有目共睹,凭什么要被这样含沙射影地侮辱? 张晴被怼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点。 何珠把一切都摆在了明面上,她再胡搅蛮缠,只会显得自己更加愚蠢和刻薄。 “你……你强词夺理!” 她最终只能挤出一句苍白无力的话,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下,狼狈地推开人群,冲出了茶水间。 何珠看着她的背影,脸上恢复了平静。 她端起水杯,对周围还有些愣神的同事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温和。 “大家忙吧,我先回去了。” 她从容地离开了茶水间,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过。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经此一事,公司里关于何珠的那些不堪流言,恐怕要消散大半。 躲在暗处的吴池,通过张晴得知了茶水间发生的一切,气得砸了手边的杯子。 他没想到何珠如此难缠,不仅没吃亏,反而借此立了威。 而已经回到工位的何珠,看着电脑屏幕,眼神微冷。 她知道,张晴不过是个被推出来的枪。 真正的黑手,还在暗处。 许光耀是从陈助理那里听说茶水间风波的。 陈助理汇报时语气谨慎,但许光耀的脸色还是瞬间沉了下来,眼底凝结的寒意让室温都仿佛降低了几度。 “张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冰冷,“立刻让人事部给她办离职手续。通知下去,公司内部严禁传播不实流言,一经发现,无论职级,严肃处理。” 他处理问题向来果断,尤其在涉及何珠的事情上,更是容不得半点沙子。 这种直接的人身攻击和污蔑,在他看来已经触碰了底线,必须用最严厉的手段震慑。 “是,许总。” 陈助理毫不意外,立刻应下,转身就要去执行。 “等等。” 一个清亮的声音在办公室门口响起。 何珠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显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她走进来,对陈助理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许光耀,语气平静却坚定, “光耀,这件事让我自己处理,可以吗?” 许光耀眉头紧锁。 “她当众给你难堪,造谣生事,这种人不值得……”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何珠打断他,走到他办公桌前,目光坦然。 “但如果你现在辞退她,严查流言,别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说,何珠果然手段了得,不仅勾搭上了太子爷,还能让太子爷为她公报私仇,滥用职权。之前我在茶水间说的那些话,就都白费了。” 她顿了顿,继续冷静分析。 “流言就像野草,越是高压,有时候反弹得越厉害。张晴不过是个被推出来的棋子,真正的源头不解决,辞退一个她,还会有下一个。而且,用权力去压服,并不能真正赢得尊重。” 许光耀看着她,她站在逆光里,身形纤细,眼神却异常清亮坚定。 他知道她说得有道理,但他心里那股想要保护她、不让任何人欺负她的冲动依旧强烈。 “难道就任由她这样诋毁你?” “当然不是。” 何珠微微摇头。 “我会用我的方式解决。工作上的成绩是最好的反击。至于张晴……她已经当众出了丑,如果她还有一点自知之明,应该会收敛。如果她再犯,到时候再按公司规章制度处理,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 她看着许光耀依旧紧绷的脸,放软了语气,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我知道你心疼我。但相信我,我能处理好。我不想因为我们的关系,让你被人非议,也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需要靠你庇护才能生存的附属品。我要的,是和你并肩站着,而不是躲在你身后。” 许光耀沉默了。 他看着何珠,她眼中有请求,有坚持,更有一种不容折损的骄傲。 他明白她的意思,也欣赏她的这份独立和清醒。 只是,理智上接受,情感上依旧觉得憋闷。 他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妥协了,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好,按你说的办。但是,”他加重了语气,目光锐利,“这是最后一次。如果她,或者任何人,再敢用这种下作的手段针对你,我绝不会再手软。到时候,你怎么说都没用。” 这是他划下的底线。 何珠知道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好。” 最终,张晴没有被立即辞退,但许光耀还是让陈助理以整顿工作纪律、营造良好工作氛围为由,下发了一份内部通知,重申了公司对于职业道德和团队协作的要求,隐晦地敲打了传播不实信息的行为。 这场风波表面上暂时平息了,但许光耀护短的态度和何珠冷静的处理方式,都在无形中改变了公司里一些人看待何珠的眼光。 她不再仅仅是一个可能靠关系上位的花瓶,而是一个有能力有底气,并且被许光耀高度重视和尊重的女人。 而躲在幕后的吴池,得知许光耀最终没有直接开除张薇,先是有些失望,随即又冷笑起来。 许光耀的克制,恰恰说明他对何珠的在意已经到了小心翼翼的程度。 这很好。 越是在意,就越容易失去理智。 他只需要等待下一个更好的时机。 许宅里的许夫人端着骨瓷茶杯,听着管家低声汇报着公司里传回来的消息。 当听到何珠在茶水间如何应对张晴的挑衅,以及后来如何劝阻许光耀动用权力辞退对方时,她修剪精致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哦?她真是这么说的?” 许夫人抿了一口红茶,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夫人。何小姐当时说,不想让许总被人非议滥用职权,也不想让自己变成需要靠庇护生存的附属品。” 管家恭敬地复述。 许夫人放下茶杯,指尖轻轻点着光滑的桌面。 识大体,顾大局。 她在心里给何珠又加了一分。 懂得在那种情况下克制,不仅化解了自身危机,还全了光耀和公司的颜面,避免了一场可能的风波。 这份冷静和远见,确实比那些只知道哭哭啼啼或者仗势欺人的女人强太多。 光耀眼光不错,这女孩是有几分真本事和胸襟的。 但随即,另一种情绪又悄然浮现。 一丝极淡的不以为然,甚至可以说是……不悦。 在她看来,许家的人,尤其是被她儿子放在心尖上的人,被一个不上台面的小职员如此当众羞辱,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动用权力辞退对方怎么了? 杀鸡儆猴,维护自身权威,本就是他们这个阶层惯常的做法,天经地义。 何珠这般阻拦,在许夫人看来,未免有些过于爱惜羽毛,甚至显得有点假清高。 “自家人被欺负了,出口气还要瞻前顾后?许家难道还怕别人议论不成?” 这种念头在她心里转了一圈。 她觉得何珠有时候太讲程序正确和公平道理,少了点他们这个圈子该有的、不容置疑的强势和任性。 太过完美克制,反而显得不够真实,不够……亲密。 仿佛她始终隔着一步,不愿意完全依赖和融入许家这棵大树。 “倒是挺会为自己和光耀挣名声。” 许夫人淡淡评价了一句,语气有些微妙。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细品却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她欣赏何珠的能力,但对她这种时刻保持清醒、甚至有些划清界限的独立姿态,仍抱有疑虑。 做许家的媳妇,需要能力,也需要一颗真正把许家的荣辱当成自己荣辱的心。 她挥了挥手,让管家下去。 独自坐在窗边,看着庭院里精心修剪的花木,许夫人陷入了沉思。 何珠这次的表现,无疑又在她心里加了一块砝码。 这女孩像一块璞玉,正在一次次打磨中展现出越来越耀眼的光华。 但她还不够圆润,棱角还在,属于她自己的那份骄傲和准则,似乎比许家未来的女主人这个身份更优先。 “再看看罢。” 许夫人轻声自语。 她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事件,来观察何珠是否真的能把握好这其中的分寸。 既要保持自我,又要能真正融入,成为许家未来合格的掌舵人之一。 这条路,对何珠来说,还很长。 她拿起剪刀,慢条斯理地修剪着身旁一盆兰花的枯叶,眼神深邃。 对于何珠,她的观感愈发复杂,欣赏与挑剔并存,认可与疑虑交织。 总之两个孩子都还年轻,以后嘛…… 不着急。 第一百七十三章 林倩的新工作在一家知名的户外运动品牌,担任市场推广。 她整个人似乎都随着新环境焕发出新的光彩,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比以前更加爽朗有活力。 周末,她热情地邀请何珠来他们公司的旗舰店兼体验中心玩。 “珠珠,你一定要来!我们这儿不仅有最新款的装备,后面还有个小型的攀岩墙和模拟露营区,特别有意思!” 电话里,林倩的声音充满兴奋。 何珠笑着答应了,顺口问了句。 “我能带个人一起吗?” 林倩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声音里带上了揶揄的笑意。 “哟,是我们许总大驾吗?欢迎欢迎!必须带来让我好好审阅审阅!” 于是,周六上午,何珠便和许光耀一起出现在了那家充满户外元素的旗舰店里。 店面宽敞明亮,原木和金属材质结合,墙上挂着登山绳、滑雪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帆布和橡胶的气息。 林倩早已等在门口,看到他们,立刻迎了上来。 她先跟何珠拥抱了一下,然后大方地看向许光耀,伸出手。 “许总,久仰大名,我是林倩。” 许光耀今天穿得很休闲,简单的白色t恤和卡其色长裤,少了几分商场的凌厉,多了些清爽。 他握住林倩的手,态度温和。 “你好,常听珠珠提起你。叫我光耀就好。” 林倩性格开朗,很快就消除了那点初次见面的拘谨,拉着何珠开始兴奋地介绍店里的各种产品,从高科技面料的冲锋衣到轻量化的登山杖,如数家珍。 何珠饶有兴致地听着,偶尔上手摸摸材质。 许光耀则安静地跟在她们身后,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商品,眼神里带着些许好奇。 当林倩介绍到露营区域时,看着展示台上搭建好的精致帐篷、舒适的充气床垫、小巧的便携炊具,还有那些氛围感十足的露营灯和折叠桌椅时,许光耀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这个帐篷的防风性能怎么样?” 他指着一顶炭灰色的隧道帐问。 林倩有些意外,立刻专业地解答。 “这款是我们家的旗舰款,采用……” 她详细讲解了面料、结构和使用场景。 许光耀听得很认真,然后又指了指那个一体式炊具系统。 “这个呢?操作方便吗?适合新手吗?” 何珠也好奇地看向他。 她很少见许光耀对工作之外的事情表现出这么浓厚的兴趣。 林倩耐心解答后,半开玩笑地说。 “光耀,真是看不出来啊,你对露营也有研究?” 许光耀摸了摸鼻子,不知道为什么,语气难得地带了点不确定。 “没什么研究。只是觉得……好像挺有意思。” 他想象了一下和何珠在星空下,远离城市喧嚣,只有彼此的画面,心里微微一动。 接下来,几乎成了许光耀的专场采购时间。 在林倩这个“内行”的推荐下,他极其高效地选中了一顶宽敞的双人帐篷、两个高保暖的羽绒睡袋、自动充气床垫、那套他问过的炊具、折叠桌椅、营地灯、甚至还有一个便携小冰箱和一箱便于储存的户外食品…… 看着购物车里迅速堆积如山的装备,何珠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说。 “喂,我们……还不一定会去呢?你买这么多……” 许光耀转过头,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期待。 “总会用上的。我看天气预报说,下周末天气很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当是……支持林倩工作。” 林倩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 “对对对!感谢许总……啊不,光耀,支持工作!绝对都是实用好物,保证让你们有个完美的露营初体验!” 何珠看着他难得流露出的、带着点笨拙的热情,心里软成一片,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不再阻拦。 最后,他们几乎是把半个露营用品店搬回了家。 许光耀的司机看着塞满后备箱甚至后座的巨大包裹,表情一度有些失控。 回家的路上,许光耀握着何珠的手,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风景,忽然说。 “珠珠,我们下周末去试试这些装备,好不好?就去郊外那个森林公园。” 何珠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如同发现新大陆般的光芒,笑着点头。 “好。” 她发现,摆脱掉在公司里那个精英光环的许光耀,偶尔流露出这种对平凡生活的向往和尝试,反而更加真实可爱。 那一大堆露营装备,或许不仅仅是一时兴起的购物,更像是一个信号。 他正在努力地,将他们两个人的世界,构建得更加丰富和有趣。 而这个过程本身,就充满了甜蜜。 许光耀说到做到。 周末,他亲自开车,载着何珠和那塞满后备箱的崭新装备,驶向了市郊的国家森林公园。 他甚至提前做了功课,预订了一个相对私密靠近溪流的营地。 到达目的地,何珠看着许光耀兴致勃勃地从车上卸下大包小包,忍不住笑了。 这位在谈判桌上挥斥方遒的许总,此刻正对着一堆钢管和布料研究帐篷说明书,眉头微微蹙起,那认真的样子格外有趣。 “我来帮你吧。” 何珠挽起袖子走过去。 “不用,我可以。” 许光耀拒绝得干脆,带着点不服输的劲头,“你看说明,告诉我步骤,我来操作。” 于是,午后的林间空地上,出现了这样一幕。 何珠拿着说明书,念着先连接a杆和b杆,穿过帐篷顶部的通道,许光耀则半跪在地上,依言操作,动作虽然有些生涩,但极其专注。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认真的侧脸上跳跃。 费了一番功夫,当一顶像模像样的帐篷终于稳稳立起来时,许光耀额角冒出了细汗,但眼睛里闪烁着完成挑战的亮光。 他看向何珠,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怎么样?” 何珠笑着竖起大拇指。 “许总出马,一个顶俩!” 搭好帐篷,摆放好折叠桌椅,许光耀又开始研究那个一体式炊具。 他严格按照说明书操作,竟然真的成功点燃了炉火,煮了一壶开水,泡了两杯带来的挂耳咖啡。 坐在折叠椅上,捧着温热的咖啡,听着耳边溪流的潺潺声和树林里的鸟鸣,何珠感到一种久违的放松。 她看着坐在对面,同样捧着咖啡,嘴角带着浅浅笑意的许光耀,觉得这一刻的他,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实,更接近她最初认识的那个许光耀。 傍晚,许光耀更是亲自上手,用便携烤盘煎了牛排和蘑菇,虽然火候掌握得不是那么完美,但味道竟然出乎意料地不错。 也有可能是真的饿了。 两人就着暮色和营地灯的暖光,吃了一顿简单却格外温馨的晚餐。 夜幕彻底降临,森林陷入了沉静,只有篝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许光耀铺开防潮垫,拉着何珠一起躺下,仰望着天空。 远离城市的光污染,深邃的夜空中,繁星如同碎钻般洒满天幕,银河若隐若现,壮美得令人窒息。 “好美……” 何珠轻声感叹,几乎屏住了呼吸。 她不记得有多久没见过如此清晰浩瀚的星空。 许光耀侧过身,用手臂撑着头,在星辉下凝视着她。 篝火的光晕柔和地勾勒着她的轮廓,她的眼睛比天上的星辰还要亮。 “没有你美。” 他低声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动人。 何珠脸一热,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心里却甜丝丝的。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躺着,看着星星,偶尔低语几句。 没有工作,没有身份,没有流言蜚语,只有彼此和这片广阔的天地。 “珠珠,”许光耀忽然开口,语气变得认真,“我以前的生活里,只有目标、业绩和不断扩张的版图。直到遇见你,我才发现,原来停下来,看看星星,为搭一个帐篷手忙脚乱,也是一种……很难得的快乐。”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 “谢谢你,带我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何珠回握住他,心里被巨大的感动和幸福填满。 她知道,对于许光耀这样的人来说,放下身段来做这些平凡的事,说出这样的话,是多么不易。 “也谢谢你,”她轻声回应,“愿意陪我来看星星。” 星空下,两人的心靠得从未有过的近。 那些藏在都市喧嚣下的隔阂与试探,仿佛都被这山林间的清风和璀璨的星辉涤荡而去。 这一夜,帐篷不大,睡袋温暖,星空很美,而身边人的心跳声,是世界上最安心的催眠曲。 对许光耀和何珠而言,这不仅仅是一次露营,更是一次心灵的靠近,一次在彼此世界里更深的烙印。 晨曦透过帐篷的纱帘,温柔地唤醒了何珠。 她微微动了动,发现自己还被许光耀紧紧搂在怀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呼吸均匀绵长。 帐篷外,是清脆的鸟鸣和溪流潺潺的声音,空气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这种感觉,与在城市醒来的感觉截然不同。 没有闹钟的催促,没有亟待处理的工作消息,只有一种从内而外的宁静和满足。 她轻轻抬起头,看着许光耀沉睡的侧脸。 熟睡中的他,眉宇间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些毫无防备的柔和。 阳光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让他看起来像个大男孩。 许光耀似乎察觉到她的动静,眼睫颤了颤,也醒了过来。 四目相对,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神便柔和下来,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带着晨光的轻吻。 “早。”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格外性感。 “早。” 何珠笑着回应,心里像是被暖流包裹。 两人都不想打破这份宁静,在睡袋里又赖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自然之声,感受着彼此的温度。 起床后,许光耀主动承担起做早餐的任务。 依旧是那套便携炊具,他这次煎蛋的动作熟练了不少,甚至还用带来的面包片做了简单的三明治。 两人就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吃着简单的早餐,看着阳光一寸寸照亮山谷。 “我以前从来没觉得,简单的食物也能这么好吃。” 许光耀咬了一口三明治,感慨道。 “是因为环境和心情都不一样了吧。” 何珠喝着自己杯子里的热水,微笑道。 收拾营地的时候,许光耀动作利落了很多,拆卸帐篷、整理装备,已然有了几分熟练的模样。 他看着被收拾整齐的装备,忽然说。 “珠珠,我们以后经常出来吧。” 何珠正将折叠椅收进袋子里,闻言抬头看他。 许光耀的眼神很认真,带着期待。 “不一定要去很远,就像这样,找个周末,离开城市,就我们两个人。”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静谧的山林,“在这里,感觉很放松,很……真实。” 何珠明白他的意思。 在这里,他不是许总,她也不是那个需要面对各种目光的何珠。 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的情侣,享受着自己的小世界。 这种剥离了外在身份和压力的纯粹相处,让他们的心贴得更近。 “好。” 何珠毫不犹豫地点头,笑容在阳光下格外明媚。 “我们以后经常来。下次可以试试看不同的营地,或者去徒步。” “嗯,都听你的。” 许光耀也笑了,走过来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装备我们都有了,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阳光透过林荫,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许光耀低下头,伸手扶着女友的头,轻轻亲了上去。 那力道由轻到重,最终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清风徐徐吹来,不时惊起山林间的鸟叫,而溪边树下的两人,像是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又像是完全融入进了大自然里。 溪水潺潺,不远处其他的露营点传来阵阵欢笑,这才惊醒了沉醉其中的何珠。 她将脸埋在许光耀的怀里,不想抬头。 许光耀的声音也变得暗哑,伸手不住的抚摸她的侧脸,她的头发。 第一百七十四章 从露营回来的第二天,何珠趁着午休时间,给林倩发了条微信。 “倩倩,你推荐的露营装备太棒了!帐篷很稳固,睡袋也特别暖和,尤其是那个便携炊具,简直是神器!这次露营体验感满分,谢谢你!” 消息刚发出去没多久,林倩的回复就噼里啪啦地轰炸过来。 “哟哟哟!这就用上啦?还是双人体验?” “怎么样怎么样?跟我们许总在星空下是不是特别浪漫?有没有发生点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 “我就说嘛,那些装备最适合情侣培养感情了!快,老实交代,许总有没有被野外环境激发什么隐藏属性?” 何珠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充满调侃意味的文字和表情包,忍不住笑出声,脸颊也有些微微发烫。 她手指飞快地回复:“去你的!就是很正常的露营好不好!” “不过……确实挺用心的,帐篷是他搭的,早餐也是他做的。” 林倩立刻回复:啊啊啊!我就知道!霸道总裁为你洗手作羹汤!这是什么神仙剧情!珠珠你赚大了! 何珠:好啦,别闹了。总之,谢谢你。 林倩:嘿嘿,不客气!下次再来店里,我给你推荐更好玩的双人装备。 何珠笑着摇了摇头,放下了手机。 有林倩这样的闺蜜,生活总是多了许多乐趣。 下午,何珠正在处理邮件,内线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是总裁办的秘书打来的,语气恭敬。 “何组长,许夫人来公司视察,现在在许总办公室。她让您方便的话,过去一趟。” 何珠心里咯噔一下。 许夫人? 她怎么会突然点名要见自己?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衣着和情绪,起身前往总裁办公室。 敲开门,只见许夫人正优雅地坐在沙发上,许光耀陪在一旁。 许夫人今天穿着一身香槟色的套装,佩戴着珍珠首饰,气质雍容。 看到何珠,她脸上露出一个得体的浅笑。 “何小姐,没打扰你工作吧?” 许夫人语气温和。 “没有,夫人。” 何珠礼貌地回答。 “我正好路过,上来看看光耀。想着你也在,年轻人眼光好,待会儿陪我去旁边的商场逛逛吧,我想选几件礼物。” 许夫人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一时兴起。 陪许夫人逛街? 这可不是普通的逛街。 何珠心里明白,这更像是一种非正式的考察。 她面上不动声色,微笑着应下。 “好的,夫人,这是我的荣幸。” 许光耀看了何珠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和安抚。 何珠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问题。 于是,何珠便陪着许夫人离开了公司,走进了附近那家以奢侈品云集着称的高端商场。 许夫人显然对这里很熟悉,她步履从容,目标明确地走进了一家以优雅设计和顶级面料着称的品牌店。 店员显然认识她,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何小姐,你觉得这条丝巾怎么样?” 许夫人拿起一条印花繁复但配色高级的真丝方巾,看似随意地询问何珠的意见。 何珠知道这不仅仅是问颜色或款式。 她仔细看了看,斟酌着回答:“印花很特别,色彩过渡非常自然,搭配纯色大衣应该会很出彩,能提升整体的精致度。” 她没有盲目夸赞,而是从搭配和效果上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许夫人不置可否,又试戴了一顶帽子,继续问何珠的看法。 何珠全程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和冷静的头脑。 她既不过分谄媚地迎合,也不怯场地表达自己的见解,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甚至能就某些单品的设计理念和品牌历史,与许夫人聊上几句,显示出不错的品味和知识储备。 一圈逛下来,许夫人虽然没有明确表示满意,但眼神里的审视似乎淡化了一些。 最后,她买下了最初那条丝巾和另外一件单品。 离开商场时,许夫人状似无意地说了一句。 “何小姐年纪轻轻,倒是沉得住气,眼光也还算稳。” 这算不上多么热烈的夸奖,但何珠知道,这已经是许夫人难得的认可了。 她微微躬身:“夫人过奖了。” 看着许夫人坐车离开,何珠才轻轻松了口气。 但无论如何,她做到了不卑不亢,展现了自己真实的一面。 回到公司,许光耀立刻发来消息。 “怎么样?” 何珠回复:“顺利通关。” 许光耀回了一个摸头的表情。 …… 周末,许夫人参加一个私人牌局,在场的几位都是城中颇有地位的富太太。 牌局间隙,话题不知怎的就绕到了子女的婚事上。 与许家素来有些生意竞争关系的赵太太,摇着团扇,状似关切地对许夫人说。 “许太太,听说你们家光耀最近交了个女朋友?是在自家公司上班的?哎哟,现在的年轻人就是讲究什么自由恋爱,不像我们那会儿讲究门当户对。不过嘛,女孩子自己有份工作也好,独立。” 这话听着像是开明,实则暗藏机锋,点明了何珠小职员的身份,暗示许家找的儿媳不够档次。 旁边另一位李太太立刻帮腔,掩嘴轻笑。 “是啊,听说就是个普通职员?许太太您也是好脾气,还能容光耀这么胡闹。要是我家小子敢这么随便找个没背景的,我非得打断他的腿不可。” 几个夫人你一言我一语,明褒暗贬,空气里弥漫着看笑话的意味。 许夫人端着茶杯,脸上维持着优雅的笑容,心里却一阵烦躁和尴尬。 她固然对何珠仍有挑剔,但更厌恶外人如此编排自己儿子和未来可能成为许家一份子的人。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轻轻敲响。佣人引着何珠走了进来。 何珠是受许光耀所托,来给许夫人送一份忘在家里的她常吃的保健药。 她穿着简洁大方的米白色连衣裙,妆容清淡,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纸袋。 “夫人,光耀让我给您送这个过来。” 何珠将纸袋递给许夫人,态度恭敬自然。 那几个夫人一看正主来了,立刻交换了眼神,带着看好戏的神情。 赵太太率先发难,上下打量着何珠,语气带着夸张的热情。 “哟,这就是光耀的女朋友吧?真是年轻漂亮。在哪高就啊?” 何珠平静地回答:“目前在集团市场部工作。” 李太太立刻接话,故作惊讶。 “市场部?那很辛苦吧?天天跑业务?哎,女孩子家做这个,风吹日晒的,光耀也真是的,也不说给你安排个清闲点的位置。” 这话既踩了何珠的工作,又暗示许光耀不体贴。 许夫人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脸色有些难看,正想开口替何珠解围。 却见何珠微微一笑,目光清澈地看向李太太,语气不卑不亢。 “谢谢李太太关心。我觉得市场工作很有挑战性,也能学到很多东西。光耀他很支持我的工作,认为凭借自己的能力获得认可更有价值。至于岗位安排,公司有完善的制度和流程,我们都应该遵守。” 赵太太不甘心,又换了个方向,指着何珠手腕上一条看似简单的手链。 “女孩子嘛,还是要多打扮打扮。你这手链……样式倒是别致,就是牌子好像没怎么见过?” 这话几乎是在明着说何珠用的是不上档次的货色。 许夫人心都提起来了,她认得那条手链,价值不菲,但何珠若直接说出品牌,难免会给人炫耀的感觉,落入下乘。 何珠却抬手轻轻抚过手链,笑容依旧得体,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怀念。 “让赵太太见笑了。这其实不算什么名牌,是去年我参与的一个公益项目,帮助偏远地区手工艺人推广产品时,一位老奶奶亲手编的。我觉得意义特别,就一直戴着,提醒自己勿忘初心。” 她顿了顿,看向许夫人,语气真诚。 “就像夫人常教导的,东西的价值,有时候不在于价格,而在于其承载的情感和意义。” 她这一番话,既巧妙地回避了品牌问题,又将自己提升到了热心公益、不忘初心的高度,最后还顺带捧了许夫人一句,将许家的家教也夸了进去。 几位等着看笑话的夫人顿时哑口无言,脸色像是吞了苍蝇般难受。 她们准备好的所有讥讽,都被何珠用从容不迫的态度和滴水不漏的回答轻松化解,反而显得她们自己小家子气和刻薄。 许夫人看着站在一旁,姿态从容、眼神清亮的何珠,再看着那几个吃瘪的夫人,心里那股憋闷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扬眉吐气的舒畅感,甚至隐隐生出一丝骄傲。 她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对何珠招了招手,语气亲切。 “珠珠,过来坐。别站着说话了。” 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用了如此亲昵的称呼。 何珠从善如流地走过去,在许夫人身边的空位坐下,姿态落落大方。 牌局继续,但气氛已然不同。 许夫人只觉得神清气爽,出牌都凌厉了几分。 而何珠,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为许夫人添茶,言行举止无可挑剔,彻底坐实了许家认可的准儿媳形象,让那些想看笑话的人,彻底闭上了嘴。 经此一役,许夫人对何珠的印象分,可谓是直线飙升。 这个女孩,不仅识大体,更有急智和风骨,关键时刻,能撑得住场面,给她、给许家,都挣足了面子。 当晚,许夫人回到老宅,脸上还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愉悦的余韵。 许父正坐在书房里看报纸,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妻子这副神情,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今天牌局手气这么好?” 许父放下报纸,打趣道。他很少见妻子参加完那种太太们的聚会后,心情如此明媚。 许夫人脱下披肩,递给佣人,走到丈夫对面的沙发坐下,端起准备好的温茶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手气也就那样。主要是看了场好戏。” “哦?” 许父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 许夫人便将牌局上赵太太、李太太等人如何明嘲暗讽许光耀找了个小职员,何珠如何恰好到来,又被如何刁难,最后又如何不动声色地让那群长舌妇吃瘪、给自己挣足了面子的经过,原原本本,甚至带着几分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她说到何珠应对赵太太关于工作的刁难时,点了点头。 “这孩子,脑子清楚,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把光耀和支持公司制度都摆在了前面,自己一点亏没吃。” 说到何珠应对手链的质疑时,许夫人甚至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带着明显的赞赏。 “你是没看到赵太太和李太太那几个人的脸色,真是精彩!珠珠那孩子,轻飘飘几句话,就把自己抬到了公益、情怀的高度,还顺带把我给夸了,堵得她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用了珠珠这个称呼,自然而亲昵。 许父听着,脸上也露出了笑容,眼神中带着欣慰。 “我早就说过,那孩子不是池中之物。沉稳,有急智,更重要的是,骨子里有股不卑不亢的劲儿。” “以前总觉得她太过清醒,有点……隔着什么。” 许夫人难得地反思了一下自己之前的看法,“经过今天这事,我算是看明白了。那不是清高,是自重,是明白自己的价值在哪里,不需要靠攀附谁来证明。关键时刻,她能立得住,能维护自己,也能维护光耀和我们许家的脸面。” 她放下茶杯,看着丈夫,语气肯定地说。 “光耀这孩子,看人的眼光,确实比他妈我强。” 许父哈哈一笑,站起身,走到妻子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孩子们的事,我们把握好大方向就行,细节上,要多给他们一些信任和空间。何珠这孩子,经过这事,在你这儿,算是初步过关了吧?” 许夫人微微颔首,虽然没直接说过关,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她叹了口气,语气却带着松快。 “起码,带出去不丢人,还能长脸。以后赵太太她们再想拿这个说事,可得掂量掂量了。” 这番评价,从许夫人口中说出,已是极高的认可。 许父满意地点点头。 第一百七十五章 何珠清晰地感受到了许夫人态度的转变。 最近几次家族小聚或是许夫人圈内的茶会,许夫人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是客气地让她坐在一旁,而是会主动将她带在身边。 “珠珠,来,这是你二姑婆,最是疼小辈的。” “这是你表舅,做建材生意的,以后工作上要是遇到相关领域的问题,可以请教他。” “珠珠,你觉得这茶怎么样?这是你三婶刚从福建带回来的正山小种。” 许夫人介绍时,语气自然亲昵,用的是你二姑婆、你表舅这样的称呼,无形中将何珠纳入了家族关系的网络之中。 那些亲戚们也都是人精,见许夫人这般态度,对何珠自然也热情周到,少了最初的审视和距离感。 在一次许家旁支一位长辈的寿宴上,有位不太知情的远房亲戚,大概是听说了些旧闻,端着酒杯笑着对何珠说。 “何小姐真是好福气,能入得了我们光耀的眼。现在在哪儿高就啊?以后结了婚,工作怕是顾不上了吧?” 这话带着点老派观念,隐隐有看轻何珠自身价值的意思。 何珠还没来得及回应,一旁的许夫人便不着痕迹地接过话头,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语气却不容置疑。 “六叔公,您这消息可落后了。珠珠现在可是光耀项目上的得力干将,能力突出得很,连总部都点名表扬过。现在的年轻人讲究的是事业家庭两不误,我们做长辈的,得多支持才对。” 那位六叔公被这么一堵,连忙讪笑着点头称是,再不敢多言。 何珠站在许夫人身侧,看着她优雅从容地为自己挡掉不必要的麻烦,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她能感觉到,许夫人那看似平淡的话语里,蕴含着明确的维护之意。 她渐渐摸清了许家人的一个特质——护短。 或许他们内部对成员有诸多要求、审视甚至挑剔,但一旦被这个圈子真正接纳,他们便会形成一种无形的屏障,一致对外,容不得外人来说三道四。 这种护短,带着点不容置疑的霸道,却也给人一种坚实的安全感。 回去的车上,许夫人似乎有些累了,闭目养神,忽然淡淡说了一句。 “以后遇到这种不知情又话多的,不用太客气。你是许家认可的人,不必看任何人脸色。” 何珠心中微震,轻声应道。 “谢谢夫人。” 她看向窗外流转的夜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种被坚定选择和维护的感觉,很好。 她喜欢这种护短。 这并不意味着她失去了独立性,恰恰相反,正因为许家人看到了她自身的价值和棱角,并予以尊重和保护,这种接纳才显得弥足珍贵。 她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地,真正融入这个复杂却又充满温情的家族。 前路或许仍有挑战,但她的身边,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 这一段时间,马克发现何珠的生活规律得让他无从下手。 公司、家、偶尔与许光耀约会或与林倩小聚,行程紧密,且许光耀似乎有意无意地增加了出现在她身边的频率。 他发送的关于艺术展览或咖啡邀约的信息,也都被何珠以工作忙或有安排礼貌地婉拒了。 吴池那边催得越来越紧,语气也愈发不耐烦,加上他自己被追债的压力,马克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需要创造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何珠放下戒备,让他能够近距离接触,甚至登堂入室的机会。 一个雨夜,晚上九点多,何珠刚结束与许光耀的视频通话,正准备去洗漱,门铃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她有些疑惑,这个时间点会是谁? 透过猫眼看去,她惊讶地发现马克浑身湿漉漉地站在门外,脸色苍白,左手手臂上缠着几圈看起来临时撕扯的布料,上面渗着刺目的血迹,雨水顺着他金色的头发不断滴落,样子十分狼狈。 何珠心头一惊,立刻打开了门。 “马克?你怎么……” “何珠……对不起,这么晚打扰你。” 马克的声音虚弱,带着痛苦和歉意,“我……我刚刚在附近被一辆摩托车刮倒了,手臂划伤了,手机也摔坏了……我在这附近只认识你……能不能……借你的医药箱用一下?我简单处理一下就走。” 他碧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助和恳求,配合着他此刻湿透受伤的模样,极具欺骗性。 何珠看着他手臂上渗出的血和苍白的脸,医者的本能和基本的同情心让她无法将人拒之门外。 “快进来!” 她侧身让他进屋,“你先坐下,我去拿医药箱。” 马克踉跄着在客厅沙发坐下,低着头,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得逞光芒。 何珠迅速拿来家里的医药箱。 她因为之前照顾家人,习惯备一些基础药品和包扎用品。 她戴上一次性手套,小心地解开马克手臂上那块已经被血和雨水浸透的布料。 伤口看起来确实不浅,一道寸许长的划伤,皮肉外翻,还在缓缓渗血。 何珠皱了皱眉:“伤口需要清创缝合,我这里的条件只能做简单消毒和包扎,你得去医院。” “不,不用去医院!” 马克立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讨厌医院的味道……而且只是皮外伤,我以前徒步受过更重的伤,自己处理一下就好了。你帮我消毒包扎一下,止住血就行,求你了,何珠。” 他抬起头,用那双带着水汽的眼睛望着她,像一个害怕去医院的孩子。 何珠看着他固执又可怜的样子,犹豫了一下。 她检查了一下伤口,确实没有伤到主要血管和神经。 “好吧,我先帮你消毒包扎,但如果明天情况不好,你必须去医院。” 她动作熟练地用生理盐水清洗伤口,碘伏消毒,然后撒上止血粉,用无菌敷料和绷带仔细包扎好。 整个过程,马克都表现得十分配合,偶尔因为疼痛倒吸一口冷气,却也咬着牙不吭声,只是用那种混合着痛苦和感激的眼神看着她。 “好了。” 何珠处理好伤口,收拾着医药箱,“这几天伤口不能碰水,注意换药。” “谢谢你,何珠……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马克的声音依旧有些虚弱,但充满了真诚的感激,“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试图站起身,却踉跄了一下,仿佛因为失血和惊吓而体力不支。 “你现在这样能去哪里?” 何珠看着他苍白的脸和湿透的衣服,叹了口气,“你先去浴室用热水冲一下,换身干衣服吧,别感冒了。我……我这里还有几件光耀留在这里的干净衣服,你先将就一下。” 马克眼底闪过一丝计划得逞的兴奋,面上却更加感激涕零。 “这……这太麻烦你了……” “没关系,去吧。” 何珠指了指浴室的方向。 看着马克走进浴室,何珠看着沙发上那滩水渍和带血的布料,心里有些复杂。 她帮他是出于人道主义,但让一个并不算熟悉的男人深夜留在自己公寓,还用了许光耀的衣服…… 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妥。 她拿起手机,打算给许光耀发个信息说一下情况,等马克收拾好,让他尽快离开吧。 许光耀难得有些紧张和期待。 他怀里抱着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另一只手提着一个精致的丝绒首饰盒,里面是他精心挑选的一条钻石手链。 今天是他们彻底放下过去、重新开始的第一百天。 他记得何珠曾说过,不喜欢他总是一板一眼,偶尔也希望能有些俗气的浪漫。 于是,这位习惯了掌控一切的许总,偷偷摸摸参考了社交媒体上那些让女友感动哭的惊喜,提前结束了今晚的应酬,算准何珠在家的时间,没有提前通知,想给她一个突如其来的纪念日惊喜。 他甚至在脑子里预演了她可能的表情,惊讶,然后笑起来,或许还会带着点娇嗔扑进他怀里。 电梯到达何珠所在的楼层,许光耀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领带,嘴角噙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笑意,走到了公寓门口。 他深吸一口气,用备用钥匙轻轻打开了门。 “珠珠,猜猜我今天……” 他带着笑意的话语,在看清客厅情景的瞬间,戛然而止。 客厅温暖的灯光下,何珠正站在沙发旁,而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一个金发碧眼、他曾在照片里见过、让他醋意翻涌了好几天的男人,马克! 这还不是最刺眼的。 最让许光耀血液瞬间冻结的是,那个马克,身上穿着的,赫然是他放在何珠这里的、那件他常穿的深蓝色羊绒家居服!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何珠听到开门声和许光耀的声音,惊喜地转过身,却在看到许光耀脸上那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只剩下震惊和冰寒的表情时,心里猛地一沉。 “光耀?你……你怎么突然来了?” 马克也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尴尬,他拉了拉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他的家居服,开口想要解释。 “许先生,你千万别误会,我这是……” “误会?” 许光耀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他一步步走进来,目光死死锁定在马克身上那件刺眼的衣服上,然后缓缓移到何珠脸上,那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被背叛的痛楚,以及一种濒临失控的暴怒。 “他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穿着我的衣服?” 他手里的玫瑰花束“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娇嫩的花瓣散落一地。 那个丝绒首饰盒也被他无意识地攥紧,指节泛白。 何珠被他眼中的伤痛刺得心口发疼,急忙上前一步想要解释。 “光耀,你听我说!马克他受伤了,在附近出了点意外,手机也坏了,只是上来处理一下伤口,衣服都湿透了,我才……” “处理伤口需要穿我的衣服?需要在这个时间,单独待在你的家里?” 许光耀打断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尖锐的讽刺。 他积压了数日的猜疑、不安和此刻眼前这极具冲击性的一幕混合在一起,彻底冲垮了他的理智。 “何珠,你就是这么纪念我们的一百天的?给我准备这样一份大礼?!” “不是这样的!” 何珠又急又气,看着他完全不信任的眼神,心里也涌上一股委屈。 “你能不能冷静点听我解释!” 马克在一旁适时地露出愧疚又无奈的表情,火上浇油。 “许先生,这都是我的错,是我给何珠添麻烦了。我这就走,你们千万别因为我吵架……” 他作势要脱下那件家居服。 “闭嘴!” 许光耀猛地看向他,眼神凌厉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这里轮不到你说话!滚出去!” 马克被他吓得一哆嗦,不敢再多言,求助似的看向何珠。 何珠看着眼前混乱的局面,她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疲惫袭来。 “许光耀,”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努力维持着冷静,“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不值得信任的人,是吗?” 许光耀看着她和马克之间那无声的交流,看着她身上还穿着居家服,而另一个男人正穿着他的衣服站在他们的空间里……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最不愿意相信的那个方向。 他死死地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最终,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破碎的冷笑。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弯腰,捡起了那个丝绒首饰盒,看也没看,猛地将它摔在了旁边的墙壁上! 盒子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弹落在地。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公寓,将门摔得震天响。 留下满室狼藉,散落的玫瑰,墙上撞击的痕迹,呆立当场的何珠,以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计谋得逞笑意的马克。 第一百天纪念日。 惊喜变成了惊吓,浪漫化为了决裂。 信任的裂缝,在这一刻,被撕扯成了一个看似无法逾越的鸿沟。 第一百七十六章 许光耀几乎是凭着本能将车开到了江边。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夜的宁静,他猛地推开车门,踉跄着冲到堤岸旁,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江风带着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吹不散他心头那团熊熊燃烧的、混杂着愤怒、屈辱和刺骨冰凉的火焰。 为什么?!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 马克穿着他的衣服,坐在他和何珠的客厅里! 何珠那急于解释却更显苍白的脸! 散落一地的玫瑰! 还有他摔出去的首饰盒……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以为的一百天纪念,他小心翼翼准备的惊喜,竟然成了最可笑的讽刺! 他像个傻子一样! “啊——!” 压抑不住的低吼从喉咙深处溢出,消散在江风中。 他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石制栏杆上,手背瞬间红肿破皮,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因为心里的痛楚已经盖过了一切。 他就这样站着,任由江风吹乱他的头发,吹透他单薄的衣衫,身体因为激动和寒冷微微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毁灭性的暴怒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巨大的、空落落的茫然。 冲动渐渐平息,理智开始一点点回笼。 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想抽支烟,却摸了个空。 这才想起手机,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来,屏幕竟然已经因为无数个未接来电和消息而近乎卡顿。 几十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来自何珠,还有几个是陈助理,甚至…… 还有一个是他母亲的。 他心头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点开消息。 最上面是何珠发来的,时间就在他冲出公寓后不久。 “光耀!你在哪里?接电话!” “你冷静一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马克他受伤了,我只是帮他包扎!” “求你接电话,我很担心你!” “光耀,对不起,我不该让他进来,但真的只是帮忙,你相信我!” “看到消息回我电话,求你了……” 她的语气从焦急到担忧,甚至带上了恳求。 许光耀看着那一行行文字,仿佛能看见她急得眼圈发红的样子。 心里的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继续往下翻,手指忽然顿住了。 有一条消息的时间,显示是在今晚他回家之前,大约晚上八点半左右。 他之前因为忙着准备惊喜,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 发信人是何珠。 内容很简单。 “光耀,在忙吗?刚才马克在附近受伤了,手机也摔坏了,来求助,我帮他处理了一下伤口。看他样子挺可怜的,让他换了湿衣服,等他缓过来就让他走。你晚上过来的时候如果看到他,别误会。” 这条被遗漏的消息,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被愤怒和嫉妒蒙蔽的头脑。 原来她早就报备过…… 原来是他自己没看到…… 原来……真的只是个误会? 巨大的懊悔和自责如同冰冷的江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想起自己刚才那番口不择言的指责,想起何珠那委屈又焦急的眼神,想起自己摔门而出的决绝…… 他都做了些什么?! 因为自己的疏忽和多疑,因为那张该死的照片先入为主的印象,他不仅毁掉了精心准备的纪念日,还用最伤人的话刺伤了他最想保护的人! 许光耀,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他猛地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甚至来不及系安全带,颤抖着手发动车子,就要调头回去。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屏幕上跳动着“母亲”两个字。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接起了电话。 “妈……” “光耀!” 许夫人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切和严肃,“你现在人在哪里?立刻给我回来!何珠那孩子快急疯了,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你到底怎么回事?!” 许光耀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声音沙哑。 “妈,我……我搞砸了。我这就回去。” 挂了电话,他踩下油门,车子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一次,不再是漫无目的的狂奔,而是带着满心的懊悔和急于弥补的迫切。 江边的风依旧在吹,却吹不散他心头那浓得化不开的愧疚。 许光耀摔门而去后,何珠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疼又闷。 最初的惊慌、委屈和担忧过去后,一种异样的冷静逐渐回笼。 太巧了。 一切都太巧了。 马克偏偏在她独自在家的雨夜受伤,偏偏就在她家附近,偏偏手机就坏了,偏偏只认识她…… 然后,就在他穿着许光耀的衣服,处于最容易被误会的境地时,许光耀就那么恰好地、毫无预兆地回来了。 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她想起之前马克那些看似体贴的偶遇和帮助,想起他温和无害的笑容,再结合眼前这精准得像设计好的一幕,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就在这时,马克带着一脸担忧和愧疚走上前,试图安抚她。 “何珠,你还好吗?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都是因为我……我没想到许先生他的反应会这么……这么激烈。” 他斟酌着用词,语气里充满了后怕和对何珠的关切,“他平时……也这样吗?情绪这么不稳定?说真的,我刚才很害怕,他那样子像是要杀人……”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何珠的脸色,继续暗示道。 “一个男人,就算再吃醋,也不该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发脾气,甚至摔东西。这简直是……唉,我真是为你担心。你这样好的女孩子,值得被更温柔、更信任地对待。” 他的话,句句看似在安慰,实则像毒蛇吐信,精准地将情绪失控、暴力倾向、不信任的标签贴在许光耀身上,试图在她心里埋下恐惧和怀疑的种子。 若是放在平时,何珠或许会因为正在气头上而觉得他的话有几分道理。 但此刻,在怀疑的滤镜下,他这番贴心的挑拨显得格外刺耳和刻意。 何珠猛地抬起头,之前眼中的慌乱和委屈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的锐利。 她定定地看着马克,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碧眼,此刻在她看来,却像是隐藏着算计的深潭。 “马克,”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谢谢你关心。这是我的私事,我自己会处理。” 马克被她突然转变的态度和眼神看得有些发毛,强笑道。 “我只是作为朋友,不希望看你受委屈……” “朋友?” 何珠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我们似乎并没有熟到可以互相评价对方伴侣的程度。今晚谢谢你让我认识到,不必要的善意有时会带来麻烦。” 她走到门口,拉开房门,逐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衣服……不必还了。请吧,我需要冷静一下。” 马克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他没想到何珠在经历了这样的冲突后,非但没有对许光耀产生更大的怨怼,反而将矛头指向了自己。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何珠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像结了冰。 “需要我再说一遍吗?” 那眼神里的压迫感,竟让马克一时语塞。 他知道,再待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他勉强维持着最后的风度,点了点头,快步走出了公寓。 门在身后关上,何珠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赶走了马克,她并没有感到轻松,心反而更乱了。 一方面是对许光耀不信任的伤心和气恼,另一方面是对马克和整个事件背后可能存在的阴谋的警惕。 她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许光耀的未接来电提示,和他之前发来的那些带着担忧和懊悔的消息,心情复杂。 光耀,你这个笨蛋!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 被人设计了还不自知,就知道乱发脾气! 但骂归骂,担忧却丝毫未减。 他刚才那个状态开车出去,实在太危险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 现在不是只顾着生气的时候,她必须弄清楚,马克到底想干什么? 是谁在指使他? 而她和许光耀之间,又该如何跨过这道被人精心挖掘的鸿沟? 冷静下来的何珠,头脑异常清晰。 公寓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何珠靠着门板坐了一会儿,直到冰冷的触感透过衣物传来,才让她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她站起身,没有先去收拾那一地狼藉的玫瑰和摔在墙角的丝绒盒子,而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偶尔掠过的车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痕。 愤怒和委屈依然存在。 许光耀那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他摔门而去的决绝,像一根根刺扎在心里。 她气他的不信任,气他如此轻易就被情绪和表象蒙蔽。 如果连最基本的信任都如此脆弱,那他们未来的路要怎么走? 但比愤怒更强烈的,是担忧和后怕。 她想起他刚才那双赤红的、濒临失控的眼睛,想起他冲出去时那不管不顾的样子。 他开车去了哪里? 会不会出事? 这个念头让她心惊肉跳。 然而,在反复拨打他的电话无人接听,甚至惊动了许夫人之后,一种更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她看着手机上许光耀后来发来的、那些带着懊悔和急切的消息,心情复杂。 她相信他此刻的后悔是真的,但她也知道,造成这次冲突的根源。 那种深植于他内心的、因身份落差和过往经历而产生的不安全感与强烈占有欲——并没有消失。 而她自己,也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消化今晚这突如其来的风暴,需要时间厘清对马克其人的怀疑和警惕,需要时间想明白,他们之间除了炽热的感情,还需要构建什么更稳固的基石,才能抵御外界的风浪和彼此内心的魔鬼。 冲动之下的追赶和解释,在对方情绪也极度不稳定的情况下,很可能只会引发二次伤害,或者变成一场纠缠不清的争吵。 那毫无意义。 何珠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她先给许夫人回了一条信息,语气尽量平静。 “夫人,谢谢您。联系上他就好。我们之间有些误会,需要各自冷静一下。请您放心,我会处理好。” 然后,她点开许光耀的对话框。 看着那条她之前发送的、被他忽略的报备信息,心里叹了口气。 她斟酌了片刻,缓缓打字。 “光耀,知道你安全,我就放心了。 今晚的事情,我很生气,也很难过。不是因为马克,而是因为你的不信任和失控。 我想,我们都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冷静地想一想。 不是要分开,只是想让彼此都清醒一下。冲动之下说的话、做的事,往往最伤人也最不理智。 等你冷静下来,我们也好好谈谈。” 她没有过多解释马克的事情,因为在那条被忽略的报备消息面前,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 她只是清晰地表达了自己的感受和边界,并提出了冷静期的要求。 发送出去后,她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放在一旁。 她开始动手收拾客厅。 将散落的玫瑰花瓣一一拾起,把那个摔瘪了的丝绒首饰盒捡起来,擦干净,放在茶几上。 她清理掉马克留下的所有痕迹,请他喝水的被子,她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公寓恢复了整洁,却弥漫着一种冰冷的空旷感。 何珠抱膝坐在沙发上,将脸埋在臂弯里。 她没有哭,只是觉得累。 感情这条路,原来比她想象的要崎岖得多。 但无论如何,她不会允许自己迷失在情绪里,也不会允许任何人,轻易破坏她珍视的东西。 这个夜晚,对两个人来说,都注定漫长。 但适当的距离和冷静,在这个节骨眼上,非常必要。 第一百七十七章 收到何珠那条要求“冷静一下”的消息后,许光耀的心像是被浸入了冰水之中。 懊悔、自责、恐慌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无法忍受这种被推开的感觉,无法想象没有她的空间。 他立刻驱车返回了何珠的公寓楼下,却不敢贸然上去。 他坐在车里,一遍遍地看着她发来的那条消息,字里行间的疏离和冷静让他心慌意乱。 他必须解释,必须立刻见到她,必须让她知道他知道错了! 这种焦灼的念头驱使着他,让他失去了平日的沉稳和判断力。 他拿起手机,开始不停地给何珠打电话。 一个,两个,十几个……全部无人接听,最后转入了语音信箱。 他改为疯狂地发信息。 “珠珠,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看到你之前发的消息了,是我混蛋,我没看到!我不该不相信你!” “你开门好不好?让我当面跟你道歉!” “我知道我不该那么冲动,不该摔东西,不该说那些混账话!你打我骂我都行,别不理我!” “珠珠,我不能没有你……你让我看见你好不好?” 他的信息一条接一条,充满了急切、悔恨和近乎哀求的语气。 他试图用大量的信息和情感宣泄来填补那份因为冷静而产生的距离感,却不知道这种行为在只想寻求空间的何珠看来,无异于一种纠缠和压迫。 公寓内,何珠的手机在沙发上持续不断地亮起、震动。 每一声震动都像是一根小锤,敲打在她本就纷乱的心绪上。 她看着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来自许光耀的名字和那些充满情绪的文字,眉头越皱越紧。 她理解他的懊悔,也相信他的道歉是真诚的。 但是,她现在真的没有精力去应对他如此汹涌澎湃的情绪浪潮。 她需要的是安静,是时间,是让彼此都沉淀下来,而不是在情绪的风口浪尖上继续拉扯。 他的穷追不舍,非但没有让她心软,反而让她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压力,甚至……有些失望。 他似乎还是没有明白,她生气和难过的核心,不仅仅是因为那场误会,更是因为他处理问题的方式。 他的不信任,他的失控,以及此刻他这种完全不顾她感受、只想立刻解决问题的急躁。 难道现在他哄好了她以后他们之间就不会出问题了? 这完全不是解决问题,而是掩盖过去。 用一时的低头妥协将问题躲避,何珠相信,如果这次不搞清楚,以后还会有很多类似的事情发生。 终于,在手机不知第多少次响起时,何珠深吸一口气,拿起了手机。 她没有接电话,而是快速地回复了一条信息,语气比之前更加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 “光耀,请不要再打电话和发信息了。” “我说了,我们需要冷静。你现在的行为,只会让我觉得更累。” “我们都各自安静一会儿,好吗?” 信息发送出去后,她直接将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干扰。 世界,终于清静了。 车里的许光耀,收到这条回复时,如同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他看着那冰冷的文字,仿佛能感受到何珠写下它们时那份无奈和疏远。 他……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 他颓然放下手机,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方向盘上。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将他淹没。 他明明是想挽回,想靠近,为什么却好像把她推得更远了? 他终于有点明白何珠所说的冷静是什么意思了。 那不仅仅是空间上的分开,更是情绪上的。 而他,却用最错误的方式,试图去填补这个空间。 夜更深了。 许光耀依旧坐在车里,却再也没有勇气去敲响那扇门,或者发送任何一条信息。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感情里,有时候,急于求成反而是最大的阻碍。 他弄巧成拙了。 而现在,他除了等待和尊重,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备受煎熬。 接下来的几天,何珠将自己投入繁忙的工作中,刻意减少了与许光耀的联系,只保持着必要的工作沟通,语气平静公事公办。 她需要这段距离来理清思绪,也需要让许光耀真正体会到冷静期的含义。 而马克,显然没有放弃。 他似乎笃定何珠正处于情感脆弱期,是趁虚而入的最佳时机。 他尝试发送关心的信息。 “何珠,这几天还好吗?很担心你。那晚的事情我一直很内疚。” 何珠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他偶遇在下班路上的她,抱着画板,一副刚写生归来的样子,笑容温和依旧。 “何珠,真巧!我刚好在附近画画。看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一起去喝杯东西放松一下?” 何珠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探究,只有一种彻底的疏离。 她甚至懒得去分辨他此刻的出现是巧合还是刻意,也懒得去思考他温和面具下的真实意图。 “马克先生,”她开口,语气没有波澜,“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不必了。” 马克试图维持笑容。 “别这么客气,我们不是朋友吗?看你心情不好,我……” “我们不是朋友。” 何珠直接打断他,话语清晰,不留任何余地,“充其量只是认识的人。而我个人目前的原则是,远离一切让我感觉不安和麻烦的因素。你很符合这个标准。”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划开了两人之间那层虚伪的和平。 马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被冒犯的恼怒。 他没想到何珠会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 “何珠,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从来没有……” 他还想辩解。 “是否有误会,你自己心里清楚。” 何珠无意与他纠缠,向后退了一步,拉开车门,“以后请不要再来找我了。你的任何信息、电话或者偶遇,都会对我造成困扰。再见。” 说完,她径直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绝尘而去。 从后视镜里,她能看到马克依旧站在原地,脸色阴沉,早已没了平日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 何珠的心情没有任何波动。 对于马克,她已经不需要证据去证实他的恶意,那种如影随形的算计感和事发后的种种巧合,已经足够让她做出判断。 她不需要费神去与他周旋,最简单有效的方式,就是彻底将他清除出自己的生活圈。 远离麻烦,保护自己。 这是她现阶段最清晰明确的行动指南。 无论是马克带来的外部麻烦,还是许光耀情绪失控带来的内部困扰,她都需要先设立明确的边界。 她的心很小,装不下太多复杂的算计和持续不断的情绪风暴。 她需要的是平静、安全和一段健康、彼此信任的关系。 任何偏离这个目标的人和事,都会被她在权衡后,果断地保持距离。 这一次,她选择听从自己的直觉,为自己划下了一道清晰的防护线。 …… 许光耀的状态,许夫人看在眼里。 不过几天功夫,她那个向来意气风发的儿子,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连在公司处理公务时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甚至在一次高层会议上罕见地走了神。 许夫人到底是心疼了。 这晚,她把许光耀叫回老宅吃饭,席间看他食不知味的样子,终于忍不住,放下筷子,语气带着责备,更带着心疼。 “瞧瞧你这副样子!为了个女人,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还有点出息吗?” 她看着儿子瞬间黯下去的眼神,语气缓了缓,但依旧犀利。 “事情我听说了,确实是你混账,疑神疑鬼,还不看消息!但既然知道错了,就该想办法去弥补,去把人哄回来!在这里唉声叹气、当个锯嘴葫芦有什么用?我许家的儿子,什么时候这么优柔寡断了?” 许光耀低着头,手里无意识地捏着筷子,声音沙哑。 “妈,你不明白……她现在不想见我,不想听我解释。我发信息、打电话,只会让她更烦,把她推得更远。” 他想起何珠那条让他安静一会儿的消息,心里就像压了块巨石。 “那你就这么干等着?” 许夫人蹙眉,“等着她自己消气?等着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洋鬼子再钻空子?光耀,感情不是做生意,可以等时机、讲策略!有时候就需要一股冲动,一把火!” “我怕我的火,会烧光她最后一点耐心。” 许光耀抬起头,眼底是红的,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无助的迷茫。 “我怕我往前一步,她会觉得我在逼她,会彻底躲开我。可如果我往后退……妈,我怕迟则生变,我怕……真的失去她。” 他第一次在母亲面前,如此直白地流露出自己的恐惧和脆弱。 他发现自己面对上亿的合同都能冷静分析,运筹帷幄,可面对何珠的冷静和疏离,他所有的能力和自信都荡然无存,只剩下患得患失的惶恐。 进,怕刺激她。 退,怕错过她。 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像个迷失在浓雾里的孩子,找不到方向。 许夫人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里又是气又是疼。 她叹了口气,语气终于软了下来。 “你啊……就是太在乎,所以才乱了方寸。何珠那孩子,我观察了这么久,是个有主意、讲道理的。她既然说了是冷静,不是分手,就是在给你机会,也是在给她自己时间。” 她顿了顿,难得地给出了建议。 “既然她不想被打扰,你就别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死缠烂打。但冷静不意味着消失。该有的关心不能少,只是要换种方式,更沉稳、更尊重她的方式。让她看到你的改变,你的反思,而不仅仅是口头的道歉。” 许光耀怔怔地听着母亲的话,混乱的思绪似乎找到了一丝光。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许夫人重新拿起筷子,“许家的男人,可以认错,可以低头,但不能没了担当和魄力。想清楚了,就去做。别在这里庸人自扰,我看着都心烦。” 更别提何珠了。 许光耀沉默地点了点头。 母亲的话像是一根针,刺破了他困守的焦虑。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纠缠确实是下策,而一味的退缩等待更是懦夫所为。 他需要找到一种方式,既能表达他的悔意和在乎,又能充分尊重何珠需要空间的决定。 这其中的分寸,需要他用心去把握。 这条路很难,但他必须去尝试。 因为他无法承受失去她的后果。 这场冷静期,对他而言,成了一场更为严峻的考验。 就在许光耀苦苦思索该如何打破僵局,又不惹何珠反感时,一个紧急的跨国并购项目出现了重大变数,需要他立刻飞往欧洲亲自处理。 行程仓促,他甚至来不及做太多准备。 出发前一晚,他站在何珠的公寓楼下,仰头望着那个熟悉的、亮着温暖灯光的窗口,心里五味杂陈。 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保温袋,里面是他绕路去何珠最喜欢的那家粤菜馆买的虾饺和红豆沙,都是她平时心情不好时爱吃的东西。 他想上去,想再看她一眼,想亲口告诉她他要出差几天,想为自己之前的混账行为再次道歉。 但他想起何珠那条请不要再打电话和发信息了的消息,想起她要求冷静时那双疲惫而坚定的眼睛,抬起的脚步最终还是沉重地落了回来。 他不能再去打扰她了。 至少,不能用她明确拒绝的方式。 他将保温袋放在公寓楼下的快递寄存柜里,然后拿出手机,斟酌了许久,才发出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珠珠,有紧急公务需要立刻出差欧洲几天。给你买了点吃的,放在楼下快递柜了,密码是你生日。照顾好自己。” 消息发送出去后,他紧紧握着手机,在楼下站了许久,期待着那扇窗后能出现她的身影,或者手机能响起她的回复。 第一百七十八章 然而,窗口依旧安静,手机屏幕也始终暗着。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转身走向等待他的车子。 心里空落落的,带着未能相见的遗憾,但也有一丝奇异的平静。 ——至少,他这次克制住了自己冲动的欲望,用她可能更能接受的方式,表达了他的牵挂。 飞机冲上云霄,许光耀看着窗外逐渐缩小的城市灯火,心里默念。 珠珠,等我回来。 这一次,我会用你值得的方式,重新走向你。 而公寓里,何珠其实听到了楼下汽车引擎的声音。 她走到窗边,悄悄掀开窗帘一角,看到了许光耀站在楼下仰望的身影,也看到了他最终放下东西、默默离开的全过程。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简短的消息,没有回复。 但过了一会儿,她还是起身下楼,输入自己的生日,取出了那个还带着温热的保温袋。 打开,是她喜欢的点心和糖水。 她默默地吃了一点,甜糯的红豆沙在口中化开,心里那层坚冰,似乎也随之融化了一点点。 他没有纠缠,没有出现,只是用这种沉默而体贴的方式,告诉她,他记得她的喜好,记得她的生日,他在关心她,并且,他尊重她需要的空间。 这种克制而又不失温暖的举动,比千百条焦急的信息和电话,更能触动她此刻的心。 她将剩下的食物仔细收好,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轻轻叹了口气。 许光耀,你终于……学会了一点。 一连几天,何珠都有些心神不宁。 与许光耀的冷战让她情绪低落,但更让她隐隐不安的,是远在老家的母亲。 最近几次视频,母亲总是说些一切都好的老生常谈,但何珠敏锐地捕捉到母亲眉眼间藏不住的疲惫,脸色也比以往苍白些。 她问起,母亲只说是换季有点累,睡不好,父亲在一旁也帮腔,让她安心工作。 直到这天下午,何珠想给母亲网购一些营养品,并且给母亲转账,她就登了母亲的微信账号。 直接转母亲不接收,总觉得她在外面钱不够花。 反正父母的微信号都是她帮忙弄的,直接登上互相转。 打开聊天记录界面,她无意间看到了一个医生联系人,点开聊天记录,里面竟然是几张化验单和ct报告的扫描件! 文件名清晰地标注着日期,就是上周! 何珠的心猛地一沉,手指颤抖着点开图片。 当“肺部阴影”、“需进一步排查”、“疑似占位”这些冰冷的医学术语映入眼帘时,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估计是医生后续进一步帮她妈解读了这个片子。 妈妈生病了!很可能还是大病! 他们竟然瞒着她! 巨大的恐慌和难以置信过后,是排山倒海的愧疚感,像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毕业留在繁华的都市,一头扎进工作和自己的感情生活里,今年一整年都没回家,每次通话都是报喜不报忧,竟然连父母需要独自面对这样的健康危机都浑然不觉! 她猛地抓起手机,立刻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母亲的声音依旧带着刻意伪装的笑意。 “珠珠啊,怎么这个点打电话?上班不忙啊?” 听到母亲熟悉却略显虚弱的声音,何珠的眼泪一下子就冲出了眼眶,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声音保持平稳,却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妈……我刚才,看到你微信里的检查报告了。”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下来,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声。 过了好几秒,母亲才有些慌乱地开口。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乱翻东西……没事的,就是小问题,医生都说观察观察就好,你爸非要去大医院查,瞎折腾……” “妈!” 何珠打断她,声音带着哭腔和坚决,“您还骗我!我都看到了!我马上请假回家!” “别别别!” 母亲急了,“你工作那么忙,回来干什么?我们自己能处理,真的……” “工作没有您重要!” 何珠斩钉截铁,“我必须回去!您和爸爸在家等着我!” 她不再给母亲反对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巨大的焦虑和愧疚感驱使着她,她几乎是立刻打开购票软件,手指颤抖着筛选最近一班飞往老家省城的机票。 幸运的是,一小时后恰好有一班,她毫不犹豫地下单。 然后,她开始飞速地收拾简单的行李,脑子里乱糟糟的,充满了对母亲病情的担忧和各种不好的猜测。 她恨自己为什么这么粗心,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异常。 直到拖着行李箱冲下楼,坐上前往机场的出租车,车子启动,驶离熟悉的城市风景时,她才在颠簸中稍微冷静下来一点。她想起还没请假,赶紧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领导,各位同事,因家中发生紧急事情,需立刻赶回老家处理,事出突然,申请事假一周,相关工作已邮件交接给同事,恳请批准。抱歉给大家带来不便。” 发送完毕,她疲惫地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充满了对母亲的担忧和深深的自责。 至于和许光耀的冷战…… 在至亲的健康危机面前,似乎暂时被搁置到了内心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她甚至忘了,应该跟他也说一声。 而此刻,远在欧洲刚刚结束一场关键谈判的许光耀,对此还一无所知。 他正看着手机里何珠依旧没有回复的对话框,计划着回国后如何小心翼翼地修补他们的关系。 他完全没想到,当他满怀期待和忐忑地归来时,等待他的,将是人去楼空和彻底失联的天塌地陷。 许光耀在欧洲的行程密集得像打仗。 他强迫自己将全部精力投入到谈判和会议中,试图用工作麻痹对何珠的思念和担忧。 期间,他每天都会固定时间给何珠发一两条简单的消息,通常是分享一些当地的风景照片,或者一句早安、晚安,附上照顾好自己。 他严格遵守着不打扰的原则,不再追问,不再急切地寻求回应。 何珠一直没有回复,但他发送的消息状态显示为已读,这让他心里尚存一丝微弱的希望。 几天后,谈判终于取得关键性突破,许光耀立刻订了最早的航班回国。 长达十余小时的飞行中,他几乎没合眼,脑子里反复演练着回去后该如何自然地、不给她压力地重新建立联系。 他甚至想好了,可以先以工作为借口,约她讨论项目进展,慢慢再…… 飞机一落地,他迫不及待地打开手机。 除了工作消息,与何珠的对话界面依旧停留在他昨天发的那张日内瓦湖照片上,状态是已读,没有回复。 他心里微微有些失落,但还能稳住。 也许她还在生气,或者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 他直接让司机开车前往何珠的公寓。 他想着,至少把从欧洲带回来的一个小礼物放在她门口,再附上一张便条。 然而,当他到达公寓楼下,习惯性地抬头望去时,心里猛地一沉。 ——何珠的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白天这个时间点,这很不寻常。 他快步上楼,敲了敲门,里面毫无动静。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立刻拨打何珠的手机。 “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关机?! 许光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强迫自己冷静,又拨打了公司的电话,找到她部门同事。 “何组长?她请假了呀,好像请了一周事假,说是家里有急事,具体不太清楚。” 同事的回答让他更加不安。 家里有急事? 关机? 所有迹象都指向一个不好的方向。 为什么他一点都不知道? 他出差前虽然没见面,但消息是通的,她虽然没回复,但至少会看。 怎么突然之间,人就失联了? 巨大的恐慌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 他想起之前那个居心叵测的马克,想起吴池可能还在暗处虎视眈眈…… 无数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翻涌。 他像疯了一样,反复拨打那个关机的号码,在公寓门口来回踱步,脸色苍白得吓人。 司机在一旁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短短几天出差,回来竟是天地变色。 他以为只是需要时间愈合的感情裂痕,突然演变成了不知所踪的恐慌。 那种即将失去她的恐惧,比任何商业谈判失败都要让他绝望。 珠珠,你到底在哪里? 出了什么事?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闭上眼,试图压下喉咙口的哽咽。 这一次,不再是吃醋,不再是误会,而是真真切切的、可能失去她的恐惧。 他必须立刻找到她! 不惜一切代价! …… 何珠回到老家,一个十八线的小县城,见到自家的小院子,一路上都紧绷着的神经一松。 “哎呀,我就说没事没事,大老远的还非要跑回来一趟。” 她妈语气中带着心疼。 她爸乐呵呵接过行李,“孩子担心你,一路上累了吧,快坐下休息休息,饭菜马上就好了。” 两个人也不知道乐呵个什么,总之何珠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情绪爆发了。 “我妈身体出问题也不告诉我,我成什么人了!我在外面能安心嘛,你们也不为我想想……” 她呜呜的哭起来,可把父母吓坏了。 “是妈妈不好,珠珠你别哭了,以后妈妈什么事都告诉你行不行?” 她妈本来就理亏,想着怕让孩子担心,而且还没确诊是什么病,就不想嚷嚷的满世界知道。 不料女儿这么担心她,心里也酸酸的,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我不听我不听,反正你们也不把我当回事儿。” 何珠是独生女,在父母面前就是会耍小性子,所以父母一点也不觉得惊讶。 反而觉得很熟悉,这就是从小到大的女儿。 何父也就很慌,“我早告诉你了,不要瞒着女儿,我们才是一家人,有什么事都得互相商量。” 现在好了,女儿大老远的回来,还担心的哭了。 “好了,是妈不对,妈想着你刚参加工作正是好好表现的时候,不想让你来回跑。” 何母干脆的低头认错,她用温暖的手指擦掉何珠的眼泪。 何珠吸吸鼻子,趁热打铁。 “那你答应我,跟我去大城市复查。” 老家的医疗水平还是不行,这种病要多跑几家医院来回交叉复查一下才放心。 她反将一军,一定要带何母去大医院再复查一遍。 “行行行。”何母真的怕了她了,“妈都听你的,妈知道你是我了妈好,为了我们这个家好。咱们先喘口气儿,洗个手吃饭行不行?” 何珠这才松了口气,又让何母找出做的检查单子和拍的片子拿出来看看,自己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弄好这些,才去喝了水,洗手坐着等饭吃。 在家可真是太轻松了,不用顾及任何人,只需要做父母的女儿,还能撒娇任性。 没有人用挑剔的目光打量她,也没有人挑刺,父母对她全然是包容理解。 甚至比她自己还能理解她。 她在省城下飞机后,就给家里打了电话,估计他们忙活了一上午。 都是她爱吃的菜,很用心了,何珠觉得心里暖暖的。 最近她也遇到了挺多事情,这更让她觉得,自己早该回家一趟了。 回家能够让她的精神得到滋养,也能让父母开心,还能带父母去检查身体。 “我这就订票,”她吃饱饭,对着父母说道:“明天一早的飞机票,直接去京市。” “行不行啊,我听说大医院的号都不好挂的,咱们这么突然就过去,能挂上号吗?” 何母担心,挂不上号还要白白花住酒店的钱。 “哎呀妈,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我这方面有熟人!” 何珠打消她妈的担心,其实哪有什么熟人,她要花高价找黄牛买号。 不过这些就不用说了,免得他们多心。 第一百七十九章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陈旧的小县城街道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大城市截然不同的缓慢而略带尘土的气息。 许光耀那辆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豪华轿车,艰难地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最终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居民区前停下。 他推开车门,长途飞行的疲惫和十几个小时车马的劳顿,都掩盖不住他眉宇间的急切。 他按照林薇提供的模糊地址和从公司档案里查到的零星信息,终于找到了这里。 那扇漆色斑驳的绿色铁门。 他整理了一下因奔波而微皱的高定西装袖口,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 这一路上,他设想了很多种见面时的情景——何珠的惊讶、或许还有未消的怒气、他该如何解释、如何安慰…… 他甚至准备好了面对何珠父母审视的目光。 “咚咚咚——” 他敲响铁门。 无人应答。 巷子里偶尔传来的狗吠和远处小贩的叫卖声,显得这扇门后的寂静格外突兀。 许光耀蹙起眉头,又用力敲了敲门,金属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有人吗?何珠?”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院门口回荡。 对门邻居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面容好奇的大妈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这个气质卓然、与这老旧县城极不相称的年轻人。 “你找老何家?” 大妈带着浓重口音问道。 许光耀立刻转过身,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谦和。 “您好,请问何珠是住这里吗?我是她的……朋友,从海市来的。” “海市来的啊?” 大妈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惋惜地摆摆手,“哎呀,你来晚咯!他们一家子都不在!”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许光耀。 “不在?他们去哪儿了?” “一大清早,天还没亮透呢,珠珠就带着她爸妈,大包小包地出门了。” 大妈热心地描述着,“说是要去京市哩!带她妈妈去大医院复查身体,好像挺急的。” “去……京市?” 许光耀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耳边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嗡鸣。 他千算万算,跨越千山万水追到这里,她却带着家人,刚刚离开这里去了京市? 巨大的荒谬感和失落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他们……坐什么车走的?走了多久了?” “坐那种跑长途的大巴去的火车站吧?得有三四个小时咯!” 大妈掐着手指算了算。 三四个小时……许光耀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时间差,足以让他们踏上前往京市的火车,甚至可能已经快到了。 他就算现在立刻返程,也注定要在路上错过。 他僵在原地,昂贵的皮鞋踩在落满灰尘的水泥地上。 阳光透过楼道的窗户,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却驱不散他周身瞬间笼罩的挫败与疲惫。 他精心准备的言辞、满腔的思念和担忧,在这一刻,全都失去了目标,重重地砸回了自己的心里。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绿色铁门,门把手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后知后觉和这场阴差阳错的徒劳奔波。 他找到了她的根,却扑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空。 “谢谢您。”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向大妈道了谢。 转身下楼时,他的步伐不再像来时那样急促有力。 他坐回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只是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手机屏幕上,何珠的电话号码和微信对话框依然安安静静。 他以为他在追逐,却没想到,他们正在两条相反的轨迹上,完成了一次令人心力交瘁的擦肩而过。 现在,他必须立刻赶回京市,在那个巨大的城市里,重新开始寻找他的何珠。 而这一次,他心中的焦灼,因为这次的错过而燃烧得更加猛烈了。 京市的天空是另一种灰白,不是小县城的慵懒,而是被高楼切割后、带着紧迫感的都市色调。 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无孔不入,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每一张脸上都写着焦虑、期盼与疲惫。 何珠搀扶着母亲,父亲则紧紧攥着那个装满了以往检查报告、ct片和病历的厚厚布袋,三个人在人流中显得有些渺小和无助。 他们一大早就赶到了这里,经历了火车上的颠簸和清晨地铁的拥挤,何珠的脸上带着明显的倦容,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妈,慢点,这边走。” 何珠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的力量。 她根据手机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花了远超原价数倍的钱才从黄牛手里抢到的专家号指引,找到了对应的诊区。 候诊区座无虚席,连走廊的墙边都靠满了人。 电子叫号屏上红色的数字缓慢地跳动着,每一下都敲在人的心坎上。 何珠让父母在好不容易找到的两个临时空位上坐下,自己则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屏幕,生怕错过。 “珠珠,这号……很贵吧?” 母亲拉着她的手,低声问,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心,“咱们那边的医生不是说没什么大问题,定期观察就行吗?” 何珠用力回握母亲的手,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妈,来都来了,让京市的专家看看,图个安心。钱的事您别操心,我工作攒了些钱的。” 她没有提那个黄牛号的具体价格,那数字足以让勤俭一辈子的父母心惊肉跳半天。 但她觉得值得,只要能换来一个明确的诊断,换来母亲的心安。 终于,叫到了他们的号码。 何珠深吸一口气,搀起母亲,像即将踏入考场的学生,紧张又郑重地走进了诊室。 诊室里的老专家头发花白,神情严肃而专注。 何珠尽可能清晰、有条理地陈述母亲的病情和之前的检查情况,父亲在一旁偶尔补充几句。 专家仔细地翻阅着他们带来的厚厚的资料,时而提问,时而在病历上快速记录。 “之前的检查确实提示了一些异常,但不够明确。” 专家推了推眼镜,看向何珠一家,“这样,我给你们开几个更精准的检查,主要是加强ct和几个特定的肿瘤标志物血检。等这些结果出来,我们才能做进一步的判断。” “好的,好的,医生,听您的。” 何珠连忙点头,心里稍微松了口气,至少方向明确了。 接下来的半天,变成了在医院迷宫般的各个科室和楼层之间的奔波。 缴费窗口排着长队,检查预约处人山人海。 何珠让父母在相对人少的角落休息,自己一个人穿梭在人群中,排队、缴费、预约、询问…… 她拿着各种单据,在不同的窗口前重复着同样的话语和流程。 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高跟鞋里的脚也开始酸痛,但她不敢停下。 看着父母坐在塑料椅上,父亲时不时担忧地望向她,母亲则闭着眼,脸色有些苍白,她就觉得所有的辛苦都是必须的。 直到把最后一项检查的时间也预约妥当,何珠才稍微喘了口气。 她走到父母身边,轻声说。 “爸,妈,都安排好了,有些检查明天早上做,需要空腹。我们今天先找个近点的地方住下。” 她扶着母亲站起来,一家三口随着人流缓缓向医院外走去。 何珠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解锁后,微信和通话记录一片寂静,并没有那个她潜意识里或许在期待的联系人发来的任何消息。 她抿了抿唇,将手机塞回口袋,把所有纷乱的情绪都压了下去,此刻,她必须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京市很大,大得足以淹没个人的悲喜,而现在,她全部的精力,都必须集中在母亲那一纸还未出炉的检查报告上。 她现在没有心情去思考和许光耀之间的问题。 母亲的身体状况占据了她的大脑,本来也说好了要冷静一下,可能他也会觉得轻松吧。 等到…… 这一切有了个结果,她再来思考他们之间,到底是排除万难接着走下去,还是放过彼此。 何珠的心情有些沉沉的,闷闷的,就像是京市的天气。 她深呼吸,不在父母面前露出一丝愁容。 订好了酒店,安顿好了父母休息,她才终于有了一些自己的时间,开始思考一些事情。 车轮碾压着通往机场的高速公路,窗外是飞驰而过的、陌生的田园景色,但许光耀的眼前却什么也看不进去。 他的世界仿佛被抽离了色彩,只剩下一种沉闷的、不断加速的轰鸣声,既来自飞机的引擎,也来自他无法平静的内心。 私人飞机的客舱里奢华而安静,但他却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兽,坐立难安。 他松了松领带,那份由高级面料带来的挺括感此刻却让他感到莫名的束缚。 焦灼,像无声的火焰,舔舐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不懂。 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不过是因为一个至关重要的欧洲并购案出了突发状况,必须亲自前去坐镇处理。 那是涉及数十亿资金和集团未来战略布局的大事,他分身乏术。 他和何珠之间只是需要一点冷静期,他以为这只是情侣间寻常的小风波,他甚至计划好了,等从欧洲回来,就带她去那家她念叨了很久的餐厅,好好谈谈。 可为什么,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一切都失控了? 何珠的母亲身体出了问题? 这么严重的事情,她为什么一个字都没跟他提? 他是她的男朋友啊! 虽然他们在一个特殊的时间点,但无可否认,他还是她的男朋友。 她遇到困难,难道不应该和他说吗? 难道在她心里,他如此不值得依靠和信任吗? 一种被排除在外的疏离感尖锐地刺伤了他。 然后是更深的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那焦灼的火焰。 他,许光耀,许氏集团的继承人,从小被教育要掌控局面,解决问题。 在商场上,他运筹帷幄,几乎无往不利。 可如今,他却连自己心爱的女人在哪里、正在经历什么都弄不清楚。 他动用了资源,查遍了员工信息,甚至去找到她那个看起来有点咋咋呼呼的闺蜜林薇,几乎是带着恳求才拿到了一个地址。 他以为胜券在握,以为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她面前,就能化解所有误会,就能将她紧紧拥入怀里,告诉她一切有我。 结果呢? 他像个小丑一样,扑了个空。 在那个布满灰尘的、陌生的县城里,听着邻居用他不太熟悉的口音告诉他——他们去了京市。 京市! 这种时空上的荒谬错位,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无力感。 他仿佛在和何珠进行一场追逐游戏,但规则由她定,而他永远慢了一步。 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急切,都在那一刻变成了一个苍凉的笑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何珠独自一人,带着生病的母亲和年迈的父亲,在京市那个人潮汹涌、冰冷而庞大的医院系统里艰难求医的画面。 她会遇到多少困难? 挂号、排队、面对可能不好的检查结果…… 她该有多害怕,多无助? 而他,本该在她身边,为她遮风挡雨,用他的能力和资源让这一切变得顺畅。 可现在,他却只能在万米高空,被动地、焦虑地猜测着她的处境。 这种本该与现实的巨大落差,让他的挫败感达到了顶点。 他不仅没能及时找到她,更在她可能最需要他的时候,缺席了。 飞机穿透云层,朝着京市的方向疾驰。 许光耀睁开眼,眸色深沉如夜,里面翻涌着担忧、自责,以及一种被挑战了掌控力后不甘的锐利。 他必须立刻找到她。 立刻。 这一次,他绝不允许自己再错过。 他开始翻找自己在京市的关系网,再经由这个关系网找到跟医疗系统相关的。 然后,等到达京市,他就开始打电话,一切安排好,这才给何珠打电话。 可是更可笑的事情来了,他打不通何珠的电话。 第一百八十章 “嘟…嘟…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的耳膜。 一次,两次,三次…… 微信消息发出去也石沉大海,那个熟悉的头像安静得可怕。 许光耀猛地攥紧了手机,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昂贵的定制手机在他掌中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不对! 这很不对!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他的脊梁,取代了之前的焦灼与挫败。 他狭长的眼眸危险地眯起,里面寒光闪烁,如同被触怒了原则的逆鳞。 何珠就算再生气,再想冷静,也绝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她母亲重病、她独自一人在京市奔波求医的艰难时刻,彻底断绝与外界,尤其是与他的联系! 她不是那么不分轻重、任性妄为的人! 有人在搞鬼!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带着毋庸置疑的确定性。 几乎是本能地,一个名字浮现在他心头。 ——吴池! 那个像阴沟里的水蛭一样,一直对何珠抱有龌龊心思,并且因为被他狠狠教训过而怀恨在心的家伙! 是他吗? 是他趁着自己出差何珠孤立无援的时候,在背后耍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 切断通讯,制造信息壁垒,让他找不到她,让她求助无门…… 这种下三滥的伎俩,像极了吴池那种货色能干出来的事! 许光耀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嗜血的戾气。 “吴池……你好大的狗胆!” 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前来开门的司机都吓得瑟缩了一下,不敢出声。 但,商场沉浮锻炼出的多疑与谨慎,让他并没有立刻下定论。 如果不是吴池呢? 他眼神锐利如鹰隼,大脑飞速运转,如同最高效的处理器,筛选着潜在的敌人。 是集团内部那些看他年纪轻轻就手握大权而不服的老东西? 想通过动他身边的人来给他一个下马威? 还是最近在竞标中被他碾压、怀恨在心的竞争对手? 想用这种方式扰乱他心神,让他方寸大乱? 无数种可能性,无数张或阴鸷或伪善的面孔在他眼前闪过。 每一个都有动机,每一个都可能伸出肮脏的手,在他和何珠之间布下这片通讯的迷障! “呵。” 许光耀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身影融入豪华车厢的阴影里,更添几分森然。 不管是谁,敢把主意打到何珠头上,敢在他许光耀的眼皮子底下玩这种阴损的把戏…… 他抬起手,看着屏幕上依旧没有任何回应的通话记录,眼神如同漆黑的深海,酝酿着足以吞噬一切的风暴。 “真是……找死!” 这一刻,寻找何珠的急切,与揪出幕后黑手的怒火,彻底交织在一起。 …… 京市顶尖医院的影像科候检区,充斥着消毒水、焦虑与等待的气息。 何珠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母亲,准备进入ct检查室,父亲紧跟在后,手里紧紧攥着缴费单和各种票据。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与医院环境格格不入的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甚至让嘈杂的候检区都安静了几分。 何珠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下一秒,她的呼吸骤然一滞,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只见许光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身形挺拔如松,正大步流星地穿过走廊。 他额前的发丝因快步行走而略显凌乱,俊美的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如同燃着暗火的寒星,精准无比地锁定了她,里面翻涌着失而复得的急切和滔天的怒火,以及深可见骨的担忧。 许光耀? 他怎么会在这里?! 何珠的大脑一片空白,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许光耀已经如一阵风般来到了她的面前,高大的身影瞬间将她笼罩。 他的目光先是极快、极重地在她全身上下扫过,确认她无恙后,才落到被她搀扶着的面色苍白的何母身上。 他周身那迫人的气场瞬间收敛了许多,声音因为一路疾驰而带着微哑,却异常坚定: “阿姨,抱歉,我来晚了。” 何母显然被这个突然出现的、气势惊人的年轻人吓了一跳,有些无措地看向女儿。 何珠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有在他出现瞬间下意识的心安,有被他找到的慌乱,更有之前积累的委屈和此刻被他突然撞见的窘迫。 “许光耀,你……”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许光耀却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 他伸出手,不是拉她,而是以一种不容置疑却又不失轻柔的姿态,稳稳扶住了何母的另一只手臂,直接接替了何珠的部分支撑。 他侧过头,目光沉沉地看向何珠,那眼神里带着压抑的风暴和不容抗拒的强势。 “所有事情,等下再说。” 他语气斩钉截铁,瞬间掌控了局面,“现在,先给阿姨做检查。” 他甚至不需要询问检查流程,只是一个眼神示意,跟在他身后不远处如同隐形人般存在的助理立刻上前,迅速与检查室的医护人员沟通起来,效率高得惊人。 候检区的其他人纷纷侧目,看着这个仿佛从财经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男人,如此自然地介入到这看似普通的一家人中间。 何珠站在原地,看着许光耀小心搀扶着自己母亲的身影,看着他与医护人员交谈时沉稳笃定的侧脸,感受着他以这种强横无比的方式,再次不容分说地闯入她的生活,将她试图独自扛起的重担一把夺了过去。 她心中五味杂陈,有暖流,更有酸楚。 这场她以为必须独自面对的战斗,因为这个男人的到来,形势瞬间逆转。 而她清楚地知道,他们之间,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风暴,只是暂时被压抑了。 检查室外的走廊,原本的嘈杂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虽然人有不少,但都没发出什么嘈杂的声音,好像大家地沉默都商量好了似的,在等待着什么。 何母有些局促地坐在冰凉的金属长椅上,何珠陪在一旁,心情复杂地看着许光耀。 他刚刚直接联系了这家医院的副院长——一个在普通人眼中遥不可及的人物。 电话里,他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李院长,打扰了。我一位非常重要的长辈在贵院做检查,希望能得到更周全一些的照顾。” 不过短短十分钟,原本繁忙的影像科主任竟亲自带着两名护士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与恭敬。 “许先生是吧?您好您好!李院长已经吩咐过了,请放心,我们一定会为何女士提供最细致周到的服务。” 主任一边说着,一边温和地看向何母,“阿姨,您别紧张,待会儿的检查我们会安排最有经验的技师操作,过程很快,不会有任何不适。” 何母这辈子都没被穿着白大褂的大主任如此客气地对待过,一时间手足无措,只能连连道谢。 “哎,好,好,谢谢医生,太麻烦你们了……” “应该的,您太客气了。” 主任笑容可掬。 许光耀站在一旁,微微颔首,姿态放得很低。 “有劳主任费心,非常感谢。”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带着晚辈的谦和,完全不见平日里的冷峻与疏离。 他一直都是这样,在公司里是一副面孔,面对对手和股东又是一副面孔,现在在何家父母面前,更是换了一种面孔。 何珠想起他原来还是实习生身份时,跟她谈恋爱,那么青涩那么手足无措,心头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很快,何母被专门的护士引领着,通过特殊通道进入了检查室,避免了漫长的排队等待。 何父也被请到了旁边的医生休息室等候,有热茶奉上。 整个过程流畅、迅速,带着一种特权阶层才拥有的、无声的效率。 这一切,都因许光耀的存在而变得理所当然。 何珠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她为了一个专家号和黄牛周旋,为了缴费和预约在各个窗口前挤得满头大汗,而许光耀只需要一个电话,就能让医院高层亲自过问,让最专业的团队为其服务。 这种阶层之间巨大的鸿沟,在此刻显得如此赤裸和真实。 许光耀处理完这一切,这才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何珠身上。 在看向何母时的那份温和周到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压抑着无数情绪的眼神。 他向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强大的气场无声地将她笼罩。 他什么质问的话都还没说,但那双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找到了她,他以她无法拒绝的方式介入了她最艰难的时刻,而现在,该是他们之间算账的时候了。 他微微俯身,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砂砾感,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现在,阿姨这边安排妥当了。何珠,我们是不是该好好谈谈了?” 他的语气算不上兴师问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在宣告:你的“冷静期”,到此为止。 看着何珠那张明显清减了些许带着难以掩饰倦容的苍白小脸,许光耀所有冲到嘴边的质问和焦灼,就像烈火被骤然泼上了一盆冰水,嗤啦一声,只剩下了心疼的余烬和无处宣泄的闷痛。 他一路风驰电掣,跨越两座城市的距离,心里憋着一股火,一股被她抛弃、被她排除在外的邪火,更有一股对幕后搞鬼之人的雷霆之怒。 他想象过找到她时,一定要问个清楚,甚至带着点狠劲地想,必须让她知道自己错了,错得有多离谱。 可当他就这样真真切切地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纤细的身影在充斥着病痛和焦虑的医院走廊里,显得那么单薄,那么需要依靠时,他那些翻江倒海的情绪,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她那疲惫的眼神,微微抿着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她这段时间独自承受的压力和辛苦。 她不是在跟他闹脾气,不是在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她是真的在扛着一座山。 他胸口那股郁气堵得他发慌,却硬生生被他压了下去,转而化作了一种更深沉更无奈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原本因为急切而略显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 他向前一步,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逼人的气势,而是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接过了她手中那些杂乱的单据、病历本和装着ct片的大袋子。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在触碰她手背时,感受到一丝微凉,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累了?” 他的声音低醇,之前那压抑的风暴悄然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先坐下休息会儿,阿姨这边有我。” 何珠张了张口,没说出什么话。 她真的很累,从临时知道母亲生病到回家然后又带着父母来京市,她承受的压力不比任何人少,只是她都掩饰着没有说罢了。 现在有了许光耀,不管他心里是怎么想的,最起码现实中解决了她面临的问题。 许光耀没有再提谈谈的事,也没有追问任何缘由。 此刻,没有什么比让她喘口气更重要。 他扶着她,不容拒绝地带着她在旁边的长椅坐下,然后将那些单据仔细地整理好,拿在自己手里。 他站在她身侧,高大的身影像是一道沉默而可靠的屏障,暂时为她隔绝了医院的嘈杂和无形压力。 他所有的神通广大,所有的焦灼怒火,在看到她苍白脸色的这一刻,都化为了最原始的心疼和守护。 满腹的话语,千回百转,最终只凝结成一个念头——等她缓过来,等他处理好眼前的一切。 至于其他的…… 来日方长。 他许光耀等得起,也绝不会再让她一个人扛。 第一百八十一章 那位头发花白的专家拿着最终的报告,面带宽慰的笑容告诉他们。 “情况稳定,没有恶化的迹象,之前的异常可能是炎症或个体差异引起的,定期观察即可。” 何珠感觉压在自己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巨石,终于“砰”地一声落了地。 她下意识地紧紧握住母亲的手,眼圈微微泛红,何父也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 站在一旁的许光耀,虽然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但紧抿的唇线不易察觉地柔和了几分。 他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地对专家道谢。 “辛苦您了,非常感谢。” 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让专家也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危机解除,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许光耀转向何家父母,态度恭敬而周到,完全收敛了商场上的锋芒,就像一个最称职的晚辈。 “叔叔,阿姨,这几天你们也辛苦了。检查结果好,是最大的喜事。我在一家老字号订了位子,那里的菜式清淡养生,很适合阿姨现在的身体状况,也算是我为你们……接风洗尘,压压惊。” 他的安排无懈可击,理由也让人无法拒绝。 何母刚刚卸下心头大石,看着这个在她病榻前展现出惊人能量、此刻又彬彬有礼的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何父则更多的是沉默的接受,但紧绷的神情也缓和了许多。 饭店,雅间。 环境清幽,古色古香。 桌上的菜肴精致可口,确实如何母所需,清淡而富营养。 许光耀表现得无可挑剔,他会细心地为何母介绍菜品,会用公筷为她布菜,会与何父聊一些京市的风土人情,甚至周到地提到了接下来几天的安排。 “叔叔阿姨难得来京市一趟,既然身体无碍,正好可以放松一下。我已经安排好了车和导游,明天可以去看看故宫,后天可以去颐和园走走,都比较清静,不会太累。” 他语气温和,完全是商量的口吻,却已然将一切都考虑周全。 何珠坐在一旁,安静地吃着东西,大部分时间沉默着。 她没有问许光耀有没有预约,好像在他面前,这种最普通的问题有点可笑。 他是不一样的,她从未有过一刻如此清晰的感觉到这一点。 她看着父母脸上久违的、真正放松下来的笑容,看着他们对许光耀的安排从最初的拘谨到渐渐接受甚至流露出些许满意,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她感激他。 发自内心地感激。 在她最无助的时候,他如同神兵天降,用最直接有效的方式解决了她最大的难题,让母亲得到了最好的医疗资源,也让父母此刻能安心地享受这顿晚餐和接下来的旅程。 他的周到、他的体贴、他此刻表现出的所有良好教养和强大能力,都像一面镜子,照得她之前那些独自承担的想法有些可笑和苍白。 可是…… 这真的是他们之间问题的解决之道吗? 他用他的世界里的规则和资源,轻而易举地抚平了她世界的波澜。 这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一种仿佛被裹挟着前行的无力感。 许光耀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沉默,在为她添上一盅温热的汤时,他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手背,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他看向她,眼神深邃,里面没有了之前的逼问和怒火,只剩下一种平静的、却更加不容回避的等待。 仿佛在说。 你看,我能处理好一切,包括你父母的担忧。 现在,你还需要什么理由把我推开? 这顿气氛看似和谐融洽的晚餐,对何珠而言,却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审判。 他正用他的方式,一寸寸地收复失地,而她,节节败退,却找不到任何立场去反抗。 因为他的好,是如此的真实而具象,让她所有关于冷静和距离的想法,都显得像是一种不识好歹的矫情。 酒店套房的灯光柔和温暖,窗外是京市璀璨的夜,但房间内的气氛却带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疲惫与一丝微妙的沉默。 何母靠在舒适的沙发上,轻轻拍着胸口,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哎哟,今天这颗心总算是落回肚子里了。珠珠啊,这次真是多亏了光耀那孩子,要不是他,咱们还不知道要在医院里折腾多少天,排多少队呢。”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对许光耀毫不掩饰的感激和赞赏。 这很正常,许光耀不管用哪个角度看,都是父母辈想要做女婿的最佳人选。 何珠也承认他的优秀,并不能因为人家出生就拥有的资源,就否定这个人的好吧? 尤其是这种好,她也间接享用了。 何父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摘下了老花镜,慢慢擦拭着,闻言也点了点头,声音沉稳。 “这孩子,办事是相当周到。人脉广,能力也强。今天这安排,确实是费了心思的。” 他看向一直安静坐在床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女儿。 “珠珠,之前你们是闹矛盾了?” 话题终于还是转到了这上面。 何珠抬起头,对上父母关切的目光,心里一阵酸涩。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何母接过话头,语气变得柔和而带着劝解。 “珠珠啊,妈知道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但你看,这次的事,要不是光耀,咱们家得乱成什么样?妈这心里……后怕啊。” 她顿了顿,拉着女儿的手,语重心长,“两个人在一起,哪有不磕磕绊绊的?重要的是他心里有你,遇到大事肯为你,为我们家出头。这样的男孩子,不容易找。” 她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声音更轻了。 “你跟妈说实话,之前是不是因为……觉得咱们家和他家差距太大,心里有负担,才闹得不愉快?” 何珠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母亲的话,精准地戳中了她心底最隐秘的痛处和担忧。 何父也叹了口气,开口道。 “珠珠,咱们家是普通,不图他们许家大富大贵。但爸爸看人,看的是品性和担当。今天他忙前忙后,对我们尊重,对你也是真的在意。那份着急,不是装出来的。两个人要是真心想在一起,外头的难处,总能一起想办法跨过去。别因为一点别扭,就把真心对你的人推远了。” 父母你一言我一语,没有逼迫,只有基于现实的分析和发自内心的关怀。 他们看到了许光耀展现出的、无可挑剔的好,也感受到了女儿隐藏在平静下的挣扎。 何珠听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知道父母是为她好,他们看到了许光耀能提供的、实实在在的庇护和解决困境的能力,这在他们经历了求医的无助后,显得尤为重要和具有说服力。 “爸,妈,我知道他很好……这次也真的多亏了他。” 何珠的声音带着哽咽,“我只是……只是觉得有点累。和他在一起,很多事情好像都变得不一样了,我需要一点时间去想清楚……” 何母心疼地把女儿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傻孩子,妈知道你心里苦。不急,不急啊,咱们慢慢想。但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啊?” 这一晚,酒店的房间里,充满了亲情的温暖与理解,但也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何珠内心更深层次的矛盾。 父母的认可,像一股巨大的推力,让她无法再简单地用一些借口来逃避。 许光耀用他的方式,不仅解决了她母亲的病情危机,也成功地赢得了她最重要亲人的心。 她独自面对的那道关于阶层、关于自我、关于爱情的难题,似乎变得更加复杂和沉重了。 窗外的霓虹闪烁,映在她迷茫而湿润的眼睛里,前路仿佛清晰,又仿佛迷雾重重。 京市几日,行程被许光耀安排得舒适又充实。 故宫的红墙金瓦,颐和园的湖光山色,长城的气势磅礴…… 都留在了何家父母的手机相册里,也留在了他们满足的笑容里。 在启程返回老家前,在酒店大堂明亮的光线下,何母拉着何珠和许光耀,请路过的服务员帮忙拍一张合影。 “来,珠珠,光耀,站近一点。” 何母笑着指挥,脸上是连日来游玩带来的轻松红润。 何珠有些迟疑,但许光耀已经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昵,却又恰到好处,不会让何家父母觉得失礼。 何珠身体微微一僵,最终还是顺从地靠了过去。 “咔嚓——” 照片定格。 画面里,何家父母站在中间,笑容淳朴而灿烂,带着对这趟意外之旅的满意和对女儿未来的期许。 何珠站在母亲身边,脸上带着浅浅的的微笑,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而许光耀,站在何珠身侧,一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西裤口袋里。充满了松弛感。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何珠的侧脸上,嘴角上扬,勾勒出一个极其温暖、甚至带着几分满足的弧度。 那笑容,不同于他在商场应酬里的疏离客气,也不同于他处理危机时的沉稳冷峻,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仿佛拥有了全世界的踏实和愉悦。 这张四人合照,看起来是那么的和谐美满。 孝顺能干的女儿,家世优越又周到体贴的准女婿,欣慰满足的父母。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幸福家庭的写照。 何母拿着手机,反复看着这张照片,越看越欢喜。 “拍得真好!光耀笑得真开心!珠珠,你看看,多好!” 何珠目光扫过照片上许光耀那毫无阴霾的满足笑容,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当然满足,他成功地化解了危机,安抚了她的父母,以一种强势又无可指摘的方式,重新回到了她的生活中心,并且,似乎得到了她家人的全面认可。 他正在用他的方式,一步步地收拢着局面,将那个想要冷静、想要后退一步的她,重新拉回他设定的轨道。 而她自己呢? 父母安心快乐的笑容,像一道温柔的枷锁,让她无法再轻易说出任何拒绝和分离的话。 眼前的这个男人,刚刚为她家解决了天大的难题,展现了无微不至的关怀和强大的能量,她若再坚持两个人分开一段时间,在父母看来,恐怕就是不知好歹、无理取闹了。 她看着照片里那个被许光耀紧紧揽住、笑容勉强的自己,仿佛看到了一个正在被无形浪潮推着往前走的人。 前方或许光明,却并非她自己选择的路径。 许光耀看着何母手机上的照片,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 这张合照,于他而言,不仅仅是一张照片,更像是一个宣言,一个胜利的里程碑。 他成功地将他与何珠的关系,重新锚定在了得到父母祝福这个稳固的基石上。 他转头看向何珠,目光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在说。 “看,我们本该如此。” 何珠避开了他的目光,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京市之旅结束了,母亲的病情虚惊一场,父母的忧虑一扫而空。 可属于她和许光耀之间真正的问题,那关于身份差距、关于掌控与自我、关于如何平等相爱的难题,却如同照片背景里京市模糊的城市天际线,依然清晰地横亘在那里,等待着他们去面对。 这场由他主导的京市圆满之行,为她驱散了家庭的阴霾,却也给她套上了一层更甜蜜、更沉重的负担。 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她看着父母兴高采烈的模样,看着许光耀志在必得的眼神,第一次感到如此的迷茫。 京市的天空很高远,鸟儿鸣叫一声,便能直冲云霄,飞到再也看不见。 何珠看着那鸟儿,仰望得脖子都酸了。 或许,让她感觉不好的,就是不好。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当下的感觉是真的。 她觉得有些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