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京兆府来了位女杀神》 第1章 傩神祭,我杀了人? “一傩冲百鬼,一愿了千神。” “凶神恶鬼听我令,无常提灯照幽冥,勾魂消得恩怨清……” 鼓点拉扯着古怪悠长的唱腔钻过门窗缝隙,飘进了阿棠耳中,忽远忽近,令人难以忍耐,顿觉烦躁。 深更半夜谁在鬼哭狼嚎! 医馆外面是唱大戏的地方吗? 等等。 唱戏? 念头一出,阿棠突然惊醒过来,眼皮一掀,猛的翻坐起身,周遭幽暗跃动的烛火静悄悄跌进视线里,映见墙壁上挂着的数十张面具。 青面獠牙,狰狞凸目。 在一片彩绘图纹的烘托下,似乎咧开嘴在朝她笑,笑容扭曲,下一瞬就尖啸着,铺天盖地的朝她压来…… 阿棠登时汗毛直竖,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 然而等了很久,什么都没等到。 四周死寂。 与外面断断续续的吟唱和鼎沸人声截然不同,面具仍然好端端挂在墙上,和黑夜一起沉睡,然而阿棠却彻底清醒了。 这是哪儿? 她不是应该在医馆为师父调配新的方子吗?眼看师父病的越来越重,之前的药没有效果,她为此翻遍医书,已经熬了好几日不曾合眼。 后来…… 后来小渔就出现了。 仅有的记忆和目前的状况叠在一起,阿棠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面色逐渐难看。 九年前,她被师父捡回来后失去了所有记忆,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家在哪里,只有一块随身的玉牌,刻着一个‘棠’字。 师父为她取名阿棠。 收她为徒,倾囊相授。 也是在那之后,她发现自己可以看到一些寻常人看不到的东西,或者说,鬼魂。 他们无处不在,看起来与寻常人无异。 最开始的那几年,她经常分不清面前是人是鬼,自言自语的次数多了,引起了师父的注意,师父告诉她,人们对于异类从来都是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她想活,就必须学会忽略他们。 她照做了。 但偶尔还是会被一些不速之客找上门来,强行‘借宿’,也就是人们口中说的‘鬼上身’。 为了解决此事,师父不知从哪儿搞来一个木镯,自从戴上它之后,‘借宿’的事情果然少了许多。 不过也有例外。 有个叫做‘小渔’的女孩,她与其他鬼魂不同,行动不受地域限制,不怕阳光,也同样不受木镯的克制。 好在她孩童心性,愿意听话,偶尔‘借宿’也是吃吃喝喝,不作过分之举。 这次大概是因傩神祭的缘故,小渔起了玩心,她又闷在医馆太久累倒过去,才被她附身带了出来。 阿棠无奈的叹了口气。 抚掌起身。 她想她知道这是哪儿了,傩神祭祀,驱鬼避邪,祈福消灾,此乃双白城的大事,小渔恐怕是跟着人群跑到傩神庙来了。 还是赶紧出去吧。 阿棠刚走三两步,后背一凉,鬼使神差的停了下来,垂下眼帘在自己裙摆和袖口扫了眼,挪转过身,顺着脚下那些痕迹,一路直直的望去。 一具尸体倏地撞入视线。 ——他穿着红黑相间绣着繁复纹路图腾的大袖,胸前挂着数串色彩斑澜的饰品,面涂彩纹,发佩高冠,仰卧在地,身下洇出一大片暗色。 不远处就是沾满血色的匕首和色彩绮丽的傩面。 阿棠瞳孔骤缩。 刚才她背对着这边,全然没有发现身后的异常,有人死了,那她身上的这些是…… 血? 她周身的血液凝固一般僵硬,甚至没发现外面有人在靠近。 “天师,准备好了吗?” “时辰到了,我们该走了。” 叩门声沉沉的响了两下,似是没等到回应有些着急,又轻声催促道:“外面都在等着呢,天师您看是不是……” “声音这么小里面能听见吗?让开!” 房门被一把推开,腐朽的木头互相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阿棠还没从眼前的状况里回过神,就被一阵迅速逼近的脚步惊到。 “你是谁?” “你怎么会在这儿?天师呢?” 来人掠过阿棠视线落在某处,在短暂愣怔后,陡然爆发出一阵惨叫,连滚带爬的掉头就往外面冲,“来人,快来人啊,杀人了!” “傩神被杀了——” 眼见同伴奔逃去喊话,剩下的男人惊骇过后一把抓住往外追去的阿棠的手臂,嘶声骂道:“不许走,杀了人还敢跑,跟我去见官。” “不是我。” 阿棠知道现在的情形不是她三言两语就能够解释清楚的,但除了这苍白的‘辩解’,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她能怎么说呢,说她被鬼附身来的这儿,对这一切毫无所知? 谁会信。 真要这样说,那祭祀的火坛烧的就不是祭品,而是她了! 但要不说……祭祀之日杀了人,也是死路一条。 狂热的信徒会将她撕成碎片。 “你还敢狡辩,人死了,你满身满手的血,鬼鬼祟祟躲在这儿,不是你还能有谁?我劝你省省力气吧,好好的一个小姑娘,心肠怎么这么歹毒。” 钳制着她的手还在用力。 像是要将她骨头捏碎。 阿棠咬牙忍了忍,终究没有将他一把甩开,眼前的场面换做是她,也不会相信这些话。 这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是小渔用她的…… 不,不可能。 此念只起了个苗头就被阿棠强行扼断,小渔在她身边跟了近六年,别说杀人,就连骂人都不敢,翻来覆去只会说人‘坏蛋’。 她还是个心思单纯的小孩,怎么会杀人? 想到这儿,阿棠忍不住抬起另一只手摁了摁眉心,连日来积压的疲惫和烦躁同时涌上来,她勉强平复一些,凝神去看周围。 想赶在其他人进来前为自己找到一线生机。 房门半开着,夜风穿堂而过,撩起火苗往高窜了几下,半明半灭,血腥气蔓延开来,阿棠只觉得口鼻像是灌了泥浆一样难受。 周围的场景慢慢退去。 声音,痛感变得模糊,好像一个人置身在空旷的后殿里,身体不受控制的朝前,走到了背对着她,在拨弄烛芯的男人跟前。 寒光出鞘,猛的捅进他的后腰,那一瞬痛苦的声音和温热的鲜血同时涌出,然后在对方僵硬的转过身,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刀接着一刀胡乱的捅着,将他捅成了筛子。 堆满白烛的青铜灯柱和人一起砸在地上。 血液飞溅,落在她手腕,裙摆上。 阿棠恍惚中看到自己在笑,半拖着对方逐渐滑落到地上的身体,俯身摘下了他脸上的傩神面具,在对方不敢置信的目光中,戴到了自己脸上…… ? ?发新书啦~~ 第2章 杀鸡儆猴,县尉亲至! 傩面木质的香味无孔不入。 沾到血迹的皮肤在发烫,阿棠能感受到对方的痛苦,挣扎,从惊愕到疯狂,再到一平如水的死寂,而她的心跳随着这一切在沸腾叫嚣。 好似有什么东西脱缰而出。 “快,就是这儿。” “那个女人杀了傩神。” “……” 凌乱匆促的脚步声急转而至,乌泱泱的人群争先恐后的从门外挤进来,让周围的一切重新‘鲜活’起来。 阿棠思绪回落,茫然的看着气势汹汹围过来的人群,他们戴着各色傩面,神鬼人相,嬉笑嗔怒,宛如一场大戏。 “哪儿来的疯女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祭祀杀神,亵渎神灵,是会害死我们大家的,杀了她,求傩神宽恕。” “对,杀了她。” “烧死她。” 唾沫星子从四面八方飞来,无数双手将她左推右搡,阿棠原本还沉浸在那些画面里,突然感觉到什么,一把抓住人群中伸向她腰腹的那只手,用力往外一掰。 只听“咔嚓”一声。 惨叫破空。 甚至盖过了其他人的谩骂声。 人群下意识默了一瞬,随即更怒,“果然是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都敢伤人,你好大的胆子。” “官爷呢?” “还没到吗?” 傩神祭是盛典,聚集的人太多,官府每年都会派兵维持秩序,以免有人闹事,往年小偷小摸确实抓到不少,闹出人命还真是头一遭。 所以刚接到消息他们就派人去通知官府的人了。 “快到了,再等等。” 有人回应。 一人不耐烦的喊,“等什么等,像她这样丧心病狂的女人就应该架在祭台上活活烧死。” “把她绑起来。” “先让她把我放了啊,哎呦,手要断了……” 人群纷纷应和,抓着阿棠手臂的那个男人加重了几分力道,“还不快把人放开。” 阿棠蹙眉扫他一眼,不见怎么用力,手腕翻转,直接从他的钳制中抽离出来,然后不理他震惊的神情,拽过那还在惨叫的男人挡在身前,顺手在其发间一抹。 锋利的簪子破空而下。 “闭嘴。” 冷风针刺一样逼近喉管,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到它切开血肉的寒意,男人对上那双微微泛红的眼,悚然到头皮快要炸开。 身体先脑子一步做出了反应。 惨叫戛然而止。 簪子也在他喉管一寸之处停了下来,既没有往下刺,也没有挪开。 男人拼命的往后仰,“姑,姑娘,咱们有话好,好好说,没必要这样……” “别动。” 阿棠冷冷开口,他瞬间僵住不敢再动。 其他人见状,一时间惊惧交加,面面相觑,不知该做何反应。 还是先前抓着她的男人说,“你犯下重罪,就算挟持他当人质,出得了这扇门,也逃不过官兵的围剿,只会让你罪上加罪。” “谁说我要逃?” 阿棠不为所动。 “那你抓他干什么?” “那就要问问他想干什么了。” 无数道视线落在男人身上,如芒在背,男人面色尴尬,撇开视线,小声嘟囔道:“我不就是想顺手摸一把嘛,反正杀人偿命,不摸到时候也是便宜了牢里那群人。” “呸,臭不要脸。” “活该。” 咒骂声此起彼伏,当然也有些人深以为意,随着他的话目光放肆的游走在阿棠身上。 参加傩神祭的所有人都戴着傩面以作祈福之用。 唯独她一张脸干干净净。 在或明或暗的烛火中,明艳动人。 “就算他手脚不干净,你也不能出手伤人啊,反正摸一把又不会掉块肉。” 有人愤愤不平。 阿棠循声望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是啊,所以我也摸了他一把。” 摸? 把人家胳膊都摸断了。 众人语塞。 但经过此事一打岔,先前那咄咄逼人的氛围倒是冲散不少,被阿棠震慑,没人再敢喊着要把她烧死。 这便是她想要的结果。 杀鸡儆猴,让他们冷静下来。 否则群情激愤之下,难保他们不会失去理智,阿棠并不想将此事闹的难以收场。 “县尉大人到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自发的让开一条路,几个身穿官服的人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阿棠看到他们的同时,甩开了手里的人。 “滚吧。” 男人一得自由拔腿就跑,头也不回,钻进人群很快就没了踪迹,众人收回视线,对他的去处反而不太关心,一个小流氓而已,真正要紧的是眼前这个杀人犯。 “闲杂人等退出外面等候。” 谁知官府的人一来就开始清场。 人群不情不愿的往外撤,嘴里还在念叨着:“官爷,您可一定要严惩这个女人。” “她是个疯子。” “傩神发怒我们谁都承担不起,必须让她以死谢罪。” “对,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声音很快退到门外。 此刻偏殿内只留下了官府的几个人,阿棠,以及最先进来的那两人。 “说说吧,你们是谁,发生了什么。” 身穿藏蓝官袍的就是双白城县尉沈度,勘查过死者的状况后,开始盘问。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瘦高的男子率先道:“小的名叫来福,和阿旺一起,是被上面派来给天师跑跑腿,做杂事的。” “按照约定,亥正时分傩神就该出面主持祭祀大典,天师一直在偏殿休息,但时辰快到了仍不见人,我们过来叫门,没人开,心一急就推门进来了。” “谁想就看到这个女人在,问她话也不回,走近了才发现傩神死了。” 另一人接口道:“大人,重阳天师是受官府之邀来扮傩神,他本身又是白云观的高道,信徒极多,这一死,谁都担不起责任啊。” “人肯定就是她杀的。” “你看她身上的血。” 阿棠被几人同时审视着,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些画面,心里不自觉的跟着颤了一颤,明明什么都没做,但在这一刻,还是生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那是她的记忆,还是幻象? 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 她分不清。 她只知道,她必须替自己分辩,不管说些什么。 第3章 破绽,半路杀出个…… “你怎么说?” 沈度手扶在刀柄上,面色铁青,可以看得出他对这桩突如其来的命案很是冒火。 奉命巡守出了这种乱子。 上面追究下来他难逃罪责。 按理来说,人证物证俱全又当场被抓,遇到性急些的二话不说直接拿人了事。 对方还肯听她说话已算不幸中的万幸,阿棠心中稍松了口气。 这样最好。 起码还有转圜的余地,而她也在这段时间里,将杂乱的思绪整理清楚了一些。 “我……” 她刚一开口,旁边有人抚掌怪叫:“我想起来了。” “什么?” 沈度循声回头。 说话是个瘦高的小兵,他一双眼睛生的很亮,盯着阿棠道:“大人,她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济世堂的大夫,我娘的头风就是她治好的……怪不得总觉得很眼熟。” “你是阿棠姑娘,对不对?” 他在一片冷肃的气氛中神情欢悦,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因着鬼魂缠身的毛病,阿棠向来深居简出,除了病患鲜少与外人打交道。 没想到这时候会被人认出来。 她错愕刹那,默默点头。 在场之人除了印证猜想后略显欢喜的小兵,其他人皆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沈度狐疑的打量着她,“大夫?大夫还会杀人?” “人不是我杀的。” 阿棠说话的时候,眼前适时闪过鲜血飞溅的画面,手像是被烫着了一样,猛的缩了下。 对方听完挑了下眉尖,没说话。 阿棠看他狐疑之色不减,继续替自己分辩。 “我和死者素昧平生,初次见面,没有杀他的理由,而死者胸腹处有数道致命伤,足见凶手对其积怨颇深,这是其一。” “死者是个身体强健的成年男子,若遇险情,必会反抗,但我身上并没有与人打斗的淤青伤口等痕迹,这是其二。” “不对。” 阿旺反驳道:“你刚才那一手明显就是会些身手的,想要伤人轻而易举,天师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 “你说的对。” 阿棠出乎意料的附和他,“只是我要杀人,根本不用出这么多刀。” “颈动脉,心口,咽喉,甚至是颞穴,完全可以一刀毙命。” “我也不会选刀。” “这类凶器容易被人发现还不好处理,银针最好,入体后创口小,难以检查,现场出血量少,能最大程度避免暴露身份。” “或者用药,这世上多的是能够杀人于无形的毒药毒粉,还能让仵作查不出任何痕迹。” 她谈起杀人面不改色。 有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平静感。 沈度不着痕迹的动了下肩膀,想要驱散那股围绕不去的寒意,阿旺和来福更是直白,直接倒退两步,离她远了些。 “光凭这些,不能完全消除你的嫌疑。” 沈度一针见血的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我说梦游你信吗?” 阿棠搬出早就想好的借口,“我从小有这个毛病,睡着之后身体会不受控制的四处胡乱走动,经常一醒来就在陌生的地方。” “你觉得我信吗?” 沈度和其他几人交换了个眼神,直接气笑了。 虽说她先前说的那几点很合情理,的确值得深究,但是梦游?他活了快三十年,没听过谁梦游能游到命案现场的。 “大人可以去问医馆旁边卖小吃的王婶和衙门的更夫张平,他们之前也撞见过我梦游的模样。” “话说回来,是不是真的有什么紧要?” “抓到凶手才是关键。” 阿棠故意模糊这些疑点,将话题带到正轨,她没办法解释出现在这儿的原因,但她可以从其他方面洗脱自己的嫌疑。 至于那些画面…… 血腥的,反复的在她脑海中出现,阿棠头疼欲裂,恍惚中又见灯柱倒塌扑灭了火苗,满屋灯火随之黯淡。 再看眼前。 烛火明亮,铜树静伫。 若能忽略掉地上的尸体和血迹,不乏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它真的倒过吗? 阿棠脑子还在琢磨,脚已经不受控制的往烛台走去,视线一点一点在周围挪动,专注的,一丝不苟。 其他人奇怪的打量着她。 有人想上前阻拦,被沈度叫住,“别打扰她。” 是以,十几双眼睛盯着阿棠的动作。 见她忽然停下。 沈度还没来得及询问,便被她抢先。 “沈大人不觉得奇怪吗?” 沈度问:“你指哪里?” “这儿。” 阿棠指着地面处凝固的东西,心里很是复杂,一边庆幸,一边又后怕,这些事情真的发生过,在她的脑海中,在现实里。 像她所为又不似她所为。 真真假假,如梦似幻。 偏还真的叫她在幻境一样的画面里,找到了一丝现实的破绽。 “你们看。” 沈度走过去,蹲下身把半透明的油质物捻在指尖搓了搓,“这是……蜡油。” “没错,不仅是这儿,旁边还有不少滴落的痕迹,但是从灯柱摆放的位置来看,蜡油不应该落在这儿。” “灯柱被人推倒过,大概打斗中造成的。” 沈度思考须臾,转头对来福他们问道:“你们一直守在外面吗?” “没有。” 阿旺摇头,“戏台那边有很多东西要搬,天师让我们去帮忙。” “你们去了多久?” 来福两人合计了下,犹豫道:“起码有大半个时辰吧。天师不喜欢人一直跟在身边,所以多数我们都是在小门那儿等着他叫。” “你们离开前有见过奇怪的人或者听到什么动静吗?” 沈度又问。 两人不约而同的摇头。 “亥初祭祀大典开始,往前推半个时辰,也就是说人死在戌时初到戌时正刻之间,这段时间偏殿是没人守门的。” “傩神祭人员杂乱,走动频繁,敢在这段时间杀人说明他对周围的情况很了解。” 阿棠接过他的话继续说道:“蜡油是一个疑点,还有另一个,你们……” 话还没说完,房门‘哐当’一声被掀开。 刺耳的响动截断了阿棠的思绪。 几人不约而同的回头看去。 “怎么回事?不是说别放人进来吗?这点小事都……” 沈度一回头看到来人,立马收声颔首,“末将见过大人。” 其他人见状纷纷要行礼叩拜。 “免了。” 双白县令贺平章疾步走来,衣袂带风,开口就是质问:“沈度你怎么回事,不是说凶手抓到了吗?为什么还不押去示众,外面都要闹翻天了!” ? ?求票求票(●???) ? 喜欢的小可爱们别忘了投资吖 第4章 有凶手之罪,赌约 沈度一愣,“大人,此案恐怕另有隐情,卑职还在排查……” “人赃并获,有什么好查?” 贺平章声音陡然拔高,语重心长道:“沈度,本官知道你向来处事谨慎周全,这是好事,但现在不是钻牛角尖的时候,你失职在先,拖延在后,真把事闹大了,对你有百害而无一益,便是你叔父也护不住你。” 沈家是南洲府望族,累世官宦,沈度叔父沈清尧任赣南知州,双白城受其辖制,是县令的顶头上司。 因此他一贯对沈度爱护有加,和声细语。 能说出这些话足见被逼急了。 贺平章的顾虑和官府的处境沈度都懂,他是双白县尉,专司缉捕盗贼和维持治安,傩神被杀一事可大可小,上面问罪,第一个查办的就是他。 他比任何人都想抓住凶手,将功补过。 可不能因急生乱将此案断成糊涂官司。 “县令大人。” 沈度甫一开口,贺平章看向阿棠,上下扫视一圈,“就是她吧。” 素色衣裳上大片的暗色很是惹眼。 沈度心道不好,“凶手是不是她还有待考证,末将一定尽快……” 剩下的话贺平章不想再听,直接大手一挥吩咐道:“把她给我拿下!” 事态的发展超出预料。 电光火石间,阿棠迅速做出了判断,三两步躲到沈度身后。 “沈大人,县尉才是一县之中负责缉捕拘谳的官员,这是你的案子,由着他人处置,冤杀人命,到时候骂名却要你背,说不定还要连累你叔父的官声,你可要考虑清楚。” 她声音不大,足够在场之人听清。 贺平章没见过这么大胆的女子,顿时气得脸色铁青,对周围喝道:“还愣着做什么?抓人啊!” “沈县尉!” 眼看官兵就要围上来,阿棠也不由得加重了语气唤他,看样子这位县太爷打定主意要拿她来平复百姓的怒气。 要是连沈度都袖手旁观的话,她就真的危险了。 其实以她的身手,别说眼前这些人,就是再多三倍之数,她想走也没人留得住。 可她不能一走了之。 一旦她成为官府的通缉犯,师父怎么办? 他一生无妻无子,膝下只有她这么一个徒弟,救她于将死,养她于孤弱,对她倾囊相授,为她穷尽心血。 如今师父病骨支离,寸步难行,她总不能让他老人家落得个无人送终的地步。 差役越过沈度,准备抓人,就在手快要碰到阿棠袖子的时候,一只手横空出世,挡在了中间。 “慢着!” 沈度幽幽开口。 “这……” 差役看了眼沈度,又看了眼县太爷,左支右绌不敢动作,唯有阿棠松了口气,她赌对了。 端看县令对沈度的态度,以及言语中提到的叔父,此人背后有靠山,举止正派,是场中唯一能与县令分庭抗礼之人。 他果然没叫她失望。 “沈度!” 贺平章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语气已多有不耐:“你到底想怎么样?” “查明真相,惩凶除恶。” 沈度面色郑重,对他抱拳一礼,“贺大人,正因此案牵涉重大才不宜随意处置,下官定竭尽所能,在最短时间内查获真凶,给您和百姓一个交代。” 贺平章嘴角翕动,一时无话。 旁边的师爷看不下去,小心道:“沈大人,现在根本不是一个案子那么简单,杀人犯被抓现行一事已经传遍了,要是咱们放着现成的不管非要舍近求远这不是耽误事儿嘛,要有证据能证明她无辜就罢了,对外好歹有个说辞。” “可您有吗?” “万一拖到最后您交不出凶手,以后谁还会相信官府?百姓能接受吗?” “这些后果您真的承担得了吗?” 一连三问,句句一针见血。 要不是沈度心性坚韧便真的要动摇了,他不由苦笑,论起嘴皮子上的功夫,整个衙门加起来都比不上这位师爷。 “无论结果如何,我愿一力承担。” 沈度只回了一句。 贺平章见劝不动他,索性换了个办法,“你一意孤行本官没法子,但你要保她不能拉着所有人犯险。” “我只给你两个时辰。” 贺平章往外看了眼,“现在刚过亥时不久,到丑时初刻止,你拿出证据和凶犯,咱们皆大欢喜,否则,她就是凶手。” 贺平章不给沈度反驳的机会,话落拂袖而去,跟来的师爷和差役也风风火火的走了。 殿内又剩下他们一行人。 “两个时辰。” 有人小声的嘟囔道:“这不是故意为难人嘛,傩神庙进进出出那么多人,鬼知道是谁下的手?” “就是。” “……” 与沈度交好的都在替他抱不平,沈度反而是最冷静的那个人,他看向阿棠,轻嗤道:“这会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刚才舌头不是挺利索,连县太爷你都敢得罪,又是挑拨又是激将法,医书里还教这些?” “生死攸关,换你也会这样。” 阿棠对他看似责问实则调侃的话并不在意,“沈大人看起来好像不着急。” “你不也一样。” 沈度没好气的哼道:“还有不到两个时辰,确定要浪费?” 他顿了下,问道:“县令他们进来之前,你说另一个疑点是什么?” 话归正题。 众人收敛闲言碎语,安静下来。 阿棠也很快进入状态,抬手一指:“就是它。” 几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彩色绚丽,造型诡谲的面具安安静静地躺在血泊旁的地面上。 其他人没理解她的意思。 沈度却看出来了,“傩面放置得太规矩,面具朝上,远离血泊,看着倒像是被人刻意摆在那儿的。” 阿棠看着它,似乎都能回忆起那张面具的味道。 厚重的木质香和颜料混合在一起,贴在脸上,又冷又硬…… 不能再想了。 她强行拽回思绪,逼迫自己专注眼前。 “死者当时应该在整理着装,戴好了傩面,凶手从背后偷袭……” “为什么是背后?” 有人提出疑问。 阿棠道:“灯柱被推翻后又扶起,还刻意清理过周围的痕迹,只是蜡油燃烧呈透明状,光线又黑,所以被忽略了。” “没听懂。” 说话之人还是稀里糊涂的摇头,“能不能说得明白点。” 第5章 戴为神,摘为人 沈度不忍直视,扶额道:“平时让你们多动脑子就是不听,现在抓瞎了?凶手清理现场肯定是有不想被人发现的东西。” “刚才进来时注意过房门没有?” “年久失修,风吹都有异响,如果一个陌生人推门进来,你会毫无防备吗?” “再说站在灯柱前能干什么?” “要不添灯油,要不剪烛芯,一个明知道有人进来还敢背对着来人的,说明什么?” 其中一个小兵道:“说明来的是熟人。” “对。” “不仅如此,那一刀应该是伤到了死者的神经,令他丧失了部分抵抗能力,所以他身上也没有明显挣扎伤。” 阿棠补充道:“如果当时死者已经戴好了傩面,凶手就是将它特意将它取下来放在一旁,如果没有戴好,拿在手里,那在打斗的途中坠落,应该也会遭到踩踏或是沾染血迹。” “这上面什么都没有。” “它被人用心清理过,又很郑重的放在了旁边,此人对傩神面有种特殊的情感。” “可他清理现场有什么用,倘若从背后突袭,仵作验尸的时候也会发现背后的伤……” 最先认出阿棠的那个小兵困惑不已。 “不会的。” 阿棠轻嗤,“一个连傩神面和灯柱都要刻意清理的人,会把凶器留在命案现场吗?” 她斜睨那把匕首。 “刀刺穿血脉,血液在心脏的压力下会飞溅而出,在周围物体和人身上形成喷溅状血迹,偶尔不小心蹭到那也应该是小范围的晕染。” “可你们看我。” 阿棠抬起袖子大大方方的朝几人展示。 沈度沉默良久,吐出口气,“这些血迹,是有人故意弄上去的。” “没错。” 阿棠一锤定音,“凶手事后回过命案现场,发现了我的存在,顺水推舟栽赃到了我头上。” “傩神被杀,我一身是血被抓当场,谁会听我辩白?要不是我抓了人拖延时间,沈大人又据理力争,现在我早该被绑上祭坛,活活烧死。” “到时候凶手一死,官府可会验尸?” 众人心中一颤。 答案很明显。 不会。 “对方选在这时候作案,必是了解天师独处的习惯,时刻能掌握偏殿的动态,与他相熟之人,或许还和傩神祭有关。” “和傩神祭有关?” 沈度蹙眉,“什么意思?” “傩面者,戴为神,摘为人,本身就是一种精神的象征,凶手不管是摘下傩面还是清理傩面,都表现出了对此物执着的掌控感。” 阿棠语速很快,没有过多思索,“且他选的时机也有问题,傩神祭者人满为患,在这种场合作案绝非理智之举,但他还是做了。” “杀人后又重返现场,行事既冲动又理性。” “此人很矛盾。” “他对死者积怨已久早有杀心,随身带了匕首,同时他又缺乏胆量,犹豫不决,直到这次被某件事激化,进而痛下杀手。” 沈度沉思许久,突然对身后道:“去打听下,最初拟定扮演傩神的人选有哪些?” 跟在他身边的都是多年相处的弟兄,一听他这么说,立马反应过来,快步朝外走去。 时至此刻,阿棠悬着的心才慢慢落地。 汗湿的衣衫紧贴在背上,难受的感觉随着放松决堤一样朝她淹来。 殿内安静,呼吸可闻。 阿旺和来福两人勾着背,小心的缩到旁边,竭尽所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沈度道:“此人要确保事态不失控,势必会躲在周围窥探,说不定还会撺掇百姓向官府施压,重阳天师久居白云观,身边相熟亲近之人并不多,有新仇旧怨还在今晚露过面的只会更少。” “范围进一步缩小,两个时辰足够我们抓到他。” 阿棠诧异的瞥他一眼,没想到这位沈县尉看着一副公事公办,不近人情的模样,居然还会安慰人? “我不担心这个。” 意外卷入命案还出现那些莫名其妙的画面,最初阿棠的确心烦意乱,可事已至此埋怨无用,况且她也从中找到了破局的线索。 她只是在想,昔年被师父捡回来的时候,她身上除了那个玉佩外,还藏着一卷手札,这些年无事她就拿出来翻上一翻,里面记载着各类推案的经验,现场搜查,尸体勘验方法,凶手特征和心理,以及刑讯的话术等等。 从细微处以窥大局。 竟就这样用上了。 世上的事还真是妙不可言。 沈度随口问:“那你在想什么?” “想怎么治梦游的毛病,沈大人要是有合适的大夫也可以推荐给我,我去试试。” 阿棠信口胡诌。 沈度:“……” 他就多余问这一句。 “你是第一次见命案现场?” 他换了个话题,阿棠点头,沈度手摩挲着刀柄,若有所思,“你们当大夫的胆子都像你这么大?第一次见命案不害怕就算了,还能见微知着,自证清白。” 最关键的是,字字句句直戳要害。 光是这份敏锐,许多办案多年的老刑名都望尘莫及。 “可能是我胆子特别大。” 阿棠下意识想要拢袖,手在碰到另一只袖子时想起手上还沾着血,只得悻悻放下,故作腼腆一笑:“没办法,天赋异禀,我也很苦恼。” “……” 沈度挑眉,从她的脸上,可是半点看不出苦恼的模样。 他冷哼一声转过头,“嘴里没一句正经话。” 阿棠垂眸微笑。 神情一派平静坦然。 两柱香后,派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启禀大人,衙门最先拟定扮演傩神的人选有四位,可是……” “别吞吞吐吐的,直接说。” 沈度催促。 那人挠了挠头,叹气道:“名单上的四人分别是白云观的重阳天师,诃忘寺的主持了无方丈,监寺空明法师,以及祭师郭通。” “这三个人里,唯有了无方丈与死者有些来往,但他意外伤了腿,在寺中休养,诃忘寺的事务全部交给了监寺空明法师打理,二人根本没有下山,且在傩神祭之前就跟衙门辞演了。” “剩下的郭通因与他人妻私通被抓现行,与对方大打出手犯了案,至今还在牢里关着呢,不可能出现在这儿。” 沈度闻言和阿棠对视了眼。 气氛诡异。 所以……三名嫌疑人,都不在场? ? ?两更奉上,求票啊宝贝们~~ 第六章 无相之面,要见谁? “派人去诃忘寺那边查证他们的行踪……” 沈度不死心的吩咐,阿棠叫住转身离开的小兵,“不用去了。” 小兵回头看着沈度,似乎在等待他的决定,沈度疑惑问:“为何?” 阿棠道:“我先前说过,凶手对象征傩神的面具有着极强的掌控感,他们既然辞演,便是主动选择了放弃,这和凶手作案时的心理特征不符。” “凶手不是他们。” 沈度沉思片刻,缓缓抬手让人退下,迟疑道:“这样一来,此案就陷入僵局了。” 屋内几人不免有些泄气。 “此路不通,换个方向就好。” 阿棠面上八风不动,语气平静,“凶手是重阳天师身边极亲近之人,从在场的白云观中人开始查。” 沈度面上掠过一抹了然之色。 “对哦。” 有人欣然抚掌,“能自由出入傩神庙而不引起旁人注意,还能知道偏殿周遭情况的人,肯定是参与此次傩神祭的表演者或者是随从小厮。” “要符合阿棠姑娘所说的条件,首先排除掉戏班和官府找来的傩巫等人,剩下的只有白云观自己的人。” “这些人有定数,多了谁少了谁一查便知。” 他对沈度得意一笑,“大人,卑职说的对不对?” “算你还有些脑子。” 沈度似笑非笑,“还不快去查,等着我请你呢?” “卑职这就去。” “走走走。” 几人互相拉扯着出了门。 阿棠开始在殿中随意走动,沈度也不管她,自顾自蹲着检查尸体。 各尽其事。 傩神庙偏殿除了满墙傩面外,外间还供奉着一座关公像,底下设香案蒲团,看起来经常有人打扫,没有多少灰尘。 大概是因傩神祭的缘故,特意被拨给重阳天师休息更衣所用。 阿棠还在角落的鼓凳上找到了一个包裹。 “这是死者的东西吗?” 她扭头对阿旺两人问。 阿旺没料到她突然发问,愣了下,才连忙点头答道:“没错,是天师带来的,说是些更换的衣服和鞋袜。但小的瞧着不像。什么鞋袜还不让别人碰啊。” 说着他伸长脖子朝阿棠手里看。 “姑娘要不打开来瞅瞅?” 人死了,他的东西就是遗物,案件没查清楚前归官府处理,查清楚后要交还给白云观。 左右都和他们没有关系。 但他们着实好奇。 阿棠犹豫了下,手指灵活翻动解开了包裹上打的结,拿出里面的东西。 一对云袜,一双福鞋。 还有膝裤,绑带,棉质的里衣和寻常的粗布外袍,以及一件藏蓝色道袍,看着没有特殊之处。 阿旺见状无不失望撇嘴,“还真是啊。” “这些道爷怎么一天到晚神叨叨的,几件破衣裳还不让别人碰,我还以为里面藏着金山银山呢。” 来福也是无奈耸肩,语气大为不满。 重阳天师名声在外,他们被派来伺候时窃喜了很久,以为能捞些好处,结果人一来就把他们赶出去,自己一个人在殿内呆着。 呆着呆着就死了。 这叫什么事啊。 晦气! 阿棠没理会他们嘀嘀咕咕说的话,刚准备把衣裳那些放回去,手突然触到了一个硬物,她愣了下,把那件道袍掀开,露出了最底下藏着的东西…… 烛影昏黄。 毛茸茸的光洒在上面,瞧着竟有些荒诞的感觉,那是一张纯白面具,眼似弯月镂空下坠,嘴部却雕刻出极为夸张的弧度往上弯。 像一张大大的笑脸。 自古以来面具样式繁多,不论是何用处,无不色彩夺目,像这样颜色单一,造型古怪的确不多见。 “这面具好古怪。” 沈度不知何时走到了这边,视线落在阿棠手里的面具上,“世人以傩敬神,面具或是画传闻中的鬼神,忠臣,或是画猛禽凶兽,它不属于任何一类,明明是无相之面,却有着人的表情。” “这不重要。” 阿棠将面具掂了掂,“重要的是,他要去见谁……” 沈度闻之讶然。 “何出此言?” “傩神祭除了扮演者,百姓也会佩戴傩面参与以示敬神之心,傩神面是官府准备的,他自己还偷偷备了一张,之所以不让人碰包袱,目的就是隐藏这张面具。” 阿棠不紧不慢的捻起那道袍的领口,“沈大人请看,这件袍子手肘和腰间的位置有褶皱,明显穿过,是刚换下来的。” “道袍样式虽简单,用的却是细棉,还有暗纹刺绣,十分讲究。另一件衣服就简单多了,不论样式,颜色料子,街上随便一抓一大把,最关键的是,没穿过。” “这说明什么?” 沈度顺着她的话往下思索,“说明他此行下山不止受邀扮演傩神,还有别的目的。如你所说大概率是要去见什么人,且他还不想被此人识破身份。” 人群,傩面,盛会。 人多眼杂。 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机会。 “可他会去见什么人呢?” 沈度无从得知。 只觉得此案真是越查越复杂。 阿棠摆弄着面具,戴在自己脸上,透过形似弯月的两个缝隙看向沈度,“这样,说不定就能找到此人。” 少女的眼睛黑漆漆的,沉静而又内敛。 被她这样盯着,沈度心里突然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逼得他条件反射般错开视线。 他佯作不适,握拳轻咳两声。 “你说的对,这面具应该就是他们互相辨识的信物,我待会就找个人戴上它,出去碰碰运气。” “阿旺不是说他来之后就待在殿内休息嘛,那地点大概是早就商议好的,死者要主持傩神祭,在这之前不便出去,容易引人注意。” “所以他们约在祭祀之后,庙中戏楼开锣之时,那时候刚完成仪式,注意力大多被傩戏吸引,正是脱身的好时候。约会地点不会离傩神庙太远,要相对僻静,这样一来正街是不可能了,人山人海容易坏事。” “那就只剩后街。” “一里通常是人选择步行最为舒适的范围,也符合重阳天师不想离开太久被人发现的心理,可以此为界,试探一二。” 第七章 一条捷径 阿棠话音落下,周遭一片寂静无声。 她没等到沈度接话,有些奇怪的朝他看去,却见对方眼神复杂的盯着她,好似在琢磨什么,很是出神。 “沈大人?” 阿棠叫了他一声,沈度后知后觉的眼皮一抽,方觉失礼,“抱歉,我刚才想到其他事去了。你分析的很有道理,我会记下的。” “好。” 阿棠也没追问他的异常。 沈度忍了忍,最后忍不住问了句,“你真的是个大夫?” “如假包换。” 阿棠好笑道:“小帽儿街站在街口,往里数第五间铺子叫济世堂,是我师父开的,我三年前接替他开始坐诊,附近的人都认识我。” 沈度当然知道这些作不得假。 正因如此他更加纳罕,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何以处理案件这般老道毒辣。 要不是背后有名师指导。 那就是天赋异禀。 最后四个字划过脑海,他突然回想起她先前故作正经说出的‘天赋异禀’这句,这才惊觉,她说话时的神情和腔调他竟然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样的女子,很难不让人印象深刻。 “我的意思是说……” 沈度对上那双眼,默了半响,无奈摇头,“算了,不重要,抓捕凶犯要紧。郭平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他说着往殿外走。 刚走到门边,门就被人一把推开,寒风和人影一道涌进来,险些磕在沈度脸上。 他迅速退后一步。 堪堪避开。 “哎?大人您要出去啊,属下刚要禀告……” 郭平对他险些用门板把上司的脸拍烂之恶行一无所知,面上还挂着笑。 听到他后半截话,沈度也无心追究他的“过错”,径直道:“怎么样?” 阿棠走近几步。 连阿旺和来福都跟着往这边觑。 “白云观此行包括重阳天师在内,一共来了八个人,四名武道长,两名道童,还有一位都管。” “都管?” 阿棠头一次听说这个称呼。 郭平忙解释道:“其实就是副观主,观内的一切事宜由他辅助天师处理,他和咱们县太爷有些私交,特意请了他来帮着安排傩神祭的事情。” “那四名武道是怎么回事?” 沈度追问。 郭平道:“据说是请来扮演其他角色的,属下将他们都带了过来,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走,去看看。” 到此刻,县令贺平章给他们的时间已经过去一大半儿,明明关于凶手的线索已经很具体,但总是有种抓泥鳅的感觉。 “怎么只有六个人?” 沈度一眼扫过,疑惑的对郭平问道,郭平挠头,“大人,都管就不用找来问话了吧……他和县太爷在一块呢,而且傩神祭那么多事要找他,他肯定没作案时间的。” “去找。” 沈度只给了他两个字。 郭平通身一震,立马抱拳跑开,其他人点了火把围在一旁,火光跃动在几人的脸上,将他们的惶惑不安照得清清楚楚。 “知道找你们是为什么吧?本官问什么,你们答什么,不得隐瞒拖沓,否则一律按帮凶处置。” “是。” 几人齐齐应声。 “把你们来到傩神庙之后,去了什么地方,见过哪些人,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沈度在那边盘问,阿棠问人要了个火把,开始沿着屋外四处走动,这是个独立的小院,正北和东西方向各有三个屋子,北面是正殿,配了左右偏殿,命案发生在左殿。 小院前后共两个门。 正门通往傩神祭坛的方向,此刻被官兵把守,后门也就是小门,在左殿旁边的甬道尽头,只要人站在窗边喊一声,小门就能听到动静。 所以阿旺和来福是被人故意支开的,好方便凶手作案。 傩神庙是砖石加木质的构造。 墙高巷深。 从现场的状况来分析,凶手身上定是沾了不少血,他总不能顶着血衣四处走动,那他是怎么处理的呢? 阿棠绕着附近走了一圈。 没找到合适的抛物地点,再往前就是傩戏班子的地盘,更加不可能。 不知不觉,她绕回原处。 沈度已经问完话,迎面朝她走来,面色难看,“这几人的活动轨迹很透明,基本三五结伴,没有单独行动的时候。” 线索又断了。 阿棠没说话,若有所思。 沈度急了,“离约定的时间只剩不到半刻钟,你倒是别闷着,有话赶紧说,咱们一起想办法。” “凶手肯定在他们中间。” 阿棠一开口让沈度僵住,“可是我……” “不在场的证明是可以作假的。” “只须找出时间的破绽。” 而现在,除此之外,还有一条近路。 阿棠声音喃喃,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沈度,“他到底是怎么处理血衣的呢?” 烧不了,没有条件。 埋不了,全是砖石。 藏不了,出了小院每处都有人影晃动,增加暴露的风险,还不能中途换衣服,换了容易被人察觉。 她脑子里似乎有个念头闪过。 但消失的太快,难以捕捉。 “阿旺!” 阿棠抬声喊道,窗户立马被人推开一小半儿,露出个人头来,“姑娘你叫我。” “谁让你们去帮忙的?” “天师啊。” “天师又是怎么知道戏台那边需要帮忙的?你们先前说过,你们是专门派来给天师跑腿做杂事的,外面的人那么多,为何偏想到让你们去帮忙?” “那就要问戏台那边的管事了。反正是他过来问,天师就答应了。” 沈度让人去找戏台的管事。 “小人也记不清是谁提的话,当时都忙昏头了,又要安排戏班子的人提前熟悉环境,还有道具,戏服那些要归置,人人都来问,其他地方借不出人手,恰好听到有声音说天师那边的人空着,就去问了一嘴。” 暮春时分,那管事满头大汗。 摸了下腰间想找帕子擦一擦,没找到,就抬袖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抹完想起旁边还有人看着,略显局促的将那只袖子背在身后。 郭平在后面悄悄提醒,“还有一刻钟。” 抓不到人,凶手就是阿棠。 贺平章的话言犹在耳,几人和阿棠相处下来,对她心生敬佩,闻言不由得生出几分哀色。 反观阿棠,却是盯着那管事的袖子,眼神逐渐明亮,“我知道血衣去哪儿了。” ? ?求票~~~ ? 求月票~~~努力的作者君默默爬走。。。。 第八章 老幺上位,丑时将至 “把他们都叫回来。” 事到如今,沈度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听阿棠的话,挥手命他们去找人。 其他人很快到场。 低眉耷眼站成一排,不敢说话。 “大人,观妙真人那边不好再去请,他还在陪着县太爷安抚百姓呢……” 郭平回得吞吞吐吐。 沈度浓眉一蹙,下意识看了眼阿棠,阿棠颔首:“先检查这些人,如果能找出作案者,就不必去惊动县太爷那边。” “好。” 沈度问:“你想怎么找?” “让他们把衣服脱了。” 阿棠话一落,沈度和郭平同时失声:“什么?” 大庭广众之下扒人衣物,这也是一个姑娘家能说出口的话? 况且大乾讲究‘垂衣裳而天下治’,当众剥衣不论诉对方是谁,都是极严重的羞辱。 “姑娘,这件事不好办,毕竟他们只是涉嫌,没有定罪……” 郭平抓了抓头发,倍感为难。 “只脱外衣。” 阿棠解释道:“我思来想去都琢磨不透凶手最后是怎样处置那件血衣的,直到刚才管事给了我灵感,或许他根本就没有遗弃,而是藏在了自己身上。” “眼下暮春,乍暖还寒时候,去掉棉衣太冷,不去又会发汗,所以很多贫苦人家都会通过叠穿几件单衣来解决这个问题。” “你是说,把沾了血的衣裳换到里面?” 沈度须臾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不会那么巧吧,突然换了衣裳没人发现?” 阿棠抬头看了眼黑漆漆的夜色。 火光映在她眼底,亮得灼人。 “沈大人你还记得阿旺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吗?” 话题转的太快,沈度愣了下,搜刮着记忆,不太确定的道:“好像是……灰褐色……” “不,是浅棕色。” 阿棠抬高声音唤道:“阿旺你出来。” 里面传来应和声,人很快站在他们面前,阿棠从郭平手中接过火把。 随着明亮的光靠近他,那在浓稠的黑暗中呈现出灰褐色调的粗布衣裳褪去了暗沉,逐渐暖化,进而变成接近蜜糖般的暖棕。 她几次移动火把,好让他们看清楚色调的变化。 “同样的色彩,在不同背景,材质,光源,方向下看到的是不同的,眼睛也会骗人。” 就像她的记忆。 真真假假,难以界定。 几人不禁沉默。 沈度长舒一口气,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平日里谁会注意?现在竟也成为了命案的关键。 “时间紧迫,你们各自带一人入殿检查。” 郭平他们立马去办。 随着殿门沉沉合上发出一记闷响,就好像大锤砸在胸口,沈度的心跟着紧了紧,他看向阿棠,少女面无表情,仰头望着夜空。 乌云蔽月。 一如他们的前路。 沈度突然发现他不舍得让她死,无关男女风月,而是这样的人不该死在莫名其妙的误会里,成为一抹随风逝去的月光。 “禀大人,叠穿的有两人,但他们衣裳很干净。” 郭平出来回话。 身后跟着白云观其他几人,沈度逐一扫视一圈后,时辰降至,他悬着的心反而定了下来,“去请观妙真人。” 阿棠目送郭平离开,收回视线。 “你们在白云观多久了?” 她随口问道。 几个道士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答道:“最多的十年,最少的也有四年多。” “重阳天师看上去不过而立,他是多久接任白云观的?” “大约是四年前,我刚来,没过多久观主就传位给天师,然后出去云游了。” 模样最年轻的小道士答道。 阿棠又问:“老观主只有他一个弟子?” “那倒不是。” 说起这个,其他几位年长些的也忍不住开了口,“重阳是老观主收的最小的徒弟,上面还有三个师兄,谁也没想到最后接替观主位置的人竟然会是他。” “论资排辈,怎么也轮不到他才对。” “观里因为这件事闹过矛盾,清风和灵真两位师叔一去不返,底下也不服气,后来是老观主一力扶持他上位,压下了所有议论,他本人又颇有些手段,才逐渐坐稳这个位置。” “你刚才说重阳天师上面有三个师兄。” 沈度追问,“两个走了,那剩下的是谁?” “就是观里的都管,观妙师叔。” 气氛凝滞一瞬。 寒风拉扯着火苗,照见几人眼底陡然鲜活的情绪,阿棠问:“那他对重阳天师接位一事就没有什么反应吗?” “没有吧。” 几人斟酌着,想了想,很确定的开口:“他老人家万事不沾心,性情平和不喜欢计较俗事,天师刚开始做观主,很多老人闹事,还是观妙师叔出面说和。” “这么说来,他们两人关系还不错?” 阿棠顺着话茬继续问。 有人点头,“师叔常说他年岁虚长天师许多,将他看作自己的晚辈,对他嘘寒问暖,十分宽容。” “宽容二字从何而来?” 沈度听出了端倪。 说话的人被一旁师兄弟扯了把袖子,对他微微摇头,他却无所谓:“怕什么,现在他人都没了,还怕他秋后算账啊。” 道士嗤了声,对沈度两人说道:“这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观里的人都知道,咱们这位天师脾气不太好,经常无缘无故发怒,责打身边服侍的人。” “小童受不了,就去求都管。” “都管去劝。” “次数一多,天师就不买帐了,经常当着众人的面儿让观妙师叔下不来台,也就是师叔他脾气好,换成清风灵真两位师叔,早就忍不住了。” “听你们这么说,这位观妙真人还真是个心胸宽宏之人。” 沈度意味深长的扯了下嘴角。 被小师弟占了名分,替他解决麻烦,还要受他的气,长此以往还能保持一颗平和无争的心境。 这不是道士。 这是圣人。 “他们来了。” 阿棠听到脚步声,开口提醒,几人不约而同的抬眼望去,正好看到对面一行人从黑暗中现身,穿过正门走来。 不仅是那位看起来仙风道骨的白云观都管。 连县太爷也带着衙门的差役一道来了。 而此时,丑时降至。 ? ?求月票呀求月票~~~ 第九章 倒反天罡,请大人处置 “先前不是已经问过话了,又派人来找,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人未到声先至,县太爷贺平章耐心告罄,说话也不客气,走到跟前径直对沈度道:“两个时辰就快到了,凶手呢?” 郭平几人朝他身后的观妙真人觑了眼,没敢接话。 观妙真人一身墨色广袖道袍,头戴莲花冠,须发花白,修剪的十分规整,拂尘搭在臂弯里,快步走来却不显急躁,端看表象的确像是位闲云野鹤的世外高人。 他落后贺平章半步。 与师爷一左一右跟着县太爷,在众人面前站定。 “沈度,我问你话呢。” 贺平章等不到回应,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到了观妙真人,联想到他们几次三番来请人,顿时反应过来。 “你该不会是怀疑……” “贺大人。” 沈度直截了当的打断他的质询,“涉案之人下官皆已查验完毕,余都管一人,未免冤枉了人,还请大人允我细查。” “问话也问了,你还想怎么查?” 贺平章语气不满,“观妙真人一直跟本官在一处,你怀疑他,是不是连本官也一起疑上了?” “下官不敢。” 沈度握刀颔首,语气四平八稳,“有疑必究是下官查案的习惯,无心冒犯大人,况且他也不是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大人的视线。” “照你这么说,你……” 贺平章不甘心还要继续纠缠,被沈度一句话堵了回去,“事涉命案,大人真的要为了一己之私,堵上前途和命运替他人作保吗?” 阿棠在旁看着两人对峙,互不退让。 不由得一阵头疼。 “再拖延须臾,时间就要到了,抓不到真凶,究竟是算沈大人无能,还是算县太爷从中作梗?” “检查而已。” “其他人能查,凭什么他不能查,大乾律法莫非明文规定了与官府相近之人可以免受官差质询?若是这样,民女无话可说,引颈就戮即可。” 这话说的不可谓不诛心。 贺平章胸膛剧烈起伏,嘴唇翕动似乎就要按捺不住火气,偏他们说的句句在理,让他不能胡乱发作。 否则就真成故意包庇了。 局面僵住。 郭平左顾右盼,看准时机上前用身体将两人隔开,“大人,累了一晚上,要不咱们歇会,这苦差事还是让沈大人去做吧。” 他一打岔,沈度也找到了动作的时机。 “请真人入内宽衣。” 一声令下。 当即有人朝观妙走去,观妙拂袖后退避开伸过来的手,从容的面色终于生出一道裂痕。 “问话就问话,宽衣是什么意思?” “沈大人,贫道自问没得罪过你,何故如此折辱于我?” 贺平章原本被郭平哄着打算静观其变,一听这两个字瞬间炸了,推开郭平大步挡在观妙真人身前,对上沈度,“衣冠乃礼之初,无缘无故,你竟要逼人宽衣?” “查案所需,事急从权。” 沈度不好详说,现在这个小院里不仅有他的人,还有跟着县太爷进来的差役和随从,案件相关的线索,越少人知道越好。 “还愣着干什么,动手。” 他出声催促。 几人正要动,就听贺平章厉声喝道:“我看谁敢!” 他环顾一周,视线最后落在沈度身上,面色铁青,“沈大人,我原以为你是个做事有分寸的,你太让我失望了。” “今日换做你被人如此羞辱,能忍乎?” 还不待沈度说话,他的视线掠向阿棠,“我看你就是被这个女子给蛊惑了,红颜祸水,其心可诛。” “不用管什么约定了。” “来人,给我把她拿下。” 差役领命一窝蜂似的涌向阿棠,沈度回护她,郭平几人挡在中间,劝了那个,拦不住这个,场面霎时大乱。 而白云观几人不知何时没了踪迹。 观妙真人在一片混乱中怒意尤自不散,拿着拂尘冷冷的旁观。 “这是在干什么?沈度,你为了一个女人,连最基本的规矩和体面都不顾了吗?” “贺大人,你越权了。” “你敢这么审案,不将规矩法理放在心上,本官是为了防止民变不得已而为之,将来对上自有说辞,倒是你,你这个县尉要做到头了。” …… 真凶逍遥法外,反倒是查案的大打出手,这般荒诞的戏码任谁看了不说一句‘倒反天罡’! 一片混乱中。 无人发现阿棠早已悄无声息的突破了两方的‘封锁’,出现在观妙真人身后。 “真人小心!” 观妙作壁上观,稳如泰山,忽然听到身侧传来一道女声,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就攀上了他肩膀,只听撕拉一声,他脊背蓦地一凉。 巨大的力量将他拽的一个趔趄。 还没站稳,女声又道:“都说了让你小心,怎么还是不听……” 观妙下意识去抓自己的衣襟。 却还是晚了。 那只手看上去柔若无骨,纤细绵软,一抓之下,如猛禽扑食,直接将险险挂在肩膀上的残余布料扯断,连同胸前被他抓住的衣裳,剥皮一般剥了个干净。 阿棠丢开手里的碎布条,瞥见他底下的衣服,如释重负的拍了拍手,清脆的声响如同惊雷降落,轰响过后,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观妙愣住了。 贺平章也愣住了。 但凡在场之人,认识的不认识的,全都停下动作,嘴里震惊的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沈度想过她不会坐以待毙。 没想过她会这么简单粗暴,浑不讲理的……当众把人衣裳给撕了。 “你,你无耻。” 贺平章回过神眼皮狂跳,指着阿棠的手抖的跟中风似的,“众目睽睽,你一个姑娘家敢扒男子的衣服,恬不知耻,败坏斯文!来,来人。” “贺大人还是先看看你的好友吧。” 沈大人眯着眼,接过火把往观妙走去,边走边道:“还真被她说中了,观妙真人,你既里外穿了两件长袍,刚才又何故装腔作势?” 观妙僵在当场,手里还死死揪着将落未落到衣裳残片,而阿棠把碎布抓在手里,在灯火下离近了才发现,他外面的道袍并不是墨色,而是墨紫,在暗淡的光影中呈现出近乎浓墨般的黑色,正好能完美的掩盖一切痕迹。 经沈度这么一提醒,观妙又手忙脚乱的扯着碎布往自己身上裹。 火光映照中。 他内里的衣裳较被阿棠撕碎的外袍颜色要稍淡些,但仔细看,还是不难分辨出胸前,领口,长袍下摆等位置晕染开了大片的暗沉。 他还想遮掩。 郭平带着几人上前把他的手拉开,沈度用指腹在那暗沉处捻了捻,捻起暗淡的红,还夹杂着浓郁的香气。 时人有以香熏衣的习惯,每逢盛大仪典总会香飘四溢,香气混着燃放爆竹的硝烟味和体味,他被人群熏得头昏脑涨,而观妙身上的血腥气又被熏香和外袍掩盖,以致于他们毫无察觉。 “启禀县太爷。” 沈度回身,夜风撩起他的衣袍,在半空中鼓动翻飞,年轻的县尉目光冷峻,锁定自己的上司,声音比夜色更凉:“傩神被杀一案,凶手落网,请大人处置。” ? ?凶手落网,求个票票不过分叭~· 第十章 聚众闹事 无数视线聚焦在双白县令贺平章的身上。 他那满腔的怒火和怨气似乎都在这一撕中化成碎片,经风一吹,什么都不剩下。 震惊,茫然,惶惑…… 他呆愣在原地,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如真,这到底怎么回事?要是有误会你尽管说,我定会还你一个清白。” 观妙真人修道之前姓况,名如真,两人相交后私底下一直以名互称,而今一个是官员,一个是嫌犯,再这样称呼很不恰当,贺平章却顾不得避嫌,一心只想要个解释。 闻言,阿棠心中冷嗤。 同为嫌犯,对她赶尽杀绝,敷衍了事。 换成观妙,真相近在咫尺不敢置信,还自欺欺人。 执法者如此公私不分,以情乱法,双白城在他手中真是前途堪忧。 “铁证如山还能有什么误会。” 沈度对他的反应也很是不满,他原以为这位县太爷只是怕被连累才一心想拿人顶事,糊弄过去,结果真凶找到了,凶手还没喊冤,他反而护上了,这是个哪门子的章程? “贺大人……” 他一开口被贺平章抬手打断,“你先别出声。” 贺平章盯着观妙真人,低沉的嗓音陡然拔高:“况如真,我要听你说,你说啊!” 压抑微妙的气氛铺散开来。 笼罩着在场每一个人。 观妙真人勉强在这场‘变故’中回过神,就见贺平章愤愤的看着他,满目失望之色,他喉咙艰难的滚了滚,捏着衣襟的指节暴凸泛白,脑子里有个声音告诉他赶紧解释,可嘴一张,字不成调。 “我……不是,平章,你听我说……” “他们就在里面。” 突然,沸腾的叫喊穿透石墙灰瓦,倾倒般盖过观妙的声音,由远及近,气势汹汹而来,守在院门口的差役掉头就跑:“大人,不好了,百姓冲进来了。” 官府接手此地后,将所有人赶出了二十米开外,不允许闲杂人等靠近和走动。 贺平章带人进来的时候外面还好好的。 乍一听这话,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看住嘛!” “看不住啊。” 差役苦着脸,“参加傩神祭的少说有上万百姓,咱们的那点人手哪里拦得住,总不能对他们拔刀吧?” 真拔了刀,到时候被砍的还不一定是谁。 “好端端的他们怎么会突然动乱!” 这么多的人激动起来,处理不好就是民变,那他这个县太爷也是做到头了,贺平章立马意识到,事情麻烦了。 阿棠的反应最快,一扫全场,“白云观的那几个人不见了。” “是他们搞得鬼。” 沈度大怒,扶着刀柄立马开始安排人手,牢牢堵住了前后两个门,刚堵好,人群就到了近前,火把将夜空点亮了半边,人沸如潮,喧声震天。 “出来!” “把杀人犯交出来!” “你们这些狗娘养的凭什么逼着人家道士脱衣服,还要不要脸啊,放着现成的杀人凶手不管,为难人家方外人。” “该不会是拿了人家好处吧。” “听说凶手是个女的,这下不就清楚了嘛,指不定是谁的老相好。” “啊呸,亏我们还等着官府给一个公道,感情是把我们当猴耍,你们早就串通好了,要拿道士来顶罪。” “……” 众人七嘴八舌的骂,拼命推门。 差役们顶着门不让进,两方就这样僵持下来,但沈度明白这不是长久之计,他们总不能一直躲在这院子里不出去。 “外面的人听着,此案凶手已经落网,官府自会给出说法,如有人趁乱挑动民众闹事,阻碍官府办差,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我去大牢里蹲着。” 沈度气沉丹田,扬声高喊。 一人之威竟然短暂的盖过了外面,“现在本官命人把门打开,当着你们的面儿,将此案理个清楚。想旁听的安静呆着,谁再捣乱,别怪本官不客气。都听明白了吗?” 外面嘈杂声渐低。 推门的力道小了些,有人试探着松了手,发现果然如此,回头去看沈度,等待他发话。 贺平章颤颤道:“现在把门打开,场面能控制住吗?” 话是对沈度问的。 沈度嗤笑:“你以为不开门等到天亮,他们就会自行退去?贺大人,堵不如疏,这个道理你总该明白。此案说到底只牵扯到白云观的人,百姓们顶多一时义愤,冷静下来自会考量取舍。” “那,听你的吧。” 贺平章吞了口唾沫,深吸口气。 身子蹦的僵直,像是要上刑场。 阿棠又是一叹,“多余的话不用说,先把观妙推到前面去,白云观那些人撺掇百姓闹事肯定有私心,却未必知道观妙就是凶手。” “事实在前,他们才能真的静下心来听道理。” “按阿棠姑娘说的做。” 沈度吩咐下去,郭平他们抓着观妙就往院门口走,几人交换了眼神,猛地一把拉开门。 贴着院门的几个人失去倚靠,扑了进来。 正正好扑在被推出去的观妙身上。 推搡拉扯间,有人觉得手里黏腻,抬起来借着火光一看,霎时吓得魂飞魄散,“血,是血。” 这一声吓到了其他几人。 他们连蹬带爬,手脚并用的往外挪。 方才还拼命要挤进来的地方转眼就成了禁地,外面的人也吓了一大跳,明亮的火把照着观妙睁不开眼,同样足够众人将他看得清清楚楚。 “真人的衣裳怎么回事?” “快看他胸口的颜色,那是……血迹吗?” “好多血。” “我明白了,官府的人就是怀疑他杀人,所以让他脱衣服,白云观的那些人话不说清楚,故意让我们误会。” 有人话说到这份上,郭平顺势附和道:“这位兄台说的对,一切都是误会,官府绝不会拿人顶罪,你们也不要害怕,知错能改又是被人利用,县太爷和沈大人是不会同诸位计较的。” 此话一出,人群爆发出连片的喝彩和感激之声。 一场刚刚酝酿好的风波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平复下去。 衙门里的人暗自擦汗。 庆幸不已。 院外多了这么些看客,贺平章不好再纠结私人情感,他对此案所知不多,要当众审案怕闹笑话,便将一切的处置权交给沈度,自己退居一旁。 “把观妙带过来。” 郭平压着观妙真人跪在院中。 沈度居高临下的望着他,“事到如今,咬紧牙关不说话是救不了你的,观妙,你想清楚,是你自己招咱们都省事,还是我费些功夫逼你开口。” “相信我,你扛不住的。” 第十一章 差点运气,认罪 院中青石又冷又硬,膝盖磕在上面痛感仿佛都被恶意放大,观妙执掌白云观,又是人人敬仰的高道,养尊处优多年何时受过这样的皮肉之苦。 但比膝盖更痛的。 是他裹着一身的血和罪,在万众瞩目中,在他幻想已久的傩神祭祀上受审。 “我不明白。” 观妙双手撑地埋着头,脊背微微发抖,像一段旧得快要坍塌的桥梁,牙齿龃龉着:“凶器,血迹,出现时机,明明作案嫌疑最大的人都是她,为什么放着现成的人不抓,非要揪着我不放?” “我到底哪里有破绽!” “不是破绽。” 沈度往一旁觑了眼,别说观妙不甘心,他们这些办案的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抓到人,至今回想起来也是迷迷瞪瞪,如在梦中。 而真正主导这一切的人此刻功成身退,冷眼旁观,好似与她全然无干。 倒叫他生出一种抢人功劳的负罪感。 沈度真心实意的感慨:“你顶多算运气不好。” 偏遇上她。 最后一句话沈度没说出口,但包括郭平在内的几人全都听出了未尽的意思。 “沈大人又何必挖苦我,我输于你手心中有疑,想求个明白罢了,你既不肯相告,我无话可说。” 他话落闭嘴,再不吱声。 挖苦? 这可真是个天大的误会。 沈度无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向阿棠,阿棠却在他目光投来的刹那,如有感应般撇开视线。 沈度:“……” 他斟酌片刻平稳说道:“阿棠姑娘身上的血涂抹痕迹太重,位置不对,这是一点,一两刀就可以杀人,死者却连中数刀,泄愤意味明显,她却与死者并无过往,这是第二点,仅此两处疑点,足以让我细究。” 真论起来,疑点全在阿棠身上。 一个错漏百出的命案现场,碰上一个喜欢刨根究底的县尉大人。 再加上智多近妖的嫌疑人。 才有了如今的真相大白。 “那为什么怀疑我?” 观妙犹不死心,“我自问没有留下错处。” “重阳深居简出,身边亲近之人不多,而白云观就那么几个人来参加傩神祭,而你,不论是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最有嫌疑之人。” “你怎么确定凶手一定参与傩神祭?” “不确定。” 沈度摇头,“但要在人流如织的傩神庙里动手杀人,必然要了解各方的动向和周遭情况,如此一来,范围一步步缩小,要锁定目标不难。” “可傩神被杀时,我和其他人在一起,时间对不上。你怎么说?” 这下可把沈度问住了。 人是他审的,当时确实打消了他对观妙的怀疑,再加上血衣的出现,观妙的反应,凶手确是此人不假。 但这一点,他百思不得其解。 沈度不由沉默。 “怎么,说不出来?” 观妙伏地苦笑,“看来我真是冤枉沈大人了,我落到这般田地,的确是差些运气。” 沈度浓眉轻蹙。 院门外围观的百姓议论声逐渐大了起来,官府当众审案,他被逼到无言以对的地步,传出去衙门日后就会成为一个笑话。 “如真,你到现在还不知悔改?” 贺平章听了半响,最初澎湃的思绪平复下来,满腔只余痛楚,观妙闻言身子又是一颤,却没有抬头,也没有理会他的质问。 “阿棠姑娘。” 身后传来小声的呼唤,阿棠回头一看是郭平,她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你帮帮沈大人吧。” 郭平借着夜色的遮掩,挤眉弄眼的朝她求救,阿棠想了想,抬手召他过来,与他耳语一番。 “你就这么跟他说。” 阿棠嘱咐道。 郭平对她点点头,走到沈度身边,将刚才的话原封不动的复述给他,沈度不着痕迹的看了眼阿棠。 “观妙,你说你去见重阳天师时其他几名管事等在小院外面,而你只在里面呆了一炷香的功夫,他们印证了你的说辞,从时间来看,你的确没有作案和收拾现场的时间。” “可那之后呢?” “倘若你第一次见重阳的确没有动手,而是之后潜入,杀人害命,也有人能替你严丝合缝的证明行动轨迹不与死者的死亡时间重叠吗?” “那她又怎么解释?” 观妙追问,“沈大人是想说,我第二次潜入杀人,之后又再度潜入,栽赃陷害于她?那大人恐怕是要失望了,我没有那么多空闲时间,这一点贺县令可以作证。” “不需要这么麻烦。” 沈度经过阿棠一提醒,阻塞的思路豁然开朗,脑子也变得活络起来,“从第一次离开小院到与贺大人相会,你中间必然有段时间是空白的。而阿棠姑娘应该是在你刚杀完人误打误撞的闯了进来。” “你听到动静以为阿旺他们提前回来,进退不得只能藏身殿内,伺机而动,却不想进来的是个年轻的女子,又是生人,那时天色已晚,站在外面是看不清楚里面状况的,等她靠近后发现尸体,受惊过度以致昏厥,你才现身。” “从头到尾,她都没发现殿内还有第三个人。” “而这,恰好合适你栽赃嫁祸。” 这番推论是阿棠深思熟虑的结果,小渔占据她的身体后,对周遭的感知和反应会下降,加上小孩子好奇心又重,被眼前吸引注意力后很难分神去留心其他。 她被脑海中的画面干扰。 以为‘她’是在观妙杀人后二次返回现场时意外被发现,顺势栽赃给她,实际上观妙全程根本没有离开。 ——‘她’,闯入了观妙的杀人现场。 至于为什么说是受惊昏厥,而不是观妙将她打晕或者动了其他手脚,原因很简单,她的身上并无不适之感。 真正让她想不清楚的是小渔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小姑娘怕黑。 喜欢明亮,人多热闹的地方,个中缘由恐怕只有回去问她才能知道了。 “话说到这份上,你还要让我再去把人重新招来,一一查问吗?” 沈度沉声,居高临下的睨着观妙,观妙深吸口气,抬起头,看向站在人群中的阿棠,他没错过刚才突然出现的郭平,没猜错的话,他其实是栽在了这女子手里。 沈度说的对,他运气不好。 杀人被她撞见,栽赃又被她揭穿。 都说神前不作恶,他心存侥幸犯了一回忌讳,自此再难回头。 观妙深吸口气,气顶在喉咙,却撑不起他的自尊:“不用了,重阳……是我杀的,我认罪。” ? ?每日求票~ 第十二章 八字之祸 周遭一片哗然。 贺平章痛心疾首,“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 观妙咬牙切齿,一贯平和的面容仿佛被这几个字刺得近乎扭曲,“我也想问一句为什么,为什么师父他宁愿选一个毛头小子来接掌白云观也不选我,为什么他能随心所欲我就要处处谨小慎微,为什么他偶尔善良被人吹捧感激,而我犯个小错要被一个晚辈当着所有人的面儿指着鼻子骂!” “凭什么!” 这么久以来,观妙在所有人面前始终一副仙风道骨,无欲无求的模样,看到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人,贺平章陌生到说不出一句话来。 而观妙还在持续发作。 “他重阳初来乍到是我领他入门,教他道法,陪他受罚,连师父传位给他也是我力排众议一心扶持于他,我不争不抢,任劳任怨,对他谨守兄长之义,对其他人慎行都管之责,我对得起所有人。” “就一次。” “我让了他那么多次,就这一次,他还要同我争!” 贺平章听到这儿再忍不住,愕然道:“不是你说傩神游祭太费神,你精力不济,难以支撑,才向我推荐重阳天师的吗?” “我那是没办法。” 观妙一拳砸在青石地砖上,骨节当场见了血,他恍然未觉,愤然道:“重阳故意当着观内其他人的面儿说自己将受邀出演傩神,消息一出,我如何还能与一个晚辈相争?” “所以你跟贺大人提前通过气,在官府人选出来之前就换了角儿,没人知道你也曾是拟定的傩神扮演者之一。” 这么说他们的追查方向没有错。 沈度无不欣慰的想,当时机缘巧合他没追查到观妙身上,浪费了不少时间,他还为此惋惜过。 贺平章到此刻已经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和观妙走的近,只听他说起过新任的观主是他小师弟,年轻气盛,颇为折腾,那语气就像是在说家中不懂事的后辈,无奈有之,却无怨恨。 怎么就发展到了这种地步。 “你一早就打算好要在傩神祭典上杀人?” 贺平章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观妙嗤笑,“怎么可能,我虽恨他,可真要动手也不会选在神佛面前,傩神祭何等重要,还有官府的人在场,我就算不考虑其他人,也不想令你为难。” 说到后半句,他神情略显落寞。 他们的情谊…… 今夜之后,也就不复存在了。 前程正好的官老爷怎么能和杀人犯有牵扯? “那你为何还是动了手。” 一句话,彻底烧起了观妙心底的火。 “因为他该死!” 观妙怒吼一声,双手撑地,踉跄的站起身来,茫茫然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足以将他们任何细微的表情映照出来。 他想,院里的火光真亮啊。 一如他入殿时那样,关公神像在上,他看着重阳穿上他梦寐以求的傩神神袍,展开双臂笑吟吟的看着他。 “师兄,怎么样,这衣服穿在我身上是不是比你更合适?” “喜欢吗?” “可惜了,你这人太假了,心里想什么嘴上从来不肯说,傩神祭是这样,当观主也是这样,背着名声的包袱想要人人说你一句好,然后转过头又怪别人不肯让。” “知道师父怎么评价你吗?” 年轻俊朗的脸凑近他耳边,用一种轻佻又极讽刺的腔调缓缓吐出八个字,“工于心计,不堪托付。” “不堪托付!” 观妙至今都记得刚听到这几个字眼时浑身发冷的感觉,像寒冬腊月里不着寸缕的被人丢进雪窟窿。 连浑身的血液也被冻结。 他哈哈大笑,笑的眼泪都涌了出来,指着自己的鼻子道:“说我不堪托付!所以他把白云观托付给了一个愣头青,临行前还嘱咐我要多帮衬,给了我个狗屁不是的都管,脏活累活全是我干,所有为难的,得罪人的事他好徒儿一个不沾。” “到最后,还说我不堪托付!” “重阳和那老混账一样,全都是没有心肝的东西,平章你说,我杀他杀错了吗?” “我没错!” 也不要贺平章回应,观妙嬉笑着放轻声音,如同低喃,自顾自的重复几遍之后,声音渐渐抬高,“错的不是我,是他们。” “他们负我欺我。” “混账东西!” “全都一样狼心狗肺,杀的好,活该,我没错……” 观妙魔怔了一样反反复复的念着这些话,时而失魂落魄,时而满嘴喊打喊杀,郭平怕他发起疯来伤到其他人,连忙朝几个弟兄使了眼色,扑上去将他控制住。 真相是如此触目惊心。 忙碌了一整晚。 百姓们意犹未尽,但夜已经深了,官府抓到凶手当众给了交代,这场盛大的祭典至此潦草收尾。 人群慢慢散了。 贺平章如同被人抽干了精气神,几次打量着观妙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让沈度负责将人押回大牢,自己坐着轿子从后面离开。 尸体不能留在傩庙,现场要清理,相关人员还要安抚,沈度昏头转向的吩咐完底下的事,走向阿棠。 “今晚多谢你了。” 阿棠微微摇头,“是我该谢谢沈大人。” 她一本正经的行礼致谢,沈度手忙脚乱的回了礼,脸有些发烫,好在夜色浓稠,火光之下看不出来,避免了一场尴尬。 “这儿要收拾好还有段时间,我走不开,要我找人送你回家吗?” “不用,我自己走。” 阿棠说完就要离开,被沈度叫住,他上下扫视了一圈,板了一夜的脸上终于有了些笑,“你就打算这么走啊?” 阿棠垂首一看。 她身上的血迹倒是干了,不过因衣裳颜色浅,还是看得清楚。 沈度招来郭平吩咐两句,郭平转身跑进偏殿,不一会,拿了张面具出来,就是从重阳包袱里翻出来的那张古怪白面,直接塞到阿棠手中。 “如今虽说水落石出,我也已经吩咐底下不让他们把你的身份泄露出去,但有些人见过你的脸,不想招惹麻烦,半路被人围堵的话,就把面具戴上吧。” 沈度看着那面具玩笑道:“怪是怪了点,但傩神庙里的面具都是人家的私藏,我不好横刀夺爱,只有这张是无主之物。” “重阳已死,观妙入狱,他生前要去见的究竟是谁不重要了,就给你吧,留个纪念。” “纪念就不必了。” 这晚过得乱七八糟,阿棠觉得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 她攥着面具,犹豫了会,还是接纳了沈度的建议把它戴在脸上,郭平领命带她从后门离开,还给了她火把照明。 “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到岔路口朝左走,很快就能看到正街,到哪儿就好找路了。姑娘慢走。” “留步。” 阿棠颔首,举着火把沿街缓步朝前,街上安静如死,幽长深邃,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风寒夜冷,天地间好似只有她一个人。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突然出现了一点亮光。 萤火般,幽幽冷冷。 隐约有人影晃动。 第十三章 夜半不知君是何…… 不知是不是因为能看到那些鬼魂的缘故,阿棠对黑暗总存着几分说不出的抵触和忌惮——暗夜里的鬼物比白日更难分辨清楚。 她看到光的刹那松快也被那团模糊的身影抹除。 阿棠打定主意。 不管对方是什么,她都装作看不到,不理睬,不回应,这样总不会再惹麻烦。 两道光逐渐靠近。 阿棠目不斜视的举着火把,绕过那团影子,忽听后面传来一道疑惑的男声:“你往哪儿走呢?” 阿棠充耳不闻。 继续朝前。 寒风穿过长街,拉扯着火光幽幽的晃了晃,人声也在这风中被吹得飘忽不定,“说你呢,站住!” 阿棠脚步不停,心想,不论是人是鬼,这厮都好没眼色。 看不出来她不想搭理吗? 身后脚步追来,一个硬物突然架在她脖颈上,迫使她停了下来。 阿棠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就这样背对着他,身后的男人似乎对她视而不见的行为很不满,“迟到就算了,眼睛还不好使,耳朵也背,你们上头是没人能用嘛,居然派你这么个蠢货来。” “说话!” “你哑巴啊?” 搁在脖颈上的剑又往前送了下,充满威胁之意,冰冷的物什贴着肌肤,没出鞘,却充满了压迫感,换做别人三更半夜被一个男子持剑相挟肯定是吓得魂飞魄散,两股战战。 但阿棠这一夜的经历让她身心俱疲,生不出这些心思来。 早知道就不戴它了。 她要没猜错,这位就是与重阳相约之人。 傩神正祭过了两个时辰居然还等在这儿,要不是此人执念太深,就是他们见面之事很要紧,容不得轻易错失。 不论哪个,她装聋作哑都蒙混不过去。 唯一算得上好消息的是,对方是个活人。 “这位公子,你认错人了。” 阿棠一开口,身后之人气息乱了一瞬,不确定的问:“认错了?” “是。” 阿棠点头,感受到压在肩膀上的力道轻了些,那人从身后转到面前,借着火光凑近打量着她,或者说,打量着她脸上的面具。 这一动作同样让阿棠看清楚了他。 对方也戴着面具,黑红相间,同她这个有着一般无二的唇眼,身量比她高些,一身玄色窄袖长袍,发冠高束,声音清朗飞扬,是个少年。 两人隔着面具对视半响。 “小爷等了大半夜,你说认错就认错啊……呸,谁跟你认错,我要找的就是戴这张面具的人。” 少年说完,阿棠耐着脾气道:“面具没错,人错了。” 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她一口气把话说完:“面具是白云观重阳天师之物,他今夜在傩神庙被人所杀,我恰巧借来一用。你若需要,给你就是。” 阿棠摘下面具塞到他怀里,对方忙抬手去接,嘴里还在念叨:“哎?谁说我要了,你把话说清楚,他怎么就死了……” “尸体还在傩神庙,有什么话劳驾去问官府的人吧。” 话落阿棠不欲多做纠缠,抬脚就要绕过他,少年下意识压剑,“我话还没问完呢,你……” 阿棠脚步挪转,动作灵巧的旋身避开。 手中火光随之一动。 正好照见她袖子和裙摆处大片晕开的暗红。 “血迹?” 少年余光瞥见顿时凝目,沉声道:“你身上的血打哪儿来的,杀人的不会就是你吧?怪不得行迹鬼祟见人就跑……” “敢坏我好事,哪里走!” 说着丢下面具,抬手朝她肩膀抓来。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阿棠也不知道自己今晚走了什么霉运,这种倒霉事接二连三能叫她碰上! 看架势,她真要被他逮住,不浪费一番口舌休想脱身。 对方屈指成爪,来势汹汹,压根没有留情的打算,阿棠被他一激,竭力压抑许久的火气霎时呈决堤之势。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偏一个两个跑来与她为难。 贺平章是这样,那些人云亦云的围观者是这样,现在路上随便遇到一个人还是这样,既然都不想讲道理,那就拿拳头说话吧! 阿棠抬手迎上他,手腕翻转,如蛇游曳,贴着他的袖子反手朝他腕部抓去,对方察觉到她的意图,攻势立马调转方向,扫她面部。 阿棠一手举着火把,一手与他对招。 仍旧游刃有余。 那少年也是个有脾气的,她只有一只手能动,他便也只用一只手,哪怕受了她几掌,也没趁势拔剑。 阿棠见状火气消了些。 对掌的间隙提醒道:“你留不下我,别白费功夫了。” “大言不惭。” 少年不服气,握爪成拳,拳风烈烈朝她面门砸来,阿棠知道今晚不解决他,是没办法顺利离去了,索性再不收敛,放开拳脚同他对阵。 论力气,女子天生不如男人。 但她的招式灵巧诡谲,机敏多变,又专挑人体脆弱的地方下手,本就让他应接不暇,如今没了顾忌,更是‘招招致命’。 数息功夫,两人已过了十多招。 自教她武功的几位师傅离开双白城后,阿棠每日自行练武,鲜少有与人动手的机会,今日浑身筋骨舒展开来,胸腔中郁气疏散不少,难得生出了几分好胜之心。 身形挪转间,看准时机,准备出最后一掌。 对方察觉到危险,连番倒退,奈何始终避不开,眼见着就要用肉身硬抗了,少年双手格挡在胸前,嘶声大喊,“公子救命啊——属下快被她打死了!” 还有人? 此念从阿棠脑海中急掠而过,她还没来得及仔细感知,不知从哪儿刮来的一阵风携着道人影飘然而至,一挥袖将少年推远,抬手间化去了她的掌风,足尖点地,落在中间。 战意顿时消弭于无形。 阿棠收手静立,望向来人,火光中晕影中,男子一身清寒,通身气势内敛,戴着半张玄铁面具,底下目光幽寂,看不出半点温度,对她略一颔首。 “他认输,还请姑娘高抬贵手。” “好说。” 阿棠心中警铃大作。 此人一直在周围,她却没有发现,诚然有她满怀心事没有留意的缘故,但他绝对是个高手。 对方愿意止戈罢手正合她的心意,“我知道的方才已经告诉了你的这位朋友,余下的我不知道,也不感兴趣。” “恕不奉陪了。” 阿棠转身…… ? ?票票票票你在哪儿里!~ 第十四章 九载归家路,家在人未归 这一次没人再来拦她。 而那招惹祸端的面具,此刻静悄悄的躺在地上,谁也没有理会它,少年龇牙咧嘴的走到男人身边,盯着那道逐渐被夜色模糊的背影嘟囔道:“公子,我们就让她这么走了?” “不然呢?” 男子负手而立,眺望着远处,声调平平听不出喜怒。 “她可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线索。” 少年摘了面具和另一张丢在一处,犹不死心,“要不还是让属下再去查探一番,也好安心。” “不必,枕溪已经去了。” 男子此话一出,少年刚缓过来些许的心瞬间又惊了,“怎么让他去,那姑娘厉害着呢,万一被她发现那两人不得打起来!万一他还打不过……” “打不过也不会比你更丢人。” 一记眼刀扫过。 少年打了个冷战,连忙堆笑道:“属下这不是怕受了伤,耽搁公子您此次南下的大事嘛。” 提起此事。 少年敛色正容,“咱们好不容易查到这条线,人死的也太蹊跷了,公子,接下来怎么办?” 男子回首,望向黑暗深处:“去傩神庙。” 知道身份就好办了…… 浓稠的夜色弥漫无垠,于许多人而言,这都是个彻夜难眠的晚上。 阿棠脱了面具没有遮掩,又不想惊吓到旁人引起骚乱,走到熟悉的地界后,灭了火把,一路飞檐走壁朝着济世堂的方向去。 济世堂前面是药铺和看诊的地方。 后院就是他们师徒的家。 小渔控制她的身体离开时还颇有些讲究的熄灯挂牌,给门落了锁,阿棠在身上翻找一通,摸出钥匙推开门。 药铺铺面不大。 左边用帘子隔开接待病人,他们师徒共用,自三年前师父病了之后,就只剩她一个人坐诊,正堂打着两面药柜,抓药取药都在这儿,最右边的山水屏风后支着两张床,遇到病情过重不宜挪动的,就安置在此处休息,现在空无一人。 等阿棠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在铺子里转了两圈。 书案上还放着她写了一半儿的药方,小渔不在,还是和以往一样,做了错事就藏起来,等着她‘忘了’之后再现身。 阿棠无奈叹气。 将东西一一归置好,关了铺面熄了灯,这才端着烛台去往后院。 他们师徒平日里看诊很忙,无暇打理琐事,花钱请了隔壁家的花婶和他儿子帮忙做饭洗衣打扫院子,顺带照顾病人,花婶每天离开前会烧好热水,以备夜里之需。 这个时辰水肯定是冷了。 阿棠准备凑活着擦洗下,先换身干净的衣裳再说其他,谁曾想路过东屋时竟发现房门开着一条缝,她脚步顿了下,凑近两步,小声问道:“师父,您歇了吗?” 里面无人回应。 安静的出奇。 她师父病在肺上,夜里时常咳嗽,断不会一点声响都没有,难不成…… 阿棠想到某种可能,脸上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顾不得什么规矩疾步推门而入,烛光争先恐后的涌进去,将整间屋子照的一览无余。 想象中的画面没有出现。 阿棠松了口气,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眉心又不自觉蹙起,三年了,师父身体每况日下,近几个月已经下不了床了。 他这个时辰不睡觉,能去哪儿呢? 一想到他的身体状况,阿棠的心就跟着悬了起来,哪里还顾得上换衣裳,在家里找了一圈没见人,立马从杂物里翻出一个灯笼,点亮后套上灯罩抓了件披风裹住自己,急匆匆的出了门。 此时街上三三两两都是参加完傩神祭回来的人,阿棠逢人便问。 “王大哥,你看到我师父了吗?” “小颉,见过我师父吗?” “师父——” 没头没脑的找了一会,阿棠站在岔路口,望着眼前三条路,一时间心乱如麻,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那时她刚被师父收养不久。 疫症初愈,身体虚弱,在毫无觉察的情况下被小鬼‘借宿’,离家出走,师父找到她时已经是两日后。 而她完全没有这两日的记忆。 她很害怕,又怕师父担心强忍着没说,回到家后却开始整宿整宿不敢闭眼,生怕再出什么意外,而师父虽然不清楚具体缘由,但也守着她寸步不离。 “睡吧,师父在。” 她辗转难眠的每个夜晚,屋内都有一盏豆大的灯火是为她亮着的,。 后来知道鬼‘借宿’之事,她更加害怕失去意识,自厌自弃,悲恐交加,只有师父始终如山般安稳牢靠且坚定,“不管你走到哪儿,师父都会把你找回来。” “我是一定要带我们阿棠回家的。” 在那之后,她每一次‘不告而别’,师父都会按照承诺的那样,找到她,把她带回家。 后来更是费尽心思替她找到了这副木镯。 戴上镯子后失去控制的情况少了。 师父慢慢也老了,病了,走不动了。 但他在那儿,家就在那儿。 她永远有家可归。 可现在她该去哪儿呢…… “棠姐姐。” “阿棠姐姐……” 弱弱的声音从背后断断续续的响起,阿棠扭过头看到小渔满脸着急:“总算找到你了,爷爷,爷爷他……” “他在哪儿?” 阿棠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催促着:“快带我去。” 去的路上,小渔颠三倒四,磕磕绊绊的总算把事情说了个清楚。 和阿棠推测的一样,小渔趁她睡过去,强占了她身子跟着人群去傩神庙附近看热闹,结果被一个小道士手里拿着的甜糕吸引了注意力,稀里糊涂的跟着他进了庙,转头又把人跟丢了,在里面迷了路。 最后是被偏殿里的灯火吸引过去的。 “对不起棠姐姐,我怕你生气就想着先回家里躲躲,谁知道爷爷醒了过来,居然还有力气下了地,他发现你不见了,就出门去找。” “我一直跟着他,他走着走着突然昏过去了。” “我想找人救他,可他们都看不到我,听不到我说话,我想去找你又不想起来去那儿的路,只能一直在医馆附近打转。” “对不起姐姐,真的对不起。” “我不知道会闹成这样。” …… 小渔哭了一路,鬼魂没有眼泪可掉,但她抽抽搭搭,抖得说话都不利索,显然伤心至极,阿棠没心思安抚她,一路飞奔,终于在一条偏僻无人的巷子里找到了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 “师父!” 她骇得魂飞魄散。 第十五章 抉择与分离 阿棠飞扑到跟前,扶他坐起身,立马开始检查对方的状况,小渔焦急的围着他们打转儿,“怎么样,怎么样了姐姐。” 春夜很凉。 师父不知道昏倒了多久,衣衫裹着满身的骨头又冷又硬,靠在她怀中膈得人生疼,好在除了气息稍弱了些,没有其他的暗伤。 阿棠蹲下身,抓着一只胳膊将师父拉到自己背上,她要背人,就没有手能空出来提灯笼,索性将灯笼吹灭,放在了路旁,然后将背上的人往上掂了掂,稳稳当当的站起身,顺着来时路往回走。 小渔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想帮忙,看得见却摸不着,只能干着急。 “姐姐你背得动吗?要不咱们先去喊人?” “姐姐你注意脚下。” “……” 阿棠始终没有回应她,小渔知道这次她闯了大祸,不敢再惹她生气,只能尽力卖乖讨好,期待着能早日得到原谅。 阿棠背着一个人,回程的速度却比去时还要再快几分。 她用脚踢开院门,将人背进东屋摸索着放到床上,找来火折子点燃屋里的烛台,等到暖黄色的光将四周填满,周身的温度好似才随之回来。 阿棠定下心,长舒口气。 目光凝在那张瘦削凹陷,只剩皮包骨的脸上,想起那比小孩重不了多少的份量,心中一阵刺痛。 初见他时他刚过耳顺之年,精神矍铄,背着她上山采药下河摸鱼,何等硬朗康健,谁能想到短短数年间,就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爷爷他怎么还不醒?” 小渔安静的托腮趴在床边,等了半响,扭头对阿棠问,阿棠抿唇,忍住了喉间的哽咽,平稳道:“他只是太累了,需要休息。” 三年前,师父旧疾复发,一病如山倒,她替他诊脉的时候才发现,他肺腑皆伤经脉俱损,即便她用药暂时压制住了伤势,还是无力控制病情的恶化。 早在半年前他的身体就撑不住了。 是她使尽浑身解数替他吊着一口气,但是药三分毒,那么多汤药灌下去,对他身体也是一笔很大的负担。 因此他多数时间在昏睡中度过。 仔细算来,他们师徒已经十多日没有说过一句话了。 阿棠对小渔说道:“你出去吧,我想自己呆会。” “哦……” 小渔蹑手蹑脚的站起身往外走。 浑然忘记了她根本不是人,发出再大的动静也不会惊扰到病人。 等到所有动静消失,屋内只剩下他们师徒二人,阿棠仔细的替师父按了按被角,搬了张鼓凳放到床边,翻出他的一只手熟练的开始诊脉。 她的眉头越蹙越紧。 摸到了脉象,指尖颤了下。 触电般弹开。 须臾,又不死心的换了只手继续切脉,如此重复了五六次,上面传来一道虚弱的声响,“大夫的手要稳,别抖。” “师父。” 阿棠瞳孔蓦的收缩,抬眼望去,就见老者半垂着眼帘,笑着看她,“怎么越活越回去了,连个脉象都诊不出来,还要……咳咳,还要一遍遍确认。” 阿棠心中苦涩。 她哪里是诊断不出,她是不想相信。眼见对方醒来绝口不提刚才出门去找她的事情,显然已经有些病糊涂了,还像往日卧床等她回来那样,一找到机会就开始考校她的功课。 她轻声回了句:“谁说我诊不出了。” “那你倒是说说,我是什么脉?” 阿棠抿唇不语,难堪的别过头去。 见她这副情状,老者又笑,“还说诊得出,十几岁的大姑娘了,还骗我一个老头子,我就你这一个,咳咳咳,一个徒儿,你可别砸,砸了我的招牌,坏了我‘活阎王’的名头。” ‘活阎王’耿长舟。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可谓如雷贯耳,出道短短十年,成了无人敢惹的存在。 倒不是因为他武功绝世,天下第一,而是那一手活死人,肉白骨的医术令无数人趋之若鹜,千金俯首,只求一顾。 这些陈年往事阿棠听他说过许多次。 每次谈到‘活阎王’这个名头时,她都忍俊不禁,可这次,她笑不出来。 “阿棠,这种脉象师父教过你的。” 耿长舟耐心一如当年,定定的看着她,等着她的答复。 这一刻,他好像又忽然清醒了,变回了那个睿智精明的长者,阿棠意识到了什么,回头过迎上他的视线,一个明亮清澈,一个浑浊柔和。 皆是温柔颜色。 原来……是这样吗? 阿棠强忍难过,缓声答道:“脉象间隔不匀,力度微弱,节律散乱,如屋漏滴水,乃脏气将绝之症,是为……” 她顿了下,艰难的吐出最后两个字,“绝脉。” “乖徒儿,一字不错。” 耿长舟面露欣慰之色,他看到阿棠着急想说话,不用听也知道她想说什么,他这个小徒弟天资聪颖,重情重义,正因如此,有时候容易执拗,伤及自身。 “阿棠,师父累了。” 他简简单单的几个字把阿棠积蓄已久的话全部打回了肚子里,她一瞬红了眼眶,不知所措。 她一直都知道师父是放心不下她才在强撑着。 可现在,他撑不住了。 也不要她再撑。 所以逼着她承认他是绝脉,逼着她放弃。 她看着眼前这个垂垂老矣的人,脑海中划过数年来朝夕相伴的点点滴滴,她以为她还会再争一争,再求一求,但过了很久,她听到自己说:“累了那就睡吧,这次换我守着你。” 耿长舟闻言险些落泪,忍着酸楚笑她,“守着我一个糟老头子做什么,最多守到我阖眼,不许自责,不许不吃饭,不许伤心太久,生老病死是人生常态,谁都有这么一天,阿棠,你答应师父,要好好的,嗯?” 他抬起手,想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拍她的脸颊。 奈何已经没有力气。 阿棠将脸颊放到他干瘪的掌心里,点了点头,水光顺着眼尾滑到他掌心,烫得耿长舟忍不住红了眼,他能感觉到体内绞痛,气息渐弱,连思绪也跟着涣散起来。 少女细嫩的脸颊像猫儿一样贴着他的手。 亲昵又充满依赖。 就像她小时候那样。 八九岁的孩子,重病缠身,瘦骨嶙峋,蜷缩在死人堆里,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他,挣扎着朝他爬过来,求生的欲望是那么强烈,让他为之心惊。 医者见惯生死。 最是多情,也最是无情,他就那么冷眼看着她,看着她爬到他脚边,死死抓住他的衣摆,然后……露出了一个笑脸。 第十六章 为之计深远 明珠朝露,鲜活明媚。 耿长舟至今都记得,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把人抱到了怀里,小小的孩子像一团棉花,贴在他胸口,呼吸弱得好似随时都要断掉。 他最痛恨那些无用的怜悯,硬着心道:“我就给你三天,能不能活看你自己的造化。” 于是三天又三天。 每一次他想要放弃的时候都会想起那张笑脸,依偎着的,信赖着的,无所保留的温暖,于是他又咬牙坚持,熬药,喂药,衣不解带的守着她,终于在捡到她的第二十天,人醒了过来。 他打定主意不再多管闲事。 奈何啊。 管了一件又一件,三天变成三个月,三年…… 他们从萍水相逢到相依为命,他人生中最晦暗的时光因为多了一个她,需要喂食喂水,需要照顾,而变得忙忙碌碌,无暇他顾,等她稍微长大些,他要教她读书写字,学医练武。 要给她攒钱,替她安排后路。 要防着那些不怀好意的臭小子苍蝇似的围着她打转儿…… 他想,养个孩子真麻烦啊。 幸好当初没听他们的娶妻生子。 但如果重来一次,他大概还是会抱起她。 耿长舟喃喃叮嘱道:“阿棠,师父跟花婶他们说过了,我走后不用停灵,直接下葬,就将我埋在后院那株桃花树底下,不要立碑,人死如灯灭,最好什么都不留。” “……好。” 阿棠哽咽应声。 “还有,你阴气重,本就容易招惹那些鬼物,不许为我服丧,更不许触碰丧葬之物,全交给花家那小子去做,你只要给我磕个头,上柱香,逢年过节,陪师父喝两杯就好,这一点,你必须答应。” 耿长舟强撑着抬头,盯着阿棠起誓后,才心满意足的重新躺回去。 此时他进气已经比出气少了。 他不停的调整气息,慢慢的说:“那木镯是雷击桃木做的,驱邪避阴,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许离身。” “还有珍珠。” “你离开双白城的时候,把珍珠带着,黑猫通灵,让它替我守着你,带你回家……她喜欢吃肉干,你路上多带些。” “师父。” 阿棠讷讷的看他,“你怎么知道我……” “双白城始终不是你的家,你早晚要离开的,再说了,一个八岁的孩童身上不会无端出现那些刀劈剑砍的伤痕,阿棠,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在想办法恢复记忆,你,你就是被我拖累才,才留在这儿。” “不是,不是这样的,师父你从来都不是拖累。” 阿棠攥着他的手泪如雨下,耿长舟此时已经没力气给她擦眼泪,只喃喃的念叨着:“别哭阿棠,不要哭。” 他开始大口大口的吸气,胸膛剧烈起伏着,嘶声唤她,“阿棠,阿棠你,你现在已有自保之力,为师就放心了。钱,钱存在宝桐和盛记两大票号,以你玉佩为凭,密押是你拜师的日子,以后师父不能陪着你,起码这些钱,能让你衣食无忧。” 怪不得他曾问自己要了玉佩,没两天又还回来,原来是去做这件事了。 阿棠还没回神,就听他疾声喘息。 “去豫州。” “阿棠,要找回自己,就去豫州——” 说完这句,耿长舟浑身开始痉挛,面上青筋鼓胀,似是要咳,又咳不出来,阿棠哆嗦着去取针,想让他好受一些,他却突然双眼圆蹬,失神的望着屋顶。 一动不动。 “师父。” 阿棠扑到床边,抬手去探他的颈动脉,没有,没有一点跳动,她愣怔的保持着这个动作,不敢置信。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 她完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小渔在外面听到动静,从门窗飘了进来,看到这一幕也愣住了。 阿棠没发现她,只觉得脑中嗡鸣,浑身发软,不知过了多久,才像被人抽干了力气一样顺着床榻慢慢的滑坐到地上,双目失焦,视线逐渐模糊。 小渔不敢打扰她。 默默缩到一旁。 夜风过,蓦地吹开虚掩的房门,烛火应声而灭,突如其来的变故把小渔吓了一跳,下意识去看阿棠。 床边的人影没有动,好似失去知觉,整个人静成了一尊石雕。 一夜无话。 窗外暗色如潮水退去。 天将破晓。 外面陆续传来鸡鸣狗叫的声音,人声攒动,仿佛也惊醒了跪坐一夜的人,阿棠缓缓抬起头,酸胀的眼睛被漏进来的光线刺得又眯上,她闭眼习惯了片刻,再睁眼,模糊的视线慢慢开始清晰。 “棠姐姐。” 小渔蹲在墙角守了她一夜,见她有了动作,立马弹了起来,阿棠面无表情的扶着床榻站起身。 双腿早已压麻。 血液重新流动使得双腿针刺般疼痛,她忍了须臾,熬过这阵痛,视线往床上看了眼,然后平静的回到自己屋子换了身素白的衣裳,拆掉簪环,去了隔壁。 小渔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阿棠。 一夜之间,判若两人。 “喵~” 墙头跳下一只黑色的东西,轻巧的落在小渔脚边,尾巴高高的翘着,高兴的打着勾,绕着她走来走去。 小渔看着它,突然又想哭了。 这一晚她担惊受怕,白胡子爷爷走了,棠姐姐又不理她,没人看得见她,也没人和她说话,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一个能和她玩儿的,她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珍珠,以后我们都要乖,知道吗?” 珍珠歪着脑袋看她,喵喵喵的叫了两声,扭头迈步进了屋,跳上床,习惯性去舔耿长舟的手。 没有等来熟悉的摸摸。 它有些疑惑,又拿脑袋去蹭他,当阿棠戴着花婶夫妻和她儿子进屋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小黑猫盘成一团,窝在师父的枕边,听到动静警惕的抬起头看。 看到阿棠后,立马躬身跳下来,冲着她喵喵叫。 然后往床边走,走两步就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来,好像让她去把老主人叫醒一样。 花婶看得心酸不已,捻着袖子直抹泪。 “耿大夫多好的人啊,怎么就这么去了呢……” “娘,你别说了。” 花婶夫家姓曾,在街边开了个小吃摊,夫妻俩只有曾凡一个儿子,他读书不行,就跟着母亲给师徒俩做杂活,有时候帮忙熬药照顾病人,今早阿棠去报丧,母子俩一时间都没能反应过来。 曾凡看阿棠面色惨白,眼中渗红,没敢多说。 拉着母亲就跟来了。 眼见母亲哪壶不开提哪壶,先人家一步哭上了,连忙去垃她的袖子,冲着阿棠的方向使眼色,花婶也算是看着阿棠长大的,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又是心疼她,又是替她担心。 “瞧我这糊涂的,耿大夫早就交代了,后事我们来操办。” “有什么要买的您说,我去置办。” 阿棠轻声道。 曾凡连连摆手,“不用,该买的我们早就买好了,就放在那个木箱子里。” 他说着走过去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香烛白纸和寿衣一堆东西。 阿棠盯着他的动作,僵滞的目光陡然出现一道裂痕…… 第十七章 交托 “这些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阿棠哑声问。 曾凡正在整理寿衣,闻言犹豫了下,小心的觑着她,“大概有两个多月了吧,耿大夫不想让你知道,就叮嘱我们瞒着你。” 花婶见她脸色不太好,怕她撑不住,连忙宽慰道:“阿棠,你别怪婶子多嘴,其实这对你师父来说也算是件好事,起码能少受些罪,不让你知道,也是怕你难过劳累。这两年你既要照顾医馆,又要照顾他,没日没夜的熬着,眼瞅着人瘦了一圈,别说他老人家,就是我们这些人看着都心疼。” “你,你千万别怪耿大夫。” 这话说得小心翼翼,阿棠闻之苦笑,怪师父? 她能怪他什么。 他连躺在病床上都在替她安排后路…… “不会的花婶,我明白。” 阿棠咽下喉间的酸涩之意,母子俩看她精神还好,纷纷放心些许,曾凡对母亲道:“您快去苏记那边让他们把打好的棺木送来,我给老先生换完衣服,就和老爹把灵堂和香烛那些布置好,咱们一切从简,别耽搁了老先生入土为安。” “好。” 花婶忙转身去办事。 阿棠问:“有什么我能做的?” 曾凡他爹摆手回道:“老先生吩咐了,这件事让你别沾手,我们来做就好了,姑娘你去外面坐着歇会吧。看你的样子像是一夜没睡,这可不行,人会累垮的。” “是啊阿棠姑娘,你去吧。” 曾凡在旁帮腔。 父子俩说完拿着寿衣就朝床边走去,没走上两步,那方向传来一阵极具威胁的‘喵呜’声,压抑的闷吼伴随着阵阵叫唤,珍珠弓着身子,倒退到床边,往日柔顺光滑的毛发像针一样根根倒竖,警惕的望着两人。 然后亮出尖利的爪牙,焦躁的在地砖上刨着。 好似随时准备进攻。 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曾家父子都认识它,平日里它还会越过墙头去他们家里玩耍,曾凡用麻绳给它捆了一个小球当玩具,它很喜欢,偶尔心情好了会让他摸两把。 它总是懒懒的,优雅又挑剔。 很安静,不怎么叫。 此刻却死死的拦在床边不让他们靠近,曾凡连哄带骗都不能把它弄走,只能求助般看向阿棠,“姑娘,这可怎么办?” “珍珠,过来。” 阿棠轻声唤道。 小猫翡翠一样碧绿的眼珠子转了下,炸开的毛发微微软了些,歪着脑袋看她,却始终不挪步,只冲着她软软的‘喵’了一声,但转向曾家父子后,又是一副戒备模样。 “珍珠!” 阿棠略微拔高了声音,珍珠听出她话里的恼怒,疑惑的歪着头看她,然后转身用爪子去扒拉师父垂在床边的袖子,喵喵喵的一直叫。 它不知道什么叫死。 它只知道老主人不理它了。 阿棠悲从心来,上前强行将它抱开,“听话,师父睡着了,我们别吵醒他。” 她对着曾家父子点了点头,抱着珍珠走出东屋。 也不知道珍珠是不是听懂了,到了她怀里就安静的趴着,神态恹恹,尾巴垂在半空,不耐烦的左右扫动。 时不时扭头往屋里看。 阿棠轻抚着珍珠的脊背,它是她和师父意外捡回来的,刚出生的小奶猫眼睛还没睁开就被丢到了街边臭水渠里,他们花钱从菜市买了些羊奶回来,用小勺一点一点的喂给它喝,把它救活。 师父曾笑着戳它的小脑袋,说狸奴性傲,不如狗能看家护院,忠诚热情,是个‘小没良心’。 可是师父你看到了吗? 它明明什么都不懂,却还是要冲上去保护你…… 花婶带着苏记的两名伙计很快把棺木抬了回来,伙计也认识他们,在院外对着东屋作了揖,转向阿棠道:“棠大夫,节哀。我们掌柜的说了,你们师徒这些年对大家伙多有照顾,日后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招呼。” “替我多谢苏掌柜。” 阿棠还礼,送走两名伙计后,里面的衣服也换好了。 曾家父子把人小心的放进棺材里,站到旁边,“阿棠姑娘,来看你师父最后一眼吧。” 阿棠抱着珍珠上前。 在他们的看不到的地方,小渔也挪了过来,围在棺木旁边,安安静静的看着那人,他颧骨凹陷,瘦的皮包骨,但神态安宁祥和,和往日一般无二。 珍珠挣扎着想要跳进去,被阿棠死死抓住。 “没问题的话,我们就要盖棺了。” “等下。” 阿棠放下珍珠,转身进了东屋,从角落的箱笼里翻出个松木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大一小两个陶泥捏得娃娃,大的那个慈眉善目,是师父,另一个小的扎着两个辫子,怀里抱着一只小黑猫,是她。 这是他们在收养珍珠的那年元宵请人捏的‘一家三口’。 她手指轻拂过泥偶,盯着看了半响,合上盖子拿出来,将它小心的放在师父身旁,就让这泥偶代替她陪着他老人家吧。 阿棠把珍珠从棺材里抱出来。 “盖棺吧。” 曾家父子得了话,将棺盖抬起小心的盖上,用钉子将棺材钉死,然后在桃树下挖了个深坑,合力把棺材放了进去。 他们提前得了嘱托。 全程不让阿棠接手,阿棠也在床前发了誓,只能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泥土落下,一点一点将棺木掩埋,从此济世堂没了耿大夫,桃树下多了一抹魂。 师父不让立碑。 阿棠便对他的墓烧了纸,磕了头,曾家父子和花婶也一一进行祭拜,阿棠作为晚辈还了礼,封了谢仪。 忙完一切,天已经完全黑了。 花婶回家做了些素斋饭让曾凡端来,“我娘说你今天一天水米未进,还是要吃点东西,别饿坏了。” 阿棠道了谢,哪怕再没有胃口,惦记着师父临终的嘱托,还是勉强喝了些粥水。 曾凡等她吃完,犹豫再三后问道:“阿棠姑娘,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原本想过几天再说的,既然你问了,正好我有件事要托付给你和曾叔,花婶。” 阿棠拿出一个布囊递给曾凡。 曾凡接到手里,打开一看竟然是几块银饼,“你这是干什么?” 他忙把布囊往她手里塞,吓得连连摇头,“这些银子我们不能拿,都是邻居,我爹知道非打死我不可。” “你先听我说完。” 阿棠按下布囊,正色道:“我和师父在此地无亲无故,唯一能够托付的就是你们。曾叔花婶是厚道人,我要离开这儿,济世堂和这个院子,终究还是要劳烦你们看顾我才能放心。” “还有师父……” ? ?我是一只英勇无敌的~求票小王子~ 第十八章 未解之结,登门求助 她看向桃花树下那微微拱起的坟包,半响后收回视线,“师父的墓地也需要你们多照料,你们收下,我便安心。你们不收,我就只好另想办法。” 曾凡听她说完陷入沉默。 “你,要去哪儿?” “豫州……可能更远。” 阿棠自己都不太确定,曾凡吞吞吐吐的问:“那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会。” 阿棠毫不犹豫的点头,“师父的尸骨在这儿,等我办完自己的事,我会回来接他。” 也就是说,不管来去,她将来都不会留在双白城。 这个结果曾凡预想过,真正听到还是有些难受,他知道,他们师徒和这个县城里的其他人家都不一样。 他们温和待人,心怀善意。 但始终与他们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 阿娘劝过他无数次,说他们不是一路人,让他不要心存妄想,他想着,万一哪天他的诚心能打动对方,得偿所愿呢。 看来终究是痴心妄想。 曾凡把所有心思藏进肚子里,以前没有开口,以后也不用多说,“既然你决定好了,那就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这儿的,保管你走的时候它什么模样,回来看到的就是什么模样。” “这些银饼……” “银饼你必须收下。” 阿棠不容置疑的道,“这些是我的心意,院子的维护,花木的照料都要花钱,你不收我就找旁人。” “可是我爹说穷家富路,你一个姑娘家远走他乡,身上要是还没些银两傍身,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曾凡皱眉看着她,他模样生的英气,板着脸的时候还是有些威严,阿棠知道他是真心替她着急,笑了下,“放心吧,我还有傍身的银子,再说了我的诊金可不低,还能饿着自己吗?” 话都说到这份上,曾凡深知再推辞她肯定会找其他人。 与其找那些不靠谱的,还不如他们先替她收着。 等以后有机会……再还给她。 “走之前告诉我一声,我送你。” 少年的目光诚挚暄亮,映着她的影子,阿棠再迟钝也察觉到了什么,只是对方不提,她也不会戳穿,应了声好。 曾凡深深看她一眼,转身走了。 小院剩她一个人,周围空荡荡的,这时,一个柔软的东西靠在她腿边打转,用力蹭着她,阿棠心中一软,俯身抱起珍珠。 珍珠软软的‘喵’了一声,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她的手。 “棠姐姐。” 小渔磨磨蹭蹭的挪过来,不敢看她,阿棠比谁都清楚师父的身体状况,也明白这件事上小渔有一部分责任,但不能完全怪她。 真正选择放弃的,是师父和她自己。 “这次就算了。” 阿棠只淡淡说了一句,小渔立马指天发誓,再三保证,绝不再犯,毕竟这次的事情让她吃够了教训,她都以为棠姐姐这辈子不会再搭理她了。 看到阿棠面色稍霁,小渔踌躇着低下头,用脚尖磨蹭着地砖。 “爷爷他,是不是我害得他……” “不是。” 阿棠一口否认,“师父他生病了,没有今晚的事,他也快撑不住了。” “要不是我偷跑出去,爷爷也不会出去找你,那他就不会昏倒。” 小渔压抑着的恐惧重新漫上心头,哽咽着说完,就开始哼哼唧唧的哭,她没有眼泪,肩膀一抽一抽,像是要背过气去。 看来这次确实吓到她了。 阿棠静静的等她哭完,才慢慢说道:“师父生病不是你的错,回光返照也在意料之外,昨晚的事的确耽搁了救治,但若是我想救,起码还能拖上一段时间。” 只是师父说他累了。 她不能再那么自私……眼睁睁的让他一直遭罪。 这些话纵有安慰的成分,却也是实话,阿棠从不会逃避责任,小渔听完心里的确好受不少,怯怯的望着她,“那以后,我还能跟着你吗?” 阿棠无奈笑道:“我不让你跟,你会听我的?” ……不会。 小渔难为情的想,她在这世上不知道飘荡了多久,去过多少地方,只遇到了棠姐姐一个能看到她的人。 她对于她而言,是这世上最特殊的存在。 她不能离开。 “我听他们说,人死后都有鬼魂,那姐姐你找找呢,说不定能看到爷爷……” 换种方式陪在他们身边也可以啊。 阿棠苦笑,“看不到的。” 这些年她隐约摸到了一些规律,像师父这样生病逝世的人,她是看不到相应的鬼魂的,个中缘由她无从得知。 小渔闻言泄气般耷拉着脑袋。 看不到。 姐姐再也见不到她的师父了。 她乖巧道:“棠姐姐,以后有我和珍珠陪着你呢。” 珍珠脑袋埋在阿棠的臂弯里,听到这话用尾巴缠上她的手,轻轻的扫动着,好像在说,对,还有我们呢。 阿棠揉了揉它的脑袋。 没说话。 一人一鬼,一只小猫,安静的站在桃树下,这个时节,桃花堆云砌雪般爬满了枝头,夜风一吹,香气四溢,落花如雨。 阿棠垂眸看着肩膀上的花瓣。 心中一片沉静。 呆在双白城最后的一点时光阿棠想要安静的度过,接下来几天都呆在小院里没有出门,或是整理归置药材,或是将账册收好,清扫屋舍,打理衣裳和出门的用物。 济世堂没有开门。 一日三餐是花婶或者曾凡从后门送过来的,除了少数的几个人甚至没有人知道耿大夫已经去世。 这日,济世堂的大门被人敲响了。 阿棠早就挂出了休息的木牌,前来看病的人看到牌子就会换地方,很少遇到这样执着得一直敲的。 她想了想,还是起身去开门。 门一推开,看到来人,阿棠愣了下,虽然那晚光线很暗,但毕竟‘共事’那么久,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来人。 “郭小哥?” 来的正是那个他老娘得了头风,又被阿棠治好的郭平。 郭平见到她摸着后脑勺笑,“我来了两次药铺都没开门,特意问了旁边的摊主,说你在家。” “找我什么事?” 阿棠开门见山的问。 郭平笑意一收,试探的往里面瞧了眼,也没看到白绫那些东西,要不是那人说得信誓旦旦,谁能想到济世堂有白事? 疑惑一闪而过,郭平迟疑道:“姑娘现在方便吗?我听旁边那家人说,耿大夫他去世了。本来不该在这种时候登门叨扰的,可这件事有点麻烦,交给旁人我们不放心。” 第十九章 丹丸之秘,再遇! “进来说吧。” 阿棠侧身让开路,把人引进了左边的诊室,示意他坐,“抱歉,这几日药铺没开门,也没准备茶水那些。” “不用麻烦了。” 郭平本也不是来喝茶的,简单寒暄了两句,直奔主题,“重阳天师被杀,都管入狱后,这桩案子本来已经了结,白云观又非官方登记在册或有朝廷敕令的道观,如何运作按理官府不该干涉。” “但事发突然,观内没有了主事之人,内讧不断,为了抢夺观主的位置和香火供奉的银钱,道士们竟大打出手,附近的百姓跟衙门报了案,我们去时,双方已经见血了。” “打的很严重?” 阿棠诧异挑眉,“治病救人的事儿双白城那么多家医馆都能做,为什么特意来找我?” “不是为着救人。” 郭平道:“有人报了案,官府怎么都要出面干涉一二,这里面可不包括给他们请大夫。” 他惊觉自己废话太多,再不兜圈子,一口气把话说完:“他们争抢中把包袱扯散,掉出了一大堆装着药丸的瓶瓶罐罐,说是滋补的丹药,可沈大人觉得他们反应古怪,恐有问题,想让姑娘帮忙查验下。” 沈度此人办事细致谨慎。 既然他有意挑出来细究,必然是察觉到了什么,傩神祭一案亏得他帮忙,阿棠才能脱身,罢了。 就当还他个人情。 “东西在哪儿?” “在白云观。” 郭平一听她答应了,连忙道:“那些道士闹得厉害,我们一动东西他们满嘴嚷嚷着官府抢劫出家人,说要去找县太爷讨个说法。您也知道县太爷和观妙有私交,沈大人不想这时候再把他牵扯进来,所以只能辛苦姑娘跑一趟了。” “带路吧。” 阿棠有了决定不再耽搁。 关了济世堂,跟着郭平往城外走。 一路上遇到的人纷纷用怪异目光打量着他们,扭过头就同旁边交头接耳,絮絮叨叨。 傩神祭的事沈度虽然让衙门的人封了口,不许提阿棠的名字。 奈何趁乱溜走的几个道士嚷嚷开了。 这几天消息插上翅膀飞遍了整个双白城,还是花婶听人说了跑来问她,阿棠才知道。 不过她很快就要离开此地,并不将这些琐事放在心上。 白云观建于崇顶山,离城中约莫有十多里地,考虑到后半程还要上山,郭平自掏腰包叫了个马车将他们送到山脚。 “姑娘,我知道一条小路,走起来比较麻烦但比山路快许多,你能行吗?” 郭平有些犹豫。 阿棠说:“带路吧。” 小路是附近的村民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坡度又陡,郭平想着他搭把手怎么着也能节省些时间,大不了后面转到正路上去。 结果没想到他在前面走,几次回头去看阿棠,她都毫不费力的跟着。 看起来甚至比他还要轻松。 “阿棠姑娘,你真是深藏不露啊。” 阿棠扫开挡在面前的树枝,坦然道:“许多珍稀的药材长在悬崖峭壁或是沼泽湿地里,去得多了,脚力便比常人要好些。” “当大夫的确是个苦差事。” 郭平深以为意的点头。 既然这样,他也就没有再刻意放缓脚步,逐渐加快了速度,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走着,等到了白云观山门前,额上不同程度的渗出一层薄汗。 官府的人四处戒严。 有郭平带路,两人一路畅行无阻。 “姑娘事忙,以前没来过白云观吧?” “没有。” 郭平一听来了兴致,边走边为她介绍:“白云观是咱们这儿香火顶好的庙子,主殿加上配房多达十余座,刚进来正对着的是前殿,里面供奉着山神和土地,咱们现在在往正殿走,涉事的道士都被押在那儿,还有部分来上香的村民。” “这条路往左是斋堂,他们的素斋我吃过,还不错,往右走到尽头是藏经楼。正殿后面有一株两人合抱的老树,树冠像伞盖一样,很多人慕名而来,还给它写了诗……” 阿棠听着他絮叨,等他说的差不多了,他们也就到了。 沈度提前得了禀告,等在大殿外,郭平看他大步流星的走来,不禁啧舌:“还得是姑娘你的面子大,平常我哪儿有脸面能让县尉大人亲自来接啊。” 阿棠没应声。 沈度走到近前与她见了礼,开门见山道:“事情的始末郭平肯定告诉你了,东西都在里面,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大殿。 大殿采用单檐歇山顶的制式,面阔三间,正中供奉着三清祖师神像,香案蒲团功德箱一应俱全,几十来号人呆在里面犹显空荡。 道士们和村民香客各占一边,互不相扰。 各自说着闲话。 见沈度带人进来,他们停下动作,不约而同的看了过来,待看清楚来的是个年轻姑娘,态度更添了几分不耐。 “我说沈大人,你把我们圈在这儿就为了等她?” “一个乳臭未干的毛丫头能干什么事,你别是故意找茬想找我们要孝敬吧。” “您也看到了,观里牵扯到命案,这几天香客都少了,这么多张嘴等着吃饭,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来。要不是为着这个,我们哪儿犯得着偷东西。” “人都被逼得要活不下去了,您老就高抬贵手,放过我们,成吗?” 道士们你一句我一句,说的漫不经心,全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唯有那晚见过阿棠的几个人挤眉弄眼的直呼坏事。 人群里也有人惊叹:“见鬼,怎么又是她!” 男子一袭窄袖束腰的青竹纹长袍,仍旧戴着那张古怪面具,闻言不冷不热的瞥了他一眼,“你不如再大点声,跟她打个招呼。” 打招呼? 少年缩了下脖子,连连摇头,只觉得身上那些淤青更疼了,心里直犯嘀咕,这姑娘模样生的那般好看,下手怎么那么重! 他回去一定要告诉怀姜,传闻都是骗人的,说什么南边的姑娘个个温柔似水,如糖似蜜,他街上随便遇到一个,一拳能打他八个! 两人的对话声不大,被四周杂乱的动静一盖,更是不值一提,然而阿棠却像是有所感应般回过头,目光越过层层人影准确无误的落在两人身上。 须臾,目光微凝。 是他们! 第二十章 长生药,暴露了? “公子,她好像认出我们了。” 少年被阿棠看得心底直打鼓,还在琢磨着要怎么处理眼前这个‘麻烦’,而就在他乱七八糟的念头转了几转后,阿棠又若无其事的移开了视线,开始和身边的沈度交谈。 少年:“……她到底什么意思!” 这是认出来了,还是没认出来? 青年没理会他的聒噪,默然的关注着势态的发展。 在这儿和官府的人遇见确实也出乎他的意料,看来这白云观是来对了,藏污纳垢之地,说不定还真能找出些什么线索来。 沈度话不多说,直接让他们交出丹丸,道士不肯,候在一旁的官兵见状,上前三下五除二就把布囊‘取’了过来。 “你们这是仗势欺人。” “沈大人,官府办事不能这么不讲规矩吧!” “明抢啊!” …… 沈度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们,径直揭过包袱,把里面的瓶瓶罐罐倒在地上,阿棠蹲下身,随手捡起一个瓷瓶拔掉塞子,将丸药倒在掌心,先是凑近鼻尖闻了闻,随后用指腹将药碾碎。 一连检查了五六个药瓶。 她眉心越拧越紧。 到最后已经懒得再去检查其他的瓶子了,“这些丹丸你们从哪里得来的?” “关你什么事?” 被抢了东西的道士一肚子邪火,对她自然不太客气,阿棠听罢也没还嘴,径直对沈度道:“既然如此,东西就是他的,沈大人将涉案的这几个人全部抓回衙门吧。” 她撂下瓶子起身。 沈度没细问,直接对郭平他们使了个眼色,几人会意的上前,动手拿人,道士这才慌了,扭身身子一边躲一边骂:“你们商量好的,快看啊,官府草菅人命啊……哪儿有这样的道理,不给你你就抓人,天理何在啊。” 围观的村民议论纷纷。 “官爷,他们到底犯了什么事。” “不是报案来处理打架的嘛,怎么这会又追究上丹药了?” “白云观到底是侍奉真人的清净之地,闹成这样,神仙将来是要怪罪的。 道士们见到有人帮他们说话,闹的更厉害了,站在人群中的少年见状挡在自家公子身前,避免有人冲撞。 “那些药有什么问题?” 沈度侧首问她。 阿棠冷眼看着他们丑态百出的模样,不紧不慢的回道:“从气味分辨,那里大概有两种不同的丹丸,大致配方相差无几,混有朱砂,黑铅等矿物质,还加了乳香,松脂等药材。” “我只知道朱砂有毒。” 沈度的话令周围杂音低了些,阿棠附和道:“的确,这些东西入药会使人慢性中毒,但并不是我让你们抓人的原因。” “这些丹丸里,有血腥腐败的味道。” 周围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是人血?” 沈度追问,阿棠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我曾在一些记载道教杂术偏方的古籍中看到过,有些道士为追求长生,用人血辅以矿物金属等物炼丹。” “这些邪术对血的要求十分苛刻,且讲究即取即用,这么多丹丸他们总不能是放自己的血炼制的,恐怕有豢养血奴。” 众人听得一阵恶寒。 沈度望着那些滚圆的瓷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对着盗药的几名道士问:“你们早就知道这些丹药有问题,竟还敢妄称补药?怪不得被抓时目光闪避,一副心虚之状,说,哪儿来的!” “不,不是这样……” 道士几人连连摇头。 “我呸,还敢狡辩。” “害人的东西,拿人血入药,你们白云观的人到底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有人啐了一句浓痰,正吐在离他最近的道士的脸上,那道士顾不得恶心,看到周围人目光不善终于慌了神,连滚带爬的去抓沈度,“沈大人,这和我没关系啊,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没错,我们就是觉得观里赚不到钱了,想偷些东西下山另谋出路去,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其他几名道士反应过来,一改之前的嚣张,齐刷刷的跟着去求沈度,不用他盘问,直接就招了。 “这些瓶瓶罐罐都是我们从观主和都管那里偷出来的,他们藏的深,我以为是好东西,准备拿去卖,又怕被你们官府的人发现它值钱给扣下,这才撒谎的。” “我偷来的一瓶不剩全在这儿了,拿去,都给你们。” “官爷,沈大人,饶了我们吧。” “饶命啊。” 他们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形象仪态全无,其他的道士却是一脸懵逼的看着那堆东西,窃窃私语,好似对此一无所知。 “在哪儿偷得,带我过去。” 沈度一声令下,几名道士被揪着脖子提了起来,正要走,阿棠却看向了某个方向。 围观的百姓见她看来,个个心里发毛,他们刚才可是亲眼目睹了她一句话就让衙门的人动了手,现在谁也不想被她盯上。 于是站在那方向的村民小心的往旁边挪了挪。 他后面的人也跟着挪了挪。 很快,人影挪动间,露出那主仆二人挺拔端正的身姿,少年见所有人都在看他们,纳闷道:“你们这是何意?” 无人回他的话。 沈度只一眼就瞧出这两人不简单,尤其是那戴着面具的青年,他端是站在那儿,就有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那种感觉他在面对他叔父,甚至是州牧大人时都不曾有过。 “阿棠姑娘……” 沈度不明白阿棠此举的用意,阿棠也没打算和他兜圈子,直截了当道:“那晚与重阳约见的人,就是他们。” 道家自古就有炼丹的传统,这些所谓的‘长生丹药’有市场就会有买卖。 若丹药出自重阳之手,那就难保和他们没有关系。 毕竟重阳死后,他们甚至追到了白云观里,所求为何,耐人寻味。 沈度一瞬听明白了阿棠的意思。 虽然觉得意外,但他知道阿棠不是无的放矢之人,定然是那晚碰到了。 “两位看打扮不像是本地人,不知所为何来,和死去的重阳天师又有什么关系?” 第二十一章 绣衣提刀,默契 少年一听这话不对啊,像是在怀疑他们,思绪飞转间也明白了对方的用意,当下变了脸,“你们该不会怀疑我们和那些恶心吧啦的东西有牵扯吧?” 人血炼药,这东西一听就是邪门歪道。 谁愿意碰啊。 沈度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回答我的问题。” “沈大人,那晚的事情确实有些误会,但我们与此事毫无干系,你还是赶紧去查案,别在这儿浪费时间的好。” “本官如何行事还轮不到你来教。” 沈度对少年避而不谈的态度很不满,“事涉两桩要案,二位若是解释不清,本官就只有得罪了。” 说着他就要吩咐人将他们暂时看管起来。 少年见他油盐不进,不禁有些恼:“你这县尉好生奇怪,人是他们自己人杀的,药是从道观搜出来的,左右都和我们没关系,凭什么针对我们?” “机会给过你。” 沈度声音冷沉,“是你们自己不说清楚,若是正经事,何故隐瞒?眼下重阳牵扯出一大堆的乱子,有嫌疑之人,本官当然要查问清楚。” “就怕你……” 少年还要争辩,那始终沉默的青年突然开口:“陆梧,不得无礼。” 被叫做陆梧的少年悻悻闭了嘴。 “沈大人行份内之责,理当配合。” 青年说罢看了陆梧一眼,陆梧点头,从腰间掏出一块令牌丢给沈度,“这东西沈大人应该认识吧。” 沈度接在手中,物件入手冰凉厚重,呈椭圆形,玄铁材质,边缘镂刻着繁复的云雷纹,正中镶嵌紫檀木门,以烫金楷书写着‘绣衣卫’三个大字。 笔画方折似铁画银钩,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而在它的背面则写着职位和日期。 制式严谨,还刻着官府的大印,不似作伪,沈度捏着令牌的手紧了下,迅速检查完,垂首躬身,双手奉还。 “不知是……” “沈大人看清楚了。” 青年打断他的话,陆梧上前接过令牌,退到旁边,沈度站直身子,猜到他们不想暴露身份,连忙改了口,“此事应当与二位没有关系,你们自便。” 沈度态度转变太快,其他人摸不着头脑,暗自猜测着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能让县尉瞬间改了主意。 阿棠站的近,从她的角度正好看得清楚。 “绣衣卫”! 那个传闻中的天子亲军,独立朝堂之外,不受六部辖制,却有监察百官,大兴刑狱之能,权势之盛除了荣宸王府外,无人敢与之撄锋。 朝野内外,堪称令人闻风丧胆,谈之色变。 更有“绣衣提刀,横行九州,虎符在手,先斩后奏”的说法。 那令牌后面写着‘指挥佥事’四字。 看沈度的反应,职级应该不低……绣衣卫向来是奉密旨办案,朝堂上的那些大人物都无权过问,更别说沈度一个小小的县尉。 对方既然是绣衣卫,那自然不可能和这些事情缠在一起。 他们扮成别人来与重阳相见。 不为这些‘长生丹药’,为的又是什么呢? 琐碎的念头一瞬间从阿棠的脑海中掠过,她转念即忘,没有深究,这些人和事和她毫无干系,她只想还了沈度的人情,尽快了结此事。 “大人,那现在是……” 郭平见气氛不对,试探的问道,沈度看了眼对面两人,他们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打算,绣衣卫留在这儿……感觉也很奇怪。 好在这时候那青年看出了沈度的犹豫,主动说道:“沈大人不介意的话,我们能一起去看看吗?” “当然。” 沈度一口答应下来。 绣衣卫要做什么何须与人打招呼,也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对方问这一句算是给足了他脸面,他也顺水推舟。 到了要出门的时候。 沈度脚步迟缓了些,按理来说身份高的先行,他应当避让,但他们显然不想暴露,可到底级别摆在那儿,他一时进退两难。 “这位公子。” 沈度斟酌着不知该如何称呼,跟在青年身后的陆梧适时道:“我家公子姓顾。” “顾公子,请。” 沈度不疑有他。 阿棠略感意外的瞥了眼那位‘顾公子’,沈度太震惊对方的来头没留意,她可看得清楚,那位指挥佥事之下写着所属之人名叫枕溪,和顾这个姓氏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既然令牌不是造假,那他们肯定没有据实相告。 一个姓氏而已都藏得鬼鬼祟祟,绣衣卫行事果然‘特殊’。 阿棠不是多事之人。 若非他们和重阳有纠葛,重阳又牵扯到丹药之事,她压根就懒得提这一嘴。 现在就更不会戳穿了。 她不知道的是,这次是真冤枉人了,令牌是真的,姓氏也是真的,绣衣卫内部称呼起来多数是叫某某佥事,某某千户。 以及某某指挥。 比如,顾指挥。 这位青年就是当今绣衣卫的指挥使,姓顾,名绥,他让陆梧拿出来的令牌属于另一人,此人确实与他们同行就是了。 一行人跟着道士们出了三清殿,往后面走去。 一路过了藏经楼和后殿。 “最里面的院子是观主的,平常有人看守,不让人靠近,观主死后,观里就乱了,我瞅着机会溜了进去想找两件值钱的东西,但人来的太快了,我只来得及抓了几个瓶子。” 道士领着他们往里走,阿棠闻言问道:“观妙真人住在哪里?” “那边。” 有人随手指了个方向,“那地方简陋得很,有位师兄说曾经看到过观主把一个包裹交给都管,两人避着人,鬼鬼祟祟的,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结果我们把屋子里里外外都翻了个遍,只找到这些药瓶子。” 话虽如此,沈度还是指了两个人去走一趟。 仔细搜查。 进了重阳院子后,众人四散开来,各自找寻,阿棠随意选了个位置,站在廊下等候。 不一会,人前后脚走出来。 沈度道:“里面都是些寻常的用具,什么都没找到。” 其他人也是空手而归。 他们看向顾公子主仆两人,陆梧摊手道:“别多想,我们也没找到。” 阿棠环顾一周,刚开口,就听那位顾公子和她不约而同的道。 “去丹房。” “炼丹房。” 前者是阿棠,后者是顾绥。 众人闻声,眼神古怪的在他们两人身上转了转,真是好默契啊…… ? ?月底了月底了,求票求票~~~虽然好像我也才发书没多久,但是,我有一颗力争上游的心~~~ 第二十二章 天机盘,窥天机 阿棠对他们的打量视若无睹,径直对道士说道:“前面带路吧。” 道士下意识看向沈度。 沈度道:“按阿棠姑娘说的去做。” 炼丹房位于白云观的最深处,绿树掩映,山石环绕,层檐翘角悬着碗大的铜铃,风吹后清音阵阵,令人心随之一静。 所谓的炼丹房其实就是个独立的小院。 左右两边厢房放置杂物,正房和东西两间耳房全部打通,摆放着高约两米,铸八卦纹和云雷纹的炼丹炉,葫芦形鼎釜,各类辅助器具以及法器等物。 阿棠绕着四周转了一圈。 “不是这儿。” 她说完,沈度表示赞同:“的确不是,这些东西没多少使用痕迹,更像是摆在这儿给别人看的。” 没用炼丹房炼丹。 那这些丹药是哪里做出来的? 莫非还有密室之类的地方? 几人交换了个眼神,转身各自开始搜查。 炼丹房就那么大,肉眼可见的地方掘地三尺,查不出任何端倪,沈度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他们想岔了…… 阿棠扫了眼无头苍蝇般乱转的官衙众人。 心中直道可惜。 当初师父动用所有人脉关系找人教她习武,从正统剑术到八门秘技皆有涉猎,除过她不感兴趣的盗门,以养蛊为重的蛊门她没有学外。 还有一门秘技始终无缘一窥。 那就是以机关秘术出名的册门,他们一向避世而居,神龙见首不见尾,师父多方打探都没能寻到,一直引以为憾。 今日若有册门弟子在,必能窥破这些障眼法。 难道真要无功而返吗? 阿棠不禁蹙眉,胡乱的往周围瞥了眼,正巧看到绣衣卫那两人看似闲庭信步,随意翻找,实际上手法和选取的位置都颇为讲究。 对啊,怎么把他们给忘了。 能进绣衣卫的应该不会是泛泛之辈。 她留心着两人的动向,见陆梧还在找,那位姓顾的青年却已负手站在炼丹炉前有一盏茶的功夫,冷淡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视着,若有所思。 “公子看出什么了?“ 阿棠走到他身侧,主动询问道。 顾绥早就发现了有道视线时不时的落在他身上,带着某种目的性的窥探,他不用回头都能猜到对方是谁。 这姑娘,的确比其他人更敏锐。 也更果断。 他不着痕迹的扫了眼在不远处踌躇徘徊,欲言又止的沈大人…… 殊不知沈度此刻也在感慨,果然是不知者无畏,那可是绣衣卫。 生杀予夺,权倾朝野的绣衣卫! 出仕前叔父曾对他耳提面命称其绝不可得罪。 他们手握重权,性情冷酷,不讲情面,向来只听陛下差遣,连皇亲贵戚也不放在眼中……他少年时不以为意,直到亲眼看见绣衣卫执法…… 不宣诏,不陈罪。 龙牙刀下,朝廷正三品的封疆大吏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就尸首分离,血溅三尺。 之后抄家罚没,往日里与其交好的亲朋故旧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一时间无不战战兢兢,人人自危。 绣衣王使,不外如是。 他观顾佥事此人,年纪虽轻,行事持重,全无年少得意的锋芒毕露,但往往这种人更加可怖,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几人各怀心事,现在却不是深究的时候。 顾绥望着眼前,“此处,应当就是机关所在。“ “丹炉?“ 阿棠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没看出有什么问题,顾绥道:“姑娘不妨试试打开那炉盖。” 沈度过来正好听见,“我来吧。” 丹炉比他们高,沈度从旁边搬来小杌子,踩着站上去刚刚好能摸到炉顶,他用力一掰,炉盖纹丝不动,他不信邪,又用力试了两三次,还是不行。 “这是怎么回事?” 他看向两人。 顾绥对此早有预料,阿棠道:“我们先前以为这丹炉是个障眼法,对也不对,它的确是个摆设,但并不是作为装饰存在,而是藏在此处的阵眼。” 沈度讶然,“那岂不是说,整个炼丹房建立在机关之上?” 顾绥默认了这个说法,实际上藏在此处的玄机远比他们看到的要复杂得多,只是他无心多作解释。 “炉盖上有无铭刻之类?” 依照他的吩咐沈度又仔细打量一圈,“有,炉盖用篆文刻着后天八卦,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字。” 顾绥听罢眸光微凝。 仅一丝变化后,很快恢复如常。 陆梧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盯着那丹炉靠上的位置,“这儿也有篆文,好像是……甲乙丙丁戌己庚辛壬癸,这不是十大天干嘛……” 他摩挲着光洁的下巴,作思考状。 与此同时阿棠也看到了巨大圆盘石质底座上,炉底边缘刻着的十二地支的铭文,八卦为顶,天干在中,地支为下。 这些字眼的出现绝非偶然。 “难道它们就是打开机关的密钥?” 沈度闻言双目微亮,看向她,“你对机关术……” “我猜的。” 阿棠直言:“我对机关术一窍不通。” “那顾公子……” 沈度又将目标转向顾绥,他倒是不想招惹绣衣卫的人,奈何他对堪舆机关之类的毫无兴趣,纯粹就是两眼一抹黑。 “沈大人,这不是你份内之事嘛。” 陆梧一听不乐意了,双手环臂的睨着他:“我虽不懂机关秘术,但能以后天八卦和天干地支作为密钥,以丹炉为轴心建造出如此宏大的阵法,厉害可见一斑。你自己处置不来,就把问题丢给我家公子解决,这不厚道吧。” 说出去别人还以为他们绣衣卫谁都能使唤呢。 沈度俊脸微青,“顾公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大人不必多言。” 顾绥警告般看了眼陆梧,提醒他少惹是非,陆梧瘪嘴,不情不愿的哼了一声,他就是看这沈度不顺眼,此人虽有些能力,也勉强算得上知人善用,可也太傲气了些。 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态度。 今日也就是他们公子脾气好。 换做绣衣卫其他人,哪里有耐心同他说这些。 “此炉算‘天机盘’的一种,是机关术中最为高深复杂的一筹,炉顶刻八卦是为‘天盘’,炉身绘天干是为‘人盘’,炉底画地支是为‘地盘’,三层加密,上千种变化,要试出真正的密钥实为不易,还有可能引发机关自毁装置。” 顾绥说罢,提醒道:“除过重阳,不是还有一人接触丹丸吗?” 他一语惊醒梦中人。 沈度抚掌:“对啊,我怎么把他给忘了。” 他不放心旁人,决定亲自回城去盘问观妙,等待的时间很漫长,顾绥和陆梧不知去了哪儿,再回来时,刚好和沈度前后脚进门。 第二十三章 顺应天时,兴趣? 阿棠坐在小凳上闭目养神,听到他们的脚步声,睁眼起身。 “怎么样?” 她对沈度问。 沈度也正想和顾绥两人说这件事,闻言黯然,“据观妙的说法,炼丹炉的机关的确存在,但密钥只有重阳一人知晓,他只负责将这些丹丸秘密分售,其他的一概不知。” “他的话可信吗?” 阿棠又问。 沈度斟酌片刻,轻道:“白云观自建成后就秘密兜售这些丹药,打着长生药,神仙丹的名头来谋取暴利,命脉始终掌握在观主手中,不为外人传,从观妙说起这些的反应来看,应该是真的。” “白云观建成多少年了?” 沈度还没回想清楚,陆梧就道:“前朝岁和二十六年建造的,少说也快一百年了。” 话落,几人诧异的看他,陆梧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扭头哼道:“外面石碑上写的,又不是我乱说的。” “一百年的话……” 阿棠太阳穴突突的跳了两下,这些害死人的东西也秘密流通了这么久吗?真若如此,不知有多少人死于中毒,又有多少人因此而死。 她看向眼前这座丹炉。 目光逐渐凝重。 必须打开它。 这样的毒瘤不能容它长存于世。 沈度也和阿棠一样的想法,只是连观妙都不知道密钥为何,想要正常开启怕是不能了,“如果用火药炸开呢?” 他冷不丁冒出一句。 “不可。” “不行!”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阿棠和顾绥诧异的看向彼此,沉默须臾后,阿棠率先道:“机关之下情况未知,万一他们真的豢养血奴,势必会伤及无辜。” 顾绥也说:“此处丹炉与整个机关一体,外力破坏会触发自毁装置,且容易引起大面积坍塌。” 要运作如此复杂的机关,地下挖空的范围肯定不会小。 白云观地处山中,占据高位,周围还有零星的村庄和猎户,这种行为无异于玉石俱焚。 “那怎么办?” 沈度下意识抚上刀柄,强忍着满心焦灼来回踱步,“没有密钥,又不能强行破坏,我们进不去,里面就算有人活着最终也还是难逃一死。” “应该有其他出口吧?” 阿棠迟疑着说:“如此多的丹药和繁琐流程,全凭重阳一人万难做成,他肯定还有其他帮手,这些人出入白云观太惹眼,会引起注意,但他们在下面也要吃饭喝水,要采办添置生活用具,肯定会有相对安全的出入通道。” “就算有也很难找到。” 沈度沉沉的出了口气,“这四面茫茫大山,丛林密布,人撒下去就跟米粒似的。” 双白城常驻的兵丁不过三千。 他这个县尉能调动的就更少了。 封山不现实。 阿棠再一次真心实意的为找不到册门弟子而惋惜,她装作不知道绣衣卫两人的身份,将目光投向青年:“顾公子能认出天机盘应当对机关术颇有些了解,你那会只说不易,没说不能,何不一试?” “比起我们,二位不也对重阳背后的秘密很感兴趣嘛。” 她一语戳穿主仆二人的来意。 沈度见顾绥目光缓缓移到阿棠身上,心中警铃大作,连忙移步挡在她身前,“顾公子,她年岁尚轻,说话不知轻重,还请你见谅。” 顾绥看他如临大敌的模样,有些好笑,他真以为他会和一个小姑娘计较这些?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阿棠从沈度身后走出,目光澄澈的看着顾绥:“顾公子,难道我说错了吗?你们不是为了重阳而来?” 这是彼此心照不宣的事情。 但挑破了那就是另一回事,沈度的心都跟着揪了起来,呼吸不自觉放缓,已经开始琢磨待会要怎么做才能保下她。 之前在傩神庙就知道她胆子大。 早知绣衣卫的人在,他不该找她来的,偏这些事又不能预测到,沈度有些后悔没有暗地里告诉她这两人的身份了,好歹说话做事能有个顾忌…… 不像眼前。 陆梧对比他厉害的人总存着一些欣赏和耐心,破天荒没有出言刁难,至于顾绥…… “你没说错。” 顾绥言简意赅的回,沈度甚至在他眼底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意趣,是他眼花了吗? 没等他琢磨清楚,顾绥已经走到丹炉前站定。 “陆梧。” 他唤了声,身后的少年立马应声上前,踩着沈度之前搬过来的小凳站了上去,“公子我准备好了。” 顾绥往外面看了眼。 日头正盛,光影微斜。 时辰差不多了。 “先按离卦,再依次按坤位,兑位,坎位,巽位。” 他话音落,陆梧不假思索的按照他的吩咐开始动手,沈度喉咙发紧,下意识想要确认,但看到青年那冷冽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机械转动的细微声响传到耳中。 阿棠凝声注目,直到听到清脆的一声机簧归位的响动,天盘再挪转不动,陆梧收了手,见丹炉没有任何异变,这说明……对了! 几人心中一喜。 她对顾绥问:“你怎么知道的?” 陆梧刚想提醒她他们公子最不喜欢与人解释,顾绥便开了口,“天机盘是术数机关,破解的关键在于法理依据,天人地三盘有序,是为天机。” “而后天八卦一般对应风水、命理、占卜、方位等。刻于天盘之上,意在顺应天时,是为时辰,此时是正午,阳极之位,属离卦。” “卦象之间无外乎‘生克比合’等关系,开启生门应用‘相生’之理,火生土,土生金……皆有阴阳两卦。” “机关向来与风水相和,寻常道观坐北朝南,白云观却坐南朝北,形成了以阳克阴的格局,有镇压之意,我观周围藏风聚气,枕山环水,是为陵墓的好选择,所谓阴陵取阴卦,便是如此。” 他说的简洁明了,阿棠听懂了。 沈度也听懂了,他一脸难受,“所以,白云观地下就是一座大墓,他们明知这样还在此选址建观?” 阿棠凝视着地面,仿佛要穿过层层遮挡看向最深处:“万一他们就是冲着墓穴来的呢?” 第二十四章 道观之下 “什么意思?” 沈度不理解这个说法,阿棠解释道:“我忘了曾经听谁说起过,说双白城以前聚集了很多盗墓贼,四处掘洞挖坟,官府屡禁不止,杀了一批人情况才好些。” “盗墓贼……” 沈度纳闷:“我怎么不知道?” “大人你才来双白城多久啊,你怎么会知道。” 郭平兴致冲冲的挤过来,“的确有这事儿,我听老一辈说起过,南州向来富庶,百年前还没一统,四分五裂各自称王,藏着很多王墓,陪葬品价值连城,许多人闻风而来想借此发家。” “但掘墓挖坟这事儿始终悖逆人伦,上面也怕盗墓之风太盛,挖到自家人头上,所以出动了重兵剿杀盗墓贼,那几年,大牢人满为患,杀了一批又一批,连那些风水先生都不敢在外面行走,生怕被抓去砍头。” “很久之后这股风气才慢慢淡下去。’ 说完他意犹未尽的摇了摇头,“那些年靠着盗墓发家的人还真不在少数,算他们运气好,子孙后代也跟着沾了死人的光。” “白云观正好在那段时期落成。” 一个猜测逐渐在沈度心中成形,他感觉心跳都比平常快了些,“大墓,道观,镇邪,还有炼丹……难道一开始建造白云观就是为了掩盖大墓,隐藏他们的身份?” “不无这个可能。” 阿棠说:“这样一来,他们能请动机关高手来打造此处就说得通了。” 盗墓、响马之类属于暗八门中的盗门,那时册门还没隐遁,想请高人出山并非难事。 “看来姑娘对江湖之事所知不少。” 顾绥闻弦知雅,阿棠也不反驳,“做大夫的平日里接触三教九流,听得多了知道的也就多。” “姑娘是有心之人。” 顾绥说,“作为大夫,也对风水堪舆之术感兴趣?” 阿棠毫不避讳的颔首。 “个人习惯而已,我对不了解的事情总喜欢多问两句,刚才多谢公子解惑。” “无妨。” 顾绥向来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在他看来,沈度对她的担心是多此一举,这小姑娘年纪虽轻却极懂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能做什么事,说什么话。 就比如她明明看到了那令牌上的字却佯装不知。 在陆梧对沈度发难之后,还一脸无辜的将他们‘拖下水’……却对他们要查的事情只字不问。 其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令人难以心生反感。 陆梧站在凳子上看他们,低头低得脖子都要酸了,见几人终于说完,忍不住问,“那接下来怎么做?” 破解机关的关键在顾绥身上。 几人不约而同的看向他。 顾绥沉吟片刻,缓缓道:“天干地支无理可寻,是主人私钥,外人无法推测。” 阿棠发现此人说话用词十分谨慎。 没有把握之事从不断言。 他既说无法,那就是推测不出…… “三重密钥只破一重,打不开机关。” 众人有些泄气。 忙活这么久竹篮打水一场空,谁心里都不舒坦。 阿棠看着八风不动的顾绥,他一副事不关己的平静感,要么此事对他无关紧要,要么就是他已有对策。 事实显然与前者无关。 “顾公子,你肯定有其他办法的。” “你就这么信我?” 顾绥不禁感到奇怪,仔细算起来,他们只有两面之缘,这个小姑娘笃定的却像是认识他许久,但又和陆梧那种经年累月培养出的信任不同。 阿棠反问:“那我信错了吗?” 她理直气壮的态度让顾绥微微眯眼,错愕,旋即失笑,浅淡的笑意自眼底一闪而过,似冰雪消融,晴光初绽,有种令人炫目的耀眼。 阿棠不以为意。 陆梧瞪大了眼睛。 好家伙,他家公子历经那场事故后性情大变,执掌绣衣卫更像是服了绝情丹,什么时候见他笑过?还是对着一个姑娘? 莫不是旧病复发了? 没听说那病会伤脑子啊! “任何机械无论多精密都无法做到完美,转动会产生摩擦,定位会卡榫。” 堪舆之术无用。 接下来就必须回到机关本身,顾绥走进丹炉,对陆梧道:“以离卦对应的天干地支为准同向转动,速度要慢,我让你停你再停。” 陆梧点头称是。 顾绥又吩咐其他人关好门窗,不许发出任何动静。 他从一旁的案几上拿起个铜制的漏斗状物品,将开口较大的那面紧贴在丹炉炉壁上,凑耳靠近另一端。 “开始。”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陆梧小心的转动机关。 代表着天干的字在眼前一个接着一个划过,阿棠和沈度几人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任何的声响,怕扰乱了顾绥的耳力。 机会只有一次。 如果错了,不知道还能不能重来。 齿轮相和摩擦的声音,还有销钉划过轮盘,任何细微的机械声响都经过丹炉的内壁清楚的传到顾绥耳中,一个个画面慢如蜗牛爬行,声音被无限放大。 陆梧没等到他的示意,持续而稳定的转动。 这需要很强的耐心,他的额头开始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整个人因紧张而绷起…… 顾绥在等。 他在等一个‘休止符’,当销钉与正确的密码凹槽对齐的瞬间,摩擦会瞬间消失,声音出现一个短暂的‘断点’,紧接着销钉落入凹槽的,几乎听不见的‘嗒’声。 这个音变就是他要的信号。 当字符转到庚时,顾绥终于抬手,陆梧余光注意着他的动作,如释重负的舒了口气,让庚字对准炉壁的火口。 咔哒。 销钉归位。 紧接着他们又用同样的办法找出了地盘所对应的子时。 三盘相和。 石座的底部往下沉去。 顾绥和陆梧早有准备,同时倒退,退到两米开外,然后在他们的注视中,丹炉开始旋转,随着这动静,地面的砖石向两侧分开,露出一个足够两人并行的石梯来。 石梯呈螺旋状,没入地下阴影笼罩之处。 “开了,打开了!” 郭平等人手舞足蹈,欣喜若狂。 沈度也难耐愉悦之色,下意识去看阿棠,却见她眉头紧锁,盯着那黑暗的尽头……一言不发。 第二十五章 是幻听吗? 深不见底的地下,到底藏着白云观多少秘密? 沈度激动的心在这个念头下逐渐冷静,环顾四周,绣衣卫这两位肯定是要下去的,衙门的人得留一部分在上面策应,免生意外。 他目光落在阿棠身上。 作为场中唯一的女子,地下情况不明,她留在上面显然要安全些。 “阿棠姑娘,你……” 沈度刚一开口就被阿棠堵住,“我要下去。” 她声音不大却坚定异常。 沈度想大不了让郭平寸步不离的跟着她,她胆子是大,但那晚靠着出其不意捉到人毕竟和应付突发事件不一样,后者要危险许多。 她不懂。 但他得安排妥当。 沈度没再多说,点了几人留在炼丹房外,其他人跟他们一起下墓。 郭平收到沈度的示意走到阿棠身后,沈度对阿棠和顾绥两人说道:“我在前面探路,你们走中间。” 说完他掏出随身带着的火折子,第一个下了台阶。 他身后的人就要跟上,被陆梧抢了先,那人愣了一愣,无奈的摇了摇头,这又不是什么好事,越前面的人越危险,也不知道他凑什么热闹。 抱怨归抱怨。 差役还是跟着下去了,又走了几人才轮到阿棠和顾绥,顾绥挪步后退几步,把路让出,阿棠看了他一眼,颔首致意,缓步下了台阶。 “好冷。” 没走几步阿棠就听到有人抱怨,周围的光线已经黯淡,必须借由火折子才能看得清楚脚下的路。 路是用石板铺过的。 十分平整。 两边和头顶却是用最原始的办法开凿出来的石壁,坑坑洼洼,凹凸不齐,随着深入地下而透着湿意和寒气。 “阿棠姑娘,小心脚下。” 郭平吹亮火折子替她照着,阿棠正要回话,就听上面传来‘轰隆隆’的声响,然后有人惊恐大喊:“怎么回事,地道口合上了。” 空旷幽长的暗道里回荡着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 连喘息一时间也粗重许多。 “这下麻烦了,我们不会被困死在里面吧。” 郭平想要返回去查看,但想到沈度交给他的任务是保护好阿棠,踌躇着不知如何是好。 这一出来得突然。 阿棠只初时蹙了下眉,很快舒展开来,对郭平道:“不用太担心,我们既然能进来,那就能出去,走吧。” 回头无路,只能向前。 下面的人又开始有序挪动,阿棠提醒了句,郭平也无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走,比起他们,顾绥跟前的人最先发现异常,却也最先镇定下来。 他们亲眼看到顾绥打开机关。 见他面对关合的暗门不为所动,甚至连气息都没有一丝起伏,心就跟着平复下来。 这世上就是有那么一种人。 他哪怕什么都不做,一个字也不说,光是站在那儿,就有安定人心的力量。 石梯弯弯绕绕的往下探,阿棠估摸着应该离地面至少有五米了,又走了片刻,暗道口突然开始扩张,沈度几人停了下来,等着他们所有人都下了石梯,聚集在那道整石雕花的拱形门前。 门两侧分别立着两座石烛台,高约一米,配石香炉与花瓶,插着两个火把。 正幽幽的燃烧着。 石门大开。 众人站在墓门外,依稀可以看到里面重重燃烧的烛台和‘墓门’,笔直的没入远处。 “这么深的地下有空气流通,竟没有任何不适之感,看来他们为了能将此处利用起来,煞费苦心。” 沈度说着不由一阵恶寒。 他活了二十多年,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去别人的墓里走一趟,说着也算是绝无仅有的体验。 这些疯子! “走吧,去逛逛。” 陆梧抱着剑,率先往里走,他看上去一身轻松,闲庭信步,像是要去逛他们家后花园,沈度连忙叫住他,示意自己先走。 “怕什么。” 陆梧道:“他们图谋这座大墓里的东西,肯定要先把机关解决干净,既然解决了,又要在这儿长期活动,傻子才会在自己地盘上动手脚。” 他头也不回的朝前走。 沈度一听有理,连忙示意众人跟上。 墓道两旁立着十一对如狻猊等神兽石像,间距约八十米,以此道为轴,依次是陵门、中门,享殿和地宫,一路走来,众人时不时停下来搜查一番。 陪葬品已经被搜刮干净。 四处是翻倒腐朽的箱子和石柱,碎裂的泥俑,还有一些青铜做成的器具,被随意的丢弃在角落里。 越往里走,空间越大。 生活痕迹越多。 “大人,你们快过来看。” 一道声音把所有人都吸引到了一处墓室中,此处看着废弃许久,有些腐烂的布料和器具堆在角落,散发着一股子霉味。 但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四面的墙壁上钉着许多铁扣,拴着生锈的链子垂到地上,另一端连接着手腕大小的铁环,与寻常铁环不同的是,它两面呈现锯齿状,虽然年代久远,依旧不难看出上面的血迹。 小小的墓室里,足有几十条铁链。 “这儿也有。” 旁边的墓室传来呼叫,阿棠他们挨个儿找过去,发现用来囚人的墓室挤挤挨挨,几乎全都是这样。 “他们到底抓了多少人?” 郭平揪着铁链愤愤的把它摔到地上。 只觉细思极恐。 一股无言的愤怒在人群中弥漫开来,阿棠感受到的和他们不尽相同,从进入王墓开始,她就有种无端的烦躁之感,耳边熙熙攘攘,忽远忽近的似乎有很多声音,但又转瞬即逝。 过一会,又如同蚊蝇般爬进耳廓里。 她凝神去听,什么都没有。 “谁?” 阿棠条件反射般回头,目光灼灼的望向墓室之外的甬道深处,似乎看到一团模糊的影子闪了过去。 众人被她的动作一惊。 顺着她视线望去。 沈度还特意往外走了几步,检查了一番又回来,“外面没人,你是不是听错了?” 众人纷纷附和是她听力出了问题。 唯独陆梧和顾绥没出声,他们是在场所有人中最清楚她实力的人,以她的感知来说,不应该出错才对。 可事实是陆梧也没听到。 “公子,你觉得呢?” 第二十六章 见鬼?真是见鬼! 顾绥微不可见的摇头。 他能确定,这附近除了他们一行人,没有其他的动静。 那她又是怎么回事? 阿棠在一众反驳的声音中抬手揉了揉眉心,也不禁怀疑起自己刚才是否神经太过紧张而产生了幻觉。 郭平离她最近,借着火光看到她眼底爬满了血丝,心生愧疚,“姑娘这些日子为着耿大夫的后事肯定没怎么休息过,要你这么劳累实在抱歉。” “后事?” 其他人第一次听到此事,忍不住面面相觑。 沈度听郭平提起过他们师徒相依为命的事,乍然听到耿大夫过世,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对郭平恼道:“你怎么不早说?” “卑职哪儿有时间说啊。” 郭平很委屈。 他第一次见医馆关门就走了,第二次找人打听才知道这件事,然后就把人请过来,从验药到炼丹房,根本没有合适的机会开口。 总不能无端的旧事重提。 在人家伤口上撒盐吧。 “你……” 沈度本想安慰阿棠两句,话到嘴边,感觉不管怎么说都很奇怪,阿棠看出了他的尴尬,笑了下,“我没事。” 她这些天确实不怎么睡得着。 一闭上眼全是师父在她面前逝去的场景,久而久之,睡了反而比不睡还要困倦,珍珠寸步不离的守在她跟前,每当这个时候,就轻轻的用脑袋蹭她…… 大概真的是太疲惫了吧。 阿棠想。 顾绥想起枕溪回来禀告,“师徒俩八年前来到双白城开的医馆,平日里不喜欢与人走动,来往的只有病患,与我们要查之事并无干系。” “属下还发现一事。” “那女子似乎有些奇怪,有时候喜欢自言自语,一个人能说许久的话,属下不敢离得太近怕她察觉,所以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 “更奇怪的是她师父的后事她竟一点不沾手,全由邻居代为打点。” 枕溪向来心思细腻。 他觉得这位阿棠姑娘身上藏着不少秘密,顾绥不以为意的想,这世上又有几个人没有秘密? 大概是知道了耿大夫的事,众人看向阿棠时多了几分同情和怜悯。 她不知道,傩神庙的事在衙门传开后,关于她们师徒悬壶济世,妙手回春,一手问生,一手断死的故事有多受欢迎。 这其中不乏郭平的功劳。 阿棠对他们的态度转变只能装作看不到,在这片区域没找到人后,众人又继续往里走。 地宫阴冷潮湿。 寒意无视重重叠叠的衣裳直往人骨头里钻,许是阴气太重的地方总让人不舒服,阿棠感受最为明显。 一道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如芒在背。 她回头扫了眼,几人都在打量四周,顾绥意外撞上她的视线,两人一愣,须臾,若无其事的错开。 但这种感觉不会错。 第一次是幻觉,总不能次次都是幻觉,阿棠深吸口气,准备一次性看个清楚,她止步回身,一张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蓦地出现在眼前。 鼻尖贴着她的鼻尖。 瞳孔僵直,眼白居多,就这样直愣愣的和她对视,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一瞬阿棠的心跳似乎都停住了。 “阿棠姑娘。” “姑娘,你怎么了?” 她突然的动作令所有人大吃一惊,齐刷刷围了过来。 “我……” 阿棠的理智在喧嚣中逐渐回笼,略过眼前的‘人’,对上众人关切的眼神,歉意的扯了下嘴角:“我就是一时恍惚,吓到你们了吧,抱歉。” “你没事就好。” 他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着:“这破地方阴气太重,一进来就浑身发毛,别说阿棠姑娘了,我也快受不了了。” “就是,只要一想到这是座大墓,我就总觉得有东西跟着我们。” “这里可是道观底下,就算有什么脏东西,不能跑出来吧。” 差役们左顾右盼,一派揣揣之色。 有人小声嘀咕:“道观里的道士还拿人血炼药呢,神仙真人要是有用,我们进来做什么?” 周遭迎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行了,别自己吓自己。” 沈度看士气低迷,沉声说道:“鬼神之说纯属无稽之谈,都是那别有用心之人拿来做幌子的,百姓们念叨便罢,你们要是也信,不如趁早把这身衣服脱了,省的在这儿蛊惑人心。” 差役们被他骂得低下头去。 一个个再不敢吱声。 阿棠看了眼歪着脑袋站在沈度背后的那‘人’,她的脸快要贴到他肩上去了,沈度对此一无所知,还在教训手下。 道观的神仙存不存在她不知道。 但这儿真的有鬼。 那位顾公子说,道观坐南朝北呈镇压之势,镇的就是大墓中的邪煞,按理来说,的确不应有鬼魂存在,但事实就是有。 世上许多事都是无解的。 比如小渔能无视木镯的克制偷走她的时间。 比如只有她一个人能看到他们。 …… “说完了就赶紧走,别浪费时间。” 陆梧见沈度住了口,不禁催促,沈度恨铁不成钢的剜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开,郭平等人如释重负的吐了口气,真心觉得这位陆公子有时候也挺顺眼的。 他们挤眉弄眼的交流。 谁知道陆梧双手环臂审视他们半响,摇头嗤道:“也不怪你们沈大人不高兴,看不到的东西有什么好怕,你们真正该害怕的,是那些活着的人。” “鬼杀不了人。” “但人,能把你们变成鬼。” 他说到最后故意放轻了声音,凑近他们面前,幽幽冷冷的声调陪着陵墓里的阴寒之气,众人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谁在那儿!” 陆梧突然拔高声调,朝他们背后怒喝,曲指一推,长剑出鞘…… 这动静让本就精神高度紧张的众人如同被踩中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弹跳起来,惊慌失措四处奔逃。 “哈哈哈哈哈哈……瞧你们这点胆子。” 陆梧见状捧腹大笑。 哪里还有刚才半点严肃正经的模样,意识到被捉弄的一众差役顿时脸色铁青,暗暗磨牙,要不是沈县尉对主仆二人礼遇有加,他们说不定真的要一哄而上,打他个鼻青脸肿! 这厮忒坏! 阿棠看着陆梧反手背着剑,哼着小曲朝前走,高高扎起的头发随着主人的心情愉悦的一晃一晃,不由得转头看向顾绥。 顾绥双目沉寂冷淡。 不见丝毫波动。 像是对此已经司空见惯……这对主仆可真奇怪! ? ?我就想弱弱的求个月票,伟大的月票之神们,请你们用票票砸死我吧!~ 第二十七章 我信你个鬼,招数! 女鬼在所有人跟前转了一圈,又跟上了阿棠,她好似明白在这么多人里只有阿棠能够看到她。 阿棠在经过‘惊悚’的初遇后很快镇定下来。 目不斜视的跟着人群朝前走,任那女鬼挡在面前,跟在身侧,或是伸手想要拽她,抓她,求她……皆无动于衷。 换做往常她遇到拦路鬼,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下还是会绕行。 但此刻身边就是郭平。 而在身后不足两米的地方,顾绥缓慢踱步,她明白以对方的目力和洞察力只要稍有些不对,立马会引起怀疑。 所以阿棠面不改色的从女鬼身体中穿过。 像是一团雾气,在分散又重新聚拢,毫发无伤的跟上她…… 女鬼指着自己的喉咙,费力的比划着,走到某个岔路口,她拼命的拦住阿棠想要将她往某个方向带。 阿棠本想继续装作看不见。 思索片刻后还是出声道:“这陵墓占地不小,我们人数本来就少,一直聚在一处很难找到他们,万一他们毁尸灭迹从另一个出口离开就麻烦了。” 沈度何尝不知道这样会拖慢追查的速度。 “可要是分开的话,我们一不熟悉地形,二不知对方底细,很容易出问题。” “那就不用分散太多。” 阿棠搬出早就想好的说辞,“我们兵分两路,一路跟着顾公子他们,一路跟着你。” 她转向顾绥道:“看他们二位像是练家子,自保肯定没问题。” 言下之意是她要和沈度一起。 比起深不可测的顾绥,沈度于她而言明显是更好的选择,有傩神庙培养的信任在,她要做许多事都不必处处遭人掣肘。 顾绥觉得好笑。 她还真是审时度势,善于‘用人’。 用完就丢。 “我没意见。” 顾绥淡淡的看了沈度一眼,“只是沈大人带来的人身手尚可,自保或许无碍,多一个人没问题吗?” 他意有所指。 阿棠没想到他会在这件事上做文章,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就听沈度略有些迟疑的声音传来:“顾公子的顾虑不无道理。” “阿棠姑娘,你还是和他们一起更安全。” 自己的手下是什么德行没人比沈度更清楚。 他们平日里练武就偷奸耍滑,敷衍了事,对付几个小毛贼还行,真要是和那些走江湖的对上胜算本就不大,再加一个弱不胜衣的姑娘家,想想就让人头大。 这本是为了阿棠的安全着想。 却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阿棠想要反驳,谁知话还没说出口,顾绥就应下了,“那就走吧。” 他毫不犹豫的踏上了女鬼所指的那条路,阿棠闻言不好再反驳,这种时候提出异议无疑会让顾绥颜面扫地,再看他去的方向,她不必浪费口舌说服对方,也让她放心些许。 阿棠跟了上去。 心里有股淡淡的怪异之感,好几条岔道口,他怎么就挑了这条,要不是顾绥对女鬼的存在毫无反应,阿棠都要怀疑他跟她一样,能看到这些阴灵了。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 听到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顾绥无声的扯了下嘴角。 看来他猜对了。 打从第一次幻听后,他就觉得她有些不对劲,这种感觉在她突然止步回身,说什么恍惚时达到了顶峰。 她瞳孔骤然放大,浑身僵硬。 虽然只持续了一瞬,但的确是受惊过度的表现。 平心而论,小姑娘反应很快,伪装的也很好,但他多年养成的习惯让他无法忽略这些细枝末节,她在提出兵分两路时曾往这条路瞥过一眼。 停留很短。 又刻意想要避开他和陆梧,选择了沈度,诚然是因为她和沈度更熟悉,但他更愿意相信,是因为沈度对她‘威胁’更小。 他故意提出安全一事让沈度开口,将她逼到他跟前。 率先走上这条路。 这是试探,也是诚意。 她果然来了…… 陆梧仔细的旁观了全程,看着两人的背影即将消失在视野里,转而对上一脸不快的郭平,没好气道:“你跟着你家大人去,我们这儿人够了,都要我们保护的话,那也太累了。” 他说完不管郭平的反应。 从袖中掏出一个示警烟花扔到沈度怀里,“条件有限,你把这个带着,如遇险情就打开,看是看不到,能制造些烟雾和动静,我们好赶过去。” 他打了个哈欠。 慢吞吞的转身,踱步朝两人追去。 沈度掂了掂手里的东西,望着陆梧远去的背影,心想叔父说的也不全对,绣衣卫中还是有一些通情达理之人的。 “走吧。” 两相分开,没了衙门的人照明,这个任务自然落在了陆梧身上,陆梧可不管他们心里在琢磨什么,拿着火折子凑近阿棠,直截了当的问道:“我看你身手不弱,跟谁学的啊?” “双白城里还有这种高手吗?” “不会是你师父教的吧。” “我看那沈度很信任你的样子,你和他很熟吗……” 他喋喋不休的说着话,说了半天后发现阿棠没有回答的欲望,有些无聊的叹了口气,“得,又来一个修闭口禅的。” “你听。” 阿棠侧耳凝神,突然开口:“好像有人在说话。” “在哪儿?谁?” 陆梧学着她的模样凝神细听,须臾,狐疑的蹙眉道:“我什么都没听见啊。” “不可能,就是有人在说话。” 阿棠说的斩钉截铁,“你再仔细听。” 或许是她太笃定,陆梧还真的开始怀疑自己,直接停下脚步去听,避免杂音干扰自己的判断。 他听得太入神,以至于没发现顾绥和阿棠已经走远了。 四周静悄悄的。 烛火跳跃,实在没有动静,陆梧耐心渐失,怒道:“肯定是你听错了,他们说的对,你耳朵有问题,我觉得……” 他转一身,周遭空无一人。 陆梧顿时反应过来被耍了。 又气又好笑,驻足倾听了片刻,朝着他们的方向撵去,“好你个小骗子,还说什么有人,我信你个鬼,看我不……” “嘘,噤声!” 快要追到顾绥和阿棠的时候,阿棠听到话音就立马转身,压低声音提醒,陆梧正要笑话她同一个招数用两边,他才不会上当,但她身后的顾绥也在此时转过身来,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陆梧立马收声。 脚步轻巧的落在他们跟前,侧耳去听,漆黑的墓道尽头传来窸窸窣窣,叮铃哐啷的声音…… ? ?每天中午十二点,晚上五点半更新。追更的宝贝们,留个脚印让我眼熟眼熟你们呗,倘若哪天在评论区看到,我还能说句,好久不见。 第二十八章 囚笼 三人循着声音传来方向靠近。 那女鬼好像很急切,她说不了话,却频频朝那个方向看,万事谨慎为上,阿棠对于这些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人’始终无法交托全部的信任。 她装作看不到继续潜行。 等到稀薄的光影铺到脚边的地砖上,他们藏身在甬道的阴影里,借着遮挡往那边看。 视线还没落定。 “听说了吗?衙门好像查到道观里了。” 一人话刚说完就有人不屑冷笑,“查就查呗,官府那群酒囊饭袋难道还能找到这儿来,等他们耗时耗力的找不到,打一趟秋风再晾几天,这事儿也就过去了。咱们又不是没遇到过。” “这话没毛病。” “要不说祖师爷他老人家有先见之明呢,多亏这些机关替咱们挡灾,我看啊,起码还能保咱们百年太平,一世衣食无忧是没问题了。” 得意的大笑声传来,粗狂洪亮,无不得意。 “当年他老人家就说了,这些机关出自顶尖高手,莫说寻常人,就算是浸淫其道多年的人想要打开那也不容易,双白城这种小地方,有些本事的谁会来?” “是啊,在这儿,咱们兄弟就是土皇帝。” “要是重阳在就好了。” 提起此人,几人同时沉默,过了会才有人唏嘘道:“谁能想到那况如真包藏祸心,连同门师兄弟都能下得了狠手,害得白云观也被官府的人盯上,二哥说了,新一批的长生丹要晚些再出手,先避避风头再说。” “要我说二哥就是太谨慎了。官府那些人能懂得什么。白白耽误我们赚银子。” “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来,喝酒。” 一阵抱怨后,几人又勾肩搭背的开始牛饮,在他们不远处有一排墓室,全部用铁门阻隔,虽然看不清楚情况,但从里面时不时传来的金属拖拽声来看,里面肯定有人。 顾绥的位置最方便。 看得也最清楚。 他抬手比划了个‘八’,指了指话音传来的方向,然后停顿片刻,又比了个‘四’,两指在半空中来回挪动,说的是游走看守的人。 这是眼睛能够直接看到的。 狭长幽深的墓道之后是不是还有人在,那就不知道了。 要在不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解决这十二个人,就必须一击即中,他们远近各有不同,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顾绥让开位置,让两人观察了片刻。 “喝酒的分两桌,我解决那一桌。” 阿棠微抬下颌,指向稍远些的那桌酒鬼,她和陆梧交过手,知道速度并不是他的优势。 最远的那几名巡逻的她要想也能解决。 但私心告诉她,并不想在顾绥他们面前暴露太多,那桌是最稳妥的选择。 “我们必须同时出手。” “我知道。” 阿棠听出顾绥不太放心,无声的吐出了两个字。 顾绥面具下俊眉微挑,“你还会暗器?” “会一点。” 阿棠谦逊的点头,师父大概是早就知道她有报仇之心,怕她吃亏,所以想尽办法让她学各种东西,让她有自保之力。 “暗器落地会有声响。” 顾绥的提醒阿棠早就考虑过,她抬手在腰间一抹,指尖顿时出现四根银针,针芒锋锐,泛着寒光。 陆梧一脸震惊的看她,“你还随身带这种东西?” 阿棠淡定道:“不行吗?” 银针轻巧便于携带,可用来治病救人,也能做暗器防身,对她来说再合适不过。 陆梧朝她竖起了大拇指。 “另一桌交给陆梧。” 顾绥视线落在酒桌上,陆梧摩拳擦掌,点头应是,而他自己则看向了距离最远的几人。 “动手。” 对方端起酒杯的刹那,顾绥出声,三道身影同时动了,阿棠信手甩出银针,激射向喝酒的四人,同一时间陆梧闪到另一桌旁,双手并用,敲在他们后颈处。 只听接连传来‘噗通’的声音。 人一头砸在酒桌上。 他们手中的杯子失去了控制,朝地上跌去,阿棠和陆梧脚下瞬挪,眼疾手快的将它们一一接在掌中,还顺手将快砸下的酒坛重新推回桌面。 说时迟那时快。 阿棠原本还想看顾绥出手,可不过两息的功夫,她做完一切抬眸去看,顾绥已经得手,袖袍柔顺的垂落在身侧。 他的身后,四个人动作各异的站着。 面色如常。 眼神却满是惊恐之状,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是……点穴? 先是风水堪舆,又是机关秘术,现在连点穴都会,这个人可真是深藏不漏啊。 阿棠对他忌惮更甚。 幸好他们没有立场上的冲突,等办完此事她也要离开双白城,此后再无交集,想到这儿,她又重新放松下来。 “你身手的确不错,等以后有空,我们再打一场。” 陆梧兴致勃勃的说道。 阿棠没有应他的话,她学武又不是为了与人较劲,才懒得费那功夫,这时候墓室里关着的人也察觉到了外面的动静,铁链拖拽在砖石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 但没有人说话。 她们只是更紧张的往阴影里面躲,手脚被铁环上的齿牙磨得鲜血直流也无人吭声…… 女鬼站在铁门前,指着里面。 不停的比划着打开的动作。 跪下来对她磕头。 阿棠目光复杂的看着她,她是想让她救人,倘若此女真的是因为白云观道士炼邪丹而死,她在发现自己能看到鬼魂的时候,第一反应却不是带路找仇人替自己报仇,而是带她来救人。 阿棠不能去搀扶她,也不能同她说话。 她径直走向昏倒的几人,从他们的身上摸到几串钥匙去开铁锁,她的动作刺激到了里面的人,很快引起骚动。 阿棠怕她们伤到自己,压低声音道:“官府已经查到了白云观所做之事,我是来救你们出去的。” 墙壁上的烛光照不进墓室。 在里面留下深沉的阴影。 阿棠能看到里面的布局,和之前废弃的墓室一般无二,她们被铁链和手环脚环拴住,近乎赤裸的蜷缩在一起。 听到她的话,僵硬很久后,才一个接着一个试探的抬起头。 看向她的目光充满了戒备和试探。 “官府的人?” “救我们?” 细碎的声音怯弱的像是随时要熄灭的火苗,阿棠这时才看清楚那些脸,她们不过十多二十岁,鼻青脸肿,一身是伤,目光所及之处几乎看不到一块好皮。 一股无名火从阿棠心底烧起。 烧到了她的眼眶。 她捏着钥匙,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像是捏着那些人的喉咙…… 第二十九章 幻灭与绝望 当务之急是先把人放出来,检查她们的情况。 阿棠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按耐住怒火,钥匙插进铁锁里一拧,拴着的铁链应声而落,她一把拉开铁门。 对于她的闯入她们仍旧很警惕。 但或许是同为女子的缘故,她们并没有过多惊慌,只是将自己蜷的更紧。 “我先把这些东西给你们弄开。” 阿棠就近蹲下身,拾起一段铁链捏住了它的镣铐,在昏黄暗淡的光影里摸索着找到上面的钥匙孔,然后拿起那串钥匙挨个儿尝试。 “我来帮你。” 外面传来陆梧的脚步声。 听到他的话,周围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她手中攥着的脚镣猛得被人往后拽了下,锋利的锯齿擦过掌心,霎时见了血。 “别过来!” 阿棠回头喝道,严厉的语气,生生逼停了陆梧。 陆梧愕然,却听里面语调稍缓,轻声道:“那几人身上还有其他墓室的钥匙,陆公子,辛苦找下。” “额,好。” 陆梧鬼使神差的应下,扭头走了两步突然觉得不对,他到底为什么要听她吩咐? 想归想,他还是去摸了钥匙,准备顺手把铁门打开。 可等陆梧靠近后看到里面的场景,他大吃一惊,瞬间闭眼转过身,血气一下子涌到了脸上,红得能滴出血来。 “怎,怎怎怎……怎么会这样?” 他背着身子又逃也似的往前走了几步,手足无措:“她,她们,我……我把钥匙放在这儿,阿棠姑娘你来开吧……” 说着陆梧把几串钥匙串拍在桌上。 像是丢出了烫手山芋。 顾绥比他更早一步发现里面的情况,早已背过身去,眼帘微垂,压抑着底下翻涌的怒意。 “这附近没有危险,劳姑娘先帮她们处理,我们找些东西,去去就回。” 说完,他叫上陆梧,朝着来时的方向快步离开。 脚步声渐远。 阿棠听出其中的迫切和狼狈,有些诧异,她是想借此提醒陆梧明白眼前的状况,但没想到主仆两人反应这么大大。 按说这等紧要关头,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 但看到她们惊恐万分,羞愤绝望的眼神,阿棠还是不想让她们再受伤…… 阿棠掏出帕子随意把手掌裹了下。 继续开锁。 随着脚镣和手铐取下,沉重的铁具砸在地砖上,像是砸碎了困住她们已久的囚笼,她们面面相觑着,没人动作。 直到很久以后,手脚挪动不再产生的剧痛好似提醒着她们重获自由的事实。 “我,我能回家了。” “是不是?” 有人喃喃发问。 声音因为颤抖甚至听不清楚字句。 阿棠喉头微酸,忍着酸涩肯定:“对,你们都能回家了。” “你们自由了。” “自由……” 哭声来的猝不及防,声音刚起,就有人喝道:“你们想把那些人都招过来吗?” 话一出,细碎的哭声戛然而止。 阿棠循声望去,看到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身形娇小,面黄肌瘦,但似乎在这群人中很有威信。 她身上的衣裳相对完整,手腕也都是些旧伤疤,在一众伤痕累累的人里尤为显眼。 阿棠在看她,她也在看阿棠,“官府不会有女人,你到底是谁?你说能救我们出去,是不是真的?” “我非官府中人。” 阿棠斟酌道:“但我确实是和县尉大人以及差役一起来的,我们兵分两路,他们去搜查,我来救人。” 顿了下,阿棠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沉默片刻,低声道:“余果儿。” “好,余姑娘,看你状态稍微好些,能不能帮我一把,先把她们的镣铐全部解开,你在,她们会配合许多。” 阿棠发出了邀请,就算她不说,余果儿也会这么做。 她一站起身,身边其他几个姑娘对视了眼,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我们也去帮忙。” 阿棠检查了她们的状况,让脚上伤重的休息,带着其他几人把剩下的牢房大门和被关的女子都解开。 这一排墓室有七间关着人。 每间大概有二十来个。 粗略计算,光是这儿就关着一百多名女子,她们知道有人来救她们有些欢喜,有些沉默,还有些是麻木空洞,毫无反应。 哪怕牢门打开了,她们也不出来。 更拒绝阿棠的触碰。 有个女子浑身淤青,脚骨肿胀,右腿腿骨完全扭曲,顶着一只发红淤血的眼睛看着阿棠,神情冷漠,“你走吧,别管我。” “为什么?” 阿棠不懂她的固执,依旧单膝跪在她面前,身后跟来救人的几个姑娘,还有和她同‘牢房’的女子见状纷纷劝她别倔了。 一阵温声软语中,一道声音像是把尖刀刺了进来,“你现在要死不活的给谁看,你好歹还活着,可她们呢,蓉儿呢?她们连尸骨都找不到!” “活着?” 女子麻木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她冷笑着看向自己的断腿,“这样活着我还不如死了。” “我告诉过你,只要你不反抗就能少受些苦……” 余果儿视线落在她身上,多有不忍,但还是硬着心肠道:“是你不肯,你非要和他们犟……” “是,你说得对,是我活该。” 女子咬牙,恨恨的盯着她,半响后脸上扬起一抹似嘲似讽的笑,“在这个地方谁有你余果儿会活啊,那些男人不管是脸上生蛆还是浑身发臭,你都能笑脸相迎,我做不到。” “我是正经人家的姑娘,我有廉耻,我宁愿被他们打死,我也不能活成一个人尽可夫的荡妇,我不能让父兄蒙羞。” 余果儿脸色发青,面对她的侮辱,却没有争辩。 这是事实。 所有人都知道。 “活着也分很多种。” 那女子压抑太久,自己太痛,也顾不得会不会刺痛别人,又或者,她就是想要让所有人一起痛苦,她环顾周围和外面乌泱泱的同伴,她们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受尽折磨,苟且求生。 她们从陌生人到互相依偎宽慰。 她们舔舐着彼此的血泪和伤口。 勉力支撑至今。 可到了今日,到了此时此刻,在自由和回家,在希望和幻想面前,那份怜悯和互哀反而成为了彼此最大的痛处。 她看了许久,转向阿棠。 眼底升起一股浓烈的恨意。 “你要救人,要充英雄,那就应该在一切发生之前来,在我没有被他们撕碎衣裳,扒下裙子,在我没有一遍一遍怀上他们肮脏的血脉,生下那些贱种之前,我一定会跪下来给你磕头,对你感恩戴德。” “可现在,我办不到!” 第三十章 要活,要回家 肖慧右腿发抖,一点一点的扶着墙站起身,阿棠想过她们的处境不好,但惨烈到这般程度…… “他们要取血炼药为什么会让你怀孕?” 女子怀胎之后月事就会停止。 他们炼药会失去原料。 “炼药……” 肖慧愣了下,旋即笑得更讽刺,“你以为他们只拿我们炼药?这里的女子多数活不过二十岁,你知道为什么吗?” 阿棠眉头紧蹙,“为什么?” 说到这些,所有的女子陷入了沉默,她们埋着头,瑟缩着肩膀,像是回想起那些狰狞的,再不愿意触碰的噩梦,下意识想要将自己蜷缩起来。 “因为被抓到这儿来的女子都是十岁出头,他们先用药物催熟身体,让月事提前开始,然后过不了几天又逼着我们服药,不停的给他们制造炼药所需的‘血料’,为了保证血料的纯净,每日只给我们喂粥水。” “等月事不受控后,按照他们的话来说,就是废料,失去了药用的价值,这个时候开始,才是真正的噩梦。” “服药,轮……轮……” 肖慧挣扎良久还是没能把那些肮脏的字眼说出口,“一个接一个的男人,从早到晚,好似永远没有尽头,在吃饭到时候,在睡觉的时候,他们突然出现,有时甚至都不会把人从这个牢房里带出去就……” 恨意在她的唇齿间糅出血腥气,她一边吞咽一边发泄,痛苦和杀意交杂,填满了整个胸腔,闷得她喘不上气来。 她甚至觉得有时候自己就像是一团云。 轻飘飘的浮在半空里,看着他们伏在她身上像是野兽一样,要把她扒皮拆骨捏成碎片。 “别说了!” 余果儿打断她,肖慧发疯尖叫,好在她还残存着理智,压低了声音:“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说,让她听一听啊,让她们都听一听,我们过得是什么日子。” “让她也受一遍,看她能不能好好活下去,若无其事的活下去!” 阿棠没说话,在这种时候,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显得尤其苍白且乏力。 可听到后面那一句。 她说:“我能。” 阿棠抬起头,直视着肖慧的眼睛,又一次重复:“我会活下去。” “你……” 肖慧被她眼中的认真惊住,须臾不屑的冷嗤:“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漂亮话谁不会说,可真要落在自己身上,才知道有多痛。” “那就不说我,说余姑娘。” 阿棠看向身侧的余果儿,后者讶然的抬起头看她,眼露疑惑,“说我什么?” “说你活下来了,真好。” 阿棠真心实意的对她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 话音刚落,余果儿的眼眶却突然红了,从她被救到现在,旁人抱头痛哭也好,默默抽泣也罢,她都没有任何悲伤的意思,帮着阿棠救人,安抚她们的情绪,有条不紊的计划着。 看上去好像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就算是肖慧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话里话外嘲笑她人尽可夫,不要脸,她也是按捺着惭愧和支离破碎的自尊,想要劝她冷静。 可就在阿棠听过了她不择手段的苟且后还说的这一句‘你活下来了,真好’面前,她突然绷不住了。 那些无数个日夜,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咬牙强撑着不肯露出半点悔意,路她已经选过了,她就不能再让人看笑话。 她们怎么说她她都知道。 说的比肖慧还难听的大有人在。 可也是她们,在最初她被打的遍体鳞伤的时候,给她喂药,撕下衣服给她裹住手脚,想让她好受一些,还把自己本就不算多的食物都省给她。 那些东西她后来好过了都双倍还给她们。 潇洒的装作对一切毫不在意。 谁能真的不在意呢? 她也是清白人家的姑娘,爹娘老实巴交一辈子循规蹈矩的活着,最大的心愿就是她能够嫁个好男人,平平安安的过一生。 她的清白毁在这儿。 她的人生却不能为它随葬。 “我也觉得。” 余果儿扬唇,“我还活着,这就够了。” “不够!这些不够。” 肖慧看到两人相视而笑,心中的怒火湮没理智,“你以为我们活着回去真的会有人高兴吗?当他们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知道我们的遭遇……” “你们觉得我说话恶毒,到时候他们说的话,做的事远比这些要恶毒百倍,爹娘会因此蒙羞,街坊领居会指指点点,无论走到哪里都逃不过,逃不过他们异样的打量和羞辱。” “你们忘了自己曾经怎么看待那些卖身的吗?” 肖慧的话仿佛给所有人提了醒,有人被吓哭,有人弱弱的说:“她们,她们是自甘堕落,和我们怎么能一样,我们是被逼的。” “都一样。” 肖慧惨笑,眼中似有泪光涌现:“结果又有多大的不同?未婚失贞,与人苟且,生下野种,不论那一条,都足够被唾沫淹死。” “与其到时候亲人变成仇人,还不如死在这儿,起码他们心里还会念着我们……”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她们似乎被肖慧说服,眼中刚燃起的希望重新归于沉寂,再看不到任何波澜。 对她们而言,森白裸露的腕骨和溃烂的皮肉,淤青的疤痕,这些外表的伤终究有一天能够痊愈。 可比起这些,被遗弃才是最无法接受的事情。 “这话不对。” 阿棠突然说道:“爹娘要真的疼爱你,那他就不会在意旁人怎么看,只盼望你能活着回去一家团聚,若他们真的因此而舍弃你,必然不是真的爱你。” “为了不爱你的人放弃活着的机会,这叫愚蠢。“ 余果儿也对阿棠的话表示赞同。 “你们怎么想我骂我,我都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我必须活着,不论付出任何的代价。” “我爹娘肯定在等我回家。” 她的话铿锵有力,没人怀疑其中的决心,余果儿的决心她们都曾亲眼见证过,“我要活下去,我想我娘了……” “做错事的人不是我们,该死的人也不是我们。” “对,回家!” 她们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僵滞空洞的眼神也被希望所替代,肖慧看着她们相拥而泣,一时不知道该是庆幸,还是心疼。 去尝试吧。 试过就知道了,真相会比这些残酷的折磨更伤人。 第三十一章 同归…… 姑娘们对‘回家’两个字终于有了实感。 站在人群后面,背对她们,抱着一堆帐子的顾绥和陆梧静默的听着这些话,眼中也染了些许的笑意 “这就对了嘛。” 陆梧连连点头,低声道:“谁骂你你就骂回去,打你你就打回去,抓啊咬啊,实在不行就拿东西砸,砸到他不敢多嘴多舌,凭什么要为了无关紧要的人丢掉自己的性命,命多宝贵啊,再难也得活……” “活着从来不易。” 旁边传来道声音。 陆梧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他怎么听着公子刚才说话了呢?他以前絮絮叨叨,自言自语的时候公子可是从来不理的。 “公子,你说什么?” 他不确定的问。 顾绥冷冷的斜睨他一眼,懒得再说,陆梧被他看得浑身一个激灵,哆嗦完突然就觉得舒爽了,对嘛,这才是他家公子。 就是这个嫌弃的眼神。 要不是时机场合都不对,他还真想再皮两句,毕竟他已经好几天没挨过打了…… 念头刚落,身后传来一声迷迷瞪瞪的声音,“吵什么吵,你,你们怎么会……” 伏在酒桌上的男人刚抬头,看到乌泱泱的人,陆梧就飞速转身,抬手朝着他脖颈又是一手刀! 他话还没说完,又昏了过去。 “要不是还留着你们有用,你脖子和脑袋早就分家了……” 他嫌弃的甩了甩自己的手。 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 他最恨这些恃强凌弱的王八蛋! 做完这一切,陆梧又飞速转过身,清了清嗓子,准备提醒她们过来把这些帘子接过去,好歹避免些许的尴尬和窘迫。 “我说……” “砰——” 炸响同时传开,一瞬盖住了陆梧的声音,他顾不得接着说,惊道:“糟了,沈度那边出事了。” 他第一时间看向顾绥,等着他拿主意。 这一声也惊动了姑娘们和阿棠,阿棠快步从墓室里走出来,在回荡的轰响中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余果儿跟在她身后,也看着那方向。 “好像是丹房那边。” “我们得过去一趟。” 顾绥对阿棠道:“那边的动静会把人吸引过去,这里暂时安全,就先交给你了。” “放心。” 阿棠只说了两个字。 顾绥两人转身就要走,这时余果儿冲了出去,“这里路径很复杂,我给你们带路。” 顾绥在外面听了大半,大概能知道她是谁。 “有劳余姑娘。” 他们要配合余果儿的脚程,速度会慢些,但有她带路,他们不用绕圈子,肯定会比自己乱走要好许多。 送走了他们。 轰鸣声还在继续,姑娘们不安的四处张望,阿棠解开他们的腰带,把人手脚死死的捆住,刚捆完一个,几道尖叫声传来。 “肖慧,你……” “你杀人了……” 阿棠蓦的回头。 趁着刚才的混乱,所有人的注意力被轰鸣声吸引,肖慧强拖着伤腿出了墓室,竟然解了其中一个巡守腰间的小刀,直直的捅进了他的心脏。 等有人转身发现的时候,站着的那几个人已经全部倒下了。 肖慧满头满脸的血,哈哈大笑。 现在不用害怕把人引过来,她自然不用再克制,手里握着刀,踉踉跄跄的朝着酒桌走来,看样子还想把剩下的几个人全都结果了。 姑娘们吓得发抖。 把路给她让开。 “杀光他们……” 肖慧嘴里念叨着,一瘸一拐的走着,她的眼睛被血光染得灼灼发亮,不见任何恐惧之色,全是兴奋和快意。 阿棠快步走到酒桌前。 挡在她和他们之间。 “让开!” 肖慧死死的盯着她,恨意狰狞,“不然的话,我连你一起杀。” 阿棠本来有许多话想要说,可她看着对面这张脸,这个人,觉得说什么都多余,她沉默片刻,侧身让开了路。 一开始没对他们下杀手是想要利用他们了解下面的一些事情,现在已经用不着了,他们的死活也就无所谓。 欠债还钱。 杀人偿命。 理当如此。 肖慧走到酒桌边,手起刀落。 鲜血从他们脖颈飙射而出,她下手并不精准,但有一股狠劲儿,为了不出意外,通常会连捅数刀。 所有人就这样看着她。 看着她沉默的,决绝的,充满恨意的收割着这些曾经将她们当作玩物,牲畜,贱奴的人的下场。 “你们看到了吗?” 肖慧拔出刀带着血,好似很稀奇的对其他人说,“原来他们的血也是红的,为什么畜牲的血也是红的呢?” 没有人回答她的话。 胆子小的已经开始哭了,其他人有和她一样畅快的,也有不敢看的,不论什么模样,总归多了些鲜活的姿态。 阿棠理解肖慧,比起自由她更怕被舍弃,这份恐惧让她足以放弃自己,也可以转化为滔天的恨意拿起屠刀。 “肖慧,够了。他们已经死了。” 有人见肖慧杀了人又开始拿刀在他们眼眶上比划,吓得魂不附体,赶忙阻止她,肖慧头也不抬的道:“不够,这些怎么能够。” “他们对我们犯下的错,死一万次都不够。” “我要把他们千刀万剐……” 听到她的话,姑娘们更害怕了。 但又不知道要怎么阻止她,只能求救般看向阿棠,阿棠深吸口气,又重重的吐出,走上前去,在肖慧再一次举起刀的时候,攥住了她的手。 “你会吓坏她们的。” 肖慧斜眼看着她,然后又看向昔日的‘姐妹’,恨铁不成钢的骂道:“你们怕什么,他们不是人,是畜牲,我宰杀他们就跟宰杀牛羊没有什么区别,不对,他们连畜生都不如。” “这些你们都不敢看。” 她哀哀的笑了声,声音渐低:“以后你们又怎么敢看那些人的眼色。” “这是两码事。” 阿棠对上她满含哀凉的眼睛,好像有些明白她做这些事情是为了什么,她们不敢,所以她来杀,让所有人的噩梦止于她的刀下。 替她们报仇。 她故意折磨尸体,想要她们坚强一些,再坚强一些。 坚强到足以直面血腥,残忍,疯狂…… “肖慧,你完全可以和她们直说。” 肖慧听到她的话,愣了下,难堪的别过头,想要沉默又觉得不甘心,“你懂什么,她们太天真,根本无法想象外面的世道对女子如何苛刻,想要背负着这些活下去,又是如何艰难。” “那你可以亲眼看一看。” 阿棠温声道:“在这种惨无人道的折磨中她们活了下来,她们坚韧,勇敢,无畏,她们比你想象中要厉害的多。” 两人的对峙被所有人看在眼中。 肖慧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阿棠,似有些动摇,须臾,她握着刀的手缓缓松开,就在要把刀丢开的时候,远处数道身影狂奔而来。 “果然在这儿!” ? ?又是新的一天了,这个月开始就要愉悦的爬榜啦,小宝贝们要多多支持啊。 ? 请伟大的月票之神们偏心我叭 第三十二章 墓室之‘火\\’ 他们手提长刀,不论高矮胖瘦各个凶悍,杀气腾腾。 阿棠粗略扫了一圈,约莫有二三十人,他们从阴影里冲出,森凉的刀面上映着一双双猩红的眼,看到外面挤挤挨挨的人群,对方也不意外,二话不说,提刀啐了口:“杀,一个不留!” 这些熟悉到令人作呕的面孔在眼前放大。 他们粗壮的臂膀挟着刀光朝她们爆冲过来,如同过往的每一次,凶悍,狠辣,要将她们撕成碎片。 而这一次将要面对的,并不是那无止境的侮辱。 而是彻底丧命。 理智告诉她们现在应该立马掉头就跑,拼命跑,一刻也不要停下,但多年折磨中累积的恐惧本能得让她们双腿发软,呆滞的不知所措。 “还愣着干什么?跑啊!” 阿棠大喝。 她的话像是惊醒了她们,姑娘们尖叫推搡着就要跑,结果你往左,我往右,场面霎时乱成一团,反而谁都没跑掉。 混乱中有人跌倒。 有人惨叫。 在死亡阴影的笼罩下,尖叫哭嚎连成一片。 “啊啊啊啊——” “救命,谁来救救我,我不想死。” “饶了我,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 她们像是被人逼到绝境的羔羊,惊慌失措,慌不择路,论起人数来,她们是对面的四倍有余,可阿棠同样清楚,她们能活下来已经不容易,要克服对他们藏在骨子里的恐惧,太难了。 “快,快回到那个墓室里去!” 阿棠反手指向身后,然后逆着混乱的人流迎了上去。 对方既然能说出‘果然在这儿’的话,肯定是知道官府的人进来了,想杀人灭口,现在这里有多少人不清楚,要是放任她们四散逃窜,先不说她没办法同时兼顾那么多人。 万一在路上遇到其他地方流窜过来的歹徒,必也是凶多吉少。 还不如全部呆在她眼皮子底下。 好专注于一处。 或许是绝境之中迸发出的求生欲,又或许是对‘回家’的期盼太强烈,在阿棠的连声催促中,一部分姑娘找回了自己的力气,挣扎着逃生的时候,还不忘把摔倒的姐妹拖起来。 跌跌撞撞的往最边缘的墓室里冲。 在生死关头,她们爆发出惊人的意志力和团结,除了一小部分人没听阿棠的话,直接冲向墓道的尽头,更多的人还是回到了墓室。 “没用的,没用的。” “他们会打开门把我们全杀了的。” “谁来救救我们啊,官差呢,官差都去哪儿了?……” 最先跟着阿棠去救人的那几个姑娘进来的时候还捡起了门边挂着的铁锁,等进来的人差不多快把墓室挤满了,就用铁锁先在门上绕了几圈,然后‘咔擦’一声锁住。 “拿着!” 阿妹颤抖着递出一把刀,这是她逃命的时候趁乱在那些死人身上拔出来的,不由分说的塞给身旁的姐妹,然后自己拿刀对准铁门的缝隙。 “谁敢破门,就,就杀了他……” 她说的杀气凛然,但恐惧让她从头到脚都在发抖,那姑娘没敢接刀,让它坠在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鸣响,“我,我不敢,我不行……我连只鸡都没杀过,我怎么能杀人?” 她声泪俱下的喊,不停的往人群里躲。 阿妹双手紧紧攥着刀柄,扭头看着那些泫然欲泣的脸庞,强忍害怕说:“现在只有我们自己才能救得了自己,你们,不想回家了吗?” 人群默了一瞬。 无数道视线羞愧的避开她的注视,阿妹无不失望的苦笑了一声,刚要扭头,就有人走了出来,“我来。” 站出来的小姑娘只有十三岁。 还不及她们的肩膀高。 平日里很沉默,不喜欢说话,也不愿意哭,堪称逆来顺受,阿妹没想到站出来的会是她,愣了下,然后点头。 小姑娘上前捡起刀,学着阿妹的姿势,视死如归的挡在一众姐妹身前。 看着她骨瘦如柴的小小身板,许多人目光黯然。 其他两个墓室里,情况也大差不差。 当危机来临,总有些人反应会比旁人更快些,在场的一百四十多位姑娘,除过在墓室中没出来和反应敏捷,跑进去的,还有几十人离对方太近,被杀意骇得腿软跑不动,只能坐在原地。 眼睁睁的看着屠刀从天而降。 “啊——” 惨叫破空,但她等了会,没等到预想中的痛苦,反而‘锵’的一声金属鸣响后,阿棠的声音落在她耳边,“还不快跑!” 女子睁眼,就见阿棠不知从哪儿拿了把刀,架住了那道刀锋,对面的男人恼羞成怒,“你找死!” 抬刀就朝着阿棠的面门砍去。 去势汹汹。 而阿棠说完那句话,看她还不动,腾出一只手将她拖拽着往身后一丢,站在铁门前的肖慧见状忙上去拖人。 她手里紧紧的攥着那柄刀。 上面还滴着血。 费力把人塞进铁门内之后,又组织着其他姑娘往里救人,而那个在她们看来手无缚鸡之力的纤弱女子,在对方拔刀的第一时间就迎了上去。 就在她们惊呼出声,以为要血溅三尺的时候。 她身形轻盈灵动的游走在众人之间,以她为界,硬生生在狭窄的墓道中,在刀光剑影之前,划出了一道防线。 阿棠只有一个人。 要面对的却是二三十身负武艺的壮汉,他们精神抖擞,战意滔天,而她这段时日疲惫不堪,身心俱损,她不止要挡住四面八方的进攻和偷袭,还要挡住他们不越过她去屠杀姑娘们。 “快,再快些。” 肖慧察觉到阿棠的动作在逐渐变缓,有道刀锋擦着她的胳膊过去,险些见了血,但她像是没感觉一样,提刀,格挡,挑,劈,砍,刺,回旋,进攻,桌椅被她踹到了墓道中间堵住路,她绕着酒桌和那几人的尸体同对方拉锯。 外面的人数在持续收缩。 姑娘们透过铁门往外看,这座曾经的牢房现在变成了她们的庇护所,而在铁门之外,有人在为她们而战。 她和她们同样年轻,同样瘦弱纤细。 但却又如此不同。 以一敌众,誓死不退。 在那刀剑相接的金属铿锵声中,她们竟然看出了一种决绝和坚毅,不知何时,默默红了眼睛。 “她一个人能行吗?” “对面那么多人,她坚持不了太久的。” “要不我们……” 有人似乎预判到了她接下来的话,急忙道:“我们连刀都提不起来,怎么出去和他们打,她会武功,她肯定没事的。” 周围传来一阵阵低低的附和。 阿妹看着阿棠左右躲闪,数次从刀光中淌过,讷讷道:“是啊,她会武功,所以她不会累,不会受伤,不会害怕,不会……死吗?” 第三十三章 炸烟花? 面对阿妹的质问,所有人都沉默了。 她们还在说话,而站在外面的肖慧从地上捡起一把被阿棠打落,丢到后面的长刀,咽了口唾沫,一步步朝前走去。 对面杀意狰狞。 每一道刀光落下,都带着见血的决心,阿棠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应对,在抵挡的间隙中,还抽空重伤了几人。 为什么只重伤而不杀人? 她也是深思熟虑过的,这些人罪有应得,死有余辜,她自然不是对他们抱有同情而留手。 傩神庙那晚后。 那些血腥的画面始终纠缠着她,温热的鲜血和尸体,挥刀的感觉,莫名的兴奋和畅快让她偶尔血液沸腾…… 她在幻境和真实的边缘挣扎。 明明清楚人是观妙所杀,但她的感官和记忆却在妄图干扰她。 她不想杀人。 怕会在这种时候雪上加霜,酿成一些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状况…… 所以只要让他们丧失战斗力就好。 而对面只要有人倒下,立马就有人补充上来,阿棠一时不察,就有一人从她视觉死角冲了过去,她很快发现并准备回身阻拦,然而身后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尖叫。 不是饱含恐惧。 而是不顾一切的悍勇。 肖慧高高的举着刀,发疯一样的四处乱砍,那人没料到这地牢之中关押多年的人里居然还有能提刀的,一时不慎,被她砍到手臂丢了刀。 还没来得及捡起来的时候,就被连人带刀撞进了他怀里。 ‘噗嗤’一声。 刀刺穿皮肉,将他腰腹洞穿,从身后冒出个带血的刀尖来。 “杀得好。” 肖慧拧着刀柄,在他肚子里乱搅,确定他断气之后,又费尽全力把刀抽出来,鲜血随着她的动作一溅三尺高,流进她眼睛里。 她大笑两声。 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继续举着刀朝前,她也知道自己贸然上去只会添乱,所以在后面等待机会,万一有被阿棠伤到的,她就上前补一刀。 断腿的疼痛好似被她忽略了。 “就连肖慧伤成那样,她都在帮忙,而我们,真的要在这儿继续躲下去吗?阿棠姑娘万一被他们伤了,那我们也没有活路。” 阿妹看到这儿实在等不住了。 捡起被阿棠丢在角落里的钥匙就要去开锁,立马有人拦住她,“别,别去,你这样会死的。” “人不能只图自己活。” 阿妹顺着按在她胳膊上的那只手往上看,看到了一个瑟瑟发抖的面孔,她没有责怪,只是像寻常说话一样,低声道:“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们,以她的身手,早就跑了。” 她扒开那只手。 继续去开锁,等锁打开,看着她亲手缠上去一圈又一圈的铁锁又在她手里解开,阿妹觉得压在心口那块巨石稍微松动了些,她把锁和钥匙交给其他姑娘,“等我出去后,你们把门锁上。” “别害怕,我们都会活着的。” 说完她抬脚就走,没有一丝犹豫。 而在她身旁的那小姑娘,沉默了一会,跟上了她的脚步。 “疯了,她们肯定是疯了。” 阿妹两人出去的时候,正好和旁边墓室出来的人撞上,她们短暂的对视了会,就默契的去帮忙。 阿妹和小姑娘有刀。 壮着胆子和肖慧一样,站在了阿棠的身侧,去抵挡对面的劈砍,她们力气小,身体又虚弱,再加上恐惧使然,好几次刀都险些被打落。 幸好阿棠察觉,替她们挡了挡。 其他的姑娘不敢上前的,也会捡起酒桌上的杯盏,酒坛子,走近几步往对面砸去,一时间踢里哐啷的声响不绝于耳。 她们的这些攻击没太大的杀伤力,但却给对面造成了不小的干扰。 一时间攻击错漏百出。 阿棠借此又伤了好多人,将他们的刀剑抢过来,丢到了一旁,姑娘们找准时间捡起来拿到手里。 既能防身,又能偷袭。 平衡的局面就这样逐渐的发生了逆转,赢面开始朝着她们倾斜,见状,原本犹豫不定的姑娘们也纷纷跑出来加入战局。 “他们为什么就像不知道累一样?” 肖慧扭头对阿棠问道。 阿棠早就察觉到了这一点,这些人状态不对劲,他们眼中的红色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浓郁,隐隐有些狂躁。 这让阿棠心中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你们退远些,别乱跑。” “可是我们想帮你……” 勇气是个很玄妙的东西,人总会被环境所影响,那些一开始躲闪着不肯帮忙的人到最后反而更激动。 人群传来四五道附和声。 阿棠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尤其在看到他们状态更加癫狂后,顾不得许多,厉声喝道:“快走!” 这时候也有人发现了对面的危险。 拉过同伴扭头就跑。 阿棠见状又对躲在墓室里的人喊道:“和她们一起走,现在里面已经不安全了。” 在经历被阿棠解救,又被她保护之后,许多人对她有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听了这番话立马拔腿就跑。 阻拦他们又变成了阿棠一个人的事,只是这次,她的负担要小不少,除过被她重伤无力起来的十多人,剩下的人在血色爬满整个眼瞳后,像是不受控制一般丢下武器,抱着头开始呻吟起来。 他们脖颈处青筋扭曲交错。 面容因痛苦而极度狰狞。 “杀!” “杀了她们!” “怎么回事……” 这症状像是会被传染一样,很快在人群中弥漫开来,直到没有一个神志清醒之人,而阿棠早就转身逃之夭夭,一口气跑到了墓道的另一头。 和在那边等待她的姑娘们一起,凝神望向他们。 他们发疯一样抱着脑袋往墙面,地砖上撞,或者和同伴厮打在一起,倒像是把他们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净,眼中只剩下彼此。 场面变得诡异起来。 突然,乱糟糟的人群里,‘砰’的一声炸响,只见血雾和碎肉横飞,飞溅到墓道的墙壁和他周围人的身上。 他们因疼痛而无暇顾及。 这一炸惊呆了远处众人,而很快,数道炸响像是过年放爆竹一样在他们中间此起彼伏的炸裂开来,整个墓道几乎被血雾填满……什么也看不清楚。 这一幕,同样也落在了脚底板差点被火星子烧着才赶过来的陆梧眼中。 他站在墓道另一端,看着那些猩红的画面,目瞪口呆。 “完了!” 第三十四章 贱卖,愿来生…… 他旁边气喘吁吁的余果儿也是脸色惨白,“她们,她们难道都……” “不会的。” 陆梧凝视着前方,面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就算这些人被动了手脚,有她在,定然也能护住一部分人,不会全军覆没。” “再等等。” 等到血雾平复,满地鲜血和碎衣,没有一个反正的尸体后,陆梧和余果儿才快步朝前走了几步,与此同时,阿棠和那些姑娘们也朝着这边挪动了一段距离。 两方人马走出阴影,身披烛光,隔着一摊子血肉,看到了对面的人。 “你们还活着!” 陆梧惊喜大喊。 余果儿这时也看到了对面乌泱泱的人群,发冷的心逐渐有了温度,泪眼朦胧:“你们,你们都没事,太好了。” 阿妹她们想要冲过去和余果儿团聚。 被陆梧急忙呵住,“千万别沾!这些血肉有极强的腐蚀性,碰到就会皮肉溃烂,我们那边也是遭遇了许多,才紧赶慢赶来通知你们。” “那边情况怎么样?” 阿棠顺势问道:“有伤亡吗?” “死了两个,重伤了七八人,大多是被爆炸产生的血雨弄得,还有被砍伤的,衙门这些人平日里好吃懒做,操练不用功,到了真刀真枪拼杀的时候,难免顶不住。” 陆梧说完扫视了一圈,除了这些男的,没看到一具女尸,不由得对阿棠刮目相看,“你可以啊,以一敌众居然真的护住了她们。” “凭我一人不行。” 阿棠扫了眼身后众人,“是她们救了自己。” 话听起来是夸赞,但许多人还是羞惭的低下头去,她们心里明白,要不是这位阿棠姑娘身手高绝,挡住了大部分人,又有阿妹和肖慧坚持,她们是万万没有勇气站出来的。 “不管怎么样,活着就好,这条路是走不了了,我们分头走,去最中间的地宫那里汇合。” 陆梧说完阿棠点了点头。 “好。” “你们先走。” 她这边的病人比较多,速度相对要慢些,阿棠领着姑娘们朝着另一个方向走,甬道的尽头,一个角落里,数十人围在一起。 “肖慧,肖慧你醒醒。” 有人惊慌大喊,“怎么办,肖慧……” 阿棠闻言快步上前,人群见到她立马朝着两边散开,阿棠看到肖慧靠坐在墙边,脑袋低垂,她右腹那里鲜血直涌,已经在她身下汇聚成了一大滩的血。 她的身上衣裳不多。 早先杀人的时候被鲜血浇透。 所以后来即便受伤也没人发现,只以为是旁人的血,直到她们退到安全的地方,她再也支撑不住,靠着墙壁坐了下去。 阿棠检查了她的情况。 许久后,沉沉的吐了口气。 阿妹问:“阿棠姑娘,她,她还有救吗……” 阿棠默默摇头。 “她伤在要害,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你们要是有什么话,就赶紧与她说……” 众女眼含热泪。 哪怕是曾经与肖慧不和的那些姑娘们,时至此刻,也是泣不成声,她们熬过了所有艰难险阻,眼看就要回家了,她却坚持不住。 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玩弄她? “肖慧,你家在哪儿?” “你告诉我,等我出去了,一定把你送回你爹娘身边……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她们这里发生过什么。” 肖慧出气比进气多,意识已经有些模糊。 听到这话,积蓄了口气,勉强笑了笑,“我,我没有家,不用,麻烦” “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这么倔?” 阿妹不明白她到底在坚持些什么。 或许是人之将死,心里要比往常脆弱些,又或许是肖慧背负着这些秘密活的太辛苦,她忍着痛,声若蚊蝇:“我,我是被我娘五两银子……卖给人牙子的……” “她说,哥哥读书,要,要钱。” “反正,女儿无用。” 说完这些字好似用光了她所有的力气,肖慧双目失神的盯着某处,嘴角咧开,张了张嘴,“我,我真的很没用……对,不对?” “不对不对啊肖慧。” 她们簇拥着她,难过到字不成调,阿妹哽咽道:“是你和阿棠姑娘救了我们,救了大家,谁说你没用!” 肖慧听出她们话中的真切之意。 但她眼皮子好沉,意识好像在远去,连她们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起来,她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呢喃着,“愿下辈子,不要做女郎了……” 声音低了下去。 眼前的世界开始滑落颠倒,肖慧恍惚中看到很多面孔闯入视野中,但又很快被抹去,只留下爹娘和兄长站在很远的地方,冷冷的看着她。 “赔钱货,真不知道生你有什么用。“ “你敢偷吃肉饼,这是给你哥哥留的。” “小蹄子,胆子大了是不是,还敢跑,我告诉你,你娘已经把你卖给我了,今后,你的死活全都是我说了算,谁叫你摊上这么个爹娘呢。” “还花了我五两银子。” “我呸。” “这次肯定要你给我连本带利的赚回来。” …… 她想不明白,明明她勤快,乖巧,听话,人还没有灶台高的时候就抢着去干活,别人都夸她懂事孝顺,为什么最后要卖了她?为什么她是赔钱货? 为什么哥哥生下来就可以吃肉,可以撒娇。 什么都不用做自然有爹娘捧着惯着,替他琢磨好一切后路。 而她,像是一个累赘。 拼命的活着要被亲生父母抛弃,咒骂,埋怨……她花了很多年才想明白其中的缘由。 她是女孩儿啊。 不曾为害,却生而有罪。 她羡慕那些进来之后哭哭啼啼说着自己想念爹娘的人,她们难过的时候好歹还有个念想,她不愿被人知道连她的亲生父母都不要她,不愿让人同情她所以撒了谎,以至于到最后她自己都差点相信了,想要抱着这美好的幻想与肮脏同葬。 而她心里却很清楚。 她这一生啊……一无所有。 “肖慧!” 眼睁睁看着她气绝,众人失声痛哭。 好一会后,阿妹和其他几个姑娘一起架起了她,“要走就一起走,她不回家,那我们就等出去后给她找个好地方,让她在那儿好好休息,再不用担惊受怕。” 她们朝着和陆梧约定的地方赶去。 ? ?愿我们无畏,坚韧,平安,喜乐。 ? 愿世间的轻视,傲慢、诋毁、伤害能少一些,再少一些…… 第三十五章 完蛋了,人去哪儿了? 阿棠在路上找到了几个躲在角落里的姑娘,得知追杀的人已经死了,她们喜极而泣,决定和大部队一起走。 地下的陵墓实在太大,她们被关多年,很多地方依旧没有去过。 等她们跑出来,穿过一个又一个漆黑幽深的墓道,听到自己的脚步、呼吸和心跳在这死寂中被放大,恐惧油然而生,根本不敢独自走动。 如今走在人群中,感受着周围的温暖和人声。 她们逐渐缓过神来。 “你们都是被人牙子送来的吗?” 阿棠随口问道。 人群沉默了片刻,有人道:“我不是,我是和爹娘在灯会走散了,遇到了一个戴着小狗面具的人,说他给我糖吃,我吃完后就没印象了,再醒来就在这儿。” “我跟爹娘吵架,跑去河边散心,有人从背后捂住了我的嘴。” “我去上香的路上,碰到有小孩哭,她说自己走丢了,求我帮她找找娘亲,我跟着去了她们走散的地方,脑后一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们七嘴八舌的说着。 有人被诱拐,有人被绑架,还有的趁着人多直接被抢走……寺庙,街市,暗巷,河边……在一墙之隔,在众目之下。 那些混账堪称嚣张至极。 阿棠一边走,一边默默的听着,她身后跟着的阿妹突然轻声道:“除过这些,他们还会抓走在外流浪,无家可归的孤儿,这部分人数量最多。” 阿棠知道缘由。 无非是因为他们是城里的边缘人物,大街上随处可见却又无人在意,他们像是幽灵一样的活着和死去。 即便大批量的失踪也不会引起注意。 就算被发现,官府也懒得理会。 “那你呢?” 阿棠从她的话中听出了些许的怨愤,下意识问了句,阿妹愣住,过了一会才低声说道:“我和他们差不多,都是被人遗弃的孤儿,只不过我被人收养,不用风餐露宿。” 阿棠疑惑的看向她。 阿妹深吸口气,“老实讲,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我只记得那晚我和妹妹们吃完饭就睡了,一睁眼就……” 她有些说不下去。 阿棠了然,问:“那你中途就没醒过?” 她的话让阿妹僵硬了一瞬,阿妹摇了摇头,“没有。” “那除你之外的其他人呢?也来了这儿?” “嗯。” …… 阿妹说完,似乎是察觉到了阿棠在怀疑什么,连忙解释道:“不会是养母她们做的,我们很小的时候就被她捡回去了,一直细心照顾,不缺吃穿,她还教我们读书认字。” “这件事肯定和她无关。” 阿棠似有所悟的颔首,没再多问,阿妹想了会,轻叹道:“可怜我那几个姐妹没能撑得住,不然,我们就能一起回家了。” 阿棠不知如何安慰她,只好沉默。 约定的地方相距不远。 她们赶到的时候,余果儿和陆梧已经在那儿等着了,陆梧低垂着脑袋,双臂抱剑靠在墙边,似是养神。 余果儿左右张望。 火折子在她手里晃得不停,她刚看到人群从黑暗中走来,陆梧就睁开了眼,反手扫了扫后背的灰,随口抱怨道:“怎么来的这么慢,我都以为出事儿了,准备找过去呢……” 他视线随意一扫,话音打了个转儿:“她怎么了?受伤了?” 在场的姑娘们几乎各个带伤,所以陆梧这么问倒也没问题,余果儿只看了一眼就问:“是肖慧?” “嗯……她为了阻拦那些人,被捅了一刀。” “那她?” “死了!” 众人心头一阵难过,余果儿眼神复杂的看着肖慧垂散的头发和再也挺不直的脊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和肖慧一直不对付。 互看不顺眼。 但她不得不说,那句‘清白’烙在所有人心底,却在日复一日的拳打脚踢中被恐惧覆盖,为了活下去,变成最隐秘的痛苦和耻辱。 唯独肖慧。 她从未停止反抗。 “我们现在去哪儿?” 阿棠对陆梧问,陆梧看向余果儿,后者举着火折子在前面引路,“先去丹房,伤患集中在那儿,那里面还有很多药材,看看有没有能用的,得给他们处理下伤口。” “好。” 此时阿棠才得空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梧说他们听到沈度点燃了示警烟花后,急忙赶去,官府的人已经和对面交上手了,“很快公子就发现他们不太对劲,提醒大家小心些,自己去追藏在暗处的人,结果没过多久,他们就炸了。” “我反应快躲得急,没被波及,官府那些人可惨了。” “沈大人将他们救下还没安置,就催促我赶紧来找你,说那些人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肯定不会放过这些姑娘,你这边必定危急。” 陆梧不喜欢沈度明眼人都瞧的出来。 但他分得清轻重缓急。 立马掉头来援。 结果……出乎意料又合情合理,毕竟这位可是曾在他手里‘险胜一招’的人,要是那么容易就死了,岂不是显得他很没用! “地宫里没有其他人了?” 阿棠听完沉吟许久,问了句,陆梧道:“应该是没了,不然我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肯定会有人来帮忙。” “你放心,沈度让人去搜了,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 “就怕来不及。” 墓道里阴森诡异,托着她轻飘飘的话,很是渗人,陆梧没好气道:“来不及什么?” “迄今为止,用来对付我们的人没留下一个活口。” 阿棠提醒他,“看起来那些人像是中了毒,导致他们逐渐丧失神智最终爆体而亡,这是同归于尽的法子。” “他们在地宫这么久,知道的事情不少。” “多一张嘴就会多暴露一分,所以他们必须得死,但他们总不会无事吞服毒药,那么问题来了,谁给他们下了毒?这个人现在又在哪儿?” 陆梧目瞪口呆。 对啊,他怎么把最要紧的部分给忘了! 他们是来办事的啊。 此案是和重阳最后的关联了,如果知情人全部死了,那岂不是说,线索全断了? 完了完了完了。 这下完蛋了。 陆梧病急乱投医,竟下意识的询问阿棠:“你觉得那个人会在哪儿?” 第三十六章 中招,虚晃一枪? 阿棠无奈的揉了揉眉角,“换做你是他,他做完这些,会去哪儿?” “废话,当然是跑啊。” 陆梧脚步蓦的停下,脑子总算转了过来,自言自语道:“我们能进来,他肯定就知道白云观里炼丹房那个口子出不去,最保险的就是走先前说的另一个出口,可是地宫这么大,我哪儿知道出口往哪儿走?” “你知道吗?” 他转向余果儿问。 余果儿摇头,低低的说:“我们平日里都被关着,即便放出来也是走固定的路线,没机会接触这些。” 陆梧长吁短叹。 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你刚才说……沈度他们被人围攻的时候,有人躲在暗处?” 阿棠突然问道。 陆梧不明白她提起这个做什么,但嘴巴比理智更快回答:“是啊,还是我们公子发现了他,那人贼的很,一察觉到危险扭头就跑……” “奇怪。” 阿棠眉心深锁,若有所思。 她就说哪里感觉不太对劲,奈何这人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乱说一气,让她下意识忽略了问题所在。 “快走,沈度他们有危险!” 她冷不丁冒出一句,然后拔腿就跑。 陆梧和其他姑娘们一头雾水,出于信任,还是迅速跟上,“你这话什么意思?沈度那边的敌人都死了我才离开的。” “既然对方想灭口,毒发的后果他肯定清楚,而且这种万无一失的死法压根不需要有人冒险窥伺,一个不留神就会弄巧成拙。对方却这么做了,何故?” 阿棠在前面飞奔,余果儿等人跟在她后面。 到了个岔路口。不等她问,“姑娘,往左。” 阿棠顺着指迅速左行,陆梧顺着她的话往下思考:“肯定是他有必须留下来的理由。” “……” 好答案。 阿棠真心替顾绥觉得心累,身边带着这样一个完全不用脑子还话多若雨的侍从,他应该偶尔会有些困扰吧。 “不对,所有人都中毒神志不清,那个窥伺的却很清醒,这么说,他就是幕后操纵的人?” 陆梧恍然大悟,甚至有些为自己的发现沾沾自喜。 阿棠又是一阵无语。 都到这个时候了才想通这一点,他到底在高兴什么? “不一定,但肯定是极为要紧的人。” 阿棠不想纠缠这个话题,径直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结合他当时的处境,答案只有一个,出口就在那附近。” 他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儿打开门。 也越不过他们。 只能暗中观察局势,等着官府的人被杀光或者两败俱伤,然后他再顺利离开,这件事唯一的变数就是顾绥、她和陆梧三人。 她先去了关押人质的地方。 顾绥和陆梧又适时赶到,救下了沈度他们,还发现了对方的踪迹……顺利的话,等顾绥回来,此事就能找到答案。 但若只是个调虎离山之计。 那沈度他们…… 阿棠希望是自己想多了,但当他们赶到的时候,灯火通明的墓室外,横七竖八的倒着一许多人。 那明晃晃的官服甚至不用凑近都能看得清楚。 “沈大人!” 阿棠和陆梧同时扑进人群,检查众人的情况,除过先前就重伤昏迷的人外,包括轻伤在内,沈度带进来的所有人全部被撂倒。 口鼻出血嘴唇焦黑,意识全无。 是中毒之症。 “都还有气儿。” 陆梧看向阿棠,“可他们气息太弱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怎么办?” 在场的只有阿棠一个人懂医术,陆梧只能问她。 阿棠没说话,仔细检查他们的状态,脉象,体温和口腔等位置,“不是说有药材吗?快带我去。” 姑娘们帮不上忙。 不知情况也不敢随意走动,就在旁边找了个空地儿分散开坐下休息,她们身上带着伤,先前又受了惊,走了这么久的路,早就撑不住了。 余果儿忙前忙后的照看她们。 陆梧领着阿棠去了炼丹房,这是一个极大的空间,墙壁四面摆着的药柜,中间放了一张长案,上面摆着制药用的各种器具。 不远处就是个丹炉。 一人高。 比白云观那个看着朴素,通身青铜材质,刻着各类吉祥纹,阿棠没心思放在这些上面,开始飞速扫视着药柜。 为了区分,每个小格子都贴着标签。 正好方便了她寻找。 “血热妄行,内攻脏腑,毒热闭窍,气血两虚……呕吐物略有腥臭,脉象数而无力,从成分和现有药材大概能分析出解方。” “陆公子,我说你取。” 阿棠转身去收拾桌案,将待会要用到的器具都找到摆在手边,一边动作,一边分心说道:“热毒为首,你先找返魂草和生地黄。” “好。” 陆梧一目十行,很快拿来了生地黄,“这儿没有返魂草,能用其他药材代替吗?” “能。远志或者紫苏都行。” 她的回答让陆梧松了口气。 直接将装着紫苏的木抽屉取来放在旁边,“还有呢?” 阿棠思索片刻,“血随热走,破络妄行,这样一来,你再找找雪清灵芝……” 这话刚一出口,她就后悔了,“灵芝少见,还是省些时间,直接找侧柏叶,丹皮和白茅根吧。” 陆梧也觉得灵芝费劲能找到。 好在这边普通的药材很齐全,尤其是止血和退热一类的草药,不然阿棠还真的巧妇难成无米之炊。 “找到后,再找甘草、红参、丹参、当归。” “最后是冰片,麝香。” 陆梧按照她的医嘱,一刻也不敢耽误的把药找齐全,“还要我做什么,你尽管说。” 阿棠也不客气。 直接抓足份量后,让他把该取芯的取芯,该切片的切片。 “又在呕血了。” 这时候外面传来余果儿的惊呼,阿棠往外瞥了眼,语气四平八稳,“余姑娘,麻烦你把他扶坐起来,靠着墙,别让他仰头。” 避免呕出的血沫呛回到气管。 使得情况进一步恶化。 余果儿利索的应了句好,然后照做,她在外面忙活,里面也没闲着,这里放着许多的药炉,因为中毒的人多,需要同时兼顾好几个炉子,药材分批先煎后下,十分繁琐。 到了这步,陆梧就不适合做了。 阿棠让他盯着火。 他话那么多的人,难得静下心来,一言不发的盯着炉子底下的火,面色郁沉,像是十分愤怒。 不过阿棠没工夫去猜他在想什么。 余果儿的声音时不时传来,沈度他们的症状在不停的恶化,短短功夫,已经有人几乎快察觉不到气息了。 “这些药能救他们吗?” 陆梧突然问道。 阿棠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一些犹疑和不安,她眼底光芒闪烁,片刻后,笑了声,自信开口:“有我在,死不了。” 第三十七章 冲突,失踪? 陆梧闻言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汤药沸腾,顶着药炉的盖子发出尖锐的啸音,浓郁的苦味弥漫开来,阿棠将后下的药材刚丢进去,外面又传来一阵骚动。 她以为是有人病况恶化,忙抬声说:“别急,再有一盏茶的功夫就好了。” 谁想接话的不是余果儿。 “怎么回事?” 粗犷洪亮的骂声由远及近,慢悠悠的回荡在地宫之中,“大人,王亮,你们醒醒啊。” “这他妈谁干的!” “说话啊,都哑巴了吗?” 被调派出去搜查周围的几人回来,一看到倒了满地的弟兄,当下慌的六神无主,慌乱之后就是没顶的愤怒。 他们身上还沾着血,怒目圆瞪,凶神恶煞。 姑娘们看到来人这副模样,眼前的人和记忆中那些逐渐叠合在一起,哪里还能冷静以对,纷纷蜷缩到一处,怯怯的看着他们。 余果儿横臂挡在一众姐妹面前,“我们来的时候他们就是这样,没人看到凶手是谁。” “没看到?” 大汉原地打转儿,烦躁的抓了抓头发,嘴里连‘艹’了好几声,“真不知道救你们有什么用,他娘的,当初就不该下来……” 他的话犹如一把尖刀,轻而易举的刺穿了所有姑娘的心。 余果儿愤怒不已。 想说什么在看到对方眼底的狠意后,还是不甘心的咽了回去。 其他几人在检查沈度他们的状况,闻言,郭平扭头劝道:“老刘,这话说过了啊,你冲她们撒气有什么用,人又不是她们害的,我们下来也不是专程为了谁,这是我们的职责。” “去他娘的职责。” 被叫做老刘的大汉爆了句粗口,气急败坏:“官府一个月就发那么点俸禄,还要我们卖命吗?死人了郭平,咱们朝夕相处的弟兄死了两个,重伤的还躺在那儿,现在连沈大人他们都快没命了!” “你跟我说职责?” “什么职责能比得上这么多条人命!” 他眼睛掠过满地的人,一片通红,强忍着不让自己哽咽:“出来的时候石头还在说他媳妇就快生了,等他领了这个月的俸禄,就给他的娃儿打个长命锁……还有老孟,他家里三代单传,他老娘又是个病罐子,他这一没,家里那位还活得成吗?” 气氛在他这几句话中变得十分压抑。 郭平没再劝说,眼睁睁看着弟兄们死在跟前却束手无策,这是他们每个人都过不去的心结。 姑娘们看着他们,眼中难掩惶恐。 “要是今天沈大人和弟兄们救不回来,咱们也没脸再回去了。” 老刘颓然的说完这句,无力的蹲在地上,郭平抬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会没事的,阿棠姑娘在,沈大人他们一定会没事的。” 郭平早就闻到了里面传来的药味。 整个地宫中,懂得药理的只有一个,郭平对她寄予厚望。既然阿棠姑娘在熬药,就说明她觉得情况不算太糟,还能挽救。 “对了,顾公子呢?” 郭平按下满心的焦躁,环顾一周,没看到人影,不禁有些奇怪。 他们去周围巡视的时候,正好撞见顾公子在追捕一个人,阴差阳错的把人给堵住了,后来那人服毒自尽,他们一无所获,顾公子却突然吩咐他们赶回来。 说这边有危险。 众人起先不信,碍于他搬出沈大人,这才紧赶慢赶的回来。 结果就看到眼前这一幕。 “不知道啊,刚才还在呢。” 有人随口回了一句,他们并没有把此事放在心上,这位顾公子又不是衙门的人,不归他们管辖。 眼下弟兄们的安危最要紧。 “她到底能不能救?” 继有人呕血后,其余几个人也按耐不住了,余果儿提醒他们把人扶起来,别让人呛到,想到刚才里面传出的话,虽然不高兴还是回应道:“那位姑娘说了,很快就好。” 老刘看她一眼,没说话。 郭平心急如焚,这里面最坚定相信阿棠的只有他,他安抚着其他人不让他们进去捣乱,终于在耐心快要崩塌的时候,阿棠端着两个药碗出来。 她在里面听到了所有对话,要看着药,不好抽身,但光凭声音和几人的反应,立马将人对应起来。 “给他们每个人喂一碗,动作慢些,药还很烫。” 话是对郭平说的。 她把药递过去,身后陆梧这时也端了药碗出来,余果儿想了想,站起身,跟着阿棠进了丹房,没一会端药出来帮忙。 老刘手脚粗笨,半天喂不进去。 “你那样不行。” 余果儿走到跟前接过他手里的碗,给他演示:“你得像这样,把他的嘴捏开……” 她顺利的把药灌进去。 老刘扶着弟兄看她喂完药转身去忙其他事,眉头皱了皱,欲言又止,踌躇很久后,更烦躁的抓了抓头发,小声嘟囔:“道什么歉,老子又没说错。” “你啊,说话不过脑子。” 郭平没好气的剜了他一眼。 等所有人的解药全部喂进去,最先喝了药的沈度突然浑身痉挛,扭头往旁边‘哇’的吐出一大滩黑血,吓得其他人弹起就要去找阿棠。 “站,站住!” 沈度吐出这口血后,明显感觉身体和头脑都要轻盈许多,他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隐约有感觉,只是死活睁不开眼。 他知道是阿棠救了他。 心中苦笑,又欠了她一个大人情。 “大人,你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郭平几人涌过来将他围在中间,沈度望着一圈的脑袋,觉得有些闷,侧过头咳了两声,“毒血吐出去就好了。” 就是喉咙有点疼。 也不知道哪个二愣子给他喂的药,烫的他从喉咙到胃里现在还有一股灼烧感…… 他这么说众人总算放下心来。 其他人没多久也开始相继吐出了毒血,精神逐渐好转,沈度让人搀扶着他去给阿棠道谢,陆梧这时候得了闲,左顾右盼,终于发现自家公子还没回来。 “你看到我家公子了吗?“ 他随手抓住郭平问,郭平摇了摇头,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陆梧听完目光微沉,急声道:“你是说那个人用毒?还对公子撒过毒粉?” “是。” “那你们怎么能把他一个人落下!” 陆梧勃然大怒,郭平怕他误会连忙想解释,他却没耐心听了,“你们从哪个方向回来的?” 郭平被他眼中的寒意所摄,下意识的指向某处。 陆梧撂开他,狂奔而去。 第三十八章 为官?沈大人,那你也会吗? 阿棠替沈度把完脉,垂下手去,“毒素大半儿清理干净了,剩下的我给你开个方子,你去药铺照着抓,吃两副就能好全。” “这次多亏你了。” 沈度身体虚乏,必须靠着别人的支撑才能站得稳,想起这次因公殉职的弟兄还有重伤那几人,他面色不由得沉重几分,“都怪我大意,着了他们的道儿,害得大家都被拖入危险之中。” “不怪你。” 阿棠一边翻找着桌案上的册子,一边说:“那些人体内早就被埋下了毒,只要用特定的药物一激,两者相合致使毒发,必死无疑。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弃子。” “你刚到的时候,没闻到什么独特的味道吗?” 她的问题唤起了沈度的回忆,他带着人先赶到了丹房这边,察觉到有许多人聚在此处,正想要分而化之,逐一击破的时候,有人不小心踩到东西暴露了自己。 对方见势立马展开反击, 双方就混战在一起,而在这个时候,他明明听到有很多人在靠近这片区域,却没人来支援,紧接着就是不知何故,对面的人双目染血般狂躁起来,不要命的压着他们打。 他一个人保护不了所有人。 很快有人受伤,有人倒下,他想到分别时陆梧塞给他的示警烟花,连忙点燃,请他们支援。 在这整个过程中,的确很有问题。 “血腥味太重,闻不到其他的。” 沈度黯然的摇头,他身旁的差役见状,小声的说道:“好像是有些像……苦杏仁的味道,很淡,血腥气一盖就闻不到了,我打小鼻子就灵,应该不会错的。” 沈度侧首看他,“你当时怎么不提?” “那时候都火烧眉毛了,谁还有心思琢磨这个啊。” 差役苦笑,他也没想到这玩儿还能酿下大祸,险些把他们一锅端了,阿棠思索须臾道:“那便就是如此了,此毒需要引子才会催发,所以你们没事。” “那之后又是怎么回事?” 阿棠一心二用,随手翻到一页,目光微凝,将它倒扣在桌案上,继续去拿其他的,沈度闻言又是一叹,“我们正在清查附近的东西,突然感觉身后有人靠近,刚一转身,大片的粉末就扑到了脸上。” “那人身法很好,我们当时并没有聚在一起,但他几个挪转之后,所有人都中了招,很快眼前模糊,呼吸困难,浑身发软……” “看清楚他的模样了吗?” 阿棠手上动作一滞,扭头问道。 差役很是羞愧,“没有,那药劲太猛了,刚吸进去人就有些神志不清……” 说不失望是假的。 倘若抓不到人,他只要换个地方和身份,依法炮制,就会有第二个白云观和数不清的受害者。 他们的行踪、手法会更加高明且残忍。 利益所驱。 绝不会轻易放弃。 阿棠无声的叹了口气,只觉得手底下的这些薄薄的纸张和粗涩的墨迹像是堆在白骨山上黏稠的血液,在她指尖洇开,怎么都擦不干净。 “那人年纪在二十五六左右,身形偏瘦,与我差不多高。” 沈度斟酌着开口,语速缓慢却很认真,“他善用左手,左腕上有一大块烫伤的疤,袖子垂下来刚好盖住,模样的话……我大概还记得,回去后我就把他画出来,让官府张贴告示搜捕。” 阿棠很是意外,那些药材的效果有多猛她比谁都清楚,沈度能在这种状况下还观察出这些,堪称意志力惊人。 她眼睛随意的扫了下。 见他腿上的伤口鲜血淋漓,衣裳皱皱巴巴的,垂在半空中的手指甲还浸着血,顿时了然。 沈度察觉到她的打量,下意识把手背在后面。 阿棠装作没看到他的小动作,仔细斟酌他的话后,提醒道:“对方心性狠辣又善于隐忍,你将他的画像公之于众未必能起到作用,反而会刺激他,或者让他藏得更深。” 这么大的组织在暗中运转多年,涉及之人肯定不止地宫一处。 盯着一个人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那怎么办?” 沈度叹气,“难道这个人就用不上了吗?他是我们关于此案唯一的线索。” “不是唯一。” 阿棠一语戳破重点,“你以为他为什么要分出人手来灭姑娘们的口?” “为什么?” 这一点正是沈度想不清楚的,她们被关在这儿,接触不到机密和外界,甚至不清楚他们的身份,让她们活下去又能坏什么事。 可对方偏偏在明知官府查到此案,能把他们全歼在此的时候,选择了分出人手去杀她们。 “来历。” 阿棠道:“她们被谁卖给白云观,从何处而来,顺着这个往下查,对方被迫舍弃地宫和这儿的一切,但他们多年的经营不能因此毁于一旦,这么大的利益谁能轻易割舍?” “为了维持交易,他们肯定会大肆搜刮合适的人选,来填补这次的损失,所以……” “所以只要盯紧那些渠道和拐子,就一定能顺藤摸瓜,找到背后搞鬼的人。” 斩草除根才是一劳永逸的法子。 沈度大喜,甚至忘记了自己还虚弱的事情,情绪一上来,血气激荡,顿时有些头昏,骇得他旁边的人立马架住他,“大人,大人你别激动啊。这毒还没清干净呢。” “我没事。” 要不是现在时机不合适,沈度真想立马就去查问那些姑娘,他视线落在阿棠身上,“你要是男子,以你的才能,刑狱这一块又能有几人与你较量!” “我是女子也不影响与人较量。” 阿棠随意回了句。 沈度忙道:“我不是说女子不好,只是……大乾没有女子为官的先例,你这一身的才华终究不得施展,我是替你惋惜。” “为官……” 阿棠咀嚼着这两个字,半响后笑了下,“不做官我也有可以做的事,就像这次,她们能活着离开这座牢笼,我很高兴,至于功勋名利,无关紧要。” “可是外面不知道这些。” 沈度敬佩她的豁达,但又很无奈:“在他们的眼里,你依旧是个寻常女子,你的功绩、荣耀、会落在他人头上,他们会踩着你飞黄腾达,然后转头又觉得你不过如此。” “沈大人,那你也会吗?” 第三十九章 两人的约定,在意…… 阿棠歪着脑袋看他,目光灼灼,似乎在等待他的答复,沈度双目清朗,正色道:“当然不会,我幼年习字时,母亲教我‘有能则举之,无能则下之’,是谓尚贤。” “学问分深浅,不分男女。” 实际上沈度一直秉持着这个理念在做事,发现阿棠在断案一事上十分敏锐后,就默许她参与推案,知道她医术不错,又请她来白云观。 他或许因她是女子而多有照顾。 却始终不曾轻视她的能力。 这一点在那些眼高于顶的权贵眼中有多难得,阿棠心中清楚:“你母亲是个很有智慧的人。·” “那是自然。“ 沈度毫不客气的应下了这句夸赞,扬眉道:“她在嫁给我父亲之前,是名冠南州的才女,四书五经烂熟于心,诗文辞赋也是一绝,许多人都以收藏她的墨宝为傲。” 只是后来,满腹才情的世家女成了‘沈夫人’,风花雪月化作柴米油盐,内宅琐事,逐渐被消磨殆尽。 他幼年时常看到母亲望着窗外发呆。 神色黯淡。 唯有在教他习字,为他讲书的时候才会神采明媚飞扬,像是枯萎的花重新注入了生机,焕发无限的活力。 他问过母亲既然喜欢读书写诗,为何后来再也没有写过。 母亲摸着他的头,只是笑,没作声。 后来他花高价从别人手中拿到母亲年轻时的诗稿用作寿礼,想要博她一笑,结果却被某位表叔知晓,一次醉酒后与人拿作笑谈,还说什么‘女人就喜欢无病呻吟,烂笔拙墨,难登大雅之堂’。 可笑的是,那位表叔才智平庸,就是个靠着家族养活,混吃等死的废物。他的话却引得一众人连声附和,抚掌叫绝。 后来此事传到家中,那位表叔也只是登门跟父亲道了句不是,轻飘飘的揭了过去。 而在这整个过程中,身为受害者的母亲没有得到过一句宽慰和歉意 她的喜怒悲欢全部随着那本诗稿。 长久的埋在了深宅之下。 沈度发过誓,他一定要出人头地,让母亲扬眉吐气,可以尽情去按照自己的心意活。 所以对和她母亲一样惊才绝艳又不得施展的阿棠,他总是欣赏与惋惜同在。 阿棠听出他话语之后的遗憾,不难想象之后会发生什么,想着要不要换个话题,没等她准备好,沈度自己就开了口,“总之,我就是觉得你才华被埋没有些可惜……” “不用可惜。” 阿棠笑了下,“我所求之事皆有回应,所愿之事皆能达成,江湖也好,庙堂也好,只是途径,不是归处。” “若有朝一日我想要做的事只有做官才能办成,那我就做个史无前例的女官又如何?” 沈度被她的话逗笑了,她真以为女子当官那么容易? 千百年来的制度和规则都决定了这是个男人当权的时代。 看着眼前这双明澈的眼睛。 沈度想起母亲,突然觉得扫兴的话说不出口,“好,如果……我是说如果有这么一天,不论何时何地,你一定要设法知会我,山高水远,我与你同贺。” “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一笑,这样的场面和对话早已让那差役愣了又愣,他们私下里都在猜测,沈大人是不是对人家姑娘有意思,结果这算什么? 好兄弟? 还女子为官! 沈大人是不是疯了,毒素还没清理干净吗?怎么能说胡话,女人相夫教子,生儿育女才是正道,她们能干的成什么事! 这话他不敢说。 但眼神里的不屑和嘲弄没逃过阿棠的眼睛,她笑而不语,继续不久前的正题,“画像还是要有的,双管齐下,也算个难得的突破口。” “嗯,我明白。” 沈度道:“明查会打草惊蛇,那我就把画像传给附近的州府,让人暗访,总会抓住的。” “这些是什么东西?” 他盯着阿棠说话的功夫整理出的一些纸张,抬手随意翻了翻,全是药材。 看不懂。 阿棠目光扫过他看的那几张,眸中暖意渐淡,“上面的是些活血催经的药方,还散热消淤的,止血的,催产的……” “催产?” 沈度还不知道地宫里发生过什么,阿棠拣着要紧的说了一遍,他听完脸色大变,“这些畜牲,他们竟然敢……” “可炼制的药好歹还能卖,孩子能做什么?” 阿棠视线看向药柜的最里侧,那里放着一个开口的箱子,她不经意扫过一眼,“有味药材叫做紫河车,是胎儿的胞衣所制,被药商炒成天价,贵比黄金。” “就为了一味药?” 沈度不敢置信的问,阿棠道:“这对他们来说不是一味药,是真金白银,而且这些孩子……也是巨大利益的一环,他们会被摆上柜台,明码标价。” “对于没有子嗣或是求儿若渴的夫妻而言,他们所作所为非但不是罪,反而是功。” 阿棠身为大夫,看过太多人情冷暖。 早已麻木。 沈度第一次接触这种案子,掳掠,囚禁,人药,卖婴,胞衣……桩桩件件,骇人听闻。 “这些都是他们整理出来的药方,为了减少死亡,连治疗发热咳嗽的都有,唯独没有长生药。” 药方贴身保存,或者刻意被带走。 不管哪个,都说明对方贼心未死。 阿棠特意提起此事的用意沈度明白,“必须尽快抓住他们。”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怪不得他醒来后匆匆一瞥,觉得有些姑娘不对劲,分明骨瘦如柴,腰腹位置却有些臃肿。 原来是这样! 阿棠见他将此事放在了心上,转身去替其他人处理好伤口,开始在周围转了转,总觉得哪里好像被她忽略了。 是什么呢? 她思来想去终于想起来了。 那女鬼不见了! 从她找到了关押姑娘们的墓室,打开铁门后,就再没看到过她的身影,其实这事儿也很正常,鬼魂来去随心,出现与消失从来没有任何征兆。 更甚者有些人死后魂魄受损,或是记忆不清,或是记忆错乱,或是只知道纠缠一件事,一句话,一个物品…… 千姿百态,各有不同。 阿棠从来不去计较它们背后的因果,但她莫名的对那女子有些在意。 第四十章 喜姑的‘意外\\’,二哥是谁 沈度被人扶着,在周围开始摸查能够打开的机关。 阿棠走到一众姑娘面前蹲下身,瞥了眼身后的老刘等人,见他们的注意力没在这边,压低声音问道:“我想跟你们打听件事。” “姑娘你说。” 余果儿她们看出阿棠的谨慎,不由得凑近了些,阿棠对上这一双双探究的目光,一时间却不知道该从哪儿问起。 她们不认识便罢。 真要说出个一二三来,她要怎么解释她知道一个素未谋面之人? 斟酌再三后,阿棠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在众多好奇的打量中问道:“那些被害的姑娘尸身是如何处理的?” 姑娘们面面相觑,齐齐沉默,过了一小会,一道弱弱的声音传来:“我,我之前听他们说,好像是被丢到了山里……” “那些畜牲根本就没有人性,又怎么会好好安置她们的尸身。” 众人愤懑不已。 一想到要不是遇到了贵人,再过不久,她们也会成为深山野林中的一具白骨,随着污泥和断枝残叶一起腐烂,变成永久的秘密,她们就忍不住为之心惊胆战。 此时老刘他们跟着去摸查出口的机关。 能动的挣扎着爬起来。 照顾同伴。 阿棠把话在肚子里颠来倒去的琢磨了半天,换了个方式问道:“这么多年下来,这地方难道就没有一个人逃出去过?” 此地阴气重,姑娘们饱受折磨,含恨而死。 却无鬼魂徘徊。 诚然和此地的地势以及用处相关,但那位姑娘既然能出现,就说明在她的身上肯定发生过什么不一样的事情。 阿棠仔细的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 企图从她们的表情找到答案,余果儿摇头:“如果真有人逃出去,官府早就找来了,我们又怎么会被囚禁到现在?” 阿棠有些失望。 地宫里弥散的血肉和腥气蚕食着众人的思绪,她们的脑子像是被人塞了棉花,乱糟糟的找不到头绪。 就在阿棠打算放弃的时候。 阿妹突然道:“不对,我记得有人出去过……” “谁?” 阿棠立马追问,其他人经过这么一提醒好像也找回了碎片的记忆,“你说的是那个跟了道士的喜姑?” “哦,我也想起来了。” “她啊,她哪里用得着逃,人家把她当心肝似的捧着,不许打不许骂,好吃好喝的伺候,和我们可不一样。” …… 提起此人,姑娘们反应各异,但无疑证实着这位叫做喜姑的女子曾经突破过地宫牢不可破的大门。 “跟了道士?你们说的道士是重阳天师?” 阿棠问完意识到她们可能不知道重阳天师是谁,忙道:“就是这些人的头目,年纪不大,近三四年才开始主事的。” “就是他。” 余果儿不假思索,“整个地宫只有以前管事的老道士和他穿道袍,后来老道士不来了,所有人都开始听他的吩咐办事。” “他这次怎么不在这儿,官府是不是已经抓住他了?” 姑娘们目光微亮。 期盼的看着阿棠,对她们而言,那些执行的,亲手摧毁虐待她们的人是畜牲,而组织缔造出这样一个地方的道士,更是畜牲中的畜牲。 这样的人就该不得好死。 阿棠犹豫了下,如实相告,“重阳被人所杀,官府是追查他死因和周围人事的时候,查到的白云观,这才发现地宫的秘密。” “死了?” 有人声音猛地拔高:“他就那么轻易的死了?!” “真是便宜他了。” 姑娘们无不饮恨,但人已经死了,再恨也没用,阿棠在她们的追问下简单的说了几句重阳之死的原委,听到他被自己的同门师兄弟捅了许多刀,这才稍稍释怀。 “那位喜姑是怎么回事?” 阿棠将话题扯回正轨,想从她们口中得到更多的讯息,姑娘们也没让她失望,或许是将对重阳的怨恨分了一些在喜姑身上,说起她来喋喋不休。 从她们的叙述中,阿棠梳理出了个大概。 喜姑是早几批被送到地宫里的人,等余果和阿妹她们进来时,与她同一批的姑娘都已经死完了,只剩她一人苟延残喘。 她很沉默,不与任何人说话。 但对地宫里的男人格外乖顺,给药就喝药,寻欢就配合,几乎不怎么受人折磨,她们对她的行径嗤之以鼻,一起排挤她。 这样过了一年多快两年。 重阳接替老道士成了地宫的新主人,在看到喜姑时却面色大变,不似对她们的残忍毒辣,亲自解了她的手镣脚铐,接她出去,给她喂药,甚至在她的哀求下解决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然后用药给喜姑调理身子,买新衣服和钗环。 除了不让她离开地宫外。 喜姑俨然成了这里的二把手,所有人碍于重阳,不敢再碰她一根手指——重阳曾当众虐杀了偷摸占喜姑便宜的男人。 断手断脚。 挖眼掏舌。 凶狠的手段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而后喜姑仗着重阳对她的包容和维护,越发刁钻蛮横,地宫里有传闻说重阳对她一见钟情,喜爱于她,有的说她是狐媚子转世,生来就是为了勾引男人,还有的说他们二人是旧相识,一朝分离再度相逢,自然是干柴烈火…… 他们私底下都在议论重阳是个怂包,丢光了男人的脸。 竟然和这么个不干不净的女人搅和在一起,头上不知道戴了多少顶绿帽子,也不嫌膈应。 说归说,他们还是不敢对喜姑不敬。 “后来那女人好像哄着道士把她带出去转了圈,还在我们跟前炫耀,足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有人说到这儿忍不住啐了口。 “同样是沦落到这儿的,她命好得了自由,短短数月就像是完全忘了这些年的耻辱,和那些人厮混到一处,转头来羞辱我们。” “不要脸。” “也不想想,那些人有几个真的看得起她。” 阿棠怕她说着说着又偏离了重心,赶忙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 那姑娘拧着眉,“后来她就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她没再出现过?” “对。” 余果儿接过话茬:“我们都在猜喜姑得了那道士的庇护,将她带走了……连地宫的人都不知道她去了哪儿……还怂恿着那个叫二哥的去问。” “对了,平常重阳不在,就是二哥在管事。” “他懂得医理和草药,还会制毒,害了这些大人的很有可能就是他!” ? ?小小的求个月票吧,从这个月开始就要上榜啦,小伙伴们喜欢的话别忘了多多投票支持支持我吖! 第四十一章 破光,霞光洒尸山 “你怎么不早说?” 恰好路过此处的老刘他们听到最后这句话,折返回来,怒不可遏,余果儿迎着他的视线,不冷不热的道:“当时大人看起来没有心思和我们这种人说话,我怕耽误了大人的事,不敢打扰。” “你……” 老刘一口气提到喉咙,险些呛着自己。 他指着余果儿连说三个好字,“还有其他没说的吗?” “没了。” 余果儿垂着眼,盯着脚边的地砖,沉默了片刻后,抬头认真道:“如果大人们找到了出口,能不能找找那些姐妹们的尸身?” 老刘没回答她。 和其他同伴互相搀扶着继续去找了。 阿棠又问了关于喜姑的事,说到她的相貌,余果儿和阿妹她们拼凑了许久,终于有了个轮廓。 “比姑娘你稍微高一些,眉毛细长,杏眼,眼睛很大,反正长相算得上清秀,鼻尖附近有颗米粒大小的痣……” 阿棠想起那个鬼魂。 两人对视的刹那,她瞳仁僵滞,面色冷白,也正因如此,将那颗黑痣衬的夺目。 果然是她。 喜姑。 什么被道士庇护带走,她分明已经死了! 而且鬼魂一般不能离开尸体太远,她就死在外面这座深山之中。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姑娘们口中的喜姑趋炎附势,见风使舵,可她看到的喜姑,却是一门心思只想要她救人。 心中执念最深的,是让她们重获自由。 阿棠念着这件事,四下搜寻,果不其然找不到喜姑所在,反倒让她看到了两道人影从阴影中走出来。 正是消失不见的顾绥和陆梧两人。 他们和阿棠目光相接,愣了一瞬,顾绥眼底平静无澜,对她微不可见的点头,转身去和衙门的人摸查机关。 有了他们的加入。 很快在炼丹房旁边的一处石壁上找到了机关所在,顾绥抬手按下,石块朝着里面凹陷,伴随着机栝摩擦和巨石挪转的响动,一面墙壁开始翻转。 “就是这儿。” 沈度大喜过望,看向顾绥道:“这次的事情真是多亏顾公子了。等出去之后,我定好生酬谢两位。” “沈大人客气。” 顾绥一扫周围,声音平寂,听着比这地宫还要寒凉,“既然人都在这儿,就一起出去吧。” 姑娘们在看到暗门的刹那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来。 热切的望向那片黑暗。 眼底隐隐有泪光闪动。 “好,大家动作慢些。不要急。” 沈度让人打开火折子,在前面给姑娘们带路,他和郭平几人背起死去的弟兄走在最后。 风从暗门吹进空荡荡的地宫里,拉扯着墙壁的烛光,像是让这片暗色流动了起来,姑娘们井然有序的通过石门,离开时头也不回,摇曳的火光撩起她们身上破碎的帘子和衣裳,像是要焚尽一切晦暗。 阿棠走在中间,暗门之后是一条极长且弯曲的甬道。 人工开凿未加修饰。 地面泥泞还蓄着水坑,冷不丁踩过瞬间就湿了鞋面,很快,风声和草木夹着土腥气一道扑面而来,周遭的昏暗逐渐褪去,阿棠叫停她们:“你们在地宫呆了太久,骤然迎接强光会致使视线受损,还是慢些来,先用东西挡着些,等逐渐适应了再拿开。” 姑娘们信她,二话没说就开始照做。 他们来白云观时还是早上,现在日头已经西移,天边霞光将云海晕染成红色,挂在山峰上,众人踏出那被杂草花树遮挡严实的洞口后,迎接的就是这样一片灿然的光景。 姑娘们喜极而泣。 张开双臂迎接久违的清新空气和光明,她们又跳又叫,手舞足蹈,在夕阳下,哭得像个孩子。 有人不顾伤势,踉踉跄跄的朝前跑去。 一人带头,其他人也跟了上去,她们在林间被足迹踩出来的小路上撒欢,狂奔,踩着花树的阴影和落叶,听着虫鸣鸟叫,终于重新活了过来。 阿棠被她们的快乐感染,不自觉的笑开。 她容貌生的精致,肤色瓷白,眉眼细长,平日里神色淡淡的时候,像挂在枝头的霜花,凛然中带着几分不易接近的淡漠,但笑起来,冰消雪融,春光乍暖,眼波流转间染着霞光的余晕,好似海棠初醒。 妩媚明艳。 “你们看。” 衙门有人看到这幕,忙用手肘杵了杵身边的弟兄,一个传一个,最后多数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阿棠身上。 沈度刚从洞口走出就见他们眼巴巴的望着一处。 顺着视线望去,正好看到了阿棠察觉到什么,敛目抬脚,往前走去的背影,有些疑惑:“前面都没人了你们还愣在这儿干什么?” “这就走。” 几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刚想打趣两句,余光瞥见郭平他们背上的人,劫后余生的欢喜顿时淡了许多。 他们这一趟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 行进的队伍突然停了下来。 沈度驻足朝前看,繁茂的树影遮挡了大部分的视线,他扬声问:“怎么回事?” 过了会有人回道:“好像是阿棠姑娘,她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个棍子,在山坡扒拉着。” “去看看。” 阿棠的动作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她也很意外,在这片茂密的山林中,骤然看到了消失已久的喜姑,她茫然的穿梭其中,走着走着看到她,突然在一片草堆前停下。 就站在那儿。 不说话,也不动。 目光哀凉,盯着脚下。 阿棠脑海中灵光一闪,从旁边捡了根粗木棍,走过去蹲下身就开始挖土,其他人不明所以,怔怔的看着她,郭平几人最先凑了过来,默不吭声的解下腰间的佩刀,用刀鞘帮她一起挖。 在几人的齐心协力下。 再加上本来就埋得不深,很快潮湿的泥土里就翻出了一块硬物,“有东西?” 郭平用手将土拨开,拿起来一看,顿时头皮发麻。 “这,这是……人骨!” 阿棠将土又扒拉了两下,露出底下交错蜷曲的骨头,她曾一度怀疑会不会是喜姑的尸骨。 可看喜姑又开始没有目的的乱走,在某些地方短暂的停驻,然后回头看她。 阿棠回想起被她带路去墓室时的场景,恍然大悟:“是被他们害死的女子。” 她拎着木棍,环顾四周茂密的山林。 “这里,就是一座巨大的坟山。” 第四十二章 荒山冢,别孤魂 山风吹过,众人遍体生寒。 姑娘们看着那尸骨,重获自由的欣喜化作无限的哀伤,原本她们曾经翘首以盼的自由死后也能获得。 就在这片与囚笼数米之距的地方。 蜷缩着在一个小小的土坑里,受虫蚁啃噬。 血肉成泥。 红颜白骨。 “白云观建观快百年,谁知道究竟埋葬了多少人,光靠着我们做不了什么事,还是先把活人的事处理清楚再说其他的。” 老刘想到余果儿的话,看着眼前绵延不绝的山林,风将它们的枝叶吹的沙沙作响,好似无数人的悲嚎争先恐后的朝他扑来。 他脑子又涨又疼。 经历过地宫里这一遭,弟兄们死的死,伤的伤,后面还有一大堆的事情等着,他实在没精力耗在这儿。 事情总有个轻重缓急。 老刘的话引起了衙门其他人的共鸣,眼见着天就要黑了,他们水米未进困厄交加,只想赶紧找个地方缓一缓…… “先回衙门吧。” 沈度看出众人的疲倦,只能先把此事按下,他们所在的地方抬头就能看到白云观的重檐掩在碧涛树海之间,猜测此处离大路不远。 他看着百十来位姑娘。 这么多人怎么安置也是个大问题。 这个时辰城门口人来人往,她们这衣不蔽体的模样,跟着进城肯定会引起不小的骚动…… “不,先去白云观。” 沈度改了主意,决定暂时把她们留在白云观里,让郭平他们在旁看顾,找人给她们送些衣裳、吃食和伤药,收拾妥当,他先回城里知会县令大人一声,商量好后续之事,再接她们回城。 这个安排考虑的很周到。 姑娘们在地宫关了太久,也没办法在第一时间融入外面的世界,有个适应的过程会更好些。 “可是……” 余果儿她们在听到白云观三个字,想起那座地宫,心里就跟着打鼓,她们看向四周陌生的脸,一股惶然和对陌生环境的恐惧不自觉在心底冒了头。 “姑娘……” 她们齐刷刷的看向阿棠,在这里,她们唯一能信任的,熟悉的,就只有她。 有她在,她们才会安心。 不止是阿棠,就连沈度和郭平等人也读懂了她们的意思,沈度有些为难的看向阿棠,她又不是官府的人,家里还刚出了事,正是艰难的时候,哪里就能强迫人家留下来。 他开不了口。 郭平看不下去了,对余果儿说道:“阿棠姑娘来这儿是大人所托,要办的事已经办完了,总不能为了安慰你们连家也不能回。况且,有我和弟兄守着你们,能有什么事?” “是啊,若是信不过我们,那我们也就回去了,这荒山野岭的,谁愿意放着好好的家不回,留下来受苦。” 有人在旁帮腔。 要留人,除过受伤不良于行的,就是从他们这些人里挑,这差事又苦又累还不讨好,能借此撒开手那是求之不得。 这么一说。 姑娘们噤若寒蝉,不敢再吱声,现在官府是她们唯一的倚靠,若是连他们都撒手不管,那这茫茫然的天地间一时还真不知道哪里是容身之处。 “走吧。” 有人开口催促,姑娘们攒在一起,磨磨蹭蹭的朝前走,郭平几人把尸骨埋回了原位,准备跟上。 回头看阿棠还没动,忙唤道:“姑娘,该走了。” 阿棠点点头。 最后看了一眼那伫立在山林间,孤零零站在那儿的喜姑,夕阳的余晖穿透她的身躯,一束束洒在地面上,殷红似血。 她恍若未觉,愣愣的看着杂草丛生的地面。 好似透过那些砂石草屑能看到故人…… “你们先走,我过会来。” 阿棠说完,郭平几人对视了眼,叮嘱她天色将晚,不要呆太久,很快,这天地间剩下她一人,林间一鬼,和无数冤骨。 阿棠确定人都走远后。 拨开杂乱的枝叶朝着喜姑走去,“你能做的已经做完了,她们会被看见的。” 阿棠与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喜姑抬起头,茫然的看着她,过了半响,好似理解了她的话,冷白的脸上露出抹笑容,阿棠问:“你还记不记得你从哪儿来?” 喜姑歪着头看她。 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那重阳天师呢?” 阿棠观察着她的反应,试探道:“是不是他……杀了你?” 听到最后三个字,喜姑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大变,痛苦和恐惧一瞬间从眼底涌出来,她抱着头往后退了几步,嘴唇一张一合,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只能拼命点头。 “你被他救出之后,所作所为,是不是为了麻痹他们好寻找机会逃跑?去给外界报信,找人来救她们?” 喜姑无法回答她。 阿棠只能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以此向她求证,喜姑又点了点头,手在半空中比划着,阿棠连蒙带猜,“你是说你骗他带你出来,趁他不注意逃跑……被他追上,拉扯间,你被他推了下去……” “你和他是不是早就认识?” 喜姑刚要点头,神色又开始变得极度痛苦起来,阿棠看着她,明白她好像缺失了关于过去和重阳那部分的记忆。 “你被抓进地宫时多大年纪?” 阿棠换了个问题。 喜姑逐渐冷静下来,对她比划了个十三,阿棠又问了一些问题,有些她知道,有些她的记忆也很模糊。 阿棠问完所有,静静地看着她。 “此案官府会处置,你不用再担心了,她们也会回家的。” “喜姑,你在这儿逗留太久,该走了。” 喜姑回望着她,露出抹释然的笑,然后抬手朝着阿棠挥了挥,她的身体开始分解成点点光亮,从脚开始,朝着天边散去。 阿棠看着她一点一点的消散在天地间,心中滋味复杂,喜姑的出现大抵是因为葬身之处比较特殊,脱离了周围风水布局对阴魂的镇压之势。 它又执念太深。 为了救这些与她没有血缘甚至没有说过几句话的姑娘们,她生前死后都在为此努力。 但除了阿棠,没有人知道“她”曾经存在过。 一切的真相随着重阳的死,永远被埋没…… 不知何时开始。 林间的风更大了。 漫山树叶飒飒作响,落叶飞花随风卷起,与那些光点纠缠在一起远去,好似一场宏大的送别…… 阿棠又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踏上小路,追了上去,这儿只有一条路通向外面,不需要犹豫,没过多久她就追上了人群。 到了岔路口。 该将分别。 ? ?求月票~~~~ ? 求求票票啦~ 第四十三章 惊魂夜,恶意 顾绥和陆梧早就离开了。 按照计划,郭平老刘几人带着姑娘们去白云观暂住,沈度和其他受伤的人送石头他们尸身回城报丧。 “你和我们一起走吧。” 沈度看向阿棠。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顺理成章的事,阿棠却看向余果儿她们,“她们的身子多年服药伤损太重,总归是要看大夫,我今晚留在山上看诊。” 姑娘们喜出望外,顿时来了精神。 沈度他们却明白看诊是个托辞,大夫那么多,谁不能看,哪里就需要她连轴转?这样下去身体可怎么熬得住。 他还想劝她莫要一时心软,只顾旁人。 阿棠笑了下,催促道:“大人再不动身,城门就要关了。” “那好吧。” 沈度看她主意已定,不好再说,转身走了。 阿棠他们一行人上到白云观,表明来意后,观里的道士们干脆利落的收拾出了十来个厢房。 夜幕笼罩。 此时,此地,周围还是道士。 姑娘们根本不敢分开。最终郭平只能让人将一处偏殿收拾出来,搬来被褥和垫子给她们落脚,厨房送来了些简单的吃食。 虽是些素斋,菜色也很单薄。 但对于常年只能喝汤水的姑娘们而言这无异于山珍海味,她们脾胃虚弱不能吃太多,再三克制下,许多人还是吃撑了。 吃完饭,阿棠让人端来桌椅和笔墨。 让她们挨个儿上前看诊。 偏殿很僻静,挂着道家神仙的画像,四周一片香烛气味,她们看什么都觉得新鲜,话也变多了,在不断燃烧的烛火中,时间一点点过去。 阿棠的手提笔写的直发酸。 她揉了揉手腕,“下一个。” 余果儿看到她从上山一直没歇息过,忍不住劝道:“姑娘,夜深了,要不明天再看吧。” “没事,早些诊完,早些安心。” 她们的身体状况真的很糟糕,常年的汤药损伤人体根本,催产和生育造成的撕裂伤,炎症更是不胜枚举。 那些人将她们看作赚钱的工具。 普通的小伤小痛根本不理会,常年下来累成了大病,许多人无法再生育,当阿棠这将结果告知的时候,她们什么都没说。 有些人侧过头默默地流下了眼泪。 “不瞒姑娘,这个结果我想过,发生了这些事,我没奢求能像普通人一样圆满的过一生,但我……以后,我该怎么办……” 她泣不成声,好似光是哭泣就用尽了全部的力气,说不出多余的话来。 阿棠想递张帕子给对方擦擦眼泪,一摸,怀里是空的,这才想起帕子早就被她拿来裹手。 她抬手盯着掌心看了半响,无奈的叹了口气。 “对不住,我那时候太害怕了……” 人群中传出道声音,阿棠循声望去,对上双怯生生的眼睛,对方的相貌在昏暗的烛光中逐渐和记忆中的那张脸重叠,那是她进入墓室后,解开的第一个人。 因陆梧的靠近情急之下缩脚,扯动了铁链,以致锯齿擦伤了她的手。 “皮外伤而已,不碍事。” 阿棠对她温和的笑了笑,转向面前的姑娘,“人活着都要过日子,生儿育女并不是唯一的答案,你的答案要你自己去找。” “我的答案……” 她噙着眼泪,似懂非懂的看着阿棠,身后的人还在排队,她不能占着位置,起身走到角落坐下,琢磨着这句话。 身边突然多了一道黑影,余果儿在她身边坐下:“我记事起我娘就跟我说,人这一辈子,父母、夫君、儿女都是靠不住的,唯一能倚靠的就是自己。” “你总觉得自己不行,事事害怕,畏畏缩缩,那什么都能欺负你,相反,你自己撑住了,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我,我真的能行吗?” 她说着又要掉眼泪,余果儿替她把眼泪一点点擦掉,无比坚定的回答:“你行。” 阿棠看完最后一个人的时候已经半夜了,多数人精力耗尽,已沉沉睡去,她没有一点睡意,索性推门走了出去。 夜凉如水,寒意袭人。 南州的三月早晚冷的沁骨,年年如此,阿棠却比往年更难忍受,她站在廊下搓了搓手臂,抬头望天。 天上星子稀疏,乌云攒堆。 并不是什么好天气。 她站了会实在冷的难受,就转身进殿,找个角落坐下,靠着墙壁睡了过去…… 到了后半夜,一道惨叫划破观中的寂静。 将所有人惊醒。 阿棠条件反射般从地上弹起,安抚了惊慌失措的一众姑娘们,让她们呆在原地不要动,她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一起去吧。” 阿妹跟着站起身,“人多能壮胆,姑娘你也不可能一直替我们挡着。” 其他姑娘纷纷应和。 郭平几人就住在不远处的厢房里,这时听到动静赶了过来,站在门外问:“怎么回事,你们没事吧?” 阿棠拉开留了一条缝隙的殿门,“声音是从后面传过来的。” “老刘已经过去了。” “那我们也去。” 惊魂未定的众人心脏嘭嘭直跳,左右睡不安稳,决定去看个清楚,郭平留下两人保护不愿出去的人,其他人提着灯笼跟阿棠往声音来处找去。 走到半路。 一道黑影从道旁窜了出来。 阿棠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还没用力,对方就‘啊啊啊啊’直叫唤,是个女声,余果儿听着声音走近喊她:“翠翠?” 对方听到熟悉的声音,紧绷的神经陡然松了下来。 扑到余果儿怀里失声大哭。 众人围着她七嘴八舌的安慰完,“到底出什么事了?” 翠翠说她夜半想去解手,看大家睡得香就没好意思叫人,打算自己快去快回。结果夜里光线太暗,她对这里又不熟悉,走来走去找不到茅房。 谁知这时候背后突然窜出个人来捂住了她的嘴。 还把她往旁边拖。 这种感觉让她瞬间回到了地宫之中,惊恐之下咬伤了他,趁他吃疼松手就跑,结果那人又来抓,她挣扎间不知道踢到了哪儿,对方惨叫着倒了下去…… 她趁机跑掉了。 “你中途没遇到别的人吗?” 阿棠问。 翠翠摇了摇头,看样子她和老刘错过了。 阿棠让她指路带他们过去,刚走出一段距离,老刘抓着一个道士从远处快步走来,看到他们一群人明显愣了下,然后拎小鸡仔一样把人提了过来。 “喏,就是这个狗东西,犯了事儿还想跑,亏得老子眼睛贼,一下就把他逮住了。” 第四十四章 歪理邪说,相别 郭平把灯笼凑到那人面前,待看清楚长相后,“是你!” 此人赫然就是偷东西被发现的那几个小道士之一。 白天还给他们带路。 一副唯唯诺诺,诚惶诚恐的模样,转过头来半夜就欺负小姑娘? 他冲着心口就是一脚。 “官府要保的人你也敢伸手,你是不是嫌命长了?不想活就直说,老爷成全你。” 郭平骂骂咧咧的又是两脚。 他们下午才当着众人的面儿说有官府的人不会出事,虽说这地方离他们远了些,是翠翠自己跑出来,但这些姑娘是他们亲自送回来安置的,明眼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观内还有人敢这么做,真是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白天他们在地宫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有差事要办,大家都忍着,三更半夜又闹出这么一遭事,谁还能忍得住? 老刘抓到人先伺候了一顿。 眼见郭平连踢带踹,人起先还能求饶,后面连声音都低了,这才上前制止。 “别把人打死了,以后吃牢饭的日子还有的他受呢!” 下地宫前,沈度留了一些人在观里守着,这些在自家小偷小摸的事相比起来也就没那么紧要,各自训斥了两句,罚了些银钱也就翻篇了。 这事儿一出,定要拉他去牢里蹲两天。 郭平知道轻重,深吸口气,收了脚,整理了下衣裳,“说,你深更半夜不睡觉,在这附近乱晃悠什么?” 道士蜷缩在地上疼的半天没喘上气。 好不容易张开嘴,还带着颤音,“我,我就是半夜睡不着,出来溜达溜达……” “这么大的道观,偏往这儿溜达?” 老刘脚踩在他身上,暗自用力,“还不老实是吧?非要老子卸你一条腿你才肯说实话?” “哎,别别别。” 道士疼的龇牙咧嘴,赶忙求饶,郭平让他快说,他犹豫了很久才小声道:“这不是观里第一次来了这么多姑娘,想看个新鲜嘛。” “我就是碰运气。” “谁叫她三更半夜不睡觉,穿这么少在外面走……还不是想找男人……” 说到后面,他好像来了底气,抬头盯着人群的方向,不怀好意,“反正她们也不干净了,伺候谁不是伺候,装什么贞洁烈女,还敢踢我!” “你说什么?” 姑娘们听到后面忍无可忍,余果儿上前两步,“谁不干净了,谁想找男人,你自己下流还反过来污蔑我们,你简直无耻!” “我说错了吗?” 道士上下打量她,眼含嘲讽:“难道你们没和人睡觉?” 一句话问的余果儿哑火。 她咬牙道:“我们那是被……” “那就是没错。” 道士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压根不想听她后面的话,“你们进来的时候那一身衣衫不整的谁看不出来发生过什么,我就说重阳那厮整日里缩在炼丹房,不让人靠近是为了什么,原来在底下养了这么多女人。” “他也不怕精尽人亡。” “你不是说你不知道吗?” 老刘恶狠狠的盯着他,道士哼了声,“本来是不知道的,但你们进了炼丹房,在里面呆那么久,后面却带着她们从山门上来,就算是个傻子也能猜出些东西。” “炼丹房里有地道是不是?” 他饶有兴趣的问。 “不该你的事别多嘴,还想挨两脚?” 老刘见他说不出更多的,和郭平交换了个眼神,把人从地上拽起来拖走,打算找个地方先关着。 郭平送大家回去歇息。 “不是他说的那样。” 翠翠一路都在小声念叨,等回了偏殿,哪怕用厚实的被褥裹着她,她还是在不停发抖,“明明不是那样,明明是他们的错,为什么还要反过来怪我们?”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替自己犯的错找借口。” 阿棠倒了碗水递给她,让她先喝两口润润嗓子,哭了那么久,声音早就沙哑了,翠翠捧着碗没喝,泪眼汪汪的看着她,“外面都是这么看我们的,是吗?不干净,放荡,谁都能来摸一把,说些下流的话,做些下流的事?” “那出来和在下面有什么区别!” 她喃喃的问。 像是在问阿棠,又像是自言自语,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了肖慧当时说的话,她以为她能受得住,可以熬过去,就像那时候一样。 可还是不一样的。 她要面对的是任何一个毫无瓜葛的陌生人看向她时,毫不掩饰那下流心思的眼睛,是他们轻挑的言语和放肆的手,是走到哪里战战兢兢,畏畏缩缩,惶恐不安的心。 是无时无刻,被无声的凌迟和侮辱。 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她才是受害者。 明明做错事的人不是她! “翠翠,没事的,不怕啊,我们在呢!” 余果儿听得鼻头发酸,死死抱着她,其他姑娘也泪流满面的围绕在她身边,如同过往的无数个日夜一样。 阿棠看着她们从无声的崩溃到互相安抚,默默退远了些。 郭平持刀站在殿门外。 守了一夜。 翌日,余果儿跟郭平要了把小刀,郭平皱眉:“你想干什么?” “放心,好不容易活下来,我不会寻死的。” 余果儿意识到他误会了,认真的说:“昨晚的事以后还会遇到很多,你们总有不在跟前的时候,我们要能保护自己。” “放把刀在身上还是太危险了……” 郭平不太赞同,两人争执间,阿棠推门而出,把自己随身装着的布囊递给她,“用这个吧。” 余果儿接过打开一看,密密麻麻的全是银针。 “这个……有用吗?” “有。” 阿棠点头,“它尖锐,刺得深,便携且不易抢夺,遇到危急时刻,你可以……” 她开始教余果儿应该去刺哪些地方会有奇效。 余果儿胆子大,心性坚韧,能忍,会审时度势,所以银针对她有用,换做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余果儿仔细记下她的话。 郭平在旁听得头皮发麻,等两人说完,阿棠也就跟他们辞行了,里面的姑娘听到动静涌了出来,很是不舍。 阿棠一一与她们辞别后。 看向郭平。 郭平道:“姑娘放心去吧,我会让大家加紧巡逻,昨晚的事绝不会再发生。” 阿棠点了点头,转身迎着晨光往山下去。 第四十五章 不愿靠近,问诊? “姑娘你回来啦?” 花婶在外面街口帮着自家男人收拾摊子,看到阿棠走来,赶忙迎了上来神神秘秘的把她拉到旁边,阿棠疑惑的看着她,“花婶,怎么了?” “你最近是不是惹到什么奇怪的人了?” 花婶小声的问。 阿棠一头雾水的摇了摇头,“为什么这么说?” “昨晚我就看到有个奇怪的人老是在济世堂外面打转儿,四处乱瞟,本来想叫人的,结果他走了,谁知道今天一大早他又来了,现在还在呐!” 奇怪的人? 阿棠把脑子里能想到的,符合这个描述的人都想了一遍,还是不知道来的是谁,“我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刚要走,花婶一把拽住她,“你就这么回去?” “那不然呢?” 阿棠知道她是好心,笑道:“青天白日的他还敢乱来不成?” 花婶看着她姣好的容貌,无声的叹了口气,“你一个小姑娘还是要当心些,现在世道乱的很,以前耿大夫在还好些,现在剩你一个,遇到事儿连个支应的人都没有,要不叫上我家那臭小子陪你回去吧?” “不麻烦了,真有事我会叫人的。” 阿棠婉拒了她的好意,直接进了巷子,朝着济世堂走去,快到的时候,果然看到有个人影在门外那棵榕树下打转儿,她认出人后有些意外,他来做什么? “陆公子!” 阿棠走到他跟前唤了声,好像吓到了他,陆梧打了个寒颤抬起头,看到她时面上一喜,然后又皱了皱眉,满脸的纠结。 “你找我?” 阿棠看他欲言又止,随口问道,陆梧既不说是,又不说不是,只是使劲儿搓着剑柄,都快擦出火星子了。 “看来你还没想好,那就等你想好了再说。” 阿棠转身去开药铺的门,钥匙刚拿出来,背后就有人凑近,陆梧支支吾吾的道:“我想请你去看个诊……” “你不想给诊金?” 阿棠挑眉看他,陆梧被她的话激得一怒,“怎么可能,我看起来像差钱的人吗?” “那你为何做出这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她都这么说了,陆梧也觉得这事儿办的有些不靠谱,要么不来,要么就豁出去试一试,耗在这儿算怎么回事? “我就直说吧。” “在地宫里我家公子吸入了一些毒粉,那药不知有什么成分,竟然牵动了他的旧伤,现在人高热不退,状态很不稳定,我找了几个大夫都说没办法,想请你去看看。” “人在哪儿?” 阿棠直截了当的问。 她答应的这么干脆陆梧有些意外,短暂的愣怔后连忙回道:“就在巷子口那家客栈,我给你带路!” 他说着转身就走,阿棠抬脚跟上。 但她还是没想明白,这么简单的事为何让他如此犹豫,“你没有其他要说的?” “没有。” 阿棠更加不解,“只是看诊,那你刚才在顾虑什么?” 陆梧不好意思的咳了声,想着人家姑娘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他要还遮遮掩掩的就太没风度,解释道:“你不是不想跟我们扯上关系吗?我以为你会拒绝。” 阿棠脚步顿了下。 随即不着痕迹的继续走,内心有些波澜,面上不显分毫,“这话从何说起?” “公子说的。” 陆梧毫无心理负担的把他家主子给卖了,听起来陆梧对他的话很是信服,阿棠不禁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做的那么明显。 “我寻思着除了那晚认错人动了手,我们也没得罪你啊……” 陆梧小声的嘀咕,余光不停的瞥向阿棠,好像想让她说个一二三,四五六出来,阿棠装作没听到,陆梧得不到答案,面上换了数个表情,脚步却一刻不停,直接带着她进了客栈上二楼。 她的确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 倒不是得罪或是记恨,而是一个身怀秘密的人对于聪明人本能的排斥和疏远,这是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 她自以为藏的小心,没想到那位顾公子还是察觉了。 陆梧走到最里面的房间,刚要伸手推门,里面立即传出人声:“谁?” “是我。” 陆梧应和,推门而入。 阿棠跟着他一起走了进去,这是个套房,顾公子躺在里间的床榻上,旁边守着一人,看起来和陆梧差不多的年岁打扮,穿着身青色窄袖袍子,腰间跨刀,面无表情。 朝阿棠看来时,一双眼精光湛湛,锋利无比。 “你敢违背大人的命令?” 这话是对陆梧说的。 陆梧拧眉,不满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讲究这些,就算要罚我,也要公子他能醒的过来才是。让开!” 两人走到床边少年还拦着路,陆梧与他对上,两不相让。 一番眼神交锋后。 那少年不情不愿的退了一步,陆梧扭头对阿棠道:“姑娘你别理他,他就是个只听到听命行事的呆子,你尽管看诊,任何后果我担着。” 阿棠没兴趣参与他们的较量。 走到床边一看,人还戴着面具,“这不能摘了吗?” “不能。” 陆梧和同伴异口同声的回答。 这次倒是格外默契。 “他的病多久发作的?” 阿棠一边撩起他的袖子将手指搭上脉搏,一边问道,陆梧想了下,答道,“在地宫时只是有些昏沉,我们回到客栈后就开始发热了,不到半个时辰人就意识模糊了。” 阿棠粗略的算了下时间。 “只有发热、意识不清吗?” “是。” 习武之人很少生病,起初他和公子都以为是毒粉的作用,服了些解毒丹,没有放在心上,谁知会演变成如今这样! 阿棠余光瞥见旁边的木架子上放着的铜盆和里面浸湿的帕子,猜到他们进来之前,这人正在用冷水给他降温。 “那你说的旧疾又是怎么回事?” “你看领口下面就知道了。” 陆梧话音刚落,阿棠用另一只手就扯开了顾绥的衣领,露出大半儿的肌理分明的胸膛,他肤色冷白,细腻如瓷,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在肤色的衬托之下,那顺着心口的位置朝四周辐射,突兀狰狞的黑色血线像蛛网一般。 密密麻麻。 触目惊心。 陆梧不经意一瞥,脸色顿时大变,“毒怎么扩散的这么快?” 他那会给公子擦身时,胸口处还是隐隐有些泛黑……难道,难道常老先生说的那一天就是眼下吗? 不,不会的。 “公子他怎么样?” 第四十六章 等死吧,回春之术 “他的脉象很乱,时急时缓,急时如骤雨,缓时不可察,的确很古怪。” 阿棠连换了两只手切脉,得出的都只有一个结论,他不行了。 “你们对他所中之毒……不,对他的旧疾了解多少?” “这不是你该问的。” 少年板着脸道:“你只说能不能治?” “枕溪!” 陆梧连忙把枕溪拽到身后,生怕惹恼了她,抬头对上阿棠无奈的神色,赶忙解释:“这个病我们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多年前公子中毒,一位神医替他将毒封藏在体内,已经快十年没有发作过了。” “毒发会有什么症状?” 阿棠又问。 陆梧沉默的摇了摇头,阿棠直接被气笑了,“你找我来治病,这个不知道,那个不能说,那还治什么,让他等死吧。” 她直接起身就往外走。 陆梧连忙张开双臂挡在她面前:“阿棠姑娘,我知道你医术很好,在地宫里那么厉害的毒你说解就解了,你肯定有办法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家公子的命可比……” “你家公子就算价值万金,我也不能稀里糊涂的治。” 阿棠打断他的长篇大论,语重心长道:“你们不配合,我束手无策。” “不是我们不配合,是真的……” 陆梧气竭,他当然明白这是在强人所难,可其他人切脉之后都是一脸苦相,扭头就走,她还肯多问两句,是不是说明还有些希望。 “让她走。” 枕溪发了话,“我已经传信给常老先生,让他尽快赶过来。” “你在说梦话吗?” 陆梧气急,“常老先生行踪不定,等他收到信赶过来,连公子的祭礼……”似乎意识到这话不太吉利,他立马打住了。 “事态未必有你想的那么糟糕。” 枕溪刚一开口,陆梧就打断了他,“你知道什么,你对公子了解多少,毒一旦扩散到全身,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他!” 枕溪瞳孔骤缩,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必须想办法。” “我们必须做些什么……” 常老先生当年说的话在陆梧耳边徘徊不去,陆梧就像是被人丢进了热油里,每一寸皮肤都疼的快要烂掉。 他焦灼的来回走动。 握拳抵在牙关上,手抖得不成样子,全然不似来找阿棠时的那般模样,阿棠推测毒素蔓延的速度恐怕是致使他突然失控的主要原因。 她往床上扫了眼。 就这么会功夫,那血线又朝着四周延长了一寸。 已经爬到了对方的锁骨处。 “顾公子他……” “你有没有办法让公子暂时清醒过来!” 陆梧猛地止步回身,望向阿棠,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急切,阿棠错愕的看着他,思索片刻,“我试试。” 她说完伸手去摸腰间。 这一摸,顿时僵住。 “我银针送人了。” “在地宫时不是还……算了,药铺有吗?” 陆梧问她,阿棠道:“有,就在左边诊室的桌案上,有个竹青色的布囊。” “我去取。” 枕溪掉头就走,阿棠刚要把钥匙丢给他,他就转个方向,直接从窗户外翻了出去,踩着错落有致的屋顶直奔向她的小院。 这架势……对周围的地形可谓十分了解。 阿棠眯了眯眼。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枕溪就回来了,把布囊塞给她,眼下状况紧急,阿棠没功夫与他们计较,直接转身抽出银针,“扶他起身盘坐,把上半身的衣裳褪到腰间。” 陆梧和枕溪照做不误。 陆梧在后面扶着顾绥,阿棠取出银针,点燃烛火烤了烤,消了毒开始下针,百汇,风池,人迎……她下针的速度很快,一根接着一根,除了最初的几个位置,后面取穴十分刁钻。 位置和角度都很险。 随着最后一针刺入,陆梧察觉到顾绥动了下,然后在几人的注视中缓缓睁开了眼睛,薄唇微启,刚要说话,一股血气瞬间涌到了喉间,“噗——” 他反应很快,但还是不可避免的喷在了床边。 “公子!” 枕溪上前一步,贴在了床脚,而陆梧更是直接,扶着他的手瞬间用力,顾绥咳了咳,咳出些血沫,眼前有些模糊。 “扶我……坐正。” 毒发的感觉顾绥再熟悉不过,他无力多说,挤出这几个字,陆梧赶忙照办,顾绥开始提气运功,尝试几次后,那股来势汹汹的感觉都压不下去,内力的反噬还让他又呕了口血。 “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还在吐血?” “他这是气血淤塞,经脉不通,让我来……” 耳边断断续续的传来女子的声音,听着有些耳熟,这个念头闪过,顾绥不由苦笑,看来这次毒发真是很凶险,他短暂的休息了会,重新凝神聚气,去冲击阻塞之处。 若是不能把毒逼回去。 重新压制。 那今日这一关他就过不去了。 老先生说过藏毒封穴之法配合特殊的功法压制,每两月散一次功,可以拖上几年,但若是中途被诱毒发,再想要压制回去,那就难了。 这么多年相安无事。 没想到在双白城,一次意外的遭遇,竟然让他迎来了人生最大的关口,真是时也命也。 顾绥脑子里晃过了很多画面。 汹涌的内力还在一遍又一遍的冲击那道无形的隔膜,犹如惊涛拍岸,雪浪千重,始终无法突破那道防线。 经脉撕裂的痛楚和多年前重叠在一起。 “救不了。” “伤势太重了,这毒很霸道,前所未见。” “这法子寻常人承受不了,更何况他还是个孩童!” “阿绥,撑住!” …… “公子你撑住啊。” 无数人的声音交杂在一起,顾绥竭力调动内息,准备再作一次尝试,而这次,惊涛席卷拍在那道薄膜上,‘咔擦’一声,好似什么东西裂开,他汹涌的内力再不受阻,压着毒素往回退去。 此时,阿棠汗湿脊背。 顾绥胸口处银针密布,而她拿着针的手还在发抖……枕溪和陆梧亲眼见证了她连下几十针,针针没入血肉,只留尾端,以内力催发,银针颤粟不止。 随着她指尖拂动。 那些紫得发黑的血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回缩,宛如流动的液体般,在银针的围追堵截之下,收缩到了心口的位置…… 第四十七章 神医x‘神医\\’? “逼回去了!” 陆梧喜不自胜,激动得一把抓住枕溪的胳膊,“公子这关算是过了,有惊无险,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 他说着双手合十对着天空不停的晃动。 “你该谢的是大夫。” 枕溪看他这不着调的样子,联想到他那会的‘硬气’,没好气的拂开他的手,转而开始不着痕迹的打量阿棠。 他承认一开始看轻了她。 双白城这种地方地处南州边缘,鱼龙混杂,条件算不得好,医术好的大夫就更少了,那些头发花白,一生浸淫其道的老人都对大人的症状束手无策,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能做什么? 换成她师父还差不多。 没想到啊,明珠蒙尘。 还真给陆梧那厮阴差阳错的捞着了! “对对对,多谢阿棠姑娘。” 陆梧不知道枕溪在想什么,合袖转身对着阿棠就要拜谢,却见阿棠的身形冷不丁一晃,险些软倒,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急道:“你没事吧?” 怎么可能没事! 阿棠心中暗骂。 这套针法需要配合内息,以针为引,运功催动,不停刺激周身大穴,极损精力,寻常时候用这套针法她都要修养几日,这次勉强催动,还与这位顾公子本身的内息运转起了冲突。 以致于她此刻头晕目眩。 “扶我去那边坐会。” 阿棠没同他客套,陆梧知道自家公子脱离了危险,也就镇定下来,按照她的吩咐扶她坐到了窗边的矮榻上,顺手倒了些茶水来。 “茶冷了,你先凑合两口,我马上让人给你换新的。” 他现在看阿棠就像是看活菩萨。 别说端茶倒水伺候人,就算要他跪下来磕两个他也不会有丝毫的犹豫,毕竟这样好本事的大夫傻子才会得罪她。 必须赶紧想办法扭转她对他们的坏印象才行。 陆梧心中有了主意,做起事来更加殷勤,阿棠看他要去叫人,连忙道:“不用忙了,你让人备些蜂蜜水就行。” “没问题。” 陆梧问,“还要什么吗?” 阿棠看了眼床榻的方向,想着待会还要取针诊脉,斟酌道:“那就帮我问问厨房有没有清粥或者包子。” 她生活向来规律。 没吃早饭看诊行针,这会早已饿的胃里难受。 陆梧连忙应下,转身去置办,枕溪寸步不离的守在床边,看顾绥始终没动,不由有些担心,“大人他何时能好?” “还要一会。” 这会功夫正好够阿棠吃点东西,她计划的很好,陆梧回来的速度也很快,但看到跟着他进来的小厮一个接一个的把手里盘子放在桌上,眨眼摆了满满一桌,她有些愣怔。 包子油条,煎饼馄饨,清粥小菜,米粉面条…… “这些是……给我的?” 见陆梧笑吟吟的点头。 阿棠蹙眉,他搁这儿喂猪呢? 大清早的谁能吃得下这么多东西。 “姑娘你想吃什么随便选。” 陆梧大手一挥,说出了一种豪情万丈的感觉,阿棠嘴角微微抽搐了下,这人是哪根筋突然搭错了? 她没接话,走到桌边,默默地夹起了一个小笼包。 “你们过来一起吃吧。” 枕溪没动,陆梧退后两步,笑了下,“我还是先去看着公子,姑娘你慢慢吃,有事再叫我。” 他和枕溪一左一右守在床边。 阿棠从不喜欢强人所难,没再劝,则算着时辰吃完了早饭,热食下肚,胃里瞬间熨帖了。 她走到床边站定。 正好同一时间,顾绥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的刹那,一个平静,一个微愕,谁都没有说话,反倒是旁边的陆梧惊喜叫道:“公子你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顾绥:“……” 他先前意识不清楚,视线也很模糊,隐约察觉到旁边有人在施针,还以为是陆梧他们找来的大夫,加上毒素侵扰迫在眉睫,无力琢磨其他。 他一直以为昏昏沉沉中听到的女声是幻觉。 开始发热时陆梧就说要去请阿棠姑娘来看诊,他想起在地宫时对方的退避,那时形势所逼,不得不为,如今出来了,双方当再无瓜葛,断没有被嫌弃还非要往上凑的道理。 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把她找来了。 “感觉如何?” 阿棠见他迟迟不答话,缓声问。 大概是病中的缘故,顾绥眼底没有往日凌厉深沉,便是依旧戴着那张面具,给人的感觉也是清冷平寂,淡如幽昙。 听到这句,顾绥眸光晃了下,哑声道:“尚可。” “头疼发晕,思维迟滞是正常现象,不用太着急,等你身上的温度褪下去了就会有所好转。” 阿棠说着开始动手取针。 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棠姐姐,他在看你哎……” 凉凉的阴气围绕在身边,幸好阿棠这些年早已适应了随时随地,随机出现的各种东西,哪怕浑身汗毛直竖,面上和手上的动作也能纹丝不动。 小渔从她背后探出个脑袋。 看到阿棠若无其事的继续取针,她又歪着脑袋在旁边看了会,打了个哈欠,“刚才有人去家里偷东西,我才会跟过来的,结果看到姐姐你也在,昨晚你没回家我和珍珠都担心死了。” 有外人在,阿棠不会理她。 也不和她说话。 这点小渔很清楚,她本来没打算现身,结果看到那男的一直盯着阿棠,这才忍不住出声提醒。 阿棠没抬眼,小渔不说她也能感觉到顾绥的视线。 大抵是对她的出现很意外吧。 把银针尽数收回布囊后,她把布囊放在一边,对顾绥道:“把手给我。” 顾绥早在阿棠取完最后一根针时就伸手去拽衣裳,他刚刚毒发,高热还未退,浑身乏力,即便如此还是强忍不适穿戴妥当,汗湿的衣裳贴在肌肤上,让一向爱洁净的他很是不喜。 但比起赤身裸体,这也并非不能忍受。 做完这一切,顾绥微不可闻的舒了口气,将手腕递给阿棠,“劳烦姑娘了。” 阿棠点头,指腹刚搭在他的腕脉上。 旁边的小渔就惊叫一声,化作一抹烟,毫无征兆的从她眼前消失了…… 第四十八章 公子无邪,各怀鬼胎 阿棠:“?” 这么多年来,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她尝试着将指尖从顾绥手上移开,谁知移开后,小渔也没再现身……为什么? 鬼魂的来去从来都由它们自己决定。 任何行为无法干预。 连桃木镯都只能避免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鬼魂强行‘借宿’而无法掩盖或斥退它们的存在。 碰到他却能? 小渔是暂时消散还是其他? 这是什么道理? 这仅是一次意外,还是说他确实比较特殊? 阿棠脑子陷入了短暂的空白,一度失去了思考能力,不怪她反应不过来,实在是此事有些匪夷所思。 就跟她第一次发现自己能够看到鬼物一样。 “阿棠姑娘?” 顾绥感觉她的指尖在他腕上搭了一瞬,然后就像是被烫到一样立马拿开,再看向他的眼神当即充满了疑惑,震惊,不敢置信,还有些许的不安,怪异…… 她的动作不仅是顾绥,连陆梧和枕溪都察觉了不对。 陆梧顿时紧张起来,“阿棠姑娘,是公子的身体有问题吗?哪儿不对你说,要用什么药我都给你找来,你别不说话啊,看着怪吓人的!” 枕溪虽然没开口。 担心的眼神却不自觉的流露出来。 三道视线凝在阿棠身上,将她的神智硬生生拽了回来,她回过神,环顾一周,发现几人神色各异,忙整理好思绪,想找个话搪塞过去,没等她开口,顾绥就道:“姑娘再帮我看看。” 他这句话一出,正好省了阿棠的心思。 阿棠决定先按下此事,等找机会再试一试,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她重新切脉,过了会收回手,“脉象平缓多了,已无大碍。” 顾绥颔首致谢。 陆梧喜道:“那就好那就好,发热的事怎么办?” 他瞥见公子一身薄汗,不忘追问。 阿棠说:“我去抓副方子给他,你们继续用帕子淌冷水给他敷在额头上,隔一会换一次。” “好。” 枕溪留下来照看。 陆梧扶顾绥躺回床上,确认他没有生命危险后,决定跟着去给阿棠帮忙,阿棠原本想拒绝,但想到刚才的事立马改了主意,到嘴边的话换成个‘嗯’字。 今时不同往日。 她对这位顾公子有了兴趣,陆梧愿意主动交好,阿棠自然不会端着。 陆梧对她的改变也很是高兴,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坚实的保命符,若是能把她拐到跟前,以后他就不用因这桩事整日战战兢兢,提心吊胆了。 长得好,脾性好,武功一流。 还有一身的好医术。 这对他们来说真是如虎添翼。 此刻陆梧全然忘记了不久前自己还决定要跟怀姜‘告状’一事,什么凶悍无礼,那叫英姿飒爽,什么女子刁蛮,那叫特立独行……打他就打了,人家都不计较他失礼,他怎么好意思嫌别人拳脚硬! 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五体投地,心悦诚服。 现在陆梧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拐人! 他记得枕溪说过,她在这个地方只有师父一个亲人,师父去世,她准备把医馆关了,托付给邻居,有离开此地的打算。 这不是正好巧了嘛! 他们包吃包住还包……什么都包! 两人各怀心思,回去的路不远,等进了济世堂,陆梧终于想好了怎么开口,捧着竹托盘亦步亦趋的跟在阿棠身后,她每抓一种药,他就把托盘递过去。 “姑娘啊,在地宫的时候,衙门里的人说你师父过世了,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要是有我们能帮忙的,你尽管说。” “我不会在此久留,没有要帮忙的。” 这不是什么秘密,阿棠直言不讳,说罢,想起一事,余光瞥向陆梧,“这件事你不是应该知道吗?还问我做什么?” 陆梧面色一僵,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此事,干笑两声:“这我哪儿能知道呢!” “是吗?” 阿棠似笑非笑的挑眉,“我看那位叫枕溪的对这附近熟悉的很,我只说了个大概的位置,他就精准的找到了药铺取回了东西。” 话说到这份上再装聋作哑就不合适了。 陆梧不想因此坏了好不容易扭转的局面,连忙解释道:“枕溪确实暗中监视……不是,是观察,观察了济世堂几天,但我们绝对没有歪心思,姑娘你大概想的到,我们在追查的事情十分紧要。” “当时你出现的时机太巧,我们又不熟,保险起见肯定得查清楚。” “那你们查到什么?” 阿棠那时悲痛太过,加上枕溪藏得很小心,要不是对方今天露这一手,她恐怕还被蒙在鼓里,在面具一事上她问心无愧,但她那时候和小渔互动频繁,就怕对方察觉到端倪。 陆梧显然不知道她在意的点,“就查到你们来这儿的时间和平常的交际关系,不是我说,你们师徒俩日子过得也太枯燥了,除了医馆还是医馆,一点意思都没有。” “我感觉还行。” 阿棠从他的话听不出问题,结合几人在白云观的表现,可以确定没有窥破她的秘密。 这样她就放心了。 陆梧见她面无愠色,以为此事揭过了,也跟着放心了,心里一安稳,又开始暗戳戳的试探,“你不留在这儿的话,你打算去哪儿?” “还没想好。” 阿棠的回答让陆梧心里一喜又一喜。 他当然不会想到阿棠已经决定前往豫州,但她并不会将这件事告知一个外人。 “你们呢?” 阿棠一边抓药,一边分神与他周旋,“白云观这边线索一断,重阳身上的事就更难查了,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她像是寻常聊天一样随口就问。 这要放在其他人身上,陆梧肯定会冷笑一声,说一句‘绣衣卫的事也是你们能瞎打听的’,换做阿棠,他却觉得很高兴。 这姑娘心思淡,事不关己懒得多言。 她肯问这一句,说明她对他们的态度已经发生了质的转变啊! “沈度那边说看到了关键人物的长相,等画像画好就给我们送过来,至于其他的……还得看公子决断。” 说了等于没说。 阿棠猜测他们能拿到另一张面具,肯定不会只盯着这一处查,还有别的路子,这种事儿陆梧不说她也能理解。 她的本意也不是想打听此事。 她沉吟片刻,犹豫着开口:“你家公子他……” ? ?啦啦啦,居然稳定更新这么久了,小宝贝们,快快吧手里的月票交出来吧。有什么意见或者建议老规矩,评论区留言,我看到的都会尽量回复哒。大家可以踊跃发言,不然我总觉得好像没人看一样,写起来感觉好丧气…… 第四十九章 边界和算计 陆梧等着下文。 谁知阿棠又突然陷入了沉默,他有些着急:“我家公子他什么?姑娘,你有话尽管说,咱们好歹也算是同生共死过的关系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阿棠斟酌片刻问:“他身上可有发生过奇怪的事?” “比如?” 陆梧试探的打量着她,这话还真把阿棠问住了,她迟迟没有开口,良久后才半似玩笑半认真的道:“比如……从小运气特别好?” 这个事情委实不好定义。 要不是阿棠问的认真,陆梧真以为她是在开玩笑,仔细斟酌了会,小声问她:“投胎的运气好,算吗?” 阿棠:“……” “当我没问。” 许多事没有缘由,多思无益,只要这位顾公子的‘功效’是真的就够了,她心中隐隐有个感觉,这次,她找到了。 顾绥所需的药材很快就抓好了,阿棠把要注意的事项交代清楚后,陆梧去右边起火熬药。 阿棠终于得闲,给自己的掌心涂了药,用纱布裹好,回到后院。 她找了一圈,没看到小渔的踪迹,倒是珍珠从那株桃树下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草屑和灰尘,伸了个懒腰,迈着轻巧的步伐朝她走来。 “喵~~!” 它尾巴高高的竖起,贴在阿棠的腿边来回打转,用脑袋蹭她。 阿棠蹲下身将它抱在怀里,走到它的饭盆前一看,果然空了,“对不起,昨晚有事耽搁了,你在这儿等会。” 她把珍珠放在旁边。 转身进屋,不一会拿着小鱼干和特制的猫食出来,给它倒了满满一碗,看着堆成小山的吃食,珍珠蹭了她一会,这才埋头吭哧吭哧的开始吃。 阿棠又给它换了水,将它喜欢的玩具放到它跟前。 简单洗漱后换了身衣裳,转回药铺。 阿棠刚靠近小门,还没掀帘子,争吵声就传到了耳中。 “济世堂早就关门停诊了,你是什么人,为何在这儿?” 咦,好像是曾凡的声音。 “那你又是什么人?” 陆梧懒洋洋的问,“据我所知,这药铺也不是你家开的,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是我先问的你。” “你问我就要说吗?你这架子摆的还挺大。” “你……你不敢回答,哦,我知道了,你就是我阿娘说的那个在药铺外面打转儿的登徒子?我告诉你,济世堂还轮不到你来撒野!阿棠姑娘呢?你把她怎么样了。” …… 听着两人的架势好像要打起来,阿棠掀帘而出,果然看到曾凡撸起袖子朝着陆梧走去,陆梧皱眉看着他,面色不善。 矛盾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阿棠走了过来,“我在这儿。” “阿棠姑娘!” 曾凡听到声音立马止步,扭头看到她时双眼发亮,疾步而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早上来看时院门还上着锁,你昨天不在家,我……我和我阿娘都很担心。” “我出去采药了。” 阿棠不想解释太多,随便用了个借口,她以前和师父一起去采药,十天半个月不回来是常事,曾凡也习惯了。 不疑有他。 只是他犹豫了下还是说道:“今时不同往日,一个姑娘家去深山老林里还是不太安全,下次我陪你去。” 阿棠没接这句,笑了下,转移了话题:“你怎么过来了,我不是和花婶说过不用这么麻烦吗?” “啊?和我娘有什么干系?” 曾凡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道:“我就是看你药铺开了,知道你回来,来打个招呼……” 说到这儿他转向陆梧,“谁知道一进来就看到这个人,我想起我娘说最近药铺外面老有不怀好意的人晃悠,问他他又什么都不说,嚣张的很!” “我没事,替我多谢花婶,让她费心了。” 阿棠浅笑。 “这有啥,邻里邻居的就该互相帮衬着。” 曾凡说完见阿棠丝毫没有要接话的意思,按理来说,现在他该打的招呼也打了,该说的也说完了,该回家继续干活。 但余光瞥见那人,到底有些不放心。 “阿棠姑娘,他是谁啊?” 阿棠顺着他的视线看到陆梧,“病人。” “病人自己煎药?” 曾凡目光挑剔的在陆梧身上游走,“我看他气色红润,呛起人来中气十足,也不像是生病的模样啊。” “那要不你来给我看看?” 陆梧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的挑衅在曾凡看来嫌疑更大了,怎么瞧这人都像是别有所图! “看就看……” 曾凡作势就要过去,被阿棠拦下,“时辰差不多了,我还有事要忙,曾大哥,你不去花婶那儿帮忙吗?” 听她这么说,曾凡有些黯然。 但他早就知道她的态度,顺势道:“当然要去,现在就去。” 曾凡三步一回头,依依不舍的出了药铺,陆梧把他的反应收在眼中,啧啧两声:“这小子还好意思说别人不怀好意,我看他才是,姑娘你看到他刚才看我的眼神了没,分明就是……” “药差不多了。” 阿棠适时的打断他,把他剩下的话都堵在了嘴里。 陆梧敏锐的察觉到她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识趣的笑了笑,“我算着时辰的,马上就好。” 接下来无人说话。 陆梧把药盛在阿棠准备好的小陶罐里,放进食盒,提着盒子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向阿棠,“姑娘,你不一起去吗?” “你先去,我晚些再去诊脉。” 欲速则不达的道理阿棠很清楚,她起先表现出了疏远之态,倘若突然变得十分热络,以那位顾公子的敏锐,怕是要起疑心。 反正现在是他们更需要她。 她只要稳坐钓鱼台,等着鱼儿来找她就好了。 陆梧怕汤药冷了,只能先回去,正好,他也有事要和公子商量,她在场不方便。 送走了陆梧后,阿棠将药铺关了。 开始埋头制药,为之后出远门做准备,此去豫州山高水远,路上情况复杂,不是任何时候都能找到合适的药材,她将药制成丹丸,容易携带,还能应付偶尔的紧急状况,很有必要。 不知不觉,天色又黑了。 陆梧来请她过去看诊…… 第五十章 训斥,诡异的撞见 “这汤药还得再吃两天。服药期间忌生冷和辛辣,以软烂好消化的为主,尽量卧床休养,不要走动。” 阿棠诊完脉,收回手,对着站在床边跟门神一样的枕溪叮嘱道:“今晚他出汗会厉害些,要小心别让他着凉。” 这次毒发虽然被压制回去。 但顾绥的精神损耗太大,人清醒没多久又睡了过去,阿棠有心引个鬼魂上来,好通过触碰试探下她的发现是不是真的,谁知道往日里随处可见的鬼物这一路竟然一个都没瞧见。 她对此也是很无奈。 枕溪颔首表示他记下了,“你送棠姑娘回去。” 他对陆梧说道。 “不用了,就几步路,省得来回折腾。” 阿棠径直回绝,刚站起身,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和说话声,听动静,是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来的。 陆梧抬手示意阿棠等等,“我出去看看。” 为了让公子安心静养,他们将整个客栈都包圆了,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此处,高声喧哗,谁这么不长眼? 他一把拉开房门,正好对上掌柜挤出来的谄媚的笑脸。 “这位公子,你出来了,可巧,正好有贵客登门拜访,您顺道还是见一见吧。” “贵客?哪儿?谁?” 陆梧语气冷沉,浑然不似和阿棠说话时的嬉皮笑脸,在此时,真正的露出了几分独属于绣衣卫的威严和傲气。 他目不斜视,好似没看到旁边两人。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任何人不许靠近,你当我在跟你开玩笑?” 掌柜的笑脸僵住,为难的看了眼来的几人,凑近陆梧身边,小声道:“这位公子,你说话谨慎些,别得罪了人还不知道,这位可是我们双白城的县令大人……小的开门做生意,哪里敢开罪官府的人……您就当做个好事,小心点吧。” “要我小心?” 陆梧声音冷硬,看向对面那男人,以及站在他身侧,神情不太自然的沈度,见气氛不太好,男人上前一步,拱手道:“下官双白县令贺……” 陆梧没心思听他在这儿废话,径直对沈度道:“沈大人,眼前这事儿,你是不是该给个交代?” 他们的身份只有沈度本人知道。 沈度对此也很尴尬,顾不上安抚被人当众抹了脸面的贺大人,抱拳道:“对不住,底下的人汇报时谈起两位,贺大人问及,我只能答了。” 事实是贺平章穷追不舍。 他知道不说对方也会去打听,真要闹大了,泄露了两人的行踪,坏了上面的大事,那可就不是简单几句话能解决的。 沈度只好简单透露了两句,谁知贺平章听到‘绣衣卫’三个字后,精神奕奕的立马要来拜访,他怕出岔子,只能作陪。 “此事不怪沈大人。” 贺平章还算有些道义,没让沈度一个人顶着,他调整好心态,笑着道:“下官的座师是漳州牧袁康,和绣衣卫的陆经历陆通大人还算有些交情,既然绣衣卫的弟兄们来了双白城,身为东道主,岂有不招待的道理?” “你放心,我们是便服而来,绝不会走漏消息。” 他搬出座师和陆通来就是想要拉近彼此的关系。 绣衣卫身份特殊,性情高傲不易亲近,但若有这层关系在,看在陆通面子上,这个脸面还是要给的。 贺平章算的清楚,可陆梧哪里是个按常理办事的人? “陆通?” 他听到这个人眉峰不自觉的挤到了一处,嫌恶之色溢于言表:“陆通就是把太多心思花在了这些琐事上,才办不好自己的差事,绣衣卫向来只听陛下诏令,不得与朝臣私交过甚,你说这些,是要举告他俩?” “还是要与我行贿?” 一连两顶帽子压下来,压得贺平章面上血色褪尽,嘴唇翕动不知所措。 “不不不,下官绝无此意。” “并非举告……行贿更是无从谈起,我就是,就是……” 他就是想吃个饭而已! 拉拉关系而已。 陆梧冷笑:“就是什么?双白县令,贺……贺大人是吧?” “是,正是下官。” 贺平章的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他不敢擦拭,也不敢闹出多余的动作,谁知道眼前这个喜好挑刺的上官会不会又随手找个罪名来挤兑他。 他也是倒霉。 怎么好巧不巧的就碰到了这么个油盐不进的主儿? “我奉劝你一句,多把心思放在政务上,别整天琢磨这些歪门邪道,论起巴结,朝中多少高官政要盯着绣衣卫,何时轮到一个小小的县令来提鞋?” “这话你尽可以转告你那位座师。” 陆梧话说的十分露骨,不留半点余地,混迹官场的人都知道,话不要说的太死,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都会有个起落,莫要把事做绝。 可他更知道。 对方敢这么做是因为有足够的底气。 他甚至连脸色都不敢使,强忍着难堪,俯身作揖:“下官……受教了。” 沈度在旁听得冷汗直冒,骂完了贺平章,那他这个始作俑者岂不是也难逃问责,他已经在心里做了很久的建设,决定不管对方说话多难听,他都虚心受教,绝不得罪。 谁叫他理亏在先。 沈家也确实开罪不起对方。 等了半天,叱骂声没有响起,沈度疑惑的抬头看向陆梧,对方正好与他视线相接,虽然依旧忍着怒,却并未发作。 “还不走?” “等我请你吃饭啊。” 就这样放过他了? 沈度眼露诧异之色,别说是他,贺平章都忍不住在他们二人之间多看了两眼,心中琢磨沈度这厮何时瞒着他巴结上了绣衣卫。 还是说,他隐瞒了什么事情? “下官告退。” 沈度拽了把还在愣神贺平章,两人同时告辞,退出了客栈,陆梧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的邪火,转身回房。 谁知一拉开门就看到了阿棠。 他态度立转:“姑娘,你这就走吗?” “嗯。” 阿棠若无其事的冲他笑了下,“你们忙吧,我先回了,隔天再来诊脉。” 她还得好好琢磨下要怎么和他们接触。 “不必送了。” 辞别几人,阿棠又在客栈里站了会,算着时间贺平章和沈度应该已经走远了,这才出了客栈。 熟料一踏出客栈大门,她就迎面撞上了两人。 夜风寒凉,吹起她的衣袂,一股诡异的氛围弥漫开来…… 第五十一章 误会大了,暗度陈仓? 阿棠最先反应过来,微微颔首,转身准备离开。 “站住!” 贺平章开口,沈度想拦他,被他毫不客气的拂开,三两步走到阿棠面前站定,狐疑道:“刚才是你在里面?” 沈度对此情景很是头疼。 绣衣卫微服出行,不会住在官驿,城中客栈就那么几个,他们的特征又很明显,外地人,戴面具,主仆年纪不大,出手阔绰……稍加摸查就找到了。 贺平章乘兴而来,以为能和绣衣卫搭上话。 却被掌柜的告知对方不见外人,无奈之下,他只好亮出自己的身份,掌柜的怕得罪官府,不敢不应,又怕开罪贵客,言语间小心的给他们透露了一个消息,那房间里有人! 至于是什么人。 无论如何都不肯再说…… 掌柜的原意是想告诉他们,贵客或有要事相商,不太方便,沈度便顺势劝他改日再来,奈何贺平章铁了心,说绣衣卫行踪不定,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离开双百城,既然旁人能进去,那他们也能进去,坚持要去拜访。 两人苦劝无果,只好顺其意。 贺平章原准备让掌柜先通禀,等里面出声,他就自报家门,继而顺理成章的‘登堂入室’,结果对方不按常理出牌,直接将他们拦在了门外,还不留情面好一通训斥。 沈度是知道陆梧行事作派的。 对此毫不意外。 出了客栈后还安慰了对方两句,他以为这样贺平章总该死心了,谁知贺平章先是问他是不是瞒了什么事,然后又不肯走,非要留在这儿等着看一眼究竟是谁敲开了那扇他进不去的门! 沈度也有些好奇。 索性留下陪他一起等。 人是等出来了,但谁也没想到是个女人,还是个熟人! 一见贺平章把人拦住,沈度连忙上前挡在中间,蹙眉道:“贺大人,此事与她无关,你就算心中有气,也不该对她撒。” 沈度高大的身躯将背后的阿棠挡得严严实实。 贺平章凝视着他,半响,面色微愠:“这是你第二次为她出头。沈度,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吗?” “到底是谁忘了自己的身份?” 沈度一听这话也来了火气,他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忍让有加,并不代表他能任人搓圆捏扁,毫无脾气:“傩神庙一案,她遭人陷害,拨乱反正是你我职责,此为公事,不存私心。” “今夜,你不顾我再三劝阻一意孤行丢尽脸面,转头为难一个无辜女子,恕我无法苟同,更不能袖手旁观。” “我,我为难……她哪里无辜了?” 贺平章气急败坏,指着他身后:“她巧言令色,先是蛊惑你当众以前程作赌注,为她平反,然后又好巧不巧的勾搭上了绣……里面的人。” 察觉到差点暴露了绣衣卫的身份,贺平章及时住口,改了话头,“他们才来这儿几天,她就沾了上去,寻常女子哪儿有这样的本事?” 阿棠听出了这位贺大人的弦外之意。 说她心怀叵测,蓄意接近朝廷重臣,意图不轨。 沈度被他这番毫无依据的怀疑震撼得无以复加,久久说不出话来,阿棠从沈度身后走出,对上贺平章:“敢问贺大人,那你想怎样?” 贺平章闻言一愣。 翻涌的怒火霎时被夜风吹散。 他还真没想好要把她怎么样! 和绣衣卫沾边的别说是个人,就算是条狗,打狗也得看主人,他冲出来把人拦住后就后悔了,问也不能问,会被怀疑窥探朝中机密,但就这么放她走,他又不甘心。 那么丢脸的事情万一被她说出去。 他这个县太爷干脆辞官还乡吧。 他进退两难,脑子还懵着,沈度就像是一只气势汹汹冲出来要保护幼崽的老母鸡,嘴里还说什么‘与她无关’‘不能拿她撒气’,一下就给他火气拱起来了。 怒火中烧针锋相对。 足让她又看了一场笑话。 经她这么一问,贺平章和沈度都冷静了下来,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沈度心中苦笑,他只记得贺平章爱面子,好攀权附贵,却忘了此人最擅审时度势,光凭阿棠和绣衣卫有来往这一条,足够让他却步。 或许贺平章一开始拦人也没想做什么。 反而被他横插一手坏了事。 “怪我回禀时没说清楚才让大人误会,白云观一案能查出来,多亏阿棠姑娘相助,她和顾公子他们是因案情相识,个中缘由我晚些再与大人解释。” 沈度刻意略过了蛊惑和赌注这些字眼,只针对阿棠和顾绥等人的关系作了说明,将此事轻拿轻放,还顺道把责任揽在了自己身上。 算是给了双方一个台阶。 贺平章闻弦知雅,轻咳一声,“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下官知错。” 沈度放低姿态,没有辩驳,他先入为主,料定贺平章会生事,结果适得其反,的确是他的问题。 贺平章不冷不热的‘嗯’了一声,面色不像之前那般难看,对上阿棠平静的眼睛,心里有些不舒服。 他每次狼狈不堪都被她遇上! 这女子简直是他命中的克星。 他强行挤出个温和的笑脸来,“既是误会说开了就好,你能认识那两位公子是你命中的福气,要好好珍惜,千万仔细伺候着。” “伺候什么?” 阿棠听着他像是又误会了,琢磨了下,半真半假的说:“那地宫里藏着些乱七八糟的毒粉毒药,他们为了救人不慎沾染了一些,这才找我来看诊。” “我只管开药,其他的事不归我管。” 陆梧找大夫的架势闹得轰轰烈烈,双白城有些名气的都被他叫来了,可见此事没什么好遮掩。 她只说染了毒粉,不提旧疾。 也不算违背医者之道。 毕竟毒粉之事许多人都知晓。 “额,原来如此。” 贺平章哪里知道还有这事儿,沈度来回禀时他刚从大牢看完况如真回来,心情很糟,便让他全权处置,不用再来请示。 要不是意外听到底下人在议论那两位‘对方掏出一块令牌,沈大人见后态度大变,言听计从’的公子,他生了疑心去追问沈度,此刻,他早该在姨娘处歇下了。 他对阿棠的解释半信半疑。 在他看来,要不是对这女子动了心思,堂堂绣衣卫佥事,哪里会放着那么多好大夫不用,非要找一个黄毛丫头来看诊? 分明是项庄舞剑! 第五十二章 县衙的安排,重凝 贺平章也不去纠缠这个话题,他这一晚波澜起伏实在是很累了,嘱咐阿棠好生‘照料’,然后就走了。 “抱歉,此事怪我处理不当。” 沈度目送贺平章走远后,对着阿棠拱手一礼,阿棠笑了笑,说她并不放在心上,事情看似是因她而起,实际却是沈度和贺平章之间那早已累深的矛盾。 他们的事,还要他们自己去解决。 “我送你回去吧。” 沈度看了眼天色,正好阿棠还想问他一些事,没有拒绝,和他并肩朝济世堂走去。 陆梧站在楼梯口看着两人消失。 轻扯了下嘴角。 转身上楼。 掌柜的全程大气不敢出,心道阿棠大夫果然好胆色,面对县太爷都能面不改色,亏得他发现这几人撞见立马掉头去搬救兵,真是多此一举。 她什么时候和官府的人这么熟了? 早知道看病的事能说,他早就跟县太爷说了,说不定事情就不会闹成这样,掌柜的心中刚浮现出这个念头,他立马摇了摇头,他当时要是说了,县太爷肯定会借着关心的名义上楼……到时候难过的就是他了! 哎,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他做个生意容易嘛他! “官府打算怎么处理此事?” 阿棠缓步走着,微凉的夜风吹过,灯笼明灭,拉扯着青石地板上两人的影子,就算她不问,沈度也是要告诉她的,“官府已经明令禁止买卖长生丹,并让人给白云观的姑娘们送去了一批嚼用,药材和衣物,明日就广发告示,与百姓陈情此案,让她们的爹娘和亲眷来领人。” “那些没有亲人在世的,官府会出面给她们介绍活计,确保她们可以养活自己,自力更生。” “白云观呢?” 阿棠问。 沈度沉吟片刻,说:“白云观里的道士确不知情,我让人抓了一些心术不正的,关在了牢里,其余人遣散了。观底那座大墓确实有些麻烦,我们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置,一个不小心,怕又被人拿去作乱……” “此事的确要慎重考虑。” 阿棠理解官府的谨慎,谨慎些是对的,她犹豫片刻,问:“那山里那些尸骨……” 沈度深吸口气,神情无奈。 “百姓遗祸,非一朝可以清理,官府没有那么多人手,就算有,上面也不会……” 这是很现实的问题。 “那些尸体就算挖出来,一堆白骨也无法辨别面目,徒劳无用。” 阿棠清楚他说的没错,只是依旧替那些姑娘感到惋惜,气氛在这些字句面前逐渐压抑,正好也到了济世堂门口。 阿棠止步回身与他道谢。 沈度望着那铺面,周围黑黢黢,清清冷冷。 他想与她再说两句话,却又实在不知道除了这些,两人还有什么好说,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早些歇息吧,我走了。” 阿棠点头。 沈度身形未动,脚底下像是生根一样站着,他不动,阿棠也不好直接进去,疑惑的看着他。 “贺平章的那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沈度犹豫着说,“世人偏狭,总喜欢以己度人,自以为是,你是个好大夫,也是顶厉害的女子,他们终有一天会知道的。” 阿棠眼露愕然。 须臾,她眉眼弯弯,笑应道:“嗯,我会的。” “那我走了。” 沈度这次没有迟疑,转身走入了黑夜中,狭窄的巷道风声呜咽,直到他走远,阿棠才提着灯笼进了药铺。 小渔还是没有出现。 阿棠算了算时辰,简单的洗漱后和衣躺下,珍珠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跳上床榻,一拱一拱的将被子拱起个小洞,心满意足的钻了进来,团在她腿边睡去,还发出极其舒适的咕噜声。 她精疲力竭。 沾床后没过多久就睡了过去,梦中又回到傩神庙那晚,她戴着面具,站在重阳的尸体前,手里的匕首滴滴答答的往下坠着血珠,很多人涌进来骂她是杀人凶手,打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耳朵像是被堵住,天旋地转…… 浑浑噩噩过了不知多久。 有人在看她! 阿棠被这念头渗得毛骨悚然,倏地睁开眼,外面天还没亮,但依稀有些光透过明纸能将屋内照出个大概,她头顶上浮着一人,是个男童。 面色阴白,像蜘蛛一样四肢扭曲,反抠着床帐。 见他醒来,便咧嘴对着她笑。 嘴角一动有血沫渗出来。 那血沫落在半空就像是烟雾一样消散,但男鬼还在,阿棠中途惊醒,心跳如擂鼓,仿佛要跳出胸腔。 血液似乎凝固了一样。 又冷又沉的拖拽着她,往床底下不停的坠去,阿棠勉强凝神,闭上眼,翻了个身,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裹着被子继续睡。 她能感觉到有阴气凑近,在周围转了转。 过了一会,逐渐消散。 阿棠紧绷的身体直到此刻才缓缓放松下来,如释重负的吐出口气,她永远只能和衣而卧,以备应付身边随时随地出现的突然状况。 小渔跟在她身边之后,已经很久没有鬼物在半夜接近过她。 也幸好她没有因此而改变习惯。 像这类的鬼魂思维能力不强,行动全靠本能,寻常人看不到它,置之不理,它很快就会散去。 但对于阿棠来说,比起它们,她更适应那些保存着生前的部分记忆,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的鬼魂。 它们会因执念徘徊于某处或者跟着某人,某物,又或者认不清自己死亡的事实而重复模拟活着的动作。 它们的行动有迹可循。 不会太突兀。 阿棠刚开始实在因为今晚这类小鬼吃过不少的苦头,多番折磨下才练就了一副八分不动的表情,但这是条件反射,并非真的无动于衷。 其他人说怕鬼是害怕未知的东西。 她是真的怕鬼。 阿棠深呼吸好几次才勉强压下那股汗毛直立的感觉,一直到天边破晓,她翻来覆去都没睡着。 早起练完功,洗漱妥当,阿棠又开始制药。 直到快正午,蹲坐在桌边舔爪子的珍珠突然看向某处,‘喵’的叫了一声,阿棠似有所感,回头看去。 就见小渔站在角落里,一脸茫然的看着她。 此时从她消散到现身,已过去近十二个时辰。 “姐姐……我,我……好像有点不对劲……” 第五十三章 考虑与试验 阿棠对她招手,示意她过来。 小渔扭扭捏捏,磨磨蹭蹭的挪到桌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好像还在琢磨着什么。 “怎么回事?” 阿棠好奇的注视着她,“在客栈时,你为何突然不见了?” “我也不知道啊。” 小渔很是无辜的回望着她,“我就感觉……有,有阵风吹过,直接就被吹散了,花了好久好久才重新凝聚起来,睁眼就在这儿了。” “棠姐姐,你说我到底怎么了?” “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要不你给我看看!” 阿棠看着伸到她面前的那一小截手腕,还有小心翼翼的那张脸,不禁陷入了沉默。 小渔见状泄气的垂下手,“我忘了,你和我不一样……” 阿棠问她,“除了突然不受控制的消散外,你还有其他的不适吗?” 小渔老实的摇了摇头。 她不清楚,阿棠对此却是有些猜测的,既然对小渔无害,那她们就可以再试试,看能不能从中获取些新的发现。 “小渔,你想不想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想啊。” 小渔以鬼魂的形态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头一次遇到这种事,不弄清楚哪里能安心?万一她突然消散了,辛辛苦苦再次凝聚好却和棠姐姐分开了呢? 那她岂不是又要孤零零的在天地间晃荡? 她不要! 阿棠简单的和她说了下自己的打算,小渔听得连连点头,略一准备后,差不多到了要去复诊的时辰。 小渔跟着她去了客栈。 陆梧在大堂里等着,看到她迎了上来,领着她往楼上走,“公子的高烧退了些,人看着也精神许多,这多亏了姑娘你开的药……” 天字一号房内。 顾绥靠着迎枕,看完了刚送到手里的消息,将纸条信手递给枕溪,枕溪转身揭开灯罩,看着火苗舔舐纸的边缘,逐渐将上面的字迹吞没,纸灰四散。 “公子,接下来还要查吗?” 枕溪回头看他,“重阳和南越那线人一直是单线联系,那人嘴里套不出有用的线索,重阳这边又……他们若龟缩不动,我们总不能一直在南州守着。” “还有你的身体。” “这次毒发侥幸熬了过去,但也说明常老先生的法子不再稳妥,说不准何时会再犯,属下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尽早回京的好……” 听到‘回京’两个字,顾绥眼帘微微抬起。 眼下周围没有外人,面具被他放在一旁,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他剑眉凌厉,凤目狭长,肤白且薄,本是白玉般的颜色,却因在病中,透出几分薄红来。 “回京后呢?” 顾绥不咸不淡的问,“像从前那般,藏在府中,躺在床上,靠着汤药度日,然后等死?” “不会的,太医院高手如云。还有常老先生……他是天下闻名的神医圣手,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枕溪听出他话中的自嘲之意,连忙说道。 顾绥却知这话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老先生若能治,不会至今不归,枕溪,我时间不多了,不能空耗在这些无意义的事情上。” “可是大人……” 顾绥抬手打断他,“无须再说。” 枕溪跟在他身边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看他这般,默默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在这件事上,没人能左右他的决定。 大人他,心意已决。 “此事不必告知晏京。” 顾绥道。 这话是嘱咐,也是对他的警告,枕溪忍着难过抱拳称是,话落,他犹豫着,试探着说:“不回京的话,起码让老先生来南州……” 顾绥阖眼,半响后,淡淡道:“他不会来的。” 常老先生当年离去时就曾说过,找不到解毒的办法,今生不必再相见,徒添伤怀而已。 现在他只能靠自己。 或者……还有一人能帮他。 想起那双明澈灵动的眼睛,顾绥脑海中浮现陆梧的话,“公子,我知道你不喜欢强人所难,但不试试怎么知道结果呢?人偶尔为了活命有些小小的私心并不是多可耻的事情。” 私心…… 顾绥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无声的嗤了声,他这半生的命数都和这两个字纠缠在一起,说不清是亏欠多些,还是遗憾更多。 “来人了。” 枕溪耳尖微动,出声提醒。 等阿棠和陆梧推门而入时,顾绥又戴上了面具,恢复了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 “阿棠姑娘。” 他颔首致意。 阿棠还了一礼,视线不着痕迹的掠过屋内某处,小渔一脸郑重的对她点了点头。 阿棠收回视线,看着眼前这人。 一贯波澜不惊的心陡然紧张起来,在场之人,除了阿棠没人知道还有第五个‘人’的存在,也没人知道她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走到这里。 “复诊之前,我想麻烦陆公子一件事。” 阿棠转向陆梧,陆梧奇怪道:“什么?” “我想给你们二人切个脉。” 话音落下,陆梧和枕溪同时惊讶的看着她,阿棠当然知道自己的行为很奇怪,但她也没有解释的打算。 “可以吗?” 阿棠打量着他们,陆梧很爽快的答应了,枕溪迟疑片刻,也跟着点了点头。 陆梧将自己的护腕解开,把手递给她。 阿棠深吸口气,指腹搭在他的腕脉上,微微调整方向,余光刚好笼罩到小渔。 没有变化。 很快,面前的人换成了枕溪,小渔还是没有任何的反应,歪着脑袋疑惑的看着陆梧和枕溪两人。 这么看来,其他人还是不行。 那就是人本身的问题了。 阿棠收回手,跟两人道了谢,走到床边的鼓凳坐下,顾绥将手腕伸到她面前。 阿棠心跳猛地快了些。 她再次朝小渔的方向扫了眼,确定无虞后,刚要抬手,顾绥低沉而清冷的声音传来,带着些许疑惑:“你在紧张?” 实际上阿棠在顾绥面前下意识会很警惕,动作也十分小心,即便如此还是被他看了出来。 她笑了下,随口道:“顾公子可是连县太爷和沈大人都要退避三舍的大人物,我对着你觉得紧张,这也是人之常情。” 好一个人之常情。 顾绥当然不会相信她的鬼话,微抬下颌,示意她继续,阿棠缓缓舒了口气,抬起手,缓慢的,小心的,郑重的……捏住了顾绥的手腕。 第五十四章 开门见山,计划告终? 就在那葱白的指尖与劲瘦骨感的腕部接触的刹那,站在不远处的小渔顿觉不妙,那股熟悉的,阴冷的罡风不知从何而起,朝她卷来,几乎瞬间将她吹散成烟。 一朝惊呼声起。 阿棠余光见证这一幕,浑身的血液如同煮沸一般,九年,从她莫名其妙能看到这些至今,已经整整九年了。 她被迫装成聋子瞎子。 不去看,不去听。 漫长的时光和恐惧将她的心和表情打磨成了铁,可直到察觉此事时她才惊觉,在心中隐秘的角落里,她仍旧殷切又炽热的期盼着能够化作‘寻常’的一天。 她想要目之所及皆是真实所在。 不为虚幻所困。 不为真假所扰。 而眼前这个人,能够令她暂达所愿。 阿棠心中波澜千障,激荡不休,面上却是四平八稳,不动如山,顾绥面具之下剑眉微挑,睨了眼她抓着他腕部的手。 他不喜与人触碰。 除非必要。 这小姑娘借着诊脉的由头突然动作,他始料未及,等到反应过来想动作时,她的手已经很熟练得换做切脉的姿势。 眉眼低垂,一副沉思模样。 顾绥:“……” 陆梧用手肘杵了下枕溪,侧过头,比着口型说:“你看到了吗?刚才,刚才她是不是在占公子便宜?” 枕溪面无表情的瞥他一眼。 不理。 但在陆梧转过头后,他视线瞟向床上不动声色的某人,心中嘀咕,看来大人已经有了主意,只是,这样的发展方向是不是不太对劲? “这副药对你效果还不错,把剩下的吃完就差不多了。” 阿棠垂下手,并不似以往那般直接起身,反而看着顾绥道:“顾公子,恕我直言,你所修内功霸道,体内的毒又很古怪,虽暂时压制下去,但保不齐何时又会复发,你得早作打算。” 这正是顾绥和陆梧几人担忧之处。 “姑娘可有办法?” 她主动提及此事,顾绥便顺水推舟的接了话茬,他看得出,因为某些不知名的缘故,她对他们的态度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或许会成为破局的关键。 听到这句,陆梧的眼神亮了,枕溪虽然没出声,视线也在第一时间聚集在了阿棠身上。 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 “就目前而言,我只能施针辅助你运功压制毒性,延迟毒发的时间和次数。” 阿棠回答得很中肯。 符合顾绥等人的预期,要说不失望是假的,但他们更清楚,此毒乃前朝秘术,当世未闻,她以如此年纪能稳住毒发时的伤势,控制住局面,便是放在高手如云的皇都中,也称得起一句‘天纵奇才’。 陆梧由此更加坚定想要把她拐走……不对,是拉她入伙的念头。 顾绥则从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如果给你些时间呢?” 阿棠思索须臾,说:“药毒同源,得法则生,我师父曾说过,我在医术一道天赋卓绝,为他生平仅见。” 她有着师父几十年积累的行医经验和心得。 差的只是阅历。 在场之人没人觉得阿棠是在说大话,对于身患绝症之人,没什么比希望更让人欢喜,陆梧心中不禁生出了些旁的期盼,他眼巴巴的看着自家公子,等他发话。 谁知顾绥这个当事人比他冷静得多。 顾绥对于解毒不抱太大希望,但目前他确实需要时间,他需要更多的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苦撑数年,决不能半途而废。 两方议事,讲究察言观色,拉扯试探,这些手段顾绥不屑用在此处此时,他直言道:“我不会久留于此,但我的确需要姑娘相助。” 这般赤裸裸的剖白让阿棠猝不及防。 她愣了会,“所以呢?” “姑娘可愿与我同行?” 话落,屋内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陆梧屏息凝神,看着阿棠,枕溪也替自家大人捏了把冷汗…… 阿棠眉头微蹙,这和她的打算不谋而合,不同的是,她想让这人跟她走,“你的事很要紧?” “是。” “不能耽搁?” “是。” …… 一连两个‘是’字让阿棠明白了计划告终,说到底,对方是个活人,不是个物件,不可能像那个桃木镯一样贴身跟着她。 他是绣衣卫,吃着朝廷的公粮,位高权重,要让他丢下手中的事务随她而行,确实不现实。 而且她忽略了一件事。 即便通过交易暂时让她能够避免鬼魂的侵扰,但他们终究是会分开的,两个不相干的人短暂的交集并不会改变什么。 阿棠滚烫的心逐渐冷却,心中苦笑不已。 “抱歉,我有我的去处。” 顾绥问:“非去不可?” “是。” 她丢出了和他一样的答案,他们都是心性坚定的人,一旦认准了,谁也不会轻易放弃。 顾绥了然。 陆梧闻言顿时急了,“姑娘你不是说暂时还没想好吗?” 阿棠笑了下,没说话。 陆梧见状思绪飞转,“你要办的事我们说不定可以代劳呢?不管是朝堂还是江湖事,只要你开口,我想方设法都能给你办成。” 阿棠还是摇头。 并非她刻意刁难,而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豫州能给她一个什么答案,她那些空白的过去就像是一捧沙,光凭指缝里漏下来的那点东西很难查出个所以然。 “姑娘,你倒是说话啊……急死人了。” 陆梧不肯就这样放弃,急得在屋子里直打转儿,顾绥注视着阿棠,声音平稳,“不若姑娘先说一说你打算去哪儿,看能否想个折中之法。” 阿棠犹豫片刻,道:“豫州。” “豫州何处?” “……不知。” 说出这两个字时,阿棠也觉得有些荒唐,豫州靠近中州,一州之地下辖十数府县,地域辽阔,她不知具体位置,只能胡乱去找。 找到九年前爆发大型瘟疫的地方。 再寻着这线索往下查。 大海捞针,不外如是。 还有个办法就是她身上带着的那块玉牌和手札,玉牌太过紧要,她不敢贸然示众,而那本手札记载着案件详要和各类推演分析,字迹遒劲工整,必定出自靠近权力之人。 再不济,此人也要能在刑狱之地出入自如。 也就是说,她要的答案很可能在朝廷里。 朝廷。 绣衣卫…… 第五十五章 约定,尸体上的秘密 殊途同归么? 阿棠陷入了沉思,她有备而来却被这位顾公子突如其来的一手‘坦诚相告’打乱了节奏,不曾细想对未来的盘算。 “看样子,姑娘要做之事尚不明朗,须至豫州才能做进一步的安排。” 顾绥一针见血。 阿棠没说话,算是默认了这个说辞。 陆梧和枕溪对视了一眼,皆有喜色,这样一来,事情不就简单多了嘛! “豫州在南州之北……” 顾绥沉吟须臾对阿棠问道:“你赶时间吗?” 阿棠微微摇头。 “那好办。” 顾绥看着她,目光温沉:“我所查之案不会在南州耽搁太久,届时不论结果如何,我们先往豫州,了你之事,再论下一步,如何?” 说罢,他似乎觉得这样说话太生硬,又补充道:“此处局势已开,非我不愿以你为先,而是不能。” 他做事向来懒得与人解释。 事关性命,不得不谨慎为之。 阿棠身处其中,与他们一路看到如今,自然清楚绣衣卫所查必是大案,以顾绥的身体状况而言,他能说出不论结果,先往豫州的话,确是极大的诚意。 若她所寻之人事与朝堂相关。 绣衣卫会是极大的助力。 “你我同行算是合作,既是合作,我有我的用处,顾公子能拿出什么?” 阿棠好整以暇的打量着他。 她这么问,便是同意顾绥提出的方案,顾绥无声的笑了下,反问:“你想要什么?” “我需要之时,借势助我。” “可。” “我只替你医治,不听你吩咐。” “自然。” 顾绥迎着她的视线,答应的很爽快,“还有吗?” “暂时想不起来,等想起来再说。” 双方都有意向和需求,解决了最大矛盾后,三言两语便将事情敲定下来,陆梧心愿得成,笑得合不拢嘴。 这下好了。 有她在,他们都能安心许多。 顾绥道:“那你准备下,最迟后日,我们就动身,离开双白城。” “好。” 阿棠站起身,轻理了下压出褶子的裙摆,头也不回的朝外走去,陆梧得了示意去送她,见她面色如常,不禁好奇的问道:“你就没什么想法?” “比如?” 阿棠斜睨着他,陆梧一时半会说不出个所以然,悻悻闭上嘴。 等到了药铺门口,曾凡迎了上来,手里还提着篮子,看到两人一道回来,脸色变了变,很快恢复如常,“这是我娘做的菜窝头,刚出锅的,让送来给你尝尝。” “替我多谢花婶。” 阿棠顺势接到手里,冲他笑了笑,“晚些时候我去找你们,顺道把篮子还回去。” “行,那我让老娘多炒两个菜,一起吃个晚饭。” 阿棠想着就要走了,是该好好道个别,就应下了,曾凡离开之前,还特意看了陆梧几眼。 眼中的敌意不加掩饰。 陆梧对此不以为然,“那我就送到这儿了,姑娘好好准备,出发前,我给你消息。” 送走了陆梧,万事落定,阿棠心中一片宁静。 她回到后院和珍珠玩了会麻球,又在桃树下呆了会,转头继续制药,等晚霞漫天将屋檐度上一层金黄的光晕,她去了隔壁。 因得了她要去的消息。 花婶特意做了一大桌好吃的,除了常见的凉拌蕨菜,腌萝卜,和米线羹之外,还拿出了逢年过节才吃的熏肉,切成丝,和时令的野蘑菇一起翻炒,香味十分诱人。 “别拘着,多吃点,看你都瘦了不少。” 花婶一个劲儿给她夹菜。 阿棠的碗始终没有空过,等搁筷时她已经吃撑了,趁着几人都在,她把后天要走的事说了出来,还将备用的钥匙交给花婶。 “那珍珠怎么办?” 花婶有些担忧,“不如把它放在我家养着吧,保管给你养的白白胖胖。” “不用了,珍珠跟我走。” 花婶对此很是意外,但这种事儿外人不好干涉,小东西认主,把它一个小猫咪留下也确实有些可怜。 此事他们先前就从曾凡口中得知过。 出于尊重,阿棠又亲自来说了一遍,没什么好过多交代的事,只说离开那日就不特意来辞行了,免得大家伤怀。 花婶最是感性。 拉着她絮絮叨叨说了一个多时辰的话,都是些什么出门在外要小心,别去太偏僻的地方,仔细陌生人之类的……说着说着说到了小时候第一次见她的场景,她被师父牵着手,怯生生的叫门,来送乔迁新家的礼物。 “转眼都这么大了……” 她安慰好久才止住了花婶的眼泪。 曾凡送她回去。 到了家门口,阿棠正要进去,曾凡看着那背影,自知道她要走的消息后他食难下咽,一直没说话,可到了现在,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你,你路上要小心。” 他一口气逼到喉咙,冲口而出,“如果外面太累,就回来吧,耿大夫和我们会一直在这儿等着你的。” 阿棠止步回头,笑了笑。 没说话。 其实花婶还想让她劝劝曾凡,说城东绣庄家的老板很喜欢他,想要招他为婿,但是曾凡不肯答应相看,说不定会听她的话。 但她觉得她没立场去说这些。 虽不能给予回应,也不该去左右别人的感情。 他会想清楚的。 长夜寂寂,济世堂的灯火夜半才熄。 而县衙大牢灯火长明,牢头奉命将所有看守全部调离,沈度带着一人进了关押观妙的牢房。 再出来已是半个时辰后。 “劳烦沈大人了。” 枕溪对沈度略一点头,沈度从他脸上看不出这事他办没办成,刚想问,就听对方接着说道:“那重阳的尸体在何处?” “额,就在后衙的敛房里。” 沈度试探的看他,“我带你过去?” 枕溪颔首答应,去敛房的路上,沈度心里还在琢磨,好端端的找重阳尸体做什么? 尸体本该让白云观领回去的。 但那晚观妙入狱,随行而来的道士也跑了个七七八八,没人能运尸,尸体又不能停放在傩庙,只能先搬回衙门。 再后来白云观发现地宫。 一大堆的事情等着处置,早就忙晕头了,要不是对方提起,他都快忘了还有尸体这回事。 枕溪吹亮火折子,独自进了敛房。 三月天温度还低,尸体没太大的味道,沈度在门外等着,从背影的动作来看,对方好像是在找东西! 他在找什么呢? 重阳的身上,除了白云观的血债,还藏着多少秘密?是什么让绣衣卫穷追不舍,不辞辛劳夤夜而来?难道南州又要迎来一场腥风血雨了吗? ? ?哇,作者君已经到家啦,调整几天就会开始正常4-6千的更新,小宝贝们喜欢的记得多多投票支持呀。 ? 这本书就要上架啦,请多多支持~~ 第五十六章 金簪的出处,唇刀舌剑难防 沈度思绪百转,面上没有半点不耐烦。 全是对未来局势的担忧。 等了一会,枕溪面无表情的走出来,看着他,“劳烦沈大人,把从傩神庙到敛房,这段时间所有接触过尸体的人全部找出来。” “全部?” 沈度惊讶不已,看了眼黑漆漆的周围,不敢置信的又问:“现在?” “就现在。” 枕溪声音冷漠而平静,“有人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你确定你要找的东西在重阳身上?” 沈度眉峰紧拧,心中骤然浮现出几分烦躁,这深更半夜的大牢和敛房都好去,但这么多人,他一时半会怎么找?闹出这么大阵仗,翌日旁人问起,不能把绣衣卫牵扯进来,他还要费神找说辞。 枕溪却不管这些。 径直走到院中站定,再不开口。 夜色在他身上洒下凉薄的冷光,衬得他一身玄衣漆黑如墨,气势比寒风更冷,罢了罢了! 绣衣卫办事何时讲究过这些! 沈度认命的去找人查问,查到这些人的名字,又带人去挨家挨户的叫门,把人集中到衙门,直截了当说明目的。 一开始没人肯承认。 互相推搡,拖延时间。 直到沈度动了怒,搬出了庭杖,又一番威逼利诱之后,一个差役才颤颤巍巍走出来,说他搬尸体的时候有根金簪掉出来,被他偷偷藏起,卖给了金银铺。 沈度凭白被耽搁这么久时间,忍着怒又带人去了铺子。 硬生生把掌柜叫醒。 幸好掌柜的近日事忙,那金簪样式又比较精致,他想和新的一批金饰同时上架,这才没有摆出来售卖,听到他们的来意,掌柜的连忙把东西端了出来,差役被逼着还了钱,出来时如丧考妣。 “知足吧。” 沈度拿着那根簪子,松了口气,低声道:“再晚一步,你的小命都不一定能保住。” 绣衣卫不差那点金子。 他要找的是这根金簪。 沈度把金簪交给枕溪后,枕溪又拿着去了趟大牢,最后才离开,离开前沈度把自己早先准备好的画像交给了他。 “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愿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 枕溪收好画像,回了客栈。 这一夜忙的昏天黑地,回去时天已经亮了大半儿,顾绥还没醒,他等顾绥醒来,将事情回禀了一遍。 “观妙说重阳平日里除了观里鲜少与人来往,行迹不定的也就只有闭关静修,也就是下了地宫之后。公子你说对了,他要与人通信来往定会留下痕迹,观妙几年前曾在他身上看到过这根金簪。” “重阳视若珍宝。” “观妙还曾因此疑心他与人私通,接连观察过一段时间,没有发现异样后,就渐渐忘了。但在不久前他又看到重阳偷摸拿出来擦拭,贴身存放,十分珍爱。” “金簪也的确是被重阳随身携带。” “属下跟掌柜打听过,这簪子上打着宁祥记的标识,宁祥记是整个南州数一数二的金楼,在双白城也有分店,此簪样式特殊,非寻常款式,说不定能打听到具体的来处。” 重阳来历成谜。 不知他过往,就查不到他和什么人往来,做了什么事。 “观妙还说,每隔三月,重阳会固定闭关几日,上一次闭关,正好是在傩神祭前不久。” 傩神祭,双方碰头。 商议交接新一批军械的事。 所以重阳这几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就显得格外重要,顾绥略一点头,示意枕溪继续去查,枕溪出去的时候正好和陆梧擦身而过,陆梧来送药,顾绥喝完后开始靠着床边,处理各处送来的消息。 他们和阿棠一样,深居简出。 浑然不知外面因为官府的一纸告示闹翻了天,白云观的事被翻出来,许多人去寻亲,寻不到的便拉帮结伙的去山里挖尸体。 有人母女重逢,泪洒当场。 有人苦寻无果,崩溃万分。 余果儿的爹娘听到消息是最早一批到的,看到比印象里长大一些,但又憔悴了许多的女儿,老两口心痛的险些哭死过去。 官府没有刻意宣扬她们的遭遇。 只说囚禁姑娘们是为了以人血炼药。 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没那么简单,纸包不住火,许多人经不住接连的盘问全都说了,场面一下子就变得很混乱。 “天杀的混账羔子,我这可怜的姑娘啊……” “被人坏了身子你还有脸活着,我和你爹的脸都被丢尽了,我老陈家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走,赶紧走。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还拉她做什么?从今往后,权当没有这个女儿!” …… 余果儿依偎在爹娘怀里,兄长挡在她身前,一家子看着这场面,心中五味杂陈,旁边还有些和他们一样心疼女儿的,不顾流言蜚语只想让她活着,带她回家。 但这种人毕竟少。 更多的是知道后拂袖而去,不顾身后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的抽下腰带当场就要勒死她。 “你疯了吗?那是你亲闺女!” 余果儿扑过去阻拦,她双拳难敌四手,幸好兄长和爹娘都在她这边,把姐们抢回来,抱在怀里安慰,余老汉气红了脸,指着对方破口大骂。 对方也不甘示弱,立马还嘴。 要不是官兵在场维护秩序,将他们分开,恐怕双方就要打起来。 “你喜欢就送给你!你好好养着吧!” 那人啐了一口浓痰,拂袖而去。 余老汉没再说,转头和余果儿他娘一起安慰姑娘,到了最后,除过一部分家在本地被亲人接走的和家在外地待遣送回去的,还剩了六七十人。 有几个姑娘不堪辱骂,当晚就在白云观吊死了。 这些事阿棠出去置办马匹才知晓,足足在原地愣了一盏茶,她们熬过了最艰难的岁月和惨无人道的折磨,却如此轻易的死在了他人的唇枪舌剑里。 何其惋惜。 可每个人的路都要自己走……谁也代替不了。 她亦是如此。 阿棠回到药铺时小渔已经重新凝聚好,得知要离开双白城,高兴的手舞足蹈,而她辗转难眠…… ? ?上架啦,宝贝们多多投票支持呀,作者君刚回来,手里还没多少稿子,请给我几天时间,稍微宽裕点我就开始正常更新啦。 ? 江湖路远,愿我们一路同行,共谱华章。 第五十七章 梦之初,丹阳行 窗外天蒙蒙亮时阿棠睡了过去。 她耳边似有若无得传来闷沉的咳嗽声,有人在哭,有人在吵,周围乱糟糟的,她人很昏沉,眼皮像是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 呼吸间全是酸臭和腐烂的味道。 “喂,臭要饭的,滚一边去。” 腿被人踹了一脚,力道不小,阿棠疼的蹙眉,旁边传来断断续续的人声:“那么大地方你非要往那儿坐,没看到她都病的起不来了嘛。” “病死最好,省了一块地方。” 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跨了过去,她几次尝试睁不开眼,索性不再动,静静的躺着,听他们说话。 那人继续骂道:“我看她就是个丧门星,她一来村子就开始死人,一个传一个,比耗子下崽都快,再这样下去,人都要死绝了。” “去城里报官的人回来了吗?” 颤巍巍的声音伴着咳嗽。 好一会后,才有人说:“你还做梦呢,报信的人去了几波,官府真要是想管,早就来了,这么拖着怕是处理不了,想让我们在这儿等死。” “不能再等了!” 先前骂她的那道声音猛地拔高:“算上能喘气儿的村子里还有百十来口人呢,没有大夫没有药,真就只能等死了,我去。” “你去哪儿?” “出村,搬救兵。” …… 吵吵嚷嚷的声音越来越远,阿棠的思绪也跟着往下坠,不知在触不到底的黑暗中坠了多久,鲜活的人气儿又把她拽住,拖回了现实。 她依旧睁不开眼。 听到的声音却比之前更加杂乱。 “快,快拿些水和布条来。” “还有草木灰。” 惨叫声不绝于耳,伴随着粗犷的咒骂:“这些狗娘养的,他们把口袋峡那条路给堵死了,不让人出去,也不肯送东西进来,谁敢闯就杀谁,猛哥刚一动,他们就下令放箭,逼着我们退回来。”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说是匪寨里的,还说我们村的人带着病,跑出去只会祸害人,与其拖着大家一起死,不如死在家里。” “他放屁!” “说起来我们村子与世隔绝,从来没有遭过事,怎么会突然爆发疫症……你们说该不会真的是……” 无数的视线阴森森的朝她看来,阿棠没有睁眼,依旧能感受到他们的无声的愤怒,包扎伤口传来的惨叫还在持续,像是催化剂一般,迅速将人心底的恐惧放大。 “当初咱们把她从河里捞上来,看她可怜,给她吃喝,已经算仁至义尽。她要是真是这场灾难的源头,那她就是恩将仇报!” “不能让她再呆在这儿。” “把她丢去村子外的山神庙。” 众人接连附和,其中也有些人心生不忍,“她一个八九岁的娃娃,病成这样,你们把她一个人丢在那儿,跟让她等死有什么区别?” “是啊,这病来的蹊跷,她也是后来才病倒的……” “说不定和她没关系。” 人群争来抢去商议许久,还是决定把她送到山神庙去,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还留下了十几日的口粮和水,小小的身子被丢在山神庙的泥地上,寒意席卷而来,一阵热,一阵冷,脚步声逐渐远去…… 别走。 不要走。 无边的恐惧像是潮水一样没过口鼻,灌得她近乎窒息,她拼命伸出手想要去抓住他们…… “姐姐,阿棠姐姐!”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阿棠蓦的睁眼,翻身坐起,入目之处是她呆了许多年的闺房,熟悉的布置和环境让她逐渐冷静下来,小渔歪着脑袋凑到她眼前,神色担忧:“姐姐,你做噩梦了吗?出了好多汗,怎么叫都叫不醒。” 她这么一说,阿棠后知后觉的发现身上很黏。 头发贴在脸颊和后颈上。 一摸指尖全是湿意。 她愣怔的坐着,回想起梦里发生的事情,病中难受昏沉的感觉,那些人的对话,还有身体贴在泥土地上的冰冷和刺痛都是那么真实,以致于她梦醒后还觉得浑身不适。 是做噩梦吗? 真的……只是个噩梦吗? 八九岁模样,大规模的疫病,这一切和她当年被师父捡到时不谋而合,这些年她拼命回想发生过的事,始终没有一丝半点的痕迹。 为什么突然会做这种梦? 前两日好像也是这样,不过梦中的事情她醒来后就记不清了,这次却记得清清楚楚,阿棠想不明白,只能暂时将事情搁置,起床收拾。 今日便要离开了。 “姐姐,咱们要去哪儿?” “他们看不到我,一路上你岂不是不能和我说话了。” “珍珠昨晚在桃树下面睡了一夜,都不跟我玩儿,你说它怎么一天到晚都在睡觉啊……要不我们偷偷溜走,看它什么反应?” 小渔兴奋得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阿棠把一应行李放到马背上,归置好,转身走到桃树下,“师父,我要离开了。” “这次我会去的有点久,等我处理完所有事,就回来接你。” 她双膝跪地,对着那堆新土拜了三下,起身后又驻足默立了片刻,直到院墙外传来陆梧的声音,知道他们在等她,对着珍珠招了招手。 “上来。” 珍珠顺着阿棠的胳膊爬到她肩膀上,稳稳当当的趴好。 她环顾一周,最后看了眼这个曾为她遮风挡雨了近十年的小院和桃树下的‘人’,深吸口气,一手牵着马,肩膀上趴着猫,身后还跟着个无人能看到的‘小姑娘’,缓缓抬脚出了门。 这一去,山高水远。 不知归期。 小渔最是没心没肺,一溜烟绕着顾绥,陆梧和枕溪三人打了个转儿,兴奋之情溢于言表,阿棠穿着身青白玉色配天青忍冬纹的窄袖长裙,满头青丝随便用根簪子挽起,露出纤细修长的脖颈。 一身素色。 干净利落。 陆梧看到她先是眼睛一亮,紧接着就看到了她肩膀上趴着的珍珠,“姑娘,你要把它也带着啊?” 阿棠点了点头。 “那可太好了。” 陆梧对珍珠的加入表示十分的热情,伸手想摸它两把,遭到了珍珠无情的哈气警告,但他热情不减,还慷慨的表示愿意给它当人肉坐垫,换来了一个无情的白眼。 阿棠转身锁上院门。 此时天色尚早,街上只有零星的几个人,他们翻身上马,径直出了城门,却没发现,一个人影站在巷子的尽头,默默看着他们远去…… 城外天高气阔。 日头爬上云层,晕染出金黄的光影,罩在那条笔直入林的官道上,阿棠侧首看向顾绥:“我们往哪儿走?” “丹阳。” 第五十八章 雨阻饮马驿 丹阳城位于南州以北,距离双白城有五百多里路,四人快马加鞭也需要在中途找地方停靠一次。 南洲的三月天阴晴不定。 他们出发时还是阳光明媚,晴空万里,到了下午,阴云密布,沉沉的压在了头顶,仿佛酝酿着一场巨大的风暴。 “这鬼天气怎么说变就变。” 几人连着赶了几个时辰的路,停下饮马休息。 陆梧作势要把水囊丢给阿棠,阿棠拍了拍马鞍右侧,“我带了的,你自己喝吧。” 陆梧拔掉塞子往嘴里猛灌两口。 顺手丢给了枕溪。 枕溪接到手里,看了眼阿棠,又看了眼陆梧,陆梧触及他古怪的眼神,这才发现事情不太对。 平日里他们几个大男人一起出行。 除了公子比较讲究,不与人共饮外。 其他人的东西都是混用,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队伍里陡然多了一个姑娘,再这样确实不太好。 为了掩饰尴尬,陆梧转头对顾绥道,“公子,过会怕是有大雨,赶不到城里了,三十里外有个饮马驿,我们今晚只能在那儿落脚了。” “嗯。” 顾绥应了声,又休息了一盏茶,算着时辰差不多了,几人起身重新上马。 他的视线不着痕迹的掠过阿棠。 只停顿了一瞬。 很快挪开。 几人一鼓作气赶到了饮马驿,据说此驿站曾占据要道,迎来送往,十分热闹,后来官道改路,位置变得不远不近颇为尴尬,去的人也就少了。 他们跟着路标赶到的时候,天上已经开始飘雨。 阴沉沉的天色提前让时间进入了夜晚,驿站的院门檐下吊着两盏红灯笼,旁边立着根杆,上面挂着的布幡上写着‘饮马驿’三个字。 有些褪色。 被风吹得胡乱卷动。 此时院门紧闭着。 几人下马,陆梧上前敲门,嗵嗵嗵响了好几次后,院内才含糊的响起一道人声,“谁啊!” “住宿。” 陆梧话音刚落,里面就喊道:“驿站房间已经住满了,你们去找别的地方吧。” 住满了? 就这穷乡僻壤的地方? 开什么玩笑! 几人对视一眼,又看了眼风雨欲来的天色,陆梧扭过头继续敲,说是敲门,实际上和砸门也没什么区别了。 “朝廷花钱修建驿站,招待过往官员,两年前就撤了禁令,允许百姓掏钱留宿,你们哪儿来的胆子敢把人往外撵?” “开门!” 在他的坚持不懈下,驿站的大门终于在雨水倒灌下来之前拉开了一条缝隙,探出个脑袋来,怒道:“听不懂话吗?跟你说人满了。” “满没满你说了可不算。” 陆梧一把将门推开,连带着来开门的人也是一个趔趄,好不容易站稳后,几人已经牵着马进来了。 院子不大。 右边是马厩和杂物,左边是一排矮房,正面是两层小楼,楼里还亮着光,寒风夹杂着雨丝洒在众人身上,周遭静若无声。 陆梧指着马厩里少得可怜的两匹马。 气不打一处来。 “这就是你说的人满了?” 那驿丞打扮的人闻言,心虚了一瞬,然后梗着脖子道:“前两日招待了一大批官老爷,存储的肉和菜全都吃完了,没办法接待贵客,让你们走也是为了你们好。” “吃的一点都没了?” 陆梧用一种这种鬼话我可不信,你别想骗我的眼神扫视着驿丞,对方嘴角微抽,“还有一些我们留着自己吃的咸菜和窝头,你们能吃?” “端来。” 陆梧道:“再去准备四间客房,要最上等的那种。” 木已成舟,驿丞也没多话,转身不情不愿的去厨房给他们准备吃的,阿棠正要去拴马,枕溪默不作声的把缰绳从她手里取走。 “你们先去吧,我给马喂些草料。” 他同样接过了顾绥手中的马缰。 “为什么不帮我牵马?” 陆梧见状很是不满,追到枕溪跟前,缠着要他牵马,阿棠和顾绥没理会后面打闹的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堂。 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阿棠把珍珠抱在怀里,拿袖子给它擦了擦,珍珠惬意的把脑袋枕在她臂弯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看来以后我们得给它买个小布包,下雨的时候把它装进去。” 阿棠一句‘我们’成功吸引了顾绥的注意,他视线落在珍珠背部一缕一缕的毛发上,抬眸对上她似笑非笑的眼神,十分自然的接了话,“等明天到城里就去买,让它自己选个喜欢的。” “好啊。” 风破窗而入,吹的满楼烛火轻摇,阿棠状似不经意的抬起头,往外看了眼,一手抚着珍珠的脑袋,一手托腮,惆怅道:“都怪这天气,否则哪里会在这儿落脚,又小又破的,你看那儿,那儿,还有那儿!” 她轻抬下颌朝着三个方向点了下。 “全是蜘蛛网……除了这些,不会还有老鼠吧。” “有。” 顾绥散漫的四处打量,意有所指:“还有很多老鼠。” 两人心照不宣。 “哎呀不会的,官驿里我们会定期清扫,不会有很多老鼠的,反正都来了,诸位就安心歇下吧。” 驿丞端着个掉漆的木托盘,里面放着一盘腌黄瓜,一盘炒的发黑的菜叶子,一碟花生米和几个窝头,摆到他们跟前。 “只有这些了。” 阿棠一看就知道是剩菜,她拿起窝头捏了下,“这怎么还是冷的,也不热一下端上来。” “厨房里没有干柴了,您就凑活吃点吧。” 驿丞随口敷衍道。 顾绥有些诧异:“整个驿站只有你一个人吗?” “哪儿能啊。” 驿丞弓着腰,笑眯眯的说:“有两个告了假回家去了,还有一个喝了点酒,这会在后面睡着呢。像这样的阴雨天,咱们饮马驿离官道又远,一般少有人来,所以大伙儿也喜欢闲来放松些。” “对了,那两位公子呢?” 他刚问起,陆梧和枕溪就并肩走了进来,陆梧嘴里还在抱怨,“我说你们这驿站也太穷了,给马吃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不会给我马毒死吧……” “这又是什么!” 他视线触及桌上,看到那几碟子菜,立马露出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驿丞算是怕了他了,见两人进来,连忙跑路:“小的去给诸位贵客收拾房间,你们慢吃。” 他说完上了二楼。 整个大堂就剩下他们四个人,陆梧还在大声抱怨,枕溪却已借着他的掩饰,无声的对阿棠和顾绥说道:“马厩旁有车轮印,痕迹很新鲜,但不见马车……人应该是在我们之前不久来的。” “驿站后面的林子里有些动静,属下怕打草惊蛇,尚未来得及探查。” 第五十九章 迷踪,风雨中的杀意 顾绥点点头,没多说。 几人看着碟子里令人毫无食欲的残羹冷菜,陆梧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将里面的液体倒在筷子上,挨个儿伸进去试了一遍,“没问题,吃吧。” “这是什么?” 阿棠看他做的毫不遮掩,好奇问道。 陆梧得意的咧嘴笑了下,把瓷瓶递给她,阿棠打开后凑近鼻尖闻了闻,没有任何味道。 “它是我们在外行走时必备之物,可以试出许多的迷药和毒药成份,叫‘百灵水’。” 阿棠一听就知道又是绣衣卫的秘药。 既然东西没问题,几人赶了一天的路,外面又风雨交加,荒山野岭,除了这些好像没有其他的选择。 “凑合吃吧。” 顾绥发了话,率先动筷。 阿棠随便对付了几口,便开始从前到后缓慢地用手指给珍珠梳毛,等他们吃的差不多了,驿丞下来说房间准备好了,可以上去休息了。 陆梧和枕溪早把行李拿了进来。 问清楚房间位置后,提着行李上楼,阿棠想自己拿,被陆梧回绝:“以后这些活儿交给我们就行了,姑娘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阿棠闻言苦笑。 这是他们的好意,再客气就有些虚伪了,她没多说,跟着他们上了二楼。 驿丞安排的四个房间是挨在一起的。 “你住第二间?” 顾绥对阿棠问道。 阿棠不怎么讲究这些,点头应好。 顾绥的房间在她旁边,枕溪和陆梧分别住在靠外的两间。 这样安排是为了变相的保护她。 几人各自回房收拾,驿丞离开前给房里留了灯,暖黄的光影充斥着整个房间,房间不大,一进门是个摆着桌椅的小厅,正对着窗户,右手边是卧房,单薄的木板床上挂着陈旧的帐子。 阴雨天里散发着一股霉味。 珍珠跳到地上,翘着尾巴四处巡视了一会,然后跳上桌,用爪子扒拉着专属于它的包袱,轻轻‘喵’了一声。 阿棠见状笑了下,拿出它的小碗,往里面放了些肉干。 “吃吧。” 珍珠蹭了蹭她的手,埋头开始干饭,阿棠起身想去问驿丞要些水,倒给珍珠喝,谁知刚一拉开门,正对上了顾绥那张古怪的面具,他手还抬在半空,似是准备敲门。 “有事吗?” 阿棠诧异的看他,顾绥径直递出一个灰青色的小瓷瓶,“此药擦在伤处明日便能恢复。” 阿棠盯着那药瓶,刚想说自己没受伤,大腿内侧忽然开始一阵刺痛,伴随着剧烈的灼烧感。 她久居双白城。 没有在外行走过,今日骑马赶了这么久的路,疲惫倒是其次,最关键的是腿内侧好像磨破了皮,所以后半程上下马背都很难受。 他居然发现了? “多谢。” 阿棠大大方方的接过药,她准备的药物多数用来应对风寒,止血和解毒,没有能对应此症的,本来打算先简单处理下,等明日进城再说的。 她原本还担心撑不住明天的行程。 现在好了。 什么都解决了。 她看顾绥说完了话还没走,不禁疑惑的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顾绥短暂的沉默了一会,开口道。 “你的马鞍太宽,路程一久,难免受伤,进城后须重买一套。明天先用裹布应付下,驿站应该有备用的。” 他说完,阿棠忍不住瞪大了眼,“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早知道她就在双白城换了啊。 顾绥对此也很无奈,他戴着面具看不到表情,但眼帘微微低垂,声调轻缓:“我看你准备周全,以为你时常外出早已习惯,哪知……” “我外出采药不会离城太远。偶尔远行也是坐马车。”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顾绥道:“你骑术不错。” 一个不常出门的人能骑成这样的确不易,陆梧和枕溪没留意到她的异样也很正常,毕竟任谁来看她都是个中好手,一路上也不抱怨喊疼,当真能忍。 阿棠面不改色的收下了他的夸奖。 她从很早开始就在为了日后行走四方做准备,但骑术好和骑得久完全就是两回事,学骑马讲究要领和技巧。 但长途赶路考验的却是耐久力和用具。 “总之还是要多谢顾公子的药,解了我燃眉之急。” 阿棠晃了晃手里的药瓶,眉眼澄澈坦荡。 顾绥来之前还犹豫过,毕竟伤的位置比较特殊,怕她会觉得冒犯,如今看来纯属多余,在她心里,那不过就是块皮肉而已,和手脚脸面毫无差别。 她是个姑娘。 更是个大夫。 终究是他狭隘了。 “今晚风急雨大,休息的时候要多留心门窗。” 顾绥最后嘱咐了一句,阿棠点头示意她知道了,他见她听懂,微微颔首,转身回房。 阿棠跟驿丞要了些水。 给珍珠倒在碗里后,随意的用帕子把润湿的头发擦了擦,上了药,换了身衣裳,熄灯上床。 珍珠吃饱喝足后跳上床榻,窝在她枕头旁,开始睡觉。 黑暗中,人的五感变得敏锐起来。 窗外疾风呼啸,树枝在大雨的冲刷下凌空狂舞,雨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屋檐坠下。 闪电轰雷。 四周一瞬明灭。 雨腥气将霉味催发的更加浓郁,塞得人鼻腔发闷,阿棠合衣仰面,躺在床上,正闭目休养。 左右两边的房间也在短暂的桌椅拖拽声后,陷入死寂。 此时若从外面看,整个小楼除了大堂那豆大的灯影外,不见一点火光,外面寒风夹杂着雨丝吹进来,噗的一声,仅有的灯火也灭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 数道人影蒙着面翻过驿站低矮的土墙,无声的落在地上,风雨声成了最好的掩饰,他们足尖踩过水洼,贴着小楼的边缘行走,很快摸进了大堂。 而二楼的几个角落里。 分散站着几人。 闪电破开夜幕,一瞬的惨白将他们身影照在墙壁上,诡谲扭曲,杀气腾腾……驿丞打扮的男人朝他们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等等,自己走到门前,用手指将糊窗户的明纸戳了个洞,点燃一个线香立马伸了进去。 接下来依法炮制。 处理了剩下的三个房间。 此香是他们特制的迷药,无色无味烟雾极小,不易察觉,但人吸食之后很快会陷入昏睡,除非服下独门解药。 驿丞心中默算着时间。 “到了!” 他抬手凌空一斩,眼中狠辣尽显。 第六十章 反客为主,熟人? 阿棠闭着眼小憩,一阵静穆中,珍珠却突然抬起头,警惕的望向门外,它正要起身,被一只手按回床上,轻轻的在它脊背上拍了拍。 “睡吧。” 她低不可闻的说了句。 珍珠听到这话,原本紧绷的身子缓缓放松下来,尾巴打个圈,盖在腿上,靠着阿棠的枕头又睡了过去。 外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在狂风骤雨,电闪雷鸣的天然掩护下,这动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奈何阿棠耳目灵敏,又时刻留意着,任何一点声音都在她耳中无限放大,有人靠近房门。 她睁开眼。 黑暗中,一双眸子亮的森然。 此时正好有一道闪电划过天边,屋内亮了一瞬,外面鬼祟的人影映在门窗上,窗纸破了个洞,随后有东西被送了进来。 阿棠屏息起身,赤脚踩过地板,借着墙壁掩去身形,定睛一看……果然,有问题。 …… 一墙之外。 驿丞打了动手的手势后,楼上楼下所有人影同时动了,他们各自靠近房门,用刀插进门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将门栓别开。 只听‘哐当’一声。 门轻轻开了。 他们彼此对视了眼,笑意隐现,前后脚走了进去。 “真要杀了吗?” 一人小声问。 旁边有人骂道:“都这个时候了你才说这个,不觉得晚了吗?怎么,看上这小娘们了?” “不是。” “看他们穿着不俗,马具用的也是上等货,家里肯定非富即贵,不如把他们绑了,说不定还能大捞一笔,这不比杀了他有用?” “不行,此事要办得隐秘些,留下活口就是祸端。” “可下面不是还留了一个活口吗?也不知道那人想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来……” “这不关你的事。” 另一道声音传来,透着股阴森的杀意,“动手,送他们上路。” 其他人互相看了眼,不敢多说,抬起刀就往床上的人砍去,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猫叫传来,黑影腾空而去,扑向举刀的那人。 尖利的爪牙抱住对方的脑袋就是一通连蹬带咬。 来人吃不得疼,惨叫出声。 这一声,像是唤醒了沉睡中的客栈,踢里哐啷的巨响顿时从左右两方传来,伴随着驿丞的惊呼:“你们,你们居然醒着!” “快杀了他们。” 回应他的是更嘹亮的剑鸣。 珍珠出其不意伤了人,对方反应过来要抓它的时候,它左跳右跳灵活的躲开了那只手,后脚一蹬跃上了柜顶。 “别管那只畜牲了,赶紧把这个收拾完,过去帮忙。” 几人听到事情生了变故,不敢再耽搁,推开被珍珠抓伤眼睛,惨叫不已的同伴,举刀就往床上劈。 想象中血溅三尺的画面没出现。 因为……刀被抢了。 阿棠翻身坐起,侧首避开刀锋,一记手刀砸在对方的手腕上,对方吃疼松手,刀往下坠去,她中途拦截住武器,刀锋一转,对上了它主人。 “你们是装的。” 这一手来的突然。 几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刀锋寒光一闪,再下一瞬,猎物和猎人顿时调换了位置,刹那的愣怔后,双方提刀冲在了一起。 阿棠不会用刀。 她学的是剑术的路子,这柄单刃大刀在她手里起先还有些不习惯,但随着舞动,逐渐也找到了感觉。 被夺了兵器那人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在一个女人手里吃了亏,气急败坏的围了上来。 横劈竖砍。 阿棠一个反手架住了背后砍来的大刀,抬起一脚就踹在对面的肚子上。 对面的人一个趔趄,往后倒退两步,趁此机会,她荡开肩膀架着的那柄刀,接上一个扫腿,直接将人撂倒。 谁知人刚倒下,一柄大刀从他头顶擦过朝着阿棠迎面横切过来。 背后那人也同时挥刀,前后夹击。 阿棠凌空一个翻跃,足尖点在他们的刀背上,借着他们挥动的力道,一个前翻落地,疾步冲到了房门外,里面地方小,又黑,她以一敌众活动范围受限,很是被动。 出来后明显好上许多。 顾绥他们也抱着和她一样的想法,战场不约而同的从屋内转移到屋外,陆梧边打边骂:“我还以为你们能有什么新鲜招数,上来就砍,赶着去投胎啊。” “还用迷药。” “以你们的脑子用的明白吗?” …… 陆梧和枕溪平日都拿着剑,唯有顾绥两手空空,阿棠从来没有见过他的兵器,直到此刻,一抹流光在他手中翻转,他身形如鬼魅,游刃有余的穿梭在十来道人影中间。 每次出手都会倒下一人。 软剑? 阿棠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来不及多想,且战且退,他们虽然只有四个人,但从局势来看,解决这些人只是迟早的问题。 这一切看似发生了很久,实则从他们破门到混战只在须臾之间,阿棠还惦记着他们话中的那个活口。 “帮我拦住他们。” 她大喝一声。 离她最近的陆梧二话不说,扶着栏杆一个飞踹踢开她身前的对手,接替了她位置。 阿棠转身从二楼一跃而下。 轻巧的落在大堂的桌子上,左右看了眼,直接朝左边冲去。 “快拦住她!” 有人高喝,一部分杀手立马掉头往阿棠追,顾绥唤道:“枕溪!” “明白。” 枕溪飞身落在一楼的楼梯处,拦住他们,长剑一扫就是一片血光,他的剑简单,杀意凛然,招式狠辣,不求花里胡哨的美观飘逸,只为了杀人而生。 雨夜中。 刀光剑影纵横。 对面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倒下,杀到最后他们甚至出现了惧意,假扮驿丞的那人看到弟兄们死伤惨重,心一狠,连忙大喊:“撤,快撤。” “往哪儿撤!” 陆梧冷笑,“既然来了,谁都别想走。” 他们往外撤退,枕溪和陆梧穷追不舍,顾绥看到事态已经控制住了,转头去找阿棠,但目之所及,没有她的身影…… 顾绥剑眉微蹙。 顺着她离去的方向追去,最终在小楼西南角的一个杂物间里找到了人,房间位置比较偏,不深入走廊极难发现。 顾绥进去的时候,阿棠正背对着他。 豆大的火苗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他一身的血腥气闯进来,似乎惊到了它,影子跟着猛地晃了两晃。 第六十一章 老熟人,谁干的! 房间四角堆满了老旧桌椅,木桶瓦罐和各类马具,空气沉闷,充斥着一股霉腥味,像是多年没翻修过的棺材板,重重压在了鼻尖。 而后又从中弥漫出一股铁锈的腥气。 腥气? 顾绥无声的蹙眉,上前两步,正想问她发生了什么,就看到在她对面放着把椅子,上面坐着一人。 他手脚被人用麻绳绑在扶手和椅足上,一身湛蓝的湖绸长袍几乎被血色染透,左手无名指和小拇指被齐根切断,露出森白的骨茬,鲜血顺着扶手滴落在地上。 汇成一滩血泊。 血泊里,两根断指孤零零的躺着。 似是在无声的倾诉着这一场非人的折磨。 怎么会是他? 顾绥没功夫追究本该在双白城坐镇的沈度为何会出现在百里之外的偏远驿站,还搞成了这副模样,沉声问道:“人怎么样,还活着吗?” “活着。” 阿棠头也不回,将从他嘴里取出的破布丢在旁边,一边检查沈度的情况,一边分心说道:“我房间褐色的包裹里有药和纱布,麻烦公子帮我取来。” “好。” 顾绥应声离开。 此时整个小楼桌椅倒塌,栏杆断裂,横七竖八的倒了一地的尸体,血腥气在寒凉的风雨中无孔不入, 枕溪和陆梧正与溃不成军的刺客在院中厮杀,说是厮杀,其实就是两人单方面的清剿。 连天的雨幕将他们的身影模糊了大半儿。 唯见寒光剑影一片肃杀之色。 顾绥往外扫了眼,毫无波澜的收回,转身上了二楼,按照阿棠的描述找到那个包裹后,刚拿起来,突然发现黑暗中多了两道绿油油的光,正幽幽的盯着他。 顾绥下意识凝气于掌。 刚要出手,就听‘喵呜’一声,什么东西从上面跳了下来,轻巧的落在地上,朝他走来,等到了跟前顾绥才看清楚,原来是阿棠养的那只黑猫。 顾绥撤了掌力。 拎着包裹就要往外走,珍珠见状一个闪现拦在门口,脊背拱起,毛发倒立,发出喵呜喵呜的低吼声。 顾绥看着这只小家伙,有些疑惑。 之前在路上它并没有对他表现出敌对的姿态,虽然性情高傲不爱搭理人,但还算温顺,为何突然如此? 他琢磨了下,把包袱放回桌上。 再回头看它。 珍珠爆炸的毛发果然嗲下来,蹲坐在门口,抬起一只爪子,慢条斯理的舔着毛,看也不看他。 顾绥暗自挑眉。 这小东西倒是有意思,还知道看家? “你主人让我取的。” 顾绥反手拿起包袱,静静的看着珍珠,“她还在等着救人,你要不信,就跟我来。” 珍珠停下舔毛的动作,歪着脑袋看他半响。 似乎是在思考真假。 过了会,它慢吞吞的起身走到他脚边,在他小腿处用脑袋蹭了蹭,一个蓄力,跳上了桌子,趴在了其他包袱旁。 这是……放行了? 顾绥眼底掠过一抹笑意,不再耽搁,拿着包袱去了一楼,递给阿棠。 此时阿棠已经大致检查完沈度的情况,将周围的杂物清理到一旁,把捆着他的麻绳缰换成了布条,防止他清醒后挣扎或是痉挛,紧接着她撕下里衣的袖子替沈度断指止血,并按压住其他出血量大的创口。 阿棠余光瞥见顾绥进来,赶忙道:“再打盆清水来。” 她脱不开身。 陆梧和枕溪又在外面收拾那些‘残兵败将’,打水的任务自然落在了顾绥身上,顾绥默不作声的转身去找,不一会端着水盆回来,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顾绥看着她,径直问道:“我要怎么做?” “里面有个朱红色的药瓶,还有干净的纱布,拿给我。” 顾绥把东西找出来,接替阿棠的位置进行按压止血,让她能腾出手去做其他事。 有人帮忙后阿棠明显要轻松些,也能抽出心思来说话。 “对方动手时避开了要害和动脉,伤口多但都不致命,从伤口的状况和他挣扎的痕迹来看,他应该事先摄入过迷药之类,药效还没过,所以浑身乏力虚软,难以对外部的刺激作出强烈反应。” “他失血过多,暂时昏死过去了。” “幸好那人为了不让他出事,特意在伤口处抹了草木灰止血……就是不知道对方想从沈度口中问出什么……” 阿棠说完,顾绥思索了会,问道:“你没发现其他人吗?” “没有。” 阿棠清理伤口的动作凝固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她的语速不急不缓,但顾绥还是从中听出了些许的冷意,“我听那些人说楼下还留了一个活口,想去救人,结果下楼后就看到有个黑影从角落闪过,我追过去发现他想灭口便与他动了手,那人见无法得手,掉头跑了,我怕沈度撑不住,只能先救人。” “看到他的脸了吗?” “没有,他蒙着面,但左手使兵器,身量……和沈度差不多,光线太暗其他的看不清楚。” 顾绥陷入了沉思。 趁着这会功夫,伤口的血已经止住了,阿棠给沈度服了两颗镇痛的药丸,开始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他的伤口集中在上半身。 大腿也有两道。 她和顾绥两人借着那盏豆大的油灯忙活了快一个时辰才处理完,看着那两截被纱布层层裹住的断指,阿棠的视线移到沈度毫无血色的脸上,有些唏嘘。 上次与他分开时还是在药铺外。 他意气风发,神采奕奕。 这才过了几日,便成了如此模样。 他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和他同行的又是谁? 他为什么突然离开双白城出现在这儿? 害他的人究竟是谁? 许多的疑问萦绕在阿棠脑海中,但都无从得知,看沈度的模样清醒还需要一段时间,她解开布条,正准备说把人挪到外面去,枕溪的身形就出现在门外。 “大人。” 他刚一开口,顾绥便道:“先不急,先把沈大人送去一个干净的房间。” 沈大人? 枕溪听到这个称呼先是一愣,然后就看到了沈度的状况,瞳孔微不可见的缩了下,“他怎么在这儿,他这是……谁干的!” “等他醒来就知道了。” 第六十二章 死局难逃,我也不想滥杀无辜! 枕溪把沈度背到了二楼最右侧的房间,安置妥当后,下楼与几人汇合。 陆梧押着双手被绑在身后的假驿丞进来,使劲儿一推,他一个踉跄扑在了顾绥脚边。 此刻风雨未歇。 凉意夹杂着雨丝席卷而入,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中,顾绥一身玄青色窄袖长袍,端坐在一张尚算完好的椅子上。 天地霎白。 照见他古怪狰狞的面具,凄厉似鬼。 驿丞好不容易挣扎着蠕起身,一抬头便撞见面具底下幽冷深邃,毫无情绪的一双眼,眼前闪过那些刀光交错的瞬间,弟兄们的惨叫犹在耳边,他的心猛地颤了下,身子跟着一抖。 恨意还没涌上来,率先被恐惧吞没。 “饶,饶命啊。” “求求你们,饶了我吧。” “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说,什么都说,只求你们能留我一条性命,我家里还有老母要照料,她……” “你可闭嘴吧。” 陆梧从后面踢了他一脚,没好气道:“真惦记你老母,你敢来做这种要命的生意?再胡说我就把你舌头割了喂你吃下去。” 他的威胁很有效用。 话音刚落驿丞就死死闭上了嘴,陆梧见状冷笑一声:“问你什么想好了再答,敢弄虚作假的话,后果你清楚。” 驿丞忙不迭点头。 一脸讨好的看向顾绥。 顾绥目光凝沉,淡淡开口:“指使你们之人,可是对沈度动刑之人?” 驿丞不知道他说的沈度是何人,但听到“动刑”二字,立马反应过来,点头如捣蒜:“对,就是他。” “你们与他认识?” “不,不认识。” 驿丞像是生怕他不相信,连忙解释道:“我们弟兄都是些江湖上讨生意的,前天夜里他在双白城找到我们,蒙着脸,拿出五百两银票,说要跟我们买命……” 说到最后两个字,他心虚的觑了眼四周几人,见他们没反应,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我收了钱,叫上弟兄,按照他的吩咐先行出发,在中途等,直到今日正午他才赶来,说让我们把饮马驿收拾好,要等的人很快就到。” “你们把驿站的人全杀了?” 阿棠忍不住开口问道。 假驿丞听出她话中的怒意,缩了下脖子,往后挪了挪,又被堵在后面的陆梧踹了一脚,喝道:“说话!” “不是我们想杀的。” 假驿丞说起此事颇为无奈,“按照我们的想法,把人打晕绑起来,事后收拾干净不让他们发现就好了,结果雇主说此事容不得半点纰漏,必须斩草除根。” “接着说。” 阿棠深吸口气,按住心中的怒火,“对面一行来了几人?” “不多,就三个。” 假驿丞朝楼上看了眼,他被押过来的时候,在院子里刚好看到他们把人背上楼,“上面那个赶车,再加上俩女的。你别看他长得人模狗样的,下手黑着呢,那俩姑娘鼻青脸肿的,走路都不利索,跟着他也是遭老罪了。” 女的? 还受了伤? 阿棠虽然不敢说有多了解沈度,端看他行事也不像是会以折磨女子为乐之人,那他身边跟着的姑娘……她突然想起那晚沈度说会通知亲眷来领人,但有些姑娘是外地被人拐卖到白云观的。 她们只能先送回原籍。 由当地的官府出面,联系他们的亲人。 难道沈度是来送人的? 那她们…… 阿棠眸光更冷,疾声问道:“你把她们怎么样了?” “埋了啊。” 驿丞理所应当的回道:“那人说男的会些功夫,处理起来很麻烦,所以我在给他们的茶水里下了药,和给你们用的那个差不多,不过他没你们厉害,没多久就倒下了。” “本来直接把人给了结了,找个地方一埋,事情就结束了。结果雇主临场反悔非要问他一些事,我们又怕会来人,只好分出一些人去埋,我在这儿盯着。” “眼看雨都落下了,天也黑了,没想到你们来了。” “我是真不想滥杀无辜啊,赶了你们好几次,你们非要往进来闯,我能有什么办法……” 以为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谁知道是披着羊皮的狼。 识破了他们的伪装不说,还掉头把他们杀光了…… 驿丞想到这儿当真是觉得自己流年不利,点儿太背了。 他们这群人不是什么生死与共的好兄弟,只是走南闯北背得债多了,东躲西藏,臭味相投的混到了一起,平日里干些打家劫舍的活儿维持生计。 本来觉得这五百两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谁能想到……险些令他们全军覆没。 死了就死了吧。 他活着就行。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总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 驿丞心里还盘算着离开这儿之后要怎么做,忽然被一声厉喝骇得浑身一抖,“你把她们埋在哪儿了!” “林子!” 驿丞条件反射的喊道:“就在驿站后面那片林子里。” “带我去。” 阿棠站起身来,一团火气在五脏六腑横冲直撞,好像快要炸开,她必须要走这一趟。 陆梧劝道:“姑娘,外面还在下大雨。” 阿棠没理会,走到驿丞面前,拎着他的衣领将他硬生生的从地上拽起来,在闪电惨白的光影中,那双眸子湛湛如鬼火。 冷意逼人。 “去找伞。” 顾绥大致猜到了她在怀疑什么,知道劝不动她,扭头对枕溪吩咐道。 驿站里迎来送往,像雨伞这种东西并不难找,很快枕溪就拿了四把伞回来,递给了阿棠,顾绥和陆梧各一把,自己留了一把。 还顺便找到了两个油纸灯笼。 陆梧从阿棠手里接过驿丞,轻声道:“这种事儿我来吧,别脏了姑娘你的手。” 他捏着对方的胳膊,正要将人往外推。 没想到这时楼上突然传来‘哐当’一声。 听动静,正好是沈度的房间。 阿棠几人对视了眼,身形同时动了,朝着楼上赶去,等推开房门,一个人影倏地迎面扑了过来…… 黑暗中看不分明。 但那浓重的血腥气和药味掺杂的味道还是让阿棠第一时间分辨清楚对方是谁,“沈大人,你怎么起来了?” 她挥出的掌风骤然消散,和枕溪一左一右接住了沈度瘫软的身子。 听到阿棠的声音。 沈度也瞬间僵住…… 第六十三章 一步之遥,难归 “怎么……是你们……” 沈度从喉咙挤出了几个字,沙哑的不成声调,他被枕溪强制性的半抱半拖送回了屋内,放在桌边。 他失血过度,腿上又有伤。 刚醒来时昏昏沉沉,断指的剧痛一波接着一波传来,直让他头皮都要炸开,同时也令他彻底清醒——他能够自由活动了。 意识到这一点,他立马强撑起身,掀被下床。 驿站里发生了什么。 那个人去哪儿了。 谁救了他,给他上的药,治的伤……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想赶紧去看一看她们,或许还来得及呢。 他每走一步,腿上的伤口就撕裂般疼,头晕目眩,中途一个不小心还撞翻了椅子,好不容易走到门口,门却突然开了。 紧接着,他就听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儿的声音。 对方手里的灯笼将他们的身形和面容照的清清楚楚,外面雷雨声轰鸣,电光贯彻天地,不及沈度心中一半儿震撼。 任谁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一睁眼醒来发现被认识的人救了,都无法无动于衷。 还不等阿棠回答,沈度疾声问道:“是你们救了我,那阿妹姑娘她们呢?救下了吗?” 阿妹? 竟是阿妹? 阿棠脑海中瞬间浮现那张秀丽的面孔,她提着刀冲出来想帮她的样子,她说起养母满心欢喜的样子,她想到回家时激动不已的样子…… 白云观下百十来个姑娘。 她真正算得上熟悉的就那么几个。 …… “说话啊。” 沈度见没人搭话,急的猛咳两声,身子因剧痛又是一阵痉挛,枕溪看了眼正在愣神的阿棠姑娘和寡言少语的大人,一板一眼的回道:“我们来晚了。” “晚了……” 沈度强撑的精神好似被这一句话压垮,肩膀耷拉着,反复着这两个字,神情茫然又痛苦。 “知道对你动手的是谁吗?” 顾绥言简意赅的问。 闻言,沈度勉强找回些理智,哑声道:“他蒙着面,但我还是认出来了,就是从地宫里逃脱的那个人,我看到了他手上的疤。” “你何时离开的双白城?” “昨天中午。” “何故?” 顾绥顿了下,补充道:“只为送她们回家的话,犯不着你亲自来。” “在地宫时阿棠姑娘给了我灵感……我,我托人留意着一个叫老七的拐子,他是整个南州最大的……拐子头目,官府,一直在找他,就在几天前,他,他在丹阳,露了踪迹。” 沈度接连说了许多话,精神有些跟不上,缓了缓,等气息稍微平稳些后,继续说道:“官府封城在找他,我,昨天收到的信,就接替去丹阳送人的差事,准备亲自去查。” 当时接到消息两个姑娘知道是他送她们回家。 对他感激不已。 他向她们保证过,一定会让她们平安与家人团聚,可就过了一天,就在离丹阳城百余里的地方! 就在他身边。 她们丢了性命。 连他自己也……何其可笑! 顾绥凝视着他,沉声道:“那人想从你口中知道什么?” “他问我那个金簪上藏着什么秘密,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因何卷进来对此穷追不舍,还问我你们查到了什么,我去丹阳的目的……” 沈度道:“我一个字都没说。” “我知道。” 顾绥看着他那一身的伤还有断指,倘若得到了想要的消息,对方就不会将沈度折磨成这个样子。 沈度之所以强撑着不开口,其实不仅是因为摄于绣衣卫的身份和朝廷的密辛,更要紧的是那些事也牵扯白云观这桩惨案幕后的某些黑手。 若被对方知道了他们手中的线索。 提前开始清理。 那所有人这么久以来的努力都将功亏一篑。 “我还从他口中探知,在这么多被送还回乡的姑娘中,只有这一路被他设伏,换而言之……丹阳,丹阳绝对有问题。” “他以为在地宫将我们斩草除根。” “结果我们都活着出来了,姑娘们见过他的脸……但她们各自回家,不会再有交集,唯独去丹阳的这两人……” 阿棠回过神来,静静听到现在,接过沈度的话:“唯独阿妹她们,一旦回到丹阳找到亲眷,说不定哪天就会遇上。而为了这个万分之一的可能,他起了杀心。” “对。” 沈度重重的吐出口气。 坐了这么久。冷汗已经把衣裳湿透,腿上的伤口好像又裂开了,但他毫不在乎,踌躇道:“他们可有交代,两位姑娘的尸身是怎么处置的?” “我,想去看看。” 四周刹那明灭。 “我们正要去找。” 阿棠收敛思绪,站起身,对沈度道:“你伤成这样不良于行,还是留下来好好修养吧。” “我要去。” 沈度本身也是个很固执的人,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他心中有愧,悲愤交加难以纾解,必须要做些什么才好。 “即便你们不让我去,我也会跟着的。” 他撂下这么一句,阿棠忍不住蹙眉。 沈度看她一副不赞同的模样,低声道:“阿棠姑娘,你我相识至今,我从未阻拦过你。” 傩神庙鼎力相助。 白云观尽心周旋。 诚如他所言,他没有在她想去做某件事的时候制止过她,也希望她不要拦着他。 这世上总有些事是你明知无力改变,无法挽回也依旧想要去做的。 话已至此,阿棠张了张嘴,劝阻的话再说不出口,顾绥看着两人,须臾,冷淡道:“那就走吧。” 他转身离开。 声音缓缓飘来,“枕溪,扶着沈大人。” “遵命。” 枕溪走到沈度身边,将他的一只胳膊拉到自己的肩膀上,直接将他‘扶起来’,说是搀扶,实际上他承担了沈度大半个身子的重量。 “多谢。” 沈度对枕溪点头。 枕溪不冷不热回应:“沈大人不用谢我,我只是听命行事。你的命是阿棠姑娘救回来的。” 沈度扭头去看阿棠。 道谢的话还没说出口,阿棠就从两人身边走过,径直出门,留给他们一个背影,沈度见此不由苦笑。 下了楼。 陆梧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看到沈度和他们一起下来,惊讶一闪而过,难得什么都没说,举着伞,推着驿丞扑进了雨幕里。 大雨和狂风将伞吹的七倒八歪。 根本拿不住。 众人的衣裳不过片刻功夫就湿了大半儿,紧紧的贴在身上,枕溪单手撑伞还半拖半架着沈度,依旧走的无比稳当。 出了驿站门,左拐。 林子里夜色稠密,隐隐有数道黑影散在各处,不时传来一声嘶鸣,驿丞踉踉跄跄的在前面领路,不多时就停下了。 “就是这儿了。” 第六十四章 不知之处,活埋! 陆梧用剑挑开绑住驿丞双手的绳索,对他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挖啊!” “啊?我挖吗?” 假驿丞被暴雨浇灌得几乎站不住,看了眼四周也没有趁手的工具,“这怎么挖?” “用手挖!” 枕溪冷冷的吐出一句,陆梧用拇指将剑顶出寸余,寒光乍现,满是威胁的盯着他,“再磨蹭,你这双手就别要了。” “好好好,我挖,我挖还不行嘛!” 假驿丞被逼得没了办法,蹲下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紧接着就用双手开始刨土,大雨模糊了他的视线,也将刚翻过的泥巴冲得有些松散,挖起来并不太费劲。 稀泥被丢到一旁。 他满身泥浆跪趴在地上,一点一点的将他们今日方才填平压实的坑又重新扒开…… 众人站在雨幕中。 一身寒意,死寂无声。 “我来。” 沈度挣扎着就要上前,被枕溪一把拽住,“沈大人,你就别添乱了。” “对啊,你伤口再裂开到时候受累的可是阿棠姑娘。” 陆梧回头看他一眼,见他瞬间安静,这才满意的收回视线,对假驿丞催促:“动作再快些。” 驿丞闻言,刨土的速度又加快了几分。 不多时,他手指摸到了一片布料,顿时大喜,刚要张嘴喊,狂风夹着雨水瞬间就灌进了他嘴里,“挖,挖到了。” 几人面色一变。 “继续挖。” 阿棠取过枕溪手中的油纸灯,往前凑了凑,好能看得更清楚些,随着泥浆被不断的翻起,陆梧丢开剑,和假驿丞一样开始用手抛。 她的面容逐渐展露在众人眼中。 此刻在饮马驿往丹阳城的方向,被大雨覆盖的官道上,两道身影正如同木偶傀儡一样,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大雨倾盆,雷电交加。 官道上空无一人,路两旁山林寂寂,无边的夜色就像是一张巨口,仿佛能吞噬一切,她们却好似全然不受影响,也不知道害怕。 就那样慢吞吞的踩过水坑和砂石。 倘若阿棠此时在这儿,她一定能够认出来其中一个正是阿妹,阿妹眼神僵直,面无表情,只嘴里在喃喃的念叨着:“回家,要回家……” 风雨盖过她的声音。 无人听见。 忽然,她的‘身体’从手臂开始消失,再到躯干,随后蔓延到全身,一点一点化作无数的荧光,飘散在天地间。 那双眼,直到最后。 还盯着丹阳城的方向。 她早已忘记了自己是谁,发生过什么,只记得好像有个人告诉过她,只要沿着这条路一直朝前走,就能回家。 她却不知道。 她再也回不了家了。 陆梧和假驿丞一道把阿妹和另一个姑娘的尸身搬出来,放在一旁的泥地上,她们双目紧闭,面容扭曲。 泥浆裹满了她们全身。 没有明显伤口。 阿棠又借着油纸灯笼微弱的光在她们身上照了一圈,再仔细端看尸体……她好像想到了什么,僵硬着转过头,看向假驿丞,一字一顿道:“你们,是将她们活埋了。” 或许是雨水太凉,又或许是她的目光太阴森。 假驿丞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结巴道:“她们中了迷药,反正也感觉不到痛苦,如果动刀子还会留下血迹让人怀疑,所,所以……” “迷药的作用有多久?” 阿棠凝视着他,冷声道:“别想糊弄我,你们既然用一样的药,那房间里还有迷香,我只要分析出药物的成分,就大概能推断出作用的时间。” 假驿丞抿了抿嘴,底气不足的开口:“差不多两刻钟。” “从她们服药到你们埋人,真的只有两刻钟吗?” 假驿丞这下彻底没声了。 当然没有。 光是陪着那雇主折腾,还有处理驿站那些人的尸身也花了许多时间。 “那人刑讯逼供,沈度手脚处却没有太多的挣扎伤,证明迷药清醒之后人意识清楚却四肢乏力,无法反抗,也就是说,你在她们清醒后将人生生活埋……” 尸体的鼻腔里塞满了泥浆。 嘴唇发紫。 她虽然不精仵作之事,但这样明显的症状分明就是窒息而亡,竟然还敢说什么感觉不到痛苦! 明明清醒着却只能被压在地底。 空气一点一点流失。 窒息感没顶而来。 在那些时间里她们在想什么呢?想那近在咫尺却回不去的家,见不到的亲人,还是在想她们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被这么对待! 阿棠是医者。 她自接触这一道就知晓,太过执着于生死会让自身变得不幸和痛苦,师父也一直在告诉她,但尽人事就好。 可她看不开。 她拼尽全力没能救回师父,只能放手让他解脱,她费尽心思想帮她们平安回家,到最后也还是换来两具冷冰冰的尸体。 为什么? 她们的性命为什么就这么轻飘飘的落在他人的贪欲和刀刃之上,竭力挣扎也无法寻到一个善果。 在白云观是这样。 离开了白云观还是这样! 欺她们孤弱,欺她们良善,欺她们手无寸铁,无处喊冤…… 阿棠怒极,左右看了眼,视线落在陆梧手里的长剑上,三步并做两步,一把捏上剑柄将它拔出。 ‘锵’的一声鸣响。 寒光出鞘。 雪白的刀锋映着阿棠森寒的双眼,她在大雨中提着剑,一步一步的走向假驿丞,假驿丞看到她满身杀意,顿时慌了。 往后倒退几步。 “你们答应要放了我的,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谁答应你了。” 陆梧捏着剑鞘,站起身,当他听到活埋这些字眼时,对此人的恶心已经达到了顶峰,“你再仔细想想,从始至终,我可有答应过你一个字?你也不照照镜子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谈条件。” “你这种人,死有余辜。” 没人阻拦阿棠。 陆梧挪步封住了他的退路,前后都是人,假驿丞知道今日在劫难逃,两股战战,先是哀求,见无人理会后,又转为怒骂。 看着他狗急跳墙的模样。 几人不为所动。 阿棠提着剑,盯着假驿丞,缓缓提起了剑。 第六十五章 雨中的那只手 其实,她真的不想杀人。 白云观地宫那般危急,她没杀人。 今夜刺客来袭,遭人围攻,她抢夺兵刃后,依旧没有杀人,只将他们重伤到无法行动。 她始终谨慎的守着那道最后的底线。 不敢,也不想逾越分毫。 但是今夜,阿棠忽然忍不住了,那些压抑许久的愤怒和悲痛犹如决堤般将她吞没,她若不杀了这个人,不杀了他…… 她…… 浑身的血液在沸腾,心脏狂跳,胸膛仿佛涨的要炸开! 她手中的剑在抖,想到杀人这两个字,控制不住的,恶心、反胃、甚至是恐惧,明明眼前这个人罪该万死,明明她动了杀心…… 可真到了这一步。 她的手,还是在抖。 锋锐的剑尖指着对面,狂风呼啸,雨珠落在剑刃上被无声的劈成两半儿,滑落进脚下的泥地里,就在阿棠深吸口气,攥紧剑柄,准备豁出去时,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就那么突然的,抓住了她。 她顺着那只手望去,对上了顾绥沉静的眸子,夜色里,他的眸子如水清寒,他静静的与她对视了片刻,薄唇轻启,声线冷冽却又透着股莫名的柔和:“既然迟疑,就不要做。” 说着,他从她手中拿过剑。 随手一震。 剑鸣清响,划开雨幕,在假驿丞陡然放大的瞳孔中,一抹寒光划过他眼前,随后剧痛传来,两条胳膊从他身体飞出,落在不远处的泥地里。 巨大的撕裂感令假驿丞瞬间失去平衡,扑倒在泥地里。 他不断惨叫翻腾。 顾绥对此置若罔闻,反手将剑丢给陆梧。 “把他埋进去。” 说完,他转身往驿站里走。 阿棠手中空空,怔怔的看着陆梧向假驿丞走去,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道撑着伞,在雨幕中逐渐离去的背影。 过了很久,她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沈度亲眼看着他们处理了假驿丞,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总算稍稍轻了一些。 他作为县尉。 本应该制止他们私自处置,将人押回衙门,进行审判,提交州府复核死判后把人关回大牢,等时间到了再杀。 如此才符合大乾的律法。 可他在那一瞬间想到的,并不是律法铁条,而是那些阿妹两人死后的脸……她们或许更愿意亲眼看一看这人的结局。 枕溪看事情差不多了,对陆梧道:“你先忙,我把沈大人送回去再来……” “你不用管我。” 沈度收回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我想在这儿看着。” 枕溪看他坚持,在确定沈度不会因体力不支而倒下之后,他也没多说,将伞塞给他,转身去驿站里面找了两把铁锹出来。 递给陆梧一把。 两人就着先前他们埋人的坑又挖深了些。 阿棠想要帮忙被他们无情撵开,陆梧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高声喊道:“姑娘你快进去吧,这雨太大,我们两人动作还能快些。” 阿棠没说话。 转身走了。 不一会,她推着从驿站里找到的板车出来,因为要推车,撑不了伞,所以她和陆梧他们一样,整个人暴露在大雨中。 沈度看到,举着伞一瘸一拐的上前给她挡雨。 阿棠将阿妹和另外一个姑娘的尸体放上板车,沈度几次想要帮手,都被她拦住,“习武之人就算身体强健,受了伤也是要将养的,你总不想以后和汤药作伴吧。” 没办法。 沈度确实连自己都站不稳,为了不添乱,他只能尽量给阿棠挡雨,等他们昨晚,陆梧和枕溪已经拎着那假驿丞的领子把人丢进了坑底,开始埋土。 最初驿丞还能嚎两嗓子。 时间久了,压在他身上的土越来越多,越来越厚,他便也逐渐发不出声音,到最后一铲子稀泥盖上去,陆梧还用铁锹狠狠地拍了拍。 “完活,收工。” 他把铲子往旁边一撂,拍了拍手,朝着他们走过来,“我来推车吧。” 陆梧接过阿棠的位置。 枕溪重新架起沈度,像来时一样,几人回到了驿站里。 他们把板车安置在草棚里,用席子盖着,进了小楼,楼中到处都是尸体和血泊,几乎无处下脚,夜已经深了,累了这么久,也该歇息了。 但上面的房间里破损严重,已经住不了人。 “还剩几间干净的,先对付一晚吧。” 陆梧拧住衣角挤出了一大堆的水,这时二楼传来顾绥的声音,“还有四间房,陆梧你和枕溪一间。” 沈度是病患,要休养。 阿棠是女子,不可能与他们同住。 剩下的两间一间顾绥住,便只有一间的空位。 陆梧和枕溪当然没意见。 “赶紧把这身湿衣服换了,贴在身上怪难受的。” 陆梧看向沈度,“你和我身量差不多,我给你一件我的?” “好。” 沈度也不想穿着湿衣过夜,枕溪把他送上楼,陆梧拿来干净的衣裳,确认他伤口没浸湿后,帮他换了衣,各自回屋睡觉。 阿棠走过满地的尸体。 刚进旧房间,珍珠就喵喵的叫了两声,她下意识想揉一揉它的脑袋,一抬手,发现满是水,又重新放下。 “走,我们今晚换个地方睡。” 她拿起包袱,珍珠很乖巧的从桌子上跳下来,跟在她身后去了另一个房间。 安置好东西,换了衣裳。 阿棠合衣躺在床上,一闭上眼就全是阿妹她们惨白的脸,还有外面那一地的死人,她想到假驿丞,就不由自主的想到了顾绥捏住她手腕的场景。 他那双眼又冷又深邃,好似能洞悉一切。 真是个奇怪的人。 分明一副不近人情,孤傲冷漠的模样,实际上却心思细腻,敏锐又果决,若不是他拦着,她今晚凭着一腔热血杀了那假驿丞,日后定会出问题。 教她剑术的那位前辈说。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须慎而用之。” 她习武为求自保,不为杀人,所以身上除了银针不曾携带任何的兵器,即便如此,还是险些出了事。 阿棠躺在床上,乱七八糟的想。 珍珠已经睡过去很久后,她才来了困意,缓缓睡去。 这夜,不知何故,一夜无梦。 等翌日醒来,外面天空澄碧如洗,已然放晴,沈度辗转难眠,面色惨白中又透着一股浓浓的疲倦,几人在楼梯口汇合,阳光洒进来,看着满地的尸身和血腥,空气陷入了短暂的凝滞。 “沈大人,你有何打算?” 第六十六章 沈度的决心,丹阳城 顾绥他们将前往丹阳城,无法在此逗留,沈度一身的伤需要将养,还有饮马驿……此处位于双白城和丹阳的交界处,但依旧归双白辖制。 死这么多人,还有被害的驿卒。 这些都需要官府处理。 对此,沈度昨晚就盘算过了,“我先找人回去报信,让官府来接管此地,等安排好了,再把两位姑娘的尸身送去丹阳。” “诸位有事可先行一步,不必顾虑我。” 他说着拱手就要作揖,当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时,那被白纱布裹着的两根断指映入眼帘,伤口似乎开始隐隐作痛,如同被什么刺了下,让他下意识将手收回了袖中。 故作无事的点头致意。 顾绥将他的动作看在眼中,什么也没说。 陆梧和枕溪拿着行李下去喂马,顺带把阿棠的包袱也捎了下去,阿棠掏出早已准备好的药递给他,“白的那瓶内服,红的外敷,外用的药每日一换,待它不再渗血后,便可以两日一换了。” “多谢你。” 沈度接过顺手揣在怀中,想到两次蒙她相救,他却连个诊费都没给过,多少有些失礼,在身上四处摸了摸,摸到腰间的挂着的那块玉佩,想了下,扯下来递给她。 “沈家在南州薄有人脉,我叔父也在丹阳城,若你有遇到需要帮忙的地方,拿着这个玉佩去望江巷沈宅找他,他看在我的情份上,必会相助。” “不用了。” 阿棠摇头,谢过他的好意,听话里的意思,这玉佩定然是沈家子弟比较重要的物件,她拿在手里算怎么回事? 没得惹人误会。 “你还是拿着吧。” 沈度没有收回,手依旧举在半空中,看了眼顾绥又对她道:“虽说绣衣卫行事无须这么麻烦,但顾公子此次微服而来,想也知道所查之事不便被太多人知晓。” “沈家不如绣衣卫权势大,可好歹在南州经营多年,能提供许多便利,说不准何时就能用得上。” 话说到这份儿上,阿棠不便再推辞,只能将玉佩仔细收好。 沈度见状放了心。 看陆梧和枕溪已经备好马,准备出发,所以送两人下楼与他们汇合,顾绥对沈度道:“沈大人身上有伤还是在驿站等着好,传话的事我顺路去办。” “如此,那就谢过顾公子了。” 沈度颔首一礼,“麻烦你找人告诉郭平,就说我在饮马驿遇袭,让他尽快带人过来。” “好。” 顾绥从陆梧手中接过马缰,飞身上马,阿棠信手招来跟着他们下楼的珍珠,它轻车熟路的爬上她肩膀,趴好之后喵了一声,像是在说可以走了。 阿棠最后看了眼沈度,沈度站在小楼前,垂手而立,对她嘱咐道。 “州府鱼龙混杂,万事当心。” “你也是。” 阿棠目光扫过他毫无血色的脸,“记得按时换药。” “知道了,快走吧。” 沈度目送几人调转马头,疾驰出驿站,身影转瞬消失在视野尽头,他站了许久,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缓缓抬起手。 迎着明亮得有些刺眼的天光仔细打量着,他的手常年习武磨出了许多茧子,有些粗糙,又不喜欢抹手膏之类的东西,以前总被母亲念叨,说它不好看。 他觉得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好不好看。 建功立业才是要事。 可如今,少了那两根手指。 原本的位置空荡荡的。 连想要行礼都做不到……他才发现是真丑啊。 丑得他每次看到不忍直视,好像不去注意,一切就没有任何改变似的,沈度忍不住拧起眉头,有些恼怒的撤回手,藏在袖子里。 当他愤而转身时,余光扫过那放着尸体的干草棚子。 鬼使神差的走了过去。 两具尸体静静的躺在板车上,泥浆裹满全身,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沈度一言不发,就这样看着,眼前不自觉浮现出她们鲜活的笑脸,她们不足二十岁,便已受尽蹉跎,香消玉殒,她们腿脚瘸了,再也不能生育,面对那么多的闲言碎语和恶意,还是像从石头缝里爬出来的嫩芽,顽强又坚韧…… 倘若可以选。 他宁愿被杀的人是他。 换她们活。 沈度啊沈度,她们如此艰难尚且挣扎求存,而你在这场磨难中,好歹活了下来,又何必自怨自艾,满心怨怼。 如何对得起她们! 又如何对得起救了你的阿棠姑娘和顾公子。 去做没有做完的事。 抓到那些人,将他们绳之以法,替姑娘们报仇雪恨才是最要紧的,这个念头一起,沈度心中火热,忍不住闭了闭眼,再睁开,已经是一片冷厉之色,他扫开脑子里纷杂的思绪,开始思索后面的事情。 沈度的变化阿棠几人浑然不觉。 顾绥在官道遇到了一个前往双白城的镖队,给了些碎银子托他们送信,镖师没有收,拍了拍胸膛:“传个话而已,您就放心吧,我们一定带到。” 他重复了一遍人名和事情。 确认无误后继续往回走。 阿棠他们则是迎着刺眼的阳光,在官道上一路往丹阳城疾驰而去。 走了一段路后,岔路口多了,遇到的人也就多了,看方向,和他们是同样的目的地。 阿棠趁着饮马的时候问道:“怎么这么多人去往丹阳?丹阳位置很紧要吗?是南来北往的必经之路?” “算是吧。” 陆梧嘴巴比脑子反应更快,话说完又有些后悔,轻咳了声,干笑道:“其实我也不太了解,毕竟我是第一次来,这事儿还得问我们公子。” 枕溪正靠在一旁的树上擦刀。 闻言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说的好像大人是丹阳城的常客一样! 他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枕溪疑惑的看向陆梧,就见他缩着脑袋往旁边让了让,好像故意在给他们两人让位置一样。 陆梧不经意对上他的眼。 朝他挤眉弄眼的笑,示意他千万不要上前去打扰。 “顾公子?” 阿棠看向顾绥,顾绥冷淡的瞥了眼话说一半儿里撂挑子的某人,答道:“南州府治所在丹阳城,因此丹阳既是县城,也是州城,自然人口众多,十分繁华。” “一座城,两套衙门?” 第六十七章 面冷心热顾大人,少操闲心 “正是如此。” 顾绥看着她道:“此处县令虽有独立署理权,但因州府衙门在上,行事反而会处处受制,沈度的叔父是知州沈清尧,南州的最高掌权者,他把玉佩给你,也是考虑到这点。” 阿棠若有所思。 顾绥任职绣衣卫。 从那日陆梧拿出的令牌来看,基本在佥事之上,只高不低。 他们要查的案子必是大案,牵连甚众,若在南州城遇到什么危险,他们大可以亮明身份,自然无人敢妄动,但她就不一样了。 她的身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被人查个底儿掉。 一个平民出身的医女混在一堆大人物之间,终究还是太危险了。 沈度给玉佩时说的为了方便他们行事,实际上这块玉佩真正想要也能够庇护的只有她一人。 这份礼实在太重了。 “你们要查的究竟是什么?” 阿棠顺势问道。 以前她对顾绥避之不及,也确实不喜欢多管闲事,可现在既然一同行动,心里总要有些数才行。 顾绥也清楚这点,思索片刻,拣着紧要的说:“近几年南境各国蠢蠢欲动,滋扰边界,想再掀战火。时逢紧要之处,朝中却有人勾结外邦,倒卖军械,以窃乱国。” “此事被绣衣卫的暗探查到,顺着南越的那条线查到了双白城,我们冒充线人来接头,想找到内鬼,顺藤摸瓜揪出幕后主使,谁想到阴差阳错与你相遇,真正的线人重阳却被人所杀。” “所以你又想从白云观入手。” 阿棠了然。 重阳是白云观的观主,从身边人事追查,这也很合理,只是他们都没想到,几瓶人血丹药将他们引到地宫,无意间窥破了白云观隐藏近百年的秘密,真正追查的事却无功而返。 “观妙说重阳身上有根金簪,是对他极为重要之物,枕溪查出这簪子出于宁祥记之手,样式独特,应是特殊定制,宁祥记的总店在丹阳,便是我们此行的目标。” 顾绥将事情的原委与她说了一遍,阿棠听到金簪的时候就想起了一个人,喜姑。 “我曾听姑娘们提起过,重阳在当上白云观观主,接管地宫之后,释放了一人……” 她将喜姑与重阳的纠葛借此全部说了出来,包括从喜姑那儿得知之事。 “这样就都能说得通了。” 陆梧听到中途凑过来,等阿棠说完,抚掌叫道:“重阳和喜姑在白云观之前就认识,他接掌白云观后出于往昔的情谊对喜姑多有照拂,即便外出也会给她带礼物……那根金簪就是他送给喜姑的。” “喜姑逃跑被杀后,不知是出于哪种目的,重阳又把金簪收回,带在了身上。” 这番分析和阿棠的推测相差不多。 “只要查问宁祥记总店的掌柜,就能查到重阳在丹阳活动的时间,像这种特殊款式的物件,店家一般印象都会深刻些,问不到也没关系,我们还有后手。” 陆梧话音刚落,阿棠试探着说:“画像?” “对。” 陆梧不假思索的点头,“他甘冒奇险杀人灭口,看来此人在丹阳城并非藉藉无名,想要找到他应当不难,二者行迹进行交叉验证,或许能找出我们想要的线索。” 目前这是最有效的办法了。 阿棠点点头,轻抚着马儿的鬃毛,不再多说,陆梧的视线在她和顾绥身上转了转,悄然又退远了些。 此去丹阳剩二百多里路,按照昨天的速度,中途休息一到两次,一口气就能赶到。 结果刚走过一半儿时,第三次被顾绥叫停。 “下马休息。” 他率先勒马,翻身落地,陆梧和枕溪交换了个眼神,虽然不理解为什么要这样频繁的停驻,但出于对顾绥的信服,他一声令下,两人毫无怨言的跟着做。 阿棠自然清楚顾绥这是在为她的‘伤势’考虑。 人大腿内侧的皮肤本就娇嫩敏感,昨天被磨得通红,有些地方还破了皮,顾绥给的那瓶药效果确实不错,今早起床时已经没有太大的痛感,可架不住赶路带来的持续伤害。 短暂的休息虽是杯水车薪,总比一直在马背上要好。 顾绥余光瞥见阿棠端坐在树下的石头上,指腹摩挲着膝盖,颇有些坐立难安,他见状斟酌了会,沉声道:“丹阳不远了,剩下的路我们一口气赶到,先找个客栈落脚。” 陆梧和枕溪自然没意见。 阿棠想了想,长痛不如短痛,遂也点头答应。 余下半程快马加鞭,就在阿棠痛的脊背快要被冷汗湿透的时候,终于看到了丹阳城城楼的轮廓。 丹阳在山麓地带,依山傍水而建。 城池窄而狭长。 因来的人太多,城楼处排起了长队,守卫正在维持秩序,顾绥几人隔了些距离就开始下马步行,排在了人群后面。 “我们为什么不直接进城而要在这儿等?” 陆梧摸了把怀里的令牌,看了眼走在前面的陆梧和阿棠两人,压低声音对枕溪问道。 绣衣卫办差向来是雷霆之势。 别说是青天白日,就算是城门落锁了,拿出令牌他们看了也得乖乖开门。 “你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来查案?” 枕溪板着脸,不冷不热的说:“此行办的是密差,知道我们身份的人越少越好。” “可是在饮马驿我们不是都被对方发现了嘛?现在开始低调有用吗?对方知道金簪一事,肯定是在双白城监视过官府那边的动静,这么一来,不就看到了我们也在追查此事,他肯定会有戒心的。” 陆梧拽着马缰,跟着人群缓慢的往前挪,一双眼睛全是清澈和疑惑,枕溪对上他无辜的脸,颇为无语。 “那个叫‘二哥’的人在饮马驿伏杀的目标是沈度和姑娘,我们撞上纯属意外。若非暴雨,我们会在中间西河驿夜宿。” “他在驿站里见过姑娘啊,而且两方交手那么大的动静……难保他没看到我们。” 陆梧这句说完,枕溪没好气的提醒他:“昨晚楼里那么黑,除了人影能看到什么?再说了,我们刚动手没多久,姑娘就去了楼下救人,那人见势不妙就跑了……哪里来的时间认人?” “退一万步说,他认出姑娘又怎么样?” “我们晚他一天出发,他怎么就能知道姑娘是和我们一起的?你别忘了,在外人看来,我们和她只是点头之交,除了白云观和找她看诊外,并无交集。” “你啊,还是少操点闲心吧。” 第六十八章 误会,关系微妙难定位 陆大护卫除了与人斗嘴打架,聊人八卦,还有吃喝玩乐之外,于其他正事上毫无天赋。 枕溪一早就认清了这个事实。 偏他自己不知。 “这怎么能叫闲心呢,枕溪,你是不是刚升了佥事,所以骄傲了?” 陆梧瞪着他,本来就大的眼睛在此刻更加炯然有神,“我告诉你,你哪怕坐到方行歌那厮的位置也没什么大不了,我在公子心目中的地位,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 他一本正经的说出这句话,大有一副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小心思的得意感。 枕溪无语的看他半响。 摇头收回视线。 牵着马朝前走去,不再理他,陆梧不死心的追上去,碎碎念:“公子带你出来就是方便借你身份行事,掩盖踪迹,我就不一样了,他带着我是……” “自找麻烦。” 枕溪无缝衔接的接上了他的话,看陆梧陡然睁大眼,大有和他促膝长谈的架势,为了今后耳根子的清净,他立马改口,“我知道,公子与你自幼形影不离,视你为左膀右臂,十分倚重,绝对无法离开你。” 陆梧听到这话满意的哼道:“你知道就好。” 两人吵吵闹闹的混在人群中往前走。 很快到了关卡面前,守卫简单的问了几句就放他们过去了,陆梧找人打听了下城中最好的客栈,问清楚路线后,几人骑马赶了过去。 “来四间上房,要最好的房间,挨在一起的。” 候在外面的小厮将他们的马牵去喂,几人背着行囊进了客栈,陆梧负责和掌柜的交涉,很快拿到了房牌,由小二带着上了楼。 “咱们客栈一面临街,一面临水,清雅又安静,尤其是这几间上房,靠水那一面有木质环廊,可观山观水,品茶赏月,若几位贵客需要的话,本店还有乐工和舞女可以献艺。” “不用。” 顾绥拒绝的很干脆,言简意赅道:“备些沐浴用的热水即可。” “那晚饭……” 小二试探着问,刚一开口,陆梧立马接话,“晚饭我们出去吃,你们当地有什么特色的吃食和老店。” 枕溪琢磨着这人莫不是傻了。 他这么问,人家能给说嘛! 谁知念头刚落,那小二就一脸笑意道:“诸位刚来丹阳城想尝尝特色啊,应该的,咱们这儿好吃的还挺多,像松香斋的松茸炖腊肉、糯米荷叶包,高山野蘑汤就比较出名,芦溪居的酸菜炖野鸡,杂粮碎米肉,还有桂花蜜芋糕,这些都是招牌,前两家离得也不远,出门右转,顺着街道一直往里走,很快就能看到。” “客官,到房间了。” 小二躬身立在旁边,笑吟吟道:“几位还有什么吩咐没,没有的话,小的就让人去准备了。” 其他三人都没有说话。 和人打交道的事情一贯都由陆梧出面,他也很自觉,“听说你们这儿的宁祥记是整个南州最大的金银楼,款式新奇,做工独特,我们想去看看,不知该怎么走?” 小二闻言看了眼阿棠,笑意更深。 丹阳城里闻名而来,想买宁祥记首饰的人多了去了,他也不觉得稀奇,只是像这位姑娘穿着素色的衣裙,未施粉黛,模样还如此出挑的,确实不多。 他视线在其他三人身上转了转。 掠过手里拿着刀剑的那两位,直接对顾绥道:“你们算是来对时间了,今晚宁祥记店庆,据说有好几套绝版的首饰限量供应,城中许多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都要去,你们在房间里休息会,吃完晚饭,走过去时间正好。” “咱们客栈在中心位置,去哪儿都近,倘若要去宁祥记,我推荐你们松香斋用晚饭,站在它店门口一抬头就能看到宁祥记的招牌,最顺路不过。” “那就去松香斋?” 陆梧想到好吃的就直咽唾沫。 一脸期待的看向顾绥。 顾绥看向阿棠,“你意下如何?” 从双白城赶到丹阳,一路上只能拿干粮凑合,饮马驿条件又艰苦,他们没吃多少东西,也不知道她的饮食习惯和偏好,所以顾绥将决定权交给了阿棠。 “可以。” 阿棠对上陆梧期待的眼神,忍不住笑了下。 小二见自己的意见被他们采纳有些高兴。 “公子可真会疼人,小的迎来送往这么久,像您这般体贴的可不多见。” 体贴? 顾绥目光一凝,这有什么体贴的? 阿棠大概猜到他好像误会了,刚想解释,嘴一张又不知道说什么,她和顾绥算什么关系呢?盟友?同伴?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还是私人大夫? 说出来好像更容易增加误会,还会将顾绥暴露。 她思来想去都不合适,索性闭上嘴。 空气一时凝固。 小二也发现了不对劲,狐疑的打量着两人,那俩拿刀剑的分明就是护卫,做主的是这个蒙面男子,又是问金银楼,又是连吃饭这种小事都要征求这女子意见的,难道他猜错了,他们……不是那种关系? “明明是我先问的店铺和吃食,你怎么不说我体贴?” 陆梧看出场面的尴尬,笑着打了个岔,小二很有眼色的立马跟上话,“瞧我这张嘴,刚才说错话了,几位都是妥帖细致的人,这一路赶来舟车劳顿,小的就不耽搁你们休息了。” “热水很快送来。” 小二说完逃也似的离开。 顾绥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对几人道:“各自休整半个时辰。” 众人点头称好。 房间的位置安排和饮马驿一样,阿棠和顾绥在中间,进了房间锁上门,珍珠从她肩膀上跳下来照例去巡视‘领地’,她拿出碗放好小鱼干,倒好水,坐在桌边等。 房间里有浴桶。 热水来的很快,几个人提着水桶很快将水加满,留下花瓣和香胰子等物品后,退了出去。 等他们走后阿棠锁好门。 迫不及待的褪下里裤去看伤处,果然破皮的范围扩大了些,红肿的也更加厉害,好在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会在城中逗留几天,不用骑马出行,有利于伤处恢复。 阿棠简单的擦洗完身子,给腿抹了药,丝丝缕缕的凉意盖过了火辣辣的刺疼,让她整个人逐渐放松下来。 直到此刻她忽然发觉一事。 小渔呢? 第六十九章 猫奴的养成,宁祥记 这一路走来,小渔都没有出现过,虽说平常她也不是一直跟在身边,但总会三不五时的出现又消失,或是和她说两句话,或是逗弄珍珠,或是发现了新奇的事物按捺不住好奇。 这次竟如此反常。 阿棠想了会,想不明白就不去费心琢磨了,等她自己现身。 “喵~” 珍珠吃完饭叫了声,发现阿棠在看它后,扭头跳上桌,露出尖利的爪子抓了抓专属于它的小包裹,然后就蹲坐在旁边,瞪着碧绿的眼睛看着她。 “你想要什么?” 阿棠起身替它打开,珍珠看了一圈,咬住其中一个麻绳绑成的不规则小球,送到她掌心里,软软的‘喵’了声。 “想让我陪你玩球?” 阿棠说完,珍珠盯着她手里的麻球身体伏地,四肢弯曲,尾巴几乎贴在了桌面上,做出捕猎的姿态。 这段时间她太忙了。 一直不得空,现在离出门还有段时间,那就陪它玩会吧。 阿棠坐在床上,上下抛着球,珍珠的眼睛随着球一上一下,专注而警惕。 阿棠摆出了几个假动作它都不为所动。 直到球脱手的那一瞬。 珍珠后脚一蹬,腾空而起,在半空中用爪子抠出球,一个利落的旋转下落,落在地上。 它抱着球扒拉了会儿。 又送到阿棠手中。 接球的游戏玩了几轮,时间也就差不多了,阿棠起身对珍珠说:“珍珠,我要出去一趟,外面人有点多,你要一起吗?” 珍珠翘起尾巴,尾巴尖儿微微勾着。 优雅的走到她脚边。 仰头喵了一声。 这是要出门的意思。 阿棠笑了下,拉开门,旁边的几扇门差不多也跟着开了。 顾绥换了身鸦青色绣暗银云纹的广袖长袍,外搭烟紫色薄纱罩衫,腰间束着条深色绦带,结扣平整利落,却无甚装饰。 脸上还是戴着那张造型古怪的玄铁面具。 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眼睛和薄而色淡的唇。 陆梧和枕溪都换了身玄衣裳,阿棠也换了身影青色的长裙,发间简单的配了个白云环,环上坠着条流苏,垂到了她鬓边。 几人互相打量了一番。 “走吧。” 顾绥率先下楼。 出了客栈,天色已经黯淡,夕阳的残红在天边只剩浅淡的一抹,临街许多店铺渐次挂起了灯笼。 行人很多。 三五成群,络绎不绝。 街边的小摊上挤挤挨挨的摆着许多新奇的物件和吃食,各种香气混杂在一起,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人的味蕾。 陆梧深吸口气。 仿佛这些热气儿能顺着鼻腔和喉管一路钻进他的肚子里,他东走走,西逛逛,看什么都觉得有意思。 珍珠趴在他的肩膀上,尾巴一甩一甩的。 时不时喵一声。 催促他快点走。 这事儿说来也奇怪,珍珠跟着他们下到大堂后,周围人太多,有些嘈杂,按理这种时候它就该爬到阿棠的身上,随她一起出门。 但它左右看了看,不知为什么,犹豫过后,选择了陆梧成为它的新座驾。 陆梧受宠若惊,蹲下身让它上来。 高兴得连走路的步子都轻快许多。 “珍珠,这个你喜欢吗?” “想不想吃包子?” “猫能吃糖吗?” “哎呀你别抓我领子,小祖宗,松手……不,松爪……快快快,再不行我只能把你放下去了。” …… 阿棠看着他们,无奈的摇了摇头,她也没搞明白珍珠为何突然开始亲近陆梧,这样也好,她腿上有伤,珍珠趴在她身上,多少还是有些重量,她一个人能轻快些。 丹阳没有双白城那般潮湿。 但风吹过来,还是渗骨的冷。 几人走到松香斋花了一刻钟左右,此处不愧是老店,铺面很大,底下大堂人满为患,小二只能将他们领到二楼,寻了个靠窗的位置。 “把你们招牌菜全端上来。” 陆梧说完,试探的看向顾绥,“公子,既然来了,要不尝尝当地的酒?” 店小二一听立马附和:“咱们家的枇杷春酿和翠谷玉液都很出名,很多人慕名而来只为尝这一口,其他地方可遇不到呢。” 顾绥微微点头。 陆梧见状立马喜笑颜开,“快,都端来,动作快些。” “好嘞,诸位客官稍坐,酒菜很快就来。” 桌上一共四个人,顾绥和枕溪少言寡语,陆梧只能找阿棠说话,他瞥了眼趴在窗边往外看的某团黑色,有些难过,“姑娘,你说珍珠它怎么回事,明明都趴到我身上了,就是不让摸,每次我一抬手它就呲牙哈气。” “多熟悉熟悉就好。” 阿棠只能这样安慰他。 陆梧一想也是,好歹这算是个好的开端,想通了这点,他又开始忙着珍珠拉近关系。 酒菜很快上桌。 满满当当的铺了整张桌子。 陆梧一看到吃的两眼放光,但还是克制着,先端起酒壶给顾绥倒了杯酒,轮到阿棠时,她笑着把手按在杯沿上,“我不喝酒。” “这是果酒,女子也能喝,不会醉人的。” 陆梧尝试劝她,阿棠只是摇头,“我一向滴酒不沾。” 他只好放弃。 改让人上了壶热茶。 两日下来,几人算是熟悉了些,同坐一桌也偶尔也能聊上两句,“这个笋子不错,你们多吃点。” “尝尝这个糟鹅掌。” “米线也还行……你们别说,南州的吃食整体还不错,咱们家以后能不能也聘个这边的厨子啊。” 陆梧兴致勃勃的说。 枕溪看他一眼,语气凉凉:“你南下时路过几个州府都是这么说的,凭你那点俸禄,是不是想太多了。” “我的俸禄当然不行,这不还有我们公子嘛。” 他朝着顾绥挤眉弄眼,顾绥不为所动,好似全然没有听见。 陆梧啧舌,对着阿棠抱怨道:“阿棠姑娘,你看,他们真的太无情了……” 阿棠不禁莞尔。 吃完饭,陆梧去结了账,几人站在松香斋门口抬头看,果然一眼就瞧见了宁祥记的招牌,它足有四层楼高,招牌挂的十分醒目。 他们顺着人潮往那边走去,一路上都能听到有人在议论宁祥记新推出的首饰,男女老少皆有,全是去看热闹的。 阿棠走到金银楼下,看着那满楼明灯。 她有些好奇,不知今晚会带给他们什么惊喜…… 第七十章 财神爷~ “姑娘,麻烦让一让,你挡着我了。” 阿棠听到人声的瞬间下意识往旁边侧身,“抱歉。” 话音刚落,青年从她身侧走过,头也不回的进了金银楼,旁边的顾绥侧首看她,有些疑惑她的动作,“怎么,你在和谁说话?” 他视线掠过她身侧空荡荡的位置。 阿棠闻言心中一惊,抬头寻着那道人影,就看到他在人群中穿行,嘴里不停的重复着‘让一让’之类的话,但没有人理他,他也似全然察觉不到异样般。 自顾自走着。 然后……毫无阻碍的从那些人身体里穿过,一阵轻微的涟漪过后,青年身形瞬间凝实,面不改色,继续朝前走。 糟了! 怪她最近疲累,精神有些松懈,忽略了周围还有这些‘不速之客’的存在,有些鬼魂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便会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他们的思维里没有‘他们为什么看不见我’‘没人搭理我’一类的概念。 阿棠幼年时碰到过几次。 他们最容易与正常人混淆,但也最无害,既不会像喜姑为了完成夙愿对她穷追不舍,也不会像鬼童那样不分时间地点的现身吓人,而是沿着曾经的生活轨迹不停重复。 直到消散那日。 但现在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要怎么跟顾绥解释她‘无中生有’的事,阿棠看了眼周围挤挤挨挨的人群,尴尬道:“没什么事,就是不小心踩到别人了。” 顾绥凝视着她,眸光微动,须臾,移开了视线。 也不知是信了还是不信。 阿棠看他没有接话,悄然松了口气,丹阳城人口众多,城池又大,越是这种繁荣富庶之地,藏污纳垢就越多,她在外行走,遇到的鬼魂的概率和状况也会随之增加,变得更加复杂。 要更加谨慎些才是。 如今倒是还有一个办法……她向顾绥那颀长冷峭的身影,要是现在她上前以切脉的理由要碰他……嗯,会很奇怪。 阿棠立马将这个念头抛于脑后。 珍珠喵呜一声,从陆梧肩膀上跳了下去,窜入人群中,很快没了踪迹。陆梧急忙要去追,阿棠拦下了他,“让它去吧,它会自己找回来的。” “真的?” “嗯。” 陆梧看她语气笃定,只好暂时放下心。 跟着他们进了一楼的大堂。 堂内人声鼎沸,姑娘们水袖盈香,衣袂如云雾翻涌,翩然来去,银铃般的笑声和铜秤算珠造成的声响撞在一起,独有一番热闹。 “好重的脂粉味。” 陆梧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揉了揉发红的鼻尖,一边抱怨,一边停下来,靠近柜台,望着红色的绒布上或平放或竖插的各类首饰,皱眉道:“这些簪环太俗气了,好东西怕是要往上面去。” “你说呢?” “公子?” 没等到回应,陆梧一回头,就见顾绥和阿棠几人已经到了楼梯口,他看到这幕,急忙跟上去,“你们要走怎么也不叫我!” “看你逛得起劲儿,怕打扰到你。” 枕溪冷淡的回道。 陆梧朝他翻了个白眼,“我那是观察,观察你懂不懂……” “贵客且慢。” 几人被拦在了楼梯口,身穿绸缎的中年男人笑眯眯的冲他们拱手,“看起来几位是第一次来宁祥记,大概还不清楚我们这儿的规矩。” “愿闻其详。” 顾绥颔首止步,静静的任由对方打量。 管事视线在四人身上转了圈,掠过阿棠时,眼中一抹惊艳之色转瞬即逝,拢袖正色:“咱们铺子一楼的物件可供所有客人挑选,钱货两讫便能带走,但要上二楼,甚至是三楼,贵客就必须拿出通行的资格才行。” “比如?” “五百两银票。” 管事看他们谈吐不凡,尤其是眼前这位戴着面具的男子,他身上穿的料子虽看不出来头,也没有多余的配饰,但观那一身的气度定然出身大家。 像他这种公子哥儿大多眼高于顶,看不上俗物。 所以管事直接报了顶楼的价。 “贵客放心,这只是入场条件,银票我们验看后会当场归还,这样做只是为了给不同的客人提供更适配的服务而已。” 顾绥没有多说,径直从袖中掏出一沓银票递给他。 管事拿在手中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竟然全是千两面额。 而且是大乾最大的票号宝兴开具的银票……财神爷啊这是! 出于谨慎,管事仔细查验了银票,确认无误后,看着顾绥的眼睛都在发光…… “让张管事过来盯着。” 他扭头对身后的护卫吩咐了句,然后对着顾绥几人笑道:“贵客您请!” 说着转身亲自带路。 阿棠看着顾绥气定神闲的将那一摞银票揣回袖子,缓步上楼,忍不住嘀咕了句真是财大气粗。 她这些年行医也攒了不少银子。 除开师父留给她的,她自己大概存了一千七八百两的样子,寻常大夫的确达不到这种收入,但他们济世堂除了当地百姓,更多是做江湖人的生意。 别看那些三教九流说起来社会地位不高。 实际上财力惊人。 她也算是见多识广。 只是没有几个人会像顾绥一样,随手掏出上万两的银票,让她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你们绣衣卫俸禄很高吗?” 阿棠落后两步,与枕溪和陆梧低声问道。 “还行吧,一年一百二十两左右,这是枕溪擢升之后的年俸。如果是没有官职的绣衣卫,差不多也就十几两。” 陆梧毫不客气的把枕溪老底儿抖出来,枕溪无语,擢升两月,他自己都还没来得及盘算这些,这厮倒是算的清楚。 “你盯着我俸禄做什么?” “你管我。” 两人又开始拌嘴,阿棠看向顾绥消失的方向,不禁啧舌,就算他职位比枕溪要高,光靠俸禄想随手拿出几千两还是费劲。 不过她也没有刨根究底的想法。 这些念头在她脑海中转了圈,很快被抛到一旁。 正在二楼挑选首饰的客人听到脚步声,有些好奇来人是谁,不约而同的举目看来,但见金银楼大管事亲自带路,几人没有停顿,直接上了三楼,还都是些新面孔,不禁对他们的来历有了许多猜测。 “上次被大管事亲自领上去的还是知府大人的家眷,这几人好大的脸面。” “最近丹阳城有来什么大人物吗?” “没听说啊。” “不过我有个小道消息……就是不知道真假。” “什么?说来听听!” 第七十一章 崔氏子的消息,谢礼 “晏京四姓你们知道吧?” 一姑娘压低声音,旁边其他人识趣的尽数围了过来,有人回道:“大乾境内还有谁不知道晏京四姓,不就是檀谢卢崔四家嘛,他们是传承上百年的世家大族,朝廷有近半数的官员都出自这四姓,不论是前朝还是今朝,皇室都对其礼遇有加,但凡沾上四姓,下人走出去都比别家主子体面。” “哎呀,你快别绕弯子了,赶紧说。” 有人耐不住性子催促,先前挑起话题的那女子见他们兴致勃勃,轻咳了声,拿足架势后,才用帕子遮着嘴道:“听说那崔家公子来南州了,现下就在丹阳城。” 周围空气凝固一瞬。 众人突然‘切’的一声,四下散开。 一人哂笑,“这话你可不能乱说,晏京的公子哥儿没事儿跑来南州这么偏僻的地方做什么?” 见旁人不信她的话,女子顿时急了,“是真的,那崔家公子与几位同窗在外游学,受二公子相邀,特来丹阳小住几日。你们也知道,二公子那人最喜欢交游,风趣健谈,他的朋友自然是要好生招待的。” “二公子回来了?” 这话说的有鼻子有眼,散开的人逐渐又凑了过来,能在宁祥记二楼消费的自然家世都不差,打探消息各有各的渠道,有人一听这话,犹豫了下,附和道:“听我娘说,她去拜访知府夫人的时候,的确听她提起了二公子,还说今年二公子好不容易着家,定要把他拘在家里,先把婚事办了。” “沈家二公子风流倜傥,醉心山水,是个不爱俗物不受拘束的风雅之人,也不知道沈夫人看上了哪家的姑娘,要促成这段姻缘。” “你先别打岔。” 一男子拦住自家妹妹的话茬,若有所思:“这么说来,崔家公子的事儿是真的?可知道来的是崔家哪房的公子?叫什么名字,行几?” “这我哪儿知道。” 女子撇嘴道:“想来二公子把人领回来,肯定是要陪着四处转转的,咱们且派人留意着就好。” “当然要留意。” 男人握拳,高兴的来回踱步,思索片刻后将钱袋子直接塞给妹妹,“不行,你慢慢逛,我让堂兄去找沈子峻打听下。” 说着他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丝毫不顾自家妹妹难堪的脸色。 沈知府家二公子,名岑,字子峻,与他们段家二房长子认识,算是有些交情,段家小姐拧着帕子,面对四面八方投来的揶揄目光,恨不能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他们段家在丹阳也算是个人物,兄长就这么眼巴巴的贴上去,把家里的脸面置于何处。 “四小姐,这也不怪你兄长,那可是崔家,累世公卿,金章紫绶的高门大户,普通人连他们的门槛都摸不着,若能攀上些交情,谁还会在意姿态的高低。” 段四小姐听到这话心里稍微好受了些。 旁人却再没心思关注她,热火朝天的讨论崔家公子的事儿去了,一度忘记了最开始好奇的人到底是谁。 顾绥几人登上了三楼。 这一层纱幔低垂,琴音声清韵远,潺潺而淌,只有寥寥几人声,彼此间以玉石屏风相隔,竹帘相断,外面站着十余位姿容姣好的婢女,端茶倒水,随时侍奉。 这里的规则有所不同。 客人不用亲自走动挑选,自有人会端着用紫檀妆奁盛托的全套宝石头面入内,为她们讲解用料和做工。 每订购一套就少一套。 大管事将他们领到了靠窗的隔间,笑眯眯的问:“咱们家这次推出的都是孤品,每款设计仅有一套,售完辙止,我这就安排人拿过来,供贵客挑选。” “好。” 顾绥颔首。 大管事转身出去,留下四人面面相觑,陆梧讶然的看向顾绥,“公子,咱们要买吗?” “自然。” 顾绥说罢,看向阿棠的方向,“前几日多蒙姑娘照料,这算是在下的谢礼,请姑娘勿要推辞。” 谢礼来的猝不及防,阿棠怔了怔,正想婉拒,顾绥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轻道:“要打听消息总得拿出些诚意,我们不便暴露身份,这样最合适,几人中只有你是女子。” “况且……姑娘予我之物,远比这些金银贵重。” “那就多谢了。” 没有姑娘家不喜欢珠翠钗环的,阿棠模样生的好,师父又只有她一个徒儿,他老人家没养过孩子,唯一奉行的理念就是,别人有的我们家阿棠也不能短。 所以市面上有什么新奇的料子,首饰,或者是玩具。 她总是第一个拿到手的。 旁人说什么女子行医,抛头露面,不守妇道,再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话,更容易招惹闲话,他老人家对此嗤之以鼻。 “做大夫又不是做尼姑,讲究什么清雅素净,小姑娘家家的就应该穿红戴绿,打扮的漂漂亮亮,谁敢多嘴,你就拿针扎他。” 想到这儿,阿棠眼底露出抹笑意。 “姑娘不用这么客气。” 陆梧嬉笑着摆手道:“我们家公子别的不说,就是有钱,你跟我们一道,自然要保证你吃好穿好住好心情好,这些都是小事,不值一提。” 阿棠心想,她看出来了,确实有钱。 雇主有钱又有权。 还大方。 怪不得陆梧每天过得如此开心…… “贵客请看,这三套便是我们的产品了。” 管事之后跟进来三人,手里捧着紫檀木妆奁,奁盒内部的玄青绒布上铺着各色成套的头面,做工精巧,十分漂亮。 “从左到右,依次是‘敛芳华’‘桃夭’‘青玉瑶’三套。” 管事亲自站在一旁,准备为阿棠介绍,阿棠随意扫了眼,没等他开口,就指着最右那套‘青玉瑶’道:“不用麻烦了,就它吧。” 管事心中大喜,强忍着才没露出喜色来。 但语气依旧轻快许多,“这套是我们的主打品,数十位能工巧匠精心打磨两个月才成,其中的凤钗和两对步摇都是精选青玉,簪托用纯金打底,小冠上的宝石和垂珠更是海外来的上等货,我们……” “直接叫价。” 第七十二章 不是重阳?矛头所指 陆梧打断了管事的吹嘘,管事话头当即一收,笑吟吟道:“一千三百两。” “包起来。” 顾绥直接掏出两张银票递给他,那副挥金如土的模样让管事再掩盖不住喜色,连忙接过,看向阿棠道:“夫人真是好福气,遇到如此疼人的夫君。” 这样的价格好几家女眷望而却步。 但眼前的人眼睛都不眨一下,堪称豪横。 他真心实意的夸赞让顾绥几人又同时愣了下,顾绥双目微眯,似在斟酌什么,阿棠无奈叹气,却也没多作解释。 陆梧和枕溪对视了眼。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看来对外还是得有个名头才行,不然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总被人这么误会,不太好。 管事对他们的心思全然不知,想着难得遇到如此爽快的主顾,还不得趁热打铁,再接再励把其他的都推出去,“姑娘要不再看看,其他两套也是万中无一的珍品……” “我只喜欢这套。” 阿棠的拒绝和挑选时一样干脆。 管事虽然有些遗憾,但也是心满意足,他让人去将头面打包结账,自己留下来作陪,等周围无人了,正是打听消息的好时机。 阿棠看了眼旁边的三个男人。 想了下,还是决定自己开口,“你在宁祥记多久了?” 大管事第一次遇到打听他的客人,愣了下,如实答道:“差不多有十五年了吧,东家刚开店,我便跟着他了。” “说起来,宁祥记店庆你们东家怎么不露面?” “东家生意多,常年四处走动,我们寻常时候不怎么见得到他。” 把店庆说成寻常时候,看来宁祥记这位东家的确事务繁忙,阿棠顿了下,若有所思:“所以这些年都是你在管理此处?” “不错。” 大管事点头,听着她话里话外有探究的意味,试探道:“姑娘可是有事要问?” 对方如此上道。 阿棠也没什么好避讳的,当陆梧拿出金簪后,她顺手递给管事,“此簪是你们宁祥记的东西吧?” 大管事接过,拿在手里端详片刻,笑了,“是,是我们家的首饰。这不,上面还有我们的印记。” “姑娘拿给我是想做什么?” 阿棠托腮打量着那簪子,故作难过:“实不相瞒,我家狸奴走丢了,那可是只血统纯正的波斯猫,真正的有价无市,它丢失之处只留下了这根簪子,我遍寻不到,只能来这儿打听了。” “簪子是什么时候卖出去的,可有买家的线索?” 她声音低柔婉转,眉眼处染着薄愁。 看起来真像是那么回事。 深知内情的顾绥三人看着她演,不禁沉默…… “这……” 管事面露难色,阿棠问:“想不起来?” “那倒不是。” 管事捏着簪子的手紧了紧,轻声道:“这根簪子我印象十分深刻,它是定制款,和姑娘你买的这套青玉瑶一样,属于一整套的宝石头面,无论是做工还是设计,市面上都找不出第二个。” “那是不能说?” 阿棠狐疑的打量着他,大管事闻言连忙摇头,解释道:“听您的意思,您的狸奴是被人偷走的,可这簪子的主人实在是做不来这种事……我怕您白费功夫。” “买家是谁你只管说,我自会甄别。” 几人一听有戏,不约而同的竖起了耳朵。 管事道:“这套头面是沈家老爷给他女儿定制的陪嫁品,从凤冠到镯子,无一不精,价格也是我们宁祥记经营以来最高的。” “沈小姐的陪嫁?” 不是重阳? 那这根簪子他是从哪儿得来的? 思绪有瞬间的混乱,阿棠迅速整理一番,顺着管事的话继续问道:“你说的沈家是……沈知府家?” 她胡乱试探了句。 大管事连忙道:“不不不,这个沈家和知府没什么关系,他是咱们丹阳城的首富,沈家是积善之家,风评向来很好……姑娘你说,这样的人家又怎么会去偷您的猫呢?” “不过这个簪子的事儿,我好像知道一些。” “说来听听。” 阿棠心情随着他的话忽起忽落,十分刺激,管事盯着那簪子,目光悠远,似是陷入了回忆中:“好像是三四年前吧,沈夫人派人来找我,说要重新打一只这样的簪子,她的那只不慎遗落了,陪嫁的首饰除了凤冠都是成双成对的,剩下一只确实不太吉利。” “但当时我们做这套簪子的师傅已经病逝了,上面许多的雕工和技艺无人能模仿,我只能告知沈夫人做不了。” “她为此难过了许久。” “好端端的,怎么会丢了呢?” 阿棠疑惑的问道,像这种大户人家,能够接触到金银饰品的都是主人家的心腹,沈老爷既然如此疼爱女儿,那送去服侍她的人肯定会精挑细选,不当出如此纰漏。 而且既然丢了,为什么只丢这一根? 其他的呢? “谁知道呢。” 大管事摊手叹气:“反正在那之后,沈家或是赶走,或是发卖,处置了一批仆人,像他们这样的人家,若不是出了什么大乱子,是断不会如此行事的。” 时隔多年谈起,大掌柜还是唏嘘不已。 阿棠心中存疑,看了眼顾绥,对方对她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她便知道此行的目的算是达到了,不论如何,沈夫人三四年前丢了簪子,重阳是四年前接管的白云观。 这么算来,他和喜姑重逢,拿到簪子的时间和沈夫人丢失簪子的时间差不多。 他之前就在丹阳。 说不定,还和沈家有关。 此事须得细究,再追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了,几人短暂的眼神交流后,纷纷起身,管事见状忙侧身让路。 “诸位贵客不再休息片刻吗?” “不必了。” 顾绥冷淡开口,管事询问是要把东西直接给他们,还是送到他们的住处,几人当然不会暴露行踪,陆梧从他身后的婢女手中接过打包好的紫檀木妆奁。 在管事的一路热情相送中,离开了宁祥记。 如阿棠所说,刚出大堂,珍珠就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手脚利索的抠着陆梧的衣裳,爬到了他肩膀上。 顾绥不着痕迹的扫了眼枕溪。 后者会意。 转身钻入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第七十三章 簪花夜,迟钝? “那现在我们去哪儿?回客栈吗?” 陆梧对顾绥和阿棠问道。 顾绥一看他眼珠子乱转,就猜到他在盘算什么,淡道:“嗯,回客栈。” “这么早……” 陆梧摩挲着双手,一脸谄媚的笑:“咱们才来丹阳城,不应该四处走走看看,品尝美食,体验下当地的风土人情吗?现在离睡觉还早呢!回去也太无聊了。” “不回也行。” 顾绥斜睨着他,不等陆梧嘴角咧开,他不冷不热的道:“今晚一应花销,你掏钱。” “啊——” 陆梧面上陡然呆滞,意识到他家公子并不是开玩笑后,他更肉疼了,他发誓,公子肯定是觉得自己最近老盯着他的钱袋子,故意惩治他。 他做错什么了? 不就是吃喝玩乐都用公子的嘛! 说好的公费出游呢! 他憋着一肚子的话没敢说,皮笑肉不笑的回了个‘好’,看那切齿的模样,阿棠真怀疑他把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难得请客,你不用替他节省,有喜欢的就买。” 顾绥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 但若是仔细听,还是不难听出他深藏其中的一丝笑意,陆梧听到这话,故作大方道:“没错,不用替我省,我有钱。” “是吗?” 阿棠对此深表怀疑。 几人并肩穿过稠密的人群,漫无目的的逛着,夜色低沉,长街两侧屋檐高低错落,挂着各色的纱灯。 茶楼酒肆,歌舞升平。 热烈的鼓点和欢快的乐声穿透人群,交织在这座小城的上空,人们摩肩接踵,拖家带口的出来游玩。 “哎?他们鬓边怎么都戴着花?” 陆梧买来几块米糕,拿在手里啃,还要分给阿棠,被阿棠拒绝了,她刚要开口,旁边就伸过来一枝海棠花,花瓣层叠,色如胭脂,开的十分靡丽,阿棠蓦的止步,顺着花枝望去。 一个年轻的公子站在她对面,被她一看,原本有些紧张的脸色顿时通红,“给,给你。” “给我?” 阿棠指着那枝海棠问,见他点头,有些糊涂,但看对方拿花的手有些颤抖,下意识想接,谁知手刚伸出去,被旁边的顾绥拦住,他声音温沉,客气中带着一抹疏离,“抱歉,这个她不能拿。” 那公子抬起头,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下。 垂头丧气的离开了。 “怎么回事?” 阿棠疑惑的问,顾绥凝视着她,半响后,被她眼中的无辜给逗笑了,“你不是南州人吗?怎么连这些都不懂?一无所知你还敢接他的花?” “之前没遇到过这种当街赠花的事,我以为是什么祝福。” 阿棠反问:“不是吗?” “当然不是。” 顾绥无奈轻叹,她长着一张精明的面孔,做起事来有条不紊,细致周全,怎么在生活上如此迟钝木讷。 端看刚才那小公子的神情,也应该有些察觉吧? “南州的三月正逢春时,许多地方都有插花于鬓的习俗,但今晚较为不同。” “有何不同?” 阿棠琢磨半天没有头绪。 陆梧突然叫道:“我知道了,今天是三月十二,花朝节!怪不得这么多和百花相关的吃食。” “花朝节男女互赠花枝,以诉情谊。” 顾绥瞥了眼那公子离去的方向,“你方才若是接了那枝花,就代表你接受了他的心意……” 阿棠嘴角微微抽搐。 她怎么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讲究,幸好顾绥把她拦住了,不然误会就大了。 陆梧也想到了这层,抚掌笑道:“刚才公子那么一拦,恐怕那人以为你们俩才是一对儿……” “你在高兴什么?” 阿棠没好气的剜他一眼,陆梧捂嘴轻咳了声,赔小心道:“这不是觉得有意思嘛,晏京可没有这么有趣的活动,我真是越来越喜欢南州了。” “那你留在这儿好了。” 顾绥不冷不热的道。 陆梧见状连忙凑上去表忠心,“那不行,公子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这辈子跟定你了。” 说完,他余光瞥见有个卖花的婆婆过去。 连忙掉头去追,等再回来时,左右两边各自插了三两个花枝,海棠,杜鹃,桃花,竞相绽放,幽香逼人。 他把手里拿着的几枝花塞给顾绥和阿棠。 “你们也戴着。” 顾绥没接,打量着他满头鲜花的造型,须臾,不忍失笑,“花在左鬓,表示未婚,花在右鬓,代表已婚或是已有归属,你左右都簪着花,是何用意?” 阿棠闻言也不禁笑了。 珍珠被陆梧左右两边的花枝熏得连打了两个喷嚏,喵喵喵的叫着表示不满,陆梧一边安抚它,一边替自己狡辩:“那当然是,好看。” “哎呀公子,你们拿着做什么,戴着啊。” 他不停催促。 “别的不说,就阿棠姑娘这张脸,还不知道要收到多少花,每个都要拒绝岂不是要累死,这样才能一劳永逸。” 阿棠一听觉得有道理。 她从陆梧手中接过两枝海棠,左右鬓边各插了一枝。 海棠在侧,明灯之下,更衬得她肤白如雪,清艳绝伦,一时间,四周的目光都向她们投来。 两人不约而同的看向顾绥。 察觉到他们的心思,顾绥眸光不动,就这样静静与他们对视,拒绝之意显而易见,但瞥见阿棠鬓边的那支海棠花,手中本来要丢回去的那根花枝突然觉得顺眼了几分,这样娇嫩的颜色,的确春意盎然,充满了生机。 他默然的将它捏在手中。 “公子!” “顾公子?” 顾绥一言不发,越过他们,自顾自的朝前走,阿棠和陆梧对视了眼,后者无奈的耸了耸肩,“没办法,谁叫他是我主子呢。” 阿棠抿唇失笑。 三人边走边逛,买了许多鲜花饼,青团,还有花茶饮,连珍珠都跟着尝了点甜头。 期间还有不少人来送花。 顾绥尽数推却。 “不愧是我家公子啊,脸遮得这么严实都还能招惹桃花,这些姑娘都在想什么?” 陆梧看着又一人被拒,忍不住发出今晚的第十次感叹。 阿棠笑了笑没接话,逗弄着珍珠。 她之前呆在济世堂不怎么出门,珍珠也随她,没去过太嘈杂的环境,今晚遇见这么多人,还有不少‘异类’混在其中。 它明显有些紧张。 一双眼睛四处张望着,尾巴焦躁的来回甩动…… 第七十四章 打草惊蛇,钓饵 阿棠捏着它的后脖颈,安抚了它一会。 “要不把它给我抱着?这么久了,你肩膀应该也很累。” 她话音刚落,陆梧就后退一步,笑着道:“我不累,就让它趴着吧,它才能有几斤啊。” 好不容易得到了珍珠的青睐,说什么他都不能把它交出去。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说不定过几天就给他摸摸耳朵和爪子了呢? 阿棠看他没有半点勉强之色,也就没再提此事,走了两条街,吃完逛完后,几人揣着一堆吃的喝的回了客栈。 他们房间另一面的游廊彼此相连。 正是谈话赏景的好去处。 陆梧向掌柜的要了一张茶桌和四张矮几,把茶具那些全部搬了出来,又去拿吃喝过来摆盘,忙的脚不沾地。 阿棠趴在栏杆上,望着底下溪流在夜色下泛着粼粼水光,突然出声:“你让枕溪去做什么了?” “你觉得呢?” 顾绥没有直接回答。 “你不相信管事的话,或者说,不完全信任他。” 阿棠没有回头,下颌懒懒的搁在手臂上,慢悠悠的道:“饮马驿伏杀事败垂成,那人被我们吓退,先走了一步,他既然知道金簪的事,肯定不会坐以待毙。” “要想掐断线索,无非两条路。” “要么,杀人灭口,斩草除根,要么威逼利诱,以假乱真。” “宁祥记在南州能开这么大,想必有些手段,要用第一招,很容易会把事情闹大,引来官府追查,这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因此,他会选第二种。” “管事事先得了消息,事情办成,自然会与对方传信告知,我猜,枕溪去做的就是顺藤摸瓜的事吧?” 顾绥坐在桌案旁,慢条斯理的喝着茶。 闻言轻笑:“不错。” “所以你今晚去宁祥记的目的也不是从管事的口中套出金簪的相关事由,而是打草惊蛇,引蛇出洞。” 他笃定幕后之人不会坐以待毙。 金簪便成了饵。 借着它,他们顺理成章又悄无声息的摸到了对方的命脉。 “阿棠姑娘若不做大夫,改行去做个私家押司,也定是个中翘楚。” 顾绥对她能想清楚这点还是很惊喜的。 所谓的私家押司就是民间的密探,专门为某人或者某个家族查案,以此谋生。 “公子谬赞。” 阿棠眉眼微弯,她也是看到枕溪离开后才想明白这一层,她当时只觉得沈家在金簪丢失一事上处理的太含糊,有问题,管事的身上反而没有太大的破绽。 陪嫁之物做不了假。 自有无数法子验证。 时间也正好与各方事件相合,说谎只有两种办法,无中生有和隐瞒真相,既然沈家、陪嫁和金簪之间的关联无法作假,那他们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动的手脚? 阿棠在脑海中把管事说的话过了一遍又一遍。 两三次后,她终于发现问题在哪儿了。 簪子的遗失! 这才是切断沈家与此事关联的最关键处。 遗失、被盗、或者说不知所踪,他们真正想要抹除的是重阳和沈家之间的联系,但这也只是她的设想,万一这些事情都是真的,那线索便又断了。 只能看枕溪能带回什么消息了。 “喵呜~” 趴在阿棠身边的珍珠突然叫了声,跳下地,迈着小碎步翻进了她房间的窗户,阿棠和它在一起呆久了,大概能从叫声分辨出它的想法,这是有新发现了? 它还有点高兴? 阿棠望着那黑漆漆的屋子,突然站起身,“我先回去了,你们慢聊。” 说着她径直走开。 顾绥望着她的背影没说什么,正巧这时候陆梧端着果酒那些回来,只听到关门声,不见阿棠人影,“姑娘哪儿去了,不是说好一起吃点夜宵吗?” 顾绥看着满桌的吃喝,暗自挑眉。 “你都不嫌撑吗?” 吃完晚饭没多久就去逛街边小吃摊,走一路吃一路,看到什么都新奇的想多尝两口,活脱像是饿死鬼投胎。 他琢磨着平常也没亏待他啊。 “我吗?还好吧。” 陆梧摸着滚圆的胃,认真思索了下,“我还能再吃两口,要不我们喝两杯吧,公子?” “不用。” 顾绥站起身,实在有些受不了他,掉头回房,走到门边才想起来还有事要跟阿棠商量,但看那边紧闭的门窗,想了下,也不是那么紧要。 房间内。 阿棠没有点灯,听到顾绥关门的声音,又侧耳听了片刻,许是没人陪陆梧觉得无聊,只坐了片刻就抱着东西回去吃了。 游廊至此空无一人。 阿棠这时才有空闲借着门窗漏进来的光看向小渔,珍珠正绕着她脚边打转儿,尾巴翘得高高的。 珍珠欢喜的与它玩儿了会。 等珍珠去睡了,她才委屈的对上阿棠,“姐姐,你以后离那人远一点,我昨晚刚出来就被他给吹散了。” 昨晚? 阿棠回想了下,她昨天没给顾绥切脉,那她说的是……林子里取剑时,顾绥抓她手腕的事? “你昨晚站在什么位置?” 她问。 小渔噘着嘴,不满道:“昨晚又是下雨又是尸体的,我怕突然出现吓着你,所以跟得远,就站在驿站门口的。” 阿棠粗略的估算了下。 驿站门口到埋尸处大概有十多米的样子。 “要不,你明天再站得远些,我们再试试?” 小渔脸颊鼓起,不满的叉腰:“棠姐姐!” “这不是要摸清楚情况嘛。” 阿棠歉意的对她笑了笑,小渔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泄气般垂下肩膀,叹了口气,“好吧。” 不搞清楚的话。 谁知道她会不会正开心呢,突然就被吹散了。 这个人真麻烦。 但她也很清楚,对阿棠姐姐来说,顾绥的存在很特殊,也很关键,倘若她能有的选,她肯定不想这样‘活着’,倘若棠姐姐有的选,她肯定也不想能莫名其妙的看到这些‘人’。 两人简单的商量过后。 阿棠就合衣躺下了。 直到三更天,外面的走廊上传来一阵极为轻巧的脚步声,阿棠耳尖动了下,猜测是枕溪打探完消息回来了,但这个时辰也不好说话,她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翌日清晨。 几人下楼吃早饭,枕溪四下环顾一周,确定没有多余之人后,说起了昨晚蹲守的后续。 第七十五章 名誉之谈,女仵作? “我们前脚刚走,后脚那管事就派人去报信,我跟着人到了城西的一处宅子,宅子主家姓沈。” 果然是沈家。 阿棠几人心中一定,陆梧忙问道:“那你没跟进去吗?他去见了谁?” “不知道。” 枕溪面色微沉,想起昨夜所见,眼中浮现抹凝重之色,“沈宅防卫很重,我进不去。” “那也不应该拦得住你才对。” 陆梧截断他正要继续问,被枕溪抬手拦住,“你等我把话说完行不行?” “你说你说!” 陆梧作了个请的手势。 没了他在旁打岔,枕溪接下来就说得很顺畅了,“我说的防卫重不是指巡逻的人手,而是机关。沈宅里机关密布,层层相扣,我试探着往里走了几十米,好几次险些被发现,最终只能退回来。” 他不懂机关之术。 贸然往里闯肯定会出事,沈家不能拿他怎么样,他只怕暴露行迹后,坏了大人的计划。 “大人,沈家绝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寻常的富贵人家担心金银细软和自身的安全问题,雇人护卫,这很正常,但将府邸打造成密不透风的铁桶,其决心和手腕就值得引人深思了。 “他们是做贼心虚,怕人寻仇报复?” 陆梧摩挲着光洁的下巴,自言自语道:“这重阳是白云观的观主,私底下做人血丹药的生意,还牵扯到了倒卖军械的案子,我们都以为他是在宁祥记买的金簪,结果簪子是沈家小姐的陪嫁,沈家又故意遮掩金簪之事,不想被人察觉……” “他们不想被人知道重阳和沈家有关。” 阿棠诧异的看向陆梧,他居然还有这么敏锐的时候,赞扬的话还没说出口,接下来一句瞬间又将他打回原形。 “女子的陪嫁之物出现在一个外男手中,总不能真是偷的吧?被偷东西又不是罪,哪里犯得着这么遮掩?你们说,重阳和那沈小姐该不会是……” “慎言!” 顾绥略带警告的瞥他一眼,“事关女子清誉,不可胡乱猜疑。” “我知道。” 陆梧见他不悦,连忙替自己辩解道:“这不是只有我们几个人嘛,而且推测就是要考虑各种可能性……” 他越说声音越低。 到最后彻底闭上了嘴。 气氛有些凝重。 这时,阿棠开口道:“还记得吗?宁祥记的管事提起金簪的事后,一直说的是沈夫人,当时我没留心称呼,只知道他指的是沈家老爷的女儿,金簪真正的主人。” “现在想来,既然成婚,外人称呼的时候,便会以夫姓为主,是凑巧沈小姐的夫君也姓沈,还是说,他是入赘的沈家?” 顾绥搓揉着指腹,片刻后,对陆梧道:“去打听下沈家的情况。” “是。” “沈家机关密布,如此一来,暗访行不通,总不能夜夜翻墙走壁,看来要重新想个法子。” 此事暂时搁置。 顾绥听她说起称呼,另外想起一事,斟酌了会,看向阿棠轻声说:“有件事我须得先跟你道个歉。” “嗯?” 阿棠疑惑的迎上他的目光。 顾绥不闪不避的道:“这几日,姑娘因我之故遭人误解,是我之过。” “你又没做错什么,用不着给我道歉。” 阿棠一听是这事儿,摆了摆手,“男女同行,年岁又相差无几,在外人看来,不论有没有做出格之举,定然都有桃色艳闻可做谈资。这种事我在刚开始坐堂时就遇到过许多。” “谁谁谁又去济世堂了,不就是图那女大夫长得好看!” “谁谁谁把衣服脱了,你看他们离得那么近,简直不知廉耻,这样的女子就是送给我我也不稀罕。” “谁谁谁这个月去了医馆几次,都是为了找阿棠姑娘,他们俩眉来眼去的说不成还真有猫腻……” 事实上比这更难听的都有。 阿棠说这些并不是想诉苦,而是告诉顾绥,外人其实并不在意真相,他们这么说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窥探欲,或者利用唇舌间微薄的权力给人‘定罪’,以此来突显自己高尚的品德。 很显然。 不论是客栈的小二,还是宁祥记的管事,他们产生这种误会时并不是存着某种恶毒的揣测和念头。 所以她不甚在意。 只是有些无奈罢了…… “他们的舌头那么长,要来无用,就该拔了。” 陆梧拧着眉,握拳在桌上猛地一砸,对阿棠道:“他们说这种话你都不生气吗?” “我瞧着有那么高尚吗?” 阿棠苦笑着反问。 “那你怎么不揍他们?你与我动手时的狠劲儿去哪儿了?你就该把他们踹到墙上,断他几根肋骨,看他还敢不敢胡说八道。” 陆梧牙齿龃龉。 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好似遭人欺辱的是他一般,枕溪虽然没有开口附和,但看他神情,对陆梧的话难得赞同。 “悠悠众口,难以尽封。” 顾绥淡淡道:“女子处世艰难,这种事,她原是苦主,可若动了手,有理也要减三分,日后还会更难。” 阿棠不由得对顾绥另眼相待,此人看着高高在上,清傲矜贵,实际上却能设身处地的去考虑事情,殊为不易。 “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着,也懒得管,等有一天他们害了病要求我救命的时候,自然会知道厉害。” 比起那些生活里的碎嘴子。 她更喜欢和江湖人打交道,他们崇尚武力,在另一种层面来讲,也就是崇拜强者,男女之论反而要淡泊些。 她接手师父的事情后。 一开始很多人都不服气,也不信任她,百般挑剔,千般抱怨,到后来还不是干脆的与她认错道歉,端着笑脸姑娘长姑娘短的求她援手。 “说是这么说不错,但听着就是很难受。” 陆梧抓了抓头发,对枕溪和顾绥问道:“同为女子,为什么三娘就没这些困扰?” “谁说没有,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枕溪抱着剑,似乎想起了什么,他本不打算多说,但看到陆梧诧异的目光和阿棠的好奇,解释道:“他说的三娘,是我们绣衣卫的女仵作,姓燕,大人已经将她暂时调到南州来了,用不了几日,姑娘就能看到她。” 第七十六章 回春手,拾遗阁 阿棠点头表示了解。 顾绥见话题跑偏,再次开口将它引回正轨,“闲言碎语能避则避,我提起此事是觉得出门在外,对外还是寻个由头,能少去许多麻烦。” “顾公子有何想法?” 阿棠顺势问道。 “我曾允诺不以从属之责要求你,此次出行若带着一名医女,又过于打眼,不若我们以兄妹相称,届时让三娘装作你的侍女。” 顾绥观察着她的表情,思索着如果这样安排令她为难,就只能另想办法,谁想阿棠只是极其短暂的考虑了下,便点头应道:“可以,我没问题。” “那好。” 顾绥放下心,“对外就说你是我远房堂妹,我接你北上省亲,我在家中行六,你唤我‘六哥’即可。” “好,六哥。” 阿棠顺势改了口,转换之顺畅让其他三人同时愣了下,陆梧正好往嘴里喂了口茶,闻言险些呛到自己。 他猛捶了两下胸口,不可思议的看着阿棠,“姑娘,你代入角色会不会太快了。” 顾绥被她一声‘六哥’叫的怔住,须臾后,苦笑着揉了揉额角。 与她的泰然自若相较,他倒像那个不太适应的。 他家中姊妹众多,姻亲也多,聚在一起时,左一声‘六表哥’,右一声‘六哥’,按理来说他早就习惯了。 偏听她这么叫,心中总觉得怪异。 “早叫早习惯,一个称呼而已,有什么紧要。” 反正都是假的。 阿棠从不在这些事情上消耗自己的情绪,陆梧对她抱拳,大有敬佩之意,想到这儿,他突然记起什么,在周围看了看,“姑娘,珍珠哪儿去了?” 小家伙平常都黏着她的。 阿棠道:“这两日赶路它没睡够,今天就让它在客栈呆着吧。” 陆梧恹恹的叹了口气。 用完饭,客栈里走动的人逐渐多了起来,陆梧和枕溪出门打听沈家的事,顾绥对她问:“你有什么安排?” “你有事尽管去忙就好了,我自己出去走走。” 阿棠确实有事,但这事儿就不方便告知顾绥了,顾绥闻言也不多问,叮嘱道:“注意安全。” “好。” 两人言简意赅的说完,沉默的对视了会,同时起身。 一个转身上楼,一个朝着门外走去。 阿棠在街上随便找了个摆摊的,跟他打听了几句,然后顺着他的指引一路寻去,七拐八弯的终于在某个巷子尾端找到了一家笔墨铺子。 此铺面比她的济世堂大不了多少。 陈旧的匾额上‘清砚铺’三个字有些褪色,阿棠站在店铺门前,抬头打量着它,准确的说,是看着那牌匾右下角鲜红的双鱼环,环中有个小小的‘耳’字篆印,这是江湖上专司情报的‘拾遗阁’的标记。 如鱼得水,耳目通达。 他们的生意遍布各国,稍大些的城池都有分店,双鱼印就是它的专属。 阿棠收回视线,深吸口气进了铺子。 整个店铺只有掌柜和一个伙计,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哈欠,胡乱的拨着算盘打发时间,伙计拿着抹布有一下没一下的擦着柱子,两眼放空,心思不知飞去了哪儿。 谁都没发现进来了人。 “笃笃”! 阿棠屈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清脆的声响一下子惊醒了两人,掌柜蓦的抬起头,一看是个年轻姑娘,朝里面喊:“冬瓜,来客人了。” 伙计这时也丢下抹布跑了过来,“这位姑娘,你想买什么东西,我为你介绍,快里面请……” 阿棠站着没动,低道:“我想买《拾遗记》,你们有吗?” 来生意了? 掌柜的面色微变,站起身,示意小二去忙,亲自招待阿棠,试探道:“不巧,《拾遗记》全书没有,只有残篇。” 拾遗拾遗,遗者,零碎也。 残篇代表消息。 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残篇更好,我这儿也有些残篇,不知贵店可有兴趣?” 如果是买消息,那就会说,要预先看一眼残篇,阿棠这样说,表示她是来卖消息的。 “这是当然。” 掌柜的听懂了她的意思,走出柜台在前面带路,将阿棠引向后堂,“还请姑娘入内详谈。” 进了内室,掌柜亲自倒好茶水,递给她,等她端起来抿了一口后,才施施然问道:“姑娘既然知道拾遗阁的规矩,我就不多说了,你要散布什么消息?” “‘回春手’近日在丹阳附近。” 阿棠话音刚落,那掌柜的一脸讶然,“姑娘说的回春手,可是那耿长舟的关门弟子?他们师徒不是在双白城吗?怎么换地方了?据说‘回春手”年仅十七,已得活阎王的真传,还是个女子……” 女子? ??? 掌柜的话音戛然而止,看着眼前这妙龄少女,大脑艰难的转过弯儿来,小声道:“姑娘就是传闻中那个能敛骨吹魂,白骨生花的‘回春手’?” “江湖朋友起的诨号罢了,不值一提。” 阿棠微微颔首,思索须臾,在掌柜震惊的表情中,她补充道:“我师傅数日前因病离世,济世堂已关,今后我会在外游历,行踪不定,为了方便旁人寻我,每隔一段时间,我会在‘拾遗阁’留下信息。” “额,好,好好好。” 掌柜的还没从亲眼见到回春手的震撼中回过神,就听到了耿长舟离世的消息,他下意识含糊的应了几个好字,片刻后清醒过来,如魂附体,“耿大夫他……还望姑娘节哀顺变,有你承他的衣钵,想来耿大夫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这个消息势必会在江湖上掀起一阵滔天巨浪。 阿棠客气的与他致谢。 “我今日来就是为了此事,消息已定,请贵阁报价吧。” “姑娘说的这是什么话?” 掌柜的板着脸,肃然道:“这种小事举手之劳而已,拾遗阁虽然做的是情报生意,也不是什么钱都赚的。阁主早就放过话,医家之贵,当敬以诚,酌情取酬。” “这笔生意拾遗阁接了。” “免费。” 阿棠蹙眉,“开门做生意,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人食五谷杂粮,总有生病的时候,姑娘若是过意不去……” 掌柜笑吟吟的看着她,斟酌道:“不如你现在给我切个脉,就当两相抵消。毕竟机会难得,能得回春手一个诊断,我这心里也能踏实不少。” 第七十七章 了不得的发现 阿棠只好按掌柜的说法给他切脉。 须臾后,她收了手,“你脉象平和,身体尚算康健,唯肾气不足,切勿纵情损耗,要以蓄养为主。” 掌柜脸上的笑意陡然僵住。 但见对面之人一脸正经,面不改色,燥热的脸上热度退却了几分,握拳轻咳道:“多谢姑娘提醒,我会的。” “拿纸笔来。” 阿棠话落,掌柜对外喊了声,伙计立马捧着笔墨过来摆好,退了出去,阿棠提笔迅速的写好方子,拿起来吹了吹,递给掌柜。 “按照这个方子吃。” “好。” “服药期间,减少同房次数。” “……好。” “那我走了。” “……好。” 掌柜的汗流浃背,没想到临时起意看了个病,结果让他如坐针毡,好不容易把人送走,回来后往柜台一趴,俨然像是被人抽干了精气神。 伙计见状连忙凑了过来,“老板,这次的事儿很难办吗?你这样为难。” “不是。” 掌柜无精打采的回了句,过了片刻,从柜台爬起,急匆匆往外走。 “掌柜的你去哪儿啊!” 伙计大声问道,没等来想象中的答复,他只好嘟嘟囔囔的继续清扫,掌柜的决定还是按照方子抓药来吃,嗯,当然,他会分开到几个药铺去买药,绝不能让人猜到这是治什么的。 这是一个男人的尊严问题。 倘若阿棠知道他在想什么,肯定会告诉他没必要,大夫把脉,十个人里八个都肾虚,年事过高、生活操劳、体质偏寒、过劳也会导致这样的问题,平常心看待就好。 离开了清砚斋。 阿棠又与人打探了下城中书铺的位置,在书铺里找了几本方剂密录来看,伙计看她看得入神,还特意奉了茶水。 这一呆,就是三四个时辰。 等她翻阅得差不多了,回过神来,已经过了午饭的饭点,便随意在街边吃了碗米线汤配清炒蕨菜,然后回到书铺将选好的那本《陈氏方剂》买下,回了客栈。 枕溪和陆梧已经回来了。 阿棠这边的房门刚一动,旁边的房间门就开了,露出一张笑脸,“姑娘,你回来了,逛得怎么样?吃东西了吗?” “简单吃过了。” 阿棠把医书放在桌上,刚要转身出去,面前就出现了一双幽怨的眼神,小渔哼道:“你又把我给忘了。” “额,抱歉。” 阿棠抬手掩面,尴尬的笑了笑,她清早下楼前特意叮嘱小渔不要乱跑,等着她再作尝试,结果被沈家和改口的事一搅和,她直接给忘了。 倒是让小渔在房里等了这么久。 “这次就算了,再有下次,我可不会轻易的原谅你。” 小渔气鼓鼓的说,阿棠连忙安抚了她几句,等哄得小姑娘又开心了,她才让小渔去到河对岸的林子里,约莫二十米开外。 她像是一团云雾,立在树梢上,很是打眼。 阿棠确定距离差不多了,走到游廊上,陆梧和枕溪,顾绥闻声而动,前后脚出来,聚在那张茶桌旁,各自落座。 “我给你切个脉。” 阿棠如今有正当的理由,不需要额外再去找借口,顾绥没多想,朝她伸出手,阿棠瞥了眼小渔的位置,将手指搭在他的腕脉上。 再瞥,小渔还站在原地。 一脸期待又懵懂的看着她。 阿棠将指腹抬起又落下,余光再度去看,远处人影还在,小渔这时候好像也发现了异常,忽然高兴起来,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脚,在树梢上转了个圈,直接朝她奔来…… 阿棠还没来得及反应。 小渔的身体就像被一阵罡风刮过,转瞬化作烟雾,消失无踪……阿棠默默的收回视线,凝视着被她扣住脉搏的这只手腕,骨节若削,细腻如白瓷,嗯,挺好的。 “无须担心了。” 阿棠撤回手,心想小渔这次也是无妄之灾,又得辛苦一遭了。 看样子,二十米左右是顾绥这个‘人心护盾’能起效的最大范围,不过也足够了。 闻言,陆梧和枕溪松了口。 顾绥收回手,随意的整理着袖口。 视线却不着痕迹的往她之前看过的方向掠去,除了茂密辽阔的树冠什么都没有,那她在看什么? “沈家的事你们查的怎么样了?” 阿棠转移话题,陆梧闻言,顿时来了显摆的兴致,“姑娘,我给你说啊,这次我们可是发现了了不得的事情。” “什么?” 阿棠配合的问道。 “那沈老爷年过三十才得一女,名唤沈瓷,可以说视她如眼珠,及笄之后也没给她说亲,就是想将她在家里多留两年,等到沈小姐十七岁时,沈老爷看看上了家道中落的张韫之。” “张家祖上做过一些小官,算是有些薄产,但张韫之父亲体弱,很早便去了,留他孤儿寡母守不住家中老宅,被人赶了出来,张母没过多久也染病离世,为了偿还药钱,张韫之只能凭借自身的学识,给有钱人家坐馆为生。” “沈家只有一个女儿,按说应该请女先生,可不知怎的,沈老爷选了张韫之这个外男来教沈家小姐读书习字。” “对外只说请他做账房先生。” “张韫之沈家呆了几年,沈瓷十七那年,张韫之及冠,沈老爷就对外公布了他们二人的婚事,张韫之为表诚心,提出入赘沈家,于是他便从一个贫困交加的穷书生变成了沈家的东床快婿。” “沈老爷没有儿子,这个女婿将来就是要继承沈家一切的掌权人。” “近年来,沈老爷已经开始放权给他,对外的许多生意都是由张韫之出面,他为人干练沉稳,很会收拢人心,现在外人提起他,也不说什么麻雀变凤凰的事了,多是些溢美之词。” 陆梧说了这么一长串的话,赶紧停下来喝口茶,润润嗓子,阿棠趁机问道:“你刚才说的了不得的事是指什么?” 陆梧眯眼笑了笑,看枕溪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摇头晃脑道:“你知道沈家是什么时候在丹阳城扎根的吗?” 阿棠看着他故布疑云的模样,脑海中飞速转过关于沈家的这些线索,枕溪的话陡然出现在耳边,“沈家机关密布”“绝不简单”…… 机关术。 白云观地宫! 她试探的问:“难道和白云观落成的时间差不多?” 第七十八章 借势,天时地利人和 陆梧:“……你就不能给我留点发挥空间吗?” “抱歉。” 阿棠微微一笑,装模作样的问:“那沈家是什么时候在丹阳城扎根的?” “和白云观建成的时间差不多。” 陆梧心满意足的回答完,继续说道:“我查过沈家的祖上,他们本不是丹阳人,说是百年前各国纷争不断尚未一统,百姓流离失所,他们从北面南迁避祸,来到了此地,给官府捐了许多钱用以修缮工事,由此落籍,绵延至今。” “这百年,丹阳城知府来来去去,但沈家始终屹立不倒,和各任知府的关系都还不错,平日里开仓送钱,捐建书院,深得人心。” “倘若他们和白云观那些盗墓贼扯上关系,那乐子就大了。” “确实挺大的。” 亲眼目睹了两人‘时光回溯’般对话的枕溪真是大开眼界。 顾绥忍俊不禁,眉眼低垂,遮去了眼底翻涌的笑意。 “你说什么?” 陆梧耳尖的听到了枕溪由心而发的感慨,目光不善的看向他,见状,枕溪抿唇,默默将视线移向一侧,装作没有听见。 “接下来有何打算?” 沈家与白云观之间的联系一为重阳,二为机关术,前者现在比较混乱,后者需要靠近机关的核心或等它发动才能辨别。 不论哪条路,他们都要对沈家有进一步的了解才行。 阿棠对顾绥问道。 顾绥整理好情绪,扫了眼得意洋洋一直着急忙慌用手指着自己的陆梧,“此事我已经头绪,还要等一个人。” “谁?” “崔家公子,崔吟知。” 阿棠念着这个名字,疑惑道:“崔吟知又是谁?” “此人是晏京崔氏长房嫡子,崔家百年大族,富列王侯,代代才俊辈出,皆是如今大乾朝廷上呼风唤雨的大人物。” 陆梧知道自家公子一向不喜欢谈论这些,懂事的接过了话茬,“他是崔氏下一任宗主,被族中寄予了厚望,崔家那些老人现在很硬朗,离权利更替能有个十来年,加上他及冠不久,尚未入朝,便放他在外游历,一来磨砺自身,增长见识,二来四处走动,维系人脉。” “我去打探消息意外得知他来了丹阳城,这不就是打瞌睡有人送枕头嘛!” 阿棠恍然大悟:“你们的意思是,借这位崔公子接近沈家?” “不错。” 顾绥缓缓开口,声音冷淡又平稳:“崔吟知与知府家二公子沈子峻相识,受他邀请来的丹阳,而沈子峻与沈家,张韫之关系又很亲近。” “属下打探到,明晚紫云楼,沈二做东为崔家公子一行人接风洗尘,找了张韫之作陪。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枕溪适时的说道。 现在他们可谓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只差东风。 阿棠没有吱声,在这些事上她一窍不通,也帮不了什么忙,不过顾绥自会解决。 “我约了崔公子在望江楼一见,晚些便要出门。” “那等你们商量好再与我说。” “嗯。” 顾绥领着陆梧出门会客,枕溪回了房,下午的时间阿棠便在翻阅医书中度过,珍珠跑到她腿上四仰八叉的躺着,她一手翻书,一手撸猫,等回过神来,天色已黑。 必须要掌灯才能看清楚上面的字。 阿棠搁下书,把半睡半醒的珍珠抱到旁边放好,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准备下楼吃晚饭。 刚拉开房门,顾绥和枕溪就从楼梯口上来了。 几人视线撞在一起,阿棠默了片刻,“一起吃点东西再说?” “好。” 顾绥让掌柜准备好饭菜端到房间里来,几人直接去了游廊坐下,还不等阿棠发问,陆梧就像倒豆子一样把事情说了出来。 “我们已经和崔公子说好了,他会设法把接风宴从紫云楼移到沈家去,我们只要等他消息就好。” 此时,沈家一处别院内。 崔吟知负手站在廊前,眼前碎星点点,月色澄明,是难得的好景象,他却无心欣赏半分。 他的小厮槐安看自家郎君已经在这儿站了两刻钟。 一言不发。 这到底是在琢磨什么呢? 槐安想了想,小声的问:“公子今日从望江楼出来似有心事,晚饭也用的不多,可是和见的那两位有关?” 他们原本好好在别院呆着。 突然有人飞镖传来一张纸条,邀请公子酉时于望江楼一叙,落款是个奇怪的标记,本来这种信儿不理会就是了,谁知公子盯着那落款看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要去。 去了也不让他跟着上去。 再回来就成了这副模样。 “槐安,你说我来丹阳,是不是……” 崔吟知生的清正俊朗,皱着眉时,无端多了几分凝重之色,话说一半儿,戛然而止。 槐安看得心头惴惴,小心的斟酌道:“公子应邀前来,也是不想拂了沈二公子的好意。” 他直觉发生了一些大事。 但不清楚情况的时候,只敢避重就轻的回话。 “沈二……沈子峻。” 想起那个人,崔吟知眼底的沉重散了些,不论怎么说,此次南下还是遇到了一些有趣的人,沈二绝对算一个,在遇到绣衣卫的人之前,他此次行程可以说舒心畅快。 遇到之后嘛…… 他们所说的确实是个小忙。 他没理由也不能拒绝,哪怕他崔氏如日中天,哪怕他崔吟知是下一任的宗主,如非必要,绝不与绣衣卫交恶。 “希望这次的事只是虚惊一场吧。” 崔吟知无声的叹了口气,一道人影出现在院门外,声音幽幽:“公子,沈二公子过来了。” “请他进来。” 崔吟知整理好心情,长舒了口气,等沈子峻被人领着穿过院门,朝他走来,他面上多了抹笑意,迎了上去。 “子峻兄。” “吟知兄。” 两人彼此见礼,崔吟知引着人到风亭坐下,命槐安去看茶,沈子峻笑道:“槐安,要你家公子从苏州那边带来的阳羡茶。” 槐安看了眼自家公子,见他点头,笑着应了。 沈子峻身边没带仆从,见槐安走远,敛容看向崔吟知,好整以暇的道:“说吧,崔大公子,这么晚叫人给我传信,有什么事。” 崔吟知苦笑一声,这人可真是个急性子。 …… 第七十九章 事成,奴才的朝拜 “公子,崔公子那边派人来说,事情成了。” 亥时正刻左右,客栈外有人找,陆梧出去一趟后回来,满脸喜色,“他让咱们做好准备,明晚戌时左右,沈家大宅外汇合。没想到平日里那崔公子看着性子温吞,办事时手脚还挺麻利的。” 顾绥闻言并不意外。 崔岷是崔家精心培养的宗子,生来注定要背负重任,倘若连这点轻重缓急都分不清楚,崔家早就换人了。 世家大族虽讲究礼法,但也不会把家族的命运交到一个庸碌的人手中。 更何况他还是祖父亲自挑选的孙女婿…… 算起来,等到明年,他和这位崔大公子就要成为姻亲了。 “去准备吧。” “是。” 几人心里清楚,他们去沈家别有目的,出于礼仪,还是换了身比较正式的衣裳。 阿棠选了偏素的山岚色绣竹叶缠枝暗纹的窄袖长裙,满头乌发用素纨色发带束在身后,再取了青玉瑶那套头面里的两只玉环作为装饰。 等她收拾好。 推开门一看,顾绥他们已经等在外面了。 珍珠翘着尾巴跟在她身后,不停的用爪子扒拉她的裙摆,想要跟着去,阿棠看着它,语重心长的同它讲道理,“这次不是去玩儿的,那地方机关遍布,万一你不小心踩到了,我也救不了你。” “喵呜……” 珍珠瞪着绿莹莹的眼珠,站起身来,两只爪子交叠在一起,朝她做拜拜的动作,阿棠俯身看着它,“你求我也没用,小命重要,要听话。” 珍珠拜了两下看她无动于衷,脚下一转,直奔其他三人而去。 到了顾绥跟前,它想了想,还是略过了,枕溪自是不用说,站得远,如此一来,离它最近,成功的概率最大的就是陆梧。 陆梧也听到了阿棠的告诫,为难道:“珍珠啊,实在不是我们不带着你,那里太危险了……” 他吞吞吐吐的说完前半句,珍珠后退两步,朝他哈气,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它很不满。 欺软怕硬啊。 陆梧嘴角微僵,默了会,试探的说:“如果你肯像刚才对姑娘那样,给我拜两下,那我就考虑帮你求情,这一路都保护你,怎么样?” 听了这话。 阿棠:“……” 顾绥:“……” 枕溪恼道:“办正事呢……你能不能靠谱点!” “谁不靠谱了。” 陆梧立马反驳,看向阿棠,双手抱拳,抵在眉心使劲儿朝她摇晃,嘴里念经一样:“姑娘姑娘,你就满足我这么一个小小的心愿吧。我还没见过谁家狸奴会这种活儿呢!” 阿棠一阵无语。 眼看出门的时间要到了,她想着以珍珠的脾气,哪里会为了这点好处就服软,索性答应了。 珍珠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好像在努力理解他们的话。 陆梧满脸兴奋的看着它,示意它赶紧来,珍珠好像明白了什么,张嘴对着他又哈了口气,然后在几人的注视中,不情不愿的抬起前爪,对他晃了下。 只有一下。 敷衍的像是人在行礼时,手都没合拢,就随便在半空甩了甩一样。 但即便是这样,陆梧也很高兴,“看到没看到没,它求我了。” “是是是,它求你了。” 木已成舟,阿棠也没了办法,只能叮嘱陆梧到时候照看好它,别让它乱跑。 陆梧兴高采烈的答应,半蹲下身,把珍珠抱放到自己的肩上。 谁知在收回手的时候,珍珠眼疾嘴快,喵呜一口就咬到了他的手指上,陆梧被吓得倒吸口气,其他三人纷纷回头。 就看到他食指指节上明晃晃的多了几个小洞。 没有破皮。 显然珍珠收了力道,但报复的意味不言而喻。 阿棠失笑,借着摸鼻子的动作掩了过去,转身下了楼,顾绥无奈摇头,一言不发的跟上。 唯独枕溪抱着剑,倚在旁边的栏杆上。 冷眼打量他片刻,丢下句‘活该’,面不改色的走了。 陆梧举着那只手,看着那无情的三道背影,还有在他肩膀上亮出了爪子的珍珠,他突然觉得无比心酸。 “你这小东西有没有交易精神?” “喵呜。” “要不是我你今天就得在客栈里睡觉了。” “喵呜。” “我警告你你别咬我了啊,怎么那么小心眼……” “喵……” 两道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谁也不让谁,惹得客栈众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陆梧要不是怕再被咬,高低还要说两句。 “要不我们先走吧。” 阿棠皮笑肉不笑的道,她觉得,和这一人一猫走在一起,有些太惹眼了。 “好。” 顾绥应声,三人不约而同的加快了步伐,接过小二手里的马缰,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的离开。 “哎。你们等等我啊!” 陆梧的惊叫声从身后传来,没人停顿,甚至还在听到这声后,双腿轻夹马腹,催促着马儿走得更快了些。 沈宅离他们住的客栈有些距离。 白日丹阳城人流多,街道两边还要小摊贩占道,骑马也得控制好速度,免得误伤旁人。 即便如此,快到沈家大宅的时候,陆梧才追上他们。 “你们跑那么快做什么,我追得马腿都要断了。” 陆梧气喘吁吁的跟在身后,小声的安抚着珍珠,珍珠以往不爱叫,今天和陆梧对骂许久,嗓子有点干,懒得理他。 眯着眼打着哈欠。 枕溪想提醒他,他再乱说话,小心待会连马都不跑了,到时候真要靠双腿跑回去。 但看到那张脸。 算了。 自便吧…… 沈宅的周围是一片林子,商户和住户都不多,很是清净。 青瓦飞檐,高墙深院。 他们骑马走来的这一整条街都是沈宅的范围,阿棠心中暗叹,不愧是丹阳城第一富户。 几人踩着时间到了正门。 还没下马。 对面的街道尽头便来了几辆马车,车身高大,通体乌黑,棚顶用了云锻装饰,四角流苏随风轻摇,伴随着马蹄踩在石板上嗒嗒的声响,很快到了近前。 马车同时在沈宅外停稳。 车夫从车身后取出脚凳放好,候在旁边提醒了声,车门才应声而开,前后走出来几道衣着华贵的公子,和……小姐。 “怎么还带女眷?” 陆梧诧异出声,但话刚说完,看到顾绥身旁那抹青色的人影,又悻悻闭上了嘴…… 第八十章 一城半的‘接风宴\\’ 知府家二公子沈岑为迎接晏京的好友,做东宴请,为了表示珍重,特意请了自己好友张韫之作陪。 这个消息不知怎的,半日不到的功夫,大半个丹阳城都知道了。 沈二公子别的不多,就是朋友多,大家又都好奇晏京来的这位崔公子,于是一个两个给沈家送帖子,不谋而合的明戳暗点想来赴宴。 按照沈岑以前的性子,自然是怎么热闹怎么来。 但这次还牵扯到一个崔吟知,崔家公子脾性温和,不知道会不会喜欢这么多人的嘈杂,沈岑便趁着昨晚的机会试探的问了句。 崔吟知自知理亏。 且他猜测绣衣卫混入沈家有事要做,这样一来,打掩护的人多了,更便于他们浑水摸鱼。 他未加思索的应了。 这宴请嘛,不好请了这个漏了那个,所以沈岑干脆大手一挥,给所有人都回了帖子,让他们共同赴宴。 宴请的费用沈岑来出。 也就借用沈家的场地,以他和沈家的关系,后者自然不会拒绝。 因此一个小小的接风宴突然之间就变成了丹阳城上层权贵子弟的交际应酬,眼前来的只有崔岷和他的几位同窗,以及去接人的沈二公子。 其余人还在后面。 阿棠几人翻身下马,此时崔吟知那边的人也都下来了,两方人马隔着沈宅前空旷的街,一番无声的打量后,崔吟知率先动了。 “顾兄。” 他领着众人走近,对沈岑道:“子峻兄,这位便是我昨晚与你提过的顾公子了。” “顾兄,这是沈知府家的二公子,名岑,字子峻,这场宴请由他做东。” 崔吟知对两方介绍道,话落,顾绥和沈岑分别寒暄了两句。 说完便有些冷场。 顾绥的出身决定了大多数时间里,只有旁人来奉迎他的份儿,他无须迁就任何人。 更不会看人脸色。 而身在名利场的各家公子小姐,自幼耳濡目染,对许多东西很是敏感,比如,崔公子在介绍时先介绍了顾公子,再介绍沈二。 比如介绍顾公子时,只说姓顾,而到沈二时,连名带字,十分严谨。 崔氏出身名门,若说是无意的那未免有失礼数,倘若是故意的,那其中的意味就引人深究了…… 他这样只说明一个问题。 此人身份极高,比沈二高,甚至比只能和他以姓氏相称的崔家公子还要高! “这不那晚在宁祥记见过的公子吗?我记得他的面具。” “对,还有那个姑娘。” “我后来打听了下,他们买走了宁祥记的那套‘青玉瑶’,该不会就是她鬓边的那个吧?” …… 段家小姐和其他小姐攒在一起小声的嘀咕,更加好奇他们的身份了。 “对了,这位姑娘是?” 沈子峻有个毛病,喜欢模样好的。 不论男女,看到了总归是要多问两句,他欣赏美人,如同欣赏山川美景,并无差别,崔吟知知道他的问题,见他发问,心中暗自收紧,那可是和绣衣卫一起来的人,谁知道什么来路! 阿棠不耐烦应付这些场面事。 脑海中正在放空。 陡然察觉到许多视线向她望来,不明所以的眨了下眼睛,有些茫然,顾绥见状介绍道:“她是我堂妹,此番要随我回京省亲。” “哦,原来是顾小姐。” 沈岑对她展袖一礼,阿棠听到顾小姐这个称呼,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过来,不等他行完礼,才想起来叫的是她。 “沈公子。” 阿棠颔首还礼。 脑海中又重温了几遍自己目前的身份,免得待会人多了叫起来露馅儿。 双方短暂的交谈后,算是认识了,阿棠他们话不多,尤其是对着生人,好在有个陆梧在旁插科打诨,气氛倒也不算太僵。 珍珠趴在他肩膀上,承受了许多打量。 依旧懒洋洋的不喜欢理人。 沈家的仆人在看到他们过来的时候就派人进去通禀了,他们说话的功夫,一个须短面白,气质儒雅的男人快步出来,身后跟着小跑追来的几名小厮。 “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 张韫之还没到近前,便与众人致歉,苦笑着拱手行礼:“我本该早些出来迎候,谁知老爷子那边出了点事,被绊住了,我待会先自罚三杯,给诸位赔罪。” “三杯哪儿够,起码得喝一壶。” 沈岑与他笑着对了一拳,其他人明显认识来人,笑着起哄,沈岑与来人介绍了他们和崔吟知,他们也知道了此人就是沈家的实际掌权人,张韫之。 “酒宴摆在水云台,请诸位随我来。” 张韫之在前面领路。 阿棠跟着人群进了沈宅。 这宅子在外看就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府邸,实则内里别有乾坤,亭台飞阁,游廊花树,相映成辉,没有商贾的华丽奢靡,反而处处透露着一股清幽雅致。 “造景的是个高手。” 崔吟知游走其间,一眼便瞧了出来,“所谓几步一景,廊道相隔,其间视野、光影、花木随之变幻,山水相融,浑然一体,已达到了‘借景造境’的境界,十分厉害。” 崔岷除了诗文,在园林造景一道上颇有些造诣。 沈岑闻言对张韫之笑道:“能得吟知兄一句夸赞可不容易,韫之兄,回头把你用的人推荐给我,正好我有一处别院要重新改造。” “好,我晚些让人去查问。” 张韫之答得很利落。 崔岷看了沈岑一眼,“子峻兄为何不找我?”、 “吟知若是愿意为我设计,为兄自是不胜欣喜,等他日别院改建成功,我定要与你浮一大白。” 沈岑闻言大笑,他们这种人感兴趣,愿意钻研是一回事,要让他们做事又是另外一回事,崔家公子金贵,与其贸然提出来让他不悦,还不如自己找人来做,到时候请他品评指点一二。 他愿意主动提出,沈岑哪有拒绝的道理。 几人笑开。 阿棠没去过大家府邸,觉得新鲜,随意张望着,正好顾绥没心思和崔吟知他们应酬,故意落后几步,与她并肩走着。 她压低声音问:“看出什么了吗?” 第八十一章 水云台所得,溜了? “此宅风水不错。” 顾绥说罢,半响无声,阿棠打量着他,“没了?” “没了。” 顾绥看她有些失望,不禁失笑,“这就是个普通的宅院,你还指望我能看出什么?” 阿棠一时语塞。 在白云观时,他用风水堪舆之术找到了潜藏的秘密,她还以为同样的法子可以再用一次。 看来是想多了。 她百无聊赖的四处观望,再不理他。 顾绥见状,微不可见的摇头叹了口气,她还真是用完就丢,现实得让人无奈。 待客的水云台在一处假山上。 石阶打磨光滑,边缘圆润,但上面的纹理没有破坏,依旧保留着原石的野性,足够两人并肩而行。 石林与花树两相依偎。 古松冷肃,屹立其中,将整个水云台装点得雅而不繁,很有些意趣,站在那台子延伸出去的石板上,可以窥见大半个沈宅。 可谓是满园春色映华堂,曲径深深皆锦绣。 对于初来沈宅的人而言,皆被吸引了过去,沈子峻和崔吟知并肩而立,俯视着那片盛景,沈岑笑问道:“怎么样吟知兄,这丹阳的园林之美,不比你在其他地方看到的差吧?” “山石有骨,花木有情。” 崔吟知深吸口气,草木芬芳随风而止,只觉浑身舒畅,“多亏沈兄与张兄盛情,在下算不虚此行了。” “就知道你这痴儿会喜欢。” 他们相遇时崔岷便带着护卫在游访各地的名胜古迹,犹以园林居多,品评论诗,造访工匠,与他们谈论建工造景之道。 沈岑第一次见他,他在和营造匠人探讨“梁柱用松还是楠?石基与屋檐的比例如何才能稳固又不失雅致?” 他见多了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见崔岷身着华服混在一群手艺人中,对他们的身上的木屑和泥浆毫不在意,态度谦和,笑意盈盈,时而侃侃而谈,时而蹙眉沉思,在那副皮囊之下,他窥见了最质朴的匠心。 那时他便打定主意要交他这个朋友。 崔岷对于沈岑的打趣大方回应,“知我者,子峻兄也。” “那今天可要陪你的知己多喝两杯。” “那是自然。” 崔岷虽然和沈岑他们说着话,但也没忘记顾绥他们的存在,余光瞥见他们若有其事的欣赏着四周的美景,有些意外。 真是沉得住气啊。 他还以为,进了沈宅,他们就会找借口四处走动呢。 水云台早已布置好了数张桌案,男女分席,以山水屏风相隔,能听见彼此的声音,却看不到太清楚的画面。 阿棠身为女眷,只能去了屏风的右边。 离开时她和顾绥眼神交错一瞬,很容易读懂了他的意思——顺其自然,见机行事。 “知道了。” 她无声的回了句。 屏风那一侧,张韫之和沈岑等人妙语连珠,气氛热烈,加上陆梧那个爱凑热闹的,场面很快熟络起来。 “哎?珍珠,你别乱跑啊。” 阿棠听到动静,刚要落座立马站起,越过屏风看去,就见那一团黑从桌面跳下,钻入花丛中,很快没了踪迹。 有之前的经验在,陆梧不算太慌张。 对张韫之道:“张兄,实在抱歉,珍珠乱跑不会给你惹麻烦吧?” “小猫儿而已,能惹什么麻烦,就怕它跑丢了,陆兄要是实在不放心,我还是吩咐人去把它找回来吧?” 张韫之说着就要去叫人,被陆梧拦住,“不用不用,如果张兄方便的话,就让它四处玩会儿,这儿人多,它也未必喜欢,到时候玩累了,它自己会回来的。” “那就好。” 张韫之放下心,被他们拉着继续闲聊喝酒。 场中分明是热闹无比,但顾绥端坐其中,慢条斯理的喝着茶,周围空出了好一段距离,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显得格外冷清。 阿棠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在席间随便找个空位坐下,她一落座,那些交头接耳讨论钗环的小姐们顿时像找到了新乐子,齐刷刷朝她看来。 “顾小姐对吧?” “你发间那两个玉环,就是宁祥记的那套孤品,青玉瑶,对不对?” 她们目光热忱,似是很感兴趣。 阿棠腼腆的笑了下,微微点头,这还是她第一次与这么多差不多年岁的姑娘相处,有些不太适应。 “你堂兄对你可真好。” 段家小姐双手捧着脸,瘪嘴道:“我家兄长就不行了,那可是我亲哥,居然把我一个人丢下逛街,自己跑了。” “段公子后来不是送了你镯子赔罪嘛。” 与她交好的贵女在旁边宽慰道:“这就是有亲兄长的好处,哪里像我,家里那些姨娘庶女的可劲儿折腾,我独木难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要不是这次表哥把我带出来,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门。” “我也是。” 另一位小姐附和道,看了眼屏风那边,脸颊微红,“我娘本来要我在家学女红的,听说沈二公子回来,才愿意放我出来跟着哥哥走动。” “二公子?” 众女来了兴致,有人用肘子碰了她一下,惊讶道:“难道沈夫人看上的是你们家啊。” 那姑娘当即臊红了脸。 声若蚊蝇道:“你们别瞎说,父命之命媒妁之言,我听爹娘的,总不会错。” 沈夫人看上的也是南州大户之后。 家中世代官宦。 门第清贵。 在她们看来,这是桩极好的姻缘,她们不免替她开心,南州的权贵圈子就那么大,这些女子多数自幼相识,说起话来并不拘束。 阿棠本就不善言辞。 坐在席间,静静的听她们说着,翻来覆去都是儿女情长之事,可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话题就转到了沈家身上。 “这都多少年了,沈夫人的肚子怎么还没有动静?” “不知道啊。” 阿棠瞥了眼屏风后面,酒菜已经开始上桌了,那边聊得热火朝天,再加上她们声音小,应当是听不到的。 谁能想到就隔着一张屏风,她们的八卦就敢聊到主人家头上了。 这些贵女胆子也真是大。 “听说那沈老爷快不行了,强撑着口气不闭眼,就是想等沈夫人给他沈家留个后。” 第八十二章 孤儿?暗箭? “情况当真这么危险了?” “那还能有假。” 说话的女子小心的看了眼四周,确定无人注意她们后,低声道:“沈家把整个丹阳城的名医都请了过来,都说日子就在这几天了。你们就没发现沈夫人今日没出席吗?” “对哦。” 段小姐后知后觉的道:“贵客登门,还有女眷,按照礼数来讲,应该由沈夫人出面来招待我们的。” “沈老爷都病成那样了,沈夫人哪里还有心思待客啊。” 贵女们一时唏嘘不已,“你们说像沈家这么好的人,怎么子嗣如此不顺?沈夫人为了孩子遍访名医,隔三差五的就去寺庙烧香拜佛,光香油钱都捐了不知多少。” “我姐姐之前也在庙里碰见过她。“ “真是个可怜人……“ 她们眼神中充满了同情,阿棠心想,那沈夫人要是出来待客,被她们这样瞧着,怕也呆不住。 “对了,顾小姐,你是哪里人啊?“ 话题突然转回阿棠身上,阿棠一时间又成了人群的中心,她微笑答道:“小地方,说了几位可能也不知道。“ “你说来听听。“ 她们十分好奇。 阿棠只能说了出双白城,果然听到这个地名后,贵女们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双白城? 那是什么犄角旮旯? 在场的小姐们生在丹阳城,长在丹阳城,离家最远也就去过附近的寺庙烧香。 所知之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皆是像晏京这种皇城名都。 谁会没事儿跟她们谈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偏远小城? “我瞧那位顾公子的气质和谈吐,必是出身名门,他们这样的门户也会有如此偏远的亲戚?“ 在说出''偏远''两个字时,那位小姐还斟酌了片刻。 阿棠在她眼中看到了好奇和疑惑。 “往上数三代,谁还没有几门穷亲戚?“ 她态度很坦然。 “那你爹娘也同意你离家这么远?南州到晏京,几乎是从南到北的横跨了大半个大乾!他们不会想你吗?“ 不知何故,那些小姐们好似对她的事情特别好奇,阿棠随口回道:“我家里已经没人了。“ “啊?“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提问的女子有些尴尬,忙找补道:“所以你是去投奔亲戚的啊。我看那顾公子是个宽厚的,宁祥记的头面说买就买,还是很看重你,想来你去了顾家,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 “承你吉言。“ “我叫锦绣,姓汤。你呢?“ 这是要互通姓名了! 阿棠道:“我单名一个棠字,海棠花的棠。“ “顾棠。“ 她们在嘴里念叨着,然后那个叫汤锦绣的小姑娘就把其他人介绍给她认识,一圈下来,阿棠记了个七七八八。 大概是出于同情,接下来这些贵女们对她说话都十分和气,还热情的招呼她吃东西。 场面可谓融洽。 阿棠正想着顾绥他们怎么还没动作,她到时候该用什么借口脱身才不会引人注意。 此念未落。 风声刮过水云台,馥郁的花木香气中,掺杂着一丝奇怪的声音,像是木头的摩擦,又像是金属擦过尖锐的铁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阿棠愣了下,还不等她想清楚这股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就听破空之声乍起。 “咻——“ 一声未毕,紧接着数道破空之声同时响起,自四面八方传来! 是暗器! 阿棠的身体比脑子更先反应过来,“快躲开!“ 她大喝一声,单手撑在桌面上,一个空翻落在了对面那女子身前,一把将她推倒在地,自己侧首转身,险而又险的同时避开了那道暗器。 锋锐的箭头擦着她的发丝飞过,坠入了底下的花木丛中。 “啊——“ 尖叫声四起,男宾那边也在同一时间反应过来,短暂的摔碗跌盘的砸响后,人影乱晃。 此时夜色笼罩天地。 唯有檐下风灯摇晃,淡黄色的光晕洒在众人身上,那流矢像是没完没了,毫无规律的,流动着朝他们射出。 男客那边有些身手,经陆梧提醒后,有人下意识躲闪,寻找庇护,但他们喝了酒,动作并不是很敏捷,难免受了些伤,如沈岑,崔岷之辈。 有人则喝的反应迟滞,一脸茫然的坐在原地。 顾绥将他们踹到桌子底下。 这一脚力道不小,几人勉强清醒了些,直到箭矢射到腿边,才蓦然惊醒,连滚带爬的缩到桌下躲好。 顾绥几人出手替他们挡住了大部分的暗箭,他们勉强算保住了性命。 只是面对不断射来的箭矢,依旧吓得惊叫不断。 女宾这边就更惨了。 她们没有喝酒,但都是娇滴滴的姑娘家,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第一时间除了尖叫和慌乱,什么都做不了。 “别乱跑!“ 阿棠在躲过第一根箭矢后,发现后面还有,第一时间双手扶着桌沿,用力一掀。 上面的酒菜应声而倒,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蹲下。“ 她大喊一声,电光火石间桌案翻飞着越过她们的头顶,“嗵“的一声巨响后,砸在背对着它的几位贵女身前。 如同一堵坚实的墙。 死死的替她们挡住了背后的''袭击''。 感受到死亡威胁的那几个官家小姐一瞬腿软着滑坐在地上,大口的出着气。 “顾,顾顾小姐……” 她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哆哆嗦嗦叫阿棠。 阿棠没空安慰她们,“快找东西挡着。“ 桌案挡住了一面,另外几面的暗箭却还是接连不断,“你们赶紧过去。” 被阿棠最先推倒的汤锦绣和与她同侧的贵女们听到这话,连滚带爬的躲到了桌案后面,随手拿起地上的碎盘子战战兢兢的挡在身前。 阿棠赤手空拳。 只能随手捡起地上的筷子,筷架,一切坚硬的东西去打掉暗箭。 一回头看到她们手里捧着连半张脸都挡不住的碎瓷盘。 直接气笑了。 她挡箭的同时把那些鼓凳踢给她们,“用这个!“ 说着俯身捡起那沾满了汤羹和菜叶子的桌布,信手一抛,柔软的锦缎被灌注内力,变得如刀剑一般坚硬锋利。 流光华彩中。 数根箭矢同时被她击落,少女青色的衣裙在夜风中肆意翻飞,那一瞬,月光为景,流矢为配,那道身影深深的烙在了每个姑娘的心中…… “她好厉害!“ 第八十三章 借势,张韫之的抉择! “顾棠,你没事吧?” 顾绥的声音隔着破空之声和尖叫声传来,依旧沉稳,听不出半点波澜,顾棠打落一箭矢,赢得了短暂的喘息之机,抓紧时间道:“没事。” “我妹妹呢?” “颖儿!” “三妹……” 数道声音接连响起,姑娘们像是回魂儿了一样,听到熟悉的人声,一个个当即红了眼,“四哥,我没事。” “我们都没事。” 她们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着正常,奈何生死关头,年纪又小,还做不到毫无波澜,都有些哽咽,对面听到人都还在,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张大掌柜,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厉声喝道,生硬的语气中掺杂了一丝质问:“你们沈家,今日是想吧我们都杀光吗?” “就是,好端端的赴宴,在你的地盘上遇到这种事儿,你总得给个交代。” “……” 一阵火药味十足的逼问中,沈岑还算镇定,“诸位先别急着问罪,人又不会跑,等过了这下这关再说吧。” 他被众人灌了很多酒,不至于醉,但头脑不如往常灵活。 再看了眼不远处立在柱子后,被箭矢擦伤了胳膊的崔岷,心中微微一沉,他办的酒宴,结果闹成这样…… “吟知兄?” “我只有些皮肉伤,不碍事。” 崔吟知分的清楚轻重缓急,对沈岑也态度如常,没有太多的变化,他听着箭矢破空而来的啸音,心里一阵阵发紧,“张兄,这箭阵怎么才能停下!” 众人看向此地的主人,张韫之。 张韫之心乱如麻。 今日来的都是丹阳城里的权贵之后,他生怕出纰漏,特意命人提前关掉了水云台附近的机关闸口。 可眼下这是什么情况他自己都还糊涂着呢! 难道有人开启了机关阵? 不可能啊。 控制机关的阵眼全府上下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知晓,都是他和老爷子的心腹,他们没道理这么做。 无数的念头在脑海中徘徊,张韫之还没理出头绪,下意识道:“我也不清楚……” “什么?” 这下换成沈岑他们凌乱了。 陆梧心急口快:“张兄,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万一你这机关里的箭矢存量大,那我们最后都要被射成筛子的!” 射来的都是短箭。 入木半根。 箭尾还因为余力未消疯狂颤抖。 不难想象这要是射在人的身体上,直接会来个对穿。 “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你们放心,远处服侍的人发现不对,肯定会设法关掉机关,在那之前,我们只能先撑住。” 张韫之满心苦涩,他被沈岑护着,除了衣裳凌乱些,发冠歪了,没有其他的伤处,但此时,他却是场中最煎熬的人。 陆梧在心里骂了几句娘。 撑住? 这是什么鬼话! “你这……” “我相信张兄肯定会事先关闭机关,避免误伤,机关突然开启必然是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寻常法子未必有用。” 顾绥突然开口,他一掌拂开射向段家公子的箭,看向张韫之,声音冷沉:“张兄,你得告知我阵眼在何处,我才能设法解困。” 张韫之犹豫不决。 告诉他机关阵眼所在,就相当于将整个沈家的安危交到了一个外人手里,老爷子绝对不会同意,可要是拒绝……万一真的出了事,在场的这些人家中势大,必不会善罢甘休。 沈家也承担不起这样的后果。 “韫之,不能再等了。” 沈岑对他劝道,“顾兄既然是吟知兄带来的人,必然可靠,事关这么多人的性命,你……” 更多的话他不便再说。 崔吟知听到沈岑所说不禁直冒冷汗。 旁人不清楚,他可是知道的,对沈家而言,最危险的就是顾绥几人了,不然绣衣卫的人也不会自己找到他面前,袒露身份逼着他合作。 “还望沈兄见谅。” 张韫之咬牙坚持:“再等一炷香,如果箭雨不停,我一定交代。” 他顿了下,生怕几人心中不满,连忙解释道:“这针法机关是沈家祖上传下来的,近百年了,都是家主执掌此中秘密,我若私自将阵眼泄露给一个外人,老爷子那边很难交代。” “他如今缠绵病榻,受不得刺激。” 张韫之搬出了年迈体衰的沈老爷子,众人心中即便再不满,也不好催促,便依着他的说法准备等一等。 阿棠隔着屏风听到她们的对话,眉心微蹙了下。 还要等? “啊!” 一声惨叫,短箭射穿了桌案案板,刺入了一个贵女的肩膀,她吃疼出声,瞬间让其他人紧张起来,“周小姐。” “要挡不住了。” “阿棠姑娘小心!” 所有人都在关心周小姐的伤势,汤锦绣一回头,就看到一个暗箭直直的飞向阿棠的背心,而她似乎这一幕全无察觉。 阿棠‘险险’的避开了这支箭矢。 对她们喊道:“不要贴着桌案,离远些,免得被误伤。” 她们拖着那周小姐挪了挪,巨大的恐惧之下,有人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心理压力,大哭出声。 阿棠只能在心中对她们说声抱歉。 周小姐那支箭确实是在她预料之外,但刚才装作看不到流矢,引汤家小姐出声,继而突破她们的心理防线,确实是她的算计。 他们此行进入沈家目的之一就是查探机关。 眼见机会唾手可得。 错过了,可就麻烦了。 所以阿棠必须利用她们,借着众人的压迫,逼着张韫之赶紧做出选择,免得白受了这些苦。 屏风那头的顾绥听到陡然出现的乱象。 大抵猜到是阿棠做了什么,心中笑了下,冷冷淡淡的看向张韫之,张韫之脸色微变,那周小姐的兄长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发出惨叫,立马急了。 “张韫之,你还在等什么?我妹妹出事了。” “她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沈家就等着给她陪葬吧。” 这次没人劝他,所有人都盯着张韫之,等待他的决定,看他是要亡羊补牢,还是和整个丹阳城的士族为敌。 在持续低压的氛围中,张韫之觉得好像有座大山压在了身上,随时都有让他粉身碎骨的可能。 他怎么会不懂呢! 但为什么偏偏是在今晚,偏偏…… 第八十四章 发难 无尽的懊悔在此刻翻涌,张韫之深知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声音嘶哑:“请顾兄过来一叙。” 顾绥趁着箭雨发射短暂的空隙,凑近张韫之,张韫之与他低语几句,顾绥点头,对陆梧和枕溪道:“看好他们,等我回来。” 两人称是,重新调换了位置。 手持刀剑挡在众人的身前。 枕溪的佩刀“龙牙”是绣衣卫的标志,他知许多人认得,故意将刀柄用布条缠了起来,以作掩饰。此刀无坚不摧,削发如泥,每一刀落下,箭矢都会被劈成两段,而刀身连一点划痕都没有。 陆梧手中的剑虽不如龙牙锋利,但也是取自上好的材料,顶级工匠锻造而成。 它们的兵器此刻算帮了大忙。 目送顾绥离开后,陆梧劈开角度刁钻的箭矢,突然想起阿棠手无寸铁,不仅要自保,还要在这种情况下护持那一群身娇肉贵的千金小姐。 他很担心。 “姑娘,你真没事?” 他看了眼沈岑和崔岷,“要不我过来帮你?” 阿棠靠着桌布的柔韧借力打力,好容易将局面控制住,闻言忙道:“不用操心我这边,你管好他们就行。” 如今最好的选择是维持现状,等顾绥关掉箭阵。 汤锦绣拿出帕子帮周家小姐捂着肩膀后的伤口,那伤口不深,只是周小姐长这么大油皮都没破过一点,陡然遭了罪,满头大汗的呻吟着。 “你忍忍,过会就好了。” 阿棠来赴宴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身上自然也不会带金疮药。 约莫两炷香后,在众人煎熬的期盼中,箭阵终于停了。 周遭一片死寂。 唯风声呼啸,卷着透骨的寒意裹在众人身上,他们听不到尖啸的声音,一个个僵着身子又等了很久。 “停了吗?” “好像停了!” “陆兄,你再认真看一眼,真的没事了吗?我现在出去不会被射成筛子吧?” 有人哆嗦着抱着脑袋,跪趴在桌子底下,他的脚边落了满地的断箭,他看也不敢看,闷头大喊。 “行了,出来吧。已经没事了。” 陆梧还剑入鞘,‘锵’的一声响,像是定海神针一样,让众人的心跟着落了地。 他们陆续从桌底钻出来。 整理衣裳的,魂不守舍的,还有痛哭流涕的……简直乱成一团,陆梧看着那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小公子,嫌弃的拧紧了眉头。 “高门大户的子弟都会请个武师傅来启蒙,哪怕不为从军入伍,练就绝世武功,起码也能强身健体,练练胆色,再不济,一点花架子总是会的。” “哪有你这样娇弱的?” 那小公子哭哭啼啼抬起袖子抹眼泪,哽咽道:“娇弱怎么了,谁规定男子就要擅长拳脚功夫了,我就不想学。” 经过这一遭,众人的酒意散了大半儿。 沈岑拍了下陆梧的肩膀,“赵小公子是他母亲高龄所生,还是早产,先天不足,赵家对他是无有不依,习武这种事儿,自然是能免则免。” 陆梧不敢苟同。 在他看来,先天不足更要强健体魄,好好的男儿养成这般孱弱爱哭的性子,以后更麻烦。 但这是赵家自己的家务事,他一个外人不好多说。 “张兄呢?” 陆梧左右打量,没瞧见人。 沈岑道:“箭阵刚停他就急匆匆走了,让我先稳住他们,他很快就回。” “这次的麻烦岂止是你三言两语能够稳得住的。” 陆梧嗤笑一声,突然想起阿棠,连忙撂下众人,绕过屏风去了另一侧。 枕溪已经在那儿了。 阿棠正在给周家小姐做检查,不久前她突然昏了过去,其他受了外伤的姑娘也诸多不适,头昏眼花。 “她们中毒了。” 阿棠看向地上的箭矢,“张掌柜呢?” “他离开了,还没回来。” 枕溪问:“这毒要紧吗?” “短时间不致命,拖得久了就不知道了。” 阿棠现在再去研究解药肯定是来不及的,既然毒抹在箭矢上,那沈家肯定有解药。 她们只要等着就好了。 陆梧一来,其他的公子也跟了过来,周家兄长看到自家妹妹的惨状,气得连风度和仪态都顾不得了,连着骂了好几句脏话。 “这沈家人也真是奇怪,在自家院子里搞个杀气这么重的机关,还往上面抹毒药,到底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看今天这梁子是结大了。” “以后他沈家的酒我是不敢喝了,动辄要人性命,我活了这么久第一次遇见这么荒唐的事……我定要回去与我爹好生说一说。” …… 听到这话,沈岑刚要劝说两句,嘴还没张开,就被旁边的兄弟拦住,“沈二,你现在越是维护张韫之,这件事就越难以收场,大家刚死里逃生,心中难免憋着火气,让他们说吧。” 阿棠将每个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她没作声,一言不发的看向上来的那条小路,过了会,几道人影前后脚走来,为首的正是张韫之。 “他回来了。” 阿棠一句话终结了众人的话题。 众人齐刷刷的看去,张韫之快步走来,还喘着粗气,还不及抹匀,立马拿出一个玉盒:“快,让受了伤的人服下。” 枕溪快步走过去接住盒子,从里面取出黄豆大小的药丸来。 他手里拿着药,正要分发给几位贵女。 忽然想起一事。 手滞在半空。 “姑娘,你先看下。” 他中途改变主意,拿给了阿棠,张韫之急道:“别浪费时间,难道我还能害她们吗?” 这肯定是解药无疑。 枕溪担心的是其他事,阿棠与他四目相接,拿到鼻尖闻了闻,对他摇了摇头。 这就是正常的解毒药丸。 她转手分给其他几人,因为满桌的酒水全部被打翻了,倒了一地,不能和水吞服,她们只能强行往下咽。 药丸粘在喉咙的内壁上。 说不出的恶心。 “服了药就没事了,我府中有大夫,让婢女领着诸位小姐去处理下伤口。我们换个地方再说。” 张韫之来之前做了安排。 阿棠朝他身后看了眼,没见顾绥的身影,“张掌柜,我六哥呢?” 第八十五章 意外丛生,不曾正视 张韫之哪里有心思去关心顾绥的去向,反正阵眼已经说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目前的重中之重就是处理好这些残局。 不要让今晚的意外变成沈家的祸端。 “我让人去接应了。” 张韫之道:“看到顾兄的话,有人会将他领过来的,我们还是先走吧。” 他抬手一挥。 那些婢女纷纷上前,避开地上的箭矢,扶起了受伤的贵女,离开水云台。 张韫之给诸位公子道了歉,亲自带路。 一行人慢慢悠悠的去了沈家外宅的客苑,张韫之安顿好受伤的人去处理伤口,其他人都在大堂坐着。 直到此时,他们才算有时间好好说话。 “今晚是在下安排不当,让诸位公子受惊了,晚些时候,我定挨家挨户登门赔罪。” 张韫之一上来便是拿出自己态度,众人脸色各异,没有人说话,沈岑环顾一周,也道:“韫之说的是,这场宴会本来是我牵头,我也有一定的责任,我会陪他一起,向兄弟和各家妹妹们致歉”。 沈岑人缘极好。 在丹阳城年轻一辈的圈子里很有话语权,而且这事儿发生在沈家,谁都能听出来他这是故意往自己身上揽,想替沈家求个情面。 他们仍旧怒火中烧,心有余悸。 但看在沈岑的面子上,周家公子还是强忍着不满,缓和了下气氛,“沈二哥,你明知我们不是这个意思,登门道歉都是其次,最主要的是,必须要搞清楚缘由。” “总不能稀里糊涂的就翻过去。” “这么多年你也算是看着曦月长大的,她疼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 “这是肯定的。” 张韫之看场面回暖,连忙抢在沈岑之前说,“此事周兄不提我也要查个水落石出的,今日贵客云集,对方敢下这种黑手,分明就是想要我沈家成为众矢之的。” “绝不能轻纵。” 他这话一出,众人才算面色稍霁。 阿棠和陆梧对视一眼,这位张大掌柜不愧是混迹商场多年的老油条,这才多少功夫,出去一趟,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处置此事。 避重就轻的能力堪称一绝。 他绝口不提沈家机关本身的问题,而是说有人故意想挑起事端。 这样一来,众人的敌人就从沈家变成了那幕后黑手。 至于黑手是谁? 还不是他张大掌柜说了算。 说不定借着这次机会,他还能转危为安顺势掰回一成! “高手,这绝对是个高手。” 陆梧在心里不停感慨。 “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沈岑顺势说道,崔岷也表示自己愿意出力,毕竟此事因他而起,当然这是个客套话。 张韫之真心诚意的谢过后,婉拒了他们。 “公子回来了。” 顾绥悄无声息的进了大堂,陆梧上前一步,对阿棠提醒道。 阿棠正要动作,就在这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快,快禀告老爷,老太爷不行了。” 声音从模糊到清晰。 张韫之刚才还稍微好转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再顾不得其他,抬脚就要走。 没走两步,他又回过头,为难的看着众人。 “你赶紧去吧。” 沈岑声音沉稳,“这儿有我。” “有劳子峻兄。” 张韫之急匆匆的往外走,刚到门口的位置,又被人拦下,他一抬头,正对上阿棠漆黑明亮的目光,她的眼里揉着烛火的暖黄之色,和那时一身凌厉护持众贵女的女子判若两人。 “顾小姐有什么事晚些再说。” 张韫之神色焦急,绕过她又想走,被她预见般再一次拦住,“我是医者,你带我去看看,说不定能帮上忙。” 张韫之讶然的看她。 着实没想到她会闹这么一出。 “多谢顾小姐的好意,我家老爷子的病……请过无数大夫了,都说他大限将至……” “世上有句话叫做‘死马当作活马医’,张大掌柜应该听过,反正试试总不会错。” 阿棠这时候觉得,那些身外虚名还是挺有用的。 起码这时候她不会因为藉藉无名而遭人质疑,凭白耽误救治的时间。 “顾棠的医术不错。” 顾绥适时开口,不着痕迹的瞥了眼站在不远处的崔岷。 众人这才发现他回来了。 崔岷接收到他的信号,心中沉沉的叹了口气。 他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孽。 居然遇上他们! “张兄,你就让顾小姐试试吧,给老爷子多一份希望也是好的。”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张韫之若再拒绝,就有些不识好歹了,毕竟他刚承了顾家兄妹的人情。 “跟我来吧。” 他撂下一句。 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 “天色已晚,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我随你去。” 阿棠刚动,顾绥的身影也跟了上去,枕溪和陆梧没有收到命令,照例留在了原地。 “你家这位远房亲戚不一般啊。” 事情大概有了着落,沈岑心里松了口气,那闲散悠然的态度又钻了出来,对陆梧笑道。 “那样密集的箭阵,连我们都躲得狼狈,她能在第一时间制造屏障,护住了其他人,还毫发无伤的坚持到了箭阵关停,寻常人可办不到,更何况她还是个姑娘家……” 崔岷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不过他清楚顾绥等人的身份,绣衣卫出来办案不会带着女眷,他猜二人兄妹的身份肯定只是个掩饰。 说不定这位‘顾棠’姑娘是绣衣卫从哪儿找来的奇人异士! 但绣衣卫还会招收女子吗? 崔岷十分怀疑。 陆梧对沈岑提出的疑问很淡定,“沈兄也说了,寻常人办不到,那世上总有不寻常的人。男子是人,女子也是人,我们可以习武射箭,她们为何不行?” “就像今晚,七尺男儿要靠人保护,而她手无寸铁,却护住了许多人。她做的远比男子要好,不是吗?” 沈岑眸光微动,似是在思索他的话。 “他们说,沈兄是这名利场上难得的豁达通透之人,我看未必。” 陆梧双手抱着剑,懒懒的看着他,并没有因为他是知府家的公子,沈度的堂兄,就对他有所退让。 他的话音还是带着少年的轻快和飞扬。 但却比平常多了一丝认真。 沈岑闻言意外道:“我说这话并不是贬低的意思,我只是……” “你只是感叹罢了。” 陆梧接过他的话,“可二公子有没有想过,当你说出更何况她还是个女子这句话时,在你心里,从未将她与你,放在同样的位置上……” 第八十六章 舌战群儒,搭桥借梯 陆梧一番话说得沈岑哑口无言。 他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岑心中很清楚。 他绝对没有轻视女子的意思,但转念一想,真的没有吗?他心安理得的享受着家族的供养,做他的风流名士,每日枕山望月,泛舟采荷。 他可以周游各地,行走四方。 只要他愿意,他回家便可以入仕,功名利禄唾手可得,可换成女子呢? 三从四德,一道宅门。 嫁人生子。 似乎除了这条路,没有其他的选择……他习惯了,家中的姊妹也习惯了,可就是这份习惯,让他们忽视了一个人无限的可能。 而她们的这份可能,从生来就被剥夺了。 没有任何一个男子,会因为担心有女子抢了他们的名誉,财富和地位而熬夜苦读,枕戈待旦。 同样的,也没有任何一个男子,将她们视作对手。 这是一种从头到尾的漠视。 谁又能说,这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轻贱? 在场的人都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论调,除了沈岑和崔岷之外,许多人不禁发笑。 “什么同样的位置,男子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女子生儿育女,孝敬公婆,各司其职,方是正理。” “就是。” “陆兄这是酒还没醒啊,居然开始说胡话了。” 众人七嘴八舌的挤兑陆梧,陆梧闻言嗤笑,扫视一圈,露出抹不屑之色,“说的好像你不建功立业,封妻荫子,你家夫人就不用生儿育女,孝敬公婆一样。” “这世上多的是宽以待己,严以律人之人。” “只怕到时候功名不显,一事无成,还要拿夫人撒气……” 枕溪看到他话音落下,周围的各家公子脸黑如墨,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他心想这人脑子没多少长进。 惹事的功夫倒是逐年递增。 瞧瞧这些话说的,多有水平。 “陆梧,你喝醉了就少说些话,省得明日又挨罚。” 枕溪不冷不热的开口。 看似训斥,实则维护。 这厢他刚把梯子递过去,陆梧顺着就下了,他揉了揉脑门,长吁短叹:“哎,真是年纪大了酒量大不如前,这才喝了多少就醉了……” 演! 你接着演! 一众公子哥儿恨得双眼喷火,奈何刚被人家救了,不好立马翻脸,又有个醉酒的借口,让他们想发作都不成。 最后只能忿忿忍了下来。 崔岷震惊的看着一脸正经,协同‘作案’的枕溪,他好歹也是绣衣卫的人,居然如此睁着眼说瞎话! 他们是真不怕得罪人啊。 崔岷念头刚落,自嘲的笑了笑,对,他们确实不怕得罪人…… 阿棠两人跟着张韫之,在各种游廊曲廊甬道穿梭许久,黑夜中灯笼的火焰摇曳如鬼火,和四周花木山石诡谲嶙峋的影子拉扯撕咬着他们的脚步。 张韫之衣带生风,喘息逐渐加重。 阿棠须得一路小跑才能追上他,沿途的婢女小厮远远的看到他们,提着灯退到两侧,垂首行礼。 他们就这样一路畅行,从前院横穿到后院。 沈老爷子的‘昌黎院’在中轴线的正北方,占据着整个宅子最好的位置。 庭院开阔,草木葱茏。 然而此时除了屋檐下挂着的几盏风灯能照见廊下的情形外,其余地方只有个模糊的轮廓。 仆从乌泱泱的在廊下和院子里跪了一地。 里面传来阵阵哭声。 张韫之踏进院子的时候,已经有人飞奔去传话了,他没有停顿,越过众人,径直往正屋去。 阿棠和顾绥对视了眼,迅速跟上。 此时屋内候着年迈的管事和一些伺候汤药的婢女,还有两位发须皆白,一脸愁容的老先生,他们是沈家重金请来坐馆的大夫。 “胡大夫,温大夫,你们二老再想想办法,救救我爹吧,我给你们跪下了,只要我爹能醒来,沈家什么代价都愿意付。” 沈瓷说着就要弯腰,吓得两个老大夫连忙退开,嘴里惊道:“夫人,这可使不得,不是我们不愿救,实在是束手无策啊。” “对啊沈夫人,这两年我们怎么照料你父亲的,你也看到了,真是用尽了浑身解数,我们已经尽力了,能拖到今日都算侥幸。” 温大夫催促丫鬟赶紧把她扶起来,语重心长道:“沈夫人,你听我一句劝,节哀顺变吧,不然你爹就算是走了,见你如此也不会安心。” “趁人还活着,再多看他两眼吧。” 这样的话沈瓷这些时日已经听过许多遍了,再听一遍还是觉得锥心刺骨。 她明知阎王爷已经下了最后通牒。 可她……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什么都不做呢。 那是她的爹爹啊。 将她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掌心怕碎了,对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的……唯一的亲人了。 而她只能看着床上的人气息越来越弱,最后连她的名字都喊不出来,呼吸却变得很重,哼哧哼哧地像老旧的木头,将他的痛苦和牵挂全部堵在了里面。 沈瓷看了看摇头叹气的两人,又看向床上那被棉絮压得几乎看不到凸起的人影,心中不由绝望,悲愤交加之下,眼前一黑…… “夫人!” 张韫之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沈瓷浑身发软往后栽去,几步抢上前将她捞在怀里 沈瓷稍微清醒了些,一睁眼看到是他,满怀的无助和悲恸一起涌上来,死死揪住他的胳膊,“爹爹,爹爹他……” “我知道,我刚知道。” 张韫之扶夫人站稳,轻拍着她的背,“是我的错,都怪我不好,早知道我应该在这儿陪着你的,不该让你一人面对这些……” 沈瓷在他连声的歉意里彻底崩溃,伏在他肩膀上痛哭,断断续续的说:“我们再,再找其他人,看看……好不好,再试一试……” “好,听你的。” 张韫之扭头对老管家疾声吩咐:“快去把平安堂的王大夫,兴仁馆的李大夫,还有藿香胡同的钱大夫都请过来……” 见老管家要走,胡温两位大夫彻底忍不住了。 他们下了病危决断的人,还要找其他大夫来看,岂不是在质疑他们的医术? 然而就在两人准备上前理论一番时,一个人影倏地从他们面前掠过,直奔床榻而去! 第八十七章 争端起,质疑 “这人是谁啊?” 沈家众人没见过阿棠,看她到了床边,一时间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张韫之安抚之余,解释道:“这位顾小姐是府中的贵客,据说她……颇通医道,我请她来给老爷子看看。” 他说此话时底气不足。 似乎有些无奈。 今晚沈家替沈二公子摆宴,遍邀名门贵胄,此事府中人尽皆知,看来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学了些药理皮毛,想趁机拿出来显摆,作为主人家又不好拒绝人家的一番好意。 胡大夫听罢吹胡子瞪眼:“性命攸关的事,岂能让一个黄口小儿拿来玩笑?这是对老爷子不敬。赶紧让她出去,别搁这儿耽误事儿。” 张韫之面露难色。 他看了眼后来的顾绥,此人面目神色全部遮掩在面具之下,行事手段深不可测,看崔家公子对他的态度,来头定然不小,沈家如何好得罪于他? 张韫之只好装作听不到胡大夫的话。 一看他这种态度,胡大夫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好,你们沈家好的很,先是要找人来复诊,怀疑我们学术不精,现在连个小丫头都能在这儿装高人,如此看不上我们,当初又何必找上门来?” “这人我们不管了。.” “以后你们沈家的生意我也不会再接,好自为之吧。” 说着他拂袖就走。 另一位温大夫左右看了眼,也是沉沉叹了口气,跟着胡老就往外走。 张韫之见状连忙让人去拦。 “二老这是做什么?我们找人并不是质疑你们二位的医术,而是我家夫人……哎,求个心安罢了,还请胡大夫和温大夫见谅。” 婢女战战兢兢的拦着门。 两位老大夫转过头正要发作,就迎上了张韫之温和而又带着几分歉意的脸,平心而论,沈家对他们是有求必应,恭敬有加,吃穿用度无一不是顶好的。 他们也不想因为这件事与之翻脸。 如今这副作派,也不过借机摆明自己的态度,免得到时候其他人一沾手,救不了,到最后还要怪到他们头上去。 张韫之心里也清楚他们是在借题发挥。 十分配合的给足了脸面,又劝慰许久,才抚平了他们的‘怒火’。 二人愠色未退,回了原本的位置。 顾绥在旁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们。 静静的看着阿棠。 “沈老爷呕血后,你们给他吃的什么药?” 阿棠大概检查了一遍,扭头对两位老大夫问道。 胡温二人本来就瞧不上她,这会又怎么会回答她的话,一个抬头看房顶,一个低头看指甲,一言不发。 顾绥不由蹙眉。 张韫之感受到屋内乍然凝重的气氛,正想劝两句,他怀中哭得声嘶力竭的沈夫人这时候却像是还魂儿了一样,哑声道:“去把医案拿来。” 话是对她的贴身婢女说的。 婢女转身去取,胡温两位面色一变,温大夫道:“沈夫人,这是我们开的方子,你怎能拿给一个外人看?” “为何不能?” 沈瓷双眼通红,捏着帕子的手都在抖,表面上还是在竭力维持着冷静,“你们不要忘了,沈家花重金请你们来治病,供你们山珍海味,穿金戴玉,就是为了这些方子和我父亲的时间。” “那它们自然就是沈家的东西。” “我要如何处置自己的东西,难道还要给你们交代?” “沈夫人……话不能这么说,你……” 胡大夫张口欲辩,被一旁的温大夫拽住,他压低声音道:“算了老胡,这节骨眼上就别再说了……” “沈夫人这是要相信这个丫头片子了?” 胡大夫梗着脖子,怒不可遏,“你可看清楚了,学医一道能坐馆问诊的哪个不是浸淫半生,发须皆白才熬出头,她如此年纪,连药材都认不出几个,你敢让她给你爹看病,到时候把人治死了,全是你害得!” “你们倒是医术精湛,你救啊!” 沈瓷红着眼看着他们,胡温二人当即哑然,说不出话来,温大夫苦笑两声:“又不是我们不愿救人,他这不是……不行了嘛,我们再有本事也不能起死回生啊!” “那就有劳二位安静看着。” 沈瓷切齿:“现在不管是谁,只要她愿意救我爹,不论希望有多渺茫,我都要试一试……” “你这是病急乱投医。” “那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 见沈瓷下定了决心,胡温两位大夫也不好再说什么,正好这时候婢女捧着一摞厚厚的医案过来,递给了阿棠。 “这是老爷生病以来,所有医案的记录。” “上面的那本是最近的。” 阿棠接过,先从底下抽出一本,开始翻看,烛光黯淡,墨迹又很旧,竖排的字密密麻麻,龙飞凤舞,辨认起来有些麻烦。 但她还是认真看着。 最后温大夫瞧不下去了,叹气道:“别看了,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 “老温!” 胡大夫生气的看向他,温大夫圆润的脸盘浮现抹无奈之色,“你就算不说又能怎么样?无非就是多浪费些时间,何必呢。” 胡大夫气竭。 阿棠闻言并没有立即停下,而是先将手里这份医案翻了几页,然后又挑出一本,又翻了几页,直到把最近的医案看完,她疲惫的揉了揉眉心。 心中大概有数了。 招来婢女,低头在她耳边吩咐了几句,“动作要快,千万别耽搁。” “小姐放心,奴婢这就去。” 婢女快跑着出了房门。 沈瓷看到这幕,本想叫住丫鬟问一下,但看她急切,生生忍了下来,取下手腕上的佛珠下意识捻着,暗自祷告。 这时候阿棠才得了空,看向胡温二人。 “沈老爷最开始发病,出现了口舌发麻、夜间盗汗,心火虚旺等症状,你们用了知母、黄柏、熟地、山茱萸等药,清热降火,应该很快就起了效,情况有所好转,对吧?” “不错。” 温大夫点头,“口干、盗汗、心烦、颧红这些是典型的“阴虚”症状,且沈老爷脉象紧绷而快,我判断他是过度劳累或情志不畅导致的阴虚生风,姑娘突然问起这个,是觉得哪里有问题?” 第八十八章 背锅之论 阿棠没有直接回答,顿了片刻,又继续问道:“数月后,患者称心悸加重,伴有胸闷,口舌和面部的麻木感持续且清晰,头晕眼花,四肢乏力,你们是怎么判断用药的?” “怎么,顾小姐不是来给人看病的,倒像是来考校我们的。” 胡大夫冷哼一声,不满之色溢于言表。 阿棠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回答我的问题。” 温大夫道:“我记得当时沈老爷的脉象快速中出现了不规律的停顿,也就是平常我们所说的‘促脉’,这是心悸之症的征兆,胡兄判断是之前的药效不好,病人从‘阴虚’发展到了气阴两虚,心脉瘀阻的地步,所以……” “所以他坚持自己的诊断方向没有错,又开了桃仁、红花、当归、川芎等活血化瘀的药,想要通阳开结?” 阿棠准确说出最后四个字时,胡大夫和温大夫意外的看了她一眼,能通过药方判断出他们的用药思路,由此观之,此女也并非看起来那般无用。 “温大夫,你刚才说这个诊断是胡大夫下的,那你呢?” “那段时间我孙儿病了,我便告假回家看顾他。” 温大夫说完,阿棠看向沈夫人,沈瓷触及她的目光,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这个事情她有印象。 “你刚才说坚持自己的诊断方向没有错是什么意思?” 胡大夫忽然反应过来,质问阿棠:“你这话不就是在说,我诊错了?” “那不然呢?” 阿棠对这个喜欢装腔作势的老大夫无甚好感,说话自然也不太客气,沈瓷一听这话当场懵了,“什么意思?误诊了?” “对。” “这不可能。” 阿棠和胡大夫同时出声,同样的铿锵有力,胡大夫感觉周围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当场就急了,“小姑娘,你不懂就不要乱说话,想踩着老夫的来博个名头,也不怕骨头太轻给自己摔死!” “温大夫!” 张韫之看向温晁,有试探之色,温大夫思索片刻,郑重的摇了摇头,“胡兄的方子我看过,我觉得没有问题,症状、脉象、用药都很合适,没什么问题。” 胡大夫听了这话心里才稳定些。 张韫之看了眼阿棠,欲言又止,明眼人都能瞧的出来他有些不满,似乎在说她无理取闹。 本来沈家就因为沈老爷呕血昏死的事闹成一团乱。 这时候要说什么误诊之类的话。 岂不是火上浇油? 沈瓷看了眼其他人,视线最后落在阿棠身上,少女站在众人的对立面,在一阵质疑声中,尤为冷静。 不知怎的,她忽然就很想信她。 “那依顾小姐看,我父亲是什么病?还能治吗?” 阿棠看她一眼,扔出个重磅消息,“据我诊断,沈老爷是中了乌头之毒。” “中毒?” “中毒!” “什么?” 如冷水入油锅,整个主屋瞬间炸开。 胡温二人面色骤变。 张韫之扶住手脚发软的沈瓷,疾声对阿棠道:“顾小姐如此说可有证据?我岳父身边跟着的都是服侍多年的老仆人,谁会对他下毒?又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人情伦理的事我不清楚。” 阿棠一脸正色:“但从医案的症状,病情的发展,以及目前沈老爷的脉象和状况来分析,乌头中毒的概率很大。” “一派胡言!” 胡大夫浑身哆嗦,愤愤的盯着她,“你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竟然敢来质疑老夫的决断,你算个什么东西!” 一直没说话的顾绥闻言,冷淡道:“胡大夫只会拿年纪做文章?” “顾棠年纪虽轻,却也知何为轻重缓急,她懒得与你计较,但你若仗着自己虚长几岁便肆意欺辱于人,恐怕也有失长者风度。” “我这是在教她做人。” 胡大夫气焰不减,仍旧怒不可遏,“她一个女子,不好好呆在闺阁之中莳花弄草,反而跑到别人家来指指点点,倒行逆施,罔顾人伦,不知廉耻……” “张兄。” 顾绥冷淡开口,“你打算就这样看着吗?” 张韫之一阵错愕,这怎么又扯到他身上了? “那我……” “犬吠之声,有辱耳目。” 顾绥的意思很明确,把他请出去,他声音不高不低,足够叫所有人听清楚,胡大夫愣了下,反应过来这年轻公子是在骂他,更生气了,“我,我一把年纪,足以当你祖父,你敢……” “胡大夫!” 张韫之头大如斗,他甚至都想不明白到底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完全乱成了一锅粥,劝了这个劝不住那个,一时昏头转向。 “都别吵了。” 沈瓷突然大喊一声,屋内陆陆续续的安静下来,所有人看着她,她看着阿棠,“顾小姐,你有没有法子救我爹爹。” 屋内气氛一滞。 阿棠瞥了眼胡大夫,斟酌道:“发现太晚了,毒入肺腑,伤了心脉,沈老爷已经呕血超过两月,要想痊愈,不可能。我现在只能尽量替他多争取几日时间。” 听到这话,沈瓷又是一阵虚软。 “那今晚他……” “会没事的,我已经让人去准备汤药,等灌下去,状况会有所好转。” 阿棠的话算是给了沈瓷一些希望,她看着病床上气若游丝的老父亲,想到这两年来的种种情形,恨意陡然涌上心头。 “你说中毒之事,可有证据?” 明明是同样的话,从沈瓷和张韫之口中说出却是完全不同的感觉,后者咄咄逼人,前者却是含着一股愤怒和微弱的希冀。 阿棠道:“服了药端看沈老爷的情况,就能知道我所说是真是假。” “在此之前,我还是得把话说明白,免得庸医害人还倒打我一耙。” 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在场之人心知肚明,齐刷刷看向胡大夫。 胡大夫嘴唇翕动,怒极反笑,“你说,我倒是要听听,你怎么敢说什么中毒的鬼话!” “那我就……” 阿棠话音刚落,婢女提着壶进来了,“顾小姐,药熬好了,已经特意冷过,温度正好合适,现在就喂吗?” “对。” 阿棠移步让开路,婢女端着壶和药碗就要上前,被胡大夫拦住。 “不行,你起码得告诉我们,这些药里用的是什么,不然他吃出问题,你又说了这些话,人死了算谁的?” “总不能让老夫替你背锅吧?” 第八十九章 打擂台?转危为安! 双方立场相悖,胡大夫如今这样也在情理之中。 涉及到生死,谁也不能等闲视之。 阿棠连中毒之说都摊开了来讲,这汤药自然没有什么可避讳的,“取生甘草四两,黑豆四两,高丽参一两,防风一两,蜂蜜二两,用三大碗冷水急火猛煎,煎至一碗!” “此间人参单独用小碗隔水蒸炖,取最浓的汁水,在灌药前先喂下几勺护住心脉,余下的全部兑入汤药之中!最后用蜂蜜调入汤药,小匙灌服!” 她语速极快,说罢示意婢女赶紧喂药。 婢女刚动,就被胡大夫死死抓住了胳膊,“你们听听,这是药吗?分明就是毒,剧毒!你和沈家到底有什么仇怨,居然这么恶毒。真要是按照你的法子喝了药,沈老爷当下就得咽气。” 他话说得重,张韫之和沈瓷夫妇二人面色剧变。 尤其是沈瓷,她好不容易看到了些希望,听到胡大夫这么说,又有些退缩,“顾小姐……” 阿棠听到她颤抖的话音,无奈的叹了口气。 “人命关天,刻不容缓,沈老爷中毒至深,你真的要我先和他在这儿打擂台,等出了结果再决定信谁吗?” 沈瓷攥紧了帕子。 阿棠继续道:“若你心中存疑,还是不要用我的药再作尝试了,连这位胡大夫都知道在这关口要明哲保身,宁可不做也不犯错招人话柄,我又何必要卷入其中,凭白添这污名。” “你小姑娘家心思当真歹毒,你这话的意思不就是说我故意让沈老爷等死?” 胡大夫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阿棠闻言冷笑,却没有再接话,而是等着沈瓷做出决定。 事到如今,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听谁的,或者是信谁的。 而是一旦处置不当,沈老爷就此毙命的话,应该归咎于谁,阿棠说的没错,她若是什么都不做,自然可以隔岸观火,独善其身。 一切后果有胡温两人承担。 她选择参与其中,一来是信任自己的判断,二来,就是想借此与沈家拉近些关系,以便后事。 “灌药。” 沈瓷犹豫须臾,心一狠,闭上眼吩咐:“按照顾小姐的医嘱去做,快!” 婢女刚要动,胡大夫加大了力道,他不敢置信的对沈瓷道:“沈夫人,你可要想清楚了,那是你父亲。你知道她开的这些药有多荒唐?甘草黑豆皆是大寒之物,寻常用量不过一二钱,她各用了四两,人参名贵,正常取用也就三五钱,她用一两,这纯粹就是在浪费药材。” “还有那防风,防风是……” “还站着干什么?我说灌药听不到吗?” 沈瓷不耐烦的打断胡大夫的话,张韫之听她字句铿锵,胡温两位大夫又明显很抗拒这个方子,试探的劝道:“夫人,要不等那几位大夫来了再一起斟酌下用药?” “不用了。” 沈瓷打定主意,深深看了眼阿棠,“我想相信自己一次。” 她说的是相信自己,而不是相信阿棠。 听起来只有两个字的差距,其中代表的含义却大相径庭,她若说相信阿棠,最后人救不回来,必有其责任。 她说相信自己,便代表着不论结果如何,她都愿一力承担。 在场众人心若明镜,顾绥和阿棠对视了眼,这位沈夫人倒是个有决断的人…… 婢女见沈瓷发怒,连忙挣脱了胡大夫的桎梏,招呼着其他人上前,将沈老爷扶起来,给他喂了些参汤后开始灌药。 一开始药喂进去,便会和血沫一起呕出来。 婢女急得手都在抖,阿棠道:“不要紧,继续灌,我让你们熬的药足够多。” 她都发话了,众人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灌药。 约莫一刻钟后。 沈老爷身子剧烈颤粟,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头一歪,喷涌式开始呕吐,汤药混着大量褐色的酸腐味血水淌了婢女一身。 众人闻着味儿都受不了得往后退了几步。 胡大夫指着那滩血水道:“你们看,我说什么了,药性太猛,虚不受补,已经伤了胃气,导致血逆而上!” “怎么会这样……” 沈瓷好似看不到那些呕吐物,喃喃的朝床边走去,“顾小姐,我爹这样的症状,没问题吗?” 她看似镇定,心里已经慌了。 好在阿棠答得很快,“放心吧。这不是恶化,而是转机!毒深藏血脉脏腑,须用猛药将其拔除!这些都是瘀积在胃中的毒血秽物。吐出来,命就保住了一半!” “果真?” 沈瓷惊喜回头,满含希冀的看着她,阿棠点了点头,等沈老爷吐完,恢复平静,婢女扶着他躺回床上,他面上的苍白之色逐渐褪去,化作一抹不正常的潮红,然后肩背和手脚汗出如浆。 阿棠上前替他检查。 过了许久,她站直身子,额上已经出了一层汗,浅笑道:“沈老爷四肢开始回温,呼吸平稳而缓,脉象也不见停顿之相,重按之下,弱而有根,今晚这道关口算是过去了。” 她话音落,沈瓷喜极而泣。 满屋传来喝彩之声。 顾绥看着那垂眸而立,笑吟吟望着沈瓷的少女,她眸光灵动温柔,像是藏着无数的碎光和话语。 她不善言辞。 安抚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但只要被她用那样的目光注视着,就能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定和平静。 他也曾凝视过这双眼。 比月色更幽,却比日光更温暖。 “这不可能!” 满室温情之中,总有些破坏氛围的,胡大夫不肯相信,冲到床边,拂开沈老爷的袖子就开始诊脉。 他眉心越锁越紧。 倏而像是被烫到一样,撤了手,噔噔噔的连退了几步,如同见鬼般看着床上的人,以及站在床边不远处,众星捧月的阿棠。 “怎么会这样……不可能的,我不会诊错的,假的,肯定是假的……” 温大夫看他这般模样,也上前诊断了一番,“居然真的稳住了。” 毒素对脏腑的伤害无法挽回,想回到以前的状态肯定是不可能了,但这脉象确确实实的告诉他,沈老爷这条命,暂时算保住了。 顾棠的法子是对的。 那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他们一直以来都治错了病,用错了药? 他……险些害死了人?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头,温大夫就手脚发凉,头晕目眩。 有人欢喜有人愁。 他们的反应再次佐证了阿棠的诊断,沈瓷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一会拉着阿棠说话,一会去观察父亲的反应。 要不是张韫之在旁提醒,她怕是许久都无法平静下来。 “我不明白。” 胡大夫思索再三,脑袋疼的似是要炸开,还是理不清头绪,“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怎么会是中毒?” 温大夫一脸苦涩。 再不甘心又能如何? 今日之后,他们这半辈子的招牌怕是要砸在手里的,谁能想到一开始和小姑娘相争不过是瞧不起女子从医,到最后,还是靠着她才挽回了即将酿成的大错! 她救了沈老爷。 也救了他。 否则真要背负一条人命,他还有何脸面再行医家之事? “你给我说清楚……” 胡大夫朝着阿棠走去,温大夫连忙抓住他,“胡兄,你又想做什么?” “当然是问清楚。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胡大夫是个较真的性子,这一点在和他共事的两年间温大夫已经发现了,见他面上并无愤然之色,温大夫最终放了手。 阿棠的余光始终留意着两人。 见胡大夫朝她走来,其他人纷纷让开路,阿棠看着他,他也看着阿棠,四目相接,过了片刻,胡大夫抬袖拱手,对她深深一礼。 第九十章 愿以我心换前路,沈瓷的小心机 屋内的低语声因他的举动霎时消弭。 除了负责照顾沈老爷的几人外,其他人皆一脸好奇的打量着二人,他们俩,一个是沈家重金礼聘,名声在外的杏林老手,一个是初出茅庐,青出于蓝的少年鬼才。 胡大夫的态度他们刚才也看到了。 从被人质疑的一脸不屑,到恼羞成怒,再到后来的震惊茫然,最后那一礼,算是当众赔罪。 既是为自身的傲慢轻视赔礼。 也是对她医术的认可。 阿棠看着那佝偻着身躯的老者,沉默须臾,后退一步,还了一礼,但仍旧没有开口。 胡大夫站直身子,眼神复杂的与她对视,“那些话,冒犯之处,还请顾小姐见谅。” “若我不能见谅呢?” 阿棠对上胡大夫陡然惊异的神色,面上毫无波澜:“老先生这一拜,无非是觉得先前冤枉了我,可你话里话外所针对的有多少是我年纪小,见识浅薄,学艺不精?难道更多的不是我这个人本身吗?” “我今日幸好是把人救活了,若救不活呢?怕是也等不到你的道歉。” “我会因行医一事,成为你口中戕害人命,不知廉耻的丫头片子,我只是想救人,就因为质疑你的判断,就因为是个女子,所以活该承受这些?” “胡大夫,医者眼中无男女。” “但是医者有男女。” “愿今日之后,你能给予身为同行的女医,最基本的尊重。” 胡大夫被她看得脸颊发烫,下意识想反驳,可想到今晚的事,又沉默下来,年长者的傲慢在岁月中被打磨成刀,在他引以为傲的资历上留下了刻痕, 经过风霜雨雪化作铁锈。 锈迹斑斑,不忍直视。 罢了。 对晚辈低头,为她俯身的事都做了,又哪里还欠这么几句教训,更何况她又没说错…… “这番话,我记住了。” “老先生如此姿态,也不尽是想与我赔礼致歉吧?” 阿棠不是忸怩的性子,开门见山道:“有话不妨直说。”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判断出乌头中毒而非心悸之症,血虚生风?” 胡大夫目光透过重重人影,落在床上,“医案你看过,他的症状无论是胸闷心慌,气喘乏力,都符合这个病症。” “可你忽略两点。” 阿棠一开口,温大夫也朝他们这边挪了挪,竖起耳朵仔细听。 “哪两点?” 胡大夫疾声问道。 “第一,医案中多次提到沈老爷口舌麻木,在胸闷心慌的症状加重后,甚至绵延至面部,频率明显增多,这是典型的乌头碱中毒的症状。但你先入为主,笃定是心疾所致的并发症,从治疗方案就错了。” “可这些确实是心疾的体现。” “你说的不错,不过你忘记了,你最开始用的方子是起了作用的,为何后来情况急转直下?” 阿棠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针见血的说:“因为你用滋阴降火的方子使得表症看起来有所好转,但实际上最关键的问题一直没有解决,反而因为大寒的药物损伤了人体的阳气。” “当毒素没有得到有效的控制,出现了面部麻木,胸痹等症状后,你同样没有往中毒的方向考虑,而是觉得阴气没有补足,由阴损阳,伤了心阴,一昧按照心悸之症继续用药。” “但其实刚才说的那一点,和病人适时出现的视物模糊,但凡你察觉到任意一点,都能发现端倪。” 阿棠看着他,以及他身后不远处的温大夫,“方向错了,药方再怎么调整都是惘然,当毒素积累到一定程度,出现呕血症状,脉微欲绝,结代并见后,你们判断是亡阳之症,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思维链。” “胡大夫,你们太相信自己的经验了。” “而经验有时候会害死人。” 胡温两人听完她这番话,彻底陷入了沉思。 的确,她的这些话和他们当初的判断一般无二…… 沈瓷吩咐婢女去找了个心腹来给沈老爷擦洗换衣,收拾呕吐物,忙完这些后,请他们去正厅说话。 张韫之在旁陪同。 “我爹爹的事……” 沈瓷刚一开口,胡温两人神情有些不自然,两人深吸口气,互看了眼,正要说话,便见沈瓷掠过他们,看向了坐在她下首第一位的阿棠。 “这次多谢顾小姐了。” 许是阿棠行医这么久,很少遇到沈夫人这般有决断的人,对她印象很好,“夫人该谢的是你自己。沈老爷是因你活下来的。” 沈瓷闻言苦笑,“说了不怕你笑话,当时的情况,我现在想来都觉得后怕……我肯试,也要有人肯治才行。” 这话一出,胡温两人脸色又是一变。 这不就是在点他们嘛! “我听老爷说,你们是初来丹阳城的,不知现在落塌于何处?” 阿棠看了眼顾绥,顾绥对她点头。 她便将那客栈说了出来。 沈瓷听完询问般看向张韫之,张韫之与她耳语了两句,沈瓷柔声道:“客栈再好住着也不如家中舒坦,若顾小姐和顾公子不嫌弃,我家中有许多空置的院落,可供几位挑选落脚。” “这……不太方便吧。” 阿棠犹豫道:“令堂尚在病中,不好多加打扰。” “这有什么打扰的。” 沈瓷笑了下,语气越发温柔:“说起来这也是我的私心,还请顾小姐见谅。你也看到了,我父亲如今这般模样,为人子女,实在牵挂的很,但如今……除了你,我很难再相信其他大夫。” “顾小姐住在我府中,我既能就近照顾你,一表谢意,你也能替我看顾一二,岂不是两全其美。” “此事我还须得与我兄长商议一二。” 阿棠故作歉意的笑了笑,沈瓷闻言看向顾绥,因着阿棠与他的关系,她看顾绥那古怪的面具竟也没觉得有多碍眼,反而觉得亲切,“顾公子觉得我的提议如何?” “我府中风景别致,还很清净,那客栈龙蛇混杂的,肯定也不太安全,顾小姐毕竟是个姑娘家,出门在外已是劳累,能住的舒服些也算好事。” 她期待的看着顾绥。 张韫之因着水云台的事便觉得亏欠二人,阿棠又救了老爷子,对他们沈家来说,那就是天大的恩情。 他也忙劝说了几句。 沈氏夫妇二人皆热情相待,顾绥“考虑”须臾后,只能同意了…… 第九十一章 引狼入室,俘获! 相比于对‘顾家兄妹’的热情客气,沈瓷转向胡温两位大夫后,则是满脸的冷漠,“你们二位……” “沈老爷的事是我们的过错。” 胡大夫起身,率先表态,“我与温兄商量了下,我们愿意退还沈家所有诊金和谢仪,并支付赔偿,还请沈夫人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活路。” 若沈家拿着证据去报官。 告他们庸医误诊,戕害人命,那他们即便能活,将来的行医之路也会因此而断送。 都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了,谁也不想在最后这几年毁了半生的心血。 “二位觉得我沈家缺钱吗?” 沈瓷不为所动,一听这话,胡大夫和温大夫都急了,胡大夫道:“那沈夫人想怎么办?” “是啊,你若有其他的考虑,你只管说,我们尽力弥补。” 温大夫在旁帮腔。 沈瓷道:“现在已经不是误诊的事了,我父亲是被人下毒暗害,在这期间,所有与之长时间接触的人我已经下令将他们禁足,待查明真相后再行处置。” “你不会怀疑我们也参与其中吧?” 温大夫涨红了脸,“这可不是能胡乱说的话,医术不精我们认,庸医害人……我们也认,可我们是大夫,即便救不了人,也没到故意害人那地步……” “事实如何,查过才知。” 沈瓷不打算与他们废话,直接让人带他们下去‘休息’,说是休息,其实就是软禁。 “天色已晚,忙碌了这么久,不如我让人带二位去歇息?” 沈瓷转向阿棠时,语调再次放轻。 阿棠摇头笑道,“今晚就算了,我们先回客栈休息,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等明天吧。” 末了,她不忘补充一句,“沈老爷那边你尽管安心,只要不再接触毒物,短时间不会有性命之忧。” 但他最多也只有两三个月光景了。 这话阿棠准备明日找个合适的机会再告诉沈瓷。 “这样也好,我明日午后派人去接你们。” 沈瓷打算连夜让人将客院收拾出来,摆件和帘子,还有用具那些也要重新换过。 阿棠点头称好。 然后便和顾绥起身告辞,“那我们就先走了。” 张韫之亲自送他们去了安置众人的院子。 沈瓷今晚在后院忙着查下毒之人的线索,他也有一堆的烂摊子要收拾。 游芳轩内。 沈岑他们坐在一处,还在议论今晚的事,生死一线的后怕褪尽之后,只余欢喜,贵女们有人说到机关齐射,阿棠掀桌的那一幕,简直双眼放光。 “你们是没看到,那顾小姐一个飞身落下,将人推到一旁,然后自己侧首后仰,瞬间就躲开了那支箭。” “那绸缎在她手里跟兵器差不多。” “岂止啊,简直比兵器还厉害,我当时就在想,如果我也会一两招该有多好,这样就不用蹲在那儿全靠她保护了。” “习武好累的,我家大哥为了练枪,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寒来暑往一日都不敢懈怠,手上足足磨掉了好几层皮……我还是更喜欢绣花。” “没出息。” 几人笑作一团,那位说喜欢绣花的贵女撇撇嘴,“这怎么就没出息了,绣花能装点衣饰,能够成为家里的门面,还能博个好名声,有利于姻缘。我很懒,就想靠着爹娘兄长,衣食无忧的过完这一辈子。” “是是是,知道你有个好姻缘。” 罗家小姐被她们调侃的不禁脸红。 她家中父母慈爱,兄妹和睦,未婚的夫婿又是姑姑的幼子,她青梅竹马的表兄,不仅人品端庄,文韬武略,还很有上进心,对她也好。 前途可谓一片光明。 她并不希望改变什么。 阿棠几人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他们说笑,他们听到动静也齐齐起身,迎了上来。 阿棠瞬间被七八个贵女包围。 沈岑对张韫之沉声问道:“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 “多亏了顾小姐,岳父病情已经稳住了。” 张韫之满面感激之色,似是松了口气,众人闻言看向阿棠的眼神又变了,刚才来人不是说人快要不行了吗?怎么他们去了一趟,病情就稳住了。 真有这么厉害? 神医啊! “没看出来顾小姐你医术如此了得,你明明瞧着与我差不多年纪,怎么这么厉害。” “就是就是,快跟我们说说。” “……” 贵女们七嘴八舌的都在说话,阿棠甚至听不清楚她们说了什么,最后还是顾绥看不下去,开口将她解救了出来。 “走吧,该回了。” 阿棠在一众不舍的声音中,含糊的客套了两句,快步走出了‘包围圈’,陆梧抱着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珍珠,和枕溪一道与张大掌柜辞行后,出了沈府。 张韫之安排人先将没有受伤的公子小姐们送回府。 等到沈岑和崔岷二人,张韫之又道了谢,沈岑被他谢得一头雾水,追问原因,他便把‘顾棠’救人的详情说了出来。 沈岑讶然:“我还以为你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有所夸大。真是她救的人?” “是。” 张韫之唏嘘不已,“倘若不是沈兄提出临时将地点换到了我府中,今晚老爷子这一关就难过了,所以沈兄也得受我一拜。” 说着他又要作揖被沈岑拦住。 沈岑苦笑着看了眼崔岷,要不是怕韫之兄多想,他还真想把吟知供出来,“都说无巧不成书,可见伯父命不该绝,这是他老人家的造化。” “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改日再请你们吃酒。” “那就这么说定了。” 张韫之将两人送出府,临走前,崔岷意外得知了顾家兄妹受到沈夫人相邀,即将住进沈家的消息。 他看着笼罩在夜色中的大宅。 宅门深深,被黑暗无情的吞噬,其他人看不到其中的危险,他却无声的叹了口气,时也命也,沈家这波可真是‘引狼入室’! 后面会发生什么已经不是崔岷能关心的了。 经此一遭,他决定尽快动身回京,南州就要乱了,他可不想再莫名其妙的卷进去,绣衣卫果真麻烦! 第九十二章 机缘巧合?始作俑者 崔岷和沈岑同车往别院而去。 马车里,他一言不发,似有些心事,沈岑连觑了他几眼,见他一副眉头深锁的模样,不禁笑了,“吟知,想什么呢?” 崔岷回过神来,“在想今夜的事。” “你那几位朋友来历不一般啊。” 沈岑微微后仰,靠在马车车壁上,调整到了一个舒服的姿态,神情慵懒而放松,“不论是身手还是反应都是一顶一的,要不是他们,咱们今晚还真不好过。” 机关箭矢可不会认你是什么身份地位。 都是肉体凡胎。 中上两箭,不死也要重伤。 崔岷心想,能进绣衣卫的哪个是等闲之辈? “谁能想到沈宅里居然会有杀气那么重的机关阵,这沈家当真是普通的经商人家?” 崔岷斟酌再三,问了句。 沈岑闻言换了个姿势,笑道:“深宅大院里哪家还能没个秘密?只是今晚伤了人,善后的事比较麻烦。” 沈岑对许多事如风过水,心不留痕。 就像他明明瞧出顾绥几人出现得突兀,也不会仔细追究,沈宅的事情也是如此,算起来,是张韫之安排不周,致使他们身陷险境。 在场的人有几个不怀疑沈家布置这些的用意。 偏他云淡风轻,一笔带过。 只想着如何善后。 “好在都是些皮外伤。” 崔岷话落,沈岑道:“也怪我没有安排妥当,好好的一个接风宴,硬是闹成这样,等我处理完这些,再与吟知兄赔罪。” “何谈赔罪二字?说起来还是我提议换的地方。若这么算,我也得担一份儿罪。沈兄该不会是惦记上我剩下那两壶秋月白了吧?” 二人四目相接,忍不住同时笑了。 顾绥几人回到客栈,直接去了另一面的游廊上,围着桌案坐下,陆梧让掌柜端了些点心来,随手拿起一块啃着。 “这么说来,沈宅和白云观地宫的机关出自同一人之手,那现在可以的确定的是,两方必有牵扯。” 顾绥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 “那机关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棠打量着顾绥,“沈家应该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该不会是他们知晓我们的来意,故意想要杀人灭口吧?” 陆梧嘴里嚼着东西,含糊不清的说。 枕溪冲他翻了个白眼,“我们是秘密进城,在这之前和沈家的人没有任何接触。” “这可说不准。” 陆梧道:“万一那个通风报信的正好躲在暗处看到了我们,跟他主子一商量,当下就决定要杀人灭口呢。” “就算是这样,你别忘了,在场的除了我们还有其他权贵子弟,那箭矢又不长眼睛,还知道盯着我们杀?一个搞不好真死了人,首当其冲的就是沈家。” “倒也是这个道理哦。” 陆梧不仅纳闷,望着几人,挑眉道:“难道真是我们走霉运?好巧不巧的机关坏了?” “世上哪儿有这么多的巧合。” 阿棠只信大多巧合都是刻意为之,但沈家既然不清楚他们的身份和来意,怎么偏偏就触动了机关,而且只有水云台附近遭了难。 她看向顾绥,以眼神询问。 从他离开水云台到回来这段时间,她不信他真的什么都没做。 顾绥触及她的目光,似笑非笑,“这次可能还真让陆梧说中了。” “嗯?” 阿棠面露疑惑,“什么意思?” “我关掉阵眼的控制后发现水云台的机关并不是从那儿打开的,便以推衍找到了水云台附近的机栝,机关就藏在一处假山底下。预留通风的缝隙很窄小,人无法进出。” 顾绥最后一句似有所指。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趴在游廊的栏杆上,只留给他们一个后脑勺的珍珠,阿棠嘴角微抽:“不会吧……” “我看到它从里面钻了出来,还叼着一只小鼠。” 顾绥也说不清那一瞬间他心里是什么感觉,“像这种机栝对仪器的精密性要求很高,外部施加的压力的确有可能会触发机关。” 其余三人面面相觑,同时沉默。 看向珍珠的眼神充满了复杂。 所以他们险死还生,忙忙碌碌一晚上,就是因为猫抓老鼠? 陆梧讷讷道:“它这……算不算是误打误撞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要不然,他们找借口出去,还要四下去寻找机关阵眼所在之地,能不能找到又是另一说。 阿棠想到今夜的惊险。 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它几爪子踩得沈家大乱,恐怕那位张大掌柜掘地三尺也找不出今晚出事的缘由,还得背了这黑锅,费尽心力去安抚各家。 “就是可怜那些公子小姐,凭白受了无妄之灾。” 几人唏嘘不已。 “等明日让沈家送些伤药去吧。” 阿棠想到那几位哭得梨花带雨的贵女,不禁心生歉意,虽说只是破外伤,但留疤就不好了。 她的药配料名贵。 见效也快。 比市面上能买到的药膏要有用许多。 陆梧看到它圆圆的脑袋和毛茸茸的小身板,走过去想顺势摸两把,结果手刚抬起来,珍珠就像是后面长了眼睛一样,扭过头来,警惕的对他哈了口气。 “你个小家伙,好歹我给你当了这么几天的人肉座驾,摸一把都不行?” 他忿忿不平的跟阿棠告状,“姑娘,你快说说它。做小猫可不能这么没良心,要不是我帮忙说好话,今天它可得在客栈呆着的。” 珍珠好像听懂了他的话。 毛茸茸的爪子里悄悄伸出尖锐的指甲,满是威胁的看着他,只要他敢伸手,它就敢给他一爪子。 阿棠无心掺和到这一人一猫的战争中去。 转而对顾绥道:“沈家水深,我们虽说住进去行事会方便许多,但多了些眼睛盯着,还是要小心些。” “这几日张韫之要忙着善后,沈夫人那边因老爷子中毒一事也会分散许多精力,沈家生乱,人心惶惶,正是好机会。” 顾绥与她对视一眼,各自有了计较。 陆梧摸猫不成,百无聊赖的转过身来,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我记得……” “什么?” 第九十三章 存芳园,盛情难却 几人齐齐的看向他。 陆梧被他们严肃的眼神吓到,吞了口唾沫,无甚底气的说:“我就是想说,沈家厨子做的砂锅鱼还不错,可以让他们多做几顿。” 阿棠瞬间被他逗笑。 顾绥扶额,枕溪叹气。 他很是无辜看着几人,“本来就是,民以食为天,你们一个两个都不操心,这不就得我多费费心嘛。” 几人无言以对。 忙碌半夜,说完事他们各自散了。 珍珠翘着尾巴一路小跑着跟阿棠回了屋,房门刚关上,它就跳到自己的饭碗前喵喵叫。 阿棠给它放好小鱼干和水。 躺回床上。 她单手枕在脑后,盯着床帐顶上发呆,思考着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珍珠吃完就上了床,乖乖的趴在她枕头旁边蜷成一团。 不久后,一道黑影出现在床边。 弯腰打量着阿棠。 珍珠似有所察,睁开眼看了她一眼,见是熟人,张嘴打了个哈欠,又懒懒的闭上眼,小渔看着熟睡的阿棠和根本不打算理她的珍珠,无奈的叹了口气,一个转身,消失不见。 翌日。 阿棠一睁眼就对上一双灵动漆黑瞳仁,“棠姐姐,你醒了?” 小渔笑眯着眼退后两步,等她起身。 阿棠刚从梦中回过神,还有些迟钝,等听到熟悉的声音后,理智回笼了一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翻身坐起,哑声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小渔双手托腮趴在她床边,“反正你们忙正事儿没空和我说话,我就出去溜达了一圈儿,外面好热闹,我回来的时候,你都睡了。” 阿棠笑了下。 小孩子果然还是容易被新奇的事吸引,这样也好,她有事的时候,小渔就可以自己出去玩儿,省的无聊。 “棠姐姐,以后你和那个人要有接触的话,你就提前告诉我,我躲远些,省的还要费心思重新凝聚魂体,虽然没什么伤害,但怪累鬼的。” “好。” 阿棠答应后,小渔跑去找珍珠玩儿。 她简单的收拾好东西,下楼吃了早饭,等到午后时分,沈家来人接他们过府,陆梧照例背上珍珠,取过阿棠的包袱,去和掌柜结算房钱。 此行来的是沈家外院的大管事。 “我们老爷会客还没回来,夫人吩咐小人来接。“ 管事说着让人上前去取陆梧手里的包袱,陆梧笑道:“不用这么麻烦,你们在前面带路,我们骑马跟上就好了。这点行李,我们自己拿。” 管事看向顾绥,见他没有反对,笑眯眯的应了。 沈家马车先走。 几人飞身上马,跟在后面,穿街走巷,很快到了沈家大宅前。 沈夫人带着婢女和小厮在门外等着,看到他们,立即有人上前牵马。 “你们可算是来了。” 沈夫人快步下了台阶,走到阿棠身前,“按理说应该让我家老爷去接的,但你们也知道,昨晚府中出了事,他去送人了还没回来……我只好让管家去接,底下的人如何,没有冲撞几位吧?“ ”夫人客气,他们很好,办事也很妥帖。“ 顾绥几人是靠着阿棠的面子住进了沈家,而且沈夫人是女眷,自然得她去应付。 阿棠说完,沈夫人拉着她往里面走,边走边说:“我让人把存芳园收拾出来了,那处院子在西面,临水而建,种了大片的桃花,景致很是有趣,我先带你过去看看,你要喜欢就住下,不喜欢咱们再挑别的地儿。” “不用那么麻烦,我听着此地就很好。” 阿棠看了眼追逐打闹的小渔和珍珠,它们沿者石板路一路朝前,时不时还会停下来等他们,在旁人看来,珍珠就跟人来疯似的边跑边跳边打转儿,一会到处扑腾,一会又伏地身子作捕猎状…… 陆梧小声嘀咕着:“有这么高兴吗?别是又……” “咳咳。” 枕溪轻咳两声,提醒他小心说话,陆梧对他作了个鬼脸,快步去追珍珠,他觉得他还是盯着些吧,免得这小家伙又跑到犄角旮旯里‘干坏事’。 阿棠和顾绥默许了他的动作。 沈夫人笑道:“看来顾小姐养的这只狸奴还挺喜欢此处。” “珍珠平日里喜欢四处乱跑,性子养的有些野,还请夫人见谅。” 阿棠觉得此事还是要提前招呼一声,免得到时候惹出麻烦,沈夫人瞧着却很喜欢它,“不妨事,小猫嘛就是要活泼些,到时候我吩咐底下一声就好,免得他们把珍珠当作野猫驱赶了。“ 阿棠道了榭。 沈夫人道:“该是我谢谢你,你肯来我这儿,是沈家的福气。我虚长你许多岁,你要不嫌弃的话,就叫我一声姐姐,我也托大叫你一声阿棠,免得夫人小姐的,听着那般生分。” 人家都那样说了,阿棠也不好拒绝。 温顺的唤了声‘沈姐姐’。 沈夫人很高兴的拉着她的手,为她介绍沈宅的布局,她满心热络且不设防,听得阿棠冷汗涔涔…… 穿过一大片桃林。 桃花绚烂,芳香扑鼻。 存芳园在桃林深处,碧瓦飞甍,白墙高耸,每隔数米便有一扇漏窗,可窥见里面花树繁茂,垂荫罩影。 园子不是很大。 但胜在精巧别致,屋舍有七八间,沈夫人还指了一些婢女和小厮过来侍候,让他们上前见礼,粗看有十多个。 “沈姐姐,服侍的人就不必了。” 阿棠与顾绥几人交换了个眼神,“我们出门在外,习惯自己做事了。” “那怎么行?” 沈瓷不赞同的道:“你们可是觉得人多了不方便,那这样吧,就挑选几个顺眼的人留下来伺候,起码日常的端茶倒水,洒扫传话还是需要人手的。” 阿棠盛情难却,就选了个尚在总角的小丫鬟。 名叫‘青檀’。 “就她一个?她这么小能做什么。” 沈瓷意外的看着几人,顾绥看了眼陆梧,陆梧上前答道:“夫人有所不知,我们公子不喜欢旁人近身伺候,琐事有我和枕溪就够了。这小丫鬟也就传个话,倒个水,真有什么需要,再找人也不迟。” 沈瓷看他们不像勉强,只好点头。 “诸位再看看有没有什么缺的,我好着人添置。” 阿棠巡视一圈,笑着说都够了。 沈瓷便让她休息会,自己先去老爷子那边瞧瞧,晚些再过来。沈瓷走后,那叫青檀的小丫鬟仰头乖巧的看着他们。 等着他们吩咐。 第九十四章 画像之试 顾绥几人看着这尚不知事的小丫头,沉默了会,看向阿棠。 青檀也跟着他们看向阿棠。 被所有人盯着的阿棠无端觉得一股压力,最后好笑的让青檀跟她走。 她选了朝南的房间,房间南北通透,带了两间耳房,一间是洗漱用,放着玉石屏风和沐浴用的桶,另一间是卧房,临窗案几上摆着白瓷瓶插海棠花和香薰炉。 正堂的摆件要景致繁复许多。 刚换掉冬日厚实的棉布帘子,换成了绸缎垂帘,帘子的两角坠着成人拳头大小的玉狮子,从碗盏到椅垫,再到一应的装饰,一看便知是用心挑选过的。 阿棠站在窗前望出去,正好是一汪水池。 池子用打磨光滑的鹅卵石垒砌,边上长着青苔,底下几条色彩艳丽的锦鲤慢悠悠的摇晃着,树影落在水中,枝叶繁茂,颇具古朴之意。 “小姐喜欢吗?” 青檀性子活泼,歪头笑看着她,“等过段时间天气热了,就可以搬一张卧榻去廊下,再切些时兴的瓜果,一边乘凉吃东西,一边赏景,更舒服。” 阿棠笑着摸了摸她的发包,”你在沈家多久了?“ “很久啦。” 青檀微仰着小脑袋,很骄傲的说:“我娘和老子都是府中的世仆,我从小就在这儿长大,去哪儿路都认识,夫人说了,几位客人刚入府,对这儿不熟,我帮着带路跑腿刚好。” “你这么厉害啊。” “那当然。” “府里的人你也都认识?” 阿棠试探的问,青檀咬着手指想了会,点了点头,“反正常年在府里的我肯定都认识,所以小姐不必担心,有事情尽管吩咐我好了,我都能给你办的妥妥当当。” 她拍着小胸脯保证。 这时候珍珠和小渔玩够了跑了进来,一听到猫叫,青檀眼珠子转了转,看到珍珠一下子就挪不开了。 阿棠见状笑了下,“我这儿没什么事儿,你出去玩儿吧。” “那个小猫是小姐你养的吗?” 青檀磨蹭着走了两步,回头一脸期待的看她,“我可以和它玩儿吗?” “可以,不过不能摸它的尾巴。它会生气。” “我一定不摸。” 青檀语调欢快的对她福身一礼,快步跑了出去。 阿棠倒不担心珍珠会抓伤青檀,珍珠对小孩儿好像有种天然的耐心和宽容,虽然也不太亲近,但不会太抗拒。 她站在窗前看到青檀小心的挪到珍珠身边。 蹲下身看着它。 珍珠蹲在水池边上,盯着池子里游动的锦鲤,似乎很有兴趣,青檀看到它抬起爪子,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喊道:“不行,这池子里的鱼儿养了很久了,不能吃。” 她赶忙伸手去拦。 阿棠见状说道:“放心吧,珍珠不会乱抓的,它只是觉得新奇好玩儿,瞧个热闹。” “哪儿有猫不吃鱼的。” 青檀小声的嘟囔了一句,还是不敢放松警惕,于是一个小丫头,一只小黑猫,还有个旁人看不见的小渔,三小只一起趴在水池边上,大眼瞪小眼。 阿棠看了会,转身去找顾绥。 “画几张画儿?” 顾绥斟酌须臾,反应过来,“你想让青檀认一认?” “没错。” 他们手里有沈度提供的那张叫‘二哥’之人画像,顾绥又见过重阳,如果把他们的画儿放在一处,可以看看青檀的反应。 小孩子脸上藏不住事。 要更好探查。 阿棠道:“我对丹青毫无研究,只能你来。” 陆梧一看就不是能静下心研习这些的,枕溪整日里抱着剑,看起来也没有这类天赋,他们四个人只剩顾绥。 此人学得很杂,连冷门的堪舆和机关术都有所涉猎。 书画一道向来为人追捧。 理应也会一些。 顾绥意料之中的没有拒绝,只说让她等等,自己去了东边耳房,房间里备了书案和简单的笔墨纸砚,他只勾勒大致的线条和形貌,不用着色,所以画的很快。 阿棠枯等也无聊,便取了医术,靠坐在廊下翻看着。 陆梧和枕溪过来就看到她在,陆梧问:“公子呢?” “里面。” 阿棠头也没抬的回道。 陆梧伸长脖子往里面看了眼,见顾绥提笔在书案上移动,奇怪道:“公子他在做什么啊?” “画像。“ 她话音落下,陆梧视线穿过悬窗看着书案后挥墨的顾绥,又看了眼倚靠着栏杆,单手扶额,姿态风流的阿棠,神色古怪,“你们俩……这么有情趣?” 阿棠听他一句话转了七八个调儿,抬起头,疑惑道:“我们?有什么情趣?” “公子不是在给你画像吗?” 陆梧一本正经的问。 阿棠无语的深吸口气,“你从哪儿看出他给我画像?“ “不是你在这儿……这样……这样……这样……” 陆梧学着她的姿势,连着比了好几个动作,矫揉造作的模样给阿棠和枕溪都看愣了,阿棠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我觉得你眼神有问题,你过来,我给你扎两针。” 她那是必须有个支撑。 不然干坐着看书脖子太累了。 怎么到他嘴里就变得这么奇怪呢! 陆梧听出话里的危险之意,连忙露出个讨好的笑,“扎针就算了吧,我好了,我现在看什么都清楚的很,我觉得姑娘你刚才就是太累了,对,所以放松了些。” “真好了?” 阿棠危险的眯眼。 陆梧连忙道:“好了,好的不能再好了,我现在都能看到十米开外的苍蝇……” “这个季节哪儿来的苍蝇。“ 枕溪冷着脸道:”姑娘,我觉得他脑子也有问题,你还是给他扎两针吧,诊金多收些,他有钱。” “……“ 阿棠坐在那儿看他们吵嘴,吵了两句,里面发出一声轻哼,两人立即噤声,互相瞪了一眼,各自退开。 又过了会。 传来顾绥的声音,“好了。” “那副画像呢?” 阿棠对陆梧问,陆梧连忙从袖子里取出来,“我怕放在外面弄丢了,一直随身带着的。” 阿棠扬声对墙的另一边喊道:“青檀。” “哎,来啦。” 小姑娘脆生生的声音传来,人小跑着进了门,见到他们很是欢喜,阿棠道:“你帮忙把里面刚画好几幅画拿出来晒干。“ 她指了下里面。 青檀蹲身一礼快步走了进去,一张一张的举出来,她人小胳膊短,举着画刚好到脚边,仔细的把画儿的一端搁在栏杆上,另一面平铺在椅子上。 等把几张画像都搬出来铺好。 她得意的拍了拍手掌,双手叉腰,打量着自己的成果,突然,她的视线定在其中一幅画上,有些疑惑的皱起小脸儿…… 第九十五章 一丘之貉,心腹之人 不过这疑惑并没有持续太久,青檀很快收起了异色,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视线在其他几幅画上打转儿。 “你认得这个人?” 阿棠饶有兴致的问,青檀瞪着滚圆的眼睛,一脸懵懂的看着她,“不认识啊。” 这小家伙还挺警惕。 几人交换了个眼神,陆梧像是想起什么一般,把袖中的画像打开,平铺到其他几副画旁边,“瞧我这记性,公子上次让我收起来,我胡乱一卷就找地儿塞着了,弄得全是褶子,得赶紧找东西压一压。” 混在一堆画像里的,是重阳。 而这次陆梧打开的那张,却是地宫里逃出来那人的。 青檀好奇的扫了眼,视线一下子就被抓住,这……这不是…… 阿棠观察着她的反应,有重阳前车之鉴,她没有主动开口,而是等着青檀询问,果然,青檀打量着画像,片刻后,疑惑的问:“你们见过刘管事?” “你认识他?” 阿棠故作讶然,青檀点了点头,“这不就是老爷身边的刘管事嘛。” “你说的老爷是张大掌柜?” “不然呢?” 青檀脸颊浮现小小的梨涡,“老太爷开始将生意交出来后,就吩咐府中改口喊姑爷老爷,刘管事是老爷家中的世仆,自那之后也跟着老爷四处走动,处理外面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啊。” 阿棠恍然大悟般笑了笑,“没想到兄长随手画了个路人,竟然与沈家有这样的缘分,还真挺想见见他。” “他既然是张老爷的身边人,怎么昨日接风宴没见到他?” 陆梧也问。 青檀哪里知道他们的心思,瘪嘴道:“当然见不到啦,听说府中有批货船出了问题,被官府扣下了,老爷让刘管事赶去处理,走了有几天了。” 说完她问:“小姐还有事吩咐吗?” 阿棠摇头,“你去吧。” 青檀又一阵风似的跑远了。 顾绥缓步而出,与他们一道站在廊下,刚才的对话他听得分明,若有所思。 陆梧嗤笑:“那个‘二哥’是刘管事,刘管事是张韫之的心腹,沈家与白云观同出一脉,相互勾搭了百年,张韫之接掌沈家,不止接手了明面上的生意,还吃了人血馒头。” “看来沈老爷对这个赘婿真是掏心掏肺。” “偌大的家业全盘托付给了一个外人……就是不知,对于这些事,沈夫人知道多少?” “现在最关键的是打听清楚重阳和沈家的关系。” 枕溪沉声说道。 白云观的案子有沈度负责,到时候将消息放给他就好,他们此行的目的是重阳以及他背后的人。 “看青檀的反应,此事怕是不易。” 阿棠深吸口气,“既然进了沈家,我们有的是时间查探,见机行事吧。” 过了一个多时辰。 沈夫人来找她,领着几人在沈府转了圈,阿棠这才发现,存芳园的位置在外院和内院之间,有桃林遮挡,相对独立。 想必是考虑到有外男的缘故。 还要兼顾她去昌黎院看诊的便宜,安排在这儿,的确是费了些心思。 刚逛完大半个园子,有下人来回禀说,老爷回来了,沈夫人让人去安排晚膳,特意问了阿棠几人的忌口和喜好。 阿棠想了下,提了一嘴陆梧念叨的那个砂锅鱼。 “到时候我让府里拟个菜单送过去,你们想吃什么,直接点,让厨房去做。” 沈夫人很高兴。 阿棠陪着她说话,忽然觉得有人窥视,双目似箭,回头望去。 却见漏窗墙前,绿荫浓郁。 花树繁茂。 空无一人。 她又左右看了眼,还是没发现异样。 沈瓷看到她的动作,顺着望去,疑惑道:“阿棠,你在找什么?” 阿棠下意识看向顾绥三人。 他们同样疑惑的回望着她。 是她的错觉吗? 还是真的有东西…… 阿棠在这种时候无法相信任何人,只能先将疑惑搁在心底,陪着沈夫人去了昌黎院,她顺道给沈老爷切了脉。 “情况暂时稳住了。” 阿棠问了下病人的吃食和状况,确定无虞后,和沈夫人去了一旁无人处,“沈姐姐,有件事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沈瓷一听这话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强自镇定道:“你说。” 阿棠将沈老爷脏腑被毒素侵蚀,命不久矣的事情告知了她,沈瓷虽然眼眶发红,十分伤心,但明面上还算稳得住。 “我倒不至于太天真。” 沈瓷看阿棠有些担忧之色,强笑道:“我早猜到会是这样,只是听到还是觉得难过,阿棠。” 她握住阿棠的手,言辞恳切,“旁的事我不奢求,只想你能想个法子,替我爹缓解些许的痛苦。” “好。” 阿棠一口应下。 见她答应,沈瓷这才安心,阿棠便顺势问起了下毒之事。 沈瓷提起此事,脸色不免难看,“下毒的人找到了,是我爹身边伺候了十多年的老人,等追查到她身上,她发现跑不掉,就服毒死了。” “可知她这么做的缘由?” 沈瓷摇头叹气,“沈家是积善之家,我爹又待人宽和,对他们一向很好,逢年过节恩赏不断,谁家有病有灾还要另行贴补,我实在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恩将仇报。” 阿棠闻言沉默。 顾绥三人与她们拉开了一段距离。 好方便两人说话。 即便如此,话音还是会断断续续飘过来。 听到恩将仇报这四个字,陆梧险些没忍住,他觉得能说出这番话,要么沈夫人彻头彻尾被蒙在鼓里,对沈老爷和张韫之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要么就是厚颜无耻,寡廉鲜耻,臭不要脸…… 白云观底,堆骨成山。 多少血恨难偿。 家破人亡。 沈家沾了无数人的血,才有了今日的繁荣富庶,却被外人奉作大善,交口称赞,何其可笑! 阿棠将早就准备好的药膏递给沈夫人,让她着人送给各家伤者,正好这时候张韫之换了衣裳过来,沈瓷便将药膏给了他,他吩咐管事找人立马送去。 “事情办的如何了?” 沈瓷没拿阿棠几人当外人,直接问道。 张韫之笑意温和,轻声道:“已经都解决了,子峻陪着我去的,本来说邀请他来家里用晚饭,但他说与人有约,就先走了。” “正好人都在,先吃饭吧。” 第九十六章 暴露了? 在沈家的第一顿晚饭沈瓷准备得十分丰盛。 说起来,彼此并不算熟悉,席间气氛有些冷清,而张韫之既要管府里的事,也要管外面的生意,匆匆吃完道了句慢用就离开了。 没多久顾绥也走了。 剩下阿棠和沈瓷,以及在旁服侍的几名婢女,沈瓷给阿棠夹了块松茸,吩咐道:“你们先下去吧。” 婢女们鱼贯而出。 整个饭堂就只有她们两人,沈瓷动了下有些发酸的肩膀,玩笑道:“你家兄长性子也太冷清了,跟一尊玉菩萨似的,与他多说两句话都让人觉得自己冒昧。” 阿棠抿唇笑了下。 顾绥这脾性对不熟悉的人而言,的确很有压力,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光是坐在那儿,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也会令人如坐针毡。 她抬手抚鬓,指尖碰到那带着凉意的玉环,下意识正了正位置。 沈瓷注意到那只玉环,“这玉水头足,玉质莹润,一看便知是上品。哪怕在最好的铺子里,也是撑门面的物件,阿棠好眼光。” “我倒是不懂玉,不过宁祥记的东西,应该有保障。” 阿棠顺势说,“这原本是一整套的,只是我嫌繁琐,便戴了这两件。” “原来如此。” 沈瓷点头,“宁祥记是南州数得上号的老店,他们家的首饰我也很喜欢,不过这两年因为父亲病重,我无心打扮,就没有去过了。” “说起这个,我听人说,沈姐姐你出嫁的时候,老爷子在宁祥记给你定制了一整套完整的头面,样式十分精巧罕见,不知我有没有这个机会看一眼?” 阿棠的话让沈瓷愣了下,须臾,她笑着打趣:“当然可以了。我看你平日里打扮的素净,还以为你不喜欢摆弄这些。” “哪儿有姑娘家不喜欢首饰的。” 阿棠不好意思的说:“我是没耐心梳头发,所以怎么方便怎么来。” 沈瓷闻言失笑。 她万没有想到会是这个原因…… “要不我使唤两个会梳头的丫鬟过去伺候你?” “还是算了,现在这样挺好的。” 阿棠道:“等哪天我想打扮了,再跟姐姐你借人。” 沈瓷也不勉强,两人吃完饭,去了她屋子里,沈瓷命贴身丫鬟把那套头面收拾出来,红宝石镶金的首饰足足有三十六件,分开装在铺着黄色绒布的紫檀木盒子里。 比那套青玉瑶还多了个璎珞。 阿棠仔细扫视一圈,视线落在其中一个盒子里,里面静静躺着一支金簪,“我之前意外得到了一个与它一模一样的簪子,本来看着上面有宁祥记的标记,就想去问问,看能不能凑个一对儿。” “结果管事的告诉我说它是定制品。” “我一直以为没机会见到其他的物件了,这不凑巧住进沈家,所以才问了姐姐一句。” “一模一样?也是定制?” 沈瓷满面讶然,眼神古怪的打量着她,“这……这也太巧了吧。” “是啊。” 自宁祥记之后,那金簪就从陆梧手中落到了阿棠手里,她说着从袖子里取出,递给沈瓷。 沈瓷拿在手里仔细打量,与自己那支一对比。 “果然是一对儿。” 她对着两根金簪愣了会,缓缓抬头看向阿棠,“你认识沈荣吗?” 沈荣? 沈荣是谁? 阿棠思绪飞转,还不等她琢磨清楚,就听到沈瓷说:“这根金簪是我……” “夫人。” 一道人影从外面走进来,适时的打断了沈瓷的话,沈瓷起身看了眼外面,“今晚怎么这么早回来,书房的事都忙完了?” “突然想起一件事要与你说。” 张韫之笑着对阿棠点了点头,视线穿过两人落在那套头面上,“你们在整理首饰啊。” “阿棠妹妹说想要看看我陪嫁的那套头面。” 沈瓷将金簪的事粗略说了一遍,张韫之听完说:“确实是挺巧的,这说明你们俩很有缘分。” 沈瓷连忙点头。 “对了,你想与我说什么?” 张韫之没接话,状似无意的看了眼阿棠,阿棠很有眼色的提出天色已晚,该回去休息了,沈瓷命人送她回了存芳园。 阿棠走后。 张韫之牵着沈瓷的手,将她引到桌边坐下,顺手倒了杯水递给她,自己在旁边落座。 “有什么事快说。” 沈瓷嗔他一眼。“平日里看你行事稳重,方才怎么如此唐突,倒像是在赶人。” 张韫之斟酌良久都没开口,沈瓷见状敛了笑意,“事情很要紧吗?让你这般为难。” “是。” 张韫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深深的望着沈瓷。 “顾家兄妹的来历不简单,好似和官府那边有牵扯,在追查荣弟的事,我得了些消息,说他在外面闯了足以抄家灭族的大祸,稳妥起见,你还是不要与那位顾小姐谈起这些,以免受到牵连。” “既然荣弟被逐出了沈家,以后就当没有他这个人。就让他过去吧。” 这番话里信息太多,沈瓷一时间不知道该问哪个。 但听到最后一句,还是忍不住道:“那怎么行!他是我弟弟,况且,荣弟一向老实本分,能闯什么大祸,该不是被人陷害了吧?” “具体的事情我不清楚。” 张韫之抓紧她的手,微微用力,“但是夫人,这件事交给我处理,你必须听我的,否则,沈家会有灭门之祸。” 沈瓷看他神色认真,不禁有些动摇。 “夫人!” 张韫之加重了语气,“你难道不相信我吗?” 这句话一出口沈瓷不答应也不行了,总不能因为这些,坏了他们夫妻多年的情份,她闷声道:“我知道了。” “我也是为了沈家好。” 张韫之看她不太高兴,揽住她的肩膀轻声安慰了两句。 “照你这么说,阿棠是刻意接近我,想打听消息?” 张韫之沉吟,“刻意接近是有,但昨夜入府之后发生的事情应该是他们意料之外,他们帮了我们是真,救了老爷子也是真,你不用太纠结这些,平常心对待就是了。” 沈瓷深深舒了口气。 阿棠回到存芳园,将刚才的事同顾绥几人说了一遍,陆梧惊道:“那张韫之岂不是发现了我们来意不纯?” “就算昨晚他没反应过来,过了这么久,也该有所察觉了。” 顾绥语气淡然,“现在,就看他会怎么做了。” 第九十七章 登门造访,沈家的养子 次日一早。 昌黎院传来消息,说是沈家老爷子醒了,沈瓷派人来请她去把个脉,回来后不久,又着人送来许多的补品和礼物。 送礼的人前脚刚走。 张韫之后脚便来了。 “贸然打扰,还请顾兄见谅。” 他径直去了顾绥的院子,顾绥请他去书房稍坐,吩咐枕溪看茶,陆梧见状立马来找阿棠,引她去看热闹。 两人站在书房外的拐角处。 窗户开着,能很清楚的听到里面的说话声。 枕溪倒好茶退了出来,顾绥和张韫之不约而同的端起茶盏抿着,谁也没率先打破局面,两口茶水下肚,张韫之瞧见顾绥依旧是那云淡风轻,气定神闲的模样,不禁心中叹了口气。 “顾兄猜到我的来意了吧?” 他一上来就有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意思,顾绥意外抬眼,不疾不徐道:“张兄指的是哪方面?” 张韫之没想到他都这么坦诚了,对方还是模棱两可的态度,只好将话彻底挑明,“顾兄拿着那根金簪找到宁祥记打听消息,又让顾小姐对我夫人旁敲侧击,难道不是想知道关于沈荣的事?” 这个名字顾绥已经从阿棠那儿听过了。 他不觉意外。 “枕溪。” 顾绥对外唤了声,枕溪推门而入,走到里面的书桌前挑出一副画像,拿到张韫之面前展开。 “张兄说的可是此人?” 张韫之仔细端详片刻,“就是他。” 画像线条流畅,一气呵成,虽然勾描得十分简单,但却精准的抓住了人物的神态和特点,惟妙惟肖。 书房外听到张韫之亲口承认沈荣就是重阳的阿棠和陆梧顿时松了口气。 “他承认得还挺利落。” 陆梧压低声音,对阿棠道:“此人有备而来,端的又是一副光明磊落的做派,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看下去就知道了。” 阿棠无声的回了句。 示意他先别说话,仔细听。 顾绥短暂的思忖后,顺着张韫之的话茬道:“张兄今日来是跟我摊牌的。” “是。” 张韫之来之前已经考虑清楚,自然不会再忸怩,“就算我不主动说破,以顾兄的能耐,想必用不了多久还是会查证清楚,与其让那些不知情的胡乱说话,不如我自己来说。” “张兄不妨说来听听。” 顾绥声线一如既往的冷淡。 好似张韫之说什么,如何恳切,在他心里都不重要,留不下半点波澜,张韫之在外与人打交道多年,生意场上要应付多少精于算计的老狐狸,他游刃有余。 偏在这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上感受到了压力。 崔岷给人的距离感来源于他的出身和见识,哪怕姿态如何平易近人,骨子里的清高始终存在。 而此人,是无所顾忌的淡漠。 不客套,不逢迎,不在意……好似这世上无人能让他真正的看上一眼,放在心上。 想到这儿,张韫之心中一悚,深吸口气。 “关于沈荣……顾兄应该知晓,沈家只有我夫人一个女儿,没有能够支应门庭的人,当初老爷子怕自己百年之后无人能撑起沈家,照顾女儿,便决定收养一个义子。” “沈荣便是他收养来的。” “何时?” “大概是十二年前。” 张韫之说:“我记得夫人说过,沈荣是十六岁时进的府,比她正好小一岁。” 顾绥沉吟,“沈荣从哪儿被收养的?” “桃李庄。” 张韫之不假思索的道:“桃李庄是一个专门收容孤儿的地方,类似于善堂,因为他们,许多孩子得以存活下来,减少了官府的负担,因此官府对其大力扶持,本地许多大户也会跟着捐赠财帛和衣物。” “沈家也是其中之一,收养既是善事,干脆从中选了一个孩子。” 这倒是也符合沈家的行事风格。 顾绥又问:“那沈夫人与沈荣关系如何?” “夫人自小没有兄弟姊妹陪伴,陡然多了一个人能说说话,与他关系甚好。” “宁祥记的管事说,那根金簪是老爷子为沈小姐出嫁特意定制的,为何会出现在沈荣手中?沈荣既是府中养子,为何府中下人对其讳莫如深?” 顾绥眸光深邃,审视着张韫之,“还有一个丢失几年的簪子,宁祥记为何要特意知会沈家?” 聪明人坐在一起。 许多事不必刨根究底,比如,张韫之永远不会去问顾绥是怎么知道宁祥记与沈家知会一事。 “此事……” 张韫之沉沉的叹了口气,“此事还要从沈荣说起。” “老爷子收养他本来是想给夫人找个依靠,沈荣一开始也的确乖巧温驯,很得府中上下的喜欢,他人很聪明,凡事上手很快,老爷子便带着他四处走动,还请人教他读书,精心栽培。” “这个人,就是你。” 顾绥心中一动。 他话音落,张韫之点头应是,“彼时我家道中落,母亲身染恶疾,治病花了许多银钱,为了偿还债务,我便四处坐馆教书,正好那时候沈老爷在给府中找先生,我便去了。” 窗外阿棠和陆梧对视一眼。 皆有惊色。 原来是这样。 沈老爷给府中请了先生却不是女师,那是因为这个老师是给沈荣的,而非沈小姐。 之后大抵就是张韫之在府中教书,时常会与沈小姐碰上,才子佳人,落魄书生,一见倾心的故事。 顾绥一向对这些没有兴趣。 “张兄与沈小姐成婚后,那沈荣是怎么安置的?” 既有赘婿又满腹才情,能力不菲,想来这个半途收养的义子地位肯定会大打折扣。 又或许,沈老爷一开始收养沈荣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能全心为沈家出力。 只是半途杀出个张韫之,沈老爷有了更好的选择…… 如果真是想给沈瓷找个兄弟帮扶,起码也应该找个年纪小的从很早就开始栽培,毕竟亲手养大的孩子和一个‘半路出家’的儿子相较,论情份和培养的难易程度肯定都是前者最为稳妥。 沈老爷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张韫之简单的提了几句,顾绥和外面的阿棠便已经想清楚了其中的关窍。 而张韫之听到这个问题,陷入了沉默。 第九十八章 真真假假,安排 书房内,气氛有些微妙。 张韫之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中,面上浮现一抹愧疚和懊悔之色,隔了很久,才听到他的声音,“说起来,是我害了沈荣。” 顾绥一派冷淡,没有接话。 陆梧在外面急的抓耳挠腮,真想扒开窗子窜进去,揪着自家公子的衣领让他赶紧问,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顾绥显然不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好在张韫之也没想等着他询问,自顾自的继续道:“我们成婚的事对他打击很大,那段时日,府中又传出许多的闲言碎语,说他这个沈家公子快要当到头了。” “沈荣为此很是颓废了一段时间。” “后来老爷子大力整顿了一番,说闲话的人少了,沈荣才慢慢振作起来。” “如此过了几年,我们都以为沈荣接受了此事,我和老爷子商量着可以将一些生意交给他打理,先锻炼一二。谁知道事情还没安排好,赌坊的人先找上来了。” 说到这儿,张韫之恨铁不成钢,牙齿龃龉,似有些恼怒:“他不知何时沾上了赌,在外面欠了许多债,头两次,我瞒着老爷子帮他还了,劝他收手。” “可他变本加厉,欠的越来越多,终于还是被老爷子知道了。” “沈家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最恨烂赌之人,老爷子见他不知悔改,罚他跪了两天,他跪了一半儿就跑了。” “跑之前还偷了府中一些金银之物,金簪就是那时候丢的,夫人怕说出来让父子俩关系更僵,只得借口说进了贼,彻查内院,不曾想还真查出了一些手脚不干净的。” “这毕竟是家丑。” 张韫之满面无奈,“老爷子扬言要与他断绝关系,我和夫人劝着才没闹大,只是府中再不许提起此人。” “那金簪是定制的,又是长者的心意,我们便想着找宁祥记再打造一支一模一样的,免得东西流落在外,万一有个好歹,于女眷的名声也不利。” “可惜打造那套首饰的工匠已离世,我原以为要抱憾终生,没想到那晚宁祥记的管事突然来告诉我说,它又出现了。” “我最初以为是沈荣回来了,结果他口中描述的人与沈荣相去甚远,我便想着找人把簪子赎回来。谁知没等我去找,你们便来了沈家。” 顾绥听他说完这席话,慢悠悠道:“所以前天昨晚就认出我们了?” “不是。” 张韫之摇头,“虽然都戴着面具,但那么巧合的事我一开始也没敢往一处想,直到昨夜我去找夫人时,恰好听到顾小姐提起金簪,才知道是你们。” 他目光沉沉,略有些期盼的看着顾绥,“顾公子,你拿着金簪,又见过沈荣,可知他现在在哪儿?过得怎么样?” “他真的不打算回家了吗?” 顾绥没有回答他的话,反问道:“张兄希望他回来?” “当然。” 张韫之神色郑重:“他是沈家人,是夫人的弟弟,虽然做错了事,但我们还是一直盼着他回来。尤其是老爷子,他病重的这两年,梦里都还在叫他的名字。” 他说话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试探的看着顾绥,似乎是在斟酌着要怎么开口。 “顾兄是他的好友?” 张韫之问。 “不是。” “那你找他……该不会是他又在外面闯了什么祸吧?” 张韫之顿时紧张起来,他下意识看向那副画,好像透过画就能找到他想要的答案似的。 但画已经被枕溪收起放到了一旁的桌子上。 一下没看到,张韫之更为不安。 “金簪为什么会在你手里,是他给你的?” 这些话注定不会得到答复。 顾绥话音一转,淡道:“今日聊得差不多了,多谢张兄解惑。” 他摆明了送客的意思,张韫之知道他不想说,也不好赖在这儿,只得起身。 两人见礼后。 枕溪送他出了院门。 阿棠和陆梧站在墙角,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里面这时传来顾绥的声音,“进来吧。” 陆梧尴尬的咳了声。 催促着阿棠先行,枕溪回来时就看到他磨磨蹭蹭的站在门外,一掌将他推了进去。 陆梧一个踉跄扑进正堂。 站稳身子后扭头瞪了枕溪一眼,“你居然下黑手。” “你该庆幸我没有下死手。” 枕溪没好气的剜他一眼,“整天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陆梧察觉到顾绥朝他看来,连忙整理了下仪态,端起笑脸,“我这不是关心事情的进展嘛,瞧我多贴心,我们听过了就不用公子您再复述一遍。” 顾绥早就发现窗外有人。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主意,他凉凉的扫了眼陆梧,示意阿棠坐下说。 阿棠找了个空位落座,“依你看,此人的话有多少能信?” “七分真,三分假。” 可最要紧的,就是那三分。 阿棠失笑,“他说的这些事倒是前后逻辑自洽,涉及的人事看似繁杂,实则真正有关联的,就那么几个。” 对方已经明牌,他们之后要怎么做就需要仔细斟酌下了。 “枕溪,你去打探下那位刘管事的行踪。” 比起沈荣的事,查证另外一个线索就要容易许多,枕溪闻言走了出去,顾绥单手扶额,思索须臾后,看向阿棠,“我在沈家不如你行动便利,沈夫人那边,你多费心。” “好。” 沈夫人,沈老爷子,还有张韫之,都在沈家内宅,顾绥一个外男确实不好随意走动。 阿棠疑道:“那你呢?” “我去查桃李庄。” 左右现在将话摊开后,沈家这位当家人短时间不会有其他动作,他在这儿也无用,不如去核查张韫之话里的真假。 而且喜姑和重阳,也就是沈荣以前就认识的话,收养他们的桃李庄必然有问题。 既已至此,如何能袖手旁观? 顾绥的安排阿棠没有异议,陆梧见他们两人决定了,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那我呢?我干什么?” 枕溪去查刘管事。 他们各自都有事情要做。 只有他一个人毫无目的。 “你同我去。” 顾绥不得不承认,在探听消息这方面,陆梧还是很有些用处,陆梧欣然答允。 不久后,顾绥便带着陆梧出了门。 第九十九章 糟心的张大掌柜! 几人的行踪没有刻意隐藏,消息很快传到了张韫之耳中,他挥手让传话的人退下,进了书房,拨开了多宝阁侧边靠墙的几本书,在角落的位置以特殊手法三重两轻的敲了敲。 “笃笃笃” 随着沉闷的声音响起,墙壁上挂着寒梅八仙图的位置突然翻转,露出一条密道来。 张韫之闪身而入。 人刚进去,那暗门又翻转回去,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整个书房静悄悄的,好像从没有人存在过。 张韫之通过狭长的甬道,走入一间密室。 密室里安置着一张简易的矮榻,放着被褥和枕头,榻前是张圆木桌,摆着四张鼓凳,一人正在桌前吃饭,菜色很简单,只有些糙米饭和一盘炒青菜,一盘焖烧豆腐,和一碟子花生米。 酒坛已经见空。 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他立马起身回望,待看到张韫之的身影从昏暗的光晕中走出,他眼底警惕之色散去,换上些喜色。 “主人。” 张韫之走到桌边扫了眼,轻叹口气,温声道:“委屈你了,只能在这儿呆着。” “这有什么委屈。” 男人闻言立马惶恐的垂下头去,“要不是属下办事不力,他们也不会顺着白云观的事情摸到丹阳城来,主人不怪我已经是仁慈至极,我哪里担得起一声委屈。” “坐。” 张韫之朝他点头,两人在桌边的空位坐下,男人只挨了半边凳子,等他坐好,急忙问道:“不知外面的事怎么样了,他们可信了?” “由不得他不信。” 张韫之眸底划过一抹冷光,落在他身上,又温和许多,“放心吧,那些事除了一小部分,其他的都有据可查,他们就算不相信派人去查证,也查不出什么名堂。” “那就好。” 男人放下心来,张韫之看着他,欲言又止,男人察觉到他的异色,小心问道:“主人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张韫之迟疑着点点头。 “沈荣那边将他们引向了桃李庄,估摸要忙上一段时间,可府中还有个能随便出入的顾小姐,那女子心思活络,不是个好应付的。” “那怎么办?” 男人蹙眉,突然想起饮马驿那晚,一个人影从二楼跳下来,直接和她对上眼,那时天地霎白,她背对着外面,分辨不清楚容貌,但却径直朝他冲来。 身手,反应都是一等一。 他原想解决了她再回过身去灭了那县尉的口,谁曾想刚一交手他就发现,此人身手不弱,若纠缠下去,连他都得折在这儿,他只好借由沈度的位置脱身。 好在他没有暴露身份,县尉所知不多。 只是那女子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他紧赶慢赶回到沈家,因兄长外出,他不好随意在府中走动,所以只能通过暗道回了沈宅,并将这些原委告知主人。 主人派人去宁祥记打了个招呼。 原以为他们会就此打住,没想到他们居然混在酒宴的宾客里来了沈宅…… 真是阴魂不散! “现在一动不如一静,路已经给他们铺好了,只要不再被抓到把柄,我们很快就能摘出去。” 张韫之说到这儿,凝视着他,“只是那顾家公子深谙机关之术,我又将阵眼告诉了他,以他们的身手想要不惊动人的情况下翻遍整个沈宅易如反掌。” “此地已经不安全了。” 男人听完这番话不禁沉默,除了这儿,他还真的不知道能去哪儿,“要不我去南州府之外躲一躲?” “不行。” 张韫之立马反对,“和沈家有来往的人太多,熟悉这张脸的人也很多,此多事之秋,不能冒这样的风险。”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那他去哪儿? 男人面上显现出些许的茫然,他看向张韫之,认真道:“主人可有安排,属下全听你的。” 张韫之在来之前就想过这个问题了,如今谈及,也不含糊:“有个地方很安全,人迹罕至,你藏在那儿应该没问题。” 他说出一个位置。 男人先是一愣,随后神色复杂中还掺杂着一丝怅然,“那属下就去那儿藏好,等危机解除了,主人再派人传信给我。” “好。” 张韫之从袖中掏出些碎银子,“那边环境捡漏,吃用都缺,但银票用起来麻烦,你先用这些将就一段时间,我看着日子再让人给你送。” “不用。” 男人接过银子揣在怀里,阴沉的脸上浮现抹担忧之色,“属下是个凑活惯了的,什么地儿都能住,那几人心思深沉,万一在暗处盯着,送东西反而坏事。” “您只管处理好沈宅的事。” “其他的,属下自己来。” 这条密室有路通向沈家之外的废旧巷子,男人平常就是从那儿出入,与张韫之辞别后,他轻车熟路的离开了。 张韫之望着空荡荡的密室又坐了片刻。 才起身回到书房。 他办事向来谨慎,会做许多旁人眼中的无用功,但没有哪一刻让他像现在一样庆幸过这性子。 沈荣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张韫之胸膛好似藏了一团火,灼的他心口闷疼,忍不住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正好瞧见一只猫儿翘着尾巴,踩在游廊的栏杆上,慢悠悠的走着。 这不是那顾小姐养的狸奴吗? “来人!” 他高喊一声,外面候着的小厮立马上前,躬身问:“老爷有何吩咐?” “它怎么在这儿。” 小厮瞥见珍珠,恭敬答道:“夫人一早就传了话,说这是府中贵客养的小宠,让府里的人看到它不要驱赶惊吓。” “那就把它送出去。” 张韫之略有些不悦的看着那只黑色小东西,“以后别让它靠近这个院子。” “是。” 小厮得了吩咐,小心的靠近珍珠,连哄带催促的拥着它往外走,张韫之站在廊下,负手看着,直到猫儿消失在月洞门外,他才不动声色的松了口气。 这猫和它主人一样,透着股邪气,让他看着就浑身不自在。 若非她多管闲事,沈家哪儿会有现在的麻烦! 阿棠还不知道她被人嫌弃至此,按着时辰给沈老爷诊完脉后,沈瓷请她去花厅喝茶。 第一百章 桃李庄,分身乏术? 自打昨夜张韫之告诉沈瓷顾家兄妹可能与官府有牵扯,心怀目的而来,沈瓷一夜辗转难眠,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去伺候老爷子汤药。 看着姜黄色的汤药被她一勺一勺喂进父亲嘴里,父亲虽然还是很虚弱,但精神正在逐渐好转。 偶尔还能强撑着同她说两句话。 再对比那晚他不停呕血,眼神涣散的模样,沈瓷突然觉得旁的什么都不重要了,不管顾家兄妹因为什么来到沈家,阿棠救了她爹是不争的事实。 她是他们父女,乃至整个沈家的恩人。 只要记住这一点就足够了。 所以沈瓷再面对阿棠的时候,心中满溢感激,“阿棠妹妹,这两日在存芳园住的还好吗?有没有什么需要添置的,被褥薄不薄?还有青檀,她可还听话?” 阿棠连连点头,“都很好,青檀照顾的也很好。” 沈瓷又问了些详情,这才放下心来,两人慢条斯理的喝着茶。 此时旭日初升,日光淡薄还有些冷意。 从庭院枝芽繁茂的古山茶和玉兰树中撒下来,各色硕大而靡丽的花朵坠在枝头,经阳光一晒,笼着淡淡的金色光晕,晨间的清寒都被点染出些许的温柔。 墙角的山石旁种着几丛贴梗海棠和杜鹃。 花厅四角摆着几盆枝叶舒展的兰花,幽香阵阵,甚是宜人,阿棠看着眼前这些鲜艳明丽的花草,突然意识到,春天真的快要来了。 她和师父都不喜欢侍弄花草。 那个小院里唯一称得上有些颜色的便是那株桃树,她从前不是忙着习武练剑就是学医辨药,又或者翻看那本札记。 后来离开双白城,路途奔波。 更是鲜少有这样悠闲安静的时刻。 沈瓷看她神色恍惚的盯着某处,似是在出神,不禁好奇:“阿棠,你在想什么?” 阿棠回过神来,下意识用手摩挲着茶盏的边缘,弯了弯眉眼,“也没什么,就是觉得以后要是有个院子,打理成这样也很好。” 独秀一隅,花木扶疏。 沈瓷顺着她的视线看到那株古山茶,也不禁笑了下,“我母亲喜欢莳花弄草,这儿的许多花木都是她亲手栽种的,她去世后,我和爹爹经常会来这儿坐坐。” “晏京在北,花木或许没有南州品类繁多,但若是阿棠你想要,可以传信给我,我让人给你送去。” 阿棠不忍拂了她的好意,点头应下。 心里却觉得,以后的事情谁又说得清楚呢…… 她自己都不知道以后会在哪里。 正想着,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又出现了,阿棠头皮一麻,瞬间朝那方向看去。 却见眼前一花,什么都没有。 不对,这很不对劲。 阿棠心生警惕,一次可能出错,总不能次次出错,“沈姐姐,刚刚那儿是有人吗?” 阿棠指着不远处的扇形门问。 沈瓷看了眼:“没人啊,除了你我和兰草,其他人都被吩咐不得靠近此处,你会不会眼花了?” 兰草还特意走过去查看了一圈。 对着两人摇了摇头。 阿棠收回视线,扶额苦笑,“那大概是我眼花了吧。” 话虽这样说,她余光还是不着痕迹的往那方向瞥了眼,既然不是人,那就只能是其他的了。 接下来的时间。 阿棠格外留意周围的动静,从花厅到饭厅,再到园中,那种感觉又出现过好几次,但当她一个人的时候,或者说,没有跟沈夫人在一起时,又一切如常。 阿棠决定再观察两日。 当晚,顾绥二人和枕溪前后脚回了府。 阿棠给了些赏银,让青檀去厨房跑了一趟,备了些酒菜,等他们吃完,几人说起今日所得。 “我们使了些银子,找人寻了个慕名前去考察的由头在桃李庄四处转了转。这桃李庄在城外,也就是个大型的田庄,修缮得比较好,一应俱全。” “里面约莫有上百个孩子,多在八九岁到十七八左右。” “庄内有书塾,读书习字,女红乐理,教的还挺宽泛。” “塾师有些是桃李庄聘请的,有些是丹阳比较有名的大儒自发而为,据他们所说,这些孩子,除过像沈荣一样被当地大户行善收养的,读书读得好的,也会被这些大儒推荐到官学去,将来走科举的路子。” “女子则是根据所长,被介绍到绣庄,茶馆这些地方,或是成为绣娘,或是弹琴唱调,还有些会被高门大户看中,收房纳妾,鱼跃龙门。” “总之,说起桃李庄,不论是庄内的孩子还是管事帮工,甚至是义民,以及和我们一样去观摩的人,都是赞誉有加。” 陆梧长长的叹了口气,看着阿棠无奈的道:“看不出任何的破绽啊。” 顾绥气定神闲的喝着茶。 好像无功而返的事对他无甚影响。 “桃李庄多年经营,倘若如此轻易就被人抓到把柄,那早就被连锅端了。” 阿棠宽慰道:“是狐狸,总会露出马脚的。” “公子也这么说。” 陆梧看了眼顾绥,他们俩如出一辙的淡定,反倒显得他很沉不住气似的,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这个想法刚出现。 陆梧在心里连呸了好几下,哪儿有人这么骂自己的,这不是缺心眼嘛! “刘管事那边如何?” 顾绥眼皮微抬,对枕溪问道。 “属下正想说这件事。” 枕溪面色凝重,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我找拾遗阁查到了沈家底下的生意,的确是有货船在瓶香港被官府扣下了,而且有很多人亲眼看着刘管事带了人马出城。” “他去的时间正好是白云观出事的时间。” 绣衣卫竟然也找拾遗阁办事? 阿棠一念闪过,听到最后一句,更是讶然,“你是说刘管事同时在丹阳城和白云观现身?” “据我查到的消息,的确如此。” 枕溪话音刚落,陆梧就道:“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在两个不同的地方出现?这又不是写志怪话本。” “所以属下想去瓶香港查探一番。” 彻查刘管事的活动路径,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枕溪道:“瓶香港离丹阳城有五百六百里,快马加鞭一个来回,再加上查问的时间,我须得离开七八日。大人觉得如何?” 第一百零一章 鬼也爱躲猫猫? 顾绥短暂的思索后,“可以。” 枕溪办事他放心,况且这件事事出诡异,肯定哪里出了问题,必须查证清楚。 枕溪得了吩咐,起身抱拳,“我这就去收拾东西,明日天一亮就出发。” “去吧。” 送走枕溪后,陆梧神色有些恹恹的,趴在桌上,唉声叹气。 “怎么?” 顾绥斜睨着他,“你也想去?” “不想,绝对不想。” 赶路有什么意思,而且还是一个人,那太无聊了,陆梧只是觉得,本来人就少,枕溪还在的时候,他还有个能拌嘴的,枕溪这一走,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干活。 实在无趣。 当然,当着东家的面儿他不能这么说。 “属下就是在想,我们的事什么时候也能有进展。” 他笑得谄媚,以顾绥对他的了解知道这货肯定口不应心,但也懒得拆穿他。 顾绥将视线转向阿棠。 “今日沈府怎么样?” 陆梧闻言,立马来了精神,抬起头看她。 阿棠支着下颌,耸肩一笑。 她就算发现了什么,这些事也不能直愣愣的告诉他们,只好一无所获的样子。 四目相接,她和陆梧同时叹了口气。 顾绥不禁莞尔。 “还有件事要与你说。” 阿棠坐直身子看着他,顾绥缓缓说:“我接到消息,三娘最晚明天就能到丹阳,我让她在附近找了个客栈落脚。” “不住沈宅吗?” 阿棠说完反应过来,“你想让她在暗处策应?” “嗯。我们在明,她在暗,更方便行事。” 从目前的状况来看,这个安排的确更合理,阿棠没有异议,因夜色已深,说完事情后,他们也没在院子里多呆,各自回去休息了。 阿棠让人抬了些热水来,沐浴更衣,拿着帕子坐在窗边绞头发。 窗柩上突然跳上来一个小东西,站稳后还发出‘嗯’的一声,又轻又软,像是拿根羽毛挠在了人的耳廓上,痒痒的。 “又跑哪儿疯去了。” 阿棠放下帕子把珍珠抱到自己的腿上,轻轻拂掉粘在它身上的杂草和灰尘,珍珠顺势歪倒在她掌心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这宅子太大了,我和珍珠四处乱钻,险些迷了路。” 小渔穿墙而过,直接走到阿棠身边,神秘兮兮的凑近她,“棠姐姐,我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 “什么?” 阿棠用手指替珍珠梳着毛,随口问道。 小渔平日最在意的不是吃就是玩儿,谁家出了新鲜的吃食,谁家在卖有趣的玩具,虽然她吃不到也碰不到,但如数家珍。 听她念叨得多了,阿棠还会记住一些。 所以她对小渔口中说的‘有意思的事’并没有太大的兴致,小渔却围绕在她周围,叽叽喳喳的说:“我在这宅子里发现了一个和我一样的人,大概有这么高……” 她踮起脚比划了半天够不着,索性放弃:“比那位顾公子要矮些,和叫陆梧的差不多吧,年纪也差不多。” “和你一样?” 阿棠心中一动,那不就是鬼非人? 她想起今日的发现,“你在哪儿看到的?” “就后花园,他站在墙根底下,愣愣的看着一个方向,我叫他他也不理,后来可能是嫌我烦?反正就不见了。” 小渔叹了口气,垂头耷脑的走到桌边坐下,“好不容易遇到个同类,想让他陪我玩会儿,他却这个样子,真是没礼貌。” 阿棠好笑的看了她一眼。 她招呼都不打就穿墙而过,现在还讲起礼貌了? “你明天跟着我,看他都在什么时候和位置出现。” 阿棠心中有了个猜测。 尚需证实。 小渔正愁阿棠整天和顾绥几人呆在一起,没法陪她说话解闷,一听她这话,立马高高兴兴的应下。 阿棠陪着珍珠玩了会,喂它吃了些肉干。 等头发干得差不多了,熄灯睡觉。 等她醒来洗漱妥当,顾绥和陆梧已经出府,青檀端了些白粥和小菜过来服侍她吃早饭。 用完饭,她掐着时辰带着小渔去了后宅。 沈老爷今日精神不错,背后垫着大迎枕,坐起身和沈瓷说着话,阿棠替他诊了几次脉,这还是第一次在他清醒的时候见他。 “爹爹,这位就是顾小姐。” 沈瓷与沈老爷介绍阿棠,沈老爷略显浑浊的眼睛阿棠身上扫视一圈,露出抹和善的笑:“我听扇娘说了,多谢顾小姐救命之恩。” 扇娘是沈瓷的乳名。 “老爷子客气了。” 阿棠颔首一礼,沈老爷让人搬了绣墩儿给她坐,沈瓷又着人端来点心和茶水放在她手边。 “不知顾小姐是何方人士?像你这样年纪,医术又高超的女医十分罕见,应早就名声远扬了才对。” “老爷子过誉了,乡野之地,行医艰难,我也就是混口饭吃,自然没什么名声。” 阿棠真正坐诊也就是这两年的事。 她要照看师父,还有些时不时登门‘拜访’的江湖人士,正儿八经救治的百姓相对较少。 且他们知道济世堂换人坐诊后。 真正想瞧病的反而不敢来。 来的大多是些心术不正,或者故意消遣她的……如此境地之下,何来名声可言?就是有,也都是些桃色艳闻,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沈老爷子知道经商不易。 行医涉及性命。 她又是女子。 只会更难。 默了半响,“可惜顾小姐没有久居丹阳的打算,否则老夫还能尽些绵薄之力。” 阿棠但笑不语。 她就算久居丹阳城,有了白云观的事,她对沈家也无太多好感,更不想牵扯太深。 她想要功成名就,多的是办法和门路。 沈老爷子简单说了几句便精神不济,沈瓷扶他躺下,掖好被子,吩咐下人仔细照看,和阿棠一道出了门。 “棠姐姐。” 身后传来小渔鬼鬼祟祟的声音,像是故意压了声,怕被人听到一样,阿棠忍俊不禁,这小鬼是不是忘了,除了她,旁人根本听不到她的话。 不对。 还有能听到的。 此念闪过,阿棠状似无意的回头去看,小渔正站在她身后给她指着方向,她视线一飘过去,又是一阵空荡。 小渔目瞪口呆。 “他,他又不是大姑娘,这么害羞做什么?” 第一百零二章 采花贼,抓到你了 阿棠从前对鬼魂之类躲避不及,更不可能有心思去观察他们,难得起了兴趣,遇到了还是这种‘怯生’的鬼。 不由生出风水轮流转的喟叹。 接下来几日,阿棠发现她和沈瓷在一起的时候,那鬼魂总会不经意的出现在某个角落,静静的看着。 等到小渔提醒,或者一旦被她察觉,他又会瞬间消失。 就好像一个玩儿捉迷藏玩儿上瘾的人,和她们乐此不疲的持续着这个游戏。 小渔的胜负欲成功被他激起,每天穿梭在沈宅的后院寻找他的踪迹,企图和他搭上话。 他也不负所望的持续躲避。 在接连受挫几十次后,小渔终于累得不行了。 “棠姐姐,这说这人什么毛病?每次都不理人。跟聋子似的。” “他肯定有问题。” “我看他生前一定是那个,那个……” 小渔绞尽脑汁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灵光忽至,愤声道:“对,采花贼。” “不然他老是鬼鬼祟祟的跟着沈夫人干什么?” “我一定要逮住他。” 小渔还在计划要怎么拦住这个‘淫鬼’,阿棠望着窗外浓郁的绿荫,想起数次见他的场景,心中有些古怪的感觉。 “或许不是。” “什么?” 小渔没听清楚她的话,停下嘟囔声,疑惑的望着她,阿棠若有所思的道:“你想啊,我们见他的时候多数都是青天白日,丫鬟小厮穿堂过户,四处游走,但他都出现在哪儿?” 小渔双手托腮趴在窗柩上,和阿棠四目相对。 仔细想了想。 “好像都在……院子里。” “准确来说,都在屋外。” 偏僻且不容易被人发现的角落里。 阿棠话落,小渔连声附和,“确实是这样,他好像故意躲着人。” 尤其是每次被发现后。 就好像做错事一样立马‘逃跑’…… 其他人因为看不到他,他感受不到威胁,所以没有反应,但因为小渔和他一样,阿棠又很特殊,她们的注视容易被他察觉。 “胆子这么小还敢干偷看人的事儿?” 小渔瘪嘴,“胆小鬼。” 阿棠被她嫌弃的表情逗笑,她好像总是会忘记自己也是个小鬼,还要装出小大人的模样一本正经的说话。 有趣的很。 “他始终徘徊在沈夫人身边,二人定有些渊源。” 阿棠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于是想了个法子,“等下次你再见到他,你就跟他说……” 小渔听完很是怀疑。 “就这样?能行吗?万一他还跑怎么办?” “试试吧。” 阿棠觉得要是这法子都没用的话,那她们就只能从其他地方再下手了。 珍珠本来趴在水池边上用爪子扒拉里面漂浮的叶子。 听到阿棠的话,软软的‘喵’了一声。 小渔眼睛一亮,高兴的说:“棠姐姐你看,珍珠也觉得这个办法能行。” 阿棠微微挑眉,“你能听懂它说话?” “有时候能。” 小渔一本正经的回答,她问:“一般什么时候能?” “……现在?” 小渔不确定拖长了尾音,转而笑嘻嘻的看着她,阿棠忍俊不禁,好吧,想听懂的时候才能听懂啊。 她们一齐笑看着珍珠。 珍珠前爪搭在水边,毛茸茸的爪子边缘沾了些许水珠,它却满不在乎,抬起小脑袋看着两人,好像在说,你们盯着我干什么? “没事,你继续玩吧。” 青檀发现珍珠确实没有抓鱼吃的意思,最近也不盯着它了,空闲的时间就去找她的小姊妹们踢毽子,玩儿花绳。 一般都在附近。 不会跑远。 阿棠只要出声叫她,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噔噔噔的跑回来,这也是阿棠的意思,不然把一个小姑娘天天拘在院子里只能坐在台阶上发呆,瞧着多可怜。 午饭后。 阿棠打听到沈瓷伺候完老爷子喝药,抽空在后花园里做针线。 几日下来,沈家后宅的路她记得七七八八,已经不用丫鬟带路也能找过去。 不过她并没有上前。 阿棠在那附近的花树下找个了有树荫的地方,不至于太晒,也能遮挡身形。 没过多久,对面的树丛里出现了一道“人影”。 小渔悄无声息的从后面靠近他。 那人本来专注的看着沈瓷,目光温柔而哀伤,忽然像察觉到什么一样,刚要动,身后就传来威胁:“你要是再跑,我就去告诉沈夫人,你一直偷偷摸摸的看她。” 听了这话,男人身形顿时石化。 小渔心中一喜,居然真的有用! 她装模作样的清了清嗓子,“偷看是不对的,你现在跟我去个地方,不许拒绝,不许偷跑,不然我立马就去找沈夫人,听明白了?” 男子没说话,肩膀耷拉了些。 转过身来。 小渔试探的往前走了两步,小心的用余光看他,男子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来,她立马昂首挺胸的往存芳园走。 两人一前一后,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阿棠看到小渔成功将‘人’带走,站在原地看向对此一无所知的沈瓷,沈瓷坐在八角亭中,手边放着竹篮,篮子里一堆针头线脑的东西。 她拿着绣棚,灵巧的手指一上一下的穿梭着。 “夫人,歇会吧。” 婢女轻声劝道,沈瓷微微一笑,放下绣棚,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已经快绣完了,再收个尾就好了。” “夫人对老爷真好。” 婢女由衷感叹:“这些年,老爷贴身的东西,哪怕是个帕子,都是您亲手绣的。” “我也为他做不了太多,只能用这些小玩意儿尽点心意了。” 沈瓷看着那绸面上栩栩如生的兰草,似是想到什么,眼中笑意淡了些,婢女没有发现,依旧笑吟吟的说:“老爷心里装着您,您做什么他都喜欢,哪怕是那些用旧了的东西,穿不了用不了的,他也是好好让人收起来,从没丢掉的。” “全府上下,包括外面那些人,哪个不知道咱们家老爷对您用情至深。” 这一点沈瓷倒是从没怀疑过。 老爷待她之心,数十年如一日,她能感受到。 正因如此,她才更加觉得亏欠于他,“算着时辰,汤药也该熬好了,我们回去吧。” 婢女手脚麻利的收拾好东西,陪着她往回走。 “夫人,咱们要不要找顾小姐看一看。” 第一百零三章 此鬼礼貌又多余,章秀宜是谁? 沈瓷脚步微滞,“不用了。” 婢女不理解她的决定,“夫人不是说,顾小姐的医术很好吗?万一她能找到原因呢?” 沈瓷没接话,加快了脚步。 好像不是很愿意继续这个话题。 婢女识趣的没有再问,跟了上去,事实上沈瓷何尝没有想过这个事,只是尝试许多年,从满心期许到心愿落空,太多次的失望让她有些害怕。 怕再一次从阿棠的口中得到期待之外的答案。 她想有个孩子。 这是爹爹的一块心病,而且老爷也很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他嘴上说着不着急,实际上看到府中那些小子总是会流露出些许的失落。 他又不愿意纳妾。 “我的孩子只能是你生的,扇娘,你不要太着急,孩子迟早会有的。” 这一迟,就是十二年。 她如今也快三十了。 想到这儿,沈瓷心中更是焦躁,带着婢女很快消失在后花园遍地的浓荫中。 不远处的四层小楼里。 张韫之负手站在栏杆边上,看着那繁花簇锦的园子里失去最后一一道人影,目光幽微,面色寂静如死。 尤其是当视线扫过阿棠先前站着的位置。 陡然一冷。 “这几日夫人与顾小姐还是时常呆在一处吗?” 他身后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厮,浓眉大眼,五官平平,丢在人群中几乎找不到任何存在感。 小厮名叫秋风。 此前一直跟在刘忠身边做事,很得信任,刘忠出府后,他便被张韫之派去监视后宅的动静。 秋风闻言,垂首恭敬道:“是,夫人很喜欢顾小姐,一有空闲,就会邀她吃茶或是在府中闲逛,每次兰草都会跟着,小人仔细打探过,说的都是老爷子病情上的事,或者闺阁闲话。” 他默了会,小心觑了眼自家主人,补充道:“小人暂时还未发现异样。” 张韫之眉峰微微拧起。 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股不详的预感…… “继续盯着。” “是。” 秋风等了片刻,不见他有别的吩咐,默默拱手一礼,退了出去。 清风徐来,带着日光微薄的暖意。 张韫之扶栏而立,俯视着这片隐藏在碧海琼花中的宅邸,飞檐斗拱,层楼叠榭,一眼望去,都是沈家所属。 他微微抬手,凌空虚握。 顿时有种乾坤在手的感觉,这是沈宅,是他张韫之的天下,即便现在姓沈,可真正能一言九鼎的,只有他一人。 他花了数十年才从一个一无所有的破落户走到如今,绝不能断送在几个外来者手中。 他们要查,那就去查好了。 至于能不能得偿所愿,那就要看他们的本事了…… 阿棠和小渔他们前后脚回到存芳园的时候,青檀还在远处的桃林里拾花玩儿。 阿棠仔细盘查了一周。 确定无人窥视后,才有心思认真的打量被小渔要挟而来的‘人’。 他身形单薄,穿着身粗布直缀。 模样生的很秀气,细长眉,柳叶眼,站在那儿不说话的时候给人以文弱温柔的感觉。 许是阿棠盯着他看得久了,男子有些不自在的瞥过头,抿紧唇瓣,似乎这样就能抵挡住她的探寻。 “坐。” 阿棠作了个‘请’的手势,自发在院中的石凳上落座。 小渔看他不动,绕着他走了两圈,“听不到吗?我姐姐让你坐下说。” “你这样站着难道就能装作自己不存在?” 许是被小渔说动,男子身形动了下,却是退后一步,拱手抬袖,对着阿棠正经拜了下。 “这位姑娘。” 他说,“男女七岁不同席,如此实在失礼。” 失礼? 阿棠看了眼自己的穿着,又看了眼对方,外面院门大敞,周遭高墙围护,这不是挺正常的吗?哪里失礼了? 但显然对方不是这么想的。 他略显局促的侧着身,脚尖对准了院门的方向,随时要撒手离开的模样。 “公子既知失礼,又为何闯入沈宅,在暗中窥伺他人之妻?” 阿棠小心观察着对方的神色,在她说到后面时,男子的眼神有些惶惑和茫然。 好像在竭力理解着她的话。 最终思维又被按下了暂停键。 “你看我有何不同?” 阿棠看他闭口不言,又试探着问,这次对方飞快的回过头唆了她一眼,收回视线,没有作声。 “你是不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你就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我会和说话,为什么小渔会找你……” 阿棠不停引导着话题,边问边观察。 看得出来,在这些事情上,对方的反应很是迟钝木讷。 “那我换个问题。” 阿棠不知疲倦的问:“你躲了我们那么多次,为什么听到我们要告诉沈夫人,就不躲了?” “沈夫人……” 男子终于有了些许的反应,他缓缓开口,声音还有几分少年的青涩和柔软,“扇娘,沈夫人是扇娘。” 扇娘这个称呼阿棠听沈老爷唤过沈瓷。 她忽然有个猜想,这人根本不是被威胁跟来,而是被小渔话中的‘沈夫人’三个字吸引。 “对,就是扇娘。” 阿棠肯定的说道。 她算是弄清楚了,此人……不,此鬼的逻辑思维很混乱,他分不清楚自己活着还是死了,这一点和那些只懂得按部就班沿着生前轨迹活动的鬼魂差不多。 但比之他们,他更多了一些念想和简单的思维能力。 这些多数与沈瓷有关。 “我是扇娘的朋友,你是谁?” 阿棠凝视着他,男子这次只是微微思考了片刻,又对她拱手一礼,“在下章秀宜,是扇娘的……” 他欲言又止。 阿棠疑惑的追问:“什么?” 章秀宜苦涩的摇了摇头,没有往下说,阿棠虽然没有与这些神志不清的鬼魂打过太多交道,但也明白,他们若是不愿意回答,她就是重复一百次也没用。 “姐姐,他脑子好像有问题。” 小渔实在忍不住了,凑近阿棠道:“要不还是算了吧,不是每个鬼都像我这么聪明的。” 阿棠苦笑,她又何尝不知道这事儿棘手? 他说他叫章秀宜。 章秀宜,究竟是谁? 第一百零四章 允,拒之门外? 阿棠还想再旁敲侧击的问几句,章秀宜却突然毫无征兆的消失了。 “棠姐姐。” 小渔趴在阿棠的膝盖上,仰着脸看她,“所以刚才那个人和沈夫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啊?为什么总是追着她?” 阿棠缓缓摇头。 端看章秀宜提起沈瓷的反应还有看她时候的眼神,温柔缱绻,似是藏着无限的情意,那是男子看心爱之人的目光,这点绝不会错。 且他叫她扇娘。 女子的乳名只有家中长辈或是极其亲近的人才知道,这位章公子却叫的如此娴熟,说他和沈夫人之间没有些什么,谁信? 可此人瞧着不过二十左右。 如此年轻。 “你先去玩儿吧。” 阿棠把小渔支开,独自思索了很久,傍晚顾绥和陆梧回府后,她提出了一个想法,“沈府眼线众多且长了同一张嘴,而沈姐姐自那晚之后,不知张韫之和她说了什么,对许多话题多有避忌,很难打听到有用的线索。” “我在想,或许我们可以从其他方面入手。” 顾绥凝视着她,“比如?” “金簪遗失之后,沈家处置了一批旧仆。关于重阳的事,以及沈瓷和张韫之之间的过往,他们知道的应该不比府里其他人少。” 最关键的是,他们的嘴更好撬开。 阿棠说到这儿越发觉得此事可行,“我在府中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们清查桃李庄,三娘在暗处寻人,如此既能麻痹对方,也不会轻易被沈家察觉。” “我觉得姑娘言之有理。” 陆梧面露喜色,以眼神征询顾绥的意见。 顾绥道:“就这么办。” 若非她思虑周全,他还真的忽略了有这条路可走。 “我待会便给三娘传信。” 他不紧不慢的说了句,阿棠闻言,心中松了口气,她既要将自己的发现告知他们,又不能暴露自己的秘密,也是很不容易了。 好在此事因果关联,不会引起顾绥的警觉。 “你们那边如何?” 顾绥还没说话,陆梧就长叹口气,“别提了,那桃李庄也是邪门的很,我们前后转悠了好几次,愣是找不到毛病。” 要不是他们手里握着线索,压根不可能对那地方起疑心。 只能说对方伪装得太好了。 事情进展缓慢让几人不同程度上有些心浮气躁,但阿棠和顾绥都是能定住的人,只有陆梧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后来顾绥听烦了,斜睨他一眼。 陆梧接收到危险的信号,这才作罢。 “这人话好多啊。” 小渔陡然出现在陆梧身后,皱着鼻子一脸的嫌弃,正好这时候陆梧跟想起什么似的,伸手进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着的东西,“姑娘,给你。” “这是什么?” 阿棠接过,拿在手里还是温热的,陆梧嬉笑答道:“我和公子回来的路上看到有人在卖玫瑰糖糕,闻着还挺香甜,就给你捎了一份儿。” “女孩子不都喜欢吃甜食嘛。” “你快趁热尝尝。” 他话音刚落,小渔就出现在他身边,双眼放光的盯着阿棠手里的糖糕,咽了口唾沫。 阿棠装作没看到她,笑着跟陆梧道了榭。 “等我洗完手再吃。” 顾绥和陆梧二人起身告辞,她把人送走后,回到院中,看着那放在石桌上的玫瑰糖糕,小渔站在她面前,眼巴巴的看着,感觉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棠姐姐。” 她拖着长长的尾音,三个字转了好几个调儿,叫得阿棠起了一阵的鸡皮疙瘩,阿棠知道她的意思,小渔是鬼魂,平常吃不到东西,也感受不到温度。 只有借由她的身体才能感受到一切。 只是这个时候……还是在沈宅。 她有些犹豫。 小渔看出她的为难,可怜兮兮的跟她保证:“棠姐姐,这个时候不会有人来找你了,我绝对不乱跑,就吃点东西,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好不好嘛。” 她说着身子快要扭成麻花。 这段日子阿棠有事在忙,身边又一直有人,没人能陪小渔玩儿,看得出来,她确实要憋坏了。 阿棠思索再三,无奈一笑。 “来吧。” 她摊开双手,小渔立马欢呼一声,朝她冲来,身体冲到阿棠跟前,毫无阻碍的与她融为一体。 阿棠垂首,僵硬的站了三息的功夫。 突然,她动了下。 小渔抬起头看了看,又高兴的在脸和头发上摸了几把,她终于自由啦! 小渔深吸口气长长的吐出。 像是要把压在心口的郁闷随之全部排解出去,等做完这些,她的视线转移到石桌上,连蹦带跳的靠过去,三下五除二打开油纸包,露出里面粉白相间的糖糕来。 糯米的软烂和玫瑰糖混在一起。 一口咬下去,松松软软的,像是咬了口棉花,小渔心满意足的笑眯了眼,一屁股坐在石桌上,脚微微悬空,高兴的前后晃动着。 顾绥回到自己院里忽然想起来有件事忘了说。 他看时辰尚不算晚,隔壁院里还有亮光,便决定再走一趟,免得误事。 院门外挂着两盏风灯,轻轻晃动着。 门大开。 顾绥便迈步而入,一抬眼就看到了坐在石桌上,晃着脚,两只手抓着糖糕,左边咬一口,右边咬一口,吃得正欢的阿棠。 这姿势实在有些不讲究。 而且……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 顾绥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觉得和平日里的阿棠完全不一样,他下意识停下脚步,狐疑的打量着她。 小渔吃了满嘴,胡乱的四处看着,一回头,正和顾绥幽深沉寂的眸子对上,那一瞬间,她连咀嚼都忘记了,微微张着嘴,茫然的看着他。 “阿棠姑娘。” 顾绥与她对视,心中那股怪异的感觉更强烈了,刚一出声,就看到阿棠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从石桌上跳下来,拔腿就往屋里跑,跑到房门前,又像是想起什么,扭头回来把石桌上的糖糕搂在手里。 一溜烟跑回屋。 然后房门被‘啪’的一声甩上,甚至因为力道过大,带起的风将挂在廊下的灯笼吹的猛地晃了晃。 目睹这一切的顾绥:“……” 第一百零五章 顾绥的疑心,扑朔迷离! 夜凉如水,他站在庭中,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一贯平静无波的心湖像是被人投入碎石般,“噗通”一声响后,水花四溅,看似很快恢复如常,实则暗流涌动。 顾绥静默的站了七八息。 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小渔小心的将门推开一条缝儿,趴在门上亲眼看着顾绥出了院子,这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她嘴里还含着没咽完的糖糕。 三下五除二吞了下去。 焦急的在屋子里来回走动,“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完了,他不会看出什么吧?” 小渔咬着指甲,心如擂鼓,但还是强装镇定的安慰自己,“没事的小渔,做的好,你又没有用棠姐姐的身体和他说话,怎么会被发现呢!” “他离得远,肯定看不清楚。” “对,没事的。” 一系列的自我安慰过后,小渔逐渐冷静下来,转念一想,“反正也无事发生,我也没有破坏和棠姐姐的约定,他是自己走进来的,就算要怪,也该怪他!” 这么想着小渔又高兴起来。 她转身把油纸包放在桌上,像之前那样,一手一个拿着开始啃,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还不忘嘟囔:“这个糖糕真好吃,下次让棠姐姐多买点。” “啰嗦鬼真是个大好人。” 啰嗦鬼是小渔给陆梧起的外号。 等阿棠第二日从床上醒来时,翻坐起身,低头看了眼自己,衣衫整齐,发间的玉环被解下来放在枕边,鞋袜也都脱了,规规矩矩的摆在床下。 她笑了下,准备换个衣裳去洗漱。 结果刚站起来没走两步,就觉得胃里撑得难受,她抬手摸了下,还是鼓的…… 阿棠四下看去,在桌上看到了一张空空如也的油纸,正是昨晚用来装糖糕的,她忍不住嘴角微抽。 那一包糖糕她都吃了? 糯米本就不好克化,还是晚上,虽说都是小渔吃的,可全都吃进了她肚子里啊! 照现在的情况,早饭肯定是不用吃了。 说不准连午饭都省了。 阿棠无奈的摇摇头,看来以后还要和她约法三章,吃东西必须有个限度,否则她真怕有一天,还没醒过来就先把自己撑死了。 她换好衣服出了房门。 青檀已经把洗漱用的铜盆打满了清水,放在廊下的长椅上,盆边还搭着一条干净的帕子,放着块香胰子。 阿棠将东西端进去,洗漱妥当后放在原地。 准备去找青檀,告诉她不用端早饭来,谁知刚出院门,就在不远处的桃树下看到了一个人影。 鸦青色的广袖长袍,镶白玉腰带,玄色云纹长靴,正背对着这边,与他对面的人说着什么。 风一吹。 满树桃花随风飘摇,柔嫩的花瓣飞旋着落下,落在他的肩头。 从这个角度看,此人当真是猿臂蜂腰腿修长,站如玉树卧如松,阿棠反应过来时,已经走到了桃树跟前。 那人回过头来,一张古怪的面具顿时映入眼帘。 不是顾绥又是谁? 在他对面,陆梧朝她嘻嘻笑着,“姑娘,早啊。” “你们怎么还在?” 阿棠压下心中繁杂的念头,疑惑道:“往常这个时辰,你们早就出门了,可是有什么事?” “你先去牵马,在府外等我。” 顾绥对陆梧说道。 陆梧不疑有他,跟阿棠说了句话,转身走了,待他走远,顾绥的视线落在阿棠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昨夜……” 阿棠等不到他的下文,纳闷道:“昨夜什么?” “昨夜陆梧带回来的糖糕好吃吗?” 糖糕两个字一出来,阿棠只觉得胃里又是一阵难受,小渔能尽数吃完,应该味道还不错,她便如实点了点头。 “那就好。” 顾绥轻扯了下嘴角,“你既然喜欢,下次再给你买。” 阿棠下意识摸了下胃,“甜食吃多了也不好,过段时间再说吧。” “还有其他事儿吗?” 他特意留到现在,总不能就为了这句话。 顾绥颔首,留心着她的反应,缓声道:“我昨晚想起来还有事忘记告诉你,去找你的时候,你……” 他故意停顿了下。 阿棠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声,故作镇定的回望着他,“我怎么了?” 小渔附身于她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事她是全然不知的。 这种时候就会很被动。 她不敢多说,怕被顾绥看出破绽。 顾绥眸光微闪,倏地笑了下,“你正在吃糖糕,我看你吃得高兴,就没有打扰你。” 闻言,阿棠心中松了口气。 如若只是这样,那问题不大。 “你忘记说什么了?” “三娘住在出门右转,过一条街后,路口的那家云来客栈梅字二号房。你要有什么不方便的,可以设法给她传话。” 毕竟他们几人间歇性出府。 顾绥此举,也是为了留下个帮手给她。 阿棠点点头示意自己记住了,顾绥见状再不耽搁,转身离开,他走出一段距离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阿棠柳眉轻蹙,站在桃树下还没动。 手揉着腹部,视线迷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顾绥收回视线往外走。 他心中的怪异感越来越重,看她的反应,好像真的对昨晚发生的事情没有印象了。 这是怎么回事? 还有昨晚他见到的那个阿棠,人没变,但不论是行为还是处事风格,都与往常相差甚远。 明明是同一双眼睛,看人的眼神却完全不一样。 平日里她眼中平和含笑,含蓄而隐忍,眸光流转间尽显从容和自信,而昨晚,却是灵动娇憨,透着几分稚子般的纯澈,受惊时更是毫不遮掩的慌乱…… 这样的变化让顾绥百思不得其解。 他很少遇到想不明白的事,昨晚琢磨了一晚上,不得其法,决定看过阿棠的反应再说,可她的反应却让这件事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府邸大门将近。 顾绥收起杂乱的心思,决定静观其变。 陆梧牵着马已经在长街等着了,见到他来,把马缰递给他,然后凑近小声的说:“公子,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人。” 第一百零六章 公子贵庚 两人牵着马往前走了一段路,等到和沈家的拉开距离后,陆梧才神秘兮兮的说道:“我们这几天出门沈宅附近总有个穿得邋里邋遢的人在打转儿,我都看到他好几次了。” 顾绥问他,“还有吗?” 陆梧摩挲着光洁的下巴,作思考状,“他老是盯着沈宅的方向看,看起来像个要饭的,但里面人进进出出也没见他上前去乞讨,而是蜷缩着身子往路边一蹲,我刚才又看到他了,试探的给他扔了两个铜板。” “他看都没看,直接就跑了。” “这不奇怪吗?” “而且沈宅所在的位置人流很少,如果他真的要乞讨,也应该选在闹市之中,怎么会选这儿?” 顾绥听罢,话音微挑,“你在他身上留下记号了?” “当然。” 陆梧从袖中取出一个竹筒,塞子一打开,里面飞出个萤虫来,在半空中徘徊片刻后,扇着单薄透明的翅膀就往一个方向飞去。 他得意的叉腰笑道:“幸好现在气温回暖,萤虫也不用再沉眠了,否则我还真没办法追踪他。” “公子,现在怎么说?” “我们要分头办事,还是一起去抓人?” 顾绥暗忖须臾,翻身上马,“跟着它。” 这萤虫是绣衣卫专门培育出来用以追踪的秘术,萤虫天性喜温不耐寒,在秋冬之际很难派上用场。 南州此番入春。 早晚寒意逼人,唯有白天在太阳的照耀下温度尚可,萤虫也愿意出来活动,只要那人身上沾了特制的香粉,一定范围之内,萤虫都能循着味道找过去。 陆梧见状连忙上马,追在顾绥身后,与他一道前去抓人。 存芳园内。 阿棠记着自己对沈瓷的承诺,花了几日的功夫,反复删选调配,终于确定了一个药方。 为了给老爷子治病,沈家收拾了一个药房,胡温两位大夫被请去休息后,钥匙就交给了阿棠。 她按照方子抓好药,亲自煎了,送去了昌黎院。 阿棠刚走上台阶,沈瓷身边的兰草就掀起帘子出来了,和她险些撞在一起。 看到她,兰草面上一喜,“顾小姐你来得正好,老爷子刚才又咳血了,您赶紧去看看吧。” “阿棠?” 沈瓷在里面听到动静,又惊又喜的喊她快进来,阿棠不敢耽搁,快步而入。 沈瓷正在床边俯身替老爷子顺着胸口的气儿,地上扔着一张雪白的帕子,上面裹了一团鲜红。 “阿棠你快看看,我爹是怎么回事?” 沈瓷说着让开位置。 阿棠接替她站到床边,沈老爷子暂时还清醒着,眼神和反应有些迟钝,她仔细检查一番后,搭上脉,连着换了两只手看诊。 须臾,她撤了手,让人把药端来。 “兰草,你喂老爷子喝吧。” “沈姐姐,你跟我来。” 阿棠把沈瓷叫到一旁:“之前我就与你说过,老爷子的身体被毒药损耗太厉害,咳血是正常的。” “这次的药服下去,他精神会逐渐好起来。” “咳血的次数也会减少。” “但这个药只是催发他体内的生机,让他在最后的时间里能过得好受些,并不能改变什么,这一点你须得清楚。” 沈瓷听完沉默了很久,回头看向屋内,强笑道:“多谢你了。” 她回去继续照看沈老爷。 而阿棠的余光也瞥见了站在墙角那株八角梅下的章秀宜,此时屋里屋外的都有人看着,阿棠朝他走去,装作赏花的模样,侧身正要与他搭话。 谁知她刚张嘴,都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那站在与她一臂之隔的章秀宜却突然猛地向旁边迈了两步,与她拉开距离。 然后看向她的眼神中带着强烈的不赞同。 好像在说,男女授受不亲,还请姑娘自重。 阿棠当场愣住。 想好的话如鲠在喉,险些呛到她自己。 好一阵无语后,她看着两人中间能并排站四五个人的距离,又好气又好笑,他隔多远说话都可以,反正没人听到,但她不一样。 她要在这儿对着几朵花自言自语的话,用不了多久,她治病把自己治疯了的消息就能传遍整个沈家。 再说了。 她一个姑娘家都不在意这些,他反而一脸生怕清誉受损的模样是要闹哪样? “扇娘。” 阿棠启唇,无声的重复着这两个字,章秀宜开始没有看懂,几遍之后,试探的问:“扇娘?扇娘怎么了?” 小渔不在,阿棠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引人怀疑。 只好一边念叨着扇娘,一边往外走,她知道府里有人在监视着她,并不敢和章秀宜随意搭话,看他跟了上来,就领着他往存芳园的方向去。 进了院子,青檀拿着一根穗子在逗珍珠玩儿。 珍珠动作敏捷的扑过来,扑过去,引得她直笑。 “青檀,你在外面守着,别让人打扰我。” 阿棠说着打了个哈欠,“我想睡会。” “姑娘昨夜没睡好吗?” 青檀担心的看着她,“那姑娘你好好睡,我不去玩儿了,就守在院子外,肯定不让任何人打扰。” 青檀出去的时候顺手关上了院门。 这样一来,院子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 章秀宜面色微变,就要走,阿棠怕青檀就在院门外坐着,听到些什么,急忙压低声音喊道:“你不想知道扇娘出什么事了吗?” 这一声成功叫住了章秀宜。 他背着身子,“你说,扇娘怎么了?” “扇娘嫁人了。” 阿棠没头没尾的说了这一句后,章秀宜急忙转过身,看到两人离得近,退后两步站好,才急急解释:“不对,扇娘尚未出阁。” “她嫁给了张韫之。” 阿棠一本正经的说:“张韫之你认识吧?他们两人成婚了,不然为什么别人都叫扇娘沈夫人。” “张韫之。” 章秀宜念着这个名字,缓缓点头,“他是我的朋友。他也确实跟我说过,他喜欢扇娘,可他们是什么时候……成婚,的?” 章秀宜很难理解这件事,问完之后,一个呆呆的站了会,随后又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 阿棠回想了下,好像确实没有在沈瓷和张韫之都在场的时候看到过他。 “你不记得他们成婚的事了?” 她试探的问。 章秀宜摇了摇头。 阿棠审视着他,忽然问道:“不知公子贵庚?” 第一百零七章 推让,折中之法! “在下年方二十。” 章秀宜拱手作揖,说话间口齿清晰,眼神也比刚才要清明几分,阿棠心中浮现了一个猜想,急需证实,“你刚才看到扇娘有什么变化吗?” “变化?” “就是样貌,她瞧着比我如何?是要年岁大些,还是和我差不多?” “自然是与你差不多。” 章秀宜看着她,满是不解:“你们不是朋友吗?朋友之间,如何需要比较这些!” 这会儿倒是神志清醒了! 阿棠心中腹诽,沈夫人今年二十九,十七岁时与张韫之完婚,看来章秀宜死在了他们大婚之前。 他的记忆也随之停留在了这儿。 所以她问及之后发生的事情,他总是恍惚又迟钝,听过也会忘记,或者理解困难。 “说到朋友,你和张韫之也是朋友。” 阿棠将话题转到她关心的事情上,“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章秀宜道:“我与韫之兄是同窗。” “相识多久了?” “八年。” “这么久?那你们感情很好了?” 闻言,章秀宜又点了点头,“韫之兄是我的至交,只是后来他家道中落,没再去私塾,我觉得很惋惜。” 家道中落这件事阿棠听过许多次,她顺势问:“那他去沈家教书你知道吗?” “知道。” 说起从前的事,章秀宜便不再糊涂,苍白的面上浮现抹羞涩的笑:“有段时间他病了,便同沈老爷商量后,找我代课,我就是那时候认识的扇娘。” “你喜欢她?” 阿棠此话一出,章秀宜垂目侧首,似有些不好意思。 她还想从章秀宜的口中知道许多事,怕他又不想说玩儿失踪,连忙道:“书上说,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这是人之常情,有何可避讳的?” 章秀宜抿唇,还是没说话。 她只好下一剂猛药,“章公子,张韫之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告诉你他喜欢扇娘?扇娘知道吗?扇娘喜欢他吗?” 她问了三个问题。 章秀宜想了很久,久到阿棠都误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他却闷闷的说,“他大概,真的很喜欢扇娘吧。” “扇娘,知道。” 最后一个问题,他犹豫很久,阿棠看他神色还有什么不明白,“扇娘不喜欢他,而是喜欢你,是吗?” 章秀宜蓦的回过头看她。 面色震惊。 阿棠觉得他的反应真的很好笑,这么明显的事他真的以为没人看得出来? 还是说,成为鬼魂之后,心思更加澄明,难以掩饰? 她追问道:“你也喜欢扇娘,可你为什么不承认?” 章秀宜仍旧不答话。 阿棠把他前后的话捋了一遍,脑海中灵光一闪,立即问道:“你不愿意承认,是不是因为张韫之告诉你他喜欢扇娘,他们又相识在先,你不能横刀夺爱,对不起朋友?” 章秀宜看她的眼神顿时从震惊变成了不可置信。 很显然,她猜对了。 阿棠轻叹口气,“章公子,心爱之人不是物件,更不是你们可以拿来互相谦让的存在,你这样对扇娘,未免太残忍。” “我……” 章秀宜缓缓开口,声音低哑:“我对不住她。” 这些事都是曾经发生过的,阿棠要做的就是引导他说出来,于是她故作愤怒:“光知道对不住有什么用,张韫之对扇娘示好,你再不做些什么,扇娘可就要嫁给他了。” “真要嫁给他,也是好事。” 章秀宜半响憋出一句话,不等阿棠骂他,他涩然道:“这样她就不用难过了,毕竟沈老爷喜欢韫之兄,想招他做女婿,韫之为了扇娘也答应入赘,他会待她好的。” “那张韫之呢?扇娘喜欢你,他就不介意?” “他说只要扇娘高兴,他愿意退出,让我们在一起。” 章秀宜说到这儿,明显有些意动,神色却更加痛苦,“可我不能,我爹娘只有我一个孩儿,他们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的身上,我如何能放弃一切入赘沈家?既然做不到,又何必让所有人跟着难过!” 这才是他逃避是否喜欢沈瓷一问的真正原因。 阿棠唏嘘不已。 “所以你选择逃避,想断了扇娘的心思?” “对。” 章秀宜喉咙滚动,似笑似哭的道:“我给她写了一封信,说对她从无男女之情,让她珍惜眼前人,莫要辜负韫之。” “扇娘信了?” “是。” 章秀宜颤声道:“扇娘得了信,当晚便悬梁了……幸好兰草发现及时,将人救了下来,我得知一切,后悔不已,托沈荣带我进府去看他。” 陡然从他的嘴里听到沈荣的名字,阿棠足足愣了三息才回神。 对啊。 那时候重阳还在沈家,理应也亲眼见证过他们三个人的纠葛。 “你见到扇娘后改变主意了?” “是。” 章秀宜紧紧攥着手,竭力忍耐着什么,“我不该去见她的,我竟然一时心软承认了这份情意……我怎么对得起韫之,又怎么对得起我爹娘。” 看他悔痛难当的模样。 阿棠不禁心生同情。 在知道他们三人之间的情感纠葛时她就在想,章秀宜死的时间太蹊跷了,偏在张韫之和沈瓷成婚之前。 或许,这件事才是他们三人命运的拐点。 沈瓷是个倔性子,看准的事不会轻易改变,倘若章秀宜一直回避她,她还真没办法,可一旦章秀宜承认了对她的感情,那她绝不会改变心意,转而嫁给张韫之。 现在张韫之会成为沈家的当家人,说明在那段时间里一定发生了不为人知的变故。 “你最后说服你爹娘了?” “不,入赘一事我爹娘是肯定不会同意的。” 章秀宜苦笑,“但我想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在那样的境地下,阿棠找不到法子能够达成双方所愿,不禁好奇:“什么办法?” “我想先去求沈老爷。” 章秀宜分析道:“沈家没有儿子,他之所以要招赘,就是为了延续香火,也不想被外人侵吞家财,因此对方的家世反而不要紧,我家中有些薄产,给我爹娘养老送终是够了。” “我可以与他签订书面协议,只要他答应让扇娘和我在一起,我不要沈家一分一厘,日后所生子嗣尽可以姓沈,只要有一个孩儿随我姓章,替章家延续香火就行。” “然后我再去求我爹娘应允。” 这个法子听起来无赘婿之名,却有赘婿之实,但又在一定程度上保证了章家的香火传承。 好像站在每一方的角度上都能解决最核心的矛盾。 “他们答应了?” 第一百零八章 死生不见,停滞的时间 日光挂在树梢,丝丝缕缕的渗下来。 阿棠坐在石桌旁,目光灼灼,等待着章秀宜的答案,章秀宜似乎想起了那些难熬的、挣扎的、反反复复、忐忑不安的时刻,一度沉溺其中,“我,没去找他们……” 他艰难的开口。 “为何?” 在某一瞬间,女子轻柔的声线仿若穿过时光的缝隙,和某人重叠在一起,带着滔天的愤怒和怨气,随着房门被推开的巨响,砸在耳中。 “章垣,你为何要这么做?” 周遭夜风冷冽,狂灌进来,吹得屋内帐子和笔墨纸张四处乱飞,他面墙而立,任由它们砸在身上。 分明轻飘飘的没有力道,他却像被大山压着,喘不上来气。 身后人大步走来,蓦地,他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掰扯着肩膀转回身,脸上猝不及防挨了一拳,下颌骨痛得像是要碎掉。 “你打吧。” 他吐掉嘴里的血沫,任由对方揪住衣领,再度挥拳,浓稠的黑暗中,张韫之双眼亮得骇人,照着他的脸,打了四五拳,切齿道:“你以为不还手就够了?章垣,你把我当什么?玩物?还是陪衬?” “我没有。” “你有!” 张韫之声音拔高,甚至盖过了外面的狂风,“你明知我喜欢扇娘,你明知沈老爷有意招我为婿,你明知朋友妻,不可欺,你还是反手捅了我一刀!” “你说你不喜欢她,我信了。” “你说祝愿我们幸福,我也信了。” “我信心满满,踌躇满志的想改变扇娘的心意,你一开始不承认,就该永远不要认,为什么中途变卦,把所有人都逼到这么难堪的地步!” 一声声质问,一声声怨恨。 他无法反驳。 只得沉默。 而张韫之怒火更甚,拉扯着与他厮打在地上,“还手啊章秀宜,你还手!你以为不还手就能偿还你的过错?你做梦!” 肉体的疼痛持续不断的传来。 在咒骂和怨恨中,他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张韫之却好像累了,一拳擦过他的耳侧,砸在地上。 然后整个人身子一翻,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 喘着粗气。 “韫之,此事是我欠你的。你怎么对我,我都理当承受。” “夺妻之恨,你受得了吗?” 张韫之嗤笑,嘲笑着他的歉疚,“你要真觉得对不起我,就走吧。” 寒风将他的话音吹得起伏不定,一如此刻他的心情。 “章秀宜,你走吧。走得远远的,我就当今夜的事情没有发生过,我们还是朋友。” 走? 他能去哪儿呢? “我答应了扇娘要为她争取一次。”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又冷又硬从喉咙里钻出来,身边人听罢,很久没有出声,直到他的心跳都快要停止的时候,张韫之说:“你打定主意要同我抢?” “对不起。” “去他娘的对不起,章秀宜,你就是个小人。” 张韫之咬牙切齿骂完,撑着地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朝外走去,章秀宜还记得他的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画面,那般决绝。 “他说要与我割袍断义,死生不见。” 章秀宜闭了闭眼,难掩苦涩,他想起两人初见时,张韫之坐在窗边的位置对着他笑,“不知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我姓章,字秀宜。你呢?” “我也姓张,字韫之。” “好巧,你姓哪个章?” “弓长张。” “我是立早章,与你同音不同字。” “弓长张,立早章,念起来都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兄弟呢,章兄,那以后就有劳你多照顾了。“ “好啊,以后我们就是书院双绝。等咱们考上功名,说不定还能像‘三曹’‘三雄’那样混个名号,到时候咱们就叫‘二章’。” “哪个张字?这样叫岂不混乱。” “那就到时候再定……” “好。” 寒窗苦读,数年相伴,爱恨同生,一朝决裂。 其中痛楚不足为外人道。 章秀宜眼皮轻颤,双肩微耸,似是在哭,但没有眼泪落下,阿棠听到那句‘死生不见’心中一动,这还真的应了张韫之的话。 他为鬼十二年,朝夕相错。 再未见过。 “然后呢?” 阿棠问完,章秀宜收敛情绪,想要回答,但无论他怎么想,脑子一片混沌,空荡荡的,没有一点记忆。 就像是被拦腰截断般。 一侧苦痛丛生,酸涩难言,一侧杳无一物,万象不生。 阿棠看他的神情变化,有些明白了,他对自己是生是死没有概念,自然也就不记得死时发生的事,不知道凶手是谁。 “死生不见。” 张韫之的话钻入阿棠的脑海中,不难想象他说出这句话时,心中藏着多少的怨愤,两人都活着,都想要得到扇娘,又如何能不见呢! 除非…… 阿棠看着章秀宜的鬼魂,原来他说的‘死生不见’是这个意思! “你最后见到张韫之是什么时候?告诉我年月日。” “承宁八年,九月初九,子时左右。” 现在是承宁二十年。 十二年的停滞和空白对一个鬼魂而言没有任何的影响,阿棠清楚这一点,可看着眼前的章秀宜,他的痛苦,悔愧,欢喜,羞涩,歉疚,那样深刻鲜活。 他在这十二年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重复的爱着,恨着,后悔着。 他却不知道,所有人都丢下他朝前走了,独独把他丢在了原地…… 阿棠百感交集,“你最后见他是在哪儿?” 章秀宜不假思索的说:“在我三槐巷尾的家中。” “你爹娘呢?” “他们住在城外的老屋里,照管田地,我住在三槐巷,方便读书。” 也就是说,章秀宜死在了自己家中。 阿棠默默将这些话记在心里,她不问,章秀宜也不会主动说话,一会功夫,眼神开始变得飘忽不定,呆愣的开始挪步。 “你能不能跟我说说沈荣的事。” 难得章秀宜如此配合,阿棠挑着感兴趣的事继续问道:“我听说沈老爷有意撮合沈荣和扇娘,对你和张韫之的出现,难道他就没有想法?” “沈老爷是想让沈荣和扇娘成婚。” 章秀宜眼珠动了下,思绪被拉扯回来,“扇娘说她只把沈荣当弟弟。” “沈荣他……” 第一百零九章 凑巧,收礼收到手软! “沈荣怎么样?” 阿棠一听有戏,连忙追问,章秀宜思考了片刻,“沈荣一直在帮我和扇娘传信儿,还在老爷子面前替我说好话,他是真的很在意这个姐姐。” “他对张韫之呢?” “韫之是他的先生,他很敬重韫之。” 闻言,阿棠陷入沉思,沈荣既然不喜欢沈瓷,那张韫之口中那个把沈家视为己有,反对他们婚事,求而不得后滥赌成瘾,逐渐与沈家众人离心的沈荣,又有几分是真? 看来必须尽快找到沈家旧仆。 阿棠心里盘算着。 等她理清楚思绪,再抬头,章秀宜已经消失不见了,回想起这段时间旁敲侧击打探到的消息还不如这一会多,她不禁苦笑。 “看来我也该出去转转了。” 阿棠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拉开院门,青檀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玩着衣服上的穗子,听到开门声立刻跑过来,疑惑的歪着头看她,“姑娘,你这就睡醒了?” 距离她说睡觉也就过了两刻钟的样子。 阿棠笑着摸了摸她的发包,“休养精神而已,睡太久晚上该睡不着了。” “那您现在要出去吗?” “嗯。” “是去昌黎院还是去找夫人,要不要奴婢陪你过去?” “不用了,我随便走走,自己认得路。” 阿棠说完青檀低低的‘哦’了一声,盯着自己的脚尖,无精打采的道:“那姑娘赶紧去吧。” 阿棠看她不太高兴的样子,浑然没有刚开始见她的兴高采烈,不禁纳闷,“你怎么了?谁惹你不开心了。” 青檀闷了半天,小声道:“姑娘现在都不需要我了……” 原来是为这事儿难过。 阿棠熟悉沈府的路线后,的确没有让青檀带路了,她想着一个小姑娘天天跟在她后面,恐怕也无聊的很。 没想到青檀会这么想。 她要出府,带着小孩子的确不方便,阿棠想了会,俯身对青檀道:“我最近事情忙,总会忘记喂珍珠吃饭,你可以帮我给它添饭吗?” “当然可以。” 青檀立马高兴起来,追问她要喂的东西放在哪儿。 阿棠告诉她后,青檀又重复了一遍,确定没问题才笑成了月牙,“姑娘放心吧,我肯定把珍珠喂得饱饱的。” “那我就把它交给你了。” “遵命。” 安抚好小姑娘,阿棠便朝着府外走去,一路看到她的丫鬟小厮主动上来打招呼,她浅笑回应,好容易到了府门前,脚还没迈过门槛,便有几顶软轿依次停在了外面的长街上。 几名轿夫同时压低轿子,丫鬟上前掀帘。 里面走出几位打扮精致的女子,阿棠定睛一看,竟然都是那晚水云台夜宴时见过的面孔。 她们被丫鬟扶着出来,一转头,看到站在大门的阿棠,同时一喜。 “顾小姐。” “你怎么出来了。” “顾小姐好久不见。” 扑面而来的热情令阿棠难以招架,她们快步走来,将她团团围住,叽叽喳喳的像黄鹂鸟。 “你是特意来迎接我们的吗?” “其实不用这么客气的,我们自己进去就好了。” “你这几天很忙吗?” 她们同时说话,阿棠不知道该先听谁的,一时间有些反应不及,还是汤锦绣看出她的尴尬,笑着拍了下其他人:“你们还让不让人家顾小姐说话了?” 几位贵女不好意思的笑了下,止了声。 “你们是来拜访沈夫人的吗?” 阿棠问道。 她们略有些错愕的交换了个眼神,汤锦绣摇头道:“不是啊,我们是来找你的,帖子昨天就下了,你不知道吗?” “帖子?我不知道啊。” 登门拜访要先递帖子,这是高门大户的讲究,阿棠以前虽然知道但没有同贵女们有什么来往,这还是第一次。 但她确实没有收到帖子。 “不应该啊,帖子送到沈府后,应该会直接交给掌家的沈夫人,再由她转交给你,难道是沈夫人忘了?” 汤锦绣几人也觉得尴尬。 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再纠结问题出在哪儿也没用,汤锦绣看着阿棠,“你既不知道此事,不是来迎我们的,那就是准备出去?” 其他人纷纷看着她。 这不就赶巧了嘛。 阿棠哭笑不得,别人转成来找她,虽然信息出现了纰漏,但她也不好把人给丢在这儿,直接走了。 “闲来无事,出去转转。” 阿棠笑了下,“你们既然来了,那就去我的存芳园坐坐吧。” 她领着汤锦绣几人和她们的婢女往存芳园去,汤锦绣问:“你一个人出门啊,你兄长也能放心?就不派个什么丫鬟小厮的跟着?” “不用,人多了麻烦。” 阿棠独来独往的习惯了。 这些时日和顾绥他们同吃同住,刚开始还有些拘束,相处下来也能逐渐适应,但要是身边专门跟着一个人伺候她,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像你那样的身手,的确不需要人手。” 汤锦绣想起水云台的事,看她的眼神亮晶晶的,“真羡慕你啊,可以随意出去走动,不像我们。” 她看了眼身后跟着的丫鬟小厮,无声地叹了口气。 “外人看来我们锦衣玉食,山珍海味,但实际上一点自由都没有,今日要不是来致谢,恐怕还被拘在家里做针线呢。” 致谢? 阿棠瞬间反应过来,“其实可以不用这么客气的。” “那怎么能行。” 汤锦绣瞪圆了眼睛,一本正经的说:“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这当然要谢,而且……” 她凑近阿棠,笑得意味深长,“托你的福,我们还能出来透透气,多好啊。” 她们态度亲昵。 带着几分刻意的亲近,阿棠对此也不排斥,笑吟吟的带她们进了自己的院子,汤锦绣几人招手让小厮把谢礼拿上来。 “这些东西都是我爹娘准备的。有钗环首饰,把件玩物,还有些我自己绣的手帕和荷包,你可千万别嫌弃。” “对对对,还有我的。” “这是我的。” 院子的石桌很快被堆得满满当当,阿棠看着垒成小山一样的谢礼,一时哑然…… 第一百一十章 三槐巷,旧门栓 “谢礼就不必了,你们还是……” 阿棠话还没有说完,胳膊就被汤锦绣亲亲热热的挽住,“顾小姐,都说了让你别客气,这些东西虽然贵重,但比起我们的性命还是不值一提。” “你不收,它们也会到别人手里,与其这样,不如给你。” 其他人纷纷附和,大有一副你要不收就是看不起我的意思。 阿棠推拒不成,只能苦笑。 青檀给众人上了茶,留她们自己说话,退了出去。 没多久,沈瓷闻讯赶来,带了些茶点和果子,“实在抱歉,近日府里事忙,我让去传话的嬷嬷被人一绊住,就忘记了。” 她特意过来赔礼,汤锦绣几人自然没什么好说。 双方客客气气的寒暄了两句。 沈夫人便告辞了,临别前还把阿棠叫到一旁说道了歉,阿棠笑道:“我看汤小姐她们都是些爽快人,不会放在心上的,沈姐姐不用在意。” 送走沈瓷后,阿棠陪着她们说话。 几人似乎对她很感兴趣,追着她问习武行医的过程,随着那些旧事被提起,阿棠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小院,因沈家之事而跌宕的心情也随之平复下来。 习字,练武,学医,辨药。 当听到珍珠为了报复师父把它关禁闭而冲出去在他刚晒好收起来的衣裳上拉了一堆粑粑后,众人捧腹大笑。 “它报复心真的这么重?” 汤锦绣眼泪都笑出来了,“这也太有趣了,等我回去,我也让母亲找只狸奴来养着玩儿。” 说到宠物。 段家小姐提到自己祖母养的那只八哥,本来给它取名叫做“余庆”,取家有余庆的吉祥之意,但因为很多人喜欢用“嘬嘬嘬”逗弄它,时间久了,它就觉得自己叫“嘬嘬嘬”。 “我堂嫂养的小狗喜欢去祖母那儿玩儿,每次别人“嘬嘬嘬”的时候,它就会跑过去摇尾巴,然后余庆就以为狗在和它争宠,就骂他。” “骂它什么?” “狗东西。” 段小姐笑得不能自已,众人也是忍俊不禁,在她们被拘在高墙之内枯燥乏味的时间里,养宠物的确是为数不多的好选择。 阿棠并不善谈。 她多数的时候都在旁边静静听着,看着她们笑作一团,嬉戏打闹,顿时生出一股岁月静好的感觉。 这般想着,就越发觉得白云观和沈家丧心病狂。 打定主意要将他们连根拔起。 因阿棠客居在沈府,不好借着别人的地盘设宴招待众人,汤锦绣她们也很体贴,快到晚饭时就起身告辞了。 说后面有空再来找她玩儿。 阿棠送她们出府时,晚霞漫天,看着几顶轿子消失在长街尽头,她想了想,还是决定顺应心意,去三槐巷走一遭。 她出府后不久,一个人影从侧门快步而出,跟了上去。 他行动很小心,不远不近的吊着一段距离。 倘若前面的人影稍微有些停顿或是回头的迹象,他立马找地方藏起来,几次三番的折腾后,秋风很快发现,人跟丢了。 他拨开人群,快步来到阿棠曾经站着的地方。 左顾右盼。 除了来往的行人外,根本找不到想找的人,但这么回去他又不甘心,只能跟着原本的方向往前找去。 他走后。 阿棠从旁边的巷子里走出来,看着他的背影被人海吞没,轻扯了下嘴角。 这人看着是有些身手的,找这么个人来监视她的动向,张大掌柜也是费心了。 “老伯,请问三槐巷怎么走?” “不知道。” “这位姑娘,请问三槐巷在哪个位置?” “大哥,我要去三槐巷……” 阿棠在路上逮着行人问路,一连问了几个人,都说不知道,后来还是路边一个小乞丐看不过去,朝她摊开手,“你给我五个铜板,我带你去。” “你当真知道?” 阿棠狐疑的打量着他,小乞丐被她的眼神伤到了自尊,皱着脸哼道:“那地方又偏又难找,像你这么问,问到明天也找不到。你到底给不给?” 阿棠从腰间掏出铜板递给她。 小乞丐端着破碗,抬手一挥,“跟我走吧。” 阿棠倒不怕他耍什么手段,跟了上去,小乞丐明显是在丹阳城混熟了的,不走正街,领着她在各种复杂的小巷道里穿梭,“我跟你说,这也就是我,换做其他人,就算知道地方,等你找过去,也得一个多时辰。” “走这条路,差不多小半个时辰就够了。” 一路走来,屋舍低矮,路上全是杂乱的席子,扫帚和草堆,排水渠的臭味混着枯枝烂叶的味道,熏得人鼻子发胀。 阿棠抬手揉了揉鼻尖,忍不住轻咳两声。 “还有多久?” 小乞丐回头看她一眼,没好气道:“就快了,一看你这种千金小姐就没来过这种地方吧。这片儿叫草虫道儿,草虫你知道吧?就是那种在潮湿阴暗的臭水沟里爬来爬去的家伙……” “住在这儿的都是些无家可归的,给人做杂工,干苦力活儿的人,对那些有钱人来讲,他们就和这些虫一样,永远瘫在烂泥里翻不起身。” 他一路踢踢踏踏的走,踢石子儿,踢泥块,还把别人堆在路边的瓶瓶罐罐也一脚踹开。 听着别人洪亮的叫骂声,乐得咧着嘴直笑。 “你去三槐巷干嘛?” 小乞丐很无聊,好容易有个愿意和他一起走的人,忍不住同她搭话:“三槐巷的环境是要比这边好许多,可人也多,你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孤身一人天色又晚,就不害怕吗?” “不怕。” 阿棠笑了声,小乞丐叹气,“确实,你都敢跟着我走,胆子还是挺大的……” 他们很快找到了章秀宜的家。 院门挂着锁,生了许多铁锈,门板上还裂了缝,里面发霉朽坏,看着很是破败。 “这院子很久没住人了吧?” 小乞丐把人带到本来就要走,但没走两步转过身来,说看在那五个铜板的份儿上,愿意等她办完事,把她送到正街上再离开。 不由分说的跟了过来。 阿棠对他说:“我再给你五个铜板,你去帮我打听下这院子的消息,可以吗?” 小乞丐一听又能赚钱,当下拍胸保证:“你在这儿等着,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转身跑开。 第一百一十一章 诀别信,顾绥的发现 门上的锁早已朽坏,的确很多年没住人了,阿棠犹豫须臾,还是决定进去看一看。 她用力拽了几下,锁便开了。 她把缠绕在门环上的铁链一圈一圈解开,和锁一道丢在地上,推门而入,此时周遭光线已经暗沉,显得小院更加清寂。 杂草从地面成堆的钻出来,及人腰高。 正面是上房,左边是伙房和堆杂物的地方,右边的屋子门窗紧闭,看不出用处,房门上都挂着锁。 看样子是有人专门打点过。 她站在杂草丛中环顾一周,最终视线定在了正房的窗户上,几个箭步靠了过去,推开窗,手扶着窗沿就跳了进去。 屋内光线更暗。 阿棠在身上摸了摸,没有能照明的东西,她只好把希望寄托在屋内,四下摸索一番后,终于在靠墙的桌子上找到了一截没烧完的蜡烛和火折子,遗憾的是时间太久,两样东西都用不了了。 阿棠只好凑合着看。 屋子里收拾的很规整,东西摆放得当,并没有章秀宜描述的那样混乱,可见事后有人打理过。 她又去旁边的屋子转了一圈。 什么都没发现。 “哎?你怎么闯进别人家里去了。” 小乞丐的声音从院外传来,阿棠关上窗户,朝他走去,小乞丐扶着门探头探脑的看,边看边啧舌道:“院子破成这样,不花大价钱翻修的话,肯定是住不了人。” “打听到了什么了?” 阿棠定定的看着他,小乞丐得意的摇头,摊开手:“铜板。” 阿棠掏出五个铜板放在他手里。 小乞丐拿起来对着那孔隙吹了吹,笑容满面的把铜板收起来,事后还不放心的摸了摸,“这院子主人姓章,叫章秀宜,在双条街的白鹤书院读书,待人很客气,街坊邻里有什么信件都找他看,他偶尔也会帮人代笔写信,分文不取,很得大家的喜欢。” “他还有个关系很要好的朋友,是他在白鹤书院的同窗,经常来找他,除此之外,他爹娘每隔半个月会来给他送菜,但那都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他说的这些阿棠都知道,所以没有太大的兴致,小乞丐似乎也看出了这点,认真道:“听他们说,章秀宜突然离家出走了。” 阿棠神色一正,“具体是什么时候?” “说是十二年前的九月份,那个月下暴雨,很多地方都被水淹了,所以记得很清楚。他爹娘匆匆赶来没见到儿子,只有一封信。” “信上说他没脸再留在这儿,要出去闯荡,当时大家伙都在传他是因为要去给人当赘婿他爹娘不同意,所以把人给逼走了,肯定不会再回来了。” 小乞丐哂笑:“这人真有意思,他拍拍屁股走了,留他爹娘在这儿受气,据说他爹见了信,当场昏了过去,醒来就中风了,她娘哭坏了眼睛,老两口生活难以自理,还是靠着宗族接济才勉强活着。” “不过也没活多久,不过两年光景,人双双没了。” “所以他是自己走的?” 阿棠回头看着满院荒芜,想到章秀宜提起爹娘的挣扎痛苦,他若是知道,他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潦草结束了后半生,不知会不会后悔那晚的冲突。 又或者,后悔认识了张韫之。 “是啊,反正信是这么说的,大家都说他得了失心疯,否则一个满嘴礼义廉耻的读书人怎么会弃自己的爹娘于不顾,还闹着要给人入赘,赘婿哪儿是好当的……” 小乞丐学着那人的腔调,摇头摆尾的说:“一个人连祖宗姓氏都能舍弃,他就不配做人……就是这样。” 学完舌,小乞丐望着阿棠在夜色里有些冷漠的脸,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发怵,“反正有用的就这些,你看也看了,想知道的也知道了,咱们赶紧走吧。” 小乞丐摸着自己的胳膊,缩了缩脖子,“这地方太荒凉了,站着都觉得瘆得慌。” “走吧。” 阿棠重新把锁链挂好,和小乞丐一起往回走。 路过旁边那户人家时,坐在门口小板凳上的老汉看到小乞丐,热情招呼:“要不要再来坐会?” “不了,太晚了,等下次有机会再来听老伯讲故事。” 小乞丐随口回道。 阿棠想了下,对老汉问:“这个院子没有其他人来过了吗?” “哪儿还有人哦。” 老汉感慨不已,“几年前章家二叔夫妻俩去砍柴,遇到雨天,跌下悬崖摔死了,孩子去找,也没了……” “真是造孽呦。” 阿棠听他颠三倒四的重复着往事,找了个由头离开了。 “再前面就是正街了,你找人问问路,赶紧回家去吧。” 小乞丐完成了任务,一溜烟跑了。 阿棠怀揣着满腹心事,沿着人潮一直走,问路回了沈家,人还没到沈府大门口,就看到台阶那儿站着一个人影,来回踱步,像是在等人。 “陆梧?” 走近后阿棠叫了声,陆梧回过头来,松了口气,“我的小姑奶奶,你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能出什么事?” 阿棠与他一同进府。 陆梧说他们回来后不见人,等了很久不放心,公子便让他去外面盯着些。 “看你这么高兴,有好事?” 陆梧眼角眉梢染着喜色,听她这么问,压低声音道:“等回去后再细说。” 阿棠点了点头。 他们径直去了顾绥的院子。 而后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一道人影一闪而过,朝着后院赶去。 “回来了?” 顾绥悠闲坐在院子的凉亭里煮茶,炉子上的茶壶里烧着水,正咕咚咚的冒着热气儿。 阿棠轻车熟路的找了个空位坐下,嗯了一声。 “你们有新发现?” 顾绥看了眼陆梧,后者立马说:“这可不是我说的,是她自己猜到的。” 所以说小伙伴太聪明也不是一件好事。 惊喜都没了。 “说说吧。” “等下,水开了。” 顾绥泡好茶,递给阿棠,慢条斯理的说起今日发生的事。 许久后。 阿棠缓缓吐出口气,无不感慨的说,“沈荣还真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第一百一十二章 疑心,书房的秘密访客 昌黎院内。 寒夜清寂,屋内被烛光照得一片暖黄。 沈瓷伺候老爷子喝完药,同他说着近日来府中发生的趣事,沈老爷子靠在迎枕上,笑看着她,眸光浑浊却很温和,耐心的听着,好像无论她说什么,他都很有兴致。 “老爷。” 屋外传来兰草的声音,随后帘子被掀起,脚步声传来,沈家父女俩同时抬头望去,对上张韫之那张温文儒雅的面容,沈瓷笑了下,“来了。” 张韫之含笑点头,对老爷子拱手道:“岳父。” 他起身的瞬间,眸底闪过一抹暗色,不着痕迹的扫了眼沈瓷,沈老爷子见状,轻拍了下沈瓷的手,“扇娘,我们翁婿俩许久没有好好坐下来说会话了,正好我还有些生意上的事要同他交代,你先回去歇息吧。” 沈瓷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圈,站起身,“那你们别说太晚,大夫叮嘱您要多静养,不能劳心耗神。” “放心吧。” 张韫之上前扶着她的手,“我会照料好岳父的,倒是你,这几日忧思伤神,须得好好睡一觉,铺子里新送来一批安神香,说是效果极好,你可以让兰草点一根。” “好。” 张韫之唤了兰草进来,让她扶着沈瓷回去,目送两人离开后,他又将周围服侍的人全部遣了出去,这才转身回到床边,撩起袍子坐在沈瓷先前坐着的矮凳上。 沈老爷一改先前的温和,面色沉了几分,“说吧,什么事?” 张韫之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沈老爷子听着眉头越拧越紧,听到沈荣之死和白云观被官府查封的消息还算镇定,但知道顾绥几人住进府中的消息后,面色骤变。 “这么要紧的事你怎么现在才说!” 沈老爷子下意识呵斥了一句,说完对上张韫之无奈苦涩的模样,这才想起这段时日他病得厉害,加上毒发,人一直是昏睡着的,醒来的时候身边也围满了人,哪里能找到机会? 他强行按住心中翻涌的忧虑,定了定神,适才问道:“他们查到哪一步了?” “我将他们引去了桃李庄。” 张韫之言简意赅的把自己的安排说了一遍,沈老爷子听罢,面色稍缓:“你做的很好,这样一来,他们就算知道些什么,拿不到证据也是徒劳。” “可我还是不太放心。” 张韫之想起那行踪诡秘的顾家兄妹,心里就跟堵了一团棉花似的,既悬着落不了地,又没办法视而不见,可谓寝食难安,沈老爷看着他心神不定的模样,轻叹口气。 “韫之。” 张韫之抬头看他。 沈老爷子面容肃穆,语重心长道:“现在你是沈家的当家人,整个沈家和扇娘将来都要倚靠你,越是大难临头,你越要稳得住才行。” 张韫之深吸口气,待这股气充斥整个胸腔后,又沉沉的吐出。 “我约了知府和吴通判几位大人明日在明月楼饮宴.” “这就对了。” 沈老爷子扯了下嘴角,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床帐顶上,语气难掩自傲,“我沈家在丹阳经营多年,同各级官员哪个没有些来往交情,这么多年大风大浪都撑过来了,岂能为这些小事翻了船。” “韫之,你记住,财可通神,只要笼络好这些人,我们在他们身上的付出将会千倍万倍的赚回来。” “是。” 张韫之得了老爷子这些话,稍稍安心,又与他说了些生意上的变动和账目状况,老爷子听完,很是欣慰的看着这个自己亲手挑选出的女婿,“我果然没看错人,当年我就知道,你比那章秀宜更适合执掌沈家。” 时隔多年再听到这个名字,张韫之还愣了下,紧接着那些原以为忘却了的事情潮水般涌上心头,伴随着年少时的隐痛和痴缠,精准的刺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脸色蓦的一变。 沈老爷子诧异道:“你还是放不下吗?” 见张韫之没有答话,他不由得摇头叹气,“你啊,就是心思太重,总把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搁在心里,除了折磨自己又能有什么作用?” “他不过是一个失败者。” “扇娘当年为了他肝肠寸断,寻死觅活,而今你再看,她又何曾提到过只言片语,还不是对你体贴备至,嘘寒问暖。” 老爷子最后还说了些什么张韫之已经记不太清了,但那句‘何曾提到过只言片语’却像是烙铁一样印在了他心上。 不提就算过去了吗? 他也刻意的不去想章秀宜这个人,可关于他的旧事在这十二年里他真的没有想起过吗? 他不恨了吗? 不怨了吗? 他都如此,那扇娘呢…… 扇娘对他的种种是真的释怀放下了,还是一种心灰意冷后的顺其自然? “老爷您回来了?” 一道声音打乱了张韫之的思绪,他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稀里糊涂的回到了主院,屋内灯已经暗了,见婆子准备开门,他连忙道:“不用,我就是回来看一眼。” 他说完转身去了书房。 书房里还有事等着他处理,等推开书房的门,张韫之乱糟糟的心事已经整理了些许,对门外守着的书童道:“你去吧,不用再过来了。” 他想一个人呆会。 书童应声离开,张韫之进去后反手关上门,刚走到里间,就看到一人正坐在他的书桌后,随意把玩着他的紫毫笔。 “张大当家的,好久不见。” 张韫之看到这人一愣,反应过来立马快步上前,拱手一礼,“您怎么过来了?可是上面又有什么吩咐?” “我来传个话儿。” 男人随意的将笔往桌子上一扔,蘸满墨汁的笔摔在桌上,溅起一堆的墨点,张韫之眉头倏地一压,刹那功夫便恢复如常。 “您说。” “绣衣卫有人秘密来了丹阳城,好似在追查军械一事,那批货你处理好了吗?钱何时能收到?” 一句话暗藏的信息太多,张韫之还没从绣衣卫的事里回过神,听他问起那批货,整个人陡然僵住。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一不做二不休 “怎么?” 男人等不到他的回复,不悦道:“货出问题了?” 张韫之此时想的却不是那批货的事,而是此刻住在存芳园的几人,他突然有个大胆的猜想,白云观的事官府既然发现了,要追查,那也应该是官府的人来查。 且事涉两地,丹阳衙门不该收不到任何消息。 但这几人精心策划住进沈家,堂而皇之又旁敲侧击的打听着沈荣的消息,如果不是为了白云观的案子,那他们……难道是在查那批军械? 绣衣卫的名头张韫之还是听过的。 往常他想结识哪些高官和贵人,通常使些手段用些金银就能搭上线,涉及绣衣卫就不是这些俗物能解决的,换做其他时候,他府里能住进绣衣卫的人,他定是倍感荣幸,绞尽脑汁的想着要怎么同对方扯上关系。 现在嘛…… 他只觉得遍体生寒,毛骨悚然。 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赶紧把眼前的事情应付过去,可这个念头在心里扎了根,彻底搅乱了张韫之的心,以致于对方连叫了两声他才回过神。 要命了! “那批货……” 张韫之勉强找回些理智,“负责与那边接头的人出了事,货还在我手里。” “什么?” 男人‘噌’的站起身,不敢置信的看着他,“商议好的时间为什么变动?你可知上面着急用钱,此事现在被绣衣卫盯上,别说出手货物,你稍微一动,绣衣卫的人闻着味儿就能找过来。” 张韫之心想,不出意外的话,人家现在就在他府里住着呢。 他哪里还敢动? 不动都不知道能不能逃过这一劫。 “事发突然,我也没想到会落得这样的局面。” 张韫之看着眼前这人,想到他上面的那位,踌躇道:“若只是钱的事,我这边……” “蠢货!你真是个蠢货!” 男人暴怒,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张嘴就骂:“张韫之啊张韫之,我真是瞎了眼选了你来做这么紧要的事,现在是钱的问题吗?现在是货在丹阳,绣衣卫也在丹阳!” “你用你那被钱塞满的脑子好好想想,绣衣卫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丹阳城!是不是你手底下走漏了消息!” 除了家道中落,无以为继的时候遭人冷眼和侮辱外,张韫之便再没有被人骂得狗血淋头的经验。 恼怒之余,在生死危机的威胁下,他的思绪开始飞转。 顾绥几人追着那根金簪找来了沈家,查到了沈荣的事,虽然被他误以为是因为白云观的案子引去了桃李庄,可他们既然盯上了沈家,那就不会轻易放手。 怎么办? 对方隐藏身份而来,显然有顾忌,不会大张旗鼓,将沈家抄家下狱,严刑逼供,这是他的机会,也是他的生路。 扯上了绣衣卫,丹阳城里这些门路怕是用不上了。 为官之人最怕与绣衣卫为敌。 而今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张韫之凝定的看着眼前这人,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绳子烧断了,谁也活不了。 “这些不重要了。” 张韫之道:“不出意外的话,绣衣卫的人此刻在我府上。” 他直言不讳。 男子听闻后如遭雷击,险些一口气儿没提上来,“你,你再说一遍,谁在你府上?” “绣衣卫。” 张韫之想通后,心里反而诡异的平静下来,他对上男人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继续道:“他们隐藏了身份,借着给我岳父治病的名义住了进来,一直在打听我府里的事。” 男人张着嘴,瞪着眼看他,头脑一阵发晕。 “你确定他们是绣衣卫?” “八九不离十。” 男人僵硬的站了许久,脊背上的寒意一阵一阵的涌上来,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忽然,他反应过来,双目如刃看向张韫之,“不对,你有事瞒我。” 张韫之心里一突,表面上竭力维持着镇定。 “都什么时候了还疑神疑鬼,隐瞒对我有什么好处?现在最重要的是他们盯上了沈家,我们得想办法把事情料理了,这样上面才能高枕无忧。” “你想让上面给你当挡箭牌?” 听出他的话外之音,男人冷笑,“张韫之,你办事不力坏了大事,我还没怪你,你倒想着借力脱身了。” “不是给我脱身。” 张韫之平静道:“是给我们。” “你在威胁我?” 男人危险的眯起眼睛,杀意毕现,张韫之强忍着惧色,拱手道:“小人不敢,只是我这几年替您办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过河拆桥的话日后谁还敢给您跑腿?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总要有人做,与其换个不熟悉的,还不如保住我,这个道理您心里肯定清楚。” “巧言令色。” 男人冷哼一声,眼里的杀意到底没有那么强烈了,他背着手来回走了几圈,猛地站定,意味深长的看着他,“张韫之,你确定你府里住着的是绣衣卫吗?”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一次。 张韫之也回答了一次。 只是这次看着对方眼里闪烁的精光,张韫之思索片刻,“你的意思是,一不做二不休,想办法了结他们?” “你还有其他办法吗?” 男人反问。 张韫之很是犹豫,“他们毕竟是绣衣卫……” “他们脸上没有刻着绣衣卫三个字,况且这世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多了去了,这还要我教你吗?” 男人不耐烦的说,“活路我给你找了,做不做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不等张韫之决定,他便推开窗户,一个跃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张韫之站在原地,看着男人刚才站立的地方。 他的确隐瞒了白云观的事,倘若这件事被对方知晓,为了降低风险和麻烦,他们肯定会选择断尾求生,直接舍弃沈家。 到时候他才真的是死路一条。 现在虽然要处理顾绥他们,但只要熬过去,沈家又是那个呼风唤雨的沈家,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要怎么处理他们呢……” 这是个麻烦事。 夜幕之下,灯火幽幽,零星的缀在沈家大宅上,一场充斥着血腥的阴谋正在逐步酝酿…… 第一百一十四章 阴差阳错的闭环,一封信 “阿嚏!” 与书房相隔不远的存芳园内,三人正对月品茶,端的是风雅无双,陆梧突然觉得鼻子发痒,一个喷嚏直接打断了顾绥和阿棠的话。 他险些咬到舌头,愤然道:“三更半夜的谁在咒我呢!” 两人齐齐看他一眼,随后若无其事的移开了视线,顾绥道:“收网的事届时得交给官府去办,算算时间,沈度也该到丹阳了。” 他们各自有各自的安排。 此番移交之后,几人也能专注眼前,想到这儿,阿棠不禁叹了口气,“一个重阳引出两桩要案,我们劳心费力这么久,兜兜转转,还是因他找到了两案的突破口。” “谁能想到最关键的人就在沈府大门外呢。” 陆梧板着手指总结道:“小山、重阳、喜姑全部出自桃李庄,小山逃出黑窑遇到了重阳,重阳又因喜姑之死恨不了自己转而恨上了桃李庄,二人都想报仇一拍即合,盯上了买卖中间人老七。” “老七被小山找到,向官府偷摸报了信,官府没抓到人,于是开始全城搜捕。” “然后没过多久小山又找到了老七的藏身之处,想与重阳商议,结果重阳一直没现身,小山没办法,钱也花光了,只能寻着之前跟踪重阳的路线来到了沈家,在外蹲守。” “再然后,就被英明神断的我给注意到了。” 陆梧抚掌而笑,“多么精妙绝伦的故事走向啊,你们说,我是不是个天才!” 他第三次目光灼灼的望着顾绥和阿棠,一副求夸的表情。 阿棠很给面子的夸了第三次,“对,是,没错,你真是机敏聪慧,见微知着,闻一知十,出类拔萃。” 陆梧笑得不能自已,摆了摆手,“其实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话虽这么说,但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很受用。 阿棠夸完,敛容正色道:“最要紧的是,小山的话证明了重阳这几年一直往返于双白和丹阳两地,且在傩神祭前回过沈府。” “所有时间都对上了。” “整个沈家,能够使唤得了他的只有三个人,沈老爷,沈瓷和张韫之。” “三人中,沈瓷的几率最小,她是女眷,困守高墙,很难与军械案和人药案扯上关系。” “而沈老爷子中毒卧床,从他的身体状况来看,谋划这些事的可能性也不大。” “嫌疑最大的是张韫之。” 问题是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断了,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要让他承认他做了些事,比登天还难。 当然,这是在今天之前。 阿棠已经找到突破口了。 这事儿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和顾绥他们说,正犹豫着,就听陆梧问:“对了姑娘,你今天去哪儿了?” 他再度提起此事,阿棠想着要不要顺势说出来。 须臾,她否定了这个想法。 “在府里待得无聊,就出去随便走了走,迷了路,这才回来晚了。” 顾绥垂眸,掩去眼底的异色。 陆梧不疑有他,“这么无聊吗?我听说那些贵女还特意来找你玩儿,你们玩儿得不尽兴吗?” “不是……” “那……” 陆梧还想再说,顾绥凉凉的瞥他一眼,“茶凉了。” “啊?凉了吗?” 陆梧就近在阿棠的茶盏上摸了把,“明明还是热的啊,要不你再试试。” “凉。” 顾绥只吐出了一个字,陆梧木然的看他半天,认命的提壶换水,“您是主子您说了算。” 见状,阿棠抿唇忍笑。 当滚烫的水从壶口倾泻而下,溅落在外时,阿棠看着那翻滚不息的水面,隐隐有些出神。 于平静之处引狂澜。 方见汹涌。 她好像……知道该怎么做了。 两日后。 “哎,你听说了吗,府里出大事儿了。” 几个婆子丢下手里的活计连忙围了过去,“什么?” “刚才有人用飞镖朝夫人射去,险些就打中了,幸好偏了些许,射进了旁边的柱子里。作孽哦,青天白日的居然敢行凶,吓死个人了。” “那夫人没事儿吧?” “有事儿!” “不是说没射到人嘛,怎么还有事儿?” 说话的婆子左右看了眼,确定四周无人后,示意她们再靠近些,几个脑袋当即攒在一起。 “我家姑娘在夫人身边伺候,她说那飞镖上绑着一张纸,夫人让人解开后看了眼,脸色一变,直接昏过去了。” “内院的管事已经吩咐人去找老爷了。” “顾小姐也过去了。” 阿棠再看到沈瓷时,她呆呆愣愣的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手里揪着那张纸,失魂落魄的。 “夫人,顾小姐来了。” 兰草在她耳边说了句,沈瓷抬眼看来,阿棠清楚的看到了她眼里的湿润和血丝,“沈姐姐。” “阿棠。” 沈瓷招手让她过去,阿棠走到她身边,“我给你把把脉吧。” 沈瓷摇头,声音很是沙哑,“我没事,就是一时情绪不稳,才觉得头昏。” 阿棠执意为她把了脉,确定没有事后,视线落在她手里的那张纸上,低声道:“我来的路上听说了此事,这上面到底写了什么,让你这般难过?” 沈瓷捏着它太过用力以致于纸张皱皱巴巴的。 她小心的把纸展开。 一点一点压去折痕。 “你们都出去吧。” 这话是对兰草她们说的,丫鬟们依次走了出去,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沈瓷将纸抹平后,定定的看了许久,“阿棠,你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阿棠微怔,随即摇头,“没有。” “我有。” 沈瓷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细细的发着抖,“我曾经有过一个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她一连说了三个喜欢。 一声比一声郑重。 满口甜蜜却满面的酸涩,令人不忍相闻。 阿棠无声的叹了口气。 她赌对了,沈瓷果然对章秀宜存着情份,这对之后的行事大有好处,可她并不开心。 她卑劣的利用了这份情谊。 沈瓷说完闭上眼,眼泪还是一滴一滴的从她的脸颊滑落,滴在纸上,将上面的字迹晕成一团,“他说他不喜欢我,留下一封信就消失不见……既然走了,又何必再回来。” “还送来这样一封信。” 第一百一十五章 心态炸了! 信上短短写了十六个字。 “万般皆错,唯负卿心,此生所慕,只你一人。” 字迹端秀规整,最后的那一捺,停顿处略显凝滞,墨色极深,不难看出书写之人的犹豫不决,可到了收势之处,轻而淡,如细羽擦过,带着些心事陡转,柳暗花明的意味。 落款处没有姓名,只用最简单的线条勾描了一个块木头,上面开着一朵桃花。 “你确定这封信是他写的?” 阿棠幽幽的问,沈瓷指腹摩挲着那落款处,眼里噙着水光,“他的字迹我不会认错的,而且……” 朽木生花只有他们两人才能看懂其中的意思。 她想起那年将他堵在桃林里,他又羞又怒,扭过头不肯看她,满嘴的男女有别,清誉分寸,她哪里尝过一再被人拒绝的滋味,拿着手里的花枝朝他丢去,“章秀宜,你就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烂木头。” 花枝好巧不巧的挂在他的衣襟上。 少年无措的模样衬着那娇艳粉嫩的花枝,显得他越发木讷,她气得转身就跑。 之后每当被他惹生气时,她就喊他木头。 木头木头的叫着,那人待她越发的克制守礼,避如蛇蝎……他越不承认,她就越想逼他承认,她做到了,他也认了。 结果一面同她保证要为他们争一争。 转头便留下一封信说所言所行皆为形势所逼,不得不为,请她原谅,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一句不得不为,让她彻底沦为一个笑话。 如今看着这十六个字和那朽木生花的小画,她没有丝毫旧愿得偿的欢喜,只想揪出那个人问一句,十二年前他连亲口对她解释的勇气都没有,留下一封信就消失不见。 十二年后,又送来同样的一封信,写着完全不同的话。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沈瓷对他而言,究竟算什么! 剩下的话沈瓷没有说,阿棠也没有问,这封信到底是不是章秀宜写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垂眸看向被袖子遮住的手腕。 又抬起头,顺着那半张开的支摘窗朝外望去,花团锦簇中,一道身影静默而立,正专注的望着这边。 他的眼神轻柔而哀伤。 已然忘记了不久前发生过的事。 作为此事唯一的知情者,甚至策划者,对阿棠而言做出这个决定比想象中更难,那些猝不及防被偷走的时间,不受控制的行为,接连不断的麻烦…… 那混乱而让她心生恐惧的无数个刹那,在她摘下桃木镯时如水般从脑海中流淌过。 “阿棠,这是你的护身符。” “答应师父,无论发生什么情况,绝对不能摘下来。” 话犹在耳,阿棠犹豫过一瞬,最终还是把镯子摘了下来,她想她既然承了章秀宜的因果,就理当为他做些什么。 “我给你一个机会,把你最想同扇娘说的话写下来,这可能是你一生中最后能留给她的东西了。” 阿棠拿着特意买来的笔墨看着他。 须臾,他似懂非懂的朝她走来,身形在接触到她的刹那,如烟雾般同她合二为一。 等她再清醒过来,桌上便放着这封信。 此生所慕,只你一人。 这是章秀宜十二年前就欠沈瓷的一个答案,迟了这么久,最终只能以如此的方式告诉她。 “夫人。” 阿棠正胡乱想着,张韫之的声音由远及近,破门而入,沈瓷下意识的慌乱一瞬,还不等动作,就被他抓住了胳膊,“府里来人说你遇袭昏倒,你伤在哪儿?快给我看看……” 他焦急的四处打量。 沈瓷按住他的手,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我没事,没受伤。” “没事怎么会昏倒?” 张韫之惊魂未定,后知后觉的问,“你哭过?谁惹你了?” 他视线转了一圈停顿在唯一一个外人,也就是阿棠身上。 感受到他的探究,阿棠露出个无辜的表情。 “我来就是这样了,不过我切过脉,沈姐姐的确没事。” 张韫之那晚得知几人的来历后一直有意无意的避开他们,如今突然在这儿看到阿棠,他也没功夫琢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只听到她说沈瓷无事,心下稍松了口气。 人没事就好。 “我回来的路上听说有人朝你飞暗器,那暗器上绑着的到底是什么?” 张韫之终于有了心思追问事情的始末,熟料他话音落下,就看到沈瓷面色微变,背在身后的手又下意识往里送了送。 “夫人。” 他眼中闪过一抹疑色,不知何故,心跳突然变得异常缓慢,“你在藏什么?”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甚至更加温和,带着些刻意的诱哄。 “给我看看好不好?” 哄小孩一样的语气。 沈瓷抬起眼皮,神情难言复杂,犹豫很久,她知道此事瞒不过去,也没必要瞒着,便缓缓将那封信拿了出来,一声不吭的递给他。 张韫之还在思索什么东西能让她受到这么大的冲击,信接到手里,看到那些字的刹那,他瞳孔陡缩,浑身的血液瞬间涌到了头顶。 阿棠看到他拿纸的手抖了下。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惊骇之状,如同见鬼一般。 她心中轻嗤。 可不就是见鬼嘛。 一个早就消失在世上的人突然送来了一封信,新纸新墨,就好像在大张旗鼓的告诉所有人,他回来了。 旁人看到最多只当他是回归故里,旧情难忘。 在张韫之眼中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青天白日,日光暖人,他却觉得似乎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盯得他毛骨悚然。 怎么回事? 这封信是怎么回事! 沈瓷看到他稳重的面容陡然出现裂痕,连掩饰都忘记了,心中更加复杂,他们三个人真是命里的冤债,纠缠至此。 “韫之,他回来了。” 沈瓷一句话仿佛把张韫之推到了摇摇欲坠的悬崖边上,他脸色更加难看,望着她通红的双眼,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是该恼怒这么些年过去,她心里还藏着那个人的影子。 还是该宽慰她。 或是可怜自己。 张韫之不知道,他现在脑子很乱,涨得像是要炸开! 第一百一十六章 甚嚣尘上,作壁上观 夫妇俩好像忘记了阿棠的存在,她也识趣的站在角落里装成透明人,张韫之扶额深吸了好几口气,勉强收拾出了个人样,看向沈瓷,声音低哑:“一封信而已,不能代表什么。” “扇娘,你觉得呢?” 他一双尚算温和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沈瓷,好像想从她任何一点细微的情绪变化中找出些端倪,沈瓷看着这样的张韫之,陡然清醒过来。 是啊,她在做什么。 当年章秀宜已然做出了他的选择,她遭人背弃,万念俱灰的时候,是韫之找到了她,陪伴她,重新让她拾起了对生活的希望。 她答应过给彼此一个机会。 答应重新开始。 为什么要因为这样一封莫名其妙的信就心生动摇,就凭一句‘此生所慕,只你一人’他章垣就想打乱她如今平静的生活? 木已成舟,他们回不了头了。 她也不想回头。 沈瓷深吸口气,压下翻滚的思绪,故作从容,“自然,一封信而已,什么都不会改变。” 夫妇俩相视一笑。 实则多少猜疑失落,惊恐嫉恨在无声的流淌,唯有他们自己知道。 张韫之体贴的替沈瓷擦掉了眼泪,安慰她好好休息,自己则拿走了那封信。 离开前,他深深看了眼阿棠。 似有些狐疑之色。 阿棠面色如常的同他打了招呼,眼看沈瓷没有说话的兴致,失魂落魄的坐在床边,不知在想些什么,她不好打扰,悄然离去。 出了正堂,章秀宜还是那副专注的神色望着里面。 像被定格一般。 阿棠回存芳园一路上遇到的人都在议论今日的事情,大家对此多有猜测,有说张韫之做生意得罪了道儿上,被人寻仇的,有说害沈老爷子那人没得手,转而报复他女儿的,还有说沈家生意做得太大,遭人嫉妒,特意用这种手段下战帖的…… 其中最离谱的说法当属有人爱慕张韫之,想杀了沈家主母,鸠占鹊巢。 这个看似最不着调的故事却最得人心。 流传甚广。 阿棠甚至听到她们私底下掰着手指头在数谁谁谁家又想把女儿送给老爷做妾,谁谁谁在去年元宵灯会上塞给了老爷一块帕子,谁谁谁对老爷一见钟情,还托人私底下打听夫妻俩的感情状况,大有随时准备上位的意思。 在无数的流言蜚语中,倒也有人敏锐的捕捉到了真相的一角。 “看夫人那样子,分明就是悲痛欲绝才昏了过去。这封信倒是让我想起曾经听过的一件事。” “什么事?” “夫人她在嫁给老爷之前,有过一段感情……” 一池静水的沈府终于在一封信的轰炸中,彻底沸腾起来,纵然张韫之下令不许人私底下议论此事,还是无法中断这场闹剧。 阿棠趁着这功夫又出了一趟门。 去了三槐巷。 她沿着章秀宜的宅子前后转了几圈,最终走到了白鹤书院附近,书院里竹林环绕,书声朗朗,与外面的车水马龙相比又是另一番热闹。 三里。 从章秀宜家到白鹤书院是三里地,这一路走来,商铺林立,人流如织,是极繁华的地段,阿棠在书院外站了许久,许是她总是盯着里面瞧,引起了路边一个小贩的注意。 “姑娘,别看了,这里不收女学生。” 阿棠闻声回头,看到一个卖馄饨的小哥颇有些同情的看着她,与她四目相对片刻,撇嘴道:“你还是赶紧走吧,快到放学的时辰了,里面都是男的,一股脑涌出来,你挡着路不好。” 说话的功夫来了客人,他忙去招呼生意,嘴里还不忘与人调侃:“世道真是变了,一个姑娘家不呆在家里绣花,反而跑到书院附近晃悠,这都是男人的地盘,也不知道她家里爹娘是怎么教的。” “谁说不是呢。” 来买馄饨的人瞟了她一眼,深以为意的点点头,“自以为长得好看就能破例呗,殊不知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还不如早点找个男人嫁了。” “这不就来找了嘛!” 小贩话落,两人心照不宣的相视一笑。 他们说的太坦荡,甚至一点都没想过要避讳阿棠这个当事人,或者说他们根本就不在意,毕竟多数时候女子听到这些话,也只会恼羞成怒的走开。 他们最期待的就是这一幕。 然而预想中的画面没有到来,眼前这女子十分从容的盯着他们瞧了会,眼中似笑非笑。 这种笑似嘲似讽,毫无疑问的刺痛了两人。 “你笑什么!” 买家横眉冷竖,凶巴巴的喊了句。 阿棠微微侧耳,向里面指了指,“你听。” 买家莫名其妙的看了她一眼,下意识伸出脖子,仔细对着书院内听,连那小贩也竖起耳朵跟着听。 但里面除了读书声什么都没有。 “你到底让我听什么?” 男人没了耐心,粗着嗓子问。 阿棠微微一笑:“圣人有云,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 “你懂什么意思吧?” 男人面色一僵,“我,我当然懂。” 阿棠朝他会心一笑,转身离开。 等他走后,男人看着小贩,疑惑道:“她刚才说的什么意思?” “我哪儿知道。” 小贩一本正经的回他:“我又没读过书,不过说什么食啊,用心啊,我猜应该是要让我们每天都好好吃饭,用心吃饭,这样身体好,什么事儿都不难办。” 男人听着觉得很有道理。 “再给我加一两馄饨。” “得嘞。” 小贩顿时眉开眼笑,男人见他笑,也不由得笑了,掏出那五个铜板时相当的豪气,大有一种春风得意的感觉。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高挑,眉眼英气的女子从旁边走过,听到两人的对话很不给面子的嗤笑出声。 “你又笑什么?” 男人回头看她。 发现来人不比他矮几分,甚至与他视线齐平,腰上还别着一把匕首,双手环臂,笑吟吟的看着他。 “我笑你可笑啊。” 女子边笑边摇头,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以及他身后的小贩,“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栽,是说你就是个长着嘴只知道吃饭的饭桶,蠢得真让人难办。” “要我说那姑娘还是脾气太好,讲话太含蓄。” “像你们俩这种把粮食全部变成粪水的人活着纯粹就是一种浪费,人丑嘴还臭,啧,真臭……” 她抬手在鼻尖扇了扇,很是嫌弃的走开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难矣哉,一个有意思的发现 周围传来一阵哄笑。 男人脸色涨红,顿时大怒追了上去,“我说你这个臭婆娘,你信不信我把你嘴撕了。” 他三两下就追到了人。 抬手就要去抓对方的胳膊,那女子却像是早有预料一样,一个转身躲开了他的手,顺便拔出了腰间的匕首对着他。 男人看到雪亮的刀锋和对面玩味的笑脸。 勉强撑起的气势一下子就蔫了。 “你。你你你大庭广众想做什么?” “那就要问你想做什么了?” 女子哂笑着瞥了眼他垂下去的拳头,“还想把我嘴撕了吗?” 男人喉咙滚动,艰难的咽了口唾沫。 没敢说话。 女子收回匕首在手里把玩着,嘲讽一笑,头也不回的走了,男人看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后,狠狠的对着地面‘啐’了一口,“他娘的,我要不是看她是个女的,我一定把她嘴打烂,不知廉耻的东西,多看一眼我都觉得恶心……” “看什么看!” 他骂完又恶狠狠的剜了周围人一眼,自觉丢了脸,快步就要离开,小贩一见他要走连忙喊道:“客官,客官你的馄饨。” “留着你自己吃吧。” 男人走后周围还有人在笑。 小贩叹了口气看着手里刚出锅的馄饨,想了想,本着不能浪费的心准备自己吃,结果刚一喂进嘴里,就想到那句‘饭桶’‘粪水’…… 嘴里一酸,不想吃了。 阿棠在外兜了一圈,前脚回到府里,后脚张韫之就收到了消息,他整个人靠坐在太师椅里,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桌上那封信,闻言沉默良久,“夫人遇袭时,她人在哪儿?” “在院子里。” “确定吗?” 张韫之问完两人都沉默了,确定?他们现在能确定什么?这几人滑溜的跟泥鳅似的,根本就盯不住,派去的人只能来告诉他,“他们出府了”“他们又回来了”。 至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一概不知。 人住到了眼皮子底下,刀架在了脖子上,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张韫之觉得自己现在在他们眼里肯定就像个傻子,被耍的团团转还要装腔作势的撑着面子。 秋风余光瞥见他脸色越来越难看,大气都不敢喘。 “出去。” 张韫之忍着烦躁斥道。 待秋风将书房的门关好,又剩下他一个人时,他盯着那封信的眼睛都快要烧出火来,现在沈家真是四面楚歌。 顾家兄妹他尚且整不过来。 这儿又冒出一封信。 这封信要是假的就算了,偏他再三的辨认过,真的是章秀宜的字迹,他们同窗数年,彼此还学过对方的字,在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字迹。 可是怎么会呢? 这不可能啊。 这些字眼从他和扇娘分开到现在,一直在他脑子里滚动,章秀宜是生是死没人比他更清楚,可这封信又怎么解释? 纸用的是今年墨书斋新出的霜华纸。 墨新鲜得甚至都能闻到味儿。 再配上这个已经死了十几年人的字迹,张韫之实在琢磨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他死而复生了? 这个念头刚一出来,他就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 不行。 他必须去确认一下。 张韫之暗自下定了决心。 同一时刻,在府衙外蹲守的陆梧嘴里嚼着桂花糖,正百无聊赖的四处张望,突然,他的视线凝在一处,嘴角的弧度逐渐扩大。 一匹马拖着板车碾过长街。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停在府衙之外,衙门外的差役看到后,快步上前就要驱赶,赶车的人起身站好,与他们说了两句,他们立马抱拳行礼。 一人上前接过马缰,将板车拖走。 另一人恭敬的勾着腰,低声说着什么。 而男人嘴里应付着,视线却随着那板车移动。 “沈大人,好久不见啊。” 陆梧走到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站定,笑眯眯的看着他,沈度听到这声,扭头看来,与他对上眼后,目光总算多了一些波澜。 “陆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沈度和差役说了两句,径直走来,陆梧道:“知道你会来,这不是在等你嘛。” “等我?” 沈度狐疑的看他,陆梧却没有直说,领着他一路穿街走巷进了云来客栈,梅字一号房。 靠近房门的刹那,里面的话音戛然而止。 陆梧低声唤道:“公子。” “进。” 房门一推开,顾绥坐在桌边,他身旁不远处站着一个用头巾裹着长发,鬓间插着两根银簪的高挑女子。 她似乎正在回话,经这么一打断,往后退了两步,默然立在角落。 “顾公子。” 沈度拱手行礼。 长袖随着他的动作滑落,露出裹着层层纱布的左手,顾绥视线轻轻一带而过,颔首致意,“沈大人,时间紧迫,我就不和你兜圈子了。” “那些姑娘的来历,还有白云观的幕后主使,我们已经查到了。” 沈度瞳孔骤缩。 还不等反应,顾绥就道:“此事,还须你出面。” “在下义不容辞。” 房内轻烟袅袅,顺着角落那只博山炉的顶端渗出来,炉中香一点一点焚烧殆尽,他们的事情也很快谈完了。 沈度起身告辞:“此事我会处理妥当。” “那就劳烦你了。” 顾绥声音平稳冷淡,沈度说了句‘不敢当’转身出了房门,陆梧刚一关好门,顾绥瞥了眼那女子,“继续说。” 燕三娘上前两步,“沈家的旧仆被赶出来后,因有盗窃这遭事,大户人家没人敢用他们,生计十分艰难,只能打零工或者给人浆洗度日,据他们说,除了个别几个手脚不干净的,其他人完全就是被连累。” “被什么连累?” 陆梧好奇的问。 燕三娘道:“说是那时候老太爷正和养子置气,心情不太好,身边服侍的人又一直出错,就命人大力整顿府里,借题发挥遣散了一批人。” 顾绥问:“可查出父子二人因何置气?” “好似是为了一个女子。具体的他们也不清楚,都是听别人说的。” “那沈荣烂赌之事呢?” “无人提及。” 燕三娘道:“属下还特意问过,他们都说沈家这个养子行事很是规矩,没听说有什么陋习。” “看来这些都是张韫之为了迷惑我们,故意编的。” 陆梧忍不住骂了两句脏话,燕三娘抬手在他头上一敲,怒道:“公子面前你好好说话。” 陆梧抱着脑袋往旁边躲,又气又急:“我都这么大了你还打我的头!” “光长年纪不长规矩的臭小子。” 燕三娘狠狠剜了他一眼,转向顾绥时,神色立马端正,“我在查问时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 第一百一十八章 隐瞒?是她? “说。” 顾绥言简意赅。 燕三娘早就习惯了他的性子,顺势回道:“被赶出来的这些人从前都在沈府的书塾以及沈小姐的院子里服侍过,他们嘴里除了张韫之和沈家小姐,养子之外,还提到了一个人。” 听到这儿,顾绥轻抬眼帘看着她。 燕三娘道:“章秀宜。” “此人是谁?” 陆梧赶在顾绥之前问道,燕三娘无声的提醒他注意规矩,顾绥还在等着,她不好发作,只能先紧着正事,“此人先前在府中教过一段时间的书,和张韫之是同窗好友,听他们话里的意思,这人和沈小姐还曾传出过一些闲言碎语。” “什么?” 陆梧内心的八卦之火瞬间点燃,“你是说,章秀宜和张韫之是好友,章秀宜和沈小姐有过一段过往,但最后沈小姐却嫁给了张韫之?那这位章秀宜公子呢?” “不见了。” “不见了是何意?” “就是字面意思,好像突然就在沈家人的视野里消失了,我顺着他们提供线索,查到了两人曾经就读的白鹤书院,找到了章秀宜的家。那院子荒草丛生,已许多年不曾住过人。” 燕三娘想起那院子,不禁唏嘘,“听旁边的邻居讲他十二年前就离开了,留给了爹娘一封信……” 燕三娘把从邻家大爷那儿听来的消息尽数说了出来。 末了,她补充了一句,“那大爷说,就在前两日,还有人来打听关于章秀宜的事。” 那大爷还觉得很奇怪,说有很多年不曾说起这些旧事了,短短几日的功夫,怎么还扎堆来问。 还问她是不是章秀宜的朋友。 “除了我们还有人打听这些?” 陆梧纳罕。 顾绥径直问:“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 燕三娘摇头,“对方没有报姓名,反正是一个小孩,还有一个极为年轻的女子,大爷说小孩穿的破破烂烂的,像是在街头讨生活的,至于那个女子……” “天色太暗,他老眼昏花看不太清楚,就知道很年轻,说着一口流利的官话,发间左右两边,有两个绿莹莹的,像圆环一样的东西……我猜应该是首饰。” 她话音落下。 屋内的气氛有瞬间的凝滞,陆梧微微张着嘴,似是想到了什么,下一秒就转头去看自家公子。 顾绥面具下的那双眼幽邃又晦暗。 瞧不出情绪。 陆梧小心的说:“最近在查问沈家相关之事的人,又是年轻女子,发间又戴着玉环,官话还很流利……不会真的是姑娘吧?” 顾绥没有出声。 眸光微动,似是在思索什么。 陆梧想了想,又道:“应该不会吧,如果姑娘查到了章秀宜的事,早就应该和我们说了,她没提,肯定就是不知道。” “这玉环又不是什么稀罕物,戴着的女子不少,也不一定就是姑娘啊,误会,误会了!” 他自顾自的说着话。 整个屋子里只有他的声音,顾绥是在想事,燕三娘纯粹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几日她从陆梧的口中不止一次的听到了‘姑娘’这个称呼。 她也知道了最近大人身边出现了一个女子。 是个很厉害的大夫。 但大夫关他们要查的案子什么事? 顾绥突然起身,把两人吓了一跳,燕三娘只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待反应过来,把脚又收了回来。 陆梧还在琢磨此人和阿棠的关系。 冷不妨被他一吓,直接一个激灵,心有余悸的拍着胸口,磕巴道:“公子,咱们就要走了吗?” 把小山的位置和桃李庄以及沈家的事交给沈度,由他出面,让知府衙门牵头,以这些凭据暂时查封沈家,追捕老七,监控桃李庄。 到时候他们混在其中。 就可以查他们想查的事。 接下来就是等着沈度带着官府的人登门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是没想到中间还牵扯出这么一桩事。 顾绥一言不发的出了客栈。 陆梧忧心忡忡的跟在后面,径直回了沈家。 存芳园内。 阿棠拿着医书翻了几页后,回头一想发现根本看不进去,索性丢了书,把珍珠招过来,抱在怀里玩儿。 她坐在廊下的长椅上。 青檀给她拿来了一些鱼食,她指尖捻了一些,随手丢在旁边的池子里,几尾红白相间的锦鲤摇着尾巴就游了过来,互相抢食。 珍珠扒在装着鱼食的盒子边缘闻了半天。 嫌弃的扭过头。 青檀笑着说:“它居然还有不吃的东西,厨房的王婆子把没用完的白菜和玉米那些放在案板上,喝了个水的功夫,珍珠就啃了好几口。” “当时给王婆子吓得脸都白了,生怕给它吃出什么问题,眼巴巴在跟前守了很久,确定它没事儿后才敢去干旁的事。” 阿棠闻言失笑,摸着珍珠的脑袋,“不许乱吃东西,小命不要了?” 珍珠甩了下尾巴,轻轻喵了一声。 “它聪明的很,厨房喂它吃东西一开始它根本不吃,他们还以为珍珠怕生,后米才发现,它一定要看着人吃过之后才肯吃。” 青檀说起这个与有荣焉,“他们都说珍珠很有灵性呢。” “它从前被人喂了放坏的东西,险些丢了小命,后面才谨慎了些。” 只是再谨慎,有些东西人可以吃,小猫也不能吃。 可惜这个道理珍珠不懂。 阿棠这般想着,又胡乱揉了揉珍珠的脑袋,把它舔顺的毛发故意弄得乱糟糟的,珍珠有些生气的回过头来瞪着她,任劳任怨的继续舔,她又伸出手指弄乱,它又舔。 如此重复几次之后,珍珠索性不舔了。 一抬爪按住了她的手。 毛茸茸的小爪子按在手上,没有伸爪子,它只是顺着一歪,把脑袋拱到了她手里,大概的意思是你摸吧,你摸吧,摸完了就不能再欺负我了。 阿棠心下软软的。 不禁笑出了声。 顾绥站在院门外看着她,她笑起来眉眼含春,刹那的颜色将整个院子都点亮了,他紧蹙的眉头不知不觉的展开。 即便陆梧说了那许多话来佐证去查探章家住处的人是个误会。 但他心里就是有一种感觉。 是她。 第一百一十九章 小骗子,做贼心虚? 陆梧伸着脖子往里看,看到阿棠在逗猫喂鱼,又看向赶回来却站在外面不进去的自家公子,心生疑惑。 这到底是要闹哪样? 看门? 这时青檀随意的往四周张望了眼,正好看到顾绥主仆二人,她圆圆的脸盘笑出两个梨涡,欢喜道:“顾公子,你们回来啦。” 阿棠闻声抬头,正好与顾绥四目相接。 须臾,他缓步而入,步履从容,树荫在他天青色的长袍上淌过,他走到台阶前站定,脑海中起伏的思绪逐渐平静下来。 “小青檀,你带我去厨房找些吃的吧。” 陆梧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了圈,落在青檀身上,笑眯眯的唤道,青檀不疑有他,规规矩矩的同两人行了个礼,和陆梧离开了。 院子里剩下他们二人。 阿棠有一搭没一搭的捋着珍珠背上的毛,屈肘靠在栏杆上,撑着下颌看他,“那边都忙完了?” “差不多。” 顾绥用余光瞥了眼她怀里眯着眼睛一脸享受的小猫,状似无意的道:“三娘从沈家旧仆那儿查到了一个叫做章秀宜的人,说是和沈夫人有些渊源。” 他语气淡如秋水,不见波澜。 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她的反应。 阿棠初时听到章秀宜三个字,着实愣了下,但这抹错愕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尽收眼底。 饶是早有预料,顾绥在确认此事后,还是百思不得其解,她到底因何隐瞒? 心中疑虑愈深,顾绥却也没追问。 人行事总是各有理由。 她不想说,即便他问了,得到的也未必是真正的答案。 原以为话题会就此打住,熟料阿棠过了片刻道:“我正想与你说此事,不久前有人往沈夫人射了一枚飞镖,镖尾绑着一封书信。据沈夫人说,此信出自章秀宜之手。” 阿棠将那十六个字原封不动的转述出来。 顾绥又是一阵沉默。 “失踪十二年,突然现身……” 还是在这么巧妙的时机。 查案不是说书,顾绥从来不信巧合之谈,但若说不是……他略有些狐疑的扫了眼阿棠,这事儿会与她有关吗? 这个怀疑很快烟消云散。 就算他看得起阿棠的本事,一个销声匿迹十二年的人,她多数时间又在沈宅,二者如何能联系到一起? 同样的,她一直在沈宅,又是怎么找到三槐巷章家去的? 事情又绕了回来。 顾绥习惯性的想要揉一揉眉心,抬手碰到面具,冰凉坚硬的触感令他瞬间反应过来,垂下手。 “你怎么看?” 他索性将问题丢给阿棠。 阿棠微微一怔,她还能怎么看? “我觉得静观其变最好。” 她这样说是有自己盘算的,章秀宜的尸身藏在何处尚不可知,她需要等着张韫之指路,确定好位置后,再想办法把人引过去。 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他们先按兵不动。 让她来找。 顾绥凝视着她,轻道:“我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我们……” 闻言,阿棠脊背一凉,摸猫的手立时顿住。 珍珠察觉到她的懈怠,不满的喵了一声,用脑袋去继续拱她的手,这次阿棠没有顺着它,在它屁股上轻轻一拍,珍珠就知道它该走了。 “喵~” 它有气无力的叫了声,耷拉着脑袋,跳下阿棠的腿,步履优雅的踩着长椅慢慢走开了。 顾绥目送着珍珠离去,收回视线定在阿棠身上。 阿棠在心中无声的叹了口气,这人如此敏锐,总让她有些难办。 她牵起嘴角笑了下,揶揄道:“不会吧,顾公子你也有疑神疑鬼的时候?这可不是在白云观的地宫里,我也不是陆梧。” “你应该知道,我胆子很大。” 她故意扭曲顾绥的意思。 顾绥听罢,好笑之余又觉得她分明说得轻松,却总给人一种心虚的感觉。· 和提起玫瑰糕饼时如出一辙。 “嗯,我知道。” 他心想,小骗子惯会装糊涂。 他倒要看看,她打算装到什么时候! “沈度办事速度快的话,这两天官府那边就陆续会有动作,你尽量别四处走动,免得被误伤。” 官府办差向来横冲直撞。 顾绥叮嘱了一句。 阿棠点点头示意她知道了,顾绥想了下,又补充道:“我和陆梧也会留在府中,你若有事,随时开口。” “好。” 话音落,四下寂静。 两人四目相对,阿棠微微歪头,疑惑的看着他,那模样好像在说,还有事吗? 顾绥眼底浮现抹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笑意。 略一颔首,转身就要走。 阿棠忽然想起一事,叫住他,“那个小山的逃奴不是说,沈府有个密道在宅子附近嘛,你们找到位置了吗?” “找到了。” 顾绥在机关一术上造诣颇深,他早先就看到过阵眼想,又在沈宅四处走动过,小山当时说了个大致的方位,他略一琢磨,就在东面那巷道里找到了暗门。 “此密道连接到哪儿?” 阿棠默默记下位置。 顾绥思索了下,“目前情况不明,我尚未查证,不过根据推测,是后宅的西南方。” 西南? 阿棠脑海中立马浮现了整个沈宅的构造,西南方是一处小花园,再就是沈瓷和张韫之的院子。 “在官府到来之前,是不是要找找沈宅其他的出口?” “我正有此意。” 顾绥办事向来妥帖周全,阿棠也没有其他好叮嘱的,就笑了笑,送走顾绥后,她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小憩了会。 养精蓄锐。 若她猜的不错,最迟今晚,张韫之必定会有动作。 晚饭婢女送去了顾绥的院子,原本条件允许,他们可以各吃各的,但陆梧说一个人吃饭没意思,要一起吃才热闹。 所以一直都是一起吃的。 阿棠吃完,和他们简单说了几句,就借口要看书,先回了自己的院子。 夜色弥漫,寒意渐起。 阿棠换上了一身合适活动的暗色长裙,将头发束起,卸了钗环,算着时辰熄了灯。 她推开侧面的窗户,扶着窗柩一个轻巧的翻跃,如同猫儿般落在地上。 下意识左右看了眼。 看完才想起来院子里就住了她一个,她不禁有些感慨,做贼心虚原来是这个感觉! 第一百二十章 月黑风高,梁上君子 阿棠这些日子在沈宅没闲着,整个后宅的基本布局她烂熟于心,哪怕摸黑潜行,也很轻易的找到了张韫之和沈瓷的住处。 她从兰草和沈瓷日常的对话中大概分析出了张韫之的作息规律。 白日里张韫之会去巡查各处的铺子,在外院接见管事和掌柜,安排铺货经营方面的事情。 等到了夜里,他就会回到后宅的小书房里。 处理各处送过来的账册。 大致到了亥时末,子时初会回房歇息,但今天发生了那封信的事,夫妇俩嘴上说着什么都不会改变,实际上各怀心思。 时值亥时正,阿棠直接找去了书房。 整个沈宅的机关阵照例开着,不过她从府里巡夜的状况分析出了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 错开了值守的护院,有惊无险的趴上了张韫之的屋顶,夜风很凉,她尽量伏底身子,放轻呼吸,小心的掀开了一块瓦。 书房内的情形霎时一览无余。 张韫之正坐在书桌后提笔写着什么,右手边放着那封信,倒扣在案上,书童在旁研墨,悄悄抬袖打了个哈欠。 看来她来早了。 阿棠百无聊赖的蹲守着,又过了两刻钟,她整个人都快要麻了,底下终于传来了张韫之的声音。 “橘生,你回去睡吧。” 小童本来站着打盹儿,一听这话整个人立马清醒了,急道:“老爷我错了,我不该偷懒,您要怎么罚我都行,千万别赶我走。” “胡说什么。” 张韫之无奈叹气,“我这本账册核对完也要回房了,不用你在这儿伺候了。” 橘生尴尬的挠了挠后脑勺。 “这样啊,奴告退。” 他端正的行了个揖礼,顺手带上了书房的门。 张韫之悬提着笔,侧耳听着,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把笔搁在一旁,视线挪到那封信上,抬头往窗外看了眼时辰,收起信揣在怀中,起身走到了多宝阁前。 那个位置是阿棠视野的盲区。 只听‘笃笃笃’几声后,传出了暗门开启的声音,阿棠换了个位置,只来得及看到墙壁的暗门重新合上。 她犹豫片刻,踩着夜色往顾绥今日告诉她的那个暗门处赶去。 要往白鹤书院那个方向去,怎么也避不开那条巷子。 暗道里情况不明,万一又有机关她应付不来,不如守株待兔。 阿棠前脚刚到暗巷,藏好身形,那暗门就开了,沉闷的声响在黑暗里尤为刺耳,下一瞬,张韫之走了出来。 他先是四处张望片刻。 一个闪身钻进了旁边狭窄的过道里,阿棠轻手轻脚的跟了进去,她离开后不久,又一个人影从她藏身的不远处走了出来。 燕三娘看着一前一后消失的两人,眉梢微挑。 有意思。 “公子,你等的就是她吗?” 她回过头,看向某处,那片阴影中站着一人,长身玉立,面具森然,不是顾绥又是谁? 顾绥没答她的话,低声吩咐:“你留在这儿。” “是。” 燕三娘恭敬应道。 顾绥追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去。 漆黑的夜幕下,三道人影就好似在玩儿捉迷藏一样,谁也没发现来自身后的危险。 张韫之在巷道穿行许久,突然推开了其中一个远门,径直进去,过了一会牵了匹马出来,风驰电掣的冲进了黑暗中。 阿棠认命的叹了口气,脚下用力一蹬,整个人轻飘飘的上了屋顶,飞檐走壁,追着马蹄声而去。 顾绥始终和她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追逐中跨越了半个丹阳。 越走阿棠越觉得眼熟,丹阳城没有宵禁,但这个时辰该睡的人早就睡了,张韫之又挑着偏僻无人的路走,周围没有光亮,看不清位置。 直到某次落地时阿棠看到了宁祥记的灯笼。 小楼矗立在远方,灯火通明,在漆黑的夜空里犹如指引一般,和白天看到的浑然不同。 “站在这儿晚上能看到宁祥记的灯笼。” “一串串从楼顶铺下来,红彤彤的,像石榴……那地方可亮堂了,不像草虫道儿,一到夜里就全黑了,这儿没人舍得熬油点灯,除了睡觉,也没其他事能干。” 小乞丐的话在耳边浮现。 那些酸臭的味道顺着风钻入鼻腔,阿棠不适的揉了揉鼻子,张韫之居然好像很熟悉这里的样子,一直在抄近道。 她的脸被风刮得生疼。 好容易等他停了马,她落在树梢上,借着夜色和茂密的枝叶往下面看。 张韫之走到那院子前,仰面看了会,掏出把钥匙开了锁,推门而入。 院门因年久失修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他走到院中站定。 四下环顾。 趁着这会功夫,阿棠也在霜白的月光里将这院子看了个大概,和章秀宜家布局差不多,但占地更大。 屋舍飞檐翘角,有两层楼高,左右两面连着两排厢房,后面是一大片空地。 院子东南角种着一丛竹子。 旁边建了个遮凉的小亭,周围铺着鹅卵石,打磨圆润的石头在夜色里微微有些反光。 张韫之久久未动。 阿棠还觉得纳闷,他大半夜跑到这儿来,难道就是为了站着发呆? 念头刚落,那门窗紧闭的屋子突然被人拉开一条缝,缝隙里寒光一闪。 有人! 阿棠双目似剑,霎时望了过去,张韫之却对此毫不意外,“别怕,是我。” “主人。” 屋内传来一道诧异的男声,随后房门被人一把拉开,一道人影快步走了出来,“您怎么过来了,不是说别……” “有件事我要确认一下。” 张韫之打断他的话,“你找个铁锹跟我来。” “好。” 男人依言去找,他行走屋檐下的阴影中,看不清面容,光看身形听声音,是个成年男子。 阿棠觉得今夜这事儿开始变得有意思了。 张韫之鬼鬼祟祟策马而来,院子外面还上着锁,里面却住着人,明显是个见不得光的。 别人金屋藏娇藏得是温香软玉。 他藏着一个大男人…… 此人是谁? 眼见他们往后院去,阿棠视线粗略一扫,几个起落,悄然无声的跟了过去。 第一百二十一章 抓包? 阿棠选择了墙外一株茂密的老树落脚。 优点是行迹隐蔽,缺点是在两人的背面,依旧看不清楚人。 张韫之带着那男人走到后院,他抬起头四处张望须臾,在一堆及腰高的杂草中来回踱步,似是在寻找。 男人拿着铁锹,静默的站在一旁。 不知过了多久,张韫之脚步停下,“就是这儿了。” “挖。” 他一声令下,男人没有丝毫的迟疑,举起铁锹就开始挖土。 杂草被连根撬起丢到一旁。 很快他们站得位置就出现一片空缺,张韫之没有动,静静地看着脚边的土越堆越多。 “再往旁边挖一些。” 他的声音被风送来,吹得树叶飒飒作响,阿棠从来到此处的时候心里生出的那股怪异的感觉突然找到了答案。 此处应该就是张韫之入赘之前的家。 和白鹤书院、以及章秀宜的宅子在同一片区域,章秀宜死后,父母抱病相继离世,那院子便荒芜了。 而张韫之的老宅也这般荒废的确有些奇怪,但若是他把人埋在这儿,一切就能说得通。 “有东西。” 男人一铁锹下去感受到了阻力,急忙丢开手,俯身去查探,张韫之拨开他取代了那位置,草堆摇晃,腐烂的味道在风里散开。 阿棠皱了皱鼻子。 “这是……” 男人站在张韫之身后,无不震惊,张韫之站直身子,拍掉手上的土,急促的喘息中不难听出一丝放松的味道。 “是章秀宜。” 这四个字一出,男人顿时愣住,“他怎么会……” 想到某种可能,话音戛然而止,半响后,他轻声道:“这种脏活主人不该沾手的,只要你吩咐一声,小人愿为您赴汤蹈火。” “知道你忠心。” 张韫之轻拍了下他的肩,似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埋了吧。” “不把他处理掉吗?” 男人问。 “不用,我只是来确定一件事。” 张韫之说罢,低头看了眼,“没有死而复生,那就是有人在捣鬼,虽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连我都骗过去,但……迟早会抓到的。” 他难以忍耐的抬袖捂住口鼻。 男人见状没有多说,拾起铁锹任劳任怨的又把土填回去,连带着那些拔掉的草也一并栽好扶正,勉强恢复了原样。 张韫之又从袖中掏出个什么,递给男人。 出于距离和角度的限制,阿棠并未看清,只见男人收了东西送张韫之离开了此处。 他站在院内,张韫之关上门,重新上了锁。 马蹄声踏月远去。 他望着那方向站了许久,久到阿棠都以为他要石化了,他才转身朝着先前藏身的侧房去。 走了两步,人突然停下。 “来都来了,藏头露尾的做什么?” “出来。” 最后两字铿锵有力,带着些逼迫的味道。 月光凉薄,周遭一片漆黑,只隐隐有些霜白之色洒在屋顶和庭院中,他站在月色与黑暗的交界处,侧首回望,浑身紧绷得犹如拉满弦的弓。 阿棠心中一紧,呼吸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先是仔细回想了一遍有没有暴露行踪,确定无虞后,没有动作。 那人等了片刻,不闻人声。 又道:“还不出来?” 他声压得更低,转过身,半张脸藏在阴影里,视线如同野兽般凶狠残忍,一寸一寸的在周围逡巡。 屋舍,凉亭,转角,树荫…… 风声簌簌,别无其他。 没有? 刘忠疑惑的皱起眉,当真是他想多了? 阿棠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到了他的半张脸,轮廓硬朗,犹似冷刀,莫名觉得眼熟。 好像在哪儿看过! 再看他的动作,更多的是在寻找…… 原来只是试探啊! 阿棠哭笑不得,不知该说他天性谨慎,还是心思灵敏。 刘忠找了一圈,回了屋。 关好门窗,整个宅子又恢复了往日杳无人烟的模样,破旧,荒凉,在黑暗中就此沉寂。 阿棠见无热闹可瞧,打了个哈欠,准备打道回府,仔细考虑下该怎么把消息递给官府。 谁知她一转身,便瞧见了站在不远处屋脊上那人。 他身姿清癯,背对着那弯弦月,月色的冷白度在他肩上,风乍起,袖袍翻飞,似是随时要逐月而去。 这人……也有点眼熟啊。 阿棠扶额低笑,错觉,一定是她的错觉。 她深吸口气,提起运功,足尖在树枝一点,整个人翩然滑过半空,落在了那片屋顶上。 脚踩过瓦砾,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阿棠目不斜视,不停的告诉自己旁边什么都没有,一切都是假象,但当她即将从那人身前走过时,一道熟悉又清冷的声线钻进她的耳朵,“往哪儿走?” 阿棠身形一僵。 微笑着转过身,对上那张面具底下静若幽潭的眼,她轻咳一声,熟稔得打招呼,“好巧啊,你也出来散步。” “散步?” 一声嗤笑,顾绥静静的打量着她,一副继续说,我看你还能编出什么鬼话的模样。 阿棠不死心的道:“我说我是梦游来的,你信吗?” “你猜?” 顾绥被她气笑,淡淡的丢出两个字。 看他这油盐不进的模样,阿棠也想不出什么理由能够合理的解释她深更半夜出现在这儿的原因,而且看这人的模样,不知从哪儿就开始跟在她身后了。 她竟然一路都没有察觉。 “要不你告诉我你轻功跟谁学的,我也想学。” 阿棠笑吟吟的看着他,一双眼铺满星光和月色,熠熠生辉,从顾绥的角度看,正清晰的倒映着他的影子。 顾绥有一瞬的恍惚。 恰巧此时阿棠挪了一步,细微的声响立马拽回了他的理智,刚被抓包不思悔改,还想学他的功夫? 一念落,顾绥还是顺着话说道:“那位可不轻易收徒。” “是吗?” 阿棠叹了口气,顾绥从她的脸上看到了一种真切的惋惜,好像听到这个回答还真的为此而感到失落一样。 他不禁生出抹古怪的感觉。 这时候她还有心思琢磨这些? 她就如此好学? “你没有其他的话想要与我说吗?” “说什么?” 阿棠故作糊涂:“我的轻身功夫不如你,你学了也没用的。” 她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不用再追着问了吧? 第一百二十二章 她本来就是女人,反常 顾绥默然的凝视她半响,无奈叹气,“先回去吧。” 他率先转身,几个起落朝着夜色深处而去。 阿棠愣了片刻,提气运功,跟他一前一后的回到了存芳园,陆梧此时在院子的凉亭里吃着削好的鸡屎果,一块接着一块,很快消灭了半碟。 他身旁不远处的墙角阴影下站着一人。 抱刀而立。 冷厉的眉眼低垂着,神情恹恹,思绪早已不知飞到了何处。 “哎,来吃两块呗,这玩意儿名字不好听,味道还不错,果肉软烂清甜,有点像梨子……” 男人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陆梧瞥他一眼,“不吃算了,给你吃也是浪费。” 他说完挑衅似的又往嘴里喂了一块,故意嚼得很夸张,男人掀起眼皮,没好气的剜了他一眼,“你是饭桶吗?一天从早吃到晚,也不嫌撑得慌。” “你懂什么?” 陆梧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晃动着盘子的边缘,看着果肉在里面翻来滚去,觉得很是有趣,“人生在世不过几十年,吃喝玩乐是头等大事,总要体验一番才不算白白活一遭。” “像你这样的太无趣了,没有姑娘会喜欢的。” 枕溪嗤笑:“别说的好像有姑娘喜欢你似的。” “呵。” 陆梧坐直身子,一本正经的替自己辩白:“我那是受环境所限,绣衣卫里清一水的男人,别说姑娘,连耗子都是公的。” “谁说没有姑娘……” 男人话音一出,似乎觉得这话不太对,立马收了声,但陆梧耳朵何等灵敏,当即笑了,“你说的燕姐?” 男人这次没接话。 陆梧看着他要死不活的那张脸,自顾自说道:“虽说燕姐是咱们绣衣卫里唯一的女子,但你去问问,谁拿她当女人?” “她本来就是女人。” “啊,是,她是女人。” 陆梧结巴了一瞬,调整着措辞,“我的意思是,她对我们而言,是同伴,甚至是长姐,但并不作为钦慕的对象存在于这些选择里,你明白吗?” “我们现在是在谈论男女之间彼此喜欢的事。” 他说完这句话,突然觉得不太对味,还没等他琢磨过来到底哪里有问题,男人就蓦的站直了身子,看向院门的方向。 与此同时,陆梧也发现了。 “公子回来了。” 他站起身,翘首以盼,“也不知道深更半夜公子突然出去做什么,也不带着我。” “两个人。” 男人话音刚落,顾绥和阿棠就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本来阿棠打算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直接回自己院子的,结果被顾绥拦下。 “我们谈谈。” 他态度十分郑重,阿棠不好拒绝,只能硬着头皮跟过来,一进院门就对上了两双眼。 不,三双。 除了墙角站着的枕溪,从凉亭里出来迎接的陆梧,还有他身后蹦蹦跳跳跟着的小渔。 她怎么在这儿? “姑娘,你不是回去歇息了吗?怎么和公子一道回来了?” 陆梧的话扯回了阿棠的注意力,对上他探究的目光,阿棠微微一笑,却是没有回答。 “棠姐姐,那个果子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 小渔围绕在她左右,兴高采烈的说着话,虽然得不到阿棠的回应,但她热情依旧高涨。 “枕溪。” 顾绥唤了声,从陆梧面前走过,径直进了凉亭,枕溪从黑暗中走出,和几人一道走了进去。 被他这么一打断,陆梧失去了追问的机会,只得作罢。 顾绥问:“何时回来的?” “两刻钟之前。” 枕溪答道,他昼夜兼程的赶回,就是为了回禀查到的事情,谁知他一回来,却得知了大人出府的消息。 “大人,事情有蹊跷。” 枕溪把自己去港口后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的复述了一遍,最后总结道:“那个刘管事长得的确和沈度给我们的画像一模一样,但他的行程我仔细查过,事后也多方打探求证,确实没有作伪的可能。” “他不是我们在双白城和饮马驿遇到的人。” 闻言,顾绥眉心一压。 陆梧疑惑道:“但沈度也不可能凭空捏造出一个人来,还真实存在,除非……本来就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在替他们办事!” 他看向顾绥,“公子你还记得吗?咱们府里的那个车夫,他有个胞兄,两人就长得一样,站在一起几乎分辨不出来。” 身高,体型,说话的腔调,如同照镜子一样。 顾绥当然记得。 只是要坐实沈家和白云观的勾连,这个隐藏在暗处的第二张脸也是很关键的证据。 “棠姐姐,你在想什么?” 小渔看阿棠坐在那儿,眼神盯着石桌的边缘,一眨不眨,似在出神,忍不住轻推了推她的胳膊。 阿棠瞬间回神。 她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怪不得她总觉得那张脸给人的感觉很熟悉,直到枕溪说起刘管事,她蓦然惊觉张家老宅里的那人就是沈度画上之人。 也是他们一直在找的人。 不知道顾绥看清楚了没有…… 阿棠念头刚落就暗骂自己一句,顾绥要是看清楚了,肯定会第一时间出手把人拿住,毕竟她不敢轻举妄动是不想暴露自己的秘密。 但顾绥没有这个顾虑。 她想着该怎么提醒他,下意识朝他看去,恰巧此时顾绥也心有灵犀般朝她看来,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片刻后,顾绥道:“你们出去,我有话与阿棠姑娘说。” 他这话一出,陆梧和枕溪同时愣住。 后者要好些,他对上司的命令向来是毫不犹豫执行,当下抱着刀转身就走,陆梧虽然也同一时间动了,可他脚在往外走,一双眼睛却恋恋不舍的在两人身上打转儿。 直到出了院门,他还在回头看。 枕溪无语的挡住他的视线,还不待警告,陆梧就挠着头担心道:“他们不会是出什么矛盾了吧?这个时辰,屏退我们,两个人待在一个亭子里,如此冒昧,实在不像公子能做出的事。” 陆梧这么一说,枕溪也觉得事情有些耐人寻味。 不过他一贯没有太浓烈的好奇心,顺势也警告了陆梧一句,“大人的事你少管,好奇害死猫。” 他话音刚落。 旁边的树丛里突然“喵”了一声,越过他们,进了院子…… 陆梧:“……” 枕溪:“……”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不问来处,祸害 凉亭里一片死寂。 小渔绕着顾绥打转儿,一会这儿戳戳,一会那儿戳戳,她似乎对那张面具很感兴趣,抬手去摸,但手如同透明般直接穿了过去。 她气馁的垂下头。 唉声叹气。 顾绥虽然看不到小渔,但见阿棠的目光一直围着他打转儿,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其他人……心中总有股说不出的古怪。 “阿棠姑娘。” 顾绥率先打破了僵局,阿棠心中一紧,身子悄悄坐正了些,将视线从小渔身上移开,尽量不去看她。 “你想说什么?” 她有种小时候做错事被师父抓到的感觉,总觉得心虚,可阿棠转念一想,她又不是他的随从,为什么要跟他交待? 这么想来,底气瞬间足了。 可下一瞬,顾绥一句话就让她纠结了这么久的思绪彻底瓦解。 “我不会追问你消息的来源。” 阿棠一怔。 他继续道:“但你得答应我,往后不得擅自行动。” 顾绥说完觉得语气太生硬,怕她多想,又补充道:“绣衣卫查的案子于朝廷和地方而言,都是翻天的大案,涉及无数人的利益生死,今日只是个张韫之,他毫无防备,可要到以后,涉及上面那些人,你永远想象不出他们为了粉饰太平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你身手不差,单打独斗的能力放在整个绣衣卫也排得上名号,但那些人不会与你讲道义。” “你这样,会将自己陷于危险之地。” 顾绥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与人解释过这么多,许是因为欣赏她年纪小又聪慧,许是觉得她医术难得,又或许是他如今的时间和性命都握在她手中,不敢让她出事。 总之,他不厌其烦的解释了一通。 等解释完,他想着反正都说了这么多,不如把话说得更透彻些,免得她又顾左右而言他,信口胡诌。 “燕三娘去过章家老宅,从邻居口中打听到了一些消息,我虽不知你为何不与我们互通有无,想来你有自己的顾虑。” “既不是为沈家他们隐瞒,问题便是出在了消息的来源上。” 知道缘由此事便好办了。 因此顾绥一开始就丢出了最重要的话。 阿棠瞠目结舌的看着他,认识这些天以来,她还是头一回听到顾绥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一针见血。 字字句句直戳要害。 她方才明白在张家老宅之外顾绥并不是质问她,而是在忧心她的安危。 阿棠不由得苦笑。 早知道事情如此简单,她还在费心琢磨个什么劲儿? “我就知道你这人太……” 太什么呢? 太聪明。 还是太危险? 顾绥眼含疑惑的看着她,阿棠憋了半天,悻悻的吐出两个字,“祸害。” “嗯?” 顾绥不明白她的意思,从小到大,他还真没被人这么形容过。 祸害? 他祸害谁了? 这小骗子竟还倒打一耙? “没什么。” 阿棠一不小心说了实话,有些懊悔,既然话都说开了,她索性问道:“你为何会跟着我出府?你监视我?” “不是。” 顾绥道:“晚饭时,你心不在焉,夹了片沾到胡荽的牛肉,面不改色的吃了,频频去看天色,熄灯的时辰也比往日更早。” 旁的不说,阿棠好奇道:“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胡荽?” 胡荽是西域传来的调味品和蔬菜,喜欢的人爱之如狂,厌恶的人,如阿棠之类,闻之作呕。 因这菜十分少见,阿棠便没有刻意提过这个忌口。 之前厨房也没做过,不知何故突然上了,她那会一直在琢磨沈宅发生的事,哪儿有心思留意被切碎沾在肉片上的菜叶子? “上次在外吃饭,陆梧点了盘胡荽炒肉,唯独那盘菜你没动过筷。” 她不挑食。 所以刻意避开的动作便很明显,顾绥说完阿棠不禁沉默,这人怎么连这种小事都能注意到? “就凭这些?” 她不甘心的问。 顾绥唇角微微一勾,在暗淡的光线里,几乎难以察觉,“还有你问我暗道出口,以及突然出现的那封信,诸多疑点凑在一起,我也就是多作一手准备而已。” 阿棠自以为做得隐蔽,没想到在他眼中竟有如此多的破绽,不免挫败。 她无声的叹了口气。 忍不住暗骂一句,她没说错,他真就是个祸害! 偏这时候小渔还在旁边感慨道:“棠姐姐,他真的好聪明……如果你让帮忙,你想做的事肯定能很快就做成的。” 是啊。 滔天的权势,敏锐的洞察力。 还能在某些时候作为她的‘防护盾’,这样算起来,她也算得到了一个可靠的盟友。 最关键的是他还识趣。 阿棠想了想顾绥的好处,那些被人看破的丧气和无奈也逐渐消散了。 顾绥静静的打量着她。 看她的表情不停得转变,即使很细微,仔细看还是能看得出来,不禁觉得有趣。 她到底在琢磨什么? “既然顾六哥话说到这份儿上,那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我找到和刘管事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了。” 一记巨石砸落,溅起无数水花,顾绥挑眉问道:“在哪儿?” “就在你刚才跟着我去的地方。” 顾绥:“……” 他要是不戳破此事,她是不是打算再找个其他的路子把消息透漏出来? 他看着她眼神顿时有些微妙。 阿棠自觉理亏,皮笑肉不笑的道:“古人有云,事缓则圆……原来我们得赶紧去,再不走,人跑了就麻烦了。” 说完她也不去管顾绥的反应,径直起身朝外走去。 顾绥看着她脚底抹油,溜之大吉的作派,扶额叹了口气,叹完又莫名其妙的笑了声。 随即追了上去。 陆梧和枕溪听说要去抓人,二话不说都要跟着去,骑马会引起沈府其他人的注意,几人只能靠轻功。 “要不咱们比一比,谁的速度更快?” 出了沈府,陆梧莫名来了兴致,摩拳擦掌的对几人提议,“最后一个抵达的人包我三天的零嘴。” 三双眼睛同时瞥向他。 陆梧心里一虚,小声试探,“要不一天也行?” 枕溪挪步离他远了一些,生怕沾染了他的蠢气,顾绥司空见惯,置之不理。 唯独阿棠很给面子的接了句,“所以,你知道路线吗?” 第一百二十四章 鬼笑话,看门狗 陆梧一脸老实的摇了摇头。 完了,零嘴跑了。 “沈度给你的玉佩你带了吗?” 顾绥突然出声,阿棠闻言点头,从腰间取了出来,他看了眼,转而对陆梧问,“你可记得沈清尧府邸的位置?” “当然记得。” 陆梧目光掠过那玉佩,“公子你想让我们带着玉佩去找沈度,再同你们汇合?“ 顾绥看着阿棠,征求她的意见。 阿棠琢磨了下,陆梧不知路线,这的确是最便捷的选择,遂点头应下,四个人兵分两路。 阿棠和陆梧去找沈度。 顾绥和枕溪则往张家老宅而去…… 两个地方南辕北辙,背道相驰,陆梧在前领路,阿棠在后面跟着,小渔飘在她身旁,小心的跟阿棠咬耳朵,“棠姐姐,他老是偷窥你,和那个人偷看沈夫人一样。” 那能一样吗? 章秀宜看沈瓷,那是在看心上人,陆梧看她……顶多是好奇她和顾绥避开人说了些什么。 个中差别此时不好细说。 于是阿棠抬手对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陆梧一回头正好看到她手指抵在唇边,对着身边空荡荡的地方,像是在与人说话。 他不由愕然,“姑娘,你在做什么?” 寒夜凄凄,风声刺耳。 卷起两人的衣袂,阿棠动作一僵,侧过头对上陆梧惊疑不定的眼神,灵光突至,指着小渔的道:“我让她别说话……” 小渔无辜的眨眨眼。 陆梧停下来揉了揉眼睛,仔细往她身旁瞧,“她?她是谁?你跟前没人啊。” “怎么会?” 阿棠一本正经的问,“你看不到吗?” “看到什么……” 陆梧面色微变,看着阿棠郑重的表情,不禁悚然,阿棠定定的看他半响,突然噗嗤一笑,越过他朝前走去。 陆梧反应过来,快步追上她。 眼神哀怨。 “姑娘,你学坏了!居然用这种法子吓人!” 阿棠笑道:“你不是不怕这些嘛。” “我本来是不怕的。” 陆梧瘪嘴,“只是你装的太像了,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真能看到什么别人看不到的!” 阿棠心想,她还真不是装的。 说话的功夫,小渔绕到了陆梧身边,一只手压着眼睑,冲他吐舌头做鬼脸,又去扯他的袖子,陆梧对此一无所察。 阿棠轻咳两声。 示意小渔适可而止…… 小渔笑嘻嘻的退了两步,“棠姐姐,你说他要是能突然看到我该多有意思,他话这么多,和他做朋友的话,一定不会无聊。” 两人都在跟她说话。 阿棠还得注意有些话不能直接应答,一度应接不暇,知府的宅邸离沈宅不太远,只隔了两条街,他们到的时候,大门已经关上了。 在距离门框一尺三寸的位置两侧分别挂着一只竹篾灯笼,烛的暖黄衬映着红油纸,照亮了上面的沈字。 “我去叫门。” 陆梧自觉的承担起了这个任务,上前按着铜环在门上有节奏的叩了三下,片刻后,里面传来一个含糊的声音,“谁啊?” “我找沈度沈大人。” 陆梧应了声。 脚步声在门后停滞,不满道:“这是什么时辰你也不看看清楚,有事儿明天再来,赶紧走。” 陆梧按着门环,加重力道又敲了几下。 这次显然不那么客气了。 “别敲了别敲了。” 府门被人拉开一条缝儿,一个睡眼惺忪的脸凑了出来,没好气的骂:“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都说了有事明天递帖子,这个时辰我就算去传话,守在内院的人也不会跟主子回禀的。” “我有信物。” 阿棠把玉佩从腰间取出交给小厮,“你把这个递进去,沈大人会见我的。” “我跟你说,这是知府的宅子,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 小厮看都不看,揉着眼睛不停的打哈欠,话刚说一半儿,陆梧火气蹭的冒了上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人从门里面拽出来。 “哎,哎你干什么?” 看门小厮瞌睡虫顿时跑了一大半儿,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不停挣扎,嘴里还在骂着:“来人啊,有人上门闹事啊!” “你别嚣张,像你们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大事小事全都来求知府大人,还不走正规程序,谁知道你们安得什么心?” “再不放手等护卫来了,有你们好看。” 他嚣张的威胁着,陆梧压根就不吃这一套,他可是在晏京城那种遍地王侯的地方都能横着走的人,别说一个看门的,就是他主子站在这儿,都得跟他低头! 公子是说过他们此行要低调行事,但人家都欺负到头上来了,再忍,他就真成缩头乌龟了! “生计不易我本不打算与你计较,让你传个话而已,说了有信物有信物还满嘴刻薄,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唁唁狂吠?” 陆梧略一用力,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对方双脚离地,那只铁钳一样的手却揪着他的衣领,指骨抵在他喉咙上,窒息的感觉瞬间让他失去了理智。 “松,松手。” “陆梧。” 阿棠开口,“给他个教训就算了。” 陆梧闻言松开手,小厮整个人砸在地上,捂着脖子不停的咳,像是要把堵在喉咙的那口气连着肺一起咳出来。 “还不赶紧去传话?” 陆梧板着脸,居高临下的睨了他一眼,气势凌厉至极,小厮脸颊涨红,看向阿棠,“信物……” “早这样不就好了,非逼得人动粗。” 陆梧冷叱一声。 阿棠正要把玉佩递给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长街的寂静,朝着他们的方向奔袭而来。 三人不约而同的闻声望去。 就看到漆黑的长街尽头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随着距离拉近,身形和面容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沈岑?” “是他。” 陆梧似笑非笑,“他来的还挺是时候。” 沈岑在府门前勒马,小厮赶紧收回手,上前去接马缰,殷切的模样与方才对待两人的敷衍可谓云泥之别。 沈岑也在第一时间看到了站在门前的两人。 他动作潇洒的跳下马背,快步朝他们走来。 “顾小姐。” “陆兄。” “你们怎么来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一块玉佩引发的误会,夜谈 身后的小厮牵了马缰就往前凑,准备告状,一听沈岑认识两人,当下脸都绿了。 “公子,他们要找三公子。” 沈度在家中行三。 沈岑一听喜上眉梢,“三弟回来了?” “下午到的。” 得了准信儿的沈岑不加掩饰的高兴,“他这人也真是的,要回来怎么不提前送个信儿,我好出城去接他。” “三公子他……” 小厮想起有些事欲言又止,好在沈岑一心扑在沈度回来的喜讯和陆梧阿棠的来意上,没留意到他的反常。 “你们认识我三弟?” 沈岑诧异的问道。 阿棠颔首,浅笑道:“在双白城时打过一些交道,算是有些交情。” 沈岑看了眼天色,这都快子时末了。 什么交情也不能这个时辰登门拜访吧? 北方的世族不是向来最讲规矩和礼仪,深更半夜,一个女眷带着仆从上门,这算什么道理? “顾小姐。” 沈岑斟酌了下用词,正想着怎么提醒他们这件事儿不合适,身后就传来了看门小厮的声音,“公子,奴觉得这个时辰不好打扰三公子休息,但他们说,有信物,一定要见到人。” 信物? 沈岑看向陆梧,陆梧却摇了摇头,“东西不在我这儿。” 那是……、 小厮也在后面低声提醒道:“在那姑娘手里。” 沈岑微微一惊。 阿棠摊开掌心,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玉佩,沈岑看到它的刹那更忍不住了。 “这不是三弟及冠那年祖父送他的玉嘛。” 他捞起自己挂在腰间的那块,隔空对比了下,“没错,我的是寒梅图,他的是竹石图,这玉佩我们兄弟几人都有,你打哪儿来的。” 他看着阿棠的眼神瞬间变了。 阿棠道:“沈大人赠予我的。” “嗯?” 赠与! 沈岑嘴角抽搐了下,目光变得微妙起来,这玉佩乃长者所赐,意义非凡,三弟向来孝顺,不会轻易送人。 还送给了一个姑娘。 莫非他对顾家小姐…… 沈岑心思百转,看着阿棠的眼神也越来越柔和,陆梧敏感的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一个闪身挡在了阿棠前面。 “沈兄,劳烦传个话儿,就说我们在这儿等他。” 陆梧警惕的看着沈岑。 沈岑对上他的视线,顿时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也不计较不合规矩的事了。 “站在外面成何体统,夜里寒气重,还是请两位去摘花堂吃点茶,我去帮你们传话。” 意识到阿棠身份‘特殊’的沈岑哪里会让自家弟弟的‘心上人’站在外面吹冷风,仔细交代小厮后,进了大门。 这时候其他人听到动静也赶来了,小厮把马交出去,叫了个管事的嬷嬷,吩咐她把人领去摘花堂,说是二公子的意思。 嬷嬷只觑了两人一眼,就提着灯笼在前领路。 穿过两道院门才到摘花堂。 嬷嬷让他们稍作歇息,她去煮水沏茶,虽然他们没打算在这儿久呆,但考虑到沈度得了信儿过来还要一段时间,便默许了这个安排。 “姑娘,那沈子峻好像误会了你和沈度的关系。” 陆梧皱眉,神情不悦。 阿棠倒不放在心上,随意落座,指腹摩挲着扶手上的雕花暗纹,“你也说了是误会,别人没有挑破,我们也不用上赶着去解释。” “话是这么说……” 陆梧也说不清楚这种感觉是打哪儿来的,什么缘由,想了半天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 “可惜时辰太晚了。不然真想尝尝沈家的茶点和那个沈家有什么不一样。” 阿棠:“……你的胃口一直这么好吗?” “差不多。” 陆梧笑眯眯的道:“能吃是福嘛,我这人从小就特别有福气。府里的那几位厨娘都很喜欢我,经常做很多好吃的给我。” “如果我们一起回晏京的话,到时候我请你尝尝她们做的糕点,东西南北但凡有点名气的菜系和厨子我们府里都有。” “你们家很多人?” 他们不提起家中的事,阿棠也从来没问过,既然陆梧说了,她便随口接了句。 陆梧摇头,“其实没多少,主要是我们公子打小就挑剔,不好好吃饭,王……王管家为了让他多吃些,才在各地搜罗美食。” 陆梧说完心跳猛地漏了两下。 幸好,幸好他刹住了,否则真要说漏嘴,这次就闯大祸了。 阿棠装作没听出来他话里的停顿,揶揄道:“结果你家公子没多吃两口,倒是便宜了你。” “我替他尝尝嘛。” 陆梧嘿嘿一笑,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闲话,等着沈度找来。 而另一头,沈岑径直去了沈度的院子,被婢女告知他被叫去了不二斋,那是他爹的书房,按照惯例,沈度每次回来,叔侄两人都会秉烛夜谈。 聊一聊官场上的事。 他要去吗? 要放在以前沈岑说不定就直接走了,可这次他要传话,人还在摘花堂等着,他一边往书房走,心里一边嘀咕。 到底有什么话能说这么久。 这个时辰还拘着不肯放人。 不二斋内,和沈岑想象中的和睦氛围截然不同,沈清尧与沈度相对而坐。 中间隔着一张棋盘。 上面的黑白子杀得正激烈,沈清尧年过四十,面相儒雅,风度翩翩,这一点父子二人算一脉相承。 “该你了。” 沈清尧催促,坐在他对面的沈度伸出右手夹了个棋子,思索良久,放在棋盘的西南角。 “这个位置……” 沈清尧看了半响,意味深长的说:“看来你这段时间变化不小,棋路都比从前激进许多。” “人总是要变化的。” “在双白城呆得如何?可有人为难你?” 沈清尧一边说着一边落下一子,沈度摇头,眉峰紧蹙,似是不愿意多说,他跟着捻起一颗子,纵观全局,许久后,将棋子丢回棋篓。 “我输了。” “你本不该输的这么快,是你心绪不稳。” 沈清尧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侄儿,他的儿子无心仕途和官场,只爱风月,天性难改,所以他便将一腔心血全部灌注在沈度身上。 从前他少年意气,性情锋锐。 虽然聪颖,却有些横冲直撞的意味,这次回来,人明显要内敛沉稳许多。 就是不知道这种变化是好是坏。 他这般想着也丢了棋子。 视线扫过他脖颈侧面的擦痕和淤青,“之前不是说有事要与我商量吗?说吧。” 第一百二十六章 父子心结,辞官? 叔侄俩默契十足,沈度被唤来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提起白云观的事,而是陪着叔父下棋。 沈清尧也没追问他脸上的伤和突然回到丹阳的目的,而是像一个寻常长辈一样,询问了最近发生的一些琐事,便坐下来下棋。 中间沈度看准时机提了一嘴。 沈清尧气定神闲的看着他,等他开口,这些事沈度早就在肚子里打过好几遍草稿,说起来也不费心,寥寥数语便将事情说了个清楚明白。 沈清尧的神情从闲适逐渐变得凝重。 听他说到沈家,眉心微压,“拿到实证了吗?” “旁证有许多,例如白云观观主重阳就是沈老爷子的养子,且有人能证实他和沈家并不像外人口中所说的已经决裂,始终保持着联系。” “张韫之在此事上撒了许多谎。” 沈度从前就知道此人,因沈岑与其交好,见过几面,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一个颇有手段的商人上面,经过白云观一事后,自从知道张韫之和沈家牵扯进来,始终放心不下。 “你想怎么做?” 沈清尧审视着他,“张韫之接手沈家后,频繁和各级官员走动,人脉很广,沈家在民间又颇有声望,若没有铁证就拿人,事情怕是不好办。” “任他人脉再广也无用。” 沈度态度坚定,犹如赌誓:“谁也保不住他。” “你为何这般肯定?” 沈清尧还是了解他这个侄儿的,说出口的话向来不会无的放矢,在他已经言明利害后还能这么坚决,实不多见。 沈度凝视着沈清尧,神色郑重,“叔父,您信我,这次的事情牵扯到朝廷的一些重要人物,案子不仅不能耽搁,且必须办得漂亮。” “您是南州知府,统领一州之地,底下人即便有些小动作小算计,我相信您也压得住。” “这是我们的态度。” “谁敢在这时唱反调,将来自有他们的好果子吃,朝廷清算的时候,谁都跑不掉。” 沈清尧没说话。 整个书房诡异的安静下来,气氛一度低迷沉重,沈清尧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转了几圈后,蓦的停手。 “你确定消息可靠?” 沈度不假思索的点头,“绝对可靠。” 沈清尧对沈度是放心的,他一手教养出来的孩子什么脾气品性他清楚,坐在他这个位置上,要走的每一步都必须深思熟虑。 整个沈家的前程从前只有他一人担着。 现在多了个沈度。 如果沈度说的是真的,那对沈家而言,绝对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你容我再想想。” 沈清尧看沈度还想再说,抬手制止他,“凡事三思而后行,官场上瞬息万变,这一点更加紧要,不论何时,你必须牢记这一点。” 说罢,他也不想沈度揪心,“明早我给你答复。” 便要动用官府的人,也得等到天亮之后,其实这个时限也根本不是为了考虑做不做,而是怎么做,才能将利益最大化。 沈度猜出这一点,反而不着急了。 “兄长那边还是先瞒着吧。” 他说,“他与张韫之相交莫逆,知道这些事,难免伤神。” 沈清尧也想到了这一点,刚想说可以把他支出去游玩一段时间,书房的门就被人推开,沈岑缓步而入,面上不见一点笑。 “我已经知道了。” 沈度起身,神色复杂的看着他,“二哥。” 沈清尧蹙眉,往外看了眼,“不经传唤擅自闯进来,沈岑,你的规矩该重新学一学了。” 沈岑抬手行了个礼。 “父亲。” “兄长何时来的?” 沈度怕父子二人起冲突,赶忙打岔,沈岑勉强笑道:“在你们第一次说到韫之的时候。” 沈度嘴唇嚅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岑却看到了他满脸的伤痕,“这些伤,也是追查此案的时候被他们弄的?” 沈度扯了下嘴角,“皮外伤。” 沈岑上下打量他一眼,突然提高声音,“抬手。” “兄长……” 沈度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了藏,这动作却让沈岑脸色更加难看,“长幼有序,往常你见到我,不论如何状况,都会先行礼问安,你的手怎么了,藏什么!” “给我看看。” 沈岑不顾他的反对,强行将他背在后面的左手拽了出来,当那只裹着纱布的手出现在沈家父子的眼前时,两人都呆住了。 “你……” 沈清尧喉咙发紧,蹭的站起身,动作之大直接拂掉了满盘的棋子,踢里哐啷的碎响在书房中不停回荡,溅得满地都是。 无人理会。 “你的最后两根手指呢?” 沈岑面色剧变,眼睛一瞬就红了,“手指哪儿去了!” “二哥。” 沈度心头被酸涩填满,撇过头去,强忍难堪道:“只是没了两根手指而已,我还活着,已经足够了。” 与他同行的,期盼着回家的那两位姑娘,时间永远被定格在了那一夜。 他不忍回顾。 “没了两根手指而已?” 沈岑重复着他的话,已然怒极,“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倘若二叔和二叔母知道,他们该有多伤心。” 沈度的爹娘出门访友了。 暂时不在丹阳。 沈度庆幸他们不在,否则以他母亲那这性子,不知道又要难过多久。 “父亲,这是你想要的吗?” 沈岑拽着沈度的手腕,看向自己的父亲,“你一心想要沈家门楣光耀,习文还不够,还要三弟习武,自古以来,哪个武将能得善终?” “他如今不过一个小小的县尉,便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他……” “二哥。” 沈度听他言语无状,已经有些过分了,连忙道:“习武是我自己的心愿,和叔父没有关系。” “你胡说。” 沈岑牙齿龃龉,曾经被他刻意忽略的事情又以一种难堪的方式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是他,是我,是我们害了你,要不是他想要光宗耀祖,逼着你去那名利场厮杀,要不是我躲懒不上进,你也不会沦落到这地步。” “三弟,你辞官吧。” 这话一出,沈度和沈清尧同时愣住,沈岑却觉得这个想法很好,“沈家养的你,再多十个也养得起,这么危险的事我们不做了好不好。” 第一百二十七章 嫌隙,自私 书房内一片死寂。 唯有父子叔侄逐渐粗重的喘息声,沈清尧怒目:“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 “父亲觉得混账,无非是离了这名利场,担心沈家富贵不保,这些东西和三弟的性命比起来,孰轻孰重?” 沈岑从前不喜欢与他争论这些,不学无术也好,浪荡子也罢,他只管做他自己喜欢的事,醉卧松山,林下听涛,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极尽自由之事。 但如今……他看着伤痕累累的弟弟,一股莫名的冲动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再也忍不了。 “你个混账东西!” 沈清尧怒不可遏,抬手就是一耳光,他教养子弟一向秉持着以理服人四字,动手却是头一遭。 沈岑被他盛怒之下的一巴掌打得脸颊侧到一旁,直接懵了。 “叔父!” 沈度愣住,急忙将沈岑拉远了些,“兄长他只是心疼我的伤势才会口不择言,您消消气。” “二哥,你也别说了。” “都冷静些。” 沈岑用舌尖抵了下那处,一股血腥气弥漫开来,带着令人作呕的羞耻感,他怒极反笑,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迹。 “你别替他解释,他这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沈清尧的手还在持续发麻,一股又一股的无力感从心口蔓延到四肢,他无比失望的看着这个曾经也寄予过厚望的儿子,“在你心里,入仕为官就是争权夺利,就是满眼富贵?我们庸俗,就你清高!” “你以为你现在能周游山川,穿金戴玉,出入有仆从伺候,十指不沾阳春水,每日与人坐而论道,谈诗品画的闲情逸致是怎么来的?” “没了沈家的门楣,没了沈二公子的身份,没了我这个当知府的爹,你再去试试,你那些志同道合的至交好友还有几个肯与你来往!” 刻薄的话语如同利刃,洞穿了沈岑的自尊心,将父子二人默契保持了这么多年的太平撕的粉碎。 纵然沈岑有些理想化,但他不得不承认,他爹说的对。 香车宝马,众星捧月。 除了他的才华之外,这些因素也占据了很大的一部分。 “这些我都可以不要。” 沈岑自觉理亏,声音低了些,“我们沈家有些积蓄,即便不在朝为官,也足够……” “足够什么。” 沈清尧恨铁不成钢的道:“沈家世代经营南州,从祖辈就在做官,这些亲朋故旧,人脉关系,哪个不要钱财维系?” “你之前送给老师的寿礼,光是那套西湖十景集锦墨就价值三百两,这些白银足够一家四口吃喝十二年,顶得上我朝一个县令五年的俸禄。” “而这只是平日里人情往来的一部分罢了。” 沈岑闻言愣住。 他忽然觉得,这些年他只管做他的风流名士,什么钱财,收支,从来没有过问过。 他对这些庶务一窍不通。 此时骤然听闻才觉得在他看来稀松平常的花销竟然这么多…… “抛开钱财不谈,你以为坐到这个位置想退就能退?没了权势的庇护,我在朝廷那些政敌,还有你平日里得罪的人都会一窝蜂似的涌上来,把我们拆皮扒骨,吞噬殆尽。” “而要保住族人和沈家就必须有人上阵搏杀。” “你不愿去,那就只有你三弟去。” 说到这儿,沈清尧索性把心底话一次性说完,毫不留情的拆穿他,“沈岑,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一点。” 最后一句话像是撕开了大家心照不宣的那层遮羞布。 沈岑瞬间从耳根红到脖子。 他看着沈度那只手和脸上的伤痕,扪心自问,他真的没想到这一点吗? 沈家这一代就他们两个男丁。 他要随心所欲的活,就必须有人来挑起这个责任,他想过的,只是没想到代价这么大。 “我……” 沈岑嗫嚅,再没有了之前的咄咄逼人,他看向沈度的眼神充满了歉意和羞愧,“三弟……” “不用说了。” 沈度抬手搭在兄长的肩膀上,笑了笑,“二哥,你只管去做你自己喜欢的事,家里的事情有我。” 或许曾经他只是将这些当做不得不为的责任,但白云观的事让他明白了,他想要去做,要争权夺势,要站在刀锋上,去庇护那些无辜又平凡的百姓。 这世上多的是尸位素餐之人。 但只要有一个真心为他们盘算,争取,那对他们而言,可以抵挡许多的风雨。 小时候母亲与他说,他终有一日会长成参天大树,成为他人的庇护,或许说的就是现在吧。 沈岑苦涩的摇头,心事沉重。 “我这个做兄长的对不住你。” “胡说。” 沈度笑着拍了他的肩膀一下,“你不想做官,这不就便宜我了吗?你看叔父待我多好,事事为我打算筹谋,你可没有我这种待遇。” 沈岑目光复杂的看了眼自家父亲,烛光摇曳间,陡然看到了他鬓边不知何时多了些白发。 他老了。 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或许是平日里思虑太多总是蹙眉的缘故,眉心处也多了纹路。 他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不禁气馁,天下间的父子都是这样吗? 明明血脉相连,彼此关心,却在羞耻心和自尊的促使下,只会把真心藏在尖锐的话锋里。 成为抹不去的伤痕。 “你深更半夜来我这儿,是找他的吧。” 沈清尧看到儿子那欲言又止的模样,急怒之后说了这许多话,冷静下来就觉得疲倦不已,他摆摆手,“你们去吧。” 经他这么一说,沈岑才想起来自己来找沈度的目的,想到陆梧他们还在摘花堂等着,顾不得再纠结,拉着沈度行了个礼就出去了。 书房们被再度关上。 沈清尧靠着太师椅,懒懒的放松了身子,盯着满地的黑白棋子看了片刻,叹了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骂了句,“臭小子,一点都不让人省心,没有你老子,你还想当名士?” “那巴掌好像打得太重了。” 他有些后悔,后悔完,又骂了句,“活该,谁让他这么跟我说话。” “算了。” “还是让他娘送些药油过去吧……” 他起身往内院去寻夫人了。 沈岑告诉沈度顾棠和陆梧来找他的事,沈度愣了下,犹疑道:“顾……棠?”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夜深事忙,铤而走险的张韫之 阿棠和顾绥几人同行的事沈度知晓,但他第一次听到顾这个姓氏和阿棠牵扯到一起,倍感陌生。 意识到两人对外以兄妹相称后,他压下那股怪异的感觉,心中又不可抑制的钻出了一个念头。 平日大家都‘阿棠姑娘’‘阿棠大夫’的唤她,好像没人知道她到底姓什么。 “就是顾小姐。” 沈岑还沉浸在方才与父亲争吵的情绪中,哪怕猜疑两人的关系,兴致也并不高:“她有事要与你说,详细的我不知道,得你自己去问。” “人在哪儿?” 沈度急忙开口。 对方夜半三更的找来,必然是出了大事,他不敢耽搁,沈岑说了‘摘花堂’三个字后,见沈度拔腿就走,连忙叫住他。 “三弟。” 沈度回头看他,沈岑犹豫良久,还是温声劝道:“你若真的属意那位顾小姐,改日便请她和她的兄长来家里用个饭。” “什么?” 沈度被他的话给说晕了,面露茫然,沈岑却以为自家弟弟是不好意思承认,他一个做人兄长的平日不能庇护于他,在这种事情上,总要多看顾些。 “祖父赠予的玉佩毕竟私物,且许多人见过,若这样不明不白的出现在一个姑娘家身上,容易招惹闲话,于人家清誉不利。” 他点到辄止。 这种事严重些都能说成是私相授受了,沈岑心想幸好那顾小姐知晓利害,沈宅夜宴那晚没有光明正大的佩戴,否则在场与沈家交好的公子小姐必定一眼就会瞧出端倪。 到时候不好收场。 沈度到此时才听明白他二哥的意思,“我与顾小姐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沈岑纳罕,一脸疑惑的看着他,沈度没空把事情来龙去脉原本的给他解释一遍,只挑拣着要紧的说:“她救了我两次,我视她为友,这才以玉佩相赠,希望有机会能帮得上她,仅此而已。” “……” 沈岑一阵无言,夜色中,自家弟弟眼神明亮,一派坦诚,毫无作伪之态。 倒显得他心思不正。 “二哥没旁的事我就先走了。” 沈度不等他反应过来,大步流星的离开,沈岑盯着他离去的背影才发现,他走路的姿势也有些不对劲。 左腿抬起和落下时明显要迟缓些。 不良于行,身患残疾…… 他的三弟啊。 外人只知道他沈二公子光风霁月,闲云野鹤,羡慕他纵情恣意,不受拘束,其实他就是个没心没肺的自私鬼。 夜风一吹,沈岑顿觉凉意。 心思也冷静下来。 不对啊。 既然不为私事,那两人之间有何事值得这个时辰登门拜访?蓦的,一道人影闯进沈岑的脑海中。 洗尘宴前崔家公子的提议,出现在沈家的四人,他们不同寻常的身手和医术,还有突然被揭开涉及到诸多命案和人口失踪案的沈家……、 这一切看似毫无关联。 可要是细想起来,皆有迹可循,他想起沈度听到顾棠二字时的愕然,还有那位顾公子和她相处时的种种细节,他误会时沈度和顾小姐的关系时陆梧的警惕和不满。 倘若顾家兄妹并不是真的兄妹呢? 那他们住进沈家的目的…… 直觉告诉沈岑今晚要出大事,他这个做兄长的心安理得的受了弟弟这么多年的保护,也应该为他做些什么。 况且他伤得那么重。 沈岑须臾之间就下了决定,不顾脸上残留红肿的指痕,快步朝摘花堂赶去。 摘花堂内。 茶水喝过两道,点心也吃得差不多了,还不见人,陆梧有些坐不住了。 他在堂中来回踱步,眉心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这沈家人怎么回事,办事效率这么低,早知道还不如让他指个方向我自己去找呢……” “再等等。” 阿棠面色如常,看不出焦躁之色,陆梧看了她一眼,没办法只能坐下,屁股刚挨着椅子,一道人影就快步走了进来。 “出什么事了?” 沈度没有寒暄,单刀直入。 饮马驿后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阿棠,烛光之下,她眉眼沉静,似那冬月的雪,映着日光也不见暖意。 “找到逃走的那个人了。” 阿棠言简意赅,“另外还有一桩命案要衙门处置,顾公子他们在盯着,让我来找你。你们商议得如何?” 沈度喜色刚露,就被她一句话难住。 “叔父那边……” 说好的次日一早给他答复,但现在情况又不一样了,沈度想了想,决定调头去劝说,“你再等我一会。” 沈度不由分说的离开。 回去的路上撞见了沈岑,顾不得和他多说,直接去找后院找沈清尧,谁想在书房外扑了个空,又转道让小厮去通传。 这一来一回又耽搁了两刻钟。 好在这次说服沈清尧没有费什么功夫,沈清尧得知消息,换上官服便骑着快马去府衙调兵。 沈岑让人牵来了几匹马。 沈度劝他回去,他执意要跟着,没办法,只好将他捎上,四人在约定的地方等了不久,沈清尧就带着官兵,举着长龙一样的火把踏街而来。 “劳烦姑娘带路。” 沈清尧猜到阿棠两人的身份不简单,但既然沈度没有介绍,他也权当不知道,对她点头致意。 阿棠一马当先,离弦之箭般窜出。 其他人紧随其后。 死寂的长夜如同被人注入了生机般,刹那热闹起来,这样大的动静很快吸引了一些百姓的注意,他们小心的拉开窗柩和大门往外瞧。 “瞧着架势,要出大事了啊。” “不知道这次又是哪家要倒霉。” “管他谁倒霉呢,只要不霉到咱们家里,都装作不知道,哎呀别看了,你也想被抓进牢里去?快把门关上。” “娘,我害怕。” …… 官府雷霆之怒,事外之人也倍感压力,然而此刻沈宅之中,张韫之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虑中。 原因无他。 他派去存芳园的杀手前来回禀说,房中无人。 “怎么会无人呢?” “他们去哪儿了?” 张韫之浑身发麻,心慌手抖,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决定铤而走险在府中杀人,只要处理妥当,再找些精通易容之术的人扮成他们,将人送出城。 天高海阔,再无沈家的干系。 谁曾想,人却凭空消失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销骨,奉何人之命 发现秋风盯不住他们的动向后,张韫之索性将人撤了,不再做那些无用功。 他找的这些杀手出身江湖,都是些要钱不要命的主儿,专门替人做些见不得光的事,口风严谨,效率极高。 原本张韫之把一切翻来覆去想了几遍,万没有想过会空手而回。 “消息有误,不算我们任务失败。” 黑衣蒙面人冷声道:“你若还想解决此事,须尽快找到他们的踪迹。” 张韫之脸色阴沉如墨,他焦躁的在房中来回走动着,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 该不会…… 他夺门而出,走了两步,扭头吩咐道:“你们跟我来。” 如果真是他想的那样,就必须加快速度了,否则,整个沈家都将万劫不复。 蒙面人二话不说的跟上。 沈宅外的暗巷里,贴着墙根藏着百十来人,各个黑衣蒙面,杀气森然。 见有人出来,他们将气息收敛的更干净。 直到两声短促的哨音传来,知道是自家人,迅速循声赶去汇合。 顾绥和枕溪赶到张家老宅的时候,周遭鸦雀无声,十分静谧。 他示意枕溪前去查探。 枕溪摸黑到了那厢房前,贴着窗柩凝神细听片刻,确认里面有人后,对着顾绥打了个手势。 顾绥点头。 两人便寻了个方便监视的位置,藏在树上,堵住了前后两边的出口,开始等待。 等了许久,才听到官兵姗姗来迟的声响。 急促的马蹄和脚步声很快惊醒了四周,自然也惊醒了屋内的人,刘忠翻身坐起,摸到藏在袖中的匕首,朝着房门靠近。 很快,他发现那声音停在了院外。 “就是这儿。” “来人,把门撞开!” 沉稳的声音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透门而来,官府的人? 刘忠冷不丁打了个寒颤,第一反应就是跑。 他一把拉开房门,寒风倒灌进来,吹乱他因休息而蹭乱的鬓发,外面火光冲天,人声鼎沸。 他的心跳在这喧闹声中清晰可闻。 甚至能清楚的感觉到正在逐渐失控,似要剖胸而出,刘忠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果然出事了。 今晚主人过来时,他就觉得整件事透着股不对劲,事后试探又一无所获,只能暂时压下…… 没想到变故来的这么快。 官府的人为何找来? 是为了他,还是后院那具尸骨? 刘忠心乱如麻,眼看院门就要开了,再不走,他落到官府手里,白云观的事沈家和主人就摘不干净了。 可他一走,那具尸骨重见天日。 主人仍旧少不得麻烦。 刘忠的心里天人交战,最后还是理智战胜了担忧,决定先离开再做打算。 正门被官府的人把控,他只能走后院。 脚下在杂草堆里猛地一蹬,整个人拔地而起,眼见就要翻过院墙落在外面,谁知这时候后腰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到,一阵剧痛让他瞬间泄了气。 跌落在地。 “噗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什么人?” 刘忠心下骇然,抬头看向那树影处,一道黑影立时窜出,伫立在院墙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这个人,他见过。 刘忠如遭雷击,他们果然追来了! “看来认出我了。” 枕溪面无表情,“你告诉你家主子金簪的事又能如何,从一开始,结局就注定了。” “那可未必。” 刘忠知道自己今夜逃不掉了,但不论如何,他都不能落在这些人手里,成为威胁他家主人的把柄。 他用力将手中匕首一甩。 寒光朝着枕溪面门射去。 枕溪随意的抬手,匕首撞在他刀背上,发出‘锵’的一声,坠落在地。 “没用的……” 他话音刚落,视线落在刘忠身上,瞳孔骤然一缩,“不好。” 枕溪飞身扑去。 刘忠已经将手里的药丸送到了嘴边,差一点点就要喂进去了,他面上透着股赴死的决然,同一时间急速后退,和枕溪拉开距离。 他喂给自己的药与白云观地宫所用是同一种。 名字叫销骨。 服用之人会最开始会双眼泛红,内力暴涨,极具攻击性,再然后逐渐丧失理智,听觉,嗅觉,触觉,最后气血逆流,爆体而亡。 这种死法极其痛苦,尸身化成满地血肉。 找不到半点生前的痕迹。 他用销骨杀了那些朝夕相处的‘兄弟’,也用来了结自己,这样也算是殊途同归了罢! 刘忠的嘴唇已经触碰到了药丸,枕溪这一瞬无比懊悔,已经开始琢磨呆会要怎么跟大人请罪…… 就在这时。 一道微不可见的流光划过半空,精准无误的射入了刘忠拿着药丸的那只手。 “啊!!” 刘忠吃痛,手里一松,药丸跌在了地上,紧跟着他的另一只手,两条腿,最为敏感的地方接连又中了几针。 倒地前,他看到一道人影由远及近。 “还好赶上了。” 阿棠长松口气,顾绥这时也悄然落在她身后不远处,再然后便是沈清尧父子,沈度和州府衙门的官兵。 火光将他们团团围住。 沈岑看着那人,心下不住发冷,“这不是韫之身边那个刘管事吗?他不是出去办差了,怎么会在这儿?” “他可不是刘管事。” 沈度缓步走了出来,对上那双眼,饮马驿那晚,他醒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眼睛,凶狠,冷漠,视人命如草芥。 “这是我们第三次见了,终于看到了你的真容。” 刘忠被人围在中间,剑尖抵着他,寒光拨迫人,他对自己的结局却不担忧,只后悔牵累了主人。 “白云观,饮马驿,我有两次机会杀了你,可惜……你命大,总能躲过去。” 他咬牙切齿,眼中的恨意不加掩饰。 若非这个碍事的县尉,他的相貌就不会流露出去,他们也不必如此被动接招,最终深陷其中。 所以他真的恨沈度。 听到这话,沈度冷冷一笑,余光瞥向阿棠,他不是命大,是命好,遇到了她。 “真是一条忠心耿耿的狗,死到临头,还想着替你家主子漂白。” 他对刘忠说。 旁边的沈清尧父子二人听到这话,哪里还能不明白沈度的伤从何而来,沈岑拦住盛怒的父亲,一个箭步朝前,俯视着刘忠。 “说,你听谁的命令行事?” 第一百三十章 激怒,可怜虫 刘忠冷笑不语,他的四肢扎着银针,动弹不得,整个人极其狼狈的扑在杂草堆里,就那样无畏无惧的迎视着诸多打量的目光。 沈岑双目烧起火来,抬起一脚踹在他的心口上,踹得刘忠四仰八叉的一倒。 血从嘴角流下来,他只是笑。 “他坏我好事,我杀他报复,你来我往而已,哪有谁的命令?” “还不说实话!” 沈岑怒极,四下扫了眼,从离他最近的那名官兵手里抢过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刀刃隔开皮肉,鲜血汩汩而流。 “这位公子想听什么实话?你说,我学就是了,什么与你有仇有冤的,你尽管说,像我这种疯狗,肯定逮谁咬谁,一咬一个准儿。” 胸口钝痛持续不断,刘忠浑身已被冷汗湿透,面上还在强撑着。 他这话一出,便是众人心里对幕后主使有猜测,也不好当面再说,恐有教唆之嫌。 与沈岑来往的都是名门之后,礼数周全,进退有度,他向来长袖善舞,遇到这种泼皮无赖,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你,你真是……” “二哥不用与他计较。” 沈度从他手里取过刀,递给那名官兵,睨着他,面无表情:“这里是张家老宅,你的嘴再硬,事实摆在眼前,此事他逃脱不掉。” 刘忠心里何尝不清楚这点。 他一句逼着一句,就是要沈岑盛怒之下直接结果了他,好过进了大牢,受尽皮肉之苦。 眼见算盘落空,他恶毒的目光又落在了阿棠身上。 他没猜错的话,白云观底,饮马驿中,两次沈度都是被她所救,这次更是打掉了他的销骨,断了他一切后路。 这个女子。 真真是个祸水! “双白城那种小地方竟然也有你这等人物。” 他咬牙切齿。 阿棠对上他仇恨的目光,扯了下嘴角,面上却不见笑意,“我也没想到,双白城还有你这种丧尽天良的东西。” 刘忠哂笑,“什么丧尽天良,我这叫物尽其用。” “物?” 阿棠柳眉拢起,“你把白云观底那些活生生的性命和尸骨,叫做物?” “难道不是?” 刘忠眼中浮现抹讽色,“她们的作用在生儿育女,繁衍后嗣,与棚子里的牲畜,拉车的骡子有何区别?最终都是被男人豢养,说起来她们还应该感谢我……” 话音未落,他眼前被一道黑影笼罩。 阿棠站在他面前,目光幽幽。 在他嚣张又挑衅的笑脸里,她想起了白云观底沾着陈年血渍的脚铐,想起肖慧死前那凄然绝望的脸,想起那夜林中的雨,和被雨水混着泥水淹没的清秀少女…… “阿……顾小姐。” 沈度看她浑身寒意笼罩,怕她又像那晚一样被激怒,连忙提醒她。 包括沈清尧在内的所有人都看着她。 寒风不知从何处起,吹在刘忠身上,如针砭骨,他头皮一阵麻烦,面对眼前人,还要强作镇定的继续火上浇油。 谁知他口干舌燥的说了半响。 想象中的怒起杀人并没有出现,反倒是阿棠看着他的那双眼从一开始的沉静漆黑,毫无情绪,到现在透着股渗人的亮光。 他的话不自觉停下来。 心里陡然生出一股悚然的感觉,为何?她为何这样看着他!就像是穿过这具皮囊,直直的看到了他心底。 “看来你娘真的不爱你。” 阿棠双眼微弯,分明是张笑脸,叫人瞧着却觉得心底发寒,“你也很恨她吧?” 她声音轻若羽毛,擦过刘忠和众人的耳廓。 他们被她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整得莫名其妙,但见她的确没有要拔刀杀人的意思,纷纷松了口气。 唯独刘忠表情僵住。 那从被抓开始就佯装出来的笑脸在这一刻几乎难以维系,变得阴沉无比,“你说什么?” “南州流传着一个说法,双生子不详,会为家中招惹灾祸,因此许多人家生出两个儿子或女儿后,通常会送走其中一个。” “我猜,你是那个被舍弃的吧?” 阿棠说话间紧紧盯着刘忠的眼睛,微微俯身,黑影如同大山一般压向对方,“男子瞧不起女子,不外乎贬低漫骂,无视讥讽,而你如此极端,视女子如器物,随践踏折辱,精神明显有问题。” “你不光是被你母亲舍弃,而且你父母关系也不好,父亲强势霸道,母亲懦弱无能。” “你说的豢养。” “你母亲是被你父亲豢养,那你呢?” “对了,还有你兄长呢?” 阿棠双手环臂,慢条斯理的说:“你兄长应该和你不太一样,不管怎么说,他都是被留下的那个,以前有母亲照料,吃穿不愁,现在更是跟着张大掌柜出入各大生意场,风光无俩,走到哪儿都有人行礼问好。” “你就惨了。” “你……” “你闭嘴!” 刘忠忍无可忍,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奈何动了两下,手脚没有一点力气且疼痛异常,只能跌回草堆里。 他恶狠狠的看着阿棠,“臭娘们,你知道什么,就敢胡说八道,小心我撕了你这张嘴。” “恼羞成怒了?” 阿棠对他的威胁不以为意,“我哪句话说错了?你娘不要你了?你娘被豢养?还是你兄长也坦然的接受了一切,并不将你这个亲兄弟放在心上?” “还是说,不论是张韫之还是你娘,在面临选择的时候,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你哥舍弃了你?” 不断从她嘴里出现‘舍弃’两个字刺激到了刘忠敏感的神经。 让他暴怒不已。 “闭嘴,你闭嘴,不要再说了,我他妈让你闭嘴!” “明明是同样的脸,同样的身形,为什么最终是你被遣去白云观那种不见天日的鬼地方,为什么事发之后,你可以一走了之,却被留在这儿?” “为什么只有你一直提心吊胆,活得战战兢兢?” 阿棠顿了下,凝视着刘忠,叹气道:“说实话,我可怜你,这些故事里,所有的爱恨都和你没有关系,你微不足道,你无足轻重,你……” “从头到尾,只是个没人要的可怜虫而已。” “什么都没变。” 第一百三十一章 徒劳无功,破船 “我不是。” 刘忠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的重复:“我不是可怜虫。” “你是。” “我不是。” “你是。” “我……” “你就是,你把仇恨和怨气发泄在那些与之无关的可怜女子身上,企图从她们身上找到掌控他人人生的快感并以此为荣。” 阿棠声音猛地拔高,瞬间盖过他的,“你用尽手段所求的,不过是被他人看见和记住,可她们最后心心念念的从来都不是你。” “你所做的一切徒劳无功。” 刘忠怔怔的望着她,四肢和胸口的疼痛似乎淡去了,只留下她的话在脑海中徘徊。 徒劳,无功? 两人的对话被周围人听得清清楚楚,他们亲眼看到刘忠的转变,再看向阿棠时,眼中已经带着些复杂的探究和疑惑。 什么叫攻心为上。 原以为是她被刘忠用话语诱骗,怒而杀人,坏了衙门的事,没想到她顺水推舟,反倒把人骗进了自己的圈套里,三言两语挑出了对方的软肋。 一击即中。 好本事啊。 沈岑下意识看了眼自家三弟,便见沈度满眼赞赏的看着她,突然明白了那句‘视她为友’的份量。 “知府大人。” 沈度上前与叔父耳语几句,沈清尧便吩咐人将刘忠拖到一旁监看,着人开始搜索后院。 那片草丛被翻动过,官兵毫不费力的就找到了位置。 找来工具开始挖。 随着松动的土在旁边越堆越高,腐烂的腥味蔓延开来,“有死人。” 众人围了过去。 在他们的努力下,终于将尸骨完整的从土里刨了出来,沈清尧看着那堆白骨,顿感头疼。 “先找东西把他装起来,带回衙门。” 有人应声而去。 官兵们拿人的拿人,装尸骨的装尸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沈清尧屏退左右,只留下了沈度,沈岑兄弟二人,以及阿棠和顾绥四人。 “这次的事多谢几位仗义援手。” 案子查得差不多了,凶手拿住了,线索送到手里,府衙就是个摘现成桃子的人,对方还几次三番救了他的儿子和侄子。 于情于理,沈清尧都应该感谢一番。 他大抵猜到了沈度口中的消息来源就是他们几人,视线在枕溪手中不动声色的扫了眼。 陆梧照例出面,与他寒暄了几句。 顾绥道:“白骨案沈大人打算如何查?” 沈清尧之前听沈度的意思,对方并不想暴露,就以为他们将案子丢给府衙后,不打算再管了。 乍听此问,先是愣了下,思索过后答道:“人是在张家后院找到的,自然要先锁拿主家,查问清楚死者的身份。” “倘若他不招呢?” 顾绥又问。 沈清尧听出他话里有话,顺势道:“这位公子有何看法?” “我识得一人,精通验骨之术,可复原死者生前之貌,愿引荐给大人一用。”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早说啊。 沈清尧暗中松了口气,“那就多谢阁下了。” “客气。” 顾绥和沈清尧简单的说完后,沈度看向几人,“官府那边有什么消息我会告诉你们的。” 阿棠微微点头。 “那我们就告辞了。” 沈清尧父子叔侄三人亲自将他们送到大门外,沈度看到顾绥和枕溪没有骑马过来,又给了他们两匹马,让他们到了地方松了缰绳,马会自己找回去。 几人道谢后,策马离开。 “这些人不一般。” 沈清尧感慨一句,扭头对沈度道:“能和他们结识是你的造化,你要好生珍惜。” 沈度颔首应是。 沈岑觉得交友就应该彼此坦诚相待,听到父亲这番话下意识想反驳,但想起不久前书房的那些对峙,又默默将话咽了回去。 他的三弟已经是能够独当一面的朝廷命官。 是非对错自有考量。 或许他们都应该放手了…… “父亲,你说的锁拿主家是要去沈家捉拿……” 他说不出那个名字。 沈清尧自然清楚自己儿子的脾性,没好气道:“你都听到了还问什么?我已经跟你母亲说了,让你给你收拾好行囊,送你去你外祖父那儿住一段时间,给他老人家尽尽孝心,明天就去。” “我不去。” 沈岑直接回绝,苦笑道:“父亲,我再不成才,也没沦落到不敢面对的地步,朋友一场,哪怕立场不同,我也想送他最后一程。” “外祖父那边……我晚些再去吧。” 他都这么说了,沈清尧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视线触及他脸上惹眼的几根手指印,轻咳一声。 “府衙今夜还有的忙,你先回去吧。” 沈岑点头,行了一礼,看向沈度,“三弟,你跟我一起吗?” “我去府衙。” 事涉白玉观的案子,沈度作为县尉,必须详查,且今晚还要调动人手登门拿人,他得帮忙。 最后只有沈岑一人回府。 张韫之他们赶到张家老宅附近时,不等靠近,就看到了那边冲天的火光还有严阵以待的官兵。 他第一反应就是完蛋了。 刘忠肯定保不住。 他只能期盼着后院的尸骨没有被他们发现,这样的话,好歹还有些转圜的余地。 他领着一群杀手藏在不远处的巷子里。 看到顾家兄妹几人被知府大人送出来,陪同的还有沈岑和沈家另一位公子。 瞧着有些眼熟。 但他一时半会对不上人。 几人走后,张韫之便示意身后的杀手跟上去,找地方动手,“记住,不惜任何代价,杀了他们,一个不留。倘若失手……” “放心。” 领头的人抬起黑巾遮住半边脸,漠然道:“我们这一道有自己的规矩,即便失手也不会被人所俘,更不会把雇主供出去。” “去吧。” 张韫之指了个方向,“从这条巷子穿过去,岔路口往右再往前,很快就能追上他们。” 目送他们离开后,张韫之又看向那老宅门口。 不多时,刘忠被人抬着出来,身后跟着的人手里还拎着一个包袱。 张韫之顿时一阵发晕。 事到如今,他哪里还能不知道,今晚的事是被人做局了,算计他的就是顾绥那几人,只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他们从哪儿知道了章秀宜的事,还以此来试探他。 他惊惶之下失去了理智。 不仅暴露了那尸骨,连刘忠也搭了进去,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只到处漏水的破船,随时都有沉船的危险…… 他该怎么办? 第一百三十二章 阿棠的破绽,截杀 回去的路上,陆梧想起那堆白骨,唏嘘不已,“唉?你们说,那张家老宅的尸骨是谁的?” “章秀宜。” 顾绥语气淡淡。 阿棠闻言,不由得侧首去看他,他端坐在马背上,一手攥着马缰,随着马儿的跑动微微起伏着,所有情绪好似都藏在了那张面具之下。 她确定他不曾听到张韫之与刘忠的对话。 为了避免被她察觉,他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夜色中,隔着那么远,很难在重重遮挡之下窥见院内的情形,更别说两人的声音了。 “你怎么知道?” 顾绥看了她一眼,低声道:“白日惊现章秀宜的那封信,夜里张韫之便赶来了老宅,之后又挖出那具尸骨,其中联系并不难猜。” 他素来见微知着。 阿棠笑了声,没再开口,专心控制着马匹,赶来双白城时骑马造成的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如今再度摩擦,只隐隐有些异样。 她太专注自身,以致于错过了顾绥收回视线前那意味深长的一眼。 “信?那这事儿不对劲啊。” 陆梧难得一下子抓住了问题的关键,“如果那尸骨是章秀宜的,那封信又是谁写的?诈尸了?如果不是字迹十分相似,应该也骗不到那位狡猾的张大掌柜。” “诈尸纯属无稽之谈。” 走在他身侧的枕溪冷声道:“肯定有人在暗处动了手脚,但此事实在令人生疑,这封信像专门冲着张韫之去的,似乎幕后之人笃定了他肯定会自乱阵脚。” “此人是怎么知晓章秀宜死讯的?” “大人。” 枕溪对顾绥问:“你追查到张家老宅时没见到其他可疑的人吗?” 他比陆梧想得更细致,可疑的人不就在他面前嘛! 阿棠嘴角微抽,瞥向顾绥,想看看他准备怎么回答。 顾绥惜字如金,“没有。” “那就奇怪了。” 枕溪垂眸继续琢磨今夜的事,陆梧突然问道:“姑娘,我记得你是和公子一起回来的,穿的衣裳也和晚饭时不一样。” 他上下打量了阿棠一番,虽然夜色黯淡瞧不真切,但她平日里穿的衣裙可比这身要繁琐。 “你们是不是商量好了要一起行动?” 顾绥没吱声,余光瞥向阿棠。 阿棠一噎,思绪飞转,很快便找到了理由,“不是,张韫之看到那封信的神情实在太反常,我觉得有些蹊跷,便想看看他会不会有什么动作,所以暗中去监视他。” “你们俩真是好默契。” 陆梧丝毫没有怀疑这番说辞,看了眼自家公子,啧舌道:“公子也觉得时机巧合,才让三娘去那暗道出口守着,以防万一。” 三娘? 那地方还有其他人? 阿棠一时心绪复杂,原来顾绥给陆梧他们是这么吩咐的,即便看出她行迹可疑,也还是留了余地。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算是糊弄过去了。 “此人闹这么一出,又没有后招……他到底图什么?” 枕溪百思不得其解,陆梧唔了一声,没好气道:“想那么多干什么,反正事实对我们有利就好了,你这人就是太较真,凭白和自己过不去。” 枕溪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好一阵无语。 他还想再掰扯两句,便听顾绥冷淡又平静的声音传来,“多思无益,顺其自然。” 枕溪瞬间噤声。 陆梧摇头晃脑的笑,“看吧看吧,我说什么,凡事看开点,老古板。” “没人比你看得开。” 枕溪无奈叹气,将此事撂到脑后。 四人策马走过中街,进入了靠近沈家的那片林子,夜深风寒,拂过树梢,树叶簌簌而落,打着旋儿在半空中飞舞。 一切好像突然被人按下了暂停。 飞沙残叶定格般凝在空中。 四人不约而同的放缓了速度,马儿在原地踏步,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般,不停的打着响鼻,呼出的热气化作白雾,缓缓散去。 “咻”的一道白光闪过。 转瞬到了几人跟前,枕溪后仰躲过那道暗器,陆梧屈指一弹,长剑出鞘,寒光一闪挡在那飞镖上,当即将它弹开。 “好家伙,这丹阳城的治安不太行啊,到时候得跟沈知府好好说道说道。” 他一掌按在马鞍上,猛地一用力,整个人弹射而起,持剑站在马背上,四下环顾,眼中带着些许兴奋和跃跃欲试,“小老鼠们,快别藏了,来跟你爷爷比划比划。” 话音落。 数道身影从林中窜出,他们黑衣蒙面,脚踩在堆满残枝落叶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粗看竟有些数不清楚人数。 “好大的手笔。” 枕溪缓缓拔刀,嘴里说着震惊的话,面上却没有任何改变,夜色下,阿棠看到他们的刀尖上泛着不正常的水色,亮得骇人,连忙提醒:“小心些,他们刀上抹了东西。” “知道了。” 黑衣人如同尖刀般插入他们中间,目标很明确,那就是将他们分开,逐一击破。 对方人数众多,他们只有四个人。 场面一度混乱。 阿棠看到包围自己的人也不在少数,随手丢出几根银针,银针没入要害,立马倒下三人。 她策马迂回,信手抛出暗器。 解决了七八个人。 但剩下的人数仍旧对她很有威胁,等她将身上的银针全部用完,那些人便提着刀围攻过来,前后左右的刀光如同细密的网,她手上没有兵器,面对这些只能躲避,而马背上受限太多,她被迫落到了地上。 一记刀光朝她脖颈砍来。 来势汹汹。 这些人训练有素,丝毫不因她是个女子便轻视于她,与饮马驿那些人明显不是同一水准,她吃了手无寸铁的亏,几番交手险些中刀,见此时机正好。 一个旋身后仰,险而又险的避开了刀锋,顺势抬脚一踢,正中那人的手腕,他腕部受不住力,落了刀,阿棠用脚尖在刀柄一踹,那刀贴着她的脸朝她身后激射而去。 挡开了身后的刀锋。 而她腰腹用力,以右腿为轴,一个凌空翻转,左脚蹬在那人肩上,借力朝着相反方向扑去,手摸到刀柄,在将那柄刀挡开的瞬间,握刀由下往上,削掉了对面人拿刀的那只臂膀。 血光飞溅。 这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第一百三十三章 意外突生,排不上号 刀光,血色,残影。 兵戈相接的金石之声。 充斥着这片天地。 起先顾绥几人还要分神察看阿棠的状况,发现她应付得过来后,便专心解决面前的人。 顾绥手执软剑,身形如鬼魅游走在人群中,手起刀落,必见血光,枕溪和陆梧也是凶悍无比。 围在周围的黑衣人源源不断的涌来,尸体很快堆了一地。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像是不知疲倦一样,上前搏杀。 “想用人海战术把我们拖死?” 陆梧嗤笑,“再多些人或许还有机会。” 他话音落,气势又拔高一截,这场战斗持续小半个时辰,直到最后,阿棠周边多了一堆的残肢断臂,几乎找不出一个囫囵个儿的人。 其他人身边则是满地的尸体。 那些缺胳膊断腿的黑衣人见到其他三人清扫完各自的战场,朝他们包围过来,眼中浮现抹绝望之色,毫不犹豫的咬破了嘴里藏着的毒囊。 毒液滑过喉管。 刹那功夫,浓稠的黑血从他们口鼻流出,断了呼吸。 阿棠丢开刀,掌心一片黏稠,她蹙眉看着这满地狼藉,短短数日,他们遭遇了两次截杀。 但看顾绥几人的反应稀松平常。 想来早就习惯了。 她还是很不习惯。 阿棠将手随意捏在袖子上擦了擦,待感觉稍微干净些了,刚想舒口气,朝她走去的顾绥就看到一记寒光以诡异的角度朝她后背射去。 一切来的太突然。 几人都以为没有活口了,谁想居然还有人藏着在暗中偷袭,他们离得远,那暗器速度太快,赶不及。 阿棠在听到顾绥声音的刹那,身体先脑子一步做出了反应。 辨别方向,凌空侧翻。 落地的刹那,那暗器贴着她胳膊划过,‘刺啦’一声,裂帛声传来,衣裳被划破了道口子。 但好在没伤到皮肉。 暗器失去了目标,射出一段距离后,跌在地上,这时顾绥也赶到了她身侧,冷沉的盯着她胳膊上的裂口,“受伤了吗?” 阿棠摇头,“你提醒及时,加上我反应快,有惊无险。” 她心中不免后怕。 作为几人中唯一的大夫,万一这暗器上抹了毒,她反应不及一闭眼可能就过去了。 陆梧看她没事,怒气冲冲的朝着发射暗器那人走去,黑衣人见势不对,直接咬破毒馕自尽,就在毒素弥漫的几息里,陆梧找到他,抬起两脚踩在他的手肘处。 骨裂之声传来。 惨叫方起,毒素便蔓延至全身,他一命呜呼。 陆梧犹不解气,胸膛剧烈的起伏着,还想再踩两脚,被枕溪拦住,“死都死了,又感觉不到疼,算了。” “混账东西。” 陆梧骂骂咧咧的朝阿棠走来,看着满地残肢,挠了挠头,说出了很久之前就想说的话,“姑娘,生死关头,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万一再遇到这种情况,下次不一定能躲得过去的。” 他想想就觉得害怕。 阿棠何尝不知道这点,只是她心有顾虑,不好直言,只得苦笑打了个哈哈,把事情含糊过去。 陆梧还想劝,顾绥道:“先检查。” 他一声令下,没人敢违抗,陆梧便和顾绥掏出身上的火折子,照着亮,在黑衣人身上翻找。 等阿棠不适感逐渐散去后。 枕溪在他们的后腰处找到了一枚黑色的梅花印记,陆梧见状,赶忙用剑割开其他人的衣裳检查,“每个人身上都有。” 他回头对顾绥道。 顾绥缓步走过去,垂眸打量,阿棠听到那句黑色的梅花印若有所思,也跟了过去,借着火光看了片刻,踌躇道:“我好像听人说起过,这是江湖上一个杀手组织的标记,叫什么……” “暗香府。” 顾绥接上她的话,阿棠诧异看他,“对,就是暗香府,你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顾绥被她一本正经的反应逗笑,他眼中藏着柔光,声线却一如往常冷清,“你以为绣衣卫只管朝堂之事?” 好吧。 是她狭隘了。 天下之大,处处皆是江湖,有江湖的地方便离不开江湖人,他们虽不像军队那样数量庞大,但因身怀绝技,武力高超,有些又喜欢拉帮结派,一直都是官府的心腹大患。 但这些事官府也没办法一窝端。 毕竟如漕帮、青帮、码头帮这些江湖帮派,与民生深度关联,牵一发而动全身,如少林寺,清丰派之类的武林正统,向来为朝廷所承认,甚至会参与政治站队,地位超然。 再比如丐帮…… 乞丐所在之地,便是帮派,他们永远不会消失,杀不尽,抓不绝,这是朝廷政策改变不了的社会现状,官府最多推行‘以丐治丐’,两相辖制。 而像暗香府这种以杀人为业的组织确实是不容于世,但他们行踪诡秘,狡兔三窟,很难找到大本营。 即便找到了,要彻底清除也是死伤惨重。 所以官府轻易不会与他们大动干戈。 绣衣卫的主旨是镇邪除恶,维系江山稳固,从这一层面出发,收集江湖各大组织的消息也在情理之中。 “暗香府作为江湖赫赫有名的杀手组织,出动这么多人手,价值不菲。” 阿棠道:“会不会是……” 她看向沈宅的方向,就目前而言,他们死了最得益的人就是那里面的。 “不好说。” 顾绥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黑暗中沈宅模糊的轮廓就像是一只沉睡的巨兽,“只能说嫌疑很大。” 陆梧嘀咕道:“我们也没把他逼到要买凶杀人的地步吧?出府的时候我们还特意隐藏了行踪的,要不是为着老宅里藏着的人和尸体,那他为何突然起了杀心?” 张韫之一开始可是打算祸水东引,处理的手段相对柔和。 看得出来并不想与他们鱼死网破。 “这的确是个问题。” 枕溪附和,他刚说完,陆梧就道:“我觉得公子说的很有道理,万一是别人呢?毕竟想要我们死的人那么多,真论起来,张韫之可排不上号。” 阿棠听着觉得好笑,他这话说得一脸骄傲闹哪样? 被人惦记着性命也是值得高兴的事儿? 第一百三十四章 沈瓷的逼问,唯一缺口 枕溪提醒他,“我们现在就是个普通人,谁会花这么大代价取我们性命?” 除非……他们的行踪被曝光了。 念落,他心底一沉。 此行在绣衣卫算得上绝密,知道的人不超过五指之数,倘若真是这个原因,那绣衣卫里必然出了内鬼。 “哎呀,不想了。” 陆梧摆手,一副头疼的模样,转对顾绥问:“公子,这些尸体怎么处理?” “不用理会。” 官府要登门拿人,这些事交给他们处理就好了,不远处就是沈宅,顾绥等人没再骑马,放它们自行回家。 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几人回到存芳园。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沈家大门被官兵敲响,门房的小厮刚拉开门,他们就一窝蜂似的涌了进来。 一部分把守住宅子各个侧门和后门。 禁止任何人随意走动。 另外一部分人横冲直撞的进了后院,在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控制了沈老爷子的昌黎院和张韫之的漱石轩。 存芳园也来了一批人。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在黑暗中犹如催命般,从四面八方传来,顾绥几人早知今夜的变故,回府后没有歇觉的心思,便聚在庭院中闲谈。 他们闯了进来。 看到几人竟然是不久前才见过的,有些错愕,但想起知府父子对他们的礼遇,负责缉拿事宜的传令官还是挥手让他们撤出去。 “不知几位在此,多有冲撞,还请见谅。” 传令官抱拳一礼,“我会吩咐下去,不让人再来打扰。” 他转身欲走。 被顾绥叫住,“拿住人了?” “抓捕的弟兄已经去了,不出意外的话,这会该抓到人了。” 对方态度恭谨的答。 按说官府办差不该跟他们交代,但他摸不清几人的底细,思来想去还是回了。 “方便的话,我想去那边看看。” 阿棠试探的看着传令官。 对方闻言为难的抓了抓脖子,思忖片刻后,下了决心,“几位既然与知府大人相熟,那我便破一次例,你们跟我来。” 走在沈宅种满花木的小路上,周遭火光不停穿梭,陆梧好奇问:“此行负责人是谁?” “是通判蒙大人。” 有传令官带路,他们一路上畅行无阻进了后宅,到了漱石轩外,他先进去通禀,不一会,里面传话让他们进去。 南州通判蒙添是个黑脸包公,个子不高,中等身材,模样很是普通,见到几人上下打量了一番,“你们瞧着有些眼生,不是本地人吧?” 说罢不等顾绥几人接话,他便自顾自道:“反正有知府大人的关系,这些都是小事,想做什么便去吧。” 阿棠挂念沈瓷,闻言颔首一礼,快步入内。 顾绥环顾一周,没见张韫之,淡声问:“嫌犯何在?” “在里面更衣。” 蒙添说着打了个哈欠,神情恹恹,底下的人来回禀时他正抱着他新收房的第六位小妾睡得正酣,惊闻命案,一下子就清醒了。 听闻嫌疑人已经找到了,站在这院子里,瞌睡又找了上来,恨不得随便找张床就倒上去,睡个昏天黑地。 “这么久了还没拿到人,衙门的办事效率也太低了。” 陆梧不禁嘀咕。 蒙添听到他的话也不生气,“衙门尚未过堂定罪,张韫之又素有善名,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陆梧略带嘲讽的勾了下嘴角。 双手环臂,倚靠在一旁的院墙上,透过火光看着里面,堂屋里,张韫之正在穿衣,他动作从容,面色镇定,好似外面乌泱泱的官兵不是为抓他来的。 而是请他去喝茶。 沈瓷面色惨白,坐在桌边,手里的帕子不知不觉被揉成了一团。 出事后到现在,夫妻俩谁也没开过口。 待张韫之换好衣裳往外走,路过沈瓷身边时,被她抓住了衣角,沈瓷抬眸看他,声喑哑:“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犯了什么事?” 张韫之低头,正看到沈瓷烛光下莹润俏丽的脸庞。 她保养的很好。 二十好几的人了看起来仍旧与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一样,皮肤平整透亮,像是剥了壳的鸡蛋。 还是他印象中的模样。 他心里骤然一软,身随意动,微微弯腰,扶着她的肩膀,“扇娘别怕,这只是个误会,待我澄清之后,很快会过去的。” 他话音郑重而认真,沈瓷却不会轻易被他骗过去,她惨笑一声,“倘若是小事,以你的人脉和沈家多年来与官府的交情,根本不会等不到第二日,半夜就来抓人。” “你还想瞒着我。” 张韫之抬手将她鬓边的碎发拨到耳后,温声道:“真的没事,你只管在府中等我回来就好了,我与蒙大人说了,官兵只在外面,不会进这个院子。” “你还回得来吗?” 沈瓷眼底一片哀色,看得张韫之揪心不已,“我定会回来。” 他说完松了手,站直身子,“听话,我得出去了,不能让蒙大人难办。” 他怕自己看到她再心软耽搁,索性瞥开视线。 不妨一只手蓦的抓住他的手腕,沈瓷的声音传来,冰冷生硬,藏着些尖锐的质问,“是不是跟你让小荣去做的事情有关?” 张韫之身形蓦的顿住。 须臾,他转过头,盯着沈瓷,一字一顿问:“你说什么?” “就在前段时间,小荣回了府,就在你书房里,你们还密谈了许久,不是吗?” 沈瓷喉间发涩,“你们这几年间,一直保持着联系,却从不让人发觉,要不是那晚我给你送夜宵,我也被你们蒙在鼓里。” “你听到了多少?” 张韫之眼中陡然露出一缕凶光,一把回握住沈瓷纤细的手腕,情不自禁的加重了力道。 沈瓷吃疼,皱着眉没出声,“我只听到了什么傩神祭,会面,辰兴山……断断续续,没太听清楚。” 她说完仰头看他,“你让他去做的事情是不是很危险,他们找到沈家来,就是因为这些事?所以你才要故意污蔑小荣,企图抛开他和沈家的关系。” “如今事发,官府查到了你头上,是不是!” 她言辞凿凿的逼问让张韫之几乎维持不住风度和表情,他用力抓着沈瓷的手,忍着怒,沉声道:“忘了它。” 他咬牙切齿的说,“不管你听到了什么,从这一刻起全部忘记,一个字也不要提,除非你真的想让沈家被抄家灭族。” 第一百三十五章 反目,一具白骨 沈瓷被他眼里的狠意摄住,乍然生了火气,“你既然知道这是抄家灭族的罪,为何还要让小荣去做?凭着沈家的财富和地位,就算不做那些事,你也能锦衣玉食一辈子。” “你就为了自己的私心把整个沈家拖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张韫之,你真是……欲壑难填,贪婪无耻!” 沈瓷气急,理智还没跟得上,话已经说出口,当听到最后一句时,张韫之面上的温煦霎时裂开,他怔怔的看着沈瓷,似乎不敢相信这样的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扇娘,你……你这么想我?” 明明是初春,张韫之却觉得浑身发冷,连骨缝里都渗着寒气,“我做这些还不是为了你,为了沈家的前程。” “你是为了你自己。” 沈瓷笑中含泪,嗤笑道:“你入赘沈家心有不甘,生怕别人在你面前提到赘婿二字,哪怕父亲将生意交给你打理,哪怕他对你视若亲子,关怀备至,这些信任和情谊都抵不过你那颗卑怯的心。” 她想到最初的那些年,他还不是如今呼风唤雨的张大掌柜,只是一个身无长物的赘婿,他表面装作不在意,实际上任何人的任何议论,都会让他倍感难受。 父亲严令府中人不许再议论此事。 又过了几年,他接掌了家中的声音,逐渐做出了一些成绩,这些刺才逐渐消退下去。 她只当他读着圣贤书长大,自尊心强,想要向众人证明自己,没想到他敢沾手那些要命的生意。 “我卑怯?我有什么好卑怯的。” 张韫之像是被人戳中了软肋,情绪大变,沈瓷看着他的眼神又是愤然又是怜悯,“古语有云,君子使物,不为物使,你太过在意那些琐事,反而将自己和沈家拖入了泥潭。” “府中上下百十来口性命,你要怎么承担?” “早知你性情如此偏激,我和父亲真不该……” 不该什么? 张韫之心痛如绞,目光狠戾的盯着她,“你说啊,不该和我成婚,不该将沈家交给我,是吗?” 他怒极反笑,“扇娘,你心里还惦记着那个人对不对?你从来就没有忘记过他,什么重新开始,什么两不相疑,都是谎话。” “你待我,究竟多少真情,多少假意?” 说到这儿,张韫之的声音低了下去,望着沈瓷的面上似怒似哀,好像被抽干了所有精神。 沈瓷无比失望的看着他,“事到如今,你还不知错,反要抵赖于我?是,我曾钟情于章垣,你娶我时就知道此事,现在又拿来做什么文章?” “我说的是你作为沈家的家主,利欲熏心,剑走偏锋的事。” “利欲熏心?” 张韫之被她气笑了,“你可知你爹当初为什么选了我,你……” “为什么?” “……没什么。” 伤害的话在唇齿间转了转,究竟没有舍得说出口,张韫之苦笑连连,强行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叹道:“事情的严重性我已经说的很明白,你要想送所有人去死,就尽管说吧。” 话落,他头也不回朝屋外走,一把拉开房门。 整个人僵住。 在他对面,少女面如冷月,目光沉沉的盯着她,似乎察觉到了张韫之的异样,沈瓷转过身来,走了几步,也看到了她。 “阿棠。” 沈瓷眼神复杂的往她身后看了眼,官府入府后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她会出现在这儿,本身就说明了许多问题。 “沈姐姐。” 阿棠对她浅浅的笑了下,张韫之目光阴沉的道:“你在这儿站了多久?” “不久。” 阿棠道:“大概也就从你让沈姐姐掂量下要不要说开始。” 沈瓷手中握着张韫之的把柄。 她迅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再看向沈瓷,心中很是歉意,这些事总要将她牵扯进来,张韫之看到她的目光,也跟着扫了沈瓷一眼,或许是对沈瓷的脾性有信心,居然什么都没说,径直走了。 沈瓷目送他远去,官兵应了上来,跟着他往外走。 她失魂落魄的站了许久,收回视线,整理了下自己情绪,对阿棠问:“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阿棠不知该从何说起,一时哑然。 沈瓷见状扯了下嘴角,“事到临头,觉得对我感到抱歉了?” “我利用了你,对不起。” 阿棠能感觉到沈瓷对她真的很用心,正因如此,到了此刻,她才更加难以启齿。 谁知沈瓷默默的摇了摇头,低声道:“人与人之间,谁又不是相互利用,我利用你为我爹治病,你利用我追查自己想要的,说得清谁对谁错呢。” “所以姐姐不打算与官府说实话。” 阿棠轻声道。 沈瓷看着她,问:“那你打算将此事告知官府吗?” 前半截对话阿棠并没有听清楚,但她想来也知道是多要紧的事,她不禁垂下头,神情黯然。 官府若知道此事,沈瓷必然难逃牢狱之灾。 像她这样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进去之后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死。 可要不说,她又怎么对得起白云观底那些枯骨。 她们那么年轻。 在本该阖家美满,受尽娇宠的年岁却被人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尝尽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最终凋零而去。 “我不会说的。” 沈瓷轻声道,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她听,“阿棠,我们心中都有要坚守的东西,即便万般不愿,不得不为。不论结局如何,我都不怪你。” 阿棠看着她坚定的神情,往外面看了眼,没发现章秀宜的踪迹。 她话音一转,问道:“姐姐可知道,他涉嫌牵扯到了什么案子里?” 沈瓷沉默,她打定了主意,知道与否都不会改变的她的心意,可到底还是拗不过好奇。 她想知道,她一心信赖的枕边人到底瞒着他们都做了些什么? “你说。” 阿棠酝酿片刻,怜悯的看着她,声音轻缓:“就在不久前,官兵在张家老宅的后院挖出了一具白骨。” 张家老宅? 白骨? 沈瓷没由来的感觉一阵心慌…… 第一百三十六章 他不该来 “什么……” 沈瓷刚要问,院外突然一阵骚动,有人跑来跟蒙添说了几句话,蒙添怒骂“他这时候捣什么乱”“你们让人拦着了吗”“再派几人过去看看”之类的话。 陆梧几步抢到廊下,“姑娘,昌黎院那位出来了。” 昌黎院是沈老爷子的居所。 他那次毒发后,身体虚弱难以成行,几乎躺在床上全靠汤药吊着命,沈瓷一听立马慌了神,拔腿往外走。 至于白骨什么的,全被她抛在了脑后。 沈瓷走到院门前被蒙添拦住,“官府办差,夫人还是安心在院子里呆着,莫要随意走动,免得刀剑无眼伤了你。”、 “蒙大人,我父亲那边怎么回事?” 沈瓷面色急切,“他一个卧病在床两年有余的人,便是有什么误会,官府也不应派人去搅扰他吧。” “自然。” 蒙添和沈家算是有些交情,即便差事在身,临行前还是特意叮嘱过手底下的人,办事尽量和气些,莫要动粗。 知府那边的命令是锁拿张韫之。 沈家其他人原地待审,不得走动,因此沈老爷子那边他并未派人进去,只让人在外守着。 他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 “夫人放心,他们不会没有分寸的,只是将老爷子劝回去,好生将养。” 蒙添耐着性子劝慰几句,沈瓷听罢却没有半点松懈,急道:“我爹那边离不开人,不如让我过去照看着,反正在这儿禁足和去昌黎院禁足没有差别,大人你也不会交不了差事。 “还请大人通融。” 沈瓷对他屈膝一礼。 蒙添没有吱声,将他们分开禁足也是存着不让他们互相通信的心思,免得给审讯添麻烦。 可沈家平日里的孝敬确实丰厚。 这么多年的交情他不好把事情做的太难看,于是斟酌着要不要答应她,沈瓷见他态度松动,趁热打铁道:“我一个妇道人家,终日围着这一亩三寸地打转儿,外面的事我不懂,但为人子女,我只想陪在父亲身边,这么一点小小的心愿不过份吧?” 蒙添犹豫再三,正准备点头答应,又有人跑来,对他抱拳疾声道:“大人,沈老爷子请您过去说话,他非要出来,我们拦不住。” “蒙大人!” 沈瓷加重语气唤他。 蒙添无奈的叹了口气,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也算是领教到其中的厉害了,他对沈瓷道:“走吧,我送你过去。” 官兵提灯开道。 沈瓷脚步匆忙的走着,阿棠和顾绥几人对视了眼,也跟了上去,从漱石轩到昌黎院这一条路并不算远,步行也就一盏茶左右的功夫。 但沈瓷此时却觉得路程漫长的令人烧心。 好不容易到了,隔着老远她就看到了站在门口摇摇欲坠的父亲,“爹。” 沈瓷飞奔过去,推开拦路的官兵,用尽全力扶住他,“你不在床上躺着养病,出来做什么?” “扇娘。” 沈老爷子还穿着那件细棉做的长袍,脚下的福鞋随意踩着,头发乱糟糟的,一看便知是听了消息强撑着爬起来的,他身上一半儿的重量压在搀扶他的老管家身上。 见沈瓷过来扶住了他的胳膊,浑浊的眼神有片刻的恍惚,后来又像是突然清醒般唤着她的名字,“扇娘,出什么事了,府里乱糟糟的,韫之呢?他没和你在一起吗?” 看守的官兵怕老爷子受不了,一问三不知。 什么都没说。 此刻见到蒙添过来,松了口气退到一旁,蒙添上前对着沈老爷子点头致意,沈瓷不知道该怎么回他的话,还在犹豫,沈老爷子好似也没打算从她这儿得到答案,眯着眼望向蒙添。 “蒙通判,老夫有礼了。” 他颤颤巍巍的想要行礼,蒙添见状一惊,忙抬手扶住他,“您老人家还病着,就别操心这些虚礼了,好生养着才是正经事。” 沈老爷子执意全了礼数。 站直身说:“敢问我沈家犯了什么事,官府要三更半夜闯进来。” “这……” 蒙添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此事。 在丹阳城,没人不知道沈家的情况,老爷子和张韫之说起来是翁婿,实际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老人家是拿张韫之当亲儿子在养。 要知道他犯了事被抓,那后果不堪设想。 “父亲,我们进去吧。” 沈瓷忍着喉咙间的哽咽说完,对老管家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和她一起强行将人扶回去。 沈老爷子却像是猜出了她的想法,连连摇头,执意要一个答案。 蒙添拗不过,只得将张家老宅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沈老爷子听完面容凝重,沉声道:“恕老夫直言,张家老宅荒废多年,后院挖出一具尸骨又能代表什么?你们就能认定这桩命案一定和韫之有关?” “官府例行查问,倘若张大掌柜无辜,定不会冤枉了他。” 蒙添好像很不想应付老爷子,简单劝慰了两句,便催促沈瓷将他扶回去歇息,沈瓷也不想她爹为了这些乌糟事劳心费力,半是劝慰半强迫的将人送了回去。 蒙添吩咐人看守好昌黎院。 “你们几人还要留下?” 顾绥和阿棠几人看了好一会儿父女情深的戏码,听到蒙添这么问,称准备离开了。 沈瓷父女回了屋,他们留在这儿也没什么用处。 蒙添对他们的行踪不感兴趣,似乎只是走个过场,随意的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阿棠他们决定回去睡一觉。 养足精神,明日再看。 这夜,府衙大牢里灯火通明,昌黎院内也是经久未熄,沈老爷子屏退了左右,留下沈瓷一人在内,她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心思早已不知飞到了何处。 “扇娘,去睡吧。” 老爷子劝她,沈瓷沉默些许,看向自家父亲,犹豫了很久还是问了句,“爹,韫之做的事你知道多少?” 沈老爷子目光平静,看着她一言不发。 许久后,他哑声说:“为什么这么问?” 沈瓷垂着眼帘,纤细的手指紧抓着膝盖上的裙子,语气却很镇定,“他的身上沾着你屋子里的药香味,不久前他来见过你,这个时辰,若无要事,他不该来。” 第一百三十七章 颅骨复原,竟然是她! 他来了,官兵也来了。 沈瓷并不是个好糊弄的人,沈老爷子一直觉得,倘若沈瓷是个儿子就好了,可惜她不是。 现在他觉得倘若她再迟钝一些就好了。 这样就能永远开心快乐,不为俗事所扰,做她高枕无忧的女主人。 “扇娘。” 沈老爷子冲她笑了下,仍旧平和慈爱,“你不用管这些,韫之会处理妥当的。” “爹。” 沈瓷不赞同的看着他,“他跟你说了什么,你们到底隐瞒了什么?这个家里,为何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这是为了你好。” 沈老爷子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后,闭上眼,疲倦道:“我累了,你去旁边的屋子里安置吧。” 他一副不欲多说的模样。 如此明显的回避沈瓷哪里能看不出来,她又是伤心又是失落,明明她才是父亲的亲生女儿,现在反倒好像成了一个外人。 只是看着老父亲斑白的双鬓,她把想说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算了吧沈瓷。 像从前那样无数次的相信他们吧,反正许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他们总不会害她。 她这样对自己说了好几遍。 紊乱的心跳终于稍稍回归正常,沈瓷去了旁边的屋子,之前照顾老爷子不回去的时候,她就在这儿休息。 她没有点灯,直接躺在了床上。 许久没有睡着。 对这座城里的许多人而言,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次日,阿棠找了个官兵去给沈度传话,说想见他,沈度找来,带着他们从侧门出府,径直去了知府衙门。 “张韫之不承认命案与他有关,抓回来的那个人也坚持说无人指使他袭击官差,全是私怨,再问其他一律闭口不言。” 沈度带着他们走的小道,避开了人群出没的路线,一边走一边说道:“那人是个硬骨头,积年的老刑名用尽手段拷问了大半夜,仍旧是这么个结果。” “白云观的事呢?张韫之怎么说?” 阿棠问。 沈度叹气摇头,“还能怎么说,一概否认,先说重阳,也就是沈荣离家数年,不知所踪,已许久不曾和他联系,他的所作所为与沈家无关。” “我搬出小山的证词后,他推说此人的话并未能信,就算沈荣曾经潜回沈府,怎么证明就一定见了他,万一是心有挂念回来探亲呢。” “至于沈家那些旧仆就更派不上用场了。” “他们最多证明沈荣不是因为烂赌被老爷子逐出家门,这是沈府的家务事,查到最后各执一词也无从分辨。” 听到最后,阿棠也不禁跟着叹了口气,“所以他一概装聋作哑,全盘否认。” “没错。” 沈度说到这儿脸色逐渐发青,“丹阳城里与他有些交情的官员一早得了消息,已经开始在为他奔走了,不少人去知府那儿打探情况,还有些质疑官府办案程序的,简直乱成一锅粥。” 他早就想到此事不太好办,没想到反应会这么大。 究其原因还是这些年沈家和张韫之在他们身上投入太大了,又喜欢做善事,名声在外,谁会不喜欢这样一个又听话又有眼色的摇钱树? “若一直撬不开那个人嘴,拿不出张韫之涉案的铁证,我们也不能将他扣押太久。” 人一放,再想抓到他的尾巴就难了。 此人做事滴水不漏。 白云观的安排也好,还是对外的联系,他都已经提前抹去,从明面上看,沈家和白云观就是完全没有关系的两个地儿。 如果不是老宅后面那具白骨,他们甚至连抓人的理由都找不到。 说话的功夫,他们走进了州府衙门后面的一处院子。 院门上挂着一个木牌。 上面写着‘敛房’。 沈度引着他们走进去,在其中一个门前站定,房门半开着,一个身材高挑,眉眼英气的女子在里面忙碌。 一张小桌,一个圈椅。 桌上除了一个泥块外,放着些奇形怪状的刻刀,她此时正拿着一柄小刀在泥块上比划着。 “这东西……” 阿棠打量片刻,迟疑道:“从形态来看,怎么和人的颅骨一般无二。” “就是人头。” 顾绥平静的开口,好似对于里面的人拿着一颗人头在手里随意摆弄的场景早已司空见惯,陆梧嘿嘿一笑,“这位就是燕姐,咱们绣衣卫最厉害的女仵作,她有个家传绝学,能够根据人的头骨还原此人生前的相貌。” “那些泥巴也不是寻常的土,而是陶土。” 阿棠诧异的看了眼顾绥,顾绥对她颔首。 像是在肯定这些话。 阿棠眨了眨眼,果然是天地之大,无奇不有,竟然还有这种本事……她好奇的盯着里面的动作,燕三娘似乎对他们的到来一无所察,依旧专注的做着手里的事。 “燕姐验尸后怎么说?” “死者二十岁左右,男性,颈椎有错位,舌骨骨折,是被人扼颈而死。” 沈度将燕三娘的话重复了一遍。 想起验尸时的场景,不由得心生感慨,“府衙的仵作经验老道,办过很多年差,两人的验尸结果趋近一致,且这位燕……姑娘的推断还要更精准些。” “不愧能进绣衣卫的人。” “那当然。” 陆梧与有荣焉,“我们燕姐在验尸这一块可是权威,她手里验过的案子从未出过差错。” 沈度刚想接话,就听一道女子爽朗的笑声传来,“呦,原来在我们多多心里,我的形象这么高大。” 一听到多多这个称呼,陆梧脸一下子就黑了。 枕溪嘴角勾了勾。 燕三娘已经放下手里的头骨走了出来,她先对着顾绥低头行了个礼,“属下的事情已经办完了。” 顾绥点头,“辛苦你了。” 他将燕三娘的住址告诉了沈度,沈度连夜将人请了过来,一直忙到现在。 燕三娘不以为意的笑了下,“大人言重了。” 她是仵作,作用就是验尸,谈不上什么辛苦。 与顾绥说完她才看向陆梧,揶揄道:“陆多多,怎么不说话?不夸我了?” “燕姐。” 陆梧略带不满的瞪着她。 燕三娘只是笑,对他的眼神威胁毫不在意,紧接着视线便转到了阿棠身上,待看清楚后,眼神乍然一亮。、 这不就是白鹤书院前面遇到的那个姑娘嘛! 竟然是她! 第一百三十八章 陆多多,涩目 阿棠被她用这样热烈好奇的目光注视着,想装作看不到都不行,遂对着她大大方方的笑了笑。 她柳眉凤目,肤白胜雪。 面无表情时只让人觉得清冷疏淡高不可攀,一笑起来,眼尾微微上挑,却多了分潋滟温柔的颜色。 似海棠多姿,美艳不可方物。 燕三娘亦对她展颜一笑,陆梧看着两人,“你们认识” "人性真的那么恐怖吗恐怖的让人失去了人心?"束缚在墙上的高庆一人独自喃喃道! 雪山冰场,作为云省最着名的一个景点之一,占地面积极广,整座山脉除了少数险峻区域没有被开发出来,其他地方,全都是游乐场所。 此时,在媒体眼中,罗明真是疯了。在大量引进卡瓦尼和保利尼奥普里茨克之后,阿格里尼翁俱乐部疯狂地开始抢劫威廉二世俱乐部。更令人惊讶的是他们居然赢了基洛夫格勒之星俱乐部。 听到两人同意带自己一起,蓝蓝连忙保证一切服从指挥。就这样,三人背着旅游包,向街后的山洞走去,此时天有点昏暗,阳光都被参天大树遮住了,偶尔有几缕阳光从树叶缝里洒落下来。 直升机离开五分钟之后,火山内部发出了恐怖的爆炸声,这座空前绝后的史诗级火山,爆发了。 "你的目的?"蓝蓝再次问道,她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了,那么现在就是要付出代价的时候,上天很公平、没有免费的报酬! 刘先生心里叫苦不迭,他之所以敢临时加价,就是因为知道这两家人没什么背景,关键时刻只能乖乖就范,这种手段他以前用过很多次,屡试不爽。 当!龙爪牢牢的抓住了匿踪分身剑,就像一个牢笼,将匿踪分身剑给结结实实的困在了爪中。 去年,华斯兰德贝弗伦俱乐部杯基本上都是帕克斯西米奇赢得的,他进入了四强。然而,去年,华斯兰德贝弗伦俱乐部在杯赛中使用了非常强大的防守。 当哨声响起时,整个米亚查体育场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无数华斯兰德贝弗伦俱乐部球迷立即跟进。“我们是冠军”的队歌在梅阿查体育场的看台上飘扬,席卷整个体育场。 狮人拉吉科忽然发现头部出现了触感,冯不知伸手按住了他的脑袋。 慕容晴莞本欲垂眸回避,却在看到那上面的伤痕时,愣住了眼神,那用利器刻下的痕迹,仔细看去,不难辨出,那正是一幅地形图。 不过因为要做其他事情,江明远一直没有对其扩建,当从系统背包内拿出铁栅栏的时候,眼前浮现出一个绿色的放置提示。 “只是,外边这么冷,乱糟糟的,你带着妹妹在这里等,万一吹了风着凉了怎么办”左边戴着团帽的男子一脸担忧。 “你是何人,为何拿走那卷手卷,我到这里来,就是想看看呢。”千叶揉了揉疼痛的肩膀,气道。 事实上,五百年的时间对如今的冯不知已经不算什么,但这首歌曲他依然很喜欢听。 她抬头,正对上男人探究的眼神,男人长得很好看,剑眉星目,刀削般的轮廓,英挺的鼻梁,全身都散发着成熟男性的魅力。 一身昂贵的西装,略显苍白的脸颊,深深塌陷的黑眼窝,足以证明眼前的男子,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现在说漏嘴了,唐宁安的眼睛转了转,心里对自己人说:唐宁安,你要淡定,你一定要淡定。 第一百三十九章 现实与虚假的怪圈 一行人簇拥着沈家父女进了安置泥塑颅骨的那间屋子。 他们站在外面没进去,只用眼神示意沈瓷去看,去沈府请人的衙役告诉沈瓷,衙门找到了一具尸骨,想让她去辨认一下身份。 沈瓷当时就想到了阿棠昨夜与她说的事。 只是她想不明白,一具尸骨而已,和她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一个两个都要在她面前频频提起。 沈老爷子得了信,不顾反对,非要跟着女儿一道来。 此刻也跟在她身后走了进去。 父女俩步履缓慢的绕过桌子,在与那颅骨面对面,看清楚的刹那,沈老爷子瞳孔陡缩,面容微变,沈瓷却看着那颅骨失了神一样,面无表情到堪称冷漠。 她这样的反应让几人心里一凉。 “不会吧?弄错了?不是章秀宜?” 陆梧比着口型,无声的对旁边的顾绥说道,顾绥眯着眼,眸底精光乍现,燕三娘一脸事不关己的坦然平静,反正人像她复原出来了,之后的事情不归她管。 沈度和枕溪与陆梧此刻的心情一般无二。 满心不敢置信。 倘若不是章秀宜,那关在大牢里的张韫之就更加与之没有关系了…… 所有人中,唯有阿棠从头到尾没有动摇过。 她是真正见过十二年前的章秀宜,同他说过话,被他附过身的,这具尸体绝对属于他。 至于沈瓷为何是这么个反应。 她也不清楚。 “沈夫人,你认识此人吗?” 沈度不想胡乱猜测,直接问道。 沈瓷闻言,眼睑微不可查的抽搐了下,却没有说话,她盯着那张脸,从镇定,到狐疑,再到茫然,好像在努力的理解眼前这件事。 “这是泥塑?” 她声音哽涩,没有哭腔,更像是话堵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沈度回应道:“准确来说,它是用那具尸骨的头颅加上陶土,复原出来的。” 他措辞已经是十分小心。 怕刺激到眼前这个过分冷静叫人惴惴不安的沈夫人。 “头颅?” 沈瓷眼神微变,伸手去摸那泥塑,旁边的沈老爷子见状,费力的抓住她的手,“扇娘,这不吉利。” 沈瓷回过头看着他,一言不发。 那样空洞和麻木的眼神沈老爷子只在数年前她收到那封信时见到过,可谓万念俱灰,生不如死。 他鬼使神差的松了手。 沈瓷继续将手指轻轻戳在那张脸上,陶土又湿又凉,戳下去没有半点温度,也不够柔软,被她戳了脸,既不会羞怯,不会恼怒,也不会发烫脸红。 就那样一成不变的,僵硬的,直勾勾的盯着他。 这张脸很年轻。 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他多久死的?” 沈瓷在意这些事,说明她认出了人,只是不愿意道明,此处是沈度的主场,因此包括阿棠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出声,把话语权留给沈度。 沈度回应道:“据仵作检验,此人死时年仅二十左右,大概是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 沈瓷声音有瞬间的发抖,被她很好的掩藏过去,她盯着那张脸,语气冷硬,“大人觉得他是谁?” 沈瓷的反问让沈度愣了须臾,他说:“章秀宜。” 听到这个名字,沈瓷近乎条件反射般喊道:“不是他!” 她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失控,攥紧了不自觉发抖的手,逼着自己看起来冷静一些,又重复道:“这不是章秀宜,对,不是他。” “你的反应告诉我不是这么回事。” 沈度提醒道:“沈夫人,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见过章秀宜,我找你来认尸,是因为你们曾经相熟,但你要不配合的话,我也可以找别人来认。” “我说不是就不是。” 沈瓷梗着脖子,吞咽唾沫时紧张到甚至能清楚的看到她脖颈上的筋骨,“就在不久前,我还收到了章秀宜亲笔写的信,一个死了十几年的人,一具白骨,还能写信吗?” 说着她伸手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连带出一张纸掉在了地上,沈瓷弯腰去捡,动作太快或是晃神,起身时一脑袋撞在了桌沿上,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捂着伤处,而是看向那颗泥塑的头颅。 沈度接在手中摊开来看了眼,看到内容后,俊眉微蹙,“你确定这是章秀宜亲笔所书?” “确定。” 沈瓷道:“我认识他的字,你要不信,我这儿还有一封信,也是他多年前写给我的,你可以对比下。” 两封信。 一封摔碎了少女的自尊和最炽热的爱恋,另一封,改变了她平静的生活,将她推入绝望,饱尝折磨。 “扇娘这等私密之物,你怎好拿给外人看,名声和脸面你都不要了吗?你想整个沈家成为外人的笑话吗?” 沈老爷子作势要阻拦,奈何沈瓷决心已定,不顾他的反对将信塞给了沈度。 她心里慌乱无章,千头万绪理不清楚。 面对着这张熟悉的脸孔,非要做些什么才好,不然她快要被心里烧灼的感觉给逼疯了。 沈度拿着两张纸,左右对比。 至于内容反而没有心思细看,阿棠一直知道有十二年前这封信的存在,却没有见过,凑上前去看。 “顾公子,你以为如何?” 沈度征询顾绥的看法,顾绥视线轻飘飘的扫过去,凝视片刻,沉声道:“这两封信字迹很相近,非出自一人之手。” “我也这么觉得。” 沈度读书尚可,在书法上并没有用心钻研,但他还是分辨出了这两种字迹上细微的差别,信上墨迹有新有旧,不难分辨出写的时间。 “既然章秀宜十二年前就死了,那这封新的信件肯定是有人作假的。” 他如是说。 阿棠闻言太阳穴突突的跳了两下,哭笑不得,事实上,这封新的信才是真正的章秀宜写的。 这话她不好说。 顾绥在听完沈度的话后,第一时间看向了阿棠,既然昨晚她出现的时机和那封信一样莫名其妙,二者之间说不定有什么关联。 他莫名有种感觉。 他说不上来,甚至觉得自己疯了……他竟然觉得那封信是真的! “人过留痕,猜测无用,章秀宜的笔迹应该能找到,找来印证一番就清楚了。” 沈度惊异的看着他,一脸问号。 顾公子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你的下属做的颅骨复原,说人死在十二年前,结果你说我的话仅是猜测,还要找人证实? 怎么。 死人还能写字? 第一百四十章 手札的秘密,字迹 不光是沈度,燕三娘、陆梧、还有枕溪也一脸疑惑的看向顾绥,顾绥目光冷淡,似乎没有解释的打算。 得,就这样吧! 谁叫他官大一级压死人呢! 阿棠看着顾绥镇定从容的样子,猜想他应该清楚自己说的这些话有多荒唐,还能摆出这样的姿态,也是难为他了! 要不是他出面,这会被人架在半空的就是她了。 不得不说她是有些感谢他的。 但一想到沈度他们的反应,她忍不住想笑,为了避免顾大公子尴尬,她只能死死压着嘴角,装作不经意的把视线瞥到一旁。 顾绥余光看到这幕,眉峰微挑。 好啊,这小骗子还敢笑话他? 她惹得事端要他来善后,她还在一旁看起热闹了,好没良心。 “那我就……” 沈度甫一开口,一道颤抖不能自抑的声音横插进来,打断了他,“你们真的确定,这两封信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确定。” 顾绥的话瞬间击溃了沈瓷的理智,她没有大吵大闹,却露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魂不守舍的跌坐在先前燕三娘坐过的圈椅上。 沈老爷子无比担忧的看着她,“扇娘,十多年前的旧事了,你还计较什么,没有任何意义。” 沈瓷目光游离,毫无着落,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谁说没有意义了。” 阿棠看着沈老爷子,冷声说:“这些旧事里,有人流了泪,伤了心,负了诺,诚然只是一时的得失,可这是一条人命。” “他是何人,因何而死,死于何时,对他牵挂之人,牵挂他之人,都有意义。” “不能欺负一个死人说不了话,便随意替他说话,替他去做决定。” “即便如今公道不在,起码也应该有个真相。” “不论多迟,得有个真相才对。” 稀里糊涂过活的人生不论在外人看来有多光鲜亮丽,无忧无虑,那些迷茫惶惑的瞬间,爱恨交织的刹那,都足以将人一次又一次的拖进深渊里。 阿棠说完,沈瓷僵直的视线突然动了下,慢悠悠的移到她脸上。 “你说的对。” 沈瓷轻声道:“此事必须有个真相。” 沈老爷子看了看自家女儿,又看向阿棠,心中无端升起一股怒意,“哪怕将原本安稳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再难回头?这真的值得吗?” “谎言就是谎言,粉饰得再漂亮,再冠冕堂皇它还是谎言,当一个人丧失了分辨真假对错的能力,失去了思考,跟遭人圈养的囚徒有什么区别?” 阿棠冷眼看着他,意味深长的问:“老爷子,你尝过被人圈养的滋味吗?” “你真该尝一尝。” 话音落下,沈老爷子目光微凝,还不及思考清楚她话里的意思,阿棠便不再理会他了。 沈度找人去寻章秀宜的笔墨。 沈瓷道:“我知道哪儿有。” “在哪儿?” “我房间西南角有个刻着兰花图的樟木箱子,箱子底下的夹层里藏着本书,叫做《南溟散札》,上面有他写的批注。” 沈瓷说起这本书,下意识看向了桌上眉眼周正,一成不变的脸,那些同他在一起的画面透过时光的缝隙纷至沓来,搅得她心里翻江倒海。 父亲疼她,但生意忙碌,没有太多的时间陪伴她长大。 她被困在那座深宅大院里,日复一日的等待着。 等待他回来,等待他离开。 旁人觉得她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实际上她内心的孤独就好像一头野兽,时不时的会将她吞没。 是他告诉她,书本上万千世界,光怪陆离,即便不能亲眼所见,透过文字也能窥见一二。 她说她不喜欢那些之乎者也的书,老旧古板,枯燥乏味,实在很难提得起兴致。 他便送了她这本《南溟散札》。 古有一人姓南名溟,自幼爱慕山川风物,在父母的支持下踏遍南境七山六水,将所见所闻所感以随笔的行事写了下来。 汇编成书。 章秀宜说他笔触细腻,风趣动人,他每每读书坚持不住的时候便喜欢翻阅,还在上面做了详实的标注,决意等后面有机会就去书里写着的那些地方看一看。 他把他心爱之物赠予她。 愿她在这深宅之中,也能有一方得以畅游的天地和自由。 无数个日夜她捧着那本书。 想象着他伏案提笔,认真写着批注的模样,暖黄的灯火落在他的眉眼上,显得人清正又秀雅。 他的人和他的字一样。 透着股莫名的正经和温柔。 规规矩矩,像是写在框子里,沈瓷如今想来还记得她用指腹描着他的字,想到有趣处,就抱着书四处乱滚,滚到钗环掉落,头发乱糟糟的披散着。 那样的雀跃,后来的许多年都不曾有过。 她甚至梦到过那个少年,红着脸去跟他父亲求亲,父亲答应了,红烛暖帐,好事得成,她心满意足的躺在他的腿上,听他用温柔轻缓的语气为她读书。 等读到她不认识的地方。 她便央着他去将那个字写出来,用她的书案,她的笔墨,站在她的灯火里。 他对着她笑。 刚一提笔,梦就醒了…… 沈瓷说不出那一瞬的感觉,好像她的心背叛了自尊和恨意,清清楚楚的将那些爱意表露出来。 她憎恶,逃避。 甚至自我厌弃。 周而复始,无休无止,她只好一遍一遍翻出那张决绝信,一个字一个字的看着,将字刻在脑子里,把刀片种在心里。 爱恨随涨。 纠缠不休。 直到一次次将她逼疯……沈瓷觉得有些可笑,她凭着恨意支撑下来的许多年,被那十六个字击溃。 一句不是一人所写。、 让她半生的爱恨都沦为了笑话。 她看不懂了,不明白了,那就再等一等吧,等等看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沈度派人骑着快马去取书。 来回也就花了两刻钟。 当衙役拿着那本《南溟散札》过来时,所有人的心不约而同的悬了起来。 沈度深吸口气,将两封信,并着那本游记摊开放在桌面上。 所有人围作一团。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两相反转,你恨错人了 阿棠凑近观看,两封信和游记上的标注哪怕是细看,也有七八分相似。 剩下的那两分,是个人写作习惯造就的不同。 她看不大出来。 “怎么样?” 她问的是沈度和顾绥两人,两人从视线落在上面后就陷入了沉默,沈度接连翻了好几页,反复对比三方的字迹。 任谁都能看出他的疑惑和焦躁。 他折腾片刻后,任命般丢开手,对顾绥踌躇道:“大概是我眼花了,我竟然觉得游记上的标注和最新的那封信是同一人写的。” 他期盼得看向顾绥,希望从他嘴里能听到不一样的答案。 顾绥沉默不语。 沈度没看错,这俩的确是一个人写的,真正被人造假的是十二年前沈瓷收到的那封诀别信。 陆梧自诩了解自家公子。 端看顾绥的反应,他就觉得沈度应该是说对了,但这不是搞笑吗? 他犹豫许久,回头过去对燕三娘试探的道:“燕姐,要不……你再重新复原一遍?” 燕三娘面色凝重,原本在想事情太诡异了,听他这么说,倒像是怀疑她手里出了差错,当下不悦。 “你不久前才说我手里没出过错。” 陆梧尴尬的抠头,嘴硬道:“我这也是没办法了啊,一个死了十二年的人,写了一封信?你帮我理解理解!” 燕三娘语塞。 这事儿她也无法理解,但她有件事很确定,“此颅骨的主人就是他,绝不会错。” 这个也不会错。 那个也没有问题。 那现在这个事情怎么解释?众人诡异的沉默着,盯着那封信和游记,还有桌上的颅骨,一阵凌乱。 脑子空白。 不知所措。 阿棠当时就想打破僵局,逼迫张韫之出手,没想太多,现在闹出这么荒唐的事她也觉得有些尴尬。 好在……目的也算达成了? 她心里杂七杂八的想着,突然感受到一道视线朝她看来,一抬头便撞进顾绥幽邃的眸底,他审视着她,目光冷静而淡漠。 在那一瞬间,阿棠心跳停顿了。 血液凝固,危机感油然而生,她知道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顾绥知道的事情要比其他人多,也更为敏锐,这是怀疑上她了。 不过鬼魂附身,阴阳交替之事说起来太过匪夷所思,他一个读着圣人典籍长大的公子哥儿应该也不会相信。 这是她最不愿示人的秘密。 他若是执意要追究到底,那他们的合作就要重新考虑了! 阿棠将所有可能和后果预想了一遍,心底逐渐安定下来,坦然又无畏的对上顾绥的视线,好像在说,怎么办,你要揭发我吗? 顾绥与她对视片刻。 无声道:“你睫毛掉到眼睑处了。” 肃然的气氛刹那烟消云散。 阿棠茫然的看着他片刻,反应过来,抬手在眼睛上抹了抹,看着指腹上那根细小的眼睫毛,再看顾绥已经收回了视线,一阵无语。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生气。 总有种被人戏耍的感觉。 顾绥瞥见她恼羞成怒又不得不暂时压住火气的模样,不合时宜的弯了下眼睛。 陆梧突然问道:“公子,你想到什么了,这么高兴。” 其他人纷纷侧目。 被诸多目光打量的顾绥垂目淡道:“……没有。” “没有吗?” 陆梧狐疑的看着他,挠了挠头,不应该啊,他刚才就是觉得他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像是遇到了令他分外愉悦的事。 小气鬼。 居然不告诉他! 顾绥对他幽怨的眼神选择了置之不理。 “说正事吧,现在能确定的是,这封新的书信和游记是出自章秀宜之手,而沈夫人当年收到的信是别人仿造的。” “对于此人,你可有猜测?” 他将话题引向了沈瓷,众人打量着这位自游记送来后一直默不作声的沈夫人,她脸色白得骇人,看不到一脸血色。 纤细的身子隐隐发着抖。 双手藏在桌下,看不清动作,眼睛却盯着那颅骨,一寸也不移开。 在她的眼底,茫然与痛苦交织。 听到顾绥这么问,沈瓷脑海中瞬间浮现了一道人影,她的眼神掺杂着怀疑,阿棠问:“你想到了谁?” 沈瓷沉默。 她道:“是张韫之?” 从结果推论,谁是最大的受益者,便有最大的嫌疑,而且尸骨是在张家老宅发现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他,我记得章……章秀宜以前说过,他们一个是弓长张,一个是立早章,书院里的同窗都说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两人同进同出,形影不离,还曾临摹过对方的字。” “这事儿简单。” 阿棠道:“再对比一下不就知道了。” 要找张韫之的字远比找章秀宜的容易,沈度又着人走了一趟,在张韫之书房里随便拿了些册子。 顾绥和沈度一看。 几乎没有迟疑的,真相大白。 “这封信,是张韫之写的。” 沈度怕她不相信,指着其中一个字道,“你看,他在写竖钩时,转折处会习惯性的加重些力道,继而轻提,章秀宜的字却不是。” 他分别又指了几个字。 沈瓷默不吭声,盯着字看了会,开口道:“张韫之在哪儿?我要见他!” “他此刻在大牢里。” 沈度摇头,“知府大人有命,不允许任何人探视。” 沈瓷想起这些时日发生的事,顺势问:“除了老宅后发现的这桩命案,你们抓他,还有旁的事吗?” 一具白骨,“不值得”府衙大动干戈。 沈度看了眼旁边的沈老爷子,没有回答,自顾自道:“有了这桩命案,张韫之再难脱身。” 那封信,曾阻断了沈瓷和章秀宜的路。 现在将他送上了绝路。 沈瓷闻言,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伤心,嘴唇翕动,未发一言,就在这时,沈老爷子攥住她的手,沉声道:“扇娘,你不用担心,不会有事的。” “有爹在。” 沈瓷不解的看着他,沈老爷子对她笑了下,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她的头发,“韫之性子的底色是阴沉了些,那与他这些年的际遇有关,但他对你是真心的。” “真心?” 沈瓷自嘲的笑了笑,想到她为之绝望的种种,怨气堆砌,刹那迸发:“这样的真心我宁可不要,他怎么敢这么愚弄我,他怎么敢写这封信!” 沈瓷牙齿龃龉,几乎尝到了血腥气。 沈老爷子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怜惜不已,“你恨错人了,这封信……是我让他写的。” 第一百四十二章 父女决裂,为你好 话音落,满室寂静。 阳光透窗而过,落在那泥塑的人相上,他冰冷的眉眼染不到丝毫的温度,像是周遭的一切全然与他无关,沈瓷僵滞许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你说什么?” “是我。” 沈老爷子微微侧首,不敢看她,声音晦涩难明,“我让他写的那封信,我知道他和章秀宜感情好,时常混迹在一起,本来我想找人拿到章秀宜的笔迹,请人临摹……可这种事涉及你的闺誉,流传出去对你不好。” “我便想起了韫之。” “他在找章秀宜代课之前将此人的文章拿给我看过,我对两人的字迹算是有些了解,便找他代笔。” “我看得出来他喜欢你,若要在他们二人之间选一个女婿,我更看好他,他也没辜负我的期望,这些年,他将你保护的很好。” 说到这儿,沈老爷子眼眶微微湿润,视线游离,“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扇娘,我不会害你的。” 沈瓷怔怔的看着她的父亲。 好像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真的认识他,隔了很久,她颤声问:“是不是你……” 后面的话她没有勇气说出口。 但谁都听得出来她问的什么,沈老爷子抿着嘴,嘴唇翕动,良久后转向沈瓷,浑浊的双眼里浮现抹爱怜之色,“扇娘,我是为了你好。” 他没有直接回答。 沈瓷听到这句话,理智轰然垮塌,在沈老爷子想要抬手触碰她的刹那,猛地挥开他的手,捂着胸口跑到一旁,扶着墙吐了起来。 她肩背耸动,看架势像是要把肠子都呕出来。 可她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觉得好恶心。 真的好恶心。 “扇娘。” 沈老爷子看她这样,担忧不已,攥着老管家的胳膊想要过去,被阿棠拦住,“你还是离远些吧,看不出来吗?她现在真的很恶心你。” “你说什么?” 沈老爷子眼睑肌肉绷紧,不敢置信的看着她,阿棠漠然道:“我说,你真的很让人倒胃口。你满嘴为她好,却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过她想要什么。” “我问你。” “你说人是你杀的,你是怎么杀的,何时杀的,用的左手还是右手,杀了人之后又为何要将人埋去张家老宅的后院?” “据我所知,死后埋尸的人选择地点一般会选自己相对熟悉的地方,或是不容易被发现的。” “彼时张韫之还没与沈姐姐成婚,依旧住在那老宅里,你是怎么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把尸体埋在了他家院子里。” “他是你的帮凶吗?” “还有,你杀章秀宜的动机是什么?” “这些问题,你一五一十的回答清楚,全部要记录在案,明堂过审,弄虚作假的后果你承担不起。” 阿棠一口气说完所有话,让沈度找人去拿笔墨,等负责记录的师爷坐在桌案后,提笔蘸墨,等待笔录时,沈老爷子却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说啊。” 阿棠轻笑,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不知道从何说起,还是你根本就编不出来?” 沈老爷子盯着她,良久,哂笑道:“这有什么不好回答,那章秀宜一个穷书生,上有父母要孝敬,传承香火,不可能入赘我沈家,既然不愿付出,没有结果,偏偏又要来招惹我女儿。” “他识相些就该永远回避,而不是给她希望。” “我不能伤害扇娘,那只能选择解决他了,至于何时杀人,就在那章秀宜的宅子里,我去找他,让他和扇娘说清楚,那些话只是他一时失言,不忍心看她折磨自己,是迫于形势的无奈之举。” “他不肯,我还能怎么办?真把女儿嫁给他?” “那晚狂风骤雨,我趁他睡着,悄悄潜进去,掐着他的脖子把他弄死,为了不引火烧身,便将那间屋子整理了一番,做成出行的假象。” “章家那宅子太小,不好埋尸,容易被人发觉,周围又全是人家,不能随意丢弃,思来想去,只有那张家最合适。” “那晚,张韫之带着小厮去了寺庙替他母亲点长生灯,家中无人,我便将尸骨埋去了他们家后院。” “就是这样,你满意了?” 沈老爷子说完,作笔录的人也记完了,杀人时的诸多细节和地点都没错。 阿棠与其他几人对视了眼。 未置可否。 沈瓷却是完全受不了了,“别再说了。” 她呕得胆汁快吐出来,面如菜色,扶着墙勉强站稳身子,“爹,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说的都是真的?” “是。” 沈老爷子认真点头,“事情是我做的,不能让韫之被连累,扇娘,那章秀宜于你而言绝不是良配,我不后悔。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没有错,韫之不论是对你,对我,还是经营沈家的生意,无不尽心尽力。” “他才是最……” “你闭嘴。” 沈瓷看他滔滔不绝,全无悔改之意,那股几乎作呕的感觉又涌上来了,她捂着腹部,惨笑道:“爹,你张口闭口为了我好,实际上哪件事不是为了你自己,为了沈家?” “阿棠说的对,你们真的太让人恶心了。” “你们不肯承认自己的算计和私欲,将这些东西以爱为名牢牢的拴住了我,我那么信任你,那么依赖你,到头来,你让我变得好可笑。” “扇娘……” 沈老爷子眼含忧色看着她,“我是你爹,我得对你的未来负责,我能有什么私心?” “别再说了。” 沈瓷转身朝外走,不想再看到他,走到门边,她对沈度道:“沈大人,我想见张韫之,求你通融一下。” 沈度蹙眉,还是没有答应。 沈瓷的视线在在场之人身上一一看过去,最后凝在阿棠身上,露出哀求之色,阿棠思量许久,看了颓然中强打精神不肯露怯的沈老爷子,以及那桌上的泥塑颅骨。 章秀宜的身影恍惚又出现在眼前。 忧伤的看着她。 这三个人,纠缠半生,确实该有个结果了。 阿棠对沈度道:“要不这样,我跟她一起去,在旁看着,确保不出问题。” 第一百四十三章 吃瓜第一线,对峙 沈度还在犹豫,顾绥道:“让她们去吧。” 他发话了,沈度再有顾虑也只能放行,他吩咐人将沈老爷子带去大牢看管,亲自带着阿棠和沈瓷往大牢去。 顾绥几人则被他安置在了衙门的后堂休息。 “扇娘!” 沈老爷子看到沈瓷头也不回的转身就走,像是要彻底离他而去,这一去,便是父女诀别,再不相见。 他忍不住出声唤道。 沈瓷闻言脚步顿了下,然后毫不犹豫的往前走。 阿棠落在后面,在路过顾绥几人身边时,视线交错,她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示意他们放心。 三人和沈老爷子前后脚离开。 剩下顾绥几人慢悠悠的往歇息的地方走,陆梧左看看,右看看,见大家都不说话,忍不住问:“人该不会真的是他杀的吧?” 若连这个案子都摘出去了,张韫之就真的高枕无忧了。 “他的理由太牵强了。” 燕三娘道。 “没错。” 枕溪附和:“按照他的说法他是被激怒之后杀人,事先没有计划,但他在处理尸身时所犯的风险并不合常理。张韫之正好不在家,他正好要埋尸,哪儿有那么多正好。” “且他的反应也不太对,他在故意激怒沈瓷。” 陆梧听罢,摩挲着光洁的下巴,若有所思,“的确是这么回事,沈瓷都难受得想吐了,他还在人伤口上撒盐,没什么深仇大恨确实办不到这一步,更何况他还是个爱女如命的父亲。” “难为你肯动脑子。” 燕三娘瞥了他一眼,“出来一趟,长进了。” 陆梧对她这说不清是褒是贬的话充耳不闻,权当听不到,直说自己的结论,“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反正都要死了,不如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借此保全张韫之,好给沈瓷留个退路。” 他想到这点,真是被自己聪明到了,抚掌大笑两声,看着大牢的方向,笑完又不禁担心,“你们说沈瓷看出来了吗?” “或许。” 枕溪言语简洁,“她执意要见张韫之。” “嗯?什么意思?” 陆梧一脸疑惑,燕三娘解释道:“她看出她爹打定主意要替张韫之顶罪,这时候去见张韫之,不止是为了章秀宜的死,还有她爹的事。能知道如此详细,两人事先必然合谋过。” “他们翁婿俩还挺有意思。” 陆梧恍然大悟,“沈家经营白云观百年,犯下无数条命案,沈老爷子本身就逃脱不掉,张韫之接手他的生意,做起了人命买卖,如今又摊上了章秀宜这桩命案。” “明明一个两个都是血债累累,万死难赎,还搞起了父子情深那一套,殊不知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他似嘲似讽的笑了声,脚步雀跃的朝前走,“真想一起去看看啊,牢里现在肯定很热闹。” “去吧。” 顾绥突然出声,“将那泥塑给他们送过去。” 陆梧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贱兮兮的冲着他笑,“公子你变了,你这是在拱火啊。” “三人的事,总要有些参与感。” 顾绥波澜不惊的说完,凉凉的瞥了眼他,“你不想去?枕溪……” 他刚唤了一声,陆梧已拔腿就跑。 远远传来他的声音,“公子你好好歇息,我这就去,等我回来讲给你听。” 他身影消失在视野中。 顾绥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燕三娘和枕溪对视了眼,不愧是公子的心腹……大患啊。 大概是嫌他太吵。 给他找点事儿做吧,不然以陆梧的性子,肯定要聒噪个没完。 陆梧去请章秀宜的时候,阿棠和沈瓷已经到了大牢外,沈度让狱卒开了门,带她们过去。 “知府大人那边我自会交代。” 他一句话堵住了狱卒的口,想到沈度的身份,狱卒点头应下,“跟我来吧。” 他在前带路,两人紧随其后。 这是她们第一次来到官府大牢,里面阴暗潮湿,光线不足,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掺着血腥气的霉味。 惨叫断断续续传来。 两侧的牢房里关押着的囚犯看到新来了两个姑娘,纷纷挤到栏杆前,好奇的打量着她们。 “这是犯什么事儿了?” “女人……好久没见过女人了,也不知道谁这么好运,和她们关在一起。” “你就别想了,像这种货色,压根轮不到你。” “吃不着肉,喝点汤也是好的啊,等上面的人玩儿腻了,总能轮到我们。” …… 他们肆无忌惮的品评着两人的身段,相貌,说着荤话,更有甚者还对着她们吹口哨。 沈瓷哪里见过这阵仗,走得战战兢兢。 阿棠环顾了一周后,收回视线,内心毫无波澜,后面狱卒被他们吵烦了,取下挂在腰间的长鞭,左右甩在栏杆上,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闭嘴。” “还敢嚷嚷,是想吃官司了吗?” “皮痒的话,我找人给你们松一松……” 鞭子抽到栏杆上,发出啪的一声响,在狱卒的威胁下,周围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她们终于清静的走到了关押着张韫之的牢房。 牢房收拾得很干净。 其他人床上铺着杂草,他的叠放着被褥,桌上还像模像样的摆了茶壶和茶碗,虽说是最普通的粗陶材质,但也能表明衙门的一种态度。 “扇娘,你怎么来了。” 张韫之听到脚步声,起身走到门边一看,当场愣住,随即神情复杂,那狱卒见到他眉开眼笑,热情的招呼:“茶水可还能入口?要不要重新置办?” “不必,多谢。” 张韫之将腰间的玉牌解下来透过栏杆递给他,“辛苦了,我请弟兄们喝酒。” “这怎么好意思。” 狱卒嘴上说着推拒的话,手已经很诚实的把东西接在手里,小心的揣进怀里,“那你们聊,我就不打扰了。” “好。” 狱卒离开后,张韫之的视线从沈瓷身上移到阿棠身上,须臾,轻声道:“连知府禁止探视的命令都能打破,你们果然来历不凡。” 他装作不知晓他们的身份。 阿棠皮笑肉不笑的道:“运气好而已,正好认识些人脉,行了个方便,我答应了沈大人要在旁看着,二位便委屈些,想说什么尽管说,当我不存在好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狡言善辩,不见棺材不掉泪 说着她装模作样往后退了两步。 逼仄狭窄的廊道里,那两步的距离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张韫之目光深沉的扫了她一眼,未置可否,看向沈瓷。 阳光透过牢房上方小小的窗子照进来。 灰尘浮动。 沈瓷毫无血色的脸在光影中,更加白得骇人,张韫之等不到她开口,轻声哄道:“早跟你说过这事儿是个误会,我处理妥当后很快就回去吗?你怎么亲自过来了。” “牢里憋闷,空气不好,早点回去吧。” 他说话时的语气温和又柔软,像此刻身陷囹圄的并不是他,他只是与平常出门应酬时一样,在这儿稍坐,与人喝喝茶,叙叙话,来去自由。 这份镇定从容戳伤了沈瓷。 她强撑着冷静在与他对视的刹那土崩瓦解,化作冷笑,“你回去的代价便是让我爹替你顶罪?” 一句话落,张韫之神情陡然凝固。 连阿棠也诧异的挑了下眉,两人一见面这样针尖对麦芒的架势,她着实没料到。 她以为要让沈瓷改变主意,还要费些功夫。 早知如此,便让沈度跟着一起进来了,阿棠暗忖片刻,准备叫人去传话,谁知刚朝着那廊道一头望去,昏暗的光线里就传来了脚步声。 声音很急,像是后面有狼在赶他。 陆梧隔了老远就发现了阿棠在往这边看,走近后忍不住嘀咕道:“姑娘,你耳力这么好?” 阿棠没说话,看向他手里的托盘。 上面端端正正的放着那颗泥塑的颅骨。 “你把他送来做什么?” 陆梧道:“公子说三人的恩怨,自然要让他有些参与感。” 阿棠嘴角微抽。 她真的很想问,你家公子认真的吗? 但来都来了,她也不好把人给赶回去,因为其他两人也发现了陆梧的到来,只一眼,沈瓷的视线便移不动,略有些哀伤的看着他。 陆梧怕路上吓到旁人,将他面向自己摆放着。 因此张韫之瞧不见他的真面容,隐约看得出来是个类似于头颅的泥塑,不知对方何意,也没作声。 “我来的不是时候?” 陆梧看三人神色各异,气氛古怪,试探的对阿棠询问道,阿棠便将刚才两人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当然,她径直省去了嘘寒问暖的那几句。 陆梧听完吃惊瞪大了眼睛,“顶罪?” 他瞪眼瞧着张韫之,嘴巴微张,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阿棠看得直冒鸡皮疙瘩,捂嘴轻咳了声,提醒道:“戏演得过了些,太尴尬了。” “啊?这样吗?” 陆梧收起表情,重新整理了下,“我是没想到有人胆子这么大,站在官府的地界上也敢动歪心思,得亏我来了,不然这么一场好戏……不是,好可恶的事情,我就要错过了。” 他与阿棠并排站着,颇有些同仇敌忾的味道。 沈瓷没理会陆梧的玩笑,深吸口气,像是在这泥塑面前,重新捡回了些勇气和力量,她转向张韫之,正欲开口,张韫之生怕她当着两个外人的面说出更惊世骇俗的话来,连忙抢言。 “扇娘,有什么话等我出去再跟你解释,我本身无罪,又何须人来顶罪?更何况是岳父,这其中肯定有误会,你不要被人利用了。” 他说话的时候余光瞥向阿棠和陆梧两人。 不光阿棠他们看到了,沈瓷也发现了,阿棠笑道:“这事儿可和我们没有关系,你不妨先把事情了解清楚再狡辩。” “是啊。” 陆梧附和,掂了掂手里的托盘,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之前的事还能互相通个气,但你入狱之后的事说不定与计划有些偏差呢,多说多错啊张大老爷。” 他话里的戏谑和玩味不加遮掩,张韫之怎么会听不出来,他狐疑的审视着阿棠和陆梧两人,又看了眼沈瓷,在她的眼底,看到了赤裸裸的恨意。 不对。 这情形不对劲。 “到现在你还想栽赃别人。” 沈瓷在他神色变幻中心一跌到底,“张韫之,十二年前,是不是你杀了章垣,模仿他的笔迹写了那封决别信?” 张韫之蓦的抬头。 惊惧之下竟忘了掩饰,等他回过神,为了补救,又故作震惊的问:“扇娘,你在说什么胡话,我杀了秀宜?这怎么可能,前两天不是才收到他的亲笔信吗?” “官府在你老宅后面挖出了一具尸体,经仵作查验,死者章垣,死于十二年前,我爹说,人是他杀得,埋到了你家,而后逼着你写了那封信。” 张韫之一瞬间的脸色变得十分精彩。 他抓着栏杆,手上青筋暴起。 “多可笑,他杀人埋到了你家,逼你写信。” 沈瓷嗤笑不已,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张韫之目光转动,须臾间便恢复了平静,“扇娘你听我说,这事儿不对,有人要害我们,一个人死了十二年,早就化成白骨了,一具白骨凭什么能证明他就是秀宜?” “人是在我家中被发现的,官府怀疑我很正常,我问心无愧,不怕他们怀疑,可岳父太清楚当年的事情了,他相信官府的说辞,以为是我做的,所以承认了一切想要借此保下我。” 张韫之声音急切,“扇娘,你信我,这是一个圈套。” “那可是秀宜啊。” “我们年少相识,同窗数载,谁不知道我们亲如兄弟,即便是当年同时喜欢上了你,我也从来没有主动争抢过……我没道理害他。” “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沈瓷咬牙切齿,眼中有水光在打转,她转过身,看向陆梧,陆梧对她点头,将托盘往前送了送。 沈瓷轻轻抬手,拿着那泥塑,将它转了个方向。 让它面向张韫之。 当沈瓷移步退开,泥塑的五官和相貌在光影中逐渐清晰起来,少年轮廓温柔秀气,连光都分外偏爱他。 泥巴化作血肉,填充了干瘪的颅骨。 十二年的光阴好似在刹那间倒流回去,他眉眼含笑,温柔腼腆的唤着他。 “韫之。” “走啊,我们去温书。” 他朝他走来,走进雷雨夜,与床榻上骇然盯着他的那张脸重叠在一起,张韫之好似听到有人在他耳边对他说:“韫之,你……要,杀我?” 第一百四十五章 自暴自弃,都是你逼我的 张韫之蹬蹬蹬连退了好几步,如同见鬼般看着那泥塑,久久回不过神儿来。 甚至那张脸,还是二十岁左右的模样。 与他死时的年纪一般无二。 像是在提醒着他当时发生的一切…… “你也知道害怕吗?” 沈瓷笑中带泪,水光沿着脸颊滑落,怒意尚未熄灭,恨意就顺着肝肠爬了上来,“张韫之,你骗了我十二年……” “整整十二年!” “我也恨了他整整十二年。” 张韫之时至此刻,终于明白了变故从何而来,大量的证据指向他,老爷子发现无力回天,与他们的计划相去甚远,逼不得已,只得自己揽下一切罪责。 老爷子不清楚他在扇娘面前露出了几次破绽。 以为这样就能保全他。 结果反而让扇娘怀疑他昨夜去找老爷子,是因为发现东窗事发,逼着老爷子替他顶罪,两相误会之下,头上的天便被捅破了。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一具白骨真的被证明身份,还原相貌。 本来这时他应该已经安然脱身了。 “扇娘。” 张韫之话音跟着心头发颤,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讷讷的唤着她的名字,期望能唤起这些年的情份,但沈瓷看他的目光一片冰冷,除了恨意再无其他。 “别这么叫我。” 沈瓷恶心得浑身发麻,“从这些事被掀开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没有任何关系了,我会写好和离书,让人给你送来。” “你要与我和离?” 张韫之愣了许久,不敢置信,“十二年的夫妻情分,就为了一个章秀宜,你不要我了?沈瓷,你这人是不是没有心。” “你的心怎么比石头还要硬!” 面对他的质问,沈瓷异常冷漠,“心硬的难道不是你?他是你的兄弟,朋友,知己,你却为了荣华富贵,亲手断送了他的性命。张韫之,不论你说的如何冠冕堂皇,我不会再相信你的话了。” “一个字也不信。” 陆梧抿着嘴,生怕发出任何一点声响影响到他们,内心已然疯狂,他这趟算是来对了,还真让他听到了大八卦。 再看阿棠。 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 他决定找机会跟她好好说道说道,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干嘛学那老成的作派,一点都不活泼。 他不知道阿棠早在另一个当事人口中听过了这些旧事。 她知晓章秀宜青涩深沉的爱意,费尽心思的筹谋,知道张韫之对他的算计,利用,胁迫,也知道他们都曾为了彼此赴汤蹈火。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 黄土枯骨,红颜不在,但这份情谊始终不曾褪色半分…… “如果他当真拿我当兄弟,就不该同我抢!” 张韫之被沈瓷的态度伤透了心,理智溃塌,怒然吼道:“他要不承认,就一辈子不承认,偏偏给你希望,他分明就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什么叫抢?” 沈瓷被他气笑,“我从来不是你的所有物,是我要追着他,是我喜欢他,从头到尾,只喜欢他。” 她声音铿锵得犹如赌誓,张韫之错愕之余,自嘲的笑了笑,“你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你我夫妻这么多年,你的心里,一直藏着别的男人。” “是又如何?” 沈瓷反问,“当年我收到那封信,心碎欲绝,是你跟我爹说要娶我,不在意这些过往,哪怕我一生都无法接纳你,你也愿意等。” “大婚之夜我与你说过。” “我不确定哪一天能真的放下这些事,若你无法接受,随时可以悔婚,沈家自会给你一笔丰厚的赔偿。” “是你拒绝,现在又拿这些来指责我?” “张韫之,不管你信不信,这些年,我即便不爱你,但我竭尽全力的在扮演一个好妻子,我真的,真的想过要接纳你,才会……想为你生个孩子。” 她说到这儿,喉间哽咽,语不成调,又有些释然:“我想这大概就是天意吧,你我这样靠着谎言度日的人,不配拥有孩子。” “你就在这儿,好好为他赎罪吧。” “我不会再为你隐瞒了。” 话音落,沈瓷似乎一刻也不想看到他,转身就要走,张韫之原本悲痛的神色在听到最后的话时,期待落空,迸发出不管不顾的歇斯底里。 “好啊。” “你告诉他们吧。” 张韫之笑意狰狞,指着阿棠和陆梧,“你告诉他们我和沈荣有来往,从未间断过,你告诉他们,就是我派刘忠去的双白城,那里的一切都是我做的孽。” 他自暴自弃的行为让阿棠和陆梧瞠目结舌,陆梧道:“好家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失了智?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阿棠看着形容疯癫,豁出一切想要鱼死网破的张韫之,又看向紧皱眉头的沈瓷,心想这人真是个疯子。 得不到就毁掉。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这种扭曲的情感实在让人窒息。 沈瓷看他捧腹大笑,面上堆满了报复的快感和疯狂,冷眼看了许久,疑惑道:“你在说什么?什么双白城?刘忠又是谁?” 她看起来一无所知。 茫然的像是被人一把拽入局中的小兽。 张韫之见事情奏效了,哂笑道:“你可以问问你的好姐妹啊,我相信她很乐意为你解答。扇娘。” 他停顿了下,笑意微收,“你永远不会知道我为了你做了多少事,我知你觉得我一心入赘是为了沈家的家财,诚然有部分这个原因,可我真正想要的,是你我初遇时,你站在临水的水榭里,穿着一身藕粉色的衣裙,嬉笑玩闹的恣意。” “张家未曾败落时,我须得读书上进,考取功名,张家败落后,我须得支应门庭,帮扶亲眷,我从来被裹挟着朝前走,没有时间去想其他。” “看到你时,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想要你。” “要你看着我,只看着我……” 他一番真心实意的剖白在此刻的沈瓷看来,不过又是一个谎言被戳穿后的自我找补,毫不在意的被她丢到一旁,她看向阿棠,“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沈瓷的态度令张韫之彻底心死。 他绝望的闭上眼,任由整个人在情天恨海中沉溺,扇娘啊扇娘,你若肯把给予章秀宜的情意分我一星半点,你我之间,也不会走到如今的地步。 都是你逼我的! 第一百四十六章 爱极生恨,刺激 沈瓷是沈家老爷子的掌上明珠,金尊玉贵养了近三十年,几乎万事不用操心,自有人为她鞍前马后。 找的夫婿又能干,对她一片真心。 算起来除了章秀宜那桩事外,生下来至今算得上顺风顺水,可她一贯平稳的生活数日间分崩离析,与她琴瑟和鸣,相互扶持的丈夫成了杀害她心上人的凶手。 一骗就是十二年。 她的父亲为了维护这唯一的女儿,竟想要替他顶罪,沈瓷心中悲愤交加,如滚热油般焦灼难忍。 尤其是在张韫之仿似破罐子破摔的行迹中,她迟钝的嗅到了一些危险,迫切的想从阿棠这儿找到答案。 “为什么不说话?” 张韫之看阿棠抿唇蹙眉,似在考量,嗤道:“你们费尽心思为的不就是这一天嘛,现在又不忍心了?” 他的态度愈嚣张,沈瓷的不安就愈重,“阿棠,你说吧,事到如今,我什么都受得住。” 她说话时看了眼章秀宜的泥塑。 稍微显露的软弱便无声藏了起来。 阿棠看着她,须臾,轻叹口气:“我们追着那根金簪查到的沈家,这件事沈姐姐应该有印象吧?” “是。” 沈瓷屏息,直觉告诉她接下来对方要说的事很紧要,她不自觉的紧张起来。 “那根金簪是在白云观观主重阳的身上找到的,重阳,就是沈荣。” 阿棠起了个话头后,接下来说得十分流畅,“官府在白云观地下发现了一座地宫,里面豢养着许多女子,他们用这些女子泄欲,制药,强迫她们产子,直到榨干最后一点价值,那些女子大多活不过二十岁。” “而用她们血肉制成的长生丹,产下的婴孩,被其用来谋取暴利,我们查到地宫时,除了被斩草除根的人同伙外,逃走了一人。” “此人便是刘忠。” “于昨夜在张家老宅被官府缉拿。” 末了,阿棠补充了一句,“刘忠与张韫之身边的那位刘管事是一母双生的兄弟,模样身量一般无二。” 一番话落,周围鸦雀无声。 沈瓷怔怔的看着他们,秀眉紧拧,好像在竭力理解她话中的意思,什么重阳就是沈荣,白云观,长生丹,豢养女子……这些字眼陌生的像是被人生拉硬拽凑到一起的。 刘管事她知道。 那是张家的世仆,当初和张韫之一起进府的,现在是他身边最得力的大管事,没听说他还有个什么双胞胎的兄弟。 沈瓷脑子一片混乱。 仿佛被人强行塞进去了许多东西,一时间理不出个头绪来。 她本能的说:“小荣,小荣他不会的……” “证据确凿。” 阿棠回应她的只有四个字,沈瓷勉强恢复了些理智,磕巴着说:“他在哪儿,我要听他亲口说。” “他死了。” 阿棠迎上沈瓷略显困惑的目光,正色道:“白云观内讧,他被人所杀,尸体如今还在双白城官衙的敛房里。” “死了?” 其他字眼模糊得耳朵根本捕捉不到,唯独这两个字触及了沈瓷如今敏感的神经,她双眼发红,愣怔的看着阿棠。 阿棠点头,“是,死了。” “小荣死了,章垣也死了……都死了。” 沈瓷嘴里喃喃的念着这些话,忽然愤怒的扭过身子,目光犹如利剑般想要把对方千刀万剐,“张韫之,你害死那么多人,你怎么不去死。” 她扑到牢房栏杆前,抓着粗壮的木头,拼命的摇晃,一时间什么仪态都不顾了,头发也乱了,钗环也掉了,她就那样发疯一样的漫骂着张韫之。 将内心压抑着的痛苦用这种法子宣泄出来。 张韫之揣着手,目光温和,甚至含着笑看着她痛不欲生的模样,脸上说不出的满足和痛惜,他如同往常般温柔的唤她,“扇娘,你又错了。” 沈瓷的动作骤然僵住。 呆愣的看着他。 张韫之用说情话一般蜜里调油的腔调说:“害死沈荣的可不是我,我凭何能指使得动他?你啊,还是那么天真。” 沈瓷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然而此刻她却没心思和张韫之争辩,他话里的意思是说,指使沈荣去做白云观之事的人不是他? 那会是谁? 整个沈家能使唤沈荣的人屈指可数,是谁? “猜到了?” 张韫之看到沈瓷由白转青的面色,看好戏般嗤笑出声,沈瓷被他的笑激怒,一口反驳:“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我沈家不缺钱财,产业遍布,犯不着去做这些见不得光的买卖……你又想骗我。” 沈瓷十分抗拒的收回手,后退两步。 想跟他拉开距离。 好像这样就能让那些残酷的事情离她远一些,再远一些。 “章秀宜的事是我骗了你,但很不幸,这件事我还真没骗你。你不信就去问这位顾小姐,想来他们应该已经查清楚了。那白云观以及底下的生意早已存世百年,百年来,你们沈家的每一笔家资都沾着那些女人的血。” 沈瓷摇摇欲坠,以眼神询问阿棠。 阿棠没说话,但她的反应已经回答了一切,至此,沈瓷再也承受不住,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好在阿棠留意着她的情况,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 张韫之看她痛苦,面上笑容愈发灿烂,“扇娘,你总觉得沈家财大气粗,不缺金银,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何?沈家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要打点,官场上应酬,孝敬的银两动辄成千上万。” “再怎么赚钱的生意也禁不住这么消耗。” “你就没想过银两从哪儿来?” “别说了!” 沈瓷肠胃开始涌动,一阵又一阵的酸水翻涌上来,她捂着嘴,瞥开阿棠的手,扶着墙就开始不住的干呕。 张韫之却不愿意放过她,“你不是怪我瞒着你吗?我现在就是在告诉你啊,不然你怎么会知道我都为了你做过些什么?” “从前我以为你爹选我是看中我对你的心意和才学,直到我开始接手沈家的生意,沈荣被派去双白城,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沈家背地里一直在经营人药生意,贩卖婴孩。” “我那时是觉得真恶心啊。” 第一百四十七章 张韫之的背刺,解语花 知晓此事时他还劝老爷子悬崖勒马,那日夕阳透窗而过,落在两人的身上,老爷子的神色看着有些冷,在橘黄的光晕中,竟让人觉得阴沉。 “岳父,这种生意丧心病狂,有悖伦常,更伤天和,不如尽早料理了,做些正经生意才是正途。” “韫之。” 老爷子那时身体康健,在面对除了沈瓷之外的任何人时,都是威严逼人,他在老爷子的注视中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听到唤他,又情不自禁的抬起头。 便听那面容严肃的长者骤然笑了声,“别学那些酸夫子把书读傻了,什么伦常天和,天知道什么?” “知道我为何在你和章秀宜之间选了你吗?明知扇娘更喜欢那小子,还是始终坚定不移的看好你。” “为何?” “因为心性。” 沈老爷子话说分明,没有与他弯弯绕绕,“那章垣性子纯善不争,像一团春水,看着暖和,摸着却冷,他心中原则啊,道德啊将他锁得太死,路走的太端正,做不成大事。” “你就不一样。” “你家中横生变故,既尝过山珍海味,穿过绫罗绸缎,也尝过家徒四壁,人情冷暖,你有野心,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更清楚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必须付出代价。” “韫之,在现实面前,那些清高是最没用的东西,等将来你大权在握,翻云覆雨的时候,就不会再跟个孩子似的,去想这些没用的东西。” “权力和地位才是一个男人最大的证明。” 张韫之至今都记得沈老爷子在说这些话时的表情,他是那么的趾高气昂,不可一世,后来他尝到了权力的滋味,果真如他说的那样,令人沉迷。 收回思绪,他笑看着沈瓷,“我从前以为沈家做这些,只是为了拓宽财路,可你猜我后来发现了什么?” 张韫之没想要沈瓷回答,自顾自的抚掌笑道:“这桩生意根本就不是你爹手里兴起的,而是自沈家祖辈开始,一直都有这笔灰色收入。” “刺不刺激!” “我追查下去发现了一个更有意思的事,百年前,沈家根本不是什么携家带口逃亡的商户,而是和白云观那些道貌岸然的老东西一样,为了逃脱官府的围剿,改头换面藏起来的一群盗墓贼而已!” 打击接连而来,沈瓷听到最后几乎麻木了。 她揉着胃,扭过头看向笑得不能自已,还不停问她‘有没有意思’的张韫之,眼神空乏,喃喃道:“疯了,你们都疯了……” 盗墓贼。 百年经营的人药生意。 惨死的章秀宜。 客死异乡的阿弟。 还有眼前这个人面兽心,满嘴谎言的夫婿,沈瓷看着他,看他笑,突然也跟着笑了起来,面上几多酸涩和痛苦,只是嘴角还没牵起来,整个人便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阿棠一个闪身在她倒地前把人捞在怀里。 “陆梧,送她出去。” 不用阿棠吩咐,陆梧已经走了过来,他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托盘,“这个……” “给我。” 阿棠从他手里接过来,陆梧手里腾空,打横抱起沈瓷,在张韫之目不转睛的注视中迅速离去。 她捧着托盘,面对张韫之而立。 章秀宜便也随着她的动作看着对方。 沈瓷离开后,张韫之恢复如常,面容冷淡的看着他们,“你们想要的我都说了,还留在这儿做什么?” 他自知脱身无望。 便也不装了。 阿棠道:“你说呢?” “你还瞒着一些事没有抖干净,既然要玉石俱焚,不如做的彻底些,痛快说了,免受皮肉之苦。” “你们果然是为了那桩事来的。” 张韫之也不同她兜圈子,“绣衣卫里能做主的人不是你,想要我说话,让能做主的人来。” 从他嘴里听到‘绣衣卫’三个字,阿棠双目微眯。 “看来那晚的刺杀也是你了。” “是又如何?” 张韫之随意的抖了抖衣袖,玩味道:“易地而处,你们不也是一不做二不休。闲话少说,把人叫来,趁着我还愿意与你们说话,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他俨然一副有所倚仗的模样。 说完再不理她,走回椅子落座,开始气定神闲的给自己倒茶。 好像笃定阿棠会按照他的吩咐去办。 阿棠端着泥塑出了大牢,先把章秀宜的颅骨送去了敛房,和其他的尸骨放在一处,然后又去寻顾绥。 中途正好与安置好沈瓷返回大牢,却被告知阿棠离开的消息,追过来的陆梧相遇。 “沈姐姐那边……” “姑娘别担心,我知道利害,让人派了重兵在那屋子里外守着,绝对不会出问题。” 两人结伴去了顾绥几人休息的地方。 阿棠简单将事情说了一遍,告诉顾绥张韫之要见他,陆梧一听不乐意了,“他算哪根葱,还要我们公子去见他。都被关在大牢里了还这么狂,要我说,先给他把刑狱挨个儿上一遍,让他吃点教训学学说话。” “你还想干嘛?” 燕三娘揪着他的耳朵把人拎到一旁,低声警告他:“公子还没说话,你这么着急做什么,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你给我安静待在旁边看着。” 说完她给枕溪使了个眼色,让他拦住陆梧。 枕溪脚步微移,不多不少,刚刚好挡在了陆梧身前,陆梧看着两人一唱一和,气不打一处来,好男不跟女斗,他忍! 顾绥决定去大牢一趟。 他不知道路线,在陆梧和阿棠之间,毫不犹豫的选了陆梧,却转头对阿棠道:“忙了一上午,你歇会,我们去。” 陆梧:“……” 他不也忙了一上午,怎么没人跟他说一句你歇会…… 偏心鬼! 腹诽归腹诽,他还是一脸欢喜的去了,阿棠找了个空位坐下,堂中剩下她、枕溪和燕三娘三人,初时还不觉得有什么,过了一会,老有人在打量她。 阿棠朝着燕三娘望去,眼神疑惑。 后者爽朗的笑了笑,“姑娘别介怀,我就是难得看到大人身边出现女子,还是个这么漂亮的,觉得新奇,所以没忍住总想看两眼。” 枕溪听她们有说话的苗头。 默默地站起身,朝外走去。 燕三娘瞥见这幕,跟阿棠打趣道:“在大人身边还是挺有意思的对吧?一个毫无眼色的,还有一个……知情识趣的,日子过得热热闹闹,多好。” 阿棠心想,旁的不说,若陆梧在这儿,听到‘毫无眼色’这个评价定是不赞同的,毕竟他对自己的定位一直都是体贴周全的‘解语花’。 第一百四十八章 惊变,死尸 阿棠微微一笑,顺着话茬往下说:“你在绣衣卫呆很久了吗?我看你们很相熟的样子。” “不久。” 燕三娘思索道:“大概两年多吧。” “我和其他人不太熟,相熟的也就他们几个,你也知道陆梧,那是个走到哪儿嘴都闲不住的。” 这点倒是。 阿棠忍俊不禁,见她莞尔一笑,眉眼生春,无限风情,燕三娘眼底划过抹惊艳之色,再想起自家那铁面无情的大人听到这姑娘被人为难时,下意识追问的那一句,她顿觉窥到了些了不得的秘密…… “燕……姑娘……” 阿棠不知该如何唤她,燕三娘道:“我长你许多岁,你就随陆梧他们叫我燕姐好了,咱们以后要相处的日子长着呢,叫姑娘多生份。” “我叫阿棠。” 她自报家门,燕三娘愣了下,她只听陆梧他们阿棠姑娘,阿棠姑娘的叫着,还觉得他们这般唤人家姑娘的闺名不合规矩,结果她就叫阿棠。 阿棠看出她的疑惑,笑着解释道:“我幼年时生了一场大病,许多事记不清楚了,师父捡到我后就为我取了这个名字,所以没有姓氏。” “原来是这样。” 燕三娘了然的点了点头,“你的医术便是跟着这位师父学的?” “嗯。” 话落,堂中有些安静,这么会一直是对方在找话题,阿棠也不好显得太冷淡,遂顺势问道:“那燕姐你呢?你的验尸术是跟谁学的?” “家传的手艺。” 燕三娘提起这些落落大方,解释道:“仵作属于贱籍,一般只能与贱籍之人通婚,且所生的后代不得科举,因此多是世代相传。我爹只有我一个女儿,可不就得传给我了。” 她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阿棠却知道,仵作虽份属衙门,地位却极低,女仵作只怕更难,她想要在绣衣卫那种天子亲卫里站稳脚跟,须得付出比寻常男人十倍的努力还不止。 阿棠正想说什么,耳尖一动,忽然朝外面看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呼喊传入堂中,“阿棠姑娘,阿棠姑娘在哪儿?” 听到有人叫她,她起身快步朝外走。 燕三娘也跟了出来。 来的是牢里的狱卒,看到她们,急忙拱手作揖,“牢里那位公子请您过去,对了,还有个姓燕的姑娘,请她一并去。” 找三娘? 几人心里瞬间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迅速朝大牢赶去,等她们赶到的时候,狱卒挤在张韫之的牢房外,望着里面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牢门大开着。 顾绥和陆梧站在桌边,桌上趴着一人,手边茶盏倒翻,茶水沿着桌子流下去,渗入了地砖里。 “三娘。” 顾绥看到她们,唤了声,燕三娘不假思索的上前开始检查,片刻后,她站直身子,平静道:“死者身体表面无明显外伤,无中毒痕迹,我暂时看不出异常。” 说完她看向阿棠,“你也看看?” 阿棠默默点头,她离开前张韫之生龙活虎,突然人就没了,她一边上前一边问:“你们来时就这样了?” “嗯。” 顾绥声音听不出喜怒,格外平淡,“发现的第一时间狱卒开了门,陆梧上前查探,人已经断气了。” 这时机选的真是太巧了。 “我问过狱卒,自你离开后,无人靠近此处。” 话音落下阿棠还没说什么,陆梧先叫起来了,“公子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怎么能怀疑姑娘呢!” 顾绥:“……” 他决定等回到晏京后,换个长随。 “你是傻子吗?” 枕溪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甚至不想解释,阿棠也是哭笑不得,虽然她很感谢陆梧维护她,但这种时候,总让人觉得他是逗趣的。 “不是怀疑我。” 阿棠道:“他是在陈述事实,没人靠近牢房代表着要不是有人撒谎,那就是张韫之自身出了问题,到底是何缘故,就需要我们仔细去查了。” “啊,是这样吗?” 陆梧干笑两声,对着顾绥露出个谄媚的笑,“我就说我们公子聪明睿智,智计无双,才高八斗……” “闭嘴。” “是。” 牢房内安静下来,阿棠仔细检查了一圈,和燕三娘一样,一无所获,“这样不行,得把他移到敛房去,做进一步的检验。” 燕三娘附和。 他们毕竟不是官府的人,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有人去禀告知府了,没一会,沈清尧带着人过来,已经知晓前因后果的知府大人看向顾绥几人。 “就按你们的意思办。” “府衙会全力配合。” 有知府大人这番话,差役们办事的效率很高,没多久就把人送到了敛房,他们留在外面等结果。 “你打算怎么做?” 阿棠问。 燕三娘道:“先把衣服除了,上下检查一番,看有无暗疾,暗伤或是别的伤痕,实在不行只能开腹。” “开腹?” 阿棠眼露诧异之色,燕三娘以为她听到这些感到不适,连忙道:“这是仵作验尸的一种手段,看脏腑的器官有无病变之类,但所用极少,且开腹要征询死者家属的同意。” “大家认为毁坏尸身是对死者的大不敬,鲜少有同意的。” “但……总要试试。” 燕三娘苦笑,“说实话,我虽然学了很多这方面的知识,但一次都没有上过手,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张韫之死的蹊跷,此事对大人极为重要。 不能含糊过去。 她走出去顾绥商议此事,让他先找人去寻张韫之的亲眷,征询对方同意,事实上绣衣卫办案不必理会这种繁琐的章程。 她没机会开腹只是因为每次死者的死因都相对明朗。 不比这次,全无头绪。 顾绥吩咐人去办,他站在院中,透过半掩的门看到阿棠的衣角,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出声。 “那属下去了。” 燕三娘对他一礼,转身回到敛房。 这里的器具十分齐全,不用格外去找,燕三娘想到待会要把人扒个精光,不甚雅观,便看向阿棠,柔声道:“你在外面等消息吧。” 第一百四十九章 剖尸开腹,藏刀 “我还是留下吧。” 阿棠浅笑,“说不定能帮得上忙。” 燕三娘知道她医术精湛,这种时候有大夫在旁边看着,查缺补漏,有益无害,但想到顾绥对她的细微关注…… 这个念头一生。 燕三娘立马抬手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想什么呢? 别说两人目前而言并无干系,就算有,以大人的性情必然会经过深思熟虑后才挑明,他从不是愿意勉强自己或对方的。 在遇到他之前,她便是一个优秀的医者。 不应该被这些世俗目光困住。 “燕姐?” 阿棠诧异的看着她停在半空的那只手,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来这么一遭,燕三娘尴尬的笑了下,直言道:“抱歉,刚才考虑到一些事,有了不该有的念头,这才想敲一敲,让自己清醒些。” 阿棠何等聪慧。 视线转了一圈便明白过来,“不碍事的,我是医者,男女于我而言并无区别。” “是我想多了。” 燕三娘坦然的接过话,一边开始整理需要的东西,一边说道:“你和旁的大夫不太一样,医者治生,仵作验死,生死之间向来界限分明,很多人忌讳这些,不愿意接触死者。” 阿棠心想,她现在连鬼都接触,更别说死者了。 “人生在世谁都会死,又有什么好忌讳的。” “看不开嘛。” 燕三娘觉得这小姑娘真是很投她的脾性,话不多,人却很爽利,也不忸怩,相处起来很舒心。 “我要开始了。” 话落,她敛容正色,对着死者默哀三息,然后用剪子贴着皮肤,剪开了对方的衣服。 将躯干和四肢袒露在外。 拿帕子浸了酒,一寸一寸的擦过张韫之全身,仔细分辨,没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地方。 燕三娘做事很专注,旁若无人。 阿棠也不打扰,看她检查过全身,口鼻,耳道,指缝,又拿出银针刺入死者的喉咙再拔出,毫无变色之状。 燕三娘盯着那银针看了许久,无奈叹气,转向阿棠,“死者面容祥和,手脚自然伸展,无蜷曲状,既不是窒息死,也不是中毒,难道真的是病死?” “你在沈府住了这些时日,可听过此人有重大疾病吗?” 阿棠摇头,“他说话中气十足,面色红润,看起来并不像是有重疾的模样。” 如果有,沈瓷多少应该提一嘴,或者让她帮忙看一看。 “那就奇怪了。” 燕三娘纠结许久,做出了一个决定,“实在不行,只能剖尸了。” 阿棠看她如临大敌,满面凝重的模样,很怀疑她真到了要动刀的时候,能不能办到。 “我出去问下大人结果如何。” 燕三娘出了敛房,没一会就带回了顾绥的话,“沈夫人那边已经同意了,咱们准备准备,开腹吧。” 她说完对着外面深吸口气。 缓缓吐出。 似是在做心理建设。 然后毅然决然的转过身来走到那一排装着小刀的布囊前,手指在那些不同型号的刀上来回犹豫,迟迟选择不下。 就在这时。 “这些刀具不够锋利。” 燕三娘抬眸,对上阿棠毫无波澜的脸,不知何故,她居然从中听出了一些十分专业的感觉。 “你怎么知道?” 阿棠没说话。 燕三娘看她那样就知晓,此事不好说,所以她换了个方向切入,“阿棠,你是不是有这方面的经验?” 她没有细问原委,只问结果。 事实上这种事情说出去骇人听闻,时人以全尸身来表达对死者的敬重,毁人尸身是重罪,即便是官府要验尸,若对尸体有所损伤,也要提前知会亲眷,获取其同意。 除非是无名之尸,或亲眷皆亡故。 可由官府自行决定。 官府管控都这般严苛,一个在野之人,被人知道她拿人练手,那后果…… 她想到这儿,没等阿棠答复,认真道:“按说这些是你的私事,我一个外人不该过问,但我还是想问你一句,你经手的那些尸体……是否正当所得?” 嗯…… 这个问题问的好。 直切要害。 阿棠觉得她忘记了一件事,尸体哪儿有什么正当所得,说得跟正经生意似的,她知道此事若不说清楚,会在对方心里埋下一根刺,迟早会出问题。 “燕姐,你放心,既不是杀人所得,也不是偷盗所得,不会有任何牵扯纠纷,且最终都被妥善安葬。” 阿棠说完燕三娘的面色明显好了许多。 “那要不这次……你来?” 燕三娘小声的试探道:“我先在旁观摩一番,免得下手没个轻重,毁坏了尸身,反而坏事。” 阿棠犹豫了片刻,点头应下。 “把你的匕首借我一用。” 她看向三娘腰间挂着的匕首,三娘闻言,面色一僵,“你不会要拿它开腹吧?” “是啊。” 阿棠理所当然的颔首,燕三娘苦笑,拔出短匕,拿手握紧刀刃,然后用力一抽,再摊开手掌,掌心完好无损,一片破口都没有。 阿棠一阵沉默。 对面传来燕三娘略显尴尬的笑,“我挂着这匕首就是为了防身,示威用的,没开锋……” “没开锋怎么防身?” 阿棠被她逗笑,燕三娘一本正经道:“当然是没开锋才能防身,如果遇上的是纸老虎看到我的刀扭头就跑了,皆大欢喜,如果遇到的是高手……” “怎么样?” “那我肯定跑啊,我又不会武功,留下来跟他打那不就是羊入虎口,自寻死路,万一被他抓住,我身上带着的刀要真开了锋,说不好还会被他拿来捅我两刀。” 燕三娘很是诚恳的总结,“所以,不开锋最保险。” “……” 阿棠无语过后,甚至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 “那现在怎么办?” 两人四目相对,燕三娘朝外走,“我知道谁有。” 没一会的功夫,她拿了把短刀走了回来,阿棠疑惑道:“你从哪儿找的。” “枕溪的。” 燕三娘朝她得意的挑眉,“之前在绣衣卫衙署,我看到他躲在一旁擦刀了,像这种武器,一般都随身带着。” “这个可以吗?” 阿棠拿到手里掂了掂,还挺有些份量,“勉强可以用,那我要开始了。” “好。” 燕三娘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院外陆梧对里面的紧迫场面毫不关心,用手肘杵了下枕溪,“快说,燕姐怎么知道你身上还有一把刀,那把刀你平常都不让我摸,怎么她一提你就痛快的给了。” “咱们到底是不是兄弟!” 第一百五十章 趁火打劫,头疮 “不是。” 枕溪说着抱着刀还往旁边让了让,一副不胜其扰的模样,陆梧瞪他刚想生气,扭头就走,转念一想说不准这样还真如他所愿了,于是厚着脸皮留下来继续缠他。 缠得枕溪险些拔刀。 陆梧若有所思的打量着他,“枕溪,你不对劲,你该不会是……” “什么?” 枕溪眼皮一跳,下意识的警告道:“你别胡乱说话,否则我饶不了你。” “这么紧张做什么?” 陆梧本来还没觉得什么,但看他如今的反应,反而从中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揶揄的瞅着他,“好啊你,没想到你这人看起来冷冰冰的,内心居然如此……” 风骚两个字还没说出口,被枕溪一把捂住嘴,拉着他往后退了几步。 直到快退出院子,枕溪才压低声音道:“陆梧,有些话能说,有些话说出口就要好好掂量了,你别以为大人护着你我就拿你没办法。” “啧啧啧。看来是被我猜中了。” 陆梧不为所动,嬉笑的与他对视,“你这样沉不住气可就不能怪我了,看来晚些时候我得去跟燕姐好好唠唠,让她知道咱们绣衣卫也不全是兄弟。” 他边说边斜眼睨着枕溪。 那副欠揍的模样让枕溪当即额角青筋直跳,他忍着拔刀砍死他的冲动,深吸口气,“说吧,你想怎么办?” “早这样不就好了,非要威胁我。” 陆梧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比划着,“一个月的零嘴。” “成交。” 枕溪咬牙切齿。 这个饭桶,也不怕肥死他! 听他答应得这么爽快,陆梧觉得自己吃了大亏,连忙改口,“我说错了,是一百天。一百天的零……” “锵”的一声。 龙牙出鞘办存,雪白的刀锋正对着他,枕溪面无表情,“适可而止。” “抠门的男人是讨不到老婆的。” 陆梧心虚的捂嘴轻咳一声,没敢在说一百天的事,枕溪收回了龙牙刀,淡定的捋了捋衣裳的褶皱。 举步欲走。 陆梧连忙叫住他,枕溪面色不善,“又干什么?” “我就是想提醒你一句。” 陆梧双手环臂,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兄弟啊,别说我只会趁火打劫,我作为咱们几个人里唯一有感情经验的人……” “你有什么?” 枕溪轻嗤,“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就你这样的,寺庙念经都不找你。” 陆梧:“……” 他不禁气闷,强行改口道:“谁说理论经验不算经验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反正听我的没错,你说你喜欢谁不好,非得是燕姐……” “说重点。” “重点就是,燕姐这人神经大条,一向又拿我们当弟弟看待,你不说破,就是守在她身边一辈子,她也未必会发现你的心思。” 陆梧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这追姑娘就跟练刀似的,要持之以恒,要有耐心,还得守好自己的刀,免得被人捷足先登了。” 说完他叹了口气,自己反驳自己,“登不登的估计也费劲。” “男人都喜欢小意温柔的,像燕姐这样的脾性,能吃得消的人还真不多,你瞅她每次打我的手劲儿,那像个女人吗?” “她吃秤砣长大的吧!” …… 陆梧越说越来气,枕溪起先还耐着性子听两句,听到最后发现他通篇废话,毫无可取之处,拔腿就走。 陆梧连忙追着他,“我说真的,下次你试试,这不是我冤枉她。” 两人你追我赶,距离近了,陆梧也不敢再胡说,生怕自己的一个月零嘴长腿跑了,再看向敛房内,此时房门已经紧闭。 窗户倒是开着些缝隙。 灰尘在阳光中浮动,照进里面,阿棠拿着刀的手稳稳当当的,只额头渗出了一层薄汗,她没有功夫擦拭,刀尖划破皮肉,鲜血立马涌了出来。 开腹最好用的是三才切的刀法。 以肩胛骨为线,取线中,为天突穴,以此作为起点,沿着腹部向下开口至丹田处。 阿棠边动刀,边为燕三娘解释:“开腹时只沿一条线走。这条线,上起于胸口剑突之下,下止于肚脐之下三寸,乃‘腹白线’,是腹部肌理最薄、血管最少之处。沿此线入刀,出血少,也最能窥得全貌。” “切开皮肉,便是脂肪,要尽量小心入刀的分寸,拿不准的话,就少量多次的轻划脂肪层,直到将它完全切开。” 燕三娘看着那层油黄之物,胃里轻微的涌动着,表面尚且还忍得住,只能寻些话题来,“没想到这人四肢和面部看着瘦削,腹部的脂肪层却很肥厚。” “沈家富贵,平日所食皆是精米白面,酒肉肥甘,加上他久坐不动,出行全靠车马,脾胃无力将气血推送至全身,便堆积在腹部,化成湿浊和膏脂,这种人就是典型的外强中干,上了年纪会有许多毛病。” 阿棠切开脂肪层,又分离了肌肉和腹膜。 鲜血如泉涌。 顺着张韫之赤裸的胸膛流向两侧,燕三娘将护裙给了阿棠,才免去了她衣裳被血沾染的风险。 她下刀干脆利落。 丝毫没有停滞,刀口切处平整流畅,看她动作,犹如是在欣赏一场表演,燕三娘最初还得强忍着不适,后来完全沉浸在她的解说中。 阿棠为她详细说明了各个脏器所在的位置和形态。 每次翻动,周围的膏脂和血液都在随之涌动,看到肝脏时,她道:“死者的肝脏体积较常人肿大约两成,边缘略显圆钝,颜色呈淡黄,用探针轻压,肝脏表面尚存一丝弹性,但已明显减弱。” 阿棠顿了顿,给出结论:“这在医书中,被称为‘肝积’,且已到了中等程度。若任其发展下去,肝脏会变得坚硬如石,神仙难救。但就目前来看,绝不至于立刻致命。” 燕三娘默默将她说的话记下。 随后检查其他脏器时,发现除了内脏脂肪偏高外,没有其他的暗疾。 “开颅。” 阿棠当机立断,燕三娘也不在旁看着了,取过剃发的小刀,开始仔细的将张韫之的头发齐根剃掉。 随着发丝散落在地上。 裸露出来的头皮上出现了大片的红疹,燕三娘疑惑道:“这是什么?皮肤病?” “算是其中的一种吧。” 阿棠倒是很淡定,“南州气候潮热,束发又紧,湿气不得散出,郁于皮下,化成了热毒,久治不愈,便成了发疮,不仅瘙痒难耐,还伴有刺痛感,算是这边的常见病症。” “这边……确实太湿了。” 燕三娘说着便觉得浑身不自在的扭了扭,她可是正经的北方人,北边气候干燥,全然没有这种困扰。 “阿棠。” 她突然紧张的问:“我不会也这样吧?” 第一百五十一章 脑中针,顾绥之怒 “你要担心的话,我可以为你配制些药油用来擦拭,防患于未然。” 阿棠浅笑道。 燕三娘也不同她客气,“那就多谢你了,我请你吃好吃的。” “好。” 她们随口聊着天,很快便将头发剃了个干净,燕三娘开始检查头部,气氛又安静下来,红疹的位置很分散,影响判断,所以她必须十分仔细。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后,燕三娘突然唤道:“阿棠,你看。” “这儿。” 她指着张韫之颅骨右侧乳突的后上方,那里有个针孔大小的血点,阿棠取出银针,将针顺着那血孔送进去,果然没有阻碍。 只是针进了不到四分之一,便堵住了。 “燕姐你让开。” 开颅很麻烦,倘若不是为了检查病理的变化,阿棠也不想开颅,所以在燕三娘退开两步后,她凝气于掌,将掌心贴着那针孔,内力接触的位置流窜进去,触碰到某处坚硬物后,她便开始撤掌。 在巨大的拉扯之下,咻的一声。 阿棠感觉掌心一轻,立马拂袖向无人的地方甩去,一根小拇指长,比普通银针要粗一倍的针顺着那方向激射而去,钉入墙中。 针尾剧烈的震颤着。 “就是它杀了张韫之。” 燕三娘用帕子隔了,费力将针从墙里拔出来,拿给阿棠看,“颅骨可是人体较为坚硬的骨头了,还能被洞穿,可见是高手所为。” 阿棠回忆着张韫之在牢中的坐位和情形。 眼前突然出现牢房上方的那张小窗,暗器是从右侧后上方射来,洞穿颅骨后,切断了颅腔正中的延髓,使得死者瞬间毙命。 对方选择动手的时机是在她离开之后,四周无人的这段空白里。 说明对方应该一早就在外面窃听,随时准备杀人灭口,他应该很清楚张韫之所处的状况并且时刻关注着此事。 在张韫之说起前面那些事时都没问题。 问题出在了他想找顾绥谈的话上。 这样一来什么都能对上了,涉及到军械案的人与张韫之联系后,张韫之知道了他们的身份,所以为求自保,雇人行凶。 而对方在察觉他们盯上张韫之后,也不甚放心,随意准备着舍弃这枚棋子,断尾求生。 当张韫之流露出背叛的苗头时,对方便毫不犹豫的下了杀手。 那么问题来了。 对方又是怎么知道顾绥他们的行踪?陆梧说过不止一次,他们此次是秘密出行,一直没有暴露身份。 知道的也就沈度和双白县令贺平章。 沈度不会走漏消息,至于贺平章,依他看,这人还没有那个胆量敢和绣衣卫掰腕子。 那就是他们绣衣卫内部出了纰漏。 正所谓,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阿棠,我先去把这个拿给大人,同他禀告此事,至于死者……” “交给我吧。” 阿棠回过神来,对三娘宽慰一笑,燕三娘推门出去,留下她开始穿针引线,将剖开的尸体又一层层缝合好,擦拭干净血迹。 等她做好这一切,已经过去了两刻钟。 她推门而出,院中无人,顾绥正站在院外和沈清尧说话,陆梧一个不经意回头看到她,指了指敛房旁边。 阿棠顺着他指得方向看去,便见到一盆清水和一碟子醋。 燕三娘从另一间敛房走出来,对她笑道:“洗洗手吧。” 虽然没沾到血迹,但触碰了死者,还是要清洗一番,这是燕三娘的职业习惯,也正好省了阿棠的吩咐。 她刚准备蹲下身去洗手。 院外传来一阵骚动,阿棠好像听到了沈岑的声音,沈清尧过去后,人声低了,但断断续续的话音总是隔着墙传来。 不一会,沈岑出现在了院门口。 被差役拦住。 他双目微红,脸色却很白,扭头问:“人昨夜才抓进来,到今天就死了,凶手找到了吗?” “爹——” 沈清尧追上来看着他,“这是知府衙门,没有你爹。你擅闯官衙这是要入罪的,沈岑,你可知错?” “我就想见见他。” 本来沈岑是直接去了大牢的,他是沈清尧的独子,名声在外,丹阳衙署里没几个人不认识他,所以一路放行,结果到了大牢却被告知张韫之已经死了,尸体被抬去了敛房。 他如遭雷劈,失魂落魄的赶过来,被自家父亲拦在外面,一顿训斥,丧友之痛痛彻心扉,连带着他的态度也软了许多,“知府大人,人死如灯灭,难道我连送他一程都不行吗?” “不行。” 沈岑不知道这两桩案子的利害,一股脑的往前凑,沈清尧这个当爹的却还没糊涂,不说绣衣卫经手的都是朝廷大案,单说他在白云观犯下的事用八个字来形容,叫做‘丧心病狂,万死难赎”。 现在但凡和他沾上边的没一个有好果子吃。 他不能看着沈岑往火坑里跳。 沈清尧漠然的盯着他,“你先回去,等我办完事,回家后再与你细说。” 沈岑不肯,执意要去看张韫之最后一眼,被沈清尧叫人打晕,抬了回去……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 对丹阳府衙而言,涉及到张韫之的案子还有许多事要收尾,比如桃李庄,比如老七,还有那些被他们贩卖到各处黑窑厂和暗娼馆的孤儿。 而对顾绥等人,辛苦这么久,线索就这样断掉了。 还要面对内鬼。 沈清尧带人走了,说找到了老七的踪迹,要去围剿,顾绥几人站在敛房外,面色无一不凝重。 陆梧道:“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卖了我们,该不会是方行歌那孙子吧?” “不可胡言。” 顾绥冷淡道,“同僚之间,无端猜疑是大忌。” “公子,我知道你一向主张办事要有证据。” 陆梧气愤道:“可现在我们人在南州,他远在晏京,我也没办法查啊,整个绣衣卫里,就他整天不服气,隔三差五的找茬,底下人都在说,三年前若不是你,绣衣卫便是他的了。” “越说越没规矩。” 顾绥冷眼睨着他,“绣衣卫是陛下的绣衣卫,是朝廷的绣衣卫,什么我的他的?这桩案子并非简单的不合或者内斗,而是关乎社稷国本,江山稳固。你凭什么敢说方大人与泄露我们行踪一事有关?” “叛国之罪,株连之祸。” “岂可逞一时口舌之快?” “陆梧,我过往真是对你太轻纵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刘管事危险,借鉴 顾绥说罢,不再看他,转而同枕溪吩咐着事。 陆梧呆愣愣的站在原地,半响没有回过神来,燕三娘看到这幕,快步上前将他拉到一旁,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陆多多,你别怪大人话说的重,你仔细琢磨下,那军械案可是大事,绣衣卫有人牵扯其中已经是很严重了,你还敢胡乱揣测方大人,他是谁?他是绣衣卫副指挥使。” “除过大人,他便是绣衣卫二把手。” “你无凭无据敢把这么重的罪名扯到他头上,先不说这事儿的影响,倘若被有人知道,国仇便成了权欲斗争,那大人所做的一切都成了争权夺利,排除异己,性质便完全不同了。” 陆梧垂首思索着,闷声道:“我知道了燕姐。” “知道就好,晚些时候去跟大人认个错。” 燕三娘苦口婆心的劝道:“我平日里让你谨言慎行并不是做个姿态,而是要知晓轻重,大人他所在的位置太要紧,多少人盯着他,你又是他身边伺候的人,一言一行都有可能成为他人拿来攻讦大人的刀剑,你必须清楚这一点。” “好。” “真的好还是假的好?都记住了?” “嗯。” “那就行。” 燕三娘心满意足的揉了揉他的头,陆梧难得好脾性的没说什么,静悄悄站在一旁。 阿棠旁观了这一幕,只觉得他们感情真好。 虽然看着燕三娘和枕溪平日里对陆梧不太上心的模样,可不止是燕三娘去安慰了他,枕溪的目光也时不时的往他那边扫了一眼。 似是担忧。 “我去看过了,牢房窗户外是片无主的林子,我在窗户附近的树上发现了一些脚印,的确有人在那儿蹲守过。” 枕溪禀告道:“对方杀人用的钢针又是寻常物件,无从查证。张韫之一死,线索就断了。” “我们很难凭这些查到凶手。” “如果不查凶手呢?” 阿棠乍然出声,话里的意思让枕溪和顾绥同时一愣,疑惑的看着她,“凶手为军械案灭口了张韫之,查到这案子和谁有关,迟早就会查到凶手。现在的关键问题是,怎么把断掉的线索给续上。” “你的意思是……换个方向,从军械入手?” 顾绥意外的挑眉。 这倒也是个新思路。 枕溪想不明白大人是怎么猜到阿棠姑娘的意思是从军械入手,但看他们眼神交流,一副十分流畅的模样,他决定还是不要问了。 免得跟陆梧一样。 把自己弄成个傻子。 “那批军械没有交割沈荣就死在了观妙手里,张韫之如今又死了,丹阳这么大,我们去哪儿找?” 枕溪直接顺着结果继续往下说。 阿棠道:“沈荣傩神祭前回了一趟沈府,然后便去与南越探子碰面,我推测这批货应该还在丹阳境内,他只是个传话的。” “张韫之不可能亲自押送军械,转移物资,必然有人替他跑腿料理,军械不能过关卡,大概率藏在城外。” “而此人做事喜欢多层保险,不会藏在自己名下的庄子或产业里。” “如此一来,这个替他办事的人便是最好的选择,既要很得他的信任,也要行动相对自由,不论去哪儿都不会引人怀疑。” 阿棠说完这番话,枕溪吐出三个字:“刘管事。” “对。” 阿棠道:“刘忠在白云观,除他之外,能称得上一句心腹的也就只有刘管事了,他是知道张韫之最多秘密的那个人。” “此人到现在还未回府。” 顾绥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张韫之在知道我们的身份后,会把所有的赌注全部压在杀手身上吗?” 答案是,不会。 “从刺杀到现在不过也就过了一夜,但他若是早几天知道了你们的身份,开始筹谋的话,说不定去送信的人还真能在半途与刘管事遇见。” “回来的时候刘管事那边的事情也办完了,在准备回程。” 枕溪斟酌道:“倘若他和我前后脚启程,最迟今天,也该赶回沈府了。”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 如果人没回来,那肯定就是有了其他安排,或者…… “他有危险。” 阿棠和顾绥异口同声的说道,枕溪看着两人,就听阿棠语速极快的说:“我们都能想到刘管事,对方未必想不到,他敢在官府大牢里杀人说明是个心狠手辣的,斩草要除根的道理肯定懂。” “倘若刘管事在这时候进了丹阳城,或者回到沈府,那就危险了。” 顾绥声音平静,说话的速度却不慢,“作为张韫之而言,他那时候最好的选择就是要么杀人一劳永逸,要么处理掉那批军械,免得被人拿住把柄。” “所以他如果要给刘管事指示,应该是要他处理那批货。” “刘管事未必会进城。” 这样一来,他们双方都在寻找这个人。 谁先找到,谁就拥有了优先权,顾绥对枕溪吩咐道:“待会你去找沈度,让他带人查清楚刘家兄弟的所有讯息,名下有什么资产,具体位置。” “对了,事情做的隐蔽些。” “是。” 枕溪暗自记下,阿棠盯着眼前的空地发呆,顾绥一收回视线就看到她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禁好奇:“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也可以,浑水摸鱼。” 阿棠轻掀眼皮,眼底闪过一抹亮光,“像张韫之那样,利用刘家兄弟,将凶手给引出来。” “你想用刘忠冒充刘管事?” “如何?” “也不是不行。” 顾绥哭笑不得,这小姑娘脑子转得还挺快,“凶手的注意力全在张韫之身上,未必会发现他身边出现的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只是此人要用在何时,还要好生盘算一番。” “那你先想。” 阿棠道:“我想去看看沈瓷。” 说到这儿她看向陆梧,人是他送出大牢的,现在何处总得给她指个方向才是,陆梧看向顾绥,顾绥瞥开了视线,不理他。 陆梧嘴角瘪了瘪。 无精打采的对阿棠道:“姑娘你跟我来吧。” 两人前后脚出了敛房的院门,枕溪回过头一看,燕三娘不见了,四下看了圈,顾绥提醒道:“里面。” 枕溪顺着那半开的门望进去,就见燕三娘弯着腰,侧身对着他们,她旁边的东西被门板挡住了,应该就是尸体。 可她趴在尸体上,离得这么近,到底在干什么? 枕溪心里有些好奇。 他不是陆梧,想了想,还是没有进去…… 第一百五十三章 唯一所求,为他所杀 燕三娘视线游移,一寸寸审视着尸体上缝合的痕迹,皮肉平整,针脚细密,像是用笔画上去的一样。 要不是她亲眼看着阿棠开了腹腔。 还真以为这些痕迹是假的。 她好手艺啊! 只做大夫真是屈才了…… 陆梧说的对,这样的人才,就应该牢牢抓住,千万不能放跑了,光是这一手剖尸术就够她研习许久,只要阿棠愿意教她,她……做什么都甘愿啊! “对了,还有刀。” “刀具也要重新打造一套。” 总不好以后每天都像这样,临时去找人借吧。 想到刀,燕三娘后知后觉的想起来,枕溪的刀还在一旁放着呢,她连忙收起对尸体的兴趣,取了短匕拿去清洗,再用烈酒消过毒后,才递还给他。 枕溪收起短匕,看她满面红光,精神振奋,思忖片刻后问:“发生什么事了?” 她看起来好像不对劲。 燕三娘摸了把自己发烫的脸颊,不禁赧然,随即摆手笑了笑,“没事儿,就是闷太久了,陆梧和阿棠呢?” “去找沈夫人了。” 枕溪简单的说完,看燕三娘心不在焉的点头,想说些什么,思来想去又没有要说的话,索性闭上了嘴。 顾绥看了眼如同一尊泥菩萨一样站在原地不动的枕溪,诧异道:“你还不去?” “哦……是,属下这就去。” 枕溪这才想起自己还有差事在身,连忙对顾绥拱手,拔腿就走,燕三娘看着人一个个都不见了,剩下她和顾绥两人。 “大人,那卑职……“ 她迟疑着的询问自己的安排,顾绥道:“你先回客栈,让掌柜预留四间上房。” 话音落,不等燕三娘回话,他又有所犹豫,“罢了,先等会。” 顾绥去了趟大牢。 燕三娘嫌弃那地方味道太重,就没跟着去,转与阿棠两人汇合。 此时,府衙后堂的排房里。 这里的屋子都是用来给值夜的官员休息的,事发突然,陆梧只能先将人安置在这儿,里外重兵把守。 沈瓷已经清醒。 她靠坐在床边,目光一动不动的盯着某处,眼眶的猩红还没有褪去,面上一片憔悴。 陆梧在屋外止步。 “姑娘,我一个大男人不好进去,怕影响你们说话,我就在外面等你好了。” “好。” 阿棠正是这个意思。 她抬手推开房门,屋内简单的陈设掺杂着书本的陈朽味儿,一张简单的架子床,褥子用料很粗糙,鹅黄色的绸缎铺在它上面,连粗布都显得贵气了几分。 阿棠站在门口,沈瓷靠坐在床边。 听到动静,她眼珠动了下,迟滞的望过来,在看到阿棠的时候,微不可见的一缩,而后就静静的看着。 过了很久,才听她出声:“你来了。” “沈姐姐。” 阿棠心头沉重,没有挪步,沈瓷看她这副神色,突然苦笑了一声,“你来找我定是有事,过来坐吧。” 屋子里只有一张桌子,两张凳子,和一排简陋的书架。 阿棠在离床边较近的凳子上落了座,轻声问:“你现在感觉如何?好些了吗?” “想问什么就问吧。” 沈瓷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左右都是这些事,我从前不知,现在知道了,自然也能撑得住。” 阿棠看她没有勉强之色,思忖片刻后,问她关于张韫之和沈荣之间的事她知道多少,还有傩神祭前夕,沈荣回府那次,两人聊过些什么。 “那根金簪是我送给小荣的。” 提起沈荣,沈瓷眼底掠过抹痛色,“那时候小荣和我爹关系还没到决裂的那一步,有次回府,问起我说要讨一个姑娘开心,什么法子最有用。” “我以为他遇到了喜欢的姑娘,便随手将那根金簪拔下来递给他,告诉他姑娘家大多喜欢首饰珠宝,让他对人家好些。” “也不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沈瓷有些遗憾。 如果当时她能察觉到张韫之和爹爹的心思,及时拦住他们,或许沈荣就不会参与到那些肮脏的事情中去,他也不会死。 “那根簪子都没送出去,想来应该是没成吧,他那性子难得喜欢一个姑娘,快三十了,还没成亲……我本来还在想,如果两人成了,我这个做姐姐的一定准备一份丰厚的见面礼。” 沈瓷喃喃自语。 阿棠知道一切故事的原委,但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沈瓷,沈瓷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问她:“你们在追查的时候可有查到这些?” 阿棠愕然的看她。 沈瓷轻扯嘴角,苦涩道:“你不知道,小荣以前是桃李庄的孤儿,十六岁才被我爹接回沈家,认作义子,后来没多久张韫之他们就进了府,然后开始传出他要被遣送回去的流言。” “他不争不抢,恪守本分,但他也没几天真正快活过,只有在说起那个姑娘的时候,他才是真的高兴。” “我就想知道,他难得想求个什么,最终有没有如愿罢了。” 阿棠想,换作她是喜姑的话,与故友重逢肯定是好事,但若在白云观下,那般难堪的情境和身份,恐怕也难以生出多少欢喜来。 “这根簪子,他送出去过。” 思虑再三,她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那女子名叫喜姑,曾收了这根金簪,后来,沈荣杀了她,又将簪子拿了回来。” “……” 沈瓷瞪着眼睛,瞳孔震颤,“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小荣他怎么会……” “重阳早就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人了。” 阿棠抿唇,须臾后,轻声道:“白云观底被抹杀掉的,不止是那些女子的尊严和性命,还有道德、人伦、人性……我去的时候,那观底地宫之内,囚禁了上百名女子。” “她们衣不蔽体,被人用带着锯齿的手镣脚铐拴在一个小小的囚室里,断腿、毁容、殴打,日复一日的被强制怀孕,她们的骨血全部换成了沈家的金银细软,高门大宅。” “而这,只是被那座地宫抹杀掉的冰山一角。” “白云观下,积骨成山,以那些无辜女子为养料,连树木都长得要比其他地方更加高大茂密。” “若你身处其中,你会爱上自己的仇人吗?” 第一百五十四章 请求,辰兴山 沈瓷闻言头晕目眩,几不能见,“你是说,喜姑……喜姑她竟然是,是被他……” “不是。” 阿棠斩钉截铁道:“在沈荣接手白云观时,喜姑就在那里了,他也并非是什么会爱上羔羊的豺狼,他们早在那之前就认识,比你认识沈荣,更早。” 他们的纠葛随着林中的一道风消散。 想让人知道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既然沈瓷问起,那她想,这世上起码也能多一个了解真相的人,而不是让真相随着波澜被淹没,化作无人问津的一粒沙。 毕竟喜姑也曾和阿妹,肖慧她们一样。 为了所有姐妹的性命,自由,孤身犯险,拼命努力过……她站在了离阳光最近的位置,却选择了背向而行。 直到,身死魂消。 “她,她也是桃李庄的人。” 沈瓷听出了她话中所指,无不错愕震惊,阿棠轻嗤:“是不是没想到,那地宫里的,与他们同出一处的人多不胜数。白云观里问神佛,桃李庄前拜观音,都是一脉相承的贪婪无耻。” “官府已经将桃李庄控制了。” “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 沈瓷听完她说的话,陷入了很长时间的沉默,再开口时,声音涩而轻,“原来是这样,当年小荣也曾求过我爹,问他能不能将一个朋友从桃李庄接出来。” “我爹一口回绝了,还说他既然姓了沈,就要和从前的人事割舍清楚,不要为不相干的人浪费时间。” “为此,他还被罚跪了好几个时辰。” “小荣说,他找回了他曾经想找的那个人……原来是她啊。” 沈荣被沈家收养后,还想接走喜姑? 阿棠愣了下,心中那点微小的波澜很快平复下去,不论情意多真,追溯多久,他害人无数是真,手刃故人也是真。 他后来遇到小山,算计掀翻桃李庄。 为的并不是什么替天行道,只是心中无法承受杀害喜姑的痛苦,便将仇恨的根源转移到了桃李庄,以此来减轻负罪感。 “沈家……到底是救了他,还是害了他。” 是非恩怨沈瓷此刻也说不明白。 “都是他自己的选择罢了。” 阿棠毫不留情的道:“他在沈家和良知中,选择了沈家,在白云观和喜姑之间,选择了白云观,没人逼迫他。” “是啊,都是自己的选择,要自己承担因果。” 沈瓷念叨着这句话,说着说着泪流满面,神情却格外平静冷漠,“这么算的话,我沈家满门性命都不够赔付这么多条血债。” “阿棠。” 沈瓷看向她,低声道:“我是沈家女,自幼享受锦衣玉食,与家族血脉相承,自当为先祖和父辈欠下的孽债承担责任,与沈家同葬。” “可沈府中还有许多无辜的人。” “像青檀她们,她们卖身沈家,干的都是伺候人的活计,一辈子随着主子困在后院里,没见过四方院墙之外的天地,只懂得斟茶倒水,柴米油盐,她们和这些案子无关,不应该被牵连。” 她话音艰难,望着阿棠,“我不求旁的,我只求你能不能替她们求个情,放她们一条生路,也算是做件善事。” 阿棠闻言沉默。 这案子是丹阳城的大事,自有知府处置,她一个外来人,一介白衣,人微言轻,如何能去求情? 涉及利益之事,便是有她和沈度的交情也未必管用。 “阿棠,我求你。” 沈瓷说着就要起身,被阿棠一把按住,“沈姐姐,你这是强人所难。” “我只有这个办法。” 沈瓷自嘲的笑了笑,“我知道你在此事上很难左右结果,可你身边的那位顾公子可以,倘若是你的话,我想他愿意听也不一定。” “像沈家这种犯了事的大户,家奴会作为财产由官府清点,再行发卖,可沈家的案子一旦被翻出来,那是犯了众怒,他们背上沈家的记号,下半辈子就完了。” 听到财产两个字。 阿棠不适的皱了皱眉,作为大夫,师父教她的第一课就是人命千金,不分贵贱,可她所在的世道决定了人就是分为三六九等,高低贵贱。 奴仆是私家之贱。 他们是可以分割的财产,是用来买卖的货物…… “他们未必能理解,可我知道你能,阿棠。” 沈瓷静静的看着她,“你有仁善之心,懂得怜悯和人命可贵,所以我想求你试一试,哪怕最终被拒绝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阿棠踌躇须臾,最终将此事应承下来。 转而问起了他们关心的话题,沈瓷交待的很清楚,将知道的所有事,事无巨细的说了一遍,说到傩神祭,辰兴山什么的,阿棠立马警觉,再追问时,沈瓷却摇了摇头。 “我当时太紧张,也没能听得太清楚。” 不论如何,这好歹是个重要线索,阿棠确定没有遗漏之后,起身告辞,她走到门边,被沈瓷突然叫住。 “阿棠。” 阿棠回过头,沈瓷望着她,“关于那封信……我实在想不明白,一个死了十二年的人,怎么会写出这封信来……” 大概这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阿棠也是沈瓷唯一一个愿意提起这些旧事的人。 阿棠手扶在门框上,下意识蜷了会,很快舒展开来,轻道:“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字是他的,信是他的,只是这封信来的迟了些,这样想就够了。” “我听说人死后是有魂魄的。” “他含冤而死,执念不散,说不定就在你身边陪了你许多年,只是你看不到呢……” 那晚之后,在沈瓷的周围,再不见章秀宜的影子。 或许是,消散了吧。 因何散去呢? 阿棠心中隐隐有个猜测,但此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对着呆愣住的沈瓷笑了下,推门而出。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驱散了屋中的沉闷之气。 沈瓷从袖中摸出那封信,在床上一点一点的抚平了上面的褶皱,一遍遍的看着那些字,想到阿棠的话,嘴角牵起抹笑。 是啊,那些还有什么重要。 “唯你一人。” 她等了许多年,终于等到了这句话,即便是以这样难堪的方式,这样破碎的境遇,她还是觉得很高兴。 等她下了死后。 去了地府。 再遇到那个人,她一定要给他一耳光,骂他是个骗子,然后……捧着他的脸跟他说,对不起,误会了你这么多年。 两相抵消,我们,黄泉路上,能不能一起走。 第一百五十五章 麻烦,了断因果 “姑娘,谈完了?” 陆梧迎了上来,燕三娘也在旁边,阿棠与他们打了招呼后,没看到顾绥的身影,奇怪道:“你们公子呢?” “去大牢了。” 燕三娘回答。 这时候大牢里他能感兴趣的大抵就是刘忠,阿棠又问:“枕溪回来了吗?” “还没有。” 陆梧说完,视线绕着她打转儿,“姑娘,你是不是有事情?” 不然好端端问枕溪做什么? 阿棠笑笑,“刚才沈姐姐说了些事,我觉得有用,想找人商议一番。” “我啊。我不行吗?“ 陆梧觉得她都能问起枕溪了,那和他说不也是一样的嘛! 他兴冲冲的指着自己,阿棠想到他奇怪的关注点和令人惊叹的脑回路,最终还是决定再等一等。 陆梧很不服气。 “姑娘,你该不会觉得我还比不过枕溪那货吧?” “绝无此事。” 阿棠一本正经的回答更像是欲盖弥彰,陆梧更难受了,本就被一向敬重的公子刚训斥,又惨遭打击,整个人像是蔫巴的茄子一样耷拉下去。 “那就辛苦你去找枕溪。” 阿棠不忍他如此颓废,给他找了个活计,陆梧一听是去找枕溪,还没来得及亮起的眼神瞬间又黯淡下去。 阿棠见此忍俊不禁。 他到底在跟人家枕溪较什么劲儿啊! “你过来,我有事让你传达给他……” 阿棠招手把陆梧叫到跟前,以手遮挡,与他耳语几句,“记住了吗?” 陆梧知道她不是要自己去叫枕溪回来后,精神就好多了,再听事情有进展,立马喜上眉梢,忙不迭点头。 “我这就去了。公子那边你们帮我说一声。” 目送陆梧离开后,阿棠和燕三娘对视一眼,相视而笑,燕三娘道:“这臭小子都快弱冠了还这么不稳重,哎!” “也没人规定弱冠之后就一定要稳重啊。” 阿棠笑着往陆梧离开的方向瞥了眼,“我瞧他这样也挺好。” “你……喜欢他这种性子?” 燕三娘诧异道。 “喜欢啊,大大咧咧,热情四溢。” 阿棠说完,燕三娘眼神微动,意有所指:“我还以为你性子安静,会喜欢更自持稳重的人呢。” “自持稳重者,心思难猜,相处起来难免耗神,比较麻烦。” 阿棠认真思索一番后,坚定的道:“我还是更喜欢一根筋的。” “你别说,陆梧还真是,哈哈哈哈。” 燕三娘大笑出声,嘴角刚咧开,不经意的一瞥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某人,他长身玉立,通身一派淡然之感。 但不知怎的,总叫人瘆得慌。 她嘴角压了压,抿成一条直线,心里不住的犯嘀咕,他这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她们应该……没有说什么很过分的话吧! “大人。” 燕三娘对顾绥所在的方向抱拳一礼,阿棠这时才留意到他,面不改色的迎了上来,“我有事想与你商量。” 顾绥颔首。 他瞥了一眼燕三娘,本想让她先退下,谁知看过去时,人已经站远了,甚至比看到他的时候更远。 燕三娘对上他的视线,露出一抹克制的假笑。 还对他作了个‘你们自便’的手势。 顾绥收回视线,凝视着眼前这人,脑子还在回想她刚才说的那句“心思难猜’‘难免耗神’‘比较麻烦’,嘴里却条件反射般说:“什么事,你说。” 阿棠先将辰兴山的事说了一遍。 告诉他她已经让陆梧去给枕溪传话了,重点留意刘管事和这个地方相关的消息。 顾绥表示她处理的很妥当。 “还有吗?” 阿棠顺势说了沈瓷为那些家奴求情的事,顾绥听罢明白了她的意思,斟酌片刻后,“此事我会与沈知府交涉,当今陛下主张仁政,不兴株连之祸,等官府彻查后果真无辜者,可赦。” 阿棠愣了下。 “怎么?” 顾绥看出她的异样,直接问道,阿棠看着他,倒也没掩饰,坦然道:“你答应得太爽快了,我有些反应不及。” 这种时候倒是老实。 问什么答什么,一点不怕得罪他。 顾绥哭笑不得,好在有面具遮挡,看不出什么情绪,“我在你心中就是这样冷血无情,毫无怜悯的人?” “不是你,是绣衣卫。” 阿棠径直答道:“掌国家之刀刃者,软弱纯善不能成事,自有一番规矩律条不能违背,此事又要干涉地方政务,算是越权,两条理由,都很麻烦。” “你想多了。” 顾绥盯着她瞧,半响后轻笑一声。 阿棠确确实实的听到了他胸腔震动,笑声醇厚又轻快,“你啊,有时候就是把事情想得太复杂,我已说过,要他无辜,可赦,这是前提,不违背绣衣卫的铁条律令。” “再者,这只是一桩小事。” 说到这儿,顾绥眸光闪烁了下,旋即平静,声音更轻,“沈清尧是个拎得清楚轻重的人,只需一句话而已,他不施暴政,还能得个贤名,还能让我承他一份情,何乐而不为?” “没什么麻烦的。” “顶多算两相抵消。” 阿棠纠正他,“你连人证带嫌犯送了两桩大案给他,摘现成的桃子,都还没管他要人情呢。” “你说的对。” 顾绥愉悦道:“所以放心吧。” 这么说来,阿棠总算了却了一桩心事,正事说完了,两人并肩往后堂走去,准备找个地方坐下来等枕溪那边的消息。 走了一半儿后,顾绥骤然出声。 “你既然怕麻烦,为什么还是答应了。” 阿棠短暂的怔了下,勾唇一笑,“活着也很麻烦,我不能为了省事,就不活了吧?” “……” 言之有理。 “我开玩笑的。” 她脚踩在青石砖铺成的路上,坚硬牢固,但底下承托它的土壤却是松软的,阿棠深吸口气,轻笑道:“我是怕麻烦不假,可有些时候……不能总视而不见的……” 毕竟,她不是瞎子。 她看到了那些常人看不到的苦,思念,真心,用这双手写下了解开沈章两人十二年心结的那封信。 她想。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也算是了结她和章秀宜的这段因果——不要让无辜之人再为沈家送命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围困,插翅难飞 顾绥余光瞥见她嘴角噙着的笑,无奈中又透着几分释然,她心里好像藏着许多事,有时候很好懂,有时候怎么都看不明白。 他们在后堂等消息。 在此期间,燕三娘去外面买了些吃食,几人简单用了午饭,直到日头开始西移,枕溪和沈度他们回来了。 还带回了刘家的消息。 “刘家爹娘几年前因病双双去世,刘管事给他们办了丧,之后不久就变卖了祖产,在城外购置了几亩上等的水田和一处小院,位置就在辰兴山附近,对外说是买来养老的。” “可那个位置相对偏僻,荒无人烟,实在不是养老的好地方,而且像他这样的大管事,大概率沈家会为他荣养,这个理由过于牵强。” “我们再三筛选后,觉得此处最可疑。” “现在要过去吗?” 沈度问。 顾绥点头,“让府衙的人跟着去,把刘忠从牢里调出来,和我们一起,再给他换身衣服。” “好。” 沈度着人去安排,并未细究原委。 府衙人多,还要把消息放出去,等弄完这些又过去了些时间,衙门外备了马,除过沈度外,只剩了三匹。 可他们有五个人。 燕三娘后退,“我就不去了,我这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顾绥允了。 还多了一个人,阿棠想着要不她留下算了,还没开口,陆梧就对枕溪道:“那你也别去了,燕姐一个人呆在这儿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你留下保护她。” 枕溪挑眉。 燕三娘对这番说辞很无语,“我不需要人保护。” “你需要。” 陆梧神情郑重道:“现在敌暗我明,你和我们一起出入,那就是一伙儿的,万一他们抓了你想逼我们就范怎么办?留下吧,保险些。” 燕三娘撇嘴,不情不愿的叹了口气。 枕溪见状,一脸不满的盯着陆梧,那眼神似乎在说,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陆梧对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闹,听我的! “姑娘必须去啊。” 陆梧双管齐下,对阿棠道:“我们此去凶险万分,万一有埋伏呢,万一有暗器呢,万一暗器上淬了毒呢,等你得了消息再赶过去,说不定我们都凉了。” “所以,姑娘你可千万要保护好我的小命啊。” 阿棠:“……我去。” 一件小事,他嘴上差点就把自己送走了。 至于吗? 枕溪对此也是很无奈,他把自己说的那么弱不禁风,搞得跟他没认识阿棠姑娘之前连任务都不敢出。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绣衣卫是泥捏的。 “走吧。” 几人翻身上马,由沈度领路,朝着辰兴山赶去。 大队人马走街串巷,引起了无数轰动,百姓们提前好远就纷纷避让,“这几天怎么回事?官府的动作也太多了。” “沈家都被围了。” “不止哦,听说桃李庄那边也全是官兵,真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连他们这样的人家都打上了主意,该不会官府没钱了,想找个借口打秋风吧!” “瞎说什么。” “我姨父在衙门里当差,听他说,这两家是摊上大事儿了,闹出了人命官司,被上面发现了。” 话音落,周围其他人围了过来,拉扯着那人,“到底怎么回事,你把话说清楚些,那可是沈家和桃李庄啊,出了名的大善人,啥时候沾过这些官司。” “太详细的我也不知道。” 众人切了一声,正要散去,男人见状话音一转,急忙道:“但是我知道,两家犯的案子还有联系,绝对不是吹牛,不信你们等着看,过不了多久,官府就会出公告的。” “这两家啊……要完蛋咯。” 他说的幸灾乐祸,双手揣在袖子里,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众人见他说的笃定,将信将疑的走开了。 同样的事情在丹阳城不同的地方上演。 无数小道消息穿梭在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就像是在酝酿着一场风暴般,等到成型的时候,注定要闹得天翻地覆。 他们出了城,一路往辰兴山疾驰。 辰兴山在丹阳城往双白的方向出四十里的样子,青山绿水,草木葳蕤,他们顺着官府留档的地契找到了水田的位置,又顺着密林朝前走,约莫两里地后,才在山脚下找到了一处用泥巴墙围起来的院子。 院子占地很大。 左右两侧和正面都是屋舍,院中空荡荡的,除了贴着墙根的地方有几辆板车外,什么都没有。 屋内隐有人声传来。 “这都多久了,怎么还没动静,货不要了吗?” 一人埋怨,随即响起了另一人的声音,“急什么,生意成不成又不耽搁我们兄弟吃喝。” “就是啊,皇帝不急太监急。” “怎么能不急。” 最先说话的那道声音再度响起,“做了这么几年,这还是第一次过了约定的时辰没有人来接货,就怕是出了事。” “你们别忘了,这些箱子里装着的可不是寻常东西,真被人发现,那是要掉脑袋的。” “呸呸呸,乌鸦嘴。” 同伴骂道:“你就不能盼点儿好,万一是对面的有事耽搁了呢,偶尔一两次也不是没可能。再说了,能弄到这些东西的人能是什么小人物?那都是有靠山的。” “是啊,你就别胡思乱想了,等到有了信儿,自然会有人来通知咱们,在那之前,我们就好吃好喝好睡,守好这些货,等交割完,我请你们去凤凰小筑喝一杯,再找几个妞。” “哎?这个主意好。说好的你请客,到时候可别赖账。” “你把我赖三当成什么人了?” “玩笑,玩笑嘛,来喝酒。” 他们扯着嗓子说话,在这深山密林里,自然不怕有人听到,这间院子方圆十里之内没有人家,最是安全不过。 所以他们放开了肚子吃喝。 一个个面红耳赤,舌尖僵直,反应迟钝,根本没发现外面来了人,等到有人听到动静时,扶着墙坐起身,“马,马蹄声……” “大哥!” “该不会是东家来了吧!” “快快快,快别喝了。” 一阵踢里哐啷的碎响后,几人互相拖拽着起身,踉踉跄跄的拉开门,结果门一开,人傻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刘忠的杀意,不再隐藏 “大,大哥,不是东家。” 酒劲儿上来,眼前有些模糊,一个侏儒揉了揉眼睛,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头,总觉得是自己的幻觉。 旁边有人骂他:“废话,那是什么东家,是官差。” “该死。” “还真被你这个乌鸦嘴说中了,官差怎么来了。” 为首的郭田啐了口唾沫,数了下对面的人数,惊吓之下酒瞬间醒了大半儿,浑身开始冒冷汗。 这样的阵仗出城,怎么也没人提前给他们报信。 难道……东家出事了! 这个念头一闪,郭田险些站不稳,他看了眼身边的这些个兄弟,强打着精神,抱着那万分之一的侥幸堆笑问道:“哪阵风把官爷吹来了,不知你们所为何来啊。” “认识此人吗?“ 沈度示意底下的人把刘忠推上前,刘忠一个趔趄,险些没站稳,当他的面容曝露在众人眼前时,那侏儒惊道:“东,东家……你怎么……” “闭嘴吧你。” 郭田扭头怒骂,心中怵寒。 果然是出事了。 一听他们的话,顾绥和阿棠也明白了,那位刘管事还没回来,沈度一确定没找错地方后,立马吩咐人开始拿人搜查。 官兵拔了刀,对方也不肯束手就擒。 双方当即交上手,这些人看起来像是跑江湖的,身上有些功夫,缠斗了一会后,双拳难敌四手,最终还是被抓了。 官兵在屋内找到了十几个箱子。 沈度把人赶出去,只留下阿棠他们几个,打开箱子一看,里面装的全是弓弩,制作精良,大小、份量、样式、绝非私家小作坊能做出来的。 “这,这是军械!” 他突然想到顾绥微服暗查的事,再看着眼前这片军中制式的兵器,只觉得遍体生寒,“丹阳到双白,再往外,就是与南越的交界线。” “他们,他们怎么敢……这可是通敌叛国的重罪,株连九族都不为过。” “谁知道呢。” 陆梧嘲讽的扯了下嘴角,“这世上总有些狼子野心,欲壑难填,难以常理度之。此事尚属机密,尽量不要外传。” 沈度点头,刚应允完,突然想起来一事,“既是机密,为何还要这么大张旗鼓的把官兵带过来,他们方才翻查时开过箱子,必然有所猜测。” “随便他们猜好了。” 陆梧无所谓的摆手,“我们隐瞒身份来历暗访追查本来就是为了隐瞒朝中某些人,但现在,其实也没太大必要了。” 对方已经知道他们在查此案。 必然会有所防备。 再遮掩就是掩耳盗铃。 “我说机密的意思是不用大肆传扬,免得引起动荡,搞得人心惶惶,对吧,公子?” 陆梧笑眯眯的看向顾绥,“眼下咱们拿到了这批货,虽然他们抹去了上面的铭文,但每个官营的军器厂制造的兵器,重量、大小、份量和材料配比都不一样,总有些细微的差别。” “顺着这些兵器,就能确定瓜是从哪儿长出来的。” “经手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逃。” 他说起正事的时候还是有些正经,顾绥目光冷淡的看他一眼,没接话,对沈度道:“把那几人单独关押起来,让枕溪去审。” “好。” 沈度知道这些案子涉及到绣衣卫和朝中高官,不是他一个县尉能够掺和的,立马答应,随后看着那些箱子:“那这些东西……” 他试探问:“要送去绣衣卫在丹阳的驻所吗?” “不用。” 顾绥道:“先送去府衙。晚些时候我会写个手令,劳烦沈大人安排些人手,走官道,尽快将他们押送去晏京,交给绣衣卫总部。” “明白。” 沈度抱拳行礼,紧接着想起外面的刘忠,对着顾绥习惯性的想叫顾公子,但想到他们行踪既然暴露,应该不需要再隐藏身份,遂改口称“大人”。 “不知刘忠要如何处置?” 他们把刘忠从牢里调出来沈度猜测应该是要钓大鱼的,这一路上太平无事,想来鱼儿没有上钩。 “先留在这儿。” 顾绥言简意赅。 沈度知道了他的打算,默默行了个礼,然后带着官兵把箱子用板车装走,一直在城外呆到深更半夜才悄然回了府衙。 枕溪得到沈度的传话,前往地牢审讯。 阿棠和顾绥他们则是在那院子里守着,陆梧看着戴着手铐脚镣,一整天没开口的刘忠,百无聊赖的叹了口气。 “咱们要在这儿等到什么时候。” “那刘管事真的会来吗?” 他撑着脑袋趴在桌边,在听到刘管事三个字时,目光空洞的刘忠眼珠子突然动了下,他抬起头,看向顾绥。 就是这个人来大牢里找他。 告诉他主人被杀的消息。 他知道了那些重阳参与了,他那所谓的大哥参与了,而他却始终被蒙在鼓里的秘密,突然就觉得很没意思。 “无足轻重,微不足道”。 “没人要的可怜虫“。 那个女人的话在他的脑子里回旋,就像是狂风呼啸一样,没个安静的时候,他想问主人的话再也没机会问,但他还想再见一面那个哥哥。 和他长着一样的脸。 命运却截然不同的那个人! 他们叫他东家,呵,东家? 听起来多光鲜的称呼,不像他,除了在主人面前,在旁的地方他没有自己的名字,在那座地宫里,他叫‘二哥’,因为重阳是老大。 在沈家,他是见不得光的影子。 没有人知道还有他这么一个人存在过。 在刘家……刘家? 不提也罢。 懦弱无能的母亲,窝里横又酗酒的父亲,还有个坦然享受唯一宠爱的兄长,他们心里,又怎么会在乎一个早被丢弃的人。 如今父母已死,主人已死,倘若连这个兄长也不在。 他也见不到的话。 他这一生,爱恨还能托付给谁呢? 杀了此人。 这是刘忠最后的心愿。 他看着顾绥,等待着答复,顾绥感受到刘忠的视线,冷淡的瞥了他一眼,只吐出一个字,“等!” 阿棠也觉得可以等一等。 沈家名下的产业已经被官府贴上了封条,他回不去,刘家爹娘死后,他几乎是没有任何缝隙的变卖了祖产,在此处置办了田地和院子,刚好花光了这些银钱。 她总觉得,这地方对他而言有些特殊。 第一百五十八章 梦回汝南,鬼桦 山中长夜清寒,比城中更冷些。 好在这些人在此呆了有段时日,备了些基本的物资和吃食,陆梧找到火石点亮蜡烛,又从外面捡了些干柴来,丢在铜盆里烧火取暖。 刘忠蜷缩在角落里装死。 他们三人围坐在一处。 火光映照,将彼此脸上细微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陆梧安静的坐了会,左看看,右看看,换作平常他早就开始说话了,但今天刚惹了顾绥,他不敢在这时候捋虎须,只得忍耐着。 这一忍,浑身便如同钻了虫子一样难受。 时不时的就要挪一挪,动一动。 阿棠看出他的窘迫,也觉得这样干坐着太无聊,出声问:“还有能吃的吗?” “有……有有有。” 陆梧喜出望外,下意识看向顾绥,见他没有反应,这才站起身,从墙边放着的那堆包袱旁翻出一些干粮,烧鸡,酱菜和肉脯。 “你别说,他们对自己还怪好的,买的东西虽不精细,但有些油水,就是酒不太好,一闻就知道全是些便宜的散酒,这种酒喝了烧心烧肺的,第二天还容易头疼。不然的话,拿酒来取暖最好。” “两口下肚,保管整个人立马暖洋洋的。” 他挑拣了一些能吃的抱到火堆旁,然后用削好的木棍插着面饼,放在火上烤,“姑娘你先吃些肉脯垫一垫,等饼子烤软些再吃。” 烧鸡也被他架在火上不停翻转。 忙活这么久,阿棠确实饿了,咬了些肉干慢慢吞下去,看着肉脯她就想到了珍珠,也不知道青檀有没有给它添饭。 “哎,晚上咱们回不去,珍珠一只小猫待在那园子里,应该会害怕吧。” 陆梧轻叹口气,神色担忧。 阿棠闻言失笑,“应该……会吧。” “才不会呢!” 一道声音在耳畔响起,阿棠下意识想扭头,幸好克制住了自己,小渔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双手托腮盯着火堆,“珍珠自己一只猫玩儿得可开心了,上房揭瓦都没人管它。” “他当谁都跟他一样胆小啊。” 阿棠眉眼弯了下,没法接话,反正其他人也听不到小渔的声音,小渔索性絮絮叨叨的一直说着,像是要把这几天憋着的话一股脑全倒出来。 “下次我们还是去哪儿都把珍珠带着吧。” 陆梧满脸憧憬,笑逐颜开,“到时候我们买个小布包,让它睡在里面,姑娘你要觉得重就我来背。” “像我们这样四处奔走,把它一只小猫咪丢在陌生的地方,想想怪让人不放心的。” “好不好?” 他这么一说,阿棠本来不觉得有什么,忽然也生出几分愧疚来,师父走后,她就是珍珠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了,把它一只猫留下确实太残忍了些。 “我们经常会遇到各种麻烦,我怕它会出事。” 刀光剑影之中,危机四伏。 这确实是个很现实的问题,陆梧品味到这点,突然变得意兴阑珊起来,垂头耷脑的翻烤着面饼。 这时,一直没开口的顾绥说道:“南地有木名为黑桦,质地坚硬,刀剑难以留痕,可以找人用它做一个小木箱,把珍珠放在里面,外出时背着就好。” “这样问题就解决了。” 陆梧高兴的想要拍手,刚一动,险些把饼子掉进火堆里,连忙稳住,对阿棠笑道:“我们以后可以背着珍珠去任何地方了。” “如果木箱太硬,到时候就往里面铺一些软垫子。” “再放些玩具进去。” 阿棠含笑听着他做规划,“等回城后我就找人去打听订做。” “此事我来办。” 顾绥声音仍旧平淡清冷,听不出什么起伏,但或许是火光太温暖,阿棠竟然在他眼底瞧见了些许温柔之色,“此木料必须用特殊手法处理,能做的匠人不多,我正巧认识这么一个人。” “也成。” 阿棠点头,“到时候制作的费用和木料钱我来出。” 顾绥看了她一眼,轻嗯一声,算是答应。 吃饱喝足,他们烤着火各自闭目养神,刘忠从始至终都没有出过声,好像哑巴一般。 屋内一片寂静。 只有柴火偶尔发出一声炸响,溅起几点火星子。 小渔见时机不对,没人理她,不知何时也消失了,阿棠坐在小凳子上,手肘撑着膝盖,手支着脑袋,被火焰的暖意烘烤着,意识渐渐下坠。 一个恍惚后,脸上突然多了一点冰冷的水渍。 啪嗒。 啪嗒。 落水的速度越来越快,很快她整个人便成了落汤鸡,她感觉自己在雨幕中狂奔,轻一脚重一脚的踩在高低不平的山路上,周围雾气朦胧,山木粗壮高大。 前后左右全是密林。 如同迷宫一般。 身上很疼,浸了雨水之后,更疼,阿棠张嘴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每一步落下,脚掌中传来钻心的疼痛在告诉她,她在逃命。 山林中马蹄声急促如响雷。 从四面八方而来,她慌不择路的逃着。拼命逃着,不知逃了多久,脚下一空,整个人瞬间始终失重般朝下坠去,砸过重重云雾后,落在地上。 再睁眼,周围围了一圈人。 一个个衣衫褴褛,穿的破破烂烂,脑袋挤成一团在她的上方看着她,阿棠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冲破喉咙,慢吞吞的问:“这是哪儿?” “傻子!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 “我就说她掉下来把脑袋撞傻了,不然怎么会睡那么久?” “小傻子,这里是汝南城!” “汝南城。” 汝南…… 这两个字刚记清楚,阿棠就倏地惊醒,一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火堆,陆梧和顾绥正看着他。 她还沉浸在梦中没有回过神。 脊背被冷汗湿透,贴在身上,有种不真实的触感,阿棠抬手在后颈一摸,摸到一片濡湿。 “姑娘,你睡着了?” 陆梧诧异的问。 在这种荒山野岭的地方,随时还有危险降临,她居然真的能睡着?看样子还做了梦! 阿棠苦笑,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觉得眼皮格外沉重。 一阖眼,人就睡了过去。 不过。 “汝南城在哪儿?” 第一百五十九章 我想见他,走一步看十步的顾大人 阿棠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让其他几人怔了下,陆梧还在思索,顾绥便答:“豫州。” 两个字,简单有力。 像是瞬间将现实和梦境切割开来,阿棠咀嚼着豫州汝南这几个字,陡然觉得心口像是烧起了一团火,将她前一瞬被雨水淋透的那一身寒意驱散了个干净。 汝南。 她知道自己要去哪儿找回曾经了——豫州,汝南! 直到此刻,从双白城离开后不论多忙碌,心里始终残存的那点茫然终于褪去。 她仔细想想也觉得很稀奇。 这么多年,不论她多么努力回想,关于过去,总想不起一丝半点,可最近这段时间,回忆就像是被打开了闸口,零星的浮现在脑海中。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变化? 她回想记忆碎片浮现的时间,发现是在喜姑和章秀宜的魂魄消散之后,那是不是说,当她每‘送走’一个鬼魂,她的记忆就会苏醒一部分? 阿棠这样猜想着。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完全没发现顾绥和陆梧异样的神情,陆梧想叫她,被顾绥一个眼神拦住。 不要打扰她。 陆梧读懂了其中的意思,委屈巴巴的瘪了瘪嘴,公子他好凶! “有人来了!” 顾绥看向屋外,他此话一出,阿棠瞬间回神戒备,陆梧握上了剑柄,连死鱼般躺在地上的刘忠都挣扎着坐起身,朝外看。 院门被人推开。 脚步声停住,过了一会,又往这边走来,黑影站在院中,透过窗户上糊着的明纸,大概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黑影走到门外站定。 再无动作。 陆梧握着剑上前,小心的将门拉开一条缝儿,还不等观察,那黑影蓦的动了,“锵”的一声,长剑出鞘。寒光划过夜空,精准的架在了对方的脖颈上。 因用力太猛,门板被掀到最大限度。 啪的砸响。 反弹回去,撞在陆梧的身上,他执剑的手纹丝不动,火光蔓延出去,笼罩着对面的人影,将他黑暗中的面容照的十分清楚。 那是一张和刘忠一模一样的脸。 比刘忠多了几分周正沉稳。 “刘管事?” 陆梧问。 来人点头,用一种虽是疑问却很肯定的语气说:“刘忠在你们手里。” 他一上来就开门见山,倒是让陆梧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反问:“你知道是陷阱还敢来?” 知道刘忠在他们手里,说明白日发生的事情他都清楚。 居然没跑! “我想见他。” 刘管事声音平平,几人却从中听出了几分喟叹的味道:“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他了。” “刘诚!” 屋内的刘忠听到声音挣扎着往外挪动,被顾绥拦住,顾绥道:“要见他可以,把你知道的交待清楚。” “主人已经入狱身死,该查的你们想必也查的差不多了,还想知道什么?” 刘管事道:“我敢来,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没必要隐瞒什么,关于这些箱子,我知道的不比其他人多。” “主人说,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我只提供中转的地方和传递转移时间,其他一概不知,甚至连箱子里装的是什么都不清楚。” 他说话的神情很认真。 现在张韫之死了,沈家败了,刘家也只剩了他们两兄弟,他没有任何说谎的必要。 所以阿棠几人更无奈。 没想到张韫之防备到这种地步,连身边最亲近的人也不告知……好在他们拿到了那批军械,不算一无所获。 “顾大人,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刘忠声音低沉,终于开口,顾绥思忖片刻,对陆梧道:“让他进来。” 陆梧撤了剑,刘诚举步而入。 兄弟俩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一模一样的脸像是在照镜子,阿棠看了他们须臾,走了出去,顾绥和陆梧也跟在她后面出来了。 房门被关上。 外面夜凉如水,寒意逼人,阿棠刚出了一身冷汗,乍然被风一吹,冷的打了个寒颤。 顾绥见状,不动声色的挡在了来风的方向。 “今天亏大了。” 陆梧抱着剑嘟囔道:“刘诚一问三不知,杀了张韫之的凶手也没动静,白耽误这么些功夫。” “也不是白费功夫。” 阿棠宽慰他:“这可是株连九族的罪,他们办得谨慎在意料之中,凶手没对刘管事动心思说明他确信此人对他构不成威胁,也从另一个方面告诉了我们,他的保密工作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周全谨慎。” “再谨慎也没用。” 陆梧随意道:“那批军械落在我们手里就是铁证,总能抓到他们,无非就是要迂回麻烦些,不会比现在更麻烦了。” “……军械!” 阿棠陡然一惊,“对方会不会对军械下手?” “会。” 顾绥道:“所以我才让沈度他们先送回府衙,再找枕溪。” 阿棠听出他话里有话,不禁奇道:“难道在白天时你就想到这一层了。” “我当时不确定。” 顾绥语气淡淡:“做两手准备,有备无患。” 按说他们不用掩饰身份了,绣衣卫的案子,拿到证据后,这批军械应该直接送到绣衣卫的住所,由他们安排人送往晏京。 但他跟沈度说,先送去府衙。 由州府安排人运送。 阿棠脑海中灵光一现,说:“原来你让沈度把军械送去州府的时候不光是担心军械走绣衣卫的路子会被人动手脚,还存着以此来刺激幕后凶手出手的想法。” 不论绣衣卫是否有内鬼,东西一旦进了绣衣卫便会被严加保护。 绣衣卫驻所的防护不是府衙那些寻常兵丁可比的,他们每个人都是万里挑一的精英,想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毁掉军械,绝不是简单之事。 安置在州府就不一样了。 那些巡逻和戒备的力量在高手面前如同虚设,脆弱得不堪一击,对凶手而言,正是机会。 而对方考虑到他们不愿意暴露身份,对军械出现在府衙也不会过多怀疑。 “我们不在,正好方便他动手。” 军械不像活人会说话,但摆在那儿就是铁证,顾绥当时同意陆梧的提议,把枕溪留在府衙,或许也存在着这个考虑。 阿棠想明白这一点,看向顾绥的眼神变了。 这个人,走一步看十步。 心思之深,令人毛骨悚然。 顾绥对上她的眼神,面具之下眉峰微挑,这小骗子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第一百六十章 出入,刘家兄弟 和院中的热闹不同。 顾绥几人的离开像是带走了屋内为数不多的热气,盆里的柴火还在烧着,刘家兄弟俩四目相接,却觉得恍如冰窖。 刘忠不愿在他面前坠了面子,屈肘强撑着地爬起来,铁链互相撞击摩擦发出清脆的声响,刘诚下意识想要去扶,手刚伸出,就被刘忠一记恶狠狠的眼神给摄住。 “别碰我。” 他勉强贴着墙壁站好,扯动嘴角,露出个讥讽的笑:“我最讨厌你们这些人虚情假意的模样,看着真叫人恶心。” “你伤的很重,还是坐着吧。” 刘诚没理会他的敌意,将凳子往他面前挪了挪,刘忠冷眼看着,没有动作,“你们让我去做那些事的时候,不就想到了这一点嘛?可惜我只是受了伤,没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小忠。” 刘诚痛心的看着他,“你还活着,我很高兴。不管你信不信,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谁也没料到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好一句没料到。你真是条好狗,到现在都在替张韫之狡辩。” 刘忠淤血的眼睛里泛起水光,红色的液体顺着眼角流下,将他原本扭曲的模样衬得更加狰狞可怖,“他让我去白云观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沾了满手的血腥,却让你身处旋涡里还竭尽所能的保护你。” “知道越少越安全,呵。” “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居然现在才明白,什么看重,什么信任,说到底他那些人没有不同,可笑我居然以为他真的倚重我,才会把那些事交给我。” “我的性命,在你们眼里,根本就无足轻重。” “我居然为了这样的人受尽酷刑……” 刘忠自嘲的笑了笑,他的脸上印着两条血红的水渍,像是将笑脸切割开来,变成了一块一块。 刘诚看着自己这个从小就心思阴沉的弟弟,深感无力,“小忠,主人他有自己的考量,但他待你如何,你当心里有数,而不是一概抹去。这么多年的情谊,难道在你心里,就这么轻贱吗?” “你说的好听。” 刘忠切齿,后牙槽咬的快要渗血,“从小到大,挨饿的不是你,挨打的不是你,寒冬腊月被推进河里险些淹死的不是你,被送去和古怪老男人学医,受尽磋磨的也不是你,烂在地宫里的同样不是你。” “你当然可以高高在上,一脸优越感的指责我没心没肺,忘恩负义。” “你说我轻贱情谊?我为了情谊忍了那老怪物的折磨,在地宫里一呆就是数年,我费尽心思帮他经营,我为他对上官府,为他受尽酷刑……你呢?你这些年除了在沈家好吃好喝,山珍海味的养着,你做过什么?” “他连退路都给你想好了。” “我呢?” “我呢!” 刘忠越说越难受,撕扯着手上的铁链,故意胡乱拍打着,发出刺耳的动静,“你看看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刘诚,你告诉我,同样是一个娘肚子里生出来的,凭什么你可以过得光鲜亮丽,前呼后拥,我就得如同过街的老鼠,烂泥里的臭虫,豁出性命还是连那么一点点的怜爱都乞求不到?” 刘诚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他嚅了嚅唇,胸腔震颤,发不出任何声音,过了很久,久到刘忠翻涌的情绪平复下来,他才低声道:“不是这样的。” 他们一胎双生。 生来便被视作不祥,母亲怕他们被人发现,只敢对外谎称生了一个,那时候父亲酗酒又爱在外面晃荡,久不归家。 他们才算勉强活下来。 只是两个人里,必须有一个人藏在地窖里,弟弟活泼好动,四处捣蛋,他若在外面,肯定会和喝的烂醉的父亲撞见,那是个没有什么责任心的混蛋,落在他手里肯定讨不了好果子吃。 所以母亲才选择把弟弟藏起来。 后来双生子的秘密还是被父亲发现了,他在家里胡乱打砸非要送走一个,素来软弱的母亲却怎么也不肯同意,哪怕被打得遍体鳞伤,也死死堵在地窖外面。 那次之后,父亲虽然没有把其中一个送走,但在家里的时间明显多了起来,稍不如意就随意打骂他们。 小忠维护母亲心切,扑上去总会激怒父亲。 导致他们挨更多的打。 母亲劝了不听,只能骂他,罚他,打他……希望小忠能学会安静,在这个家里,只有安静才能活下去。 可孩子爱护母亲的天性让小忠无法冷眼旁观。 他一次次的扑上去。 一次次挨打。 一次次被母亲推开,直到那个叫父亲的人联系了人牙子,要把弟弟卖掉,母亲得了消息,让他们跑。 跑得越远越好。 再也不要回来。 那时候张家还没有败落,父亲是给主家做杂活的,因为年纪大腿脚不好,还沾染了恶习,被主家赶走了。 他走投无路,便去张家哭求。 张家老爷子可怜他小小年纪摊上那样的父亲,做主收留了他,让他陪着小公子读书跑腿,他便将小忠安置在张家外面一个小破房子里,用绳子拴着,隔三差五去看看,送些吃食。 双生子对哪家来说都是忌讳。 他不敢同人讲,更不敢让小忠出去见人,丢了差事事小,万一闹大,他们两个谁也活不了。 可那小公子心思敏感,察觉了不对。 竟然趁着他去看小忠的时候,尾随在后,发现了他们的秘密,他哭求小公子不要告诉老爷,放他们一条生路。 小公子当时什么都没说,却在次日他当差的时候,给了他一些银钱和手信。 “听说城外银杏观里有个老药师,十分厉害,你把你弟弟送去给他做学徒吧。他毕竟是个活生生的人,又不是什么牛啊马的,一直藏着拴着不是回事。” “让他学些本事,将来好顶门立户,养活自己。” “你也轻松些。” 那是他们兄弟俩这短短几年的人生里难得遇到的善意和温柔,后来他把人送去了银杏观,偶尔会偷偷去看。 张家那边也同小公子说的那样,始终不知道有这么个人的存在。 他看着张家从兴盛到败落,陪着公子埋了老爷,夫人,又陪着他入赘沈家,一路走到现在,公子已逝,他了无生意。 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个弟弟。 第一百六十一章 辰兴山的夜火 刘诚看着他,眼中逐渐湿了,伸出手想要和小时候一样摸摸他的头,被刘忠憎恶的甩开,那力道让刘诚陡然清醒过来。 “小忠,母亲死前还在惦记着你。” “她让我跟你说,她对不起你。” 刘忠闻言只是嗤笑。 刘诚语气越发轻柔,自顾自的继续说道:“有些事你恐怕记不太清了,小时候你喜欢吃野菜饼,她就去山里挖野菜,结果扭伤脚滚到了山坡底下,我们见天色很晚她还不回来,就去找。” “找到她的时候,装着野菜的篮子还被她紧紧抱在怀里。” “你非说是野菜害她受伤,做成饼子后怎么也不肯吃,还是母亲拿了颗桂花糖哄了你很久,你才吃了。” 刘忠眼神有刹那的怔忪,他怎么不记得还有这种事? “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 刘诚道:“母亲虽然把你关在地窖里,但看到路边好看的野花,抓到夏日的流萤,总会给你送去,那时候家里不富裕,没有零嘴,她就去摘野果子,晒成果干给你吃。” “这些你都忘了。” 痛苦太深刻漫长,温柔又太浅淡短暂,所以人往往能记起来的,都是那些刻骨铭心的伤痛。 他们这个家,倘若没有父亲,或许会是不一样的结果。 刘诚望着弟弟,心中涌现出无数的爱怜,“小忠,不论我们的理由有多冠冕堂皇,但让你忍受孤独,黑暗,逼仄,让你一次次感受到被人抛弃的恐惧,是我们对不住你。” 他这短暂的一生。 小时候在地窖度过,长大后在药室度过,最后的时光在张家老宅,在大牢里度过。 好像从来都是被关在小小的,不见天日的囚笼里。 在等待。 在害怕。 在愤怒。 却没有人真正的接住他,刘诚真心实意道:“若是早知会变成如今这样,我不会将你送去银杏观,不会让你学医,也许就不会走到这一步。但我希望你记住,公子当初送你去,只是希望你可以靠自己的本事活着,别无私念。” 刘忠这次没有嘲讽他。 静静地看了他许久,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刘诚耐心的等着他,又过了会,刘忠哑声问:“当年你把我送去银杏观时,是不是觉得如释重负,是不是……甩掉了一个大累赘。” 这个问题,从很多年前他就想问。 一直没有机会。 刘诚听完愣了很久,他苦笑:“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是想让你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不再困在那一方破屋子里,后来我去看过你许多次,有次你把药材搞混了,被药师罚站,你趁他不注意偷偷溜去后山抓鱼,还摔了一跤。” 这事儿刘忠记得。 当时那老家伙喜欢吃鱼,他想着抓条鱼来贿赂下,说不定能免了这顿罚,结果鱼没抓到,身上全弄湿了。 回去吃了好一通排头。 刘诚看着他错愕的神色,眼神逐渐温柔,“还记得这里吗?” “什么?” 刘忠鬼使神差的问。 刘诚道:“我们逃跑的时候,路过辰兴山,你说如果以后能在这里安家就好了,有几亩地,可以种些粮食,还能抓鱼捕虾吃,晚上可以一起看星星,永远不分开。” 所以他卖了祖产就买了这个小院。 “我一直想带你来看一看。” 刘忠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和从前一样的笑意,温柔,坚实,又可靠,那些话勾起了他隐藏在记忆深处的一些画面。 虽然很模糊,但确实存在过。 他心中的恨意在他最后一句话里,蓦的褪去了,他才发现,这么多年来,他自以为那些刻骨铭心的仇恨其实不过就是他一直没有勇气问出的那一句,“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害怕成为累赘。 害怕答案。 所以更害怕问出来,宁愿恨着,抓心挠肝的恨着他,也不愿意去赌……好在,他终于知道了答案。 “我们,真的能永远不分开吗?” 刘忠喃喃问。 刘诚看着他,心中冷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能,这里是我们的家,小忠,我们回家了。” 他说完,看向地上的火盆和一旁的空酒坛,视线在屋内四处逡巡,最终落在墙边的几坛子酒上。 他走过去,拿起一坛酒,拔掉塞子。 酒味立即散了出来。 刘诚看向自家弟弟,像是在询问他的意见,刘忠眼睛里流下血水,无声的冲他笑了笑,“回家。” 酒水泼在墙壁,地板,桌椅和柱子上。 闻着周围浓郁的酒气,刘忠心中前所未有的平静,他做了许多事,害了许多人,虽然从未主动参与对那些女子的欺凌,但那些药……出自他手。 他落得这样的结局并不冤枉。 刘诚将所有酒坛全部倒空,整个屋子里全是酒香,冲鼻的味道顺着门缝散到了院中,阿棠吸了吸鼻子,“你们有没有闻到酒味?” “闻到了。” 陆梧看向屋内,“该不会是……” 他正要靠近,里面突然传来哐啷一声砸响,火光瞬间点燃了整间屋子,热浪和酒味透过门窗扑面而来。 几乎要燎到陆梧的脸上。 他急忙后退。 退到和阿棠、顾绥齐平的位置,骇然道:“他们要放火自焚?” 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将夜幕染透,他们站在院中甚至都能感觉到灼烧皮肤的热度,更别说阻止。 这场大火烧了很久,直到将整个屋子烧成一副空壳。 几人用水将剩下的火苗扑灭,在屋内找到了两具焦尸,其中一具手脚上还戴着镣铐,确是刘家兄弟无疑。 陆梧嘴角微抽,“这,这算什么?” 他们一死了之,还险些把林子给点了,得让他们来收拾残局。 自焚的确在意外之外,木已成舟,顾绥三人也失去了呆在此处的理由,于是在不远处找到了沈度留给他们的马匹,翻身上马,朝着城中赶去。 城门已经落钥。 听到叫门声,上面的守卫骂骂咧咧让他们等明天再来,陆梧径直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自报家门,对方一听是绣衣卫,不敢耽搁,从城楼上吊了个篮子下来,陆梧把令牌放进去,篮子又被拉上去。 一阵骚动后,城门开了。 负责值夜的守卫连忙点头哈腰的跑来,把令牌举过头顶,陆梧随手一收,不等他赔罪,三匹马离弦之箭般窜进了城…… 直奔府衙! 第一百六十二章 再闻豫州,巧妙的缘分 “公子,你看那个方向……” 寒风刮过耳畔,刺得脸颊生疼,陆梧放缓些速度,指着远处半空中的浓烟说,顾绥和阿棠也看到了。 灰白的烟雾如云海翻涌。 经夜风一吹,拉扯出细长的形状,往夜幕深处钻去。 正是府衙的方向。 几人不约而同的加快了速度,越靠近衙署,嘈杂的人声越浓烈,他们在府衙外弃马,顺着人潮的方向赶去,很快便看到了指挥着众人灭火的沈度。 面前的排房烧了小半儿,火势已经控制住。 零星窜着火苗。 沈度站在廊下,眉目一片冷肃,似是藏着火气,再看周围,不见枕溪的身影。 “大人!” 他身后有个差役看到了顾绥几人,连忙凑近小声提醒了一句。 沈度回过神,顺着他的视线看来,面色一紧,快步朝他们走来,他的腿伤还没伤,走起路来略有些跛,虽然勉力维持着在外的体面,但只要仔细观察,还是不难看出他行动不便。 “顾大人,阿棠姑娘。” 他抱拳对着几人端正一礼,阿棠冲他笑了笑,顾绥径直道:“情况如何?” “幸好早有准备,对方只是烧了几个空房子,没有人员伤亡。” 沈度说起正事,眉峰又攒了起来,“那位大人已经追去了,还没消息传回来。” 那人身手极好,在官差的围追堵截和强弩围攻之下,还是脱身干净。 要不是枕溪,他们甚至都看不清对方的动作。 他这个双白县尉关键时候被伤势拖累,压根没有上前助阵的机会,他甚至怀疑他冲上去只会拖枕溪的后腿,内心一度失落。 “辰兴山那边……” 沈度好奇的问。 当听陆梧说刘家兄弟纵火自焚,烧成焦炭,十分唏嘘,“刘忠此人……也算是罪有应得,就是没想到刘诚愿意做到这个地步。” 事情如厮发展。 除了救火,几人只能静候枕溪回来。 两刻钟后,枕溪身影越过府衙的墙,几个起落出现在众人眼前,他一回来便向顾绥告罪:“属下无能,让他跑了,请大人责罚。” 他左臂还受了伤,不自然的垂着。 此时却没有任何替自己分辩的意思。 众人不约而同的看向顾绥,顾绥声音清淡,听不出喜怒,“怎么回事?” 他们准备周全还叫人从眼皮子底下跑了。 说来的确可笑。 枕溪垂首,思忖片刻道:“此人擅使暗器,轻身功夫灵巧,攻击性却不够,本来属下是能活捉他的,但他经过一处民宅时,正巧有人在院子里活动,他就……” 以寻常百姓的性命逼他做选择。 选择救人,势必会失去对方的行踪,选择追捕,中针之人必死无疑。 两条路,截然不同的结果,他在电光火石间选择了挡下那记暗器,等回过头,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些都是借口,属下放走嫌犯,错失良机,坏了大事,理当受罚。” 枕溪固执起来,十头牛都拽不住,一门心思要为自己的纰漏赎罪。 这是他们主从的私事,又关乎绣衣卫的大案,阿棠和沈度作为外人,不好开口求情。 陆梧小心的觑了眼顾绥,本来这种时候他应该说两句的。 奈何他自己都在‘蹲大牢’,贸贸然插嘴或许会适得其反,引火烧身,只得忍耐下来。 一时间,周遭除了救火时杂乱的动静。 别无他声。 顾绥沉默须臾,道:“去处理伤势。” 一句话出,众人暗自松了口气,枕溪抬起头,还想再说什么,被陆梧捂住嘴一把拽远,“我去帮他上药。” 等走出一段距离,转过弯儿,瞧不见其他人了。 陆梧松了手,没好气骂道:“你这一根筋的脑子什么时候能改一改?公子都表示不追究了,你还非要给自己找罪受,就这么几个人,你受伤了以后还怎么办差?再从晏京调人来,来的及吗?” “况且。” 他顿了下,轻声道:“换做我们中任何一个人,都会选择救人,谁会为了抓一个罪人,舍弃一个原本无辜之人?” 枕溪眼皮动了动,没吱声。 陆梧看到他八竿子打不出一句话的模样就来气,他惯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当下骂道:“就你这样的锯嘴葫芦燕姐要是会喜欢,我把绣衣卫司衙前那两只石狮子啃了。” 枕溪:“……” 赌这么大? 陆梧余光瞥见他眼中的惊诧,嗤笑道:“你不会真以为能成吧?” 枕溪没出声,按了下受伤的肩膀。 两人又走了几步。 枕溪突然低声说:“你最好别忘了。” “……放心。” 陆梧反应过来他指的什么,扯了下嘴角,“燕姐那样的脾性,能得她喜欢的肯定是风趣健谈,能说到一处的。你?呵!” 他决定以后再也不帮他了。 让这个二楞子自己装深沉去。 “动作快点,一会公子要吩咐找不到人了。” 陆梧毫无同情心的催促,枕溪默默加快步伐。 “对了,燕姐呢?你不是和她在一起?” “此处危险,我让沈度给她找了个安全的地方歇着。” “呦,开窍了?” 枕溪没理他的阴阳怪气,陆梧自顾自的笑了会,两人找了个空置的屋子,简单处理了下伤口,像他们这样的人,受伤是家常便饭,随身总带着药。 药粉一撒上去,过了须臾,伤口不断涌出的血就止住了。 陆梧“啧”了一声,“姑娘给的这瓶药见效比司里配发的快多了,真是个好东西,改天再找她要两瓶。” 枕溪将衣裳穿好,眼睛盯着那药瓶,意味深长道:“绣衣卫的药品是宫中御医配置的,她的药见效比之更快,你觉得造价能便宜?” “倒也是。” 陆梧轻叹:“好东西就是贵啊。” 两人处理好伤势,回到顾绥身边,顾绥几人已经商量好,将提前藏好的军械处置妥当了——留了两把用来查验,剩下的全部打包送往晏京。 沈清尧从州府抽调精锐,打着官府的旗帜押送。 “那几个人审问得如何了?” 顾绥对枕溪问。 枕溪闻言敛色正容道:“问出来了,他们来自豫州汝南城一个叫做“扬威武馆”的地方。” 豫州,汝南城。 这个地方今夜第二次听到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定风波,再别离 顾绥和陆梧同时看向阿棠,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探究和疑惑,阿棠自己也懵了,她做梦梦到的事是和自己相关的旧事,才会问及汝南城。 而今日藏在辰兴山小院里的郭田几人竟也是汝南城的人。 这…… 豫州那么多城池,好巧不巧,凑到了一起,别说顾绥和陆梧两人觉得诧异,她自己都有些哭笑不得。 “巧合,纯属巧合。” 顾绥眸光微动,不言语。 陆梧嘴角抽搐了下,一本正经的说:“姑娘,我发现你要是不当大夫,去做神婆的话,应该也能闯出一番名堂。” 枕溪和沈度一头雾水的听着他们的话。 “什么神婆?” 沈度问。 “没什么。” 阿棠轻笑,“他在同我开玩笑呢。” 陆梧冲她嬉笑,还说他是认真的,顾绥在旁看着他们,眼中寒意渐散,透露出刹那的柔软。 枕溪对此早已司空见惯。 沈度却有些惊讶,他是见过陆梧对人的态度,不说双白县令,哪怕是他叔父,当今朝廷的三品大员,这位也是说不面子就不给面子,是个万事随心的主儿。 他在阿棠姑娘面前却如此平易近人,毫不作伪的亲厚。 看起来,她过得很好。 沈度无声的笑了,这样很好,有他们在,她的路会走的更平顺,更远,她那样的才貌品性,不应该淹没在边城的风雨里,沦为不起眼的一粒砂。 “对了,知府大人说郭田几人会暂时关押在大牢里,等朝廷通报军械案后,再进行审理处决,以免乱了章程。” 话归正题,沈度觉得应该有个交代,“还有沈老爷子,他进了大牢后知道张韫之的死讯和所犯之罪,呕血昏厥,已是时日无多。我答应了沈夫人留在狱中,陪他度过最后的时间。” “毕竟沈家已经抄没,她现在也没了去处。” “她说等替她父亲收了尸,便去城外银杏观削发出家,用这一生替父亲、弟弟赎罪。” 说到这儿,沈度不免唏嘘。 在这几桩案子里,最无辜的就是这位沈夫人了,锦衣玉食近三十年,一朝家破人亡,风云剧变,她除了默然承受,什么都做不了。 阿棠听到削发出家一阵怔忪。 之后心中又浮现起淡淡的难过,沈瓷这半生都活在他们编造的谎言里,她父亲的,她夫婿的,章秀宜的……真心的,假意的。 被一步步推着走。 难得拥有了自己选择的机会,却要这么度过余生吗? “桃李庄那边如何?” 阿棠轻声问道。 “桃李庄内确实没问题,但是我们查到了金夫人名下的其他田庄,她将这些人分散到各个田庄里,进行筛选,将收集的孤儿分成三六九等,最优等会送到桃李庄,教授诗书礼仪,琴棋书画,君子六艺。” “次一等,便送到另外一个庄子。教她们伺候人,管账,做杂事。” “最低等,也就是他们所谓的劣质品。” 说到这儿,沈度目光一沉,语气也冷了:“这些人作为弃子,会被他们送到黑煤窑,暗娼馆以及白云观,最后死在那些见不得天日的地方。” “沈荣便是最优品,那个喜姑……据查,她和沈荣一样,原先也是优品,才貌出众,后来得罪了金夫人,才会被送去白云观。” “且我在查案过程中发现,给沈老爷子下毒的那个丫鬟也是出自桃李庄,下毒之事是出自金夫人的授意,我推测沈荣发现喜姑出现在桃李庄后,查到了桃李庄暗度陈仓之事,便将此事告知了沈老爷子,而沈老爷为了拿捏金夫人通过孤儿建立的关系网,以此胁迫于她,招了金夫人的报复。” “金夫人将她训练出的上等货以领养,介绍,豢养外室或纳妾的方式送入了各官员府中。” “次一等的便经由人牙子,转介绍。推荐等方式送给乡绅豪门做账房,小厮,妾室,外室。” “这些人构成的消息网错综复杂,盘根错节,要不是我们动作快,还真不一定能抓到把柄。” “现在金夫人已经下狱了。” “等审查清楚,便可以定罪,老七也抓住了,在夫君死后,金夫人继承了桃李庄和金家的财富,并借由做善事,收养孤儿的行迹得到了官府的支持,之后在庄内养了许多情人。” “老七是其中之一。” “之前数次逃脱都是金夫人在帮他,不过这次,她自身难保,老七见情形不对,也就招了……” 人证物证俱全。 为了摘清楚关系,那些从金夫人处得了好处的人抓紧时间在处理府中人事,根本没心思帮忙奔走,他们败局已定,注定了要为自己害过的那些人偿命! 沈度亲手抓到了人,破了案,也算是对阿妹和白云观底下的冤魂有了交代。 心事已了。 “我准备明日启程回双白城。” 他们曾在双白城道过别,彼时情境还历历在目,没想到又会经历饮马驿截杀和丹阳城的相逢,此时再说送别的话,难免显得好笑。 沈度想了想,对他们抱拳道:“愿诸位,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四个字便囊括了所有的祝福。 所愿皆所得。 倘若世事都能如此,人生大抵不会有太多的辛苦和痛楚,顾绥颔首致意,枕溪没作声,陆梧闻言笑了下,随口道:“那就祝愿沈兄前程似锦,青云直上。” 沈度微怔,会意一笑。 “承陆兄吉言。” 随后,沈度看向阿棠,阿棠对上她的视线,相视而笑,最终却什么没说,他们离开府衙后,去沈宅取回了马匹和行李。 然后在燕三娘找的那家客栈落脚。 枕溪拿出弩弓在手里把玩,仔细打量:“凡是朝廷营造的军械必会打上专属铭文,用来查验身份和出处,这些弩弓上面却没有,被人刻意抹去了。” “所以在军械离开明面之后,有个黑工厂,专门替它消除痕迹,化明为暗。” “属下查问过郭田几人,他们每次也是从对方指定的荒山野岭之地取到货,再送到下一个指定地点存放,等待人接手。” “对上家的情况一无所知。” “且,每次交接的地方在不停变化,我查看过府衙里的地图,皆是在汝南城附近,属下怀疑那黑工厂也在汝南。” “你掌管各地营造织造转运方面的消息。” 顾绥问:“能否看出它产自何处。” 第一百六十四章 弩弓的玄秘,哄姑娘? 枕溪把玩着弓弩,借着烛火仔细打量,声音沉缓:“我朝官造弩臂按照规定,长三尺二寸,宽一寸五分。规制之外,细节各有不同。比如京畿‘军器监’所造的弩,饮口开槽方正,深三分;而雍州府军造处所制,为求坚固,饮口会浅半分,以留更多木料的位置。” “姑娘,还有银针吗?” 他对阿棠问。 阿棠手抹过腰间,一根银针立时出现在指缝中,她将银针递了过去,枕溪接在手中,“你们看这个。” 他说着用一根铜签探入凹槽,左右试探:“此弩饮口深三分,却底带圆弧,槽壁向内微收。” “这种手法出现在六年前,中州营造厂有位匠师名唤‘张机子’。他认为圆弧底能让弓弦受力更均,不易磨损。技法传出后,南边中州、豫州等地多有沿用。” “你这么说范围就大了。” 陆梧叹气,“光是南州中州加起来就有七八个军器厂,还不说其他地方,等我们一家一家查过去,对方都当上宰辅了。” “陆多多,你别捣乱。” 燕三娘按住他,对枕溪道:“枕大人,还有吗?” 枕溪将银针放在桌上,瞥了眼陆梧,手指移到了核心的弩机上,对顾绥道:“大人,弩臂可换,弩机才是魂。你看这铜郭。望山高耸,悬刀厚实,是典型的‘克敌弩’样式,射程远,威力大,多装备于边军。但……它的‘牙’很古怪。” 话音落,他拨动机括,只听“咔”的一声,弩牙翻起。 “寻常弩牙,挂弦的凹槽只有一道。此弩却有两道,一深一浅。深槽上弦,弓弦张满,力可破甲;浅槽上弦,弓弦只张八分力,射速更快,用于压制。一机两用,心思机巧。张机子的发明虽然手艺精湛,但为人方正,绝不会对军国重器做此等‘画蛇添足’的改动。” “这种不拘一格的巧思,倒像是……” 枕溪眯起了眼:“倒像是中州匠人的风格。” “久闻中州山深林密,盗匪猖獗,当地的军队时常要与之斡旋。匪类熟悉地形,追捕不易,若在百步之外要精准射杀有防护的目标或壁垒时,可用深槽。上满弦,一击必杀,起到震慑和斩首的作用。” “而当陷入近距离缠斗,地方依托树木、岩石与之周旋时,单发的巨大威力意义不大,射击的速度和持续性才是关键,便会用到浅槽,省力轻巧,以快打乱。” “毕竟山地行军本就艰苦,体力宝贵。这把弩弓的双槽能完美适应作战环境,研究出它的人也算是用心了。” 阿棠诧异的看着枕溪和他手里的弓弩。 绣衣卫真是卧虎藏龙,一个燕三娘本就足够惊艳,如今看来,连枕溪也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高人,他对兵器的了解堪称大师级别了。 那这样算的话…… 她看向陆梧,“你擅长什么?” 冷不丁的一句询问几人同时愣了下,陆梧怔怔的回望着她,“什么意思?” 顾绥最先反应过来。 面具之下,一抹笑意转瞬即逝,燕三娘和枕溪陆续猜到了阿棠的意思,各个忍俊不禁。 陆梧看他们望着自己笑,虽不知缘由,但潜意识就是觉得不怀好意。 不禁瞪着对面两人。 枕溪的表情一向很寡淡,被陆梧发现后,迅速恢复了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面瘫模样,一本正经的与之对视。 而燕三娘就很不给面子了。 “他啊,擅长吃喝玩乐,打架斗殴。” 话音一落,陆梧立马板着脸道:“燕姐,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学无术吗?我就没有其他擅长的地方?” 他很不服气! 燕三娘托腮看着他笑,好整以暇道:“那你说,你还擅长什么?” “我擅长的可多了,我擅长……” 陆梧想了一会,他擅长品鉴美食,精力旺盛,蹴鞠,捶丸,打马吊,还会哄人开心……好像吃喝玩乐四个字全部都概括了。 憋了很久,他无奈的垂下肩。 认命的叹了口气。 “你说的对。” 两军对垒,陆梧输是输了,但他一向秉持着输人不输阵的理念,替自己解释道:“但我擅长的这些都是人生在世必须要会的,要是没有我,你们的日子得过得多枯燥啊。” 阿棠深以为意的为他鼓掌,“我觉得你言之有理。” “对吧。” 陆梧给了她一个有赞许的眼神,燕三娘也很捧场的附和:“那是,你可是我们的吉祥物,镇宅之宝,有你在的地方那都是蓬荜生辉,你光彩照人,你不可或缺。” “这还差不多。” 陆梧颇为受用的闭着眼,摇头晃脑的享受她们的吹捧,等听完了,又眼巴巴的看向顾绥。 希望他说一句。 哪怕就一个字,但顾绥接收到他的眼神,只是冷淡的无视,不为所动,陆梧顿时像是三九寒天被人兜头灌了一身的冷水,什么热情都没了。 他可怜巴巴的对顾绥唤道:“公子。” “公子~~~~~” 顾绥仍旧无视。 陆梧道:“我错了,我这次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绝对不无的放矢,不会胡乱说话了,您就原谅我吧,好不好?实在不行你打我一顿好了,只要你能出气,我怎么都行。” “这话听着这么那么奇怪……” 燕三娘小声嘀咕,阿棠也跟着弯了眼睛,顾绥训斥陆梧之后,再没有其他的举动,最多只是待他冷淡了些。 没想到陆梧为此如坐针毡。 “像是在哄姑娘。” 她的声音一出,燕三娘嘴角的弧度又扩大了些,低声附和:“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他好像那种满嘴扯谎又敷衍的臭男人。” 两人四目相接。 瞬间笑开。 枕溪嘴角微抽,下意识看向自家大人和陆梧,他们不约而同的望着阿棠和燕三娘,见她们笑得花枝乱颤,不加遮掩,顾绥微微挑眉。 他倒是没说什么。 只是眸色略深了些。 反倒是陆梧没好气的道:“你们说别人坏话的时候,是不是应该避着点人,我们能听到。” 什么叫满嘴扯谎还敷衍的臭男人。 他的道歉难道还不够诚恳吗? 第一百六十五章 大人,被要挟你就眨眨眼 “我知道啊。” 阿棠噙着笑,笑意腼腆又含蓄,“主要是……你的话太容易让人误会了。” 说完,她没忍住又笑了。 这次倒是把头扭过去了,没对着他们,陆梧尴尬的挠了挠头,“有吗?不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他试探的看向顾绥。 顾绥看了眼笑得肩膀轻颤的阿棠和强忍着笑的燕三娘,内心无奈,她们是故意的吧? 这么一搅和他要还是着恼,真就成了哄姑娘了! “你去找小厮上壶热茶。” 顾绥对陆梧吩咐道。 陆梧一怔之后狂喜,这算是愿意放过他了?老天保佑,感谢菩萨,他忙不迭的应下,下楼去要茶水。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 顾绥道:“这批弩弓出自中州的营造厂,要去中州,势必会过豫州,我们可顺路先去汝南一趟。” 他看向阿棠。 没想到查到最后,竟与当初答应她的事殊途同归。 阿棠也想到了这一点,顿觉缘分妙不可言,不等她再感慨,便听顾绥继续说:“明天分头去补给些吃食和用物,我们后日动身。” 一锤定音。 其他人没有异议。 既然他们的行踪已经暴露,早一日晚一日没太大差别,所以众人便不再赶时间,安排的很是松泛。 议定之后,众人各自回屋睡觉。 阿棠一进门便被珍珠缠住,它翘着尾巴绕在她脚边,用脑袋去顶她的衣裙,阿棠俯身将它抱起,轻摸着它的脊背。 在它咕噜噜的撒娇声中笑着道:“再等等,等那个木箱做好了,以后出门都把你带着。” “到时候我们珍珠也是见多识广,遍游山河的小猫咪了。” 珍珠爪子一动一动的在她胳膊上踩奶,欢欢喜喜的喵了一声,好像在回应她的话。 “珍珠多幸福啊,有那么多人陪她玩儿。” 小渔幽幽的出现在阿棠身侧,噘着嘴抱怨:“我就惨了,他们看不到我就算了,连棠姐姐你都没法和我说话,我一个人真的好无聊。” 阿棠对她的神出鬼没已经没有太大反应了。 她也知道小渔的确可怜。 但形势所逼,她确实没办法,“那我现在陪你玩会吧。” “好啊好啊。” 小渔一概可怜兮兮的模样,眉开眼笑,阿棠把珍珠放在地上,“去把你的小球拿过来。” 在专属珍珠的包裹里,有个藤编的空心小圆球。 以前他们有空的时候,一人一鬼一小猫就会玩儿球,她和珍珠在两端接球,小渔在中间躲球。 各有乐趣。 这是她们为数不多可以一起参与的娱乐。 阿棠陪着她们玩儿了小半个时辰,算着天色很晚了才停下,熄灯睡觉,她躺在床上,珍珠蜷成一团躺在她枕头边,小渔不知所踪。 或许是这段时间太累了。 几乎没过多久她便沉入了梦乡,一夜好眠。 次日。 阿棠起身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起了,在大堂吃早饭,珍珠踩着楼梯跟着她一步步走到众人面前,陆梧和燕三娘都很喜欢它,从桌上夹了块肉不停的叫它的名字。 它只是仰着脑袋,瞧着尾巴围桌转了一圈。 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中跳上了阿棠身侧,端坐着开始舔爪子,姿态优雅,吸引了许多的目光。 “咱们珍珠油光水滑的,一看便是大户人家出身。” 陆梧一脸欣慰,“待会我出去采购的时候,多给它买些小鱼干和干粮,让它路上吃。” “我也去。” 燕三娘听到逛街两眼放光,转而看向阿棠,“你和我们一起去吧,咱们去转转,自打我来了丹阳城,还没有好好逛逛呢。” 阿棠本来也打算去更换马具那些,欣然应了。 “那枕溪也一起去,到时候提东西,不然我一个人可拿不下。” 陆梧对枕溪说道。 枕溪不置可否,但以他的性子,大抵是答应了,“公子你有什么要买的直接写个清单给我,我去买。” 阿棠听罢意外的看向顾绥,“你不去?” 不等顾绥接话,陆梧便道:“这种琐碎的事向来是我们处理的,公子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再说了,还有许多的事情等着他拿主意,他忙着呢。” “这样啊。” 阿棠思索了下,那她待会让陆梧他们帮她选个好些的马具。 她考虑妥当后,和几人一起用完早饭,便收拾着准备出门,谁想刚起身,顾绥也跟着动了,几人倍感意外的面面相觑。 陆梧道:“公子,你也要去?” 这是转性了? 顾绥不冷不热的‘嗯’了一声,率先往外走去,留下几人互相看了许久,燕三娘道:“出去走走也好,整天闷在屋子里是要闷出毛病的,走吧。” 其他人纷纷跟上。 丹阳城有一处大型货品交易的市场,位于城西,他们有心想要多转一转,便一路走走停停的逛着,陆梧和燕三娘最兴奋。 一出门,一个直奔小吃摊。 一个便去看首饰衣裳。 “这个好吃,明天一早送两笼去云来客栈。” “这家肉干不错,咸辣味的,还顶饿,给我来几包。” “帕子……帕子用得上,多拿几条。” “这个拨浪鼓……” 陆梧刚伸手要去拿,摊主的笑脸还没展开,就被燕三娘一把按住了,她额角青筋直跳,咬牙切齿:“拨浪鼓买来干什么?陆多多,你几岁了,还玩儿这么幼稚的东西?” “谁说是给我买的。” 陆梧拨开她的手,从摊主手里接过来,“这是买给珍珠的,是吧珍珠,喜欢吗?” 他把拨浪鼓对着肩头的珍珠摇了两下,珍珠两只碧绿的眼瞳一转不转的紧紧盯着那两跟四处乱甩的穗子,显然很感兴趣。 燕三娘见状哭笑不得。 “买,珍珠喜欢就买。” 她作势要去付钱,阿棠连忙拦住她,从袖子里取出铜板递给摊主,“还是我来吧。” “哎呀,这才几个钱。” 燕三娘嗔怪的看她一眼,“我和珍珠初次见面,总要送点礼物讨好下小家伙,你不许和我抢了。” 她这么说阿棠不好反驳。 之后又掏钱买了许多的用具和吃食,这时陆梧指着远处一个糖水铺子对枕溪道:“我要吃那个。” 枕溪看他一眼,嘴上没说什么,脚却往那边走去。 陆梧催促几人去休息,他们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一进去,便占据了最大的位置,陆梧手一挥让掌柜的把招牌糖水和小吃全部端上来,对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连连应好。 这一顿,枕溪结的账。 之后许多果脯,豆干,但凡陆梧看上的,枕溪都会去买单,看得众人一阵称奇,燕三娘看着陆梧越发得意的走姿,低声对枕溪问:“大人,你是不是被他抓住了什么把柄?居然对他有求必应?” 枕溪:“……” 这么明显吗? 第一百六十六章 抠搜的顾大人? 阿棠也觉得燕三娘的猜测很有道理,枕溪对上她们好奇的目光,扭头轻咳了声,“没。” 他这个没字作为解释,显然没有多少份量。 燕三娘啧啧称奇。 枕溪面上闪过一抹不自然的神色,转瞬即逝,她没有察觉,倒是被阿棠捕捉到了,这……有点意思啊。 为了防止继续被她们审视,枕溪加快步伐,朝前追去。 “这两人绝对有猫腻。” 燕三娘笑得意味深长,对阿棠使了个眼色,不紧不慢的踱步走着,没一会又被街边的摊子吸引了目光,“阿棠,你看这根红珊瑚镶玉的簪子,你肤色白,配你好看。” “胭脂颜色不错。” “把那个镯子拿给我瞅一眼……” …… “你不去看看?” 顾绥闲庭信步,走在拥挤稠密的人潮里,那张面具遮掩了他的容貌,好似在他周身筑起了一道无形的高墙,将他与众人隔开。 他看向阿棠。 明明这群人里她年岁最小,瞧着却比其他人稳得住,说要出来逛街,反应却又寻常,好似这些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无法让她提起兴致。 顾绥见状提醒道,“此次动身向北,你将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折返,就没有什么想要的?” “有啊。” “什么?” “马鞍。” 阿棠迎上他略显错愕的目光,低笑道:“一路走来还没瞧见有卖的地方,还有珍珠,得先给它买个小背包暂时过渡下。” 这些是他们之前就说好的。 顾绥凝视她片刻,移开视线,眸底渐软,轻‘嗯’了声。 到了集市后,几人分开置办东西。 顾绥和阿棠问到了一家卖马具的铺子,两人一进去,逼仄拥挤的小店几道目光齐刷刷的看来,穿着绸衣的掌柜吩咐小二继续给客人讲解,自己迎了上来。 一脸热络的招呼他们。 “两位客官想买些什么?” “马鞍。” “哪位客官用?” “她。” 顾绥站在那儿,语气淡淡,不怒自威,掌柜的迎来送往那么久,一看便知这是个豪客,连忙请他们挪步,“咱们家是老字号了,用料扎实,有口皆碑,既然是这位姑娘用,那您看这个碧鸾翔云鞍如何?” “此鞍以十分名贵的白桦木为胎,表面镶满了细碎的绿松石和螺钿,拼成鸾鸟祥云的图案,在日光底下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还有这鞍座,上面的宝石都是请了宫里退下来的老匠人一颗颗嵌上去的,单这手工就值千金!骑上它,您就是画里走出来的神仙妃子。而且您看这高桥,稳当!绝对牢靠!” “这位小姐,您看喜欢吗?” 掌柜的看着阿棠的眼神里透着股难以言说的热切,笑意盈盈,仿佛笃定她会喜欢。 哪儿有女子不喜欢宝石的。 像这种马鞍多数是卖给贵族女子使用,她们对实用性的要求很低,但漂亮的外观可以俘获一大批的好感。 是他们店里卖得最好的。 阿棠看着那个花里胡哨的马鞍有些哭笑不得,她觉得店主看她就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肥羊,磨刀霍霍,喜出望外。 “你……觉得呢?” 她硬着头皮问顾绥。 顾绥斜睨了掌柜的一眼,视线在店内逡巡,最终落在了左手边的柜台某处,“跟我来。” 他此言一出,阿棠松了口气。 跟上他。 掌柜的明显有些失望,看了眼他的“碧鸾翔云鞍”,无奈的跟着顾绥两人去到了货柜前。 待看到他视线所及之处,眼里的失望之色更浓了。 “这个喜欢吗?” 顾绥拿起货柜上的马鞍,转头问道,还不等阿棠细看,那掌柜的就搓手笑道:“客官,这种寻常的高桥鞍哪里配得上这位小姐的身份,要是你们不喜欢刚才那套,我们店里还有其他的款式,请容小人再为你们介绍一番。” 他话里话外说顾绥选的东西太寒碜,拿不出手。 顾绥没理他,只看着阿棠,怕她觉得不好看,温声说:“你骑术好,但不常远行,最重要的是‘稳’和‘适’。这副鞍,鞍桥够高,能给你足够的支撑和安全感。鞍座整块牛皮,柔软不打滑,能让你和马背更好地贴合,重量比那具宝石鞍轻了至少三成,马儿跑起来也轻快。” “若你不喜,我便……” “就这个。” 阿棠相信顾绥的判断,不想在这些东西上多耽搁,看那掌柜虎视眈眈的模样,大有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像这种生意人最是缠人,还是尽快选定抽身的好。 “好。” 顾绥对掌柜道:“把这个包起来。” 掌柜无奈,连脸上的笑都生硬了几分,吩咐人去包货,一个转身的功夫,已然调整好情绪,“还有其他需要吗?” 这次顾绥没再询问他。 径直在铺子里游走,随手又选了一张厚实的双层毛毡鞍鞯,外层是素雅的靛蓝色,边缘用白线绣了一圈简单的卷草纹,一条牛皮缰和一套熟铁马镫。 掌柜看他选东西的眼光便知他是懂行的人。 不好再说什么。 直接让小二把东西包好,送过来,阿棠问:“多少钱?” “二十两银。” 掌柜将价格明细说了一遍,看了眼旁观如冷面阎王一样站着的顾绥,不敢弄虚作假,虽说一开始听他们的口音是外地人,想着能多赚一些算一些。 但遇到行家再动歪心思,那就是砸自己的招牌。 “这位公子应该清楚,马匹金贵,所用的器物价格本身就高,而且您选的这些材质也算好东西,这个价格小人绝对没有占便宜。” 阿棠看向顾绥,以眼神询问他。 顾绥微微点头。 他面上云淡风轻,实则内心有一丝尴尬,他只知道这些马具什么材质和皮料更合适,对于价格…… 这些庶务上的东西,根本轮不到他经手。 他并不比她更了解。 但以他看人的眼光来分析,这人应该没有说谎,就算整体的价值和他所说的有些出入,也相差不多。 没必要因此多作纠缠。 所以三个人,一个人满心揣揣,一个人胸有成竹,一个人装腔作势,完成了这笔生意,阿棠付了银子,顾绥在她之前将东西接在自己手中,两个人前后脚出了铺子。 还没走远,便听到身后传来掌柜的声音。 第一百六十七章 送上门的生意,夜邀 “啧,什么人啊,看着人模狗样,居然让人家姑娘自己结账,就没见过这么抠搜的。” “老咯,看走眼咯。” …… 顾绥的脚步有刹那的僵滞,他微微侧首,眸光暗了一瞬,阿棠见状竭力忍着笑,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继续朝前走,“我们再往里走走,看看有没有卖小布包的。” 顾绥从容的跟了上来。 看她肩膀微耸,似是在压抑着,淡道:“想笑就笑。” 阿棠忍俊不禁,笑出声来,等笑够了才对顾绥安慰道:“他不清楚状况,随口抱怨的话,顾大人大人有大量,就别放在心上了。” 顾绥幽幽的看她,“我瞧你还挺高兴的。” “你看错了,我那是被气笑的。” 阿棠抿着唇,一本正经的回。 然后转身就走。 顾绥看着她的背影,这下是真给气笑了…… 集市深处有个卖布袋的摊子,摊主是个老婆婆,坐在小凳子上绣荷包,她的摊位上摆着许多大小不一的布袋、香囊和手帕那些手工活儿。 阿棠从中挑了个白色粗布布袋,布袋正面绣着合欢花,花枝繁茂,针脚细密,很是生动,底下还坠着一排整齐的蓝色流苏。 “就这个吧。” 她掏钱买下布袋,和顾绥一道提着东西去找陆梧他们汇合,等见面的时候,陆梧、枕溪和燕三娘手里的东西堆得比人还要高,走起路来畏畏缩缩的。 阿棠连忙从燕三娘手里接过一些。 几人雇了车,将东西送回客栈,然后陆梧从一堆的盒子里翻找出来一个包裹,里面满满当当的对着各种彩绳编成的玩具,抓的,咬的,带毛的…… 还有几个针织的围脖。 “怎么样,好看吧?” 陆梧一一拿起来给阿棠炫耀,“这些都是珍珠自己选的,这个黄色的小围兜,给它戴在脖子上,它是黑色的,戴上去很鲜亮,瞧着更好看。” “还有这个。” “它好像更喜欢绿色……肉干小鱼干那些我也买了,到时候都给它装着。” 他兴致勃勃的说着。 珍珠蹲在那堆玩具旁边歪着脑袋看,燕三娘在旁跃跃欲试想摸它的小脑袋,枕溪虽然没有他们那么外向,但看着珍珠的眼神也是柔和的。 至于顾绥。 他瞧着那般冷清的性子,也会纵容珍珠在他的房间随意的来去跳跃,翻滚玩耍。 这些人或坐或立的在房间每一处,嬉笑玩闹。 揶揄怒骂。 将她在师父离世后陡然静止的生活又搅得流动起来,每日都吵吵闹闹,没个安静的时候,阿棠虽然很不习惯,但觉得这样也很好。 看起来珍珠也很喜欢。 她从前忙着行医习武,看书晒药,鲜少有陪珍珠玩耍的时候,至于这些的灵巧又新鲜的玩意儿更是没有为它尝试过。 作为主人,她真的很不称职。 “这些东西多少……” 阿棠话刚出口就被陆梧打断,他佯怒道:“姑娘,你再说这么见外的话我就真生气了。你给我们的药、替我们看诊医治这些,可从来没提过钱的事儿。” “如果你非要掰扯清楚,那我们就先把诊金和药钱这些一五一十的算清楚。” 他嘴里说着算清楚,实际上瞪着她的眼神里大有一种你敢清算,我们就一拍两散的恼怒。 阿棠只得苦笑。 “好,权当是我失言,望多多担待。” 她一语双关,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陆梧被她一句多多叫的头皮一紧,抠了抠额角,想反驳又不知道说什么,最终叹了口气,认命的说:“好吧,随便你怎么叫,反正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陆多多当然要多多担待了。” 燕三娘揶揄。 几人又说了话,各自回屋休息,等吃过晚饭后,为了明日的行程,很早便歇下了,阿棠点灯看了会医书,珍珠坐在旁边陪她。 等到月上梢头,她刚准备熄灯睡觉。 房门被人敲响。 “笃笃笃”。 略显急促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尤为清晰,这个时辰了,谁会来找她? 阿棠起身拉开门,入眼的是个生面孔,二十来岁,一身藏青色长衫,看到她,来人从怀中掏出一块刻着双鱼纹的玄铁令牌。 正是拾遗阁的人。 他拱手作揖,径直道:“阿棠姑娘,有人想找回春手。” “现在?” “是。” 青年声调沉稳,“此人伤的很重,一路疾驰赶往丹阳,现就在‘清砚铺’,已经无法挪动了。” 阿棠闻言蹙眉。 思绪急转间,回身将医治要用的银针等物准备好,“那就走吧。” 她一只脚踏出房门,珍珠作势要跟来,被她劝住,“珍珠,你先睡吧,我一会就回来。” 珍珠绕着她打转儿,一副不想分开的样子。 阿棠想到白日那些事,蹲下身,轻拍了下肩膀,“上来吧。” 珍珠高兴的喵了一声,灵巧的跳上她的肩,调整姿势,乖乖趴好,青年耐心的等着,也不催促。 等阿棠关好房门,转身正要下楼。 “等等。” 阿棠想了会,折返回去,在桌上留了张纸条,虽然以顾绥几人的耳目,说不定已经听到这些动静了,但她还是把自己的去向简单说明了一番。 两人一猫快速赶往清砚铺。 他们前脚刚出客栈们,后脚枕溪和陆梧的房门就开了,两人不约而同的走向顾绥屋外。 静默的侯着。 须臾,里面传来青年淡漠的声音:“回去。” 听到这声命令,枕溪毫不犹豫的转身,陆梧踌躇片刻,想多问一句,但屋内光线已暗,明显歇了。 他再开口,难免有质疑的味道。 “回吧。” 枕溪站在屋外,手扶着房门,侧首对陆梧道:“姑娘不是个莽撞的性子,也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她行事自有考量。既没有与我们知会,必是能够处理的。” 陆梧一想是这么个道理。 遂安安心心的回去睡觉了。 阿棠赶到清砚铺,在青年的带领下径直去了后院,后院各处藏有气息,呼吸深而绵长,皆是练家子。 而在其中一个房门前,数道人影持刀而立。 气氛肃杀而凝重。 第一百六十八章 南边来客,来都来了 这么大的阵仗? 看来这位病人不简单啊。 阿棠微微蹙眉,脚步也放缓了些,青年察觉到她的改变,落后两步,与她并行,轻声道:“姑娘安心医治就好,不必在意这些人。” 他担心她虽盛名在外,但年岁小,承受不住压力,提前宽慰了两句。 阿棠未置可否。 两人一路走到房门前,护卫横剑欲拦,青年拢袖而立,平静道:“你们要找的人找来了,还不快去禀告。” “等着。” 护卫撂下一句话,转身进了屋。 等了片刻后,房门被人一拉开来,一道火红的身影冲了出来,“人呢?快跟我进去看看……” 她话还没说完,视线落在阿棠身上,焦急化作狐疑,人反而安静下来,打量片刻后转向青年,“你耍我呢?大名鼎鼎的回春手怎么会是一个如此年轻的女子!还有,谁家大夫出门行医还带宠物!” 珍珠无辜的甩了甩尾巴…… 阿棠无奈。 又来了! 什么时候能省去这些繁琐的步骤,直入正题? 青年看起来比她这个被怀疑成冒牌货的大夫还要恼,眉心一攒,声音冷了下来,“拾遗阁从不作假,若阁下心有不满,另请高明就是。” 他侧首看向阿棠,似是在询问她的意见。 阿棠微微点头。 若病人不信任她这个大夫,遗祸无穷,不如尽早换人,双方都省心省力,本来她就是熬夜出诊,明日还要赶路,正好图个松快。 阿棠干脆利落的转身,那女子横眉冷竖,盯着她的背影恼道:“另请就另请,我们公子的性命绝不能掌握在一个臭丫头手里。” “整个南州府没有第二个比阿棠姑娘更厉害的大夫。” 青年紧跟着转身,不疾不徐道:“人我们找来了,算是达成约定,愿不愿治都别忘了付钱。” 少女气得脸色发红,“谁能证明她是真的回春手,说不定就是你们找不到人,胡乱拉个人来凑数,骗那些银子。” 青年脚步一滞。 缓缓回过头,夜色里分明是看不清楚情绪的,但任谁都能察觉到他的怒火,阿棠也止步回首。 这姑娘是个有意思的。 拾遗阁需要骗她那点银两?江湖传闻拾遗阁主富可敌国,是真正能使财通神的大人物。 当今世族如檀氏、崔氏、谢氏等传家百余年。 算得上底蕴深厚。 但拾遗阁却在历朝历代有史以来那浩如烟海的典籍故纸里,在街头巷尾,在繁城僻野,在一代代口口相传的记忆里。 不知源起,超然世外。 他们像个冷静的看客,看着王朝兴覆,时事变迁,无数的消息送到拾遗阁,又被拾遗阁送到各地。 机械的,反复的,又天然公正的漠视着一切。 没人会质疑拾遗阁的信誉。 “今日之后,拾遗阁所有联络处将不再承……” 青年话还没说完,一道声音横插进来,“慢着。” 又一道人影走了出来,身形精瘦,背后背着把刀,刀柄用布条裹着,整个人干练利落,鬓角的碎发垂下遮住了他一只眼,剩下的一只眼凶戾漠然。 态度却很客气。 “我们初来乍到,不懂这儿的规矩,冒犯之处还请两位多见谅。” 说着他抱拳一礼,起身后,看向那少女,“道歉。” 少女双手环臂,扭头冷哼:“我不。” “他们中原人办事不牢靠,我说两句怎么了?就算公子在这儿,我也……” “你别忘了公子是因谁中的冷箭!” 男子语气冷硬,双目幽森的盯着她,“南枝,跟人家道歉。” 比起那叫做南枝的少女,男子的大乾官话说得明显要生涩一些,含着南边的口音,南边……大乾之南,便是南越和南坞。 这两国原是皇室内乱,分裂而成的。 彼此之间颇为仇视,战争不断。 但又因文化,语言习惯等同出一处,很难分得清楚是哪国人。 在男子半是威胁半是强迫的眼神中,南枝不情不愿的对他们点了下头,敷衍含糊的说了句‘对不起行了吧’! “抱歉,她性子骄蛮,日后我定请公子严加管教。” 不论对方是真心还是假意,起码摆明了态度,青年的话便没有再说,只微微蹙眉,便听对方继续道:“拾遗阁的信誉在下清楚,既然姑娘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回春手,还请出手替公子医治。” “我们愿出三倍诊金。” “不,只要姑娘能救我们公子,任何条件随你开,绝不食言。” 他拱手作揖,对着阿棠的方向一揖到底。 青年没作声,看向阿棠,等待她的决定,阿棠看了眼周围的护卫,又不动声色的扫了眼暗处的人,能出动这种阵仗,对方必然来头不小,治或不治都会很麻烦。 “姑娘凭心意决定即可。” 青年看出阿棠的犹豫,平稳道:“既是拾遗阁从中牵的线,自然有责任保障姑娘的自由。” 话音落。 周围悄无声息的出现了数道黑影。 他们如同幽灵鬼影一般,静默的站在庭院的阴暗处,和夜色融为一体,而在他们出现后,原本隐藏在四周的暗卫也跟着现身。 屋顶,树丛,墙角…… 不大的院子里挤满了人。 剑拔弩张,杀气四溢。 南枝的手摸上了腰后别着的两把弯刀,神色顿时凝重,“你们想做什么,反过来要挟雇主?这就是你们的经营之道?” “我说了,阿棠大夫在我拾遗阁来去自由。” 青年不为所动。 好像察觉不出周围暗流涌动的激烈气氛,扭头对阿棠笑了笑,神情无比从容自在。 男子微微站直身子,看着周围的人影皱了皱眉,“退下。” 他话音落,后现身的人无声消失。 青年看他没有硬来的打算,略一抬手,拾遗阁的影子也离开了,院子里重新剩下他们几人,男子对阿棠道:“姑娘,医者仁心,还请姑娘援手。” 南枝见没了危险,松了手。 不满道:“丹漆,你何必这样放低身段的求人,她万一救不了,咱们就把公子害了。” “她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丹漆望着她,声调冷沉:“你再阻拦,耽误了公子的伤,别怪我不讲情面。” 南枝从他的话音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不耐烦和怒意。 看了眼阿棠,羞恼的跺了跺脚,转身进屋。 丹漆看向阿棠,“姑娘……” 阿棠叹气。 “去看看吧。” 毕竟……来都来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隐症,拔剑 一进门,阿棠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南枝背对着他们,半跪在床边,看着那榻上的男子,阿棠几人走近,借着光线,也看清楚了情况。 榻上之人面色苍白,薄唇发乌。 左胸插着一支短箭,周围的衣裳被鲜血浸透,呼吸微弱,几不可闻。 “他还中过毒?” 阿棠蹙眉看向丹漆,丹漆道:“箭矢上喂了毒,我发现后已经给公子服下了专门解毒的丹药,能一定程度上压制毒性的蔓延,现在最关键的是这支箭。” “箭自左胸上侧偏外而入,至锁骨下。” “这个位置很危险。” “我找了许多大夫,他们不敢取箭,称拔箭必死。但不拔箭的话,公子也会随时丧命。” 丹漆期待的看着她,“不知姑娘可有办法解决?” “他们说的没错。” 阿棠仔细审视着对方的状况,脑海中逐渐出现了箭矢周围血管分布情况的画面,“这个位置下有两条大动脉,箭矢大概刺穿了其中一条,甚至有可能擦过肺叶,造成一定的损伤。” “好消息是箭矢和它周围肿胀的肌肉组织像塞子一样,暂时压住了破口,只会造成缓慢的内出血。” “坏消息是随着他每次呼吸,进入的气体和血液混杂在一起,会逐渐将胸腔撑开,会有窒息的危险。” 阿棠试了下他的脉搏,“果然,内出血很严重,脉象越发急促,脉却更弱,必须得拔箭了。” “拔箭……” 南枝猛地抬起头,眼角挂着未干的泪痕,低喃道:“拔箭……公子会死的。” “不拔他也会死。” 阿棠面无表情,“你是想什么都不做让他等死?” “可,可是,你行吗?” 南枝不信任的盯着她,咬牙说:“公子要是出什么事,我一定杀了你。” “……” 阿棠微不可见的轻挑眉峰:“那要不你来拔?” “我……我不行。” 南枝光是看着那支箭,从心里到四肢就都在打哆嗦,阿棠没好气道:“不行就走远些,别在这儿干扰我。” 她回头看向丹漆。 “把无关紧要的人清理出去。” “还有,准备些烈酒和纱布,清水……纱布必须用滚烫的水煮过,再熬一碗麻沸散,用年份大些的老参熬一碗浓参汤备用,我还需要很多蜡烛,越多越好,动作快点。” 她吩咐完,让珍珠去旁边玩儿,转身去取自己带来的东西,将里面的小刀,止血药那些一一拿出来摆在旁边,动作利落,镇定从容。 丹漆看向青年,“劳烦帮忙,所有消耗我事后尽数补给贵阁。” 青年没作声,径直走了,没走两步就听后面传来声音:“对了,麻沸散不用准备。” 他话音一出,往外走的人和阿棠都愣了下。 阿棠抬起头看他,“为何?” “我要给血管缝针,剧痛非常人所能忍受……” 丹漆没回答,看向青年,好像在催促他赶紧去准备,青年大概猜到有些话对方不想让除了大夫以外的人知道,举步离开。 “说吧。” 阿棠开口。 南枝也疑惑不解的看着丹漆,丹漆忍了忍,对南枝道:“你也出去。” “我为什么要出去!” 南枝见他连她都要赶走,当下准备耍无赖,谁想这次丹漆根本不给她机会,“来人,把她带走,不许靠近此处。” 一道人影从外而入,伸手朝南枝抓去。 “你来真的!” 南枝下意识想要往后摸,被他一把抓住,塞给来人,那人顺势将她禁锢,半拖半拽的把人带走了。 “死丹漆,你趁着公子病着居然敢这么对我。” “等公子醒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别拉我。” “公子……” 等声音和动静彻底远了,丹漆确定过周围没有其他人后,看向阿棠,“我们公子对麻沸散的成分过敏,轻则高烧不退,浑身起红疹,重则昏迷不醒,所以他的伤,一贯只能强行处理。” “待会我会尽力按住公子,其他的……拜托姑娘你了。” 每个人对药物的反应不一样,过敏的成分也不同,阿棠见过对鸡蛋、花粉、谷物这些过敏的,对麻沸散过敏的也有,但症状比他轻许多。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只能硬来了。 但愿这位病人能克制住自己。 “将他左边身子垫高些。” 阿棠目光凝重,正色道:“待会一定要将他按住,伤口太深,一个不小心就会造成二次伤害,后果无法估计。” “是。” 丹漆郑重的点头。 再看向床上那人,眼中多了一抹坚决,公子你可一定要撑住啊,怎么能倒在这里! 他就知道那南枝是个害人精。 要不是她,公子又怎么会撇下他们,中了那些人的埋伏,受这么重的伤! 一念闪过,丹漆摇了摇头,不再多想,集中精神帮着阿棠准备接下来的事情,阿棠简单的跟他说了一遍处理的流程,让他心中有数,以免到时候应付不来。 很快,拾遗阁的人把阿棠需要的东西全部备好了。 屋内多了二十多盏烛台。 原本略显昏暗的屋子登时变得亮如白昼,能清晰看到榻上那人脸上的每一处毛孔,他肤色冷白,剑眉斜飞入鬓,眼头尖且低,眼尾上挑,形成了一个十分勾人的弧度,是典型的狐狸眼。 阿棠一直觉得皮囊是外物。 不太注重。 但即便如此,她在一晃神间脑子里浮现的念头还是:这人生的真漂亮,就是眉眼太锋利,骨相轮廓清晰,如刀削斧凿般,看着便令人心生畏惧。 太有攻击性了。 不好惹,不好惹啊! 阿棠看了片刻,敛容正色,看向丹漆,“准备好了,我要动手了。” 丹漆对她点头。 阿棠用锋利的小刀先切开箭头附近的肌肤,一层一层的往里切去,每次下手都能感觉到手下这副身体在微微发抖,但在伤势的影响下,人还没清醒过来。 等她切开皮肉看到里面的箭头后。 丹漆也看到了,“姑娘,拔箭的时候要怎么拔比较好,需不需要……” 调整姿势四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一股带着血腥气的热流飞溅向半空,随着箭矢的甩动,扑在他脸上。 温热的。 烫的他浑身一抖…… 第一百七十章 误认,看着我 当意识到这些热流是公子的血后,丹漆眼角也像是被染红了,他瞳孔微张,浑身滚过一道颤栗,终于在又冷又麻的感觉中回过神。 箭! 她竟然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拔了箭! 失去外部压力的伤口像是泉眼一样,鲜血如水流不断涌出,瞬间将那身软烟罗的青灰罩衫染透。 “按住他!” 阿棠丢开箭镞,金属触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用早就准备好的纱布一块堆一块的按在伤口处,鲜血从她的指缝,掌心淌出,巨大的刺激下,那人眼睫轻颤,好似快要醒了。 对面那人却还在发愣。 好在她厉喝声出,丹漆蓦的回过神,用力将自家公子的上半身按在床榻上,感受到衣裳之下肌肉的颤抖,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怎么办……血止不住……” 丹漆脸色发白,盯着伤处,眉头蹙得比榻上重伤之人还要紧,阿棠没吱声,只是不停的扯过纱布按着。 她心中默算着时间。 感受着掌心底下濡湿黏腻的变化,丹漆看她神色凝重,心中忐忑却又不好出声打扰,只能强自忍着。 一炷香后。 出血的速度慢了。 而那人面部细微的波动越来越频繁……人,快要醒了。 “按稳他,我要松开手,准备缝针了。” 阿棠说完看了眼丹漆,提醒道:“这次可别再出神了。” 丹漆郑重的朝她保证,阿棠缓缓松手,将上层吸饱血的纱布丢到旁边的水盆里,清水瞬间变成血红,等取伤口内的纱布时,镊子钻进皮肉,将纱布往外一扯……伴随着扯动,榻上的人彻底醒了。 “公子别动。” 丹漆察觉到异样,出声提醒的同时加大了力道,“大夫正在给你治伤,不可挪动。” 男子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刺目而模糊的光晕笼罩了整个视野,又像是蒙着一层雾,看不出清楚却又令人难以忍受,他闭了闭眼,听到有人在耳畔说话,‘别动’‘治伤’之类的字眼隔着距离传来。 在那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发生过什么,为何受伤…… 思绪和感知像是被搅成了一团浆糊,浑浑噩噩的,他看到眼前有个人影,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努力的想要看清楚些。 奈何那人始终云遮雾绕,好似幻梦。 “血不是止住了吗?怎么还……大夫,要不要再按一会。” “不用。” “要将破损的……血管……缝合……” 女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落在耳中,明明很陌生,但就像是触碰到了记忆深处一些隐秘的角落。 “公子,公子别动。” 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突然开始剧烈的挣扎起来,丹漆险些按不住他,只能一边竭力按着,一边叫他,企图唤醒他的理智。 “鱼儿,小鱼儿……” “回来。” “别去。” 梦呓声不断传来,丹漆俯身听清楚后便知是何缘由,连忙道:“公子,你清醒些,这儿没有什么小鱼儿,公子。” “他现在思绪混沌,根本听不进话。” 阿棠见人挣扎的厉害,丹漆控制不住,只能先按着纱布,停下缝合的动作,丹漆看她皱眉,试探道:“实在不行把人弄晕?” 公子意识混沌的时候一旦出现这种反应,很难控制自身。 毕竟他对那个人…… “不行。” 阿棠断然拒绝,“目前他这种状况如果再受外力施压,很容易造成颅内出血,会雪上加霜。” 她凝视着眼前这人,听他一直念叨着小鱼儿。 心中有了主意。 “我在。” 阿棠凑近他,声音轻柔:“小鱼儿在这儿。” 听到这声,对方挣扎的力道顿时轻了些,丹漆面上一喜,“有用。” 他高兴之余不由得替自家公子心酸,这么多年过去,他始终放不下,只有在不清醒的时候才会放任自己…… “小鱼儿,留……留在阿泽哥哥身边……” “好,我哪儿都不去。” 阿棠哄着他,看着那对方一番挣扎后,薄如蝉翼的眼睫轻轻抬起,露出里面湿润清淡的眸子,四目相接,他怔怔的看着她,好像并没有认清楚是谁。 “小鱼儿。” 他血色尽失的薄唇轻轻扯了下,笑意极淡,别具温柔,好像连那眉宇间的锋利和寒意都驱散了些。 “公子把你认成她了。” 丹漆神情复杂,“看来真是病糊涂了。” 这对现在的状况而言却是个好事,阿棠顺着他的话说:“阿泽哥哥,小鱼儿要给你治伤,从现在开始,你不许动,什么都不要想,就看着我,只看着我。” “好。” 对方目不转睛的盯着她,挣扎的动作逐渐停止,安静下来。 好像眼里除了她,什么都看不到。 那样炽热的,专注的,看着她……阿棠心里闪过一抹不自在,但现在生死一线,也没空去思考这些。 阿棠给了丹漆一个眼神。 对方会意,时刻留心着他家公子的动静,好在他像是真的很听话,哪怕阿棠撑开他的伤口,用弯针绑了羊肠线开始缝合,锐物在血管和皮肉穿梭,他除了最开始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下,接下来一直在忍。 忍到浑身发抖。 汗如雨下。 也不出一声。 阿棠观察片刻后,终于能全身心的投入治疗中去,她找到了血管上的破损,开始缝合,但由于还在持续出血,视野并不是很好,所以每次下针都要仔细判断。 她勾着腰。 鼻尖和后颈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除了一层冷汗,精神上的消耗和身体的疲惫让她心力交瘁,每每腰酸背痛手开始发抖后,她就必须得停下来,闭目深吸,暂歇三息。 然后再继续。 等她缝合好血管,出血终于止住,还要继续缝合被她切开的皮肉,一层一层,容不得半点马虎。 “阿棠姑娘。” 丹漆突然出声,声音有一丝紧绷,“公子他昏过去了……” 阿棠闻言抬眼,那人头偏向一侧,双目紧闭,所见之处皆是汗涔涔的。 竟能忍到这种地步吗? 她附身靠近他胸腔,凝神听了会。 “没事,只是疼晕过去了。待会给他灌点参汤,起码现在命算是保住了。” 丹漆听到最后,胸腔中憋着的那口气如释重负的吐了出来。 保住了。 保住就好。 第一百七十一章 要挟,一句话引发的血战 阿棠说完便继续手里的动作,将所有切口缝合完毕后,她清理好伤口周围,撒了些药粉,在丹漆的协助下替他包扎妥当,灌了碗参汤。 那件血衣被脱下丢在了一旁。 丹漆为他盖好被子,让人端了两个烧得正旺的火盆进来,屋子里顿时有了些暖意,阿棠身上的汗被热气一烘,黏在皮肤上更加难受。 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箭取出来了,伤口也缝合好了,头两晚他可能会发高热,必须有人贴身看顾,不断地用烈酒或温水浸湿的布巾,为他擦拭额头、颈部、腋下和手足心,帮助他散发体内的热量。” “药就用我带来的这瓶,拆开纱布后,用煮沸的浓盐水擦洗伤口边缘,换上新的药和纱布,最开始伤口可能会红肿流脓,是正常现象不必太担心,一日两换。” “三四天后,伤口状况会好转,一天一换即可。” 阿棠将刀具那些扔在另一盆清水中洗干净,用帕子擦了收起来,一边动作一边叮嘱,“我会给你开些药,你找人去药铺抓了煎好,一共五副,一副吃两天。” “十天后,再另找大夫复诊。” 东西收拾妥当后,阿棠将小包背上,正要叫珍珠过来,就听身后丹漆缓缓问:“姑娘这就要走了吗?” 阿棠听出他话里的沉重之意,眉心微压,侧首看他,须臾,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我行程早有安排,必须得离开。但你放心,伤口处置的很好,即便我不在,只要你们按照医嘱好生照料,他很快就能康复。” 说完,她看丹漆没有争辩的意思,便叫珍珠过来。 珍珠翘着尾巴走到她脚边,仰起头喵了一声,然后掉头往屋外走,阿棠拉开门,一只脚刚跨出门槛,守在外面的护卫便拔了刀。 雪亮的刀锋拦住了她的去路。 珍珠瞬间炸毛,脊背拱起,伏地身子,发出嗷呜嗷呜的低吼声。 阿棠缓缓回头,看向朝她走来的丹漆。 他们身上都沾着血,但瞧不见分毫狼狈,倒是让丹漆看起来增添了一丝摄人的戾气,他开口,语调平和:“还请阿棠大夫在我家公子脱险之前,能留下来看顾。” “你要软禁我?” 阿棠危险的眯起眼。 “姑娘言重了。” 丹漆面不改色:“您救了我们公子,便是我们的贵客,只是想请您留下来继续照看公子,直到他痊愈。” “我若执意要走呢?” “那我们就只好得罪了。” 丹漆声线平平,好像在说今晚夜色很好一样,不见任何危险之意,但阿棠能感觉到,他周身内劲涌动,随时准备出手,“我知道,拾遗阁本事不小,他们若铁了心要保你,会我们增添不小的麻烦。” 丹漆扫了眼周围出现的诸多黑影。 青年从人群中走出,在一众杀意腾腾的影子里显得十分文弱,但在场的人没有人真的会把他当成文弱之辈。 “我原以为阁下是个讲道理的人,看来,是我想错了。” 青年声音冷沉,“你想找死,我可以成全你。” 随着话音落下,他周围影子纷纷拔剑。 而丹漆带来的人手则是以此屋为中心,拔刀呈拱卫之势,如此一来,阿棠也被他们半胁迫半保护的圈在了中间。 杀意丝丝缕缕的散开。 飞沙走石,落叶残枝,在这无形的压力中。被吹拂到半空中,盘旋飞转,擦过其中一人的剑尖,霎时化作齑粉。 “我说了,我只想留这位姑娘看顾我家主上至痊愈。” 丹漆反手握住刀柄,不疾不徐:“虽然对上拾遗阁会有麻烦,可真要动起手来,你我双方谁都别想全身而退。” “阿棠姑娘。” 他一个眼神飘来,“今夜是战是和,只要你一句话。” 肃杀的气氛笼罩着每个人,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阿棠身上,万众瞩目,阿棠看着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垂眸轻嗤了声,“拿这么多人的性命来要挟我,你真觉得我在意?” “还是说,你以为我是你砧板上的肉,可以任你宰割?” 阿棠手腕翻转,不动声色的抹过腰际,指尖顿时泛起寒光,珍珠察觉到她的情绪波动,担忧的喵了一声,左右看了看,又看向阿棠。 突然扭头跑了。 它皮毛油黑,与夜色融为一体,又是只狸奴,在场的人没有一个在意它的去留,所以看也不看的把它放走了。 它飞檐走壁,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阿棠叫了它两次都没把它留下,这很反常,她正想着要不要去追,便听丹漆平静道:“非是要挟。” “我等护卫公子,不敢有丝毫侥幸,现在我只信姑娘你,你若走,公子万一出事,我等也只是自刎以谢罪而已,左右都是一死,不如放手一搏。” “他的伤已经处理好了……” 阿棠试图与他讲道理,丹漆道:“是,左右不过几日功夫,姑娘就这么等不得?世上之事无绝对,谁能保证公子的病情一定不会恶化?” “还是你留下来最稳妥。” “你留不下我。” 阿棠无情的说出一个事实,丹漆却以为她指得是对面拾遗阁的这些人,缓缓拔刀道:“拼死一试罢了。” 青年冷笑:“那你就试试。” 拾遗阁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不讲规矩的人,如果真叫他把人扣下,以后在江湖上还怎么混? 他抬起手,以手势为令,随时准备动手。 丹漆他们也摆出了应对的架势,“南枝!” 他高声喊道,喊了两三次那抹火红的身影才姗姗来迟,一进门看到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当即愣了,又看到了阿棠和丹漆身上的血,一个可怕的念头顿时浮现在心里。 “公子,公子怎么了?” 她飞奔而至,发疯一样朝里面冲去,丹漆拦住她,言简意赅,“公子暂时脱险,你守着她,别让她趁乱离开。” 南枝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强行塞了一个任务,她压下心里的冲动,看着阿棠,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听了丹漆的话。 “你也听到了,别想耍什么小心机,乖乖呆在这儿,否则……我可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念头。” 她伸手朝阿棠抓去。 第一百七十二章 双方僵持,她在哪儿? “保护阿棠姑娘。” 青年一声令下,所有人都要动了,而这时,阿棠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她一个侧身避开了南枝抓向她的手,南枝瞳孔骤然一缩,好利落的身法。 不等她感慨完,阿棠身形动了。 却不是朝着外面逃离。 而是与丹漆一个照面擦肩而过,迅速进了屋内,当少女身上的血腥气和浅淡的药味从鼻尖飘过的时候,丹漆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过防备拾遗阁的人。 想过阻止阿棠趁乱逃走,但唯独没想过,这女子居然会武功……她好沉得住气,之前被南枝那般讥讽也好,被他阻拦也好,从没有显露半分。 直到最后一刻。 雷霆出手,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坏了。” 丹漆被她袖风拍回的房门险些砸到脸,此时再追已经来不及了,为了治疗,他驱散了屋内所有人,也就是说,从他没能拦住阿棠的那一刻起,胜负已定。 他领着一众护卫闯进屋内。 便看到阿棠站在床边,指缝中一根银针紧紧的抵着床上之人的死穴,看到他们进来,阿棠扯了下嘴角。 “还想试试吗?” 她问,“看你的刀快,还是我的银针更快。” 丹漆眸光一瞬阴沉,南枝看到这幕,想也不想的往前冲,“你把那东西从公子身上拿开……” “再前一步,后果自负。” 阿棠不疾不徐的说道。 话音落,丹漆一把抓住了南枝的胳膊,南枝在他手里不停挣扎,对着阿棠道:“你放了公子,不就是要人质吗?我可以,我做你的人质……” “你还不够份量。” 阿棠看得出来,虽然这个叫南枝的女子骄横跋扈,但在场之人都是听丹漆的话行事,他才是这些人里的主事者。 南枝立马看向丹漆,“答应她,不管她要什么都答应她,公子好不容易熬过了鬼门关,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送命吧。” “她不会的。” 丹漆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面上却看不出任何的波澜,阿棠哂笑:“先前才说不愿意心存侥幸,这会又在赌我的善心,看来他的性命在你心中,也没有那么重要。” “丹漆。” 南枝抓着他的胳膊,急道:“那可是公子……什么事能比公子的安危更重要。” 丹漆沉默不语。 没接她的话。 他之所以执意要留下此人,除了确实要让她照看公子的病外,还有另一层顾虑,公子对麻沸散之类的药物过敏一事属于绝密,除了他和少数的几个心腹外,无人知晓。 连南枝都不知道。 这样的秘密,他怎么能放心交给一个陌生人? 现在对方拿了公子来威胁他,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选了……就这样让她离开?还是说,狠下心来赌一把。 赌她的良善。 赌她的手不会用来杀死刚才费尽心思才救活的人? 丹漆心思彻底乱了。 双方便这样僵持下来。 青年看着屋内的阵仗,与丹漆一行人出离的愤怒不同,他看向阿棠的目光中除了诧异,还有惊喜和欣赏。 活阎王耿长舟的消息他很清楚。 但对于他收的这个徒弟,拾遗阁所知却不多……连她是个女子之事也是她找上门来才知晓。 好一个惊才绝艳的回春手。 这般年岁,医术精湛,心性坚韧,还熟谙武学,又是个面容姣好的大美人,不知将来有多少人会追随在她的身后。 这样的人才拾遗阁可不能错过。 青年心中不停的盘算着,看着阿棠的眼神越来越亮,丹漆被南枝缠得心烦,一时又想不出好的对策,只能先拖着。 拖到他家公子醒来。 客栈内。 黑影踩着栏杆来到几个房门前,柔软的爪垫落在地上,没有一丝声响,它先去陆梧的房间外转了圈,又转去了枕溪门外,徘徊片刻后,还是去了中间的那道房门。 它直立起身。 前爪在门上疯狂的抓挠,发出急促的喵喵声。 屋内,顾绥正在回信,刚卷起来塞进竹筒,把信鹰放飞,便听到刺耳的抓挠声和猫叫。 一声比一声急促凄厉。 顾绥打开门,黑影扑到他脚边,咬着他的衣摆就往外面拖去,那圆润柔软的小家伙不是珍珠又是谁? 珍珠不怎么喜欢叫。 尤其是这种一听便不对劲的叫声。 顾绥想起阿棠还没有回来,再看珍珠的反应,心中立马浮现抹不太好的预感,“你主人在哪儿,带我去。” 他一句话落,珍珠像是听懂了一样。 松了口,转身朝楼下跑,跑了两步还回过头来看他有没有跟上,这边的动静很快惊醒了枕溪和陆梧他们,顾绥刚下楼,他们便也跟了上来。 “公子,姑娘出事了?我们也去。” 顾绥不置可否。 直接一个闪身跟着珍珠便出了客栈,猫儿在高高低低的墙壁和屋檐上乱窜,他们便提起运功跟在后面。 没多久就找到了清砚铺。 铺子匾额旁挂着一盏风灯,幽幽暗暗的亮着光,照见了那双鱼纹的印记,阿棠当时与来人的对话他们多少听到了些,如今看到这标记,陆梧忍不住了,“拾遗阁不是来找姑娘治人吗?怎么会遇险。”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枕溪道:“拾遗阁向来中立,且姑娘是医者,江湖人对医者总会敬重许多,没理由与姑娘为难,应当是治疗的那人出了问题。” “不可能。” 陆梧立马反驳,“以姑娘的医术,怎么可能把人治出问题。” 枕溪:“……你听话能不能听清楚了再说。” 他们拌嘴的功夫,顾绥已经跟着珍珠进了后院。 突然袭来的陌生气息让满院子的高手立马警醒,不约而同的看向来人,顾绥没有刻意压制自己的气息,走进这剑拔弩张,随时要兵戎相见的战场时,步履从容地像是在逛他们家后花园。 后面跟进来的陆梧打量着他们,讶然道:“豁,好大的阵仗,朝廷禁止私斗,你们是想都被抓进去吃牢饭吗?” 枕溪边走边戒备的审视着四周。 三人一猫,从容的穿堂过户,到了众人面前。 顾绥像是没看到他们齐刷刷调转过来的刀尖,径直开口:“她人在哪儿?” 第一百七十三章 最终的对峙,你是谁? 青年一听便知是阿棠的同伴找来了,他不动声色的看了眼那只伏低身子,满脸戒备的小黑猫,眼底闪过一抹兴味,没想到她养的猫都这样有意思。 倒是被所有人给忽略了。 “在里面。” 他抬起下颌朝屋内点了下,看在他们同阿棠的关系上,将目前的状况简明扼要的述说了一遍,末了还道:“南边的客人不懂规矩, 我自己坐着看打牌,差不多过了十多分钟的样子,那个出去扔手机的哥们回来了,一进门,直接拿了一瓶水咕咚咕咚就喝了起来。 王崇阳率先打开了车门,他似乎能感觉到私宅里有好几股灵力在波动,以前自己可是从来没有这种感觉的。 她急匆匆的跑去把门给关了,看样子今天是不打算做生意了,这样也好,可以静下心来慢慢讨论。 最后,夹在这两方势力中间的,就比如我或者袁阵这些人。无论出于什么目的或是自保,在这两家人中间页弄了不少幺蛾子。这三方胡乱地搅在了一起,这才将事情弄的团团迷雾。 田龙冷笑着地看着她,说道:“等一下你就知道了,带走,先别进城!”后面的一句话是对自己的手下说的。 这一套连招衔接得极为流畅,刺客绕背的暴击让脆皮的白魔法师血量瞬间掉下去一截。 这一看之下,刘烨大吃一惊,因为他见到树林之中,竟然有两千个,身穿褐色战甲的士兵,正朝着军队的中部,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双方选手在冰龙洞穴的附近相遇,但两边的指挥显然都很冷静,并没有急着开团。 刑从连并不很擅长做这种事情,但林辰此刻正艰难地、试图一点点打碎沈恋的精神信仰,那么他必须承担一些别的事情。 百晓生看见这样子,也是不住的感叹,大家为什么都在执意于追求这些东西呢为什么不能放下成见,好好的生活呢难道权利,实力就真的如此迷人吗 这种现象带来的是,台湾有了世界先进的电子工业。现代科学已经没有了国界。 “真的你会这么好”在尤一天的心中,他始终认为世之灵是一个高利贷奸商。 “呵呵,让我看看,是哪个不要脸的家伙又在打我钱包的主意!”一把细腻柔和地嗓音传来,让人觉得心一松,仿佛被柔和的水波荡过一般惬意。 静谧的深夜,仰头看着天空的弯月,心情豁然开郎。唯美的句子、就这样,静静的坐在电脑前,任思绪飞。让温情满溢,心犹如一泓碧绿的泉水在天影映波的飘渺中,轻轻荡漾。 “如你所愿吧!这一次战斗,我会用尽我所有的力量!包括我所隐藏的力量!”我一边说着,异能马上开启,对<碧蓝石>的能量进行连接。 一咬牙,又同去。忙到三更,百多号伤兵也被治愈,席撒累的一脸汗水。走出伤兵营,才顾得擦拭一把。“妃,回去歇息吧。”西妃微笑答应,告辞离去。席撒正想走,忽然心生一念,追着西妃离开的方向追去。 沉稳得太久,有时候,人活着,也要嚣张一把,便如此时,统率上古妖族万军,兵临西方极乐世界,欲一举击灭先天四教当中西方教的伯乐,或者如以一人之力,要逆举击杀整个琉璃界的暗星云。 说完话,司机把头缩了回去,摇上了玻璃。隐约间,萧寒好像听到还骂了一句。 第一百七十四章 敢问姑娘芳名,情报有误? “算了,我突然不怎么想吃了,不如让你来试试菜吧。”临到嘴前,初心却停下了动作,众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那筷子上面。 这是不是意味着,有了这一层鳞片就坚韧无比,刀剑都砍不入了 院子里面躺着的是横七竖八的侍卫,她看了一眼,也值了,只是,拖延了这么多的时间,王爷却还是没有回来。 还能用在剑招以外。吕应裳却是天生的老狐狸,平日无所事事,早在钻研“三达”的诸般怪异用途,果然此际把“过桥”之理用在内力的比试当中,立时便大占便宜。无论高天威怎么发力,全给他卸得一干二净。 “是,先生。”虽然不知道常瑞青为什么要怎么做,但是孙月薰还是毫不犹豫答应下来。 唔。不过,既然她用这种理由来安慰我,那我何不将计就计于是,她实验的第一步开始了。 “去吧,不管怎么说也是当时玩的比较好的同学。”林鸿飞没有任何犹豫,径自说道。 “好端端的,那赵宝成家害你儿子干什么你们家以前有仇么,有钱财纠葛么”梁丰问道。 这个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开入了训练基地的停车场,金远抬头看了看,是一辆不认识的车子,是谁的金远定睛一看,开车人额头的反观吸引了金远的视线,没错,是皇马的新帅,或者说皇马的老相识贝尼特斯。 孙乃正一边唱着一边向李凤琴走来,李凤琴这时决定不跑了,心里想,他刚才吃我胭脂的动作挺好受,让我热血沸腾,不走了,这里没有人看,我让你亲个够。 说来也不怪这燃灯道人要叛教,自从他拜入阐教门下,那元始天尊可是一件宝贝都没有送他,说是让他做什么副教主,还不是一个专门给十二金仙擦屁股的保姆。 系统没有接着说什么,但它简短的一句话已经引起了杜开的好奇心,要不是碍于此时身在公众场合,杜开已经马上进入农场黑店空间一看究竟,看看农场黑店的货架上,到底都更新了些什么。 这个时候第一人感觉到自我扰动源好像被机械自我劫持了一般好像失去了原先自我的控制的反馈,只能够感觉到扰动力作用在机械自我上。 哪怕是在外人看来,李世民有着诸多的偏心,但是李世民并没有解释什么。 矮一些的那位模样可爱,大眼睛、高鼻梁,就是气色不怎么好,看着郭客的眼神中尽是兴奋。 面对苏从忠苏管事的拦截,徐子雄陡然发出一声狂吼,身躯一凝,肤色瞬间化作青黑一片,仿佛不惧刀剑的花岗岩一般。 “全身经脉,五脏六腑受损,张道友必须好生修养一段时间才行,以免损伤根基。”苏珑查看了一番张离的伤势后,建议道。 苏家人并非全都修习仙法,仙法门槛极高,耗资更大,就算是仙门大族,也不是人人都够资格修习的。 乐福面对包夹,准备将球高高举起以避免失误。然而好死不死地,他的手肘蹭到了保罗的脸。 令行禁止,整个一团上下整齐划一,展现出来的作战素质,令人叹为观止。 “在下府里并不缺丫鬟,姑娘若是想请大夫,在下可以给你银子,”卫离墨递给阿全一个眼神。 比赛正式开始了,如果有什么不满,他们什么时候提出来都可以。 周老爷子知道自己今天在顾家彻底没有脸面了,到了此时,就算自己再不愿意周灵韵嫁进顾家,再知道顾世延是被周灵韵诬陷的,可面对周灵韵的胡搅蛮缠跟口头威胁,周老爷子也只能选择屈服。 瞧着这三个护卫,也不像个好人,而且还是邪教的人,那么,她也就不用在乎他们是否在自己手上丢掉性命。 该逃生者玩家是主玩剧本模式的,在进入这局游戏后,被系统分配到的身份是丐帮帮主郭松,直接就是深厚的七重内功修为,并拥有武林绝学‘降龙十八掌’。 “混世妖圣,便由我来当你的对手吧!”东斗星君嘴角带着浅笑,如同邻家公子一般,身上的气息正好与北斗星君相反,没有一丝一毫的杀气,步履优雅,语气平淡。 所有人都看得出,南林的落败只是时间问题,只是如今已然过了五十招,若是百招之约过了,南林就赢了 房掌柜听了,心中一惊,忙仔细这才觉周少白所说果然不假,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顿时脸色灰白,汗如雨下。 杞飞燕是冤枉的,现在古嫱他们生气,可以后不生气了,还是会记得以前的感情。 “按规矩,伤好后自去行堂令罚。”贤王不怒自威。他淡然然的语气中却带着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而她不同。祁熠来到这个世界,可以说是误打误撞。倘若他没有因为一时好奇,在星象异变的时候正巧把墨玉珏和石匣合二为一,交换时空的能量就不会在他面前出现,把他带过来。 他其实很想跟他说‘爸,我回来了’,可是想到自己的处境,到嘴里的话只能生生咽下去。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不留情的处置,独一无二 华泽目光纹丝不动,像是在出神。 南枝咬了咬唇瓣,不知道该怎么办,求助似的看向丹漆,别看她那会嚣张,一旦对上华泽,不自觉的软弱和心虚便会如泉水般涌出来。 更何况没人比她心里更清楚,这次的事,罪过在她。 要不是她非要跑出去,公子也不会为了找她掉入那些人的陷阱,又为了救她命悬一线。 门轻轻被推开:“我来了,醒了吗。”杨纷恺独自走进病房,风轻轻吹动窗帘,早晨的一缕光透过这个窗子照射到病房里。 魔帝武道资质惊天,他作为魔帝的儿子,武道资质也应该很出色的,不应该这样差。 石头落在手中,李牧感觉到神秘的力量涌动着,可被诡异的法则封印,能量存储在其中,难以散发而出。 即便是没有老鼠又能怎么样,难道这在京城自己还能发生什么意外不成 汪萌萌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卫风,那对救了自己的夫妻,他们的儿子,恐怕也不会原谅自己吧 接着便见他苍老的身体在此刻,骤然开始剧烈的变化起来,所见全身上下生长出一层层的红色长毛,并且体内骨骼变形翻涌,血肉膨胀变化。 虽然说是三人对战,但实际上便只有林岐与白月沧再迎战,司空岚借口负伤且战且退,就没出多少力。 但任鸿此刻十分冷静,以他对琴乐仙法的了解,根本不担心自己走火入魔,陷入道染的尴尬局面。 于是白露站起身来,走向车子。她通常都会把车子扔在这里,第二天再来取。但今天,她没喝酒。 林岐与苏剑心还好,只需要恢复一下法力便可,至于体内的毒素也尚无性命之忧。 “我知道,我知道。”柳羿笑着应道,难得平时那么有威望的大师兄会这样像个老头一样,叨唠这么多,同时柳羿也在内心告诉自己决不能让大师兄失望。 那里,就是整个同仁馆的传承之地,是整个同仁馆的创始之祖居住过的地方。 杜天雄一语落下,下面当即就响起了一连串的附和之声,这也丝毫没有什么奇怪的,他们来到这里本来就是为了能跟杜家攀上点关系嘛,不管杜天雄说什么,他们都要附和着说下去。 随着他实力再次突破,其身体上释放出一股灵玄高阶强者的威压,“轰”地一声,房间中央的茶几承受不住这威压的力道,直接被压成了碎末,木屑纷飞。 何洛羞红着脸娇哼道,自从她的耳朵变成了似猫耳一样,齐瑜就经常忍不住伸手去触碰,每次都弄的何洛娇羞不已,没办法何洛的猫耳摸起来实在是太舒服了,没看到一旁的其他人,眼中充斥着羡慕嫉妒。 徐世云故作矜持,却愈发张狂,说:“我这次不仅要抢东西,还要……”说着他做了一个赶尽杀绝的手势。 这一次硬悍,死灵落入下风,根本敌不过火凤,而那火凤还是被诅咒图腾压制了力量的,若是没有诅咒图腾的压制,现在云晓和死灵恐怕已经被火凤焚成灰烬了。 两道蛇信剑光再现,又是‘锵’的一声剑鸣。身形第二次暴退,这次却是显得狼狈无比。身上的衣物,都是碎散开来,口中也溢出了一丝血丝。 越说越恨,吕湘婷身周汇聚的雷光,竟然又更庞大数倍,毫不见衰竭迹象。那面相也更年轻了几分,整个身形也在缩水。之前还是十八岁许的年华,此刻已经变成了十六岁左右。 第一百七十六章 辞丹阳,好想打人啊 回去的路上,顾绥问阿棠可有受伤,阿棠摇了摇头,“没有真动手,那些人行事多少有些顾忌,且拾遗阁的人也在斡旋。” 顾绥点头,不再说话。 倒是陆梧在旁说道:“姑娘,你下次夜诊的话还是找个人陪你吧,外面世道险恶,谁知道会不会有下次。” “不用。” 阿棠捋着珍珠脊背的毛,低笑道:“ 他们几个都在海边常跑着,又爱吃螺酱跟螃蟹酱,喜欢它们下饭,所以家里自从有那个后,就没断过。 “千默一定会在另一个世界生活的好好的。”于子芊忧伤的说,只要一想到起千默,她的心就会一阵一阵的抽痛。 “你是谁,我问你话呢,你凭什么牵着我亲爱的朱青的手”娜莎见无人理会自己,就冲到陈鱼的面前张牙舞爪的质问着。 俞阳见到一个慈眉善目的白胡子老头对自己招手知道他对自己并无恶意,况且现在自己这一方要想摆脱现在的困境还多半要依仗这个白胡子老头,所以俞阳蹦蹦跳跳的跑了过去。 “我们刚刚杀了一批嵩山派的人,如果我们现在就到嵩山派的家门口来杀人,嵩山派必然会怀疑有人是针对他们,他们就会做好准备,所以这次我们还是先了解一些情况,然后再做打算吧”俞升说完看了看众人。 “废话,还用你说,我们怎么能出去”李郁的声音比汤姆的声音还大。 诺明宇还是一贯冷漠的态度,动作帅气利落的提起米雪送过来的东西扔进了外面的垃圾桶。 安心停下脚步,程言拉住了她的手,眼神示意她不要冲动,安心安慰地拍拍他。 “疾!”假货刘像是为了再给魏王施加些压力,又像是不愿意龙骧卫精兵死得不明不白,忽然举手向天打出数道显形符。灵符入空,无火自燃,金光四射,金芒所到之处,无数青面獠牙手持鬼头大刀的厉鬼赫然显形。 王鹤年不,要真是王鹤年也就不会这个时候再嘲笑提醒他了,可除了王鹤年他还得罪了谁 云幕见南寻笑了却不言语,心里顿时升起了不安的感觉,忙不迭地问道。 苏贵渊就揉了揉一夜没睡觉的眼睛,坐着知府林一德的车轿,一起去上朝。 察觉到突然变得难过的沐姐,南雨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趴在她肩膀上,吹了吹耳边风。 重生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够玄幻了,跟着老头子学的那些东西,江檀早已经从最初的惊讶到现在的淡然,本以为没啥事情能再让自己惊讶了,没想到还来这么一出。 由于上次刘涟的行动,刘伯温和格物院,俨然就成了当下民间的热议。而此物的出现,就跟火上浇油一样,原本在众人脑海里不敢想的那个念头,一下子就被具现化了。 许妍坐在沙发上等了顾臣彦很久,因为是在陌生环境,她不敢乱动,只能躺在沙发上先休息一下。 “是……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傅医生也有诚意,那我自然会做到。”钟婉童点头。 大学校园里,除了各个学生会部门、社团组织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的官方的或者非官方的学生组织。 拍视频,需要设计构图、时长、角度、脚本等等,两人又简单地商议了一下。 弗兰德等人当然也不蠢,看到那个青年就大概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荒野密谈,未归? 这个似乎已经没有活着的生物,就连适合人类居住的行星都没有了。 她的母亲,很多年前仅看了几集,然后看男主一次次地晕倒,就开始说他是病鬼。 说完了学习计划,第一节课正式开始,她首先介绍的是……什么叫智能 技术部的江言也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和技术部的同仁们,还以为官网被入侵,毕竟官网挂的内容,他们也一点都不知情。 可是她知道,不管自己怎么解释,事情已经发生了,影响也已经扩散了,现在说再多,都没用。 “感觉如何”看着这些画面,站在身后跟他一起看的郭云笑眯眯的对他问道。 自己能做的事情有限,只要是能做的,就一定要尽全力做到最好,这是刘艳此刻内心的想法。 “我们领导不带激动的,”李礼说罢扭头望向屏幕,只见舞台上的俞娅已经合不拢嘴了,她发表获奖感言的声音已经略略颤抖了。 一边摸着还一边说着:“我肖家后继有人了,哈哈……”一连串的重复的说了三遍以上,足以看的出他此时是有多么的兴奋。 李芸也不着恼,俏皮的吐了吐舌头,这只是她的一次试探,想一次试探出刘斌的底线在哪里,以方便自己将来的工作和生活,生活上的底线就是忠诚,工作上的底线则是商业运营规则。 宁岳感受着羧适手中所握的东西,有着特别的气息,猛然间,宁岳面色一边,想到了一个可能。 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安烈勋揉了一下发酸的手臂,看着朝着自己的位置,不断涌来的海盗们,他的心情差到了极点。 “可以了!”沈枫看了一眼,稍微按了按,便看到了这个号码注册的名字,刘澜誉。 明轩转身离开了,见明轩这一走,秦牧也是冷笑了一下,也直接开车回家了。 “妹妹,爸妈都以为你在工作呢。你这好不容易回一趟比利时,不去看看他们这也太不像话了吧”米尼奥莱说道。 唐门叛军大营的指挥所内,唐伯清端坐在一张已经有些年代的太师椅上,右手把玩着一枚晶莹剔透、泛着橙色的玻璃珠。 “霍公,如适才所报,我营昨夜准备启程之事,一直忙到三更时分才停顿下来,向将军没有……没有下达晨操的军令呀!”这名军校吞吞吐吐地说道。 “可以,当然可以,既然各位叔叔伯伯凑够了那么多钱,那什么时候有空,大家一起去城南郊区看看,一起再研究研究设计图纸。”王平安说道。 就在上官月发呆的那一刻龙儿却已经来到了上官月的眼前。上官月目光一冷,只见他轻身一动,再一转身,便反腿一脚踹向了龙儿。 可怜的吉川富浪刚浮起头,还没看清周围环境便被师兄这一脚狠踩踩得天灵盖破碎,颈椎断折,一命呜呼。 这期间,李逸航和张美兰及梅芷菲两位姑娘先后完婚,由于遍寻胡定中不得,数年后,李逸航婉拒北斗掌门之位,携两位俏娇娘退隐江湖,过那舒适休闲的田园日子。 孙老太太一个劲的问孙成浦一路上的见闻,又问上香的事,孙成浦早按着编好的话,一一说给孙老太太听了。孙老太太听得笑了又笑。 胡晓蝶用力一推,江楠无力的一下子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闭目而泣。 一百零三名铁血士兵随着秦风的命令,一言不发,分成三队,跟着各自的排长,前进,只有一百人零三人,但是,他们的气势却是如山。 “呼!”半个时辰过后,雅典娜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倚靠在木椅上,打起了饱嗝。 就在他冲出酒店,准备叫住江楠的时候,却见她不耐烦的接了一个电话,然后急匆匆的乘车离开了。 达利斯面皮抽搐了一下,他看着这条一脸好奇的大黄铜龙,很好奇这条龙究竟是凑巧说中还是别有用心在北风港内效果堪称丢人现眼的宣传工作,就如此被撇出来打脸,让他无言以对。 “这……”宇智波富岳在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些年,他也成长了不少,父亲说的东西,他自然也是看到了,现在的宇智波过的极其艰难。 不要叫我尸兄与不要叫我尸弟的身旁,刺客受潮的花生不断地抛出飞镖,精准地落在远处的火蚁怪身上。 “那你的大蓝蓝,为什么要跑呢”大脑的运转一瞬间变得缓慢起来,萧采芙的几乎是下意识的就问了出来。 这一星期,敖金已经观察肉球不下数千次,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物种他见都没见过,一度想要尝试研究一下,最终是在肉球变态的速度之下,打消了这个念头。 寂静的夜深,夜色深沉,本是安静如水的气氛,却总是有人睡不着。 李俊秀看着许愿那副咧着大嘴,要吃人的样子,轻挑剑眉,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知道那个蓝映尘是怎么虐待她了,没见过谁家姑娘像许愿这么会过的,又不用她花钱,看把她急的。 “全都准备好了。所有从月国来的人,都在这次省亲的队伍里。”夜剑回答道。 第一百七十八章 鬼火,你们看不到吗? 阿棠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了眼,这时小渔突然说道:“棠姐姐,我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嗯? 阿棠看向它,小渔望着外面漆黑的山林,颇有些不自在的扭了扭身子,嘟囔着:“就是,气氛很奇怪,我也说不好。” 阿棠望着她如坐针毡的模样陷入了沉思。 小渔对环境很敏感,或许是同为鬼魂的缘故,她对非人之物总有种特别的感知。 不会吧,真被她这个乌鸦嘴说中了? 阿棠喉咙滚动,正要说话,一道人影从黑夜中走来,手里拎着些东西,她和燕三娘同时戒备,当那身影在火光中逐渐清晰后,两人又放松下来。 “大人,你回来了。” 燕三娘上前将他手中的三只野兔和两只山鸡接过,顾绥左右看了眼,声音微沉,“枕溪和陆梧还没回来?” “没有。” 她们也正在担心呢。 顾绥脚步微滞,想了想,转身欲走,“我去看看。” “我也去。” 阿棠站起身,对燕三娘道:“这里有火光,寻常的野兽不会靠近,你呆着别出去走动。” “珍珠,你也是,不许乱跑,等我回来。” 阿棠挂心小渔说的那个异样,枕溪和陆梧未归,她始终难以安心,与其坐在这儿等,还不如一起出去找找。 她一句话按住了伸着懒腰爬起来的珍珠。 珍珠瞪着滚圆的眼睛看她一会,砸吧着嘴卧了回去,燕三娘往外看了眼,像是下定了决心,“我和你们一起去,遇到事儿好歹能帮把手。” 打架她不行。 其他事儿就未必了。 顾绥思索须臾,点头应允,既然几人都要离开,也不能把珍珠一只猫留下,阿棠俯身将它抱起,直接步入夜色。 他们循着枕溪和陆梧当时离开的方向找去。 小渔跟在旁边。 边走边鬼鬼祟祟的嘀咕,“上次我们去山里采药的时候突然遇到有鬼魂跳崖,吓得我魂儿都快散了,得亏棠姐姐你眼疾手快抓住了旁边的石块,不然非得摔断胳膊腿儿。” “这林子这么黑,有鬼也瞧不见啊。” “只求它们弄出些动静来再靠近,不然好可怕。” 阿棠这时候才觉得原来小渔还有些搞笑的天赋在身上,黑灯瞎火,深山老林,如果真弄出些动静那更吓人好不好! 燕三娘手里提着盏风灯照明。 光被夜风吹的七倒八歪。 在磅礴无边的黑暗中,犹如一粒沙般不起眼,他们走出近百米,还是没有两人的踪迹,正一筹莫展的时候,一声惊叫划破夜色,无数鸟雀受惊后扑棱着翅膀飞起。 朝着大山深处而去。 “那边。” 顾绥侧耳听了片刻,很快锁定方向,燕三娘道:“好像是陆梧的声音,他不会遇到危险了吧?” “听着不太像。” 几人加快脚步朝着那片山坡赶去,阿棠边走边安抚三娘,“真要是遇到危险,哪怕陆梧不知轻重,枕溪也会放烟花示警求援,现在没有动静,说明他们遇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情况,应该还能应付。” 阿棠猜的不错。 枕溪和陆梧真是遇到了前所未见的场景,幽长空旷的山野中,蓝绿色的火焰像是凭空生出来的一样,一团团安静的燃烧着。 黑夜铺陈,鬼火盛行。 周遭的老树舒展枝丫,姿态诡异的扭曲在两人眼前,夜风吹过,仿佛活过来一样抖擞着身体,然后在鬼火的催动下,朝着他们扑来 张牙舞爪。 张牙舞爪! 粗噶浑厚的声音发出简单而模糊的音节,陆梧乍看之下被吓得寒毛直竖,惊叫一声连连后退,枕溪丢开手里抱着的木柴,感觉眼前有些发晕。 鬼火出现重影。 连带着那些老树,也变成了模糊模样,“陆梧,快退。” 枕溪拉过还在愣神的陆梧,转身狂奔,但整个人瞬间软倒在地,只听陆梧的声音不断传来,“来了,他们来了,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两人扑在积满路的落叶上,陆梧不知道腰撞到了什么,一阵钻心的疼,他想肯定紫了。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竭力想要爬起来,奈何手脚发软,完全不听使唤,眼看着鬼火与他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幽冷的光几乎扑到了脸上。 “我英明一世,不会死在这儿吧。” “公子救——” 口头禅刚喊出来,陆梧眼前突然划过一幕,刀刃刺入皮肉,带出一连串的鲜血,洒在他脸上,那种温热的触感像是将他面皮烫烂,一路烂到了喉咙里。 他死死闭着嘴。 牙关弥漫出一阵血腥气。 他在心里想,公子,不要来救我了,人各有命,这就是我的命…… “喂。醒醒。” 脸上传来热辣的感觉,很不真实,陆梧好像听到了燕三娘的声音,他努力的睁大眼,只看到了三团蓝绿色的火焰,“鬼,有鬼……燕姐快跑。” 说着他抬手就要去驱赶。 手伸到半空被人一把抓住,铁钳一样的力道让陆梧清醒些许,他眨了眨眼,看到了模糊的人影。 “冷静些。” 顾绥钳制着他的手,旁边的燕三娘不禁倒吸口凉气,替陆梧捏了把冷汗,好险! 差一点他的手就要拍在大人的脸上了! 这厮是疯了吗? 在说什么鬼话! 旁边的小渔浑身一个激灵,绕着陆梧的脑袋打转儿,一脸探究,还以为他真能看到她…… “他们怎么回事?” “深谷之中毒瘴弥漫,他们吸了一些,有些神志不清,吃点药就好了。” 阿棠确实没想到这地方居然有个四面被石壁包裹的沼泽之地,他们找路进来还费了些时间。 她摸索着从腰间取出几个极小的瓶子。 借着火光分辨一番后,打开其中一个,倒出两粒药塞进枕溪和陆梧口中,枕溪中毒后只是反应迟滞,陆梧就精彩了,又是喊鬼又是打人的,但看到他们平安无事,几人还是松了口气。 吃下药后,陆梧和枕溪没多久就恢复了神智。 “公子?你们怎么在这儿?” 陆梧眼珠子转了转,茫然的坐在落叶堆里,盯着顾绥那张面具,顾绥见他能认出人了,松了手,淡声道:“问你自己。” “我……我……” 陆梧脑子还不清楚,绞尽脑汁想了许久,一片空白。 但他一抬眼,看到四处‘栖息’的鬼火,之前的诡异感觉重新涌上心头,让他舌头都有些打结,“公子公子公子,火,鬼火,好多鬼火……你们看不到吗?” 第一百七十九章 鬼火独行,一人 山林间,绿焰幽幽。 遍地开花。 有些经风一吹,甚至在半空中浮动,陆梧好不容易清醒些的神智在看到这些鬼东西时,又有刹那的恍惚。 “难道是瘴气导致的幻觉?” 枕溪屈腿坐起身,扶额忍了忍。 没忍住。 “你用脑子好好想想,我们的毒已经解了,还能看到这些东西……” “对哦。” 一语惊醒梦中人,陆梧抬手在额头重重拍了两下,想让自己迟滞的脑子开始转动,半响后,他看向面不改色,甚至没有丝毫波澜的三人,“你们能看到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差别这么大显得他很蠢。 公子素来性子冷清,八风不动,便也算了,怎么她们俩也如出一辙的镇定? 阿棠掩唇轻咳了声,“我们进来时感觉不对,提前服了避毒丹。” 瘴气的毒性不算很大。 在里面呆久了,会出现神志不清,视物模糊等症状,看到鬼火的恐惧会在这些失真的感觉中被无限放大,扭曲判断。 他们一开始做了准备,再加上,比起那些别人看不到的,她对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东西反而接纳程度很高。 惊讶之后,很快冷静了下来。 燕三娘耸肩摊手,笑眯眯道:“你知道我的,乱葬岗抱着尸体都能睡得着觉,这些……小意思。” 陆梧满脸无言的看着她们。 好家伙,一个凭心性,一个凭本事,还有一个凭胆色,合着就他们两个冤大头,莫名其妙着了道,出了好大的丑。 “枕溪……” 他感觉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创伤,扭头想要寻求安慰,结果就看到枕溪阴沉着脸看他,“把废话给我憋回去,一个字都别说。” “……不说就不说。” 陆梧哼了一声,等头晕的感觉消退了,手脚并用的爬起来,爬的过程中掌心又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硌到了,“我肯定和这破地方犯冲,一次两次没完没了,我非得要看清楚是什么鬼玩意儿。” 他蹲下身就地开始扒拉杂草堆。 燕三娘无语的看着他认真的后脑勺,“现在是干这些事儿的时候吗?鬼火你就不管了?” “公子在这儿,轮不到我管。” 陆梧头也不回,“把灯给我拿过来,怎么看不清呢,黏黏糊糊,又腥又臭的,枕溪,枕溪你别在那儿看着,帮忙啊。” “你自己慢慢挖。” 枕溪缓慢站起身,走到顾绥身侧,阿棠和燕三娘看陆梧实在专心,也就没再与他说话,转向那数量不匪的蓝绿色火焰。 “荒山野岭,应该没有人会这么无聊,装神弄鬼。” 枕溪声音平静,“但这些鬼火,又该如何解释?” “绣衣卫的文卷里曾数次出现过鬼火之事,其缘由为何,至今没有定论。” 顾绥目光幽幽,亲眼所见传闻中鬼火后,比文字记载更加令人深感震撼和不安。 “喵呜~” 趴在阿棠怀中的珍珠突然盯着远方,浑身毛发根根竖起,连顾绥两人都察觉到了不对,朝它看来。 小渔瑟瑟缩缩的躲在阿棠跟前,“棠姐姐,来了。” “好多,好多人。” 夜风起,烛灯飘摇。 林深树密。 数道蓝绿色火焰静静燃烧着,形态诡谲的老树后,开始飘出一个又一个的黑影。 大大小小,高高低低。 胖瘦不一。 他们行走在山林间,落脚无声,毫无动静,却在几个眨眼间就到了面前,密密麻麻,粗看也有三四十人。 阿棠顿时寒毛直竖。 她下意识的抱紧珍珠,珍珠感受到她的情绪,叫的更加凄厉可怖,顾绥顺着珍珠看的方向望去,除了满目浓稠的黑,别无其他。 “它在看什么?” 相处这么久,连阿棠出事那晚,珍珠都不曾叫得这般诡异。 就好像,在它的面前,当真有什么他们看不到的东西,让它恐惧震颤。 阿棠没有回话。 掌心却已被冷汗湿透,勉强定了定神,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也不知道,黑猫通灵,或许它真的看到了一些我们看不到的东……” 阿棠本来想说东西,但看着眼前这些面容清晰,神情各异的鬼魂,这个词儿还是被她咽了回去。 “奶奶,小猫好像能看到我们。” 一个穿着粗布碎花裙的小姑娘放开长辈的手,朝他们走来,阿棠下意识想要往后退,理智告诉她不能动,否则,她也会引起怀疑。 珍珠“喵呜”“喵呜”的发出警告的声音。 小姑娘走到离他们还有两米的位置,有些害怕的停了下来,“它,它好凶啊。” “小草,快回来。” 她奶奶追上来把她抓住,后退了几步,“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随便和陌生人搭话,你怎么就不长记性?” “反正他们也看不到我。” 小草嘟着嘴,弱弱道:“我下次不去了还不行吗?” “你真记住就行。” 老婆婆亲昵的用指头点了点她的额头,小姑娘不好意思的扮着鬼脸,其他人就站在旁边看着,偶尔帮个腔,但也有默默流眼泪的,还有些眼神呆呆愣愣,像游魂一样四处乱走。 如同失明。 他穿过一株又一株的老树,穿过枕溪的身体,燕三娘,快到阿棠的时候,她装作安抚珍珠,没抱稳,往前挪了一小步,躲开了他。 “阿财叔又发病了。” “婆婆,怎么办?我们要抓住他吗?” “咳咳咳。” 小姑娘捂着嘴,猛烈的咳嗽着,老婆婆扶着她的肩膀,不停的安慰,“没事的小草,一会就好了,等大夫来吃了药就好了,你再等等。” “婆婆,我是不是要死了。” 小姑娘佝偻着身子,倒在地上,蜷成一团,老婆婆随着跪下,抱着她,满脸哀戚,“胡说,你不会死的,大夫会救你的。我还要带小草去找小兔子,你最喜欢的那种……” “再忍忍,一会就好了。” “咳咳咳,大夫,大夫还没来吗?我受不了了,杀了我,相公,杀了我……” “我的儿,你睁开眼看看我。” …… 只两个呼吸的功夫,安静的一众‘人’突然集体骚动,咳嗽声此起彼伏,痛苦哀嚎,哭叫翻滚,在蓝绿色的光焰中,像是要被焚烧成灰烬。 阿棠站在她们面前。 隔着无边的夜色和豆大的风灯。 同伴在侧,她却如坠冰窖,好像被两个世界都隔绝开来…… 第一百八十章 记住的痛苦,无声‘轮回\\’ 手背传来粗粝的刺痛感,阿棠收回视线,低头一看,珍珠不知何时停下了嚎叫,正仰起头看着她,或许是被她魂不守舍的模样吓到,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 阿棠心底生出一抹暖意。 还好。 还好有珍珠陪着她。 “棠姐姐,这些鬼好奇怪啊,怎么像是在街边看到的木偶戏一样,突然就变了脸。” 小渔从她背后探出个脑袋,盯着小草。 小草抱着肚子,张着嘴,小脸因痛楚近乎扭曲,老婆婆抱着她一遍一遍的哄,直到她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死了一样垂下手。 “还能这样?” 小渔大感震惊。 阿棠也是第一次见,鬼魂已经是死过一次了,哪里还有会重复死亡的可能? 她看着眼前这些痛苦哀嚎的人。 听着他们求饶的话。 突然有了一个猜想,难道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不受控制的重演死亡之前的场景? 但小草和老婆婆能发现珍珠看到她们,说明还有些许的理智和思维能力。 如果是这样。 她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小草——” 老婆婆抱着小草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她没有眼泪,连粗噶沙哑的嚎叫在这片夜幕之下,也唯有阿棠和珍珠、小渔能听到。 但珍珠和小渔又是异类。 说到底,真正能被感染到的只有阿棠一人。 阿棠看着面前这些人不断挣扎,一个接着一个的倒下,消散,最后只剩下怀里空空荡荡,趺坐在地上的老婆婆。 一整个村子。 剩她一人。 她望着四周和双手,痛苦的神情里透出一丝解脱之感,然后坐在地上,呆呆愣愣的望着阿棠怀里的珍珠。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只有你能看到我们?” “为什么你说不了话。”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遭受这样的折磨。” “老天爷,老天爷你睁开眼睛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饶了我们吧。” “放过我们。” “小草……” 老婆婆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阿棠从她的表情和声音中听出了太多的不甘和愤怒,以及无人理解的绝望。 阿棠抿着唇没有出声。 她能看到。 可是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找到了!” 陆梧的声音传来,“居然是个破石头,气死我了。” 他随手将石头丢到一旁。 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这鬼地方咱们还是赶紧离开吧,感觉怪渗人的。” 除了珍珠那一阵奇怪的嚎叫外,顾绥和枕溪毫无发现。 燕三娘对着鬼火啧啧称奇,说想要近处观察一番,但顾绥怕有危险,没有同意。 听了陆梧的话,几人也觉得冷了。 纷纷动了回去的心思。 只要找到了人,这些超脱常理的现象没人愿意去深究,只盼离得越远越好。 回程时风灯转到了枕溪手中,陆梧扶着腰腹,一直龇牙咧嘴的嘟囔,燕三娘听得烦了,没好气道:“陆多多,你就不能省些力气,叫两声它又不会自己好。” “我也不想啊,疼嘛。” 陆梧瘪嘴,他觉得这一趟实在是太晦气了,想到那些丢人的行为,脸皮厚实如他,依旧火辣辣的烧。 等回到山洞,他找到一瓶药油抹了抹。 用衣裳盖住头就躺了下去。 一副天塌了也别理他的模样,枕溪用脚踢了踢他,“往旁边挪挪,给我让些地方。” 陆梧抱着衣裳顺势滚了一圈。 “德行。” 枕溪哂笑。 燕三娘打着哈欠,拿出件披风递给阿棠,“快些睡吧。” 阿棠点了点头,将披风裹在身上,靠着洞中的石壁闭上了眼,珍珠睡在她脚边,靠近火堆的地方。 其他几人各据一方。 互不干扰。 在一阵轻浅的呼吸声中,顾绥盘膝而坐,缓缓睁开眼,视线挪到火堆旁的珍珠身上停顿片刻,然后又不动声色的看向阿棠。 须臾后,重新闭上。 火堆焚烧,渐有灰白之色,在一片暖融融的光亮中,呼吸声逐渐加重加深,掺杂进了些许的鼾声。 等确定每个人都睡着之后。 阿棠又等了一刻钟左右,她缓缓睁开眼,环顾一周后,站起身,轻手轻脚的朝着山洞外走去。 而在她走后不久。 顾绥也跟着睁眼,眸中划过一抹犹豫,身形闪动,悄无声息的循着阿棠追去。 山里月光清华。 勉强能看清楚路,阿棠毫不犹豫的往那片山谷里走去,等到了石壁狭窄的过道跟前,她停下脚步,十分警惕的往四周看了看,一个闪身走了进去。 不多时,顾绥也到了。 湿润的石壁爬满了苔藓和草植,像是一座天然壁垒,将里外的世界隔绝开来,他站在小路前,目光穿过狭长的石壁,仿佛能看到那纤细的身影在树影中穿梭腾挪。 他静静站着。 眸光诸多变幻后,化作夜色一样的沉寂,轻轻扯了下嘴角,一个飞身,径直上了旁边树冠茂盛的古树。 然后背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闭目养神。 阿棠轻车熟路的找到鬼火弥漫的地方,那老婆婆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周遭一片死寂。 她没有动作。 静静的等待着。 约莫过了两刻钟,那些黑影又从树后飘了出来,成群结队的往这边走,他们好像看不到阿棠,一个个说说笑笑,交头接耳,那老婆婆和小草一前一后走向她。 “婆婆你看,是个漂亮姐姐。” “她怎么会来这儿啊。” 小姑娘葡萄一样的眼睛眨巴着看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果然不记得之前的事了,阿棠无声的叹气,再转向那位老婆婆后,却撞进了一双惊愕,无措,茫然的眼神中。 “你,你看得到我们对不对?” “你看得到!” 老婆婆顾不得回应小草的话,踉踉跄跄的抢上前来,伸手就要去抓阿棠,手却从她的身体穿了过去,她盯着自己的轮空的手,嘴唇颤抖,语不成调:“哦对,对,我现在碰不到你。你没死,我碰不到你,活人,居然有活人能看到我们……” 她紧张的攥着自己的手,浑身因兴奋而不停的哆嗦。 阿棠看着她,眼中渐渐的浮现出一抹不可思议,“你记得?” 第一百八十一章 请求,入土为安 旁边的小草还在疑惑的歪着脑袋打量她们,她不明白,这个刚来的漂亮姐姐怎么会和婆婆认识 老婆婆面对阿棠的问询,牵强的扯了下嘴角,看向一脸懵懂的小草,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视线刚转过去,一道身影就游魂一样的从她们面前飘过。 魂体穿过树木,胡乱的转悠。 “阿财叔又发病了。” “婆婆, “既然黄子薛受伤了,今天还拍吗不拍的话,我来接你吧!最好明天也放一天假,带你去看好戏。”箫景炫不想让楚络希一直想着这事儿,便主动转移了其他话题。 “多谢娘娘关心。”封旌声音低沉的开口:“臣身体并无碍。”他抬头看了林苏一眼,打开药箱拿出了腕枕示意林苏把手腕放上去,然后搭上手指给林苏诊脉。 宛凝竹来到这个房间,还是按照以前的习惯来回走动,看看摸摸,分析分析。 现在的安雯正是处于副会长竞争的激动阶段,资历尚浅的她想要和那些老一辈的家伙们去竞争,还是很吃力的。 “笑话!我把生产出来的产品倾销到越国,他们付出的是粮食、是棉花、是一切资源!”常林冷笑一声,把计划中的一点点内幕说了出来。 王羽不知道老人在这个时候跑去找那些低级的异能者干什么,但是,只要老人想做的,他尽量阻止就是了。 “跑!”常林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必须在洪水来到前跑到山上。可是,水流中挟带泥沙甚至石块,好像山崩地裂、倾泻而来,常林被波涛汹涌的水流带动着炒一个山湾处冲去。 如果说李茉姗还有机会怀孕的话,只怕周淑娴这辈子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吃罢晚饭,常林还想再把自己的步伐练一遍。可是他又陷入到迷茫之中,走出去一步就会打跌。他寻找婉儿时,却发现野丫头失踪不见了。 可正因为这些,让观众看过就记忆犹新,似乎,这才是真实的人,而不是作者塑造的神。 滴滴——车子被解了锁,廖宇凡丝毫没察觉到任何问题地往车内走。 他可真是太深情了,即使有被封迟洲割肉的恐怖记忆在,重生后还想着要和宋清玥在一起。事实上,只要宋清玥选择霍晋琛,封迟洲就会乖乖退出,不再打扰他们,压根就不会逮着霍晋琛折磨。 仲兴看看自己的手,然后跳了一下。重力的变化是非常明显的,身上的宇航服的确变重了。重量并不是问题,他在地球上训练过不知道多少次了。问题是信任,外面是否有可供呼吸的空气它安全吗 marin被林旭点桶子点的有些麻木了,这几分钟,只要有需要跟林旭抢的桶子,他是一个都没抢赢,都被0元购了。 说完便和艾兰希一起去附近找些散落的粗木棒和又大又厚的树叶。 殷成束还狐疑呢,结果马上打脸的就来了,一个手下拿出手机忙说「不好了」,这个档口这个话,简直不能太魔性。 楚山海回到衣帽间,随便拣了一套衣服穿上,出去后轻声带上了门。 红唇娇艳,脖颈细长,锁骨性感,就是那牙齿,紧紧的咬着内唇,脸色看起来也臭。 艾瑞克斯也是这么想的,哪怕他的研究员制服性能足够承受那里的环境,他也不愿潜水。况且在外面走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不用走。 第一百八十二章 相遇,梦中忆与好奇心 夜色渐深。 天幕低垂。 树影重重的深谷之间,阿棠找了根略粗的棍子,开始循着鬼火出现的位置,蹲下身在残枝烂叶堆里试探摸索,枝叶腐烂和湿润的土壤让底下堆满了稀软的淤泥。 一棍子下去,偶尔会戳到坚硬的东西。 石块。 断枝。 还有动物的头骨和脚掌,腐烂的皮毛……黑灯瞎火之 “别抢了,按照我说的做,你们的任务也很重,记住了,都给我活着回来。”王强一发威,大家都闭嘴了,看着王强很无奈,也很担忧。 一声系统提示在刘涛确定的同时传来,同时包括刘涛在内的一百名血色玩家只觉得场景一阵变幻,前一刻还在人潮涌动的选手休息空间,下一刻就已经身处一个浮空的岛屿之上。 “你会后悔的。”老者悲哀的看了眼张重,冷笑了一声,被人带了出去。 我的心里也暗暗焦急起来,十几天,在异时空算来已经一年多了,飞鸟还没有完成任务吗他好像从来没有花过这么长的时间。 至于兵种方面,泰雅已经按照计划把此前设定的生产和强化改造菜单全部生搞定。 我走出厕所,下意识地抬头望了那扇熟悉的窗户一眼,灯亮着,可是我看不见里面的景象。 “对对对,虽所谓‘食色,性也’,但殿下毕竟是亲王之首、天策上将,还有诸事操劳,切莫纵乐伤身啦!”另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儒生也劝道。 完颜长之看着虽然以经年过三十,但依然还保持着十分动人风韵的妻子,也禁不住心动,一手搂住完颜瑞仙还十分纤细的腰身,另一手操在她的腿弯处,将完颜瑞仙横抱起来,向寝宫走去。 “好极了。”伯爵夫人的声音依旧优雅。接着就听见一阵脱衣服的声音,和进入木桶的声音。 所幸的是,这种矛盾在李世民的铁腕之下不会爆发出来,而且在外部的突厥。吐谷浑的干扰之下降成了次要矛盾。相信在不久之后,李世民辞退老臣,打压世家大族,那时,朝廷内部将会齐心得多。 明罗飞原本以为灵器给丢出去了,应该没有人追他了,没有想到发现寒冰剑是假的的众人,竟然对明罗飞穷追不舍。 一遍遍的告诫自己他没有错,这是苏慰应该受着的,他只不过是让他为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罢了。可是一联想到苏箬笠叫他哥哥时的娇憨形态,心下不由揪的一紧。 秦寿不知为何,他的口中竟然会脱口而出这句话,而且手竟然会不由自主的按在煞怨的胸口出。 扬蜜还是很有分寸的,知道陈东成跟胖迪平时很少见面,不好意思打扰两人独处的时间。 蓝香儿感觉身体一凉,头脑一下清醒过来,羞红着脸推开了林宇。 看她和火鸾妖王的态度,竟是先前就已经决定要留下这个父不详的孩子 就在狼族全族行动的时候,并没有一个狼族注意正在房间里面躺着的明罗飞。 因此只当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又恢复了先前那种懒懒洒洒的态度,径直进了自己屋子。 “你们几个出来,我在楼下等着你们。”凯利的声音有点儿严肃。 让一个虎头妖物来送死,不像是袭杀,更像是打招呼,让他们做好面对接下来杀局的招呼。 “所以,我们应该边吃边聊,不如去吃个自助,吃个烧烤”叶凡提议道。 第一百八十三章 骨现魂消,两个人的秘密? 鬼火幽绿。 抱头痛哭的某道身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他的一条腿变得透明,他对此恍然未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之中。 阿棠垂目,看向自己手边刚才翻出的那一截腿骨。 原来……是这样吗 当尸骨重现天日,死讯被人知晓,滞留的鬼魂便会因此消散,她也窥寻不到。 仔细想来,自章 “佐幕前辈,你与伊利莎白宗主已经和好如初了吧。”夜寻欢突然笑问。 他仍然有许多疑惑没有解开,比如棺中丽人,是不是真的就是紫薇仙子 “算了其实我就是看你人还不错,我也想给刘雯找个好人家,毕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嘛!”雅典娜轻描淡写的说。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有一道惊鸿略过,转瞬间落在了鲁家的看台上,显出了鲁剑平那修长挺拔的身姿。 金色穿山甲瞪着漆黑的眼珠子看向了石昊,在穿山甲的眼眸中闪过一抹红色的光芒。 “废话少说,借我力量!”杨易神色狰狞,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呼喊,他的神识和灵力已经运行到了极限状态。 一时间,宏道之力具现成为了一个特殊的场域,微道时空也被莫名牵动,竟然开始改变了那片区域的时间流速,最后的本源与众生力进入其中后,呈现出来的形态竟是无际的混蒙。 杨易四周打量了一下,发现和胡婉青说的一样,犹如刚才那一击太过疯狂,导致整个狐族秘境的本源空间之力已经崩塌,最多一刻钟,整个狐族秘境将不复存在了。 “抱抱……”本来还被陈圆圆抓着,不知不觉就跑到了王晨身边。 整栋房子里面并没有开灯,只有两旁的房间里的窗户能透出一点亮光来照亮张杰前进的路。就在那一眼望不尽的黑暗中,不知道有什么样的危险与敌人在等待着张杰。 所以,她们越杀,这幽灵兽的数量反而越多。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减少之势。 此刻整颗炎鬼星上的永恒一族已经完全被消灭,这些妖族和人族正在打扫战场,李成风只是单纯的神识一扫就立刻知道了这里的状况随即直接伸手将身边天空之中悬浮着的魂珠收了起来。 我摸了摸童童的头,让她回到了珠子里,然后返回了三姑的村子。此时已经是夜里一点多了,家家户户都已经关灯睡觉,唯独三姑家还亮着。 “失忆症”她不确信的喃喃几句,不过看对方是大夫,又闻了闻药水里的味道,确定没有毒才皱着眉头喝下去。 云凌山上的桃花开了一桩又一桩,像烟雾一样氤氲着,煞是好看。 他和她的相逢,始于花前,本是一场美丽的邂逅。彼此一见钟情,两情相悦,原以来会是一桩很美好的姻缘,只是想不到,会是以这样的结局收场。 “真是的,口子划的这么大!”端木冥说着,手在空间戒指上一抹,指尖便有了一点乳白色的药膏。 约莫走了十多分钟,前面的王一道长停了下来,原来前方没路了,被一堵墙堵住了。此刻陈撸男把耳朵轻贴在这堵墙上,然后用手掌重拍了几下,接着扭头朝王一道长摇摇头。 黄天骄双眼迷离,瞳孔已经在涣散,可是犹豫修炼体质的关系,这口气却怎么样都咽不下去,这一刻他是真的明白什么叫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至汝南,卤肉铺的传闻 阿棠抬起的脚僵在半空。 他们是不是忘记了,这种距离,她听得到…… 她苦笑一声,正要走,抬头就看到了不远处的顾绥,他一双眸子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好似揶揄。 似曾相识的一幕让她不禁想起。 就在不久前,她和燕三娘也是这样……咳咳,阿棠猛咳两声,故作无事的撇开视线,进了山洞。 顾 说完,不由分说,拽着白婉莹的手,就往参天巨树上方的漩涡飞去。 就这样,直到出现符合要求的细胞为止,然后再培育成新的生命体,也就是第一代的吸血鬼了。 王世充能下定决心拿瓦岗军作为第一个开刀对象,与李密杀死翟让导致瓦岗军内部出现很大的隐患有很大程度上的关系。 “老大,我们怎么能用你的钱呢,你收起来吧”菜丰阳说道,虽然他很想用但是老大的钱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众人看见两人写的字条,皆是一愣,虽然字面不同,但表达的意思都差不多,屏风后面的人没病这是怎么回事 “蒽”陈晓雅一脸疑惑的朝叶天看去,在她心里能让她闺密犯花痴的还真少见。 再看紫凌天,胸口前被抓出了一个大洞,都可以看到里面的心脏在跳动了,差一点,他的心脏就被黑斑豹的爪子给抓爆了。 “神龙摆尾”,这样的招式,云飞以前在某些个武道高手身上也曾领略过的。 叶天现在的实力筑基初期,也就相当于古武者玄阶初期的实力,修真前期力压古武者,只有到了地阶以上,这种压制性才会有些好转。 “好的。”他们忙走了进来,见宋依依跟夏侯策刚刚吵嘴,现在却似乎好了,心中虽然奇怪,也不好多问。 开玩笑,她现在情愿面对鬼,都他妈的不想面对关宸极,这简直是一个无法预测的灾难。 蕊儿转身出了房门,眉头微锁,一路沉思着向客厅而去,把跟在后面的兰溪当成了透明。 所谓神明,除却那自着虚空诞生而诞生的概念之神之外,其实也是智慧生物的思念所诞生的产物。 关宸极想也不想的就朝前走着,司臣毅跟着关宸极。而当关宸极走过时,司臣毅却被拦了下来。 璃雾昕退后一步,却看到凌景眼底瞬间浮现出的失望,有些怔忡。 他眼睫眨了眨,转头看着前面的花丛,神情恍惚,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适时,在‘门’口等候的服务生开起了车‘门’,宋熙铭率先下了车,而后贴心的亲自扶顾萌下车。 听法印如此一说,宋依依心中惊愕,莫非这世上真的有什么神奇之事么,竟然如此巧被他点出了这里。 久而久之,村里人谁见了这两个丫头都躲瘟疫一般躲着。千寻的xing原也不错,唯独不能教她听见,说她不是父母亲生的话。否则不定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她脑子里浮现出最近遇到的事情,从宿主亲从武神神殿回来,一切都开始往坏的方向发展。显龙峰被毁,他们被一路追杀,就好像有一个无形的手在故意制造麻烦,将他们推到越来越糟糕的处境。 再者,青鸾剑要不是对满族有着天然的抵抗,外加蚩尤不肯用全力,要不然他也没法束缚住蚩尤这么长时间。 现在的叶无涯直接就是在,向一个方向御剑飞去,而慕容依便是直接站在他的身后,两人几乎已经是近距离接触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一场大火,拼桌 听到这话,阿棠与顾绥三人对视一眼,放下了手中的动作,不约而同的凝神细听。 便听同伴反驳:“你别瞎说。” “我没……” “官府的大老爷亲口定案,说是夜半走水,风助火势,一下子席卷了整个院子,所以人才没来得及跑出来,街坊四邻也说听到了里面的惨叫声,证明人家都是清醒着的。” “人既 马这种动物虽然并不是不能转向,但它们的身体结构就注定它们没法像人类或其它猫科东西那样灵活的转向,或许直来直去跑动时,没有任何生物能比得上它,但这样绕着圈跑,暴雷兽可就完全没了办法。 “是的,第八层是我们仙族镇守。不过,我可不认为他们可以通过第七层。”白甲仙尊不爽的冷哼道。 骤然看到比利娃娃的大凤吓得尖叫一声,立刻往一边正在陪自家提督看电影的赤城的怀里扑去。 “看,这里就竹城了。”指着面前仅是城墙就有十余丈高的大城,唐铭颇有些自豪的说着。 一阵闲谈,终于谈到了今天的主题,艾莲轻咳了一声,将正谈得火热的二人拉回来。 “呀!”为了目标的达成,秦日变得疯狂了。在出手的时候根本不记自身的伤害,手中的长剑只是一味的进攻再进攻。 舍不得放开她,甚至想一直抱着她到天荒地老,甚至想把她狠狠地揉碎进自己的骨子里,让她再也不能跟自己分开。 或许当到达某一刻之时,就是沙子燃烧的时刻,想到这里陆飞的心潮澎湃,今日他就要这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只是想用这样的方式来让浅蓝能够有成为人的体验,算是感谢浅蓝一直以来对他的支持。 要知道宇宙中,碰到泛维度生物的概率是非常低的。伦娜活了数千万年,也只不过见了百多位。地球存在了四十几亿年,看见过的,也不超过两百位。 这攻击简直是一眨眼,让人防不甚防。不过虎王却不是庸手,这白风一招,是无法伤害到他的。 傲晨眉头微皱,显然已经察知贞天大帝杀过来了。不过,傲晨也隐隐猜到,铁血大帝似乎并没有向贞天大帝告密,否则,也不会在自己“清醒”后才杀过来,而且是自己问出风流刀神的消息后。 “你是谁”虽然不太相信那个声音所言,可是傲晨更想知道它是谁。 话说姚泰在关平逼迫下投靠施然,献出南平城。施然本想率军打关平一个措手不及,没想到却反被关平消灭他数千士兵。施然大怒,趁着关平所部士气低落的时候,主动追击,终于在顺昌城下追上了关平。 不过,现在可不是失神的时候,林雷手持长剑,微一使劲,剑声就发出“叮”的一声,在这安静的早晨传出老远。 “禀汗丹,有汉人的使来了,要求见您,就在帐外,他们带来了好…好多的货物,很精美,摸在手上……”胡哈特连忙单跪着行了个胸礼,大大咧咧的道。 雷珲脸色大变。但随即气得胸膛起伏不平。两人是有许多次过节摩擦的。 一道震天动地的兽吼之声再次响起,鳄虎凶兽的身躯猛然膨胀了数倍,变成了一个十多丈长的庞然凶兽,一个纵跃跳到了另一侧那一栋栋金属房屋上,直接将那房屋压塌了下去。 叶无道厚颜无耻的“引诱”叶隐知心,原本沉稳的神色瞬间变成典型色狼的垂涎欲滴。 第一百八十六章 酱肘子的痛处,一见如故? 葛英雄刚开始放不开,等混熟后,一口一个陆小哥,知道他们刚来还不熟悉汝南城,热心的要给他们做向导,不停的介绍各个老字号食店、茶馆和客栈。 这顿饭,他们吃了一个多时辰。 到后半截几乎是葛英雄一个人在说话,连最健谈的陆梧都口干舌燥的灌了好几杯茶,一脸敬佩的看着他。 “我说你们,吃完了就别占着地方,后面还有这么多人排队呢。” 有人忍不住抱怨。 经这么一提醒,葛英雄回过神才想起来他话太多了,连忙致歉,陆梧去结了账,顾绥对他道:“葛兄待会可有安排?” “没,没有。” 葛英雄虽然和陆梧称兄道弟,但对于这位寡言少语的公子,他还是不敢攀关系,所以当顾绥叫他一声葛兄,他愣了片刻,急忙摇头,“要是有能帮上忙的地方,您尽管说。” “我想去被烧掉的那家扬威武馆看看。” “那地方都成了一堆焦土了,官府派人守着,您就算去了也不一定能看到什么……” 葛英雄看顾绥冰冷的面具下,一双眼静谧无波,心中一紧,犹豫着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陆梧回来正好解了他的尴尬,“葛大哥,你尽管带路就好了,剩下的我们会看着处理的。” 他安慰似的拍了拍葛英雄僵硬的肩膀。 深表同情。 没有人能在公子的注视中始终保持着寻常心,别说他一个市井之人,就算是绣衣卫那些经年操刀的老吏,对上公子,那也是满心敬畏,不敢稍有松懈。 葛英雄在他的安抚下缓过来些许。 不敢再去看顾绥。 侧着身子笑,“扬威武馆离这里还有些距离,走过去估计天都黑了,如果雇个车子,速度或许能快些。” “不用,我们骑马去。” 陆梧话落,枕溪已经牵着几匹马走了过来。 阿棠几人各自翻身上马,陆梧坐定后,对着葛英雄伸出手,“葛大哥,来,我带你。” “这,这多不好。” 葛英雄连连摆手,看了眼那做工精细的马鞍,再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粗布袍子,越发羞赧的搓着衣角,“我就在前面给你们带路就好……” “开什么玩笑,你这是看不起我的马。” 陆梧失笑,对他催促:“快点,你直接给我指个方向,这样过去快些。” 架不住他再三要求,葛英雄伸出手,直接被拽到马背上。 “怎么走?” “直走右拐。” 话音落下,几匹马同时冲出,葛英雄没骑过马,坐在上面颠得人都要散架了,感觉随时都会被甩出去,但看两位姑娘都没吱声,硬是咬牙忍着。 等快到地方的时候,胃里已经是翻江倒海。 扬威武馆因为发生火情的缘故,一整条街都被官府封锁了,到了五行街头已经有人拦路,无数人围在那儿往里看,骑马根本无法靠近。 几人只能下马。 葛英雄下马的时候,脚下一软,差点栽倒,幸好陆梧眼疾手快的拉了他一把,“你没事吧?怎么跟喝醉酒似的,站都站不稳。” 葛英雄不敢说话,捂着嘴跑到一边扶墙干呕。 看到这一幕,众人不约而同的看向陆梧,陆梧尴尬的抓着马缰,试探道:“这,应该和我没关系吧……我,我也知道他反应这么大啊。” “不,不关陆兄的事儿。” 葛英雄正呕着,闻言还抽空对他们摆手,“是我自己……我,不太适应……” 陆梧顿时生出了一抹愧疚之感。 “葛兄你够义气,等有机会我再请你吃酱肘子。” 葛英雄:“……” 刚吐出来的东西还在持续刺激着它的肠道和鼻腔,他又感觉一阵恶心,连忙摆手,陆梧却以为他在说让他不必客气,忙道:“这不是客气,我与葛兄当真是一见如故,知己难求……” 葛英雄:“……” 他不是这个意思。 可怜他吐得头晕眼花,没工夫说话,陆梧便自顾自的将事情定了,葛英雄心想,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吃酱肘子了! 阿棠和燕三娘等人看着葛英雄不断发抖的脊背和陆梧越来越亢奋的神情,心中涌现出一股怪异的感觉。 等葛英雄吐完,勉强恢复些。 几人托旁边茶寮的老板照看马匹后,拨开人群往里面走去,官府的人挡在路口不让进。 “我就知道大概率是要空跑一趟的,那些人烧死在里面,光是挪尸和清理那些,就需要一段时间,官府是肯定不会放人进去的。” 葛英雄摇头叹气。 看向那长街深处,隐约能看到焦黑门头的院子,又忍不住嘀咕:“可惜了那么多条人命,就白白断送在这场大火中,他们的父母妻儿该有多难过。” “别提了。” 旁边有人听到葛英雄的感慨,插嘴道:“现场还没清理出来,听到消息赶过来的亲眷根本过不去,就是见到了,尸骨烧得焦黑,也分不清是谁。” “我听说昨天赶过来几户人家,当场哭昏过去的都有,官府硬是拦着不让进,还闹腾了很久呢。” “有这事?” “那可不,能把孩子送去武馆的,家里多少有些闲钱,还有好几个独生子呢,这一死,人家家里断了根,那不得跟人拼命啊。” “哎,这些人也是闲得慌,要是不送小孩去学艺,自然也就遇不上这档子事儿了,所以有时候穷有穷的好处,咱们当爹的只要让他们吃饱穿暖,不至于留宿街头,那就足够了。” “我也觉得,像这种都是在浪费钱。” 人群众说纷纭,有看好戏的,有凑热闹的,还有些高谈阔论,趁机撺掇是非的,听得阿棠几人无名火顿生。 送儿学艺,盼儿成材。 拳拳爱子之心怎么到了有些人嘴里,就成了活该断子绝孙? “你们说的这是人话吗?” 葛英雄一个没忍住,和旁边的人起了争执,险些动起手来,陆梧拦住他,冷眼一扫:“葛大哥,你和畜生计较什么?像他这种没爹没妈的,没人替他打算,自然不知道什么叫舐犊情深。” “你……” 那人甩开旁边人的手,撸起袖子刚要上前,这边的骚动就被官兵发现,喊道:“喂,你们当这儿是什么地方,要打架往远处走,别在这儿碍眼。” 对面的男人立马怂了。 点头哈腰的对着官差道歉,等看向陆梧他们时,冷哼一声,“算你运气好,不然今天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第一百八十七章 证据所指,意外? 陆梧实在懒得和这种市井无赖纠缠,径直走向官兵,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丢给对方,“把这个拿给你们上面的人看,就说我在这儿等着。” 官兵原本想发怒,但余光扫见上面绣衣卫三个大字,顿时脸色巨变。 官府的令牌都有特制的印记。 寻常手法不能伪造。 牌子一到手里,摸着便知真假,他跟旁边的同伴互相使了个眼色,对陆梧拱手道:“还请大人稍候,小的这就去。” 他说完撒腿往里面跑去。 枕溪看到那熟悉的令牌,哂笑一声,“你用的倒是很熟练。” “那肯定。” 陆梧对他咧嘴一笑,“你别说,你这牌子还挺好用。” 枕溪无语的摇摇头,将视线瞥到一旁。 燕三娘好奇道:“枕大人,你的令牌怎么会在陆多多手里?” “那得问他。” 枕溪上次借他用完之后,就随手丢在了包裹里,定是这厮趁着收拾东西的间隙,又将令牌揣到了身上。 他用便罢了。 只是有时候冒名顶替,总是打着他的名号做一些十分丢脸的事情,比如南下时先行探路,结果在驿馆与人争一盘酱牛肉。 又或者遇到抛绣球招亲,跑去看热闹,结果险些被抓做上门女婿。 丢下他的姓名逃之夭夭。 害得他险些在入城后被人绑上花轿……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陆梧嘿嘿直笑,“谁叫他总是丢三落四,燕姐,你别看他一脸正经,不苟言笑的,实际上他……” “陆梧。” 枕溪暗自磨牙,警告的叫着他的名字。 陆梧很有眼色的打住,“看吧,不能说,他会生气的。” 枕溪:“……” 好生气。 想打人。 阿棠和燕三娘早已经习惯了他们的相处模式,在旁乐不可支,葛英雄却没想到陆梧只是丢出了一个令牌,便让一向趾高气昂的官差如此谄媚畏惧,顿时对他的运气产生了怀疑。 他去吃个饭。 到底是认识了些什么人? 再看他们谈笑风生,互相打趣玩闹,一点都没有面对官府的紧张不安,作为和他们一起来的人,周遭无数好奇的目光落在身上,让葛英雄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甚至生出些与有荣焉的感觉。 他暗暗挺直了脊背。 官兵很快折返回来,还带着一人,看起来有三十多岁,脸型周正肤色略黑,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快些,别让上官等着。” “就是这位。” 官差把他带到陆梧面前,葛英雄下意识往旁边退了两步,那人正要作揖,陆梧看向顾绥,“这位才是我们大人。” 他愣了下,然后顺着陆梧指的方向走到顾绥面前。 “下官汝南城县尉欧阳毅,见过上官。” 欧阳毅一揖到底。 顾绥淡道:“欧阳大人免礼,我为扬威武馆的案子而来。” “武馆?” 欧阳毅面上难掩震惊,扬威武馆这种小门户何时也能引起绣衣卫的注意了,他不敢多问,立马点头,“大人里面请,您想知道什么,下官知无不言。” 县尉在前面开路。 几人很容易的越过了官府的封锁线,原本葛英雄还在犹豫,阿棠走了两步,回头唤:“葛大哥,你愣着干什么?” “我,我也能去吗?” 葛英雄指着自己的鼻子,只觉得一切好像做梦一样,县尉亲自来带路哎,他有生之年能有这么一遭,足够与人吹嘘了。 阿棠好笑:“当然,你和我们一起的啊。” “来了。” 葛英雄快步跟上他们。 欧阳毅和顾绥走在前面,枕溪板着脸跟在他身侧,一副尽忠职守的模样,剩下阿棠与燕三娘,陆梧还有葛英雄,边走边四处张望。 不多时便到了扬威武馆前。 武馆大门已经被烧成了空架子,匾额烧的黢黑,斜挂在门框上,里面从屋舍的梁柱到地砖,清一色的炭黑,官府的人里外忙碌着,归拢断壁残垣,从里面抬出尸体来。 往外院中的空地上。 “情况如何?” 顾绥冷声问。 欧阳毅道:“扬威武馆包括杂役在内,共四十三口,已经差不多找齐全了,还差那两具尸体压在废墟下,因梁柱受损严重,无法从中挖出,衙门里的人正在想办法。” “确定无一生还?” “从人数推算,是。” 欧阳毅惋惜道:“这事儿下官也觉得蹊跷,带着人里外检查了好几遍,没发现可疑之处。烧得最严重的是武馆后院的排房和堆放着杂物的厢房,我在那些废墟里发现了不少酒坛子。” “还有他们平时用来维护兵器储备的桐油也在其中,这些东西极大程度的助长了火势。” “据说案发当日,他们武馆为了给新来的弟子庆生,买了许多酒肉回去,发现尸体最多的地方和起火点一致。” “我推断他们酒足饭饱之后,昏睡间接无意打翻了灯烛,灯烛遇酒,火势暴涨,很快烧到了旁边堆放杂物的地方,又因桐油发生二次燃烧。” 顾绥安静的听着没搭话,阿棠此时已经观察完四周,顺势问道:“何时发现火情的?” “同一条街,有人起夜时发现的。那时候已然火光冲天,等街坊四邻赶过去时,已经晚了。” “望火楼没有及时示警吗?” 阿棠接着询问。 按照规定,每座城池都会设立望火楼,用来观察和火情示警,常年派人驻守,昼夜不歇。 “有。但当官府派人赶到时……” 欧阳毅摇了摇头,“火势发展太快。” “你的意思是,火在烧起来的同时,几成燎原之势?” 顾绥蹙眉,“没有怀疑过人为纵火的可能?” “汝南城春夏交接之际,雨水少,湿度低,风干物燥,本就容易出事,前两日天阴风大,风助火势,瞬间席卷整座武馆也不是没可能,下官谨慎起见还里外盘查过,最后定性为意外。” 面对绣衣卫,欧阳毅解释的很谨慎,生怕被抓到什么错处。 “仵作验尸结果如何。” “多人窒息死,还有被活活烧死的,墙上有他们挣扎时留下的指印……且尸体无明显外伤。” 所有的症状都指向了意外。 阿棠和燕三娘对视一眼,“我们可以去看看吗?” “看什么?” “尸体。” 第一百八十八章 闻一闻,炸毛的陆梧 欧阳毅往里面瞧了眼,略有迟疑,“可以倒是可以,只是尸体烧焦发臭,有些还血肉模糊,十分可怖,两位姑娘要想清楚了,万一惊吓到你们,下官便罪过大了。” 他觑了眼顾绥,低下头。 低垂的眼帘盖住了眸底的讽意,不愧是绣衣卫,连出门办差都带着女人,传出去也不怕给陛下面上抹黑。 欧阳毅的话粗听是好意,但仔细一琢磨却不是这么回事。 “欧阳大人说笑了,尸体长什么样子我恐怕比您更清楚,便是受惊,顶多算我学艺不精,怪不到大人您头上。” 燕三娘客套的应着话。 语气平静,好似听不出他的话外之音。 阿棠附和:“有劳大人提点,还请指个道儿吧。” 欧阳毅见她们态度坚决,以眼神询问顾绥,见顾绥没有反对的意思,抬手叫来一个差役,带她们过去。 “公子,属下和枕溪也四处转转。” 陆梧适时说道。 顾绥不动声色的一点头,他和枕溪便各自散开,没入了人群里,留欧阳毅带着顾绥继续往里走。 武馆的整体结构很简单。 跨进门楼后是一处小小的天井,正对着主厅,连着两间厢房,穿过主厅后,一处青石砖铺成的露天院子连接了后院和厨房,用作演武场。 “差大哥,那边是什么地方?” 阿棠边走边打量。 差役原本忙着正事,被叫来给人带路,情绪不高,但看到是两个姑娘,说话又客气,那点不满也就散了,“走廊之后连着两排厢房,听邻居说是武馆弟子住的地方。” “火最先从哪个地方烧起来的?” “左边厢房。” 差役指给阿棠看,“昨夜吹得是东南风,火从那处起,吹过宽阔的练武场,火星子落在了对面的排房屋顶上,而堆放杂物的地方又离得近,迅速点燃,将火烧到了后院。” 这是衙门根据现场做出的推断。 燕三娘未置可否。 她专司亡者之事,这些事不归她管,而阿棠则是盯着这些半塌的废墟仔细观察思索着。 “到了。” 差役的一句话将阿棠思绪拉回,她举目望去,宽阔的演武场里摆满了盖着白布的尸体。 纵横排列,摆放得整整齐齐。 燕三娘熟练的掏出面巾戴上,还不忘问她:“给你也来一张?” “好啊。” 阿棠接过她递来的面巾仔细戴好,与燕三娘分散开来,各自寻了个位置蹲下身,掀开盖尸布,露出底下烧的面目全非的尸体。 登时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作呕的焦臭味扑面而来。 她屏息凝神。 定了两瞬,然后才面不改色的继续往下看,尸体整个呈现蜷曲状,双手握拳,体表的衣裳和皮肤已经被焚烧殆尽,化作了一层炭黑龟裂的硬壳。 在那些深可见骨的裂缝边缘,肉眼可见烤熟后呈现出灰白色、甚至因高温而带有焦黄的肌肉。 她毕竟不是专业的仵作。 光从一具焦尸看不出什么。 阿棠给尸体盖上白布,又渐次翻看了其他一些尸体,最后来到了燕三娘身旁,“燕姐,可有发现?” “暂时没有。” 燕三娘轻轻摇头,垂目看着身前的死者,“州府衙门的仵作验尸很仔细,这些人的确是生前被烧死的,且没有任何致命外伤和中毒痕迹。” 她检查了近半数的人,收获无几。 “你先在这儿查验,我去旁边看看。” 阿棠帮不上忙,扭头去了起火的厢房,她刚跨进摇摇欲坠的门框,便瞧见了枕溪。 他双手环臂盯着地上的痕迹,似在思索。 “你来了。” 他没抬头。 阿棠却知道他在跟自己打招呼,下意识点了点头,想起他看不到,又重新‘嗯’了一声,她没有打扰对方,而是绕着厢房的布局走了一圈。 最终回到了原点。 碳化的木桌上留有不同程度的痕迹,或横或斜,像是被压出来的,桌边的地上还有些烧得焦黑的瓷片,仔细嗅闻,能在一阵焦臭之中闻出些许酸甜的味道。 是酒焚烧残留下来的。 她仔细分析着各处痕迹,最终将视线定在了地面上,不自觉的抱起胳膊,和枕溪一道低头审视。 “姑娘,你也看出来了?” 枕溪冷声开口。 阿棠点头,“碳化痕迹不对。寻常走水,都是以火源为中心,根据当时风向,易燃物分布的位置呈扇形或圆形往四周扩散。而这里的火势走向很奇怪。” “柱子,墙面,床帐,碳化的痕迹是不连贯的。” “比如这儿。” 她走到靠近里间的墙边,屈指在其中一个位置敲了敲,“这儿看着烧得黢黑,实际上只有一层黑灰,在没有助燃物的情况下,火势迅速窜高又很快熄灭,才会留下这种痕迹。” “此处离挂帘帐的位置较远,周围没有摆放多宝阁等木制品,按理来说不应出现如此情况。” “不错。” 枕溪对她的分析深表赞同,他刚才就是直觉不对,却怎么也抓不住那些思绪,经她这么一说,正是这个道理。 阿棠凑近那面墙壁闻了下。 “有酒焚烧后的酸甜味。” 枕溪一听走了过来,学着她的动作闻了闻,却是一阵恶臭,他下意识的蹙紧眉峰,“有吗?” “有。” 阿棠肯定的点头:“只是数量不多,再经过焚烧的味道掩盖后,极淡。” “姑娘怀疑他们用白酒助燃?” “很有这个可能。” 阿棠说罢,枕溪沉吟片刻,“你等会。” 他转身出了门,也没告诉她到底是什么事,何时回来,阿棠便继续四处查看,不一会,脚步声传来,她抬头望去,就见到枕溪和陆梧一起回来。 枕溪把陆梧往另一面墙跟前一推,言简意赅:“闻一下。” “闻什么?” 陆梧一头雾水的问他。 枕溪道:“你别管闻什么,你就先闻,然后告诉我们,有些什么气味。” “……” 陆梧目瞪口呆了一瞬。 然后像是被人点炸的爆竹,瞬间跳了起来,“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我又不是狗!” 阿棠看出了枕溪的打算。 不禁莞尔。 第一百八十九章 奇怪的味道,命如草芥 “七天的零嘴。” 枕溪面不改色的道。 陆梧嘴角抽搐了下,不屑的冷哼:“你以为什么时候这招数都管用?” “不要算了,我找别人。” 枕溪也不浪费时间,转身就准备走,结果脚还没抬起来,身后便传来陆梧咬牙切齿的声音:“一个月。” “做梦。” “二十天。” “不。” “半个月好了吧。” “我找别人。” “十天,这是我的底线。” “成交。” 最后两个字说的铿锵有力,丝毫不拖泥带水,枕溪干脆利落的转过身,对他作了个‘请’的手势。 陆梧气得牙痒痒。 深吸口气,抬手在胸口拍了拍,低声安慰自己:“给钱的是大爷,靠自己本事赚钱不丢人,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 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后。 他走到墙边,开始轻耸鼻尖。 旁观了一整个过程的阿棠默默对枕溪竖起了大拇指,枕溪微微颔首,默然领受。 “好奇怪的味道。” 陆梧不停的转换地方,贴在上面闻:“有点发酸,还有些回甜,这儿也有……” 床榻、柜子等位置是重灾区。 他琢磨了很久,抚掌道:“我知道了,是酒的味道。” 这个答案阿棠和枕溪已经猜到了。 找来他就是为了验证一二。 “有人用酒做燃料,放了一把火。” 陆梧很快反应过来,一阵短暂的唏嘘后,像是想起什么一样,猛地一拍额头,“对了,我在后院也有发现。” “你们跟我来。” 阿棠和枕溪跟着去了后院,后院的几处厢房里据说住着武馆里的厨娘和负责洒扫的下人。 基本上也烧成了框架。 他们进去后,陆梧指着那些桌椅板凳说:“这里,这里很奇怪,邻居说听到有人惨叫那些,证明他们人是清醒的,就算当时是深夜,大家都睡着了,火烧到了房子里,人在慌乱之中肯定会朝着门窗等能逃生的位置跑。” “逃命的时候横冲直撞,总会造成一些破坏。” “这些房间里却没有。” “什么东西都摆放的很端正。” 陆梧说完,“其他的房间也是这样,光是这样就算了,谁家走水了房里的人跟蹲大牢似的一个都跑不出去,各自烧死在各自的房间里。” “偌大的武馆,这么多人和房间,他们莫非用的同一个身体睡觉,就没有一个人能早一点发现火情,及时跑出去示警?” “除非他们出不去!” “门窗被锁了?” 枕溪说着就要去检查,陆梧连忙制止他,“不用看了,我检查过,门窗没有被上锁的痕迹。” “……那他们为什么不逃?” 这个问题很关键。 如果能活,谁会想死。 且活活烧死这种死法犹如酷刑,陆梧想不明白,阿棠道:“不逃当然是因为他们逃不了,问题不在门窗上,便只能在他们自己身上。” “除非他们跟那些喝的烂醉如泥的人一样……” 陆梧脱口而出,话说一半儿,戛然而止,震惊的与阿棠和枕溪对视,“不会吧,难道……” “他们中了迷药。” “他们也喝酒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说罢,枕溪和陆梧面面相觑,前者一脸无语的盯着他,“你怎么想的?” “你觉得扬威武馆四十三口,不论男女老少,全是酒鬼?” “这……也不是没可能。” 陆梧自觉理亏,声音弱了些,枕溪被他气笑,竟一时说不出话来,阿棠横插一嘴道:“我觉得,他们可能也不是烂醉如泥。” 面对枕溪和陆梧的目光,她说:“虽不知道他们喝了多少,但根据地上碎瓷片的份量来看,分摊到每个人份量并不多。” 枕溪回想一番,“的确。” “演武场内,官府根据挪尸的位置将尸体划分出了几个区域,在起火点发现的尸体最多,人多,每个人喝的就会更少。” “那些酒,真的能让那么多习武之人人事不省,毫无行动能力吗?” 阿棠打量着两人。 枕溪和陆梧各自思索片刻,陆梧道:“反正绣衣卫的弟兄即便酒量最差的,也能喝个三四两。” “差不多。” 枕溪点头。 “看来醉酒的事也值得商榷,这么多的破绽,衙门却直接定性成意外走水,不免有包庇之嫌。” 陆梧忿忿,话刚说完,枕溪冷道:“又想被罚了?” “我,我什么都没说。” 陆梧立马捂住嘴,缩了下脖子,但转念一想,不对啊,“我这是有理有据……” “意外走水和灭门惨案,哪个影响更小?” 枕溪斜睨他一眼。 陆梧不禁语塞。 “或许也有人看出了些许的破绽,但比起灭门之祸,意外走水这个结论不管是对官府,还是对百姓,都更容易接受。” 阿棠淡淡说道。 “那对扬威武馆的人呢?” 葛英雄从外面走进来,一脸怒气,“他们只管什么影响,风评,麻烦……就不管惨死的人有多冤屈了吗?这是官府应该做的事吗?” 看到他情绪激动,几人交换了个眼神。 阿棠轻声宽慰道:“这只是推测,而不是定论,葛大哥不用放在心上。” “我知道。” 葛英雄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叹了口气,“阿棠姑娘,对不住,我不是在对你发火,我只是觉得,我觉得……在上面那些人眼中,我们平民老百姓的命,好像没那么重要。” 几人不由得沉默。 尤其是枕溪,他供职绣衣卫,见惯了朝堂风波,权势倾轧,有时候只需要一句话,一个家族便会覆灭。 那些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王宫贵胄尚且如此。 更别说平民百姓。 “葛大哥,话不能这么说。” 陆梧走过去,揽着他的肩膀,认真道:“人与人不同,官与官也不同,倘若你上面的是贺平章之流,尸位素餐,只善钻营,那的确不好过,但如果你上面的是沈度,那必然是安稳太平,安居乐业。” “那位欧阳大人我不熟悉,不能妄断他是个什么人。” “但你要想知道的话,就去试试……” “看四十三条人命,在他眼中,是何份量!” 哪怕这些人牵扯到了倒卖军械的案子。 哪怕他们罪恶昭彰。 这些人敢为了掩藏罪证,丧心病狂的灭人满门,王权律法也同样不能容他! 第一百九十章 识相些,错落的刀痕 “怎么试?” 葛英雄闻言愣住,他看着陆梧几人,片刻后,垂下头去,恹恹道:“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布衣百姓,官府的人不会听我的。” “陆兄,你们不同。” 他说完后忽然又来了精神,眼神熠熠生辉的盯着陆梧三人,“我看的出来,你们是连县尉大人都要礼让三分的大人物,要是你们肯出面,衙门肯定不敢懈怠。” “我们毕竟不是汝南城的父母官。” 陆梧直言:“今日他欧阳毅迫于压力答应详查此案,日后查不到真凶无法交差便会用其他手段,最后只会好心办坏事,牵累到其他人。” 官场上的案子,如果只是想要个凶手那还不简单? 他想看看,这位掌管着汝南城刑狱重权的县尉大人究竟是个什么角色! “那就置之不理吗?” 葛英雄的牛脾气又上来了,一时间也忘记了对面之人的身份,好在陆梧在这段时间的接触中知道他的为人,并没有与之计较。 “并非不理,而是怎么理……” 阿棠温声与他劝说:“葛大哥,案件有疑,衙门有责重新审查,你只须与欧阳县尉言明利害以及可疑之处,再看他的作为就好。” “这能有用?” 葛英雄心里没底。 “你有在这儿问东问西的功夫,都试出答案了。” 枕溪语气冷淡,“四十三条人命,之前可以推说成没有疑点,如若知晓后还是置若罔闻,他这县尉就做到头了。” 葛英雄听了他们的话,咬了咬牙,转身去寻人。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眼前的废墟里,陆梧意味悠长道:“希望这位欧阳大人是个上道的,别辜负我们一番好意。” 此案他们绣衣卫势必会追查到底。 这么做,也不是要逼着汝南县衙交出凶手。 而是要借官府来警告幕后之人,人为之案,表面再如何天衣无缝,破绽始终存在,他们敢这么做,就要做好与绣衣卫,与大乾朝廷为敌的准备。 不死不休。 这是全面开战的讯号。 此案从暗处彻底翻到明处来,想浑水摸鱼,断尾求生,也要看他们答不答应! “绣衣卫查办的案子,事关重大,他只要不是个傻的,就不会在这种情况下敷衍了事吧。” 阿棠话落,枕溪低道:“不好说。” “为何?”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官场上更是如此,他们猫有猫道,鼠有鼠路,背后各自有神仙,开罪不起绣衣卫,更不敢违逆背后之人,断了仕途和财路,不到最后一刻,人心是看不清的。” 汝南城作为军械倒卖一案的关键中转点,除了押运的扬威武馆外,还有隐在暗处用来清洗赃物的暗厂。 对方不惜灭口整个扬威武馆来阻断追查。 看来他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几人各自暗自思忖着,又在后院各处转了转,最后在主屋,也就是馆主住的屋子里侧房柱上,发现了两道刀痕和拼斗的痕迹。 这些痕迹被灰烬掩盖。 不甚明显。 还是陆梧一脚踩空后,一个仰面往后栽去,情急之下抓住了身后的柱子,抹去灰烬才呈现出来。 “他们交了手,痕迹很凌乱。” 几人观察着刀痕,枕溪是用刀的高手,最有发言权,“这几道痕迹不论是从角度,轻重来看,属于同一个人,落刀重,但刀痕并不干净,周围还有挪蹭刮擦的痕迹。说明此人彼时对刀和力量掌控不足,或有重伤。” “重伤?” 阿棠看了眼屋内尸体焚烧后留下的痕迹,“刚才那位欧阳大人说,仵作验看过后,一应尸体并无致命外伤。” “如果我们推测为真,武馆的人事先中过类似迷药的东西,行动乏力迟缓,刀痕会不会是馆主所留?” 他发觉了危险,与凶手交了手。 凶手要伪造现场,不能让死者身上出现明显的他伤,但既然馆主有余力反抗,为了摆脱纠缠,或许能从尸体上找到一些线索,反推出凶手的武器特征以及习惯。 阿棠想到这一层,立马道:“我们去演武场。” 枕溪和陆梧不假思索的同意。 三人急匆匆赶过去,燕三娘还在尸体中间仔细检查,没有抬头,阿棠抓住一个在旁记录尸骨发现情况的文书,问他:“后院主屋里抬出的尸体在哪儿?” “额……” 文书抓着笔,被问得脑子一白,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指着第二列从右往左数第五具尸体,“就是他。” “燕姐。” 阿棠几人走到尸体旁边,扬声喊了句,燕三娘抬起头来,一脸疑惑:“什么事?” “你来看看这人。” 燕三娘依言起身,绕过拦在面前的尸体,走到了他们跟前,蹲下身,看着这具焦黑的人,“此人有问题?” “你仔细查验下。” 详细的阿棠也说不清楚,燕三娘一看便知道她心里也没数,索性招呼着陆梧和枕溪把尸体抬到旁边去。 虽说还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总归能清净些。 “你们……要看吗?” 燕三娘对上几人凝重的目光,她话音落,陆梧和枕溪就齐刷刷的背过身去,唯独阿棠没动,对着她笑了笑。 燕三娘轻咳一声,蹲在尸体旁,伸手开始检验。 “死者男。” “初步推断年纪在二十七到三十左右,口鼻无粉尘,血液呈现暗红之色……嗯?” “他是被人死后焚尸的?” 阿棠想起两人先前的对话,立马反应过来,听到这句,陆梧和枕溪也不约而同的转过身,盯着那尸体,“他的死因是什么?” “这样看不出来。” 一具焦尸,外面全是炭化的硬壳,燕三娘只能简单查验下是不是生前被火烧死,更详细的却得做进一步的检查。 “找个空地给我。” 燕三娘来了兴致。 枕溪立马去找人,衙门里的人都知道来了大人物,听到他的要求不敢违逆,立马临时开辟出一片空地给他们。 还顺便把尸体搬了过来。 为了验尸不被人打扰,枕溪特意吩咐不许人靠近,事情准备就绪,燕三娘刚要动刀,来人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对不上的尸体,是何凶器! “这是在做什么?” 欧阳毅和顾绥走了过来,身后跟着葛英雄,和几个差役,看到他们将尸体搬到这儿来,不由得好奇。 燕三娘道:“准备验尸。” 她话落,阿棠突然想到什么,问了句,“对了欧阳大人,不知道这扬威武馆的馆主年岁几何,可有婚配,或除武馆之人外,有无相熟之人?” 她问的突兀。 欧阳毅愣了下,回想一番,“衙门打听到的消息是此人是外地人,祖籍在雍州,四五年前来这儿开的武馆,年纪大约在三十五岁左右,没有妻儿,平日里除了教授武艺,不怎么与外人来往。” “三十五?” 阿棠眸底掠过一抹惊异之色。 枕溪和陆梧对视了眼,眸光大动,燕三娘看向那焦尸的眼神更加兴味盎然。 顾绥一看几人便知他们发现了异常。 “你继续。” 他一声令下,燕三娘颔首应是。 欧阳毅看着她,嘴巴微微张大,“这位姑娘……会验尸?莫不成她是仵作?” “是啊。” 陆梧得意的竖起大拇指,“我们燕姐,是大乾第一女仵作。” 绣衣卫的仵作。 还是个女的? 欧阳毅觉得自己有些凌乱,他还以为这俩是绣衣卫的大人们带出来的花瓶和消遣,结果竟然是仵作。 “那这位姑娘也是绣衣卫的?” “不是。” 陆梧反驳完,顺嘴想要说她是自家公子的远房堂妹,结果话到嘴边想起来,他们已经不需要隐瞒身份了,绣衣卫办案带着亲戚,说出去确实好笑。 “阿棠姑娘是我的贵客。” 关键时候,顾绥开了口,一句话给阿棠的身份定了性,阿棠对这些向来是不在意的,不赞同也不反驳。 欧阳毅心中了然。 看来他猜的没错,是这位了! 说什么贵客这么正经官方,没得让人误会,想清楚这一点,欧阳毅看阿棠的眼神也收敛几分,和气的对她笑了笑。 “不是要看吗?” 顾绥一句话落,率先往厢房走去,欧阳毅和葛英雄连忙跟上,走在最后的葛英雄回过头来,正对上阿棠几人探究的目光,他立马露出个笑脸。 指了指欧阳毅的背影。 然后对着天边拱了拱手,意思大致是说,老天不负有心人,县尉大人答应了。 几人了然。 要查死因,燕三娘得先把外面焦黑发硬的壳子剥离,然后分离腐烂的肌肉,检查伤口。 这是一项大工程。 “阿棠,你可以帮我一起做剥离吗?” “当然。” 阿棠从燕三娘手中接过镊子和剪刀等物,这些都是衙门的仵作留下来以备不时之需的,正好方便了她们。 两人一左一右。 一个负责脸面和脖颈,另一个处理胸腹位置,虽然是第一次分工合作,但眼神交流间,十分熟稔,仿佛已经做了千万次。 “她们俩确实是刚认识不久吧?” 陆梧看着两人默契甚至是同频的动作,一样的冷静从容,一样临阵不乱,心里不由得直犯嘀咕。 他转向枕溪问。 却见枕溪目光幽幽的看着燕三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哎,回神了。” 陆梧忍不住用手肘杵了他一下。 提醒他收敛些。 枕溪回过神,“做什么?” 陆梧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枕溪白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少说些废话!” “你就不觉得稀奇吗?燕姐平常验尸根本不允许其他人在场干预,但这次居然主动邀请姑娘帮忙!” “而且她们也太有默契了。” 陆梧感慨不已。 枕溪道:“你就没发现姑娘和大人也很有默契吗?” “这还用你说。” 两人在谈论正事的时候,经常一个眼神对方就能够领悟其中的意思,不需要言语交流,而且陆梧能明显感觉到,他们是真正同频的人。 任何人,包括他都插不进话。 所以他觉得这趟南州是真没白来啊,不仅尝遍了各地的美食美酒,还遇到了姑娘。 这些时日,公子没有明说。 但他眼底的笑意却比从前多了许多。 公干之余,也更有活人气儿了。 陆梧知道,这一切的细微改变都和阿棠姑娘有关,他真心的感激她! “不论是大人,还是燕……三娘,他们都很肯定且欣赏阿棠姑娘的能力,这是强者之间的心心相惜。” “强者?三娘?” 陆梧对他的话保持怀疑,哼道:“她就是个纸老虎,也就欺负欺负我……” 枕溪看他一眼,“强弱在心,不是只有武力才是判断强弱的唯一标准,绣衣卫地牢之中,有人受尽刑讯宁为玉碎,有人权高位重奴颜婢膝。他们算强算弱?” “你也说了,她是大乾第一女仵作。” “大乾十几个州府,仵作多不胜数,能进绣衣卫的仵作有几人?能以女子之身习仵作行,特招而入的有几人?” “天底下女子那么多,能让你心甘情愿被欺负而不还手的,又有几人?” 陆梧语塞。 这么一想,燕姐简直是强中之强,他欣慰的拍着枕溪的肩膀,“不错啊枕溪,平日里看你像个锯嘴葫芦,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见解。”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不喜欢用脑子。” 枕溪反唇相讥。 陆梧觉得他刚才的话说错了,这人根本就不是什么锯嘴葫芦,分明就是辣椒罐子,又闷嘴又毒。 “看在我零嘴的份儿上,爷不跟你计较。” 陆梧提醒他,“你欠我的账别忘了。” 枕溪冷哼一声,算是应答。 他们吵嘴的功夫,阿棠和燕三娘已经将焦黑的硬壳剥落干净了,露出里面黄白不一的肌肉来。 “表面上没有明显伤痕。” 胸腹,脖颈,这些位置两人都仔细检查了。 “等等。” 阿棠感觉脖颈的姿态不太对,伸手去检查,手刚摸到尸体后颈位置,便感觉有些软。 “燕姐,你来看。” 燕三娘接替她的位置,按压几次后,与她对视,“此人的死因是颈椎断裂。” 她们将尸体翻了个面儿。 背对着他们。 果然在肌肉上看到了明显的痕迹,半个指节宽,粗细相等,直线形,这是什么凶器? 第一百九十二章 金蝉脱壳,橄榄枝 重物砸到颈椎,一击毙命。 阿棠和燕三娘在瘀痕处比划良久,没找到能与之对应的兵器,一度沉默。 陆梧和枕溪听到对话,转过身来,正瞧见那剥了壳露出皮肉的尸体,面皮微不可见的抽搐了下,强忍着不适凑近去看。 陆梧盯着那处,总觉得有些眼熟。 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用手肘杵了下枕溪, “火麒麟!!!!”所有人都惊讶的看着慕容辰的身边,全都震惊的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了,而火麒麟看着众人,也很警惕,竟然直接跳到了慕容辰和众人之间,对着众人呲牙咧嘴。 突然,朗天涯发现在骨架巨大头部的眼眶位置,有一些尘土被不断的抛撒出来,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挖掘着什么。于是他在空中慢慢调整着角度,想转到正冲着那个巨大眼窝的位置,想看看是什么动物在里面打洞。 朗天涯疑惑地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陆胖子,不知道他把自己领到这么一个疑似卖保健品的传销会场是什么意思。 回城卷轴亮起,青柳带着我的衣服回到寂静城中,于此同时一个不好的消息在我们的耳边响起。 “咕噜咕噜!”夜云从腰间拿起水壶,猛灌了一口水,然后直接丢弃,抱起蒂兰继续逃跑。 夜云将自己面前的一百万推出去,自己还剩下八十万,是那样的波澜不惊,仿佛一百万在他眼里就像一串数字一样,没有丝毫的心疼。 而在这个坑洞中央,一个破败不堪的残疾人,浑身焦黑,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失去生命气息。 此言一出,谁想想都有道理,就连正直的士孙瑞也想不到反驳之言,甚至他也怀疑姜麒隐瞒不报别有内情。 一众人按照我所说的行动,但是明梦工作室的话就不太一样了,几个mm组成一队,有说有笑的打着三只海龟,这不是开玩笑,而是确实有这个实力。 不说蒋佩儿这种一眼就能看出野心勃勃的,棋落虽没说出口,心底里却是渴求。凌薇那种话少的性子,都能在陆云瑶被墨长决收在身边时,开口直接问她有没有什么法子。 这个社会你永远别希望它清清白白,越看的清,你会越失望,所以活的傻的人,一般比较长寿。 今夜月明星稀,天高疏朗,两人的影子在京城的青砖道上拖着长长的尾巴。 三百多里真的不远,要是大黑敞开了跑一天就能到,可是这里全是树林,树林里隐藏着各种危险,所以要是在地面上,还不见得一天能前进二里地呢。 淑涵告诉初五,这算是阴山世界的一座大城,叫做“永吉城”,这是一个综合城市,城里面各行各业都比较兴盛,而且这座城有十多万的人口。 由于没有新鲜的肉,凉凉只能从丝纹包里拿出刚刚采摘的蔬菜炒了一碗,不过她怕营养不够,就在这碗蔬菜里加了两颗人参。 原是司临澈坐在云耿耿身侧听的好好的,恍然一低头看到云耿耿的侧脸,果然如她所说消瘦了许多,脸色也是发白,的确是在吃喝方面太过于淡薄。 世子之后是要承袭爵位的,他都不肯承认乔氏,那侯府的人,会不会生出别的心思,对乔氏不再像以前那般恭敬了 刚刚在掌教大殿,沈良策最终还是被他一番软磨硬泡,答应在任务完成之后,给予王涛在无垢三清洞进行参悟的机会。 第一百九十三章 祖坟冒青烟,松花小筑 一次不行,二次,十次。终于,第二血元圈给破开。一股恐怖的火性血元能量扑击而出。 帝王一走两个月,一会死一会儿生的,早已折腾得朝中老臣们心力交瘁,如今亲眼看到后直凯旋归来,都激动的不行。 慕容龙城的斗转星移固然是无比的厉害,但是受限于这个世界的环境,他所召唤出来的星辰,只不过是一些虚影,只能算是一门幻术!这一点,古霄的心中实在是太清楚不过了。 最悲凉是生离死别。反正是要走,与其依依不舒的两厢垂泪,不如决绝一些,也断了彼此的念想。 巫凌宇看到她脸色有点苍白,又心疼了。后悔应该让自己来做这个事情,这样她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也不知八神是早已经不记得了与他在96年交手过,还是根本就不想理他。 掌控苗疆,和亲武皇朝,从而引诱武皇朝的太子殿下前来,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为何到了现在,一切都不顺利起来。 但是骤然看到八神居然在这里温柔的喂猫,哪怕是按照情报亲自找到八神的玛丽。 真的论起来,在正一道这一代的四名师兄弟之间,以虬髯客张仲坚的武功最高。 张氏了解自己的丈夫,这么多年的夫妻,他们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说着的时候,他还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惹得彪哥的脸色一阵铁一阵青的。 话音刚落,一只枕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宁仟飞来,宁仟险险躲过,觉得此番还是远离战场的好。 “半年不见,如今怕是要改口了,”他的声音在山峦起伏的高空中悬浮飘『荡』,有着细微的回声。 曾爸爸叹了口气站起来道:“反正是你自己一辈子的大事,爸爸该的都了,你自己好好考虑清楚吧!”着就离开了。 要是换做其他的姑娘,肯定已经吓死了,即使不吓死,肯定也是天天以泪洗面。 于是雪琪爸离开了拘留所,他也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拘留室之。和雪琪爸谈了这么久,他的心情没那么郁闷了,稍微有了一点食欲,于是开始慢慢吃早凉了的饭菜。 早饭过后,豆豆给苏珊打电话,电话一直没有人接,她微微挑眉,等着阿姨回过来好了,希望药鬼叔叔不要骂自己,哥哥才是真正的没有良心呢,明明是自己给他谋了福利,他还给自己脸色看。 塞西尔淡淡瞥了威尔密一眼,便幽冷的说道“怎么,还不把她带走吗”威尔密一听,浑身颤了下,便又加大了手中的力量,奈何,艾米就好像在地上生了根似的,倒是林晓曦皱起了眉头,因为艾米抓她抓得实在太紧了。 “你,真的要去”塞西尔身体有些僵硬,以至于说出的话也有些硬邦邦的,森冷。 不知不觉,一个月便已经过去,与此同时,凌乾紧闭的双眼终于有了一丝松动,最后缓缓的睁开。 关于这一点。安然他们也算是早有经验。在这种虽够不上人山人海。但也摩肩接踵的时候。售票处是个不错的约会目标。 “什么意思”蒋家老爷子顿时愣住了,他这跑前跑后的不就是为了这事儿吗,现在听叶老头这话好像不太对劲儿。 刘枫不敢多待,转身就向后走去。陡然间,脚下一阵巨颤,不等刘枫反应过来,脚下五丈方圆的一块巨石跌落向深不见底的深渊。 “爸爸,要不把姑姑的魂魄放进这个阴阳五行仙莲里面吧,这样的话也算是莲花化身。”葫葫看着李明样子很是心痛的说道。 反正是自家亲戚。这点暗地里欠下的人情。早晚有机会还回去。某只胖贼心安理得得很。 这是我第一次进酒吧,而且我不是来这里消费,反而是想在这里谋求一口饭吃,这对于男人来说无疑有点失败。因为酒吧是男人猎艳的天堂,而没有猎过艳的男人就像土包子一样。 叶天在房间里悠闲的抽着他那八块钱的烟,玩着水果忍者的游戏,两手忙的不亦乐乎,根部就忽视了这暴力妞再次进门。 激光穿透了那些巨大的触须,就连那位远古存在自己也死在了星舰们的进攻之下,就算是它也无法抵挡星舰们的集中进攻。 剑光萧萧,人影闪闪,他们仿佛已在生死边缘迷茫,失去了自我。 涟漪中扭动、摇曳的斜月不但显得朦胧、无力,更显得痛苦、哀伤,仿佛是皇室中争斗失败惨遭关进冷宫的妃子,说不出的苦楚、忧伤。 足利义辉凝视着妻子,眼眸依然明亮、清澈、柔和,神情略有一丝冰冷,剑客独有的那种冷意。 众人见刘云威执意要筹建炮营,知道其心意已决,便都不再相劝了。 如此一来,袁应泰再也不敢提及将蒙古人迁出城外的事情了,只能是努力安抚、压制部下和城内百姓的怨气。一时之间,辽阳、沈阳守军的士气急剧下降。 阴影的周围到处都是蝙蝠,s+级别的蝙蝠充斥了周围的房间,这里被打造成了铜墙铁壁,甚至还有ss级的蝙蝠坐镇这里,这里是整个屋子防守能力最强大的地方。 她笑了笑,她的笑意带着说不出的柔情蜜意,无论什么样的男人面对这种鼓舞、激励,都会生出神奇的信心、勇气。 而坐在李永芳一旁的宁完我等几名汉奸也都是觉得脸上火辣辣的,都不自觉的往外坐了坐,想要离李永芳远一些。 阻止了内尔罗比的正是胡夫公会的会长,也是内尔罗比的挚友霍夫曼。 鲁强没有回应他,只是不断地喘息着,面上更是闪过了一丝慌乱。 这一次,看来有些不寻常的地方,回头见着老郑要敲打敲打,千万别落于人后,最后替旁人做了嫁衣裳才好。 紧接着,一只十多米的古铜色大手呼啸而来,将那些金鸡光影打得支离破碎,最后化作了一个个分崩离析的游离态光团,在天空里流窜。 接到消息,蜀王王衍立马坐不住了,双方兵力悬殊,蜀国根本不是对手。没有办法,只能求助身边的和尚,希望佛教能够给予帮助支持。 第一百九十四章 茶话会,你尝尝! 汝南,对阿棠而言,是梦中的坠落。 是冰冷的山神庙里浑身骨骼宛如被压碎一样的枯寂长夜,是她遗忘的破碎的过去。 时隔九年,她再度出现在这里。 清风拂面,月色如雪。 她拢着沐浴后微润的长发,怀抱着珍珠,以一种悠闲的,惬意的姿态躺着,闭着眼感受着这里的一切。 不再彷徨惊恐。 “笨蛋!你们统统的大笨蛋!”那名带头的日军军官张嘴就骂了起来。 黎洛也正想去看看老太太,不过老太太已经被黎末搀扶着出来了。 林歌大喝一声,斗大的拳头上,火色元气狂涌而出,一股灼热的气息霎时洋溢周围,方圆百丈,如一个烘炉在灼热,草木霎时枯萎,虚空雾气蒸腾,便是那席卷而来的掌风也是轻轻一顿。 邵逸晨眼睁睁看着凤九舞接过手机,就没有再动作一下的举动,心里都有些懵逼了,凤九舞,怎么不看一下手机 跨越草川的神无毗桥,则是从土之国直接进入草之国的唯一途径。 经过这一系列的事情,特别是中田杏子死了之后,楠皂芸子对周宇浩也打消了怀疑。 凌云长老刚刚松了一口气,忽然咚的一声响,左肩中掌,人也被凌空掀翻出去撞上身后殿墙。 话音未落,凌离沉凝的眸子忽然一厉,二话不说转过身并指刺向二楼,一缕指风化作剑芒穿过门窗刺入,房中响起一声闷哼,妖媚的声音戛然而止。 “上一个顾客买了……”店员犹豫了一下,目光打量着面前的男人,看上去有点像坏人。 帝冥微微挑眉,对黎洛的这个想法非常认可,脸上带着别有深意的笑。 赛琳娜撩起一阵轻盈的笑声,也不作答,但看前方红灯转绿,油门轰鸣循序渐进,她只一声招呼就直接走人了。 就连开门的声音都把自己吓毛了,索索首先弹出颗脑袋,然后颤颤巍巍地发现,这里居然是关着灯的。 “我当然是天纵奇才了,难道还跟你一样,是一个庸才不成。”。 第三场战斗结束,璇玑殿的战绩达到了两胜一负,而瑶光殿,则暂时是三战全负。 亲近的眸里,已经看不见丝毫的怒意,事实上,他的怒意也不过是辛拉,只要是辛拉觉得舒服的,他又何必去在意呢。 “这却不易。”赵嘉仁答道。他并不知道这是在对司马考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只要凌尘愿意和她结为道侣,强化自身的不朽神体,这点让步,她还是可以做出的。 看了看双方的阵容,在两边进入最后的倒计时阶段时,米娃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一道黑光,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中,随之,耳边响起了一道雷霆炸裂般的声音。 万雨航的心猛然一震,他万万没有想到还是学生的宁淑华居然能够说出如此震撼人心的道理来,她单纯如净水,却明白最简单的道理。 她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在一旁焦急的等着,手机也没有,电话号码也记不住,时间一点点过去,她该怎么办 嫦羲、云中子等人,忽然觉得一股玄妙法则传来,六识瞬间消失不见,不一会时间,突然眼前一亮,众人定神一望,已然身在不周山上空当中。 就现在的形势看来,流寇大军虽然尊张用为盟主,可其中势力最强最能战的则是曹成部。这个曹成可是曾经让岳飞和岳家军头疼不已的人物,战斗力自然了得。 第一百九十五章 以假乱真,门路之争 “可这人海茫茫的,我们去哪儿找他。” 说到这儿,陆梧感觉嘴里的点心都不香了,“绣衣卫卫所的人也不能动,他们驻守汝南多年,竟然对此一无所察,难免有同流之嫌。光凭我们几个怎么找?” “他铁了心要藏的话,找是肯定找不到的。” 阿棠摇头,“但可以想想其他办法。” “什么办法?” 陆梧朝她看来。 “对一个身负灭门之仇的人来说,除了复仇之外,还有什么最重要?” 她问。 陆梧皱眉思索了会,试探道:“活着?” 阿棠闻言一噎,哭笑不得,“你这么说倒也没错。” “是希望。” 枕溪突然出声,“姑娘想利用郭田他们?” 他一针见血的切中了要处,阿棠点头,“比起复仇,保住其他弟兄的性命应该更紧要。” 逝者已逝,生者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太久了。” 枕溪考虑了一下事情的可行性,“郭田几人关在双白城大牢,要把他们跨区域提到汝南不是不行,但路上耗费的时间太久,等人到了,该死的人都死透了。” 阿棠面不改色的说:“所以才要想办法。” 那就是以假乱真了? 枕溪抬指摩挲着鼻尖,似是在思考,陆梧终于听明白了阿棠的计划,欣然附和:“我觉得可行,扬威武馆被灭门,郭田等人又逾期不归,那馆主要不是个傻的,肯定能反应过来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时候要是郭田等人被押送回城,更加坐实了这项罪名,通敌叛国可是要灭门抄家的,他要不想最后几个兄弟跟着送命,肯定有所动作。” “到时候咱们把囚车用油布一盖,咱们说里面关的是谁就是谁!” “不行。” 阿棠斩钉截铁道:“你要引他出来,就要给出足够的饵,机会只有一次,所以冒充的人必须要做到八九成相似,招摇过市才行。” “那就难办了。” 陆梧踌躇着说:“要把人放在众目睽睽之下,作伪就太难了,我们谁也没有这以假乱真的手艺,要是在晏京,我倒还有些门路……” “我知道一人,可以做到这点。” 阿棠没有说透,看向顾绥,等待着他的决定,顾绥眸光闪动,径直道:“按你说的办。” “你只要解决此事,其他的,我来安排。” “好。” 阿棠又坐了会就回去睡觉了,准备明日一早去找人,她走后,没多久燕三娘也离开了。 只剩下顾绥三人。 枕溪道:“大人,你准备用哪方人马?” 顾绥慢条斯理的呷了一口茶,陆梧见他不语,接口道:“这还用问吗?肯定是汝南官署的人出面最合适。” 若要问谁最了解顾绥的喜好和习惯,那肯定是陆梧,可要说谁最清楚顾绥的处事之道,非枕溪莫属。 所以他没说话,安静的等待着。 须臾,顾绥道:“汝南驻绣衣卫卫所的最高指挥使是谁?” “马砼。” 枕溪对这一路所经各处的官员都做过详细的背调,因此顾绥刚一问,他便立即应答,“此人是三年前调到汝南城的,之前在临安的卫所做佥事,走了方副指挥使的路子,才得了这个位置,和京都那边走动十分频繁。” “怎么又是他!” 陆梧小声的嘀咕,“这人阴魂不散的,哪儿都有他!” 这话仅是抱怨,没有其他,顾绥便也没理会他,“马砼此人如何?” “武举出身,因没有背景又得罪了权贵,被外放了地方,后来卫所去军营选拔人才,他一身武艺得了选拔官的青眼,进了绣衣卫仕途还算坦荡。” “此人得势后便派人暗中报复了那家人。” “打断了其独子的腿。” “对方不敢触怒绣衣卫,折腾了几日后,事情不了了之,但事后有人去查探过,马砼之所以与之结仇,是那家公子光天化日强占良家女,被他遇上后动了手。” 枕溪说完后,总结了一句,“此人还算不错。” “能靠走门路上位的人,有几个省油的灯?” 陆梧嗤笑。 顾绥瞥他一眼,语气淡淡:“大乾朝廷在册的官员数万之众,世族占据七成,哪个没走门路?” 世家大族盘根错节。 以联姻的手段谋取利益,在朝堂上相互守望,共同进退,今日你扶持我后辈,明日我提携你孙儿,来来往往,全是人情账。 那些寒门子弟靠科举入仕。 若不攀关系,走门路,便会在抱团成性的官场上更无立锥之地,最终的结果无外乎被排挤出权力中心,壮志难酬,潦倒一生。 他们不是输在才华和能力。 而是出身。 “官员晋升倚靠门路而非政绩,此朝廷之过,非一人之过。” 枕溪也道:“官场上多的是徒有出身而没有能力的人,他们占据高位,春风得意,弄权谋私,种种过错真论起来,每个都比走门路上位更严重。” 他说着看向顾绥。 这也是他最敬佩大人的一点,像他们这种出身顶级门阀世族的人,生来享有权势、荣耀和地位,根本不用担心无人提携,壮志难酬。 他们只要平安长大,父兄和族人便会为他们铺平所有道路。 让他青云直上。 世族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和骄傲让他们看不起那些善于钻营,立场不坚之辈,可只有大人,他用人只看能力,不看门第。 他纵然没有走过那些人的来时路。 无法感同身受。 却从不曾居高临下的轻贱他们…… “这些……我倒是从来没有想过。” 陆梧若有所思。 闻言,顾绥和枕溪对视了眼,皆有些笑意,枕溪道:“你能与葛英雄称兄道弟,不在意他一介白衣,也能与沈度冰释前嫌,不计较与他之前的嫌隙,却因马砼走了门路而对他心生偏见,你也是奇怪的很。” “那怎么能一样!” 陆梧没好气道:“葛大哥心怀正义,仗义执言,为人爽朗大方,待人真诚,沈度……一开始的确让人心烦,但他恪尽职守,公私分明,又有一颗热忱公道的心,为人为官都不错。” “但马砼他……” 陆梧他了半天,愣是没想出来他有什么问题,枕溪却一眼看穿他,“我算是听明白了,你不是对他走门路有意见,你是对他走方副指挥使的门路有意见。” 他讨厌方行歌。 整个绣衣卫都知道。 第一百九十六章 庄生晓梦楼,桃花一诺 陆梧闻言恍然大悟,他就说怎么听到这个人就浑身不自在,刺挠一样,原来是方行歌的关系。 “对,那位方副……指挥使,为人阴险毒辣,处处争抢冒头,急功近利,又喜欢刷存在感,说话整天阴阳怪气的,真是看着他就浑身难受。” 陆梧说着搓了搓手臂。 一阵恶寒。 枕溪无奈摇头,“你们俩对彼此的看法倒是出奇的一致。” “什么,他还对我有看法?” 陆梧顿时来气,忍不住撸起袖子,好像方行歌要是站在他面前,两人就必定要打上一架,你死我活一样。 枕溪心想,那看法可太多了。 除了他刚才评价人家用的急功近利,喜欢刷存在感,说话阴阳怪气之外,方副使还说他憨头呆脑,空有其表,四肢不勤,五谷不分…… 这些话还是不要说给陆梧听了。 他怕陆梧直接撂挑子,杀回晏京去找人算账。 陆梧还真不一定能打得过人家。 “莫闹。” 顾绥听了半响,出声打断了陆梧,话归正题,“那这次的事,便交给马砼去做。” “属下明白。” 枕溪抱拳应声。 陆梧后知后觉,喜道:“公子你是想借此机会试探马砼,看他与绣衣卫上头的内鬼有无关联?” 公子这是在怀疑方行歌那厮? “收起你乱七八糟的想法。” 顾绥垂眸,态度显得很冷淡,平静道:“汝南城作为军械洗白中至关重要的一个转折点,以绣衣卫密探的本事,不该毫无察觉。” “大人是怀疑有人被买通,在替对方遮掩。但此人不一定是马砼,他作为卫所的最高指挥官,要调动人手,必然要经过他,这是正常的流程。” 枕溪仔细的与陆梧解释。 陆梧却不在意,“反正就是借机试探下内鬼是谁。不论是晏京里的,还是汝南城里的,背叛绣衣卫之人,不得好死。” “是。” 枕溪沉声道:“背叛者,杀无赦。” 初来汝南城的第一个夜晚,在虫鸣花香之中,阿棠睡了个极其安稳的觉,醒来时枕边的珍珠已经不见了,她盥洗之后出了门,侍女将早饭送过来,还带了话。 “顾公子他们有事出去了,至晚或归,那位燕姑娘也出门了,说要去衙门办事。” 阿棠点头谢过,简单的用了早饭。 等了片刻珍珠还没回来,想必是对新环境很好奇,兴致勃勃的去‘巡视’领地了。 她叮嘱侍女留意一二。 独自出了门,雇了辆马车,“去庄生晓梦楼。” “得嘞,客官您坐好,咱们这就走了。” 车夫将她送到城北一家装饰豪奢的五层小楼前,阿棠付了账,仰面观望了片刻,上面朱红匾额上用鎏金大字写着“庄生晓梦楼”,气势恢宏。 便是白日,也是客来如云,座无虚席。 在一阵低婉柔媚的唱腔中,阿棠被跑堂的小二迎了进去,小二得意的为她介绍道:“台上唱的是《梦南亭》,咱们楼里新出的本子,唱戏的叫蝶衣,也是近来大火的花旦娘子,有半数的客人都是冲她来的。” “大堂里太嘈杂,姑娘可要去雅间?那儿清净,也看得更清楚。” 阿棠点点头,随着他往上走。 等到周围人动静小些了,她才轻声说道:“劳烦帮我递个话给你们东家,就说桃花开了,双白城故人至,请他挪步一叙。” 小二闻言狐疑的看她一眼,神色谨慎些许。 “姑娘或许不知,我们东家不轻易会客。” “他会来的。” 阿棠语气温和却镇定,“你只管传话,告诉他我在等他。” 小二看她说的从容,估摸两人当真是旧相识,连忙将她带到了顶楼的雅间让人奉上茶水,自己去传话。 阿棠只在包间等了一盏茶的功夫。 门外便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人推开,一道绛紫色的身影卷着淡淡的脂粉香,娇笑着扑了进来,“果然是你。” “下人说是双白城的故人来访,又提到桃花,我一猜就是你,快让姐姐看看,呦,我们阿棠模样长开了,身子也抽条了,果然和我当年估摸的一样,是个粉雕玉砌的大美人。” 面对来人的热情,阿棠像是早有预料般起身,一个旋身离开了桌子,让其扑了个空。 来人红唇微撅,嗔道:“模样倒是出挑,性子还是那么古板无趣!” 阿棠额角青筋跳了下,看着眼前这个风姿绰约,娇媚动人的大美人,语气略有无奈,“柳大哥,你好好说话。” 谁能想到这么一个一颦一笑皆风情,声似黄莺眼含波的其实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子。 被她用如此正经的眼神盯着,柳烟客也装不下去了,无奈摇头,柔弱无骨的往桌子上一靠,声音顿时换成了低沉磁性的本音,“行了,不逗你了,过来坐。” 阿棠看他恢复本色。 略松口气,重新在他对面落座,柳烟客给她倒了盏茶,两人各自抿了一口后,他才单手撑着脑袋,好整以暇的笑看着她,“终于想起来汝南城找我了?” 当初他遭人暗算,身受重伤。 去济安堂医治。 彼时活阎王耿长舟已经抱病卧床,只有他娇滴滴的女徒弟坐诊,他的伤要重新找大夫已经来不及了,死马当活马医,还真被她治好了。 他便与她成了朋友。 病愈离开时,他将自己在汝南城的老巢告诉了她,说等她有朝一日在双白城呆腻味了,就来汝南找她,他请她去看桃花。 这一等,便是三年。 阿棠也想起了与他的初遇,看他一身绛紫罗裙,风流美艳,不禁打趣:“你还敢穿成这样,不怕再招一道桃花劫?” 听到这话,柳烟客嘴角微抽,“你怎么还记着呢!” “老实讲,很难忘。” 阿棠看着他雌雄难辨的容色,想到三年前他一身狼狈的逃到双白的模样,忍俊不禁。 “坏丫头。” 柳烟客佯怒的剜了她一眼。 看她笑得眼如新月,灿若烟霞,面上绷了会,很快绷不住了,同她一起笑了起来。 “我也同你说句实话,三年过去了,我偶尔想起那张脸还是会做噩梦。” 第一百九十七章 盛情难却,新朋友? 柳烟客身为男儿,自幼被戏楼当成女孩儿养,喜欢钗环首饰,脂粉罗裙,还学人家跑出去浪迹江湖,最初过得还算太平,这张脸比较容易招惹麻烦,招来的人知道他是男子后,大多骂骂咧咧的甩手离开。 偶尔有心怀不轨的也打不过他。 但有一天,他在南州遇到了一个武艺高强的老妖怪,非要把他娶回家做妾,柳烟客表明自己的身份后,对方不仅不退却,反而更加来了兴致。 他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掉。 险些贞洁不保。 要不是对方仇家找上门来,他瞅准机会拼死逃出,或许这会已经过上了姐妹满堂的‘好日子’。 哪怕到了如今,柳烟客只肖一想那时的遭遇也是直打哆嗦。 “那老东西也是命大,没死在对方手里,满江湖的雇人花重金找我,幸好当初我遇到他的时候,换了张脸,这几年又呆在楼中没出去走动,不然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太惨了。” 阿棠对他的遭遇深表同情。 “哎呀,都过去了。” 柳烟客摆手不想再谈此事,笑眯眯的问她:“说吧,怎么突然想到来找我了,我可不相信你是真想与我共赏桃花。” 他见她独身而来。 猜到了某些事,也没问她为何会舍得离开双白城,而是若无其事的与她玩笑。 阿棠与他说起此行的目的。 关于案情本身她并未多言,只说想找他帮忙给几个人易容,改头换面,瞒天过海。 “柳大哥,你的易容术独步江湖,你若肯出手,定然万无一失。” “好说。” 柳烟客答应的很爽快,“以咱们俩的交情这些都是小事一桩,等你找好人,随时传话,我随时出手。” “那就多谢了。” 阿棠以茶代酒,敬了他一杯。 柳烟客抬头饮下,说完正事,两人又好生聊了会这几年的际遇和见闻,一道用了午饭,阿棠才告辞回去。 柳烟客恋恋不舍,“要不你直接住在我这儿吧,我楼中有许多空置的客房,你住下来,我还找嘤嘤给你唱曲儿,让汝南第一琴师为你奏乐,等夜深了,带你去淮水旁放灯祈福,还有宝塔寺里双月映江的奇景,泛舟游湖……好不热闹。” 他从前就觉得她的生活太冷清了。 除了行医治病和逗猫,毫无生趣可言。 难得来了他的地盘,柳烟客想带她去感受一番…… 阿棠谢绝了他的好意,“我还有其他的同伴,住在你这儿,不太方便。” “同伴?” 柳烟客顿时来了兴致,“你和其他人一起来的?那正好啊,住客栈多没意思,你们都住进到我这儿来,我保管给你们安排得舒舒服服。” 阿棠还是没答应。 到最后,柳烟客的注意力反而转移到了她的同伴身上,“要不,我送你回去吧。反正现在楼里也没事,正好我还能出去走走。” 阿棠知道他这人的脾气。 缠人功夫一流。 “他们要晚些时候才回去。” 柳烟客道:“那正好,你再陪我说会话,我送你回去,还能和你的同伴吃个午饭,不知道便罢了,既然知道贵客到来,我身为东道主,怎么能装聋作哑。” 阿棠顿时哭笑不得。 说这么多,就是想跟着她去凑热闹,她想着反正后面都要见面,提前熟悉一下也未尝不可。 “那我找人回去传个话。” “没问题。” 柳烟客找了个小厮进来,让他去松花小筑走一趟,阿棠见事情落定,重新坐下与他喝茶,“小阿棠,你这身衣裳……要不你去我库房里看看,都是今年各地新出的料子,我找裁缝给你做,保管你穿上像天上的神仙。” “我衣裳挺好的啊。” 阿棠垂首看了自己一眼,柳烟客嫌弃道:“年纪轻轻的小姑娘穿得这么素,白瞎了你的好颜色。” “你看我。” 他舒展双臂,在她面前晃了晃,柔软的纱衣像一阵烟雾,轻飘飘的从她肌肤上滑过,“人要对自己好些,你呀,也别全把心思花在行医上,病是治不完的。” 阿棠好笑道:“我没有。” “还说没有。” 柳烟客没好气的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她的额头,“女子风华短暂,要懂得保养,你在这儿等着。我找人来给你拾掇一番。” 他没等阿棠答应就起身出去了。 不一会带着两个侍女进来,她们手里提着木箱,一打开,里面各色脂粉香膏,花瓣药材。 “你啊,就好好躺着,让她们来。” “柳大哥。” 阿棠刚开口,柳烟客就作了个噤声的手势,“你我几年未见,就当是陪我放松放松。” 阿棠推拒不得,只能顺应。 就这样,她在庄生晓梦楼听着外面的曲儿,悠闲自在的躺了一个多时辰,等弄完脸再起身的时候,身上已经僵了。 她揉着发酸的肩背,如释重负的出了口气。 “多躺一躺就习惯了。” 柳烟客轻按着脸颊,笑道:“可惜你不打算住在汝南城,否则你我作伴,定叫你知道什么叫快活赛神仙。” “我做个凡人就好了。” 做神仙太累了。 阿棠觉得自己看一下午的医书或者练一个时辰的剑都没这么累,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能乐在其中。 柳烟客闻言,但笑不语。 两人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柳烟客去戴了个面纱,和阿棠一起出了门,他有专属的车驾,回去的路上,阿棠便不用再租车。 他撩起车帘,为阿棠讲解沿途的景色和店铺。 到了松花小筑,车马停在外面,两人并肩走了进去,刚进院子便听到了人声,看样子,其他人也回来了。 柳烟客驻足,愕然的看着阿棠,“你说的同伴,是男的?” “有男有女。” 阿棠没有多作解释,“走吧,我带你去找他们。” 水榭里,陆梧和燕三娘、枕溪的声音传来,不见顾绥,两人刚踏上水上的游廊,对面的人便齐齐朝她们看来。 看到阿棠身边还站了位穿着紫色罗裙,戴着面纱的女子,燕三娘起身含笑,点头致意,枕溪靠在水榭的柱子上,没有动。 唯有陆梧快步走来。 好奇的打量着柳烟客,“姑娘,你出去一趟,从哪儿拐回来一个大活人?” 第一百九十八章 调戏,真面目! “这就是我与你们说的那位一手易容术可以瞒天过海,以假乱真的高手,柳……” 阿棠正要介绍,柳烟客抢在她之前浅笑一声,声若黄莺,婉转动人,“奴家姓柳,见过公子。” “柳姑娘好。” 陆梧脸一红,在那双盈盈妙目的注视中不自在的咳了声,请他入内落座。 柳烟客浅笑颔首,款步而入。 临走前还意味深长的看了阿棠一样,阿棠知道他又起了玩心,再看陆梧腼腆羞涩的模样,不禁在心中替他捏了把冷汗。 “姑娘。” 陆梧故意落后几步,凑到阿棠身边:“你怎么事先也不说清楚,你要找的高手是这样的……” “哪样的?” 阿棠故作疑惑的问,陆梧闻言,踌躇良久磕巴道:“就是,就风情万种,千娇百媚……” 一看就不是做事的人。 “你最好别被他的外表迷惑了。” 阿棠不轻不重的提醒了一句,察觉有道视线落在她身上,没再多言,举步入内。 除了枕溪,燕三娘和陆梧都对这位‘新朋友’充满了好奇,一片沉默中视线流转交错,谁也没有先说话。 柳烟客低眉浅笑,任由他们打量。 “咳,这位,柳姑娘对吧,你是汝南人?” 燕三娘率先开口,打破了此间寂静。 柳烟客颔首道:“是,在此经营了一间戏楼,诸位若是对听戏有兴趣,改日可以去坐坐。” “好啊。” 燕三娘也不客气,笑着应下,扫了阿棠一样,揶揄道:“实不相瞒,阿棠说要去找人帮忙,我们都没想到她要找的会是像你这样的大美人。” “美人善变,不是很好吗?” 柳烟客玩笑道。 其他人都以为他说的善变是指变化易容之术,纷纷应和,唯有阿棠哭笑不得,能不善变嘛,待会大美人变成好兄弟,他们的反应就有意思了。 为了掩饰情绪,阿棠只能低头喝茶。 他们三人聊着聊着逐渐熟络起来,说起易容术,柳烟客道:“若没有学过缩骨术之类能改变身形的功夫,你们就得找几个与之身形相差不多的,再让我看一眼要易容成的模样。” “画像可以吗?” “也可以。” 柳烟客迟疑道:“就怕画像不真,影响效果。” “这点你可以放心。” 陆梧道:“我们公子的画工姑娘可是亲眼见证过的,形似神肖,宛若真人。” “对吧,姑娘。” 阿棠突然被他们拉进群聊,愕然抬头,反应了会,立即接口:“是的,鬼斧神工,神乎其技。” “哦~” 柳烟客拖着柔软婉转的腔调,单手托腮看向阿棠,似笑非笑,“还有位公子啊,怎么不见他人?我们阿棠妹妹的眼光自是不错的,能得她赞赏,我还挺好奇此人的。” 阿棠没好气的道:“那你好奇的人还挺多。” “与你有关的人,我都好奇。” 柳烟客丝毫不掩饰对她的兴趣,燕三娘潜意识觉得这话听着有些古怪,但仔细一想,两人是好友,又许久未见,姐妹间说话亲密些也正常。 遂一念闪过,并未在意。 “我们公子处理完事,待会就会过来……” 陆梧认真解释道。 他们去了趟绣衣卫卫所,见了马砼,安排好接下来的事后就回了客栈,人虽在外,但绣衣卫的公务以及晏京和大乾内外的各路消息都会通过飞鹰传到顾绥手中。 有些需要他知晓,有些需要他拿主意,做决策。 因此他闲暇极少。 柳烟客对顾绥实在好奇,以至于接下来的时间里,陆梧和燕三娘很快便发现他心神不定,对任何话题都兴致缺缺。 这一状态一直持续到水榭外传来脚步声。 几人抬眸望去。 便见一人影穿花拂叶而来,鸦青色的袍子落在夕阳的光影里,冷冽而清绝。 柳烟客歪斜的身子微微坐正。 面纱之下,美眸略凝。 陆梧几人同时起身,对顾绥见礼,阿棠身形未动,依旧稳坐着,柳烟客也没动。 视线追逐着来人走近后,他才缓缓起身,笑吟吟道:“这位便是阿棠妹妹说的公子?果然是一表人材,气度高华。” “奴家这厢有礼了。” 柳烟客对他屈膝,盈盈一礼。 顾绥颔首还礼,只一眼,很快移开,没有丝毫的停顿和犹豫,走到阿棠身边落座。 “何时回来的?” “刚回不久。” 阿棠笑了下,看向柳烟客,“这位是柳……姑娘。” 最后两个字她说的有些心虚。 顾绥眸光一闪,顺着她的话道:“方才见过了,来者是客,既是你的朋友,不用在乎那些虚礼,请坐。” 不用他说,柳烟客走到阿棠另一边,径直坐下。 “阿棠妹妹。” “你的这些新朋友果然像你说的那样有趣……” 他抬手扶鬓,一个‘不小心’,面纱滑落,露出那张白玉无瑕,妩媚动人的面容。 陆梧和燕三娘顿时瞪大了眼睛。 枕溪微微挑眉。 阿棠不动声色的扶额挡住了自己的视线,免得被他矫揉造作的姿态逗笑,坏了他的戏。 所有人不同程度都有些反应,唯独顾绥,连一个余光都没有给他,始终注视着一个方向。 柳烟客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阿棠。 那张古怪的面具之下是一双情绪寡淡的眼,但在看向她的时候,冷色褪去,染上了一抹不自觉的柔和。 察觉到有人看他。 顾绥抬眼望去,刹那柔光尽敛,双目似剑,与柳烟客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柳烟客下意识眸光一转,羞涩一笑。 举手投足尽显媚态。 这是他最拿手的把戏,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在这样的攻势下冷下心肠,可谓百试百灵。 但很可惜,他遇到的是顾绥。 “阁下也很有趣。” 顾绥语气平淡中带着一针见血的锋利:“玩够了的话,不妨以真面目示人,再作商谈。” 柳烟客面上笑意僵住。 一时语塞。 阿棠诧异的看他,毫无疑问,顾大公子看出来了…… 陆梧一脸疑惑的问:“真面目?什么真面目?这张脸是假的?” 他审视着柳烟客,无比震惊:“不会吧!” 第一百九十九章 戳破,表白? 燕三娘终于发现哪里不对了! 是眼神。 这位柳姑娘看向众人的眼神不太对,总是笑吟吟的,满是戏谑和柔情,仿佛他们根本不是刚认识的陌生人,而是十分熟悉的老友。 或者说,他对谁都这样。 以假面来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 唯有在面对阿棠的时候,他是真实的,不加掩饰的,打趣揶揄,所以她才觉得不对劲,因为阿棠知道眼前这位柳姑娘并不是柳姑娘,而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男子。 要不是大人说破此事,她估摸着还在犯糊涂。 燕三娘看了眼枕溪,好吧,他那张脸一如既往的板正冷漠,瞧不出任何情绪,她又看向陆梧,听到他玩‘这张脸是假的’时,忽然懂得了柳姑娘彼时的心态。 这不就是个纯纯的大傻子吗? 大人说得那么明白了,他怎么还能一门心思的纠结那张脸的真假!假的是脸吗?是性别啊! 是男女! 燕三娘真想要抓住陆梧的肩膀把他脑子里的水摇出去,人怎么能迟钝成这样! “脸是真的,如假包换。” 阿棠安慰有些崩溃的陆梧,还不等陆梧放下心来,她便接着道:“不过,不是柳姑娘,是柳大哥。” 陆梧瞠目。 阿棠尴尬的补充:“他的确是名男子。” 陆梧震惊的看向柳烟客,从头到脚的仔细打量过后,又不敢置信的对阿棠问:“男的?” “男的。” 阿棠肯定的回答。 陆梧再度看向柳烟客,这张脸,这身段,这声音……居然是个男人?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甚至觉得耳朵也出了问题。 他讷讷的问:“燕姐,你听到了吗?她说这是男的。” 燕三娘无力道:“听到了,是男的,我们都听到了。” “这对吗?” 陆梧更加崩溃了,他想不明白啊,这人怎么能是个男的呢! 燕三娘走到他跟前,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多多啊,虽然事实很残酷,很离谱,但你要面对现实。” 大人和阿棠都这么说了,不会错的。 阿棠看着陆梧魂不守舍,如丧考妣的模样,对柳烟客道:“你把人家吓出问题了柳大哥,还不赶紧说清楚。” 这能怪他吗? 柳烟客很无辜的瘪嘴,清了清嗓子,用正经的男子嗓音解释道:“重新自我介绍下,我是柳烟客,一个正儿八经,货真价实的男人,没有不良癖好。” “我也不是故意要拿你们寻开心。” “额……也确实有点这个心思。” 他笑了两声,“男扮女装,做角色扮演是我消遣时间的一种方式,若是惊吓到你们,这厢给诸位赔罪了。” 他说着双手交叠,端正的执礼一拜。 这次是男子礼仪。 而站在他对面的陆梧在听到男声出来的刹那,整个人就已经懵了,即便早有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尤其是一想到他居然对一个男人感到羞涩脸红,他就很不能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该死! 死骗子! 他狠狠地抓了两把头发,剜了柳烟客一眼,提脚快步离开了水榭。 阿棠摸了下鬓角,苦笑道:“这下真把人给得罪了。” “不能吧。” 柳烟客看着陆梧,不禁纳闷,“我也没把他怎么样啊、” 不就是说了两句话,开了两句玩笑嘛。 “不管他。” 燕三娘道:“他就是个孩子脾气,跟自己闹别扭呢,一会就好了。” 她说话的功夫还在打量柳烟客,越看越觉得此人有些手段,相貌可以通过某些手段调整,但声音、女子走路的步幅、还有行为习惯是要后天学习的。 他假扮女子的功夫已然是炉火纯青。 寻常人真的很难看出来。 柳烟客恢复了原本的嗓音和身份,几人对面而坐,刚经历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笑话,气氛有些尴尬。 柳烟客率先问顾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自认没有什么破绽。” “感觉。” 顾绥不冷不热的抛出两个字。 柳烟客难以接受这个解释,还想细问,便听他继续道:“还有她。” 顾绥看向阿棠。 柳烟客也看向阿棠,阿棠愕然道:“我怎么了?” 她什么都没说啊。 “你很心虚。” 不仅是在介绍柳烟客之时,在那之前,她即便与这位柳公子同桌而坐,但身子微微倾斜,似有要与他拉开距离的感觉。 这种行为在他与其他人说话时尤为明显。 顾绥能看出来并不是因为阿棠表现的很突出,而是他对她的情绪总是有些敏锐。 即便她不说,他也能察觉。 阿棠闻言一阵语塞,“我有吗?” 她问柳烟客和燕三娘,两人同时摇头。 枕溪意味深长的看向自家大人,他旁观全程就觉得这位‘柳姑娘’有些奇怪,和阿棠姑娘的相处也很奇怪,其他的倒没什么。 而他一来,再没有其他佐证的情况下,光从阿棠姑娘的反应就察觉到了异样。 如此细致的了解,实在让人叹为观止。 大人他…… 动了心思。 察觉到这一点的,不止是枕溪,还有燕三娘,她比枕溪发现得要更早,如今那点猜测不过是得到了证实,由衷的感到高兴。 柳烟客看了看顾绥,又看了看阿棠。 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转。 转而说起了一件毫不相关的事,“我虽然说了许多玩笑话,但有一句是真的,关于阿棠姑娘的事,我都很感兴趣。” “柳大哥?” 阿棠惊讶的看着他,旋即哭笑不得:“你别老是说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话。” “我是认真的。” 柳烟客注视着阿棠,那张美艳无比的脸上涌现出前所未有的郑重:“不止是我,笑面鬼洛啸舟,二剑王徐晟,葬童子万重心这些人都对你有兴趣。” “你相貌出众,医术高绝,又聪慧过人,这样的女子本来就很吸引人。” “更何况你还救过我们的命。” “那和你说的不是一回事。” 阿棠苦笑:“而且他们……也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心思。” “男人最了解男人。” 柳烟客很是哀怨的瞥她一眼,“虽然我知道,你压根没把我当男人看。” 阿棠:“……” 倒也不必认识得那么清楚。 第二百章 热心肠,暗自较量 “放心。” 柳烟客看到阿棠欲言又止,不禁好笑,“我又不是非要让你做出个什么决定或者选择的,这不就是时机正好,告诉你一声嘛。” “柳公子还挺贴心。” 这番意料之外的剖白不止震惊了阿棠,燕三娘下意识看向自家大人,见他眸光微沉,赶紧打了个岔:“不仅是替自己说话,瞅准机会,替别人说话。” 她指的柳烟客说的那几个“同道中人”。 柳烟客听出她的揶揄,习惯性抚鬓笑道:“没办法,我这人有个最大的优点就是热心肠,反正就算阿棠知道了,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那公子觉得,对你会有什么改变吗?” 燕三娘好奇的问。 作为当事人之一的阿棠像是被人遗忘了一样,所有焦点都聚集在柳烟客一个人身上,柳烟客闻言认真的思索了一番,“应该会有吧。” “什么?” “她会把我当作一个男人看。” 柳烟客的回答让人啼笑皆非,阿棠扶额,苦笑连连,说实话,她觉得这人闹这一出,压根就不是什么表明心迹,而是故意制造混乱,好继续看热闹。 当初他在济安堂养病养了一个多月。 只有真正和他相处过的人才知道,他的性子有多顽劣…… 估计这又是一场随机发挥的‘恶作剧’。 “那你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 燕三娘瞥了眼阿棠,心中不禁替自家大人着急,别看这位看起来花软玉柔,像面团似的无害,实际上却是个当机立断的主儿。 他看出了大人对阿棠的‘特殊’。 又深知自己在阿棠心中的形象,有了危机感后,借着这个机会瞬间抛出一颗惊雷,看起来一切无厘头甚至有些好笑,但实际上能迅速改变阿棠对他的定位。 高效,简单。 又以退为进,用一句不需要她做出选择,给出了她一定的安全空间,避免因急迫而适得其反。 他很清楚自己优势和劣势。 最主要的是,他进退得宜,很有分寸。 这是个劲敌啊。 柳烟客看出燕三娘对他的戒备,不由暗笑,看来还是有聪明人的,就怕有些人聪明太过,白费了他的一番苦心。 他看向阿棠。 察觉到她眼中的随意和无奈,猜也知道她在想什么,柳烟客真是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他能怪谁呢? 这就是口碑啊! 柳烟客移开视线,怕自己再多看她两眼就会心梗,他本来就计划着过段时间找个借口去双白城看她,没想到她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危险人物。 逼得他兵行险招。 好在情况尚在可控制的范围之内,他也说不上来,但这位顾公子的出现让他很有压力,他总觉得,再不做些什么,他会后悔终生。 “好了,说说正事吧。” 柳烟客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过犹不及的道理他懂,他是想表明自己的态度,可不想刺激对方,他看得出来,这位顾公子有些事暂时还没想明白。 他也没嘴上说得那么热心肠,帮自己的情敌去整理心事。 话题转的很生硬,好在其他人也是习惯了先做正事的性子,顾绥将心中那些略微的不自在放在一旁,平静道:“合适的人选我已经找好了,画像亦准备妥当,只看柳公子的安排。” 柳烟客意外的挑眉。 阿棠才与他说了,这么短的功夫,此人就准备齐全了?看来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 阿棠是知道顾绥能力的。 但她更清楚,即便绣衣卫本事大,人选不难找,那几副画像也是真真切切要耗费许多心神,从昨晚商定到现在不足十二个时辰,抛开睡觉和在外奔波耗去的功夫,他仅剩一点时间,还要处理朝廷的事务…… 他们这一路走来,时常有飞鹰在周围盘旋。 顾绥用它们和晏京联络。 期间种种,也没有刻意避讳她,阿棠一直都清楚。 她只是没料到顾绥在这么少的时间里还能抽空处理画像的事,“你昨晚熬夜了?” 阿棠秀眉轻蹙,凝视着顾绥。 顾绥道:“事态紧急,便顺手画了。” 阿棠想说他的身体需要修养,禁不住持续的损耗,但想到柳大哥还在,话到嘴边生生咽了回去。 “不知柳公子何时得闲?” 顾绥顺势问。 阿棠也看向柳烟客,她深知此人对于睡觉的执念,任何损害皮肤状态的行为在他那儿都是禁区。 比如熬夜。 “实在不行就……” “就今晚。” 柳烟客一锤定音,不就是熬夜嘛,谁还不会晚睡觉了,阿棠诧异的看他,“可你不是……” “那是对别人。” 柳烟客打断她的话,故作轻松的笑道:“凭咱们俩的交情,你托付的事,我肯定是放在心里第一紧要的位置。” “那就多谢柳大哥了。” 阿棠被他肉麻的话激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但他肯破例帮这个忙,她还是感激的。 她决定等办完事一定要与他仔细说一说。 演戏须适可而止。 不然怪渗人的。 “说起来,在下当与柳公子道声谢,毕竟阿棠是为我奔波,待此事落定,我定有厚礼相赠阁下。” 顾绥突然出声。 成功的让气氛凝了一瞬。 阿棠对此倒是没有太大的感觉,事实就是如此,她与顾绥的交易只是做他的大夫,并不涉及这些事情的处置,她会帮忙,是看在这一路他们对她的照顾上。 燕三娘则是差点笑出声来。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大人这么腹黑,人家暗自较着劲儿呢,满心算计的想要多表现,他一句话就把氛围给破坏了。 变成了给他打工。 瞧瞧,给人家的脸都气黑了。 柳烟客失态只是一瞬,迅速调整好了情绪,客套的笑道:“顾公子言重了,我这些小把戏虽然上不得台面,但也不是谁来请我都会应允的。“ “我愿意帮忙,是看在阿棠的份儿上。” 言外之意就是,我们俩的事儿和你没关系,不用自作多情。 顾绥像是听不出他的话音,顺着话茬道:“这是自然,故友之情,难能可贵,因此更加不能亏待了朋友,你说呢?阿棠。” 第二百零一章 无声的‘战场\\’,较劲 阿棠对两人的暗流涌动毫无察觉,听了顾绥的话,深以为意,扭头对柳烟客道:“他说的对,柳大哥你就不要推辞了,不用替他省,他可是财神爷。” 闻言,顾绥眼底隐有笑意,随口附和:“嗯,我是。” 他抬眸看向柳烟客。 不是要当朋友吗? 那就好好做朋友,朋友相交,礼尚往来才是正理,以她的性子,也不喜欢占朋友的便宜。 你接下,那自是‘皆大欢喜’。 要一昧推拒,反而会让阿棠起了疑心,重新审视这段友情,那今日的剖白好不容易建立的优势就会荡然无存,甚至让她起退避之心。 往后再要用‘朋友’这个借口接近她。 就难了。 柳烟客面对阿棠的无知无觉,推波助澜,还有‘敌人’的老谋深算,步步紧逼,只有两个字,心累。 他们都清楚阿棠的脾性。 并且以之相较。 结果很明显,对方赢了。 他忍着不满,强行从鼻腔挤出一个简单的音节,“好。” 柳烟客志得意满,胜券在握到灰头土脸,忍气吞声,只用了几句话的功夫,燕三娘围观全程忍笑忍得肚子都痛了。 不愧是顾指挥。 三言两语,打得对方落花流水,缴械投降。 她扭头想要与人分享此刻激动难的心情,看到枕溪那张万年不变的脸后,她自觉地掠过,去找陆梧。 这一找才想起来,陆梧早就走了! 好可惜。 陆多多真是错过了一场千载难逢的大戏。 燕三娘不停腹诽着,枕溪看着她笑眼吟吟的回过头,视线在他身上停顿一刹,冷淡些许,然后若无其事的移开开始到处搜寻。 枕溪:“……” 有什么话是不能和他说的,非要找别人! 由此,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原定要宴请的计划也随之搁置,柳烟客说的大义凛然:“既然事态如此紧张,便不耽误时辰了早做早安心。” 事实上他是想尽快做完,好不耽搁晚上睡觉的时辰。 顾绥和阿棠对此没有异议,顾绥淡声吩咐:“去传话。” “是。” 陆梧不在,这活儿自然落在了枕溪身上,他快步而去,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柳烟客也不客气,“我还需要一些东西。” “柳公子尽管提,我着人去办。” “放心。” 柳烟客哂笑:“我不会客气的。” 他让人拿来了纸笔,密密麻麻的写了两张单子,阿棠看着他写字的架势,毫不怀疑他是想把人家铺子买空。 然而对于此事,顾绥毫不在意,甚至眼中连一点波动都没有。 等柳烟客交了单子,他径直递给燕三娘。 “让陆梧去办。” 燕三娘看着这‘公报私仇’一样的采购单子,心中暗笑不已颔首应了句是,对阿棠使了个眼色就去办事了。 等到枕溪带着一行人十二人出现在眼前,已经是半个多时辰后的事。 这些人高矮胖瘦,应有尽有。 其中还有一个侏儒。 比起在辰兴山见到的那位,眉目要周正些,眼里透着股精明之意,他们跟在枕溪身后,对顾绥俯身行礼。 “卑职等见过大人。” 他们是绣衣卫培养的探子,不在正式职官之列,分属暗处,平日里潜伏在各处收集消息,监察官员,这次因顾绥的命令才被调动到一处。 听闻对方是绣衣卫直属上司,众人心中既惶恐又兴奋。 这可是个难得露脸的机会。 万一被看上,以后升官发财还不是手到擒来?因此他们卯足了劲儿想要在顾绥面前表现。 柳烟客看着这些人,委实愣住了。 “他们,全都要……” “嗯。” 顾绥神色淡然,丝毫没察觉自己的话给对方带来了多大的冲击,“郭田一行十二人,一个不差。” 听到顾绥对着一个相貌姣好的女子叫公子,对方又一口低沉磁性的男声,众人低眉垂目,不为所动。 大概知道这就是要为他们改头换面之人。 柳烟客目瞪口呆,这么多人换完脸,起码都要五更天了,他的美容觉…… “公子若是觉得勉强,少几人也无妨。” 顾绥话音刚出,柳烟客便咬牙笑道:“谁说勉强了,我能做完。” “那就有劳阁下了。” 顾绥站起身,轻飘飘的拂了下衣袖,往外行去,“晚膳稍后会和清单上的东西一道送来,此处之人,全凭差遣。” 所有人退避两侧,让出一条路来。 目送他离去。 顾绥走了几步后,突然止步,掩袖轻咳了两声,随即若无其事的出了院门。 阿棠有些不放心。 这些时日又是遇刺,又是赶路,频繁的熬夜及与人动武,消耗心神,也不知道他身体如何。 “枕溪,你先去吧,这儿有我。” 阿棠把人请来,总不好将人撂在这儿不管,柳烟客闻言勾了下嘴角,熬夜就熬吧,好歹还能多些相处的时间。 枕溪面色冷峻,不为所动。 “大人命我留下供柳公子差遣。” 他握着刀,一身肃杀,往那儿一站犹如门神般岿然不动,柳烟客看了看他,又看向站在水榭台阶之下一整排静若雕塑的人,无奈的叹了口气。 好家伙,在这儿等着他呢! “反正东西还没送来,你们不如下去歇会,待会再过来。” 柳烟客不待见的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了,然而这些人跟聋子一样,一动不动。 枕溪道:“大人之命不可违,我们就留在这儿,柳公子想做什么尽管做,当我们不存在就好。” 好一个不存在。 柳烟客险些被他气笑了。 这么些个活生生的人杵在跟前,他又没瞎,怎么当不存在? 阿棠诧异的看向枕溪,这和往常的他不太一样啊。 虽然都是将顾绥的命令奉为圭臬,严格执行,但并不会如此不知变通…… 枕溪也察觉了阿棠异样的目光。 还来不及想好解释的说辞,陆梧就带着许多人,搬着箱子进来了,一箱又一箱的东西在面前垒成了小山。 等到最后一箱搬完,陆梧如释重负。 “你要的东西全在这儿了,要不要清点一下。” 得。 这一个两个来的真是时候。 柳烟客气得牙酸,面上却还要维持风度,不能让阿棠看出端倪,“不用了,东西放在这儿就好。” 他得尽快开始忙活了。 这么多人盯着,想说些什么话柳烟客也说不出来,索性对阿棠道:“你先去吃点东西,歇息一会,我这儿且要些功夫。” 阿棠有些不好意思。 枕溪道:“姑娘去吧,我们这么多人足够使唤,您呆在这儿,反而让大家拘谨,施展不开。” 阿棠一想也是。 遂辞了水榭。 枕溪收回视线,看向柳烟客,“柳公子需要帮什么忙,尽管吩咐。” 柳烟客:“……” 是你们自己要帮忙的,到时候可别哭爹喊娘! 第二百零二章 非错是错 ,明心见意 阿棠出来的时候正好遇上给柳烟客送饭的人。 据说顾绥将汝南城最好的食肆大师傅请到了客栈,在后厨张罗着拿手好菜,流水一样的盘子端进了水榭。 所过之处,飘香四溢。 阿棠循着动静去了前院,走到一半儿遇上了想去找她的燕三娘。 “大人好大的手笔,据说这香满园的单子都排一个月后了,且厨子从不外借,也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手段才把人请来,我们也算是沾了光了。” 阿棠哭笑不得。 “走,我们也去尝尝……” 燕三娘挽着她的胳膊,一起去了大堂,得到消息的顾绥此时正站在窗前,望着西沉的霞光铺满天际,给屋顶上的鸱吻度上了一层不浓不淡的阴影。 他眸光幽邃,静若玉雕。 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梧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看他思绪飘忽,心不在焉,再想起不久前三娘告诉他的事,惯来的笑脸隐了下去,“公子,该去吃饭了。” 他声音很轻。 顾绥听到了,却不想接话。 “公子可是在想那位柳公子……” 陆梧隔了很久,忍不住问出了声,顾绥垂目,掩去眼底的情绪,“你去吧” 他语气淡淡,没有交谈的兴致。 也没有回头。 陆梧盯着他看了半响,弯着眼笑了下,用一种轻快的语气道:“公子,不是所有事都能用理智来揣度的,你别又在那儿琢磨什么分寸啊,礼数啊,偶尔任性一次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罪过。” “老实说,燕姐告诉我的时候,我还挺开心的。” 他顿了下,不给顾绥说话的机会,继续道:“好歹这么多年,你总算顺了一次自己的心意……” “让我觉得,我好像又看到了曾经的公子。” 顾绥静静听着,似嘲似讽的念了句,“曾经……” 曾经的他是什么样子。 他早忘了。 陆梧却没忘,这么多年,他无时无刻不在期盼着回到曾经,但他知道,时光难复,故人已逝,回不去了。 但哪怕只能找到属于曾经一星半点的影子也是好的。 “就是曾经。” 陆梧肯定的道:“公子,你的时间该往前走,而不是停在那年……夫人若是知道,该会有多难过。” 说到后面,他话音颤了下。 顾绥身影微僵,陆梧发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但覆水难收,他索性豁出去说个彻底,“当年没救得了夫人不是你的错,活下来更不是你的错,你不要再怪自己……” “住口。” 顾绥倏地扭过头,一双眼漠然的盯着他,“陆梧,谁给你的胆子议论此事。” 陆梧看到他这番模样,心底有些发怵。 强忍着惧色道:“今日公子就算罚我我也要说,那一剑,那一剑本该是奔着我来的,要不是公子替我挡了,你何至于重伤中毒,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我宁可那一剑是刺在我身上……” “该死的是我。” 梗在心口许多年的话以这样意想不到的方式脱口而出,陆梧说完愣了下,又觉得整个人轻松许多,再对上顾绥的眼,他从那双眼中看到了短暂的失神。 顾绥声音喃喃:“该死的是你……” 他重复着这句话。 自嘲一笑。 “阿梧。” 顾绥唤起他们年幼时的称呼,生涩中带着几分无奈和亲昵,他说,“没有人生来是该死的,你别后悔,否则……” 否则他……情何以堪。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陆梧却听懂了,一瞬间心中酸涩的险些落下来,他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这些年不敢流露出半分的难过,他努力的活着,从一个安分守礼,寡言鲜语的‘影子’变成了一个话痨。 他搜罗吃食,贪图玩乐。 每每做出这些,不过是想在他说起一个新鲜的玩意儿,一件有趣的事时,能让公子有片刻的疏怀和喜色。 可是没有。 一次都没有。 那些独属于少年的意气风发和矜贵张扬仿佛都随着那个名字一起藏到了停滞的岁月里,逐渐让公子活成了顾绥的模样。 冷面寡情,生杀予夺的绣衣卫指挥使。 外面说什么少年权臣,简在帝心,可外人知道什么!他们公子,原本是烈日骄阳,众星捧月,可以不必沾染血腥,恣意快活的过一生。 而不是鬼面夜行。 修罗之道。 “公子,我没有后悔,所以我也想你能好好活着,希望有一天找回夫人,我可以跪在她面前忏悔赎罪,然后告诉她,这些年公子活得很好。” “活着不是错。” “七情六欲不是错……偶得欢喜,更不是错。” 陆梧说完想说的话,对顾绥深深一礼,正色道:“属下言语无状,冲撞公子,自请责罚。” 他转身出了书房。 走到院中铺满鹅卵石的路上,捞起长袍,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膝盖与石子相撞。 发出沉闷的响声,然而他面上丝毫未动,满是坚定和倔强。 顾绥透过半开的支摘窗看到这一幕,眸色渐深,一个人有七情六欲,有私心,有贪慕,这不是错,他察觉自己动了情,生出嫉妒,这也不是错。 人非圣贤,孰能真的做到淡薄寡欲? 可他明知自己身中剧毒,命不久矣,还生出占有之心,并且这么做了,这便是错。 且错得离谱。 天边最后的一点光亮终于消失不见,眼前堕入一片漆黑,冷意接踵而至,顺着脊背爬遍了全身。 顾绥觉得有些冷。 四月天。 宛如隆冬。 阿棠简单的吃了几口就撂了筷,她晚上一贯吃的少,燕三娘不免惋惜,“那红烧狮子头和鲜笋鲈鱼羹还没端上来呢。” “你慢慢吃。” 阿棠笑了下,站起身,“我还有些事要去办,就先走了。” 她没有明说,燕三娘也不好多问,拿着筷子点了点头,眼巴巴的看向后厨方向。 阿棠去了顾绥的院子。 隔了好远便瞧见一抹黑影在院中,等走到院门口才发现,是陆梧。 他虽然时常惹祸,但大多是口头训诫。 罚跪还是头一遭。 想来是犯了忌讳。 阿棠站在院外,暗忖须臾,最终还是没有进去,她却不知那扇窗户之后,顾绥凝定的看了她许久,直到她离开。 “喵~” 一声极轻的落地声,珍珠从窗户外跳到临窗的高几上,仰起头打量着顾绥,然后歪着头往他胳膊上蹭,示意他摸它。 顾绥扯出个无奈的笑,抬手摸着它毛茸茸的小脑袋,眼睛却望向了方才阿棠站着的地方。 此时夜色已浓。 不见人。 不见也好…… 第二百零三章 甚嚣尘上,局 如柳烟客所料,近五更天时,他才将最后一人的面皮收拾妥当。 撂下粉刷的那刻,手已经麻的快要断了,眼前好一阵发昏,靠着廊柱才勉强站稳些。 随之而来的是不停的打哈欠。 他神色恹恹的,像是被抽干精气神儿一样,其他人却精神抖擞,互相看着彼此的新面皮,嘴上没说什么,心中大为震惊。 他们是亲眼看着昔日熟悉的同僚是怎么在那双手底下忽然变成另一人的模样。 身为探子,简单的改头换面难不倒他们。 但这种宛如换头,且没有任何破绽的易容术就难了…… 枕溪让他们先去候着,等待命令,众人鱼贯而出,整个水榭很快清净下来,“柳公子,天色至晚,不如在此择一住处稍事歇息?” “好。” 这正合柳烟客的心思,忙碌一整晚下来,他实在折腾不动了。 旁边院子的阿棠听到动静,起身去了水榭,在曲廊尽头遇到了枕溪和柳烟客两人。 枕溪看到她一惊,“姑娘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索性过来看看。” 阿棠视线越过他,看到哈欠连天的人,柳烟客这时也发现了她,双目一垂,流露出淡淡的委屈,“阿棠~” 又是两个字带着十八个弯儿。 听到这声儿,枕溪一阵恶寒,他实在无法接受一个大男人整日如此娇媚的夹着嗓子说话,虽然……不知道此事前,他也不觉得有什么。 “今日辛苦柳大哥了,先去歇着吧,有话后面再说。” 阿棠温声笑道。 柳烟客也实在累得很了,无精打采的点点头,跟着枕溪去了提前为他准备好的院子。 阿棠转身回去。 走到屋门前,突然想起什么,脚下一转,往顾绥的住处走去,在院外,看到了那抹身影跪的笔直。 还跪着? 阿棠皱了皱眉,屋内烛火已歇,想来顾绥睡下了,他们主仆二人的事外人不便参与,她默立片刻后,回了自己的屋,把刚做好的药膏送去了陆梧的住处。 放在了外面的台阶上。 她走后没多久,里面传出顾绥的声音,“起来吧。” 陆梧闻言一喜,动了下发麻的腿脚,阻塞的血液随之通畅,立马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双手按着腿,等到阵痛过去,才手脚并用的站起身来。 对着屋内抱拳一礼。 一跛一跛的走了。 等陆梧慢吞吞回到自己的院子,看到放在台阶上的小瓷瓶,滚圆的大肚,触感细腻又温润的瓶身,打开塞子,一阵清凉的药味扑鼻而来。 和他们习惯携带的药膏截然不同。 谁给的,一目了然。 陆梧把药罐子攥在掌心里,会心一笑,拖着疲惫的身子进了屋…… 阿棠刚睡着,窗户被挤开一条缝儿。 一个小东西轻盈的跳到床上,小心翼翼的避开她,走到枕边,团成一团儿,将尾巴盖在身上,埋头准备睡觉。 “以后不许这么晚回来。” 阿棠凭着感觉抬手揉了它一把,嘟囔道:“这里不是济安堂,找不到你,我会担心。” 珍珠软软的喵了一声,像是在回应她。 声落,一人一猫靠的更近了些,睡了过去,另一边的顾绥看着手边空落落的位置,轻笑了声,睁着眼盯着床帐顶些许正功夫,缓缓闭了眼。 翌日。 阿棠起身后天色大亮,她一下床,珍珠也跟着伸了个懒腰,迈着轻盈的步伐跳下来,在阿棠洗漱的水盆旁放着一个小桌子,它轻车熟路的跳上去。 蹲坐在那儿。 阿棠打好水净面的时候,它就在旁边舔爪子洗脸。 收拾妥当后,她先把昨夜调配药膏弄乱的桌子整理妥当,药材分类归置好,才出门吃早饭。 燕三娘等人已经在大堂坐好了 看到她笑眯眯的招呼她过去,“柳公子还在睡,大人他们去安排事了,陆多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到现在还没露面,只有我们俩吃了。” 阿棠不知道陆梧何时回去的,想来也不会早。 这会应该还睡着。 早饭是灌汤小笼包,一碟子拌黄瓜,一碟子炒菌丝,还有蟹黄包,白米粥。 吃完饭,早上没什么事。 她便去了拾遗阁在汝南城的分堂,照例知会一声,分堂的堂主是个大娘,开着酒肆,不大不小铺面收拾得很干净,桌椅擦得锃亮,连外面挑着的酒幌子也鲜亮平整。 “之前的诊金阁中已经为姑娘代收了,单独开户存储,姑娘可在拾遗阁任何铺面提取调用。” “多谢。” 阿棠留下联络方式,又去城中的药材铺子和书铺转了一圈,买了两本新出的《洛氏针法》和《金匮方》。 在回程的路上就听到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官府从丹阳押送了一批死囚回城,要在咱们汝南处斩呢!” “啊?还有这种事儿?一般犯事之人,就近审判收押就好了,为什么要特意移送啊。犯事的是我们汝南人?” “应该是。” “啧,这下可真是丢人丢到外面去了。” “我听说是这些人犯了大案,官府要求并案彻查,搜捕其他党羽,杀之立威,所以才特意把行刑的地点选在了汝南城。” 人们三五成群的攒在一起。 眉飞色舞的说着闲话。 有人十分敏锐,抬手指了指上面,“该不会犯的事与朝廷有关吧,那可真是捅了天大的篓子。” “开什么玩笑,咱们汝南屁大点地方,做什么事能和朝政扯上关系。” “那可说不准。” “反正等等看呗,官府总要给出个说辞的,人都在半路上了……” 诸如此类,甚嚣尘上。 阿棠知道,绣衣卫已经开始动作了,很快,这个消息便会传遍汝南城的每个角落,传到该知道的人耳朵里。 “丹阳城”‘重犯”“汝南人”…… 这些关键字眼像是插上翅膀一样,穿街走巷,汝南城一个破旧的农家的小院里,妇人端着碗正在喂鸡,小孩子拿着风车在院里跑来跑去。 屋内。 两个男人相对而坐,皆是一身利落的短打。 “孟大哥,外面·说的该不会是郭田兄弟他们吧?” 第二百零四章 平仓之义,春游? 对面的中年男子脸上一道伤从左眉斜惯右脸,将他原本还算英朗的面目一分为二,外翻蜷曲的皮肉衬着眉间散不去的阴郁,为他添了几分骇人的森然。 他闻言,语气低沉:“有这个可能。” “那我们得赶紧想办法救人啊。” 青年义愤填膺,拍桌怒道:“我听说人要直接由绣衣卫接手,这些狗杂碎,吃着皇粮,不干人事,要不是他们,我钟大哥……哎。” 那些烦人的事一说出来,只会火上浇油。 青年及时打住了话茬,转回此事上,“绣衣卫卫所戒备森严,要想劫囚难于登天,我们要想救人,必须在他们押送途中,入城之前。” 看对面没声音,青年急了,“孟大哥,你还在犹豫什么?” “我在想……这会不会是个圈套。” 被唤作孟大哥的男人眉头紧锁,似有些心神不定,青年却不如他沉得住气,嗤道:“圈套?想套住谁?现在整个汝南城谁不知道扬威武馆被人灭门,无一生还,你不是还特意伪装过那具尸体吗?” “虽然衙门查出了不是意外走水,乃人为之祸,但关于尸身……却是没有任何异议的。“ “对他们而言,你就是个死人。” 听到青年这番话,孟惊雷飘忽不定的心陡然落到了实处,对啊,他怎么把这件事忘了。 那夜的鲜血和大火太惨烈。 他连日噩梦不止,一度分不清身在何处,要不是意外被眼前这人所救,带回来养伤,说不定早就身首异处了……扬威武馆的馆主孟惊雷已经死了。 他这样对自己说着。 恨意灼心,呈燎原之势将他的心肺都快要烧着,他紧紧攥着拳头压抑着翻涌的情绪,仔细分析眼下的局势。 若不是陷阱,恐怕就是朝廷那边发现了有人走私军械,又查不到源头,所以拿郭田他们泄愤,以此震慑贼人。 这样的话,他还有机会 “这段时间打扰霍兄一家了,等夜色晚些,我便混出城去,查探具体的情况。” “不论能不能救下郭田等人,霍兄的大恩大德,我永世难忘,还请受我一拜。” 说着,孟惊雷庄肃的对着对面俯身磕头。 吓得霍平仓连忙去扶他,“孟大哥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他连拖带拽把人撑起,急道:“你是想与我分道扬镳?那可不成,绣衣卫的人身手个顶个的好,凭你一个哪里能成事!” “我和你一起去。” “不成。” 孟惊雷斩钉截铁的拒绝他,声色郑重:“你还有姐姐和侄儿要看顾,与绣衣卫交手这等险事万万不能把你们也牵扯进来。” “早就牵扯了。” 霍平仓无所谓的摊手,“就算没有你,我也是要去找绣衣卫晦气的,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如果能救出郭田兄弟他们,说不定我还能借势闯一闯绣衣卫卫所的大牢。” “霍兄弟,你听我一句劝。” 孟惊雷语重心长的道:“绣衣卫不是好惹的,与他们对上没有什么好果子吃,我现在是孤身一人,这条命随时都能豁出去,可你……” 他透过门扇看向院中的妇人和孩童。 无声地叹了口气。 霍平仓顺着看过去,满腔的义愤一梗,“我当然知道姐姐和晓谷子需要人照看,可我也不能置朋友于不顾,侠者,义字当先,锄强扶弱才是正理。” “你不用再说了。” “我和你一起去。” “就这么定了。” “哎……” 霍平仓看着自家姐姐一边喂鸡,一边追着谷子让他慢点跑,小孩子正是顽皮的时候,你不追他,他还觉得没意思,一追起来,玩儿心大起,抓都抓不住。 他不由得笑了。 他看得太专注,以致于没发现对面那人看向他时眼中的复杂和愧疚,还有一丝势在必得的决然。 随着时间的推移,更多的消息传了出来。 真的假的。 众说纷纭。 唯一确定的就是押送的队伍离汝南城越来越近了,这日,绣衣卫卫所里冲出数位飞骑,从大街疾驰而过,冲向城外。 与此同时,阿棠和顾绥等人也乘着车,慢悠悠的出了城。 美其名曰,春游。 葛英雄自告奋勇的想来赶车,被陆梧劝回去了,马车就那么大,多一个人都挤得慌,陆梧那晚跪得狠了,走路有些瘸,耐不住一颗要去看热闹的心,径直坐到了车辕上。 枕溪坐在另一侧。 四驾的马车十分宽敞,按说只坐顾绥,阿棠和燕三娘三人外加一只小猫绰绰有余,但不知为何,燕三娘坐在这儿总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可惜外面没位置了。 她将脊背贴在车壁上,努力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阿棠瞥见她说不上好的脸色,疑惑道:“燕姐,你哪儿不舒服吗?” 燕三娘有苦难言。 强笑道:“没,就是太久没坐过马车,觉得闷得慌。” 女人的第六感总是很敏锐。 直觉告诉她,顾大人的心情不太好,为了避免殃及池鱼,她得离远些。 至于原因…… 她试探的问过陆多多,多多只是含糊不清的说他说错了话,详细的却没有多说。 “你可以撩起帘子往外看一会。” 汝南的景致与南州不同,四月天,碧空如洗,日辉如金,落在那一匆匆茂密碧绿的竹林上,远处山脉高低起伏,绵延不绝,一片翠色。 马车行在林间,顶上被竹子交错架起的‘桥梁’掩着,投下一片绿荫,风吹过,飒飒作响,略有些闷热的气儿顿时散去,无比舒爽。 阿棠撩起车帘往外看,伸手虚抬,感受着风吹过指尖的湿润之意。 心情略好。 “要多久到?” 阿棠对外问道。 话落,立马传来陆梧欢快的声音,“还有半个多时辰,姑娘累了可以歇会。” 半个多时辰啊。 燕三娘觑了眼从上马车就开始闭目养神的顾绥。 她要不……下去跟着跑两圈? 她这般想着,靠着车壁闭上眼,开始睡觉……比起这种自虐式的活动,还是睡觉更有意思。 那位柳公子深谙此道。 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要不是庄生晓梦楼的管事来找他,他还能继续睡下去。 不过他一走,感觉生活都少了些乐趣。 燕三娘漫无边际的胡乱想着,随着马车的晃动,一下一下的,很快睡了过去,阿棠靠在窗柩上往外看,纱帘轻晃,她也跟着晃。 却不知,一双眼不动声色的注视了她许久。 第二百零五章 春游,悸动的脉象 汝南城外七十里有片竹海。 半山腰建了座凉亭,题名“听涛处”,许多文人墨客在此留下过绝句,成了汝南城不得不去的一道风景。 官府甚至为此特意修缮了上山的道路。 陆梧赶着车,畅行无阻的来到了半山腰的凉亭外,将车驾停稳后,拿出脚凳放好,便去搬东西。 “啊,到了。” 燕三娘像是有感应一样,车刚停稳,不等把眼睛睁开,摸索着就下了车。 “你慢点。” 阿棠哭笑不得,刚要起身,随即想起什么似的,重新坐下,彼时顾绥刚睁开眼,眸光沉寂又平和。 像是春光下粼粼的溪水。 清冷中透着几分暖意。 他意外的看她。 不懂她怎么会又坐回来。 “把手给我。” 阿棠惦记着那日他咳嗽的事,后来被陆梧受罚搅扰,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顾绥顺从递出手。 今日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绣卷云纹斓边的广袖锦袍,料子柔软光滑,触感微凉,随着他拢袖的动作,露出纤薄精巧的腕骨,他皮肤既薄且白,可以清晰看到底下匀称的筋骨。 这是一双极好看的手。 即便因为习武而生出了些许的薄茧,却令人不觉违和,反而有种暗藏力量的美感。 这些杂念在阿棠心底一闪而过。 她凝神切脉,柔嫩的指尖扣在那腕上,时轻时重,还是一如既往的专注,此时的顾绥却感觉有一股酥麻的感觉自她指尖传来,顺着筋脉钻进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短暂的恍惚中竟然觉得麻意过后有些疼。 是毒发了吗? “你脉象不太对。” 阿棠有些疑惑,不明白怎么突然变成这样,遂撤了手,向前凑近,顾绥对她本就没有太多防备,再加上人还在愣神中,一时不防。 少女身上淡淡的药香袭来。 她的脸颊贴在了他的心口上,隔着单薄的春衫,顾绥脑子有瞬间的空白,另一只覆在膝上的手下意识蜷起,冰凉的华锦润不开掌心的汗。 他呼吸停住。 马车外陆梧在招呼着枕溪摆放食盒,燕三娘与他们有说有笑,风声拂过竹叶传来沙沙的声响,轻灵而静谧。 以他的耳力,方圆五里的动静只要有心,便是一只虫子爬过树叶都能听得出来方位。 而此刻。 此时。 顾绥只能听到自己缓慢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 他僵着身子,宛如石雕般一动不动,出口的声音依旧平稳:“你在做什么?” 阿棠疑惑的抬眼看他,须臾,拉开两人的距离。 “你身体可有不适?” “无。” “可觉得头晕,发热,喘不过来气?” “无。” “那就奇怪了……怎么脉象忽急忽缓,初时沉涩不畅,而后又紧绷有力,甚至能感觉到血管的收缩……你刚才是在紧张吗?” 阿棠一双眼澄澈明亮,静静地打量着他,盛满了求知欲,顾绥却觉得自己有些难以承受。 他错开目光 须臾,又觉得这样不太合适,迅速平复心绪后,调转过来,淡道:“大概是最近诸事缠身,情绪有些紧绷。” “是这样?” 阿棠狐疑的看他,就在顾绥想着要怎么度过此事时,她叹了口气,“既然你暂时没有不舒服,我们就观察一段时间,但我觉得有必要叮嘱你一句。” “你说。” 顾绥从善如流。 “你的身体经不住你长期忧思多虑,损耗伤神,须得平心静养,我知道你贵人事多,做不到这点,但作为大夫,还是希望你能配合些。” “好。” 顾绥答得很顺畅,阿棠挑眉,“好,然后呢?” “我尽量。” 能得到这个答复阿棠也算是满意,对他嘱咐了几句,捞起车帘下了车,陆梧看到她出来,赶忙招呼道:“姑娘你快来,你喜欢这个雪梨汤还是玫瑰饮?” “玫瑰饮吧。” 阿棠迅速做出了决定。 陆梧得意的冲着燕三娘笑:“看吧,我就说姑娘肯定选这个,你输了,快去烧水。” 燕三娘对着阿棠甩出个幽怨的眼神,转身去干活。 阿棠不禁失笑,“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等着就好了。” 燕三娘背对她摆弄那个小火炉,头也不回的道:“桌子上有蜜饯果子,无聊的话就吃点,很快就好。” 枕溪在铺竹席。 陆梧分装糕点,整理茶饼,其他琐碎的事情已经在她切脉的时间里收拾妥当了,阿棠左右看了看,将摞好的碟子摆放到各自的位置。 手还没动两下,就被陆梧制止。 “姑娘你就好好坐着,别添乱。这些事儿我们手熟。” 他一脸嫌弃的模样让阿棠哭笑不得,她只好就着石凳落座,珍珠跟着她下车,见她坐稳后,又跳到了她怀里,继续闭着眼假寐。 阿棠一会摸摸它脑袋,一会撸撸下巴。 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很是惬意的甩着尾巴,没多时,顾绥下了车,寻了个位置落座。 陆梧很有眼色的奉上茶水。 “不知道他们何时能到。” 随着这话,阿棠往山下蜿蜒的官道瞧了眼,按照脚程推算,这会绣衣卫的人应该已经接手‘囚犯’,正押着囚车往此处来。 “快了。” 阿棠捻起一块话梅干塞进嘴里,慢条斯理的问:“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会选在这个位置动手?” 顾绥呷了口茶,目光罩着山林间葱翠的绿意,显得十分凉薄,他已经没有了方才独自面对阿棠的紧张和失措,恢复了镇定。 他道:“这片竹海后是交汇之处,路直且通达,行人多,遮蔽少,不利于藏身埋伏,倘若他们想救人,这是最后的机会。” 绣衣卫传回消息,有人暗中跟了许久。 想来鱼儿是上钩了。 端看他们能不能沉得住气。 为了不让对方失望,马砼还在押送途中,择了几个合适的机会让郭田等人露了脸,演了场戏。 差不多了。 他们今日到此就是看热闹的。 “托他们的福,咱们也有功夫出门踏青,我为此大清早就跑去薛记炒货铺子置办零嘴,还让天然居的掌柜给我送了两盒子茶点和招牌饮子。” “来来来,都吃都吃。” “干等着多无聊。” 陆梧热络的给众人分发吃食,阿棠看着他不甚利索的腿脚,心中不由感叹:真是没有任何的艰难险阻能够阻止一个吃货想要吃东西的决心! 第二百零六章 有病的美男子,劫囚 约莫两刻钟后。 顾绥望向山脚处被竹林遮挡的一小截弯道,“来了。” 像是要印证他的话一样,话音刚落下,木轮滚过碎石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摇晃着闯入眼帘。 囚车前后排开,共六辆。 里面或站或坐着几个穿着囚衣的人,蓬头垢面,一身是血,在车驾周围数道绣衣卫一袭紫玄相间的交领袍,绣着飞鹰补子,腰挎龙牙刀。 个个猿臂蜂腰,器宇轩昂。 他们高坐在马上,肃杀之气铺散开来,身形随着马儿的走动而自然起伏着,警惕地望向四周。 “没想到这汝南城卫所里还有几个长得不错的。” 燕三娘扶着亭柱,伸长脖子往下看,可惜被重叠交错的竹子一掩,看得不甚清楚。 她的话落在几人的耳中。 陆梧玩味的看向枕溪,后者眸光略沉,视线投向底下,充满了探究的意味。 阿棠刚想问她,隔这么远,真的能看得清楚吗,就听燕三娘喊她,“阿棠你快来看,囚车左侧第三个,是他们这群人里模样最出挑的。” “马上就能看到了。” 阿棠闻言有些好奇,能让她有如此高评价的人,究竟能有多好看? 她停下撸猫的手,将珍珠放在旁边的石凳上,起身往燕三娘走去。 “哪儿?” “就那!” 燕三娘指给她看,两人全然不顾身后顾绥他们的反应,自顾自的议论着,竹影稀疏,落在那少年身上,只见他侧脸线条硬朗,轮廓清晰,鼻梁很高。 远看,的确……勉强……凭感觉,应该长相还不错。 但阿棠在意的不是这个。 “我看他耳垂与肩峰位置有异,颈部后侧肌肉当处于长期紧绷状,椎骨曲度也会随之发生变化,简单来说,就是颈椎病。” 阿棠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转头对上燕三娘震惊无措的目光,安慰似的拍了下她的胳膊,“如果你后面有心与这位公子结识,记得提醒他去看大夫。” 燕三娘:“……” 不是,谁与人搭讪张嘴就说你有病,赶紧去看看? 她一言难尽的看着阿棠,阿棠满脸无辜的与她对视,还笑了笑。 燕三娘心里更堵了。 陆梧笑得站不住,扶着石桌才不至于跌倒,枕溪也别过脸,肩膀隐有耸动。 连顾绥的眼底也掠过了抹笑意。 他冲珍珠招了下手,珍珠犹豫了片刻,走到他面前,一个跳跃,钻进了他怀中,在他膝上找了个舒适的位置蜷好,眯着眼继续睡觉。 顾绥缓缓摸着它。 燕三娘不死心的对阿棠道:“我们欣赏别人,就欣赏那张脸不就好了?为什么非要看得这么仔细?” 害得她一下子就没了兴致。 阿棠不好意思的笑了下,“没办法,职业习惯。” “你这习惯须得改改,不然……再好看的皮囊落在你眼里,都得少三分颜色。” “燕姐你多虑了。” 阿棠忍俊不禁,“你见过哪个美男子驼背塌腰的?” 燕三娘被她问住,半响说不出话来。 “就是啊。” 陆梧眼神似有若无的往枕溪那边瞟,凑热闹道:“他们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我们几个。” 他说着朝燕三娘抛了个媚眼,“好看吗?” “好看个鬼。” 燕三娘没好气剜了他一眼,“要说两位大人容色出挑也就罢了,你个小屁孩凑什么热闹?” “我都十九了,谁小屁孩?” 陆梧余光瞥见枕溪似乎笑了下,心中更加不平衡,“枕溪那张死鱼脸你都觉得好看,本公子如此风姿俊朗,你居然看不上!” “小屁孩。” 燕三娘吐出这三个字,还对他作了个嫌弃的表情。 陆梧自尊心当场破碎。 阿棠看着他们俩拌嘴,笑道:“枕溪便罢了,顾大人整天戴着面具你也能看出来他好看?” 事关自家大人的尊严,燕三娘不能马虎视之。 立马凑近阿棠,低声道:“那当然,我们大人丰姿雍容,清隽矜贵,便是不看脸,那也是独一档的存在。阿棠你信我,就凭他这身段,这气质……满晏京,不,满大乾都挑不出第二个。” 她说话的声音压得低。 但在场的哪个不是功力深厚,听得清清楚楚,顾绥目光古怪的扫了眼两人。 若无其事的移开。 燕三娘看到这幕,对阿棠道:“你看,被我说中了,他害羞了。” 阿棠:“你确定不是恼羞成怒?” 当面说闲话的事儿一回生二回熟,纵然知道逃不过他们的耳目,她也没有刻意回避。 燕三娘则是无所谓。 别看他们大人性情冷清不爱言语,瞧着一副高不可攀的样子,实际上脾气比那位副使好上不少。 只要不是触及底线之事。 他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理会。 阿棠和燕三娘小声的玩笑着,闹了没两句,她突然抬手,制止了三娘即将脱口而出的话,目光倏地移向山下。 与她一起的,还有顾绥三人。 顾绥身形未动,依旧坐着,陆梧和枕溪走到了凉亭边缘,很有默契的空出了前方的视野。 山林间,囚车戛然停下。 马扬蹄长嘶。 在一阵沙尘和混乱中,数道身影自竹林的另一侧翻越而下,鬼魅般窜行,朝绣衣卫等人杀去。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 就是囚车。 几人负责拖住四周的绣衣卫,其他人跳上囚车,砍断锁链,想要把人救出来。 场面一度混乱。 “马砼身手不错啊。” 陆梧看着底下几人夹击中游刃有余的指挥使,不禁赞了句,下一秒话锋一转又说:“就是眼神不太好。” 他说的是马砼和方行歌有牵连的事。 枕溪白他一眼道:“正经武举出身的人,身手怎么会差,你别老故意针对他。” “哼,你管我。” 陆梧不满的冷哼。 阿棠视线一直追逐着场内的动静,提醒道:“他们上囚车了,囚车第三辆那个穿着藏青衣裳的人好像是领头的。” 所有人的打法以他为中心。 “那位马大人好像也发现了这点。” 马砼在朝着那人赶去。 他们说话的功夫,囚车的铁链被人砍断了,霍平仓一把拉开囚车的门,“郭田兄弟,快跟我走!” 第二百零七章 抓错,阴阳怪气的枕溪 郭田抬起头,鼻青脸肿的看向来人,虚弱的抬了下手,示意自己的身上还有手铐和脚镣。 霍平仓立马给他砍断。 一只手伸了过去想要扶他,还不忘扭头对旁边的同伴比划了个撤退的手势。 其他的囚车也接二连三的被打开。 犯人们被接了出来。 “看样子,只有这些人了。” 山林寂寂,满目葱茏的翠色中只有底下一处热闹,阿棠眼看着那些被接出来的囚犯突然反水,与绣衣卫一道对劫囚之人左右夹击。 对方被打得措手不及,连连败退。 这和他们预料的一样。 她的眉峰却不自觉的蹙起,扭头看向顾绥,顾绥盯着那处,眸光渐深,然后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收回视线朝她看来。 视线相触的刹那,两人心头同时一动。 事情不对。 扬威武馆的馆主真如他们推测的那样,在中了迷药后与凶手过招并且成功反杀,假死脱逃,从墙壁和各处残留的打斗痕迹来看,当时他的状态很差。 大概率受了伤。 可这些人动作干脆利索,腾挪跳转间毫无凝滞之态,分明很康健,难道来的不是孟惊雷? 那又会是谁! 绣衣卫的人可没有这么多心思,他们知道顾绥就在周围看着,在自己的顶头上司面前,谁都卯足了劲儿想要好好表现,一个个使出了看家本事。 三下五除二就把来劫囚的人全部按在了地上。 “老实点。” “你们这些卑鄙小人……老子……” 青年不甘心的想要仰起头,话刚出口,就被一拳砸在腹部,整个像是虾米一样蜷缩起来,语不成调。 “你跟谁俩老子呢!” 马砼揉了揉手腕,伸了个懒腰,“好久没有活动筋骨了,还以为你们这些臭老鼠能有多大本事,不过如此。” “那是,他们哪里能和指挥使您比。” 旁边的人纷纷附和,笑得比花还要灿烂,副指挥孙彪见情况已经被控制住,走到马砼身边提醒他:“大人,上头还在等着呢,咱们得赶紧过去。” 马砼笑意一收,仰面四处张望。 过了会,视线定在半山腰。 “我和副使上去回话,你们把人给我看好了,不能出任何岔子,听到没?” “大人您就放心吧。” 有人嬉笑着回道:“就他们这怂包样,翻不出什么浪来。” “办好这趟差事,回城请大家喝酒。” 马砼扬声说完,得到了一阵叫好声。 等他和孙彪爬到半山腰的‘听涛处’,便看到几人姿态悠闲的坐在亭中,除了那日见到的三人外,还有两名女子。 马砼和孙彪对视一眼,弓着腰快步上前。 “下官马砼给大人请安。” “下官孙彪给大人请安。“ 两人同时单膝跪拜,顾绥身形未动,淡道:“起来吧。” 两人谢了恩,站起身,孙彪示意马砼上前回禀,马砼也知道轻重,没敢耽搁,“大人,此次前来劫囚的人马共计二十五人,下官简单的盘问了下,他们是些帮闲,受雇来混淆视线,雇主就在其中。” “那个藏青色衣衫的?” “是。” “此人年岁几何?” “看着二十来岁,很年轻,身手还行,本地口音,被捕后除了骂人其他的什么话都不说。” 马砼提供的信息佐证了阿棠和顾绥的猜测,当日欧阳县尉说过,扬威武馆的馆主三十五岁左右。 光这一项就对不上。 “什么话都不说?” 顾绥重复了一遍他最后的几个字,淡漠的看着他,声音明明没有什么起伏和责问的意思,马砼却觉得压力骤增,他额间划过一滴冷汗,垂首道:“大人放心,进了绣衣卫,哪怕是石头下官都能让它吐出些东西来。” “那此事就交给马大人了。” “遵命。” 筹谋这劫囚的人虽然不是扬威武馆的馆主,但从他对郭田等人的称呼来看,双方必然有所关联。 要找到孟惊雷,必须从此人身上下手。 阿棠知道这场筹划的结果后,百无聊赖的用勺子拨弄着盏中的玫瑰花瓣,察觉到有人在看她,抬眼望去,便瞧见是绣衣卫两位指挥使中的一人。 孙彪偷窥被撞破也不尴尬,十分有礼的对着她点头致意 阿棠还了礼。 很快揭过了此事。 马砼汇报完后,看顾绥没有其他的指令,正要走,被靠在柱子上的枕溪叫住,“马大人。” “是。” 马砼心中一紧,看向枕溪,“大人有何指教?” 枕溪扭头看向底下,微抬下颌,“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阿棠和燕三娘同时看向他。 马砼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一头黑线,这么多人,他说的到底是哪个? 阿棠感觉到枕溪与往日不同,视线在他和燕三娘身上转了圈,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是这样! 她打量的时候正好陆梧也在眼珠子乱转,两人视线一对上,顿时会心一笑。 燕三娘还在好奇枕溪说的是谁,“大人,这里面有你认识的人?” “没有。” 枕溪不冷不热的嗤了声,马砼茫然的看着他们,所以他说的到底是谁?能不能给他个提示。 最后还是阿棠看不过去,轻咳道:“就是底下那些人里长得最好看的!” “好看?” 马砼一阵错愕,仔细思索了下,目光在下属中逡巡一周,最后落在了其中一个身上,“大人您说的是卫嬴吧。” 他指着那方向。 枕溪随意扫了眼,嗤道:“看来马大人也觉得他好看得十分出挑。” 马砼:“……” 他一个大男人看别的男人有什么好不好看的。 这位爷到底想做什么! “告诉那位好看的卫嬴公子,他有颈椎病,早点找个大夫治一治,别耽误了。” 枕溪话落,气氛有些凝固。 马砼被他一句话差点整疯,但还是莫名其妙的应了声好,上司关心下属,这应该……应该是正常的吧? 燕三娘听出了不对味。 阿棠被她悄悄的拽了一把,往旁边侧了侧头,“怎么了燕姐?” “我怎么觉得枕大人说话阴阳怪气的。” 阿棠心想,您可算听出来了! 她意味深长的问:“那你觉得他为什么阴阳怪气的?” ? ?还在抠头中~快的话今晚就更,主要自己写的看不过去,总觉得不太对劲儿 第二百零八章 兑现交易,改装? 燕三娘煞有其事的琢磨了会,正色道:“我想着,肯定是觉得我们把他和这些人放在一起比,拉低了他的身份……” “奇怪了,从前也没觉得枕大人他这么肤浅啊。” 阿棠:“……” 她略带同情的看向枕溪,啧,这可真是对牛弹琴,一点办法都没有。 自求多福吧。 枕溪听到燕三娘的结论,右边的眼皮连跳了好几下,他有那么一瞬间真的很好奇,他在这女人的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印象! 直到马砼和孙彪两人离开。 枕溪都还在郁闷。 而燕三娘生怕刺激到他,一直躲着他走,陆梧在旁边笑得差点背过气去,阿棠也是莞尔,似笑非笑的打量着两人。 枕溪居然对三娘有意…… 她视线不经意扫过顾绥的位置,正巧他看向旁处,那般自然且流畅的动作没有引起她任何的注意。 唯独一旁的陆梧左看看,右看看,就像是瓜田里的猹,上蹿下跳,乐不思蜀。 他们又在‘听涛处’呆了半个多时辰。 喝了陆梧特制的酸梅茶饮,带来的茶点和小食吃了大半儿,这才慢悠悠的打道回府。 回去的路上,珍珠一直窝在顾绥膝上。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揉着它的脊背,没一会便传来打呼噜的声音。 阿棠:“……” 瞧这模样真是睡得天昏地暗了,她好奇的问:“你们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她没记错的话,之前珍珠是很少靠近他的。 更别说贴在他身上。 顾绥垂眸想了会,低道:“你在拾遗阁遇险那晚,它来找我。” 他事后也思索过。 从日常的相处来看,小家伙和陆梧更熟悉,从态度来看,它更喜欢和它主人同为女子的三娘。 怎么着都不该来找他。 事实却全然相反。 燕三娘靠在车壁上打量着珍珠,玩笑道:“要不怎么说咱们珍珠聪明呢,知道谁在关键时候更靠得住。” “燕姐,我也很靠谱的好不好!” 车外传来陆梧不满的声音,几人相视一笑,燕三娘道:“好好赶你的车,别总偷听我们说话。” “是你声音太大了。” 薄薄的车板根本没什么隔音效果,陆梧就算想装个聋子也不行,两个人一路吵吵闹闹,很快回了城。 阿棠在客栈里歇息片刻后,想了会,去了顾绥的住处。 他们的房间中间隔了一大片花海和几丛竹子,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十分顺滑,每两步用不同颜色的石子拼成了一个花纹,各不相同,很有意趣。 阿棠喜欢汝南现在的季节。 既熬过了南方冬日的湿冷严寒,又还没有到潮湿闷热的地步,风吹在面上清爽微润,竹子的清冽和浅淡的花香萦绕在四周,令人不自觉的感到倦懒。 要不是还有事要办,她此时应该搬个软榻放在廊下的阴凉处,眼睛盖上一方帕子,开始小憩。 到了顾绥房门前。 里面隐隐传出说话声,听声音应该是枕溪,两人商议要事,阿棠没有偷听的习惯,往远处退避了些。 靠在树荫下盯着那丛花树发呆。 谁知不久后,一片阴影投在眼前,阿棠蓦的抬起头,第一眼便瞧见了那张色泽暗沉的面具,顾绥眸光温沉,“你找我有事?” 阿棠往他身后瞧了眼。 不见枕溪的人影,想来是话说一半儿发现她来了,遂中断了谈话,她有些抱歉的道:“我打扰到你们了?” “无妨,差不多也说完了。” 顾绥双手背身后,微微勾身看着她,等待着她的下文。 阿棠站直身子,来的路上已经想清楚要怎么说了,所以面对他也没有那么难以启齿,“顾大人可还记得你我的交易?” “自然。” 顾绥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她替他诊治,遏制毒素蔓延,他的权势在必要之时为她所用,供她驱使。 便是她不提,他也会帮她。 阿棠不知道顾绥心里在想什么,听到他这般说心下稍定,正色道:“我要查阅此处锦衣卫的文卷密档。” 九年前席卷了大半个南境的那场瘟疫,汝南是源头,伤亡惨重,满城的人死了近八成。 连拾遗阁的记录里也只有八个字。 “堆尸如海,骨叠成山。” 更详细的却是没有。 比如疫症发于何处,官府的应对措施,具体涉及哪些城镇和村子,死亡人数等等。 阿棠想要知道更多的细节,查清楚当年在她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仰头看着顾绥,目光沉静。 等待着他的答复。 阿棠的身量在女子中已经算是高挑,但也只够得到顾绥的下颌,因此与他说话总要微微仰着脖子,无端弱了几分气势。 顾绥眸光微动,声音却格外平稳,“绣衣卫的密档涉及朝廷机要,许多官员品阶不够都不能调阅。” “所以,这是拒绝了?” 阿棠的神色没有一丝波澜,格外的镇定,“那看来这场交易我亏大了……” “别急,话还没说完。” 顾绥似是笑了下,“我总不好让你觉得亏本,除了涉及外邦和朝廷军政机要的文卷外,其他的你都可以翻看,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得与你同行。” 顾绥怕她误会,解释道:“从未有外人进入绣衣卫密档室的先例,我是可以做主放你独自进去,但这样对你恐有遗患。” 有他这个指挥使在旁看着,会省去不少麻烦。 阿棠点头,“可以。” 本来她要查的事情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只是官府的记录到底不比绣衣卫详尽。 她借用这双陛下监察九州的眼睛,或许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顾绥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 看来她找到自己来汝南城的目标了。 “那我们晚些时候去。” 正好顾绥还要查问事情的进展,可以顺道帮她办了此事,他上下扫视她一圈,略有踌躇:“你可能要换身更方便些的衣裳。” 阿棠顺着他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换成男装?” “嗯。罗裙太惹眼了。” “好,我知道了。” 阿棠转身朝外走去,“你准备好了让我知会我一声。” 第二百零九章 互嗑,误会到底 阿棠去街边的成衣铺子买了一套还算合适的男式长袍,回去的路上遇到了燕三娘,她一听到她要扮成男子去绣衣卫卫所的消息,立马来了兴致。 “带我一起去呗。” 燕三娘缠着她不放,阿棠好笑道:“你不就在绣衣卫供职吗?还需要我一个外人带你进去?况且这种事情你不是应该去询问你家大人吗?问我有什么用。” “有用,肯定有用。” 燕三娘不敢越俎代庖把话挑的太明白,只好与她解释:“我又不像枕大人他们那样,走到哪儿都有人追捧奉承,绣衣卫各地卫所彼此独立,指挥使单独掌权,互不买账,谁会把我一个仵作放在眼里?” “我听说各卫所藏龙卧虎,一些老仵作有些独特的验尸门道,如果能与他们交流一番,说不定还能有所精进。” “你就帮我说个好话嘛!” “阿棠~” 她挽着阿棠的手臂,又是双手合十的拜着,又是眨巴着眼睛装可怜,弄得阿棠哭笑不得,实在无法,只好讨饶:“好好好,我就帮你问一嘴,不能保证一定能成啊。” “好妹妹,好阿棠,你亲自出马哪儿有办不成事儿啊。” 燕三娘雀跃不已,“我也去置办身行头。” 她说着就要走,被阿棠一把拽回来,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问道:“燕姐,你就没想过去找枕溪帮忙?” 带人去卫所观摩。 和她要进入密档室又不一样了。 以枕溪的身份,这不是什么难题! 燕三娘一听这话连连摇头,“阿棠,你别看枕大人平日里一副和气模样,实则他这个人最重规矩和体统,从来不做多余之事,某种程度上,他比大人还要难搞。” “我才不去自讨没趣呢。” 阿棠替枕溪试探道:“可能,他只是看起来比较……严肃。万一他答应了呢?” “没有这个可能。” 燕三娘斩钉截铁的模样好像说你别逗我了,他什么鬼样子我还能不知道? 阿棠也是无法。 默默替枕溪哀悼两秒。 左右无事,燕三娘又拽着阿棠一起去了那家成衣铺子,老板看到阿棠去而复返,还带了一个客人,笑眯眯的招呼上来。 燕三娘身形更高。 还有南方姑娘鲜少具备的大骨架,但对于男装而言,她更能撑得起来,看着不显得单薄,而是英气逼人。 她很是满意的结了账。 又买了两根发带,顺手给了阿棠一条素银色的,正好配她的长袍,阿棠换好衣裳,将满头青丝盘起,用一根簪固定好,然后绑好了发带。 整个一唇红齿白的清秀小公子。 “瞧着就文文弱弱的,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燕三娘含笑打量着她,单手叉腰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下,“不像我,孔武有力,看起来打人就很痛。” “不把你的匕首带着了?” 阿棠玩笑着打趣她。 经她这么一提醒,燕三娘立马扭头翻找,找到后挎在自己腰间,轻轻的拍了拍,“这可是我的护身符,得亏你说了一嘴,不然弄丢就麻烦了,好歹是花银子买的。” “你说我们俩。” 燕三娘笑着说:“光看外表谁能出来真正的实力。” 一个纤细柔弱,却武艺娴熟,一个外表剽悍,却是个纸老虎。 阿棠听懂她的意思,不禁莞尔,“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外表具有欺骗性?” “是你太具有欺骗性。” 燕三娘揶揄道:“陆多多不是差点都被你打哭了吗?” “没那么夸张啊。” “差不多。” 燕三娘笑着走过来,“你的发带没弄好,我给你重新绑……” 两人收拾妥当后,顾绥那边还没有动静,阿棠自顾自的继续翻看医书,燕三娘则是在闭上眼,在脑海中模拟着那日解剖的画面。 一幕一幕,仔细分析。 时间过得很快,又一个多时辰后,枕溪前来叫人,看到除了阿棠外,燕三娘也是一身的男装,不禁诧异。 燕三娘怕提前折戟,连忙笑了下,“赶紧走吧,让大人等着不太好。” 阿棠对枕溪道:“你和三娘慢些走,我先去找顾大人,有件事忘了说。” 枕溪轻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阿棠撂下一脸震惊的燕三娘,快步往顾绥所在的方向走去,燕三娘看着她绝情的背影好一阵心酸无助后,决定装聋作哑。 就这么一小段路,没事的。 “你想去卫所,怎么不与我说。” 枕溪突然出声吓了燕三娘一个激灵,她脑子瞬间的混乱后,很快找到了理由,“我也就是听到阿棠要去,想起这茬,想凑个热闹,不然呆在客栈里太无聊了。” 她觉得在枕大人的世界里,‘无聊’这两个字都有些多余。 并不期望对方能感同身受。 没想到枕溪思忖了会,点头附和:“的确无聊。” “……是吧。” 燕三娘一阵尴尬,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说来也奇怪,她面对陆多多,顾指挥甚至是其他人的时候都挺健谈,怎么一到他跟前就感觉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大概这就是……天生的克星? 枕溪走着走着发现身边没有一点声音,侧首一看,燕三娘低着头,好像在地砖缝隙里数蚂蚁一样专注。 想起她和陆梧等人在一起有说有笑的。 一到他这儿……枕溪自我反思了片刻,决定主动挑起个话题,“那个卫嬴的事儿……” 他话还没说完,燕三娘立马道:“卫嬴的事是我不对,我就不该拿他和大人您比,论相貌,论武功,论地位,肯定都是大人您一骑绝尘,甩了他不知道多少米远。” 她道歉,对比,总结,一气呵成。 甚至没有任何的停顿。 流畅得险些让枕溪被自己呛到,他惊诧的看她,眼中意味莫名,须臾,他回过神,哭笑不得。 她到底为什么觉得,他是想听这些! 枕溪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清楚此事,万般无奈之下,道了句‘随你吧’,落在燕三娘的耳中就变成了,你知道就好,以后别再这样了! 此事顺利揭过。 看着枕溪离去的背影。 燕三娘情不自禁的为自己的机智在心里竖起了大拇指,做的好,你果然没看错。 他就是那开屏的孔雀。 哪怕无心一说,也最忌讳被人比下去。 呵,男人。 第二百一十章 故人交情?卫所探牢 清风扫庭阶,花下迎美人。 顾绥看到站在岔路口等他的阿棠时,紫藤花硕大的花穗垂挂在枝头,随着灰褐色的枝蔓一到风中摇曳,她立在满树花影中,微微仰头观望着。 笑意清浅,温柔恬淡。 青丝被她用簪子挽起,露出那段纤细而白皙的脖颈,令顾绥不由得想起了去岁南坞进贡给陛下那尊白玉松,当时说得如何稀世罕见,词藻之华丽他已经记不清楚了。 但他觉得,玉之温润内敛。 在此刻,比不过那万千花影中的一抹莹白。 顾绥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须臾,举步朝她走去,“我不是让枕溪去找你,他人呢?” 阿棠被他的声音拽回思绪,朝来处看了眼,“在后面。” 她想起燕三娘的嘱托,斟酌片刻道:“三娘也想同我们一起去,她不进密档室,只是想与同切磋一二。” “可以吗?” “她何不自己来与我说?” 顾绥不置可否,阿棠抿唇笑了笑,也说不出理由来,看她这样子他也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左右不是要紧事,“走吧。” 枕溪和燕三娘的身影出现在小路尽头。 顾绥不冷不热看了她一眼,燕三娘对他抱拳一礼,见阿棠与她点头,知道事情办妥了,不由得喜上眉梢。 陆梧赶着马车等在客栈外。 见阿棠和燕三娘一身男装出来,饶有兴致的看了会,“你们这一眼看去就是姑娘,换了跟没换一样。” “我们可没有柳大哥的本事。” 阿棠笑了下,一听到这个人,陆梧就想起了初见时被耍的团团转的画面,不由得兴致索然。 男扮女装,这究竟是什么恶趣味! 他一面腹诽,一面等着众人登车,确定他们坐好后,马鞭一甩,朝着绣衣卫卫所而去。 照例是枕溪和陆梧在外面赶车。 其他三人坐在车内,燕三娘坐稳后看了眼各居一方的阿棠和顾绥,蓦的发现她好像有些多余,以后出行还是骑车的好,不然感觉怪怪的。 绣衣卫衙署外。 看守门户的人远远看到了他们的马车,还有马车上的人,转身进去传话。 等马车到了跟前,燕三娘迫不及待的掀起帘子跳下车。 转身去扶阿棠。 手一伸才想起来她穿的是男装,两个大男人在外面拉拉扯扯,不是很奇怪吗? 她犹豫着要不要收回手。 阿棠一出来便看到燕三娘一脸纠结,不禁失笑,“我还是自己来吧。” 她和顾绥前后脚下了马车。 刚站稳,有人来接替了陆梧的位置,把马车赶去停放,马砼和孙彪领着其他几位官员已经赶了过来。 一番见礼后,众人朝内走去。 顾绥步履从容走在前面,马砼落后他半步,恭敬地为他引路,顺便汇报事情的进展,“下官已经查实,劫囚一案领头的人名叫霍平仓,本地人,父母早亡,家中剩一寡姐和六岁的侄儿。幼时被送到少林寺学艺,成了俗家弟子,两年前回到家中,没有正经营生,反倒因为替人打抱不平惹了不少事。” “据他供述,他和扬威武馆的馆主孟惊雷不打不相识,由此结识了郭田等人,得知孟惊雷身死,郭田等人身陷囹圄的消息,决心帮朋友一把,才撺掇着人来劫囚。” “霍家如何?” 顾绥问。 马砼与孙彪对视了眼,前者继续回道:“霍家那边派人去过了,并未发现问题。” “但下官在别处找到了疑点。” “说。” “霍平仓在招供时,谈及交情,提起孟惊雷的次数远比郭田要高,描述这几位朋友时,只有大概,缺少细节。” 马砼眸中精光乍现,“下官觉得他们的交情有些水份,让人去试了一试。” 他等着顾绥询问,顾绥却未发一言。 马砼怕惹他不悦,连忙道:“霍平仓只知道郭田几人的姓名,压根对不上人,关于这些人的消息,更像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 “下官以为,此人就是扬威武馆的馆主,孟惊雷。” 阿棠心中一动。 再看向这位指挥使时,生出一股敬佩之意,他从霍平仓身上的得到的消息比她想象的要多。 枕溪对陆梧使了个眼色。 怎么样? 陆梧假装看不到,瞥开了视线,要是连这点事情都办不明白,他这指挥使干脆别当了,回家种地去吧! “马大人觉得霍平仓隐瞒了一些事?” 顾绥波澜不惊,这样的反应更加印证了马砼的猜测,他果然早就知道了孟惊雷诈死的消息。 或者说,辛苦这一场,为的就是引出孟惊雷! “下官还在审。” 来此之前,他们都在绣衣卫的大牢里。 顾绥脚步微滞,回头看向阿棠,眼神略有询问之意,阿棠对他微微点头,示意他可以先做正事。 密档就在那里,办完再查也是一样。 “带路。” 顾绥言简意赅,马砼知道他是要去大牢,立马调转方向,燕三娘一看这架势不对,磨磨蹭蹭的道:“大人,我就不去了吧。” “随便。” 顾绥答应后,燕三娘立马倒退两步,和他们拉开距离,嬉笑:“那我去忙自己的事儿。” “阿棠,你要和我一起吗?” 她问,随后压低声音道:“绣衣卫的大牢和普通牢狱不同,怪瘆人的。” 阿棠知道她是好意,但她找人切磋验尸一道,有人在旁边打扰也不好,遂笑着摇了摇头。 “你去吧。” 燕三娘也不强求,转身就走,枕溪看着她远去,悠悠收回视线,陆梧看到这一幕,低声道:“不放心就跟着去呗,反正现在也没事儿要你做。” “她不是三岁孩童。” 枕溪直视前方,跟着众人走着,用同样的声量回复他:“她是绣衣卫唯一的女仵作,自有她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事要做。” 陆梧挑眉。 笑而不语。 阿棠听到他们的对话,若有所思的瞥了枕溪一眼,然后若无其事的收回视线,跟着进了大牢。 汝南多水。 绣衣卫卫所的大牢也不建在地面上,而是在地下,铁栅栏将牢房分割成一个又一个的笼子,人关在里面,胸口以下全部浸在水中。 铁链将他们固定在一个极小的活动范围内。 唯有中间过人的甬道上开了方寸大小的通风口,光从上面撒下来,像阴天的藏在云层后的星子。 光影斑驳,又很淡。 十分压抑。 第二百一十一章 血色水牢,另一面 阿棠踩在地砖上,又湿又潮,许是水多的缘故,还有寒意直往人骨头缝儿里钻。 “地面湿滑,大人们还请仔细脚下。” 孙彪小心的提醒。 阿棠也去过衙门的大牢,比起它们,绣衣卫的这座水牢安静的有些诡异,除了偶尔拉扯锁链和水花搅动的声音外,听不到一点动静。 甚至让人生出一种错觉,这是一座空牢。 但水牢深处那一个个吊着的黑影又在清清楚楚的昭示着,他们在。 “什么味儿?” 陆梧的嗅觉最灵敏,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鼻尖,难受的拧紧了眉头,随着深入,阿棠几人也闻到了。 “是腐烂的味道。” 潮湿环境自带的霉味和腐烂气味混合在一起,还加了些说不出的东西。 阿棠仔细分辨片刻,试探的道:“还有药酒。” “姑娘好灵的鼻子。” 孙彪真心赞赏,随即看向水牢深处,“这水牢最磨人的不是水对胸腔的压迫,也不是潮湿和黑暗,而是手脚泡在水里,关节浮肿,腐烂生疮,还会大面积感染……” “这是相当漫长且折磨的。” “但这种情况多了,就会生出浓烈的腐臭味,混入空气中,危害到狱卒的身体健康,所以我们想出了一个办法,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水中加入药酒,用来驱散味道。” 酒入水中。 继而接触溃烂的皮肤,不仅不会让伤口愈合,还会加速腐烂……这对犯人而言,不亚于酷刑。 孙彪对此毫无怜悯之心。 阿棠闻言不适的蹙紧眉头,被孙彪瞧见,忍不住失笑,“姑娘可是觉得残忍?” “我只是……不太习惯。” 阿棠没有对此妄加评论。 孙彪却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一样,指着左边牢房里关着的那人,“他叫王虎,死在他手里的人前后加起来有百余人,上到不良于行的老者,下到尚在襁褓的孩童,无一逃过其毒手。” “人常说,谋财害命。” “但多数人,只谋财,极少数的情况才会杀人灭口,他却不同,凡被他盯上的人户,登堂入室,洗劫钱财后,还要虐杀主家,行灭门之行。” “被捕后我曾问过他为何要杀人。” “姑娘你猜,他怎么说?” 阿棠顺势问:“他说什么?” “他说,有趣啊。” 孙彪学着那人说话时的神态,腔调,慢条斯理的道:“在他们面前剥夺一切,看着他们跪地求饶,惨叫,然后一个个死在面前这不是很有趣吗?” “就为了这两个字。” 孙彪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下,嗤笑道:“他判的秋后处斩,可是他一条贱命怎么赔得清他犯下的罪孽,有些事死人做不了,活人总得替他们做。” “不然这世道……也太让人绝望了。” 阿棠想起那些姑娘的眼泪和伤痕,想起沈度的努力,和那些家破人亡的无辜人,突然觉得,他说的对。 倘若真的能以命抵命,那些痛苦煎熬和折磨又该怎么清算! “能进到绣衣卫的人都是罪大恶极,怎么处置都不为过,这里是天底下最讲法度和道理的地方。” 阿棠没有接话。 虽然孙彪所说听起来很有一些道理,实际上当所有的法度和话语权尽归一家之言,那便谈不上绝对的公允。 这是无可避免的事情。 她未置一词。 孙彪也没想着她能理解,很快将众人带到了关押霍平仓的位置,霍平仓被人提出了水牢,绑在木桩上,从头到脚没有一块好皮肉,湿哒哒的,血水淌了一地。 “大人就此止步吧” 马砼道:“地上脏,别脏了鞋。” 几人在三米开外站定,霍平仓好似听到了动静,艰难的睁开眼,眼尾还在流血,他只看了一眼,很快垂下头去。 “你们继续。” 顾绥一声令下,马砼命人给他搬来了一张椅子,倒好茶水,便同孙彪交换了个眼神,孙彪上前对霍平仓道:“我已经知道孟惊雷还活着,你咬死不认只会让身边的人跟着受苦。” “来人,带上来。” 狱卒押着两个身影走了过来,往前一推,一个妇人和他怀中的孩子顿时被推到了霍平仓面前。 地上的血水太浓稠。 他们没站稳,险些扑倒,霍平仓被这一幕吓到,原本痛的难以做出反应的面颊也在瞬间扭曲,“你别碰他们!” 妇人抱着怀里吓得哇哇大哭的孩子,泪眼婆娑的看着霍平仓。 正是他的姐姐和侄儿。 “祸不及家人,你,你们有什么事冲我来!别碰,不要伤害她们!” 一番话霍平仓说的很是艰难。 每吐出一个字嘴里都在呛血。 妇人看到这幕泣不成声,只能牢牢捂住孩子的眼睛,嘴里不住的哀求着放了他。 阿棠没想到他们会把这么小的孩子也牵扯其中。 嚅了嚅唇,想要说些什么。 却又觉得,此事拆台会让事情难办,且到底没有触及,决定静观其变。 “他们会怎么样都在你一念之间。” 孙彪面无表情,霍平仓咬牙:“你们还是绣衣卫,这种用人亲眷威胁的手段,和,和流氓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 孙彪不为所动,嗤道:“你死在流氓手中,自有官府为你讨还公道,你死在这儿,是何缘由都无人敢问,还会牵连你的家人。” “禽兽之举。” “废话少说。” 孙彪转身朝妇人走去,“我知道你骨头硬,但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硬。” “娘,娘,我怕——” 小孩子的哭闹陡然变得尖锐起来,穿透地牢阴暗的屏障,将最血淋淋的现实袒露在众人眼前。 阿棠扭头去看顾绥几人。 顾绥戴着面具,所有心思深藏其中,窥不见半点情绪波动,枕溪更不用说,冰块脸,像是面部肌肉都失去了作用,扯不出一个变化。 陆梧双手环抱,平静看着。 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闹剧…… 他们这些人,在这一刻,不再是平日里玩笑打趣的朋友,而是站在权力最顶端,生杀予夺的上位者。 连最顽劣的陆梧也变了一副模样。 肃然的,冷酷的,令人怵寒的。 或许不是他们变了,而是他们原本就是这样,她只是……又认识到了他们不同寻常的那一面。 第二百一十二章 招供,利用? “不要。” 霍平仓眼睁睁的看着孙彪的手朝着妇人肩膀伸去,惊怒之下嘶声喊道:“放了他们,你们这些畜牲。” “看到了吗,比起你们的性命,他的义气更紧要。” 孙彪哂笑,对妇人道:“一母同胞,血脉相连的亲弟弟,在真的要面对选择的时候,宁可保住无关紧要的外人,也不选你们。” “那你呢?” “你为了你怀里的孩子能做到什么份儿上?” 孙彪意有所指,妇人瘦削的身子抖得好像筛糠一样,死死的抱着孩子,嘴里不停求饶。 “大人,饶了我吧。” “我错了。” …… “光求饶可没用,你得说些有用的才能保住你和你儿子的命。” “别碰我阿娘,娘……” 小小的孩子嘶声哭着,用尽全力去推孙彪,阿棠眉头紧蹙,正要动作,顾绥像是有所察觉般侧首看来。 许是地牢里的光线太昏暗。 他的目光冰冷的有些刺人。 只一刹,又恢复如常,淡淡的的扫了她一眼,重新收回视线闭目养神。 阿棠当然知道这是场心理战。 横加干预会增添逼供的难度,但看着那么小的孩子,她还是……心有不忍。 “够了!” 终于在孙彪的手即将碰到夫人肩膀时,霍平仓忍无可忍的大喊:“我说——” 孙彪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 撤回手。 “把他们带下去。” 狱卒上前,半强迫的带走了母子俩,霍平仓睁着一只不住渗血的眼睛,哑声道:“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你放了他们。” “你觉得,你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孙彪冷笑,“赶紧说,再敢动什么歪心思,别怪我心狠。”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霍平仓无法,只得将他和孟惊雷如何相识,如何筹谋劫狱的事说了出来。 两人相识于扬威武馆灭门那日。 孟惊雷逃出火海后已经强弩之末,倒在了街边,正巧被霍平仓发现,带了回去,替他治伤。 孟惊雷醒后得知自己已经安全,在霍平仓的询问下,最初还是一言不发,直到察觉他对自己没有威胁,这才放下心,托他去打听城中的消息。 在此期间,霍氏姐弟为他熬药治伤,双方很快熟络起来。 直到‘郭田’等人的消息传回城中。 “孟大哥不想拖累我,就决定自己去救人,我不放心他,强行跟了过去。” “如你所说,孟惊雷才是这次劫囚的主谋,为何他没有露面。” “他伤势太重,我怕他支撑不住,反拖后腿,动手前特意将他留下了。” “留在哪儿?” “就在我们当时藏身的林子里。” 这么近? 众人心中一惊,孙彪继续道:“事到临头改变了主意,没有现身,难道他的伤势是突然恶化的?你没有说实话。” “这就是实话.” 霍平仓急了,喘息太猛直接被呛到,咳出了好几口血沫,“他伤势很重,出城时就有些体力不支,伤口还渗了血,这种情况我怎么能让他动手。” “你说,他不想拖累你,决定自己去救人。” 阿棠问:“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此事的?” “当然是……” 霍平仓下意识的回答,一开口觉得有些不对劲,阿棠看着他凄惨的面容,接过他的话,“当然是他告诉你的。” “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他若是真怕牵连到你,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的告诉你,而不是自己偷摸离开?” “还有劫囚之事。” “他怎么就好巧不巧在动手之前伤势恶化,被留了下来,反倒叫你一个外人冲在了最前面,被官府抓获。” “你是说孟大哥是故意的。” 霍平仓怒:“这不可能。” “那你再冷静仔细的想一想这整个过程呢?看到底是我言语挑拨,还是他用心不纯。” 不用她提醒,那些人,那些画面开始不自觉的在脑海中重演。 “我在想,这会不会是个圈套。” “这段时间麻烦霍兄了,等天色晚些,我就潜出城去……” “我现在孤身一人,这条命随时都能舍出去.” “霍兄弟,等等……” 霍平仓的眼睛逐渐湿润了,那些他从来没有琢磨过的事情在此时此刻,以一种格外让人难堪的姿态放大在眼前。 最终凝成了一个事实。 他被利用了。 孙彪等人也从他字里行间听出了这意思,却没有点明的想法,如今被阿棠说破,也不紧嗤道:“你空有一身好武艺,却没有个活络些的脑子,这种拙劣的激将法也能骗到你。” “可笑。” 霍平仓已经没心思去理会他的嘲讽,别说外人了,他自己也觉得可笑。 一腔真心,付诸东流。 还害了姐姐和孩子。 “他从头到尾都没告诉过你关于扬威武馆那场大火的消息?他的仇人是谁?又有什么打算?” 阿棠趁热打铁,继续问道。 本来这是绣衣卫的地盘,让一个外人问话是喧宾夺主,但看顾绥没发话,她又一针见血,直切要害,马砼和孙彪等人就不好多言。 由她询问。 霍平仓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太听清楚阿棠的话,茫茫然的看着她,阿棠又重复了一遍。 霍平仓想了想,摇摇头。 “他……什么都没提过。” 他曾经问过,对方只说不知道得罪了谁,他怕惹人伤心,就没再提起这个话题。 现在想来。 他认为的推心置腹,一见如故,不过都是他自己以为的,孟惊雷从一开始就对他有所隐瞒。 哪怕考虑着要利用他,也没有透露出一星半点关于自己的消息。 除了扬威武馆,孟惊雷,被官府欺压等消息。 他对此人一无所知。 “你也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去哪儿?” “不知。” 最后两个字,霍平仓说的咬牙切齿,阿棠看着他恨极的神色,总觉得他还隐瞒了一些事。 比如,他为什么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能与孟惊雷同仇敌忾,愿意冒如此大的风险跟他去劫囚。 民不与官斗。 这是亘古不变的铁律。 若没有什么切身利益相关的仇怨,就为了一时义愤愿意搭全家性命为他人谋利,这件事怎么想都觉得荒谬。 第二百一十三章 你不喜欢 除非,他与绣衣卫之间,早有恩怨。 阿棠想到了这一点,顾绥当然也想到了,但此事与他们要追查的事情无关。 孟惊雷利用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霍平仓,成功的隐藏在了幕后,躲过了这一劫。 再要找到他,就难了。 霍平仓知道自己这次麻烦大了,心中还抱着最后一点期待,“该说的我已经说了,我自己犯的错,自己承担,能不能放过我姐姐和孩子,她们是无辜的。”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孙彪最后瞥了他一眼,示意人把他放下来,带下去,霍平仓浑身是伤,无力站着,只能脚尖拖在地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路。 “把那对母子送回去。” 马砼发了话,狱卒立马去办。 他们一走,此处就剩下顾绥一行人,面对这位深不可测的上司,马砼和孙彪等人心里都有些打鼓。 他们知道顾绥的目标是诈死的孟惊雷。 但这么一闹,人是肯定找不到了。 谁能想到霍平仓这么缺心眼,被卖了还替人数钱。 “大人,您看……” 事情办完了,咱们要不要先出去,这地牢里怪阴冷的。 顾绥缓缓起身,一言不发的朝外走,其他人在后面跟着,个个紧张不已。 阿棠坠在最后面。 路过倒数第七间水牢时,不经意的一瞥,眼前一花,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过去,再定睛一瞧,除了深处那抹被吊起来的黑影外,好像又什么都没有。 她脚步不自觉地停下。 望向粼粼水波之后,里面关着的人似乎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动了下,铁链搅动水面,发出一连串的激荡声。 “棠姐姐,你在看什么?” 许久不见的小渔出现在她身侧,阿棠乍惊后很快平静下来,她抬起下颌朝里面点了下,小渔凑近去看,乌漆嘛黑的也没有什么啊。 “姑娘?” 陆梧原本走在阿棠前后,听不到动静后扭头一看,发现她站在甬道前,盯着一个牢房发呆。 他忍不住折返回去。 连叫了两声阿棠才反应过来,旁边的小渔噘着嘴瞪着陆梧,怪她打扰了她们的‘二人世界’。 “你在看什么?” 陆梧好奇的往里面瞧,小渔飘在他身侧,与他视线齐平,一道往里面看,一边看,还一边回头看他。 阿棠随口诌道:“没什么,就是在想水牢里湿寒,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处置霍平仓。”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在听到霍平仓这个名字时,里面传出了细微的动静。 “霍平仓虽说被人利用,但袭击绣衣卫是事实,光凭这一道罪名就够他喝一壶的。” 陆梧唏嘘不已。 所以为什么说人在交朋友的时候要擦亮眼睛,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据。 “是啊。” 阿棠意味深长的对着水牢里说:“我总觉得霍平仓帮孟惊雷的理由太牵强,你说,会不会他也有想救的人,而这个人,就在绣衣卫手里。” 里面的水花声陡然加重。 陆梧一无所察,摸着下巴道:“你别说……还真有这个可能,要不是同仇敌忾,他凭什么帮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去触绣衣卫的霉头。” “要不,我回去把他揪出来再审一审。” 阿棠道:“好啊。” 她答得太利索,反倒让陆梧哭笑不得,“我就那么一说,卫所的案子还是让他们自己办吧。” “走啦。” 陆梧催促,阿棠最后深深的往里面看了眼,收回视线,跟着他们出了地牢,一踏出那道门,阳光洒在身上,顿时驱散了那股阴寒之气。 暖融融的。 马砼作为绣衣卫驻汝南的最高指挥使,不得不硬着头皮出现,询问顾绥下一步的打算,可要他们再配合行动。 “密档室怎么走?” 顾绥一句话让所有人愣住。 孙彪最先反应过来,连忙道:“大人要查阅什么密卷,下官着人去寻。” “不必,我自行去查。” 顾绥既然这么说了,想来查阅的事情不想被其他人知道,他们就不再往上凑,说了个位置。 他记住后,转身看向阿棠。 “走吧。” 话落,等着阿棠走到近前,才不紧不慢的抬脚往前行去,这一趟陆梧和枕溪就不便跟着了。 马砼看到顾绥要带一个女子去密档室,当下要拦,被旁边深知他脾性的孙彪眼疾手快的拦住,孙彪对他连连摇头。 那是谁! 虽然没有表明身份,但连枕大人对其言听计从,肯定是他们招惹不起的人物。 他们有些猜测。 如果是真的,那就是绝对不能得罪的存在,真要出了事,上面未必会保他! 被他这么一拖,马砼上头的热血冷静下来,后怕的舒了口气。 示意他松手。 孙彪对他笑了下,松开手,两各自整理了一番。 “两位大人。” 马砼对枕溪和陆梧道:“我那儿有一些珍藏的好茶,两位大人若闲来无事,不如赏个脸,一起喝点?” 枕溪对此很无所谓。 打发时间而已。 径直答应。 陆梧知道公子怀疑卫所中有人与上面勾连,能有时间与他们多来往,多观察,这也是好事。 遂也应了下来。 顾绥和阿棠并肩走在小路上,气氛有些沉默,阿棠想了想,决定与他道个歉。 “此前在地牢,我……” 想来容易说起来就有些无从开口,她怎么了?她根本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顾绥看出她的窘迫,眸中的冷意淡了些。 温声道:“你不必觉得抱歉。” 阿棠:“……” “我明白你心存仁善,不忍稚儿受苦,但许多事,你有你的原则,绣衣卫,也有绣衣卫的底线。立场不同,谈不上对错。” 就好比顾绥。 若是可以,他也不愿这般行事。 可光凭着一腔磊落和清白,是无法得到他们想要的答案的,所以,该利用的人还是得利用,只能尽量周全。 “话虽如此,但你还是不喜欢。” 阿棠侧首凝视着他,清澈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的面孔,顾绥闻言止步,愕然的看着她。 似是被她笃定的话语刺到。 过了许久后,他问:“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