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是捉妖人》 第1章 意外 大梁朝,万宁街,丑时三刻。 上京城的繁华早已陷入沉寂,唯有更夫的梆子声在街巷间回荡。 突然,深巷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队人马正踏着夜色在青石板路上狂奔。 “唉,这么晚了,我们这是要去哪里?”队伍末尾传来一声带着哈欠的询问。 “不知道啊,据说是有任务。”前面的人头也不回地答道,腰间佩刀随着奔跑哐当作响。 “什么任务?” “我哪知道?” …… “停!” 队伍骤然刹住脚步,众人齐刷刷行礼:“太子妃。” 月光下,楚寒一袭墨色劲装立于街心。 她身后是被惊飞的檐角铜铃,叮咚声中,那些匆忙被拽出被窝的队员正手忙脚乱系着衣带。有人甚至将靴子穿反了,此刻正单脚蹦跳着调整。 “嗯,来了就好,跟我走吧。”目光扫过这群歪歪斜斜的部下,楚寒唇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这是她穿越的第十六个年头,今年她也十六岁了。 当年初来此世时的豪情壮志,早被现实磨得所剩无几。 至今,她仍记得前世最后的光景——道观里破碎的长明灯,年轻道士染血的衣襟,以及除魔时坠落的悬崖。再睁眼时,她已经成为大梁朝天阙总指挥的孙女。 …… 这是个妖魔鬼怪与凡人共处的世界。 遍地奸邪横行,使得朝天阙这样的官方除邪组织地位尤其崇高。 按理说,生在这样一个世界,身为除邪世家嫡系,本该得天独厚。 偏偏朝天阙百年传承的规矩像道枷锁——“除邪术法传男不传女”的迂腐观念令她步履维艰。 好不容易借着准太子妃的身份得了个头领的位置,结果上司看她是个女的,直接分配给她这群不靠谱的队友,然后让她管一些跟除邪毛关系没有,可有可无的杂事。 什么东门王大人在朝天阙出任务时被伤到了,需要她去安置;西门李大人在朝天阙除邪时被吓到了需要她去开导。这些就算了,偏偏她这次的任务居然是去万宁街,抓几个违反宵禁、溜出去聚会的纨绔二世祖! 这个任务过于荒谬,以至于她在刚接到任务时气极反笑,当场质问上司:“请问这个任务跟除邪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万一这群二世祖彻夜不归被诡附身,或者被妖怪吃了怎么办?”上司当时的反问堪称绝杀。 她一时无言以对。 …… 檐下夜枭惊飞,翅声划破寂静。 “瞎子。”寂静中,楚寒突然开口,“确定人在里面?” 夜风卷着酒香从万宁酒楼雕花的窗棂里漏出来。四周一片漆黑,安静得有些吓人。不像是有人在里面的样子。 队伍中那个被叫做瞎子的瘦高青年闻言往前蹭了半步,鼻尖微动:“龙涎香混着女儿红,还有……呃,打翻的醋鱼味儿。” “错不了,依照气味儿来判断,他们就在里面。” 楚寒颔首,对于瞎子的嗅觉她还是非常信任的。 佩剑出鞘三寸,寒光映着她紧绷的下颌线。身后队员们不自觉地屏住呼吸——虽然不知道这群二世祖如何突破宵禁进入酒楼,但既然找到了…… “进。” 楚寒微微颔首,右手按上剑柄,左手向后打了个手势。身后队员立即会意,随她悄声潜入酒楼深处。 但越往里走,楚寒的眉头皱得越紧。 不对劲——真的太安静了。整座酒楼死一般寂静,连盏灯都没点。只有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群二世祖总不可能是到这儿组团睡觉来的吧? 一滴冷汗顺着她的太阳穴滑下。就在此时—— “啊,我发现了!” 身旁突然炸响的声音让她浑身一颤。 “这家酒楼好像出奇地大啊!” 一听这话,楚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剑鞘狠狠戳在那名队员腰眼上。整支队伍顿时安静如鸡,只剩某人“哎哟”的抽气声。 …… 身为上京城最繁华的酒楼,万宁酒楼规模之大,的确远超寻常。单论面积,它甚至能与一座小型庭院相媲美。 再加上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一行人放轻脚步,速度自然也不怎么快,谨慎地向内推进。然而,越是深入,楚寒心头的不安便越发强烈。 就在这时,先前那名队员突然出声,再次惊得她浑身一颤—— “啊!我发现了!”之前那个队员再次开口“这片场子好像出奇地冷呢!” 牙齿逐渐咬紧。楚寒怒火直窜,忍无可忍。被连续吓着两次,她一字一顿地低喝道:“聋子,你要是再敢这么一惊一乍地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听闻此言,聋子瞬间将嘴捂住,不再吭声。 朝天阙对身体素质要求极高。身为朝天阙的成员,聋子本人自然不聋,就好像瞎子本身也不瞎一样。 “聋子”“瞎子”都是大家根据他们自身特质所取的外号。瞎子因为看不清东西被称为瞎子,而聋子也因为听不懂人话被称为聋子,可以说非常传神了。 而这样的人才,在她的队伍里还有另外三个,分别是瘸子,拐子还有哑巴。 真正的人类群星闪耀之时。 以至于每次看到这群卧龙凤雏,楚寒都忍不住在内心咆哮:朝天阙到底是怎么搜罗到这群人才的?!而她又是造了什么孽,才摊上这么一支队伍?! 无视聋子惊恐的眼神,楚寒转头对旁边的人说道:“哑巴,我们进去吧。” 哑巴闻言沉默点头,握紧了手中的佩剑。 对此楚寒略感欣慰——哑巴虽然不爱说话,但至少比另外几个靠谱多了。 …… 循着二世祖们留下的气息,楚寒一行人最终停在一间包厢门前。 出于谨慎,楚寒后退半步,朝哑巴使了个眼色。哑巴会意,剑尖一挑,缓缓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出乎意料的是,门竟毫无阻力地打开了。 而包厢内的景象,更是让所有人瞳孔骤缩——就连一向沉默的哑巴,喉间都差点溢出一丝惊愕的声响。 聋子说的没错,场子确实有些冷。 …… 只见宽敞的包厢内,那群失踪的二世祖正七倒八歪地坐在里面,房间里没有灯,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他们结满冰晶的身体上,为他们镀上一层水银般的光辉。 “这……”楚寒难以置信地低语。 就在这时,聋子那标志性的声音再度响起—— “啊!我发现了!” 楚寒猛地转头,却听他一本正经地分析道:“一群二世祖聚在一起,包厢里却没有一个女人,想必其中,定有断袖!” 楚寒:…… 她真傻,真的,居然指望聋子能说出什么建设性意见。 无视对方大聪明般的神色,楚寒踩着咯吱作响的冰棱,一步步踏入包厢。 二世祖们惊恐的面容映入她的眼帘,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角落里,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正发着淡淡的微光。 第2章 神秘的金球 寒气在包厢内弥漫,楚寒的眼睫瞬间凝结了一层白霜。她下意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道微弱的光亮仍在幽暗中闪烁。 一步,又一步。靴底碾碎冰晶的脆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黄金铠甲在黑暗中泛着冷光——不,不是铠甲,直到走近楚寒才发现,那分明是一具金缕玉衣。 玉片下的“女人”保持着诡异的跪坐姿态,手里的金属球在她指间泛着诡异的光晕。 楚寒的指尖悬在金属球上方三寸,呼吸凝滞。 喀嚓。 突然,发出一声脆响,玉衣的眼皮突然掀开,一只独眼自女人身上张了开来。 那只独眼——美得惊心动魄,又冷得刺骨锥心。 楚寒的血液瞬间冻结。 只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砰!砰!砰! 冰封的二世祖们接连碎裂,炸裂声此起彼伏。 “退后!” 恐惧蔓延了她的脊髓,防护阵的光幕刚撑开,爆裂的冰碴已暴雨般砸落。 楚寒的衣袖被划开三道裂口,却见那“女人“的独眼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哗啦”一声,玉衣瘫倒在地。 看着满地脆弱的冰碴,一时间,楚寒心有余悸,刚刚要是她防御开得再慢点儿,怕也是差不多的后果。 “啊!我发现了!”就在这时,聋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她好像只有一只眼睛。” 闻言,楚寒低头,果然看见玉衣女人左眼处空荡荡的眼窝,几缕冰晶垂挂,宛如凝固的泪痕。 此事非同小可,最终,楚寒一行人还是决定将此事上报朝天阙。 …… 朝天阙内, 楚寒江正俯身检查那具金缕玉衣,指尖在玉片缝隙间游走,眉头越皱越紧。半晌,他直起身,神色复杂地看向楚寒: “小寒,你们这次……可真是抓了个不得了的东西啊!” 楚寒一怔:“堂兄,你认出它了?” 不怪她这个表现。 楚寒江——她的顶头上司,同时也是她隔了不知多少辈的堂兄,朝天阙资深鉴定师。 但即便如此,楚寒仍难掩惊讶。前世作为道士,她见过的妖魔鬼怪不计其数;今生入朝天阙后,更是翻遍了典籍。可即便如此,她第一眼见到这“女人”时,竟完全看不出它的来历。 而楚寒江……竟这么快就认出来了? 这难道就是大统领的见识? 强压震惊和挫败感,楚寒面上不显,只是猛地拽住楚寒江的袖子:“别卖关子,快说!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谁知楚寒江闻言却是懒洋洋地往桌沿一靠,顶着浓重的黑眼圈,语气平淡:“不知道啊,我也没见过。” 楚寒:“……那你刚才——” “但你看这个。”只是还没等她说完,楚寒江就打断她的话。 指尖点了点玉衣手中的金属球,眯起眼,他说:“就这玩意儿,秘金,上等货,实心的。这么大一块,连皇帝手里都不一定有。更别说上面刻的这些符文了。”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能用这种材料的,绝不可能是普通玩意儿。” 对此,楚寒沉吟片刻,点头认可。但金球的来历却仍是个谜。 “我有个朋友,或许能看出些门道。”许久,她说,“但他不轻易外出,得把球带过去。” 楚寒说这话时表情严肃,楚寒江瞬间领会:“可以,但我得跟着。” 楚寒点头。两人迅速备好马车,带着金球出发。 过程出奇地顺利,没有任何程序,只能说有时候,特权真是个好东西。 马车快速移动,然而,行至半途—— 马车骤停。 楚寒刚想询问,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啊啊啊,我的儿啊!你死的怎么这么惨啊!” 听到这哭声的一瞬间,楚寒指尖一颤,掀开车帘的手顿住了。 ——是送葬的队伍。 白幡飘摇,纸钱纷飞。棺木后,一对中年夫妇踉跄而行,妇人几乎瘫软在仆从怀里,哭声凄厉得像是要把魂都呕出来。 死的,是昨夜酒楼里惨死的二世祖之一。 楚寒沉默。 虽说对二世祖这个群体,楚寒一直颇有微词,可此刻看着那具薄棺,想到那里面躺着的是个曾经鲜活的、会笑会闹的年轻人,而昨夜,他就在她眼前—— 炸成了冰碴。 胸口像压了块冰,楚寒的心情不由有些沉重。 沿途的百姓见到这番场景也无不动容。 “真惨呐,要说这谢小公子虽然混账,那老爷夫人却是好的,是谁这么丧心病狂啊!杀这么干脆。” “嘘——”正在这时,一个瘦长脸的男子突然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开口:“嘘,小声点儿,我可听说,这谢家小公子不是人杀的。” 这话一出,周围立刻聚拢了几个好事者:“不是人杀的?那怎么死的?难不成是邪杀的?” “正是邪物作祟!”男子得意地环视众人,“我听我在朝天阙当差的亲戚说了,一行十八个人,全是被邪物杀的。被带回来的时候那尸体都被邪物撕成渣了,靠着招魂法才分辨出那尸体谁是谁。” “真的假的?”这时,一个卖炊饼的老汉突然插嘴,“若真是如此邪物,朝天阙会不管?” 感受到对方怀疑的目光,瘦长脸顿时涨红了脸:“你懂什么!要我说这朝天阙一直这样,小的不想抓,大的抓不了,自从那劳什子太子妃进来以后更是这样。要说这女人就该在家相夫教子,当什么术士?” “就是!”旁边一个酒糟鼻连忙附和,“降妖除魔这等凶险事,还得是我们这些阳气盛的爷们儿来!女人,不行。” …… 大街上的声音熙熙攘攘,马车内,空气骤然凝滞。 几个人的声音都不算很大,只是术士通晓万物,五感也自然比常人要敏锐地多,于是这些话一句不落地被他们听到了耳朵里。 两个人都陷入沉默。 许久之后,楚寒江突然冷笑一声:“看来朝天阙的规矩是该整顿了,这些年越来越懈怠,连办案细节都敢往外传。” 侧眼看着他,楚寒对他说的话不置可否。 因为她知道,什么从朝天阙亲戚那里得到的消息,大概率只是市井小民的信口胡诌罢了。 因为道理很简单,判断出那堆碎肉的身份,她根本用不着招魂术这样的高级法术。 而且,楚寒无奈叹息,这次的情形确实让招魂术无用武之地。 她记性很好,那堆尸体,破碎前是什么人,待在哪里,她记得清清楚楚。 更何况…… “女人怎么能当什么术士呢?” 这难道不是大家的固有看法吗?就连你不也是这么想的吗?我的堂兄。 否则,你又为什么要把那些可有可无的工作安排给我。 “到了,堂妹,我们走吧。” 马车缓缓停驻,楚寒抬脚收回思绪。 第3章 苏大嘴 站在苏大嘴的居所前,单就外貌而言,实在难以想象这房子的主人竟与当朝太子妃有所关联。 因为这间屋子简陋得令人咋舌——若刘禹锡见此光景,只怕要连夜删改《陋室铭》。 歪斜的门板,发霉的土墙。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座摇摇欲坠的破屋,竟盘踞在上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中央。左侧是雕梁画栋的酒楼,右侧是金碧辉煌的绸缎庄,愈发衬得这屋子像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面对这样一座荒谬的屋子,楚寒江不由开始反思,自己之前是不是太懈怠了。就这么一栋荒谬的屋子搭在上京城,他竟然从没见过。 “吱呀——” 然而未及楚寒江深思,楚寒已推门而入。木门发出垂死般的哀鸣,她却露出满意的神色:“好歹把门修好了。” 随后两人刚一进门,屋内景象更显荒诞。 一个邋遢老人,盘腿坐在瘸腿木桌上,正悠哉抠脚。面前站着一排排或衣着考究,或粗布麻衣的普通人。 此刻,所有人都在屏息听着他与一位老妪的对话。 阳光从屋顶破洞漏进来,在苏大嘴油腻的胡须上投下跳跃的光斑。 突然,那老太太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黑黢黢的石头,浑浊的眼里闪烁着希冀:“大师儿,你看看我这东西,我觉我相公还在里头。” 苏大嘴闻言懒洋洋地接过石头,在掌心掂了掂,眼皮都没抬:“一叶知秋至,风吹草木黄。” 老太太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发抖:“他是不是……一直舍不得我?” 苏大嘴咂了咂嘴,慢悠悠道:“人生得意时,白首共夕阳。” 老太太激动得手指发颤:“他还在陪着我,对吧?” 苏大嘴终于抬了抬眼:“这个嘛……我得扫一扫才知道。” ——唰! 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屏住呼吸,眼珠子死死盯着那块石头。 然后—— “呃,他不在,下一个。” 旁边的傀儡“啪”地一甩手,石头精准地落回老太太怀里。老太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排队的人群齐刷刷叹了口气,摇头晃脑,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眼看苏大嘴又要招呼下一位,楚寒适时地咳嗽了一声:“咳咳,苏大嘴。” 苏大嘴一抬头,见是楚寒,瞬间眉开眼笑,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呀,阿寒来了,坐坐坐。狗蛋儿,去给阿寒沏杯茶。” 说完,旁边的木头傀儡“嘎吱嘎吱”地转身,动作僵硬地倒茶去了。 与此同时,苏大嘴转头朝排队的人群挥挥手,语气敷衍:“都散了吧,啊,都散了吧。今天提前打烊。” 正在排队的人群瞬间炸了锅—— “又来?!老子排了三天了!” “苏大嘴你偏心眼儿!” “下回加钱能插队不?” 不过骂归骂,众人还是骂骂咧咧地收拾东西,不一会儿,破败的小屋就恢复了空旷,只剩下楚寒、楚寒江,以及笑眯眯的苏大嘴。 苏大嘴一见楚寒,立刻狗腿地凑上前,搓着手,满脸堆笑:“阿寒呐,你这次来是不是考虑好我之前的提议了?” 楚寒闻言叹了口气,摇头:“还没,再让我想想。” 苏大嘴脸上的期待瞬间垮了下来,但很快又挤出一个笑容:“那行,你慢慢考虑。”随即,他眼珠子一转,笑嘻嘻地问,“那你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吗?” 见状楚寒也不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那颗金球,往桌上一放:“这个,你认识吗?” ——咚。 金球落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看到金球的一瞬间,苏大嘴的眼睛瞬间瞪大,一把抄起金球,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眼前仔细端详:“这个......” 楚寒屏住呼吸:“怎么样?” “据我估计值五十五金。”苏大嘴眯起眼,一脸严肃,突然他咧嘴一笑,“阿寒你要想卖的话,我可以给你一百万金。” 楚寒嘴角抽搐:“……不卖。” 苏大嘴立刻会意,随手把金球抛回给她:“那是要鉴定是吧?跟我来。”她转身走向屋内,“跟我来。” 两人语气稀松平常,仿佛在讨论今天的菜价。 一旁的楚寒江却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不是,这可是五十五金啊!这么草率吗? 还没等他缓过神,苏大嘴已经“咔嗒”一声扳动了桌上的机关。 ——轰隆隆…… 地面缓缓裂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 楚寒江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然后—— 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出现在他眼前。 作为原住民楚寒江可能无法准确形容眼前的景象。但作为穿越者楚寒可以,她称这种景象为——蒸汽朋克。 …… 密室内错综复杂的机械装置发出低沉的嗡鸣,齿轮与蒸汽交织成奇异的交响。苏大嘴灵活地穿梭在机械丛林中,很快锁定了一台布满铜管的古怪仪器。 他将金球小心放置在仪器中央的凹槽中。随着一阵机械运转声,金球开始缓缓旋转。苏大嘴戴上一个酷似楚寒前世所见耳机的东西,坐到机器面前,倾听金球内部灵魂发出的声音。 可突然—— 还没等金球转完,苏大嘴猛地扯下耳机,脸色煞白。他的眼球夸张地凸出,活像见了鬼。 “怎么了?”楚寒心头一紧。认识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老苏这般失态。 苏大嘴闻言揉着太阳穴,面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小寒,你们这次……可真是逮着个不得了的东西啊!” 这话竟与楚寒江如出一辙。 楚寒再次屏住呼吸。 “目前我也判断不出具体是什么,”然后只听苏大嘴压低声音,“但能确定——绝对和皇族有关。” 皇族吗?楚寒想。 “等等!”正在这时,楚寒江却突然插话,“你方才还说不知道这是何物,转眼又断定与皇族有关?” 苏大嘴冷冷瞥了他一眼,不想跟他说话,粗糙的手指在仪器某处一按—— 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瞬间炸响整个密室。 “心在跳,爱情如烈火。心在叫,温暖的人是我,爱如火照亮了我的心窝,我感觉灯火早已闪烁。” 充满现代感的动感旋律夹杂着蒸汽机的轰鸣,形成诡异的混响。苏大嘴早有准备地捂住耳朵,楚寒江却被震得面容扭曲。而楚寒……她的表情微妙得令人玩味。 终于当最后一声“爱如火~”的尾音消散,苏大嘴意味深长地看向楚寒:“阿寒,这声音……你也听过吧?” “啊?”楚寒瞳孔微缩,随即镇定道:“没有。” 她还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穿越者的身份。 只是这话一出,一旁的楚寒江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方才堂妹那副“这歌我熟”的表情,可不像头回听见的样子。 楚寒对堂兄的疑惑毫不知情,也没空在意。她直视苏大嘴,单刀直入:“老苏你又是在哪里听过的?” 这首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这个世界还有其他从蓝星来的穿越者? 苏大嘴见她这样知道她不想说也没有多问。低着头,脸上一半阴影一半光明。他俯身靠近,沙哑的嗓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这首歌,我听过。” “在哪里?”楚寒当即紧张地追问。 “皇室,宫宴。” 第4章 太子萧宴 “原来是皇室宫宴啊。”楚寒江一听这个答案,顿时觉得合理。 在这妖魔鬼怪与凡人共生的世界,朝天阙虽地位超然,却与皇室关系微妙——名义上是下属单位,实则独立运行。若这曲子只宫宴上出现过,他没听过倒也正常。 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 他没参加过宫宴,但阿寒呢?身为准太子妃,这种场合她不该缺席才对。 楚寒闻言眉头紧锁,追问道:“什么时候?具体是哪场宫宴?” 苏大嘴的声音低沉而神秘:“十八年前,太子殿下的周岁宴。当时,贵妃娘娘——不,那时她还是皇后的胞妹——亲自演唱了这首歌。” 楚寒瞳孔一缩。 十八年前……她还未转生至此,自然不知此事。 可这样一来,疑点反而更多了。 “贵妃娘娘为何要在宫宴上唱这首歌?”她喃喃自语。 这显然不合常理。即便真是穿越者,想在古人面前显摆,也大可不必选这首。更何况…… 老苏说,她唱完这首歌后,就从皇后的胞妹变成了贵妃。若是强行献艺、喧宾夺主,绝不该是这种结果。 唯一的解释是——此事另有隐情。 果然,苏大嘴微微颔首,继续道:“阿寒应该知道,太子殿下身为陛下唯一的子嗣,自幼便身患顽疾。” 楚寒点头。 她比谁都清楚——正因如此,她才会被选为太子妃。 “难道……贵妃献唱此曲,与太子殿下的病情有关?” 苏大嘴目光一沉:“没错。当时宫宴上太子突然发病,正是贵妃唱了这首歌,才让他转危为安。” …… “嗯……” 返程的马车上,楚寒深吸一口气。老苏的回答虽然解开了她一个疑惑,却引出了更多谜团—— 贵妃娘娘为何唱这首歌就能让太子转危为安? 为何之后她再未见过贵妃,也无人再唱过这首歌? 问题接踵而至,可苏大嘴对此也束手无策。 若想得到答案,只能去找太子。 想到萧云霆,楚寒不由揉了揉眉心。 ——前几日才与他吵了一架,此刻她实在不愿主动见他。 见她神色纠结,楚寒江低声提醒:“证据已经指向这里。太子殿下……无论如何都得见。若阿寒实在为难,不妨缓几日。” “不必。”楚寒摇头。 既是朝天阙一员,这点分寸她还是有的。 “今日下午,我便去见他。” …… 离开苏大嘴的住处时,天色尚早。递上拜帖后,申时刚至,楚寒便乘轿前往太子府。 轿帘轻晃间,太子府已至。 楚寒踏入书房时,萧云霆正执笔批阅奏折,眉目低垂,侧脸在阳光下如冷玉雕琢,矜贵而疏离。 见此状况,她抱拳行礼,语气公事公办:“殿下,臣有要事禀报。” 笔尖未停,萧宴只淡淡应了声:“嗯。” 见他这般冷淡,楚寒暗自叹息,看来还在生气,这可怎么办?她缓步上前,试探着轻唤:“太子殿下……” 可还没等她把话说完,萧宴却忽然搁笔,抬眸看她。方才还凝着霜雪的凤眼,此刻竟如春水消融,漾起浅浅笑意。 “阿寒。”他嗓音温软,指尖轻轻勾住她的袖角,“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楚寒头皮一麻,立刻后退半步:“殿下,请自重。” 萧宴轻叹一声,幽幽道:“前日凶我,今日躲我,阿寒好生无情。”他单手支着下巴,眼中盈满委屈,“这几日茶饭不思,连奏折都批错了好几份……” 楚寒眼角微跳:“……您分明连朱砂墨都没蘸歪半分。” “哦?”萧宴忽然倾身凑近,眼中闪过狡黠,“那阿寒怎知我在看什么?莫非一直盯着我?” “殿下!”楚寒深吸一口气,强忍拔刀的冲动。 “哈哈哈——”萧宴愉悦地笑出声来,慢条斯理地靠回椅背,“好了,不逗阿寒了。”他指尖绕着一缕发丝,似笑非笑,“说说吧,这次又是什么事要孤帮忙?” 楚寒面露诧异:“殿下怎知……” 话未说完,萧宴的神色更加幽怨了:“还不是阿寒你?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孤都习惯了,不必安慰孤。” 这…… 楚寒一时语塞,心头莫名涌起几分愧疚。 见状,萧宴眼中笑意更深,指尖轻敲案几:“不过嘛……”他拖长声调,“若孤帮了这个忙,阿寒准备给什么奖励?” “殿下何不先问问臣有何事相求?” 楚寒话音未落,萧宴已轻笑出声。 “无妨,孤了解阿寒,若真是会让孤为难的事阿寒不会求过来。能让阿寒轻易相求想必此事对孤来讲必是举手之劳,阿寒尽管讲。” “好”闻言楚寒深吸一口气。 ——这人实在太过洞悉她的脾性。 她正色道:“此事还要从……” “且慢。” 本以为终于开口了,没想到萧宴再次打断了她,“阿寒还未说要许孤什么奖励呢?” 楚寒面无表情:“臣可以保证不把殿下私藏甜食的事捅到御医那里。” 萧宴笑容一滞,随即轻哼一声:“阿寒学坏了。”他忽而伸手,一把将她拽到身前,仰头看她时,眼底暗色浮动,“不过……这忙我若帮了,阿寒得答应我一件事。” 楚寒警觉:“何事?” 他弯起唇角,笑得纯良无害:“今晚陪我用膳。” 楚寒:“……就这?” 萧宴指尖抚过她掌心,低声轻笑:“不然……阿寒以为是什么?” …… 唉,看着萧宴那笑吟吟的神情,楚寒不由叹了口气。 她与萧宴自幼相识,算得上青梅竹马。萧宴八字属阴,素有顽疾,易招邪气。而她身为朝天阙总指挥的孙女,自幼便陪在他身边,为他斩妖除祟。 久而久之,皇帝便赐了婚,让她得了个“太子妃”的名号。 扪心自问,萧宴待她其实极好。 不是那种“矮子里拔高个儿”的好,而是真真切切、事事依她的好——她想进朝天阙,他便替她铺路;她不愿过早成婚,他便由着她拖延。 可偏偏,每次见他,她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微妙感。 这也没办法的事,毕竟单论身体年龄,她比他小;可若论心理年龄,她反倒比他大。 再加上她自小看着他长大,以至于每次被他有意无意地撩拨时,她都会有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就……怎么说呢? 就那种……亲手养大的儿子,突然有一天说喜欢自己的那种……不伦感,明白吗? 耳尖泛红,楚寒还是决定先谈正事:“是的,此事还要从昨晚讲起……” 于是就这样,她将昨晚至今的事遭遇长话短说地叙述了一遍。 起初,萧宴还能含笑听着,可越往后,他的眉头便皱得越紧。 “贵妃吗?”待她讲完,萧宴开始喃喃自语,随即遗憾叹气:“那阿寒这顿晚膳,孤怕是吃不成了。” 听闻此言,楚寒一怔:“殿下何出此言?难道是这位贵妃性格古怪,不喜见人?” 萧宴摇头:“性格古怪不假,可这不是主要原因,真正的麻烦在于,孤这位姨母……早在十六年前就疯了啊。” 什么?疯了?! 听闻此言,楚寒难以置信。 第5章 皇后殷无忧 从萧宴那里,楚寒得到了关于这位贵妃的基本信息。 贵妃殷无月,当朝皇后殷无忧一母同胞的妹妹,于十八年前太子周岁宴上献唱得皇帝青眼,入宫为妃。然而在两年后——也就是十六年前——她突然神秘地得了失心疯,自此再未现于人前。 世人都道此事必与皇后有关,萧宴却知并非如此。在他眼中,母后为人坦荡,若真是她所为,断不会矢口否认。 况且,他深知,对于这位胞妹,母后的感情一直很微妙。 寻常姐妹之情,不外乎几种:或宠溺至极,或心生嫉妒,抑或是欢喜冤家般的打闹。但母后对贵妃的感情却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 每当谈及贵妃,她语气中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敬畏——这种敬畏历经十六年光阴,至今未改。 若要说个不恰当的比喻,母后待贵妃不像对待胞妹,反倒像虔诚的信徒在供奉神使。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无论皇后对胞妹怀着怎样的感情:当今大梁,她恐怕都是唯一还能见到贵妃的人。 “就连皇上都不行吗?”楚寒略感惊讶。 “不行。”萧宴斩钉截铁地摇头。 楚寒沉默片刻,郑重行礼:“烦请太子殿下为我引见皇后娘娘。” 萧宴轻叹:“你我之间何必多礼?此刻未到申正,母后应当还未歇息,不必递拜帖,直接去便是。” “多谢殿下。”楚寒仍执意行礼,随即快步跟上。 所幸坤宁宫与太子府相距不远,不多时,楚寒已立于宫门之前。 …… 坤宁宫内,暖香浮动,珠帘轻晃。 楚寒刚随萧宴踏入殿门,一道明艳的身影便提着裙摆翩然而至。 皇后殷无忧笑得眉眼弯弯,一把拉住楚寒的手,亲昵地晃了晃。她今日发间只簪了支金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摇曳,衬得整个人愈发娇俏灵动。 萧宴无奈:“母后,您先穿好鞋……” “要你管?”皇后冲儿子皱了皱鼻子,转头又对楚寒绽开笑颜,“寒儿,本宫新得了匹流光锦,正想着给你做身衣裳呢!快来看看喜欢什么花样?” 说着就要拉她去偏殿,楚寒连忙拦住:“母后,您慢些,先把鞋穿上。” 皇后闻言略带失落地点了点头,嘟起嘴巴:“好吧,寒儿说什么就是什么。” 见皇后还是这般模样,楚寒不由会心一笑。 几日不见,皇后娘娘倒是一如既往。在这深宫之中,能保持这般性子的,恐怕也就只有皇后娘娘了。 待皇后穿好鞋袜,她忽然眨了眨眼,凑近楚寒耳畔,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悄悄”道:“是不是宴儿又惹你生气了?你告诉姨母,姨母帮你揍他!” 楚寒忍俊不禁:“母后说笑了,殿下待我极好。” …… 楚寒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向皇后娘娘开口询问贵妃娘娘的事。 皇后却先轻笑出声:“行了,寒儿,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楚寒闻言一惊:“皇后娘娘怎么知道我有事相求?” 皇后神色忽然哀怨:“还不是因为寒儿你?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哀家都习惯了,不必安慰。” 这话竟与萧宴如出一辙,楚寒心中诧异。只是皇后娘娘,您说这话良心不会痛吗?萧宴也就罢了,自己平日里没少来探望皇后啊。 虽这么想着,楚寒终究不便直言。她悄悄向身侧的萧宴递了个眼色,两人开始眼神交流: 楚寒:求助,急。 萧宴:(挑眉)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不帮。(作势移开视线) 楚寒:(眼神坚决)帮了这件事,日后要求随你提。 萧宴:(眼中闪过笑意)成交。 萧宴轻咳一声:“母后,我们今日确有要事相求。” 皇后眨了眨眼,突然雀跃:“莫非……你们要成亲了?请我去做见证?” 楚寒:“……” 萧宴:“……不是。” 皇后失望地叹气,很快又凑近楚寒,笑吟吟地问:“那寒儿,你喜欢宴儿吗?” 楚寒耳尖微红,下意识要答:“喜……” 萧宴眼睛一亮,却见楚寒突然顿住——差点又被皇后娘娘带偏了话题。 “母后,这次来,我们是想问您关于贵妃娘娘的事。” 楚寒语速急促,像是生怕皇后再次转移话题。 话音刚落,她敏锐地捕捉到皇后脸上一闪而过的异样。 但异样转瞬间,很快皇后又恢复了天真烂漫的神态,“无月啊……”她轻声呢喃,“你们问她做什么?” 楚寒没有错过这稍纵即逝的情绪变化。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和盘托出。 从昨夜离奇的发现到今晨紧迫的追查,她将整件事原原本本地道来,目光始终紧锁着皇后的反应。 随着叙述深入,她注意到皇后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眼底浮现出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末了,楚寒郑重行礼:“母后,此事关系重大,还请您如实相告。”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皇后轻叹一声,目光飘向远处:“怎么说呢?哀家这个妹妹.……”她的声音突然变得飘渺,“自小就与常人不同。” 皇后似乎陷入回忆,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绣纹,低声道:“寒儿,你与阿宴自幼相识,那哀家的母族想来你也知道。” 楚寒点头。她当然知道。 皇后殷无忧的母族——殷家,曾经是与朝天阙齐名的两大术法世家。只是后来不知何故,渐渐败落,最终沦为寻常贵族。 难道……贵妃的事,竟与殷家有关? 不等她开口询问,皇后已继续道:“从小,父亲常对我说,几百年前大梁初立时,殷家曾与朝天阙分庭抗礼。这并不简单——要知道,朝天阙由数个家族联合而成,而殷家,自始至终只有一族一姓。” 闻言,楚寒点头,表示认同。 “以一己之力抗衡诸世家……每每提及此事,父亲眼中尽是骄傲。”皇后目光微黯,“可无论他多么自豪,败落了,就是败落了。” “到了我这一代,殷家早已凋零,整个家族只剩太爷爷一位术士,还是个半吊子。” 她轻轻摇头,似在自嘲:“说是‘太爷爷’,其实他老人家无儿无女,论血脉,不过是殷家一个不起眼的旁支。‘太爷爷’只是辈分的称呼。” “小时候,我很怕他。记忆中,他总是疯疯癫癫的。”仿佛又看见了那个老人,她说“我曾问父亲,太爷爷为何会这样。父亲只说,那是殷家术法的最高奥义,我们不懂。” “我确实不懂,只是本能地远离他。日子就这样过去,直到有一天……”皇后的声音忽然一滞,指尖微微收紧,“我发现,无月站在了他身边。” 她抬眼看向楚寒,眸中情绪复杂:“父亲曾说,殷家的术法要断了。可实际上没有。无月成了新的继承人。” 第6章 贵妃殷无月 皇后缓缓说着这些话,尽管她竭力掩饰自己对贵妃的不同,但楚寒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微妙的差别。 在觐见皇后之前,听萧宴提起皇后对贵妃的态度时,楚寒还怀疑话里是否有夸张的成分。此刻亲眼所见,她才明白萧宴当时的形容竟是如此贴切。 皇后的话让楚寒眉头越皱越紧。若真如皇后所言,贵妃似乎只是个继承了术法的原住民,可那首歌又作何解释?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无月从小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皇后继续道,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当其他孩子嬉戏玩闹时,她总是一个人喃喃自语。这种情况在她拜师后越发明显了。“ 她的目光投向远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她就那么喃喃自语,我也听不懂她的话。我与她的关系本就不深厚,后来我出嫁了,关系就更疏远了。” 停顿片刻,皇后收回视线,继续道:“至于那首歌,确实是无月在皇儿周岁宴上唱的。说来也怪,皇儿竟因此转危为安。事后,皇上便将无月封为贵妃。”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干涩,“两年后,无月和我太爷爷一样犯了疯病。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故事戛然而止。楚寒注视着皇后略显僵硬的表情,心知她有所隐瞒,却也不便追问。他微微倾身,恭敬地问道:“那么皇后娘娘,容臣斗胆问您一个问题。” 皇后微微颔首:“嗯,你问吧。” 楚寒斟酌片刻,还是开口:“虽然这个问题有些唐突,但臣想问——在皇后娘娘眼里,贵妃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皇后指尖一顿,沉默了一瞬,才缓缓道: “身为无月的胞姐,陛下的皇后,我知道我这么说可能有些奇怪……”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笃定: “但我觉得,这世上恐怕没有哪个男人能入无月的眼。” 空气凝滞了一瞬。楚寒知道,再问下去也未必能得到更多答案,于是拱手道: “既如此,可否请娘娘引荐贵妃娘娘?” 出乎意料,皇后竟欣然应允: “自然可以。不过,无月如今可不住在宫里。” “那在何处?” “郊外别院。”皇后从袖中取出一卷地图,连同铜钥匙一起推至楚寒面前,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拿着这两样东西,到时候按图索骥便是。” 楚寒正欲行礼道谢,皇后却忽然托腮凑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本宫帮了这么大忙,寒儿打算如何报答?” 这熟悉的语气让楚寒一怔,随即无奈地笑了——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还真是如出一辙。 “但凭娘娘吩咐。”他垂首应道。 皇后忽然压低声音,笑意更甚: “那寒儿先告诉本宫,你可喜欢宴儿?” “娘娘!”楚寒耳根霎时通红。 皇后笑吟吟地将物件塞进他手中,不再逗他: “好了好了,不闹你了。郊区路途遥远,寒儿小心行事。” 待楚寒告退时,夕阳已为宫墙镀上一层金边。皇后倚着朱栏,目送他的背影远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上斑驳的痕迹。 “无月啊……”她低低叹息,声音被晚风吹散,“等了十六年,你等的人,终于来了。” 许久,她轻轻摇头,似困惑,又似怅然: “只是……为什么这个人,偏偏会是寒儿呢?” …… 离开皇宫时,天色已暗。楚寒望着渐沉的暮色轻叹一声,向萧宴欠身行礼正欲告退。 突然,她的袖口被人拽住。转头便见萧宴抿着唇,一双凤眼湿漉漉地望着她:“阿寒,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见楚寒茫然的神色,萧宴眼尾更红了,声音里透着几分委屈:“你答应过要陪孤用晚膳的。” 楚寒心头一跳。 她确实忘了——从坤宁宫出来后,诸多疑点盘踞心头,竟把承诺抛到了九霄云外。 “哈哈哈当然没忘。”于是她强作镇定地拱手,“臣这就随殿下摆驾太子府。” 萧宴神色稍霁,却仍偏过头去:“不去太子府。”轿帘掀起时,他耳尖还泛着红,“孤带你去别处。” “是。” 轿外市声渐沸,未多时便稳稳落定。 “殿下,这就是您要带臣吃的晚膳?” “嗯。”萧宴挑眉,“有问题?” “没有。”楚寒慌忙低头,只是他们一般不管吃路边摊叫用晚膳。 暮色渐沉,街市喧嚣。楚寒低头啃着刚出炉的炊饼,酥脆的外皮簌簌掉渣。 “炊饼——热乎的炊饼!”小贩的吆喝声混在嘈杂的人声里。 说来也巧,这家炊饼摊紧挨万宁酒楼,此刻,由于昨天那几个二世祖的关系,酒楼大门紧闭,门前还围着几户哭闹的家属。 旁边几个食客正低声议论: “唉,真够倒霉的。” “违反宵禁,出去鬼混,也算活该。” “我是说的是酒楼。” “哦……那倒也是。” 旁边的几个人在那里叽叽喳喳地聊着些什么,人声嘈杂,许久之后,萧宴忍无可忍。 “阿寒,不是说好陪孤用晚膳吗?他们几个是怎么回事?” 没错,镜头拉远,只见瞎子,聋子,瘸子,拐子四人正谈天说地,大快朵颐,饼屑四溅,唯独哑巴正安静地吃着饼。 对此,楚寒无奈摊手:“没办法,这不是刚好遇到了吗?” 萧宴暗自懊悔。早知如此,就不该带阿寒来这种地方用膳。谁能想到出来用个膳都能碰到阿寒正在查案的下属啊! 更可气的是,这些人怎么这么没眼色,看不出他和阿寒想过二人世界吗? 萧宴正暗自腹诽,不料更不识趣的场面接踵而至。 一旁聋子突然高声叫嚷:“啊我发现了。”说话间,饼屑从他嘴角簌簌落下,“这家的炊饼好像特别好吃呢!” 楚寒见状不忍直视,眉头紧蹙,当即从怀中抽出一方素帕掷去:“擦擦罢。” 帕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看着那方帕子,萧宴目光微痴,那可是阿寒的帕子啊!他都没有! 萧宴心里翻江倒海,嫉妒的火苗烧得他喉头发紧。可自幼刻进骨子里的礼数,终究让他做不出像聋子那般失态的举动。他只能狠狠咬了口炊饼,仿佛要把所有不甘都嚼碎了咽下去。 暮色渐沉,最后一缕霞光隐没在街角。回府的轿子轻轻摇晃,两人各怀心思。 轿帘微动,漏进一缕微凉的夜风。楚寒终于打破沉默:“殿下现在可以说了,要臣做什么?” 她还记得之前在坤宁宫答应萧宴的那个条件。 萧宴指尖轻叩窗棂,闻言轻笑:“阿寒今日记性倒是不错。”语气里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 楚寒望着他绷紧的侧脸,无声叹息。这人方才分明满腹心事,这会儿倒装起糊涂。只得正色道:“既应了殿下,臣自当践诺。” 萧宴闻言轻哼:“这还差不多。”忽而,他起身逼近,“我要你带我一起去见贵妃。” “咳咳咳。”这话一出,楚寒惊得撞上车壁,锦缎帘幕簌簌作响,“太子殿下一国储君,岂能轻易涉险?” “那阿寒就可以轻易涉险了吗?” 轿厢内空气骤然沉寂,他们都知道,这次的案子并不简单。 第7章 出发 就在昨夜,上京城发生了一桩骇人听闻的惨案——十几个二世祖一夜毙命,尸首支离破碎,难以辨认。堪称大梁朝立国以来最为恶劣的凶案之一。 此刻,楚寒驻守上京,妖魔鬼怪尚有所忌惮;可若她离京,后果不堪设想。 楚寒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无奈:“殿下,臣身为朝天阙头领,贵妃此行乃职责所在。” “可阿寒是孤的太子妃。”萧宴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保护阿寒,难道就不是孤的职责?”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良久,两人又不约而同地别过脸去,耳尖泛起薄红。 最终,楚寒未能说服萧宴。回府的轿辇上,二人默然商定了明日行程。 夜色如墨,楚府隐没在黑暗中,唯有几盏灯笼摇曳着微弱的光。望着这般景象,楚寒轻叹一声,前路茫茫,吉凶难料。 …… 次日,天刚破晓,两辆简朴的马车悄然驶离上京城。 太子出行本非小事,但此行不宜张扬,众人都做了相应装扮。 楚寒变化倒是不大,仍是一身玄色劲装,利落如常;萧宴却是褪去华贵宫袍,换了一袭素麻衣衫。 令人称奇的是,纵是粗布麻衣,穿在萧宴身上,亦难掩风华。积石如玉,列松如翠。折扇轻摇,更平添几分潇洒,颇有那么些清贵公子的味道。 楚寒瞥了他一眼,耳尖微热,连忙别过脸去,低低咳了两声以作掩饰。 这次郊外之行,除了楚寒和萧宴,瞎子,聋子,哑巴……他们几个也赫然在列。身着与楚寒款式相近的黑色劲装,坐在另一辆马车上。 除此之外,此次行程再未带其他人——毕竟瞎子他们几个虽说不靠谱,但连上楚寒和萧宴,这支队伍已代表了当世武力的巅峰。若连他们都无法应对的危机,旁人来了也是徒增累赘。 马车缓缓启程时,萧宴的目光在那几人身上停留片刻。看到他们与楚寒风格相似的装束,他不悦地撇了撇嘴,却终究没说什么,沉默地与楚寒同乘一辆马车。 然后车厢内,楚寒将萧宴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忖:这家伙怎么又生气了? 所幸这微妙的氛围并未持续太久。皇后赐予的地图极为复杂,萧宴很快便全神贯注地投入路线研究,不时指挥马车调整方向。 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楚寒不由暗自庆幸:幸好带上了萧宴,否则光是寻路就够让人头疼了。 顺便一提,此次驾车的任务落在了哑巴身上,——他最为安静,正适合担此重任。 马车昼夜不停地赶路,足足行驶了一天一夜。贵妃的别院虽名义上位于京郊,但若按楚寒前世的距离来算,几乎快跨省了。 马车越走越偏,沿途只有几个小村落能提供简单补给。更艰难的是,有好几个村落尚未通行钱币,只能进行最原始的以物换物。 马车缓缓行驶,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微的声响。车内,萧宴沉吟片刻,开口道:“阿寒,此次行动虽意在破解那金球之谜,但对于这桩案子,你可有什么见解?” 楚寒闻言微微颔首,道:“虽无确凿证据,但我和堂兄推测,此案多半是妖物所为。” 萧宴:“何以见得?” 楚寒垂眸沉吟:“世人常言‘妖魔鬼怪’,虽只是市井俗语,却也能窥见几分对邪物的评判——妖居首,魔次之,鬼再次,怪最末。殿下可知为何?” 萧宴摇头:“为何?” 楚寒:“因‘妖’的涵盖最广。” 萧宴略显意外:“仅此而已?” 楚寒点头:“正是。邪物之性往往难以界定,但凡无法归类的,大多会被划为妖类。譬如‘鬼柳’,虽名中带‘鬼’,实则入的是妖籍。” 萧宴恍然:“原来如此。” “可有一事,臣始终不解。”楚寒却蹙起眉峰,她看向远方,“上京乃天子脚下,龙气镇守,更有界石相护。若真是妖物作祟……如此强横之物,如何能避过界石潜入城中?” 萧宴闻言轻叹:“眼下线索零散,纵有疑虑亦难断言。唯有静候朝天阙彻查了。” 楚寒低应一声,再度沉思。马车继续前行,不知又行驶了多久。 …… 面对这段磨人的行程,楚寒尚能坚持——毕竟在朝天阙时,虽处理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杂事,却也经历过不少苦差事。 真正遭罪的当属萧宴。这位自幼娇生惯养的太子殿下,何曾受过这等苦楚? 夜里,篝火噼啪作响。楚寒递过水壶,低声问:“殿下,还好吗?” 萧宴接过水,苦笑着摇头:“无妨,只是……”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自嘲,“原先还想着,等孤老了便与阿寒归隐山林。如今看来,倒是高估自己了——这般日子,孤当真过不了。” 楚寒闻言轻笑,温和的嗓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殿下说笑了。您正值盛年,即便真想归隐,陛下也断不会应允。待他年殿下年迈时……”他顿了顿,火光映照下的眉眼格外认真,“身边自有群臣辅佐,怎会让您餐风饮露?” 楚寒这番话说得恳切,不似寻常安慰,却莫名抚平了萧宴心中褶皱。萧宴朗声笑道:“确是如此,来日之事谁又能预料?” 然笑声渐歇,他的目光又落回跃动的火焰上,漆黑色的眸子里映着明明灭灭的火光。 “阿寒。”萧宴突然开口,声音沉了几分,“你说……天下百姓过的都是这般日子吗?” 楚寒拨弄柴火的手微微一顿。火星噼啪炸开,在她侧脸投下细碎的光影。“比这更苦,殿下。”她凝视着火堆轻声道,“我们不过体验数日,他们却要熬上数十寒暑。”一根柴薪在她手中折断,“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 “是吗……”萧宴沉默下来。 两人并肩坐在篝火前,跳动的火焰在他们之间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唯有夜风偶尔卷起几粒火星,旋又消散在浓稠的夜色里。 …… “我草,聋子,你会不会烤啊!” 空气中,瘸子的怒骂声突然炸响。只见聋子执意要烤的干粮已经焦黑了大半,急得一旁的哑巴都差点儿就要开口讲话。 聋子却是振振有词:“你懂什么?这是我家的祖传手法,烤完了之后香的嘞!” “祖传秘方?”瘸子抄起那块焦黑的饼,在聋子眼前晃了晃,“就这?” 拐子也凑过来帮腔:“赶紧换人,别理他。” 不顾聋子的强烈抗议,在一片反对声中,烧烤大权最终移交到了哑巴手里。 看到此番情景,两人不由得相视一笑。 不得不承认,除了不爱说话,哑巴确实是个几近完美的男人。那些原本干噎无味的干粮,经他的手一烤,竟飘出了诱人的香气。 “太子殿下怎么样?”递上干粮,楚寒语气中透着关切。 “嗯,不错。” 闻言楚寒笑了,萧宴自幼生长在宫闱,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尝过。能得他一句“不错”,那便是真的难得。 ……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太子凝重的面容。即便在这荒野之中,他依然难掩心事。 夜深时分,车厢内。楚寒与萧宴相依而眠,太子却久久凝视着怀中人的睡颜,心中暗忖:阿寒,你总说“定有臣子相助”,却不知你口中的臣子,可包括你自己? 乡野的蚊虫格外猖獗。萧宴即便在睡梦中也不忘挥手驱赶,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拍打在车壁的蚊虫上。 一夜过去,楚寒身上竟不见半个蚊包,引得随行众人啧啧称奇——这荒野的毒蚊连艾草都不惧,太子妃究竟如何躲过? 不过这些琐事,在他们漫长的旅途中不过是个小小插曲。 当马车终于停在那片标注的荒地前,聋子忍不住惊呼:“啊!这地方当真荒凉!贵妃竟住在此处?” 太子闻言轻笑:“莫急。从这里到皇室别院还需两个时辰。停下是因为前路已断,马车难行,只能徒步了。” 聋子一时语塞:“……” 第8章 贵妃别院 安顿好马车后,一行人重新踏上前往贵妃别院的行程。石阶蜿蜒向上,没过多久,掩映在山林间的素净别院便映入眼帘。 与预想中疯癫病人居所的杂乱景象截然不同,这座小院出奇地整洁雅致。然众人来到院门前,握着皇后赐予的钥匙,却都迟疑了。 虽这把钥匙乃皇后亲手交付,然未经通报就擅入贵妃居所,是否太过失礼? 楚寒握着钥匙,正在犹豫之际,那扇紧闭的院门竟无声自开。众人面面相觑,短暂的眼神交流后,终是迈步踏入其中。 院内空间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处处透着精心打理的痕迹。墙壁上隐约可见精美的壁画,楚寒正欲上前细看,忽然被一阵呢喃低语打断。 抬眼望去,只见贵妃独自端坐在庭院深处,苍白的嘴唇不断开合,仿佛在与无形的存在对话。 见到贵妃,楚寒赶忙上前行礼,恭敬道:“贵妃娘娘赎罪,臣等此次前来,不告而入非有意冒犯,实乃与贵妃娘娘有事相求。” 说完这番话,楚寒小心翼翼地抬头观察贵妃的反应。然而令她意外的是,贵妃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口中喃喃自语着一些晦涩难懂的话语。 周围随行的几人见状立即绷紧神经,纷纷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来之前他们就听闻贵妃患有疯病,谁也无法预料这位娘娘会不会突然暴起伤人——若真出了什么差池,他们谁都担待不起。 “且慢。”楚寒却抬手制止了同伴们的戒备。方才推门时感受到的那股阴气让她确信,贵妃对她并无恶意。 她轻手轻脚地靠近贵妃身侧,俯身在其耳畔试探着唤道:“贵妃娘娘……” 贵妃毫无反应,仍旧自顾自地呢喃着。楚寒并不气馁,继续试探道:“宫廷玉液酒……” 贵妃略显烦躁地皱了皱眉,却依然没有回应。楚寒见状,再次开口:“奇变偶不变……” 这一次,贵妃终于有了反应。她抬起头,白玉般的手指,凌空轻轻一点。 “吱呀——” 小院两侧的门扉应声而开。 “贵妃娘娘的意思,是要我们今晚在此留宿?”站在后方的聋子揣测道。 然而贵妃对他们的疑问置若罔闻,仍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喃喃低语。见无法得到更多回应,楚寒等人不便继续打扰,只得移步至小院两侧的厢房安顿。 小院的屋子与整体风格一致,虽设备简陋却整洁干净,无需过多打扫。 院内有两间房,一大一小。楚寒和萧宴自然选了较小的那间,而瞎子、哑巴等人则住进大间。 这时,聋子突然开口:“太子妃与太子毕竟还未成婚,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似乎不太妥当。” 萧宴闻言眉头微蹙,心中暗恼这人多事。 楚寒却坦然道:“怕什么?之前在马车里不也同睡过?” 聋子一时语塞。 “更何况这里只有两间房,”楚寒继续道,“我身为准太子妃若与你们同住,岂不更不合适?” 聋子想了想,觉得有理,便不再多言。 萧宴闻言先是眼前一亮,却又突然手足无措起来。正欲进屋收拾,却被楚寒拦下。 “瞎子,情况如何?”楚寒把头转向高瘦青年,压低声音问道。 “一切正常,未见异常。” 楚寒闻言点点头,这才松开拦住萧宴的手:“殿下现在可以进去了。” …… 楚寒一行人卯时从荒地出发,抵达贵妃别院时已是巳时。天色尚早,离就寝时间还久,趁着萧宴他们打扫屋子的间隙,楚寒开始研究起墙上的壁画。 这些壁画雕刻精细俨然是一部殷家兴衰史。 最前面是一幅《殷家老祖斗煞图》,其后依次展开,从建立到没落,恢宏壮阔得宛如史诗。 比起楚寒以往接触过的任何史料都要详尽。密匝的壁画信息很快让她沉浸其中,连午膳都只是草草应付,便又迫不及待地继续研读。 楚寒越看越是惊叹,甚至萌生了拓印的念头——毕竟这面墙上的壁画虽数量不多,但每个细节都暗藏玄机,哪怕是一片树叶、一个小人,都有其特殊含义。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她自己否决了。一来此行轻装简从,根本没带拓印工具;二来这毕竟是贵妃私邸,未经许可擅自拓印实在失礼。 暗自叹息,楚寒转而催动法术,将壁画内容牢牢记下。就这样专注地看啊记啊,不觉已是夜深。 楚寒依依不舍地离开壁画,推门进屋时,只见萧宴端坐在桌旁,耳根泛红。 屋里的烛光明明灭灭,见她进来,萧宴结结巴巴地开口:“阿……阿寒,那……那个……”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你今晚睡床吧,我……我睡地上就行。” 那模样活像个待嫁的小媳妇,惹得楚寒“噗嗤”笑出声来。 “不必了殿下,”她眉眼弯弯,“您今晚安心睡床上便是。” 这话让萧宴耳根更红了,那抹红晕隐隐有向脸颊蔓延的趋势。他先是一愣,随即正色道:“不行!孤在此处,岂能让阿寒一个女子睡地上?” 楚寒闻言轻笑出声:“太子殿下误会了,臣今晚可不打算睡觉。” “啊?”萧宴一时没反应过来。 见状楚寒脸上笑意更浓,“贵妃娘娘让我们今晚住在这里可不是为了留我们过夜的。” 见她眼中盈满笑意,萧宴这才恍然大悟,脸颊顿时烧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楚寒见状,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 被这小子撩了这么久,总算扳回一局了。也算是让她回忆起那么几分儿时的往事。 被这小子撩拨了这么久,总算扳回一城。这场景,倒让她想起几分儿时趣事。 “瞎子,准备好了吗?”她朝窗外唤道,很快得到肯定的回应。 顺带一提,由于这几日哑巴实在劳累,今晚便由瞎子担任护法。 转头却见萧宴仍立在原地,楚寒疑惑道:“嗯?太子殿下怎么还不歇息?” 萧宴别过脸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赌气:“阿寒不睡,孤也不睡。孤陪你一起等。” 第9章 青鬼小薇 最终,楚寒还是没能拗得过萧宴,只得允许他在一旁观看。 子时初,沙漏中的最后一粒沙悄然滑落。楚寒站在厢房中央,月光透过狭小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冷清的银辉。她脚下,黑暗如同有生命般缓缓游动。 “哈——”打了个哈欠,她深吸一口气,脚下的法阵骤然绽放出幽蓝光芒。这正是几日前市井小民谈论谢家公子之死时提到的招魂术。 招魂术作为高阶法术,施展时需格外谨慎。 所幸楚寒身为职业术士,楚寒这次虽轻装简行,却带足了朱砂和符纸,总算不必动用“血祭“这等凶险手段。即便如此,施法时仍需有人护法。冷汗渐渐从她额头渗出,面容开始扭曲。一旁的瞎子和萧宴屏息凝神,随时准备中断法术。 忽然,环绕在楚寒身边的十二枚蜡烛依次亮起,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招魂术成功了。 瞎子忍不住低呼一声表示庆祝。 伴随招魂术的成功,阵法边缘处,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正在缓缓成形。萧宴瞳孔微缩,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证如此玄妙的法术。 当光芒散去,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个身着青衣的俊俏小女孩。她瑟缩着身子,怯生生地环顾四周,像只受惊的小鹿。 看着她小心翼翼的神色,楚寒的脸不由得温和下来。 “别害怕,孩子。”她柔声道,“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薇。”女孩的声音微微发颤。 “嗯。”楚寒点点头,继续道:“你也是贵妃身边的老人,想必贵妃娘娘今天的意思你也明白吧?” 出乎意料的是,小薇突然摇了摇头。楚寒正感诧异,就听女孩认真说道:“不是贵妃,无月就是无月,不是贵妃。” 楚寒顿时会意。不知为何,小薇对殷无月“贵妃”这个身份格外抵触,甚至不愿旁人用这个称谓称呼她。 这倒让楚寒犯了难——究竟该如何称呼才合适?直呼其名太过失礼,唤乳名又显得唐突,“女士”“姑娘”之类的称谓又太过现代。思忖片刻,她终于想到一个得体的称呼——大师。 她立即改口道:“小薇姑娘也是殷大师身边的老人,想来她今天的意思你也明白吧?” 这次,小薇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点头应道:“明白。” 楚寒凝视着逐渐燃烧的蜡烛,轻轻松了口气,心想这事还真不如她想的那么简单。 眼前的小姑娘看似唯唯诺诺,实际上一点儿也不好惹。接下来的问话,希望能顺利吧。 没错,今天殷无月隔空那一指,并非随意而为。她指尖所指的方向,正是小薇姑娘本体所在之处。楚寒刚进院门时就注意到了她。 至于为何要指那一指,意思再明显不过——就是我不想说话,有什么问题你们问她。 鬼性属阴,白日招魂易伤及鬼体,所以才留他们过夜。 如今,法事已毕,魂魄也已招来,是时候谈正事了。 思索片刻,楚寒问出了第一个问题:“小薇,你知道‘宫廷玉液酒‘的下一句是什么吗?” “啊?”小薇显然没料到楚寒会问这个,一时愣住。旁边的瞎子和萧宴也露出困惑的神情。 小薇迟疑了一会儿,答道:“有点儿熟悉,但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熟悉吗?这个回答让楚寒有些拿不准。人一旦成鬼,理想状态下几乎不老不死。别看小薇外表年幼,但从招魂术的感知来看,她很可能已存在数百年。如此漫长的岁月里,她在别处听过这句话也不无可能。 楚寒换了个问题:“那你之前,有没有听殷大师唱过《爱如火》这首歌?” 这次,小薇立刻点头如捣蒜:“听过听过!无月唱过这首歌!” 楚寒眼前一亮,追问道:“那殷大师是从哪里得来这首歌的?” 然而,小薇的回答却令她大吃一惊:“无月是从古代的典籍上找到这首歌的。” …… 楚寒闻言微微讶异,眉梢轻挑:“古代典籍?小薇,你确定吗?” “千真万确。”小薇神色笃定,“那篇典籍是我和无月一起找到的,绝不会记错。” 一起找到的?楚寒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细节。她略作沉吟,追问道:“那那本典籍现在何处?” “就在这儿。”小薇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古籍。楚寒接过细看,泛黄的纸页上赫然记载着《爱如火》的曲谱,墨迹已有些褪色,但确实能看出是数百年前的笔迹。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楚寒指尖轻抚纸页,思绪翻涌。难道在她之前,已有穿越者将这首歌带到这个世界?可为何偏偏是这首歌能治愈太子的顽疾?是音律的振动恰好对症,还是纯粹的巧合?又或者……这首歌本就是此界之人所作,反被穿越者带回了现世? 想到最后这个荒诞的可能性,楚寒的嘴角不由抽动了两下。 蜡烛的火焰微微摇曳,在窗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楚寒一时不知该如何继续问下去,但见烛光未灭,便决定再探些线索。 她接连向小薇询问了许多关于殷无月的事——从幼年琐事到日常习惯,事无巨细,仿佛要将这位神秘殷家术士的一生都剖开来看清。 对于这些问题,小薇的回答时断时续,有的坦然相告,有的则闭口不谈。但从她的只言片语中,楚寒渐渐拼凑出一个结论:如果小薇所言非虚,那么殷无月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原住民,而非穿越者。 在小薇的记忆里,殷无月从小便是这般性情,言行举止并无异样,更无任何“不属于此世”的痕迹。 在小薇的叙述里,殷无月自幼由她陪伴长大,言行举止并无异常,丝毫没有穿越者的痕迹。 然而,有一点让楚寒格外在意——不知道为什么,每当提及皇上,小薇不是冷脸回避,便是咬牙切齿。“狗皇帝”三字频频从她口中蹦出,听得楚寒心惊肉跳,忍不住偷瞄身旁的萧宴。 对子骂父则是无礼,可这位当朝太子却神色如常,仿佛骂的不是他父皇,而是某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令楚寒有些琢磨不透。 夜尽天明。 烛火终于燃尽,天光渐亮。三人稍作休整,便准备动身离开。 顺带一提,到最后,楚寒和萧宴两人还是躺在了同一张床上休息,只不过因为实在太累,谁也没心思在意这些细节。 第10章 告别 清晨的雾气笼罩着山林,露珠在枝叶间闪烁,为整个别院披上一层朦胧的薄纱。 “多谢贵……殷大师相助,我等正式告辞。”楚寒拱手行礼,话到嘴边临时改了口。她原本想称呼“贵妃”,但转念想到小薇的反应——若连她都抗拒这个称谓,殷无月本人又怎会喜欢? 这个细微的调整似乎触动了什么。楚寒惊讶地看见,那位总是冷若冰霜的殷无月,嘴角竟浮现出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 殷无月轻轻招手。楚寒快步上前,在众人警惕的目光中,任由对方执起自己的手。萧宴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四周侍卫更是刀剑出鞘,却被楚寒一个眼神制止。 纤长的指尖在掌心游走,冰凉的触感勾勒出某种神秘符号。楚寒瞳孔微缩,将图案牢牢刻进记忆。待殷无月松开手,她郑重抱拳行礼,带着众人退出别院。 “姨母方才传达了重要线索?”山道上,萧宴忍不住低声询问。 楚寒凝视着雾气弥漫的远山,掌心仍残留着那个符号的灼热感:“不知道,但以殷大师惜字如金的性子,断不会做无谓之举。这必然与上京悬案有关,只是……”她握紧手掌,“眼下还参不透其中关联。” 晨风拂过,林间传来沙沙声响。在他们身后的别院里,殷无月正对着空荡荡的庭院轻拍手掌,像是在安抚某个看不见的存在。雾气在她指间流转,隐约凝聚成模糊的人形轮廓,又倏忽消散。 …… 然这次行程给萧宴最大的收获,是明白了一个重要道理:称谓不仅关乎尊敬,对很多人而言,还有其特殊含义。 想来也是,就像阿寒——每次在他面前总是自称“臣”而非“臣妾”。同样是谦称,含义却截然不同。 走在山间的青石板路上,萧宴突然开口:“阿寒,你可曾对孤的称谓感到不满?” “啊?”楚寒一怔,随即摇头,“不会啊,殿下何出此言?” 萧宴继续道:“孤只是想知道,你是否会暗自介意孤对你的称呼。若真如此,不妨换个称谓——比如,楚大师?” “噗——”楚寒险些被呛到,忍俊不禁道:“臣对殿下的称呼并无异议。倒是殿下若对臣的称呼有意见,但说无妨。” 这本是客套话,谁知萧宴当真点头:“确实有些想法。” “?”楚寒困惑地眨眨眼。她自认礼数周全,没想到…… “太子殿下这个称呼未免太生疏了。”萧宴眼中含笑,“以我们的关系,不该更亲近些吗?比如……叫我阿宴?” “啊?”楚寒瞬间涨红了脸,头顶几乎要冒出热气:“这……这个……还是日后再议吧。” “这样啊……”萧宴遗憾地叹了口气。一旁的下属们见状纷纷别过脸,一副不忍直视的模样。这恋爱的酸臭味。 突然,众人神色骤变。萧宴猛地握紧佩剑,厉声喝道:“谁?谁在那里?” …… 萧宴一声怒喝划破山林寂静。 不多时,树丛沙沙作响,一队人马从里头钻出来。这群人衣着杂乱,形貌丑陋,领头的手持一把粗制滥造的破刀,结结巴巴地喊道:“此、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话未说完,萧宴和楚寒已交换了个无奈的眼神——在这荒山野岭竟也能遇上这等蹩脚劫匪。 “按老规矩办。”楚寒低声道。众人闻言默契地散开阵型,兵刃出鞘的寒光惊飞了枝头雀鸟。就像之前说的,这支为探查贵妃别院组建的队伍,本就是当世武力的巅峰。若出现连他们都无法应对的敌手,其他人来了也是累赘。 刀剑相撞的脆响却让楚寒骤然蹙眉。不对,这些“山贼”的招式太过老练,人数也远超寻常匪帮。 “啊我发现了。”就在这时,聋子高声提醒,“这伙人根本不是什么山贼。” 闻言楚寒心头警铃大作,旋身踹飞面前敌人,厉声道:“有问题!留活口!” “好。”周围的人听到这话立马应声。 “明白!”众人齐声应和,刀剑在握的指节微微泛白。 然她喝令刚落,异变陡生。 …… 在楚寒的右前方,一伙“山贼”已将萧宴团团围住,刀光闪烁,杀意凛然。楚寒刚欲上前支援,却见另一名山贼猛然朝她扑来—— 一股强大的压迫感骤然袭来,瞳孔一缩,她心中警铃大作。 是魂爆! 然而为时已晚,阴气已开始无声压缩,死亡的寂静笼罩而下。 “阿寒!”萧宴厉声嘶吼,不顾抵在身前的刀锋,疯了一般冲向她。诡异的是,那些山贼竟纷纷避让,任由他脱身。下一秒,他们却调转方向,以骇人的速度朝楚寒扑去! 萧宴目眦欲裂,几名下属亦瞬间暴起,不顾楚寒“留活口”的提醒,剑气横扫,将山贼尽数斩灭,可终究迟了一步—— 死死拽住几欲冲入雾中的萧宴,众人面色惨白。魂爆乃邪修禁术,阴气寂灭,杀人无形,从未有人能从中生还…… 可突然—— “五雷正法!” 一声清喝划破死寂,刺目雷光骤然炸裂!黑雾溃散间,一道身影踏光而出,衣袂翻飞,竟是毫发无损的楚寒。 萧宴此刻浑身脱力,踉跄着几乎跪倒。而周围的下属早已目瞪口呆,就连哑巴都“啊?”地叫了一声,聋子更是扑通跪地,声音发颤: “姐!你就是我永远的姐!” 众人震惊的反应不难理解,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极限——如此大规模的魂爆,竟被太子妃一人挡下! 楚寒此前在上京城朝天阙负责的多是杂务,鲜少有机会展现真正实力。此刻全力施为,顿时惊得众人目瞪口呆。他们知道楚寒强,却不知竟强到这般地步。 …… 听见聋子的那句话,楚寒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浅笑。称谓往往暗含深意,它折射着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态度,之前聋子一直喊她“太子妃”,现在喊她“姐”,也算是个长足的进步。 但她很快收敛笑意,目光凝重地扫过满地尸骸,沉声下令:“仔细搜查,看看有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信物。” 第11章 半张符纸 正午的阳光灼热刺眼,众人在这片山林间展开了细致的搜查。趁着搜查的间隙,楚寒与萧宴并肩而立,开始探讨这场蹊跷刺杀中的种种疑点。 “方才孤朝阿寒奔来时,能明显感觉到那群''山贼''似乎刻意避开了孤的要害。”斟酌着,萧宴率先开口,眉头微蹙。 楚寒略显诧异:“殿下确定?”这实在是个令人费解的发现。 “千真万确。”萧宴肯定地点头,修长的手指先指向楚寒,又转向自己,“他们分明是要取你性命,却对孤手下留情。” 楚寒若有所思地从怀中取出一个金球:“或许他们的目标并非臣本人,而是想毁掉此物。” 萧宴凝视着金球,微微颔首:“但孤仍不明白,为何他们不敢伤孤?” “或许是因为刺杀当朝太子容易引发大规模震动?”楚寒凭空猜测道。 “说不通。”萧宴摇头,“若你真有不测,孤定会追查到底,让幕后主使付出代价。对他们而言,其结果并无二致。” 楚寒心头微动,虽然明白太子只是就事论事,却仍感到一丝暖意。她定了定神,随即正色道:“如此看来,此案暂时陷入僵局,只能等待更多线索了。” …… 就在这时,瞎子上前一步汇报:“禀长官,目前除了聋子发现的那半张符纸外,没有找到其他可疑物品。” “魂魄呢?”楚寒追问道。 “已经彻底消散干净了。”瞎子如实回答。 楚寒微微颔首,这个结果确实在她意料之中。她把头转向瞎子:“把你说的可疑符纸拿给我看看。” “是。聋子,把符纸呈上来。”瞎子立即吩咐道。 聋子闻言,连忙将那半张符纸双手奉上。楚寒接过后仔细端详,发现这只是一张普通的“集阴符”——施展魂爆所需的一种基础符箓,也是许多法术的基础材料。 她抬起头,眉宇间带着几分疑惑:“这张符……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聋子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惋惜的神色:“就连寒姐你也没发现吗?” “没大没小的,叫上官!”瘸子在一旁立即提醒道。 楚寒却摆了摆手,抬头问道:“是发现什么不对了吗?” 聋子先露出谄媚的笑容,随即眉头紧锁:“它......它就是不对啊?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楚寒的表情瞬间凝重起来。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吗?这反而更令人在意。 “行了聋子,”拐子却在这时打断道,“你该不会又在胡扯吧?这不就是张普通集阴符吗?能有什么不同?” 楚寒闻言并未因此放松。她了解聋子的为人——这个人常说废话、瞎话,但从不说谎话。既然他说这张符不对劲,那就一定是他发现了什么异常之处,只是暂时无法准确描述而已。 残破的半张符纸在众人手中传递,每个人都仔细查看,却无人能指出异常。当符纸传到哑巴手中时,他也只是摇了摇头。 正当楚寒准备让众人带回去再研究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能让孤看看吗?”萧宴开口道。 寒闻言点了点头,反正也不是什么稀奇物件,索性就递了上去。 谁知变故陡生—— 就在萧宴接过那半张符纸的瞬间,一股阴冷刺骨的气息骤然顺着指尖窜入经脉,萧宴瞳孔骤缩,还未等他反应,剧烈的眩晕感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眼前景象天旋地转,耳畔嗡鸣不止,仿佛有无数细碎的低语在脑海中嘶嘶作响。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手中的符纸险些脱手。 “殿下!”楚寒脸色骤变,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 “太子殿下!阿宴?”楚寒的声音里染上罕见的慌乱,她一把扣住萧宴的手腕,却惊觉对方脉象紊乱如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萧宴只听见楚寒焦灼的呼唤声在耳边回荡,那声音越来越远,最终彻底陷入了黑暗。 …… 再一睁眼,萧宴发现自己又躺回了那辆摇摇晃晃的马车上。他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后脑传来阵阵钝痛,这才惊觉自己的头正枕在楚寒的腿上。 “阿寒?“他刚开口,还没来得及害羞,就看见楚寒脸上滚下豆大的泪珠。那些泪珠簌簌地落在他脸上,带着微凉的触感。 “吓死我了阿宴……”楚寒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袖,“我还以为你要出事了。都是我不好,不该让殿下随便碰东西的……” 萧宴从未见过楚寒这般模样。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通红,泪水不断从下巴滴落,有几滴甚至落进了他的衣领。他心头一紧,顾不得头晕,强撑着坐起来将人搂进怀里。 “没事了,阿寒。”他轻轻拍着楚寒的后背,感受到怀中人细微的颤抖,“是孤执意要拿来看看的,本想着帮你的忙,没想到忙没帮上还尽给阿寒添乱,都是孤不好。” “都是我不好。”楚寒当即反驳。 “都是我不好。”萧宴继续坚持。 两人相拥在颠簸的马车里,一声声自责交织在一起。楚寒的发丝蹭在他颈间,带着熟悉的淡香。 就在这温情脉脉的时刻,马车外突然传来扑棱棱的声响——一只信鸽落在了车辕上,翅膀拍打的声音格外清晰。 …… 楚寒微红着眼眶,强忍抽泣将萧宴推开。窗外传来信鸽的声响,熟悉的咕咕声,是堂兄的来信。 从信鸽腿上解下竹筒,素白手指展开信笺,随着目光在纸页上移动,她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发生什么了?”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萧宴强撑着坐起身子。 楚寒没有避讳,将信纸重新折起来:“堂兄来信,上京城的案子有进展了。” …… 话音落下,马车内陷入长久的静默。暮色透过窗棂,投下斑驳的光影。 “孤这次昏迷了多久?”终于,萧宴主动打破沉默。 楚寒:“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那怪不得,他依稀记得出发时还是晌午,三个时辰的光景,竟让天光换了颜色。 暮色在他们之间流淌,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最终楚寒深吸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边缘:“此事……臣会如实禀明母后,由她定夺是否上奏陛下。”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们都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一旦惊动中宫,这个案子就再与萧宴无关了。楚寒垂眸看着地上交叠的剪影,这也是为他好,她在心中默念着。 夕阳渐沉,马车在暮色中缓缓前行。车帘外突然传来聋子的喊声: “寒姐,太子殿下醒了吗?没醒先不用等了,先过来吃饭吧!” 话音未落,就听见“哎呦”一声痛呼——不用看也知道是有人教训了这个不会说话的家伙。 楚寒转向萧宴,轻声道:“我们去用膳吧。” 萧宴微微颔首。最后一缕残阳没入地平线,夜色如墨般晕染开来。马车继续向前行驶,载着未知的命运,消失在苍茫暮色之中。 第12章 回京,结案? 离别数日,再次回到上京城。 晨光微熹,街巷已是一片繁华景象。行人熙攘,叫卖声此起彼伏,唯有那曾被二世祖们逼得关门的万宁酒楼,至今仍未开张。 重返上京,楚寒一行人并未急着入宫觐见皇后,而是转道去了万宁酒楼旁的炊饼摊,稍作休整。 时辰尚早,贸然进宫不合礼数。更何况,若将此次之事禀明皇后,萧宴日后怕是再难与他们同行。既然已至此处,也不差这一时半刻,不如先填饱肚子再说。 这家炊饼摊楚寒他们出发前也来吃过,能在酒楼旁屹立不倒,自有其过人之处。 焦香酥脆的炊饼,调味虽简,滋味却丝毫不逊于楚寒前世所尝的街头小吃。再配上一碗店家独创的热汤,更是令人回味无穷。 楚寒咬了一口炊饼,侧头看向萧宴,笑问:“如何,太子殿下,味道可还满意?” 萧宴颔首,淡淡道:“不错。” 确实不错。且不说这家店的味道在上京城都是出了名的,单是萧宴这几日风餐露宿的境遇,此刻但凡是口热汤热饭,他都会觉得美味。只是想到即将面对的事,此刻竟也有些食不知味起来。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忽然,街上传来一阵喧闹的铜锣声。 “店家,”楚寒放下筷子,朝柜台方向唤道,“外头这是怎么了?” “客官您不知道?”店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万宁酒楼后天就要重新开张啦,这会儿正造势呢!” “开张?”楚寒眉头微蹙,“那万宁酒楼不是刚出了命案吗?怎么这么快就……” “哎呦,”店家一拍大腿,“听您这口气,这几日定是不在上京吧?” 楚寒点头:“确实,这几日去城外走货了。可是发生了什么?” 店家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凑得更近了些,萧宴看着,眉头微蹙。 “您有所不知,那万宁酒楼的案子——已经结案了!” “结案了?” 楚寒闻言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炊饼险些掉落。同桌几人也纷纷露出惊诧神色,目光齐刷刷投向说话的店家。 店家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愣在原地:“几位客官这是……?” 楚寒迅速收敛神色,重新坐下:“店家莫怪,实在是您这炊饼太香了,听得入神差点失态。”说着将碎银拍在桌上,“劳烦再包几个,我们带走。” “好嘞!”店家闻言眉开眼笑,手脚麻利地包好炊饼递过来。 楚寒接过油纸包,故作随意地问道:“不过说来奇怪,我听闻这可是桩大案,怎的这么快就结了?不知其中有何蹊跷?” 店家左右张望一番,压低声音:“客官有所不知,谁能想到——那万宁酒楼的主管竟勾结邪教!” “主管?邪教?”楚寒眉头一皱,又从怀中取出几锭碎银推过去,“店家,我这几日恰好不在上京,对这些新鲜事最是好奇。您给详细说说?” 眼睛一亮,店家利落地收起银两,绘声绘色地讲起来:“要说这事啊,还得从那主管的情人说起。那女子生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莫说是那主管,就是城里几位贵公子见了,也都魂不守舍……” 这店家讲得神采飞扬,仿佛亲身经历一般。 楚寒表面听着,眉头却越皱越紧——这些市井传闻与其说是案情,不如说是香艳八卦,许多细节与她掌握的案情根本对不上,一听就是杜撰的。整个故事冗长却老套,无非是“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戏码。她只得装作听得入迷,暗中打探些细枝末节的消息。 “原来如此……”她顺着店家的话接道,“那酒楼主管是隐藏身份的邪教头子,见情人与公子哥厮混,一怒之下犯案。可万宁酒楼毕竟是死过人的地方,如今大张旗鼓地重新开张,就不怕死者亲属来闹事?” 店家却一脸无所谓:“怕什么?能在上京城寸土寸金之地开酒楼的,哪个不是背后有人?听说前几日万宁酒楼换了东家,那就更无所谓了。只是不知新东家还让不让我在这摆摊……要说前任东家人不错,就是倒霉摊上这事……”他絮絮叨叨地抱怨着,比起上京城的惊天大案,市井小民最关心的终究是眼前生计。 “店家,再来几个饼!”邻桌客人突然招呼。 “好嘞!”店家立即转身应和,又对楚寒等人道:“几位客官慢用,我去招呼其他客人。” 楚寒点点头,待店家离开后,三两口解决掉手中的饼,又猛灌了一口汤,险些呛到。萧宴在她背后轻轻拍了拍。 走出食肆时,楚寒面色凝重。短短几日不在上京,竟发生如此变故。她本能地要去找楚寒江问个明白,抬起的脚却又收了回来。 “算了……”她心想,“正如先前所想,事已至此,也不差这一时半刻,还是先去面见皇后娘娘吧。” 简单整理了下仪容,楚寒便与萧宴乘轿前往坤宁宫,而瞎子等人则被她派去探查这几日的消息,顺便去做一些她交待的事。 轿子微微摇晃,楚寒的身子随之轻摆。她不禁苦笑——这几日不是在轿上就是在马车里,倒真与车轿结下了不解之缘。 轿辇缓缓停驻。不多时,楚寒踏入坤宁宫,果然见到皇后娘娘。这位娘娘仍是一副慵懒模样,发髻松散,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比上次见面时更添几分随意。 “寒儿回来啦!”皇后殷无忧一见她,眼睛便亮了起来,“无月之行如何?可还顺利?” 楚寒沉默片刻。 皇后察觉到异样,微微蹙眉:“怎么了?可是无月为难你们了?” “没有。”楚寒摇头,“殷大师帮了我们很多。” “那你……”皇后正要追问,却见楚寒突然躬身一礼,郑重道:“请皇后娘娘责罚!” 皇后一愣:“啊?” 还没等皇后反应过来,一旁的萧宴也紧跟着躬身行礼:“母后,此事错不在阿寒,若要责罚,请责罚儿臣!” 皇后被这突如其来的请罪弄得一头雾水,眨了眨眼:“啊?”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第13章 皇后的态度 楚寒躬身一礼,开始向皇后详细禀报这几日的来龙去脉。 皇后听完,凤眸微挑:“所以是这小子自己作死,差点把命作没了?” 直白的质问让楚寒喉头一哽。这问题,答“是”也不对,答“不是”也不对,于是只能说:“是臣护卫不周,致使太子殿下受伤,请皇后娘娘责罚。” 皇后却是忽然蹙眉,指尖轻敲案几,“寒儿你没有心……往日你都唤本宫母后,今日怎生分起来了?” “啊?”楚寒蓦然抬头,撞进皇后含笑的眼底,一时竟摸不准皇后的态度。 皇后见她这副模样,眸色一沉,朝她勾了勾手指:“过来。” 楚寒规规矩矩上前两步,正要行礼告罪:“请……” “再近些。”皇后打断她,指尖在凤座扶手上轻点。 两人之间已不过半步之遥,楚寒犹豫着又挪了半步,衣袂几乎要碰到皇后绣着金凤的裙摆:“请……” 两人之间已不过半步之遥,楚寒正迟疑着,猝不及防被皇后一把拽到跟前。纤纤玉指忽地袭向腰间,楚寒顿时破功:“哈哈哈……母后!” 皇后这才收手,指尖还拈着缕她散落的鬓发:“还告不告罪了?” 见楚寒仍旧怔愣,她轻叹道:“宴儿去无月那里是他自己的主意,查案也是他执意相随。在寒儿心里,母后就是这般不讲理的人?” 楚寒猛地抬头,眼底泛起涟漪。皇后却只是摆摆手,对她说:“此事揭过。只是往后……” “定当不会让殿下再度涉险。”楚寒立即接话。 一旁萧宴闻言眸光微黯,却不敢多言。 谁知皇后忽然笑道:“不,本宫要拜托寒儿,往后查案都带着宴儿。切不可因一次意外,就因噎废食。” “啊?”萧宴眼底倏然亮起火光,楚寒却错愕地望向凤座——哪有母亲亲手将自己儿子往险境里推的? 皇后却是撇撇嘴,指向她身后的萧宴:“你瞧这小子那副模样,像是会因你一句拒绝就乖乖放弃的样子吗?他可是哀家肚子里爬出来的,他什么样哀家最清楚,倔起来十头驴都拉不住。与其放任他胡来闯祸,不如让你带在身边看着稳妥。” 楚寒一时语塞。她本就没打算带萧宴参与此案,未料皇后竟如此做态。 未料皇后话锋一转,含笑招手:“罢了,先不说这些。尚衣局新进了几匹云锦,寒儿快来帮本宫掌掌眼。” 萧宴适时接话:“母后风华绝代,穿什么都是锦上添花。” “就你油嘴滑舌。”皇后嗔怪地瞪了儿子一眼,转而期待地望向楚寒,“本宫要听寒儿说。” 楚寒会意浅笑:“殿下所言极是。母后姿容绝世,怕是寻常布料都要因您添三分光彩。” 皇后闻言眼波流转,又瞪向萧宴:“瞧瞧寒儿多会说话,再看看你,你那些话听着就敷衍。” 萧宴暗自嘀咕:这不都是一个意思? 原本凝重的气氛在皇后刻意引导下渐渐缓和。闲谈间,楚寒忽然想起一事:方才光顾着向皇后禀报太子遇险,竟未顾及此事。同为姐妹,既然殷大师不喜“贵妃”称谓,那母后呢? “母后……”她斟酌着开口,“臣这般称呼您,可会觉得不妥?” 皇后闻言一怔,眸中闪过一丝困惑。楚寒见状,指尖不自觉绞紧:“如果......”她顿了顿,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眼前之人,“您若是对臣的称谓有异议,可否……” 话语在唇齿间辗转,终究没能说成一句完整的话。这般没头没尾的言语,任谁听了都要皱眉。 正懊恼时,却见皇后眼底倏然漾开笑意:“哦,难怪寒儿离宫时还唤着''贵妃娘娘'',回来就改口''殷大师''了。”鎏金护甲轻叩茶盏,发出清脆声响,“原是为这个。” 楚寒轻轻颔首,悬着的心刚要落下,却见皇后眸光忽然飘远。暖阳透过雕花窗棂,在她眼角描出细碎的金芒,那神情似是在追忆某个遥远的午后。 “无月啊……”皇后指尖抚过茶盏上并蒂莲纹,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还真是一如既往。” 这抹怅然转瞬即逝。待楚寒凝神再看时,皇后已托着腮凑近前来,凤眼里盛着狡黠的光:“哀家倒不介意寒儿怎么称呼。”皇后忽然凑近,看着她,“不过——”她眨眨眼,露出与太子先前如出一辙的狡黠笑容,“哀家倒有个更好的提议。”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坤宁宫内,楚寒闻言一怔。 “什么?”她下意识轻声问道。 皇后娘娘倾身向前,那双与萧宴如出一辙的凤眼含着期待,温软的嗓音里带着几分诱哄:“''母后''这个词还是太生分了。寒儿要不要考虑跟哀家换个更亲近的称呼,比如——娘亲?” “轰”的一声,楚寒只觉得有团火从脖颈烧到了额角。这熟悉的语气,如出一辙的星星眼,让她不由在心里轻叹——果然是血脉相连的母子,连哄人的方式都这般相似。 最终这个提议在楚寒的极致羞耻中暂且搁置。 踏出坤宁宫,萧宴整个人都鲜活起来,迎着朝阳,像只慵懒的猫儿般伸了个懒腰。 他舒展双臂,锦衣上的银线暗纹流转如波。忽然,他转身,发梢沾着碎金般的光晕:“阿寒,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楚寒望着宫墙上摇曳的树影,微微蹙眉。这几日要处理的事情实在太多,她需要好好理清思绪。 微风拂过她的鬓发,带来一阵淡淡的花香。日光渐暖,她抬头望了望天色。 略作思忖,他决定先去堂兄处问清结案缘由,再去苏大嘴那儿鉴定那半张符纸,再给萧宴做个全身检查。 至于为何不先找苏大嘴?因为这个时辰,那位怕是还窝在被窝里。今天是休息日,那家伙不睡到日上三竿是不会醒的。 早前她让瞎子他们去安排的正包括此事。 温暖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两人身上,楚寒转身对萧宴说道:“太子殿下,我们走吧。” “嗯。”萧宴立即快步跟上。 第14章 万宁酒楼主管 马车缓缓前行,不多时便载着楚寒与萧宴抵达朝天阙。刚一进门,楚寒便雷厉风行地掏出身份令牌,对门前的侍卫道:“我要见楚寒江,让他立刻来见我。” 侍卫见她神色凝重,不敢怠慢,急忙去请。片刻后,便将楚寒江请了过来。只见他慢条斯理地沏着茶,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楚寒开门见山:“最近朝天阙结案的事,是你干的吧?到底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楚寒江已递来一杯清茶:“堂妹别急,先喝口茶,容我慢慢道来。” 楚寒接过茶盏轻抿一口,目光如炬地盯着他。谁知对方第一句话就让她按捺不住:“堂妹你要明白,为兄也是有苦衷的。” “苦衷?”楚寒拍案而起,“那也不能随便结案!还有那个酒楼主管,以及上京城的那些传言,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萧宴在一旁微微颔首,理解她的愤懑——此案牵连甚广,楚寒江这般处置确实欠妥,更遑论事先竟未与楚寒通气。 楚寒江举起双手讨饶:“堂妹一个问题一个问题来,你这连珠炮似的,为兄如何招架?” “好,先说第一个。”楚寒强压怒火,“为何突然结案?” “唉……”楚寒江长叹,“堂妹有所不知,此案闹得满城风雨,百姓惶惶不可终日。为兄每日承受的压力,非常人所能想象。若不结案,恐生民变啊。” 见他言之有理,楚寒语气稍缓:“那酒楼主管与此案有何干系?” 楚寒江忽然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楚寒疑惑。 “为兄是欣慰啊。”楚寒江眉眼含笑,“堂妹竟丝毫不怀疑我屈打成招。” “我自然信得过堂兄为人。” 楚寒江正要得意,却听她接着道:“堂兄回将五分罪说成七分,但绝不会无中生有。” “毕竟……”她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凭空构陷太费周章,不符合堂兄怕麻烦的性子。能被你定罪之人,必是当下能揪出的最大嫌犯。” “……”楚寒江一时语塞,苦笑着摆手,“堂妹慧眼。那酒楼管事,确实如此。” 楚寒闻言“哦?”了一声,目光中带着询问。 楚寒江继续解释:“简单来说,这个酒楼主管就是帮那群二世祖违反宵禁,将酒楼钥匙交给他们的人。” “自从万宁酒楼案件发生后,朝天阙立即展开了调查。”见楚寒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楚寒江开始严肃起来,“但由于受害者都出自权贵之家,查案过程中遇到了不小的阻力。” 楚寒点头表示理解。 如此大案,虽然理论上朝天阙有权强行破门调查,但实际操作中除非准备撕破脸,否则不会采取如此强硬的手段。 “要说整个案件中最容易突破的环节,那就当属万宁酒楼了。”楚寒江顿了顿,“这并非冤枉他们,因为案件始终存在一个关键疑点:那群二世祖是如何突破宵禁进入酒楼的?” “而经过调查,朝天阙发现,案发当天楼内所有门锁都完好无损。根据酒楼旁炊饼摊老板的证词——他与酒楼管事相熟——当天伙计们确实仔细检查过门窗后才离开的。” 楚寒想起自己前几日与瞎子、聋子等人的讨论,他们当时就推测二世祖们很可能持有钥匙。 这个显而易见的推论自然逃不过楚寒江的眼睛。在楚寒离京的第一天,楚寒江就组织人手展开钥匙调查。方法很简单:召集所有掌管钥匙的酒楼人员,检查谁的钥匙不见了。毕竟作为京城第一酒楼,万宁酒楼防盗措施向来严密,钥匙很难仿制。 “起初,我们还担心二世祖们找了高级铁匠仿制,查遍了京城所有铁匠铺,结果都是白费功夫。”说到这里,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没想到事情比想象的简单得多——没过多久,那个渎职的主管就被我们揪出来了。” “然后我们就把他抓了,用了些审讯手段。”楚寒江说这话时,语气轻描淡写。 楚寒眉头微蹙,虽然不赞同他所谓的“手段”,但她还是追问:“问出什么了?” “这个鳖孙主管,”楚寒江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罕见地浮现怒意,语气冰冷,“竟敢利用职权,无视朝廷宵禁,私自将酒楼钥匙交给那群二世祖,让他们在里面搞''花班子''。” 这番粗鄙的话语从他口中说出竟丝毫不显违和,可见他确实气得不轻。 楚寒微微颔首。所谓“”搞花班子”是上京城里的黑话——由于朝廷明令禁止开设青楼,贵族子弟们便发明了这种隐秘的娱乐方式。用她前世的话来说,就是“开淫趴”。 对此,她心知肚明。但即便是在刑侦技术发达的现代都难以彻底杜绝此类活动,更不用说在这个侦查手段落后的古代了。 看着楚寒江那副咬牙切齿的样子,她甚至有点幸灾乐祸——看来这家伙这几天他怕是没少被那些贵族子弟的荒唐事恶心到。 活该,现在知道以前让我处理的都是什么烂摊子了吧? 忽然,她想起坊间的传闻:“那个所谓的''花班子'',莫非就是主管的那个表妹?” 楚寒江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敏锐地察觉到堂妹可能已听闻风声,露出一副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是,也不是。” 楚寒敏锐地察觉到堂兄话中有话:“难道还有别人?” “不全是因为这个。”楚寒江欲言又止,“关键是……这个表妹其实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楚寒:? 见堂妹一脸茫然,楚寒江继续解释:“简单来讲就是说这个‘表妹‘他确实是表的,但不是妹,他是……” “停!”楚寒急忙抬手打断,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她突然想起聋子先前的断言——“一群二世祖聚在一起,包厢里却没有一个女人,想必其中定有断袖!” 没想到一语成谶,准成这样,家里应该也是请高人了。 楚寒江见她这般反应,便不再多言,转而详细道来。 从这位主管如何巧妙规避监管,到这两年间“表妹”如何周旋于众多权贵之间,最后说到关键处:事发当晚,主管如何将钥匙交给那群二世祖,自己却未现身,从而逃过一劫。 越听,楚寒眉头皱得越紧。本以为楚寒江是迫于压力,将五分罪责夸大成七分,现在看来,分明是把三分说成了七分。 她暗自思忖。依照她对楚寒江的了解,这意味着案子确实陷入了僵局——除了这个酒楼主管,确实揪不出更大的鱼了。 再联想到他先前的来信…… 她直截了当道:“说吧,这次要我帮什么?” 楚寒江闻言,顿时展颜一笑:“堂妹聪慧。” 第15章 查案,一堆奇葩 这很好理解。就楚寒对楚寒江的了解来看,他这次讲解案情时着实过于认真,连许多不必要的细节都一一告知,仿佛要让她完全掌握案件全貌。 排除“被案件刺激,突然产生倾诉欲”这种可能性,剩下的解释只有一个:他这次有事相求。 再加上那封提及“沈家公子提供线索”的来信,楚寒直接点破:“是关于那个沈念的吧?” “正是。”楚寒江点头承认。 “那沈念与本案有何关联?”楚寒追问道。 出乎意料的是,楚寒江闻言非但没有严肃起来,表情反而变得愈发古怪。 楚寒敏锐地察觉到异样:“怎么了?” 只见楚寒江不知从何处取出三个小铁块,在桌上排开。 “堂妹,把这想象成三个人。”他将一块推向楚寒,“这是主管的''表妹''。” 楚寒闻言点了点头,不明白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然后只见他将一个小铁块放到自己面前:“这个呢就是那主管的‘表妹‘,而在他上面……” 楚寒认真注视。 随着“啪啪”两声,他又将另外两个铁块叠了上去:“当时朝天阙的人搜查主管家,看到的正是这般景象,他们……” “砰!” 茶杯在楚寒江话音未落时便飞了出去,在地上摔得粉碎。所幸他及时闪身,避开了四溅的茶水。 “住口,别说了!”她厉声喝止。此刻她终于明白,起初堂兄或许只是尽职说明案情,但现在,分明是怀着“自己受过的罪也要让别人尝尝”的恶趣味在讲述。 朝天阙会客厅内一片寂静。 楚寒江依旧嬉皮笑脸地凑上前:“嘿嘿,堂妹息怒,堂妹息怒。”说着又殷勤地递上一杯新茶。 楚寒没有接,目光如炬地追问:“那这件事跟沈念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楚寒江指向中间的铁块,“这个沈念不仅是关键枢纽,更是这次的情报提供者。” 好文雅的比喻,楚寒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突然意识到什么:“等等,既然涉及三方,那第三个人是谁?” “你说这个啊——”楚寒江的指尖移向最上方的铁块,轻描淡写道:“是酒楼东家。” 楚寒一时语塞。 “不对,”她猛然抬头,眼中闪过锐光:“既然牵涉到酒楼东家,比起区区主管,东家才更应该是首要嫌疑人。为何不抓他?” 以朝天阙的势力,总不至于忌惮对方的背景吧,楚寒暗自思忖。 楚寒江缓缓道来:“最初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后续查证的结果确实证明此事与东家无关,我们只能关了他两天就释放了。” “哦?”楚寒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此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提出的问题早已超出最初说的两个。不得不承认,楚寒江确实了解她——那些看似简单的问题,细究起来个个都能衍生出更多疑问。 楚寒江没再卖关子,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上京城的''花班子''大多同时经营多个场子。就拿酒楼主管这位''表妹''来说,不仅在万宁酒楼设局,在主管家中另有据点,甚至在其他地方还有场子。整件事中,酒楼主管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酒楼也被当成了据点。这次能查到线索,是因为涉案的沈念同时参与两个场子——事发当天他因故缺席,这才逃过一劫。” “好家伙!”楚寒嘴角微抽,当即提议:“先让我审审这几人吧。” 倒不是质疑朝天阙的办案能力,只是耳闻不如眼见。更何况这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见堂妹这般态度,楚寒江心知此事已成大半,大喜,便不再多言,直接传唤证人上堂。 然后没多久,楚寒就后悔了这个决定。 “官爷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第一个被带上来的是酒楼主管。他面色惨白,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利索,显然被吓得不轻。 楚寒江眉梢一挑,语气轻松:“堂妹,还记得朝天阙以前那位姜师吗?” 楚寒略一思索,表情微妙:“就是那个讲课特别折磨人的?” 楚寒江点头:“没错。为了让这位主管开口,我特意请姜师给他上了整整四天的课。” 楚寒:“……” 她嘴角抽了抽,看向主管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这哪是老实了?这分明是精神崩溃了!这么多年过去,姜师的课果然还是这么“效果拔群”。 紧接着,第二个人被带了上来,是酒楼主管的“表妹”花小楼。 本以为能正常点,结果花小楼一见到楚寒,立刻扑了过来,哭得梨花带雨:“上官大人明鉴啊!那几位公子真不是我杀的!奴家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会绣绣花、唱唱曲儿,连蚂蚁都不敢踩,哪敢杀人呀?” 楚寒疑惑地看向楚寒江,眼神询问:这又是什么情况? 楚寒江回以眼神:罪名不说严重点,她不肯配合。 楚寒了然,转头对花小楼道:“万宁酒楼出事那晚,你为何不在?” 花小楼哭得更凶了:“大人冤枉啊!奴家早就交代过了,是那几位公子不让奴家伺候的!奴家只听说‘卖’犯法,可没听说‘不卖’也犯法呀!呜呜呜……” 楚寒被她哭得头疼,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关键信息,确认问不出更多线索后,果断挥手放人。 最后,终于轮到了关键人物——沈念。 与前两位不同,他一袭白衣,气度从容,若忽略他来这里的原因,倒真像个翩翩公子。 楚寒直奔主题:“事发当晚,是谢家公子得了件宝物,邀你们一同赏玩?” 沈念点头:“不错。” 楚寒:“那你为何没去?” 沈念自信地甩了甩头发:“我和他们不一样。他们丑,只能凑一个场子;我好看,场子多得很,忙不过来。” 楚寒:“……” 她整张脸都抽搐了一下,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还给你骄傲上了是吧! …… 审讯结束,楚寒揉了揉太阳穴,转头对楚寒江道:“所以,这次的任务是要我去谢府搜集证据,对吧?” 第16章 聚餐 与谢家,楚寒的接触并不多,唯一的交集是在案发次日——她在马车上偶遇了谢家公子的送葬队伍。 然相比于朝天阙的其他人,她确实是执行这项任务的最佳人选。若她此次未能归来,朝天阙自会另派他人接手。但既然她回来了,这差事便顺理成章落在了她肩上。 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楚寒对楚寒江道:“行,我过两日就去。” “为何不是现在?”楚寒江下意识发问。 楚寒白了他一眼:“高门大户需递拜帖,总得留出时间等人家回复。” “好,那堂妹慢慢等,不必着急。”楚寒江笑道。 楚寒:“……” 她懒得再搭理他,带着萧宴径直离开了正堂。此刻的萧宴仍沉浸在方才的冲击中,神色恍惚,目光涣散,任由楚寒牵着手,茫茫然地跟着她上了马车。 马车上,见萧宴仍怔愣着,楚寒抬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萧宴猛然回神,惊得微微后仰。 确认他无碍后,楚寒放下心来,又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 她手臂一撑,抵在萧宴身后的车壁上,学着前世小说里霸道总裁的姿态,挑眉问道:“怎么了,太子殿下?吓傻了?” “啊?”萧宴眨了眨眼,这才彻底回神,低声道:“阿寒平日……在朝天阙也常遇到这些?” “嗯?”楚寒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唇角一勾,故意道:“这才哪儿到哪儿?臣以前出任务时,还撞见过一屋子的人,男男女女,赤条条地躺在一处,有的甚至还在……” “等等!别说了!”萧宴耳根通红,慌忙捂住她的嘴。掌心触及她柔软的唇瓣,两人皆是一愣。 他倏地收回手,脸颊烧得更厉害,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红。 楚寒轻笑一声,道:“殿下若跟着臣,日后免不了撞见此类场面。为了殿下的眼睛着想,不如……” 本想让萧宴知难而退,谁知对方却反手握住她的指尖,低声道:“不,孤不想走。”他抬眸,凤眸微湿,像只固执的小狗,“孤知道如今还算不上合格的搭档,但孤会努力……请阿寒别嫌弃孤。” 楚寒:“……” 一声轻叹,楚寒不再讲话。她当然看得出这家伙是故意的,可偏偏拿这样的他毫无办法。 原本指望皇后能劝他回宫,如今看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马车缓缓前行,不多时便停在了苏大嘴的住处前。几日过去,这座破旧的建筑突兀地矗立在京城最繁华的街道旁,像是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门前,被楚寒早早派来的瞎子正小心翼翼地叩门,毕竟苏大嘴的起床气可不是闹着玩的。就连一向莽撞的聋子今日也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前,显得格外谨慎。 楚寒站在门前轻叹一声,抬眼望了望日头。本以为休息日苏大嘴定要睡到日上三竿,没想竟过了四竿还未起身。 眼见已到午膳时分,楚寒索性从怀中取出钱袋递给瞎子:“去城东醉仙楼买几只八宝鸭,聚鲜楼要份鲥鱼羹,再到下面熟肉摊切几斤牛羊肉,去对面点心铺打包些果脯蜜饯。剩下的钱看着办,务必备足十人份的吃食。” 这一连串吩咐下来,菜品雅俗兼备,贵贱相宜。瞎子略显诧异:“十人份?可上官,咱们这儿统共才七个人啊?” 楚寒不以为意地指了指紧闭的房门:“里头那位,一个人能顶三个。别多问,快去置办吧。” “是。”瞎子领命而去。 上京城的酒楼办事效率极高,不多时,楚寒所需的酒菜便被瞎子等人悉数提来。 看着瞎子手里的东西,楚寒满意点头,嗯,八宝鸭,鲥鱼羹,牛肉羊肉,蜜饯果脯,还有……几壶烈酒。 瞥见聋子手里的那酒,楚寒嘴角微抽,淡淡道:“下不为例。” 聋子闻言,当即欢欣鼓舞地举起双臂:“寒姐英明!” 楚寒没再理会,聋子转而拎起酒壶,狗腿地凑到她面前,苦恼道:“寒姐,咱们去哪儿吃这些?” 话音未落,“吱呀”一声,木门应声而开。 一见楚寒,苏大嘴顿时眉开眼笑:“哎呦,阿寒!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楚寒露出一副早有预料的笑容,值了指一旁的酒菜:“自然是请你吃饭的风。” :“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多不好意思……呦!还有酒呢!”苏大嘴搓了搓手,故作矜持,他目光一转,又瞧见一旁的萧宴,连忙热情招呼:“师公也来啦?快请进快请进!” 再次听到“师公”这个称呼,萧宴先是无奈,随即不知想到什么,耳根悄然泛红,默默跟着楚寒一行人进了屋。 说起楚寒与苏大嘴的关系,倒也有趣。苏大嘴是个痴迷旁门术法的奇人,主张通过精细研究术法,制造出能微观分析邪物的道具,同时让凡人也能运用术法之力。被楚寒称之为“机械神教”。 然理想虽丰满,现实却骨感。尽管“机械神教”的前景看似光明,但眼下却举步维艰。在遇见楚寒之前,苏大嘴的研究始终停滞不前,直到——她的出现,才让一切有了转机。 那夜,月隐风急,郊野荒寂。 苏大嘴独自摸黑出城,想借郊外的阴气验证自己最新的术法研究。谁知霉运当头,竟撞上一只正在觅食的“鬼狐狸”。 那时的他,术法不通,研究停滞,几乎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眼见那鬼狐獠牙森然,幽瞳如炬,朝他猛扑而来,他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死定了! 就在他绝望闭眼的一瞬,忽闻一声剑鸣破空! “唰!” 寒光一闪,鬼狐甚至来不及哀嚎,便被一剑斩首,化作黑烟消散。 苏大嘴战战兢兢睁眼,只见一道人影立于身前,长剑归鞘,夜风拂动她的衣摆,飒然如松。 ——是楚寒。 她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大半夜的,跑这儿找死?” …… 她不仅救了他,还顺道送他回家。见到桌上散落的图纸时,旁人或许会嗤之以鼻,可她却驻足细看,甚至指点了几句。 就是这几句话,让苏大嘴茅塞顿开,困扰他多年的桎梏,竟豁然贯通。 自那以后,苏大嘴对楚寒的崇拜近乎狂热,死活要拜她为师。 可楚寒拒绝得干脆—— “别叫我师父,叫我楚寒就行。”后来关系进了,又改成阿寒。 萧宴曾问过楚寒,为何她不愿收苏大嘴为徒。 楚寒的回答很坦诚:其一,她尚未准备好为人师表;其二,苏大嘴在此道的天赋实则远胜于她。她所能给予的指导,不过是仗着前人经验,拾人牙慧罢了。这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她又怎敢妄为人师? 当时,闻言,萧宴心情很复杂。 苏大嘴却不死心,软磨硬泡数年,最终另辟蹊径—— 既然楚寒不让他喊“师父”,那就喊萧宴“师公”! 楚寒:“……” 萧宴:“……?” 这称呼一出口,楚寒扶额,萧宴耳根微红,可偏偏苏大嘴喊得理直气壮。久而久之,竟也成了定局。 ——“师公”这个名号,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坐实了。 第17章 醉酒 饭桌上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断。 “来来来,都吃!今天我师父请客,大家放宽肚皮敞开吃!”苏大嘴高举酒杯,脸颊泛着红晕,声音格外洪亮。没了楚寒江在场,他比上次放肆了许多,连称呼都忘了改。 酒杯相碰的清脆声响中,不大的屋子里洋溢着欢声笑语。酒过三巡,席间渐渐热闹起来,也难免有些小插曲。 “来尝尝这鸭子……唉?我的鸭子呢?是不是你吃了我的鸭子?” “别踩我脚。” 饭桌上,众人面色微醺,就连平日沉默寡言的哑巴,也在烈酒的作用下说了几句醉话。 楚寒坐在众人中间,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这正是她不愿让他们喝酒的原因。这些家伙一旦沾了酒,就把什么都抛到脑后了。 忽然,她的目光转向身侧的萧宴:“太子殿下,把蜜饯放下。您方才已经用了三个,御医嘱咐过不可多用甜食。” 萧宴恋恋不舍地放下蜜饯,小声嘀咕:“可第一个没那么甜……” “太子殿下说什么?阿寒没听清。” “没什么。”萧宴连忙摆手,换上得体的微笑,“孤是说,多谢阿寒关心。” 楚寒微微颔首:“此乃臣职责所在。” 萧宴暗自叹气。他的阿寒啊,怎么总是这般老气横秋的做派。 …… 就在这时,旁边突然递来一个酒杯。 “来!寒姐,喝!干了这杯!” 变故突如其来,萧宴心头一惊,还未来得及阻止,楚寒已经下意识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不公平,阿寒。”萧宴委屈地眨着湿漉漉的眼睛,“你明明答应过我不再饮酒的。” 楚寒心虚地别开视线,强作镇定道:“浅饮一杯无妨。” 萧宴闻言神色复杂。别人或许无妨,但你不一样啊! 醉眼朦胧的聋子捕捉到萧宴怪异的表情,不禁纳闷:难道寒姐喝醉会耍酒疯? 他悄悄打量楚寒,却发现对方神色如常地继续用餐,甚至贴心地给每人都施了道清醒咒。 这看着不是很正常吗?聋子暗自嘀咕,太子殿下也太小题大做了吧?还是说……寒姐以前酒品不好,现在改过来了? 带着满腹疑问,酒足饭饱的聋子跟随众人走向苏大嘴家的地下室。 …… 是时候办正事了。接过楚寒递来的半张符纸,苏大嘴仔细端详。眉头微蹙,让围观的众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有发现吗?”有人忍不住问道。 “暂时还看不出端倪,“苏大嘴说着,动作娴熟地拿起棉签在符纸上轻轻滚动,沾取了些许粉末,”不过我有办法查验。“ 说着,他将采集到的样本放入一台造型奇特的仪器中。由楚寒指导,融合了现代检测技术,专门用于分析单一物质的成分。 “阿寒,”突然,苏大嘴换上讨好的笑容,“帮我调试一下机器呗。” 楚寒点点头,轻车熟路地操作起来。苏大嘴趁机炫耀道:“怎么样?我这机器改进得不错吧?” “做工确实比上次精细多了。”楚寒中肯地评价。 听到夸奖,苏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他凑到观察镜前,专注地研究样本。看着看着,他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 “阿寒,”他转头问道,“师公就是接触这个之后突然晕倒的?” “没错。”楚寒肯定地点头。 苏大嘴略作思索,向萧宴请求道:“师公,能取您一滴血吗?” “可以。”萧宴爽快地伸出指尖。银光闪过,一滴鲜血落入仪器。观察片刻后,苏大嘴若有所思地让开位置:“阿寒,你来看看这个。” 楚寒立即上前,透过目镜仔细观察起来。 虽然单从图像清晰度来讲,苏大嘴手搓的这仪器远远比不上她前世见过的那些精密仪器,但从里头的成像中,楚寒依旧可以大致看出个所以然来。 “融合反应?”楚寒从仪器上起身,转头看向苏大嘴。 “没错。”摸着乱糟糟的胡子,苏大嘴语气笃定,“据我观察,这半张聚阴符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增加了一种新的成分。而这种成分和师公体内的血气性质相似相融,导致阴气入体,这才造成了他的昏厥。也就是俗话说的''撞煞''。” 苏大嘴罕见的认真态度让楚寒立即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这种物质是从哪里来的?”她追问道。 “不清楚。” “跟他的病情有关吗?” “也不清楚。” 屋内顿时陷入沉默。 这时,站在一旁的聋子突然开口:“我就说嘛,这符纸有问题,你们还不信。” “哎呦”一声,似乎又有人打他,楚寒这才想起,当初接触这半张符纸时,只有聋子察觉到了异常。 她立即指向聋子:“大嘴,你能不能给他也检查一下?看看是怎么回事。” “行。”苏大嘴爽快地应下。 他取出一根银针,轻轻刺入聋子的指尖。血珠渗出时,他立即凑近细看,眉头渐渐拧紧。 “有发现吗?”楚寒忍不住问道。 苏大嘴摇摇头:“还得再研究研究。” 楚寒略一思索,转身对众人说:“既然都来了,不如都检查一遍。一个个来。” 可奇怪的是,包括苏大嘴在内,在场所有人的血液都没能引起符纸的异常反应。 看来殿下的昏迷确实与体质和病症有关……楚寒暗自思忖。 检查持续了很久,直到夕阳西沉。离开苏大嘴住处时,聋子直勾勾地盯着楚寒看,被萧宴一个侧身挡住。 奇怪……聋子眨了眨眼。寒姐明明没有醉酒的迹象,太子未免太紧张了。 …… 怀揣着这样的思绪,聋子登上返回朝天阙的马车。与此同时,楚寒与萧宴则共乘一辆马车,朝着楚府的方向驶去。 途中,楚寒曾婉拒道:“太子殿下不必相送,臣可以自行回府。” 然萧宴态度坚决:“孤要亲眼看着阿寒平安到家才能放心。” 面对他的坚持,楚寒只得轻叹一声。萧宴总是如此固执,她早已习惯。 马车缓缓前行,车厢内一片静谧。闲着也是闲着,楚寒轻轻握住萧宴的手腕,开始为他诊脉。指尖下的脉搏平稳有力,萧宴却在心中默数: 三, 二, 一, 不多时,楚寒便身子一软,整个人倒在了萧宴身上,继而像八爪鱼般缠住他,还不时蹭来蹭去。 对此,萧宴早已熟悉。 一直以来,楚寒酒品尚可,但酒量极差,且醉酒状态总会延迟发作。最初他还以为这是楚寒的玩笑,后来才发现确实如此。 更奇特的是,无论喝多喝少,楚寒必定会醉,且醉酒状态总会延迟出现,醒来后对此全无记忆。 望着怀中人绯红的脸颊和迷蒙的眼神,萧宴无奈叹息。这正是他不愿让楚寒饮酒的原因。 …… 楚府距苏大嘴住处并不远,马车很快便停在了府门前。门前的灯光透过车窗,洒在楚寒脸上。萧宴轻轻推了推她:“阿寒,醒醒,到楚府了。” 他的动作很轻,楚寒却只是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第18章 秘密 冬夜,寒风呼啸。 刺骨的雪片如刀刃般掠过山林,道观的长明灯早已破碎,微弱的火光在风中彻底熄灭。 年轻道士跪坐在雪地上,衣襟被鲜血浸透。在她面前,是一只前所未有的强大妖兽。它低吼着,尖锐的牙齿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下一刻,它猛然向她扑来—— 楚寒闭上眼,意识到她已无处可逃。 冰冷的湖水吞没了一切,她和那只妖兽一同沉入深渊。 “好疼,好冷。” “好疼,好冷。” 马车上,楚寒无意识地呢喃着。 萧宴俯身凑近,终于听清她破碎的呓语。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搂进怀里,掌心轻拍她的后背,嗓音低柔:“好啦,不疼了……都过去了。” 许久,楚寒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手指却攥紧他的衣襟,眼角渗出泪水:“师父……不要离开我。” 抱着她,萧宴动作一顿,眼底浮起复杂的情绪。 ——他早已知晓,他的阿寒身上,藏着一个秘密。 …… 阿寒这个人,虽然总是一副对谁都亲切、对谁都负责的模样,但萧宴总能从她身上感受到一种莫名的疏离感。像随时会消散的雾,像不属于此间的魂。 “师父,不要离开我。阿寒……好害怕。” 萧宴垂眸,嘴唇在距她额头三寸时停住。最终,他轻叹一声,将人稳稳抱起:“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就像多年前的誓言——即便你先抛弃我,我也绝不会离开你的。 一步一步,踏进楚府时,侍卫面露诧异。萧宴微微一笑,语气如常:“楚小姐宴席贪杯,孤送她回府。” 他对惊愕的侍卫颔首,怀中人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前襟。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楚寒递给谢家的拜帖就收到了回复。赴约之日清晨,萧宴坚持与楚寒同行,两人共乘马车前往谢府。 谢家,乃是上京城颇负盛名的书香门第。家主谢清书官拜工部侍郎,乃正三品大员。 在这权贵云集的皇城根下,虽算不得顶尖,却也绝非等闲之辈。为此,向来随性的楚寒难得换下了那身标志性的黑色劲装,规规矩矩地着了件杏黄色衣衫。 晨光透过纱帘洒进车厢,映得她发间银钗流光溢彩。随着马车行进,钗环发出细碎的叮咚声,竟为她平添几分难得的娇俏,让一旁的萧宴不由看怔了神。 马车徐徐前行,车厢内一时静谧。 楚寒正偏头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忽觉身侧目光灼灼。 “发什么呆?“突然,她挑眉,打破沉默。 萧宴这才收回视线,目光却仍流连在她难得一见的装扮上。唇角微扬,他忽然想起一事,转而问道:“对了,阿寒,孤一直有个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楚寒疑惑歪头:“殿下尽管问。” “此案侦办时,你为何不用招魂之术?“指尖轻敲膝头,萧宴试探问道。 话一出口,萧宴便觉得这问题实在多余——以楚寒之能,怎会想不到此法?她既未用,必有缘由。而他真正想知道的,正是这缘由。 果然,楚寒闻言,眸光微黯,轻叹一声:“因为那些公子的魂魄……已经消失了。” 萧宴眸光一凝:“跟之前我们在别院外面遇到的''山贼''一样?“ 楚寒却无奈摇头,鬓边珠钗随之轻晃:“不,完全不一样。“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衣物,解释道:“别院那些人的魂魄是经由''魂爆''之术燃烧殆尽,化作阴气攻向臣。那种手法虽不留魂魄,却会留下施术痕迹。“ “而万宁酒楼的几位公子……“她顿了顿,眉尖微蹙,“他们的魂魄消失得干干净净,不似磨损,更不像被毁……“她忽然抬眸,黑色的瞳孔映着萧宴那张俊俏的脸,“倒像是——被吃掉了。“ 见萧宴神色微动,她继续道:“这正是我们最初怀疑妖物作祟的另一重缘由。除却妖物,鲜少有其他存在能做到这般地步。“ “所有妖物皆可如此?“萧宴指尖轻扣窗棂。 “自然不是。“楚寒摇头,“只有部分,最常见的应该是''鬼狐狸''一类。但……“她话音忽沉,“此案最蹊跷之处正在于此。“ 萧宴会意地倾身:“怎么说?“ “能吞食魂魄的妖物虽不罕见,但能在短时间内吞噬如此多魂魄,事后还能在朝天阙眼皮底下毁尸灭迹的……“楚寒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翻遍藏经阁典籍都找不出相符的记载。“ 窗外忽有风过,吹得车帘猎猎作响,明明是盛夏,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寒。楚寒的声音混着马蹄声传来:“更诡异的是,这般厉害的妖物现身京城,朝天阙却再未接到类似报案。“她抬眼与萧宴对视,“这般反常,实在令人……“ 话音未落,忽觉手背一暖。萧宴骨节分明的手轻轻覆上她的:“多思无益。既已至此,不如先往谢府一探。“ 楚寒深吸一口气,正要应答,马车突然一声长嘶。透过晃动的车帘,已能看见谢府门前的缟素。 “到了。“萧宴率先起身,玄色衣袂扫过檀木车辕。他回身伸手,楚寒顺势搭上,二人衣袖交叠处,暗纹在阳光下流转如波。 …… 正直丧期,谢府笼罩在一片素缟之中,白幡低垂。踏入府门时,楚寒与萧宴对视一眼,随即被分别引往不同方向。 穿过几重月洞门,楚寒随丫鬟来到后院。引路的丫鬟低声道:“夫人自公子去后便一病不起,今日由少夫人接待姑娘。“ 楚寒微微颔首,转过回廊,但见一位身着孝服的女子立于庭前。虽是粗麻素服,却掩不住那江南烟雨般的温婉。 此刻,她眼眶微红,眼角还带着未拭净的泪痕,见到楚寒时勉强福身:“妾身张氏,见过楚姑娘。” 见她如此,楚寒心中暗叹。 来前她已查过谢家底细——是个没落的书香世家,靠着工部侍郎的官职勉强支撑门楣。娶商贾之女进门,不过是为填补日渐空虚的库房。而这位谢小夫人的夫君,正是上京城有名的纨绔,生前不仅纳了六七房美妾,甚至还曾…… 唉,不提也罢。 “谢小夫人不必多礼。”快步上前,楚寒虚扶一把,温声道:“此番前来,是想请教些事情。” “姑娘但问无妨。”捧着茶盏,张翩翩的手微微发抖,茶水在盏中漾开细纹。窗外,一株白花正落着残瓣。 寒暄一阵,楚寒抬眸,直视对方。 第19章 逼问 另一边,谢府,前厅。 檀香袅袅,厅内陈设素雅,却因丧事而显得格外肃穆。谢清书身着素服,面容憔悴,见萧宴入内,当即起身行礼。 “微臣见过太子殿下。家中犬子新丧,招待不周,望殿下恕罪。”谢清书声音沙哑,双手作揖,腰背微弯,似要给萧宴行大礼。 萧宴抬手虚扶,止住他的动作,温声道:“谢大人节哀,孤此番前来已是叨扰,怎敢再受礼?” 侍女奉上的茶盏在案几上轻响。谢清书仍是一副惶恐模样,额角渗出细汗,取出汗巾擦拭,又连忙请萧宴入座。 二人寒暄片刻,萧宴指尖轻叩茶盏,沉吟一瞬,终是开口:“谢大人,孤知此时提及此事不妥,但案情重大,还望见谅。” 谢清书垂首:“殿下但问无妨,臣必知无不言。” “好。”几乎在同一时刻,后院厢房内的楚寒也轻轻放下茶盏:“谢小夫人,令夫君生前可曾……” 两处声音隔着重重院落奇妙地重合: “——可曾提过万宁酒楼?或是与古董商贩往来?” 一瞬间,谢清书手中的汗巾飘落在地。张翩翩绞着帕子的手指蓦然收紧。 但不过刹那,二人皆已会意。 前厅的日光斜照在谢清书灰白的鬓角上:“老臣惭愧……实在不知犬子平素行止……” 后院的穿堂风拂过张翩翩的孝服:“妾身……人微言轻,对夫君之事知之甚少……” 两人同时矢口否认。 此刻,两盏茶汤中的茶叶竟不约而同地聚拢,扭曲成诡异的蛇形,在琥珀色的水光中无声游弋。 …… 寒暄许久。 前厅,萧宴处。 萧宴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谢清书的表情,片刻后,又恢复了温和的笑意,端起茶盏道:“谢大人不必介怀,孤只是随口一问。” 谢清书连连点头,额角仍渗着细密的汗珠:“殿下体恤,老臣感激不尽。” 茶香氤氲间,谢清书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但指节仍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萧宴垂眸,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后院,楚寒处。 “守孝期间,餐食简陋,还望楚姑娘见谅。”张翩翩低眉顺目,将青瓷碗轻轻推向楚寒。 “无妨。”楚寒执箸浅笑,“我常年在外,反倒偏爱清淡。”话音未落,一道破空声掠过耳际。她手腕一翻,不着痕迹地将飞来的纸团拢入袖中。 纸条一出,楚寒就知道萧宴那边有进展了,同时心中暗忖:这哑巴,传个消息都非得用扔的? 对面张翩翩浑然未觉,温婉地将筷子递给她:“楚姑娘请用。” 趁张翩翩没注意,指尖碾开纸条,萧宴凌厉的字迹跃入眼帘——“谢侍郎似不知情,但另有隐瞒。” “另有隐瞒吗?”楚寒盯着纸条上的字迹,若有所思。指腹抚过纸面,朱砂符咒无声流转,新字迹浮现:“谢小夫人此事有所保留。” 纸团弹指飞出,恰有风过,带起张翩翩一缕散落的鬓发。她浑然不觉,正用银匙为楚寒布汤,勺底与碗沿相碰,发出细微的脆响。 楚寒抬眸,恰好对上张翩翩投来的视线,她唇角微扬,笑意盈盈地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 后院,对峙开始。 楚寒指尖轻叩石桌,青瓷盏里的茶汤忽然凝出一圈冰纹。她抬眸时,眼底温和尽褪:“张氏,方才的问题,你我再谈一次。” 从“谢小夫人”到“张氏”,称谓的转变让张翩翩浑身一颤,银箸“当啷”落在碟上。她下意识护住小腹,楚寒看着她,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来此之前,她已与萧宴商定好审讯策略——根据不同的情况打配合,同时评估案件真相。原本计划重点询问谢夫人,却因对方丧子之痛不便见客,只得改为询问谢小夫人。然实际接触后,案情走向却完全出乎意料。 那就只能换个套路。 “张氏,你与令夫君的勾当,朝天阙已掌握确凿证据。”楚寒面容冷峻,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若想从轻发落,现在坦白还来得及。否则牵连的不仅是谢家满门,还有……你腹中的胎儿。” “大人饶命啊!”张翩翩闻言双腿一软,扑通跪地,泪水涟涟地哭诉,“姑娘明鉴,妾身……妾身也是被夫君所迫啊!” 楚寒眼中精光一闪,立即俯身搀扶:“详细说说?” 张翩翩被搀扶着起身,一边用帕子拭泪,一边开始哭诉:“姑娘你也知道,妾身身份低微,那丈夫也是个混不吝的。妾身嫁进来的这个谢家,表面上繁华,内里早就空了……” 她的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地继续道:“需要妾身用嫁妆填补亏空,可这根本就是个无底洞。就妾身那点微薄嫁妆哪里够啊?所以两年前……” 楚寒端坐在一旁静静聆听,始终保持着得体的沉默。只是随着张翩翩的诉说,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抽动。 这场哭诉一直持续到日暮西沉。张翩翩一哭三叹,终于将事情原委道尽。 回程的马车上,楚寒与萧宴讨论起这桩案子。 “所以,”萧宴沉吟道,“这场大案的起因是谢家府库亏空,老爷不通庶务,做儿子和儿媳的就利用儿媳娘家的渠道和谢老爷的权势,办起了倒卖古董的买卖?” “正是如此。”楚寒点头确认,又补充道:“甚至连之前谢家公子玩的''花班子'',都是经由谢小夫人介绍的。” 萧宴闻言略显讶异:“可那谢公子和谢小夫人不是夫妻吗?他们还育有一子,怎会……” 楚寒无奈轻叹:“这有何可惊讶的?谢家夫妇本就是搭伙过日子,出现这等事再正常不过。” 她心想,即便在婚姻开放的现代,也不乏因利益捆绑而选择“各玩各的”的夫妻,更何况在这包办婚姻盛行的古代。 “唉……”楚寒又轻叹一声,随即摇头。这些终究不是她该过多关注的事。 她真正该关注的,是这桩案子背后的真相。谢小夫人在坦白时一再强调自己是被逼无奈,但事实果真如此吗? 楚寒冷静分析着:谢家公子的诸多违法行为若没有谢小夫人的全力配合根本不可能完成。她协助丈夫,既能缓解谢府财务危机,让丈夫有钱花天酒地,又能借此提升自己父亲在商界的地位,可谓一箭双雕。 如今东窗事发,被朝天阙盯上的谢小夫人立即改口,将所有罪责都推给已死的丈夫。 与初见时那个看似柔弱可欺的形象截然不同——这个女人的心机,着实不简单。 不过感慨归感慨,作为朝天阙成员,楚寒对这对夫妻的私事毫无兴趣,甚至对古董倒卖案本身也不太关心。她真正在意的,是这些“古董”的真实来源。 根据先前推断,这所谓的“古董”,极有可能就是案发现场发现的女尸和神秘金球。 当时在谢府后院,楚寒直截了当地追问张翩翩:“帮你们搞古董的渠道负责人是谁?叫什么名字?” 张翩翩战战兢兢地回答:“回姑娘,叫……王大福。” “你说什么?!”楚寒几乎从座位上弹起来。这个答案令她震惊不已——王大福,正是那个被释放的万宁酒楼东家! 回忆至此,楚寒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一旁的萧宴看着她神色几经变幻,虽不明就里,却突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放心吧阿寒,我们以后肯定不会像他们那样。” 楚寒一时错愕:“啊?” 第20章 酒楼东家 深夜,上京城。 一座普通的小院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材肥硕的中年男人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他小心翼翼地合上门,四下张望片刻,随即朝着城门方向快步走去。 夜风微凉,街道空荡。路过曾经的万宁酒楼时,他脚步一顿,望着那熟悉的招牌,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他长叹一声,摇了摇头,继续迈步向前。 “唰——”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划破寂静!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支利箭已狠狠钉在他脚尖前的地面上,箭尾震颤不止。 王大福浑身一抖,双腿发软,直接瘫坐在地。 “王老板,你大可以再向前一步,看看我这下一支箭会不会射在你的身上。” 阴冷的声音从高处传来。王大福惊恐抬头,只见不远处的屋顶上,三道黑影静立。夜色深沉,他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但那声音——他绝不会认错! 正是几日前将他押入朝天阙的那位大统领,楚寒江。 屋顶上,楚寒江负手而立,眼中寒光凛冽。在他身侧,楚寒与萧宴分立左右,沉默不语。 楚寒瞥了一眼身旁的堂兄,心中了然。堂堂朝天阙大统领,竟被一个商贩戏耍,换作是谁,此刻恐怕都怒火中烧。 “饶……饶命啊!官爷饶命!”王大福浑身颤抖,连连磕头,额头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楚寒江冷笑一声,声音如冰:“这些话,留着去跟朝天阙慎刑司的人说吧!” …… 朝天阙地牢·夜审 “啊——!” “啊——!” “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幽暗的地牢内回荡。 潮湿的石壁上,火把摇曳,映照出几个模糊的人影。王大福被高高吊起,铁链深深勒进皮肉,鲜血浸透了他雪白的中衣,顺着脚尖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楚寒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她知道,楚寒江这次是真动了怒——能在朝天阙面前撒谎的人,绝非等闲之辈,自然也不必再用寻常手段。 “王老板,怎么样?打算说实话了吗?” 主座上,楚寒江指尖轻敲扶手,声音阴冷如毒蛇吐信。 “我说!我说!上官饶命啊!”王大福涕泪横流,哀嚎求饶。 楚寒江却只是冷笑一声,把玩着手中寒光凛凛的匕首,淡淡道:“嗯,中气还很足,继续打,打到只剩一口气为止。” 啪!啪!啪! 鞭声再起,惨叫声撕心裂肺。 两刻钟后,当楚寒江再次开口时,王大福已经气若游丝,只能断断续续地呻吟:“说……上官……我说……小人……知无不言……” 楚寒江这才满意地勾起嘴角,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身低语:“这就对了,王大福,早这样,何必受这么多罪?” “接下来的话,你最好一字不差地交代清楚。” 他话音一顿,眼神陡然森寒,“否则……” “我不介意先杀了你,再用招魂术把你的魂拘回来——魂魄,可不会说谎。” 王大福浑身一颤,如坠冰窟。 萧宴站在一旁,闻言微微挑眉,侧头看向楚寒,眼中带着一丝好奇的询问——“你堂兄说的,是真的?” 楚寒不动声色地回了个眼神——“假的,没那么神。” 萧宴垂眸,心下了然。 审讯,仍在继续。 楚寒江缓缓起身,手中刑具泛着冷光。他踱步至王大福面前,阴影笼罩着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王大福,先说说你欺瞒上官的事。”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你是谢家公子倒卖古董的中间人,是也不是?” “是、是!”王大福哪还敢有半分隐瞒,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撞得青石板咚咚作响,“这两年来,确实是小人帮谢公子经手的货……” 楚寒江眯起眼睛,继续逼问:“货从哪里来的?” “拍、拍卖场……”王大福声音发颤。 “哪里的拍卖场?”楚寒江眉头一皱,鞭子“啪”地一声抽在王大福背上,“说清楚!” “啊——!”王大福惨叫一声,鲜血从绽开的皮肉中渗出,他哆嗦着回答:“是……是黑市……小人的货,都是从黑市来的……” “你还敢参与黑市?!”楚寒江眼中寒光暴涨,反手又是一鞭! “啪!” 王大福疼得面目扭曲,却连哀嚎都不敢大声,只能蜷缩在地上不住颤抖。 楚寒江冷冷注视着他,继续追问:“那谢家公子带人在你酒楼搞‘花班子’的事,你也是知情的了?” 出乎意料的是,刚刚还唯唯诺诺的王大福突然激动起来,涕泪横流地哭喊: “冤枉啊上官!这个我是真不知道啊!”他的声音嘶哑绝望,在阴冷的地牢中回荡。 楚寒江闻言,转头看向楚寒。楚寒微微点头——这与她从谢小夫人处获得的信息一致。如此短的时间内,双方难以串供,可见王大福所言多半属实。 这也解释了王大福此前能逃过审讯的原因。半真半假的说辞,加上情绪激动时的混乱表现,确实容易迷惑审问者。 思及此,楚寒江神色稍缓。王大福见状,急忙为自己辩解:“大人明鉴!谢家公子是我的老主顾,我怎会害他?” “谅你也没这个胆量。”楚寒江冷哼一声,随即追问:“那物件究竟是什么?你从何人手中购得?” 王大福慌忙答道:“小人确实不知详情。那二人只说此物价值连城,是他们千辛万苦才弄到手的。至于他们的身份……”他面露难色,“只知是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其余一概不知。” 楚寒江嘴角微抽。吃过一次亏后,他自然不会轻信这番说辞,但验证真伪尚需时日,眼下当务之急是获取更多线索。 “最后一个问题,”他正色道,“你是通过什么渠道将这两件东西带入上京的?” 王大福却露出困惑之色:“渠……渠道?”这神情不似作伪,楚寒江顿时眉头紧锁,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等等,你说的黑市……莫非就在上京城内?” 王大福战战兢兢地回答:“是……是啊。大人有什么问题吗?”他此刻悔恨交加,若不是当初鬼迷心窍买下那物件,何至于沦落至此。此刻,他发誓,若能渡过此劫,自己今后一定要做个好人。 楚寒江的脸色却愈发凝重。若这物件在王大福购入前就已流入上京,事情就复杂多了。见王大福仍是一脸茫然,他索性直奔主题:“黑市具体在何处?如何进入?” “在……在西街区。”王大福瑟缩着低下头,“可小人现在也进不去了。” “为何?”楚寒江眉头紧锁。 “小人前些日子已将酒楼盘出。进那黑市需同时出示身份牌和产业牌,缺一不可。” “当真?”楚寒江目光如炬。 “千真万确!”王大福涕泪横流,“事到如今,小人哪还敢欺瞒大人啊!” 楚寒江略一沉吟:“若现在取回酒楼凭证,可还能进去?” 王大福小心翼翼地点头:“小人尚未注销手续,应当……应当还能用。” “好。”楚寒江沉声道,“盘下你酒楼的是何人?姓甚名谁?” “姓孟,叫孟念清。” “噗——” 瞬间,楚寒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一旁萧宴的脸色也变得异常精彩。 第21章 分析 将王大福收监后,楚寒江等人重点审讯已结束,后续未获得更多有价值的信息。据王大福供述,先前被朝天阙抓捕后消息意外泄露,自觉无颜留在京城便主动离开。此事并无特别值得关注的线索。 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楚寒铺开纸张开始梳理近期错综复杂的案件脉络: 首先,案件起源。 十日前她在执行任务时,万宁酒楼突发离奇命案——十余纨绔子弟暴毙,灵魂消散且尸体粉碎。综合案件细节分析,她与堂兄得出了妖物作案的结论。 现场遗留两大关键证物——独眼金缕玉衣女尸一具,神秘金球一颗。 由此衍生三大核心疑点: 第一,行凶妖物真身为何? 第二,妖物如何潜入上京城? 第三,妖物当前藏匿何处? 三条墨线在宣纸上划出凌厉的轨迹,楚寒的眉头微蹙,指节抵着下巴陷入沉思。 首先,为破解第一个疑点,他们选择从金球开始,着手调查: 自己与堂兄无法辨认,通过苏大嘴的关系,他们确认此物与皇室,准确说是太子殿下有关。 写到这里,楚寒转头看了看萧宴然后继续写。 这中间还诞生出一个小插曲,与那首歌有关的“穿越者疑云”。 根据线索,追查至贵妃殷无月,也就是殷大师住处,排除其穿越者嫌疑。而由殷大师提供的特殊图案仍未被破译,其作用机制与案件关联性尚不明确,调查暂时陷入僵局。 除此之外,也不是毫无收获。 楚寒的笔尖在殷大师线索旁打了个叉,墨迹未干时却突然顿住,提笔在旁边补上一行批注:“殷大师别院壁画→重大关联?” 尽管尚未理清具体联系,但直觉告诉她这对本案有很大影响。 而在这条线中还衍生出一个小插曲。 楚寒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突然在殷大师的线索旁划出一条细线,笔尖延伸处写下:“别院外遇刺事件”。 她抬眼看向萧宴:“此事,殿下应当记忆犹新。“ “自然。“萧宴眸色微沉,“那群''山贼''对阿寒招招致命,却对孤处处留情。更蹊跷的是……“他顿了顿,“事后搜出的半张符纸——孤触碰后即刻昏迷,而聋子竟能辨出其特殊之处。“ 楚寒微微颔首,在细线旁迅速标注两个新增疑点: 1.刺客针对性的杀戮意图 2.符纸的诡异特性(与太子病症关联) 笔尖悬停间,她突然意识到——这趟调查非但未能解惑,反而让谜团又添三重。 凝视着案卷上错综复杂的记录,楚寒将新增谜团逐一标注,分别是有关歌曲的“穿越者疑云”,以及有关刺客的“行为逻辑疑云”和“道具疑云”。 纸页已被密密麻麻的批注覆盖,楚寒抬手按压太阳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这团乱麻般的谜题,每解开一个结,反而催生出更多死结。 许久,楚寒在卷宗上落下最后一笔: “经查证,涉事妖物初步判定为——‘鬼狐狸异变种‘。“ 墨迹在宣纸上微微晕开,如同这个仓促的结论般带着未尽之意。第一条调查线至此被迫中断,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个结论更像是迷雾中的临时路标,而非真相的终点。 …… 楚寒提笔在纸上梳理思路,目光扫过身旁的两人,继续写道: 朝天阙对第二个疑点的调查方向很明确——以万宁酒楼为突破口。根据目前掌握的线索,事件脉络大致如下: 约十几日前,谢家公子在酒楼东家王大福的牵线下,从黑市拍卖场购得一件号称“价值连城”的神秘古董。 种种迹象表明,这件古董极有可能就是十日前案发现场出现的那具女尸与金球,甚至可能与行凶的妖物有关。至于“花班子事件”,楚寒暂时将其视为意外插曲,未纳入核心证据链,后续若有新发现再作调整。 调查陷入僵局,若想进一步深挖此疑点,就必须前往黑市拍卖场一探究竟。然而,进入拍卖场需要通行证,而通行证的关键,如今落在了孟念清手中。 写到这里,楚寒不由叹息:“堂兄,朝天阙好歹是官方机构,难道连一张黑市的通行证都弄不到?” 楚寒江摇头苦笑:“若真要弄,自然能弄到,但眼下确实没有现成的。” 这倒也情有可原。 朝天阙作为官方组织,类似于楚寒前世的警方,而黑市本质上属于非法交易场所。正常情况下,警方发现此类窝点,第一反应必然是端掉它,而非想办法混进去。黑市能存续至今,靠的也不是背后有多大靠山,而是隐蔽性——只要不被盯上,便能苟活。 当然,若真想搞到通行证,也不是毫无办法。通过王大福的人脉顺藤摸瓜,或许能弄到一张,但这样不仅费时费力,还可能打草惊蛇。思来想去,最稳妥的方案仍是——找孟念清,拿到万宁酒楼持有的那半张通行证。 “真是绕不开她啊……”想到这里,楚寒轻叹一声,在纸上写下“孟念清”三个字,笔锋微顿,随即转向第三个疑点。 …… 笔尖微顿,楚寒眉头紧锁。 与前两个疑点相比,第三个疑点的脉络最为清晰,却也最为棘手——妖物的踪迹彻底消失了。 朝天阙的人已经用探测仪器在上京城内反复搜查了数日,可结果令人失望:没有一丝妖气的残留。除了那群二世祖遭遇的袭击外,这十天来,上京城再未发生类似的案件。 若继续毫无进展,他们恐怕不得不采取最后的手段——对上京城进行彻底的地毯式搜查。虽然此前也进行过排查,但若真要全面铺开,动静必然极大。届时,不仅会引发民间恐慌,更可能让某些投机者趁乱生事,造成的混乱甚至可能比妖物本身更严重。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走这一步。 最后一笔落下,楚寒将案件脉络完整梳理完毕。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收起纸张,目光扫过身旁的两人,沉声道: “明天,我去孟府见孟念清。” “我陪阿寒一起去。“萧宴当即起身,语气坚决。 “不必了。“楚寒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殿下若同去,事情恐怕会更糟。“ 这话确实无法反驳。萧宴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坐了回去,但仍坚持道:“那我在马车里等你。“ “好。“楚寒点头,没再拒绝。 明日的孟府之行,就此敲定。 第22章 孟念清 清晨,晨光熹微,微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正是小憩的绝佳时辰。 “啊——” 坐在微微摇晃的马车上,楚寒忍不住掩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指尖轻揉着那双缀满青黑的眼睛——昨夜通宵审问犯人,今晨又不得不早起赶路,着实令人疲惫不堪。 萧宴侧目望去,眸中泛起怜惜:“阿寒,靠着我歇会儿吧。“身体不动声色地挪近半尺,他望着楚寒微微泛红的眼尾,指尖在膝头轻轻敲了两下。 “嗯……“毫不推辞,楚寒含糊应着,脑袋已经自发寻到那方可靠的肩膀。鸦羽般的睫毛垂下时,还带着昨夜审讯室里的血腥气。此刻的她困倦至极,能多睡片刻都是恩赐。 感受自己肩头的重量,萧宴轻轻拍抚她的手臂。 连日来,他见证她的辛劳,自己却帮不上什么实质性的忙,唯有用这样微小的举动聊表心意。 车窗外,树影婆娑。马车碾过漫长的官道,终于停在了孟府朱红的大门前。 轻轻拍了拍楚寒的肩头,萧宴:“到了。“ 方才还沉睡的人倏然睁眼,转眼间已换上副视死如归的神情。她整了整衣襟,迈着沉稳的步子踏入孟府大门。 身后的马车里,萧宴望着那抹渐远的背影,脸上浮起几分委屈又无奈的神色,像个委屈的媳妇,又像个无能的丈夫。 穿过几重月洞门,丫鬟将楚寒引至一处精巧的后院。青石桌上早已备好香茗茶点,丫鬟福身道:“小姐临时有事缠身,劳烦大人稍候。“言语间尽是恭敬。 待丫鬟退下,楚寒独坐石凳。指尖轻叩桌面,就着满园景色,慢条斯理地品起茶点来。 …… 盛夏的烈日本该灼人,孟府的院落却自有玄机。楚寒独坐庭中,竟未觉半分暑气蒸腾之苦。 清风徐徐,楚寒拈起一块糕点。青瓷盘中的豆糕松软绵密,是孟府特制,那甜度恰到好处,正是她偏爱的滋味。穿越此间多年,诸事皆可随意,唯独这点心一道,始终不肯马虎。 也不知这孟府厨子怎么做的,萧宴曾几次尝试复刻,却总差些火候,最终只得作罢。 楚寒慢悠悠地品着茶点,一块接一块。待盘中豆糕去了大半,仍不见孟念清的踪影。她轻叹一声,倒也不急,早料到会如此。 正欲再饮口茶消磨时间,忽听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却极有章法。 楚寒唇角微扬。 终于来了。 脚步声刚过内门,一道带着刺的嗓音便穿透庭院:“哟~这不是我们尊贵的太子妃大人吗?“尾音拖得老长,“今日吹的什么风,把您给刮到我这小庙来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这确实是孟念清的做派。 珠帘晃动间,不多时,一位艳丽女子满头珠翠,踩着傲慢的步子踏入庭院。丹蔻纤指在唇边轻点,孟念清目光如梳,将楚寒从头到脚篦了三遍,最后钉在那盘残存的点心上。 “怎么?“她红唇一挑,“太子府揭不开锅了?要您亲自来打秋风?“ 楚寒刚要开口,对方又连珠炮似的:“还有这身衣裳——“指尖嫌弃地一摆,“我家丫鬟的秋衣都比这体面。“ 忽作恍然状,她团扇掩面,“哎呀!该不会……堂堂太子妃就这一身能见人的衣裳吧?“ 楚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玄色劲装。比起去谢府时,今日确实随意了些。但想到与孟念清见面,盛装反而可能火上浇油,只是特意选了件最新的——虽然在这位大小姐眼里,约莫与粗布无异。 孟念清还在喋喋不休,寻常人早该面色发绿。楚寒却只是轻轻挥手,院中侍从竟真依势退下。 待庭院只剩二人,她轻手轻脚凑近,搭上对方的肩膀,语气软了几分:“怎么了?还生气呢?“ “哼!“孟念清闻言扭头避开,发间的步摇跟着狠狠一晃。 这反应让楚寒心里一沉——果然,还在气头上。 …… 要说那群纨绔子弟出事的时间点,着实透着几分奇异——就在那之前不久,楚寒竟罕见地同时与太子和孟念清都吵过架。 若要追溯她与孟念清相识的渊源,还得从孟念清的身份说起。 孟念清,当朝太傅孟清舟最宠爱的掌上明珠。因着祖父这层关系,幼时常往太子府跑,与她和萧宴算得上是青梅竹马的交情。正因如此,孟念清那独特的性子,他们再清楚不过。 若要用一个词形容这位孟小姐的性情,那便是——着实有些……奇异。 儿时,楚寒和萧宴总见她翻墙来找他们玩耍,起初他们只当她是贪玩。后来才明白,小姑娘是对萧宴芳心暗许。 若仅止于此,不过是一段寻常的少女怀春,配不上“奇异“二字。真正令人瞠目的是——没过多久,这姑娘竟移情别恋了。而新恋慕的对象,正是楚寒自己。 “为何转变得这般快?“楚寒曾好奇相询。 孟念清答得理直气壮:“你比太子更有男子气概!“ 这番“夸奖“,让楚寒至今都分不清究竟是赞誉还是揶揄。 …… 思及此,楚寒深深叹气,轻手轻脚凑到孟念清身旁,软声道:“清清,都是我的错,别生气了可好?” 回应她的又是一声冷哼。孟念清别过脸去,发间珠钗随着动作轻晃。楚寒只觉满心苦涩——怎么感觉这几日怎的净在哄人? 相识多年,孟念清闹脾气不是头一遭,但在气头上见面却是初次。 那日争执后,本打算次日便来赔罪,偏巧遇上那群纨绔子弟的案子,一耽搁就是十日。 本来,按她往常的经验,错过最佳时机便等上一个月,待对方气消再哄。这法子向来奏效——能当场哄好的当场解决,不能的便搁置月余。 可这次偏偏等不得了。未及一月,她便有求于孟念清,偏赶上对方气性最盛之时。 楚寒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哄萧宴她尚有些法子,可面对盛怒的孟念清,她当真束手无策。 正踌躇间,楚寒忽听孟念清“扑哧“一声—— 楚寒抬头,但见孟念清突然弯下腰肢,揉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哪还有半点闺秀模样。 “哈哈哈,哈哈哈。我不行了,阿寒,你也有今天。“她拭着眼角笑出的泪花,“还真是难得看到你这个样子。哈哈哈……” 望着她得花枝乱颤的样子,楚寒不由莞尔。以她对孟念清的了解——她知道,这事儿,成了。 第23章 叙旧 好不容易等孟念清止住笑意,楚寒虚扶着她起身,却听见她冷不丁抛出一句: “好了,直说吧。这次来我这儿是遇上什么麻烦事儿了?“ 楚寒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 孟念清斜睨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于心的揶揄:“我跟你从小一块长大,还能摸不透你?“她掸了掸衣袖,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阿寒,你的行为模式最好猜了。记得我们吵架那次吗?第二天你没来找我,我就知道肯定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她竖起一根手指,条理分明地分析:“这种情况按照惯例,你一般至少要等一个月,等我快忘记为什么吵架时才会出现。可这次——“手指在空中划了个突兀的转折,“才过了十天,在我气头正盛的时候,你就主动上门。“ 孟念清抱起双臂,唇角勾起一抹看透一切的笑:“这么反常,只能说明你有求于我,而且所求之事,八成和当初绊住你的事有关。“ “漂亮,漂亮。“楚寒抚掌,忍不住赞叹,眼中闪烁着钦佩的光芒。 望着眼前这个心思细腻的发小,楚寒不禁暗自感慨:虽然未经专业训练,但孟念清凭借女性特有的细腻心思,在这方面的洞察力可谓得天独厚,令人称奇。 可惜啊......楚寒在心里轻叹。若是孟念清对办案感兴趣,或者会些拳脚功夫,她真想邀这位知己做搭档。不过转念一想,以孟念清的性子,真参与进案子来怕是会成为第二个聋子,到那时可有的她头疼。 思绪终止,楚寒目光灼灼地望着孟念清,声音里带着几分期待:“那你打算......“ 孟念清闻言却嘟起嘴,斩钉截铁道:“不帮。“ “啊?“楚寒鼓掌的手顿时僵在半空,一脸错愕。 孟念清轻哼一声,背过身去:“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呃......“楚寒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一时手足无措。这已经是她这半个月来第三次听到这句话了——她真有这么薄情寡义吗? “你觉得呢?“仿佛看穿她的心思,孟念清冷不丁反问。 楚寒顿时更加窘迫,耳根微微发热。 “噗——“孟念清突然破功,笑出声来,“骗你的啦!“她笑得前仰后合,眼角泛起泪花。 见她这般模样,楚寒也不由失笑,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两人在后院笑在一起。直到孟念清掏出绣帕拭去眼角的泪花,才正色道:“行了,说吧,这次找我什么事?“ 楚寒不再耽搁,隐去殷大师的部分,将连日来的案情娓娓道来。 从纨绔子弟离奇身亡,到后续追查的蛛丝马迹,再到万宁酒楼管事的可疑行径,以及谢家公子的牵扯其中...... 孟念清听得入神,时而瞪大眼睛,“哦“的一声,活像在听一出精彩的戏文。 许久,孟念清听完,指尖轻点桌面:“所以......阿寒今天是来讨那张证明的?“ “是。”楚寒点头。 “行啊,“孟念清爽快应下,珠钗随着歪头的动作摆动,“反正搁我这儿也是废品一个。“ 楚寒面露惊喜。 “不过——“她突然竖起食指,眼波流转间露出狡黠的笑意,“你准备拿什么补偿我?“ “啊?“楚寒一时怔愣。 “怎么?“孟念清挑眉,绣着缠枝纹的袖口在石桌上扫过,“我平白损失件宝贝,总该得些补偿吧?“ 方才谁说那是废品来的?楚寒暗自嘀咕,面上却陪着笑:“念清想要什么补偿?“ “嗯......“孟念清托腮沉思,发间珠钗轻轻晃动,“不如......结案后请我去吃顿饭?“ “就这样?“楚寒略感诧异。 孟念清立即环臂抱胸,下巴微扬:“怎么?本姑娘像是会趁火打劫的人么?“ “是是是,“楚寒忍笑作揖,“我们念清最是通情达理。“ “这还差不多。“孟念清轻哼。 指尖卷着垂落的发梢,孟念清正要再说什么,后院月洞门外忽然传来渐近的脚步声。两人同时噤声,不约而同望向声源处。 …… 不多时,一位面容端肃的妇人踏入内院。她眉目如画,与孟念清有七分相似,却始终绷着张冷脸。见着楚寒,只冷冷扫过一眼,便拂袖而去。 院中一时静得能听见落叶声。 “令堂今日归府?“楚寒压低声音问道。 孟念清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盏:“嗯,过不了几日又要出门。“她顿了顿,补了句,“老样子。“ 楚寒了然颔首。 孟念清的母亲孟子玉,当朝太傅孟清舟的女儿。当年产女后因夫婿不堪,毅然携女归家,带着襁褓中的女儿从夫家出走,改随母姓。自己更是成了上京城少有的女商人——在这风气偏保守的上京城,堪称女中豪杰。 只是不知为何,这位孟夫人似乎对楚寒总带着几分不待见。 “念清,“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楚寒忍不住发问,“我可有得罪过令堂?为何她似乎对我颇有微词?“ “嗯?有吗?“孟念清疑惑歪头,鬓边步摇轻晃。 “有。”楚寒坚定点头,反问道:“非常明显不是吗?” 孟念清闻言若有所思,许久摇头:“你定是多心了。“ 见好友这般反应,楚寒只得轻叹作罢。终究是长辈之事,背后议论终究失礼。 …… 时间已近正午,晨光早已褪去。 楚寒在孟府经历这一连串事后,已到了用午膳的时辰。她起身正欲告辞,话未出口便被孟念清抬手打断。 “等等,“孟念清眸光一闪,“你现在出去,是要同萧宴用膳?“ “正是。“楚寒点头,眉间浮起一丝疑惑。 孟念清闻言却顿时摆出不容置疑的神色:“那今日你不许去。你得陪我。“ “啊?”楚寒微微一怔,“是要留在孟府用膳?“ “怎么可能?”孟念清理所当然地扬起下巴,“自然是你带我出去吃。“ 楚寒恍然:“所以现在就要用掉那个报酬?“ “非也。“孟念清竖起食指轻晃,“那顿饭你日后还得补上。“ “嗯?“楚寒彻底困惑。 孟念清面不改色:“今日这顿,是你给我的补偿。日后那顿,才是我帮你的报酬。“不容反驳,她一锤定音,“就这么定了。“ 一系列话说起来,楚寒哑然失笑。但也对孟念经毫无办法,只能微笑着点点头说,“对对对,那我们现在去走吧。” “好好好,”楚寒哑然失笑,只得温声应道:“这便动身可好?“ 孟念清这才满意颔首。忽而,她似想起什么要紧事。 “且慢!“她突然蹙眉,“你该不会还要带着萧宴吧?“ “自然。“楚寒不解,“有何不妥?“ 孟念清顿时柳眉倒竖:“这次绝不能带他!“ 见楚寒仍显迟疑,她索性耍起性子:“我不管!你若带他同行,那这事儿作罢!“ “唉,好吧。“楚寒无奈轻叹,唤来哑巴给萧宴传话。 马车内,萧宴接过哑巴递来的纸条,上面写着楚寒的口信: “楚寒嘱:与孟小姐外出用膳,太子殿下自便。” 捏着纸条,萧宴周身顿时笼罩起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幽怨气息,无能丈夫的味道更加浓重了。 第24章 孟子贤 在另一边,经过一番交谈后,楚寒对孟念清说道:“那行,念清,我们出去吃饭吧,你想去哪里?“ 先前还斤斤计较的孟念清此刻却显得格外大度:“随便吧,你平时喜欢去哪里,就带我去哪里好了。“ 这种回答往往最难抉择。楚寒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点头道:“嗯,那我们走吧。“ 就在两人起身准备离开之际,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一个慈祥中带着几分调侃的声音已然传来:“哟,清儿,这是准备和寒儿去哪儿玩啊?“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与孟念清如出一辙。 抬眼望去,来人正是孟念清的祖父——当朝太傅孟清舟。 见到来人,孟念清眼睛一亮,当即扑了过去:“祖父,您回来啦?“ 比起常年不在家的孟夫人,孟念清确实与这位祖父更为亲近。 孟太傅见孙女扑来,连忙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虽嗔怪却掩不住宠溺:“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一旁的楚寒适时行礼,姿态恭敬:“楚寒见过太傅,太傅安好。“ 作为太子之师,孟太傅与这位准太子妃自然熟识。他捋了捋胡须,笑呵呵道:“好好,都是好孩子。“ 院中气氛正融洽,忽听院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父亲,您走那么快做什么?等等儿臣啊!“ 话音未落,一位白衣青年匆匆踏入院中。 他看向孟太傅,神情委屈:“孟府的侍卫不认得我,若不是随身带着身份令牌,差点就被拦在门外了。“ 青年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的控诉,孟太傅闻言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一副不拘小节的模样。 站在一旁的孟念清见到此人,脸色骤然冷下来。这细微的情绪变化,自然逃不过楚寒敏锐的观察。 她转头打量这位白衣青年——面如冠玉,风度翩翩,俨然一副温润公子的模样。可不知为何,看着他,楚寒心底却涌起一股强烈的违和感。 还未等她理清思绪,孟太傅已笑着抬手引荐:“子贤啊,你初次来府,正好给你介绍一下。“ 他先指向孟念清:“这是老夫的孙女,先前与你提过的。“ 青年闻言立即行礼:“是,父亲常提起孟小姐......“ “哎,错了错了。“孟太傅突然打断,捋着胡须笑道,“如今该叫侄女才是。“ “父亲说得是,是孩儿疏忽了。“青年连忙赔笑,孟太傅满意地点点头,又将手引向楚寒:“这位是朝天阙楚家的千金,准太子妃,清儿的闺中密友,单名一个''寒''字。“ 青年再度行礼,语气热络:“久闻楚姑娘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这番恭维让楚寒不自觉地蹙眉——每当青年开口,那股违和感便愈发强烈。碍于孟太傅在场,她只得回礼道:“孟公子过誉了。“ 楚寒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青年,暗自揣测他的身份。既然此人称孟太傅为“父亲“,那唤一声“孟公子“总不会出错。 果然,这个称呼并未引来孟太傅的纠正。老人家反而拍着脑门笑道:“瞧我这记性,光顾着给子贤介绍你们,倒忘了给你们介绍他了。“ 他转向孟念清和楚寒:“清儿、寒儿,这是子贤,原青州将领,近日才回京述职。“ 孟子贤立即躬身行礼:“全赖父亲提携栽培。“ “哪里的话!“孟太傅连连摆手,“这都是子贤自己争气。“ “子贤惭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吹捧,站在一旁的孟念清眉头越皱越紧。她突然出声打断:“祖父,我和阿寒要去用膳了。“ “好好好,“孟太傅头也不抬地挥挥手,依旧沉浸在与孟子贤的热络交谈中,全然没注意到孙女异样的神色。 直到走出院门,孟念清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呼......总算出来了。“ 楚寒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好奇问道:“方才那位是......?“ 听那青年唤孟太傅“父亲“,她暗自揣测,莫非是孟太傅他老人家年轻时留下的风流债。 ——猛地摇头,这念头刚起就被她掐灭。楚寒定了定神,重新看向孟念清。 “谁知道呢,“孟念清漫不经心地摆摆手,“祖父说是他收的义子。“ “义子?“这个答案让楚寒颇感意外。孟太傅已年近古稀,此时收义子着实蹊跷。她追问道:“可是孟家旁支的子侄?“毕竟“孟子贤“这名字,听着就是孟家人。 孟念清却缓缓摇头:“不是。据说是祖父一位救命恩人的孩子。“ 楚寒恍然——也对,若是本家子弟,直接过继便是。 但转念又生疑惑:“你祖父给恩人之子改了名姓?“ “没有,“孟念清再次摇头,“听说他本就叫这个名字。“ ——倒是巧了。楚寒在心中暗忖。 忽然,楚寒又想到什么,追问道:“你之前与他见过?“ “没有。“孟念清再次摇头否认。 “那你方才为何那般神情?“楚寒愈发困惑。她了解好友——虽说突然冒出个“小叔叔“分家产确实令人不快,但孟念清方才的表情分明透着更深层的厌恶。 “什么神情?“孟念清却一脸茫然,疑惑发问。 “就是......“楚寒斟酌着用词,“看他很不顺眼,颇有微词的样子。“ “有吗?“ “有。“ 孟念清突然挑眉:“你不也一样?“ “有吗?“ “有。“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陷入了沉默。 …… 两人并肩走着,楚寒忽然又想到什么:“既然这位恩人早年间就存在,为何太傅现在才收他作义子?“ 孟念清脚步未停:“听说是他家族没落后前来投奔,祖父见他孤苦无依,便收在膝下。“ 这一路交谈让楚寒心中疑云更甚:这个孟子贤究竟什么来头?为何会让她产生如此强烈的违和感?孟夫人今日的情绪又是否也与他有关? 思绪如潮水般翻涌,但这终究是孟府家事,楚寒不便深究。 转过街角,一座雕梁画栋的酒楼映入眼帘。楚寒自然地拉住孟念清:“到了,我们进去吧。“ 不料孟念清反手将她拽回:“等等,你仔细看看这是哪里?“ 第25章 炊饼 听闻此言,楚寒抬头望去,只见朱漆大门上方高悬着“万宁酒楼”的金字招牌。新店开张,门前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楚寒不解:“这有什么问题?” 孟念清闻言,当即斜睨她一眼:“还说有什么问题?你难道不知道这万宁酒楼已经被本小姐盘下来了吗?” “知道啊。”楚寒坦然反问,“那又如何?” 孟念清略显无语:“知道还带我来这儿吃饭?” 楚寒却满不在乎:“这样不好吗?我请你吃饭的同时,你还能多赚一份钱。” “本小姐缺你这点银子?”孟念清又白了她一眼,“难得出来,就不能带本小姐尝尝你平日吃的?” “好吧。”楚寒无奈轻叹。 孟念清却娇俏地“哼”了一声,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抬脚便带着楚寒离开酒楼门前。 只是不知为何,驻足酒楼前时,楚寒忽然察觉到一道若有似无的视线。可当她转头搜寻时,那视线却又消失无踪。 ”怎么了?”孟念清疑惑发问。 ”没什么,”楚寒收回目光,“许是我多心了。” …… 离开万宁酒楼时,孟念清原本还带着几分得意。可没过多久,她就后悔了。 “阿寒,”孟念清凑到楚寒耳边,压低声音,语气幽怨,“你先前不是答应不带萧宴这家伙的吗?” 不等楚寒回答,一旁的萧宴轻咳两声,目光扫过来:“孟小姐不妨再离远些?孤这边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闻言,孟念清在暗处翻了个白眼。眼看气氛剑拔弩张,楚寒连忙打圆场:“这也不能怪我啊,这不是正好遇上了吗?” 这回答,与上次她和萧宴吃饭时如出一辙,就连地点都分毫不差,倒也算是个有趣的巧合。 此刻三人所在之处,正是万宁酒楼旁的那个炊饼摊。先前孟念清要楚寒带她去常吃的店,楚寒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里。 谁曾想,萧宴竟与她想到了一处。等她们到时,萧宴已经坐在那里用饭了。 说来也奇,上京城的这个炊饼摊从早开到晚,仿佛要把全天下的银子都赚尽似的。 ”呦,几位又来啦!老主顾啊!单另送您两碟小菜,您慢用!”不知是不是楚寒上次给银子的大方做派让店家印象深刻,才来两次,掌柜的已经将她认了个脸熟。 两碟小菜刚端上桌,孟念清已然意识到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脚。闷头吃着炊饼,她心里翻江倒海——早知如此,还不如和阿寒去万宁酒楼呢。她一边机械地咀嚼,一边在心里碎碎念: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另一边,本该是占了便宜的萧宴却不见半点得意。他小口咬着炊饼,听完楚寒与孟念清的对话后,整个人都笼罩在一股无能丈夫被抛弃的怨念中: 阿寒要丢下我。 阿寒要丢下我。 阿寒要丢下我。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张桌子各自碎碎念,夹在中间的楚寒莫名感到一阵尴尬,虽然她自己也不明白这尴尬从何而来。 这诡异的氛围一直持续到午后。用罢午饭,楚寒起身与孟念清道别。 将人送上回府的马车时,孟念清气鼓鼓地甩下车帘,重重地“哼”了一声。楚寒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望着远去的马车。 刚送走一个,萧宴又凑了过来。他拽着楚寒的衣袖,满脸委屈,眼神哀怨得能滴出水来。楚寒只觉得头皮发麻。 “那个……太子殿下,要不咱们回去再说?”楚寒试探着提议。 “好。”萧宴木然应声,仿若幽灵一般,面如死灰地飘走了,徒留楚寒站在原地干笑。 就在这当口,一直沉默的聋子突然开口:“寒姐,你明明早就明白孟小姐的心思,为何还要装糊涂?” 楚寒闻言一怔,随即失笑。 确实,她太了解孟念清了。从踏进孟府那一刻起,念清会作何反应,她心里早已有数。可即便如此,她还是选择装作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念清她啊……”楚寒嘴角噙着浅笑,开口道:“骨子里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能哄的时候,还是多哄哄吧。” 聋子在一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待他再抬眼时,楚寒的身影已然远去。不多时,他也转身离开。 上京城的街道依旧车水马龙,万宁酒楼重新开张的喜庆为这繁华更添几分颜色。只是不知,他们这群人的前路,又将通向何方。 …… “啊!” 清晨,楚寒从噩梦中惊醒。 杏眼圆睁,冷汗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临近黑市之行,这个诡异的梦境来得实在不是时候。 梦境支离破碎却又异常清晰。 前半段重现了前世死亡的场景——胸前汩汩涌出的鲜血,刺骨的寒意与剧痛将她彻底吞噬。 中段画面陡然跳转到万宁酒楼那夜。金缕玉衣的女尸突然睁开右眼,冻成冰雕的二世祖们接连爆裂。她本能地抬手格挡,却在死寂中与众人一同化为碎片。 最后的梦境彻底扭曲。无数怪物肆虐上京,天地倒悬,生灵涂炭。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她眼前闪回:太子、皇后、殷大师、瞎子、聋子、哑巴、瘸子和拐子,父亲、母亲、孟念清......最后竟出现的身影竟然是……孟子贤? “怎么会……”楚寒怔住了,顿感荒谬。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青年,为何会出现在她的梦境中? 对于自己的梦境,楚寒不敢轻忽。 作为术士,她深知这绝非寻常梦境。在玄学之中,术士的梦境往往是潜意识的警示。可这次,究竟在预示什么?揉着太阳穴,楚寒百思不得其解。 “咚咚——” “小姐,醒了吗?” 门外丫鬟的叩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黑市之行,就要开始了。 “醒了,准备洗漱吧。”楚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将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 梦境之谜一时无解,眼下当务之急是前往黑市追查古董与妖物的线索。简单梳洗后,她登上了掩人耳目的马车,却不想还要先应付车里的不速之客。 “阿寒,你就带我去嘛!我保证不拖后腿。”萧宴眨着湿漉漉的眼睛,活像只被遗弃的小狗。 楚寒硬起心肠道:“太子殿下,此行凶险万分。若您有个闪失,臣如何向皇后娘娘交代?还请殿下留在上京。” 她语气坚决,萧宴却愈发委屈,连带着眼尾都泛起薄红,“可是母后都是同意了的。” 闻言,楚寒无奈叹息,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是的,母后同意了,是我不同意。” 最终还是狠心将人“请”下了马车,萧宴的目光从希冀到没落,看着马车逐渐远去。 车帘落下的瞬间,楚寒绷直了背脊,强迫自己不去看身后那道落寞的身影。车轮辘辘转动,载着她驶向未知的险境。 第26章 西街区 马马车缓缓停下,楚寒利落地跃下车辕。她熟练地改换装束,接下来的路必须独自前行。 西街区坐落于上京城边缘,因早年界石漏洞而成为走私者的温床。虽然后来楚寒带人修补了界石,但滋生的犯罪团伙早已在此扎根。这导致方圆数十里人烟稀少,偶有商旅经过也是行色匆匆。 黑市交易要到入夜才开始,楚寒特意提早,是为探查地形而来。 黑市的交易要到夜晚才开始,楚寒这么早过来是为了踩点儿的。 她首先检查了界石。指尖抚过冰冷的石面,灵力细细探查每一道纹路——完好无损,没有丝毫破损的痕迹。这个结果让楚寒眉头紧锁。 界石如同守护上京的巨网,能阻挡强大妖物,却难免漏过些微小的存在。定期维护界石、修补缝隙本就是朝天阙的职责。但万宁酒楼那只能将人冻成冰雕的妖物,绝非寻常小妖可比。 “究竟是怎么进来的……”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楚寒决定扩大搜索范围。暮色渐沉,她的身影融入街巷阴影之中,像一尾游入深潭的鱼。 …… 暮色四合,楚寒仍未寻得有用线索,只得取出那半块黑市通行令——两块由玄铁打造的凭证,这凭证,通体漆黑,边缘泛着冷光。 这西街黑市的规矩颇为奇特——通行令由两片玄铁构成,一半证明身份,一半绑定资产。为掩人耳目,她事先只带了身份凭证,此刻还需用万宁酒楼的地契兑换另外半块。 也幸好这个时代没有什么“万物互联”,否则就麻烦了。 暗自庆幸,楚寒将手中两块玄铁在手中合二为一,卡扣合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完整的通行令通体乌黑,正面镌刻着繁复的纹饰,似龙非龙,似虎非虎的异兽盘踞其间。以楚寒这些年降妖除魔的阅历,竟也辨不出这究竟是何方神圣,想来多半是杜撰的图腾。 纹饰上方,“幽冥黑市“四个篆字张牙舞爪,背面则刻着持有人“王大福“的姓名。 令牌几度反转,楚寒指尖摩挲着令牌,看到那中二气十足的名称时嘴角微抽。以她过往的经验,敢取这种名字的多半是些不入流的草台班子。 宽大的黑袍笼罩全身,青铜面具遮住面容。在守卫引领下,楚寒踏入黑市内部——果然,如她所料,场地简陋得令人失望。 斑驳的土墙上零星挂着几盏昏黄的灯笼,摊位杂乱无章地挤在逼仄的巷道两侧,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熏香与陈旧货物混杂的古怪气味。几个蒙面商贩懒洋洋地靠在各自的摊位前,见她进来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黑袍下的身影在黑市巷道间穿行,楚寒的靴底碾过略带潮湿的路面。半个时辰后,她已将整个“幽冥黑市“摸得透彻。 ——空有规模,却也无甚特别。 缓步穿行于市集之间,楚寒目光在两旁摊位间流连。 陶罐中堆放的聚阴草蔫头耷脑,血朱砂里掺杂着明显过量的杂质,那些号称能“避阴“的符箓笔墨虚浮,连最基础的灵力波动都感受不到。 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某个摊位竟堂而皇之地陈列着盐铁和腊肉,而相邻珠宝摊上的鎏金簪子,分明是寻常市井随处可见的货色。 青铜面具下,楚寒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世人提起黑市,总将其想象成妖魔横行、奇珍罗列的诡秘之地。殊不知多数黑市不过是商贩们逃避税赋的灰色集市,靠着这般手段赚取微薄差价。 单论性质,眼前这个挂着“幽冥”名头的市场,甚至不及她往日捣毁的几个私盐贩子窝点来得恶劣。 ——要知道,在界石损毁最严重的时期,西街区的私盐交易中甚至混入了妖物。而眼前这个所谓的“幽冥黑市“,楚寒逐一审视过每个商贩——清一色都是人类。 经过这番探查,黑市的布局已了然于心。中央那座稍显体面的建筑,想必就是王大福提到的拍卖场。但也仅止于“稍显体面”罢了,楚寒驻足细观——飞檐上蹲踞着几只粗糙的石雕貔貅,门楣悬挂的褪色红绸在风中轻颤——这般景象,实在与妖物作祟的案件扯不上半分关联。 于是,在幽冥黑市的昏暗角落里,蹲在一个售卖“调皮鬼”的摊位前,楚寒与卖东西的老婆婆搭起话来。 调皮鬼,一种没什么攻击性的小型精怪,性格温和,其血液有一定治病的功效。虽然名字里带着“鬼”字,但跟“鬼柳”一样,入的都不是鬼籍——只不过鬼柳在朝天阙的名单中属于妖类,而调皮鬼则属于怪类。 在楚寒眼中,这算不上什么稀奇玩意儿。但在这整个草台班子般的幽冥黑市中,已经是档次最高的一种了。贩卖它的老婆婆,想来也是这里消息最灵通的人。找她打听消息,应该最合适不过。 隔着瓶子,调皮鬼对着楚寒发出“噗噗”的响声。还未等她开口,黑袍罩身的老婆婆便用苍老的声音说道:“小姑娘,喜欢吗?喜欢就买一个回去吧!” 老妪浑浊的眼珠突然转了过来,枯枝般的手指猛地攥紧瓶子。瓶中的调皮鬼顿时发出刺耳的尖叫,在夜色中格外瘆人。 楚寒瞳孔骤然紧缩。 不等老婆婆再开口,在旁人未觉之际,一柄短剑已抵上对方咽喉。 一个沙哑的男声从她喉间迸出:“你怎么知道,我是小姑娘?” 剑锋瞬间擦过皱褶的脖颈,楚寒敏锐地察觉到对方肌肉的紧绷。但很快,对方又恢复镇定,干笑着推开剑尖:“老婆子我啊,什么都知道。只不过……” 她意有所指地望向远处逐渐西沉的月亮,“小姑娘你若是再在我这个老婆子身上浪费时间,那你今天该办的事,恐怕就办不成喽!” 剑尖又刺入几分,楚寒的眼神愈发锐利:“你知道我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老婆婆的嗓音依旧平稳,仿佛抵在咽喉的利剑不存在:“当然知道。老婆子我啊,什么都知道。” “很好。”楚寒冷笑一声,“那我要找的东西在哪?” “天机不可泄露。”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神秘的笑意,“不过可以给你个提示——继续往前走,你会离它越来越近。” 唰的一声,短剑归鞘。楚寒将一袋银子拍在摊位上,银两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你最好没说谎。” 老婆婆目送那道身影远去,浑浊的双眼映着渐行渐远的背影。转过街角,楚寒在阴影处停下,朝暗处勾了勾手指。 “盯着她。” 哑巴无声颔首,像一滴墨汁般融入了夜色之中。 第27章 老婆子 与此同时,在幽冥黑市的另一端。 摊位前的麻布帘子微微晃动,确认楚寒的身影彻底消失后,原本正襟危坐的老婆婆突然像被抽了骨头般瘫软下来。枯瘦的手掌死死攥住摊位的边缘,此刻的她,指节泛着青白。 “太……太可怕了……” 沙哑的喘息声在空荡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布满皱纹的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她哆嗦着摸了摸脖颈,那里还残留着冰冷的触感——方才那柄短刀贴上来时,她几乎听见了死神的脚步声。 粗糙的指尖突然触到地上一堆硬物。惊惧之余,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她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这些银钱足够她一年不愁吃穿。 干瘪的喉结上下滚动,恐惧和贪婪在她身上交织。她突然扑倒在地,像护崽的母鸡般用身体盖住银两。 “灵力……那丫头用的定是师傅说过的灵力……”她神经质地啃咬着指甲。这世上居然真的有灵力,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那老不死的在说醉话…… 那小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何会出现在这种偏僻的小地方?她之前提到的“要找的东西”——究竟在是在找什么? 巷子深处传来瓦片碎裂的声响,老婆婆猛地一颤。 “算了,这些都不是我该操心的事。”她突然用力摇头,像是要把这些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今天还是早点收摊为妙。” 手忙脚乱地,她把银锭塞进褡裢,连摊位上的“调皮鬼“都顾不上分类,胡乱团成一包。这些阴物硌得她生疼,但此刻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趁那个煞星还没回来,赶紧逃! “聪明人活得长……”她自言自语地安慰着,嘴角却控制不住地扬起。 沉甸甸的褡裢压得她直不起腰,可心里却轻快得要飞起来。等躲过这阵风头,她要去城南买间大宅子,再雇几个丫鬟…… 就在她蹒跚着转过第三个巷口离开黑市时,月光突然被一道修长的影子切断。还不等她将头抬起,后颈便传来尖锐的疼痛。 阴影中走出个清瘦青年,月光照亮他半张苍白的脸,正是被楚寒派来的哑巴。 此刻,哑巴蹲下身,突然发现老婆婆翻白的眼珠始终定在某处。他试探性地晃了晃手掌,对方瞳孔竟毫无反应。 眉头紧蹙,他不由露出一个疑惑的神色:这老太婆……居然是个瞎子? …… 这边,老婆婆已经被哑巴抓拿归案;另一边,正处于黑市的楚寒对此事一无所知。 将通行令递给守卫,楚寒心中暗自思忖:那老婆婆说往前走能找到线索,前面只有这个拍卖场……倒是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唰——”的一声, 守卫确认无误后,楚寒踏入拍卖场,却在看清内部景象的瞬间怔住了。 ——这也太简陋了吧? 外面好歹还装点得像个正经场所,可里面……拥挤的人群、刺鼻的劣质熏香。没有座椅,没有雅间,所有人就这么站着,围着中央那座勉强算是“拍卖台”的木台子。与其说是拍卖场,倒不如说是嘈杂的菜市场。 难怪之前王大福被抓时喊冤喊得那么真情实感,楚寒默然腹诽——换谁被这种地方牵连进大案,都得觉得自己倒霉透顶。 楚寒正腹诽着,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抱怨,说出了她的心声:“这地方连张凳子都没有?也太寒酸了吧!” 站在他旁边的人立刻压低声音解释:“小兄弟,新来的吧?咱们这儿,说好听点叫‘幽冥黑市’,说难听点儿……在朝廷眼里就是个非法集会!搞得太讲究,万一官府来查,跑都跑不利索!” “原来如此!”提问者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楚寒站在一旁,嘴角微抽。 ——虽然不是普通官差,但作为朝天阙首领,此刻她心情十分微妙。 …… “咚——”的一声,拍卖正式开始。 随着起拍锤落下,原本窃窃私语的会场顿时安静下来。楚寒挺直腰背,目光专注地望向展台。 然而这份肃穆并未持续多久——当第二声锤响回荡在场内时,人群再次骚动起来,嘈杂的竞价声让整个拍卖场更像个喧闹的菜市场了。 “感谢各位贵客莅临。“拍卖师洪亮的声音穿透嘈杂,“现在呈上第一件拍品:三十年前的古董镂空金手镯,起拍价四十两纹银!” 侍者端出的金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楚寒粗略打量,这工艺确实有些年头,若在正规商铺少说值四百两。如此低廉的起拍价,想必来路不正。但在黑市里,没人在意这些——前排已有人高举通行令:“四十五两!” “五十两!“另一人立即加价,竞价声此起彼伏。 望着此起彼伏举起的通行令,楚寒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哈欠。 拍卖场内喧嚣渐起,楚寒指尖轻抚着冰凉的通行令,思绪微转。 以她和朝天阙的身手,潜入黑市易如反掌,但唯有持令者才能参与竞拍。 如此简单的规矩,却像一道无形的锁,将各路买家、卖家乃至整个黑市的利益紧紧捆缚。难怪这看似粗陋的市场,能在暗处盘踞多年而不倒。 ——正因如此,这枚通行令,他们非拿到不可。 …… “三百两!”随着最后一声报价,金镯终于落槌成交。楚寒望着尘埃落定的交易,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但这场暗流涌动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二件拍卖品很快被呈上展台——一件历经百年的青花瓷。起拍价五百两,经过几轮竞价后以一千两成交。 随后又是几件与玄学毫无关联的物件。楚寒渐渐皱眉,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找错了地方。 直到最后一件拍卖品被端上来。 “接下来,是本场最后一件拍品——”拍卖师掀开红布,露出一个斑驳古旧的木盒子,“六百年前的壁画一幅,起拍价六百两,竞价开始!” 木槌一响,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嗤笑。 “六百年前?大梁立国才五百余年,这莫不是在唬人?” “就算是真货,也不过是张破画,哪值这个价?” “一年一两?倒也算公道,哈哈!” 嘲讽声此起彼伏,楚寒却充耳不闻。她的目光死死锁定木盒子的背面——那里,赫然印着与殷大师交给她的图案一模一样的纹路! “肃静!”拍卖师重重敲槌,待笑声渐止,才慢悠悠道:“起拍价六百两,诸位请出价。” “七百两!”楚寒毫不犹豫举起通行令,声音斩钉截铁。 刹那间,全场寂静,无数道惊愕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她。 第28章 壁画 拍卖场内,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疯了吧?七百两买这破玩意儿?“ “莫非这真是什么稀世珍宝?“ 对周围的议论,楚寒置若罔闻。就在她刚松一口气时,一个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一千四百两!“ 全场哗然。 “一千四百两?!开什么玩笑!” “就算是托儿,这加价也太夸张了。” “这价钱都能买御赐之物了......” 先前以千两拍得大梁某代皇室所有青花瓷的买家不由低头端详手中的藏品,又望向那幅被粗暴剥离、残破不堪的壁画,眼中浮现出几分犹疑。 蹙起眉头,楚寒目光扫过人群,却已找不到方才竞价之人的身影。她试探性地开口:“一千四百零一两?” 场中顿时响起阵阵嗤笑。 “之前不是挺豪气吗?怎么只加一两?” “怕是囊中羞涩了吧,要真是托儿可就亏大了。” 拍卖场内议论纷纷,楚寒却神色沉静,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等待那个神秘竞价者的再次加价。 然而—— 对方竟再无声息。 这突如其来的沉寂让她眉头微蹙,心底掠过一丝意外。 “一千四百零一两,一次。” “一千四百零一两,两次。” “一千四百零一两,三次。” “好,成交。” 木槌平稳落下,这场出人意料的竞价戛然而止。期待见证激烈角逐的看客们纷纷露出戏谑的神情。 原本以为能见识到又一轮激烈竞价的众位买家,此刻却像是看了个笑话。 “哈哈哈,果然是个做局的托儿。” “这位兄台真是倒霉,买个破烂都能遇上做局的。” 周遭投来怜悯的目光,甚至有人同情地拍了拍楚寒的肩膀。她嘴角微微抽动,心中暗忖:难道那人……真是个托儿? …… 关上木盒,拍卖场的人很快将那幅残破的木盒取下,恭敬地递到楚寒手中。她接过画轴,指尖在粗糙的木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伸手探向腰间时,她的动作忽然顿了顿。 原本伸向自己钱袋的手在空中转了个弯,转而从萧宴的钱袋里抽出了七百两银票。又慢条斯理地从自己钱袋里摸出七百两银票外加小小的一两纹银,轻轻搁在托盘上。 至于萧宴的钱袋为何会在她这里—— 楚寒眼底闪过一丝微妙的神色,不由想起今晨马车里那场意料之外的“交锋“。 …… “阿寒当真不带我?”马车内,萧宴紧攥着她的袖角,那双总是含笑的丹凤眼此刻蒙着层水雾,活像只被遗弃的小兽。 晨光中的马车微微摇晃,楚寒指尖抵着他额头将人推远。硬起心肠,她别过脸:“公务在身,不得儿戏。” 萧宴闻言睫毛轻颤,却见他倏地垂下眼睫,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楚寒正以为他总算消停了,谁知萧宴突然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个绣着金线的锦囊。 她怔了怔,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萧宴将钱袋往她手里一塞,眼中闪着坚定的光:“阿寒既不肯带我同去,那总该带着我的钱袋,好让我也沾些你的光。” 楚寒指尖微顿,下意识就要将钱袋推回去。可抬眼对上萧宴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终是轻叹一声,将锦囊收入袖中。 萧宴见状,眼底顿时漾开细碎的光,得寸进尺地凑近半步,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阿寒既收了孤的定钱……当真不能带我同去?” 尾音上扬,萧宴此刻像只偷到腥的猫儿。然他话音未落,玄色衣袍的身影已被她干脆利落地掀出车帘。 “哎哟!“夸张的痛呼混着马蹄声渐渐远去。 回忆结束,指尖抚过锦囊上未散的体温,楚寒摇头轻笑。 ——这下,萧宴那家伙总该没理由跟她闹了吧。 白银从怀中掏出,落进托盘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楚寒内心哭笑不得——虽然但是,这次外勤本就是公务,朝天阙的差旅费完全可以报销,根本不需要自掏腰包。 她一边从钱袋取钱,一边暗自思忖:这个时辰,萧宴应该已经睡下了吧。想到那人此刻正安眠,楚寒有些羡慕,不由轻叹一声。 殊不知这声叹息落在旁人眼里,却成了“被卖家做局又不好意思反悔“的铁证。周围的目光渐渐从震惊转为怜悯,甚至有个热心人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惹得楚寒一头雾水。 银两结清,像是生怕她反悔似的,拍卖师动作麻利地递过拍品。接过古朴的木盒细细端详,楚寒的手指在暗处打了个手势,示意在暗中潜伏的瞎子等人跟上拍卖师。 木盒开启的瞬间,楚寒并不知道,此刻萧宴的身影已出现在黑市外围。 …… 夜色如墨,一道闪电骤然劈开天际。 “轰隆隆——” 闷雷在云层中翻滚,哑巴背着昏迷的老婆婆,身形矫健地穿梭在通往朝天阙的山路上。泥泞的小径被他踏出深深浅浅的脚印。 快要下雨了…… 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空,哑巴的脚步却突然停住。 一道修长的身影拦在路中央。电光闪过,照亮了那人的半张脸庞。 “太子?“见到那道身影的瞬间,哑巴喉间罕见地挤出两个音节。 来人正是太子萧宴。此刻,他奔跑在路上,显然也没料到这场偶遇。 竖起食指抵在唇前,萧宴朝对方“嘘——”了一声。潮湿的夜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闪电再次划过时,萧宴紧绷的下颌线在明灭的光影中格外清晰。 哑巴见状沉默颔首——这本就是他最擅长的回应方式。 只是……他怎么会在这里? 雷电闪动,萧宴眉头紧锁。 就在今晚,被阿寒拒绝同行的他本该就寝,却辗转难眠,内心深处像扎着一根尖刺。浓重的不安感朝他袭来,与阿寒分别的画面在脑中不断闪回。 强烈的直觉驱使他带着一批随从赶往黑市,却在这山道上与哑巴不期而遇。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心领神会。 太子抬手一挥,下属立即上前,接过哑巴背上的老妪,迅速朝朝天阙方向奔去。哑巴未作停留,指间一弹,一张字条飞向萧宴—— “事情暴露,你自己向上官解释。” 萧宴捏住字条,嘴角微抽,却毫不犹豫地点头。两人不再多言,身形一闪,同时朝黑市方向疾掠而去。 然而,临近黑市外围,萧宴却骤然止步。 “围住这里。”他低声下令,暗处人影闪动,无声封锁四周。 而他只是静立雨中,眸光沉沉地望向黑市深处,任由雨点砸落,溅起泥泞。 雷声轰鸣,电光映亮他冷峻的侧脸。 第29章 冲突 然身处黑市,楚寒对此并不知情。 黑市上空阴云密布,雨点开始坠落。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楚寒心中闪过一丝不安,但此刻的她无暇顾及。 离开拍卖场后,她悄然来到一处僻静角落,缓缓打开木盒——看到里面的东西,她的瞳孔骤然紧缩。 “寒姐,瞎子那边有消息了。” 还未等她细观,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楚寒闻言不动声色地收起木盒,微微颔首,随来人赶往目的地。 “什么?!老子废这么大力气搞到的货,你们拍卖场一次性就要抽掉一大半,有这么欺负人的吗?” 刚潜伏到暗处,一个尖锐的喊声便传入楚寒耳中。 按黑市规矩,一般拍卖师完成交易后都会来与卖家分成。正因如此,依照这个思路,楚寒才命瞎子跟踪拍卖师寻找卖家。 然此刻出现在眼前的景象却出乎她的意料——拍卖师正与卖家激烈争吵。借着昏暗的光线,楚寒看清了那两人的身形:一胖一瘦,一高一矮,想必就是王大福提到的那对搭档。 但有趣的是,或许是受前世动画片的影响,楚寒下意识以为瘦的是高个,胖的是矮个。现实却恰恰相反——高大的胖子凶相毕露,矮小的瘦子长着雷公嘴,两人站在一起,活像巨人牵着只瘦猴。 此刻,那对形似“巨人牵瘦猴“的组合正与拍卖师激烈对峙。 拍卖师嘴角却是挂着讥讽的冷笑:“本行的规矩向来如此,二位若是不满大可另寻他处。不过……”他故意拖长声调,“货物已经售出,现在反悔可来不及了。” “你!” 愤怒的吼声刚落,守卫们齐刷刷亮出兵刃。暗处的楚寒清晰看到,那胖子额角青筋暴突,肌肉虬结的手臂已然绷紧,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将对方撕碎。 但不知为何,那瘦子却是突然按住同伴,咬牙道:“好,一半就一半。但钱款必须尽快结清。” 拍卖师见状,脸上戒备之色顿时化作得意:“早该如此!规矩就是规矩,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破的?”说罢挥手示意,侍从端出六百两白银。 说完挥了挥手,将那六百俩银子交了出来。 “不对!“瘦子瞳孔却猛然收缩。 “哪里不对?”拍卖师明知故问。 “你之前说好的六百七十两,这里少了七十两!”矮个瘦子厉声质问。 拍卖师闻言露出市侩的笑容:“正常!毕竟您二位也知道,将银票兑换成形成的银两,总是需要些手续费的。” “欺人太甚!“ 瞬间,那胖子怒喝如雷,铁拳轰然砸向地面。轰隆一声,青石板应声碎裂,飞溅的石子擦过拍卖师面颊,吓得他冷汗涔涔。 “误、误会!”拍卖师慌忙赔笑,“手续费自然是我们承担,这就补上差额……” 那胖子却根本不听解释,醋钵大的拳头直取对方面门:“不用了,这点儿钱留着给你买棺材吧!” 电光火石间,拍卖师却是阴险一笑。四周守卫突然甩出铁链,寒光闪烁的锁链如毒蛇般将二人团团围住。 激荡的气浪震得屋顶瓦片簌簌作响,藏身暗处的楚寒不得不纵身跃至旁边的树杈上,避开这场突如其来的混战。 …… 屋内,拍卖师已然恢复了先前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轻摇折扇看着被锁链捆住的两人:“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把他们押下去!” 屋外的楚寒眉头微蹙。虽然看不见内部情形,但激烈的打斗声让她心生警惕。 身旁的同伴交换眼神,聋子用目光询问:是否要立即介入? 毕竟不出所料,这两人很可能是案件的关键证人。若真让拍卖场的人将他们带走,事情可就棘手了。 楚寒轻轻摇头,示意先按兵不动。即便要劫人,此刻也不是最佳时机——太引人注目了。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之际,屋内局势骤变。 只见那被层层锁链束缚的胖子突然面目狰狞,浑身青筋暴起。随着一声怒吼,精铁打造的锁链竟被生生震断,碎片四溅。瘦子也趁机挣脱束缚,两人瞬间扭转了局面。 崩飞的锁链如暴雨般砸向四周,墙壁被打得千疮百孔。拍卖师躲闪不及,被碎片划得鲜血淋漓。就连暗处的楚寒都不由暗暗称奇 ——这般神力,在朝天阙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一个没有灵力的普通人而言,确实罕见。 一瞬间,连同那拍卖师在内,周围的人全都七倒八歪地倒在了地上,不大的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那一胖一瘦两个人在站着。 转眼间,整个房间内除了那一胖一瘦二人,其余人全都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拍卖师惊恐地闭紧双眼,手脚并用想要爬离险境,却被墙壁挡住了去路。 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一个意外的声音响起: “够了,阿宽,停手吧。“ 瘦子的声音不大,却让暴怒的胖子瞬间收住了即将落下的拳头。 瘦子沙哑的声音里透着嫌恶,却让拍卖师如闻天籁:“多谢……多谢大人宽宏大量!我这就把银子都给您,一千四百零一两,分文不少!” “啧。“那瘦子对此却厌恶地撇嘴,“那一两就当赏你的跑腿费,省得传出去说我小气。 “是是是,您说得对!”拍卖师忙不迭地磕头,哆哆嗦嗦从怀中掏出两张银票,“这是小人私藏的……郊区的钱庄,随时可以兑取……” 满室血腥中,瘦子突然暴怒:“你他娘耍老子?!”一脚踹翻面前的矮几,“真要去取,让老子自投罗网是吧?” “不敢!绝对不敢啊!”被戳破心思,拍卖师额头磕得砰砰作响。 瘦子狞笑着俯身,匕首寒光在拍卖师眼前晃动:“我看你敢得很!”刀尖轻轻划过对方脸颊,“要么现在拿出真金白银,要么……留下脑袋!” “给……都给……”拍卖师抖如筛糠,将身上值钱物件尽数掏出,“这些……这些值七百两……” 说是七百两,实则都是黑市难寻的珍品。能在黑市混迹多年,这拍卖师自然不是善茬,可惜今日踢到了铁板。 “嗯。“满意地掂量着战利品,瘦子突然一口浓痰啐在对方脸上:“滚!” 拍卖师连滚带爬地逃出门去。 眼看着两人要离开,屋顶上,看完全程的楚寒轻轻打了个手势:“跟上。” 几人瞬间随行。 细雨如丝,悄然浸透追踪者的衣衫。漆黑的夜幕下,几道身影如鬼魅般尾随而去。冰凉的雨滴顺着屋檐滴落,在路上溅起一朵朵转瞬即逝的水花。 第30章 追踪 “大哥,我们究竟为什么要放过他?“ 楚寒悄无声息地尾随着两人进入黑市的暗巷,向同伴打了个手势,众人立即呈包围之势散开。巷子里,那个胖子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啧!” 瘦子闻言狠狠啐了一口,压低声音道:“要不是这次的货实在不好出手,谁愿意跟他费这个劲?”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继续道:“不过好歹在那群人找上门前把东西脱手了。本来打算今天再卖不掉就直接毁掉……现在这样,也算我们赚够本了。” “至于那个买到东西的倒霉蛋……”瘦子阴恻恻地笑了笑,“”就只能祝她好运了。” 楚寒闻言眉头紧锁,想到木盒里的东西,眼神愈发锐利。 她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若此刻有人留意她身边的队员,就会发现一旁瞎子已经不见踪影。 “希望瞎子能尽快把消息送到萧宴那里……” 楚寒在心中默念,目光始终锁定着巷中两人的一举一动。越是接近收网时刻,越需要沉得住气,否则只会功亏一篑。暗处,楚寒调整呼吸,像潜伏的猎豹般耐心等待着最佳时机。 然不知为何,瘦子说完那句话后,突然话锋一转,开始聊些无关紧要的事。没过多久,两人便打算离开。 眼看目标即将脱离掌控,楚寒眼神一冷,果断抬手一挥—— “动手!” 身旁仅剩的三名队员瞬间冲出,连同楚寒一起,将那一胖一瘦两人团团围住,战斗一触即发。 那两个人中,胖子身手不凡,拳风刚猛,瘦子却几乎毫无招架之力。但即便如此,他的实力在朝天阙面前仍不够看。短短几个回合后,两人便被彻底制服,按倒在地。 楚寒的靴底重重碾在瘦子脸上,结束了这场短暂的交锋。不远处,胖子的挣扎让三名压制他的队员肌肉紧绷——那张涨红的脸上暴起的青筋,此刻却掀不起任何风浪。 所幸这处暗巷足够隐蔽。两人先前精心挑选的谈话地点,此刻反倒成了楚寒他们的优势。青铜面具在阴影中泛着冷光,巷外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你们......是那伙人派来的?”被踩住的瘦子突然开口,扭曲的面容上双眼迸出毒蛇般的恨意。 楚寒闻言微微偏头。 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让面具下的眉头轻蹙,但很快,她压低嗓音给出回应:“我是谁不重要。”靴底施加的力道加重了三分,她说“重要的是,你的命现在在我脚下。” 出乎意料的是,预想中的挣扎并未出现。瘦子突然咧开渗血的嘴角,露出某种诡异的顺从。 …… “大人饶命啊!那批货我们真不是故意拿的!”楚寒严阵以待没想到,还没等她开口,那瘦子突然扯着嗓子求饶“当时那情况纯属意外,您说怎么赔,我们绝无二话!” 他扭曲的脸上挤出谄媚的笑容,楚寒面具下的眉头微蹙。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与这人安排给瘦子的人设截然不同。 但此刻,人设已经无关紧要。 楚寒靴底微微施力,青铜面具在阴影中泛着冷光:“赔偿的事姑且不论……”声音里带着冰冷的嘲讽,“你就打算这样趴着跟我谈条件?未免太看不起人了吧?” 瘦子的表情突然凝固。 片刻诡异的沉默后,他的嘴角缓缓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弧度,喉咙里溢出沙哑的低笑:“呵……呵呵……” 那笑声像是生锈的齿轮相互摩擦,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突然,异变陡生! 原本被聋子几人制服的胖子身体猛地抽搐起来,肌肉以不自然的幅度剧烈痉挛。楚寒眼神一凛,立即打了个手势。 聋子几人迟疑地退开,期间拐子撤退时还不小心被自己绊了个趔趄,令楚寒面具下的嘴角微抽。 就在压制解除的瞬间,那胖子竟直挺挺地立了起来! 他布满青筋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正常,翻白的眼珠重新聚焦。而一旁的瘦子却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瘫软在地,眼神涣散。 “你……是怎么看破的?”胖子的声音突然变得阴冷黏腻,与之前的莽夫形象判若两人。 楚寒闻言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果然如此——这一胖一瘦看似两人,实则是同一个邪修的分身。瘦子表面上是主脑,实则是被胖子操控的傀儡。 更棘手的是,眼前这具“胖子”恐怕也不是本体,真正的操纵者此刻不知藏在世界哪个阴暗角落,远程操控着这具凶尸。 多年前那场遭遇战瞬间浮现在脑海。这些邪修最擅长的就是把戏,用层层烟雾弹掩护真身,为此甚至会给自己傀儡编排不同的人设,没想到今天又遇见了。 邪修害人,面具下,指节因握剑过紧而发白——她太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何等阴毒之物了。 若是平常遇见这等邪物,楚寒定会先斩了这具凶尸,再用追踪术揪出幕后之人,将其碎尸万段。但此刻形势所迫,她只能按捺杀意。 “还是那句话,”青铜面具下传来冰冷的声音,“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快死了。” 楚寒语气凛冽,她心知肚明这不是对方真身,却赌这邪修舍不得这具精心炼制的凶尸和傀儡。 果然,胖子闻言竟笑着作揖:“大人何必动怒?杀我容易,可那批货的下落……” 面具下的楚寒微微挑眉。 因为之前的误会,对方将她当成了另一伙人。但此刻,她不需要欺骗,也懒得欺骗——对付这种人,直截了当反而更有效。 “什么货?“她当即皱眉反问。 胖子表情一僵:“你不是。” “我可从来没说过我是。”楚寒回答。 胖子顿时乱了方寸。原先以为楚寒是那批追兵,现在发现认错了人,一时不知所措。 他试探着开口:“其实……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就是从商队里……拿出来的......” “拿?“楚寒闻言略感疑惑。 那胖子讪讪:“呃……用你们的话说,是偷。” 楚寒:“……” 她嘴角微抽,沉默片刻后道:“继续说。” “在把那货从他们那里偷出来后,我们开始一路把它转运到这里,最开始我们也没想到可以整体卖出去,没想到碰上一个冤大头……” 这个冤大头想必就是王大福,或者说王大福下线的谢公子。 胖子絮絮叨叨地说着,楚寒一边听一边在心底核对信息,逐渐拼凑出事情的全貌。 然而他全然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那具瘫倒的瘦子躯体里,正悄然发生着变化…… 第31章 意外 有时候,人的记忆就像散落的拼图碎片。当无数看似毫无关联的片段被一一串联,真相的轮廓便逐渐清晰起来。 细密的汗珠从楚寒额头渗出。 随着线索不断拼凑,过往的每一处细节都得到了印证,一个完整的脉络正在她脑海中成形。 “砰——!” 突如其来的爆炸声撕裂了黑市的寂静,骇人的阴气自角落冲天而起。 “退后!” 楚寒厉声喝道,同时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她双手结印,一道淡蓝色的屏障瞬间展开,将身后的同伴护在其中。 阴冷的雾气如潮水般涌来,防御屏障在冲击下微微震颤。楚寒咬紧牙关,额头青筋隐现——方才沉浸于推理而放松警惕,此刻她不得不为此付出代价。 黑雾中,无数阴气化作利刃向她袭来。楚寒眼神一凛,右腿横扫而出,凌厉的劲风瞬间将周身的阴气震散。 “啪!”的一声,她的鞭腿重重踢在偷袭者的腹部。 那是个身形臃肿的胖子,此刻却诡异地只后退了几步。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胖子突然张开血盆大口,竟将四周的阴气尽数吸入体内。 “不好!” 楚寒瞳孔骤缩。只见胖子的躯体如同充气般急速膨胀,转眼间已暴涨数倍,青灰色的皮肤下隐约可见蠕动的血管...... 身形疾退,楚寒同时向同伴打出战术手势。几人默契散开,瞬间形成包围阵型。 雨势骤然加剧。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水雾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 雨幕中,胖子那双猩红的眼睛泛着狰狞的血光。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气管里蠕动。 楚寒瞳孔一缩:“他要逃!” 顾不得四周弥散的阴气,楚寒猛地前扑,阴气如刀割般划过手臂也浑然不觉。 楚寒赶忙伸手想把那胖子擒住。周围队友见状也立刻围了上来,互相打配合。 四周队友也是立即收缩包围圈,多年磨合的战术本能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虽然平时不太靠谱,但关键时刻没人掉链子。 可胖子的状态明显不对。某种禁术正在他体内发酵,原本笨拙的身躯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即便面对三名朝天阙精锐和楚寒这个战力超标的怪物,他竟仍能周旋。 漫天雨幕中一时形成诡异的平衡: 一边是严阵以待的朝天阙小队,另一边是浑身冒着青烟的胖子。双方隔着三丈距离,相互对峙,轻妙的雨滴在中间织成一层透明的帷幔。 目前的情况如此,楚寒快速盘算着局势:短时间内,他们无法制服胖子,而胖子也伤不到他们。但那些不断翻涌的阴气正在构筑某种术式——最多再有一刻钟,这个邪修就会完成遁术,而他们也将失去一个重要的线索。 果然…… 能从大梁开国后苟活至今的邪修都不是泛泛之辈,怎么可能为具傀儡阴沟翻船。 眼底寒光乍现,雨水悬停在她的指尖。 就是现在—— 当雨帘被风吹出某个空隙的刹那,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如同一支离弦之箭,楚寒冲向胖子,燃烧的符篆在雨夜中拉出一道火线。 胖子突然张口喷出滔天阴气,威力堪比先前的“魂爆“。 阴气爆发的瞬间,楚寒耳畔响起“咔哒“的碎裂声。 所幸她早有准备,足尖轻点地面,如蜻蜓点水般后撤。奇怪的是,胖子竟愣在原地没有追击。楚寒趁机蓄力,却见对方在怔愣后突然露出贪婪的狞笑。 “看!那个女人在这里!”胖子发出癫狂的嘶吼,“抓住她!快抓住她!” “咻——!” 一道猩红的信号烟花突然从地面窜起,在雨夜中炸开刺目的光芒。胖子浑浊的眼球突然暴凸,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渗人的痴笑。 “看啊...就是她!”他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嚎叫,粘稠的口涎混着雨水往下淌,“抓住她!快抓住她!” 胖子声音越来越癫狂,最后变成机械般的重复咒语。 原本笨重的身躯此刻爆发出骇人的速度,像头失控的野兽朝楚寒扑来,令楚寒始料未及。 青石板在他脚下碎裂,飞溅的碎石擦过楚寒的脸颊。 楚寒下意识摸向脸庞——面具不知何时已经碎裂。这花费不小代价弄来的伪装,能在激烈战斗中撑到现在已算值得。 胖子向她冲来,电光火石间,她蓄力完成的右拳裹挟着雷光轰出。胖子身躯竟瞬间如风化石灰般簌簌崩落。 结束了? 楚寒难以置信地凝视着前方,战斗的余韵还在指尖震颤。 然而,还没等她喘口气,整个黑市突然躁动起来。 “抓住那个女人”,嘶吼从四面八方炸开,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 “怎么回事?“楚寒皱眉看向同伴,却只看到同样困惑的表情——答案显而易见。他们始终形影不离,若连她都毫无头绪,其他人又怎么可能知晓? 剑柄在掌心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被反复握紧又松开。 撤离。这个决定像刀锋般清晰。 从一开始,整个案子就笼罩在迷雾中,她像个盲眼的拼图者,只能靠零星的碎片揣测全貌。在这种情报真空下,保守才是明智之选——虽然以他们小队的战斗力,完全能碾压这群乌合之众。 毕竟现代军队战损达到三分之一就会溃败,在这方面,这群散兵游勇的崩溃阈值只会更低。 但冒险终究不值得。 冰雨忽急忽缓。楚寒抹去脸上雨水时,黑市的人流已如潮水般涌向小巷。 “撤!“她一声令下,小队立即向暗处疾退。 身为朝天阙成员,不论是楚寒还是其他队员,速度都远超常人。即便是队伍里跑得最慢的瘸子和拐子,也非寻常人可比。 此刻,幽冥黑市规模庞大的优势才真正显现——任凭楚寒他们速度再快,想要完全逃离黑市范围仍需时间。 更蹊跷的是,不知为何,自那胖子的烟花信号放出后,整个黑市的人竟都前赴后继地围堵而来。 情急之下,楚寒只得朝人群挥出一道凌厉攻击。随着最前排的追兵应声倒地,四周顿时陷入诡异的静止。 她喉间滚动着粗重的喘息,与黑压压的人群对峙良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警告:“别再追了。“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没入苍茫丛林。 暴雨初歇的林地间,楚寒踏着积水疾行,心中默算着距离。官道近在咫尺——再有三五分钟脚程就能脱离险境。 可就在她即将跃上官道的刹那,一道刺目寒光骤然劈开夜色。 “啪”的爆响声中,萧宴颤抖的呼唤穿透耳鸣:“阿寒......你没事吧?” 第32章 换衣 楚寒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发现碎裂的玉佩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在方才的袭击中已然支离破碎。 ——那是她几年前耗费心血为萧宴炼制的护身玉佩,能抵挡厉鬼的致命一击。 没想到最终保护的竟是自己。 这微妙的因果让楚寒一时恍惚。 “咳......“粗重的喘息声夹杂着颤抖的吐息喷在她耳畔。楚寒这才发觉萧宴正紧紧抱着她,双臂都在发抖。 但此刻她顾不上这些,急声道:“殿下,快,快,那东西……” “嗯,我知道。“萧宴打断她,声音沙哑。 楚寒这才意识到瞎子已经将消息带了回去。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却听萧宴埋在她颈间,带着哭腔道:“阿寒......我把你给我的玉佩弄碎了。” “没关系,”她下意识安抚,“等有机会臣再给您做一个。” 本以为这样就能让他平静,可萧宴的呼吸却更乱了:“可我答应过你要好好保存的......对不起,是我太没用了......” “没……” 话音未落,肩头骤然一沉。萧宴将脸深深埋进她的肩膀,双臂收得更紧。 楚寒忽然意识到,他在意的或许从来就不只是那块玉佩。 想到这些天接连发生的事—— 跟楚寒不同,萧宴如今不论是身体还是心理年龄,都不过十九岁。虽然因当朝皇帝那过于荒唐的个性,他早早接手了大部分朝政,但说到底,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密切地参与进朝天阙的案子。 接二连三的世界观冲击,再加上险些失去她的恐惧…… 她轻轻回抱住他,低声道:“没关系的,殿下。您已经做得很好了。是我不好,不该留下您一个人......” “以后,再也不会了。” 萧宴的手臂微微发颤,将她搂得更紧。 这时,楚寒忽然注意到什么:“西街区离皇宫甚远,太子殿下应该不是刚刚才到的吧?” “这个......” 萧宴身体一僵,心虚地别开眼,目光飘向一旁姗姗来迟的随从们。 而紧随而至的哑巴和瞎子立刻默契地移开视线——不关我们的事啊,你自己说的你自己能解决。 萧宴沉默一瞬,最终叹了口气,郑重低头:“对不起,阿寒。” “但我……真的放心不下你。” “今晚我躺在东宫的床上,本来上打算听话的,但不知为何,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所以,我……” 他拼命解释,声音渐低,带着几分懊悔:“对不起,我没听你的话。” 楚寒一怔。 她本以为萧宴会像往常一样插科打诨、讨巧卖乖,却没想到他竟如此认真认错。 想到他刚刚才救了自己一命,她忽然觉得,再苛责反倒显得自己不近人情。 “唉——” 楚寒叹了口气,伸手将萧宴反抱住。 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心底却无奈:本想问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眼下这情形......看来只能先哄着了。 皇后娘娘的话忽然浮现在脑海—— “就算你不让他跟着,这小子也一定会偷偷追过去的。” 如今看来,倒真是知子莫若母。 萧宴(暗暗松气):计划通。 …… 雨不知何时已彻底停了。 “啊!我发现了,今天的月亮真圆啊!”聋子突然高声喊道。 这突兀的一声,瞬间惊醒了相拥的二人。萧宴耳根发烫,下意识要推开楚寒,却被她更用力地环住。 四周响起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许久,彻底安抚好萧宴之后,楚寒松开手,直视着他的眼睛对他说:“殿下,我们回去换身衣服吧。” “......好。” 萧宴整张脸都红透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马车上,楚寒利落地拧干两人的外袍,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 “殿下,您的。” “......嗯。” 萧宴低着头接过,指尖不经意相触时,他像被烫到般缩了缩手。 楚寒对此却并不在意,来得匆忙,马车里根本没备换洗衣物。虽然拧干外袍作用有限,但聊胜于无。 ……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约莫一个半时辰后,皇宫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他们并未按原路返回,而是选择了一条通往太子殿的近。虽然方向未变,但这条路让太子殿比楚宅更早抵达。 当一行人踏入太子殿准备更衣时,一个现实问题摆在眼前——其他人的衣服都好解决,但楚寒的衣物却成了难题。 要知道,虽说楚寒十四岁前常住宫中,但自入朝天阙后便鲜少留宿。并且自那以后,她的身量窜的老快,一天一个样。当年那些衣裳,如今怕是连袖子都套不进去了…… “殿下,”踌躇片刻,她斟酌着开口,“不知可否向当值的宫人借套衣裳?改日定当归还。” 话未说完,萧宴耳尖已泛起薄红,急忙摆手:“不必!太子殿……有适合阿寒的衣裳。” “啊?” 见楚寒面露诧异,他语速突然加快:“是母后旧年的衣裙!孤瞧着你们身量相仿才……” 话一出口便僵住了。 楚寒眨了眨眼:“我方才……似乎没问这个?” 萧宴瞬间低头盯着鞋尖,声音闷闷的:“……是孤多话了。” 楚寒不知所措起来。 ——她不是那个意思啊。 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心想:最近阿宴怎么这么容易多想? …… 烛影摇红中,楚寒独自踏入内室,轻掩房门,茜纱灯将她的影子投在屏风上。 期间,一位老嬷嬷要来帮忙,却被她婉拒了。一来她不习惯被人伺候,二来夜深了,不想麻烦别人。 谁知老嬷嬷闻言,竟露出慈祥的笑容:“那老身就不打扰太子妃了。” 楚寒微微颔首,然许久之后,楚寒:“……?”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那股微妙的违和感从何而来。 别误会,衣服本身并没有问题。虽说整体有些粉嫩,但尚在她的可接受范围内。 真正令她苦恼的问题在于——这衣裳的结构简直复杂得令人发指! 这条衣襟该往哪边压?这根带子又要系在哪里?楚寒手忙脚乱地折腾半天,看着镜中乱七八糟的自己,忍不住扶额。 ……所以前世听人说“有些衣服需要说明书才能穿”,原来不是夸张,是写实啊。 更糟的是,那两条袜带不知怎的缠住了她的手腕,活像在捆犯人。 正当她对着满身凌乱的衣带发愁时,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太子妃,可准备好了?” 第33章 太后 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楚寒肩头一颤,待看清来人后——竟是方才那位老嬷嬷。 她不由暗惊:这老嬷嬷是何时走到身后的?自己竟毫无察觉。但此刻也无暇多想。 “嬷嬷……”她略有些窘迫地低头,“这衣裳……我实在理不清该如何穿戴,能否劳您……” 老嬷嬷像是早有所料,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慈祥的笑容:“老身省得。” 闻言,她暗自松了口气:“那就有劳了。” 那老嬷嬷闻言笑呵呵地点头,那双苍老的手却意外灵巧,翻飞间便将繁复的衣带归整妥当。 楚寒望着铜镜中的自己,不由微微睁大了眼睛。 镜中人影娉婷,说来也奇,那衣裳竟出奇地合身,每一处褶皱都恰到好处地贴合身形。 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部和身量,心中疑惑更甚:明明记得皇后娘娘比自己高挑许多……莫非这是母后年轻时的衣裳? 正思索间,老嬷嬷已利落地为她系好最后一根衣带。 “好了。”老嬷嬷后退半步,浑浊的眼珠里漾着满意的光,”啧啧啧,多俊的姑娘啊!” 这称赞虽不甚文雅,却透着质朴的真挚。楚寒连忙欠身:“多谢老人家。” 她下意识探手入怀想取些谢礼,指尖却只触到空荡荡的衣料——钱袋还留在先前换下的衣裳里。指尖微微一顿,面上浮起几分窘迫。 老嬷嬷却似看穿她的心思,慈爱地摆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伺候太子妃原就是老身的本分。” 楚寒耳尖微热,端正地行了个简礼:“敢问老人家如何称呼?待我回去,也好请太子殿下……” “哎哟可不敢当!”老嬷嬷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粗糙的双手连连摆动,“老身娘家姓丁,小时候有个乳名叫''婆子'',您叫我''丁婆子''便成。” 居然有人的乳名叫“婆子”吗?楚寒忍俊不禁,眉眼弯弯地朝老嬷嬷摆手:“那便多谢丁婆子啦。” 楚寒整理好衣襟,缓步走向正厅。远远便瞧见萧宴一行人早已候在那里——这倒也不奇怪,毕竟她这身繁复的宫装确实耽搁了不少时辰。 刚一踏入厅门,便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几分焦灼。众人脸上写满不耐,就连向来沉稳的萧宴眉宇间也凝着一丝忧色。 隐约听她见有人正低声嘀咕:“要不要去看看?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恰在此时,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轻响。 满室寂静。 楚寒困惑地环视四周,只见众人皆怔在原地。若是聋子在此,怕是要将茶盏打翻。 楚寒下意识低头检视衣装,并无不妥之处。 “怎么了?”她不解地问道。 “没什么……”萧宴喉结微动,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只是很少见阿寒这般打扮。”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确实罕见。往日里的楚寒总是一袭黑色劲装,利落得像柄出鞘的剑。即便前次去谢家换了杏黄衣裙,也是相对简单的款式。而此刻这身粉色宫裙虽不算过分华丽,但对于熟悉她的人来说,视觉冲击着实不小。 萧宴尚能维持镇定,一旁的瞎子却彻底呆住了,那张常年挂着痞笑的脸上罕见地露出呆滞神情。 “要不……我还是去换身衣服?”楚寒无奈地提议。 萧宴连忙道:“不必,阿寒这样很好。”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我们开始谈正事吧。” 瞎子闻言立刻反应过来,“啪!啪!”两声,他突然抬手给了自己两记耳光,瞬间恢复了往日神情。 “是吗?”楚寒将信将疑地落座,裙摆铺开如花瓣舒展。 恰巧在这时,瞎子开口问:“对了,上官,你之前一直不来是在干什么啊?” 这时瞎子突然插话:“对了上官,你方才耽搁那么久是在……”话未说完,旁边两人同时出手要捂他的嘴,却已迟了。 对此,楚寒坦然道:“皇后娘娘的衣裳太繁复,我穿不上。” 萧宴闻言一怔:“是吗?” 楚寒微微颔首,表达肯定。 萧宴略感愧疚:“是孤考虑不周,该让人做得更简洁些……” “嗯?”楚寒闻言挑眉,“殿下不是说,这是皇后娘娘旧时的衣裳?” 意识到自己暴露,萧宴耳尖瞬间染上薄红。周围几名队友纷纷扶额,一副“又来了”的表情。跟在这两位身边这么久,本以为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没想到还是会被猝不及防地噎到。 然后楚寒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多亏一位丁姓老嬷嬷相助。殿下若见到,请代我道谢。” “是吗?”萧宴略感惊奇:这个时辰太子殿还有嬷嬷醒着?是专门值夜的吗? 他当即追问:“阿寒可知道那老嬷嬷的全名?我也好回去奖赏她。” 楚寒摸着下巴回忆:“那老婆婆没说全名,只说自己姓丁,说是娘家时有个乳名叫‘丁婆子‘。” “丁婆子?”萧宴眉头微皱,“可太子殿并没有姓丁的老嬷嬷啊。” 这话让楚寒瞬间僵住:“太子殿下,这话可不能乱说。” “确实没有。”萧宴神色凝重地摇头:“不仅现在没有,近十年来都未曾有过。” 怎么回事?难道那丁婆子不是人?楚寒暗自心惊。不对啊,以他的眼力,断不至于分不清人鬼之别——那丁婆子身上分明没有半点阴气,活脱脱就是个寻常老妇人。 谁知萧宴闻言,却是眉头紧蹙:“阿寒你是在哪里遇见这位丁婆子的?” 萧宴眉头紧蹙:“阿寒,你是在哪里遇见这位丁婆子的?” 楚寒不敢耽搁,当即把前因后果细细道来。从她进入太子殿说起,当时萧宴被打发去自己房间换衣服,而她则准备跟侍卫一起进入偏殿。就在那时,一个老嬷嬷突然走了过来,从侍卫手中接过了她。 “等等。”萧宴突然抬手打断,“阿寒,你确定是那侍卫主动把你交给她的?” “确定。”楚寒点头,“当时还以为是因为内殿不便让侍卫进入......太子殿下,你确定宫里没有姓丁的老嬷嬷?” 萧宴摇头:“确定。”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神色微妙,“不过太子殿倒是有个姓丁的女人——是前几日刚从''伏龙寺''回来的太后。” “难道......”楚寒脸色顿时变得微妙起来。她揉了揉眉心,想到自己之前说的那些话,本就隐隐作痛的头顿时更疼了:“那我之前还......” “算了,阿寒。”萧宴见状安慰道,“祖母既然这么做,想来也是乐意的。” 楚寒勉强点头。道理她当然明白,可即便如此,内心还是止不住地尴尬。想到今晚黑市遇到的神秘老婆婆,她不由感叹:今晚怎么尽遇上些古怪的老人家? 突然,她像是为了缓和尴尬般环顾四周,随即发出一声疑惑:“对了,哑巴和聋子跑哪儿去了?” 第34章 真相 听到这话,一旁的瞎子立即答道:“回禀上官,他们二人换完衣服就先去处理那个从黑市带回来的老人家,还有那具胖子凶尸的尸体了。” 楚寒微微颔首,思索片刻后,决定先去整理此次黑市之行的收获,再去牢房查看哑巴和聋子的情况。 哗啦一声,雪白的宣纸在桌面上铺展开来。 其实楚寒早先已经对这起案件做过梳理,可惜那张记录在暴雨中被雨水浸透,墨迹已然模糊。此刻他重新取纸,先将已知线索一一誊写,而后开始新的推敲。 与宣纸一同展开的,还有那幅刚从黑市得来的残破壁画。 这是一幅已经残破的壁画,但楚寒仔细观察后仍能从中解读出许多信息。结合从殷大师别院中的发现,她尝试将这些线索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这幅壁画讲述的是大约六百年前,大梁建国前的一段往事: 六百多年前,一位将军以自身血肉为祭,炼制法器封印了一个上古妖神,从而拯救苍生于水火之中。 妖神,是楚寒凝视着壁画中狰狞的怪物,为它所取的名。在此之前,她从未在任何典籍或传说中见过这种生物的描述。或许正是因为被将军长久封印,世人才对此一无所知。 从壁画展现的信息来看,这妖神是一种介于妖魔与神明之间的存在,以人类的情绪和愿力为食。它不仅吸收传统妖物赖以生存的憎恨、恐惧、贪婪等负面情绪,同时也吞噬着本该属于神明的愿力与供奉。 在旧时,这些妖神用这种特殊的方式统治人类——一边奴役众生,一边又给予少数人渺茫的希望,以此维持自己的统治。直到有一天,一群不甘屈服的人揭竿而起,踏上了反抗妖神的道路。 从这墓室的壁画中可以看出,最终参与封印上古妖神的将军共有十二位,而这座墓室的主人正是其中之一。 “等等,阿寒的意思是?” 听完楚寒对壁画的分析,萧宴立即意识到了什么。 楚寒点头确认:“没错,那墓室的主人正是我们在万宁酒楼发现的那具穿着金缕玉衣的女尸。而她手中的金球,就是当年封印上古妖神的法器。” “唉……” 想到这位无名将军的生平,再联想到即将面对的挑战,楚寒不由轻叹一声。 然后她继续解释。 原本,因为壁画损毁,他们无法确定这位将军封印的是哪位妖神。但结合殷大师别院里殷家祖先的壁画,很多线索突然就串联起来了。 “难道是……”萧宴瞳孔微缩,下意识猜测。 “太子殿下想得没错,”楚寒再次点头,“正是那幅《殷家老祖斗煞图》——讲述几百年前殷家老祖与名为''煞''的妖物相斗的故事。” 楚寒提笔在纸上勾勒,一个似狐非狐、似虎非虎,身形佝偻、张牙舞爪的妖物形象跃然纸上。虽只是墨线勾勒,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凶戾之气。 “不出所料的话,这就是''煞''在人间的形态。” 楚寒凝视着眼前的画作,思绪不由飘回在殷大师别院初见壁画那日。当时初次见到那幅图时,他还怀疑其中是否掺杂了夸张的成分。但如今对照将军墓室的壁画,两相印证之下,真相已然呼之欲出。 几百年前,由这位将军负责封印的妖神,与殷家老祖当年缠斗过的、被称作“煞“的妖物,分明是同一个存在。 “这......”在场的朝天阙成员纷纷凑近细看,随即不约而同地发现,这妖物与鬼狐狸极为相似。 不仅是外形,连习性都惊人地吻合——从两处壁画都能看出,这种妖物对吸食人魂魄有着病态的执念。整体来看,“煞“简直就像是鬼狐狸的进阶版,或者说,是更高阶的存在。 事实也确实如此。 在殷大师别院的壁画中有明确记载:“煞“是一种极其贪婪且喜好繁衍的妖物。 它似雾非雾的灵魂体特质使其无需任何介质就能无限、轻易地孕育后代。这导致当今世上所有的鬼狐狸,究其根本,其实都是“煞“的后代。而这种恐怖的繁殖能力,也让鬼狐狸成为了现今世界上最为普遍的妖物之一。 “呼......”丝毫没有解开迷题的兴奋,楚寒长叹一声,眉间的皱纹却未见舒展。想到即将面对这样的敌人,他的心情愈发沉重。 沉默片刻后,他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开始梳理线索,与同伴们深入探讨这起案件的来龙去脉。 几天前,楚寒曾为这起案件列出三个关键疑点:“行凶妖物真身为何?妖物如何潜入上京城?妖物当前藏匿何处?” 此刻,这些问题可一一解答。 提笔,楚寒在第一个疑点后郑重写下答案:“煞”字。随后笔锋一转,开始解答第二个疑问——妖物潜入上京城的途径。 随着思绪渐明,一个完整的故事脉络在她脑海中逐渐清晰: 约莫半月前,一伙人从上京城外某处重金购得一件古董。不出所料,那正是如今陈列在朝天阁身穿金缕玉衣,并缺了一只眼的将军尸体,以及此刻静静躺在楚寒怀中的那枚金球。 颇为讽刺的一点,原本按常理,这等妖物绝无可能进入上京城,界石自会将其阻挡在外。可偏偏这妖神已被封印,原本限制其力量的金球,此刻反倒成了它的保护屏障,让它得以顺利潜入城中。 起初一切顺利,货物安然运抵上京。然而就在交接之际,变故突生——一个邪修半路杀出,硬生生截了胡,将东西偷了出来。 说来讽刺,这邪修竟是个不识货的主。不知该说他们胆大包天还是气运加身,竟真让他们抓住货物交接时的空档,不仅盗走了古董,连带着那幅壁画也一并失窃。 但盗贼显然低估了这件“战利品”的分量。或许是意识到此物凶险,留在手中反成祸端,他们转手就将宝贝送进了西街黑市。 本想着能卖一点是一点,谁知天意弄人,偏就遇上了王大福这个冤大头。那富商一见此物便两眼放光,当场豪掷八千两白银,将这东西买了回去。 八千两白银绝非小数目,这几乎是王大福的半副身家。他如此孤注一掷,自然不是为了将这件古董摆在家中赏玩。其真正目的,是要讨好他的上线——那位暗中参与古董走私的谢家公子。 事情发展正如预料。谢公子收到这份厚礼后喜不自胜,甚至不顾宵禁,连夜召集一群狐朋狗友在万宁酒楼设宴,就为炫耀这件稀世珍宝。 …… 楚寒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网络小说。 在故事里,黑市总是主角捡漏的福地,只需花费些许银钱,便能淘到惊天宝物。可现实终究不是小说,他们也不是主角——十几天前这群纨绔子弟遇上的不是机缘,而是一场灭顶之灾。 或许是年代久远,金球上的封印已然松动;又或许是发生了某些至今未明的变故。总之在那夜,被封印的妖神破禁而出。 它贪婪地吞噬着在场所有人的魂魄,同时将他们的躯体冻成冰雕。待到天明时分,万宁酒楼只剩下一地冰碴,和那些拼都拼不完整的尸骸。 第35章 神秘组织 写到这里,楚寒搁下笔,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谁能想到,这桩令整个朝天阙震动的离奇案件,其根源竟是如此荒诞——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阴差阳错引发的祸事。 至此,第二个疑点已基本明朗。虽然仍有些许未解之谜——比如那些二世祖的尸身为何会在她到来时突然碎裂,又比如金球内部残留的古怪歌曲——但此刻这些都可以暂且搁置,留待日后细究。 然而,即便解答了两个关键问题,这场风波还远未到落幕之时。 随着案件脉络逐渐清晰,新的疑问却接踵而至。楚寒凝视着宣纸上的记录,发现第二个疑点背后还延伸出两个关键问题: 其一,最初策划将这件邪物运入上京城的幕后之人究竟是谁?他们费尽心机运送此物,究竟是如邪修和王大福般的无心之失,还是另有所图? 其二,从殷大师别院开始,他们遭遇的种种袭击——离开别院时的刺杀、黑市里穷追不舍的商贩、最后那个神秘莫测的袭击者——这些人的身份、来历和目的始终成谜。 看着楚寒面前宣纸上的内容,萧宴开始分析起来:“首先,根据阿寒先前的推断,从殷大师别院出来后袭击我们的人,目标很可能是要毁掉你怀中的金球。但奇怪的是他们似乎始终对我留有余地。” 楚寒微微颔首,提笔在纸上写下:“殷大师别院遇袭,刺客目标:毁掉金球。” “那么问题来了,”楚寒沉吟道,“毁掉金球的目的是什么?” 众人闻言陷入沉思。 很快,有人提出想法:“从之前壁画里的信息来看,这个金球就是封印妖神的法器。既然现在妖神已经破封而出,那么理论上,通过这枚金球,我们也可以将它再次封印。” “正是如此。”楚寒点头赞同,在纸上又添上一行字:“目的:避免妖神被再次封印。”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这一点和之前把妖神运进上京城的组织目的基本一致。” 思索片刻后,楚寒在纸上画了个箭头,将两件事联系起来,暂时将这两伙人归为同一阵营。 众人随即将目光转向第二个部分——幽冥黑市发生的事件,并将其分为两个关键点: 其一,商贩的莫名追击 其二,楚寒最后的遇袭 首先,是商贩追击事件。 楚寒眉头微蹙,对当时的情况百思不得其解。在场的队员们也各自回忆着当时的细节。 站在一旁的瘸子缓缓开口:“我当时位置靠后,只记得那个胖子在看到上官的脸后,突然朝天上放了一记烟花。紧接着,那群商贩就全朝我们涌了过来。” “嗯。”楚寒微微点头。 至今,她仍清晰地记得,那胖子盯着他的脸时,眼中流露出的并非寻常的贪婪——不是因美色或身份,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更让他在意的是,那胖子对他的称呼始终是“那个女人”,而非更具体的身份,比如“朝天阙首领”或“太子妃”。 那么,这就产生了一个疑点,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吗?如果不知道,那这张脸背后,对他究竟代表着什么,能让他和那些黑市商贩如此疯狂? 以楚寒多年的经验,答案其实并不难猜——利益。 但问题在于: 是什么样的利益? 付出利益的人是谁? 对方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 楚寒轻叹一口气,暂时无法理清头绪,最终决定先将这个问题搁置。他在宣纸上写下: 神秘组织资助黑市商贩,目标:楚寒(原因不明) “嘶……”写到这里,楚寒突然停下笔,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开口:“殿下,臣刚刚想到一个疑点。” “嗯,阿寒,你说,我听着。”萧宴闻言抬眸,神色专注。 楚寒神情凝重,回忆道:“这个疑点发生在拍卖那幅壁画的时候。当时,那幅壁画看起来并不像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所以拍卖场里大部分人都是以看乐子的心态在观望。” “嗯,确实。”萧宴点头表示认同:“黑市走私的物品,要么是寻常市场上被课以重税的东西,要么就是外表华丽、容易转手的货色。像这样一幅破损的壁画——既没有绚丽的色彩,也没有精细的做工——除非是某些有特殊癖好的收藏家,否则很难吸引真正的买家。” “但是,”楚寒语气陡然沉了下来,“当臣参与竞拍时,起拍价是六百两,臣出价七百两,本以为不会有人再加价......” 微微停顿,楚寒眉头紧锁:“没想到,臣刚喊完价,就有人直接将价格翻倍,喊出了一千四百两的高价。可等臣再加一两,喊出一千四百零一两时,那个声音却突然消失了。“ 萧宴眉头微蹙:“阿寒,你确定吗?会不会是拍卖场安排的托?” 楚寒摇头:“暂时无法确定,但依臣看来......不像。” “哦?”萧宴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此话怎讲?” “语气。”楚寒语气笃定地分析道:“那人的反应不像托儿。他更像是在听到臣的报价后,未经思考就直接报出高价,等反应过来后,又刻意放弃竞拍以避免引起臣的注意。” “而且,”略作停顿,楚寒继续补充:“若真是拍卖场的托儿,绝不会只竞拍一次就收手。按照常理,托儿会反复试探,逐步抬价,摸清臣的底线才对。这种只加价一次就放弃的行为,实在不合常理。” “嗯。”萧宴闻言颔首,神情凝重:“确实蹊跷。阿寒认为,这个竞拍者与黑市最后袭击你的人,会不会是同一方势力?” “极有可能。”楚寒微微颔首,目光微沉,“若真如此,那么对方在黑市发动袭击的目的也就说得通了——他们是要阻止臣将壁画的情报带回去。” 萧宴追问道:“但对方如何确信你尚未将情报传递出去?” 楚寒摇头:“时间太紧迫了。即便臣中途曾传递过消息,也绝不可能详尽。” 要知道从信息量来看,这幅残破壁画蕴含的内容,丝毫不比殷大师别院那幅少。事实上,直到现在,她都未能完全消化其中所有信息,更遑论告知他人了。 听闻此言,萧宴神色愈发凝重。楚寒则提笔在宣纸的“神秘袭击者”条目后,郑重添上一行新线索: 暂与竞拍者归为同一阵营 目的:阻止壁画情报外泄 那隐瞒壁画信息又是为了什么?楚寒凝视着宣纸上的线索,答案已呼之欲出——金球与妖神。 随着思绪的流转,宣纸上的线索逐渐交织。由第二个疑点衍生出的两个问题,最终竟指向同一个方向。 楚寒执笔在纸上画出一条清晰的连线,将两个关键点串联起来,随后郑重写下四个字: 神秘组织。 至此,上京城这起案件的脉络已逐渐明朗: 十几天前,甚至更久,一个神秘组织正暗中作梗,他们策划将妖神引入上京城,意图颠覆。 为此,他们不惜一切代价! “呼......呼......” 完成这番推理后,楚寒突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感。他大口喘息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目光不自觉地移向那幅残破的壁画。 因为如果真是这样,那敌暗我明的危险处境,案件背后可能牵扯的巨大阴谋都令她感到不安。 最令她感到介意的,是那壁画中那个失去半边身体的跪拜小人,这个残缺的图案……总给她一种不祥的预感。 第36章 出发地牢 最后一个疑点。 楚寒大口喘着气,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待呼吸稍缓,她定了定神,开始梳理最后的疑点。 萧宴站在她身旁,修长的手指轻抚她的后背,温声安慰道:“别急,慢慢来。” 楚寒抬头,目光直直望进萧宴的眼底,语气郑重:“太子殿下,朝天阙和金吾卫的人,已经开始排查上京城了吗?” 萧宴颔首:“是,阿寒,你暂且放心。” 楚寒闻言,单手掩面,长叹一声。 金吾卫乃上京城亲卫之首,皇权之下,无人比他们的权限更大。若连他们都无法在偌大的上京城中寻到蛛丝马迹,那便真的只能—— 尽人事,听天命了。 先前的搜查中,朝天阙已经做过初步排查,却一无所获。而这次让金吾卫再次出动,也并非指望他们能直接揪出妖神煞的踪迹,而是希望他们能发现些之前遗漏的线索。 楚寒沉默片刻,又低低叹了口气。半晌,她抬头环视四周的队员,开口道:“既然现有的线索已经分析得差不多了,那接下来——” 她顿了顿,目光微沉,“去地牢,再审一审之前抓到的那个神秘老婆婆。另外,再仔细检查一遍那胖子的尸体,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细节。” 朝天阙众人闻言点头,迅速行动起来。 萧宴闻言,眉头微蹙,语气透着关切:“阿寒,天色已晚,不如先歇息片刻再去?” 楚寒揉了揉眉心,摆手道:“无妨,不碍事。”说罢,提起佩剑便要与众人一同离开。 萧宴下意识伸手想拦,可指尖刚抬起却又停住,最终只是沉默地跟了上去。 众人刚踏出殿门,原本沉寂的夜空骤然泼下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噼啪砸落,楚寒嘴角一抽:“这鬼天气,方才明明已经停了。” 萧宴望着如注的雨帘,试探道:“阿寒,雨势这般大,不如明日再......” “不必,”楚寒打断道,“雨还不算太大,去趟朝天阙无妨。” 萧宴轻叹一声,正要吩咐备车,忽然天际滚过一道闷雷,那雨竟似天河决堤般,下得愈发猛烈了。 原本豆大的雨点骤然加剧,转眼间竟如鸡蛋般大小,噼里啪啦砸在太子殿的琉璃瓦上,声势惊人。雨滴重重击在马头上,惊得骏马扬蹄长嘶,就连随行的朝天阙成员也不由后退两步,抬手遮挡。 萧宴望向雨幕,转头温声询问:“阿寒,现在......?” 楚寒望着几乎连成水帘的暴雨,嘴角抽了抽,终是无奈叹气:“罢了,今晚先歇下吧。这般大雨强行赶路,莫说人受不住,马也吃不消。” 一旁三名队员闻言,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就这样,原定前往朝天阙的一行人,就这样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拦在了太子殿。夜雨滂沱,檐下灯影摇曳,众人只得暂歇行程,待天明再作打算。 萧宴闻言,亦是展颜一笑,随即步履轻快地随众人返回殿中。 殿门在众人身后缓缓合上,将肆虐的暴雨隔绝在外。望着如注的雨幕,楚寒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忧虑——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或许比他们想象的更有深意。 “这雨来得真不是时候。”她在心中暗叹。 偏是在他们触及案件关键之时降下这般暴雨,大雨过后,不知又有多少线索会被冲刷殆尽,对妖神的调查恐怕又要推迟了 楚寒微微摇头,叹了一口气,终是迈步向前。事已至此,多思无益。眼下也只能先行休整,待明日再寻线索。 夜色如墨,不见半点微光。楚寒的心绪,亦如这浓稠的黑暗般沉郁难解。 …… 连日劳累,即便楚寒心中忧思重重,可一沾床榻,仍是顷刻沉入梦乡。不多时,轻微的鼾声便在房中响起。 太子殿空房甚多,众人被分别安置在不同厢房。作为太子与准太子妃,楚寒与萧宴理所当然地被安排在正殿都主室与偏室——夜风轻拂间,泛起丝丝凉意,两人仅一墙之隔。 “呼——呼——” 猛然间,萧宴从睡梦中惊醒,瞳孔骤缩,眼底翻涌着未散的惊惧。 又是那个梦。 自上次晕厥后,这诡异的梦境便如附骨之疽,夜夜侵扰——血红色的苍穹下,上京城支离破碎,尸骸遍地。整个世界仿佛被无形之手疯狂搅动,扭曲成混沌的炼狱。 四周回荡着非人的嘶吼,可怖的怪物游荡其间,而最令他肝胆俱裂的,是眼睁睁看着阿寒倒在血泊之中...... 想跟阿寒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梦魇折磨得他夜不能寐,可今夜尤为蹊跷。 今夜,他一阖眼,梦境便以摧枯拉朽之势袭来,比往日更显凶戾。正是这份异常的不安,才驱使他冒险前往黑市,阴差阳错救了阿寒性命。 “此梦绝非寻常......”萧宴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低头沉思。虽尚不能参透其中玄机,但他确信。 但若这梦境真能预兆阿寒危厄,于他而言,反倒是一件好事。 念及此处,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慰藉漫上心头。 两次被噩梦惊醒,萧宴再难入眠。长夜漫漫,他注定无眠。 轻轻抚上床榻旁的墙壁,萧宴的指尖在冰冷的砖石上流连。一墙之隔......阿寒此刻应当正安睡于此吧? 感受着胸腔内平稳的心跳,萧宴竟渐渐平静下来。他阖上双眼,任由时间在黑暗中流淌。 墙的另一侧,睡梦之中,楚寒似有所感。她抬手轻叩墙壁,咚咚两声,如温柔的回应。奇异的默契中,两颗心跳动的频率渐渐重合。 萧宴就这样闭目静待天明。临近破晓时分,困意终于袭来,让他得以短暂小憩。 次日,雨后的清晨,上京城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楚寒一行人整装出发,前往朝天阙地牢探视那位神秘的老妪。 马车缓缓前行,轱辘碾过积水未干的路面。楚寒敏锐地察觉到萧宴神色倦怠,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她不动声色地将手覆在他微凉的手背上,轻声道:“殿下若是乏了,不妨靠在臣肩上小憩片刻。“ 萧宴闻言一怔,抬眸对上她关切的目光。晨光透过车帘的缝隙,在她睫羽间跳跃。他喉结微动,终是未发一语,只是反手将她纤细的手指拢入掌心。 第37章 地牢审问 走进朝天阙没过多久,楚寒就在楚寒江的带领下进入了地牢。 地牢两侧的牢房里,关押着楚寒江这些天抓捕的犯人。由于朝天阙最近开展的大规模普查行动,虽然没能找到他们真正要追查的那只妖物,却意外抓获了不少上京城的违法分子。 把违法组织的人关在朝天阙的地牢里,听起来像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但实际上并无不妥。毕竟有结界守护,除了这次的特殊事件外,真正能潜入上京城的大型妖物少之又少。更多时候,朝天阙要对付的其实是形形色色的邪修。 长久以来,朝天阙与其说是在与妖魔鬼怪斗争,倒不如说是在与人斗。能抓到人已经算是幸运,更多时候他们费尽周折赶到现场,却发现不过是场乌龙。 毕竟,耗子长得特别大的不一定是成精了,很有可能只是单纯的胖了一点而已。 从这方面来说,先前上京城那两人抱怨“朝天阙大妖抓不了,小妖不想抓”,可真是冤枉。 先不说近十几年来,朝天阙在上京城压根没遇见过什么真正的大妖,有的不过是些市井传言;即便是那些所谓的“小妖”,很多时候也根本不是妖。 思绪回拢,楚寒继续在朝天阙的地牢中前行。 没多久,楚寒来到了关押老婆婆的牢房前,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大吃一惊。 只见那个昨天被抓回来的老婆婆,此刻正像野兽般趴在聋子身上,不停地用鼻子嗅着。 笼子里的聋子正奋力推拒,试图把她挡回去,而身后的哑巴也拽着她的衣角往回拉——只是他似乎怕伤到老人,始终没敢太用力。 老婆婆却像只嗅探猎物的豹子,不管不顾地嗅来嗅去,急得聋子都快哭出来了:“老人家,您、您别这样!实在不行您就呆在这儿吧,您都闻了一晚上了,到底想干什么啊?” 看到这荒谬的一幕,楚寒嘴角微抽,随即轻咳两声,引起了牢房内两人的注意。 哑巴这才发现她的存在,当即用力将老婆婆拽了回去,随即掏出一捆绳子,三下五除二把老人结结实实地绑在了椅子上。 聋子也终于摆脱了老婆婆的纠缠,一个箭步冲出牢房,躲到楚寒身后。 “这到底怎么回事?”楚寒皱眉问道。 聋子闻言红着眼眶,委屈地控诉:“寒姐,我真不知道啊!昨晚这老婆婆非说我体内有什么特殊力量,跟狗似的闻了我大半夜。哑巴就在旁边看着,也不拦着点!” 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聋子哭诉道:“我怀疑他俩合伙坑我!寒姐你要给我做主啊!” 楚寒闻言眉头微蹙。她了解哑巴的为人,绝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于是转向哑巴,沉声问道:“哑巴,你来说,究竟怎么回事?” 哑巴神色凝重地比划了几个手势,目光在老婆婆和聋子之间来回游移,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楚寒见状若有所思:“你是想确认聋子体内那股力量到底是什么?” 哑巴“嗯”了一声。 “你怀疑……这和那半张符纸有关?” 哑巴又“嗯”了一声。 “所以你刚才不敢用力拉老婆婆,是怕伤到她?” 哑巴轻轻点头。 一个“太子”外加两个“嗯”字,几乎用掉了他一周的说话额度,再不能更多了。 一旁的萧宴看得啧啧称奇,忍不住酸溜溜地问:“阿寒,你怎么能懂他想说什么的?” 谁知楚寒一脸理所当然:“不知道啊。” 萧宴当场愣住:“那你还……” “我就是根据哑巴的性格猜的。”楚寒耸耸肩,“猜错了大不了重猜呗。” “……好吧。”萧宴悻悻地摸了摸鼻子,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处理完这个小插曲后,众人正式开始对黑市老婆婆的审问。 楚寒正襟危坐在老婆婆面前,神情肃穆。被捆绑的老婆婆此刻已恢复平静,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她浑浊的双眼缓缓睁开,露出苍白的瞳孔——正如哑巴所说,确实是个盲人。 这个发现让楚寒略显惊讶,但他最先问出口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说吧,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去黑市的目的的?” 楚寒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周身散发着无形的压迫感,试图震慑住眼前的老者。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老婆婆听到这句话后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喊道:“冤枉啊大人!老身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老婆婆的话音刚落,豆大的汗珠就从她额头滚落,瘦弱的身躯不住颤抖。楚寒眉头微皱:“那你在黑市时为何让我向前走,说能找到线索?” “大人明鉴啊!” 老婆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老身就是随口胡诌的……以后再也不敢乱说话了……” 她哭得情真意切,反倒让楚寒一时难以判断真假。 沉吟片刻,楚寒换了个问题:“好,那这个问题先放一边。你又是怎么看出我真实性别来的?”她特意加重了语气,“当时我可是全身都罩在斗篷里。” 这确实是个蹊跷之处。寻常人第一眼都会将她认作男子,更何况眼前这个双目失明的老妇。 老婆婆闻言立刻答道:“回大人,老身是用''眼睛''看出来的。” “可你不是看不见吗?”楚寒追问。 “老身的肉眼确实瞎了……”老婆婆小心翼翼地解释,“但天生开了''心眼'',是从心眼里看出大人性别的。” “心眼?”楚寒眼中精光一闪,顿时了然:原来是阴阳眼。 这下就能解释通了,显然,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老妇,是个偏门术士。 所谓“偏门”,既不同于楚寒这样的正统修士,也区别于胖子那类邪修,而是一种需要付出特殊代价、对修炼者体质要求极高的冷门修行方式。其中阴阳眼便是最为常见的一种——以肉眼换心眼,正是这一脉的核心要义。 想通这点,楚寒轻轻叹了口气。在朝天阙众人中,她向来对偏门术士较为宽容,否则也不会与苏大嘴这类人交好。 虽然对阴阳眼这种修炼方式仍存疑虑,但此刻她并未多言,转而问起另一个关键问题: “那你刚才在聋子身上闻什么?” 第38章 搜查结果 这话一出,原本佝偻着身子的老婆婆微微直起了腰板,连一旁耳背的老汉都忍不住凑近几步,浑浊的眼眸里闪着好奇的光。 “因为……”老婆婆的声音沙哑却清晰,“老身在他身上,嗅到了神秘的力量。” 楚寒顿时来了兴致:“什么样的力量?您仔细说说。” 老婆婆的眼珠蒙上一层灰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藤杖:“是火……灼热的火。” “火的力量?”楚寒皱眉。这与她熟知的灵力体系截然不同。她上前半步追问道:“还请老人家说得再明白些。” 老婆婆闻言摇头,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角:“老身……说不清楚。只能隐约感觉到,这力量与……与那天感受到的……相斥。” 她神神叨叨的话语让楚寒眉头越皱越紧。 老婆婆浑浊的双眼突然泛起异样的光彩,仿佛陷入了某种可怖的回忆:“约莫……十几日前……在拍卖场……”她的声音开始发抖,“那股气息……阴冷得像是要……把人的魂魄都吸走……” 枯槁的身躯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藤杖在地上磕出细碎的声响:“它在拍卖场盘桓数日……又突然消失……”老人家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那几日……老身连摊子都不敢出……” “十几天前?”楚寒瞳孔骤然收缩——这不正是那批货物进入黑市的时间?他猛地逼近一步,语气锐利如刀:“具体日期!从何时开始?持续多久?越详细越好!” 老婆婆被他突如其来的气势吓得一个激灵,颤巍巍地伸出食指,在积灰的地面上歪歪扭扭划出一串日期。楚寒盯着那些数字,眸色越来越暗——果然分毫不差。与那个邪修现身拍卖场的时间,与这些痕迹完美重合。 楚寒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这位老婆婆的能力,恐怕远不止阴阳眼这么简单。 他稍稍放缓语气,又仔细询问了许多细节。待确认老人确实再无其他线索后,突然话锋一转:“老人家,恐怕要劳烦您跟我们走一趟了。“ “啊?“老婆婆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茫然的神色,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楚寒没给她思考的时间,一个利落的手势示意部下放开老人,转头对聋子道:“你也一起。“ 两人同时露出困惑的表情,但聋子很快像是想通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穿过熙攘的街市,众人停在一栋与周围繁华格格不入的破败小屋前。斑驳的门板上还残留着污渍——这里正是苏大嘴的住处。 今天苏大嘴恰好在门口候着,一见楚寒等人便热情地将他们迎进屋。茶还没斟满,他就搓着手问道:“楚大人这次来是......?” 楚寒没接茶盏,直接侧身露出身后的两人:“给你带两个实验助手。” “啊?”苏大嘴的络腮胡子抖了抖。待楚寒三言两语说明原委,他猛地一拍油光发亮的脑门:“得嘞!包在兄弟身上!” 就这样,黑市里带回的神秘老婆婆和聋子被安置在了这间充满药草味的屋子里。一同留下的,还有那具始终查不出线索的胖子尸体——权当是给苏大嘴的报酬了。 安顿完这些,楚寒踱到院中伸了个懒腰。初春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桠,在他肩头碎成斑驳的金箔。她眯着眼看了看天色,转身朝衙门方向走去。 “唉,听说了吗?这两天城里不太平啊。“楚寒刚走近衙门,就听见几个值守的衙役在窃窃私语。 “可不是嘛,“另一个衙役压低了声音,“从昨儿个起全城戒严,查来查去也没个说法。今早集市上连个卖炊饼的都没见着。” “嘘——”旁边年长些的衙役突然紧张地环顾四周,“小心点,我听说……是上京城里进了不得了的东西。“ “真的假的?“年轻衙役瞪大了眼睛。 “骗你作甚?“年长衙役压低嗓音,粗糙的手指不安地摩挲着腰牌,“要不怎么连梁大人都亲自出马了?就剩咱们这些新兵蛋子在这看大门。“ 年轻衙役闻言脸色发白,佩刀在鞘中轻轻碰撞:“这……该不会要出大事吧?“ “能怎么办?“年长衙役朝地上啐了一口,抹着嘴道,“该怎么过怎么过呗?不过据我听说,这东西还是太子妃那边……“话音未落,他突然浑身一僵,靴跟“咔“地并拢:“太、太子殿下!太子妃!“ 楚寒与萧宴闻言只是淡淡颔首,衣袂带风地从他们面前走过。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年长衙役才敢抬手擦汗,后怕地瞥了眼偏厅方向——自己刚刚说的话幸好没被这二位听到。 然后不敢再出声,老老实实杵回了岗位。 衙门回廊处。 萧宴在踏入内堂前突然驻足,目光扫向大门方向目光微沉:“阿寒,要不要我……” 他的话并未说完,楚寒却是摇头,那老衙役想说什么,他们心知肚明。但现在还不是理会这些的时候。 不过这倒确实给他提了个醒:昨夜上京城的骚动,加上近日种种异状,确实让城中人心浮动。楚寒暗自记下——是时候整顿下京中风议了。 “卑职张有德,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一进正堂,青袍官员慌忙起身行礼,腰间鱼袋晃出一片银光。 楚寒虚扶一下:“张大人免礼。不知安排给大人办的事情进展如何?” 张有德闻言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都依太子殿下的意见办妥了。只是......案件发生毕竟已过了一段时间,再加上昨日那场大雨,即便是衙门也……” 楚寒对此早有预料,无奈点头:“我们明白了。” 待屏退张大人后,楚寒和萧宴开始低声商议。 “依张大人的意思,这案子查到最后还是没有结果?连金吾卫和衙门都出动了......” 即便是那种似雾非雾的药物,也不可能完全隐形。这就验证了我们之前的推测——上京城这场案子,必定有某位官员参与其中,而且地位不低。 想到这里,楚寒不由得咬牙切齿:“那个不知名的官员,究竟意欲何为?” 更令他头疼的是,大规模搜查平民本就需有明确搜查令,全仗萧燕的身份才暂时压下。若要搜查大臣,就不仅仅是搜查令能解决的了,其中牵扯更为复杂。 正揉着太阳穴时,萧宴递来一杯茶:“阿寒别担心,这事交给我吧。” 楚寒接过茶盏,微微点头:“那就有劳殿下了。” 第39章 皇帝召见 从任何角度来看,萧宴都是处理此事最合适的人选。楚寒没有多言,当即将这件事全权交给了他。 时间流逝,转眼又到了深夜。 楚寒坐在朝天阙中,仔细翻阅着今日从苏大嘴那里拿来的研究结论。然而,他并不知道——与此同时,在苏大嘴的家中,所有人都已睡下。 原本躺在床上的神秘老婆婆缓缓睁开眼睛,谨慎地观察四周,确认隔壁房间的人听不见动静后,对着房间的阴影处低声道: “出来吧,别躲了……姐姐。” 阴影中的人影缓缓浮现——若楚寒在此,定会认出,此人正是昨日自称“丁婆子”的太后。 她望着床上的神秘老婆婆,眼中闪过一丝愧疚:“阿紫,你还是恨我,对吗?” 被唤作阿紫的老婆婆神色漠然:“恨?姐姐如今贵为太后,阿紫不过是个瞎眼婆子,哪敢谈什么恨不恨的。” 这尖酸的话语让太后神色一滞。她张了张口,轻声道:“阿紫,当年的事,我……” “够了!”阿紫突然打断,“明日我还有事要办,姐姐请回吧。”说完便翻身面朝里侧,再不言语。 太后望着她的背影,终是长叹一声,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与此同时,衙门地牢深处—— 凄厉的惨叫声在阴湿的牢房中回荡。这里关押着金吾卫与衙役一天之内抓捕的所有与案件有关的嫌犯,血腥味在浑浊的空气中弥漫。 萧宴缓步踱至一间牢房前。 铁栏内,一个清瘦的年轻人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缚——正是昨夜黑市中那位玉树临风的拍卖师。只是此刻,他浑身血污,几个衙役正轮番将烧红的烙铁按在他身上。 “嗤”的一声,皮肉焦糊的恶臭顿时充斥牢房。 萧宴凤眸微眯,周身散发着与平日温润截然相反的阴冷气息。 他随手接过衙役递来的烙铁,在火光映照下缓步逼近:“说,你和那邪修,究竟什么关系?” 烙铁在囚犯眼前寸许处停下,炽热的气浪灼得对方瞳孔紧缩,“老实交代,我给你个痛快。” 刑架上的青年浑身战栗,破碎的衣衫早已被冷汗和血水浸透。连续的重刑已彻底摧毁他的意志,破碎的供词从肿胀的唇间挤出: “大、大人……小的真的……不知情啊……”他艰难地吞咽着血沫,“最初……是通过中间人……和那边搭上线……” 萧宴指尖轻敲烙铁,火星溅落在青年裸露的伤口上,引发一阵剧烈的抽搐。 “那中间人……抽三成利……太狠了……”青年涣散的目光突然聚焦,“半月前……我起了贪念……私下联系了那对胖瘦主顾……” 他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可他们发现后……差点要了我的命!”布满血丝的眼球凸出,“十几天前我们是第一次接触……在那之前真没有……” 萧宴凤眸微眯,从这破碎的供词中,案件的轮廓已渐渐清晰。 目光陡然锐利,萧宴手中烙铁“嗤”地插入水桶,蒸腾的白雾模糊了他森冷的面容:“所以,你根本不知道邪修的下落?” “对。”拍卖师突然剧烈挣扎,镣铐在石墙上撞出刺耳声响,“大人明鉴!小的真的不知啊!” 血泪混着冷汗滚落,他嘶哑着嗓子喊:若早知道会惹来这等祸事,就是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干啊。 他不知道萧宴的身份,只能一个劲儿的叫大人。 “聒噪。”萧宴却突然拂袖,溅起的水花泼在犯人溃烂的伤口上。 惨叫声中,他转头对张有德道:“继续审。邪修一日不落网,就一日不许停手。”指尖轻轻划过刑架边缘,“记着,留口气。” “下官明白。”张有德躬身时,一滴冷汗砸在青石板上。都说太子殿下温润如玉,可这审讯时的狠厉手段……倒与当年陛下如出一辙。 铁门开合的声响在甬道回荡,萧宴玄色衣摆已转向下一间牢房,只余下受刑者破碎的呜咽在阴湿的空气中震颤。 阴冷的审讯室内,火把将萧宴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他指尖轻叩案几,审视着今日的审讯记录——整整十七份供词,皆是与那邪修有过接触的黑市商贩。 “殿下,西街区的药材贩子提到了一个交货地点。”张有德捧着卷宗上前,“里面的人我们已经审了,和那拍卖师情况差不多。” 萧宴闻言眸色微沉。 这些支离破碎的线索,就像散落的珍珠,却始终缺了那根串联的丝线。要么这邪修是初来乍到,要么……就是个极其谨慎的老手。 “继续查。”他忽然起身,玄色锦袍在石地上拖出细微声响,“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是。”张有德躬身应诺时,萧宴的皂靴已踏出三步开外。空荡的地牢甬道里,唯有他的脚步声清晰可数。 衙门外,夜风裹着露水气息掠过。萧宴忽然驻足,月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浅淡的银辉。 “张大人。“忽然,萧宴指节不自觉收紧,“今晨值守的衙役,名录可还留着?“ “殿下明鉴!“张有德后背瞬间沁出冷汗,“那些都是新募的差役,若是冒犯了……“ “无妨。“萧宴截住话头,“只是衙门重地,不该留这等庸碌之辈。“ 话音未落,夜风突然卷起他的衣袖,萧宴转身离开。 “是,是。”张有德连连点头,想起方才地牢里的情形,仍心有余悸。 萧宴闻言微微颔首。 如此一来,待明日楚寒再来时,会发现门口的衙役已换新人。 处理完这些,萧宴并未在衙门久留。他转身走向上京城另一处——此刻瞎子等人正在那里彻夜忙碌。 案件调查正按部就班推进,众人各司其职。然而意外总比明天来得更快——一个始料未及的插曲,彻底改变了案件走向。 皇帝突然下诏召见楚寒。 次日,当那道鎏金圣谕千里迢迢被递到自己手中时,楚寒略感讶异。 毕竟—— 当朝皇帝近十年未上朝,突然召见自己,也不知所为何事。 第40章 伏龙寺 收到圣旨后,经过一番长途跋涉,楚寒终于抵达伏龙山的山脚下。仰望着头顶郁郁葱葱的山峰,楚寒深吸一口气,顺着青石台阶拾级而上。 山间的空气清新怡人,楚寒一步步向上攀登。约莫半个时辰后,在半山腰的云雾缭绕处,一片琉璃瓦的檐角若隐若现。那檐角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宛如指引的明灯。 “伏龙寺到了。”抬头,楚寒轻声自语。 踏入寺门,悠扬的钟声在耳畔回荡。寺内香火缭绕,往来穿梭的沙弥们正低声诵经,梵音袅袅,令人心神为之一净。 随着脚步越走越远,踏入内门,引路的方丈忽然停下脚步。 双手合十,方丈低声行礼:“施主,老衲就送到此处。陛下正在前方等候。” 楚寒郑重还礼:“多谢大师。“ 转过一道回廊,一抹明黄色的身影映入眼帘。楚寒快步上前,恭敬地行大礼:“臣楚寒,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个大礼行完。皇帝萧长安转过身来,微微颔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爱卿平身。你既是我皇家儿媳,不必如此多礼。” 楚寒闻言起身,却仍保持着最恭敬的礼数。 作为准太子妃,她虽与萧宴青梅竹马,连这门婚事都是陛下钦赐,却始终无法像对待皇后那般与皇帝自然相处。 说起当今圣上萧长安,是个奇人。不同于大梁历代帝王,他本是大梁皇室的旁支血脉,其父不过是个闲散王爷。奈何大梁皇室子嗣单薄,先太子早夭后嫡系断绝,这才让他意外继位。 先帝早逝,陛下继位时不过十岁稚龄。当初那些推举他的臣子们,本意也不过是扶持个傀儡皇帝。谁曾想这位少年天子竟是个早慧的主,仅用四年便肃清朝野,真真正正掌握了皇权。 按理说,这般旁系登基本就于礼不合皇帝更该励精图治以堵众人之口。事实上,这位陛下执政前十年确实如此。可到了后面十年,这位陛下的行为却逐渐离经叛道起来。 以至于时至今日,上至王公贵族,下至黎民百姓,无人不知大梁皇帝是个十年不上朝的怪人。他将朝政尽数交由太子萧宴打理,自己则长居伏龙寺参禅礼佛,闭门不出。 甚至这“伏龙寺“之名也是这位的手笔。原称青山寺的古刹,被他以“名不副实“为由更名,取“潜龙在此“之意。这般任性之举,令朝臣们哭笑不得。 最令人称奇的是,即便荒唐至此,皇帝对朝局仍保持着惊人的掌控力。 正是这份难以捉摸的特质,令楚寒即便与皇帝相识十余年,即使面对再亲切的笑容,仍不自觉地绷紧了神经,始终保持着十二分的谨慎。 行完礼后,楚寒缓缓起身。寺庙的晨钟恰在此时响起,浑厚的钟声让她的思绪短暂放空。 在这片刻的恍惚间,她忽然想到:若不是陛下突然召见,本打算先去见孟念清的,好好感谢她一下的,没想到……希望这次不会拖得太久,要不然她又该生气了。 “唉……”思及此,楚寒不自觉轻叹出声。 “楚爱卿,可听见朕说话?“ 这声询问让楚寒猛然回神,她连忙欠身行礼:“臣在听,请陛下示下。“ 皇帝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无妨,左右还未说到正题。” 楚寒心中微怔,略微汗颜,同时暗自诧异:自己素来专注,今日怎会在御前失神,想到孟念清了呢? 这念头刚起,还未及细想,便听得皇帝再度开口。 只见皇帝见他回神,面上笑意更浓:“楚爱卿,朕此番召你前来,是要为你引见一人。” “哦?”楚寒眉梢微动。 能让天子亲自引荐的,必非等闲之辈。他当即拱手道:“能得陛下引荐,想必是当世俊杰。不知臣可有幸一见?” “哈哈哈——”皇帝抚须而笑,”俊杰倒称不上。朕引他与你相见,是盼他能助你一臂之力。“说罢转头轻唤:“子贤,出来吧。” 当“子贤”二字从皇帝口中说出时,楚寒瞳孔骤然紧缩——子贤?莫非是那个子贤? 随即还未及细想,一道温润得近乎甜腻的声音已在身侧响起:“臣孟子贤,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果然是他。 只见孟子贤快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一黑一白两名随从。许是初次面圣,二人行礼时动作略显笨拙,歪歪扭扭地行了个不甚规范的礼便匆匆退下。 皇帝对此倒未加苛责,只是随意摆了摆手,转而将孟子贤唤至近前。 “来,楚爱卿。”皇帝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位是太傅孟清舟新收的义子,现任金吾卫临时统领,接下来将协助你调查上京城那起大案。” 楚寒心头剧震。皇帝这番话看似轻描淡写,却字字如重锤敲在他心上。 楚寒还未及回应,孟子贤已优雅地欠身行礼:“楚姑娘,又见面了。” 他声音温和,却令楚寒心头狂跳。 皇帝闻言略显诧异:“你们相识?” “是。”孟子贤含笑答道,“先前在孟家谷底,楚姑娘来寻念清时,曾与下官有过一面之缘。” “哈哈哈,甚好!”皇帝抚须而笑,“既已相识,倒省了朕引见的功夫。你们既要共事,提前熟识自是再好不过。” 这话终于让楚寒回过神来。她眼皮猛地一跳,她当即跪地行礼:“陛下容禀,朝天阙一案臣已着手调查,临时增派人员恐有碍公务,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眉头微蹙,显然不悦。 孟子贤却温声笑道:“楚姑娘多虑了。下官虽术法浅薄,却也略通一二,打打下手还是使得的。” 说着向身后示意,“况且这两位下属皆是下官从民间寻访的高人,定能为姑娘分忧。” 随着他的话语,那一黑一白两名随从缓步上前。楚寒眉头紧蹙——方才他们站在远处尚不明显,此刻走近了,那种诡异的不协调感愈发强烈起来。 第41章 孟子贤入朝天阙 刹那间,那一黑一白二人已在楚寒面前三步处站定。 只见黑衣男子从怀中取出一面泛着幽光的古旧铜镜,镜缘雕刻着诡异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不祥的青芒。白衣人双指并拢,一道银白色的法力如游蛇般钻入镜面,铜镜顿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那光芒如有实质,竟将殿内的阴影都逼退三分。 待光芒散去,只见二人各持一柄泛着暗红色泽的桃木剑,剑身上密密麻麻刻满朱砂符咒。 他们开始相互比划,招式看似高深,实则粗浅可笑,尽是些江湖术士的把戏。 楚寒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撇,不甚在意,眼前的景象却突然扭曲—— 寺庙中檀香的气息突然变得腥甜,那对黑白身影竟诡异地跪伏在地,宽大的衣袖铺展如羽翼,身形与她在古墓壁画中见过的祭祀场景渐渐重合。 更可怕的是,他们跪拜的方向,隐约间,她看到了一个人影。 还没等她看清楚那人影是什么,四周隐约响起诡异的呢喃声,仿佛有无数人在低声诵念着古老的咒语,那声音时远时近,竟让她的气息都开始紊乱。 这不是他们的力量,站在原地楚寒确信,这是术士的清醒梦,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所谓清醒梦,与预知梦相对应,是术士在清醒时就可以进入的状态,轻易不会出现,上次出现是在……想到记忆中那抹白色的身影,楚寒猛烈地摇了摇头。 “如何?“皇帝的声音适时响起,将她的神叫回来,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楚爱卿以为这二人可堪一用?“ 楚寒强压心头翻涌的异样感,不动声色地调息平复紊乱的呼吸。她躬身时,一缕青丝垂落,恰好遮住她微微发白的脸色:“臣见识浅薄,陛下圣明烛照,既觉可用,想必自有道理。只是……” “哈哈哈……“皇帝抚须而笑,那笑声在空旷的佛殿内回荡,惊起檐角铜铃一阵轻响,“那此案便让他们随你历练历练,也好帮衬一二。“他说着“帮衬“二字时,指尖在佛珠上轻轻一叩,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番话听得楚寒心头一凛。 什么“帮衬”,分明是监视。真要帮衬,朝廷还有一个镇妖司,虽然聊胜于无,但也好过这几个新人,皇帝此举,用意颇深呐。 藏在袖中的手紧了紧,她再次深深跪拜,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青砖:“陛下恕罪,非是臣不识抬举,实在是……”她抬起头,正对上孟子贤似笑非笑的眼神,那目光让她想起吐信的毒蛇,“此案牵扯甚广,臣恐有负圣恩。” 楚寒话音未落,皇帝的脸色已沉了下来:“楚爱卿这是在驳朕的面子?” “臣不敢!只是......”楚寒急忙解释。 皇帝抬手打断,指尖的佛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朕知道爱卿有顾虑。不过......”他忽然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乍现,“昨日至今,你和阿宴调动金吾卫在上京城大肆搜查,闹得满城风雨。朕想着,给爱卿添个帮手,不是正好?” 楚寒瞳孔微缩,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果然,即便深居古寺,上京城的风吹草动也逃不过这位陛下的耳目。 她抬眼望向面前三人,正欲再争辩,皇帝却已拂袖转身:“此事就这么定了。”那不容置疑的语气让殿内空气都为之一凝,“明日开始,子贤会以你下属的身份参与此案。朕许你对他......”说到这里刻意顿了顿,“全权调配。” 这看似让步的安排,实则已将退路封死。最后那句“全权调配”,与其说是授权,不如说是警告——人你可以用,但必须用。 孟子贤适时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粗人一个,无需准备,今日便可开始当值。” 皇帝满意地颔首,此事就此定下。恰逢寺内钟声悠扬,他展颜笑道:“已近午时,伏龙寺的素斋颇有特色。楚爱卿可愿一同用膳?” “臣却之不恭。”孟子贤抢先答道,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 楚寒强压心头郁结,平静行礼:“谢陛下恩典。” 一行人移步斋堂。虽说是寺庙素斋,但御用厨子精心烹制的菜肴自然非比寻常。只是楚寒味同嚼蜡,食不知味。 暮鼓声中,众人下山。行至山脚,孟子贤恭敬行礼:“楚姑娘,明日见。” 楚寒冷淡地点头示意。那两名随从却突然对她咧嘴一笑,那笑容诡异非常,让楚寒后背一凉。她强自镇定登上马车,心头却如同压了块巨石。 当夜,楚寒陷入了一场诡异的梦境。惊醒时,冷汗已浸透中衣。她拭去额间湿冷,辗转许久才重新入睡。 窗外,浓云如墨,将月色吞噬殆尽。整座上京城笼罩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仿佛预示着一场风暴的来临。 皇帝派孟子贤参与“朝天阙”一案,明为协助,实为监视。然而出乎楚寒意料的是,这位新上任的“副手”竟出奇地安分守己。自第二日起,孟子贤便循规蹈矩地参与调查,对楚寒的指令无不遵从,甚至为案件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线索。 日复一日,孟子贤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配合。表面看来,这个安排确实为破案带来了便利。但楚寒深知,越是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往往越是湍急。她不敢有丝毫松懈,时刻提防着可能出现的变故。 三日转瞬即逝。 当案件的前期准备告一段落,楚寒终于要着手处理那件被耽搁多日的大事——清剿黑市。 晨光熹微中,楚寒与萧宴并肩走在长街上。 身后跟着她的几名队友,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凝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紧绷的弓弦上。 萧宴敏锐地察觉到她神色异常,脚步微顿:“阿寒?”他压低声音,修长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袖角,“可是昨夜没休息好?” 楚寒闻言驻足。晨光透过街边梧桐的间隙,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她抿了抿干涩的唇,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晨风中:“昨夜......”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佩剑,“我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第42章 祭品 萧宴闻言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没想到阿寒也会做噩梦。”他微微倾身,声音又轻了几分,“昨夜……梦见了什么?” 楚寒眸光一暗,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剑柄:“我梦见……”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太子殿下满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用阴森的眼神盯着我。” 这本是随口一提,未料萧宴听罢竟也神色骤变。他眉头紧锁,低声道:“阿寒也……梦到了?” “也?”楚寒心头一跳,“殿下也……” “嗯。”萧宴沉重地点头,“同样的梦。”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疑虑。但此刻已不容细想,楚寒抬手示意,身后的队员立即列队上前。今日,是彻底清剿黑市的日子。 虽说上月已扫荡过一次,但这次……定要连根拔起。 黑市内外已被金吾卫围得水泄不通。士兵们如犁地般层层推进,将每个角落都翻检得清清楚楚。 “冤枉啊大人!“ “小的只是卖些药材啊!“ 此起彼伏的哭喊声在楚寒耳边回荡。 商贩们乱作一团,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有人丢下货物夺路而逃,转眼就被官兵按倒在地。 更有几个衣着华贵的商贾,虽被押解却仍趾高气扬:“你们敢动我?知道我家主子是谁吗?“ 嘈杂声中,楚寒的视线忽然模糊起来。眼前的景象诡异地扭曲变形,渐渐与那幅从黑市缴获的壁画重叠。 一头足有十五丈高的巨兽正缓步前行。它似狐非狐,似虎非虎,佝偻的身躯泛着幽蓝寒光。每踏出一步,大地便随之冰封,活生生的人转瞬化作晶莹冰雕。而它那双猩红的眼眸却淡漠如初,隐约泛着圣洁的光辉。无数信徒跪拜在它脚下…… 他们,在干什么? “大人?您还好吗?“ 队友的呼唤将楚寒拉回现实。她猛地摇头,这才发现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 “无碍。“楚寒定了定神,沉声问道:“有何发现?” 副将抱拳禀报:“禀大人,西侧废弃染坊下发现一处地窖,形迹可疑,弟兄们不敢擅入。” 楚寒眸光一凝:“本官亲自去查。”她转向萧宴,“殿下可要同往?” 萧宴颔首,一行人迅速向染坊移动。地窖入口处,斑驳的铁栅栏上爬满暗红色锈迹。两名金吾卫上前,铁器相击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吱呀——” 栅栏开启的瞬间,浓重的腐臭混着血腥味汹涌而出。萧宴广袖掩面,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楚寒指尖“嗤”地燃起幽蓝灵火,火光摇曳间,可见墙壁上凝结着可疑的深色污渍。 “跟紧。”楚寒声音压得极低,在狭窄的甬道中荡起回声。 石阶覆着滑腻的青苔,众人不得不扶墙缓行。深入地下后,刺骨的寒意如附骨之疽。楚寒凝视指尖跃动的灵火,忽觉异样——这幽蓝火焰竟与周遭寒气形成微妙平衡,冰与火两种极端在此诡异共存。 刹那间,苏大嘴与阿紫的警告在楚寒脑海中回响——那半张符纸之所以能让萧宴昏迷,正是因为其中蕴含的特殊材料引动了他体内蛰伏的煞气。 “太子殿下体质特殊,能与煞气相融……”这是她从小就知道的。 她不由得想起壁画残缺的部分:数百年前那位将军封印煞妖时,曾有过一次意外逃脱。而缺失的画面中,隐约可见一个跪拜的人影。 昨夜梦境再次浮现——浑身浴血的萧宴朝她张开血口,那双猩红的眼睛…… 煞气、跪拜者、噩梦……种种线索在楚寒心头缠绕,却始终差一根串联的线。 “嚓——” 前方突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楚寒立即抬手示意,唇形默数三声后猛然转身。一个瘦小身影正要逃跑,被萧宴一把扣住肩胛。 “大人饶命!小的就是个看门的!”少年抖如筛糠,怀中“叮当”掉出几枚染血的铜钱。 这欲盖弥彰的举动反而加深了众人疑虑。楚寒眼神一凛,带队继续深入。 地窖深处,掌柜正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什么,见官兵闯入立刻跪地求饶。楚寒绕过他,眼前的景象却令她呼吸一窒。下一秒,她的瞳孔骤然紧缩。 眼前是个储存腊肉的黑作坊,在这地下黑市本不稀奇。但地窖中央的案台却格外诡异——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商家竟在此供奉了一尊面目模糊的神像,神像前赫然摆着一颗猪头。 那猪头显然是刚割下不久,鲜血仍在“滴答”往下渗落,在案台上积成一滩暗红的血洼。猪头的面容竟带着诡异的慈祥,松弛的嘴角微微上扬,浑浊的眼珠直勾勾地对着来人。 楚寒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就在这瞬间—— 体内的煞气、跪拜的小人、血色的梦境......所有破碎的线索突然在脑海中串联成线。 “把他们抓起来。”猛然抬手,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与此同时,另一处隐秘之地—— 一座恢弘的神台静静矗立,与地窖中简陋的祭坛截然不同。它极尽奢华,金漆玉饰,雕梁画栋,即便是皇家祭坛与之相比,也逊色三分。 然而,在这般华贵的神台之上,供奉的却并非佛祖菩萨,而是一尊体态怪异的乡野邪神——扭曲的肢体、狰狞的面容,在烛火映照下更显诡谲。 一名青年跪伏于神台前,口中低声絮语,似在诵念某种晦涩的咒文。忽地,他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沉稳而从容: “你是说……他们可能已经察觉了我们的目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另一名青年缓步上前。烛光映照下,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容渐渐清晰——正是孟子贤。 他唇角含笑,嗓音甜腻得近乎诡异:“眼下虽未确定,但……他们迟早会发现的,不是吗?” 跪地的青年沉吟片刻,只淡淡应了一声:“嗯。”随后,他语气平静地下令:“既如此,此事便交予你了。” 孟子贤笑意更深,微微颔首,很快退出了殿堂。 待脚步声远去,跪地的青年再度转向神像,低垂的眉眼隐没在阴影中。他嘴唇翕动,无声的咒言在寂静中流淌,唯有那尊神像似笑非笑地俯视着一切…… 第43章 壁画残片 太子殿下,是妖神恢复实力的祭品。 楚寒的指尖微微发冷。 在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瞬间,某种沉甸甸的重量压在了她的胸口。萧宴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怎么了?“ “无事。“她迅速收敛神色,“殿下,黑市那边可处理妥当了?“ 萧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终究没有追问:“已安排妥当。此事不急,阿寒且慢慢来。“ “嗯。“楚寒微微颔首,率先迈步离开。 离开黑市时,夕阳尚未西沉。在那之后,楚寒又带人把整个黑市清查了一遍,正如她所料想的一样,这么长时间过去,恐怕那剩余的壁画早就已经被摧毁了。 金吾卫的办事效率向来惊人,但楚寒的心思早已不在此处。她最终决定暂不声张——包括对萧宴。这个决定或许有失公允,但事关者大,她需要时间厘清脉络。 只是令她没想到的是,刚踏入上京城,圣旨又至。 “陛下又要见我?“楚寒蹙眉。这已是七日内第二次召见。近十年不上朝的皇帝突然如此频繁传唤,实在反常。 她转身向楚寒江询问:“可否回禀陛下,臣有要务在身?“ 这意思就是不想去了。 毕竟要知道,朝天阙虽名义上隶属朝廷,实则独立运作。更何况上次孟子贤之事,她已做了让步。如今这般频繁召见,着实不合常理。 楚寒江对此表示拒绝。用他的话说:虽然朝天阙与朝廷是独立运行的两个体系,但在必要时还是尽量避免与之交恶。 即便不考虑朝廷在此案中提供的助力,单是对方若要从中作梗,就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如今正值关键时期,实在不宜横生枝节。 更何况,楚寒还顶着准太子妃的身份,更不便与皇室产生龃龉。 在重重压力下,楚寒只得长叹一声。时隔六日,他再次踏上了伏龙山,来到伏龙寺。 “臣楚寒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行礼时,楚寒略显诧异——孟子贤竟已提前到场,此刻正侍立在皇帝身侧。 皇帝依旧带着那副标志性的亲切笑容:“楚爱卿不必多礼,快请起。今日召你们前来,主要是想了解案件进展。” 楚寒微微颔首,沉默以对。 皇帝状似随意地问道:“不知楚爱卿近日可有什么收获?” 确实有所发现,但出于私心,楚寒决定暂且隐瞒。“臣愚钝,尚未取得突破性进展。”他垂首应答。 皇帝并未追问,转而看向孟子贤:“那孟爱卿呢?可有收获?” 站在阴影处的孟子贤唇角微扬。楚寒低垂的眼中暗流涌动,黑市里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回,让她一时失了神。 更让楚寒心不在焉的,其实是昨日黑市之行,那个被抓的黑市商贩所说的话—— “不知道啊大人!小人真的不知道啊!就是……大概几年前,老家那边突然兴起了一股风气,说拜这个神能保平安。所以,哪怕后来沦落到上京城黑市做买卖,小人也在地窖里供了一尊……” 楚寒闻言目光微沉,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他自然认得出来——那商贩供奉的,根本不是什么寻常神明,而是数百年前被封印的十二妖神之一。 可问题是,几百年过去,就连他自己,也是在将军墓的壁画上才重新知晓这些妖神的存在。一个普通的商贩,又是从何得来这尊邪神雕像?更关键的是——“几年前传出的风气”? 楚寒眸色骤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暗藏的短刃。 ——究竟是谁,早在数年前,就开始在民间……散播妖神信仰? 孟子贤的声音打断了楚寒的思绪:“惭愧,臣这些天都在给楚大人打下手,运气使然,才找到个线索。” 楚寒眉头微蹙。这些日子除了黑市行动,他几乎都与孟子贤形影不离——这人何时得了线索? “哦?”皇帝饶有兴致地向前倾身,“既如此,孟爱卿不妨将线索呈上来。” 未等楚寒理清头绪,孟子贤已从怀中取出一个檀木匣子。檀木匣盖掀开的刹那,楚寒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攀爬而上。 那残片不过巴掌大小,边缘呈不规则断裂状。画面上那繁复的纹样、古朴的色泽、诡谲的图腾,赫然与他们先前发现的壁画同出一源。 见此,楚寒指节抵在腰间佩剑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维持住面上平静:此物怎会落入他手? 孟子贤已双手将木匣奉予皇帝。皇帝摩挲着残片边缘,疑惑道:“这壁画确实精美,但与案件有何关联?” “关联重大。”孟子贤躬身行礼,眼角余光扫过楚寒,“此事还得多谢楚大人——若非他在西街黑市寻得壁画全貌,臣也不会留意此物。” “楚爱卿?”皇帝目光转向楚寒。 “确有此事。”楚寒沉声应答。尽管他刻意将孟子贤排除在核心调查外,但壁画作为基础线索,对方知晓并不意外。他暗自绷紧脊背,静观其变。 “今晨楚大人清剿黑市时,臣奉命巡查河道。”孟子贤语调谦逊,却字字如针,“恰在一艘商船暗舱中发现了此物。” 好一招明褒暗贬! 楚寒眸色骤冷。这番话表面是解释来龙去脉,实则在向皇帝暗示自己遭受冷落。 皇帝却似毫无察觉,只问道:“楚爱卿以为,这残片可是真迹?” 楚寒余光掠过孟子贤。其实开匣瞬间他便已确认:真品无疑。那流畅的笔触、天然的岁月痕迹,绝非赝品所能模仿。 但此刻,她只能垂首道:“臣才疏学浅,需与原壁画比对方能定论。” “甚好。”皇帝抚掌轻笑,眼中精光隐现,“那便请楚爱卿取出原壁画吧。” 皇帝笑容温和,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楚寒听闻此言,竟毫不犹豫地将那张壁画取了出来。 此刻,他只想确认一件事——孟子贤手中的残片,是否真与这幅壁画同出一源。同时此刻,她在心里暗暗期望,自己之前的推论是错的。 第44章 皇帝的抛弃 然,当壁画残页缓缓并入整张巨大壁画时,楚寒眼中的光芒渐渐暗淡下来。奇迹没有发生,一切都如她所推测的那样。 皇帝凝视着恢复完整的壁画,虽然看不懂内容,却能清晰看到当残片归位时,所有线条瞬间协调连为一体。 他转头问道:“楚爱卿,此画可为真品?” 楚寒轻叹一声,垂首答道:“回陛下,确为真品。” 皇帝满意颔首,又问道:“既然是真品,两位爱卿可否为朕讲解画中内容?” 话音未落,孟子贤已抢先应声:“臣却之不恭。”随即一板一眼地向皇帝解说起来。 楚寒静立一旁,默默聆听孟子贤的讲解。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虽然某些细节略显模糊,但对方竟能将壁画内容说对七八分,确实有几分真才实学。 壁画内容浩繁,孟子贤解说了许久,终于讲到那幅残片所载的部分。 皇帝听完讲述,负手立于壁画前,指尖轻点那处修补过的痕迹:“依爱卿所言,这部分壁画记载的又是何事?” 见皇帝指向残片所在,楚寒眸光微动。同时她暗自感叹,心想不愧是九五之尊——当初自己初闻这些惊人秘辛时都难掩震惊,而皇帝初次听闻却面不改色。 也或许是因为认知差异。 正因楚寒深谙此道,当遇到完全颠覆认知的记载时才会格外震撼。而对皇帝而言,郊野常见的鬼狐精怪与传说中的妖神并无二致,反倒不易动容了。 此刻不容楚寒多想。 只见孟子贤望向皇帝所指的残片位置,唇角忽地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快得让楚寒几乎以为是错觉。他随即正色,一板一眼地为皇帝讲解残片记载的内容。 片刻沉寂后,皇帝抚须沉吟:“依孟爱卿所言,数百年前这名为''煞''的妖神曾从那位将军手中逃脱,靠献祭恢复实力。如今妖神再度现世,必会寻找新的祭品?” “正是。”孟子贤垂首应答。 皇帝眸光一沉:“那以爱卿之见,何人最可能成为祭品?” 孟子贤神色不改:“回陛下,臣以为需是命冲太上、五行属阴且命中带煞之人。唯有如此阴气深重者,辅以特殊材料,方能与妖神的煞气相融。” 他语气平静得仿佛在陈述天象节气。谁知皇帝闻言竟猛地转身,抄起案上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瓷片飞溅间厉声喝道:“大胆!谁准你妄议这等大逆之言!” 殿内霎时死寂。一块碎瓷擦过孟子贤脸颊,留下一道细长血痕。皇帝眉宇间怒火翻涌,那目光似要将孟子贤生吞活剥。 孟子贤瞬间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楚寒见状立即箭步上前,单膝点地跪在一旁,同时左手不着痕迹地扶了扶孟子贤发颤的手臂,以求探查对方的真实反应。 殿内回荡着孟子贤的告罪声:“陛下息怒!臣实在不知何处言语不妥触怒圣颜,但臣所言句句属实,请陛下明鉴呐!” 皇帝闻言眼中寒光更甚,眯起眼睛冷笑道:“好一个句句属实!孟爱卿的意思是,朕的太子合该给那妖神当祭品?” “啊?”孟子贤浑身剧震,额头抵着金砖僵在原地。 这也难怪——太子萧宴病情本就是宫廷秘辛,他不知情实属正常。 此刻面对天威震怒,他只能继续佯装不知,连连叩首:“陛下息怒!臣实在不知,臣实在不知啊!” 砰砰的叩首声在殿内回荡。楚寒单膝跪在一旁,垂首静默。她心知此事远未结束,果然,待宫娥战战兢兢收拾完碎瓷退下后,皇帝渐渐平复了呼吸。 “楚爱卿,”皇帝突然转向她,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此事……你先前可曾知晓?” 楚寒心头一凛——终究还是被问到了这个份上。 皇帝方才的震怒固然源于父亲的本能,但此刻冷静下来后,帝王心术便占据了上风。他开始怀疑楚寒是否早已知情却有所隐瞒。 “陛下明鉴,臣此前确实不知。”楚寒低头应答,喉结微动咽了口唾沫,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不安——在这种时刻,过分镇定反而惹人生疑。 皇帝深邃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许久,终于缓缓坐回龙椅。 他望着殿外渐沉的暮色,沉声问道:“楚爱卿,依你之见,若这妖神当真吞噬祭品恢复实力,我大梁将会如何?” 这问题重若千钧。楚寒知道此刻容不得半点虚言,尤其孟子贤还跪在一旁。他沉声吐出八个字:“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字字如铁锤砸在殿中每个人的心上。长久的沉默后,皇帝忽然轻声问道:“那若是……祭品在妖神得手前消失……又会如何?” 尽管早有预料,楚寒仍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他低垂着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若要评说当朝天子萧长安的为人,“英明神武”抑或“行迹荒唐”——这些不过是世人对其政绩的评判。而在楚寒眼中,这位帝王最贴切的写照,唯有用“帝王心性,冰冷无情”八字方能道尽。 满朝文武皆知太子萧宴是皇帝唯一的子嗣,然这并不确切,确切来讲:萧宴实则是这位帝王膝下唯一存活的血脉。 当朝皇帝萧长安虽一心向佛,却不妨碍他坐拥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上京深宫之中,即便天子鲜少临幸,仍有无数红颜被囚于朱墙之内。 幸得皇后仁德,暗中将那些自愿离去的妃嫔放出宫去另配良缘,才免去她们在深宫虚度年华的凄楚。 说来讽刺,正是因着皇帝对此漠不关心,皇后方能行此善举。 而在萧长安长居伏龙寺前,太子萧宴尚有一位兄长、两位妹妹。 可自楚寒入宫后,他们都死了——死在皇帝手中,成为他巩固皇权的垫脚石。 他已经舍弃了三个孩子,如今,又要舍弃萧宴。 咬破了下唇,此刻,铁锈味在楚寒口中蔓延。她终是抬起头,声音嘶哑: “陛下,不可。” 第45章 争斗 楚寒话音方落,皇帝眉头骤然紧蹙:“哦?有何不可?” “因为......无用。”楚寒强压下心头寒意,咬牙道,“妖神的祭品并非特定之人,而是命格中杀气最重者。即便陛下令太子殿下......”她顿了顿,“依旧会有他人取而代之。届时若无探查命格之法,新祭品行踪成谜,反倒更添麻烦。” 她说得字字铿锵,神色肃然。唯有自己知道,这番说辞藏着私心——斩杀祭品虽不能根除祸患,却能暂缓危机。这正是先前刺客对萧宴手下留情的缘由。 此刻她却选择隐瞒此事,哪怕要冒着被孟子贤当庭揭穿的风险。好在这番话倒也不算欺君。 然经此一事,皇帝对她的信任早已动摇。 “当真如此?”皇帝眯起双眼,冕旒下的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楚爱卿可敢确定?” 楚寒心头骤然一沉。沉吟片刻,她终是垂首答道:“事无绝对,但以目前所知......确是如此。” 这番看似留有退路的回答,实则已经变相承认了自己先前说法的漏洞。 楚寒心知肚明——此言一出,若日后事态有变,不是被质疑能力不足,就是被认为存心欺瞒。无论哪种结果,都将可能断送与皇帝的同盟关系。 思及此处,楚寒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垂首静立,不再多言。 “孟爱卿以为如何?”皇帝突然将目光转向孟子贤。 被点名的孟子贤慌忙起身,显然还沉浸在方才天子震怒的余威中。他战战兢兢地拱手行礼:“微......微臣才疏学浅,尚需......再细细参详。” 他声音发颤,说话间不时偷瞄皇帝神色。见天子肃然颔首,立即踉跄着走向那幅壁画。宽大的衣袖随着颤抖的手指拂过壁画纹路,逐条分析时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随着孟子贤的分析逐渐深入,楚寒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清楚地知道,方才的举动不过是一场豪赌——胜算渺茫,却仍执意落子。而现在,正是揭晓结果的时刻。 当孟子贤结束长篇论述时,楚寒已经绷紧了全身神经。她本以为以对方的能耐,必定会戳破自己的隐瞒,甚至已经准备好应对皇帝的雷霆之怒。却不想—— “禀陛下,”孟子贤颤抖着拱手,“楚大人所言确实不虚。” 他竟一字不差地复述了楚寒的说辞:“妖神祭品并非特定之人,而是命格中煞气最盛者。即便除去当前祭品,亦会有他人顶替。届时若无法及时探查命格......” 楚寒睫毛微颤,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当真别无他法?”皇帝的声音像压着千钧重石。 孟子贤深深躬下身:“尚有一线生机——须在妖神吞噬祭品前,将其重新封印。” “楚爱卿,”皇帝突然转向楚寒,语气里带着不甘的试探,“确是如此么?” 楚寒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皇帝深深叹了口气。夕阳西下,夏日的余晖为整个伏龙山镀上一层薄红。皇帝脚边还残留着先前摔碎茶杯的水渍,此时茶水已干,只在地上留下一个圆形的白印。 直到太阳完全隐没在山后,暮色四合时,楚寒一行人才踏上归途。走在通往芙蓉山底的石阶上,楚寒目光涣散,不知在想些什么。走过一段距离后,身旁的孟子贤向他微微行礼:“既然如此,楚大人明日再会。” “嗯。”楚寒淡淡应道,语气虽算不上热络,却比先前和缓许多。 先前在皇帝面前,他本担心孟子贤会多嘴,没想到对方竟附和了自己的话。想到这里,楚寒目光陡然凌厉——不知这是无心之举,还是刻意为之。 孟子贤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中。这个疑问,暂时成了楚寒心中的一个谜。 与此同时,当楚寒乘坐的马车驶离后,另一辆马车上的孟子贤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随着马车继续前行,不多时便重返上京城,驶向那间神秘的屋子。 华丽的神殿前,白衣青年依旧跪在神像前念念有词。扭曲的神像居高临下看着他,目光诡异。 殿内,烛火摇曳,将神像狰狞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仿佛某种不可名状的生物正在蠕动。 感知到孟子贤的到来,他低声问道:“事情办好了?” “是的,办好了。”孟子贤轻笑作答。 “为什么要这么做?”白衣青年再次开口,“将那半幅臂章壁画残片主动交给皇帝。” 孟子贤笑意更深:“你不是知道吗?怎么还来问我?” “我只是想确认我们的想法是否一致。” “哦?”孟子贤发出略带嘲讽的惊叹,“没想到你这位神明信徒,竟参不透我一介凡人的心思。你的神明没告诉你我的想法吗?” 白衣青年不为所动,语气依旧平静:“神明无所不知。只是尚未给我启示。” “呵。”孟子贤不置可否地摇头,转身时衣袂翻飞,在青石地面上投下飘忽的影子。他缓缓道出缘由,声音如同在讲述一个有趣的故事:“正如你所想,也如我先前所说——以楚寒和他背后势力的能耐,查明此事只是时间问题。” “在这桩案件中,除了朝天阙,朝廷本身对我们构不成太大威胁。但朝天阙既能提供巨大助力,也可能成为重大阻碍。” “对皇帝这位最高掌权者而言,直言相告必会惹他不悦,但隐瞒欺骗更会引发猜疑。而一旦帝王开始怀疑朝天阙,案件调查就再难顺利推进。” “由于楚寒的私心,她注定不会向皇帝和盘托出。我们只需顺势而为,配合她圆这个谎——既赢得皇上信任,又缓和与楚寒的关系,还无需付出实质代价。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 神殿外突然传来一声乌鸦的啼叫,尖锐刺耳。白衣青年沉默良久,终于缓缓起身,衣袍上的暗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接下来,就看楚寒的反应了。“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某种宿命般的笃定。 孟子贤望着白衣青年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转向那尊扭曲的神像,低声自语:“这场戏,才刚刚开始。“神像空洞的眼睛似乎在回应着他的话语,烛火突然剧烈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46章 任务 朝天阙内,烛火摇曳。楚寒与队员们围坐在铺满白色宣纸的长案前,案上那幅巨大的壁画几乎覆盖了整个桌面。众人正针对今日之事展开激烈讨论。 “首先关于孟子贤......”楚寒指尖轻叩案几,眉头紧锁。正如那白衣青年与孟子贤的对话所示,此事过后,连她都开始怀疑自己的直觉。毕竟无论如何,方才在御前,孟子贤确实出手相助。 烛花爆响,映得她眸光忽明忽暗。沉思良久,她突然摇头:“不,还是要保持警惕。”她执笔在宣纸上重重划下一道墨痕,“单是私呈证物未及时通报这点,就足够可疑。” 一名队员忍不住插话:“可若他与刺客真是一伙,为何要......” “如果他确切有疑,那这正是对方高明之处。”楚寒沉吟,“既能在陛下面前博取信任,又不会暴露同党。”她突然将笔掷于案上,墨汁溅在壁画边缘,“可惜我们缺少实证。” 室内骤然安静,只听得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奈——没有确凿证据,谁也不敢动陛下亲自引荐的人。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案上宣纸哗哗作响。那幅古老的壁画在摇曳的烛光下,仿佛也露出了诡秘的微笑。 楚寒略感头疼。 烛火幽幽,映得萧宴的面色有些苍白。他沉默许久,终于缓缓抬头,嗓音低哑:“阿寒,所以……我是妖神的祭品吗?” 这句话像是一块寒冰坠入寂静的湖面,激起无声的涟漪。楚寒指尖微顿,抬眼看向他,终究还是点头:“是,至少目前来看,确实如此。” 萧宴扯了扯嘴角,眼底浮起一丝自嘲的苦笑:“原来如此……”他低喃着,随后转向楚寒,声音里带着歉意,“对不起,拖累你们了。” 楚寒神色未变,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殿下无需自责,这不是你能决定的。”她语气沉稳,目光坚定,“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件事的危害降到最低。” 萧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决然:“我明白。阿寒,我会全力配合。” 楚寒略作停顿,随即从袖中取出几样物件:“臣会常来探望殿下。”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另外,这几样东西,请殿下务必随身携带。” “什么......?”萧宴一怔,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还未触及,便听楚寒突然轻吹口哨—— “嗖!”一道白影掠过夜空,稳稳落在她腕间。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月光下,它的羽毛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此刻它眼睛黑亮如墨,正歪着头打量萧宴。 “它叫''小白''。”楚寒将信鸽轻轻托到萧宴面前,“是臣在朝天阁从小养大的,极通人性。“她的指尖抚过白羽,“请殿下每隔一日,固定时辰给臣传信一封。”她抬眼,目光如刃,“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改变这个习惯。” 接着,她取出一方素白手帕。月光下,隐约可见帕上绣着暗纹符咒。“这是驱邪符。”她语气稍缓,“原是准备在殿下生辰时相赠的。” 最后,她从怀中捧出一枚温润玉佩。指尖摩挲间,玉面泛起莹莹青光。“此物......”她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是家祖在臣出生时所赐。” 夜风骤起,玉佩上的流苏轻轻摇曳。楚寒将玉佩郑重放入萧宴掌心:“望它能护殿下周全。” 萧宴只觉掌心一沉。那玉触肌生温,竟似有生命般微微发烫。 楚寒话音落下,殿内骤然一静。 几名朝天阙精锐彼此交换眼神,目光在触及那枚玉佩时皆是一凝——那可是总指挥大人亲赐之物,意义非凡。 萧宴接过手帕时,眼底还漾着微光,却在触碰玉佩的瞬间手指一颤:“阿寒,这既是令祖所赠,你就这般......” ”无妨。”楚寒截断他的话,袖中手指无意识蜷了蜷,“眼下没什么比这事更要紧。” 萧宴呼吸微滞。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从前无论楚寒如何冷脸都要黏着她出任务的自己,如今竟心甘情愿要困守东宫——若他出事,非但帮不上忙,反倒会成为刺向她的刀。 “啪嗒。”一滴蜡油砸在青玉地砖上。 冰凉的手背突然覆上一片温热。楚寒苍白的指尖在他手背轻轻一按,旋即收回,像一片雪花转瞬即逝。他转向众人,声音清冷:“关于太子殿下的事就谈到这里。现在开始分配任务。” 屋内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 楚寒执起毛笔,在宣纸上落下几行凌厉的字迹:“敌暗我明,单纯正面交锋不占优势。必须发挥人多势众的特点,多线作战,准备多套方案以备不测。“ “首要任务,“笔锋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控制献祭所需材料。“ 他抬眸环视众人:“妖神如今尚处虚弱,完成献祭需要特殊材料辅助。多亏孟子贤找到的残片,我们已掌握材料清单。“毛笔在纸上轻点,“其中四样尤为珍贵——瞎子。“ 站在角落的瞎子立即上前。楚寒将清单递去:“由你统筹搜集工作。只要这四样材料现世,务必掌握在我们手中。即便对方可能已集齐,我们也不能放弃。“他的声音沉了沉,“哪怕只毁掉其中一种,对战局都至关重要。“ “遵命。“瞎子郑重接过清单。这个任务非他莫属——虽然脸盲严重,但那异常灵敏的嗅觉,正是鉴别材料的最佳依仗。 楚寒的目光在瞎子脸上停留片刻,见他神色肃穆,指节因用力攥紧清单而微微发白,便知此事已托付得当。目光扫过纸上未干的墨迹,楚寒又唤道:“瘸子。“ “在。”木椅吱呀作响,瘸子立即起身,垂首待命。 楚寒垂眸沉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的纹路。烛火在他眉宇间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片刻后抬眼道:“瘸子,朝天阙的兵器更替,交由你来督办。“ 第47章 写信 从一开始楚寒他们就清楚,封印鬼王的法器是由秘金锻造而成——这一事实揭示了秘金对鬼王存在特殊的克制属性。基于这个发现,楚寒决定立即着手升级团队装备。 “瘸子。”她唤道。 “在!” “由你负责将全队武器镀上秘金层。”这项任务交给精通兵器锻造的瘸子再合适不过。在确认瘸子领命后,她的目光转向另一位骨干成员。 “拐子。“ “属下听令。” “你负责情报统筹。”楚寒清晰部署道,“既要协调各方消息渠道,又要继续追查案件线索。”这个安排充分考虑了拐子的先天优势——作为团队中出身最显赫的成员,其庞大的人脉网络正是情报工作的最佳保障。 当楚寒第三次点名时,房间里空气骤然紧绷。 “聋子。” “在!”向来散漫的聋子此刻声音发紧,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地颤抖。 “你的任务是彻底掌控体内火灵之力。“楚寒的目光扫过房间一角,”在最终的封印之战中,我们需要这股力量作为决胜筹码。“顺着她的视线可以看到,不仅聋子被紧急调来此处,连苏大嘴和那位神秘的老婆婆阿紫也都聚集在了这个临时指挥部。 这个安排并非偶然。 通过解析壁画残片,楚寒不仅确认了太子作为祭品的特殊身份,更结合阿紫提供的古老秘闻,终于解开了聋子能感知符纸异变的谜团——这个看似吊儿郎当的队员,体内沉睡的力量或许正是扭转战局的关键。 用阿紫的话来讲:“这伙子体内沉睡的那股火灵之力,正是世间少有的能克制煞气的存在。”这个结论让楚寒在战略部署上有了新的考量。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只见苏大嘴当即拍起了自己的胸脯。不用。鞠躬。这事儿我自己能处理。你就安心把钱收着吧。 想到此处,楚寒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感。但她很快收敛情绪,重新以指挥官的姿态继续布置任务。 当主要任务分配完毕,她正详细讲解各个执行细节时,哑巴突然举起手臂——这个动作在烛光摇曳的议事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样子好像是在说:上官,我的任务呢? “你的任务是……“楚寒看了他一眼,随即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全力保护太子殿下安全。“ 我?哑巴难以置信地指向自己,连指尖都在烛光中微微颤动。 楚寒的这个回答让萧宴也不禁挑眉:“为何如此安排?“ “这是必要的预防措施。“楚寒的声音沉稳如铁,“在当前的局势下,太子的安危关乎全局。“她的视线重新落在哑巴身上,“这个重任,唯有交给你我才放心。“ 哑巴肃然抱拳,以最郑重的礼节领命。整个过程中,萧宴始终保持着若有所思的神情。 “还有这个。“萧宴突然递出一个绣金线的锦囊,在烛火映照下流转着暗纹。 楚寒一时怔住,萧宴当即补充道:“就当是朝廷对这次案件的特别资助。“ “不用,师公,这件事交给我就好。“ 楚寒怔住,苏大嘴却是抢先开口,打断了萧宴的话。他咧开嘴,露出标志性的憨厚笑容,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话也没错,作为上京城首富,苏大嘴的财富深不可测。更何况,此次行动本属朝天阙公务,理应动用官银支应。 然而,在众人的注视下,楚寒却干脆地收下了萧宴递来的钱袋,微微颔首道:“那臣便谢过殿下。“ 萧宴似是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会议继续推进,待所有细节安排妥当后,这场战略部署终于落下帷幕。 散会后,楚寒没有片刻耽搁,立刻着手准备孟子贤的调查事宜。 …… 连续数日的监视毫无收获,不知是否因为孟子贤察觉到了什么。楚寒派出的探子日夜轮守,却始终未能发现任何异常举动。 “拐子,今日依旧没有动静?“清晨的朝天阙内,楚寒揉着眉心问道。 拐子摇了摇头:“毫无异常。“ 一声轻叹还未落地,扑棱棱的振翅声便划破晨雾。一只雪白的信鸽稳稳落在案头,细腿上绑着的信筒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拆开信笺,萧宴凌厉的笔迹铺满纸面: 「阿寒可好?孤甚思念。」 字里行间尽是琐碎的日常絮语——朝堂见闻、身体状况、昨夜星辰——那些锋芒毕露的笔划里,藏着的全是小心翼翼的牵挂。 楚寒提笔回信,动作惊醒了昏昏欲睡的信鸽。只见这信鸽竟反常地歪头打了个哈欠,然后在案几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才不情不愿地振翅起飞。 这也难怪——这只夜行习性的信鸽自从跟了萧宴,就被迫改变了作息。 更不用据哑巴传回的消息,困守东宫的太子近日百无聊赖。除了处理政务,最大的期待便是给楚寒写信。可怜的信鸽常常要往返运送七八张草稿,最终呈到楚寒手中的却总是精炼过的一张。久而久之,这鸟儿见到萧宴就忍不住想啄他几口解气。 将回信系好,楚寒轻叹一声,挥手催促信鸽启程。直到那抹白色身影彻底消失在晨雾中,她才重新转向拐子,继续听取汇报。 或许……等今日公务处理完毕,该去看看他了。这个念头在她心底悄然浮现。 不愧是久经训练的鸽子,天光初亮,信鸽虽飞得懒散,却仍精准地落在了太子府的窗棂上。 萧宴刚伸出手,就被这记仇的小家伙狠狠啄了一口。他无奈摇头,却仍迫不及待地解下信筒。 纸上字迹清秀,内容简洁:叮嘱他近日勿要擅自出府,若有要事需提前告知。末尾还添了一行—— “明日我来看望殿下。” 指尖轻轻摩挲着这行字迹,萧宴不自觉地扬起嘴角。 一旁的鸽子斜眼瞥见这副神情,嫌弃地抖了抖羽毛,头也不回地飞进笼中,“砰“地一声用喙扣上笼门,将自己关了起来。它站在横杆上,脑袋往翅膀下一埋,立刻进入了梦乡。 而此时的楚寒,已经整理好案卷,准备着手处理另一桩要务。 第48章 墓地 帮楚寒引出这桩要务的,不是别人,正是前几天被她派去搜集材料的瞎子。 收到瞎子的传信后,楚寒转眼间便来到了城外的墓地。 炎炎夏日,一股阴风卷着纸钱灰在乱葬岗上打着旋儿。楚寒一袭玄色劲装站在坟茔之间,衣袂翻飞间露出腰间那两柄长剑——“雷霆”和“万钧”一起出现,这对她而言极不寻常。 见此,楚寒江的目光不由深沉起来。 城西郊外这片所谓的墓地,实则更像个乱葬岗。这里长眠的多是横死之人,或是家贫无力置办丧事的平民,只有极少数是对身后事不甚在意的老者。放眼望去,荒草丛中仅零星立着几块残破的墓碑。 楚寒站在坟场中央环顾四周。虽是白昼,此地却依旧阴气森森。一株被拦腰斩断的古树横亘在她面前,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幽光。 “你确定东西就在这下面?”楚寒转头问瞎子。 瞎子笃定地点头:“若那东西还在,必在此处无疑。” 楚寒闻言不再多问,她足尖轻捻,声音里淬着冰,对身旁众人下令:“开挖,从树根往下挖三丈。” 朝天阙的下属们立刻行动起来,开始为这场预计漫长的挖掘做准备。 “堂妹。”楚寒江急忙凑近,拽住她袖角,低声道,“你真要挖出那东西?就算留在地下,对方也未必能找到吧?更别说,当年曾祖父的札记里说过……” 楚寒闻言却目光一凛,斩钉截铁道:“不能存侥幸之心。只要东西还在这里,对方就有一线得手的可能。与其终日提心吊胆,不如尽早收入囊中,以绝后患。” 听闻此言,楚寒江也不便多劝。朝天阙众人立刻紧锣密鼓地布置起来: 锁妖链、镇魂铃、辟邪服、屈英石......一件件法器被郑重取出。数十名修士围绕着巨大的树桩严阵以待,层层防护密不透风,不敢有丝毫懈怠。 为何朝天阙对这件事如此警惕。这便要说到这树桩的来历了——它并非普通树桩,而是大梁王朝建国一百多年时,由朝天阙先辈斩杀的一棵鬼柳。 所谓鬼柳,正如楚寒曾在马车上向萧宴解释过的,本质是由鬼气与阴气结合柳树所化的妖物。这类妖物通常实力平平,但眼前这棵却是例外。 因为在这棵鬼柳之下,埋葬着大梁开国以来最阴邪的邪修魔头。 此人生前作恶多端,据传当世所有邪法皆源于其手,其凶名至今仍能止小儿夜啼。 依大梁律法,此人最终被当时的朝天阙总指挥车裂而死,魂魄更被其生前所害之人分食。 然而谁都没想到,即便如此,他的尸身仍化作凶尸。朝天阙不得已,只能将其镇压在这乱葬岗中,以阴压阴,以邪制邪。 更令人意外的是,此人阴气之重,竟连乱葬岗的阴气都无法完全压制。两股阴气相争,反而催生出这棵鬼柳。最终,那位总指挥拼上性命才将其斩杀,为上京换来了百年太平。 而依照壁画的内容,至阴至邪之尸,这具尸体也大致符合。 想到这位先辈的壮举,楚寒不禁向鬼柳残躯郑重行礼,以示敬意。 礼毕,她静立原地,注视着朝天阙众人继续挖掘的进度。 随着法器掀开粗壮的树枝,盘虬卧龙的树根逐渐暴露在众人眼前。灰黑色的泥土被一寸寸清理,浓稠如实质的阴气从地底渗出。 对术士而言,这股气息堪比腐尸恶臭,连楚寒和楚寒江都不得不掩住口鼻,却仍死死盯着不断加深的土坑,不敢错开半分视线。 不愧是百年前的第一邪修——即便被镇压百年,邪气依旧凶戾如初。 当挖掘深度达到某个临界点时,阴气突然暴涨。楚寒立即握紧怀中金球,将灵力疯狂灌入。霎时间,魔性的电子音响彻坟场: “心在跳,爱情如烈火。心在叫,温暖的人是我,爱如火照亮了我的心窝,我感觉灯火早已闪烁。” 震耳欲聋的《爱如火》瞬间撕裂阴森氛围。尽管早有准备,楚寒兄妹仍控制不住地嘴角抽搐——这驱邪手段,着实太过……别致。 这正是楚寒近日的研究成果。获得金球后,她并未将其束之高阁。 虽未完全参透其妙用,但通过反复试验,已能借助灵力模拟苏大嘴密室中那些仪器的功效,令金球发出与当初别无二致的声响。 更令人惊喜的是,这种特殊音律竟对阴气有压制之效。 虽不明其中玄机,但已堪称上乘法器。楚寒心知壁画记载的功用远不止于此,奈何时日有限,目前仅能掌握这一种用法。 魔性的旋律回荡在坟场,朝天阙众人面色古怪。这些原住民初次听闻现代电子乐,表情与当初楚寒江如出一辙。但当发现坑道中阴气明显消退后,众人顿时精神大振,挖掘速度骤然加快。 灰白色的腐土被不断翻出,修士们将其集中堆放,点燃辟邪符进行净化处理。 金球虽妙,却极为耗损灵力。即便强如楚寒,也不得不多次中断灵力输送,这给挖掘工作带来了不小阻碍。 好在朝天阙底蕴深厚。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经过整整一日的断断续续挖掘,众人终于触到了坑底。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楚寒站在坟场边缘,望着渐渐沉入山脊的落日,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得舒缓。 幸好赶在日落前完成了挖掘——若是入夜后阴气暴涨,不仅工程会更加艰难,甚至可能被迫回填土方,待到明日再续。更糟的是,谁也不知道夜半时分这乱葬岗会滋生什么变故。 念及此处,她又不自觉地长舒一口气。额间沁出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恰逢一只乌鸦振翅掠过,嘶哑的啼鸣在荒冢间回荡,平添几分肃杀之气。 “大人,挖到了!“ 属下的一声呼喊将楚寒的思绪拉回。只见坑底已然露出一角漆黑石棺,阴刻的符文在暮色中泛着诡谲的光泽。 “开棺。“ 随着她一声令下,沉重的棺盖被缓缓移开。然而当楚寒探头查看时,瞳孔猛然收缩—— 棺中空空如也。 …… 上京城,边境。 夜色将临,此刻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拖拽着沉重的尸体,在荒芜的官道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那具尸体面色发青,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仿佛随时会睁开双眼。 “歇会儿。“突然,那白衣青年甩了甩酸痛的手腕,麻布手套上沾满尸体的寒霜。 黑衣青年闻言蹲下身来,突然用指节戳了戳尸体的脸颊。青白的皮肤下传来冻肉般的弹性,他扭头露出玩味的笑容:“我说小白,就这玩意儿真像他们吹的那么邪乎?“ “说了别叫我小白。“白衣青年瞪了他一眼,却也不由凑近端详,摩挲着下巴,他喃喃道:“不过也对,这尸体,除了皮相好些,看着也就是个普通……“ 话音未落,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从暗处传来:“厉不厉害,还轮不到你们来评判。“ 青铜面具在月下泛着冷光,孟子贤不知何时已立在三步之外。此刻他目光扫过尸体时微微颔首:“搁那儿。“ 两人撇着嘴,将尸体拖进屋内。 就在他们转身的刹那,角落里那具“死物“身上发出一道微光,嘴角正缓缓扯开一个毛骨悚然的弧度。 而看着那道弧度,孟子贤的脸上也不由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哼,成功了。” 第49章 异变陡生 “找!赶紧找!” 当看到漆黑棺底空无一物时,楚寒立刻向朝天阙下达了指令。手下们迅速行动,将石棺里里外外翻了个遍,甚至连棺底的土层都被彻底掘开。 然而,正如他们最初预料的那样,无论怎么搜寻,那具尸体始终不见踪影。 尸体消失了。 这怎么可能? 楚寒眉头紧锁,心中翻涌着无数疑问——对方究竟是如何将尸体偷走的?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眼看着天色渐暗,夕阳的余晖已经染红了天际。他咬了咬牙,最终下令将土壤回填。 搜查到此为止,已经毫无意义。尽管他内心充满不甘,却不得不接受一个残酷的事实:尸体早在他们抵达之前就被盗走了。 他们,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夕阳西沉,最后一抹血色残阳如溃散的朱砂般浸染天际。灰黑色的土壤被一铲一铲重新掩埋,铁锹与碎石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坟场中格外刺耳。每铲土落下时,都惊起细小的尘埃,在斜照中形成飘忽的雾霭。 坟场阴气森森,挖掘异常艰难,回填同样不易。朝天阙的人沉默地劳作着,泥土簌簌落下,渐渐填平那个巨大的坑洞,却填不平每个人心头愈发浓重的不安。 直到最后一铲土落下时,天边的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消失。 黑暗如同实质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楚寒的指尖还沾着潮湿的坟土,在骤然降低的温度中迅速变得冰凉。 不过好在赶在天黑前完成了。 楚寒她微微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未完全吐出—— 阴风骤起,卷着枯叶与碎骨拍打在众人脸上。刺骨的寒意如毒蛇般顺着脊背攀爬,楚寒瞳孔骤缩,厉声喝道:“退后!防御!”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那株早已被封印的鬼柳残骸,根部竟诡异地蠕动起来。不仅如此,四周沉寂的阴气也瞬间沸腾,如潮水般翻涌而至! 糟糕,中计了!楚寒后颈汗毛倒竖。她此刻才陡然惊觉,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完全掉进了对方精心布置的陷阱。 朝天阙众人反应极快,靴底碾碎枯骨迅速结阵后退。几柄桃木剑同时出鞘,剑穗上的铜铃发出刺耳的警讯,同时迅速向楚寒靠拢。 一旁楚寒江眼神一凛,反手从怀中抽出一叠辟邪符,指尖一抖,符纸无风自燃。灰烬飘散,在众人周围划出一道淡淡的金光,暂时阻隔了汹涌的阴气…… 然而,这还远远不够! 只见鬼柳的根部猛然抽搐,随即如鞭子般狠狠抽向防护罩。“啪——“金光屏障被击中,顿时明灭不定,裂痕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防护罩要碎了!”队伍最年轻的修士失声惊呼,他的铜铃突然炸成齑粉。楚寒毫不犹豫地掏出金球,指节发白,准备再度注入灵力。 “堂妹!”楚寒江一把按住她的手腕,“你灵力消耗过度,再强行催动会伤及根基!” “没时间了!”楚寒甩开他的手,灵力已如洪流般灌入金球。 轰! 《爱如火》那魔性的声音骤然炸响,如烈火席卷坟场。翻涌的阴气为之一滞。 楚寒突然轻“咦”一声,似有所察—— 然未等她反应,“啪!“又一声爆响撕裂夜空,鬼柳的根须如钢鞭般再度袭来! 空气中弥漫着腐木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楚寒眼神一凛,在阴气被金球暂时压制的刹那,右手已按在腰间“万钧“剑柄上。 刹那间,剑出如龙! 寒光闪过,一截鬼柳根须应声而断,墨绿色的汁液喷溅而出。即便早有心理准备,楚寒江仍为这惊鸿一剑屏住了呼吸。 然战局未休,鬼柳断须处迸出腥臭汁液,剩余根须却如狂蛇乱舞,铺天盖地向楚寒抽来。只见她足尖点地,衣袂翻飞,在暴风骤雨般的攻击中腾挪闪转。待丹田灵力稍复,万钧剑再起—— “唰!”的一声, 寒芒过处,三五根须齐断! 断裂的枝条间豁开一道缝隙,楚寒瞳孔骤缩——鬼柳躯干深处,竟有一点幽蓝冷光如心脏般搏动! “核心?!” 她毫不犹豫咬破舌尖,腥甜的血气在口腔炸开。精血催动下,掌心的金球突然疯狂旋转,表面符文如活物般游走。阴气退散的刹那,万钧剑携着最后的灵力悍然劈落—— 铿! 金石交击般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核心应声碎裂! 可核心碎裂,鬼柳的根须仍在蠕动,甚至……缠绕着蓝光开始重组! “这不可能!”楚寒握剑的虎口震出血丝,寒意直窜脊背。 战局逆转,楚寒江敏锐察觉到异样,箭步冲上前来。手中辟邪符如雪片纷飞,硬生生在浓稠的阴气中撕开一道缺口。黑雾渐散,鬼柳真容终于显露—— 双生核心! 透过根须,只见那粗壮主干深处,除了先前被斩碎的幽蓝光团,竟还有一枚鸽蛋大小的赤红核心藏在根系交汇处,正汩汩输送着暗红能量。 “原来如此……”楚寒齿间沁出血腥味,“堂兄!配合我一下。” “知道了。”无需多言,楚寒江剑穗一振,青锋出鞘!辟邪符化作金色锁链缠向鬼柳主干,同时朝天阙众人结阵突进,刀光剑影将漫天根须死死钉在地上。 百年鬼物,靠核心勉强运作,然终是强弩之末。 只见楚寒踏着簌簌落土疾冲,万钧剑拖出三尺青芒。 “铮——”赤红核心应声炸裂,鬼柳主干发出朽木崩折的哀鸣,万千枝条如断线傀儡般轰然塌落。 阴风骤歇。 少女独立于枯柳残躯之上,衣袂翻卷间,满地符灰盘旋如蝶。 然而,就在楚寒江刚松了口气的瞬间,异变陡生。 “噗——” 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从楚寒口中喷涌而出。楚寒江瞳孔骤缩,身形如电般掠至她身旁,稳稳接住她摇摇欲坠的身躯。 “堂妹?!”他声音发颤,指尖传来冰凉的温度让他心头剧震,“堂妹你醒醒!别吓我!” 怀中的人儿双目紧闭,已然失去了意识。 与此同时,太子殿内。 “啪!” 萧宴手中的茶盏突然坠地,碎瓷四溅。他猛地起身就要往外冲,却被哑仆横臂拦住。 四目相对的刹那,萧宴浑身一僵。他缓缓坐回椅中,垂在袖口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指节泛出青白。 第50章 冲突 “堂妹……堂妹……” “上官……上官……” “师父……师父……” 此起彼伏的呼唤声在耳边回荡,昏迷中的楚寒却始终无法回应。他的嘴唇微微颤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在一片混沌的意识中,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什么异象。 无数火焰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他识海中凝聚成一个巨大的火球。火球表面不断扭曲,最终轰然破裂。一个身披铠甲的女子从烈焰中缓步走出。 楚寒努力眨动眼睛,想要看清那个身影。视线突然变得清晰——那确实是个女子,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将军。她似乎察觉到楚寒的目光,转身对他微微一笑,随即又转回去继续前行。 “等等!” 楚寒下意识伸手想要阻拦,却不知被什么绊倒,重重摔在地上。 一阵刺耳的歌声突然炸响: “心在跳,爱情如烈火。心在叫,温暖的人是我,爱如火照亮了我的心窝,我感觉灯火早已闪烁……” 魔性的旋律让楚寒嘴角抽搐。伴随着一阵强烈的拉扯感,他终于从昏迷中惊醒。 睁开眼,只见周围密密麻麻围满了人。瞎子、聋子、拐子他们,还有苏大嘴都在旁边不停喊着“堂妹”“上官”“师父”,嘈杂的声音吵得楚寒头痛欲裂。 意识到之前发生的事,楚寒揉了揉发疼的眉心,向周围人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应答。 楚寒略感奇怪,转头望向窗外——夜色深沉,漆黑的天幕中已不见星辰,唯有山边隐约透出一缕微光,似是黎明将至。 “看来只是从昨晚昏迷到今晨……”楚寒暗自松了口气,正欲再开口,一旁的聋子却小心翼翼道: “上官,您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 “嗯,一天一夜……”楚寒下意识重复着,继续揉捏眉心。突然他猛地抬头:“什么?!一天一夜?” 原来自己竟是从前晚一直昏迷到今晚。看着众人沉重的表情,楚寒突然想起什么,脸色骤变——昨日才与萧宴约定今日相见,如今怕是早已错过时辰。 “我先离开一下!”不等众人反应,楚寒一把掀开被子,纵身跃出窗外。顾不得备马车,他直接运转灵力朝太子府疾驰而去。 说来奇怪,按理说刚苏醒时灵力应当枯竭,此刻他却感觉体内灵力运转比平日更加顺畅,仿佛任督二脉被打通一般。“莫非与那个金球有关?”楚寒想起昏迷时识海中的异象,却无暇深思。 太子府与楚府相距不远,全力奔袭下,转眼便至。但当真正站在太子殿前的门檐下,楚寒却突然踌躇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冰冷的墙壁。 现在去见萧宴那家伙真的没关系吗?他该不会生气了吧? 楚寒正犹豫着是否该离开,突然,太子殿内传来一阵异响。 “怎么回事?” 她瞳孔骤然紧缩,顾不得先前的顾虑,转身便朝声源处冲去。 殿外侍卫只见墙上一道黑影掠过,本能地要阻拦,待看清是楚寒后又纷纷收手,任由她闯入内殿。 楚寒无暇顾及这些细节,循着声响一路疾奔至主殿,纵身跃上房梁,轻轻掀开一片屋瓦—— 下方,萧宴执剑而立,剑锋直指对面之人。 不出所料,站在他对面的正是哑巴。 若论武功,哑巴自然不是萧宴的对手。所幸萧宴似乎并无伤人之意,只是步步紧逼,试图迫其退让。此刻哑巴虽气息紊乱地挡在门前,身上却未见明显伤痕。 “我再问最后一遍,”萧宴的声音冷得像冰,“让,还是不让?” 哑巴沉默以对,纹丝不动。 哑巴沉默地摇头,破损的衣袂在剑气中猎猎作响。这无声的拒绝让萧宴眼中寒光更盛,手中长剑再次泛起冷芒。沉默有时是最好的答案。 而这无声的抗拒彻底激怒了萧宴。他手腕一翻,剑刃寒光乍现—— “阿宴!”楚寒再也忍不住,从梁上一跃而下,“别打了!” 楚寒话音未落—— “哐当!” 萧宴手中的剑骤然坠地。他眼眶微红,猛地转头望去,只见楚寒正蹲在太子殿的房梁上,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阿宴……” 她轻盈一跃,稳稳落在他面前。萧宴呼吸一滞,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去,将她狠狠搂进怀里。他的手臂收得极紧,仿佛生怕她再次消失。 楚寒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只是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道:“对不起,殿下,我食言了……本来说好今天白天来见你的。” “不!”萧宴立刻打断她,声音微颤,“寒寒,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所以才来迟的?” 楚寒一怔。 看来,瞎子他们还没把她的事告诉萧宴。她抬眼望着他微微发抖的身体,终究只是笑了笑:“没、没有,只是今天事情太多,一时忙忘了……下不为例。” 萧宴低头凝视她的眼睛,眸色幽深。他分明看出她在隐瞒什么,却终究没再追问,只是轻轻抚了抚她的发,低喃道:“……没事就好。” …… 这件事看似就此揭过,然而风波未平。 当夜离开太子殿后,楚寒特意召来殿前侍卫,肃然道:“今日念你初犯,不予追究。但此后无论何人擅闯太子殿,必须严加阻拦。若有闪失,你我皆担待不起。” “属下明白!”侍卫连忙叩首,原以为难逃责罚,没想到太子妃竟网开一面,不由暗自庆幸。 见侍卫态度恭谨,楚寒微微颔首。今日这场意外,倒让她察觉到一个隐患——那个暗处的神秘组织虽忌惮太子殿守卫不敢明目张胆,但若假扮成萧宴亲近之人混入殿中...... 思及此,她眸色一凛。这个漏洞,必须尽早弥补。 处理完此事,楚寒便赶回朝天阁处理政务。而太子殿内,萧宴独坐烛影中,目光幽深难测。 翌日,皇后来访时,萧宴忽然开口:“母后曾言,殷家曾是术士世家。不知......如今可还有什么速成的法门?” 第51章 共面命运 萧宴此言说得极其认真,皇后闻言却只是淡淡抬眸:“哦?你想学吗?” “是的,母后。”萧宴立即点头。 皇后搁下茶盏,青瓷与檀木相触发出清脆声响:“为何突然想学这个?你该知道,有些技艺没落自有其缘由。况且……”她目光扫过少年微微发颤的手指,“先前跟着阿寒学习术法时,便已证明你并无此天赋。” 萧宴垂首盯着自己的指尖,声音先低后扬:“儿臣明白……但是……”他忽然抬头,声音清晰起来,“但是儿臣想与阿寒共同面对我们将来的命运。” 他说得平静,左手却不自觉摩挲着楚寒所赠的素帕。殿内沉水香静静燃烧,他望着皇后等待回应。 皇后却只是深深看他一眼,起身时十二幅绫罗裙裾纹丝不动。珠帘晃动的声响渐渐远去,偌大的太子殿只剩更漏滴答。 “你会告诉阿寒吗?”萧宴突然对着空气发问。 阴影处哑巴转出,闻言沉默摇头,表示此事与他无关。 萧宴见此苦笑。 他本欲避开此人,奈何这位一直如影随形。幸而对方只管分内之事——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萧宴再次将手帕仔细叠好收进袖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是萧宴此刻并不知道——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哑巴已经悄悄将密信系在了信鸽腿上。 同时他在心里默念:虽说骗人不好,但上官大人说过,眼下不宜与他冲突……所以也就只能这样了。 信鸽扑棱棱飞向天际,没过多久,正处于朝天阙的楚寒便收到了那张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太子萧宴有意向皇后学习殷家秘术。” 捏着纸条,楚寒眉头微蹙。不过皇后似乎并未答应,她心想,既然如此,此事暂且还不必急于应对。眼下,她真正要处理的,是另一件事——去见孟太傅。 递上拜帖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几乎未受任何推脱,楚寒便踏入了孟府。 才进府门,一道身影便气鼓鼓地冲到她面前。孟念清瞪圆了眼睛,扬声便道:“喂!你这人怎么回事?之前明明说好忙完那些事就来向我道谢,怎么拖到现在?该不会是又忘了吧?” 少女气鼓鼓的神情让楚寒有些疲于应对,但她还是温和地笑了笑,说道:“是,对不起,我忘了。下次补偿你。” 出乎意料的是,孟念清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不依不饶。她敏锐地察觉到楚寒此刻状态有些不对劲,偏头问道:“楚寒,你怎么了?怎么感觉……你好像很累的样子?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可太多了。楚寒在心里默想,只不过这些事都没必要同孟念清讲。于是她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没什么,只是昨晚没睡好。” 孟念清当然听得出这是在敷衍她。但看着楚寒略显疲惫的神色,她最终没有追问,转而问道:“好吧。那你今天来是做什么的?” “我来见孟太傅。” “找我爷爷?”孟念清疑惑地眨眨眼,随即像是想到什么,声音压低了些,“该不会……她跟这次的案子有关吧?” 楚寒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微微摇头,选了个稳妥的说法:“目前还不确定,只是有些情况需要向她确认。” “好吧。”孟念清低下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之前,她还不忘回头提醒:“那你别忘了答应我的事!等这件案子办完,可得好好请我吃一顿!”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楚寒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扬声应道:“知道了,到时候一定请你。” 说完,她便随着侍卫一路引路,朝前厅走去,准备面见孟太傅。 楚寒被引至前厅时,孟太傅还未到。下人请她稍候,并在桌上摆放了几样精致的点心。 趁着等待的空隙,楚寒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四周。几日未来,她发现前厅添了不少新陈设,其中一只造型别致的小铃铛格外引人注意,隐隐透出几分不寻常的气息。 她还未来得及细看,远处便传来通报声——孟太傅到了。老人拄着拐杖,缓步走入前厅,虽微微驼背,笑容却依旧爽朗:“哎呀,阿寒,让你久等了。今天怎么想起找我这个老头子了?” 楚寒赶忙上前搀扶,恭敬地引他入座,这才开口:“无事叨扰太傅,只是有些事,想向您请教。” 孟太傅慈祥地笑着,连连点头:“好,好,阿寒想问什么尽管问。”却忽然像是发觉什么,略带惊讶地“咦”了一声:“不过阿寒,今天萧宴那小子怎么没跟你一起来?是有什么事吗?” 一听到“萧宴”二字,楚寒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旋即恢复如常,平静答道:“无事,太子殿下今日另有政务处理,故而未能同来。” 楚寒的神情略显沉重,这点异样自然没能逃过孟太傅的眼睛。他关切地注视着楚寒,温声问道: “怎么了,阿寒?是不是萧宴那小子跟你闹别扭了?要是他欺负你,你跟我说,我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老头子我虽年纪大了,可好歹也是从小教他读书的,这点面子他还是得给的。” 这番话让楚寒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她微微摇头,语气平静:“没有的事,孟太傅,您多虑了。太子殿下待我极好,今日确实是政务繁忙才未能前来。” 孟太傅见她如此说,也不再多问,只是重新坐下,与楚寒一同用起点心。闲谈几句近况后,楚寒踌躇着将话题引回正轨:“太傅,今日前来,其实是有些事……想向您打听。” “但说无妨。”孟太傅见她神色严肃,也端正了态度,“只要是老夫知晓的,必定知无不言。” 看着老人真诚的目光,楚寒忽然有些难以启齿。她擅长审讯嘴硬的犯人,却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位几乎看着自己长大的慈祥长辈。 更让她犹豫的是——若调查结果真的显示孟太傅与案件有关,她该如何面对眼前这位老人?又该如何……面对孟念清? 第52章 试探孟太傅 想到这里,楚寒忍不住摇头。不管日后要如何面对这些人,这个问题,她此刻必须问出口。 短暂的心理斗争后,她终究开了口:“我想知道……您对太子殿下有什么看法?” 这话问得实在突兀,甚至有些牛头不对马嘴。孟太傅闻言明显一怔,下意识地愣住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而就在她对面,楚寒正悄然凝视着对方的每一分反应。那瞬间浮起的惊讶与茫然,无比自然,不似作伪——她在心底默默记下了初步的判断。 若要试探一个有所嫌疑之人,直击核心往往不如旁敲侧击。抛出毫不相干的问题,反而能撕开对方早已备好的从容,窥见临时起意的真实。 果然,孟太傅在短暂的怔愣后,倏忽笑了起来,抚须缓声道:“老臣看着太子殿下自幼长大,在老臣心里,殿下自然是极好的。” 回答滴水不漏,完美接住了她这没头没尾的一问。楚寒早有所料,面上适时露出几分尴尬无措的神色。 从踏入这间屋子起,楚寒便刻意营造着一种紧绷又微妙的气氛。她那些细微的小动作——不安的指尖、游移的眼神、欲言又止的停顿——无一不在勾勒出一个尴尬、为难、不知所措的年轻人形象。 这些小动作虽对案情本身无益,却实实在在地撩拨起了孟太傅的好奇,也让楚寒肩头的压力无形中卸去了几分。 果然,孟太傅见她这般情状,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开口:“怎么了,阿寒?难不成……这次的事竟与太子殿下有关?” 楚寒要的就是这一问。 她像是被戳中了最沉重的心事,重重地点了下头,嗓音干涩:“没错,确实有关……而且,是天大的关系。” 一听见牵扯太子,孟太傅神色骤变,身子不自觉地前倾,急声追问:“如何?是太子殿下出了什么事?” 那语气里的关切与紧张,显而易见,毫不作伪。 楚寒却没有直接回答。她抬起眼,反而抛出了另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太傅身为太子殿下恩师,可还记得……殿下的身体与命格?” 此言一出,孟太傅先是一愣,随即恍然,面色沉凝地点头:“记得。太子殿下自幼身负顽疾,命格至阴,易招厉鬼侵扰。当年他在老夫这儿求学时,便因此屡屡告假。还是老夫提议,让你入宫为他伴读……” “是。”楚寒低声应道。太傅所言句句属实,而这,也正是她今日此行的真正缘由。 先前调查节奏过快,他们始终被线索牵着鼻子走,疲于应付接连发生的事件,许多更深层的疑点反而被搁置一旁。如今,大致安排妥帖后,楚寒终于抽出身来,回头审视这桩案子最初、也最根本的那个疑问—— 那个藏在暗处的神秘组织,究竟是如何得知太子殿下这绝不外传的命格隐秘? 要知道,在这个世界,探查命格绝非儿戏,不像那些江湖话本里写的,随便找个路边的算命瞎子就能一眼看穿。那是一项极为繁复且隐秘的术法,需要极高的修为和特定的契机。 萧宴也是因为在幼年时期频繁遭受邪祟侵扰,不堪其苦,历经周折才得以进行了一次正式的命格查验,从而知晓了自己命格属阴的真相。 关于太子萧宴命格属阴这件事,虽然本身并非什么不可告人的丑闻,但在本案发生之前,知情者范围被严格控制在极小的圈子里。 据楚寒所知,在案发前,明确知晓此事的人屈指可数:首先是她自己,其次是皇后娘娘和皇上,太子本人自不必说,还有一位便是因为萧宴做过一次诊断而意外知晓此事的苏大嘴。而最后一位……便是眼前的孟太傅。 案发至今,除了那位难以捉摸的皇上之外,其他几位知情者楚寒都已暗中接触或排查过,基本可以排除嫌疑。 因此,孟太傅便成了她此刻最主要的,也是最后需要重点试探的对象。 楚寒此话一出,孟太傅瞬间怔在原地,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命格?楚大人为何突然提及此事?” 称谓悄然从“阿寒”变作了“楚大人”,这细微的转变,已然表明了态度的凝重——孟太傅真正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楚寒仔细捕捉着对方每一分神色变化,一边悄然倾身向前,压低声音道:“是因为我们发现,太子殿下命格属阴之事,不知为何竟大规模泄露出去了。陛下已下严旨,必须彻查。” “什么?!”孟太傅闻言大惊,“大规模泄密?这……这怎么可能?!” 见他反应激烈,楚寒只是凝重地点了点头:“绝无虚言。我此番前来,正是奉陛下之命,向太傅确认此事。我自然信得过太傅的为人,只是皇命难违,实在……” 她说着,无奈地摆了摆手,脸上尽是身不由己的疲色。 孟太傅先是表示理解,随即脸上迅速浮现出极大的冤屈:“冤枉啊!老臣的为人,阿寒你是知道的!老夫怎会如此不知轻重,将太子殿下的秘事随意散布?” “我也不愿怀疑太傅,”楚寒向后微微靠在椅背上,姿态看似放松,话语却步步紧逼,“但如今,连上京城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邪修,竟都对殿下命格知之甚详……此事太过蹊跷,我想不查也不行了。” “邪修?”果然,孟太傅被吸引了全部注意,立刻追问道:“什么邪修?这又是怎么回事?” 楚寒见状,故作疲惫地长叹一声,抬手揉了揉发痛的眉心,这才缓声道:“罢了,想来太傅也绝非多嘴多舌之人,此事说与太傅知晓,也无妨。” 她稍作停顿,仿佛下定了决心,随即在孟太傅身侧压低了声音,将话题引向深处:“要说这事,还得从上京城那起骇人听闻的案子说起……” 孟太傅立刻会意,脱口问道:“莫非是万宁酒楼里,那十几个纨绔子弟尸身炸裂粉碎的奇案?” 楚寒微微颔首,神色凝重:“正是此案。经我朝天阙多方查证,发现这一切的开端,竟源于一个歪打正着的蠢贼……” 接着,楚寒便巧妙地将案件中不便透露的细节一一隐去,只挑能说的部分,绘声绘色地向孟太傅叙述起来。 她刻意将过程讲得跌宕起伏、引人入胜,直到孟太傅猛然惊觉时,窗外的日头早已西斜,暮色将至。 迎着落日的余晖,楚寒起身,对着孟太傅微微欠身行礼:“时辰不早,朝天阙尚有公务待办,晚辈不便久留,就此告退。” 孟太傅赶忙起身还礼,正要相送,却见楚寒目光忽然落在前厅角落悬挂的一枚铃铛上,状似随意地问道:“太傅,我看那枚铃铛样式颇为新奇,不知是从何所得?” 第53章 钓鱼执法 “哦?这个啊……”孟太傅端详着那枚铃铛,微微眯起眼睛,似在回忆,“是老夫一位旧友所赠。怎么?敢问这铃铛是有什么不妥?” “没有。”楚寒摇了摇头。铃铛样式虽奇,本质却再普通不过。但见孟太傅目光探究,她便又多解释了一句:“只是这铃铛纹饰刻的是睚眦。所谓‘睚眦必报’,寻常人不会将它刻上铃铛。” 话音刚落,她便意识到此言似有影射之嫌,立即歉声道:“恕我多言了。” 孟太傅却只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无妨,老夫向来不信这些。” 楚寒见状,也不再多话。时近黄昏,她转身告辞,孟太傅在身后道:“恕不远送。” 离去之前,楚寒的目光又一次掠过那枚铃铛,而后深深看了太傅一眼。 走出孟府,她眸色微沉。方才那一番话,唯有她自己清楚——句句皆是谎言。她正在将孟太傅提供一个错误的信息。 自昨日遭那个神秘组织算计、受伤昏迷之后,楚寒便开始反省:自己是否一直以来太过被动,以至于步步陷于对方算计,最终栽了这样大一个跟头。 一番思量后,她决定主动出击。 她尝试将自己代入那个神秘组织首领的身份,循着他的思路推演下一步行动。根据此前种种线索,如今已可断定,对方的真正目的是释放妖神、助其恢复实力。而在此过程中,自己恐怕是他们最大的阻碍。 从先前种种迹象来看,对方始终在竭力阻止她知晓更多内情。既然如此,他们现在最怕她查到的,会是什么?更进一步想,如果她要查,又可能从哪些渠道得到线索? 经过这一番推演,楚寒最终定下一计。若此计能成,便说明孟太傅确与此事有关;若不成,于她也并无损失。 眼下,她能做的,也只有等待了。想到此处,楚寒深深叹了口气,举步离去。 与此同时,孟府之内,再归寂静。孟太傅独立案前,窗外忽起一阵风,卷落满庭黄叶。他望着杯中茶水微漾,眉头渐蹙,终是缓缓放下了那盏再也未饮的茶。 而一杯茶水下肚,另一边孟念清却是止不住地郁闷。 她抬起头,对旁边的丫鬟道:“喂,小桃,你说楚寒那家伙……到底在烦什么?” 这问题孟念清敢问,小桃却不敢答。只是看她一个人唉声叹气许久,也不好装作没听见,只得低下头掩住几乎要翻上天的白眼,轻声道:“小桃不知。姑娘若真好奇,何不直接去问楚大人?” 孟念清一听,当即瞪了她一眼:“我要是能去问他,还用得着在这儿问你?” 小桃低垂着头不敢再接话,只有刘海遮掩下的嘴角忍不住抽动。 孟念清蹙起眉头,还没等小桃反应过来,一块糕点就“嗖”地朝她砸了过去。“喂!你刚刚是不是……在心里对我不耐烦了?” 何止是不耐烦——小桃在心里默默接话。可面上还是谨守着丫鬟的本分,一个字也不敢透露,只连忙道:“没有,是小姐感觉错了。” “你还说谎!我明明都看见了!”孟念清一边说着,一边又抄起一块糕点扔过去。 小桃自然不可能站着任她砸,侧身躲开。孟念清鼓着腮帮子不依不饶,又接连丢了好几块。 不知是不是忽然意识到浪费粮食不太妥当,她转而捏起拳头,轻轻地往小桃肩上捶。这么玩闹了好一阵,孟念清突然托着下巴,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 “我想帮阿寒的忙。” 小桃此时也跑累了,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懒懒地“哦”了一声。 孟念清接着说道:“我打算去调查孟子贤。” 小桃连眼皮都没抬,接口道:“那你去呗。” “你不拦我?”孟念清有些惊讶地问。 小桃撇了撇嘴:“拦你有什么用?你会听吗?” 孟念清一听,当场就笑了。她与小桃自幼相识,关系远比一般主仆亲近,这番话可算是说进她心坎里去了。 问也问过了,孟念清当即决定行动。她二话不说,一脚踩上桌子就准备出发——可临到真要动手,却又犹豫起来,觉得自己还是该好好准备一下。 …… 而此刻的楚寒,对孟念清那边的动静一无所知。她布下的网已然就绪,每一根丝线都在暗处绷紧,只待猎物自投罗网。近日朝天阙又无其他要事,她便整日坐在签押房内,指尖轻叩案几,静待着鱼儿上钩。 出乎她意料的是,整个过程顺利得惊人——不过三五日工夫,鱼儿便迫不及待地咬钩了。 子时刚过,一道鬼魅般的黑影借着巡守卫兵换岗的间隙,如一片枯叶般飘入地牢深处。那人身法诡谲,踏地无声,分明是对狱中布局了如指掌。 可就在他手中的阴气即将没入诱饵咽喉的刹那,四周火把骤然亮起!铁甲碰撞之声如雷霆乍响,十二名朝天阙成员从暗处涌出,寒光凛冽瞬间织成天罗地网。 “留活口!”楚寒的声音自阴影中掷出,冷如冰刃。 眼见突围无望,只听那黑衣人发出一声夜枭般的怪笑。楚寒心头一凛,还未来得及阻止,对方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爆,宁死也不愿被生擒。 楚寒俯身扯开那人衣襟,探查他的脉搏,从手法和行动特征来看,此人正是当初在黑市中偷袭楚寒的那一个——他们是同一个人。 至此,试探已有了结果。楚寒故意传递给孟太傅的错误情报,果然成了他们的催命符。孟太傅与本案有重大关联,这一点已毋庸置疑。这场“钓鱼”行动,本该算是大获全胜。 可不知为何,站在阴湿的地牢中,楚寒却觉得靴底粘稠的血污格外腻人。注视着地上那具残破的尸体,一种诡异的不协调感如蛆附骨,挥之不去。 一阵阴冷的风自石缝渗入,吹得她微微一颤。她猛地抬头环视四周,一切看似毫无异样,指尖却无端发起抖来。 到底……是哪里不对? 第54章 英雄救美 楚寒忍不住开始回忆——从计划实施至今,一切是如何层层展开的。 最初,由于关键信息的缺失,他们决定采取钓鱼执法,布下一张隐秘而庞大的网。 他们故意放出消息,暗示孟太傅等人已擒获先前在黑市中遭遇的那名邪修,而那名邪修,据说在盗取“货物”时,得知了关于这个神秘组织的核心情报。 紧接着,他们不断制造假象,仿佛正在持续转移、审讯那名邪修,一步步强化这个诱饵的真实性。一切举动,都只为了一个目的——引起对方的注意,引蛇出洞。 最终,他们确实成功了。 之前曾在黑市中行刺他的那名神秘人,如今果真出现在他眼前。表面上,计划进行得异常顺利。 可楚寒却隐隐感到某种不协调。他沉思片刻,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风格。 在之前的交手中,这个神秘组织始终表现出极度谨慎、老谋深算的特质。 他们凭借“敌明我暗”的优势,步步为营,几乎总能料敌于先、提前布局。除了最初运送货物时意外留下的蛛丝马迹,之后几乎没有泄露任何实质线索——目的虽疯狂,手段却异常冷静。 但这一次呢? 楚寒重新审视整个诱敌过程:对方的行动几乎是横冲直撞,明知可能是陷阱,却依然直扑而来,没有任何迂回、没有缓冲、更没有施放烟雾弹加以试探。 干脆得令人不安。 以至于,即便楚寒最初并非怀着钓鱼执法的意图行事,即便他告知孟太傅的消息句句属实——当他发现地牢中的犯人已死,第一个怀疑的,也依然只会是孟太傅。 那么,假设孟太傅真的与这件事有关,那他真有这么愚蠢吗?又或者,我们可以换一个角度想:若孟太傅确实参与其中,以他的身份和地位,也绝不可能处于一个无足轻重、可以随时被抛弃的位置。 可如果孟太傅并未参与此事,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又该如何解释? 想到这里,楚寒忍不住再次揉了揉刺痛的眉心。自从这起案子发生以来,他头疼的频率实在太高了。他长叹一口气,最终还是决定暂不妄下论断——先继续观察,推迟决断,同时加派人手盯紧孟府,一有动静立即回报。 这边楚寒决定将孟太傅的事暂且搁置。而就在同一时刻,他并不知道,另一边孟念清已经悄然展开了对孟子贤的调查。 只可惜,不知是否因为经验尚浅,孟念清的调查进行得并不顺利。 …… 艳阳高照,上京城的街道熙熙攘攘。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座都城里的达官显贵们心也着实宽大——经历那样一桩骇人大案,才不过一个月,原本因二世祖死亡案而备受非议的万宁酒楼,竟再度门庭若市。 就连那些死者的亲眷,也因忌惮新东家孟念清的身份,暂时偃旗息鼓,未再上门寻衅。 此时此刻,万宁酒楼二楼的雅间内,孟念清正小心翼翼地窥视着楼下的孟子贤。 “小桃,小桃!快过来帮我看看,”借着栏杆有限的遮蔽,孟念清压低声音急急招手,“我一个人盯不过来,腿都蹲麻了。” 小桃在一旁看得直叹气:“小姐,您就别这样偷瞧了,若叫不知情的人看见,怕是要以为您是什么有怪癖的人呢。” 孟念清却浑不在意,只胡乱摆了摆手:“别管这些,大女子不拘小节!你快来替我看一眼,我真撑不住了。” “唉……”小桃无奈,只得凑上前去,却还是忍不住道,“不过小姐,您若真想看,让小二搬个绣墩来,坐着看岂不省力?” 孟念清一时语塞,随即强自反驳:“你懂什么?这叫专业,讲究个氛围!我们是在偷窥,偷窥你明白吗?正大光明坐个凳子,那还像话吗?” “好吧,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小桃只得依言凑近栏杆,趁孟子贤转身的空隙准备换班。孟念清连忙扶着栏杆想要站起——却不知怎的,就在起身那一刻,她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猛地发黑。 更令她骇然的是,原本看似牢固的栏杆竟如同朽木一般,在她手下轰然断裂! 伏在栏前的孟念清躲闪不及,整个人随着断裂的木栏直坠下去。 “操蛋的豆腐渣工程!”一瞬间,孟念清忍不住骂出声,随即闭上双眼,等待身体重重坠地的瞬间。 万宁楼下的人群顿时一片惊叫,看见有人从高处坠落,人们慌忙向外逃散。 在这片混乱惊慌的人潮中,唯有孟子贤缓缓抬起了头。 他一袭白衣,面容俊雅,立于灰扑扑的人群中格外显眼。见有人坠楼,他当即飞身跃起,凌空迎去。 就在孟念清紧闭双眼、自忖必死之际—— 一阵腻人的幽香袭来,一双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正对上一张熟悉的脸庞。“没事吧,姑娘?”那声音温和响起,随即转为惊讶,“念清?怎么是你?” 认出对方是谁,孟念清猛地从孟子贤怀中挣脱,连退数步,尴尬地笑道:“没、没什么,就是来万宁酒楼吃个饭,不小心摔下来了……” 此时小桃也急匆匆从楼上跑下,孟念清趁机说道:“孟叔叔,多谢相救!下午还约了人,我们先告辞了——小桃,我们走!” 小桃虽忧心忡忡,却不敢多言,连忙点头:“是,小姐。”说罢便拉着孟念清匆匆离去。 她们并不知道,方才惊险一幕早已被周围不少上京百姓看在眼里。可以预料,不出明日,此事必将传遍京城大街小巷,沦为众人谈资。 孟子贤静立原地,望着孟念清远去的背影,微微低头,唇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阴郁笑意。 另一边,孟念清拉着小桃一路狂奔,直至窜进一条僻静小巷,才终于松开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一旁的小桃见她这副模样,担忧地问道:“小姐,您没事吧?要不要去看看大夫?” 孟念清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见她似乎真的无恙,小桃松了口气,忍不住喃喃道:“幸好这次有孟公子及时接住您……要不然,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不死也要去半条命。这么看来,孟公子似乎也没什么恶意,我们是不是可以排除他的嫌疑了?” 小桃说着,自己也陷入思索。然而孟念清却再次摇头:“不,我觉得反而更可疑了。正是因为这件事,我对他的怀疑更深了。” “哦?”小桃有些好奇,“小姐是发现什么了吗?” “那倒没有,”孟念清老实承认,“但我有一个秘密武器。” “是什么?”小桃追问。 “直觉。”孟念清一脸笃定。 小桃闻言一时语塞,表情写满了怀疑:“这……真的有用吗?怎么听着这么不靠谱……” 第55章 幻象 这件事过去之后,孟念清并没有放弃对孟子贤的调查。只是接连几天下来,一无所获。反而是上京城最近出现的风言风语搞得她一肚子怨气。 然另一边,苏大嘴却是有了突破。 “我跳,我跳,我跳跳跳——向前跳,向后跳,向左跳,向右跳!我跳、我跳、我跳跳跳!” 黄昏的树林里回荡着苏大嘴五音不全的歌声。天色渐晚,夏日的林间漫起一层阴森的寒意,他却浑然不觉,仍旧一边手舞足蹈,一边握紧仪器,哼着那首不成调的曲子。 没过多久,仪器突然“滴滴滴”地响了起来。 苏大嘴眼睛一亮,立刻顺着指示往前跳了几步,停在一片空地上。 令人惊疑的是,这片广袤的空地上,竟凭空出现了一处温泉。 水很热,即便在昏沉的光线下,仍能看见一股股白色烟气持续地向上冒,在渐深的夜色中清晰可辨。月光洒落,温泉静谧无波,水面平滑如镜。而在热气缭绕的四周,生长着一丛丛火红色的草,它们蒙着淡淡水雾,在昏暗中散发出隐约的微光。 苏大嘴面露惊喜,盯着那些发光的红草,急忙向身后招手:“快,阿紫你快来看!我们要找的东西——找到了!” 阿紫原本是黑市里专卖“调皮鬼”的小贩,经过这几天的磨合,她已成为苏大嘴的重要助手。一听苏大嘴喊她,她立刻拨开树丛快步走来,身后还跟着气喘吁吁的聋子——他背上驮着一大堆行李,看上去疲惫不堪。 聋子好不容易跟上,忍不住抬起双手抱怨:“哎,二老你们走慢点行不行?还有,为什么这么多东西全要我一个人背啊?” 苏大嘴立刻摆出一脸嫌弃:“哎,小聋,不是我说你,年纪轻轻的,体力怎么这么差?再说,我们三个中就你一个年轻人,你不背,难道要我们老人家背吗?” 聋子一时语塞,只好无奈道:“行吧,东西我来背,但你们接下来能走慢点不?” 苏大嘴闻言撇嘴,不屑地扫了他一眼:“用不着再往前了,我们到地方了。” 聋子如释重负,赶紧卸下背上那堆东西。它们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连地面都隐隐一震。 这一路走来,抱怨东西重,实在不是聋子体力差——他背上那仪器,虽然只有半人高,体积不算太大,密度却极高,单是这一件,重量就差不多相当于楚寒前世的四百公斤。更别提他还额外背了许多锅碗瓢盆之类的杂物,也难怪他步履艰难。 不过,一路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此刻站在温泉边,聋子望着池畔那一簇簇火红色的草,不禁有些出神。明明是夏季,这附近却飘着薄薄的细雪。地面红草如焰,池中热泉蒸腾,冷与热奇异交织,构成一幅别具一格的景致。 他蹲在温泉边的石块上,转头问苏大嘴:“大嘴叔,就这么一种红草……真能激发我体内的火灵力吗?” 苏大嘴一听,立马翻了个白眼:“什么红草!跟你讲多少遍了,这草叫做‘焱燚蕰焔薴燊熼燏燮藄蘷’!传说可是夔龙吐炎、神草化形而来的,哪能这么随意称呼?” “好,那就这个,焱燚蕰焔薴……”聋子刚想再问苏大嘴,却发现自己又把那草的名字给忘了,一时语塞卡在原地。苏大嘴见状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就你这记性……干脆叫它‘火灵草’得了!” 火灵草?这名字好记。 聋子瞬间如蒙大赦,松了口气,接着问道:“那大嘴叔,这火灵草真能激发出我体内的火灵力吗?” 苏大嘴又白了他一眼:“这还能有假?不过你采的时候注意手法,别伤到根茎——这草必须完整入药才有效。采完记得用仪器检测,不是每一株都能用。这是你自己的事,别马虎,仔细点儿!” 聋子连忙点头,俯身继续小心翼翼地采摘温泉边的火灵草。 众人正埋头采草,谁都没有立刻察觉到,原本平静无波的温泉池水,此时悄然冒起了细小的水泡。水下仿佛有什么正蠢蠢欲动。 水泡越来越大,渐渐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直到聋子又拔起一株火灵草——刹那间,整个视野被浓重的白色雾气笼罩,几人一时迷失了方向。 “怎么回事?这什么情况?!”雾中传来苏大嘴的喊声,却无人回应。四下一片白茫。 突然,迷蒙的雾气中,一位身姿曼妙的红衣女子,静静地走了出来。 苏大嘴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可那身姿曼妙的女人却赤着双足,缓缓走到了他的面前。 朝苏大嘴轻轻吐出一口红色的烟气,她的声音千回百转,听得人骨头发酥:“官爷如此俊俏,可愿与妾身共度春宵啊?” 苏大嘴闻言眼神发直,愣愣地点头:“好啊……”说着就朝那红衣女子靠了过去。女子嘴角含笑,可就在这一刹那,一道强劲的能量突然朝她射来! 只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苏大嘴已经手持一个造型古怪的仪器,在极近的距离撇了撇嘴,“切,就这点幻术,真以为能算计到我?要不是这玩意儿必须贴得够近才能用,我才懒得跟你废话!” 说完,还露出他那略带自信以至于有点儿欠的笑容。 一瞬间,被击中的红衣女子如烟雾般消散。 当苏大嘴再睁眼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地上。身旁,聋子早已清醒,唯独阿紫仍陷在梦境之中。 “你也看到幻象了?”见到聋子,苏大嘴第一时间问道。 聋子闻言沉重点头——尽管他完全记不清幻象的内容,但绝对看到了什么。 苏大嘴摸着下巴,神色凝重:“这样的话,基本能排除意外了……”他一时也理不出头绪,转而注意到身旁的阿紫居然还未转醒。此刻,她整个人笼罩在浓雾之中,倒在那片火灵草间,嘴角挂着一抹幸福的微笑。 这情景让苏大嘴忍不住好奇:她究竟在幻象里看到了什么? 一旁的聋子,却对此一无所知。 第56章 妖丹 原本正在谈话的两人瞬间停下,不约而同地注视着阿紫的反应。 起初,阿紫只是眉眼含笑,安静地沉睡着。可没过多久,他忽然蹙紧了眉头。 苏大嘴和聋子对视一眼,以为他即将醒来——却并没有。他蹙眉之后,很快又舒展开来,嘴角浮现出一抹微笑,依旧昏迷不醒。 就这样,她再次蹙眉、微笑、又蹙眉、又微笑……周而复始,循环往复。苏大嘴和聋子试着轻轻摇他,想将他唤醒,却始终没有成功。 正当两人苦恼接下来该如何是好时,阿紫却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他脸上带着一种恍惚而怅然的神情,仿佛刚从一场深远的梦中抽离。 聋子连忙上前扶住他,问道:“怎么了,阿紫前辈?是看到什么幻象了吗?” 阿紫摇了摇头,低声回答:“没,没有。只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见他这么说,聋子也不便再多问,只得顺势应了一声,随后继续将注意力转向周围的火灵草。 谁也没有料到,一个意外就在此时陡然发生。 就在三人脱离幻境的第一时间,原本平静无波的温泉中心,突然陷落出一个巨大的深坑。那坑洞深不见底,仿佛直通地心,通向某个完全未知的领域。 一行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有些无措。 站在最前面的苏大嘴却早已行动起来,他从聋子的背包里取出另一台仪器,二话不说便朝坑洞走去。 “嘀、嘀、嘀——”仪器发出规律的轻响,显示内部并无显着危险。 苏大嘴果断抬手,示意后面两人跟上。聋子和阿紫对视一眼,别无选择,只能紧随其后。 温泉内部异常闷热,越往深处走,空气中硫磺的气息就越浓。所幸检测表明并无毒气。隧道逐渐暗下来,苏大嘴取出一颗不知从何而来的夜明珠,借着一圈微弱的光亮引领二人前行。 走了许久,终于在隧道尽头,隐约浮现出某样东西的轮廓。 漆黑吞噬了所有光线,唯有夜明珠散发出一点朦胧的暖白色幽光。 借着光亮,苏大嘴小心翼翼地靠近洞穴深处。没过多久,他停了下来——眼前摆的赫然是一具尸体,一具狐妖的尸体。 与他之前遭遇过的“鬼狐狸”截然不同,这是一只极其罕见的火灵狐。它的毛色绚烂得惊人,即便死去多年,在如此阴暗的环境下,皮毛仍流转着一层淡淡的、如同余烬般的微光。那淡淡的红色辉芒与夜明珠的暖白幽光交织在一起,显得越发神秘、耀眼,令人移不开视线。 苏大嘴一时竟看得怔住了。直到身旁的聋子“啊”地叫了他一声,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苏大嘴的兴奋并非没有缘由。 若是在前些日子发现这具火灵狐的尸体,他或许只会将其视为一笔意外之财——虽珍贵,却不至于令他这般失态。偏偏是在这个时候,就在楚寒刚刚提过那件事之后。 楚寒曾明确说过,妖神祭祀需要四样极其珍贵的陪衬。而火灵狐的妖丹,正是其中之一。 火灵狐性情温和,据传在大梁建国初期曾现世过,随后便不知所踪,成为近乎传说般的存在。 如今,苏大嘴他们竟在这里找到了它的尸身——这意味着,他们已抢先那个神秘组织一步,掌握了祭祀所需的一件关键材料。这无疑是重大的突破。 然兴奋归兴奋,苏大嘴却并未被冲昏头脑。他很快冷静下来,谨慎地确认四周没有隐藏的危险后,才小心翼翼地用短刀剖向火灵狐的腹部。 他必须确认妖丹是否真的还在——楚寒前几天费力挖开鬼柳、最终却只找到一口空棺的经历还历历在目。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他不敢有丝毫大意,更不愿空欢喜一场。 令人惊喜的是,刀刃才刚划开皮毛,一抹炽烈的红光便自腹腔中透出——妖丹竟真的还在。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通体流转着明亮的赤色光泽,在昏暗中如同跳动的火焰,不仅映亮了周遭的岩壁,也映亮了在场每一个人灼灼的眼睛。 于是,在一阵低低的惊叹声中,苏大嘴在聋子和阿紫的注视下,缓缓地将那枚炽热的妖丹取了出来。 妖丹离体的瞬间,原本完好、皮毛仍泛着微光的火灵狐尸体迅速萎缩,转眼化作了温泉底部的一抔飞灰。 随着妖丹被带走,就连温泉周围原本炙热的空气也仿佛失去了源头,开始迅速冷却下来。 走出温泉底部的洞穴,苏大嘴望着岸边那些仍在微微发亮的火灵草,对聋子说道:“行了,把这些也全部带走吧。” 聋子有些诧异,问道:“可是大嘴叔,您之前不是说不能竭泽而渔,得留一些让它继续生长吗?” 苏大嘴闻言叹气,摇摇头:“现在情况不同了。你看这周围的生态环境,全靠着那颗妖丹的力量维系。 如今妖丹已被取走,这里的火灵草失去了生存的根本,即便我们不采,过不了几天它们也会自行枯萎。既然如此,不如多带一些回去,说不定还能有几株成功培育成活。” “好嘞!”聋子应声而动,手脚利落地开始采摘岸边的火灵草。 待他们将所有成熟的草株收集完毕,果然如苏大嘴所预料的那样,原本热气氤氲的温泉已彻底冷却,只剩一潭寂静的清水。 几人将此次的收获谨慎收好,便动身返回。 而当他们向楚寒报告此行如此顺利就取得关键材料时,楚寒听罢,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 想起自己前几日几番艰险却徒劳无功的经历,不禁暗自苦笑:同样都是找人找物,怎么运气差距就这么大? 向楚寒报告完毕后,苏大嘴问道:“那这枚火灵狐的妖丹……我们现在该怎么处理?要当场销毁吗?” 他这么问的时候,心简直在滴血。可此事关系重大,他丝毫不敢因私废公。 谁知楚寒只是摆了摆手,“不必。妥善保管,设法物尽其用便是。若有人想来偷、来抢,反倒正好引蛇出洞。” “好嘞!”苏大嘴一听,脸上立刻露出笑容,赶忙将妖丹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楚寒也没再多言,连日熬夜让他疲惫不堪,他伸展了一下酸痛的肩背。 楚寒从椅子上站起身,缓步走出了朝天阙。 站在上京城人流如织的街道上,他不由眉头紧蹙。 不知是否是错觉,几天下来,城中那股诡异的传言似乎发酵得越发厉害了。 第57章 谣言发酵 “唉,听说了吗?孟家义子和孟家小姐的那个传闻……” 走在街上,楚寒脚步倏地一顿。 身旁,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正压低声音和旁边的客人交谈。 那客人一听,立刻会意地点头:“听说了听说了!要我说啊,那孟家小姐也真是……不知检点。那孟子贤虽说只是她祖父认的义子,跟她没有血缘关系,可名义上总是她叔叔不是?她怎么就能……” 话没说完,那人便啧啧两声,露出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 楚寒的眉头瞬间拧紧。 这些流言蜚语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她才听了几句就几乎窒息。 可为了摸清传言扩散到了什么程度,她只能强忍着继续听下去。 小贩紧接着附和:“谁说不是呢!难怪孟家小姐这么大年纪还不嫁人,原来是藏着这份心思……” 接下来的对话愈发不堪入耳,尽是些凭空捏造的龌龊猜测。楚寒终于听不下去,转身就走。 就在她迈步的刹那,身后毫无预兆地传来“哎呦”一声惊叫,紧接着便是“噼里啪啦”一阵混乱的脆响——像是整个担子都翻倒在地。 小贩顿时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我的瓜!我的货——!哪个天杀的啊!” 楚寒没有回头,甚至连脚步都未曾放缓,冷着脸继续向前。 她走遍了上京城——酒楼、茶肆、书馆……无论到哪里,那些窃窃私语都如影随形,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罩住了整座城市。 不对劲。 楚寒蓦地眯起眼睛,敏锐地察觉到异常——这流言传播的速度太快,太均匀,太……刻意了。几乎是在一瞬间,她笃定:这背后,一定有人操纵。 …… 这些传言传播之广,甚至惊动了深居孟府之中的孟太傅。 这天,孟念清正雷打不动地监视着孟子贤,忽然接到孟太傅传她回府的消息。 孟念清略感疑惑,抬头向那传信的丫鬟问道:“祖父怎么突然要见我?是有什么事吗?” 那丫鬟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垂眸应道:“这个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不过老爷已经在等您了,您还是快些回去为好。” 这话回得实在算不上恭敬,甚至带着几分催促的意味。一旁的小桃听了,顿时竖起了眉毛,下意识就要上前理论,却被孟念清抬手拦下。 “好,那我这就回孟府,”她语气平静,“你让祖父在家里稍等我片刻。” 丫鬟闻言点头:“那就有劳小姐了。”说罢,便转身离去,未有半分迟疑。 小桃在一旁气鼓鼓地说道:“她那语气,分明没把小姐放在眼里!小姐,您怎么就让她这么走了?” 孟念清对此却毫不在意:“行了行了,小桃,大女子不拘小节,这种事不必太放在心上。” 她语气轻松,小桃盯着她看了片刻,见自家小姐似乎真的并不介意,不由得露出一副苦恼的表情: “小姐,您为什么总是对一些事斤斤计较,对另一些事却又格外大度呢?” 孟念清笑了笑,答道:“这叫张弛有度,你懂不懂?” “好吧,”小桃无奈地点点头,“小姐最张弛有度了,行了吧?” 孟念清满意地颔首,又稍作整理,才登上返回孟府的马车。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之声,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停在了孟府大门前。 ……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响,听到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才推门而入。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旧书墨卷的气息。孟太傅正端坐在宽大的花梨木书案后,手持一卷书,却似乎并未在看。 孟念清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在书案前三步远处站定,微微垂首,轻声问道:“祖父,您找我?” 孟太傅一改往日的和蔼,端坐在酸枝木太师椅上,眉宇间凝着一层罕见的肃穆:“念清来了,坐。” 孟念清很少见到祖父这般模样,不敢怠慢,连忙上前端正坐下。 她坐下之前,孟太傅面色凝重;待她坐定,他神情反而缓和些许。他斟了一杯茶,缓缓推向孟念清。 孟念清双手接过,小心地啜饮一口,同时悄悄抬眼望向孟太傅。 孟念清刚啜了一口茶,孟太傅便开门见山地问道:“念清,京城里的那些传言,你都听说了吗?” 一听这话,孟念清险些将咽下去的茶水呛出来。 她连忙拍了拍胸口,顺过气来,才有些难以置信地反问:“祖父,这消息……都传到您这儿了?” 孟太傅微微颔首,继而追问:“那你跟祖父说实话,这事究竟是不是真的?” “怎么可能是真的!”孟念清几乎是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声音因激动而显得格外响亮。 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绝伦的笑话,“这不知是哪个杀才胡乱嚼舌根子!简直荒唐!无耻!荒谬至极!”她挥舞着手臂,脸上因愤怒和羞恼染上了一层鲜明的红晕。 “果真不是真的?”孟太傅望向她,目光中仍带着几分审视。 孟念清斩钉截铁地点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千真万确,祖父,绝无半句虚言。” 她说这话时,脸上还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嫌弃。 孟太傅静静端详着她的神情——孟念清是他从小看到大的,他再了解不过。细细观察她的反应,他心里已对这话的真伪有了判断。 他话锋一转,又抛出另一个问题:“念清,在你心里,子贤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听这话,孟念清当场露出极为嫌弃的表情,几乎毫不掩饰。不必再多说,孟太傅心中已然明了。 他转而问道另一个问题:“那你这几日一直跟着他,究竟所为何事?” 孟念清先是一惊——她原以为自己已经藏得够隐蔽,没想到竟被祖父察觉了。 一旁的小桃忍不住捂住脸,内心暗想:小姐,您哪是藏得好啊,这事儿上京城里还有谁不知道? 当然,这话她自是不敢说出口的。孟念清斟酌片刻,谨慎地答道:“祖父,您不觉得……这个孟子贤有些奇怪吗?或者换一个问题——您觉得,这个孟子贤,他真的是真正的孟子贤吗?” 此言一出,孟太傅原本平和的神色骤然锐利起来。他那布满皱纹的手反复摩挲着茶杯盖,良久,才缓缓饮了一口茶,随后对孟念清说道:“行了,念清,你先回去吧。” 孟念清略感诧异:“您不再问些什么了吗?” 孟太傅只无奈地摆了摆手:“不必了,回去吧。” 说罢,他转身离去,未再回头,只留给院中二人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第58章 鸡肋 朝天阙内,瞎子正向楚寒汇报。 “上官,这几天我们用尽了所有能用的办法,对您提到的那几种材料进行了全面搜查。但它们……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言外之意,这两样东西,他们恐怕又一次落后于那个神秘组织了。主座上,楚寒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然事已至此,别无他法,于是她只得继续问道:“那么,妖丹的消息放出去了吗?” 瞎子连忙点头:“已经按您的意思放出风去了。” “结果如何?”楚寒关切地追问。 瞎子却摇了摇头:“并没有什么动静。自从消息传开后,苏大嘴先生用那枚妖丹炼制了一件法器,但朝天阙至今没有收到任何神秘组织意图夺取的消息。” 楚寒面色愈发凝重。没有消息,反而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压下脑海中翻涌的思绪,她转而问道:“聋子那边怎么样?上次采回的火灵草,可起了作用?” 问出这句话时,楚寒心中不禁升起几分期待。近日诸事不顺,他太需要一个好消息了。 所幸,瞎子这次点了点头:“回上官,自聋子他们采回火灵草后,我们对火灵力的研究确实取得了进展。据聋子自己说,他现在已经能初步运用火灵力了。” “当真?”楚寒终于露出一丝喜色。等了这么久,总算有个好消息。他立即吩咐:“快请聋子过来。” “是。”瞎子领命快步退出。 不多时,聋子被带了进来。不知为何,站在楚寒面前,他显得有些局促。 楚寒此刻却无暇顾及聋子的局促,她大手一挥,直截了当地说:“行了聋子,既然你说已能运用火灵力,现在就展示给我看看。” 聋子闻言,脸上却露出一丝犹豫:“上官,真的要现在展示吗?” 楚寒眉头一挑,表情理所当然:“不然呢?就现在。” 聋子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好吧。请上官先为我点一支蜡烛。” “点蜡烛?”楚寒微微一怔,虽不明所以,但想来或是施法必需,便未多问。他当即从案头取过一支蜡烛,将其点燃。 微弱的火苗在寂静的室内亮起,轻轻摇曳。 聋子的神情也随之变得无比专注。他站稳身形,双手向前缓缓推出,摆出一个施法手势,随后—— 只听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紧接着,对着那烛火方向,发出了一声绵长而用力的低吼:“啊——” 他双目圆睁,死死盯住那跳跃的火苗,仿佛要将全部意志灌注其中。 然而,那簇小小的火苗依旧如常晃动着,没有丝毫变化。 楚寒看着这纹丝不动的烛火,心中不禁升起一丝疑惑。 还没等楚寒细想,只见聋子又一次摆出那个古怪的姿势,深吸一口气,再次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啊——”。 楚寒的目光迅速落回烛火之上,可那火苗依旧毫无变化,静静地燃烧着。 聋子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上官逐渐消失的耐心,他毫不停顿,重复起相同的动作,第三次用力地“啊——”了出来。 楚寒强压下心头泛起的不耐,决定再信他最后一次,目光紧紧锁住那簇火苗。结果依旧令人失望,烛火纹丝未动。 当聋子第四次深吸一口气,准备再次发力时,楚寒终于忍不住了,带着几分试探和无奈开口问道:“你这是在……叫魂吗?” 他这充满疑惑的语气,远比直接质问“你是不是个废物”更让人难堪。 然而,聋子竟完全不为所动,仍旧固执地完成了第四次发力:“啊——!” 就在楚寒彻底失去耐心,认定聋子此前只是在吹嘘,如今不过是硬着头皮逞强之时—— 桌案上的烛火,蓦地有了动静! 只见那原本微弱摇曳的火苗,毫无征兆地猛地向上一窜,体积骤然膨胀了整整两倍,火光瞬间亮堂了不少。 随即,聋子将双手放下,长舒一口气。那膨胀的火焰也仿佛失去了支撑,迅速收敛,恢复了最初的模样。 冷汗从聋子的额角滑落。经过方才的一番“施展”,他显得有些气喘吁吁。 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他对楚寒说道:“怎么样,上官?这便是我的能力——连续喊四声‘啊’之后,就能达到方才的效果。” 楚寒眼中掠过一丝惊异,不由问道:“所以你的能力,便是连喊四声‘啊’,使周围的火苗体积增大一倍?” 谁知聋子却摇了摇头:“不,我的能力是连喊四声‘啊’后,可以凭空制造出一小簇火苗。之所以请您点蜡烛,是为了让这火苗有个‘凭依’,方便您看清强弱。若是火堆再大些,这点变化就看不太出来了。” …… 听到这话,楚寒一时无言。她此刻算是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费了如此多心力帮聋子激发火灵力,最终却是这样的结果,这个方案,基本可以判定为一个废案了。 但考虑到这毕竟并非聋子所能控制,楚寒也没有过多责怪,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平淡地说道:“嗯,练得不错,继续努力。” 聋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随即快步退下。随着他的离开,朝天阙办公区再度陷入一片沉寂。 一份文件摊在楚寒案头,他逐页翻阅,眉头越皱越紧。 与此同时,仅隔两条街的孟府之中,孟太傅手中同样拿着一叠文书,眉宇紧锁。 一声通报打断他的思绪,贴身丫鬟前来禀报:孟子贤到了。 孟太傅闻言默然将文件收起。 待孟子贤走进来,他挥手屏退左右,于檀木茶桌上沏了一壶新茶。他将茶汤斟入一只小巧的杯中,朝孟子贤的方向推去。 “青州当季的新茶,喝吧。” “多谢父亲。”孟子贤恭敬地行了一礼,双手接过茶杯,将茶汤一饮而尽,随即由衷赞叹:“果然是好茶!青州‘雪里叹’,孩儿已许久未尝到此味,今日托父亲的福,总算再续此梦。”言罢,他依礼在对座坐下。 孟太傅目光微动,看着孟子贤落座。他亦举起自己的茶杯,宽大的袖口顺势掩住了唇齿与片刻的神情,将杯中茶无声饮尽。 放下茶杯,他沉吟片刻,方缓声向孟子贤探问:“子贤,能否再同为父说一说……你的父亲,以及当年在青州,你是如何与我相遇的旧事?” 第59章 战斗 “哦?”听闻此言,孟子贤略微感到有些奇异,“这些我不都跟父亲讲过吗?您怎么突然又向我问起这个?” 孟太傅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说完,又从桌上的茶壶里为自己斟了一杯茶。 孟子贤见状也不再多言,跟着饮了一口茶,便缓缓讲述起来: “安庆三年,家父自与父亲相别之后,就被陛下调往青州,做了守城将领。今年家父病逝,临终前留下信物,嘱我寻访故人,这才得以遇见您。” 孟太傅双眼微抬,目光落在孟子贤那张温良无害的脸上,点了点头,又问:“嗯。那你可还记得,你父亲从前最爱喝什么茶?” “自然记得,”孟子贤应声答道,“即便父亲您今日拿出这壶‘陈年雪里叹’——以冬季雪水浇灌,于夏季采摘,茶汤绵柔温顺、滋味甚佳——家父所好,却仍是另一味。” 孟太傅微微颔首,目光渐渐飘远,似陷入回忆之中。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想当年,你父亲这壶茶,还是他在临别之时赠予我的。没想到……那竟成了我们最后一面。” “节哀。”孟子贤轻声劝慰,语气中带着惋惜,“家父若是在天有灵,想必也不愿见您为他如此难过。” …… 话音未落,孟太傅的脸色几乎瞬间冷了下来,却又很快将那丝情绪敛去。他沉默片刻,又与孟子贤说了许多话。良久,他忽然阴沉着脸,一字一句问道:“你不是孟子贤。你究竟是什么人?” 孟子贤闻言,脸上顿时浮现出一种近乎荒诞的神情:“父亲,您这是在说什么?我不是孟子贤,难道还能是鬼不成?” 孟太傅冷笑一声,目光如刀:“我倒宁愿你是鬼。鬼尚且不会冒充他人身份。” 孟子贤指尖微微一颤,但很快又恢复如常,语气仍是那般无辜:“父亲,您越说越叫孩儿糊涂了……什么冒充身份?我实在听不明白。” 孟太傅却不再与他周旋,只是沉沉地望着他,声音里透着疲惫与寒意:“是我老糊涂了,竟也陷入自欺欺人之中,由着你这般无耻小儿欺瞒至今。” 这些年来,孟府上下皆知他有一位曾救过他性命的至交好友。却极少有人知道,早在分别之前,两人早已貌合神离、心生隔阂。 其实,若按常理推断,早在“孟子贤”初来寻他之时,他便该察觉异样。奈何对方准备得太过周全,而他自己,也因旧日愧疚选择了自我欺骗,竟真让这人一步步骗了过来。 若不是此番念清提醒,令他决意重新细查此人来历,恐怕至今仍难窥见其中蛛丝马迹。 而方才那一连串试探,更让他确信了自己的猜测。世事往往如此——未曾起疑时,处处皆是寻常;一旦开始怀疑,便处处可见破绽。 孟太傅眼神骤冷,猛地向四周挥手喝道:“来人,将他拿下!” 然而他话音未落,站在他面前的孟子贤却发出一阵低沉而阴冷的笑声。 那笑声诡异非常,听得人脊背发凉。孟太傅下意识便要后退,却见身侧那名贴身婢女忽然抽出怀中匕首,毫不犹豫地刺进了他的身体。 利刃穿胸而过。孟太傅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望向陪伴自己多年的侍女,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随后便重重倒地,气绝身亡。 随着孟太傅倒下,四周渐渐聚拢来更多的人。他们面无表情,眼神呆滞而冰冷,齐齐望向地上那具逐渐僵硬的躯体。 孟子贤漠然瞥了一眼孟太傅的尸身,轻描淡写地吩咐:“来人,把这老东西处理掉。”随即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抚掌轻笑,转向身后阴影处说道: “念清,不必藏了。我知道你在那里。” 书房外传来“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孟念清的身影猛地冲了出去。 盛夏的深夜本该闷热难耐,此刻她却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直窜而上,刺入骨髓。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惧,伸出双臂,急声喊道:“小桃,帮我!” 一旁的小桃闻言毫不迟疑,一把将孟念清夹在腋下,转身便向外疾奔。 被小桃带着一路飞驰,孟念清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去找阿寒,只有她现在能有办法,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她! 狂风如刀,刮过她娇嫩的皮肤。一滴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孟念清在风中闭上眼,心中默念:祖父,对不起,我没能救您…… 这大概是小桃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次。就在她们几乎甩开追兵,已经能望见不到半里外的“朝天阙”,希望近在眼前之时——三道身影倏然落下,挡住了去路。 许久未现身的黑白双煞正站在当中,白煞脸上挂着一抹虚伪的关切,微笑道:“怎么了小姐,跑得这样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他语气温和,一副翩翩君子模样。一旁的黑煞却早已不耐,啐了一口喝道:“跟他废什么话!赶紧把这小娘们抓起来,咱好回去复命!” 白煞故作无奈地摇头:“你呀,总是这么心急。”话音未落,他已骤然摆出进攻姿态。 战斗一触即发。小桃当机立断,猛地将孟念清向前一抛,自己随即飞身跃起——好汉不吃眼前亏,此时绝非硬拼之时。 然而她的意图早已被黑白双煞识破。不过片刻,小桃已被死死缠住。孟念清重新落回她怀中,只觉天旋地转、阵阵作呕。 若在平日,她定要埋怨小桃这般粗鲁,可此时她已顾不得这些,只能急促地低喊:“小桃,你先走!把这事告诉阿寒,她一定会有办法!” 小桃闻言,反手便是一记凌厉的手刃劈向对手,语气又急又冲:“我自己跑了,你怎么办?在你眼里我就是贪生怕死的人?难不成还要我替你收尸不成?想得美!在老娘这儿,只有你替我收尸的份,没有我倒下你先走的道理!” 孟念清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急忙摆手道:“小桃,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先听我说——” 话音未落,小桃又是一记手刀逼退逼近的敌人,扭头不耐烦地喝道:“正打着呢,别逼我浪费力气先揍你!” 孟念清立刻闭上了嘴,心中五味杂陈。 小桃则警惕地环视四周——不知为何,追兵尚未赶到,此刻拦在面前的,只有黑白双煞二人。 这两人配合极为默契,攻势如潮,想从他们联手下逃脱几乎不可能。 综合眼前形势,小桃迅速认清了一个事实:今天这一仗,无论如何,她们只能打到底。 第60章 大婚 与此同时,朝天阙内,楚寒正凝视着手中那份朱红请帖,眉头紧锁,久久不语。 许久,她似是心中烦闷,猛地一掌挥出,掌风将桌上的茶盏震得叮当作响—— 而此刻的长街之上,战斗已然打响。黑白双煞实力强劲,配合无间,但小桃以一敌二竟也丝毫不落下风。她身形灵动,双剑如游龙般穿梭在黑白双煞的攻势之间。孟念清也竭尽全力,以自己有限的武艺周旋,努力不成为小桃的负担。 激战约半刻钟后,就连一直从容的白煞也忍不住拍手赞叹:“孟家不愧是世家大族,连小姐身边的丫鬟都非比寻常,佩服,佩服!” 在他对面,小桃已是气喘吁吁,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经过方才那一番缠斗,双方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谁也奈何不了谁。但小桃心知这样僵持下去绝非良策。尽管不知为何追兵迟迟未至,按理早该赶到此处。 更让她心生不安的是另一件事:为何他们打了这么久,闹出这般动静,四周却依旧寂静无声? 这里可是上京城,即便夜深人静,周围的民居也该有人察觉。然而放眼望去,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整条长街陷入一种诡异的沉寂之中。 这个问题同样萦绕在孟念清心头。然而还未等她想明白,就听见白煞忽然抚掌轻笑起来,“啪啪”的掌声在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 “看来孟小姐也已经注意到了呢。” “什么?”孟念清尚未反应过来,一只粗壮的青黑色巨手骤然从虚空中显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间洞穿了小桃的整个胸膛。 温热的鲜血溅在孟念清脸上,她惊骇欲绝,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随着小桃的胸膛被贯穿,周围的空间也开始寸寸碎裂。直到这时,孟念清才猛然意识到,方才所经历的一切,本质上都是一场逼真的幻觉。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在孟子贤发现自己逃离的时候?还是在与黑白双煞交手之时?或者……更早之前?那么她的祖父,是真的已经遇害了吗?鲜血依旧温热地沾在孟念清的脸上,她的脑海中却一片混沌,视线中的景物接连破碎。 再一睁眼,她发现自己竟然重新身处孟府之中,只是这次的场景截然不同。 干净的地面,整洁的床榻,以及房间里无处不在的熟悉摆设——一切的一切都在昭示着她此刻所在的位置:居然是自己的卧房。 只是不知为何,这间本该素净的卧房此刻竟处处缀满了刺目的红绸。 绸缎在微风中飘荡,映得整个房间一片血红,令孟念清感到毛骨悚然。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衣着,竟是一身绣工繁复的嫁衣;再望向窗外,夜色深沉如墨——或者说,夜色依旧深沉。 一瞬间,孟念清的瞳孔猛然收缩。就在这时,她听见门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哒……哒……哒……” 脚步声由远及近,未几,卧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着大红喜服的身影缓步走入,不出所料,正是孟子贤。他望着她,抚掌轻笑:“念清,你醒了。” 几乎是在看清他面容的瞬间,孟念清瞪大双眼,愤怒地质问:“孟子贤,你究竟是什么人?快放开我!” 孟子贤却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笑着应道:“放开你?这怎么能行呢?念清,今天可是我们的大婚之日啊。” “大婚之日?这怎么可能?!”孟念清难以置信地喊道,“我怎可能会嫁给你这种人!” 未及多想,她猛地抬手扇了自己一记耳光——她以为自己仍被困在幻境之中。 然而事实总是残酷的。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明确地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梦。站在她对面的孟子贤依旧笑盈盈地望着她,仿佛早有所料。“如何,念清?现在你可相信了?” 孟念清仍无法接受这一切,盯着孟子贤不可思议地追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就算我真的……真的与你成婚,我们是如何行的礼、拜的堂?还有祖父新丧,你又是怎么……” 这次不等她说完,孟子贤便笑着打断:“关于这些,念清你都不必知道。你只需知晓,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妻子了。”他的笑容依旧温和,语气却不容置疑:“其他的,都不重要。” “你!”孟念清气得双目圆睁,这副模样却似乎取悦了孟子贤。 只见孟子贤站在那儿,目光贪婪地扫过她身上的嫁衣,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端奸邪的笑容。 他恶趣味地低笑道:“行了娘子,今日是你我大婚之夜,春宵苦短……可不能坏了为夫的兴致啊。” “呕——”孟念清一阵反胃,几欲作呕。孟子贤却不以为意,淫笑着逼近她,正要动作,她却激烈反抗,手脚并用地挣扎,令他一时难以近身。 孟子贤不耐地“啧”了一声,突然从袖中掏出一件泛着幽光的法器。 一股阴冷的气息自其中弥漫而出,如无形触须般缠绕上孟念清。她挣扎的动作逐渐迟缓,眼神一点点变得空洞呆滞,最终怔怔地望着前方。 眼见孟念清终于平静下来,孟子贤再度笑着凑近,柔声诱哄:“那么娘子,我们继续方才的事,可好?” “好。”孟念清表情木然地应答。 孟子贤满意地笑了。然而就在他即将俯身之际,一声巨响自头顶猛然炸开—— 屋顶砖石簌簌落下,孟子贤惊惶抬头:“谁?!” 烟尘渐散,一道身影凌空而立。楚寒面若寒霜,未等孟子贤反应,她已疾掠而下,一脚狠狠将他踹飞出去!孟子贤重重撞上墙壁,手中的法器应声碎裂。 随着法器破碎,缠绕孟念清的诡异气息也随之消散。她眼神逐渐恢复清明,踉跄着跌坐在地,衣衫凌乱,望着突然出现的楚寒,一时怔忡无言。 就在这时,楚寒向她伸出手,声音清晰而坚定:“跟我走。” 望着眼前熟悉的面容,孟念清有一瞬的恍惚,随即毫不犹豫地伸出手,紧紧握住那只递来的手:“好。” 第61章 抢婚 不过随即她颤声问道:“你……为何会在这里?” 楚寒将她拉起,护在身后,目光扫过挣扎着试图爬起的孟子贤,简洁答道:“知道你成亲,我来救你。” 孟念清听到这话,愣愣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急切道:“不对啊,你怎么确定我……” “确定你不是自愿的?”不等她说完,楚寒便已了然。她将孟念清紧紧搂在怀中,低头瞥了她一眼,语气笃定:“我从小看着你长大,上京城那些流言本就蹊跷,再联系你先前对他的态度——这前因后果,我还需要多想吗?” 她手臂收紧,沉声道:“别说话了,抓紧我。若不想留下来跟他成亲,我们就得立刻走。” “好!”孟念清立刻应道,双手死死抓住楚寒的衣襟。 楚寒足尖一点,身形骤起,借着先前在屋顶踹出的破洞疾掠而出,瞬间没入夜色之中。 此时,被踹到墙角的孟子贤终于挣扎着爬起来。 他盯着两人消失的方向,面色狰狞地掏出另一件形制诡异的法器。一道阴煞之气炸响,他对着黑暗中厉声喝道:“追!” 夜风呼啸,楚寒带着孟念清在屋顶间急速奔逃。 接连的巨变让孟念清心神俱震,此刻终于稍定,她第一时间抓住楚寒的衣袖,连声问道:“阿寒,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孟子贤到底是什么人?祖父和小桃他们……还活着吗?” 尽管深知此刻并非谈话的良机,但孟念清已无法等待。 楚寒并未回避,只是面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她一边疾驰一边答道:“孟子贤的身份牵扯太广,一时难以说清。你只需知道,他并非真正的孟子贤,而是某个神秘组织派来渗透孟家的棋子。”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小桃被关在别处,我们的人已去救她,此刻应当已经得手。至于你的祖父……”楚寒语气一涩,“在你‘大婚’时,我远远探查过,他恐怕已遭不测……被炼成了傀儡。” 这消息如同重击,让孟念清呼吸骤然一窒。但她很快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迅速环顾四周越来越陌生的景物,突然察觉到一个问题:“不对劲……阿寒,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孟念清突然发问,楚寒当即答道:“太子府。” 若按常理,孟念清此时本该追问为何要去太子府——毕竟孟府离“朝天阙”最近的据点不过两条街的距离,那显然是更稳妥的选择。但此刻的她,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另一个更不对劲的地方: “可太子府离孟家并没有这么远……为什么我们走了这么久?” 楚寒侧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凝重:“你听说过‘鬼打墙’吗?” “知道。”孟念清心中一凛。 “我们现在就陷在‘鬼打墙’里,”楚寒压低声音,“所以你的方向感和距离判断都会出现偏差。” 她忽然警觉地收声,凝神细听片刻:“好了,先别说话——他们追过来了。” 孟念清终究是上京城中娇养长大的小姐,尚未完全适应这样危机四伏的逃亡节奏,但也明白此刻绝非提问的时机。 她立刻抿紧嘴唇,屏息凝神,紧跟楚寒继续向前奔去。 …… 眼前景象竟与那日和小桃遭遇的如出一辙。阴影中骤然飞出数道身影,未等楚寒完全稳住身形,一黑一白两人已如鬼魅般拦在面前——正是黑白双煞。 然而这次,根本不待他们开口,楚寒已拔出腰间“万钧剑”。剑光仅是一闪,便将那两道身影拦腰斩断!精心构筑的幻象瞬间破碎,楚寒与孟念清周遭景物扭曲变幻,终于重新回到了现实。 双脚骤然踏上上京城冰冷的青石板路,孟念清一阵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就在这恍惚之间,她们才得以看清现实中的真正威胁——一个灰黑色的模糊人影正静立前方。 楚寒反应极快,未等对方出手,万钧剑已挟着凌厉剑气再次挥出,将其拦腰斩断! 那黑影却发出一阵阴邪诡谲的笑声。 剑气没入身体的刹那,它的形体竟如墨汁般在浓稠夜色中晕散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鬼狐狸身影骤然显现于楚寒眼前。 楚寒面色瞬间凝重。那鬼狐狸张开巨口,裹挟着滔天阴气直扑而来! 她挥剑迎击,黑色的能量与剑光在空中猛烈撞击,炸响如惊雷,震动了寂静的夜。 “这大半夜的,哪个杀千刀的在外面放炮?!”一位被惊醒的大娘推开窗户骂骂咧咧。 “还让不让人睡了?真他娘的缺德!”另一个青年的抱怨声紧接着传来。 “估计又是哪些找乐子的二世祖吧?前阵子不就有几个违背宵禁死得不明不白吗?要我说,这种死了也活该!”街道下方传来窃窃私语。 然而空中的激战并未停歇。鬼狐狸不断吞吐着浓浊阴气,一次次向楚寒发起冲击。 楚寒手持万钧剑,剑光如练,一次次斩断袭来的攻势。被她护在怀中的孟念清死死咬住牙关,强压下恐惧,生怕自己拖累楚寒。 一阵阵巨大的轰鸣在上京城夜空中不断炸响,终于有人忍无可忍,“啪”地一声猛地推开屋门,想看看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名青年刚踏出门口,便看见了令他永生难忘的景象——一条巨大的黑色鬼狐狸正悬浮在街道上空,狰狞的狐首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那青年当即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惊恐。 楚寒不得已分神朝那边瞥了一眼。鬼狐狸似乎也察觉到了新的猎物,当即调转方向,裹挟着浓浊的阴气朝那吓瘫的青年猛扑而去! 青年眼见躲避不及,只能绝望地闭上双眼。千钧一发之际,楚寒飞身而至,手中万钧剑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堪堪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击! “谢…谢谢!”青年瘫软在地,颤声叫道,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 “快跑!”楚寒头也不回地急喝道,目光死死锁定着再次蓄势的鬼狐狸。 那青年闻言,连滚带爬地挣扎起来,踉跄着冲向最近的巷口,转眼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倘若楚寒记性足够好,或许会认出,方才她救下的青年,正是万宁酒楼案发次日,在上京城街头高声议论她的那几人之一。 然而此时此刻,这些前尘琐忆都已无足轻重。 被接连不断的巨响惊扰,上京城中亮起的灯火越来越多,嘈杂的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若不能尽快解决这条鬼狐狸,伤亡只怕在所难免。 第62章 动作 这或许是楚寒此生所经历的最为艰难的一战。即便有朝天阙的同僚从旁协助,她仍感到前所未有的吃力。 战斗中,她不仅要全力应对鬼狐狸凌厉诡异的攻击,更要分神护住街上惊慌失措的百姓。 偏偏总有几个不知死活的人,明知危险却仍被好奇心驱使,试图凑近观看,被楚寒眼疾手快地一把推开或扔回安全区域。 历经一番激烈鏖战,朝天阙众人终于将这头强得反常的鬼狐狸彻底击杀。 它那如烟似雾的庞大身躯轰然溃散,化作缕缕黑气,最终消弭于夜色之中。 周围惊魂未定的百姓见状,也迅速四散离去。楚寒无暇他顾,立即带着孟念清全速奔向太子殿。 直到与赶来善后的朝天阙人员汇合,孟念清才终于问出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对了,阿寒,我们不去朝天阙吗?为何一定要去太子殿?” 楚寒并未立刻回答,只是以最快的速度疾行。摆脱幻象干扰后,不多时,她便带着孟念清径直闯到了太子萧宴面前。 见到萧宴,楚寒立刻焦急地喊道:“太子殿下,快!请将我之前托付给您的那块玉佩暂借于我!” 太子显然对此事早有预料,并未多问,当即取出那枚流光内蕴的玉佩,郑重地交到楚寒手中。 一旁的孟念清望着这一幕,依旧满心茫然,完全不明白这块玉佩究竟关联着何等紧要之事。 …… 还没等孟念清反应过来,楚寒便已将一股灵力注入玉佩,随即将其紧紧按在孟念清的胸口。 刹那间,一缕黑沉的阴气自孟念清心口被强行抽出,迅速没入玉佩之中。随着体内阴气不断被吸出,孟念清视线逐渐模糊,很快便彻底昏睡过去。 即便早有预料,楚寒仍不禁心头发寒——孟子贤的手段当真阴损至极。他竟将阴气长久植入孟念清四肢百骸,不仅意图轻易操控她,更企图最终将她炼制成一具傀儡。 这也正是为何楚寒必须尽快带她逃离孟子贤的掌控,并全速赶来太子府。此种阴气蚀体之术,拖延越久,便越难根除,后果不堪设想。 阴气本就对女子躯体有天然吸附之力,加之秘术催动,孟念清体内的阴气几乎已与她自身的经脉纠缠融合。 如今,虽借楚寒祖父所传的这枚灵玉佩强行拔除了阴气,却也打破了她体内气息的平衡,对魂魄造成了剧烈冲击。短期内,孟念清恐怕难以苏醒。 思及此处,楚寒眉间凝起一片沉重。她望向窗外渐明的天色,目光锐利如刃。 孟子贤,总算让我抓到你的尾巴了。 她揉了揉因灵力消耗而隐隐作痛的眉心,强打精神开始梳理眼下局势。 经此一役,双方已彻底撕破脸面。但既然已锁定孟子贤的问题,后续便清晰了许多——朝天阙的人手,也绝非摆设。 想到这里,她指尖无意识地轻叩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的乌云再次聚拢,厚重的云层低低压下,遮蔽了整个天空,一派山雨欲来的压抑景象。 处理完上京城那只鬼狐狸后,朝天阙的人马已将孟府团团围住,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孟子贤被当场擒获,押往朝天阙的地牢。 然而蹊跷的是,即便将偌大的孟府掘地三尺、翻了个底朝天,朝天阙也未能寻得黑白双煞或其他任何可疑人员的踪迹。 他们如同鬼魅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孟子贤被押解离去时,他脸上那抹诡异的笑容令人不寒而栗。 在阴暗的廊下,孟子贤瘦削的身影被拖得老长,像一把淬毒的冷刃,散发着说不出的阴鸷与锋利。负责押送的瞎子见状,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而与此同时,在上京城荒凉的边界,夜色如墨,斑驳的无名石碑孤零零地立在荒野之中,像是被世人遗忘的标记。 黑白双煞的身影仿佛自幽冥中浮现,静立于石碑之旁,衣袂在阴风中微微拂动。 与他们同行的,还有一具面色青黑、尸气缭绕的凶尸——它周身弥漫着陈腐的死气,那双空洞的眼眶中却偶尔掠过一丝残暴的灵光。那正是由被镇压于鬼柳之下四百余年的强大邪修遗骸所化。 三道诡影如同暗夜中的鬼魅,正无声无息地在界碑周围布设着什么。 忽然,白煞动作一顿,从怀中取出一枚鸡蛋大小、泛着幽蓝诡光的小球。那小球在惨淡的月光下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内部似有雾气流转,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邪异。 一旁的黑煞显得极不耐烦,粗声嚷道:“喂,你能不能别老盯着那破玩意儿偷懒?就这么个小东西,你看多少回了!” 白煞却慵懒地伸展了一下筋骨,漫不经心地应道:“没看够,就是没看够。而且咱俩的名字叫做黑白双煞,这小东西的玩意儿也就叫煞。你难道不觉得我们和它非常有缘吗?” 黑煞对此却是嗤之以鼻,啐了一口: “屁个缘分!上回那个咋咋呼呼的邪修,名号叫‘煞煞煞煞煞’,岂不是天作之合?你怎没邀他把酒言欢?少在这故弄玄虚,正事要紧!少废话,赶紧干活!” 白煞摇头轻笑,似叹这搭档毫无意趣,终是将那蓝色小球谨慎地收回怀中。可他目光仍流连了一瞬,才转而继续与黑煞及那沉默的凶尸在界石旁布设未尽的秘阵。 白煞闻言无奈地将小球收回怀中,暗叹这搭档实在不解风情,随即继续与黑煞及那具凶尸在界石旁秘密布置。 然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原本一直僵立一旁的凶尸脸上猛地扭曲出一抹极其诡异的笑容,毫无征兆地,他开始疯狂吸取周遭阴气,随即猛地向白煞发起袭击! 一道闷雷骤然划破天际,刺目的电光瞬间照亮漆黑夜空,也照亮了界石旁这几个诡谲的身影—— 白煞面前,那具青黑色的凶尸肌肉虬结、身形腐烂,沾满泥土的利爪眼看就要抓至他的面前! 然而白煞竟不闪不避。电光映亮他半张脸,唇边反而缓缓勾起一丝尽在掌握的笑意。 他从容催动手中那枚蓝色小球,完成了某个隐秘的术式。 雷声滚过,天地重归黑暗,他脸上的笑容却愈发深刻。 看来孟子贤所料不差,这确实是个绝佳的机会。 第63章 审讯 青黑的利爪挟着腥风直掏心口,白煞身形疾退,险险避过,当即扬声讨饶:“前辈饶命!您这是做什么?我们不是合作对象吗?” 那凶尸闻言,脸上扯出一个阴冷的笑容。恰逢一道闷雷炸响,电光惨白,照亮了他半张狰狞可怖的面孔。“合作?无能小辈,你也配?”它嗓音嘶哑,如同砂石摩擦,“别以为本座不知,你们将我唤醒,究竟所图为何!” “哦?”白煞闻言,立刻摆出一副茫然无辜的神态,“前辈此话何意?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不如我们坐下细谈?” 相较于白煞的虚与委蛇,一旁的黑煞则直接许多。他怒喝一声,顶着翻涌的阴气,抬手便是一道炽烈的雷火直劈凶尸面门! 然而这攻击竟全然无效。只见那凶尸不闪不避,雷火撞在它青黑色的躯体上,竟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便湮灭于无形。 见此情形,凶尸愈发得意,脸上的狞笑扭曲得更加可怖: “行了,事到如今,还装什么?不怕实话告诉你们,你们那点算计,本座几百年前就已洞悉!本座作古多年,残魂仍执念不散,强留于此躯壳之中,等的就是今日!这天下,合该由本座来纵横!至于那劳什子妖神……你们自己去效忠吧!” 虽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凶尸吐出“几百年前就已洞悉”之言,白煞眉宇间仍不禁掠过一丝极深的疑虑。 他原以为这凶尸是苏醒后方才察觉他们的计划,未曾想竟早在数百年前便已知晓?这却是从何说起?难不成这世上当真存在未卜先知之能?可若它真有如此通天彻地之能,当年又何以会被镇压于鬼柳之下,数百年来不得解脱? 思绪在白煞脑中急速流转,而那凶尸的攻击却并未停歇。 只见它巨臂一挥,一道强悍的阴煞之气猛地向旁侧扫出!黑煞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狠狠击飞出去,重重砸在十几米外的荒地上。 刹那间,界石碑旁烟尘弥漫,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 所幸他们此刻仍处于幻境结界之中,否则即便此地偏僻,如此巨大的动静也难保不引来外人注意。 这一点也恰恰说明,尽管这凶尸已与他们撕破脸面,却仍保有一丝最基本的理智——它显然也不愿此刻引来朝天阙的注意,落得个同归于尽的下场。 而这,正给了白煞暗中运作的余地。 白煞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勾。此刻,黑煞已被那一击重创,一时难以爬起。 正当凶尸调转目标,准备向白煞发起致命一击时,它的动作却骤然僵滞—— “你……!” 凶尸那双空洞的眼中猛地迸发出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然而话音未落,它庞大的身躯已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冰凉的雨丝开始从天幕飘落,渐渐沥沥。 白煞垂眸看着脚下彻底失去动静的凶尸,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他摩挲着手中那枚氤氲着幽蓝光芒的小球,朝刚从地上挣扎着爬起的黑煞吩咐道: “别愣着,赶紧的。把这东西处理干净。” 一道闷雷炸响,夜空中的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窗棂。 “啊!”雷声轰鸣的刹那,楚寒猛地一惊,几乎从座位上弹起。 “怎么了?”一旁的萧宴立刻关切地询问。 “没什么,”楚寒摆了摆手,眉头却微微蹙起,“只是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门外的雨幕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楚寒冒着大雨,一路疾行至朝天阙深处阴冷的地牢。 此刻,地牢中弥漫着潮湿腐朽的气息。楚寒江正在对孟子贤进行审讯。 “如何?”几乎是一见到楚寒江,楚寒便立刻问道。 楚寒江摇了摇头,面色凝重:“不怎么样。这家伙的嘴比我们想的更硬,寻常手段根本撬不开。”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铁栏后的身影,“看来,不得不用点特别的‘狠招’了。” 与想象中血肉模糊的场景截然不同,此时的孟子贤外表看上去竟完好无损。他被禁锢在地牢中央,衣衫整洁,发丝未乱,若非身处这阴森囚牢,俨然仍是那位风度翩翩的孟家公子。 这恰恰彰显了朝天阙的手段——只要他们愿意,多的是方法让人痛不欲生,却不留半分外伤痕迹。 听到楚寒江的话,楚寒冷冷地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再给他注入一剂。” “是。”楚寒江点头应命。 旁边的狱卒立刻上前,取出几件泛着金属冷光的奇特仪器,精准地安置在孟子贤周身。随即,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白色气息被缓缓注入孟子贤体内。 那气息并非凡物,正是与阴煞之气截然相反的存在——至纯至阳的“正气”。 如此巨量的纯正阳气对于身体虚弱之人或许有温养之效,但对于孟子贤这样身体健康的普通人,则不啻于最剧烈的毒药。注入时会从内部灼烧经脉,带来难以想象的痛苦。 与之前孟子贤将阴气注入孟念清体内以求控制她,并在阴气被拔除后导致她昏迷的原理相同,此刻向孟子贤体内强行灌注纯阳之气,也正是通过剧烈打破他体内阴阳的平衡,从而引发极致的痛苦。 阴气性寒,阳气性烈。 在健康的身心之中,阴阳二气本应相互调和、维持平衡。 一个健全的灵魂拥有调节自身气息的能力,就如同健康人体内必然存在免疫系统。 一旦某一方被骤然打破平衡,灵魂便会本能地试图重新调和,而这个过程本身便会带来巨大的痛苦。 不妨做一个粗略的比喻:这就像过度激活人体自身的免疫反应,诱发持续不断的剧烈过敏,以此作为一种折磨的手段。 然而,即便承受着如此非人的痛楚,孟子贤竟仍能死死咬紧牙关,未向他们吐露半分有用的信息。不得不承认,此人的意志力远超常人。 又一股灼热的阳气被强行注入。孟子贤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凄厉的惨叫再也压抑不住——“啊啊啊!!!” 一时间,整个朝天阙地牢中都回荡着他撕心裂肺的哀嚎,连楚寒都忍不住蹙紧眉头。 终于,在孟子贤的灵魂历经煎熬,勉强将体内肆虐的阳气暂时平复下来之后,楚寒缓缓走上前,俯视着瘫软在地、浑身冷汗的他,声音冰冷地开口: “怎么样,孟公子?现在……可愿意与我们说实话了?” 阴暗的地牢里,楚寒静立于孟子贤身前,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她的表情显得格外阴沉。 第64章 对峙 “什么实话?”孟子贤仍强撑着装傻,声音因痛苦而断断续续,却带着一丝有恃无恐的讥诮: “楚大人,下官实在不明白您在说什么。下官倒想问问,您为何无故将我绑至此地?纵然陛下予您调度之权,却也未曾允您屈打成招吧?您此举……怕是大为不妥啊!” 此言一出,楚寒目光骤然锐利如刀锋。 历经如此酷刑,此人竟仍这般嘴硬,不仅全盘否认罪行,更在这朝天阙地牢之中,公然抬出皇帝——这无疑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意在提醒楚寒:他是皇帝亲派之人,若真死在这里,她绝难向陛下交代。 尤其棘手的是,此次虽抓了现行,但搜遍孟府却未寻得任何实质罪证。若真杀了孟子贤,在御前的确难以解释。 “哒”的一声,楚寒一步踏入牢房,手中万钧剑寒光一闪,猛地刺入孟子贤肩胛!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呃啊——!”这一剑精准避开了要害,却带来钻心剧痛。 孟子贤张口却发不出完整惨叫,只能用极端惊恐的眼神瞪着楚寒那张冷冽的脸。 未待他缓过气,楚寒手腕连动,剑尖接连刺穿他的手掌、脚背、大腿、胳膊。最后,剑锋稳稳抵在了他的颈侧。 这并不算过火——孟太傅已遭其毒手,孟子贤更在谋划滔天阴谋,对此等祸患,任何手段都不为过。 楚寒持剑立于他身前,声音森寒:“孟大人,现在可想说了?若再嘴硬,我不介意先将你的三条腿一一卸下。” 楚寒面色阴沉如水。孟子贤却仍咬紧牙关,颤声道:“楚大人……究竟……要下官说什么……下官……实在不知……” 楚寒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丝耐心。剑光一闪,孟子贤彻底昏死过去。 他判断得没错,楚寒确实不能就此杀他——顾忌皇帝仅是其一,更深层的原因在于,楚寒无比清楚,在这盘大棋中,孟子贤不过是一枚棋子。 杀他毫无意义,其背后的神秘组织依旧会推进计划,反而会令他们彻底断失线索,届时才是真正束手无策。如今所能做的,唯有令他尝尽苦头,逼其开口。 思及此,楚寒不耐地“啧”了一声,对身旁的楚寒江令道:“关起来,明日继续。” 一旁,楚寒江见此却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方才在酷刑下仍维持着风度的孟子贤,此刻在楚寒手下已是血肉模糊。 而当狱卒上前处理时,孟子贤身上那些可怖的伤口竟瞬间消散无踪。 这绝非寻常刑讯……堂妹她何时对阴气的掌控精妙到了如此地步? 实则并非楚寒技艺精熟。方才所用手段,皆源自那枚玉佩从孟念清体内吸出的阴气,可谓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即便楚寒,也无法再度复现。 此刻,楚寒独立于朝天阙门外,西南方向吹来的冷风拂动她的衣袂。她垂眸凝视着手中那枚玉佩,面色无比凝重,眉头紧蹙,仿佛要拧碎眼前沉重的夜色。 …… 事情的发展比楚寒预想的更快。 几乎就在孟子贤被收押的第二天,宫中的谕令便已传来——皇帝要召见她。 对此,楚寒早有预料。她轻叹一声,终究还是整肃衣冠,决定入宫面圣。 这已是她数月来第三次面见皇帝,但与以往不同,此次召见的地点并非伏龙寺,而是真真正正的大内禁宫——太和殿。 这座历代君王临朝听政的巍峨殿宇,自当朝天子沉迷礼佛、不问政事以来,早已闲置多年,如今竟再度启用。 皇帝选择在此地召见她,自有其深意。这无疑是在强调他九五之尊的身份,同时对她进行无声的威慑。说得更直白些,皇帝此行,是为孟子贤撑腰来了。 想来着实讽刺。按理说,如今整个上京城最不愿见到妖神现世的,恐怕就是皇帝本人。可偏偏阴差阳错,他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那神秘组织最大的保护伞。 楚寒刚踏入太和殿,果不其然,高踞龙椅之上的皇帝沉声开口,话语在殿中回荡: “楚爱卿,朕听闻,昨日是朝天阙将孟爱卿押走的,确有此事?” 敛目垂首,楚寒平静应道:“回陛下,确有此事。孟子贤涉嫌与一系列案件关联极深,疑为幕后操纵之人,目前正在接受审讯调查。” 短短几句对话,从二人对孟子贤的称呼便已显出彼此态度的不同。 皇帝自然也明了其中含义。楚寒话音刚落,大殿陷入一片沉寂,唯有皇帝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叩着龙椅扶手,声音沉闷而富有节律。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孟爱卿乃朝廷命官,更是朕亲派协理此案之人。楚爱卿,你说他涉案,可有实证?” 这是在向她问责。楚寒低着头,心知关键时刻到来。 她缓缓抬头,一字一顿道:“回陛下,臣亲眼所见,昨日上京城妖物由他放出,孟太傅亦被他害死。” “那就是没有实证咯?”皇帝闻言打断她,语调微微上扬。 楚寒听出话中的怀疑,紧接着又听皇帝继续:“楚爱卿,不是朕不信任你。只是凡事总要讲求证据,你这样空口无凭,很难让朕信服。更何况……” 他语气稍顿,随即再度锐利起来:“朕可是听说,昨晚妖物肆虐上京城实乃朝天阙失职;孟太傅更是因你擅闯孟府,受惊过度病危。如此看来,这一切岂非你之过失?贸然将罪责扣在孟爱卿头上,实在不妥。你说对吗,楚爱卿?” 这话已是极重的敲打,楚寒再无法忽视。 深吸一口气,楚寒据理力争:“陛下慎言。臣虽非圣人,她但污蔑他人、推诿顶罪之事,决计做不出来。望陛下明鉴。” 见她如此反应,皇帝心知目的已达,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开口道:“既然楚爱卿如此光明磊落,不如即刻宣孟子贤上殿。朕今日就亲自为你二人做个中证。若他果真如你所说,心虚露怯,朕绝不姑息。楚爱卿意下如何?” 第65章 对质 这话看似公允,实则却是将本该由朝天阙独立审理的案件,揽到了自己手中。 楚寒垂首默然,心中权衡片刻,终究不打算在此刻与皇帝彻底撕破脸。她暗自咬牙,面上却只是淡淡应道: “陛下圣明,臣遵旨。” 随着内侍一声悠长尖利的“宣——孟子贤进殿——”,孟子贤被两名侍卫押入殿中。 才一踏入大殿,他便猛地扑跪在地,朝着御座方向重重叩首,声音凄惶: “陛下明鉴!臣冤枉啊!” 楚寒目光平静地看向跪伏在地的身影,语气淡漠地开口:“孟大人还是快些起身吧,地上凉,若是冻坏了身子,倒显得是我朝天阙招待不周了。” 这话中带刺,孟子贤却恍若未闻,只是继续叩首。直到皇帝开口道:“孟爱卿平身吧。若爱卿果真蒙冤,朕自会为你做主。” “谢陛下隆恩!”孟子贤又叩拜一次,才缓缓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悲愤与无辜,那情真意切的模样看得楚寒眼角微跳。 待他站定,对峙正式开始。楚寒率先发问,却并非直指昨日之事:“孟大人,此事关涉甚大,不如先请你的那两位得力下属前来殿中一叙?” 楚寒如此问,正是因为她心知肚明,眼下与孟子贤的正面交锋已陷入僵局—— 她抓不到孟子贤勾结神秘组织的铁证,而孟子贤也拿不住她动用“特殊手段”审讯的把柄。 因此,在皇帝面前,她第一个问题避开了他是否放出妖物、是否害死孟太傅这些他绝不会承认的指控,而是直指关键:黑白双煞的下落。 孟子贤显然也瞬间洞悉了她的意图。他眼珠微转,随即沉声应答,语气恳切甚至带着几分委屈: “楚大人此话何意?下官那两位随从本非京城人士,前些日确已向卑职辞行,返乡去了。大人若是不信,尽可去审问下官府里的下人,与他们相对照。如此,大人便知,下官所言,句句属实啊!” 说到此处,他竟抬手装模作样地拭了拭眼角,继而话锋一转,反将一军: “不过……下官愚钝,此刻楚大人突然提起我那两位已然离京的下属,却是为何?我等此刻不是在商议昨日大人您无端将下官羁押入诏狱之事吗?大人突然转换话题,莫非……是我那两位不懂规矩的下属在何处开罪了大人?他们来自乡野,若有任何冒犯之处,下官在此代他们赔罪了!还望大人海涵呐!” 孟子贤连连叫冤,涕泗横流。楚寒却面不改色,语气平静中甚至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 “哦?辞行回乡?孟大人当真是体恤下属。不过,”她话锋微微一转,“本官倒是有一事不明,还想请孟大人解惑。” “楚……楚大人请讲。”孟子贤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强作镇定地应道。 楚寒稍作停顿,目光如炬,声音清晰,响彻大殿: “据本官所知,自前些时日上京城突发妖祸以来,为防邪祟流窜,四方城门已由我朝天阙协同京卫共同管制,对一切出入人员严加盘查,记录在册。然而,查阅昨日至今所有通关记录,却并未见有孟大人府中侍从离京的记载。” 她向前微踏一步,语气陡然锐利:“敢问孟大人,您那两位得力下属,究竟是何时、从哪座城门、持谁签发的特许手令,‘辞行’出城的?” “莫非……”楚寒语调微扬,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这每日成千上万人的出入记录都清清楚楚,守城将领就偏偏独独漏记了您府上这两位的官碟文书?还是说,他们离京的方式……另有蹊跷?” 楚寒此言,精准地抓住了孟子贤话语中的致命漏洞。 那黑白双煞干的本就是见不得光的勾当,绝无可能通过需要严格核查的正规渠道离城。 既然没有记录,他们是如何出去的?擅自离京,形同逃匿,无论怎么看都极度可疑。 今日或许难以将孟子贤彻底定罪,但这“黑白双煞”行为诡秘、违律出京的嫌疑,她必定要坐实。 思及此,楚寒乘胜追击,不等孟子贤喘息编造,便再度开口,语气更冷: “更何况,方才孟大人指责本官转移话题,您自己此刻避而不答、顾左右而言他,又是为何?莫非孟大人心里,当真藏着不可告人之鬼?” 孟子贤自然清楚自己话语中的破绽,但若仅论这点,反倒比楚寒先前的指控更容易搪塞。 因为这里他有个以不变应万变的策略,那就是装傻。 在楚寒方才的质问中,第一句话已然坐实了黑白双煞的嫌疑,此点难以推翻。 而第二句话则试图将下属的嫌疑与他自身直接关联。 如今第一句既已无法辩驳,他便全力解绑这第二句,将自己从“主谋”或“共犯”降格为单纯的“失察”。 “啊……啊?”只见孟子贤脸上瞬间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惊愕与惶恐,仿佛头一回听闻此事:“竟有此事?下官……下官实在不知啊!”他慌忙转向御座,语气变得沉痛而自责: “陛下!若……若真如楚大人所言,他二人未曾登记便私自离京……那行迹确是可疑!此亦确是下官御下不严、失察失职之过!下官绝不敢推诿,甘愿领受陛下任何处置!” 他重重叩首,随即抬起头,然后话锋一转: “但是陛下!下官今日愿以性命担保!此二人擅自离去,臣确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此事与楚大人昨日所言的妖祸、与孟太傅之死,绝无半点干系!臣对陛下之忠心,天地可鉴!” 说到最后,他声音哽咽,甚至带上了一丝悲壮的绝望: “若……若仅因下官管教不严、门下出了此等不告而别的不肖之徒,楚大人便要认定下官与妖邪有染……下官……下官除却以死明志,当真不知该如何自证清白了!求陛下明察!” 楚寒听到这话,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 她心知肚明,孟子贤此举乃是标准的“弃卒保帅”,巧妙地避开了“勾结妖邪”的核心罪责,只承认一个无关痛痒的“失察之过”,彻底将两件事切割开来。 这番以退为进的表演,倒是遂了他金蝉脱壳的心意。 第66章 变故 有时候,楚寒是真羡慕那些网络小说里能不管不顾、发疯创飞所有人的女主角。有没有用另说,至少那是真痛快。 不像此刻站在金殿之上的自己,满心憋屈却只能强压下去,连翻个白眼都需克制。 她深吸一口气,将杂念摒除。 眼下最重要的,不是与孟子贤做无谓的口舌之争,而是必须将那黑白双煞的罪名彻底钉死!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的突破口。 思定于此,楚寒再度开口,声音冷静而清晰,直指核心: “孟大人既愿以性命担保自身与妖物无关?那依大人之意,便是认定您那两位下属,才是昨日祸乱上京的元凶了?” “这……”孟子贤没料到楚寒如此直接地将罪名扣向黑白双煞,瞬间露出一副极为苦恼又无辜的神情,支吾道:“下官……下官实在不知啊陛下!他们为何离去、去了何方,下官一概不知,岂敢妄断他们是否与妖物有关?” …… 事态发展至此,楚寒与孟子贤已在御前对峙多时。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 楚寒步步紧逼,言辞如刀,直指要害;孟子贤则滴水不漏,或巧妙回避,或矢口否认,甚至反将一军,暗示楚寒是因办案不力而找人顶罪。 只听他语气诚恳,却暗藏机锋:“楚大人说笑了,拱卫上京城乃朝天阙职责,如今妖物进入上京城,这背后究竟是谁在操纵暂且不论,但如此错漏,岂非楚大人办事不力?” …… 端坐于上,皇帝注视着殿下这场交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见楚寒虽占情理,却始终拿不出决定性的实证,而孟子贤的辩解虽未必全然可信,却也一时难以驳倒。 沉吟片刻,他终于开口。目光掠过孟子贤,落在楚寒身上,带着审视与疑惑: “孟爱卿之事暂且搁置。楚爱卿,你口口声声说那一黑一白二人与昨日妖祸有关,言之凿凿……那么,证据何在?” 楚寒立即转身面向皇帝,斩钉截铁地回应: “回陛下,确有实证。” “哦?”皇帝身体微微前倾,眼底掠过一丝兴味,“既有实证,为何不早呈上?还不速速取来。” “是。”楚寒垂首领命,心中已有计较。 她当即朝殿外扬声道:“把人和东西都带上来!”声音清亮,目光却紧紧锁着孟子贤。然而对方神情未变,仿佛事不关己。楚寒目光骤然转冷。 然就在此时,一道身影自殿侧隐蔽处悄然走出,打断了一切进程。 那是一名头戴面具,身姿窈窕的女官。虽不见容貌,通身却透着不凡气度。她行至御前,从容一礼,随即俯身凑近皇帝耳边,低语几句。 楚寒蹙眉望去,心下微沉。 不过片刻,女官敛衣退下,如同从未出现。 紧接着,皇帝一拂袖,打破了殿中的沉寂: “好了。” 满殿霎时静默无声。 …… 皇帝目光扫过楚寒,又看向跪地的孟子贤,沉声道: “孟爱卿蒙冤之痛,朕心悯之。然楚爱卿为国操劳,缉妖之心,亦不可轻忽。此事……看来双方各执一词,一时难以分明。” 他略作停顿,做出了裁决: “孟爱卿暂且回府,闭门思过,未有朕的旨意,不得离府。楚爱卿,”他看向楚寒,眼神复杂,“你也随孟爱卿一起,闭门谢客几日吧。” “陛下圣明!”孟子贤听闻此言立刻叩首,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楚寒却百思不得其解。 皇帝这话,前半段听起来各打五十大板,既未给孟子贤定罪,也未彻底否定楚寒,实则却是将此事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尚在理解范围之内。可半段——皇帝为什么要让她和孟子贤一起闭门呢? “陛下,这是为何?”几乎在皇帝话音落下的瞬间,楚寒下意识脱口问道。 皇帝的回答却出乎她的意料: “因你祖父回京了。这是他老人家的意思。楚爱卿若还有不明,不妨当面问他。” 刹那间,楚寒瞳孔紧缩。 祖父?他回来了?为何……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震惊盖过了一切情绪。 带着满腹疑惑,楚寒登上马车,思绪飞速运转。然没过多久,车外一声响动打断了她的沉思。 从车窗望出去,竟是一位大娘在厉声训斥孩子。 “叫你别出去、别出去!你这孩子怎就不听话!” 孩子放声大哭:“不嘛!阿娘,为什么不能出去玩?” 哭声愈响,当娘的却咬牙切齿:“哭!再哭小心让妖怪抓了去!到时候我可救不了你!” 说完,她不顾挣扎,硬将孩子拽了回去。 直到此时,楚寒才骤然发觉——往日繁华的上京城,此刻静得吓人。 昨夜妖祸,显然给百姓带来了不小的震动。沿街摊铺紧闭,门户不出,一片人心惶惶。 她不由轻声叹息。 马车继续前行,窗外街景萧瑟,杳无人迹。 可偏偏就在这时,楚寒目光一凝—— 前方巷口深处,竟隐约立着几道人影。 马车行驶在空旷的街道上,一旁是条荒废的小巷。巷子里,几个男人正围坐在一起,借着昨日的惊魂事吹嘘闲聊。 只见他们围成一圈,中间那人面颊酡红,显是喝了不少酒。他单脚踩在一旁的石头上,身子晃晃悠悠,迷迷糊糊地开口: “我跟你们说啊……嗝……当时那个情况……嗝……你们不知道有多凶险……嗝……” 伴随着他带着酒气的嗝声,马车内的楚寒不由眉头微挑,悄然侧耳,凝神听他后续要说些什么。 那醉醺醺的青年一脚踩着石头,猛地一拍大腿,唾沫星子横飞: “嚯!您几位是没瞅见!那妖怪,青面獠牙的,个头蹿起来比咱这巷墙还高半截!朝天阙的官爷们刀枪棍棒哐哐往上怼,愣是没拦住!眼瞅着那孽畜呲着獠牙就要扑向路边看热闹的小娃——” 他一拍胸脯,发出响亮的一声,仿佛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英雄。 “说时迟那时快!我‘噌’地一下就冲出去了!捡起地上官爷掉落的缚妖索,一个漂亮的缠腿——嘿!那畜生当场就给我绊了个趔趄!” 旁边围着的人发出几声将信将疑的惊叹。青年更来劲了,脸颊涨得通红:“嗝……”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然后接着说:“就这一下,够爷们儿吧?当场就给官爷们挣着了空当!那位领头的、冷着脸的大人,然后才能一剑刺中那妖物的命门!” 正说到兴头上,旁边一个中年汉子眯起眼,狐疑地开口:“真的假的?你小子真见过朝天阙的官爷?他们长啥样啊?” 青年被问得一噎,脸颊更红了,支吾着比划:“那、那当然!官爷们嘛……自然跟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不一样!长得那真是……呃……天人之子!啊不对!” 他猛地一挥手,终于憋出个自以为文雅的词:“是天人之姿!对,就是天人之姿!” 然后,他接着说:“不过朝天阙官爷天人之姿,爷们我也不是普通人……” 他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编织的英雄戏里,声音越来越高。 “妖血喷出来,嚯!那叫一个腥臭!溅了我一身!但我眉头都没皱一下!那大人当时还对我点了点头,亲口说:‘好小子,有胆色!’……” 听闻此言,楚寒嘴角微抽,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再听下去的必要了。 第67章 祖父重伤 楚寒坐在马车内,指尖微微放下窗帘。 近日上京城谣言四起,令她对市井流言格外敏感,可眼下这番动静,却显然与案情无关——不过是个醉汉在胡吹大气罢了。 她冷眼瞧着那青年越说声音越小,眼神飘忽,言辞闪烁,极力想要掩盖什么不堪的后续。 这人,她确实记得。 昨日混乱中,他就是那个被人群推搡着跌出来的倒霉蛋,不偏不倚正摔在妖物利爪之下,吓得浑身僵直,动弹不得。 还是她顺手将他拎回安全处的。至于之后如何……她当时急于将孟念清带回衙门,并未多加留意。 至于他所吹嘘的“溅了一身妖血”……似乎想到什么,楚寒唇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鬼狐狸之流,哪来的鲜血?简直荒谬。 不过,这等时候还敢在外聚集闲谈,倒也不知该说是胆大,还是愚钝。 她放下窗帘,收回目光,朝前方的车夫淡淡吩咐道:“回程时,去提醒那几人一句,能回家便尽早回去。” “是。”车夫低应一声。 马车辘辘前行,将巷口的喧嚣与荒唐轻轻抛在了身后。 …… 马车在楚府门前停稳。楚寒随着引路的丫鬟一路行至前厅,心中却少见地生出几分踌躇。 楚寒的祖父,楚怀明,朝天阙现任总指挥,在楚寒的印象中,始终是个极端严肃且古板的老人家。 自楚寒来到这个世界,关于这位祖父,为数不多的记忆里,几乎寻不见他丝毫的笑意。即便是对于楚寒选择成为术士这条路,楚怀明的态度也总是微妙难辨,让楚寒始终捉摸不透。 想到这里,楚寒目光微沉。 然无论她如何犹豫,该见的人,终究要见。 在前厅门外静立片刻,楚寒深吸一口气,终于推门而入。 可厅内的景象,却让她瞬间愣在原地,满心愕然。 她缓缓抬头,预想中祖父那张威严的面孔并未出现。映入眼帘的,反而是两张她绝未料到会在此刻相见的面容。 “爹?娘?”楚寒失声惊呼,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你们怎么回来了?” 楚寒本以为会面对祖父的严威,没料到迎上前来的竟是自己的父母。 一旁的楚父见到女儿,眼前顿时一亮,一个箭步便冲了上来,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伸手就要揉她的头发: “哎哟,我家寒丫头回来啦!快让爹看看,最近瘦了没?是不是又光顾着办案,忘了好好吃饭了?” 刹那间,楚寒下意识地侧身,轻巧地避开了父亲的手。楚父动作落空,立刻扁起嘴,露出一副分外委屈、仿佛受了天大打击的表情。 楚寒瞧着父亲这般模样,心下不由泛起一阵无奈的暖意。 与寻常认知中封建家族的严父形象截然不同,楚寒的父亲楚瑜,在各种意义上都可谓“平庸”——若用楚寒前世的话来形容,大抵便是一条知足常乐的“咸鱼”。 这份平庸,使他自年少时便成了祖父眼中的一根钝刺,是他最不讨喜的后辈。偏偏这又是自己亲生的儿子,故而祖父对父亲始终怀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愠怒。 甚至楚寒一度怀疑,祖父对自己选择成为术士所抱有的微妙态度,其中未必没有对父亲失望的迁怒——尽管更多时候,她觉得根源或许在于自己女子的身份。 然而,即便父亲如此平凡,作为女儿,楚寒却一直真心喜欢他。 毕竟楚父虽时常游戏孩子气,待她却是一片赤诚。 至于“平庸”与“躺平”,在这个严苛时代对于男性的评判标准下或许遭人不齿,但对穿越而来的楚寒而言,却实在无足轻重。 于是在父亲那副委屈巴巴的注视下,楚寒终究还是无奈地微微低下头,将发顶凑了过去。 楚父这才转嗔为喜,心满意足地揉了揉女儿的头发。 一声轻微的咳嗽适时响起,打断了这片刻的温情。 楚寒闻声转头,看向一旁始终静立的母亲,小心翼翼地唤道:“母亲。” 楚母苏苓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身上细致地扫过,语气平静无波: “身上的伤,可都好利索了?”那语调虽平淡,可她仔细端详的眼神,却悄然泄露了深藏的关切。 楚寒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轻叹一声。看来他们终究还是知道了。“多谢母亲关心,已无大碍了。” 楚母再次低低应了一声“嗯”,目光随之柔和了几分:“没事就好。” 一股暖意悄然漫过心间。楚寒趁势问道: “爹,娘,你们怎么突然回京了?还有祖父呢?他在何处?今日不是他唤我回来的吗?” 她说着,抬眼向四周望去,却并未在厅内寻见那道预期中威严的身影。 此话一出,楚瑜和苏苓脸上原本柔和的神色顿时凝住了。连楚父抚着楚寒发顶的手也停滞在半空。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目光皆变得有些复杂难言。 最终,还是楚父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沉缓地开口:“城外近来风波不断,你祖父他……” 他迟疑了片刻,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停顿了许久。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对着楚寒无奈道:“罢了。寒丫头,你随我来亲眼看看,便明白了。” “嗯?”楚寒心中虽疑窦丛生,却仍是跟着父母离开了前厅。 穿过几重熟悉的回廊,一行人最终停在了府邸角落一处僻静的小屋前。 楚寒记得这里。在她年幼时,这座陈设简陋的小屋曾是她的练功房。 祖父……为何会在此处? 不等她细想,走在前面的楚父已伸手推开了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 屋内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狭小的房间内,唯有一张简单的床榻。 上面正躺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他面无血色,气息微弱,俨然已是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 而那位老人,不是别人,正是她那向来威严冷峻的祖父,楚怀明。 巨大的冲击让楚寒一时难以反应,她猛地转向父母,声音因震惊而有些发颤:“爹,娘!这…这是怎么回事?!祖父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楚父楚母望着她,面色复杂至极,唇瓣翕动,似有千钧重压,难以启齿。沉默在压抑的空气里蔓延。 最终,楚父重重一顿足,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干涩地开口:“阿寒,事情是这样的……” 随着楚父的叙述缓缓展开,楚寒眼中的惊愕愈聚愈深,最终化为一股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 …… 而此刻,处于震惊之中的,远不止楚寒一人。 处于孟府之中,孟子贤亦未能平静。 第68章 大征程 窗外微风拂过,屋内烛光明灭。自被皇帝下旨回府“闭门思过”以来,孟子贤一直待在书房中,此刻面色阴沉。 一道低沉的女声自旁响起:“上头传来新消息,令你暂且停手。” “为什么?!”孟子贤猛地抬头,声音因激动骤然拔高,打破了书房的沉寂。 女子语气依旧平静:“大人传令,材料那边出了些问题,计划需暂缓。” “我都已经走到这个地步,该做的都做了!”孟子贤几乎控制不住情绪,“楚寒早已盯上我,太子也得罪了,就连皇上如今也对我起疑——你现在叫我停?我怎么停!” 他心中再清楚不过。尽管皇帝在太和殿上看似站在他这一边,但身为国君,皇帝早已对他心生疑虑。 只不过因为先前立场摆得太高,皇帝不愿示弱失态,才采取了折中之策。 他之前之所以毅然行动,某种程度上,正是因为“大征程”计划即将启动——届时一切后果都将不再重要。可现在,他们竟要他突然中止原定计划…… 这将他置于何等被动的境地! 窗外微风依旧,烛火在不安中摇曳。 孟子贤正自思量处境,那女子却显然毫不在意,只冷声道: “大人既然有此决定,自有其道理。你无需多想,照做便是。届时答应你的,自然不会少。但若因你延误了大征程计划……这责任,你担不起。” 紧张的气氛陡然绷紧。 听到这话的瞬间,孟子贤脸上怒意几乎爆发,可他嘴角抽动几下,似忽然想到什么,最终咬牙低声道:“是。子贤……遵命。” 女子满意地微微颔首,随即悄无声息地离去。 直至她的气息彻底消失,孟子贤再难抑制怒火,一拳砸向书案,木桌应声四分五裂。 烛火仍在摇晃,明明灭灭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他忽然冷静下来,取过银剪,缓缓剪下一截烛芯。 火苗坠落的刹那,想到自己曾经处理的那些尸体,他低声自语: “什么大人,什么大征程……到最后,代价不还是由我来担?” 烛光投进他的眼底。 下一刻,他表情骤转阴狠,猛地又一拳挥出,将摆放油灯的案几也击得粉碎。 油灯坠地,火焰瞬间熄灭,整个书房陷入浓墨般的黑暗。 孟子贤却毫不在意。 他于漆黑中走向书房一角,抽出一本书籍——一道密室悄然开启。室内灯火通明,正中停放着一具棺木,其中竟是孟太傅的尸身,此刻他已解除傀儡状态。 他缓缓蹲在棺边,凝视父亲平静的面容,声音轻得如同自语: “父亲……你会支持我的,对吗?” 呵。 呵呵。 呵呵呵呵…… 一阵诡异而压抑的笑声逐渐响起。孟子贤状若疯癫,大笑声中转身走出密室,只剩灯火通明之处,一片死寂。 …… 楚寒眉头紧锁,低声问道:“所以,所以按照爹娘的说法,祖父是因为在城外发现一处异常之地,独自进入后,出来便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楚父楚母同时点头。楚父接着说道:“我们得知此事时也非常震惊。询问当时随行的下属,他却支支吾吾,什么都说不清楚,像是……完全失去了那段记忆。” 楚寒的眉头越皱越紧,随即想到另一个关键问题:“那么,以祖父名义下达的那个命令,又是怎么回事?” 她回想起太和殿上皇帝的话——让她回府“闭门思过”是祖父的指令。可如今祖父重伤昏迷,根本不可能发号施令。既然如此,这道命令只可能是父母代发的。但他们为何要这样做? 楚寒直接问出了心中疑惑。 没想到楚父楚母闻言却面露困惑,反问道:“命令?什么命令?阿寒,你在说什么?” 楚寒顿时一怔。她立刻意识到,这其中恐怕存在误会——抑或,是皇帝另有图谋? 经过一番仔细核对,楚寒才推测出一种可能:或许是父亲在向上禀报时表述有误,“因祖父身体状况,望其回府”之类的话语确实容易引发歧义。 但她仍不禁暗忖:真的只是这样吗? 楚寒摇了摇头,不再深究。无论缘由如何,都不会改变她接下来要做的事。 夜晚,楚寒又一次读完了萧宴今日送来的信件。这次萧宴寄来的是一首诗——并非情诗,而是一首描写夏日与虫鸣的闲适小诗。字句轻快,读来颇有意趣: “夏深虫语细,叶底隐微吟。风静草犹动,月明露未沉。忽闻翅声促,似诉光阴急。何妨暂栖息,天地一微音。” …… 夜色渐深,楚寒反复读着萧宴寄来的那首诗。 诗文写的是夏日虫鸣、微风静草,字里行间似在劝她缓下脚步、静心栖息。可不知为何,她非但没感到宽慰,一股强烈的不安反而愈发清晰。 这不安并非源于诗句本身,而是来自她所处的整个环境。 冥冥之中,她总觉得有什么关键的东西,自始至终都被自己忽略了。她努力回想,却始终抓不住那模糊的线索。 百思难解,楚寒决定重新梳理手头所有的信息,逐一排查。 她首先去了一趟朝天阙,找到苏大嘴,查看聋子对火灵力的掌控进展。 结果有好有坏:好消息是,聋儿已经能凭空凝聚出一簇小火苗;坏消息是,也仅止于这一簇小火苗,再无法壮大分毫。 楚寒本也未寄予太高期望,见状如常地拍了拍他的肩,勉励他继续练习。聋儿受到鼓舞,又专心致志地投入修行。 离开之后,楚寒继续展开她的排查。可那股不安如影随形,日益沉重。她原以为近期必生大变故,谁知事态发展竟完全出乎意料—— 一天、两天……整整七日平静地过去了,什么特别的事都未曾发生。 唯一算得上动静的,只有一对老夫妇因妖物作乱毁了房屋,来朝天阙哭诉。楚寒拨了些银钱安抚他们,便将其送走了。 就在她打算进一步深查时,皇帝却先坐不住了。他召见楚寒,语气试探地开口:“楚爱卿,你如今尚在‘闭门思过’期间,却仍在外奔走……是否有些不妥?孟爱卿这些时日,可是谨守圣谕,从未踏出府门半步。” 第69章 对殷大师再度拜访 楚寒闻言,不由得眉头微蹙——这也正是她心中所疑。 这段时日,孟子贤实在安静得反常。朝天阙派人日夜紧盯,接连监视多日,却未发现任何异动,他竟真如皇帝谕示那般闭门不出,整日待在府中,仿佛他当真只是在沉心思过。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楚寒暗忖:难道他是想借此麻痹自己? 心思百转千回,从太和殿退出后,楚寒暂且将孟子贤之事按下,决定先处理别务。 她同时注意到,近日皇帝一直留在太和殿中,未曾前往伏龙寺——不知是否因她之故。可见此次事件之后,皇帝对她的疑心非比寻常。 细想之下,倒也并不意外。未知之物,最令人忌惮。皇帝虽居世俗权势之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却唯独难以掌控朝天阙这等超凡之力。警惕与不安,实属必然。 纵观皇帝这些年的诸多举动,无一不是在为制衡超凡势力而布局:设立镇妖司,意在牵制朝天阙;即便并无情意,仍将殷家两女相继纳入后宫;甚至为她与萧宴赐婚——本质上皆出于同一目的。 只不过这些安排所起到的效果,即便不能说是全然无用,终究也只是聊胜于无。 楚寒心中知晓,皇帝之所以先前如此倚重孟子贤,某种程度上也正是看中他这一点——一个对自己唯命是从的术士,还带着两名实力不俗的超凡者,这本该是一步好棋。 然而此次事件不仅粉碎了皇帝对孟子贤的信任,更令他对于超凡之力的忌惮几乎走向偏执。 没错,尽管皇帝未曾明言,但楚寒清晰地察觉到,他内心早已对孟子贤生出疑虑。 或者说以皇帝那般多疑的性情,若经历了大殿上那一番对峙却仍毫无戒备,楚寒反倒要怀疑他是否也与幕后之事有所牵连了。所幸,事情的发展仍在她的预料之中。 思及此处,楚寒不由轻叹一声,可随即又被另一种困惑缠绕: 按说像孟子贤这般的人物,在上京城中毫无根基,唯一的倚仗便是皇上与孟太傅。如今太傅已遭其毒手,圣眷亦失,解决他不过只是时间问题。局面看似一片大好,她本应感到宽慰,为何心中却仍萦绕着一股强烈的不安? 怀揣这份难以言喻的忐忑,楚寒一路回到孟府。刚踏入府门,她便向身旁之人问道:“瞎子,孟夫人安置得如何了?” “已安排妥当,上官。”瞎子沉声回应。 楚寒微微颔首,随他穿过庭院,步入一间僻静的偏房。 房内陈设简朴却不简陋,榻上静静躺着的,正是她先前所问的孟念清之母——孟夫人。她也是楚寒在太和殿上向皇帝提及,证明黑白双煞卷入此案的关键证据。 此前孟家剧变发生时,他们虽因种种缘由未能及时救下孟太傅,却成功在城外一条小径上截住了一行黑衣人,将孟夫人救回。 只可惜,那些黑衣人与先前遭遇的死士如出一辙,行动败露后即刻动用燃魂禁术,未留下任何线索。 孟夫人也在混乱中被阴气所伤,虽经拔除印记,却因体内阴阳二气短期内难以调和,与她的女儿一样陷入了昏迷。 楚寒轻轻握住孟夫人的手,指尖搭在其腕间。脉象平稳,却微弱无力。 确认她暂无性命之虞却一时难醒,楚寒不由叹息。 尽管孟夫人向来不喜自己,此时此地,她仍不免心生感慨:这母女二人,竟连这般厄运都如出一辙。也不知待她们醒来之后,又将要面对怎样一番天地。 …… 清晨,楚府门前。 楚寒看向一旁的哑巴,简短吩咐道:“哑巴,这里就交给你了。” 哑巴神色郑重,用力点头。 萧宴站在她身旁,紧紧握着她的手。分别在即,他忍不住将她拥入怀中。 就在昨夜,楚寒辗转反侧,思虑再三,直至天明时分,她终于下定了决心——自己必须亲自前往殷大师的别院一趟。 动身前往殷大师别院的决定,虽是昨夜才最终定下,但楚寒其实已权衡多日。 理由也很充分:无论是黑市事件,还是殷大师别院中那幅神秘的壁画,都表明她与当前的谜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殷大师似乎早已洞悉某些关键,甚至对妖神及其背后的神秘组织也有所了解。如今案情陷入僵局,拜访她是眼下最合适的突破口。 事实上,自黑市一案后,楚寒就一直想再访别院,既为当面道谢,也为试探能否获取更多线索。 只是此前公务缠身,加之别院远在城外,路途遥远,计划才一再搁置。近期上京城异乎寻常的平静,反而为她提供了难得的机会。 临行前,楚寒也仔细考量了京中的局势与潜在的隐患。经过一番思虑,她决定将萧宴暂且留在楚府,与哑巴、她的父母以及她的祖父在一起。 此前,她让萧宴居于太子殿,是因料定那企图将他献祭给妖神的组织,必会忌惮东宫守备而不敢妄动,故有此策。 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建立在楚寒本人坐镇京中,可随时策应的前提下。 如今她须离京一段时日,楚府无疑是更安全的选择——此处不仅有朝天阙的人手看守,更有她父亲与祖父两位术士坐镇,远比仅由精锐护卫的东宫更为稳妥。 是的,经过七天七夜的昏迷,她的祖父、朝天阙的总指挥,终于苏醒了。 只可惜,他与当时随行的下属一样,对遇袭前后的经历记忆模糊,仿佛有一段记忆被彻底抹去。 想到这儿,楚寒不由轻叹一声。 将一切安排妥当后,她再次踏上了前往殷大师别院的路。 殷大师的别院距上京城路程并不短,跨省的距离,上次一行人因不熟路径且车队行进缓慢,耗费了不少时日。 倒是这次,他们轻装简从、快马加鞭,速度快上许多,花费的时间比想象中少了很多。 没过多久,楚寒便与随行的堂兄抵达了那座熟悉的山麓。她勒马停驻,望向山中郁郁葱葱的树林,转头对着身旁的人,开口道: “到了,堂兄,我们走吧。” 第70章 与青鬼一起下棋 楚寒江闻言微微颔首,随即与楚寒一同踏上了通往山顶的石阶。 没错,关于这次出行,楚寒的堂兄楚寒江也一起跟了过来。 这并不令人感到意外。 长途跋涉,楚寒终究需要选择一位可靠的伙伴随行。最终选定楚寒江,原因有二: 其一,自上次听闻关于殷大师的种种描述后,他便对这位神秘人物产生了浓厚的好奇;其二,从实际考量,他也是近期少数既无明确任务在身,又具备足够自保能力、能够抽身陪同前往的最合适人选。 沿着石阶一路向上,楚寒与楚寒江不久便再次站在了那座熟悉的别院门前。 一到门前,楚寒并未立刻敲门或进入,而是停在那里,神色郑重地向院门行了一礼,随后垂手静候。 楚寒江虽不明所以,也依样行礼。院门久久未有动静,正当他心生疑惑,欲要开口询问时,门却“吱呀”一声自行开启了。 院内的景象与他们上次来访时别无二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殷大师独自端坐于庭院深处,苍白的嘴唇无声开合,仿佛正与某个看不见的存在絮语。听到他们进来的脚步声,她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只是如同上次那般,抬起白玉似的手指,凌空一点。 “吱呀——”一声,小院两侧的门扉应声而开。 见状,楚寒明白,跟上次一样,这是让她入内等候小薇接待的意思。 再次向殷大师的方向恭敬行礼,楚寒随即不等楚寒江反应,便径直向侧屋走去。临入门时,她又一次回身行礼——尽管并不确定对方能否感知。 殷大师对此毫无反应,依旧对着空气喃喃低语,甚至抬手拍了拍身旁的空处,随后头也不回地起身离去。 一旁的楚寒江看得一头雾水,忍不住压低声音向楚寒试探:“堂妹,这位殷大师……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楚寒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情,轻声道:“此事说来复杂,堂兄不必深究。殷大师行事,自有她的道理。” “好吧……”楚寒江只得按下满腹疑问,点了点头,随楚寒转身准备进入厢房查看。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变故陡生—— 两颗小石子不知从何处疾射而来,其速之快,竟让楚寒与楚寒江都未能及时察觉。下一刻,石子便精准地击中了他们的后脑。 “哎哟!”楚寒江吃痛叫出声来,楚寒也下意识捂住后脑,蹙眉回头望去。 “堂妹,你拿石子丢我做什么?”楚寒江脱口问道。 楚寒闻言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无奈道:“堂兄,我可一直走在你前面,如何能从身后扔石头打你?” “啊……说得也是!”楚寒江这才反应过来,讪讪地摸了摸头,又疑惑道:“那会是谁?难不成是殷大师?” 楚寒低头沉吟,回想殷大师那般疏离的性情,摇了摇头,觉得不太可能。 忽地,她又心念微动,似想到什么,却只对楚寒江道:“罢了,就当是天上掉下来的石子吧。” 楚寒江再次陷入一团雾水。 而此时,庭院深处,一道若有似无的青影正悄然隐去。 她头顶上方,几片本该飘落的树叶竟无风自起,兀自在半空抖了抖,俨然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 入夜,楚寒尚未开始招魂,一个身影便倏然浮现于她眼前。来者约莫十来岁模样,青衣青衫,睁着一双小鹿般的眼睛——正是先前见过的青鬼小薇。 只是不知为何,她此次现身竟鼓着腮帮,瞪圆了双眼,明明已是鬼身,却俨然一副气呼呼的娇憨情态。 小薇飘进房内,二话不说,抬手就先指向楚寒江:“你,先出去!”随即又转向楚寒,吩咐道:“而你,叫他出去!” “哎?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呢!”楚寒江闻言有些不忿。可他还没来得及多说,楚寒已抬手示意他退下。 “可是堂妹……”楚寒江还想争辩,却被楚寒一句话堵了回去:“堂兄若再如此,往后我出行便不再带你。” 楚寒江嘴角一抽,见堂妹态度坚决,只得把话咽了回去,默默退出门外。 临去前还幽幽地瞥了楚寒一眼,神情委屈至极,令楚寒不明所以。 厢房终于安静下来,此刻房中只剩楚寒与小薇,一人一鬼,默然相对。 静默在厢房中弥漫了片刻,楚寒才挑眉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解:“所以……小薇,你方才为何非要让我堂兄离开?他在与否,应当并不妨碍我们交谈。” 谁知这话竟让青鬼瞬间炸了毛。“谁准你叫我小薇了?我们很熟吗?!” 她飘在半空,气呼呼地叉腰,“至于为什么赶他走?我需要理由吗?单纯想给你找点不痛快,或者就是看他不顺眼,不行吗!” 话音落下,正趴在门外偷听的楚寒江嘴角不由一抽——没想到竟是这般缘由。 楚寒闻言心下微沉。 她与小薇交集不多,一时摸不准对方是真怒还是别扭,便只能试探着轻声问:“前辈……您是不是心情不好?” “我哪有心情不好!”小薇立刻反驳,声音却莫名显得更委屈了。 至此,楚寒终于松了口气。 还好这位青鬼小薇心思单纯易懂,那脾气如她所料,来得快去得也快。 于是她当即放缓姿态,诚恳道歉:“是晚辈失言,请前辈恕罪。” 楚寒边说边悄悄抬眼观察小薇的神色,侧身让开一步,露出早已在屋内备好的棋盘,“不如我们手谈一局,边下边聊?” 事实上,上次造访时楚寒便留意到,这别院陈设虽简,角落却静置着一副棋盘与两盒棋子。 从棋子的磨损程度和残留的气息判断,这显然是殷大师与小薇平日消遣之物,而小薇对此的热衷远胜其主—— 白棋上凝聚的鬼气明显更浓,且数量远多于黑棋,可见在殷大师无暇相陪的日子里,多半是这小青鬼自己与自己博弈,想来甚是寂寥。 因此,此次前来,楚寒特意备下了一副上好的棋盘与棋子,以备不时之需。既然有求于人,投其所好、礼数周全总不会错。 所幸,她猜对了。 第71章 熟悉 就在棋盘映入眼帘的刹那,小薇的目光明显亮了一下。她强装作浑不在意地飘到棋盘前,状若随手地拈起了那盒正对着她的白棋。 战斗一触即发,楚寒与小薇开始对弈。 棋局初开,楚寒执黑先行,落子沉稳,章法分明。小薇却与她风格迥异,刁钻突进,无拘无束,令人咋舌。 几番交锋下来,楚寒竟渐渐感到一丝压力。她发现小薇虽无定式,却总能出其不意地打断她的布局,仿佛能隐隐预判她的意图。 “怎么?这就吃力了?”小薇抬起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得意,指尖一枚白子转得飞快,“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呢。” 楚寒却没有立刻放弃,屏息凝神,不再试图以常理应对。落下黑子的节奏陡然一变。她不再强硬拦截,反而似避实就虚,一枚黑子看似无意地落入一片看似无用的边角。 小薇果然中计,白子迅疾扑上,欲切断黑子退路。 随后,“咦?!”小薇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盯着棋盘,小薇捏着棋子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烛火摇曳,映得一人一鬼身影投在墙上,方才机锋暗藏的紧张气氛,此刻化为了无声的较量。 终于在一轮又一轮紧张异常的博弈后,小薇终于将最后一枚白子“啪”地按在棋盘上,随即爆发出张狂的笑声:“哈哈哈!五子连珠!是我赢了!” 没错,楚寒与小薇方才全神贯注、步步为营下的,并非是楚寒所预想的围棋,而是五子棋。 ——这规则还是小薇在开局前抢先定下的。楚寒原本备下棋盘是想手谈一局围棋,却没想到对方竟提出要下五子棋。 她心中不由升起一丝疑惑:小薇所处的年代,竟也有这般游戏?还是说…… 楚寒脑中思绪一闪,却暂且按下,转而问出另一个疑惑:“对了小薇,你这次为何无需招魂术便能现身?是用了什么特殊手段吗?” 小薇闻言,却干脆地摇了摇头:“没有啊。” “那你是如何出来的?”楚寒愈发不解。 小薇顿时扬起下巴,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骄矜模样:“我本来就能出来!上次非要等你念完招魂术才现身,不过是为了试试你的深浅罢了。弱者,可不配与我说话。” 楚寒一时无言:“……所以,我之前施展的招魂术,其实毫无用处?” “那倒也不是!”小薇立刻反驳,“不用术法自行现形,我确实能做到,但这是有代价的!时间一长就容易……” “容易什么?”楚寒好奇地追问。 话音未落,只听“啪啦”一声——小薇手臂一挥,竟将案上棋子尽数扫落在地! 楚寒瞬间明白了这“代价”为何。 只见诡异的潮红迅速爬满了小薇苍白的脸颊,她眼神迷离,开始止不住地喃喃自语,一边嘟囔一边痴痴傻笑,活脱脱一副酩酊醉态。 楚寒愕然:“鬼魂……也会醉酒?这就是你所说的副作用?” 她尝试在小薇耳边轻唤几声,又犹豫着是否该上前搀扶。可小薇本质是灵体,若想触碰便需动用术法——而以她眼下这般状态,贸然施术又不知会引发何种后果。楚寒一时进退两难。 还未等她想出对策,眼前醉醺醺的小薇却猛地坐直了身子,直勾勾地盯着她,痴笑起来:“嘿嘿嘿……小辈,我、我认得你……” 楚寒颇感无奈:“前辈当然认得我,我们方才还在一处下棋呢。” 谁知小薇用力摇头,发丝都飘荡起来:“不、不是!我记得很清楚……不是因为这个。我以前……以前就……见过你。” “哦?”见她一副笃定模样,楚寒也觉有趣,便顺着问道:“那你说说,是何时何地见过我?” 她心中暗忖:殷大师幼年居于上京城,小薇既是随她而来,或许自己孩提时曾与小薇有过一面之缘。 然而,小薇的回答却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只见那醉醺醺的青鬼歪着头,掰着手指,迷迷糊糊地嘟囔道:“我……我刚成形那会儿……在一幅画上……见过你……” ! 小薇的话如同惊雷,在楚寒脑中炸开。 刚成形时……在画像上见过自己? 这怎么可能?!她穿越到这个世界满打满算不过十六年有余,而小薇乃是数百年前的幽魂,怎会在那时就见过自己的画像? “冷静,必须冷静。”楚寒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飞速思索——或许是自己的某位先祖与小薇相识,而自己恰巧与先祖容貌极为相似,才让她认错了? 这念头刚让她稍定心神,小薇下一句模糊的呓语却彻底击碎了她的侥幸: “那时候……大家在一起……多好啊……一起加油……一起唱歌……师父……也在……” 醉意让她的语句含混不清,唯独“加油”二字,异常清晰地钻入楚寒耳中,绝无听错的可能。 就这一个词,瞬间让她如坠冰窟。 “加油”——这个源自现代工业文明、伴随汽车普及才广泛使用的词汇,怎会从一个数百年前的古人(鬼)口中说出?! 难道……小薇也是穿越者? 可之前她分明试探过,结果全然不符。是当初小薇刻意隐瞒,还是其中另有难以想象的隐情? 楚寒再也顾不得礼数,猛地凑到小薇耳边,压低声音,将能想到的“暗号”尽数抛出: “宫廷玉液酒……” “奇变偶不变……” “爱的魔力转圈圈……” “驱除鞑虏……” 她语速极快,几乎将所有可能引发穿越者共鸣的短语试了个遍。然而回应她的,只有小薇因醉意而发出的、毫无意义的“嗯嗯啊啊”之声。 楚寒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门外,一直屏息偷听的楚寒江,也是头一次听到堂妹如此失态慌乱的声音。夜风吹过,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心中疑窦丛生:堂妹她……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 同样是与人对弈,远在上京城中,萧宴所处的却是另一番光景。与楚寒这边相比,那边的气氛,显然轻松祥和得多。 第72章 殷家秘术 烛火轻摇,映着棋盘上散落的棋子。 “啪”的一声,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 萧宴端坐于棋枰一侧,神情专注,仿佛正在应对一场旷世之战。他对面的楚父沉吟良久,终于又落一子。 “妙啊!”萧宴见此立刻抚掌赞叹。 “岳父大人此着一出,看似退守边陲,实则暗藏鲲鹏之志,以拙驭巧,大有古名士之风!小婿苦思良久,竟险些无从应对。” 楚父闻言,紧锁的眉头顿时舒展,嘴上却还谦虚道:“诶,贤婿过誉了,不过是随手一步,当不得如此夸赞。” 一旁的楚母正端着茶点进来,恰好听到这番对话,忍不住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看着自家相公那实在称不上高明的棋局,又看看对面那位演技精湛的准女婿,无奈地摇了摇头。 类似的场景今晚已经重复了无数次。 自今晚两人对弈以来,无论楚父落子如何莫名,萧宴总能迅速地从各种清奇角度解读出深意,言辞恳切,仿佛真的在观摩国手对决。 楚母走过去,为两人的茶杯续上热水,随即咳咳两声,意在提醒楚父——萧宴好歹是个太子,收着点儿。楚父对此却视若无睹。 楚母无奈睨了楚父一眼,随即轻声对萧宴道:“太子殿下,你不必如此迁就他。他的棋艺有多少斤两,我心里清楚得很。” “岳母不必如此生疏,叫我阿宴即可。”萧宴立刻抬头,露出一个温润如玉的笑容:“更何况岳母此言差矣。与岳父对弈,小婿是真心受益良多,绝非虚言客套。” 楚父听得身心舒畅,连连点头:“夫人,观棋不语真君子。我与贤婿切磋棋艺,探讨的是境界,岂是寻常胜负可论?” 楚母看着自家老爷那副全然不觉、甚至颇为自得的模样,再看看萧宴那一本正经、眼神里却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最终只能无奈地对楚父翻了个白眼,一声不吭地走了。 室内烛光摇曳,茶香氤氲,只留那二人,继续着他们“一个敢下,一个敢夸”的特殊对弈。 …… 清晨的太阳从远处的山头上缓缓升起,一丝微弱的阳光从山间透出,大地却依旧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在这昼夜交替的时刻,处于昏迷中的小薇缓缓睁开了眼睛。原本因楚寒的运作而变得过分凝实的魂体,此刻也虚化了几分。 小薇睁开眼,望着逐渐升起的太阳,想到自己目前的状态,顿时手足无措起来。她仔细盯着自己的手,发现并未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随即,疑惑涌上心头。她抬头望向楚寒那边,发现楚寒对此微微点头—— 意思是,没错,是我做的。 为了维持小薇现如今的形态,楚寒耗费了大量灵力,以至于此刻几乎困乏不堪。 见小薇醒来,楚寒没有多言,直接开口问道:“前辈,您醒了?现在可否回答我昨天提到的那个问题?您说您曾在刚成型时见过我的画像,这是怎么回事?” 楚寒的语气极端紧迫,抓着小薇的手一时不愿松开。 谁知小薇闻言却露出一脸疑惑:“啊?我说过这话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楚寒瞬间愣住,目光紧紧盯着小薇的脸,发现对方似乎真的同样困惑。 小薇仔细回想许久,喃喃道:“或许是我昨天晚上瞎说的吧?从很久以前就这样了,每次一进入那种状态,我都会说一些很奇怪的话。上次还在无月面前发过一次疯,提到一些奇奇怪怪的词汇。” 小薇自顾自地说着,随即转向楚寒:“所以我昨天晚上是说了什么不对的话吗?” 面对这种情况,楚寒心底已然一片冷然。 看着小薇那张似乎对此一无所知的脸,他直愣愣地点头:“是的,没错,你说了很多…很多话。” 楚寒的语气断断续续。若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任何一个稍微熟悉他的人,都能从这语气中听出他有多么恐慌。 可惜,小薇显然不在此列。看着楚寒,她试探着问道:“那……那个,我昨晚有没有跟你问过那个问题?” “什么问题?”楚寒反应过来,立刻追问。 意识到自己昨晚并未把话说清楚,小薇略显懊恼,接着说道:“就是……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来找阿月了?” “嗯?”楚寒闻言略显讶异,“小薇前辈是不喜欢我吗?” “不不不,”小薇连连摆手,“我其实还挺喜欢你的。只是……”她语气一顿,缓了片刻才继续道:“只是我不希望无月再算下去了。” …… 见楚寒仍是不解,小薇低垂眉眼,急忙补充:“你每次来这里,都是要无月去算一些东西。殷家的术数太过邪门,无月每算一次,都会对寿命造成一些影响。”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接着说:“再这样算下去,她会死的……我……我……” 话音未落,小薇已忍不住抽泣起来。楚寒瞬间瞪大了双眼。 她早听闻殷家曾是极其强大的术法世家,却不知殷家秘法还有这般隐秘。或许这正是殷家秘法没落的原因——已与许多禁术不相上下。 思绪千回百转,看着面前哭泣的小薇,楚寒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 无论说什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伤害已然造成。作为殷大师身边最重要的人,小薇难以释怀也是理所当然。 然而小薇并未继续沉浸在悲伤中,她坐在榻上,继续讲述:“无月这个孩子啊,从小就孤独。爹妈都是个混账的,当年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就那么一个人待在书库里,小小一团,冷着脸……后来她拜的那个师父也是个没用的,教不了她什么……至于那什么萧长安……” 提到这个名字,小薇像是想起了什么,咬牙切齿地愤愤道:“狗皇帝,罪该万死!”却也不愿多说。 楚寒一时间嘴角微抽。 小薇接下来絮絮叨叨地讲着其他事,看得出来确实很想与人分享。楚寒静静地听着,不知为何,她说话的语气,让他想起了临行时自己的父母。 第73章 小薇的恳求 坐在榻上,楚寒不禁回想起离家时的情景……那时似乎也是如此。 “寒儿,此行路途遥远,干粮可备足了?爹爹特地从万宁酒楼边新买的炊饼,多带上些!” 楚府,夜色已深,烛火在窗纸上投下温剪影,屋内的楚父围着楚寒打转,嘴里絮絮叨叨个不停。 良久,他终究还是放心不下,竟拉住楚寒的手道:“要不……寒儿还是别去了?将此事交予你表哥和朝天阙的旁人去办吧。” “这……”楚寒一时面露难色。 “咳咳。”一旁的楚母适时轻咳两声,目光微凝,向丈夫递去一个提醒的眼神。 楚父当即意识到失言,缓缓松开了手。 一旁楚母端坐如常,神色沉静,目光却始终落在女儿身上。她轻叹一声,转而为楚父圆场:“好了,孩子她爹。寒儿早已长大,行事自有分寸,不必过分忧心。” 楚寒见状也是松了一口气,顺势向楚父行礼道:“母亲说的是。孩儿此行是为公务,贵在轻简,父亲准备的这些……便不多带了。” 见她推却,楚父脸上忧色更重:“阿寒,我这不是怕……” “怕什么?”楚母起身打断他,走到楚寒面前,为她细细理了理本就不乱的衣襟。她凝视着女儿的双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而坚定: “寒儿,你记住,无论你去往何方,所行何事,楚家永远是你的后盾。我与你父亲,永远支持你。” 没再多言,楚母抬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随即张开双臂,将楚寒拥入怀中。 那一刻,窗外月色清冷,屋内烛火温存。母亲怀抱的温度,成为楚寒踏上未知前路时最坚实的底气。 …… 回忆的余温尚未散去,小薇也已将殷大师幼年旧事悉数道尽。末了,她轻轻一叹,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所以……如果可以,你以后能不能别再来找无月了?” 楚寒一时失语。 她该如何回答?应允吗?可无论眼下还是将来,殷大师那窥探天机的能力于她而言都至关重要。 拒绝吗?然而此前是不知者无罪,如今既已知晓这能力需以寿元为代价,若再故作不知、步步紧逼,岂非太过自私凉薄? 思绪纷乱间,楚寒陷入长久的踌躇。晨光已彻底洒满庭院,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她却只觉得一片沉寂。 阳光渐烈,小薇的魂体依旧凝实——足见楚寒先前输入的灵力何等充沛,足以让她在白日下维持形态。 “我……” 沉默了许久,楚寒终于艰难地开口。可话音未落,一阵奇异的“叮叮当当”声自远处响起。 起初那声音极轻,似风铃摇曳,随即却越来越清晰响亮。 一旁的小薇闻声,竟猛地从榻上飘起,神色间透出显而易见的慌张,急匆匆地便朝某个方向遁去,瞬间消失在门外。只留楚寒一人在屋中,满心疑惑。 一直守在门外的楚寒江见状,也是一头雾水。他叩门得到许可后推门而入,问道:“堂妹,方才那是……?发生何事了?” “其实……我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楚寒望着小薇消失的方向,只能困惑地摇了摇头。 思及小薇先前的恳求,楚寒决定留在原地等待——有些事,必须当面说清。 正思忖间,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精准地落在他臂上。 不得不承认,这经朝天阙精心训练多年的信鸽,即便跨越如此遥远的距离,仍能准时无误地将书信送达。 只是这鸽子显然累得不轻,蔫头耷脑,一副困顿至极的模样。 楚寒轻轻抬手,将疲惫的信鸽安置在自己肩头,让它稍事休息,同时小心地从它腿上解下那封薄信。 信是萧宴写来的,细述了昨夜她离去后上京城的种种趣事,其中大半篇幅竟是他与楚父对弈的轶闻。 萧宴在字里行间将楚父的棋艺360度无死角地盛赞了一遍,辞藻华丽,情真意切。 想到自家父亲那着实令人不敢恭维的棋技,楚寒嘴角不由微微抽搐,终是忍不住轻笑出声,心头的沉郁也随之冲淡了几分。 …… 本以为此次等待会持续很久,然而并非如此。 等待小薇回归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及至午后,离傍晚尚有些时辰,小薇的身影再次飘然浮现于楚寒面前。只是此刻,她眼底竟赫然带着两抹诡异的青黑,魂体也似乎不如之前凝实。 楚寒正觉奇异,还未及开口询问,便见小薇直直望来,语气急促地抛出一句话: “你们现在就走。” 楚寒闻言一怔。 未等她追问,小薇又沉声说道:“这是为你们好。若你们还信得过我们的卜算,此刻就立刻返回上京城!” 话已说得再明白不过。 小薇深深看了他们一眼,旋即头也不回地飘然离去,身影迅速消散在空气之中—— 身为鬼体,在白日显形并坚持至此,其所付出的代价已然极大。 然而楚寒心中的疑虑与不安却骤然攀升—— 小薇此言何意?为何如此急切地让他们离开?是上京城已然生变,还是即将有大事发生? “阿寒……”一旁的楚寒江刚欲开口询问,却被楚寒斩钉截铁地打断: “走!” 她毫不迟疑地冲出房门,以最快速度向山下疾行。至山脚处,利落地翻身上马,此刻夕阳已开始西沉。 楚寒江紧随其后,赶到时已有些气喘吁吁:“哈……哈……堂妹,你慢些!究竟出了何事?” 楚寒紧握缰绳,面色沉凝:“我不知道……但我相信殷大师的判断。” 也相信自己的直觉——她在心底默默补充。 随后不等楚寒江再问,她已猛一扬鞭,策马疾驰而出。 楚寒江见状只得压下疑惑,迅速上马,紧追而去。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两骑绝尘,朝着上京城的方向越来越远,逐渐融入暮色之中。 世界一时间沉寂了,唯有越来越急促的马蹄声,一声声,敲在楚寒愈发沉重的心绪上。 第74章 开诚布公 “哈……哈……” 暮色四合,原野上只余下马匹粗重的喘息声。 直到策马奔出很长一段距离,身下的坐骑已显出力竭之态,楚寒与楚寒江才不得不勒紧缰绳,暂作休整。 天际最后一丝残光没入山脊,四周愈发昏暗,楚寒江终于得空开口,语气中带着迟疑:“堂妹,你说……殷大师的警示,当真可靠吗?有没有可能,她只是单纯想寻个由头赶我们离开?” 确有这种可能。 楚寒沉默片刻。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声音平静却清晰:“若真是如此,我们继续强留于彼处,也毫无意义。” 楚寒江闻言,一时也无话可说。 “姑娘,郎君,东西都给备好啦,放这儿了!”正在这时,一位农家大娘提着灯盏从小径那头快步走来,同时带来马匹急需的草料和一些干粮清水,大娘热情地招呼,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楚寒连忙道谢,“多谢大娘。” 不得不说甚是幸运。 夜色已深,楚寒本还担忧村落人迹已歇,难以及时寻得补给。未曾想,竟真遇上了这位尚未歇息、热心肠的大娘。 此番行动他们力求轻装简从,原本的计划中,并未料到会如此匆忙地离开殷大师的居所,这也使得物资补给变得更为紧要。 万幸离府时,父亲坚持塞来的银票派上了大用场,否则此刻难免陷入窘境。楚寒于心底默默感激父亲的远见与细致。 向那位热心的大娘道谢后,补给虽已到位,但马匹仍需时间恢复体力。于是,两人只得在这渐浓的夜色中继续等待。 为驱散有些凝滞的气氛,楚寒江寻了个话头,闲聊般问道:“说起来……堂妹,祖父他老人家近日身体可好?” 楚寒被这突然的问话稍稍一怔,随即应道:“挺好的。祖父如今已无大碍,安心静养便是。” 楚寒江闻言低低“嗯”了一声,语气温和了几分:“只可惜祖父初醒时神思尚不清明,未能与堂妹好生说说话。他老人家素来最是疼你,若堂妹能多去陪伴,祖父定然欣慰。” 楚寒目光微不可察地一沉,旋即只是淡淡颔首,未置一词。 “怎么,不信啊?”见她似乎并无反应,楚寒江又追问道。 楚寒并未直接回答,只轻声应了句:“没有。”便俯身蹲下,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地上的草叶。 看似出神,实则心念电转——若直觉无误,对方究竟会以何种手段达成目的? 按理说,完成那献祭所需的四样材料缺一不可,其中最关键的物品正严密保管于他们手中,守卫森严。那这份萦绕不散的不安,究竟从何而来?莫非……对方竟寻得了替代之法? 她正凝神推演,楚寒江却误解了她的沉默,急切打断她的思绪:“我说的是真的!” 见楚寒仍无回应,他便絮絮地讲起从前的事来,试图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楚寒江见她依旧沉默,似是沉入了更深的思绪,不由将声音放缓:“堂妹,你可还记得……老宅后院那间总是荫凉僻静的偏房?就是祖父这次养伤时住的那间。” 楚寒拨弄草叶的指尖倏然停住。 她当然记得。 初来此世时,她满腔抱负,却偏偏被“传男不传女”的陈旧规矩缚住了手脚,困于拳脚功夫,不得窥探术法真谛。 但她从未甘心,在楚府中悄然寻觅良久,终于发现了那处位于最深角落的寂静小屋。 既然无人教导,她便选择了最笨,也最踏实的一条路——苦练基础。 一遍,十遍,百遍,千遍……周而复始。 凝练灵力,锤炼感知,打磨控制……日复一日。 也正因这段无人知晓的岁月,才为她日后磅礴的灵力奠定了坚不可摧的根基。这般日子一直持续到她十岁,被选入宫成为太子护卫。 忆起过往,楚寒轻轻吁出一口气。并非无法释怀,但那确实算不上一段值得怀念的时光。 她抬眼看向楚寒江,直接回答:“自然记得。怎么了?” “还问怎么了?”楚寒江闻言,顿时睨了她一眼,脸上又露出那副熟悉的、让人手痒的欠揍表情。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瞬间怔在原地。 “你真以为自个儿当年藏得天衣无缝?那小屋本就是祖父清修的内室。他老人家早就发觉了,却从未点破,更不曾驱赶。后来……他索性自个儿搬了出来,将那方小屋子彻底让给了你。” 楚寒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这件事,她过去从未深究——当初她只是迫切需要一间能让自己修炼的独立小屋。 一直没被发现,还以为是因为它位置偏僻、陈设凋敝,没想到这背后竟藏着这样的缘由。 这倒也解释了之前祖父受伤为什么放着其他更好的屋子不住,偏偏要待在那间屋子里。 思及此,楚寒陷入沉默,心底泛起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然后只听楚寒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罕见的犹豫:“堂妹,有件事……其实在我心里搁置许久了,先前不知如何开口,但眼下我觉得,应当让你知晓。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楚寒闻言,直接丢给他一个白眼:“你我之间,当讲的自然要讲,不能讲的就是讲了,又有何妨?讲吧。” 楚寒江像是下定了决心,轻叹一声道:“你可知……我先前为何总将那些繁琐杂务交予你处理?” 楚寒目光微微一沉。这确实是她心中一根隐刺。 她低垂了眼睫,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言不由衷地答道:“因我实力尚且不足……或是经验欠缺吧。” 本以为会得到肯定的答复,不料楚寒江立刻甩给她一个更大的白眼:“你觉得这可能吗?就你那身磅礴灵力,你若算弱,这世上还有谁敢称强者?” “那是因为什么?”楚寒抬起眼,再度发问,真正的疑惑浮上心头。 “你觉得呢?”楚寒江挑眉反问,随即又放缓语气道,“说出你内心真实的想法就可以了。” 楚寒沉默片刻,声音低沉了几分,终究道出了深埋心底的认知:“因为……我是个女子。女子不得修习术法——这难道不是世人一贯的看法?” 楚寒江先是“嗯”了一声,坦然承认:“没错,这确实是大多数人的想法。” 楚寒目光微垂,果然如此。她没想到堂兄会如此直白地承认,正待开口,却听楚寒江继续说道: “但这并非主因,堂妹。”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以你的实力,让朝天阙为你破例并非难事。不瞒你说,这破规矩我也一直觉得迂腐不堪。朝廷几百年下来,有名的女术士也并非没有,朝天阙还没死板到那般地步。” 正是这种看似开明实则依旧壁垒森严的氛围才更令人窒息——楚寒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个体的努力,终究难以撼动整个环境的沉疴。 但此刻重点并不在此,她再度追问:“那究竟是因为什么?” 谁知楚寒江给出的答案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因为你太强了,”他注视着她,语气异常认真,“正是因为你太强了,堂妹。” 第75章 惊乎明了 “啊?”楚寒闻言彻底愣住。在此之前,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或是碍于世俗氛围,或是嫌她经验尚浅,甚至已准备好听到楚寒江恬不知耻地声称“这一切都是为了锻炼你”。 然而最终得到的答案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楚寒江竟告诉她,一直以来将她置于杂务之中,真正的原因是因为她……太强了? 这算哪门子的理由?简直荒谬至极! 楚寒江看着她一脸难以置信的神色,无奈地叹了口气:“堂妹,你总是这样,老是容易多想,自己一个人在心底揣摩千百种缘由,思前想后,却从不主动来问旁人一句。” 楚寒江顿了顿,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自朝天阙成立以来,虽超然独立,却也难完全脱离世俗规则运行。朝廷对我们的忌惮从未消减,连祖父他老人家都不得不长期避离京城,更何况是你呢,阿寒。” 这理由确实充分,楚寒缓缓点头,目光却未从堂兄脸上移开:“恐怕……这并非全部原因吧?” 话音未落,只见楚寒江下意识抓了抓头发,神色略显尴尬: “呃…其实还有一层原因…就是觉得你这么厉害,这些麻烦琐碎的小事交给你,肯定能最快解决,省心又省力……所以……咳,能者多劳呗?” 听闻此言,楚寒嘴角不由微微抽搐。 恰在此时,旁边一直安静嚼着草料的马匹竟像是听懂了般,冷不丁撅起蹄子轻轻踹了楚寒江一下。 “哎哟!”楚寒江吃痛,诧异地转头看向那匹莫名发作的马。 “为何突然告诉我这些?”楚寒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抬起头,目光变得严肃,“堂兄,你过去从不曾谈及这些。今日为何直言?” 楚寒江闻言,眉眼低垂下来,沉默片刻后试探着开口:“堂妹,你……并非此世之人,对吗?” 此言一出,楚寒蓦然瞪大双眼:“你……如何得知?” 这就是承认了,楚寒江却只是微微叹息:“不止是我,祖父他老人家也早就知晓。哪有孩子会像你那般与众不同。”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我此言并非要指责什么。我想说的是,无论堂妹你来自何方,如今都是我们的家人。许多事不必独自承担,可以多依靠我们。我们永远是你坚实的后盾。” 他的目光极其认真。 楚寒怔怔地望着他,良久,终是轻叹一声:“那好吧。堂兄,帮我把水囊递过来,我有些渴了。” 楚寒江嘴角微抽,随即失笑,顺从地将一旁的水囊递了过去。 楚寒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她确实渴得厉害。 见她如此,楚寒江嘴角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意,随即像是想起什么,语气轻快地说道: “不过话说回来,堂妹你小时候可真没少给祖父添麻烦。占了他清修的内室不说,有一回你还在屋里瞎鼓捣什么术法,结果差点把屋子掀了不说,自己还灵脉受损,昏迷不醒。祖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能活蹦乱跳到今天,真该好好谢谢他老人家。” 他说得轻松,仿佛在讲一桩无关紧要的趣事。楚寒却猛地抬眼,瞳孔骤缩:“……什么?我为何完全不记得此事?” 楚寒江闻言,却是一脸理所当然:“你自然不记得了。当时你醒来后,关于那场意外和之后疗伤的记忆,就都没了。然后祖父说是忘了也好,免得在你心里留下阴影,日后修行畏首畏尾。他只嘱咐我们,往后多看顾着你些。” 晚风掠过旷野,带来沁人的凉意。楚寒却怔在原地,握着水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心底蓦地泛起一阵寒意。 “堂兄,”她有些艰难地再次开口,“我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你问。”楚寒江见她神色异常,不由得也认真起来。 “我当时……究竟是因为什么受的伤?” 楚寒江闻言略显疑惑:“我方才没说清楚吗?” 夜色愈发浓重,几乎吞噬了最后的天光。楚寒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隐约只看见楚寒江的嘴唇在黑暗中开合,却听不清具体字句。 骤然间,一股冰冷的惊悸攥住了她,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快!”她猛地打断楚寒江,声音因急切而紧绷,“堂兄,把你的马给我!” “啊?”楚寒江一时未能反应。 “快把马给我!”楚寒几乎是在低吼,“我必须立刻赶回上京城!否则……就来不及了!” 楚寒猛地抬眼,与楚寒江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刹那间,尽管仍未完全明晰其中关窍,但一种近乎本能的惊悸已让她彻底理解了事态的紧迫。 “好!”楚寒江当即决断,“你立刻骑我的马走!务必尽快赶回上京城!” “多谢堂兄!” 楚寒一声道谢,未等马匹嚼尽口中的草料便迅疾翻身上马,猛地拉紧缰绳。 “驾!” 鞭声炸响,她身下的骏马如离弦之箭般疾射而出,另一匹坐骑亦紧随其后。 夜风尖锐地刮过她的面颊,带来刺骨的寒意,也吹得她心底一片冰冷。 快些,必须再快些!她在心下疯狂呐喊,若不能及时赶到,一切就都晚了! 她怎能偏偏遗漏了这最关键的一环?!直到此刻,楚寒才悚然惊觉那始终盘踞心底的不安究竟源于何处—— 十多年前,在楚府那间偏僻小屋里,她曾潜心钻研的,正是关于火属性妖丹的替代方案! 那方法源自某部古老秘典,却因后来的变故与她记忆的缺失而被彻底遗忘。 单独看来,那或许只是一个未完成的构想。可若与近来发生的种种联系起来,她不得不做出一个最坏的推断: 献祭所需的最后一样关键材料,恐怕……已被对方以某种替代方式凑齐了! 夜风在耳畔呼啸,楚寒不顾一切地策马狂奔。 身下的坐骑在这般全速压榨下很快再度力竭。 骑马本是极耗体力的活计,需调动全身肌肉才能稳坐鞍上,此刻楚寒自己的体力也几近透支。 但她无暇他顾,迅速换乘另一匹马,继续以极限速度向上京城方向飞驰。 而与此同时,在上京城的某个阴暗角落。 一道白色的身影正悄然将一件难以名状的物品安置于某处。 幽蓝的光芒短暂闪烁,旋即隐没,未曾引起任何注意。身影迅速离去。 同样诡谲的场景,此刻正在这座庞大都城的许多角落同步上演。 丝丝缕缕不易察觉的阴寒之气,正如无形的溪流,从四面八方悄然汇聚,流向同一个方向。 第76章 回到上京城 骏马彻夜狂奔,楚寒不断换乘,以极限速度向上京城冲刺。 一匹疲敝便即刻换乘另一匹,然而这般压榨式的赶路对马匹的损耗极大。奔至离城尚有十余里处,第一匹马终究力竭倒地,再无声息。 及至抵达上京城边界,第二匹马也发出一声哀鸣,轰然倒下,再未能站起。 “站住!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巍峨的城门下,守城侍卫厉声喝问,长戟交错,拦住了去路。 楚寒猛地松开缰绳,来不及处理马匹的尸体,气息未定便高举手中令牌,声音因急切而略显沙哑:“朝天阙,楚寒!” 令牌在火把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城门守卫验明正身后,沉重的大门伴随着吱呀声缓缓开启一道缝隙。楚寒毫不迟疑,疾驰而入。 踏入上京城内,扑面而来的是一片死寂。时至深夜,万户沉寂,百姓早已沉入梦乡。 然而这片寂静却让楚寒心中的不安攀升至顶点。她无暇他顾,朝着楚府的方向发足狂奔。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巷中急促回响,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紧迫。 …… “呼……呼……”楚寒终于踉跄地奔至楚府门前,剧烈地喘息着。守门的两名侍卫一见是她,且面色苍白、气息急促,立刻面露关切,快步上前欲搀扶:“太子妃?您这是怎么了?出了何事?” 楚寒却一抬手,止住了他们的话头,强压下急促的呼吸,斩钉截铁道:“开门,我要立刻进府!” 不巧的是,今夜值守的二人,正是此前楚寒严令“即使见其本人亦不得擅开府门”的那两名侍卫。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硬着头皮回道:“奉太子妃严令,我等在此护卫殿下安全,不得轻易开启府门。太子妃若欲入内,请先依规验明正身。” 楚寒闻言,嘴角不由微微抽搐——当初下达此令,是为防人假扮她接近萧宴,未曾想今日竟作茧自缚。 “当真必须验吗?”她试图争取,语气焦灼,“眼下情势危急,若我是假冒的,二位此刻岂能安然站立于此?” 两名侍卫再次对视,随即坚定地点头:“恕卑职职责所在,必须验明正身!” 楚寒心知规定流程耗时虽不长,但她此刻一分一秒都耽搁不起。她不再多言,趁二人不备,身形骤然一动,竟以极快的身手翻身越过高墙,径直落入府内! 几乎在她落地的同时,门外一声烟花锐响划破夜空——那是侍卫发出的警报,示警府内有闯入者。 一抹寒光霎时破空而至,直刺她面门!楚寒却不慌不忙,闪电般探出两指,精准无误地将剑尖夹停在咫尺之处。 暗处随即传来一声极低哑的惊疑:“……上官?” 是哑巴!楚寒无暇为他破天荒的开口而惊讶,立刻应道:“是我!”她毫不停顿地急问,“阿宴呢?他现下如何?” 哑巴目光一沉,正欲回答,却听另一侧传来急剧的破风声——只见瞎子以惊人的速度疾冲而来,所过之处,落叶都被那凌厉的气势震得粉碎! 瞎子猛地刹住脚步,语气惊慌失措:“哑巴!不好了!太子情况更糟了,浑身烫得像块烙铁,这可如何是好?!” 话音未落,一旁的楚寒已急切地打断:“你刚才说萧宴怎么了?!” 瞎子这才注意到楚寒的存在,他迟疑地转向哑巴确认:“是…上官?” 哑巴立刻重重颔首,表示确为本人。 瞎子连忙要向楚寒行礼,却被她一把拦住:“不必多礼!”她的声音因焦虑而绷紧,“太子殿下究竟怎么了?快说!” 即使看不清表情,单听这语气瞎子也知事态严重,立刻以最简练的语言回禀:“回上官,今日原本一切如常。约莫是殿下与楚老爷对弈结束一刻钟后,突然开始浑身发烫。” 顿了顿她继续说:“起初只当是寻常发热,请了大夫来看,却毫无效用,我等才觉不妙。试图飞鸽传书于您,可信鸽至今未归。苏大嘴先生也来了,同样束手无策,只能继续等您回来。方才再次查看,发现烧得更严重了!” 楚寒心头一紧,再不顾及其他,猛地转身冲向萧宴的卧房。 房门被她一把推开,屋内景象令人窒息——萧宴无声无息地躺在榻上,面颊泛着不正常的灼红,额上尽是细密汗珠。一大群人围在四周,个个面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压抑与焦灼。 楚寒径直拨开人群,扑到榻边。周围人见她突然返回,虽面露惊诧,却无人出声阻拦,纷纷默然让开。 楚寒指尖迅速探上他的脉门,凝神探查他体内紊乱的气息。 楚寒紧握着萧宴的手腕,萧宴额头滚烫如烙铁,手腕却冰凉刺骨。指尖下,他脉搏诡异非常——先是一段短暂的平缓,随即转为狂乱的急促,如此循环往复,且平静的间隔越来越短,狂跳的速度越来越快。 这绝非寻常发热。 楚寒瞬间明悟:有人正试图将某种东西强行灌入他体内,打破了他自身的阴阳平衡,这才是病象的根源。 望着萧宴因痛苦而紧咬牙关、冷汗涔涔的面容,楚寒当机立断,指尖蕴满灵力,迅速封锁他周身几处关键经脉,试图延缓那阴寒之力的侵蚀速度。 同时,她厉声向身旁下令立刻去查。这等献祭邪法一般无法远程施为,主持阵法者必定还藏身于上京城内。 她一手持续将温润的灵力输入萧宴体内,对抗着那不断涌入的刺骨阴气,一手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在心底无声地呐喊:“阿宴,坚持住,你可不能有事啊。” 然而,楚寒判断对了,但只判断对了一半。 远在另一边,黑白双煞正饶有兴致地推动着仪式的进行。 一般法门确实无法远程施术,但他们恰巧会一点“傀儡断灵”的小把戏。此刻留在上京城里主持阵法的,不过是一具事先准备好的凶尸傀儡罢了。 只是想到那具傀儡的珍贵程度,黑煞不禁皱了皱眉,语带不满:“我还是不明白,那姓孟的主子都已自身难保,我们何必还要在此耗费如此心血?甚至动用这具凶尸……” 白煞却贪婪地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兴奋:“为什么不呢,小黑?想想看,覆灭上京城……这难道不是一件极有趣、极刺激的事吗?” 黑煞依旧耿耿于怀:“但那具凶尸……” “无妨,”白煞毫不在意地打断他,“反正以你我的能耐,也无法长久控制那凶戾之物。倒不如趁此机会,让它物尽其用,岂不痛快?” 第77章 煞妖临世 阴气在上京城上空无声汇聚,最终缠绕着沉入萧宴的梦境。 恍惚间,他发现自己立于一片纯白无际的空间。 “喂?有人吗?有人在那里吗?”萧宴试探着呼喊,脚步声在空茫中回响。 丝丝缕缕白色雾气自他周身浮现,缭绕流转,形成一道柔和的屏障,将他护在其中。 突然,他瞳孔骤缩——一张布满利齿的深渊巨口毫无征兆地自虚无中裂开,猛地噬向他。 咔嚓。 那巨口猛地合拢,竟一口将他周身的白雾瞬间吞噬。所幸只差毫厘,并未伤及他本身。 惊魂未定,另一张更为恐怖的巨口已从另一侧的黑暗中猛然张开,带着湮灭一切的气息再次向他咬来。 一股可怕的冲击力迎面袭来,萧宴下意识抬起双臂格挡。与此同时,上京城某条寂静的街道中央。 那具双目空洞的凶尸傀儡僵立原地,周身散发着不祥的气息。以哑巴为首的朝天阙成员已将其重重包围。 哑巴手持利剑,正全力试图摧毁凶尸背后一处隐隐发光的复杂符文——那正是维系阵法的核心阵眼。 然而,那僵立的凶尸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咯”异响。 现实中的楚寒猛地睁开双眼,瞳孔骤然收缩,“快走!”她厉声喝道,声音因极度紧迫而撕裂。 屋内众人虽不明所以,但见她骤变的脸色,瞬间明白大祸临头,毫不迟疑地向门外疾退。 就在楚寒也要抽身后撤的刹那—— 一股无可抗拒的恐怖冲击力自萧宴体内猛然爆发。即便楚寒早有预警,运起全身灵力相抗,仍被这股骇人的力量狠狠掀飞出去。 从未有一刻,楚寒感到如此无力。接连的赶路让她身心俱疲,灵力几近枯竭。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冲击,她几乎毫无招架之力。 刹那间,她的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被狠狠掀飞,重重砸穿屋内墙壁,又裹挟着碎砖断木被抛甩到院外。 “上官!”周围人惊呼着冲上前试图扶住她。 楚寒踉跄落地,体内气血翻腾再也压制不住,猛地俯身,一口暗沉的淤血从喉间呕出,溅落在地。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楚寒抬起苍白的脸,望向那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浓重阴气,心中一片冰冷。终究是迟了一步。 然后只听一阵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方才她倒飞而出时,恰好撞断了屋子的主梁。刹那间,整间房屋失去支撑,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轰然倒塌,激起漫天烟尘,也将昏迷的萧宴彻底掩埋其下。 楚寒见状目眦欲裂,急火攻心之下又是一口鲜血涌出。 还未等她挣扎起身,一道身影猛地从那片废墟中冲天而起。飞溅的碎石几乎擦着她的面颊掠过。 只见弥漫的尘埃之上,萧宴悬浮于空,双眼已然睁开,眸中却是一片空洞迷茫。 而在他身后,一道巨大而诡异的狐狸状虚影正若隐若现,通体散发着幽冷刺骨的冰蓝色光芒,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 果然如此,楚寒死死咬紧牙关,握剑的手指因用力而节节发白。 眼前这邪物,正是他们一直以来苦苦追寻和防范的根源——传说中被十二位将军之一以生命为代价镇压的妖神,鬼狐一族的始祖—— 煞。 望着那妖异的身影,楚寒与周围所有严阵以待的众人一样,心沉到了谷底。 战斗一触即发。 只见那悬浮于半空、身后凝聚着巨大妖狐虚影的“萧宴”漠然抬手,冰蓝色的邪异能量顿时如狂潮般向四周倾泻而下。 楚寒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挥剑迎上!璀璨的灵力与那阴寒能量悍然对撞,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一击之下,楚寒只觉手臂发麻,垂眼一看,剑尖之上竟已凝结出一层泛着寒气的白霜。 她咬紧牙关,再度催动所剩无几的灵力发起进攻。 一旁的瞎子与聋子亦怒吼着从两侧夹击而上,试图牵制。 其间,聋子更是奋力催动这段时日苦修的火灵力——经过这段时间夜以继日的锤炼,他如今已能凭空凝聚出火把般大小的炽热火球。 猛地掷向那妖狐虚影,然而收效甚微。 妖狐虚影只是随意挥爪,凛冽的寒气瞬间便将火球扑灭,更将瞎子与聋子狠狠逼退。 两人气血翻涌,踉跄着退入后方已然结成的防御阵中。 “快!再向后撤!稳住阵型!”楚父焦急的呼喊声从后方传来。此刻,他正协同数名朝天阙好手竭力维持着一道坚实的防护屏障。 阵眼中心,苏大嘴被众人护在其中,眉头紧锁,似乎正在准备着什么。 阵前,楚寒仍在苦苦支撑。 倾尽全力,她使出最强一击,剑光如虹,却依旧难以撼动那妖狐分毫,反而被反震得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滑落。 巨大的打斗声响与磅礴的能量波动,终于惊动了在偏房静养的楚老爷子。 他疾步而出,一见空中那诡谲景象,无需多言,立刻明白了局势。 老爷子目光一凝,当即飞身加入战局,与楚寒并肩而立,雄浑的灵力澎湃而出,共同抗衡那恐怖的邪异能量。 恰在此时,苏大嘴终于完成了他的准备,高声喝道:“阿寒,接住!” 楚寒闻声瞬间抬手,精准地接住飞来之物——入手竟是一把沉甸甸的玄铁手枪,弹匣之中填充的,正是他们之前判断,对煞有着一定克制作用的秘金子弹。 此物来得正是时候,极大缓解了楚寒此刻灵力枯竭的近战压力。 不知是否是考虑到楚老爷子也在战场,苏大嘴在掷出手枪的同时,另一只手猛地一甩,又将一柄长剑抛向楚寒——赫然是一柄剑身镶嵌着秘金的制式长剑。 看来之前让瘸子他们负责的事他们处理的很好。 楚寒反应极快,几乎在接住长剑的瞬间,便毫不犹豫地将其转向掷出:“祖父,接剑!” 楚老爷子身形一动,稳稳将那柄秘金长剑接入手中,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明白了孙女的意图。 霎时间,战局陡变。 第78章 煞妖逃走 秘金子弹撕裂空气,接连不断地轰击在妖狐虚影之上,迸发出刺目的光芒与嘶鸣,有效地牵制了其行动。 楚寒稳立后方,手持玄铁手枪,冷静地进行远程策应。 与此同时,楚老爷子手持秘金长剑,身法如电,凌厉的剑气裹挟着破邪之力,不断斩向妖狐的核心,承担起近身主攻的重任。 祖孙俩,一远一近,一策应一主攻,祖孙二人虽久未并肩作战,此刻却配合得天衣无缝,攻势如潮,骤然将战局稳住,甚至短暂地压制了那煞妖的凶焰。 “哈……哈……哈……” 秘金材质对邪物的克制作用确实显着,为他们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形成了短暂的对峙之势。 然而,楚寒心中雪亮,这仅仅是权宜之计。无论是手枪中有限的秘金子弹,还是祖父不断消耗的体力与灵力,都无法支撑长时间的战斗。眼前的压制不过是风暴前的间歇。 必须做出改变。 心念电转间,一个策略已然成形。楚寒迅速向周围的瞎子、聋子及其他严阵以待的朝天阙同僚递去几个眼神。 无需言语,众人瞬间领会了她的意图,阵型悄然变换,一股新的力量正在沉默中凝聚,准备给予那邪物致命一击。 战场形势为之一变。 刹那间,楚老爷子须发皆张,体内磅礴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剑势如狂风暴雨般向妖狐虚影倾泻而去。周围众人心领神会,立刻全力配合。 人影交错间,无数符箓如雨点般从天空射下,大多尚未触及目标便在阴寒气息中燃为灰烬,但仍有效干扰了邪物的行动。 一道道增益与防护的光辉精准落在前方战友身上,竭力维系着摇摇欲坠的阵线。 楚老爷子手中秘金长剑光华大盛,抓住瞬息机会,猛地从那浓稠的阴气屏障中撕开一道缺口! 所有人的奋力搏杀,皆是为了铺垫这最终的决胜一击。 楚寒深吸一口气,将经脉中残存的所有灵力疯狂灌入长剑,剑身发出嗡鸣。 她的身影骤然模糊,化作一道撕裂夜幕的闪电,精准无比地穿过那被撕开的能量乱流,直逼核心! 强压下心头的沉重与不安,剑光如长虹贯日,直刺妖狐虚影的要害。 然而,就在剑尖即将触及目标的刹那,周遭空间陡然剧烈扭曲。 一股远比之前恐怖的能量骤然涌现,如同实质的茧,将萧宴紧紧包裹。 不好! 电光火石间,楚寒的剑锋与萧宴的本体擦身而过。 一只裹挟着幽蓝邪力的利爪猛地向她袭来。 楚寒瞳孔骤缩,急忙抬臂格挡,正欲疾退,那致命的利爪却在触及她前的瞬间,猛地停滞,继而硬生生收了回去。 “阿……寒……阿……寒……” 模糊而艰难的呼唤,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微弱地穿透四周能量的轰鸣与兵刃的呼啸。楚寒隐约看见萧宴的嘴唇翕动着,却无法听清。 未等她辨明,又一阵剧烈的空间扭曲猛地袭来。 嗤啦—— 剑锋凌厉划过,却只撕裂了一片逐渐消散的残影与冰冷刺骨的雾气。 楚寒不由闭上被强光刺痛的眼睛,再睁开时,只见那道幽蓝流光已遁入夜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楚寒持剑而立,微微喘息,望着妖神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紧接着,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抑制不住地呕出。 众人急忙上前搀扶住她摇晃的身躯。她强撑着转过头,看向一旁的苏大嘴,声音沙哑而沉重: “大嘴,你说……被妖神附体之后,祭品……还有存活的可能吗?” 苏大嘴闻言,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此事……我实在难以断言。但古籍中确无此类记载,若祭品真有存活先例,阿寒先前所获的那幅壁画里,应该会有所警示才对。” 楚寒心中亦知此理,然而一股莫名的直觉却让她无法接受这个结论。 她摇了摇头,强压下纷乱的思绪,转而问道:“我明白。那大嘴,以你之见,方才那妖物为何要突然遁走?你全程旁观,可曾看出什么端倪?” 这正是最令人费解之处。 以方才那煞妖瞬间展现出的恐怖威能,对付当时已是强弩之末的她,分明游刃有余,全然没有不战而退的理由。 苏大嘴眉头紧锁,同样面露困惑,这也正是他百思不得其解之处。于是沉思片刻,他摇了摇头。 就在两人陷入沉思之际,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轻轻响起: “那个……上官……关于这件事,俺……俺或许知道一点原因。” 楚寒立刻循声望去,只见阿紫站在一旁,神色间充满了犹豫与挣扎。 “你说。”楚寒立刻道,目光瞬间沉落在她身上。 阿紫却愈发显得扭捏,唇瓣开合了几下,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楚寒见状,心下顿时明了。 与阿紫相处这些时日,她早已察觉到此人身份绝非表面那般简单,背后定然隐藏着她所不知的秘密。 然对此,她虽好奇,却始终并未深究。 此刻见阿紫如此情状,楚寒轻叹一声,“但说无妨。” 楚寒表情放缓,声音却不容置疑:“我以朝天阙名誉起誓,无论你接下来说的话会暴露什么,只要不触及原则底线,我恕你无罪。” 这番话虽看似宽泛,但以阿紫对楚寒为人的了解,只要她的秘密不涉及大奸大恶,楚寒日后绝不会因此事而追究于她。 阿紫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 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重石被移开,一直以来,她都担忧自己过往身份暴露会引来祸端,此刻反倒安心了。 迎上楚寒的目光,她声音沙哑,缓缓开口:“上官,老婆子我……早年因一些缘故,曾接触过与祭祀相关的秘辛。” “据我所知,再强大的妖物,在吞噬祭品后,都需要一定时间才能彻底消化吸收其灵魂力量,这也正是为何献祭仪式往往需要诸多辅助材料来加速或稳固这一过程。” 她稍作停顿,组织着语言:“而方才那只妖物,以老婆子的浅见来看,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它似乎……并未能完全消化掉祭品,自身状态不稳定,这才……急于遁走。” 刹那间,寒意与灵光同时在楚寒脑中炸开。 一方面,她敏锐地捕捉到阿紫话中深意——“以他浅薄的理解”——什么意思?难不成阿紫之前参加过什么祭祀活动? 但随后,一个更强烈的念头占据了她的思绪:祭品未被完全消化。难道是那个替代方案本身存在缺陷?还是萧宴的意志顽强到了超出预料的地步? 第79章 最终之战 强压下对阿紫过往的好奇,楚寒立刻追问最关键的问题:那“依你的意思,阿宴现在很可能还‘活着’?他的灵魂尚未被彻底吞噬,对吗?” 阿紫郑重地点头:“至少在妖物将太子殿下彻底消化完毕之前,是的。” 原本仿佛被冰封的心脏骤然剧烈跳动起来,希望之火重新燃起。 楚寒急忙追问:“那依你判断,这个过程大概还需要多久?” 阿紫略一沉吟,迅速给出答复:“依老身的判断,大概……两刻钟。” 楚寒:“!” 天堂地狱,只在一念之间。 阿紫带来的希望尚未捂热,那“两刻钟”的紧迫时限便如同一盆冰水,将楚寒的心瞬间浇得透凉。 …… 还未等她细思对策,远处高墙之外,骤然传来一阵凄厉至极的尖叫与呼救声。 “啊啊啊——!救命啊!是怪物!” 夜风将远处凄厉的哭喊声送至耳边,其中一道苍老惊惶的嗓音,楚寒听得格外真切——正是前些日子,她离开上京城时接待的那个老婆婆。 此前,上京城妖祸骤临,这对老夫妇所居的屋舍不幸在朝天阙与妖物的激战之中,损毁近半。 老夫妇还曾为此寻至朝天阙寻求说法。楚寒得知后亦未推诿,当即给予了足额赔偿。 然只因房屋修缮毕竟需要些时间,两人至今仍暂居于客栈之中。而那客栈……偏偏就在萧宴此刻肆虐之地的附近,首当其冲,再陷危局。 思及此,楚寒只觉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抑制不住地呕出。身旁的苏大嘴见此急忙运功,为楚寒疗伤。 楚寒却只是死死盯着惨叫传来的方向,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伤势稍作稳定,她立刻挣脱搀扶,强撑着站起身,便要向那动荡的中心冲去。 楚老爷子见状,下意识欲要阻拦,担忧她的身体。但看着孙女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决绝,他最终只是重重一叹,沉声道:“好!阿寒,你去吧!这边……祖父会替你稳住!” “阿爹也一样,阿寒你就放心去吧。”一旁的楚父见状也立刻应答。 感受到亲人的支持,楚寒问闻言重重点头,然后再无迟疑,身形如电,向着萧宴所在的方向疾奔而去。 术士的五感远超常人,虽在楚府之内便能听闻远处的动乱,但实际上,萧宴肆虐之地距此仍有相当一段距离。 楚寒紧握长剑,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夜风尖锐地从她耳畔呼啸掠过。使她全然未曾留意到,在她奋力奔袭之时,怀中那枚一直安静的金球,竟开始隐隐发出细微却持续的震动。 当她终于冲破夜色,抵达那一片狼藉的街道时,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然紧缩,血液几乎冻结—— 那是一幅何等骇人的景象。 恐怖的寒潮以萧宴为中心疯狂蔓延,街道、房屋、摊贩……目之所及的一切,尽数被那一层幽蓝死寂覆盖在坚冰之下。 一个个上京城的百姓保持着奔逃的姿势被彻底冻结在原地,他们脸上,痛苦扭曲的表情在冰层中清晰可见。 “别……别过来!”一个颤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楚寒猛地转头,只见那位她认识的老婆婆,此刻正张开枯瘦的双臂,颤巍巍地护在跌坐在地、腿脚受伤的老爷爷身前。 周围的人群早已惊慌四散,唯有她,直面着头顶那巨大的妖神虚影。 悬浮于空的“萧宴”却似乎怔了一瞬。 见他停下动作,老婆婆误以为是自己的呵斥起了作用,竟鼓起残存的勇气,朝着那恐怖的存在啐骂道:“我呸……老婆子我不怕你这个鬼东西!啊……呸!” 唾沫随着她的动作飞溅。 “吼——!” 就在那一瞬间,在那片虚无的灵质空间里,狐形虚影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阴气如蛛网般缠绕上萧宴的身躯。 萧宴却咬紧牙关,抗拒着那股试图操控自己的力量,手中凝聚的丝线状阴气陡然绷紧,硬生生将妖神拖滞在原地。 刹那间,妖狐猛然转头,赤红的双目迸发出诡异光芒,直刺萧宴。 外界,漂浮在上京城上空,“萧宴”神色重归默然,身后的妖狐虚影似乎彻底压下了内部的抵抗,轻轻抬爪一拂—— 一道肉眼可见的冰蓝色寒流瞬间朝那老婆婆的袭去。 巨大的爪影随之压下,老婆婆发出绝望的尖叫,死死闭上眼,用干瘦的身躯护住老伴,脚下如同生根般不愿退让半步。 预想中的撕裂却并未降临。 她颤抖着睁开眼,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屹立在她身前——是楚寒! 只见此刻,她手中的长剑爆发出璀璨灵光,硬生生挡住了那道致命的寒流攻击,逸散的冲击波将周围的冰层震出蛛网般的裂痕。 “官……官老爷……”老婆婆颤声惊呼,有些难以置信。 楚寒却无暇回头,迅速向身旁紧随而来的朝天阙成员递去一个眼神。 手下立刻会意,两人迅疾上前,搀扶起惊魂未定的老夫妇,以最快速度将他们带离了这片死亡之地。 …… 没过多久,越来越多的身影从夜色中疾驰而来。楚老爷子等人已将以最快速度,将所能召集的所有朝天阙成员从各处唤醒,奔赴此地。 “快!西街区一号!所有人向此地集结!” 命令在人群中迅速传递。 这或许是朝天阙有史以来出动规模最大、最为紧急的一次任务。 刹那间,几乎所有能被联系上、位于上京城内的成员,无论职级高低,此刻正从四面八方不断涌来,将这片区域层层围住。 周遭残存的百姓已被迅速疏散撤离,现场只剩下严阵以待的术士们。 楚寒再次抬起头,望向空中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她没有立刻下令攻击,而是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轻声呼唤:“阿宴,你还听得到我说话吗?”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萧宴那漠然的面容上骤然出现了一丝痛苦的扭曲。背后的妖狐虚影也在那一刹那,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 巨大的声浪裹挟着妖力冲击开来,对周围建筑造成了又一次破坏。 萧宴的嘴唇止不住地颤抖,一滴清晰的泪珠竟从他空洞的眼角滑落,划过冰冷的脸颊。 这丝波动转瞬即逝,他的眼神迅速归于死寂,但也已经足够。 楚寒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化为决绝的寒芒。 “我明白了。” 她低声说道,仿佛是对萧宴,也对自己。 紧接着,她稳稳抬起了手中的利剑,剑尖直指那被妖物操控的身影。 第80章 众志成城 夜色深沉,更多的身影被紧急动员起来。 楚老爷子与数位核心成员分头行动,以最高等级的紧急令符,敲响了散居上京城各处的、所有前朝天阙成员以及学堂学员的门。 由于现役人员早已投入战斗,此次征召的范围甚至包含了早已退役的老兵与尚在学堂学习的稚嫩面孔。 许多经验丰富的老成员被从睡梦中惊醒。指尖触碰到那冰冷而熟悉的特制令符时,甚至无需任何解释,他们眼中的睡意瞬间被沉淀多年的锐利所取代。 多少年了,上京城未曾启动过这等规模的征召。 “方位?规模?” 一名退役老者迅速检查完随身配件,终于从尘封的匣中取出珍藏已久的法器和那身熟悉的制服。 “老伙计,这么多年了,我们终于要再次并肩作战了。” 像是碰到了许久未见的故友,老人低声讲。话音未落,苍老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掠出窗外,彻底融入夜色,向着集结地点疾行而去。 与退役者的沉稳迥异,那些尚在术法学习阶段的年轻弟子则显得慌乱许多。 得到这个消息后,不少人脸色发白、手忙脚乱,却依旧咬紧牙关,紧随楚老爷子等人赶赴现场。 所幸他们修习时日尚短,术法亦不熟练,此次并不承担关键任务。他们的职责在于协助疏散群众、保护周边安全,并为经验丰富的老成员提供辅助。 “阵法师优先!抵达后即刻以‘西街区一号’为核心,布三重隔绝大阵,阻隔阴气扩散,防止恐慌蔓延!” “巡夜者小队改变原定路线,立刻清空通往西街区的主要干道,引导百姓向内城疏散!遇到抵抗或昏迷者,强行带离!” “所有战斗人员,向楚寒上官方位靠拢!听候指令,未得令不得擅自攻击目标,首要任务为牵制与防护!” “医官殿成员携带镇魂符、清心丹及所有处理阴煞创伤的药品,随后跟进,设立临时救治点!” 命令条理清晰,层层下达。 尽管反应不一,但朝天阙高效的运作机制此刻展现无遗。楚老爷子坐镇中枢,声音通过特殊法器传遍各小队。 一道道身影从四面八方汇聚成流。 在这声流中,老成员们早已默记于心。多年的默契使他们各有分工,自发组成小队。 新人们则在奔跑中,由身旁的同伴快速提点,同时尽可能将这个消息告知给周边的百姓:“你跟紧我,待会儿听我指令激发困阵符!”“看到身上结冰霜的人千万别用手碰!”“唉,那个小孩,别乱跑,你妈妈呢……” 混乱之中,一位约莫十四岁的少女主动站出,毛遂自荐要求参与阵法构建。 楚老爷子目光扫过,认出这竟然是楚寒几年前从民间特招的孩子之一。 那时楚寒因修为卓绝已获朝天阙高层认可,遂以有限的影响力,打破陈规招纳了一批情况不同于传统选拔标准的学员。 这少女,便是其中一员。 术士培养极重年龄,一旦超过五岁,修习灵力的难度便成倍递增。正因如此,朝天阙的术士养成历来耗时费力、标准严苛。 而这名少女被楚寒遇见时,已十一岁。在同批被特选的孩子中,她年纪最大,也是此时唯一达到年龄标准,奔赴现场的人。 这样一个人,楚寒愿破例招她,自然是因为她确有什么非凡之处。 尤其是在遇到楚寒之前,少女曾随一位偏门道士学过些真东西,有一定的灵力基础,还略通阵法之道。虽体系杂乱,却到底有几分根基,聊胜于无。 楚老爷子只沉吟片刻,便重重点头:“好!你去东南‘生门’位,协助维持‘小三元阵’的流转,只需记住,无论发生何事,稳守灵台,持续注入灵力即可!” 少女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毫不迟疑地奔向指定的方位。 楚老爷子看了一眼,满意点头,然后迅速离开,奔向了其他方位。 …… 身为大梁王朝的政治核心,上京城人口稠密,王公贵胄不胜枚举。经历了方才那般惊天动地的变故,即便睡眠再沉之人也早已被惊醒。 一时间,楚寒江等人面临的不仅是安置受惊百姓的重任,还需应付众多惊慌失措、横冲直撞的京城权贵。 看着他们惶恐不安,死缠烂打的模样,楚寒江不由皱紧眉头,此刻他才深切体会到,以往丢给堂妹楚寒处理的尽是些何等麻烦事,也难怪她时常对自己心生怨念。 正当他思忖之际,楚老爷子的声音传来,将他唤了过去。 楚老爷子已竭尽所能,不仅聚集了京城所有能联系上的朝天阙成员,为保险起见,甚至将一些他所知的偏门术士,以及数位虽无法力却武功高强的江湖人士都临时征召而来,协同完成此次庞大的布防与安抚工作。 此刻,他刚大致安排完阵法构建事宜,便开始处理这边混乱的局面。 “祖父。”见楚老爷子招手,楚寒江立刻上前,微微欠身。 楚老爷子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然后直接问:“城中百姓可都安顿好了?” “回祖父,已基本安顿妥当。除少数几人因过度闹腾而被暂行‘安抚’(打晕)外,并无百姓受重伤,医官人手尚能应对。只是……”楚寒江语气一沉,“那些在我等赶到前便被吞噬了魂魄的百姓,已是回天乏术了。” 楚老爷子闻言,默然点头,对此他早有心理准备。 对此楚老爷子微微点头,关于这一点,他早有预料。 闭上眼,楚老爷子揉了揉眉心,继续问道:“陛下呢?此刻何在?” 发生如此大事,皇帝绝无可能不知情。 楚寒江赶忙回禀:“陛下已于数日前起驾,返回伏龙寺清修了。” “又是伏龙寺?”楚老爷子语调中透出一丝不满,却也未再多言,转而问:“那皇后娘娘呢?太子乃她亲生骨肉,她总该出面吧?” 楚寒江面露难色:“皇后娘娘亦于几日前离宫,据称是前往京郊办理要务。” “要务?何事能比她亲儿子的性命还要紧?!”楚老爷子终于忍不住斥道。 楚寒江只得低声提醒:“祖父,娘娘是昨日离京的,那时……她应尚未知晓殿下出事。” 楚老爷子瞪了他一眼:“要你多嘴!” 他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值此危急关头,皇室之中竟无一位能主事之人站出来,依旧令他心绪难平。 强压下烦躁,他揉着发痛的太阳穴问道:“如此说来,皇室之中,就无一个能主事之人了吗?” “有的。”楚寒江却立刻回答。 第81章 牵引计划 “哦?”楚老爷子闻言略显惊讶,“是谁?” 楚寒江躬身道:“禀祖父,太后娘娘凤体仍居上京城中,并未随陛下同往伏龙寺。” “好!”楚老爷子眼中终于闪过一丝亮光,“快!即刻引我前去面见太后!” “是。”楚寒江当即领命,引着楚老爷子快步离去。 可抵达目的地时,楚老爷子却是一愣——本以为以太后的尊贵身份,如今定然正居于深宫,或至少与京城权贵待在一处,没想到并不是——此刻,太后竟正与一群流民居于一处。 “乖,狗蛋,这样怪物就不会跑进你眼睛里啦。” “哇!谢谢神仙姐姐!” 简陋的窝棚内,太后神神秘秘的开口。一个小孩闻言高兴地嚷着,蹦跳跑远。 太后见状,眉眼含笑,准备接待下一位流民,却在抬眼间与楚老爷子视线相撞。 见到她,楚老爷子瞳孔骤然一缩:“是你?” 太后闻言也在同一时刻转头,看清了他。 四目交汇的刹那,一切皆在不言中。他们没有交谈,只默契地各自继续忙碌。 这幕情景让一旁的楚寒江看得迷惑,却知此刻不是追问的时机。他朝太后行了一礼,便转身去安排其他事务。 …… 与此同时,在另一处,苏大嘴等人也并未闲着。 一件件闪烁着特殊光泽、由秘金打造的法器正被弟子们小心翼翼地从苏大嘴那间堆满杂物的屋子里搬运出来。一旁的阿紫看着忙碌的景象,忍不住低声问道:“大嘴,我们……真的不过去前面帮忙吗?” 苏大嘴闻言,沉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就凭你我这点能耐?去了非但帮不上忙,只怕还要让他们分心保护。眼下,老老实实守好这里,把这些家底都清点出来,确保前线法器供应不断,就是最好的帮忙了。” 阿紫听罢,也只得幽幽一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方动荡的天际,眼神闪烁,不知在忧虑战局,还是在思索着别的什么。 …… 金色的流光与幽蓝的妖气在夜空中交织,楚寒屹立于阵法核心,面对空中那庞大的妖狐虚影与被操控的萧宴,她眼中没有丝毫退却。 狂风卷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她的语气却前所未有的决绝。那声音,一字一句地传到众人耳中:“动手!” 令下,众人瞬间四散开来,依照先前演练,各就各位。 磅礴浩瀚的灵力自各处冲天而起,经由阵法串联,化作无数道无形的坚韧锁链,层层缠绕向妖狐虚影,使其狂暴的动作骤然迟滞了几分。 经由苏大嘴备下的秘金法器发挥了巨大作用,道道金光如同牢笼栅栏将妖狐困住,虽无法彻底终结战局,却成功为他们争取到了喘息之机。 就在这短暂的间隙,楚寒的声音再次响起:“后方诸人,务必小心行事……至少,绝不能让上京城的百姓,在我们身后无路可退!” 刹那间,这声音穿透战场的轰鸣,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让所有人神色一凛。 此刻他们心知肚明,这一战,面对这传说中的妖神,他们无人有信心言胜。 传说中的妖神,纵使力量未复,也远非他们所能轻易斩灭。 关于此战最坏的结果,便是他们所有人步上百年前那位将军的后尘,以自身血肉与灵魂为代价,将妖神暂时封印于此,为后人换取时间。 然而,一旦如此,西街区恐将化为长期死地先不说。 更至关重要的是,若他们这批朝天阙的中坚力量尽数折损于此,对于仍需应对暗处神秘组织及其他威胁的朝天阙而言,将是无法承受的巨大损失,后续局面将变得极其艰难。 因此,她也从来没想过将妖神彻底斩杀。楚寒此役的目标,是在限制妖神的前提下,尽可能保存力量。有些话,必须在最终时刻来临前说清。 大梁王朝,丑时三刻,上京城夜色深沉,不见半点星光。 头顶上方,由秘金法器和众人灵力共同编织的束缚锁链已开始明灭不定,隐现崩裂之兆。 眼看锁链随时可能彻底消散,楚寒目光扫过周围每一张坚毅或苍白的面孔,沉声开口:“你们之中,谁是家中情况特殊,实在离不开的?现在可以离开。接下来的计划,不需要太多人。” 楚寒话音刚落,场中陷入了一瞬短暂的沉寂。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没人开口。 楚寒见状叹了口气。然而,这却并非犹豫。 下一刻,一道嘶哑却坚定的声音率先划破了死寂:“属下孑然一身,无所挂碍!愿随上官死战!” 紧接着,更多的声音如同磐石般砸落,汇成一片决绝的浪潮: “家中老幼已有安排,再无后顾之忧!” “这条命本就是朝天阙给的,今日还了,正好!” “不过一死耳!岂能让袍泽独赴黄泉!” …… 声浪一声接着一声,一浪高过一浪,然自始至终,没有一人后退,没有一人离去。 楚寒目光扫过在场许多甚至叫不出名字的坚毅面孔,心中微叹,随即满意点头。 因她的年纪与性别,更因朝天阙此前从未面临过如此浩劫,此刻站在这里的许多人,确是她第一次并肩作战。 这也正是她方才出言询问的缘由,本为剔除潜在的不稳定因素,以免计划出现意外。如今看来,倒是她多虑了。 至少在此刻,在守护身后这座城这件事上,众人的意志坚如磐石。 然而,望着那一双双写满决绝、仿佛下一刻便要慷慨赴死的眼睛,楚寒不得不再度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 “楚某在此,多谢诸位同心!但有一点,必须言明——此次行动,我需要的是活着的战士,而非赴死的烈士!” 她目光如炬,扫过众人:“计划执行途中,若遇不测,首要便是自保求援,相互策应,及时轮换!减少任何不必要的折损,这不仅是为你们自身的性命负责,更是为朝天阙存续战力,为整个大梁的将来负责!明白吗?” “是!谨遵上官令!”众人齐声应答,眼中的死志稍敛,转化为更为沉凝的战意。 楚寒继续部署,语速加快:“法器困不住它太久!我们的目标,是设法将其引至城郊界石方向!由我担任主诱饵,所有人,听我号令行事!” “是!” 应答声刚落,头顶便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崩裂声—— 此刻,那束缚妖神的灵力锁链终于彻底断裂,破碎的灵光如雨般簌簌落下。 “行动!”楚寒的声音斩钉截铁,瞬间划破了夜空。 第1章 意外 大梁朝,万宁街,丑时三刻。 上京城的繁华早已陷入沉寂,唯有更夫的梆子声在街巷间回荡。 突然,深巷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队人马正踏着夜色在青石板路上狂奔。 “唉,这么晚了,我们这是要去哪里?”队伍末尾传来一声带着哈欠的询问。 “不知道啊,据说是有任务。”前面的人头也不回地答道,腰间佩刀随着奔跑哐当作响。 “什么任务?” “我哪知道?” …… “停!” 队伍骤然刹住脚步,众人齐刷刷行礼:“太子妃。” 月光下,楚寒一袭墨色劲装立于街心。 她身后是被惊飞的檐角铜铃,叮咚声中,那些匆忙被拽出被窝的队员正手忙脚乱系着衣带。有人甚至将靴子穿反了,此刻正单脚蹦跳着调整。 “嗯,来了就好,跟我走吧。”目光扫过这群歪歪斜斜的部下,楚寒唇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这是她穿越的第十六个年头,今年她也十六岁了。 当年初来此世时的豪情壮志,早被现实磨得所剩无几。 至今,她仍记得前世最后的光景——道观里破碎的长明灯,年轻道士染血的衣襟,以及除魔时坠落的悬崖。再睁眼时,她已经成为大梁朝天阙总指挥的孙女。 …… 这是个妖魔鬼怪与凡人共处的世界。 遍地奸邪横行,使得朝天阙这样的官方除邪组织地位尤其崇高。 按理说,生在这样一个世界,身为除邪世家嫡系,本该得天独厚。 偏偏朝天阙百年传承的规矩像道枷锁——“除邪术法传男不传女”的迂腐观念令她步履维艰。 好不容易借着准太子妃的身份得了个头领的位置,结果上司看她是个女的,直接分配给她这群不靠谱的队友,然后让她管一些跟除邪毛关系没有,可有可无的杂事。 什么东门王大人在朝天阙出任务时被伤到了,需要她去安置;西门李大人在朝天阙除邪时被吓到了需要她去开导。这些就算了,偏偏她这次的任务居然是去万宁街,抓几个违反宵禁、溜出去聚会的纨绔二世祖! 这个任务过于荒谬,以至于她在刚接到任务时气极反笑,当场质问上司:“请问这个任务跟除邪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万一这群二世祖彻夜不归被诡附身,或者被妖怪吃了怎么办?”上司当时的反问堪称绝杀。 她一时无言以对。 …… 檐下夜枭惊飞,翅声划破寂静。 “瞎子。”寂静中,楚寒突然开口,“确定人在里面?” 夜风卷着酒香从万宁酒楼雕花的窗棂里漏出来。四周一片漆黑,安静得有些吓人。不像是有人在里面的样子。 队伍中那个被叫做瞎子的瘦高青年闻言往前蹭了半步,鼻尖微动:“龙涎香混着女儿红,还有……呃,打翻的醋鱼味儿。” “错不了,依照气味儿来判断,他们就在里面。” 楚寒颔首,对于瞎子的嗅觉她还是非常信任的。 佩剑出鞘三寸,寒光映着她紧绷的下颌线。身后队员们不自觉地屏住呼吸——虽然不知道这群二世祖如何突破宵禁进入酒楼,但既然找到了…… “进。” 楚寒微微颔首,右手按上剑柄,左手向后打了个手势。身后队员立即会意,随她悄声潜入酒楼深处。 但越往里走,楚寒的眉头皱得越紧。 不对劲——真的太安静了。整座酒楼死一般寂静,连盏灯都没点。只有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群二世祖总不可能是到这儿组团睡觉来的吧? 一滴冷汗顺着她的太阳穴滑下。就在此时—— “啊,我发现了!” 身旁突然炸响的声音让她浑身一颤。 “这家酒楼好像出奇地大啊!” 一听这话,楚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剑鞘狠狠戳在那名队员腰眼上。整支队伍顿时安静如鸡,只剩某人“哎哟”的抽气声。 …… 身为上京城最繁华的酒楼,万宁酒楼规模之大,的确远超寻常。单论面积,它甚至能与一座小型庭院相媲美。 再加上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一行人放轻脚步,速度自然也不怎么快,谨慎地向内推进。然而,越是深入,楚寒心头的不安便越发强烈。 就在这时,先前那名队员突然出声,再次惊得她浑身一颤—— “啊!我发现了!”之前那个队员再次开口“这片场子好像出奇地冷呢!” 牙齿逐渐咬紧。楚寒怒火直窜,忍无可忍。被连续吓着两次,她一字一顿地低喝道:“聋子,你要是再敢这么一惊一乍地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听闻此言,聋子瞬间将嘴捂住,不再吭声。 朝天阙对身体素质要求极高。身为朝天阙的成员,聋子本人自然不聋,就好像瞎子本身也不瞎一样。 “聋子”“瞎子”都是大家根据他们自身特质所取的外号。瞎子因为看不清东西被称为瞎子,而聋子也因为听不懂人话被称为聋子,可以说非常传神了。 而这样的人才,在她的队伍里还有另外三个,分别是瘸子,拐子还有哑巴。 真正的人类群星闪耀之时。 以至于每次看到这群卧龙凤雏,楚寒都忍不住在内心咆哮:朝天阙到底是怎么搜罗到这群人才的?!而她又是造了什么孽,才摊上这么一支队伍?! 无视聋子惊恐的眼神,楚寒转头对旁边的人说道:“哑巴,我们进去吧。” 哑巴闻言沉默点头,握紧了手中的佩剑。 对此楚寒略感欣慰——哑巴虽然不爱说话,但至少比另外几个靠谱多了。 …… 循着二世祖们留下的气息,楚寒一行人最终停在一间包厢门前。 出于谨慎,楚寒后退半步,朝哑巴使了个眼色。哑巴会意,剑尖一挑,缓缓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出乎意料的是,门竟毫无阻力地打开了。 而包厢内的景象,更是让所有人瞳孔骤缩——就连一向沉默的哑巴,喉间都差点溢出一丝惊愕的声响。 聋子说的没错,场子确实有些冷。 …… 只见宽敞的包厢内,那群失踪的二世祖正七倒八歪地坐在里面,房间里没有灯,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他们结满冰晶的身体上,为他们镀上一层水银般的光辉。 “这……”楚寒难以置信地低语。 就在这时,聋子那标志性的声音再度响起—— “啊!我发现了!” 楚寒猛地转头,却听他一本正经地分析道:“一群二世祖聚在一起,包厢里却没有一个女人,想必其中,定有断袖!” 楚寒:…… 她真傻,真的,居然指望聋子能说出什么建设性意见。 无视对方大聪明般的神色,楚寒踩着咯吱作响的冰棱,一步步踏入包厢。 二世祖们惊恐的面容映入她的眼帘,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角落里,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正发着淡淡的微光。 第2章 神秘的金球 寒气在包厢内弥漫,楚寒的眼睫瞬间凝结了一层白霜。她下意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道微弱的光亮仍在幽暗中闪烁。 一步,又一步。靴底碾碎冰晶的脆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黄金铠甲在黑暗中泛着冷光——不,不是铠甲,直到走近楚寒才发现,那分明是一具金缕玉衣。 玉片下的“女人”保持着诡异的跪坐姿态,手里的金属球在她指间泛着诡异的光晕。 楚寒的指尖悬在金属球上方三寸,呼吸凝滞。 喀嚓。 突然,发出一声脆响,玉衣的眼皮突然掀开,一只独眼自女人身上张了开来。 那只独眼——美得惊心动魄,又冷得刺骨锥心。 楚寒的血液瞬间冻结。 只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砰!砰!砰! 冰封的二世祖们接连碎裂,炸裂声此起彼伏。 “退后!” 恐惧蔓延了她的脊髓,防护阵的光幕刚撑开,爆裂的冰碴已暴雨般砸落。 楚寒的衣袖被划开三道裂口,却见那“女人“的独眼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哗啦”一声,玉衣瘫倒在地。 看着满地脆弱的冰碴,一时间,楚寒心有余悸,刚刚要是她防御开得再慢点儿,怕也是差不多的后果。 “啊!我发现了!”就在这时,聋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她好像只有一只眼睛。” 闻言,楚寒低头,果然看见玉衣女人左眼处空荡荡的眼窝,几缕冰晶垂挂,宛如凝固的泪痕。 此事非同小可,最终,楚寒一行人还是决定将此事上报朝天阙。 …… 朝天阙内, 楚寒江正俯身检查那具金缕玉衣,指尖在玉片缝隙间游走,眉头越皱越紧。半晌,他直起身,神色复杂地看向楚寒: “小寒,你们这次……可真是抓了个不得了的东西啊!” 楚寒一怔:“堂兄,你认出它了?” 不怪她这个表现。 楚寒江——她的顶头上司,同时也是她隔了不知多少辈的堂兄,朝天阙资深鉴定师。 但即便如此,楚寒仍难掩惊讶。前世作为道士,她见过的妖魔鬼怪不计其数;今生入朝天阙后,更是翻遍了典籍。可即便如此,她第一眼见到这“女人”时,竟完全看不出它的来历。 而楚寒江……竟这么快就认出来了? 这难道就是大统领的见识? 强压震惊和挫败感,楚寒面上不显,只是猛地拽住楚寒江的袖子:“别卖关子,快说!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谁知楚寒江闻言却是懒洋洋地往桌沿一靠,顶着浓重的黑眼圈,语气平淡:“不知道啊,我也没见过。” 楚寒:“……那你刚才——” “但你看这个。”只是还没等她说完,楚寒江就打断她的话。 指尖点了点玉衣手中的金属球,眯起眼,他说:“就这玩意儿,秘金,上等货,实心的。这么大一块,连皇帝手里都不一定有。更别说上面刻的这些符文了。”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能用这种材料的,绝不可能是普通玩意儿。” 对此,楚寒沉吟片刻,点头认可。但金球的来历却仍是个谜。 “我有个朋友,或许能看出些门道。”许久,她说,“但他不轻易外出,得把球带过去。” 楚寒说这话时表情严肃,楚寒江瞬间领会:“可以,但我得跟着。” 楚寒点头。两人迅速备好马车,带着金球出发。 过程出奇地顺利,没有任何程序,只能说有时候,特权真是个好东西。 马车快速移动,然而,行至半途—— 马车骤停。 楚寒刚想询问,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啊啊啊,我的儿啊!你死的怎么这么惨啊!” 听到这哭声的一瞬间,楚寒指尖一颤,掀开车帘的手顿住了。 ——是送葬的队伍。 白幡飘摇,纸钱纷飞。棺木后,一对中年夫妇踉跄而行,妇人几乎瘫软在仆从怀里,哭声凄厉得像是要把魂都呕出来。 死的,是昨夜酒楼里惨死的二世祖之一。 楚寒沉默。 虽说对二世祖这个群体,楚寒一直颇有微词,可此刻看着那具薄棺,想到那里面躺着的是个曾经鲜活的、会笑会闹的年轻人,而昨夜,他就在她眼前—— 炸成了冰碴。 胸口像压了块冰,楚寒的心情不由有些沉重。 沿途的百姓见到这番场景也无不动容。 “真惨呐,要说这谢小公子虽然混账,那老爷夫人却是好的,是谁这么丧心病狂啊!杀这么干脆。” “嘘——”正在这时,一个瘦长脸的男子突然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开口:“嘘,小声点儿,我可听说,这谢家小公子不是人杀的。” 这话一出,周围立刻聚拢了几个好事者:“不是人杀的?那怎么死的?难不成是邪杀的?” “正是邪物作祟!”男子得意地环视众人,“我听我在朝天阙当差的亲戚说了,一行十八个人,全是被邪物杀的。被带回来的时候那尸体都被邪物撕成渣了,靠着招魂法才分辨出那尸体谁是谁。” “真的假的?”这时,一个卖炊饼的老汉突然插嘴,“若真是如此邪物,朝天阙会不管?” 感受到对方怀疑的目光,瘦长脸顿时涨红了脸:“你懂什么!要我说这朝天阙一直这样,小的不想抓,大的抓不了,自从那劳什子太子妃进来以后更是这样。要说这女人就该在家相夫教子,当什么术士?” “就是!”旁边一个酒糟鼻连忙附和,“降妖除魔这等凶险事,还得是我们这些阳气盛的爷们儿来!女人,不行。” …… 大街上的声音熙熙攘攘,马车内,空气骤然凝滞。 几个人的声音都不算很大,只是术士通晓万物,五感也自然比常人要敏锐地多,于是这些话一句不落地被他们听到了耳朵里。 两个人都陷入沉默。 许久之后,楚寒江突然冷笑一声:“看来朝天阙的规矩是该整顿了,这些年越来越懈怠,连办案细节都敢往外传。” 侧眼看着他,楚寒对他说的话不置可否。 因为她知道,什么从朝天阙亲戚那里得到的消息,大概率只是市井小民的信口胡诌罢了。 因为道理很简单,判断出那堆碎肉的身份,她根本用不着招魂术这样的高级法术。 而且,楚寒无奈叹息,这次的情形确实让招魂术无用武之地。 她记性很好,那堆尸体,破碎前是什么人,待在哪里,她记得清清楚楚。 更何况…… “女人怎么能当什么术士呢?” 这难道不是大家的固有看法吗?就连你不也是这么想的吗?我的堂兄。 否则,你又为什么要把那些可有可无的工作安排给我。 “到了,堂妹,我们走吧。” 马车缓缓停驻,楚寒抬脚收回思绪。 第3章 苏大嘴 站在苏大嘴的居所前,单就外貌而言,实在难以想象这房子的主人竟与当朝太子妃有所关联。 因为这间屋子简陋得令人咋舌——若刘禹锡见此光景,只怕要连夜删改《陋室铭》。 歪斜的门板,发霉的土墙。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座摇摇欲坠的破屋,竟盘踞在上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中央。左侧是雕梁画栋的酒楼,右侧是金碧辉煌的绸缎庄,愈发衬得这屋子像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面对这样一座荒谬的屋子,楚寒江不由开始反思,自己之前是不是太懈怠了。就这么一栋荒谬的屋子搭在上京城,他竟然从没见过。 “吱呀——” 然而未及楚寒江深思,楚寒已推门而入。木门发出垂死般的哀鸣,她却露出满意的神色:“好歹把门修好了。” 随后两人刚一进门,屋内景象更显荒诞。 一个邋遢老人,盘腿坐在瘸腿木桌上,正悠哉抠脚。面前站着一排排或衣着考究,或粗布麻衣的普通人。 此刻,所有人都在屏息听着他与一位老妪的对话。 阳光从屋顶破洞漏进来,在苏大嘴油腻的胡须上投下跳跃的光斑。 突然,那老太太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黑黢黢的石头,浑浊的眼里闪烁着希冀:“大师儿,你看看我这东西,我觉我相公还在里头。” 苏大嘴闻言懒洋洋地接过石头,在掌心掂了掂,眼皮都没抬:“一叶知秋至,风吹草木黄。” 老太太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发抖:“他是不是……一直舍不得我?” 苏大嘴咂了咂嘴,慢悠悠道:“人生得意时,白首共夕阳。” 老太太激动得手指发颤:“他还在陪着我,对吧?” 苏大嘴终于抬了抬眼:“这个嘛……我得扫一扫才知道。” ——唰! 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屏住呼吸,眼珠子死死盯着那块石头。 然后—— “呃,他不在,下一个。” 旁边的傀儡“啪”地一甩手,石头精准地落回老太太怀里。老太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排队的人群齐刷刷叹了口气,摇头晃脑,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眼看苏大嘴又要招呼下一位,楚寒适时地咳嗽了一声:“咳咳,苏大嘴。” 苏大嘴一抬头,见是楚寒,瞬间眉开眼笑,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呀,阿寒来了,坐坐坐。狗蛋儿,去给阿寒沏杯茶。” 说完,旁边的木头傀儡“嘎吱嘎吱”地转身,动作僵硬地倒茶去了。 与此同时,苏大嘴转头朝排队的人群挥挥手,语气敷衍:“都散了吧,啊,都散了吧。今天提前打烊。” 正在排队的人群瞬间炸了锅—— “又来?!老子排了三天了!” “苏大嘴你偏心眼儿!” “下回加钱能插队不?” 不过骂归骂,众人还是骂骂咧咧地收拾东西,不一会儿,破败的小屋就恢复了空旷,只剩下楚寒、楚寒江,以及笑眯眯的苏大嘴。 苏大嘴一见楚寒,立刻狗腿地凑上前,搓着手,满脸堆笑:“阿寒呐,你这次来是不是考虑好我之前的提议了?” 楚寒闻言叹了口气,摇头:“还没,再让我想想。” 苏大嘴脸上的期待瞬间垮了下来,但很快又挤出一个笑容:“那行,你慢慢考虑。”随即,他眼珠子一转,笑嘻嘻地问,“那你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吗?” 见状楚寒也不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那颗金球,往桌上一放:“这个,你认识吗?” ——咚。 金球落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看到金球的一瞬间,苏大嘴的眼睛瞬间瞪大,一把抄起金球,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眼前仔细端详:“这个......” 楚寒屏住呼吸:“怎么样?” “据我估计值五十五金。”苏大嘴眯起眼,一脸严肃,突然他咧嘴一笑,“阿寒你要想卖的话,我可以给你一百万金。” 楚寒嘴角抽搐:“……不卖。” 苏大嘴立刻会意,随手把金球抛回给她:“那是要鉴定是吧?跟我来。”她转身走向屋内,“跟我来。” 两人语气稀松平常,仿佛在讨论今天的菜价。 一旁的楚寒江却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不是,这可是五十五金啊!这么草率吗? 还没等他缓过神,苏大嘴已经“咔嗒”一声扳动了桌上的机关。 ——轰隆隆…… 地面缓缓裂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 楚寒江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然后—— 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出现在他眼前。 作为原住民楚寒江可能无法准确形容眼前的景象。但作为穿越者楚寒可以,她称这种景象为——蒸汽朋克。 …… 密室内错综复杂的机械装置发出低沉的嗡鸣,齿轮与蒸汽交织成奇异的交响。苏大嘴灵活地穿梭在机械丛林中,很快锁定了一台布满铜管的古怪仪器。 他将金球小心放置在仪器中央的凹槽中。随着一阵机械运转声,金球开始缓缓旋转。苏大嘴戴上一个酷似楚寒前世所见耳机的东西,坐到机器面前,倾听金球内部灵魂发出的声音。 可突然—— 还没等金球转完,苏大嘴猛地扯下耳机,脸色煞白。他的眼球夸张地凸出,活像见了鬼。 “怎么了?”楚寒心头一紧。认识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老苏这般失态。 苏大嘴闻言揉着太阳穴,面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小寒,你们这次……可真是逮着个不得了的东西啊!” 这话竟与楚寒江如出一辙。 楚寒再次屏住呼吸。 “目前我也判断不出具体是什么,”然后只听苏大嘴压低声音,“但能确定——绝对和皇族有关。” 皇族吗?楚寒想。 “等等!”正在这时,楚寒江却突然插话,“你方才还说不知道这是何物,转眼又断定与皇族有关?” 苏大嘴冷冷瞥了他一眼,不想跟他说话,粗糙的手指在仪器某处一按—— 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瞬间炸响整个密室。 “心在跳,爱情如烈火。心在叫,温暖的人是我,爱如火照亮了我的心窝,我感觉灯火早已闪烁。” 充满现代感的动感旋律夹杂着蒸汽机的轰鸣,形成诡异的混响。苏大嘴早有准备地捂住耳朵,楚寒江却被震得面容扭曲。而楚寒……她的表情微妙得令人玩味。 终于当最后一声“爱如火~”的尾音消散,苏大嘴意味深长地看向楚寒:“阿寒,这声音……你也听过吧?” “啊?”楚寒瞳孔微缩,随即镇定道:“没有。” 她还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穿越者的身份。 只是这话一出,一旁的楚寒江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方才堂妹那副“这歌我熟”的表情,可不像头回听见的样子。 楚寒对堂兄的疑惑毫不知情,也没空在意。她直视苏大嘴,单刀直入:“老苏你又是在哪里听过的?” 这首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这个世界还有其他从蓝星来的穿越者? 苏大嘴见她这样知道她不想说也没有多问。低着头,脸上一半阴影一半光明。他俯身靠近,沙哑的嗓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这首歌,我听过。” “在哪里?”楚寒当即紧张地追问。 “皇室,宫宴。” 第4章 太子萧宴 “原来是皇室宫宴啊。”楚寒江一听这个答案,顿时觉得合理。 在这妖魔鬼怪与凡人共生的世界,朝天阙虽地位超然,却与皇室关系微妙——名义上是下属单位,实则独立运行。若这曲子只宫宴上出现过,他没听过倒也正常。 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 他没参加过宫宴,但阿寒呢?身为准太子妃,这种场合她不该缺席才对。 楚寒闻言眉头紧锁,追问道:“什么时候?具体是哪场宫宴?” 苏大嘴的声音低沉而神秘:“十八年前,太子殿下的周岁宴。当时,贵妃娘娘——不,那时她还是皇后的胞妹——亲自演唱了这首歌。” 楚寒瞳孔一缩。 十八年前……她还未转生至此,自然不知此事。 可这样一来,疑点反而更多了。 “贵妃娘娘为何要在宫宴上唱这首歌?”她喃喃自语。 这显然不合常理。即便真是穿越者,想在古人面前显摆,也大可不必选这首。更何况…… 老苏说,她唱完这首歌后,就从皇后的胞妹变成了贵妃。若是强行献艺、喧宾夺主,绝不该是这种结果。 唯一的解释是——此事另有隐情。 果然,苏大嘴微微颔首,继续道:“阿寒应该知道,太子殿下身为陛下唯一的子嗣,自幼便身患顽疾。” 楚寒点头。 她比谁都清楚——正因如此,她才会被选为太子妃。 “难道……贵妃献唱此曲,与太子殿下的病情有关?” 苏大嘴目光一沉:“没错。当时宫宴上太子突然发病,正是贵妃唱了这首歌,才让他转危为安。” …… “嗯……” 返程的马车上,楚寒深吸一口气。老苏的回答虽然解开了她一个疑惑,却引出了更多谜团—— 贵妃娘娘为何唱这首歌就能让太子转危为安? 为何之后她再未见过贵妃,也无人再唱过这首歌? 问题接踵而至,可苏大嘴对此也束手无策。 若想得到答案,只能去找太子。 想到萧云霆,楚寒不由揉了揉眉心。 ——前几日才与他吵了一架,此刻她实在不愿主动见他。 见她神色纠结,楚寒江低声提醒:“证据已经指向这里。太子殿下……无论如何都得见。若阿寒实在为难,不妨缓几日。” “不必。”楚寒摇头。 既是朝天阙一员,这点分寸她还是有的。 “今日下午,我便去见他。” …… 离开苏大嘴的住处时,天色尚早。递上拜帖后,申时刚至,楚寒便乘轿前往太子府。 轿帘轻晃间,太子府已至。 楚寒踏入书房时,萧云霆正执笔批阅奏折,眉目低垂,侧脸在阳光下如冷玉雕琢,矜贵而疏离。 见此状况,她抱拳行礼,语气公事公办:“殿下,臣有要事禀报。” 笔尖未停,萧宴只淡淡应了声:“嗯。” 见他这般冷淡,楚寒暗自叹息,看来还在生气,这可怎么办?她缓步上前,试探着轻唤:“太子殿下……” 可还没等她把话说完,萧宴却忽然搁笔,抬眸看她。方才还凝着霜雪的凤眼,此刻竟如春水消融,漾起浅浅笑意。 “阿寒。”他嗓音温软,指尖轻轻勾住她的袖角,“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楚寒头皮一麻,立刻后退半步:“殿下,请自重。” 萧宴轻叹一声,幽幽道:“前日凶我,今日躲我,阿寒好生无情。”他单手支着下巴,眼中盈满委屈,“这几日茶饭不思,连奏折都批错了好几份……” 楚寒眼角微跳:“……您分明连朱砂墨都没蘸歪半分。” “哦?”萧宴忽然倾身凑近,眼中闪过狡黠,“那阿寒怎知我在看什么?莫非一直盯着我?” “殿下!”楚寒深吸一口气,强忍拔刀的冲动。 “哈哈哈——”萧宴愉悦地笑出声来,慢条斯理地靠回椅背,“好了,不逗阿寒了。”他指尖绕着一缕发丝,似笑非笑,“说说吧,这次又是什么事要孤帮忙?” 楚寒面露诧异:“殿下怎知……” 话未说完,萧宴的神色更加幽怨了:“还不是阿寒你?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孤都习惯了,不必安慰孤。” 这…… 楚寒一时语塞,心头莫名涌起几分愧疚。 见状,萧宴眼中笑意更深,指尖轻敲案几:“不过嘛……”他拖长声调,“若孤帮了这个忙,阿寒准备给什么奖励?” “殿下何不先问问臣有何事相求?” 楚寒话音未落,萧宴已轻笑出声。 “无妨,孤了解阿寒,若真是会让孤为难的事阿寒不会求过来。能让阿寒轻易相求想必此事对孤来讲必是举手之劳,阿寒尽管讲。” “好”闻言楚寒深吸一口气。 ——这人实在太过洞悉她的脾性。 她正色道:“此事还要从……” “且慢。” 本以为终于开口了,没想到萧宴再次打断了她,“阿寒还未说要许孤什么奖励呢?” 楚寒面无表情:“臣可以保证不把殿下私藏甜食的事捅到御医那里。” 萧宴笑容一滞,随即轻哼一声:“阿寒学坏了。”他忽而伸手,一把将她拽到身前,仰头看她时,眼底暗色浮动,“不过……这忙我若帮了,阿寒得答应我一件事。” 楚寒警觉:“何事?” 他弯起唇角,笑得纯良无害:“今晚陪我用膳。” 楚寒:“……就这?” 萧宴指尖抚过她掌心,低声轻笑:“不然……阿寒以为是什么?” …… 唉,看着萧宴那笑吟吟的神情,楚寒不由叹了口气。 她与萧宴自幼相识,算得上青梅竹马。萧宴八字属阴,素有顽疾,易招邪气。而她身为朝天阙总指挥的孙女,自幼便陪在他身边,为他斩妖除祟。 久而久之,皇帝便赐了婚,让她得了个“太子妃”的名号。 扪心自问,萧宴待她其实极好。 不是那种“矮子里拔高个儿”的好,而是真真切切、事事依她的好——她想进朝天阙,他便替她铺路;她不愿过早成婚,他便由着她拖延。 可偏偏,每次见他,她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微妙感。 这也没办法的事,毕竟单论身体年龄,她比他小;可若论心理年龄,她反倒比他大。 再加上她自小看着他长大,以至于每次被他有意无意地撩拨时,她都会有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就……怎么说呢? 就那种……亲手养大的儿子,突然有一天说喜欢自己的那种……不伦感,明白吗? 耳尖泛红,楚寒还是决定先谈正事:“是的,此事还要从昨晚讲起……” 于是就这样,她将昨晚至今的事遭遇长话短说地叙述了一遍。 起初,萧宴还能含笑听着,可越往后,他的眉头便皱得越紧。 “贵妃吗?”待她讲完,萧宴开始喃喃自语,随即遗憾叹气:“那阿寒这顿晚膳,孤怕是吃不成了。” 听闻此言,楚寒一怔:“殿下何出此言?难道是这位贵妃性格古怪,不喜见人?” 萧宴摇头:“性格古怪不假,可这不是主要原因,真正的麻烦在于,孤这位姨母……早在十六年前就疯了啊。” 什么?疯了?! 听闻此言,楚寒难以置信。 第5章 皇后殷无忧 从萧宴那里,楚寒得到了关于这位贵妃的基本信息。 贵妃殷无月,当朝皇后殷无忧一母同胞的妹妹,于十八年前太子周岁宴上献唱得皇帝青眼,入宫为妃。然而在两年后——也就是十六年前——她突然神秘地得了失心疯,自此再未现于人前。 世人都道此事必与皇后有关,萧宴却知并非如此。在他眼中,母后为人坦荡,若真是她所为,断不会矢口否认。 况且,他深知,对于这位胞妹,母后的感情一直很微妙。 寻常姐妹之情,不外乎几种:或宠溺至极,或心生嫉妒,抑或是欢喜冤家般的打闹。但母后对贵妃的感情却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 每当谈及贵妃,她语气中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敬畏——这种敬畏历经十六年光阴,至今未改。 若要说个不恰当的比喻,母后待贵妃不像对待胞妹,反倒像虔诚的信徒在供奉神使。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无论皇后对胞妹怀着怎样的感情:当今大梁,她恐怕都是唯一还能见到贵妃的人。 “就连皇上都不行吗?”楚寒略感惊讶。 “不行。”萧宴斩钉截铁地摇头。 楚寒沉默片刻,郑重行礼:“烦请太子殿下为我引见皇后娘娘。” 萧宴轻叹:“你我之间何必多礼?此刻未到申正,母后应当还未歇息,不必递拜帖,直接去便是。” “多谢殿下。”楚寒仍执意行礼,随即快步跟上。 所幸坤宁宫与太子府相距不远,不多时,楚寒已立于宫门之前。 …… 坤宁宫内,暖香浮动,珠帘轻晃。 楚寒刚随萧宴踏入殿门,一道明艳的身影便提着裙摆翩然而至。 皇后殷无忧笑得眉眼弯弯,一把拉住楚寒的手,亲昵地晃了晃。她今日发间只簪了支金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摇曳,衬得整个人愈发娇俏灵动。 萧宴无奈:“母后,您先穿好鞋……” “要你管?”皇后冲儿子皱了皱鼻子,转头又对楚寒绽开笑颜,“寒儿,本宫新得了匹流光锦,正想着给你做身衣裳呢!快来看看喜欢什么花样?” 说着就要拉她去偏殿,楚寒连忙拦住:“母后,您慢些,先把鞋穿上。” 皇后闻言略带失落地点了点头,嘟起嘴巴:“好吧,寒儿说什么就是什么。” 见皇后还是这般模样,楚寒不由会心一笑。 几日不见,皇后娘娘倒是一如既往。在这深宫之中,能保持这般性子的,恐怕也就只有皇后娘娘了。 待皇后穿好鞋袜,她忽然眨了眨眼,凑近楚寒耳畔,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悄悄”道:“是不是宴儿又惹你生气了?你告诉姨母,姨母帮你揍他!” 楚寒忍俊不禁:“母后说笑了,殿下待我极好。” …… 楚寒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向皇后娘娘开口询问贵妃娘娘的事。 皇后却先轻笑出声:“行了,寒儿,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楚寒闻言一惊:“皇后娘娘怎么知道我有事相求?” 皇后神色忽然哀怨:“还不是因为寒儿你?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哀家都习惯了,不必安慰。” 这话竟与萧宴如出一辙,楚寒心中诧异。只是皇后娘娘,您说这话良心不会痛吗?萧宴也就罢了,自己平日里没少来探望皇后啊。 虽这么想着,楚寒终究不便直言。她悄悄向身侧的萧宴递了个眼色,两人开始眼神交流: 楚寒:求助,急。 萧宴:(挑眉)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不帮。(作势移开视线) 楚寒:(眼神坚决)帮了这件事,日后要求随你提。 萧宴:(眼中闪过笑意)成交。 萧宴轻咳一声:“母后,我们今日确有要事相求。” 皇后眨了眨眼,突然雀跃:“莫非……你们要成亲了?请我去做见证?” 楚寒:“……” 萧宴:“……不是。” 皇后失望地叹气,很快又凑近楚寒,笑吟吟地问:“那寒儿,你喜欢宴儿吗?” 楚寒耳尖微红,下意识要答:“喜……” 萧宴眼睛一亮,却见楚寒突然顿住——差点又被皇后娘娘带偏了话题。 “母后,这次来,我们是想问您关于贵妃娘娘的事。” 楚寒语速急促,像是生怕皇后再次转移话题。 话音刚落,她敏锐地捕捉到皇后脸上一闪而过的异样。 但异样转瞬间,很快皇后又恢复了天真烂漫的神态,“无月啊……”她轻声呢喃,“你们问她做什么?” 楚寒没有错过这稍纵即逝的情绪变化。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和盘托出。 从昨夜离奇的发现到今晨紧迫的追查,她将整件事原原本本地道来,目光始终紧锁着皇后的反应。 随着叙述深入,她注意到皇后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眼底浮现出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末了,楚寒郑重行礼:“母后,此事关系重大,还请您如实相告。”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皇后轻叹一声,目光飘向远处:“怎么说呢?哀家这个妹妹.……”她的声音突然变得飘渺,“自小就与常人不同。” 皇后似乎陷入回忆,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绣纹,低声道:“寒儿,你与阿宴自幼相识,那哀家的母族想来你也知道。” 楚寒点头。她当然知道。 皇后殷无忧的母族——殷家,曾经是与朝天阙齐名的两大术法世家。只是后来不知何故,渐渐败落,最终沦为寻常贵族。 难道……贵妃的事,竟与殷家有关? 不等她开口询问,皇后已继续道:“从小,父亲常对我说,几百年前大梁初立时,殷家曾与朝天阙分庭抗礼。这并不简单——要知道,朝天阙由数个家族联合而成,而殷家,自始至终只有一族一姓。” 闻言,楚寒点头,表示认同。 “以一己之力抗衡诸世家……每每提及此事,父亲眼中尽是骄傲。”皇后目光微黯,“可无论他多么自豪,败落了,就是败落了。” “到了我这一代,殷家早已凋零,整个家族只剩太爷爷一位术士,还是个半吊子。” 她轻轻摇头,似在自嘲:“说是‘太爷爷’,其实他老人家无儿无女,论血脉,不过是殷家一个不起眼的旁支。‘太爷爷’只是辈分的称呼。” “小时候,我很怕他。记忆中,他总是疯疯癫癫的。”仿佛又看见了那个老人,她说“我曾问父亲,太爷爷为何会这样。父亲只说,那是殷家术法的最高奥义,我们不懂。” “我确实不懂,只是本能地远离他。日子就这样过去,直到有一天……”皇后的声音忽然一滞,指尖微微收紧,“我发现,无月站在了他身边。” 她抬眼看向楚寒,眸中情绪复杂:“父亲曾说,殷家的术法要断了。可实际上没有。无月成了新的继承人。” 第6章 贵妃殷无月 皇后缓缓说着这些话,尽管她竭力掩饰自己对贵妃的不同,但楚寒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微妙的差别。 在觐见皇后之前,听萧宴提起皇后对贵妃的态度时,楚寒还怀疑话里是否有夸张的成分。此刻亲眼所见,她才明白萧宴当时的形容竟是如此贴切。 皇后的话让楚寒眉头越皱越紧。若真如皇后所言,贵妃似乎只是个继承了术法的原住民,可那首歌又作何解释?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无月从小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皇后继续道,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当其他孩子嬉戏玩闹时,她总是一个人喃喃自语。这种情况在她拜师后越发明显了。“ 她的目光投向远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她就那么喃喃自语,我也听不懂她的话。我与她的关系本就不深厚,后来我出嫁了,关系就更疏远了。” 停顿片刻,皇后收回视线,继续道:“至于那首歌,确实是无月在皇儿周岁宴上唱的。说来也怪,皇儿竟因此转危为安。事后,皇上便将无月封为贵妃。”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干涩,“两年后,无月和我太爷爷一样犯了疯病。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故事戛然而止。楚寒注视着皇后略显僵硬的表情,心知她有所隐瞒,却也不便追问。他微微倾身,恭敬地问道:“那么皇后娘娘,容臣斗胆问您一个问题。” 皇后微微颔首:“嗯,你问吧。” 楚寒斟酌片刻,还是开口:“虽然这个问题有些唐突,但臣想问——在皇后娘娘眼里,贵妃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皇后指尖一顿,沉默了一瞬,才缓缓道: “身为无月的胞姐,陛下的皇后,我知道我这么说可能有些奇怪……”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笃定: “但我觉得,这世上恐怕没有哪个男人能入无月的眼。” 空气凝滞了一瞬。楚寒知道,再问下去也未必能得到更多答案,于是拱手道: “既如此,可否请娘娘引荐贵妃娘娘?” 出乎意料,皇后竟欣然应允: “自然可以。不过,无月如今可不住在宫里。” “那在何处?” “郊外别院。”皇后从袖中取出一卷地图,连同铜钥匙一起推至楚寒面前,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拿着这两样东西,到时候按图索骥便是。” 楚寒正欲行礼道谢,皇后却忽然托腮凑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本宫帮了这么大忙,寒儿打算如何报答?” 这熟悉的语气让楚寒一怔,随即无奈地笑了——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还真是如出一辙。 “但凭娘娘吩咐。”他垂首应道。 皇后忽然压低声音,笑意更甚: “那寒儿先告诉本宫,你可喜欢宴儿?” “娘娘!”楚寒耳根霎时通红。 皇后笑吟吟地将物件塞进他手中,不再逗他: “好了好了,不闹你了。郊区路途遥远,寒儿小心行事。” 待楚寒告退时,夕阳已为宫墙镀上一层金边。皇后倚着朱栏,目送他的背影远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上斑驳的痕迹。 “无月啊……”她低低叹息,声音被晚风吹散,“等了十六年,你等的人,终于来了。” 许久,她轻轻摇头,似困惑,又似怅然: “只是……为什么这个人,偏偏会是寒儿呢?” …… 离开皇宫时,天色已暗。楚寒望着渐沉的暮色轻叹一声,向萧宴欠身行礼正欲告退。 突然,她的袖口被人拽住。转头便见萧宴抿着唇,一双凤眼湿漉漉地望着她:“阿寒,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见楚寒茫然的神色,萧宴眼尾更红了,声音里透着几分委屈:“你答应过要陪孤用晚膳的。” 楚寒心头一跳。 她确实忘了——从坤宁宫出来后,诸多疑点盘踞心头,竟把承诺抛到了九霄云外。 “哈哈哈当然没忘。”于是她强作镇定地拱手,“臣这就随殿下摆驾太子府。” 萧宴神色稍霁,却仍偏过头去:“不去太子府。”轿帘掀起时,他耳尖还泛着红,“孤带你去别处。” “是。” 轿外市声渐沸,未多时便稳稳落定。 “殿下,这就是您要带臣吃的晚膳?” “嗯。”萧宴挑眉,“有问题?” “没有。”楚寒慌忙低头,只是他们一般不管吃路边摊叫用晚膳。 暮色渐沉,街市喧嚣。楚寒低头啃着刚出炉的炊饼,酥脆的外皮簌簌掉渣。 “炊饼——热乎的炊饼!”小贩的吆喝声混在嘈杂的人声里。 说来也巧,这家炊饼摊紧挨万宁酒楼,此刻,由于昨天那几个二世祖的关系,酒楼大门紧闭,门前还围着几户哭闹的家属。 旁边几个食客正低声议论: “唉,真够倒霉的。” “违反宵禁,出去鬼混,也算活该。” “我是说的是酒楼。” “哦……那倒也是。” 旁边的几个人在那里叽叽喳喳地聊着些什么,人声嘈杂,许久之后,萧宴忍无可忍。 “阿寒,不是说好陪孤用晚膳吗?他们几个是怎么回事?” 没错,镜头拉远,只见瞎子,聋子,瘸子,拐子四人正谈天说地,大快朵颐,饼屑四溅,唯独哑巴正安静地吃着饼。 对此,楚寒无奈摊手:“没办法,这不是刚好遇到了吗?” 萧宴暗自懊悔。早知如此,就不该带阿寒来这种地方用膳。谁能想到出来用个膳都能碰到阿寒正在查案的下属啊! 更可气的是,这些人怎么这么没眼色,看不出他和阿寒想过二人世界吗? 萧宴正暗自腹诽,不料更不识趣的场面接踵而至。 一旁聋子突然高声叫嚷:“啊我发现了。”说话间,饼屑从他嘴角簌簌落下,“这家的炊饼好像特别好吃呢!” 楚寒见状不忍直视,眉头紧蹙,当即从怀中抽出一方素帕掷去:“擦擦罢。” 帕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看着那方帕子,萧宴目光微痴,那可是阿寒的帕子啊!他都没有! 萧宴心里翻江倒海,嫉妒的火苗烧得他喉头发紧。可自幼刻进骨子里的礼数,终究让他做不出像聋子那般失态的举动。他只能狠狠咬了口炊饼,仿佛要把所有不甘都嚼碎了咽下去。 暮色渐沉,最后一缕霞光隐没在街角。回府的轿子轻轻摇晃,两人各怀心思。 轿帘微动,漏进一缕微凉的夜风。楚寒终于打破沉默:“殿下现在可以说了,要臣做什么?” 她还记得之前在坤宁宫答应萧宴的那个条件。 萧宴指尖轻叩窗棂,闻言轻笑:“阿寒今日记性倒是不错。”语气里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 楚寒望着他绷紧的侧脸,无声叹息。这人方才分明满腹心事,这会儿倒装起糊涂。只得正色道:“既应了殿下,臣自当践诺。” 萧宴闻言轻哼:“这还差不多。”忽而,他起身逼近,“我要你带我一起去见贵妃。” “咳咳咳。”这话一出,楚寒惊得撞上车壁,锦缎帘幕簌簌作响,“太子殿下一国储君,岂能轻易涉险?” “那阿寒就可以轻易涉险了吗?” 轿厢内空气骤然沉寂,他们都知道,这次的案子并不简单。 第7章 出发 就在昨夜,上京城发生了一桩骇人听闻的惨案——十几个二世祖一夜毙命,尸首支离破碎,难以辨认。堪称大梁朝立国以来最为恶劣的凶案之一。 此刻,楚寒驻守上京,妖魔鬼怪尚有所忌惮;可若她离京,后果不堪设想。 楚寒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无奈:“殿下,臣身为朝天阙头领,贵妃此行乃职责所在。” “可阿寒是孤的太子妃。”萧宴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保护阿寒,难道就不是孤的职责?”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良久,两人又不约而同地别过脸去,耳尖泛起薄红。 最终,楚寒未能说服萧宴。回府的轿辇上,二人默然商定了明日行程。 夜色如墨,楚府隐没在黑暗中,唯有几盏灯笼摇曳着微弱的光。望着这般景象,楚寒轻叹一声,前路茫茫,吉凶难料。 …… 次日,天刚破晓,两辆简朴的马车悄然驶离上京城。 太子出行本非小事,但此行不宜张扬,众人都做了相应装扮。 楚寒变化倒是不大,仍是一身玄色劲装,利落如常;萧宴却是褪去华贵宫袍,换了一袭素麻衣衫。 令人称奇的是,纵是粗布麻衣,穿在萧宴身上,亦难掩风华。积石如玉,列松如翠。折扇轻摇,更平添几分潇洒,颇有那么些清贵公子的味道。 楚寒瞥了他一眼,耳尖微热,连忙别过脸去,低低咳了两声以作掩饰。 这次郊外之行,除了楚寒和萧宴,瞎子,聋子,哑巴……他们几个也赫然在列。身着与楚寒款式相近的黑色劲装,坐在另一辆马车上。 除此之外,此次行程再未带其他人——毕竟瞎子他们几个虽说不靠谱,但连上楚寒和萧宴,这支队伍已代表了当世武力的巅峰。若连他们都无法应对的危机,旁人来了也是徒增累赘。 马车缓缓启程时,萧宴的目光在那几人身上停留片刻。看到他们与楚寒风格相似的装束,他不悦地撇了撇嘴,却终究没说什么,沉默地与楚寒同乘一辆马车。 然后车厢内,楚寒将萧宴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忖:这家伙怎么又生气了? 所幸这微妙的氛围并未持续太久。皇后赐予的地图极为复杂,萧宴很快便全神贯注地投入路线研究,不时指挥马车调整方向。 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楚寒不由暗自庆幸:幸好带上了萧宴,否则光是寻路就够让人头疼了。 顺便一提,此次驾车的任务落在了哑巴身上,——他最为安静,正适合担此重任。 马车昼夜不停地赶路,足足行驶了一天一夜。贵妃的别院虽名义上位于京郊,但若按楚寒前世的距离来算,几乎快跨省了。 马车越走越偏,沿途只有几个小村落能提供简单补给。更艰难的是,有好几个村落尚未通行钱币,只能进行最原始的以物换物。 马车缓缓行驶,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微的声响。车内,萧宴沉吟片刻,开口道:“阿寒,此次行动虽意在破解那金球之谜,但对于这桩案子,你可有什么见解?” 楚寒闻言微微颔首,道:“虽无确凿证据,但我和堂兄推测,此案多半是妖物所为。” 萧宴:“何以见得?” 楚寒垂眸沉吟:“世人常言‘妖魔鬼怪’,虽只是市井俗语,却也能窥见几分对邪物的评判——妖居首,魔次之,鬼再次,怪最末。殿下可知为何?” 萧宴摇头:“为何?” 楚寒:“因‘妖’的涵盖最广。” 萧宴略显意外:“仅此而已?” 楚寒点头:“正是。邪物之性往往难以界定,但凡无法归类的,大多会被划为妖类。譬如‘鬼柳’,虽名中带‘鬼’,实则入的是妖籍。” 萧宴恍然:“原来如此。” “可有一事,臣始终不解。”楚寒却蹙起眉峰,她看向远方,“上京乃天子脚下,龙气镇守,更有界石相护。若真是妖物作祟……如此强横之物,如何能避过界石潜入城中?” 萧宴闻言轻叹:“眼下线索零散,纵有疑虑亦难断言。唯有静候朝天阙彻查了。” 楚寒低应一声,再度沉思。马车继续前行,不知又行驶了多久。 …… 面对这段磨人的行程,楚寒尚能坚持——毕竟在朝天阙时,虽处理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杂事,却也经历过不少苦差事。 真正遭罪的当属萧宴。这位自幼娇生惯养的太子殿下,何曾受过这等苦楚? 夜里,篝火噼啪作响。楚寒递过水壶,低声问:“殿下,还好吗?” 萧宴接过水,苦笑着摇头:“无妨,只是……”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自嘲,“原先还想着,等孤老了便与阿寒归隐山林。如今看来,倒是高估自己了——这般日子,孤当真过不了。” 楚寒闻言轻笑,温和的嗓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殿下说笑了。您正值盛年,即便真想归隐,陛下也断不会应允。待他年殿下年迈时……”他顿了顿,火光映照下的眉眼格外认真,“身边自有群臣辅佐,怎会让您餐风饮露?” 楚寒这番话说得恳切,不似寻常安慰,却莫名抚平了萧宴心中褶皱。萧宴朗声笑道:“确是如此,来日之事谁又能预料?” 然笑声渐歇,他的目光又落回跃动的火焰上,漆黑色的眸子里映着明明灭灭的火光。 “阿寒。”萧宴突然开口,声音沉了几分,“你说……天下百姓过的都是这般日子吗?” 楚寒拨弄柴火的手微微一顿。火星噼啪炸开,在她侧脸投下细碎的光影。“比这更苦,殿下。”她凝视着火堆轻声道,“我们不过体验数日,他们却要熬上数十寒暑。”一根柴薪在她手中折断,“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 “是吗……”萧宴沉默下来。 两人并肩坐在篝火前,跳动的火焰在他们之间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唯有夜风偶尔卷起几粒火星,旋又消散在浓稠的夜色里。 …… “我草,聋子,你会不会烤啊!” 空气中,瘸子的怒骂声突然炸响。只见聋子执意要烤的干粮已经焦黑了大半,急得一旁的哑巴都差点儿就要开口讲话。 聋子却是振振有词:“你懂什么?这是我家的祖传手法,烤完了之后香的嘞!” “祖传秘方?”瘸子抄起那块焦黑的饼,在聋子眼前晃了晃,“就这?” 拐子也凑过来帮腔:“赶紧换人,别理他。” 不顾聋子的强烈抗议,在一片反对声中,烧烤大权最终移交到了哑巴手里。 看到此番情景,两人不由得相视一笑。 不得不承认,除了不爱说话,哑巴确实是个几近完美的男人。那些原本干噎无味的干粮,经他的手一烤,竟飘出了诱人的香气。 “太子殿下怎么样?”递上干粮,楚寒语气中透着关切。 “嗯,不错。” 闻言楚寒笑了,萧宴自幼生长在宫闱,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尝过。能得他一句“不错”,那便是真的难得。 ……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太子凝重的面容。即便在这荒野之中,他依然难掩心事。 夜深时分,车厢内。楚寒与萧宴相依而眠,太子却久久凝视着怀中人的睡颜,心中暗忖:阿寒,你总说“定有臣子相助”,却不知你口中的臣子,可包括你自己? 乡野的蚊虫格外猖獗。萧宴即便在睡梦中也不忘挥手驱赶,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拍打在车壁的蚊虫上。 一夜过去,楚寒身上竟不见半个蚊包,引得随行众人啧啧称奇——这荒野的毒蚊连艾草都不惧,太子妃究竟如何躲过? 不过这些琐事,在他们漫长的旅途中不过是个小小插曲。 当马车终于停在那片标注的荒地前,聋子忍不住惊呼:“啊!这地方当真荒凉!贵妃竟住在此处?” 太子闻言轻笑:“莫急。从这里到皇室别院还需两个时辰。停下是因为前路已断,马车难行,只能徒步了。” 聋子一时语塞:“……” 第8章 贵妃别院 安顿好马车后,一行人重新踏上前往贵妃别院的行程。石阶蜿蜒向上,没过多久,掩映在山林间的素净别院便映入眼帘。 与预想中疯癫病人居所的杂乱景象截然不同,这座小院出奇地整洁雅致。然众人来到院门前,握着皇后赐予的钥匙,却都迟疑了。 虽这把钥匙乃皇后亲手交付,然未经通报就擅入贵妃居所,是否太过失礼? 楚寒握着钥匙,正在犹豫之际,那扇紧闭的院门竟无声自开。众人面面相觑,短暂的眼神交流后,终是迈步踏入其中。 院内空间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处处透着精心打理的痕迹。墙壁上隐约可见精美的壁画,楚寒正欲上前细看,忽然被一阵呢喃低语打断。 抬眼望去,只见贵妃独自端坐在庭院深处,苍白的嘴唇不断开合,仿佛在与无形的存在对话。 见到贵妃,楚寒赶忙上前行礼,恭敬道:“贵妃娘娘赎罪,臣等此次前来,不告而入非有意冒犯,实乃与贵妃娘娘有事相求。” 说完这番话,楚寒小心翼翼地抬头观察贵妃的反应。然而令她意外的是,贵妃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口中喃喃自语着一些晦涩难懂的话语。 周围随行的几人见状立即绷紧神经,纷纷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来之前他们就听闻贵妃患有疯病,谁也无法预料这位娘娘会不会突然暴起伤人——若真出了什么差池,他们谁都担待不起。 “且慢。”楚寒却抬手制止了同伴们的戒备。方才推门时感受到的那股阴气让她确信,贵妃对她并无恶意。 她轻手轻脚地靠近贵妃身侧,俯身在其耳畔试探着唤道:“贵妃娘娘……” 贵妃毫无反应,仍旧自顾自地呢喃着。楚寒并不气馁,继续试探道:“宫廷玉液酒……” 贵妃略显烦躁地皱了皱眉,却依然没有回应。楚寒见状,再次开口:“奇变偶不变……” 这一次,贵妃终于有了反应。她抬起头,白玉般的手指,凌空轻轻一点。 “吱呀——” 小院两侧的门扉应声而开。 “贵妃娘娘的意思,是要我们今晚在此留宿?”站在后方的聋子揣测道。 然而贵妃对他们的疑问置若罔闻,仍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喃喃低语。见无法得到更多回应,楚寒等人不便继续打扰,只得移步至小院两侧的厢房安顿。 小院的屋子与整体风格一致,虽设备简陋却整洁干净,无需过多打扫。 院内有两间房,一大一小。楚寒和萧宴自然选了较小的那间,而瞎子、哑巴等人则住进大间。 这时,聋子突然开口:“太子妃与太子毕竟还未成婚,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似乎不太妥当。” 萧宴闻言眉头微蹙,心中暗恼这人多事。 楚寒却坦然道:“怕什么?之前在马车里不也同睡过?” 聋子一时语塞。 “更何况这里只有两间房,”楚寒继续道,“我身为准太子妃若与你们同住,岂不更不合适?” 聋子想了想,觉得有理,便不再多言。 萧宴闻言先是眼前一亮,却又突然手足无措起来。正欲进屋收拾,却被楚寒拦下。 “瞎子,情况如何?”楚寒把头转向高瘦青年,压低声音问道。 “一切正常,未见异常。” 楚寒闻言点点头,这才松开拦住萧宴的手:“殿下现在可以进去了。” …… 楚寒一行人卯时从荒地出发,抵达贵妃别院时已是巳时。天色尚早,离就寝时间还久,趁着萧宴他们打扫屋子的间隙,楚寒开始研究起墙上的壁画。 这些壁画雕刻精细俨然是一部殷家兴衰史。 最前面是一幅《殷家老祖斗煞图》,其后依次展开,从建立到没落,恢宏壮阔得宛如史诗。 比起楚寒以往接触过的任何史料都要详尽。密匝的壁画信息很快让她沉浸其中,连午膳都只是草草应付,便又迫不及待地继续研读。 楚寒越看越是惊叹,甚至萌生了拓印的念头——毕竟这面墙上的壁画虽数量不多,但每个细节都暗藏玄机,哪怕是一片树叶、一个小人,都有其特殊含义。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她自己否决了。一来此行轻装简从,根本没带拓印工具;二来这毕竟是贵妃私邸,未经许可擅自拓印实在失礼。 暗自叹息,楚寒转而催动法术,将壁画内容牢牢记下。就这样专注地看啊记啊,不觉已是夜深。 楚寒依依不舍地离开壁画,推门进屋时,只见萧宴端坐在桌旁,耳根泛红。 屋里的烛光明明灭灭,见她进来,萧宴结结巴巴地开口:“阿……阿寒,那……那个……”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你今晚睡床吧,我……我睡地上就行。” 那模样活像个待嫁的小媳妇,惹得楚寒“噗嗤”笑出声来。 “不必了殿下,”她眉眼弯弯,“您今晚安心睡床上便是。” 这话让萧宴耳根更红了,那抹红晕隐隐有向脸颊蔓延的趋势。他先是一愣,随即正色道:“不行!孤在此处,岂能让阿寒一个女子睡地上?” 楚寒闻言轻笑出声:“太子殿下误会了,臣今晚可不打算睡觉。” “啊?”萧宴一时没反应过来。 见状楚寒脸上笑意更浓,“贵妃娘娘让我们今晚住在这里可不是为了留我们过夜的。” 见她眼中盈满笑意,萧宴这才恍然大悟,脸颊顿时烧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楚寒见状,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 被这小子撩了这么久,总算扳回一局了。也算是让她回忆起那么几分儿时的往事。 被这小子撩拨了这么久,总算扳回一城。这场景,倒让她想起几分儿时趣事。 “瞎子,准备好了吗?”她朝窗外唤道,很快得到肯定的回应。 顺带一提,由于这几日哑巴实在劳累,今晚便由瞎子担任护法。 转头却见萧宴仍立在原地,楚寒疑惑道:“嗯?太子殿下怎么还不歇息?” 萧宴别过脸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赌气:“阿寒不睡,孤也不睡。孤陪你一起等。” 第9章 青鬼小薇 最终,楚寒还是没能拗得过萧宴,只得允许他在一旁观看。 子时初,沙漏中的最后一粒沙悄然滑落。楚寒站在厢房中央,月光透过狭小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冷清的银辉。她脚下,黑暗如同有生命般缓缓游动。 “哈——”打了个哈欠,她深吸一口气,脚下的法阵骤然绽放出幽蓝光芒。这正是几日前市井小民谈论谢家公子之死时提到的招魂术。 招魂术作为高阶法术,施展时需格外谨慎。 所幸楚寒身为职业术士,楚寒这次虽轻装简行,却带足了朱砂和符纸,总算不必动用“血祭“这等凶险手段。即便如此,施法时仍需有人护法。冷汗渐渐从她额头渗出,面容开始扭曲。一旁的瞎子和萧宴屏息凝神,随时准备中断法术。 忽然,环绕在楚寒身边的十二枚蜡烛依次亮起,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招魂术成功了。 瞎子忍不住低呼一声表示庆祝。 伴随招魂术的成功,阵法边缘处,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正在缓缓成形。萧宴瞳孔微缩,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证如此玄妙的法术。 当光芒散去,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个身着青衣的俊俏小女孩。她瑟缩着身子,怯生生地环顾四周,像只受惊的小鹿。 看着她小心翼翼的神色,楚寒的脸不由得温和下来。 “别害怕,孩子。”她柔声道,“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薇。”女孩的声音微微发颤。 “嗯。”楚寒点点头,继续道:“你也是贵妃身边的老人,想必贵妃娘娘今天的意思你也明白吧?” 出乎意料的是,小薇突然摇了摇头。楚寒正感诧异,就听女孩认真说道:“不是贵妃,无月就是无月,不是贵妃。” 楚寒顿时会意。不知为何,小薇对殷无月“贵妃”这个身份格外抵触,甚至不愿旁人用这个称谓称呼她。 这倒让楚寒犯了难——究竟该如何称呼才合适?直呼其名太过失礼,唤乳名又显得唐突,“女士”“姑娘”之类的称谓又太过现代。思忖片刻,她终于想到一个得体的称呼——大师。 她立即改口道:“小薇姑娘也是殷大师身边的老人,想来她今天的意思你也明白吧?” 这次,小薇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点头应道:“明白。” 楚寒凝视着逐渐燃烧的蜡烛,轻轻松了口气,心想这事还真不如她想的那么简单。 眼前的小姑娘看似唯唯诺诺,实际上一点儿也不好惹。接下来的问话,希望能顺利吧。 没错,今天殷无月隔空那一指,并非随意而为。她指尖所指的方向,正是小薇姑娘本体所在之处。楚寒刚进院门时就注意到了她。 至于为何要指那一指,意思再明显不过——就是我不想说话,有什么问题你们问她。 鬼性属阴,白日招魂易伤及鬼体,所以才留他们过夜。 如今,法事已毕,魂魄也已招来,是时候谈正事了。 思索片刻,楚寒问出了第一个问题:“小薇,你知道‘宫廷玉液酒‘的下一句是什么吗?” “啊?”小薇显然没料到楚寒会问这个,一时愣住。旁边的瞎子和萧宴也露出困惑的神情。 小薇迟疑了一会儿,答道:“有点儿熟悉,但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熟悉吗?这个回答让楚寒有些拿不准。人一旦成鬼,理想状态下几乎不老不死。别看小薇外表年幼,但从招魂术的感知来看,她很可能已存在数百年。如此漫长的岁月里,她在别处听过这句话也不无可能。 楚寒换了个问题:“那你之前,有没有听殷大师唱过《爱如火》这首歌?” 这次,小薇立刻点头如捣蒜:“听过听过!无月唱过这首歌!” 楚寒眼前一亮,追问道:“那殷大师是从哪里得来这首歌的?” 然而,小薇的回答却令她大吃一惊:“无月是从古代的典籍上找到这首歌的。” …… 楚寒闻言微微讶异,眉梢轻挑:“古代典籍?小薇,你确定吗?” “千真万确。”小薇神色笃定,“那篇典籍是我和无月一起找到的,绝不会记错。” 一起找到的?楚寒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细节。她略作沉吟,追问道:“那那本典籍现在何处?” “就在这儿。”小薇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古籍。楚寒接过细看,泛黄的纸页上赫然记载着《爱如火》的曲谱,墨迹已有些褪色,但确实能看出是数百年前的笔迹。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楚寒指尖轻抚纸页,思绪翻涌。难道在她之前,已有穿越者将这首歌带到这个世界?可为何偏偏是这首歌能治愈太子的顽疾?是音律的振动恰好对症,还是纯粹的巧合?又或者……这首歌本就是此界之人所作,反被穿越者带回了现世? 想到最后这个荒诞的可能性,楚寒的嘴角不由抽动了两下。 蜡烛的火焰微微摇曳,在窗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楚寒一时不知该如何继续问下去,但见烛光未灭,便决定再探些线索。 她接连向小薇询问了许多关于殷无月的事——从幼年琐事到日常习惯,事无巨细,仿佛要将这位神秘殷家术士的一生都剖开来看清。 对于这些问题,小薇的回答时断时续,有的坦然相告,有的则闭口不谈。但从她的只言片语中,楚寒渐渐拼凑出一个结论:如果小薇所言非虚,那么殷无月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原住民,而非穿越者。 在小薇的记忆里,殷无月从小便是这般性情,言行举止并无异样,更无任何“不属于此世”的痕迹。 在小薇的叙述里,殷无月自幼由她陪伴长大,言行举止并无异常,丝毫没有穿越者的痕迹。 然而,有一点让楚寒格外在意——不知道为什么,每当提及皇上,小薇不是冷脸回避,便是咬牙切齿。“狗皇帝”三字频频从她口中蹦出,听得楚寒心惊肉跳,忍不住偷瞄身旁的萧宴。 对子骂父则是无礼,可这位当朝太子却神色如常,仿佛骂的不是他父皇,而是某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令楚寒有些琢磨不透。 夜尽天明。 烛火终于燃尽,天光渐亮。三人稍作休整,便准备动身离开。 顺带一提,到最后,楚寒和萧宴两人还是躺在了同一张床上休息,只不过因为实在太累,谁也没心思在意这些细节。 第10章 告别 清晨的雾气笼罩着山林,露珠在枝叶间闪烁,为整个别院披上一层朦胧的薄纱。 “多谢贵……殷大师相助,我等正式告辞。”楚寒拱手行礼,话到嘴边临时改了口。她原本想称呼“贵妃”,但转念想到小薇的反应——若连她都抗拒这个称谓,殷无月本人又怎会喜欢? 这个细微的调整似乎触动了什么。楚寒惊讶地看见,那位总是冷若冰霜的殷无月,嘴角竟浮现出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 殷无月轻轻招手。楚寒快步上前,在众人警惕的目光中,任由对方执起自己的手。萧宴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四周侍卫更是刀剑出鞘,却被楚寒一个眼神制止。 纤长的指尖在掌心游走,冰凉的触感勾勒出某种神秘符号。楚寒瞳孔微缩,将图案牢牢刻进记忆。待殷无月松开手,她郑重抱拳行礼,带着众人退出别院。 “姨母方才传达了重要线索?”山道上,萧宴忍不住低声询问。 楚寒凝视着雾气弥漫的远山,掌心仍残留着那个符号的灼热感:“不知道,但以殷大师惜字如金的性子,断不会做无谓之举。这必然与上京悬案有关,只是……”她握紧手掌,“眼下还参不透其中关联。” 晨风拂过,林间传来沙沙声响。在他们身后的别院里,殷无月正对着空荡荡的庭院轻拍手掌,像是在安抚某个看不见的存在。雾气在她指间流转,隐约凝聚成模糊的人形轮廓,又倏忽消散。 …… 然这次行程给萧宴最大的收获,是明白了一个重要道理:称谓不仅关乎尊敬,对很多人而言,还有其特殊含义。 想来也是,就像阿寒——每次在他面前总是自称“臣”而非“臣妾”。同样是谦称,含义却截然不同。 走在山间的青石板路上,萧宴突然开口:“阿寒,你可曾对孤的称谓感到不满?” “啊?”楚寒一怔,随即摇头,“不会啊,殿下何出此言?” 萧宴继续道:“孤只是想知道,你是否会暗自介意孤对你的称呼。若真如此,不妨换个称谓——比如,楚大师?” “噗——”楚寒险些被呛到,忍俊不禁道:“臣对殿下的称呼并无异议。倒是殿下若对臣的称呼有意见,但说无妨。” 这本是客套话,谁知萧宴当真点头:“确实有些想法。” “?”楚寒困惑地眨眨眼。她自认礼数周全,没想到…… “太子殿下这个称呼未免太生疏了。”萧宴眼中含笑,“以我们的关系,不该更亲近些吗?比如……叫我阿宴?” “啊?”楚寒瞬间涨红了脸,头顶几乎要冒出热气:“这……这个……还是日后再议吧。” “这样啊……”萧宴遗憾地叹了口气。一旁的下属们见状纷纷别过脸,一副不忍直视的模样。这恋爱的酸臭味。 突然,众人神色骤变。萧宴猛地握紧佩剑,厉声喝道:“谁?谁在那里?” …… 萧宴一声怒喝划破山林寂静。 不多时,树丛沙沙作响,一队人马从里头钻出来。这群人衣着杂乱,形貌丑陋,领头的手持一把粗制滥造的破刀,结结巴巴地喊道:“此、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话未说完,萧宴和楚寒已交换了个无奈的眼神——在这荒山野岭竟也能遇上这等蹩脚劫匪。 “按老规矩办。”楚寒低声道。众人闻言默契地散开阵型,兵刃出鞘的寒光惊飞了枝头雀鸟。就像之前说的,这支为探查贵妃别院组建的队伍,本就是当世武力的巅峰。若出现连他们都无法应对的敌手,其他人来了也是累赘。 刀剑相撞的脆响却让楚寒骤然蹙眉。不对,这些“山贼”的招式太过老练,人数也远超寻常匪帮。 “啊我发现了。”就在这时,聋子高声提醒,“这伙人根本不是什么山贼。” 闻言楚寒心头警铃大作,旋身踹飞面前敌人,厉声道:“有问题!留活口!” “好。”周围的人听到这话立马应声。 “明白!”众人齐声应和,刀剑在握的指节微微泛白。 然她喝令刚落,异变陡生。 …… 在楚寒的右前方,一伙“山贼”已将萧宴团团围住,刀光闪烁,杀意凛然。楚寒刚欲上前支援,却见另一名山贼猛然朝她扑来—— 一股强大的压迫感骤然袭来,瞳孔一缩,她心中警铃大作。 是魂爆! 然而为时已晚,阴气已开始无声压缩,死亡的寂静笼罩而下。 “阿寒!”萧宴厉声嘶吼,不顾抵在身前的刀锋,疯了一般冲向她。诡异的是,那些山贼竟纷纷避让,任由他脱身。下一秒,他们却调转方向,以骇人的速度朝楚寒扑去! 萧宴目眦欲裂,几名下属亦瞬间暴起,不顾楚寒“留活口”的提醒,剑气横扫,将山贼尽数斩灭,可终究迟了一步—— 死死拽住几欲冲入雾中的萧宴,众人面色惨白。魂爆乃邪修禁术,阴气寂灭,杀人无形,从未有人能从中生还…… 可突然—— “五雷正法!” 一声清喝划破死寂,刺目雷光骤然炸裂!黑雾溃散间,一道身影踏光而出,衣袂翻飞,竟是毫发无损的楚寒。 萧宴此刻浑身脱力,踉跄着几乎跪倒。而周围的下属早已目瞪口呆,就连哑巴都“啊?”地叫了一声,聋子更是扑通跪地,声音发颤: “姐!你就是我永远的姐!” 众人震惊的反应不难理解,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极限——如此大规模的魂爆,竟被太子妃一人挡下! 楚寒此前在上京城朝天阙负责的多是杂务,鲜少有机会展现真正实力。此刻全力施为,顿时惊得众人目瞪口呆。他们知道楚寒强,却不知竟强到这般地步。 …… 听见聋子的那句话,楚寒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浅笑。称谓往往暗含深意,它折射着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态度,之前聋子一直喊她“太子妃”,现在喊她“姐”,也算是个长足的进步。 但她很快收敛笑意,目光凝重地扫过满地尸骸,沉声下令:“仔细搜查,看看有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信物。” 第11章 半张符纸 正午的阳光灼热刺眼,众人在这片山林间展开了细致的搜查。趁着搜查的间隙,楚寒与萧宴并肩而立,开始探讨这场蹊跷刺杀中的种种疑点。 “方才孤朝阿寒奔来时,能明显感觉到那群''山贼''似乎刻意避开了孤的要害。”斟酌着,萧宴率先开口,眉头微蹙。 楚寒略显诧异:“殿下确定?”这实在是个令人费解的发现。 “千真万确。”萧宴肯定地点头,修长的手指先指向楚寒,又转向自己,“他们分明是要取你性命,却对孤手下留情。” 楚寒若有所思地从怀中取出一个金球:“或许他们的目标并非臣本人,而是想毁掉此物。” 萧宴凝视着金球,微微颔首:“但孤仍不明白,为何他们不敢伤孤?” “或许是因为刺杀当朝太子容易引发大规模震动?”楚寒凭空猜测道。 “说不通。”萧宴摇头,“若你真有不测,孤定会追查到底,让幕后主使付出代价。对他们而言,其结果并无二致。” 楚寒心头微动,虽然明白太子只是就事论事,却仍感到一丝暖意。她定了定神,随即正色道:“如此看来,此案暂时陷入僵局,只能等待更多线索了。” …… 就在这时,瞎子上前一步汇报:“禀长官,目前除了聋子发现的那半张符纸外,没有找到其他可疑物品。” “魂魄呢?”楚寒追问道。 “已经彻底消散干净了。”瞎子如实回答。 楚寒微微颔首,这个结果确实在她意料之中。她把头转向瞎子:“把你说的可疑符纸拿给我看看。” “是。聋子,把符纸呈上来。”瞎子立即吩咐道。 聋子闻言,连忙将那半张符纸双手奉上。楚寒接过后仔细端详,发现这只是一张普通的“集阴符”——施展魂爆所需的一种基础符箓,也是许多法术的基础材料。 她抬起头,眉宇间带着几分疑惑:“这张符……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聋子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惋惜的神色:“就连寒姐你也没发现吗?” “没大没小的,叫上官!”瘸子在一旁立即提醒道。 楚寒却摆了摆手,抬头问道:“是发现什么不对了吗?” 聋子先露出谄媚的笑容,随即眉头紧锁:“它......它就是不对啊?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楚寒的表情瞬间凝重起来。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吗?这反而更令人在意。 “行了聋子,”拐子却在这时打断道,“你该不会又在胡扯吧?这不就是张普通集阴符吗?能有什么不同?” 楚寒闻言并未因此放松。她了解聋子的为人——这个人常说废话、瞎话,但从不说谎话。既然他说这张符不对劲,那就一定是他发现了什么异常之处,只是暂时无法准确描述而已。 残破的半张符纸在众人手中传递,每个人都仔细查看,却无人能指出异常。当符纸传到哑巴手中时,他也只是摇了摇头。 正当楚寒准备让众人带回去再研究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能让孤看看吗?”萧宴开口道。 寒闻言点了点头,反正也不是什么稀奇物件,索性就递了上去。 谁知变故陡生—— 就在萧宴接过那半张符纸的瞬间,一股阴冷刺骨的气息骤然顺着指尖窜入经脉,萧宴瞳孔骤缩,还未等他反应,剧烈的眩晕感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眼前景象天旋地转,耳畔嗡鸣不止,仿佛有无数细碎的低语在脑海中嘶嘶作响。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手中的符纸险些脱手。 “殿下!”楚寒脸色骤变,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 “太子殿下!阿宴?”楚寒的声音里染上罕见的慌乱,她一把扣住萧宴的手腕,却惊觉对方脉象紊乱如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萧宴只听见楚寒焦灼的呼唤声在耳边回荡,那声音越来越远,最终彻底陷入了黑暗。 …… 再一睁眼,萧宴发现自己又躺回了那辆摇摇晃晃的马车上。他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后脑传来阵阵钝痛,这才惊觉自己的头正枕在楚寒的腿上。 “阿寒?“他刚开口,还没来得及害羞,就看见楚寒脸上滚下豆大的泪珠。那些泪珠簌簌地落在他脸上,带着微凉的触感。 “吓死我了阿宴……”楚寒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袖,“我还以为你要出事了。都是我不好,不该让殿下随便碰东西的……” 萧宴从未见过楚寒这般模样。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通红,泪水不断从下巴滴落,有几滴甚至落进了他的衣领。他心头一紧,顾不得头晕,强撑着坐起来将人搂进怀里。 “没事了,阿寒。”他轻轻拍着楚寒的后背,感受到怀中人细微的颤抖,“是孤执意要拿来看看的,本想着帮你的忙,没想到忙没帮上还尽给阿寒添乱,都是孤不好。” “都是我不好。”楚寒当即反驳。 “都是我不好。”萧宴继续坚持。 两人相拥在颠簸的马车里,一声声自责交织在一起。楚寒的发丝蹭在他颈间,带着熟悉的淡香。 就在这温情脉脉的时刻,马车外突然传来扑棱棱的声响——一只信鸽落在了车辕上,翅膀拍打的声音格外清晰。 …… 楚寒微红着眼眶,强忍抽泣将萧宴推开。窗外传来信鸽的声响,熟悉的咕咕声,是堂兄的来信。 从信鸽腿上解下竹筒,素白手指展开信笺,随着目光在纸页上移动,她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发生什么了?”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萧宴强撑着坐起身子。 楚寒没有避讳,将信纸重新折起来:“堂兄来信,上京城的案子有进展了。” …… 话音落下,马车内陷入长久的静默。暮色透过窗棂,投下斑驳的光影。 “孤这次昏迷了多久?”终于,萧宴主动打破沉默。 楚寒:“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那怪不得,他依稀记得出发时还是晌午,三个时辰的光景,竟让天光换了颜色。 暮色在他们之间流淌,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最终楚寒深吸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边缘:“此事……臣会如实禀明母后,由她定夺是否上奏陛下。”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们都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一旦惊动中宫,这个案子就再与萧宴无关了。楚寒垂眸看着地上交叠的剪影,这也是为他好,她在心中默念着。 夕阳渐沉,马车在暮色中缓缓前行。车帘外突然传来聋子的喊声: “寒姐,太子殿下醒了吗?没醒先不用等了,先过来吃饭吧!” 话音未落,就听见“哎呦”一声痛呼——不用看也知道是有人教训了这个不会说话的家伙。 楚寒转向萧宴,轻声道:“我们去用膳吧。” 萧宴微微颔首。最后一缕残阳没入地平线,夜色如墨般晕染开来。马车继续向前行驶,载着未知的命运,消失在苍茫暮色之中。 第12章 回京,结案? 离别数日,再次回到上京城。 晨光微熹,街巷已是一片繁华景象。行人熙攘,叫卖声此起彼伏,唯有那曾被二世祖们逼得关门的万宁酒楼,至今仍未开张。 重返上京,楚寒一行人并未急着入宫觐见皇后,而是转道去了万宁酒楼旁的炊饼摊,稍作休整。 时辰尚早,贸然进宫不合礼数。更何况,若将此次之事禀明皇后,萧宴日后怕是再难与他们同行。既然已至此处,也不差这一时半刻,不如先填饱肚子再说。 这家炊饼摊楚寒他们出发前也来吃过,能在酒楼旁屹立不倒,自有其过人之处。 焦香酥脆的炊饼,调味虽简,滋味却丝毫不逊于楚寒前世所尝的街头小吃。再配上一碗店家独创的热汤,更是令人回味无穷。 楚寒咬了一口炊饼,侧头看向萧宴,笑问:“如何,太子殿下,味道可还满意?” 萧宴颔首,淡淡道:“不错。” 确实不错。且不说这家店的味道在上京城都是出了名的,单是萧宴这几日风餐露宿的境遇,此刻但凡是口热汤热饭,他都会觉得美味。只是想到即将面对的事,此刻竟也有些食不知味起来。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忽然,街上传来一阵喧闹的铜锣声。 “店家,”楚寒放下筷子,朝柜台方向唤道,“外头这是怎么了?” “客官您不知道?”店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万宁酒楼后天就要重新开张啦,这会儿正造势呢!” “开张?”楚寒眉头微蹙,“那万宁酒楼不是刚出了命案吗?怎么这么快就……” “哎呦,”店家一拍大腿,“听您这口气,这几日定是不在上京吧?” 楚寒点头:“确实,这几日去城外走货了。可是发生了什么?” 店家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凑得更近了些,萧宴看着,眉头微蹙。 “您有所不知,那万宁酒楼的案子——已经结案了!” “结案了?” 楚寒闻言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炊饼险些掉落。同桌几人也纷纷露出惊诧神色,目光齐刷刷投向说话的店家。 店家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愣在原地:“几位客官这是……?” 楚寒迅速收敛神色,重新坐下:“店家莫怪,实在是您这炊饼太香了,听得入神差点失态。”说着将碎银拍在桌上,“劳烦再包几个,我们带走。” “好嘞!”店家闻言眉开眼笑,手脚麻利地包好炊饼递过来。 楚寒接过油纸包,故作随意地问道:“不过说来奇怪,我听闻这可是桩大案,怎的这么快就结了?不知其中有何蹊跷?” 店家左右张望一番,压低声音:“客官有所不知,谁能想到——那万宁酒楼的主管竟勾结邪教!” “主管?邪教?”楚寒眉头一皱,又从怀中取出几锭碎银推过去,“店家,我这几日恰好不在上京,对这些新鲜事最是好奇。您给详细说说?” 眼睛一亮,店家利落地收起银两,绘声绘色地讲起来:“要说这事啊,还得从那主管的情人说起。那女子生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莫说是那主管,就是城里几位贵公子见了,也都魂不守舍……” 这店家讲得神采飞扬,仿佛亲身经历一般。 楚寒表面听着,眉头却越皱越紧——这些市井传闻与其说是案情,不如说是香艳八卦,许多细节与她掌握的案情根本对不上,一听就是杜撰的。整个故事冗长却老套,无非是“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戏码。她只得装作听得入迷,暗中打探些细枝末节的消息。 “原来如此……”她顺着店家的话接道,“那酒楼主管是隐藏身份的邪教头子,见情人与公子哥厮混,一怒之下犯案。可万宁酒楼毕竟是死过人的地方,如今大张旗鼓地重新开张,就不怕死者亲属来闹事?” 店家却一脸无所谓:“怕什么?能在上京城寸土寸金之地开酒楼的,哪个不是背后有人?听说前几日万宁酒楼换了东家,那就更无所谓了。只是不知新东家还让不让我在这摆摊……要说前任东家人不错,就是倒霉摊上这事……”他絮絮叨叨地抱怨着,比起上京城的惊天大案,市井小民最关心的终究是眼前生计。 “店家,再来几个饼!”邻桌客人突然招呼。 “好嘞!”店家立即转身应和,又对楚寒等人道:“几位客官慢用,我去招呼其他客人。” 楚寒点点头,待店家离开后,三两口解决掉手中的饼,又猛灌了一口汤,险些呛到。萧宴在她背后轻轻拍了拍。 走出食肆时,楚寒面色凝重。短短几日不在上京,竟发生如此变故。她本能地要去找楚寒江问个明白,抬起的脚却又收了回来。 “算了……”她心想,“正如先前所想,事已至此,也不差这一时半刻,还是先去面见皇后娘娘吧。” 简单整理了下仪容,楚寒便与萧宴乘轿前往坤宁宫,而瞎子等人则被她派去探查这几日的消息,顺便去做一些她交待的事。 轿子微微摇晃,楚寒的身子随之轻摆。她不禁苦笑——这几日不是在轿上就是在马车里,倒真与车轿结下了不解之缘。 轿辇缓缓停驻。不多时,楚寒踏入坤宁宫,果然见到皇后娘娘。这位娘娘仍是一副慵懒模样,发髻松散,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比上次见面时更添几分随意。 “寒儿回来啦!”皇后殷无忧一见她,眼睛便亮了起来,“无月之行如何?可还顺利?” 楚寒沉默片刻。 皇后察觉到异样,微微蹙眉:“怎么了?可是无月为难你们了?” “没有。”楚寒摇头,“殷大师帮了我们很多。” “那你……”皇后正要追问,却见楚寒突然躬身一礼,郑重道:“请皇后娘娘责罚!” 皇后一愣:“啊?” 还没等皇后反应过来,一旁的萧宴也紧跟着躬身行礼:“母后,此事错不在阿寒,若要责罚,请责罚儿臣!” 皇后被这突如其来的请罪弄得一头雾水,眨了眨眼:“啊?”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第13章 皇后的态度 楚寒躬身一礼,开始向皇后详细禀报这几日的来龙去脉。 皇后听完,凤眸微挑:“所以是这小子自己作死,差点把命作没了?” 直白的质问让楚寒喉头一哽。这问题,答“是”也不对,答“不是”也不对,于是只能说:“是臣护卫不周,致使太子殿下受伤,请皇后娘娘责罚。” 皇后却是忽然蹙眉,指尖轻敲案几,“寒儿你没有心……往日你都唤本宫母后,今日怎生分起来了?” “啊?”楚寒蓦然抬头,撞进皇后含笑的眼底,一时竟摸不准皇后的态度。 皇后见她这副模样,眸色一沉,朝她勾了勾手指:“过来。” 楚寒规规矩矩上前两步,正要行礼告罪:“请……” “再近些。”皇后打断她,指尖在凤座扶手上轻点。 两人之间已不过半步之遥,楚寒犹豫着又挪了半步,衣袂几乎要碰到皇后绣着金凤的裙摆:“请……” 两人之间已不过半步之遥,楚寒正迟疑着,猝不及防被皇后一把拽到跟前。纤纤玉指忽地袭向腰间,楚寒顿时破功:“哈哈哈……母后!” 皇后这才收手,指尖还拈着缕她散落的鬓发:“还告不告罪了?” 见楚寒仍旧怔愣,她轻叹道:“宴儿去无月那里是他自己的主意,查案也是他执意相随。在寒儿心里,母后就是这般不讲理的人?” 楚寒猛地抬头,眼底泛起涟漪。皇后却只是摆摆手,对她说:“此事揭过。只是往后……” “定当不会让殿下再度涉险。”楚寒立即接话。 一旁萧宴闻言眸光微黯,却不敢多言。 谁知皇后忽然笑道:“不,本宫要拜托寒儿,往后查案都带着宴儿。切不可因一次意外,就因噎废食。” “啊?”萧宴眼底倏然亮起火光,楚寒却错愕地望向凤座——哪有母亲亲手将自己儿子往险境里推的? 皇后却是撇撇嘴,指向她身后的萧宴:“你瞧这小子那副模样,像是会因你一句拒绝就乖乖放弃的样子吗?他可是哀家肚子里爬出来的,他什么样哀家最清楚,倔起来十头驴都拉不住。与其放任他胡来闯祸,不如让你带在身边看着稳妥。” 楚寒一时语塞。她本就没打算带萧宴参与此案,未料皇后竟如此做态。 未料皇后话锋一转,含笑招手:“罢了,先不说这些。尚衣局新进了几匹云锦,寒儿快来帮本宫掌掌眼。” 萧宴适时接话:“母后风华绝代,穿什么都是锦上添花。” “就你油嘴滑舌。”皇后嗔怪地瞪了儿子一眼,转而期待地望向楚寒,“本宫要听寒儿说。” 楚寒会意浅笑:“殿下所言极是。母后姿容绝世,怕是寻常布料都要因您添三分光彩。” 皇后闻言眼波流转,又瞪向萧宴:“瞧瞧寒儿多会说话,再看看你,你那些话听着就敷衍。” 萧宴暗自嘀咕:这不都是一个意思? 原本凝重的气氛在皇后刻意引导下渐渐缓和。闲谈间,楚寒忽然想起一事:方才光顾着向皇后禀报太子遇险,竟未顾及此事。同为姐妹,既然殷大师不喜“贵妃”称谓,那母后呢? “母后……”她斟酌着开口,“臣这般称呼您,可会觉得不妥?” 皇后闻言一怔,眸中闪过一丝困惑。楚寒见状,指尖不自觉绞紧:“如果......”她顿了顿,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眼前之人,“您若是对臣的称谓有异议,可否……” 话语在唇齿间辗转,终究没能说成一句完整的话。这般没头没尾的言语,任谁听了都要皱眉。 正懊恼时,却见皇后眼底倏然漾开笑意:“哦,难怪寒儿离宫时还唤着''贵妃娘娘'',回来就改口''殷大师''了。”鎏金护甲轻叩茶盏,发出清脆声响,“原是为这个。” 楚寒轻轻颔首,悬着的心刚要落下,却见皇后眸光忽然飘远。暖阳透过雕花窗棂,在她眼角描出细碎的金芒,那神情似是在追忆某个遥远的午后。 “无月啊……”皇后指尖抚过茶盏上并蒂莲纹,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还真是一如既往。” 这抹怅然转瞬即逝。待楚寒凝神再看时,皇后已托着腮凑近前来,凤眼里盛着狡黠的光:“哀家倒不介意寒儿怎么称呼。”皇后忽然凑近,看着她,“不过——”她眨眨眼,露出与太子先前如出一辙的狡黠笑容,“哀家倒有个更好的提议。”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坤宁宫内,楚寒闻言一怔。 “什么?”她下意识轻声问道。 皇后娘娘倾身向前,那双与萧宴如出一辙的凤眼含着期待,温软的嗓音里带着几分诱哄:“''母后''这个词还是太生分了。寒儿要不要考虑跟哀家换个更亲近的称呼,比如——娘亲?” “轰”的一声,楚寒只觉得有团火从脖颈烧到了额角。这熟悉的语气,如出一辙的星星眼,让她不由在心里轻叹——果然是血脉相连的母子,连哄人的方式都这般相似。 最终这个提议在楚寒的极致羞耻中暂且搁置。 踏出坤宁宫,萧宴整个人都鲜活起来,迎着朝阳,像只慵懒的猫儿般伸了个懒腰。 他舒展双臂,锦衣上的银线暗纹流转如波。忽然,他转身,发梢沾着碎金般的光晕:“阿寒,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楚寒望着宫墙上摇曳的树影,微微蹙眉。这几日要处理的事情实在太多,她需要好好理清思绪。 微风拂过她的鬓发,带来一阵淡淡的花香。日光渐暖,她抬头望了望天色。 略作思忖,他决定先去堂兄处问清结案缘由,再去苏大嘴那儿鉴定那半张符纸,再给萧宴做个全身检查。 至于为何不先找苏大嘴?因为这个时辰,那位怕是还窝在被窝里。今天是休息日,那家伙不睡到日上三竿是不会醒的。 早前她让瞎子他们去安排的正包括此事。 温暖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两人身上,楚寒转身对萧宴说道:“太子殿下,我们走吧。” “嗯。”萧宴立即快步跟上。 第14章 万宁酒楼主管 马车缓缓前行,不多时便载着楚寒与萧宴抵达朝天阙。刚一进门,楚寒便雷厉风行地掏出身份令牌,对门前的侍卫道:“我要见楚寒江,让他立刻来见我。” 侍卫见她神色凝重,不敢怠慢,急忙去请。片刻后,便将楚寒江请了过来。只见他慢条斯理地沏着茶,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楚寒开门见山:“最近朝天阙结案的事,是你干的吧?到底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楚寒江已递来一杯清茶:“堂妹别急,先喝口茶,容我慢慢道来。” 楚寒接过茶盏轻抿一口,目光如炬地盯着他。谁知对方第一句话就让她按捺不住:“堂妹你要明白,为兄也是有苦衷的。” “苦衷?”楚寒拍案而起,“那也不能随便结案!还有那个酒楼主管,以及上京城的那些传言,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萧宴在一旁微微颔首,理解她的愤懑——此案牵连甚广,楚寒江这般处置确实欠妥,更遑论事先竟未与楚寒通气。 楚寒江举起双手讨饶:“堂妹一个问题一个问题来,你这连珠炮似的,为兄如何招架?” “好,先说第一个。”楚寒强压怒火,“为何突然结案?” “唉……”楚寒江长叹,“堂妹有所不知,此案闹得满城风雨,百姓惶惶不可终日。为兄每日承受的压力,非常人所能想象。若不结案,恐生民变啊。” 见他言之有理,楚寒语气稍缓:“那酒楼主管与此案有何干系?” 楚寒江忽然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楚寒疑惑。 “为兄是欣慰啊。”楚寒江眉眼含笑,“堂妹竟丝毫不怀疑我屈打成招。” “我自然信得过堂兄为人。” 楚寒江正要得意,却听她接着道:“堂兄回将五分罪说成七分,但绝不会无中生有。” “毕竟……”她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凭空构陷太费周章,不符合堂兄怕麻烦的性子。能被你定罪之人,必是当下能揪出的最大嫌犯。” “……”楚寒江一时语塞,苦笑着摆手,“堂妹慧眼。那酒楼管事,确实如此。” 楚寒闻言“哦?”了一声,目光中带着询问。 楚寒江继续解释:“简单来说,这个酒楼主管就是帮那群二世祖违反宵禁,将酒楼钥匙交给他们的人。” “自从万宁酒楼案件发生后,朝天阙立即展开了调查。”见楚寒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楚寒江开始严肃起来,“但由于受害者都出自权贵之家,查案过程中遇到了不小的阻力。” 楚寒点头表示理解。 如此大案,虽然理论上朝天阙有权强行破门调查,但实际操作中除非准备撕破脸,否则不会采取如此强硬的手段。 “要说整个案件中最容易突破的环节,那就当属万宁酒楼了。”楚寒江顿了顿,“这并非冤枉他们,因为案件始终存在一个关键疑点:那群二世祖是如何突破宵禁进入酒楼的?” “而经过调查,朝天阙发现,案发当天楼内所有门锁都完好无损。根据酒楼旁炊饼摊老板的证词——他与酒楼管事相熟——当天伙计们确实仔细检查过门窗后才离开的。” 楚寒想起自己前几日与瞎子、聋子等人的讨论,他们当时就推测二世祖们很可能持有钥匙。 这个显而易见的推论自然逃不过楚寒江的眼睛。在楚寒离京的第一天,楚寒江就组织人手展开钥匙调查。方法很简单:召集所有掌管钥匙的酒楼人员,检查谁的钥匙不见了。毕竟作为京城第一酒楼,万宁酒楼防盗措施向来严密,钥匙很难仿制。 “起初,我们还担心二世祖们找了高级铁匠仿制,查遍了京城所有铁匠铺,结果都是白费功夫。”说到这里,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没想到事情比想象的简单得多——没过多久,那个渎职的主管就被我们揪出来了。” “然后我们就把他抓了,用了些审讯手段。”楚寒江说这话时,语气轻描淡写。 楚寒眉头微蹙,虽然不赞同他所谓的“手段”,但她还是追问:“问出什么了?” “这个鳖孙主管,”楚寒江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罕见地浮现怒意,语气冰冷,“竟敢利用职权,无视朝廷宵禁,私自将酒楼钥匙交给那群二世祖,让他们在里面搞''花班子''。” 这番粗鄙的话语从他口中说出竟丝毫不显违和,可见他确实气得不轻。 楚寒微微颔首。所谓“”搞花班子”是上京城里的黑话——由于朝廷明令禁止开设青楼,贵族子弟们便发明了这种隐秘的娱乐方式。用她前世的话来说,就是“开淫趴”。 对此,她心知肚明。但即便是在刑侦技术发达的现代都难以彻底杜绝此类活动,更不用说在这个侦查手段落后的古代了。 看着楚寒江那副咬牙切齿的样子,她甚至有点幸灾乐祸——看来这家伙这几天他怕是没少被那些贵族子弟的荒唐事恶心到。 活该,现在知道以前让我处理的都是什么烂摊子了吧? 忽然,她想起坊间的传闻:“那个所谓的''花班子'',莫非就是主管的那个表妹?” 楚寒江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敏锐地察觉到堂妹可能已听闻风声,露出一副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是,也不是。” 楚寒敏锐地察觉到堂兄话中有话:“难道还有别人?” “不全是因为这个。”楚寒江欲言又止,“关键是……这个表妹其实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楚寒:? 见堂妹一脸茫然,楚寒江继续解释:“简单来讲就是说这个‘表妹‘他确实是表的,但不是妹,他是……” “停!”楚寒急忙抬手打断,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她突然想起聋子先前的断言——“一群二世祖聚在一起,包厢里却没有一个女人,想必其中定有断袖!” 没想到一语成谶,准成这样,家里应该也是请高人了。 楚寒江见她这般反应,便不再多言,转而详细道来。 从这位主管如何巧妙规避监管,到这两年间“表妹”如何周旋于众多权贵之间,最后说到关键处:事发当晚,主管如何将钥匙交给那群二世祖,自己却未现身,从而逃过一劫。 越听,楚寒眉头皱得越紧。本以为楚寒江是迫于压力,将五分罪责夸大成七分,现在看来,分明是把三分说成了七分。 她暗自思忖。依照她对楚寒江的了解,这意味着案子确实陷入了僵局——除了这个酒楼主管,确实揪不出更大的鱼了。 再联想到他先前的来信…… 她直截了当道:“说吧,这次要我帮什么?” 楚寒江闻言,顿时展颜一笑:“堂妹聪慧。” 第15章 查案,一堆奇葩 这很好理解。就楚寒对楚寒江的了解来看,他这次讲解案情时着实过于认真,连许多不必要的细节都一一告知,仿佛要让她完全掌握案件全貌。 排除“被案件刺激,突然产生倾诉欲”这种可能性,剩下的解释只有一个:他这次有事相求。 再加上那封提及“沈家公子提供线索”的来信,楚寒直接点破:“是关于那个沈念的吧?” “正是。”楚寒江点头承认。 “那沈念与本案有何关联?”楚寒追问道。 出乎意料的是,楚寒江闻言非但没有严肃起来,表情反而变得愈发古怪。 楚寒敏锐地察觉到异样:“怎么了?” 只见楚寒江不知从何处取出三个小铁块,在桌上排开。 “堂妹,把这想象成三个人。”他将一块推向楚寒,“这是主管的''表妹''。” 楚寒闻言点了点头,不明白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然后只见他将一个小铁块放到自己面前:“这个呢就是那主管的‘表妹‘,而在他上面……” 楚寒认真注视。 随着“啪啪”两声,他又将另外两个铁块叠了上去:“当时朝天阙的人搜查主管家,看到的正是这般景象,他们……” “砰!” 茶杯在楚寒江话音未落时便飞了出去,在地上摔得粉碎。所幸他及时闪身,避开了四溅的茶水。 “住口,别说了!”她厉声喝止。此刻她终于明白,起初堂兄或许只是尽职说明案情,但现在,分明是怀着“自己受过的罪也要让别人尝尝”的恶趣味在讲述。 朝天阙会客厅内一片寂静。 楚寒江依旧嬉皮笑脸地凑上前:“嘿嘿,堂妹息怒,堂妹息怒。”说着又殷勤地递上一杯新茶。 楚寒没有接,目光如炬地追问:“那这件事跟沈念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楚寒江指向中间的铁块,“这个沈念不仅是关键枢纽,更是这次的情报提供者。” 好文雅的比喻,楚寒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突然意识到什么:“等等,既然涉及三方,那第三个人是谁?” “你说这个啊——”楚寒江的指尖移向最上方的铁块,轻描淡写道:“是酒楼东家。” 楚寒一时语塞。 “不对,”她猛然抬头,眼中闪过锐光:“既然牵涉到酒楼东家,比起区区主管,东家才更应该是首要嫌疑人。为何不抓他?” 以朝天阙的势力,总不至于忌惮对方的背景吧,楚寒暗自思忖。 楚寒江缓缓道来:“最初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后续查证的结果确实证明此事与东家无关,我们只能关了他两天就释放了。” “哦?”楚寒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此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提出的问题早已超出最初说的两个。不得不承认,楚寒江确实了解她——那些看似简单的问题,细究起来个个都能衍生出更多疑问。 楚寒江没再卖关子,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上京城的''花班子''大多同时经营多个场子。就拿酒楼主管这位''表妹''来说,不仅在万宁酒楼设局,在主管家中另有据点,甚至在其他地方还有场子。整件事中,酒楼主管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酒楼也被当成了据点。这次能查到线索,是因为涉案的沈念同时参与两个场子——事发当天他因故缺席,这才逃过一劫。” “好家伙!”楚寒嘴角微抽,当即提议:“先让我审审这几人吧。” 倒不是质疑朝天阙的办案能力,只是耳闻不如眼见。更何况这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见堂妹这般态度,楚寒江心知此事已成大半,大喜,便不再多言,直接传唤证人上堂。 然后没多久,楚寒就后悔了这个决定。 “官爷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第一个被带上来的是酒楼主管。他面色惨白,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利索,显然被吓得不轻。 楚寒江眉梢一挑,语气轻松:“堂妹,还记得朝天阙以前那位姜师吗?” 楚寒略一思索,表情微妙:“就是那个讲课特别折磨人的?” 楚寒江点头:“没错。为了让这位主管开口,我特意请姜师给他上了整整四天的课。” 楚寒:“……” 她嘴角抽了抽,看向主管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这哪是老实了?这分明是精神崩溃了!这么多年过去,姜师的课果然还是这么“效果拔群”。 紧接着,第二个人被带了上来,是酒楼主管的“表妹”花小楼。 本以为能正常点,结果花小楼一见到楚寒,立刻扑了过来,哭得梨花带雨:“上官大人明鉴啊!那几位公子真不是我杀的!奴家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会绣绣花、唱唱曲儿,连蚂蚁都不敢踩,哪敢杀人呀?” 楚寒疑惑地看向楚寒江,眼神询问:这又是什么情况? 楚寒江回以眼神:罪名不说严重点,她不肯配合。 楚寒了然,转头对花小楼道:“万宁酒楼出事那晚,你为何不在?” 花小楼哭得更凶了:“大人冤枉啊!奴家早就交代过了,是那几位公子不让奴家伺候的!奴家只听说‘卖’犯法,可没听说‘不卖’也犯法呀!呜呜呜……” 楚寒被她哭得头疼,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关键信息,确认问不出更多线索后,果断挥手放人。 最后,终于轮到了关键人物——沈念。 与前两位不同,他一袭白衣,气度从容,若忽略他来这里的原因,倒真像个翩翩公子。 楚寒直奔主题:“事发当晚,是谢家公子得了件宝物,邀你们一同赏玩?” 沈念点头:“不错。” 楚寒:“那你为何没去?” 沈念自信地甩了甩头发:“我和他们不一样。他们丑,只能凑一个场子;我好看,场子多得很,忙不过来。” 楚寒:“……” 她整张脸都抽搐了一下,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还给你骄傲上了是吧! …… 审讯结束,楚寒揉了揉太阳穴,转头对楚寒江道:“所以,这次的任务是要我去谢府搜集证据,对吧?” 第16章 聚餐 与谢家,楚寒的接触并不多,唯一的交集是在案发次日——她在马车上偶遇了谢家公子的送葬队伍。 然相比于朝天阙的其他人,她确实是执行这项任务的最佳人选。若她此次未能归来,朝天阙自会另派他人接手。但既然她回来了,这差事便顺理成章落在了她肩上。 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楚寒对楚寒江道:“行,我过两日就去。” “为何不是现在?”楚寒江下意识发问。 楚寒白了他一眼:“高门大户需递拜帖,总得留出时间等人家回复。” “好,那堂妹慢慢等,不必着急。”楚寒江笑道。 楚寒:“……” 她懒得再搭理他,带着萧宴径直离开了正堂。此刻的萧宴仍沉浸在方才的冲击中,神色恍惚,目光涣散,任由楚寒牵着手,茫茫然地跟着她上了马车。 马车上,见萧宴仍怔愣着,楚寒抬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萧宴猛然回神,惊得微微后仰。 确认他无碍后,楚寒放下心来,又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 她手臂一撑,抵在萧宴身后的车壁上,学着前世小说里霸道总裁的姿态,挑眉问道:“怎么了,太子殿下?吓傻了?” “啊?”萧宴眨了眨眼,这才彻底回神,低声道:“阿寒平日……在朝天阙也常遇到这些?” “嗯?”楚寒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唇角一勾,故意道:“这才哪儿到哪儿?臣以前出任务时,还撞见过一屋子的人,男男女女,赤条条地躺在一处,有的甚至还在……” “等等!别说了!”萧宴耳根通红,慌忙捂住她的嘴。掌心触及她柔软的唇瓣,两人皆是一愣。 他倏地收回手,脸颊烧得更厉害,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红。 楚寒轻笑一声,道:“殿下若跟着臣,日后免不了撞见此类场面。为了殿下的眼睛着想,不如……” 本想让萧宴知难而退,谁知对方却反手握住她的指尖,低声道:“不,孤不想走。”他抬眸,凤眸微湿,像只固执的小狗,“孤知道如今还算不上合格的搭档,但孤会努力……请阿寒别嫌弃孤。” 楚寒:“……” 一声轻叹,楚寒不再讲话。她当然看得出这家伙是故意的,可偏偏拿这样的他毫无办法。 原本指望皇后能劝他回宫,如今看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马车缓缓前行,不多时便停在了苏大嘴的住处前。几日过去,这座破旧的建筑突兀地矗立在京城最繁华的街道旁,像是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门前,被楚寒早早派来的瞎子正小心翼翼地叩门,毕竟苏大嘴的起床气可不是闹着玩的。就连一向莽撞的聋子今日也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前,显得格外谨慎。 楚寒站在门前轻叹一声,抬眼望了望日头。本以为休息日苏大嘴定要睡到日上三竿,没想竟过了四竿还未起身。 眼见已到午膳时分,楚寒索性从怀中取出钱袋递给瞎子:“去城东醉仙楼买几只八宝鸭,聚鲜楼要份鲥鱼羹,再到下面熟肉摊切几斤牛羊肉,去对面点心铺打包些果脯蜜饯。剩下的钱看着办,务必备足十人份的吃食。” 这一连串吩咐下来,菜品雅俗兼备,贵贱相宜。瞎子略显诧异:“十人份?可上官,咱们这儿统共才七个人啊?” 楚寒不以为意地指了指紧闭的房门:“里头那位,一个人能顶三个。别多问,快去置办吧。” “是。”瞎子领命而去。 上京城的酒楼办事效率极高,不多时,楚寒所需的酒菜便被瞎子等人悉数提来。 看着瞎子手里的东西,楚寒满意点头,嗯,八宝鸭,鲥鱼羹,牛肉羊肉,蜜饯果脯,还有……几壶烈酒。 瞥见聋子手里的那酒,楚寒嘴角微抽,淡淡道:“下不为例。” 聋子闻言,当即欢欣鼓舞地举起双臂:“寒姐英明!” 楚寒没再理会,聋子转而拎起酒壶,狗腿地凑到她面前,苦恼道:“寒姐,咱们去哪儿吃这些?” 话音未落,“吱呀”一声,木门应声而开。 一见楚寒,苏大嘴顿时眉开眼笑:“哎呦,阿寒!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楚寒露出一副早有预料的笑容,值了指一旁的酒菜:“自然是请你吃饭的风。” :“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多不好意思……呦!还有酒呢!”苏大嘴搓了搓手,故作矜持,他目光一转,又瞧见一旁的萧宴,连忙热情招呼:“师公也来啦?快请进快请进!” 再次听到“师公”这个称呼,萧宴先是无奈,随即不知想到什么,耳根悄然泛红,默默跟着楚寒一行人进了屋。 说起楚寒与苏大嘴的关系,倒也有趣。苏大嘴是个痴迷旁门术法的奇人,主张通过精细研究术法,制造出能微观分析邪物的道具,同时让凡人也能运用术法之力。被楚寒称之为“机械神教”。 然理想虽丰满,现实却骨感。尽管“机械神教”的前景看似光明,但眼下却举步维艰。在遇见楚寒之前,苏大嘴的研究始终停滞不前,直到——她的出现,才让一切有了转机。 那夜,月隐风急,郊野荒寂。 苏大嘴独自摸黑出城,想借郊外的阴气验证自己最新的术法研究。谁知霉运当头,竟撞上一只正在觅食的“鬼狐狸”。 那时的他,术法不通,研究停滞,几乎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眼见那鬼狐獠牙森然,幽瞳如炬,朝他猛扑而来,他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死定了! 就在他绝望闭眼的一瞬,忽闻一声剑鸣破空! “唰!” 寒光一闪,鬼狐甚至来不及哀嚎,便被一剑斩首,化作黑烟消散。 苏大嘴战战兢兢睁眼,只见一道人影立于身前,长剑归鞘,夜风拂动她的衣摆,飒然如松。 ——是楚寒。 她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大半夜的,跑这儿找死?” …… 她不仅救了他,还顺道送他回家。见到桌上散落的图纸时,旁人或许会嗤之以鼻,可她却驻足细看,甚至指点了几句。 就是这几句话,让苏大嘴茅塞顿开,困扰他多年的桎梏,竟豁然贯通。 自那以后,苏大嘴对楚寒的崇拜近乎狂热,死活要拜她为师。 可楚寒拒绝得干脆—— “别叫我师父,叫我楚寒就行。”后来关系进了,又改成阿寒。 萧宴曾问过楚寒,为何她不愿收苏大嘴为徒。 楚寒的回答很坦诚:其一,她尚未准备好为人师表;其二,苏大嘴在此道的天赋实则远胜于她。她所能给予的指导,不过是仗着前人经验,拾人牙慧罢了。这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她又怎敢妄为人师? 当时,闻言,萧宴心情很复杂。 苏大嘴却不死心,软磨硬泡数年,最终另辟蹊径—— 既然楚寒不让他喊“师父”,那就喊萧宴“师公”! 楚寒:“……” 萧宴:“……?” 这称呼一出口,楚寒扶额,萧宴耳根微红,可偏偏苏大嘴喊得理直气壮。久而久之,竟也成了定局。 ——“师公”这个名号,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坐实了。 第17章 醉酒 饭桌上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断。 “来来来,都吃!今天我师父请客,大家放宽肚皮敞开吃!”苏大嘴高举酒杯,脸颊泛着红晕,声音格外洪亮。没了楚寒江在场,他比上次放肆了许多,连称呼都忘了改。 酒杯相碰的清脆声响中,不大的屋子里洋溢着欢声笑语。酒过三巡,席间渐渐热闹起来,也难免有些小插曲。 “来尝尝这鸭子……唉?我的鸭子呢?是不是你吃了我的鸭子?” “别踩我脚。” 饭桌上,众人面色微醺,就连平日沉默寡言的哑巴,也在烈酒的作用下说了几句醉话。 楚寒坐在众人中间,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这正是她不愿让他们喝酒的原因。这些家伙一旦沾了酒,就把什么都抛到脑后了。 忽然,她的目光转向身侧的萧宴:“太子殿下,把蜜饯放下。您方才已经用了三个,御医嘱咐过不可多用甜食。” 萧宴恋恋不舍地放下蜜饯,小声嘀咕:“可第一个没那么甜……” “太子殿下说什么?阿寒没听清。” “没什么。”萧宴连忙摆手,换上得体的微笑,“孤是说,多谢阿寒关心。” 楚寒微微颔首:“此乃臣职责所在。” 萧宴暗自叹气。他的阿寒啊,怎么总是这般老气横秋的做派。 …… 就在这时,旁边突然递来一个酒杯。 “来!寒姐,喝!干了这杯!” 变故突如其来,萧宴心头一惊,还未来得及阻止,楚寒已经下意识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不公平,阿寒。”萧宴委屈地眨着湿漉漉的眼睛,“你明明答应过我不再饮酒的。” 楚寒心虚地别开视线,强作镇定道:“浅饮一杯无妨。” 萧宴闻言神色复杂。别人或许无妨,但你不一样啊! 醉眼朦胧的聋子捕捉到萧宴怪异的表情,不禁纳闷:难道寒姐喝醉会耍酒疯? 他悄悄打量楚寒,却发现对方神色如常地继续用餐,甚至贴心地给每人都施了道清醒咒。 这看着不是很正常吗?聋子暗自嘀咕,太子殿下也太小题大做了吧?还是说……寒姐以前酒品不好,现在改过来了? 带着满腹疑问,酒足饭饱的聋子跟随众人走向苏大嘴家的地下室。 …… 是时候办正事了。接过楚寒递来的半张符纸,苏大嘴仔细端详。眉头微蹙,让围观的众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有发现吗?”有人忍不住问道。 “暂时还看不出端倪,“苏大嘴说着,动作娴熟地拿起棉签在符纸上轻轻滚动,沾取了些许粉末,”不过我有办法查验。“ 说着,他将采集到的样本放入一台造型奇特的仪器中。由楚寒指导,融合了现代检测技术,专门用于分析单一物质的成分。 “阿寒,”突然,苏大嘴换上讨好的笑容,“帮我调试一下机器呗。” 楚寒点点头,轻车熟路地操作起来。苏大嘴趁机炫耀道:“怎么样?我这机器改进得不错吧?” “做工确实比上次精细多了。”楚寒中肯地评价。 听到夸奖,苏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他凑到观察镜前,专注地研究样本。看着看着,他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 “阿寒,”他转头问道,“师公就是接触这个之后突然晕倒的?” “没错。”楚寒肯定地点头。 苏大嘴略作思索,向萧宴请求道:“师公,能取您一滴血吗?” “可以。”萧宴爽快地伸出指尖。银光闪过,一滴鲜血落入仪器。观察片刻后,苏大嘴若有所思地让开位置:“阿寒,你来看看这个。” 楚寒立即上前,透过目镜仔细观察起来。 虽然单从图像清晰度来讲,苏大嘴手搓的这仪器远远比不上她前世见过的那些精密仪器,但从里头的成像中,楚寒依旧可以大致看出个所以然来。 “融合反应?”楚寒从仪器上起身,转头看向苏大嘴。 “没错。”摸着乱糟糟的胡子,苏大嘴语气笃定,“据我观察,这半张聚阴符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增加了一种新的成分。而这种成分和师公体内的血气性质相似相融,导致阴气入体,这才造成了他的昏厥。也就是俗话说的''撞煞''。” 苏大嘴罕见的认真态度让楚寒立即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这种物质是从哪里来的?”她追问道。 “不清楚。” “跟他的病情有关吗?” “也不清楚。” 屋内顿时陷入沉默。 这时,站在一旁的聋子突然开口:“我就说嘛,这符纸有问题,你们还不信。” “哎呦”一声,似乎又有人打他,楚寒这才想起,当初接触这半张符纸时,只有聋子察觉到了异常。 她立即指向聋子:“大嘴,你能不能给他也检查一下?看看是怎么回事。” “行。”苏大嘴爽快地应下。 他取出一根银针,轻轻刺入聋子的指尖。血珠渗出时,他立即凑近细看,眉头渐渐拧紧。 “有发现吗?”楚寒忍不住问道。 苏大嘴摇摇头:“还得再研究研究。” 楚寒略一思索,转身对众人说:“既然都来了,不如都检查一遍。一个个来。” 可奇怪的是,包括苏大嘴在内,在场所有人的血液都没能引起符纸的异常反应。 看来殿下的昏迷确实与体质和病症有关……楚寒暗自思忖。 检查持续了很久,直到夕阳西沉。离开苏大嘴住处时,聋子直勾勾地盯着楚寒看,被萧宴一个侧身挡住。 奇怪……聋子眨了眨眼。寒姐明明没有醉酒的迹象,太子未免太紧张了。 …… 怀揣着这样的思绪,聋子登上返回朝天阙的马车。与此同时,楚寒与萧宴则共乘一辆马车,朝着楚府的方向驶去。 途中,楚寒曾婉拒道:“太子殿下不必相送,臣可以自行回府。” 然萧宴态度坚决:“孤要亲眼看着阿寒平安到家才能放心。” 面对他的坚持,楚寒只得轻叹一声。萧宴总是如此固执,她早已习惯。 马车缓缓前行,车厢内一片静谧。闲着也是闲着,楚寒轻轻握住萧宴的手腕,开始为他诊脉。指尖下的脉搏平稳有力,萧宴却在心中默数: 三, 二, 一, 不多时,楚寒便身子一软,整个人倒在了萧宴身上,继而像八爪鱼般缠住他,还不时蹭来蹭去。 对此,萧宴早已熟悉。 一直以来,楚寒酒品尚可,但酒量极差,且醉酒状态总会延迟发作。最初他还以为这是楚寒的玩笑,后来才发现确实如此。 更奇特的是,无论喝多喝少,楚寒必定会醉,且醉酒状态总会延迟出现,醒来后对此全无记忆。 望着怀中人绯红的脸颊和迷蒙的眼神,萧宴无奈叹息。这正是他不愿让楚寒饮酒的原因。 …… 楚府距苏大嘴住处并不远,马车很快便停在了府门前。门前的灯光透过车窗,洒在楚寒脸上。萧宴轻轻推了推她:“阿寒,醒醒,到楚府了。” 他的动作很轻,楚寒却只是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第18章 秘密 冬夜,寒风呼啸。 刺骨的雪片如刀刃般掠过山林,道观的长明灯早已破碎,微弱的火光在风中彻底熄灭。 年轻道士跪坐在雪地上,衣襟被鲜血浸透。在她面前,是一只前所未有的强大妖兽。它低吼着,尖锐的牙齿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下一刻,它猛然向她扑来—— 楚寒闭上眼,意识到她已无处可逃。 冰冷的湖水吞没了一切,她和那只妖兽一同沉入深渊。 “好疼,好冷。” “好疼,好冷。” 马车上,楚寒无意识地呢喃着。 萧宴俯身凑近,终于听清她破碎的呓语。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搂进怀里,掌心轻拍她的后背,嗓音低柔:“好啦,不疼了……都过去了。” 许久,楚寒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手指却攥紧他的衣襟,眼角渗出泪水:“师父……不要离开我。” 抱着她,萧宴动作一顿,眼底浮起复杂的情绪。 ——他早已知晓,他的阿寒身上,藏着一个秘密。 …… 阿寒这个人,虽然总是一副对谁都亲切、对谁都负责的模样,但萧宴总能从她身上感受到一种莫名的疏离感。像随时会消散的雾,像不属于此间的魂。 “师父,不要离开我。阿寒……好害怕。” 萧宴垂眸,嘴唇在距她额头三寸时停住。最终,他轻叹一声,将人稳稳抱起:“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就像多年前的誓言——即便你先抛弃我,我也绝不会离开你的。 一步一步,踏进楚府时,侍卫面露诧异。萧宴微微一笑,语气如常:“楚小姐宴席贪杯,孤送她回府。” 他对惊愕的侍卫颔首,怀中人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前襟。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楚寒递给谢家的拜帖就收到了回复。赴约之日清晨,萧宴坚持与楚寒同行,两人共乘马车前往谢府。 谢家,乃是上京城颇负盛名的书香门第。家主谢清书官拜工部侍郎,乃正三品大员。 在这权贵云集的皇城根下,虽算不得顶尖,却也绝非等闲之辈。为此,向来随性的楚寒难得换下了那身标志性的黑色劲装,规规矩矩地着了件杏黄色衣衫。 晨光透过纱帘洒进车厢,映得她发间银钗流光溢彩。随着马车行进,钗环发出细碎的叮咚声,竟为她平添几分难得的娇俏,让一旁的萧宴不由看怔了神。 马车徐徐前行,车厢内一时静谧。 楚寒正偏头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忽觉身侧目光灼灼。 “发什么呆?“突然,她挑眉,打破沉默。 萧宴这才收回视线,目光却仍流连在她难得一见的装扮上。唇角微扬,他忽然想起一事,转而问道:“对了,阿寒,孤一直有个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楚寒疑惑歪头:“殿下尽管问。” “此案侦办时,你为何不用招魂之术?“指尖轻敲膝头,萧宴试探问道。 话一出口,萧宴便觉得这问题实在多余——以楚寒之能,怎会想不到此法?她既未用,必有缘由。而他真正想知道的,正是这缘由。 果然,楚寒闻言,眸光微黯,轻叹一声:“因为那些公子的魂魄……已经消失了。” 萧宴眸光一凝:“跟之前我们在别院外面遇到的''山贼''一样?“ 楚寒却无奈摇头,鬓边珠钗随之轻晃:“不,完全不一样。“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衣物,解释道:“别院那些人的魂魄是经由''魂爆''之术燃烧殆尽,化作阴气攻向臣。那种手法虽不留魂魄,却会留下施术痕迹。“ “而万宁酒楼的几位公子……“她顿了顿,眉尖微蹙,“他们的魂魄消失得干干净净,不似磨损,更不像被毁……“她忽然抬眸,黑色的瞳孔映着萧宴那张俊俏的脸,“倒像是——被吃掉了。“ 见萧宴神色微动,她继续道:“这正是我们最初怀疑妖物作祟的另一重缘由。除却妖物,鲜少有其他存在能做到这般地步。“ “所有妖物皆可如此?“萧宴指尖轻扣窗棂。 “自然不是。“楚寒摇头,“只有部分,最常见的应该是''鬼狐狸''一类。但……“她话音忽沉,“此案最蹊跷之处正在于此。“ 萧宴会意地倾身:“怎么说?“ “能吞食魂魄的妖物虽不罕见,但能在短时间内吞噬如此多魂魄,事后还能在朝天阙眼皮底下毁尸灭迹的……“楚寒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翻遍藏经阁典籍都找不出相符的记载。“ 窗外忽有风过,吹得车帘猎猎作响,明明是盛夏,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寒。楚寒的声音混着马蹄声传来:“更诡异的是,这般厉害的妖物现身京城,朝天阙却再未接到类似报案。“她抬眼与萧宴对视,“这般反常,实在令人……“ 话音未落,忽觉手背一暖。萧宴骨节分明的手轻轻覆上她的:“多思无益。既已至此,不如先往谢府一探。“ 楚寒深吸一口气,正要应答,马车突然一声长嘶。透过晃动的车帘,已能看见谢府门前的缟素。 “到了。“萧宴率先起身,玄色衣袂扫过檀木车辕。他回身伸手,楚寒顺势搭上,二人衣袖交叠处,暗纹在阳光下流转如波。 …… 正直丧期,谢府笼罩在一片素缟之中,白幡低垂。踏入府门时,楚寒与萧宴对视一眼,随即被分别引往不同方向。 穿过几重月洞门,楚寒随丫鬟来到后院。引路的丫鬟低声道:“夫人自公子去后便一病不起,今日由少夫人接待姑娘。“ 楚寒微微颔首,转过回廊,但见一位身着孝服的女子立于庭前。虽是粗麻素服,却掩不住那江南烟雨般的温婉。 此刻,她眼眶微红,眼角还带着未拭净的泪痕,见到楚寒时勉强福身:“妾身张氏,见过楚姑娘。” 见她如此,楚寒心中暗叹。 来前她已查过谢家底细——是个没落的书香世家,靠着工部侍郎的官职勉强支撑门楣。娶商贾之女进门,不过是为填补日渐空虚的库房。而这位谢小夫人的夫君,正是上京城有名的纨绔,生前不仅纳了六七房美妾,甚至还曾…… 唉,不提也罢。 “谢小夫人不必多礼。”快步上前,楚寒虚扶一把,温声道:“此番前来,是想请教些事情。” “姑娘但问无妨。”捧着茶盏,张翩翩的手微微发抖,茶水在盏中漾开细纹。窗外,一株白花正落着残瓣。 寒暄一阵,楚寒抬眸,直视对方。 第19章 逼问 另一边,谢府,前厅。 檀香袅袅,厅内陈设素雅,却因丧事而显得格外肃穆。谢清书身着素服,面容憔悴,见萧宴入内,当即起身行礼。 “微臣见过太子殿下。家中犬子新丧,招待不周,望殿下恕罪。”谢清书声音沙哑,双手作揖,腰背微弯,似要给萧宴行大礼。 萧宴抬手虚扶,止住他的动作,温声道:“谢大人节哀,孤此番前来已是叨扰,怎敢再受礼?” 侍女奉上的茶盏在案几上轻响。谢清书仍是一副惶恐模样,额角渗出细汗,取出汗巾擦拭,又连忙请萧宴入座。 二人寒暄片刻,萧宴指尖轻叩茶盏,沉吟一瞬,终是开口:“谢大人,孤知此时提及此事不妥,但案情重大,还望见谅。” 谢清书垂首:“殿下但问无妨,臣必知无不言。” “好。”几乎在同一时刻,后院厢房内的楚寒也轻轻放下茶盏:“谢小夫人,令夫君生前可曾……” 两处声音隔着重重院落奇妙地重合: “——可曾提过万宁酒楼?或是与古董商贩往来?” 一瞬间,谢清书手中的汗巾飘落在地。张翩翩绞着帕子的手指蓦然收紧。 但不过刹那,二人皆已会意。 前厅的日光斜照在谢清书灰白的鬓角上:“老臣惭愧……实在不知犬子平素行止……” 后院的穿堂风拂过张翩翩的孝服:“妾身……人微言轻,对夫君之事知之甚少……” 两人同时矢口否认。 此刻,两盏茶汤中的茶叶竟不约而同地聚拢,扭曲成诡异的蛇形,在琥珀色的水光中无声游弋。 …… 寒暄许久。 前厅,萧宴处。 萧宴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谢清书的表情,片刻后,又恢复了温和的笑意,端起茶盏道:“谢大人不必介怀,孤只是随口一问。” 谢清书连连点头,额角仍渗着细密的汗珠:“殿下体恤,老臣感激不尽。” 茶香氤氲间,谢清书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但指节仍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萧宴垂眸,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后院,楚寒处。 “守孝期间,餐食简陋,还望楚姑娘见谅。”张翩翩低眉顺目,将青瓷碗轻轻推向楚寒。 “无妨。”楚寒执箸浅笑,“我常年在外,反倒偏爱清淡。”话音未落,一道破空声掠过耳际。她手腕一翻,不着痕迹地将飞来的纸团拢入袖中。 纸条一出,楚寒就知道萧宴那边有进展了,同时心中暗忖:这哑巴,传个消息都非得用扔的? 对面张翩翩浑然未觉,温婉地将筷子递给她:“楚姑娘请用。” 趁张翩翩没注意,指尖碾开纸条,萧宴凌厉的字迹跃入眼帘——“谢侍郎似不知情,但另有隐瞒。” “另有隐瞒吗?”楚寒盯着纸条上的字迹,若有所思。指腹抚过纸面,朱砂符咒无声流转,新字迹浮现:“谢小夫人此事有所保留。” 纸团弹指飞出,恰有风过,带起张翩翩一缕散落的鬓发。她浑然不觉,正用银匙为楚寒布汤,勺底与碗沿相碰,发出细微的脆响。 楚寒抬眸,恰好对上张翩翩投来的视线,她唇角微扬,笑意盈盈地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 后院,对峙开始。 楚寒指尖轻叩石桌,青瓷盏里的茶汤忽然凝出一圈冰纹。她抬眸时,眼底温和尽褪:“张氏,方才的问题,你我再谈一次。” 从“谢小夫人”到“张氏”,称谓的转变让张翩翩浑身一颤,银箸“当啷”落在碟上。她下意识护住小腹,楚寒看着她,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来此之前,她已与萧宴商定好审讯策略——根据不同的情况打配合,同时评估案件真相。原本计划重点询问谢夫人,却因对方丧子之痛不便见客,只得改为询问谢小夫人。然实际接触后,案情走向却完全出乎意料。 那就只能换个套路。 “张氏,你与令夫君的勾当,朝天阙已掌握确凿证据。”楚寒面容冷峻,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若想从轻发落,现在坦白还来得及。否则牵连的不仅是谢家满门,还有……你腹中的胎儿。” “大人饶命啊!”张翩翩闻言双腿一软,扑通跪地,泪水涟涟地哭诉,“姑娘明鉴,妾身……妾身也是被夫君所迫啊!” 楚寒眼中精光一闪,立即俯身搀扶:“详细说说?” 张翩翩被搀扶着起身,一边用帕子拭泪,一边开始哭诉:“姑娘你也知道,妾身身份低微,那丈夫也是个混不吝的。妾身嫁进来的这个谢家,表面上繁华,内里早就空了……” 她的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地继续道:“需要妾身用嫁妆填补亏空,可这根本就是个无底洞。就妾身那点微薄嫁妆哪里够啊?所以两年前……” 楚寒端坐在一旁静静聆听,始终保持着得体的沉默。只是随着张翩翩的诉说,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抽动。 这场哭诉一直持续到日暮西沉。张翩翩一哭三叹,终于将事情原委道尽。 回程的马车上,楚寒与萧宴讨论起这桩案子。 “所以,”萧宴沉吟道,“这场大案的起因是谢家府库亏空,老爷不通庶务,做儿子和儿媳的就利用儿媳娘家的渠道和谢老爷的权势,办起了倒卖古董的买卖?” “正是如此。”楚寒点头确认,又补充道:“甚至连之前谢家公子玩的''花班子'',都是经由谢小夫人介绍的。” 萧宴闻言略显讶异:“可那谢公子和谢小夫人不是夫妻吗?他们还育有一子,怎会……” 楚寒无奈轻叹:“这有何可惊讶的?谢家夫妇本就是搭伙过日子,出现这等事再正常不过。” 她心想,即便在婚姻开放的现代,也不乏因利益捆绑而选择“各玩各的”的夫妻,更何况在这包办婚姻盛行的古代。 “唉……”楚寒又轻叹一声,随即摇头。这些终究不是她该过多关注的事。 她真正该关注的,是这桩案子背后的真相。谢小夫人在坦白时一再强调自己是被逼无奈,但事实果真如此吗? 楚寒冷静分析着:谢家公子的诸多违法行为若没有谢小夫人的全力配合根本不可能完成。她协助丈夫,既能缓解谢府财务危机,让丈夫有钱花天酒地,又能借此提升自己父亲在商界的地位,可谓一箭双雕。 如今东窗事发,被朝天阙盯上的谢小夫人立即改口,将所有罪责都推给已死的丈夫。 与初见时那个看似柔弱可欺的形象截然不同——这个女人的心机,着实不简单。 不过感慨归感慨,作为朝天阙成员,楚寒对这对夫妻的私事毫无兴趣,甚至对古董倒卖案本身也不太关心。她真正在意的,是这些“古董”的真实来源。 根据先前推断,这所谓的“古董”,极有可能就是案发现场发现的女尸和神秘金球。 当时在谢府后院,楚寒直截了当地追问张翩翩:“帮你们搞古董的渠道负责人是谁?叫什么名字?” 张翩翩战战兢兢地回答:“回姑娘,叫……王大福。” “你说什么?!”楚寒几乎从座位上弹起来。这个答案令她震惊不已——王大福,正是那个被释放的万宁酒楼东家! 回忆至此,楚寒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一旁的萧宴看着她神色几经变幻,虽不明就里,却突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放心吧阿寒,我们以后肯定不会像他们那样。” 楚寒一时错愕:“啊?” 第20章 酒楼东家 深夜,上京城。 一座普通的小院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材肥硕的中年男人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他小心翼翼地合上门,四下张望片刻,随即朝着城门方向快步走去。 夜风微凉,街道空荡。路过曾经的万宁酒楼时,他脚步一顿,望着那熟悉的招牌,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他长叹一声,摇了摇头,继续迈步向前。 “唰——”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划破寂静!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支利箭已狠狠钉在他脚尖前的地面上,箭尾震颤不止。 王大福浑身一抖,双腿发软,直接瘫坐在地。 “王老板,你大可以再向前一步,看看我这下一支箭会不会射在你的身上。” 阴冷的声音从高处传来。王大福惊恐抬头,只见不远处的屋顶上,三道黑影静立。夜色深沉,他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但那声音——他绝不会认错! 正是几日前将他押入朝天阙的那位大统领,楚寒江。 屋顶上,楚寒江负手而立,眼中寒光凛冽。在他身侧,楚寒与萧宴分立左右,沉默不语。 楚寒瞥了一眼身旁的堂兄,心中了然。堂堂朝天阙大统领,竟被一个商贩戏耍,换作是谁,此刻恐怕都怒火中烧。 “饶……饶命啊!官爷饶命!”王大福浑身颤抖,连连磕头,额头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楚寒江冷笑一声,声音如冰:“这些话,留着去跟朝天阙慎刑司的人说吧!” …… 朝天阙地牢·夜审 “啊——!” “啊——!” “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幽暗的地牢内回荡。 潮湿的石壁上,火把摇曳,映照出几个模糊的人影。王大福被高高吊起,铁链深深勒进皮肉,鲜血浸透了他雪白的中衣,顺着脚尖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楚寒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她知道,楚寒江这次是真动了怒——能在朝天阙面前撒谎的人,绝非等闲之辈,自然也不必再用寻常手段。 “王老板,怎么样?打算说实话了吗?” 主座上,楚寒江指尖轻敲扶手,声音阴冷如毒蛇吐信。 “我说!我说!上官饶命啊!”王大福涕泪横流,哀嚎求饶。 楚寒江却只是冷笑一声,把玩着手中寒光凛凛的匕首,淡淡道:“嗯,中气还很足,继续打,打到只剩一口气为止。” 啪!啪!啪! 鞭声再起,惨叫声撕心裂肺。 两刻钟后,当楚寒江再次开口时,王大福已经气若游丝,只能断断续续地呻吟:“说……上官……我说……小人……知无不言……” 楚寒江这才满意地勾起嘴角,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身低语:“这就对了,王大福,早这样,何必受这么多罪?” “接下来的话,你最好一字不差地交代清楚。” 他话音一顿,眼神陡然森寒,“否则……” “我不介意先杀了你,再用招魂术把你的魂拘回来——魂魄,可不会说谎。” 王大福浑身一颤,如坠冰窟。 萧宴站在一旁,闻言微微挑眉,侧头看向楚寒,眼中带着一丝好奇的询问——“你堂兄说的,是真的?” 楚寒不动声色地回了个眼神——“假的,没那么神。” 萧宴垂眸,心下了然。 审讯,仍在继续。 楚寒江缓缓起身,手中刑具泛着冷光。他踱步至王大福面前,阴影笼罩着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王大福,先说说你欺瞒上官的事。”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你是谢家公子倒卖古董的中间人,是也不是?” “是、是!”王大福哪还敢有半分隐瞒,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撞得青石板咚咚作响,“这两年来,确实是小人帮谢公子经手的货……” 楚寒江眯起眼睛,继续逼问:“货从哪里来的?” “拍、拍卖场……”王大福声音发颤。 “哪里的拍卖场?”楚寒江眉头一皱,鞭子“啪”地一声抽在王大福背上,“说清楚!” “啊——!”王大福惨叫一声,鲜血从绽开的皮肉中渗出,他哆嗦着回答:“是……是黑市……小人的货,都是从黑市来的……” “你还敢参与黑市?!”楚寒江眼中寒光暴涨,反手又是一鞭! “啪!” 王大福疼得面目扭曲,却连哀嚎都不敢大声,只能蜷缩在地上不住颤抖。 楚寒江冷冷注视着他,继续追问:“那谢家公子带人在你酒楼搞‘花班子’的事,你也是知情的了?” 出乎意料的是,刚刚还唯唯诺诺的王大福突然激动起来,涕泪横流地哭喊: “冤枉啊上官!这个我是真不知道啊!”他的声音嘶哑绝望,在阴冷的地牢中回荡。 楚寒江闻言,转头看向楚寒。楚寒微微点头——这与她从谢小夫人处获得的信息一致。如此短的时间内,双方难以串供,可见王大福所言多半属实。 这也解释了王大福此前能逃过审讯的原因。半真半假的说辞,加上情绪激动时的混乱表现,确实容易迷惑审问者。 思及此,楚寒江神色稍缓。王大福见状,急忙为自己辩解:“大人明鉴!谢家公子是我的老主顾,我怎会害他?” “谅你也没这个胆量。”楚寒江冷哼一声,随即追问:“那物件究竟是什么?你从何人手中购得?” 王大福慌忙答道:“小人确实不知详情。那二人只说此物价值连城,是他们千辛万苦才弄到手的。至于他们的身份……”他面露难色,“只知是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其余一概不知。” 楚寒江嘴角微抽。吃过一次亏后,他自然不会轻信这番说辞,但验证真伪尚需时日,眼下当务之急是获取更多线索。 “最后一个问题,”他正色道,“你是通过什么渠道将这两件东西带入上京的?” 王大福却露出困惑之色:“渠……渠道?”这神情不似作伪,楚寒江顿时眉头紧锁,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等等,你说的黑市……莫非就在上京城内?” 王大福战战兢兢地回答:“是……是啊。大人有什么问题吗?”他此刻悔恨交加,若不是当初鬼迷心窍买下那物件,何至于沦落至此。此刻,他发誓,若能渡过此劫,自己今后一定要做个好人。 楚寒江的脸色却愈发凝重。若这物件在王大福购入前就已流入上京,事情就复杂多了。见王大福仍是一脸茫然,他索性直奔主题:“黑市具体在何处?如何进入?” “在……在西街区。”王大福瑟缩着低下头,“可小人现在也进不去了。” “为何?”楚寒江眉头紧锁。 “小人前些日子已将酒楼盘出。进那黑市需同时出示身份牌和产业牌,缺一不可。” “当真?”楚寒江目光如炬。 “千真万确!”王大福涕泪横流,“事到如今,小人哪还敢欺瞒大人啊!” 楚寒江略一沉吟:“若现在取回酒楼凭证,可还能进去?” 王大福小心翼翼地点头:“小人尚未注销手续,应当……应当还能用。” “好。”楚寒江沉声道,“盘下你酒楼的是何人?姓甚名谁?” “姓孟,叫孟念清。” “噗——” 瞬间,楚寒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一旁萧宴的脸色也变得异常精彩。 第21章 分析 将王大福收监后,楚寒江等人重点审讯已结束,后续未获得更多有价值的信息。据王大福供述,先前被朝天阙抓捕后消息意外泄露,自觉无颜留在京城便主动离开。此事并无特别值得关注的线索。 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楚寒铺开纸张开始梳理近期错综复杂的案件脉络: 首先,案件起源。 十日前她在执行任务时,万宁酒楼突发离奇命案——十余纨绔子弟暴毙,灵魂消散且尸体粉碎。综合案件细节分析,她与堂兄得出了妖物作案的结论。 现场遗留两大关键证物——独眼金缕玉衣女尸一具,神秘金球一颗。 由此衍生三大核心疑点: 第一,行凶妖物真身为何? 第二,妖物如何潜入上京城? 第三,妖物当前藏匿何处? 三条墨线在宣纸上划出凌厉的轨迹,楚寒的眉头微蹙,指节抵着下巴陷入沉思。 首先,为破解第一个疑点,他们选择从金球开始,着手调查: 自己与堂兄无法辨认,通过苏大嘴的关系,他们确认此物与皇室,准确说是太子殿下有关。 写到这里,楚寒转头看了看萧宴然后继续写。 这中间还诞生出一个小插曲,与那首歌有关的“穿越者疑云”。 根据线索,追查至贵妃殷无月,也就是殷大师住处,排除其穿越者嫌疑。而由殷大师提供的特殊图案仍未被破译,其作用机制与案件关联性尚不明确,调查暂时陷入僵局。 除此之外,也不是毫无收获。 楚寒的笔尖在殷大师线索旁打了个叉,墨迹未干时却突然顿住,提笔在旁边补上一行批注:“殷大师别院壁画→重大关联?” 尽管尚未理清具体联系,但直觉告诉她这对本案有很大影响。 而在这条线中还衍生出一个小插曲。 楚寒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突然在殷大师的线索旁划出一条细线,笔尖延伸处写下:“别院外遇刺事件”。 她抬眼看向萧宴:“此事,殿下应当记忆犹新。“ “自然。“萧宴眸色微沉,“那群''山贼''对阿寒招招致命,却对孤处处留情。更蹊跷的是……“他顿了顿,“事后搜出的半张符纸——孤触碰后即刻昏迷,而聋子竟能辨出其特殊之处。“ 楚寒微微颔首,在细线旁迅速标注两个新增疑点: 1.刺客针对性的杀戮意图 2.符纸的诡异特性(与太子病症关联) 笔尖悬停间,她突然意识到——这趟调查非但未能解惑,反而让谜团又添三重。 凝视着案卷上错综复杂的记录,楚寒将新增谜团逐一标注,分别是有关歌曲的“穿越者疑云”,以及有关刺客的“行为逻辑疑云”和“道具疑云”。 纸页已被密密麻麻的批注覆盖,楚寒抬手按压太阳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这团乱麻般的谜题,每解开一个结,反而催生出更多死结。 许久,楚寒在卷宗上落下最后一笔: “经查证,涉事妖物初步判定为——‘鬼狐狸异变种‘。“ 墨迹在宣纸上微微晕开,如同这个仓促的结论般带着未尽之意。第一条调查线至此被迫中断,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个结论更像是迷雾中的临时路标,而非真相的终点。 …… 楚寒提笔在纸上梳理思路,目光扫过身旁的两人,继续写道: 朝天阙对第二个疑点的调查方向很明确——以万宁酒楼为突破口。根据目前掌握的线索,事件脉络大致如下: 约十几日前,谢家公子在酒楼东家王大福的牵线下,从黑市拍卖场购得一件号称“价值连城”的神秘古董。 种种迹象表明,这件古董极有可能就是十日前案发现场出现的那具女尸与金球,甚至可能与行凶的妖物有关。至于“花班子事件”,楚寒暂时将其视为意外插曲,未纳入核心证据链,后续若有新发现再作调整。 调查陷入僵局,若想进一步深挖此疑点,就必须前往黑市拍卖场一探究竟。然而,进入拍卖场需要通行证,而通行证的关键,如今落在了孟念清手中。 写到这里,楚寒不由叹息:“堂兄,朝天阙好歹是官方机构,难道连一张黑市的通行证都弄不到?” 楚寒江摇头苦笑:“若真要弄,自然能弄到,但眼下确实没有现成的。” 这倒也情有可原。 朝天阙作为官方组织,类似于楚寒前世的警方,而黑市本质上属于非法交易场所。正常情况下,警方发现此类窝点,第一反应必然是端掉它,而非想办法混进去。黑市能存续至今,靠的也不是背后有多大靠山,而是隐蔽性——只要不被盯上,便能苟活。 当然,若真想搞到通行证,也不是毫无办法。通过王大福的人脉顺藤摸瓜,或许能弄到一张,但这样不仅费时费力,还可能打草惊蛇。思来想去,最稳妥的方案仍是——找孟念清,拿到万宁酒楼持有的那半张通行证。 “真是绕不开她啊……”想到这里,楚寒轻叹一声,在纸上写下“孟念清”三个字,笔锋微顿,随即转向第三个疑点。 …… 笔尖微顿,楚寒眉头紧锁。 与前两个疑点相比,第三个疑点的脉络最为清晰,却也最为棘手——妖物的踪迹彻底消失了。 朝天阙的人已经用探测仪器在上京城内反复搜查了数日,可结果令人失望:没有一丝妖气的残留。除了那群二世祖遭遇的袭击外,这十天来,上京城再未发生类似的案件。 若继续毫无进展,他们恐怕不得不采取最后的手段——对上京城进行彻底的地毯式搜查。虽然此前也进行过排查,但若真要全面铺开,动静必然极大。届时,不仅会引发民间恐慌,更可能让某些投机者趁乱生事,造成的混乱甚至可能比妖物本身更严重。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走这一步。 最后一笔落下,楚寒将案件脉络完整梳理完毕。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收起纸张,目光扫过身旁的两人,沉声道: “明天,我去孟府见孟念清。” “我陪阿寒一起去。“萧宴当即起身,语气坚决。 “不必了。“楚寒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殿下若同去,事情恐怕会更糟。“ 这话确实无法反驳。萧宴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坐了回去,但仍坚持道:“那我在马车里等你。“ “好。“楚寒点头,没再拒绝。 明日的孟府之行,就此敲定。 第22章 孟念清 清晨,晨光熹微,微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正是小憩的绝佳时辰。 “啊——” 坐在微微摇晃的马车上,楚寒忍不住掩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指尖轻揉着那双缀满青黑的眼睛——昨夜通宵审问犯人,今晨又不得不早起赶路,着实令人疲惫不堪。 萧宴侧目望去,眸中泛起怜惜:“阿寒,靠着我歇会儿吧。“身体不动声色地挪近半尺,他望着楚寒微微泛红的眼尾,指尖在膝头轻轻敲了两下。 “嗯……“毫不推辞,楚寒含糊应着,脑袋已经自发寻到那方可靠的肩膀。鸦羽般的睫毛垂下时,还带着昨夜审讯室里的血腥气。此刻的她困倦至极,能多睡片刻都是恩赐。 感受自己肩头的重量,萧宴轻轻拍抚她的手臂。 连日来,他见证她的辛劳,自己却帮不上什么实质性的忙,唯有用这样微小的举动聊表心意。 车窗外,树影婆娑。马车碾过漫长的官道,终于停在了孟府朱红的大门前。 轻轻拍了拍楚寒的肩头,萧宴:“到了。“ 方才还沉睡的人倏然睁眼,转眼间已换上副视死如归的神情。她整了整衣襟,迈着沉稳的步子踏入孟府大门。 身后的马车里,萧宴望着那抹渐远的背影,脸上浮起几分委屈又无奈的神色,像个委屈的媳妇,又像个无能的丈夫。 穿过几重月洞门,丫鬟将楚寒引至一处精巧的后院。青石桌上早已备好香茗茶点,丫鬟福身道:“小姐临时有事缠身,劳烦大人稍候。“言语间尽是恭敬。 待丫鬟退下,楚寒独坐石凳。指尖轻叩桌面,就着满园景色,慢条斯理地品起茶点来。 …… 盛夏的烈日本该灼人,孟府的院落却自有玄机。楚寒独坐庭中,竟未觉半分暑气蒸腾之苦。 清风徐徐,楚寒拈起一块糕点。青瓷盘中的豆糕松软绵密,是孟府特制,那甜度恰到好处,正是她偏爱的滋味。穿越此间多年,诸事皆可随意,唯独这点心一道,始终不肯马虎。 也不知这孟府厨子怎么做的,萧宴曾几次尝试复刻,却总差些火候,最终只得作罢。 楚寒慢悠悠地品着茶点,一块接一块。待盘中豆糕去了大半,仍不见孟念清的踪影。她轻叹一声,倒也不急,早料到会如此。 正欲再饮口茶消磨时间,忽听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却极有章法。 楚寒唇角微扬。 终于来了。 脚步声刚过内门,一道带着刺的嗓音便穿透庭院:“哟~这不是我们尊贵的太子妃大人吗?“尾音拖得老长,“今日吹的什么风,把您给刮到我这小庙来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这确实是孟念清的做派。 珠帘晃动间,不多时,一位艳丽女子满头珠翠,踩着傲慢的步子踏入庭院。丹蔻纤指在唇边轻点,孟念清目光如梳,将楚寒从头到脚篦了三遍,最后钉在那盘残存的点心上。 “怎么?“她红唇一挑,“太子府揭不开锅了?要您亲自来打秋风?“ 楚寒刚要开口,对方又连珠炮似的:“还有这身衣裳——“指尖嫌弃地一摆,“我家丫鬟的秋衣都比这体面。“ 忽作恍然状,她团扇掩面,“哎呀!该不会……堂堂太子妃就这一身能见人的衣裳吧?“ 楚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玄色劲装。比起去谢府时,今日确实随意了些。但想到与孟念清见面,盛装反而可能火上浇油,只是特意选了件最新的——虽然在这位大小姐眼里,约莫与粗布无异。 孟念清还在喋喋不休,寻常人早该面色发绿。楚寒却只是轻轻挥手,院中侍从竟真依势退下。 待庭院只剩二人,她轻手轻脚凑近,搭上对方的肩膀,语气软了几分:“怎么了?还生气呢?“ “哼!“孟念清闻言扭头避开,发间的步摇跟着狠狠一晃。 这反应让楚寒心里一沉——果然,还在气头上。 …… 要说那群纨绔子弟出事的时间点,着实透着几分奇异——就在那之前不久,楚寒竟罕见地同时与太子和孟念清都吵过架。 若要追溯她与孟念清相识的渊源,还得从孟念清的身份说起。 孟念清,当朝太傅孟清舟最宠爱的掌上明珠。因着祖父这层关系,幼时常往太子府跑,与她和萧宴算得上是青梅竹马的交情。正因如此,孟念清那独特的性子,他们再清楚不过。 若要用一个词形容这位孟小姐的性情,那便是——着实有些……奇异。 儿时,楚寒和萧宴总见她翻墙来找他们玩耍,起初他们只当她是贪玩。后来才明白,小姑娘是对萧宴芳心暗许。 若仅止于此,不过是一段寻常的少女怀春,配不上“奇异“二字。真正令人瞠目的是——没过多久,这姑娘竟移情别恋了。而新恋慕的对象,正是楚寒自己。 “为何转变得这般快?“楚寒曾好奇相询。 孟念清答得理直气壮:“你比太子更有男子气概!“ 这番“夸奖“,让楚寒至今都分不清究竟是赞誉还是揶揄。 …… 思及此,楚寒深深叹气,轻手轻脚凑到孟念清身旁,软声道:“清清,都是我的错,别生气了可好?” 回应她的又是一声冷哼。孟念清别过脸去,发间珠钗随着动作轻晃。楚寒只觉满心苦涩——怎么感觉这几日怎的净在哄人? 相识多年,孟念清闹脾气不是头一遭,但在气头上见面却是初次。 那日争执后,本打算次日便来赔罪,偏巧遇上那群纨绔子弟的案子,一耽搁就是十日。 本来,按她往常的经验,错过最佳时机便等上一个月,待对方气消再哄。这法子向来奏效——能当场哄好的当场解决,不能的便搁置月余。 可这次偏偏等不得了。未及一月,她便有求于孟念清,偏赶上对方气性最盛之时。 楚寒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哄萧宴她尚有些法子,可面对盛怒的孟念清,她当真束手无策。 正踌躇间,楚寒忽听孟念清“扑哧“一声—— 楚寒抬头,但见孟念清突然弯下腰肢,揉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哪还有半点闺秀模样。 “哈哈哈,哈哈哈。我不行了,阿寒,你也有今天。“她拭着眼角笑出的泪花,“还真是难得看到你这个样子。哈哈哈……” 望着她得花枝乱颤的样子,楚寒不由莞尔。以她对孟念清的了解——她知道,这事儿,成了。 第23章 叙旧 好不容易等孟念清止住笑意,楚寒虚扶着她起身,却听见她冷不丁抛出一句: “好了,直说吧。这次来我这儿是遇上什么麻烦事儿了?“ 楚寒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 孟念清斜睨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于心的揶揄:“我跟你从小一块长大,还能摸不透你?“她掸了掸衣袖,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阿寒,你的行为模式最好猜了。记得我们吵架那次吗?第二天你没来找我,我就知道肯定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她竖起一根手指,条理分明地分析:“这种情况按照惯例,你一般至少要等一个月,等我快忘记为什么吵架时才会出现。可这次——“手指在空中划了个突兀的转折,“才过了十天,在我气头正盛的时候,你就主动上门。“ 孟念清抱起双臂,唇角勾起一抹看透一切的笑:“这么反常,只能说明你有求于我,而且所求之事,八成和当初绊住你的事有关。“ “漂亮,漂亮。“楚寒抚掌,忍不住赞叹,眼中闪烁着钦佩的光芒。 望着眼前这个心思细腻的发小,楚寒不禁暗自感慨:虽然未经专业训练,但孟念清凭借女性特有的细腻心思,在这方面的洞察力可谓得天独厚,令人称奇。 可惜啊......楚寒在心里轻叹。若是孟念清对办案感兴趣,或者会些拳脚功夫,她真想邀这位知己做搭档。不过转念一想,以孟念清的性子,真参与进案子来怕是会成为第二个聋子,到那时可有的她头疼。 思绪终止,楚寒目光灼灼地望着孟念清,声音里带着几分期待:“那你打算......“ 孟念清闻言却嘟起嘴,斩钉截铁道:“不帮。“ “啊?“楚寒鼓掌的手顿时僵在半空,一脸错愕。 孟念清轻哼一声,背过身去:“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呃......“楚寒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一时手足无措。这已经是她这半个月来第三次听到这句话了——她真有这么薄情寡义吗? “你觉得呢?“仿佛看穿她的心思,孟念清冷不丁反问。 楚寒顿时更加窘迫,耳根微微发热。 “噗——“孟念清突然破功,笑出声来,“骗你的啦!“她笑得前仰后合,眼角泛起泪花。 见她这般模样,楚寒也不由失笑,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两人在后院笑在一起。直到孟念清掏出绣帕拭去眼角的泪花,才正色道:“行了,说吧,这次找我什么事?“ 楚寒不再耽搁,隐去殷大师的部分,将连日来的案情娓娓道来。 从纨绔子弟离奇身亡,到后续追查的蛛丝马迹,再到万宁酒楼管事的可疑行径,以及谢家公子的牵扯其中...... 孟念清听得入神,时而瞪大眼睛,“哦“的一声,活像在听一出精彩的戏文。 许久,孟念清听完,指尖轻点桌面:“所以......阿寒今天是来讨那张证明的?“ “是。”楚寒点头。 “行啊,“孟念清爽快应下,珠钗随着歪头的动作摆动,“反正搁我这儿也是废品一个。“ 楚寒面露惊喜。 “不过——“她突然竖起食指,眼波流转间露出狡黠的笑意,“你准备拿什么补偿我?“ “啊?“楚寒一时怔愣。 “怎么?“孟念清挑眉,绣着缠枝纹的袖口在石桌上扫过,“我平白损失件宝贝,总该得些补偿吧?“ 方才谁说那是废品来的?楚寒暗自嘀咕,面上却陪着笑:“念清想要什么补偿?“ “嗯......“孟念清托腮沉思,发间珠钗轻轻晃动,“不如......结案后请我去吃顿饭?“ “就这样?“楚寒略感诧异。 孟念清立即环臂抱胸,下巴微扬:“怎么?本姑娘像是会趁火打劫的人么?“ “是是是,“楚寒忍笑作揖,“我们念清最是通情达理。“ “这还差不多。“孟念清轻哼。 指尖卷着垂落的发梢,孟念清正要再说什么,后院月洞门外忽然传来渐近的脚步声。两人同时噤声,不约而同望向声源处。 …… 不多时,一位面容端肃的妇人踏入内院。她眉目如画,与孟念清有七分相似,却始终绷着张冷脸。见着楚寒,只冷冷扫过一眼,便拂袖而去。 院中一时静得能听见落叶声。 “令堂今日归府?“楚寒压低声音问道。 孟念清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盏:“嗯,过不了几日又要出门。“她顿了顿,补了句,“老样子。“ 楚寒了然颔首。 孟念清的母亲孟子玉,当朝太傅孟清舟的女儿。当年产女后因夫婿不堪,毅然携女归家,带着襁褓中的女儿从夫家出走,改随母姓。自己更是成了上京城少有的女商人——在这风气偏保守的上京城,堪称女中豪杰。 只是不知为何,这位孟夫人似乎对楚寒总带着几分不待见。 “念清,“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楚寒忍不住发问,“我可有得罪过令堂?为何她似乎对我颇有微词?“ “嗯?有吗?“孟念清疑惑歪头,鬓边步摇轻晃。 “有。”楚寒坚定点头,反问道:“非常明显不是吗?” 孟念清闻言若有所思,许久摇头:“你定是多心了。“ 见好友这般反应,楚寒只得轻叹作罢。终究是长辈之事,背后议论终究失礼。 …… 时间已近正午,晨光早已褪去。 楚寒在孟府经历这一连串事后,已到了用午膳的时辰。她起身正欲告辞,话未出口便被孟念清抬手打断。 “等等,“孟念清眸光一闪,“你现在出去,是要同萧宴用膳?“ “正是。“楚寒点头,眉间浮起一丝疑惑。 孟念清闻言却顿时摆出不容置疑的神色:“那今日你不许去。你得陪我。“ “啊?”楚寒微微一怔,“是要留在孟府用膳?“ “怎么可能?”孟念清理所当然地扬起下巴,“自然是你带我出去吃。“ 楚寒恍然:“所以现在就要用掉那个报酬?“ “非也。“孟念清竖起食指轻晃,“那顿饭你日后还得补上。“ “嗯?“楚寒彻底困惑。 孟念清面不改色:“今日这顿,是你给我的补偿。日后那顿,才是我帮你的报酬。“不容反驳,她一锤定音,“就这么定了。“ 一系列话说起来,楚寒哑然失笑。但也对孟念经毫无办法,只能微笑着点点头说,“对对对,那我们现在去走吧。” “好好好,”楚寒哑然失笑,只得温声应道:“这便动身可好?“ 孟念清这才满意颔首。忽而,她似想起什么要紧事。 “且慢!“她突然蹙眉,“你该不会还要带着萧宴吧?“ “自然。“楚寒不解,“有何不妥?“ 孟念清顿时柳眉倒竖:“这次绝不能带他!“ 见楚寒仍显迟疑,她索性耍起性子:“我不管!你若带他同行,那这事儿作罢!“ “唉,好吧。“楚寒无奈轻叹,唤来哑巴给萧宴传话。 马车内,萧宴接过哑巴递来的纸条,上面写着楚寒的口信: “楚寒嘱:与孟小姐外出用膳,太子殿下自便。” 捏着纸条,萧宴周身顿时笼罩起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幽怨气息,无能丈夫的味道更加浓重了。 第24章 孟子贤 在另一边,经过一番交谈后,楚寒对孟念清说道:“那行,念清,我们出去吃饭吧,你想去哪里?“ 先前还斤斤计较的孟念清此刻却显得格外大度:“随便吧,你平时喜欢去哪里,就带我去哪里好了。“ 这种回答往往最难抉择。楚寒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点头道:“嗯,那我们走吧。“ 就在两人起身准备离开之际,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一个慈祥中带着几分调侃的声音已然传来:“哟,清儿,这是准备和寒儿去哪儿玩啊?“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与孟念清如出一辙。 抬眼望去,来人正是孟念清的祖父——当朝太傅孟清舟。 见到来人,孟念清眼睛一亮,当即扑了过去:“祖父,您回来啦?“ 比起常年不在家的孟夫人,孟念清确实与这位祖父更为亲近。 孟太傅见孙女扑来,连忙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虽嗔怪却掩不住宠溺:“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一旁的楚寒适时行礼,姿态恭敬:“楚寒见过太傅,太傅安好。“ 作为太子之师,孟太傅与这位准太子妃自然熟识。他捋了捋胡须,笑呵呵道:“好好,都是好孩子。“ 院中气氛正融洽,忽听院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父亲,您走那么快做什么?等等儿臣啊!“ 话音未落,一位白衣青年匆匆踏入院中。 他看向孟太傅,神情委屈:“孟府的侍卫不认得我,若不是随身带着身份令牌,差点就被拦在门外了。“ 青年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的控诉,孟太傅闻言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一副不拘小节的模样。 站在一旁的孟念清见到此人,脸色骤然冷下来。这细微的情绪变化,自然逃不过楚寒敏锐的观察。 她转头打量这位白衣青年——面如冠玉,风度翩翩,俨然一副温润公子的模样。可不知为何,看着他,楚寒心底却涌起一股强烈的违和感。 还未等她理清思绪,孟太傅已笑着抬手引荐:“子贤啊,你初次来府,正好给你介绍一下。“ 他先指向孟念清:“这是老夫的孙女,先前与你提过的。“ 青年闻言立即行礼:“是,父亲常提起孟小姐......“ “哎,错了错了。“孟太傅突然打断,捋着胡须笑道,“如今该叫侄女才是。“ “父亲说得是,是孩儿疏忽了。“青年连忙赔笑,孟太傅满意地点点头,又将手引向楚寒:“这位是朝天阙楚家的千金,准太子妃,清儿的闺中密友,单名一个''寒''字。“ 青年再度行礼,语气热络:“久闻楚姑娘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这番恭维让楚寒不自觉地蹙眉——每当青年开口,那股违和感便愈发强烈。碍于孟太傅在场,她只得回礼道:“孟公子过誉了。“ 楚寒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青年,暗自揣测他的身份。既然此人称孟太傅为“父亲“,那唤一声“孟公子“总不会出错。 果然,这个称呼并未引来孟太傅的纠正。老人家反而拍着脑门笑道:“瞧我这记性,光顾着给子贤介绍你们,倒忘了给你们介绍他了。“ 他转向孟念清和楚寒:“清儿、寒儿,这是子贤,原青州将领,近日才回京述职。“ 孟子贤立即躬身行礼:“全赖父亲提携栽培。“ “哪里的话!“孟太傅连连摆手,“这都是子贤自己争气。“ “子贤惭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吹捧,站在一旁的孟念清眉头越皱越紧。她突然出声打断:“祖父,我和阿寒要去用膳了。“ “好好好,“孟太傅头也不抬地挥挥手,依旧沉浸在与孟子贤的热络交谈中,全然没注意到孙女异样的神色。 直到走出院门,孟念清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呼......总算出来了。“ 楚寒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好奇问道:“方才那位是......?“ 听那青年唤孟太傅“父亲“,她暗自揣测,莫非是孟太傅他老人家年轻时留下的风流债。 ——猛地摇头,这念头刚起就被她掐灭。楚寒定了定神,重新看向孟念清。 “谁知道呢,“孟念清漫不经心地摆摆手,“祖父说是他收的义子。“ “义子?“这个答案让楚寒颇感意外。孟太傅已年近古稀,此时收义子着实蹊跷。她追问道:“可是孟家旁支的子侄?“毕竟“孟子贤“这名字,听着就是孟家人。 孟念清却缓缓摇头:“不是。据说是祖父一位救命恩人的孩子。“ 楚寒恍然——也对,若是本家子弟,直接过继便是。 但转念又生疑惑:“你祖父给恩人之子改了名姓?“ “没有,“孟念清再次摇头,“听说他本就叫这个名字。“ ——倒是巧了。楚寒在心中暗忖。 忽然,楚寒又想到什么,追问道:“你之前与他见过?“ “没有。“孟念清再次摇头否认。 “那你方才为何那般神情?“楚寒愈发困惑。她了解好友——虽说突然冒出个“小叔叔“分家产确实令人不快,但孟念清方才的表情分明透着更深层的厌恶。 “什么神情?“孟念清却一脸茫然,疑惑发问。 “就是......“楚寒斟酌着用词,“看他很不顺眼,颇有微词的样子。“ “有吗?“ “有。“ 孟念清突然挑眉:“你不也一样?“ “有吗?“ “有。“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陷入了沉默。 …… 两人并肩走着,楚寒忽然又想到什么:“既然这位恩人早年间就存在,为何太傅现在才收他作义子?“ 孟念清脚步未停:“听说是他家族没落后前来投奔,祖父见他孤苦无依,便收在膝下。“ 这一路交谈让楚寒心中疑云更甚:这个孟子贤究竟什么来头?为何会让她产生如此强烈的违和感?孟夫人今日的情绪又是否也与他有关? 思绪如潮水般翻涌,但这终究是孟府家事,楚寒不便深究。 转过街角,一座雕梁画栋的酒楼映入眼帘。楚寒自然地拉住孟念清:“到了,我们进去吧。“ 不料孟念清反手将她拽回:“等等,你仔细看看这是哪里?“ 第25章 炊饼 听闻此言,楚寒抬头望去,只见朱漆大门上方高悬着“万宁酒楼”的金字招牌。新店开张,门前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楚寒不解:“这有什么问题?” 孟念清闻言,当即斜睨她一眼:“还说有什么问题?你难道不知道这万宁酒楼已经被本小姐盘下来了吗?” “知道啊。”楚寒坦然反问,“那又如何?” 孟念清略显无语:“知道还带我来这儿吃饭?” 楚寒却满不在乎:“这样不好吗?我请你吃饭的同时,你还能多赚一份钱。” “本小姐缺你这点银子?”孟念清又白了她一眼,“难得出来,就不能带本小姐尝尝你平日吃的?” “好吧。”楚寒无奈轻叹。 孟念清却娇俏地“哼”了一声,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抬脚便带着楚寒离开酒楼门前。 只是不知为何,驻足酒楼前时,楚寒忽然察觉到一道若有似无的视线。可当她转头搜寻时,那视线却又消失无踪。 ”怎么了?”孟念清疑惑发问。 ”没什么,”楚寒收回目光,“许是我多心了。” …… 离开万宁酒楼时,孟念清原本还带着几分得意。可没过多久,她就后悔了。 “阿寒,”孟念清凑到楚寒耳边,压低声音,语气幽怨,“你先前不是答应不带萧宴这家伙的吗?” 不等楚寒回答,一旁的萧宴轻咳两声,目光扫过来:“孟小姐不妨再离远些?孤这边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闻言,孟念清在暗处翻了个白眼。眼看气氛剑拔弩张,楚寒连忙打圆场:“这也不能怪我啊,这不是正好遇上了吗?” 这回答,与上次她和萧宴吃饭时如出一辙,就连地点都分毫不差,倒也算是个有趣的巧合。 此刻三人所在之处,正是万宁酒楼旁的那个炊饼摊。先前孟念清要楚寒带她去常吃的店,楚寒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里。 谁曾想,萧宴竟与她想到了一处。等她们到时,萧宴已经坐在那里用饭了。 说来也奇,上京城的这个炊饼摊从早开到晚,仿佛要把全天下的银子都赚尽似的。 ”呦,几位又来啦!老主顾啊!单另送您两碟小菜,您慢用!”不知是不是楚寒上次给银子的大方做派让店家印象深刻,才来两次,掌柜的已经将她认了个脸熟。 两碟小菜刚端上桌,孟念清已然意识到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脚。闷头吃着炊饼,她心里翻江倒海——早知如此,还不如和阿寒去万宁酒楼呢。她一边机械地咀嚼,一边在心里碎碎念: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另一边,本该是占了便宜的萧宴却不见半点得意。他小口咬着炊饼,听完楚寒与孟念清的对话后,整个人都笼罩在一股无能丈夫被抛弃的怨念中: 阿寒要丢下我。 阿寒要丢下我。 阿寒要丢下我。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张桌子各自碎碎念,夹在中间的楚寒莫名感到一阵尴尬,虽然她自己也不明白这尴尬从何而来。 这诡异的氛围一直持续到午后。用罢午饭,楚寒起身与孟念清道别。 将人送上回府的马车时,孟念清气鼓鼓地甩下车帘,重重地“哼”了一声。楚寒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望着远去的马车。 刚送走一个,萧宴又凑了过来。他拽着楚寒的衣袖,满脸委屈,眼神哀怨得能滴出水来。楚寒只觉得头皮发麻。 “那个……太子殿下,要不咱们回去再说?”楚寒试探着提议。 “好。”萧宴木然应声,仿若幽灵一般,面如死灰地飘走了,徒留楚寒站在原地干笑。 就在这当口,一直沉默的聋子突然开口:“寒姐,你明明早就明白孟小姐的心思,为何还要装糊涂?” 楚寒闻言一怔,随即失笑。 确实,她太了解孟念清了。从踏进孟府那一刻起,念清会作何反应,她心里早已有数。可即便如此,她还是选择装作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念清她啊……”楚寒嘴角噙着浅笑,开口道:“骨子里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能哄的时候,还是多哄哄吧。” 聋子在一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待他再抬眼时,楚寒的身影已然远去。不多时,他也转身离开。 上京城的街道依旧车水马龙,万宁酒楼重新开张的喜庆为这繁华更添几分颜色。只是不知,他们这群人的前路,又将通向何方。 …… “啊!” 清晨,楚寒从噩梦中惊醒。 杏眼圆睁,冷汗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临近黑市之行,这个诡异的梦境来得实在不是时候。 梦境支离破碎却又异常清晰。 前半段重现了前世死亡的场景——胸前汩汩涌出的鲜血,刺骨的寒意与剧痛将她彻底吞噬。 中段画面陡然跳转到万宁酒楼那夜。金缕玉衣的女尸突然睁开右眼,冻成冰雕的二世祖们接连爆裂。她本能地抬手格挡,却在死寂中与众人一同化为碎片。 最后的梦境彻底扭曲。无数怪物肆虐上京,天地倒悬,生灵涂炭。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她眼前闪回:太子、皇后、殷大师、瞎子、聋子、哑巴、瘸子和拐子,父亲、母亲、孟念清......最后竟出现的身影竟然是……孟子贤? “怎么会……”楚寒怔住了,顿感荒谬。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青年,为何会出现在她的梦境中? 对于自己的梦境,楚寒不敢轻忽。 作为术士,她深知这绝非寻常梦境。在玄学之中,术士的梦境往往是潜意识的警示。可这次,究竟在预示什么?揉着太阳穴,楚寒百思不得其解。 “咚咚——” “小姐,醒了吗?” 门外丫鬟的叩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黑市之行,就要开始了。 “醒了,准备洗漱吧。”楚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将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 梦境之谜一时无解,眼下当务之急是前往黑市追查古董与妖物的线索。简单梳洗后,她登上了掩人耳目的马车,却不想还要先应付车里的不速之客。 “阿寒,你就带我去嘛!我保证不拖后腿。”萧宴眨着湿漉漉的眼睛,活像只被遗弃的小狗。 楚寒硬起心肠道:“太子殿下,此行凶险万分。若您有个闪失,臣如何向皇后娘娘交代?还请殿下留在上京。” 她语气坚决,萧宴却愈发委屈,连带着眼尾都泛起薄红,“可是母后都是同意了的。” 闻言,楚寒无奈叹息,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是的,母后同意了,是我不同意。” 最终还是狠心将人“请”下了马车,萧宴的目光从希冀到没落,看着马车逐渐远去。 车帘落下的瞬间,楚寒绷直了背脊,强迫自己不去看身后那道落寞的身影。车轮辘辘转动,载着她驶向未知的险境。 第26章 西街区 马马车缓缓停下,楚寒利落地跃下车辕。她熟练地改换装束,接下来的路必须独自前行。 西街区坐落于上京城边缘,因早年界石漏洞而成为走私者的温床。虽然后来楚寒带人修补了界石,但滋生的犯罪团伙早已在此扎根。这导致方圆数十里人烟稀少,偶有商旅经过也是行色匆匆。 黑市交易要到入夜才开始,楚寒特意提早,是为探查地形而来。 黑市的交易要到夜晚才开始,楚寒这么早过来是为了踩点儿的。 她首先检查了界石。指尖抚过冰冷的石面,灵力细细探查每一道纹路——完好无损,没有丝毫破损的痕迹。这个结果让楚寒眉头紧锁。 界石如同守护上京的巨网,能阻挡强大妖物,却难免漏过些微小的存在。定期维护界石、修补缝隙本就是朝天阙的职责。但万宁酒楼那只能将人冻成冰雕的妖物,绝非寻常小妖可比。 “究竟是怎么进来的……”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楚寒决定扩大搜索范围。暮色渐沉,她的身影融入街巷阴影之中,像一尾游入深潭的鱼。 …… 暮色四合,楚寒仍未寻得有用线索,只得取出那半块黑市通行令——两块由玄铁打造的凭证,这凭证,通体漆黑,边缘泛着冷光。 这西街黑市的规矩颇为奇特——通行令由两片玄铁构成,一半证明身份,一半绑定资产。为掩人耳目,她事先只带了身份凭证,此刻还需用万宁酒楼的地契兑换另外半块。 也幸好这个时代没有什么“万物互联”,否则就麻烦了。 暗自庆幸,楚寒将手中两块玄铁在手中合二为一,卡扣合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完整的通行令通体乌黑,正面镌刻着繁复的纹饰,似龙非龙,似虎非虎的异兽盘踞其间。以楚寒这些年降妖除魔的阅历,竟也辨不出这究竟是何方神圣,想来多半是杜撰的图腾。 纹饰上方,“幽冥黑市“四个篆字张牙舞爪,背面则刻着持有人“王大福“的姓名。 令牌几度反转,楚寒指尖摩挲着令牌,看到那中二气十足的名称时嘴角微抽。以她过往的经验,敢取这种名字的多半是些不入流的草台班子。 宽大的黑袍笼罩全身,青铜面具遮住面容。在守卫引领下,楚寒踏入黑市内部——果然,如她所料,场地简陋得令人失望。 斑驳的土墙上零星挂着几盏昏黄的灯笼,摊位杂乱无章地挤在逼仄的巷道两侧,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熏香与陈旧货物混杂的古怪气味。几个蒙面商贩懒洋洋地靠在各自的摊位前,见她进来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黑袍下的身影在黑市巷道间穿行,楚寒的靴底碾过略带潮湿的路面。半个时辰后,她已将整个“幽冥黑市“摸得透彻。 ——空有规模,却也无甚特别。 缓步穿行于市集之间,楚寒目光在两旁摊位间流连。 陶罐中堆放的聚阴草蔫头耷脑,血朱砂里掺杂着明显过量的杂质,那些号称能“避阴“的符箓笔墨虚浮,连最基础的灵力波动都感受不到。 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某个摊位竟堂而皇之地陈列着盐铁和腊肉,而相邻珠宝摊上的鎏金簪子,分明是寻常市井随处可见的货色。 青铜面具下,楚寒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世人提起黑市,总将其想象成妖魔横行、奇珍罗列的诡秘之地。殊不知多数黑市不过是商贩们逃避税赋的灰色集市,靠着这般手段赚取微薄差价。 单论性质,眼前这个挂着“幽冥”名头的市场,甚至不及她往日捣毁的几个私盐贩子窝点来得恶劣。 ——要知道,在界石损毁最严重的时期,西街区的私盐交易中甚至混入了妖物。而眼前这个所谓的“幽冥黑市“,楚寒逐一审视过每个商贩——清一色都是人类。 经过这番探查,黑市的布局已了然于心。中央那座稍显体面的建筑,想必就是王大福提到的拍卖场。但也仅止于“稍显体面”罢了,楚寒驻足细观——飞檐上蹲踞着几只粗糙的石雕貔貅,门楣悬挂的褪色红绸在风中轻颤——这般景象,实在与妖物作祟的案件扯不上半分关联。 于是,在幽冥黑市的昏暗角落里,蹲在一个售卖“调皮鬼”的摊位前,楚寒与卖东西的老婆婆搭起话来。 调皮鬼,一种没什么攻击性的小型精怪,性格温和,其血液有一定治病的功效。虽然名字里带着“鬼”字,但跟“鬼柳”一样,入的都不是鬼籍——只不过鬼柳在朝天阙的名单中属于妖类,而调皮鬼则属于怪类。 在楚寒眼中,这算不上什么稀奇玩意儿。但在这整个草台班子般的幽冥黑市中,已经是档次最高的一种了。贩卖它的老婆婆,想来也是这里消息最灵通的人。找她打听消息,应该最合适不过。 隔着瓶子,调皮鬼对着楚寒发出“噗噗”的响声。还未等她开口,黑袍罩身的老婆婆便用苍老的声音说道:“小姑娘,喜欢吗?喜欢就买一个回去吧!” 老妪浑浊的眼珠突然转了过来,枯枝般的手指猛地攥紧瓶子。瓶中的调皮鬼顿时发出刺耳的尖叫,在夜色中格外瘆人。 楚寒瞳孔骤然紧缩。 不等老婆婆再开口,在旁人未觉之际,一柄短剑已抵上对方咽喉。 一个沙哑的男声从她喉间迸出:“你怎么知道,我是小姑娘?” 剑锋瞬间擦过皱褶的脖颈,楚寒敏锐地察觉到对方肌肉的紧绷。但很快,对方又恢复镇定,干笑着推开剑尖:“老婆子我啊,什么都知道。只不过……” 她意有所指地望向远处逐渐西沉的月亮,“小姑娘你若是再在我这个老婆子身上浪费时间,那你今天该办的事,恐怕就办不成喽!” 剑尖又刺入几分,楚寒的眼神愈发锐利:“你知道我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老婆婆的嗓音依旧平稳,仿佛抵在咽喉的利剑不存在:“当然知道。老婆子我啊,什么都知道。” “很好。”楚寒冷笑一声,“那我要找的东西在哪?” “天机不可泄露。”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神秘的笑意,“不过可以给你个提示——继续往前走,你会离它越来越近。” 唰的一声,短剑归鞘。楚寒将一袋银子拍在摊位上,银两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你最好没说谎。” 老婆婆目送那道身影远去,浑浊的双眼映着渐行渐远的背影。转过街角,楚寒在阴影处停下,朝暗处勾了勾手指。 “盯着她。” 哑巴无声颔首,像一滴墨汁般融入了夜色之中。 第27章 老婆子 与此同时,在幽冥黑市的另一端。 摊位前的麻布帘子微微晃动,确认楚寒的身影彻底消失后,原本正襟危坐的老婆婆突然像被抽了骨头般瘫软下来。枯瘦的手掌死死攥住摊位的边缘,此刻的她,指节泛着青白。 “太……太可怕了……” 沙哑的喘息声在空荡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布满皱纹的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她哆嗦着摸了摸脖颈,那里还残留着冰冷的触感——方才那柄短刀贴上来时,她几乎听见了死神的脚步声。 粗糙的指尖突然触到地上一堆硬物。惊惧之余,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她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这些银钱足够她一年不愁吃穿。 干瘪的喉结上下滚动,恐惧和贪婪在她身上交织。她突然扑倒在地,像护崽的母鸡般用身体盖住银两。 “灵力……那丫头用的定是师傅说过的灵力……”她神经质地啃咬着指甲。这世上居然真的有灵力,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那老不死的在说醉话…… 那小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何会出现在这种偏僻的小地方?她之前提到的“要找的东西”——究竟在是在找什么? 巷子深处传来瓦片碎裂的声响,老婆婆猛地一颤。 “算了,这些都不是我该操心的事。”她突然用力摇头,像是要把这些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今天还是早点收摊为妙。” 手忙脚乱地,她把银锭塞进褡裢,连摊位上的“调皮鬼“都顾不上分类,胡乱团成一包。这些阴物硌得她生疼,但此刻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趁那个煞星还没回来,赶紧逃! “聪明人活得长……”她自言自语地安慰着,嘴角却控制不住地扬起。 沉甸甸的褡裢压得她直不起腰,可心里却轻快得要飞起来。等躲过这阵风头,她要去城南买间大宅子,再雇几个丫鬟…… 就在她蹒跚着转过第三个巷口离开黑市时,月光突然被一道修长的影子切断。还不等她将头抬起,后颈便传来尖锐的疼痛。 阴影中走出个清瘦青年,月光照亮他半张苍白的脸,正是被楚寒派来的哑巴。 此刻,哑巴蹲下身,突然发现老婆婆翻白的眼珠始终定在某处。他试探性地晃了晃手掌,对方瞳孔竟毫无反应。 眉头紧蹙,他不由露出一个疑惑的神色:这老太婆……居然是个瞎子? …… 这边,老婆婆已经被哑巴抓拿归案;另一边,正处于黑市的楚寒对此事一无所知。 将通行令递给守卫,楚寒心中暗自思忖:那老婆婆说往前走能找到线索,前面只有这个拍卖场……倒是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唰——”的一声, 守卫确认无误后,楚寒踏入拍卖场,却在看清内部景象的瞬间怔住了。 ——这也太简陋了吧? 外面好歹还装点得像个正经场所,可里面……拥挤的人群、刺鼻的劣质熏香。没有座椅,没有雅间,所有人就这么站着,围着中央那座勉强算是“拍卖台”的木台子。与其说是拍卖场,倒不如说是嘈杂的菜市场。 难怪之前王大福被抓时喊冤喊得那么真情实感,楚寒默然腹诽——换谁被这种地方牵连进大案,都得觉得自己倒霉透顶。 楚寒正腹诽着,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抱怨,说出了她的心声:“这地方连张凳子都没有?也太寒酸了吧!” 站在他旁边的人立刻压低声音解释:“小兄弟,新来的吧?咱们这儿,说好听点叫‘幽冥黑市’,说难听点儿……在朝廷眼里就是个非法集会!搞得太讲究,万一官府来查,跑都跑不利索!” “原来如此!”提问者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楚寒站在一旁,嘴角微抽。 ——虽然不是普通官差,但作为朝天阙首领,此刻她心情十分微妙。 …… “咚——”的一声,拍卖正式开始。 随着起拍锤落下,原本窃窃私语的会场顿时安静下来。楚寒挺直腰背,目光专注地望向展台。 然而这份肃穆并未持续多久——当第二声锤响回荡在场内时,人群再次骚动起来,嘈杂的竞价声让整个拍卖场更像个喧闹的菜市场了。 “感谢各位贵客莅临。“拍卖师洪亮的声音穿透嘈杂,“现在呈上第一件拍品:三十年前的古董镂空金手镯,起拍价四十两纹银!” 侍者端出的金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楚寒粗略打量,这工艺确实有些年头,若在正规商铺少说值四百两。如此低廉的起拍价,想必来路不正。但在黑市里,没人在意这些——前排已有人高举通行令:“四十五两!” “五十两!“另一人立即加价,竞价声此起彼伏。 望着此起彼伏举起的通行令,楚寒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哈欠。 拍卖场内喧嚣渐起,楚寒指尖轻抚着冰凉的通行令,思绪微转。 以她和朝天阙的身手,潜入黑市易如反掌,但唯有持令者才能参与竞拍。 如此简单的规矩,却像一道无形的锁,将各路买家、卖家乃至整个黑市的利益紧紧捆缚。难怪这看似粗陋的市场,能在暗处盘踞多年而不倒。 ——正因如此,这枚通行令,他们非拿到不可。 …… “三百两!”随着最后一声报价,金镯终于落槌成交。楚寒望着尘埃落定的交易,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但这场暗流涌动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二件拍卖品很快被呈上展台——一件历经百年的青花瓷。起拍价五百两,经过几轮竞价后以一千两成交。 随后又是几件与玄学毫无关联的物件。楚寒渐渐皱眉,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找错了地方。 直到最后一件拍卖品被端上来。 “接下来,是本场最后一件拍品——”拍卖师掀开红布,露出一个斑驳古旧的木盒子,“六百年前的壁画一幅,起拍价六百两,竞价开始!” 木槌一响,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嗤笑。 “六百年前?大梁立国才五百余年,这莫不是在唬人?” “就算是真货,也不过是张破画,哪值这个价?” “一年一两?倒也算公道,哈哈!” 嘲讽声此起彼伏,楚寒却充耳不闻。她的目光死死锁定木盒子的背面——那里,赫然印着与殷大师交给她的图案一模一样的纹路! “肃静!”拍卖师重重敲槌,待笑声渐止,才慢悠悠道:“起拍价六百两,诸位请出价。” “七百两!”楚寒毫不犹豫举起通行令,声音斩钉截铁。 刹那间,全场寂静,无数道惊愕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她。 第28章 壁画 拍卖场内,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疯了吧?七百两买这破玩意儿?“ “莫非这真是什么稀世珍宝?“ 对周围的议论,楚寒置若罔闻。就在她刚松一口气时,一个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一千四百两!“ 全场哗然。 “一千四百两?!开什么玩笑!” “就算是托儿,这加价也太夸张了。” “这价钱都能买御赐之物了......” 先前以千两拍得大梁某代皇室所有青花瓷的买家不由低头端详手中的藏品,又望向那幅被粗暴剥离、残破不堪的壁画,眼中浮现出几分犹疑。 蹙起眉头,楚寒目光扫过人群,却已找不到方才竞价之人的身影。她试探性地开口:“一千四百零一两?” 场中顿时响起阵阵嗤笑。 “之前不是挺豪气吗?怎么只加一两?” “怕是囊中羞涩了吧,要真是托儿可就亏大了。” 拍卖场内议论纷纷,楚寒却神色沉静,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等待那个神秘竞价者的再次加价。 然而—— 对方竟再无声息。 这突如其来的沉寂让她眉头微蹙,心底掠过一丝意外。 “一千四百零一两,一次。” “一千四百零一两,两次。” “一千四百零一两,三次。” “好,成交。” 木槌平稳落下,这场出人意料的竞价戛然而止。期待见证激烈角逐的看客们纷纷露出戏谑的神情。 原本以为能见识到又一轮激烈竞价的众位买家,此刻却像是看了个笑话。 “哈哈哈,果然是个做局的托儿。” “这位兄台真是倒霉,买个破烂都能遇上做局的。” 周遭投来怜悯的目光,甚至有人同情地拍了拍楚寒的肩膀。她嘴角微微抽动,心中暗忖:难道那人……真是个托儿? …… 关上木盒,拍卖场的人很快将那幅残破的木盒取下,恭敬地递到楚寒手中。她接过画轴,指尖在粗糙的木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伸手探向腰间时,她的动作忽然顿了顿。 原本伸向自己钱袋的手在空中转了个弯,转而从萧宴的钱袋里抽出了七百两银票。又慢条斯理地从自己钱袋里摸出七百两银票外加小小的一两纹银,轻轻搁在托盘上。 至于萧宴的钱袋为何会在她这里—— 楚寒眼底闪过一丝微妙的神色,不由想起今晨马车里那场意料之外的“交锋“。 …… “阿寒当真不带我?”马车内,萧宴紧攥着她的袖角,那双总是含笑的丹凤眼此刻蒙着层水雾,活像只被遗弃的小兽。 晨光中的马车微微摇晃,楚寒指尖抵着他额头将人推远。硬起心肠,她别过脸:“公务在身,不得儿戏。” 萧宴闻言睫毛轻颤,却见他倏地垂下眼睫,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楚寒正以为他总算消停了,谁知萧宴突然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个绣着金线的锦囊。 她怔了怔,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萧宴将钱袋往她手里一塞,眼中闪着坚定的光:“阿寒既不肯带我同去,那总该带着我的钱袋,好让我也沾些你的光。” 楚寒指尖微顿,下意识就要将钱袋推回去。可抬眼对上萧宴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终是轻叹一声,将锦囊收入袖中。 萧宴见状,眼底顿时漾开细碎的光,得寸进尺地凑近半步,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阿寒既收了孤的定钱……当真不能带我同去?” 尾音上扬,萧宴此刻像只偷到腥的猫儿。然他话音未落,玄色衣袍的身影已被她干脆利落地掀出车帘。 “哎哟!“夸张的痛呼混着马蹄声渐渐远去。 回忆结束,指尖抚过锦囊上未散的体温,楚寒摇头轻笑。 ——这下,萧宴那家伙总该没理由跟她闹了吧。 白银从怀中掏出,落进托盘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楚寒内心哭笑不得——虽然但是,这次外勤本就是公务,朝天阙的差旅费完全可以报销,根本不需要自掏腰包。 她一边从钱袋取钱,一边暗自思忖:这个时辰,萧宴应该已经睡下了吧。想到那人此刻正安眠,楚寒有些羡慕,不由轻叹一声。 殊不知这声叹息落在旁人眼里,却成了“被卖家做局又不好意思反悔“的铁证。周围的目光渐渐从震惊转为怜悯,甚至有个热心人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惹得楚寒一头雾水。 银两结清,像是生怕她反悔似的,拍卖师动作麻利地递过拍品。接过古朴的木盒细细端详,楚寒的手指在暗处打了个手势,示意在暗中潜伏的瞎子等人跟上拍卖师。 木盒开启的瞬间,楚寒并不知道,此刻萧宴的身影已出现在黑市外围。 …… 夜色如墨,一道闪电骤然劈开天际。 “轰隆隆——” 闷雷在云层中翻滚,哑巴背着昏迷的老婆婆,身形矫健地穿梭在通往朝天阙的山路上。泥泞的小径被他踏出深深浅浅的脚印。 快要下雨了…… 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空,哑巴的脚步却突然停住。 一道修长的身影拦在路中央。电光闪过,照亮了那人的半张脸庞。 “太子?“见到那道身影的瞬间,哑巴喉间罕见地挤出两个音节。 来人正是太子萧宴。此刻,他奔跑在路上,显然也没料到这场偶遇。 竖起食指抵在唇前,萧宴朝对方“嘘——”了一声。潮湿的夜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闪电再次划过时,萧宴紧绷的下颌线在明灭的光影中格外清晰。 哑巴见状沉默颔首——这本就是他最擅长的回应方式。 只是……他怎么会在这里? 雷电闪动,萧宴眉头紧锁。 就在今晚,被阿寒拒绝同行的他本该就寝,却辗转难眠,内心深处像扎着一根尖刺。浓重的不安感朝他袭来,与阿寒分别的画面在脑中不断闪回。 强烈的直觉驱使他带着一批随从赶往黑市,却在这山道上与哑巴不期而遇。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心领神会。 太子抬手一挥,下属立即上前,接过哑巴背上的老妪,迅速朝朝天阙方向奔去。哑巴未作停留,指间一弹,一张字条飞向萧宴—— “事情暴露,你自己向上官解释。” 萧宴捏住字条,嘴角微抽,却毫不犹豫地点头。两人不再多言,身形一闪,同时朝黑市方向疾掠而去。 然而,临近黑市外围,萧宴却骤然止步。 “围住这里。”他低声下令,暗处人影闪动,无声封锁四周。 而他只是静立雨中,眸光沉沉地望向黑市深处,任由雨点砸落,溅起泥泞。 雷声轰鸣,电光映亮他冷峻的侧脸。 第29章 冲突 然身处黑市,楚寒对此并不知情。 黑市上空阴云密布,雨点开始坠落。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楚寒心中闪过一丝不安,但此刻的她无暇顾及。 离开拍卖场后,她悄然来到一处僻静角落,缓缓打开木盒——看到里面的东西,她的瞳孔骤然紧缩。 “寒姐,瞎子那边有消息了。” 还未等她细观,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楚寒闻言不动声色地收起木盒,微微颔首,随来人赶往目的地。 “什么?!老子废这么大力气搞到的货,你们拍卖场一次性就要抽掉一大半,有这么欺负人的吗?” 刚潜伏到暗处,一个尖锐的喊声便传入楚寒耳中。 按黑市规矩,一般拍卖师完成交易后都会来与卖家分成。正因如此,依照这个思路,楚寒才命瞎子跟踪拍卖师寻找卖家。 然此刻出现在眼前的景象却出乎她的意料——拍卖师正与卖家激烈争吵。借着昏暗的光线,楚寒看清了那两人的身形:一胖一瘦,一高一矮,想必就是王大福提到的那对搭档。 但有趣的是,或许是受前世动画片的影响,楚寒下意识以为瘦的是高个,胖的是矮个。现实却恰恰相反——高大的胖子凶相毕露,矮小的瘦子长着雷公嘴,两人站在一起,活像巨人牵着只瘦猴。 此刻,那对形似“巨人牵瘦猴“的组合正与拍卖师激烈对峙。 拍卖师嘴角却是挂着讥讽的冷笑:“本行的规矩向来如此,二位若是不满大可另寻他处。不过……”他故意拖长声调,“货物已经售出,现在反悔可来不及了。” “你!” 愤怒的吼声刚落,守卫们齐刷刷亮出兵刃。暗处的楚寒清晰看到,那胖子额角青筋暴突,肌肉虬结的手臂已然绷紧,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将对方撕碎。 但不知为何,那瘦子却是突然按住同伴,咬牙道:“好,一半就一半。但钱款必须尽快结清。” 拍卖师见状,脸上戒备之色顿时化作得意:“早该如此!规矩就是规矩,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破的?”说罢挥手示意,侍从端出六百两白银。 说完挥了挥手,将那六百俩银子交了出来。 “不对!“瘦子瞳孔却猛然收缩。 “哪里不对?”拍卖师明知故问。 “你之前说好的六百七十两,这里少了七十两!”矮个瘦子厉声质问。 拍卖师闻言露出市侩的笑容:“正常!毕竟您二位也知道,将银票兑换成形成的银两,总是需要些手续费的。” “欺人太甚!“ 瞬间,那胖子怒喝如雷,铁拳轰然砸向地面。轰隆一声,青石板应声碎裂,飞溅的石子擦过拍卖师面颊,吓得他冷汗涔涔。 “误、误会!”拍卖师慌忙赔笑,“手续费自然是我们承担,这就补上差额……” 那胖子却根本不听解释,醋钵大的拳头直取对方面门:“不用了,这点儿钱留着给你买棺材吧!” 电光火石间,拍卖师却是阴险一笑。四周守卫突然甩出铁链,寒光闪烁的锁链如毒蛇般将二人团团围住。 激荡的气浪震得屋顶瓦片簌簌作响,藏身暗处的楚寒不得不纵身跃至旁边的树杈上,避开这场突如其来的混战。 …… 屋内,拍卖师已然恢复了先前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轻摇折扇看着被锁链捆住的两人:“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把他们押下去!” 屋外的楚寒眉头微蹙。虽然看不见内部情形,但激烈的打斗声让她心生警惕。 身旁的同伴交换眼神,聋子用目光询问:是否要立即介入? 毕竟不出所料,这两人很可能是案件的关键证人。若真让拍卖场的人将他们带走,事情可就棘手了。 楚寒轻轻摇头,示意先按兵不动。即便要劫人,此刻也不是最佳时机——太引人注目了。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之际,屋内局势骤变。 只见那被层层锁链束缚的胖子突然面目狰狞,浑身青筋暴起。随着一声怒吼,精铁打造的锁链竟被生生震断,碎片四溅。瘦子也趁机挣脱束缚,两人瞬间扭转了局面。 崩飞的锁链如暴雨般砸向四周,墙壁被打得千疮百孔。拍卖师躲闪不及,被碎片划得鲜血淋漓。就连暗处的楚寒都不由暗暗称奇 ——这般神力,在朝天阙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一个没有灵力的普通人而言,确实罕见。 一瞬间,连同那拍卖师在内,周围的人全都七倒八歪地倒在了地上,不大的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那一胖一瘦两个人在站着。 转眼间,整个房间内除了那一胖一瘦二人,其余人全都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拍卖师惊恐地闭紧双眼,手脚并用想要爬离险境,却被墙壁挡住了去路。 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一个意外的声音响起: “够了,阿宽,停手吧。“ 瘦子的声音不大,却让暴怒的胖子瞬间收住了即将落下的拳头。 瘦子沙哑的声音里透着嫌恶,却让拍卖师如闻天籁:“多谢……多谢大人宽宏大量!我这就把银子都给您,一千四百零一两,分文不少!” “啧。“那瘦子对此却厌恶地撇嘴,“那一两就当赏你的跑腿费,省得传出去说我小气。 “是是是,您说得对!”拍卖师忙不迭地磕头,哆哆嗦嗦从怀中掏出两张银票,“这是小人私藏的……郊区的钱庄,随时可以兑取……” 满室血腥中,瘦子突然暴怒:“你他娘耍老子?!”一脚踹翻面前的矮几,“真要去取,让老子自投罗网是吧?” “不敢!绝对不敢啊!”被戳破心思,拍卖师额头磕得砰砰作响。 瘦子狞笑着俯身,匕首寒光在拍卖师眼前晃动:“我看你敢得很!”刀尖轻轻划过对方脸颊,“要么现在拿出真金白银,要么……留下脑袋!” “给……都给……”拍卖师抖如筛糠,将身上值钱物件尽数掏出,“这些……这些值七百两……” 说是七百两,实则都是黑市难寻的珍品。能在黑市混迹多年,这拍卖师自然不是善茬,可惜今日踢到了铁板。 “嗯。“满意地掂量着战利品,瘦子突然一口浓痰啐在对方脸上:“滚!” 拍卖师连滚带爬地逃出门去。 眼看着两人要离开,屋顶上,看完全程的楚寒轻轻打了个手势:“跟上。” 几人瞬间随行。 细雨如丝,悄然浸透追踪者的衣衫。漆黑的夜幕下,几道身影如鬼魅般尾随而去。冰凉的雨滴顺着屋檐滴落,在路上溅起一朵朵转瞬即逝的水花。 第30章 追踪 “大哥,我们究竟为什么要放过他?“ 楚寒悄无声息地尾随着两人进入黑市的暗巷,向同伴打了个手势,众人立即呈包围之势散开。巷子里,那个胖子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啧!” 瘦子闻言狠狠啐了一口,压低声音道:“要不是这次的货实在不好出手,谁愿意跟他费这个劲?”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继续道:“不过好歹在那群人找上门前把东西脱手了。本来打算今天再卖不掉就直接毁掉……现在这样,也算我们赚够本了。” “至于那个买到东西的倒霉蛋……”瘦子阴恻恻地笑了笑,“”就只能祝她好运了。” 楚寒闻言眉头紧锁,想到木盒里的东西,眼神愈发锐利。 她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若此刻有人留意她身边的队员,就会发现一旁瞎子已经不见踪影。 “希望瞎子能尽快把消息送到萧宴那里……” 楚寒在心中默念,目光始终锁定着巷中两人的一举一动。越是接近收网时刻,越需要沉得住气,否则只会功亏一篑。暗处,楚寒调整呼吸,像潜伏的猎豹般耐心等待着最佳时机。 然不知为何,瘦子说完那句话后,突然话锋一转,开始聊些无关紧要的事。没过多久,两人便打算离开。 眼看目标即将脱离掌控,楚寒眼神一冷,果断抬手一挥—— “动手!” 身旁仅剩的三名队员瞬间冲出,连同楚寒一起,将那一胖一瘦两人团团围住,战斗一触即发。 那两个人中,胖子身手不凡,拳风刚猛,瘦子却几乎毫无招架之力。但即便如此,他的实力在朝天阙面前仍不够看。短短几个回合后,两人便被彻底制服,按倒在地。 楚寒的靴底重重碾在瘦子脸上,结束了这场短暂的交锋。不远处,胖子的挣扎让三名压制他的队员肌肉紧绷——那张涨红的脸上暴起的青筋,此刻却掀不起任何风浪。 所幸这处暗巷足够隐蔽。两人先前精心挑选的谈话地点,此刻反倒成了楚寒他们的优势。青铜面具在阴影中泛着冷光,巷外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你们......是那伙人派来的?”被踩住的瘦子突然开口,扭曲的面容上双眼迸出毒蛇般的恨意。 楚寒闻言微微偏头。 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让面具下的眉头轻蹙,但很快,她压低嗓音给出回应:“我是谁不重要。”靴底施加的力道加重了三分,她说“重要的是,你的命现在在我脚下。” 出乎意料的是,预想中的挣扎并未出现。瘦子突然咧开渗血的嘴角,露出某种诡异的顺从。 …… “大人饶命啊!那批货我们真不是故意拿的!”楚寒严阵以待没想到,还没等她开口,那瘦子突然扯着嗓子求饶“当时那情况纯属意外,您说怎么赔,我们绝无二话!” 他扭曲的脸上挤出谄媚的笑容,楚寒面具下的眉头微蹙。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与这人安排给瘦子的人设截然不同。 但此刻,人设已经无关紧要。 楚寒靴底微微施力,青铜面具在阴影中泛着冷光:“赔偿的事姑且不论……”声音里带着冰冷的嘲讽,“你就打算这样趴着跟我谈条件?未免太看不起人了吧?” 瘦子的表情突然凝固。 片刻诡异的沉默后,他的嘴角缓缓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弧度,喉咙里溢出沙哑的低笑:“呵……呵呵……” 那笑声像是生锈的齿轮相互摩擦,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突然,异变陡生! 原本被聋子几人制服的胖子身体猛地抽搐起来,肌肉以不自然的幅度剧烈痉挛。楚寒眼神一凛,立即打了个手势。 聋子几人迟疑地退开,期间拐子撤退时还不小心被自己绊了个趔趄,令楚寒面具下的嘴角微抽。 就在压制解除的瞬间,那胖子竟直挺挺地立了起来! 他布满青筋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正常,翻白的眼珠重新聚焦。而一旁的瘦子却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瘫软在地,眼神涣散。 “你……是怎么看破的?”胖子的声音突然变得阴冷黏腻,与之前的莽夫形象判若两人。 楚寒闻言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果然如此——这一胖一瘦看似两人,实则是同一个邪修的分身。瘦子表面上是主脑,实则是被胖子操控的傀儡。 更棘手的是,眼前这具“胖子”恐怕也不是本体,真正的操纵者此刻不知藏在世界哪个阴暗角落,远程操控着这具凶尸。 多年前那场遭遇战瞬间浮现在脑海。这些邪修最擅长的就是把戏,用层层烟雾弹掩护真身,为此甚至会给自己傀儡编排不同的人设,没想到今天又遇见了。 邪修害人,面具下,指节因握剑过紧而发白——她太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何等阴毒之物了。 若是平常遇见这等邪物,楚寒定会先斩了这具凶尸,再用追踪术揪出幕后之人,将其碎尸万段。但此刻形势所迫,她只能按捺杀意。 “还是那句话,”青铜面具下传来冰冷的声音,“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快死了。” 楚寒语气凛冽,她心知肚明这不是对方真身,却赌这邪修舍不得这具精心炼制的凶尸和傀儡。 果然,胖子闻言竟笑着作揖:“大人何必动怒?杀我容易,可那批货的下落……” 面具下的楚寒微微挑眉。 因为之前的误会,对方将她当成了另一伙人。但此刻,她不需要欺骗,也懒得欺骗——对付这种人,直截了当反而更有效。 “什么货?“她当即皱眉反问。 胖子表情一僵:“你不是。” “我可从来没说过我是。”楚寒回答。 胖子顿时乱了方寸。原先以为楚寒是那批追兵,现在发现认错了人,一时不知所措。 他试探着开口:“其实……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就是从商队里……拿出来的......” “拿?“楚寒闻言略感疑惑。 那胖子讪讪:“呃……用你们的话说,是偷。” 楚寒:“……” 她嘴角微抽,沉默片刻后道:“继续说。” “在把那货从他们那里偷出来后,我们开始一路把它转运到这里,最开始我们也没想到可以整体卖出去,没想到碰上一个冤大头……” 这个冤大头想必就是王大福,或者说王大福下线的谢公子。 胖子絮絮叨叨地说着,楚寒一边听一边在心底核对信息,逐渐拼凑出事情的全貌。 然而他全然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那具瘫倒的瘦子躯体里,正悄然发生着变化…… 第31章 意外 有时候,人的记忆就像散落的拼图碎片。当无数看似毫无关联的片段被一一串联,真相的轮廓便逐渐清晰起来。 细密的汗珠从楚寒额头渗出。 随着线索不断拼凑,过往的每一处细节都得到了印证,一个完整的脉络正在她脑海中成形。 “砰——!” 突如其来的爆炸声撕裂了黑市的寂静,骇人的阴气自角落冲天而起。 “退后!” 楚寒厉声喝道,同时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她双手结印,一道淡蓝色的屏障瞬间展开,将身后的同伴护在其中。 阴冷的雾气如潮水般涌来,防御屏障在冲击下微微震颤。楚寒咬紧牙关,额头青筋隐现——方才沉浸于推理而放松警惕,此刻她不得不为此付出代价。 黑雾中,无数阴气化作利刃向她袭来。楚寒眼神一凛,右腿横扫而出,凌厉的劲风瞬间将周身的阴气震散。 “啪!”的一声,她的鞭腿重重踢在偷袭者的腹部。 那是个身形臃肿的胖子,此刻却诡异地只后退了几步。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胖子突然张开血盆大口,竟将四周的阴气尽数吸入体内。 “不好!” 楚寒瞳孔骤缩。只见胖子的躯体如同充气般急速膨胀,转眼间已暴涨数倍,青灰色的皮肤下隐约可见蠕动的血管...... 身形疾退,楚寒同时向同伴打出战术手势。几人默契散开,瞬间形成包围阵型。 雨势骤然加剧。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水雾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 雨幕中,胖子那双猩红的眼睛泛着狰狞的血光。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气管里蠕动。 楚寒瞳孔一缩:“他要逃!” 顾不得四周弥散的阴气,楚寒猛地前扑,阴气如刀割般划过手臂也浑然不觉。 楚寒赶忙伸手想把那胖子擒住。周围队友见状也立刻围了上来,互相打配合。 四周队友也是立即收缩包围圈,多年磨合的战术本能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虽然平时不太靠谱,但关键时刻没人掉链子。 可胖子的状态明显不对。某种禁术正在他体内发酵,原本笨拙的身躯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即便面对三名朝天阙精锐和楚寒这个战力超标的怪物,他竟仍能周旋。 漫天雨幕中一时形成诡异的平衡: 一边是严阵以待的朝天阙小队,另一边是浑身冒着青烟的胖子。双方隔着三丈距离,相互对峙,轻妙的雨滴在中间织成一层透明的帷幔。 目前的情况如此,楚寒快速盘算着局势:短时间内,他们无法制服胖子,而胖子也伤不到他们。但那些不断翻涌的阴气正在构筑某种术式——最多再有一刻钟,这个邪修就会完成遁术,而他们也将失去一个重要的线索。 果然…… 能从大梁开国后苟活至今的邪修都不是泛泛之辈,怎么可能为具傀儡阴沟翻船。 眼底寒光乍现,雨水悬停在她的指尖。 就是现在—— 当雨帘被风吹出某个空隙的刹那,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如同一支离弦之箭,楚寒冲向胖子,燃烧的符篆在雨夜中拉出一道火线。 胖子突然张口喷出滔天阴气,威力堪比先前的“魂爆“。 阴气爆发的瞬间,楚寒耳畔响起“咔哒“的碎裂声。 所幸她早有准备,足尖轻点地面,如蜻蜓点水般后撤。奇怪的是,胖子竟愣在原地没有追击。楚寒趁机蓄力,却见对方在怔愣后突然露出贪婪的狞笑。 “看!那个女人在这里!”胖子发出癫狂的嘶吼,“抓住她!快抓住她!” “咻——!” 一道猩红的信号烟花突然从地面窜起,在雨夜中炸开刺目的光芒。胖子浑浊的眼球突然暴凸,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渗人的痴笑。 “看啊...就是她!”他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嚎叫,粘稠的口涎混着雨水往下淌,“抓住她!快抓住她!” 胖子声音越来越癫狂,最后变成机械般的重复咒语。 原本笨重的身躯此刻爆发出骇人的速度,像头失控的野兽朝楚寒扑来,令楚寒始料未及。 青石板在他脚下碎裂,飞溅的碎石擦过楚寒的脸颊。 楚寒下意识摸向脸庞——面具不知何时已经碎裂。这花费不小代价弄来的伪装,能在激烈战斗中撑到现在已算值得。 胖子向她冲来,电光火石间,她蓄力完成的右拳裹挟着雷光轰出。胖子身躯竟瞬间如风化石灰般簌簌崩落。 结束了? 楚寒难以置信地凝视着前方,战斗的余韵还在指尖震颤。 然而,还没等她喘口气,整个黑市突然躁动起来。 “抓住那个女人”,嘶吼从四面八方炸开,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 “怎么回事?“楚寒皱眉看向同伴,却只看到同样困惑的表情——答案显而易见。他们始终形影不离,若连她都毫无头绪,其他人又怎么可能知晓? 剑柄在掌心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被反复握紧又松开。 撤离。这个决定像刀锋般清晰。 从一开始,整个案子就笼罩在迷雾中,她像个盲眼的拼图者,只能靠零星的碎片揣测全貌。在这种情报真空下,保守才是明智之选——虽然以他们小队的战斗力,完全能碾压这群乌合之众。 毕竟现代军队战损达到三分之一就会溃败,在这方面,这群散兵游勇的崩溃阈值只会更低。 但冒险终究不值得。 冰雨忽急忽缓。楚寒抹去脸上雨水时,黑市的人流已如潮水般涌向小巷。 “撤!“她一声令下,小队立即向暗处疾退。 身为朝天阙成员,不论是楚寒还是其他队员,速度都远超常人。即便是队伍里跑得最慢的瘸子和拐子,也非寻常人可比。 此刻,幽冥黑市规模庞大的优势才真正显现——任凭楚寒他们速度再快,想要完全逃离黑市范围仍需时间。 更蹊跷的是,不知为何,自那胖子的烟花信号放出后,整个黑市的人竟都前赴后继地围堵而来。 情急之下,楚寒只得朝人群挥出一道凌厉攻击。随着最前排的追兵应声倒地,四周顿时陷入诡异的静止。 她喉间滚动着粗重的喘息,与黑压压的人群对峙良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警告:“别再追了。“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没入苍茫丛林。 暴雨初歇的林地间,楚寒踏着积水疾行,心中默算着距离。官道近在咫尺——再有三五分钟脚程就能脱离险境。 可就在她即将跃上官道的刹那,一道刺目寒光骤然劈开夜色。 “啪”的爆响声中,萧宴颤抖的呼唤穿透耳鸣:“阿寒......你没事吧?” 第32章 换衣 楚寒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发现碎裂的玉佩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在方才的袭击中已然支离破碎。 ——那是她几年前耗费心血为萧宴炼制的护身玉佩,能抵挡厉鬼的致命一击。 没想到最终保护的竟是自己。 这微妙的因果让楚寒一时恍惚。 “咳......“粗重的喘息声夹杂着颤抖的吐息喷在她耳畔。楚寒这才发觉萧宴正紧紧抱着她,双臂都在发抖。 但此刻她顾不上这些,急声道:“殿下,快,快,那东西……” “嗯,我知道。“萧宴打断她,声音沙哑。 楚寒这才意识到瞎子已经将消息带了回去。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却听萧宴埋在她颈间,带着哭腔道:“阿寒......我把你给我的玉佩弄碎了。” “没关系,”她下意识安抚,“等有机会臣再给您做一个。” 本以为这样就能让他平静,可萧宴的呼吸却更乱了:“可我答应过你要好好保存的......对不起,是我太没用了......” “没……” 话音未落,肩头骤然一沉。萧宴将脸深深埋进她的肩膀,双臂收得更紧。 楚寒忽然意识到,他在意的或许从来就不只是那块玉佩。 想到这些天接连发生的事—— 跟楚寒不同,萧宴如今不论是身体还是心理年龄,都不过十九岁。虽然因当朝皇帝那过于荒唐的个性,他早早接手了大部分朝政,但说到底,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密切地参与进朝天阙的案子。 接二连三的世界观冲击,再加上险些失去她的恐惧…… 她轻轻回抱住他,低声道:“没关系的,殿下。您已经做得很好了。是我不好,不该留下您一个人......” “以后,再也不会了。” 萧宴的手臂微微发颤,将她搂得更紧。 这时,楚寒忽然注意到什么:“西街区离皇宫甚远,太子殿下应该不是刚刚才到的吧?” “这个......” 萧宴身体一僵,心虚地别开眼,目光飘向一旁姗姗来迟的随从们。 而紧随而至的哑巴和瞎子立刻默契地移开视线——不关我们的事啊,你自己说的你自己能解决。 萧宴沉默一瞬,最终叹了口气,郑重低头:“对不起,阿寒。” “但我……真的放心不下你。” “今晚我躺在东宫的床上,本来上打算听话的,但不知为何,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所以,我……” 他拼命解释,声音渐低,带着几分懊悔:“对不起,我没听你的话。” 楚寒一怔。 她本以为萧宴会像往常一样插科打诨、讨巧卖乖,却没想到他竟如此认真认错。 想到他刚刚才救了自己一命,她忽然觉得,再苛责反倒显得自己不近人情。 “唉——” 楚寒叹了口气,伸手将萧宴反抱住。 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心底却无奈:本想问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眼下这情形......看来只能先哄着了。 皇后娘娘的话忽然浮现在脑海—— “就算你不让他跟着,这小子也一定会偷偷追过去的。” 如今看来,倒真是知子莫若母。 萧宴(暗暗松气):计划通。 …… 雨不知何时已彻底停了。 “啊!我发现了,今天的月亮真圆啊!”聋子突然高声喊道。 这突兀的一声,瞬间惊醒了相拥的二人。萧宴耳根发烫,下意识要推开楚寒,却被她更用力地环住。 四周响起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许久,彻底安抚好萧宴之后,楚寒松开手,直视着他的眼睛对他说:“殿下,我们回去换身衣服吧。” “......好。” 萧宴整张脸都红透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马车上,楚寒利落地拧干两人的外袍,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 “殿下,您的。” “......嗯。” 萧宴低着头接过,指尖不经意相触时,他像被烫到般缩了缩手。 楚寒对此却并不在意,来得匆忙,马车里根本没备换洗衣物。虽然拧干外袍作用有限,但聊胜于无。 ……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约莫一个半时辰后,皇宫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他们并未按原路返回,而是选择了一条通往太子殿的近。虽然方向未变,但这条路让太子殿比楚宅更早抵达。 当一行人踏入太子殿准备更衣时,一个现实问题摆在眼前——其他人的衣服都好解决,但楚寒的衣物却成了难题。 要知道,虽说楚寒十四岁前常住宫中,但自入朝天阙后便鲜少留宿。并且自那以后,她的身量窜的老快,一天一个样。当年那些衣裳,如今怕是连袖子都套不进去了…… “殿下,”踌躇片刻,她斟酌着开口,“不知可否向当值的宫人借套衣裳?改日定当归还。” 话未说完,萧宴耳尖已泛起薄红,急忙摆手:“不必!太子殿……有适合阿寒的衣裳。” “啊?” 见楚寒面露诧异,他语速突然加快:“是母后旧年的衣裙!孤瞧着你们身量相仿才……” 话一出口便僵住了。 楚寒眨了眨眼:“我方才……似乎没问这个?” 萧宴瞬间低头盯着鞋尖,声音闷闷的:“……是孤多话了。” 楚寒不知所措起来。 ——她不是那个意思啊。 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心想:最近阿宴怎么这么容易多想? …… 烛影摇红中,楚寒独自踏入内室,轻掩房门,茜纱灯将她的影子投在屏风上。 期间,一位老嬷嬷要来帮忙,却被她婉拒了。一来她不习惯被人伺候,二来夜深了,不想麻烦别人。 谁知老嬷嬷闻言,竟露出慈祥的笑容:“那老身就不打扰太子妃了。” 楚寒微微颔首,然许久之后,楚寒:“……?”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那股微妙的违和感从何而来。 别误会,衣服本身并没有问题。虽说整体有些粉嫩,但尚在她的可接受范围内。 真正令她苦恼的问题在于——这衣裳的结构简直复杂得令人发指! 这条衣襟该往哪边压?这根带子又要系在哪里?楚寒手忙脚乱地折腾半天,看着镜中乱七八糟的自己,忍不住扶额。 ……所以前世听人说“有些衣服需要说明书才能穿”,原来不是夸张,是写实啊。 更糟的是,那两条袜带不知怎的缠住了她的手腕,活像在捆犯人。 正当她对着满身凌乱的衣带发愁时,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太子妃,可准备好了?” 第33章 太后 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楚寒肩头一颤,待看清来人后——竟是方才那位老嬷嬷。 她不由暗惊:这老嬷嬷是何时走到身后的?自己竟毫无察觉。但此刻也无暇多想。 “嬷嬷……”她略有些窘迫地低头,“这衣裳……我实在理不清该如何穿戴,能否劳您……” 老嬷嬷像是早有所料,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慈祥的笑容:“老身省得。” 闻言,她暗自松了口气:“那就有劳了。” 那老嬷嬷闻言笑呵呵地点头,那双苍老的手却意外灵巧,翻飞间便将繁复的衣带归整妥当。 楚寒望着铜镜中的自己,不由微微睁大了眼睛。 镜中人影娉婷,说来也奇,那衣裳竟出奇地合身,每一处褶皱都恰到好处地贴合身形。 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部和身量,心中疑惑更甚:明明记得皇后娘娘比自己高挑许多……莫非这是母后年轻时的衣裳? 正思索间,老嬷嬷已利落地为她系好最后一根衣带。 “好了。”老嬷嬷后退半步,浑浊的眼珠里漾着满意的光,”啧啧啧,多俊的姑娘啊!” 这称赞虽不甚文雅,却透着质朴的真挚。楚寒连忙欠身:“多谢老人家。” 她下意识探手入怀想取些谢礼,指尖却只触到空荡荡的衣料——钱袋还留在先前换下的衣裳里。指尖微微一顿,面上浮起几分窘迫。 老嬷嬷却似看穿她的心思,慈爱地摆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伺候太子妃原就是老身的本分。” 楚寒耳尖微热,端正地行了个简礼:“敢问老人家如何称呼?待我回去,也好请太子殿下……” “哎哟可不敢当!”老嬷嬷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粗糙的双手连连摆动,“老身娘家姓丁,小时候有个乳名叫''婆子'',您叫我''丁婆子''便成。” 居然有人的乳名叫“婆子”吗?楚寒忍俊不禁,眉眼弯弯地朝老嬷嬷摆手:“那便多谢丁婆子啦。” 楚寒整理好衣襟,缓步走向正厅。远远便瞧见萧宴一行人早已候在那里——这倒也不奇怪,毕竟她这身繁复的宫装确实耽搁了不少时辰。 刚一踏入厅门,便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几分焦灼。众人脸上写满不耐,就连向来沉稳的萧宴眉宇间也凝着一丝忧色。 隐约听她见有人正低声嘀咕:“要不要去看看?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恰在此时,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轻响。 满室寂静。 楚寒困惑地环视四周,只见众人皆怔在原地。若是聋子在此,怕是要将茶盏打翻。 楚寒下意识低头检视衣装,并无不妥之处。 “怎么了?”她不解地问道。 “没什么……”萧宴喉结微动,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只是很少见阿寒这般打扮。”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确实罕见。往日里的楚寒总是一袭黑色劲装,利落得像柄出鞘的剑。即便前次去谢家换了杏黄衣裙,也是相对简单的款式。而此刻这身粉色宫裙虽不算过分华丽,但对于熟悉她的人来说,视觉冲击着实不小。 萧宴尚能维持镇定,一旁的瞎子却彻底呆住了,那张常年挂着痞笑的脸上罕见地露出呆滞神情。 “要不……我还是去换身衣服?”楚寒无奈地提议。 萧宴连忙道:“不必,阿寒这样很好。”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我们开始谈正事吧。” 瞎子闻言立刻反应过来,“啪!啪!”两声,他突然抬手给了自己两记耳光,瞬间恢复了往日神情。 “是吗?”楚寒将信将疑地落座,裙摆铺开如花瓣舒展。 恰巧在这时,瞎子开口问:“对了,上官,你之前一直不来是在干什么啊?” 这时瞎子突然插话:“对了上官,你方才耽搁那么久是在……”话未说完,旁边两人同时出手要捂他的嘴,却已迟了。 对此,楚寒坦然道:“皇后娘娘的衣裳太繁复,我穿不上。” 萧宴闻言一怔:“是吗?” 楚寒微微颔首,表达肯定。 萧宴略感愧疚:“是孤考虑不周,该让人做得更简洁些……” “嗯?”楚寒闻言挑眉,“殿下不是说,这是皇后娘娘旧时的衣裳?” 意识到自己暴露,萧宴耳尖瞬间染上薄红。周围几名队友纷纷扶额,一副“又来了”的表情。跟在这两位身边这么久,本以为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没想到还是会被猝不及防地噎到。 然后楚寒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多亏一位丁姓老嬷嬷相助。殿下若见到,请代我道谢。” “是吗?”萧宴略感惊奇:这个时辰太子殿还有嬷嬷醒着?是专门值夜的吗? 他当即追问:“阿寒可知道那老嬷嬷的全名?我也好回去奖赏她。” 楚寒摸着下巴回忆:“那老婆婆没说全名,只说自己姓丁,说是娘家时有个乳名叫‘丁婆子‘。” “丁婆子?”萧宴眉头微皱,“可太子殿并没有姓丁的老嬷嬷啊。” 这话让楚寒瞬间僵住:“太子殿下,这话可不能乱说。” “确实没有。”萧宴神色凝重地摇头:“不仅现在没有,近十年来都未曾有过。” 怎么回事?难道那丁婆子不是人?楚寒暗自心惊。不对啊,以他的眼力,断不至于分不清人鬼之别——那丁婆子身上分明没有半点阴气,活脱脱就是个寻常老妇人。 谁知萧宴闻言,却是眉头紧蹙:“阿寒你是在哪里遇见这位丁婆子的?” 萧宴眉头紧蹙:“阿寒,你是在哪里遇见这位丁婆子的?” 楚寒不敢耽搁,当即把前因后果细细道来。从她进入太子殿说起,当时萧宴被打发去自己房间换衣服,而她则准备跟侍卫一起进入偏殿。就在那时,一个老嬷嬷突然走了过来,从侍卫手中接过了她。 “等等。”萧宴突然抬手打断,“阿寒,你确定是那侍卫主动把你交给她的?” “确定。”楚寒点头,“当时还以为是因为内殿不便让侍卫进入......太子殿下,你确定宫里没有姓丁的老嬷嬷?” 萧宴摇头:“确定。”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神色微妙,“不过太子殿倒是有个姓丁的女人——是前几日刚从''伏龙寺''回来的太后。” “难道......”楚寒脸色顿时变得微妙起来。她揉了揉眉心,想到自己之前说的那些话,本就隐隐作痛的头顿时更疼了:“那我之前还......” “算了,阿寒。”萧宴见状安慰道,“祖母既然这么做,想来也是乐意的。” 楚寒勉强点头。道理她当然明白,可即便如此,内心还是止不住地尴尬。想到今晚黑市遇到的神秘老婆婆,她不由感叹:今晚怎么尽遇上些古怪的老人家? 突然,她像是为了缓和尴尬般环顾四周,随即发出一声疑惑:“对了,哑巴和聋子跑哪儿去了?” 第34章 真相 听到这话,一旁的瞎子立即答道:“回禀上官,他们二人换完衣服就先去处理那个从黑市带回来的老人家,还有那具胖子凶尸的尸体了。” 楚寒微微颔首,思索片刻后,决定先去整理此次黑市之行的收获,再去牢房查看哑巴和聋子的情况。 哗啦一声,雪白的宣纸在桌面上铺展开来。 其实楚寒早先已经对这起案件做过梳理,可惜那张记录在暴雨中被雨水浸透,墨迹已然模糊。此刻他重新取纸,先将已知线索一一誊写,而后开始新的推敲。 与宣纸一同展开的,还有那幅刚从黑市得来的残破壁画。 这是一幅已经残破的壁画,但楚寒仔细观察后仍能从中解读出许多信息。结合从殷大师别院中的发现,她尝试将这些线索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这幅壁画讲述的是大约六百年前,大梁建国前的一段往事: 六百多年前,一位将军以自身血肉为祭,炼制法器封印了一个上古妖神,从而拯救苍生于水火之中。 妖神,是楚寒凝视着壁画中狰狞的怪物,为它所取的名。在此之前,她从未在任何典籍或传说中见过这种生物的描述。或许正是因为被将军长久封印,世人才对此一无所知。 从壁画展现的信息来看,这妖神是一种介于妖魔与神明之间的存在,以人类的情绪和愿力为食。它不仅吸收传统妖物赖以生存的憎恨、恐惧、贪婪等负面情绪,同时也吞噬着本该属于神明的愿力与供奉。 在旧时,这些妖神用这种特殊的方式统治人类——一边奴役众生,一边又给予少数人渺茫的希望,以此维持自己的统治。直到有一天,一群不甘屈服的人揭竿而起,踏上了反抗妖神的道路。 从这墓室的壁画中可以看出,最终参与封印上古妖神的将军共有十二位,而这座墓室的主人正是其中之一。 “等等,阿寒的意思是?” 听完楚寒对壁画的分析,萧宴立即意识到了什么。 楚寒点头确认:“没错,那墓室的主人正是我们在万宁酒楼发现的那具穿着金缕玉衣的女尸。而她手中的金球,就是当年封印上古妖神的法器。” “唉……” 想到这位无名将军的生平,再联想到即将面对的挑战,楚寒不由轻叹一声。 然后她继续解释。 原本,因为壁画损毁,他们无法确定这位将军封印的是哪位妖神。但结合殷大师别院里殷家祖先的壁画,很多线索突然就串联起来了。 “难道是……”萧宴瞳孔微缩,下意识猜测。 “太子殿下想得没错,”楚寒再次点头,“正是那幅《殷家老祖斗煞图》——讲述几百年前殷家老祖与名为''煞''的妖物相斗的故事。” 楚寒提笔在纸上勾勒,一个似狐非狐、似虎非虎,身形佝偻、张牙舞爪的妖物形象跃然纸上。虽只是墨线勾勒,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凶戾之气。 “不出所料的话,这就是''煞''在人间的形态。” 楚寒凝视着眼前的画作,思绪不由飘回在殷大师别院初见壁画那日。当时初次见到那幅图时,他还怀疑其中是否掺杂了夸张的成分。但如今对照将军墓室的壁画,两相印证之下,真相已然呼之欲出。 几百年前,由这位将军负责封印的妖神,与殷家老祖当年缠斗过的、被称作“煞“的妖物,分明是同一个存在。 “这......”在场的朝天阙成员纷纷凑近细看,随即不约而同地发现,这妖物与鬼狐狸极为相似。 不仅是外形,连习性都惊人地吻合——从两处壁画都能看出,这种妖物对吸食人魂魄有着病态的执念。整体来看,“煞“简直就像是鬼狐狸的进阶版,或者说,是更高阶的存在。 事实也确实如此。 在殷大师别院的壁画中有明确记载:“煞“是一种极其贪婪且喜好繁衍的妖物。 它似雾非雾的灵魂体特质使其无需任何介质就能无限、轻易地孕育后代。这导致当今世上所有的鬼狐狸,究其根本,其实都是“煞“的后代。而这种恐怖的繁殖能力,也让鬼狐狸成为了现今世界上最为普遍的妖物之一。 “呼......”丝毫没有解开迷题的兴奋,楚寒长叹一声,眉间的皱纹却未见舒展。想到即将面对这样的敌人,他的心情愈发沉重。 沉默片刻后,他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开始梳理线索,与同伴们深入探讨这起案件的来龙去脉。 几天前,楚寒曾为这起案件列出三个关键疑点:“行凶妖物真身为何?妖物如何潜入上京城?妖物当前藏匿何处?” 此刻,这些问题可一一解答。 提笔,楚寒在第一个疑点后郑重写下答案:“煞”字。随后笔锋一转,开始解答第二个疑问——妖物潜入上京城的途径。 随着思绪渐明,一个完整的故事脉络在她脑海中逐渐清晰: 约莫半月前,一伙人从上京城外某处重金购得一件古董。不出所料,那正是如今陈列在朝天阁身穿金缕玉衣,并缺了一只眼的将军尸体,以及此刻静静躺在楚寒怀中的那枚金球。 颇为讽刺的一点,原本按常理,这等妖物绝无可能进入上京城,界石自会将其阻挡在外。可偏偏这妖神已被封印,原本限制其力量的金球,此刻反倒成了它的保护屏障,让它得以顺利潜入城中。 起初一切顺利,货物安然运抵上京。然而就在交接之际,变故突生——一个邪修半路杀出,硬生生截了胡,将东西偷了出来。 说来讽刺,这邪修竟是个不识货的主。不知该说他们胆大包天还是气运加身,竟真让他们抓住货物交接时的空档,不仅盗走了古董,连带着那幅壁画也一并失窃。 但盗贼显然低估了这件“战利品”的分量。或许是意识到此物凶险,留在手中反成祸端,他们转手就将宝贝送进了西街黑市。 本想着能卖一点是一点,谁知天意弄人,偏就遇上了王大福这个冤大头。那富商一见此物便两眼放光,当场豪掷八千两白银,将这东西买了回去。 八千两白银绝非小数目,这几乎是王大福的半副身家。他如此孤注一掷,自然不是为了将这件古董摆在家中赏玩。其真正目的,是要讨好他的上线——那位暗中参与古董走私的谢家公子。 事情发展正如预料。谢公子收到这份厚礼后喜不自胜,甚至不顾宵禁,连夜召集一群狐朋狗友在万宁酒楼设宴,就为炫耀这件稀世珍宝。 …… 楚寒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网络小说。 在故事里,黑市总是主角捡漏的福地,只需花费些许银钱,便能淘到惊天宝物。可现实终究不是小说,他们也不是主角——十几天前这群纨绔子弟遇上的不是机缘,而是一场灭顶之灾。 或许是年代久远,金球上的封印已然松动;又或许是发生了某些至今未明的变故。总之在那夜,被封印的妖神破禁而出。 它贪婪地吞噬着在场所有人的魂魄,同时将他们的躯体冻成冰雕。待到天明时分,万宁酒楼只剩下一地冰碴,和那些拼都拼不完整的尸骸。 第35章 神秘组织 写到这里,楚寒搁下笔,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谁能想到,这桩令整个朝天阙震动的离奇案件,其根源竟是如此荒诞——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阴差阳错引发的祸事。 至此,第二个疑点已基本明朗。虽然仍有些许未解之谜——比如那些二世祖的尸身为何会在她到来时突然碎裂,又比如金球内部残留的古怪歌曲——但此刻这些都可以暂且搁置,留待日后细究。 然而,即便解答了两个关键问题,这场风波还远未到落幕之时。 随着案件脉络逐渐清晰,新的疑问却接踵而至。楚寒凝视着宣纸上的记录,发现第二个疑点背后还延伸出两个关键问题: 其一,最初策划将这件邪物运入上京城的幕后之人究竟是谁?他们费尽心机运送此物,究竟是如邪修和王大福般的无心之失,还是另有所图? 其二,从殷大师别院开始,他们遭遇的种种袭击——离开别院时的刺杀、黑市里穷追不舍的商贩、最后那个神秘莫测的袭击者——这些人的身份、来历和目的始终成谜。 看着楚寒面前宣纸上的内容,萧宴开始分析起来:“首先,根据阿寒先前的推断,从殷大师别院出来后袭击我们的人,目标很可能是要毁掉你怀中的金球。但奇怪的是他们似乎始终对我留有余地。” 楚寒微微颔首,提笔在纸上写下:“殷大师别院遇袭,刺客目标:毁掉金球。” “那么问题来了,”楚寒沉吟道,“毁掉金球的目的是什么?” 众人闻言陷入沉思。 很快,有人提出想法:“从之前壁画里的信息来看,这个金球就是封印妖神的法器。既然现在妖神已经破封而出,那么理论上,通过这枚金球,我们也可以将它再次封印。” “正是如此。”楚寒点头赞同,在纸上又添上一行字:“目的:避免妖神被再次封印。”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这一点和之前把妖神运进上京城的组织目的基本一致。” 思索片刻后,楚寒在纸上画了个箭头,将两件事联系起来,暂时将这两伙人归为同一阵营。 众人随即将目光转向第二个部分——幽冥黑市发生的事件,并将其分为两个关键点: 其一,商贩的莫名追击 其二,楚寒最后的遇袭 首先,是商贩追击事件。 楚寒眉头微蹙,对当时的情况百思不得其解。在场的队员们也各自回忆着当时的细节。 站在一旁的瘸子缓缓开口:“我当时位置靠后,只记得那个胖子在看到上官的脸后,突然朝天上放了一记烟花。紧接着,那群商贩就全朝我们涌了过来。” “嗯。”楚寒微微点头。 至今,她仍清晰地记得,那胖子盯着他的脸时,眼中流露出的并非寻常的贪婪——不是因美色或身份,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更让他在意的是,那胖子对他的称呼始终是“那个女人”,而非更具体的身份,比如“朝天阙首领”或“太子妃”。 那么,这就产生了一个疑点,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吗?如果不知道,那这张脸背后,对他究竟代表着什么,能让他和那些黑市商贩如此疯狂? 以楚寒多年的经验,答案其实并不难猜——利益。 但问题在于: 是什么样的利益? 付出利益的人是谁? 对方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 楚寒轻叹一口气,暂时无法理清头绪,最终决定先将这个问题搁置。他在宣纸上写下: 神秘组织资助黑市商贩,目标:楚寒(原因不明) “嘶……”写到这里,楚寒突然停下笔,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开口:“殿下,臣刚刚想到一个疑点。” “嗯,阿寒,你说,我听着。”萧宴闻言抬眸,神色专注。 楚寒神情凝重,回忆道:“这个疑点发生在拍卖那幅壁画的时候。当时,那幅壁画看起来并不像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所以拍卖场里大部分人都是以看乐子的心态在观望。” “嗯,确实。”萧宴点头表示认同:“黑市走私的物品,要么是寻常市场上被课以重税的东西,要么就是外表华丽、容易转手的货色。像这样一幅破损的壁画——既没有绚丽的色彩,也没有精细的做工——除非是某些有特殊癖好的收藏家,否则很难吸引真正的买家。” “但是,”楚寒语气陡然沉了下来,“当臣参与竞拍时,起拍价是六百两,臣出价七百两,本以为不会有人再加价......” 微微停顿,楚寒眉头紧锁:“没想到,臣刚喊完价,就有人直接将价格翻倍,喊出了一千四百两的高价。可等臣再加一两,喊出一千四百零一两时,那个声音却突然消失了。“ 萧宴眉头微蹙:“阿寒,你确定吗?会不会是拍卖场安排的托?” 楚寒摇头:“暂时无法确定,但依臣看来......不像。” “哦?”萧宴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此话怎讲?” “语气。”楚寒语气笃定地分析道:“那人的反应不像托儿。他更像是在听到臣的报价后,未经思考就直接报出高价,等反应过来后,又刻意放弃竞拍以避免引起臣的注意。” “而且,”略作停顿,楚寒继续补充:“若真是拍卖场的托儿,绝不会只竞拍一次就收手。按照常理,托儿会反复试探,逐步抬价,摸清臣的底线才对。这种只加价一次就放弃的行为,实在不合常理。” “嗯。”萧宴闻言颔首,神情凝重:“确实蹊跷。阿寒认为,这个竞拍者与黑市最后袭击你的人,会不会是同一方势力?” “极有可能。”楚寒微微颔首,目光微沉,“若真如此,那么对方在黑市发动袭击的目的也就说得通了——他们是要阻止臣将壁画的情报带回去。” 萧宴追问道:“但对方如何确信你尚未将情报传递出去?” 楚寒摇头:“时间太紧迫了。即便臣中途曾传递过消息,也绝不可能详尽。” 要知道从信息量来看,这幅残破壁画蕴含的内容,丝毫不比殷大师别院那幅少。事实上,直到现在,她都未能完全消化其中所有信息,更遑论告知他人了。 听闻此言,萧宴神色愈发凝重。楚寒则提笔在宣纸的“神秘袭击者”条目后,郑重添上一行新线索: 暂与竞拍者归为同一阵营 目的:阻止壁画情报外泄 那隐瞒壁画信息又是为了什么?楚寒凝视着宣纸上的线索,答案已呼之欲出——金球与妖神。 随着思绪的流转,宣纸上的线索逐渐交织。由第二个疑点衍生出的两个问题,最终竟指向同一个方向。 楚寒执笔在纸上画出一条清晰的连线,将两个关键点串联起来,随后郑重写下四个字: 神秘组织。 至此,上京城这起案件的脉络已逐渐明朗: 十几天前,甚至更久,一个神秘组织正暗中作梗,他们策划将妖神引入上京城,意图颠覆。 为此,他们不惜一切代价! “呼......呼......” 完成这番推理后,楚寒突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感。他大口喘息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目光不自觉地移向那幅残破的壁画。 因为如果真是这样,那敌暗我明的危险处境,案件背后可能牵扯的巨大阴谋都令她感到不安。 最令她感到介意的,是那壁画中那个失去半边身体的跪拜小人,这个残缺的图案……总给她一种不祥的预感。 第36章 出发地牢 最后一个疑点。 楚寒大口喘着气,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待呼吸稍缓,她定了定神,开始梳理最后的疑点。 萧宴站在她身旁,修长的手指轻抚她的后背,温声安慰道:“别急,慢慢来。” 楚寒抬头,目光直直望进萧宴的眼底,语气郑重:“太子殿下,朝天阙和金吾卫的人,已经开始排查上京城了吗?” 萧宴颔首:“是,阿寒,你暂且放心。” 楚寒闻言,单手掩面,长叹一声。 金吾卫乃上京城亲卫之首,皇权之下,无人比他们的权限更大。若连他们都无法在偌大的上京城中寻到蛛丝马迹,那便真的只能—— 尽人事,听天命了。 先前的搜查中,朝天阙已经做过初步排查,却一无所获。而这次让金吾卫再次出动,也并非指望他们能直接揪出妖神煞的踪迹,而是希望他们能发现些之前遗漏的线索。 楚寒沉默片刻,又低低叹了口气。半晌,她抬头环视四周的队员,开口道:“既然现有的线索已经分析得差不多了,那接下来——” 她顿了顿,目光微沉,“去地牢,再审一审之前抓到的那个神秘老婆婆。另外,再仔细检查一遍那胖子的尸体,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细节。” 朝天阙众人闻言点头,迅速行动起来。 萧宴闻言,眉头微蹙,语气透着关切:“阿寒,天色已晚,不如先歇息片刻再去?” 楚寒揉了揉眉心,摆手道:“无妨,不碍事。”说罢,提起佩剑便要与众人一同离开。 萧宴下意识伸手想拦,可指尖刚抬起却又停住,最终只是沉默地跟了上去。 众人刚踏出殿门,原本沉寂的夜空骤然泼下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噼啪砸落,楚寒嘴角一抽:“这鬼天气,方才明明已经停了。” 萧宴望着如注的雨帘,试探道:“阿寒,雨势这般大,不如明日再......” “不必,”楚寒打断道,“雨还不算太大,去趟朝天阙无妨。” 萧宴轻叹一声,正要吩咐备车,忽然天际滚过一道闷雷,那雨竟似天河决堤般,下得愈发猛烈了。 原本豆大的雨点骤然加剧,转眼间竟如鸡蛋般大小,噼里啪啦砸在太子殿的琉璃瓦上,声势惊人。雨滴重重击在马头上,惊得骏马扬蹄长嘶,就连随行的朝天阙成员也不由后退两步,抬手遮挡。 萧宴望向雨幕,转头温声询问:“阿寒,现在......?” 楚寒望着几乎连成水帘的暴雨,嘴角抽了抽,终是无奈叹气:“罢了,今晚先歇下吧。这般大雨强行赶路,莫说人受不住,马也吃不消。” 一旁三名队员闻言,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就这样,原定前往朝天阙的一行人,就这样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拦在了太子殿。夜雨滂沱,檐下灯影摇曳,众人只得暂歇行程,待天明再作打算。 萧宴闻言,亦是展颜一笑,随即步履轻快地随众人返回殿中。 殿门在众人身后缓缓合上,将肆虐的暴雨隔绝在外。望着如注的雨幕,楚寒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忧虑——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或许比他们想象的更有深意。 “这雨来得真不是时候。”她在心中暗叹。 偏是在他们触及案件关键之时降下这般暴雨,大雨过后,不知又有多少线索会被冲刷殆尽,对妖神的调查恐怕又要推迟了 楚寒微微摇头,叹了一口气,终是迈步向前。事已至此,多思无益。眼下也只能先行休整,待明日再寻线索。 夜色如墨,不见半点微光。楚寒的心绪,亦如这浓稠的黑暗般沉郁难解。 …… 连日劳累,即便楚寒心中忧思重重,可一沾床榻,仍是顷刻沉入梦乡。不多时,轻微的鼾声便在房中响起。 太子殿空房甚多,众人被分别安置在不同厢房。作为太子与准太子妃,楚寒与萧宴理所当然地被安排在正殿都主室与偏室——夜风轻拂间,泛起丝丝凉意,两人仅一墙之隔。 “呼——呼——” 猛然间,萧宴从睡梦中惊醒,瞳孔骤缩,眼底翻涌着未散的惊惧。 又是那个梦。 自上次晕厥后,这诡异的梦境便如附骨之疽,夜夜侵扰——血红色的苍穹下,上京城支离破碎,尸骸遍地。整个世界仿佛被无形之手疯狂搅动,扭曲成混沌的炼狱。 四周回荡着非人的嘶吼,可怖的怪物游荡其间,而最令他肝胆俱裂的,是眼睁睁看着阿寒倒在血泊之中...... 想跟阿寒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梦魇折磨得他夜不能寐,可今夜尤为蹊跷。 今夜,他一阖眼,梦境便以摧枯拉朽之势袭来,比往日更显凶戾。正是这份异常的不安,才驱使他冒险前往黑市,阴差阳错救了阿寒性命。 “此梦绝非寻常......”萧宴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低头沉思。虽尚不能参透其中玄机,但他确信。 但若这梦境真能预兆阿寒危厄,于他而言,反倒是一件好事。 念及此处,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慰藉漫上心头。 两次被噩梦惊醒,萧宴再难入眠。长夜漫漫,他注定无眠。 轻轻抚上床榻旁的墙壁,萧宴的指尖在冰冷的砖石上流连。一墙之隔......阿寒此刻应当正安睡于此吧? 感受着胸腔内平稳的心跳,萧宴竟渐渐平静下来。他阖上双眼,任由时间在黑暗中流淌。 墙的另一侧,睡梦之中,楚寒似有所感。她抬手轻叩墙壁,咚咚两声,如温柔的回应。奇异的默契中,两颗心跳动的频率渐渐重合。 萧宴就这样闭目静待天明。临近破晓时分,困意终于袭来,让他得以短暂小憩。 次日,雨后的清晨,上京城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楚寒一行人整装出发,前往朝天阙地牢探视那位神秘的老妪。 马车缓缓前行,轱辘碾过积水未干的路面。楚寒敏锐地察觉到萧宴神色倦怠,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她不动声色地将手覆在他微凉的手背上,轻声道:“殿下若是乏了,不妨靠在臣肩上小憩片刻。“ 萧宴闻言一怔,抬眸对上她关切的目光。晨光透过车帘的缝隙,在她睫羽间跳跃。他喉结微动,终是未发一语,只是反手将她纤细的手指拢入掌心。 第37章 地牢审问 走进朝天阙没过多久,楚寒就在楚寒江的带领下进入了地牢。 地牢两侧的牢房里,关押着楚寒江这些天抓捕的犯人。由于朝天阙最近开展的大规模普查行动,虽然没能找到他们真正要追查的那只妖物,却意外抓获了不少上京城的违法分子。 把违法组织的人关在朝天阙的地牢里,听起来像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但实际上并无不妥。毕竟有结界守护,除了这次的特殊事件外,真正能潜入上京城的大型妖物少之又少。更多时候,朝天阙要对付的其实是形形色色的邪修。 长久以来,朝天阙与其说是在与妖魔鬼怪斗争,倒不如说是在与人斗。能抓到人已经算是幸运,更多时候他们费尽周折赶到现场,却发现不过是场乌龙。 毕竟,耗子长得特别大的不一定是成精了,很有可能只是单纯的胖了一点而已。 从这方面来说,先前上京城那两人抱怨“朝天阙大妖抓不了,小妖不想抓”,可真是冤枉。 先不说近十几年来,朝天阙在上京城压根没遇见过什么真正的大妖,有的不过是些市井传言;即便是那些所谓的“小妖”,很多时候也根本不是妖。 思绪回拢,楚寒继续在朝天阙的地牢中前行。 没多久,楚寒来到了关押老婆婆的牢房前,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大吃一惊。 只见那个昨天被抓回来的老婆婆,此刻正像野兽般趴在聋子身上,不停地用鼻子嗅着。 笼子里的聋子正奋力推拒,试图把她挡回去,而身后的哑巴也拽着她的衣角往回拉——只是他似乎怕伤到老人,始终没敢太用力。 老婆婆却像只嗅探猎物的豹子,不管不顾地嗅来嗅去,急得聋子都快哭出来了:“老人家,您、您别这样!实在不行您就呆在这儿吧,您都闻了一晚上了,到底想干什么啊?” 看到这荒谬的一幕,楚寒嘴角微抽,随即轻咳两声,引起了牢房内两人的注意。 哑巴这才发现她的存在,当即用力将老婆婆拽了回去,随即掏出一捆绳子,三下五除二把老人结结实实地绑在了椅子上。 聋子也终于摆脱了老婆婆的纠缠,一个箭步冲出牢房,躲到楚寒身后。 “这到底怎么回事?”楚寒皱眉问道。 聋子闻言红着眼眶,委屈地控诉:“寒姐,我真不知道啊!昨晚这老婆婆非说我体内有什么特殊力量,跟狗似的闻了我大半夜。哑巴就在旁边看着,也不拦着点!” 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聋子哭诉道:“我怀疑他俩合伙坑我!寒姐你要给我做主啊!” 楚寒闻言眉头微蹙。她了解哑巴的为人,绝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于是转向哑巴,沉声问道:“哑巴,你来说,究竟怎么回事?” 哑巴神色凝重地比划了几个手势,目光在老婆婆和聋子之间来回游移,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楚寒见状若有所思:“你是想确认聋子体内那股力量到底是什么?” 哑巴“嗯”了一声。 “你怀疑……这和那半张符纸有关?” 哑巴又“嗯”了一声。 “所以你刚才不敢用力拉老婆婆,是怕伤到她?” 哑巴轻轻点头。 一个“太子”外加两个“嗯”字,几乎用掉了他一周的说话额度,再不能更多了。 一旁的萧宴看得啧啧称奇,忍不住酸溜溜地问:“阿寒,你怎么能懂他想说什么的?” 谁知楚寒一脸理所当然:“不知道啊。” 萧宴当场愣住:“那你还……” “我就是根据哑巴的性格猜的。”楚寒耸耸肩,“猜错了大不了重猜呗。” “……好吧。”萧宴悻悻地摸了摸鼻子,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处理完这个小插曲后,众人正式开始对黑市老婆婆的审问。 楚寒正襟危坐在老婆婆面前,神情肃穆。被捆绑的老婆婆此刻已恢复平静,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她浑浊的双眼缓缓睁开,露出苍白的瞳孔——正如哑巴所说,确实是个盲人。 这个发现让楚寒略显惊讶,但他最先问出口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说吧,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去黑市的目的的?” 楚寒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周身散发着无形的压迫感,试图震慑住眼前的老者。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老婆婆听到这句话后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喊道:“冤枉啊大人!老身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老婆婆的话音刚落,豆大的汗珠就从她额头滚落,瘦弱的身躯不住颤抖。楚寒眉头微皱:“那你在黑市时为何让我向前走,说能找到线索?” “大人明鉴啊!” 老婆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老身就是随口胡诌的……以后再也不敢乱说话了……” 她哭得情真意切,反倒让楚寒一时难以判断真假。 沉吟片刻,楚寒换了个问题:“好,那这个问题先放一边。你又是怎么看出我真实性别来的?”她特意加重了语气,“当时我可是全身都罩在斗篷里。” 这确实是个蹊跷之处。寻常人第一眼都会将她认作男子,更何况眼前这个双目失明的老妇。 老婆婆闻言立刻答道:“回大人,老身是用''眼睛''看出来的。” “可你不是看不见吗?”楚寒追问。 “老身的肉眼确实瞎了……”老婆婆小心翼翼地解释,“但天生开了''心眼'',是从心眼里看出大人性别的。” “心眼?”楚寒眼中精光一闪,顿时了然:原来是阴阳眼。 这下就能解释通了,显然,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老妇,是个偏门术士。 所谓“偏门”,既不同于楚寒这样的正统修士,也区别于胖子那类邪修,而是一种需要付出特殊代价、对修炼者体质要求极高的冷门修行方式。其中阴阳眼便是最为常见的一种——以肉眼换心眼,正是这一脉的核心要义。 想通这点,楚寒轻轻叹了口气。在朝天阙众人中,她向来对偏门术士较为宽容,否则也不会与苏大嘴这类人交好。 虽然对阴阳眼这种修炼方式仍存疑虑,但此刻她并未多言,转而问起另一个关键问题: “那你刚才在聋子身上闻什么?” 第38章 搜查结果 这话一出,原本佝偻着身子的老婆婆微微直起了腰板,连一旁耳背的老汉都忍不住凑近几步,浑浊的眼眸里闪着好奇的光。 “因为……”老婆婆的声音沙哑却清晰,“老身在他身上,嗅到了神秘的力量。” 楚寒顿时来了兴致:“什么样的力量?您仔细说说。” 老婆婆的眼珠蒙上一层灰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藤杖:“是火……灼热的火。” “火的力量?”楚寒皱眉。这与她熟知的灵力体系截然不同。她上前半步追问道:“还请老人家说得再明白些。” 老婆婆闻言摇头,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角:“老身……说不清楚。只能隐约感觉到,这力量与……与那天感受到的……相斥。” 她神神叨叨的话语让楚寒眉头越皱越紧。 老婆婆浑浊的双眼突然泛起异样的光彩,仿佛陷入了某种可怖的回忆:“约莫……十几日前……在拍卖场……”她的声音开始发抖,“那股气息……阴冷得像是要……把人的魂魄都吸走……” 枯槁的身躯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藤杖在地上磕出细碎的声响:“它在拍卖场盘桓数日……又突然消失……”老人家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那几日……老身连摊子都不敢出……” “十几天前?”楚寒瞳孔骤然收缩——这不正是那批货物进入黑市的时间?他猛地逼近一步,语气锐利如刀:“具体日期!从何时开始?持续多久?越详细越好!” 老婆婆被他突如其来的气势吓得一个激灵,颤巍巍地伸出食指,在积灰的地面上歪歪扭扭划出一串日期。楚寒盯着那些数字,眸色越来越暗——果然分毫不差。与那个邪修现身拍卖场的时间,与这些痕迹完美重合。 楚寒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这位老婆婆的能力,恐怕远不止阴阳眼这么简单。 他稍稍放缓语气,又仔细询问了许多细节。待确认老人确实再无其他线索后,突然话锋一转:“老人家,恐怕要劳烦您跟我们走一趟了。“ “啊?“老婆婆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茫然的神色,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楚寒没给她思考的时间,一个利落的手势示意部下放开老人,转头对聋子道:“你也一起。“ 两人同时露出困惑的表情,但聋子很快像是想通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穿过熙攘的街市,众人停在一栋与周围繁华格格不入的破败小屋前。斑驳的门板上还残留着污渍——这里正是苏大嘴的住处。 今天苏大嘴恰好在门口候着,一见楚寒等人便热情地将他们迎进屋。茶还没斟满,他就搓着手问道:“楚大人这次来是......?” 楚寒没接茶盏,直接侧身露出身后的两人:“给你带两个实验助手。” “啊?”苏大嘴的络腮胡子抖了抖。待楚寒三言两语说明原委,他猛地一拍油光发亮的脑门:“得嘞!包在兄弟身上!” 就这样,黑市里带回的神秘老婆婆和聋子被安置在了这间充满药草味的屋子里。一同留下的,还有那具始终查不出线索的胖子尸体——权当是给苏大嘴的报酬了。 安顿完这些,楚寒踱到院中伸了个懒腰。初春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桠,在他肩头碎成斑驳的金箔。她眯着眼看了看天色,转身朝衙门方向走去。 “唉,听说了吗?这两天城里不太平啊。“楚寒刚走近衙门,就听见几个值守的衙役在窃窃私语。 “可不是嘛,“另一个衙役压低了声音,“从昨儿个起全城戒严,查来查去也没个说法。今早集市上连个卖炊饼的都没见着。” “嘘——”旁边年长些的衙役突然紧张地环顾四周,“小心点,我听说……是上京城里进了不得了的东西。“ “真的假的?“年轻衙役瞪大了眼睛。 “骗你作甚?“年长衙役压低嗓音,粗糙的手指不安地摩挲着腰牌,“要不怎么连梁大人都亲自出马了?就剩咱们这些新兵蛋子在这看大门。“ 年轻衙役闻言脸色发白,佩刀在鞘中轻轻碰撞:“这……该不会要出大事吧?“ “能怎么办?“年长衙役朝地上啐了一口,抹着嘴道,“该怎么过怎么过呗?不过据我听说,这东西还是太子妃那边……“话音未落,他突然浑身一僵,靴跟“咔“地并拢:“太、太子殿下!太子妃!“ 楚寒与萧宴闻言只是淡淡颔首,衣袂带风地从他们面前走过。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年长衙役才敢抬手擦汗,后怕地瞥了眼偏厅方向——自己刚刚说的话幸好没被这二位听到。 然后不敢再出声,老老实实杵回了岗位。 衙门回廊处。 萧宴在踏入内堂前突然驻足,目光扫向大门方向目光微沉:“阿寒,要不要我……” 他的话并未说完,楚寒却是摇头,那老衙役想说什么,他们心知肚明。但现在还不是理会这些的时候。 不过这倒确实给他提了个醒:昨夜上京城的骚动,加上近日种种异状,确实让城中人心浮动。楚寒暗自记下——是时候整顿下京中风议了。 “卑职张有德,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一进正堂,青袍官员慌忙起身行礼,腰间鱼袋晃出一片银光。 楚寒虚扶一下:“张大人免礼。不知安排给大人办的事情进展如何?” 张有德闻言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都依太子殿下的意见办妥了。只是......案件发生毕竟已过了一段时间,再加上昨日那场大雨,即便是衙门也……” 楚寒对此早有预料,无奈点头:“我们明白了。” 待屏退张大人后,楚寒和萧宴开始低声商议。 “依张大人的意思,这案子查到最后还是没有结果?连金吾卫和衙门都出动了......” 即便是那种似雾非雾的药物,也不可能完全隐形。这就验证了我们之前的推测——上京城这场案子,必定有某位官员参与其中,而且地位不低。 想到这里,楚寒不由得咬牙切齿:“那个不知名的官员,究竟意欲何为?” 更令他头疼的是,大规模搜查平民本就需有明确搜查令,全仗萧燕的身份才暂时压下。若要搜查大臣,就不仅仅是搜查令能解决的了,其中牵扯更为复杂。 正揉着太阳穴时,萧宴递来一杯茶:“阿寒别担心,这事交给我吧。” 楚寒接过茶盏,微微点头:“那就有劳殿下了。” 第39章 皇帝召见 从任何角度来看,萧宴都是处理此事最合适的人选。楚寒没有多言,当即将这件事全权交给了他。 时间流逝,转眼又到了深夜。 楚寒坐在朝天阙中,仔细翻阅着今日从苏大嘴那里拿来的研究结论。然而,他并不知道——与此同时,在苏大嘴的家中,所有人都已睡下。 原本躺在床上的神秘老婆婆缓缓睁开眼睛,谨慎地观察四周,确认隔壁房间的人听不见动静后,对着房间的阴影处低声道: “出来吧,别躲了……姐姐。” 阴影中的人影缓缓浮现——若楚寒在此,定会认出,此人正是昨日自称“丁婆子”的太后。 她望着床上的神秘老婆婆,眼中闪过一丝愧疚:“阿紫,你还是恨我,对吗?” 被唤作阿紫的老婆婆神色漠然:“恨?姐姐如今贵为太后,阿紫不过是个瞎眼婆子,哪敢谈什么恨不恨的。” 这尖酸的话语让太后神色一滞。她张了张口,轻声道:“阿紫,当年的事,我……” “够了!”阿紫突然打断,“明日我还有事要办,姐姐请回吧。”说完便翻身面朝里侧,再不言语。 太后望着她的背影,终是长叹一声,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与此同时,衙门地牢深处—— 凄厉的惨叫声在阴湿的牢房中回荡。这里关押着金吾卫与衙役一天之内抓捕的所有与案件有关的嫌犯,血腥味在浑浊的空气中弥漫。 萧宴缓步踱至一间牢房前。 铁栏内,一个清瘦的年轻人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缚——正是昨夜黑市中那位玉树临风的拍卖师。只是此刻,他浑身血污,几个衙役正轮番将烧红的烙铁按在他身上。 “嗤”的一声,皮肉焦糊的恶臭顿时充斥牢房。 萧宴凤眸微眯,周身散发着与平日温润截然相反的阴冷气息。 他随手接过衙役递来的烙铁,在火光映照下缓步逼近:“说,你和那邪修,究竟什么关系?” 烙铁在囚犯眼前寸许处停下,炽热的气浪灼得对方瞳孔紧缩,“老实交代,我给你个痛快。” 刑架上的青年浑身战栗,破碎的衣衫早已被冷汗和血水浸透。连续的重刑已彻底摧毁他的意志,破碎的供词从肿胀的唇间挤出: “大、大人……小的真的……不知情啊……”他艰难地吞咽着血沫,“最初……是通过中间人……和那边搭上线……” 萧宴指尖轻敲烙铁,火星溅落在青年裸露的伤口上,引发一阵剧烈的抽搐。 “那中间人……抽三成利……太狠了……”青年涣散的目光突然聚焦,“半月前……我起了贪念……私下联系了那对胖瘦主顾……” 他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可他们发现后……差点要了我的命!”布满血丝的眼球凸出,“十几天前我们是第一次接触……在那之前真没有……” 萧宴凤眸微眯,从这破碎的供词中,案件的轮廓已渐渐清晰。 目光陡然锐利,萧宴手中烙铁“嗤”地插入水桶,蒸腾的白雾模糊了他森冷的面容:“所以,你根本不知道邪修的下落?” “对。”拍卖师突然剧烈挣扎,镣铐在石墙上撞出刺耳声响,“大人明鉴!小的真的不知啊!” 血泪混着冷汗滚落,他嘶哑着嗓子喊:若早知道会惹来这等祸事,就是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干啊。 他不知道萧宴的身份,只能一个劲儿的叫大人。 “聒噪。”萧宴却突然拂袖,溅起的水花泼在犯人溃烂的伤口上。 惨叫声中,他转头对张有德道:“继续审。邪修一日不落网,就一日不许停手。”指尖轻轻划过刑架边缘,“记着,留口气。” “下官明白。”张有德躬身时,一滴冷汗砸在青石板上。都说太子殿下温润如玉,可这审讯时的狠厉手段……倒与当年陛下如出一辙。 铁门开合的声响在甬道回荡,萧宴玄色衣摆已转向下一间牢房,只余下受刑者破碎的呜咽在阴湿的空气中震颤。 阴冷的审讯室内,火把将萧宴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他指尖轻叩案几,审视着今日的审讯记录——整整十七份供词,皆是与那邪修有过接触的黑市商贩。 “殿下,西街区的药材贩子提到了一个交货地点。”张有德捧着卷宗上前,“里面的人我们已经审了,和那拍卖师情况差不多。” 萧宴闻言眸色微沉。 这些支离破碎的线索,就像散落的珍珠,却始终缺了那根串联的丝线。要么这邪修是初来乍到,要么……就是个极其谨慎的老手。 “继续查。”他忽然起身,玄色锦袍在石地上拖出细微声响,“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是。”张有德躬身应诺时,萧宴的皂靴已踏出三步开外。空荡的地牢甬道里,唯有他的脚步声清晰可数。 衙门外,夜风裹着露水气息掠过。萧宴忽然驻足,月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浅淡的银辉。 “张大人。“忽然,萧宴指节不自觉收紧,“今晨值守的衙役,名录可还留着?“ “殿下明鉴!“张有德后背瞬间沁出冷汗,“那些都是新募的差役,若是冒犯了……“ “无妨。“萧宴截住话头,“只是衙门重地,不该留这等庸碌之辈。“ 话音未落,夜风突然卷起他的衣袖,萧宴转身离开。 “是,是。”张有德连连点头,想起方才地牢里的情形,仍心有余悸。 萧宴闻言微微颔首。 如此一来,待明日楚寒再来时,会发现门口的衙役已换新人。 处理完这些,萧宴并未在衙门久留。他转身走向上京城另一处——此刻瞎子等人正在那里彻夜忙碌。 案件调查正按部就班推进,众人各司其职。然而意外总比明天来得更快——一个始料未及的插曲,彻底改变了案件走向。 皇帝突然下诏召见楚寒。 次日,当那道鎏金圣谕千里迢迢被递到自己手中时,楚寒略感讶异。 毕竟—— 当朝皇帝近十年未上朝,突然召见自己,也不知所为何事。 第40章 伏龙寺 收到圣旨后,经过一番长途跋涉,楚寒终于抵达伏龙山的山脚下。仰望着头顶郁郁葱葱的山峰,楚寒深吸一口气,顺着青石台阶拾级而上。 山间的空气清新怡人,楚寒一步步向上攀登。约莫半个时辰后,在半山腰的云雾缭绕处,一片琉璃瓦的檐角若隐若现。那檐角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宛如指引的明灯。 “伏龙寺到了。”抬头,楚寒轻声自语。 踏入寺门,悠扬的钟声在耳畔回荡。寺内香火缭绕,往来穿梭的沙弥们正低声诵经,梵音袅袅,令人心神为之一净。 随着脚步越走越远,踏入内门,引路的方丈忽然停下脚步。 双手合十,方丈低声行礼:“施主,老衲就送到此处。陛下正在前方等候。” 楚寒郑重还礼:“多谢大师。“ 转过一道回廊,一抹明黄色的身影映入眼帘。楚寒快步上前,恭敬地行大礼:“臣楚寒,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个大礼行完。皇帝萧长安转过身来,微微颔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爱卿平身。你既是我皇家儿媳,不必如此多礼。” 楚寒闻言起身,却仍保持着最恭敬的礼数。 作为准太子妃,她虽与萧宴青梅竹马,连这门婚事都是陛下钦赐,却始终无法像对待皇后那般与皇帝自然相处。 说起当今圣上萧长安,是个奇人。不同于大梁历代帝王,他本是大梁皇室的旁支血脉,其父不过是个闲散王爷。奈何大梁皇室子嗣单薄,先太子早夭后嫡系断绝,这才让他意外继位。 先帝早逝,陛下继位时不过十岁稚龄。当初那些推举他的臣子们,本意也不过是扶持个傀儡皇帝。谁曾想这位少年天子竟是个早慧的主,仅用四年便肃清朝野,真真正正掌握了皇权。 按理说,这般旁系登基本就于礼不合皇帝更该励精图治以堵众人之口。事实上,这位陛下执政前十年确实如此。可到了后面十年,这位陛下的行为却逐渐离经叛道起来。 以至于时至今日,上至王公贵族,下至黎民百姓,无人不知大梁皇帝是个十年不上朝的怪人。他将朝政尽数交由太子萧宴打理,自己则长居伏龙寺参禅礼佛,闭门不出。 甚至这“伏龙寺“之名也是这位的手笔。原称青山寺的古刹,被他以“名不副实“为由更名,取“潜龙在此“之意。这般任性之举,令朝臣们哭笑不得。 最令人称奇的是,即便荒唐至此,皇帝对朝局仍保持着惊人的掌控力。 正是这份难以捉摸的特质,令楚寒即便与皇帝相识十余年,即使面对再亲切的笑容,仍不自觉地绷紧了神经,始终保持着十二分的谨慎。 行完礼后,楚寒缓缓起身。寺庙的晨钟恰在此时响起,浑厚的钟声让她的思绪短暂放空。 在这片刻的恍惚间,她忽然想到:若不是陛下突然召见,本打算先去见孟念清的,好好感谢她一下的,没想到……希望这次不会拖得太久,要不然她又该生气了。 “唉……”思及此,楚寒不自觉轻叹出声。 “楚爱卿,可听见朕说话?“ 这声询问让楚寒猛然回神,她连忙欠身行礼:“臣在听,请陛下示下。“ 皇帝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无妨,左右还未说到正题。” 楚寒心中微怔,略微汗颜,同时暗自诧异:自己素来专注,今日怎会在御前失神,想到孟念清了呢? 这念头刚起,还未及细想,便听得皇帝再度开口。 只见皇帝见他回神,面上笑意更浓:“楚爱卿,朕此番召你前来,是要为你引见一人。” “哦?”楚寒眉梢微动。 能让天子亲自引荐的,必非等闲之辈。他当即拱手道:“能得陛下引荐,想必是当世俊杰。不知臣可有幸一见?” “哈哈哈——”皇帝抚须而笑,”俊杰倒称不上。朕引他与你相见,是盼他能助你一臂之力。“说罢转头轻唤:“子贤,出来吧。” 当“子贤”二字从皇帝口中说出时,楚寒瞳孔骤然紧缩——子贤?莫非是那个子贤? 随即还未及细想,一道温润得近乎甜腻的声音已在身侧响起:“臣孟子贤,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果然是他。 只见孟子贤快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一黑一白两名随从。许是初次面圣,二人行礼时动作略显笨拙,歪歪扭扭地行了个不甚规范的礼便匆匆退下。 皇帝对此倒未加苛责,只是随意摆了摆手,转而将孟子贤唤至近前。 “来,楚爱卿。”皇帝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位是太傅孟清舟新收的义子,现任金吾卫临时统领,接下来将协助你调查上京城那起大案。” 楚寒心头剧震。皇帝这番话看似轻描淡写,却字字如重锤敲在他心上。 楚寒还未及回应,孟子贤已优雅地欠身行礼:“楚姑娘,又见面了。” 他声音温和,却令楚寒心头狂跳。 皇帝闻言略显诧异:“你们相识?” “是。”孟子贤含笑答道,“先前在孟家谷底,楚姑娘来寻念清时,曾与下官有过一面之缘。” “哈哈哈,甚好!”皇帝抚须而笑,“既已相识,倒省了朕引见的功夫。你们既要共事,提前熟识自是再好不过。” 这话终于让楚寒回过神来。她眼皮猛地一跳,她当即跪地行礼:“陛下容禀,朝天阙一案臣已着手调查,临时增派人员恐有碍公务,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眉头微蹙,显然不悦。 孟子贤却温声笑道:“楚姑娘多虑了。下官虽术法浅薄,却也略通一二,打打下手还是使得的。” 说着向身后示意,“况且这两位下属皆是下官从民间寻访的高人,定能为姑娘分忧。” 随着他的话语,那一黑一白两名随从缓步上前。楚寒眉头紧蹙——方才他们站在远处尚不明显,此刻走近了,那种诡异的不协调感愈发强烈起来。 第41章 孟子贤入朝天阙 刹那间,那一黑一白二人已在楚寒面前三步处站定。 只见黑衣男子从怀中取出一面泛着幽光的古旧铜镜,镜缘雕刻着诡异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不祥的青芒。白衣人双指并拢,一道银白色的法力如游蛇般钻入镜面,铜镜顿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那光芒如有实质,竟将殿内的阴影都逼退三分。 待光芒散去,只见二人各持一柄泛着暗红色泽的桃木剑,剑身上密密麻麻刻满朱砂符咒。 他们开始相互比划,招式看似高深,实则粗浅可笑,尽是些江湖术士的把戏。 楚寒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撇,不甚在意,眼前的景象却突然扭曲—— 寺庙中檀香的气息突然变得腥甜,那对黑白身影竟诡异地跪伏在地,宽大的衣袖铺展如羽翼,身形与她在古墓壁画中见过的祭祀场景渐渐重合。 更可怕的是,他们跪拜的方向,隐约间,她看到了一个人影。 还没等她看清楚那人影是什么,四周隐约响起诡异的呢喃声,仿佛有无数人在低声诵念着古老的咒语,那声音时远时近,竟让她的气息都开始紊乱。 这不是他们的力量,站在原地楚寒确信,这是术士的清醒梦,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所谓清醒梦,与预知梦相对应,是术士在清醒时就可以进入的状态,轻易不会出现,上次出现是在……想到记忆中那抹白色的身影,楚寒猛烈地摇了摇头。 “如何?“皇帝的声音适时响起,将她的神叫回来,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楚爱卿以为这二人可堪一用?“ 楚寒强压心头翻涌的异样感,不动声色地调息平复紊乱的呼吸。她躬身时,一缕青丝垂落,恰好遮住她微微发白的脸色:“臣见识浅薄,陛下圣明烛照,既觉可用,想必自有道理。只是……” “哈哈哈……“皇帝抚须而笑,那笑声在空旷的佛殿内回荡,惊起檐角铜铃一阵轻响,“那此案便让他们随你历练历练,也好帮衬一二。“他说着“帮衬“二字时,指尖在佛珠上轻轻一叩,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番话听得楚寒心头一凛。 什么“帮衬”,分明是监视。真要帮衬,朝廷还有一个镇妖司,虽然聊胜于无,但也好过这几个新人,皇帝此举,用意颇深呐。 藏在袖中的手紧了紧,她再次深深跪拜,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青砖:“陛下恕罪,非是臣不识抬举,实在是……”她抬起头,正对上孟子贤似笑非笑的眼神,那目光让她想起吐信的毒蛇,“此案牵扯甚广,臣恐有负圣恩。” 楚寒话音未落,皇帝的脸色已沉了下来:“楚爱卿这是在驳朕的面子?” “臣不敢!只是......”楚寒急忙解释。 皇帝抬手打断,指尖的佛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朕知道爱卿有顾虑。不过......”他忽然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乍现,“昨日至今,你和阿宴调动金吾卫在上京城大肆搜查,闹得满城风雨。朕想着,给爱卿添个帮手,不是正好?” 楚寒瞳孔微缩,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果然,即便深居古寺,上京城的风吹草动也逃不过这位陛下的耳目。 她抬眼望向面前三人,正欲再争辩,皇帝却已拂袖转身:“此事就这么定了。”那不容置疑的语气让殿内空气都为之一凝,“明日开始,子贤会以你下属的身份参与此案。朕许你对他......”说到这里刻意顿了顿,“全权调配。” 这看似让步的安排,实则已将退路封死。最后那句“全权调配”,与其说是授权,不如说是警告——人你可以用,但必须用。 孟子贤适时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粗人一个,无需准备,今日便可开始当值。” 皇帝满意地颔首,此事就此定下。恰逢寺内钟声悠扬,他展颜笑道:“已近午时,伏龙寺的素斋颇有特色。楚爱卿可愿一同用膳?” “臣却之不恭。”孟子贤抢先答道,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 楚寒强压心头郁结,平静行礼:“谢陛下恩典。” 一行人移步斋堂。虽说是寺庙素斋,但御用厨子精心烹制的菜肴自然非比寻常。只是楚寒味同嚼蜡,食不知味。 暮鼓声中,众人下山。行至山脚,孟子贤恭敬行礼:“楚姑娘,明日见。” 楚寒冷淡地点头示意。那两名随从却突然对她咧嘴一笑,那笑容诡异非常,让楚寒后背一凉。她强自镇定登上马车,心头却如同压了块巨石。 当夜,楚寒陷入了一场诡异的梦境。惊醒时,冷汗已浸透中衣。她拭去额间湿冷,辗转许久才重新入睡。 窗外,浓云如墨,将月色吞噬殆尽。整座上京城笼罩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仿佛预示着一场风暴的来临。 皇帝派孟子贤参与“朝天阙”一案,明为协助,实为监视。然而出乎楚寒意料的是,这位新上任的“副手”竟出奇地安分守己。自第二日起,孟子贤便循规蹈矩地参与调查,对楚寒的指令无不遵从,甚至为案件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线索。 日复一日,孟子贤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配合。表面看来,这个安排确实为破案带来了便利。但楚寒深知,越是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往往越是湍急。她不敢有丝毫松懈,时刻提防着可能出现的变故。 三日转瞬即逝。 当案件的前期准备告一段落,楚寒终于要着手处理那件被耽搁多日的大事——清剿黑市。 晨光熹微中,楚寒与萧宴并肩走在长街上。 身后跟着她的几名队友,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凝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紧绷的弓弦上。 萧宴敏锐地察觉到她神色异常,脚步微顿:“阿寒?”他压低声音,修长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袖角,“可是昨夜没休息好?” 楚寒闻言驻足。晨光透过街边梧桐的间隙,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她抿了抿干涩的唇,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晨风中:“昨夜......”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佩剑,“我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第42章 祭品 萧宴闻言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没想到阿寒也会做噩梦。”他微微倾身,声音又轻了几分,“昨夜……梦见了什么?” 楚寒眸光一暗,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剑柄:“我梦见……”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太子殿下满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用阴森的眼神盯着我。” 这本是随口一提,未料萧宴听罢竟也神色骤变。他眉头紧锁,低声道:“阿寒也……梦到了?” “也?”楚寒心头一跳,“殿下也……” “嗯。”萧宴沉重地点头,“同样的梦。”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疑虑。但此刻已不容细想,楚寒抬手示意,身后的队员立即列队上前。今日,是彻底清剿黑市的日子。 虽说上月已扫荡过一次,但这次……定要连根拔起。 黑市内外已被金吾卫围得水泄不通。士兵们如犁地般层层推进,将每个角落都翻检得清清楚楚。 “冤枉啊大人!“ “小的只是卖些药材啊!“ 此起彼伏的哭喊声在楚寒耳边回荡。 商贩们乱作一团,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有人丢下货物夺路而逃,转眼就被官兵按倒在地。 更有几个衣着华贵的商贾,虽被押解却仍趾高气扬:“你们敢动我?知道我家主子是谁吗?“ 嘈杂声中,楚寒的视线忽然模糊起来。眼前的景象诡异地扭曲变形,渐渐与那幅从黑市缴获的壁画重叠。 一头足有十五丈高的巨兽正缓步前行。它似狐非狐,似虎非虎,佝偻的身躯泛着幽蓝寒光。每踏出一步,大地便随之冰封,活生生的人转瞬化作晶莹冰雕。而它那双猩红的眼眸却淡漠如初,隐约泛着圣洁的光辉。无数信徒跪拜在它脚下…… 他们,在干什么? “大人?您还好吗?“ 队友的呼唤将楚寒拉回现实。她猛地摇头,这才发现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 “无碍。“楚寒定了定神,沉声问道:“有何发现?” 副将抱拳禀报:“禀大人,西侧废弃染坊下发现一处地窖,形迹可疑,弟兄们不敢擅入。” 楚寒眸光一凝:“本官亲自去查。”她转向萧宴,“殿下可要同往?” 萧宴颔首,一行人迅速向染坊移动。地窖入口处,斑驳的铁栅栏上爬满暗红色锈迹。两名金吾卫上前,铁器相击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吱呀——” 栅栏开启的瞬间,浓重的腐臭混着血腥味汹涌而出。萧宴广袖掩面,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楚寒指尖“嗤”地燃起幽蓝灵火,火光摇曳间,可见墙壁上凝结着可疑的深色污渍。 “跟紧。”楚寒声音压得极低,在狭窄的甬道中荡起回声。 石阶覆着滑腻的青苔,众人不得不扶墙缓行。深入地下后,刺骨的寒意如附骨之疽。楚寒凝视指尖跃动的灵火,忽觉异样——这幽蓝火焰竟与周遭寒气形成微妙平衡,冰与火两种极端在此诡异共存。 刹那间,苏大嘴与阿紫的警告在楚寒脑海中回响——那半张符纸之所以能让萧宴昏迷,正是因为其中蕴含的特殊材料引动了他体内蛰伏的煞气。 “太子殿下体质特殊,能与煞气相融……”这是她从小就知道的。 她不由得想起壁画残缺的部分:数百年前那位将军封印煞妖时,曾有过一次意外逃脱。而缺失的画面中,隐约可见一个跪拜的人影。 昨夜梦境再次浮现——浑身浴血的萧宴朝她张开血口,那双猩红的眼睛…… 煞气、跪拜者、噩梦……种种线索在楚寒心头缠绕,却始终差一根串联的线。 “嚓——” 前方突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楚寒立即抬手示意,唇形默数三声后猛然转身。一个瘦小身影正要逃跑,被萧宴一把扣住肩胛。 “大人饶命!小的就是个看门的!”少年抖如筛糠,怀中“叮当”掉出几枚染血的铜钱。 这欲盖弥彰的举动反而加深了众人疑虑。楚寒眼神一凛,带队继续深入。 地窖深处,掌柜正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什么,见官兵闯入立刻跪地求饶。楚寒绕过他,眼前的景象却令她呼吸一窒。下一秒,她的瞳孔骤然紧缩。 眼前是个储存腊肉的黑作坊,在这地下黑市本不稀奇。但地窖中央的案台却格外诡异——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商家竟在此供奉了一尊面目模糊的神像,神像前赫然摆着一颗猪头。 那猪头显然是刚割下不久,鲜血仍在“滴答”往下渗落,在案台上积成一滩暗红的血洼。猪头的面容竟带着诡异的慈祥,松弛的嘴角微微上扬,浑浊的眼珠直勾勾地对着来人。 楚寒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就在这瞬间—— 体内的煞气、跪拜的小人、血色的梦境......所有破碎的线索突然在脑海中串联成线。 “把他们抓起来。”猛然抬手,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与此同时,另一处隐秘之地—— 一座恢弘的神台静静矗立,与地窖中简陋的祭坛截然不同。它极尽奢华,金漆玉饰,雕梁画栋,即便是皇家祭坛与之相比,也逊色三分。 然而,在这般华贵的神台之上,供奉的却并非佛祖菩萨,而是一尊体态怪异的乡野邪神——扭曲的肢体、狰狞的面容,在烛火映照下更显诡谲。 一名青年跪伏于神台前,口中低声絮语,似在诵念某种晦涩的咒文。忽地,他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沉稳而从容: “你是说……他们可能已经察觉了我们的目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另一名青年缓步上前。烛光映照下,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容渐渐清晰——正是孟子贤。 他唇角含笑,嗓音甜腻得近乎诡异:“眼下虽未确定,但……他们迟早会发现的,不是吗?” 跪地的青年沉吟片刻,只淡淡应了一声:“嗯。”随后,他语气平静地下令:“既如此,此事便交予你了。” 孟子贤笑意更深,微微颔首,很快退出了殿堂。 待脚步声远去,跪地的青年再度转向神像,低垂的眉眼隐没在阴影中。他嘴唇翕动,无声的咒言在寂静中流淌,唯有那尊神像似笑非笑地俯视着一切…… 第43章 壁画残片 太子殿下,是妖神恢复实力的祭品。 楚寒的指尖微微发冷。 在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瞬间,某种沉甸甸的重量压在了她的胸口。萧宴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怎么了?“ “无事。“她迅速收敛神色,“殿下,黑市那边可处理妥当了?“ 萧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终究没有追问:“已安排妥当。此事不急,阿寒且慢慢来。“ “嗯。“楚寒微微颔首,率先迈步离开。 离开黑市时,夕阳尚未西沉。在那之后,楚寒又带人把整个黑市清查了一遍,正如她所料想的一样,这么长时间过去,恐怕那剩余的壁画早就已经被摧毁了。 金吾卫的办事效率向来惊人,但楚寒的心思早已不在此处。她最终决定暂不声张——包括对萧宴。这个决定或许有失公允,但事关者大,她需要时间厘清脉络。 只是令她没想到的是,刚踏入上京城,圣旨又至。 “陛下又要见我?“楚寒蹙眉。这已是七日内第二次召见。近十年不上朝的皇帝突然如此频繁传唤,实在反常。 她转身向楚寒江询问:“可否回禀陛下,臣有要务在身?“ 这意思就是不想去了。 毕竟要知道,朝天阙虽名义上隶属朝廷,实则独立运作。更何况上次孟子贤之事,她已做了让步。如今这般频繁召见,着实不合常理。 楚寒江对此表示拒绝。用他的话说:虽然朝天阙与朝廷是独立运行的两个体系,但在必要时还是尽量避免与之交恶。 即便不考虑朝廷在此案中提供的助力,单是对方若要从中作梗,就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如今正值关键时期,实在不宜横生枝节。 更何况,楚寒还顶着准太子妃的身份,更不便与皇室产生龃龉。 在重重压力下,楚寒只得长叹一声。时隔六日,他再次踏上了伏龙山,来到伏龙寺。 “臣楚寒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行礼时,楚寒略显诧异——孟子贤竟已提前到场,此刻正侍立在皇帝身侧。 皇帝依旧带着那副标志性的亲切笑容:“楚爱卿不必多礼,快请起。今日召你们前来,主要是想了解案件进展。” 楚寒微微颔首,沉默以对。 皇帝状似随意地问道:“不知楚爱卿近日可有什么收获?” 确实有所发现,但出于私心,楚寒决定暂且隐瞒。“臣愚钝,尚未取得突破性进展。”他垂首应答。 皇帝并未追问,转而看向孟子贤:“那孟爱卿呢?可有收获?” 站在阴影处的孟子贤唇角微扬。楚寒低垂的眼中暗流涌动,黑市里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回,让她一时失了神。 更让楚寒心不在焉的,其实是昨日黑市之行,那个被抓的黑市商贩所说的话—— “不知道啊大人!小人真的不知道啊!就是……大概几年前,老家那边突然兴起了一股风气,说拜这个神能保平安。所以,哪怕后来沦落到上京城黑市做买卖,小人也在地窖里供了一尊……” 楚寒闻言目光微沉,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他自然认得出来——那商贩供奉的,根本不是什么寻常神明,而是数百年前被封印的十二妖神之一。 可问题是,几百年过去,就连他自己,也是在将军墓的壁画上才重新知晓这些妖神的存在。一个普通的商贩,又是从何得来这尊邪神雕像?更关键的是——“几年前传出的风气”? 楚寒眸色骤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暗藏的短刃。 ——究竟是谁,早在数年前,就开始在民间……散播妖神信仰? 孟子贤的声音打断了楚寒的思绪:“惭愧,臣这些天都在给楚大人打下手,运气使然,才找到个线索。” 楚寒眉头微蹙。这些日子除了黑市行动,他几乎都与孟子贤形影不离——这人何时得了线索? “哦?”皇帝饶有兴致地向前倾身,“既如此,孟爱卿不妨将线索呈上来。” 未等楚寒理清头绪,孟子贤已从怀中取出一个檀木匣子。檀木匣盖掀开的刹那,楚寒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攀爬而上。 那残片不过巴掌大小,边缘呈不规则断裂状。画面上那繁复的纹样、古朴的色泽、诡谲的图腾,赫然与他们先前发现的壁画同出一源。 见此,楚寒指节抵在腰间佩剑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维持住面上平静:此物怎会落入他手? 孟子贤已双手将木匣奉予皇帝。皇帝摩挲着残片边缘,疑惑道:“这壁画确实精美,但与案件有何关联?” “关联重大。”孟子贤躬身行礼,眼角余光扫过楚寒,“此事还得多谢楚大人——若非他在西街黑市寻得壁画全貌,臣也不会留意此物。” “楚爱卿?”皇帝目光转向楚寒。 “确有此事。”楚寒沉声应答。尽管他刻意将孟子贤排除在核心调查外,但壁画作为基础线索,对方知晓并不意外。他暗自绷紧脊背,静观其变。 “今晨楚大人清剿黑市时,臣奉命巡查河道。”孟子贤语调谦逊,却字字如针,“恰在一艘商船暗舱中发现了此物。” 好一招明褒暗贬! 楚寒眸色骤冷。这番话表面是解释来龙去脉,实则在向皇帝暗示自己遭受冷落。 皇帝却似毫无察觉,只问道:“楚爱卿以为,这残片可是真迹?” 楚寒余光掠过孟子贤。其实开匣瞬间他便已确认:真品无疑。那流畅的笔触、天然的岁月痕迹,绝非赝品所能模仿。 但此刻,她只能垂首道:“臣才疏学浅,需与原壁画比对方能定论。” “甚好。”皇帝抚掌轻笑,眼中精光隐现,“那便请楚爱卿取出原壁画吧。” 皇帝笑容温和,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楚寒听闻此言,竟毫不犹豫地将那张壁画取了出来。 此刻,他只想确认一件事——孟子贤手中的残片,是否真与这幅壁画同出一源。同时此刻,她在心里暗暗期望,自己之前的推论是错的。 第44章 皇帝的抛弃 然,当壁画残页缓缓并入整张巨大壁画时,楚寒眼中的光芒渐渐暗淡下来。奇迹没有发生,一切都如她所推测的那样。 皇帝凝视着恢复完整的壁画,虽然看不懂内容,却能清晰看到当残片归位时,所有线条瞬间协调连为一体。 他转头问道:“楚爱卿,此画可为真品?” 楚寒轻叹一声,垂首答道:“回陛下,确为真品。” 皇帝满意颔首,又问道:“既然是真品,两位爱卿可否为朕讲解画中内容?” 话音未落,孟子贤已抢先应声:“臣却之不恭。”随即一板一眼地向皇帝解说起来。 楚寒静立一旁,默默聆听孟子贤的讲解。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虽然某些细节略显模糊,但对方竟能将壁画内容说对七八分,确实有几分真才实学。 壁画内容浩繁,孟子贤解说了许久,终于讲到那幅残片所载的部分。 皇帝听完讲述,负手立于壁画前,指尖轻点那处修补过的痕迹:“依爱卿所言,这部分壁画记载的又是何事?” 见皇帝指向残片所在,楚寒眸光微动。同时她暗自感叹,心想不愧是九五之尊——当初自己初闻这些惊人秘辛时都难掩震惊,而皇帝初次听闻却面不改色。 也或许是因为认知差异。 正因楚寒深谙此道,当遇到完全颠覆认知的记载时才会格外震撼。而对皇帝而言,郊野常见的鬼狐精怪与传说中的妖神并无二致,反倒不易动容了。 此刻不容楚寒多想。 只见孟子贤望向皇帝所指的残片位置,唇角忽地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快得让楚寒几乎以为是错觉。他随即正色,一板一眼地为皇帝讲解残片记载的内容。 片刻沉寂后,皇帝抚须沉吟:“依孟爱卿所言,数百年前这名为''煞''的妖神曾从那位将军手中逃脱,靠献祭恢复实力。如今妖神再度现世,必会寻找新的祭品?” “正是。”孟子贤垂首应答。 皇帝眸光一沉:“那以爱卿之见,何人最可能成为祭品?” 孟子贤神色不改:“回陛下,臣以为需是命冲太上、五行属阴且命中带煞之人。唯有如此阴气深重者,辅以特殊材料,方能与妖神的煞气相融。” 他语气平静得仿佛在陈述天象节气。谁知皇帝闻言竟猛地转身,抄起案上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瓷片飞溅间厉声喝道:“大胆!谁准你妄议这等大逆之言!” 殿内霎时死寂。一块碎瓷擦过孟子贤脸颊,留下一道细长血痕。皇帝眉宇间怒火翻涌,那目光似要将孟子贤生吞活剥。 孟子贤瞬间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楚寒见状立即箭步上前,单膝点地跪在一旁,同时左手不着痕迹地扶了扶孟子贤发颤的手臂,以求探查对方的真实反应。 殿内回荡着孟子贤的告罪声:“陛下息怒!臣实在不知何处言语不妥触怒圣颜,但臣所言句句属实,请陛下明鉴呐!” 皇帝闻言眼中寒光更甚,眯起眼睛冷笑道:“好一个句句属实!孟爱卿的意思是,朕的太子合该给那妖神当祭品?” “啊?”孟子贤浑身剧震,额头抵着金砖僵在原地。 这也难怪——太子萧宴病情本就是宫廷秘辛,他不知情实属正常。 此刻面对天威震怒,他只能继续佯装不知,连连叩首:“陛下息怒!臣实在不知,臣实在不知啊!” 砰砰的叩首声在殿内回荡。楚寒单膝跪在一旁,垂首静默。她心知此事远未结束,果然,待宫娥战战兢兢收拾完碎瓷退下后,皇帝渐渐平复了呼吸。 “楚爱卿,”皇帝突然转向她,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此事……你先前可曾知晓?” 楚寒心头一凛——终究还是被问到了这个份上。 皇帝方才的震怒固然源于父亲的本能,但此刻冷静下来后,帝王心术便占据了上风。他开始怀疑楚寒是否早已知情却有所隐瞒。 “陛下明鉴,臣此前确实不知。”楚寒低头应答,喉结微动咽了口唾沫,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不安——在这种时刻,过分镇定反而惹人生疑。 皇帝深邃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许久,终于缓缓坐回龙椅。 他望着殿外渐沉的暮色,沉声问道:“楚爱卿,依你之见,若这妖神当真吞噬祭品恢复实力,我大梁将会如何?” 这问题重若千钧。楚寒知道此刻容不得半点虚言,尤其孟子贤还跪在一旁。他沉声吐出八个字:“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字字如铁锤砸在殿中每个人的心上。长久的沉默后,皇帝忽然轻声问道:“那若是……祭品在妖神得手前消失……又会如何?” 尽管早有预料,楚寒仍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他低垂着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若要评说当朝天子萧长安的为人,“英明神武”抑或“行迹荒唐”——这些不过是世人对其政绩的评判。而在楚寒眼中,这位帝王最贴切的写照,唯有用“帝王心性,冰冷无情”八字方能道尽。 满朝文武皆知太子萧宴是皇帝唯一的子嗣,然这并不确切,确切来讲:萧宴实则是这位帝王膝下唯一存活的血脉。 当朝皇帝萧长安虽一心向佛,却不妨碍他坐拥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上京深宫之中,即便天子鲜少临幸,仍有无数红颜被囚于朱墙之内。 幸得皇后仁德,暗中将那些自愿离去的妃嫔放出宫去另配良缘,才免去她们在深宫虚度年华的凄楚。 说来讽刺,正是因着皇帝对此漠不关心,皇后方能行此善举。 而在萧长安长居伏龙寺前,太子萧宴尚有一位兄长、两位妹妹。 可自楚寒入宫后,他们都死了——死在皇帝手中,成为他巩固皇权的垫脚石。 他已经舍弃了三个孩子,如今,又要舍弃萧宴。 咬破了下唇,此刻,铁锈味在楚寒口中蔓延。她终是抬起头,声音嘶哑: “陛下,不可。” 第45章 争斗 楚寒话音方落,皇帝眉头骤然紧蹙:“哦?有何不可?” “因为......无用。”楚寒强压下心头寒意,咬牙道,“妖神的祭品并非特定之人,而是命格中杀气最重者。即便陛下令太子殿下......”她顿了顿,“依旧会有他人取而代之。届时若无探查命格之法,新祭品行踪成谜,反倒更添麻烦。” 她说得字字铿锵,神色肃然。唯有自己知道,这番说辞藏着私心——斩杀祭品虽不能根除祸患,却能暂缓危机。这正是先前刺客对萧宴手下留情的缘由。 此刻她却选择隐瞒此事,哪怕要冒着被孟子贤当庭揭穿的风险。好在这番话倒也不算欺君。 然经此一事,皇帝对她的信任早已动摇。 “当真如此?”皇帝眯起双眼,冕旒下的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楚爱卿可敢确定?” 楚寒心头骤然一沉。沉吟片刻,她终是垂首答道:“事无绝对,但以目前所知......确是如此。” 这番看似留有退路的回答,实则已经变相承认了自己先前说法的漏洞。 楚寒心知肚明——此言一出,若日后事态有变,不是被质疑能力不足,就是被认为存心欺瞒。无论哪种结果,都将可能断送与皇帝的同盟关系。 思及此处,楚寒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垂首静立,不再多言。 “孟爱卿以为如何?”皇帝突然将目光转向孟子贤。 被点名的孟子贤慌忙起身,显然还沉浸在方才天子震怒的余威中。他战战兢兢地拱手行礼:“微......微臣才疏学浅,尚需......再细细参详。” 他声音发颤,说话间不时偷瞄皇帝神色。见天子肃然颔首,立即踉跄着走向那幅壁画。宽大的衣袖随着颤抖的手指拂过壁画纹路,逐条分析时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随着孟子贤的分析逐渐深入,楚寒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清楚地知道,方才的举动不过是一场豪赌——胜算渺茫,却仍执意落子。而现在,正是揭晓结果的时刻。 当孟子贤结束长篇论述时,楚寒已经绷紧了全身神经。她本以为以对方的能耐,必定会戳破自己的隐瞒,甚至已经准备好应对皇帝的雷霆之怒。却不想—— “禀陛下,”孟子贤颤抖着拱手,“楚大人所言确实不虚。” 他竟一字不差地复述了楚寒的说辞:“妖神祭品并非特定之人,而是命格中煞气最盛者。即便除去当前祭品,亦会有他人顶替。届时若无法及时探查命格......” 楚寒睫毛微颤,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当真别无他法?”皇帝的声音像压着千钧重石。 孟子贤深深躬下身:“尚有一线生机——须在妖神吞噬祭品前,将其重新封印。” “楚爱卿,”皇帝突然转向楚寒,语气里带着不甘的试探,“确是如此么?” 楚寒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皇帝深深叹了口气。夕阳西下,夏日的余晖为整个伏龙山镀上一层薄红。皇帝脚边还残留着先前摔碎茶杯的水渍,此时茶水已干,只在地上留下一个圆形的白印。 直到太阳完全隐没在山后,暮色四合时,楚寒一行人才踏上归途。走在通往芙蓉山底的石阶上,楚寒目光涣散,不知在想些什么。走过一段距离后,身旁的孟子贤向他微微行礼:“既然如此,楚大人明日再会。” “嗯。”楚寒淡淡应道,语气虽算不上热络,却比先前和缓许多。 先前在皇帝面前,他本担心孟子贤会多嘴,没想到对方竟附和了自己的话。想到这里,楚寒目光陡然凌厉——不知这是无心之举,还是刻意为之。 孟子贤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中。这个疑问,暂时成了楚寒心中的一个谜。 与此同时,当楚寒乘坐的马车驶离后,另一辆马车上的孟子贤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随着马车继续前行,不多时便重返上京城,驶向那间神秘的屋子。 华丽的神殿前,白衣青年依旧跪在神像前念念有词。扭曲的神像居高临下看着他,目光诡异。 殿内,烛火摇曳,将神像狰狞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仿佛某种不可名状的生物正在蠕动。 感知到孟子贤的到来,他低声问道:“事情办好了?” “是的,办好了。”孟子贤轻笑作答。 “为什么要这么做?”白衣青年再次开口,“将那半幅臂章壁画残片主动交给皇帝。” 孟子贤笑意更深:“你不是知道吗?怎么还来问我?” “我只是想确认我们的想法是否一致。” “哦?”孟子贤发出略带嘲讽的惊叹,“没想到你这位神明信徒,竟参不透我一介凡人的心思。你的神明没告诉你我的想法吗?” 白衣青年不为所动,语气依旧平静:“神明无所不知。只是尚未给我启示。” “呵。”孟子贤不置可否地摇头,转身时衣袂翻飞,在青石地面上投下飘忽的影子。他缓缓道出缘由,声音如同在讲述一个有趣的故事:“正如你所想,也如我先前所说——以楚寒和他背后势力的能耐,查明此事只是时间问题。” “在这桩案件中,除了朝天阙,朝廷本身对我们构不成太大威胁。但朝天阙既能提供巨大助力,也可能成为重大阻碍。” “对皇帝这位最高掌权者而言,直言相告必会惹他不悦,但隐瞒欺骗更会引发猜疑。而一旦帝王开始怀疑朝天阙,案件调查就再难顺利推进。” “由于楚寒的私心,她注定不会向皇帝和盘托出。我们只需顺势而为,配合她圆这个谎——既赢得皇上信任,又缓和与楚寒的关系,还无需付出实质代价。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 神殿外突然传来一声乌鸦的啼叫,尖锐刺耳。白衣青年沉默良久,终于缓缓起身,衣袍上的暗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接下来,就看楚寒的反应了。“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某种宿命般的笃定。 孟子贤望着白衣青年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转向那尊扭曲的神像,低声自语:“这场戏,才刚刚开始。“神像空洞的眼睛似乎在回应着他的话语,烛火突然剧烈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46章 任务 朝天阙内,烛火摇曳。楚寒与队员们围坐在铺满白色宣纸的长案前,案上那幅巨大的壁画几乎覆盖了整个桌面。众人正针对今日之事展开激烈讨论。 “首先关于孟子贤......”楚寒指尖轻叩案几,眉头紧锁。正如那白衣青年与孟子贤的对话所示,此事过后,连她都开始怀疑自己的直觉。毕竟无论如何,方才在御前,孟子贤确实出手相助。 烛花爆响,映得她眸光忽明忽暗。沉思良久,她突然摇头:“不,还是要保持警惕。”她执笔在宣纸上重重划下一道墨痕,“单是私呈证物未及时通报这点,就足够可疑。” 一名队员忍不住插话:“可若他与刺客真是一伙,为何要......” “如果他确切有疑,那这正是对方高明之处。”楚寒沉吟,“既能在陛下面前博取信任,又不会暴露同党。”她突然将笔掷于案上,墨汁溅在壁画边缘,“可惜我们缺少实证。” 室内骤然安静,只听得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奈——没有确凿证据,谁也不敢动陛下亲自引荐的人。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案上宣纸哗哗作响。那幅古老的壁画在摇曳的烛光下,仿佛也露出了诡秘的微笑。 楚寒略感头疼。 烛火幽幽,映得萧宴的面色有些苍白。他沉默许久,终于缓缓抬头,嗓音低哑:“阿寒,所以……我是妖神的祭品吗?” 这句话像是一块寒冰坠入寂静的湖面,激起无声的涟漪。楚寒指尖微顿,抬眼看向他,终究还是点头:“是,至少目前来看,确实如此。” 萧宴扯了扯嘴角,眼底浮起一丝自嘲的苦笑:“原来如此……”他低喃着,随后转向楚寒,声音里带着歉意,“对不起,拖累你们了。” 楚寒神色未变,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殿下无需自责,这不是你能决定的。”她语气沉稳,目光坚定,“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件事的危害降到最低。” 萧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决然:“我明白。阿寒,我会全力配合。” 楚寒略作停顿,随即从袖中取出几样物件:“臣会常来探望殿下。”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另外,这几样东西,请殿下务必随身携带。” “什么......?”萧宴一怔,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还未触及,便听楚寒突然轻吹口哨—— “嗖!”一道白影掠过夜空,稳稳落在她腕间。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月光下,它的羽毛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此刻它眼睛黑亮如墨,正歪着头打量萧宴。 “它叫''小白''。”楚寒将信鸽轻轻托到萧宴面前,“是臣在朝天阁从小养大的,极通人性。“她的指尖抚过白羽,“请殿下每隔一日,固定时辰给臣传信一封。”她抬眼,目光如刃,“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改变这个习惯。” 接着,她取出一方素白手帕。月光下,隐约可见帕上绣着暗纹符咒。“这是驱邪符。”她语气稍缓,“原是准备在殿下生辰时相赠的。” 最后,她从怀中捧出一枚温润玉佩。指尖摩挲间,玉面泛起莹莹青光。“此物......”她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是家祖在臣出生时所赐。” 夜风骤起,玉佩上的流苏轻轻摇曳。楚寒将玉佩郑重放入萧宴掌心:“望它能护殿下周全。” 萧宴只觉掌心一沉。那玉触肌生温,竟似有生命般微微发烫。 楚寒话音落下,殿内骤然一静。 几名朝天阙精锐彼此交换眼神,目光在触及那枚玉佩时皆是一凝——那可是总指挥大人亲赐之物,意义非凡。 萧宴接过手帕时,眼底还漾着微光,却在触碰玉佩的瞬间手指一颤:“阿寒,这既是令祖所赠,你就这般......” ”无妨。”楚寒截断他的话,袖中手指无意识蜷了蜷,“眼下没什么比这事更要紧。” 萧宴呼吸微滞。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从前无论楚寒如何冷脸都要黏着她出任务的自己,如今竟心甘情愿要困守东宫——若他出事,非但帮不上忙,反倒会成为刺向她的刀。 “啪嗒。”一滴蜡油砸在青玉地砖上。 冰凉的手背突然覆上一片温热。楚寒苍白的指尖在他手背轻轻一按,旋即收回,像一片雪花转瞬即逝。他转向众人,声音清冷:“关于太子殿下的事就谈到这里。现在开始分配任务。” 屋内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 楚寒执起毛笔,在宣纸上落下几行凌厉的字迹:“敌暗我明,单纯正面交锋不占优势。必须发挥人多势众的特点,多线作战,准备多套方案以备不测。“ “首要任务,“笔锋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控制献祭所需材料。“ 他抬眸环视众人:“妖神如今尚处虚弱,完成献祭需要特殊材料辅助。多亏孟子贤找到的残片,我们已掌握材料清单。“毛笔在纸上轻点,“其中四样尤为珍贵——瞎子。“ 站在角落的瞎子立即上前。楚寒将清单递去:“由你统筹搜集工作。只要这四样材料现世,务必掌握在我们手中。即便对方可能已集齐,我们也不能放弃。“他的声音沉了沉,“哪怕只毁掉其中一种,对战局都至关重要。“ “遵命。“瞎子郑重接过清单。这个任务非他莫属——虽然脸盲严重,但那异常灵敏的嗅觉,正是鉴别材料的最佳依仗。 楚寒的目光在瞎子脸上停留片刻,见他神色肃穆,指节因用力攥紧清单而微微发白,便知此事已托付得当。目光扫过纸上未干的墨迹,楚寒又唤道:“瘸子。“ “在。”木椅吱呀作响,瘸子立即起身,垂首待命。 楚寒垂眸沉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的纹路。烛火在他眉宇间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片刻后抬眼道:“瘸子,朝天阙的兵器更替,交由你来督办。“ 第47章 写信 从一开始楚寒他们就清楚,封印鬼王的法器是由秘金锻造而成——这一事实揭示了秘金对鬼王存在特殊的克制属性。基于这个发现,楚寒决定立即着手升级团队装备。 “瘸子。”她唤道。 “在!” “由你负责将全队武器镀上秘金层。”这项任务交给精通兵器锻造的瘸子再合适不过。在确认瘸子领命后,她的目光转向另一位骨干成员。 “拐子。“ “属下听令。” “你负责情报统筹。”楚寒清晰部署道,“既要协调各方消息渠道,又要继续追查案件线索。”这个安排充分考虑了拐子的先天优势——作为团队中出身最显赫的成员,其庞大的人脉网络正是情报工作的最佳保障。 当楚寒第三次点名时,房间里空气骤然紧绷。 “聋子。” “在!”向来散漫的聋子此刻声音发紧,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地颤抖。 “你的任务是彻底掌控体内火灵之力。“楚寒的目光扫过房间一角,”在最终的封印之战中,我们需要这股力量作为决胜筹码。“顺着她的视线可以看到,不仅聋子被紧急调来此处,连苏大嘴和那位神秘的老婆婆阿紫也都聚集在了这个临时指挥部。 这个安排并非偶然。 通过解析壁画残片,楚寒不仅确认了太子作为祭品的特殊身份,更结合阿紫提供的古老秘闻,终于解开了聋子能感知符纸异变的谜团——这个看似吊儿郎当的队员,体内沉睡的力量或许正是扭转战局的关键。 用阿紫的话来讲:“这伙子体内沉睡的那股火灵之力,正是世间少有的能克制煞气的存在。”这个结论让楚寒在战略部署上有了新的考量。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只见苏大嘴当即拍起了自己的胸脯。不用。鞠躬。这事儿我自己能处理。你就安心把钱收着吧。 想到此处,楚寒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感。但她很快收敛情绪,重新以指挥官的姿态继续布置任务。 当主要任务分配完毕,她正详细讲解各个执行细节时,哑巴突然举起手臂——这个动作在烛光摇曳的议事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样子好像是在说:上官,我的任务呢? “你的任务是……“楚寒看了他一眼,随即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全力保护太子殿下安全。“ 我?哑巴难以置信地指向自己,连指尖都在烛光中微微颤动。 楚寒的这个回答让萧宴也不禁挑眉:“为何如此安排?“ “这是必要的预防措施。“楚寒的声音沉稳如铁,“在当前的局势下,太子的安危关乎全局。“她的视线重新落在哑巴身上,“这个重任,唯有交给你我才放心。“ 哑巴肃然抱拳,以最郑重的礼节领命。整个过程中,萧宴始终保持着若有所思的神情。 “还有这个。“萧宴突然递出一个绣金线的锦囊,在烛火映照下流转着暗纹。 楚寒一时怔住,萧宴当即补充道:“就当是朝廷对这次案件的特别资助。“ “不用,师公,这件事交给我就好。“ 楚寒怔住,苏大嘴却是抢先开口,打断了萧宴的话。他咧开嘴,露出标志性的憨厚笑容,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话也没错,作为上京城首富,苏大嘴的财富深不可测。更何况,此次行动本属朝天阙公务,理应动用官银支应。 然而,在众人的注视下,楚寒却干脆地收下了萧宴递来的钱袋,微微颔首道:“那臣便谢过殿下。“ 萧宴似是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会议继续推进,待所有细节安排妥当后,这场战略部署终于落下帷幕。 散会后,楚寒没有片刻耽搁,立刻着手准备孟子贤的调查事宜。 …… 连续数日的监视毫无收获,不知是否因为孟子贤察觉到了什么。楚寒派出的探子日夜轮守,却始终未能发现任何异常举动。 “拐子,今日依旧没有动静?“清晨的朝天阙内,楚寒揉着眉心问道。 拐子摇了摇头:“毫无异常。“ 一声轻叹还未落地,扑棱棱的振翅声便划破晨雾。一只雪白的信鸽稳稳落在案头,细腿上绑着的信筒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拆开信笺,萧宴凌厉的笔迹铺满纸面: 「阿寒可好?孤甚思念。」 字里行间尽是琐碎的日常絮语——朝堂见闻、身体状况、昨夜星辰——那些锋芒毕露的笔划里,藏着的全是小心翼翼的牵挂。 楚寒提笔回信,动作惊醒了昏昏欲睡的信鸽。只见这信鸽竟反常地歪头打了个哈欠,然后在案几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才不情不愿地振翅起飞。 这也难怪——这只夜行习性的信鸽自从跟了萧宴,就被迫改变了作息。 更不用据哑巴传回的消息,困守东宫的太子近日百无聊赖。除了处理政务,最大的期待便是给楚寒写信。可怜的信鸽常常要往返运送七八张草稿,最终呈到楚寒手中的却总是精炼过的一张。久而久之,这鸟儿见到萧宴就忍不住想啄他几口解气。 将回信系好,楚寒轻叹一声,挥手催促信鸽启程。直到那抹白色身影彻底消失在晨雾中,她才重新转向拐子,继续听取汇报。 或许……等今日公务处理完毕,该去看看他了。这个念头在她心底悄然浮现。 不愧是久经训练的鸽子,天光初亮,信鸽虽飞得懒散,却仍精准地落在了太子府的窗棂上。 萧宴刚伸出手,就被这记仇的小家伙狠狠啄了一口。他无奈摇头,却仍迫不及待地解下信筒。 纸上字迹清秀,内容简洁:叮嘱他近日勿要擅自出府,若有要事需提前告知。末尾还添了一行—— “明日我来看望殿下。” 指尖轻轻摩挲着这行字迹,萧宴不自觉地扬起嘴角。 一旁的鸽子斜眼瞥见这副神情,嫌弃地抖了抖羽毛,头也不回地飞进笼中,“砰“地一声用喙扣上笼门,将自己关了起来。它站在横杆上,脑袋往翅膀下一埋,立刻进入了梦乡。 而此时的楚寒,已经整理好案卷,准备着手处理另一桩要务。 第48章 墓地 帮楚寒引出这桩要务的,不是别人,正是前几天被她派去搜集材料的瞎子。 收到瞎子的传信后,楚寒转眼间便来到了城外的墓地。 炎炎夏日,一股阴风卷着纸钱灰在乱葬岗上打着旋儿。楚寒一袭玄色劲装站在坟茔之间,衣袂翻飞间露出腰间那两柄长剑——“雷霆”和“万钧”一起出现,这对她而言极不寻常。 见此,楚寒江的目光不由深沉起来。 城西郊外这片所谓的墓地,实则更像个乱葬岗。这里长眠的多是横死之人,或是家贫无力置办丧事的平民,只有极少数是对身后事不甚在意的老者。放眼望去,荒草丛中仅零星立着几块残破的墓碑。 楚寒站在坟场中央环顾四周。虽是白昼,此地却依旧阴气森森。一株被拦腰斩断的古树横亘在她面前,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幽光。 “你确定东西就在这下面?”楚寒转头问瞎子。 瞎子笃定地点头:“若那东西还在,必在此处无疑。” 楚寒闻言不再多问,她足尖轻捻,声音里淬着冰,对身旁众人下令:“开挖,从树根往下挖三丈。” 朝天阙的下属们立刻行动起来,开始为这场预计漫长的挖掘做准备。 “堂妹。”楚寒江急忙凑近,拽住她袖角,低声道,“你真要挖出那东西?就算留在地下,对方也未必能找到吧?更别说,当年曾祖父的札记里说过……” 楚寒闻言却目光一凛,斩钉截铁道:“不能存侥幸之心。只要东西还在这里,对方就有一线得手的可能。与其终日提心吊胆,不如尽早收入囊中,以绝后患。” 听闻此言,楚寒江也不便多劝。朝天阙众人立刻紧锣密鼓地布置起来: 锁妖链、镇魂铃、辟邪服、屈英石......一件件法器被郑重取出。数十名修士围绕着巨大的树桩严阵以待,层层防护密不透风,不敢有丝毫懈怠。 为何朝天阙对这件事如此警惕。这便要说到这树桩的来历了——它并非普通树桩,而是大梁王朝建国一百多年时,由朝天阙先辈斩杀的一棵鬼柳。 所谓鬼柳,正如楚寒曾在马车上向萧宴解释过的,本质是由鬼气与阴气结合柳树所化的妖物。这类妖物通常实力平平,但眼前这棵却是例外。 因为在这棵鬼柳之下,埋葬着大梁开国以来最阴邪的邪修魔头。 此人生前作恶多端,据传当世所有邪法皆源于其手,其凶名至今仍能止小儿夜啼。 依大梁律法,此人最终被当时的朝天阙总指挥车裂而死,魂魄更被其生前所害之人分食。 然而谁都没想到,即便如此,他的尸身仍化作凶尸。朝天阙不得已,只能将其镇压在这乱葬岗中,以阴压阴,以邪制邪。 更令人意外的是,此人阴气之重,竟连乱葬岗的阴气都无法完全压制。两股阴气相争,反而催生出这棵鬼柳。最终,那位总指挥拼上性命才将其斩杀,为上京换来了百年太平。 而依照壁画的内容,至阴至邪之尸,这具尸体也大致符合。 想到这位先辈的壮举,楚寒不禁向鬼柳残躯郑重行礼,以示敬意。 礼毕,她静立原地,注视着朝天阙众人继续挖掘的进度。 随着法器掀开粗壮的树枝,盘虬卧龙的树根逐渐暴露在众人眼前。灰黑色的泥土被一寸寸清理,浓稠如实质的阴气从地底渗出。 对术士而言,这股气息堪比腐尸恶臭,连楚寒和楚寒江都不得不掩住口鼻,却仍死死盯着不断加深的土坑,不敢错开半分视线。 不愧是百年前的第一邪修——即便被镇压百年,邪气依旧凶戾如初。 当挖掘深度达到某个临界点时,阴气突然暴涨。楚寒立即握紧怀中金球,将灵力疯狂灌入。霎时间,魔性的电子音响彻坟场: “心在跳,爱情如烈火。心在叫,温暖的人是我,爱如火照亮了我的心窝,我感觉灯火早已闪烁。” 震耳欲聋的《爱如火》瞬间撕裂阴森氛围。尽管早有准备,楚寒兄妹仍控制不住地嘴角抽搐——这驱邪手段,着实太过……别致。 这正是楚寒近日的研究成果。获得金球后,她并未将其束之高阁。 虽未完全参透其妙用,但通过反复试验,已能借助灵力模拟苏大嘴密室中那些仪器的功效,令金球发出与当初别无二致的声响。 更令人惊喜的是,这种特殊音律竟对阴气有压制之效。 虽不明其中玄机,但已堪称上乘法器。楚寒心知壁画记载的功用远不止于此,奈何时日有限,目前仅能掌握这一种用法。 魔性的旋律回荡在坟场,朝天阙众人面色古怪。这些原住民初次听闻现代电子乐,表情与当初楚寒江如出一辙。但当发现坑道中阴气明显消退后,众人顿时精神大振,挖掘速度骤然加快。 灰白色的腐土被不断翻出,修士们将其集中堆放,点燃辟邪符进行净化处理。 金球虽妙,却极为耗损灵力。即便强如楚寒,也不得不多次中断灵力输送,这给挖掘工作带来了不小阻碍。 好在朝天阙底蕴深厚。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经过整整一日的断断续续挖掘,众人终于触到了坑底。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楚寒站在坟场边缘,望着渐渐沉入山脊的落日,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得舒缓。 幸好赶在日落前完成了挖掘——若是入夜后阴气暴涨,不仅工程会更加艰难,甚至可能被迫回填土方,待到明日再续。更糟的是,谁也不知道夜半时分这乱葬岗会滋生什么变故。 念及此处,她又不自觉地长舒一口气。额间沁出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恰逢一只乌鸦振翅掠过,嘶哑的啼鸣在荒冢间回荡,平添几分肃杀之气。 “大人,挖到了!“ 属下的一声呼喊将楚寒的思绪拉回。只见坑底已然露出一角漆黑石棺,阴刻的符文在暮色中泛着诡谲的光泽。 “开棺。“ 随着她一声令下,沉重的棺盖被缓缓移开。然而当楚寒探头查看时,瞳孔猛然收缩—— 棺中空空如也。 …… 上京城,边境。 夜色将临,此刻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拖拽着沉重的尸体,在荒芜的官道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那具尸体面色发青,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仿佛随时会睁开双眼。 “歇会儿。“突然,那白衣青年甩了甩酸痛的手腕,麻布手套上沾满尸体的寒霜。 黑衣青年闻言蹲下身来,突然用指节戳了戳尸体的脸颊。青白的皮肤下传来冻肉般的弹性,他扭头露出玩味的笑容:“我说小白,就这玩意儿真像他们吹的那么邪乎?“ “说了别叫我小白。“白衣青年瞪了他一眼,却也不由凑近端详,摩挲着下巴,他喃喃道:“不过也对,这尸体,除了皮相好些,看着也就是个普通……“ 话音未落,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从暗处传来:“厉不厉害,还轮不到你们来评判。“ 青铜面具在月下泛着冷光,孟子贤不知何时已立在三步之外。此刻他目光扫过尸体时微微颔首:“搁那儿。“ 两人撇着嘴,将尸体拖进屋内。 就在他们转身的刹那,角落里那具“死物“身上发出一道微光,嘴角正缓缓扯开一个毛骨悚然的弧度。 而看着那道弧度,孟子贤的脸上也不由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哼,成功了。” 第49章 异变陡生 “找!赶紧找!” 当看到漆黑棺底空无一物时,楚寒立刻向朝天阙下达了指令。手下们迅速行动,将石棺里里外外翻了个遍,甚至连棺底的土层都被彻底掘开。 然而,正如他们最初预料的那样,无论怎么搜寻,那具尸体始终不见踪影。 尸体消失了。 这怎么可能? 楚寒眉头紧锁,心中翻涌着无数疑问——对方究竟是如何将尸体偷走的?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眼看着天色渐暗,夕阳的余晖已经染红了天际。他咬了咬牙,最终下令将土壤回填。 搜查到此为止,已经毫无意义。尽管他内心充满不甘,却不得不接受一个残酷的事实:尸体早在他们抵达之前就被盗走了。 他们,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夕阳西沉,最后一抹血色残阳如溃散的朱砂般浸染天际。灰黑色的土壤被一铲一铲重新掩埋,铁锹与碎石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坟场中格外刺耳。每铲土落下时,都惊起细小的尘埃,在斜照中形成飘忽的雾霭。 坟场阴气森森,挖掘异常艰难,回填同样不易。朝天阙的人沉默地劳作着,泥土簌簌落下,渐渐填平那个巨大的坑洞,却填不平每个人心头愈发浓重的不安。 直到最后一铲土落下时,天边的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消失。 黑暗如同实质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楚寒的指尖还沾着潮湿的坟土,在骤然降低的温度中迅速变得冰凉。 不过好在赶在天黑前完成了。 楚寒她微微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未完全吐出—— 阴风骤起,卷着枯叶与碎骨拍打在众人脸上。刺骨的寒意如毒蛇般顺着脊背攀爬,楚寒瞳孔骤缩,厉声喝道:“退后!防御!”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那株早已被封印的鬼柳残骸,根部竟诡异地蠕动起来。不仅如此,四周沉寂的阴气也瞬间沸腾,如潮水般翻涌而至! 糟糕,中计了!楚寒后颈汗毛倒竖。她此刻才陡然惊觉,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完全掉进了对方精心布置的陷阱。 朝天阙众人反应极快,靴底碾碎枯骨迅速结阵后退。几柄桃木剑同时出鞘,剑穗上的铜铃发出刺耳的警讯,同时迅速向楚寒靠拢。 一旁楚寒江眼神一凛,反手从怀中抽出一叠辟邪符,指尖一抖,符纸无风自燃。灰烬飘散,在众人周围划出一道淡淡的金光,暂时阻隔了汹涌的阴气…… 然而,这还远远不够! 只见鬼柳的根部猛然抽搐,随即如鞭子般狠狠抽向防护罩。“啪——“金光屏障被击中,顿时明灭不定,裂痕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防护罩要碎了!”队伍最年轻的修士失声惊呼,他的铜铃突然炸成齑粉。楚寒毫不犹豫地掏出金球,指节发白,准备再度注入灵力。 “堂妹!”楚寒江一把按住她的手腕,“你灵力消耗过度,再强行催动会伤及根基!” “没时间了!”楚寒甩开他的手,灵力已如洪流般灌入金球。 轰! 《爱如火》那魔性的声音骤然炸响,如烈火席卷坟场。翻涌的阴气为之一滞。 楚寒突然轻“咦”一声,似有所察—— 然未等她反应,“啪!“又一声爆响撕裂夜空,鬼柳的根须如钢鞭般再度袭来! 空气中弥漫着腐木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楚寒眼神一凛,在阴气被金球暂时压制的刹那,右手已按在腰间“万钧“剑柄上。 刹那间,剑出如龙! 寒光闪过,一截鬼柳根须应声而断,墨绿色的汁液喷溅而出。即便早有心理准备,楚寒江仍为这惊鸿一剑屏住了呼吸。 然战局未休,鬼柳断须处迸出腥臭汁液,剩余根须却如狂蛇乱舞,铺天盖地向楚寒抽来。只见她足尖点地,衣袂翻飞,在暴风骤雨般的攻击中腾挪闪转。待丹田灵力稍复,万钧剑再起—— “唰!”的一声, 寒芒过处,三五根须齐断! 断裂的枝条间豁开一道缝隙,楚寒瞳孔骤缩——鬼柳躯干深处,竟有一点幽蓝冷光如心脏般搏动! “核心?!” 她毫不犹豫咬破舌尖,腥甜的血气在口腔炸开。精血催动下,掌心的金球突然疯狂旋转,表面符文如活物般游走。阴气退散的刹那,万钧剑携着最后的灵力悍然劈落—— 铿! 金石交击般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核心应声碎裂! 可核心碎裂,鬼柳的根须仍在蠕动,甚至……缠绕着蓝光开始重组! “这不可能!”楚寒握剑的虎口震出血丝,寒意直窜脊背。 战局逆转,楚寒江敏锐察觉到异样,箭步冲上前来。手中辟邪符如雪片纷飞,硬生生在浓稠的阴气中撕开一道缺口。黑雾渐散,鬼柳真容终于显露—— 双生核心! 透过根须,只见那粗壮主干深处,除了先前被斩碎的幽蓝光团,竟还有一枚鸽蛋大小的赤红核心藏在根系交汇处,正汩汩输送着暗红能量。 “原来如此……”楚寒齿间沁出血腥味,“堂兄!配合我一下。” “知道了。”无需多言,楚寒江剑穗一振,青锋出鞘!辟邪符化作金色锁链缠向鬼柳主干,同时朝天阙众人结阵突进,刀光剑影将漫天根须死死钉在地上。 百年鬼物,靠核心勉强运作,然终是强弩之末。 只见楚寒踏着簌簌落土疾冲,万钧剑拖出三尺青芒。 “铮——”赤红核心应声炸裂,鬼柳主干发出朽木崩折的哀鸣,万千枝条如断线傀儡般轰然塌落。 阴风骤歇。 少女独立于枯柳残躯之上,衣袂翻卷间,满地符灰盘旋如蝶。 然而,就在楚寒江刚松了口气的瞬间,异变陡生。 “噗——” 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从楚寒口中喷涌而出。楚寒江瞳孔骤缩,身形如电般掠至她身旁,稳稳接住她摇摇欲坠的身躯。 “堂妹?!”他声音发颤,指尖传来冰凉的温度让他心头剧震,“堂妹你醒醒!别吓我!” 怀中的人儿双目紧闭,已然失去了意识。 与此同时,太子殿内。 “啪!” 萧宴手中的茶盏突然坠地,碎瓷四溅。他猛地起身就要往外冲,却被哑仆横臂拦住。 四目相对的刹那,萧宴浑身一僵。他缓缓坐回椅中,垂在袖口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指节泛出青白。 第50章 冲突 “堂妹……堂妹……” “上官……上官……” “师父……师父……” 此起彼伏的呼唤声在耳边回荡,昏迷中的楚寒却始终无法回应。他的嘴唇微微颤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在一片混沌的意识中,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什么异象。 无数火焰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他识海中凝聚成一个巨大的火球。火球表面不断扭曲,最终轰然破裂。一个身披铠甲的女子从烈焰中缓步走出。 楚寒努力眨动眼睛,想要看清那个身影。视线突然变得清晰——那确实是个女子,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将军。她似乎察觉到楚寒的目光,转身对他微微一笑,随即又转回去继续前行。 “等等!” 楚寒下意识伸手想要阻拦,却不知被什么绊倒,重重摔在地上。 一阵刺耳的歌声突然炸响: “心在跳,爱情如烈火。心在叫,温暖的人是我,爱如火照亮了我的心窝,我感觉灯火早已闪烁……” 魔性的旋律让楚寒嘴角抽搐。伴随着一阵强烈的拉扯感,他终于从昏迷中惊醒。 睁开眼,只见周围密密麻麻围满了人。瞎子、聋子、拐子他们,还有苏大嘴都在旁边不停喊着“堂妹”“上官”“师父”,嘈杂的声音吵得楚寒头痛欲裂。 意识到之前发生的事,楚寒揉了揉发疼的眉心,向周围人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应答。 楚寒略感奇怪,转头望向窗外——夜色深沉,漆黑的天幕中已不见星辰,唯有山边隐约透出一缕微光,似是黎明将至。 “看来只是从昨晚昏迷到今晨……”楚寒暗自松了口气,正欲再开口,一旁的聋子却小心翼翼道: “上官,您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 “嗯,一天一夜……”楚寒下意识重复着,继续揉捏眉心。突然他猛地抬头:“什么?!一天一夜?” 原来自己竟是从前晚一直昏迷到今晚。看着众人沉重的表情,楚寒突然想起什么,脸色骤变——昨日才与萧宴约定今日相见,如今怕是早已错过时辰。 “我先离开一下!”不等众人反应,楚寒一把掀开被子,纵身跃出窗外。顾不得备马车,他直接运转灵力朝太子府疾驰而去。 说来奇怪,按理说刚苏醒时灵力应当枯竭,此刻他却感觉体内灵力运转比平日更加顺畅,仿佛任督二脉被打通一般。“莫非与那个金球有关?”楚寒想起昏迷时识海中的异象,却无暇深思。 太子府与楚府相距不远,全力奔袭下,转眼便至。但当真正站在太子殿前的门檐下,楚寒却突然踌躇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冰冷的墙壁。 现在去见萧宴那家伙真的没关系吗?他该不会生气了吧? 楚寒正犹豫着是否该离开,突然,太子殿内传来一阵异响。 “怎么回事?” 她瞳孔骤然紧缩,顾不得先前的顾虑,转身便朝声源处冲去。 殿外侍卫只见墙上一道黑影掠过,本能地要阻拦,待看清是楚寒后又纷纷收手,任由她闯入内殿。 楚寒无暇顾及这些细节,循着声响一路疾奔至主殿,纵身跃上房梁,轻轻掀开一片屋瓦—— 下方,萧宴执剑而立,剑锋直指对面之人。 不出所料,站在他对面的正是哑巴。 若论武功,哑巴自然不是萧宴的对手。所幸萧宴似乎并无伤人之意,只是步步紧逼,试图迫其退让。此刻哑巴虽气息紊乱地挡在门前,身上却未见明显伤痕。 “我再问最后一遍,”萧宴的声音冷得像冰,“让,还是不让?” 哑巴沉默以对,纹丝不动。 哑巴沉默地摇头,破损的衣袂在剑气中猎猎作响。这无声的拒绝让萧宴眼中寒光更盛,手中长剑再次泛起冷芒。沉默有时是最好的答案。 而这无声的抗拒彻底激怒了萧宴。他手腕一翻,剑刃寒光乍现—— “阿宴!”楚寒再也忍不住,从梁上一跃而下,“别打了!” 楚寒话音未落—— “哐当!” 萧宴手中的剑骤然坠地。他眼眶微红,猛地转头望去,只见楚寒正蹲在太子殿的房梁上,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阿宴……” 她轻盈一跃,稳稳落在他面前。萧宴呼吸一滞,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去,将她狠狠搂进怀里。他的手臂收得极紧,仿佛生怕她再次消失。 楚寒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只是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道:“对不起,殿下,我食言了……本来说好今天白天来见你的。” “不!”萧宴立刻打断她,声音微颤,“寒寒,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所以才来迟的?” 楚寒一怔。 看来,瞎子他们还没把她的事告诉萧宴。她抬眼望着他微微发抖的身体,终究只是笑了笑:“没、没有,只是今天事情太多,一时忙忘了……下不为例。” 萧宴低头凝视她的眼睛,眸色幽深。他分明看出她在隐瞒什么,却终究没再追问,只是轻轻抚了抚她的发,低喃道:“……没事就好。” …… 这件事看似就此揭过,然而风波未平。 当夜离开太子殿后,楚寒特意召来殿前侍卫,肃然道:“今日念你初犯,不予追究。但此后无论何人擅闯太子殿,必须严加阻拦。若有闪失,你我皆担待不起。” “属下明白!”侍卫连忙叩首,原以为难逃责罚,没想到太子妃竟网开一面,不由暗自庆幸。 见侍卫态度恭谨,楚寒微微颔首。今日这场意外,倒让她察觉到一个隐患——那个暗处的神秘组织虽忌惮太子殿守卫不敢明目张胆,但若假扮成萧宴亲近之人混入殿中...... 思及此,她眸色一凛。这个漏洞,必须尽早弥补。 处理完此事,楚寒便赶回朝天阁处理政务。而太子殿内,萧宴独坐烛影中,目光幽深难测。 翌日,皇后来访时,萧宴忽然开口:“母后曾言,殷家曾是术士世家。不知......如今可还有什么速成的法门?” 第51章 共面命运 萧宴此言说得极其认真,皇后闻言却只是淡淡抬眸:“哦?你想学吗?” “是的,母后。”萧宴立即点头。 皇后搁下茶盏,青瓷与檀木相触发出清脆声响:“为何突然想学这个?你该知道,有些技艺没落自有其缘由。况且……”她目光扫过少年微微发颤的手指,“先前跟着阿寒学习术法时,便已证明你并无此天赋。” 萧宴垂首盯着自己的指尖,声音先低后扬:“儿臣明白……但是……”他忽然抬头,声音清晰起来,“但是儿臣想与阿寒共同面对我们将来的命运。” 他说得平静,左手却不自觉摩挲着楚寒所赠的素帕。殿内沉水香静静燃烧,他望着皇后等待回应。 皇后却只是深深看他一眼,起身时十二幅绫罗裙裾纹丝不动。珠帘晃动的声响渐渐远去,偌大的太子殿只剩更漏滴答。 “你会告诉阿寒吗?”萧宴突然对着空气发问。 阴影处哑巴转出,闻言沉默摇头,表示此事与他无关。 萧宴见此苦笑。 他本欲避开此人,奈何这位一直如影随形。幸而对方只管分内之事——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萧宴再次将手帕仔细叠好收进袖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是萧宴此刻并不知道——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哑巴已经悄悄将密信系在了信鸽腿上。 同时他在心里默念:虽说骗人不好,但上官大人说过,眼下不宜与他冲突……所以也就只能这样了。 信鸽扑棱棱飞向天际,没过多久,正处于朝天阙的楚寒便收到了那张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太子萧宴有意向皇后学习殷家秘术。” 捏着纸条,楚寒眉头微蹙。不过皇后似乎并未答应,她心想,既然如此,此事暂且还不必急于应对。眼下,她真正要处理的,是另一件事——去见孟太傅。 递上拜帖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几乎未受任何推脱,楚寒便踏入了孟府。 才进府门,一道身影便气鼓鼓地冲到她面前。孟念清瞪圆了眼睛,扬声便道:“喂!你这人怎么回事?之前明明说好忙完那些事就来向我道谢,怎么拖到现在?该不会是又忘了吧?” 少女气鼓鼓的神情让楚寒有些疲于应对,但她还是温和地笑了笑,说道:“是,对不起,我忘了。下次补偿你。” 出乎意料的是,孟念清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不依不饶。她敏锐地察觉到楚寒此刻状态有些不对劲,偏头问道:“楚寒,你怎么了?怎么感觉……你好像很累的样子?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可太多了。楚寒在心里默想,只不过这些事都没必要同孟念清讲。于是她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没什么,只是昨晚没睡好。” 孟念清当然听得出这是在敷衍她。但看着楚寒略显疲惫的神色,她最终没有追问,转而问道:“好吧。那你今天来是做什么的?” “我来见孟太傅。” “找我爷爷?”孟念清疑惑地眨眨眼,随即像是想到什么,声音压低了些,“该不会……她跟这次的案子有关吧?” 楚寒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微微摇头,选了个稳妥的说法:“目前还不确定,只是有些情况需要向她确认。” “好吧。”孟念清低下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之前,她还不忘回头提醒:“那你别忘了答应我的事!等这件案子办完,可得好好请我吃一顿!”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楚寒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扬声应道:“知道了,到时候一定请你。” 说完,她便随着侍卫一路引路,朝前厅走去,准备面见孟太傅。 楚寒被引至前厅时,孟太傅还未到。下人请她稍候,并在桌上摆放了几样精致的点心。 趁着等待的空隙,楚寒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四周。几日未来,她发现前厅添了不少新陈设,其中一只造型别致的小铃铛格外引人注意,隐隐透出几分不寻常的气息。 她还未来得及细看,远处便传来通报声——孟太傅到了。老人拄着拐杖,缓步走入前厅,虽微微驼背,笑容却依旧爽朗:“哎呀,阿寒,让你久等了。今天怎么想起找我这个老头子了?” 楚寒赶忙上前搀扶,恭敬地引他入座,这才开口:“无事叨扰太傅,只是有些事,想向您请教。” 孟太傅慈祥地笑着,连连点头:“好,好,阿寒想问什么尽管问。”却忽然像是发觉什么,略带惊讶地“咦”了一声:“不过阿寒,今天萧宴那小子怎么没跟你一起来?是有什么事吗?” 一听到“萧宴”二字,楚寒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旋即恢复如常,平静答道:“无事,太子殿下今日另有政务处理,故而未能同来。” 楚寒的神情略显沉重,这点异样自然没能逃过孟太傅的眼睛。他关切地注视着楚寒,温声问道: “怎么了,阿寒?是不是萧宴那小子跟你闹别扭了?要是他欺负你,你跟我说,我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老头子我虽年纪大了,可好歹也是从小教他读书的,这点面子他还是得给的。” 这番话让楚寒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她微微摇头,语气平静:“没有的事,孟太傅,您多虑了。太子殿下待我极好,今日确实是政务繁忙才未能前来。” 孟太傅见她如此说,也不再多问,只是重新坐下,与楚寒一同用起点心。闲谈几句近况后,楚寒踌躇着将话题引回正轨:“太傅,今日前来,其实是有些事……想向您打听。” “但说无妨。”孟太傅见她神色严肃,也端正了态度,“只要是老夫知晓的,必定知无不言。” 看着老人真诚的目光,楚寒忽然有些难以启齿。她擅长审讯嘴硬的犯人,却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位几乎看着自己长大的慈祥长辈。 更让她犹豫的是——若调查结果真的显示孟太傅与案件有关,她该如何面对眼前这位老人?又该如何……面对孟念清? 第52章 试探孟太傅 想到这里,楚寒忍不住摇头。不管日后要如何面对这些人,这个问题,她此刻必须问出口。 短暂的心理斗争后,她终究开了口:“我想知道……您对太子殿下有什么看法?” 这话问得实在突兀,甚至有些牛头不对马嘴。孟太傅闻言明显一怔,下意识地愣住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而就在她对面,楚寒正悄然凝视着对方的每一分反应。那瞬间浮起的惊讶与茫然,无比自然,不似作伪——她在心底默默记下了初步的判断。 若要试探一个有所嫌疑之人,直击核心往往不如旁敲侧击。抛出毫不相干的问题,反而能撕开对方早已备好的从容,窥见临时起意的真实。 果然,孟太傅在短暂的怔愣后,倏忽笑了起来,抚须缓声道:“老臣看着太子殿下自幼长大,在老臣心里,殿下自然是极好的。” 回答滴水不漏,完美接住了她这没头没尾的一问。楚寒早有所料,面上适时露出几分尴尬无措的神色。 从踏入这间屋子起,楚寒便刻意营造着一种紧绷又微妙的气氛。她那些细微的小动作——不安的指尖、游移的眼神、欲言又止的停顿——无一不在勾勒出一个尴尬、为难、不知所措的年轻人形象。 这些小动作虽对案情本身无益,却实实在在地撩拨起了孟太傅的好奇,也让楚寒肩头的压力无形中卸去了几分。 果然,孟太傅见她这般情状,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开口:“怎么了,阿寒?难不成……这次的事竟与太子殿下有关?” 楚寒要的就是这一问。 她像是被戳中了最沉重的心事,重重地点了下头,嗓音干涩:“没错,确实有关……而且,是天大的关系。” 一听见牵扯太子,孟太傅神色骤变,身子不自觉地前倾,急声追问:“如何?是太子殿下出了什么事?” 那语气里的关切与紧张,显而易见,毫不作伪。 楚寒却没有直接回答。她抬起眼,反而抛出了另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太傅身为太子殿下恩师,可还记得……殿下的身体与命格?” 此言一出,孟太傅先是一愣,随即恍然,面色沉凝地点头:“记得。太子殿下自幼身负顽疾,命格至阴,易招厉鬼侵扰。当年他在老夫这儿求学时,便因此屡屡告假。还是老夫提议,让你入宫为他伴读……” “是。”楚寒低声应道。太傅所言句句属实,而这,也正是她今日此行的真正缘由。 先前调查节奏过快,他们始终被线索牵着鼻子走,疲于应付接连发生的事件,许多更深层的疑点反而被搁置一旁。如今,大致安排妥帖后,楚寒终于抽出身来,回头审视这桩案子最初、也最根本的那个疑问—— 那个藏在暗处的神秘组织,究竟是如何得知太子殿下这绝不外传的命格隐秘? 要知道,在这个世界,探查命格绝非儿戏,不像那些江湖话本里写的,随便找个路边的算命瞎子就能一眼看穿。那是一项极为繁复且隐秘的术法,需要极高的修为和特定的契机。 萧宴也是因为在幼年时期频繁遭受邪祟侵扰,不堪其苦,历经周折才得以进行了一次正式的命格查验,从而知晓了自己命格属阴的真相。 关于太子萧宴命格属阴这件事,虽然本身并非什么不可告人的丑闻,但在本案发生之前,知情者范围被严格控制在极小的圈子里。 据楚寒所知,在案发前,明确知晓此事的人屈指可数:首先是她自己,其次是皇后娘娘和皇上,太子本人自不必说,还有一位便是因为萧宴做过一次诊断而意外知晓此事的苏大嘴。而最后一位……便是眼前的孟太傅。 案发至今,除了那位难以捉摸的皇上之外,其他几位知情者楚寒都已暗中接触或排查过,基本可以排除嫌疑。 因此,孟太傅便成了她此刻最主要的,也是最后需要重点试探的对象。 楚寒此话一出,孟太傅瞬间怔在原地,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命格?楚大人为何突然提及此事?” 称谓悄然从“阿寒”变作了“楚大人”,这细微的转变,已然表明了态度的凝重——孟太傅真正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楚寒仔细捕捉着对方每一分神色变化,一边悄然倾身向前,压低声音道:“是因为我们发现,太子殿下命格属阴之事,不知为何竟大规模泄露出去了。陛下已下严旨,必须彻查。” “什么?!”孟太傅闻言大惊,“大规模泄密?这……这怎么可能?!” 见他反应激烈,楚寒只是凝重地点了点头:“绝无虚言。我此番前来,正是奉陛下之命,向太傅确认此事。我自然信得过太傅的为人,只是皇命难违,实在……” 她说着,无奈地摆了摆手,脸上尽是身不由己的疲色。 孟太傅先是表示理解,随即脸上迅速浮现出极大的冤屈:“冤枉啊!老臣的为人,阿寒你是知道的!老夫怎会如此不知轻重,将太子殿下的秘事随意散布?” “我也不愿怀疑太傅,”楚寒向后微微靠在椅背上,姿态看似放松,话语却步步紧逼,“但如今,连上京城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邪修,竟都对殿下命格知之甚详……此事太过蹊跷,我想不查也不行了。” “邪修?”果然,孟太傅被吸引了全部注意,立刻追问道:“什么邪修?这又是怎么回事?” 楚寒见状,故作疲惫地长叹一声,抬手揉了揉发痛的眉心,这才缓声道:“罢了,想来太傅也绝非多嘴多舌之人,此事说与太傅知晓,也无妨。” 她稍作停顿,仿佛下定了决心,随即在孟太傅身侧压低了声音,将话题引向深处:“要说这事,还得从上京城那起骇人听闻的案子说起……” 孟太傅立刻会意,脱口问道:“莫非是万宁酒楼里,那十几个纨绔子弟尸身炸裂粉碎的奇案?” 楚寒微微颔首,神色凝重:“正是此案。经我朝天阙多方查证,发现这一切的开端,竟源于一个歪打正着的蠢贼……” 接着,楚寒便巧妙地将案件中不便透露的细节一一隐去,只挑能说的部分,绘声绘色地向孟太傅叙述起来。 她刻意将过程讲得跌宕起伏、引人入胜,直到孟太傅猛然惊觉时,窗外的日头早已西斜,暮色将至。 迎着落日的余晖,楚寒起身,对着孟太傅微微欠身行礼:“时辰不早,朝天阙尚有公务待办,晚辈不便久留,就此告退。” 孟太傅赶忙起身还礼,正要相送,却见楚寒目光忽然落在前厅角落悬挂的一枚铃铛上,状似随意地问道:“太傅,我看那枚铃铛样式颇为新奇,不知是从何所得?” 第53章 钓鱼执法 “哦?这个啊……”孟太傅端详着那枚铃铛,微微眯起眼睛,似在回忆,“是老夫一位旧友所赠。怎么?敢问这铃铛是有什么不妥?” “没有。”楚寒摇了摇头。铃铛样式虽奇,本质却再普通不过。但见孟太傅目光探究,她便又多解释了一句:“只是这铃铛纹饰刻的是睚眦。所谓‘睚眦必报’,寻常人不会将它刻上铃铛。” 话音刚落,她便意识到此言似有影射之嫌,立即歉声道:“恕我多言了。” 孟太傅却只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无妨,老夫向来不信这些。” 楚寒见状,也不再多话。时近黄昏,她转身告辞,孟太傅在身后道:“恕不远送。” 离去之前,楚寒的目光又一次掠过那枚铃铛,而后深深看了太傅一眼。 走出孟府,她眸色微沉。方才那一番话,唯有她自己清楚——句句皆是谎言。她正在将孟太傅提供一个错误的信息。 自昨日遭那个神秘组织算计、受伤昏迷之后,楚寒便开始反省:自己是否一直以来太过被动,以至于步步陷于对方算计,最终栽了这样大一个跟头。 一番思量后,她决定主动出击。 她尝试将自己代入那个神秘组织首领的身份,循着他的思路推演下一步行动。根据此前种种线索,如今已可断定,对方的真正目的是释放妖神、助其恢复实力。而在此过程中,自己恐怕是他们最大的阻碍。 从先前种种迹象来看,对方始终在竭力阻止她知晓更多内情。既然如此,他们现在最怕她查到的,会是什么?更进一步想,如果她要查,又可能从哪些渠道得到线索? 经过这一番推演,楚寒最终定下一计。若此计能成,便说明孟太傅确与此事有关;若不成,于她也并无损失。 眼下,她能做的,也只有等待了。想到此处,楚寒深深叹了口气,举步离去。 与此同时,孟府之内,再归寂静。孟太傅独立案前,窗外忽起一阵风,卷落满庭黄叶。他望着杯中茶水微漾,眉头渐蹙,终是缓缓放下了那盏再也未饮的茶。 而一杯茶水下肚,另一边孟念清却是止不住地郁闷。 她抬起头,对旁边的丫鬟道:“喂,小桃,你说楚寒那家伙……到底在烦什么?” 这问题孟念清敢问,小桃却不敢答。只是看她一个人唉声叹气许久,也不好装作没听见,只得低下头掩住几乎要翻上天的白眼,轻声道:“小桃不知。姑娘若真好奇,何不直接去问楚大人?” 孟念清一听,当即瞪了她一眼:“我要是能去问他,还用得着在这儿问你?” 小桃低垂着头不敢再接话,只有刘海遮掩下的嘴角忍不住抽动。 孟念清蹙起眉头,还没等小桃反应过来,一块糕点就“嗖”地朝她砸了过去。“喂!你刚刚是不是……在心里对我不耐烦了?” 何止是不耐烦——小桃在心里默默接话。可面上还是谨守着丫鬟的本分,一个字也不敢透露,只连忙道:“没有,是小姐感觉错了。” “你还说谎!我明明都看见了!”孟念清一边说着,一边又抄起一块糕点扔过去。 小桃自然不可能站着任她砸,侧身躲开。孟念清鼓着腮帮子不依不饶,又接连丢了好几块。 不知是不是忽然意识到浪费粮食不太妥当,她转而捏起拳头,轻轻地往小桃肩上捶。这么玩闹了好一阵,孟念清突然托着下巴,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 “我想帮阿寒的忙。” 小桃此时也跑累了,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懒懒地“哦”了一声。 孟念清接着说道:“我打算去调查孟子贤。” 小桃连眼皮都没抬,接口道:“那你去呗。” “你不拦我?”孟念清有些惊讶地问。 小桃撇了撇嘴:“拦你有什么用?你会听吗?” 孟念清一听,当场就笑了。她与小桃自幼相识,关系远比一般主仆亲近,这番话可算是说进她心坎里去了。 问也问过了,孟念清当即决定行动。她二话不说,一脚踩上桌子就准备出发——可临到真要动手,却又犹豫起来,觉得自己还是该好好准备一下。 …… 而此刻的楚寒,对孟念清那边的动静一无所知。她布下的网已然就绪,每一根丝线都在暗处绷紧,只待猎物自投罗网。近日朝天阙又无其他要事,她便整日坐在签押房内,指尖轻叩案几,静待着鱼儿上钩。 出乎她意料的是,整个过程顺利得惊人——不过三五日工夫,鱼儿便迫不及待地咬钩了。 子时刚过,一道鬼魅般的黑影借着巡守卫兵换岗的间隙,如一片枯叶般飘入地牢深处。那人身法诡谲,踏地无声,分明是对狱中布局了如指掌。 可就在他手中的阴气即将没入诱饵咽喉的刹那,四周火把骤然亮起!铁甲碰撞之声如雷霆乍响,十二名朝天阙成员从暗处涌出,寒光凛冽瞬间织成天罗地网。 “留活口!”楚寒的声音自阴影中掷出,冷如冰刃。 眼见突围无望,只听那黑衣人发出一声夜枭般的怪笑。楚寒心头一凛,还未来得及阻止,对方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爆,宁死也不愿被生擒。 楚寒俯身扯开那人衣襟,探查他的脉搏,从手法和行动特征来看,此人正是当初在黑市中偷袭楚寒的那一个——他们是同一个人。 至此,试探已有了结果。楚寒故意传递给孟太傅的错误情报,果然成了他们的催命符。孟太傅与本案有重大关联,这一点已毋庸置疑。这场“钓鱼”行动,本该算是大获全胜。 可不知为何,站在阴湿的地牢中,楚寒却觉得靴底粘稠的血污格外腻人。注视着地上那具残破的尸体,一种诡异的不协调感如蛆附骨,挥之不去。 一阵阴冷的风自石缝渗入,吹得她微微一颤。她猛地抬头环视四周,一切看似毫无异样,指尖却无端发起抖来。 到底……是哪里不对? 第54章 英雄救美 楚寒忍不住开始回忆——从计划实施至今,一切是如何层层展开的。 最初,由于关键信息的缺失,他们决定采取钓鱼执法,布下一张隐秘而庞大的网。 他们故意放出消息,暗示孟太傅等人已擒获先前在黑市中遭遇的那名邪修,而那名邪修,据说在盗取“货物”时,得知了关于这个神秘组织的核心情报。 紧接着,他们不断制造假象,仿佛正在持续转移、审讯那名邪修,一步步强化这个诱饵的真实性。一切举动,都只为了一个目的——引起对方的注意,引蛇出洞。 最终,他们确实成功了。 之前曾在黑市中行刺他的那名神秘人,如今果真出现在他眼前。表面上,计划进行得异常顺利。 可楚寒却隐隐感到某种不协调。他沉思片刻,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风格。 在之前的交手中,这个神秘组织始终表现出极度谨慎、老谋深算的特质。 他们凭借“敌明我暗”的优势,步步为营,几乎总能料敌于先、提前布局。除了最初运送货物时意外留下的蛛丝马迹,之后几乎没有泄露任何实质线索——目的虽疯狂,手段却异常冷静。 但这一次呢? 楚寒重新审视整个诱敌过程:对方的行动几乎是横冲直撞,明知可能是陷阱,却依然直扑而来,没有任何迂回、没有缓冲、更没有施放烟雾弹加以试探。 干脆得令人不安。 以至于,即便楚寒最初并非怀着钓鱼执法的意图行事,即便他告知孟太傅的消息句句属实——当他发现地牢中的犯人已死,第一个怀疑的,也依然只会是孟太傅。 那么,假设孟太傅真的与这件事有关,那他真有这么愚蠢吗?又或者,我们可以换一个角度想:若孟太傅确实参与其中,以他的身份和地位,也绝不可能处于一个无足轻重、可以随时被抛弃的位置。 可如果孟太傅并未参与此事,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又该如何解释? 想到这里,楚寒忍不住再次揉了揉刺痛的眉心。自从这起案子发生以来,他头疼的频率实在太高了。他长叹一口气,最终还是决定暂不妄下论断——先继续观察,推迟决断,同时加派人手盯紧孟府,一有动静立即回报。 这边楚寒决定将孟太傅的事暂且搁置。而就在同一时刻,他并不知道,另一边孟念清已经悄然展开了对孟子贤的调查。 只可惜,不知是否因为经验尚浅,孟念清的调查进行得并不顺利。 …… 艳阳高照,上京城的街道熙熙攘攘。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座都城里的达官显贵们心也着实宽大——经历那样一桩骇人大案,才不过一个月,原本因二世祖死亡案而备受非议的万宁酒楼,竟再度门庭若市。 就连那些死者的亲眷,也因忌惮新东家孟念清的身份,暂时偃旗息鼓,未再上门寻衅。 此时此刻,万宁酒楼二楼的雅间内,孟念清正小心翼翼地窥视着楼下的孟子贤。 “小桃,小桃!快过来帮我看看,”借着栏杆有限的遮蔽,孟念清压低声音急急招手,“我一个人盯不过来,腿都蹲麻了。” 小桃在一旁看得直叹气:“小姐,您就别这样偷瞧了,若叫不知情的人看见,怕是要以为您是什么有怪癖的人呢。” 孟念清却浑不在意,只胡乱摆了摆手:“别管这些,大女子不拘小节!你快来替我看一眼,我真撑不住了。” “唉……”小桃无奈,只得凑上前去,却还是忍不住道,“不过小姐,您若真想看,让小二搬个绣墩来,坐着看岂不省力?” 孟念清一时语塞,随即强自反驳:“你懂什么?这叫专业,讲究个氛围!我们是在偷窥,偷窥你明白吗?正大光明坐个凳子,那还像话吗?” “好吧,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小桃只得依言凑近栏杆,趁孟子贤转身的空隙准备换班。孟念清连忙扶着栏杆想要站起——却不知怎的,就在起身那一刻,她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猛地发黑。 更令她骇然的是,原本看似牢固的栏杆竟如同朽木一般,在她手下轰然断裂! 伏在栏前的孟念清躲闪不及,整个人随着断裂的木栏直坠下去。 “操蛋的豆腐渣工程!”一瞬间,孟念清忍不住骂出声,随即闭上双眼,等待身体重重坠地的瞬间。 万宁楼下的人群顿时一片惊叫,看见有人从高处坠落,人们慌忙向外逃散。 在这片混乱惊慌的人潮中,唯有孟子贤缓缓抬起了头。 他一袭白衣,面容俊雅,立于灰扑扑的人群中格外显眼。见有人坠楼,他当即飞身跃起,凌空迎去。 就在孟念清紧闭双眼、自忖必死之际—— 一阵腻人的幽香袭来,一双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正对上一张熟悉的脸庞。“没事吧,姑娘?”那声音温和响起,随即转为惊讶,“念清?怎么是你?” 认出对方是谁,孟念清猛地从孟子贤怀中挣脱,连退数步,尴尬地笑道:“没、没什么,就是来万宁酒楼吃个饭,不小心摔下来了……” 此时小桃也急匆匆从楼上跑下,孟念清趁机说道:“孟叔叔,多谢相救!下午还约了人,我们先告辞了——小桃,我们走!” 小桃虽忧心忡忡,却不敢多言,连忙点头:“是,小姐。”说罢便拉着孟念清匆匆离去。 她们并不知道,方才惊险一幕早已被周围不少上京百姓看在眼里。可以预料,不出明日,此事必将传遍京城大街小巷,沦为众人谈资。 孟子贤静立原地,望着孟念清远去的背影,微微低头,唇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阴郁笑意。 另一边,孟念清拉着小桃一路狂奔,直至窜进一条僻静小巷,才终于松开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一旁的小桃见她这副模样,担忧地问道:“小姐,您没事吧?要不要去看看大夫?” 孟念清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见她似乎真的无恙,小桃松了口气,忍不住喃喃道:“幸好这次有孟公子及时接住您……要不然,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不死也要去半条命。这么看来,孟公子似乎也没什么恶意,我们是不是可以排除他的嫌疑了?” 小桃说着,自己也陷入思索。然而孟念清却再次摇头:“不,我觉得反而更可疑了。正是因为这件事,我对他的怀疑更深了。” “哦?”小桃有些好奇,“小姐是发现什么了吗?” “那倒没有,”孟念清老实承认,“但我有一个秘密武器。” “是什么?”小桃追问。 “直觉。”孟念清一脸笃定。 小桃闻言一时语塞,表情写满了怀疑:“这……真的有用吗?怎么听着这么不靠谱……” 第55章 幻象 这件事过去之后,孟念清并没有放弃对孟子贤的调查。只是接连几天下来,一无所获。反而是上京城最近出现的风言风语搞得她一肚子怨气。 然另一边,苏大嘴却是有了突破。 “我跳,我跳,我跳跳跳——向前跳,向后跳,向左跳,向右跳!我跳、我跳、我跳跳跳!” 黄昏的树林里回荡着苏大嘴五音不全的歌声。天色渐晚,夏日的林间漫起一层阴森的寒意,他却浑然不觉,仍旧一边手舞足蹈,一边握紧仪器,哼着那首不成调的曲子。 没过多久,仪器突然“滴滴滴”地响了起来。 苏大嘴眼睛一亮,立刻顺着指示往前跳了几步,停在一片空地上。 令人惊疑的是,这片广袤的空地上,竟凭空出现了一处温泉。 水很热,即便在昏沉的光线下,仍能看见一股股白色烟气持续地向上冒,在渐深的夜色中清晰可辨。月光洒落,温泉静谧无波,水面平滑如镜。而在热气缭绕的四周,生长着一丛丛火红色的草,它们蒙着淡淡水雾,在昏暗中散发出隐约的微光。 苏大嘴面露惊喜,盯着那些发光的红草,急忙向身后招手:“快,阿紫你快来看!我们要找的东西——找到了!” 阿紫原本是黑市里专卖“调皮鬼”的小贩,经过这几天的磨合,她已成为苏大嘴的重要助手。一听苏大嘴喊她,她立刻拨开树丛快步走来,身后还跟着气喘吁吁的聋子——他背上驮着一大堆行李,看上去疲惫不堪。 聋子好不容易跟上,忍不住抬起双手抱怨:“哎,二老你们走慢点行不行?还有,为什么这么多东西全要我一个人背啊?” 苏大嘴立刻摆出一脸嫌弃:“哎,小聋,不是我说你,年纪轻轻的,体力怎么这么差?再说,我们三个中就你一个年轻人,你不背,难道要我们老人家背吗?” 聋子一时语塞,只好无奈道:“行吧,东西我来背,但你们接下来能走慢点不?” 苏大嘴闻言撇嘴,不屑地扫了他一眼:“用不着再往前了,我们到地方了。” 聋子如释重负,赶紧卸下背上那堆东西。它们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连地面都隐隐一震。 这一路走来,抱怨东西重,实在不是聋子体力差——他背上那仪器,虽然只有半人高,体积不算太大,密度却极高,单是这一件,重量就差不多相当于楚寒前世的四百公斤。更别提他还额外背了许多锅碗瓢盆之类的杂物,也难怪他步履艰难。 不过,一路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此刻站在温泉边,聋子望着池畔那一簇簇火红色的草,不禁有些出神。明明是夏季,这附近却飘着薄薄的细雪。地面红草如焰,池中热泉蒸腾,冷与热奇异交织,构成一幅别具一格的景致。 他蹲在温泉边的石块上,转头问苏大嘴:“大嘴叔,就这么一种红草……真能激发我体内的火灵力吗?” 苏大嘴一听,立马翻了个白眼:“什么红草!跟你讲多少遍了,这草叫做‘焱燚蕰焔薴燊熼燏燮藄蘷’!传说可是夔龙吐炎、神草化形而来的,哪能这么随意称呼?” “好,那就这个,焱燚蕰焔薴……”聋子刚想再问苏大嘴,却发现自己又把那草的名字给忘了,一时语塞卡在原地。苏大嘴见状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就你这记性……干脆叫它‘火灵草’得了!” 火灵草?这名字好记。 聋子瞬间如蒙大赦,松了口气,接着问道:“那大嘴叔,这火灵草真能激发出我体内的火灵力吗?” 苏大嘴又白了他一眼:“这还能有假?不过你采的时候注意手法,别伤到根茎——这草必须完整入药才有效。采完记得用仪器检测,不是每一株都能用。这是你自己的事,别马虎,仔细点儿!” 聋子连忙点头,俯身继续小心翼翼地采摘温泉边的火灵草。 众人正埋头采草,谁都没有立刻察觉到,原本平静无波的温泉池水,此时悄然冒起了细小的水泡。水下仿佛有什么正蠢蠢欲动。 水泡越来越大,渐渐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直到聋子又拔起一株火灵草——刹那间,整个视野被浓重的白色雾气笼罩,几人一时迷失了方向。 “怎么回事?这什么情况?!”雾中传来苏大嘴的喊声,却无人回应。四下一片白茫。 突然,迷蒙的雾气中,一位身姿曼妙的红衣女子,静静地走了出来。 苏大嘴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可那身姿曼妙的女人却赤着双足,缓缓走到了他的面前。 朝苏大嘴轻轻吐出一口红色的烟气,她的声音千回百转,听得人骨头发酥:“官爷如此俊俏,可愿与妾身共度春宵啊?” 苏大嘴闻言眼神发直,愣愣地点头:“好啊……”说着就朝那红衣女子靠了过去。女子嘴角含笑,可就在这一刹那,一道强劲的能量突然朝她射来! 只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苏大嘴已经手持一个造型古怪的仪器,在极近的距离撇了撇嘴,“切,就这点幻术,真以为能算计到我?要不是这玩意儿必须贴得够近才能用,我才懒得跟你废话!” 说完,还露出他那略带自信以至于有点儿欠的笑容。 一瞬间,被击中的红衣女子如烟雾般消散。 当苏大嘴再睁眼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地上。身旁,聋子早已清醒,唯独阿紫仍陷在梦境之中。 “你也看到幻象了?”见到聋子,苏大嘴第一时间问道。 聋子闻言沉重点头——尽管他完全记不清幻象的内容,但绝对看到了什么。 苏大嘴摸着下巴,神色凝重:“这样的话,基本能排除意外了……”他一时也理不出头绪,转而注意到身旁的阿紫居然还未转醒。此刻,她整个人笼罩在浓雾之中,倒在那片火灵草间,嘴角挂着一抹幸福的微笑。 这情景让苏大嘴忍不住好奇:她究竟在幻象里看到了什么? 一旁的聋子,却对此一无所知。 第56章 妖丹 原本正在谈话的两人瞬间停下,不约而同地注视着阿紫的反应。 起初,阿紫只是眉眼含笑,安静地沉睡着。可没过多久,他忽然蹙紧了眉头。 苏大嘴和聋子对视一眼,以为他即将醒来——却并没有。他蹙眉之后,很快又舒展开来,嘴角浮现出一抹微笑,依旧昏迷不醒。 就这样,她再次蹙眉、微笑、又蹙眉、又微笑……周而复始,循环往复。苏大嘴和聋子试着轻轻摇他,想将他唤醒,却始终没有成功。 正当两人苦恼接下来该如何是好时,阿紫却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他脸上带着一种恍惚而怅然的神情,仿佛刚从一场深远的梦中抽离。 聋子连忙上前扶住他,问道:“怎么了,阿紫前辈?是看到什么幻象了吗?” 阿紫摇了摇头,低声回答:“没,没有。只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见他这么说,聋子也不便再多问,只得顺势应了一声,随后继续将注意力转向周围的火灵草。 谁也没有料到,一个意外就在此时陡然发生。 就在三人脱离幻境的第一时间,原本平静无波的温泉中心,突然陷落出一个巨大的深坑。那坑洞深不见底,仿佛直通地心,通向某个完全未知的领域。 一行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有些无措。 站在最前面的苏大嘴却早已行动起来,他从聋子的背包里取出另一台仪器,二话不说便朝坑洞走去。 “嘀、嘀、嘀——”仪器发出规律的轻响,显示内部并无显着危险。 苏大嘴果断抬手,示意后面两人跟上。聋子和阿紫对视一眼,别无选择,只能紧随其后。 温泉内部异常闷热,越往深处走,空气中硫磺的气息就越浓。所幸检测表明并无毒气。隧道逐渐暗下来,苏大嘴取出一颗不知从何而来的夜明珠,借着一圈微弱的光亮引领二人前行。 走了许久,终于在隧道尽头,隐约浮现出某样东西的轮廓。 漆黑吞噬了所有光线,唯有夜明珠散发出一点朦胧的暖白色幽光。 借着光亮,苏大嘴小心翼翼地靠近洞穴深处。没过多久,他停了下来——眼前摆的赫然是一具尸体,一具狐妖的尸体。 与他之前遭遇过的“鬼狐狸”截然不同,这是一只极其罕见的火灵狐。它的毛色绚烂得惊人,即便死去多年,在如此阴暗的环境下,皮毛仍流转着一层淡淡的、如同余烬般的微光。那淡淡的红色辉芒与夜明珠的暖白幽光交织在一起,显得越发神秘、耀眼,令人移不开视线。 苏大嘴一时竟看得怔住了。直到身旁的聋子“啊”地叫了他一声,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苏大嘴的兴奋并非没有缘由。 若是在前些日子发现这具火灵狐的尸体,他或许只会将其视为一笔意外之财——虽珍贵,却不至于令他这般失态。偏偏是在这个时候,就在楚寒刚刚提过那件事之后。 楚寒曾明确说过,妖神祭祀需要四样极其珍贵的陪衬。而火灵狐的妖丹,正是其中之一。 火灵狐性情温和,据传在大梁建国初期曾现世过,随后便不知所踪,成为近乎传说般的存在。 如今,苏大嘴他们竟在这里找到了它的尸身——这意味着,他们已抢先那个神秘组织一步,掌握了祭祀所需的一件关键材料。这无疑是重大的突破。 然兴奋归兴奋,苏大嘴却并未被冲昏头脑。他很快冷静下来,谨慎地确认四周没有隐藏的危险后,才小心翼翼地用短刀剖向火灵狐的腹部。 他必须确认妖丹是否真的还在——楚寒前几天费力挖开鬼柳、最终却只找到一口空棺的经历还历历在目。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他不敢有丝毫大意,更不愿空欢喜一场。 令人惊喜的是,刀刃才刚划开皮毛,一抹炽烈的红光便自腹腔中透出——妖丹竟真的还在。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通体流转着明亮的赤色光泽,在昏暗中如同跳动的火焰,不仅映亮了周遭的岩壁,也映亮了在场每一个人灼灼的眼睛。 于是,在一阵低低的惊叹声中,苏大嘴在聋子和阿紫的注视下,缓缓地将那枚炽热的妖丹取了出来。 妖丹离体的瞬间,原本完好、皮毛仍泛着微光的火灵狐尸体迅速萎缩,转眼化作了温泉底部的一抔飞灰。 随着妖丹被带走,就连温泉周围原本炙热的空气也仿佛失去了源头,开始迅速冷却下来。 走出温泉底部的洞穴,苏大嘴望着岸边那些仍在微微发亮的火灵草,对聋子说道:“行了,把这些也全部带走吧。” 聋子有些诧异,问道:“可是大嘴叔,您之前不是说不能竭泽而渔,得留一些让它继续生长吗?” 苏大嘴闻言叹气,摇摇头:“现在情况不同了。你看这周围的生态环境,全靠着那颗妖丹的力量维系。 如今妖丹已被取走,这里的火灵草失去了生存的根本,即便我们不采,过不了几天它们也会自行枯萎。既然如此,不如多带一些回去,说不定还能有几株成功培育成活。” “好嘞!”聋子应声而动,手脚利落地开始采摘岸边的火灵草。 待他们将所有成熟的草株收集完毕,果然如苏大嘴所预料的那样,原本热气氤氲的温泉已彻底冷却,只剩一潭寂静的清水。 几人将此次的收获谨慎收好,便动身返回。 而当他们向楚寒报告此行如此顺利就取得关键材料时,楚寒听罢,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 想起自己前几日几番艰险却徒劳无功的经历,不禁暗自苦笑:同样都是找人找物,怎么运气差距就这么大? 向楚寒报告完毕后,苏大嘴问道:“那这枚火灵狐的妖丹……我们现在该怎么处理?要当场销毁吗?” 他这么问的时候,心简直在滴血。可此事关系重大,他丝毫不敢因私废公。 谁知楚寒只是摆了摆手,“不必。妥善保管,设法物尽其用便是。若有人想来偷、来抢,反倒正好引蛇出洞。” “好嘞!”苏大嘴一听,脸上立刻露出笑容,赶忙将妖丹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楚寒也没再多言,连日熬夜让他疲惫不堪,他伸展了一下酸痛的肩背。 楚寒从椅子上站起身,缓步走出了朝天阙。 站在上京城人流如织的街道上,他不由眉头紧蹙。 不知是否是错觉,几天下来,城中那股诡异的传言似乎发酵得越发厉害了。 第57章 谣言发酵 “唉,听说了吗?孟家义子和孟家小姐的那个传闻……” 走在街上,楚寒脚步倏地一顿。 身旁,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正压低声音和旁边的客人交谈。 那客人一听,立刻会意地点头:“听说了听说了!要我说啊,那孟家小姐也真是……不知检点。那孟子贤虽说只是她祖父认的义子,跟她没有血缘关系,可名义上总是她叔叔不是?她怎么就能……” 话没说完,那人便啧啧两声,露出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 楚寒的眉头瞬间拧紧。 这些流言蜚语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她才听了几句就几乎窒息。 可为了摸清传言扩散到了什么程度,她只能强忍着继续听下去。 小贩紧接着附和:“谁说不是呢!难怪孟家小姐这么大年纪还不嫁人,原来是藏着这份心思……” 接下来的对话愈发不堪入耳,尽是些凭空捏造的龌龊猜测。楚寒终于听不下去,转身就走。 就在她迈步的刹那,身后毫无预兆地传来“哎呦”一声惊叫,紧接着便是“噼里啪啦”一阵混乱的脆响——像是整个担子都翻倒在地。 小贩顿时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我的瓜!我的货——!哪个天杀的啊!” 楚寒没有回头,甚至连脚步都未曾放缓,冷着脸继续向前。 她走遍了上京城——酒楼、茶肆、书馆……无论到哪里,那些窃窃私语都如影随形,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罩住了整座城市。 不对劲。 楚寒蓦地眯起眼睛,敏锐地察觉到异常——这流言传播的速度太快,太均匀,太……刻意了。几乎是在一瞬间,她笃定:这背后,一定有人操纵。 …… 这些传言传播之广,甚至惊动了深居孟府之中的孟太傅。 这天,孟念清正雷打不动地监视着孟子贤,忽然接到孟太傅传她回府的消息。 孟念清略感疑惑,抬头向那传信的丫鬟问道:“祖父怎么突然要见我?是有什么事吗?” 那丫鬟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垂眸应道:“这个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不过老爷已经在等您了,您还是快些回去为好。” 这话回得实在算不上恭敬,甚至带着几分催促的意味。一旁的小桃听了,顿时竖起了眉毛,下意识就要上前理论,却被孟念清抬手拦下。 “好,那我这就回孟府,”她语气平静,“你让祖父在家里稍等我片刻。” 丫鬟闻言点头:“那就有劳小姐了。”说罢,便转身离去,未有半分迟疑。 小桃在一旁气鼓鼓地说道:“她那语气,分明没把小姐放在眼里!小姐,您怎么就让她这么走了?” 孟念清对此却毫不在意:“行了行了,小桃,大女子不拘小节,这种事不必太放在心上。” 她语气轻松,小桃盯着她看了片刻,见自家小姐似乎真的并不介意,不由得露出一副苦恼的表情: “小姐,您为什么总是对一些事斤斤计较,对另一些事却又格外大度呢?” 孟念清笑了笑,答道:“这叫张弛有度,你懂不懂?” “好吧,”小桃无奈地点点头,“小姐最张弛有度了,行了吧?” 孟念清满意地颔首,又稍作整理,才登上返回孟府的马车。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之声,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停在了孟府大门前。 ……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响,听到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才推门而入。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旧书墨卷的气息。孟太傅正端坐在宽大的花梨木书案后,手持一卷书,却似乎并未在看。 孟念清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在书案前三步远处站定,微微垂首,轻声问道:“祖父,您找我?” 孟太傅一改往日的和蔼,端坐在酸枝木太师椅上,眉宇间凝着一层罕见的肃穆:“念清来了,坐。” 孟念清很少见到祖父这般模样,不敢怠慢,连忙上前端正坐下。 她坐下之前,孟太傅面色凝重;待她坐定,他神情反而缓和些许。他斟了一杯茶,缓缓推向孟念清。 孟念清双手接过,小心地啜饮一口,同时悄悄抬眼望向孟太傅。 孟念清刚啜了一口茶,孟太傅便开门见山地问道:“念清,京城里的那些传言,你都听说了吗?” 一听这话,孟念清险些将咽下去的茶水呛出来。 她连忙拍了拍胸口,顺过气来,才有些难以置信地反问:“祖父,这消息……都传到您这儿了?” 孟太傅微微颔首,继而追问:“那你跟祖父说实话,这事究竟是不是真的?” “怎么可能是真的!”孟念清几乎是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声音因激动而显得格外响亮。 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绝伦的笑话,“这不知是哪个杀才胡乱嚼舌根子!简直荒唐!无耻!荒谬至极!”她挥舞着手臂,脸上因愤怒和羞恼染上了一层鲜明的红晕。 “果真不是真的?”孟太傅望向她,目光中仍带着几分审视。 孟念清斩钉截铁地点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千真万确,祖父,绝无半句虚言。” 她说这话时,脸上还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嫌弃。 孟太傅静静端详着她的神情——孟念清是他从小看到大的,他再了解不过。细细观察她的反应,他心里已对这话的真伪有了判断。 他话锋一转,又抛出另一个问题:“念清,在你心里,子贤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听这话,孟念清当场露出极为嫌弃的表情,几乎毫不掩饰。不必再多说,孟太傅心中已然明了。 他转而问道另一个问题:“那你这几日一直跟着他,究竟所为何事?” 孟念清先是一惊——她原以为自己已经藏得够隐蔽,没想到竟被祖父察觉了。 一旁的小桃忍不住捂住脸,内心暗想:小姐,您哪是藏得好啊,这事儿上京城里还有谁不知道? 当然,这话她自是不敢说出口的。孟念清斟酌片刻,谨慎地答道:“祖父,您不觉得……这个孟子贤有些奇怪吗?或者换一个问题——您觉得,这个孟子贤,他真的是真正的孟子贤吗?” 此言一出,孟太傅原本平和的神色骤然锐利起来。他那布满皱纹的手反复摩挲着茶杯盖,良久,才缓缓饮了一口茶,随后对孟念清说道:“行了,念清,你先回去吧。” 孟念清略感诧异:“您不再问些什么了吗?” 孟太傅只无奈地摆了摆手:“不必了,回去吧。” 说罢,他转身离去,未再回头,只留给院中二人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第58章 鸡肋 朝天阙内,瞎子正向楚寒汇报。 “上官,这几天我们用尽了所有能用的办法,对您提到的那几种材料进行了全面搜查。但它们……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言外之意,这两样东西,他们恐怕又一次落后于那个神秘组织了。主座上,楚寒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然事已至此,别无他法,于是她只得继续问道:“那么,妖丹的消息放出去了吗?” 瞎子连忙点头:“已经按您的意思放出风去了。” “结果如何?”楚寒关切地追问。 瞎子却摇了摇头:“并没有什么动静。自从消息传开后,苏大嘴先生用那枚妖丹炼制了一件法器,但朝天阙至今没有收到任何神秘组织意图夺取的消息。” 楚寒面色愈发凝重。没有消息,反而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压下脑海中翻涌的思绪,她转而问道:“聋子那边怎么样?上次采回的火灵草,可起了作用?” 问出这句话时,楚寒心中不禁升起几分期待。近日诸事不顺,他太需要一个好消息了。 所幸,瞎子这次点了点头:“回上官,自聋子他们采回火灵草后,我们对火灵力的研究确实取得了进展。据聋子自己说,他现在已经能初步运用火灵力了。” “当真?”楚寒终于露出一丝喜色。等了这么久,总算有个好消息。他立即吩咐:“快请聋子过来。” “是。”瞎子领命快步退出。 不多时,聋子被带了进来。不知为何,站在楚寒面前,他显得有些局促。 楚寒此刻却无暇顾及聋子的局促,她大手一挥,直截了当地说:“行了聋子,既然你说已能运用火灵力,现在就展示给我看看。” 聋子闻言,脸上却露出一丝犹豫:“上官,真的要现在展示吗?” 楚寒眉头一挑,表情理所当然:“不然呢?就现在。” 聋子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好吧。请上官先为我点一支蜡烛。” “点蜡烛?”楚寒微微一怔,虽不明所以,但想来或是施法必需,便未多问。他当即从案头取过一支蜡烛,将其点燃。 微弱的火苗在寂静的室内亮起,轻轻摇曳。 聋子的神情也随之变得无比专注。他站稳身形,双手向前缓缓推出,摆出一个施法手势,随后—— 只听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紧接着,对着那烛火方向,发出了一声绵长而用力的低吼:“啊——” 他双目圆睁,死死盯住那跳跃的火苗,仿佛要将全部意志灌注其中。 然而,那簇小小的火苗依旧如常晃动着,没有丝毫变化。 楚寒看着这纹丝不动的烛火,心中不禁升起一丝疑惑。 还没等楚寒细想,只见聋子又一次摆出那个古怪的姿势,深吸一口气,再次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啊——”。 楚寒的目光迅速落回烛火之上,可那火苗依旧毫无变化,静静地燃烧着。 聋子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上官逐渐消失的耐心,他毫不停顿,重复起相同的动作,第三次用力地“啊——”了出来。 楚寒强压下心头泛起的不耐,决定再信他最后一次,目光紧紧锁住那簇火苗。结果依旧令人失望,烛火纹丝未动。 当聋子第四次深吸一口气,准备再次发力时,楚寒终于忍不住了,带着几分试探和无奈开口问道:“你这是在……叫魂吗?” 他这充满疑惑的语气,远比直接质问“你是不是个废物”更让人难堪。 然而,聋子竟完全不为所动,仍旧固执地完成了第四次发力:“啊——!” 就在楚寒彻底失去耐心,认定聋子此前只是在吹嘘,如今不过是硬着头皮逞强之时—— 桌案上的烛火,蓦地有了动静! 只见那原本微弱摇曳的火苗,毫无征兆地猛地向上一窜,体积骤然膨胀了整整两倍,火光瞬间亮堂了不少。 随即,聋子将双手放下,长舒一口气。那膨胀的火焰也仿佛失去了支撑,迅速收敛,恢复了最初的模样。 冷汗从聋子的额角滑落。经过方才的一番“施展”,他显得有些气喘吁吁。 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他对楚寒说道:“怎么样,上官?这便是我的能力——连续喊四声‘啊’之后,就能达到方才的效果。” 楚寒眼中掠过一丝惊异,不由问道:“所以你的能力,便是连喊四声‘啊’,使周围的火苗体积增大一倍?” 谁知聋子却摇了摇头:“不,我的能力是连喊四声‘啊’后,可以凭空制造出一小簇火苗。之所以请您点蜡烛,是为了让这火苗有个‘凭依’,方便您看清强弱。若是火堆再大些,这点变化就看不太出来了。” …… 听到这话,楚寒一时无言。她此刻算是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费了如此多心力帮聋子激发火灵力,最终却是这样的结果,这个方案,基本可以判定为一个废案了。 但考虑到这毕竟并非聋子所能控制,楚寒也没有过多责怪,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平淡地说道:“嗯,练得不错,继续努力。” 聋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随即快步退下。随着他的离开,朝天阙办公区再度陷入一片沉寂。 一份文件摊在楚寒案头,他逐页翻阅,眉头越皱越紧。 与此同时,仅隔两条街的孟府之中,孟太傅手中同样拿着一叠文书,眉宇紧锁。 一声通报打断他的思绪,贴身丫鬟前来禀报:孟子贤到了。 孟太傅闻言默然将文件收起。 待孟子贤走进来,他挥手屏退左右,于檀木茶桌上沏了一壶新茶。他将茶汤斟入一只小巧的杯中,朝孟子贤的方向推去。 “青州当季的新茶,喝吧。” “多谢父亲。”孟子贤恭敬地行了一礼,双手接过茶杯,将茶汤一饮而尽,随即由衷赞叹:“果然是好茶!青州‘雪里叹’,孩儿已许久未尝到此味,今日托父亲的福,总算再续此梦。”言罢,他依礼在对座坐下。 孟太傅目光微动,看着孟子贤落座。他亦举起自己的茶杯,宽大的袖口顺势掩住了唇齿与片刻的神情,将杯中茶无声饮尽。 放下茶杯,他沉吟片刻,方缓声向孟子贤探问:“子贤,能否再同为父说一说……你的父亲,以及当年在青州,你是如何与我相遇的旧事?” 第59章 战斗 “哦?”听闻此言,孟子贤略微感到有些奇异,“这些我不都跟父亲讲过吗?您怎么突然又向我问起这个?” 孟太傅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说完,又从桌上的茶壶里为自己斟了一杯茶。 孟子贤见状也不再多言,跟着饮了一口茶,便缓缓讲述起来: “安庆三年,家父自与父亲相别之后,就被陛下调往青州,做了守城将领。今年家父病逝,临终前留下信物,嘱我寻访故人,这才得以遇见您。” 孟太傅双眼微抬,目光落在孟子贤那张温良无害的脸上,点了点头,又问:“嗯。那你可还记得,你父亲从前最爱喝什么茶?” “自然记得,”孟子贤应声答道,“即便父亲您今日拿出这壶‘陈年雪里叹’——以冬季雪水浇灌,于夏季采摘,茶汤绵柔温顺、滋味甚佳——家父所好,却仍是另一味。” 孟太傅微微颔首,目光渐渐飘远,似陷入回忆之中。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想当年,你父亲这壶茶,还是他在临别之时赠予我的。没想到……那竟成了我们最后一面。” “节哀。”孟子贤轻声劝慰,语气中带着惋惜,“家父若是在天有灵,想必也不愿见您为他如此难过。” …… 话音未落,孟太傅的脸色几乎瞬间冷了下来,却又很快将那丝情绪敛去。他沉默片刻,又与孟子贤说了许多话。良久,他忽然阴沉着脸,一字一句问道:“你不是孟子贤。你究竟是什么人?” 孟子贤闻言,脸上顿时浮现出一种近乎荒诞的神情:“父亲,您这是在说什么?我不是孟子贤,难道还能是鬼不成?” 孟太傅冷笑一声,目光如刀:“我倒宁愿你是鬼。鬼尚且不会冒充他人身份。” 孟子贤指尖微微一颤,但很快又恢复如常,语气仍是那般无辜:“父亲,您越说越叫孩儿糊涂了……什么冒充身份?我实在听不明白。” 孟太傅却不再与他周旋,只是沉沉地望着他,声音里透着疲惫与寒意:“是我老糊涂了,竟也陷入自欺欺人之中,由着你这般无耻小儿欺瞒至今。” 这些年来,孟府上下皆知他有一位曾救过他性命的至交好友。却极少有人知道,早在分别之前,两人早已貌合神离、心生隔阂。 其实,若按常理推断,早在“孟子贤”初来寻他之时,他便该察觉异样。奈何对方准备得太过周全,而他自己,也因旧日愧疚选择了自我欺骗,竟真让这人一步步骗了过来。 若不是此番念清提醒,令他决意重新细查此人来历,恐怕至今仍难窥见其中蛛丝马迹。 而方才那一连串试探,更让他确信了自己的猜测。世事往往如此——未曾起疑时,处处皆是寻常;一旦开始怀疑,便处处可见破绽。 孟太傅眼神骤冷,猛地向四周挥手喝道:“来人,将他拿下!” 然而他话音未落,站在他面前的孟子贤却发出一阵低沉而阴冷的笑声。 那笑声诡异非常,听得人脊背发凉。孟太傅下意识便要后退,却见身侧那名贴身婢女忽然抽出怀中匕首,毫不犹豫地刺进了他的身体。 利刃穿胸而过。孟太傅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望向陪伴自己多年的侍女,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随后便重重倒地,气绝身亡。 随着孟太傅倒下,四周渐渐聚拢来更多的人。他们面无表情,眼神呆滞而冰冷,齐齐望向地上那具逐渐僵硬的躯体。 孟子贤漠然瞥了一眼孟太傅的尸身,轻描淡写地吩咐:“来人,把这老东西处理掉。”随即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抚掌轻笑,转向身后阴影处说道: “念清,不必藏了。我知道你在那里。” 书房外传来“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孟念清的身影猛地冲了出去。 盛夏的深夜本该闷热难耐,此刻她却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直窜而上,刺入骨髓。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惧,伸出双臂,急声喊道:“小桃,帮我!” 一旁的小桃闻言毫不迟疑,一把将孟念清夹在腋下,转身便向外疾奔。 被小桃带着一路飞驰,孟念清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去找阿寒,只有她现在能有办法,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她! 狂风如刀,刮过她娇嫩的皮肤。一滴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孟念清在风中闭上眼,心中默念:祖父,对不起,我没能救您…… 这大概是小桃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次。就在她们几乎甩开追兵,已经能望见不到半里外的“朝天阙”,希望近在眼前之时——三道身影倏然落下,挡住了去路。 许久未现身的黑白双煞正站在当中,白煞脸上挂着一抹虚伪的关切,微笑道:“怎么了小姐,跑得这样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他语气温和,一副翩翩君子模样。一旁的黑煞却早已不耐,啐了一口喝道:“跟他废什么话!赶紧把这小娘们抓起来,咱好回去复命!” 白煞故作无奈地摇头:“你呀,总是这么心急。”话音未落,他已骤然摆出进攻姿态。 战斗一触即发。小桃当机立断,猛地将孟念清向前一抛,自己随即飞身跃起——好汉不吃眼前亏,此时绝非硬拼之时。 然而她的意图早已被黑白双煞识破。不过片刻,小桃已被死死缠住。孟念清重新落回她怀中,只觉天旋地转、阵阵作呕。 若在平日,她定要埋怨小桃这般粗鲁,可此时她已顾不得这些,只能急促地低喊:“小桃,你先走!把这事告诉阿寒,她一定会有办法!” 小桃闻言,反手便是一记凌厉的手刃劈向对手,语气又急又冲:“我自己跑了,你怎么办?在你眼里我就是贪生怕死的人?难不成还要我替你收尸不成?想得美!在老娘这儿,只有你替我收尸的份,没有我倒下你先走的道理!” 孟念清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急忙摆手道:“小桃,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先听我说——” 话音未落,小桃又是一记手刀逼退逼近的敌人,扭头不耐烦地喝道:“正打着呢,别逼我浪费力气先揍你!” 孟念清立刻闭上了嘴,心中五味杂陈。 小桃则警惕地环视四周——不知为何,追兵尚未赶到,此刻拦在面前的,只有黑白双煞二人。 这两人配合极为默契,攻势如潮,想从他们联手下逃脱几乎不可能。 综合眼前形势,小桃迅速认清了一个事实:今天这一仗,无论如何,她们只能打到底。 第60章 大婚 与此同时,朝天阙内,楚寒正凝视着手中那份朱红请帖,眉头紧锁,久久不语。 许久,她似是心中烦闷,猛地一掌挥出,掌风将桌上的茶盏震得叮当作响—— 而此刻的长街之上,战斗已然打响。黑白双煞实力强劲,配合无间,但小桃以一敌二竟也丝毫不落下风。她身形灵动,双剑如游龙般穿梭在黑白双煞的攻势之间。孟念清也竭尽全力,以自己有限的武艺周旋,努力不成为小桃的负担。 激战约半刻钟后,就连一直从容的白煞也忍不住拍手赞叹:“孟家不愧是世家大族,连小姐身边的丫鬟都非比寻常,佩服,佩服!” 在他对面,小桃已是气喘吁吁,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经过方才那一番缠斗,双方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谁也奈何不了谁。但小桃心知这样僵持下去绝非良策。尽管不知为何追兵迟迟未至,按理早该赶到此处。 更让她心生不安的是另一件事:为何他们打了这么久,闹出这般动静,四周却依旧寂静无声? 这里可是上京城,即便夜深人静,周围的民居也该有人察觉。然而放眼望去,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整条长街陷入一种诡异的沉寂之中。 这个问题同样萦绕在孟念清心头。然而还未等她想明白,就听见白煞忽然抚掌轻笑起来,“啪啪”的掌声在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 “看来孟小姐也已经注意到了呢。” “什么?”孟念清尚未反应过来,一只粗壮的青黑色巨手骤然从虚空中显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间洞穿了小桃的整个胸膛。 温热的鲜血溅在孟念清脸上,她惊骇欲绝,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随着小桃的胸膛被贯穿,周围的空间也开始寸寸碎裂。直到这时,孟念清才猛然意识到,方才所经历的一切,本质上都是一场逼真的幻觉。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在孟子贤发现自己逃离的时候?还是在与黑白双煞交手之时?或者……更早之前?那么她的祖父,是真的已经遇害了吗?鲜血依旧温热地沾在孟念清的脸上,她的脑海中却一片混沌,视线中的景物接连破碎。 再一睁眼,她发现自己竟然重新身处孟府之中,只是这次的场景截然不同。 干净的地面,整洁的床榻,以及房间里无处不在的熟悉摆设——一切的一切都在昭示着她此刻所在的位置:居然是自己的卧房。 只是不知为何,这间本该素净的卧房此刻竟处处缀满了刺目的红绸。 绸缎在微风中飘荡,映得整个房间一片血红,令孟念清感到毛骨悚然。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衣着,竟是一身绣工繁复的嫁衣;再望向窗外,夜色深沉如墨——或者说,夜色依旧深沉。 一瞬间,孟念清的瞳孔猛然收缩。就在这时,她听见门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哒……哒……哒……” 脚步声由远及近,未几,卧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着大红喜服的身影缓步走入,不出所料,正是孟子贤。他望着她,抚掌轻笑:“念清,你醒了。” 几乎是在看清他面容的瞬间,孟念清瞪大双眼,愤怒地质问:“孟子贤,你究竟是什么人?快放开我!” 孟子贤却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笑着应道:“放开你?这怎么能行呢?念清,今天可是我们的大婚之日啊。” “大婚之日?这怎么可能?!”孟念清难以置信地喊道,“我怎可能会嫁给你这种人!” 未及多想,她猛地抬手扇了自己一记耳光——她以为自己仍被困在幻境之中。 然而事实总是残酷的。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明确地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梦。站在她对面的孟子贤依旧笑盈盈地望着她,仿佛早有所料。“如何,念清?现在你可相信了?” 孟念清仍无法接受这一切,盯着孟子贤不可思议地追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就算我真的……真的与你成婚,我们是如何行的礼、拜的堂?还有祖父新丧,你又是怎么……” 这次不等她说完,孟子贤便笑着打断:“关于这些,念清你都不必知道。你只需知晓,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妻子了。”他的笑容依旧温和,语气却不容置疑:“其他的,都不重要。” “你!”孟念清气得双目圆睁,这副模样却似乎取悦了孟子贤。 只见孟子贤站在那儿,目光贪婪地扫过她身上的嫁衣,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端奸邪的笑容。 他恶趣味地低笑道:“行了娘子,今日是你我大婚之夜,春宵苦短……可不能坏了为夫的兴致啊。” “呕——”孟念清一阵反胃,几欲作呕。孟子贤却不以为意,淫笑着逼近她,正要动作,她却激烈反抗,手脚并用地挣扎,令他一时难以近身。 孟子贤不耐地“啧”了一声,突然从袖中掏出一件泛着幽光的法器。 一股阴冷的气息自其中弥漫而出,如无形触须般缠绕上孟念清。她挣扎的动作逐渐迟缓,眼神一点点变得空洞呆滞,最终怔怔地望着前方。 眼见孟念清终于平静下来,孟子贤再度笑着凑近,柔声诱哄:“那么娘子,我们继续方才的事,可好?” “好。”孟念清表情木然地应答。 孟子贤满意地笑了。然而就在他即将俯身之际,一声巨响自头顶猛然炸开—— 屋顶砖石簌簌落下,孟子贤惊惶抬头:“谁?!” 烟尘渐散,一道身影凌空而立。楚寒面若寒霜,未等孟子贤反应,她已疾掠而下,一脚狠狠将他踹飞出去!孟子贤重重撞上墙壁,手中的法器应声碎裂。 随着法器破碎,缠绕孟念清的诡异气息也随之消散。她眼神逐渐恢复清明,踉跄着跌坐在地,衣衫凌乱,望着突然出现的楚寒,一时怔忡无言。 就在这时,楚寒向她伸出手,声音清晰而坚定:“跟我走。” 望着眼前熟悉的面容,孟念清有一瞬的恍惚,随即毫不犹豫地伸出手,紧紧握住那只递来的手:“好。” 第61章 抢婚 不过随即她颤声问道:“你……为何会在这里?” 楚寒将她拉起,护在身后,目光扫过挣扎着试图爬起的孟子贤,简洁答道:“知道你成亲,我来救你。” 孟念清听到这话,愣愣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急切道:“不对啊,你怎么确定我……” “确定你不是自愿的?”不等她说完,楚寒便已了然。她将孟念清紧紧搂在怀中,低头瞥了她一眼,语气笃定:“我从小看着你长大,上京城那些流言本就蹊跷,再联系你先前对他的态度——这前因后果,我还需要多想吗?” 她手臂收紧,沉声道:“别说话了,抓紧我。若不想留下来跟他成亲,我们就得立刻走。” “好!”孟念清立刻应道,双手死死抓住楚寒的衣襟。 楚寒足尖一点,身形骤起,借着先前在屋顶踹出的破洞疾掠而出,瞬间没入夜色之中。 此时,被踹到墙角的孟子贤终于挣扎着爬起来。 他盯着两人消失的方向,面色狰狞地掏出另一件形制诡异的法器。一道阴煞之气炸响,他对着黑暗中厉声喝道:“追!” 夜风呼啸,楚寒带着孟念清在屋顶间急速奔逃。 接连的巨变让孟念清心神俱震,此刻终于稍定,她第一时间抓住楚寒的衣袖,连声问道:“阿寒,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孟子贤到底是什么人?祖父和小桃他们……还活着吗?” 尽管深知此刻并非谈话的良机,但孟念清已无法等待。 楚寒并未回避,只是面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她一边疾驰一边答道:“孟子贤的身份牵扯太广,一时难以说清。你只需知道,他并非真正的孟子贤,而是某个神秘组织派来渗透孟家的棋子。”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小桃被关在别处,我们的人已去救她,此刻应当已经得手。至于你的祖父……”楚寒语气一涩,“在你‘大婚’时,我远远探查过,他恐怕已遭不测……被炼成了傀儡。” 这消息如同重击,让孟念清呼吸骤然一窒。但她很快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迅速环顾四周越来越陌生的景物,突然察觉到一个问题:“不对劲……阿寒,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孟念清突然发问,楚寒当即答道:“太子府。” 若按常理,孟念清此时本该追问为何要去太子府——毕竟孟府离“朝天阙”最近的据点不过两条街的距离,那显然是更稳妥的选择。但此刻的她,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另一个更不对劲的地方: “可太子府离孟家并没有这么远……为什么我们走了这么久?” 楚寒侧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凝重:“你听说过‘鬼打墙’吗?” “知道。”孟念清心中一凛。 “我们现在就陷在‘鬼打墙’里,”楚寒压低声音,“所以你的方向感和距离判断都会出现偏差。” 她忽然警觉地收声,凝神细听片刻:“好了,先别说话——他们追过来了。” 孟念清终究是上京城中娇养长大的小姐,尚未完全适应这样危机四伏的逃亡节奏,但也明白此刻绝非提问的时机。 她立刻抿紧嘴唇,屏息凝神,紧跟楚寒继续向前奔去。 …… 眼前景象竟与那日和小桃遭遇的如出一辙。阴影中骤然飞出数道身影,未等楚寒完全稳住身形,一黑一白两人已如鬼魅般拦在面前——正是黑白双煞。 然而这次,根本不待他们开口,楚寒已拔出腰间“万钧剑”。剑光仅是一闪,便将那两道身影拦腰斩断!精心构筑的幻象瞬间破碎,楚寒与孟念清周遭景物扭曲变幻,终于重新回到了现实。 双脚骤然踏上上京城冰冷的青石板路,孟念清一阵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就在这恍惚之间,她们才得以看清现实中的真正威胁——一个灰黑色的模糊人影正静立前方。 楚寒反应极快,未等对方出手,万钧剑已挟着凌厉剑气再次挥出,将其拦腰斩断! 那黑影却发出一阵阴邪诡谲的笑声。 剑气没入身体的刹那,它的形体竟如墨汁般在浓稠夜色中晕散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鬼狐狸身影骤然显现于楚寒眼前。 楚寒面色瞬间凝重。那鬼狐狸张开巨口,裹挟着滔天阴气直扑而来! 她挥剑迎击,黑色的能量与剑光在空中猛烈撞击,炸响如惊雷,震动了寂静的夜。 “这大半夜的,哪个杀千刀的在外面放炮?!”一位被惊醒的大娘推开窗户骂骂咧咧。 “还让不让人睡了?真他娘的缺德!”另一个青年的抱怨声紧接着传来。 “估计又是哪些找乐子的二世祖吧?前阵子不就有几个违背宵禁死得不明不白吗?要我说,这种死了也活该!”街道下方传来窃窃私语。 然而空中的激战并未停歇。鬼狐狸不断吞吐着浓浊阴气,一次次向楚寒发起冲击。 楚寒手持万钧剑,剑光如练,一次次斩断袭来的攻势。被她护在怀中的孟念清死死咬住牙关,强压下恐惧,生怕自己拖累楚寒。 一阵阵巨大的轰鸣在上京城夜空中不断炸响,终于有人忍无可忍,“啪”地一声猛地推开屋门,想看看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名青年刚踏出门口,便看见了令他永生难忘的景象——一条巨大的黑色鬼狐狸正悬浮在街道上空,狰狞的狐首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那青年当即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惊恐。 楚寒不得已分神朝那边瞥了一眼。鬼狐狸似乎也察觉到了新的猎物,当即调转方向,裹挟着浓浊的阴气朝那吓瘫的青年猛扑而去! 青年眼见躲避不及,只能绝望地闭上双眼。千钧一发之际,楚寒飞身而至,手中万钧剑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堪堪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击! “谢…谢谢!”青年瘫软在地,颤声叫道,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 “快跑!”楚寒头也不回地急喝道,目光死死锁定着再次蓄势的鬼狐狸。 那青年闻言,连滚带爬地挣扎起来,踉跄着冲向最近的巷口,转眼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倘若楚寒记性足够好,或许会认出,方才她救下的青年,正是万宁酒楼案发次日,在上京城街头高声议论她的那几人之一。 然而此时此刻,这些前尘琐忆都已无足轻重。 被接连不断的巨响惊扰,上京城中亮起的灯火越来越多,嘈杂的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若不能尽快解决这条鬼狐狸,伤亡只怕在所难免。 第62章 动作 这或许是楚寒此生所经历的最为艰难的一战。即便有朝天阙的同僚从旁协助,她仍感到前所未有的吃力。 战斗中,她不仅要全力应对鬼狐狸凌厉诡异的攻击,更要分神护住街上惊慌失措的百姓。 偏偏总有几个不知死活的人,明知危险却仍被好奇心驱使,试图凑近观看,被楚寒眼疾手快地一把推开或扔回安全区域。 历经一番激烈鏖战,朝天阙众人终于将这头强得反常的鬼狐狸彻底击杀。 它那如烟似雾的庞大身躯轰然溃散,化作缕缕黑气,最终消弭于夜色之中。 周围惊魂未定的百姓见状,也迅速四散离去。楚寒无暇他顾,立即带着孟念清全速奔向太子殿。 直到与赶来善后的朝天阙人员汇合,孟念清才终于问出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对了,阿寒,我们不去朝天阙吗?为何一定要去太子殿?” 楚寒并未立刻回答,只是以最快的速度疾行。摆脱幻象干扰后,不多时,她便带着孟念清径直闯到了太子萧宴面前。 见到萧宴,楚寒立刻焦急地喊道:“太子殿下,快!请将我之前托付给您的那块玉佩暂借于我!” 太子显然对此事早有预料,并未多问,当即取出那枚流光内蕴的玉佩,郑重地交到楚寒手中。 一旁的孟念清望着这一幕,依旧满心茫然,完全不明白这块玉佩究竟关联着何等紧要之事。 …… 还没等孟念清反应过来,楚寒便已将一股灵力注入玉佩,随即将其紧紧按在孟念清的胸口。 刹那间,一缕黑沉的阴气自孟念清心口被强行抽出,迅速没入玉佩之中。随着体内阴气不断被吸出,孟念清视线逐渐模糊,很快便彻底昏睡过去。 即便早有预料,楚寒仍不禁心头发寒——孟子贤的手段当真阴损至极。他竟将阴气长久植入孟念清四肢百骸,不仅意图轻易操控她,更企图最终将她炼制成一具傀儡。 这也正是为何楚寒必须尽快带她逃离孟子贤的掌控,并全速赶来太子府。此种阴气蚀体之术,拖延越久,便越难根除,后果不堪设想。 阴气本就对女子躯体有天然吸附之力,加之秘术催动,孟念清体内的阴气几乎已与她自身的经脉纠缠融合。 如今,虽借楚寒祖父所传的这枚灵玉佩强行拔除了阴气,却也打破了她体内气息的平衡,对魂魄造成了剧烈冲击。短期内,孟念清恐怕难以苏醒。 思及此处,楚寒眉间凝起一片沉重。她望向窗外渐明的天色,目光锐利如刃。 孟子贤,总算让我抓到你的尾巴了。 她揉了揉因灵力消耗而隐隐作痛的眉心,强打精神开始梳理眼下局势。 经此一役,双方已彻底撕破脸面。但既然已锁定孟子贤的问题,后续便清晰了许多——朝天阙的人手,也绝非摆设。 想到这里,她指尖无意识地轻叩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的乌云再次聚拢,厚重的云层低低压下,遮蔽了整个天空,一派山雨欲来的压抑景象。 处理完上京城那只鬼狐狸后,朝天阙的人马已将孟府团团围住,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孟子贤被当场擒获,押往朝天阙的地牢。 然而蹊跷的是,即便将偌大的孟府掘地三尺、翻了个底朝天,朝天阙也未能寻得黑白双煞或其他任何可疑人员的踪迹。 他们如同鬼魅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孟子贤被押解离去时,他脸上那抹诡异的笑容令人不寒而栗。 在阴暗的廊下,孟子贤瘦削的身影被拖得老长,像一把淬毒的冷刃,散发着说不出的阴鸷与锋利。负责押送的瞎子见状,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而与此同时,在上京城荒凉的边界,夜色如墨,斑驳的无名石碑孤零零地立在荒野之中,像是被世人遗忘的标记。 黑白双煞的身影仿佛自幽冥中浮现,静立于石碑之旁,衣袂在阴风中微微拂动。 与他们同行的,还有一具面色青黑、尸气缭绕的凶尸——它周身弥漫着陈腐的死气,那双空洞的眼眶中却偶尔掠过一丝残暴的灵光。那正是由被镇压于鬼柳之下四百余年的强大邪修遗骸所化。 三道诡影如同暗夜中的鬼魅,正无声无息地在界碑周围布设着什么。 忽然,白煞动作一顿,从怀中取出一枚鸡蛋大小、泛着幽蓝诡光的小球。那小球在惨淡的月光下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内部似有雾气流转,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邪异。 一旁的黑煞显得极不耐烦,粗声嚷道:“喂,你能不能别老盯着那破玩意儿偷懒?就这么个小东西,你看多少回了!” 白煞却慵懒地伸展了一下筋骨,漫不经心地应道:“没看够,就是没看够。而且咱俩的名字叫做黑白双煞,这小东西的玩意儿也就叫煞。你难道不觉得我们和它非常有缘吗?” 黑煞对此却是嗤之以鼻,啐了一口: “屁个缘分!上回那个咋咋呼呼的邪修,名号叫‘煞煞煞煞煞’,岂不是天作之合?你怎没邀他把酒言欢?少在这故弄玄虚,正事要紧!少废话,赶紧干活!” 白煞摇头轻笑,似叹这搭档毫无意趣,终是将那蓝色小球谨慎地收回怀中。可他目光仍流连了一瞬,才转而继续与黑煞及那沉默的凶尸在界石旁布设未尽的秘阵。 白煞闻言无奈地将小球收回怀中,暗叹这搭档实在不解风情,随即继续与黑煞及那具凶尸在界石旁秘密布置。 然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原本一直僵立一旁的凶尸脸上猛地扭曲出一抹极其诡异的笑容,毫无征兆地,他开始疯狂吸取周遭阴气,随即猛地向白煞发起袭击! 一道闷雷骤然划破天际,刺目的电光瞬间照亮漆黑夜空,也照亮了界石旁这几个诡谲的身影—— 白煞面前,那具青黑色的凶尸肌肉虬结、身形腐烂,沾满泥土的利爪眼看就要抓至他的面前! 然而白煞竟不闪不避。电光映亮他半张脸,唇边反而缓缓勾起一丝尽在掌握的笑意。 他从容催动手中那枚蓝色小球,完成了某个隐秘的术式。 雷声滚过,天地重归黑暗,他脸上的笑容却愈发深刻。 看来孟子贤所料不差,这确实是个绝佳的机会。 第63章 审讯 青黑的利爪挟着腥风直掏心口,白煞身形疾退,险险避过,当即扬声讨饶:“前辈饶命!您这是做什么?我们不是合作对象吗?” 那凶尸闻言,脸上扯出一个阴冷的笑容。恰逢一道闷雷炸响,电光惨白,照亮了他半张狰狞可怖的面孔。“合作?无能小辈,你也配?”它嗓音嘶哑,如同砂石摩擦,“别以为本座不知,你们将我唤醒,究竟所图为何!” “哦?”白煞闻言,立刻摆出一副茫然无辜的神态,“前辈此话何意?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不如我们坐下细谈?” 相较于白煞的虚与委蛇,一旁的黑煞则直接许多。他怒喝一声,顶着翻涌的阴气,抬手便是一道炽烈的雷火直劈凶尸面门! 然而这攻击竟全然无效。只见那凶尸不闪不避,雷火撞在它青黑色的躯体上,竟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便湮灭于无形。 见此情形,凶尸愈发得意,脸上的狞笑扭曲得更加可怖: “行了,事到如今,还装什么?不怕实话告诉你们,你们那点算计,本座几百年前就已洞悉!本座作古多年,残魂仍执念不散,强留于此躯壳之中,等的就是今日!这天下,合该由本座来纵横!至于那劳什子妖神……你们自己去效忠吧!” 虽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凶尸吐出“几百年前就已洞悉”之言,白煞眉宇间仍不禁掠过一丝极深的疑虑。 他原以为这凶尸是苏醒后方才察觉他们的计划,未曾想竟早在数百年前便已知晓?这却是从何说起?难不成这世上当真存在未卜先知之能?可若它真有如此通天彻地之能,当年又何以会被镇压于鬼柳之下,数百年来不得解脱? 思绪在白煞脑中急速流转,而那凶尸的攻击却并未停歇。 只见它巨臂一挥,一道强悍的阴煞之气猛地向旁侧扫出!黑煞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狠狠击飞出去,重重砸在十几米外的荒地上。 刹那间,界石碑旁烟尘弥漫,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 所幸他们此刻仍处于幻境结界之中,否则即便此地偏僻,如此巨大的动静也难保不引来外人注意。 这一点也恰恰说明,尽管这凶尸已与他们撕破脸面,却仍保有一丝最基本的理智——它显然也不愿此刻引来朝天阙的注意,落得个同归于尽的下场。 而这,正给了白煞暗中运作的余地。 白煞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勾。此刻,黑煞已被那一击重创,一时难以爬起。 正当凶尸调转目标,准备向白煞发起致命一击时,它的动作却骤然僵滞—— “你……!” 凶尸那双空洞的眼中猛地迸发出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然而话音未落,它庞大的身躯已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冰凉的雨丝开始从天幕飘落,渐渐沥沥。 白煞垂眸看着脚下彻底失去动静的凶尸,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他摩挲着手中那枚氤氲着幽蓝光芒的小球,朝刚从地上挣扎着爬起的黑煞吩咐道: “别愣着,赶紧的。把这东西处理干净。” 一道闷雷炸响,夜空中的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窗棂。 “啊!”雷声轰鸣的刹那,楚寒猛地一惊,几乎从座位上弹起。 “怎么了?”一旁的萧宴立刻关切地询问。 “没什么,”楚寒摆了摆手,眉头却微微蹙起,“只是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门外的雨幕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楚寒冒着大雨,一路疾行至朝天阙深处阴冷的地牢。 此刻,地牢中弥漫着潮湿腐朽的气息。楚寒江正在对孟子贤进行审讯。 “如何?”几乎是一见到楚寒江,楚寒便立刻问道。 楚寒江摇了摇头,面色凝重:“不怎么样。这家伙的嘴比我们想的更硬,寻常手段根本撬不开。”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铁栏后的身影,“看来,不得不用点特别的‘狠招’了。” 与想象中血肉模糊的场景截然不同,此时的孟子贤外表看上去竟完好无损。他被禁锢在地牢中央,衣衫整洁,发丝未乱,若非身处这阴森囚牢,俨然仍是那位风度翩翩的孟家公子。 这恰恰彰显了朝天阙的手段——只要他们愿意,多的是方法让人痛不欲生,却不留半分外伤痕迹。 听到楚寒江的话,楚寒冷冷地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再给他注入一剂。” “是。”楚寒江点头应命。 旁边的狱卒立刻上前,取出几件泛着金属冷光的奇特仪器,精准地安置在孟子贤周身。随即,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白色气息被缓缓注入孟子贤体内。 那气息并非凡物,正是与阴煞之气截然相反的存在——至纯至阳的“正气”。 如此巨量的纯正阳气对于身体虚弱之人或许有温养之效,但对于孟子贤这样身体健康的普通人,则不啻于最剧烈的毒药。注入时会从内部灼烧经脉,带来难以想象的痛苦。 与之前孟子贤将阴气注入孟念清体内以求控制她,并在阴气被拔除后导致她昏迷的原理相同,此刻向孟子贤体内强行灌注纯阳之气,也正是通过剧烈打破他体内阴阳的平衡,从而引发极致的痛苦。 阴气性寒,阳气性烈。 在健康的身心之中,阴阳二气本应相互调和、维持平衡。 一个健全的灵魂拥有调节自身气息的能力,就如同健康人体内必然存在免疫系统。 一旦某一方被骤然打破平衡,灵魂便会本能地试图重新调和,而这个过程本身便会带来巨大的痛苦。 不妨做一个粗略的比喻:这就像过度激活人体自身的免疫反应,诱发持续不断的剧烈过敏,以此作为一种折磨的手段。 然而,即便承受着如此非人的痛楚,孟子贤竟仍能死死咬紧牙关,未向他们吐露半分有用的信息。不得不承认,此人的意志力远超常人。 又一股灼热的阳气被强行注入。孟子贤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凄厉的惨叫再也压抑不住——“啊啊啊!!!” 一时间,整个朝天阙地牢中都回荡着他撕心裂肺的哀嚎,连楚寒都忍不住蹙紧眉头。 终于,在孟子贤的灵魂历经煎熬,勉强将体内肆虐的阳气暂时平复下来之后,楚寒缓缓走上前,俯视着瘫软在地、浑身冷汗的他,声音冰冷地开口: “怎么样,孟公子?现在……可愿意与我们说实话了?” 阴暗的地牢里,楚寒静立于孟子贤身前,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她的表情显得格外阴沉。 第64章 对峙 “什么实话?”孟子贤仍强撑着装傻,声音因痛苦而断断续续,却带着一丝有恃无恐的讥诮: “楚大人,下官实在不明白您在说什么。下官倒想问问,您为何无故将我绑至此地?纵然陛下予您调度之权,却也未曾允您屈打成招吧?您此举……怕是大为不妥啊!” 此言一出,楚寒目光骤然锐利如刀锋。 历经如此酷刑,此人竟仍这般嘴硬,不仅全盘否认罪行,更在这朝天阙地牢之中,公然抬出皇帝——这无疑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意在提醒楚寒:他是皇帝亲派之人,若真死在这里,她绝难向陛下交代。 尤其棘手的是,此次虽抓了现行,但搜遍孟府却未寻得任何实质罪证。若真杀了孟子贤,在御前的确难以解释。 “哒”的一声,楚寒一步踏入牢房,手中万钧剑寒光一闪,猛地刺入孟子贤肩胛!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呃啊——!”这一剑精准避开了要害,却带来钻心剧痛。 孟子贤张口却发不出完整惨叫,只能用极端惊恐的眼神瞪着楚寒那张冷冽的脸。 未待他缓过气,楚寒手腕连动,剑尖接连刺穿他的手掌、脚背、大腿、胳膊。最后,剑锋稳稳抵在了他的颈侧。 这并不算过火——孟太傅已遭其毒手,孟子贤更在谋划滔天阴谋,对此等祸患,任何手段都不为过。 楚寒持剑立于他身前,声音森寒:“孟大人,现在可想说了?若再嘴硬,我不介意先将你的三条腿一一卸下。” 楚寒面色阴沉如水。孟子贤却仍咬紧牙关,颤声道:“楚大人……究竟……要下官说什么……下官……实在不知……” 楚寒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丝耐心。剑光一闪,孟子贤彻底昏死过去。 他判断得没错,楚寒确实不能就此杀他——顾忌皇帝仅是其一,更深层的原因在于,楚寒无比清楚,在这盘大棋中,孟子贤不过是一枚棋子。 杀他毫无意义,其背后的神秘组织依旧会推进计划,反而会令他们彻底断失线索,届时才是真正束手无策。如今所能做的,唯有令他尝尽苦头,逼其开口。 思及此,楚寒不耐地“啧”了一声,对身旁的楚寒江令道:“关起来,明日继续。” 一旁,楚寒江见此却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方才在酷刑下仍维持着风度的孟子贤,此刻在楚寒手下已是血肉模糊。 而当狱卒上前处理时,孟子贤身上那些可怖的伤口竟瞬间消散无踪。 这绝非寻常刑讯……堂妹她何时对阴气的掌控精妙到了如此地步? 实则并非楚寒技艺精熟。方才所用手段,皆源自那枚玉佩从孟念清体内吸出的阴气,可谓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即便楚寒,也无法再度复现。 此刻,楚寒独立于朝天阙门外,西南方向吹来的冷风拂动她的衣袂。她垂眸凝视着手中那枚玉佩,面色无比凝重,眉头紧蹙,仿佛要拧碎眼前沉重的夜色。 …… 事情的发展比楚寒预想的更快。 几乎就在孟子贤被收押的第二天,宫中的谕令便已传来——皇帝要召见她。 对此,楚寒早有预料。她轻叹一声,终究还是整肃衣冠,决定入宫面圣。 这已是她数月来第三次面见皇帝,但与以往不同,此次召见的地点并非伏龙寺,而是真真正正的大内禁宫——太和殿。 这座历代君王临朝听政的巍峨殿宇,自当朝天子沉迷礼佛、不问政事以来,早已闲置多年,如今竟再度启用。 皇帝选择在此地召见她,自有其深意。这无疑是在强调他九五之尊的身份,同时对她进行无声的威慑。说得更直白些,皇帝此行,是为孟子贤撑腰来了。 想来着实讽刺。按理说,如今整个上京城最不愿见到妖神现世的,恐怕就是皇帝本人。可偏偏阴差阳错,他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那神秘组织最大的保护伞。 楚寒刚踏入太和殿,果不其然,高踞龙椅之上的皇帝沉声开口,话语在殿中回荡: “楚爱卿,朕听闻,昨日是朝天阙将孟爱卿押走的,确有此事?” 敛目垂首,楚寒平静应道:“回陛下,确有此事。孟子贤涉嫌与一系列案件关联极深,疑为幕后操纵之人,目前正在接受审讯调查。” 短短几句对话,从二人对孟子贤的称呼便已显出彼此态度的不同。 皇帝自然也明了其中含义。楚寒话音刚落,大殿陷入一片沉寂,唯有皇帝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叩着龙椅扶手,声音沉闷而富有节律。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孟爱卿乃朝廷命官,更是朕亲派协理此案之人。楚爱卿,你说他涉案,可有实证?” 这是在向她问责。楚寒低着头,心知关键时刻到来。 她缓缓抬头,一字一顿道:“回陛下,臣亲眼所见,昨日上京城妖物由他放出,孟太傅亦被他害死。” “那就是没有实证咯?”皇帝闻言打断她,语调微微上扬。 楚寒听出话中的怀疑,紧接着又听皇帝继续:“楚爱卿,不是朕不信任你。只是凡事总要讲求证据,你这样空口无凭,很难让朕信服。更何况……” 他语气稍顿,随即再度锐利起来:“朕可是听说,昨晚妖物肆虐上京城实乃朝天阙失职;孟太傅更是因你擅闯孟府,受惊过度病危。如此看来,这一切岂非你之过失?贸然将罪责扣在孟爱卿头上,实在不妥。你说对吗,楚爱卿?” 这话已是极重的敲打,楚寒再无法忽视。 深吸一口气,楚寒据理力争:“陛下慎言。臣虽非圣人,她但污蔑他人、推诿顶罪之事,决计做不出来。望陛下明鉴。” 见她如此反应,皇帝心知目的已达,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开口道:“既然楚爱卿如此光明磊落,不如即刻宣孟子贤上殿。朕今日就亲自为你二人做个中证。若他果真如你所说,心虚露怯,朕绝不姑息。楚爱卿意下如何?” 第65章 对质 这话看似公允,实则却是将本该由朝天阙独立审理的案件,揽到了自己手中。 楚寒垂首默然,心中权衡片刻,终究不打算在此刻与皇帝彻底撕破脸。她暗自咬牙,面上却只是淡淡应道: “陛下圣明,臣遵旨。” 随着内侍一声悠长尖利的“宣——孟子贤进殿——”,孟子贤被两名侍卫押入殿中。 才一踏入大殿,他便猛地扑跪在地,朝着御座方向重重叩首,声音凄惶: “陛下明鉴!臣冤枉啊!” 楚寒目光平静地看向跪伏在地的身影,语气淡漠地开口:“孟大人还是快些起身吧,地上凉,若是冻坏了身子,倒显得是我朝天阙招待不周了。” 这话中带刺,孟子贤却恍若未闻,只是继续叩首。直到皇帝开口道:“孟爱卿平身吧。若爱卿果真蒙冤,朕自会为你做主。” “谢陛下隆恩!”孟子贤又叩拜一次,才缓缓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悲愤与无辜,那情真意切的模样看得楚寒眼角微跳。 待他站定,对峙正式开始。楚寒率先发问,却并非直指昨日之事:“孟大人,此事关涉甚大,不如先请你的那两位得力下属前来殿中一叙?” 楚寒如此问,正是因为她心知肚明,眼下与孟子贤的正面交锋已陷入僵局—— 她抓不到孟子贤勾结神秘组织的铁证,而孟子贤也拿不住她动用“特殊手段”审讯的把柄。 因此,在皇帝面前,她第一个问题避开了他是否放出妖物、是否害死孟太傅这些他绝不会承认的指控,而是直指关键:黑白双煞的下落。 孟子贤显然也瞬间洞悉了她的意图。他眼珠微转,随即沉声应答,语气恳切甚至带着几分委屈: “楚大人此话何意?下官那两位随从本非京城人士,前些日确已向卑职辞行,返乡去了。大人若是不信,尽可去审问下官府里的下人,与他们相对照。如此,大人便知,下官所言,句句属实啊!” 说到此处,他竟抬手装模作样地拭了拭眼角,继而话锋一转,反将一军: “不过……下官愚钝,此刻楚大人突然提起我那两位已然离京的下属,却是为何?我等此刻不是在商议昨日大人您无端将下官羁押入诏狱之事吗?大人突然转换话题,莫非……是我那两位不懂规矩的下属在何处开罪了大人?他们来自乡野,若有任何冒犯之处,下官在此代他们赔罪了!还望大人海涵呐!” 孟子贤连连叫冤,涕泗横流。楚寒却面不改色,语气平静中甚至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 “哦?辞行回乡?孟大人当真是体恤下属。不过,”她话锋微微一转,“本官倒是有一事不明,还想请孟大人解惑。” “楚……楚大人请讲。”孟子贤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强作镇定地应道。 楚寒稍作停顿,目光如炬,声音清晰,响彻大殿: “据本官所知,自前些时日上京城突发妖祸以来,为防邪祟流窜,四方城门已由我朝天阙协同京卫共同管制,对一切出入人员严加盘查,记录在册。然而,查阅昨日至今所有通关记录,却并未见有孟大人府中侍从离京的记载。” 她向前微踏一步,语气陡然锐利:“敢问孟大人,您那两位得力下属,究竟是何时、从哪座城门、持谁签发的特许手令,‘辞行’出城的?” “莫非……”楚寒语调微扬,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这每日成千上万人的出入记录都清清楚楚,守城将领就偏偏独独漏记了您府上这两位的官碟文书?还是说,他们离京的方式……另有蹊跷?” 楚寒此言,精准地抓住了孟子贤话语中的致命漏洞。 那黑白双煞干的本就是见不得光的勾当,绝无可能通过需要严格核查的正规渠道离城。 既然没有记录,他们是如何出去的?擅自离京,形同逃匿,无论怎么看都极度可疑。 今日或许难以将孟子贤彻底定罪,但这“黑白双煞”行为诡秘、违律出京的嫌疑,她必定要坐实。 思及此,楚寒乘胜追击,不等孟子贤喘息编造,便再度开口,语气更冷: “更何况,方才孟大人指责本官转移话题,您自己此刻避而不答、顾左右而言他,又是为何?莫非孟大人心里,当真藏着不可告人之鬼?” 孟子贤自然清楚自己话语中的破绽,但若仅论这点,反倒比楚寒先前的指控更容易搪塞。 因为这里他有个以不变应万变的策略,那就是装傻。 在楚寒方才的质问中,第一句话已然坐实了黑白双煞的嫌疑,此点难以推翻。 而第二句话则试图将下属的嫌疑与他自身直接关联。 如今第一句既已无法辩驳,他便全力解绑这第二句,将自己从“主谋”或“共犯”降格为单纯的“失察”。 “啊……啊?”只见孟子贤脸上瞬间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惊愕与惶恐,仿佛头一回听闻此事:“竟有此事?下官……下官实在不知啊!”他慌忙转向御座,语气变得沉痛而自责: “陛下!若……若真如楚大人所言,他二人未曾登记便私自离京……那行迹确是可疑!此亦确是下官御下不严、失察失职之过!下官绝不敢推诿,甘愿领受陛下任何处置!” 他重重叩首,随即抬起头,然后话锋一转: “但是陛下!下官今日愿以性命担保!此二人擅自离去,臣确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此事与楚大人昨日所言的妖祸、与孟太傅之死,绝无半点干系!臣对陛下之忠心,天地可鉴!” 说到最后,他声音哽咽,甚至带上了一丝悲壮的绝望: “若……若仅因下官管教不严、门下出了此等不告而别的不肖之徒,楚大人便要认定下官与妖邪有染……下官……下官除却以死明志,当真不知该如何自证清白了!求陛下明察!” 楚寒听到这话,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 她心知肚明,孟子贤此举乃是标准的“弃卒保帅”,巧妙地避开了“勾结妖邪”的核心罪责,只承认一个无关痛痒的“失察之过”,彻底将两件事切割开来。 这番以退为进的表演,倒是遂了他金蝉脱壳的心意。 第66章 变故 有时候,楚寒是真羡慕那些网络小说里能不管不顾、发疯创飞所有人的女主角。有没有用另说,至少那是真痛快。 不像此刻站在金殿之上的自己,满心憋屈却只能强压下去,连翻个白眼都需克制。 她深吸一口气,将杂念摒除。 眼下最重要的,不是与孟子贤做无谓的口舌之争,而是必须将那黑白双煞的罪名彻底钉死!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的突破口。 思定于此,楚寒再度开口,声音冷静而清晰,直指核心: “孟大人既愿以性命担保自身与妖物无关?那依大人之意,便是认定您那两位下属,才是昨日祸乱上京的元凶了?” “这……”孟子贤没料到楚寒如此直接地将罪名扣向黑白双煞,瞬间露出一副极为苦恼又无辜的神情,支吾道:“下官……下官实在不知啊陛下!他们为何离去、去了何方,下官一概不知,岂敢妄断他们是否与妖物有关?” …… 事态发展至此,楚寒与孟子贤已在御前对峙多时。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 楚寒步步紧逼,言辞如刀,直指要害;孟子贤则滴水不漏,或巧妙回避,或矢口否认,甚至反将一军,暗示楚寒是因办案不力而找人顶罪。 只听他语气诚恳,却暗藏机锋:“楚大人说笑了,拱卫上京城乃朝天阙职责,如今妖物进入上京城,这背后究竟是谁在操纵暂且不论,但如此错漏,岂非楚大人办事不力?” …… 端坐于上,皇帝注视着殿下这场交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见楚寒虽占情理,却始终拿不出决定性的实证,而孟子贤的辩解虽未必全然可信,却也一时难以驳倒。 沉吟片刻,他终于开口。目光掠过孟子贤,落在楚寒身上,带着审视与疑惑: “孟爱卿之事暂且搁置。楚爱卿,你口口声声说那一黑一白二人与昨日妖祸有关,言之凿凿……那么,证据何在?” 楚寒立即转身面向皇帝,斩钉截铁地回应: “回陛下,确有实证。” “哦?”皇帝身体微微前倾,眼底掠过一丝兴味,“既有实证,为何不早呈上?还不速速取来。” “是。”楚寒垂首领命,心中已有计较。 她当即朝殿外扬声道:“把人和东西都带上来!”声音清亮,目光却紧紧锁着孟子贤。然而对方神情未变,仿佛事不关己。楚寒目光骤然转冷。 然就在此时,一道身影自殿侧隐蔽处悄然走出,打断了一切进程。 那是一名头戴面具,身姿窈窕的女官。虽不见容貌,通身却透着不凡气度。她行至御前,从容一礼,随即俯身凑近皇帝耳边,低语几句。 楚寒蹙眉望去,心下微沉。 不过片刻,女官敛衣退下,如同从未出现。 紧接着,皇帝一拂袖,打破了殿中的沉寂: “好了。” 满殿霎时静默无声。 …… 皇帝目光扫过楚寒,又看向跪地的孟子贤,沉声道: “孟爱卿蒙冤之痛,朕心悯之。然楚爱卿为国操劳,缉妖之心,亦不可轻忽。此事……看来双方各执一词,一时难以分明。” 他略作停顿,做出了裁决: “孟爱卿暂且回府,闭门思过,未有朕的旨意,不得离府。楚爱卿,”他看向楚寒,眼神复杂,“你也随孟爱卿一起,闭门谢客几日吧。” “陛下圣明!”孟子贤听闻此言立刻叩首,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楚寒却百思不得其解。 皇帝这话,前半段听起来各打五十大板,既未给孟子贤定罪,也未彻底否定楚寒,实则却是将此事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尚在理解范围之内。可半段——皇帝为什么要让她和孟子贤一起闭门呢? “陛下,这是为何?”几乎在皇帝话音落下的瞬间,楚寒下意识脱口问道。 皇帝的回答却出乎她的意料: “因你祖父回京了。这是他老人家的意思。楚爱卿若还有不明,不妨当面问他。” 刹那间,楚寒瞳孔紧缩。 祖父?他回来了?为何……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震惊盖过了一切情绪。 带着满腹疑惑,楚寒登上马车,思绪飞速运转。然没过多久,车外一声响动打断了她的沉思。 从车窗望出去,竟是一位大娘在厉声训斥孩子。 “叫你别出去、别出去!你这孩子怎就不听话!” 孩子放声大哭:“不嘛!阿娘,为什么不能出去玩?” 哭声愈响,当娘的却咬牙切齿:“哭!再哭小心让妖怪抓了去!到时候我可救不了你!” 说完,她不顾挣扎,硬将孩子拽了回去。 直到此时,楚寒才骤然发觉——往日繁华的上京城,此刻静得吓人。 昨夜妖祸,显然给百姓带来了不小的震动。沿街摊铺紧闭,门户不出,一片人心惶惶。 她不由轻声叹息。 马车继续前行,窗外街景萧瑟,杳无人迹。 可偏偏就在这时,楚寒目光一凝—— 前方巷口深处,竟隐约立着几道人影。 马车行驶在空旷的街道上,一旁是条荒废的小巷。巷子里,几个男人正围坐在一起,借着昨日的惊魂事吹嘘闲聊。 只见他们围成一圈,中间那人面颊酡红,显是喝了不少酒。他单脚踩在一旁的石头上,身子晃晃悠悠,迷迷糊糊地开口: “我跟你们说啊……嗝……当时那个情况……嗝……你们不知道有多凶险……嗝……” 伴随着他带着酒气的嗝声,马车内的楚寒不由眉头微挑,悄然侧耳,凝神听他后续要说些什么。 那醉醺醺的青年一脚踩着石头,猛地一拍大腿,唾沫星子横飞: “嚯!您几位是没瞅见!那妖怪,青面獠牙的,个头蹿起来比咱这巷墙还高半截!朝天阙的官爷们刀枪棍棒哐哐往上怼,愣是没拦住!眼瞅着那孽畜呲着獠牙就要扑向路边看热闹的小娃——” 他一拍胸脯,发出响亮的一声,仿佛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英雄。 “说时迟那时快!我‘噌’地一下就冲出去了!捡起地上官爷掉落的缚妖索,一个漂亮的缠腿——嘿!那畜生当场就给我绊了个趔趄!” 旁边围着的人发出几声将信将疑的惊叹。青年更来劲了,脸颊涨得通红:“嗝……”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然后接着说:“就这一下,够爷们儿吧?当场就给官爷们挣着了空当!那位领头的、冷着脸的大人,然后才能一剑刺中那妖物的命门!” 正说到兴头上,旁边一个中年汉子眯起眼,狐疑地开口:“真的假的?你小子真见过朝天阙的官爷?他们长啥样啊?” 青年被问得一噎,脸颊更红了,支吾着比划:“那、那当然!官爷们嘛……自然跟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不一样!长得那真是……呃……天人之子!啊不对!” 他猛地一挥手,终于憋出个自以为文雅的词:“是天人之姿!对,就是天人之姿!” 然后,他接着说:“不过朝天阙官爷天人之姿,爷们我也不是普通人……” 他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编织的英雄戏里,声音越来越高。 “妖血喷出来,嚯!那叫一个腥臭!溅了我一身!但我眉头都没皱一下!那大人当时还对我点了点头,亲口说:‘好小子,有胆色!’……” 听闻此言,楚寒嘴角微抽,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再听下去的必要了。 第67章 祖父重伤 楚寒坐在马车内,指尖微微放下窗帘。 近日上京城谣言四起,令她对市井流言格外敏感,可眼下这番动静,却显然与案情无关——不过是个醉汉在胡吹大气罢了。 她冷眼瞧着那青年越说声音越小,眼神飘忽,言辞闪烁,极力想要掩盖什么不堪的后续。 这人,她确实记得。 昨日混乱中,他就是那个被人群推搡着跌出来的倒霉蛋,不偏不倚正摔在妖物利爪之下,吓得浑身僵直,动弹不得。 还是她顺手将他拎回安全处的。至于之后如何……她当时急于将孟念清带回衙门,并未多加留意。 至于他所吹嘘的“溅了一身妖血”……似乎想到什么,楚寒唇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鬼狐狸之流,哪来的鲜血?简直荒谬。 不过,这等时候还敢在外聚集闲谈,倒也不知该说是胆大,还是愚钝。 她放下窗帘,收回目光,朝前方的车夫淡淡吩咐道:“回程时,去提醒那几人一句,能回家便尽早回去。” “是。”车夫低应一声。 马车辘辘前行,将巷口的喧嚣与荒唐轻轻抛在了身后。 …… 马车在楚府门前停稳。楚寒随着引路的丫鬟一路行至前厅,心中却少见地生出几分踌躇。 楚寒的祖父,楚怀明,朝天阙现任总指挥,在楚寒的印象中,始终是个极端严肃且古板的老人家。 自楚寒来到这个世界,关于这位祖父,为数不多的记忆里,几乎寻不见他丝毫的笑意。即便是对于楚寒选择成为术士这条路,楚怀明的态度也总是微妙难辨,让楚寒始终捉摸不透。 想到这里,楚寒目光微沉。 然无论她如何犹豫,该见的人,终究要见。 在前厅门外静立片刻,楚寒深吸一口气,终于推门而入。 可厅内的景象,却让她瞬间愣在原地,满心愕然。 她缓缓抬头,预想中祖父那张威严的面孔并未出现。映入眼帘的,反而是两张她绝未料到会在此刻相见的面容。 “爹?娘?”楚寒失声惊呼,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你们怎么回来了?” 楚寒本以为会面对祖父的严威,没料到迎上前来的竟是自己的父母。 一旁的楚父见到女儿,眼前顿时一亮,一个箭步便冲了上来,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伸手就要揉她的头发: “哎哟,我家寒丫头回来啦!快让爹看看,最近瘦了没?是不是又光顾着办案,忘了好好吃饭了?” 刹那间,楚寒下意识地侧身,轻巧地避开了父亲的手。楚父动作落空,立刻扁起嘴,露出一副分外委屈、仿佛受了天大打击的表情。 楚寒瞧着父亲这般模样,心下不由泛起一阵无奈的暖意。 与寻常认知中封建家族的严父形象截然不同,楚寒的父亲楚瑜,在各种意义上都可谓“平庸”——若用楚寒前世的话来形容,大抵便是一条知足常乐的“咸鱼”。 这份平庸,使他自年少时便成了祖父眼中的一根钝刺,是他最不讨喜的后辈。偏偏这又是自己亲生的儿子,故而祖父对父亲始终怀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愠怒。 甚至楚寒一度怀疑,祖父对自己选择成为术士所抱有的微妙态度,其中未必没有对父亲失望的迁怒——尽管更多时候,她觉得根源或许在于自己女子的身份。 然而,即便父亲如此平凡,作为女儿,楚寒却一直真心喜欢他。 毕竟楚父虽时常游戏孩子气,待她却是一片赤诚。 至于“平庸”与“躺平”,在这个严苛时代对于男性的评判标准下或许遭人不齿,但对穿越而来的楚寒而言,却实在无足轻重。 于是在父亲那副委屈巴巴的注视下,楚寒终究还是无奈地微微低下头,将发顶凑了过去。 楚父这才转嗔为喜,心满意足地揉了揉女儿的头发。 一声轻微的咳嗽适时响起,打断了这片刻的温情。 楚寒闻声转头,看向一旁始终静立的母亲,小心翼翼地唤道:“母亲。” 楚母苏苓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身上细致地扫过,语气平静无波: “身上的伤,可都好利索了?”那语调虽平淡,可她仔细端详的眼神,却悄然泄露了深藏的关切。 楚寒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轻叹一声。看来他们终究还是知道了。“多谢母亲关心,已无大碍了。” 楚母再次低低应了一声“嗯”,目光随之柔和了几分:“没事就好。” 一股暖意悄然漫过心间。楚寒趁势问道: “爹,娘,你们怎么突然回京了?还有祖父呢?他在何处?今日不是他唤我回来的吗?” 她说着,抬眼向四周望去,却并未在厅内寻见那道预期中威严的身影。 此话一出,楚瑜和苏苓脸上原本柔和的神色顿时凝住了。连楚父抚着楚寒发顶的手也停滞在半空。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目光皆变得有些复杂难言。 最终,还是楚父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沉缓地开口:“城外近来风波不断,你祖父他……” 他迟疑了片刻,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停顿了许久。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对着楚寒无奈道:“罢了。寒丫头,你随我来亲眼看看,便明白了。” “嗯?”楚寒心中虽疑窦丛生,却仍是跟着父母离开了前厅。 穿过几重熟悉的回廊,一行人最终停在了府邸角落一处僻静的小屋前。 楚寒记得这里。在她年幼时,这座陈设简陋的小屋曾是她的练功房。 祖父……为何会在此处? 不等她细想,走在前面的楚父已伸手推开了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 屋内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狭小的房间内,唯有一张简单的床榻。 上面正躺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他面无血色,气息微弱,俨然已是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 而那位老人,不是别人,正是她那向来威严冷峻的祖父,楚怀明。 巨大的冲击让楚寒一时难以反应,她猛地转向父母,声音因震惊而有些发颤:“爹,娘!这…这是怎么回事?!祖父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楚父楚母望着她,面色复杂至极,唇瓣翕动,似有千钧重压,难以启齿。沉默在压抑的空气里蔓延。 最终,楚父重重一顿足,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干涩地开口:“阿寒,事情是这样的……” 随着楚父的叙述缓缓展开,楚寒眼中的惊愕愈聚愈深,最终化为一股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 …… 而此刻,处于震惊之中的,远不止楚寒一人。 处于孟府之中,孟子贤亦未能平静。 第68章 大征程 窗外微风拂过,屋内烛光明灭。自被皇帝下旨回府“闭门思过”以来,孟子贤一直待在书房中,此刻面色阴沉。 一道低沉的女声自旁响起:“上头传来新消息,令你暂且停手。” “为什么?!”孟子贤猛地抬头,声音因激动骤然拔高,打破了书房的沉寂。 女子语气依旧平静:“大人传令,材料那边出了些问题,计划需暂缓。” “我都已经走到这个地步,该做的都做了!”孟子贤几乎控制不住情绪,“楚寒早已盯上我,太子也得罪了,就连皇上如今也对我起疑——你现在叫我停?我怎么停!” 他心中再清楚不过。尽管皇帝在太和殿上看似站在他这一边,但身为国君,皇帝早已对他心生疑虑。 只不过因为先前立场摆得太高,皇帝不愿示弱失态,才采取了折中之策。 他之前之所以毅然行动,某种程度上,正是因为“大征程”计划即将启动——届时一切后果都将不再重要。可现在,他们竟要他突然中止原定计划…… 这将他置于何等被动的境地! 窗外微风依旧,烛火在不安中摇曳。 孟子贤正自思量处境,那女子却显然毫不在意,只冷声道: “大人既然有此决定,自有其道理。你无需多想,照做便是。届时答应你的,自然不会少。但若因你延误了大征程计划……这责任,你担不起。” 紧张的气氛陡然绷紧。 听到这话的瞬间,孟子贤脸上怒意几乎爆发,可他嘴角抽动几下,似忽然想到什么,最终咬牙低声道:“是。子贤……遵命。” 女子满意地微微颔首,随即悄无声息地离去。 直至她的气息彻底消失,孟子贤再难抑制怒火,一拳砸向书案,木桌应声四分五裂。 烛火仍在摇晃,明明灭灭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他忽然冷静下来,取过银剪,缓缓剪下一截烛芯。 火苗坠落的刹那,想到自己曾经处理的那些尸体,他低声自语: “什么大人,什么大征程……到最后,代价不还是由我来担?” 烛光投进他的眼底。 下一刻,他表情骤转阴狠,猛地又一拳挥出,将摆放油灯的案几也击得粉碎。 油灯坠地,火焰瞬间熄灭,整个书房陷入浓墨般的黑暗。 孟子贤却毫不在意。 他于漆黑中走向书房一角,抽出一本书籍——一道密室悄然开启。室内灯火通明,正中停放着一具棺木,其中竟是孟太傅的尸身,此刻他已解除傀儡状态。 他缓缓蹲在棺边,凝视父亲平静的面容,声音轻得如同自语: “父亲……你会支持我的,对吗?” 呵。 呵呵。 呵呵呵呵…… 一阵诡异而压抑的笑声逐渐响起。孟子贤状若疯癫,大笑声中转身走出密室,只剩灯火通明之处,一片死寂。 …… 楚寒眉头紧锁,低声问道:“所以,所以按照爹娘的说法,祖父是因为在城外发现一处异常之地,独自进入后,出来便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楚父楚母同时点头。楚父接着说道:“我们得知此事时也非常震惊。询问当时随行的下属,他却支支吾吾,什么都说不清楚,像是……完全失去了那段记忆。” 楚寒的眉头越皱越紧,随即想到另一个关键问题:“那么,以祖父名义下达的那个命令,又是怎么回事?” 她回想起太和殿上皇帝的话——让她回府“闭门思过”是祖父的指令。可如今祖父重伤昏迷,根本不可能发号施令。既然如此,这道命令只可能是父母代发的。但他们为何要这样做? 楚寒直接问出了心中疑惑。 没想到楚父楚母闻言却面露困惑,反问道:“命令?什么命令?阿寒,你在说什么?” 楚寒顿时一怔。她立刻意识到,这其中恐怕存在误会——抑或,是皇帝另有图谋? 经过一番仔细核对,楚寒才推测出一种可能:或许是父亲在向上禀报时表述有误,“因祖父身体状况,望其回府”之类的话语确实容易引发歧义。 但她仍不禁暗忖:真的只是这样吗? 楚寒摇了摇头,不再深究。无论缘由如何,都不会改变她接下来要做的事。 夜晚,楚寒又一次读完了萧宴今日送来的信件。这次萧宴寄来的是一首诗——并非情诗,而是一首描写夏日与虫鸣的闲适小诗。字句轻快,读来颇有意趣: “夏深虫语细,叶底隐微吟。风静草犹动,月明露未沉。忽闻翅声促,似诉光阴急。何妨暂栖息,天地一微音。” …… 夜色渐深,楚寒反复读着萧宴寄来的那首诗。 诗文写的是夏日虫鸣、微风静草,字里行间似在劝她缓下脚步、静心栖息。可不知为何,她非但没感到宽慰,一股强烈的不安反而愈发清晰。 这不安并非源于诗句本身,而是来自她所处的整个环境。 冥冥之中,她总觉得有什么关键的东西,自始至终都被自己忽略了。她努力回想,却始终抓不住那模糊的线索。 百思难解,楚寒决定重新梳理手头所有的信息,逐一排查。 她首先去了一趟朝天阙,找到苏大嘴,查看聋子对火灵力的掌控进展。 结果有好有坏:好消息是,聋儿已经能凭空凝聚出一簇小火苗;坏消息是,也仅止于这一簇小火苗,再无法壮大分毫。 楚寒本也未寄予太高期望,见状如常地拍了拍他的肩,勉励他继续练习。聋儿受到鼓舞,又专心致志地投入修行。 离开之后,楚寒继续展开她的排查。可那股不安如影随形,日益沉重。她原以为近期必生大变故,谁知事态发展竟完全出乎意料—— 一天、两天……整整七日平静地过去了,什么特别的事都未曾发生。 唯一算得上动静的,只有一对老夫妇因妖物作乱毁了房屋,来朝天阙哭诉。楚寒拨了些银钱安抚他们,便将其送走了。 就在她打算进一步深查时,皇帝却先坐不住了。他召见楚寒,语气试探地开口:“楚爱卿,你如今尚在‘闭门思过’期间,却仍在外奔走……是否有些不妥?孟爱卿这些时日,可是谨守圣谕,从未踏出府门半步。” 第69章 对殷大师再度拜访 楚寒闻言,不由得眉头微蹙——这也正是她心中所疑。 这段时日,孟子贤实在安静得反常。朝天阙派人日夜紧盯,接连监视多日,却未发现任何异动,他竟真如皇帝谕示那般闭门不出,整日待在府中,仿佛他当真只是在沉心思过。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楚寒暗忖:难道他是想借此麻痹自己? 心思百转千回,从太和殿退出后,楚寒暂且将孟子贤之事按下,决定先处理别务。 她同时注意到,近日皇帝一直留在太和殿中,未曾前往伏龙寺——不知是否因她之故。可见此次事件之后,皇帝对她的疑心非比寻常。 细想之下,倒也并不意外。未知之物,最令人忌惮。皇帝虽居世俗权势之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却唯独难以掌控朝天阙这等超凡之力。警惕与不安,实属必然。 纵观皇帝这些年的诸多举动,无一不是在为制衡超凡势力而布局:设立镇妖司,意在牵制朝天阙;即便并无情意,仍将殷家两女相继纳入后宫;甚至为她与萧宴赐婚——本质上皆出于同一目的。 只不过这些安排所起到的效果,即便不能说是全然无用,终究也只是聊胜于无。 楚寒心中知晓,皇帝之所以先前如此倚重孟子贤,某种程度上也正是看中他这一点——一个对自己唯命是从的术士,还带着两名实力不俗的超凡者,这本该是一步好棋。 然而此次事件不仅粉碎了皇帝对孟子贤的信任,更令他对于超凡之力的忌惮几乎走向偏执。 没错,尽管皇帝未曾明言,但楚寒清晰地察觉到,他内心早已对孟子贤生出疑虑。 或者说以皇帝那般多疑的性情,若经历了大殿上那一番对峙却仍毫无戒备,楚寒反倒要怀疑他是否也与幕后之事有所牵连了。所幸,事情的发展仍在她的预料之中。 思及此处,楚寒不由轻叹一声,可随即又被另一种困惑缠绕: 按说像孟子贤这般的人物,在上京城中毫无根基,唯一的倚仗便是皇上与孟太傅。如今太傅已遭其毒手,圣眷亦失,解决他不过只是时间问题。局面看似一片大好,她本应感到宽慰,为何心中却仍萦绕着一股强烈的不安? 怀揣这份难以言喻的忐忑,楚寒一路回到孟府。刚踏入府门,她便向身旁之人问道:“瞎子,孟夫人安置得如何了?” “已安排妥当,上官。”瞎子沉声回应。 楚寒微微颔首,随他穿过庭院,步入一间僻静的偏房。 房内陈设简朴却不简陋,榻上静静躺着的,正是她先前所问的孟念清之母——孟夫人。她也是楚寒在太和殿上向皇帝提及,证明黑白双煞卷入此案的关键证据。 此前孟家剧变发生时,他们虽因种种缘由未能及时救下孟太傅,却成功在城外一条小径上截住了一行黑衣人,将孟夫人救回。 只可惜,那些黑衣人与先前遭遇的死士如出一辙,行动败露后即刻动用燃魂禁术,未留下任何线索。 孟夫人也在混乱中被阴气所伤,虽经拔除印记,却因体内阴阳二气短期内难以调和,与她的女儿一样陷入了昏迷。 楚寒轻轻握住孟夫人的手,指尖搭在其腕间。脉象平稳,却微弱无力。 确认她暂无性命之虞却一时难醒,楚寒不由叹息。 尽管孟夫人向来不喜自己,此时此地,她仍不免心生感慨:这母女二人,竟连这般厄运都如出一辙。也不知待她们醒来之后,又将要面对怎样一番天地。 …… 清晨,楚府门前。 楚寒看向一旁的哑巴,简短吩咐道:“哑巴,这里就交给你了。” 哑巴神色郑重,用力点头。 萧宴站在她身旁,紧紧握着她的手。分别在即,他忍不住将她拥入怀中。 就在昨夜,楚寒辗转反侧,思虑再三,直至天明时分,她终于下定了决心——自己必须亲自前往殷大师的别院一趟。 动身前往殷大师别院的决定,虽是昨夜才最终定下,但楚寒其实已权衡多日。 理由也很充分:无论是黑市事件,还是殷大师别院中那幅神秘的壁画,都表明她与当前的谜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殷大师似乎早已洞悉某些关键,甚至对妖神及其背后的神秘组织也有所了解。如今案情陷入僵局,拜访她是眼下最合适的突破口。 事实上,自黑市一案后,楚寒就一直想再访别院,既为当面道谢,也为试探能否获取更多线索。 只是此前公务缠身,加之别院远在城外,路途遥远,计划才一再搁置。近期上京城异乎寻常的平静,反而为她提供了难得的机会。 临行前,楚寒也仔细考量了京中的局势与潜在的隐患。经过一番思虑,她决定将萧宴暂且留在楚府,与哑巴、她的父母以及她的祖父在一起。 此前,她让萧宴居于太子殿,是因料定那企图将他献祭给妖神的组织,必会忌惮东宫守备而不敢妄动,故有此策。 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建立在楚寒本人坐镇京中,可随时策应的前提下。 如今她须离京一段时日,楚府无疑是更安全的选择——此处不仅有朝天阙的人手看守,更有她父亲与祖父两位术士坐镇,远比仅由精锐护卫的东宫更为稳妥。 是的,经过七天七夜的昏迷,她的祖父、朝天阙的总指挥,终于苏醒了。 只可惜,他与当时随行的下属一样,对遇袭前后的经历记忆模糊,仿佛有一段记忆被彻底抹去。 想到这儿,楚寒不由轻叹一声。 将一切安排妥当后,她再次踏上了前往殷大师别院的路。 殷大师的别院距上京城路程并不短,跨省的距离,上次一行人因不熟路径且车队行进缓慢,耗费了不少时日。 倒是这次,他们轻装简从、快马加鞭,速度快上许多,花费的时间比想象中少了很多。 没过多久,楚寒便与随行的堂兄抵达了那座熟悉的山麓。她勒马停驻,望向山中郁郁葱葱的树林,转头对着身旁的人,开口道: “到了,堂兄,我们走吧。” 第70章 与青鬼一起下棋 楚寒江闻言微微颔首,随即与楚寒一同踏上了通往山顶的石阶。 没错,关于这次出行,楚寒的堂兄楚寒江也一起跟了过来。 这并不令人感到意外。 长途跋涉,楚寒终究需要选择一位可靠的伙伴随行。最终选定楚寒江,原因有二: 其一,自上次听闻关于殷大师的种种描述后,他便对这位神秘人物产生了浓厚的好奇;其二,从实际考量,他也是近期少数既无明确任务在身,又具备足够自保能力、能够抽身陪同前往的最合适人选。 沿着石阶一路向上,楚寒与楚寒江不久便再次站在了那座熟悉的别院门前。 一到门前,楚寒并未立刻敲门或进入,而是停在那里,神色郑重地向院门行了一礼,随后垂手静候。 楚寒江虽不明所以,也依样行礼。院门久久未有动静,正当他心生疑惑,欲要开口询问时,门却“吱呀”一声自行开启了。 院内的景象与他们上次来访时别无二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殷大师独自端坐于庭院深处,苍白的嘴唇无声开合,仿佛正与某个看不见的存在絮语。听到他们进来的脚步声,她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只是如同上次那般,抬起白玉似的手指,凌空一点。 “吱呀——”一声,小院两侧的门扉应声而开。 见状,楚寒明白,跟上次一样,这是让她入内等候小薇接待的意思。 再次向殷大师的方向恭敬行礼,楚寒随即不等楚寒江反应,便径直向侧屋走去。临入门时,她又一次回身行礼——尽管并不确定对方能否感知。 殷大师对此毫无反应,依旧对着空气喃喃低语,甚至抬手拍了拍身旁的空处,随后头也不回地起身离去。 一旁的楚寒江看得一头雾水,忍不住压低声音向楚寒试探:“堂妹,这位殷大师……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楚寒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情,轻声道:“此事说来复杂,堂兄不必深究。殷大师行事,自有她的道理。” “好吧……”楚寒江只得按下满腹疑问,点了点头,随楚寒转身准备进入厢房查看。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变故陡生—— 两颗小石子不知从何处疾射而来,其速之快,竟让楚寒与楚寒江都未能及时察觉。下一刻,石子便精准地击中了他们的后脑。 “哎哟!”楚寒江吃痛叫出声来,楚寒也下意识捂住后脑,蹙眉回头望去。 “堂妹,你拿石子丢我做什么?”楚寒江脱口问道。 楚寒闻言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无奈道:“堂兄,我可一直走在你前面,如何能从身后扔石头打你?” “啊……说得也是!”楚寒江这才反应过来,讪讪地摸了摸头,又疑惑道:“那会是谁?难不成是殷大师?” 楚寒低头沉吟,回想殷大师那般疏离的性情,摇了摇头,觉得不太可能。 忽地,她又心念微动,似想到什么,却只对楚寒江道:“罢了,就当是天上掉下来的石子吧。” 楚寒江再次陷入一团雾水。 而此时,庭院深处,一道若有似无的青影正悄然隐去。 她头顶上方,几片本该飘落的树叶竟无风自起,兀自在半空抖了抖,俨然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 入夜,楚寒尚未开始招魂,一个身影便倏然浮现于她眼前。来者约莫十来岁模样,青衣青衫,睁着一双小鹿般的眼睛——正是先前见过的青鬼小薇。 只是不知为何,她此次现身竟鼓着腮帮,瞪圆了双眼,明明已是鬼身,却俨然一副气呼呼的娇憨情态。 小薇飘进房内,二话不说,抬手就先指向楚寒江:“你,先出去!”随即又转向楚寒,吩咐道:“而你,叫他出去!” “哎?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呢!”楚寒江闻言有些不忿。可他还没来得及多说,楚寒已抬手示意他退下。 “可是堂妹……”楚寒江还想争辩,却被楚寒一句话堵了回去:“堂兄若再如此,往后我出行便不再带你。” 楚寒江嘴角一抽,见堂妹态度坚决,只得把话咽了回去,默默退出门外。 临去前还幽幽地瞥了楚寒一眼,神情委屈至极,令楚寒不明所以。 厢房终于安静下来,此刻房中只剩楚寒与小薇,一人一鬼,默然相对。 静默在厢房中弥漫了片刻,楚寒才挑眉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解:“所以……小薇,你方才为何非要让我堂兄离开?他在与否,应当并不妨碍我们交谈。” 谁知这话竟让青鬼瞬间炸了毛。“谁准你叫我小薇了?我们很熟吗?!” 她飘在半空,气呼呼地叉腰,“至于为什么赶他走?我需要理由吗?单纯想给你找点不痛快,或者就是看他不顺眼,不行吗!” 话音落下,正趴在门外偷听的楚寒江嘴角不由一抽——没想到竟是这般缘由。 楚寒闻言心下微沉。 她与小薇交集不多,一时摸不准对方是真怒还是别扭,便只能试探着轻声问:“前辈……您是不是心情不好?” “我哪有心情不好!”小薇立刻反驳,声音却莫名显得更委屈了。 至此,楚寒终于松了口气。 还好这位青鬼小薇心思单纯易懂,那脾气如她所料,来得快去得也快。 于是她当即放缓姿态,诚恳道歉:“是晚辈失言,请前辈恕罪。” 楚寒边说边悄悄抬眼观察小薇的神色,侧身让开一步,露出早已在屋内备好的棋盘,“不如我们手谈一局,边下边聊?” 事实上,上次造访时楚寒便留意到,这别院陈设虽简,角落却静置着一副棋盘与两盒棋子。 从棋子的磨损程度和残留的气息判断,这显然是殷大师与小薇平日消遣之物,而小薇对此的热衷远胜其主—— 白棋上凝聚的鬼气明显更浓,且数量远多于黑棋,可见在殷大师无暇相陪的日子里,多半是这小青鬼自己与自己博弈,想来甚是寂寥。 因此,此次前来,楚寒特意备下了一副上好的棋盘与棋子,以备不时之需。既然有求于人,投其所好、礼数周全总不会错。 所幸,她猜对了。 第71章 熟悉 就在棋盘映入眼帘的刹那,小薇的目光明显亮了一下。她强装作浑不在意地飘到棋盘前,状若随手地拈起了那盒正对着她的白棋。 战斗一触即发,楚寒与小薇开始对弈。 棋局初开,楚寒执黑先行,落子沉稳,章法分明。小薇却与她风格迥异,刁钻突进,无拘无束,令人咋舌。 几番交锋下来,楚寒竟渐渐感到一丝压力。她发现小薇虽无定式,却总能出其不意地打断她的布局,仿佛能隐隐预判她的意图。 “怎么?这就吃力了?”小薇抬起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得意,指尖一枚白子转得飞快,“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呢。” 楚寒却没有立刻放弃,屏息凝神,不再试图以常理应对。落下黑子的节奏陡然一变。她不再强硬拦截,反而似避实就虚,一枚黑子看似无意地落入一片看似无用的边角。 小薇果然中计,白子迅疾扑上,欲切断黑子退路。 随后,“咦?!”小薇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盯着棋盘,小薇捏着棋子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烛火摇曳,映得一人一鬼身影投在墙上,方才机锋暗藏的紧张气氛,此刻化为了无声的较量。 终于在一轮又一轮紧张异常的博弈后,小薇终于将最后一枚白子“啪”地按在棋盘上,随即爆发出张狂的笑声:“哈哈哈!五子连珠!是我赢了!” 没错,楚寒与小薇方才全神贯注、步步为营下的,并非是楚寒所预想的围棋,而是五子棋。 ——这规则还是小薇在开局前抢先定下的。楚寒原本备下棋盘是想手谈一局围棋,却没想到对方竟提出要下五子棋。 她心中不由升起一丝疑惑:小薇所处的年代,竟也有这般游戏?还是说…… 楚寒脑中思绪一闪,却暂且按下,转而问出另一个疑惑:“对了小薇,你这次为何无需招魂术便能现身?是用了什么特殊手段吗?” 小薇闻言,却干脆地摇了摇头:“没有啊。” “那你是如何出来的?”楚寒愈发不解。 小薇顿时扬起下巴,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骄矜模样:“我本来就能出来!上次非要等你念完招魂术才现身,不过是为了试试你的深浅罢了。弱者,可不配与我说话。” 楚寒一时无言:“……所以,我之前施展的招魂术,其实毫无用处?” “那倒也不是!”小薇立刻反驳,“不用术法自行现形,我确实能做到,但这是有代价的!时间一长就容易……” “容易什么?”楚寒好奇地追问。 话音未落,只听“啪啦”一声——小薇手臂一挥,竟将案上棋子尽数扫落在地! 楚寒瞬间明白了这“代价”为何。 只见诡异的潮红迅速爬满了小薇苍白的脸颊,她眼神迷离,开始止不住地喃喃自语,一边嘟囔一边痴痴傻笑,活脱脱一副酩酊醉态。 楚寒愕然:“鬼魂……也会醉酒?这就是你所说的副作用?” 她尝试在小薇耳边轻唤几声,又犹豫着是否该上前搀扶。可小薇本质是灵体,若想触碰便需动用术法——而以她眼下这般状态,贸然施术又不知会引发何种后果。楚寒一时进退两难。 还未等她想出对策,眼前醉醺醺的小薇却猛地坐直了身子,直勾勾地盯着她,痴笑起来:“嘿嘿嘿……小辈,我、我认得你……” 楚寒颇感无奈:“前辈当然认得我,我们方才还在一处下棋呢。” 谁知小薇用力摇头,发丝都飘荡起来:“不、不是!我记得很清楚……不是因为这个。我以前……以前就……见过你。” “哦?”见她一副笃定模样,楚寒也觉有趣,便顺着问道:“那你说说,是何时何地见过我?” 她心中暗忖:殷大师幼年居于上京城,小薇既是随她而来,或许自己孩提时曾与小薇有过一面之缘。 然而,小薇的回答却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只见那醉醺醺的青鬼歪着头,掰着手指,迷迷糊糊地嘟囔道:“我……我刚成形那会儿……在一幅画上……见过你……” ! 小薇的话如同惊雷,在楚寒脑中炸开。 刚成形时……在画像上见过自己? 这怎么可能?!她穿越到这个世界满打满算不过十六年有余,而小薇乃是数百年前的幽魂,怎会在那时就见过自己的画像? “冷静,必须冷静。”楚寒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飞速思索——或许是自己的某位先祖与小薇相识,而自己恰巧与先祖容貌极为相似,才让她认错了? 这念头刚让她稍定心神,小薇下一句模糊的呓语却彻底击碎了她的侥幸: “那时候……大家在一起……多好啊……一起加油……一起唱歌……师父……也在……” 醉意让她的语句含混不清,唯独“加油”二字,异常清晰地钻入楚寒耳中,绝无听错的可能。 就这一个词,瞬间让她如坠冰窟。 “加油”——这个源自现代工业文明、伴随汽车普及才广泛使用的词汇,怎会从一个数百年前的古人(鬼)口中说出?! 难道……小薇也是穿越者? 可之前她分明试探过,结果全然不符。是当初小薇刻意隐瞒,还是其中另有难以想象的隐情? 楚寒再也顾不得礼数,猛地凑到小薇耳边,压低声音,将能想到的“暗号”尽数抛出: “宫廷玉液酒……” “奇变偶不变……” “爱的魔力转圈圈……” “驱除鞑虏……” 她语速极快,几乎将所有可能引发穿越者共鸣的短语试了个遍。然而回应她的,只有小薇因醉意而发出的、毫无意义的“嗯嗯啊啊”之声。 楚寒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门外,一直屏息偷听的楚寒江,也是头一次听到堂妹如此失态慌乱的声音。夜风吹过,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心中疑窦丛生:堂妹她……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 同样是与人对弈,远在上京城中,萧宴所处的却是另一番光景。与楚寒这边相比,那边的气氛,显然轻松祥和得多。 第72章 殷家秘术 烛火轻摇,映着棋盘上散落的棋子。 “啪”的一声,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 萧宴端坐于棋枰一侧,神情专注,仿佛正在应对一场旷世之战。他对面的楚父沉吟良久,终于又落一子。 “妙啊!”萧宴见此立刻抚掌赞叹。 “岳父大人此着一出,看似退守边陲,实则暗藏鲲鹏之志,以拙驭巧,大有古名士之风!小婿苦思良久,竟险些无从应对。” 楚父闻言,紧锁的眉头顿时舒展,嘴上却还谦虚道:“诶,贤婿过誉了,不过是随手一步,当不得如此夸赞。” 一旁的楚母正端着茶点进来,恰好听到这番对话,忍不住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看着自家相公那实在称不上高明的棋局,又看看对面那位演技精湛的准女婿,无奈地摇了摇头。 类似的场景今晚已经重复了无数次。 自今晚两人对弈以来,无论楚父落子如何莫名,萧宴总能迅速地从各种清奇角度解读出深意,言辞恳切,仿佛真的在观摩国手对决。 楚母走过去,为两人的茶杯续上热水,随即咳咳两声,意在提醒楚父——萧宴好歹是个太子,收着点儿。楚父对此却视若无睹。 楚母无奈睨了楚父一眼,随即轻声对萧宴道:“太子殿下,你不必如此迁就他。他的棋艺有多少斤两,我心里清楚得很。” “岳母不必如此生疏,叫我阿宴即可。”萧宴立刻抬头,露出一个温润如玉的笑容:“更何况岳母此言差矣。与岳父对弈,小婿是真心受益良多,绝非虚言客套。” 楚父听得身心舒畅,连连点头:“夫人,观棋不语真君子。我与贤婿切磋棋艺,探讨的是境界,岂是寻常胜负可论?” 楚母看着自家老爷那副全然不觉、甚至颇为自得的模样,再看看萧宴那一本正经、眼神里却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最终只能无奈地对楚父翻了个白眼,一声不吭地走了。 室内烛光摇曳,茶香氤氲,只留那二人,继续着他们“一个敢下,一个敢夸”的特殊对弈。 …… 清晨的太阳从远处的山头上缓缓升起,一丝微弱的阳光从山间透出,大地却依旧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在这昼夜交替的时刻,处于昏迷中的小薇缓缓睁开了眼睛。原本因楚寒的运作而变得过分凝实的魂体,此刻也虚化了几分。 小薇睁开眼,望着逐渐升起的太阳,想到自己目前的状态,顿时手足无措起来。她仔细盯着自己的手,发现并未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随即,疑惑涌上心头。她抬头望向楚寒那边,发现楚寒对此微微点头—— 意思是,没错,是我做的。 为了维持小薇现如今的形态,楚寒耗费了大量灵力,以至于此刻几乎困乏不堪。 见小薇醒来,楚寒没有多言,直接开口问道:“前辈,您醒了?现在可否回答我昨天提到的那个问题?您说您曾在刚成型时见过我的画像,这是怎么回事?” 楚寒的语气极端紧迫,抓着小薇的手一时不愿松开。 谁知小薇闻言却露出一脸疑惑:“啊?我说过这话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楚寒瞬间愣住,目光紧紧盯着小薇的脸,发现对方似乎真的同样困惑。 小薇仔细回想许久,喃喃道:“或许是我昨天晚上瞎说的吧?从很久以前就这样了,每次一进入那种状态,我都会说一些很奇怪的话。上次还在无月面前发过一次疯,提到一些奇奇怪怪的词汇。” 小薇自顾自地说着,随即转向楚寒:“所以我昨天晚上是说了什么不对的话吗?” 面对这种情况,楚寒心底已然一片冷然。 看着小薇那张似乎对此一无所知的脸,他直愣愣地点头:“是的,没错,你说了很多…很多话。” 楚寒的语气断断续续。若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任何一个稍微熟悉他的人,都能从这语气中听出他有多么恐慌。 可惜,小薇显然不在此列。看着楚寒,她试探着问道:“那……那个,我昨晚有没有跟你问过那个问题?” “什么问题?”楚寒反应过来,立刻追问。 意识到自己昨晚并未把话说清楚,小薇略显懊恼,接着说道:“就是……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来找阿月了?” “嗯?”楚寒闻言略显讶异,“小薇前辈是不喜欢我吗?” “不不不,”小薇连连摆手,“我其实还挺喜欢你的。只是……”她语气一顿,缓了片刻才继续道:“只是我不希望无月再算下去了。” …… 见楚寒仍是不解,小薇低垂眉眼,急忙补充:“你每次来这里,都是要无月去算一些东西。殷家的术数太过邪门,无月每算一次,都会对寿命造成一些影响。”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接着说:“再这样算下去,她会死的……我……我……” 话音未落,小薇已忍不住抽泣起来。楚寒瞬间瞪大了双眼。 她早听闻殷家曾是极其强大的术法世家,却不知殷家秘法还有这般隐秘。或许这正是殷家秘法没落的原因——已与许多禁术不相上下。 思绪千回百转,看着面前哭泣的小薇,楚寒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 无论说什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伤害已然造成。作为殷大师身边最重要的人,小薇难以释怀也是理所当然。 然而小薇并未继续沉浸在悲伤中,她坐在榻上,继续讲述:“无月这个孩子啊,从小就孤独。爹妈都是个混账的,当年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就那么一个人待在书库里,小小一团,冷着脸……后来她拜的那个师父也是个没用的,教不了她什么……至于那什么萧长安……” 提到这个名字,小薇像是想起了什么,咬牙切齿地愤愤道:“狗皇帝,罪该万死!”却也不愿多说。 楚寒一时间嘴角微抽。 小薇接下来絮絮叨叨地讲着其他事,看得出来确实很想与人分享。楚寒静静地听着,不知为何,她说话的语气,让他想起了临行时自己的父母。 第73章 小薇的恳求 坐在榻上,楚寒不禁回想起离家时的情景……那时似乎也是如此。 “寒儿,此行路途遥远,干粮可备足了?爹爹特地从万宁酒楼边新买的炊饼,多带上些!” 楚府,夜色已深,烛火在窗纸上投下温剪影,屋内的楚父围着楚寒打转,嘴里絮絮叨叨个不停。 良久,他终究还是放心不下,竟拉住楚寒的手道:“要不……寒儿还是别去了?将此事交予你表哥和朝天阙的旁人去办吧。” “这……”楚寒一时面露难色。 “咳咳。”一旁的楚母适时轻咳两声,目光微凝,向丈夫递去一个提醒的眼神。 楚父当即意识到失言,缓缓松开了手。 一旁楚母端坐如常,神色沉静,目光却始终落在女儿身上。她轻叹一声,转而为楚父圆场:“好了,孩子她爹。寒儿早已长大,行事自有分寸,不必过分忧心。” 楚寒见状也是松了一口气,顺势向楚父行礼道:“母亲说的是。孩儿此行是为公务,贵在轻简,父亲准备的这些……便不多带了。” 见她推却,楚父脸上忧色更重:“阿寒,我这不是怕……” “怕什么?”楚母起身打断他,走到楚寒面前,为她细细理了理本就不乱的衣襟。她凝视着女儿的双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而坚定: “寒儿,你记住,无论你去往何方,所行何事,楚家永远是你的后盾。我与你父亲,永远支持你。” 没再多言,楚母抬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随即张开双臂,将楚寒拥入怀中。 那一刻,窗外月色清冷,屋内烛火温存。母亲怀抱的温度,成为楚寒踏上未知前路时最坚实的底气。 …… 回忆的余温尚未散去,小薇也已将殷大师幼年旧事悉数道尽。末了,她轻轻一叹,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所以……如果可以,你以后能不能别再来找无月了?” 楚寒一时失语。 她该如何回答?应允吗?可无论眼下还是将来,殷大师那窥探天机的能力于她而言都至关重要。 拒绝吗?然而此前是不知者无罪,如今既已知晓这能力需以寿元为代价,若再故作不知、步步紧逼,岂非太过自私凉薄? 思绪纷乱间,楚寒陷入长久的踌躇。晨光已彻底洒满庭院,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她却只觉得一片沉寂。 阳光渐烈,小薇的魂体依旧凝实——足见楚寒先前输入的灵力何等充沛,足以让她在白日下维持形态。 “我……” 沉默了许久,楚寒终于艰难地开口。可话音未落,一阵奇异的“叮叮当当”声自远处响起。 起初那声音极轻,似风铃摇曳,随即却越来越清晰响亮。 一旁的小薇闻声,竟猛地从榻上飘起,神色间透出显而易见的慌张,急匆匆地便朝某个方向遁去,瞬间消失在门外。只留楚寒一人在屋中,满心疑惑。 一直守在门外的楚寒江见状,也是一头雾水。他叩门得到许可后推门而入,问道:“堂妹,方才那是……?发生何事了?” “其实……我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楚寒望着小薇消失的方向,只能困惑地摇了摇头。 思及小薇先前的恳求,楚寒决定留在原地等待——有些事,必须当面说清。 正思忖间,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精准地落在他臂上。 不得不承认,这经朝天阙精心训练多年的信鸽,即便跨越如此遥远的距离,仍能准时无误地将书信送达。 只是这鸽子显然累得不轻,蔫头耷脑,一副困顿至极的模样。 楚寒轻轻抬手,将疲惫的信鸽安置在自己肩头,让它稍事休息,同时小心地从它腿上解下那封薄信。 信是萧宴写来的,细述了昨夜她离去后上京城的种种趣事,其中大半篇幅竟是他与楚父对弈的轶闻。 萧宴在字里行间将楚父的棋艺360度无死角地盛赞了一遍,辞藻华丽,情真意切。 想到自家父亲那着实令人不敢恭维的棋技,楚寒嘴角不由微微抽搐,终是忍不住轻笑出声,心头的沉郁也随之冲淡了几分。 …… 本以为此次等待会持续很久,然而并非如此。 等待小薇回归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及至午后,离傍晚尚有些时辰,小薇的身影再次飘然浮现于楚寒面前。只是此刻,她眼底竟赫然带着两抹诡异的青黑,魂体也似乎不如之前凝实。 楚寒正觉奇异,还未及开口询问,便见小薇直直望来,语气急促地抛出一句话: “你们现在就走。” 楚寒闻言一怔。 未等她追问,小薇又沉声说道:“这是为你们好。若你们还信得过我们的卜算,此刻就立刻返回上京城!” 话已说得再明白不过。 小薇深深看了他们一眼,旋即头也不回地飘然离去,身影迅速消散在空气之中—— 身为鬼体,在白日显形并坚持至此,其所付出的代价已然极大。 然而楚寒心中的疑虑与不安却骤然攀升—— 小薇此言何意?为何如此急切地让他们离开?是上京城已然生变,还是即将有大事发生? “阿寒……”一旁的楚寒江刚欲开口询问,却被楚寒斩钉截铁地打断: “走!” 她毫不迟疑地冲出房门,以最快速度向山下疾行。至山脚处,利落地翻身上马,此刻夕阳已开始西沉。 楚寒江紧随其后,赶到时已有些气喘吁吁:“哈……哈……堂妹,你慢些!究竟出了何事?” 楚寒紧握缰绳,面色沉凝:“我不知道……但我相信殷大师的判断。” 也相信自己的直觉——她在心底默默补充。 随后不等楚寒江再问,她已猛一扬鞭,策马疾驰而出。 楚寒江见状只得压下疑惑,迅速上马,紧追而去。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两骑绝尘,朝着上京城的方向越来越远,逐渐融入暮色之中。 世界一时间沉寂了,唯有越来越急促的马蹄声,一声声,敲在楚寒愈发沉重的心绪上。 第74章 开诚布公 “哈……哈……” 暮色四合,原野上只余下马匹粗重的喘息声。 直到策马奔出很长一段距离,身下的坐骑已显出力竭之态,楚寒与楚寒江才不得不勒紧缰绳,暂作休整。 天际最后一丝残光没入山脊,四周愈发昏暗,楚寒江终于得空开口,语气中带着迟疑:“堂妹,你说……殷大师的警示,当真可靠吗?有没有可能,她只是单纯想寻个由头赶我们离开?” 确有这种可能。 楚寒沉默片刻。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声音平静却清晰:“若真是如此,我们继续强留于彼处,也毫无意义。” 楚寒江闻言,一时也无话可说。 “姑娘,郎君,东西都给备好啦,放这儿了!”正在这时,一位农家大娘提着灯盏从小径那头快步走来,同时带来马匹急需的草料和一些干粮清水,大娘热情地招呼,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楚寒连忙道谢,“多谢大娘。” 不得不说甚是幸运。 夜色已深,楚寒本还担忧村落人迹已歇,难以及时寻得补给。未曾想,竟真遇上了这位尚未歇息、热心肠的大娘。 此番行动他们力求轻装简从,原本的计划中,并未料到会如此匆忙地离开殷大师的居所,这也使得物资补给变得更为紧要。 万幸离府时,父亲坚持塞来的银票派上了大用场,否则此刻难免陷入窘境。楚寒于心底默默感激父亲的远见与细致。 向那位热心的大娘道谢后,补给虽已到位,但马匹仍需时间恢复体力。于是,两人只得在这渐浓的夜色中继续等待。 为驱散有些凝滞的气氛,楚寒江寻了个话头,闲聊般问道:“说起来……堂妹,祖父他老人家近日身体可好?” 楚寒被这突然的问话稍稍一怔,随即应道:“挺好的。祖父如今已无大碍,安心静养便是。” 楚寒江闻言低低“嗯”了一声,语气温和了几分:“只可惜祖父初醒时神思尚不清明,未能与堂妹好生说说话。他老人家素来最是疼你,若堂妹能多去陪伴,祖父定然欣慰。” 楚寒目光微不可察地一沉,旋即只是淡淡颔首,未置一词。 “怎么,不信啊?”见她似乎并无反应,楚寒江又追问道。 楚寒并未直接回答,只轻声应了句:“没有。”便俯身蹲下,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地上的草叶。 看似出神,实则心念电转——若直觉无误,对方究竟会以何种手段达成目的? 按理说,完成那献祭所需的四样材料缺一不可,其中最关键的物品正严密保管于他们手中,守卫森严。那这份萦绕不散的不安,究竟从何而来?莫非……对方竟寻得了替代之法? 她正凝神推演,楚寒江却误解了她的沉默,急切打断她的思绪:“我说的是真的!” 见楚寒仍无回应,他便絮絮地讲起从前的事来,试图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楚寒江见她依旧沉默,似是沉入了更深的思绪,不由将声音放缓:“堂妹,你可还记得……老宅后院那间总是荫凉僻静的偏房?就是祖父这次养伤时住的那间。” 楚寒拨弄草叶的指尖倏然停住。 她当然记得。 初来此世时,她满腔抱负,却偏偏被“传男不传女”的陈旧规矩缚住了手脚,困于拳脚功夫,不得窥探术法真谛。 但她从未甘心,在楚府中悄然寻觅良久,终于发现了那处位于最深角落的寂静小屋。 既然无人教导,她便选择了最笨,也最踏实的一条路——苦练基础。 一遍,十遍,百遍,千遍……周而复始。 凝练灵力,锤炼感知,打磨控制……日复一日。 也正因这段无人知晓的岁月,才为她日后磅礴的灵力奠定了坚不可摧的根基。这般日子一直持续到她十岁,被选入宫成为太子护卫。 忆起过往,楚寒轻轻吁出一口气。并非无法释怀,但那确实算不上一段值得怀念的时光。 她抬眼看向楚寒江,直接回答:“自然记得。怎么了?” “还问怎么了?”楚寒江闻言,顿时睨了她一眼,脸上又露出那副熟悉的、让人手痒的欠揍表情。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瞬间怔在原地。 “你真以为自个儿当年藏得天衣无缝?那小屋本就是祖父清修的内室。他老人家早就发觉了,却从未点破,更不曾驱赶。后来……他索性自个儿搬了出来,将那方小屋子彻底让给了你。” 楚寒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这件事,她过去从未深究——当初她只是迫切需要一间能让自己修炼的独立小屋。 一直没被发现,还以为是因为它位置偏僻、陈设凋敝,没想到这背后竟藏着这样的缘由。 这倒也解释了之前祖父受伤为什么放着其他更好的屋子不住,偏偏要待在那间屋子里。 思及此,楚寒陷入沉默,心底泛起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然后只听楚寒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罕见的犹豫:“堂妹,有件事……其实在我心里搁置许久了,先前不知如何开口,但眼下我觉得,应当让你知晓。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楚寒闻言,直接丢给他一个白眼:“你我之间,当讲的自然要讲,不能讲的就是讲了,又有何妨?讲吧。” 楚寒江像是下定了决心,轻叹一声道:“你可知……我先前为何总将那些繁琐杂务交予你处理?” 楚寒目光微微一沉。这确实是她心中一根隐刺。 她低垂了眼睫,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言不由衷地答道:“因我实力尚且不足……或是经验欠缺吧。” 本以为会得到肯定的答复,不料楚寒江立刻甩给她一个更大的白眼:“你觉得这可能吗?就你那身磅礴灵力,你若算弱,这世上还有谁敢称强者?” “那是因为什么?”楚寒抬起眼,再度发问,真正的疑惑浮上心头。 “你觉得呢?”楚寒江挑眉反问,随即又放缓语气道,“说出你内心真实的想法就可以了。” 楚寒沉默片刻,声音低沉了几分,终究道出了深埋心底的认知:“因为……我是个女子。女子不得修习术法——这难道不是世人一贯的看法?” 楚寒江先是“嗯”了一声,坦然承认:“没错,这确实是大多数人的想法。” 楚寒目光微垂,果然如此。她没想到堂兄会如此直白地承认,正待开口,却听楚寒江继续说道: “但这并非主因,堂妹。”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以你的实力,让朝天阙为你破例并非难事。不瞒你说,这破规矩我也一直觉得迂腐不堪。朝廷几百年下来,有名的女术士也并非没有,朝天阙还没死板到那般地步。” 正是这种看似开明实则依旧壁垒森严的氛围才更令人窒息——楚寒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个体的努力,终究难以撼动整个环境的沉疴。 但此刻重点并不在此,她再度追问:“那究竟是因为什么?” 谁知楚寒江给出的答案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因为你太强了,”他注视着她,语气异常认真,“正是因为你太强了,堂妹。” 第75章 惊乎明了 “啊?”楚寒闻言彻底愣住。在此之前,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或是碍于世俗氛围,或是嫌她经验尚浅,甚至已准备好听到楚寒江恬不知耻地声称“这一切都是为了锻炼你”。 然而最终得到的答案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楚寒江竟告诉她,一直以来将她置于杂务之中,真正的原因是因为她……太强了? 这算哪门子的理由?简直荒谬至极! 楚寒江看着她一脸难以置信的神色,无奈地叹了口气:“堂妹,你总是这样,老是容易多想,自己一个人在心底揣摩千百种缘由,思前想后,却从不主动来问旁人一句。” 楚寒江顿了顿,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自朝天阙成立以来,虽超然独立,却也难完全脱离世俗规则运行。朝廷对我们的忌惮从未消减,连祖父他老人家都不得不长期避离京城,更何况是你呢,阿寒。” 这理由确实充分,楚寒缓缓点头,目光却未从堂兄脸上移开:“恐怕……这并非全部原因吧?” 话音未落,只见楚寒江下意识抓了抓头发,神色略显尴尬: “呃…其实还有一层原因…就是觉得你这么厉害,这些麻烦琐碎的小事交给你,肯定能最快解决,省心又省力……所以……咳,能者多劳呗?” 听闻此言,楚寒嘴角不由微微抽搐。 恰在此时,旁边一直安静嚼着草料的马匹竟像是听懂了般,冷不丁撅起蹄子轻轻踹了楚寒江一下。 “哎哟!”楚寒江吃痛,诧异地转头看向那匹莫名发作的马。 “为何突然告诉我这些?”楚寒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抬起头,目光变得严肃,“堂兄,你过去从不曾谈及这些。今日为何直言?” 楚寒江闻言,眉眼低垂下来,沉默片刻后试探着开口:“堂妹,你……并非此世之人,对吗?” 此言一出,楚寒蓦然瞪大双眼:“你……如何得知?” 这就是承认了,楚寒江却只是微微叹息:“不止是我,祖父他老人家也早就知晓。哪有孩子会像你那般与众不同。”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我此言并非要指责什么。我想说的是,无论堂妹你来自何方,如今都是我们的家人。许多事不必独自承担,可以多依靠我们。我们永远是你坚实的后盾。” 他的目光极其认真。 楚寒怔怔地望着他,良久,终是轻叹一声:“那好吧。堂兄,帮我把水囊递过来,我有些渴了。” 楚寒江嘴角微抽,随即失笑,顺从地将一旁的水囊递了过去。 楚寒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她确实渴得厉害。 见她如此,楚寒江嘴角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意,随即像是想起什么,语气轻快地说道: “不过话说回来,堂妹你小时候可真没少给祖父添麻烦。占了他清修的内室不说,有一回你还在屋里瞎鼓捣什么术法,结果差点把屋子掀了不说,自己还灵脉受损,昏迷不醒。祖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能活蹦乱跳到今天,真该好好谢谢他老人家。” 他说得轻松,仿佛在讲一桩无关紧要的趣事。楚寒却猛地抬眼,瞳孔骤缩:“……什么?我为何完全不记得此事?” 楚寒江闻言,却是一脸理所当然:“你自然不记得了。当时你醒来后,关于那场意外和之后疗伤的记忆,就都没了。然后祖父说是忘了也好,免得在你心里留下阴影,日后修行畏首畏尾。他只嘱咐我们,往后多看顾着你些。” 晚风掠过旷野,带来沁人的凉意。楚寒却怔在原地,握着水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心底蓦地泛起一阵寒意。 “堂兄,”她有些艰难地再次开口,“我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你问。”楚寒江见她神色异常,不由得也认真起来。 “我当时……究竟是因为什么受的伤?” 楚寒江闻言略显疑惑:“我方才没说清楚吗?” 夜色愈发浓重,几乎吞噬了最后的天光。楚寒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隐约只看见楚寒江的嘴唇在黑暗中开合,却听不清具体字句。 骤然间,一股冰冷的惊悸攥住了她,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快!”她猛地打断楚寒江,声音因急切而紧绷,“堂兄,把你的马给我!” “啊?”楚寒江一时未能反应。 “快把马给我!”楚寒几乎是在低吼,“我必须立刻赶回上京城!否则……就来不及了!” 楚寒猛地抬眼,与楚寒江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刹那间,尽管仍未完全明晰其中关窍,但一种近乎本能的惊悸已让她彻底理解了事态的紧迫。 “好!”楚寒江当即决断,“你立刻骑我的马走!务必尽快赶回上京城!” “多谢堂兄!” 楚寒一声道谢,未等马匹嚼尽口中的草料便迅疾翻身上马,猛地拉紧缰绳。 “驾!” 鞭声炸响,她身下的骏马如离弦之箭般疾射而出,另一匹坐骑亦紧随其后。 夜风尖锐地刮过她的面颊,带来刺骨的寒意,也吹得她心底一片冰冷。 快些,必须再快些!她在心下疯狂呐喊,若不能及时赶到,一切就都晚了! 她怎能偏偏遗漏了这最关键的一环?!直到此刻,楚寒才悚然惊觉那始终盘踞心底的不安究竟源于何处—— 十多年前,在楚府那间偏僻小屋里,她曾潜心钻研的,正是关于火属性妖丹的替代方案! 那方法源自某部古老秘典,却因后来的变故与她记忆的缺失而被彻底遗忘。 单独看来,那或许只是一个未完成的构想。可若与近来发生的种种联系起来,她不得不做出一个最坏的推断: 献祭所需的最后一样关键材料,恐怕……已被对方以某种替代方式凑齐了! 夜风在耳畔呼啸,楚寒不顾一切地策马狂奔。 身下的坐骑在这般全速压榨下很快再度力竭。 骑马本是极耗体力的活计,需调动全身肌肉才能稳坐鞍上,此刻楚寒自己的体力也几近透支。 但她无暇他顾,迅速换乘另一匹马,继续以极限速度向上京城方向飞驰。 而与此同时,在上京城的某个阴暗角落。 一道白色的身影正悄然将一件难以名状的物品安置于某处。 幽蓝的光芒短暂闪烁,旋即隐没,未曾引起任何注意。身影迅速离去。 同样诡谲的场景,此刻正在这座庞大都城的许多角落同步上演。 丝丝缕缕不易察觉的阴寒之气,正如无形的溪流,从四面八方悄然汇聚,流向同一个方向。 第76章 回到上京城 骏马彻夜狂奔,楚寒不断换乘,以极限速度向上京城冲刺。 一匹疲敝便即刻换乘另一匹,然而这般压榨式的赶路对马匹的损耗极大。奔至离城尚有十余里处,第一匹马终究力竭倒地,再无声息。 及至抵达上京城边界,第二匹马也发出一声哀鸣,轰然倒下,再未能站起。 “站住!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巍峨的城门下,守城侍卫厉声喝问,长戟交错,拦住了去路。 楚寒猛地松开缰绳,来不及处理马匹的尸体,气息未定便高举手中令牌,声音因急切而略显沙哑:“朝天阙,楚寒!” 令牌在火把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城门守卫验明正身后,沉重的大门伴随着吱呀声缓缓开启一道缝隙。楚寒毫不迟疑,疾驰而入。 踏入上京城内,扑面而来的是一片死寂。时至深夜,万户沉寂,百姓早已沉入梦乡。 然而这片寂静却让楚寒心中的不安攀升至顶点。她无暇他顾,朝着楚府的方向发足狂奔。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巷中急促回响,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紧迫。 …… “呼……呼……”楚寒终于踉跄地奔至楚府门前,剧烈地喘息着。守门的两名侍卫一见是她,且面色苍白、气息急促,立刻面露关切,快步上前欲搀扶:“太子妃?您这是怎么了?出了何事?” 楚寒却一抬手,止住了他们的话头,强压下急促的呼吸,斩钉截铁道:“开门,我要立刻进府!” 不巧的是,今夜值守的二人,正是此前楚寒严令“即使见其本人亦不得擅开府门”的那两名侍卫。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硬着头皮回道:“奉太子妃严令,我等在此护卫殿下安全,不得轻易开启府门。太子妃若欲入内,请先依规验明正身。” 楚寒闻言,嘴角不由微微抽搐——当初下达此令,是为防人假扮她接近萧宴,未曾想今日竟作茧自缚。 “当真必须验吗?”她试图争取,语气焦灼,“眼下情势危急,若我是假冒的,二位此刻岂能安然站立于此?” 两名侍卫再次对视,随即坚定地点头:“恕卑职职责所在,必须验明正身!” 楚寒心知规定流程耗时虽不长,但她此刻一分一秒都耽搁不起。她不再多言,趁二人不备,身形骤然一动,竟以极快的身手翻身越过高墙,径直落入府内! 几乎在她落地的同时,门外一声烟花锐响划破夜空——那是侍卫发出的警报,示警府内有闯入者。 一抹寒光霎时破空而至,直刺她面门!楚寒却不慌不忙,闪电般探出两指,精准无误地将剑尖夹停在咫尺之处。 暗处随即传来一声极低哑的惊疑:“……上官?” 是哑巴!楚寒无暇为他破天荒的开口而惊讶,立刻应道:“是我!”她毫不停顿地急问,“阿宴呢?他现下如何?” 哑巴目光一沉,正欲回答,却听另一侧传来急剧的破风声——只见瞎子以惊人的速度疾冲而来,所过之处,落叶都被那凌厉的气势震得粉碎! 瞎子猛地刹住脚步,语气惊慌失措:“哑巴!不好了!太子情况更糟了,浑身烫得像块烙铁,这可如何是好?!” 话音未落,一旁的楚寒已急切地打断:“你刚才说萧宴怎么了?!” 瞎子这才注意到楚寒的存在,他迟疑地转向哑巴确认:“是…上官?” 哑巴立刻重重颔首,表示确为本人。 瞎子连忙要向楚寒行礼,却被她一把拦住:“不必多礼!”她的声音因焦虑而绷紧,“太子殿下究竟怎么了?快说!” 即使看不清表情,单听这语气瞎子也知事态严重,立刻以最简练的语言回禀:“回上官,今日原本一切如常。约莫是殿下与楚老爷对弈结束一刻钟后,突然开始浑身发烫。” 顿了顿她继续说:“起初只当是寻常发热,请了大夫来看,却毫无效用,我等才觉不妙。试图飞鸽传书于您,可信鸽至今未归。苏大嘴先生也来了,同样束手无策,只能继续等您回来。方才再次查看,发现烧得更严重了!” 楚寒心头一紧,再不顾及其他,猛地转身冲向萧宴的卧房。 房门被她一把推开,屋内景象令人窒息——萧宴无声无息地躺在榻上,面颊泛着不正常的灼红,额上尽是细密汗珠。一大群人围在四周,个个面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压抑与焦灼。 楚寒径直拨开人群,扑到榻边。周围人见她突然返回,虽面露惊诧,却无人出声阻拦,纷纷默然让开。 楚寒指尖迅速探上他的脉门,凝神探查他体内紊乱的气息。 楚寒紧握着萧宴的手腕,萧宴额头滚烫如烙铁,手腕却冰凉刺骨。指尖下,他脉搏诡异非常——先是一段短暂的平缓,随即转为狂乱的急促,如此循环往复,且平静的间隔越来越短,狂跳的速度越来越快。 这绝非寻常发热。 楚寒瞬间明悟:有人正试图将某种东西强行灌入他体内,打破了他自身的阴阳平衡,这才是病象的根源。 望着萧宴因痛苦而紧咬牙关、冷汗涔涔的面容,楚寒当机立断,指尖蕴满灵力,迅速封锁他周身几处关键经脉,试图延缓那阴寒之力的侵蚀速度。 同时,她厉声向身旁下令立刻去查。这等献祭邪法一般无法远程施为,主持阵法者必定还藏身于上京城内。 她一手持续将温润的灵力输入萧宴体内,对抗着那不断涌入的刺骨阴气,一手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在心底无声地呐喊:“阿宴,坚持住,你可不能有事啊。” 然而,楚寒判断对了,但只判断对了一半。 远在另一边,黑白双煞正饶有兴致地推动着仪式的进行。 一般法门确实无法远程施术,但他们恰巧会一点“傀儡断灵”的小把戏。此刻留在上京城里主持阵法的,不过是一具事先准备好的凶尸傀儡罢了。 只是想到那具傀儡的珍贵程度,黑煞不禁皱了皱眉,语带不满:“我还是不明白,那姓孟的主子都已自身难保,我们何必还要在此耗费如此心血?甚至动用这具凶尸……” 白煞却贪婪地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兴奋:“为什么不呢,小黑?想想看,覆灭上京城……这难道不是一件极有趣、极刺激的事吗?” 黑煞依旧耿耿于怀:“但那具凶尸……” “无妨,”白煞毫不在意地打断他,“反正以你我的能耐,也无法长久控制那凶戾之物。倒不如趁此机会,让它物尽其用,岂不痛快?” 第77章 煞妖临世 阴气在上京城上空无声汇聚,最终缠绕着沉入萧宴的梦境。 恍惚间,他发现自己立于一片纯白无际的空间。 “喂?有人吗?有人在那里吗?”萧宴试探着呼喊,脚步声在空茫中回响。 丝丝缕缕白色雾气自他周身浮现,缭绕流转,形成一道柔和的屏障,将他护在其中。 突然,他瞳孔骤缩——一张布满利齿的深渊巨口毫无征兆地自虚无中裂开,猛地噬向他。 咔嚓。 那巨口猛地合拢,竟一口将他周身的白雾瞬间吞噬。所幸只差毫厘,并未伤及他本身。 惊魂未定,另一张更为恐怖的巨口已从另一侧的黑暗中猛然张开,带着湮灭一切的气息再次向他咬来。 一股可怕的冲击力迎面袭来,萧宴下意识抬起双臂格挡。与此同时,上京城某条寂静的街道中央。 那具双目空洞的凶尸傀儡僵立原地,周身散发着不祥的气息。以哑巴为首的朝天阙成员已将其重重包围。 哑巴手持利剑,正全力试图摧毁凶尸背后一处隐隐发光的复杂符文——那正是维系阵法的核心阵眼。 然而,那僵立的凶尸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咯”异响。 现实中的楚寒猛地睁开双眼,瞳孔骤然收缩,“快走!”她厉声喝道,声音因极度紧迫而撕裂。 屋内众人虽不明所以,但见她骤变的脸色,瞬间明白大祸临头,毫不迟疑地向门外疾退。 就在楚寒也要抽身后撤的刹那—— 一股无可抗拒的恐怖冲击力自萧宴体内猛然爆发。即便楚寒早有预警,运起全身灵力相抗,仍被这股骇人的力量狠狠掀飞出去。 从未有一刻,楚寒感到如此无力。接连的赶路让她身心俱疲,灵力几近枯竭。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冲击,她几乎毫无招架之力。 刹那间,她的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被狠狠掀飞,重重砸穿屋内墙壁,又裹挟着碎砖断木被抛甩到院外。 “上官!”周围人惊呼着冲上前试图扶住她。 楚寒踉跄落地,体内气血翻腾再也压制不住,猛地俯身,一口暗沉的淤血从喉间呕出,溅落在地。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楚寒抬起苍白的脸,望向那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浓重阴气,心中一片冰冷。终究是迟了一步。 然后只听一阵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方才她倒飞而出时,恰好撞断了屋子的主梁。刹那间,整间房屋失去支撑,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轰然倒塌,激起漫天烟尘,也将昏迷的萧宴彻底掩埋其下。 楚寒见状目眦欲裂,急火攻心之下又是一口鲜血涌出。 还未等她挣扎起身,一道身影猛地从那片废墟中冲天而起。飞溅的碎石几乎擦着她的面颊掠过。 只见弥漫的尘埃之上,萧宴悬浮于空,双眼已然睁开,眸中却是一片空洞迷茫。 而在他身后,一道巨大而诡异的狐狸状虚影正若隐若现,通体散发着幽冷刺骨的冰蓝色光芒,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 果然如此,楚寒死死咬紧牙关,握剑的手指因用力而节节发白。 眼前这邪物,正是他们一直以来苦苦追寻和防范的根源——传说中被十二位将军之一以生命为代价镇压的妖神,鬼狐一族的始祖—— 煞。 望着那妖异的身影,楚寒与周围所有严阵以待的众人一样,心沉到了谷底。 战斗一触即发。 只见那悬浮于半空、身后凝聚着巨大妖狐虚影的“萧宴”漠然抬手,冰蓝色的邪异能量顿时如狂潮般向四周倾泻而下。 楚寒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挥剑迎上!璀璨的灵力与那阴寒能量悍然对撞,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一击之下,楚寒只觉手臂发麻,垂眼一看,剑尖之上竟已凝结出一层泛着寒气的白霜。 她咬紧牙关,再度催动所剩无几的灵力发起进攻。 一旁的瞎子与聋子亦怒吼着从两侧夹击而上,试图牵制。 其间,聋子更是奋力催动这段时日苦修的火灵力——经过这段时间夜以继日的锤炼,他如今已能凭空凝聚出火把般大小的炽热火球。 猛地掷向那妖狐虚影,然而收效甚微。 妖狐虚影只是随意挥爪,凛冽的寒气瞬间便将火球扑灭,更将瞎子与聋子狠狠逼退。 两人气血翻涌,踉跄着退入后方已然结成的防御阵中。 “快!再向后撤!稳住阵型!”楚父焦急的呼喊声从后方传来。此刻,他正协同数名朝天阙好手竭力维持着一道坚实的防护屏障。 阵眼中心,苏大嘴被众人护在其中,眉头紧锁,似乎正在准备着什么。 阵前,楚寒仍在苦苦支撑。 倾尽全力,她使出最强一击,剑光如虹,却依旧难以撼动那妖狐分毫,反而被反震得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滑落。 巨大的打斗声响与磅礴的能量波动,终于惊动了在偏房静养的楚老爷子。 他疾步而出,一见空中那诡谲景象,无需多言,立刻明白了局势。 老爷子目光一凝,当即飞身加入战局,与楚寒并肩而立,雄浑的灵力澎湃而出,共同抗衡那恐怖的邪异能量。 恰在此时,苏大嘴终于完成了他的准备,高声喝道:“阿寒,接住!” 楚寒闻声瞬间抬手,精准地接住飞来之物——入手竟是一把沉甸甸的玄铁手枪,弹匣之中填充的,正是他们之前判断,对煞有着一定克制作用的秘金子弹。 此物来得正是时候,极大缓解了楚寒此刻灵力枯竭的近战压力。 不知是否是考虑到楚老爷子也在战场,苏大嘴在掷出手枪的同时,另一只手猛地一甩,又将一柄长剑抛向楚寒——赫然是一柄剑身镶嵌着秘金的制式长剑。 看来之前让瘸子他们负责的事他们处理的很好。 楚寒反应极快,几乎在接住长剑的瞬间,便毫不犹豫地将其转向掷出:“祖父,接剑!” 楚老爷子身形一动,稳稳将那柄秘金长剑接入手中,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明白了孙女的意图。 霎时间,战局陡变。 第78章 煞妖逃走 秘金子弹撕裂空气,接连不断地轰击在妖狐虚影之上,迸发出刺目的光芒与嘶鸣,有效地牵制了其行动。 楚寒稳立后方,手持玄铁手枪,冷静地进行远程策应。 与此同时,楚老爷子手持秘金长剑,身法如电,凌厉的剑气裹挟着破邪之力,不断斩向妖狐的核心,承担起近身主攻的重任。 祖孙俩,一远一近,一策应一主攻,祖孙二人虽久未并肩作战,此刻却配合得天衣无缝,攻势如潮,骤然将战局稳住,甚至短暂地压制了那煞妖的凶焰。 “哈……哈……哈……” 秘金材质对邪物的克制作用确实显着,为他们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形成了短暂的对峙之势。 然而,楚寒心中雪亮,这仅仅是权宜之计。无论是手枪中有限的秘金子弹,还是祖父不断消耗的体力与灵力,都无法支撑长时间的战斗。眼前的压制不过是风暴前的间歇。 必须做出改变。 心念电转间,一个策略已然成形。楚寒迅速向周围的瞎子、聋子及其他严阵以待的朝天阙同僚递去几个眼神。 无需言语,众人瞬间领会了她的意图,阵型悄然变换,一股新的力量正在沉默中凝聚,准备给予那邪物致命一击。 战场形势为之一变。 刹那间,楚老爷子须发皆张,体内磅礴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剑势如狂风暴雨般向妖狐虚影倾泻而去。周围众人心领神会,立刻全力配合。 人影交错间,无数符箓如雨点般从天空射下,大多尚未触及目标便在阴寒气息中燃为灰烬,但仍有效干扰了邪物的行动。 一道道增益与防护的光辉精准落在前方战友身上,竭力维系着摇摇欲坠的阵线。 楚老爷子手中秘金长剑光华大盛,抓住瞬息机会,猛地从那浓稠的阴气屏障中撕开一道缺口! 所有人的奋力搏杀,皆是为了铺垫这最终的决胜一击。 楚寒深吸一口气,将经脉中残存的所有灵力疯狂灌入长剑,剑身发出嗡鸣。 她的身影骤然模糊,化作一道撕裂夜幕的闪电,精准无比地穿过那被撕开的能量乱流,直逼核心! 强压下心头的沉重与不安,剑光如长虹贯日,直刺妖狐虚影的要害。 然而,就在剑尖即将触及目标的刹那,周遭空间陡然剧烈扭曲。 一股远比之前恐怖的能量骤然涌现,如同实质的茧,将萧宴紧紧包裹。 不好! 电光火石间,楚寒的剑锋与萧宴的本体擦身而过。 一只裹挟着幽蓝邪力的利爪猛地向她袭来。 楚寒瞳孔骤缩,急忙抬臂格挡,正欲疾退,那致命的利爪却在触及她前的瞬间,猛地停滞,继而硬生生收了回去。 “阿……寒……阿……寒……” 模糊而艰难的呼唤,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微弱地穿透四周能量的轰鸣与兵刃的呼啸。楚寒隐约看见萧宴的嘴唇翕动着,却无法听清。 未等她辨明,又一阵剧烈的空间扭曲猛地袭来。 嗤啦—— 剑锋凌厉划过,却只撕裂了一片逐渐消散的残影与冰冷刺骨的雾气。 楚寒不由闭上被强光刺痛的眼睛,再睁开时,只见那道幽蓝流光已遁入夜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楚寒持剑而立,微微喘息,望着妖神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紧接着,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抑制不住地呕出。 众人急忙上前搀扶住她摇晃的身躯。她强撑着转过头,看向一旁的苏大嘴,声音沙哑而沉重: “大嘴,你说……被妖神附体之后,祭品……还有存活的可能吗?” 苏大嘴闻言,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此事……我实在难以断言。但古籍中确无此类记载,若祭品真有存活先例,阿寒先前所获的那幅壁画里,应该会有所警示才对。” 楚寒心中亦知此理,然而一股莫名的直觉却让她无法接受这个结论。 她摇了摇头,强压下纷乱的思绪,转而问道:“我明白。那大嘴,以你之见,方才那妖物为何要突然遁走?你全程旁观,可曾看出什么端倪?” 这正是最令人费解之处。 以方才那煞妖瞬间展现出的恐怖威能,对付当时已是强弩之末的她,分明游刃有余,全然没有不战而退的理由。 苏大嘴眉头紧锁,同样面露困惑,这也正是他百思不得其解之处。于是沉思片刻,他摇了摇头。 就在两人陷入沉思之际,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轻轻响起: “那个……上官……关于这件事,俺……俺或许知道一点原因。” 楚寒立刻循声望去,只见阿紫站在一旁,神色间充满了犹豫与挣扎。 “你说。”楚寒立刻道,目光瞬间沉落在她身上。 阿紫却愈发显得扭捏,唇瓣开合了几下,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楚寒见状,心下顿时明了。 与阿紫相处这些时日,她早已察觉到此人身份绝非表面那般简单,背后定然隐藏着她所不知的秘密。 然对此,她虽好奇,却始终并未深究。 此刻见阿紫如此情状,楚寒轻叹一声,“但说无妨。” 楚寒表情放缓,声音却不容置疑:“我以朝天阙名誉起誓,无论你接下来说的话会暴露什么,只要不触及原则底线,我恕你无罪。” 这番话虽看似宽泛,但以阿紫对楚寒为人的了解,只要她的秘密不涉及大奸大恶,楚寒日后绝不会因此事而追究于她。 阿紫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 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重石被移开,一直以来,她都担忧自己过往身份暴露会引来祸端,此刻反倒安心了。 迎上楚寒的目光,她声音沙哑,缓缓开口:“上官,老婆子我……早年因一些缘故,曾接触过与祭祀相关的秘辛。” “据我所知,再强大的妖物,在吞噬祭品后,都需要一定时间才能彻底消化吸收其灵魂力量,这也正是为何献祭仪式往往需要诸多辅助材料来加速或稳固这一过程。” 她稍作停顿,组织着语言:“而方才那只妖物,以老婆子的浅见来看,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它似乎……并未能完全消化掉祭品,自身状态不稳定,这才……急于遁走。” 刹那间,寒意与灵光同时在楚寒脑中炸开。 一方面,她敏锐地捕捉到阿紫话中深意——“以他浅薄的理解”——什么意思?难不成阿紫之前参加过什么祭祀活动? 但随后,一个更强烈的念头占据了她的思绪:祭品未被完全消化。难道是那个替代方案本身存在缺陷?还是萧宴的意志顽强到了超出预料的地步? 第79章 最终之战 强压下对阿紫过往的好奇,楚寒立刻追问最关键的问题:那“依你的意思,阿宴现在很可能还‘活着’?他的灵魂尚未被彻底吞噬,对吗?” 阿紫郑重地点头:“至少在妖物将太子殿下彻底消化完毕之前,是的。” 原本仿佛被冰封的心脏骤然剧烈跳动起来,希望之火重新燃起。 楚寒急忙追问:“那依你判断,这个过程大概还需要多久?” 阿紫略一沉吟,迅速给出答复:“依老身的判断,大概……两刻钟。” 楚寒:“!” 天堂地狱,只在一念之间。 阿紫带来的希望尚未捂热,那“两刻钟”的紧迫时限便如同一盆冰水,将楚寒的心瞬间浇得透凉。 …… 还未等她细思对策,远处高墙之外,骤然传来一阵凄厉至极的尖叫与呼救声。 “啊啊啊——!救命啊!是怪物!” 夜风将远处凄厉的哭喊声送至耳边,其中一道苍老惊惶的嗓音,楚寒听得格外真切——正是前些日子,她离开上京城时接待的那个老婆婆。 此前,上京城妖祸骤临,这对老夫妇所居的屋舍不幸在朝天阙与妖物的激战之中,损毁近半。 老夫妇还曾为此寻至朝天阙寻求说法。楚寒得知后亦未推诿,当即给予了足额赔偿。 然只因房屋修缮毕竟需要些时间,两人至今仍暂居于客栈之中。而那客栈……偏偏就在萧宴此刻肆虐之地的附近,首当其冲,再陷危局。 思及此,楚寒只觉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抑制不住地呕出。身旁的苏大嘴见此急忙运功,为楚寒疗伤。 楚寒却只是死死盯着惨叫传来的方向,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伤势稍作稳定,她立刻挣脱搀扶,强撑着站起身,便要向那动荡的中心冲去。 楚老爷子见状,下意识欲要阻拦,担忧她的身体。但看着孙女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决绝,他最终只是重重一叹,沉声道:“好!阿寒,你去吧!这边……祖父会替你稳住!” “阿爹也一样,阿寒你就放心去吧。”一旁的楚父见状也立刻应答。 感受到亲人的支持,楚寒问闻言重重点头,然后再无迟疑,身形如电,向着萧宴所在的方向疾奔而去。 术士的五感远超常人,虽在楚府之内便能听闻远处的动乱,但实际上,萧宴肆虐之地距此仍有相当一段距离。 楚寒紧握长剑,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夜风尖锐地从她耳畔呼啸掠过。使她全然未曾留意到,在她奋力奔袭之时,怀中那枚一直安静的金球,竟开始隐隐发出细微却持续的震动。 当她终于冲破夜色,抵达那一片狼藉的街道时,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然紧缩,血液几乎冻结—— 那是一幅何等骇人的景象。 恐怖的寒潮以萧宴为中心疯狂蔓延,街道、房屋、摊贩……目之所及的一切,尽数被那一层幽蓝死寂覆盖在坚冰之下。 一个个上京城的百姓保持着奔逃的姿势被彻底冻结在原地,他们脸上,痛苦扭曲的表情在冰层中清晰可见。 “别……别过来!”一个颤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楚寒猛地转头,只见那位她认识的老婆婆,此刻正张开枯瘦的双臂,颤巍巍地护在跌坐在地、腿脚受伤的老爷爷身前。 周围的人群早已惊慌四散,唯有她,直面着头顶那巨大的妖神虚影。 悬浮于空的“萧宴”却似乎怔了一瞬。 见他停下动作,老婆婆误以为是自己的呵斥起了作用,竟鼓起残存的勇气,朝着那恐怖的存在啐骂道:“我呸……老婆子我不怕你这个鬼东西!啊……呸!” 唾沫随着她的动作飞溅。 “吼——!” 就在那一瞬间,在那片虚无的灵质空间里,狐形虚影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阴气如蛛网般缠绕上萧宴的身躯。 萧宴却咬紧牙关,抗拒着那股试图操控自己的力量,手中凝聚的丝线状阴气陡然绷紧,硬生生将妖神拖滞在原地。 刹那间,妖狐猛然转头,赤红的双目迸发出诡异光芒,直刺萧宴。 外界,漂浮在上京城上空,“萧宴”神色重归默然,身后的妖狐虚影似乎彻底压下了内部的抵抗,轻轻抬爪一拂—— 一道肉眼可见的冰蓝色寒流瞬间朝那老婆婆的袭去。 巨大的爪影随之压下,老婆婆发出绝望的尖叫,死死闭上眼,用干瘦的身躯护住老伴,脚下如同生根般不愿退让半步。 预想中的撕裂却并未降临。 她颤抖着睁开眼,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屹立在她身前——是楚寒! 只见此刻,她手中的长剑爆发出璀璨灵光,硬生生挡住了那道致命的寒流攻击,逸散的冲击波将周围的冰层震出蛛网般的裂痕。 “官……官老爷……”老婆婆颤声惊呼,有些难以置信。 楚寒却无暇回头,迅速向身旁紧随而来的朝天阙成员递去一个眼神。 手下立刻会意,两人迅疾上前,搀扶起惊魂未定的老夫妇,以最快速度将他们带离了这片死亡之地。 …… 没过多久,越来越多的身影从夜色中疾驰而来。楚老爷子等人已将以最快速度,将所能召集的所有朝天阙成员从各处唤醒,奔赴此地。 “快!西街区一号!所有人向此地集结!” 命令在人群中迅速传递。 这或许是朝天阙有史以来出动规模最大、最为紧急的一次任务。 刹那间,几乎所有能被联系上、位于上京城内的成员,无论职级高低,此刻正从四面八方不断涌来,将这片区域层层围住。 周遭残存的百姓已被迅速疏散撤离,现场只剩下严阵以待的术士们。 楚寒再次抬起头,望向空中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她没有立刻下令攻击,而是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轻声呼唤:“阿宴,你还听得到我说话吗?”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萧宴那漠然的面容上骤然出现了一丝痛苦的扭曲。背后的妖狐虚影也在那一刹那,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 巨大的声浪裹挟着妖力冲击开来,对周围建筑造成了又一次破坏。 萧宴的嘴唇止不住地颤抖,一滴清晰的泪珠竟从他空洞的眼角滑落,划过冰冷的脸颊。 这丝波动转瞬即逝,他的眼神迅速归于死寂,但也已经足够。 楚寒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化为决绝的寒芒。 “我明白了。” 她低声说道,仿佛是对萧宴,也对自己。 紧接着,她稳稳抬起了手中的利剑,剑尖直指那被妖物操控的身影。 第80章 众志成城 夜色深沉,更多的身影被紧急动员起来。 楚老爷子与数位核心成员分头行动,以最高等级的紧急令符,敲响了散居上京城各处的、所有前朝天阙成员以及学堂学员的门。 由于现役人员早已投入战斗,此次征召的范围甚至包含了早已退役的老兵与尚在学堂学习的稚嫩面孔。 许多经验丰富的老成员被从睡梦中惊醒。指尖触碰到那冰冷而熟悉的特制令符时,甚至无需任何解释,他们眼中的睡意瞬间被沉淀多年的锐利所取代。 多少年了,上京城未曾启动过这等规模的征召。 “方位?规模?” 一名退役老者迅速检查完随身配件,终于从尘封的匣中取出珍藏已久的法器和那身熟悉的制服。 “老伙计,这么多年了,我们终于要再次并肩作战了。” 像是碰到了许久未见的故友,老人低声讲。话音未落,苍老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掠出窗外,彻底融入夜色,向着集结地点疾行而去。 与退役者的沉稳迥异,那些尚在术法学习阶段的年轻弟子则显得慌乱许多。 得到这个消息后,不少人脸色发白、手忙脚乱,却依旧咬紧牙关,紧随楚老爷子等人赶赴现场。 所幸他们修习时日尚短,术法亦不熟练,此次并不承担关键任务。他们的职责在于协助疏散群众、保护周边安全,并为经验丰富的老成员提供辅助。 “阵法师优先!抵达后即刻以‘西街区一号’为核心,布三重隔绝大阵,阻隔阴气扩散,防止恐慌蔓延!” “巡夜者小队改变原定路线,立刻清空通往西街区的主要干道,引导百姓向内城疏散!遇到抵抗或昏迷者,强行带离!” “所有战斗人员,向楚寒上官方位靠拢!听候指令,未得令不得擅自攻击目标,首要任务为牵制与防护!” “医官殿成员携带镇魂符、清心丹及所有处理阴煞创伤的药品,随后跟进,设立临时救治点!” 命令条理清晰,层层下达。 尽管反应不一,但朝天阙高效的运作机制此刻展现无遗。楚老爷子坐镇中枢,声音通过特殊法器传遍各小队。 一道道身影从四面八方汇聚成流。 在这声流中,老成员们早已默记于心。多年的默契使他们各有分工,自发组成小队。 新人们则在奔跑中,由身旁的同伴快速提点,同时尽可能将这个消息告知给周边的百姓:“你跟紧我,待会儿听我指令激发困阵符!”“看到身上结冰霜的人千万别用手碰!”“唉,那个小孩,别乱跑,你妈妈呢……” 混乱之中,一位约莫十四岁的少女主动站出,毛遂自荐要求参与阵法构建。 楚老爷子目光扫过,认出这竟然是楚寒几年前从民间特招的孩子之一。 那时楚寒因修为卓绝已获朝天阙高层认可,遂以有限的影响力,打破陈规招纳了一批情况不同于传统选拔标准的学员。 这少女,便是其中一员。 术士培养极重年龄,一旦超过五岁,修习灵力的难度便成倍递增。正因如此,朝天阙的术士养成历来耗时费力、标准严苛。 而这名少女被楚寒遇见时,已十一岁。在同批被特选的孩子中,她年纪最大,也是此时唯一达到年龄标准,奔赴现场的人。 这样一个人,楚寒愿破例招她,自然是因为她确有什么非凡之处。 尤其是在遇到楚寒之前,少女曾随一位偏门道士学过些真东西,有一定的灵力基础,还略通阵法之道。虽体系杂乱,却到底有几分根基,聊胜于无。 楚老爷子只沉吟片刻,便重重点头:“好!你去东南‘生门’位,协助维持‘小三元阵’的流转,只需记住,无论发生何事,稳守灵台,持续注入灵力即可!” 少女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毫不迟疑地奔向指定的方位。 楚老爷子看了一眼,满意点头,然后迅速离开,奔向了其他方位。 …… 身为大梁王朝的政治核心,上京城人口稠密,王公贵胄不胜枚举。经历了方才那般惊天动地的变故,即便睡眠再沉之人也早已被惊醒。 一时间,楚寒江等人面临的不仅是安置受惊百姓的重任,还需应付众多惊慌失措、横冲直撞的京城权贵。 看着他们惶恐不安,死缠烂打的模样,楚寒江不由皱紧眉头,此刻他才深切体会到,以往丢给堂妹楚寒处理的尽是些何等麻烦事,也难怪她时常对自己心生怨念。 正当他思忖之际,楚老爷子的声音传来,将他唤了过去。 楚老爷子已竭尽所能,不仅聚集了京城所有能联系上的朝天阙成员,为保险起见,甚至将一些他所知的偏门术士,以及数位虽无法力却武功高强的江湖人士都临时征召而来,协同完成此次庞大的布防与安抚工作。 此刻,他刚大致安排完阵法构建事宜,便开始处理这边混乱的局面。 “祖父。”见楚老爷子招手,楚寒江立刻上前,微微欠身。 楚老爷子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然后直接问:“城中百姓可都安顿好了?” “回祖父,已基本安顿妥当。除少数几人因过度闹腾而被暂行‘安抚’(打晕)外,并无百姓受重伤,医官人手尚能应对。只是……”楚寒江语气一沉,“那些在我等赶到前便被吞噬了魂魄的百姓,已是回天乏术了。” 楚老爷子闻言,默然点头,对此他早有心理准备。 对此楚老爷子微微点头,关于这一点,他早有预料。 闭上眼,楚老爷子揉了揉眉心,继续问道:“陛下呢?此刻何在?” 发生如此大事,皇帝绝无可能不知情。 楚寒江赶忙回禀:“陛下已于数日前起驾,返回伏龙寺清修了。” “又是伏龙寺?”楚老爷子语调中透出一丝不满,却也未再多言,转而问:“那皇后娘娘呢?太子乃她亲生骨肉,她总该出面吧?” 楚寒江面露难色:“皇后娘娘亦于几日前离宫,据称是前往京郊办理要务。” “要务?何事能比她亲儿子的性命还要紧?!”楚老爷子终于忍不住斥道。 楚寒江只得低声提醒:“祖父,娘娘是昨日离京的,那时……她应尚未知晓殿下出事。” 楚老爷子瞪了他一眼:“要你多嘴!” 他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值此危急关头,皇室之中竟无一位能主事之人站出来,依旧令他心绪难平。 强压下烦躁,他揉着发痛的太阳穴问道:“如此说来,皇室之中,就无一个能主事之人了吗?” “有的。”楚寒江却立刻回答。 第81章 牵引计划 “哦?”楚老爷子闻言略显惊讶,“是谁?” 楚寒江躬身道:“禀祖父,太后娘娘凤体仍居上京城中,并未随陛下同往伏龙寺。” “好!”楚老爷子眼中终于闪过一丝亮光,“快!即刻引我前去面见太后!” “是。”楚寒江当即领命,引着楚老爷子快步离去。 可抵达目的地时,楚老爷子却是一愣——本以为以太后的尊贵身份,如今定然正居于深宫,或至少与京城权贵待在一处,没想到并不是——此刻,太后竟正与一群流民居于一处。 “乖,狗蛋,这样怪物就不会跑进你眼睛里啦。” “哇!谢谢神仙姐姐!” 简陋的窝棚内,太后神神秘秘的开口。一个小孩闻言高兴地嚷着,蹦跳跑远。 太后见状,眉眼含笑,准备接待下一位流民,却在抬眼间与楚老爷子视线相撞。 见到她,楚老爷子瞳孔骤然一缩:“是你?” 太后闻言也在同一时刻转头,看清了他。 四目交汇的刹那,一切皆在不言中。他们没有交谈,只默契地各自继续忙碌。 这幕情景让一旁的楚寒江看得迷惑,却知此刻不是追问的时机。他朝太后行了一礼,便转身去安排其他事务。 …… 与此同时,在另一处,苏大嘴等人也并未闲着。 一件件闪烁着特殊光泽、由秘金打造的法器正被弟子们小心翼翼地从苏大嘴那间堆满杂物的屋子里搬运出来。一旁的阿紫看着忙碌的景象,忍不住低声问道:“大嘴,我们……真的不过去前面帮忙吗?” 苏大嘴闻言,沉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就凭你我这点能耐?去了非但帮不上忙,只怕还要让他们分心保护。眼下,老老实实守好这里,把这些家底都清点出来,确保前线法器供应不断,就是最好的帮忙了。” 阿紫听罢,也只得幽幽一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方动荡的天际,眼神闪烁,不知在忧虑战局,还是在思索着别的什么。 …… 金色的流光与幽蓝的妖气在夜空中交织,楚寒屹立于阵法核心,面对空中那庞大的妖狐虚影与被操控的萧宴,她眼中没有丝毫退却。 狂风卷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她的语气却前所未有的决绝。那声音,一字一句地传到众人耳中:“动手!” 令下,众人瞬间四散开来,依照先前演练,各就各位。 磅礴浩瀚的灵力自各处冲天而起,经由阵法串联,化作无数道无形的坚韧锁链,层层缠绕向妖狐虚影,使其狂暴的动作骤然迟滞了几分。 经由苏大嘴备下的秘金法器发挥了巨大作用,道道金光如同牢笼栅栏将妖狐困住,虽无法彻底终结战局,却成功为他们争取到了喘息之机。 就在这短暂的间隙,楚寒的声音再次响起:“后方诸人,务必小心行事……至少,绝不能让上京城的百姓,在我们身后无路可退!” 刹那间,这声音穿透战场的轰鸣,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让所有人神色一凛。 此刻他们心知肚明,这一战,面对这传说中的妖神,他们无人有信心言胜。 传说中的妖神,纵使力量未复,也远非他们所能轻易斩灭。 关于此战最坏的结果,便是他们所有人步上百年前那位将军的后尘,以自身血肉与灵魂为代价,将妖神暂时封印于此,为后人换取时间。 然而,一旦如此,西街区恐将化为长期死地先不说。 更至关重要的是,若他们这批朝天阙的中坚力量尽数折损于此,对于仍需应对暗处神秘组织及其他威胁的朝天阙而言,将是无法承受的巨大损失,后续局面将变得极其艰难。 因此,她也从来没想过将妖神彻底斩杀。楚寒此役的目标,是在限制妖神的前提下,尽可能保存力量。有些话,必须在最终时刻来临前说清。 大梁王朝,丑时三刻,上京城夜色深沉,不见半点星光。 头顶上方,由秘金法器和众人灵力共同编织的束缚锁链已开始明灭不定,隐现崩裂之兆。 眼看锁链随时可能彻底消散,楚寒目光扫过周围每一张坚毅或苍白的面孔,沉声开口:“你们之中,谁是家中情况特殊,实在离不开的?现在可以离开。接下来的计划,不需要太多人。” 楚寒话音刚落,场中陷入了一瞬短暂的沉寂。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没人开口。 楚寒见状叹了口气。然而,这却并非犹豫。 下一刻,一道嘶哑却坚定的声音率先划破了死寂:“属下孑然一身,无所挂碍!愿随上官死战!” 紧接着,更多的声音如同磐石般砸落,汇成一片决绝的浪潮: “家中老幼已有安排,再无后顾之忧!” “这条命本就是朝天阙给的,今日还了,正好!” “不过一死耳!岂能让袍泽独赴黄泉!” …… 声浪一声接着一声,一浪高过一浪,然自始至终,没有一人后退,没有一人离去。 楚寒目光扫过在场许多甚至叫不出名字的坚毅面孔,心中微叹,随即满意点头。 因她的年纪与性别,更因朝天阙此前从未面临过如此浩劫,此刻站在这里的许多人,确是她第一次并肩作战。 这也正是她方才出言询问的缘由,本为剔除潜在的不稳定因素,以免计划出现意外。如今看来,倒是她多虑了。 至少在此刻,在守护身后这座城这件事上,众人的意志坚如磐石。 然而,望着那一双双写满决绝、仿佛下一刻便要慷慨赴死的眼睛,楚寒不得不再度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 “楚某在此,多谢诸位同心!但有一点,必须言明——此次行动,我需要的是活着的战士,而非赴死的烈士!” 她目光如炬,扫过众人:“计划执行途中,若遇不测,首要便是自保求援,相互策应,及时轮换!减少任何不必要的折损,这不仅是为你们自身的性命负责,更是为朝天阙存续战力,为整个大梁的将来负责!明白吗?” “是!谨遵上官令!”众人齐声应答,眼中的死志稍敛,转化为更为沉凝的战意。 楚寒继续部署,语速加快:“法器困不住它太久!我们的目标,是设法将其引至城郊界石方向!由我担任主诱饵,所有人,听我号令行事!” “是!” 应答声刚落,头顶便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崩裂声—— 此刻,那束缚妖神的灵力锁链终于彻底断裂,破碎的灵光如雨般簌簌落下。 “行动!”楚寒的声音斩钉截铁,瞬间划破了夜空。 第82章 计划实施 楚寒之所以要将妖神引向城郊界石,主要基于两个至关重要的目的。 其一,自是出于保护上京城的考量。 妖神之力毁天灭地,即便有阵法竭力约束,真正激战起来也难保不会失控。 在人口如此稠密的都城中心开战,无论最终胜负如何,其造成的破坏与平民伤亡都将是灾难性的。如此,将其引至荒僻无人的城郊,便成了将损失降至最低的唯一选择。 同时,界石所在的旷野也能提供一个相对“干净”的战场,让朝天阙得以放手施为,动用那些在城内投鼠忌器而不敢使用的强劲术法与法器。 而这其二,才是楚寒如此决策的真正核心。 作为划分上京城与郊野的古老边界,界石本身便蕴含着特殊的力量,拥有着天然的克邪镇魔之能。 但楚寒的真正意图,并非依靠界石之力直接击败妖神,因为那几乎不可能。 楚寒想的是要以界石为阵眼,布置削弱阵法,压制妖神的力量。 这甚至只是整个计划的第一步,若连这一步都无法达成,后续的一切都将是空谈。 思及此,楚寒下意识地握紧了怀中那枚金球。近日来,每当心绪紧绷,她总会无意识地做出这个动作。然而这一次,触感却截然不同—— “嗯?”楚寒心头猛地一跳:“不对!这金球……怎么在自己动?” 未及她细想,现实已不容她分神。 “吼——!” 只听那妖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庞大的身躯搅动着滔天阴寒能量,朝着楚寒遁走的方向猛追而来。楚寒身影化作一道流光,险险避开利爪,同时一道凝聚的灵力精准地击打在妖狐虚影的侧翼,极尽挑衅之能事。 透过那浓郁的妖气,她清晰地看到,萧宴那原本空洞麻木的脸上,竟极快地闪过一丝无法作伪的痛苦挣扎。 然而,那庞大的妖狐虚影却对此毫无反应,只是遵循着本能,死死锁定着楚寒这个最显眼的目标。 一个惊人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楚寒脑海:不同于古籍壁画中记载的那位拥有狡黠智慧的妖神,眼前这个,因祭品与辅材的瑕疵,其力量与神智均未完全复苏,本质上更趋近于一头被原始杀戮和破坏欲望驱使的强大妖兽。 正是这种“不完全”,才让萧宴的意识有了残存的缝隙,也让他们的牵引计划有了成功的可能。 狂风呼啸而过,沿途的景色逐渐变得熟悉。 所幸,先前对西街区及黑市的彻底清扫,使这片区域如今异常空旷,极大减少了意外情况的干扰。 而在整个牵引过程中,朝天阙成员各司其职,配合默契。 数名身法迅捷之人游弋在妖神追击路径的两侧,以远程术法不断袭扰。 瞎子在前方奋力开路,哑巴等人则护送策应在周围。 他们完美地执行着战术:既不过分靠近以免被瞬间秒杀,又持续不断地制造麻烦,如同精准的蜂群,牢牢吸引着妖神的全部怒火,确保其目标始终锁定在楚寒身上,不致偏离方向或失控冲回城内。 最令楚寒感到惊喜的莫过于聋子。 他那曾一度被视为鸡肋的火灵力,在此刻竟发挥了意想不到的奇效。 危机果然是淬炼人的最佳熔炉,在之前的恶战中,聋子竟创新性地发现了火灵力的另一种用法—— 通过将力量极度分散、多点同时激发,形成了一片短暂却有效的阻隔带,竟在一定程度上成功延缓了妖神周身阴气的侵蚀速度,为牵引争取了宝贵时间。 或许这才是火灵力的正确用法,只可惜他自身灵力有限,无法长时间维持这般操作。 整个队伍如同一张具有弹性的巨网,以楚寒为锋矢,且战且退,艰难却又异常坚定地将那恐怖的存在向上京城郊外引去。 庞大的妖狐虚影,连同它掌控下的萧宴,在这精密而艰难的引导下,正被一步步引向那矗立在荒野之中、刻满古老符文的界石。 …… 夜色如墨,狂风骤起。 巨大的界石矗立在城郊荒野之上,石身刻满古老的符文,在昏暗中若隐若现。牵引之路漫长而凶险,几次意外已令同行者数人轻伤。此刻,界石终于近在眼前。 楚寒正要抬手示意,动作却猛地顿住—— 界石之上,竟凭空立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她一怔,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可再望去时,那里空无一物,只有呼啸的风掠过石碑,仿佛方才一切只是错觉。 “就是现在!”楚寒压下心头异样,声音因急促而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厉喝道:“散开!布最终禁锢阵!” 庞大的妖狐虚影,连同它掌控下的萧宴,终于被成功引到了预定的地点。 …… 伴随着“嗡——”的一声巨响,界石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一股庞大无匹的能量波动如同海啸般向四周扩散开来,甚至暂时压制了妖神周身翻涌的阴气。 成功了?众人心中刚刚升起一丝希望—— 就连楚寒都下意识拿出金球,一股冷意突然占领她的脑海,随之而来的还有脑海中的一个声音。 于是她当即做出行动。 下一秒,异变陡生。 那从界石中爆发出的光芒并非想象中的璀璨金色或纯白圣洁,而是——一种极其幽暗、粘稠、仿佛凝结了无尽怨毒的污浊冰蓝色泛着一些红。 光柱冲天而起,竟与妖神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呃啊——!” 几名离得最近的阵法师首当其冲,被那污浊的能量反冲,瞬间口喷鲜血倒飞出去,周身竟有黑气缠绕,显然受到了严重的侵蚀与反噬。 “怎么回事?!” “界石的力量……不对!” 惊呼声四起,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楚寒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那被污浊能量笼罩的界石。 她怀中的金球在此刻震动得前所未有地剧烈,不再是提示,更像是疯狂的预警! “界石……界石被污染了!”聋子在不远处失声惊呼,此刻他也受到了波及,脸上血色尽褪,“怎么可能?!是谁干的?!” 他望向楚寒,声音因惊惧而微微发颤:“寒姐……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谁知,楚寒的反应却异常平静。轻轻拍了拍聋子的肩膀,语气淡漠,她对他说:“别慌,没事,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抬手指向那散发着不祥紫黑色光芒的界石方向,问道:“刚刚界石被激活时,顶上闪过的那道人影,你看到了吗?” 聋子闻言瞳孔骤然紧缩,他实在无法理解为何到了这般绝境,寒姐还能如此冷静。难道……她早有预料?他只能依着实感回答:“看……看到了一个虚影,但没看清……” “看到了就行。”楚寒闻言微微颔首,语气淡然,仿佛确认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聋子茫然地点点头,狂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更吹得他心绪一片混乱,完全无法理解楚寒的意图。 然而,还未等他理清头绪,便听楚寒紧接着说了一句:“接下来,就麻烦你了。” “嗯?”聋子一愣,下意识地发出疑问。 然后,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就猛地作用在她身上——楚寒,竟毫无预兆地抓住他,将他整个人,猛地抛了出去! 第83章 计划完成 刹那间,聋子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风声呼啸,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界石飞去。 恐惧瞬间笼罩住了他的心脏,完全无法理解楚寒为何要将他抛向这绝地! 然而,就在他即将撞上那汹涌能量的前一刻—— 异变陡生! 一股柔和却坚韧的白光骤然自他周身涌现,形成一道短暂的护盾,堪堪抵住了最致命的侵蚀。 聋子一怔,下意识低头,才发现那枚一直由楚寒保管的金球,不知何时竟已出现在自己掌心,正散发着温热与持续的震动。 未及他细想,金球仿佛与他体内残存的火灵力产生了共鸣—— 一道炽烈的火光猛地从他身上爆发开来,与妖神散发出的阴寒之气剧烈冲突,竟在他与界石之间铸就了一层短暂存在的灼热屏障。 也就在这光芒爆发的刹那,空中那庞大的妖狐虚影猛地一滞,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与惊怒的怪异咆哮。庞大的身躯颤抖起来,周身的光芒明灭不定。 “噗——”灵力再次枯竭,一口鲜血从楚寒嘴里吐出来,尖锐的吼叫回荡了整个夜空。 一边擦去嘴角的血迹,楚寒一边释怀地笑笑,自己这些日子还真是没少吐血,等到这事儿过后还真得好好补补。 而与此同时,萧宴那双原本被虚无充斥的眼睛也在刹那间恢复了一瞬的清明。 那清醒的目光艰难地移动,精准地捕捉到正被抛飞而来的聋子,以及后方紧盯着这一切的楚寒。 没有时间了! 萧宴意识到,嘴唇以极快的速度翕动了一下。 “右……右下……三寸……击……破!”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楚寒却迅速理解了他的意思。 传音的刹那,萧宴脸上那丝清明便被无尽的痛苦淹没,妖神的意志疯狂反扑,试图重新夺回绝对控制。 许久,他的眼睛再次被虚无和暴戾充斥,但方才那短暂的挣扎,无疑造成了巨大的内部干扰,使得妖神无法立刻应对接下来的变故。 而此刻,聋子正依着惯性,飞向的方向,恰好就是界石基座的右下方。 楚寒等的就是这一刻。 从决定利用界石开始,她就推演过无数种可能。她早已料到,那隐匿于暗处的对手绝不会让她轻易得手,界石被动手脚几乎是必然。 结果果不其然。 但如果只是这样,还远远不够。 她如今的策略还基于令一点——那就是她始终相信,萧宴的意识并未消失。 她在赌。赌这外部的剧烈变动会引动妖神内部力量的瞬息紊乱,赌萧宴能抓住这亿万分之一的机会,给出关键的指引。 结果,她赌对了。 那若是萧宴没有回应呢? 刹那间,楚寒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低沉。但她随即摇了摇头,决定暂时将此事抛诸脑后。 “聋子!右下三寸!全力一击!”楚寒的吼声紧接着传来,印证了那道意念的真实性。 还在半空中的聋子瞬间明白了楚寒的整个意图。 所有的恐惧刹那间化为了决绝的执行力。 强行扭转身体,聋子调动起体内残存的所有火灵力,无视周围侵蚀而来的阴冷气息,目光死死锁定了界石右下角那看似与其他部位毫无差异的区域—— 他将所有的希望,连同自己的生命,都灌注于这接下来的一击之中。 ……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响起,霎时间,由那妖狐所构成的屏障虚影竟真的被硬生生撕裂开一道巨大的、不规则的口子,与此同时,相应的,那界石轰然碎裂。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反震之力如同海啸般从中奔涌而出,伴随着界石的碎片朝周围飞出。 首当其冲的聋子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护体灵光瞬间破碎,鲜血从口鼻中喷溅而出,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般被狠狠震飞出去。 “就是现在!把金球给我!”楚寒的厉喝在聋子倒飞而出的瞬间响起,时机掐得精准无比。 半空中已无力控制身形的聋子闻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一直紧攥在手中的那枚蕴藏着纯阳火源的金球奋力抛向楚寒的方向! 金球划出一道微弱的流光。 几乎在同时,楚寒动了! 她无视了那从裂缝中疯狂弥散出的、足以蚀骨销魂的可怕妖气,身形如电,疾射而出,精准地一把接住飞来的金球! 浓郁的妖气如同有生命的触手,瞬间缠绕而上,疯狂地侵蚀着她的身体。 刺骨的阴寒与剧烈的腐蚀性疼痛立刻传来,更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撞击在她的胸腔。 楚寒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鲜血自她胸膛喷出,霎那间,肺部像是被无数细碎的冰渣填满,以至楚寒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仿佛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灼热的刀片。 但此时此刻,她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裂缝深处那道被妖气缠绕的身影——萧宴! 借着前冲之势,楚寒毫不停滞,左手紧握那枚炽热的金球,右手凭空一握,一柄清光湛湛的长剑已然在手。 一个术诀自她手中掐出,金球上的火焰瞬间暴涨,顺着她的手臂蔓延而上,与剑身交融,化作一道无比凝实的光焰! “噗——”的一声, 强忍着肺腑间翻江倒海的剧痛,楚寒将所有力量灌注于右臂,透过那狰狞的裂缝,对着萧宴的胸膛,一剑刺入! 剑锋精准地没入萧宴心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翻滚的漆黑妖气像是被瞬间激怒的凶兽,更加疯狂地冲击着楚寒。 剧痛从楚寒肺部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变成一种酷刑,冰冷的妖气顺着气管灼烧,带起一阵阵血腥味的痉挛。 但她没有松手。 剧痛之下,楚寒的视野反而变得异常清晰。 目光与萧宴相触,两人谁都没有开口,只静静望着彼此。 双唇轻颤,萧宴眼眶泛红,楚寒握紧剑柄,猛地向前一推—— “呃……”萧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也就在这一刻,他身后那妖狐的虚影发出一阵尖锐的嘶嚎。 刹那间,楚寒附加于剑身的纯净灵力于意识空间内化形,变作萧宴手中紧握的利剑。 拿起利剑,萧宴目光阴寒,然后…… 第一剑,他斩碎了周身所有束缚着他的污秽锁链。 第二剑,剑光如雷,他干净利落地将那咆哮的妖狐虚影拦腰斩断。 妖狐瞬间崩碎,萧宴彻底恢复了清明。 虚影消散的瞬间,萧宴身体向前一倾,彻底倒在了楚寒的剑上。锋利的剑刃穿透了他的胸膛,温热的鲜血迅速涌出,浸湿了他大片的衣襟。 楚寒浑身颤抖,将萧宴紧紧抱在怀里。那柄清光湛湛的长剑仍残留在萧宴体内,她却不敢贸然拔出—— 依照常理,此时拔出利刃,只会造成更严重的失血。 指尖发着颤,楚寒带着萧宴缓缓落回地面。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恰好穿透林间的薄雾,温柔地洒在他们身上,驱散了周遭残留的阴冷气息。 一道熟悉又玩世不恭的声音自她脑海中响起:“呕吼,不错嘛!本以为非得杀了这小子才能了事,没想到他命居然这么硬,真让你给赌赢了。” 第84章 灼华 剑尖彻底穿透了萧宴的胸膛。 倘若他还将那块楚寒所赠的手帕带在身上,此时必定已被鲜血彻底浸透。那原是楚寒为护他平安所制,却终究未能真正派上用场。 她将彻底昏迷的萧宴紧紧抱入怀中,草草处理了自己的伤势,便俯下身,开始极尽小心地为他处理那道致命的创伤。 在朝天阙术法学习基础书目《灵枢空鉴》中有记载:胸腔乃人体灵脉之核心,一切由身体所汇聚的灵力,终将归流于此。 正因如此,基于对灵体共生结构的精准判断,即便煞妖附身,其力量也必深植于宿主心脉周边。楚寒若要彻底斩断这份联结,便唯有穿透核心灵枢,迫使妖狐显形,并承受那致命一击。 这是无奈之举。可即便如此,望着此刻倒在地上的萧宴,楚寒仍忍不住眼眶发红——她明明答应过,要保护他的。 思绪翻涌间,她手上动作却未停半分。就在此时,一个爽朗的声音再度于她脑海中响起: “唉,别担心,这小子死不了。不过要我说……啧啧,他也真是命大。本来以为这回非取他性命不可,没想到竟能两全。嘿,有福之人呐,不像我……” 那女声絮絮叨叨,仿佛憋了太久无人倾诉,恨不得将这些年间没说的话一口气倒个干净。说到动情处,还要慷慨激昂地插一句“我当年……”,听得楚寒头昏脑胀。 终于,在简单封锁住萧宴的灵脉、止住可能发生的大出血之后,楚寒忍无可忍,无奈开口道: “这位前辈,您能否安静一些?” 她语气严肃,脑中的声音却毫不在意。脑海中那声音依旧不依不饶,甚至带着几分看热闹的调侃: “怎么?心疼这小子啦?你们这些年轻人还真是……” 对方仍在脑海中喋喋不休,楚寒眉头紧蹙,手下灵诀未停。看着萧宴苍白的脸色,她只觉心口发紧。 长剑被成功拔出,伤口周边的坏死组织、碎骨以及残留的妖力也已被彻底清除。接下来,便是最精细的一步——修补断裂的经脉,止住内里渗血。 她抬手抹去额上沁出的细密汗珠,对身旁道:“聋子,过来搭把手。” “哦,好!”聋子赶忙应声上前,同时小心翼翼地瞥了眼楚寒略显发青的脸色,心下暗忖:寒姐怎么了?这模样……瞧着也不全是担忧太子伤势,倒像是被什么烦得够呛? 想到这里,他立刻收敛心神,没有再多琢磨。 某种意义上,挨揍挨得多了,聋子的情商倒是见长,一眼便精准看出了楚寒此刻濒临爆发边缘的状态。 然而,与颇有眼色的聋子相比,一旁的瞎子就显得迟钝多了。 他见楚寒脸色不佳,竟直接凑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着的炊饼,直接递到楚寒嘴边:“上官,朝天阙的其他人还得一会儿才到,您先吃点东西垫垫吧?别饿着了。” 一个冒着有些冷硬的炊饼突兀地递到唇边,楚寒下意识翻了个白眼。这情商难不成真是守恒的?好不容易有个开窍的,另一个就直线掉底。 然想归想,炊饼既已送到嘴边,楚寒还是就着瞎子的手低头咬了一口。连续一整夜的快马加鞭、长途奔袭恶战,她的体力确实透支得厉害,需要补充能量。 此刻,萧宴体外狰狞的伤口已被仔细缝合完毕,横亘胸前的巨大裂口暂时闭合。 剩下的便是需要水磨工夫的以灵力温养经脉。而脑海中那声音仍在喋喋不休,楚寒索性将萧宴的身体轻轻放平,转向一旁吩咐道:“外伤已基本处理妥当。哑巴,你过来,为他输送灵力,温养经脉。” 哑巴立刻点头,无声地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灵力注入萧宴体内。楚寒见状略一点头,终于能集中精神应对脑中的“不速之客”。 “我是如何暂且不提,”楚寒沉声打断了那滔滔不绝的絮叨,语气透着明显的不耐,“前辈您在我脑海中盘踞多时,是否该先做个自我介绍?” 她的语气堪称咄咄逼人,那声音却反而显得兴奋起来:“啊啊啊!你总算肯主动跟我说话了!憋死我了!你都不知道那金球里面有多闷,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还没有光,什么都没有,我……” “等等,”女声话语琐碎,楚寒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金球?”她打断道。 其实并非此刻才猜到,某种意义上,她对此人来历早有推测。但当真正确认对方竟真与那神秘金球一体相关时,楚寒心底仍不免掠过一丝惊诧。 关于这名女子的身影和声音,最早出现在数周之前。那时她第一次深度使用金球后,便在梦境中窥见一道身影立于无尽金光深处。 自那以后,她的梦境便再无宁日。无数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在她梦中反复闪回——尽是些属于这名女子的、断续而陌生的过往片段。 这些梦境光怪陆离,绝大部分是些毫无意义的日常琐碎——是那女子与几位挚友谈天说地、插科打诨、嬉笑打闹的景象。但偶尔,也会闪过一些极有价值的片段,例如此番重创“煞”妖所运用的关键法门就来自于此。 其中有几道身影出现得尤为频繁,似乎与她关系极为亲密。但每当楚寒试图看清他们的面容时,视野中却只有一团团无法驱散的黑雾。 她便如此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梦境中的女子一步步从孩童长成少女,最终变成一个……嗯,似乎不太稳重的成年人。 外界的时间流速未变,楚寒在梦境中经历的时间却越来越长。尤其在她动用金球力量之后,当夜坠入的梦境便会格外漫长。 最初深陷这无尽梦境时,楚寒并非没有警惕。但彻底检查自身魂魄与肉身后,确认并无异样侵蚀或诅咒,楚寒逐渐按下疑虑,不再强行抗拒,转而开始静心“观看”这愈发连贯的漫长梦境。 久而久之,她竟对这位梦境的主人公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怅惘。 也是在这个过程中,她通过拼凑那些记忆碎片,对女子的身份有了更深的了解。 梦境中的女子,似乎生活在一个远比现在动荡的时代——妖兽横行,邪佞当道。那个时代,没有朝天阙,也没有大梁王朝…… 女子就这样在她梦中不断展示着自己的人生。 这般情形一直持续到昨夜——在楚寒所见的最后一个梦境片段里,在一阵刺耳杂音与剧烈动荡之后,最终的画面,定格在那女子缓缓抬起手,毅然决然地伸向自己的双眼…… 第85章 重返上京城 这般经历,这些梦境,加之女子方才的话语以及她出现的时机……种种线索在楚寒脑中瞬间贯通! 她几乎立刻猜透了对方的真实身份。 这女子不是旁人,正是百年前以灵魂与肉身封印“煞”妖的那位传奇女将军!是那金球的真正主人,也是她们此前在万宁酒楼地底发现的那具神秘女尸! 天空朝阳已然升起,盛夏的晨风吹过,吹得楚寒有些冷。 …… 一行人轮流为萧宴输送灵力,眼见他的伤势逐渐稳定,楚寒心神稍定。就在这时,远处骤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在那边!快看,在那边!”一个年轻的声音急切地喊道。 紧接着,是楚老爷子那中气十足、难掩焦灼的吼声穿透人群:“寒丫头——!萧家小子——!你们怎么样了?!” 楚寒闻声立刻转头,正看见祖父一马当先,带着大批人马疾步赶来。 老爷子跑过来,一眼便看到了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萧宴,目光微沉。 “还活着吗?”他直接问。 楚寒微微颔首。 楚老爷子紧蹙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然后立刻又将担忧的目光投向自己的孙女,上手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楚寒并无性命之虞后,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出乎意料地,他没有立刻追问楚寒这边的前因后果,只是轻轻拍了拍楚寒的肩,叹了口气,然后说:“活着就好。走,我们回家吧。” “好。”楚寒轻声应道,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悄然取代了之前的疲惫。 众人小心翼翼地将萧宴安置在担架上,进行了必要的固定和二次处理,这才抬起他,朝着上京城的方向缓缓行进。 同行的还有很多伤员,也都进行了类似的处理。回城的路格外漫长,劫后余生的轻松感开始冲淡之前的恐惧,队伍中渐渐有了低语声。 一个看着就年轻的学堂新人难掩兴奋,小声对同伴说:“哎,你说,咱们这回办了这么大一件事,回去以后上头会不会给咱们摆庆功宴,好好搓一顿?” 旁边一位稍年长些的青年闻言,略带嫌弃地睨了他一眼:“瞧你这点出息!咱们这可是挽狂澜于既倒,功劳簿上都是要记一笔的!你居然就光想着吃了?” 那被嫌弃的青年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揉了揉肚子:“没办法,好不容易捡回条命,之前绷着没感觉,现在一放松就觉得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回去肯定得狠狠吃一顿才行!” 先前说话的青年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这时,又有一个年轻人凑了过来,语气带着点现实的考量:“不过说真的,就现在上京城那状况,咱们回去估计也找不到啥好吃的吧?好多街边摊子怕是都在之前那场乱子里被毁得差不多了。” “瞧你这点出息!”第四个人听到这对话,忍不住插了进来,笑着给了后来那年轻人肩膀一拳,“咱们立了这么大功,回到朝天阙,那不得是后厨开小灶,山珍海味紧着咱们来?你居然还惦记着街边那口吃的!” “嘿嘿,也是啊!”挨了一拳的年轻人不好意思地挠头笑了。 笑闹过后,队伍中那个略显沉稳的青年似乎想到了更深远的问题,眉头微蹙道:“不过话说回来,这回上京城遭了这么大灾,维修重建的费用恐怕是个天文数字吧?这钱…该从哪儿出?总不能让咱们朝天阙自掏腰包吧?咱们出了这么大力,没道理还要倒贴钱修房子啊。” 旁边另一个青年却显得浑不在意,摆了摆手道:“嗐,操心这个干嘛?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朝廷户部、内库,总不能干看着吧?我们只要好好吃饭就行了。” “嘿嘿,也对,也对!”先前那青年听到这话,脸上瞬间阴转晴,露出灿烂的笑容,“咱们能好好吃顿饭就行!唉,不瞒你们说,来之前我刚跟未婚妻求完婚,本来还以为这次肯定回不去了……没想到啊没想到,嘿嘿,我就说嘛,老子天命之子,哪那么容易就交代了?” 他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单身的朋友立刻齐刷刷露出嫌弃的表情。其中那个原本显得沉稳的青年此刻却活泼起来,打趣道:“我劝你可别立这种话。以我多年的经验,一般刚说完这种话的,基本都牺牲了。” “喂!你怎么还咒人呢?”那订婚的青年立刻不服气地嚷嚷起来。 “我可没有,”先前打趣的青年无所谓地摆摆手,脸上却带着戏谑的笑。 …… 一群人的话题就这样从天南聊到海北,又从眼前琐事扯到未来畅想,少年人的精力总是如此充沛,仿佛之前的生死搏杀已被抛在脑后。 楚寒走在他们身旁,听着这些充满活力的交谈,紧绷的心神也不由自主地悄悄松弛下来。 虽然还有很多疑点和隐患尚未解决,单这场案件持续了这么久,总算暂时告一段落。 也因此,至少此刻,他们可以享有片刻的喘息。 想到这里,她紧绷了数日的肩膀终于微微放松。 而这一放松,积压已久的疲惫便如潮水般汹涌袭来,让她几乎想立刻闭上眼睛。强忍着立刻躺下的冲动,楚寒开始享受迎面吹来的徐徐微风,试图让头脑清醒一些。 然就在这时,脑海中的声音再度不识趣地响起:“哎哎?你别睡呀!再跟我说说话嘛,我好无聊啊!你都不知道,在那破球里憋了几百年,连个能说话的都没有……” 楚寒闻言,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最终决定采取无视策略,全当脑子里多了只吵闹的背景音。 然而,那声音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依旧絮絮叨叨。许久之后,楚寒终于忍无可忍,在心中无奈道:“灼华前辈,我十分理解您此刻的心情。但如果您可以的话,能否先安静片刻?您这样实在很打扰我的思绪。而且您灵魂初愈,如此耗费心神交谈,于您恢复也无益。” 没错,就在方才那一长串喋喋不休中,这位前辈总算抽空做了个自我介绍。据她所言,其名“灼华”,取“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意,象征着炽烈的火焰。 ——难怪会用《爱如火》这种曲子当背景音。楚寒闻言忍不住在心中默默吐槽。 关于灼华将军的更多信息,楚寒深知需要日后才能系统梳理。至少眼下,她还有太多迫在眉睫的事务需要处理。 …… 严肃开口,楚寒有理有据地拒绝了这位灼华将军发来的谈话邀请,对方这才意犹未尽地闭上了嘴巴。 微风拂过脸颊,一行人终于回到了上京城内。 目光所及之处,却尽是断壁残垣与混乱景象,揉了揉发痛的眉心,楚寒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得修到什么时候啊! 第86章 萧宴苏醒 当萧宴被妥善移入楚府静室后,楚寒独自在旁守候了片刻。 将他安顿好后,其他人都因上京城遭此大劫、百废待兴而不得不先行离去处理繁重事务。 唯有楚寒,因情况特殊而被特许暂留于此。 所幸并未等待太久,床榻上的萧宴眼睫便轻轻颤动了几下,随即缓缓睁开了双眼。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剧烈的头痛和周身经脉传来的撕裂般的抽痛便率先袭来,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下意识地想移动身体,却发现连抬起手指都异常艰难。 一直守候在旁的楚寒立刻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动静,几乎是瞬间便闪身至床边。 她看着萧宴艰难地适应着光线,承受着痛苦,嘴唇微微开合,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低哑的:“……殿下,您醒了。” 萧宴闻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 映入他眼帘的,是楚寒苍白的面容和眼下无法掩饰的浓重青黑,整个人透着一股心力交瘁的疲惫。是啊,连续经历了这么多变故与恶战,她又怎可能安然无恙。 刹那间,无数混乱而致命的记忆碎片猛地撞入他的脑海—— 一股冰冷的恐惧与彻骨的愧疚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其猛烈程度甚至压过了身体的剧痛。 “阿寒……”他的声音干涩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艰难磨过,自喉咙深处挤出,“对…不起……我…我没能控制住……那些人……我……”他急切地想要解释、想要道歉,却因极度的虚弱和情绪激动而语无伦次,眼中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悔恨,“我伤到你没有?你有没有事?” 楚寒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狠狠揪紧。她用力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没有,我没事。都是一点小伤,不碍事。” 她深吸一口气,眉眼低垂,避开了他满是自责的目光,声音愈发沉重:“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大意轻敌,才产生了如此严重的疏忽,以至于……”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难以启齿。 只要一想到萧宴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被迫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妖神操控、造下杀孽,甚至险些被彻底吞噬,她就感到一种难以呼吸的窒痛。 更何况,最终……是她亲手将利剑刺向他的胸膛。 纵然那是万般无奈之下唯一的选择,但那份亲手伤害他的触感与决绝,至今仍让她心如刀绞。 沉默在室内蔓延,却并非尴尬,而是一种沉重的默契。 “阿宴,我……”楚寒微微开口。 然而还没等她开口把话说完萧宴抢先说:“阿寒,对不起。” 艰难地喘息了一下,萧宴继续道,眼中充满了自责:“说到底,这件事本就与阿寒无关,因为我的问题,不仅拖累了阿寒,还拖累了其他人,我……” 萧宴这么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若在以往,这番情景足以让两人再次陷入一场争相揽责的循环。 但此刻,看着萧宴低垂的眼睫和周身的黯然,楚寒只觉心中百感交集,再多的言语此刻都显得苍白。 心念一动,她已然做出了选择。 霎那间,楚寒微微倾身,凑上前去,用一个轻柔的举动止住了萧宴未尽的话语。 萧宴彻底怔住了。 唇上传来清晰而温软的触感,突如其来的亲近让他难以置信,猛地睁大了双眼,周遭的时间仿佛骤然停滞。 而看着萧宴那副全然惊愕、仿佛神魂离体的模样,楚寒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来。 这一个短暂的亲吻落在萧宴唇上,却像点燃火引,苍白的面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染上一层绯红,蔓延至耳根。 他整个人彻底僵在那里,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直愣愣地望着近在咫尺的楚寒,萧宴的大脑一片空白。 楚寒见状,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动,语气也不自觉放缓,带着一种无奈的语气问道:“殿下,这样……能别再继续说‘对不起’了吗?” 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萧宴愣愣地、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楚寒脸上的笑意更深,轻声道:“那这样看来,我们俩的这笔账,怕是永远也算不清了。” 然后说完,她竟如同安抚孩童般,自然而然地抬手,轻轻拍了拍萧宴的头顶。 整个室内的气氛霎时微妙起来,空气中充满了奇异的思绪。 然后…… 萧宴整张脸彻底红透,如同熟透的虾子。 他下意识地想别开脸躲藏,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最终只能极力将视线向上飘移,手忙脚乱地试图避开楚寒含笑的注视。 见萧宴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楚寒心下稍安,知道此刻他最需要的是静养。 她站起身,理了理略显褶皱的衣摆,声音比往常多了几分柔和:“那殿下且好好休息,府中诸事皆已安排妥当,若有任何需要,吩咐门外值守便是。” 萧宴闻言,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话语到了嘴边,却只是化作一个轻轻的颔首。 楚寒见状自然不再多言,只最后投去一个让他安心的眼神,便转身推门而出。 房门轻轻合上,室内再次陷入沉寂。 门外廊下,等候的医官和侍从立刻迎了上来。楚寒脸上的柔和迅速收敛,恢复了往常的沉静干练。 楚府今日除安置萧宴外,还收容了许多上京城之乱中的伤员,这位医师前来,正是要向楚寒汇报其他伤患的整体情况。 她快速而清晰地低声吩咐了几句,确保萧宴后续的疗愈和照料万无一失后,楚寒转身离开。 并未察觉在她离去后,独自躺在病床上的萧宴,正望着帐顶出神,眼神直愣愣的,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 步入上京城大街,忙碌的景象扑面而来。来往人员行色匆匆,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重建的气息。那位医师抓紧时机,边走边向楚寒汇报现状: “上官,昨夜妖祸,虽因应对及时,无人直接亡于妖物之手,但波及甚广。许多年迈者受惊过度,不幸离世;另有一些腿脚不便的残障之人及年幼孩童,在混乱中遭遇踩踏,伤亡……亦不在少数。这些善后安抚事宜,都需我等着手处理。” 听着汇报,楚寒心情愈发沉重,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发痛的眉心。她未多言语,旋即转过头,开始向医师分派具体事务,指令清晰明确。 那医师凝神静听,一一记下。正当吩咐至一半,楚寒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医师的侧脸,动作微微一顿,忽然问道:“且慢……我们是否曾在何处见过?” 第87章 再相逢 “上官!您……您还记得我?” 楚寒这突如其来的问话,让那年轻女医师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连忙拱手行礼:“属下正是当年您从青州遴选入学堂的学员之一!昨夜……昨夜在上京城内协助构建防护阵的,也有属下在内。可惜因任务安排,未能随上官前往界石。” 她这一抬头,楚寒看得更真切了些。 听着她的话,一段记忆涌入脑海——是了,是她。 印象里还是几年前,第一眼见到这小姑娘时,她刚杀了自己师父。没想到一晃眼,已经长这么大了。 楚寒的表情不自觉地柔和下来,语气也缓和了许多:“原来是你。做得很好,昨夜辛苦你们了。” 随即,她略带疑惑地问道,“不过我记得你当初是专攻阵法的,如今怎么改当医师了?” 那少女闻言,连忙摆手解释:“啊,没有没有,我没有真的转行当医师啦!只是朝天阙眼下实在缺人手,我又恰好懂些医术皮毛,便被临时调来负责伤员的统筹与汇报工作。” 好家伙,楚寒心下了然。 能被朝天阙认可并委以此任的,怕不只是“懂些皮毛”这么简单。没想到这姑娘看着普通,居然还是个多面手。她赞赏地拍了拍对方的肩:“好好干,眼下真是麻烦你们了。” 那少女闻言,眼睛倏地一亮,赶忙道:“分内之事,怎敢言辛苦!更何况,若非当年上官您将我带离青州那个泥沼,我恐怕早已没了今日。如今能在此为您、为朝天阙略尽绵力,我高兴还来不及!” 看着少女那一板一眼、认真至极的模样,楚寒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怎么好像每个人一进朝天阙,就都变得这般……老成持重起来了? 这么想想像聋子那样数十年如一日缺心眼的还真是稀有生物。 于是楚寒叹了口气,未再多言,只是又鼓励地拍了拍少女的肩膀。恰逢旁边有人呼喊,少女一边应声后退,一边朝楚寒挥手道别:“上官,那边有事,我先过去啦!再见!” “再见。”楚寒下意识回应,随即忽然想起什么,开口叫住她:“对了,你的名字是……?” 若是旁人这般问,或许会令人尴尬,但少女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闪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兴奋地回答:“唐欣!上官,我的名字叫唐欣!” “唐欣……”楚寒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而后朝她点头挥手道别。 目光所及,上京城仍是一片百废待兴的景象。成群结队的灾民聚集在街道旁,等待着朝廷发放的救济粮,四周哀声与忙碌交织。 与唐欣这场意外的重逢,像一道微光,短暂地驱散了笼罩在楚寒心头的压抑。 将这个名字妥善收起,楚寒深吸一口气,重新迈开脚步,投身于有待她处理的万千事务之中。 …… 踏入朝天阙的大门,楚寒几乎要被堆积如山的公文淹没。 此刻,偌大的厅堂内人声鼎沸,文书往来穿梭,各处都是焦灼的汇报和请示。 比这些更令楚寒头疼的,是如潮水般涌来、诉求各异的百姓。 上京城此次灾祸波及范围极广,加之听闻朝廷有赔偿发放,许多并未真正受灾或是损失轻微的民众也蜂拥而至,试图分一杯羹。 这就导致往往是楚寒刚处理完一桩事,还未及喘口气,厅内便又挤入几拨情绪激动的民众,各式难题接踵而至,让她刚舒缓片刻的眉头再次锁起。 而在楚寒接待的人群中,有趁乱模糊房产范围开始纠纷的。 “上官大人!您定要为小人主持公道啊!我家祖宅昨夜不幸毁于妖火,已然痛彻心扉!岂料隔壁那宵小,竟趁乱将他家塌毁的院墙,向我家的地基方向恶意挪移了整整一尺!还矢口否认,妄图强占我家地界!这……这简直是落井下石,欺人太甚!” 一名衣着体面的中年男子抢步上前,眼神却游移不定,声音刻意拔高,带着夸张的悲愤。 一旁衣着朴素的年轻人立刻激动反驳:“上官!他血口喷人!我根本没有做过此事!” 然而还没等他俩把话说完,“够了。”楚寒抬手,声音不大却自带威压,瞬间止住了双方的争执。 她目光扫过两人,冷然道:“凭证。地契拿来。” “有有有!官爷明察!”那中年男子忙不迭地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脸上堆着谄笑递上。 旁边的年轻人正要辩解,楚寒却只垂眸瞥了一眼那地契,便斩钉截铁道:“假的。” 然后直接对身旁的属下令道:“拖下去,依律杖责二十,扔出街口。” “是!”身旁的朝天阙卫士即刻领命,上前便要拿人。 那年轻人被这急转直下的情势惊得愣在原地,一时无措。 他还没有开始伸冤呢,怎么对面儿好像就要被打了? 中年男子被拖拽着,不甘地嘶喊:“大人!冤枉!小人所言句句属实啊!您不能……” 楚寒却是抬眸,冷冷睨了他一眼:“造假也不知做得像些。朝廷官印的规制纹样都刻错了。再者,” 她声线骤沉,“你方才坚称祖宅昨夜已焚于妖火,怎地这贴身‘地契’却毫发无损?是你夜眠亦需紧抱怀中,还是你这地契……水火不侵不成?拖走!” 没过多久,门外突然传来“啊啊”的惨叫声。之前与那中年人起冲突的年轻人仍站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 直到朝天阙的人将那中年人打完拖走、丢出门外,楚寒才朝年轻人摆了摆手,语气疲惫:“行了,回去吧。没事别来麻烦朝廷。” 年轻人听完,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楚寒揉了揉发疼的眉心——眼前这件事,仅仅是她今日遇到的众多案件中微不足道的一桩。 接下来的时间里,楚寒几乎片刻不停地在处理上京城里一桩接一桩的民事纠纷。除了方才的冲突,还有片区物资分配不公引发的抗议: “官老爷!凭什么西街的人就能领新棉被和肉糜,我们南巷的就只有糙米跟薄毯?我家娃都病成这样了!是不是看我们南巷住的都是穷苦人,就好欺负?” 也有对赔偿标准提出质疑的: “官老爷,朝廷的赔偿章程我看过了!我这铺子里毁的可全是上等的苏绣和瓷器,怎能按普通货物的价来赔?这损失我得亏到姥姥家去!” 其间也夹杂着更为沉重的请托—— “大人……我儿子……我儿子昨夜丢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啊!求求您,求求您再派人去找找吧……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楚寒听得心头沉重,只能温声安抚:“大娘,朝廷的人已经在找了,您再耐心等待一下。” “唉,唉,好……那你们可一定得帮我找到啊……没有他,老婆子我也活不下去了……” 老婆婆的哭诉声中,朝天阙的大厅早已乱成一片:公文汇报声、哭喊声、哀叹声搅作一团。楚寒只觉得眉心越来越痛。 终于,她忍无可忍,仰天大吼一声: “楚寒江!这怎么回事?朝天阙要改菜市场了吗?” 第88章 灼华现身,煞妖消逝 楚寒那一声带着薄怒的喝问刚落,楚寒江便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无奈和忙碌造成的疲惫。 他快步走到楚寒案前,先是习惯性地挠了挠头,随即苦笑着解释:“堂妹息怒,息怒啊!真不是我们办事不力,扰了清净,这实在是……没办法的办法。” 他侧过身,指了指厅内外水泄不通的人群,压低声音道:“上京城经此一劫,受害百姓数以万计,寻常府衙根本无力承接这海量的讼诉和报案,早已被挤得瘫痪,案子堆积如山。尚书省和刑部那边也是焦头烂额,人手捉襟见肘。” 他重重叹了口气:“无奈之下,经上头紧急合议,只得特许将咱们朝天阙这前厅临时充作‘理讼之所’,凡涉及昨夜灾祸的财产、伤亡、失踪等一应民事纠纷,暂皆汇聚于此,先行受理、勘验、调解。说句实话,咱们这儿现在…差不多就是个‘临时大理寺’了。这才…才有了眼下这般…喧闹如集市的景象。实在是权宜之计,还请上官体谅。” 他这一声“上官”,让楚寒明白此事已是定局,她只得叹了口气,勉强接受了这个现实。 刚处理完这边,又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自堂下响起:“官……官老爷……” 楚寒抬头一看,顿感头痛——堂下站着的,正是她之前救下的那对老夫妇,也是上京城首次出现妖祸时最先来索赔的那两位。 印象中,这两位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她心下下意识一紧,主动开口问道:“二位老人家,可是目前的安置还有何处不便?或是补偿款额未能足额发放?” 谁知老夫妇闻言竟陷入了沉默。楚寒正觉疑惑,还未及再问,便见那老婆婆拉着老伴,“扑通”一声竟直接跪了下去,高呼一声:“上官!” 这动静着实把楚寒吓了一跳,她赶忙起身绕出案台,上前搀扶:“二位老人家快快请起!万万不可!有何难处但说无妨,我必尽力解决。” 谁知那老婆婆在她的搀扶下站起身,连连摆手:“不是的,不是的!官老爷您误会了!”她语气激动,“我们老两口是特地来谢您的!上次……上次要不是您及时赶到,我们这两把老骨头恐怕就……” 一听是来道谢的,楚寒心中蓦地一松,语气也缓和下来,依着章程回应道:“原来如此。二老不必挂心,守护百姓本是朝天阙分内之责,二位安然无恙便好。” 老夫妇相互搀扶着站稳,老婆婆却又从怀里摸索出一个粗布小包,颤巍巍地想要递过来:“官老爷,这个……是我们一点心意……还有,这次朝廷发的救助金,我们……我们不能要了。上次的补偿还没用完,我们还有点积蓄,不该……” 老婆婆的话断断续续,楚寒却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立刻将老人的手推了回去,语气坚定:“二老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务必收下。朝廷律例明文,受灾百姓理应获得抚恤,并非我能擅自做主减免。二老若实在过意不去,日后不妨多多支持上京城的重建。此刻若推辞,反倒是让我等难办了。” 老夫妇见她态度坚决,眼中泛着泪光,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望着他们相互搀扶离去的背影,楚寒深吸一口气,转身重新埋首于那堆积如山的卷宗之中。 她继续忙碌了许久,直至将大部分紧急事务处理完毕,这才终于得以喘口气,开始着手处理另一件萦绕心头已久的事——那位在她脑子里喋喋不休了许久的灼华将军。是时候该和她好好谈谈了。 …… 厅堂内的喧嚣渐渐沉淀,楚寒寻了一处僻静的偏室,准备凝神与脑中的灼华沟通。 “喂喂,还在吗?” 她在心中试探着问道,同时升起一丝疑惑:往日里吵得她不得安宁,此刻怎会如此安静? 然而,未等她细想,怀中那枚一直安分的金球竟毫无征兆地自行飞出,悬浮于半空! 心中疑惑更甚,楚寒下意识伸手欲将其取回,指尖却悬停在金球前方三寸处,再无法前进—— 只见金球表面流光急速转动,一缕幽蓝与漆黑交织、令人心悸的邪异能量从中渗出!那是属于“煞”的妖力! 霎时间,楚寒瞳孔骤然紧缩。 怎么回事?封印松动了? 金球内的煞气如同被困的凶兽,疯狂地扭动、冲撞,发出无声的咆哮,却丝毫无法挣脱那层金色光晕的束缚。 紧接着,一道灼热耀眼的白光自球体核心猛然爆发,令楚寒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哈哈哈——!” 一声狂放的笑声先是在她脑海深处炸开,随即声音越来越大,最终真切地回荡在安静的偏室之中! 与此同时,那金球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剧烈震颤,道道炽烈金芒透壁而出,将她惊疑不定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交错。 待光芒渐歇,那原本躁动的煞气竟已消失无踪。 白光缓缓收敛,最终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身着古老战袍的女子虚影——正是灼华! 她的身影比在楚寒梦中所见凝实了许多,眉宇间意气风发,周身散发着一种融合了纯净白光与一丝幽蓝焰尾的强大气息,仿佛历经淬炼,重获新生。 “痛快!真是痛快!”灼华的虚影兴奋地绕着金球转了一圈,最终飘到楚寒面前,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悦与激动,“几百年的憋屈,今日总算讨回点利息了!” 楚寒见状,心中疑惑未消。 灼华却猛地凑近,英气逼人的脸庞在楚寒眼中骤然放大,她兴奋地问道:“感觉到了吗,小楚寒?” 她的声音很亮,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活力,“那鬼东西的根基已被我借此球之力吞噬炼化!如今它不过是困于球中的一缕残魂,再也掀不起风浪了!哈哈哈,我厉害吧?” “吞噬?”楚寒闻言,纵然早知妖神并未彻底湮灭、而是被重新封入金球,此刻仍不免惊讶:这邪祟之力……竟还能被吸收炼化? “自然可以!”灼华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混不在意地摆摆手,却没有过多解释。 她看向楚寒,目光灼灼,“不过这还要多亏了你!若非你最后关头将其重创,又以精纯灵力催动此球,我也找不到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我跟你说,这可是相对不容易的,要知道,我当初在里面呆着的时候……” 眼见这位前辈兴奋之下又有喋喋不休的架势,楚寒果断在她彻底展开之前开口打断。 顿了顿,她说:“灼华前辈,晚辈可否请教您几个问题?” 第89章 师父 “咚——” 一道悠远钟声自窗外传来,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这钟声预示着皇帝已从伏龙寺归来,也意味着中断多日的朝会即将重启。 这对百废待兴的上京城而言,无疑是一剂强心针,许多需要最高决策的事务终于得以推进,压在朝天阙肩头的重担也随之减轻了几分。 楚寒也因此终于能抽出宝贵的时间,来处理关于灼华的事宜。 然而,当真正面对灼华的虚影时,先前积攒的无数问题竟一时不知从何问起。她略作思索,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个最让她好奇又困惑的问题。 “灼华前辈,晚辈确实有一事不明。”楚寒小心翼翼地开口。 “但说无妨。”灼华显得很随意。 “就是……嗯……”楚寒斟酌着用词,“您为何……要在那金球之中,存入一首……风格如此……独特的歌曲?”她尽力让语气听起来只是纯粹的好奇。 “怎么?不好听吗?”灼华挑眉,反倒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也并非不好……”楚寒犹豫了一下,决定换个角度,“只是从金球的内部构造来看,若要镇压妖神,似乎并不需要专门放入一首歌。此举……是否另有深意?” 此言一出,灼华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见她如此,楚寒顿觉自己可能失言,试探道:“是这个问题让前辈为难了?若是不便……” “无妨,”灼华无所谓地摆摆手,打断了楚寒,“只是年代太过久远,许多细枝末节记不清了,方才需要回想一下。” 楚寒闻言松了口气,追问道:“那前辈可曾想起?” 楚寒问出此话时,心中不免紧张。这关乎一个至关重要的秘密——她身为穿越者的身份。 然而,灼华给出的答案却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你说那曲子啊……那是我师父建议我留下的。”,只见身旁,灼华的虚影飘近了些,方才的激昂不羁收敛了许多,语气中多了几分罕见的沉静与怀念。 “师父?”楚寒捕捉到这个陌生的称谓,心中疑惑更甚。 “嗯,”灼华点了点头,语气带着点无奈的怀念,“没办法,那老家伙非让我这么干,我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至于缘由嘛……用她临终前的话说,大概是……‘世界破破烂烂,但至少,我们还可以继续歌唱。’?” “唉,记不太清了,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吧。老家伙临死前的遗愿,我们做徒弟的,总得满足一下,对吧?” “遗愿?”楚寒闻言愣住。 然后是灼华点头:“是啊,遗愿。” 这个答案过于沉重,楚寒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同时暗自腹诽:好家伙,连“老家伙”这种词都用得如此顺口,真不知是该说这位前辈性格过于洒脱,还是她那位师父本身就太过特立独行。 定了定神,楚寒决定暂时绕过这个沉重的话题,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那灼华前辈,您又为何执意要选用《爱如火》……这首歌呢?这其中是否有什么特殊的含义或目的?” 她紧紧盯着灼华,试图从对方的表情中捕捉到一丝一毫关于“穿越”的线索。 谁知,灼华的反应让她大为震惊。 只见灼华虚影的脸上露出了纯粹的、毫不作伪的茫然:“《爱如火》?什么《爱如火》?我没听说过这首歌啊。” “什么?”这下轮到楚寒彻底愕然了。 她当即拿起桌上的金球,再次注入一丝灵力。顿时,那极具动感、节奏鲜明的熟悉旋律伴随着“心在跳是爱情如烈火……”的歌声,毫无保留地回荡在整个静室之中。 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再次听到这魔性的旋律,楚寒的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抽搐。 而一旁的灼华,在歌声响起的瞬间,整个虚影都僵住了,脸上的表情是一片彻底的空白和难以置信。 许久,当整首《爱如火》播放完毕,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灼华的虚影猛地爆发出冲天怒火,一股远比之前更强大的灵压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殷——有——道——!你个杀千刀的老匹夫!竟敢偷换老娘的曲子?!你他娘的是不是死了都不安生!!!” 楚寒被灼华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弄得一怔,下意识追问:“殷有道?这又是谁?前辈您最初选的……并非这首?” “当然不是!”灼华的虚影因愤怒而震颤,几乎要沸腾起来,“我怎么会选这么没品位的东西?”她那愤怒的语气毫不作伪。 看来曲子确实是被调包了,起码灼华自己是这么认为。 楚寒闻言,并未立刻追问灼华原曲是什么,那并非此刻的重点。 强压下心中的悸动,楚寒切入核心:“那前辈……您最初是在何处听闻这首《爱如火》的?” 原本,楚寒已不抱太大希望,甚至预想着会得到一个类似“古籍记载”的答案,如同小薇那般。 然而,灼华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虚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久远的记忆中搜寻,最终带着一种复杂的语气开口:“是师父。” “嗯?”楚寒一时未解其意。 灼华的声音里染上了一丝极淡却无法忽视的怀恋,补充道:“那老东西……从前总爱哼唱这些调子。” 师父? 灼华的师父?!她为什么会知道这首歌?!再联想到那句话,楚寒只觉一股强烈的熟悉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呼吸骤然急促。 心中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师父”的好奇与某种难以置信的猜测瞬间达到了顶峰。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冲动让她脱口而出:“前辈,您师父……他究竟如何称呼?尊姓大名?或是……有何名号?” 灼华的虚影因这个问题骤然凝滞,沉默了良久,方才缓缓回应:“名字……太久远了,我已记不清了。只依稀记得……她似乎有个法号,叫……‘空’。” “空”?! 这个字如同九天惊雷,毫无征兆地在楚寒识海中轰然炸开! 她猛地瞪大双眼,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刻疯狂奔涌!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剧烈震颤将她彻底淹没! 怎么可能? 楚寒在心中疯狂呐喊。因为空,同样是她师父的法号——那个将她从小养大的老家伙! 第90章 疑点顿消 是巧合吗?这世上怎会有如此荒谬的巧合?!那这首《爱如火》又该如何解释?! 剧烈的情绪波动引得她周身灵力微微一紊,那枚金球竟随之被激发,顿时,那魔性十足的旋律再次不受控制地回荡在静室之中: “心在跳,爱情如烈火,心在叫,温暖的人是我。爱如火……” 歌声一遍遍回荡,搅动着空气中凝滞的震惊。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时空的壁垒似乎在眼前扭曲、模糊。 跨越了生死,跨越了世界,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竟因一个法号、一首歌,产生了如此诡秘而难以置信的交集! 楚寒怔怔地望着灼华虚幻的身影,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音节。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轰鸣: 师父……是您吗? 楚寒强压下心中关于这起谈话的巨大震撼,将思绪拉回现实,她需要厘清更多线索。 “灼华前辈,”她谨慎地开口,换了一个方向,“另一个问题。您……是从何时开始恢复意识的?是在我使用金球之时,还是更早?” 灼华的虚影微微晃动,似乎在努力检索着漫长而混沌的记忆。 “意识?”她沉吟道,“若说浑噩的感知……几百年来,其实一直都有。但绝大多数时候,我无法思考,无法回应,更像是一场无法醒来的长梦。” “一直都有……”楚寒若有所思,“那在这漫长的‘沉睡’中,您是否感知到……除了妖神之外,还有其他势力或人物,试图寻找或利用金球?例如,一个可能被称为‘神秘组织’的存在?” 她想起了孟子贤,想起了那些诡异的黑袍人。 灼华沉默了片刻,努力回忆着:“模糊的碎片……似乎有过几次,最开始就是在地里,然后应该就是一个家族把我从地里挖出来,发迹之后就把我供起来,后来……” 灼华正在努力回忆她的过往,然后接着说:“后来那家就把我卖了,然后我倒是隐隐约约听到什么奇怪的话,什么……大征程,陛下,还有那什么州?好像是个地名…… 她的语气带着苦恼,显然记忆过于朦胧:“偶尔能捕捉到一两个交谈的词汇片段……‘妖神’,‘信徒’,‘祭祀’,‘时机’……但都极其模糊,断断续续,抓不住任何有用的线索。抱歉,小楚寒,这方面我恐怕帮不上你。” 大征程?祭祀?信徒?无数名词瞬间涌入楚寒的脑海,令她感到一阵眩晕。 尤其是“陛下”二字。难道这件事还有皇帝参与?想了一会儿,最终楚寒还是摇了摇头,信息太少,无法妄下判断。 此刻,她将注意力转向另一件更具体的事:“那前辈在万宁酒楼的时候有意识吗?当初那时候,前辈应该能听到一群人的笑闹声,可能还会有些……嗯……不堪入耳的动静。” 楚寒说到这里,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但很快恢复正色,“如果可以,请您尽可能详细地回忆一下当时的情景。” “万宁酒楼?”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灼华下意识摇头,但随即陷入沉思,“不过,嘈杂的男声我确实听过不少。最近的一次……当时我短暂清醒了一瞬,然后就听到了你的声音。” 醒了一下?听到我的声音? 忽然间,一个答案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她的脑海。 “……我好像明白了。”楚寒喃喃自语,“万宁酒楼那起案子……” 灼华疑惑地看向她。 楚寒的思路越来越清晰,许久,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约莫一月前,上京城内有一群恣意妄为的纨绔子弟,除流连风月外,最大的癖好便是搜罗各类稀奇古怪的古董。 阴差阳错之下,他们通过黑市渠道,竟将灼华那具保存完好的肉身,连同那枚封印着妖神的金球,一并带了回去,并携至万宁酒楼顶层赏玩。 或许是触动了什么禁制,他们意外地削弱了金球外层的封印。封印松动的刹那,被囚禁已久的妖神“煞”破封而出!贪婪地吞噬了在场所有活人的灵魂,只留下一具具冰冷的空壳。 与此同时,极致阴寒的妖力瞬间弥漫,将整个包厢彻底冰封。 随后,接到宵禁违规报告的朝天阙成员赶到现场,目睹了那副骇人景象:极寒冰封的寂静空间,以及那具身着金缕玉衣、怀抱着金球、仅剩一只右眼的女尸。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就在他们靠近探查时,那女尸竟猛地睁开了那只独眼。 那金球是封印妖神的容器,其内部维系运转的,正是灼华的残魂与她的左眼。妖神外逃,巨大的能量波动终于将沉眠已久的灼华从混沌中短暂惊醒了一瞬。 感知到变故,本能地试图追回妖神,原本被封印在体内的磅礴灵力骤然逸散。 由此,他们看到了这样一副场景:寂静的酒楼内,整个环境被冰封,一个穿着金缕玉衣的女尸怀里抱着一个金球,在他们靠近查看时突然睁开了一只眼。 再之后…… 便是最简单的物理法则——热胀冷缩。 灼华苏醒瞬间无意识爆发的至阳灵力,与妖神残留的极致阴寒之力猛烈冲突。在极寒冰封的脆弱环境下,这股骤然产生的恐怖高温于内部急剧膨胀,瞬间导致了爆炸。 这,便是万宁酒楼那些纨绔子弟尸骨无存的真正原因。非是刻意毁尸灭迹,而是极端能量失控下的残酷意外。 楚寒眼中豁然开朗,所有线索至此终于完美串联,形成了一个完整且合理的闭环。那起看似诡异莫测、毫无痕迹的悬案,其真相竟是如此简单而又如此残酷。 至于萧宴的病症,原理大抵相似,只是殷大师灵力有限,此类术法施展代价巨大或次数受限,故而才呈现出那般情况,阴差阳错下,反倒成了她解读案件的关键一环。 思及此,楚寒长叹一口气。脑中纷乱的思绪如同缠结的丝线,先是紧紧缠绕,继而缓缓松开,如此反复,最终除了些许细节疑点和证据不足尚待验证的推测外,主要的谜团已基本理清。 随即,她站起身,对灼华的虚影道:“前辈,您方才苏醒,魂体尚需稳固,还是先回金球中静养为宜。后续事宜,交由我来处理。” “啊……好。”灼华似乎已被接连的讯息冲击得有些茫然,表情呆滞,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虚影随之化作一道流光,没入金球之中。 楚寒收起金球,不再耽搁,即刻动身唤上朝天阙其他人员,快步向孟府赶去。 第91章 查验尸体 “上官,孟子贤的尸身已移至正堂,请您查验。” 几日来,经过上京城官民连日来的共同努力,城内的秩序已大致恢复平静。因此,当楚寒再次踏入孟府时,一切调查所需均已准备就绪。 刚一进入孟府,一股难以言喻的死寂与阴冷气息便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味道,仿佛这座宅邸所有的生机早已被彻底抽空,徒留一具空壳。 楚寒蹙眉,直接问道:“孟子贤在何处?” 一旁的下属立刻上前引路:“上官请随我来。” 就这样,她被带至府邸深处一间极为隐蔽的密室门前。 数日前,朝天阙的人员正是在这间密室内,发现了孟子贤的……尸体。在他旁边,孟太傅的尸身也一起留在那里。 密室的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混合着特殊香料与淡淡腐朽气扑面而来。 为最大限度保存尸体上的痕迹,朝天阙并未过多移动现场。因此,孟子贤此刻仍保持着死时的惨状,保持着一种姿态极其扭曲的模样。 双目被挖,干涸的血污在空洞的眼窝周围凝结。 他的嘴巴大张着,满口牙齿不翼而飞,只留下一个个漆黑骇人的窟窿。一圈深可见骨的紫黑色勒痕环绕在脖颈处,细细密密的伤口遍布全身,那景象着实有些骇人。 不远处,孟太傅的尸身却被妥善安置于一具透明的棺椁中。与孟子贤的惨烈形成对比,衣着整洁,像是被精心打理过,面容平静,仿佛只是安然入睡。 过分的体面,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反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他的面色是一种不自然的灰白,嘴角甚至还残留着一丝僵硬的弧度,像是被什么人特意勾出来的。 一旁的聋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低声道:“寒姐,这……这也太邪门了!干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么邪门的场面!” 楚寒看着他,没有回应。面色沉静地步入室内,她迅速检验了两具对比鲜明的尸身,随即向身旁的下属问道:“验尸结果如何?有何结论?” 一名朝天阙成员闻言立即上前禀报,像楚寒行了一礼,他说:“回上官,已经初步查验完毕。结论是,死者孟子贤身上的多数创伤并无明确致命意义。施害者的行为,更倾向于泄愤,或者说,是一种惩戒。” 泄愤吗? 楚寒闻言,陷入沉思。 这个词让楚寒的目光一凝。站在原地,楚寒脑中思绪飞速掠过,自案件发生以来所有的线索、证词与现场痕迹出现在她脑中。 孟子贤……想了许久,楚寒都没想明白,以他的身份,除了他们,究竟会有什么致命的仇家。 楚寒蹙紧眉头,将所有可能有用的信息在脑中细细筛过一遍,却依旧一无所获。 更深层的无力感随之袭来——迄今为止,对于那个隐藏在孟子贤身后的神秘组织,他们的了解依旧肤浅而零碎,如同雾里看花。连其真实面目都未能窥清,又从何去推断其宿敌仇家? 十指猛地收紧,楚寒牙关咬紧,额头上的青筋暴时隐时现。这不是头一次,因信息的匮乏,自己陷入被动。 “再无其他线索了?”冷着声,楚寒向身旁的成员确认。 “暂无发现。”对方垂首回应。 就在调查即将再次陷入僵局之际,灼华的声音突然在她脑海中响起:“咦?这手段,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嗯?”楚寒闻言精神一振,立刻追问道:“前辈知晓些什么?” 灼华却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片刻后,她的声音才逐渐清晰起来:“是的,我见过,当时……他们好像就是这么干的。”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楚寒察觉到她语气中的异样,短暂地保持了沉默。 但案情重大,她不得不继续追问:“还请灼华前辈明示,可否说清楚些,前辈口中的,‘他们’究竟是何人?” “噢,不过是一群疯子罢了,”灼华的语气刻意显得轻描淡写,仿佛想竭力掩盖什么,“名字什么的我忘了,好像叫什么‘拜神教’?拜的是妖神。他们最喜欢的,便是用这种方法,‘惩戒’他们认为的叛教者或无能之徒。” 尽管灼华说得轻松,语气玩世不恭,楚寒心里却还是愈发沉重。她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多谢前辈指点。” 灼华反而有些意外:“这便够了?无需我再多说些细节?” 出乎她的意料,楚寒摇了摇头:“不必了。晚辈…心中已有计较。” “当真明白了?”灼华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是。” “果真无需我再细说?” “无需。” “那好吧……”灼华嘀咕着,意识逐渐沉回金球之中,似乎对楚寒今日的反常颇为不解。 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密室中,楚寒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是的,她心中已然明了。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在梦中看到的那个片段。 那是一个阴霾密布的祭坛。 一个女孩儿被粗暴地按跪在地,在她面前,一个女人被五花大绑在那里,身上鲜血直流,连眼睛带牙齿都被挖了出来。 在她周围,是一群脸带青铜面具的黑衣祭祀。她们一面在那里对女人实施着“惩戒”,一面嘴里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声音逐渐清晰起来,她逐渐听懂了那祭司嘴里念词。 “以神之名,缚此逆魂。” “幽火灼脉,寒丝蚀根。” “血肉为祭,哀嚎悦神。” “唯痛为真谛,唯恐惧证虔心……” 那黑衣祭司就这么念着,一句一句,似吟似唱,许久之后,他声音骤然拔高,陡然尖锐: “——恭请圣神,纳此叛骸!” “骸——”尾音未落,法咒已成。 祭台上,女人终于得到了解脱,温热的鲜血溅在女孩儿的身上,染红了她的衣襟。 极致的恐惧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女孩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瞳孔骤然紧缩,倒映着祭台上那片刺目的鲜红…… 此刻,她表情一片空白。 绝望,愤怒,仇恨……灼华心中情绪被彻底抹去,只剩下一阵最原始、最本能、不含任何杂质的——尖叫。 难怪灼华如此反应。 楚寒缓缓闭上双眼,梦中那血腥古老的祭坛场景与眼前孟子贤死状重叠。 这一刻,她心中已然确信——这个曾在灼华时代肆虐的“拜神教”,与如今这阴影般缠绕着上京城、行事诡秘莫测的组织,必然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所谓的“拜神教”,并没有在几百年的岁月长河中化为尘埃。 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化做一条蛰伏的毒蛇,悄然改换了形貌,一直潜伏于暗处,存活至今,并将触角伸向了如今的时局。 第92章 结束,开始 理清“拜煞教”的渊源后,楚寒的思绪立刻转向下一个关键:“惩戒”是施以叛教者的。那究竟是何等行径,竟让孟子贤被判定为“叛教者”,进而遭此酷刑? 刹那间,刹那间,与煞妖对战时的异常状态在楚寒脑中一闪而过。 是了!考虑到这点,楚寒心中豁然开朗,一个被忽略的真相逐渐浮出水面。 献祭材料存在致命缺陷,此事她早已察觉。那么,孟子贤背后那神秘莫测的组织,难道会不知情?如果自己是对方的掌权人,若已知晓,又会作何决策? 答案显而易见。 几乎可以肯定,在煞妖被强行释放前,孟子贤必定已收到了来自上头的类似于“暂缓计划,静观其变”的指令。然而,出于某种强烈的自身考量,孟子贤选择了公然抗命。 楚寒并非不能理解这种选择。无论孟子贤因何加入“拜神教”,他终究是一个有着独立思想和欲望的人。纵观他的所作所为,也无不透露出强烈的个人意志。 而在当时,孟子贤的处境已危如累卵。 一方面,他已经彻底暴露在自己和朝天阙的视野之下,以其身份,又无法以常规手段除掉自己这颗眼中钉,被捕仅是时间问题。 而另一方面,太和殿受挫,圣眷渐失,他深知自己正在急速失去赖以生存的权力与地位。 巨大的焦虑与不甘吞噬了他。 他当然清楚献祭材料有问题,但事已至此,他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硬着头皮强行推进,赌楚寒他们无法应对残缺的妖神;要么彻底放弃,将自己和已获得的一切全然交托给背后那深不可测的组织。 显然,孟子贤对他的组织并无十足信任。 他恐惧失去现有的一切,更恐惧自己最终会沦为一枚随时可被舍弃的棋子。 这种对自身处境的极度恐慌,混合着对权力极致的渴望,最终化作疯狂的私心,驱使他铤而走险。 他企图通过强行召唤并控制妖神之力,来挽回败局,向组织证明自己的价值,甚至……妄图攥取足以反客为主、掌控自身命运的强大力量。 但他这般失控的独走,显然彻底触怒了幕后的主宰。 于是,就在楚寒等人于界石处与妖神展开最终决战的前夕,神秘组织已抢先一步,对孟子贤执行了清理门户。 他被发现死于密室之外,死状凄惨,处处透着明显的惩戒与警告意味,所有线索也于此人为地彻底断绝——正如以往那些被捕获后即刻自毁的黑衣人一样。 楚寒整理着冰冷的思绪,看着孟太傅的尸身和孟子贤的最终结局,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涌起一种复杂的慨叹。 所以……根本不存在更深远的布局。 至少孟府的这场惨剧,其直接起因并非源于组织的宏大意志,而是始于一个人的私心—— 他那无法遏制的恐惧、不甘沉沦的挣扎、以及对力量的贪婪渴求……他妄想以妖神之力为阶梯,最终却只是加速了自己的灭亡。 然而,颇具讽刺意味的是,恰恰是他的这份疯狂,阴差阳错地为楚寒他们创造了以最小代价击败妖神的契机。 若非他强行提前召唤出并不完整的妖神,真容那神秘组织继续蛰伏谋划,日后若要铲除这祸患,必将付出难以想象的惨重代价。 刹那间,楚寒唯有叹息。真相往往如此,比预想的更简单,却也更加可悲可笑。 孟子贤既非忠贞不二的棋子,亦非掌控全局的棋手。他只是一个在巨大恐惧中彻底失控、最终被自身欲望反噬的可怜虫。可偏偏是这样一个可怜虫,阴差阳错地成为了撼动“拜神教”根基的关键一环。 想来,还真是命运弄人。 …… “上官,孟小姐醒了。” 正当楚寒沉浸于思绪时,一声通报打断了她的沉思。她略带惊讶地抬起头。 待楚寒赶到孟念清处,只见她独自静坐于床榻之上,神色憔悴。 楚寒望着她,有些艰难地开口:“念清,关于孟太傅……” “我知道。”未等她说完,孟念清便轻声打断,眼中已是一片了然与哀寂。 楚寒顿了顿,继续道:“孟夫人尚在,只是经脉受损不轻,需长期静养方能恢复。” “嗯。”孟念清低应一声,神情依旧黯淡。她沉默片刻,声音微颤地问出最牵挂的事:“那……小桃呢?她可还……活着吗?” 楚寒闻言,一时语塞。这短暂的沉默仿佛已是最好的答案,孟念清瞬间蜷缩起身子,仿佛想将自己彻底藏匿起来,隔绝这残酷的现实。 然而,就在此时—— “小姐!您总算醒了!呜呜呜……” 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只见小桃猛地从门外冲了进来,一把将蜷缩的孟念清紧紧搂入怀中。 看着孟念清在那熟悉怀抱中骤然愣住、继而难以置信的神情,楚寒便知她已无大碍。 她悄然向后退去,轻轻将空间留给了这对劫后重逢的主仆二人。 …… 数日后,上京城边境的废墟间,灼华的虚影飘在半空,对着下方忙碌的众人指手画脚,活像个挑剔的包工头。 “左边!哎对!就那儿!小楚寒你灵力输出再猛点儿!没吃饭吗?当年我师父砌灶台都比你这劲儿足!” 楚寒额角青筋微跳,强压下将金球丢进材料堆的冲动,依言催动灵力。一道更为璀璨的光束精准灌入界石的裂缝中。 自上次与煞妖惨烈一战后,界石崩损,修补之事迫在眉睫。 然而修复所需材料极为珍稀,楚寒令苏大嘴费尽周折才搜集到基础用料,在此之前只能依靠防护阵勉强支撑。 幸而灼华知晓一种极省材料的术法,大大加快了进程。 只是楚寒万万没料到,这位前辈的指挥风格竟如此……絮叨,让她偶尔都有些后悔之前的决断了。 楚寒依言将灵力注入材料,身旁的灼华并未停歇,虚影浮动,指挥声依旧不绝于耳: “还有你们几个!对,就你,那个玩火的小子!”灼华话锋一转,指向正小心翼翼融化灵胶的聋子,“温度!控温!你是补界石还是烤地瓜?文火!文火懂不懂?要那种暖洋洋、软乎乎的感觉!” 聋子一脸懵圈,手忙脚乱地调整火势,努力理解何为“暖洋洋软乎乎”的文火,险些将一锅灵胶熬过头。 “还有那边那个小伙子!”灼华目光又扫到正全神贯注画符文哑巴,“符文线条要流畅!要有美感!阵法亦是艺术!你刻得跟蚯蚓找娘似的像什么话?重来!” 哑巴动作一僵,深吸一口气,默默擦掉那被斥为“蚯蚓找娘”的符文,凝神重新开始。 楚寒看着这鸡飞狗跳、却又莫名高效的场面,无奈之余也稍感欣慰。虽过程喧闹,好在众人皆识大体,配合无误。 如此,在灼华咋咋呼呼、“寓教于乐”的指挥下,那原本破碎不堪的界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点点修复。 当最后一道裂缝被灵光填平,所有符文连贯亮起柔和光芒的刹那,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随即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 “噢——” 众人欢呼雀跃,就连飘在半空的灼华也抱着手臂,虚影绕着界石转了两圈,勉强点头:“嗯~马马虎虎,还算凑合吧!堪堪有我当年万分之一的风采了!” 楚寒看着那好不容易完好如初的界石,再看向周围兴奋不已的同僚,终是忍不住笑了笑。 然而,她的笑容很快收敛起来。 界石虽已修补完毕,但煞妖现世、界石崩碎所带来的深远影响,却已无法逆转。 周遭天地间弥漫的阴邪之气明显浓于以往,这些残留的隐患,仍需日后耗费漫长时光慢慢净化平复。 再加上那一直隐于幕后的拜神教…… 夜色渐沉,荒野上,界石巍然矗立。楚寒望着它,心知: 这并非结束,甚至并非结束的开始。这是开始的结束。 第93章 皇后的请求 夜色如墨,天幕上只缀着零零散散的几颗星子。所有人都走了,楚寒独自立于庭院外,望着天际那轮孤月,久久出神。 “阿寒可是有什么烦心的事吗?”正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来人正是萧宴。 调养了这些时日,他的身子已好了许多,虽仍需倚着拐杖,但已能缓步行走。慢慢靠近楚寒身侧,萧宴望向她,眼神关切。 楚寒却只是摇了摇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在苦恼上京城的重建。” 萧宴却并未被她糊弄过去:“阿寒你骗不了我。若真无事,你往常绝不会是这般模样。” “……罢了。”楚寒轻叹一声,知瞒不过他,“是在想界石之事。” 顿了顿,楚寒继续道,“界石目前虽已修补完好,但破碎期间,加之煞妖肆虐,大量阴气已渗入上京城地脉。纵能以术法徐徐净化,我仍担心……其间生出什么乱子。” “嗯,嗯……”楚寒说了很多,萧宴始终安静地听着,待她说完,他却看向楚寒的眼睛:“还有别的吗,阿寒?” 楚寒闻言微微一怔,侧头看向他。 萧宴却是继续朝她看去,语气温柔而坚定:“还有别的吗?阿寒。” “没了。”楚寒沉默片刻,微微摇头,许久之后又重复了一句“真的没了。” 看样子却是不愿在此事上与萧宴深谈。 萧宴拄着拐杖,仔细看着她的神情,许久之后,终是轻叹一声:“既然阿寒此刻不愿说,那便先回去吧。” “是关于我师父的事。”然而,他正要转身,楚寒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融在了夜风里。 萧宴的身形顿了一下,楚寒却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重复道:“是关于我师父的事……”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良久,微微低下头,仿佛想将自己藏起来。萧宴适时地放缓了声音,鼓励道:“没事的,阿寒,可以慢慢说给我听。” “嗯,”楚寒低低应了一声,开始梳理脑海中那些记忆,“我师父……她是个极好、极温柔的人,是她从小将我带大的……” 她本以为萧宴会显露出惊讶,没想到并没有,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低低地回应了一声“嗯”,萧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楚寒继续说着,话语如溪流般缓缓淌出:“她教我识字念书,给我做各式各样的吃食,耐心引导我修炼术法,还会在我睡不着时,哼着歌哄我……” 她絮絮地说了许多,最终,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声艰难的哽咽:“阿宴……我想她了。” 压在心底的万千思绪,到头来能说出口的,竟只有这最朴素的一句。萧宴听着,没有追问任何细节,只是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温声道:“那日后若有机缘,阿寒定要带我见见她。” “嗯。”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楚寒轻声应着。沉默片刻,她又补充道:“不过……我师父最不喜旁人叫她‘老人家’,若真见了,你这称呼可得改改。” “好,”萧宴从善如流地应下,语气中也多了几分轻快,“到时也将母后带去,她们二人……说不定会很投缘。” “好。”楚寒再次应道。 月色清辉之下,两人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依偎在一处。 然而与此同时…… “阿嚏!” 难得身着玄色劲装的皇后娘娘置身于郊外荒野的树丛中,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深色的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今日的她罕见地穿上了靴子。 夜风微凉,殷无忧望向山腰间那座若隐若现的小庭院,低声自语:“应当就是此处了。” 她一步步踏上山阶,院子的轮廓也逐渐清晰起来。 “吱呀——”一声,小院的门被她轻轻推开。没有阻力,想来是被允许进入了。 然而,打开院门,院落深处,殷无月却依旧静坐不动,双目紧闭,唇齿微动,仿佛正无声地喃喃着什么。 许久,她倏然睁开眼。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最终,是皇后率先打破了这片沉寂:“别来无恙,无月。” 又一阵夜风穿庭而过,拂得院中荒草低伏。殷无月只是短暂地怔愣了一下,随即吐出一个简单的字:“何?” 这没头没尾的问话旁人听了或许会茫然,但作为姐姐的殷无忧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为何而来?” “来替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向你求一件事。”殷无忧答道。 话音未落,便听殷无月已然开口:“可。” 殷无忧略感惊讶:“你可知我所求为何?” “知。” 听闻此答,殷无忧不禁莞尔:“行,这世上果然没什么能瞒过你。那之后……” 她话未说完,便敏锐地捕捉到了殷无月投向她的目光——更准确地说,是望向她手中之物。 殷无忧会意地晃了晃手中的小坛,轻笑道:“知道了,就知道你惦记着这个。老头子的珍藏,今夜正好共饮。” 殷无月缓缓点头,侧身让出一条路。夜色浓重,姐妹二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步入了那方小院。 …… 数日后,当殷无月再次打开院门时,一个温润平和的男声自门外响起: “姨母。” 殷无月抬眸,确认了来人的身份,而后缓缓颔首。 又一阵微风掠过,感受着指尖传来的些许凉意,萧宴忍不住感叹:夏天即将结束,秋天,就快要到了。 第94章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另一边,上京城的重建工作终于告一段落。也正是在这段相对平息的时日里,朝廷关于孟家一案的最终裁定,历经反复争论,终于下达。 孟念清对此早已不抱太多希望。毕竟,无论有多少隐情,孟子贤终究是引狼入室、导致灾祸的直接责任人之一。 上京城需要有人为此负责,而已死的孟太傅和倾颓的孟家,无疑是平息众怒、承担罪责的最合适对象。 加之孟太傅在朝中经营多年,树大招风,陛下借此机会清算旧账的心思,朝野上下心知肚明。 于是,在楚府暂居的客房内,孟念清了无生趣地瘫坐在床榻上,对身旁的侍女道:“小桃,你家小姐我这次怕是彻底完了。你若是想走,就趁现在赶紧走吧。我已是笼中鸟,逃不掉了,别再连累你……” 话未说完,小桃便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小姐您糊涂了?我的卖身契您早八百年就还给我了。我要是想走,早在您昏迷不醒时就跑了,何苦等到现在?” “哦……对哦。”孟念清愣了一下,慢吞吞地缩回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双腿无意识地晃动着。 小桃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车到山前必有路。小姐也不必过于忧心,总会有办法的。更何况……楚小姐一定会尽力周旋的。” 不料,孟念清却摇了摇头:“不,小桃,你想错了。” “嗯?”小桃不解。 只听孟念清继续道,思路清奇:“小桃,你说……我们这次给阿寒惹了这么大麻烦,她以后是不是更不可能接受我了?不过……萧宴那家伙这次好像也没少给阿寒添乱……嗯……这么算下来,我们这次应该算打平?” 小桃闻言,忍不住又丢给她一个白眼:“第一,惹麻烦的是‘您’,不是‘我们’。第二,楚小姐原本也不可能接受您这份心意。小姐,与其操心这个,不如先担忧一下自家的处境吧。” “哦。”孟念清失落地应了一声,重新瘫倒回去。过了许久,她才又闷闷地开口:“小桃……你说……朝廷会怎么发落我们呢?” 这次,小桃选择不再接话,只淡淡道:“不知道。” “哦。” 时间就在主仆二人这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悄然流逝。 然而,就在孟念清于楚府揣测着自身命运的同时,皇城之内,关于如何最终处置孟家的争论,正在无数朝廷官员之间激烈地进行着,几乎吵翻了天。 这边,一派官员言辞激烈:“孟子贤勾结邪教,祸乱上京,致使生灵涂炭、城垣损毁,其罪滔天!若不对其家族施以重惩,何以平民愤?何以正纲纪?日后岂非人人皆可效仿其行,再以一句‘不知情’轻易脱罪?” 另一边,则有官员持论迥异:“罪在孟子贤一人。《律》云:‘罪人不孥’。孟子贤勾结邪教,既已伏诛,天道已昭。孟太傅实乃受人蒙蔽,至于孟氏女流,平日深居简出,何从知晓阴谋?若行赶尽杀绝,恐寒天下士族之心,非仁政所为。” 两派争执不下,于大殿之上唇枪舌剑,唾沫星子横飞。替孟家说话者未必是太傅故交,落井下石者也未必是其政敌。一时间朝堂之上,一片混乱。 然而,无论群臣如何争吵,最终裁决之权仍在皇帝手中,尤其此事还牵涉到太子。 …… 最终,皇帝签署了一道政令。 政令下来的那一刻,彼时,楚寒正在对界石做最后的收尾工作。闻听此消息,她目光陡然锐利。关于孟家判决的朝会,她并未参与,显然是皇帝有意回避。联想到灼华之前的话语,一时楚寒难以辨其深意。 所幸,判决结果不算最坏。主犯孟子贤已死,事件被定性为“个人发疯,私通邪教,家族毫不知情且同为受害者”。孟氏全族侥幸躲过株连九族之祸。 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楚府内,孟念清听读圣旨,其上说得明明白白:孟家须为孟子贤所致之上京损失承担责任,赔付朝廷给予百姓的部分赔偿,用以抵罪。考虑到上京城此次灾祸波及之广,基本等同于没收全部家产了。 接过圣旨,孟念清轻轻吐出一口气,还好母亲尚未醒转,否则见到这封圣旨,不知该作何想。 不管孟夫人将来如何作想,一夜之间,百年孟家,宣告破产。孟念清也由此成了“富不过三代”的加强版:不仅家产尽失,更背负着累累债务。 于是当楚寒再次见到孟念清时,发现她正撸着袖子,在一间巴掌大的小茶馆里,跟一位衣着朴素的老头发起争执。 “哎哟我的老先生!三文钱一大碗的茉莉高末,您还想喝出龙井的味儿啊?要不您再加一文,我给您撒把盐,齁死您算我的!” 楚寒一时无言:“……” 这精神头,看来她是白担心了。 抬脚走进去,孟念清一扭头瞥见她,眼睛唰地亮了,瞬间把老头抛在脑后:“呦!这不是咱们日理万机的楚大小姐吗?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破庙来了?” 没等楚寒接话,她又故意拉长语调,装出一副落寞神色:“也是,楚大小姐何等人物……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如今我什么都帮不上您,大概用不了多久,咱们就得形同陌路了吧……” “停,停,停……”眼看她越说越没边,楚寒连忙摆手打断,心中却松了下来——看来她是真的没事了。 而一旁,孟念清嘴上损着,手上也没闲着,利落地拎壶给楚寒倒了碗茶,还不忘调侃:“快尝尝,本店招牌——‘家道中落心如铁’,专治各种富贵病!” 她一边招呼楚寒,一边朝那老头摆了摆手:“行啦李叔,今天就这样,下次再聊。” 被叫作李叔的老头无奈撇撇嘴,缓缓起身,踱出了茶馆。 没错,来人正是孟太傅以前的故旧之一,看来即便孟家没落,有些人脉仍在。闻言楚寒稍稍安心,只是望着碗里那浑浊的茶汤,一时没敢下嘴。 “怎么?嫌糙啊?”孟念清捕捉到她的犹豫,立马伸手假意抹泪,“可今时不同往日,小女子如今实在是……” “停停停……” 看她矫揉造作的模样,楚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忙灌下一口茶止住她表演。茶是粗糙,入口却意外地不错。 一旁孟念清看穿她的神色,顿时扬起眉梢笑得得意:“怎么样,不错吧?本小姐特调的,必须好喝!” 楚寒闻言肯定点头。两人一时静默,片刻后,楚寒开口道:“最近……过得怎么样?” 孟念清闻言搓了搓手,语气故作轻松:“还能怎样,就这么过呗。” “还以为你会有点接受不了。” “那确实,”孟念清爽快承认,可随即她话锋一转,“可不适应又能怎样?日子总要过下去的。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像是不甘,又像是释怀。阳光斜落,映得她侧脸分外柔和。楚寒望着她,微微怔住,随后不由笑了起来。 孟念清对此有些疑惑:“怎么啦?茶不好喝?” “不是,”楚寒摇头,又饮一口,顺势接话:“只是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欠你一顿饭呢。” 孟念清猛地一拍额头:“你瞧我这记性!这么重要的事居然忘了!”她立即朝厨房方向扬声道:“小桃!听见没?楚大小姐今天在这儿用饭,把咱们店里能点的全给她上一遍!她可不差这点钱!” 厨房里的小桃闻声走出,嘴角抽了抽,却还是转身回去张罗。 楚寒闻言微愣:“就在这儿吃?不去别处?” 孟念清却是一脸理所当然:“这儿不就是饭馆?正好你来帮我刷刷业绩。” 听着跟过去截然不同的话,楚寒不由微微一笑。静了一会儿,她突然没头没尾地轻声说:“念清,我觉得你这样倒很像斯嘉丽。” “斯嘉丽?那是谁?”孟念清却是没听明白她的意思。闻言一脸茫然,随即立刻换上鄙夷表情,“一定是你在外面认识的野女人。” …… 楚寒闻言,嘴角一抽,险些呛茶,最终却终于笑出声来。连日积压的阴霾,在这一刻被茶馆里的喧闹冲散。 茶馆吵吵闹闹,她想:是啊。无论前途如何。只要继续走下去,明天就是新的一天。 只是吃着吃着,孟念清却突然向楚寒缓缓靠近:“阿寒,我跟你说件事。”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楚寒的神情也逐渐凝重。许久,她沉重地点了点头。 再次回到朝天阙,她第一时间询问道:“黑白双煞,还没有消息吗?” 得到的回答却是:“没有,上官,目前暂无任何消息。” 楚寒的神情愈发凝重。 与此同时,在上京城外,一条无名河道旁,两个身影正挣扎着爬上岸边。滂沱大雨间,一黑一白两个年轻人浑身湿透,气喘吁吁。 “操!朝天阙的那帮人难不成是狗吗?怎么死咬着我们不放!”只听那黑衣青年忍不住破口大骂。 穿白衣青年急忙打断他:“行了,别说了!快跑吧,再不跑他们就要追上来了。你该不会真想坐牢吧?” 黑衣青年闻言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随即忍不住感叹:“那孟子贤说得那么厉害,没想到最后还是个废物。” 然后,他瞥了眼同伴,“还有,你什么时候把这身白衣服脱了?要不是你这么显眼,我们早就跑了。” 白衣青年当即白了他一眼:“就朝天阙的本事,我穿不穿白衣服他们都能找到。反倒是你,一路吵吵嚷嚷没个消停。说不定把你甩了,我还能安全点。” “啥?你说什么?”黑衣青年顿时来气,“有本事你现在就丢啊!我看你有没有那个胆子!没了我,你真要被他们抓到,跑得了吗?” 白衣青年却是深吸一口气,随后话锋一转:“行了,我们赶紧走。再不走,怕是要生变了。” 黑衣青年咬了咬牙,没再反驳。两人一黑一白,顶着倾盆大雨,沿着官道朝上京城外逃去。 而与此同时,暗处,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那道目光追随良久,最终悄无声息地退去。 片刻后,那道身影出现在隐蔽的暗室中。在他身边还站着另外一个人,看身形应该是个女子。 暗室之中,众人早已静候多时。见来人出现,众人纷纷屏息,所有目光都朝他聚集而去。 然而,看着他们,来人发出一声奇妙的喟叹:“很遗憾,我的朋友们。由于某人的私心,我们大征程的第一步计划出了一点儿小差错。” 那声音略带沙哑,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力量。但很显然,暗室内的其他人显然不为所动。 阴影中,一个青年猛地拍案而起。那木桌当即应声,四分五裂,空气中传来刺耳的碎裂声。 “别在这里扯犊子了!当初说好由你负责这个任务,结果一开始就搞砸了。我看你根本不配做拜神教的大祭司,这个位置该交给更有能力的人!” 这番话说得极其冒犯,神秘人却毫不在意,反而笑吟吟地环视众人:“那么,诸位觉得呢?意下如何?” 听闻此言,室内顿时一片寂静,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应声。 之前那个拍桌子的那青年见状大为震惊,怒目圆视四周的同僚:“怎么回事?你们之前不是说要一起——” 青年激动地大喊着,然而周围的人纷纷避开他的视线。一个同僚甚至低着头,小声说道:“我们可没跟你说过什么,别随便攀咬。” “你!”青年当即气急。 正在这时,神秘人抚掌轻笑。紧接着,一股阴邪至极的力量自他身旁的女子手中迸发,直刺入那暴躁青年的体内。 “呃,呃呃……” 极度痛苦的呻吟从青年喉咙中挤出,很快便彻底消失。阴气渗入他的四肢百骸,将他逐步转化成一具凶尸。 在场众人闻言冷汗涔涔,神秘人却依旧微笑道:“诸位放心,你们都是我拜神教的忠诚信徒。即便死了,也能继续为神教效力。” 随后他打了个响指,语气温和地说道:“既然如此,接下来我们就谈谈后续计划:为组织寻找一枚新棋子。诸位有意见吗?” 满室寂静,无人敢应声。 “既然都没有意见,事情就这么定了。” 神秘人双手合十,轻声道:“赞美吾神。” 众人齐声附和:“赞美吾神。” 待暗室中人陆续散去,神秘人脸上温和的笑容瞬间消失,逐渐阴沉下来。 许久之后,他居然对着那早已碎裂的木桌狠狠踹了几脚,似乎仍不解气,还用鞋底反复碾过残骸。 渐渐地,他终于平静下来。低垂着眉眼,将视线投向手中把玩着的两枚棋子。 那棋子一黑一白,神秘人看着它们,眼神幽暗。 许久之后,他将那两枚棋子,缓缓地收进了怀里。 本卷完。 第一单元故事完结感言 啊……总算写完了 写完上京城这个案子,我心里有点小感慨,想和大家唠唠嗑。 这个单元故事从一开始十几个纨绔子弟突然暴毙,到楚寒调查过程中发现那个神秘的金球,再到最后牵扯出鬼王、拍卖行和宫中秘事……说实话埋的线还挺多的。最后真相大白的那一刻,所有线索都指向了妖神“煞”——这个靠吞噬魂魄为生的家伙,借着黑市流出的古董冲破了封印。 但回过头看,我发现剧情安排上还是有点着急了。 像贵妃很早之前就在楚寒手心画过拍卖行的徽章,聋子对符纸有特别的感应,还有苏大嘴鉴定金球时明明可以多说两句……这些线索前期都没好好展开。结果到了揭晓真相的时候,不得不一口气把妖神的来历、六百年前的封印、金球的作用全倒出来,估计大家看得也挺懵的。 哈哈,说白了就是我太想赶紧把谜底揭给大家看,结果塞得太满了。 其实悬念应该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来,让大家慢慢猜、慢慢品,才有意思嘛。下次青州案我会更注意这点,让楚寒带着大家一步步查案,一点点发现线索,不再搞信息轰炸了~ 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陪伴和包容!接下来青州的新案子,我会更稳一点,带大家继续解锁这个捉妖世界更多的秘密~ 第95章 偶妖 上京城郊,一所隐蔽的花楼内。 “轰”的一声,一个爆炸声猛然响起。 那爆炸的冲击力如此骇人,直接将整栋楼的内部结构炸开。一时间,木屑砖石四溅,砸向周围。花楼里的姑娘们惊叫着从废墟中逃出,场面一片混乱。 断壁残垣间,楚寒孑然立于一块飞溅的破碎木板之上,玄色劲装几乎与浓夜融为一体。一阵异香刺入鼻腔,她神色一凛,迅速以袖掩住口鼻,厉声喝道:“躲开!” 刺骨寒风掠过,仅仅一句话的时间,方才楚寒所立之处,一道诡异的身影破开瓦砾,冲天而起。 破封而出的,是一只偶妖。 黑夜之中,只见那偶妖落在废墟之巅,身姿轻盈,眉目艳丽,颇有那么几分勾魂摄魄的味道。偏偏它的体态僵硬如木,平白为这份美丽添上浓重的诡谲。 “瞎——!” 一声怪叫响起,偶妖面容陡然扭曲。原本白里透红的肌肤瞬间转为青紫,眼珠渗出骇人血色。 浓烈的阴气夹杂着戾气朝楚寒扑面而来,它猛地朝楚寒伸出青黑色的利爪。 “结阵!”楚寒清喝一声,毫无惧色。 身后数名队友应声而动,数支刻满符文的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钉在偶妖周身,暂时阻滞了它的行动。 趁此间隙,楚寒指尖已夹住数道符箓,口中念诀:“急急如律令。敕!” 三道明黄符纸如金色闪电激射而出,精准地贴上偶妖眉心、心口与丹田之上。符箓触及邪体,顿时金光暴绽,如烙铁遇水般的发出“嗤嗤”的灼响。 刹那间,偶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锐嘶鸣,身躯剧烈颤抖,很快便在符文与阵法的双重压制下失去了挣扎之力。 一阵清脆的“铃——铃——”声自楚寒手中响起。招魂铃音涤荡,瓦解了那偶妖最后一丝反抗之力。 见状,楚寒暗自松了口气,足尖轻点,自高处翩然落下。 周围队员也放松下来。一旁的聋子抹了把汗,感叹道:“总算抓住了!这玩意儿……最近逮住的邪祟里头,就数它最难缠。” 楚寒闻言颔首表示认同,眉头却愈发紧蹙。废墟中,被缚的偶妖仍在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挣扎间带起碎屑纷飞。 楚寒凝视着那诡异造物,一抹忧虑自心底悄然涌起。 看来前阵子界石破碎的恶果已然显现。如此强悍的妖物,在过去极为罕见,可这短短时日,竟已让他们遭遇到三只。 更令楚寒感到心惊的是,若非此次清剿,她绝未料到上京城郊外竟隐藏着如此多的地下花楼。 心念电转间,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邪祟多依怨气而生,而花楼楚馆之地,历来怨念深重,最易滋养阴邪。 正因如此,大梁自开国以来便明令严禁秦楼楚馆之地的运营。毕竟界石虽能阻却外邪,却难防内部滋生的鬼魅。即便再弱小的精怪,若在京城作乱,后果亦不堪设想。 然而人心欲望终究难测。 政令能明面禁绝花楼的存在,却止不住暗地滋生。 也正是在地上花楼凋零的同时,地下幽窟却悄然出现。往日因京城阴气稀薄,这些污秽尚能隐匿;如今结界松动,阴气暴涨,所有东西便全数暴露了出来。 再想想上京城眼下情势,楚寒只觉眉心突突地跳,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抬手用力揉按着发疼的额角。 远处的萧宴早已将她的疲色收入眼中。见状他立刻提着长弓快步走来,关切地问:“阿寒怎么了?” 楚寒对此摇摇头:“无妨,只是有些担心。” 萧宴当即明了,闻言神色一凝,微微颔首,随即叹了口气:“确实……近来京中邪祟频现,较之以往何止倍增。” 他边说边收好弓箭,趁其他同僚注意力仍集中在被困偶妖身上时,迅速扫视四周废墟,警惕地排查可能遗漏的威胁。 这也是萧宴作为朝天阙“外部人员”所承担的主要责任。 其实,单就亲身参与朝天阙的行动,对萧宴而言并非首次。 倒不如说,即便本身不通术法,单凭他出众的武功,只要不遭遇上回“煞妖”那般的极端事件,再辅以恰当的符咒支援,萧宴也能发挥不小的辅助作用。 此次事件便是如此。 虽因缺乏术法防护,他无法直接踏入偶妖的攻击范围,却仍在战圈之外有效地策应了全局。 只是以往因东宫政务缠身,他实际参与的次数并不多。 但近来情况特殊——自上次事件后,也不知道皇帝发什么癫, 在处理完事情以后,竟未再返回伏龙寺清修,而是留驻朝堂亲自理政。而太子对此也并无异议,既政务负担骤减,他便索性常来朝天阙协同行动。 楚寒对此也乐见其成。时局多艰,已容不得半点侥幸。经过此前种种,她深感有必要提升萧宴应对邪祟的能力。 思及此,她轻叹一声,指间符咒飞出,阵法中剧烈挣扎的偶妖应声昏厥。 “唐欣,”她随即转向一侧,“偶妖已被制住,你来看看,可有何发现?” 唐欣闻言赶紧跑上前来,看着那偶妖的尸体,煞有介事地说:“是的,先生,据弟子观察,此物躯体构造殊异,似是以……” 唐欣条理清晰,一字一句地阐述见解。楚寒静立旁侧,不时颔首。 终于待唐欣言毕,楚寒面露赞许之色,肯定了她的判断。而唐欣恭敬一礼,退回学员队列之中。 此番随楚寒出来观摩实战的学员不少,唐欣确是其中翘楚,其余人等亦专注认真。 望着这些年轻面孔,楚寒心下略感欣慰。不出意外,这都是将来,他们用来对抗拜神教的重要力量。 而对唐欣提问完以后,她又随机询问了几名学员。略作补充后,她把头转向萧宴:“如何,阿宴?周边可处置妥当?” 萧宴收弓点头:“嗯,处理好了。之后可让朝天阙派人入驻此地,筹建信息网点。” 楚寒对此满意颔首。 自上次经历煞妖之祸后,她深切体会到情报滞后的弊端,由此开始,楚寒决意,在大梁境内构建严密信息网络,以期在下一次风波来临前抢占先机,不至过于被动。 而关于信息网筹建的工作,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萧宴与苏大嘴的头上。 其中萧宴身为太子,于人员调度、层级管理上自是比较擅长;而苏大嘴则是可以为此提供着技术支援。 至于楚寒,她虽能则是可以用现代思路为信息网筹建贡献许多超越时代的构想。但两个世界的规则差异悬殊,设想落地时,难免都需经过一番因地制宜的本土化改造。 要说自上次煞妖那件事后,这烂摊子可真不小。再想到自己未来诸多艰险,楚寒只觉额角隐隐作痛,指尖不自觉地按上蹙紧的眉心。 然而就在这时,楚寒忽然发现那偶妖姿态有些诡异。还未等她俯身查探,一道矫揉造作的声线便缠了上来,直直钻进她耳中。 “哎哟喂——我的官爷大人呐!” 未见此人,先闻其声。楚寒再次皱紧眉头。 来人正是这花楼的老鸨,只见她一身绛紫绸缎,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朝她来。 第96章 花楼,傀儡 那老鸨脸上脂粉极重,人还未到,那股浓烈得发腻的香风已先扑面而来。 楚寒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触碰,目光却仍锐利地审视着对方每一丝神情变化。 那老鸨扑了个空,神色却丝毫没有变化,身体一软,竟顺势瘫坐在地,拍着大腿哭诉:“这真是天降横祸啊大人!好端端的楼子……怎、怎就遭了这等灾啊!您可一定要为奴家做主啊!” 她言辞恳切,悲悲切切,仿佛真是天底下最无辜的苦主。 “好端端的楼子?”楚寒闻言直接气笑了,原本的嫌恶里更添几分讥诮,“天降横祸?楼里的姑娘或许是,你可绝不是。难不成还有人拿刀逼着你在这儿做这等腌臜勾当?” 脸上露出一个鄙夷的表情,楚寒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都当婊子了,立什么贞洁牌坊?” 这话说得极糙,全然不符合她往日的人设。 以至于一时间,别说那老鸨的哭诉戛然而止,连四周的朝天阙队员都愕然望来。 老鸨脸色白了三分,随即又挤出更多眼泪,急急辩驳: “……大人明鉴啊!奴家这可是正经私苑,来往皆是体面人,从不招惹是非……定是外头来的邪祟闯进来害人,毁了我安身立命的基业啊!” 她一边哭诉,身子却又不自觉地向楚寒的方向挪近几分。 楚寒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小动作,并未同之前一样躲开,只抬脚用靴尖抵住对方肩头,不容置疑地将她推回原处。 ! 意图被识破,老鸨面色一僵,随即又堆起谄媚的笑,东拉西扯地试图攀谈,听得楚寒烦躁不堪。 或许是因为此地阴气过重的原因,那老鸨的话语也逐渐颠三倒四起来:“……大人先别计较奴家这事了,那杀千刀的邪物,怕是用了什么摄魂取魄的阴毒法子才害了姑娘们性命……奴家这心里也、也跟刀绞似的……” 她兀自絮叨着,却未留意楚寒眸色骤然一凝,声音陡然锐利: “你刚刚说什么?” …… 老鸨闻言脸色骤变,慌忙捂住嘴,眼神闪烁不定,再不肯吐露半个字。 楚寒却没有放过她,电光石火间,她猛地抬手,一道符箓直拍对方面门。 符光乍现,并未如预想中那般触及血肉之躯,反而发出“铿”的一声脆响。 那老鸨脸上的悲戚瞬间凝固,身形诡异地向后急撤,竟险险避开了这直击要害的一击。 然而楚寒并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又一道符纸砸落,这一次精准命中。 老鸨的身体猛地一颤,表面肌肤竟如劣质陶器般裂开,碎片簌簌落下,露出底下青黑的内里。果然,这竟是一具披着人皮的凶尸傀儡! 楚寒心道:果然如此。 “勾魂摄魄”,这词若出自现代人或朝天阙术士之口,她毫不意外,但从一个寻常花楼老鸨嘴里说出来,便极其可疑。 “魂”与“魄”是楚寒前世中的常见概念,在朝天阙内部也属通用术语。 然而对此世绝大多数普通人而言,他们缺乏术法知识,识字率又低,并无“魂魄”的明确概念,甚至缺乏区分妖、魔、鬼、怪的认知基础。寻常人遭遇异状,往往统称为“撞邪”。 一个老鸨,竟能无意间道出“勾魂摄魄”这等专业词汇,其认知水平已远超身份应有的范围。 显然,对方大有问题。 事实正如她所料,伪装败露,那傀儡老鸨眼中红光暴涨。它身形如电,五指成爪,直扑向一旁被符咒镇压的偶妖。 看样子,它竟是要毁尸灭迹! “休想!”楚寒心头一凛,当即拔剑相迎,霜寒剑光一闪而过,当即切下了那人皮傀儡的一只手掌。 “嚓!” 青黑色的手掌应声而断,掉落在地,咕噜噜地滚了两圈,然后停下来了。周围队员此刻也彻底反应过来,刀剑出鞘之声齐响,瞬间将这具人皮傀儡团团围住。 那傀儡断腕处并无鲜血,只有缕缕黑气逸散。 它自知逃生无望,却仍不甘心,弓起身子,如同困兽般试图突破包围,目标始终锁定在楚寒身后的偶妖尸体上。 它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将其摧毁。 紧接着,又是一声利落的轻响—— 根本无需其他队员出手,楚寒手中剑光一闪,那傀儡的头颅便应声飞起,咚地一声滚落在地。无头的躯干也先是晃了晃,随即重重栽倒在地。 废墟中一片寂然,只剩下夜风卷过残火的噼啪声。 楚寒还剑入鞘,目光却未曾在那尸体上停留,便再次落回那具安静的偶妖身上,眼神愈发深沉。 这偶妖果然藏着秘密,而且重要到让对方不惜代价也要销毁。 她俯身,足尖轻轻将偶妖的尸体摆正,指尖凝起一缕微光,灵力如丝如缕探入其内部。 一旁有队员不禁低声赞叹,聋子更是看得分明,心下暗忖:好像自从上次的事以后,寒姐的修为似乎又精进了不少,只不过也不知道他和寒姐,谁的进步大一点儿? 未等他想明白,“啪”的一声轻响,楚寒已抽回了手。 “寒姐,怎么样?”聋子赶忙上前好奇地提问。 萧宴却立刻察觉到楚寒的不适,他上前一步,关切道:“怎么样,阿寒?是否有何不适?” 楚寒只是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需要稍缓片刻。从偶妖的意识海中抽离,她的耳边依旧嗡嗡作响,无数痛苦尖锐的哀鸣仿佛仍在耳边回荡。 果然不出她所料。 就在刚刚,楚寒用术法探查了一下那偶妖的灵魂。发现那里面装着的,根本不是一个自然凝聚的完整魂魄,而是由多个残缺的、来自不同个体的魂魄碎片强行拼接、熔炼而成。 这些碎片被一股强大的怨念束缚,彼此排斥撕扯,充满了极不自然的痛苦与混乱。 她强忍着灵识中的不适,又转向那老鸨的残骸进行探查。 结果更为清晰,这傀儡的核心同样由三四片残破的灵魂构成,它们被禁锢在这具躯壳内,疯狂地互相冲撞撕咬。 若非这老鸨早已是一具死物,这般灵魂层面的剧烈冲突早已导致彻底的崩溃。 而在那几片挣扎的灵魂深处,楚寒清晰地看到了一道猩红色的丝线,将它们勉强捆缚在一起,维持着一种极不稳定的平衡,以实现对这具躯体的操控。 “这手段……倒是眼熟。”楚寒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怒意。 这种邪术,她并非首次遇见。上一次让施术者逃脱了,这次,绝不会再轻易放过。 周围队员尚未反应过来,只见楚寒眼中寒光一闪,已然有了决断。 她双手疾速翻飞,结出一个繁复的法印,指尖灵力流转,骤然引动周遭残余的阴气与怨力。 “以邪制邪,以怨为眼;彼施于此,倍返其身——敕!” 口诀念出,一道肉眼难以察觉却充满恶毒诅咒的暗红色能量流,自那偶妖与老鸨残骸中被强行抽出,沿着那冥冥中尚未断绝的操控灵丝,以惊人的速度逆溯而去。 与此同时,某处隐秘的暗室角落。 一个盘膝而坐的黑袍身影猛地剧颤。 “噗——!” 一大口污浊的鲜血不受控制地从他口中喷溅而出,洒落在面前的法坛之上。 “艹……”他死死捂住剧痛钻心的胸口,牙缝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咒骂。 第97章 青州 “艹,要不是上次那倒霉娘们,我这次也不至于这种此等货,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伤势过重的原因,邪修被术法击中的刹那,双眼猛地凸起,血丝瞬间布满眼白。 黑红色的污血自七窍不断渗出,他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力气,艰难地向墙边爬去。 身体不住地抽搐,他好不容易挪到一只木箱前,正想翻找伤药,一只靴子却毫无征兆地踏在箱面上。 一抬头,发现来人正是楚寒。她站在箱上,笑盈盈地开口:“好久不见,我们又见面了。” ! 刹那间,那邪修脸色灰白。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若不是从方才的术法中追踪到残余的气息,楚寒也绝不会想到,操纵那两具尸体的邪修,竟就藏在这花楼地下一间精心打造的密室中。 谁又能料到?曾在黑市狡兔三窟、令他们头疼不已的邪修,最终竟以如此草率的方式落网。 楚寒注视着他,不由轻叹:“可真让我们好找啊。”她语气轻松,眼底却毫无笑意,“不过这样也好,省了我们不少功夫。” 冷眼扫过地上瘫软如泥的邪修,楚寒脸上笑意吟吟。她指尖轻弹,一道符文闪烁的术法瞬间缚住那邪修。队伍很快收拾妥当,悄然没入夜色。 将邪修抓到后,楚寒决定将他押往“雀眼”之中。 所谓“雀眼”,正是楚寒正在筹建的信息网络中基层据点的代号。 原本取的是“朝天阙之眼”的意思,后来被简化为“阙眼”,再后来,由谐音而得名“雀眼”。 此处据点同样由一处旧除邪地点改建而成,不仅有严密看守,更配有擅长审讯与情报分析的专人,正适合处置此类要犯。 马车驶过寂静官道,楚寒对身旁的萧宴说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条线,我们必须牢牢抓住。” 她语气渐沉,然后说:“也正好,也借这次机会试试‘雀眼’的效率。” 萧宴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后车厢经过特殊改造,内壁刻满禁锢符文,形成牢固的拘押空间。邪修被囚于其中,再无挣脱可能。 马车缓缓移动,没多久就到达了“雀眼”。 没过多久,马车抵达“雀眼”。 自抓捕、押送到移交审讯,整个流程迅速而无缝。这座初具规模的信息网络,已然展现出令人满意的效率。 楚寒轻轻颔首,随即迈步而入。 …… “哗——” 一盆冷水迎头泼下,邪修猛地一颤,伤口顿时火辣辣地灼痛起来。 “呃,啊——” 那邪修经过漫长的审讯,终于控制不住大叫起来。 临时审讯室内,空气凝滞。 油灯昏黄,将楚寒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石壁上。 那邪修却仍强撑着叫骂:“我艹你个狗娘养的婊子!要杀便杀!老子什么都不会说!你们休想——” 一连串叫骂下来。楚寒不耐地“啧”了一声。身旁的萧宴上前一步,捂住她的耳朵,试图阻止这污言秽语,但术士五感过于通透,此举并无太大意义。 见对方毫无配合之意,楚寒懒得再多费唇舌,摆了摆手道:“那行,杀了他吧。” “休想对我用什么威逼利诱!我告诉你,我……” “啊?” 邪修话音戛然而止,猛地一愣,不可置信地抬头:“你、你刚刚说什么?” 楚寒并未回答。 话音未落,周围的朝天阙成员瞬间上前将他死死押住。哑巴一步踏出,利落将其踹跪在地,随即拔剑出鞘,寒光乍现,作势便要斩下。 剑锋破空,划出一道银弧。邪修瞳孔骤缩,失声喊道:“慢着!” 可哑巴动作未有丝毫停滞。生死一瞬,邪修再不敢犹豫,猛地催动最后保命的法术。 “铛”的一声脆响,剑刃仿佛劈在某种金属之上。 “等等!等等!”察觉到对方是真要下杀手,邪修慌忙讨饶,“我说!我说!我全都说!” “哦?”楚寒闻言眉梢微挑,略带讥讽:“可你方才不是说宁死不言吗?” 一个眼神示意,哑巴的剑骤然停住。 颈间压力稍减,邪修竟又硬气起来:“要我说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 楚寒一听这话,觉得自己被耍,当即下令:“算了,还是砍了吧。” “等等!!”剑风再起,邪修魂飞魄散地嘶喊,“我有燃魂秘术!你若杀我,即使是搜魂也得不到半点消息的!” “那又如何?”楚寒对此却不甚在意,“让你活着你也不说,不如杀了,至少解气。” “谁说我不说了?!”邪修几乎哭出声来,带着哭腔道,“我说!我现在就说!” “行,”楚寒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你说。” 邪修跪在堂下,感受着喉间冰冷的剑锋,终于不敢再耍花样,颤声道:“大人饶命!小的什么都说……” 此刻他毫不怀疑,自己若再敢耍什么花样,下一秒,那柄剑就会毫不犹豫地斩落。 他在心底绝望哀嚎:妈的,朝天阙从哪儿招来这种疯子?到底我是邪修还是你是邪修? “好,”楚寒微微颔首,“先说说,你为何会藏在花楼?” 邪修大口喘息,如同濒死的鱼,慌忙交代:“小、小的来花楼,本是为了杀人……提升修为……” 邪修口中“杀人”这词儿一出,楚寒嘴角微抽,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能把“杀人”这两个字儿说的这么怂的。 然后她也没犹豫继续问:“杀谁?恩客?” 难不成是什么孙二娘的人肉包子铺? “不不不,”邪修连连摆手,情急之下竟吐露真言,“杀恩客才得几个修为?我杀的是同道术士!” 听他竟自称“术士”,楚寒鄙夷地撇撇嘴:“杀术士?” 同时她稍提起兴趣,“这荒郊野岭,哪来那么多术士给你杀?还是你已武功盖世,见一个杀一个?” “不不不!小人哪有那个本事?真有的话,也不至于被您擒住啊……” 邪修急忙摇头,又补充道,“至于术士来源……若是平日自然稀少,可最近……是个例外。” “例外?”邪修话音未落,楚寒已敏锐地捕捉到其中的不和谐之处,语气陡然锐利:“说清楚,究竟是怎么个例外法?” 邪修不敢隐瞒,一五一十道:“也、也没什么……就是术士圈里最近传闻,青州地界新崛起一股势力,专收朝天阙不要的杂牌术士。他们手段通天,对投奔者极为慷慨……不少人都想去碰碰运气,谋个前程……” 青州? 怎么又是青州。 楚寒眸色骤然一沉。近来诸多案子似乎都隐隐指向此地。她忽然想起那日茶馆中孟念清所言——孟子贤并非真正的孟子贤,而是顶替了他人的身份。真正的孟子贤,早已死了。 此事一直萦绕在她心头:那个顶替者,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紧接着,她又想到一点:最初孟子贤现身时所使用的身份,正是青州守将。 然后,楚寒眼中暗色更浓,她顺带踢了那邪修两脚,冷声道:“继续说。你既打算去青州,为何又滞留花楼?你身上的伤,还不至于动不了吧?” 第98章 商机,自荐 邪修闻言目光闪烁,支支吾吾道:“大人,关于这个……其实、其实说来话长……” 他语气断续,倒不似心虚,更像是不知从何说起。 “长话短说。”楚寒不耐地斥道。 “是是是,”邪修赶忙应声,“最初小人也打算去青州投奔那个组织,但半路上……突然发觉了个‘商机’。” “商机?”楚寒挑眉。 “是……小人刚得知消息时原本满心欢喜,可走着走着就觉得不对——真要有这等好事,哪轮得到我们?”邪修缩了缩脖子,“于是便犹豫了。” 楚寒微微颔首,心下了然。这年头,连出趟远门都怕被人骗去割了腰子,更何况是这等来路不明的“机缘”。她与一旁记录的萧宴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掠过一丝荒谬。 邪修不敢再拖沓,继续交代:“可很快小人就发现,要进青州,这花楼是必经之路。加上许多人缺少车马,行程缓慢,大多会来这儿……消遣一番。”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嘿嘿……与其替人卖命,不如黑吃黑。劫杀这些同行,夺他们修为积蓄,岂不更快活?所以小人索性杀了花楼老鸨,将她炼成凶尸,自己占了这地方……” 楚寒静静听着,已然明白了其中关节。说穿了,这就是个“淘金的不一定赚,但卖铲子的肯定发财”的路数。 令她略感意外的是,这花楼并非邪修所建,原主竟是被他杀害顶替。 理清来龙去脉,她问出最关键的问题:“所以你对青州那个组织知道多少?据点在哪?首领是谁?如何联络?” 邪修顿时语塞,面露窘迫:“这……这个……小的也只是道听途说,就知道个名号……具体、实在是不清楚啊大人!本想到地头再打听,后来就……就没去成……” 审问至此结束,邪修被押了下去。 楚寒揉了揉眉心,对萧宴道:“不过是个自作聪明的投机者。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确有势力在青州广纳人手,这消息恐怕不假。” 她语气沉静,却字字清晰:“青州,有问题。” 萧宴郑重点头。 抓到这名邪修虽属意外,却印证了青州确有异动。无论出于何种考量,楚寒都已决心亲自前往一探。 …… 上京城,楚府。 夜色深沉,屋内只余一盏孤灯摇曳。 “上官,那邪修我们又审了一次,”下属低声禀报,“与之前他自己的供述,在关键细节上并无太大矛盾。” 楚寒闻言,微微颔首。她自然不会那么天真,对方说什么自己便信什么。反复勘验、比对供词,本就是审讯的应有之义。 此刻,审讯的结果已然明朗,再次证实了他们之前的判断。 夜色愈深,灯影孤照。 哑巴无声退去,楚寒心头微沉,于案前缓缓展开那卷青州地图。 粗糙的纸卷在灯下泛黄,楚寒的指尖划过图纸,最终落在“青州”二字之上。 青州,自建国以来,在大梁王朝历史就始终占据着举足轻重的位置。 它西接西域,扼守边陲,独特的地理位置注定了它的不凡与敏感。数百年来,龙蛇混杂,势力交织,发生于此的大小案件可谓不计其数。 而其中最令人讳莫如深的一桩,便是…… 楚寒眼眸微敛,似乎触及某些记忆,悄然闭上双眼。 是非之地,不得不去。 此刻,她心下沉吟:但此行凶吉未卜,最好还是多带几个人。 问题是该怎么前往?带多少人?又该选谁同行? 正当她闭目凝思之际,窗外忽然传来“嗒”的一声轻响,一道身影利落地翻窗而入。 “阿寒。” 楚寒抬眼望去,只见萧宴闲适地坐在窗沿上。窗外花树繁盛,缭乱的花影衬得他眉目愈发清俊,几枚花瓣沾在衣摆,暗香隐隐。此刻他正看着她,那眼神,含情脉脉,仿佛带着勾子: “阿寒,你看,我怎么样?” …… 楚寒一时怔住,随即忍不住拖长了音调:“咦——” 一阵莫名的“油腻”朝她扑面而来。 楚寒感觉自己有被油到。好像自打上回自己主动亲过他之后,萧宴似乎就总爱在她面前刻意摆出这般姿态。只可惜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经验匮乏的关系,萧宴一举非但没显风流,反倒时常过火,徒留尴尬。 然而微妙的是,两人之间的确因此亲近了不少。 于是楚寒略带心虚地别开脸,故意不去看他,只淡淡道:“有门不走,偏要跳窗。太子殿下的做派,倒是越发别致了。” “呃,”萧宴闻言,神色顿时一窘。 不等他调整,楚寒下一句话便轻飘飘跟了过来,令他愈发尴尬:“哦,对了,方才忘了同殿下说,窗边那株千年花树,是我祖父心尖儿上的宝贝。殿下若下次还想翻窗,务必留心些。若真是不慎损毁了……他老人家怪罪下来,我可护不住您。” 方才那点刻意营造的氛围顷刻散尽。 萧宴却并未流露懊恼,只从容地从窗台跃下,顺手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他又细心地将衣摆沾着的几枚花瓣轻轻摘下,执起楚寒的手,将它们放入她掌心,而后合拢她的手指。 “多谢阿寒提醒,下次我会注意的。”看着他,萧宴温润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然后说:“走门未免惊动太多人。听说你决定要去青州了?” “嗯。”楚寒应了一声,指尖点在地图上一处,“线索都指向那里,不能再等。” 萧宴顺着她的指尖望去,目光微凝:“青州情况复杂,此行危险重重。” “哪一次不危险?”楚寒终于抬眼看他,灯光下眼神淡淡中带着几分无奈,“正因为危险,才更要尽快查清。” 萧宴沉默片刻,忽而抬眼:“我与你同去。” 语气沉静中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 萧宴主动请缨,这并未出乎楚寒的意料。事实上,她方才权衡人选时,亦曾将他考虑在内。只是…… “朝廷政务……”她略显迟疑地开口。 第99章 误会 楚寒略显忧虑,萧宴却毫不在意地打断她,语气平静中带着几分疏懒:“父皇近来圣体渐安,已亲自理政。东宫诸事,暂可交由属官处置。”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楚寒却想得更深。如今圣心难测,她实在摸不准皇帝的态度。 萧宴自然看穿了她的顾虑,无奈轻叹:“阿寒不必过虑。依我看来,父皇应当……并无直接插手此案之意。” 楚寒闻言点了点头,未置可否,眼底却是一片深沉。 萧宴心下同样暗叹。莫说是楚寒,就连他自己说出这番话时也并无十足把握,不过是依据眼下线索略作推断罢了。 见楚寒微微颔首,萧宴只当她已应允,当即道:“那便如此定了。阿寒,明日我们一同——” 话音未落,却被楚寒淡然打断:“那便有劳殿下此刻先行呈报一份陈情吧。” “什么?”萧宴一时怔住。 只见楚寒神色自若,徐徐道:“此次行动贵精不贵多,人员名额有限。殿下既欲参与,总需给臣一个将您列入名单的正当理由,否则恐难以服众。” 萧宴闻言心下暗哂:什么“难以服众”?此番探查拜神教踪迹本就属机密,知晓者寥寥,又有谁敢真有异议? 念及此处,萧宴心中不由一阵气闷。 然而看着楚寒好整以暇端起茶盏的模样,他终究不好反驳,只得闷声道:“好。阿寒,我这就说与你听。” “殿下请讲。”楚寒边说边取过纸笔,俨然要逐一记录。 萧宴见状更觉气闷,却也只能一条条陈述:“其一,青州政局错综复杂,阿寒身处其中难免受制。有我同行,诸多事宜会便利许多。” 楚寒微一颔首。这确是实情,也是她先前考量他的主因。她提笔将这一条记下。 “其二,我心思缜密,此前负责筹建朝天阙信息网点亦见成效。我可协助你在青州铺设网络,此举很有必要。” 楚寒再次点头:“还有呢?” “其三……”萧宴未料她还要追问,只得搜肠刮肚,“我虽不擅术法,但近来研习了不少防护手段,至少不会拖累阿寒。” “还有呢?”楚寒看着他略显苦恼的神情,再度发问。 “还有……”萧宴没想到竟要说到第四点,索性不再掩饰,直直望向她,“阿寒,我有预感——若你此次独往青州,我在上京必定会遇麻烦。届时……你我恐将天人永隔。所以,这次别想甩开我。” 话语间已带上了几分胡搅蛮缠的意味。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听得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楚寒凝视着他眼中自己清晰的倒影,终是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随你。” 萧宴顿时,展颜而笑,正欲再言,目光却忽然被她桌上的一件东西吸引。 “咦,阿寒,”他于是好奇道,“你桌上那是何物?” 楚寒闻言,迅速将手边之物掩入袖中,试图避开萧宴的视线。“没什么,阿宴。” 她语气如常,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快去准备吧,明日一早我们便出发。此去青州路途遥远,你……还是早做准备为好。” 萧宴微微颔首,随即想到另一事,问道:“那么阿寒,其余的人选,你可已选定?” 楚寒点头。 事实上,她并无太多选择。 在她可信之人中,唯有聋子近期暂无要务在身,能够抽调同行。其余心腹大多各有职司,难以脱身。这差事,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肩上。 萧宴表示理解:“如此,只带两人?” “不,”楚寒纠正道,“准确而言,是三人。” “哦?”萧宴略显疑惑,“除我与聋子外,阿寒还想带谁?” “唐欣。” “唐欣?”萧宴拧眉,一时未能想起这个人。 楚寒适时提醒:“她是青州人,与数年前那起旧案……亦有所关联。” 眸光微动,萧宴心下了然,不再多言。 “至于其他人……”楚寒轻声道,随后微微摇头,“人手在精不在多。” “阿寒所言极是。”萧宴深以为然,“此行重在暗中查探,而非正面冲突,人多反而易生枝节。” “那你方才还硬要我将你添入名单?”楚寒不由微叹,却见萧宴仍站在原地,并无离去之意。她略感疑惑:“天色已晚,殿下还不准备回府?” 谁知萧宴竟唇角微扬,应道:“那阿寒亲我一下。” “什么?”楚寒一怔。 “阿寒亲我一下,”萧宴重复道,眼中带着笑意,“我便离开。” …… 楚寒颊边蓦地飞红,脚步微挪,似要向他靠近。 然而—— 未及她反应,萧宴已迅捷出手,手快脚快,将她方才藏入袖中的那份地图抽了出来! 见她愣在原地,萧宴胸中闷气稍散,扬着地图,他笑道:“我倒要看看,阿寒方才究竟藏了什么,这般怕我看见?” 楚寒作势欲夺,却为时已晚。 萧宴已然展图。 只见那地图之上,早已潦草地写下几行字。 那字迹整体娟秀工整,笔锋转折处却透出几分凌厉,一看便是出自楚寒之手。 他的目光落在“萧宴”二字上,不由低笑:“哦?原来阿寒早已将我列入名单,方才却是在故意逗我?” “呃……”楚寒一时面露窘色。 萧宴却不打算就此放过她,欺身上前,嗓音低沉含笑:“阿寒这般不乖……我该如何罚你才好呢,嗯?” …… “唉,唉唉,你别过来。” 楚寒眼见萧宴逼近,作势要逃,萧宴却没有打算放过她,向前一步,指尖微动,作势便朝她腰间探去,笑吟吟地说:“依我看,这般罚你最好——”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别…哈哈哈——”楚寒实在受不了痒,一边跑她一边告饶,衣袂拂过案几,带起一阵微风。 谁曾想,正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楚寒一时愣住,当即说了一句“进来。” “吱呀”一声,房门被打开。一名小丫鬟端着茶点走了进来,语气结结巴巴,脸上带着可疑的红晕:“小,小姐,这是老爷吩咐我给您送来的点心,您……好好享用。” 然后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匆匆离开。 第100章 远行 “好。”楚寒闻言微微颔首。 空气瞬间凝固。那丫鬟慌忙低下头,飞快地说道:“那、那奴婢这就告退!小姐……您好好享用!” 话音未落,还没等楚寒回应,她已迅速转身,逃也似地退了出去,临走前还“贴心”地将门带上了。 伴随着“砰”的一个关门声,楚寒忍不住与萧宴对视一眼,一时无言。 指着大门,楚寒开口:“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萧宴:“或许吧。” 楚寒一时间有点儿生无可恋:“一定,她一定误会了。” 萧宴却只淡淡应道:“哦。” 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顿时让楚寒气结:“哦?你哦什么哦!还不都怪你!”说着,她作势便要抬手去掐他。 谁知恰在此时,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了——方才那小丫鬟竟去而复返,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恰巧将楚寒把萧宴按在桌边的这一幕尽收眼底。 手忙脚乱地抓起落在桌上的托盘,小丫鬟的脸瞬间红透,结结巴巴道:“奴、奴婢打扰了。”随即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再次将门牢牢关上。 一阵微风吹过,楚寒僵在原地,望着那扇仍在微微颤动的门板,忍不住抬手扶额。 “……这下,怕是解释不清了。” …… 书房内,一盏清茶袅袅生烟。 “怎么样?看清楚了吗?”一道浑厚的男声带着按捺不住的兴致响起,楚父顺手将一把瓜子递向刚进门的小丫鬟。 小丫鬟自是怯生生地不敢接,只低着头回话:“回、回老爷,奴婢方才又进去了一趟,确实瞧见……” “嗯,嗯嗯……”楚父听得津津有味,不由分说又将瓜子塞进她手里,自己也抓了一把磕起来。 小丫鬟起初还推拒着,见老爷这般兴致勃勃,渐渐也放开了,竟真跟着磕起了瓜子,话也利索了不少。 “小姐和殿下两人挨得极近,小姐脸颊红扑扑的,发髻都像是闹松了,正把殿下按在书案边上呢……” “哎哟!”楚父听得眉开眼笑,忍不住拍腿低笑出声。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在门外。 楚母正倚着门框,目光淡淡地扫过屋内这一老一少嗑着瓜子说闲话的场景,平静开口:“干什么呢,老爷?” 楚父闻声一僵,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慌忙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急急打发小丫鬟:“今日之事切勿外传,快去罢!” 小丫鬟如蒙大赦,攥紧银子低头快步退出。直到走远了,才按捺不住内心的雀跃,几乎是蹦跳着离去。 楚母冷眼看着,并未阻拦。 待那小小的身影彻底消失,楚父这才蹭到楚母跟前,姿态顿时矮了半截,几乎要跪下去:“夫人,我错了……” 楚母面不改色:“错哪儿了?” “女儿大了,自有她的隐私……我不该这般暗中打探。” “知道不该你还做?”楚母语气更沉,手下毫不留情,“自己胡闹便罢了,竟还带着个小孩子一起嚼舌根!” 楚母口中的“小孩儿”自是那小丫鬟。以他们二人的年岁,方才那丫鬟确实不过是个“小孩儿”。 思及此,楚母手下力道又重了几分。楚父连连躲闪,哀声求饶:“夫人息怒,夫人息怒!为夫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此时此刻,楚父算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好奇心害死猫”。 …… 为前往青州这事儿,楚寒准备了好一阵子。此去路途遥远,可不能像以前那样说走就走。 而在临走前,她和萧宴都把该见的人见了一圈。 其中,楚寒先回楚府,拜别了父母,又特意去见了祖父。 对于行程,她并未明言,只隐约提及将离京外出一段时日。祖父自上次伤病后,身体倒已硬朗许多,却始终难以忆起受伤昏迷前后的种种细节。 然而老人家性子执拗,无论如何都执意要找回那段丢失的记忆。用他的话来说,冥冥中自有直觉,此事绝非表面那般简单。楚寒见状,知劝也无用,便不再多言。 辞别家人后,楚寒又抽空入宫一趟。 皇帝情况如常,并无特别之处。倒是皇后殷无忧的态度显得有些微妙。 “娘娘。”楚寒开口,恭敬的称呼显露出她此刻的严肃。 殷无忧似乎恍然回神,略显仓促地应道:“啊?什么?” 楚寒凝视着她,径直问道:“您是否……有什么事瞒着我?” 皇后却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她垂眸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阿寒如今也会套本宫的话了?” 楚寒闻言略微有些错愕。 然后只听皇后轻叹一声:“该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不该知道的,即便此刻知晓了,又能如何呢?” 楚寒心中疑惑更甚,正欲再问,皇后却已抬手,却只见皇后抬手轻轻拂过楚寒的衣襟,随即收敛所有神色,郑重道:“本宫能言的,至此为止。其余的……” 楚寒依旧疑惑。皇后:“本宫能说的,便只有这些了。其余的……” 她的话语在此刻戛然而止,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窗外花树繁茂,光影流转,美轮美奂。 …… 微微闭上了眼睛,翌日清晨,天光未澈,楚寒并未惊动任何人,只着一身粗布麻衣,悄然推开后院的角门。 城门刚开,几人改头换面,随着最早一批出城的商人队伍,无声地融入清晨渐亮的曙光之中。 路途漫长,离了上京的繁华地界,官道渐渐变得荒凉而颠簸。 越往西行,人烟越发稀少,直至跨过界石,楚寒他们正是离开了上京城的范围。 沿途地貌也从平原逐渐变为起伏的黄土丘陵,沟壑纵横,狂风卷起沙尘,让天色都变得昏黄。楚寒下意识拉起面巾遮挡风沙,马蹄踏过干涸的河床,溅起的不再是水花,而是扑面的黄土。 商队缓缓前行,跋涉终日,直至夜幕低垂。众人围坐在跳跃的篝火旁,不知是谁先起了头,粗犷的歌声便响了起来,众人应和着,手掌拍打着节拍: “嘿——嗬——! 西出阳关风沙茫哟, 驼铃叮当走四方。 黄土高坡路难行嘞, 妹妹莫慌酒管够! 嘿哟嘿哟,踏平那沟坎坎嘞, 哎嗨哟——前方就是金山川!” 楚寒一行人也不由被这气氛所感染,打着节拍,随着众人一同哼唱起来。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歌声苍凉而质朴,带着走商之人特有的乡愁,在寂静的旷野中传出去很远。 正在这时,一旁的萧宴忽然碰了碰她的手臂,指向篝火照耀不到的黑暗处:“快看!” 第101章 蜉璃 一听萧宴这话,楚寒下意识绷紧神经。这里毕竟是界石之外,危机四伏,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然循着萧宴所指的方向望去,楚寒戒备的神色却逐渐放松下来。 只见浓郁的夜色中,竟有点点微光亮起。那光芒起初零星疏落,渐次增多,如同海浪一般,上下起伏。 那些夜空中的小精灵,它们通体柔和,似蝶非蝶,似鱼非鱼,通身散发着微光,体态轻盈地悬浮在空中。 “真美啊。”萧宴忍不住感叹。 “是啊,”楚寒同样低语,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是‘蜉璃’……” 所谓蜉璃,是天地间常见的一种小型精怪。也唯有在界石之外,才能见到它们如此成群浮现,翩然游荡的奇景。 周围的蜉璃越来越多,光点越聚越多,商队中其他人也纷纷驻足望来。一只蜉璃短暂飘到她身边,萤光轻触,落在她唇上,被萧宴气鼓鼓地挥手赶开。 惊叹声四起。正在这时,队伍中一位年长的领头粗声粗气地开口:“这有啥好看的?” 那领头嗓门及其洪亮,一嘴乱蓬蓬的胡子更衬得整个人野性十足。 那大胡子看起来颇有经验的样子,他瞥了一眼漫天浮动的光点,嗤笑一声:“也就这几十年运气不错,早几十年,这玩意儿聚得多了,也是能杀人的。铺天盖地,沾上皮肉就甩不掉,刺绕地很。” 楚寒闻言心头蓦地一凛。 某种意义上,她常年修习术法,早已和寻常人之间出现了一道隔阂,蜉璃这种生物,范围即便再提高十几倍,也无法对她造成伤害。却几乎忘了,在这些寻常人眼里,界石外的任何异象,首先意味着“危险”。 微微叹了口气,楚寒再度抬眼望向那些浮动的蜉璃,心中的感受却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队伍中的聋子却在此时拢了拢自己的手臂,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嘶,寒姐,那大胡子说的是真的吗?这东西真有那么可怕?那我们今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吧?” 谁知楚寒闻言直接白了他一眼:“那大叔没读过《异闻录》,你也没读过?来,现在就把《异闻录》从头到尾回想一遍,看看里面有没有哪一条提到蜉璃会蚀骨吸髓?” 聋子本身是个极其容易被氛围带偏的人。 方才那大叔说得斩钉截铁、活灵活现,让他一时也没转过弯。此刻他静下心来回想《异闻录》的内容,才猛地意识到:是啊,书中确实没有任何相关记载。蜉璃以天地灵气为生,动物血气对它们而言甚至有害,怎会专程吸食人血、蚀人骨髓? 于是他顿时反应过来:“所以,那大叔其实是在吹牛?” “那倒未必,”楚寒却摇了摇头,“他没有说谎。他只是……将一种形态极似蜉璃的生物,错认成了蜉璃。” 她声音沉静,继续说道:“几十年前,这条从上京城通往青州的官道上,确实发生过一场惨烈的灾祸。” “饕餮……”似是想起什么,楚寒低声接道。 “饕餮?”聋子吃了一惊,“那不是传说中的凶兽?怎会是这种小虫般的……” 他话还没说完,楚寒已经再次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就你这样的,到底怎么进的朝天阙?《异闻录》不好好读,《大梁记事录》也没翻过是吧?所谓饕餮有两种意思,一种是传说中的凶兽,另一种则是一种形似蜉璃、嗜血如命的小虫,喜群居,过处血肉无存。” “嘿嘿,寒姐,我这不是术业有专攻嘛,”聋子挠了挠头,讪笑道,“我是真不擅长记这些条文规矩,要不然当初我老师也不至于总‘聋子’、‘聋子’地叫我。” 好家伙,敢情这外号是从学堂里带出来的。楚寒心下暗忖,一旁的唐欣闻言,也下意识地撇了撇嘴。 正在此时,楚寒的脑海中响起了那灼华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哎,年轻真好啊,走这么远的路也不嫌累,我这把老骨头可是快散架喽。”说完,还仿佛真伸了个懒腰。 楚寒略感疑惑,在心中回道:“灼华前辈,您不是一直待在金球里吗?也会觉得累?” “当然会!”灼华回答得斩钉截铁,至于有几分真几分假,就不得而知了。 楚寒并未深究,转而问道:“那能否请前辈帮忙看看,我们此刻离青州城门还有多远?” 灼华应声飘升至半空,片刻后便返回道:“不远了。依你们现在的速度,若无意外,最迟三日后便可抵达青州城。” 楚寒满意地点点头。 时间悄然流逝,正如灼华所预测的那样,三日后的清晨,一行人终于抵达了青州城下。 晨雾弥漫,带着浸入衣衫的微寒。 巍峨的青州城门矗立在眼前,厚重的黄土城墙被风沙侵蚀出斑驳的痕迹,尽显苍凉。城门洞开,风声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回响,卷起细沙,扑打在往来行人的身上。 刚入秋,守城的兵卒却已裹上了厚厚的旧袄,懒洋洋地打量着排队入城的人流。商队缓缓前行,逐一接受盘查。 “嘿嘿,官爷,这是我们几个的路引,您过目。”一名商人殷勤地递上文书。 “嗯。”守卫随意瞥了一眼,态度倨傲地挥挥手,“行,进去吧。” 几批人马相继被放行后,终于轮到了楚寒他们。 “路引!”兵卒伸出手,声音带着西北口音特有的粗粝。 楚寒忙从怀中取出几张做旧的路引文书,递过去时手指微微发颤,哑着嗓子道:“官……官爷,俺们是从张掖那边逃荒来的,老家遭了灾,活不下去了,来青州投奔娃他舅……” “张掖来的?”兵卒皱了皱眉,略显疑惑,“那边闹灾荒了?” “是……是的。”楚寒怯生生地点头。 张掖是青州城外的一片地界,位于城门结界数十里外,属于青州辖制的缓冲区。这一带情况复杂,消息传递往往并不及时。 那兵卒抬眼看她,目光带着审视。楚寒配合地瑟缩了一下,表演得天衣无缝。 然而守卫仍未完全消除疑虑,转头向旁边几人问道:“唉,你们几个,是不是跟她一伙的?她说的,是真的吗?” 第102章 有问题的青州城 “是,是……”周围几名同行之人立刻怯生生地应和道,“王大娘是前些年从青州搬到我们村儿的,如今家乡遭了灾,这才跟着我们一道回来投亲……” 那兵卒闻言,再次抬起眼,目光如刀子般在楚寒这一行人身上刮过。只见他们个个面带风霜,衣衫褴褛,确实像是一路颠沛流离、饱经困苦的逃荒农户。 尤其为首那个低着头、瑟缩着身子的老汉,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深色补丁的粗布棉袍,脸上刻满了西北风沙留下的深深痕迹,一副再典型不过的穷苦模样。 兵卒上下打量了几眼,从喉咙里发出不耐烦的一声“啧”,随即用下巴朝萧宴的方向一点,粗声粗气地喝道:“喂!那个老的!你是这家主事的?” 萧宴闻言,肩膀刻意一颤。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畏缩,带着底层百姓见到官差时特有的惶恐:“军……军爷明鉴……小老儿……小老儿哪算得上主事的……就是个倒插门的,家里……家里都是婆娘说了算……” 就连一旁的楚寒都忍不住赞叹他的演技。 “倒插门?”那兵卒眉头拧得更紧,语气鄙夷,却依旧没有改变问话对象。 审视的目光在萧宴脸上停留片刻,随即扫向他身后几人,“那这几个都是什么人?你,说清楚。” 他手指咄咄逼人地一点。萧宴显得更加慌乱,笨拙地用手比划着,指向身旁的楚寒:“这……这是俺婆娘……”他一边说,一边视线不停地往楚寒那边瞟,将一个懦弱的倒插门演得惟妙惟肖。 “所以你是这个家管事的?”兵卒挑眉看向楚寒。 “是,军爷,我……”楚寒适时地低下头,甩了甩满是老茧的手。 还没等她说完,兵卒就不耐烦地打断:“行行行,你别说了。让你老汉跟我说吧。” 楚寒:“……” 她当即退了下去。 接下来的问话顺利了许多。兵卒似乎打消了疑虑,问话也变得例行公事。“行了,你家里还有谁?都说说。” “还有俺家大小子和俺闺女,”萧宴忙不迭地把一旁的聋子和唐欣拽上前来,接着道,“俺家大小子小时候发高烧,烧坏了脑子,就是个不顶事的傻儿,军爷您多担待。” 聋子闻言配合地咧开嘴,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傻笑:“阿巴阿巴阿巴……” 一旁的唐欣下意识觉得有趣,暗地里,嘴角崩出一丝僵硬的弧度。萧宴继续道:“至于俺家丫头……” “行了行了行了,真是晦气。赶紧进去吧,别堵在这儿碍眼。” 不用萧宴多说,看着唐欣脸上那一大片烧伤,瞥见唐欣脸上那片“烧伤”,那兵卒瞬间没了细问的兴致,挥手就要放行。 “哎,哎,多谢官爷,多谢官爷!”楚寒和萧宴连声道谢,牵起驮马,带着“貌丑”的女儿和“痴傻”的儿子,就要融入青州城尘土飞扬的街道。 然而刚挪动脚步,那兵卒却突然伸手一拦。 楚寒和萧宴抬头,面露疑惑。兵卒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拇指和食指搓了搓,意思再明显不过。 楚寒和萧宴无奈,摸索全身,终于掏出几枚铜板,小心翼翼递上去。 那兵卒垂眼瞥向那几枚寒酸的铜板,鼻腔里重重哼出一股鄙夷的白气。 “穷鬼!”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满脸不屑与厌烦,随即像驱赶苍蝇般挥挥手,“滚滚滚!别挡着后面的人!” 阻挡撤开,萧宴如蒙大赦,赶紧领着身后一家“老弱病残”,匆匆混入城门口混杂的人流与尘土之中。 …… 一波三折,楚寒几人总算应付完了盘查。一进城,一股复杂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一股混合着尘土、牲口粪便和炊烟的味道。 与上京的繁华相比,青州城内显得荒凉许多。青州城街道狭窄而坑洼,倒是与几年前并无不同。 两旁店铺寥寥,门面陈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或歪斜的木质阁楼,行人走过,便溅起细微的尘土。 好不容易在街角找到一家简陋茶馆,几人拣了最里角一张落满灰尘的桌子坐下。 茶馆建在外街道上,隐约传来几声带着浓重西北口音的叫卖声。 这些叫卖声断断续续,人声嘈杂,恰好能掩盖他们的谈话。 “艹,总算审完了,可累死我了。” 板凳上刚坐下,聋子就忍不住低声抱怨,“不过,我还是要问,虽然因为路引制,我们只能替代原本就有人的身份……但寒姐,宴哥,为啥非得是我演傻子啊?真的好累。” 楚寒闻言一挑眉:“怎么,委屈了?莫非你想演唐欣那个‘被火燎了脸’的闺女?现在补两道疤也来得及。” 聋子闻言立刻缩了缩脖子,生怕下一刻楚寒真的过来在自己脸上划两道:“我、我才不是那个意思!” 可随即他又梗起脖子反驳,试图转移视线,“那宴哥怎么不演?他演个一家之主多威风!我就得流着哈喇子傻笑……寒姐你这分配不公平!” 谁曾想这话一出,萧宴瞬间露出想杀人的表情。楚寒又是一挑眉:“所以,你是对我有意思?” 要知道,萧宴这个角色身份可是他老汉。 “没有没有!”这话一出,聋子立马打了个寒颤。“寒姐我哪敢啊?” “那不就得了。”楚寒无奈摆手,“这么安排下来,除了傻子,你觉得你还能演什么?” “也是哦。”只是这样一来,聋子更加绝望了。 此刻唐欣在一旁打圆场:“先生的意思是,前辈演技精湛,这个角色非您莫属。” 只可惜聋子闻言趴在桌子上,闷闷地想:这也能算夸奖吗? 然而没等他想明白,楚寒已正色道:“先别说这些了。你们应该都发现了吧,这青州城的古怪之处。” 这话一出,萧宴和楚寒对视一眼,微微颔首,连方才还在嬉闹的聋子也收敛了神色,下意识地朝门口望了一眼。 “嗯,”萧宴沉声道,目光锐利,“从进城起就感觉到了。这青州城的管控,严得……太不寻常了。” 第103章 戒严 萧宴说完,聋子接过话头,条理清晰:“不错。边陲重镇,盘查严格本是常理。但此地……显然已不在常理之中。” “唐欣,你怎么看?”沉思片刻,楚寒突然开口。 “啊?”唐欣闻言一怔。 楚寒随即补了一句:“唐同学,你不是青州人吗?青州城一般会因为什么戒严?” 被点名的唐欣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她抿了抿干涩的嘴唇,目光扫过窗外萧条破败的街景,声音压得很低:“先生,这戒严……不对劲。” 她声音虽轻,却让周围几人都屏住了呼吸。 楚寒之前已说过有问题,她再强调,自然另有见解。 “寻常戒严……不是这样的。”她指尖无意识地在积灰的桌面上划动,“若是剿匪、或是追捕要犯,多是增派岗哨,对往来车马——尤其是出城的——查得仔细。但街上绝不会是这般……死气沉沉、人人自危的模样。” 她略作停顿,整理思绪,又道:“你们也看到了,进城时那些兵卒虽百般刁难,查验身份路引却并未真正严格,反倒更像走个过场,一心只想……捞些油水。” “而真正的戒严,”她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凝重,“该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军士披甲持械、巡街不断。街面早该肃清了,哪容小贩支摊、闲人走动?可若说这只是寻常戒严,眼前景象又远远超出了范畴。” 楚寒听罢,微微颔首,对她的判断表示认可。 “最重要的是,”唐欣嗓音压得更低,几成气音,“青州若真出了需要全城戒严的大事,城门绝不会还这样开着,放任流民和不明底细的人进城。要么只进不出,要么……早就彻底封锁,如铁桶一般。” 她眉头越皱越紧,最后道:“所以现在的青州城,不像防外,倒像是里头出了极大的乱子——人心惶惶,官府控制不住,只能做足表面文章。连盘查都透着一股心虚和敷衍。这倒比真正的森严壁垒……更让人不安。” 她的话音落下,桌边的几人都沉默了片刻。许久之后,楚寒轻轻抚掌,“啪、啪、啪”几声清脆的击掌打破了沉默。 “先生谬赞,我只是把看到的和想到的说出来罢了。”唐欣闻言连忙摆手,神色诚惶诚恐。 楚寒却已陷入沉吟,然后开始喃喃自语:“那么问题来了,青州城边陲之地,又能发生什么大事呢?” 楚寒在一边沉思着,一旁的聋子忽然压低嗓音,朝柜台方向努了努嘴:“唉,我们一群人在这里瞎猜有什么用,问问这里的店老板不就好了?” 萧宴微微颔首,低声道:“行,我来。” 他说着不知从哪儿摸出几枚铜板,扬声道:“老板,添碗茶。” “好嘞,客官请慢用。” 伴随着店老板的应和声。 没多久,四碗粗盐茶被摆上桌。待茶碗落定,萧宴却不动声色地轻拽住店老板的袖口。 “掌柜的,叨扰了,” 他声音倏地压低,带着几分底层百姓特有的小心翼翼,“跟您打听个事儿……俺们刚进城,瞧着这气氛……咋这么不对劲哩?俺们心里慌,怕不懂规矩惹了麻烦……” “唉……外乡来的?”那老掌柜抬起头,眼窝深陷,一张脸枯槁得像老树皮。 他警惕地打量了一下萧宴,又瞥向角落里那伙“老弱病残”,见确是面黄肌瘦的穷苦人,神色稍缓。 他先是紧张地四下张望了一下,这才稍稍倾过身子,声音干涩,压低了嗓子: “赶紧办完事,能走就早点走吧。” “哦?”萧宴闻言略带疑惑。 然后只听那店家接着说:“这青州城……如今是官家没了体面,百姓没了活路啊。” 刹那间,萧宴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瞬间布满震惊。 只能说,人都是有分享欲的。若在平日,他定会塞几两银子打点,可眼下他们这身份,那样做反而惹人生疑,横生枝节。只能靠这点情绪价值套话。果然,那茶馆老板果然中了套。 他喉结滚动,嗓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要说这事,我也就只是知道个大概,据说是城外黑山沟,那帮泥腿子,他们造反了。” “造反?为什么?”萧宴听到这话不由瞪大眼睛。 “还能为什么?”那店家闻言撇撇嘴,“那黑山沟本来就穷,前阵子旱灾,居然还提了粮税,粮抢得连种粮都不给留,那是要绝人的户啊!他们……他们那是被逼到绝路上了。” 他叹口气,继续低声道:“所以前阵子官府派兵去剿,没讨着好,脸面丢尽了,如今就知道在城里抖威风,往来商贩一个不小心,就被当兵的勒索钱财,有几个甚至当街被打死!这日子,苦哟——” 那老板边说边摆手,唏嘘不已。 然后紧接着,“啪”的一声,萧宴下意识猛地一拍桌子,周围的另外几人也同样微微低下头,眼含愤怒。 店家被这动静吓了一大跳:“你们……这是怎么了?” 然后萧宴瞬间回神,忙道:“没、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我们在张掖的时候,也是这般!当官的压根不顾百姓死活,胡乱加税,这才逼得我们逃荒到此……” 似乎是为了掩饰失态,他又欲盖弥彰地多敲了几下桌面,一边说一边叹气,总算打消了老板的疑虑。 “张掖啊……你们那地方,可是比黑山沟还惨,能逃到这儿也是不易。”店家闻言神色中掠过一丝了然,眼中怜悯更甚。 只是经刚才那一吓,他却不敢再多言,只最后提醒道:“总之你们最近千万小心,莫要议论,也别往城西去。官府的刀子,如今只会对着自己人狠呐!” “多谢掌柜!多谢您提醒!”萧宴立刻装出被吓破胆的模样,连连点头。 待店家走远,他的目光才重新投向桌边几人,神色瞬间沉了下来。 桌边陷入短暂的沉默,最终是聋子率先打破沉寂,“简直欺人太甚,简直是无法无天。” 第104章 命令,请示上头 萧宴也不由感叹:“卷宗里只道边陲苦寒,吏治或有疏懈,却没想到竟糜烂至此,税吏敢抢绝户粮,军队剿匪无能便拿百姓顶罪撒气……” 他说完,沉重地摇了摇头。 楚寒听着众人的议论,唇线紧绷,与其他几人相比她显然思考得更深。片刻沉默后,她缓缓将话题引向关键:“黑泥沟……唐欣,你对这个地方有印象吗?” “是,先生。”唐欣思索着回答,“不过我印象也不深,只记得那里似乎很穷,附近有个矿场。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楚寒微微点头,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段记忆——那个曾在黑市被他们抓获的商贩,似乎也是黑泥沟人。 于是沉默半晌,她果断道:“如此看来,黑泥沟是非去不可了。” “嗯。”聋子闻言点头,随手端起桌上的茶碗一饮而尽。然而茶水刚入口,还没等他咽下去…… “噗——”的一声,他猛地将茶水全喷出来。看着溅满桌面的茶水,楚寒眉头微蹙,露出嫌弃的神色。 “这玩意儿怎么这么难喝!”座位上,聋子差点脱口而出,却见茶馆里其他客人都闻声望来。 他立即意识到失态,马上又变回那副痴傻模样,咧着嘴含糊地嘟囔起来:“阿巴阿巴阿巴……” 周围的人见是个傻子,便纷纷转回头去,不再留意。 桌边的几人见状,不禁相视轻笑。 简单清理完桌面后,楚寒一行人悄然离开了小茶馆。而在他们不曾察觉的暗处,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正紧紧注视着他们的背影。 …… 与此同时,青州城府衙深处,一间僻静无名的密室内。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静立其中,仿佛融入了房间的阴影。他们面前,一名下属正战战兢兢地汇报着。 冗长的沉默在汇报结束后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许久,那身着白衣的青年才缓缓开口:“人呢?还没有找到吗?” “没……没有……”下属浑身一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废物。”刹那间,白煞发出了尖锐的骂声,“一个小丫头片子都看好我要你们何用?” 那下属闻言更是抖如筛糠,头几乎要埋到地里:“属下无能!只是……只是谁能想到那丫头片子,看起来没几两骨头,身手居然……” “行啦行啦!”白煞极其不耐烦地打断,猛地一挥手,宽大的白色袖袍带起一股阴冷的风,“我不想听任何借口!失职就是失职!找理由只会让你死得更难看!” 他细长的眼睛眯起来,里面闪烁着毒蛇般的光泽,缓缓踱步到那下属面前,俯下身,用一种近乎轻柔的语调对他说: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七天,就七天。” 他说着伸出苍白的手指,比出一个“七”的手势,几乎要戳到下属的眼睛里。 然后说:“七天之内,把我那‘不听话的小妹妹’完好无损地‘请’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做不到……”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降至冰点,扭曲的笑意加深了:“那你就不用回来见我了。自己找个地方,把脑袋剁下来,免得……脏了我的手。” “是!是!属下遵命!属下一定办到!一定办到!”下属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磕头告退。 一旁的黑煞却自始至终嗑着瓜子,一副饶有兴味看戏的模样。 良久,室内才重归死寂。 …… 将最后一粒瓜子嗑完,黑煞拍了拍手,带着显而易见的调侃开口:“瞧把你急的,脸白得跟刚刷的墙皮似的。怎么,怕那小雀儿飞远了,啄了‘上面’的眼,连累你我这身好不容易披上的皮?” 有了正经身份之后。黑煞如今说话倒是文绉绉了许多,都开始学会阴阳怪气了。 虽然,和白煞还是没发儿比。 白煞猛地转头,狠狠刺了他一下:“你少在那里说风凉话!这事跟你没关系吗?要是再找不到那小丫头片子,等她真把不该捅的东西捅出去,你我到时候就不是‘没皮’那么简单了!” 说完仍不解气,他猛地一挥手,将黑煞面前那堆瓜子皮尽数拂到对方脸上。黑煞被劈头盖脸砸了一愣,顿时火冒三丈,那点刚学来的“文化”瞬间抛诸脑后,破口大骂:“我艹你妈!” 眼看黑煞就要一巴掌抡过去,门外适时传来一个恭敬而谨慎的声音:“两位大人,可还在屋内?下官方铭,冒昧求见。” 黑白双煞动作一顿,相互对视一眼,压下火气。白煞扬声道:“进来。” 推门而入,来人约莫五十上下,一袭青衣,面容儒雅,正是青州刺史方铭。 只见他走进来,先是恭敬地对着黑白双煞行了一礼,姿态放得极低,全然没有封疆大吏的威仪,反而更像是个谨小慎微的下属。 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声音李带着一丝颤抖,:“白大人,黑大人,下官冒昧打扰,实是因城外黑山沟乱民之事,军报紧急,需即刻请示两位大人示下。” “说。”白煞冷声道。 白煞话一说完,方铭偷偷抬眼觑了下二人脸色,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那群乱民凭借山势负隅顽抗,遁入深山。前次进剿……又折损了些人马。如今州府兵力捉襟见肘,若再强攻,恐损失更大。且城内戒严日久,民怨沸腾,长此以往,只怕……只怕会生出更大的乱子。” 方铭说到这里,语气愈发小心翼翼:“下官愚见,是否……是否可暂缓清剿,改为围困?或……或向邻近州府请求调兵援助?亦或是……请示上头……” 他的话越说越慢,最后几乎微不可闻,额角已渗出冷汗,生怕触怒眼前这两位煞星。 只是他嘴里“上头”二字一出,黑煞下意识皱紧眉头。白煞则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 与此同时,那名刚从密室连滚爬出的下属已逃至院外。他抹去额头冷汗,脸上残存的恐惧迅速被一种虚张声势的狠厉取代。 他走向自己带领的队伍,刻意提高嗓门,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都给我打起精神!上头下了死命令!七天,就七天!必须把从黑山沟逃出来的那个丫头片子抓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声音洪亮,试图掩盖方才的狼狈。队伍中一名年轻衙役闻言却忍不住低声嘟囔:“天天抓人,天天抓人,这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声音虽低,却清晰传入长官耳中。他眼神骤然锐利,猛地盯向那名衙役:“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第105章 到达白石村 年轻衙役显然是个不服管的,梗着脖子道:“说就说,头儿……这……这天天抓人,犯人抓不到,抓的都是些穷苦人,好多连叛军是圆是扁都不知道……这做的也太缺德了……” 那长官闻言,脸色猛地一变,“敢跟我这么说话,你……叫什么名字?” “回长官,我叫刘二根!”年轻人闻言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 “好,刘二根,你跟我过来!”周围的同伴面露担忧,刘二根却浑不在意,径直跟着长官走到一旁无人的角落。 刚站定,长官迅速四下一望,确保无人注意,随即猛地一拳捶在刘二根肩头,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怒和后怕:“闭嘴!你懂个屁!上头下的令,是你我能议论的吗?缺德?你想死别拉着我们大家一起陪葬!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再敢多嘴,老子先按‘动摇军心’办了你!” 刘二根闻言却依旧不服,嘟囔着:“大不了这差事我不干了!不赚这昧心钱还不行吗?” “不干?”长官直接气笑了,狠狠瞪了他一眼,“这差事是你说不干就能不干的?就咱们这群人,无权无势,逃到天涯海角也能把你揪出来!你自己光棍一条没关系,难不成也没有父母家人,亲戚朋友了吗?” 刘二根听到这话,浑身一僵,张了张嘴,最终所有的不忿都堵在了喉咙里,彻底哑火了。 长官看着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神情,重重叹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干活吧。”语气复杂,包含了无奈、警告,以及一丝极难察觉的同病相怜。 他何尝不知道这是在造孽?可他比这年轻人更清楚,一旦上了这条船,就再也下不去了。就像他自己说的,他自己可以不在乎,但他的妻儿老小呢? 思及此,长官心头更是憋闷。想当初,在这青州城,他好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衙役班头,何曾像如今这般窝囊憋屈过?既要对上官卑躬屈膝,又要对下属虚张声势,做的尽是些丧良心的勾当。 夕阳渐沉,那长官疲惫地缓缓闭上眼睛,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 ……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青州城边缘的小路上,出现了几道身影。 “我擦,这青州城的路也太烂了吧!”突然,队伍最末端传来聋子的抱怨声,明明是旱路他却走的深一脚浅一脚地。 好不容易跟上队伍,他忍不住压低声音继续嘟囔:“我在上京城活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破的路,比之前去殷大师别院那条破路还离谱!” 脚步声落,尘土微扬。青州城的小路上,一行人已换回了相对寻常的装扮。 正如唐欣此前判断的那样,青州城的戒严外紧内松,过分的伪装反而容易引人注目。 于是一行人沉默地前行,身上粗粝的麻衣与周遭荒凉的景致逐渐融为一体。 走着走着,萧宴忽然微微蹙眉,看向楚寒:“阿寒,这方向……好像不是去黑泥沟的路吧?” “嗯,”楚寒目光扫过前方的小土堆,平静地确认,“这确实不是去黑泥沟的路。我们暂时还不去那里。” “为什么啊,寒姐?”此刻小,一旁的聋子提出疑问,“直接去黑泥沟不是更快吗?” 萧宴同样对此投来询问的目光。 楚寒放缓脚步,解释道:“黑泥沟眼下情况复杂,局势未明,贸然前往绝非明智之举。所以我们这次先绕道,去它邻近的一个村落,叫白石村。在那里,我们或许能得到意料之外的收获。” “原来如此……”聋子恍然,随即新的疑问又冒了出来,“不过这白石村又是什么地方?名字一黑一白,挨得这么近,这两个地方是有什么关系吗?” “前辈有所不知,”唐欣自然地接过话茬,“这白石村与黑泥沟虽只一岭之隔,情况却大不相同。” 聋子:“哦?” 稍作整理,唐欣继续解释:“黑泥沟以矿闻名,以开采煤矿铜矿为生,由此得名;而白石村却是世代居住的本分人家,因村后山崖产一种白色石材得名。村里人多以采石、打磨石器为生,虽然清贫,但往日还算安宁。” 然后她顿了顿,补充了一个关键细节:“更重要的是,白石村也是青州城内城关隘的石料主要提供方,地位特殊,以往还算安稳。” “原来如此。”聋子恍然大悟。一旁楚寒闻言,也微微颔首。 自打入青州地界以来,唐欣因其本地人的身份,对风土人情、势力分布、乃至传闻轶事都略知一二,给队伍省去了周折。 沿着坑洼的土路前行,萧宴忽然轻笑一声,侧头对身旁的楚寒调侃:“阿寒,你看这青州,官不像官,民不成民,匪不是匪……倒像一锅滚沸的烂粥,有趣得紧。你说,我们是该顺势搅浑了水摸鱼,还是……干脆添一把柴,让它烧得更旺些?” 他眉眼弯弯,笑得人畜无害,楚寒心知对方是在逗她。于是她任由他凑近,目不斜视,步伐稳健,连呼吸频率都没变一下,只平静回应: “太子殿下,我们的任务是获取情报,评估局势,非必要不介入地方事务。保持观察,谨慎行动,避免节外生枝。这才是稳妥的工作方法。” 萧宴被这四平八稳的回答逗笑了,“好好好,都听阿寒的。”而在暗处,他突然将手探入自己的袖中,握了握里面的东西。 “看,到了。”恰在此时,聋子的声音响起。一个破旧的小村落瞬间出现在了一行人面前。 萧宴被这四平八稳的回答逗笑了,从善如流地应道:“好好好,都听阿寒的。” 他语气轻快,仿佛全然接受了安排。然而在无人注意的阴影处,他的手却悄然探入袖中,指尖在内里某件硬物上轻轻一握,随即自然滑出。 “看,到了!” 恰在此时,聋子的声音响起。众人抬头,一个破败寂寥的小村落静静匍匐在前方的土坡下,赫然映入眼帘。 第106章 病重 缓步踏入村口,一行人收敛声息。 村如其名,整个村子由一块又一块巨大的白色石块构成,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之中极为显眼。 可越往里走,一行人就越感到诡异。 村子里安静得可怕。 没有鸡鸣犬吠,没有孩童嬉闹,甚至听不到半点人语声响。只有风吹过破败屋檐和空荡窗棂时发出的呜呜低吟,以及他们自己脚下踩过碎石的细微沙沙声。 聋子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短刃,压低声音,喉结滚动了一下:“……这地方,怎么跟个鬼村似的?” 楚寒眉头紧锁,沉稳的目光迅速扫视四周,做出判断:“保持警惕,分组查看。注意任何痕迹,但勿要分散太远。” 楚寒指令既下,几人立刻无声散开,迅速而谨慎地融入这片死寂的村落。 与此同时,在白石村的另一头,另一行人也正途经此地。 这队约莫十余人,皆身着青州城衙役的制服。领头的正是刘二根。 他率领着小队走在前往黑泥沟的必经之路上,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不远处那片熟悉的屋舍轮廓,眼神发直,脚步也略显迟滞。 身旁一名老成的队员察觉了他的心不在焉,凑近了些,低声道:“头儿,我记得……你就是白石村人吧?要不,咱先拐回去瞅一眼?反正黑泥沟那摊子烂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耽搁不了这一时半刻。” 话语里透着体谅。刘二根闻言,脚步顿住,朝着村子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复杂的神色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 寂静笼罩着白石村,楚寒一行人一扇一扇地将木门叩响,扬声道:“有人吗?过路的,讨口水喝。” 然而回应他们的,只有拂面而过的风声。 就这么叩门叩了良久,几人重新在村中央的空地汇合,脸色都异常凝重。 “情况如何?”楚寒率先开口。 然后聋子摇头,嗓音发干:“没有人。附近住户的门我都敲遍了,全是空的,一点人声都没有。” “然后你们呢?也是一样吗?”楚寒目光扫过另外两人,两人皆是沉默颔首,情况别无二致。 唐欣倒在此刻适时补充:“倒是有一点很奇怪。虽不见人烟,但多数房门都从外落了锁,不像是无人照管的样子。” 楚寒闻言,神色更加凝重。 聋子表情同样凝重,压低声音建议:“寒姐,你看咱们要不要撬开一把锁进去看看?说不定能有线索。 “不可,”楚寒对此却断然否决,“我等是来查案,非是扰民。未经许可破门而入,与青州城内那些贪官污吏有何区别?此事断不可为。” 她的话让众人再次陷入沉默。 那现在又该如何是好?一行人陷入沉思。 然而,就在此时—— 一道瘦小的身影突然从前方屋角一闪而过,瞬息没入断墙之后。 “快!追!”楚寒反应极快,低喝一声,已率先疾步追去。 几人紧随那道身影,最终停在一间与其他无异的土坯房前。唯一不同的是,这扇房门竟虚掩着一条缝。 楚寒立刻看向聋子:“这扇门,你刚才来时是开着的吗?” 聋子肯定地摇头:“绝对不是,之前关得紧紧的,还落了锁!” 楚寒神色一凛,试探着朝门内提高声音:“有人吗?路过的,借口水喝。” 院内一片死寂。正当众人面面相觑之际,楚寒鼻尖微动,突然捕捉到一股若有似无的恶臭从屋内飘出。那仿佛是生命衰朽到极致的气味。 这味道……有人要死了! 刹那间,楚寒脸色骤变,再也顾不得礼数,循着气味猛地推开房门冲了进去,萧宴等人紧随其后。 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陋。楚寒急切地寻找着气味的来源,然而那令人窒息的恶臭竟在此时骤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楚寒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霎那间,向聋子提出疑问:“聋子,你刚才有没有闻到一股很重的异味?” “异味?”聋子闻言茫然地摇头:“寒姐,什么异味?我没有闻到啊。” 楚寒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 然而就在这时,一旁萧宴沉声道:“阿寒,你没感觉错,我也闻到了。” 楚寒更加难以置信,还未等楚寒细想,门外猛地传来一声厉喝:“你们是谁?在我家里干什么?!” 楚寒猛地回头,只见一个陌生青年,刘二根此刻正站在门槛上,手中钢刀半出鞘,满脸惊怒与警惕。 场面顿时尴尬。 毕竟是自己失礼在前,于是楚寒当即准备向刘二根赔礼道歉:“老乡莫怪,皆是误会,我们……” 只是话音未落,一个瘦小的身影如风般从里屋窜出,正是他们先前在村中瞥见那个小女孩。她速度快得惊人,令楚寒他们都不由咋舌,径直扑向刘二根,她放声大哭: “哥!你总算回来了!俺娘……俺娘她……” 小女孩抽噎得语不成句,刘二根闻言瞪大了眼睛,急道:“小苗!你说清楚!娘怎么了?!” 小苗此刻才总算止住了抽泣,用力擦着眼泪,对刘二根说:“俺娘……俺娘就要病死了!” ! 霎那间,刘二根如遭雷击,再也顾不上楚寒等人,发疯似的冲进里屋:“娘!娘!” 踉跄着扑进里屋,眼前的景象让他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一进里屋,一股衰朽的气息混合着病气扑面而。昏暗的光线下,有一个形容枯槁的身影正蜷缩在土炕上。此刻她脸颊深深凹陷,几乎看不出人形。 “娘……”像被抽干了力气般,刘二根踉跄着扑了过去,此刻她声音沙哑,“娘……娘!儿回来了……娘您看看我啊!” 那老妇人却对此毫无反应。此刻她面色灰白,看得楚寒瞳孔紧缩。 小苗跟在后面,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娘……娘这样好几天了……叫不醒……喂啥都吐……” 屋内一片死寂。而正在这时,一道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楚寒在此刻说:“若信得过,或许可以让我一试。” 刹那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第107章 神罚 刘二根猛地抬头,通红的双眼在警惕与强烈的希冀间挣扎。 声音干涩,刘二根:“你……?” 楚寒闻言微微颔首:“略通医术,如若老乡信得过,可以一试。” 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求生的本能和最后一缕希望压倒了所有疑虑。 刘二根咬紧牙关,几乎是嘶吼着做出决定: “好!求你……救救我娘!若能救回,刘二根做牛做马报答你!” 刘二根话音未落,楚寒便沉声应道:“当牛做马不必,分内之事,在下勉力一试。” 言罢,她不再多言,上前小心地将刘大娘虚弱的身躯扶起靠稳。随即从随身行囊中取出一卷皮夹,展开后露出数枚寒光闪闪的银针。她指尖捻起一枚长针,凝神定气,精准地刺入。 要说楚寒为何会精通医术,这事还得追溯到十多年前。那时萧宴由于体质原因,身体虚弱,时常生病,也是靠楚寒一针一针,慢慢给扎好的。 而刘大娘的这个病,在她看来,乃是长期身处阴湿环境,邪气缠身,阻塞脉络所致。要想治愈,首要之举,便是以银针刺其头部要穴,疏通经脉,引浊气外泄。 “呼——” 楚寒深吸一口气。她屏息凝神,一枚枚银针依次落下,深浅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待得几处关键穴位施针完毕,她才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目光却未离开老妇人分毫,仔细观察着其面色的细微变化。 室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突然,炕上的刘大娘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咕噜声,紧接着她的身体猛地一颤。 “噗!” 一口淤血毫无预兆地从她口中喷出,溅落在破旧的炕席上,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腥浊之气。 “娘!”刘二根大惊失色,下意识就要冲上前。 “别动!”楚寒厉声制止,迅速抬手用布巾擦拭老人嘴角的血迹,同时语速极快地朝一旁吩咐道: “帮我按住她的肩井穴,三分力,不可移动分毫。” 她的指令清晰而急促。萧宴闻声而动,没有丝毫迟疑,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按压在穴位之上,楚寒也瞬间抓住这个机会再次施针。 一旁的刘二根在旁边看着,也看不懂,于是只能干着急。 所幸没多久,刘大娘悠悠转醒。 刘二根见状,再也按捺不住,扑到炕边:“娘!” 楚寒见状,手下动作未停,利落地起出银针,这才转头对刘二根说:“老乡,令堂此次病发,在于久居室内,寒气入体,今日虽以银针疏通了脉络,但终究是治标。若想根除病患,日后最好还是让大娘多出屋走动走动,透透气。” “好,好……”刘二根闻言连连道谢,“日后我一定……” 然正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不行,不行,那样一来,神会降下惩罚的!” 楚寒此刻回头,发现说话的正是之前缠绵病榻的刘大娘,此时他正朝着楚寒大声叫喊着,面露惊恐。 听着她的叫喊,楚寒表情疑惑,然后只听刘二根无奈地叹了口气:“娘,你又来了,都说那是骗人的,你怎么就是不信呢?” 神?惩罚?骗人的?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立刻触动了楚寒敏锐的神经。一时间,她对这个出现在刘大娘嘴里的神明产生了好奇。 刘二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对楚寒解释道:“先生您别介意,我娘她就是这样的,年纪大了难免要信些神神鬼鬼的的东西。” “哦?”楚寒闻言更加疑惑。 这时,炕上的刘大娘情绪更加激动,挣扎着嘶声道:“我没瞎说!我没瞎说!不听神的指令,是真的会降下神罚的!你们不能不信啊!” “娘!您身子刚好点,就别念叨这些了!”刘二根语气带着无奈,“小苗,快,扶娘躺下歇着。” “好。”小苗赶忙上前。 可刘大娘依旧抗拒着:“我不累!我不累!你们不能违抗神……会受惩罚的……都会受惩罚的……” 她反复喃喃着最后一句话,但终究刚醒,气力不济,挣扎了片刻便头一歪,又昏睡过去。 刘二根这才松了口气,面带歉意地对楚寒拱手:“让先生见笑了。” “无妨。”楚寒神色不变,随即话锋一转: “老乡,不知令堂嘴里的这个‘神’?这是怎么回事?大娘似乎……对此极为畏惧?” 此言一出,刘二根神色微变,警惕地将楚寒上下打量了一番,迟疑道:“这位先生,你……不是本地人吧。” 楚寒见对方起疑,也不过多隐瞒,坦然道:“老乡慧眼,楚某确非本地人,乃是青州城外一个小商贩,贡献了全部身家来青州城做些小生意,路过白石村来讨口水喝。”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然后压低声音向刘二根说:“本来已经卖完货准备走了的,没想到前阵子青州城戒严,走不出去。如今困在城里,盘缠日渐消耗。来这边……也是想着能不能另寻个偏僻路径,试试看能否……找个机会出城。” 真诚永远是必杀技,楚寒这话一出,刘二根心中瞬间了然。加之对方刚刚救了自己的母亲,心中不由对楚寒更加亲近。 “原来如此,那也难怪先生不知了。”刘二根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我娘嘴里这所谓的‘神’,是几年前突然在这附近兴起的,掌管世间的一切,叫什么……‘无上天尊’。宣扬信奉祂便可消除一切病痛,死后还能飞升极乐世界……” 聋子闻言,当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屑的嗤笑:“呵,好大的口气!一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乡村野神,还掌管世间一切?” 聋子语气鄙夷。刘二根脸上无奈更深,重重地叹了口气,摆手道:“谁说不是呢?最开始的时候我还没在意,可后来,不知他们用了什么手段,竟在极短时间内让周边好几个村子的人都深信不疑,我娘也是那时被裹挟进去的。” 第108章 无上天尊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后怕与不解:“可谁曾想,那伙人不知用了什么邪门手段,竟在短短时间内,让附近好几个村子的人都对此深信不疑,疯魔了一般。我娘……也就是在那时被卷了进去,再也劝不回头了。” 楚寒听得微微怔住,下意识追问:“如此荒诞之言,难道朝廷也不管管?” 刘二根闻言,立刻警惕地四下张望,小心翼翼地将房门闭上后,压低声音,开口道:“不瞒先生,您看我这身衣服应该也知晓,我是在衙门里当差的,吃的是官家饭。这‘无上天尊’的事儿……上头其实知晓。”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困惑与一丝愤懑:“但不知为何,上官们对此皆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下令彻查清剿,就像是……就像是默许了一般。” 听过刘二根的解释过后,楚寒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立刻追问道: “既然老乡说这无上天尊掌管世间一切,那必然广建庙宇吸纳信众才对。为何我们一路行来,并未见到任何供奉这‘无上天尊’的神庙或祭坛?” “先生观察得仔细。”刘二根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他摇了摇头道:“以前……确实是有的,还不止一处,建得颇为气派。可就在大概几月前,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这些神庙仿佛一夜之间就都消失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提及此事都带着某种不安:“不是被拆毁,也不是荒废,就是……凭空不见了,连砖瓦木材都没留下半点。如今,据说只剩下最老的一座,孤零零地立在村子西头黑泥沟那片荒坟地旁边,平时根本没人敢靠近。” 楚寒沉默了下来,怎么还越来越邪乎了?她的目光投向窗外,窗外白石村孤寂,只留下两片沉重的云。 “头儿,你还好吗?是出了什么事吗?” 正当屋内气氛凝重之际,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伴随着压低的询问,两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短暂的寂静后,房门被轻轻推开,几名衙役小心翼翼地探身进来,“头儿,我们看您进来许久都没动静,实在放心不下,就过来看看……” 一见来的是自己的手下,刘二根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他下意识地朝窗外望去,这才惊觉天色在不经意间暗沉了下来。 他略一思索,索性对众人,尤其是对楚寒发出邀请:“先生,您看,这天色已晚。诸位奔波劳顿,又于我家有恩,若是不嫌弃寒舍简陋,不如就留下用了便饭再走?” 楚寒也是下意识松了口气,然后不再推脱,从善如流地拱手道:“如此,便叨扰老乡了。” …… 夕阳西沉,夜色渐浓。 简陋的木桌上摆着几碗颇具青州特色的简单菜蔬和粟米饭。 众人围坐,刘二根面带歉意道:“仓促准备,餐食简陋,望先生见谅。” 楚寒摇头:“无妨,刘兄多礼了。” 这并非客套,眼前的饭食虽然简朴,却不简陋。看得出已是眼下能拿出的最好招待。 以至于正吃着,刘二根一名年轻手下看着碗里的饭菜,忍不住惊呼:“头儿!今天啥日子?吃这么丰盛?这往后日子还过不过了?” 刘二根笑骂着朝他那边扔了颗花生:“吃你的饭!哪那么多废话!”语气虽斥责,却透着随和的亲近。 然后向衙役那边跑去。 看得出来刘二根与下属相处非常随和,并无官威,下属对他也是颇为敬重。在得知楚寒救了刘母厚,更是集体向她行了一礼,以示感谢。 刘二根也顺势向楚寒正式介绍了自己,并诚恳道:“楚先生日后在青州城内若遇麻烦,尽管来寻我。刘某虽权微言轻,但主持公道、略尽绵力之事,定不推辞。” “那就多谢刘兄了。”楚寒颔首致谢。 然而,与刘二根那边的热闹截然不同,这边楚寒几人的氛围却沉静得多。碗筷的声音相互碰撞,动作间不见丝毫松懈。 楚寒借着夹菜的间隙,身体微微倾向身旁的萧宴,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两人听见:“发现了吗?方才施针的时候……” 萧宴对此“嗯”了一声,此刻他姿态闲适地端着饭碗,看似只是在品味食物,语气却带着一丝冷意:“那大娘的病,绝非寻常阴气入体那般简单。” 楚寒同样对此表示认可,“没错,我也是施针后发现的,那大娘经脉的情况……这手法,倒是与我们之前在上京城遇到的那具百年凶尸有点儿像。” 萧宴对此点头,此刻他们所谈论的凶尸,正是一个多月前楚寒等人在上京城处理的那具能够释放幻觉的百年凶尸。 “或许这也解释了,”楚寒继续分析,声音压得更低,“为何那‘无上天尊’能如此迅速地蛊惑大批信徒。究其根本,未尝没有这种幻觉术法的影响。” 萧宴对此点头,问出了关键:“那阿寒觉得,这所谓的‘无上天尊’,与我们一直在追查的‘拜神教’会是同一伙人吗?” 楚寒对此摇摇头:“信息太少,难以断定。但自踏入青州城起,有一个疑问始终萦绕在我心头。” “哦?”萧宴闻言,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什么?” “你还记得我们为何而来吗?”楚寒提醒道,“是因为抓获的那名邪修供出,青州有神秘组织正在大肆招揽术士。” 萧宴当然记得,这正是他们此行的最初目的。 “但至今为止,”楚寒指出矛盾之处,“我们未曾遇见除我们之外的任何术士,也未发现任何公开或秘密招揽术士的迹象。那么,那些被招揽的术士,究竟去了何处?总不可能全被那落网的邪修一人截杀了吧?若他有那般本事,又怎会轻易被我等擒获?” 萧宴神色凝重:“这确实是个被忽略的关键问题。”所有的线索在他脑中飞速串联——官府的异常沉默、村民对“天神”的恐惧、神庙的诡异消失、刘大娘身上熟悉的阴毒手法,以及此刻关于失踪术士的疑问。 沉寂片刻,萧宴眼底最后一丝闲适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锐芒,他轻声道:“之前阿寒跟我说,我们的任务是获取情报,评估局势,非必要不介入地方事务。看来,‘必要’的时候,比我们预想的来得更快。” 楚寒没有反驳,只是缓缓吐出一句话:“黑泥沟,郊外坟场,神庙,我们去会会这个无上天尊。” “以及……”萧宴随后补充道:“是时候该启用那个计划了。” 第109章 云翠 “你说什么?!” 当日晚,青州府衙内,骤然传出白煞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喝。 “消息确凿,”一旁的青州刺史方铭语气反而显得平静,只是眉头紧锁,“刚刚接到通报,朝廷已决定派遣特使,前来青州视察。” “啧!”几乎是同时,黑煞极其不耐烦地咂嘴,语气暴躁,“他娘的!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来!来的到底是谁?查清楚没有?要是分量不够,不如半路做掉,省得麻烦!” 白煞闻言,立刻甩给他一个白眼,冷声道:“做掉?你以为杀鸡宰羊那么简单?朝廷钦差刚到青州地界就莫名暴毙,你猜上面会怎么想?到时候,我们的计划不想暴露也得暴露!难道你还想重蹈上一次的覆辙?” 这话似乎戳中了痛处,黑煞的情绪愈发烦躁不堪:“最近就没一件顺心的事!那个逃掉的小丫头片子呢?还没抓回来?” “没有,下面的人依旧毫无线索。”方铭低声回道。 “一群废物!”黑煞瞬间暴怒,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屋内一时陷入沉寂。 良久,方铭才小心翼翼地继续先前的话题,见缝插针回答黑煞的问题:“禀黑大人,朝廷此次派员,明面上是为核查‘朝天阙’的‘雀眼’计划在青州的进展。至于来的特使据说是京中一位官宦子弟,名叫……马德。” “马德…”白煞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 …… 而与此同时,夜色渐深,青州城外。 朝廷特派的视察官员——“马德”,已然抵达。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楚寒身边的哑巴。这颇具意味的名字,据说乃其父马老爷子所赐,也因这个名字,他自幼便沉默寡言,几乎不与人交谈,可谓被亲爹坑得不轻。 “阿嚏……” 夜风寒意渐重,哑巴下意识地打了个喷嚏。他拢了拢衣衫,准备进城。 守城将领例行公事地拦下他:“路引!什么人?” 哑巴面色平静,递上路引,言简意赅:“商人。”同时,一锭沉甸甸的银两悄无声息地滑入那将领手中。 将领掂量了一下,心照不宣,挥手放行:“进去吧。”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青州城内一家简陋的小茶馆中。 那个曾用湿漉漉眼睛盯着楚寒他们的小女孩,此刻正站在柜台前,向店老板辞行。 茶馆柜台后,看着眼前瘦小的女孩,店老板脸上写满了担忧:“小翠啊,这深更半夜的,你一个女娃娃非要现在走?外面不太平,听说城外还在闹乱子,你这不是让伯伯我心里着急吗?” 被称作“小翠”的女孩,此刻她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知道掌柜是真心待她好,但她心意已决。 她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声音很轻却坚定:“谢谢掌柜伯伯,我……我找到亲戚了,他们就在隔壁镇子,派人来接我了,我得赶紧过去,不能再耽搁了。” 这个理由编得有些生硬,但她实在想不出更好的说辞。 掌柜的眉头依旧紧锁,显然不太相信:“接你的人呢?怎么也没见着?小翠,要不你再等等,天亮再走?或者告诉我地方,伯伯我去帮你问问?” 小翠心里一酸,却坚决地摇了摇头,后退了一步:“不了,伯伯,他们……就在前面等着呢。真的不能再耽误了。您的恩情,小翠以后……以后有机会一定报答。” 说完,她不再给掌柜挽留的机会,仿佛生怕多停留一刻,就会动摇决心,随即转身,瘦小的身影迅速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之中。 身后掌柜的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没想到她会跑的这么快,当下就急了,撑着身体打算追出去,奈何年老力衰,有心无力。 跑出小茶馆一段距离,云翠才停下脚步,用力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几天前,她本和母亲安安静静地生活在黑泥沟旁的小山坡上,未曾想无妄之灾骤然降临。 两个畜生先是杀害了她的母亲,随后将她掳走,关进一个地牢。她费尽千辛万苦,才侥幸逃出生天,却没想到对方的追捕竟如此锲而不舍。 店老板是难得的好人,那短暂的收留和温暖,她何尝想离开?可不离开又能如何?今夜已是最后的时限,她总不能恩将仇报拖累他。 思及此,云翠再次抹去眼角的湿润,咬紧牙关,在深沉的夜色中加快了脚步。 然而,就在她拼命奔跑之时,前方浓重的黑暗里,一道惨白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 “小妹妹,你可真是让我好找吧。” 天空骤然划过一道闪电,惊雷炸响,照亮了周遭的一小片区域。 黑暗中,白煞唇角微勾,露出了一嘴森白的牙齿。 霎那间,云翠的瞳孔骤然紧缩。几乎是想也不想,她转身便要逃跑。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凌厉无比的攻击已裹挟着破空之声,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猛然袭来。 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云翠只觉一股巨力狠狠撞在背上。 “咳——!” 瘦小的身体如断线风筝般被直接击飞,重重摔落在泥地上。 剧痛瞬间蔓延开来,喉咙里猛地涌上一股腥甜,殷红的鲜血从嘴角溢出,滴落在身下的土地上。 云翠瘫倒在冰冷的泥地上,背脊火辣辣地疼,绝望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逃了这么久,费尽了力气,终究还是……要死在这里了吗?母亲的脸庞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就在这时,对面的白煞却似乎失去了耐心,指尖微动,一道更为凌厉的攻击毫不留情地朝她呼啸而来! 死亡的阴影骤然降临,云翠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毁灭并未到来。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黑暗中,一道身影以惊人的速度从天而降,毅然决然地挡在了云翠身前,硬生生接下了白煞那致命一击。 劲风刮过云翠的脸颊,她颤抖着睁开眼。 借着又一次划破夜空的闪电,云翠看清了那人棱角分明的侧脸。 “……你是谁?”此刻,他经不住问。 第110章 地窖 那身影——哑巴,却对她的问题恍若未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强敌之上,周身气息陡然凌厉,再度迎向白煞诡谲莫测的攻击。 他认得白煞,所以不敢大意。 两人身影在雷光与黑暗中急速交错,劲风四溢,闷响不绝。 哑巴的招式沉稳狠辣,每一次格挡与反击都精准有效,逐渐将白煞逼得步步后退。 一番激烈的缠斗后,哑巴抓住一个破绽,一记重击狠狠命中。 然而,白煞受此一击,非但没有倒下,反而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怪笑。 他的身形开始扭曲、模糊,竟如同燃烧的纸张般化作一股浓稠腥臭的黑烟,迅速消散在夜风之中,再无踪迹。 又让他跑了。 刹那间,哑巴眉头紧锁,迅速收势,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威胁暂时解除后,他立刻转身,望向云翠方才倒下的地方—— 这一看,却让他心头猛地一紧。 云翠此刻并未消失,情况却更为糟糕。 此刻她依旧躺在原地,身体痛苦地蜷缩着,一口鲜血吐出,夜色下,她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一副生命垂危的景象。 …… 次日清晨,微光透过窗棂洒入屋内。 一只训练有素的信鸽悄无声息地落在楚寒臂上,腿管系着一枚细小的竹筒。楚寒解下,倒出内里卷着的纸条展开,信上内容非常简洁:“白煞遁走。女孩身中奇毒,现已逼出,情况趋稳,未醒。安置于安全处。” 楚寒朝着那封信微微扫了一眼,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目光扫过“白煞遁走”和“身中奇毒”时,眉头蹙紧。 哑巴办事,她向来放心。 只是…… 她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白煞现身,神秘中毒的女孩……青州这潭浑水,是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阿寒。” 萧宴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已走入屋内,正关切地望着她。 “阿宴……”楚寒闻声转身,对上他的目光,略一沉吟,将方才信中信息低声告知。 …… 数个时辰后,白石村与黑泥沟交界之地,楚寒与萧宴的身影出现在此。 方才简短商议后,二人决定:哑巴既已接手那神秘女孩之事,以其能力足以应对,当前线索匮乏,与其分散精力,不如先集中探查眼前这座可能藏有关键线索的神庙。至于聋子和唐欣,楚寒则将他们安排到了白石村里,注意那边的情况。 简单的神庙,修建地颇为简陋,丝毫不见刘二根先前所说的气派模样。身后就是坟场,楚寒与萧宴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明明是白天,这里的环境却是一片死寂。 “嘎嘎嘎……”正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一阵乌鸦的叫声,令两人下定了决心,微风吹过破庙,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一进庙门,一股混合着陈腐香灰的怪异气味朝着二人扑面而来。 庙内光线昏暗,仅有几缕光线从破损的屋顶漏洞射入,勉强照亮飞舞的尘埃。 内部空间不大,布局简单,正中原本应供奉神像的位置,此刻却空空如也,只留下一个积满厚厚灰尘的方形基座放在那里。 “这就奇怪了。”面对这种情况,楚寒不由得喃喃道:“之前那衙役不是说这附近的村落都已信仰无上天尊为荣吗?怎么这里头会如此破败。” “小心些。”楚寒低声道,声音在空旷的庙堂中显得有些轻忽。 两人分头行动,动作极轻,尽可能不激起更多灰尘。 “灼华前辈,你醒了吗?”重重疑虑之下,楚寒忍不住向脑内提出疑问,自从进入这白石村以来,灼华前辈似乎就一直处于一种断断续续的苏醒和昏迷之中,此时此刻,她似乎短暂的清醒了一瞬间,然后“嗯……”的一声又睡了过去。 对于这种情况,楚寒颇为无奈,本以为像灼华前辈这样的存在,放在别的地方高低是个外挂,结果放到她这里,好像并没有什么实际效用。 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旁边突然传来萧宴的声音:“阿寒,来看这里。”萧宴唤道。 楚寒转头望去,只见萧宴此刻正沿着墙壁缓缓移动,墙壁斑驳,他动作极慢,忽然,他脚步一顿,蹲下身。 在一处墙角不易察觉的阴影里,他发现了一些异样——那里的灰尘有被不完全拂动的痕迹,似乎曾有什么东西被拖拽而过。痕迹很淡,若不细看极易忽略。 楚寒见状立刻走过去,俯身查看。两人对视一眼,楚寒指尖凝聚一丝微不可查的内息,轻轻按在那片地面上。 “下面……似乎有点不对。”此刻她沉吟道,“并非完全实心,但异常厚重,不像是普通地窖。” 就在他们试图进一步探查时,楚寒的目光被划痕尽头、墙角与地面交接处的一点微小异样吸引。 她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拨开浮尘,露出了一小片嵌在砖石缝隙里的、不同于周围灰尘的暗红色泽。 那颜色已然发暗发黑,几乎与泥土无异,但楚寒几乎可以肯定。 “是血渍。”她声音低沉,“干涸了很久,但……是血。” 几乎同时,萧宴也在那片区域嗅到了一丝极淡极淡、几乎被尘埃和霉味完全掩盖的特殊气味。 神庙内一时寂静无声。 “要进去吗?”萧宴看向积灰的地板,低声向楚寒确认。 楚寒目光沉静,毫不犹豫地微微颔首。 萧宴会意,不再多言。 他上前一步,指尖沿着石门边缘与斑驳的墙壁细致地摸索。片刻,他的动作停在一处不起眼的、略有松动的砖石上。他稍用力一按。 “咔哒。” 一声沉闷的机括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神庙的构造并无术法波动,仅是精巧的物理机关。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摩擦声,神台后方原本严丝合缝的地面,竟缓缓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入口,一股混合着泥土腥气和陈腐气味的冷风从中涌出。 萧宴眯起眼睛,打量着那幽深的洞穴,转头对楚寒低声道:“看来,‘神’迹之下,藏着的尽是些不见光的污秽。”语气中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讽 楚寒望向那深不见底的地道,目光同样冷然。她没有任何犹豫,只是再次颔首,与萧宴一前一后,步入了那地窖之中。 地窖入口的光亮在他们身后缓缓消失,最后一丝天光逝去。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气味,混杂着陈年的土腥。脚下,粗糙的石阶向下延伸,没入更深的黑暗。 通道很长,仿佛没有尽头。 楚寒手中的光芒微微晃动,映出萧宴凝重的侧脸。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警惕与探究。 这,绝非一个简单的储藏地窖。 第111章 遭遇叛军 两人沿着阴冷潮湿的甬道继续向下,每一步都踩在细密的碎石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这死寂中被无限放大。 越往深处行进,楚寒手中微光映照下的景象便开始发生变化。 起初只是零星的黑色碎屑散落在墙角,渐渐地,脚下踩到的煤渣越来越多,越来越厚,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鞋底与粗糙煤粒摩擦的质感。两侧的土壁也逐渐被染上浓重的墨色,仿佛整个通道都在向着一个巨大的煤核掘进。 空气中那股土腥气也逐渐被一种更浓烈的,属于煤矿的,带着些许硫磺味的阴冷气息所取代。 通道开始变得平缓,不再向下延伸。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气流声。 又转过一个弯道,前方不再是无尽的黑暗——那似乎是出口。 两人加快脚步,谨慎地靠近。 出口处被一些散乱的枯枝和废弃的矿篓半掩着。萧宴拨开障碍,率先踏出,楚寒紧随其后。 眼前豁然开朗,四周是堆积如山的煤矸石,巨大的矿坑崖壁高耸。空气中弥漫着黑泥沟特有的,混合了煤粉的气味。 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瞬间明了自身的处境。 他们竟然在不知不觉间,从白石村荒坟旁的废弃神庙,穿越了一条隐秘的地底通道,直接进入了黑泥沟矿场的深处。 回头望去,那出口巧妙地隐藏在一个巨大的煤堆之后,若非从中走出,极难被发现。 “真是……好精巧的布置。”萧宴环视四周,语气带着一丝冷然的赞叹,“借用地底矿道,连接两地,神不知鬼不觉。” “看来,我们省了不少绕路的功夫。”楚寒也是叹一口气,声音在空旷的矿坑中显得格外清晰,“直接到地方了。” “什么人?!” 她话音未落,一声粗粝的厉喝猛地从侧前方的煤堆后响起。 紧接着,十几道身影迅速从阴影和废料堆后窜出,将他们二人团团围住。 这些人衣衫褴褛,面容黝黑,手中拿着简陋的矿镐,铁锹甚至削尖的棍棒,眼神里充满了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刹那间,楚寒与萧宴的指尖几乎同时无声地触向各自腰间被衣物巧妙遮掩的武器。 两人的动作快如电光石火,却又在即将显露兵刃的前一刹,硬生生顿住。 一个像是小头目的人上前一步,目光如刀般刮过二人,随即恶狠狠地吼道:“衙门的走狗!鼻子还真灵,居然摸到这里来了!是想来抓我们回去请功吗?” 此言一出,而然心下明了。显然,他们是黑泥沟的叛军。 萧宴眼神微冷,指尖内力微凝,却被楚寒一个极其轻微的眼神制止。 目光迅速扫视了一圈围住他们的人,楚寒心中瞬间明了对方的误解。 霎那间,她缓缓抬起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武器,语气平静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充满敌意的叛军耳中: “诸位乡亲,误会了。我们并非官府差役,与你们一样,是也是被那‘无上天尊’及其爪牙逼得走投无路之人。” 然而,对方的怀疑显然并非三言两语能够化解。那头目根本不信,嗤笑道:“呸!穿得人模狗样,还敢说不是官狗?拿下!捆起来再说!” 几名叛军立刻持着简陋的武器和绳索围了上来。 萧宴看了一眼楚寒,主动将双手并拢向前,任由对方用粗糙的绳索捆绑,楚寒依样照做。 那过分配合的态度搞得叛军首领都忍不住蹙紧了眉头,心说这群官狗究竟是在耍什么花样。 心里发毛,手下捆得更加用力了些。 “押回去!交给头儿发落!”很快,两人便被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那小头目一挥手,语气依旧凶狠,但见对方毫不反抗,眼中警惕更甚。 这场景落到楚寒眼里,心下了然,看来这群叛军已经被官兵整怕了,警惕心明显异于常人。 楚寒和萧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被叛军俘虏,虽然暂时失去了自由,却也可能是最快,最直接接触到黑泥沟核心秘密,并取得这些人信任的途径。 他们就这样,被推搡着,走向叛军在矿坑深处不知何处的藏身据点。 押送的距离不算特别短,趁这个间隙,楚寒微微侧头,声音压得极低,仅容身旁的萧宴听见:“阿宴,你方才……发现了吗?” “嗯,”萧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坑洼不平的路,同样低声回应,转头看向楚寒,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方才的反应,妙极。” 楚寒闻言谦逊地摆了摆头,就在刚刚,楚寒在回答叛军的问话里使用了一个小巧思。 面对叛军之前的问话,楚寒刚刚回答的是“被无上天尊逼得走投无路”,而非“被官府逼得走投无路”。 此言看似细微,却直指核心。刻意将‘无上天尊’与‘爪牙’并列,这无异于证实了他们的猜测——在这些苦命人眼中,乃至在这青州地界,‘无上天尊’与官府,早已沆瀣一气,甚至本就是一体。官府,就是那邪教最猖獗的“爪牙”。 楚寒微微颔首,两人心照不宣。 她正是联系到了叛军对官府的极度仇恨以及白石村村民对“无上天尊”的恐惧,才选择了这个最能引发共鸣、也最能撇清自己“官府”嫌疑的说法。 种子已经种下,那接下来…… “祸水东引,方能取其信。”楚寒淡淡地道,语气平静无波,萧宴同样深吸一口气,准备应对接下来的挑战。 “喂!你们两个!嘀嘀咕咕说什么呢?!给老子安静点!” 押送他们的叛军成员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紧绷着神经,见楚寒和萧宴背着他们窃窃私语,顿时疑心大起。 立刻举起矿镐,恶狠狠地指着他们:“我警告你们,别再耍任何花样,老老实实跟着走!再让老子听到你们商量什么鬼主意,就别怪老子不客气!” 楚寒闻言,目光微凝。与萧宴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当即沉默下来。 那叛军小头目见两人终于安分下来,这才放松警惕,继续前行。 第112章 又一枚金球 七拐八绕之后,前方出现了一个较为开阔的矿洞改造而成的空间。 这里显然被叛军当作了临时据点,能看到一些简陋的生活痕迹,以及更多手持简陋武器、面带疲惫与警惕的男女老少。 人群中央,一个身影格外引人注目,显然就是这群人嘴里的头儿。 他并非想象中那般魁梧凶悍,反而有些精瘦,肤色黝黑,额角带着一道深深的旧疤,一双眼睛锐利如鹰,审视着被下属押送进来的两人。 见到他押送的小头目快步上前,“头儿!抓到了两个鬼鬼祟祟的生面孔!穿着体面,不像咱穷人,摸到咱们地界来了,疑是官府的探子!” 穿着体面? 听到这几个字,楚寒下意识地低头瞥了一眼自的衣物。 确实,尽管为了行动方便,他们选择的已是相对低调的棉麻衣袍,但与此地叛军们那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破旧衣衫相比,他们的着装简直称得上“光鲜整洁”。 矿洞里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楚寒和萧宴身上,那被称为“头儿”的精瘦男子并未立刻发作。目光在二人身上停留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找到这里的?说实话。” 一瞬间,矿洞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所有叛军都屏息等待着他们的回答。 楚寒迎向那头领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开口,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矿洞里: “我们并非青州官府之人。恰恰相反,我们一路追查‘无上天尊’的恶行至此,与那邪教及其背后的官府爪牙,早已势不两立。” 她刻意再次强调了“官府爪牙”四字,敏锐地观察到周围一些叛军脸上闪过愤恨的神色,这再次加深了她之前的看法。 头领的眉头微微皱起,并未立刻相信,沙哑的声音带着更深的质疑:“追查?就凭你们二人?如何证明?又为何能找到这隐秘之处?” “此事,说来话长。”这次楚寒却并未立刻回答,萧宴忽然轻笑一声,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讥诮,接口道: “证明?阁下以为,若我等真是官府探子,此刻外面早已是大军压境,何需我等二人深入虎穴,与诸位在此徒费口舌?” “你说什么?!”霎那间,叛军中一名青年人暴怒,被那头儿阻拦下来。 萧宴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简陋的环境,紧接着又说:“至于如何找到这里……或许该问问,那‘无上天尊’,以及他们背后那位‘青天大老爷’,为何要将神庙下的密道,直通这黑泥沟的腹地?” 这话一出,那头儿忍不住瞪大了眼睛,看得出来,他不知道这个消息,而“神庙密道”这个信息显然击中了他。 萧宴的话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在叛军头领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猛地瞪圆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神庙密道……直通这里?!”他失声低吼,下意识地扭头望向矿洞深处某个方向。这个情报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若为真,意味着他们的藏身之地可能从未安全过! “确实……所以统领大人才更应该明白,免得被旁人当刀使。” “呸!一群狗娘养的,说的比唱的还好听!”震惊过后,强烈的怀疑迅速占据了头儿的脸庞。他猛地转回头,目光在楚寒和萧宴身上来回扫视。 头儿猛地啐了一口,嗓门又粗又哑,满是防备,“谁晓得是不是你们俩憋了一肚子坏水,编出这瞎话来唬人!这屁大点地方,俺们窝了这些日子都没摸出门道,你俩外来的,咋就能知道?!” 他越想越觉得可疑,眼前这两人太过镇定,反而让他不敢轻易相信。 萧宴那边却一副无所谓的神情:“信或不信,是阁下自己的选择,我也只是给您提个醒。” “你……”头儿脸上青筋暴起。 良久,他却突然平静下来,“怎么样军师?测出结果了吗?” 话音刚落,阴影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摩擦声。 紧接着,一个身形干瘦的老者缓步走了出来。 他面容枯槁,眼神却异常明亮,楚寒看着他,瞳孔骤然紧缩。 这震惊并不来自于这军师本人,而是由于他手中正托着一个物件——那是一个拳头大小的金球,雕刻着繁复诡异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幽幽的的光,竟与她怀中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 这突如其来的发现让她心神剧震,“灼华前辈,您醒了吗?能不能帮我看看……” 然而,还没等她想明白这其中关窍,那被称为军师的老者已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那金球上的微光也随之隐去。 他抬起眼皮,目光并未看向楚寒和萧宴,而是直接对着那头领,用一种异常沙哑却肯定的语气说道: “头儿,他们方才所言……句句属实。未有虚妄。” 现场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头儿死死盯着两人,似乎在剧烈权衡。 良久,他大手一挥,“行了!把他们松开吧!” 押解的叛军愣了一下,似乎有些迟疑,但在头领严厉的目光逼视下,还是赶忙上前,解开了捆缚楚寒和萧宴手腕的绳索。 粗糙的麻绳应声落地,手腕上留下一道深红的勒痕。 转了转手腕,楚寒活动了下自己的身体,这点儿伤对于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心绪却依旧在之前那枚金球上面。 头领的目光依旧锐利,但其中的杀意和怀疑已消散大半。 他上前一步,依旧保持着警惕,语气却缓和了许多:“军师的话,我信。方才多有得罪,二位莫怪。这世道,不得不防。” 他话虽如此,但周围的其他叛军仍带着几分疑虑和好奇,打量着这两位突如其来的“外来者”。 矿洞内的气氛,也终于从一触即发的紧绷,缓解为一种带着审慎和不确定的缓和。 “二位,对不住了!”许久之后,是头儿打破了沉默,“这鸟地方,官府和那帮装神弄鬼的杂碎逼得紧,咱们也是被咬怕了的野狗,见着生面孔就忍不住龇牙。” “我姓石,石龙,兄弟们给面子,叫一声‘石老大’。你们叫我老石就好!” 第113章 饕餮之虫 石龙介绍完自己,目光变得严肃起来:“二位本事不小,能摸到这地方,还知道那鬼神庙的密道……可否带石某过去看看?” 楚寒和萧宴闻言,相互对视一眼,隐去了部分细节,只强调了通道的存在和指向后,二人决定如实相告。 石龙听完楚寒关于神庙密道的情况简述,黝黑的脸上满是震惊,狠狠抹了把脸:“他娘的!原来一直有条毒蛇藏在老子枕头底下!多谢二位告知,这个情,我石龙记下了!” 楚寒看他,不置可否,她总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 对此,石龙丝毫未觉。他刚消化完这个惊人消息,却见楚寒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愈发凝重,声音也压低了几分,确保周围只有他们几人和军师能听清: “石老大,还有一事相询。你们在此地已久,可曾见过……或者说,有没有听闻过,一群身份特殊、可能与寻常矿工或村民截然不同的人?他们或许衣着气质不凡,或许身怀某些……非常之力。” 楚寒用词朴素,试图尽可能将此事解释清楚。目光紧紧锁住石龙的眼睛,她一字一句地清晰问道:“简而言之,你们可见过一群——术士?” “术士”二字一出,石龙先是面露疑惑,然后挠挠头努力思考,到最后,他摇摇头。 “你说的术士我实在不懂。”石龙先如此回答,楚寒闻言眼中微微涌现出一抹失望之色。 但紧接着石龙话锋一转,“不过衣着不凡,举止怪异的人我们倒确实见过一些。那还是俺们没被逼到造反前,矿上还能勉强糊口的时候……” “哦?”这话一出,楚寒眼中瞬间燃起希望。 还有转机? 然后只见他啐了一口唾沫,露出一副非常晦气的表情。 “那时候,来过几波怪人。穿得五花八门,奇装异服,根本看不出路数。而且……都不太爱搭理人,自顾自的,神神叨叨。” “那他们来这黑煤窑干什么?”楚寒提出疑问。 石龙眉头紧蹙,略一思考“就为了……一种虫子。” 楚寒不明所以:“虫子?” “嗯,”石龙点头,解释道:“一种只在那最深、最潮湿、几乎废弃的老矿坑深处才能找到的的虫子。” 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那玩意儿还挺好看的,飞起来像鱼一样,还发着光。” 刹那间,楚寒瞳孔紧缩,连连摇头:“是蜉璃吗?亦或者饕餮?” 石龙却不明所以,“什么蜉璃饕餮的,俺不明白哩。” 楚寒立刻反应过来:“无妨。石老大您继续说。” 然后石龙语气微顿,双手不停比划:“那帮怪人出了大价钱,让俺们下井去给他们抓那不知名的虫子。出手是真他娘的大方,给的银子够一家老小吃喝几个月。那时候大伙儿只当是天上掉馅饼,现在想想……” 石龙说到这里,不由一阵后怕,楚寒看着他同样没再说话。 矿洞内一时陷入沉寂。 楚寒脑中飞速串联着线索:早期出现的术士,不知是蜉璃还是饕餮的虫子,后来兴起的无上天尊信仰,官对百姓的压迫,以及……那枚金球。 一个猜测逐渐成形。 楚寒抬起眼,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破了沉默:“那群怪人……是跟那枚金球有关吗?” 话音刚落,石龙感到微微震惊:“你怎么知道?” 这样看来,是她猜对了。 “因为……”楚寒缓缓张口,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缓缓取出了那枚她一直贴身收藏,与军师手中几乎一模一样的——金球。 同样散发着幽暗光泽的金球,出现在楚寒掌心里。刹那间,石龙和军师的表情彻底凝固。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结。 良久,还是石龙先打破了这死寂,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然后止不住感慨:“真她娘的……邪门啊!” …… 接下来的时间,双方暂时搁置了详细的询问,当务之急是堵死那条来自神庙的隐患通道。 在楚寒和萧宴的指导下,石龙带领一众信得过的弟兄,搬来沉重的石块、废矿渣,混合着湿泥,将那隐秘的出口里三层外三层地彻底封死夯实的严严实实,确保再无后顾之忧。 …… 是夜,在矿洞深处辟出的一处稍宽敞的角落里,众人围坐分食着简单的糊糊和干粮。 经历了白天的惊心动魄和沉重的体力劳动,气氛显得有些沉默,却也多了一丝共渡难关后的微妙融洽。 饭后,楚寒和萧宴借口商议,稍稍远离了人群,在一处能观察到入口又相对僻静的角落坐下。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两人的侧脸,明明灭灭。 楚寒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梳理着已知的线索:“目前可知,无上天尊,或者说拜神教,很早便开始在此布局。他们的目标明确:黑泥沟的一种虫子,蜉璃,亦或者饕餮。以及……可能还有那些失踪的术士。” “那好,我们目前来推测一下案件的情况。”萧宴接口,火光下目光深邃,“我们大胆做个推测,石龙他们之前在黑煤窑捕捉的虫子就是饕餮。饕餮目前用途不明,但必然与那金球有关。” “嗯,”楚寒微微颔首,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已知的核心是——那金球,并非寻常法器,而是昔日十二将军以肉身与灵魂为代价,封印妖神的绝世容器。而其中所镇压的妖神之一……” 她脑海中浮现出灼华前辈曾讲述的古老故事,语气沉缓:“正是传说中的凶兽——饕餮。” 略作停顿,理清思绪后,她接着说道:“如此看来,早期出现在此的术士,与后来宣扬‘无上天尊’、逼反民众的,极大概率是同一批人。” “他们的行动步骤极具章法:先以重利诱骗矿工采集特定之物,同时勘探环境、摸清底细;而后再利用民间信仰和官府暴力,彻底控制此地,将黑泥沟变为他们的私产亦或者……实验场。” “至于目的……”萧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聚集术士,收集邪异材料,宣扬邪神信仰……这般手笔,除了最浅层的发展势力以外,更深层的目的恐怕在于……” “从金球中释放妖神,也就是饕餮,”楚寒瞬间接话,深吸一口气“如此一来,身似蜉璃,被朝天阙内部俗称为‘饕餮之虫’的虫类,恐怕…….真的与那上古凶兽饕餮,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两人的推论将线索串联起来,相互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决意。 第114章 小翠的身世 “神庙密道、矿坑深处的祭坛、被控制的术士、诡异的金球……这一切都指向矿坑最深处,必有我们尚未发现的、拜神教真正的核心秘密。石龙他们反抗已久,却始终未能触及真正核心,可见其隐藏之深。” 楚寒与萧宴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心。 眼前的线索虽多,却如同散落的珍珠,急需一根主线将其串联。 而这根主线,很可能就藏在石龙这些反抗者为何被逼到如此境地的根源之中。 二人正在检查武器的石龙,楚寒率先开口:“石老大,有个问题,还需请您解答。请问你们当初决定豁出性命反抗,究竟是何起因?” 矿洞里篝火跃动,空气燥热。石龙闻言,擦拭武器的动作猛地一顿。 “起因?” 石龙像是回想起什么,眼中瞬间燃起压抑不住的怒火,他狠狠啐了一口: “还不是因为那帮装神弄鬼的畜生开始明目张胆地抓人!” “哦?”楚寒瞳孔微缩,没想到又一个新信息。 石龙声音嘶哑,陷入回忆:“就从前年秋收后开始!‘无上天尊’那帮祭司狗腿子,挨家挨户地‘征召’壮丁,说是去服徭役修神坛,可他妈的有去无回啊!” “服徭役?”楚寒敏锐地抓住关键,“这不是官家的专利吗?总不可能他们带着官府的差役,拿着盖了红印的文书吧?” 若真如此,就太过张狂了——青州城府衙难道疯了不成? 石龙却摇头:“那倒没有。可问题是我们向官府告状,他们根本不管!” 他身边几个老弟兄也红着眼睛,重重点头,牙关紧咬,显然都经历了同样的切肤之痛。 “一开始还只是零星几个,后来越来越多!张家的大小子、李家的老三……都是矿上最能干的好手!被他们连哄带吓地带走后,就再也没了音讯。” “没了音讯?人去哪里了?”楚寒追问。 “谁知道呢?”石龙情绪越发激动,“俺们去矿上管事的那里问,去官府要人,那狗官一开始还假模假样地敷衍,后来干脆闭门不见,再后来,就直接派兵弹压!说俺们聚众闹事,是乱民!我看他们,分明就是一伙的!” 石龙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他们不光抓男人,后来连老人和小孩都不放过!这他娘的不是逼俺们反是什么?!” 楚寒静静地听着,捕捉着每一个细节。 无上天尊与官府同步行动,以“征召”名义抓人,然后消失……这模式,怕是与那群术士脱不开关系,却更加赤裸和系统化。 官府在此事中,又究竟是不能作为,还是不想作为?这关系到无上天尊对官府的渗透到了何种程度。 她沉吟片刻,目光锐利地看向石龙:“石老大,你们在此经营日久,可知那些被带走的人,最后可能被带往了矿坑何处?” 石龙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俺们要是知道确切地方,早就砸烂那鬼地方救人了!只知道是从主矿坑那边更深的地方进去的,但那里面岔道多得像蚂蚁窝,俺们冲了几次,根本摸不到真正核心的地方,再加上官府追兵一直在捣乱,也就只能暂时放弃了。” “石老大不必自责,你也是尽力了。”楚寒出声安慰。 石龙闻言一愣,摆摆手,转而严肃地看向他们:“你们也别说我了……说说吧,你们又是怎么回事?和那无上天尊有什么关系?” 他眼神里仍带着审视——果然并未完全信任他们。 所幸楚寒早已备好说辞。 “跟石老大你们不同,我们跟无上天尊原本并无瓜葛,被牵扯进来纯属意外。” “哦?”石龙目光中的疑惑更深了。 楚寒神色不变,语气平稳地叹了口气:“我们本是青州城外行脚的商人,做些小本买卖,只求糊口度日。与那‘无上天尊’,原本确是井水不犯河水。” 她露出一副极为苦恼的神情,似乎不知从何说起,目光扫过石龙及其身后那些面带疑窦的叛军,继续道:“这事……还跟一个小丫头有关。” “小丫头?”石龙眉头一皱。 “是啊。”楚寒点头,“本以为只是寻常的善举,谁知却因此惹来了杀身之祸。” 她运用虚实相间的手法,将哑巴的经历与自己的见闻巧妙结合,娓娓道来:“当时那杀手手段狠辣,招招致命,分明是要将那小丫头灭口,连我们这些目睹之人也要一并清除……” “我们一路被迫躲藏到白石村,无意间发现了神庙下的密道,阴差阳错才遁入此地……然后……” 楚寒边想边说,这番说辞半真半假,既隐瞒了真实身份和最初调查的目的,又将与拜神教的冲突归结于一场“意外”和“被迫自卫”。 叙述的同时,她不忘观察石龙等人的表情,却意外发现他们的神色似乎有些……古怪? 这让她一时摸不着头脑,但仍硬着头皮继续。说完最后一句,她注意到石龙的眉头紧紧锁起。 他仔细打量着楚寒和萧宴,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 “一个小丫头?”他瓮声瓮气地问,随即像是想到什么,“那小孩长什么样?有没有什么显着特征?” 楚寒心中讶异。看石老大的神情,莫非知道些什么? 她故作努力思考状,许久后摇摇头:“时间有些久远,我没太在意。石老大是知道什么吗?” 这个回答合情合理——她确实从未见过那个被哑巴所救的小丫头,哑巴的信中也未曾提及任何显着特征。 石老大闻言,脸上瞬间掠过一丝遗憾,却又不甘心地追问:“那名字呢?你知道她的名字吗?” 对此,楚寒点了点头。哑巴在最近的信中提到过——那个女孩的名字。 “小翠。”她清晰地回答,“那个丫头的名字叫小翠。我不知道……”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话音未落,石老大猛地凑到楚寒跟前,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写满了震惊。 第115章 深入矿洞 楚寒被他剧烈的反应惊得微微一怔,旋即敏锐地意识到这其中必有重大关联。 她稳住心神,紧盯着石龙追问道:“石老大?你想到了什么?” 石龙像是突然被抽空了力气,踉跄着后退半步,眼神飘忽地摇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关联……或许……是我多心了……” 偏偏他越是这般迟疑吞吐,楚寒心中的疑云便越重。她向前一步,然后说:“石老大但说无妨。如今大家一同使力应对无上天尊,石老大此刻说出的任何线索,都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转机也不一定。” 石龙闻言,深吸一口气,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 很快,石龙陷入回忆。他嗓音低沉,眼神飘远,“大概是……好几年前吧,黑泥沟……来了一对母女……” …… 几年前,石龙还只是黑泥沟里一名再普通矿工。 那是一座新矿,紧挨着白石村。那天的矿洞格外闷热,浓厚的煤灰呛得人肺管子疼。 好不容易从矿坑深处爬出来,石龙喘着粗气,用脏污的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低声骂道:“娘的,这鬼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他还没来得及拍净身上的煤灰,远处,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 “这位大哥,打听下,这附近有没主的地界没有?能搭个窝棚就成!” 石龙一抬头,看见个女人拉着个小丫头站在不远处。 那女人看着挺泼辣,一身打扮干净利落。倒是那小丫头却懦得很,一直躲在她娘身后头,不敢抬头看人。 石龙见状也没多问,抬手朝西边山坳指了指:“往那头去,有个废了的旧地基,没人管。” “成!谢了!”女人一点没磨叽,拉着小丫头转身就走,背影很快消失在山路尽头。 …… 本以为这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却没想到几个月后母女俩已经在西山坳内安家。 “哎呦!石大哥!您咋来了!快,快进来坐!”女人闻声出来,一边撩开当作门帘的破草席,一边扭头朝窝棚里喊,“小翠!快看谁来了!” 窝棚里头窄巴,但收拾得利索。小翠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躲在她娘身后,小脸比刚来时多了些血色,正偷偷拿眼睛瞄着石龙。 石龙摸了摸头,将怀里那两个还带点温乎气的饼子塞到她手里。小翠小声嗫嚅了句“谢谢石大伯”,紧接着就像受惊的小鹿般扭头跑了出去。 石龙望着她慌张的背影,不由得咧嘴笑起来。 女人手脚麻利,嘴上也没停:“多亏您当初指点!这地方挺好,清静!……哎您别嫌弃,没啥好东西招待……” 石龙摆摆手:“大妹子别在意,举手之劳。”说完,端起桌上的粗茶,一口喝了下去。 …… 时光流转,一晃又是几年过去。石龙与这对母女日渐熟络,偶尔送些吃食。 直到某个再也寻常不过的日子,石龙再次来到母女俩住处:“啊?” 手里的东西滚到了地上。 …… 时间拉回到现在。 “所以,您当时……看到了什么?”楚寒凝声问道。 “是……俺再去的时候,那窝棚已经空了。里头乱七八糟,桌椅板凳都碎了,地上……地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点子。多半是遭遇不测了。” 他说完,重重喘了口气,继续道:“俺当时就觉着不对,想查。可就在那之后没几天,‘无上天尊’那档子事闹起来了,官府变本加厉地抓人、逼税,俺们自身难保……哪还有余力去追查一对失踪的母女……” 矿洞内一片寂静,只有石龙粗重的喘息声。 他突然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冀的光:“你救下的那个小翠……她……她娘呢?还活着吗?那丫头现在在哪儿?!” 楚寒摇了摇头:“小翠还活着,但身受重伤,目前与我们另一人走散,下落不明。至于她母亲……”她语气低沉,“抱歉,我从没见过。” 石龙再次沉默下去。 矿洞中只剩下火把噼啪作响,和他粗重的喘息。 楚寒看在眼里,静待片刻,再度开口:“石老大,已经发生的,悔恨无益。现在最要紧的,是查出真相,阻止惨剧再发生——为小翠,也为所有无辜的人讨个公道。” 她迎上石龙的目光,继续说道:“我们需要进入矿洞最深处,那里很可能藏着答案。但下面的岔路复杂险恶,我们需要一个熟悉路径的人,带我们找到入口,并指引最初一段。” 石龙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毫不犹豫道:“矿洞危险,俺跟你们一起去!” “不可。”楚寒拒绝得干脆利落,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依赖着石龙的叛军弟兄,“石老大,你是弟兄们的主心骨,外面官兵未退,里面不能乱。你若跟我们下去,外面一旦生变,群龙无首,后果不堪设想。”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切中要害。石龙张了张嘴,想反驳,却看着周围一张张面孔,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现在倒是对楚寒没了多少警惕,明白楚寒说的是对的,于是他说:“……好。我让最熟悉下面情况的老鼬给你们带路。他会把你们安全带到那‘鬼口’,后面的路,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找到任何线索,回来告诉我。这笔账,总要清算。” “一定。”楚寒郑重点头。 …… 次日清晨,在绰号“老鼬”的干瘦老矿工到来之前,石龙亲自将楚寒和萧宴带到了矿坑深处一个极其隐蔽的入口。 那入口被巨大的废弃矿车和乱石半掩着,仅容一人侧身挤过。石龙说,这是当初无上天尊的人离开后,他们自己堵上的路,如今却要再度被挖开。 他指着那黑黢黢的洞口,言简意赅地交代了几句关键岔路的辨认方法,又提醒了几处需格外警惕的险要地段,最后拍了拍老鼬的肩膀,只道一句:“一路小心。”随即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再无多话。 老鼬打头,三人依次侧身,钻入了那个被当地人叫做“鬼口”的矿洞深处。 “就到这里了,”老鼬停下脚步,声音在空寂的洞中显得有些发虚,“无上天尊那帮人走了之后,底下越来越邪乎……再往下,俺也不敢走了。” “好,多谢。”楚寒说道。 老鼬闻言点头,不再多说,转身沿原路折返。略带拖沓的脚步声在洞穴中渐行渐远,格外清晰。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四周重归寂静,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那深不见底的矿道。 楚寒望着那入口,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低声道: “阿宴,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是骗人啊?” 第116章 身影 “嗯?”萧宴略微一怔,有些不解地看向她。 楚寒微微蹙眉,低声道:“我们下去,归根结底是为了查拜神教的线索,与小翠那孩子的关联,实则渺茫。我昨日却以此为由,引他倾力相助……” 萧宴侧过头看她,洞外微弱的光线柔和了他侧脸轮廓。他轻轻摇头,语气温和: “或许吧。”他声音放缓,带着宽慰的意味,“不过事已至此,阿寒也不必介怀了。” …… “噗嗤——”一声轻笑从楚寒喉间逸出。 萧宴略感疑惑:“怎么了?” 楚寒:“没什么,只是觉得殿下长大了。” 昏暗环境中,楚寒眼中映着微弱的光,亮晶晶的。 萧宴默然无语。 过了许久,他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轻声道:“我们走吧。” 沿着幽深曲折的矿洞,两人继续向下深入。四周寂静得只剩下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以及偶尔从岩壁滴落的水珠声。 “这里。” “这里。” “小心些……” 凭借过人的观察力,二人勉强辨认出一些疑似石龙队伍留下的模糊痕迹—— 这也是石龙之前交给他们的小窍门,岩壁上不易察觉的刮擦,地上几不可辨的脚印此刻都为他们指示了方向。 但即便如此,二人依旧不敢放松警惕,之前老鼬的话语犹在耳边:自从无上天尊那帮人离开后,洞里的情况越来越复杂。此刻的平静,反而更令人觉得暗藏凶险,不容小觑。 随着路径愈发陡峭崎岖,岔路多如蛛网,周围的环境也变得原始而混乱。先前那些微弱的痕迹很快便被这片亘古的黑暗与复杂地貌彻底吞没,两人的搜寻陷入了僵局。 “阿寒,线索到这里断了。” 萧宴的声音让楚寒停下脚步。此刻他们正站在一处较为开阔的天然石窟中,四周是几乎一模一样的漆黑洞口,令人难以抉择。 楚寒蹙眉沉思,努力回忆石龙先前的话。片刻后,她缓缓开口:“石老大说过,他们当初捕捉那虫子,是在一个封闭的场所。我们或许可以此作为切入点。” 萧宴闻言了然,闭目凝神,仔细感知着空气中微弱的气流。 最终,他抬手指出两个方向:“左边和右边。从风的流向判断,这两条通道都可能是封闭的。” 楚寒微微颔首,但新的问题随之而来——有两条通道都符合条件,他们该选哪一条? 难不成要分头行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楚寒便下意识摇头否决。洞内情况过于复杂,分开行动风险太大。 那么先随机选一条探查,再折返尝试另一条? 她再次摇头。从石龙的描述可知,矿洞路径极长,一旦选错,折返所耗费的时间将远超预期。他们此行所携物资有限,根本经不起这样的试错。 但不这样似乎没有别的办法。 正当她无奈叹息,准备随便选择一条路前进时,一旁的萧宴猛地抬手止住她的动作,声音压得极低:“阿寒,看那边。” 楚寒立刻凝神望去。 在绝对黑暗的视野尽头,一个极其隐蔽的拐角后方,竟然隐约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那光芒异常诡异,既非自然天光,也非蜉璃那种通体莹白的透亮。 那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灰白,极其黯淡,却又能顽强穿透浓重的黑暗,如同黑暗中悄然睁开的恶魔之眼,朦朦胧胧地摇曳着,散发出一种令人不安的诱惑力。 “阿宴,那是什么?”会是我们想的那个吗?楚寒下意识地低声问道。 “饕餮。”萧宴却是轻声回应,道出了她心中的猜想。 那道诡异的光,为他们指明了前进的方向。无需多言,楚寒与萧宴对视一眼,彼此心意已然相通。 楚寒原本指向另一条路的食指突然打了个弯,精准地对准了光源传来的方位,低声道:“阿宴,我们走那边。” 萧宴闻言点头,下意识便要迈步在前,却被楚寒伸手轻轻拦下。 “殿下,这次我在前面。”她声音平静,语气却很坚定。 此番行动凶险非同寻常,她绝不能让萧宴首当其冲。 萧宴闻言脚步一顿,欲言又止,但看到楚寒坚毅的侧脸,终是将话咽了回去。 “好。”他不再坚持,只是悄然调整了姿态,与她保持一步之遥,既能随时策应,又能严密警戒身后动静。 踏入了更深沉的黑暗之中,楚寒的身影在诡异的光晕勾勒下显得格外清晰,“小心脚下,跟紧我。”她低声道,随即不再犹豫,率先朝着光芒摇曳的方向潜行而去。 萧宴紧随其后。行走间,他忽然察觉脚下某块岩石传来一丝不自然的松动。 两人循着那若有若无的微光,在蜿蜒曲折的矿道中不断深入。不知过了多久,周遭岩壁逐渐向两侧退开,空间变得开阔起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潮气扑面而来,带着沉重的凉意。 无数散发着柔和灰白光晕的小虫,如同鬼魅的星辰,安静地附着在四周每一寸岩壁和地面上。它们仅有指甲盖大小,却汇聚成一片朦胧的光雾,将整个洞穴笼罩下来。 空气清凉,带着一种雨后泥土般的清新气息。 谁能想到,这些看上去如此温和,甚至有些梦幻的虫子,竟是传说中吃人肉,吸人血,令人闻风丧胆的饕餮之虫。 作为一种与蜉璃极其相似的生物,饕餮之虫除了周身散发出的光芒不同之外,其飞行方式也截然不同。 蜉璃通常偏好波浪状的飞行轨迹,起伏之间如同涌动的海浪。而饕餮之虫则倾向于均匀散布在周遭的空气与壁面之间,无声地织成一张巨大而朦胧的灰白光网,透着一股诡谲的美感。 楚寒放缓了脚步,目光被这奇异的景象所吸引。 她不敢放松警惕,可突然,她像是看到了什么,瞳孔骤然紧缩。 几乎是在辨认出光晕中心那道身影的瞬间,她的身体已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 “阿寒!” 萧宴的惊呼声自身后响起。 但楚寒已如离弦之箭,猛地向那片灰白光网的中心冲去。 第117章 殷家秘术 萧宴的警告声脱口而出,但已然慢了半拍。他的反应极快,立刻飞身跟上,然而楚寒的速度在那一刻爆发到了极致。 然而,就在楚寒即将冲至那片光晕核心的刹那—— 那道原本清晰的白色身影,在她触及的前一瞬,竟如同水中倒影般彻底地消散了。 “怎么回事?”萧宴紧随而至,看着此刻跪倒在地的楚寒急切地喊道。 “我……”楚寒闻声猛然抬头。 只是看到她的样子,萧宴却一瞬间愣住了。 昏暗的荧光照在她脸上,楚寒的眼角闪烁着晶莹的光。 阿寒……她哭了? 这个发现让萧宴心头一震。认识她这么久,他几乎从未见过她流泪,除了今天。 他一时有些无措:“到底怎么了?” 然而楚寒对此恍若未闻,此刻的她正愣愣地看着正处于地上的脚印。 “阿……”萧宴见状还想再说,然后还没等他开口,头顶开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岩壁上,那些原本安静散发着灰白光晕的饕餮之虫,被楚寒方才急速冲撞的气流惊扰,骤然骚动起来。 刹那间,无数灰白光点疯狂躁动,如同决堤的潮水般向二人倾泻而下。 原本温和的假象被彻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密集而诡异的攻击性! “走!” 萧宴脸色剧变,厉喝一声,左手猛地探出,死死攥住楚寒的手腕,试图将她强行拉走 然而,巨大的拉扯力并未让楚寒从怔忡中惊醒。 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东西钉在了原地,楚寒身体僵硬,目光依旧失焦地停留在那身影消失的空处,对外部环境毫无反应,任由自己被萧宴拖走。 “阿寒怎么了?” 似乎是担心将头顶的饕餮之虫二次惊动,萧宴刻意压低了声音。 眼看虫潮将近,他一咬牙,手臂发力,将楚寒整个人拦腰抱起,扛在肩上,转身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向着来路狂奔而去。 楚寒伏在他肩上,身体因颠簸而晃动,长发垂下,遮住了她的表情。她依旧没有任何挣扎,仿佛灵魂抽离,只剩下一具空壳。 “阿寒,你怎么了?别吓我。”此刻,萧宴彻底意识到楚寒的状态极其反常,一时忘了压低声音,焦急地呼喊。 然而他的呼唤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萧宴心急如焚,却根本无暇仔细询问或安抚。 他扛着完全失神的楚寒,在崎岖不平的矿洞中艰难闪避,身后是那片紧追不舍的灰白光芒。 那光芒令人窒息,眼看来时那个相对狭窄的洞口就在前方,萧宴拼尽最后力气向前冲刺。 然而,就在他几乎要触及洞口的刹那。 “轰隆!” 一声巨响,整个矿洞猛地剧烈颤抖。 头顶岩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大量碎石伴随着尘土轰然落下。 唯一的出口在剧烈的震动中瞬间坍塌,巨石和碎岩将最后的生路彻底堵死。 直到此刻,萧宴才明白自己先前感受到的那一丝不自然的松动究竟意味着什么。 契诃夫说过,第一幕出现的枪,第三幕必然会响起。这句由楚寒曾经教会他的话,萧宴此刻有了痛彻的领悟。 他扛着楚寒,僵立在已被彻底封死的废墟前。而身后,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已迫在眉睫。 失去了出口的阻碍,灰白色的虫潮如同泄闸的洪水,铺天盖地般朝两人席卷而来。 虫群化作汹涌的白色波涛,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疯狂冲击着萧宴以剑光织就的脆弱防线。 虫子越来越多,无穷无尽。萧宴剑锋虽利,却难以彻底阻挡这些细小而灵活的生物。它们轻盈地躲避着攻击,同时不断消耗着他的体力。 正如商队里那位年长大叔所言,这虫子聚起来,可是会吃人的。 尽管两人来时都穿戴了护甲,但这样的防护在饕餮虫尖利的口器下显得脆弱不堪。 萧宴将楚寒死死护在怀中,用自己的背脊抵挡着大部分冲击。他身上的护甲很快便出现多处破损,饕餮之虫立刻从这些裂口钻入,毫不留情地撕咬下去。 一阵剧痛传来,萧宴紧咬牙关,硬生生将痛哼咽了回去,一声不吭。 但这绝非长久之计。肉眼可见的范围迅速缩小,四面八方涌来的虫潮让萧宴清晰地意识到:再这样下去,必死无疑。 刹那间,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猛地将楚寒更紧地护在身后,他脑中飞速回溯起这些日子在殷大师别院所学的点滴。 …… 数月前,殷大师别院。 “姨母,我想请问一个问题。”萧宴恭敬地开口。 “问吧。”殷大师连眼皮都未曾抬起。 “同为术法世家,我们殷家的术,与其他家族究竟有何根本不同?” “介质。”殷大师的回答简洁至极。 “介质?”萧宴依旧疑惑。 “是的,介质。”殷大师回答,指尖缠绕起一股精纯的灵力,随即又任其散去,“寻常家族的术法,多以修炼为本。术士引天地灵气汇于体内,锤炼己身,以为容器。” 她顿了顿,一股更加磅礴浩瀚的力量自她周身隐隐涌现:“而我殷家术法,本质并非修炼,而是交换。” “在其他家族,你的身体是储存灵力的容器;但在殷家,你的身体不过是沟通天地、交换灵力的介质,仅此而已。” “交换什么?”萧宴忍不住追问。 殷大师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目光深邃难测:“交换,你能交换的。” …… 时间回到现在。 望着铺天盖地、汹涌而来的虫潮,萧宴喃喃低语:“交换……吗?” 下一刻,他不再有丝毫犹豫。 猛地咬破舌尖,随后将鲜血喷在手掌心,空着的左手,萧宴迅速掐出一个法印,周身气息骤然狂暴。 下一刻,以他为中心,一股无形却磅礴的力量骤然苏醒,轰然爆发。 他喉间迸出一段低沉而充满威压的敕令。 “皇天后土,四方天地。 以血为引,听吾誓言。 以吾之血,为尔醴浆! 以吾神魂,为尔牺牷。 乾坤浩渺,阴阳肇基。 敬告万灵,伏乞垂听。 借尔煌煌,荡此邪秽! ——敕!” 轰——!!! 巨大的轰鸣声向四周疯狂扩散。如同一个小型太阳,夺目的金光将虫潮瞬间撕裂。 第118章 坍塌 轰——!!! 又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炸响,整个矿洞随之剧烈摇晃,顶上碎石簌簌滚落。 抬眼望去,首当其冲的虫潮竟被硬生生清空了一大片,无数灰白虫尸化为齑粉,纷纷扬扬落下。 这巨大的声响和强烈的能量波动,如同重锤狠狠敲击在楚寒的心神之上。 楚寒猛地一个激灵,一直处于失神涣散状态的眼眸骤然恢复了焦距。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阿宴!你……”她下意识开口,声音因长时间的怔忡而有些沙哑,满腹疑问关于那惊天术法的来历。 但萧宴根本无暇应答。周遭被清空的区域只是短暂一滞,岩壁上更多的饕餮之虫被彻底激怒,以更加疯狂的态势,如同决堤的灰白浪潮,再次汹涌扑来。 生死关头,所有疑问都被瞬间压下。 楚寒眼神一凛,久经沙场的本能顷刻回归。她手腕翻转,长剑瞬间出鞘,带起一道冷冽寒芒,与萧宴背脊相抵,声音已恢复往日的冷静与锐利: “左边交给我!” 无需多言,两人默契自成。剑光与刀影再次亮起,交织成一道更为绵密坚固的防线,主动迎向那席卷而来的死亡虫潮。 寒光闪动,两人合力,再次将扑至近前的虫群暂时逼退,堪堪守住了一小片喘息之地。 然而,更多的虫子立刻从四面八方补充上来,那灰白的光芒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因为同类的消散而显得更加躁动和刺眼。 “这样下去不行!”楚寒格开一片飞虫,声音急促,“虫子无穷无尽,我们的力气迟早会耗光!” 萧宴一剑挥出,凌厉的剑气将前方虫群一扫而空,但也只是争取了短短一息。 他目光锐利,扫过四周,瞬间锁定侧后方一处相对狭窄的岩石裂隙。 “那边!先进去躲一下!”他当机立断。 楚寒立刻会意。 两人默契配合,且战且退,以最快速度冲入那处裂隙之中。 裂隙内部空间不大,仅能勉强容身,但入口狭窄,易守难攻。 “堵住入口!”楚寒低喝一声,毫不迟疑。 萧宴闻言,毫不犹豫地旋身挥剑,目标却并非虫群,而是头顶上方那块微微悬凸、看起来并不稳固的巨大岩石。 剑气精准地斩在岩石与岩壁的连接处。 “轰隆!”一声闷响,碎石四溅。 巨大的岩石应声而落,伴随着一阵剧烈的摩擦和轰鸣,不偏不倚,正好严严实实地砸堵在了裂隙的入口处。 一瞬间,外界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和刺目的灰白光芒瞬间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岩石缝隙间偶尔挤进来的零星几只光虫,也被楚寒眼疾手快地迅速解决。 黑暗和短暂的寂静笼罩下来,只剩下两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他们暂时安全了,躲过了被虫潮吞噬的命运。 但与此同时,他们也彻底被堵死在这处狭窄,黑暗的地下裂隙之中。唯一的出口被他们自己亲手斩落的巨石封死,退路已绝。 “安全了。”楚寒背靠着冰冷的岩壁,缓缓吐出一口气,看着眼前这块巨大的“救命石”,也同样是“绝路石”,苦笑道:“这下……算是把自己彻底困死了。” 萧宴闻言收剑入鞘,神色冷静。 “阿宴……”正在这时楚寒突然开口。 萧宴却以极快的速度打断她:“阿寒,们先找找出去的路吧。” 楚寒闻言,心知他不想多说于是便闭上了嘴巴,两人就这么靠在石头上,开始恢复起力气。 可没过多久,萧宴却率先忍不住了:“阿寒,你刚刚在那里究竟看到了什么?” 此刻萧宴非常好奇,到底阿寒是看到了什么,让她拥有如此大的反应,又到底是什么让一向冷静的阿寒直接哭了出来,还愣了这么久。 只是萧宴这问题一出矿洞里再次安静下来。 许久,楚寒才再次开口:“脚印。” “脚印?”萧宴一时没反应过来。 “因为我看到了脚印。”楚寒迅速补充,然后她没有再跟萧宴继续之前的话题,随即话锋一转,“好了殿下,我们快找出口吧。粮食有限,耽搁不起。” “好吧。”萧宴轻叹一声,不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秘密,她不愿说,他亦不强求。 …… 逼仄的裂隙内,黑暗与寂静沉沉压下,几乎令人窒息。两人背靠冰冷潮湿的岩壁,尽力调息,恢复几近耗尽的体力。 没过多久,楚寒率先撑起身,手指抚过粗糙的石面:“不能坐以待毙,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出路。” 萧宴颔首,两人便在这狭小空间内分头探查。他们一寸寸敲击、摸索岩壁,期盼能找到一丝缝隙或不同寻常之处。 沉闷的敲击声在黑暗中回荡。 突然,楚寒手下一顿。 她反复敲击身侧一处看似并无二致的岩壁,眉头渐渐蹙起。 萧宴立刻靠近,侧耳倾听。 与其他地方实心的闷响不同,这一处背后传来的回声空阔、悠远,甚至带有一丝极微弱的空气流动的嗡鸣。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同时闪过一抹亮光。 “后面是空的!”楚寒语气肯定,带着绝处逢生的惊喜,“这后面应该有通道!” 两根手指伸出,萧宴微微颔首,确认了楚寒的判断。 只是新的问题再次出现。 “这后面确有空间。”萧宴到。 只是他们究竟要不要把这里轰开呢? 似乎是想到一个问题,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信息全无,前途未卜。石壁之后可能是生路,也可能连通着更危险的矿域。一旦破开,或许会将他们推入更深的绝境。 楚寒闻言也蹙紧眉头,面对未知的无力感令她心绪不宁。她下意识抬手按了按眉心,像在试图沟通什么,随即又泄气地垂下手。 “啧……要是灼华前辈这时候醒着就好了。”她低声道,“至少能帮我们探探这石头后面是什么情况,何必像现在这样……拿命猜谜。”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些许埋怨:“灼华前辈……平时话那么多,怎么偏偏到了这种要命的关键时刻,反而睡得这么死?真是……靠不住。” 这番抱怨并非真的指责,更像……是一种在巨大压力下的情绪宣泄。 第119章 无尽的甬道 萧宴听着她的抱怨,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似是无奈,也似是同意。 但二人很快收敛心神,再次将目光聚焦于那面决定命运的石壁。 等待灼华苏醒不知要何时,而外面的虫群不知何时会找到新的途径涌入,他们的时间并不多。 必须做出决断。 …… 一,二,三, 楚寒指尖微光吞吐,灵力凝练如针,在巨石表面精准地钻出一个个小孔。孔洞深浅、粗细均匀,岩石被无形之力悄然侵蚀,整个过程寂静无声。 矿洞结构脆弱,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坍塌。因此楚寒并未直接用灵力震碎岩石,而是采用了一种更为精细的手法——无声膨胀剂的静态破碎法。 一种利用石块孔洞配合膨胀剂进行无声粉碎的方法。 只是眼下条件所限,无膨胀剂可用,只能依靠灵力进行精细化操作。 密密麻麻的孔洞在石块上被钻出,楚寒小心翼翼地将灵力注入其中,直至八分满,再控制其缓慢膨胀。 “接下来,便是等待了。”楚寒低声道,目光紧盯着那些孔洞。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几个刻钟后,岩壁内部传来一阵极细微却清晰的“咔嚓”声。 声音细密连绵,如同冰面下悄然蔓延的裂纹。 只见那原本浑然一体的岩壁表面,赫然以那些孔洞为中心,浮现出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缝。 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深,整个破碎过程缓慢却势不可挡,除了那细微的皲裂声,竟真的没有产生任何大的震动或响动。 最终,伴随着最后一阵细碎的“沙沙”声,整块巨大的岩石再也承受不住内部那持续而巨大的静压力,悄然崩解成了数十块大小不一的碎石,松散地堆积在原地,仿佛只是被轻轻推倒的积木。 碎石之后,一个幽深、漆黑的通道口赫然显现!一股带着陈腐气息的冷风从中缓缓涌出,预示着其后通往一个未知的空间。 成功了!以最小的动静,开辟出了前路。 楚寒与萧宴对视一眼,望向那深不见底的甬道。她苦笑着开口:“阿宴,看来我们得走上一阵了。” “嗯。”萧宴并未多言,只将手中的荧光石举高几分,率先踏入黑暗之中。楚寒紧随其后。 甬道内异常寂静,只有他们极轻的脚步声和衣袂摩擦的细微声响在空旷中回荡,反而更衬出此地令人心悸的死寂。 空气凝滞冰冷,带着浓重的尘土气息。 起初,两人还保持着高度警惕,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留意着四周任何一丝异动。 然而,除了脚下似乎永无尽头的碎石路面和两侧单调压抑的粗糙岩壁,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们已经走了很久,久到几乎记不清时间。 “咔哒”一声,楚寒计了一次时,低声道:“殿下,一个时辰到了,休整一下吧。” “嗯。”萧宴点头。 走进甬道这么久,为控制体力消耗,他们持续校对时间,可这条甬道却仿佛没有尽头。 黑暗依旧深邃,甬道依旧笔直地向前延伸,看不到任何尽头或拐角的迹象,甚至连空气的流动、温度的变化都微乎其微。 这极致的“不变”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诡异。 萧宴停下脚步,蹙眉细看几乎一模一样的岩壁:“不对劲,阿寒。你有没有感觉这里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这甬道……未免太长了。” 楚寒也早已察觉异常。 她闭上眼,指尖轻触太阳穴,灵力如蛛丝般向四周蔓延感知,片刻后睁开眼,眸中锐利不减,却多了一丝凝重。 “并非幻阵,也未察觉空间扭曲的波动。但此地的‘距离’,确实超出了常理。” 为了验证,他们曾在岩壁上留下刻痕作为标记。 然而,继续前行了远超标记间距的距离后,那刻痕却再也没有出现。 面对这结果,楚寒心底甚至涌起一股荒谬的失望。 一切迹象表明,他们所经历的并非术法幻象,而是真实存在的空间,而并非术法造成的幻觉。 她宁愿是陷入了某个高明的幻阵,至少那意味着有阵眼可破,有施术者可寻。 而眼下这种纯粹的、物理意义上的“无尽”,反而让人无处着力。 …… 感受着从洞口吹来的风,楚寒再次选择了其中的一条道路。 更令楚寒不安的是,这地下遍布着密密麻麻如蛛网般的洞口。 “也不知道拜神教那群人挖这么多地道干什么。”行走在其中,楚寒眉头紧蹙,下意识喃喃道。 “阿寒,喝口水吧。”正在这时,一壶水从小燕那里递了过来。 楚寒接过,却只是抿了一小口。自进入甬道以来,她每过一个时辰计一次时,如今已计了十次——意味着他们已走了近二十个小时,这还不包括进入甬道前耗费的时间。 “咔哒,”又一声计时过去。 干粮大量消耗,他们有必要做出一定的节省,否则,在这地下甬道大量的体力消耗下,他们很有可能死在半路。 于是,在简单进食后,楚寒向萧宴伸出手:“殿下,我休息好了,上来吧。” 萧宴下意识拒绝:“不了吧,阿寒,你的体力已经基本到极限了。” 楚寒却满不在意,“没事,阿宴,我们这样跑比较快。” 见楚寒坚持,萧宴无奈,只能再次伏上她的背。楚寒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萧宴在此过程中所感受到的却只有对方的焦急和不安。 然后楚寒背起他,迅速向前掠去,很快就飞出了一段距离。 此地不宜久留。方才她竭力说服萧宴同意这个方案,那就是由她背负他移动。 毕竟身为术士,楚寒速度远超常人,而且不知为何,自尝试术法后,萧晏的行动却逐渐迟缓,这个方案就被自然而然地实行了。 狭小的甬道里路径错综复杂,楚寒极速奔行,思绪却极度混乱。此刻她脑海里几乎全是自己先前看到的那个脚印,很多回忆像雪花一样纷至沓来。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异样,背上的萧宴轻声开口:“阿寒,跟我讲讲你以前的事吧。” 第120章 鲜血 “我的过往……”长时间奔逃与体力透支让楚寒的意识有些模糊,眼前光影晃动,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座云雾缭绕的山间道观。 “小朋友,跟我讲讲你以前的事吧。”记忆里,那个年轻女人也是这样笑着问她。 “我不记得了。”看着女人,年幼的楚寒总是这样回答,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记得啊……那就麻烦了。”女人故意拖长了语调,装作很苦恼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她打了个响指,眼睛一亮:“那好,看你表情这么僵,那就叫你阿寒好了!” “阿寒,你怎么老是绷着脸呢?”女人伸手,捏了捏她没什么肉的脸颊。 “我没答应要做你徒弟。”小楚寒一板一眼地回答。 “哎呀呀,别这么死板嘛,”似乎是被小楚寒这一本正经的表情逗乐了,女人更加用力地揉着她的脸,“你这个年纪,没有监护人的话可是寸步难行的哦。” 怕她听不懂,女人又凑近追问:“知道‘寸步难行’是什么意思吗?嗯?” 小楚寒立刻向她投去一个看傻子的眼神。 女人却混不在意,笑嘻嘻地自说自话:“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啦!” 小楚寒:“……” “那就这么定了!”女人见她不语,越发“得寸进尺”,当场舒舒服服躺倒在院中的竹椅上,指挥道:“当徒弟要有当徒弟的样子,去,给为师炒两个小菜去!” 小楚寒:“……” “哎呦,阿寒你打我干什么?”素静的道观内,女人夸张地叫起来。 小楚寒却白了她一眼,见她坐起,直接学着她的样子,直接在她面前躺下,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闭上了眼睛。 女人见状直接愣住了:“阿寒……你该不会是在碰瓷吧?” 女人看着她,表情略微有些震惊,小楚寒却没有说话,依旧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所以……你是真的在碰瓷?!”女子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楚寒依旧一动不动,保持着“遗体”的姿势。 “啊啊啊啊!”女子突然尖叫着跑开了。 许久,确认她走远后,小楚寒才默默地坐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望向女子消失的方向,小脸上写满了无语。同时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什么一样。 她起身朝院门走去,刚要到门口,一个声音却从身后响起:“要去哪儿呢?小楚寒,快吃饭了。” 楚寒闻言脚步一顿,回过头,只见那女子端着两盘菜笑吟吟地走过来。 刚想拒绝,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楚寒最终还是忍不住迈开腿走了过去。 女子顿时笑开了花:“这就对嘛!好好吃饭才能长高啊!以后都要按时吃饭,好不好?” 阳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楚寒看着她,愣愣地回答:“好……好难吃。” 然后话音刚落,她就忍不住趴到桌边干呕起来。 女子顿时手忙脚乱:“怎么会?我都是严格按照食谱做的啊!” 小楚寒已经顾不上回答,直接吐得昏天黑地。 …… 记忆如潮水般退去,意识被拉回现实。 楚寒嘴角微微抽搐,体力消耗带来的眩晕感尚未完全消退。她不禁纳闷,为什么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脑海里最先浮现的竟是这段荒唐往事。 与此同时,萧宴的问题还在耳边。 “我……”她的声音夹杂着奔跑的喘息,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迷茫,“我时常感觉……自己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这个回答似乎有些文不对题,但萧宴并未计较,只是继续轻声追问:“……为何会这样觉得?” “或许是因为……有些事,怎么也忘不掉吧。”楚寒只能给出这样模糊的答案。 话音落下,二人再度被沉默填满,只剩下脚步声在无尽的黑暗中回响。 …… 楚寒背着萧宴在黑暗中疾驰,脚步声在狭长的甬道中空洞地回响。“咔哒”一声轻响,她再次计下时间——这已是第十一个时辰。 奔跑中,她忽然感到肩头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 起初她并未在意,只以为是岩顶渗下的水珠。这甬道长得令人绝望,楚寒不是没想过直接破开顶部逃生,但洞体结构脆弱,土层厚度未知,贸然行动极可能被活埋。 更何况……楚寒眼神一凛。这甬道看似天然形成,岩壁却异常坚硬,处处透着人为干预的痕迹。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继续向前,可肩头那温热的湿意不仅未散,反而愈发明显,甚至带着粘稠感。 “阿宴?”楚寒终于察觉不对,猛地侧头看去。 眼前的场景令楚寒的瞳孔骤然紧缩。 荧光石幽微的光线下,她看见自己肩头的衣料已被浸透,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而所有这些鲜血,都来自她背上的萧宴! “什么时候的事?“楚寒看着他,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手脚利落地解开萧宴的衣襟,试图找到伤口源头。然而指尖所触,皮肤完整,并无明显外伤。 楚寒顿时慌了神,语无伦次地喃喃:“血……这血是从哪儿来的?阿宴……你告诉我,血是从哪儿出来的?” 萧宴虚弱地咳出一口鲜血,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气息微弱地说:“没什么……只是些必要的交换罢了。” 只是些必要的交换罢了,意识模糊间,殷大师的话语再次浮现脑海。是啊,引动天地之力,怎么可能没有代价? “不碍事?你都这样了怎么可能不碍事?”楚寒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狭窄的甬道里激起回响,“你这一路都在流血,为什么不早说!” 她的手指疾速点向萧宴周身几处大穴,试图封住血脉。然而,那诡异的渗血并未因此止住,反而愈发明显。 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此刻萧宴身上的血并不是从他身上的任何一个地方流出来的,而是自内而外崩解,从他全身的毛孔中挤压出来的! “怎么会这样?”楚寒难以置信地摇摇头,她的声音因恐惧而发紧,“阿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宴已无法回应。 他双目紧闭,细密的血珠汇聚成片,如同夏日雨后墙壁返潮般,从无数个细小的毛孔中悄然沁出。 血珠汇聚成片,越来越浓,不过片刻,他整个人竟像是刚从血池中捞起一般。 衣物早已被彻底浸透,暗沉的血色不断加深,粘稠的血液正顺着衣角、袖口和发梢,一滴一滴地落在脚下的碎石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阿宴!”楚寒急切地喊到。 也几乎是在这一瞬间,她摸了摸地上的包裹,然后不可思议地看着萧宴:“你……没有吃东西?” 第121章 任务 萧宴压根儿没有吃东西,其实这件事,楚寒觉得自己本该更早发现的。可她方才完全沉浸在之前的发现里,竟一直没能留意到这件事。 只是她不明白:“为……为什么?” 这回却反而轮到萧宴混不在意:“没什么,只是粮食有限。阿寒你的消耗比我大,所以……” 话音未落,他猛地咳嗽起来,胸前的衣襟瞬间被涌出的鲜血再次浸透,更深的暗红在昏暗的光线下迅速晕开,刺目得让人心慌。 楚寒却误读了他的意思,以为他是故意将食物留给自己,当即白了他一眼:“我用得着你这样?体力消耗再小,也不能完全不吃东西!来,张嘴!现在,立刻给我吃下去!” 萧宴却连连摇头:“不用……”然后又一口鲜血咳出,谁知再一抬眼,她发现楚寒竟然跪倒在地,眼泪一颗颗砸在石面上。 萧宴见状,直接愣住了,“阿寒,你是……在哭吗?” 这实在不寻常。一天之内,他竟然见她落了两次泪。 “阿寒……你为什么要哭?”一时间,他愣愣地问。 楚寒此刻已然泣不成声:“我实在无法再接受你们死在我面前了。” “你们?”萧宴却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楚寒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新的画面在她脑海中呈现:那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上,年幼的楚寒站在那里,踉跄着走了几步看着地上的头颅难以置信,那是她师父的头颅,孤零零地被摆在雪地上。身躯早已化作血水,将周围染成一片刺目的红。 甬道里的环境阴冷而潮湿,一片死寂。而在她看不见的暗处,仿佛正有什么东西,悄然凝聚成形。 …… “阿嚏!” 矿坑深处,楚寒与萧宴命悬一线;而村庄这边,聋子与唐欣的处境也称不上理想。 寒风卷过,聋子下意识地紧了紧衣领,忍不住嘟囔:“这鬼天气,还没正式入秋呢,怎么就冷成这样?” 然后他扭头看向一旁正低头清点药材的唐欣,苦着脸抱怨:“小丫头,你说寒姐怎么就把这么个磨人又憋屈的差事丢给咱俩?这不是大材小用嘛!” 唐欣闻言,却是头都没抬,手下分拣药材的动作干净利落,直接甩来一句:“呵,前辈若真是大材,我倒是没瞧出‘大’在哪儿。” 聋子一听,眼睛瞪得更空了:“你懂什么?这叫……‘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早知如此,当初我就该死皮赖脸跟着寒姐和宴哥下矿去!” 这话一出,唐欣翻了个更明显的白眼:“您这意思是上官有眼不识千里马?得了吧,这话在我这儿说说就算了,要是传到上官耳朵里,我可不陪您一起挨训。” 她手上不停,语气凉凉地补刀:“再说了,当初您嚷嚷着要跟去矿上,寒姐一句‘村里需要人坐镇,你脑子活络,能应付突发状况’,不就轻轻松松把您按在这儿了?所以您就放弃吧!” 这话说的有些刺耳了,聋子被噎得一愣,悻悻道:“嘿!你这小丫头,怎么跟前辈说话呢!” 唐欣面不改色:“抱歉,身为朝天阙学员,在我这儿只有上官,没有前辈。” 唐欣说到这里,像是终于攒够了怨气,又跟了一句:“更何况,您瞧瞧自己,哪有一点前辈该有的样子?” 聋子顿时缩了缩脖子,眼神飘忽,心虚地吹起了口哨。 唐欣可不打算放过他,直接开始一桩一件,细数他那些“丰功伟绩”。 “首先您想出的第一计,‘釜底抽薪’!” 唐欣毫不客气地开始数落,“昨天大白天的,您溜进村长家,竟把人家那本《无上天尊救世真经》偷换成《母猪产后护理》。结果被逮个正着,要不是村长信教,又有刘哥拦着,您脑袋早开花了!” 她根本没停下来的意思,越说语气越急: “要说这第一计好歹还算个计策,最离谱的是您居然还有第二计——‘美男计’!” 提到这儿,她脸颊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臊的,“也是昨晚,您自告奋勇去‘开导’最近守寡、信教信得最痴迷的张寡妇,说什么‘用真情温暖她冰冷的心’!结果呢?被人拿扫帚直接打出门!现在刘大哥看咱们的眼神都不对劲!” 聋子闻言听得直缩脖子,干笑两声:“嘿,嘿嘿……” “然后还没完,还有第三计……”唐欣根本不理他。 “停!停停!别说了……”话音未落,聋子慌忙打断,连连告饶,“丫头,算前辈求你了,别说了行不行?” 唐欣却压不住火:“为什么不让我说?您倒是听听这第三计——居然想扮成无上天尊,去劝村民别信无上天尊!这是正常人能想出来的招吗?” 她越说越气,聋子索性破罐破摔:“那我有什么办法?不都是为了完成寒姐交代的任务吗!难不成我想要这么干?实在是这村里的人……他油盐不进,不管我们做什么,他们都是一句‘无上天尊保佑’,我能怎么办?只能兵行险招啊!” “而且,这白石村村民都闭门不出好几周了,很多人只剩一把骨头,再不出来没病死的也有饿死的,我这样也是为他们好。” 他说得不是没道理,可唐欣怒气未减:“那也请前辈您靠谱一点!真要传出去,丢的是整个朝天阙的脸!” 然后说完,她头也不回,抱起药材走向下一户人家。 身后的聋子望着她的背影,眼中悲戚更浓,暗自嘀咕:“世道复杂,人心易变啊……前几天还一口一个前辈,恭敬得不得了,这才几天,就这态度了……呜呜……” 正当他沉浸在“兰因絮果”的伤感中时,前方又传来“砰砰”的敲门声。唐欣敲了许久,木门才缓缓打开一条缝。一位老婆婆小心翼翼地探出头,一见是她,慌忙念了句“无上天尊恕罪,无上天尊恕罪”后,随即慌忙迅速关上了门。 面对这般情景,唐欣无奈地叹了口气。身后的聋子也垂下目光,眼神悄然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他忽然注意到什么,急忙指向一旁: “哎,小唐同学!你快看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第122章 叛军被抓 话音刚落,唐欣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远处村口土路上。 聋子反应极快,立刻拉着她闪身躲进旁边一间废弃土屋的阴影里,这里恰好能窥见村中空地的情况。 许久,只见一个身着高级衙役官服的中年男子走了村子。早已候在那里的刘二根立刻小跑着迎了上去,二人就这么站在村口的尘土里,脸色似乎都不太好看。 短暂的争执后,刘二根的肩膀垮了下来,他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躲在暗处的聋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听着二人交谈的内容,他心中警铃大作。轻轻拉了一下唐欣的胳膊,用口型无声地说道:“走,快回去。” 他迅速将这些信息在脑中拼凑。唐欣却在他身边,压低声音向他问道:“要不要把这事赶紧通知给上官?” 聋子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 两人借着房屋的遮蔽,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迅速消失在村舍交错的小巷阴影中。 …… 夕阳缓缓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也给这个沉寂的白石村蒙上了一层令人不安的暖色。 在一处隐蔽的石堆后,聋子小心地将写好的纸条卷起,塞进信鸽脚上的小竹管内。 他轻轻抚了抚信鸽的羽毛,手臂一扬,那白色的身影便扑棱着翅膀,朝着后山的方向飞去,渐渐融入了暮色之中。 聋子站在原地,望着信鸽消失的天际,眉头微蹙。他也不知道这只小小的信鸽,能否冲破阻碍,将警讯顺利带到楚寒手中。 夜色,正悄然逼近。 黑泥沟叛军的临时营地里,篝火零星,大多数人已准备歇下。 然而,就在这寂静的夜里,山巅之上,忽然亮起了零零星星的火把光点。 起初只是几点星火,但很快,那些光点便连成了线,如同一条蠕动的火蛇,沿着山脊快速蔓延而下——是官兵! “头儿,是官兵!官兵摸上来了!”放哨的叛军发出凄厉的预警,打破了夜的宁静。 官兵正从高处压下来,火光流动,逐渐对黑泥沟形成了合围之势。 营地瞬间炸开了锅,惊慌失措的叛军们抓起手边的武器,混乱中充斥着恐惧与愤怒。 “怎么会这样?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白天刚来了两个外人,晚上官兵就来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我就说那两个人来路不明,看着就有鬼!” “肯定是那两个外人告的密,我早就觉得他们有鬼!” 怀疑的矛头瞬间指向了楚寒和萧宴。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扩散,不少人开始咒骂起来。 就连一向沉稳的石龙,此刻脸色也极为难看。 他握紧了刀柄,望着山腰处越来越多的火把,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楚寒白日里坚决不让他的人跟随前去查探的情形。那种刻意的回避,此刻想来,确实疑点重重。 难道……真的是他看走了眼? 不。他下意识摇头。即便自己会错,神物又怎会出错? 可万一对方真有干扰神物的手段呢? 一股被背叛的怒火涌上心头,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了下去。但眼下情况危急,官兵的包围圈正在收紧,内讧只会让所有人死得更快。 “都给我闭嘴!”石龙一声暴喝,暂时镇住了混乱的场面。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惶的脸,声音沉浑有力:“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抄家伙,先杀出去再说!想活命的,就跟我守住东面的缺口!” 生死关头,求生的本能压过了猜疑。叛军们勉强压下心中的恐惧与愤怒,纷纷拿起武器,跟着石龙,朝着官兵包围圈相对薄弱的方向冲杀过去。喊杀声与兵刃碰撞声,瞬间撕裂了山夜的寂静。 夜色深沉,火光在黑泥沟的山坳间跳跃晃动,兵刃碰撞声,怒吼声和惨叫声混杂成一片。 叛军虽凭借地利顽强抵抗,但终究装备简陋、寡不敌众。在训练有素且人数占优的官兵步步紧逼之下,防线逐渐土崩瓦解。 一名又一名叛军被缴械,用粗绳紧紧捆缚起来。 有人不堪受辱,在官兵近身前毅然挥刃自尽。石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目眦欲裂,却无力阻止。 “兄弟们——!” 他嘶吼着,自己却也浑身浴血,多处伤口深可见骨,肠子淌出体外,俨然已是强弩之末。 眼见逃生无望,他猛地将染血的刀锋转向自己的脖颈——可身后的官兵反应更快,电光火石间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狠狠将其制伏在地。 头领被擒,叛军顿时群龙无首,虽愈发疯狂反扑,却终究逃不过被逐个击破的命运。失败的屈辱点燃了他们最后的怒火,咒骂声如潮水般涌起。 “官府的走狗!你们不得好死!” “呸!仗着人多欺压我们,算什么本事!” 一部分人仍在怒骂官兵,而另一批人,则将滔天的恨意再次投向了早已不见踪影的楚寒与萧宴。 “姓楚的贱人!还有那个病痨鬼!做鬼也不会放过他们!” “肯定是他们引来的官兵!石龙头领就不该信他们!” “奸细,不得好死的奸细。” 恶毒的诅咒声中,浸透着对那两人最深的怨恨与猜疑。 石龙双臂被反绑在地,他紧咬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始终未发一言。可那双死死盯着地面的眼睛里,翻涌着被背叛的痛楚,与无力回天的绝望。 衙役的首领——那个白天曾与刘二根交谈的中年男人,缓步走到被俘的叛军面前。火光跃动,映出他官服上黯淡的纹样。 “把他们的嘴都堵上。”他冷声下令。 官兵们动作麻利,不需多言便拿起破布,将咒骂不休的叛军一一塞口。 场面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然而,望着这群被缚的败寇,中年衙役脸上却掠过一丝与胜利者身份不符的复杂。 说到底,他也只是奉命行事。 正当他暗自喟叹时,即将被堵嘴的石龙突然死死盯住他,目光如刀,刺得他心头一凛。 “成王败寇,俺们认了。”石龙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执拗,“能不能让我们死个明白?那两个人……究竟是不是你们派来的奸细?” 他语气中的愤怒几乎喷薄而出。衙役头领却面露疑惑,下意识反问:“奸细?什么奸细?” 话音未落,一名下属上前禀报:“班头,矿洞已彻底搜查完毕,并无漏网之鱼。” 班头眉头一蹙:“确定?那他刚才说的另外两个人是谁?” 不等下属回答,他转身踹了石龙两脚,厉声逼问:“说!你们这伙叛军里还有谁?不说我现在就弄死你!” 石龙咬紧牙关,此刻他也意识到这其中可能存在什么误会。一时摸不准情况,只能当场扭过头去,然后一言不发。 这态度顿时激怒了班头身旁的下属。那官兵举刀啐了一口:“死到临头还嘴硬!再不说,老子先剁了你,再把你旁边这几个全宰了!” 刀刃寒光一闪,正要落下,旁边却传来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 “那个…….你们要找的人,可能是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阴影处,楚寒缓缓走了出来。 第123章 审讯 楚寒的突然现身,让整个场面为之一静。不仅衙役们愣住,连被俘的叛军也睁大了眼。 石龙嘴被布团塞住,仍从喉间挤出模糊的声响,眼中全是难以置信:“不是,你回来干什么啊?” 衙役班头却最先反应过来,眼神一凛,厉声喝道:“拿下!” 几名衙役立刻持刀围了上去,不多时便将楚寒与她背上的萧宴一同捆缚。 …… “快,快,进去,都进去。”班头皱着眉,不耐烦地挥手催促。 很快,一行人被推搡着押往山下县衙大牢,最终塞进一间阴冷潮湿的大牢里。 由于场地有限,关他们的空间难免有些拥挤,以至于不到十平米的牢房内,居然关了六个人,平均一人连两平米都分不到,拥挤得几乎转不开身。 只是看着这牢房的空间,楚寒在心里忍不住吐槽:这么小的地方塞这么多人,就不怕人跑了吗? 待众犯陆续被推进牢中,石龙嘴里的布团终于被取下。 顾不得自身处境,石龙目光死死盯住楚寒,“你……你们……” 话到嘴边却又哽住,随即转向她背上那个血人般的萧宴,嗓音沙哑地问道:“他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伤成这样?” 的确,从石龙的角度看去,萧宴的状况确实骇人——整个人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浸血,气息微弱,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狭小牢房里。他记得昨天白天分开时,萧宴虽然体弱,但绝不像现在这般气息奄奄。 没等楚寒回答,原本躺在旁边的萧宴却忽然坐了起来,抬手挠了挠头,轻笑一声:“老石别担心,看着吓人,其实没啥事。” “这还叫没事?”石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石老大放心,他真的没事。”此时楚寒也开口证实。 起初,萧宴这个样子也确实把他吓了一跳,几乎以为对方快要死了,但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没事,她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不过也多亏了这个,才让他们成功找到了出去的路,只不过没想到一出来就遇到了这样的事。 眼看石龙仍面带疑虑,楚寒干脆解释道:“真的没事。我们只是在矿洞里被淋了些不明液体,才成了这副模样,实际上并未受伤。”她侧过身,示意对方细看,“您瞧,这血都快凝痂了。” 石龙凑近一看,果然见那血迹果然已呈暗红色,逐渐干涸,这才稍缓神色,转而问道:“所以,你们这些天到底在经历了些什么?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 楚寒和萧宴闻言相视一眼。 略去关键细节,楚寒将几日来的遭遇简要说了一遍。石龙听罢,艰难地消化着信息:“所以……你俩在底下让那怪虫子撵了,被困矿洞两天,最后是靠着身上这血呼刺啦的味儿,引着蚊子才摸出来的?” 这经历听起来匪夷所思,但确是如此。楚寒点了点头:“大致不错。” 一旁的石龙闻言沉默片刻,紧接着又压低声音问道:“那……这一趟……总不能空手而归吧?发现啥硬货了没?” 楚寒摇头:“很遗憾,除了错综复杂的矿道,一无所获。” 楚寒话音刚落。石龙双拳骤然攥紧,指节发白,半晌却又颓然松开,长叹一声:“罢了……有个屁用!都成阶下囚了,天大的秘密能换来一条活路吗?等着挨刀吧!” 此刻他已不再怀疑楚寒二人别有用心——自己身陷囹圄,无密可守,对方若真要演戏,何必自投罗网一同被囚?思及此,他忍不住苦笑:“话说……娘的!你俩脑子让驴踢了?!好容易逃出去了,回来图个啥?!现在给狗官一锅烩,明天拉出去砍头,一个都别想活!” 真要这样你又该怀疑我们了。 石龙这话说的极为愤恨,楚寒却平静地看向他:“石老大,你错了。” 还以为是有什么转机,石龙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蓦地燃起一丝希望,却听她继续说道:“以我对官府行事的了解,他们恐怕……等不到明天了。” 刚刚燃起的希望被瞬间浇灭,石龙再次陷入沉默。 …… 话音刚落,牢门外骤然响起锁链晃动之声。几名衙役持刀而入,厉声喝道:“提审!全部带走!” 火把明灭间,一行人被押出牢房,推向那座森冷的大堂。楚寒的判断,果然应验了。 “走!快走!大人升堂了!” 天还没亮,火把摇曳的光芒在通道里投下晃动的人影,一行人被推搡着,穿过廊道,押往大堂。 堂上明镜高悬,两排衙役手持水火棍,分立两侧,面无表情,如同泥塑木雕般寒意森然。 正堂主位之上,青州刺史方铭身着四品绯色官袍,面容肃穆,端坐主位,颇有那么些衣冠禽兽的味道。 然而,楚寒被押上公堂,目光却瞬间被刺史身旁那个身影吸引——哑巴竟已端坐一旁。想来在他们探查矿洞的这些时日,他也顺利以钦差身份抵达了刺史府。有他在此,行事倒是能省去不少麻烦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彼此心照不宣。 “砰!” 惊堂木猛然拍落,震得人心一颤。 沉闷的响声在肃静的大堂内回荡,压下了所有细微的骚动。 “升——堂——!” 两侧衙役齐声低喝,手持水火棍顿地,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不待方铭开口,堂下一名叛军竟啐骂出声:“呸!狗官……” 话未说完,身旁衙役已一记棍柄重重捣在他腰眼上。那人痛呼半截,化作闷哼,整个人蜷缩在地,再无声息。 那衙役嗤笑一声,面露鄙夷,正要再补一击,却忽觉棍身一沉——楚寒不知何时已抬脚抵住棍端,稍一发力,竟将他逼退数步。 “你……你的绳子是怎么解开的?”看着楚寒,那衙役瞪大双眼,难以置信。 此时众人才惊觉,楚寒与萧宴早已挣脱束缚,坦然立于堂上。 方铭见状大惊,当即拍案怒喝:“大胆!” 第124章 他正要命衙役上前压制,一旁的哑巴却微微侧首,递来一个眼神。方铭只得强压怒火,抬手制止。 他心底一沉:这朝廷派来的钦差,怎么真如哑巴一般,从不出声?所有意图全凭眼色,若非他机敏善察,只怕连沟通都成问题。 方铭按下纷乱思绪,再度拍响惊堂木,沉声喝道: “审讯开始!” 方铭压下对钦差哑巴的疑虑,惊堂木再响,目光锐利地射向堂下看似从容的楚寒,厉声喝道: “大胆狂徒!身负绳索上堂,而今自行解脱,分明是心怀鬼胎,公然藐视公堂!你可知罪?” 楚寒闻言,非但不惧,反而轻笑一声,上前一步,朗声道: “意图不轨?”楚寒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随即不屑地活动了下手腕,“大人误会了。这绳子捆得实在粗糙,硌得慌,我等自行解开,不过是为了站得更舒展些,方便好好回禀大人问话,何来不轨之说?难道大人觉得,被绑着才能显出对王法的敬畏?那这敬畏,未免太过流于形式。” 方铭被这一问噎住,脸色顿时阴沉,却碍于哑巴在场,只得强忍怒气。 他心知在言辞上难以占优,便决定将矛头转向今日审讯的首要目标。惊堂木再次响起,方铭高声将众人注意力拉回: “休得胡言乱语,混淆视听!今日首要之务,是审讯黑泥沟叛军!” 他转向被押在一旁、身受压制却仍一脸倔强的石龙,厉声质问: “大胆狂徒!你聚众作乱,冲击官府,证据确凿,还不从实招来,你的同党还有哪些?幕后可有主使之人!” 石龙啐出一口血沫,昂头怒视方铭,嘶声道: “狗官!勾结邪教,盘剥百姓,逼得我们走投无路之时,怎不见你升堂问案?今日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让我出卖兄弟,做梦!” “放肆!公堂之上还敢如此嚣张!”方铭大怒,朝左右衙役喝道,“看来不用刑,你是不会老实交代了!来人——” “方大人,且慢。” 不等衙役动作,楚寒清越的声音再度响起,打断了行刑的命令。她缓步走至大堂中央,与石龙并肩而立,目光平静地迎向方铭,以及他身旁始终沉默的哑巴。 “又是你?”方铭语气不善,强压着火气,“你又待如何?莫非你要替这反贼辩解?” 楚寒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说道: “大人息怒。在下并非要为叛乱辩解,只是觉得,审案须得公允。方才石龙所言‘勾结邪教,盘剥百姓,逼得走投无路’,大人为何不问问,他所指为何?若真有官吏贪墨枉法,激生民变,大人身为刺史,难道不应彻查清楚,以安民心吗?一味用刑逼供,只怕难以服众,更可能……放过了真正的祸首。”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堂上众官员,令其中几人神色微变。 方铭心中一震,没想到楚寒竟敢将矛头指向官府内部,他厉声反驳: “休得危言耸听!本官治理本州,一向清明!黑泥沟等人作乱,乃是其本性凶顽,与官府何干?你一再扰乱公堂,究竟是何居心?” 呵~ 楚寒闻言,在心底冷笑——好一个“黑泥沟等人”,怕是这位高高在上的方大人,连他们姓甚名谁都不曾了解。 面对斥责,她神色不变,反而向前再迈一步,气势陡然凌厉: “是何居心?方大人,在下只是想请大人当着钦差大人的面,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而已。您口口声声说官府清明,那敢问大人,城西矿洞之内,私采官矿,囚禁劳工,乃至草菅人命之事,大人可知情?石龙部众的家人,多有被强掳入矿洞生死不明者,此事,大人又可曾知晓?”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矿洞之事乃是绝密,方铭万万没想到楚寒竟敢在公堂之上直接捅破。 “你……你血口喷人!”方铭闻言又惊又怒,先是猛地站起身,指向楚寒的手指都有些颤抖。 可紧接着却又意识到什么,话锋一转:“不对,你究竟是何人?” 他从未当众提过“钦差”二字,一介叛军怎会有这等见识? 哼~ 楚寒却不再看他,转而面向那位一直静观其变的哑巴钦差,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拱手一礼,语气略带调侃: “一介平民,不敢妄言身份。但若论具体官阶……钦差大人,或许可为方大人解惑?” 她声音清朗,传遍大堂。 堂上那一直沉默的哑巴神色平静,竟真的开口,拱手还礼: “臣马德,见过上官。” 话音落下,连楚寒都微微一怔——即便对她而言,亲耳听见哑巴说话,也是极为难得的体验,着实被好好惊了一下。 比她更震惊的是在场的众人。 堂下,石龙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望向楚寒,神情复杂。楚寒迎上他的目光,无奈地回了一眼,仿佛在说:抱歉瞒了你,我确实是官家的人。 一旁的萧宴注视着他,眼中掠过一丝宠溺的笑意。 而堂上的方铭,远比石龙更加惊骇。听到“上官”二字时,他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语无伦次: “上……上……” “方大人,”不待他说完,楚寒忽然打断,挑眉扬声,语气不高却字字清晰,“依《大梁律·刑律》:‘官司差人,于管辖陵虐殴伤者,各减凡斗伤罪一等。’方才众目睽睽,此人于公堂之上,对已无反抗之力的案犯滥施私刑,意图伤人性命——可是事实?” 方铭被这依法问责打得措手不及,冷汗涔涔,但很快强自镇定: “上官?即便……即便您真是上官,又如何!”他伸手指向堂下蜷缩的叛军,高声辩驳,“此等叛国逆贼,人人得而诛之!按《大梁律·贼盗律》,‘谋叛者,不分首从皆斩’!区区衙役愤而出手,虽不合规,亦是出于为国除害之心!上官不先审叛军重罪,反倒纠结于微末小节,莫非……是要包庇这些逆贼不成?!” 第125章 有问题的方铭 方铭这番话越说语气越是强硬,试图将水搅浑,把“包庇叛军”的罪名反扣到楚寒头上。 堂上气氛骤然紧绷。 楚寒闻言却不怒反笑,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方大人,好一招移花接木,颠倒黑白。”她声音清越,每个字都清晰地砸在寂静的大堂上,“《贼盗律》固然要讲,但《刑律》序言有云:‘断狱,必先究情实,正纲纪,而后刑罚加焉。’” 她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直逼方铭: “情实未明,纲纪先乱!衙役在你眼皮底下滥用私刑,你若视而不见,甚至纵容包庇,这与唆使何异?今日可以对‘叛贼’动私刑,明日是否就能对任何你看不顺眼的平民百姓如法炮制?届时,你这刺史府的公堂,与法外刑场有何区别!” 她不等方铭辩驳,语气陡然提升: “更何况,方刺史,本官方才所问,你尚未回答——勾结邪教、盘剥百姓,石龙所言是否属实?若属实,你方才纵容行凶,莫非是想杀人灭口?还是说……方刺史本身,就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楚寒这一大段话,“秘密”二字一出,如重锤落下,彻底击溃了方铭的心理防线。他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楚寒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细节,目光一闪,正要开口,方铭却已抢先服软: “上、上官所言甚是……当堂行凶,此等恶吏,按律……该斩。” 堂下那衙役顿时吓傻了:“大……大人?!” 不待他辩解,方铭已抬手宣判,声音断断续续: “不必多言!恶吏王强,当堂殴囚,藐视官威……拉下去,斩了!” “大人……!大人饶命啊!!小人冤枉……小人……”衙役惊恐万状,嘶声大叫起来。 方铭话音一落,楚寒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前倨后恭——这是她对眼前情景的第一判断。 方铭此举,无异于金蝉脱壳,将自己从责任体系中摘得干干净净。楚寒心知肚明,她方才针对那小衙役发难,本意绝非只惩处一个爪牙。打狗须看主人,她这番动作,实则是打给方铭看的。 表面追究衙役滥刑之过,实则剑指方铭纵容之责。她原本已做好对方矢口否认、抵赖纠缠的准备,连后续搅乱局面的说辞都酝酿好了,却万万没料到,方铭竟如此干脆地弃车保帅。 这一招,反倒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若再强行追究,反倒显得咄咄逼人,失了分寸。 楚寒目光微敛,沉吟一瞬,随即摆了摆手,语气转为平淡: “斩首就不必了。暂行收押,待后续发落吧。” “是,是……”方铭连连点头,抬手拭去额角的冷汗。 …… 尘埃暂定。 楚寒看着方铭如蒙大赦,指挥衙役将一干人犯押下的仓皇背影,与身旁的萧宴交换了一个眼神。 连日来的神经紧绷,矿洞中的摸爬滚打,公堂上的唇枪舌剑,此刻都化作了难以言喻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四肢百骸。 萧宴会意,上前一步,声音虽略带沙哑却沉稳如常:“大人,此间事既已暂告段落,不如先移步馆驿,稍作休整。” 看来是不想暴露身份,引起太大的动静。 楚寒微微颔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也好。这一身风尘,确实需打理一番。” 哑巴亦无声地拱手,示意已安排好一切。 暂时处理完一干事物,此刻楚寒才再次意识到由于之前的矿洞之行,自己身上溅了一身血,也是因为在来之前简单打理了一下才达到勉强能见人地步。 只是他这边儿上去是勉强能见人,校院那边儿真的是一身通红,见不得人了,这或许也是萧炎刻意要隐瞒身份的原因之一,毕竟堂堂太子这副邋遢模样,确实有点儿不太能说的过去。 …… 片刻后,城中最幽静的一处官驿内。 热水早已备好,氤氲的蒸汽驱散了秋夜的寒凉,也模糊了雕花窗棂。萧宴屏退侍从,独自浸入驿站的温泉中,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住疲惫的躯体,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他将头轻轻靠在温泉的边沿,微凉的触感稍稍缓解了倦意。闭上眼,公堂上方铭惊恐的脸、衙役跋扈的嘴脸、矿洞中的幽暗险阻……种种画面在脑海中翻腾,最终又缓缓沉淀下去。 “阿寒……”心神松懈之际,一声无意识的低喃逸出唇边。 就在这时,处于宁静中的萧宴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 萧宴立刻警觉,双眸睁开,方才的慵懒倦意一扫而空。指节分明的右手迅速探向池边的佩剑。却在看清来人时怔住,来人竟是楚寒。 萧宴瞬间僵直,下意识将身体往水中沉了沉,耳根通红,声音都带着慌乱:“阿寒…….!” 楚寒却神色自若,仿佛只是步入书房般寻常。她随手解开外袍搭在屏风上,仅着一件素白里衣便步入池中,在他对面坐下,将自己缓缓浸入温水里。 她这一招却是直接把萧宴整蒙了。水波荡漾,萧宴把整个人缩进水里,视线无处安放,几乎快要熟了。 呵,”只是看着他那副样子,楚寒见状却忍不住轻笑一声,随即掬起一捧水,浇在自己身上然后说:“怎么?殿下?这就害羞了?要知道臣小时候可还为殿下擦洗过身子呢。” “当,当时尚且年幼…….”萧宴脸颊滚烫,声音闷在水里:“哪能与如今相提并论。” “那有什么可不同的?”楚寒却对此毫不在意,再次轻笑一声:“无论过去多久,殿下不还是殿下,臣不还是臣吗?” 这话让萧宴耳根更红了。 许久,楚寒笑意渐敛,语气转为认真:“所以殿下,您也察觉到了吧?今日堂上,那个方铭……很不寻常。” 此言一出,萧宴顿时陷入沉默。今日之事,不仅楚寒觉得异常,他也同样看出了端倪。 今日堂上,表面看来是楚寒大获全胜,但局势的走向,实则完全偏离了她最初的预计。 “首先,是方铭的态度。”于是萧宴开始闭目沉吟,“如此轻易就抛弃一个听命行事的属下,这不符合一州刺史的行事逻辑。” 萧宴指的是今日被楚寒当作突破口的那名衙役。 楚寒点头表示认同:“的确。身为益州刺史,轻易舍弃下属,有损威信,对掌权者而言极为不利。他宁愿这样做,除非……背后藏有更重要的秘密,必须优先掩盖。” “但若仅止于此,还不足以定罪。”楚寒目光渐深,“真正让我起疑的是……” 第126章 秘密 楚寒话音未落,萧宴便已沉声接上:“他在你提起那两个字时的表情——‘秘密’。” “正是。”楚寒颔首,水波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荡漾,“首先,根据先前的交锋,方铭必然清楚我们已经接触过石龙等人,知晓了他们勾结所谓‘无上天尊’之事,也明白我们坚定站在村民一边的立场。” “嗯。”萧宴低应一声,目光沉静,示意她继续。 楚寒微微前倾,素白里衣在水中漾开柔和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既然如此,他当时那般惊慌想要掩盖的,就绝非仅仅是矿役纠纷或寻常贪墨。这个秘密,定然关乎他自身更深的利害,甚至可能是身家性命。” 她抬起眼,眸光清亮地望向萧宴:“阿宴,对此你可有头绪?” 萧宴沉吟片刻,温泉水汽氤氲了他的眉眼,却让他的声音愈发清晰: “有几点值得推敲。其一,他弃卒保帅过于果断,仿佛早已备好退路,或者说……早已习惯应对此类危机。其二,他听到‘秘密’二字时,惊恐之余,眼神曾有一瞬不自觉地瞟向堂外东南方向——仿佛那里站着什么人。” 楚寒眼神一凝,敏锐抓住话里的关键:“站着什么人?” “嗯。”萧宴微微颔首,随即补充一句,“方铭此人,表面粗豪,实则心思缜密。他能稳坐益州刺史多年,背后必有倚仗。今日他虽暂处下风,但绝不会坐以待毙。” 楚寒若有所思,指尖轻点水面:“看来,想要真正揭穿这位方大人的秘密还需要点儿别的线索。” 温泉再次陷入静默。 两人又默然对坐了片刻,温泉的热气稍稍驱散了夜间的凉意,却也蒸得萧宴脸颊上的红晕久久不退。 他终究是耐不住这无声的暧昧与自身的心跳如鼓,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些微不易察觉的沙哑,闷闷地开口: “阿寒……水、水有些热了,我想……先出去了。”他顿了顿,耳根更红,几乎不敢看楚寒的眼睛,低声补充道,“可否……请你先背过身去片刻?” “哦?”回应他的,先是楚寒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了然与几分戏谑。 然而,预想中她转身的动作并未发生。 相反,萧宴只觉眼前水波一阵动荡,抬眸便见楚寒非但没有回避,反而用手撑着池底,倏然间欺身向前,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温热的泉水因她的动作漾开涟漪,轻轻拍打在萧宴的胸膛上。 楚寒素白的中衣在水中微微飘荡,几缕湿发贴在她的颈侧,锐利的眸子直直锁住萧宴有些慌乱的眼睛。 “出去?”她挑眉,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殿下且慢。在您‘出去’之前,是不是该先同臣解释另一件事?” ! 萧宴下意识地想向后挪,身后却是坚硬的池壁,退无可退。 他只能看着楚寒逼近,温热的气息快速向她逼近,搞得他心跳漏了一拍。“……何事?” 他语气有些结结巴巴,楚寒又向前倾了半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水汽氤氲中,她的眼神格外明亮: “在殿下在臣面前离去之前,可否跟臣解释一下昨日您在矿洞内的手段。”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不容萧宴闪避:“宴郞~,阿寒可不记得宴郞何时学了这等凌厉手段?别以为阿寒当时未曾追问,便是忘了这茬。” “宴郞”这二字一出,萧宴心跳仿佛漏了一拍,整个人僵在水中,方才因羞涩想要逃离的热度瞬间被一种被看穿的心虚所取代。 温泉依旧温暖,面对楚寒的逼近和质问,他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解释。 萧宴被楚寒骤然逼近的气势和目光锁住,一时间,他退无可退。 “是……姨母。”他顿了顿,终究还是说了出来,“是我向姨母请教的。” “原来如此。”,当“殷大师”这个答案一出,楚寒脸上的戏谑与慵懒消散无踪。 “殷大师……”,她的嘴里不断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原本前倾的身体缓缓坐直,但目光却更加凝重地钉在萧宴脸上。 “殷大师……”楚寒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沉重的了然。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罕见的严肃,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 “停了。”这两个字说得清晰而果断。 萧宴蓦地抬头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不解。“阿寒?” 楚寒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锐利:“殿下,臣跟您说认真的,停了修习那些术法。尤其是殷大师所授的……无论是什么。” 她不等萧宴反驳,便继续沉声道,语气斩钉截铁:“殷大师一脉的术法,走的往往是剑走偏锋的路子,对身体耗极大,您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等反噬。”似乎是想到什么,她又补充道:“后果……也不是我能承受的。” 楚寒这句话,说的“不是我能承受的”,而非“不是你能承受的”,可惜对于这些,此刻的萧宴却丝毫察觉不到,此刻的他低着头,思绪一团乱麻。 “更何况,”楚寒的语气放缓了些,补充道:“您是太子,未来的皇帝,也根本无需执着于此道。臣自会守护您的。” 温泉的热气依旧蒸腾,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却陡然变得凝重起来。 事实证明,一个人在油的时候往往是意识不到自己油的。楚寒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水中,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深沉的波澜。 她这话如同冰水泼下,让温泉的热意都褪去了几分。 萧宴陷入了沉默。氤氲水汽中,只能看到他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起伏的胸膛。 “阿寒。” 方才的羞窘已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取代。良久,他忽然抬眼, “在你眼里,孤是不是始终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一个需要被管教、被保护,连自己做什么都不能自主决定的孩子?” “不,不是这样……” 楚寒下意识地想要回避这个尖锐的问题,萧宴却不容她闪躲。 直指出她问题所在:“那你为何总用那样的语气同我说话?为何总是回避我的疑问,自己却仿佛要洞察我的一切?”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压抑已久的情绪。 说完,萧宴不再停留,径直起身跨出温泉,扯过岸边的衣袍披在身上,愤愤离去。 水波晃动,徒留楚寒一人怔在原地。 许久之后,她缓缓下沉,将整个人没入温热的池水中,仿佛要借此隔绝方才的一切。 揉了揉发疼的眉心,楚寒道:“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第127章 感觉 夜色深沉,窗外偶有梆子声传来,已是三更天。 厢房内药气弥漫,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在桌上摇曳,映着绣榻上小翠苍白的病颜。 陡然间,紧闭的窗棂无声洞开,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足不点地,手中一柄细剑在微光下不反丝毫光泽,直取榻上咽喉。动作之快,只在电光石火之间,那剑尖已刺破帐幔。 眼看小翠便要遭遇不测,斜刺里忽地探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中指屈起,看似随意地在那剑身上轻轻一弹。 “铮!” 一声清越的金属颤音响起,那黑影只觉得一股古怪的劲力顺着剑身传来,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攻势顿散。 “艹!” 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发现,那黑影低低叫骂了一声,跟对方过了几招以后,黑影化做黑雾,瞬间爆炸,所幸哑巴也早已做好防护,爆炸过后,他毫发无伤。 又是同样的招数,只不过这次他们早有准备,在黑影散去的瞬间,一丝墨线悄悄没入了楚寒手中。 重要的线索落入手中,楚寒心里一块石头落地,松了一口气,直接躺在屋顶上。 哑巴顺势伸出双手,从楚寒手里取过瓷瓶,他的任务是负责,将这件东西送到苏大嘴手里。 只是收起瓷瓶,哑巴刚要走开,身后的楚寒却突然叫住了他:“唉,哑巴,我们聊聊天吧。” 哑巴依言沉默地走了回来,垂手侍立,如同一道无声的影子。 楚寒望着天边沉沉的夜色,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唉,哑巴,假如……我是说假如,你有一个孩子。”哑巴闻言微微颔首,于是楚寒接着说:“假如你有一个孩子,你看着他从小不点儿一天天长大。可忽然有一天,他告诉你,他不愿你再用看待孩童的目光注视他……就……这种情况……你该怎么办?” 这话一出,哑巴沉默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没有任何回应。 楚寒似乎也并不期待答案,更像是自言自语地继续道: “可我也不是故意要管他的,只是……”似乎是想到什么,楚寒再次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哑巴依旧沉默。 楚寒沉默了一会儿后却又接着讲:“我是担心他的,可他长大了,开始学会对我有所隐瞒,有了自己的秘密……这样的情况又要怎么办呢?” 哑巴还是沉默,空气凝滞,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楚寒望着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忽然自嘲地笑了笑,抬手揉了揉眉心。 她真是糊涂了,居然跟哑巴聊起天来了。 于是她轻轻挥了挥手,“罢了……你去吧,东西务必送到。” 只是楚寒这么说,本以为哑巴会像往常一样立刻立刻,却没想他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怎么了吗?” 楚寒略感疑惑。 然后只见哑巴站在那里严肃开口:“上官,我不知道您嘴里的那个人是谁。” 这话一出,楚寒当即惊了一下,心想哑巴开口说话真是活久见,然后只听他继续说:“但如果我是他的话一定不会希望您继续用孩子与他做比。” 他这话说得及其认真,听得楚寒微微一愣,许久之后,她嫣然一笑:“当局者迷,多谢了……马……德。” 在听到这个这个名字的一瞬间,哑巴嘴角微微抽了一瞬,随即躬身一礼,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廊下的黑暗中。 楚寒独自留在原地,唇边那抹苦笑渐渐淡去,化作一丝落寞。她低声轻语,那声音低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要说什么。 …… 与此同时,萧宴回到房中,满腔冲动渐渐冷却后,另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便如潮水般涌来。 他深知阿寒一切的出发点皆是守护,自己那番带着怨气的质问,无疑是对她的伤害。 但…… 似乎是想到什么,此刻的他开始左右脑互搏,一面烦躁地攥紧拳,不知该如何面对方才的失控,另一面又真心希望阿寒能够理解自己。 正当他心绪纷乱之际,房门被轻轻叩响。 “砰,砰,砰”三下木板的撞击声直接敲在萧宴的心上。 伴随着敲门声进来的是楚寒的一句:“我可以进来吗?” 伴随着楚寒的声音传入耳中,萧宴瞬间手忙脚乱地来了一句:“进来吧。” 然后楚寒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盏热茶。 见到萧宴,她没有急于靠近,只是站在门边,目光柔和地看着垂首不语的萧宴。 “殿下,”她声音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之前……是我错了。” 萧宴闻声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随即又被更深的愧疚取代,缓缓垂下了眸子。 楚寒走近,将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的案几上,温声道: “对不起,一直忽略了你的感受。殿下生气,也是自然的。只是……” 她顿了顿,迎上萧宴闪烁的目光,语气再次变得坚定: “但是……殷大师教你的那些术法,还是停了吧。” 是的,无论她如何调整心态,在这件事上的立场始终不会改变,她终究……不愿见到萧宴涉足那些邪门的术法。 萧宴却凝视着她那双坚定的眸子,嘴唇微张,欲言又止。沉默良久,他终于抬起头,声音低沉却清晰: “阿寒……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我为何要学术法吗?” 这句话一出,楚寒瞳孔骤然紧缩。等待许久,没想到等来这样一句反问,她一时怔住,下意识地问道:“……为什么?” 谁知萧宴却抛出一个更让她困惑的问题: “阿寒,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你对我,或者说对我们……究竟是什么看法?” 这个问题听得楚寒一脸疑惑。但看着萧宴脸上认真的神情,她还是仔细思索起来,语气诚恳: “嗯……殿下在我心里一直是个很好的孩……”她顿了顿,及时改口,“很好的人,真诚,善良,勇敢,英明神武……” 楚寒一边思索,一边列举着所能想到的一切溢美之词,正犹豫是否该引经据典再拽两句古诗的时候,萧宴却直接打断了她: “不,阿寒,我问的不是我。”他摇了摇头,目光深沉,“是‘我们’。” 第128章 翻供 见楚寒依旧不解,萧宴轻叹一声,继续道: “阿寒,你知道一直以来,你都给我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吗?” 似乎想更确切地描述这种感受,伸出手向前虚虚一握,然后对楚寒说: “看不见,也摸不着……就好像,你从不属于我们这里一样。阿寒,你曾经跟我说过,你时常感觉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我……也一样……” 一直以来的秘密被萧宴轻而易举地揭开,楚寒陡然一惊,下意识想要张嘴,萧宴却直视她的眼睛,目光直视下,楚寒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 入夜,楚寒坐在床榻上,摸了摸小翠的脉搏,脉象平稳,叹了叹鼻息,呼吸平稳,只是迟迟不愿意醒来。 “看来是这小姑娘自身的原因,可如果是这样,怕是就不能是人力可为了。”楚寒喃喃自语,于是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 次日公堂之上,楚寒端坐主位,指尖轻搭青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锐利。 “方大人,”她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黑泥沟矿洞私采官矿、囚禁劳工之事,你当真毫不知情?还有勾结所谓‘无上天尊’邪教,盘剥百姓银钱……” “下官冤枉!”方铭扑通跪地,声音凄切,“上官明鉴!定是那黑泥沟叛贼怀恨在心,恶意攀诬下官啊!” 楚寒不置可否,盏沿轻叩案面:“这么说,方刺史是要否认到底了?” “下官为官清正,天地可鉴!” “既如此——”楚寒唇角微扬,“那便请人证吧。” 方铭猛地抬头,急声道:“上官!叛军之言岂可轻信?他们为脱罪什么谎编不出来!” “谁说是黑泥沟的人了?”楚寒轻笑一声,茶盏“嗒”地搁下,双手清脆一击—— “宣白石村村民上堂——”伴随着衙役一声通报。 堂外脚步声起,只见几名衣衫简朴、面黄肌瘦的村民颤巍巍被引上堂来。为首的正是身穿衙役服饰的刘二根,将人带上堂后,他立刻离去。 “刘大娘,”楚寒声调温和,“能不能在这里,将''无上天尊''的事,也告诉给刺史大人听听?” 方铭盯着那些陌生的面孔,脸色倏地惨白如纸。 所谓刘大娘,自然是之前被楚寒救过的,刘二根他母亲,此刻被唤出名字,老妇人茫然抬头,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困惑:“无上天尊?大人……民妇、民妇没听说过什么无上天尊啊……” 楚寒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方铭脸上错愕同样一闪而过,一旁的刘二根更帅震惊到无以复加,只是看着他娘,刘二根又闭上嘴巴。 茶水上方雾气散了一瞬,楚寒稳住心神,向前倾身:“大娘莫怕,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就可以啦,方大人也只是想对''无上天尊''有所了解而已。” 谁知刘大娘再次摆手,“没有的事,大人定是听错了……我们村里都是老实人,从没听过这些……” 此言一出,楚寒目光扫向其他村民,众人却纷纷低头避让,噤若寒蝉。 她心下一沉,仍不放弃:“那既是如此,白石村这些天闭门不出又是为何?” “大人明鉴!”另一位老汉扑通跪地,“那都是咱们自愿行动,是村里的习俗,跟''无上天尊''大人没有丝毫关系啊!” 明明你们刚才还说过不知道什么无上天尊的。 楚寒目光陡然锐利,将眼睛撇向一旁的方铭,只见方铭此刻原本惨白的脸色渐渐恢复血色,嘴角甚至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整了整衣冠,从容开口:“上官,下官早说过,您怕是听了不知哪里的谣言。这些百姓皆是自愿作证,可见下官清白。” 楚寒指节微微发白,茶盏中涟漪暗生。 她看着堂下这些眼神闪躲的村民,又瞥向面露得色的方铭,忽然笑了。 她当然可以抓住那村民方才话里的漏洞逼问,只是……那真的有必要吗? “原来如此。”她轻轻放下茶盏,眸光倏冷,“倒是本官唐突了。” …… 回到内堂,楚寒默然坐下,重新斟了一盏茶。她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看了许久,忽然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唐欣: “今日堂上这一幕,你怎么看?” 唐欣沉吟片刻,谨慎答道:“村民翻供,无非两种可能:要么我们此前所获情报有误,要么……就是有人抢先一步,让他们改了说辞。” “方铭昨日在堂上吓得面无人色,今日却气定神闲。”楚寒指尖轻叩桌面,“这转变未免太快。” “大人的意思是……” “那些村民眼神闪躲,说话时手指一直在抖。”楚寒抿了口茶,“不是心虚,就是受人胁迫。” 她放下茶盏,眸光渐深:“我更倾向后者。看来这位方刺史,比我们想的动作更快。” “原来如此”唐欣点头称是,楚寒看着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之后,她笑了出来,摸了摸唐欣的头,她说:“不过也无妨,办案抓人,相比手段更重要的是证据,关键证据我们已经拿到,正送往上京城查验,相信不日便会有消息了。” “如此便好。”唐欣闻言松了一口气,楚寒笑着离开。 …… 方府书房内,烛火摇曳。 方铭负手立在窗前,眉头紧锁。心腹师爷垂手站在他身后,低声禀报:“老爷,白石村那些人……确实不是我们安排的。” “这就怪了。”方铭转过身,眼中满是疑虑,“今早堂上他们突然改口,连我都吃了一惊。原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师爷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老爷,您说会不会是……上头另有安排?” 方铭手指轻轻敲打着窗棂:“若是上头的布置,为何连个招呼都不打?”他忽然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除非……是连我们都不能知道的内情。”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猜测。 “既然如此,”方铭缓缓坐回太师椅,“我们便当作什么都不知道。该打点的继续打点,该打点的……”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一个都不能少。” 第129章 奸细 夜色渐浓,官道上尘土飞扬。 月色下,一个身影单骑疾驰,怀中紧揣着那个关乎青州局势的瓷瓶,那个身影就是哑巴。此时此刻风声在他耳畔呼啸,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然而,就在穿过一片榆树林时,数道黑影如鬼魅般从两侧掠出!刀光乍现,直取哑巴要害。 哑巴眸光一凛,纵身下马,反手抽出腰间短刃。兵刃相交之声顿时响彻林间。 他身形如电,出手狠准,瞬息间已格开数道袭击。然而黑衣人配合默契,攻势如潮水般绵密——就在他侧身避过迎面劈来的长刀时,另一人悄无声息地自背后袭来。 哑巴闪避不及,瓷瓶从怀中滑落,“啪”的一声脆响,在黄土路上碎裂开来。 眼看目标达成。 几乎同时,所有黑衣人齐齐收势,互相对视一眼后,毫不恋战,迅速没入林中,如来时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哑巴站在原地,望着地上那片狼藉的碎瓷,面沉如水。 …… 深夜,青州驿站。 哑巴:“上官,瓶子碎了。” 楚寒艰难地闭了闭眼,艰难地说:“知道了,下去吧。” “是。”哑巴躬身一礼,转身融入夜色。 良久,她又叫来另一个人:“聋子,那小姑娘的情况这阵子好转了很多,往后,照顾她的工作就交给唐欣吧。” “是。”聋子也似是明白了什么,低垂着眉眼,点头称是。 …… 又一个深夜。 驿站厢房内烛火昏黄,一个小小的身影躺在床上,呼吸平稳绵长。 唐欣端着药碗轻手轻脚地走近,在床沿坐下,柔声唤道:“小翠,该喝药了。” 见没有回应,她伸手轻轻去推被褥下蜷缩的身影—— 突然,棉被倏地被掀开。 本该昏睡的小姑娘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楚寒清冽的眸光。她斜倚在榻上,衣冠整齐,手中还握着半卷书册。 “大人?!”唐欣惊得后退半步,药碗险些脱手。 楚寒不紧不慢地坐起身,将书卷搁在枕边:“很意外?” 她目光扫过那碗漆黑的汤药,“看来有些人,连个孩子都容不下。” 窗外忽起风啸,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唐欣闻言脸色煞白,声音发颤,但还是很快镇定下来,选择装傻:“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楚寒不答,只伸手夺过她捧着的药碗,凑到鼻尖轻嗅。 “当归、黄芪、三七……”她每报出一味药名,唐欣的脸色就白上一分,“都是温补气血的好药。”楚寒话音微顿,眸光倏地转厉,“可惜,多了一味石见穿。” 她将药碗重重搁在案上,漆黑的药汁溅出几滴:“单看此药,确有活血之效。但若与小翠体内沉积的‘赤蝎粉’相遇……”楚寒冷笑一声,“便是穿肠剧毒。事后脉象只显心脉骤停,任谁也查不出端倪。” 烛火噼啪一跳,映得她侧脸半明半暗。 “真是好计策。” 楚寒说完,像终于是确定了什么一样,松了一口气,看着唐欣那双眼睛,顿了顿然后说:“说吧,是谁派你来的?你们又究竟想做什……” 还没等她把话说完,唐欣眼中骤然闪过厉色,身形猛地向后一掠。 嗤——“ 一道银针自她袖中激射而出,直取楚寒面门!同时她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急退,腰间软剑已然出鞘,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楚寒早有防备,侧身避开银针的瞬间,右手在案几上一拍,茶盏应声碎裂。她捻起一片碎瓷,手腕翻转间已格开袭来的剑锋。 “铮——“ 瓷片与剑刃相击,迸出几点火星,转瞬之间,攻守易形。 唐欣剑招狠辣,招招直取要害,完全不复平日温婉模样。楚寒虽徒手应对,却始终游刃有余,身形在剑光中穿梭自如。 察觉到唐欣并不恋战,意图逃跑。楚寒眸光一闪,突然变招,碎瓷如流星般划过唐欣手腕。 “呃!“唐欣吃痛,剑势稍缓,身形如一道闪电一般向后掠去意图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就在这瞬息之间,一道黑影自梁上悄无声息地落下,来人正是哑巴。只见他双指如电,直点唐欣后心要穴。 前后夹击,唐欣很快被制住了。 她奋力挣扎,可惜无济于事,被哑巴反剪双手按倒在地,发髻散乱,再不复平日温顺模样。 被擒住身体,唐欣双目无神,脸上闪过一丝决绝,牙关猛地用力一咬。 预想中的爆裂却并未出现。 她惊愕地发现,自己竟连咬合的力气都使不出来,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绳索束缚,连指尖都无法颤动分毫。 她难以置信地抬眼,正对上楚寒指尖缓缓消散的一缕流光。 “你……”唐欣声音嘶哑,眼中写满惊骇。 楚寒缓缓俯身,指尖轻抚过唐欣的衣领,在她身上轻轻一点。原本已经被凝聚起来的煞气刹那间竟如冰雪般消融,化作一缕青烟。 “被坑了这么久,就算是头猪也该有所防备了……”楚寒俯身向下,看着唐欣她叹息一声,语气略微有些发冷:“是什么你以为,同样的招数,还会对我有效果?” 话音刚落,楚寒缓步上前,垂眸凝视着她灰败的面容,对于唐欣,她终究还是惋惜的:“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她轻轻摇头,声音低沉而平静: “唐欣,我待你如何,你心中应当清楚。这些年来,我从未将你视作外人。” 她缓缓蹲下身,与唐欣平视:“告诉我,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又是为了什么,选择走上这条不归路?” 见唐欣紧抿双唇,楚寒继续问道:“这些年间,你究竟传递了多少消息出去?又是向何人传递?” 她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痛心:“此刻坦白,或许还为时未晚。” 楚寒此言说的真切,唐欣闻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凄凉:“大人,若我全都招了……您又能如何?难道会放我一条生路吗?” 楚寒静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伸手替唐欣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动作轻柔得仿佛还是从前那个体贴的上司。 “不能。”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至少……能给你留个全尸。” 第130章 真相 “让你体面地走。这是我现在唯一能给你的慈悲。” 唐欣闻言,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那……还真是多谢大人了。” “所以,”楚寒直起身,衣袖轻拂,“你是不打算说了?” “不。”出乎意料地,唐欣摇了摇头,声音虽轻却清晰,“我说。” “首先,是我从什么时候成为拜神教的奸细……”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棂,仿佛望向很远的地方:“从一开始就是。从几年前那个雨夜,您‘救’下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是一名奸细了。就连当初进入朝天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唐欣的话令楚寒瞳孔微缩,不仅是因为她那句从一开始就是,更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在排除自己猜想之外的其余人中确认了“拜神教”这个名字。 本来不排除有巧合的成分,如今倒也确定了,这个一直以来隐在暗处与他们对抗的神秘组织绝对和几百年前与灼华前辈对抗的拜神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于是楚寒眸光微凝:“你倒是说得痛快。” 唐欣唇边随即绽开一个苍凉的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大人赐我全尸,已是格外开恩。我自然……该知无不言。” 楚寒对此微微颔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行,你继续说吧。” 唐欣闻言,她的声音顿了顿,“我亲手了结师父时,他眼中的震惊,我至今记得。我跟他,我们是一伙的……” 楚寒袖中的手微微收紧,“你们还真是一群疯子。” “确实。”唐欣闻言再次苦笑,“为了打进朝天阙内部……在您面前排练了一场师父杀徒,徒弟反杀的戏码,在您眼里可不就是一群疯子吗?” 楚寒不置可否。 “至于为何要走上这条路……”唐欣收回飘远的目光,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最终凝成一潭死水,“个中缘由,请恕我不能相告。但有一点,我可以明确告诉大人——这些年来,我虽在其位,真正传递出去的消息却寥寥无几。并非不愿,实是您……与我的关系也并非多么亲近。相信这点,您也了解。” 她说着,嘴角忽然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也不知,这个答案,大人可还满意?” 楚寒闻言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身为一个奸细,你说你的就好,管我满不满意做甚?” “因为我也有问题想问大人。”唐欣仰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执拗,“您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怀疑我的?” 楚寒静默片刻,并未立即回答她的问题,反而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开口: “一个奸细,倒跟我讨价还价起来了。”她嘴角再次露出一抹嘲讽的笑,随即,她转过身,目光如古井般深沉,“只不过……我如何能确定,你方才所言属实?” “更何况……”她紧接着补充道,“你方才确实开口了,却并未说出真正关键的信息——你的动机,你的上线,拜神教在整个青州的布局……这些,你只字未提。” 她走回唐欣面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给了我一个看似坦诚的姿态,却小心翼翼地守住了所有真正的秘密。那问题来了,是什么让你觉得,仅凭这些真假难辨,且无关紧要的消息,能使你获得这样一个向我提问的资格?” “要知道,你现在可不是朝天阙的学员,我也没有为你答疑解惑的义务。” 唐欣苦笑一声,迎着她的目光,苍白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近乎释然的笑意: “大人明鉴。但我能说的,已然说尽。至于信或不信……说或不说,决定权,从来都在您手中。” 楚寒轻轻叹了口气,吐出两个字:“聋子。” 唐欣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愕。 “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吧?”见她疑惑,楚寒继续解释,声音平静无波,“当初你与聋子奉命前往白石村调查‘无上天尊’一事,他察觉到你的不对。回来后他曾向我禀报,说那些村民见到你时的反应很不寻常——他们好像很怕你。” 她缓步走到烛台旁,指尖轻轻拨弄跳动的火苗:“他从来不想怀疑你,就好像我从来不想怀疑你一样,只是事关者大,有些事情不得不怀疑” 话音刚落,唐欣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们曾经见过你。”楚寒转过身,目光如炬,“白石村,比这更早的时候。这就是为什么那日公堂之上,那些村民会突然翻供——他们害怕的从来就不是方铭,而是你。” 楚寒凝视着摇曳的烛火,声音低沉而清晰: “白石村翻供,有疑,从他们反应来看,定然是有人威胁。可你知道,自从‘无上天尊’之事后,便整日闭门不出,能接触到他们的只有负责看守的刘二根,以及奉命前去‘安抚’的你和聋子,再没有其它人接触过他们。” 楚寒的目光发冷,牢牢锁住唐欣的身影。 “白石村翻供,我们早就怀疑内部有鬼。怀疑终究只是怀疑。于是我们设下一个局:让哑巴护送那个看似重要的瓷瓶。我故意放出风声。” 烛火在唐欣骤然收缩的瞳孔中跳跃。 “果然,消息走漏了。”楚寒的声音里带着冰冷的嘲讽,“当哑巴回报瓷瓶被劫时,我们终于确定——内奸就在当时知晓这个计划的寥寥数人之中。直到今天证明,你,就是内奸。” 楚寒说到这儿停在唐欣面前,俯视着她煞白的脸:“现在你明白了?从始至终,这都是为你设下的局。瓷瓶碎不碎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谁会迫不及待地让它碎掉。” 唐欣闻言,身子猛地一晃,她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灰败。 “原来……如此。“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还真是难为大人替我答疑解惑了。” 楚寒却不再看她,只对哑巴微微颔首。 第131章 旧案 哑巴会意,并指如风,一道凌厉的劲气直刺唐欣丹田——“噗“的一声轻响,如同戳破了一个装满水的气囊。唐欣闷哼一声,周身流转的灵气瞬间溃散,整个人如同被抽去筋骨般软倒在地。 “带下去。“楚寒背过身,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严加看管。“ 两名暗卫应声而入,一左一右架起瘫软的唐欣。她垂着头,散乱的发丝遮住了脸上最后的表情,任由他们将她拖出房门,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夜风吹动烛火,在楚寒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 楚寒推开房门,夜晚的凉风立刻拂面而来。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角落的秋虫在低声鸣叫。 聋子独自站在廊下,头低低地垂着。月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出一道孤单的影子,显得他整个人有些低落。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身,表情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 “上官。”他的声音难得平淡,甚至罕见地称呼楚寒为“上官”,他张开嘴,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黑暗里,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止住话头,“你说……唐欣她……一直以来,真的,都是虚情假意……都是骗我们的吗?” 楚寒看着他这副样子,她知道他心里也不好受,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休息吧。”她的声音很轻,“明天还有正事要办。” 夜风吹过院子,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月光下,谁都没有再说话。 其实,聋子今天所说的也正是楚寒心里所想的,毕竟单就时间来看,她认识唐欣的时间远比聋子要长,多年相处,其实她内心也有一个疑问,这些年来……唐欣与他们的相处真的都是计划的一部分吗? 只是这些终究不重要了,现如今,唐欣的奸细身份已确定无疑,他们……都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 深夜书房,烛火摇曳。楚寒将今日唐欣之事细细道来,最后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没想到唐欣竟然是拜神教的奸细……”萧宴闻言神色一凛,不由唏嘘,“她在朝天阙整整三年......” 他起身踱至窗前,月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侧脸:“虽说这三年来她都没参与什么重要事物,但这么久就开始布局,对方......所谋甚大啊。” 楚寒对此表示认同,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从我们抵达青州开始,就无时无刻不感受到拜神教对此地的影响。方铭在公堂上先是惊慌失措,隔日却突然镇定自若;白石村村民前一日还信誓旦旦要作证,次日就当堂翻供;现在又挖出唐欣这条埋了三年的暗线.……” 她放下茶盏,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划着:“这些事单独看尚可说是巧合,但串联起来,就值得深思了。” 萧宴若有所思:“阿寒的意思是,这些看似互不相干的人和事,其实都受同一方势力指使?” 同一方势力,这确实是他们之前的共识,但…… “不止是指使。”楚寒摇头, “方铭身为刺史,却能对矿洞之事守口如瓶;唐欣潜伏三年,连朝夕相处的同僚都未曾察觉异常;能让整个白石村村民同一行为,统一口径……这是何等庞大的势力?” 她站起身,在房中缓缓踱步:“更让我在意的是时间。若对方真如我们推测的那般手眼通天,为何近来频频出现纰漏?方铭在堂上惊慌失措,村民的证词漏洞百出,现在连唐欣这条重要暗线都暴露了……” 萧宴突然接话:“像是...下棋的人突然分心了?” “正是。“楚寒停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我仔细梳理过时间线,这些纰漏都集中在这半个月内发生。而在此之前,对方的布局可谓天衣无缝。” 她转身看向萧宴:“能让这样的对手分心,必定是发生了极其重要的事。” 萧宴微微颔首:“那阿寒觉得会是什么呢?” 楚寒闻言摇了摇头:“不知道,但考虑到我们先前得到的线索,应该和释放妖神的事有关。” 萧宴闻言似乎想到什么,一时间眸色微沉,楚寒顺势补充道:“而且就在昨天,灼华前辈短暂地醒了一刻……”说到半途,她语气陡然低沉“趁着这个机会,我让前辈查验了一下,那金球里……已经没有东西了。” 话音刚落,萧宴瞳孔骤然紧缩,他和楚寒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被金球封印在内部的妖神已然桃之夭夭,而金球本身不过是对方递给他们的烟雾弹而已。 楚寒垂眸观察他的神色,意识到他已经知晓其中的关节,随即叹了口气,话锋一转,然后道:“但这对于我们来讲倒不尽然是坏事,不论对方是因为什么绊住跟脚,我们现如今还没有在青州城遇到妖神就证明我们还有机会。” “机会与危险并存。”萧宴对此表示认同,此刻他神色凝重,补充道:“不论对方想做什么,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趁对方无暇他顾之时,尽快查清两件事:第一,这位''大人物''究竟是谁,在青州城内,在青州城之外的地方,这位大人物还有没有其他棋子;第二,究竟是什么事绊住了他的手脚。” “还有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楚寒再次补充,“阻止妖神的复出,决不能让上京城悲剧再度重演。” 萧宴闻言微微颔首,表示认同。 一番交谈过后,两人心下思明了,同时松了一口气。屋内烛花突然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突然间,楚寒凝视着跳动的烛火,声音低沉,像是想起什么:“此前我们一直将青州当下的案子与三年前的旧案分开查办。但今日唐欣之事,让我不得不将两者联系起来。” 她指尖轻点案上卷宗:“三年前,正是唐欣潜入你身边之时。而青州三年前那桩税银大案,恰好就发生在她到来前不久。” 第132章 唐欣师父张明远 楚寒话音刚落,萧宴眸光骤亮:“你是说……” “没错。”楚寒展开一幅青州地图,“税银案、矿洞案、无上天尊邪教,这些看似不相干的案子,或许都是同一张网上的结点。而唐欣,就是串联这些案件的关键线索。” 她在地图上画出一个圈:“从税银案入手,或许能揭开整个青州迷局的面纱。” 然后似乎又想到什么,她再次补充道:“而且我有一个直觉,通过查这次的案子,我们或许能得到一些有关那个小姑娘身份的意外之喜。” ……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闪入楚寒书房,真正被楚寒派去运送瓷瓶的人回来了。 “大人,东西送到了。”黑衣侍卫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信封上写着苏大嘴的名字,“上京那边已经验过,这是回执。” 楚寒拆信细看,指尖突然顿住:“辛苦了……” 她抬眼看向侍卫:“这一路可还顺利?” “托大人的福,一切顺利。”侍卫压低声音,恭敬答到。 “一切顺利吗?”,楚寒若有所思地叩着桌案。 “是。”侍卫点头应是。 “嗯,那你回去吧。”楚寒微微颔首,将侍卫挥退后,径直打开了信封。 信封内滑出一枚通体乌黑的铃铛,样式古朴,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楚寒将其托在掌心,铃铛竟微微发热,仿佛有生命般传递着某种韵律。 她展开信纸,苏大嘴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 「此物非凡品,乃极北玄冰深处之寒铁,经老夫亲手锻造七七四十九日方成。那些宵小之辈体内藏着的阴邪之气,在此铃面前犹如夜萤比之皓月——三十步内,但有所察,铃身自会泛起清辉。若距十步,光华流转;若至三步,灿若星河。嘿嘿,也就是老夫这般妙手,才能铸就此等灵物! ——苏大嘴附」 楚寒指尖轻抚铃身,唇角泛起冷意。这枚看似不起眼的小铃,竟是照妖镜般的存在,不枉他们费尽心思才找到如此线索。 她缓步走向窗边,目光扫过院落中往来穿梭的仆从。当铃铛经过东南角正在洒扫的杂役时,表面果然泛起一丝极淡的幽蓝光晕。 “果然……”楚寒轻声自语,指节微微收紧。这青州城,当真是蛇鼠一窝。 …… 夜色渐深,青州刺史府的书房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方铭焦躁地在房中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每一步都踏得格外沉重。 “第五日了……”他突然停下脚步,声音干涩,“上头的回信,当真一点音讯都没有?” 垂手侍立的师爷连忙躬身:“大人,已经是第三封急报了。按往常的规矩,最迟两日就该有回音的……” 方铭猛地转身,衣摆带起一阵风:“那黑白二位使者呢?可有什么消息?” 师爷的头垂得更低了:“也……也联系不上。自从半月前他们前往白石村善后,就再未现身。小人派去查探的人回报,说他们的落脚点早已人去楼空……” “半月……”方铭踉跄后退,扶住冰冷的案几才勉强站稳。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急声追问:“那前日让你送去无上天尊庙的密信呢?可有人接应?” 师爷的声音几不可闻:“小人……小人在庙里等了一整夜,始终无人前来。” 方铭的脸色瞬间惨白。他颓然挥手,声音嘶哑:“出去……都出去。” 待书房门轻轻合拢,他立即扑到书架前,颤抖着转动隐藏在《青州志》后的机关。墙面无声滑开,露出一间仅容转身的密室。 密室内只摆着一个紫檀木锦盒。方铭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一枚玄铁令牌静静躺在明黄绸缎上。令牌上的九头蛇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每个蛇头都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择人而噬。 他伸出颤抖的手,却在即将触到令牌时猛地缩回。三年前那个雨夜,那位大人在交给他这枚令牌时说过的话,此刻在耳边异常清晰:“此令在,你便在。” 可现在……令牌犹在,联系却断了。方铭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枚被遗忘在密室中的令牌,已经成为一枚弃子。 “不……不会的……”他看着密室暗格内的那张纸片,喃喃自语,眼中却写满了绝望和难以置信。 …… 次日清晨,晨雾未散,楚寒与萧宴对坐在院中石桌前,一壶新沏的云雾茶正氤氲着热气。 萧宴轻啜一口茶汤,放下茶盏:“阿寒,你昨日提到三年前的税银案……这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楚寒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卷宗,在石桌上徐徐展开。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案情: “永昌三年秋,一批从青州运往京城的税银,共计五十万两,在官道上不翼而飞。押运的三十名官兵全部遇害,无一生还。” 她的指尖划过卷宗上的地形图:“案发地点在青州与临州交界的落雁坡,那里地势险要,本是盗匪出没之地。但奇怪的是……” 楚寒抬头看向萧宴,”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痕迹,官兵都是被一击毙命。更蹊跷的是,五十万两白银,就这般凭空消失了。” 萧宴眉头微蹙:“如此大案,难道没有查出任何线索?” “有。”楚寒翻到卷宗下一页,指着一个用朱笔圈出的名字,“当时负责验尸的仵作在死者指甲缝里,发现了一种特殊的药渣。经查证,这种药材只有城南''济世堂''的坐堂大夫会使用。” “济世堂……”萧宴沉吟道,“莫非就是唐欣的师门?” “正是。”楚寒颔首,“唐欣的师父,正是济世堂的主人,神医张明远。不过要说这位张明远,身份可不是一般的多,事发前在青州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不仅是远近闻名的神医,还是一个偏门道士,经营着一家道观。” “案发后,几乎没人相信他与此案有关。但人证物证聚在也容不得他抵赖。官府立即派人前去缉拿,但……”她顿了顿,“等官兵赶到时,张明远已经暴毙在家中,唐欣杀的他。” 第133章 李有纲 萧宴眸光一凛:“张明远一死,线索就断了。税银案成了悬案,当时就没人怀疑过这起命案的真相?莫非背后还藏着什么隐秘?” 楚寒轻抚茶盏:“不是没人怀疑。但尸检结果确系中毒,现场也找到了盛毒的器皿。更重要的是……” 她抬眼看向萧宴,“此案后来惊动了朝天阙,经他们复核,在张明远家中密室发现了与税银案相关的物证。同时,他私下炼制禁药、勾结江湖势力的其他罪行也接连暴露。” 萧宴微微颔首,没有追问细节。因为他知道这些东西真要解释起来必然要费些口舌,并且他了解楚寒的性子,既然她认为证据确凿,那便无需多疑。 “不过若要重查此案,”他话锋一转,“如今最大的疑点莫过于……” “动机。”楚寒接过话头,“当年我们查案时尚未察觉拜神教的存在。五十万两白银虽足以让多数人铤而走险,但如今既知张明远与拜神教的关联,这事就显得蹊跷了。” 萧宴目光渐锐:“最诡异之处在于——拜神教,真的缺钱吗?”他 指尖轻叩石桌,“且不说那些死士需要耗费多少财力培养,单说他们在青州发展信众的规模,若真想敛财,五十万两不过数年光景,何须冒此奇险?” “这正是我思虑之处。”楚寒颔首,“可惜这一切随着张明远之死,再难查证。” 她执壶为二人续茶,雾气朦胧了眉眼:“不过若要重查此案,未必就要从张明远这里入手。” 萧宴眉梢微挑:“哦?” 楚寒从卷宗底部抽出一张边缘泛黄的纸页,轻轻推到他面前:“当时还有另一个嫌疑人,名叫李有纲。此人原是青州城里的一个地痞混混,根据我们后来查到的线索,张明远策划税银案时,此人曾参与其中。” “李有纲……”萧宴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指尖在纸页上轻轻一点,“此人现在何处?” 楚寒眸色微沉:“说来也巧,他如今就在上京城朝天阙的大牢里。三年前我们将他缉拿归案后,一直未曾问斩。而更奇怪的是,这三年来,他也从未试图越狱。” 萧宴闻言略显诧异,但见楚寒神色凝重,不禁疑惑:“既然如此,这岂不是好事?为何阿寒对此似乎……并不太高兴?” 萧宴闻言一怔:“疯了?具体是什么情形?” “说不清楚。”楚寒微微蹙眉,“自被捕后,他就一直声称自己是冤枉的,反复说自己不是李有纲。” “不是李有纲?”萧宴第一反应是抓错了人,“难道朝天阙当真抓错了?” “不知道。”楚寒轻轻摇头,“三年来他翻来覆去只会说这两句话,问什么都答非所问,所以我们都当他疯了。” 说到这里,她下意识瞥了眼腰间的铃铛,不由暗自轻叹:而且自从那日这铃铛对他有过反应后,就再未亮过,实在令人琢磨不透。 “那阿寒是打算回上京城一趟?”萧宴拨弄着杯中的茶叶,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失落。他此次来青州是为建立“雀眼”体系,若楚寒此时返京,两人势必分离——这是他最不愿见的。可若一同回去,又恐青州生变,当真是进退两难。 正当他暗自纠结时,楚寒却淡然开口:“不必。” 萧宴诧异地抬眼。 “因为李有纲本人,”楚寒唇角微扬,“前阵子我已命人秘密押来青州了。” “哦?”萧宴手中的茶盏轻轻落在案上,眼中闪过惊喜之色。 …… 阴暗的地牢里,火把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两名满身尘土的侍卫肃立在一旁,中间押着个蓬头垢面的囚犯。 此地,说是被楚寒称为青州地牢,但其真实身份却是朝天阙“雀眼”所在,青州城官员蛇鼠一窝,也只有这里可以让他们安心了。 楚寒缓步上前,仔细检查囚犯身上特制的镣铐,满意地点头,随即转身询问:“这一路走陆路,可还顺利?” 为首的侍卫抱拳回道:“按大人的吩咐,我们日夜兼程,专挑偏僻小道。在过黑风岭时遇到一伙山贼,被我们打发了。” 楚寒微微颔首,来人正是瘸子,对于瘸子的实力,楚寒还是认可的,于是仅仅是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可有伤亡?” 谁知瘸子对此回答:“亡倒是没有,却有两个伤的,中途被安排返程了。” “什么人?”楚寒闻言,目光陡然锐利,猜测道:“山贼?”可随即她下意识摇头,因为她实在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山贼能伤到朝天阙的人。 然后,果然,瘸子对此表示否认:“不,上官,不是山贼。”瘸子缓缓开口,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是……一群小虫子。” “小虫子?”楚寒闻言更加疑惑。 “是。”然后瘸子微微颔首,“数量不多,但来的诡异,下属们一时不察便中了招。” 楚寒神色一肃,眸色低沉,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们了,让二位好好休息一下,最近就不必另外派任务了。” 瘸子点头应是。 然后,楚寒又问了一些与沿途关隘相关的问题,瘸子应一应答,都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楚寒赞许点头,然后她转而看向囚犯,目光渐冷:“这一路上,他可还安分?” “还是老样子,”瘸子闻言叹了口气:“整日胡言乱语,不是说自己冤枉,就是嚷嚷着自己不是李有纲。” 他顿了顿,无奈地摇头,“可问起他是谁,又说不出了所以然来。翻来覆去,就这么两句车轱辘话,听得人耳朵起茧。” “嗯。”楚寒闻言再次点头。 萧宴在一旁静静观察,正要开口,却见楚寒已经取出那枚乌金铃铛,缓步走向囚犯。 楚寒执铃缓步上前,乌金铃铛在昏暗的地牢中泛着幽光。她在李有纲身周缓缓踱步,铃铛始终保持沉寂。 当她第三次经过囚犯面前时,铃身依然毫无动静。楚寒停下脚步,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铃壁,眼底掠过一丝难掩的失望。 “排除掉铃铛出问题的可能,看来……”她轻声自语,“这条猜测便是断了。” 第134章 张翩翩和离 审讯室内,烛火摇曳。 楚寒坐在案后,目光如炬:“李有纲,三年前税银案发当日,你在何处?” 囚犯蜷缩在椅子上,喃喃道:“我不是李有纲......” “那你是谁?”萧宴在一旁沉声问道。 “我是冤枉的…….”囚犯依旧重复着同样的话,眼神涣散。 楚寒换了个方式:“你可认得张明远?“ “我不是李有纲……” “还记得五十万两税银吗?” “我是冤枉的……” 如此反复数次,不论问什么,囚犯都只会重复这两句话。楚寒与萧宴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带他下去。”楚寒揉了揉眉心,“好生看管。” 待狱卒将囚犯带走后,萧宴轻声道:“看来,要么他是真疯,要么……” “要么这就是他最好的伪装。”楚寒接口道,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案几,“一个只会说两句话的疯子,确实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烛火噼啪作响,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楚寒凝视着空荡荡的审讯椅,良久忽然摇头:“不对。” 萧宴投来询问的目光。 “若真是伪装,三年时间实在太长了。”楚寒缓缓道,“在朝天狱那种地方,日复一日地装疯卖傻,还要瞒过所有狱卒和审讯官……这几乎不可能。” 她起身踱步,衣袖带起微风:“况且方才我仔细观察过,他眼神涣散,肌肉松弛,这些细微之处都不是能长期伪装的。” “你的意思是…….” “他可能真的疯了。”楚寒停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或许是在被捕时受了刺激,又或许……是有人对他动了手脚。” 萧宴若有所思:“那铃铛没有反应……” “铃铛有反应代表他和拜神教有关,铃铛没反应也不代表他就和拜神教无关。“楚寒转身,眸中闪过锐光,“或许……当年的事还有其他隐情。” 夜风从窗缝渗入,吹得烛火一阵晃动。 楚寒在窗前静立片刻,忽然转身,眸中闪过一丝决断。 “既然李有纲这里问不出所以然,我们不妨换个方向。”她走回案前,指尖重重点在税银案的卷宗上,“要想查明真相,终究还是要回到三年前这桩案子本身。” 萧宴神色一肃:“你的意思是……” “重启税银案调查。”楚寒语气坚定,“既然李有纲声称自己不是李有纲,那我们就从核实他的身份开始。查他当年的住处,查他的社会关系,查他在这青州城里留下的所有痕迹。“ 她展开青州城地图,指尖划过几个关键地点:“同时,重新勘察案发现场,走访当年涉案的官兵家属。既然现在我们已经知道拜神教可能牵涉其中,就该用新的眼光重新审视所有线索。” “但此案已过三年……”萧宴沉吟道。 案件过了三年,很多细节都模糊了。 “正因过了三年,有些人才会放松警惕。”楚寒唇角微扬,“况且,我们现在有了李有纲这个''活证据'',虽然他现在神志不清,但难保不会有人因此坐立不安。” “只是……”楚寒似乎想到什么,随即开始紧蹙眉头,只是怕也会因此遭遇不小的麻烦,所以她最不喜欢查这种与官家有关的案子了,最是麻烦。 萧宴也似是明白她的想法,拍拍楚寒的肩膀以示安慰,“没关系的,阿寒,船到桥头自然直。” 楚寒微微颔首。 烛火轻轻一跳,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萧宴沉吟片刻,忽然抬眸:“这案子既然已经了结,那批税银……最后可曾寻回?” 楚寒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轻轻颔首:“找到了。五十万两白银,分文不少,原封不动。”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萧宴意料。他微微前倾身子:“是在何处寻得的?” “就在济世堂外,落雁坡往北五里的一处山洞里。“楚寒语气平静,“装着银两的木箱完好无损,封条俱在,连摆放的次序都与失踪时一般无二。” 萧宴眸光微动:“这倒奇了。费尽周折劫走官银,却又原样奉还……” 烛火噼啪作响,两人同时被惊出一身冷汗。 ……. 走出地牢,外头天光大亮。 阳光穿透云层,令青州城的染上一层金晖。 萧宴抬手遮了遮刺目的阳光,在地牢里待了这么久,竟差点儿忘了现在是白天。 楚寒深深吸了一口气,望着青州城的街道,她转身看向萧宴,对他说:“走吧。” 萧宴微微颔首。 …… 离开地牢,楚寒并未急着部署查案,而是转向候在院中的瘸子:“上京那边,近来可有什么动静?” 瘸子闻言上前一步,轻声沉吟道:“表面看来并无太大异常。若说有什么不寻常……陛下近来罕见地开始亲理政务,连续五日召见六部尚书议事,连往年都由皇后代劳的事务,今年也下旨要亲自主持。” 楚寒闻言微微蹙眉:“没回伏龙寺?” 瘸子:“没。” 楚寒目光微沉,指尖轻轻叩着石栏:“没回伏龙寺……这确实不寻常。还有吗?” “此外就是些市井传闻了。“瘸子顿了顿,”工部侍郎家的儿媳张翩翩,前日突然与谢尚书家的公子和离,在上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据说张小姐当日就直接搬回了娘家,连嫁妆都没带。” “张翩翩……”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楚寒先是努力思考了一下这是何人,但很快一个清秀温婉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脑海里,然后紧接着不由大为震惊:“你说什么?张翩翩和谢公子和离了?” 不怪楚寒如此震惊,因为这个所谓的谢公子不是别人,正是几个月前,万宁酒楼,被煞妖吸干魂魄又被灼华大人炸碎尸体的纨绔倒霉蛋之一,也是不久前他们查案的切入点。 上京城风气较为开放,寡妇再嫁不是什么新鲜事,但跟死人和离……这着实不多见。 以至于一时间就连楚寒这个现代人都不由大为震惊,忍不住开始喃喃自语:“奇哉,怪哉……这张翩翩如此行事,难道……就不怕有人背后嚼舌根吗?” 第135章 无一幸免 “与死人和离,这般决裂,恐怕不止是儿女私情这么简单。” 楚寒喃喃自语,同时若有所思地望着池中游鱼:“风雨欲来啊……继续留意上京动向,特别是陛下理政的细节,每日一报。” 瘸子闻言:“是。” 然后楚寒又问了一个问题:“对了,和谢公子和离后……张翩翩小姐,她现在在做什么?” 瘸子回道:“听说她和孟念清孟小姐合伙,在城南开了间茶馆。这几日正在筹备扩店事宜。” “念清?”楚寒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怎么还牵扯到了她……” 想了一会儿,楚寒顿觉头痛,便只能抬手将瘸子挥退。 待瘸子退下,她一个人待在案边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讲些什么。 …… 楚寒在案前静坐良久,几番动作之后,税银案的调查也正式被这么定下来了。 独坐案前,她取出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却悬腕良久,最终只写下一行字,随即,她将纸条封入蜡丸之中。 推开窗扉。一道灰影自檐角悄无声息地落下,衔起蜡丸,转瞬消失在夜色中。 三日后,青州府衙。 “哐当——”方铭手中的茶盏摔得粉碎。 只见他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如纸:“她、她当真要查税银案?” 师爷战战兢兢地点头:“是,是……方大人,楚大人已经调阅了当年所有文书,连落雁坡的地形图都取走了……多半是这样没错。” 方铭踉跄着扶住桌案,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忽然想起什么,疾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青州志》,临近关头却又住手,最终还是颤抖着从书页间取出一道玄铁打造的信物。 他盯着这东西,眼里闪烁着希冀的光,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当年那个雨夜,他就是在那里接过沉甸甸的木箱,从此,改头换面。 “不……我绝对不能回去。”此刻的他声音颤抖,目眦欲裂。 此刻,窗外骤然划过一道闪电,将书房照得亮如白昼。轰隆雷声接踵而至,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刺目的白光中,方铭的身影被投在墙壁上,扭曲变形得像头张牙舞爪的困兽。他死死攥着那枚令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嘴角却咧开一个近乎癫狂的弧度。 “大人……”师爷此刻担忧地唤道。 谁知方铭此刻却突然低低的笑了起来:“对,还有那个……还有那个……我还没有被抛弃,我还没有被抛弃。” 又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他汗湿的额发和猩红的双眼。墙上的影子随着晃动的烛火剧烈摇曳,仿佛随时要挣脱束缚扑将出来。 师爷吓得连退两步,险些碰倒案上的青瓷笔洗。 方铭却突然安静下来,用袖口细细擦拭着令牌上的蛇纹。他的声音轻得像是梦呓:“毕竟……我们可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啊。” …… 雨夜的另一端,楚寒的书房同样灯火通明。 卷宗在案上铺开,墨迹在烛光下泛着幽光。她的指尖缓缓划过一串名单,眉头越蹙越紧。 “王砚,时任青州别驾,结案三月后坠马而亡。” “赵明远,押运官,案发次年染时疫病故。” “周世安,户部巡官,回乡途中遭遇山洪……” “陈望,原青州刺史,突发心痛之症……” 她的朱笔在纸上顿了顿,又圈出两个名字: “张如海,仵作,醉酒失足落井。” “李云忠,驿丞,家中失火……” 一个又一个名字在楚寒眼前闪过。 窗外惊雷炸响,震得笔架上狼毫轻颤。楚寒缓缓搁笔,任由雨水敲窗声填满满室寂静。 三年间,青州税银案,无数涉案官员,无论大小,竟无一人善终。 如果是一个两个尚且有可能是巧合,但这么多巧合凑在一起……这…… 思及此,楚寒起身推开半扇窗,任凭冷雨斜侵衣襟。雨幕中远山如墨,仿佛有双无形的手,正将所有的线索一一掐断。 “好干净的手笔。”她轻声自语,眼底却燃起灼人的光,“只是这反倒更加证明此案不同寻常了。” …… 雨声中传来轻叩门扉的声响。萧宴推门而入,玄色大氅上还沾着晶莹的雨珠,手中提着个朱漆食盒。 “听说你还在熬夜。”他将食盒放在案上,揭开盖子,一股桂花糕的甜香顿时飘散出来,“厨娘新做的,还热着。” 楚寒却没有动手,她揉着太阳穴,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看了整晚卷宗,脑仁突突地跳。” 随即她指着摊开的名单,“更令人惊奇的是,殿下你看,三年之间,这些涉案官员,竟没有一个活到今日。” 萧宴拈起一块糕点递到她面前,目光扫过那些朱笔圈出的名字,眉头微蹙:“确实太过巧合。” “岂止是巧合。”楚寒接过糕点,却无心品尝,“分明是有人要将这条线索彻底斩断。” 萧宴执起茶壶为她斟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凝重的神色:“但越是精心抹除,越是会留下痕迹。” 如此简单的道理,楚寒又怎会不知,只是…… “这又谈何容易?”她感觉自己眉心更痛了,“如果只有一个疑点,我们可以以此为切入点探查,但如果全是疑点,这要我们怎么查?” 萧宴见状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楚寒当即睨了他一眼:“不是,你笑什么?” “没什么,”萧宴沉吟道,“只是觉得阿寒明明已经有想法了,却一定要在这里钓我胃口,有点有趣而已。” 话音刚落,楚寒也止不住了,当即笑了出来,“什么都瞒不过你……你说的没错,关于切入点……我确实已经选好了。” 她的指尖轻点“李云忠”三字,“这是这位李云忠驿丞。” “哦?”萧宴略感疑惑,“这是为何?阿寒如此抉择,可有什么根据?” 楚寒闻言挑眉:“要不殿下你猜猜,反正我什么也瞒不过您。” 萧宴摆手,连连告饶:“阿寒你就饶了我吧,我哪有这本事。” “行。”楚寒然后也不再拖拉:“要说什么确定的根据那还真没有,但……全家灭口,即使是在不得善终的众官员中也可以说极其显眼了。” 第136章 谜题 清晨,青州城的小路上, 楚寒立即从卷宗堆中翻出李云忠的档案,细细翻阅起来,越看,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李云忠……未免太过清白了些。”许久,她将档案推给萧宴看,“无父无母,原是孤儿出身。家中仅有一妻一女,三个仆从。为官二十载,竟连个远房亲戚都寻不着。” 萧宴接过档案,指尖划过那些简短的记载:“确实干净得反常。一个驿丞虽不是什么要职,但掌管着往来文书,竟能这般孑然一身……” 楚寒微微颔首,的确,所谓驿丞,指的是特定区域掌管驿站的主官,其职责主要包括驿站管理,公务接待,文书传递和物资保障。在其他地方属于不入流的基层官吏,但在青州城也算身居要职,油水不会少。 如此简朴,实在不同寻常。 而且经过楚寒的调查,这个李云忠不仅亲眷廖廖,同好也少的可怜,跟他同期的官员全都对他印象廖廖,这就奇怪了,如若这个李云忠真就这么高风亮节,曲高和寡,那他有是如何取的这个肥差的呢? 思及此,楚寒确定,看来,他们这次是找对了。 “阿寒,到了。”正在这时,耳边传来萧宴的声音。 楚寒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颇具西边特色,泥土筑成的朴素小院,正是李云忠生前所居之所,李云忠身无家财,死后此地自然也先充公后贩卖,用于填补为他办理丧事的费用。 为了调查这次的案子,几日前,萧宴再次买下这里,将其作为“雀眼”的根据地,同时方便查案只用,如此做派,以至此刻,就连楚寒都不由感叹,有钱真好。 然后一个抬手,已经改头换面的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的进入这间屋子。 …… 推开略显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泥土与焦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内的景象比外头看来更为破败,虽经简单修葺,仍难掩沧桑。正堂的房梁明显是新换的,可墙壁上仍留着大片烟熏火燎的暗痕。 看来新房主搬进来也没多少余钱收拾。只换了必备的梁柱,勉强能住人罢了。 也对,若不是手头实在不宽裕,又有什么人会买这样一间地处郊区,又还死过人,既不宽敞也不休整,极为“不吉利”的屋子呢? 并且看着屋内的使用痕迹,搬进来估计也没住几天,只是由于迟迟无法脱手,才留到了现在,遇见他们也算是走运了。 楚寒缓步走向西侧厢房,那里的损毁最为严重。半面土墙已用新泥补过,可地面上仍散落着些许未清理干净的黑灰。她蹲下身,捻起一点焦土在指间揉开,当即做出判断: “火是从这里烧起来的。” 萧宴见状也一起跟过来,多亏新房主手里没有余钱,否则这些痕迹也不至保存如此完整,两人通过屋内的焦痕模拟火灾发生的整个过程。 只是模拟模拟着,在此之间,萧宴环顾四周,眉头微蹙:“怪了。若是寻常失火,何至于整间屋子烧得如此彻底?” 楚寒点头同意,如此情形,倒印证了他们之前的看法,这房子起火果真有鬼。 阳光从破损的窗纸漏进来,照出空气中漂浮的微尘。良久,楚寒的目光落在墙角一处颜色略深的地面上——那里似乎曾摆放着什么,连火焰都未能完全抹去它的轮廓。 “找找看。”她轻声道,“这屋里,说不定还留着李云忠没说完的话。” “嗯。”萧宴微微颔首。 楚寒俯身细察地面,指尖掠过几处焦黑尤甚的区域:寻常烛火走水,断不会烧得这般均匀。 她捻起一抹灰烬在鼻尖轻嗅,又用银簪拨开表层浮灰,露出底下颜色深暗的土层,发现这土层断面竟层次分明:最上层是新落的浮尘,中间是火灾后的焦炭,而最底层却凝结着诡异的暗斑。 她将自己的发现告知萧宴。 “这是……”萧宴眸光一凛。 “火油。”楚寒站起身,指向门窗方向,“火势从内间向外蔓延,门闩是从内部烧断的。” 她走到窗边,指尖抚过窗棂上几道深刻的抓痕,“有人在深夜将此地变成熔炉,又从外头封死了生路。” 夕阳透过破窗照进屋内,将那些焦黑的痕迹染得猩红。楚寒站在当年摆放床榻的位置,望着地上那片人形的空白: “李忠不是意外丧生……他是被活活困在这间屋子里,眼睁睁看着大火吞没一切的。” “那阿寒觉得会是什么人会做出如此行径呢?”萧宴顺势提问。 谁知楚寒却微微摇头。 “怕不是外人所为。” 她的视线转向四周,许久突然停留在门框内侧几道深刻的划痕上。她快步走近,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焦黑木料上凌乱的刻痕。 她眉头越蹙越紧,萧宴也意识到这层含义,确实,若是外人纵火,又为何要特意从内部锁死门窗? 并且,观察这四周,房子也确是从内部锁死的。 思及此,楚寒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房间,最终落在那片人形空白旁的墙面上。那里隐约可见几道抓痕,但仔细看去,更像是用指甲反复刻画出的什么图案。 楚寒接连探查,越来越多的证据指向他们的这项猜测——李府火灾那晚,并没有人来纵火。是李忠自己锁上门窗,亲手泼洒火油,然后…… 而如此简单且明显的疑点青州城官员竟无一发现,同时也看得出来,他们对此案并不重视。 楚寒微微蹙眉,只是,李云忠,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脑内思绪纷乱,一道灵光炸响,霎那间,她走到窗边,指着那些看似挣扎的痕迹:“这些不是求救的抓痕,而是他临终前想要留下的讯息。” 楚寒凝视着墙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焦痕,发现那些痕迹看似杂乱,细看却隐约组成青州童谣《渡厄谣》的韵律节拍: “三更火,七重锁” “九转轮回莫奈何” “五更鼓,二更锣” “八面来风渡厄歌” 楚寒轻声念着这首在青州流传已久的民谣,手指随着节拍轻叩墙面。 第137章 李云翠 楚寒念着,当念到“七重锁“时,她发现第七个焦痕比其他痕迹更深;当唱到“二更锣“时,第二个焦痕边缘格外整齐。 然后她像是想到什么,当地面传来机关转动的轻微声响时,一个暗格出现在二人眼前,一本《青州民谣集》静静躺那里。 萧宴不禁赞叹:“竟将谜题藏在孩童都会传唱的歌谣里……” 楚寒却来不及赞叹,此刻她小心翼翼地翻开《青州民谣集》,泛黄的书页间果然夹着几张薄纸。 最上面的几页都是空白的,但在中间,她发现了一封笔墨斑驳的信笺。 展开纸页,纸上的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仿佛书写者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罪人李云忠,泣血顿首。 三年前受妖人蛊惑,误入拜神邪教,以为可得庇佑。孰料此教包藏祸心,诱我泄露官驿机密,更借职务之便为其传递密信。每每思及,五内俱焚。 今识其真面目,欲抽身而退,然邪教以妻女性命相胁。自知罪孽深重,难逃天谴,惟恐累及妻女,故设计送其远离青州,隐姓埋名。 近日察觉教众似有所疑,常于驿馆周遭窥伺。忠深知此教手段狠毒,凡叛教者皆遭灭门之祸,死相凄惨。思前想后,唯有一死。 特留此书,望后来者警醒:拜神教势力盘根错节,其图谋甚大。惜忠位卑,仅知教中以‘无上天尊’为号,于各州府皆布有眼线…… 罪人李云忠绝笔」 楚寒的视线在信纸上游走,瞳孔随着阅读微微收缩。待读完最后一个字,她已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李云忠自称受骗加入拜神教,被迫参与诸多不法之事。醒悟后意图退出,却被教众视为叛徒追杀。深知教中手段狠辣,为保全家人,最终选择自焚了断。这封信,是他用生命向官府发出的最后警示——尽管他因地位卑微,未能提供更多有用线索。 她将信纸仔细折好,目光落在末尾几处模糊的水渍上,分不清是泪痕还是血迹。 萧宴的声音带着沉重的叹息:“可惜两年前查案之人,未能发现这封信。” 他顿了顿,又摇头道:“不,应该说幸好未被发现。毕竟李云忠至死都不知道,那时的青州城,早已在拜神教的掌控之中。” 楚寒轻轻合上那封以生命写就的告罪书,神色凝重地微微颔首。她转向萧宴:“殿下,请将卷宗递给我。” “好。” 她接过卷宗,仔细比对李云忠的笔迹,再仔细检查纸张,确认这封绝笔确系他亲笔所书无疑。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也算好运,这么快就找到线索。”收起信件,楚寒不由叹息,连她都没想到,线索会来的如此迅速,李云忠是拜神教叛教者,这倒为他们节省了不少麻烦。 只是……回忆起信件的内容,楚寒微微感到有些不同寻常:“阿宴,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萧宴微微颔首:“嗯。李云忠此番行动看似合情合理,实则有个致命的漏洞——人心。” 楚寒闻言眸光一闪,立即领会了萧宴的言外之意:“你是说……李云忠这场火,烧的或许不是一家三口的人命,而是一出金蝉脱壳?” “正是。”萧宴指尖轻叩地面,眉宇间凝着思忖之色,“虎毒尚不食子,更何况,与李云忠同僚交谈,众人皆知他视妻女如命。真要面对姓名威胁,同归于尽也不是那么简单能做成的事。” 楚寒微微颔首,紧接着补充道:“拜神教行事缜密,若李云忠当真背叛,他们必会验明正身,确认他是否真死。但对他妻女……两个在他们眼中无足轻重的妇孺,恐怕不会那般仔细查验。一场大火,烧得面目全非,只要体貌特征大致对得上,谁又会深究那焦骸究竟是不是本尊?” 萧宴顺着这思路,思绪飞快流转:“李云忠在信中将自焚缘由归结为‘恐惧’,看似合理,实则刻意。他若真那般懦弱,当初便不敢生出叛教的心思,更不会在信中留下线索。这‘恐惧’,更像是一层伪装,用以掩盖他真正的目的——让拜神教相信他们一家已彻底消失,从而放松对其妻女的追查。” 他顿了顿,眼中锐光闪动:“他自己或许难逃毒手,毕竟拜神教绝不会放过他这个‘叛徒’,他必须死给他们看。但他的妻女……若他计划周详,趁乱将她们送走,再以无名女尸顶替,并非不可能。” 楚寒再次颔首,补充道:“而且,那场火起得突然,却偏偏选在拜神教可能上门灭口的前夕。时间拿捏得如此精准,更像是李云忠主动选择的一个时机,一个既能坐实‘畏罪自焚’之说,又能为妻女转移创造机会的时机。他是在用自己的命,演最后一场戏,为至亲换一个渺茫的生机。” 两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判断。 楚寒深吸一口气:“若真如此,李云忠的妻女或许尚在人间,就藏在这京城的某个角落,或者已被送往更远的地方。她们,很可能就是解开拜神教秘密,或者找到那批失踪证据的关键。” 萧宴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而坚定:“既然如此,我们接下来的方向,除了继续追查拜神教的踪迹,更要暗中寻访李云忠妻女的下落。生要见人,……总要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或许,也留下了指引方向的线索。” 楚寒闻言先是微微颔首,再是缓缓摇头,“只可惜,两年多的时间,就连拜神教都没有线索,想找到他们难如登天啊。” 萧宴目光微沉,叹了一口气,正要随即附和,楚寒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对了……殿下,”她的语气微微有些不确定:“你还记得李云忠的女儿叫什么名字吗?” “好像是叫……李云翠?”话音刚落,萧宴瞬间明白了她的想法:“你是说……” 楚寒微微颔首:“试一试就知道了。” 第138章 秘信 数个时辰后,青州城外黑泥沟的矿山上。 石龙正带着矿工们在隧道深处作业,汗水混着煤灰从他额角滑落。忽然监工领着两人来到工作面,矿工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 “接着干活!”石龙头也不抬地喝道,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石龙猛地转身,只见楚寒与萧宴站在巷道口,两人皆作寻常商贾打扮,但通身的气度依然与这昏暗的矿洞格格不入。 “草民石龙……” 他下意识要行礼,楚寒已抢先开口:“石老大不必拘礼,我等的关系不会因身份改变而改变。” 她目光扫过井然有序的作业面,“看来你将这里打理得不错。” 石龙用汗巾擦了把脸,露出些许笑意:“托大人的福,现在矿上改了章程,工钱按时发放,弟兄们干活也卖力。”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大人今日来,所为何事?” 听到石龙“大人,大人”地叫着,楚寒不由叹息,看来他们的关系终究是不同了,不过她也没有对此过分在意。 楚寒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我们要找的人,有消息了。” “哗啦”一声,楚寒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在昏暗的煤灯下徐徐展开。画中女子约莫三十年纪,神情温婉,唇角带着恬淡的笑意,眼尾却带着一丝锐利。 石龙凑近细看,矿灯在他黝黑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他忽然瞪大眼睛,粗糙的手指悬在画纸上方微微发颤: “这……这是小翠她娘!”他激动地指向女子眼角,“这颗泪痣,我绝不会认错。虽然画上人更年轻些,但就是她没错。” 好了,楚寒闻言也基本确定,青州驿丞李云忠的妻子,正是两年前来到黑泥沟的小翠娘,而如今正躺在病床上的小翠也正是李云忠的女儿李云翠本人。 然后石龙似是想到什么,黝黑的脸上先是闪过巨大的惊喜,猛地站起身:“是小翠她娘有消息了?!” 楚寒看着他激动的模样,沉默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沉重:“没有。但我们找到小翠她爹了。” “她爹?”石龙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那个抛妻弃女的臭男人?”石龙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 楚寒看着他这近乎本能的反应,眼中掠过一丝诧异。她印象里的石龙,虽是个粗豪的汉子,却并非这般轻易会下断语的人。她轻轻叹息,凝视着跳动的矿灯,纠正道:“他没有抛妻弃女,只是……他死了。” 石龙愣住了,张了张嘴,脸上的愤慨僵住,随即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般泄了气,有些讷讷地“哦”了一声,重新坐了回去,神情复杂地搓了搓手。 楚寒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那份诧异变成了探究的好奇。她微微倾身,看着石龙:“石老大,你……为何会立刻觉得小翠的爹是抛妻弃女之人?”她顿了顿,补充道,“这不像你平日会说的话。” 石龙也像是终于摆脱了扭捏,被问得一怔,抬头对上楚寒清澈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粗声粗气地回道:“是……是小翠她娘说的。” 他回忆着,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当时听闻此事的不平:“那年她带着小翠来到黑泥沟,身子弱,心情也郁结。有次提起过往,她抹着眼泪说,孩儿她爹……狠心撇下她们娘俩走了,再没回来。日子过不下去,她才不得不带着孩子背井离乡,逃难到这里落脚……” 即使没能身临其境,听着石龙的转述,楚寒依旧能感受到此中的泼辣语气,再联想到李云忠最后的处境不由有些怅然。 楚寒将画卷仔细收好,对石龙温声道:“多谢石老大如实相告,这些线索很重要。” 石龙不好意思地搓了搓粗糙的手掌,憨厚地笑了笑:“大人客气了,这都是俺该做的。小翠那孩子……俺一直把她当亲闺女看。” 他说着朝巷道深处望了望:“矿上最近活计多,俺得去盯着弟兄们干活了。” 楚寒颔首道:“你去忙吧,我们也要去寻小翠娘俩的下落了。” 只是……考虑到小翠的处境,小翠她娘多半也已经遭遇不测了。 思及此,楚寒心头思绪更加沉重。 离开黑泥沟后,楚寒也没闲着顺道还去了趟白石村,结果一无所获。即使唐欣已经被擒获,这白石村村民难沟通程度堪比牢里的李有纲。 回到驿馆书房,楚寒正准备将《青州民谣集》放回木匣时,忽然觉得书脊的厚度有些异常。她仔细摩挲着封皮,发现书页与封皮连接处有细微的松动。 “这里有夹层。”她取出匕首,小心翼翼地划开黏合处。 萧宴举灯靠近,只见书脊中藏着一页薄如蝉翼的桑皮纸。楚寒用镊子轻轻取出,在灯下展开。 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墨色深浓,楚寒扫过内容,发现这里头记载的居然是与三年前税银案有关的事务。 里面内容简述,是说拜神教与朝廷的人有关,这与他们的想法不谋而合,只是跟什么人有关,怎么个有关法,他却没有详细陈述,看来只能等线索进一步发掘了,思及此,楚寒叹息。 正当二人对着那张桑皮纸凝神思索时,门外传来轻叩。聋子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将一叠信函放在案几上,比了个手势——这些是从方铭书房暗格中起获的密信。 说是书房,实际行动起来却并不那么简单,是朝天阙人跟踪几日才确定的位置,占地之隐蔽,就连聋子之后都忍不住感叹:“捞狐狸……” 所幸最后任务完美达成。 楚寒展开最上面一封,目光骤然一凝。这是三年前税银案发后第三月,也就是李云忠死前不久,方铭写给某位“主上“的密报。 楚寒又展开另一封密信,这是李云忠案发后第十日所写。 她将密信与桑皮纸并排铺开,烛光下多方证据彼此印证,直到她拿出令一份证据,再结合卷宗的记录…… “看来……”楚寒轻声道,“方铭也不过是这盘棋里的一枚棋子。” 第139章 方铭反了 为验证猜想,楚寒立即唤来哑巴,神色凝重地吩咐:“速去调取方铭近十年经手的所有文书,凡有他签押手印者,一概取来。包括他任职青州刺史前的档案。“ 不多时,驿站厢房已被卷宗堆满。楚寒与萧宴分头比对资料浩如烟海,看的人脑仁发疼,但……幸好,努力都是有意义的。 楚寒和萧宴研究从方铭被调配青州到现在的字迹,发现方铭的笔迹在七年前出现明显变化——从工整的台阁体转为略带潦草的行书。 “看这里。“萧宴将两份文书并列摊开,“这份是永昌元年方铭在户部任主事时的奏折,另一份是他调任青州后第一份告示。“ 楚寒仔细比对,发现两份文书虽字形相似,但永昌元年的奏折中,“之“字最后一笔总是轻轻上扬,而青州告示中的“之“字却习惯性下压。 更蹊跷的是,所有需要按手印的文书,七年前的指印纹路清晰规整,而之后的指印总是略显模糊,像是故意蹭花了印泥。 “除非……“楚寒抬头看向萧宴,“七年前调来青州的,根本是另一个人。“ …… 夜色如墨,刺史府书房内烛火通明。方铭焦躁地踱步,第无数次问道:“上头还没有消息?“ 军师垂首:“所有信鸽都已放出,至今……杳无回音。“ 方铭突然暴怒,一把将案上公文扫落在地:“他们是要弃车保帅!“他双目赤红地揪住军师衣襟,“既然他们不仁,就休怪我不义!“ 他猛地推开军师,取出兵符厉声喝道:“传令!关闭四门,调集州府兵!就说……有叛军作乱,要将楚寒一行人诛杀在驿馆!“ 军师大惊:“大人三思!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方铭癫狂大笑:“从接下那枚令牌起,我早就没有退路了!“他抽出墙上佩剑,“要么他们死,要么我们亡!“ 更鼓声穿透夜色,青州城的安宁即将被彻底打破。 方铭手持兵符闯入军营时,青州守将赵擎正在校场巡夜。 “赵将军,立即调兵包围城南驿馆!“方铭将兵符掷在案上,眼中血丝密布,“楚寒等人实为叛党,今夜务必格杀勿论!“ 赵擎拾起兵符仔细查验,眉头紧锁:“刺史大人,驿馆住着钦差,若无确凿证据……“ 寒光一闪!赵擎话音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见剑尖从自己胸口透出。 “你……“他踉跄后退,被方铭扶住。 “既然不肯听话,那就借将军尸首一用。“方铭贴在他耳边轻语,指尖泛起诡异的青光。 已气绝的赵擎突然重新站直,脖颈不自然地歪斜着,用僵硬的嗓音对闻声赶来的副将下令: “全军……集结……包围驿馆……“ 副将惊恐地看着将军诡异的姿态,但在兵符与军令的双重威慑下,只得敲响战鼓。铁甲碰撞声瞬间撕裂了青州城的宁静。 …… 深夜的青州城本应万籁俱寂,此刻却被突如其来的战鼓声惊醒。 “咚咚咚——“ 急促的鼓点在军营上空回荡,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匆忙披甲持械,在校场上列队。火把接连亮起,在夜色中织成一片跳动的光网。 副将王勇站在点将台上,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奉将军令!城南驿馆窝藏叛党,意图不轨,即刻前往围剿!“ 队列中顿时响起一片哗然。站在前排的老兵张头忍不住跨出一步,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 “副将大人,驿馆里住着的不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吗?怎么就成了叛党?“ 王勇眼前闪过赵将军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还有那不自然的僵硬姿态,只得咬牙喝道: “将军亲口所言,岂能有假?执行军令!“ 士兵们交换着疑虑的眼神,在火把摇曳的光影中,一张张年轻的面庞上都写着不安。然而军令如山,在各级将官的催促下,队伍还是开拔了。 铁甲碰撞声、马蹄踏地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青石街道的宁静。火把的光芒将整条长街染成一片猩红。 队伍最前方,被操控的赵将军骑在战马上,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轻微晃动,脖颈仍保持着不自然的弯曲。他手中的缰绳松松垮垮,仿佛随时会脱手。 “你们发现没有,将军今天怪怪的……“一个年轻士兵压低声音对同伴说。 “我亲眼看见剑从他背后刺穿……“另一个士兵面色苍白地比划着,“怎么现在……“ “别胡说!“伍长厉声制止,“将军不是好好在前面带队吗?“ 当驿馆的飞檐在夜色中显现轮廓时,王副将突然勒住马匹。他清楚地记得,就在今天早晨,赵将军还特意嘱咐他要暗中保护钦差安全。 “停!“他猛地举起手臂,整支队伍缓缓停下。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驿馆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打开。楚寒手持金牌缓步而出,衣袂在夜风中飘动。她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将士听令!方铭弑杀赵将军,假传军令,尔等还要助纣为虐吗?“火把的光芒映照在金牌上,“如朕亲临“四个大字灼灼生辉。士兵们看清后,顿时一片哗然,队列开始骚动起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被操控的赵将军突然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脖颈诡异地扭转了一百八十度,双目迸发出骇人的青光。他猛地抽出佩剑,剑身竟缠绕着黑气: “违令者……死!“ 黑气如毒蛇般袭向楚寒!萧宴从驿馆屋顶纵身跃下,剑锋划出凛冽寒光,将黑气一剑斩断。与此同时,哑巴如鬼魅般出现在“赵将军“身后,双指直点其后心要穴。 “破!“ 伴随着这声低喝,一道青光从赵将军体内迸射而出。那具躯体剧烈抽搐着倒下,终于恢复了平静。 王副将急忙下马探查,顿时目眦欲裂:“将军……将军早已气绝多时!“ 楚寒高举金牌,声震长街:“方铭修炼邪术,残害忠良,众将士还要执迷不悟吗?“ 士兵们见状纷纷放下兵器,不知是谁率先喊道:“愿听钦差大人调遣!“ 就在这时,刺史府方向突然升起一道血红光柱,将半个青州城映得如同血染。 第140章 搜魂 那道血红光柱冲天而起,将夜空染成不祥的暗红色。方铭癫狂的笑声从光柱中心传来,在整个青州城上空回荡: “既然事已至此,就让整个青州城为我陪葬吧!“ 楚寒脸色骤变:“他要启动血祭大阵!“ 萧宴立即对王副将下令:“速速疏散百姓前往城东高地!所有将士协助撤离!“ 哑巴已经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刺史府。楚寒与萧宴对视一眼,同时纵身跃上屋顶,在连绵的屋宇间疾驰。 越靠近刺史府,空气中的血腥味就越发浓重。街道上开始浮现出诡异的血色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 “必须在他完成大阵前阻止他!“楚寒指尖凝聚灵力,一道清光斩向地面纹路。纹路应声断裂,但很快又重新连接。 刺史府门前,方铭悬浮在半空中,周身被血雾笼罩。他狂笑着看向赶来的三人: “来不及了!待月食之时,全城生灵都将成为天尊苏醒的祭品!” 然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血阵的运行突然戛然而止。 那些刚刚还在疯狂蠕动的血色纹路,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命脉,瞬间僵在原地。 冲天而起的血光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萎缩消散。方铭周身的血雾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溃散,将他从半空中狠狠摔落在地。 “怎么回事?!“方铭狼狈地爬起身,疯狂掐诀念咒,“阵眼明明完好……灵力为何在流失?“ 楚寒与萧宴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他们也完全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变故。 方铭在特制的镣铐中疯狂挣扎,玄铁打造的锁链深深勒进他的手腕,鲜血顺着小臂蜿蜒而下。他像困兽般嘶吼,额头青筋暴起,周身残余的灵力不受控制地四处迸射,在石墙上留下道道焦痕。 “放开我!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与谁为敌!“他拼命扭动身体,镣铐与石壁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那位大人……他一定会让你们付出代价!“ 突然,他像是想起什么可怕的事,挣扎得更加疯狂:“不……我不能落在他们手里……杀了我!现在就杀了我!“ 他的眼神中交织着恐惧与绝望,仿佛即将面对比死亡更可怕的命运。当牢门最终关闭时,他颓然跪倒在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 楚寒站在牢门外,冷冷地注视着方铭的表演。 “别装了,李有纲。“ 这五个字如同定身咒,方铭所有的挣扎瞬间停止。他缓缓抬起头,脸上癫狂的表情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他的声音干涩沙哑,与方才的疯狂判若两人。 楚寒负手而立:“从你按手印的习惯。真正的方铭总是重重按下指印,而你……永远在最后时刻轻轻一蹭。“ 地牢里的火把噼啪作响,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方铭——不,李有纲——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威严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枯井般的死寂。 “原来……是从指印开始的。“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镣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我模仿了他的笔迹,学了他的口音,甚至连他走路的姿态都分毫不差……却没想到会败在这样细微的习惯上。“ 他艰难地挪动了下身子,铁链深深陷进皮肉里:“这三年,我每天对着铜镜练习方铭的表情,学着用他的语气发号施令……“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有时候半夜惊醒,要摸着脸上这张假皮,才能想起自己究竟是谁。“ 楚寒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如古井无波:“真正的方铭在哪里?“ 李有纲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三年前那个雨夜,他就已经……永远留在落雁坡了。“ 他抬起被镣铐磨出血痕的手腕,“我每日戴着这刺史的乌纱,就像戴着沉重的枷锁。如今……倒是解脱了。“ 火把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那张精心伪装了三年的面容,终于露出了底下真实的疲惫与沧桑。 楚寒的声音在幽暗的地牢里显得格外清晰:“这刺史的乌纱,就替你戴到牢里吧。“ 李有纲闻言猛地抬头,嘴唇剧烈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颓然垂首。他盯着地上跳动的火光影子看了许久,久到仿佛要将那光影刻进眼底。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只有镣铐上缓缓滴落的血珠,在寂静中发出“嗒……嗒……“的声响,像是为这场持续三年的荒唐戏码,敲响了最后的丧钟。 楚寒在牢房外的条凳上坐下,与李有纲隔栏相望。 “三年前落雁坡的真相,你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她的声音在阴湿的地牢里显得格外清晰,“把指使你的人供出来,或许还能少受些苦。“ 李有纲蜷在墙角,凌乱的发丝遮住了他的表情。良久,他才哑声开口:“你们斗不过他们的……那位大人……他根本就不是……“ 他突然噤声,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人?“楚寒微微前倾,“那你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你宁愿顶着重犯之名,也不敢吐露半分?“ 李有纲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你见过……提线木偶吗?“他的声音带着诡异的颤音,“我们都是他手中的木偶,线断了……就只有死路一条。“ 地牢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铃响,李有纲顿时面如死灰,紧紧闭上了嘴。 见方铭始终不愿如实交代,楚寒眸光一凛,袖中短剑骤然出鞘!剑光如雪练般掠过牢栏,精准地刺入李有纲心口。 “既然你不愿说……“她声音冷冽,“那便让我亲自来看。“ 李有纲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胸前的剑刃,喉间发出“咯咯“的声响。 楚寒左手结印,一道青光自剑身蔓延至他全身。就在这刹那,李有纲的双眼突然变成纯黑,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啸: “你竟敢——” 方铭大声嘶吼,楚寒毫不理会,灵力汹涌而入。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雨夜,青铜面具,密室…… 无数画面在楚寒脑海中闪回,突然,李有纲的身体剧烈抽搐,七窍中冒出黑烟。一道诡异的笑声在牢房中回荡: “窥探天机者……死……“ 第141章 枷锁 “装神弄鬼!” 轰然巨响中,李有纲的尸身竟自爆成漫天血雾!楚寒疾退数步,袖袍已被腐蚀出破洞。 不过无所谓,该拿到的东西已经拿到了,剩下的就是利用术法,缓慢分析了。 楚寒指尖凝聚着李有纲残存的神魂碎片,闭目凝神。破碎的记忆如走马灯般在她识海中闪现—— 三年前,落雁坡 大雨滂沱的山洞里,年轻的李有纲正疯狂地把银锭往怀里塞。官服湿透地贴在身上,每塞进一块银锭,他都要惊恐地回头张望。 “够了……这些就够了……“他哆嗦着系紧衣襟,跌跌撞撞地冲出山洞,向官道岔路口奔去。 一边跑,他还一边喃喃自语,用颤抖的手指将衣襟死死系紧,银锭冰冷的触感隔着湿衣硌在胸口,“拿这些银子……够我在江南置办个小院……再也不用看人脸色……“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慌乱地环顾四周:“不行,得赶快离开……那些人随时会回来……“ 李有纲踉跄着起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出山洞,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一边跑一边神经质地念叨:“这么多钱……那个什么张明远居然还让老子不要动说这是给那什么天尊的……哼……老子才没他那么傻……白花花的银子不自己拿给别人,什么天尊,天大地大,老子最大!” 李有纲就这么自说自话,官道岔路口。 此刻,一辆马车陷在泥泞中,真正的方铭正撩着衣摆下车查看。他抬头看见狼狈奔来的李有纲,开口询问:“这位兄台——“ 话音未落,刹那间,李有纲停住了脚步,记忆在这里戛然而止。 楚寒蹙眉凝神,察觉到李有纲的记忆深处竟设着一道精妙的灵识枷锁。那枷锁形如九头蛇盘绕,蛇眼中闪烁着诡异红光,将关键记忆牢牢封存。 她运转周身灵力,指尖泛起淡金光芒——多亏灼华前辈这些时日的帮助,她的灵力已非昔日可比。金光如细针般探入记忆碎片,与那九头蛇枷锁展开缠斗。 “破!“ 随着一声轻喝,蛇形枷锁应声碎裂。记忆如决堤洪水般涌来—— 枷锁破碎的瞬间,记忆如潮水般奔涌—— 李有纲眼见方铭的马车,第一反应是转身欲逃。但方铭已敏锐察觉异常,厉声喝道:“拦住他!此人形迹可疑!“ 两名侍卫应声上前。李有纲被反剪双臂按在泥泞中,怀中的银锭哗啦啦散落一地。方铭俯身拾起一枚银锭,看清底部官印后神色骤变:“这是税银!你究竟是……“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 青铜面具在雨幕中泛着冷光,来人出手如电。只见寒芒连闪,两名侍卫喉间已绽开血花。方铭尚未反应过来,剑尖已穿透他的胸膛。 “为……什么……“他踉跄后退,鲜血染红衣袍。 面具人收起滴血的长剑,对着吓呆的李有纲轻笑:“现在,你有两个选择——死,或者成为新的方铭。“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满地鲜血,也冲走了最后一个知情者的性命。 记忆的画面开始晃动模糊,如同浸了水的墨画。楚寒凝聚心神,勉强辨认出面具人将一枚玄铁令牌塞进李有纲颤抖的手中。 那令牌上的纹路在雨中泛着幽光。 面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像是隔着重重大雾: “从今往后……你就是方铭……青州刺史……“ “若敢背叛……教你求生不得……“ “记住……令牌在……你便在……“ 李有纲跪在泥泞中,双手死死攥着令牌,指甲因用力而发白。雨水混着血水在他周身流淌,面具人最后的话语被雷声吞没,最终彻底湮灭。 再一转眼,雨水冲刷着方铭逐渐失去神采的双眼,李有纲颤抖着跪在尸体旁语无伦次,手里还拿着一把匕首:“对不住……对不住……但我需要这个身份……“ 关于李有纲是如何替代方铭身份的这个问题就到此结束,再一睁眼,楚寒见到了另一番景象。 记忆的画面倏忽流转。 再定神时,已是青州府衙门前。晨光熹微中,李有纲换上了方铭那身绯色官袍,虽然连夜改制过,但肩线仍有些许不平整。他强作镇定地扫视着门前列队的衙役,感受着绸缎面料陌生的触感,袖中的手因紧张而不自觉地颤抖。 为首的衙役班头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锐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带着几分迟疑开口:“这位大人看着面生,可是新上任的方刺史?“ 李有纲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在雨中观察到的方铭的神态。他微微抬起下巴,用刻意放缓的官话腔调回应:“正是本官。“取出刺史印信时,他刻意让阳光照在鎏金的印纽上,“昨日在落雁坡遭遇暴雨,车驾受损,故而延误了行程。“ 他说得字正腔圆,每个字的尾音都带着方铭特有的江南口音——这是他在泥泞中对着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反复练习了整夜的成果。 衙役们交换着眼神,见他手持官印、对答如流,最后几分疑虑也渐渐消散。班头率先单膝跪地:“恭迎方大人!“ 其余衙役齐刷刷躬身行礼,整齐划一的声音在晨雾中回荡:“恭迎方大人!“ 李有纲——如今已是方铭了——微微颔首,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悄悄握紧了那枚冰凉刺骨的令牌。玄铁的纹路硌着他的掌心,像是在提醒他这个身份的代价。 从这一刻起,青州城再无那个在街头巷尾厮混的小混混李有纲,只有新任刺史方铭。 就在假方铭接受衙役跪拜的同时,真正的方铭正挣扎在落雁坡的密林中。 也不知为何,他意外活了下来,暴雨冲刷使他提前苏醒。他捂着胸前的伤口,踉跄着走向官道求救。 “本官是青州刺史……“他拦住一队商旅,气若游丝。 商队首领却大笑:“就你这身破烂打扮?我昨日才在城门口见过方大人!“ 方铭低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换上了一身粗布囚衣。他挣扎到城门口,守城士兵举着画像对比:“通缉犯李有纲!快抓住他!“ 画像上正是他如今狼狈的模样。无论他如何辩解,所有人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他。昔日对他点头哈腰的商贾,如今朝他吐口水;他曾亲手提拔的县尉,竟下令将他关进大牢。 在阴暗的牢房里,他看着墙上水洼中的倒影——那张属于“李有纲“的脸,终于发出凄厉的惨笑。 “我是方铭……我才是方铭啊!哈哈哈!“ 记忆结束,知晓一切真相的楚寒不由为此唏嘘。 第142章 京城消息 记忆的画卷继续展开,楚寒看到成为刺史后的李有纲开始清除所有潜在威胁。 第一个遭殃的是当年验尸的老仵作。在一个月黑风高夜,李有纲亲自带着一壶毒酒登门:“本官特来感谢你当年的验尸报告。“ 老仵作接过酒杯时手在颤抖:“大人……那具尸体明明……“ “喝吧。“李有纲微笑着按住他挣扎的手,“你的家人会得到厚葬。“ 接着是当年参与搜山的捕快们。他们接二连三地“因公殉职“,有的坠崖,有的溺亡,有的突发恶疾。每处理掉一个知情人,李有纲就在密室的名单上划掉一个名字。 最令人发指的是他对前任师爷的处置。这位老人曾怀疑过他的身份,李有纲竟命人将其全家以“通匪“罪名下狱,在牢中“病故“。 “王砚,时任青州别驾,结案三月后坠马而亡。” “赵明远,押运官,案发次年染时疫病故。” “周世安,户部巡官,回乡途中遭遇山洪……” “陈望,原青州刺史,突发心痛之症……” “张如海,仵作,醉酒失足落井。” 以及……李云忠。 一切开始与卷宗重合。 楚寒看到记忆中的李有纲站在城楼上,望着脚下万家灯火,对暗处的面具人说:“你们要我办的事,我都替你们办好了。“ 面具人轻笑:“做得干净。不过记住,你永远是我们手中的棋子。“ 方铭闻言面容扭曲了一瞬,很快却又恢复正常:“谨遵无上天尊令。” 记忆的碎片如风中残烛般摇曳不定,楚寒的眉心越蹙越紧。就在影像即将完全消散的刹那,一样物件在模糊的画面中一闪而过—— 那是枚羊脂玉佩,雕着精致的如意云纹,下方缀着深青色穗子。 楚寒的呼吸骤然一滞。她认得这玉佩——三年前谢侍郎五十寿辰时,皇帝亲赐了一对这样的如意佩。 画面戛然而止。 楚寒睁开双眼,此刻的她,脸色格外阴沉,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没想到,这件事居然还会和谢侍郎扯上关系。 楚寒当即铺开信纸,笔走龙蛇: 「外公钧鉴: 青州税银案牵涉甚广,今查得关键证物——御赐如意佩现于案犯身。此佩唯谢侍郎得赐,乞请密查谢府往来账目,尤重三年前税银案前后。另请陛下暗查谢侍郎近年举动,儿疑其与邪教有涉。 寒儿敬上」 她将信用特殊药水处理后装入竹管,唤来驯养的信鸽。望着白鸽消失在云霄,楚寒眸光深沉——这封信必将掀起朝堂惊涛骇浪。 楚寒将记忆中所见详细告知萧宴后,萧宴执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原来如此……“他轻叹一声,“当年查办万宁酒楼案时,我们就发现谢侍郎账目有异。但所有线索都指向其子侄,与他本人无直接关联。“ 茶烟袅袅中,萧宴眸光渐深:“当时只觉得他隐瞒了什么,却不想……竟是这般秘密。” 楚寒闻言,执壶的手突然停在半空,茶水在杯中漾起涟漪。 “张翩翩……“她轻声低语,“我竟才想到这层。她选在此时与谢公子和离,怕不是巧合。“ 萧宴闻言神色一凛:“你是说,她早就察觉谢府不妥?“ “岂止是不妥。“楚寒放下茶壶,“这位谢少夫人出身商户,若她手中握有谢侍郎的罪证……” 萧宴沉吟片刻,轻轻摇头:“如今这些都还是猜测。张翩翩与谢家和离的缘由未必与此事相关,或许只是夫妻不睦。“ 他执起茶壶为二人续茶,雾气氤氲了眉眼:“谢侍郎是否涉案,涉案多深,终究要等京城那边的调查结果。“ 楚寒微微颔首,目光却仍带着深思:“确实。不过……“她指尖轻抚杯沿,“若张翩翩当真知晓什么,此刻怕是也处在危险之中。这怕不也是她当初选择和念清一起办茶馆的原因之一。” 萧宴闻言颔首表示认同。 案子进展比想象中快,七日后的黄昏,一只信鸽穿过暮色,精准地落在楚寒窗前的鸟架上。 她解下鸽腿上的密信展开,眸光随着阅读渐渐锐利。 “谢府昨夜被金吾卫查封,谢侍郎当场下狱。“她将信纸递给萧宴,“供出涉案官员七人。“ 萧宴快速浏览信上名单,指尖在某个名字上停顿:“看来这网撒得比想象中更大。“ 楚寒微微颔首。 然后她又从信鸽脚筒中取出一封缄着火漆的私信。展开后,孟念清清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阿寒钧鉴: 翩翩日前与妾深谈,坦言早察觉谢府账目异常,曾见不明银两往来。然其始终未参与其中,发觉端倪后即刻意疏远,此乃和离之真因。盼阿寒明察。 念清敬上」 萧宴适时开口:“据京城传来的消息,此次能迅速掌握证据,确实得益于张小姐暗中提供的账册线索。“ 楚寒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火苗渐渐吞噬墨迹:“既然她迷途知返,又主动戴罪立功,那就不必追究了。“ 场面静默了一瞬,轻轻叹了口气,萧宴眉宇间笼着一层忧色:“此案牵涉如此之广,我总觉心中难安。“ 楚寒微微颔首,将温热的茶盏推到他面前:“日前,臣特意将案件移交京城审理,除了便于调查外,确实存了试探之意。“她声音放缓,“如今皇上毫不姑息,连自己的亲信都一并查办,至少表明……“ “表明龙椅上那位,我的父皇,尚未被彻底蒙蔽,也不太可能是幕后主使。“萧宴接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见萧宴明白她的意思,楚寒也不过多卖关子:“可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担忧,线索,再次断了,自从方铭被我们擒获后青州城这些日子安静的有些吓人,唐欣,小翠,两边都没有新的进展。而阿宴你知道,蛇在咬人前是最安静的,再加上……那些税银……”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掠过一阵疾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曳。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虑和担忧。 青州城……山雨欲来啊! 天黑了,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声声敲在沉寂的夜里,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计数。 “谢侍郎落网……确实太轻易了啊!” 第143章 黑白双煞之死 事实证明,人还是不能乱立g。 次日正午,天色异变。 当日轮逐渐被阴影吞噬,天地陷入诡异的昏黄,青州城陷入一片混乱。 街边摊贩手忙脚乱地收拾货物,瓷碗摔碎的脆响此起彼伏。“天狗食日了!“一个老妇跪地哭喊,不住叩首。孩童们被这诡异的景象吓得哇哇大哭,紧紧抱住父母的双腿。 酒楼茶肆里,食客们纷纷涌到窗前,惊恐地望着逐渐被阴影吞噬的太阳。“这是不祥之兆啊!“有人颤声喊道,顿时引起一片骚动。 更有人趁机作乱,街角传来打砸声和女子的尖叫。一队衙役匆忙赶来维持秩序,却被惊慌的人群冲得七零八落。 青州城天牢最深处的囚室内,唐欣缓缓睁开了眼睛。 透过狭小的气窗,她注视着天空中那轮逐渐残缺的日冕,瞳孔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暗芒。那双略带柔美的眼睛,此刻明亮得令人心惊。 她轻轻活动了下被铁链锁住的手腕,眼中暗色更甚。 当日全食达到顶峰,天地彻底陷入黑暗的瞬间,她低声吐出两个晦涩的音节,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随即,她又恢复了往日那副麻木的神情,缓缓闭上双眼,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 楚寒站在驿馆二楼,目光死死锁住刺史府方向那抹诡异的红光。她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心底的不安如潮水般翻涌。 “果然……“她低声自语,“这场日食,怕就是他们一直在暗中等待的机会。” 与此同时,一名暗卫捧着木匣匆匆来报:“大人,按您的吩咐,我们从旧库房中找到了三箱当年追回的税银。“ “确定是当年的税银吗?” “确定。” 楚寒的目光陡然锐利,虽然不多,但也够了。 虽然不多,但也够了,现在,就是验证猜想的时刻。 楚寒迅速打开木匣。只见几只通体灰白的“饕餮“虫正在匣中焦躁地爬动——这种异虫对特定灵力波动极为敏感。 她取出一锭税银缓缓靠近。就在银锭距离木匣还有三尺远时,那些虫子突然疯狂地撞击匣壁,发出刺耳的嘶鸣,口器中渗出诡异的黏液。 “果然如此……“楚寒眸光骤寒,“官银……早就被人动了手脚。” 还没等她做出过多思考,天空中,血光与日食交织,将整座青州城笼罩在不祥的阴影之下。 萧宴快步来到她身边,神色凝重:“那红光……“ “是血祭大阵的残余灵力。“楚寒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焦躁,“我们都被骗了。方铭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阵法……从来就不在刺史府地下。“ 她猛地转身,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快!去无上天尊庙!“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刺史府那道红光突然暴涨,化作一道血柱直冲云霄! 在城西废弃的染坊内,黑白双煞并肩立于屋檐之上。黑袍人望着冲天血柱,发出沙哑的笑声:“时候到了!“ 白煞振袖扬手,无数饕餮虫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白色的潮水。它们在染坊院落中汇聚成不断蠕动的虫团,成千上万的口器开合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 白色,一种起码在大多数人眼里很美的颜色,此刻却显得格外令人恶心。 在染坊院落中央,无数白色饕餮虫正疯狂地交织融合。 它们组成的身躯逐渐显露出传说中饕餮的轮廓——羊身人面,腋下睁开数只猩红的眼睛,每一只都透着贪婪的光芒。 最令人作呕的是那张占据了大半个躯干的巨口。 它开合间露出层层叠叠的利齿,垂落的涎水在地面腐蚀出滋滋作响的坑洞。本该是耳朵的位置生着一对扭曲的肉角,随着怪物的蠕动不断滴下黏液。 它的四肢尚未完全成形,时而显现出虎爪的轮廓,时而又溃散成蠕动的虫团。 但最诡异的是,这庞然巨物周身竟散发着玉石般的光泽,将那可怖的形态映照得如同某种扭曲的艺术品。 “看啊小黑,“白煞痴迷地赞叹,“这很有趣不是吗?” “还差一点……“黑煞眯起眼睛,“需要更多祭品……”许久却又笑出声来,“把那些东西拿出来吧。” 白煞轻笑一声,染坊地窖中爬出数十具腐烂的凶尸。它们步履蹒跚,裸露的骨架上挂着碎肉,眼眶中跳动着幽绿鬼火。 黑煞双手结印,凶尸们顿时化作道道黑气,如百川归海般涌向饕餮。 怪物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羊身暴涨至五丈余高,腋下的眼睛增加到十二只,巨口中的利齿如同密林般层层交错。 “哈哈哈哈——” 然而,就在黑白双煞沉浸在狂喜之中时,异变陡生! 那饕餮巨兽突然张开血盆大口,无数道黑气如毒蛇般激射而出,瞬间缠住二人。 “不——!“白煞惊恐地发现自己的灵力正被疯狂抽取,“这畜生竟敢反噬!“ 黑煞拼命结印试图挣脱,但那黑气如同附骨之疽,顺着他的七窍钻入体内。他浑身剧烈抽搐,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我们……被骗了……“白煞发出最后一声哀鸣,整个身躯化作一缕青烟被饕餮吸入巨口。 黑煞挣扎着望向城隍庙方向,眼中满是不甘与恐惧:“原来……他们……从一开始就……“ 话音未落,他也被彻底吞噬。饕餮满足地发出轰鸣,身躯再度暴涨,十二只眼睛同时转向城中心——那里,真正的猎物正在等待。 就在饕餮吞噬黑白双煞的同时,城内异变再起,瞬息之间,青州城各处地面突然剧烈震动。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一座座无上天尊庙竟从地底破土而出。青石板街道被拱起撕裂,民宅墙垣在庙宇崛起的冲击下轰然倒塌。 这些庙宇通体漆黑,檐角悬挂着诡异的青铜铃铛,每一座都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息。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庙宇的墙体正在不停蠕动——仔细看去,竟是由无数饕餮虫凝聚而成。 虫群如潮水般从庙门涌出,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连石阶都被啃噬殆尽。 第144章 唐欣之死 “果然,”见此状况,楚寒倒吸一口凉气,“这些庙宇……本身就是活物!“ 整座青州城,正在被一个巨大的活体祭坛彻底吞噬。 灾难还远远没有结束,就在这危急关头,楚寒随身携带的税银样本突然剧烈震动起来。那些银锭竟如虫蛹般裂开,无数饕餮虫从中蜂拥而出。 原来如此,这才是三年前税银案的真相。 楚寒挥袖震开扑来的虫群,神情中带着彻骨的寒意。 三年前税银案的真面目,根本不是贪墨,而是要将这些''虫银''散布到各州府。 拜神教的这群人,先是将这些税银劫走,然后再是将他们完璧归赵,为的就是让这些虫银流入各州银库,将灾难扩大化,届时整个大梁都将变成养蛊的温床。 楚寒终于明白幕后之人的真正图谋——这根本是一场针对整个王朝的阴谋。 她望向天空中交织的血光与虫云,握紧手中的剑。必须在这里阻止灾难蔓延,否则整个天下都将万劫不复。 就在青州城陷入虫灾的同时,大梁各州府相继出现异象。 扬州银库中,守库吏惊恐地看着库银表面浮现诡异纹路;幽州市集上,商贩突然发现钱箱中的铜钱在微微蠕动;就连京城户部银库,也传来银锭自发嗡鸣的急报。 更可怕的是,各地无上天尊庙如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金陵城的夫子庙前,一座黑庙拔地而起,香客四散奔逃;长安东西两市的地面同时裂开,两座邪庙将百年街市一分为二。 从北疆到南海,整个大梁的版图上,饕餮虫群如瘟疫般蔓延,所过之处生灵涂炭。各地驻军试图镇压,却发现刀剑难伤这些邪物分毫。 一场席卷天下的灾劫,正以青州为中心全面爆发。 灾变之下,百姓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白石村,一位老妇人跪在突然出现的黑庙前,拼命叩头:“天尊息怒!天尊息怒啊!“而她身后,一个名叫刘二根的年轻人正咬紧牙关试图将她拖离正在蠕动的庙墙。 “娘,咱们先别拜了,快跑吧。” 西市,卖炊饼的老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钱匣突然爆开,铜钱化作虫群四散。他绝望地跪倒在地,双手徒劳地抓向空中:“我的积蓄……一辈子的积蓄啊!“ 青州城门口,守城士兵颤抖着举起长枪,对着从银库方向涌来的虫潮。领队的校尉强作镇定,发白的指节却暴露了恐惧:“列阵!死守城门!“ 更凄惨的是那些家园被黑庙摧毁的百姓。一家老小蜷缩在废墟间,妇人紧紧搂着啼哭的婴孩,男人手持菜刀,死死盯着不远处正在扩大的庙宇。 “朝廷……朝廷会来救我们的吧?“少年带着哭腔问道,却无人能给他答案。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各地都出现了逃难潮。官道堵塞,流民相践,哀鸿遍野。在这末世般的景象中,唯独无上天尊庙中的香火,诡异地愈发旺盛起来。 看着这一切,立足于青州城的街道上,楚寒咬紧牙关,拼命向中心奔去。此时此刻,即便是她也只能庆幸,相比碎银,官银……流通有限。 …… 借着断壁残垣的掩护,楚寒在街巷间快速穿行。她屏息凝神,指尖悄然结印,周身泛起一层薄薄的隐匿灵光。 远处,饕餮正在剧烈嘶吼。 然而,就在她距离饕餮不足百步时,那怪物腋下的十二只眼睛突然齐刷刷转向她藏身的方向! “吼——!“ 震天咆哮中,饕餮巨口猛地张开,一道腐蚀性黑雾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楚寒急忙纵身后跃,原先站立之处已被蚀出丈许深坑。 “卑微蝼蚁……“饕餮竟发出沙哑的人声,楚寒瞳孔骤然紧缩,妖神……开口讲话了。 未及多想,远处,饕餮那十二只眼睛同时泛起血色,“竟敢惊扰天尊苏醒……“ 它庞大的身躯在空中扭转,无数饕餮虫从体表分离,化作漫天箭雨向楚寒袭来。 虫群振翅的嗡鸣几乎要刺破耳膜,楚寒撑起的防护结界在接触虫潮的瞬间便土崩瓦解。她踉跄着连退数步,眼睁睁看着那遮天蔽日的黑影向自己扑来—— “阿寒!“ 萧宴的嘶喊在虫鸣中显得如此微弱。 楚寒疯狂催动丹田处的金球,却感觉灵力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吞噬,竟无半分回应。一丝凉意爬上脊背,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的逼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倏然闪现。 “你……“楚寒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本该被关在天牢的女子。 唐欣回头露出神秘的微笑:“上官,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 她转身面向空中的饕餮,袖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您先走,这边有学生撑着。” 熟络的语气令楚寒心头一紧。 她凝视着唐欣的背影,眉头微蹙,指尖无声地扣住袖中暗器——经历过多重背叛,她实在难以轻信这个曾潜伏在身边三年的细作。 但眼下形势危急,她也只能压下满腹疑虑,沉声道:“小心。“ 唐欣目送楚寒远去的身影,唇角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可就在她转身迎敌的刹那,饕餮巨兽突然发出震天怒吼,十二只眼睛同时迸发血光。 无数饕餮虫如利箭般激射而来,瞬间贯穿了她的身躯。唐欣甚至来不及结印,就被密密麻麻的虫群撕成碎片,一身衣衫在血雾中飘零。 她最后望向楚寒离去的方向,眼中竟带着释然。 “终究……还是没能……“ 未尽的话语消散在风中。 楚寒闻声回头,只见漫天血雨纷飞,那个刚刚还对她微笑的女子,已化作饕餮利爪下的亡魂。 “为什么?” 似是心有灵犀,楚寒下意识喃喃自语向唐欣提问。 她本也不指望能得到答案,狂风中竟隐隐传来一阵声音:“我不能说。” 熟悉的声音令楚寒眉头微挑,这不是她的错觉,是真正唐欣将将逝去的神魂在与她对话。此时此刻,楚寒才真正明白:或许,唐欣之前跟她说的那些东西并不是执迷不悟,而是真的无法与她言说。 思及此,楚寒再次叹了一口气,同时忍不住感叹:真是的,老这么叹气,自己都要变成老婆子了。 然后还没等她进入下一步思考,中心处,到了。 第145章 绝境 多亏唐欣用生命换来的宝贵时机,让楚寒得以突破虫潮的重围。她如一道流光般疾驰,转眼已逼近饕餮巨兽的核心区域。 此刻的饕餮正处于最关键的重塑阶段——灰白色的虫躯仍在剧烈蠕动,十二只眼睛时睁时闭,那张血盆大口发出痛苦的嘶吼。无数饕餮虫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试图凝聚成完整的形态。 “就是现在!“ 楚寒眸光一凛,纵身跃起。她看出怪物腋下第三只眼睛闪烁着不稳定的光芒——那正是灵力最紊乱的弱点所在。 长剑出鞘,寒芒直指未成形的饕餮核心。 然而,这还远远没有结束。 楚寒剑锋疾转,接连刺向饕餮周身十二处灵脉节点。每一剑都精准命中虫躯融合的缝隙,溅起腥臭的黏液。 不仅仅是黏液,楚寒此刻突然意识到,几乎是同一时间,黏液化作阴气,想要将楚寒拖入饕餮口中。 “离火,燃!“ 她当机立断,周身腾起炽热火焰。金色火光与阴气激烈碰撞,发出“滋滋“的灼烧声。阴气在烈焰中迅速消散,但更多的黏液正从饕餮体内源源不断地涌出。 楚寒借势后撤,与怪物拉开距离。她收起长剑,双手结印,一道道凌厉的灵力如箭矢般破空而去。 然而远程攻击的效果微乎其微——饕餮的再生速度实在太快了。 饕餮的再生速度实在太快了,以至于她破坏的速度远不及怪物再生的速度。 刚斩裂的伤口瞬间就被新涌来的虫群填补,溃散的部位眨眼间重新凝聚。甚至她攻击得越猛烈,饕餮再生的速度就越快。 似乎是察觉到火焰对饕餮攻击有效,楚寒指尖连弹,一道道炽热火焰如流星般射向饕餮。 火舌舔舐着怪物的躯干,每次灼烧都让虫群发出尖锐的嘶鸣,再生速度明显减缓。 “蝼蚁!” 刹那间,饕餮愤怒地吼道。 楚寒也立刻意识到:有效果! 但同时楚寒也心知肚明——这些火焰虽能暂时遏制再生,却无法造成致命伤害。她敏锐地注意到,每当火焰熄灭,虫群反而会以更凶猛的速度重组。 “这样下去只会耗尽我的灵力……“她边战边退,目光扫过满城蠕动的无上天尊庙。 此刻的她,开始在脑海中迅速思考能对眼前这个庞然大物造成伤害的术法,然而全都无济于事。 “灼华前辈,别睡了!快醒醒!”此时此刻,绝望之际,楚寒顾不得其他,拼命向脑海中呼喊。 然而,脑海中这次甚至就连灼华“啊?”的一声都没有再出现,强行催动金球,灵力也仿佛石沉大海。 怎么回事?难道是拜神教的阴谋? 刹那间,楚寒脊背发寒,思绪纷乱之际,耳边突然传来一阵铃声。 那铃声很是奇特,初听清脆如玉石相击,细品却又带着古刹梵钟的悠远。每个音符都仿佛能涤荡心神,在空气中漾开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涟漪。 更神奇的是,铃声所到之处,狂暴的饕餮虫群竟出现了短暂的凝滞。就连空中那张牙舞爪的巨兽,也显露出一丝不安的躁动。 铃声如清泉流淌,让楚寒焦躁的心神渐渐平静。但当她凝神细听时,却察觉出异样——这铃声的韵律…… 她猛地转头,只见萧宴独自站在街角,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雕龙玉铃。他面色苍白如纸,唇角渗着血丝,每摇动一次铃铛,身形就晃动一下。 “殿下!“楚寒失声惊呼。 萧宴抬眸看她,眼中带着决然的笑意:“阿寒……这是我唯一能帮到你的方式……“ “不是告诉你把这些术法停了吗?”刹那间,楚寒喃喃自语。 只是,就如同方才,楚寒无暇顾及唐欣的死亡,现在,她也无暇顾及萧宴的受伤。 …… 狂风中,萧宴依然挺直脊背站立着,但玉铃摇晃的节奏已明显紊乱。鲜血不断从他指尖滴落,在青石路上绽开触目惊心的红梅。 衣袖渐渐被血水浸透,此刻的他,就如同那日在矿洞中一般,全身毛孔都在渗血。 “还不够……“他咬牙强撑,铃音陡然转急。 楚寒瞥见他这般模样,心头如被利刃绞紧。但她不能停下——饕餮正在铃声的压制下剧烈挣扎,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强迫自己转身,将全部灵力灌注剑锋。灵力暴涨的刹那,她听见身后传来玉铃坠地的清脆声响,以及身体倒下的闷响。 楚寒的剑锋深深刺入饕餮胸口,怪物发出凄厉的哀嚎,虫躯剧烈抽搐着开始溃散。 楚寒面露惊喜,可就在她举剑欲刺第二击时,异变突生。 原本已然归于平静,满城无上天尊庙此刻竟同时迸发血光,道道血色符文在空中交织成巨大的阵图。 饕餮破碎的身躯在血光中疯狂重组,不仅伤口瞬间愈合,体型更是暴涨一倍! “吼——!“ 狂暴的气浪将楚寒狠狠掀飞。她重重撞在断墙上,喉间涌上腥甜。望着在血阵中完成终极蜕变的饕餮,一丝绝望终于爬上心头——tm的拜神教,究竟是准备了多少后手,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还是说……这怪物,根本就是杀不死的。 楚寒拄着剑艰难起身,抹去唇边血迹。她死死盯着在血阵中不断膨胀的饕餮,心头再一次涌上无力感。 这怪物……每次他看似濒死,就会有无上天尊庙提供新的能量。即便她拼尽全力摧毁几座庙宇,其他庙宇立刻就会补充上来。 更可怕的是,她不是没有试过去攻击这些庙宇。然而,随着时间推移,这些庙宇竟然也在不断增殖——旧的刚倒塌,新的就已破土而出。 楚寒望着遮天蔽日的血光,一丝苦涩在心底蔓延——难道真要到此为止了吗? 但下一刻,她眼中重新燃起决绝的火焰。就算注定失败,她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既然如此……“她喃喃自语,体内残存的灵力开始疯狂运转,“那就赌上最后的一切!“ 万钧在她手中处发出悲鸣般的震颤,与此同时,她咬破指尖,以精血在剑身画下古老符文。 此术代价极大,还不知道有没有用但事到如今,也只能勉力一试了。 思及此,楚寒嘴角挂出一丝冷笑,明明就在不久前,自己还跟阿宴说过要把那些坑人术法停了的,没想到……这才没过多久,自己居然就要做类似的事。 然而,就在她准备拼死反击的时候,脑海里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啊……累似我了,小楚寒现在是什么时候啊?” 第146章 超度亡魂 “前辈你总算醒了!“霎那间,楚寒又惊又喜,急忙在心神中回应。 灼华见这情况也慌了:“先不说这个,先跟我讲讲现在是什么情况?” 楚寒此刻也急了:“好的,我现在就跟您说一下。” 然后灼华简单了解了一下楚寒这一路来的艰难险阻。 灼华不由感叹:“没想到啊!没想到!我才刚睡的这一小会儿居然能发生这么多事。” 您这可不是睡了一小会儿。 思及此,楚寒下意识翻了个白眼,然后很快反应过来:“不过……灼华前辈,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饕餮的力量远超我们的想象,您有什么应对的办法吗?” 灼华却不以为意,沉默片刻后,她突然轻笑出声:“简单,小楚寒,我交给你一个办法。“ 脑内传来一阵声响,楚寒目眦欲裂,大为惊讶,“灼……灼华前辈,你确定这个方法有效果?” 灼华却十分自信:“当然有效果,你就试吧,一试一个不吱声。” “那……好吧。”然后楚寒迅速朝她面前的饕餮掷出金球,随即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地唱起了一首歌:“殷有道是大傻逼,大傻逼~殷有道是大傻逼,大傻逼——” “前辈,好像没用啊?” 唱了一会儿以后,楚寒突然开口。 “你这么唱当然没用啦!”脑海里的灼华当即翻了个白眼,“自信一点,还有你旁边的这个,让他一起唱。” 一直安静待在那边滋滋冒血的萧宴突然被点到后:? 然后虽然不确定,他还是和楚寒一起唱了起来:“殷有道是大傻逼,大傻逼~殷有道是大傻逼,大傻逼——” 就在两人荒腔走板的合唱声中,悬浮的金球突然发出嗡鸣!球体表面的古老符文如金蛇游走,迸发出令人不敢直视的璀璨光芒。 金球越转越快,带起的罡风卷起满地碎石。在刺目的金光中,一个娇小的身影逐渐凝实——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银发少女,穿着素白襦裙,赤足悬空,正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 “谁啊?“她嘟着嘴抱怨,嗓音带着刚醒的稀松,“大半夜的吵人清梦……“ 女童浮在半空,银发无风自动。她先是歪头打量了下方的楚寒和萧宴,琉璃般的眸子里带着几分好奇;又瞥了眼不远处张牙舞爪的饕餮,似是明白什么。 然后不必楚寒和她轻轻打了个哈欠,伸出白嫩的手指对着饕餮随意一点。 那不可一世的怪物竟像被施了定身术般僵在原地,连周身的血光都凝固了。 “前……前辈。”楚寒见状小心翼翼开口。 然后见他们还愣在那里,悬浮于半空的殷有道睨了她一眼:“还等什么?等着这玩意儿自己吃了自己吗?” 话音刚落,楚寒瞬间反应过来,身体仿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剑锋裹挟着炽热灵力,直刺饕餮心口。与此同时,萧宴强忍伤痛,玉铃再响,道道音波如利刃般袭向怪物要害。 “左肋三寸!“灼华在识海中急喝。楚寒剑势立转,精准命中刚刚浮现的弱点。 殷有道悬浮在半空,手指轻点,饕餮周身的空间仿佛凝固,任凭它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这无形的束缚。 四人配合无间,攻势如潮。在殷有道的绝对压制下,不可一世的饕餮终于发出了痛苦的哀嚎。 就在饕餮发出最后一声哀嚎时,殷有道大手一挥,金球骤然放大,在空中化作一个巨大的金色漩涡。 无数饕餮虫从怪物溃散的躯体中剥离,如黑色潮水般被吸入漩涡。满城躁动的无上天尊庙也随之震动,庙身分解成亿万虫群,齐齐涌向金球。 “收!“殷有道轻喝一声,金球急速旋转,将漫天虫群尽数吞噬。不过片刻功夫,遮天蔽日的虫潮已消失无踪,只余金球静静悬浮,表面偶尔闪过几道挣扎的黑影。 银发女童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化作流光重回金球。球身轻轻落在楚寒掌心,只留下一句: “啊……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楚寒捧着恢复平静的金球,一时怔在原地。 方才还遮天蔽日的虫潮,此刻已消散无踪。满城蠕动的无上天尊庙尽数崩塌,只余下寻常废墟。若不是掌中金球还残留着微温,她几乎要以为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就这么……结束了?“她喃喃自语,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 萧宴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走近,关切道:“阿寒你没事吧?“ “没事,”然后她伸手指了指萧宴的身体:“不过殿下应该不怎么好。” 萧宴这时才注意到他滋滋冒血的身体,不多时就因为失血过多晕过去了。 楚寒赶紧将他的身体支起来,然后挥手示意其他人,示意他们把萧宴抬回去,现在,她还有其他事要做。 待侍卫们抬着昏迷的萧宴渐行渐远,楚寒独自伫立在满目疮痍的城池中央。 饕餮虽已伏诛,但空气中仍弥漫着化不开的血腥与怨气。无数枉死者的残魂在断壁残垣间徘徊不去,哀泣声如丝如缕,缠绕在每寸焦土之上。 她自袖中取出三枚泛着青绿铜锈的古铃,按天地人三才方位精心布阵。 铃身上镌刻的往生咒文在昏沉天光下流转着庄严金芒,宛若暗夜中的明灯。 “魂兮归来……“楚寒素手轻扬,法铃应声而响。清越铃音如春水漾开,所到之处,肆虐的阴风渐渐平息。 那些迷茫的游魂仿佛寻到了归处,纷纷朝着法阵汇聚而来。 她凝神静气,每一次摇动法铃,便有一缕魂魄化作莹白光点升腾而起。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渐渐地,整座青州城上空飘起漫天光雨,宛若倒悬的星河,又似万千萤火逆流归天。 当最后一道亡魂在铃声中得以超度,笼罩城池多日的阴霾终于散尽。一束久违的金色阳光破云而出,如天界垂下的绸缎,轻柔覆盖在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上。 楚寒收起法铃,望着重现生机的街巷,轻声叹息:“安息吧。“ 随后,自己也吐出一口血,然后直接晕了过去。 “上官,上官……”周围的朝天阙成员无不为此感到焦急。 意识消散前最后一刻,楚寒听到耳边一阵嗡鸣。 天空中下起小雨,淅淅沥沥的。 第147章 换曲风波 次日,晨光熹微中,楚寒艰难地睁开眼睛,与萧宴汇合,二人整理好衣冠。虽然萧宴脸色仍有些苍白,但至少不再滋滋冒血了。 二人相互对视一眼,楚寒再次捧出那枚金球。 随着灵力注入,金球表面泛起涟漪般的波纹。 银发少女的身影逐渐凝聚,依旧是那副睡眼惺忪的模样,赤足轻点虚空,素白襦裙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又有什么事……唔……“她揉着眼睛,话音里带着被吵醒的不悦。 灼华立即从楚寒识海中化出一缕虚影,笑吟吟地凑上前,想要套近乎:“好久不见呐,有道,你还是这么的……“ 殷有道却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径自别过脸去,专注地把玩着自己的一缕银发。灼华的虚影僵在半空,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楚寒轻咳一声,正要开口打圆场,却突然注意到殷有道宽大的右袖随风飘荡——那里头竟是空的。 “殷前辈的右臂……“楚寒在识海中轻声询问。 然后很快反应过来,多半是跟灼华前辈的左眼一样,成为了金球中封印妖神的核心。 殷有道见众人迟迟不语,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身形逐渐淡去,化作流光重回金球之中,只留下一句模糊的:“没事别吵我……“ 金球“咔“的一声落在楚寒掌心,恢复成古朴安静的模样。 一行人面面相觑。楚寒在识海中小心翼翼地问道:“灼华前辈……殷前辈从前也这般嗜睡吗?“ 灼华的虚影轻轻摇头,语气带着难得的感伤:“恰恰相反。她从前最讨厌睡觉,总说''生死之间有大恐怖,岂能虚度光阴''。“虚影的目光仿佛穿透时空,“那时她可以连续三月不眠不休地研习术法,精力旺盛得让所有人都头疼……“ 萧宴忽然开口:“莫非这嗜睡之症,与她缺失的右臂有关?“ 灼华沉默良久,轻声道:“应该没关系,没听说过有这层副作用。” 片刻的沉默后,楚寒再次往金球中注入灵力。金光流转间,殷有道的身影不情不愿地重新凝聚。 “又怎么了?“她抱着膝盖悬浮半空,银发有些凌乱,显然是被强行唤醒的。 灼华连忙开口:“我们只是担心你……这般嗜睡是否与当年……“ “与右臂无关。“殷有道打断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只是突然觉得……睡觉挺有意思的。“她歪头想了想,“在梦里,时间过得特别快,一睁眼就是百年……“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她说着说着,眼皮又开始打架,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所以没事别吵我……让我好好睡一觉……“ 话音未落,银光散去,她已再次回到金球中沉沉睡去。 …… 只是令楚寒他们也没想到的是,次日黎明,金球突然自发迸发出刺目金芒。殷有道的身影主动显现,与昨日判若两人。 此刻的她银发飞扬,在院中飞快地来回飘动,琉璃般的眸子亮得惊人:“睡饱了睡饱了!快说说现在是什么年月?可有什么好玩的事情?“ 不待众人回答,她又绕着梁柱转了三圈,突然凑到楚寒面前:“那个饕餮的味道还不错,还有没有类似的?“ “前辈您……“楚寒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亢惊得后退半步。 “叫我爹就好!你要是不愿意也可以管我叫''爸爸''。“ 这有什么区别吗?楚寒在内心深处腹诽。 殷有道却笑嘻嘻地扯住她的衣袖,“睡了这么久,可得好好活动筋骨!“ 差异过于巨大,萧宴扶额叹息:“完了,她这是把百年份的精力都攒到一天爆发了……“ “爹……爸……”楚寒做足心理准备最终还是叫不出口,于是只能定了定神,恭敬行礼,唤道:“殷前辈,晚辈确有一事请教。“ 殷有道对此却不甚在意,正倒挂在房梁上晃悠,闻言轻盈翻身落地,拍着裙摆爽快道:“问吧问吧!“ 楚寒一时语塞,她方才只是随口寻个话头,实则并未想好要问什么。犹豫片刻,她终于问出了那个埋藏心底许久的疑问: “前辈……您究竟为何要选那首歌?” 殷有道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怎么了?难道你不觉得这首歌很符合我的气质吗?” “呃……”这问题你要怎么回答,总不能在这里回答说''殷有道是大傻逼''这首歌很符合前辈的气质吧。于是她开始扭捏起来,“这个……要怎么说呢?” 殷有道这时也终于察觉到不对:“不对,你听到的什么歌?是我映像中的那首吗?” 楚寒这才犹犹豫豫地开口:“呃……殷有道是……大傻逼……” 一瞬间,殷有道脸色原本笑咪咪的表情陡然消失,一瞬间,朝天大喊:“灼华——” 殷有道这声怒吼震得屋檐落灰。只见灼华的虚影在半空中一个趔趄,显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呼唤强行拽了出来。 “哎哟……阿道你听我解释……“灼华干笑着后退,虚影都淡了几分。 “解释什么!“殷有道如银箭般窜出,小手精准揪住虚影的衣领,“是不是你篡改了我的破咒诀?!“ “我这不是觉得原版太粗俗了嘛……“灼华边躲边求饶,“而且不是有那个说法吗?越是荒诞不经的咒文,越能打乱邪术的灵力流转……“ “还敢说!“殷有道气得小脸通红,抡起拳头就往虚影上砸。虽然只是灵体,灼华还是被揍得嗷嗷直叫: “轻点轻点!我错了还不行吗!“ 楚寒和萧宴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个上古大能像孩童般扭打在一起,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楚寒与萧宴对视一眼,默契地悄然后退。 身后传来殷有道气呼呼的喊声:“把我精心研制的破咒诀改成骂街,看我不揍扁你!“ 灼华也逐渐硬气起来,委屈地大声辩解:“你还说我,你自己不也换了我的曲吗?什么''爱如火''什么破品位?!“ 两人默默关上院门,将里头的鸡飞狗跳隔绝在内。萧宴轻咳一声:“看来前辈们……还需要些时间沟通。“ 楚寒望着微微震动的门板,无奈摇头:“我们还是先去处理青州城的重建事宜吧。“ 远处,两个上古大能的吵闹声还在持续,为这座刚刚经历灾难的城池平添了几分荒诞的生机。 第148章 道别 待到院内终于恢复平静,楚寒推门而入,只见灼华的虚影淡得几乎透明,正有气无力地趴在石桌上。而殷有道已经变回金球,表面还隐约泛着揍人后的余怒。 “总算……消停了……“灼华虚弱地摆摆手,“那丫头打人还是这么疼……“ 楚寒小心收起金球,看向身旁的萧宴:“青州事宜已了,我们该回京复命了。“ 启程前,楚寒特意找来一个锦囊,将殷有道所在的金球小心收入其中,系在腰间。而灼华寄居的金球则交由萧宴保管,放入特制的沉香木盒。 “这样总该稳妥了。“楚寒轻抚腰间锦囊,无奈一笑。 萧宴颔首:“两位前辈还是分开些为好。“他低头看了眼木盒,“灼华前辈可还安好?“ 盒中传来闷闷的回应:“无妨……就是那丫头下手真狠……“ 马车辘辘前行,两人不约而同地摸了摸各自保管的金球,相视苦笑。这一路回京,怕是难得清静了。 临行前日,楚寒和萧宴二人策马来到黑泥沟。 矿工们正在井口忙碌,见她到来纷纷放下工具围拢过来。石龙抹了把脸上的煤灰,咧嘴笑道:“大人怎么亲自来了?“ “来向诸位道别。“楚寒目光扫过一张张朴实的面孔,“这些日子,多谢了。“ 她走到矿井边,俯身抓了把混着煤渣的泥土,小心包进绢帕:“留个念想。“ 矿工们沉默片刻,突然齐刷刷抱拳行礼。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矿山汉子最郑重的承诺: “大人保重!“ “日后路过青州,记得来看看弟兄们!“ 楚寒翻身上马,最后望了眼这片浸透血汗的土地。山风送来煤尘的气息,也送来了最质朴的祝福。 离开黑泥沟,楚寒与萧宴又策马来到白石村。 还未进村,便听见刘二根沙哑的嗓音正在苦口婆心地劝说:“那无上天尊真是邪神,拜不得啊!“ 只见村口老槐树下,刘二根站在石碾上,举着块画满图解的木牌,底下村民却交头接耳,将信将疑。 “刘衙役,可天尊庙前日的确显灵了……“一个老农嘟囔道。 刘二根急得满头大汗,一抬眼看见楚寒二人,如见救星般跳下石碾:“两位大人来得正好!快帮卑职劝劝这些乡亲!“ 楚寒与萧宴相视一笑,最终只能无奈摇摇头,宗教这种事,真的很难说清楚,于是只能拍拍刘二根的肩膀,以示安慰,接下来,怕是有他头疼的了。 离开白石村后,楚寒与萧宴又来到地牢最深处。 真正的方铭蜷在角落,花白的头发散乱如草。狱医低声禀报:“这位……整日念叨着自己才是刺史,但脉象已如风中残烛。“ 楚寒注意到方铭手腕上浮现着与李有纲相似的诡异青纹,只是颜色淡了许多。 “自李有纲伏诛后,他的生机就在持续消散。“狱卒轻声道,“或许这正是当年李有纲能成功顶替他身份的原因——二人性命早已被邪术相连。“ 方铭突然抬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本官……要升堂……“ 楚寒沉默片刻,取出手帕替他拭去脸上的污迹:“方大人,安心去吧。“ 转身离开时,她轻声叹息。这场阴谋毁掉的不止是五十万两税银,还有无数被扭曲的人生。 …… 踏入小翠养病的厢房时,二人发现,一直处于昏迷之中的小翠已然苏醒,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她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但从另外一种意义上来讲,她又起到了关键作用。 如此矛盾以至于一时间令楚寒和萧宴都不知应该说什么。 而此刻,少女靠坐在床头,脸色仍显苍白,但眼神清明。 见到楚寒与萧宴,她第一句话便是:“他们……死了吗?“ 楚寒轻轻颔首,她知道少女在说的,正是黑白双煞,从超度阴魂的记忆中可以看出,二人早在唤醒饕餮时就被反噬了。 小翠闻言,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喃喃重复:“死了就好……死了就好……“ 泪水无声滑落,她在为父母大仇得报而哭,也为这些日子的颠沛流离而哭。 窗外,暮色渐浓,阳光洒在众人脸上,令他们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 次日清晨,楚寒正在院中整理行装,忽见小翠身着素衣款款而来。少女在石阶前郑重跪下,双手奉上一盏清茶: “弟子李云翠,愿拜大人为师,求大人收留。“ 楚寒微微一愣:“你可知跟随我意味着什么?“ “弟子知道。“小翠抬头,眼中闪着坚定的光,“父母之仇已报,但世上还有无数冤屈待雪。弟子愿随师父学习断案之道,为含冤者发声。“ 晨光洒在少女虔诚的面容上,楚寒想起她父亲那封以血写就的绝笔书。她接过茶盏,轻抿一口: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楚寒的弟子。“ 小翠——如今该叫云翠了——重重叩首,眼角有泪,唇边却绽开如释重负的笑。 …… 青州一行颇为复杂,令人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当日午后,金球泛起微光,殷有道慵懒的身影再次显现。脱离了之前那种亢奋的状态,此刻的她倚在窗边,银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漫不经心地捻着宽大的袖缘,上面绣着的暗纹在指尖若隐若现。 “对了……”声音里带着几分事后方想起的随意,“那日顺手,把唐欣那丫头的残魂也收进金球了。” 正俯身整理书卷的楚寒动作蓦地一顿,抬起头时,眼底有惊愕与希冀交织:“前辈是说……之前一直待在我身边的那个……唐欣?” “除了她还有谁。”殷有道懒懒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些许生理性的泪光,“那丫头魂体受损太重,放在金球里温养最合适。” 殷有道说完再次打了个哈欠,“虽然要花些时日,但总比魂飞魄散强。“ 楚寒闻言不自觉地向前迈了半步,望向那颗金球,心中涌起一丝欣慰。 或许在未来的某天,她真能亲耳听到唐欣说出那个问题的答案——关于她究竟为何要走上这条不归路。 暮色渐沉,金球表面流转着温暖的光芒,仿佛孕育着新的希望。 第149章 重返上京城 次日,黎明时分,青灰色的天光渐渐浸染城楼,楚寒一行人终于决定要走了。 三辆马车在数十骑侍卫的护卫下缓缓驶出城门,车轮在尚未完全修复的官道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楚寒轻轻掀起青布车帘,晨风立即携着烟火气涌入车厢。 她凝视着城墙下忙碌的景象—— 青州城中百姓们正在清理残垣断壁,妇人们用陶罐从井里打水,男人们扛着新伐的木材穿梭在废墟间。 更远处,重建屋舍的敲打声与工匠的呼喝声交织成独特的韵律。 萧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瓦砾间已见新绿。果然,几株野草正从焦土的裂缝中探出头来。 车队前方,哑巴沉稳地驾驭着首辆马车,聋子坐在他身旁,正对照清单清点随行物品。瘸子骑着匹骏马在前方探路,不时用手势向后方传递路况。 新收的弟子小翠安静地坐在车厢角落,膝上摊着楚寒昨日赠她的《朝天阙基础术法知识详解》。少女纤细的手指轻抚书页,眼神专注而虔诚。 “待回去之后,见到“楚寒放下车帘,转向萧宴,“首要之事便是为青州请拨重建款项。城墙需要加固,官道亟待修缮,阵亡将士的抚恤也要尽快落实。“ 萧宴颔首:“户部那边,我会一同上奏。“ 车队驶过正在恢复生机的田野,农夫们在晨雾中弯腰锄田。 这座历经磨难的城市,正如道旁顽强生长的野草,在废墟中悄然重获新生。 车队在官道上行进数日后,于徐州驿站换了交通工具。来时为隐蔽行踪混迹商队,如今带着青州案的重要卷宗与证人,自是动用了钦差仪仗。 四匹雪白骏马牵引的官车宽敞平稳,车厢内铺着软垫,小翠好奇地打量着鎏金窗棂上精细的雕花。楚寒与萧宴对坐案前,正在审阅沿途各州县呈报的文书。 车窗外,景色渐次变换。 初离青州时还是黄土沟壑,干涸的河床上偶尔可见耐旱的骆驼刺。行至中原,道旁开始出现连绵的麦田,六月金浪在风中起伏。过了黄河,官道两侧栽满亭亭如盖的槐树,蝉鸣声伴着车轮声不绝于耳。 “照这个速度,“萧宴望着窗外掠过的界碑,“再过七八日便能抵达京郊。“ 楚寒颔首,指尖划过地图上蜿蜒的路线。 哑巴在外驾车,每逢驿站换马时总会细心检查车辕;聋子坐在车辕另一侧,虽听不见声响,却始终警觉地观察着四周;瘸子骑着马前后照应,遇有陡坡便提前示意减速。 小翠捧着《朝天阙基础术法知识详解》轻声诵读,遇到不解处便怯生生发问。楚寒耐心解答时,瞥见萧宴唇边浅淡的笑意。 官车驶过一片桑树林,斑驳光影在车厢里流转。远处青山如黛,近处农舍炊烟袅袅,仿佛不久前青州城的血火纷争已是隔世之事。 …… 一行人在路上,补给充足,悠游自在,缓慢行动。正午时分,车队行至邯郸郊外的十里坡。 哑巴突然勒住缰绳——只见道旁沟渠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拼命挥手。 那人衣衫褴褛,脸上还带着擦伤,正是来时商队里那个爱说笑的大叔。 “停。“楚寒示意下车,萧宴已先一步跃下马车。 “老乡!各位老乡!“大叔连滚带爬地扑到车驾前,哑巴伸手将他扶起时,他双腿还在发软,“可算遇到救星了!前日夜里过黑风岭,突然涌出铺天盖地的虫子……“ 瘸子立即取来水囊和干粮,小翠翻出随行的伤药。 大叔接过烙饼狼吞虎咽,噎得直捶胸口,哑巴连忙替他拍背。 “那些虫子……白色的,翅膀带着腥气……“大叔见到他们也没认出来,灌下水,声音仍在发抖,“见什么啃什么,骡马受惊跑散了,货物翻进山沟……跟三年前在青州见着的一模一样!“ 萧宴不动声色地问:“三年前?“ “可不是!“大叔激动地比划,“那时小人运货经过青州,也是这般景象!好像是叫什么蜉璃,我就说嘛,那玩意儿不是好东西,那些年轻后生居然还不信?遭报应了吧?这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那大叔似乎是被困得实在压抑了,见到他们立刻滔滔不绝。楚寒和萧宴闻言相互对视一眼,颇为无奈,可怜的蜉璃,替饕餮背了锅。 “看你们这样,怕不是从青州来的吧?”他忽然压低声音,“听说青州前阵子闹得更凶?还有邪教供奉什么天尊……“ “是啊,”楚寒将药瓶递给他处理伤口,状似随意地接话:“要说那邪教可害人不浅,大叔您可不能着了他们的道。“ “嗨!我能着那道嘛!“大叔抹了把脸,颇为自信地摆了摆手,“像我们这些跑商的,不是我跟你们吹!不信天不信地,就信咱这颗脑子!” …… 车队一路前进,大叔这一路嘴就没停过,从三年前的虫灾说到各地奇闻,又感慨道:“这世道啊,还是得靠自己,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和自己受理的家伙,你看咱……“ 正说到兴头上,前方忽然传来阵阵铃铛声。但见一支商队正在树荫下休整,领队的看见大叔立即跳起来:“老赵!你可算回来了!“ 原来大叔的商队那日虽被虫群冲散,但大部分人马货物都安然无恙。双方重逢自是欢喜,商队伙计们围着大叔七嘴八舌,又忙不迭地向楚寒等人道谢。 “这点心意务必收下!“大叔从行囊里取出个布包,不由分说塞进楚寒手中,“是咱们青州特产的药茶,安神压惊最管用!“ 楚寒推辞不过,只得收下。打开一看,竟是包装精致的“青州云雾茶“,正是当初在方铭书房见过的那种。 两队人马在岔路口作别时,大叔还在高声叮嘱:“这次的事,老乡多谢了,往后路过青州,定要来铺子上喝茶啊!“ “好。”楚寒笑着回应。 马车驶出很远,仍能看见那个质朴的身影在不停挥手。楚寒摩挲着茶包,唇角泛起浅浅笑意。 又行了数日,当马车驶过最后一道山梁,远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熟悉的轮廓。 “看!“小翠第一个指着窗外惊呼。 哑巴轻轻抖动缰绳,楚寒也赶忙从马车中探出头来。 上京城,到了。 第150章 万宁酒楼又倒闭 跨过界石,官道渐渐宽阔,铺路的青石板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往来车马明显密集起来,穿着各色官服的差役在城门口穿梭。 “肃静——“守城将领远远看见车队仪仗,立即喝令兵士清道。百姓们纷纷退至道旁,好奇地打量着这支风尘仆仆的车队。 哑巴稳稳驾驭马车驶上护城河的石桥,桥下碧波荡漾,倒映着城楼上高悬的“德胜门“匾额。穿过幽深的城门洞时,车轮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刚一进城,鼎沸人声便扑面而来。酒旗招展的茶楼里飘出说书声,绸缎庄前的伙计正卖力吆喝,几个孩童举着糖葫芦从车旁跑过。 萧宴望着熟悉的街景,轻声道:“总算回来了。“ 楚寒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中的金球。这座繁华帝都看似平静,却不知暗藏着多少未知的波澜。 …… 好不容易重返上京城,二人先是去了一趟皇宫面见帝后。 先是皇帝,暮色中的皇城如镀金的巨兽,朱红宫墙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楚寒与萧宴沿着白玉阶徐行,金吾卫持戟肃立,鎏金宫灯次第亮起,在琉璃瓦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太极殿内,九龙金漆宝座上,皇帝萧长安端坐其上。 “平身。“帝王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青州之事,朕已看过奏报。辛苦你们了。“ 从外表,倒是看不出什么问题。可惜这次来皇宫,二人都没见到皇后,据说是又外出了。 从皇宫出来已是黄昏。楚寒与萧宴在宫门外作别,独自拐进了城西的梧桐巷。 楚府门房见到她,惊喜得差点打翻茶盘。外公正在院中修剪梅枝,见到外孙女回来,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瘦了,青州的饭菜不合胃口?“ 祖孙二人说了会体己话,老人家的气色确实比离京时红润许多。待用过晚膳,楚寒推说要去街上走走,信步来到城南一家不起眼的茶馆前。 茶馆里飘出熟悉的茶香,楚寒在门口驻足片刻,掀帘而入——正是孟念清之前建立的茶馆。 跑堂的伙计见到她明显一愣,随即堆起笑脸:“客官楼上请,雅座一直给您留着呢。“ 哦豁,这茶馆,开的不错嘛,居然都能招得起伙计了。 楚寒顺着木梯走上二楼,果然看见张翩翩独自坐在窗边。见到楚寒,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但见对方神色如常,这才稍稍放松,起身行了一礼。 “阿寒!“ 珠帘突然被掀开,孟念清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她今日穿着鹅黄襦裙,发间别着支金步摇,一见到楚寒就嗔怪道:“你可算知道回来了!这么久,连封信都不寄,可知我们多担心?“ 说着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眼圈微微发红:“青州闹出那么大动静,你都不跟我说一下,果然你这个人还真是……“ 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楚寒在心中悄悄为她接上了她之后要说的话,随即无奈地接过她递来的茶:“事发突然,实在来不及传信。“ 孟念清却不依不饶,正要再说什么楚寒却立刻转移话题。 她顺势望向窗外,故作惊讶道:“唉?念清,窗外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孟念清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跟着探头望去。只见斜对面的万宁酒楼门前围着好些看热闹的百姓,两个伙计正踩着梯子往下摘匾额。漆金招牌被随意靠在墙边,上面还贴着官府的封条。 “是万宁酒楼,听说又倒闭了。“孟念清撇撇嘴,“好像是跟这次青州城的案子有关。“ 楚寒默默抿了口茶。要说这万宁酒楼确实邪门——这才过了多久,居然又关门大吉了,也不知道经历了这回事后还有没有人敢接盘。 “管它万宁酒楼作甚!“孟念清伸手按住楚寒的茶盏,“倒是你,今天非得在我这儿把青州欠的茶钱都补上不可!“ 她说着便朝楼下扬声道:“把新到的武夷岩茶沏上来!再配四碟细点!” 楚寒看着孟念清这副架势,只得无奈摇头。她接过茶单,又添了桂花定胜糕、玫瑰酥、琥珀核桃等七八样茶点,最后还指着一坛陈年梅子酒:“这个也包起来。“ 孟念清这才转嗔为喜,亲自盯着伙计将各色点心装进精致的食盒。待到暮鼓响起,楚寒提着大包小包走出茶馆时,活像是刚采买归家的厨娘。 入夜,暮鼓声里,楚寒拎着大包小包踏进朝天阙衙门。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喧闹非凡——几个留守的同僚正围着炭炉吹嘘近日破获的案子。 “你们是没看见,那饕餮,那么大,那么吓人……“ 话音在楚寒推门时戛然而止。众人齐刷刷转头,待看清她手中琳琅满目的食盒,顿时哄堂大笑。 聋子率先开口:“寒姐这是改行开点心铺了?“ 楚寒将食盒往长案上一搁:“刚买的夜宵,要吃的自己拿。“ 方才还端着的官员们立刻围拢过来。有人迫不及待地掰开玫瑰酥,有人争抢最后一块定胜糕,掌刑司主事更是抱着那坛梅子酒不撒手。 炭火噼啪作响,满室茶香氤氲。不知谁起了个头,又开始吹嘘起几年前自己刚入朝天阙的英姿,场面再次热络起来。 楚寒倚在门边,看着这群卸下官威的同僚,唇角不自觉扬起。这样的热闹,才是人间该有的模样。 思及此,楚寒又抿了一口梅子酒,辛辣的滋味在喉间滚过,留下若有似无的甘甜。她望着喧闹的众人,思绪渐渐飘远。 …… 与此同时,太子殿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萧宴执壶斟满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向桌案对面。金球泛着微光,殷有道的虚影正托腮坐在案几上,小短腿在空中晃悠。 “你身上……“她突然凑近嗅了嗅,“有我们殷家血脉的味道。“ 萧宴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几分复杂神色。 “是。“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家母姓殷,乃殷氏后人,姨母是殷家这一辈唯一的术士。“ 殷有道歪着头打量他许久,忽然轻笑:“难怪你那招那么眼熟……不过你这天赋真够差的,费这么大力气却只有这么点效果,还真是……丢了西瓜捡芝麻。“ 第151章 中秋宴 萧宴闻言嘴角微抽,却还是恭敬行礼:“请前辈指点。“ 殷有道跳下桌案,赤足踩在地毯上绕着他转圈:“我们殷氏秘术,讲究的是四两拨千斤。“她突然踮脚戳了戳他眉心,“你倒好,非要搬座山去压蚂蚁。“ “可有……更省力的法子?“ “想学?“银发少女狡黠一笑,指尖凝出一点金芒,“先叫声祖师奶奶来听听。“ 萧宴看着那点在他眼前晃悠的金芒,从善如流地躬身:“请祖师奶奶赐教。“ 殷有道满意地收起金光,裙摆旋出漂亮的弧度,随即丢给她一本书:“想学,先把基础学好吧。” 殷有道将一本泛黄的无皮书册抛到萧宴怀中,封面上龙飞凤舞地题着《殷氏基础术法精要》七个大字。 “想学高深术法,先把这些基础融会贯通。“她翘着脚坐回案几,又补了句,“三个月后考核,不合格就别想学后续的。“ 萧宴翻开书页,只见里头密密麻麻都是蝇头小楷,配着精巧的图解。从灵力运转到符文绘制,从阵法原理到咒诀吟唱,可谓包罗万象。 刚想提出疑问,殷有道却已经又回去睡觉了,萧宴无奈,只能就着烛光细细研读起来。 …… 时光荏苒,转眼间,中秋宴到了。 中秋这日,楚寒竟难得穿了身胭脂红蹙金宫装。石榴染的锦缎在日光下流转着暗纹,金线绣的重瓣莲随着她的步履时隐时现。云鬓间只簪了支赤金步摇,垂下的珍珠恰好映着衣襟。 她在宫门外与萧宴相遇。今日的睿王爷身着绛紫亲王常服,玉带悬着双鱼佩,见到她这身打扮时眸光微动:“倒是少见你穿红。“ “过节总要应景。“楚寒微微颔首,与他并肩踏上白玉阶。 二人出现在宴席那刻,原本喧闹的太极殿倏然一静。红衣似火衬得她眉眼愈发清冽,身旁的萧宴如古玉温润。这般珠联璧合的模样,连御座上的帝后都多看了两眼。 内侍唱喏声中,他们行至御前参拜。起身时楚寒广袖轻扬,露出腕间一道尚未消退的伤痕——那是青州虫群留下的印记。 宫灯渐次亮起,将这对身影投在蟠龙柱上。在满殿华服珠翠间,这抹胭脂红与绛紫成了最引人注目的风景。 丝竹声起,宫宴渐入佳境。 侍女们捧着鎏金食案鱼贯而入,八珍烩的香气与丹桂清芬交织。 酒过三巡,翰林院学士起身献《平定青州赋》,文采斐然却避重就轻。萧宴执杯聆听,在听到“虫豸溃散如烟“时,与楚寒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月色渐明时,宫人抬上三足鎏金月饼山。皇帝亲自执刀分赐众臣,分到楚寒时特意多切了块蛋黄莲蓉。 随后忽然举杯:“今岁中秋,幸得楚爱卿平定青州之乱。得此贤臣,实乃大梁之幸啊!“ 楚寒立即起身离席,敛衽行礼:“陛下谬赞。青州之乱得平,全赖将士用命,百姓同心,更有太子殿下居中调度。臣不过尽本分而已。“ 良久,她话锋微转:“况且真凶尚未落网,幕后黑手仍潜伏朝堂。此时庆功为时尚早。“ 萧宴适时接话:“楚大人所言极是。当务之急是彻查税银案余孽。“ 话音刚落,皇帝面色微沉,这种变化自然也逃不过楚寒的眼睛。 二人一时摸不准对方的态度,只能先是对视一眼,然后将祝酒词改为:“愿,海晏河清。“ 宴至亥时,烟花在夜空中绽开万千华彩。楚寒仰头饮尽御酒,甜涩交织的滋味,恰如此刻心境。 觥筹交错间,敬酒的官员愈发多了起来。在朝堂,楚寒人员向来不错,倒不是因为她有多善交际,只是当你身份高到一定程度,只要你是个正常人,根本不需要你去做什么,自然会有人来巴结。 兵部尚书端着鎏金酒樽上前:“楚大人青州一战,实乃女中豪杰!“楚寒执起夜光杯一饮而尽,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唇角滑落,在胭脂红衣襟上洇开暗痕。 户部侍郎紧接着举杯:“楚大人我敬你……“她不等对方说完,已自斟满杯仰首饮尽。步摇垂珠撞在瓷杯上,发出细碎的清响。 户部侍郎开怀大笑,看得出来,这次给青州城的慰抚款,这老小子怕是贪了不少,萧宴坐在一旁,暗暗将此事记下来。 宴至中段,萧宴第三次伸手欲拦。 彼时楚寒正接过鸿胪寺卿敬来的葡萄酒,他修长的手指甫触到她微湿的袖口,她便似有所觉地侧身避开。胭脂红的广袖如流云般从指间滑过,只留下冰凉的酒意。 “楚大人海量!“安国公举着酒杯摇摇晃晃走来。萧宴刚起身半步,楚寒已抢先迎上前去。她接杯时指尖稳得反常,唯有转身时踉跄的那半步,泄露了醉意。 他看着她仰头饮酒时绷紧的脖颈线条,想起青州雨夜里她执剑的英姿。此刻这具看似纤弱的身体里,正奔涌着比酒液更灼烫的情绪。 当她又伸手去够酒壶时,萧宴终于扣住她的手腕。掌心传来的脉搏又急又重,像被困的雀鸟。 “够了。“他声音低沉。 楚寒缓缓转头,醉眼朦胧却带着奇异的清醒:“殿下……“她轻轻挣开他的手,“就今夜。让我醉这一回。” 她眼底那片浓雾般的哀恸,让他所有劝阻都哽在喉间。最终,他只是将温好的醒酒茶往她手边推了推,默许这场借酒浇愁的仪式继续下去。 宫宴散时,楚寒已醉得步履蹒跚。萧宴半扶半抱着将她带回东宫,她整个人软绵绵地挂在他臂弯里,胭脂红衣袂曳地,像朵被雨打残的海棠。 刚踏入寝殿,她突然睁开迷蒙的双眼,拽住他的蟒袍前襟:“跳舞...要跳舞...“ “你醉了。“萧宴试图将她扶到榻上,却被她灵巧地旋身躲开。醉后的人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扯着他来到月洞窗前。 “殿下……一起跳吧,可不要辜负了……这片月色啊!“她含糊地说着,赤足踩在青玉砖上,广袖翻飞间带倒了案上宫灯。琉璃罩碎裂的声响让她怔了怔,随即又痴痴笑起来。 刹那间,萧宴耳根微红,怕她伤着,只得虚扶着她摇摆的身形,一步一步开始跳了起来。 第152章 月下共舞 萧宴起初被她带着踉跄几步,金丝蟒袍下摆不时缠住彼此脚步。 起初几步简直兵荒马乱。萧宴刚顺着她的牵引向前,金线蟒靴就不慎踩中她裸露的足尖。 楚寒吃痛地轻哼,却仍执拗地抓着他的手:“这样……我退你进……“ 然后,当第二次是在练习后退步时。 他顾及着她醉后的踉跄,收步稍慢半拍,鞋跟又碾过她莹白的脚背。 月光下能看见足弓立刻泛出红痕,她疼得眼角沁泪,却摇头甩开他要查看的手:“继续……“ 最严重的是练旋转时。 萧宴担心她摔倒而收紧手臂,不料正绊住她换步的节奏。 蟒纹靴头重重磕在她踝骨上,楚寒当即痛得弯下腰去,酒意都醒了大半。 “是我的错。“萧宴单膝跪地要查看伤势,却被她冰凉的手指按住。 “殿下没关系,我们再来……“此刻楚寒眼眶泛红,看起来还是有些醉。 这句话让他再不忍阻拦,所幸,萧宴学的很快。 “很好。”楚寒带着酒香的呼吸拂过他耳畔,哼起小调。 萧宴凝神跟随她的引领,渐渐掌握节奏。宽大的手掌稳稳托住她后腰,另一手与她十指相扣,竟真跳出几分优雅。 “转圈……“楚寒醉眼朦胧地指导。萧宴顺势将她旋出,胭脂红衣袂在月下绽开绚丽弧度。 回旋时她发间步摇珠串飞扬,有几颗溅落在地,滚出细碎清响。 当她在某个旋转后软倒在他怀中时,萧宴已能稳稳接住她。 垂眸看去,醉倒的人唇角还噙着笑,这一切是如此美好,仿佛……中秋月夜的一场幻梦。 她忽然仰起脸,带着酒气的唇轻轻印在他唇角。萧宴呼吸骤然粗重,问她:“这个舞叫什么名字?” 却见楚寒迷蒙着眼:“这个舞啊……叫华尔兹。“ “华尔兹?“他重复着这个古怪音译。 “前世在电视上看的……“她含糊地说着,又凑上来吻他。这次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带着酒意的缠绵。胭脂红的衣带不知何时完全散开,露出里头素白的中衣。 萧宴扣住她后脑加深这个吻,尝到她唇间残留的梅子酒香。 窗外烟花恰在此时绽开,映得满室流光飞舞。 两个相拥的身影倒在屏风后的软榻上,一晌贪欢,那些关于前世今生的醉语,都融进了更漏声里。 …… 次日清晨,萧宴躺在床上,眉头微蹙。 “马德,我的车呢?”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哑巴回头望过来,见是萧宴,他立刻回答道:“殿下,你的车啊……你的车……被沈河开走啦!” “开走啦……” “走啦……” “啦……” 头一次听到“沈河”这个名字,他一时没想起来此人是谁。 直到那人的面容出现在他眼前,萧宴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聋子的本名。 只是,聋子为什么要开走他的车呢? “唉,聋子,聋子,沈河,沈河,把我的车还回来……” 于是就这样,沈河驾着车在前边跑,萧宴在后头追,追的气喘吁吁却还是追不上,只能站在原地,怀疑人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然后……然后,他就被吓醒了。 “啊……啊……” 当清晨的阳光再次照在萧宴的脸上,萧宴猛地惊醒。 刚想擦一擦头上的冷汗,可看着身边睡着的人儿,又想到自己昨晚的禽兽行径,他不由得一阵心虚,阿寒醒来该不会怪他吧? 得赶紧补救一下,想到昨晚原本想给阿寒清理完身体就睡觉,结果到了床上没忍住又来了一次,所以阿寒现在身体里还有他昨晚的残留他就忍不住心虚,得赶紧清理一下。 于是抱着楚寒,萧宴快步向温泉边走去,结果去温泉的途中楚寒居然自己睁开眼醒了过来。 “阿……阿寒……”看着楚寒睁开眼,萧宴心虚地开口道:“昨……昨晚……” 谁知楚寒却露出一副一脸疑惑的表情:“昨晚怎么了?” 这话一出,萧宴心里的危机感陡然而生:看阿寒这表现该不会打算吃了就不认账吧?于是当即就换上一副邪魅狂狷的表情。 低下头轻轻凑到楚寒耳边对她说:“昨晚,孤研究了一下阿寒的身体,从这里,慢慢研究到这里,然后再从这里,慢慢研究到这里,还在这里,让阿寒受了点伤,阿寒都不记得了?” 萧宴的手指缓缓从楚寒腹部的一个位置移动到另一个位置,然后又缓缓从另一个位置移动回之前那个位置,最终停留在楚寒腹部的某一个位置上,企图在楚寒脸上看到一丝羞赧的表情。 可惜并没有,对方只是露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然后讲:“原来是那件事啊,能帮到殿下的研究是臣的荣幸。” 萧宴见状不开心地嘟起了嘴巴:“阿寒就一点儿都不介意?” “为什么要介意?在臣眼里那不过是一些重复的机械性动作而已,殿下喜欢就好。”楚寒这么说着,面上一脸冷淡,耳尖的微红却出卖了她。 可惜萧宴脑子里如今也是一团浆糊,无瑕顾及此事,要不然又是好一番逗弄。 而听到楚寒刚才的话,此刻,他目光希冀:“既然阿寒不在意的话那我们可以再来一次吗?” …… 看着萧宴,楚寒略感无语,之前的羞赧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无语,盯着萧宴的脸,她看了半刻,随后,叹了一口气,对他说:“臣今早还有事要办,殿下想研究的话就今晚吧。” 萧宴闻言眼前一亮,随后兴奋地点点头,然后楚寒就开始向他发号指令:“那现在,麻烦殿下帮臣清理一下身体,顺便穿个衣服,臣正好补个眠。” “好。”萧宴闻言眼睛亮晶晶的,没多久就把楚寒从里到外收拾了个干净,随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楚寒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嗯,多谢殿下。” 楚寒就这么一直淡定着……淡定着……然后这种淡定一直持续到楚寒走出殿外。 走出殿外,此刻的她脚下一软,直接瘫了下去。 真是的……昨天晚上,她和萧宴,好像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脸颊红的仿佛平底锅,整个人仿佛要熟了。 从太子殿出来,楚寒一时间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之前说是要去处理事务,可是她哪有那么多事务要处理啊? 抬头望天,楚寒最后揉着宿醉发痛的额角回到楚府。还未踏进院门,老管家就急匆匆迎上来:“小姐,老太爷让您立即去书房。” 第153章 出发无名村 “祖父?” 楚寒心中诧异,快步穿过晨雾弥漫的回廊,轻轻推开书房的门。 只见祖父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捧着个紫檀木匣,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祖父,您找我?“楚寒疑惑发问。 楚老爷子郑重点头,此刻的他抬起布满皱纹的眼睑,声音沙哑:“嗯。寒儿,这次我找你来,是因为我想起了一些事。” “您是说……“楚寒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心头一跳,“那些莫名失去的记忆?“ 老人沉重地点头,颤抖着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他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一处标着红圈的位置。 “自从我那回记忆缺失后,我渐渐开始复盘了我的所有行程,几个月前“他眼中浮现沉重之色,“我应该是去了这里。” 楚寒闻言探头一看,发现地图上,被祖父圈起来的,是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庄。 祖父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这无名村……我反复查证过,根本不存在于任何官府的册籍中。” 顿了顿,他又紧接着补充道:“也不存在于我的记忆里。“ 似是明白了什么,楚寒瞳孔骤然紧缩:“祖父您的意思是?” “嗯。,寒儿,“楚老爷子苍老的手按住她的腕子,“我总觉得……这村子……有问题。“ 楚寒凝视着那个神秘的村落标记,郑重颔首:“我这就去查。“ 楚老爷子微微颔首。 然而,就在楚寒准备收起地图时,识海中突然响起灼华惊疑的声音:“等等!这地方……有点儿眼熟啊!“ “前辈认得此地?“楚寒略感惊讶。 “何止是认识。”灼华的虚影在识海中凝实,语气带着罕见的凝重:“当年我们十二人中有个擅长堪舆的家伙,他的埋骨处就在这样的山水格局里。“ 楚寒闻言指尖猛地收紧:“您是说……“ “若我猜得不错,“灼华声音发沉,“那里应该埋着第三枚金球。“ 窗外忽起疾风,卷得满地落叶纷飞。楚寒凝视着地图上那个被红圈标注的村落,终于明白——这趟无名村之行,已是非去不可。 …… 暮色初临,楚寒踏着满地落叶来到睿王府。 萧宴正在书房批阅公文,见她进来时笔尖微微一顿。自那夜醉舞之后,两人还是首次独处。空气中弥漫着些许微妙的凝滞。 “殿下。“楚寒轻咳一声,将地图铺在案上,“祖父今日想起了些旧事。“ 萧宴起身执灯,衣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腕。两人同时后退半步,又因这过度的生疏而失笑。 随即见她一副目光灼灼的模样,萧宴立即屏退左右。待她展开那张地图,他执灯的手微微一顿。 “无名村?“他指尖划过那个红圈,疑惑道。 楚寒立即将灼华的发现细细道来。 “竟然与金球有关吗?“他俯身细看地图,随即眸光渐深,“看来……我们不得不去会会这个无名村了。“ 烛火摇曳中,他们相视而笑。那点未散的旖旎,终是化作了并肩而战的默契。 …… 三日后清晨,霜降才过,上京城的屋瓦上还凝着薄薄白霜。 楚寒站在官道旁,似是想到什么,她忍不住又摸向袖中的羊皮卷。 没想到这次远行比预想中来得要快——距他们从青州归来,不过几日,居然就又要远行了。 只不过,时间充足,在离开上京城前,楚寒他们还是决定先去处理一下之前煞妖降临时遗留下来的老问题。 清理清理界石破碎所遗留下来的邪气。 所幸,关于这个,殷前辈交给他们一个办法。 “只是这法子……“ 看着自己手中那首《让我们荡起双桨》的曲谱,楚寒一时间不由陷入深深的怀疑。 这……真的有用吗? 抱着怀疑,楚寒和一群人手拉手围城一圈开始唱了起来: “让我们荡起双桨~” “小船儿推开波浪~” “海面荡起了美丽的海浪,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当朝天阙众人地齐声歌唱时,盘旋在坊市间的残余邪气竟如春雪遇阳,化作缕缕青烟升空散去。 就连最顽固的几处阴秽角落,经过他们清脆的童谣反复涤荡,也恢复了清明。 一首歌唱完,楚寒检测了一下周围的邪气值,没想到真有涤荡邪祟的奇效。 一时让楚寒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又过三日,楚寒一行人开始收拾行装,看着正在装车的行李,楚寒感慨万千。 令人惊讶地是,此次行动,不只是时间松散,人员也出奇地松散。 以至于包括萧宴在内,哑巴,聋子,瘸子一行人都在此次的行程中。 聋子正在检查马鞍,有些无聊,看着众人兴奋道:“昨日西市试唱时,你们可见着那些黑气消散的模样了吗?比朝天阙清心咒还灵验,真是牛逼!“ “慢些装车。“楚寒见他这样,对正抬箱笼的聋子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小心行动。 而除了他们以外,小翠竟也在这次的行程里,抱着新得的《朝天阙基础术法知识详解》坐在车辕上,脚边搁着个装满干果的布囊。经过这些时日的调养,少女脸上终于有了符合年纪的红润。 “寒姐?我们这回……确定要带她?”聋子见此状况小心翼翼地问。 楚寒却是理所当然:“要不然呢?”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另一边,哑巴在前方调试罗盘,那物件据说是殷有道用金球边角料改制,指针在阳光下泛着奇异流光。 萧宴正在核对路线图,这次他们决定绕道临州,毕竟无名村地处偏僻,这是最稳妥的方案。 晨钟敲响时,车队缓缓启程。楚寒回头望去,城楼上有孩童仍在歌唱,那句“水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乘着秋风,将这座古都笼罩在安宁的光晕里。 虽然邪气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但左右多唱唱也没有什么坏处。 楚寒因此将歌曲教给城里的孩童,简单的旋律,悦耳的音调没多久就风靡上京城,听得朝天阙一行人心绪安宁。 离开内城,上京城郊区的稻田已收割完毕,留下的稻茬像排列整齐的棋局。这次没有迫在眉睫的危机,没有如影随形的追杀,只有天高云淡的好秋光。 萧宴驱马与她并行,递来一包还烫手的糖炒栗子:“此去无名村三百里,正好赏尽沿途红叶。“ 楚寒接过油纸包,忽然觉得,这般闲适的旅程,却也是一番难得的体验。 第154章 童谣村1 车队沿着官道向南而行,秋色渐深。 最初几日尚见北地风貌,道旁多是挺拔的白杨,田野里堆着金黄的草垛。 待过了黄河,景致便柔和起来。水网开始密布,船歌替代了驼铃,连吹过车帘的风都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 “应当往东南方向。“瘸子第五次校正罗盘。那枚金球碎片所制的指针总在特定时辰微微偏转,仿佛受到某种召唤。 途经扬州时,他们循着指针指引拐进一条古驿道。道旁开始出现江南特有的乌桕树,红叶如云霞般铺满山坡。 “快到了。“楚寒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怀中金球连日来发出渐强的嗡鸣,连灼华都开始不安起来。 终于在霜降后第十日,车队停在一处绝壁前。 陡峭的山崖如被巨斧劈开,崖壁上爬满苍翠的藤蔓。罗盘指针在此疯狂旋转,最终死死定在崖壁某处——那里隐约可见个被藤蔓遮蔽的洞口。 拨开垂落的藤蔓,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缝。哑巴率先侧身而入,片刻后洞内传来三声叩击——这是安全的信号。 众人依次穿行。 说来也奇,可能是因为相比于上京城,南方确实格外温暖的原因,上京城已经开始落叶了,这里的藤蔓还绿着。 行走其中,楚寒下意识想到了前世在《桃花源记》中读到的话“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这突如其来的联想,让她唇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被濡湿后蒸腾起的、混合着植物根茎与陈旧木料的气味,浓郁得化不开。 她下意识地侧着身子,以免衣角蹭上那湿漉漉的崖壁,如此复行数十步,前方似乎到了道路的尽头。 一步踏出,眼前的景象令楚寒一行人大为震惊。 该怎么形容眼前的景象呢?楚寒一时有些词穷,如果非要说,那大概就是,这无名村里面,就连画风都和外面不太一样。 高饱和度色彩的环境配合着高饱和度的人们,不知道的,还以外自己进入了什么怪诞空间。 “他们……都不是人。”几乎在一瞬间,楚寒就立刻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萧宴微微颔首,立刻补充道:“是……人偶。” “哈哈哈哈……” 几乎是他们做出这个判断的一瞬间,填空中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众人这一抬头,发现在笑的,居然是太阳本身。 聋子下意识拢了拢胳膊,“不是……这样太吓人了吧?” 所幸这种场面只持续了一刹那。 “花儿当空照,太阳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 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楚寒一行人循声望去,发现声音来自于远处的擂台上。 唱歌的是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显得格外得俏皮可爱。 歌词错误,那太阳先是笑了一阵然后趋于扭曲,没多久就重归平静。 与她对阵的那个小男孩像是瞬间抓到了女孩行为上的漏洞,很快一首“小燕子,穿花衣……”就这么被他唱了出来。 在他唱出歌曲的刹那,无数燕子从他手中飞出,化作七彩羽衣向羊角辫女孩攻去。 “好!胜负已分,音准没有半分错误,干得不错小帅!” 小帅?几乎是在听到这名字的一瞬间,楚寒脸上露出一丝克制的笑容,这名字……跟他对战的该不会就叫小美? 周围的人见她这样全都不明所以。萧宴大概知道她是为什么做此反应,但此刻却也不方便多问,疑问就这样盘踞在心头,挠的他心痒痒。 然后,很快,一行人就无暇顾及此事了,因为原本在专心致志进行着比赛的无名村人偶突然发现了他们。 台上的裁判老眼混浊,见到他们脖子立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与此同时微微张口,那声音就如同一把老旧的锯子在锯着木头,陈腐且难听。 “你……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裁判转过头来,周围的村民也纷纷转过头来,诡异的场景看得聋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寒……寒姐……” 谁曾想他话音未落,一旁的小女孩便主动接过了话头:“你们……是来找村长的吧?” “村长?”难道是这村落中的金球,或者金球的守护者? 于是楚寒微微颔首行礼:“是的,我们此行专为村长而来,请老先生代为引荐。” 话音刚落,周围便传来老先生“咯……咯……”的笑声,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紧接着,整个村子的村民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田间除草的农人、擂台赛歌的少女、甚至追着鸡崽跑的孩童,全都齐刷刷转过头,发出同样诡异的“咯咯“声。 眼看着场面越来越诡异,楚寒下意识后退,手指已经按上剑柄。 “想见村长?“老先生的眼球突然三百六十度旋转起来,随即吐出舌头,然后说“那你可得通过试炼才可以。“ “试炼?”楚寒下意识提出疑问。 “喏,就在那里。”他枯瘦的手指指向村口的木桥——在他的指引下,那木桥顿时间扭曲了一瞬,随即再次恢复平静,老先生继续说:“顺着这座桥一直走,你们会见到试炼的场地的。” “那试炼的内容呢?”楚寒忍不住提出疑问。 “试炼内容?那就只能等你去了才知道了……咯咯咯……” 老人的笑容过分诡异,一时竟令楚寒感到不安起来,几乎是同一时间,她立刻向脑海中的灼华提出疑问:“灼华前辈,这真的没问题吗?吴前辈这口中的''试炼''是否会有性命之忧?” 楚寒这话说得严肃,灼华却不甚在意,“安啦安啦,老吴他就是这个性子,最喜欢装神弄鬼吓唬人,别看他说的这么可怕,真搞起来反而没什么危险,比较你那个什么祖父……现在不也活的好好的吗?顶多失去点儿记忆而已。更何况这地方虽然远离居民区,但几百年沧海桑田,难保有什么村民会不小心误入进来,就算是老吴想搞什么致命机关,我师傅老人家也不会同意的。” 这话说的在理,楚寒一瞬间放心下来。本来她还打算,如果此行过于凶险,起码先将小翠这种无关人等清除出去。否则的话,非但不能提供帮助,还容易造成负面效果。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想法,灼华立刻给他泼了盆凉水:“如果你想将跟你同行的人放出去,那就死心吧,就这地方的机制阵法,打从你们进来的那一刻,不经历试炼就出不去的啦。” 第155章 童谣村2 灼华话音刚落,楚寒嘴角微微抽动,瞥了眼身后的小翠,只得认命地踏上那座拱桥。 脚下的“木板“发出酥脆的声响,糖果卫兵融化成的糖浆险些粘住她的鞋底。 这玩意儿……居然是糖做的,也不知道这么多年如何进行的保存,就不怕招苍蝇吗? 正想着,沿着彩虹糖铺就的小径前行,两侧的向日葵随着《采蘑菇的小姑娘》的节奏左右摇摆。 漩涡旁已经站着几个色彩鲜艳的村民,正机械地重复着:“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杂乱的儿歌不断重复在楚寒耳边,嗡嗡作响,听得她略微有些头大。 不多时,一个三十六面的骰子就这么被掷了过来。 「童谣试炼场 规则:利用你所学的知识,与你的同伴一起开始试炼 胜者将获得面见村长的资格,败者将失去记忆,逐出童谣村。」 这大概就是祖父失忆的原因吧。 直到全部了解完这个“试炼”的游戏规则,楚寒这才意识到,这tm居然是个dnd跑团游戏。 所谓dnd跑团游戏,是前世,楚寒所见过的一种角色扮演类商业游戏,在中文语境中他还有个更耳熟能详的名字——龙与地下城。 而这次游戏他们所玩的当然不是龙与地下城这个游戏本身,而是指该类型游戏的统称。 游戏规则也很简单,由玩家扮演不同的角色,进入一个完整的世界里,进行冒险,所扮演的职业也关系到角色加精。 思及此,楚寒眉头微蹙,之前对于灼华师父,这位空的身份,她尚且只是怀疑,可如今……师父,真的是你吗? 思绪纷乱,还没等楚寒获得结果。简单跟众人解释了一下游戏规则,掌管此地的守卫再次开始“咯咯”地笑起来,一道糖粉簌簌下落,一行人全都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再一睁眼,他们全都换了身装扮,看着自己身上这身衣服,楚寒也立刻意识到:“幻境。” 只不过跟他们曾经在百年凶尸那里遭遇的幻境不同,这层幻境显然要无害一些。 无害到以楚寒他们的能力,完全可以瞬间击碎幻境,回到现实中去,但他们此行的目的是去面见村长,这种方法最好还是不要用为好。 再加上此地虽然地处偏远,但要知道拜神教的那群人可一直想要获得金球,如果过去这么多年,这地方金球仍然在这里的话,那么此地的机关设计绝对不容小觑。贸然打破可能会遭遇什么意想不到的灾难也说不定。 众人由此开启试炼。 “wc,这tm是什么东西,我身上怎么穿着一身女人的衣服?!” 众人循声望去,发现那声音正是聋子发出的,此刻的他提着一身颇具异域风情的裙摆,显得极为娇俏。 如此装扮,令众人瞬间绷不住了,忍不住克制地开始笑起来,一个数字面板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也立刻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角色卡配置】 楚寒 职业:审判官 背景:朝廷命官 核心属性:感知16魅力14 技能专长: 调查(专精) 欺瞒(熟练) 威吓(熟练) 职业特性:真言术 …… 萧宴 职业:贵族兼修吟游诗人 背景:皇室血脉 核心属性:魅力16智力14 技能专长: 历史(专精) 表演(熟练) 说服(熟练) 职业特性:血脉共鸣 …… 李云翠 职业:学者 背景:努力的学生 核心属性:智力15感知14 技能专长: 奥秘(专精) 洞悉(熟练) 表演(基础) 职业特性:纯真之心 …… 聋子 职业:舞者 背景:密探 核心属性:敏捷16感知15 技能专长: 特技(专精) 隐匿(熟练) 表演(绝对音感) 职业特性:暗影步伐 …… 瞎子 职业:工匠 背景:机关师 核心属性:智力16敏捷14 技能专长: 调查(专精) 机械(熟练) 表演(节奏感) 职业特性:机关大师(罗盘法器) …… 哑巴 职业:观察者 背景:唇语专家 核心属性:感知16智力14 技能专长: 察言观色(专精) 调查(熟练) 表演(基础) 职业特性:微表情解读 …… npc顾问团 瘸子 职业:传奇吟游诗人 提供:音律指导(表演检定优势) 拐子 职业:上古音律师 提供:音准维持(自动通过简单音律检定) 极富有现代现代化的语句令楚寒眸色一沉,心中的笃定再次加深了几分,不过此次游戏好像只有他们人员被包括在内,灼华前辈和殷有道前辈全被排除在外,这或许会成为一个机遇,楚寒将此暗暗记下。 只是……更令楚寒感到在意的是,不知道为什么,与他们本人的身份背景居然都开始有些暗合,这究竟是因为纯粹的观察还是……读心。如果是前者尚且无妨,但若是后者……楚寒不敢多想。 “所以,为什么我是舞者?” 沉默中聋子再次开始插科打诨。 “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你身材纤细吧。”楚寒敷衍着回答道。 不过……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祖父当时来这里,扮演的会是什么角色呢? 未及细她想,游戏,开始了。 当队伍穿过那道由彩虹糖拉成的门帘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长廊,墙壁是用烤成金黄色的饼干砌成,上面镶嵌着七彩的糖霜花纹。 地面铺着透明的冰糖地砖,透过晶莹的地面,能看见下方缓缓流动的巧克力熔岩。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气,却让人莫名感到窒息。 “这……此地主人究竟是……什么审美?!” 见到这一切,聋子下意识吐槽,楚寒同样眉头微蹙,实在是这样的场景即便是让经历过二十一世纪文化的她来看,也有些过于辣眼了。 “保持警惕。“楚寒低声警告,手指已经按在剑柄上。她的靴子踩在冰糖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二十面的骰子被掷出,第一轮游戏开始,会遭遇什么全凭运气。 骰子在地上滚了几圈最终停留在一个面上。 就在这时,整齐列队在走廊两侧的六个糖果卫兵突然动了起来。它们的身躯是用硬糖拼接而成,关节处是柔软的麦芽糖,移动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卫兵们举起用冰糖制成的长戟,齐声唱道: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它们的歌声机械而平板,每个音调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般标准,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第156章 童谣村3新手教程 楚寒突然抬起右手,示意整个队伍停下。她的眉头紧锁,仔细聆听着这熟悉的旋律。 一个面板出现,让她补全歌词的其他部分,这个问题非常简单,当“一只没有眼睛,一只没有尾巴。真奇怪,真奇怪”的歌词被唱出来的时候,整个糖果走廊突然轻微震动起来。 只是不知为什么,一行人并没有通关,正当楚寒疑惑时,小翠突然出现,怀里的骰子无风自动,“纯真之心”发动。 “师父,这个游戏好像要保证完全准确才能通关。” 小翠口中“师父”两个字一出,楚寒心头一紧,但还是很快恢复常态:“好,现在来使用能力。” “好,”小翠立刻领命,“让我测算一下频率……嗯,每次闪烁间隔正好是2.3秒。“ 同样的歌没多久就被众人又唱了一遍,眼前的场景土崩瓦解,第一关结束,此刻,众人全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这就……结束了? 楚寒心情同样沉重,第一关结束,第二关开始。 穿过蜜糖大门后,众人踏入一片诡异的森林。这里的树木倒悬生长,树根朝天,枝叶却深深扎入泥土。溪流在头顶漂浮,鱼儿在空中游动,而脚下的天空倒映着扭曲的云彩。 “小心!“楚寒拉住险些踩进“天空“的小翠,“这里的空间规则是混乱的。“ 第二枚骰子被掷出。 光芒闪过,六个模糊的镜像从倒悬的树后浮现,它们的身形如水波般荡漾,开始唱起怪异的歌谣: “太阳当空照~ 花儿对我笑~ 小鸟说早早早~ 你为什么背上小书包~“ 歌曲唱完,楚寒凝神倾听,很快就分辨出了歌曲的内容和名称,只是这次试炼的歌词有没有错误,那么试炼内容会是什么呢? 就在楚寒疑惑的刹那,整个森林的空间突然凝固。 倒悬的树木停止摇摆,漂浮的溪流静止在空中。从扭曲的空气中,浮现出一排巨大的黑白钢琴键,每个键都有门板大小,正在毫无规律地上下起伏。 “这是……要我们弹琴?“萧宴惊讶地看着这些浮空键。 楚寒凝神倾听刚才的旋律,快速分析:它们唱的《上学歌》音准完全正确,但节奏被刻意打乱了。所以这次他们的任务应该是…… “聋子,这次交给你了。” “好。”聋子领命,眼睛紧盯着琴键的运动,使用暗影步伐,身形如鬼魅般在浮空琴键间穿梭。 “do—re—mi—do—“(太阳当空照) “mi—fa—sol—“(花儿对我笑) “sol—sol—fa—“(小鸟说早早早) “mi—do—re—“(你为什么) 每当楚寒报出一个音符,聋子就精准地踩在对应的琴键上。更神奇的是,他能在琴键起伏的间隙借力,如同在暗影中舞蹈,不得不说,还挺好看的。 非常的……娇俏。 只是即便有楚寒指挥,键盘上,聋子也并不轻松。 试炼中,森林空间不断颠倒,需要重新适应方向。 有些音符需要同时按下两个琴键,这时候就需要其他同伴密切配合,更不要说场外的一些其他干扰。 所幸,在众人完美协作下,《上学歌》的旋律还是正确响起。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钢琴键化作流光,第二关试炼结束。 钢琴键消失后,森林中出现了一条新的小径,通往更深处的秘境。而小径入口处,出现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符文,楚寒盯着他们,眉头微蹙。 穿过颠倒森林后,众人来到一座古老的石殿。八尊石像鬼雕像环绕着中央的祭坛,每尊石像都手持不同的乐器——石笛、玉磬、陶埙、铜钟等。 当队伍踏入石殿的瞬间,石像鬼的眼睛同时亮起红光,开始齐声歌唱: “一呀一,一个小娃娃~ 二呀二,两只小青蛙~ 三呀三,三只小猫咪~ 四呀四……呃……“ 歌声在“四“这里突然卡住,石像鬼们困惑地互相张望,显然忘记了后面的歌词。 其实早在之前楚寒就发现了,这个游戏的机制其实有些过分简单,每个人的职业能力都能在这里起到一定的作用,而且是分别起到作用。 然后接下来能起到作用的果然就是——“阿宴。” 然后萧宴根本不用她多说,不多时,血脉共鸣技能施展,在楚寒的指挥下,顺利通过了关卡,也就是在此道关卡结束后,楚寒惊奇地发现自己那枚骰子变得更加明亮了。 掌握了游戏秘诀,楚寒一行人接下来又通过了许多关卡: “铛——铛——铛——“ 穿过石殿暗门,众人踏入一个诡异的小镇。青石板街道上空无一人,唯有无数钟表在不停转动——屋檐下的日晷、阁楼上的沙漏、墙角的更漏,甚至树上的年轮都在飞速旋转。 镇中心的钟楼突然敲响,所有钟表同时定格在亥时三刻。紧接着,从四面八方传来缥缈的歌声: “亥时三刻收工忙~ 家家户户熄灯光~ 月亮爬上柳树梢~ 打更老人敲梆梆~“ 随着歌声,整个小镇的时间开始倒流:炊烟缩回烟囱,落叶飞回树枝,就连众人刚踏出的脚步也被迫退回。 这轮游戏瞎子发挥关键作用。 “摇呀摇呀摇~ 月亮船在飘~ 飘到银河边~ 星星眨眼笑~“ 穿过时间恢复正常的时钟小镇,众人眼前出现一片泛着银光的湖泊。湖面漂浮着朦胧的雾气,一弯新月倒映在水中,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空灵的歌声从湖心传来,几个半透明的水妖缓缓浮出水面。她们手持荷叶做成的乐器,眼眸如同浸水的琉璃。 这轮游戏发挥重要作用的是瘸子和拐子。 “找呀找呀找朋友~ 找到一个好朋友~ 敬个礼呀握握手~ 你是我的...好朋友...“ 穿过重重试炼,众人来到一座被薄雾笼罩的花园。各色花朵在微风中摇曳,却都低垂着花冠,仿佛沉浸在悲伤中。花园中央,一群透明的花精正在无意识地徘徊,哼唱着熟悉的旋律。 有两个好朋友在在那里争吵。 当唱到副歌部分时,曲调突然变得阴森诡异,花精们的表情也随之痛苦扭曲。 这轮游戏,属性派上用场的是楚寒自己。 终于,当所有人的属性都发挥作用之后,楚寒怀中二十面骰子光芒大作,新手教程结束,正式游戏开始。 第157章 童谣村4不可战胜兽 当楚寒怀中的二十面骰子迸发出贯穿天地的光柱时,整个童谣秘境开始如同褪色的水墨画般溶解。在漫天飘散的音符与流光中,一座横贯虚空的巨大棋盘缓缓浮现。 这座棋盘散发着古老沧桑的气息,纵横各九十九道的格线上流动着星辰般的光辉。更令人震惊的是,棋盘上正在快速凝聚出无数三寸高的小人—— “那是……我们?“小翠惊呼道。 只见棋盘南侧,七个精致的小人已然成型:执剑而立的红衣楚寒,蟒袍玉带的萧宴,捧着书卷的小翠,暗器在手的哑巴,穿着女装的聋子……每个人的特征都被完美复刻,连衣饰纹理都清晰可见。 就在众人为棋盘上的小人惊叹时,棋盘上方的空间突然扭曲,一个穿着七彩戏服的小丑踩着独轮车凭空出现。他脸上画着夸张的笑容,眼角却挂着硕大的泪滴。 “嘻嘻嘻~欢迎来到我的游乐场!“小丑摘下礼帽,从中掏出无数彩带,“让游戏变得更有趣吧!“ 他随手撒下彩带,那些彩带落在棋盘上,顿时改变了棋盘的规则: 所有黑色棋子突然开始跳起滑稽的舞蹈,白色棋子们不由自主地唱起了童谣,棋盘格线变成了波浪形。 似乎是被眼前的场景逗乐了,小丑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用咏叹调宣布: “欢迎来到九重规则的天命棋局!迎接你的天命时刻,小心丢到二十哦,嘻嘻。“ 然后说完,小丑瞬间消失,然后接下来就是比拼想象力的游戏了。 正当众人面面相觑的时刻,小丑再次出现,“嘻嘻,逗你们玩的,我怎么可能真的离开了呢?嘻嘻,游戏才刚刚开始呢!嘻嘻!” 小丑癫狂的笑声回荡在棋盘上空,楚寒嘴角微抽,一场战争对抗赛正式开始,双方通过扔头子来施咒语帮助自己的角色。 如果楚寒一行人,就将获得面见村长的机会,反之,则会被抹除记忆,丢出这片空间。 游戏很快开始,一旁的聋子不清太楚游戏规则,于是小心翼翼地向楚寒靠近:“唉,寒姐,刚刚那彩色毛绒球,叽里呱啦地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太懂?” 楚寒闻言睨了他一眼:“简单来说,这是个掷骰子游戏,只要有足够的策略和丰富的想象力,就能赢。” “原来如此,”聋子其实没太明白,但听到策略和想象力他就放心了,比策略了想象力他们这么多脑袋还能比不过对面一个毛绒球不成。 抱着这种想法,双方开始对弈。 小丑率先尖笑着掷出骰子,点数停在“6“上:“甜蜜的死亡~降临吧!“ 棋盘上顿时冒出六对糖果士兵,它们手持冰糖长矛,将白方棋子团团围住。更可怕的是,现实中的楚寒等人也感到周身传来黏腻的甜香,仿佛真的被糖果包围。 “用《上学歌》!“楚寒当机立断,“记得正确的节奏!“ 她带领团队齐声歌唱,当唱到“小鸟说早早早“时,棋盘上的糖果士兵开始融化。然而现实中的众人也同时感到一阵灼热——小翠的袖口竟然真的开始融化,散发出焦糖的气味! “棋盘和现实是同步的!“萧宴立即察觉,“如果棋子在棋盘上受伤,我们也会承受真实的伤害!“ 楚寒快速分析:“既然如此,我们就要把棋盘当作真实的战场来对待,尽可能减小歌曲造成的影响。“ “不公平!”聋子立刻吼道,“凭什么你就不受影响,而且不用唱歌。” 小丑嬉笑着在糖浆上空翻跟头:“嘻嘻,没办法,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不公平,更何况规则有时候就是用来打破的呀~“ 说着又掷出一枚骰子,使出了更加不要脸的招数。 骰子在空中分裂成两个,分别显示“9“和“13“。 霎时间,棋盘上尚未清理的糖浆被狂风卷起,形成九个糖浆龙卷风。风中隐约可见石像鬼的狰狞面孔,朝着白方棋子呼啸而来。 “你说的对,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骰子给我!“楚寒伸手接住团队掷出的二十面骰子——自然数二十。 骰子绽放出七彩光华,一个神秘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获得歌曲融合能力,持续时间三回合。“ 楚寒福至心灵,立即将《小燕子》与《两只老虎》的旋律交织: “小老虎,穿花衣~ 年年春天来这里~ 问燕子为啥没有眼睛~ 问燕子为啥没有尾巴~“ 随着这奇特的歌声,棋盘上诞生出长着燕子翅膀的斑斓飞虎。 这种生物对人类的审美来说好像还为时尚早,不过长得丑没关系,有用就行。 被歌曲融合所创造的产物,楚寒称他们为“飞燕花虎”,经过融合,它们既具备燕子的灵巧,又拥有老虎的威猛,在空中优雅地穿梭。利爪轻挥便将糖浆龙卷风撕碎。 更妙的是,龙卷风被击散后反而将黏稠的糖浆均匀铺开,在棋盘表面形成光滑的糖膜。灼热的温度随之下降,现实中的众人终于摆脱了糖浆的纠缠。 小丑气得把帽子摔在地上:“讨厌!你们还真是好运气!“ 飞燕花虎们却亲昵地围着白方棋子打转,有一只甚至用翅膀给小翠扇风。楚寒擦去额角的汗水,眉头一挑,露出一个笑容:“承让,承让。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小丑的嘴角咧到一个不自然的弧度,眼中闪过诡异的光芒:“既然运气这么好……那就试试这个吧!“ 他猛地撕开自己的小丑服,露出底下漆黑的本体。随着他癫狂的笑声,他再次掷出骰子,然后整个棋盘剧烈震动,所有格子都开始渗出黑色黏液。 “以邪神之名,召唤——不可战胜兽!“ 棋盘中央突然塌陷,一只巨大的兽爪探出。接着出现的是覆盖着扭曲符文的躯体,以及三颗不断变换形状的头颅。最可怕的是,这怪物周身笼罩着一层暗金光晕,所有靠近它的童谣魔法都瞬间失效。 “规则很简单~“小丑疯狂大笑,“三回合内无法击败它,你们就会成为它的食粮!“ 不可战胜兽仰天长啸,声波震得棋盘上的小人东倒西歪,两只飞燕花虎想要靠近他,不等楚寒出手阻拦就直接消失无踪。 看着楚寒有些发青的脸色,小丑哈哈大笑:“哈哈哈,怕了吧?不可战神兽兽如其名,几乎是不可战胜的。唯一能够获胜的办法就是连续三回合掷出二十点,但能做到的概率微乎其微!” 第158章 童谣村5回忆 “哈哈哈,绝望吧!恐惧吧!愤怒吧!这才是你们应该做的!” 小丑癫狂的笑声回荡在棋盘上空,楚寒闻言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展颜一笑:“原来如此……多谢指点。“ 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她将二十面骰子轻轻一抛。骰子在半空中绽放出太阳般的光辉——自然20! 骰子掷下来的一瞬间,楚寒再次唱出《上学歌》,一轮烈日从棋盘升起,刺眼的光芒照亮不可战胜兽体内扭曲的账本脉络。怪物发出痛苦的嘶吼,周身开始冒烟。 小丑尖叫道:“不可能!这只是运气!“ 楚寒从容接住落下的骰子,再次掷出。骰子翻滚间流泻出月华清辉——又是自然20! 这次是《月亮船》。 皎洁的月光化作无数面镜子,照出怪物体内每一处被篡改的乐谱。在真理之镜的映照下,那些虚假的音符开始崩解。 “最后一击。“楚寒第三次掷出骰子。这次骰子带着时空的涟漪,停在永恒的20点上。 看着棋盘,楚寒邪魅一笑,唱出一首《找朋友》。 一座古钟虚影笼罩棋盘,钟声回荡间,所有被扭曲的时间线开始修正。 但这还没完,“朋友”的力量将一切儿歌融合,形成一只可以击败一切的混沌怪兽,不可战胜兽就这么被战胜了。身躯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般消融,最后显露出核心。 小丑崩溃地抓着自己的彩色假发:“不可能!三万八千分之一的概率!你怎么可能……“ “啊——” 就在小丑痛苦消散的瞬间,棋盘空间开始褪去,众人重新回到了童谣秘境的花园中。所有同伴立刻围拢过来,脸上写满了惊叹与好奇。 “寒姐,你也太牛逼了吧!“聋子眼睛发亮凑过来,“都没有我们动手的余地,怎么做到的?“ 哑巴也难得露出困惑的表情,那表情好像在说:这确实超出了概率的范畴…… 只有萧宴站在一旁神色了然。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楚寒轻轻举起那枚二十面骰子。只见骰子的“20“那一面上,隐约可见一层透明的胶状物,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其实从第一回合开始,“楚寒耸了耸肩,淡定解释,“我就在骰子上涂了特制的树胶。每次投掷时用内力控制落点,让它永远停在20面。“ “这也行?!”聋子闻言大为吃惊,“寒姐你这么搞,就不怕他们把咱丢出去吗?” 楚寒却是淡定解释,“不会。” “啊?”聋子一时没有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 然后楚寒继续解释:“因为这本来就是''她''一开始的目的。” “啊?”聋子还是不明白。 楚寒转过身来讲,“他自己不是都说了吗?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 理所当然的语气听得聋子一愣一愣的。 然后说完也不再多说,径直走向了最后一道门。如果是曾经,她或许还有所怀疑,但经历了这一遭,此时此刻的她已经非常确定,这位培养了包括灼华前辈在内十二位将军的,正是她前世的师父——空。 老东西前世跟她玩游戏就喜欢用这招。 楚寒推开最后那扇门时,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她仿佛又回到前世那个洒满阳光的庭院,看见那个总爱穿着宽松道袍的懒散身影。 “小楚寒~今天师父教你个新游戏!”此刻,空举着个歪歪扭扭的木骰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赢了有糖吃!” 年幼的楚寒却看都不看她一眼,指着这个明显重量不均的骰子然后说:“师父,你又在骰子上动手脚了。” 正说着,楚寒将骰子翻过来,果然,在骰子的背面,粘着一层透明的树胶。 “哎呀呀,这不是教学用具嘛!”空讪笑着想揉她脑袋,被小楚寒敏捷地躲开。 “上次你说猜拳,结果出老千。上上次下棋,偷偷多放个棋子。”小楚寒扳着手指细数罪状,最后叉腰仰头,无奈叹了口气:“师傅,你耍赖的次数可太多了,实在不行就直接命令我干什么就可以了,不丢人。” 空哀嚎着把骰子藏到背后:“尊师重道懂不懂!师父这是锻炼你的观察力!” 楚寒闻言睨了他一眼,“师父,有你这么锻炼观察力的吗?” 空文言似乎也有些心虚,讪讪的笑道,随即认真起来,然后说:“不过小楚寒,你可记住别的方法可以忘记,这个办法你可千万不能忘。等咱师徒俩哪天要是走丢了,说不定还能靠这个相认呢!” 小楚寒闻言,瞬间白了他一眼:“那行,师父你说吧这次让我来办什么事?” 空闻言也随即卸下了伪装:“啊啊啊,小楚寒,你帮帮我,教教我怎么做饭吧!前两天跟同僚聊天,牛已经吹出去了,不能丢脸呐。” 楚寒闻言,嘴角微抽,叹息一声:“不是就你这厨艺也敢跟别人吹牛,怎么想的?” …… 回忆渐渐收拢曾经。楚涵只把这当成是。自己师傅空了,又一次不靠谱儿的宣言,只是没想到,如今这则宣言竟然应验了。 楚寒站在那扇古朴的木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门后究竟藏着什么?是老家伙本人?还是那老家伙留下的某件物什?无数疑问在她心中翻涌:老家伙是否还活着?老家伙为何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以及……这些年来,老家伙过得还好吗? 她需要答案。 感受到楚寒复杂的心绪,萧宴静立在她身后,没有出声催促。而聋子等人虽不明就里,也只当是楚寒素来的谨慎,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终于,楚寒抬起手,缓缓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空无一物,唯有一张素白宣纸静静躺在石台上。 楚寒凝视着空白的纸面,唇角却缓缓扬起一个了然的弧度。她毫不犹豫地执起石台旁的墨笔,行云流水地写下那段刻在灵魂深处的旋律—— “小徒儿,乖娃娃,师父心尖一朵花。跌跤给你吹吹痛,梦里为你赶夜叉。” “练字小手握紧笔,师父偷偷垫棉花。蹲马步,摇晃晃,袍子给你当软榻。” “小徒儿,痛娃娃,师父急得摘仙霞。采来露水熬药汤,还编童话哄娃娃。” “别看师父总逗你,其实天天偷骄傲。我家徒儿亮晶晶,天上星星都没你俏。” 多年前,无名道观里,一个道士抱着一个小女娃唱着这首歌,小女娃颇为嫌弃:“咦~老家伙,你什么时候这么肉麻了?” 第159章 童谣村6终章 自那之后没过多久,老家伙遇难了。这句话也成了楚寒心中永远的痛。 当最后一句落笔的刹那,墨字突然泛起金光。整张纸化作点点星辉,在空中消散。 当最后一个墨字化作金色星尘,在空气中翩然消散时,石室内响起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只见石台中央悄然滑开一个暗格,一枚温润的金球缓缓浮起,悬停在楚寒面前。 楚寒略微有些失落。他本以为会是指引,是秘籍,或是师父留下的只言片语,可如今……这种情况,究竟是说她没有料到好呢,还是早有预料好呢? 她伸手轻触金球,指尖传来熟悉的温度。金球内部流淌出清澈的……《海绵宝宝》旋律,每一个音符都像是滔天巨浪,臻臻作响。 金光渐盛中,一个身着粗布短打的少年逐渐凝实身形。他约莫十五六岁,头发随意用树枝绾着,脚上还沾着泥点,像是刚从田埂走来。那双眼眸清澈如山涧,带着未经世事的明亮。 “老吴!“灼华的虚影剧烈波动,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哽咽。 少年闻声转头,露出个略带腼腆的笑容。 楚寒凝望着少年那澄澈得过分的眼眸,心头忽然一沉。只见吴帅虽然笑着,眼神却如同初生幼鹿般懵懂,甚至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 他好奇地歪头打量楚寒,手指不自觉地含在唇边:“嘿嘿,漂亮姐姐……“ 灼华的虚影猛地一颤:“老吴,你……“ 少年却突然被石室顶端的萤光苔藓吸引,踮起脚伸手去够,衣摆沾了尘土也浑然不觉。 他转身时被自己的脚绊了个踉跄,随即大声哭喊:“这地打我,呜哇哇哇……“ 楚寒缓缓闭上双眼,再睁眼时,她取出随身携带的麦芽糖,轻轻放进少年掌心:“吃糖吗?“ 吴帅的眼睛顿时亮得像星星,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笑得见牙不见眼:“甜!“ 少年吴帅捧着麦芽糖,开心得在原地转起圈来。 可随即又不知从哪里取出墨来,笔墨哗啦洒了一地,他却拍手笑道:“下雨啦!墨水雨!“ “老吴别闹!“灼华急忙想拦住他,虚影却从少年身体里穿了过去。 吴帅好奇地蹲下来,伸手就去捞地上的墨渍,十指瞬间染得乌黑。他举着双手蹦跳到楚寒面前,乐呵呵地就要往她衣袖上按:“给你画蝴蝶!“ 萧宴眼疾手快地将楚寒往后一带。吴帅扑了个空,踉跄几步撞上墙壁,竟委屈地扁起嘴,眼中瞬间蓄满泪水:“你们不喜欢我的画……“ 小翠连忙掏出随身的手帕想帮他擦手,却被吴帅误会要抢他的“墨宝“,抱着黑乎乎的手满石室乱跑:“不给你们!这是我的星星!“ 哑巴闪身想拦住他,不料吴帅突然蹲下从哑巴胯下钻过,还顺手在他衣摆上抹了两道墨印。 聋子刚想找对策,少年已经蹦跳着以横亘的方式,从他身上踩了过去,留下几个乌黑的脚印。 “我的衣服!“聋子痛心疾首。 吴帅却跑到石室角落,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对着墙嘀嘀咕咕:“他们都凶我……师父说得对,外人都是坏人……“ 楚寒望着这鸡飞狗跳的场面,轻叹一声,从袖中取出个草编的蚱蜢——现编的。 “看,“她蹲在少年身边,轻轻晃动草蚱蜢,“想不想玩?“ 吴帅偷偷从臂弯里瞄了一眼,立刻被吸引,破涕为笑:“小虫子!“伸手便来抓。 灼华在旁看得虚影摇曳:“这才过了多少年,老吴怎么变这样了?” 一旁的殷有道难得点头表示认同。 楚寒闻言一怔:“吴前辈从前……不是这般模样?“ 灼华的虚影泛起涟漪,语气带着追忆:“老吴当年可是我们十二将的首席智囊。三界都称他''算无遗策吴天机''、''玲珑心窍妙真人''。“她顿了顿,“当年魔界入侵,是他布下九转星河阵;天庭内乱,是他巧设连环计平定四方。“ 殷有道的金球也闪烁起来,传出清冷的声音:“他曾用一片桂树叶推演周天星斗,靠着半阙残谱反推失传的《太古遗音》。“语气中难得带着几分敬佩,“那时他说话,连玉帝都要静听。“ 楚寒看着正专注玩着草蚱蜢的少年,怎么也无法将眼前这个纯真懵懂的他,与灼华口中那个运筹帷幄的绝世智者联系起来。 灼华轻叹:“看来术法的影响,于他怕是要比于我们还要显着。以他如今这心性,怕是比三岁稚子还要单纯。“ 殷有道闻言微微颔首。 少年吴刚似乎察觉到在说他,抬起头露出灿烂的笑容,举着草蚱蜢献宝似的晃了晃。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不掺丝毫杂质的欢喜。 楚寒闻言却猛地一怔:“术法?什么术法?“ 灼华的虚影明显顿住了,诧异地看向她:“我没跟你说过吗?“ “从未。“楚寒摇头,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那大概……是我忘了吧。没办法,被诅咒侵蚀了,我现在记性不太好。“揉了揉发疼的眉心,灼华的声音低沉下来,“百年前,妖神现世,生灵涂炭。我们十二将军以血肉为祭,神魂为引,布下''十二都天神煞大阵'',才将妖神暂时镇压。“ 言及此,似是想到什么,她的语气顿了顿然后又继续说:“但代价……是永恒的诅咒。我们的神魂与封印相连,在永恒的时光中不断被侵蚀,会渐渐失去最重要的东西。“ 楚寒闻言色变:“永恒的诅咒?!那两位前辈如今……“ 灼华的虚影轻轻摇曳:“尚可。因为我们早有准备——在施行封印之前,便已将各自最重要的部分剥离,作为核心与妖神一同封入了金球之中。但即便如此我们还是难免失去一些东西,比如,部分记忆。“ 灼华微微叹气,楚寒心头巨震,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难道两位前辈的金球核心就是……“ “不错。“灼华的虚影泛起涟漪,看得出她并没有表面上那么释怀:“我的是左眼,殷丫头的是右手。” 殷有道的金球微微震颤,似在应和。 楚寒怔怔地望着两位前辈。她早知两位前辈将肉体作为核心同妖神一起封印,却不知其中竟藏着这般惨烈的真相。 第160章 洗乏 楚寒深吸一口气,尽管知道这个问题可能触及痛处,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冒昧问一下,两位前辈……在被封印之前,究竟是做什么的?“ 灼华的虚影凝滞了一瞬,随即泛起带着追忆的微光:“我啊……弓箭手,至于殷丫头,是琴师。” “原来如此。”楚寒喃喃自语,让弓箭手失去眼睛,让琴师失去手掌,还真是…… 正思索着,整个空间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石室顶部落下簌簌尘灰。 “不好,“灼华的虚影骤然绷紧,“这处秘境要坍缩了!“ 楚寒当即立断,小心地将仍在玩草蚱蜢的吴刚护在身后。少年似乎也察觉到危险,不安地攥住她的衣袖。 “得把老吴的肉身带出去。“灼华指引着楚寒走向石室深处,那里静静躺着一具身着布衣的躯体——正是吴刚成熟后的模样,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未脱的纯粹。 就在楚寒将吴刚肉身收入法器时,灼华突然轻笑:“老吴待遇倒是不错,起码全须全尾。不像某个丫头……“她故意顿了顿,“连个全尸都没找着,就剩只手在金球里蹦跶。“ 殷有道的金球猛地撞向灼华的虚影,却直接从她身上穿了过去,只能气鼓鼓地悬在半空发出嗡嗡的抗议声。 “快走!“楚寒却是反应过来,将吴帅尸体交给萧宴处理后,一手托着金球,在逐渐崩塌的秘境中疾步向外冲去。 楚寒护着少年吴刚冲出秘境入口的刹那,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那座承载着无数记忆的秘境正在寸寸崩塌。青瓦朱檐化作飞灰,雕梁画栋碎成齑粉,最后连同整座山体都沉入地底,只余一片荒芜的废墟。 少年吴刚突然挣脱金球束缚,朝着废墟跑去。他在乱石前蹲下,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抔黄土,手却直接横穿而过。 歪着头,吴帅露出困惑的神情:“家……不见了……“ 楚寒闻言一怔,意识到,那座世外桃源,对于他们来讲是试炼地,对于吴帅来讲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意义。 灼华的虚影轻轻笼罩住他:“别怕,我们在的地方就是家。“ 殷有道的金球也靠过来,在他手边奏出一段安神的旋律。少年渐渐平静下来,却仍固执地攥着那捧土,仿佛握着什么珍贵的宝物。 远天暮云四合,将众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楚寒看着天边的落日喃喃道:“师父……” 萧宴站在她身边,给予她无声的安慰,楚寒顺势靠了过去。 一行人再次上路,只是连日的奔波,众人难免都显出了疲态。包括楚寒在内,不少人更是已经在马背身上打起了瞌睡。 “看。“正在这时,萧宴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旗幡,“前面有灯火。应当是个客栈。“ 楚寒闻声策马,走近才看清是间名为“归云“的老店,青瓦白墙已有些斑驳,门前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掌柜的是个慈眉善目的老者,见到这一行奇特的组合也并未多问,只温声道:“客官们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还剩多少,我们全包了。“楚寒疲惫地揉了揉眼睛,乡间客栈房间少他们人多,还真不一定能住的下他们所有人。考虑到忙活一天页未曾进食,楚寒随即吩咐道:“再备些清淡的吃食。“ “好嘞。”那老板笑着点头答应。 事实证明楚寒想的果然没错,决定住下之后,掌柜的拨了会儿算盘,房间果然少一间,楚寒和萧宴顺势决定住同一间房,然后其他人一人一间。 聋子在这时想要出声表现:“哎,寒姐,不用,我和其他人可以凑一间,你……” 然后不出所料被哑巴捂嘴了。 就在这尴尬时刻,店小二恰好提着灯笼过来添茶,听到对话立即热情推荐:“客官们可要去后山温泉解解乏?那可是我们归云客栈的特色!“ 相比于慈眉善目的店老板,店小二显然跳脱许多,此刻的他边说边比划:“温泉池子用青玉石砌的,水是从后山引来的活泉,泡一刻能解三日乏!这会儿月光正好,池边还备着新采的野菊花……“ 店小二话语滔滔不绝,哑巴顺势捂着聋子的嘴,默默往阴影里退了半步。 楚寒闻言轻咳一声,随即准备掏出银两:“那便多谢店老板美意,我们……“ 楚寒正要取出钱袋,店小二却连连摆手笑道:“客官使不得!这温泉本就是房费里包含的,您都包下小店了,哪能再收钱呢!“ 楚寒问题收回钱袋,微微颔首:“那既然如此,便多谢了。” 店小二闻言连连摆手,他说着殷勤地指路,“瞧!池子就在那边,毛巾都是新熏的皂角香,您有需要就叫小的。” 楚寒微笑点头:“有劳。” …… 月色朦胧,温泉池水氤氲着淡淡硫磺气息,竹篱将池子自然分隔成两处。 说来也奇,最初听店家提温泉楚寒还以为是个小池子,真见到却发现这是个温泉群,大的惊人,数量之多以至于在这个房间都不能一人一间的地方,温泉池反倒是能一人一池了,但即便如此,楚寒和萧宴依旧选择泡在一起,既是因为没有分池的必要,也是为了方便交谈。 野菊飘散在水面,楚寒拨弄着水面的花瓣,忽然侧首看向萧宴:“阿宴,你可有发现那户店家,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萧宴闻言掬起一捧温水,目光微凝:“确实,那店老板与小二……关系似乎过于亲近了。“他顿了顿,“倒不像是寻常雇佣关系。“ 楚寒对此表示认同,许久,她又再次闭上眼睛沉入水底:“嗯,确实,以雇佣关系来说今天那店小二有些过于僭越了,实在不同寻常。不过乡村野店,店家小二多是父子关系,倒也不必过多吃惊。” 萧宴微微颔首:“确是如此。许是父子经营,倒显得亲切自然。“ 温热泉水洗去连日奔波的风尘,待二人更衣出来时,店小二已在外间摆好饭菜。简单的清炒时蔬、嫩笋炖鸡,配着新蒸的米饭,却比宫宴更令人食指大动。 吴帅却突然从金球中钻了出来,眼巴巴地望着鸡汤。所幸店家看不见,楚寒替他盛了一碗,看他把头凑到碗边,小口啜饮的模样,不禁莞尔。 一旁,店老板和店小二看着他们,同样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 第161章 黑店 深夜,万籁俱寂,只余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更深露重,客栈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均匀呼吸声。 客栈二楼客房的灯火早已熄灭,月光透过窗纸,在走廊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店老板和店小二悄无声息地摸到楚寒与萧宴的房门外,相视一眼,脸上早已不见了白日的憨厚热情,只剩下狠厉与贪婪。 “这迷药分量足,怕是不到天明醒不来。”店小二压低声音,手中握着一柄森白的匕首。 店老板阴冷一笑,轻轻推开房门。黑暗中,隐约可见床榻上两道身影似乎正陷入沉睡。两人蹑手蹑脚靠近,就在店小二举起匕首的刹那—— 楚寒倏然睁眼,眸中清明如雪,哪有半分迷蒙? 几乎同时,萧宴翻身坐起,袖中短剑已抵在店老板喉间。 “二位深夜造访,所为何事?”楚寒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店老板骇然失色,店小二更是惊得倒退半步:“你们……你们怎么会……” “怎么没被迷晕?”萧宴轻笑一声,短剑又逼近半分,“那嫩笋炖鸡滋味虽好,可惜药味太重。下次若要下药,记得选个气味不那么冲的。” 店小二咬牙,挥刀便刺,却被楚寒侧身避开,反手扣住手腕。只听“咔嚓”一声,匕首应声落地。 店老板吓得扑通跪地,连连磕头:“好汉饶命!小老儿就是附近种地的,实在是今年收成不好才……“ “啪——” 楚寒当即踹出一脚,打断他们。 “乡村野店,店家小二多是父子关系……”此刻她缓缓重复着白日里的话,目光如刀,“却不知这黑店,传了几代?” 店老板面如死灰,终于明白他们从一开始就露了破绽。 窗外,月光忽然明亮起来,照见这间客房墙上隐约可见的斑驳痕迹——那是不知多少过路客商留下的血印。 …… 次日清晨,客栈大堂。 店老板和小二被捆得结结实实扔在角落,萧宴正慢条斯理地往他们嘴里塞布条。 “二位还是安静些好。“他笑得温文尔雅,手上动作却毫不留情,“若是吵到过路的山雀,怕是要坏了这晨光熹微。“ 楚寒清点完从地窖搜出的赃物,眉头越皱越紧:“光是官银就搜出三百两,这店怕是害了不少人。“ 萧宴颔首表示认同。 晨光初露,县衙大门刚开,两个衙役正打着哈欠卸门板,就见楚寒押着捆成粽子的店老板父子走来。 萧宴慢悠悠跟在后面,指尖转着枚从黑店搜出的玉佩。 “劳烦通传。“楚寒亮出腰牌,“缉拿黑店凶犯二人,人赃俱获。“ 衙役看见玄铁腰牌上的字,不敢多担待,立刻前去通报。 不过半盏茶功夫,县令提着官帽匆匆赶来,身后师爷的眼神在触及店老板时微妙地闪了闪。 “人犯张奎、张旺,于乡野经营客栈多年,谋财害命共计……“ 审讯很快开始,只是楚寒和萧宴二人却也无意多留,顶着审讯,即刻上路。 马车驶出镇子十里,萧宴忽然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楚寒正在擦拭佩剑,头也不抬。 “我在想昨夜那对父子被塞住嘴的模样,活像两只被掐住脖子的山鸡。“萧宴掀开车帘,任由晨风拂面,“阿寒当时那样子,我真怕你将他们给一剑归西了。“ 楚寒收剑入鞘,正色道:“大梁律例明载,缉拿凶犯当交有司衙门审理。你我这等身份,更该以身作则。“ “哦——“萧宴拖长语调,忽然凑近,“那阿寒,以前都是我你考我,那这次换我来考考你怎么样?“ 楚寒执缰的手微微一顿,当即严肃起来:“行啊,殿下请讲。” 萧宴也是瞬间来了兴致,“比如阿寒或许可以猜一猜那师爷和那父子二人的关系?” “或者我们可以赌一赌,不出三日,那师爷会不会想让那对父子就会''暴毙狱中''?“ 楚寒闻言却是轻笑出声,还以为萧宴要讲什么,没想到居然是这个。 “殿下!“只是笑归笑,直接点破未免无趣,于是楚寒装模作样转头瞪他,“既知官府有异,为何当时不点破?“ “阿寒你变坏了。“萧宴却是把玩着腰间玉佩,眉眼弯出狡黠弧度,“明明你也发现了,不是吗?“ 楚寒被噎得一时语塞,耳根微微发红。 一瞬间,萧宴仿佛被取悦了一般,低低笑道,不过很快这种行为就被楚寒打断:“无妨,殿下,左右我已将此事告知县令了,这次是我略胜一筹。” 谁曾想萧宴闻言却是表情微僵,“阿寒,你也提醒了?” 楚寒:“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可你不是最不喜欢做这种事吗?” 楚寒无所谓摆摆手:“人总是要成长的嘛。”随后她开始疑惑起来,“怎么了?殿下,有什么问题吗?” 萧宴却是轻笑一声:“没什么,只是觉得咱俩接二连三提醒县令,那县令该不会觉得咱们在点他吧?如果是这样那就有意思了。” 一行人一路边走边聊,走走停停。 几刻钟后,午后茶棚。 两人在路旁茶棚歇脚时,萧宴还在逗他:“说来这黑店手艺倒是不错,那嫩笋炖鸡……阿寒当时挺喜欢的,回去以后可要再尝尝看?“ 楚寒捧着粗陶茶碗,面无表情,微微颔首表示认同,随即又惋惜地摇头,“可惜了,如此手艺。若他们安分经营,本可以长久做下去的。偏要贪那点横财。“ “能得阿寒如此评价,那看来手艺是相当了得了。“萧宴闻言从善如流递过茶去,神色间略感惊讶。 要知道楚寒的嘴,评价体现下限低,上限高,能得她如此评价可不容易。 楚寒坐在原地不做否认。 待一行人修整后重新上路,楚寒忽然开口:“今夜若再遇黑店……“ “应该不至于那么倒霉吧。“萧宴随手伸了个懒腰,语气有些不确定,“大梁朝纪法严明,应该不至于有那么多黑店吧?“ 楚寒望着官道尽头隐约浮现的城郭轮廓,语气同样不确定:“应该不至于……吧?” 然后两人不出所料地再次遇到黑店,一张脸被打的啪啪作响。 就连聋子都忍不住吐槽:“这黑店是缠上我们了吗?怎么哪儿哪儿都是。” 第162章 建国日 然后,这趟回京之路,简直成了大梁王朝“黑恶势力巡回展览”。 继黑店之后,楚寒一行人又先后遭遇了伪装成义庄的盗墓团伙、打着算命旗号拐卖人口的邪修、以及在官道边水源下迷药劫掠往来商旅的山匪……林林总总,五花八门。 楚寒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老干部”脸上,都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疲惫与无奈。 萧宴更是从一开始的震惊、愤怒,到后来几乎麻木,只是每次动手时,下手都格外“讲究”,确保这些渣滓既能被完整押送回京,又充分体验了何为“太子殿下的亲切关怀”。 小翠倒是乐此不疲,每端掉一个窝点,都很兴奋地负责处理后续事务,逃亡这么久,惩凶除恶什么的,这对她来讲还是非常新奇且有吸引力的。 至于其他人,倒也不是全无进步,起码经历这一轮,一群人配合中愈发默契,当然,更多的还是劳累。 当上京城那巍峨的城墙终于真真切切地矗立在眼前时,所有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城门口比往日更加喧闹,车马人流络绎不绝。许多百姓正在官府差役的指引下,悬挂彩灯,张贴寓意吉祥的符箓,清理街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节日前特有的忙碌和喜庆气息。 “这是在准备庆祝建国日。”萧宴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象,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放松的温润笑容,他转向楚寒,语气带着一丝归家的暖意,“我们总算赶上了。” 楚寒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井然有序的街道和面带笑容的百姓,连日奔波带来的郁气似乎也消散了些许。这才是她守护的大梁,该有的模样。 所谓建国日,顾名思义是几百年前大梁建国的日子,定于每年农历九月初,恰在中秋之后。也因此,每年这个事后,上京城会接连举办两场庆典,除了三十五年前,西域入侵,令建国日暂且延后无一例外。 至于西域入侵,那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如今两国邦交,想来这次宴席,西域诸国也免不了获得一些席位。 思及此,楚寒继续策马,准备步入皇城。 然而,就在此时,楚寒腰间的招魂铃却突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只有她才能听见的,近乎呜咽的低鸣。 楚寒的脚步瞬间顿住,眉头微蹙。 “怎么了?”萧宴立刻察觉,低声问道。 楚寒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同最精准的罗盘,缓缓扫过熙攘的人群、高悬的彩灯、以及那些看似吉祥的符箓。 喜庆的氛围依旧,但在她那双能见阴阳、感知灵力的眼中,却仿佛看到一丝极淡、却挥之不去的灰色秽气,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正悄无声息地在繁华的表象下弥漫开来。 再一仔细观察,却又消失无踪。 楚寒终是按住了微微震动的铃铛,平静地对萧宴道:“没什么,先回朝天阙交割公务要紧。” 只是她的眼神,已悄然覆上了一层寒霜。 建国日将至,普天同庆。 但某些东西,似乎也想借着这场盛宴,似乎正悄然登台。 …… 交割完公务,将最后擒获的一干人犯与证物移交清楚后,楚寒与萧宴稍作整理,便依礼入宫觐见,需向皇帝萧长安面呈青州之行的详细经过。 两人行至紫宸殿外,却被告知陛下并不在宫中。 “回太子殿下,楚大人,”内侍恭敬地回话,“陛下今日一早就起驾去了城外的伏龙寺,说是建国日将至,需在佛前静心斋戒三日,为天下苍生祈福,期间不见外臣。” 萧宴闻言,温润的眉宇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父皇此举,看似虔心为国,时机却未免太过“凑巧”。 正当他心下思忖,一个娇俏又带着几分嗔怪的声音自殿内传来:“哟,这不是本宫那劳苦功高的儿子和未来儿媳嘛?站在门口吹风做什么,快进来让母后好好瞧瞧!” 珠帘轻响,一身华服、容光焕发的皇后款步而出。她笑容明媚,亲热地拉住萧宴的手,又上下打量着楚寒,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喜爱:“阿寒瘦了,也黑了!青州那等险恶之地,真是苦了你们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萧宴与楚寒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父皇前脚刚离宫去寺庙“躲清静”,这许久不见踪影、据说一直在京郊行宫“休养”的母后,后脚就如此“恰好”地回宫坐镇了。 告退之后,两人行走在出宫的漫长宫道上。 萧宴终于忍不住,低声对着楚寒吐槽,语气里带着点无可奈何:“我这父皇母后,还真是……跟商量好了似的。一个在,另一个指定不在。莫非是怕你我一次见全了,压力太大?” 楚寒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她端起路过宫人奉上的茶水,抿了一口,感受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才用她那特有的平静语调慵懒回: “陛下心系苍生,皇后关爱子女,皆是‘正事’。只是这‘正事’凑在一起,倒显得我们回来的不是时候了。” 只是话虽这么讲,内心深处,她还是止不住好奇,这夫妻两究竟在卖什么关子。 她放下茶杯,目光掠过宫墙,望向伏龙寺的大致方向,眼神深邃,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时值中秋刚过,宫宴余韵尚未散却——御花园中仿佛仍残留着桂子香气与丝竹余音,宫灯未撤,皇宫便需迅速妆点起更为庄重辉煌的色彩,准备迎接规模更宏大、仪式更隆重的建国日国宴。 届时不仅是本国大臣到场,亦有外国使者出使。这不仅是体力与精力的考验,更是权力与荣宠在觥筹交错间的无声博弈。 许多在中秋宴上未能尽兴,或未能寻得机会接近权力中心的人物,无不铆足了力气,准备在建国日这场更为重要的盛宴中,一展身手,或谋取所需。 因此,在表面的一片歌舞升平之下,暗流的涌动往往也于此时最为剧烈。喜庆的氛围,有时恰恰是最好的一层掩护。 思及此,楚寒坐在座位上,再次看一眼手中的茶杯,单手扶额,忍不住喃喃自语:“希望……是我多心了吧。” 第163章 召见 “啊……” 太子殿内,楚寒正一边看书,一边用嘴接过了萧宴递上来的糕点。 自从中建国日之后,察觉到京城暗流愈发汹涌,加之萧宴那属阴的命格在节日前后更易吸引邪祟,虽然煞妖被处理后这种情况改善不少,但还是小心为妙。 再加之以他们如今的关系也着实不需要顾及什么了。楚寒便以“就近保护”为由,干脆利落地搬进了太子殿的偏殿。 美其名曰:公务便利,安全第一。 对此,萧宴表面上一副“这于礼不合但为了大局只好如此”的勉为其难,实则内心那头“腹黑小狗”早已摇起了尾巴,连着几日眼角眉梢都藏着压不住的笑意。 …… 这日傍晚,楚寒在偏殿处理完朝天署的公文,揉着有些发酸的脖颈走出来,正瞧见萧宴斜倚在她院中的梨花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眼神却飘飘忽忽地,明显没看进去。 夕阳余晖给他周身镀了层暖融融的金边,削弱了几分平日刻意维持的温润,多了几分慵懒的少年气。 “殿下倒是会找地方清闲。”楚寒走过去,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萧宴闻声抬眼,放下书卷,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孤这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建国日国宴养精蓄锐。倒是楚大人,公务繁忙,可别忘了后日还要随孤一同赴宴。” 楚寒最不耐这些繁文缛节,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萧宴见状,眼底笑意更深,忽然倾身向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戏谑和若有似无的试探:“说起来,阿寒如今住在孤这东宫,出入同行,形影不离……这落在不知情的外人眼里,怕是以为你我早已……”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灼灼地看着楚寒。 楚寒面不改色,甚至顺手拿起石桌上温着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热气:“以为如何?以为殿下您胆小如鼠,离了朝天署的护卫连觉都睡不安稳?” 萧宴被她一噎,那句“早已情深意笃、如胶似漆”被硬生生堵了回去,差点内伤。 他磨了磨后槽牙,换上一副委屈又控诉的表情,楚寒见此轻笑出声,特意拖长了语调:“哦——殿下是说那个啊。” “关于那个,我们不早就是了吗?”她身形猛然凑近萧宴,热气呼在他耳边,搞得原本还悠然自得的他此刻跟熟了一样。 然后楚寒直接控制不住了,拍着椅子,忍不住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还止不住擦眼泪:“哈哈哈……殿下你真应该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意识到自己被戏耍,萧宴立即转身看向她,眼神幽怨得像只被抢了食的小狗。 这一看可不得了,原本就笑得直不起腰的楚寒此刻笑得更大声了。 眼看着萧宴神情有向着越来越幽怨的方向发展,楚寒赶忙安慰:“好了,好了,殿下,是臣之过,为表歉意,若有什么可以补偿,您尽管提及便好。” 萧宴闻言眼睛一亮,立刻顺杆爬,又凑近了几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既然阿寒都开口说了,那不如……今夜月色尚可,阿寒可否赏脸,与孤手谈一局?若孤赢了,你便允我……” “不如什么?”话未说完,楚寒已放下茶杯,挑起眉看向他,萧宴一时语塞“不如……” 还没等她不如个出结果来,一阵温热,楚寒已然亲在他的脸上。 萧宴直接愣住了,楚寒直接挑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她:“若是殿下赢了,如此可好?” 脑中的弦瞬间崩断,萧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把将楚寒搂在怀里,激烈拥吻起来,今夜这棋怕是下不成了。 夜晚,香汗淋漓间,楚寒突然在耳边向萧宴说了这样一句话:“殿下,招魂铃示警,进来大梁恐有阴气异动。也请您务必小心,最好随身多配备几张辟邪符,以备不时之需。”她顿了顿,补充道,“毕竟,您的安危,关系社稷。” 萧宴闻言眸色微沉,内心深处,一片了然,没过多久,两人再次拥吻起来。 …… 次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皇帝身边的内侍便已候在了太子殿外。 “陛下已自伏龙寺回銮,请太子殿下、楚大人即刻前往太极殿觐见。” 萧宴与楚寒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不解,不明所以的意味。皇帝这“第一时间”的召见,透着不同寻常的急切。 太极殿内,檀香的余韵尚未散尽,似乎还沾染着几分佛寺的清寂。皇帝萧长安端坐于龙椅之上,面容比前往伏龙寺前似乎更显平和,但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如渊,不见底里。 他并未穿着朝服,仅是一身常服,却依旧威仪自成。他身侧侍立着一位身着淡青色女官服饰的女子,低眉顺目,气质温婉清丽,楚寒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她,同时暗自猜测这女子的身份。 能站在皇帝身边,身份显然不同寻常。 上京城的世家小姐,楚寒虽不说多熟悉,见还是见过的,里头很明显没有这位,那么问题来了,排除掉这种可能性,眼前的这名女子又会是什么人? 总不可能是皇帝新收的妃子。 未及楚寒细想,两人依礼参拜。 “平身。”皇帝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仿佛经过佛法涤荡后的澄澈,“青州之行,你们做得很好。煞气得以遏制,于国于民,皆是功在千秋。” 此言一出,楚寒和萧宴面面相觑,不明白这都十几天前的事了,皇帝为何又在这时提起。 然后皇帝却不顾他们的疑惑继续开口:“江南之行同样如此,扫黑除恶,为国为民,朕心甚慰。” 相比于前一句,皇帝这句话就显得明显多了,从其中,楚寒自然而然地品出一份不同寻常的意味。偏偏皇帝语气恳切,令她一时间抓不住什么错处。 “全赖陛下英明。”一时间楚寒也抓不住对方的想法,也就只能例行公事般回应。 皇帝闻言目光在楚寒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衡量。 “楚爱卿不必谦逊。”皇帝微微颔首,补充道:“只是……” 第164章 赐婚 随即,他话锋悄然一转,如同闲聊般提及:“建国日国宴在即,宫中也好久未曾热闹过了。宴儿年纪渐长,身边也该有个知冷知热、又能辅佐他的人了。” 萧宴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蔓延。 皇帝的目光掠过楚寒,最终落在了身旁侍立的青梧身上,语气带着一种仿佛深思熟虑后的决断,更带着帝王威仪: “青梧。” “你侍奉朕多年,品行端方,心思细腻,更难得的是,命格清贵,于稳定阴阳之气颇有助益。” 青梧:“是。” 皇帝说着,视线转向萧宴,语气不容反驳: “宴儿,你命格属阴,易招邪祟,身边正需如此命格之人调和。朕深思已久,今特将青梧赐予你为侧妃,于建国日国宴之上,正式宣诏。望你善待于她,亦能保自身安宁。” 话音落下,太极殿内一片死寂。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冻结。 萧宴猛地抬眼看向自己的父皇,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当场被气笑了:“父皇,您就别开玩笑了。” 他这声带着明显抗拒和嘲讽的轻笑,如同冰锥,瞬间刺破了太极殿表面平和的气氛。 皇帝萧长安脸上的那抹平和瞬间淡去,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君无戏言。你觉得朕是在与你玩笑?” “难道不是吗?父皇老糊涂了就去找太医,别揪着儿臣这里发癫。”萧宴上前一步,平日里温润的眉眼此刻染上了显而易见的怒意和嘲讽, “儿臣身边已有阿寒一人足以。您如今突然塞给儿臣一个……” 他目光扫过一旁垂首恭立的青梧,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官,还以这般可笑的理由?什么命格清贵,调和阴阳?找借口也麻烦找个好点儿的,平白显得外行。至于这女官,您如果实在喜欢,大可以自己收了,两全其美。” “放肆!”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注意你的措辞!朕的决定,何时需要向你解释缘由?楚寒自有她的职责,与你婚配是两回事!朕此举,正是为了你的安危,为了大梁社稷的安稳!” “为了儿臣安危?”萧宴几乎是寸步不让,语气讥诮,“您若真为了儿臣安危,就不会在明知儿臣心意的情况下,行此荒诞之举!这究竟是保护,还是……” 他话未说完,但未尽之语已然明显——还是监视与控制? “放肆!”皇帝猛地一拍龙案,震得案上茶盏哐当作响,龙颜震怒,整个太极殿的空气都仿佛沉重得让人窒息。 就在这剑拔弩张、父子对峙的紧张时刻,一直静立一旁,仿佛一座冰雕的楚寒,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极其罕见的、源于震惊与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本能反应。 她认识萧宴这么久,与对方关系缓和也不是一天两天,这时间如此漫长,以至于她都差点儿忘了,在萧宴这往常温润如玉的外表之下,藏的是怎样的一个灵魂。 她当初从与他最初相遇到关系缓和,又费了多长时间。 这突如其来的激烈争吵,令现场几个宫女太监瑟瑟发抖,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头去。 面对这种情况,一旁的楚寒下意识地抬起眼帘,看向那个为了她正与皇帝争辩的背影,眸子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萧宴感受到了身后那细微的动静,争吵的话语微微一顿,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转眼就向楚寒看去。 一旁的楚寒被盯得有些莫名。 坐在龙椅上,皇帝将两人之间这细微的互动尽收眼底,眼神愈发深沉难测。 他不再看萧宴,反而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楚寒,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更深的压力: “楚爱卿,你素来识大体,顾大局。你以为,朕此举,是否妥当?” 压力,瞬间转移到了楚寒身上。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这里。 萧宴更是转头看向她,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皇帝的目光则平静中带着审视,如同静水深流,等待着她的反应。 不是,你又吃不了亏,你紧张什么? 楚寒微微吸了一口气,同时在心中暗自腹诽以后上前一步,依旧是那副沉稳从容的姿态,仿佛刚才父子的激烈争吵与此刻凝重的气氛都未曾影响到她分毫。 她先是对着皇帝恭敬一礼,声音平稳清晰,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陛下隆恩,体恤太子,臣感同身受。” 先肯定皇帝的出发点,这是标准的“官话”开头。 随即,她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目光平静地扫过萧宴,最后落回皇帝身上,继续说道: “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万金之躯。其安危牵动国本,确需谨慎周全。陛下择选青梧姑娘,想必是经过深思熟虑,自有圣心独断之处。” 这话听起来像是完全站在皇帝这边,认可其决定的合理性。萧宴闻言眉头狠狠皱起,几乎要忍不住开口。 但楚寒紧接着便道: “然而,”她微微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太子殿下年已渐长,自有主张。婚嫁之事,关乎殿下终身,亦是天家内务。臣以为,陛下慈爱,或可……多听取太子殿下自身的意愿,以示天家父子亲情,亦显陛下开明。” 她没有直接反对赐婚,也没有支持萧宴的激烈抗辩,而是巧妙地将问题核心引向了“尊重储君意愿”和“天家亲情”上。这既符合她作为臣子的身份,没有直接顶撞皇帝,又暗中支持了萧宴,点明了强行赐婚可能带来的父子隔阂。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既全了皇帝的颜面,又给萧宴留下了转圜的余地,还把问题轻飘飘地抛了回去,仿佛只是在提出一个“更周全、更显陛下仁德”的建议。 活得一手上好的稀泥。 皇帝闻言目光在楚寒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从她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他当然听得出楚寒话里的维护之意,但这番话确实说得滴水不漏,让人难以直接斥责。 萧宴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也不知道在松什么。 第165章 青梧 殿内的气氛,因楚寒这番话,从刚才的剑拔弩张,暂时陷入了一种微妙而诡异的平静。皇帝没有立刻表态,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显然在权衡。 …… 最终,赐婚一事还是被楚寒和稀泥给活了回去。 楚寒那番“尊重太子意愿”的言论,如同在紧绷的弓弦上轻轻卸了几分力。她既未公然抗旨,又全了皇帝的颜面,还将抉择的皮球踢回给了皇帝,强调此举关乎“天家亲情”。 皇帝萧长安深邃的目光在楚寒平静的脸上停留了许久,又扫过一脸倔强、明显不会妥协的萧宴。他深知,若在此事上强行下旨,以萧宴的性子,恐怕会闹得难以收场,反而得不偿失。楚寒给的台阶,他不得不顺势而下。 “罢了,”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太子既然已有主张,朕也不便强求。此事……容后再议。” “容后再议”四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意味着此事并未终结,只是暂时搁置,如同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 “儿臣\/臣告退。”萧宴和楚寒同时行礼,退出了太极殿。 直到走出殿外,被微凉的秋风一吹,萧宴才仿佛卸下千斤重担,长长舒了口气。他看向楚寒,眼神复杂,笑道:“阿寒,如今天色已晚,:不如随孤用个晚膳?” 楚寒神色依旧平淡,只道:“可。” 两人就这么去万宁大街又吃了顿炊饼,说来也奇,明明没去多少次,炊饼摊老板却记住了他们,见他们来还多送了一碗汤,不过结账时候楚寒也顺势多留了点钱,老板让他们下次来随便吃。 用过晚膳后,二人就这么手拉着手回到太子殿。 然而,刚踏入殿门,萧宴脚步便是一顿,楚寒清冷的眸光也瞬间锐利起来。 只见庭院中,那抹淡青色的身影正指挥着宫人,将一些简单的箱笼物品搬入侧殿一旁的耳房。听到脚步声,青梧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柔顺的笑容,对着萧宴和楚寒盈盈一拜: “太子殿下金安,楚大人安好。” 她语气自然得仿佛本就该在此处。 萧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冰冷:“你怎么会在这里?父皇并未下旨!” 青梧抬起头,目光纯净,带着恰到好处的无辜与恭顺:“回殿下,陛下虽未正式下旨赐婚,但口谕让奴婢前来东宫伺候。陛下说……殿下身边总需个细致的人打理起居,让奴婢先熟悉着环境,听候殿下差遣。” 先熟悉环境,听候差遣! 皇帝这一手,不可谓不高明。明面上暂缓了赐婚,保留了双方的颜面,暗地里却直接将人塞了进来,美其名曰“伺候起居”,实则是安插眼线,并为日后可能的“再议”埋下伏笔。在二人看来,这无异于一颗明晃晃的钉子,钉入了太子殿的核心。 楚寒看着眼前低眉顺目的青梧,又瞥了一眼脸色铁青、几乎要再次发作的萧宴,心中那因暂时“和”成功的稀泥而升起的一丝松懈,瞬间消散无踪。 麻烦,不是被解决了,而是换了一种更隐蔽、更棘手的方式,登堂入室了。 她正欲开口,是敲打青梧,还是安抚萧宴,尚在权衡。 然而,萧宴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激烈,也更……直接。 他倒是没怎么生气,而是当即给了对面一个白眼,下一秒,他猛地甩袖,头也不回地说了句:“随你吧!” 然后抬手想牵着楚寒离开,青梧却一直堵在二人跟前,令楚寒也忍不住翻白眼。 萧宴一时间面色铁青,楚寒对此也是无奈叹气,“青梧小姐,你如果要继续待在太子殿我们不干涉,可能不能请你先让一让再说。” 青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依旧维持着恭顺的姿态,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她转向楚寒,语气愈发柔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楚大人,您看……奴婢这些箱笼,该放在何处更为妥当?奴婢初来乍到,一切还需大人指点。” 萧宴不想回答,楚寒缓缓收回目光,落在青梧那张看似无害的脸上。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能穿透表象的审视,让青梧脸上的笑容微微有些僵硬。 “东宫的规矩,自有管事太监告知。”楚寒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既是陛下让你来‘伺候’殿下,那便做好分内之事,守好本分。”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太子殿,不是寻常地方。不该碰的别碰,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听的……最好也当作没听见。” 说完,二人不再停留,萧宴更是一把将青梧扒拉开,带着楚寒一起向寝殿走去,只留青梧一人站在远处, 被留在原地的青梧看着二人的背影,背脊依旧挺得笔直,此刻的她眼眸低垂,嘴角却是露出一丝诡异的弧度。 …… 青梧就这样在太子殿住下了。 令人惊异,几日下来,她并无越界。相反她行事低调,言语温婉,对待宫人从不摆架子,反而时常有些体贴的举动。今日给值守的宫女带些御膳房新出的点心,明日帮小太监在管事面前说句好话解围。很快就赢得了太子殿不少下人的好感。 这日傍晚,晚霞漫天。 萧宴与楚寒难得都有闲暇,在太子殿后苑散步。几日前的龃龉似乎并未在两人之间留下痕迹,但萧宴能感觉到,楚寒似乎比以往更加沉默了些。 正要开口询问,行至一处假山附近,隐约听见两个小宫女在另一侧一边打理花木,一边低声闲聊。 一个声音带着几分天真:“唉,你说青梧姑娘真能成为侧妃吗?要我说,青梧姑娘真是顶好的人,一点架子都没有,对咱们也和气。真要能成为侧妃对我们也是不错的,虽然楚大人人也不错,但总是给人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 另一个声音略显成熟,压低了些:“嘘!小声点!不过……确实。相比于青梧姑娘,楚大人却是太冷清了些。” 两个小宫女正说着悄悄话,话语落到楚寒和萧宴耳朵里,二人闻言脚步一顿。 第166章 猜测 小宫女没能察觉到二人的存在,于是继续聊天然后随即略显成熟的那个话锋一转:“不过娶不娶都还要看殿下的意思,更何况……” 那声音欲言又止,却带着点窥知秘密的兴奋。 她这套可把天真宫女胃口给吊起来了,“唉唉唉,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快说嘛。” 然后那成熟宫女神秘兮兮地讲:“嘘!小声点!更何况,我觉得……殿下和楚大人,怕是早就有夫妻之实了。” “啊?!”天真宫女闻言震惊,“真的假的?殿下和楚大人不是还尚未大婚吗?如此行事,未免也太不检点了些!” “谁说不是呢?”成熟宫女闻言点头,话题不自觉地偏了过去,“就前几日晚间,我路过殿下寝殿附近,好像……好像听见里面有些动静……像是楚大人的声音,还……还夹杂着殿下的低喘……那声音,羞人的很呐!” “啊?”天真宫女显然也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听闻此言,脸颊微红:“这,这,怎能如此……” “如此什么?”两个小宫女就这么聊的忘乎所以,未能察觉已经有人接近。 “如此放荡。”天真小宫女下意识接话,却见抬头,萧宴已然站在他们跟前,冷笑着看向他们。 两人瞬间不敢说话了,害怕地一动不动。 “太子殿下恕罪。”那小宫女当即跪地求饶,萧宴刚想继续说,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是楚寒。 萧宴转头望去,发现她对他摇了摇头,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些话说的不是她一般。 微微用力,楚寒将盛怒中的萧宴往后拉了一步,隐在了假山的阴影里,避开了那两个宫女的视线。 萧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压低声音:“阿寒。” 楚寒的手依旧没有松开,她的声音很轻,语气略显无奈:“殿下……” 萧宴:“她们……” 楚寒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她们所言,并非空穴来风。我确实住在东宫,与你同行,这是事实。至于‘不检点’……好像也没错?” 她抬眸,唇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的弧度,萧宴却怔住了:“阿寒……” “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了下去。 这是又想哪里去了? 楚寒到这里实在无奈,揉了揉发疼的眉心:“男欢女爱,你情我愿,殿下何须介怀?更何况……” “其实,”她微微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戏谑的光芒,“我还挺喜欢这种感觉的。” 萧宴猛地转头看她,眼中满是错愕与不解,几乎以为自己是气糊涂了产生了幻听。 楚寒却仿佛没有看到他的震惊,继续用她那分析案情般的平稳语调说道: “逆流而行,方能看清水中暗礁。站在风口浪尖,居于漩涡中心……”她甚至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笑了一下,“……视野反而更开阔些。至少,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戏台已经搭好,该登场的,总会登场。” 她这话说得平静,甚至带着点冷幽默,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将自己置于流言的中心,比作站在舞台中央,这种近乎“享受”批判的诡异逻辑,让萧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怔怔地看着楚寒,看着她眼底那抹不同于往常的、带着点挑衅和跃跃欲试的光芒,忽然间,堵在心口的那股憋闷和愤怒,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是了,与楚寒相熟这么久,以至于竟令他几乎要忘了在楚寒这副壳子底下究竟是什么样的灵魂。 萧宴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柔和下来,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带着释然的苦笑:“你啊……真是……” “真是什么?”楚寒好奇询问。 “真是英明神武,卓尔不凡。”萧宴笑着回答。 让他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也正印如此,他才想陪在她身边,陪她一起站在这“舞台”中央,看她如何将这幕后搅风搅雨之人,一个个揪出来。 霞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 沉默片刻后,楚寒忽然再度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分析:“不过,殿下,你对青梧的态度,或许应该稍好一些才是。” 萧宴闻言,眉头立刻又蹙了起来,不解中带着点本能的反感:“为何?对她那种居心叵测之人,难道还要孤以礼相待不成?”他没直接将其赶出东宫,已是极大的克制。 楚寒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他,眸光陡然变得严肃,她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问道:“殿下,难道你就没发现吗?” 萧宴对上她认真的视线,脸上的不忿渐渐收敛,也沉声道:“发现了。”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起初,孤只当她是父皇安插过来的眼线,监视你我,行制衡之术。但这几日观察下来,恐怕……不仅仅是如此。” 他回忆起细节:“她行事太过‘完美’,以至于令人感觉……别有目的。” 楚寒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她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我结合了她出现的时间点。皇帝从伏龙寺回来,她便随之出现。而近段时间,正是上京城阴气增生,拜神教活动可能愈发频繁的时期。” 楚寒说的,正是他们从江南一路走来所遭遇诸多罪犯中的一份子。 她目光如炬,直视萧宴:“再加上青州之行,拜神教刚栽了个跟头,殿下不觉得,这一切太过巧合了吗?” 萧宴的瞳孔微微收缩,一个猜想浮上心头,他几乎与楚寒同时低声道:“阿寒觉得,她和拜神教有关?” 楚寒先是缓缓摇头:“没有证据。” 但随即又缓缓点头,语气笃定:“但极有可能。甚至,我怀疑她并非被动听从陛下安排,而是主动促成了此事。陛下,或许也只是她利用的一环,或者说,陛下也可能被她以及她背后的势力所蒙蔽。” 这个推断,令萧宴神色彻底冷峻下来。如果楚寒的猜测属实,那么青梧潜伏在东宫,目标就绝不仅仅是监视那么简单,很可能与镇压妖神的金球,或者其他不为人知的目的有关。 他表情严肃,楚寒见状却是直接睨了他一眼:“殿下如此作态,其实内心深处早就有所猜测了吧?” 第167章 西域楼兰 萧宴被她点破,脸上的冷峻瞬间化为一丝无奈,坦然承认:“是,孤确实早有疑虑。” 这也正是他面露不满仍旧将青梧留了下来,表面上是碍于皇帝的脸面,实际上内心深处萧宴压根儿不鸟他,身为一国太子如果对自己宫殿的这点掌控力都没有那确实也不用混了。 楚寒闻言挑眉:“那殿下还对她态度如此之差,恨不得将‘厌弃’二字刻在脸上?就不怕打草惊蛇?” 萧宴闻言,非但没有反省,反而唇角勾起一抹带着狡黠的弧度,那“腹黑小狗”的本性显露无疑:“这,就是阿寒不懂了。” “哦?”楚寒疑惑,看了看周围确信没人偷听以后示意萧宴继续说。 萧宴好整以暇地分析道:“你试想,在没有切实证据、仅凭直觉对她产生怀疑的情况下,若你是我,面对一个父皇莫名其妙塞过来、意图不明的‘侧妃’,你应当作何反应?” 楚寒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若她处于萧宴的位置,面对一个明显是监视、甚至可能别有所图的“赏赐”,以她的性格,会隐忍不发、虚与委蛇吗?不,那反而显得可疑。她会更倾向于…… “……表现出明显的排斥与抗拒,划清界限,甚至……像殿下这般,态度恶劣?”楚寒迟疑地说出了答案。 “没错!”萧宴抚掌,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这才是最合理、最不会引人怀疑的反应!一个被强行塞了不想要的女人、感觉被父皇操控的太子,若还能对她和颜悦色、欣然接受,那才叫反常,才更会让背后之人警惕,怀疑我们是否看穿了什么。” 他凑近楚寒,压低声音,带着点邀功的意味:“孤这般作态,正是为了麻痹她,让她觉得孤不过是个任性、易被激怒的储君,对她的‘真正目的’一无所知。这恶劣的态度,反倒是孤最好的掩护。” 楚寒听着他这番“歪理邪说”,仔细一想,竟觉得不无道理。她看着萧宴那副“快夸我机智”的表情,有些无语,又有些想笑。这家伙,果然内里是个黑心的,连生气都能被他演出一层深意来。 “所以,”萧宴总结道,语气带着点小骄傲,“孤对她态度差,非但不是破绽,反而是演技精湛的表现。现在,我们可以继续‘厌恶’她,同时暗中调查,看她究竟想玩什么把戏。” 楚寒默然片刻,最终只能淡淡评价一句:“殿下心思……甚是缜密。”只是那语气里,怎么听都带着点揶揄的味道。 萧宴却浑不在意,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能与她这般默契地联手对敌,哪怕前方是龙潭虎穴,他似乎也无所畏惧了。 …… 深夜,太子殿书房内灯火通明。 萧宴坐在书案后,面前堆着些许公文,但他指尖轻敲着桌面,显然心思并不全然在此。 他沉吟片刻,最终,还是抬手轻轻叩了叩桌面。 一名心腹暗卫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内,躬身听令。 “去查清楚,今日傍晚在后苑嚼舌根的那两个宫女,背景是否干净,与……青梧姑娘是否有过接触。”萧宴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暗卫领命,迅速退去。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再度回转。 “回殿下,已查明。那二人入宫时间不长,背景清白,与青梧姑娘也无过甚交往。” 居然纯属巧合吗?萧宴心想。 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笺纸上快速写了几行字,然后盖上自己的小印。 “将这张条子交给内务府管事。”他语气淡漠,甚至有些无聊,“既然他们并没有问题,便将他们打发回去吧。” 他处置得干脆利落,暗卫双手接过条子,迟疑一瞬,还是低声问道:“殿下,是否要……”他做了个封口的手势。 萧宴却摆了摆手,随即睨了他一眼,“不必。”然后又补充道:“别动不动打打杀杀的,你主子我是那么暴戾的人吗?” 难道不是吗?暗卫无语点头,但还是带着条子迅速离开,书房内重归寂静。萧宴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他深知,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戏,还需要他和楚寒一起,唱得更加小心,更加精彩。他倒要看看,这位“青梧姑娘”,接下来又会使出什么手段。 大敌当前,不容他意气用事。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任由他人随意嚼阿寒舌根,更不意味着,他萧宴,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 时光流转,几日匆匆而过。期间,东宫表面风平浪静,青梧依旧安分守己,仿佛那日的流言风波从未发生。但萧宴与楚寒都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终于,建国日到了。 整个上京城张灯结彩,锣鼓喧天,空气中弥漫着喜庆与香料混合的气息。皇宫之内,更是装饰得富丽堂皇,流光溢彩。 夜幕降临,紫宸殿内灯火璀璨,觥筹交错,文武百官、皇亲国戚依序而坐,衣香鬓影,一派盛世华章。 萧宴与楚寒自然也出席了这场国宴。 萧宴一身杏黄太子常服,温润如玉,举止得体,与各国使节、朝中重臣寒暄应酬,无可挑剔。楚寒则身着朝天阙高级官员的正式礼服,坐在离他不远的位置,神色平静,目光偶尔扫过全场,带着职业性的警惕。 青梧作为皇帝亲口安排到东宫的女官,亦有席位,位置巧妙,既能观察到太子与楚寒,又不甚起眼,她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目的温婉模样。 皇帝萧长安高踞主位,皇后伴其身旁,笑容明媚,与京城贵妇们言笑晏晏。 开宴前,各国使节陆续入席。 作为大梁朝一大盛世,建国日中出席大梁的各国使节并不在少数,而其中最令人瞩目的就莫过于西域楼兰了。王子公主全部到场,可谓是给足了面子。 当西域楼兰国的王子与公主步入大殿时,楚寒的目光与那位薄纱覆面的楼兰公主有过一瞬的交汇。 公主露在面纱外的眉眼弯了弯,对着楚寒的方向,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动作优雅而迅速,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楚寒神色不变,只是端着茶杯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以同样细微的幅度回礼,同时内心深处也有些无奈,多年不见,阿娜塔莎公主还真是丝毫未变。 第168章 请求 要说与这位楼兰小公主的相识说来也颇为有趣,多年前,那也是一场大梁朝的宴席,最开始的时候,这小姑娘对她还挺有敌意的,后来不知道怎么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 当时正是她与孟念清关系最好的时候,被对方的“猛烈追求”搞得没有办法,只觉得两个小姑娘脑回路同样清奇,真要遇上应该挺有共同语言的。 回忆结束,思绪收拢,宴至酣处,各国使节纷纷献上贺礼,奇珍异宝,令人目不暇接。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当属西域楼兰国的使团。 坐在席位上,楼兰王子身着锦袍,头戴金冠,身形高大,面容深邃,带着西域人特有的豪迈。他身边的公主则以薄纱覆面,仅露出一双深邃明亮的眼眸,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神秘与异域风情。 楼兰王子起身,向皇帝行礼,声音洪亮:“尊贵的大梁皇帝陛下,值此盛世佳节,我楼兰特献上厚礼,恭祝大梁国运昌隆,愿两国邦交永固!” 他一挥手,随从抬上数个沉重的箱子。打开一看,皆是价值连城的宝石、美玉、香料。但王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压下了殿内的惊叹:“此外,我楼兰还有一份最为特殊的礼物,献予大梁,亦是为我楼兰百姓祈求福祉——” 更为华丽的箱子被抬上来,四名楼兰壮汉小心翼翼将箱子打开。 箱子开启的瞬间,一股清冷柔和的辉光流淌而出,伴随着一股令人心神宁静的淡淡灵气,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满殿皆惊。 从箱外往里看去,只见深紫色的天鹅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一块约有磨盘大小、通体浑圆的玉石。 它质地温润,并非透明,内部却仿佛蕴藏着一片微缩的夜空,有无数细碎的、如同月辉般的光点在缓缓流转、明灭,将周遭都映照得朦胧而圣洁。 居然是西域楼兰镇国之宝,月光石,一时间就连楚寒都略感惊讶。 所谓月光石,西域楼兰镇国之宝,传说于西域极寒的雪山之巅、吸收满月精华百年成形,有安定神魂、涤荡邪秽、滋养灵脉之效,其价值远非之前那些世俗珍宝可比。 见到此宝,皇帝萧长安原本沉稳的脸上也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讶神情,毕竟这份礼物已然超过了建国日送礼的正常标准,这表明对方必然有求于他,说是来者不善也有人信。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脸上惊讶消失,随即化为由衷的欣喜。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欣赏着这块稀世奇珍,朗声笑道:“好!好一件月光石!楼兰此礼,情深意重,朕心甚悦!只是不知如此重礼,楼兰王子可有比较中意的回礼?” 皇帝如此言语,直言不讳。楼兰王子再次躬身,语气恭敬却又不卑不亢:“尊贵的陛下,如此厚礼相赠,回礼二字,外臣万万不敢当。只是……”他顿了顿,接着说,“我楼兰确有一事,关乎国本民生,恳请陛下施以援手。” “哦?”皇帝闻言疑惑,“楼兰王子但说无妨。” 楼兰王子闻言抬起头,目光越过满殿的繁华,最终定格在楚寒身上,声音清晰:“说来惭愧,我楼兰世代赖以稳固国运、镇压邪气的‘界石’,近年灵力日渐衰微,导致国内异象频生,百姓不安。” 抬眼观察了下大梁周围人反应,王子接着说:“素闻大梁朝天阙楚寒楚大人,法力高深,曾于青州化解妖神之患,力挽狂澜。外臣兄妹,冒昧恳请陛下恩准,请楚大人随我等前往楼兰一行,助我楼兰修补界石,稳固国本!此乃我楼兰上下,最诚挚的请求!” 话音落下,满殿再度陷入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了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楚寒。这已不是简单的赠礼与回礼,而是将一份天大的厚礼与一个更为重大、甚至带着风险的请求捆绑在了一起。接受了月光石,大梁几乎无法拒绝楼兰的请求。 皇帝眉头微蹙,只是相比于群臣,他想的显然更多,除却衡量以外,内心深处还略微有些不满。 一旁萧宴也是指尖微紧,心绪复杂。 皇帝萧长安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陷入了短暂的沉思,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最终,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楚寒:“楚爱卿,楼兰王子所言,关乎两国邦交,亦显我大梁气度。你……意下如何?” 楚寒感受到那汇聚而来的、含义各异的目光,面色依旧沉静。她看向那块流转着月辉的灵石,又看向眼神恳切的楼兰王子与公主,心中明了,西域之行,已成定局。 楚寒端坐其上,虽然这话看似是在问她。但她深知,于公,这块月光石和楼兰的请求不仅关系着巨大的利益与外交责任,也关系着楼兰百姓安危;于私,楼兰公主与她关系甚笃,对方要求合理,自己也没道理拒绝。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楚寒缓缓站起身。她身姿挺拔,身着朝天阙的礼服,在那清冷月辉的映照下,更添几分威严。 她先是对着御座上的皇帝微微躬身,声音清晰而平稳,响彻在寂静的大殿中:“陛下,楼兰王子殿下以国宝相赠,诚意拳拳。界石关乎一国气运与百姓安宁,此事非同小可。” 她略微停顿,目光转向楼兰王子与那位一直静静凝望着她的公主,语气依旧冷静,却带着一种应承下重任的笃定: “臣,身为大梁朝天阙代指挥使,驱邪扶正,护佑苍生,本是分内之责。今楼兰既有此请,且关乎两国睦邻之交,臣……义不容辞。” 她没有激昂的誓言,没有夸张的表态,只是用最平实的语言,陈述了一个事实,并接下了这份责任。“义不容辞”四个字,掷地有声。 此言一出,皇帝萧长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抚掌道:“好!楚爱卿深明大义,不愧是我大梁栋梁!” 楼兰王子与公主明显松了一口气,王子再次躬身:“多谢皇帝陛下!多谢楚大人!楼兰上下,必铭记此恩!” 这样,西域一行便是确定下来了,楚寒思及此,心中百味杂陈。 她也没想到,自己才刚回来居然又要出外勤了。 第169章 疫病 “八百里加急……阻者死……逆者亡……” 雨,是墨色的雨,沉甸甸地从天幕倾泻,一人一骑,此刻如同从地狱挣脱的孤魂,撕裂了这无边的黑暗与死寂。 湿透的棉甲紧贴皮肉带来清晰的刺痛,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血肉模糊。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被压缩,他已经记不清跑死了几匹马,换过了几个驿。只有身下这畜牲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和它胸腔里那面破鼓般越来越响的心跳,提醒着他,终点还未到,而死亡,正紧随其后。 突然,身下的坐骑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悲鸣,前蹄一软,整个庞大的身躯带着巨大的惯性向前猛地栽去!驿卒甚至来不及惊呼,只觉得天地旋转,人被狠狠地抛了出去,重重砸在冰冷的泥水里。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爬向那匹倒地的马。 他想站起来,想继续跑,可双腿如同灌了铅,只能用手肘撑着地,一寸寸向前挪动。 “到了……快到了……”他蠕动着嘴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无尽的黑暗彻底淹没了他。他俯倒在冰冷的泥水中,脸颊贴着地面,最后一丝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倏忽散去。 他那死死捂着胸口的右手,紧紧攥着衣襟里面,包裹着的是远方传来的噩耗—— 边镇,大疫。 雨水汇成细流,漫过他失去血色的手指,隐约间,耳边传来马匹的嘶鸣声。 …… 次日,东宫偏殿。 楚寒正在清点出使西域所需的物品——符箓、法器、应急丹药,以及一些便于行动的衣物。她行事向来利落,但此次西域之行变数颇多,需得准备周全。 有几样特定的法器需要查阅朝天阙典籍确认,欲行,想起萧宴,起身前往。 行至书房外,却见房门虚掩,里面传来萧宴与人交谈的声音,并非日常近侍,而是一个略显低沉沙哑、带着行伍气息的男声。 楚寒脚步微顿,略感疑惑,并未立刻进去,透过门缝瞥了一眼。 只见萧宴坐在书案后,而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位身着常服,但身姿笔挺、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楚寒一眼便认出,此人竟是镇守西陲的赵老将军麾下一位姓孙的副将。 只是孙副将在这里干什么,楚寒心里暗自疑惑,同时心下暗叹:不过,好家伙。 先前皇帝萧长安以“斋戒祈福”为名常住伏龙寺,朝中诸多政务实则由太子萧宴代为处理。她只知萧宴将那段时间的公务都处理得井井有条,却没想到不声不响地,竟连赵将军都被他搭上了线,这要放楚寒前世所熟读的历史中,怕不是大忌。 正思忖间,里面的对话似乎告一段落。 孙副将抱拳沉声道:“殿下放心,末将定将殿下之意悉数转达赵帅。西域一路,末将也会安排可靠人手,暗中护卫,确保楚大人此行顺畅。” 萧宴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有劳孙将军。记住,一切以稳妥为上,非必要,勿暴露行踪。” “末将明白!” 楚寒听到此处,心下明了,还以为是因何而来,原也是为西域一行做准备。 “进来吧,阿寒。” 待孙副将离去,萧宴却早已发现楚寒的存在。 推门而入,楚寒面色如常,看着萧宴的眼睛,她好奇道:“殿下方才是在跟孙副将谈论什么要事吗?” 萧宴对此卖了个关子:“这个嘛……阿寒以后就知道了,不过这次的西域之行我要和阿寒一起去。” 楚寒闻言瞳孔紧缩。 她并未当场追问。萧宴既已决定,且显然有所布置,她再多问也无益。 …… 直到与苏大嘴确认完物资清单后,出使队伍整顿完毕,车马辚辚驶出上京城。 在官道上行进了大半日,夜晚,寻了处稳妥地方扎营歇息时,楚寒才在篝火旁找到萧宴。 “殿下,”她递过一囊水,声音平静,“现在可以说了吗?西域之行,你为何同来?” 萧宴接过水囊,在她身旁坐下,火光映照着他俊逸的侧脸,驱散了几分夜色的寒凉。 他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沉稳,说出的结果却令楚寒大为吃惊:“并非全然为你。今晨接到边镇八百里加急,与楼兰接壤的几处军镇,爆发了疫病,情况……有些诡异,不似寻常时疫。于公,孤身为太子,责无旁贷;于私,正好与你同路,彼此有个照应。” 疫病? 听到这两个字,楚寒握着水囊的手微微一顿。从古至今,于一个国家而言,疫病都是关乎国本的大事,一般一个国家一旦发生大规模疫病那绝非小事。 然而,另一个念头随之清晰地浮上心头:即使同路,等到了边陲,他们还是难免要分开。 再往深处想,这道让太子亲赴疫区的命令……楚寒抬眸,看向跳跃的火焰,声音低沉了几分:“殿下亲赴疫区,是陛下的旨意?” 萧宴饮水的动作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淡淡道:“嗯。父皇言,太子当为表率,安定民心。” 随即又补充道:“不过也有孤本身的意思。” 楚寒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篝火。 皇帝此举,在道义上无可指摘,甚至能为他赢得体恤民情、勇于任事的美名。但背后的用心……当真只是如此吗? 即便排除感染风险,明知太子命格属阴,易招邪祟,却将他派往爆发疫病的边镇?要知道,疫区怨气浓重,邪物可不是一般的多。 联想皇帝一直以来的疑点。这究竟是磨砺,是信任,还是…… 某种更冷酷的算计? 夜风吹拂,带着边地特有的干燥与寒意。楚寒只觉得那股自离开上京便萦绕在心头的压抑感,此刻愈发沉重了。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萧宴,他正望着远方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楚寒沉默了片刻,篝火在她清冷的眸子里跳动。她忽然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萧宴,压低了声音,问出了一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的,堪称大逆不道的问题: “殿下,你觉得……陛下,有没有可能……与拜神教有所牵连?” 这话问得极其突然,也极其危险。空气仿佛都随之凝固了几分。 第170章 分别 萧宴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猛地转头看向楚寒,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震惊,随即眉头深深锁起。他沉默了一瞬,那片刻的寂静里仿佛有惊涛骇浪翻涌而过。 最终,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笃定,声音也压得极低: “应该不至于。” 他顿了顿,接着说:“那老东西他,权力欲是重,心思也难测,但还不至于逆天。更何况,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与虎谋皮,引狼入室,非智者所为。” 他的分析不无道理。 一个帝王,很难想象他会去信仰一个以人类情绪愿力为食、可能颠覆人间秩序的所谓“妖神”,那无异于将自身的权柄拱手相让。 然而,楚寒听完他的反驳,并没有释然,反而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经验告诉她,有太多错误,恰恰是由于这种“想当然”而产生的。 “或许吧。”她最终只是淡淡地回了三个字,没有继续争辩。 但她眼底的疑虑并未散去。 皇帝或许没有直接信仰妖神,但这不代表他不会利用拜神教的力量来达成某些目的,或者,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拜神教庞大阴谋中的一环? 真相如同笼罩在浓雾中的远山,此刻看去只有一个模糊而危险的轮廓。 萧宴看着楚寒沉默的侧脸,知道她并未被自己说服。他心中又何尝没有一丝不确定?只是这个可能性太过骇人,他本能地不愿去深想。 “无论如何,”萧宴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先处理眼下之事。步步为营,真相总会水落石出。” 楚寒点了点头,将手中已然微凉的水囊放下。 “嗯,先解决眼前事。”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人各怀心思的脸庞。 …… 次日晌午,队伍抵达边陲重镇——玉门关。 尚未入城,一股压抑的气氛便扑面而来。城门口守卫的兵士虽依旧挺立,但眼神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警惕。空气中隐约飘散着草药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腐朽的气息混合的味道。往来行人稀少,即便有,也是行色匆匆,面带忧惧。 楼兰使团的车马需在此稍作休整,补充物资,然后继续西行,进入楼兰国境。而萧宴,则要在此下车,以太子身份接手并处理此地的疫病危机。 车马停稳,萧宴与楚寒先后下车。官道旁,风沙略大,吹得人衣袂翻飞。 萧宴看着眼前这座被疫病阴影笼罩的边城,眉头微蹙,温润的脸上多了几分属于储君的沉毅。 他转身,看向即将随使团继续前行的楚寒,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此去楼兰,前路未卜,务必……万事小心。” 楚寒点了点头,清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个东西,塞进了萧宴手里。 那是一个三角形的护身符,用料是深青色的符纸,折叠得棱角分明,边缘用朱砂绘制着细密繁复的符文,中央却并非寻常的神佛图案,而是一个极其微小的、用楚寒自身灵力蕴养过的招魂铃虚影。 入手微沉,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清冽平和的气息,以及一股不容忽视的灵力波动。 “殿下也是。”楚寒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疫病蹊跷,恐非天灾。这符你贴身带着,莫要离身。若有阴邪之气近身,或你自身灵力有异,它会有所感应。” 她顿了顿,看着萧宴有些怔愣的表情,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小心身边的人。” 这既是提醒他疫区情况复杂,也是再次暗指皇帝此番安排的潜在风险。 萧宴握紧了手中尚带着她体温和淡淡清香的护身符,那微凉的触感和其中蕴含的熟悉灵力,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抚平了他心中因分离而升起的不安与躁动。 他抬起头,对上楚寒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将那点离愁冲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坚定的决心。 “好。”他将护身符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唇角勾起一抹令人安心的弧度,“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便去楼兰寻你。”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承诺,记在心里便好。 楚寒最后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随即利落地转身,走向楼兰使团那装饰华丽的马车,没有再回头。 萧宴站在原地,目送着车队扬起尘土,缓缓驶向西方那辽阔而未知的疆域,直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那枚护身符所在的位置,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冰冷。 现在,该他来解决眼前这座城池的麻烦了。无论是疫病,还是可能隐藏在其下的,更肮脏的东西。 只是此刻,二人都未曾料想,摆在他们之前的是一个多么庞大的阴谋,而在这阴谋之后,又隐藏着怎样的灾难。 …… 车队驶离玉门关,将那座被阴霾笼罩的边城与萧宴的身影一同留在了身后。窗外的景致逐渐变得荒凉,戈壁滩一望无际,唯有零星的骆驼刺在风中顽强挺立。 楚寒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但微微抿起的唇角泄露了她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与萧宴并肩作战已成习惯,骤然分离,前方又是吉凶难测的异国他乡,即便冷静如她,心中也难免泛起些许空落。 “师傅,喝点水吧。”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楚寒睁开眼,看着递到面前的水囊,和小翠那张带着关切的脸。 自从青州之行,小翠作为她的徒弟待在她身边也有一段日子了。经过调养,楚寒发现她有几分灵根又心性坚韧,便带在身边教导,算是半个朝天阙编外人员,此次西域之行也执意跟来照顾,楚寒便也因此允她来历练一番。 “我没事。”楚寒接过水囊,语气缓和了些。 小翠却撇撇嘴,小声道:“师傅您就别硬撑了,太子殿下才刚走,您要是一点都不惦记,那才奇怪呢。” 她晃了晃脑袋,试图活跃气氛,然后笃定地说:“不过您放心,太子命硬,不会有事的。” 第171章 大梁婚姻制度 命硬? 这是什么奇怪的说法。于是干脆敲了一下小翠的头:“怎么说话呢?”心头的阴郁却是散去了不少。她轻轻拍了拍骆驼粗糙的脖颈,没有言语。 就在这时,另一匹骆驼加快了脚步,与楚寒并行。骑在上面的,正是摘去了面纱的楼兰公主阿娜塔莎。她穿着利落的骑装,明媚娇艳的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显然骑术十分精湛。 “楚寒大人!骑着骆驼看这片天地,是不是感觉很不一样?”阿娜塔莎的声音随着驼铃的节奏传来,带着兴奋,“我们楼兰有句老话,骆驼的脊背能承载最重的货物,也能听懂最远方的故事!” 对待楚寒,阿娜塔莎公主态度十分热情,楚寒不好推拒,便与对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 期间,透过阿娜塔莎公主,楚寒也了解了不少有关楼兰的风土人情和人文地貌,以至于虽然没有去过楼兰,但楚寒已经可以说是一个“楼兰通”了。 然后阿娜塔莎公主歪着头,好奇地看向楚寒,“不过楚大人,别说我了,说说您,有没有什么比较有趣的故事可以跟我讲讲?尤其是关于您斩妖除魔的故事,我特别感兴趣。” 阿娜塔莎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她眼神清澈,表情生动,那毫不掩饰的崇拜和好奇,让人难以拒绝。 “我……” 楚寒和阿娜塔莎并骑而行,驼铃声伴着公主清脆的笑语,倒是驱散了不少旅途的寂寥。正当阿娜塔莎兴致勃勃地问起楚寒那把轻易不示人的剑时,一旁传来了楼兰王子萨比尔低沉的声音。 “阿娜塔莎。”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萨比尔王子骑着骆驼靠近,他先是礼貌地朝楚寒颔首示意,随即目光转向自己的妹妹,带着几分不容置疑:“你过来一下,有些事情要与你商量。” 阿娜塔莎明媚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有些不情愿,但在兄长略带威压的目光下,还是嘟着嘴,驱动骆驼跟着萨比尔稍稍落后了几步,与楚寒拉开了一段距离。 确定前面的楚寒听不到他们的谈话后,萨比尔才无奈地看向自家妹妹,挑了挑眉,压低声音:“你还没放弃?” 阿娜塔莎扬起下巴,理直气壮:“我为什么要放弃?” “楚寒已经有那位大梁太子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萨比尔提醒道,觉得自家妹妹简直是在异想天开。 “那又怎么样?”阿娜塔莎满不在乎,眼睛里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我打听过了,据说大梁实行的是一夫一妻多妾制!” 萨比尔一愣,下意识地点点头:“是又如何?难道你……” 他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开始苦口婆心地陈述利害,“阿娜塔莎,你是我楼兰的公主!身份尊贵,岂能为人妾室?那意味着地位低下,要看正室的脸色,将来的子嗣也……” “停!”阿娜塔莎不耐烦地打断他,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兄长,掷地有声地宣布: “谁说要当妾了?我的目标是——成为楚寒大人的妻!” 萨比尔王子瞬间僵住,仿佛被沙漠里的烈日晒懵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惑和无语:“……阿娜塔莎,大梁的‘一夫一妻多妾制’,意思是一个男人,或者一个女人,可以娶一个正室,纳多个妾室。不是指楚寒大人可以娶一个夫君一个妻子再纳几个妾!” 他简直要被妹妹这清奇的理解能力打败了。 “我……我怎么知道的?我……”萨比尔被妹妹这胡搅蛮缠的逻辑噎得一滞,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难道还要去跟妹妹解释大梁的律法和伦理纲常吗?“我自然是查阅过典籍,询问过通晓大梁礼法的学者!” “那说不定是那些典籍和学者都理解错了呢?”阿娜塔莎坚持己见,下巴扬得更高了,“我们楼兰古老的传说里,还有过女王同时拥有多位王夫的故事呢!大梁比楼兰大那么多,规矩肯定也更复杂,说不定就有我们不知道的例外!” “你……!”萨比尔看着妹妹那副“我不听我不听,反正就是你对规矩理解有误”的倔强模样,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被气得眼前都有些发晕,话都说不利索了,“强词夺理!胡搅蛮缠!不可理喻!” 他感觉自己多年的修养和身为王子的沉稳,在自家妹妹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阿娜塔莎见王兄被自己气得脸色涨红,似乎更确信了自己的“推测”,她轻哼一声,用一种“你真是不开窍”的眼神瞥了萨比尔一眼,然后不再理会他。 驱动骆驼,哒哒哒地又追上了前面的楚寒,脸上瞬间又重新挂上了明媚灿烂、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 “楚寒大人!刚才我王兄打扰了,我们继续聊吧!您刚才说到那把剑……” 徒留萨比尔王子一个人在后面,迎着干燥的沙漠热风,捂着胸口,感觉自己需要速效救心丸。 他开始认真思考,现在把妹妹绑起来直接送回楼兰王宫关禁闭,还来不来得及…… 以及,等到了楼兰,是不是得赶紧找几个靠谱的大梁通,好好给妹妹洗洗脑子? 尽管兄妹二人为了“大梁婚姻制度”的理解问题闹得有些不太愉快,但一行人吵吵闹闹,一路却也顺遂。 驼队穿过茫茫戈壁,越过零星点缀着绿洲的沙海,终于在这一日,远远望见了楼兰王城的轮廓。 那是一座依托着一片巨大绿洲建立的雄城,黄土夯成的城墙在烈日下呈现出一种厚重的金棕色,城墙上雕刻着繁复的西域纹样,充满了异域风情。 城门口车水马龙,商旅络绎不绝,看起来似乎与传闻中“界石不稳、邪气滋生”的情形并不完全相符。 在王子与公主的引领下,驼队顺利通过城门守卫的盘查,进入了楼兰王城。 城内街道宽阔,两旁商铺林立,贩卖着各式各样的商品,从精美的地毯、陶器到浓郁的香料、甘甜的瓜果,空气中弥漫着热闹喧嚣的气息。 然而,楚寒的目光并未在这些繁华景象上过多停留。她的视线越过高高低低的土黄色房屋,径直投向了城市中心的方向。 第172章 热情的国王 那里,矗立着一块巨大的、宛如白玉般的石碑,即使在阳光下,也自行散发着柔和而圣洁的辉光,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仿佛是整个城市的基石与心脏——那便是楼兰的界石。 相比于大梁,楼兰城的界石显然有着截然不同的使用逻辑,据说这源于两者之间有着不同的创立者。 这使得相比于大梁朝,楼兰界石强度虽然不高,稳定性却大大增强。 几乎是在看到界石的第一眼,楚寒的瞳孔便是微微一缩。 只见那原本应该光滑完整的界石表面,此刻赫然布满了数道狰狞的、如同蛛网般蔓延的裂缝!裂缝深处,隐隐有丝丝缕缕不祥的黑气渗出,与界石本身的圣洁辉光交织、对抗着,使得那一片区域的空气都显得有些扭曲、污浊。 虽然界石的力量似乎仍在勉力支撑,并未完全崩溃,但眼前这破损的程度,远比她预想的要严重得多!这绝不仅仅是“灵力渐微”所能形容的,分明是遭受了强大的、持续性的侵蚀或破坏! 小翠也看到了界石,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抓紧了楚寒的衣袖:“师傅,那石头……裂得好厉害!” 阿娜塔莎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去,脸上的笑容也黯淡了下来,带着忧虑低声道:“楚寒大人,您看到了……界石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了。近几个月,王城附近已经出现了好几起小型邪祟伤人的事件……” 萨比尔王子的脸色同样凝重,他沉声道:“楚大人,父王已在王宫等候,具体情况,他会亲自向您说明。” 楚寒点了点头,清冷的眸光牢牢锁定在那破损的界石上。 …… 在王子宫殿稍作梳洗,换上一身更为正式的朝天阙官服后,楚寒便在小翠的陪同下,由萨比尔王子和阿娜塔莎公主引路,前往王宫主殿觐见楼兰国王。 楼兰王宫的建筑风格与大梁迥异,多采用巨大的石柱和拱形穹顶,墙壁上绘制着色彩浓烈、充满神秘色彩的壁画,描绘着楼兰的神话传说与历史。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与果香混合的气息。 步入恢弘的主殿,只见一位头戴金冠、身着华美金丝白袍、面容威严中带着几分疲惫的中年男子端坐于王座之上,他便是楼兰国王。王座旁坐着雍容的王后,下方两侧则站立着楼兰的文武大臣。 “大梁朝天阙代指挥使楚寒,奉我皇陛下之命,前来拜见国王陛下。”楚寒依礼上前,不卑不亢地行礼,声音清越,回荡在殿中。 楼兰国王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抬手虚扶:“楚大人快快请起!不必多礼!你能不远千里而来,是我楼兰之幸,快快看座!” 侍从立刻搬来锦凳,位置仅次于王子和公主。 楚寒落座后,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陛下,入城时,臣已观贵国界石,裂缝蔓延,黑气隐现,情况似不容乐观。修补界石之事,宜早不宜迟,不知陛下可否安排,让臣尽快勘察具体情况,以便着手……” 然而,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楼兰国王笑着打断了。 “诶——楚大人果然是心系公务,雷厉风行,令人敬佩!”国王摆了摆手,语气十分和蔼,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不过,修补界石乃大事,需从长计议,准备万全,岂能急于一时?你们远道而来,风尘仆仆,若连一顿接风宴都未曾享用,便让你们投入如此辛劳之事,岂非显得我楼兰怠慢了贵客?” 然后说完,他看向楚寒,笑容满面,语气热情得近乎殷切:“今晚,本王已在宫中设下盛宴,一来为楚大人及各位大梁使者接风洗尘,二来也是表达我楼兰上下最诚挚的谢意。所有事宜,皆等明日再议不迟!楚大人,万勿推辞啊!” 国王的话说到这个份上,于情于理,楚寒都无法再强行要求立刻工作。她目光微闪,压下心中的疑虑,面上依旧平静,起身拱手:“陛下盛情,却之不恭。” “好!好!”国王抚掌大笑,显得十分开怀。 …… 是夜,王宫夜宴,极尽奢华。 美酒如泉,珍馐满案,热情的楼兰舞姬跳着奔放的旋舞,乐师弹奏着异域风情的曲调。国王亲自向楚寒敬酒,言辞恳切,不断表达着对大梁的感激和对楚寒的推崇。王后、王子、公主以及在场的大臣们也纷纷附和,气氛热烈非凡。 然而,在这片热情似火的氛围中,楚寒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品着杯中的美酒,楚寒抬眸看向四周,她总觉得,这位楼兰国王,似乎有些过于热情,甚至带着一种刻意拖延的意味。 对于其他国王都是有问必答,偏偏对于界石破损的具体原因,近期邪祟活动的细节等问题,总是语焉不详,或用“明日再详谈”轻轻带过,只一味地劝酒劝食。 一旁小翠坐在楚寒下首,看着满桌美食和热闹的歌舞,起初还有些兴奋。但见师傅神色平静,只是偶尔动一下筷子,她也渐渐安静下来,心中隐隐觉得,这场盛宴,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楚寒端着酒杯,浅酌一口甘醇的葡萄美酒,目光掠过主座上笑容满面的国王,又看向那在宴会间隙、眼神中偶尔流露出一丝复杂与忧虑的萨比尔王子,以及虽然努力活跃气氛,对形势毫无所觉的阿娜塔莎公主。 心中浮现一抹忧虑:这楼兰王宫的水,怕是比想象中的还要深几分。 酒过三巡,宴席终了,歌舞渐歇,侍从们悄无声息地撤下残羹冷炙,奉上消食解腻的香茗。 大部分臣子已然告退,殿内只剩下国王、王后、萨比尔王子、阿娜塔莎公主以及楚寒和小翠等寥寥数人。 殿内灯火氤氲,气氛不似方才那般喧闹,多了几分夜深人静时的沉凝。 楚寒放下茶盏,目光清明,再次旧事重提,语气平和却坚定:“陛下,宴席已毕,承蒙盛情。如今,可否与臣详谈界石修补之事?臣观界石裂缝非同小可,拖延一刻,恐生变数。” 楼兰国王脸上的醉意似乎消散了几分,他看了看楚寒,又与身旁的王后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他挥了挥手,一名心腹内侍躬身捧上一个古朴的、由某种黑色木材制成的长条木匣。 第173章 破碎的界石 楚寒疑惑。 国王亲手打开木匣,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卷色泽泛黄、边缘有些破损的羊皮卷。他小心翼翼地将羊皮卷在楚寒面前的案几上铺开。 映入楚寒眼帘的,并非界石的结构图,而是一幅极其繁复、路线纵横交错、标注着无数奇异符号的地下迷宫地图。地图中心,有一个醒目的、与界石形状相似的标记。 看起来像张迷宫地图,只是修补界石为何要用到此物。 楚寒眉头微蹙,抬眼看向国王,眼中带着清晰的疑问:“陛下,这是……?” 国王也不多卖关子,指着地图中心的标记,语气陡然变得严肃:“楚爱卿有所不知。我楼兰的界石,性质与大梁乃至其他国度皆不相同。它并非独立存在,其根基与力量源泉,深植于王城地底一座古老的大阵之中。” 他手指沿着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移动:“这地图上所绘,并非迷宫,而是界石底下的阵法图。它看似路径复杂,实则每一道回廊,每一处节点,都对应着阵法的脉络与符文。 “这整个‘迷宫’,本身就是一座庞大无比的守护大阵!界石,不过是这座大阵显露于地表、用以调和与显化力量的‘阵眼’。” “此次界石损毁,根源不仅是界石本身,”国王的声音带着痛惜,“更是地底这座守护大阵,不知因何缘故,出现了多处损毁与阻塞,导致能量流转不畅,甚至发生逆流,这才反噬到作为阵眼的界石之上,使其出现裂缝,灵力衰微。” 他看向楚寒,目光恳切:“故而,若要真正修补界石,绝非仅仅处理地表之石便可。必须有人持此地图,深入地底迷宫,找到阵法受损的关键节点,逐一修复,疏通能量。待大阵恢复运转,界石之危,方可真正解除。” 萨比尔王子在一旁补充道:“地底迷宫因阵法紊乱,如今已变得危险重重,不仅路径莫测,其中更可能滋生、积聚了因阵法异变而吸引来的邪秽之物。楚大人,此行……凶险异常。” 楚寒凝视着案几上那幅古老而复杂的地图,心中恍然。原来如此,怪不得楼兰国王之前诸多推诿。以身入局,进入阵法,这修补界石的任务,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复杂和危险得多。 即便是在朝天阙,修补界石阵法,也得在关闭阵法,封闭灵力运行后进行,这对于楼兰界石显然不显示,那风险就不言自明。 这不仅仅是对符咒术法的考验,更是对勇气、智慧和实力的终极挑战。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地图上那些神秘的符号,“陛下,我明白了。” 然后她抬起头,语气平静,“既然如此,事不宜迟。还请陛下允准,我需先行研究此图,明日便着手准备,进入地底迷宫。” “那便多谢使者了。” 见楚寒如此爽快应承,国王更是千恩万谢,又叮嘱了诸多地宫内的禁忌与传说,方才命人好生护送楚寒回去休息。 …… 次日,准备停当。楚寒、小翠,以及主动要求同行的萨比尔王子,在一队精锐王宫卫士的护送下,来到了位于王宫深处、界石正下方的地宫入口。 那是一个巨大的、向下延伸的幽深洞口,冰冷的寒气夹杂着古老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外界沙漠的燥热形成鲜明对比。 辞别卫士,三人点燃特制的长明灯,步入地宫。 初入时,通道尚且宽阔,墙壁上还能看到模糊的古老壁画和符文刻痕,但随着不断深入,道路开始变得错综复杂,岔路极多,若非有地图指引,极易迷失方向。空气也愈发潮湿阴冷,四周寂静得只能听到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长明灯的光芒在无尽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微弱,只能照亮脚下有限的范围。按照地图指示,他们需要前往地图上标注的第一个能量节点。 行走约莫半个时辰后,在一处相对开阔、墙壁上符文格外密集的石室内,楚寒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举起手中的灯,仔细察看着墙壁上几处明显是近期才出现的、带有灼烧和腐蚀痕迹的破损,又蹲下身,用手指捻起地上一些不同寻常的、带着腥气的黑色粉末。 一瞬间,她停下脚步,站起身,转向面色凝重的萨比尔王子,灯光映照着她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眼眸。 “王子殿下,”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地宫中格外清晰,“到了这里,可以说实话了吧。这界石,这大阵,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楚大人……”萨比尔王子似乎有些手足无措。 楚寒见状所幸也不再与他虚以委蛇,她目光锐利地直视着王子:“正常的能量损耗,或者年久失修,绝不可能造成这种程度的破坏,更不会留下这种……带着邪祟气息的痕迹。现如今,我与小翠,以及王子殿下,我们三人都一同置身于这阵法中,说是将姓名寄托于此也不为过,所以除非王子殿下想英年早逝埋葬此地,否则还是实话实说为好。” 小翠闻言也立刻意识到问题,紧张地看向王子,握紧了手中的符箓。 楚寒随即点明了核心:“这界石和大阵,恐怕不是自然损毁,而是人为破坏,并且,是精通邪术之人所为。对吧?” 她的话如同惊雷,在地宫深处炸响,将隐藏的真相撕开了一角。萨比尔王子的脸色在灯光下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知道,到了此刻,已经无法再隐瞒下去了。 他抬起头,迎上楚寒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楚寒大人,您……可曾听说过‘拜神教’这个名字?” 拜神教! 这三个字如同冰锥,瞬间刺入楚寒的耳膜,让她瞳孔骤然紧缩!她周身那惯常的平静气息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打破,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 怎么又是拜神教?难道此事也和拜神教有关?她在心中暗想,然后不动声色:“隐约听过,王子请讲。” 楚寒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冰冷的杀意。 见楚寒如此反应,萨比尔王子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他面色沉重地开始叙述:“大约在数月前,一伙身份不明、但实力强悍的黑衣人,不知用了什么方法,避开了王宫守卫和外围的阵法警戒,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地宫深处。” 第174章 隐瞒 他顿了顿,然后接着说:“他们自称‘拜神教’徒,目的明确,就是冲着这守护大阵而来。” “他们并非盲目破坏,而是有备而来,在几个关键的能量节点上,安置了数件极其阴邪污秽的法器。那些法器能不断散发出侵蚀性的邪力,污染阵法脉络,扭曲能量流向,其手法……闻所未闻,歹毒至极!” “等我们察觉到地宫异动、界石出现裂痕,派人下来查探时,他们已经撤离,只留下那些正在持续运作的邪物和满目疮痍的阵法。”他说这话咬牙切齿,带着压抑的愤怒与后怕,“我们立刻组织人手,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才勉强将那些邪物清理掉,并试图修复受损的节点。” “清理?”楚寒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她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依旧残留着不祥气息的破损处,语气锐利如刀,“王子殿下,你们我现在能否冒昧问一个问题?” 萨比尔汗颜:“楚寒大人请讲。” 楚寒:“我想知道,这次行动清理的结果究竟如何。” 萨比尔开始不受控制地支支吾吾:“大致清理完了。” 楚寒闻言不由瞪大眼睛:“大致?” 她说这话时特意加重了“大致”二字的读音。 萨比尔王子在她的逼视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与凝重,他沉默了片刻,才艰难地承认:“楚大人明察……那些邪物极为诡异,根植于阵法脉络之中,如同跗骨之蛆。 “我们虽摧毁了其形,但似乎……并未能完全祛除其残留的邪力,更有一些极其隐蔽的……或许尚未被发现。阵法的运转,依旧滞涩不畅,界石的裂缝也仍在缓慢扩大。” 他说到这里,语气开始有些支支吾吾:“而且说出来也不怕楚大人笑话,以楼兰的实力却也没办法监察是否将这地宫中的邪气清除干净了。” 这绝非小事。 楚寒听完萨比尔王子的叙述,饶是她心性沉稳,此刻也不由得大为震惊。拜神教竟能如此精准地找到并破坏楼兰的命脉根基,其渗透程度和手段之狠辣,远超预估。 但真正令她震惊的远不止于此,真正让她震惊的是楼兰王室在处理此事上的方式,更是让她感到一种荒谬的离谱。 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就这件事的离谱程度,不亚于楚寒前世里,有人雇佣工人去清理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大型绞肉机,结果雇主自己没关电源,就直接让人下去了。 偏偏你还不能怪他,因为这个“雇主”——楼兰王室,此刻的代表萨比尔王子,自己也在这危机四伏的“绞肉机”里。 令人无言以对。 楚寒此刻总算明白了,什么叫坏人千计万算不如蠢人灵机一动,这就是了。 “你们……”楚寒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似是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你们真是……” 一旁的小翠可没她师傅那么好的涵养,她听得眼睛都瞪圆了,忍不住低声咒骂起来:“我的天!这不是坑人吗!明知道里面可能还有没清理干净的鬼东西,还让我们下来!这不是让我们来修阵法,这是让我们来趟雷啊!王子和国王自己怎么不……” 萨比尔王子闻言瞬间低下了头。 然而,还没等小翠把话说完,异变陡然发生。 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的黑暗拐角,一道模糊的、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鬼魅般骤然闪现。 那黑影速度极快,带着一股阴冷刺骨的邪气,以极快的速度向小翠扑过去。 “小心!” 楚寒反应极快,在小翠咒骂声未落之时已然警觉,几乎在黑影出现的瞬间,她已一步踏前,将小翠猛地拉向身后。同时另一只手并指如剑,一道凌厉的金光符咒瞬间自指尖激发,如同利箭般射向那道黑影。 说曹操曹操就到,麻烦……这不就来了吗? 金光与黑影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嗤响,那黑影发出一声尖锐刺耳、非人般的嘶鸣,动作微微一滞,露出了些许轮廓—— 那似乎是一个扭曲的人形,但周身缠绕着浓郁的黑气,看不清面目,只有一双猩红的眼睛充满了暴戾与贪婪。 那黑影受创,发出一声怨毒的尖啸,随即化作一缕黑烟,融入通道的阴影之中,瞬间消失不见,速度奇快无比,连楚寒都未能将其拦下。 地宫内重归死寂,只有方才那声尖啸似乎还在空气中回荡,更添几分阴森。长明灯的光芒摇曳不定,将三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张牙舞爪。 经过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小翠脸色发白,紧紧攥着楚寒的衣袖,警惕地环顾四周,生怕哪个角落里再扑出什么可怕的东西。就连萨比尔王子也显得惊魂未定,呼吸急促。 一种不安感在通道里弥漫。 就在这时,萨比尔王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指向左侧一条岔路深处,语气急促地低喊道:“那边!有动静!它往那边跑了!” 楚寒目光一凛,没有丝毫犹豫,低喝一声:“跟上!”身形一动,便如离弦之箭般朝着王子所指的方向疾追而去。小翠虽然害怕,但也咬牙紧跟。 萨比尔王子紧随其后,然而,就在楚寒和小翠的身影没入前方拐角的瞬间,他脸上那惊惶失措的表情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计谋得逞的、带着诡异邪气的笑容。 他放缓了脚步,仿佛在欣赏猎物一步步走入陷阱。 然而,就在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之时,冲在前面的楚寒却突然停了下来,就停在那条岔路的中段,那里看似空无一物。 “怎么了,楚大人?它可能就在前面!”王子在后面催促道,声音依旧带着“焦急”。 楚寒缓缓转过身,清冷的面容在灯光下没有一丝追丢猎物的懊恼,只有一片洞悉一切的冰寒。她平静地看着萨比尔王子,开口道:“不必再演戏了,殿下。或者……我该称呼你,附在王子身上的那位?” 王子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楚寒足尖轻轻在地面某个不起眼的符文上一点。 霎时间,异变突生。 第175章 邪物,被困地宫 只见通道两侧的墙壁,以及他们脚下的地面,瞬间浮现出无数细如发丝、却闪耀着淡金色灵光的丝线!这些丝线如同拥有生命般,交织成一张巨大而精密的天罗地网,而萨比尔王子,正好处于这张网的中心! “嗡——!” 金光闪烁,千万条丝线骤然收紧,如同灵蛇般缠绕上王子的四肢躯干!丝线上附着的净化符文灼烧着他周身的邪气,发出“嗤嗤”的声响。 “啊——!”王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嚎叫,试图挣扎,但那丝线却越收越紧,将他牢牢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他脸上那诡异的笑容彻底被痛苦和难以置信所取代。 楚寒站在原地,眼神冰冷地看着他,没有多废话,继续向他发起攻击。 小翠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这才明白过来,吓得拍着胸口:“师,师傅……” 楚寒没有理会小翠的惊叹,直到对方被符线彻底束缚,她一步步走向面目狰狞的“萨比尔王子”,声音如同寒冰:“从你在地宫入口,我就知道你有问题。这一路上,你几次看似无意,实则刻意地将我们引向能量紊乱最剧烈,也最适合伏击的区域……真当我察觉不到吗?” “为……为什么?” “萨比尔”王子还是有些不甘心。 楚寒闻言轻笑:“为什么我会这么确定你被控制了?”似是想到什么,楚寒开始有些咬牙切齿:“谁家好人干坏事会自报家门啊!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原来如此。”似乎这才察觉不对,那东西闻言苦笑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拜神教在这地宫里,究竟还隐藏了什么?” 那东西没有回答,猩红的眼中只有疯狂与讥诮,仿佛在嘲弄楚寒的无知。 楚寒见状,不再多费唇舌。她双手迅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精纯磅礴的灵力自她体内涌出,化作一只半透明的、闪烁着符文光芒的巨手,猛地抓向被符线束缚的“萨比尔王子”! “拘灵,摄魂!” 巨手无视物理的阻碍,直接探入王子体内,精准地抓住了一团不断挣扎、散发着浓郁邪气与恶念的黑色雾状核心!那正是附身王子的邪物本体! 然而,就在楚寒用力将那团黑雾从王子体内强行剥离出来的几乎同一瞬间—— “轰隆隆——!!!” 整个地宫发出了不堪重负的、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某种维系平衡的关键被骤然打破! 头顶上方的岩石开始疯狂坠落,墙壁上的古老符文寸寸碎裂,脚下地面剧烈震颤、开裂。 这绝非寻常的坍塌,而是源于地底深处,那座本就受损严重的古老守护大阵,在失去了这邪物某种诡异的“支撑”或“刺激”后,如同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发生了连锁性的、彻底的……崩溃! “不好!”楚寒脸色剧变,想要补救却已经来不及了。 阵法核心处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庞大灵力,因失去了疏导和约束,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轰然爆发,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混杂着纯净灵光与污秽邪气的巨大脉冲,以毁灭性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所过之处,通道摧枯拉朽般碎裂、湮灭。 “灼华前辈!殷有道前辈!还有……吴帅前辈。”危急关头,楚寒脑海中瞬间闪过三位前辈的身影,几乎是本能地,她调动起体内与两位前辈关联的传承之力,双手在胸前划出一道玄奥的轨迹。 一道凝实无比、蕴含着古老战意与玄门正法的青金色光罩瞬间将她以及身旁的小翠和刚刚恢复意识、虚弱不堪的真·萨比尔王子笼罩其中,她的灵力也被瞬间抽空。 “轰——!!!” 灵力脉冲狠狠撞击在光罩之上,发出震天巨响!光罩剧烈摇晃,明灭不定,楚寒喉头一甜,一丝鲜血自嘴角溢出,显然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她死死支撑着,借着脉冲的冲击力,护着两人猛地向后撞去,险之又险地跌入一处因结构特殊而尚未完全坍塌的岩石夹角死角。 “咳咳……”脉冲的余波渐渐平息,但地宫的崩塌仍在继续。 楚寒撤去几乎碎裂的光罩,脸色苍白,体内灵力紊乱。 她迅速检查身边两人,小翠被震得晕了过去,但气息还算平稳;萨比尔王子更是虚弱,身上还有被附身留下的暗伤,两人都受了不轻不重的伤,所幸都无性命之忧。 她靠在冰冷的岩石上,听着外面轰隆不断的坍塌声,感受着地底阵法彻底溃散后弥漫开来的、令人心悸的死寂与混乱的邪气,心沉到了谷底。 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又被埋了一次,上次是和萧宴,这次是萨比尔和小翠,要说她跟地宫还真是有缘,怎么老是被埋。 自嘲之际,一个更清晰的结论在她脑海中形成:界石……完了。 一瞬间,楚寒紧靠在岩石上,内心深处有些不敢接受,本想修补界石,没想到……最后将界石损坏的却是自己还真是讽刺。 正思索着,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不对,我怎么还在这里?” 楚寒闻声,这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 只见那团被强行拘出的黑色雾状邪物,正被一层淡金色的灵力牢牢禁锢着,在她掌心徒劳地扭动、冲撞。它似乎也对自己未能随着阵法崩溃一同湮灭或逃脱感到极度震惊和不解。 于是楚寒勾唇浅笑:“看来,你是被抛弃了啊。” “胡说!”那邪物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反驳,“主人……主人定是另有安排!岂是你能揣度的!” “另有安排?”楚寒嗤笑一声,指尖微微用力,收紧禁锢,让那邪物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若非我方才以自身灵力护住你这缕残魂,你早已在那灵能脉冲下灰飞烟灭。你口中那位‘主人’,在引爆阵法时,可曾顾及过你的死活?你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罢了。” 那邪物还想继续反驳,周身黑气剧烈翻腾,显然楚寒的话戳中了它的痛处。 正在这时,旁边传来两声低吟。 小翠和萨比尔王子几乎同时悠悠转醒。 第176章 有问题的国王 萨比尔王子扶着剧痛额角,眼神迷茫地看向四周仍在簌簌落土的废墟,以及脸色苍白的楚寒和昏迷刚醒、同样狼狈的小翠,完全搞不清状况:“发、发生了什么事?我们这是……地宫怎么了?” 楚寒没多解释,只是将那只禁锢着邪物的手伸到他面前,让他能清晰地看到那团挣扎扭动的、令人不适的黑雾。 “简单来讲,”楚寒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介绍今天天气不错,“你刚才被这玩意儿控制了,它引我触发陷阱,导致地宫大阵彻底崩溃。” “楚……楚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可否细讲?”萨比尔王子看着那团明显不属于人间正道的邪物,又联想到自己之前的记忆空白和身体的异样感,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语气断断续续。 一旁的小翠揉着被震得发懵的脑袋,听到楚寒的话,再看到王子那副模样,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小声嘀咕道:“意思就是你刚才被鬼上身了,还差点把我们全都害死在这地底下!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王子被小翠说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只能深深低下头,不敢再看楚寒和小翠。 “王子殿下不必介怀,终究是我准备不足,此事我也有责任。” 简单安慰一下对方,楚寒收回手,不再理会王子的窘迫,目光重新落回掌心的邪物上,眼神锐利如刀。 现在,他们被困地底,界石已毁,唯一的线索,就是手里这个被主子无情抛弃的“弃子”了。 地宫深处,暂时摆脱了坍塌区域后,楚寒对那邪物的审问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或许是认清了自己被当作弃子的事实,或许是楚寒的灵力禁锢让它感受到了魂飞魄散的真正威胁,这邪物终于不再嘴硬,断断续续地吐露了一些关键信息——关于拜神教在楼兰的另一个隐秘据点,以及他们是如何利用王室成员的心理弱点进行渗透和操控的。 根据这些信息,楚寒等人找到了一条相对安全、通往地面的备用通道,并且似乎还能绕开一些之前未知的、被拜神教暗中控制的区域。他们小心翼翼地前行着。 路上,萨比尔王子眉头紧锁,神情苦恼,低声喃喃:“地宫大阵彻底崩溃……界石恐怕……我该如何向父王禀报此事……”这消息对楼兰而言,无疑是晴天霹雳。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前行的楚寒却忽然开口,她的声音在幽暗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而冷静:“王子殿下,关于如何向国王陛下汇报……我建议你,不要过于信任你的父王。” 王子闻言猛地一愣,脚步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愕然地看向楚寒:“……嗯?楚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他完全无法理解,楚寒为何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挑拨他们父子关系的话。 楚寒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她从怀中取出那张国王亲手交给她的羊皮地图,在昏暗的光线下展开,指向其中几条看似无关紧要的岔路标记。 “方才追击那邪物时,我依照地图所示路线行进,却发现有几处通道的走向、距离,与现实存在细微却关键的偏差。” 她的指尖点在地图上一个被特别标注为“安全捷径”的位置,“尤其是这里,地图显示此路畅通,但实际上,那里是一处极其隐蔽的能量乱流漩涡,若非我感知敏锐及时止步,我们恐怕已经……” 她抬起头,直视着王子震惊的双眼,一字一句道:“这张由国王陛下亲手交给我们的、号称是王室秘传的地图,有问题。它并非指引我们修复阵法,反而像是在……将我们引向绝路。” 萨比尔王子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还要苍白,他下意识地反驳:“不……不可能!父王他……他怎么会……” 可楚寒的逻辑清晰,证据确凿,由不得他不信。一股寒意自脚底窜上脊梁骨,让他遍体生寒。 与此同时,楼兰王宫,国王寝殿外。 阿娜塔莎公主借着廊柱的阴影,屏住呼吸,偷偷望向殿内。她本是担心地宫的情况,想来询问父王,却看到了令她毛骨悚然的一幕—— 她的父王,楼兰的国王,并未像往常一样处理政务或休息,而是独自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月光透过窗棂,照亮了他一半的身影。而在他身前的阴影里,似乎有一团模糊的、不断蠕动的黑影,正与他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更让阿娜塔莎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是,她清晰地看到,父王垂在身侧的一只手上,隐约缠绕着几缕与地宫里那邪物同源的、极其淡薄却令人作呕的黑气! 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失声惊叫出来,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难以置信。 父王他……难道也……?! 惊讶之际阿娜塔莎公主攀爬着准备离开,然而—— “唔!” 随着一滴泪水滑落,阿娜塔莎再也发不出声响。 …… 就在楚寒于楼兰地宫深处挣扎求生、并揭开王室隐秘的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大梁边镇,萧宴的处境也同样不容乐观,甚至可以说是疑点重重。 经过几天的长途跋涉,萧宴与青梧抵达了疫情最为严重的陇西镇。 没错,就是青梧,此次行动萧宴和楚寒都分别带了一人前往,只不过楚寒那边是她自己中意的,萧宴这边青梧操控的成分偏多。 进入此地,这里已然一片愁云惨雾,原本还算繁华的边陲小镇如今死气沉沉,家家闭户,仅有的几家医馆和临时搭建的粥棚前排着长龙,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一种若有若无的、令人心神不宁的腐朽气息。患病者大多面色青灰,眼神涣散,时而低烧呕吐,时而浑身发冷,症状诡异且缠绵。 萧宴也在这里已经呆了,这里的形形色色他都见过。 令人惊讶,刚一抵达,青梧便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积极性”与“专业性”。 她以陛下亲派女官、辅助太子殿下安抚民心的名义,迅速接管了部分病患的救治工作。 第177章 毒计 她并不像寻常医师那般着重于汤药针灸,反而更侧重于“安抚”。 她手持一种特制的、散发着清冷异香的安神香,在病患聚集处点燃,声称可以稳定心神,抵御邪气入侵。 又用她那温婉动人的嗓音,诵读着一些似是而非、听起来像是祈福禳灾的经文。更亲自为一些症状严重的病患“抚顶”,美其名曰传导祥和之气。 不得不说,她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效果立竿见影。 许多焦躁不安的病患在她的“安抚”下渐渐平静下来,痛苦似乎也有所减轻。加之她容貌美丽,态度亲和,不过短短一两日,便在灾民中赢得了“仙子”、“活菩萨”般的美誉,声望急剧攀升。 然而,一直旁观的萧宴,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敏锐地发现,凡是被青梧“治疗”过的病患,虽然表面症状有所缓解,精神也不再那么狂躁,但眼底那抹不正常的青灰色却并未褪去,甚至……似乎更深了些。他们的气息变得更为微弱、绵长,不像康复,反倒更像是一种……被强制压抑的沉眠。 更重要的是,疫情并未得到真正的控制,新的病例仍在不断出现。青梧的“治疗”,仿佛只是在用一层光鲜的薄纱,暂时遮盖住了脓疮,却并未触及病源本身,甚至可能……延缓了病源被发现和清除的进程。 一次,萧宴暗中命人截留了一份青梧使用过的“安神香”灰烬,又设法取得了一位被青梧“抚顶”后看似好转、实则气息越发微弱的病患的血液样本,秘密送往随行的、信得过的太医处查验。 结果令人心惊——那香灰中混有极难察觉的、能麻痹神经、致人昏沉的药物成分。 这哪里是治疗?这分明是蓄意的麻痹与拖延!甚至可能是在用某种邪术,加深患者与某种阴暗存在的联系! 萧宴站在临时行辕的窗边,看着远处被灾民簇拥着、笑容温婉圣洁的青梧,眼神冰冷彻骨。他几乎可以确定,这场诡异的疫病,以及青梧的到来,绝非偶然。她们的目的,恐怕不仅仅是制造混乱那么简单。 他必须尽快找到真正的病源,否则,整个陇西镇,乃至更多的边镇,恐怕都将沦为某个巨大阴谋的祭品。 而楚寒远在楼兰,他必须独自面对这隐藏在救灾表象下的腥风血雨。 …… 地宫深处,楚寒一行人沿着那邪物供出的路径,以及结合地图问题自行摸索的方向,艰难地挖掘和前行着。萨比尔王子自听闻楚寒对父王的怀疑后,一直沉默寡言,神情恍惚,显然内心在亲情与残酷现实之间激烈挣扎,不愿面对那个可怕的可能性。 通道内气氛压抑,只有挖掘和脚步声回荡。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所有人都感到身心俱疲之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抹不同于长明灯光的、自然的光亮! “是出口!”小翠惊喜地低呼。 一行人精神大振,加快脚步,朝着那光亮处奔去。拨开最后一道垂落的藤蔓和碎石,久违的新鲜空气涌入肺腑,刺目的阳光让他们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他们终于从崩塌的地宫中,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出口,重见天日! 然而,还没等他们适应外面的光线,一个威严而冰冷的声音便在前方响起: “终于肯出来了吗?大梁的奸细,还有我……不肖的儿子!” 众人心中猛地一沉,循声望去。 只见出口外的空地上,楼兰国王身着王袍,在一队精锐王宫侍卫的簇拥下,正负手而立,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与……一丝计谋得逞的冷意。他显然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萨比尔王子看到父王,尽管心中已有疑虑,但长久以来的敬仰和一丝侥幸心理,还是让他上前一步,急切地想要解释:“父王!您听我说!地宫大阵崩溃事出有因,是拜神教……” “住口!”国王厉声打断他,声音洪亮,足以让周围所有侍卫听得清清楚楚。他伸手指着楚寒和小翠,又指向萨比尔,义正词严地宣布: “事到如今,你还要与这些大梁奸细串通一气,妄图欺瞒于我吗?!就是他们,假借修补界石之名,潜入我楼兰禁地,破坏守护大阵,动摇我国本!而你,萨比尔,我的好儿子,你觊觎王位已久,竟敢勾结外敌,行此叛国弑父之举!真是罪该万死!” 这一顶顶“奸细”、“叛国”、“弑父”的巨大帽子扣下来,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萨比尔王子的头上!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扭曲、言语恶毒的父王,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原来楚大人说的都是真的!原来地图真的是陷阱!原来父王早已……不再是那个他所敬爱的父王了! 巨大的悲痛、愤怒与背叛感瞬间淹没了他,让他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将再也不得不面对这血淋淋的现实,只是,为什么呢?萨比尔不明白,楚寒却在她眼中看到一抹诡异的光,猜测国王大概也已经被控制了。 只是相比于萨比尔王子的那种,拜神教使用在国王身上的操控术明显更高级以至于即便是亲近之人都很难发现问题。 楚寒将失魂落魄的王子挡在身后,清冷的目光直视着楼兰国王,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冰寒。 “陛下,何必还要演戏?” 楚寒想要说话,试图在众目睽睽之下揭露国王与拜神教勾结的真相,哪怕只能动摇一丝军心。 然而,楼兰国王根本不给任何辩解的机会,他脸上带着掌控一切的冷厉,大手一挥,直接对身后的王宫侍卫下令:“拿下这群叛国逆贼!生死勿论!” “遵命!” 侍卫们齐声应和,刀剑出鞘,寒光闪闪,立刻呈扇形包围上来。这些侍卫实力并不算顶尖强横,以楚寒的身手,全部打趴并非难事。 偏偏……不能打。 电光火石间,楚寒已然明了拜神教的毒计。他们的目的,根本就不是靠这群侍卫抓住自己,而是要坐实她“大梁奸细”和王子“叛国”的罪名。 第178章 本国叛徒 一旦她动手,无论理由为何,在楼兰士兵眼中,就是“大梁使者”和“本国叛徒”武力拒捕,袭击王宫侍卫。届时,国王的污蔑将变成“铁证”,她将百口莫辩,彻底坐实罪名。 这不仅会让她个人陷入被动,更会严重损害大梁与楼兰的邦交,甚至可能给拜神教和大梁内部的敌对势力以口实,引发更大的风波。 好歹毒的用心!这是最简单的阳谋,逼她要么束手就擒任人宰割,要么反抗坐实罪名。 “走!” 楚寒当机立断,低喝一声,不再有任何犹豫。她猛地一拉尚在震惊与悲痛中难以自拔的萨比尔王子,同时对小翠使了个眼色。 小翠反应极快,立刻从怀中掏出几颗烟雾弹,狠狠砸向地面! “嘭!嘭!” 浓密的、刺鼻的白色烟雾瞬间爆开,迅速弥漫,遮蔽了视线。 “放箭!别让他们跑了!”国王气急败坏的声音在烟雾外响起。 零星箭矢破空射入烟雾,但准头大失。 楚寒借着烟雾掩护,灵力微吐,带着王子和小翠,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急退,并非冲向王城内部,而是朝着与王城相反、更为荒僻的戈壁方向掠去。 她不能留在楼兰王城,这里已是龙潭虎穴,国王掌控着绝对的话语权。她必须暂时撤离,保住有用之身,找到确凿的证据,才能有机会翻盘! 然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原本被楚寒抓在手里那邪物敏锐地捕捉到了楚寒这瞬间的注意力分散,以及周围混乱的灵力场,积聚起最后的力量,它猛地一挣! 楚寒只觉得掌心一空,那层淡金色的禁锢灵光竟被它强行冲开了一个缝隙。 “嗖——!” 一道黑烟如同泥鳅般从她指缝中溜出,瞬间窜上半空,凝聚成模糊扭曲的形态。 “哈哈哈——!!!”那邪物发出尖锐刺耳、充满得意与怨毒的狂笑,“臭婊子!你困不住我!老子自由了!任你手段通天,还不是奈何不了我!你就在这楼兰好好当你的通缉犯吧!咱们后会有期!哈哈哈——” 楚寒脸色一沉,暗叫一声不好。她倒是不担心对方回去报信,一方面是对方刚知道自己被抛弃,不太可能再度回去,另一方面是因为自己此次行动全在拜神教计划之中对方根本无信可报。 思及此,楚寒苦笑出声。然而此刻,她根本无暇追击。 “算了,随它吧,以后有机会再抓回来。” 于是她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待烟雾散去,原地只留下几名被灵力震晕的侍卫和一脸铁青的楼兰国王。 看着楚寒几人消失的方向,国王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与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计划得逞的冰冷。他转身,对着惊疑不定的侍卫和闻讯赶来的部分大臣,声音沉痛而愤怒: “诸位都看到了!大梁奸细与逆子萨比尔,做贼心虚,武力抗法,潜逃而去!传本王命令,全国通缉此三人!凡提供线索者,重赏!格杀勿论者,封爵!” 通缉令一出,楚寒三人在楼兰境内,瞬间从座上宾变成了寸步难行的逃犯。 戈壁的风沙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楚寒回头望了一眼那渐行渐远的的王城轮廓,眼神冰冷而坚定。 这污名,她绝不会背负太久。拜神教……这个账,她记下了! …… 剧烈的打斗、父王冷酷的污蔑、邪物的逃脱、以及亡命奔逃时精神的极度紧绷……这一切交织在一起,终于压垮了本就心神受创的萨比尔王子。在楚寒带着他们冲破包围,于戈壁中疾驰不久后,他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在一阵颠簸和隐约的对话声中悠悠转醒。 再一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布满灰尘的土黄色屋顶,空气中弥漫着戈壁地区特有的尘土和干草气味。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坚硬的木板床上,身处一个极其简陋、甚至有些破败的小房间内——这显然是楼兰边境某处不起眼,甚至可能是黑店性质的小客栈。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有些怪异,似乎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类似胶质的东西。看向旁边一块模糊的铜镜,镜中映出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带着几分憨厚土气的青年面孔。 “你醒了。”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萨比尔王子,或许现在该称呼他为“萨比尔”了,闻言转头,看到楚寒正坐在窗边,透过缝隙谨慎地观察着外面。她也做了伪装,容貌变得普通了许多,但那双沉静的眼眸依旧。 “楚……楚大人……”萨比尔猜测着开口,挣扎地坐起身,声音沙哑,“我们这是……” “全国通缉。”楚寒言简意赅地打断他,放下窗帘,转过身,“楼兰境内,我们现在是头号要犯。想活命,想洗清冤屈,就必须查清这背后的案子,找到拜神教勾结的确凿证据,并……”她顿了顿,似乎是察觉到萨比尔的失落,补充道:“……想办法解救你的父王。” “解救……父王?”萨比尔猛地抬头,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看向楚寒,“楚大人,您的意思是……?” 萨比尔并不是贪恋荣华富贵的人,此前他心不在焉,除了王子身份的丢失以外,更多还是因为一直敬爱的父皇的背叛,也因此此刻当她听到楚寒这句话时,瞬间点燃了他内心深处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之火。 楚寒看着他重新亮起的眼眸,平静地说道:“在与你父王对峙时,我仔细观察过。他虽然言辞狠毒,行为反常,但在下令捉拿我们,尤其是污蔑你时,他眼底深处曾有过一瞬极其短暂的挣扎与痛苦。而且,他的眸色,在某个瞬间,闪过了一丝与你被附身时类似的、不正常的青黑色,虽然很快被压制下去,但绝不会错。” 她语气笃定:“我认为,你父王并非主动勾结拜神教,他很可能和你之前一样,被更强大、更隐蔽的邪物控制了心神。他的所作所为,并非完全出自本意。” “真的吗?!您说的是真的吗?!”萨比尔猛地从床上站起,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第179章 市集探案1 这个推断,让他从背叛亲人的巨大痛苦中看到了一丝曙光,如果父王也是受害者,那么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我在战斗时看见的景象,不会错。”楚寒肯定地点点头,“但正因如此,情况更为棘手。控制你父王的邪物显然更强大,隐藏得更深,而且很可能与拜神教在楼兰的首脑人物直接相关。我们接下来的行动,必须更加小心。” 萨比尔重重地点头,之前那股颓丧和绝望被一股强烈的决心取代。他紧紧攥住拳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我明白了,楚大人!无论多么艰难,我一定要找到证据,揭穿拜神教的阴谋,把父王……救回来!” 听完楚寒的分析,萨比尔王子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但随即又涌起新的担忧:“如果父王是被控制的,那阿娜塔莎她……她一直在王宫里,岂不是更加危险?拜神教的人会不会对她下手?” 他越想越怕,脸上刚浮现的坚定又被焦虑取代。 一旁的小翠早就看不惯他这副前怕狼后怕虎、优柔寡断的作风了,忍不住上前,用手里的水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哎哟!”萨比尔吃痛,不解地看向小翠。 “打醒你!”小翠叉着腰,没好气地数落道,“净想这些没用的!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光在这里唉声叹气,你妹妹就能安全了吗?我们现在自身都难保,是能飞回王宫去救她,还是能隔空传音警告她?当然是先顾好眼前,找到证据,把拜神教的窝点端了,才能真正救你父王和你妹妹!光想不动,有什么用!” 萨比尔被小翠这番连珠炮似的话说得面红耳赤,心中又是惭愧又是懊恼。是啊,他现在只是一个通缉犯,自身难保,空有担忧确实毫无意义。楚大人说得对,当务之急是行动。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表态,客栈楼下却突然传来一阵凄厉惊恐的尖叫,紧接着是一个老妇人带着哭腔的、声嘶力竭的呼喊,瞬间打破了边境小镇清晨的宁静: “死人啦——!不好啦!死人啦——!” 声音尖锐,充满了恐惧,清晰地传入了他们这间偏僻的客房。 楚寒眼神一凛,瞬间起身,低声道:“出去看看!” 小翠和萨比尔也立刻收敛心神,面色凝重。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迅速检查了一下自身的伪装,然后跟着楚寒,悄无声息地混入被这声惊呼吸引、正纷纷从房间里涌出的零散旅客和客栈伙计之中,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走去。 楚寒几人混在渐渐聚集起来的人群中,来到客栈后院一间相对独立的土房前。 房门大开,一个穿着粗布衣服、头发花白的大娘正瘫坐在门口,拍着大腿,哭天抢地,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发抖。 周围已经围了一些住客和伙计,对着屋内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上带着恐惧和好奇。 楚寒迅速扫视了一眼屋内。只见一个身材干瘦、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面朝下倒在进门不远的地上,姿势扭曲,周围没有明显打斗痕迹。 以楚寒的眼力,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隐约看到那男子裸露的脖颈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与她在地宫邪物身上感受到的阴冷气息隐隐相似。 她心中一动,压低帽檐,挤到前面,用带着点当地口音的、关切的语气问那大娘:“大娘,这是咋回事啊?您先别急,慢慢说。” 那大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楚寒的胳膊,哭诉道:“俺……俺是来找他要债的啊!他前些日子在俺那儿赊了批皮子,说好今天给钱,俺一早来敲门,没人应,俺一推,门没锁,就……就看见他倒在这儿了!” 她指着地上的尸体,声音都在发颤,“真不是俺干的啊!俺就是来要个债,谁知道……谁知道他咋就死了呢!俺的命怎么这么苦啊,钱没要到,还摊上这事了呜呜呜……” 大娘语无伦次,但核心意思很清楚:她是债主,来要债,发现门没锁,人已经死了,她坚称自己不是凶手。 楚寒一边安抚着大娘,一边目光锐利地再次投向屋内的尸体。 门没锁……是死者自己忘了锁,还是……凶手离开时故意留下的?这死者身上的气息…… 她不动声色地给身后的小翠和萨比尔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们注意警戒和观察周围人群。 正当她凝神思索之际,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和一个粗犷的男声,带着几分邀功似的得意: “让开!都让开!抓到了!抓到了!凶手就是这个小子!” 人群分开一条缝隙,只见一个身材瘦削,面容病态苍白的青年汉子,粗鲁地扭着一个约莫十来岁、衣衫褴褛、不断挣扎的小男孩走了过来。那男孩脸上脏兮兮的,眼神却异常凶狠,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 “放开我!你个sm的蠢货!凭什么抓我!老子就是路过!” 因为楚寒刚才在询问,显得像是主事人。青年把他往地上一掼,对着众人尤其是楚寒这边大声道:“呸!老子早就看这小子鬼鬼祟祟不对劲!前几天就在这附近转悠,盯着这家人看。刚才出事,别人都围过来看热闹,就他想偷偷溜走!不是他干的还能是谁?!” 他顿了顿,一双三白眼眯起来,配合眼下的青黑,显得分外可怖,周围的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小孩闻言,却是跳脚大骂:“放你娘的屁!老子是看他像个有钱的肥羊,想找机会摸点东西!谁知道他这么短命,自己先死了!晦气!” 小孩这一说把自己初始目的给暴露了。周围人群议论纷纷,有的觉得青年说得有理,有的则将信将疑。 然而,就在那“小男孩”跳脚咒骂、情绪激动的一瞬间,楚寒的瞳孔猛地一缩! 尽管外形、声音都伪装得天衣无缝,但那眼神深处一闪而逝的怨毒与狡黠,以及那偶尔泄露出的、极其微弱的、与她之前禁锢的那邪物同源的阴冷气息,自己绝不可能错认。 这根本不是什么小偷小摸的流浪儿!这就是不久前才从她掌心逃脱的那个邪物!它竟然伪装成了小孩,还恰好出现在凶案现场,并被当作凶手揪了出来? 第180章 市集探案2 一时间,就连楚寒都觉得十分荒谬,还真是缘分到了拦都拦不住,才刚分开居然又遇到了,还是以这种方式。 然后目光再次扫过屋内死者脖颈处那隐约的青灰色痕迹,那痕迹的形状和残留的气息,确实与这邪物的力量属性有几分吻合。 凶手……好像真的就是它?楚寒蹙眉沉思。 逻辑似乎很顺畅:邪物逃脱后,可能急需恢复力量或寻找新的宿主,于是盯上了这个落单的商人,杀人汲取精气,不料被债主大娘撞破,混乱中它伪装成小孩想溜走,却被眼尖的屠户逮个正着。 但……真的如此简单吗? 楚寒心中疑惑,下意识微微摇头,这邪物狡猾异常,刚从她手里死里逃生,按常理应该远遁千里,隐匿行踪,怎么会如此不智,立刻在离逃遁处不远的客栈再次作案,还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轻易被人堵住? 或许不是这邪物本色,而是那小男孩,不对劲,楚寒摇摇头,时间对不上。 她不动声色,没有立刻点破邪物的真身,而是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看着那还在骂骂咧咧的“小男孩”,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哦?只是偷东西?那你可知,他是怎么死的?” 那“男孩”眼神闪烁了一下,梗着脖子嚷道:“我怎么知道!老子进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躺那儿挺尸了!就记得……”他似乎想描述什么,但话未说完—— “你是什么人?!”那扭着“男孩”的阴郁青年突然厉声打断了对话,他警惕地盯着楚寒,眼神不善,“这里轮得到你一个外人问话?谁知道你是不是和这小杂种一伙的!” 气氛瞬间紧绷起来,周围的目光也带上了审视。 楚寒面对青年的质问,不慌不忙,甚至没有看他,她的目光依旧锁定在“男孩”身上,仿佛青年的打断只是无关紧要的杂音。 然而,她接下来的动作却让所有人一愣。 只见她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枚不起眼的木牌,木牌上古朴的纹路中央,镶嵌着一小块温润的、刻着特殊符号的玉石。 她将木牌亮在青年眼前,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 “萨扎尔大叔托我照看这片地方的安宁。你说,我有没有资格问话?” “萨扎尔大叔?!” 人群中响起几声低呼,连那阴郁青年也明显愣了一下,脸上的凶狠收敛了几分,眼神惊疑不定地在楚寒和木牌之间逡巡。 萨扎尔大叔,在这片边境区域,是一个颇具传奇色彩的名字。 他并非官员,也非部族首领,而是一位公认的智者,据说精通古老的医术、能解读星象、调解纠纷,在平民和部分低阶官吏中享有很高的声望,甚至连一些小部落的头领都对他礼敬有加。 没人知道他确切的来历和年纪,只知道他常年游历,神龙见首不见尾,但他的信物,在这片土地上,就是一块响当当的招牌。 然而,只有楚寒自己清楚——“萨扎尔大叔”这个身份,本身就是朝天阙多年前在楼兰布下的一颗暗桩。 它没有固定的人员,更像一个传承的代号和一套完整的身份掩护,由潜入楼兰的精英轮流接管,负责收集情报、建立民间网络,并在必要时动用资源。 此刻,她便是这一任的“萨扎尔大叔”的代言人。 青年显然听说过萨扎尔大叔的名头,虽然依旧怀疑楚寒这个陌生面孔,但那信物做不得假。 他不敢再公然造次,只是冷哼一声,松开了扭着“男孩”的手,抱着胳膊站到一边,阴恻恻地说:“好,既然是大叔的人,那你问!我倒要看看,你能问出什么花样!” 压力再次回到了“男孩”身上。楚寒重新将目光投向他,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你刚才说,记得什么?” “男孩”眼神乱转,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想胡诌,又怕被立刻拆穿,最终只是支支吾吾地说:“……就、就记得他躺在那儿……别的……别的没什么了……” 就在这审讯的关键时刻,一阵急促而沉闷的敲击声从客栈外传来,伴随着更夫嘶哑的、带着恐慌的吆喝: “时辰到——!闭户——!快回去——!邪祟要出来了——!” 这声音如同冷水泼入油锅,瞬间让聚集的人群骚动起来。楚寒抬头,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 天色已然昏暗,戈壁滩的落日沉得极快,最后一丝余晖正被墨蓝色的夜幕吞噬。 自楼兰界石损毁,地脉失衡,王城及其周边区域的邪祟数量骤增,活动也愈发猖獗。 百姓无力对抗,只能退而求其次,在一些聚居点铸起简陋的驱邪符文石墙,并实行极其严格的宵禁,日落之后,任何人不得在户外逗留。 “快走快走!” “天黑了!别待在外面!” 人群惊慌失措,也顾不得看热闹了,纷纷作鸟兽散,朝着各自的家中或落脚处跑去。 那阴郁青年恶狠狠地瞪了“男孩”和楚寒一眼,似乎心有不甘,但也不敢违逆宵禁,啐了一口,转身迅速消失在昏暗的巷道里。 现场转眼间就只剩下楚寒、小翠、萨比尔,以及那个被大娘哭诉和“男孩”存在的尸体。 大娘看着瞬间空荡的院子,又看看地上的尸体,更是吓得六神无主,带着哭腔对楚寒说:“这、这……这位大人,萨扎尔大叔派来的贵人,这尸体可怎么办啊?就搁在这儿,现在世道不好,晚上……晚上肯定会招来那些脏东西啊!” 楚寒看了一眼地上气息已经开始散发微弱阴气的尸体,知道大娘所言非虚。 她神色不变,上前一步,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金色灵光,迅速在尸体胸口和额头虚点了几下,绘制了两个简易却效力强劲的镇尸安魂符。 灵光没入尸体,那隐隐散发的不祥气息瞬间被压制下去,尸体仿佛变得“平凡”了许多。 “无妨,”楚寒收回手,语气平静,“我已施法暂时镇住它,寻常邪祟不敢靠近,更无法借尸还魂。明日天亮,再通知官府来处理。” 大娘和几个还没完全跑远的客栈伙计见状,这才松了口气,对着楚寒千恩万谢,然后也慌忙躲回屋里,紧紧关上了门窗。 楚寒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个想趁机溜走却被小翠眼疾手快揪住的“男孩”。 第181章 市集探案3 “现在,清净了。”楚寒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跟我走。” 她必须趁着宵禁的隔离,好好“审问”这个关键的“证人”,同时也是危险的逃犯。 夜幕降临,客栈之外隐约传来不明生物的嘶吼和风声,而在这一方小小的陋室内,真正的交锋才刚刚开始。 …… 回到楚寒他们那间偏僻的客房,关紧门窗,隔绝了外面愈发清晰的、不属于人间的诡异声响。小翠守在门口,萨比尔则心情复杂地坐在一旁,看着楚寒处置那“男孩”。 楚寒布下一个简单的隔音结界,然后目光如冰刃般刺向那被扔在角落、依旧试图维持凶狠表情的“男孩”。 “不必再演了。”楚寒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你这身皮囊,裹不住骨子里的腐臭阴气。” “男孩”脸上的凶狠瞬间僵住,随即垮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识破的恼怒和阴鸷,它不再伪装童声,发出沙哑扭曲的怪笑:“嗬嗬……既然被你认出来了,老子也没什么好装的!不错,就是小爷我!” 楚寒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看来你那位‘主人’待你不薄啊,上次让你当弃子引爆地宫,这次又让你沦落到附身一具孩童尸身,在边陲客栈里被凡人当贼一样扭送。怎么,是又被抛弃了,还是……你本就如此廉价?” “你放屁!”邪物像是被踩到了痛处,猛地激动起来,周身黑气抑制不住地翻涌,“主人他……啊啊啊!” 它的话还没说完,楚寒指尖已然凝聚起一点极其凝练、至阳至刚的金色灵光,如同烧红的针尖,精准地悬在“男孩”眉心——那里是它阴魂核心的所在。 灵光尚未触及,那灼热刺痛的气息已经让邪物发出凄厉的惨叫,黑气如同遇到克星般剧烈蒸发。 “我说!我说!饶命!大人饶命!”邪物彻底慌了,它能感觉到,楚寒这次是真的动了杀心,这缕灵光落下,它必定魂飞魄散。 “我……我没害这孩子!”邪物急忙辩解,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我找到这具身体的时候,他……他早就断气了!身上没有法术痕迹,更像是被人从后面敲闷棍或者掐死的!我不过是借他的壳子躲一躲,恢复点元气!” 楚寒目光微动,她之前检查时也确实发现,这具孩童身体除了被阴魂占据的痕迹外,并无邪术直接造成的损伤,死亡时间也早于邪物附身。这点,它倒可能没说谎。 “继续说,”楚寒指尖灵光微微逼近,“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卷进这桩命案里?那死者王老五,又是怎么死的?” 邪物感受着核心处传来的致命威胁,不敢再有隐瞒,竹筒倒豆子般说道: “我……我从地宫逃出来后,元气大伤,急需找个阴气重又不起眼的地方藏身。这客栈鱼龙混杂,本来是个好选择。我附在这小尸体上,本想悄悄吸点过往行人的阳气……” “然后呢?” “然后……就在今天早上,我溜达到后院,想找找目标,却隐约感觉到王老五房里有一股很淡、但很熟悉的同源邪气!虽然很微弱,像是被刻意掩盖过,但我绝对不会认错!那气息……和地宫里破坏阵法的那些法器上的很像!我一时好奇,就凑近了些……” 邪物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结果我刚扒着门缝往里看,就看见王老五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已经没气了!我吓坏了,刚想跑,那黑皮刘就带着人冲过来了,一口咬定是我杀的!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楚寒眼神锐利起来:“你说王老五身上有熟悉的邪气?和地宫有关?” 那邪物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楚寒心中已有计较。但她立刻又敏锐地抓住了邪物话语中另一个关键点,追问道: “‘黑皮刘’?听这称呼,你们认识?” 邪物脸上立刻浮现出混杂着厌恶和讥诮的神情,咒骂道:“呸!谁跟那烂人认识!是这具身体的原主,那个短命的小崽子认识!他们以前是一伙掏沙子的!” 所谓掏沙子,是楼兰境内的一种盗墓黑话,楚寒闻言微微颔首,倒是与自己观察相符,打从第一眼见到那两人,她就觉得对面怕是同行。 未曾想果然如此。 似乎为了证明自己“无辜”,那邪物忙不迭地倒出更多信息: “这崽子的记忆碎片里记得清楚,那个黑皮刘心黑手狠,上次下坑分赃不均,就对这小崽子拳打脚踢,下手没个轻重,一不小心就把这小崽子给打死了!老子也是倒了霉,刚好路过,看这身体还算‘新鲜’,就钻进来想暂时栖身,恢复点元气。” 它啐了一口,继续道:“结果没想到,这黑皮刘做贼心虚,一眼就认出这‘小崽子’……他肯定以为是小崽子冤魂索命来了,怕事情败露,所以才先下手为强,想把杀王老五的屎盆子扣我头上!妈的,这王八蛋!sm玩意儿!” 邪物嘴里脏话连篇,楚寒听完,眉头微蹙的同时思路瞬间清晰了不少。 黑皮刘身上背着这“小崽子”的人命,是做贼心虚。 他杀害王老五,恰好撞见被邪物附身的“小崽子”出现在凶案现场,于是顺水推舟,企图嫁祸,一石二鸟,既能掩盖自己杀害王老五的罪行,又能把知晓他杀人秘密的“小崽子”彻底解决。 “所以,”楚寒总结道,“黑皮刘认出这身体,以为原主阴魂不散,惊恐之下,便利用你出现在凶案现场的机会,强行指认你是凶手。” “对对对!就是这样!”邪物忙不迭地点头,随即又哭丧着脸,“大人明鉴啊!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这次真没杀人,就是倒霉催的!” 楚寒瞥了它一眼,收回了一直抵在它核心处的灵力威胁,但依旧用禁锢符咒将其牢牢锁住。 “你虽未直接杀王老五,但占据孩童尸身,意图害人,亦是罪孽。暂且留你性命,待此事了结,再行处置。” “大人……”那邪物颤颤巍巍地张嘴。 楚寒闻言直接睨了他一眼:“我都说这么清楚了,你tm还听不懂吗?大人什么大人,别跟本官套近乎!” 毕竟如果不是这玩意儿自己现在也不至于沦落到如此境地,也知道她现在,心里可还憋着气呢! 邪物闻言再不敢多说什么。 第182章 市集探案4 楚寒压下火气,继续审问,试图挖掘更多关于拜神教的信息。 然而,几轮问询下来,她发现这邪物对于拜神教的核心机密、上层结构、甚至它口中“主人”的具体身份和目的,几乎一无所知。它更像是一个被制造出来、赋予简单任务、随时可以丢弃的低级工具,所知有限。 符合他的弃子身份。 “废物!”楚寒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揉了揉眉心。线索似乎又断了。 邪物被她骂得瑟缩了一下,刚想下意识地反驳两句“我怎么就废物了……”,一抬头正对上楚寒那冰冷中带着不耐的眼神,立刻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楚寒转而问道:“那你知不知道黑皮刘为什么要杀王老五?他们之间有什么恩怨,或者……王老五身上有什么他非要得到的东西?” 邪物一脸茫然,摇了摇头:“这我哪儿知道啊……我就是个路过附身的……多半他们是一伙的,然后分赃不均吧。” “果然是废物。”楚寒的火气又有点上涌。 就在这时—— “嘭!” 一声闷响从屋外传来!伴随着一股陡然升起的阴寒之气。 …… 屋外,那具被楚寒用术法暂时镇住的的尸体,此刻竟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双眼猛然睁开,瞳孔涣散,蒙上了一层死白的翳膜,直挺挺地就要坐起来。 然而,就在那尸体即将暴起的瞬间,一道娇小的身影如同早有预料般疾冲而至! 是小翠! 她一直按照楚寒事先的叮嘱,暗中留意着那具尸体。此刻见尸体异动,她毫不慌乱,手中早已准备好的、浸染了黑狗血和朱砂的墨斗线闪电般弹出,如同灵蛇般瞬间缠绕上尸体的脖颈和双臂,同时另一只手捏着一张楚寒特制的镇煞符,精准地拍在了尸体的额头上! “敕!” 灵光爆闪,配合墨斗线的束缚,那刚刚挺起一半的尸体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砸中,猛地一僵,随即重重地摔回地面,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只是周身依旧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邪气。 小翠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看着地上再次“安静”下来的尸体,由衷地感叹道: “起尸了,师傅的镇尸符竟然没能完全压制住?!” 良久,她又感叹道:“师傅说的果然不错,这玩意儿……果然有问题!连您下的镇尸符都差点没压住,肯定不是普通邪气入体那么简单!” 楚寒走到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检查着尸体脖颈处那原本被伪装过的伤痕,此刻因为起尸,那伤痕边缘隐隐有黑红色的邪气丝线般渗出。 她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蒙蒙亮,宵禁解除的钟声敲响,沉寂的边陲小镇重新恢复了些许生机。楚寒稍作伪装,便带着小翠出门,开始围绕黑皮刘的社会关系进行走访。 她们先是找到了昨日那位惊魂未定的大娘,又陆续询问了客栈掌柜、隔壁杂货铺的伙计,以及几个常在街面上晃荡、消息灵通的闲汉。 得到的反馈几乎一致: “黑皮刘啊?那就是个二流子!游手好闲,不干正事!” “谁知道他整天捣鼓什么,神神秘秘的,反正不像好人。” “穷得叮当响,有时候又好像能弄到点钱,谁知道是偷是抢。” 这些评价都在楚寒意料之中。然而,当她向杂货铺伙计追问黑皮刘平时跟什么人来往时,伙计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地说: “好像……也没啥固定朋友。哦对了,前阵子好像总看到他跟几个大梁人凑在一起,鬼鬼祟祟的,在镇子外面的胡杨林里不知道嘀咕啥。” “大梁人?”楚寒心中一动,追问道,“确定是大梁人?长相打扮如何?大概什么时候的事?” 伙计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点懵,努力回忆着:“口音听着像南边来的,穿着嘛……跟咱们这儿是不太一样,具体也说不上来。时间……得有个把月了吧?后来就没怎么见过了。” 这时,旁边那位大娘插嘴道:“哎哟,你跟他说那么细干啥,俺们跟他又不熟,哪知道那么多!”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市井小民对麻烦事的本能疏离,觉得打听太多没好处。 楚寒闻言,知道从这些普通百姓口中很难再挖出更具体的细节了。她谢过几人,带着小翠走到一边。 “师傅,‘大梁人’……”小翠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担忧,“会不会是……” 楚寒目光沉静,点了点头:“王老五。” 许久之后,她又摇摇头,也可能是与其相关的其他人。 没错,单就名字就可以看出王老五本身是个大梁人,反倒是黑皮刘是个纯正楼兰人,也不知道这外号是谁给他取的。 黑皮刘一个楼兰边境的无业游民,频繁与身份不明的大梁人接触,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结合王老五身上那与地宫邪物同源、却又有些特异的邪气,以及黑皮刘急于嫁祸灭口的行径……楚寒几乎可以断定,黑皮刘卷入的,怕不仅仅是盗墓贼内讧那么简单。 楚寒心知,必须尽快解决此事,以免节外生枝。 “砰砰砰——” 楚寒利用“萨扎尔大叔”信物的影响力,请客栈掌柜帮忙,召集了镇子上几位有些声望的长者和昨日的一些围观者,连同被禁锢着的邪物,再次聚集到客栈后院。 黑皮刘也被“请”了过来,他一脸不耐烦,眼神闪烁,带着明显的戒备。 楚寒没有绕圈子,在众人面前,将线索一条条铺开: “诸位,王老五之死,已有眉目。首先,这孩童并非凶手,相反,他还是个实实在在的受害者。” 正说着,她手指指向表明唯唯诺诺,实则被符咒束缚的邪物“男孩”。 此言一出,人群一阵骚动。 一个大娘大着胆子问:“萨扎尔大叔的弟子,不是我们不相信您,只是您又是怎么确定这孩子是无辜的呢?这知人知面不知心,很多事都说不准的啊……” 周围的人闻言纷纷点头,显然也不完全信服楚寒的说法。 楚寒闻言也不恼,点了点头然后笑着说:“诸位乡亲莫急,我当然也是有证据的。” 第183章 市集探案5 “证据?什么证据?”众人好奇地伸长脖子。 楚寒不再多言,直接对身旁经过伪装、扮作她随从的萨比尔王子下令:“去,把他按住,让他把手亮出来给大家看看。” 萨比尔立刻领命,大步上前。黑皮刘见状,脸色骤变,剧烈挣扎起来:“你们想干什么?!凭什么抓我!放开!” 但他哪里是身手不凡的萨比尔的对手,三两下就被反剪双臂死死按住。萨比尔用力掰开他紧握的拳头,将他的手掌强行摊开,亮在众人面前。 只见黑皮刘的十指指尖,尤其是指甲缝隙深处,竟然呈现出一种极不正常的青黑色!那颜色深沉污浊,仿佛沾染了洗不掉的墨汁,又像是被什么阴毒的东西给腐蚀了! “啊!”人群发出一阵惊呼,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楚寒走到黑皮刘面前,指着他的手,对众人朗声道: “大家看到了吗?这便是铁证!” 见众人一脸惊讶的表情,处在伪装之下的楚寒满意点头,其实要证明黑皮刘的凶手身份从来很简单。 王老五尸体内的邪气非同一般,霸道阴毒。黑皮刘一介凡人,并无任何抵御邪祟的手段,他若真是近距离接触、甚至亲手处理过那邪气源头,自身必然会被侵蚀。这十指青黑,正是邪气入体、侵蚀血肉的明显症状。 而且,这根本说不清。 为了让众人看得更明白,楚寒示意萨比尔将王老五的尸体也稍微弄开一些,亮出脖颈处那虽然被伪装过、但依旧隐隐散发着不祥黑气的伤痕。 那伤痕处的邪气与黑皮刘手指上的青黑之色,无论是颜色还是那股子阴冷的感觉,都如出一辙。 “黑皮刘,如何?你还有何话讲?”楚寒声音清朗,转身看向他。 黑皮刘被压的动弹不得,看着楚寒,目露凶光。 楚寒却不甚在意,开始将整个事件串联起来,“你叫黑皮刘,是个盗墓贼,多年来,一直从事盗墓勾当,学了些不入流的邪门法术,接触了不该碰的阴邪之物。靠着这首偏门,你虽然一直无业,却一直不缺钱花。” 她指向王老五的尸体:“此人王老五,便是你的上线买家,专门销赃。几日前,你们二人或因分赃不均,你遂起杀心,用那阴邪之物害死了王老五。” “畜生!” “真是丧尽天良!” 周围群众大为震惊,楚寒转身又指向被禁锢的“男孩”接着说:“至于这孩子……他原本身世凄惨,一直被你剥削压榨,恐怕也是知晓你不少秘密之人。你杀害王老五后,恰好撞见这孩子出现在附近,便心生毒计,想要一石二鸟,将其扭送过来,污蔑他是凶手,既可掩盖自身罪行,又能除掉一个潜在的威胁,让他来顶这杀头的罪。” 楚寒说完,目光转向那邪物,厉声问道:“我所说,是也不是?你可是被这黑皮刘强行扭送,污蔑顶罪的?” 那邪物此刻为了撇清自己的杀人嫌疑,自然是极力配合,它立刻扯着嗓子,用孩童的声线发出与其外表极不相符的、充满怨毒的指认: “没错!就是这黑皮心的王八蛋!自己杀了人,还敢让老子顶罪?美的你!呸!大人明鉴啊!” 人证物证俱在,逻辑链条清晰完整,黑皮刘的杀人嫁祸之行已是铁证如山。 围观镇民群情激奋,之前对楚寒的些许疑虑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黑皮刘的无比唾弃和对“萨扎尔大叔弟子”的由衷敬佩。 黑皮刘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再也无力辩驳,被几名健壮的镇民五花大绑,在一片斥骂声中押送往官府。 “好!” “不愧是萨扎尔大叔的弟子。”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掌声和叫好声。 还是有人不懂问周围的人,“唉,这萨扎尔弟子说的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没太听懂啊?” 旁边另一人回他:“不知道,好像是这黑皮刘掏沙子贼喊捉贼,反正听起来牛逼哄哄的。” 开始那人:“原来如此。” 楚寒在众人的赞誉声中,微微颔首,维持着高人弟子的风范。此事总算暂时了结。接下来,便是要去探一探那藏着更多秘密的古墓了。 人群渐渐散去,各自议论着方才的惊心动魄。那位讨债的大娘还在原地,愁眉苦脸地念叨:“这可咋办啊……王老五死了,俺的债可找谁要去啊……” 各种争论令楚寒苦笑不得,不过想来当地县衙也会没收点儿这黑皮刘的财产还大娘的欠款,也不知道这在楼兰法律里行不行得通。 楚寒正欲带着小翠和萨比尔离开,去准备古墓探查之事,耳边却飘来了不远处几个尚未完全散去的路人的闲聊声: 站在远处,只听其中一人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和担忧:“说起来,最近咱们楼兰的事儿,怎么老是跟大梁人扯上关系?前几天刚听说,有个大梁来的官儿,把咱们王城的界石给毁了!闹得现在晚上都不敢出门……这倒好,才几天,又有个大梁人死在这儿……咱就是说这也太巧了,中间该不会有啥关联吧?” 另一人闻言语气同样带着不满和猜疑:“谁知道呢!总觉得这帮大梁人没安什么好心!界石坏了,他们的人死了,搅得咱们这边也不得安宁!” 楚寒闻言,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眸色微微沉了下去。 这些市井流言,虽然听起来只是百姓的胡乱猜测,却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心上。 界石被毁的真相目前还被王室极力掩盖,对外宣称的版本恐怕就是“大梁使者操作不当导致严重损坏”,这黑锅,她和朝天阙是背定了。如今王老五的死,更是加深了普通楼兰民众对大梁的负面印象和排斥心理。 如果这事也是拜神教的手笔,那他们这一手,不仅是在进行实质性的破坏,更是在离间楼兰与大梁的关系,其心可诛。 更糟糕的猜想…… 一个名叫“战争”的词出现在楚寒脑海,令她一时间眉头紧蹙。 小翠也听到了这些话,气得鼓起了腮帮子,想上前理论,被楚寒用眼神制止。现在不是争辩的时候,只会越描越黑。 “先回去。”楚寒低声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 第184章 鬼疫 回到客栈,萨比尔王子站在一旁,脸色也十分难看。他既为楼兰百姓被蒙蔽、敌视真正的帮助者而感到羞愧,也为拜神教的险恶用心感到愤怒。 看着他的样子,楚寒感叹:古墓必须尽快探查。不仅要找到特异邪气的源头,很可能也要找到拜神教在此地活动的更多证据,以及他们煽动两国对立的蛛丝马迹。 ……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大梁边区陇西镇,萧宴的调查也取得了关键进展,只是这进展令人愈发心惊。 连日来,他明察暗访,亲自走访了数十户患病家庭,仔细核对官府的疫情记录,甚至不顾危险,在深夜远远观察过几处爆发尸潮的区域。 他摒弃了青梧那套“安抚民心”的表面文章,专注于疫情最本质的传播规律。 …… 陇西镇边缘,低矮的土房内。 萧宴褪去华服,身着素色常服,蹲在炕沿:“老丈,您仔细回想一下,发病前几日,可曾去过镇子西头那片老坟地,或者更远些的……黑风隘口?” 他刻意提及已查明的两个节点,试图从老农那里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染病老农眼神浑浊,气息微弱,手指颤抖地指向西方:“……没……没力气走那么远……就是……就是前些天,在、在镇子南边的乱草沟……捡、捡了些柴火……回来没两天,就……” 正说着,老农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脸上泛起诡异的青灰色。一旁的萧宴将这副场景尽收眼底,并暗暗记下。 老农儿媳跪在一旁哭泣补充:大人,那乱草沟邪门得很啊!听老辈人说,几十年前闹过长毛匪,死过好多人!我们当家的回来就说浑身发冷,看见……看见黑影在屋里飘…… …… 与老农进行一番交谈后,萧宴得到不少有用的消息,走出土屋后,他拿出楚寒临行前交给他的护身符,一缕黑气没入其中,萧宴陡然眯起眼睛,果然……这边镇发生的不是一场普通的疫病,而是一场有邪气参与的阴谋,萧宴称其为——“鬼疫”。 …… 临时隔离区外,萧宴询问一位刚失去儿子的母亲。 悲痛的母亲眼神呆滞,喃喃自语:“……我儿……我儿昨天还好好的……还说要去义庄那边……看看他爹去年停灵的地方,收拾收拾……怎么晚上就……就变成那副鬼样子了啊!” 她猛地抓住萧宴的衣袖,涕泪横流:“大人!您说是疫病,可哪有疫病这么邪性!我儿他……他是不是撞邪了?!是不是义庄里那些没安置好的老祖宗们……回来找替身了啊?!” 萧宴一时无言以对。 …… 靠近古战场的村落,萧宴询问一名侥幸未染病但极度恐慌的货郎。 货郎面色惨白,压低声音,仿佛怕被什么听见:“……小的……小的前几日贪近路,从……从古战场旁边的野林子穿过去……就感觉阴风阵阵,脊梁骨都发凉!好像……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回来就听说,那几天路过那边的好几个人,都……都倒了霉!” 他恐惧地环顾四周大人,您说这到底是病,还是……还是那里面的东西跑出来了?官府发的药……它不管用啊! …… 一场有一场调查下来,萧宴再次将目光看向怀里的护身符,对于邪气,此刻他意识到,对于邪气,护身符的承受也基本到了极限,该收集的消息也基本都收集到了,基本也该行动了。 经过大量数据比对和实地勘察,一个极其诡异的模式浮出水面: 鬼疫的传播路径,并非随机扩散,也并非完全沿着水源或商路,而是有意识般地,总是指向几个特定的地点。 那些早已废弃多年的义庄,以及几处历史上发生过惨烈战役、至今仍被当地人视为不祥之地的古战场。 这些地方,阴气本就极重,如今更是成了鬼疫蔓延的核心节点。 新的病例往往最先出现在这些节点附近的村落,然后才像涟漪一样向外扩散。而那些游荡的行尸,其活动范围也隐隐以这些地方为中心。 一次深夜,萧宴带着两名绝对信得过的暗卫,潜行至一处标记在案的古战场外围。 借着朦胧的月光,他们看到荒芜的战场上,并非空无一物。一些影影绰绰、行动僵硬的身影在断壁残垣间徘徊,空气中弥漫着比别处更浓烈的腐朽与怨恨之气。 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他隐约看到战场深处,似乎有奇异的、类似阵法符文的微弱光芒在泥土和枯骨间一闪而逝! 他没有贸然深入,但心中已然明了——这绝非天灾。 鬼疫的传播是被人为引导的,有人利用这些阴煞之地作为“培养皿”和“发射塔”,刻意地散播疫病,滋养行尸。 结合青梧那看似治疗、实则麻痹和拖延的行为,萧宴几乎可以肯定,这背后必然有一个庞大的阴谋。 青梧很可能就是利用这些节点,暗中布置着她那所谓的“炼魂阵法”,将这些因疫病和死亡产生的怨气、恐惧、精气,源源不断地汇聚起来,用以喂养那尚未完全苏醒的妖神。 至于那妖神的身份,萧宴查阅典籍,心中也有了计较,那就是传说中的——妖神蜚。 其特征:形如牛,白首独眼,蛇尾。它所经之处,水源污染,草木枯死,掌管瘟疫。 “立刻回去!”萧宴对暗卫低声道,眼神冰冷,“调集我们所有信得过的人手,严密监控所有已发现的义庄和古战场节点。” 他顿了顿,接着说:“继续查找是否还有其他类似的阴邪之地!另外……想办法弄到边区驻军的布防图,我要知道,哪些区域的守卫异常松懈,或者……被刻意调开了!” 他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边区收紧,而青梧,以及她背后的拜神教,正准备着最后的收割。他必须抢在前面,找到破解之法,否则,整个边区恐将沦为一片死地。 就在萧宴于边区焦头烂额、全力追查鬼疫源头之际,一封来自楼兰的密信,通过隐秘的渠道,跨越千里沙海,悄无声息地送到了他的手中。 第185章 古墓探索1 信是朝天阙在楼兰暗桩送出的,萧宴展开密信,目光迅速扫过,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捏着信纸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信件内容属实?”萧宴震惊发问。 “确也属实,”一旁暗卫颔首应答,“楼兰大梁边境,现今已然开始陈兵,而且……楚大人那边也确实联系不上。” “岂有此理!” 萧宴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桌子上的纸片掉落,显露出上面的内容。 界石彻底崩溃,地宫大阵湮灭。国王疑似被控,颠倒黑白。阿寒遭全国通缉,污为毁石奸细,与王子殿下正被迫潜逃,下落不明。 一条条信息对萧宴造成剧烈的冲击。胸腔中被强行压抑数日的怒火、担忧、以及对楚寒的思念,在此刻如同火山般喷涌。 他震惊于楼兰局势急转直下的速度与恶劣程度!界石竟彻底毁了?楼兰国王竟然……被控制了?而最让他心如刀绞的是——楚寒正在被通缉追杀! 他几乎能想象到楚寒此刻面临的困境:身处异国,背负污名,强敌环伺,还要保护一个心神受创的王子……她此刻该是何等艰难! 边区鬼疫的阴霾尚未驱散,楼兰的惊天噩耗又至。萧宴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他遍体生寒。 巨大的压力和担忧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赴楼兰,找到楚寒,将她护在身后,为她洗刷冤屈,将那些胆敢伤害她、污蔑她的人碎尸万段。 但他不能。 他是大梁太子,肩负着边区无数百姓的生死。鬼疫未除,青梧未擒,炼魂大阵未知……他若此时离去,边区必将万劫不复。 阿寒……想来也不会欢喜的。 萧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虽布满血丝,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沉毅,只是那沉毅之下,是翻涌的岩浆。 他迅速写下两封密信。 一封发往京城,将楼兰剧变及楚寒的处境以最紧急的形制呈报皇帝。 皇帝虽然在很多事上不靠谱,但事关者大,他知道些总是好的。 起码在这方面可以提醒朝廷,即刻通过外交途径向楼兰施压,最次也可以让他们小心防备。 揉了揉发疼的眉心,萧宴决定暗中派遣高手潜入楼兰,搜寻接应楚寒。 聋子他们还不知道这件事,关键这么远,他们也鞭长莫及,事到如今,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顺道相信阿寒了。 …… 另一边,在楼兰边境的荒凉戈壁中,楚寒、萨比尔王子和小翠站在一个极其隐蔽的盗洞前。 洞口被风化的岩石和枯死的骆驼刺半掩着,若非有黑皮刘之前零星的供词和邪物对原主记忆碎片的描述,极难发现。 探查前,楚寒做出准备。 为确认情报,楚寒再次审问了被禁锢的邪物,确认古墓的大致方位和内部一些简单的机关陷阱。 也信号这男孩死的时间不长,记忆碎片还没有彻底消失。邪物为了活命,倒是知无不言,但它的记忆也有限,更深层的情况并不知晓。 萨比尔王子则凭借自己对楼兰历史和古老传说的了解,推测这可能是某个前朝贵族的墓葬,甚至可能与早期镇压邪气的某位法师有关,提醒楚寒注意可能存在的符文禁制。 楚寒蹲在盗洞口,指尖轻捻着洞口边缘一些几乎与岩石同化的暗色纹路:“王子殿下,你之前说,这可能与早期镇压邪气的法师有关?” 萨比尔王子神色凝重地点头,压低声音道:“是。楼兰故老相传,在大梁与我们广泛通商、现行律法确立之前,这片土地上邪祟更为猖獗。” “曾有一些不愿依附王室、亦不归属任何教派的巡游法师,他们凭借自身对天地灵脉的理解,在一些关键地脉节点修筑墓穴,并非为了安葬,而是以其身为阵眼,死后以残余灵力永镇一方邪气。这些墓穴外表朴素,甚至刻意隐蔽,但内部往往布有极其玄奥古老的符文禁制,既是保护墓室,也是加固封印。” 他指着那些不易察觉的纹路:“您看这些痕迹,看似天然风化,但细看其走向,隐约符合古籍中记载的‘隐纹锁煞’的布局,这是那些古法师常用的手段之一,意在不让邪物察觉此地的特殊。” 楚寒闻言若有所思:“以身为眼,永镇邪祟……若真如此,黑皮刘他们盗掘此墓,岂不是破坏了封印?王老五身上那特异的邪气,莫非就是被释放出的、被镇压之物的气息?” 其实她内心深处还有一句话没说,那如此这样岂不是和金球的机制相差不多。 萨比尔王子脸上浮现愧疚与愤怒:“极有可能,这些蠢货!为了些许钱财,竟敢惊扰先贤安眠,破坏守护楼兰的古老布置!若真是因此导致邪气外泄,甚至引来了拜神教的注意,他们万死难辞其咎!” 楚寒眼神锐利起来:“如果这里是古法师的镇邪之墓,那拜神教盯上这里的目的就不仅仅是寻找陪葬品了。他们很可能想彻底摧毁这里的封印,释放被镇压的东西,或者……利用这墓穴本身的地脉和遗留的阵法做文章。殿下,你对墓内可能存在的禁制类型,可有更多了解?” 萨比尔王子努力回忆:“我曾在一卷残破的羊皮卷上看到过只言片语,提及这类墓穴禁制多针对‘心念’与‘气息’。幻象惑心、气机引煞是最常见的。需谨守灵台清明,不可被恐惧、贪婪等情绪左右;同时要收敛自身气息,避免与墓中残留的镇封之力或逸散的邪气产生剧烈冲突,以免引发连锁反应。” 楚寒颔首:“明白了。幻象与气息么……多谢殿下提醒,进入之后,务必谨记。” 她站起身,最后检查了一下自身的符箓,尤其是几张精心绘制的清心明神符。 “无论里面是什么,我们都必须进去弄个清楚。这不仅关乎王老五的死因,更可能关系到拜神教在楼兰的整个阴谋布局。走吧。” 对话结束,两人对古墓的凶险有了更深的认知,也更加明确了此行的目标。 第186章 古墓探索2 入墓前,楚寒检查了随身携带的符箓、招魂铃、以及那柄轻易不动用的佩剑。她特意多准备了几张破煞符和金光护身符,以应对可能存在的浓烈邪气。 小翠负责携带来之前苏大嘴准备的各类“偏门”工具:特制的长明灯、探测能量波动的简易罗盘、坚韧的墨斗线、以及几枚声音尖锐足以惊扰低阶邪祟的惊魂哨。 萨比尔王子则带着防身的匕首和火折子,他武力尚可,但面对未知的超自然力量,主要职责是警惕后方和照顾小翠。 “小翠的安全就交给王子殿下了。” 萨比尔无奈笑笑::“事到如今楚大人就不必称呼我为王子了,至于小翠姑娘的安全……用大梁的话来说,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保护她的安全本也是我分内之事。” 楚寒闻言微微颔首,紧接着让三人都服用了清心净气的丹药,以抵御古墓中可能存在的致幻气体或怨念侵蚀。 她再次为萨比尔王子加固了身上的伪装符咒,以防在墓中发生意外暴露身份。 小翠虽然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被楚寒叮嘱务必紧跟,不可贸然触碰任何不明物体。 以楚寒为尖兵,负责探路和应对主要危险。 小翠居中,利用她的机敏和工具进行辅助探测和预警。 萨比尔王子殿后,负责断后和记录路线。 约定好紧急情况下的信号和撤退方案。 站在幽深、不断向外渗出阴冷之气的盗洞口,楚寒最后看了一眼远处楼兰王城模糊的轮廓,眼神坚定。 “下去之后,一切小心。跟紧我。”她低声吩咐,随即率先弯腰,步入了那片未知的黑暗之中。小翠和萨比尔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 古墓探索,正式开始。等待他们的,将是拜神教隐藏更深的秘密,以及那特异邪气的真正源头。 …… 盗洞初段狭窄而陡峭,仅容一人弯腰通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陈腐气息。楚寒指尖托着一团柔和的灵光,既作照明,也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能量流动。 下行约十余丈后,通道逐渐开阔,连接上了一条明显是人工开凿的墓道。墓道墙壁粗糙,地面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咔嚓!” 萨比尔王子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机关,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小心!”楚寒低喝,瞬间将灵光催亮! 只听“咻咻”破空之声从两侧墙壁传来,数支锈迹斑斑却依旧锋利的弩箭疾射而出!楚寒早有防备,袖袍一拂,一道无形的气墙瞬间形成,将弩箭尽数挡下,叮叮当落了一地。 “是我大意了。”萨比尔心有余悸。 “无妨,跟紧我的脚步。”楚寒目光扫过地面,指出了几块颜色略有差异的地砖,“避开这些。” 几人小心翼翼,沿着楚寒指示的安全路径向前移动。就在这时,被楚寒用符咒禁锢、暂时塞在随身布袋里的那邪物,似乎感应到了外面的动静,又或许是觉得暂时安全了,竟忍不住发出嘶哑的嘲讽: “嗤……区区几支破箭,几个骨头架子,就把你们这些人类吓成这样?还要躲来躲去?真是够弱的!想当年老子……” 它的话还没说完,楚寒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提着布袋的那只手微微用力,一股精纯的灵力如同细针般透过布袋,精准地刺入邪物的核心! “啊啊啊——!”邪物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叫,那声音仿佛被掐住了脖子的野猫,在幽深的墓道里显得格外刺耳。布袋剧烈地抖动起来,黑气试图溢出,却被符咒死死压住。 “再多说一句废话,”楚寒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我就把你钉在这墓道里,让你慢慢‘欣赏’这些机关和骷髅。” 邪物的惨叫和挣扎瞬间停止,只剩下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 它彻底老实了,再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它终于清晰地认识到,这个叫楚寒的女人,是真的会让它生不如死。 小翠在一旁偷偷抿嘴笑了笑,觉得师傅真是帅呆了。萨比尔王子也是嘴角微抽,对楚寒这种“简单粗暴”但极其有效的管教方式感到一丝……敬佩。 这段小插曲并没有耽误多少时间,却让队伍里的气氛莫名轻松了一点,某个在布袋里瑟瑟发抖的邪物除外。楚寒继续在前方引路,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更深沉的黑暗。 她知道,邪物的嘲讽虽然讨厌,但也提醒了她,与邪物相比,他们终究是人,碍于充足的准备,这墓道里面的邪气伤不了他们,物理机关却很容易要他们的命。 继续前行,他们没走多远,前方黑暗中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伴随着低沉的、如同野兽般的嘶吼。 几具身上还挂着破烂布条、眼窝中跳动着绿色鬼火的骷髅,摇摇晃晃地从阴影中扑了出来。 这些是被古墓阴气侵蚀,或是拜神教留下的低级守卫。看着吓人但实际战力并不强。 就像楚寒之前说的,碍于准备充足,墓穴里的邪物伤不了他们。 “师傅,我来!”小翠这次反应极快,不等楚寒出手,她已抽出墨斗线,手腕一抖,浸染了黑狗血的线条如同有生命般缠向一具骷髅的关节处。同时,她口中念念有词,一张驱邪符精准地拍在另一具骷髅的额骨上! “嗤啦!” 灵光闪过,被墨线缠绕的骷髅动作瞬间僵硬,散落在地;而被符箓击中的那具则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鬼火熄灭,化作一堆枯骨。 萨比尔王子也拔出匕首,护在小翠身侧,解决了一具从侧面靠近的骷髅。 战斗短暂而顺利,这些低阶邪祟并未构成太大威胁。 骷髅倒在地上,眼中的鬼火为周围盏起一丝亮光。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亮光,清理掉障碍后,楚寒的目光被墓道两侧的壁画吸引了。虽然年代久远,色彩斑驳,但大致内容仍可辨认。 小翠爷自然而然注意到上头的画面:“师傅,你看这些壁画。” 楚寒闻言微微颔首,朝上面细细看去。 萨比尔王子也自然听到这动静,闻言仔细看去。壁画描绘着一位身着素朴长袍、手持法杖的法师形象,他正与一团没有固定形态、不断扭曲变化的黑影搏斗。 第187章 古墓探索3 后续的壁画显示,法师最终将黑影封入了一面闪烁着不祥光芒的镜子中,但镜子也随之碎裂。最后一块壁画,则是法师盘坐于地,将一块最大的碎片按入自己胸膛的场景,他的面容平静而决绝。 “这是……寂尘法师!”萨比尔王子语气带着一丝激动与敬畏,只是这样的动静也着实吓了周围人一跳。 小翠当场怒骂一句:“法师就法师,喊那么大声干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然后说完小指还下意识在耳朵里转了转。 “你懂什么?”萨比尔此刻却仍沉浸在他的情绪之中,当场回怼道:“要知道,传说中这位以身为契,封印了‘惑心之影’的巡游法师!原来他的坐化之地就在这里!壁画上描述的,正是他封印那邪物的过程!那‘惑心之影’据说能窥探人心弱点,编织无法挣脱的幻境……” 萨比尔的话滔滔不绝,楚寒闻言微微颔首,朝墙壁上细细看去。 小翠也自然听到了萨比尔王子的话,收敛心神,仔细辨认着那些斑驳的图案。 壁画采用了一种古朴而传神的笔法,虽然色彩因岁月而黯淡,但勾勒出的场景依旧充满张力。 墓道内一片寂静,只有几人轻微的呼吸声。 小翠捂住了嘴,眼中充满了震撼与不忍:“这位法师……他……他为了封印那东西,竟然……” 萨比尔王子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无比的敬意与沉重:“以身镇邪,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这便是寂尘法师选择的道路。萨比尔同样震惊,古籍中只有零星记载,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惨烈。那‘惑心之影’的力量,看来远超想象,连专门用以封印的法器都无法承受。 楚寒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寂尘法师将碎片按入胸膛的那幅壁画上,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只是……这又会与拜神教的计划有什么关联呢? 带着这个疑问,楚寒三人将这条主墓道及其两侧耳室都仔细探查了一遍。 除了岁月积攒的尘埃、一些早已腐朽的普通陪葬品以及几处无关紧要的机关外,他们一无所获。 既没有找到寂尘法师的遗骸,也没有发现任何“惑心镜”碎片的踪迹,甚至连拜神教近期活动的明显痕迹都没有。 “师傅,好像……什么都没有啊?”小翠有些失望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萨比尔王子也皱起眉头:“难道黑皮刘他们之前已经得手了?或者拜神教的人抢先一步?” 楚寒沉默着,目光再次扫过空旷的墓室。不对,如果东西已经被取走,这里的能量残留不会如此……平稳。那特异的邪气虽然微弱,却依旧如同背景辐射般弥漫在空气中,源头并未消失。 就在她思索之际,头顶上方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反光一闪而过。她猛地抬头,借助手中灵光,仔细看向墓室顶部。 只见在穹顶一些不起眼的凹陷处,镶嵌着几块极其细小的、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镜子碎片!它们排列的位置看似随意,却隐隐符合某种玄奥的轨迹。 “那是……?”萨比尔王子也注意到了。 楚寒眼中精光一闪,她精通阵法,立刻看出了门道:“折射之阵!好精妙的布置!利用碎片本身‘惑心’的特性,结合特殊的角度,将光线和精神波动不断折射、偏转,形成一个视觉和感知上的盲区!我们之前看到的‘空旷’,很可能只是假象!” “小翠,长明灯!”楚寒立刻吩咐。 小翠连忙将苏大嘴特制的那盏光线稳定、不易被阴气干扰的长明灯递上。楚寒接过,调整了一下灯罩的角度,将一道凝聚的光束,精准地射向头顶那些碎片中的第一块!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光束接触到碎片后,并未简单反射,而是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开始在不同的碎片之间急速跳跃、折射。 一道道光线在墓室中纵横交错,勾勒出一个复杂而短暂的立体光阵。光阵的核心,正好笼罩在墓室中央那片他们之前认为“空无一物”的区域。 随着光阵的形成,那片区域的景象开始如同水波般荡漾、扭曲。 楚寒紧紧盯着光阵核心,将自身灵觉提升到极致。就在光阵达到最亮、结构最稳定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直指人心的吸力传来。 “我进去看看!你们守在外面,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靠近!” 楚寒只来得及匆匆交代一句,整个人的意识仿佛被抽离,眼前骤然一白,瞬间陷入了一片白茫茫、无边无际的幻境之中。 “师傅!”小翠的惊呼声和萨比尔王子的喊声在她身后迅速远去、消失。 楚寒独自一人,立于这片纯白的虚空。 进入空白幻境,楚寒一路走,四周皆是纯粹的白,无天无地,无前无后,唯有脚下仿佛有实质的触感。她保持着高度的警惕,灵台清明,谨守本心,一步步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纯白的背景中,忽然出现了色彩与声音。一道银练般的瀑布从虚无中垂落,水声潺潺,溅起细碎的水雾。 瀑布旁,一方青石棋盘摆放得端端正正,一位身着素色僧袍、眉目慈和却隐含智慧的老和尚,正盘坐于前。 他一手执黑,一手执白,正自己与自己对弈。 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悦耳,在这寂静的幻境中格外清晰。他神情专注,仿佛沉浸在一个独立的世界里。 楚寒停下脚步,凝神观察,不敢贸然打扰。这幻境太过诡异,这老僧的出现更是突兀。 然而,那老和尚却仿佛早已知道她的到来,并未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棋盘上,却用一种温和而笃定的语气,轻轻说了一句: “你来了。” 楚寒心中大为震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的身体仿佛不受控制一般,脚步已经不自觉地向前迈去。 极其自然地走到了棋盘对面,然后姿态娴熟地拂了拂衣摆,盘膝坐了下来。 紧接着,一句完全不受她意识控制的话,从她口中流畅而自然地吐出,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熟稔与淡淡的感慨: “许久不见,空寂大师。” 第188章 古墓探索4 话一出口,楚寒心中巨震。 空寂大师?! 眼前这位就是传说中的空寂大师? 可她根本不认识什么空寂大师。这句话,这熟稔的语气也绝非出自她的本意。 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在扮演着另一个人。 楚寒立刻试图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却发现如同陷入泥沼,难以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坐在那里,与那名为空寂的老和尚,进行着一场她完全不明所以的对弈和交流。 她仿佛成了一个被困在自己身体里的旁观者。 渐渐地,楚寒意识到强行抵抗只会让意识与身体的割裂感更加痛苦。 她开始放弃挣扎,灵台保持一丝清明,如同一个最高级的旁观者,任由这具身体遵循着幻境的剧本行动,与对面的空寂大师你一子我一子地对弈。 棋局之上,黑白子纠缠,杀机四伏,却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突然,她听到“自己”开口,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语气却带着一种深意:“大师,考虑了这么久,不知是否已下定决心?我这‘尖冲’之势已成,大师若再‘扳’断,恐局势立转激烈,再无回旋余地。” 空寂大师拈起一枚白子,并未立刻落下,沉吟片刻,缓缓道:“施主棋风凌厉,布局深远,贫僧佩服。只是这‘跳’之一手,看似轻盈,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落子与否,尚需斟酌啊。” 二人以棋局做比,互相拆招。楚寒身体闻言,似乎有些急切,落下一子,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气:“空寂大师这是……怕死吗?” 这话说得着实有些锐利,空寂大师听了这话,并不着恼,反而呵呵笑了起来,将那枚白子轻轻放在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死?贫僧皈依我佛,早已看破皮囊虚幻,倒也不怕死。只是……” 他抬起眼,目光澄澈而深邃地看向“楚寒”,“贫僧敢问施主,您这盘大棋,心中又有几层把握?” “楚寒”沉默了片刻,手中的黑子悬在半空,最终无奈地如实相告:“……不到一成。” 空寂大师笑容更盛,带着一种了然的慈悲:“这不就对了吗?施主自己亦无必胜之把握,老和尚我心存疑虑,多思量一番,不也是正常的吗?” 他指向棋盘,语气变得沉重:“此事若成,自然功德无量。可若事败……便意味着吾等尚未准备好便折损了诸多未来可能的强援,人类面对妖神,将更为势弱,届时风险岂不更大?此非畏死,实乃惜众生于水火,不得不慎啊。” 棋局过半,此刻,楚寒的意识猛地捕捉到关键信息:他们谈论的,似乎是关于联合某种“强劲战力”共同对抗妖神的计划。 楚寒的身体似乎有些激动,争辩道:“大师!我如今势单力薄,身处困局,胜算自然只有一成!可若那个计划能成功,我能争取到的力量,足以将胜算提升至八成!而且……我感觉,我已经快要成功了!” 这里的“她”似乎指的是计划中的关键人物,楚寒却立刻意识到:能将计划成功率提升到八成……计划?什么计划? 不知为何,对于这人嘴里的计划,楚寒内心总有一分令人无法忽视的在意。 空寂大师闻言却摇了摇头,依旧平静:“阿弥陀佛。施主,你我之道,各有缘法,不必强求。况且,吾等目前对那妖神根脚、弱点知之甚少,贸然行此险招,无异于以卵击石。至于施主所言‘她’之计划……请恕贫僧,目前还不能给予回应。” “楚寒”身体更急:“那大师何时才能做出决定?” 空寂大师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这幻境:“贫僧打算亲往一处地方探查,或许能寻得一些关于妖神本源的消息。待查明虚实,再行定夺。一年之后,施主可去那里寻我。” “何处?” “楼兰。” 楼兰?! 当这两个字从空寂大师口中清晰吐出时,一直作为旁观者的楚寒,意识剧烈震动,几乎要挣脱这身体的束缚。 坐在原地,“楚寒”似乎还带着方才被拒绝的郁闷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忍不住望着空寂大师消失的方向,低声喃喃自语:“老秃驴……” 谁知,已经走远的空寂大师却仿佛背后长了耳朵一般,隔着潺潺水声,那温和带着笑意的声音清晰地传来,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施主,背后骂人,非君子之风啊。” “楚寒”身体猛地一趔趄,意识到对方竟然真的听到了,脸上瞬间浮现出尴尬与懊恼的神色,连忙埋下头,耳根都有些发红。 许久之后,她似乎觉得这棋盘连同刚才那局棋都无比碍眼,气闷地直接拂袖将整个棋盘连同棋子一股脑儿扫进了旁边的瀑布深潭之中。 棋子掉入水中,发出“哗啦”一声清响。 然而,在这之后,楚寒感觉身体的控制权骤然回归!那股无形的束缚消失了,她重新成为了这具身体的主宰。 只是,她并未立刻脱离这片幻境。眼前的瀑布、青石依旧存在,那老僧与棋盘却已不见踪影。 楚寒定了定神,开始主动在这片奇异的幻境中探索。她信步向前,穿过一片朦胧的光雾,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她发现,自己所处的地方,竟是一座简朴的寺庙。 这寺庙不大,青砖灰瓦,透着古意。 但楚寒敏锐地察觉到,这座看似平凡的寺庙,周围布设的防护措施却高得吓人。 虽然以她现在的眼光来看,那些符文刻印、灵力节点的布置手法都显得极为古老甚至有些粗糙,但胜在数量庞大,一层叠着一层,密密麻麻,将整个寺庙包裹得如同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其严密程度,简直像是在防备着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入侵一样。 “如此严防死守……这里究竟在防什么?”楚寒心中疑窦丛生,指尖拂过墙壁上一道已经模糊的镇煞符文,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与如今术法同源却更为古朴决绝的力量。 正当她沿着寺庙的回廊小心探查时,前方拐角处,一个熟悉的身影蓦然映入眼帘。 第189章 古墓探索5 “小薇?!” 楚寒瞳孔一缩,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下意识地惊讶喊出声:“你怎么会在这里?” 见到来人,楚寒下意识揉了揉眼睛,仔细查看,发现来人正是殷大师身边的那个侍女小薇。 只不过相比于她认识的那个小薇,眼前这个小薇更为年轻,一身朴素衣装,表情肃穆。 见小薇疑惑,楚寒一时说不出什么话,大脑飞速运转,只能顺着对方的话,随便找到个借口,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些:“哦,无事。只是小子只是听闻空寂大师云游归来,特来拜访,不知大师可在寺中?可否请……姑娘代为通报一声?” 小薇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却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温和:“施主客气了,通报不敢当。因为我也是外客,并非寺中之人,只是在此暂居,等候大师。” 楚寒立刻意识到:她也是外客?在此等候? 两人就这么阴差阳错地搭上了话。楚寒心念一动,觉得这是一个打探消息的好机会,便顺势问道:“原来如此。不知姑娘来此深山古寺,是为何事?” “我呀,”小薇听到这个问题,神情变得更加肃穆,甚至带着一种虔诚的光彩,她轻轻吐出几个字,却重若千钧:“是来求道的。” “求道?”楚寒瞳孔骤然紧缩。 小薇闻言微微颔首,她看向寺庙深处,目光悠远:“听闻空寂大师是当世罕有的真正悟道者,知晓天地至理,明辨正邪本源。信女心中有惑,世间灾劫频仍,邪祟滋生,众生苦楚,其根源究竟何在?又该如何才能真正涤荡污秽,护佑苍生?故特来此地,祈求大师能为信女指点迷津。” 楚寒听着小薇这番话语,看着她年轻却无比坚定的侧脸,心中波澜再起。 此刻她仿佛看到了小薇的另一面,这个小薇……与她所认识的那个小薇截然不同! 眼前的她,更像是一个怀着济世理想的、探寻真理的求道者。 这幻境,究竟将她带到了多少年以前?又让她窥见了怎样不为人知的过往?小薇与空寂大师,与这重重防护的寺庙,以及她口中所言的“灾劫根源”、“邪祟滋生”,到底有着怎样的关联? 正当楚寒思考的时候,一旁的小薇却望着云雾缭绕的远山,轻轻地、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将楚寒从思绪中拉回,她看向小薇,顺着话头问道:“姑娘因何叹气?” 小薇转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遗憾与急切:“不瞒施主,我此次前来,除了想向空寂大师求教大道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 她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旁人听去,“我听闻,人族之中出了一位不世出的高手,据说拥有终结邪祟、厘清寰宇的大能力!我此番跋涉,更是想要求见此人,若能得他指点,或邀他出手,或许才能真正解这天地倒悬之急。” 楚寒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问:“哦?竟有如此人物?不知是何方神圣?” 小薇摇了摇头:“具体名讳,流传甚少,只知他似乎与一些古老的传承有关,行踪更是飘忽不定。我只打听到他近期可能会来拜访空寂大师,这才日夜兼程赶来此地。” 她的语气变得更加低落,“可惜……路上遭遇了一些变故,耽搁了行程,也不知……不知此人如今是否还在寺中,是否已经离去。” 她的担忧之情溢于言表,仿佛错过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楚寒听着小薇的叙述,一个模糊的猜想逐渐在脑海中成形—— 人族高手、终结邪祟、古老传承、与空寂大师有关…… 这些线索交织在一起,指向一个可能性。 这个小薇所要寻找的那位“人族高手”,该不会就是…… 她自己? 或者说她自己现在所扮演的这个角色? 楚寒按捺住内心的惊涛骇浪,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安慰道:“姑娘不必过于忧心,既然有此缘分,想必不会轻易错过。或许稍后便能得见。” 小薇听了她的安慰,脸上的忧色稍霁,对着楚寒露出一个感激的浅笑:“多谢施主吉言。” 楚寒趁机追问,想要确认那个最关键的名字:“不知姑娘所说的那位高手,尊姓大名是……?” 小薇闻言,脸上绽放出崇敬的光彩,她张开嘴,清晰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然而,就在那名字即将传入楚寒耳中的瞬间。 “嗡——!!!” 一阵极其尖锐、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啸音猛地炸响!楚寒只觉得双耳一阵剧痛,眼前的一切——寺庙、回廊、年轻的小薇——都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般剧烈扭曲、崩碎! 那至关重要的名字被完全淹没在刺耳的噪音中,她什么也没能听见。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楚寒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再一睁眼,周围的景象已然彻底改变。 寺庙的宁静与古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黄沙漫卷、土城连绵的景象。炽热的阳光烘烤着大地,远处传来驼铃悠扬却带着几分苍凉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风沙和香料的气息。 这里的建筑风格、人们的服饰……楚寒无比熟悉! 这正是楼兰! 只不过,并非她所熟悉的那个笼罩在界石崩溃阴影下的楼兰,而是一个看起来更加古老、充满生机,却又隐隐透露出一种莫名压抑感的……几百年前的楼兰。 幻境将她从那个神秘的寺庙,直接抛入了古老时代的楼兰。楚寒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看着往来穿梭的楼兰百姓和商旅,心中凛然。 寂尘法师的幻境,竟然能跨越时空,将她带到如此真实的过往片段之中? 正在这时,楚寒发现自己再次进入了“剧本”模式,身体的控制权被无形之力接管。 意识清醒,她听到“自己”打量着周围逐渐繁华起来的街景,略带诧异地感叹了一句: “看来老秃驴本事不小嘛,几年前来这里还是一片荒地,现在居然有人气了。” 这语气,这称呼……楚寒在嘴角微抽的同时意识到:这与之前和空寂大师下棋时如出一辙。她此刻扮演的,依旧是那个与空寂大师相识、并且似乎在进行着某个秘密计划的“自己”! 第190章 古墓探索6 “楚寒”目光在街市上扫过,随机拦住了一个挎着篮子、叫卖小玩意儿的机灵小孩。 “小孩,跟你打听个事儿,” “楚寒”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和善,“有没有见过一个……嗯,一个看起来挺和气,但有时候又有点固执的老和尚路过?” 那小孩眨巴着大眼睛,狡黠地转了转,伸出脏兮兮的小手:“问路可以,得先买点东西!” “楚寒”闻言,失笑地摇了摇头,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小孩的脑门:“人小鬼大!” 她倒也爽快,从怀里摸出几枚这个时代通用的铜钱,随手在小孩的篮子里买了一面做工粗糙、却打磨得光可鉴人的小铜镜。 小孩接过钱,立刻眉开眼笑,宝贝似的揣进怀里,然后踮起脚尖,指向街道的另一个方向:“那个大师往那边去了!好像说是要去看看新修的‘那个东西’!” “谢了!” “楚寒”得到指路,不再耽搁,立刻起身,朝着小孩所指的方向快步跑去,身影迅速汇入人流。 楚寒的意识跟随着身体的移动,心中思绪飞转。 不多时,她,或者说,她扮演的角色,在城郊一处偏僻的山洞前停下了脚步。洞口被一些天然的藤蔓半掩着,显得十分隐蔽。 只是这藤蔓枯黄,与这绿洲之中,显得有几分萧瑟。 “楚寒”拨开藤蔓,弯腰走了进去。洞内光线昏暗,只有一小堆篝火在噼啪作响,映照出盘坐在火堆旁的那个熟悉的身影——空寂大师。 然而,与一年前瀑布旁那个虽然年迈却精神矍铄、眼神睿智的老僧相比,眼前的空寂大师仿佛苍老了二十岁。 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败,皱纹深刻得如同刀刻,原本挺直的脊背也微微佝偻着,周身的气息变得极其微弱,仿佛风中残烛。 “楚寒”见状,瞳孔猛地一缩,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几步抢上前去,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尚!你……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怎么回事?!” 空寂大师缓缓抬起头,看到“楚寒”,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欣慰,他艰难地扯出一个平和的笑容,声音沙哑而虚弱:“阿弥陀佛……施主,你来了。无妨……只是些……必要的代价罢了。” 话音刚落,他便抑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甚至用袖口掩住嘴,待咳嗽稍歇,那素色的袖口上赫然染上了一抹刺目的鲜红! “你这都咳血了还叫无妨?!”“楚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急切与担忧,“你到底做了什么?真的没事吗?可别死在这里!” “施主讲话还是那么不中听,”空寂大师缓缓放下袖子,依旧笑着,那笑容却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豁达与疲惫:“只是无妨……施主若实在担心,不如……再陪老衲下一盘棋?就像一年前那样。” 他还记得他们的承诺。 “楚寒”看着他虚弱却坚持的模样,深吸一口气,将满腹的疑问和担忧强行压下,无奈地在他对面坐下,默默地摆开了棋盘。 棋局在沉默中开始,只有棋子落下的清脆声响和篝火的噼啪声。下到中盘,“楚寒”终于忍不住,目光从棋盘上抬起,紧紧盯着空寂大师,语气沉重:“自一年前分别,和尚,你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空寂大师拈着一枚白子,久久未曾落下,他望着跳跃的火焰,仿佛看到了极其可怕的景象,声音低沉得几乎融入火光:“与‘祂’的战斗……比想象中……要付出的代价……大得多……” “楚寒”执棋的手微微一颤,沉默了。她明白空寂大师口中的“祂”指的是什么——那尊凌驾于整个人类之上,以人类魂魄和情绪为食的妖神。 过了许久,空寂大师才缓缓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楚寒”,那眼神中有探寻,有一丝微弱的希望,更多的却是对自己现状的无奈: “只是……不知道如今以老衲的这副残躯……施主你的那个计划……还可以在我身上实行吗?” 这句话如同惊雷,再次在“楚寒”的脑海中炸响! “楚寒”手中棋子微微一顿,停在半空,她凝视着空寂大师苍老而决绝的面容,停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可以……自然还是可以的。只是,”她话锋一转,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你之前不是说担心人族顶尖战力损毁,需要慎重考虑吗?为何如今……” 空寂大师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极其苦涩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看透现实的沧桑与无奈:“阿弥陀佛……是贫僧曾经……太天真了。以为徐徐图之,或可寻得万全之策。如今亲身直面过‘祂’的力量,方知……时间,或许并不站在我们这边。”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沾染着血迹的手,语气变得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殉道者的坚定:“如今,若能以这副破败之躯,为这世间苍生,为人族延续,做出最后的贡献……贫僧,心满意足。” “楚寒”再次沉默了,棋盘上的杀伐之气仿佛也随之凝滞。她能感受到空寂大师话语中那份不容动摇的死志。 良久,空寂大师抬起眼,关切地问道:“你的那个计划……实行的可还顺利?” “楚寒”沉默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棋子,最终还是如实相告:“……出了点岔子。” 但她随即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那是属于谋划者遇到挑战时的冷静与自信:“不过,我已经想到了解决办法。” 空寂大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唱了声佛号:“阿弥陀佛……”他浑浊的眼眸中似乎看穿了什么,带着一丝悲悯,轻声问道:“施主……是否一定要用这个办法?” “楚寒”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心意已决。” 空寂大师便不再多言。有些路,一旦选择了,便无法回头。 他深知眼前之人的固执,也明白那“解决办法”背后可能隐藏的代价。他只是轻轻地将手中最后一枚棋子落下。 第191章 古墓探索7 清脆的落子声在洞穴中回响。 “将军。”空寂大师平静地说,“我赢了。” “楚寒”看着棋盘上已成死局的态势,撇了撇嘴,似乎有些不服,又似乎带着一种释然。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空寂大师随意地挥了挥手,语气依旧是那般带着熟稔的、看似不敬的调侃: “老秃驴,再见。” 然后,她转身,对着洞穴阴影处,极其自然地唤道: “我们走吧,小薇。” 我们走吧,小薇。 这话信息量太大了!一直作为旁观者的真正的楚寒,意识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小薇?! 那个在寺庙里求道的年轻小薇,竟然一直跟着“她”?而且关系如此密切?她们是一起来的楼兰?小薇在这个计划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心中已经有了计较,还没等楚寒理清这混乱的思绪,只听身后依旧坐在原地的空寂大师,用那沙哑而虚弱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慈悲与复杂的情感,缓缓说道: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令人心惊的剧烈咳嗽,伴随着更多的鲜血,染红了他苍老的唇角和素色的僧袍。 幻境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扭曲,这场跨越时空的对话与棋局,似乎即将结束。 然而,幻境并没有结束。 与之前在寺庙回廊与小薇对话后类似,就在景象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楚寒感觉身体的控制权再次回归。 那股扮演他人的束缚感消失了。 眼前的洞穴、篝火、咳血的空寂大师如同褪色的水墨画般淡去,周围的色彩与喧嚣重新涌入—— 她赫然发现自己再次站在了那片几百年前的楼兰集市上,人声鼎沸,阳光灼热,仿佛刚才那场沉重的对话只是一场短暂的幻觉。 她下意识地伸手探入怀中,指尖触碰到了一面冰凉坚硬的物体——是那面之前扮演角色时,向那机灵小孩购买的粗糙小铜镜。 这面镜子,竟然随着她意识的回归,从那个“剧本”中被带了出来? 楚寒心中一动,立刻将铜镜举到眼前,想要借着阳光看清镜面。 当她看清镜中映出的那张脸时,她的瞳孔骤然紧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镜子里的人,自然不是她楚寒自己。 那是一张……她注定永远无法忘记的脸。 就在楚寒因为这惊人的发现而心神剧震、想要看得更仔细的刹那—— “嗡!” 一股无可抗拒的、庞大的排斥力猛地从镜中传来,如同无形巨锤狠狠砸在她的意识上。 眼前一黑,所有的景象瞬间破碎、远去。 再一睁眼,她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现实中的古墓墓室。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阴冷与尘土气息,小翠正小心翼翼地背着她,在萨比尔王子的护卫下,沿着来时的路谨慎地向外行进。 “师、师傅!您醒了?!”小翠察觉到背上的动静,惊喜地叫道。 楚寒晃了晃还有些晕眩的头,从徒弟背上下来,站定。 她下意识地再次摸向怀中——那面铜镜果然消失了,也意味着她终于回到了现实。 楚寒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看向小翠和一脸关切的萨比尔王子,问道:“刚刚……发生了什么?我‘定’在那里多久了?” 小翠见师傅恢复清醒,大大松了口气,连忙回答:“师傅,您可算‘回神’了!我们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您之前用长明灯照了顶上之后,就突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睁着,但怎么叫您都没反应,像是魂儿被勾走了一样!也没晕倒,就是定住了。” 她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这里邪门得很,我们不敢久留,又不敢强行移动您,怕出什么岔子,没办法,只能试着带您先往外走。幸好您自己醒了!” 这里有件事小翠没好意思说——当时决定由谁背着不能动弹的楚寒时,萨比尔王子本想主动承担,却被小翠一把拦下,还压低声音怼了他一句:“男女授受不亲!再说你一个楼兰王子背着我大梁朝天阙代指挥使像什么话!我来!” 萨比尔王子被说得哑口无言,只能在一旁护卫。 楚寒闻言,眉头紧蹙:“你们……就没有进入什么幻境吗?” “幻境?”小翠一脸茫然,和萨比尔王子对视一眼,两人都摇了摇头,“什么幻境?师傅,您遇到幻境了?” 楚寒看着两人完全不似作伪的表情,心中疑云更甚:“就是我让你们守在外面之后,我用长明灯触发的那个由光线折射形成的短期阵法,进去之后是一片白茫茫的……” 小翠更加困惑了,打断道:“师傅,您说什么呢?您问我要了长明灯之后,就是举着灯对着头顶照了一会儿,然后就像我刚才说的,突然就定住不动了。根本没有什么光线阵法,也没有什么白茫茫的地方啊。” 楚寒心头一震:“你们没有看到镜子碎片?没有看到光线交织成的阵法?” “没有!”小翠和萨比尔异口同声,语气肯定。 楚寒沉默了。 原来,那宏大而曲折、跨越了不同时空场景的幻境,只有她一个人经历了。在小翠和萨比尔眼中,她只是突然失神地站在原地。 是那镜子碎片的力量单独针对了她?还是因为她精通阵法、灵觉远超常人,才被选为了信息的传递对象?抑或是……与她之前扮演的那个“角色”有关?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自己的手指。 “先出去再说。”楚寒压下翻涌的思绪,沉声道。这古墓比她想象的还要诡异,必须尽快离开,从长计议。而幻境中获取的海量信息,也需要时间慢慢梳理。 一行人继续沿着墓道向外走,没走多远,楚寒的目光再次被墙壁上的图案吸引。 那里出现了新的一幅壁画,而且其风格和内容,明显是紧接着之前看到的、寂尘法师将碎片按入胸膛那一幅之后的故事。 三人立刻驻足凝神看去。 壁画的内容,让楚寒心中剧震。 第192章 古墓探索8 壁画显示,空寂大师竟然并没有在那次咳血后圆寂!他虽然依旧显得苍老虚弱,但身姿却挺立着,显然是在实施着某种计划——这与楚寒在幻境中看到的,空寂大师最终同意以残躯参与计划的景象完全吻合! 壁画的核心场景令人屏息: 只见一枚金光灿灿、蕴含着庞大能量的球体——正是楚寒他们一直在寻找的金球——悬浮在半空之中,散发出柔和而强大的光芒。 空寂大师站在金球下方,他双手合十,口中似乎在诵念着经文,周身散发出淡淡的佛光,与金球的光芒相互呼应、交融。 而与他们对峙的,是一个极其诡异的网状妖物!那妖物没有固定的形态,如同一张巨大的、由无数扭曲阴影和负面情绪编织成的黑暗罗网,正试图向空寂大师和金球笼罩过去。罗网之中,仿佛有无数痛苦哀嚎的面孔在挣扎,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怨毒与混乱的气息。 壁画生动地捕捉到了双方力量对抗的瞬间:金球与佛光凝聚成一道屏障,顽强地抵挡着黑暗罗网的侵蚀和覆盖。 “这……这是……”萨比尔王子声音干涩,充满了难以置信,“空寂大师……他活下来了?而且他在利用金球的力量,对抗那个……那个网一样的东西?” 小翠自然也认出了这颗金球,此刻她倒吸一口凉气:“师傅,这金球……” 楚寒凝视着壁画上那黑暗罗网,一个名字浮上心头。 “蛊魇……”她低声说道,语气无比肯定,“或者说,是蛊魇在更早时代的形态,或者其力量的核心显化。它能编织罗网,放大人心的恐惧与阴暗。” 幻境中的对话碎片与眼前的壁画完美地拼接了起来。 空寂大师付出了惨重代价与“祂”战斗后,油尽灯枯,但为了践行承诺,他最终还是以残躯参与了那个神秘的计划。 而这个计划的关键一环,似乎就是利用金球的力量,来对抗甚至是封印妖神蛊魇。 然而,壁画揭示的空寂大师与金球的过往并非此刻的重点。楚寒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驱使着她,执拗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地向下看去。 果然,在描绘空寂大师与蛊魇对抗的壁画之后,还有最后一幅,也是最为隐秘的一幅壁画。 当她的目光落在壁画中央那张脸上时,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凝固! 那张脸…… 那张她在幻境铜镜中看到的、陌生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熟悉感的脸…… 那张她注定永远无法忘怀的脸…… 是她前世的师傅——空的脸! 刹那间,仿佛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所有零碎的线索、所有看似无关的片段,在这一刻轰然贯通,严丝合缝地串联了起来。 灼华前辈的师父,殷有道前辈的师父,幻境中年轻小薇所要寻找的、能终结邪祟的“人族高手”,古老壁画中,主导“金球计划”、与空寂大师并肩作战的谋划者,以及她楚寒,前世的师傅——空…… 所有这些身份,所有这些跨越了漫长时空、在不同领域留下痕迹的身影,竟然……全都是同一个人。 巨大的信息量如同海啸般冲击着楚寒的心神,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需要紧紧扶住冰冷的墙壁,才能勉强支撑住身体。 如果说,之前所有的发现都让她感到震惊,那么此刻,她感受到的是一种源自生命根源的、颠覆认知的战栗。 她师傅……他究竟是谁?他究竟活了多久?他穿梭于不同的时代、不同的身份之间,布下如此庞大的局,究竟是为了什么? 此刻,真正能让楚寒在意的,只剩下两件事,如同二根冰冷的针,刺入她的心底: 第一,为什么她的师傅会出现在她前世那个世界,然后又出现在现在这个世界?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或者进一步提问,她的穿越……是巧合还是……这种跨越世界的问题,已经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 第二,幻境中,师傅以她扮演的角色之口提到的“计划出了点岔子”,以及他所说的“已经想到了解决办法”,这个“解决办法”……究竟是什么?联想到师傅后来的“死亡”,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思及此,楚寒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前世的回忆碎片中。此刻再回想起来,许多被忽略的细节变得清晰而可疑—— 师傅与那个世界总是格格不入的疏离感,他偶尔望向天空时那深邃难解的眼神,以及他最后那场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的“死亡”…… 古墓深处,楚寒站立在揭示最终真相的壁画前,脸色苍白,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看着壁画上师父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楚寒心潮翻涌,百感交集。前世今生的记忆与幻境中的线索交织碰撞,让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向壁画上那张冰冷的脸庞。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壁画上师父面容的瞬间——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响起,壁画旁边一块原本严丝合缝的石壁,竟然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隐秘通道! 一股更加阴冷、带着陈腐气息的风从通道内吹出。 楚寒眼神一凛,毫不犹豫,立刻侧身钻了进去。小翠和萨比尔王子见状,也连忙跟上。 密道不长,尽头是一个极其狭小的石室。石室中央,一个身着破旧僧袍的身影盘膝而坐,已然是一具坐化的尸骸。 然而,这具尸骸的状况却令人触目惊心。 尸骸的大半部分都已经损毁,胸骨、肋骨多处断裂,甚至呈现出被某种强大力量腐蚀、吞噬的痕迹,显得残破不堪。唯有那盘坐的姿势,还保持着最后的尊严与坚持。 尸骸双手在身前微微张开,保持着虚握的姿势,似乎死前正紧紧抓着什么东西,而那东西如今已然不见踪影。 面对此情此景,楚寒心中已然明了,一片冰凉。 她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腐朽气息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冷静到极点的锐利。 “金球……已经被拿走了。”她沉声说道,语气笃定,不带丝毫疑问。 第193章 古墓探索9 小翠和萨比尔王子闻言,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古墓之行,似乎找到了答案,却又引出了更多的疑问,楚寒站在那具张开双手的尸骸前,感受到的是一种沉重的无力感。 正在这时,被楚寒塞在布袋里、安静了没一会儿的那邪物,似乎又按捺不住他那张破嘴,感知到外界的沮丧气氛,再次发出嘶哑的嘲讽: “嗤……呵呵……我说什么来着?外面壁画吹得天花乱坠,结果呢?这老和尚还不是死得这么惨?连东西都守不住!你们人类啊,也就这点本事了,牛皮吹得震天响,到头来……” 它的话还没说完,楚寒猛地转身,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冰寒与暴戾!连日来的压力、挫败感、以及对师傅复杂情绪的无处宣泄,在此刻被这邪物彻底点燃! 她一把将布袋扯到面前,甚至没有将其取出,指尖凝聚起远比之前更加精纯、更加灼热的灵力,如同烧红的烙铁,直接透过布袋,精准而残酷地灼烧、撕扯着邪物的核心! “啊啊啊啊——!!!”邪物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痛苦的惨嚎,黑气疯狂涌动,却根本无法挣脱。 楚寒的声音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你tm少说两句能死是吧?真当我不敢让你魂飞魄散?” 那折磨持续了足足十息,直到邪物的惨叫变成微弱的呜咽,楚寒才猛地撤去灵力。布袋软软地垂落,里面的邪物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剩下恐惧的颤抖。 小翠和萨比尔王子在一旁看得噤若寒蝉,心中同时感叹:这邪物真是不长记性,非得在楚寒大人心情最差的时候往枪口上撞…… 发泄过后,楚寒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她看着那具残破的尸骸,沉默片刻,低声道:“入土为安吧。” 三人小心地将这位不知名的守护者的尸骸整理好,在原地简单地掩埋,算是尽了最后一份心意。 就在整理的过程中,他们在一旁的岩壁上发现了一个明显是新开凿不久的盗洞,边缘还残留着工具刮擦的痕迹和一丝极淡的、与王老五身上同源的邪气。 “之前拜神教的人,应该就是从这儿进来的。”萨比尔王子检查后断定。 看着前方已然无路的石室,和这个通往未知方向的盗洞,楚寒果断决定:“原路返回风险未知,从这里出去。” “我们走吧。”许久,楚寒开始喃喃自语,不知是在对同伴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接下来的路程出奇地顺利,盗洞内并无任何机关陷阱,只是漫长而曲折。当一行人终于在黑暗中看到前方传来微光时,他们谨慎地靠近,然后顺利地……走出了墓穴。 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久违的月光洒落在身上,甚至让习惯了墓穴阴冷的他们感到有些刺眼。 就连楚寒都忍不住有些诧异,原本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感叹道:“本来还担心这墓穴会和前几次一样,在我们出来时就坍塌,特意做了些防护措施……如今看来,倒是完全没必要了。” 她想着,解开了腰间系着的、用于在坍塌时固定彼此和提供氧气的特制灵力绳索。 一行人适应了光线后,向四周望去,却不由得愣住了。 他们身处一片墓地之中。四周是一座座排列整齐的墓碑,在朦胧的月光下显得肃穆而寂静。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夜露的气息,与大梁境内的公墓一般无二。 萨比尔王子快步走到最近的一块墓碑前,借着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字迹,他猛地回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这里的文字……是大梁的文字!我们……我们回到大梁了?!” …… 相比于萨比尔王子的震惊和小翠的茫然,楚寒显得并不意外。 毕竟要知道他们之前落脚探查的那个边陲市集,本就位于大梁与楼兰的边境线上,地理位置模糊。在墓穴中的这段时间,楚寒也一直在心中默默记录方向和大致距离,通过那条漫长的盗洞跑到大梁境内,并不奇怪。 楚寒平静地环顾四周,将自己的想法告知众人,,瞬间安抚了另外两人有些无措的情绪。 然而,此刻,楚寒的目光却陡然变得变得锐利起来,她并未放松警惕,反而更加仔细地审视着这片位于大梁境内的墓地。 “只是,即便如此,我们也绝不能掉以轻心。”她压低声音,语气凝重,“拜神教费尽心机打通那条盗洞,其出口竟然设在我大梁境内……这本身就不简单。这意味着,要么这片墓地有他们需要的东西,要么……这里就是他们在大梁境内的一个秘密据点或中转站。” 她的话让小翠和萨比尔王子瞬间绷紧了神经。是啊,拜神教的触手竟然已经悄无声息地延伸到了大梁腹地,甚至还利用古墓作为掩护,建立了一条连接楼兰与大梁的隐秘通道!其图谋之深,令人不寒而栗。 “师傅,那我们现在……”小翠握紧了手中的符箓,小声问道。 楚寒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罗盘,缓缓扫过林立的墓碑、幽深的小径以及远处隐约的灯火。 她在感知,感知这里是否有异常的能量波动,是否有隐藏的暗哨,或者……是否有邪物残留的、哪怕最微弱的一丝气息。 “先离开这片墓地,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楚寒最终做出决定,“我们需要弄清楚这里具体是哪个州府,距离京城有多远。同时,必须将拜神教可能在此地设有据点的情况,以及那条连接楼兰的密道,尽快通知朝天阙和朝廷。” 她顿了顿,补充道,眼神深邃: “而且,我总觉得……拜神教把出口设在这里,绝非随意之举。这片墓地,或者这附近,一定藏着我们尚未发现的秘密。” 月光下,三人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墓地,融入了大梁沉沉的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太子殿下那边…… “殿下,来,喝口汤吧……” 第194章 义庄之行1 夜晚的临时行辕内,灯火摇曳。青梧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羹,步履轻盈地走到萧宴的书案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与关切: “殿下,夜深了,处理公务固然要紧,也需爱惜身子。这是妾身亲手熬的安神汤,您用一些吧。” 萧宴从公文上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看似真诚的浅笑,伸手接过汤碗:“有劳你了,青梧。这些日子,多亏你在一旁协助安抚民心,辛苦了。”他的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化。 这些日子以来,萧宴凭借其精湛的“演技”,成功营造出一种对青梧逐渐改观、态度从排斥到接纳、甚至偶尔会流露出些许依赖的假象。 他刻意展现被疫区琐事和鬼疫诡异弄得焦头烂额、需要依靠她“安抚”能力的姿态,使得青梧对其戒心大减,几乎确信这位太子殿下已慢慢落入她的陷阱之中,并且没有对她产生丝毫怀疑。 思及此,萧宴端起汤碗,凑到唇边,作势要喝——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自萧宴身后的阴影中闪现!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那黑影并未攻击萧宴,而是并指如剑,精准而迅速地点向青梧的后颈。 青梧脸上的温婉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转变为惊愕,便觉眼前一黑,软软地向下倒去。 然而,在她倒地之前,黑影另一只手已然挥出,数道闪烁着灵光的符文瞬间没入青梧周身空间—— 一个精巧的禁锢兼维系阵法瞬间成型。这阵法不仅确保青梧彻底昏迷,更维持住了她灵魂深处与某个遥远存在那微妙链接的稳定,防止其因宿主昏迷而断裂或产生剧烈波动,打草惊蛇。 也就在这时,另外几道身影从房间的阴影处悄然显现—— 正是哑巴、聋子等人、以及搓着手、一脸兴奋的苏大嘴! “师公,搞定!”苏大嘴压低声音,难掩得意,“按您的吩咐,绝对悄无声息!这娘们儿身上的‘线’咱也给稳住了,保准另一边察觉不到异常!” 萧宴缓缓放下那碗未曾沾唇的汤,脸上的温润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冰寒的锐利。 他走到昏迷的青梧身边,目光冷冽地审视着这个潜伏在他身边多时的毒蛇。 “做得好。”萧宴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威压,“接下来,该是我们‘好好’审问这位青梧姑娘,弄清楚她们在边区到底布下了什么局,以及……该如何破解的时候了。” 隐忍多日,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刻。萧宴要撬开青梧的嘴,拿到边区炼魂阵法的关键信息,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彻底粉碎拜神教的阴谋,驰援楼兰的楚寒。 …… 控制住青梧后,萧宴立刻转向身边一位负责情报的暗卫,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那边……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吗?” 暗卫自然明白殿下问的是远在楼兰的楚寒大人,他低下头,愧疚地回道:“回殿下,楼兰王城封锁严密,我们的人暂时……还没有楚大人的确切消息。” 萧宴的眉头瞬间锁紧,负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尽管他相信楚寒的能力,但在那等险境下音讯全无,担忧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内心。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看似神游天外的聋子,突然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关键词,猛地转过头,对着萧宴说道:“话说,殿下,我突然想起来,朝天阙在楼兰及西域诸国,有个用了很多年的暗桩身份,叫——萨扎尔大叔!寒姐在外面,很可能会用这个身份活动!” “萨扎尔大叔……”萧宴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确实是楚寒会选择的、既能获取情报又能借助当地声望掩护自身的绝佳身份。 就在这时,先前那名负责情报的暗卫猛地一拍脑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补充道:“殿下!属下想起来了!就在不久前,楼兰边境传回一条未经完全证实的地方消息,说是萨扎尔大叔的弟子,在某个边境小镇,当众揭穿了一起杀人嫁祸的案子,手段高明,很是露了一把脸,当地人都很信服!” 萨扎尔大叔的弟子! 萧宴闻言,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甚至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紧握的拳头也缓缓松开。 是她!一定是她!只有她,才能在任何险境中迅速找到立足点,甚至还能顺手料理当地的案件,赢得民心。 “知道了。”萧宴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虑总算消散了大半。知道她尚且安全,并且似乎在按照她的步调行动,这就足够了。 他迅速冷静下来,分析了当前的局势:楚寒在楼兰显然有自己的调查路径,并且取得了一定进展;而他自己这边,刚控制住青梧,边区鬼疫和炼魂大阵的威胁迫在眉睫,必须尽快解决。 “现在还不是和她见面的时候。”萧宴果断做出决定,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是已知的几个鬼疫节点方向,“我们必须先解决眼前的麻烦。准备一下,我们立刻去义庄!” 他必须抢在拜神教完成炼魂大阵之前,找到核心节点,将其摧毁。只有先肃清边区的威胁,他才能无后顾之忧地,去楼兰与她会合。 行动,刻不容缓。 此时,楚寒和萧宴还不知道,命运的丝线正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收拢,用不了多久,这两条分隔东西的轨迹就将再次交汇。 与此同时,楚寒一行人循着远处村落零星闪烁的灯火,向着墓地边缘的村庄走去。夜风吹拂着荒草,带来一丝凉意,也带来了村庄里隐约的人声和……一种若有若无的、混合着草药与腐朽的特殊气息。 越靠近村庄,这种不祥的气息就越发明显。楚寒的眉头渐渐蹙起,这气息她并不陌生——与她在边区陇西镇感知到的疫病之气极为相似,只是似乎更加浓郁,更加……“成熟”。 村庄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抑。 第195章 义庄之行2 与此同时,在楼兰王宫深处,一间密不透风的暗室内。 一道有着窈窕的身影女人恭敬地垂首而立,正向隐在厚重帷幕阴影下的某人汇报: “大人,一切顺利。国王陛下……尚在掌控之中,朝堂之上,无人敢质疑您的权威。” 这声音,如果楚寒和萧宴此刻在这里必然会觉得它分外熟悉。 话音刚落,帷幕之后,那道被阴影笼罩的“大人”身影微微动了动,一个低沉、带着奇异磁性与不容置疑威压的声音缓缓传出: “办得不错。”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看似关怀实则警告的意味,“注意安全,楼兰这盘棋,不容有失。” 女人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近乎狂热的崇拜与虔诚,她将头垂得更低: “为大人效命,是青梧无上的荣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话音刚落, “轰隆——!!!”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夜空,紧随其后的便是震耳欲聋的雷声炸响! 炽烈的电光瞬间照亮了漆黑的暗室,也短暂地驱散了帷幕前的阴影,清晰地映照出了女子那张写满忠诚与痴狂的脸庞。 是她,没错。 雷声过后,暗室重归黑暗与死寂,只剩下青梧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帷幕后那若有若无、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的存在感。 青梧缓缓抬起她的头,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垂眸看向窗外。 “轰隆——” 又一声雷鸣炸响。 …… 在这之后,青梧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恢复了那副温婉中带着一丝神秘的气质,前往觐见楼兰国王。 宫殿内,国王端坐于王座之上,眼神却略显空洞,仿佛一尊华美的提线木偶。 青梧站在下方,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性:“陛下,如今界石崩毁,国内邪祟滋生,百姓惶惶不可终日,亟需强大的力量指引和庇护,您说是吗?” 国王目光呆滞,嘴唇微动:“……好。” “为了稳定民心,彰显我国对抗邪祟的决心,我们需要一位能沟通神明、拥有无上法力的国师,来领导我们,您认为呢?” “……好。” “那么,将我的存在,将我能够引领楼兰走向新生的消息,公诸于国民,让所有人都看到希望,可好?” “……好。” 无论青梧问什么,国王的回答都只有一个麻木的“好”字。青梧的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勾起了一抹计划得逞的、冰冷的笑容。 不久之后,楼兰王城广场。 国王站在高台之上,面对着下方黑压压一片、面带忧惧与困惑的国民。他的声音通过特殊的装置传遍广场,却缺乏应有的生气: “楼兰的子民们……今日,朕宣布,册封青梧女士,为吾楼兰国师!她将引领我们,获得神启,驱散邪祟,重振国威!” 百姓哗然! “国师?一个女人?” “从来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啊?” “界石刚毁,突然冒出来个国师?这能行吗?” 台下窃窃私语声四起,充满了不解与怀疑。 就在这时,青梧缓缓走上高台。她今日换上了一身华丽而神秘的祭袍,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实则是细微的灵力操控)。她目光扫过台下众生,声音如同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迷茫的子民们!界石之毁,非是天灾,乃是人祸!是那些贪婪的大梁人,觊觎我楼兰宝藏,破坏我国根基!” “他们带来了瘟疫,带来了死亡!看看我们死去的亲人,看看我们被邪祟侵扰的家园!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大梁!” “古老的预言已经昭示,唯有信仰真正的神明,凝聚我们所有的力量,向大梁讨还血债,才能净化这片土地,才能让楼兰获得新生,才能让逝者的灵魂得以安息!” 她的言论极具煽动性,直指人们心中的恐惧与失去亲人的痛苦。而与此同时,一道道肉眼根本无法察觉的、细如发丝的黑色能量,如同无形的蛛网,从青梧身上悄然蔓延开来,混入空气,悄无声息地钻入台下民众的眉心。 最初,人们还将信将疑。 但很快,他们的眼神开始发生变化,怀疑被一种狂热的愤怒取代,恐惧转化为了同仇敌忾的勇气。 “是大梁!都是大梁人的错!” “国师说得对!我们要报仇!” “信仰神明!讨伐大梁!” “为了楼兰!为了死去的亲人!” 呼喊声从一开始的零星,迅速汇聚成震耳欲聋的声浪!民众的情绪被彻底点燃,如同沸腾的油锅! 青梧站在高台之上,俯瞰着下方被她完全操控的、群情激奋的民众,嘴角那丝笑容终于彻底绽放开来,带着阴谋得逞的残忍与快意。 民心可用,刀锋已指向大梁。她成功地将楼兰国内的矛盾和对邪祟的恐惧,转移到了外部的“敌人”身上,为拜神教和其背后的“神明”,扫清了一大障碍,也点燃了战争的导火索。 做完这些煽动民意的事,成功将自己推上国师之位后,青梧并未停歇。 她转身离开了喧嚣的广场,身影融入王宫深处的阴影,来到了阴冷潮湿的地牢最底层。 这里囚禁着的,正是之前担忧父王、试图探查真相而被控制的阿娜塔莎公主。 此刻的她陷入昏迷,蜷缩在草堆上,脸色苍白,眉头紧锁,仿佛在承受着无尽的噩梦。 青梧走到牢房前,看着公主年轻而充满生命力的脸庞,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如同打量工具般的冷漠。她伸出手指,指尖萦绕着比操控民众时更加浓郁、更加邪异的黑色能量。 “兄妹连心,父女同源……以至亲之魂为引,这控制的枷锁,方能坚不可摧。”青梧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地牢中回荡,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话音未落,她指尖的黑色能量猛地阿娜塔莎阿娜塔莎刺入阿娜塔莎阿娜塔莎阿娜塔莎公主的眉心! “啊——!!!” 即使处于昏迷之中,阿娜塔莎公主也发出了阿娜塔莎阿娜塔莎凄厉至极的惨叫阿娜塔莎阿娜塔莎,整个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仿佛灵魂正在被寸寸撕裂、灼烧!那痛苦远超肉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青梧却面无表情,继续催动着术法,口中念念有词,古老的咒文如同毒蛇般缠绕着公主的灵魂。 第196章 义庄之行3 她在以某种极其恶毒的方式,抽取、折磨公主的灵魂本质,将其化作强化对国王控制的养料和纽带。 许久之后,术法的光芒才渐渐熄灭。 阿依莎公主如同破布娃娃般瘫软下去,重新陷入死寂的昏迷,只是脸色更加灰败,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而与此同时,远在楼兰皇宫正殿。 正机械地批阅着奏章的国王,身体猛地剧烈一震,他空洞的眼神中,竟然短暂地恢复了一瞬的清明。 那瞬间,无边的痛苦、被控制的窒息感、以及对女儿安危的极致担忧,如同潮水般冲垮了部分迷雾!他想要呼喊,想要挣扎…… 然而,这清醒仅仅持续了一刹那。 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粘稠的黑色丝线,如同受到了刺激的毒蛇,猛地从地牢方向汹涌而来,强行灌入国王的体内,将他那刚刚挣脱一丝的自我意识,再次狠狠地拖入了无边的黑暗与混沌之中。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麻木,动作恢复机械,甚至比之前更加僵硬,仿佛一个被更多丝线牢牢捆绑的木偶。 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地牢深处,以阿依莎公主承受的巨大痛苦为“燃料”,那邪恶的术法仿佛被彻底激活,形成了一个不祥的核心。 越来越多的黑色丝线如同拥有生命的触须,不再仅仅满足于缠绕国王,而是穿透了厚重的地牢石壁,如同无声的瘟疫,向着整个楼兰王城弥漫、扩散。 它们无孔不入,渗入寻常百姓家,钻入熟睡孩童的梦境,缠绕在街头巷尾议论纷纷的民众身上。 那些原本只是被青梧言语煽动、情绪激昂的楼兰国民,此刻并未察觉到,比之前广场上更加细微、更加难以察觉的丝线,正悄然没入他们的体内。 他们的眼神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变化,整个楼兰王城,正在被一张无形的、巨大的黑色能量网络所笼罩、所渗透。 青梧站在王宫的高处,感受着那从地牢源头涌出、遍布全城的控制力量,脸上的笑容愈发深邃和残忍。 …… 与此同时,另一边,楚寒他们正在前往义庄的路上。夜色浓重,荒草萋萋,四周寂静得只能听到风声和他们自己的脚步声。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带着哭腔的奔跑声和一个孩子惊恐的喘息。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约莫十来岁的流浪儿连滚带爬地从岔路冲出来,他身后,一团模糊的、散发着阴冷气息的低阶邪物正嘶吼着紧追不舍! “救命!救命啊!”流浪儿看到楚寒几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向他们跑来。 楚寒眼神一凛,甚至无需动用符咒,只是并指如剑,一道凌厉的灵力瞬间激发,如同无形利刃,精准地贯穿了那团邪物! “噗嗤”一声轻响,邪物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瞬间溃散成黑烟,消失无踪。 流浪儿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毫无血色,显然吓得不轻。 楚寒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语气平和地问道:“别怕,没事了。你为什么要往这边跑?” 那流浪儿惊魂未定,听到问话,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哭腔反驳:“废、废话!那玩意儿在后面追,不跑能行吗?!等着被它吃掉啊?!” 楚寒闻言,意识到自己的问题过于宽泛,让对方误解了。她耐心地换了个方式,问得更具体:“我明白。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选择往这个方向跑?看你来的方向,应该是从楼兰那边过来的吧?” 流浪儿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楚寒,似乎确认了他们没有恶意,这才用袖子抹了把鼻涕眼泪,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绝望和无奈,说道: “不往大梁跑还能往哪儿跑?现在楼兰全境都是这种东西!到处都是!城里,村子里,路上……它们见人就扑!王城那边还说是什么大梁人搞的鬼,要打仗……我可不管那些,我只想活命!听说大梁这边有官爷管,有法师除妖,只能往这边跑了!” 他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楚寒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楼兰全境邪物滋生,王城煽动对大梁的仇恨,战争言论…… 情况比她想象中的还遭。 楚寒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局势的恶化速度,远超她的想象。 她递给流浪儿一些干粮和清水,指了指前方村庄的方向:“前面村子不太平,你沿着这条路继续往东走,遇到第一个城镇去找官府,就说……是朝天署的人让你去的。” 流浪儿闻言,先是愣了一下,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疑惑:“真、真的?大梁官府的人……会让我进去?不会把我赶出来或者抓起来吗?”他显然对流亡生活的艰辛和官府的冷漠有着深刻的体会。 楚寒看着他警惕又带着一丝希冀的眼神,语气肯定地重复道:“真的。你就按我说的做。”她平静而坚定的目光自带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流浪儿的疑虑渐渐打消,但他看了看楚寒三人,又忍不住问道:“那……那你们不跟我一起去吗?那边……那边好像更危险。”他指向义庄的方向,缩了缩脖子。 楚寒摇了摇头:“我们还有事要办。”她的任务刻不容缓。 流浪儿见他们态度坚决,只好点点头,接过干粮和水,小心地揣进怀里。他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却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猛地回过头,脸上带着后怕的表情,压低声音对楚寒他们喊道: “行吧……那、那你们自己可得小心啊!” 他顿了顿,用更小的、几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的声音补充了一句: “特别要小心……那些‘线’!” 线?! 这个词如同平地惊雷,让楚寒、小翠和萨比尔王子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楚寒更是心头巨震,一个箭步上前,追问道:“线?什么线?你说清楚!”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幻境里连接空寂大师与蛊魇的暗红丝线,以及可能类似的控制手段。 第197章 义庄之行4 流浪儿被楚寒突然的急切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但还是努力描述着:“就是……就是一些黑乎乎的,像头发丝一样细的线!有时候能在空气里看见,一闪就没……” “我们知道了,谢谢你!快走吧!”楚寒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催促流浪儿离开。 看着流浪儿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楚寒转过身,面对义庄的方向,眼神变得凝重。 “看来,我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疫病和邪祟了。”她低声对同伴说道,“还有这种能操控人心的‘线’。都打起精神,接下来,每一步都必须万分小心!” 小翠和萨比尔王子重重地点头,脸上再无半点轻松。小翠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驱邪的符箓,萨比尔王子则握紧了腰间的匕首,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看似平静的黑暗。 一行人继续向义庄行进,但气氛已然不同。他们不再仅仅留意是否有邪祟出没,更开始刻意感知空气中任何细微的能量波动。 越靠近义庄,空气中那股混合着草药、腐朽与绝望的气息就越发浓重。同时,一种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阴冷能量也开始如同背景噪音般弥漫在四周。 “师傅……”小翠突然压低声音,指向路边一丛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的枯草,“您看那里!” 楚寒顺着她指的方向凝神望去。在普通人眼中,那里或许空无一物,但在她灌注了灵力的视野里,隐约能看到几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淡黑色能量丝,如同被风吹动的蛛丝,在草丛间飘荡、缠绕,随即又隐没在空气中,极难察觉。 “果然……已经蔓延到这里了。”楚寒心中一沉。这些丝线虽然稀薄,但证明流浪儿所言非虚,这种操控性能量确实正在向大梁境内渗透。 他们更加谨慎,楚寒甚至悄悄释放了一个小范围的净化灵光,如同一个无形的罩子暂时护住三人,将那些试图靠近的细微丝线隔绝、消弭。 终于,义庄那破败的轮廓在黑暗中显现。那是一座孤零零矗立在村子边缘的旧式建筑,黑瓦白墙在月色下显得格外阴森。院子里似乎停放着一些东西,被简陋的草席覆盖着,隐约透出人形。空气中弥漫的疫病邪气和那种诡异的能量丝线在这里达到了顶峰。 更让楚寒注意的是,义庄周围看似无人,但她敏锐地感知到,在建筑内部的阴影中,以及院子的一些角落里,隐藏着几道微弱但充满恶意的气息——并非邪祟,更像是……活人?是被操控的村民,还是拜神教埋伏在此地的教徒? “里面有埋伏,或者被控制的人。”楚寒用极低的声音示警,“小心,不要打草惊蛇,我们先观察。” 三人借助地形和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 楚寒三人借助荒草和残垣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义庄外侧一堵矮墙下。院内死寂,唯有夜风吹动破旧窗棂发出的呜咽声,更添几分诡谲。 楚寒屏息凝神,将灵觉提升到极致,细细感知。义庄内部气息混杂:浓烈的尸腐气、纠缠不散的病气、那无孔不入的诡异“线”的能量,以及……至少四五道属于活人,却带着麻木与阴冷的气息,如同设定好程序的傀儡,潜伏在暗处。 “里面至少有五个被控制的‘人’,”楚寒用气声对同伴说道,“分散在门后、墙角和中堂。他们气息不对劲,不像是完全自愿的。” 正当她思索着是强行突破还是另寻入口时,义庄另一侧的黑暗中,也正有另一行人以同样专业的潜行方式靠近。 萧宴带着哑巴、聋子和苏大嘴,如同暗夜中的鬼魅,避开了可能存在的明哨暗岗,也抵达了义庄边缘。他们同样察觉到了里面的异常气息和那股令人不适的“线”的能量。 “殿下,里面有‘东西’,不止一个,像是被操控的活人。”哑巴快速打着手势,眼神锐利。 萧宴微微颔首,他此行的目的就是找到炼魂阵法的节点,并弄清“线”的源头。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从侧面的窗户潜入。 仿佛是命运的刻意安排。 楚寒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决定放弃正门,选择从侧面一扇破损的窗户潜入。那里气息相对薄弱,或许是防守的漏洞。 两拨人,从不同的方向,朝着同一个目标——那扇半掩的、布满蛛网的侧窗——悄无声息地靠近。 楚寒身形轻盈如猫,率先来到窗下,正欲探察窗内情况。 几乎是同一瞬间,窗户另一侧的阴影里,萧宴也刚好探出手,准备拨开虚掩的窗棂。 两人的目光,就在这布满灰尘的破旧窗棂内外,毫无预兆地、直直地撞在了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楚寒看到了那双熟悉的、此刻写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的深邃眼眸。 萧宴则看到了那张他日夜牵挂、清冷依旧,却在此刻同样布满震惊的脸庞。 阿寒?! 阿宴?! 万语千言,千般担忧,无尽思念,都在这一眼的对视中汹涌澎湃,却又被眼下危急的形势死死压住,化作瞳孔中剧烈的震颤和一瞬间几乎要停止的心跳。 他们谁也没想到,跨越了千山万水,历经了各自的重重险阻,竟然会在这阴气森森、危机四伏的义庄窗外,以这种方式,如此突兀又如此必然地重逢了! 紧随其后的小翠和苏大嘴等人,也立刻发现了对面的“不速之客”,瞬间紧张地摆出防御姿态,待看清对方是谁时,也全都目瞪口呆,僵在了原地。 短暂的极致震惊之后,楚寒和萧宴几乎是同时,极其默契地,对着自己身后的人做了一个噤声、隐蔽的手势! 所有的疑问、所有的情绪都必须暂时压下!此刻,他们仍是潜伏者,义庄内的危险并未解除! 两人隔着破窗,迅速交换了一个无比复杂却又瞬间达成共识的眼神——先解决眼前的麻烦! 重逢的狂喜与酸楚被强行按捺,职业的本能和共同的危机感让他们迅速进入了协同作战的状态。楚寒指了指院内几个潜伏点的方位,萧宴立刻了然点头,用手势分配了各自负责的目标。 无需言语,曾经的默契瞬间回归。 下一刻,数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从义庄两侧的阴影中同时暴起,扑向各自锁定的目标! 战斗,在寂静中骤然爆发!而楚寒与萧宴的重逢,也在这刀光剑影与邪气弥漫中,拉开了序幕。 第198章 义庄之行5 数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从义庄两侧的阴影中同时暴起,扑向各自锁定的目标! 战斗在寂静中骤然爆发,却又在极短的时间内结束。 楚寒身形如电,招魂铃甚至未曾响起,仅凭精准的符咒和凌厉的身手,瞬间制伏了门后和墙角两名眼神空洞、动作却异常迅捷的被控村民。她的手法干净利落,以禁锢为主,并未伤其性命。 另一侧,萧宴与哑巴、聋子配合无间。萧宴剑未出鞘,仅以掌风与巧劲,便将中堂扑来的两人击晕。哑巴和聋子则如同影子般解决了侧翼的威胁。苏大嘴也没闲着,掏出几个古怪的小装置往地上一扔,发出极低频的震动,有效干扰了空气中那些试图缠绕过来的细微“黑线”。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义庄内所有潜伏的威胁已被彻底清除。 战斗停歇,压抑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只剩下几人轻微的喘息声。 直到这时,紧绷的弦才稍稍放松,那被强行压抑的重逢情绪,才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楚寒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向同样转过身来的萧宴。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义庄昏暗的光线下,静静地凝视着对方。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还是萧宴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紧绷,目光紧紧锁在楚寒脸上,仿佛要将她刻进眼里:“你……没事?” 简短的三个字,却包含了太多:对她在楼兰遭遇的担忧,对她此刻安危的确认,以及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 楚寒迎着他的目光,看到了他眼底深处未曾掩饰的关切与疲惫,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是她惯有的平静,却似乎比平时柔和了些许: “嗯。你……这边如何?” 她没有问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也没有诉说自己在楼兰的惊险,只是问了他这边的情况。这是一种无需言说的信任与默契。 “青梧已控制住,但边区情况复杂,‘线’与疫病交织,这里恐怕是一个关键节点。”萧宴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核心情况,目光扫过地上被制伏的村民,眉头紧锁,“这些人……” “是被那种‘线’操控了。”楚寒接口道,她也注意到了这些村民的状态,与楼兰那边如出一辙,“看来,拜神教的触手,伸得比我们想象的更远。” 简单的几句对话,迅速交换了最关键的信息。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激动的拥抱,但在彼此交汇的眼神和这冷静的对话之下,是劫后重逢的汹涌心潮和无需言说的深深牵挂。 他们都知道,现在不是倾诉的时候。义庄深处,还有更大的秘密等待着他们去揭开。 “先探查里面。”楚寒率先移开目光,看向义庄内堂那扇虚掩的、散发着更浓烈邪气的木门。 “好。”萧宴毫不犹豫地应道,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她的身侧,如同以往无数次并肩作战时一样。 短暂的重逢叙旧后,两位顶尖的执棋者,再次联手,直面眼前的迷局与危险。 短暂的眼神交汇与信息沟通后,楚寒与萧宴极有默契地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将全部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危局上。 “先探查里面。”楚寒率先移开目光,看向义庄内堂那扇虚掩的、散发着更浓烈邪气与病气的木门。 “好。”萧宴应道,与她并肩而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防备着任何可能的突发状况。 无需更多言语,两人同时迈步,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扇木门。小翠、萨比尔王子与萧宴带来的哑巴、聋子、苏大嘴等人则自动分散开来,警惕地守住外围和来路,形成一道可靠的屏障。 越靠近那扇门,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越发浓重,其中混杂的诡异“黑线”能量也愈发活跃,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蚂蟥,试图向活人缠绕过来,但都被楚寒与萧宴周身自然流转的灵力或内力悄然震散、消弭。 楚寒伸出手,指尖凝聚一丝微光,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死寂的义庄内格外刺耳。 门后的景象,即便是见多识广的楚寒和萧宴,也不由得瞳孔一缩。 内堂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大,更像是一个临时的停尸与处理场所。数十具覆盖着白布,有些甚至只是草席的尸体整齐地,或者说被随意地排列在地上,有些已经散发出明显的腐臭。墙壁上、地面上,绘制着一些歪歪扭扭、与古墓地宫中风格迥异却同样透着邪气的暗红色符文,这些符文正如同呼吸般微微闪烁着,不断汲取着从尸体上散发出的死气、病气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恐惧能量。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在房间的中央,有一个用黑石垒砌的简易祭坛。祭坛上方,悬浮着一团不断蠕动、由无数细密“黑线”纠缠而成的黑暗核心!它像是一颗丑陋的心脏,缓缓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有更多的“黑线”从中滋生,如同触须般向外蔓延,一部分钻入地上的尸体,似乎在“滋养”着什么,另一部分则穿透墙壁,消失在夜色中,显然正是那种操控性能量的源头之一! “炼尸……以及扩散‘线’的巢穴。”楚寒的声音冰冷,瞬间判断出了此地的用途。拜神教不仅在此利用疫病死者炼制什么东西,更将这里作为了一个向外辐射心智控制能量的中转站! 萧宴的目光则落在了祭坛旁边,那里散落着一些书籍和几张写满字迹的纸。他眼尖地看到其中一张纸上,绘制着一个复杂的、与青梧身上气息隐隐相连的阵法草图,旁边还有关于“魂力汇聚”、“怨念引导”等字样的标注。 “这里能找到遏制甚至反向追踪‘线’的线索。”萧宴沉声道,指向那些纸张。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进一步探查,试图摧毁那个黑暗核心并获取资料时—— 地上几具离祭坛最近的、被浓郁“黑线”包裹的“尸体”,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覆盖的白布被猛地掀开,露出了下面皮肤青黑、双眼赤红、口角流涎的狰狞面孔! 它们根本不是安静的尸体,而是被“黑线”和邪气深度侵蚀后,即将转化为某种更凶猛邪物的活尸!此刻,似乎因为生人的靠近和黑暗核心的躁动,它们被提前激活了! 低沉的、不似人声的咆哮从它们喉咙里挤出,带着浓郁的恶意与毁灭气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赤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了闯入的楚寒与萧宴! 战斗,一触即发! 第199章 计划有变 然而,令他们没想到的是,预想中激烈的战斗并未爆发。 那几具剧烈抽搐、眼看就要暴起伤人的活尸,在完全站立起来,赤红的眼睛锁定楚寒与萧宴,甚至已经做出扑击姿态的瞬间—— 它们身体内疯狂窜动的“黑线”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量,猛地一滞,随即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般,迅速消融、瓦解! 失去了“黑线”的支撑和驱动,那几具活尸眼中的红光瞬间熄灭,狰狞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然后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噗通”、“噗通”几声,直接摔倒在地,彻底不动了,还原成了真正的、安静的尸体。 整个内堂里,那股躁动不安的邪气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抚平,变得平稳下来。就连祭坛中央那个不断搏动的“黑暗核心”,其光芒也黯淡了不少,蔓延出的“黑线”数量锐减,变得有气无力。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原本已经蓄势待发的楚寒和萧宴都愣住了,保持着戒备的姿势,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怎么回事?”小翠在外面探头,惊讶地看着里面瞬间平息下来的场面。 苏大嘴挠了挠头,也是一脸懵:“邪气……好像突然弱了一大截?跟漏了气似的?” 楚寒和萧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与思索。 楚寒快步走到一具倒下的活尸旁,蹲下检查,指尖灵光闪烁。片刻后,她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了然:“它们与‘线’源头的连接被强行切断了,或者说,供给它们能量、驱动它们行动的那股力量……突然中断了。” 萧宴也走到了祭坛旁,观察着那变得萎靡的黑暗核心,沉声道:“看来,维系这一切的某个‘主控端’出了问题。是青梧那边……还是楼兰那边?” 他想到了被他们控制住的青梧,难道是因为她失去了意识,导致她对这边“线”的远程控制或能量供给受到了影响? 楚寒则想到了楼兰那边的动向,以及那笼罩全城的控制网络。是否那边发生了某种变故,牵一发而动全身,影响到了这个位于大梁境内的节点? 无论原因如何,眼前的危机算是暂时解除了。 “趁现在!”楚寒当机立断,“摧毁这个核心,收集所有有用的资料!” 没有迟疑,楚寒并指如剑,一道至阳至刚的破煞金光直接轰向祭坛上的黑暗核心!萧宴则袖袍一拂,凌厉的掌风将祭坛旁散落的书籍纸张尽数卷起,纳入掌控。 “轰!” 黑暗核心在金光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猛地炸开,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内堂中残余的邪气与“线”的能量也随之快速消退。 虽然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但楚寒和萧宴心中都清楚,这突如其来的中断绝非好事。它更像是一个征兆,预示着拜神教的核心计划可能进入了新的阶段,或者……某个他们尚未知晓的巨大变故,已经发生了。 他们必须尽快弄清楚,这力量中断的源头究竟在哪里! 大梁境内,某处隐秘的临时监牢 这里并非寻常的牢狱,而是一处被强大禁制隔绝的地下石室。原本应该被萧宴手下严密看守、处于昏迷状态的青梧,此刻却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石地上。 她身上禁锢的符咒和阵法仿佛从未存在过,或者说,在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面前形同虚设。 在她面前,站着一个身影。 那人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色斗篷中,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花纹、光滑如镜的纯白面具,面具后透出的目光深邃冰冷,不带丝毫人类情感。他(或她)仅仅是站在那里,周身散发出的无形威压就让石室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青梧仰头看着面具人,脸上没有丝毫被囚禁的愤懑或恐惧,反而充满了近乎狂热的崇拜与虔诚,眼神炙热得可怕。 面具人微微低头,俯视着跪在地上的青梧,纯白的面具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她)开口了,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一种奇异的、非人的空洞与回响,只有一句简短的命令,却决定了青梧的命运: “计划有变。将‘圣物’,交到他们手上。” “圣物”……交到“他们”手上? 青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瞬间就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以及这命令背后所代表的、对她自身的最终处置。 “交到他们手上”这个行为本身,意味着她这颗棋子,已经走到了尽头,将以一种最“有价值”的方式被牺牲、被利用,成为推动下一个环节的“礼物”或“诱饵”。 意识到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青梧脸上那狂热的崇拜没有丝毫减退,反而更添了一丝殉道者的决绝与荣光。她没有质问,没有哀求,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她深深地、无比恭顺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叩首。 然后,用一种轻柔却无比坚定的声音,清晰地回应: “是。” 没有多余的字眼,只有绝对的服从。 面具人似乎微微颔首,下一刻,他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石室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禁制重新闭合,石室内重归死寂,只剩下青梧依旧保持着叩首的姿势,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整个区域,陷入一种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绝对平静之中。 她知道,她最后的使命,即将开始。而她,已准备好为此奉献一切。 面具人离去后不久,那处隐秘的临时监牢外,突然传出一声守卫凄厉的惊叫: “不好!犯人跑出来了!!!” 紧接着,便是术法碰撞的轰鸣与兵刃交击的锐响! 只见监牢入口处,青梧的身影踉跄着冲了出来。她的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白,眼神空洞,周身却萦绕着一股不稳定的、狂暴的邪气,仿佛在燃烧自己最后的生命与灵魂,状若疯魔地向外冲击! “拦住她!” “别让她跑了!” 负责看守此处的朝天阙精锐成员虽惊不乱,立刻结阵反击。一时间,符光闪耀,剑气纵横。 然而,这场看似激烈的战斗,持续的时间却出乎意料地短暂。 青梧的攻击看似凶猛,却仿佛失去了往日的精准与诡谲,更像是某种……预设好的程序。不过几个回合,一道凌厉的剑光便“恰到好处”地抓住了她一个明显的破绽—— “噗嗤!” 利刃穿透躯体的声音清晰可闻。 第200章 计划有变2 青梧前冲的身影猛地一僵,周身的邪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骤然溃散。她低头看了看穿透自己胸膛的剑尖,脸上没有任何痛苦或怨恨,反而像是完成了某种使命般,露出一个极其诡异、空洞的微笑。 然后,她软软地向前倒去,气绝身亡。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人心生寒意。 就在青梧倒下的同时,一枚金光流转、蕴含着纯净磅礴力量的球体,从她松开的怀中滚落出来,“咕噜噜”地停在冰冷的地面上,散发着柔和而诱人的光芒。 ——正是他们一直在寻找的金球之一! 负责带人支援此地的苏大嘴匆匆赶到,正好看到金球滚落的一幕。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地上青梧的尸体,又看了看那枚近在咫尺的金球,脸上充满了不可思议和浓浓的疑虑。 他挠了挠几乎要谢顶的脑袋,喃喃自语,声音在寂静的现场显得格外清晰: “居然……就这么简单?” 这太不对劲了。 费尽心机潜伏在太子身边,搅动边区风云,甚至可能连接着楼兰巨大阴谋的青梧,就这么……几乎可说是“主动”地冲出来,然后在一个不算太激烈的交手后,被“顺利”击杀,还“恰好”遗落了至关重要的金球? 这简直像是……被人精心包装好,然后“送”到他们手上的! 一股巨大的阴谋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这枚失而复得的金球,仿佛烫手山芋,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苏大嘴问阿紫你怎么看?阿紫闻言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发白的眼球看向金球,得出结论,没有被影响,苏大嘴沉默,还是将金球收进来。于此同时,楼兰边境,大军正在压境 --- 苏大嘴盯着地上那枚安静的金球,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转向身旁那位眼神空洞、眼珠呈现一种不正常瓷白色的同伴——阿紫,压低声音问道:“阿紫,你怎么看?这事儿……透着一股子邪性!” 阿紫闻言,缓缓地摇了摇头,她用那双无法聚焦的、发白的眼球“看”向地上的金球,似乎在感知着什么。片刻后,她用一种平板无波的声调得出结论: “球体……纯净。能量稳定。没有被邪气浸染或施加追踪印记的痕迹。” 这个结论让苏大嘴更加困惑了。金球本身没问题?那青梧这出“主动送人头兼爆装备”的戏码,到底图什么?难道真是他们走了狗屎运? 沉默在弥漫着血腥气的空气中发酵。最终,苏大嘴还是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特制的、能够隔绝能量波动的玉匣,小心翼翼地将那枚金球拾起,放了进去,紧紧盖上。 “妈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先把这东西带回去给殿下和楚大人定夺!”他啐了一口,心里却沉甸甸的,总觉得这金球像个烫手的定时炸弹。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楼兰边境。 气氛与这边的疑虑沉重截然不同,却更加肃杀! 黑压压的楼兰军队,如同漫过沙丘的蚁群,在边境线上集结。旌旗招展,却并非往日象征和平与贸易的图案,而是绘制着扭曲的、带有拜神教风格的诡异符号。士兵们的眼神大多空洞而狂热,显然已被那无形的“黑线”深度影响,混杂着少数神情惊恐却不得不随大流前进的普通人。 战马的嘶鸣与武器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军队正缓缓而坚定地,向着大梁边境的方向压境! 战争的阴云,伴随着被煽动起来的仇恨与狂热,已然笼罩在这片曾经商旅往来的土地上。青梧的“牺牲”与金球的“回归”,仿佛正是为了配合这场即将爆发的冲突,其背后更深的目的,令人不寒而栗。 大梁,即将面临来自西陲的、被邪术操控的战争威胁!而楚寒与萧宴刚刚在义庄获得的短暂喘息,恐怕也将被这突如其来的边境危机彻底打破。 …… 大梁边境,陇西军镇外,哨塔。 戍边的老兵王瘸子扶着斑驳的垛口,眯着眼望向西边那片被风沙模糊的地平线。今日的风,似乎都带着一股铁锈和不安的味道。 “头儿,你看那边!”一个年轻士卒声音带着颤音,指向远方。 只见地平线上,一道黑线正在缓缓蠕动、变粗。那不是沙暴,而是密密麻麻的军队!楼兰的旌旗在风沙中隐约可见,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即使隔得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股压抑的、混合着狂热与死寂的肃杀之气。 “龟儿子的……”王瘸子啐了一口,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凝重,“敲警钟!狼烟点起来!楼兰人……他妈的要动真格的了!” “铛——铛——铛——!” 急促而凄厉的警钟声瞬间撕裂了边境的宁静,一座接一座的哨塔相继响应,如同连锁反应。粗黑的狼烟滚滚升起,直冲云霄,将危险的信号迅速传递向后方。 军镇内顿时一片混乱,百姓惊慌失措地奔跑,士兵们则迅速披甲执锐,奔向各自的防御岗位。战争的阴影,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 楼兰王宫,青梧的密室 几乎在边境狼烟升起的同时,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如同鬼魅般穿过窗户,落在青梧的案头。乌鸦的眼中闪烁着红光,吐出了一枚细小的蜡丸。 青梧神色平静,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简短的符文密语。她迅速解读完毕,内容与之前面具人传达给大梁境内那个“她”的指令如出一辙: “计划有变。将‘圣物’,交到他们手上。” 看着这行字,青梧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她轻轻地将纸条合拢,握在掌心,一股微弱的邪火自她指缝间燃起,瞬间将纸条化为灰烬。 对于这一切,她早有预料。 从她被赋予这“一魂双体”的使命开始,从她深知自己所追随的“大人”那宏大而冷酷的计划本质开始,她就明白,自己终有一日会成为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区别只在于,这牺牲以何种形式,在何时到来。 如今,时机已至。 第201章 计划有变3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密室一侧的暗格前,从中取出了一个古朴的、散发着隐晦能量波动的木盒。里面装着的,正是需要她“交出去”的“圣物”。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坚定与狂热。为了“大人”的伟业,为了那个由“神明”主宰的新世界,她的牺牲,是必要且荣耀的。 她悄然将木盒纳入袖中,身影融入王宫的阴影,开始执行她最后的任务——将这蕴含着重磅信息或力量的“圣物”,“送”到楚寒和萧宴,或者大梁朝廷的手中。 风暴,已从边境和暗处,同时向大梁席卷而来。而青梧,正冷静地扮演着这风暴中,那颗被推向对手的、危险的棋子。 大梁皇宫,太极殿。 边境急报如同插着羽毛的黑色利箭,一封接一封地被内侍疾步送入,重重地放在皇帝萧长安的御案之上。殿内灯火通明,映照着他那张看似平和,却深不见底的脸庞。 他并未立刻翻阅那些急报,而是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拂去茶沫,呷了一口温热的贡茶,方才抬起眼,看向垂手恭立在下方的兵部尚书与几位枢密院重臣。 “楼兰……陈兵边境了?”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仿佛在确认一件寻常小事。 “回陛下,千真万确!”兵部尚书语气急促,额头见汗,“狼烟已起,陇西军镇告急!楼兰军队数量不明,但观其态势,绝非寻常挑衅,恐有大规模犯边之意!且……且据前线修士回报,敌军阵中邪气弥漫,兵卒状若癫狂,疑似被妖法操控!” 另一位老臣忧心忡忡地补充:“陛下,此事蹊跷!楼兰与我大梁素无深仇大怨,贸易往来频繁,其国内界石崩毁、邪祟滋生,我朝甚至还派出了楚寒前往相助。如今他们不思感恩,反而倒打一耙,兴兵来犯,背后必有隐情!定是那拜神教妖人作祟!” 萧长安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良久,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朕,知道了。” 他目光扫过众臣,带着帝王的威仪: “陇西镇及周边军镇,即刻起进入战时戒备。边军严防死守,没有朕的命令,不许擅自出击,但若敌军敢越雷池一步……给朕狠狠地打回去!” “令兵部、户部,即刻统筹粮草、军械,支援边境,不得有误。” “令朝天阙,加派人手,严密监控境内一切与拜神教、楼兰相关的异常动向。一旦发现异动,立即清除,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萧长安端坐于龙椅之上,看似镇定,但微微急促的指尖敲击频率,以及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惊疑,终究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楼兰大军压境,邪祟操控,拜神教阴影重重,这一切都超出了寻常边患的范畴。 他挥退了大部分臣子,只留下那位一直深得他信任、常为他讲解星象命理的玄冥国师。 殿门关上,萧长安强装的镇定瞬间垮塌了几分,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国师!此事……此事非同小可!楼兰举国若狂,背后定是那妖神与拜神教在兴风作浪!朕这心里,实在难安!你可有良策?” 玄冥国师一身玄色道袍,面容隐藏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中,看不真切。他声音平和,带着一种试图安抚的意味:“陛下,莫慌。天道运行,自有其理,些许跳梁小丑,翻不起大浪……” “莫慌?朕如何能不慌!”萧长安的情绪有些激动起来,打断了国师的话,“此事关乎国本,关乎社稷存亡!那妖神……”他越想越觉得恐惧,还想再继续说下去,分析其中的利害关系,寻求一个确切的保障。 然而,就在他张口欲言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一道极其细微、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色丝线,如同毒蛇出洞,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猛地从玄冥国师宽大的袖袍中射出,精准地打入萧长安的眉心! 萧长安身体猛地一僵,话语戛然而止。他双眼瞬间瞪大,瞳孔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迅速弥漫开来的空洞与麻木。他试图挣扎,试图呼喊,但那黑线如同最坚固的枷锁,瞬间禁锢了他的意识,将他自我的思维狠狠压了下去。 他脸上那片刻前的慌乱与焦躁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僵硬的、冰冷的平静。 玄冥国师缓缓收回手,隐藏在阴影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诡异的弧度。 片刻之后,萧长安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用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带着一丝机械感的冰冷声音,对着空旷的大殿,下达了命令: “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楼兰蛮夷,背信弃义,犯我疆土,惑我民心……给朕狠狠地打回去!不惜一切代价,扬我国威!” 他的命令条理清晰,冷静得近乎冷酷,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最后,他端起茶杯,目光幽深地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用一种只有近前几人才能听清的声音,淡淡地说道: “楼兰不过疥癣之疾,跳梁小丑,被人当了枪使还不自知。朕真正在意的……是藏在后面的东西。” “想借此机会,搅乱我大梁,试探朕的底线?……呵。” 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与掌控一切的自信。 这道命令,看似强硬果决,与之前他可能做出的决定或许并无太大出入。 但下达这道命令的,已经不再是大梁皇帝萧长安本人,而是一个被拜神教核心人物——国师玄冥——亲手控制的傀儡! 真正的危机,并非远在边境的楼兰大军,而是这悄然渗透、并已然掌控了帝国最高权力的黑暗!大梁的命脉,已在不知不觉中,被一只无形的黑手扼住。而这道看似强硬的出征旨意,背后隐藏的,或许是更深、更可怕的图谋。 第202章 计划有变4 与此同时,远在边境的楚寒和萧宴对京城皇宫内发生的惊天变故还一无所知。 陇西军镇外的那个荒村里,夜色深沉,义庄内的邪气已被涤荡一空。村民的亡魂在楚寒的招魂铃与往生咒文中得以解脱,化作点点莹光消散,回归天地。那些被摧毁的符文祭坛残骸,以及空气中残余的、已然无源的“黑线”能量,也都由苏大嘴带着人仔细清理、封印。 暂时处理完此地的首尾,三人寻了一处相对完好的空屋,设下隔音结界,开始仔细检查那枚由青梧“献”上的金球。 苏大嘴将他那些奇奇怪怪的探测工具摆了一桌,对着金球上下其手,时而用特制的水晶镜片观察,时而用音叉般的法器贴近聆听其能量共鸣。 “怪了,真是怪了……”苏大嘴挠着头,一脸费解,“这金球能量精纯,结构稳定,没有任何被动过手脚的痕迹,跟咱们之前找到的那几枚没啥区别,甚至……感觉更‘干净’些。青梧那妖女,费这么大周折,就为了给咱们送个‘快递’?还把自己搭进去了?这说不通啊!” 楚寒凝望着桌上悬浮旋转、散发着柔和光辉的金球,清冷的眸子里也满是思索:“事出反常必有妖。她此举,要么是这金球本身藏有我们尚未察觉的陷阱,要么……她的死和交出金球这个行为本身,就是另一个更大阴谋的环节。” 萧宴负手而立,目光锐利:“无论是哪种,此地都不宜久留。边境局势一触即发,楼兰大军动向不明,这枚金球出现在这里也太过巧合。我们在此地的行动恐怕早已暴露。” 他顿了顿,做出决断:“村子已无异常,亡魂也已超度。此处距离边境线太近,变数太多。带上金球,我们先退回大梁境内,与主力汇合,再从长计议。” “殿下所言极是。”楚寒和苏大嘴均表示同意。 此事牵扯甚大,不仅关乎拜神教的阴谋,更可能直接引发两国战争,绝非他们几人在此边境村落就能解决。他们需要更全面的情报,更周密的部署,也需要将金球送回更安全的地方进行研究。 于是,在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楚寒、萧宴一行人悄然离开了这座饱经磨难的小村,带着满腹的疑问和那枚烫手的金球,退向了相对稳定的大梁境内。 他们以为暂时脱离了最前线的危险,却不知,一场源自帝国权力核心、更为致命的风暴,正等待着他们。而青梧用生命“送来”的这枚金球,究竟是破局的关键,还是引爆更大危机的导火索,答案尚未可知。 楚寒凝望着桌上悬浮的金球,并未轻易触碰,而是在识海中轻声问道:“灼华前辈,您怎么看?” 沉寂片刻,上古女将灼华那带着一丝慵懒与历经沧桑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小寒寒,这金球嘛……里面的‘住户’确实已经被弄走了,现在就是个空壳子,能量倒是挺精纯。但是——”她的语气转为凝重,“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连带着里面原本封印的麻烦一起处理掉,再‘干干净净’地送到你们手上……这手笔,这算计,本身可就诡异得很啊。” 灼华顿了顿,带着一丝讥讽:“老娘当年打架,抢对方战利品都得拼掉半条命。现在倒好,有人上赶着送宝贝?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你们可得把招子放亮点!” 楚寒心中凛然,正欲开口与萧宴转述灼华的提醒。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 “咚!咚!咚!” 她的心脏毫无预兆地、剧烈地狂跳起来,如同战鼓擂响,一股强烈至极的心悸感猛地攥住了她!仿佛有什么极其庞大、极其危险的东西,正从极其遥远的地方,将目光投向了这里! 她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苍白,目光如电般射向东南方向——那是大梁京城所在的方位! 萧宴和苏大嘴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应惊动,立刻戒备起来:“怎么了?!” 楚寒没有立刻回答,她捂住胸口,感受着那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心跳,以及灵魂深处传来的、源自血脉与灵觉的疯狂预警。她死死盯着那个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空间,看到那正在酝酿的恐怖。 半晌,她才从牙缝里,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预言的笃定,挤出了两个字: “来了。” 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庞大压力,仿佛随着她这两个字,骤然笼罩而下。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还没等萧宴问出“什么来了”,远处的地平线处,猛然传来一阵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巨响! “砰!砰!砰!” 仿佛有庞然巨物正在迈步,每一步都引得大地震颤,远处的山峦似乎都在随之抖动。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烟尘滚滚之中,一个巨大的身影逐渐清晰—— 其形如巨牛,身躯庞大如山丘,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灰色。最为诡异的是,它竟生着白色的头颅,而那头颅之上,只有一只硕大的、充满暴戾与饥饿的独眼,正散发着幽幽的红光!它的身后,拖着一条如同巨蟒般的长尾,扫动之间,飞沙走石。 正是带来灾疫的妖神——蜚! 它所经之处,大地仿佛被剥夺了生机。附近的水源瞬间变得浑浊不堪,散发出恶臭;原本就因疫病而萎靡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焦黑,化为灰烬! 那些本就深受疫病折磨、奄奄一息的边境百姓,看到这如同从神话中走出的恐怖巨兽,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哭喊着: “天罚!是天罚啊!” “神明息怒!神明息怒!” 他们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引来了上天的惩罚。 然而,那妖神蜚的独眼,甚至连瞥都没有瞥一眼那些跪地求饶的百姓。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牢牢锁定了楚寒、萧宴他们所在的方向——更准确地说,是锁定了他们刚刚得到的那枚空的金球,或者是他们这几具蕴含着强大灵力与特殊命格的躯体! 第203章 阿惹1 它无视了沿途的一切,迈动着令大地哀鸣的步伐,带着毁灭一切生机的恐怖气息,径直朝着楚寒他们的位置,一步一步,压迫而来! 目标,明确无比! “它的目标是……我们?!”苏大嘴声音发干,脸色煞白。 萧宴瞬间拔出佩剑,将楚寒护在身后,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不,是金球,或者是我们身上……有它需要的东西!” 楚寒擦去因方才心悸而渗出的冷汗,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着那步步逼近的庞然大物,腰间的招魂铃无风自鸣,发出急促而清越的震响。 “来不及了,快!把阿惹交出来!”见此情况,灼华也不敢拖拉,赶紧在楚寒识海中疾呼! 楚寒闻声,虽有迟疑。但她还是迅速将金球置于掌心,另一手取出一支古朴的玉埙,抵在唇边,一首空灵、悠远却又带着某种召唤韵律的纯音乐流淌而出。 埙声袅袅,仿佛沟通了某个古老的空间。 随着乐声,那枚原本安静悬浮的金球骤然光芒大盛,表面流光溢彩,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紧接着,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一位身着淡青色长衫、面容温柔婉约,眼底却带着历经沧桑的平静的女子虚影,自金球中翩然迈出。她仿佛刚从小憩中醒来,还慵懒地打了个哈欠,举止间自带一股清新自然的生机。 然而,当她抬眼看到不远处那煞气冲天、正在逼近的妖神蜚,以及周围枯萎死寂的大地时,她温柔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了然与痛惜。 “唉,又是这般景象……”她轻轻叹息一声,声音如同春风拂过竹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她没有多余废话,直接对楚寒道:“小友,往金球中注入灵力,助我一臂之力!” 楚寒立刻照做,将精纯的灵力源源不断灌入金球! 霎时间,无数晶莹剔透、蕴含着磅礴生机的绿色丝线,如同初春的藤蔓,自金球中喷涌而出!这些绿色丝线速度快得惊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而柔韧的生命罗网,精准地朝着妖神蜚笼罩而去! 蜚那充满毁灭气息的灰败领域与这生机勃勃的绿网刚一接触,便发出“嗤嗤”的声响,仿佛冰雪遇暖阳,其步伐竟被硬生生阻滞!它愤怒地咆哮,独眼红光大盛,试图挣脱,但那绿网看似柔弱,却极其坚韧,死死将其缠住,不断净化、消融着它散发出的死寂与疫病之气。 与此同时,那青衫女子——阿惹,同时对着楚寒微微颔首,随即她的虚影化作一道青虹,飞身而出,径直来到被暂时困住的妖神蜚面前。 面对这狰狞可怖的庞然巨兽,阿惹脸上没有丝毫惧色,依旧带着那抹温柔的、仿佛看待迷途孩子般的神情。她只是轻轻抬起手,温柔地抚摸了一下蜚那布满死气的额头。 就在她指尖触碰到蜚的瞬间—— 异变再生! 一道无法形容的、仿佛能容纳天地的吸力自阿惹掌心爆发!妖神蜚那庞大的、令人绝望的身躯,在这股力量面前,竟如同毫无重量般,剧烈扭曲、缩小,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最终化作一道灰黑色的流光,瞬间被吸入了阿惹的掌心之中,消失不见! 天地间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与死寂气息,随之骤然一清。 阿惹的身影缓缓飘落,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收起了一件不起眼的小玩意儿。她看了看掌心,那里似乎多了一个微不可察的灰色印记,随即轻轻握拢。 举手投足间,封印妖神! 这位看似温柔似水的青衫女子阿惹,其手段竟如此雷霆万钧,深不可测! 所有人都被这电光火石间的逆转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灼华对此却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虚影从楚寒识海中飘出,叉着腰,对着阿惹调侃道:“行啊阿惹,这么多年没见,你这‘顺手牵羊’的功夫是越发精湛了,这么大个块头说收就收,也不怕噎着?” 阿惹却并未回应老友的调侃,她微微蹙起了那对好看的柳叶眉,低头凝视着自己刚刚收回的手,尤其是掌心那若隐若现的灰色印记,脸上温柔的神色被一丝凝重所取代。 “不对……”她轻声自语,仿佛在仔细回味刚才的感觉,“刚刚的感觉……有点儿问题。” “嗯?”灼华见她神色不对,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什么问题?那大家伙虽然看着唬人,但本质上也就是个被催生出来的‘幼崽’或者分身吧?以你的‘掌中乾坤’,收拾它还不是手到擒来?” 阿惹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拂过掌心的印记,感受着其中被封印的蜚的气息:“封印它本身自然不难。但……太顺遂了,顺遂得有些诡异。” 这时,楚寒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对着那位举手投足间封印妖神、此刻却蹙眉沉思的青衫女子,小心翼翼地打起招呼,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重:“前辈……是阿惹前辈吗?” 阿惹闻声,立刻从凝思中回过神,脸上的凝重瞬间被一种极其温柔甚至可以说是“闪亮”的笑容取代,她看向楚寒,眼睛弯成了月牙:“呀!好可爱的娃娃!你认识我?叫什么名字呀?”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 楚寒被她这过于热情和……“慈爱”的目光看得有些不适,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僵硬,但还是礼貌地回答:“楚……楚寒。” “楚寒……”阿惹重复了一遍,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猛地亮起小星星,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近乎雀跃的气息:“呀!是小寒寒呐!空跟我提起过你!快,到姨姨怀里来!” 话音未落,她竟真的张开双臂,以楚寒根本来不及反应的速度,一把将楚寒搂进了怀里,然后开始心满意足地一顿rua,嘴里还念叨着:“哎呀,真是个好孩子,长得也俊,就是太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楚寒整个人都僵住了,她两辈子加起来都没经历过这种“待遇”!她想挣脱,却发现阿惹的手臂看似轻柔,却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力量,根本挣不开! 第204章 阿惹2 她只能被迫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过于热情的“关爱”,清冷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一丝罕见的、名为“无措”的表情。 好不容易,趁着阿惹稍微松了点劲,楚寒才猛地从她怀里挣脱出来,踉跄后退两步,迅速整理了一下被揉乱的头发和衣襟,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红晕。她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灼华,眼神里充满了求助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的疑问。 灼华虚影扶额,露出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表情,飘到楚寒身边,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吐槽: “没办法,阿惹就是这样,一看到小孩子就控制不住自己。她本体是掌管生机与孕育的古木之灵,对幼崽……呃,就是年轻后辈,有种天生的、过分的保护欲和亲近感。” 楚寒闻言,下意识地指了指自己,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我?小孩子?” 灼华翻了个白眼:“严格来讲,阿惹几百岁了。在她眼里,咱们都是小娃娃。” 楚寒沉默了一下,看了看一脸“姨母笑”、眼神依旧闪亮的阿惹,又想了想对方的真实年龄和身份,最终只能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 “好吧。” 这位新唤醒的将军,实力高深莫测,性格……却也如此“别具一格”。 楚寒正暗自庆幸自己脱离了“魔爪”,并思索着如何与这位性格独特的阿惹前辈相处时,却见阿惹那充满“慈爱”的目光已经轻飘飘地转向了在场的其他人。 她的视线首先落在了离楚寒最近的萧宴身上。 萧宴原本正因妖神被封印而稍松一口气,保持着太子应有的温润仪态,忽然感觉一道异常“炽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抬头,正对上阿惹那双闪闪发光的、充满“探究”与“怜爱”的眼睛。 “呀!这位小哥儿生得真是俊俏!气质也好!”阿惹瞬间转移了目标,飘到萧宴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啧啧称赞,“就是脸色有点白,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来,让姨姨看看……”说着,伸手就要去捏萧宴的脸颊,想看看“气色”。 萧宴:“!!!” 他几乎是本能地后退半步,脸上那完美的温润笑容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前、前辈……”萧宴试图维持礼貌,声音却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阿惹却仿佛没听见,依旧笑眯眯地试图靠近:“别害羞嘛,姨姨就是看看……” 一旁的苏大嘴见状,下意识地想缩到哑巴和聋子身后,降低存在感。 可惜,他那一身乱七八糟的法器和略显“圆润”的体型,在阿惹眼中似乎格外有“特色”。 “还有这位胖乎乎的小友,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过来让姨姨沾沾福气!”阿惹的注意力果然又被吸引了过去。 苏大嘴脸都绿了:“前、前辈!我、我不可爱!我一点都不可爱!您去找殿下!殿下俊俏!” 现场顿时陷入一片轻微的混乱,平日里或沉稳、或跳脱的众人,在阿惹前辈无差别的“关爱”下,都显得有些狼狈和窘迫。 楚寒看着眼前这一幕,尤其是看到连萧宴都露出那般窘态,不知为何,心中那点刚才被迫“rua”的不适感竟然消散了不少,甚至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灼华飘在楚寒身边,抱着胳膊,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用神识传音道:“瞧见了吧?谁都跑不了。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楚寒默默点头,彻底认同了灼华“习惯就好”的看法。这位阿惹前辈的“热情”确实是无差别、全覆盖的。 然而,眼看萧宴的太子威仪快要绷不住,苏大嘴都快把自己缩进地里了,这么持续下去确实不是办法。楚寒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一个闪身横亘在阿惹和惨遭“毒手”的众人之间。 “阿惹前辈,”楚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且有理有据,“好了。他们……不太适应这样。” 阿惹正玩得开心,被楚寒拦住,顿时嘟起了嘴,脸上露出委屈又不服气的表情,配上她温柔婉约的容貌,竟有种奇异的反差感:“哼!小气!姨姨只是喜欢你们嘛,一个个都躲什么呀……” 她嘀咕着,目光在楚寒和被她护在身后的萧宴之间来回扫视,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猛地一亮,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甚至带着点促狭和兴奋的笑容。 她伸出纤纤玉指,先指了指一脸无奈的楚寒,又指了指楚寒身后刚刚松了口气、整理仪容的萧宴,拉长了语调,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那眼神,那笑容,充满了“我懂了”、“原来如此”的暧昧意味。 楚寒:“???” 楚寒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诡异的眼神弄得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这位脑回路清奇的前辈又联想到了什么。她试图解释:“前辈,您……” “哎呀,不用说了,姨姨明白,姨姨都明白!”阿惹笑嘻嘻地打断她,一副“我是过来人”的表情,还冲楚寒眨了眨眼。 楚寒被她这态度弄得彻底没辙了,解释不清,拦又不好硬拦,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一旁看戏看得正欢的灼华。 灼华接收到楚寒的眼神,终于良心发现,或者说是戏看够了。虚影飘上前,一把揽住阿惹的肩膀,打着哈哈道:“好啦好啦阿惹,别逗他们了。正事要紧,正事要紧!你刚才不是说感觉那大块头有问题吗?赶紧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被灼华这么一打岔,阿惹的注意力果然被成功转移。她脸上的玩笑之色收敛了些,重新浮现出之前的凝重,点了点头:“嗯,灼华你说得对,是得好好琢磨琢磨这事儿……” 趁着阿惹被灼华拉走讨论正事,楚寒、萧宴以及苏大嘴等人才终于松了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这位阿惹前辈,实在是……太有“活力”了。 第205章 阿惹3 虽说心有余悸,但该问的事还是得问。趁着阿惹被灼华暂时拉住讨论正事,楚寒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凑近两步,看向两位前辈,问出了心中的关键疑问: “那个……前辈,你们之前说这个妖神只是幼崽催熟体,又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个问题,正和灼华低声交谈的阿惹停了下来,和灼华相互看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一丝“原来你还不知道”的神情。 然后灼华有些惊讶地虚影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反问道:“诶?我之前没跟你说吗?” 楚寒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神明确表示:你说呢? 她顿了顿,虚影飘到阿惹身边,用一种带着佩服与追忆的语气继续说道: “事实上,由于所修功法极为特殊,阿惹在自愿被封印进金球、以身镇妖神之前,就被咱们师傅认为是……最有希望在百年时间内,将封印的妖神之力彻底消化的人。” 此言一出,不仅楚寒面露惊容,连一旁旁听的苏大嘴等都倒吸一口凉气!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只有内行人才知道这是何等逆天的功法与天赋! 阿惹被众人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温柔地笑了笑,摆了摆手:“师傅他老人家过誉了。只是我所修的功法,核心在于汲取天地间各种能量,无论是生机还是死气,乃至一些较为‘温和’的异种能量,将其转化、平衡,反哺自身与世界。妖神之力虽然暴戾,但究其本质,也是一种极其庞大的‘异种能量’。”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那淡淡的灰色印记,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自信:“像这种被催熟的分身,力量相对驳杂不纯,消化起来反而容易些。若是真正的上古妖神本体,恐怕就需要漫长时间的水磨工夫,甚至可能需要借助外力和特定的契机了。” 灼华在一旁点头:“没错,所以当初分配镇压目标时,师傅才把最难缠、最诡异的几个硬骨头交给了阿惹。指望她哪天能把它们都‘吃’干净,咱们也就能彻底轻松了。” 这下,楚寒等人终于明白,为何阿惹能如此举重若轻地封印妖神蜚的分身,并且察觉其中异常。她本身就是一个专门针对这种邪异能量的“终极净化器”! 阿惹见到他们理解,指了指自己掌心那淡淡的印记:“这个,更准确地说,是拜神教那些家伙,通过某种邪法,不知从何处攫取了一丝蜚的本源妖力,再结合庞大的怨气、死气以及生灵的精气,如同催生庄稼一般,强行‘催熟’出来的一个拥有蜚之外形与部分力量的伪物或分身。” 灼华补充道:“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注入了妖神力量的高级傀儡或者一次性武器。拥有本体的部分威能,比如散播瘟疫、污染环境,但灵智低下,缺乏真正的神性核心,并且其存在不稳定。所以阿惹才能这么轻松把它‘收’起来。” 灼华补充道:“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注入了妖神力量的高级傀儡或者一次性武器。拥有本体的部分威能,比如散播瘟疫、污染环境,但灵智低下,缺乏真正的神性核心,并且其存在不稳定。所以阿惹才能这么轻松把它‘收’起来。” 听完两位前辈的解释,楚寒心中豁然开朗,却又更加沉重。毕竟,就这一件事,总给她一种不好的预感。 阿惹的解释让众人既感震撼,又觉压力倍增。她这位看似温柔爱玩闹的前辈,竟是对抗妖神的关键所在,而她所察觉的异常,无疑指向了一个更恐怖的真相。 萧宴眉头紧锁,沉吟道:“两位前辈,若此妖神分身真乃诱饵,其背后主谋所图必然极大。” 楚寒眸光一闪,立刻明白了萧宴的顾虑。并且她想起了之前对皇帝的怀疑,以及青梧能轻易被安排到萧宴身边的蹊跷,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两人沉默许久后,相互对视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 “去楼兰!” 这个结论很快在他们之间形成共识。 楼兰虽是风暴中心,界石被毁,王室被控,但正因如此,拜神教的核心力量与秘密很可能就藏在那里!阿惹前辈感应到的异常标记,其源头指向性虽不明确,但催生这妖神分身的力量与楼兰脱不了干系。我们与其在大梁被动防御,不如直捣黄龙,去源头寻找答案! 况且……即使嘴上不说,阿娜塔莎公主的安慰一直在楚寒记得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即使知道凶多吉少,在见到对方尸体前,她也是不能接受的。 一群人各怀心事。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最终,沉默片刻,楚寒果断道,“我们需改变路线,秘密潜入楼兰。苏大嘴,伪装和路线就交给你了。” “得令!”苏大嘴立刻摩拳擦掌。 决议已定,一行人迅速改变了原计划。他们利用边境的复杂地形和苏大嘴的机关巧术掩盖行踪,在萨比尔王子的指引下,选择了一条隐秘的路径,朝着那个风暴的中心——迷雾重重的楼兰,悄然进发。 …… 楼兰王宫,地下秘殿 与地面上被狂热与战争阴云笼罩的气氛不同,这处深藏于地下的秘殿显得格外幽深、寂静,唯有墙壁上镶嵌的几颗夜明珠散发着惨淡的光晕,照亮了中央区域的景象。 青梧静立其中,她已换下了那身用于煽动民众的华丽祭袍,身着简单的深色常服,脸上没有了面对民众时的狂热,也没有了面对“大人”时的卑微,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沉思。 她的目光,正牢牢锁定在悬浮于她面前的一枚金球之上。那金球与她“送”给楚寒他们的那枚外形相似,但其内部流转的光芒却更加晦暗、不稳定,隐隐透出一股暴戾与毁灭的气息。 而在金球的下方,阿娜塔莎公主双目紧闭,面容苍白而安详,或者说麻木,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她娇小的身躯被无数道细密如茧的暗红色能量丝线紧紧包裹着,这些丝线一端连接着她的身体,另一端则如同血管般,扎根进入她身下一个巨大而复杂的暗红法阵之中。 第206章 出发楼兰1 法阵的纹路扭曲而邪恶,正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节奏汲取着从公主身上剥离出的某种本源力量。 青梧看着那枚躁动的金球,又看了看被作为“养料”的公主,眼神深邃。 她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那么……你们……又会如何选择呢?是带着我‘送’的礼物回到大梁腹地,还是……有胆量来这风暴中心?”她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无论你们怎么选,最终的‘果实’,都将在楼兰成熟。”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阿娜塔莎公主身上,那眼神,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至关重要的“艺术品”。 “快了……就快了。当你最后的血脉之力被彻底汲取,当‘圣物’完全激活,这片土地,乃至更遥远的地方,都将迎来真正的‘神迹’……” 秘殿中,只剩下能量流动的微弱嗡鸣,以及青梧那在晦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与危险的侧影。公主的沉睡,金球的躁动,与青梧的冷静谋划,共同构成了一幅山雨欲来的恐怖图景。 就在这时,那被暗红丝线紧紧包裹、如同沉睡的阿娜塔莎公主,长长的睫毛忽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她紧闭的眼皮艰难地抬起,露出一双迷茫而虚弱的眸子。视线最初是涣散的,随后,她看到了静立在前方、正凝视着金球的青梧。 “……你……是谁?”公主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刚从漫长噩梦中挣扎出来的虚弱与困惑。 然而,这短暂的迷茫只持续了一瞬。 当她的目光聚焦,看清了青梧那冰冷沉思的侧脸,感受到周身那令人窒息的黑线缠绕,以及身下法阵传来的、正在不断抽取她生命本源的剧痛时—— 她的瞳孔骤然紧缩!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界石崩毁、父王异常、王宫变故、自己被囚…… “啊——!!!” 一声凄厉至极、充满了恐惧、愤怒与绝望的尖叫,猛地从公主喉咙里爆发出来!她开始疯狂地挣扎,试图摆脱那些缠绕她的丝线,但那些丝线如同拥有生命般,反而缠绕得更紧,甚至勒入了她的肌肤! 几乎在公主尖叫挣扎的同时,无数更加浓郁的黑气,仿佛被她的反抗所激怒,从四周的墙壁、从她身下的法阵中疯狂涌出,如同一条条毒蛇,猛地钻入她的身体! “不……不要!放开我!父王——!!!”公主的尖叫变成了痛苦的哀嚎,那黑气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带来撕裂灵魂般的痛楚,进一步瓦解着她的意志,要将她重新拖回那无边的黑暗与控制之中。 而就在这混乱的刹那,秘殿角落的阴影里,那个如同提线木偶般呆立着的楼兰国王,空洞的眼神猛地闪烁了一下! 那光芒极其短暂,如同风中残烛,却清晰地映照出了无边的痛苦、挣扎以及对女儿处境的极致担忧!他僵硬的手指甚至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仿佛想要抬起,想要冲向他的女儿。 这是父女连心之下,源于血脉亲情的本能冲击,对那强大控制力造成的瞬间松动! 然而—— “哼。”青梧一声冰冷的冷哼。 更强大的力量瞬间压下,国王眼中那刚刚燃起的一点微光骤然熄灭,重新变得麻木空洞,甚至比之前更加死寂,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挣扎从未发生过。 而阿娜塔莎公主也在那汹涌黑气的侵蚀与痛苦下,挣扎迅速微弱下去,眼神再次变得涣散、空洞,最终无力地垂下头,重新陷入了那片由痛苦与绝望编织的、更深的黑暗囚笼之中。 秘殿内,重归“平静”。 只是这平静之下,那暗红的法阵似乎运转得更加顺畅,金球的光芒也似乎因此稳定了一丝。公主这短暂而无望的清醒与反抗,仿佛只是成为了滋养这邪恶仪式的又一滴养料。 青梧面无表情地看着重新“安静”下来的公主,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无谓的挣扎。”她淡淡地评价了一句,目光再次投向那枚躁动的金球,继续她的“工作”。 与此同时,远在通往楼兰的隐秘小径上,正带领楚寒一行人艰难前行的萨比尔王子,身形猛地一顿! 他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血脉深处的剧烈心悸与撕扯般的痛楚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仿佛有至亲之人正在承受着无法想象的折磨。 他甚至能隐约“听”到那一声跨越了空间阻隔、充满绝望的尖叫在灵魂深处回荡。 两行清泪不受控制地从他眼角滑落,滴落在脚下干燥的沙土上,瞬间洇开小小的湿痕。 “你怎么了?”一旁的小翠最先发现他的异常,担忧地问道。 走在前面的楚寒和萧宴也立刻停下,回头看来,见到萨比尔王子这般模样,心中都是一沉。 萨比尔王子用力闭了闭眼,试图压下那汹涌而来的悲伤与不安,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赤红与水光。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我……我不知道……但刚才……我的心好痛……好像……好像阿依莎她……出事了……” 这种兄妹之间玄妙的感应,在此刻显得如此清晰而残酷。他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妹妹正处于极度的痛苦与危险之中,那感觉如同他自己正在亲身经历一般。 楚寒与萧宴对视一眼,神色凝重。他们知道,萨比尔王子的感应绝非空穴来风。这更印证了他们的判断——楼兰王宫深处,正在发生着极其可怕的事情,而阿娜塔莎公主,恐怕正是其中的关键受害者之一。 “我们必须再快一点。”楚寒沉声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萧宴拍了拍萨比尔王子的肩膀,无声地给予支持,同时目光锐利地扫向前方:“放心,我们一定会救出她。” 萨比尔王子用力点了点头,擦去眼泪,将那份心痛与担忧化为更加坚定的决心。他不再多言,只是迈开的步伐变得更加急促、更加坚定。 妹妹在受苦,他的国家正在被邪恶侵蚀。他必须尽快赶回去,无论前方等待着的是什么。 第207章 出发楼兰2 一行人沉默地加快了脚步,气氛因萨比尔王子的感应而更加凝重。然而,还没走出多远,身后遥远的天际线处,隐约传来了沉闷的号角声与隐约的喊杀声! 边境的战火,已然点燃! 苏大嘴脸色发白,喃喃道:“……打起来了。” 所有人的脚步都为之一顿,不约而同地回头望去,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声音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心上。身为大梁子民,尤其是萧宴作为太子,楚寒作为朝天阙代指挥使,面对外敌犯境,却要深入敌后,内心的挣扎与负罪感可想而知。 萧宴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低沉却清晰:“此刻回援边境,固然是职责所在,但无非是陷入与那些被操控士兵的消耗战,治标不治本。拜神教的根基在楼兰,祸乱的源头在楼兰!” 楚寒的目光锐利如刀,接话道:“殿下所言极是。之前我们信息匮乏,力量不足,只能被动应对。但现在——”她的目光转向身旁温柔含笑的阿惹和跃跃欲试的灼华,“我们有了阿惹前辈和灼华前辈。与其在边境与傀儡纠缠,不如直击根源!” 她看向萨比尔王子:“殿下,界石是楼兰命脉,也是此次灾变的起点。青梧能控制国王、煽动民意,甚至催生妖神,必然与界石被毁、地脉紊乱脱不了干系。我们若想扭转局势,必须先修复或弄清界石的真相!” 萨比尔王子闻言,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楚大人说得对!界石乃我国守护根本,若能恢复其力,定能极大削弱拜神教的邪术影响!我知道一条通往界石废墟的密道!” 阿惹轻轻颔首,语气温和却充满力量:“小寒寒分析得很有道理。那催生妖神的力量与此地枯萎的地脉同源,从界石入手,或许能更快找到症结。姨姨我会尽力帮助稳定地脉。” 灼华也兴奋道:“没错!去把那破石头修好,断了那帮龟孙子的根!看他们还怎么兴风作浪!” 有了明确的目标和强大的助力,众人眼中的犹豫瞬间被决绝取代。 “走!去界石!”萧宴毅然开口,最后望了一眼传来厮杀声的边境方向,将那份担忧与责任深深埋藏,转身率先向着萨比尔王子指引的密道方向走去。 楚寒紧随其后,清冷的眸子里是破釜沉舟的坚定。 他们放弃了看似最直接的回援,选择了更艰难、却也可能是唯一能终结这场灾难的道路——深入楼兰腹地,直捣黄龙,目标,直指那已化为废墟的界石!这是一场豪赌,但他们别无选择。 一行人不再犹豫,在萨比尔王子的带领下,迅速钻入一条被风沙掩埋大半的古老密道。地道内空气污浊,弥漫着尘土和岩石的气息,但此刻谁也顾不上这些。 “这条密道是古代工匠为检修界石核心而秘密开凿的,除了历代国王和少数工匠,无人知晓。”萨比尔王子一边带路一边低声解释,“希望没有被拜神教的人发现。” 地道蜿蜒向下,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丝微弱的光亮,同时一股混杂着焦糊、邪气和微弱灵力的混乱气息扑面而来。 “快到出口了,外面就是界石广场……的废墟。”萨比尔王子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 众人小心翼翼地靠近出口,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曾经庄严肃穆、矗立着巨大晶莹界石的广场,如今已是一片狼藉。巨大的界石本体从中断裂,上半截不知所踪,只剩下残破的基座,焦黑一片,仿佛被烈火灼烧过。广场地面上布满裂痕,那些原本镌刻的守护符文大多已被破坏,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歪歪扭扭、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暗红色邪纹。 更令人心惊的是,残存的界石基座上方,悬浮着一个由暗红能量构成的、不断旋转的逆五芒星法阵!法阵中央,似乎禁锢着一团不断挣扎的、纯净的蓝色光晕——那或许是界石最后残存的守护灵性,正被那邪阵不断抽取、污染! 无数细密的黑色丝线正以这个法阵为核心,如同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一部分连接着王宫方向,另一部分则伸向天空,仿佛与远方边境的军队遥相呼应。 “他们在利用界石残存的力量,放大和扩散那种控制性能量!”楚寒瞬间明白了这个法阵的作用。 “而且还在不断污染界石的本源!”阿惹眉头紧蹙,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怒意,“如此玷污天地灵脉,不可饶恕!” “能修复吗?”萧宴急切地问。 阿惹仔细观察了片刻,摇了摇头:“根基已毁,灵性被污,彻底修复非一朝一夕之功。但我们可以摧毁这个邪阵,解放被禁锢的界石灵性,至少能切断他们最大的能量增幅器,让那些‘黑线’的威力大减!” “那就干!”灼华早已按捺不住。 “等等!”苏大嘴突然指着法阵边缘的几个黑影,“有守卫!而且……看起来不像活人!” 只见四个身着古老楼兰侍卫盔甲、但眼中跳动着绿色鬼火的身影,正如同雕像般守卫在法阵四周。它们身上缠绕着浓郁的“黑线”,气息阴冷而强大。 “是被邪术唤醒的古代守卫……”萨比尔王子声音沉重,“看来他们对此地极为重视。” 楚寒与萧宴对视一眼,瞬间制定了战术。 “阿惹前辈,灼华前辈,邪阵和那些守卫交给你们。我们掩护,并防止能量爆发伤及残存界石灵性。” “没问题!” “看老娘的!” 行动,开始!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行动的时候,一个极其虚弱、却无比熟悉的声音,如同游丝般从废墟的某个角落传来,清晰地钻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是……皇兄……和楚大人吗?” 一听这声音,在场所有人瞳孔骤然紧缩! 萨比尔王子更是浑身剧震,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他猛地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与担忧而颤抖:“阿……阿依莎?!这声音……赫然是阿娜塔莎公主!” 第208章 再回界石1 怎么可能?!阿娜塔莎公主的声音……怎么会出现在这界石废墟?! 楚寒和萧宴也是脸色大变,立刻示意众人隐蔽,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一片断裂的界石基座形成的阴影处。 一个身影踉跄着从废墟边缘的断垣后走了出来。 那身影穿着破烂的楼兰宫廷服饰,脸色苍白,发丝凌乱,嘴角还带着一丝干涸的血迹,正是阿娜塔莎公主! “皇兄!”她虚弱地喊了一声,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 萨比尔王子见到活生生的妹妹出现在眼前,之前所有的心痛、担忧和感应瞬间化为狂喜与冲动,他几乎是本能地第一时间就冲了过去,想要将妹妹紧紧护在身后。 “阿依莎!” 然而,就在他即将触碰到阿娜塔莎的瞬间,楚寒却猛地横跨一步,手臂一伸,坚定地拦在了他的身前! “楚大人?!”萨比尔王子被迫停下,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解,甚至带上了一丝怒意,看向楚寒,“您这是做什么?!那是我妹妹!她受伤了!” 楚寒面色如常,没有理会萨比尔王子的质问,她的目光如同最冷静的探针,牢牢锁定在看似虚弱不堪的阿娜塔莎公主身上,语气平静无波: “公主殿下,您怎么会在这里?据我们所知,您应该被囚禁在王宫深处。” 阿娜塔莎公主被楚寒拦住,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泪水滚落得更凶,她楚楚可怜地看向萨比尔王子,又看向楚寒,声音带着哽咽和后怕: “我……我是偷偷逃出来的……他们把我关在秘殿,用那些黑线折磨我……我趁那个妖女青梧不注意,利用小时候知道的密道……拼死才跑了出来……我感应到界石这边有异动,想着或许能遇到救援……没想到真的遇到了皇兄和你们……” 她的话语逻辑看似合理,配合着她狼狈的模样,极具说服力。萨比尔王子眼中的疑虑稍减,心疼之色更浓。 然而,楚寒和萧宴却微微眯起了眼睛。 就在这时,阿娜塔莎公主仿佛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她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金光流转的球体,递向楚寒和萧宴: “还有这个……这是我逃跑时,偷偷从秘殿里拿出来的……我看他们好像很重视这个东西……” 那赫然是一枚金球! 楚寒和萧宴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是无法掩饰的震惊! 又一枚金球?!而且是由本该被严密看守的公主“偷”出来的? 这巧合太过刻意,这顺利太过诡异! 楚寒没有立刻去接,她的目光在阿娜塔莎公主看似纯真无辜的脸庞和那枚诱人的金球之间来回扫视,心中的警报提升到了最高级别。 楚寒心中怀疑如同藤蔓疯长,面上却丝毫不显,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赞许和关切。她伸手,看似自然地接过那枚金球,指尖在与公主接触的瞬间,一股微不可察的灵力已悄然探入金球,同时口中温和道:“公主殿下,辛苦你了,能逃出来真是万幸。” 金球入手,她立刻通过神识与阿惹沟通。阿惹的感知迅速扫过金球,反馈而来:“球体本身……确实没问题,能量纯净,是空的。” 得到阿惹的确认,楚寒心中的疑虑不减反增。她将金球收起,转而看向惊魂未定的阿娜塔莎公主,语气带着安抚:“公主殿下受惊了,先休息一下,这里交给我们。” 阿娜塔莎公主似乎松了口气,柔弱地点点头,依偎在萨比尔王子身边。 然而,就在这看似气氛稍缓的刹那—— 楚寒突然毫无征兆地凑近阿娜塔莎公主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快速而清晰地问道:“你逃出来时……” 这是一个极其细节、若非真正从那条密道逃出绝不可能立刻答上来的问题! 阿娜塔莎公主闻言,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柔弱瞬间凝固,瞳孔骤然紧缩! 紧接着,她脸上所有的表情如同冰雪消融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其诡异、冰冷、非人的笑容,与她之前楚楚可怜的模样判若两人! “呵……”一声轻笑从她喉间溢出。 几乎在同一时间,她的身体以一种令楚寒都难以想象的、完全不符合常理的速度,如同鬼魅般猛地向后退去! “想走?”楚寒眼神一厉,早有防备,身形如电,瞬间出手阻拦! 然而,就在楚寒的手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 “嘭!!!” 一声闷响! 眼前的“阿娜塔莎公主”身体猛地膨胀,然后轰然炸开!没有预想中的血肉骨骼,只有漫天飞舞的、如同傀儡碎片般的暗红色能量残骸和丝丝缕缕的黑气! “阿依莎!!!”萨比尔王子眼睁睁看着“妹妹”在眼前爆炸,目眦欲裂,震惊又痛苦地跌倒在地,大脑一片空白。 楚寒迅速后退,避开能量冲击,她面色冷峻,看着空中飘散的能量残骸,对失魂落魄的萨比尔王子沉声道:“别担心,这不是真正的阿娜塔莎公主。”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或者说……好戏还在后头呢。” 还没等萨比尔王子从这巨大的冲击和楚寒的话语中反应过来—— “皇兄~” “皇兄,我在这里呀!” “嘻嘻,皇兄,来找我呀~” 更多娇柔、诡异、重叠的笑声和呼唤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的废墟阴影中传来! 只见从断墙后、碎石堆里、甚至空中飘散的黑气中,一个接一个的“阿娜塔莎公主”走了出来。她们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容,穿着同样的破旧宫装,脸上挂着同样诡异冰冷的笑容,眼神空洞,如同被批量制造出来的玩偶,将楚寒一行人团团围住,口中不停地呼唤着“皇兄”。 眼前这恐怖的一幕,让萨比尔王子浑身冰凉,他终于明白了楚寒话中的含义。 萨比尔王子望着眼前十几个一模一样的妹妹,听着她们此起彼伏的呼唤,只觉头皮发麻,心神几近崩溃。他猛地抓住楚寒的衣袖,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这些……这些哪个是真的?!告诉我,哪个是我的阿娜塔莎?!” 第209章 再回界石2 楚寒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每一个“阿娜塔莎公主”,她们脸上那如出一辙的诡异笑容让她心中寒意更盛。她摇了摇头,声音清晰地传入萨比尔王子耳中,也落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恐怕……都不是。” 她抬起手,指向那些逐渐逼近的复制体,指尖萦绕着警惕的灵光:“这些都是用邪术制造出来的幻影或傀儡,灌注了阿娜塔莎公主的外貌和部分记忆碎片,甚至模拟了她的气息。但它们没有真正的灵魂,只是被操控的人偶,目的就是为了混淆视听,扰乱我们的心神,甚至……在我们试图‘拯救’她们时,发动致命一击。”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离得最近的一个“阿娜塔莎”突然停止了呼唤,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狰狞,五指成爪,带着凌厉的黑气猛地向离她最近的聋子抓去! “小心!”灼华的虚影瞬间闪现,一道赤红的火光后发先至,直接将那个傀儡的手臂焚为灰烬! 攻击被打断,那傀儡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依旧咧着嘴笑着,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众人。 萨比尔王子看着这一幕,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他痛苦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赤红的决绝:“我明白了……她们……都不是我的妹妹。” 楚寒点了点头,语气凝重:“真正的公主,恐怕仍在王宫秘殿之中,承受着我们难以想象的折磨。而这些傀儡的出现,恰恰说明我们的方向没错,界石这里,一定有他们必须守护,或者必须阻止我们靠近的东西!” 她环视四周越来越多的诡异身影,声音斩钉截铁:“摧毁邪阵,解放界石灵性!这些傀儡,一个不留!” 战斗,瞬间爆发! …… 战斗结束,界石废墟周围散落着无数暗红色的傀儡残骸,如同破碎的玩偶。邪阵已被阿惹和灼华联手摧毁,那团被禁锢的蓝色界石灵性虽未完全恢复,却也挣脱了束缚,化作点点微光融入废墟,开始缓慢地净化此地污浊的气息。 短暂的喘息之机,楚寒却眉头紧锁,她拿出那枚由假公主“献上”的金球,与萧宴、灼华、阿惹等人围拢在一起。 “我还是想不通,”楚寒沉声道,“拜神教,或者说青梧,为何要处心积虑地将这枚金球送到我们手里?甚至不惜用一个精心制作的傀儡公主来演这出戏?这金球经过阿惹前辈检验,并无问题,他们到底图什么?” 萧宴沉吟:“或许是想借此麻痹我们,让我们以为轻易获得了重要之物,从而放松警惕?” 灼华抱着胳膊:“也可能是这球本身没问题,但‘送球’这个行为,是某个更大阴谋的触发条件?” 阿惹温柔地感知着金球:“球内的确空空如也,连之前那种异常的标记都没有。就像……一个被精心擦拭干净的‘容器’。” 众人议论纷纷,却始终无法得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结论。这看似“馈赠”的背后,仿佛笼罩着一层无法看透的迷雾。 正在这时,一直安静待在一旁、神情懵懂的老吴,似乎被那金光闪闪的球体吸引了。他歪着头看了半晌,突然咧嘴一笑,猛地伸手从楚寒手中抢过金球! “诶!”众人都是一惊。 却见老吴并没有破坏的意思,而是像孩子玩玩具一样,随手将金球丢在了地上。 金球“咕噜噜”地在地上转动起来。 “老吴!别捣乱!”苏大嘴急忙想去捡。 “漂亮姐姐你看!”老吴却指着地上转动的金球,面容痴傻,眼神却异常明亮地看向楚寒。 楚寒心中一动,拦住了苏大嘴,示意大家仔细看。 一开始,几人还以为老吴只是在胡闹。但那金球在地上不停旋转,与粗糙的地面摩擦,转着转着,奇迹发生了—— 一些极其细微、颜色漆黑、仿佛由脆弱的灰烬构成的文字和图案,竟随着摩擦,从金球光滑的表面逐渐显现出来! 这些文字并非雕刻,更像是用某种特殊材料附着其上,需要特定的方式才能让其显形!若非老吴这无心之举,他们恐怕永远也不会想到去摩擦这看似完美无瑕的金球表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那逐渐清晰的黑色纹路。 老吴拍着手,笑得像个孩子:“嘿嘿……漂亮……字字……” 看着金球表面逐渐显现的、由脆弱黑烬构成的诡异文字和图案,楚寒与萧宴仔细辨认,结合之前获得的信息,一个可怕的推论浮现在他们脑海中。 “这些符文……是一种极其古老恶毒的灵魂烙印和强制契约的引导符!”楚寒声音冰冷,“我明白了!拜神教的阴谋,是打算让我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同时激活这两枚被动过手脚的金球!一旦我们像往常一样,试图用自身灵力沟通或使用它们,隐藏其中的陷阱就会瞬间发动!” 萧宴眼神锐利,接话道:“届时,这两枚金球非但不会成为我们的助力,反而会变成最恶毒的枷锁,直接将我们的灵魂打上烙印,甚至可能像控制那些楼兰士兵一样,将我们彻底控制,沦为他们的傀儡!” 想到这里,众人背后都不禁冒出一层冷汗。好险恶的用心!若非老吴误打误撞让隐藏的符文显现,他们很可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踏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所幸,我们现在已经发现了他们的伎俩,并且……”楚寒看向阿惹和灼华,“我们也有了应对的方法。” 阿惹温柔点头:“只要提前洞悉其本质,这种暗算便不足为惧。我可以尝试用‘归墟化生’之力,在不触发陷阱的前提下,逆向解析并中和这些烙印符文,或许还能从中提取出一些关于施术者的信息。” 就在众人商议具体对策时,灼华看着那熟悉的恶毒符文,以及金球本身,仿佛触动了某段尘封的记忆,虚影微微晃动,陷入了短暂的失神。 第210章 难以置信 一片朦胧的、仿佛由光芒构筑的空间。 年轻的灼华,以及一位面容模糊却气质超然的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手持一枚金球,指尖在上面轻轻点划,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悠远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对灼华反复叮嘱: “小灼华,记住喽~越是看起来完美无缺的‘馈赠’,背后越可能藏着咬人的钩子。” “记住喽~力量本身无分正邪,但承载力量的‘容器’和赋予力量的‘意图’,却至关重要。” “若他日你遇到类似之物,感觉不对,切莫贸然接纳,先以‘逆灵旋涡’之法试探其根底……记住喽~” 那声“记住喽~”带着独特的尾音,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灼华的心底。 回忆结束。 灼华猛地回过神,眼中闪过一丝清明与追忆。她看向楚寒和萧宴,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我想起来了!有一个方法,可以安全地‘打开’这玩意儿!” 她将记忆中那白衣女子所授的“逆灵旋涡”之法详细告知众人。这是一种极其精妙的灵力运用技巧,能在不触动核心禁制的前提下,如同钥匙般撬开外层防护,窥探其内部真实结构。 有了明确的应对策略,众人心中大定。拜神教企图用金球控制他们的阴谋,已然破产。接下来,他们将利用这“送上门”的陷阱,反将其作为追查拜神教根源的线索! 楚寒拿起那枚显现出黑色符文的金球,眼神锐利:“那就让我们看看,这‘礼物’里面,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 …… 楼兰王宫,地下秘殿。 与界石废墟的激烈交锋不同,这里弥漫着一种更为压抑、更为绝望的死寂。 楼兰国王依旧如同失去灵魂的木偶,僵直地站在秘殿的角落阴影里。但若有人能近距离观察,便会发现他垂在宽大袖袍下的双手,正极其微弱地颤抖着,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的血迹将袍袖内里染上点点暗红。 他的体内,正在上演一场无声却无比惨烈的战争。 那无数细密如蛛网、扎根于他灵魂深处的黑色丝线,正疯狂地收紧、侵蚀,试图将任何一点不属于“顺从”的念头彻底碾碎。青梧虽然不在此处,但她留下的控制却如同最坚固的牢笼。 然而,方才界石邪阵被摧毁的瞬间,那股源自地脉的、短暂的净化之力,以及女儿阿娜塔莎带来的强烈刺激,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在他那被黑暗笼罩的意识深处,激起了前所未有的狂澜! “阿……娜……塔……莎……” 一个破碎的、几乎无法辨别的名字,在他灵魂的最深处嘶吼、冲撞。女儿苍白的面容、妻子临终前的嘱托、界石崩毁时国民的哭喊、青梧那冰冷扭曲的笑容……无数被压抑的记忆和情感碎片,如同利刃,疯狂地切割着缠绕他的黑色丝线。 挣脱!必须挣脱! 为了女儿!为了楼兰! 他凝聚起被碾碎了一遍又一遍的意志,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向着那无形的壁垒发起了又一次拼死的冲击! “呃……!”一声极其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痛苦闷哼,终于无法抑制地泄露出来。他僵直的身体猛地晃动了一下,空洞的眼神中,一点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清明与痛苦骤然亮起,虽然只有一瞬,却无比清晰! 他看到了前方石台上,那枚属于“饕餮”的、躁动不安的金球,看到了缠绕其上、与自己体内同源的控制性能量。 必须……毁掉……不能……让她……得逞…… 这个念头如同火焰般灼烧着他的灵魂。 然而—— “嗡——!” 秘殿四周墙壁上的暗红符文骤然亮起!更加汹涌澎湃的黑暗力量如同潮水般从法阵核心涌出,顺着那些丝线,狠狠灌入他的体内! “啊——!”国王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哀嚎,那刚刚燃起的意识之火瞬间被扑灭,眼中的清明被更深的黑暗与痛苦吞噬。他身体剧烈地抽搐着,最终无力地垂下头,重新变回了那具更加麻木、仿佛连最后一点生机都被抽走的傀儡。 这一次的挣扎,失败了。 但这一次的冲击,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强烈。那被强行压下的反抗火种,并未完全熄灭,只是潜伏在了更深的黑暗中,等待着下一个可能的机会。 秘殿重归死寂,只有那枚躁动的金球,以及远方青梧可能感应到的、那一丝微不足道却异常顽固的抵抗涟漪,预示着这看似牢固的控制,并非无懈可击。 经过一番惨烈的搏杀,青梧踉跄后退,撞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上邪气溃散,眼中那狂热的光芒逐渐黯淡下去。她看着步步紧逼的众人,脸上竟露出一丝诡异的平静,随即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气息断绝。 死了? 一直在一旁,意识在麻木与短暂清醒间剧烈挣扎的楼兰国王,难以置信地看着青梧的尸体。这个操控了他、颠覆了他的国家、折磨他子女的妖女,就这么……简单地死了?巨大的冲击让他被束缚的意识都出现了瞬间的空白,甚至忘记了喜悦,只剩下一种不真实的恍惚。 “父王!” 就在这时,秘殿另一侧的石门被强行破开,真正的阿娜塔莎公主在萨比尔王子的搀扶下,虚弱却急切地冲了进来。她看到倒在地上的青梧,又看到呆立原地的父王,泪水瞬间涌出,挣脱了王兄的手,哭着向国王跑去。 “父王!您没事吧!那个妖女她……” 劫后余生的喜悦与对父亲的担忧交织在一起,阿娜塔莎公主只想立刻扑进父亲的怀抱。 国王看着向自己跑来的女儿,那鲜活的生命力与关切仿佛驱散了他周身的一些寒意,他僵硬的手臂微微抬起,似乎想要拥抱他失而复得的珍宝。 然而,就在这父女即将相拥的温情时刻—— 谁也没有注意到,地上青梧那本该死去的尸体,嘴角极其诡异地、微微向上勾了一下,露出一抹冰冷、嘲讽、计谋得逞的笑容。 下一秒! “轰!!!” 一股毁灭性的、压缩到极致的黑暗能量,毫无征兆地从国王体内猛然爆发! 第211章 难以置信2 然而,就在这父女即将相拥的温情时刻—— 谁也没有注意到,地上青梧那本该死去的尸体,嘴角极其诡异地、微微向上勾了一下,露出一抹冰冷、嘲讽、计谋得逞的笑容。 下一秒! “轰!!!” 一股毁灭性的、压缩到极致的黑暗能量,毫无征兆地从国王体内猛然爆发! 这爆炸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距离最近的国王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甚至连惊恐的表情都未曾浮现—— 在阿娜塔莎公主绝望而凄厉的目光注视下,楼兰国王的身体,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瞬间被炸成了无数碎片!血肉横飞,染红了公主苍白的脸颊和伸出的双手。 “不——!!!父王——!!!” 阿娜塔莎公主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化为一声撕心裂肺的、无法承受的尖叫,她僵在原地,瞳孔放大到极致,眼睁睁看着父亲的残骸混合着血雨溅落在地。 …… 当楚寒和萧宴处理完界石废墟的后续,匆匆赶回楼兰王宫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番场景——曾经华美的宫殿弥漫着未能散尽的硝烟与血腥气,阿娜塔莎公主瘫软在萨比尔王子怀中,眼神空洞,泪已流干,而那片狼藉的地面,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惨剧。 楚寒和萧宴心中沉重,走上前去,想要开口安慰这刚刚失去父亲、国家又满目疮痍的兄妹。 然而,不等他们开口,萨比尔王子却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将她交给身旁的侍女,然后转过身,对着楚寒和萧宴,深深地行了一礼。他的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眼神却异常沉静,甚至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毅与疲惫。 “楚大人,太子殿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十分清晰,“多谢二位。若非你们鼎力相助,楼兰恐怕已彻底沦为妖邪巢穴,我与阿依莎也难逃毒手。” 他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看着他们:“请不必安慰我们。这本就是我楼兰内务,是我们自己不够强大,未能及早察觉危机,反而拖累了二位,让你们卷入这场纷争,身处险境。” 楚寒和萧宴看着他,一时沉默。眼前的萨比尔王子,仿佛在一夜之间褪去了最后的青涩与犹豫,那份属于王储的责任与沉重,已深深地刻入了他的骨血里。这份过于冷静的感激与自责,比痛哭流涕更让人心头堵得发慌。 这次九死一生的楼兰之行,确实虎头蛇尾。来之前,他们带着调查拜神教、寻找金球的明确目标,却遭遇了层层迷雾、傀儡公主、催生妖神、国王被控……看似揭开了部分真相,击败了青梧,但拜神教的真正核心、那神秘“大人”的身份、金球背后的深层阴谋、以及那诡异的标记……诸多疑点依旧悬而未决,诸多隐患如同暗疮,并未根除。 他们心知,在当前的楼兰,恐怕已经无法获取更多关键信息。新王初立,百废待兴,内部需要整顿清算,外部强敌环伺,萨比尔王子兄妹更需要时间和空间来抚平创伤,重建家园。 而他们自己,也有必须离开的理由。 “上京城事务繁多,我等不便久留。”萧宴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甚至……可能来不及参加王子殿下的继任典礼了,还望见谅。” 萨比尔王子理解地点点头:“国事为重。二位恩情,楼兰永世不忘。” 没有过多的挽留与寒暄,双方在一种沉重而微妙的默契中道别。 离开楼兰王宫,踏上返回大梁的路途,楚寒和萧宴的心情并未感到丝毫轻松。楼兰的经历像一场混乱而压抑的梦,留下了太多未解的线头和不好的预感。 尤其是……上京城。 不知为何,越是接近大梁边境,提及上京城,萧宴心中那份莫名的不安与心慌就越是清晰。仿佛在那座繁华帝都的深处,正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发酵,等待着他们的归来。 楼兰的风暴看似暂时平息,但真正的暗涌,或许早已在大梁的心脏地带涌动。他们的征程,远未结束。 …… 进入大梁境内,明显能感觉到气氛与离开时已大不相同。虽然边境依旧戒备森严,但那种因鬼疫蔓延而产生的恐慌与死寂已大大缓解。 官道上恢复了零星的车马,路过的村庄虽然还能看到焚烧病人衣物留下的焦黑痕迹,但也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烟火气。显然,在楚寒和萧宴离开的这段时间,朝廷和朝天署采取的措施已经起到了效果,疫病得到了最基本的控制。 一行人风尘仆仆,准备寻一处驿站稍作休整,然后便全力赶回上京城。 简单安抚好民众,一个约莫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病后虚弱苍白的小男孩,怯生生地凑到楚寒身边,仰着头,大眼睛里带着期盼,小声问道: “姐姐……请问,之前在这里给我们发药、很温柔很漂亮的那个‘女菩萨’……她去哪儿了?” 楚寒闻言,正准备掬水的手微微一顿。她自然知道小男孩问的是谁——是那个曾经在此地“安抚”民心、实则包藏祸心的青梧。 看着孩子纯真而带着感激的眼神,想到青梧那虚伪面具下的真实面目以及她最终的下场,楚寒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不忍。她沉默了片刻,终究无法对着这样一双眼睛说出残酷的真相。 她直起身,脸上露出一抹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声音平和地说:“她啊……她早就有事,回京城了。” 小男孩眼中亮起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失落地“哦”了一声,小声嘟囔着:“这样啊……我还想跟她道个别,谢谢她呢……” 楚寒看着他那失落的小模样,心中微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慰。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停留。收回手,转身,迎着萧宴看过来的了然目光,以及远处等待的同伴,她没有过多犹豫,迈步离开了溪边,走向等候的马车。 有些真相,对于某些人来说,或许永远不知道会比较幸福。那个孩子心中的“女菩萨”,就让她停留在那份虚假的温柔里吧。 车轮辘辘,再次启程。将边境的疮与这小小的插曲一同抛在身后,他们的目标,再次清晰地指向那座繁华与危机并存的帝都——上京。青梧虽已伏诛,但她留下的谜团,以及萧宴心中那份莫名的心慌,都预示着,等待着他们的,绝不会是风平浪静。 第212章 新幻境1 “我……这是在哪里?” 再次睁开眼,楚寒有些茫然地看向周围。触目所及是简陋的土坯墙,身下是铺着干草的硬板炕,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草药混杂的气味。我这是在哪里? “姑娘,你醒了。”一对面容慈祥、衣着朴素的老夫妇闻声掀开布帘走了进来,关切地看着她。 楚寒没有立刻回答,她迅速闭眼,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是了,她想起来了!自己似乎进入了一片幻境之中。 印象中,当时……她正和灼华、阿惹几位前辈,以及萧宴、苏大嘴等人,在试验一种结合了上古符箓与金球能量的新术法,意图更有效地探测和屏蔽拜神教那种“黑线”的侵蚀。术法启动的瞬间,能量似乎产生了奇异的共鸣,将他们一行人引入了一个突然出现在官道旁的神秘山谷前。那山谷云雾缭绕,入口的方向竟与返回上京城的方向惊人地相差不大。出于探查本能,他们决定进去一探究竟,然后……不知怎么,自己就失去了意识,再醒来,便已身处这陌生的环境。 摸了摸自己依旧有些剧痛的额头,楚寒心中不由有些懊恼。这幻境来得太过蹊跷,是术法意外,还是那山谷本身就有问题?她迅速感知周身,发现除了自己,并无其他人进入这里的迹象。萧宴他们呢?是分散到了别处,还是根本未被卷入? “也不知道这里时间与外界流速有无不同……”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紧,若是在此耽搁太久,外界不知会生出何等变故,只希望不要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下场。 思绪千回百转,楚寒目光微沉。这时,那对老夫妇见她久久不语,又好奇地问:“姑娘,你这是怎么了?可是摔着哪里了?” 楚寒这才反应过来。既然身处幻境,惊慌失措毫无用处,当务之急是顺着剧情走下去,找到这里的核心(阵眼),才能破局而出。 她脸上立刻露出一抹略显虚弱却温和的笑容,对老夫妇回应道:“没事。多谢二位老人家关心,只是刚醒过来,有些迷糊。” 老夫妇见她开口,笑逐颜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老翁接着问道:“姑娘你是哪里人氏啊?怎么晕倒在这荒郊野岭的?” 楚寒心思电转,面上不露分毫:“我?我呀,是京城人。” “京城?”老夫妇对视一眼,脸上皆是茫然,“那是什么地方?” 此言一出,楚寒心中凛然!这里的人竟然没有京城的概念?她暗自将这条信息记下,作为理解此方幻境背景的重要线索。同时从善如流地改口道:“哦,京城那是俺们村的名字,小地方,想必二位没听说过。” 老夫妇这才“哦”了一声,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老妪接着道:“不过这附近老汉我也算熟悉,没听说有个叫‘京城’的村子啊。那大妹子你应该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吧?” 楚寒闻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既未承认也未否认。 老夫妇见状,互相看了看,最后由老翁开口道:“那……姑娘你既然孤身一人,又无处可去,不如和我们一起去一个地方吧?” 楚寒一听这话,心道:来了!幻境中的剧情开始了!她非但不抗拒,反而干脆地问道:“去哪里?” 老翁抬手指向东方,脸上带着一丝希冀与不确定:“东边。听说……那边有个能躲灾的地方。” 躲灾?楚寒眸光一闪。这似乎正是关键所在。 “好,我和你们一起去。” 她利落地应下,起身下炕。无论前方是陷阱还是线索,她都只能前行。唯有深入这幻境,才能找到离开的钥匙。而“东边”和“躲灾”,无疑是她此刻最重要的方向。 …… 楚寒利落地应下同行,简单整理了一下(幻境赋予的)粗布衣物,便随着这对老夫妇上了路。他们沿着一条蜿蜒的土路向东而行,沿途景色荒凉,偶尔能见到废弃的田舍,显得人烟稀少。 一路上,楚寒看似随意地与老夫妇闲聊,实则明里暗里都在打听他们即将要去的那个地方的信息。 “老人家,您说的那个能‘躲灾’的地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去处啊?听着挺玄乎的。”楚寒搀扶着步履有些蹒跚的老妪,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老翁叹了口气,浑浊的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那地方啊……听说很特殊。跟咱们这外面兵荒马乱、妖魔横行不一样,那里……据说是个能让人和妖和平共处的世外桃源。” 人妖共存的世外桃源?楚寒心中一动。这设定与她所知的外界截然不同。在外界,人与妖、与邪祟大多处于对立状态,即便有少数共存的特例,也绝无可能形成“桃源”。 也因此初闻此言,楚寒第一反应这怕不是拜神教阴谋。 于是楚寒故作惊讶:“人和妖……真能住到一块儿去?不打起来吗?” “起初谁信呢?”老妪接话道,声音沙哑,“但逃到那边的人都说,那里有规矩,有大本事的人……或者妖……守着,谁也不能坏了那里的安宁。只要能进去,就能避开外面的战乱和……那些专门捉拿我们的人。” “捉拿……你们?”楚寒敏锐地抓住了老妪话语中的关键,目光落在老夫妇那与寻常农夫农妇并无二致的面容上,一个猜测浮上心头。 老夫妇沉默了一下,互相看了看,似乎在下定决心。最终,老翁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坦然与无奈道:“姑娘,看你是个心善的,也不瞒你了。我们老两口……其实是半妖。” 他撩起自己花白的头发,露出耳后一片若隐若现的、不同于人类肤质的细密鳞片。“外面世道乱,像我们这样的,不是被当成妖怪打死,就是被一些邪门歪道抓去炼药炼器……实在活不下去了,才想着去东边碰碰运气。” 老妪也苦笑道:“听说那地方,不看你是人是妖,还是半妖,只问你愿不愿意守那里的规矩。对我们来说,是唯一的活路了。” 半妖! 楚寒心中豁然开朗。这对老夫妇的身份,以及他们前往“桃源”的动机,让她对这个幻境的背景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那么,这个幻境的核心,会与这个“桃源”有关吗?它想考验或者传达的,又是什么? 第213章 新幻境2 楚寒按下心中疑惑,对老夫妇安慰道:“原来如此。二位放心,既然有这等去处,我们定能平安到达。” 她一边继续前行,一边更加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并将“半妖”、“人妖共存”、“避世桃源”这些关键信息牢牢记住。这个幻境,远比她一开始想象的更具深意。前方的“桃源”,恐怕并非简单的终点,而是揭开这一切谜题的关键所在。 不过……这个幻境究竟是要告诉她什么呢?楚寒的眉头微微蹙起,思绪在脑海中飞速盘旋。 既然是那枚神秘金球制造出来的幻境,而金球又与百年前封印妖神的十二位前辈息息相关,那么,将她拉入这个幻境的,定然是百年前的某位前辈留下的意念或考验。 那既然如此,这位前辈耗费心力,将她拉入这样一个人妖和谐共处的世外桃源的幻境里,究竟有何目的? 总不可能是到了这种程度,才告诉她妖怪里也有好人,让她好好寻找人妖和谐共处之道吧? 思及此,楚寒猛地摇了摇头,下意识地觉得这个想法太荒谬了。 且不说大梁建立几百年来,人与妖、与邪祟的关系,本质上就是你死我活的对抗与“吃与被吃”的残酷链条。作恶的妖物吞噬人类精气血肉以求强大,而人类修士则斩妖除魔以护卫苍生,这是延续了无数年的生存法则。 即便退一万步,假设某些妖物真的灵智极高,有心与人类和谐共处,但光他们本身所属的性质就是大问题。妖力与人类灵力本质相冲,低阶妖物难以控制自身嗜血本能,高阶大妖又岂会甘愿与“弱小”的人类平起平坐?所谓的共存,在绝对的力量差异和种族隔阂面前,更像是一触即碎的泡沫。她前世今生斩杀的妖邪无数,双手沾满血腥,早已看透了这赤裸裸的现实。 “绝非如此简单……”楚寒低声自语。那位前辈绝不会设下如此肤浅、甚至可以说是“天真”的考验。 那如果排除这个最表象的答案,又还有哪些可能呢? 楚寒不由陷入沉思,目光扫过前方互相搀扶、艰难前行的半妖老夫妇,脑海中闪过几个念头: 警示?这幻境并非展示理想,而是警示某种潜在的威胁或可能性?比如,拜神教是否正在试图利用某种手段,混淆人妖界限,或者制造出类似“半妖”的存在,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这“桃源”或许是某种未来灾难的预演? 隐喻?这“人妖共存”的场景,或许并非字面意思,而是一个巨大的隐喻?“妖”代表的未必是真正的妖怪,而是指代某种异质的力量、思想或者群体?前辈想告诉她,需要以某种新的方式去“容纳”或“应对”某种即将出现的、不同于以往认知的存在或危机?比如……拜神教背后那尊“妖神”所代表的全新威胁? 钥匙?这幻境本身,或许是开启某个秘密或者理解某件关键之事的“钥匙”?只有亲身体验并理解了这个“桃源”运行的规则和核心,才能在外界应对类似的局面,或者找到克制拜神教某种阴谋的方法? 考验本心?前辈并非想改变她的观念,而是想考验她在面对这种“颠覆性”场景时的判断与抉择?当她看到半妖的苦难,听到“桃源”的传说,是会嗤之以鼻,还是会冷静分析?她的选择,是否会影响到幻境的走向,乃至最终的“奖励”或“惩罚”? 思绪纷繁杂乱,但楚寒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她意识到,绝不能简单地以现实的经验去否定这个幻境。既然身处其中,就必须放下成见,深入探索,找出前辈真正想传递的信息。 她看着东方那未知的目的地,心中已然有了决断。无论那是理想的乌托邦,还是精心伪装的陷阱,她都要亲自去看一看,揭开这幻境背后的真相。这不仅是离开的关键,或许,也是应对外界那场巨大风暴的重要启示。 牛车在崎岖的土路上吱呀作响,一路向东。楚寒虽心系破局,但也深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她收敛起平日里的清冷,耐心地陪伴着这对半妖老夫妇,帮着照料行李,聆听他们絮叨家常。几日相处下来,彼此的关系越来越近,那份源于陌生环境的隔阂也消融了不少。 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在一次歇脚时,望着远方残阳如血,老妪触景生情,忍不住用衣袖擦拭眼角,低声啜泣起来。老翁在一旁默默叹气,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沧桑与思念。 “老人家,您这是……”楚寒轻声询问。 老翁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沙哑:“不瞒姑娘你,我们老两口……其实还有个女儿。” 他浑浊的眼中泛起回忆与痛楚:“那年头兵荒马乱,妖魔和乱兵到处抢掠。我们带着丫头逃难,路上遇到了截杀……混乱中,她……她就和我们失散了……这么多年,音讯全无,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老妪的哭声更压抑了些:“我那苦命的丫头啊……要是她还活着,现在也该像姑娘你这般年纪了……是我们没本事,护不住她……” 看着老夫妇沉浸在丧女之痛中,那真挚的悲伤不似作伪,楚寒心中也难免泛起一丝涟漪。她沉默地递过水囊,没有出言安慰,只是静静地陪伴。 同时,她心中警醒:原来老夫妇还有一个在战乱中遗失的女儿。 楚寒在旁边听着,虽然暂时无法洞悉这条信息与整个幻境的核心谜题有何直接关联,但她笃定,在这位前辈精心构筑的幻境中,任何重要信息的出现都绝非偶然,必定有其存在的意义。 或许是触发后续剧情的关键人物? 或许是理解这对半妖夫妇行为动机的更深层线索? 甚至可能与那“桃源”的某种规则或秘密有关? 无论如何,她暗暗将“遗失的女儿”这条信息记在心底,如同拼图般,与之前得到的“人妖共存”、“半妖避难”、“东边桃源”等信息归拢在一起,留待后续观察与验证。 牛车继续前行,载着满怀希望的老夫妇和心思缜密的楚寒,向着那个传说中的“桃源”不断靠近。楚寒知道,随着目的地的临近,所有的线索和考验,都即将迎来交汇的时刻。 第214章 新幻境3 马车继续在寂静得过分的道路上吱呀前行,四周除了风声和车轮声,几乎听不到任何鸟兽虫鸣,这种平静无波反而让楚寒心中的警惕性提到了最高。她一边与老夫妇保持着看似轻松的交谈,一边灵力暗运,密切警戒着周围任何一丝不同寻常的动静。 突然,路旁的灌木丛中传来“窸窣”一声轻响! 楚寒吓了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就要出手,目光锐利如电般扫去—— 却见一个黑黢黢、圆滚滚的小东西从草丛里滚了出来,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团蠕动的影子,只有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过来。是一只低阶的调皮鬼。 一种无害、喜欢恶作剧但胆子很小的精怪,之前阿紫婆婆还在黑市贩卖过。 这小家伙似乎被楚寒瞬间爆发的气势吓到了,身体蠕动着,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团,那副怂怂的样子配上它黑乎乎的身体,此刻竟显得有些可爱。 看清是什么后,楚寒紧绷的心弦一松,回想起自己刚才如临大敌的反应,再看看那小东西的窘态,她忍不住直接逗笑了,摇了摇头。 就连一直愁眉不展的老夫妇中的爷爷,此刻布满皱纹的脸上也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调侃道:“这小东西,胆子比芝麻还小,也敢出来吓唬人哩。” 看着那调皮鬼想靠近又不敢的样子,楚寒心中微动。在这前途未卜的旅途上,多个无害的小东西,或许也能稍微驱散一些这过分的寂静与压抑。于是想了下,她决定带上它上路,朝那小东西招了招手。调皮鬼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抵不过好奇,蠕动着爬上了马车,找了个角落安静地缩了起来。 有了这个小插曲,车上的气氛轻松了些许。路上,老夫妇似乎被勾起了话头,老奶奶叹了口气,讲起了一桩往事: “大约是几年前吧,我们那边儿有个邻居,心善,在路上救了个受了伤的陌生青年回家,好吃好喝地照料着。”老婆婆的描述惟妙惟肖,仿佛亲眼所见,“结果你猜怎么着?没过几天,那青年伤好了,夜里却……却把他们全家都给……唉,都死了,一个没留。说是那青年根本不是什么好人,是被人追杀逃到那里的,怕行踪泄露……” 老婆婆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唏嘘与后怕。 即使这些楚寒都未能确切经历过,心情还是止不住沉重下来。在这乱世,善意有时换来的并非是回报,而是灭顶之灾。 于是她忍不住好奇,转向老夫妇,问出了一个她之前就隐约想到的问题:“那……二位老人家,你们为什么要救我呢?就不怕我也……像那个青年一样?” 老夫妇闻言,互相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最终,老爷爷粗糙的手掌搓了搓膝盖,语气带着一种朴素的、甚至有些茫然的真诚: “我们……我们也不知道。” “可能就是……觉得你像我们那失踪的女儿吧。”老奶奶望着楚寒,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慈爱,有痛惜,也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寄托,“看到她,就像看到了我们丫头还好好活着的样子……就……忍不住想帮一把。” 楚寒沉默了。 她看着老夫妇那饱经风霜、却依旧在绝望中试图抓住一丝微光的脸庞,心中五味杂陈。这个理由,简单,甚至有些非理性,却沉重得让她无法轻易评判。 幻境安排这对失去女儿的半妖老夫妇救下她,并吐露这段往事,究竟是想告诉她什么?是警示她人心的险恶,还是想让她体会这份源于“相似”而产生的、脆弱却真实的善意? 她摸了摸怀中那枚依旧毫无动静的金球,感觉这个幻境的谜题,似乎又深了一层。而前方“桃源”的轮廓,在视野的尽头,已隐约可见。 楚寒一行人继续向东前行,按照老夫妇模糊的记忆和传说中的只言片语寻找。终于,在一片荒芜的、布满碎石和枯黄荆棘的山坡下,老爷爷颤巍巍地指着一个被藤蔓半掩的、黑黢黢的地洞,语气带着不确定却又有一丝笃定地说: “到了……应该就是这里了。” 楚寒看着那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毫不起眼甚至有些阴森的地洞入口,脸上露出有些不可思议的神情:“就在这里?这……看起来不像是什么‘桃源’的入口。” 老爷爷努力回忆着,喃喃道:“如同传说中指引所说的那样……‘东行至枯骨坡,见地穴而生畏,内里另有乾坤’……位置和样子,都对得上……” 楚寒闻言,看着那深不见底、散发着潮湿土腥气的地洞,一头雾水。这描述太过抽象,与想象中的世外桃源相去甚远。 出于对老夫妇安全的考虑,她果断决定:“老人家,你们先在洞口稍等,我下去探探路,确认安全再接你们下去。” 老夫妇虽然担忧,但也知道这是最稳妥的办法,点头应下。 楚寒深吸一口气,指尖凝聚起一团微光用作照明,弯腰钻入了地洞。通道狭窄而陡峭,向下延伸,四周是冰冷的土壁。 然而,当她真正走入地下,借着手上的灵光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却不由得大为惊讶。 与她想象中可能存在的隐秘村落或奇特结界不同,这里的环境堪称杂乱!仿佛只是一个被废弃多年的野兽巢穴或是天然形成的坑道。各种枯枝、烂叶、不知名的动物骸骨填满了整个坑道,踩上去发出“咔嚓”的碎裂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朽气息。 “这……”楚寒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难道老爷爷的消息有误?或者年代久远,这里早已废弃?” 她仔细感知着周围,除了死寂和腐朽,并未察觉到任何阵法结界的波动,也没有生灵活动的迹象。 正当她思考老爷爷的消息是否有误,准备返回告知他们另寻他处时—— “沙沙……窸窣……” 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摩擦过枯叶的声响,从坑道的更深处,幽幽地传了过来。 第215章 新幻境4 楚寒立刻屏住呼吸,全身戒备,手中的灵光也瞬间收敛大半,目光锐利地投向声音来源的黑暗深处。 这死寂杂乱的坑道里,竟然还有别的“东西”? 看来,这地洞之下,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正当楚寒这么想着,权衡着如何应对这突然出现的老者时—— 洞外异变突生! 被老奶奶抱在怀里的那个调皮鬼,原本安静蜷缩着,此刻却毫无征兆地猛地动了一下!它那黑黢黢的身体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散发出微弱的波动。 老夫妇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脚下一空,惊呼声中,两人连同那调皮鬼,竟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直接拉入了地洞,稳稳地落在楚寒身后不远处!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楚寒心中一凛,但她也瞬间明白,这恐怕是进入此地的某种“机制”,或许需要“被引导者”与“引路者”同时在场? 那地洞尽头、满脸褶子的老头,对老夫妇的突然出现似乎并不意外,他那双浑浊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再次投向楚寒,重复了那个问题,语气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外来者,回答我,你们……可是来圣地寻求庇护的?” 这一次,没等楚寒斟酌好措辞,她身后的老夫妇已经激动地、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是!是的!尊者!我们……我们是来圣地寻求庇护的半妖!”他们的声音带着颤抖,充满了期盼与敬畏。 老夫妇的抢先回答,让楚寒暂时避免了直接表态。她敏锐地注意到,老者对“半妖”这个身份似乎并无任何歧视或惊讶,仿佛司空见惯。 老者的目光在楚寒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激动不已的老夫妇,最后缓缓侧身,让开了通往更深处的道路。他那布满褶子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既是寻求庇护,便跟我来吧。记住,踏入此地,须守此地之规。” 说完,他转身,佝偻着背,步履蹒跚地向着黑暗的深处走去。 老夫妇激动地对视一眼,连忙拉着还有些发懵的楚寒,跟了上去。 楚寒心中念头飞转。老夫妇的急切确认,似乎帮她通过了第一道“身份验证”?这“圣地”看来确实与半妖有关。而那句“须守此地之规”,更是点明了此地绝非可以随意进出的自由之地。 她收敛心神,紧跟老者,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四周。这杂乱的坑道之后,隐藏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圣地”?而那位金球前辈,让她经历这一切,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谜底,似乎正在一步步揭开。 楚寒跟着那佝偻的老头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愈发狭窄幽深的坑道里。老头子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一边用一根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木棍,慢吞吞地清理着前方挡路的枯枝和蛛网,一边步履蹒跚却异常稳当地向前走。老夫妇紧跟在他身后,面容是极端虔诚,仿佛朝圣一般,不敢有丝毫怠慢。 楚寒同样默不作声地跟着,但她的脑子可没闲着。这诡异的“圣地”,与她所知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强烈的好奇心如同小猫爪子似的在她心里挠。她瞅着老头子似乎没什么立刻翻脸的迹象,便清了清嗓子,开始尝试着跟老头子旁敲侧击。 对话开始。 楚寒语气尽量放得轻快,带着点小姑娘似的天真:“老爷爷,您在这儿住了很久了吧?这路可真难走,平时就您一个人清理吗?” 老头子没吭声,继续拨弄着眼前的障碍。 楚寒不死心,又凑近了些:“那个……‘圣地’里面是什么样子的呀?真的有很多……像我们这样的人和……呃,妖,住在一起吗?他们平时都做些什么?会不会打架啊?” 老头子依旧沉默,只有木棍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楚寒眨了眨眼,换了个角度:“老爷爷,您看我们都走到这儿了,您就稍微透露一点点嘛!就一点点!比如说,里面有没有什么特别厉害的……规矩?或者有什么绝对不能去的地方?免得我们不小心犯了忌讳,给您添麻烦不是?” 她这会儿倒真有点像是个好奇心过剩、又怕闯祸的年轻姑娘,与她平日那副冷静自持、仿佛对一切都了然于胸的“楚大人”形象相去甚远。或许,在这与世隔绝、前途未卜的幻境里,她潜意识里也暂时卸下了一些重担。 对话结束 然而,面对楚寒这一连串带着试探的、叽叽喳喳的问题,老爷子最开始一言不发,仿佛聋了一般,只顾着埋头清理道路。 许久之后,就在楚寒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再想别的法子时,老头子突然停下了脚步,打断了她还在酝酿中的下一个问题。 他缓缓转过那张布满褶子的脸,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向楚寒,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故作天真的伪装。他的声音沙哑而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到了,就知道了。”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楚寒,重新转过身,继续他那缓慢而坚定的步伐。 楚寒被这话噎了一下,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沉默了。得,这位老爷子是个油盐不进的主。看来,想提前获取信息是没戏了,一切只能等亲眼见证。 她按捺下心中的好奇与种种猜测,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目光却更加锐利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细节。这“圣地”的真面目,看来非要等到最后一刻才会揭晓了。 楚寒不说话了,将满腹的疑问暂且压下,只是沉默地跟在老头子身后,目光敏锐地捕捉着坑道内任何细微的变化。脚下的路似乎渐渐变得平整了些,两侧的土壁也由杂乱变得有人工修凿的痕迹。 不知又走了多久,前方似乎到了坑道的尽头,隐约有微弱的光亮透来。 老头子脚步不停,径直朝着那光亮走去。当他的身影融入那片光晕时,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薄膜,空间似乎产生了些许扭曲。 楚寒心中一动,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迈步跨入—— 刹那间,视野豁然开朗! 第216章 新幻境5 强烈的光线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待适应后,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为之一滞! 与她想象中任何阴森、诡异或者简陋的场景都不同,一个热闹、祥和、甚至堪称繁华的镇子,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脚下是平整的青石板路,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屋舍,虽然建筑风格古朴,却干净整洁。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是的,“人”来“人”往! 但仔细看去,便能发现其中的非凡之处:有的“人”发间藏着毛茸茸的耳朵,身后拖着蓬松的尾巴;有的“人”眼眸是野兽般的竖瞳;有的手臂上覆盖着细密的鳞片;更有甚者,干脆维持着半人半兽的形态,大大方方地在街上行走、与旁人交谈。而其中,也确实混杂着不少看起来与常人无异的真正人类。 小贩在沿街叫卖,卖的除了寻常瓜果,还有一些散发着微弱灵光的草药或是奇特的矿石;孩童在街角追逐嬉戏,其中一个长着兔耳的小女孩不小心撞到了一个身形魁梧、带着熊类特征的壮汉,那壮汉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着将她扶稳;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淡淡的妖气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却和谐的气息。 这里,真的是一个人、妖、半妖共存的镇子!并非与世隔绝的死寂之地,而是充满了鲜活生命力的聚居地! 老夫妇看到这一幕,激动得热泪盈眶,喃喃道:“是真的……传说是真的!圣地……我们终于到了!” 就连一直面无表情的老头子,那布满褶子的脸上似乎也柔和了一丝。 楚寒站在入口处,望着这超乎想象的“桃源”,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金球前辈让她看到的,竟然是如此真实、如此……颠覆认知的景象。 正当楚寒沉浸在这“人妖共存”的震撼景象中时,一个头上扎着两个俏皮羊角辫、眼睛亮晶晶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到她面前,手里举着一朵不知名的、散发着淡淡荧光的小野花,奶声奶气地对她说: “欢迎新来的客人!” 小女孩的笑容纯粹而温暖,不带任何杂质。楚寒微微一怔,看着眼前这纯真的小脸,她冰冷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温暖的石子。她蹲下身,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抹宠溺的笑容,轻轻摸了摸小女孩儿的头,接过那朵花,柔声道: “谢谢你的花,很漂亮。” 小女孩开心地笑了,又蹦跳着跑开了,融入街角嬉戏的孩童群中。 这简单而美好的一幕,让楚寒对这片“圣地”的印象,又添上了一笔温暖的色彩。 这时,那引路的老头儿也开始履行他的职责,带领他们参观整座圣地。他一边用那沙哑的嗓音介绍着镇子的布局、一些重要的场所。如议事厅、交换物资的市集、孩子们学习的书塾,一边阐述着此地最基本的规则——核心便是禁止私斗、互相尊重、各尽所能、共同维护此方安宁。 老夫妇亦步亦趋地跟着,贪婪地看着这片他们梦寐以求的安宁之地,眼中既有抵达的欣喜,又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 终于,老奶奶忍不住,带着最后的期盼,小心翼翼地向老头儿问道:“尊者……请问,您……您在这里,有没有见过一个叫落落的女孩?她是我们的女儿,很多年前在战乱中失散了……我们听说,她可能来了这里……” 老头儿闻言,正在介绍的声音顿了一下,他那布满褶子的脸上,神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没有。老朽在此多年,未曾听过此名,也未曾见过符合你们描述的女孩。” “这样啊……”老夫妇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浓浓的落寞与失望几乎要溢出来。他们之所以千辛万苦要来这“圣地”,一方面确实是因为半妖的身份在外界没有立足之地,饱受迫害;另一方面,何尝不是怀揣着寻找失散女儿这最后的一丝希望?他们曾听过模糊的传言,说女儿可能朝着这个方向来了。 而如今,在这最后的希望之地,依旧得不到女儿的任何音讯,这对他们来讲,就意味着最后的希望也开始破灭。老奶奶的眼泪无声地滑落,老爷爷则紧紧攥住了妻子的手,背影佝偻。 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不愿意放弃。老爷爷深吸一口气,对老头儿道:“多谢尊者告知……我们……我们会自己再找找看的……” 而对于这一切,楚寒也默默看在眼中。她握着那朵荧光小花,看着老夫妇强忍悲痛、依旧不愿放弃的身影,再环顾这看似和谐美好的“圣地”,心中那份最初的好奇与震撼,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思虑所取代。 这圣地,能庇护半妖,能维持表面的和谐,却似乎……也并非万能。它抚平不了所有的伤痕,也找不回所有的失落。 老头儿那瞬间的神色变化,是真的不知情,还是……有所隐瞒? 正当楚寒心中疑窦未消,思索着老头儿那瞬间的异常以及老夫妇寻女无果的失落时,天边的日头渐渐沉了下去,将最后一抹余晖洒在这片奇异的镇子上。 也就在这时,那引路的老头儿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逐渐聚拢过来的镇民们——其中有人类,有形态各异的妖,也有更多的半妖。他清了清他那沙哑的嗓子,声音不高,却奇异地传遍了这小小的广场: “诸位乡亲,今日,我们有新的家人,来到了我们的‘源乡’。”他伸手指向楚寒以及那对神情依旧带着悲伤与期盼的老夫妇,“让我们欢迎他们,愿他们在此地,能找到安宁,找到归属。” 他的话音落下,并没有预想中的热烈欢呼或喧闹。镇民们的反应各异,有的露出友善而温和的笑容,有的只是平静地点点头,还有的带着几分好奇打量着他。但一种无声的接纳与善意,却缓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紧接着,不知是谁先敲响了一声轻快的鼓点,如同一个信号。 一场即兴却并不仓促的庆典,就此拉开序幕。 第217章 新幻境6 篝火被点燃,跳跃的火焰驱散了夜晚的寒意,也映照着一张张不再需要隐藏特征的脸庞。 有人搬出了自家酿造的果酒和香气四溢的烤肉;长着狐尾的乐师拨动了手中的琴弦,流淌出空灵而欢快的乐曲;几个孩子——有人类,有半妖——嬉笑着拉着手,围着篝火跳起了简单的舞蹈。 那对老夫妇起初还沉浸在失落中,但很快就被热情的镇民拉入了欢庆的氛围。一位熊妖妇人塞给他们一大块烤得焦香的肉,一位头上长着鹿角的老人笑着递过木杯盛装的果酒。他们脸上的悲戚,在温暖的篝火和真诚的善意中,似乎也稍稍融化了一些。 楚寒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手中依旧握着那朵荧光小花,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切。火光在她清冷的脸上明明灭灭。 这场庆典,是如此的自然而然,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与她之前经历的阴谋诡计、厮杀战斗截然不同。这里的人们和妖,似乎真的在努力构建一个远离外界纷争的乌托邦。 老头儿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递给她一杯果酒,声音依旧沙哑:“尝尝吧,用后山的灵果酿的,外面喝不到。” 楚寒接过酒杯,却没有立刻饮用,她看着老头儿在火光下更显深刻的皱纹,忽然问道:“这样的庆典,经常有吗?” “有新人来时,或者值得高兴的日子。”老头儿看着欢腾的人群,目光深远,“活着不易,能聚在一起,就更该珍惜这点滴的欢愉。” 楚寒沉默地看着眼前载歌载舞、不分彼此的场景,再想到老夫妇那寻而不得的女儿,心中那份违和感再次浮现。 这“源乡”她注意到了老头儿对这里的称呼的美好是如此真实,却又如此脆弱。金球前辈让她沉浸于这样的幻境,究竟是想让她相信这种共存的可能性,还是想让她看清这美好之下,依旧无法避免的遗憾与缺失? 庆典在继续,欢声笑语在夜空中飘荡。楚寒置身于这片温暖与喧闹之中,却仿佛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心中的迷雾,并未因这眼前的祥和而散去半分。 庆典的喧嚣渐渐平息,篝火化作余烬,空气中残留着食物与酒液的香气,以及一种满足后的宁静。因为暂时没有专门为新人准备的固定住处,楚寒被安排与之前那个送她小花的羊角辫小女孩住在一起。 小女孩的住所是一间干净朴素的木屋,领她过来的老头对楚寒点点头,便去收拾了。 夜晚,躺在铺着柔软干草和兽皮的床铺上,小女孩一点睡意也没有,她抓着楚寒的手,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开始问东问西。 “姐姐,姐姐,外面是怎样的?”她把小脑袋凑近,声音里充满了无限好奇,“是不是到处都是高高的山,大大的河?有没有会发光的蝴蝶?外面的人……他们都长什么样子呀?是不是都像你和伯伯婆婆那样?” 面对这一连串充满童真和向往的问题,楚寒一时语塞。 且不说她来这片幻境体感上也才几周,就说她来时的景象。 她想起了外界连绵的烽火、肆虐的邪祟、人心的叵测、边境流离失所的难民……这些,如何能对一个生活在“桃源”中的孩子诉说? 她沉默了片刻,只能轻轻捏了捏小女孩的手,对此笑了笑,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说道:“姐姐……也不知道呢。” 她无法用真实的黑暗玷污这片净土,也无法编织虚假的美好来欺骗这纯真的心灵。 小女孩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了略感失落的神情,小声嘟囔着:“啊……姐姐也不知道啊……”但她很快又振作起来,自顾自地开始描绘她想象中的外面世界,从会唱歌的石头说到能结出糖果的大树。 从她断断续续、充满幻想的交谈中,楚寒得知女孩名叫“小芽”,自幼便生活在这“圣地”(她坚持用这个称呼),从未踏出过一步。她所有的认知都来源于长辈的故事和自己的想象,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天真而热烈的向往。 楚寒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纠正。她看着小芽那双在黑暗中依然闪亮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这个孩子是幸运的,她不必经历外界的残酷;但她或许也是不幸的,她的世界被一道无形的墙温柔地隔绝了。 透过木窗的缝隙,可以看到夜晚的星空。这里的星空似乎格外清澈璀璨,银河如练,繁星点点,洒下清冷而纯净的光辉,静静地笼罩着这个与世隔绝的镇子,也笼罩着怀揣着不同心事的楚寒和充满幻想的小芽。 楚寒望着那星空,心中思绪万千。这个幻境,这个“源乡”,究竟是一个被守护的梦,还是一个巨大的、温柔的牢笼?金球前辈让她在此停留,是为了让她珍惜这份安宁,还是为了让她明白,有些界限,终究难以跨越? 在小芽均匀的呼吸声中,楚寒缓缓闭上眼。她知道,这个夜晚的宁静,或许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假象。明天,她必须更主动地去探寻这个幻境的真相。 夜晚格外宁静,或许是这片土地特有的祥和气息,或许是连日奔波后的疲惫,楚寒这一觉竟睡得格外安稳,连梦境都未曾侵扰。 然而,这份安宁在第二天清晨被彻底打破。 她刚起身,正准备梳理一下思绪,思考下一步该如何探寻幻境核心,一位神色肃穆、身着素白麻衣的使者便敲响了木门。 使者带来的消息如同一声惊雷: “圣地的圣子,于昨夜……安然离世了。” 圣子?楚寒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使者口中的“圣子”,就是昨天带领他们进入此地、那个满脸褶子、沉默寡言的老头儿! 他竟然……去世了?如此突然? 使者继续以沉痛而庄重的语气宣布:“按照圣地的规矩,圣子归寂,需举行圣地葬礼,所有身处圣地之人,无论新旧,皆需参加,送圣子最后一程。” 楚寒心中惊疑不定。那老头儿昨天看起来虽然苍老,但步伐稳健,气息也并无衰败之象,怎么会一夜之间就……?是寿元已尽,还是另有隐情?这突如其来的死亡,与她的到来,是巧合,还是这幻境剧情推进的关键一环? 她看向使者,确认道:“我也要去吗?” 第218章 新幻境7 使者郑重地点头,语气不容置疑:“是的。此为圣地最重要的仪轨之一,无人可例外。请随我来。” 楚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种种猜测。圣子的突然离世,强制参加的葬礼……这一切都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这场葬礼,恐怕绝非简单的送别仪式那么简单。 她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小芽,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后转身,跟着使者走出了木屋。 外面,原本充满生机的镇子此刻笼罩在一片肃穆之中。人和妖们都换上了素色的衣物,脸上带着真实的悲伤与敬畏,沉默地向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楚寒的哭声在肃穆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凄切,她一边用袖口擦拭着并不存在的泪水,一边透过朦胧的视线敏锐地观察着四周。 圣子的遗体安放在高台之上的水晶棺中,周围簇拥着洁白的灵花。人们跪伏在地,哭声震天,不少妖族现出了部分原形,用各自种族最传统的方式表达着哀恸。小芽被她哭得心慌,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楚寒却恍若未觉,反而提高了音量,哭得更加“肝肠寸断”。 就在这一片悲声之中,她的目光锁定了高台侧前方的那排身影——圣子的子女们。 他们穿着与其他圣地成员无异的素服,垂首而立,姿态恭敬,却与周围撕心裂肺的氛围格格不入。 楚寒的哭声微微一顿,心底的疑云骤然翻涌。圣子离世,作为至亲,即便性格内敛,在如此情境下,眼神里又怎会连一丝一毫的真切悲戚都寻觅不到? 这不合常理的平静,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惊。 她立刻重新投入“表演”,哭声再起,比之前更加“悲恸”,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将高台上那排子女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每一次不易察觉的视线交流,都深深印入了脑海。 这场葬礼的暗流,似乎比她预想的还要深邃、冰冷。 葬礼的仪式终于走到了尾声。圣子的棺椁在众人悲戚的注视下,缓缓沉入圣地中央那棵巨大神树的根部,象征着回归本源与永恒守护。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仪式结束后的空茫与寂静,悲伤似乎也随着棺椁的入土而暂时沉淀下来。 然而,这份寂静并未持续多久。 “铛——!” 一声突兀而响亮的铜锣声猛地撕裂了宁静,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千层浪。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回高台,只见那名引导葬礼的使者肃然而立,手中持着一面古朴的铜锣,面色凝重。 “圣子魂归天地,庇佑吾等!”使者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广场,“然,圣地不可一日无主,指引不可一日缺失!依循古老传统,秉承神明启示,此刻,当立新圣!” 话音未落,高台上圣子的子女们身体皆是一震,原本那些微的平静或漠然瞬间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无法掩饰的紧张与期待。他们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目光灼灼地盯住使者,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无声的争夺与较量。连台下的人群也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个决定圣地未来命运的名字。 楚寒混在人群中,佯装出来的悲伤早已收起,只剩下纯粹的观察与警惕。宣布新圣子?在这种悲伤尚未散尽的时刻?而且,依据所谓的神明启示?她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 使者环视下方鸦雀无声的人群,深吸一口气,庄严宣告:“神明已降下启示,祂所选定的,承继圣子之位者,乃是——圣子嫡长,凌渊!” “凌渊?”楚寒听到身旁有人下意识地低呼出声。 整个广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如同炸开了锅一般,窃窃私语声轰然响起,汇聚成一片混乱的嗡嗡声。人们的脸上写满了惊愕、难以置信,甚至是一丝恐慌。 “大公子?怎么会……” “神明怎么会选中他?” “这……这以后圣地该怎么办?” 楚寒蹙起眉头。 怎么回事?为何众人的反应如此奇怪? “铛——!” 正想着,又一声铜锣巨响,试图压下现场的骚动。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高台后方那缓缓开启的通道。 一个身影,在两名侍从的陪同下,步履有些蹒跚地走了出来。 那人身材确实高大挺拔,依稀能看出与其父相似的轮廓,足以担得起“凌渊”这个名字所承载的期许。然而,当楚寒看清他的脸时,瞬间明白了所有窃窃私语的根源。 只见他脸上用浓重而粗糙的油彩画着诡异扭曲的图案,几乎遮盖了原本的容貌,色彩鲜艳却毫无美感,只让人觉得怪诞莫名。他的眼神空洞,目光涣散地扫视着台下骚动的人群,没有丝毫焦点,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憨傻的口水。 他茫然地歪了歪头,对着台下无数道注视着他的目光,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音节:“阿……阿巴……阿巴……” 那姿态,那神情,那声音——分明是一个心智未开,浑浑噩噩的痴儿! “凭什么?凭什么圣子要由一个傻子来当?!” 次子凌威的怒吼如同惊雷,在骚动的广场上炸开,瞬间压过了所有窃窃私语。 他猛地从子女队列中踏前一步,手指直指高台上懵懂无知、还在“阿巴阿巴”的凌渊,脸上因愤怒和某种被羞辱的情绪而涨得通红,先前强压的焦躁彻底爆发。 使者面色一沉,手中铜锣重重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厉声喝道:“凌威!休得胡言!此乃神明的启示,是古老传统的选择!不得对圣子不敬!” “神明的指示?屁的神明!”凌威显然气昏了头,口不择言地吼道,声音因激动而尖锐,“那不过是个……” “二弟!” “二哥!” 他身旁的妹妹和其他兄弟脸色骤变,急忙出声试图制止。与此同时,台下原本惊愕惶惑的人群,也因他这近乎亵渎的言语,齐刷刷地将目光聚焦在他身上。那目光中充满了震惊、不满,甚至是一丝隐隐的愤怒。在这圣地,神明与传统是至高无上的信仰根基。 第219章 新幻境8 凌威的话语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失言,触及了绝不能触碰的底线。 后面那未竟之语是什么?那被强行咽回去的,会是怎样的惊天内幕?他脸色由红转白,额角渗出冷汗,在无数道目光的逼视下,悻悻地闭上了嘴,但胸膛仍在剧烈起伏,眼神中充满了不甘与愤懑。 楚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疑窦更深。 次子的激烈反应,其他子女瞬间的紧张与制止,民众对“神明”二字的敏感与维护……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所谓“神明启示选定新圣子”背后,绝对隐藏着极大的不和谐。 次子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恐怕是关键。 使者的脸色依旧难看,但见凌威住口,也不再深究,只是强硬地宣布:“新圣子已立,仪式已成!诸位,散去吧!” 一场本该庄严肃穆,最终以确立新主凝聚人心的葬礼,就这样在一种极其尴尬、紧张和不安的氛围中,不欢而散。 人们带着满腹的疑惑、震惊以及对未来的忧虑,三三两两地低声议论着离去,再无人去看那高台上,被侍从搀扶着、依旧傻笑着流口水的“新圣子”。 楚寒随着人流缓缓移动,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掠过快速离去、面色铁青的次子凌威,又扫过高台上那些神色复杂、各怀鬼胎的圣子其他子女。 圣子死因成谜,声望最高的长子莫名成了痴傻之人并被“神明”选为新圣子,次子当众失态险些亵渎信仰……这圣地之水,实在太浑了。 她需要尽快弄清楚,这所谓的“神明启示”究竟是怎么回事,以及,那位本该是继承人的长子凌渊,身上到底发生了何种变故。 葬礼的风波看似汹涌,却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悄然沉淀。接下来的日子里,圣地并未如楚寒预想般发生任何明显的动荡或变故。 日子一天天过去,仿佛那场荒诞的新圣子册封仪式从未发生过,只是空气中无形中多了一丝压抑的紧绷感。新任“圣子”凌渊被安置在圣殿深处,再未公开露面,圣地的一切事务似乎暂时由使者与几位长老共同维持着表面的运转。 楚寒惴惴不安地观望着,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反而让她更加警惕。她像一只敏感的狸猫,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同时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她并非完全孤立。那对与她一同进入圣地幻境的老夫妇,依旧执着地四处打探着他们女儿的消息。 看着他们日渐憔悴却不肯放弃的身影,楚寒心中也曾升起疑问:为何他们如此确信女儿就在这圣地之中?毕竟圣地范围不小,人员复杂,如此盲目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一次短暂的交谈中,老妇人握着楚寒的手,浑浊的眼中流露出深切的哀伤与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姑娘,你不明白……我们……我们身上流淌着部分幽灵一族的血脉。虽然稀薄,但对至亲之人的气息,尤其在这种封闭的、灵气汇聚之地,感应会比常人敏锐得多。我们能感觉到,她就在这里,一定在。” “幽灵一族?”楚寒心中微动,这是一个在人妖大战记载中几乎被抹去的种族,以隐秘和感知力着称,传闻早已灭族。 老翁沉重地点头,声音沙哑:“那一族……就剩下我们这些零星血脉了。我们不能再失去她了,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她……”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是历经磨难后仅存的、全部的希望。 看着老夫妇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与期盼,楚寒的心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沉了沉。 哪怕她理智上清楚地知道,眼前的一切都可能是虚幻的泡影,是考验或是困住她的迷阵,但这些日子与小镇居民、与这对老夫妇的相处,那些关切、那些忧愁,都是如此真实可感。 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悄然掠过心田,但随即,更强烈的警醒将她拉回现实。 她暗自摇了摇头,在心底对自己严厉告诫:楚寒,清醒一点!这里是幻境,是虚假的舞台,眼前之人或许都只是过往的投影或阵法的造物。若沉溺其中,心生牵绊,便真的可能迷失自我,永困于此了。 她收敛起那一瞬间的共情,重新披上冷静观察的外衣。 老夫妇的幽灵族血脉和他们对女儿的感应,或许是一个值得注意的信息,但眼下,她更需要专注于破解这圣地诡异平静下的真相,以及找到离开这幻境的方法。 只是,那对老夫妇绝望而执着的眼神,终究像一根细微的刺,轻轻扎在了她的心底。 时日悄然流逝,楚寒心头的焦虑如同藤蔓般悄然滋长。这些天里,她几乎将圣地能踏足的区域都仔细探查了一遍。无论是看似寻常的民居巷弄,还是灵气氤氲的林间秘境,甚至是某些不设防的祭祀偏殿,她都凭借着小芽和那对老夫妇无意中提供的掩护,小心潜入过。 然而,结果令人沮丧。 她尝试过感应空间的节点,寻找灵力流动的异常,甚至回忆了多种古籍中记载的破解幻阵之法,可这方天地稳固得如同真实世界,没有丝毫破绽可寻。每一次探查都如同石沉大海,除了确认此地规则完备、逻辑自洽之外,对她脱离困境毫无帮助。 一无所获。 楚寒坐在木屋前的石阶上,目光沉静地扫过这片看似祥和、实则暗流涌动的圣地。夕阳的余晖给建筑镀上一层金边,却驱不散她心头的阴霾。她在心中默默梳理着这些天的见闻与探查:圣子离奇身亡,痴傻长子被“神明”选为继任者,次子当众失态隐含内情,民众的信仰与疑虑交织……以及,她自己如同被困在琥珀中的飞虫,找不到出路。 该查的地方,基本都查了。 除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几分凝重,投向了圣地最中心的方向。那里,矗立着宏伟的神庙。整座神庙笼罩在一层无形的、强大的结界之中,平日里仅有使者和少数核心长老有权进入,是圣地真正的禁地,也是权力与信仰的终极象征。 那里,是她唯一未曾踏足,也根本无法强行闯入的地方。 第220章 新幻境9 神庙,那里,是她唯一未曾踏足,也根本无法强行闯入的地方。 而进入那里的唯一方法,似乎就是等待——等待三天后,那场注定不会平静的新任圣子继任仪式。按照惯例,届时圣地所有成员皆需在场观礼,见证新圣子踏入神庙,接受最终的“神明祝福”。那是她可能接近,甚至进入神庙的唯一机会。 思及此,楚寒抬起头,望向那片被夕阳染成瑰丽色彩的苍穹,目光幽深。天色渐暗,星辰尚未显现,天空如同一块巨大的、沉默的幕布。 三天。 她还需要在这愈发诡异的平静中,等待三天。 这最后的、唯一的突破口之后,等待她的会是离开的契机,还是更深的泥沼? 她若有所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脑海中已经开始构想着仪式当天可能发生的种种情况,以及自己该如何利用那可能转瞬即逝的机会。平静的日子,恐怕不多了。 …… 三天后,新任圣子的继任仪式如期举行。 没有预料中的盛大与欢庆,整个仪式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一块巨大的裹尸布,将圣地紧紧包裹。 人群依旧聚集在神庙前的广场上,却无人交谈,甚至连低声的啜泣都听不见。他们沉默地站立着,像一排排失去生气的木偶,目光空洞地望着高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压抑、困惑以及某种近乎认命般的绝望。 使者与长老们身着繁复的礼服,表情肃穆到近乎僵硬,每一步动作都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精准却毫无生气。仪式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吟诵古老祷文的声音干涩而空洞,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非但没有带来神圣感,反而增添了几分诡异。 当那个高大的身影——新任“圣子”凌渊,被两名侍从几乎是搀扶着、拖拽着带上高台时,死寂的氛围达到了顶点。 他依旧穿着那身象征圣子的华服,脸上诡异的油彩在阴沉的天光下更显怪诞。他似乎完全无法理解正在发生什么,眼神呆滞地四处张望,喉咙里偶尔发出无意义的“阿巴”声,与这庄重,或者说死寂的场合形成了尖锐而刺目的对比。 台下的人群中,楚寒清晰地看到,次子凌威紧握着双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死死地盯着高台上的兄长,眼中翻涌着痛苦、愤怒与一种近乎疯狂的恨意,但他死死地咬着牙,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其他子女则大多低垂着头,看不清神情,仿佛已接受了这荒诞的安排。 楚寒混在人群边缘,将自己尽可能隐匿起来。她的目光如同最敏锐的探针,扫过台上每一个人的细微表情,观察着台下人群麻木下的暗流。她注意到,使者宣布凌渊正式继任时,几位长老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她也注意到,人群中一些年长者眼中闪过的深深忧虑。 这根本不是什么继任仪式,更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献给某个看不见的“神明”的献祭戏码,而祭品,似乎是整个圣地的未来与希望。 冗长而压抑的仪式终于结束。人群在无声中缓缓散去,如同退潮般,留下空荡死寂的广场和那座巍峨却散发着冰冷气息的神庙。 夜色,如期降临。 当最后一缕天光被墨色吞没,圣地陷入了更深的沉寂。楚寒如同一个融入夜色的幽灵,早已凭借白天的观察和敏捷的身手,避开了稀疏的守卫,悄然潜入了那座白日里戒备森严的神庙。 神庙内部比想象中更加宏伟空旷。巨大的石柱支撑起高耸的穹顶,穹顶之上镶嵌着某种能发出微光的宝石,模拟着星空的景象,投下清冷而微弱的光辉,勉强照亮下方空旷的大殿。大殿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刻满复杂符文的神坛,那里想必就是白日里进行“祝福”的地方。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火气息,还有一种……更难以言喻的、陈旧而冰冷的力量感。 楚寒屏住呼吸,确认四周再无他人后,开始她的排查。她不敢动用明显的灵力,只能依靠五感和直觉。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石壁,感受着上面铭刻的古老纹路;目光仔细检查着每一处可能存在的缝隙或机关;耳朵捕捉着风中传来的任何一丝异响。 神殿深处,幽暗而静谧,只有她极轻的脚步声和心跳声在空旷中回响。 她不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什么——是幻境的核心?是圣子死亡的真相?还是离开此地的线索?但直觉告诉她,答案,就藏在这座神庙最深沉的阴影里。她的每一次触摸,每一次探寻,都像是在揭开一层覆盖在真相之上的厚重黑纱。 神庙内部空旷得令人心慌,每一丝声响都在巨大的空间里被放大,再被冰冷的石壁吞噬。楚寒如同暗夜中的捕食者,耐心而谨慎地移动着,指尖划过粗糙的岩壁,感受着其上岁月和信仰刻下的痕迹。她检查了神坛的每一个角落,摸索着石柱上凹凸的浮雕,甚至俯身倾听地面的回响,寻找任何可能的空洞或异常。 时间在寂静的搜寻中悄然流逝,穹顶模拟的星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就在她几乎要将注意力转向那些通往侧殿的幽深廊道时,一阵毫无预兆的心悸猛地攥住了她! 那并非源于恐惧,更像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共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深处呼唤,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抗拒的吸引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骤然松开,留下一种空洞的悸动。 她停下脚步,捂住胸口,微微喘息,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刚才的感觉……来自这边! 她循着那残余的感应,走向大殿一侧看似浑然一体的岩壁。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的、描绘着古老祭祀场景的壁毯,织物厚重,积着薄薄的灰尘。心悸的感觉在此处最为清晰。 楚寒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掀开壁毯。后面并非粗糙的岩壁,而是一块触手冰凉、质地非金非石的板壁。她指尖在上面细细摩挲,感受着那微不可察的、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缝隙。就是这里! 第221章 新幻境10 她尝试着用力推、拉,板壁纹丝不动。沉吟片刻,她回忆着探查时感受到的微弱灵力流向,将一丝极其细微的灵力,如同钥匙般,注入板壁边缘几个看似装饰性的凹点。 “咔哒。” 一声极轻的机括响动,在死寂的神庙中清晰可闻。紧接着,那块板壁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倾斜的幽深洞口。一股带着腐朽草木和潮湿泥土气息的冷风,从洞内扑面而来。 楚寒没有丝毫犹豫,侧身闪入其中。身后的板壁在她进入后,立刻悄无声息地合拢,恢复原状,仿佛从未开启过。 眼前并非预想中的密室或通道,而是一片……树林。 一片极其幽深、压抑的树林。 参天古木枝干扭曲,虬结的树冠层层叠叠,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透不进一丝天光,只有一些散发着幽绿色微光的苔藓附着在树干和地面上,提供着唯一的光源,却更添几分诡谲。空气湿冷粘稠,带着植物腐烂的甜腥气,脚下的落叶层厚实松软,踩上去悄无声息,却仿佛随时会陷下去。 这里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听不见,只有她自己几不可闻的呼吸声。那股呼唤她的心悸感,在这片诡异的林中变得更加清晰,如同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她向更深的黑暗走去。 神庙之下,为何会隐藏着这样一片死寂的森林?这里,又会藏着怎样的秘密?楚寒握紧了拳,将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小心翼翼地踏入了这片未知的阴影之中。 森林死寂得令人心慌,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楚寒每一步都踏在厚厚的腐叶上,发出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沙沙”声。然而,就在她踏入这片区域不久,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刺入她的脑海! 那并非物理上的撞击,更像是某种无形的力量在强行钻入她的意识,搅动着她的记忆和感知。她闷哼一声,扶住旁边一棵冰冷潮湿的树干,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越是向森林深处走去,那头痛就越是剧烈,如同有无数根细针在颅内穿梭,试图撕裂她的神智。 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片隐匿在神庙之下的森林,绝非寻常之地。它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活着的、充满恶意的存在,在抗拒并侵蚀着外来者。 强忍着几乎要炸开的头痛,楚寒咬着牙,一步步向前。不知走了多久,周围的景象骤然一变! 原先那些郁郁葱葱、 albeit扭曲诡异的树木突兀地消失了,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界限。眼前是一片开阔的、令人不安的腹地。地面是焦黑色的,寸草不生,空气中弥漫着浓稠的、带着刺鼻腥甜的紫色烟雾,它们如同活物般缭绕升腾,阻碍着视线。 而在腹地的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坑洞。坑洞边缘,暗红色的符文如同血管般明灭闪烁,散发出不祥的光芒。更令人心悸的是,从那坑洞深处,不断传来凄厉的、非人的嘶嚎与挣扎声,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半透明的鬼影在其中沉浮、冲撞,试图挣脱却又被无形的力量束缚。 与此同时,四周的紫色烟雾中,亮起了一双双猩红的眼睛,密密麻麻,充满了贪婪与暴戾。低沉的咆哮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那些潜伏在烟雾中的红眼妖怪,显露出了它们狰狞的轮廓,正缓缓向她逼近。 这是……什么?楚寒瞳孔骤缩,眼前的景象超出了她的理解。这绝非幻境中应有的场景,这浓郁的怨气、实质的邪恶感,更像是一座被镇压的炼狱入口! 危机临头,楚寒下意识便要运转灵力,施展术法反击。然而,她刚一调动力量,脸色瞬间煞白——丹田之内,空空如也!往日如臂指使的灵力此刻如同被彻底冻结、抽空,任凭她如何催动,都没有丝毫回应! 这地方有问题!不仅能侵蚀神智,竟然还能完全禁绝灵力?!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楚寒冒出了浑身冷汗。失去了术法,她在这群诡异的怪物面前,与待宰的羔羊无异! 眼看最近的一只红眼妖怪发出尖锐的嘶鸣,利爪带着腥风朝她当头抓来,楚寒甚至能闻到那爪尖传来的腐臭气息—— “盯——!” 一声清脆悠扬、带着某种净化力量的铃音骤然响起! 一道柔和却坚定的金色光幕凭空出现在楚寒与鬼怪之间,将那凌厉的爪击挡下。光芒驱散了部分紫雾,映出了两个略显佝偻却异常坚定的身影。 是那对老夫妇! 他们不知何时出现,挡在了楚寒身前。老翁手中持着一串古朴的金色铃铛,刚才那声清音正是由此发出,铃身还微微震颤,散发着令人心安的光芒。老妇人则警惕地注视着周围蠢蠢欲动的红眼妖怪,手中捏着一个看似不起眼的木符。 他们竟然能找到这里?而且,他们似乎不受此地禁绝灵力的影响? 老翁快速回头看了楚寒一眼,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关切与急切:“姑娘,你没事吧?” 楚寒看着这对在绝境中突然出现,将她护在身后的老夫妇,一时之间,心绪复杂,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们是谁?他们手中的金色铃铛又是什么?这片恐怖的腹地,与圣地的秘密,与那对夫妇寻找的女儿,究竟有何关联?无数的疑问瞬间充斥了她的脑海。 楚寒张了张嘴,满腹的疑问几乎要脱口而出——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这铃铛是什么?这地方到底—— “小心!” 老妇人一声厉喝打断了她。只见周围那些被铃音暂时逼退的红眼妖物,在短暂的僵持后,被坑洞中翻涌的怨气与紫雾再次刺激,变得更加狂躁,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它们的嘶吼声汇聚成令人牙酸的噪音,猩红的眼睛里只剩下纯粹的毁灭欲望。 老翁奋力摇动金色铃铛,“叮叮当当”的清音连绵不绝,形成一道摇曳的金色光晕,将三人护在中心。老夫妇脸上满是焦急与一种深切的痛苦,他们甚至试图对着那些妖物呼喊: “冷静下来!看看我们!我们不是敌人!” “回去吧!不要再被控制啦!” 第222章 新幻境11 然而,他们的呼喊如同石沉大海。这些妖物早已失去了理智,只剩下被污染和驱使的本能。金色的光晕在无数利爪和腐蚀性紫雾的冲击下剧烈波动,明灭不定,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不行!它们完全失控了!”老翁嘴角渗出一丝血迹,显然维持铃铛的力量对他负担极大。“走!快走!” 老妇人一把拉住还有些恍惚的楚寒,老翁断后,三人毫不犹豫地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也是紫雾相对稀薄的方向亡命狂奔。 身后的嘶吼与破风声紧追不舍。楚寒只觉得眼前的景象开始疯狂扭曲、变幻。上一秒还是那片死寂诡异的紫雾腹地,下一秒周围的树木仿佛活了过来,枝丫如同鬼爪般抓挠;再一瞬,脚下竟然变成了泥泞的水塘,腐臭的污水几乎要淹没膝盖;紧接着又是陡峭的山石,嶙峋怪异。 是幻术?还是这片空间本身就不稳定? 楚寒分不清,剧烈的头痛和灵力被禁的虚弱感让她难以集中精神。她只能依靠本能,跟着那对老夫妇拼命奔跑,信任他们似乎是为数不多的选择。 “这边!”老翁低吼一声,带着她们冲向一处悬崖边缘。 下方是翻滚着白色浪花的湍急河流,深不见底。 没有犹豫!老夫妇一左一右夹住楚寒,纵身便从悬崖上一跃而下! 失重感猛地攫住心脏,风声在耳边呼啸。就在楚寒以为要坠入冰冷的河水中时,下方阴影里,一艘看似破旧却异常稳固的小木船如同幽灵般悄然出现。 “砰!”三人稳稳落在船中,船身只是轻轻晃了晃。 老翁立刻抓起船桨,用力一划,小木船如同离弦之箭,顺流而下,迅速将那片扭曲的悬崖、诡异的森林以及追兵的嘶吼声远远抛在身后。 河水奔流,两岸的景象逐渐恢复了正常的草木形态,虽然依旧笼罩在夜色中,却不再有那种令人心悸的扭曲感。楚寒瘫坐在船中,剧烈地喘息着,看着前方奋力划船的老夫妇,又回头望了望那早已消失在夜幕中的恐怖之地。 这一切的变幻、逃亡,太过离奇。 “这些……都是幻境吗?”她忍不住喃喃出声,声音还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这实在是像极了高阶幻阵中场景切换的把戏。 划船的老翁动作微微一顿,没有回头,苍老的声音却带着无比的沉重和肯定,穿透水声传来: “不,姑娘,这些都是真实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力量,然后缓缓补充道。 楚寒怔住了,一股比河水更冷的寒意瞬间浸透了四肢百骸。 真实存在的……另一面? 小木船在湍急的河流中飞速前行,速度快得异乎寻常,仿佛有无形之手在推动。直到他们穿过一片较为平静的幽深水潭时,楚寒因剧烈的头痛而俯身靠近船舷,想用冰冷的河水让自己清醒些许。 就在这时,“哗啦”一声轻微的水响。 楚寒下意识望去,浑浊的水面下,几道苍白、浮肿的身影一闪而过,枯槁的手掌正无声地推着船底!竟是水鬼!这艘船之所以能如此迅捷,竟是依靠这些亡魂的推动! 那水鬼似乎察觉到楚寒的注视,抬起一张被泡得面目全非的脸,空洞的眼窝“望”了她一眼,随即迅速沉入水中,消失不见。 楚寒心头巨震,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她猛地抬头,想向老夫妇问个明白——为何能驱使水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还没等她开口,河岸边的树林里传来一阵清晰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隐约的交谈声。 “气息到这里就弱了……” “仔细搜!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是圣地使者的人! 老夫妇脸色骤变。老翁当机立断,猛地将船划向岸边一处藤蔓垂挂的隐蔽处。三人迅速弃船上岸,老妇人拉着几乎站立不稳的楚寒,老翁则在后方快速抹去痕迹。他们手脚并用地爬上附近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堪堪在追兵抵达前藏匿好身形。 楚寒紧贴着粗糙的树干,屏住呼吸,透过枝叶的缝隙向下望去。只见几名身着圣地服饰的使者出现在河边,为首者正是主持葬礼和新圣子仪式的那位。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河面与岸边,最终,缓缓抬起,若有所思地望向他们藏身的这片树林。 楚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脑中的刺痛因极度的紧张和力量的强行压制而愈发剧烈,如同有钢针在搅动。 那使者的目光在树冠间逡巡片刻,眉头微蹙,似乎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但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发现,挥了挥手,带着人沿着河岸继续向下游追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楚寒紧绷的神经才骤然一松。这短暂的松懈,却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一直强忍着的、那源自诡异森林的剧烈头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轰然爆发,眼前猛地一黑,所有的疑问和思绪都被撕扯成碎片。 她甚至没能看清老夫妇担忧的神情,意识便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 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额头上冰凉的湿布,以及身边熟悉的、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气息。 她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那个熟悉的、简陋却干净的木屋屋顶。紧接着,是一张写满关切的小脸——羊角辫女孩小芽正趴在她床边,见她醒来,立刻惊喜地叫道:“楚寒姐姐!你醒啦!” 楚寒怔怔地看着小芽,又环顾四周。她竟然回到了之前居住的木屋?是那对老夫妇将她送回来的?他们是如何避开搜寻做到的? 脑海中,那片紫雾缭绕的坑洞、挣扎的鬼怪、猩红的眼睛、推船的水鬼、使者冰冷的搜寻目光……以及老夫妇那沉重的话语——“这些都是真实的”,如同破碎的画卷般飞速闪过,带来一阵残余的闷痛。 一切的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因为这次冒险,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危险了。 第223章 新幻境12 楚寒揉了揉依旧有些闷痛的额角,支撑着坐起身,声音还带着一丝虚弱:“小芽,我昏迷了多久?” 小芽闻言,歪着脑袋,认真地掰着手指头开始数:“嗯……楚寒姐姐是在月亮还没升起来的时候被那两个爷爷奶奶带过来的,然后现在……”她的小眉头皱了起来,手指来回数着,“一、两、二、三、四、五……” 看着她混乱的数数,楚寒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问不出准确时间了。看来自己昏迷的时间不算太长,但足以让那对老夫妇将她安全送回,并且……外面似乎又发生了新的变故。 “不用数了,小芽,姐姐大概知道了。”她打断小女孩的纠结,转而问出更关键的问题:“带我回来的那对爷爷奶奶呢?他们去哪里了?” “他们?”小芽刚张开嘴。 就在这时—— “咚咚咚!”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惊慌的议论声,打破了小镇清晨的宁静。 楚寒心中一凛,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立刻掀开身上的薄被,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快步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向外望去。 只见几名镇民神色仓皇地跑过,声音颤抖地传递着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听说了吗?出大事了!” “圣子的小女儿……死了!” “太可怕了!尸体……尸体被发现在神树林边缘,被绑在一棵四十米高的古树顶上!” 什么?! 楚寒瞳孔猛缩,扶着窗棂的手指骤然收紧。 圣子的小女儿……那个在葬礼上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妙释然的女孩,死了?而且是以如此诡异、如此具有象征意义和冲击力的方式——绑在四十米高的大树上! 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开来。楚寒意识到,圣地的平静假象已经被彻底撕碎,隐藏在下面的血腥与混乱,正开始浮出水面。而她自己,似乎也被更深地卷入了这场漩涡之中。那对老夫妇此刻不知所踪,更是为这突如其来的噩耗,蒙上了一层更深的迷雾。 眼前的景象让楚寒心中一阵剧烈的心悸。人群围观的边缘,那棵四十米高的古树如同一个巨大的刑架,圣子小女儿纤细的身体被粗糙的绳索捆绑在树顶,在风中微微晃动,透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楚寒的视线仿佛被蒙上了一层不祥的血红,血腥味与某种更深沉的恶意混杂在空气中。 就在这时,她在骚动的人群外围,再次看到了那对老夫妇的身影。他们并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站着,仰头望着树顶的尸体,神情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悲伤、愤怒以及……某种确认后的凝重。 楚寒不由自主地拨开人群,快步走到他们身边,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发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知道什么?” 老夫妇仿佛才注意到她的到来。老妇人缓缓收回目光,看向楚寒,眼神深邃,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语气,喃喃道:“不像是人类做的。” 楚寒一愣,不明所以。不是人类?那会是什么? 老翁也转过头,他的目光在楚寒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得让楚寒心惊,包含了太多她无法理解的情绪——有追忆,有痛苦,还有一种近乎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的恍惚。他张了张嘴,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唤道: “阿寒……” 楚寒下意识地“啊?”了一声,随即猛地反应过来——老夫妇的女儿,那个他们苦苦寻找、拥有幽灵族血脉的女儿,名字就叫阿寒!他们……是在透过自己,呼唤他们的女儿吗?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紧,陷入了沉默。她记起老夫妇曾说过,身为半妖,他们和女儿都没有姓氏,只有一个简单的名字。 心中的不安如同潮水般汹涌。终于,楚寒再也无法抑制,她抓住老翁的手臂,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恳求:“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阿寒……你们的女儿,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圣子女儿的死又是为什么?” 老翁浑浊的眼睛望着那高悬的尸体,干枯的手指缓缓抬起,指向树杈的方向,声音低沉而肯定:“我们感受到了阿寒的气息。”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楚寒心上。 “在那个女孩的身体里。” 楚寒的瞳孔骤然紧缩,呼吸几乎停滞。 在那个女孩的身体里?! 一瞬间,她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进入幻境前,在古籍残卷或是某些古老传闻中听到的只言片语——几百年前,人族在与妖族惨烈的战争中,为了获取力量,曾有一批极端者进行过禁忌的实验,试图将妖族的力量乃至魂魄强行融入人体,制造出一批强大却非人非妖、痛苦扭曲的实验体……那些实验体,大多以悲剧收场,记录也被刻意抹去。 而这场幻境,如此真实地重现着几百年前圣地景象…… 巨大的信息量和其中蕴含的残酷让楚寒一阵眩晕。可她依然不明白,这一切,与她楚寒,一个来自几百年后的局外人,又有何关系?为何这幻境独独将她卷入其中?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向着更幽深、更黑暗的深渊坠去。 …… 夜晚,木屋内一片寂静。 楚寒和小芽挤在一张床上,小女孩早已因为白日的惊吓与困倦沉沉睡去,呼吸均匀。楚寒却睁着眼,目光毫无焦距地落在昏暗的屋顶,若有所思。 前任圣子的小女儿死了,死状如此凄惨诡异。她和那对老夫妇是最近才出现在圣地的不安定因素,按常理,他们应该会被列为重点怀疑对象,甚至可能立刻遭到拘押审问。 然而,什么都没有。 圣地方面对此事的处理,平静得近乎诡异。没有大规模的盘查,没有凶神恶煞的使者上门,仿佛那位圣子之女的死,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被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这种异常的平静,反而像一张逐渐收拢的网,让楚寒感到窒息般的不安。这只能说明,圣地高层要么早已知道真相,要么,有远比追查真凶更重要的事情在进行,无暇他顾,或者……是在刻意掩盖什么。 第224章 新幻境13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一晚上都在梳理着进入圣地后的一切:诡异的葬礼,痴傻的新圣子,神庙下的恐怖森林,老夫妇的神秘力量与水鬼,圣子小女儿体内属于“阿寒”的气息,以及那尘封历史中关于人体实验的黑暗传闻…… 所有线索都指向圣地核心那不可告人的秘密,也指向那对身世成谜、似乎知晓一切却在苦苦寻找女儿的老夫妇。 继续留在这里,被动地等待不知是福是祸的“仪式”或者更坏的变故,无异于坐以待毙。她需要主动,需要切入这迷雾的核心。而那对老夫妇,是目前唯一可能也是必须的突破口。 天色微亮,晨曦尚未完全驱散夜的寒意。 楚寒轻轻起身,为小芽掖好被角,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给予她短暂庇护的木屋,然后毅然推门走了出去。 她径直来到老夫妇暂时栖身的简陋居所前。门扉紧闭,但她能感觉到里面的人已经醒了。 没有犹豫,楚寒在门前停下,双膝一弯,径直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她抬起头,朝着门扉,用一种清晰而坚定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开口道: “爹,娘。” 她喊出了这两个对于她和老夫妇都极其沉重,在此刻却必须喊出的称呼。 “带我一起走吧。” 她知道这声称呼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彻底将自己与这对老夫妇,与他们所追寻的真相,与他们所面对的危险捆绑在一起。意味着她承认了某种联系,主动踏入了这潭浑水的最中心。 但她别无选择。想要破局,想要揭开幻境的秘密,或许想要找到离开的方法,都必须深入这风暴之眼。而这对失去了女儿“阿寒”的老夫妇,是她能找到的,唯一可能的“引路人”。 门内,一片寂静。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 这一连串的举动,从决意下跪到那声石破天惊的“爹娘”,甚至连楚寒自己都无法完全厘清内心的驱动。是一种绝境下的直觉?是对那对老夫妇绝望追寻的某种共情?还是单纯地,想要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她说不清。 她只是这么做了,或者说,进行了一场豪赌。如果她的推测正确,这个幻境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围绕着某个核心叙事推动,那么她这番主动的、打破身份界限的行为,理应成为一个强大的催化剂,足以撬动剧情的齿轮。 果然,在听到她那句话的瞬间,老夫妇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们先是愕然,嘴唇微张,似乎想下意识地反驳或询问。但就在话语即将出口的刹那,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发生了——他们的眼神骤然空洞了一瞬,仿佛被无形的提线操控,失去了片刻的神采。 紧接着,那种空洞感迅速褪去,老爷爷再开口时,语气已然变得无比自然,甚至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激动与笃定:“好,阿寒,我们明天就去神庙探查。” 此言一出,楚寒心下彻底了然。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触摸到这个幻境的核心机制。它并非一个固定的迷宫等待探索,而更像一个被设定好主线、却允许即兴发挥的舞台。重要的不是按部就班地搜集线索,而是触发关键的“剧情节点”。这里不是现实,因此她的行为,尤其是这种涉及身份认同和关系建立的重大抉择,能够极大地影响剧情走向,强行推动“故事”向前发展。 只是,明白了机制,却依然猜不透意图。这座幻境,如此大费周章,究竟想告诉她什么?她通过老夫妇频繁提及女儿“阿寒”,猜测这个角色是破局的关键,但更深层的真相,恐怕仍需她亲自在接下来的“剧情”中挖掘。 “阿寒,你总算回来了,你知道我和你娘有多想你吗?”老爷爷温热粗糙的手紧紧抓住她,力道大得几乎让她感到疼痛,声音哽咽。身后的老婆婆更是早已泪流满面,不住地用手帕擦拭,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珍宝般的狂喜与心酸。 接下来的时间,楚寒仿佛真的被拖入了一场亲情置换的戏剧。老夫妇将她迎进屋内,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阿寒,饿不饿?娘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糖糕。” “阿寒,在外面受苦了吧?看你这手凉的……” “明天去神庙别怕,爹娘陪着你,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他们絮絮叨叨,将所有的担忧、牵挂与爱意,都倾注在了“阿寒”这个名字上,而楚寒,则被动地成为了这份汹涌情感的容器。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炽热却又完全基于误认的亲情,楚寒只能被动地接受着,偶尔含糊地应几声。她抬头,透过简陋的窗棂望向外面那片被幻境模拟出来的天空,眼神复杂。 这感觉……当真莫名其妙地像她前世偶然瞥见过的那些“真假千金”话本。只是,她这个“假千金”并非处心积虑,而是主动“认亲”;而这场戏码的背景,也不是后宅争斗,而是笼罩在血腥谜团与诡异传说下的圣地幻境。 荒谬感油然而生,却又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沉重。她知道,这看似温馨的团聚背后,是通往更深危险与真相的入口。明天的神庙之行,绝不会轻松。 …… 第二天清晨,天光微亮,寒意尚未散尽。 如何再次进入神庙,成了横亘在眼前最现实的问题。按照圣地的规则,寻常时日,神庙是绝对禁地,唯有像继任仪式那般重大的场合,才会开放。如今仪式已过,守卫必然森严,硬闯绝非良策,更何况她此刻灵力全无。 楚寒蹙眉思索片刻,一个大胆甚至显得有些荒诞的念头浮现——既然已经确认这幻境受“剧情节点”驱动,且对她并无实质恶意,那么,或许可以尝试绕过繁琐的过程,直接“触发”进入神庙的关键。 最笨的方法,有时反而是最有效的。她决定利用幻境的这个特性,进行一场直白的“询问”。 于是,在晨雾缭绕的小镇上,出现了一个奇异的景象。 楚寒——或者说,在幻境逻辑里此刻被默认为“阿寒”的她——挨个找到遇到的镇民,无论是早起忙碌的妖族妇人,还是沉默寡言的人族老者,她都走上前,用一种平静却笃定的语气,直接问道: “你能带我去神庙吗?” “你能带我去神庙吗?” 第225章 新幻境14 结果如她所料,又有些出乎意料。 大多数镇民对她的询问恍若未闻,仿佛她只是在自言自语,目光径直穿过她,继续着自己手中的活计或前行的脚步。他们的反应不像是对禁忌话题的回避,更像是一种……程序性的无视,仿佛楚寒的问题并未触及其“交互指令”。 这种一致的、机械的反应,反而让楚寒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她在寻找那个特定的“钥匙”,那个能推动下一段剧情的特定角色。 她一路问去,直到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羊角辫女孩小芽,正蹲在屋前的空地上,用小树枝在地上胡乱画着什么。 楚寒走过去,依旧用同样的语气,俯身问道:“小芽,你能带我去神庙吗?” 话音刚落,小芽猛地抬起头! 之前一直懵懂天真、甚至有些迟钝的小女孩,此刻眼中却爆发出一种极其强烈的、与她年龄全然不符的激动与渴望。她扔下树枝,一把抓住楚寒的衣角,小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声音急促而尖利: “带你去神庙?可以!我可以带你去!”她死死盯着楚寒的眼睛,语速快得几乎不像个孩子,“但是在那之后,阿寒姐姐,你可以带我离开圣地吗?带我走!永远离开这里!” 一瞬间,楚寒彻底愣住了。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小芽这石破天惊的请求而凝固。 她看着小芽那双充满了恐惧、恳求与孤注一掷光芒的眼睛,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小芽……这个看似最无害、最不起眼的小女孩,竟然是进入神庙的“钥匙”?而她提出的条件,竟然是离开圣地? 这个幻境,不仅仅是想告诉她过去的秘密,连带着当下的“npc”,也都有着如此深刻的、想要挣脱的渴望吗? 情节,被推动了。而且是以一种她完全未曾预料的方式。 楚寒看着小芽那双写满期盼与绝望的眼睛,缓缓地点了头: “好,我答应你。” 剧情被小芽的请求再次推动,但楚寒心中的疑虑并未减少。她好奇这个看似普通的小女孩究竟能用什么方法带她进入那座守卫森严的神庙。硬闯显然不现实,难道有什么密道?或者小芽身上有什么特殊之处是她未曾察觉的? 与此同时,或许是剧情走向深入的影响,圣地整体的氛围也变得更加诡异。原本只是笼罩在悲伤和压抑下的圣地,此刻开始弥漫起一种实质性的、令人不适的气息。并非单纯的阴冷,而是一种混杂着怨念、腐朽以及某种躁动不安的“阴气”。这气息如同无形的薄雾,从神庙方向不断扩散开来,连普通的草木都似乎失去了些许生机,变得蔫蔫的。镇民们行色更加匆匆,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仿佛预感到了某种不祥。 楚寒试图在这种变化中找到新的关键节点,她观察着阴气流动的方向,留意着任何异常的声响或人物的异动,但除了日益浓重的不安感,她一无所获。这种明明知道风暴将至,却找不到风暴眼的焦躁感,让她有些心烦意乱。 就在她越来越按捺不住,准备再次主动做些什么的时候,小芽回来了。而她并非独自一人。 她带来的,是一个完全出乎楚寒意料的人——前任圣子的次子,凌威。 再次见到他,楚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距离葬礼上他那愤懑不甘、充满活力的样子才过去多久?眼前的凌威,却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整个人形容枯槁,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败色泽,头发也变得干枯花白。他佝偻着背,步履蹒跚,看上去不像个年轻人,反倒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身上发生了什么?是巨大的打击?还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在侵蚀他? 凌威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落在楚寒身上。当看清她的脸时,他那张枯槁的脸上瞬间浮现出极度的惊恐,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你……你……”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楚寒,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仿佛看到了索命的幽魂。 然而,还没等他那破碎的话语组织成形—— “嗡……” 一声低沉、仿佛源自地底深处的嗡鸣骤然响起,伴随着一阵轻微却清晰可感的地面震动。整个圣地的阴气仿佛受到了刺激,骤然变得浓烈、狂暴起来! 凌威像是被这异动狠狠刺了一下,抱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再也顾不上楚寒,如同惊弓之鸟般,转身踉踉跄跄地、近乎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现场,瞬间消失在建筑拐角处。 楚寒站在原地,看着凌威消失的方向,又感受着周围愈发不祥的气息,眉头紧锁。次子凌威的急剧衰老和惊恐,圣地的异动,小芽将他带来的目的……这一切都指向神庙,指向那深藏的秘密。看来,进入神庙的方法,或许就应在这个状态异常的次子身上。而小芽,似乎知道些什么。 次子凌威那副惊恐万状、仓皇逃窜的模样,以及他刚才指向自己时那如同见鬼般的表情,让楚寒心中警铃大作。他一定知道什么!关于她,关于这幻境,关于神庙的真相! 绝不能让他就这么跑了! 楚寒眼神一凛,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她如同猎豹般猛地窜出,几步便追上了那踉跄的身影,伸手一把抓住凌威枯瘦的手臂,用力向后一拽,同时脚下巧妙地一绊—— “噗通!” 形容枯槁的凌威根本无力反抗,轻而易举地被楚寒按倒在地。他挣扎着,发出嗬嗬的喘息,灰败的脸上因恐惧而扭曲,双手胡乱地挥舞着,试图推开楚寒。 “放开我!怪物!你是……你是……”他语无伦次地嘶喊着。 就在这挣扎推搡之间,一本被他紧紧攥在怀里、样式古朴的线装画册“啪”地一声掉落在了地上,书页散开。 楚寒目光一扫,本能地觉得这画册可能至关重要。她一手依旧牢牢制住凌威,另一只手迅速将画册捡起。 然而,当她的视线落在翻开的书页上时,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僵在原地,瞳孔骤然紧缩! 那泛黄的纸张上,用精细的笔触描绘着一个女子的画像。女子身着陌生的服饰,眉眼清冷,姿态带着一种独特的坚韧与疏离。 那张脸……赫然就是她自己! 第226章 新幻境15 画像栩栩如生,连她眼角不易察觉的细微特征都勾勒得清清楚楚,绝非巧合所能解释! 这怎么可能?! 这本画册看起来年代久远,甚至可能比凌威的年纪还要大!为什么上面会画着她的容貌?凌威刚才的惊恐,是因为认出了画册上的人,所以才会把她当成……怪物? 一瞬间,无数疑问如同海啸般冲击着楚寒的认知。她是谁?这幻境为何会重现她的容貌?凌威,或者说圣地,与自己到底有何关联? 被她按在地上的凌威,看到楚寒盯着画册那震惊的表情,挣扎得更厉害了,声音凄厉:“果然……果然是你!你回来了!诅咒……都是诅咒!” 画册上的画像,如同一把钥匙,猛地插入了幻境的核心,原本模糊的真相,似乎正撕裂一道缝隙,透出背后令人心悸的黑暗。楚寒握着画册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 就在楚寒盯着画册,心神剧震之际,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老爷爷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他看到被楚寒制住、状若疯狂的凌威,又看到她手中那本翻开的画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快步上前,没有先去管凌威,而是从楚寒手中轻轻拿过了那本画册。他的手指摩挲着画中女子的脸庞,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然后抬起头,看向楚寒,用一种混合了悲伤、愤怒却又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语气,沉声说道: “这样,阿寒,看来你的身体……应该就在神庙里了。” 楚寒的瞳孔骤然紧缩,如同针尖! 身体?!她的身体在神庙? 老夫妇之前感受到女儿“阿寒”的气息在圣子小女儿的“身体”里,而现在,老爷爷看着这张与她极为相似的古画,却断定“阿寒”的身体在神庙? 电光石火间,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楚寒脑海——灵魂与肉身的分离!那个拥有幽灵族血脉的“阿寒”,她的灵魂被囚禁或转移到了圣子小女儿的体内,而圣子小女儿因此死亡?,而她的肉身,则被藏匿在了神庙的某处! 这也能解释为何老夫妇能感受到气息,却始终找不到女儿!因为他们感应到的是灵魂的印记,而非肉身的所在! …… 夜晚,暂居的陋室内,油灯如豆。 楚寒独自坐着,那本泛黄的画册摊开在桌面上。跳动的火光映照着画中女子与她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初次看到时的惊慌已然平复。此刻,她冷静下来,仔细观察,终于发现了一些之前被忽略的细节。画中女子的眉眼轮廓确实与她极度相似,但细看之下,眼神更加柔和怯懦,嘴角的弧度也带着一丝苦意,少了她楚寒惯有的那份冷冽与坚韧。发髻的样式、耳垂上一点不易察觉的小痣,也都与她不同。 “之前是自己太惊慌了些。”楚寒低声自语,指尖轻轻点着画像。这女子是“阿寒”,是老夫妇的女儿,是几百年前这个幻境故事里真正的核心人物之一,而非她楚寒本人。只是两人容貌的相似度,高到了足以以假乱真的地步。 这诡异的巧合,究竟是为何? 索性毫无睡意,楚寒铺开纸张,拿起笔——这些寻常物件在幻境中倒是可以轻易幻化。她需要重新整合信息,推导这个幻境的故事进程。 得益于她之前利用“bug”强行推动剧情,主线进度大大加快,但也因此错过了许多细节和铺垫。现在,是时候补全拼图了。 她在纸上写下关键要素: 核心人物:阿寒 幽灵族半妖,灵魂疑似在圣子小女儿体内?肉身在神庙?容貌与我高度相似 圣地秘密:人体实验?融合妖族力量?与阿寒有关? 圣子家族:圣子离奇死亡->长子痴傻被立为新圣子->小女儿死亡 体内有阿寒灵魂气息->次子急速衰老、持有阿寒画像、恐惧“诅咒” 关键地点:神庙 疑似藏匿阿寒肉身、进行秘密实验之地 幻境机制:剧情节点推动,对我无恶意,似乎旨在揭示某个真相。 未解关联:为何被卷入?与阿寒容貌相似的原因?“诅咒”所指何物? 笔尖在“容貌相似”和“诅咒”上重重圈点。 一切的焦点,似乎都汇聚于那座神秘而危险的神庙。老爷爷的判断很可能是正确的,阿寒的肉身就在其中。而想要揭开所有谜底,包括她自己与此地的关联,进入神庙,找到那具肉身,或许就是最终的答案。 只是,那神庙之中,等待她的,除了真相,恐怕还有难以想象的危险。次子凌威那衰老惊恐的模样,如同一个不祥的预兆。 油灯的光芒摇曳,将楚寒凝神思索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放大了那份专注。纸上的字迹逐渐增多,一条条线索被串联,一个个假设被提出又修正。之前如同迷雾般的幻境,其下的故事脉络,终于在她笔下逐渐清晰起来。 她看着自己列出的时间线与人物关系图,一个之前一直被忽略,或者说被她下意识回避的可能性,浮出了水面。 “我之前一直以为,在这个幻境中,我只是一个误入的、格格不入的‘外来者’……”楚寒用笔尾轻轻敲击着桌面,喃喃自语,“但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所有的迹象都表明,她并非旁观者,而是参与者——一个核心的参与者。 她的指尖划过纸上的几个关键点: 身份认同:老夫妇从一开始就对她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关注和隐隐的熟悉感。 名字呼应:老夫妇的女儿名叫“阿寒”。 容貌关联:古画上的“阿寒”与她容貌极度相似。 剧情推动:当她主动承认“阿寒”这个身份时,幻境剧情立刻产生剧烈推进。 气息感应:老夫妇能感应到“阿寒”的灵魂气息,并推断其肉身在神庙。 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一个令人难以置信却又合乎逻辑的推论形成了: 自己在这个幻境中,似乎正在扮演着一个名叫“阿寒”的幽灵族半妖角色。她就是那对老夫妇在战乱中走失的女儿! 第227章 新幻境16 故事的轮廓在她脑海中逐渐丰满: 名为“阿寒”的幽灵族半妖少女,于人妖大战的战乱中与父母失散。她很可能被圣地掳走,成为了某种禁忌实验的牺牲品。实验导致了她的灵魂与肉身被强行分离。她的灵魂被剥离出来,或许是为了研究幽灵族的特质,被封印或转移到了圣子小女儿的体内。而她的原始肉身,则被作为重要的“实验样本”或出于其他目的,一直囚禁在圣地最核心、最隐秘的神庙之中。 老夫妇凭借着血脉感应,一路追寻至圣地,感受到了女儿灵魂的气息(误以为在圣子小女儿体内即是全部),却不知肉身所在。而楚寒的闯入,以及她与“阿寒”高度相似的容貌,在幻境的规则下,恰好成为了补全这个角色、推动剧情走向终局的关键“钥匙”。 写到这里,楚寒停下了笔,若有所思。 如果这个推论正确,那么她之前的许多困惑就有了答案。为何幻境对她“无恶意”?因为它需要她来完成“阿寒”的剧情。为何她能轻易推动节点?因为她本身就是故事的主角之一。 只是,这依然无法解释最根本的问题——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她楚寒的容貌会与几百年前的幻境角色“阿寒”如此相似?这仅仅是幻境为了方便她代入而设置的障眼法,还是暗示着某种更深层次的、跨越时间的联系? 寻找“阿寒”被囚禁在神庙的肉身,似乎不再是单纯为了破解幻境,更成了解开她自身与这一切关联之谜的必经之路。真相,仿佛就在那幽深的神庙之下,等待着她。 理清了自己在幻境中可能扮演的“阿寒”角色后,楚寒并未停滞。她利用夜深人静的时间,继续在纸上推演其他关键元素,试图构建更完整的故事拼图。 小芽的身份立场,次子的状态,小女儿的死亡…… 种种线索,无论清晰还是模糊,最终都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汇聚向同一个终点——神庙。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熹,带着一丝决绝的意味。楚寒与老夫妇准备再次前往神庙。这一次,他们有了更明确的目标——寻找被囚禁在圣树中的“阿寒”肉身。 临行前,一只羽毛翠绿、眼神灵动的报春鸟扑棱着翅膀落在老妇人的肩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发出几声清脆悦耳的鸣叫。 “它是我们的老朋友了,”老爷爷看着鸟儿,眼中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这些年,多亏它时常带来外界的消息和安慰。” 楚寒心中微动,伸出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报春鸟光滑的羽毛。那鸟儿竟也不怕生,乖顺地将头凑近她的掌心,蹭了蹭,传递出一股令人安心的暖意。在这危机四伏的幻境中,这一点点来自“朋友”的温情与祝福,显得尤为珍贵,也让楚寒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几分。 也正是在这短暂的温馨时刻,老夫妇向她透露了昨晚更深层的发现。 原来,昨天制服次子凌威后,他们并未放弃。凭借幽灵一族对魂魄的独特感应,尤其是婆婆所擅长的沟通神魂之力,他们尝试从那混乱不堪的精神中挖掘信息。 “我们逼问了他,”老爷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坚定,“问他曾在何处见过画像上的人。他的回答……竟是在梦里。” 梦境?这虚无缥缈的答案,却似乎印证了某种超越现实的联系。 婆婆接着解释道,她耗费了不少心力,才从凌威那些支离破碎、充满恐惧与痛苦的记忆碎片中,勉强拼凑出关键线索:“阿寒”的身体,就在神庙中的圣树之中,被“供奉”着,似乎是为了维持某种特殊的功用。 “供奉”这个词,让楚寒感到一阵寒意。这绝非荣耀,更像是一种利用和囚禁。 “至于具体是什么功用,他的记忆太混乱,充满了抗拒和恐惧,我们……也只能止步于此了。”婆婆疲惫地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无奈。 圣树……供奉……功用。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指向了一个更加具体,却也更加扑朔迷离的真相。神庙中的圣树,不仅是圣地信仰的象征,很可能也是进行那些禁忌实验的核心装置! 目标已然明确,前路却依旧凶险未知。楚寒深吸一口气,与老夫妇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容退缩的决心。 该出发了。 在小芽的指引下,进入神庙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甚至可以说……过于顺利了。没有遭遇预想中的守卫盘查,没有触发任何结界警报,他们就如同被默许一般,踏入了那片笼罩在无形力场中的神圣(或者说,禁忌)之地。 神庙内部依旧空旷、肃穆,穹顶的模拟星光投下清冷的光辉,映照着中央那座刻满符文的神坛。然而,几乎在踏入神庙范围的瞬间,那股熟悉的、令人无力的虚弱感再次席卷了楚寒全身——灵力,如同被彻底抽空,丹田内空空如也,连一丝一毫都无法调动。 这种如同砧板上鱼肉般的感觉,让她极其不适,内心警铃大作。她下意识地想要靠近老夫妇,张口想说出自己的疑虑和这异常顺利背后的不安。 然而,就在她嘴唇微启,话音尚未出口的刹那—— “啪、啪、啪……” 一阵清晰而缓慢的鼓掌声,突兀地在死寂的神庙中响起,带着一种戏谑的、掌控一切的意味,回荡在巨大的石柱之间。 楚寒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在他们来时的入口处,不知何时,已然静静地站立着一个身影。正是那位主持了葬礼与新圣子仪式的使者! 他依旧穿着那身庄重的服饰,脸上却不再是肃穆,而是眯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令人心底发寒的笑容,目光如同毒蛇般,精准地锁定了他们三人。 “神庙重地,闲人免进。”使者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不知几位客人费尽周折来到此地,所谓何事?” 他的出现,他那仿佛早已等候多时的姿态,瞬间解释了为何进入如此“顺利”。 楚寒的心沉到了谷底,手心里瞬间沁出冷汗。老夫妇也瞬间绷紧了身体,将楚寒隐隐护在身后,警惕地盯着使者。 第228章 新幻境17 他依旧穿着那身庄重的服饰,脸上却不再是肃穆,而是眯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令人心底发寒的笑容,目光如同毒蛇般,精准地锁定了他们三人。 “神庙重地,闲人免进。”使者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不知几位客人费尽周折来到此地,所谓何事?” 他的出现,他那仿佛早已等候多时的姿态,瞬间解释了为何进入如此“顺利”——这根本就是一个请君入瓮的陷阱!他们所有的行动,或许从一开始,就在对方的监视乃至引导之下! 楚寒的心沉到了谷底,手心里瞬间沁出冷汗。老夫妇也瞬间绷紧了身体,将楚寒隐隐护在身后,警惕地盯着使者。 神庙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形势急转直下! 楚寒刚想开口周旋,老爷爷却已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指直指使者,声音因愤怒和急切而颤抖:“我女儿在哪里?!你们把她怎么样了?!你们这圣地,到底藏着什么阴谋!” 使者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脸上那抹诡异的笑容愈发扩大。他微微歪着头,眼神狂热而涣散,自顾自地说道:“荣幸……这是她的荣幸!能够为大征程贡献一份力量,是尔等蝼蚁难以想象的殊荣!” 他的话语逻辑混乱,神情疯癫,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虔诚却又扭曲的光芒,看着确实不似常人。 看着他疯疯癫癫地笑了一会儿,楚寒心知交涉无望,下意识地脚步向后移动,想要寻找退路或有利位置。然而,她目光一扫,心顿时凉了半截——不知何时,神庙四周的阴影里,已然悄无声息地出现了数十道身影!他们同样身着圣地服饰,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如同被操纵的傀儡,将他们的退路围得水泄不通! 就在这时,使者停止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他缓缓抬起手,从怀中取出一个造型古朴、纹路扭曲的青铜面具,郑重其事地戴在了脸上。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燃烧着狂热的眼睛,更添几分神秘与恐怖。 戴上面具后,他的声音似乎也变得更加低沉而具有穿透力,带着一种仪式般的庄严,高声宣告: “赞美吾神!赞美——拜神教!” 拜神教?!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楚寒脑海中炸响!她的瞳孔骤然紧缩,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拜神教!竟然是拜神教! 楚寒震惊,只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动手!拿下他们,尤其是那个女孩——她是‘圣躯’回归的关键!”戴着青铜面具的使者不再废话,伸手直指楚寒,冰冷地下令。 周围的傀儡般的圣地守卫,立刻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危机全面爆发! 形势岌岌可危! 神庙之内,楚寒、老夫妇和小芽被数十名眼神空洞、动作却异常迅捷的圣地守卫团团围住。在这诡异的力场中,楚寒灵力尽失,与普通人无异,非但帮不上任何忙,反而需要老夫妇分心保护,几次险象环生,成了明显的拖累。 “小心左边!”楚寒只能凭借眼力和战斗本能出声提醒,看着老翁挥舞着那串金色铃铛,清音震荡,将扑上来的守卫逼退;老妇人则身形飘忽,指尖划出幽光,每一次点出都让一名守卫动作凝滞,甚至倒戈相向。他们的实力远超楚寒之前的预估,以少敌多,凭借幽灵一族诡异莫测的手段,竟一时不落下风,牢牢护住了她和瑟瑟发抖的小芽。 楚寒刚因老夫妇的强悍而稍稍松了口气,以为尚有周旋余地—— 异变再生! 那戴着青铜面具的使者,见久攻不下,发出一声不满的冷哼。他不再旁观,而是缓缓从怀中取出一物——那赫然是一枚仅有拳头大小、却通体赤红如血、仿佛由某种晶体雕琢而成的颅骨!颅骨的眼窝处,跳动着两点幽暗的火光。 使者将血色颅骨捧在胸前,用一种古老而拗口的语言,神神叨叨地吟诵起来,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充满了亵渎与疯狂的味道。 随着他的吟诵,血色颅骨红光大盛,一股浓郁如墨的黑烟猛地从颅骨七窍中喷涌而出,迅速在空中凝聚、膨胀! 一股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神庙!那黑烟化作一个模糊却巨大无比的狰狞头颅,张开仿佛能吞噬天地的巨口,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下一秒,恐怖的吸力传来! 楚寒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所有的挣扎和惊呼都被那无边的黑暗吞没。老夫妇奋力撑起的幽光屏障如同纸糊般破碎,小芽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楚寒猛地睁开眼,刺目的天光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随即,她发现自己浑身被某种散发着禁锢力量的绳索捆绑得结结实实,无法动弹分毫。 她艰难地转动脖颈,发现自己正身处神庙前那片空旷的广场上,被绑在一根粗壮的石柱上。旁边,老夫妇同样被紧紧束缚在另外两根石柱上,神色疲惫却带着不屈的愤怒。小芽则不知去向。 广场周围,站满了沉默的、眼神空洞的镇民,他们如同被操控的木偶,静静地围观着。高台之上,戴着青铜面具的使者负手而立,俯视着他们,如同看着祭坛上的羔羊。 从陷入重围到被诡异大妖吞噬,再到醒来被缚于广场……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令人绝望。 他们,彻底落入了对方的掌控之中。 眼前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中。青铜面具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使者缓缓抬起手,整个广场瞬间陷入死寂。 “圣树需要养分。”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非人的冰冷,“你们的灵魂,将成为吾神苏醒的祭品。” 楚寒咬紧牙关,拼命催动体内灵力,却只感受到一片虚无。老夫妇试图挣扎,但那绳索上闪烁的符文立刻亮起幽光,将他们压制得动弹不得。 就在使者即将念动咒文的刹那,异变陡生—— 绑在楚寒身上的绳索突然松动了一瞬。 第229章 新幻境18 然而,沉浸在自己狂热仪式感中的使者并未察觉这细微的变化,他张开双臂,仰望着被神庙穹顶遮蔽的天空,开始了癫狂而肆无忌惮的陈述,圣地最深沉的黑暗与荒谬,终于在他口中被彻底揭开: “愚昧!你们可知,这圣地运转的光辉,这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源自何处?!”使者面具下的声音充满了扭曲的自豪,“是血液!是幽灵一族那蕴含着生死奥秘的神圣血液!” 他的手指猛地指向神庙深处,仿佛能穿透石壁,指向那棵巨大的圣树。 “那个女孩……阿寒!她的价值超乎你们的想象!直到现在,她的生命本源仍在被源源不断地汲取,如同最甘美的泉眼!为什么?为了创造一支无敌的军团!一支不惧死亡、永恒战斗的不死军团!我们将以此,向妖族发起最终的反攻,洗刷人族的耻辱!” 为了人族的存续吗?用如此残忍邪恶的方式?楚寒被这赤裸裸的真相震撼,下意识地喃喃出声:“是为了……人族的存续?” “人族?”使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转头,眯起的眼睛透过面具的孔洞,闪烁着疯狂而讥诮的光芒,牢牢锁定楚寒,“怎么可能!我这么做,当然是为了伟大的妖神啊!” 妖神?! 楚寒的瞳孔骤然紧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个在人族圣地,用人族势力,进行着看似为了对抗妖族的实验……最终目的,竟然是为了妖神?! 使者似乎很满意她的震惊,继续用那种狂热的语调解释道:“谁叫幽灵一族天真地想要与人族和谐共存呢?谁叫他们那特殊的力量,偏偏挡住了妖神大人净化世界的道路呢?这是他们的原罪!他们的牺牲,是通往新世界必经的献祭!” 为什么?!一瞬间,楚寒感觉对方的逻辑完全扭曲,不可理喻!她忍不住厉声质问:“为什么?!你明明也是人族!为何要背叛自己的种族,侍奉妖神?!” “人族?”使者重复着这个词,眼神骤然变得空洞而漠然,仿佛在谈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物,他歪着头,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语气说道:“你说谁是人族?我早已抛弃了那低等、脆弱的躯壳与身份!我将成为妖神大人最忠诚、最强大的眷属!这才是超脱,这才是升华!这是你们这些被血脉和认知束缚的凡夫俗子,永远无法理解的伟业!”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一个虚幻的未来,声音再次拔高,充满了殉道者般的狂热:“你们应该感到高兴!能够为如此伟大的事业献出生命,这是你们的荣幸!你们死得其所!” 打从这一刻,楚寒彻底明白了。眼前这个存在,早已无法用“人”或“妖”来定义。他剥离了种族,摒弃了人性,甚至扭曲了自我,彻底沦为了一个被虚妄信仰吞噬的、彻头彻尾的——狂信徒! 一个为了所谓“妖神”和“伟业”,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一切,包括他自己的疯子! 与这样的存在,没有任何道理可讲,没有任何妥协可能。 正当楚寒为使者那番彻底疯狂的自我剖白而心神剧震之际,一旁的使者却突然像是回过神来,抬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青铜面具,发出沉闷的“叩叩”声,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故作轻松的调侃: “哎呀呀,一不小心跟你们说多了。”他摇了摇头,仿佛只是不小心透露了无关紧要的小秘密,而非惊天的阴谋与背叛。 随即,他转向旁边一名静立待命的下属,语气恢复了冰冷与权威:“去,把那丫头带过来。时机已到,我们将在这里,举行一场新的仪式,迎接真正的神启!” 那丫头?楚寒心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还有谁?在这个节骨眼上,能被使者称为“那丫头”并用于仪式的…… 她的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 当那个娇小的、穿着朴素白色长袍的身影被两名守卫带到神坛前时,楚寒的呼吸几乎停滞——竟然是小芽!那个一直表现得懵懂天真、渴望离开圣地、甚至帮助过他们进入神庙的羊角辫女孩! 前任圣子……真正的小女儿?! 楚寒脑中“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什么。她太大意了!为了尽快推进剧情,她依赖幻境的机制强行跳跃,却因此错过了太多关键的细节和信息!小芽之前的种种异常——她能带人进入神庙、她迫切想要离开、她对圣地异常的恐惧——此刻都有了全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解释!她才是真正的圣子之女!那具被高悬树顶的尸体,恐怕只是个替身,是为了掩盖真正的小女儿还在他们手中的烟雾弹! 这个发展,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然而,被带到神坛中央的小芽,脸上却没有丝毫惊恐或茫然。她穿着一身洁白的袍子,眉目沉静,甚至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庄重与漠然。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被捆绑的楚寒和老夫妇,最终落在楚寒脸上,眼神复杂难辨,却唯独没有求救。 她似乎……早已接受了某种命运?或者,她知道些什么? 使者满意地看着小芽,张开双臂,准备宣布仪式的开始,声音高昂:“今日,在此,我们将见证新一任……” 话音未落——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的震动,猛地从神庙深处传来!整个广场地动山摇,石柱颤抖,穹顶模拟的星光疯狂闪烁,仿佛随时会熄灭! 这一次的震动带着一种毁灭性的气息,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神庙的核心彻底失控、爆发了! 仪式被强行打断! 使者猝不及防,身形一个踉跄,到了嘴边的话戛然而止。他霍然转头,惊怒交加地望向神庙深处,面具下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怎么回事?!圣树核心……” 混乱,在绝对的意外中,骤然降临! 突如其来的剧烈震动打乱了一切。神庙广场上碎石簌簌落下,那些眼神空洞的镇民们也出现了瞬间的骚动,维持秩序的守卫阵脚大乱。 第230章 新幻境19 高台之上,使者勉强稳住身形,青铜面具遮掩不住他骤然阴沉下来的气息,那是一种计划被意外打断的惊怒与狠戾。 仪式显然无法再进行下去了。 “废物!一群废物!”使者低声咆哮,不知是在骂办事不利的下属,还是在骂这不合时宜的异动。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冰冷刺骨:“把他们全部带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接近!” 他阴鸷的目光在楚寒、老夫妇以及刚刚被带上来的小芽身上扫过,尤其是在小芽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种被打断的不甘。 几名守卫立刻上前,粗暴地将楚寒和老夫妇从石柱上解下,重新捆缚好双手,连同穿着白袍、依旧沉默的小芽一起,推搡着向广场一侧通往地下囚牢的通道走去。 通道阴暗潮湿,散发着霉味。一行人被关进了一间还算宽敞,但守卫森严的石室。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和喧嚣。 石室内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 楚寒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揉了揉被绳索勒得发痛的手腕,目光复杂地看向角落里安静坐着的小芽。老夫妇则相互依偎着,脸上带着疲惫与未散的忧虑。 现在,他们这几个“囚犯”,加上一个身份成谜、态度不明的“祭品”,终于有了一个不受监视的交流空间。 石室内的寂静被小芽低低的、带着一丝不符合年龄的疲惫与了然的声音打破。 “阿寒姐姐,其实你知道吗?”小芽没有看楚寒,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石壁上,“他们……早就想这么做了。父亲、使者、还有那些戴着面具的人……他们都想利用我。”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微不可察的颤抖,终于转过头,清澈的眼睛直直望向楚寒,“连你……也一样。” 楚寒整个人一愣,面对小女孩这直白而锐利的指控,她竟一时语塞。她接近小芽,最初确实带着利用之心,是为了进入神庙。 小芽看着她怔住的表情,却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苦涩又释然的微笑:“但我还是愿意帮你。其实……我只是想看看,你心里……有没有哪怕一点点,是真的为了我。” 这句话如同羽毛,却重重地搔刮在楚寒的心上。不知是被这份纯粹而卑微的期盼触动,还是出于某种补偿心理,楚寒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我带你走。” 这句话她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想要弥补什么的急切。 谁知,小芽闻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曾经充满渴望逃离光芒的眼睛,此刻却像一潭深不见底、早已看透一切的古井。她再次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惊: “不必了。” “其实,打从第一天你来的时候,我就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楚寒心头,“外面,和这里……也没什么不同。” 一瞬间,楚寒彻底沉默了。所有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小芽的绝望并非源于眼前的囚笼,而是源于对整个世界的失望。她看透了人心的利用与冷漠,无论是圣地之内,还是圣地之外。这份远超年龄的透彻,让楚寒感到一阵无言的窒息和沉重。 石室中再次陷入死寂,比之前更加压抑。 还没等楚寒从这沉重的氛围中理清思绪,思考该如何回应小芽这彻底的绝望,异变再起! “轰——!!!” 狂风毫无征兆地灌入石室,带着凄厉的呼啸,紧接着,那熟悉的、源自神庙深处的剧烈震动再次传来,比上一次更加狂暴,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疯狂地冲撞、嘶吼! 石室剧烈摇晃,灰尘簌簌落下。 铁门被猛地推开,戴着青铜面具的使者阴沉着脸走了进来,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一名下属跟在他身后,焦急地汇报:“使者大人!核心震荡加剧,能量极不稳定!仪式……仪式恐怕无法继续进行了!” 使者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目光扫过石室内的四人,尤其是在小芽和楚寒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闪烁。他似乎迅速做出了决断,挥袖冷声道: “无妨!仪式什么的,无所谓了!” 他抬手,直指楚寒和老夫妇,声音斩钉截铁: “先将他们,带入‘工厂’!” “工厂”这个词,楚寒并不陌生,但在这样一个充满诡异与宗教狂热的圣地背景下,从使者口中听到这个词,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违和感。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但那猜测过于骇人,让她不愿深想。 一行人被粗暴地推搡着,穿过更加幽深曲折的地下通道。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杂着某种药剂的刺鼻气味和肉体腐烂的恶臭,令人作呕。 当沉重的铁闸门在身后缓缓升起,眼前的景象让即便是有所心理准备的楚寒,也瞬间倒吸一口冷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哪里是什么工厂?分明是一座巨大的、赤裸裸的屠宰场与实验室的结合体! 宽阔得望不到尽头的空间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摇曳的油灯投下惨淡的光晕。地面上,密密麻麻地倒伏着数不清的尸体,有人族,也有妖族,形态各异,死状凄惨。有些尸体干瘪如同枯柴,仿佛被抽干了所有血液;有些则肢体扭曲,呈现出不自然的融合状态,像是失败的拼接作品;更多的则是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座小丘,无声地诉说着这里的死亡规模。 而在这些尸山血海之间,矗立着一些结构复杂的金属装置和透明容器,里面浸泡着难以名状的器官或残肢,绿色的、粘稠的液体在其中缓缓涌动。一些穿着类似使者服饰、但等级似乎较低的人员,正麻木地在尸体间穿梭,进行着采集、分类或是将新的“材料”搬运到某些装置前的作业。 这就是所谓的“工厂”?生产不死军团的……工厂? 楚寒的心沉入了冰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然而,更让她感到毛骨悚然的,是站在工厂中心区域,一个相对干净平台上的那个人。 是现任圣子,凌渊。 第231章 新幻境20 他依旧穿着那身华贵的圣子袍服,但脸上那诡异的浓妆似乎被重新精心描绘过,更加惨白,嘴唇却猩红如血。他不再是那副痴傻呆滞、流着口水的模样,而是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嘴角噙着一抹阴测测的、充满恶意的笑容,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被押送进来的楚寒一行人。 他的眼神锐利、清醒,甚至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戏谑与残忍,哪里还有半分傻子的痕迹! “欢迎来到……吾神的工坊。”凌渊开口了,声音不再是含糊的“阿巴阿巴”,而是清晰、低沉,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在这尸骸遍地的空间中回荡,“看来,父亲最后的‘养料’,也终于送到了。” 他目光扫过楚寒,最终落在老夫妇身上,笑容愈发深邃诡异。 “幽灵一族的本源……可是制造‘神之躯’的关键啊。等了这么久,总算……能完成最后一步了。” 真相,以最残酷、最直白的方式,撞入了楚寒的眼中。圣子的痴傻是伪装,所谓的“神明启示”是骗局,整个圣地,从圣子到使者,早已沦为了拜神教为了实现某个疯狂目的而运作的恐怖机器!而不死军团的背后,竟然是如此血腥惨烈的活体实验与屠杀! 他们被带到这里,不是作为囚犯,而是作为……最后的“原材料”! 就在楚寒因眼前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和圣子凌渊的真相而心神俱震之际,异变突生! 工厂中心那些复杂的装置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一股无形却庞大无比的吸力瞬间笼罩了老夫妇!他们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悬浮而起,道道殷红中带着点点幽光的血液,如同被无形的导管牵引,强行从他们的七窍、皮肤中抽离出来,汇入上方一个巨大的、如同心脏般搏动的血色容器之中! “不——!”楚寒目眦欲裂,嘶声呐喊,下意识地就想冲过去。她甚至没注意到,在极度激动和某种未知力量的影响下,她手腕上那看似牢固的绳索竟然松脱了! 她如同扑火的飞蛾,不顾一切地冲向那团包裹着老夫妇的血色光芒,试图打断这残忍的抽取。然而,一股强大的力场将她狠狠弹开,摔在冰冷粘腻的地面上。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老夫妇的身体在血光中迅速干瘪,痛苦的面容扭曲,生命的气息急速流逝。 无能为力!彻头彻尾的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使者缓缓踱步到她身边,青铜面具下的目光带着一种戏谑的残忍,落在了自进入工厂后就一直异常沉默的小芽身上。 “凌芽小姐,”使者的声音带着故作姿态的恭敬,却更像是在玩弄猎物,“目睹此情此景,您……有什么想法吗?” 小芽紧咬着下唇,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依旧沉默。 使者似乎觉得无趣,又像是压抑不住某种炫耀和倾诉的欲望,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工厂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不应该啊……您不应该如此平静才对。”他止住笑,语气变得意味深长,甚至带着一丝恶毒的引导,“毕竟,您为了他们……可是亲手,杀了不少人呢。” 您?!为了他们……杀了不少人?! 楚寒猛地抬头,瞳孔骤然紧缩,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娇小的、一直以受害者姿态出现的女孩! “别说了!”小芽猛地抬起头,声音尖锐,带着一种被戳破秘密的惊惶与愤怒。 但使者显然不打算停下,他的话匣子一旦打开,便如同决堤的洪水。他似乎是个隐藏的话唠,尤其是在这种自以为胜券在握、可以向将死之人炫耀“功绩”的时刻。 “为什么不能说呢?凌芽小姐,您的丰功伟绩,难道不值得铭记吗?”使者摊开手,语气充满了戏剧化的赞叹,“让我们来回顾一下——前任圣子,您的父亲,死在了您的手上。” 楚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还有您那位‘真正’的妹妹,圣子的小女儿,也是死在了您的手上。” “哦,对了,还有您的二哥凌威,他的疯症……啧啧,也是拜您所赐,疯了。至于您的大哥凌渊嘛……” 使者瞥了一眼那边笑容阴冷的圣子,“因为您的的功劳,傻了,凌芽小姐您还真是狠心。” 使者每说出一件事,楚寒的心就沉下去一分。她看着小芽那剧烈颤抖却无法反驳的身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灵魂深处冒了出来。 “别说了!”小芽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那是一种被彻底撕开伤疤的痛苦与绝望。 “为什么不能说呢?”使者的声音却愈发轻柔,带着一种残忍的愉悦,“这一切,不都是您亲手做的吗?难道您忘了,您父亲的血溅在您手上时的温热?忘了您姐姐临死前看您那难以置信的眼神?” 小芽浑身颤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是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直至渗出血丝。 “为什么……”一时间,就连楚寒都忍不住喃喃自语,她看着小芽那崩溃的模样,直觉告诉她,这背后一定有着难以想象的隐情。一个孩子,如何能做出如此残忍之事?这绝非单纯的邪恶。 “为什么?”使者接过话头,仿佛早就等着这个问题,他转向楚寒,青铜面具下的目光闪烁着一种揭示终极秘密的兴奋光芒,“让我来告诉你,这伟大的‘为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近乎吟诵的、却字字诛心的语调,揭开了那最黑暗、最令人作呕的真相: “凌芽小姐,她可是前任圣子名副其实的——‘大女儿’啊!” 楚寒瞳孔一缩。 “只不过,这位‘大女儿’,同时也是我们拜神教第一阶段……最成功的‘试验品’之一。”使者的声音带着一种扭曲的赞赏,“实验很成功,赋予了她非凡的潜力,但也留下了一点小小的‘副作用’——她的身体,永远停留在了孩童时期,再也无法成长。” 第232章 新幻境21 楚寒的心开始往下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扼住了她的喉咙。 “而她诞生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无比‘崇高’。”使者的语气充满了亵渎般的狂热,“就是为了给前任圣子,生下具有最优秀灵力的‘子孙后代’啊!这是为了筛选出最完美的‘神之躯’容器!” 楚寒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三观瞬间碎裂!生下……子孙?!这简直骇人听闻,罔顾人伦! 使者似乎很满意楚寒那震惊到失语的表情,继续用他那平淡却无比恶毒的语气说道:“她早已在那时就被玷污了……” 使者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一件趣事:“那位长子,我们原本寄予厚望的继承人,他接受不了,精神彻底崩溃了。于是,他只能选择……欺骗自己,将自己封闭在一个痴傻的世界里,这样才能活下去。所谓的‘痴傻’,有一半,是他自我的放逐啊。” 真相,以最丑陋、最残酷的方式,血淋淋地摊开在楚寒面前。 她不是天生的恶魔,她是被至亲之人、被这疯狂的信仰,亲手制造出来,然后推向深渊的复仇之鬼! 楚寒看着那个在真相被揭露后,蜷缩在地上,无声颤抖的娇小身影,之前所有的愤怒与寒意都被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悲悯所取代。 这幻境,不仅仅是在展示罪恶,更是在拷问——在极致的黑暗与扭曲中,人性,究竟会走向何方? 了解所有真相的楚寒不由得怔在原地,一股强烈的干呕感从腹部直冲喉间,她几乎要呕吐出来。她终于明白了,彻底明白了。小芽那看似矛盾的言行,那深不见底的绝望,那句“外面和这里也没什么不同”的悲鸣……一切都有了答案。这片被歌颂的、表面和谐共生的圣地,其根基竟是如此腐臭不堪,充满了背叛、人体实验和信仰的扭曲!这里就是一个披着神圣外衣的魔窟! “别说了……”小芽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如同呓语,她终于彻底崩溃,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般瘫软在地,眼泪混合着唇边的血沫无声滑落。 使者却发出了属于胜利者的、刺耳的嘲笑,享受着将他人尊严和理智彻底碾碎的快感。 楚寒再也无法忍受,发出一声怒斥:“够了!” “为什么呢?凌芽小姐?”使者依旧在笑,声音如同跗骨之蛆,阴魂不散地萦绕在小芽耳边,钻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里,“为什么不让我说呢?这些不都是事实吗?你忘了吗?你父亲他……” “啊啊啊啊啊——!!!” 使者的声音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小芽残存的理智。那萦绕在耳边的低语,与记忆中无数痛苦、屈辱、血腥的画面交织、爆炸!她抱住头,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 紧接着,一股庞大到令人战栗的、纯粹到极致的白色灵力,如同压抑了千百年的火山,猛地从她娇小的身体内冲天而起!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昏暗的工厂,甚至将那血色的容器都映照得黯然失色! 使者脸上的嘲笑瞬间凝固,转化为极致的惊恐,他甚至连一声惊呼都没能发出—— “噗!” 那道白色灵光如同最锋利的天罚之剑,瞬间贯穿了他的身体!青铜面具碎裂,露出了底下那张写满惊骇与难以置信的脸,随即,他整个人在那净化一切的白光中,如同被点燃的纸张,迅速化为飞灰,消散无踪!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使者死后,工厂内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仿佛被某种残留的邪术激活,眼中冒出幽绿的光芒,挣扎着、扭曲着,纷纷爬起,如同嗅到血腥味的丧尸,发出低沉的咆哮,朝着灵力爆发中心——已然彻底疯狂的小芽扑去! “小心!”楚寒惊呼。 但此刻的小芽,仿佛化身为一尊无情的杀戮神只。她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面对汹涌而来的尸潮,只是本能地挥舞着那纯净而狂暴的白色灵光。光芒所过之处,那些复活的尸体如同被投入烈阳的冰雪,瞬间消融、崩解,化为齑粉!砍瓜切菜般,不到片刻功夫,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尸潮竟被她一人清除殆尽! 工厂内暂时恢复了死寂,只剩下弥漫的能量余波和满地新添的尘埃。 楚寒和老夫妇看着这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看着那个站在一片虚无中、眼神空洞的小小身影,满脸都是无以复加的震惊。 而就在这时,一阵不合时宜的、单调的掌声,从高台之上传来。 “啪、啪、啪……” 是圣子凌渊。他依旧站在那里,脸上挂着那副惨白的妆容,一边机械地鼓着掌,一边发出那标志性的、痴傻的笑声: “阿巴……阿巴……嘻嘻……” 仿佛眼前这惊心动魄的杀戮、妹妹的疯狂、使者的死亡、以及这满地的“成果”,都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有趣的笑话。 这诡异的场景,让整个空间的氛围,变得更加悚然。 疯狂杀戮后的死寂中,小芽周身那冲天的白色灵光如同燃尽的烛火,渐渐微弱下去。灵光消散处,空气因能量余波而微微扭曲,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星火最后的叹息。 她缓缓转过头,凌乱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那双曾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红肿着,泪痕未干,看向楚寒。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空洞与暴戾,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像是跋涉了千山万水,却始终找不到归途的旅人,以及一种深入骨髓、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冻结的绝望。 “我一直……”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剧烈哭泣后的沙哑和一种用力过度后的虚浮,“希望你带我走的。”这句话她说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带着某种珍藏已久、却终于不得不破碎的期盼。 她的目光缓缓移动,扫过这尸横遍野的工厂。目光所及,是那些扭曲的、残缺的、曾经鲜活如今却冰冷僵硬的躯体,是飞溅在冰冷金属和设备上早已凝固发黑的血迹,是空气中弥漫的、令人作呕的浓重血腥和焦糊味。 然而,她的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快意,没有复仇后的释然,甚至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致的麻木和疏离,仿佛眼前这修罗场般的景象,不过是与她无关的、一场光怪陆离又令人厌倦的噩梦。她看着这一切,就像在看一幅拙劣而残酷的壁画,画中的痛苦与死亡,都无法再触动她分毫。 “这里的所有人……”她继续说着,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却比任何歇斯底里都更让人心碎,“都只想利用我。” 这句话,为这片尸山血海,为她双手沾染的鲜血,也为她无法挣脱的命运,做出了最绝望的注脚。 第233章 新幻境22 “父亲利用我……我就杀了他。” “妹妹利用我……我就杀了她。” “所有想利用我的人……我都杀了……” 她每说一句,神情就绝望一分,那是一种手染无数鲜血后,却发现依旧无法挣脱命运的虚无与冰冷。 楚寒的心脏像是被紧紧攥住,看着这个被世界彻底背叛和摧毁的女孩,那句在地牢里未能真正兑现的承诺,再次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带着比上次更甚的真挚与急切:“那我带你走!我带你离开这里!” “不必了。”小芽却再次摇头,拒绝了,用与地牢中一模一样的、平静到令人心碎的语调重复了那句话:“其实,我早在你来的第一天就知道了……外面,与这里……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的绝望,早已超越了地理的界限,是对整个世间人心的彻底失望。 话音刚落,不等楚寒再试图劝说,小芽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死寂。她猛地抬手,那道原本纯净此刻却带着毁灭气息的白色灵光,如同最后的告别,径直向楚寒攻来! 这一击并非全力,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说,一种求死。 楚寒瞳孔一缩,身体的本能快于思考,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运转起体内不知何时恢复了些许的灵力,一掌反击回去! “噗嗤——” 一声轻响。 楚寒的手掌,竟如此轻易地、直接洞穿了小芽单薄的胸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楚寒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没入小芽胸口的手,感受着那温热的、正在迅速流失的生命力。她……她根本没想动用全力!怎么会…… 小芽也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个巨大的、正在汩汩流出鲜血的洞口,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竟然浮现出一种……恍然大悟般的释然表情。 她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原来……是这样啊……” 这句话仿佛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带着一种勘破宿命的诡异平静。随即,她眼中的神采彻底黯淡,娇小的身躯软软地倒了下去,生命气息瞬间消散。 楚寒猛地抽回手,看着掌心刺目的鲜红,又看看地上已然失去生息的小芽,整个人如遭雷击,依旧无法理解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小芽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原来是这样”?她明白了什么? 而就在她心神剧震、茫然无措之际,再一抬头,高台之上——那个一直发出痴傻笑声的长子凌渊,竟已不知在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空荡荡的平台和一片死寂的工厂。 一切的喧嚣、疯狂与死亡,最终竟以这样一种突兀而充满谜团的方式,戛然而止。 战斗结束得突兀而惨烈,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能量残余的焦灼气息。楚寒强压下心中因小芽之死带来的巨大震动和迷雾,立刻跑到老夫妇身边,急切地扶住他们:“爹,娘,你们没事吧?” 老夫妇虽然面色苍白,气息虚弱,但好在幽灵族的体质特殊,本源并未被完全抽干。他们摆了摆手,老翁声音沙哑:“无妨,还撑得住。”他们的目光,与楚寒一样,凝重地投向了那座依旧矗立、却仿佛失去了一层无形屏障的神庙。 正如他们所料,经过小芽那场疯狂的爆发和使者的死亡,维持神庙结界的核心力量似乎消散了。那曾经阻碍他们的无形力场已然消失。 一行人相互搀扶着,再次踏入神庙。穿过熟悉的空旷大殿,找到了那条通往地底的隐秘暗道。这一次,再没有任何阻碍。 又是一阵压抑的、仿佛穿梭于不同空间维度的眩晕感。当他们的视线再次清晰时,已然回到了那片幽深死寂的树林。 但与之前不同的是,此刻的树林陷入了一种极致的黑暗,仿佛所有的光线都被吞噬了。直到那轮清冷的满月缓缓升至天穹中央,皎洁的月光如同水银泻地,艰难地穿透层层叠叠的诡异枝桠,才勉强照亮了这片区域的中心全貌。 眼前的景象,让楚寒倒吸一口凉气。 树林的中心,并非实地,而是一片泛着淡蓝色幽光的湖水,湖水冰冷刺骨,不起丝毫涟漪。 而在湖水的正中央,一棵巨大无比、通体呈现不祥血红色的妖树,狰狞地扎根其中,它的根系如同无数扭曲的血管,盘缠交错,深深扎入湖底,仿佛在汲取着某种养分。这棵妖树与周围死寂的环境格格不入,散发着浓郁的血腥与怨恨气息。 在湖水的另一侧岸边,赫然摆放着一个简陋的灵牌,上面刻着的正是前任圣子的名讳。灵牌前,是一具早已腐朽、只剩下枯骨的衣服架子,那应该就是圣子原本的肉身。 然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个痴傻的长子凌渊,此刻正静静地站在灵牌下方,背对着他们。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凌渊”猛地转过了头。 月光清晰地照亮了他的脸——但那不再是凌渊痴傻的面容,而是一张属于中年男子的、带着威严与刻薄痕迹的脸!楚寒瞬间认出,那是她在某些残留的圣地画像上见过的——前任圣子的容貌! 那不是附身,而是……灵魂的本质模样!在这片月光下,他无法再维持伪装! 也正是在这一刻,楚寒脑海中所有的线索轰然贯通,彻底明白了! 对于前任圣子来说,什么家族亲情,什么子女后代,统统都是工具,是使命,更是他为自己精心准备的“容器”!他根本就不是自然死亡!他是利用了一种极其恶毒的换魂邪术,强行占据了亲生长子年轻健壮的身躯,企图以此获得重生乃至永生!所谓的“痴傻”,不过是长子自身灵魂被强行压制、撕裂后产生的后遗症,或者说,是圣子为了更方便掌控这具身体而刻意维持的假象! 而这片树林…… 楚寒的目光从“圣子”身上移开,扫向湖岸四周,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树林之中,竟然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站立着无数身影! 第234章 新幻境23 它们无声无息,如同雕塑,身上穿着不同时代的衣物,有人族,也有妖族,但无一例外,都散发着浓烈的死气与怨念! 这些……就是那些死于圣地实验,尤其是幽灵族族人的尸体!它们诞生于幽灵族无尽的怨恨之中!而这片树林的结界,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防护罩,它是一个恶毒无比的诅咒反弹装置! 它不断地收集、放大幽灵族死前产生的怨恨,然后将这股力量反弹回残留的幽灵族血脉身上,加剧他们的痛苦,滋生更多的怨恨,如此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而利用这种循环产生的负面能量所创造出的傀儡,自然也只会越来越强大! 最后,她的目光落回了湖中央那棵血红色的妖树上。月光下,她看得更加清晰,那妖树虬结的根系中,隐约包裹着一具模糊的、与古画上“阿寒”容貌一致的女性躯体! 而妖树那血红的花瓣颜色,鲜艳得刺目——它的每一瓣,都是由阿寒身体的鲜血染红!这棵树,才是整个圣地阴谋、所有怨恨与力量最终汇聚的核心! 一切的源头,一切的罪恶,都清晰地呈现在了眼前。 月光惨淡,将湖心那棵妖异的血树映照得愈发狰狞。随着视线适应了光线,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映入眼帘——那盘缠交错、如同巨蟒般的血红树根,并非仅仅扎根湖底,它们互相束缚、绞紧,形成了一个个巨大的、如同牢笼般的根结,而在那无数根结之中,赫然囚禁着无数半透明的、痛苦挣扎的虚影! 那是幽灵族人的魂魄!成千上万,密密麻麻,它们无声地嘶嚎,面容扭曲,被树根死死缠绕,无法超生,它们那纯净的魂力与无尽的怨恨,正是这妖树生长的养料! 而所有根系的中心,那最为粗壮、如同主血管般的几根树根,紧紧包裹成一个巨大的、如同心脏般规律搏动着的球形根瘤。透过根须的缝隙,可以隐约看到里面蜷缩着一具躯体——正是与楚寒容貌极其相似的阿寒! 她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得如同湖底的月光,身体早已骨瘦如柴,仿佛所有的血肉精华都被抽干。唯有那微弱却持续的心跳般的搏动,证明着她尚未彻底死亡。她的血液,如同被泵送的生命源泉,正通过那无数血红的根系,供养着整棵妖树的生存与壮大! “阿寒——!我的女儿!”老妇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老翁亦是目眦欲裂,浑身颤抖。 亲眼见到女儿遭受如此非人的折磨,数百年的寻找与期盼化作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老夫妇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暴怒与悲痛,如同疯魔般不顾一切地冲向湖水,想要摧毁那棵树,救出女儿! “砰!!” 一道暗红色的结界光幕瞬间在湖岸边缘亮起,将两人狠狠弹飞回来。老妇人撞在结界上,那光芒如同烙铁,灼烧着她的魂体,发出嗤嗤声响,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用尽力气捶打着无形的屏障,指甲崩裂,木刺欲飞,发出绝望的咆哮。 “呵……真是感人至深的亲情啊。” 高台上,占据了长子身躯的前圣子,或者说,那个窃取了儿子生命的恶魔,正用一种极度痴迷、欣赏艺术品般的目光,凝视着湖心的妖树和其中痛苦挣扎的魂魄与阿寒。 “看啊……这生命的跃动,这怨恨的力量,这由至亲之血浇灌出的奇迹!”他张开双臂,脸上洋溢着一种病态的狂热,“这才是永恒!这才是超越凡俗的伟力!未来……就在眼前!” 他的话语如同魔咒,在这死寂的空间中回荡。 然而,还没等楚寒从这极致的邪恶与老夫妇的绝望中理清思绪,思考对策—— “嗖!嗖!嗖!” 湖中那棵妖树仿佛活了过来,无数血红色的枝条如同毒蛇出洞,快如闪电,破空而来!它们无视了那层结界,瞬间缠绕上楚寒、老夫妇以及刚刚挣扎起身的几人,强大的束缚力勒得他们几乎窒息,动弹不得,直接被吊离了地面,成为了悬挂在妖树之前的、新的祭品! 前圣子俯瞰着被轻易制服的众人,脸上露出了胜利在望的、残忍的微笑。 “现在,最后的仪式,可以开始了。” 前圣子那番将他人痛苦视为艺术、将子女生命视为养料的狂妄之言,彻底点燃了老夫妇心中积压了数百年的怒火与悲恸! “畜生!我跟你拼了!”老翁目眦欲裂,猛地摇晃起那串一直紧握在手的金色铃铛! “叮铃铃——!” 清脆急促的铃音不再是之前的柔和净化之光,而是带着一股决绝的、燃烧本源般的力量,化作一道锐利的金色波纹,猛地扩散开来! 这突如其来的、蕴含了老翁毕生修为与灵魂之力的冲击,竟然真的让缠绕在他们身上的血红树枝出现了瞬间的松动! “就是现在!”楚寒强忍着被束缚的剧痛和灵力的空虚感,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体内残存的力量爆发,猛地挣脱了树枝! 老妇人也嘶吼着,幽蓝色的灵魂之力如同鬼火般燃烧,强行撑开了束缚! 一时间,三人竟短暂恢复了自由! 没有片刻犹豫,战斗瞬间爆发! 老夫妇如同两道复仇的幽魂,不顾一切地扑向前圣子,金色的铃光与幽蓝的魂火交织,带着同归于尽般的惨烈。楚寒则游走在外,利用敏捷的身手和战斗本能,牵制着前圣子召唤出的、由无数幽灵族怨念汇聚而成的狰狞怨灵。 之前的动乱,小芽的疯狂爆发确实消耗了圣地几乎所有的有生力量。此刻,他们的对手,只剩下窃取了长子身躯的前圣子,以及这片土地上积累的、无边无际的怨恨所化的灵体。 之前的动乱,小芽的疯狂爆发确实消耗了圣地几乎所有的有生力量。此刻,他们的对手,只剩下窃取了长子身躯的前圣子,以及这片土地上积累的、无边无际的怨恨所化的灵体。 战斗异常惨烈。老夫妇本就元气大伤,此刻更是凭借一股意志在支撑。金色的铃光逐渐黯淡,老妇人的魂火也明灭不定。 第235章 新幻境24 前圣子虽然占据着年轻的身躯,但其灵魂与这具身体的契合度显然并非完美,力量运转间时有滞涩,加上对老夫妇那种不要命的打法有所忌惮,竟一时被缠住。 然而,实力的差距终究难以弥补。 “嘭!”老翁被一道凝聚的怨气击中胸口,喷出一口带着光点的鲜血,重重倒地,金铃脱手飞出。 “老头子!”老妇人惊呼,心神一分,也被数道怨灵穿透身体,幽蓝的魂体瞬间变得透明稀薄,软倒在地。 “哈哈哈哈!”前圣子见状,发出得意而猖狂的大笑,看着倒地不起、气息奄奄的老夫妇,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终局,“螳臂当车,不自量力!你们的灵魂,将成为神树最好的养料!” 他志得意满,一步步走向似乎也已耗尽力气、单膝跪地喘息着的楚寒。 殊不知,就在他放松警惕,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楚寒身上时,一道微弱却坚定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在他背后站了起来。 是那个一直痴痴傻傻、被所有人忽略的——长子的肉身原本残存的、一丝微弱的自我意识?还是老翁最后注入铃铛、传递给楚寒的某种隐秘力量催生的决断? 无人得知。 只见楚寒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用尽最后的气力,并非攻击前圣子,而是猛地向前一扑,看似无力地来到了前圣子的身前。 这个动作在外人看来,如同绝望下的徒劳挣扎。 前圣子嗤笑一声,正要抬手了结她。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 楚寒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锈迹斑斑、却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巨斧!那斧头看似沉重无比,此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仿佛凝聚了此地所有枉死者的怨恨与老夫妇最后的期盼! 她没有丝毫犹豫! 眼神一厉,用尽全身力气,扬起那把仿佛重于千钧的巨斧,对着前圣子的头颅——或者说,对这具被侵占身躯与邪恶灵魂的连接之处,悍然砍下! “不——!!!”前圣子终于察觉到了致命的危机,发出了惊恐的尖叫,想要躲避却已来不及! “咔嚓——!!!” 一声如同朽木断裂、又似灵魂破碎的刺耳声响,伴随着一道暗红色的光芒从斧刃迸发! 巨斧,给予了对方毫无防备的、重重的一击! 然而,那倾注了楚寒全部力量与希望的巨斧一击,并未能终结这场噩梦。斧刃劈入前圣子的身躯,却仿佛砍中了坚韧无比的橡胶,只留下了一道深痕,暗红色的邪光涌动间,伤口竟在迅速愈合! “愚蠢!”前圣子的声音带着讥讽与怒意,从另一个方向传来。楚寒猛地转头,只见又一道身影自妖树后方凝聚,赫然是前圣子的魂体!他竟能在这具肉身与魂体间随意转换,或者说,那具肉身早已成了他可以随时舍弃的皮囊! 刹那间,更多、更粗壮的血色藤条如同狂舞的巨蟒,自湖中激射而出,瞬间将刚刚挣脱的楚寒和老夫妇再次死死缠住,比之前更加牢固,勒得他们骨骼作响,几乎窒息。 “哈哈哈哈!”前圣子的魂体悬浮在半空,发出猖狂得意的大笑,“就凭你们,也想撼动神树?痴心妄想!” 楚寒徒劳地撕扯着妖树的枝干,但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棵树的力量正在急剧增强!周围狂风骤起,卷动着滔天的阴气,整个空间仿佛都在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妖树贪婪地吸收着这浓郁的负面能量,血光愈发炽盛。 就在这令人绝望之际—— “呜……” 一声极其微弱,如同初生蝇虫般的啼哭,突兀地响起。 那哭声是如此细小,仿佛随时会断绝,却又诡异地穿透了狂风的呼啸、前圣子的狂笑,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甚至……响彻天际! 楚寒猛地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声音的来源……是那个囚禁着阿寒身体的根瘤心脏! 然而,就在哭声落下的瞬间,异变发生了! 血云之下,湖岸周围,那成千上万被树根束缚、痛苦挣扎的幽灵族骸骨与魂魄,仿佛被这声啼哭唤醒了沉睡在血脉最深处的不屈与共鸣! 它们的灵魂,齐齐发出了微弱却纯净的白色亮光!起初只是点点星火,但迅速连成一片! 周围那浓郁得化不开的、狂暴的阴气,仿佛遇到了克星,竟被这骤然爆发的灵魂之光禁锢、压缩!金光(灵魂之光呈现出的净化色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所过之处,阴气如同被烈阳照射的冰雪,发出“嗤嗤”的声响,迅速湮灭! 紧接着,压缩到极致的金光猛地向外扩散、溢散!如同在黑暗中投入了一颗太阳,瞬间将弥漫的阴气清空了大片!前圣子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魂体都黯淡了几分。 危机,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共鸣暂时解除! 但老夫妇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反而更加凝重。老爷子沉声道:“不行!仇恨一生,便难消解!积压了数百年的怨恨,早已成了源头,只会不断地产生新的阴气!这只是暂时的压制!”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湖心妖树剧烈震颤,被净化的区域之外,更庞大、更漆黑的阴气如同决堤的洪流,从四面八方再度涌来,甚至比之前更加狂暴!并且,这一次,它们不再仅仅局限于这片树林,而是如同有意识般,分成无数股,铺天盖地地向着圣地外围、向着那些尚且存活的无辜镇民方向汹涌而去! 一旦让这积累了数百年的极致怨恨阴气扩散出去,后果不堪设想!整个圣地,乃至更远的地方,都将被拖入疯狂与死亡的深渊! 老夫妇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彼此的决定。那是一种历经沧桑后,为了守护而甘愿牺牲的决绝。 老爷子猛地扯下自己身上那件看似普通、实则蕴含着幽灵族守护之力的外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披在了楚寒身上。外套触体,一股温凉的气息瞬间包裹住她,隔绝了外界浓郁的负面能量侵蚀。 第236章 新幻境25 “穿着它,就算被阴气攻击,也不会迷失心智!”老爷子快速说道。 楚寒刚想开口询问他们要做什么,老爷子却已然凝聚起最后的力量,不由分说地一个巨力,将她向着远离湖心、相对安全的方向猛地推了出去! “对不起了,阿寒。”老爷子转过身,背对着她,面对着那如同黑色海啸般涌来的漫天阴气,他的声音带着无限的歉意与慈爱,却又无比坚定,“爹没用……只能做到这里了。” 说完,他与身旁的老婆婆相视一笑,手紧紧握在一起。 下一刻,两人毫不犹豫地燃烧起自己最后的灵魂本源!他们的身体化作两道最为璀璨、却也最为悲壮的幽蓝色光柱,非但没有躲避,反而主动迎向了那毁灭一切的阴气洪流! 他们要做的,不是驱散,而是……接纳! 以自身残存的、纯净的幽灵族血脉与灵魂为容器,强行吸纳这深不见底、积压了数百年的滔天怨恨! 这是唯一能阻止阴气扩散,拯救更多无辜者的方法。但代价,将是他们彻底的、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不——!!!”楚寒被推倒在地,看着那两道义无反顾冲向黑暗的蓝色光柱,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呐喊。 然而,事情还并没有结束。 老夫妇那自我牺牲般的壮举,如同将两颗水投入沸腾的油锅。他们纯净的灵魂本源确实暂时容纳了部分阴气,但这积压了数百年的怨恨太过庞大、太过暴戾,他们的牺牲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是激怒了这股力量,引来了更猛烈、更疯狂的反扑! 漆黑的阴气如同拥有生命的触手,缠绕上那两道逐渐黯淡的蓝色光柱,疯狂地侵蚀、吞噬。楚寒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老夫妇灵魂被寸寸碾碎、被极致痛苦淹没的绝望,那种联系让她痛彻心扉,却连呐喊都发不出。 就在楚寒的意识也即将被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绝望吞噬之际—— “叮铃……” 又是一阵清脆的铃音响起。 这铃声不同于老翁金铃的决绝悲壮,空灵而悠远,带着一种涤荡尘埃、抚平创伤的宁静力量,仿佛自九天之外传来,强行穿透了这浓稠的怨念领域。 楚寒艰难地、几乎是用意志力撬开了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中,她看到了一片狼藉的湖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身影。 为首一人,身着素雅洁净的白色衣裙,衣袂在狂暴的阴风中却纹丝不动,面容清丽绝伦,眼神深邃如同古井,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悲悯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手中,正轻轻摇动着一串白玉般的小铃铛。 而在她身旁,站着一个身着青衣、面容俏丽却带着冷峻之色的女孩。 看到那白衣女子的脸,楚寒的思维几乎停滞,内心掀起了比面对妖树和前圣子时更剧烈的惊涛骇浪! 那张脸……赫然是她早已仙逝多年的师傅! “老……东西……”楚寒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喃喃出声,声音微不可闻。她怎么会在这里?这明明是几百年前的幻境! 阴气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铃声激怒,再次暴涨,如同黑色的海啸般向那白衣女子涌去。隐约间,楚寒只听到她师傅望着湖心那搏动的根瘤,发出了一声轻叹,那叹息中带着无尽的遗憾与沉重: “终于找到了……可惜,已经……迟了。”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她手中白玉铃铛光芒大盛! 一道柔和却无可抗拒的白光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精准地笼罩住湖心那个囚禁着阿寒的根瘤。 “噗……” 如同泡沫破碎的轻响,那由无数血红树根紧紧缠绕、坚不可摧的根瘤,在白光的照耀下,竟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 藤条散落,露出了其中一直被禁锢的存在。 然而,那里面并非楚寒预想中骨瘦如柴的阿寒的躯体,而是…… 一个女婴。 一个蜷缩着、通体散发着微弱纯净白光、正在无声啜泣的女婴! 最后一刻,楚寒的意识如同被闪电劈中!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先前听到的那声微弱却响彻天际的婴儿啼哭……不是错觉!那里,真的有一个婴儿! 阿寒的身体早已在数百年的榨取中湮灭,但她的灵魂本源,或者说,所有被献祭的幽灵族血脉最后的一点纯粹生机,在极致的怨恨与痛苦中,竟不可思议地孕育出了这样一个……新的生命?还是说,这就是阿寒灵魂最本初的形态? 楚寒张张嘴,想要问师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想要知道这女婴是谁,想要知道这一切的结局…… 可惜,她已经没有嘴了。 她的身体在阴气的侵蚀和目睹一连串巨变的冲击下,早已到达了极限。意识如同风中残烛,迅速被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笼罩、吞噬。 …… 再一睁眼。 没有阴气,没有妖树,没有血腥,没有厮杀。 楚寒发现自己已身处于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空间。 这里空无一物,唯有绝对的宁静与虚无。 纯白空间无边无际,绝对的宁静仿佛能吞噬一切思绪。楚寒茫然地站立其中,之前经历的一切——圣地的黑暗、小芽的疯狂、老夫妇的牺牲、妖树的狰狞、以及师傅那声“迟了”的叹息——如同潮水般在她脑海中翻涌,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变得有些不真实。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由模糊到清晰,缓缓出现在她视线的尽头。 那是一个女子,身姿曼妙,穿着一袭繁复而艳丽的赤金色长裙,与她师傅那清冷素雅的白衣形成了鲜明对比。她容颜极盛,眉眼间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慵懒与神秘,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色彩。 是殷大师! 楚寒心中一震,张嘴下意识地喊出了那个称呼:“殷大师!” 殷大师对她微微颔首,那双仿佛盛着星河的眼眸落在楚寒身上,艳丽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清晰的的悲伤。 她没有多言,只是轻轻抬起了手。她的掌心之中,不知何时托着一颗浑圆剔透、散发着柔和温暖光芒的金色光球。那光球之中,似乎有无数细小的符文流转,蕴含着某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第237章 再见师父 随着她抬手的动作,那颗金色光球缓缓飘向楚寒。 楚寒还未反应过来,光球便已没入她的眉心。 刹那间,周围的纯白空间如同褪色的画卷般消散。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她的意识再次被卷入无尽的漩涡。 眼前一黑。 再能感知到周围时,她已身处另一片漆黑的空间。 这里不再是那种充满怨念的阴森漆黑,而是一种更为原始、更为虚无的黑暗。寂静无声,仿佛连时间都已停滞。 只有她,以及那颗没入眉心后、在黑暗中如同灯塔般于她意识深处微微发光的金色光球,提醒着她方才的一切并非虚幻。 殷大师将她送到这里,是为何意?这黑暗的尽头,又藏着什么?是回归现实的出口,还是另一段旅程的起点?所有的答案,似乎都隐藏在这片寂静的黑暗之后。 而在这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漆黑环境中,一点微弱的青色光晕却吸引了楚寒的注意。那光芒如同黑夜中的萤火,指引着方向。 她凝神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青衣的娇小身影静静站立在那里,面容俏丽却带着惯有的冷峻——正是小薇! “小薇!”楚寒唤道,心中涌起一股他乡遇故知的激动,立刻向她跑去。 小薇见到她,冰冷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松动,她没有多言,只是默默转身,引着楚寒走向黑暗深处。走了不多远,一扇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门扉凭空出现。小薇推开门,示意楚寒进去。 楚寒迈步而入,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雅致简朴的小屋内。竹制的桌椅,氤氲着热气的清茶,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淡淡冷香。 而就在窗边,背对着她,站着一个身着素雅白衣的身影。那身影挺拔如竹,墨发如瀑,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凝聚了天地间的清冷与宁静。 几乎是见到那人的瞬间,楚寒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愣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师……师傅?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边轰鸣。她颤抖着嘴唇,想要开口呼唤那个刻在骨子里的称呼,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去。 然而,就在快要接近对方时,她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这一路上,她经历了太多幻象、太多欺骗,目睹了太多由执念和怨恨构筑的虚假。她怕了,怕眼前这无比真实的景象,又是另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怕指尖触碰到的那一刻,只会迎来又一次心碎的虚无。 她僵在原地,进退维谷,眼中充满了渴望与恐惧交织的挣扎。 没想到,那窗边的身影却仿佛洞悉了她所有的不安,缓缓转过身来。 依旧是那张清丽绝伦、仿佛岁月不曾停留的脸庞,依旧是那双深邃如古井、能看透人心的眼眸。她看着楚寒,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楚寒记忆中再熟悉不过的、带着些许促狭和温暖的笑意。 空灵而温和的声音,如同山间清泉,流淌进楚寒的心田: “好久不见啦,小楚寒。” 这一声呼唤,如同解开封印的咒语,瞬间击碎了楚寒所有的防备和疑虑。 是她!真的是她!不是幻影,不是伪装! “老东西!找打!” 积蓄了太久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楚寒再也抑制不住,带着哭腔笑骂一声,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作势要捶打。 然而,她的手还没碰到对方衣角,她那向来清冷孤高、神通广大的师傅,竟然极其夸张地“哎呦”一声,顺势就倒在了地上,还像模像样地蜷缩起来,嘴里哼哼唧唧: “哎呦喂……逆徒啊……一见面就殴打师尊……没天理了啊……” 楚寒:“……” 她看着地上那个毫无形象、演得十分投入的“师尊”,满腔的激动、悲伤、委屈,瞬间化作了哭笑不得的无奈。她蹲下身,没好气地戳了戳对方的肩膀: “行了,别装了,老东西。起来吧。” 地上的人立刻停止了哼哼,利索地坐起身,拍了拍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脸上哪里还有半分痛苦,只剩下狡黠的笑意。 “没劲,这么快就被你看穿了。”她撇撇嘴,随即神色稍稍正经了些,看着楚寒,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与了然,“没错,如你所见,这只是我留存于此的一缕神魂而已。” “所以,为什么?”楚寒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盯着眼前这缕师尊的神魂,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个幻境,我为何会经历这些?” 空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悠远,仿佛穿透了这间小屋,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就像你在那个幻境中看到的一样。拜神教的疯狂,圣地的黑暗,幽灵族的悲剧,还有……那棵以血脉与怨恨滋养的妖树,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 楚寒的心猛地一紧,一个她隐约有所预感,却不愿深想的可能性浮上心头,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所以……我、我是阿寒吗?” “不是。”空回答得干脆利落。 楚寒下意识地刚想松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身份枷锁。 然而,空接下来的话,却让她那口气卡在喉咙里,化作了更深的震惊。 “阿寒,”空的声音带着一丝惋惜与沉重,“早在几百年前,在她被囚禁于妖树中,身体被榨干、灵魂承受无尽痛苦之时,就已经……死了。” 死了?那自己…… 空的目光落在楚寒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缓缓道:“你是她的女儿。” 女儿?! 楚寒如遭雷击,脑海中瞬间闪过幻境中那棵妖树根瘤里,最后出现的那个散发着纯净白光的女婴!难道…… “那我……又是为什么会去往现实世界?为什么会成为你的弟子?”楚寒的声音干涩,她感觉自己正在触摸一个跨越了数百年时空的巨大秘密。 “这其中很复杂。”空微微蹙眉,似乎也在梳理着那段纷繁的过往,“简而言之,最开始的时候,我们——也就是当时人族残存的顶尖力量,设计了一个旨在彻底击败妖神、终结战乱的方法。你所见到的那些金色光球,便是这个计划的核心产物之一,它们几乎集结了我们那个时代所有人的智慧与力量。如果计划顺利,人族本应迎来永恒的宁静。”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当年的豪情,但随即转为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