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破案攻略阎王》 第1章 我靠破案攻略阎王 作者:云卷袖文案:凉嗖嗖的冥界地府,住着位阎王美人。美人名叫颜寒,传说他容貌冠绝两界,修为深不可测。奈何性子孤傲清冷,很少露面。可载月年纪轻轻横死后,偏偏碰见阎王亲自审案。颜寒人美话不多,一脚就将他踢去大理寺打工......重返人间的载月出任大理寺推官,很快树立了新的宏伟目标!娶最美的少卿大人、抓最凶残的罪犯、搞最牛叉的业绩!大理寺内,潇潇洒洒走一回!芙蓉帐暖,一夜销魂。第二日,载月砸门而出,悲愤道:“作者,你套路我!我欲娶美人,怎么反被美人压?!”听墙角的大理寺&地府龙套若干:“啥?咱们温柔美丽的颜少卿/陛下竟然是个强攻?!”前世,阎王殿上宝座高悬,颜寒广袖常舒,眉间点痣,似比寒凉地府还要孤冷,“载月,我主宰两界,历经千载,一直寻而未得的只有你。”百鬼嘶吼,血流成河,少年载月提着铜斧,无惧无畏,“背叛殿下者,死!”从来孤勇如我,孤傲如你。情绕三世,解密升级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闷骚洁癖傲娇万人迷的美人攻vs正直能吃糊弄学王者自以为是攻的小狼狗受关键词必看!!必看!!1.一个关于守护的故事,攻受互相守护。he!年上!养成!2.文风轻松,悬疑解密破案,讲故事为主,感情慢热。3.各类设置全架空勿考究!所有案情皆虚构勿较真!4.提示,前两世有玻璃渣,不过未来从来都是光明的!又名《大理寺里套路多》《寻恶迷踪》内容标签: 强强 前世今生 悬疑推理 东方玄幻搜索关键字:主角:颜寒,载月 ┃ 配角:求预收《穿成反派师尊后我翻车了》 ┃ 其它:悬疑,推理、年上、玄幻、美人攻,强抢,前世一句话简介:情绕三世,解密升级立意: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第一案 眼之欲,贪美色奇物第一章 载月本来已经死了。不止是他,整个师门在不久前都被屠戮殆尽。可他成了一缕鬼魂没多久,地府到底啥样都还没看清,又被阎王送回人间。不过这次,他是带着任务来的。“十天,一百二十个时辰,必须找出凶手”,谢载月一边念念有词,一边脚底生风赶往城东李家。昨日,城东李家着了一场大火,原本按照意外失火已经结案,可地府的生死簿上却显示异常,阎王便派了谢载月来查看。一到人间,大理寺卿段乾坤颇不信任的打量他半响,草草封了个推官,接着一脚将他踢去现场办案。谢载月记得当时,他刚开口:“大人,下官这是第一回 办案,是不是派个……”还没说完,段乾坤便放下他的盆似的大茶缸,不悦打断道:“颜少卿今日上任,他已经在现场等你了,到时他自然会教你。”说罢,挥挥手,示意他赶紧贯彻落实自己方才的教导,速速去现场为死者伸冤。转身刚要走,段乾坤又想起一事,嘱咐道:“别忘了替本大人转告少卿,咱们大理寺最重要就是……业绩!业绩!业绩!还有,生魂在人间每次只能待十天,所以十天之内谢推官务必破案!”段乾坤嗓门很大,说话又阴阳顿挫,直到谢载月到了李宅,耳边回响着的还是那句颇为魔性的:“业绩!业绩!业绩!”李宅不大,两扇大门的红漆也有些剥落,但从门前两尊颇为雄赳赳的石狮子来看,并不是什么寒酸人家。谢载月正站在门前若有所思,远远地忽然响起一道女声:“谢推官,怎么不进去?在门口傻站着干什么?”谢载月一扭头,只见横波正向他走来。横波生的美艳动人,杏眼直鼻,五官深邃,加上常年穿一身大红衣衫,更显热烈灿烂,艳若春花。她是已经灰飞烟灭的老阎王的第一护法,在地府地位尊崇,一向作威作福惯了,来了人间也是如此。她拿出别在腰间的古镜,旁若无人的照了半天,一甩微微卷去的秀发,娇声道:“像本座这样的美人,应该享受活人的簇拥,怎么偏偏要陪你来看死人。”谢载月本要进门,听到这话差点没站稳,转过头神秘笑道:“里面不止有死人,还有新上任的少卿大人。”横波收起镜子,瞥了如朗月般的少年一眼,没好气道:“颜少卿?老娘对长得比我还好看的人没兴趣。”谢载月奇道:“哦?你怎知少卿模样?”横波一噎,自知失言,解释道:“颜少卿也是地府来的,怎么,段乾坤那老头没告诉你?”接着又推了谢载月一把,恶狠狠道:“少在这啰嗦,快进去。”说话间,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内。一场大火,将李宅烧毁了大半,三间偏房和厨房全都毁于一旦,原本尚算精巧的小院,现在断壁残垣,一片狼藉,废墟之上还冒着缕缕黑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糊味。李宅内倒是还算热闹,零零散散站着不少人,李家家主李明享吊着伤手站着,兴许是遭了如此大的变故,心力不济,发丝凌乱,背也有些微微的佝偻。李明亨身后站着妻子许春幽和一位年轻貌美的小丫鬟,许春幽小腹微微隆起,看样子是个孕妇。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秋老虎兴风作浪的缘故,她还不住用手帕抹着汗珠。再往左边看看,地上蹲着大理寺的仵作郝一点,郝一点生的圆头圆脑,又白白净净,不说话的时候也带着微笑,好似一尊笑口常开的弥勒佛,然而眼下,他正对着一具焦尸发笑,那场面无端有几分古怪瘆人。“陛……颜少卿?”横波好像换了副面孔,声音也柔了八度。谢载月顺着横波的视线望过去,只见一位白衣公子,正缓缓的从后院走来。这位公子约莫二十岁出头,穿一身宽大的白袍,袖子在风中翩翩飘荡,一头乌黑的长发半束,余下的在空中轻轻飞舞。他鼻梁高挺,唇色红艳,一双眼好似黑夜般沉静幽深,皮肤又好像羊脂玉般细腻剔透。眉间还有一颗小小的红痣,藏在雪白的皮肤上,嫣红细微,多了几分撩人的意味。他原本面无表情,徐徐踏来,身姿优雅翩然,宛如一枝孤傲的白梅,独自盛放,睥睨人间。可不知为何,他又冲着人群微微一笑,眉间的淡漠瞬间消散,不合时宜的透露出几分天真,甚至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仙子……”李明亨对来人喃喃出声,在场其他人显然俱是一愣。颜寒却面不改色,谁也没理,径直走到谢载月面前,稍稍低头看着他,轻笑道:“你来了。”明明只是几步的距离,颜寒却好似跨过了千山万水。 第2章 谢载月凝视着颜寒,一种熟悉而又令人心悸的感觉漫上心头,暗道这颜少卿真是个自来熟。 少年扬起干净的脸庞,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奇怪的看着颜寒,“颜少卿?你认得我?” 谢载月搜刮记忆,想不起自己在地府或是在人间,曾碰见过这么一位绝色美人,可对方一副和自己熟识的模样,心中难免有些奇怪。 不过,颜少卿生的可真好看,又是这样的文弱柔和,日后应该多护着他些才是。 颜寒沉默不语,盯着谢载月出神了一阵,才慢慢点点头,温声道:“听段大人提过。” 横波努力的挤进二人中间,小声道:“你果然来了,我还以为是老段在开玩笑。怎么,他有我看着,你还不放心?” 听她的语气,二人应该在地府便认识。谢载月一边欣赏颜寒的美貌,一边默默推测道。 颜寒郑重的点点头,丝毫不介意驳了美人的面子,“他……我自然是要自己守着。” 两人之间气氛陡然有些古怪,仿佛形成了微妙的对峙,各不相让。 谢载月见状,还以为二人在含情脉脉的对视,不知为何,心里忽然很不舒服,下意识不满道:“喂,少卿大人、横波姐,咱们是来断案的吧?段大人早上还说,咱们大理寺最重要的乃是业绩,二位再这样磨蹭下去,真凶已经逃脱了八百回了,更别提什么业绩了。” 横波率先移开视线,嘟囔道:“我哪懂什么破案,段大人派我来,是来给你当保镖的,想破案?你自己赶紧去调查啊!” 嘴上骂骂咧咧,眼神却已经开始在面前的李明亨和许春幽身上来回扫视。 横波一向刀子嘴豆腐心,谢载月和她相处了短短半日,就已经掌握了此仙的秉性。 谢载月不甚在意,颜寒却忽然面色一寒,警告道:“横波!” 横波敢怒不敢言,哼了一声走开了。 颜寒复又温声道:“载月,你来问话。别怕,想到什么就问什么,我会在你身边。” 谢载月心想,不就是问个话,少卿大人一说怎么如此暧昧?他不明就里的点点头,整理整理思路,问道:“家里的火是什么时候着的?” 李明亨吊着胳膊,眼睛还在颜寒身上打转,谢载月咳嗽一声,他才如梦初醒,答道:“前天夜里,具体什么时候记不清了,那阵大家都睡得很熟,想必是后半夜。” 资料显示李明亨八岁九跟着叔父来了京城,十三岁就开始做生意,可这口音怎么还带着浓浓的家乡味。 谢载月心中打了打鼓,接着问道:“火是从哪里开始着的?” 李明亨用尚好的那支胳膊指了指厨房,道:“应该是厨房的油灯被老鼠打翻,恰好落在了干柴之上,这才引发了大火。” 谢载月转头看了一会厨房的方向,又问道:“所有家丁丫鬟都没了?” 李明亨道:“只救出来夫人的贴身丫鬟红香。” 颜寒盯着李明亨的胳膊,突然问道:“你这手臂怎么伤得?” 李明亨叹气道:“就是为了救红香。前天夜里,娘子将小的摇醒,我才发现院内着了大火。因为娘子有孕在身,所以先护送她出了府,嘱咐她去报官后,我又赶着折返,想救火救人,可那时火已经太大了,所以只救出来一个。” 李明亨努努嘴,示意妻子身边站着的丫鬟就是自己救出来的。 那丫鬟红香不住的点头,泫然欲泣道:“老爷救奴婢的时候,掉下来一截带火星的横梁,老爷用胳膊挡了一下,这才受伤。” 谢载月眼神带着探究,倒把人家小姑娘看的红透了脸。 颜寒瞥他一眼,问道:“你在看什么?” 谢载月不答,移开目光,又望着李明亨,语气不明道:“李老爷倒是个热心肠的人。” 李明亨似乎想拱拱手,许春幽却在一旁柔柔答道:“老爷向来古道热肠,每年都要给善养院捐些银子。数量虽然不大,但却是我们李家能做的最大贡献。” 善养院是专门安置穷苦人的地方,管吃管住,但条件十分艰苦,勉强果腹,勉强蔽体而已,所以京城里只要提起做善事,大多人都会选择往这里捐款。 “颜少卿,谢推官,尸体都已经清理完毕,进一步的检查得回了大理寺才能做。”郝一点笑眯眯的走过来,语气竟也春风得意,好像刚看的是青楼里的姑娘,不是烧成焦黑色的尸体。 郝一点又赞道:“啊呀,我们大理寺新来的两位大人真是人中龙凤啊!” 谢载月听到这话心里得意,连忙抬起头回道:“郝大哥过誉了,在本小爷......不,在小弟看来,郝大哥那也是……” 夸点什么好呢?谢载月一时语塞,顿了片刻,信口开河道:“郝大哥业务能力极强,人也长得和善,令小弟望之亲切啊,亲切,哈哈哈。” 郝一点一激动,就像伸出刚摸过尸体的手,友善又不失风度的拍拍谢载月的肩膀,可是,才抬起胳膊,谢载月就被颜寒拉出去一丈远。 郝一点尴尬的揉揉肩膀,自言自语道:“老了老了,干了一会活就膀子疼。” 谢载月愕然的看着自己腰间的手,心中暗自揣摩,没想到颜美人的行径如此豪放。 颜寒似乎意识到了现在姿势的暧昧,倏忽松开手,有些不自然的冲着郝一点道:“你先带着尸体回大理寺,我们勘察完案发现场就回去。” 郝一点点点头,喊了几个正在清扫现场的衙役帮忙,不多时几具焦尸便上了担架,一一出了李府。 谢载月余光一瞥,只见李明亨若有所思的望着郝一点,又在排成行的焦尸身上逡巡一番,直到发现有人在看自己,才僵硬的移开目光。 第二章 谢载月收回视线,重新打量起这座刚刚被大火侵蚀过的宅邸。 宅子不大,并非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但用得起下人丫鬟,证明李家多少还是有些实力。 颜寒站在谢载月身边,低头温柔的看着他,片刻,似是无意道:“方才我在后院看过,李明亨夫妇俩的卧室在西北,而三间下人住的房间则在正北和东北。” “这布局有些奇怪,”谢载月喃喃自语,“一般主人卧房朝向好,讲究坐北朝南,这家怎么下人反而住在正北屋子里。” 李明亨解释道:“不瞒各位大人,小的做点小本生意,讲究个风水,曾有算命先生为我占卜,居北不利,这才将卧房和一间尚算宽敞的下人房做了个调换。” 谢载月道:“这算命先生简直胡说八道,位不正风水怎么会好。” 李明亨露出苦恼的神色,哀叹一声,恍然大悟道:“难怪家里会遭此祝融之灾。” 第3章 谢载月没接话,而是转转悠悠去了后院。颜寒挂着淡淡的笑意,好耐心的跟在他身后。 按照李明亨的说法,大火起于厨房,而后吞没了正对着的一间偏房,又向北蔓延,烧毁了一间偏房,一间杂物间,接着转了个弯烧毁了正北的卧房。 “奇怪,这火倒是像有眼睛一般。”谢载月看着颓垣断壁的后院,有些出神道。 颜寒伸手一指,轻声道:“你看北边那间屋子,烧毁的程度比厨房还要严重,这一点也很奇怪。” 火势起来的厨房不过是熏黑了几面墙,没了门和窗,可正北那间下人所居的房间墙塌屋毁,瞧着触目惊心。 谢载月若有所思,慢慢的在后院转了一圈,每到一处都细细查看,随之眉头也越皱越紧。 颜寒负着手站在一旁看他,一身的冰霜雨雪全都不见,只留唇边一抹笑意,那模样像一尊守护神,也像一位无限纵容孩子的家长。 走走停停,过了大概半个时辰,谢载月忽然想起少卿大人是和自己一起来的后院,可是他一心观察现场,完全忘了这茬,想必大人已经等得不耐烦走了,于是连忙转过头,四处找寻一番,没想到一身白衣的颜寒依旧站在不远处,只是用衣袍掩着口鼻,神色沉静。 谢载月带些歉意的笑了笑,想到现在虽是秋日,可也骄阳当空,让人汗流浃背,再加上这案发现场焦糊味道四散,仙子似的颜寒定是难以忍受,便道:“少卿,这现场我已看的差不多了,不如咱们也回衙门吧。” 颜寒放下袖子,白玉无瑕的脸上浮起两团红晕,红唇也愈发绚烂诱人。 谢载月一愣,心道大人满面通红,大概是热的。不过,即便如此,还是很好看。 颜寒看着对方望着自己发呆,心情骤然大好,炎热似乎也变得不是那么难以忍受,全身被柔风包裹似的惬意。 自出生以来,他一向心无旁骛,没有太多感情,只走在一条该走的大道之上,直到遇见载月,才体味过快乐,体味过……痛苦,甚至心碎。可他为了一瞬的甜蜜,还是甘愿忍受成倍的痛苦。 颜寒整了整衣冠,故意流露出几分风雅潇洒的意味,温声道:“载月,你看着我作甚?” 谢载月大窘,连忙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学着前不久刚认识的鬼差思归,默念几句“阎王慈悲。” 继而,抬起脚,十分镇定的离开了后院。颜寒勾勾嘴角,也立马跟了出去。 屋顶,一双眼睛冷眼旁观,一双拳头紧紧攥着,似乎在无声宣泄着自己的悲伤愤怒。身侧有人娇滴滴道:“我没看错吧?他这是在□□?” 一出李府,两人便看见门前蹲着一只毛绒绒的小白猫,淡淡的虎纹、圆圆的眼睛,模样又可爱又神气。 “迷路了?”载月蹲下身子,他平生最难以抗拒的除了美食,就是毛绒绒的小动物。 小白猫一双眼睛黑漆漆的,正一瞬不瞬的望着载月。 好霸道又任性的眼神,载月暗忖,虽然这两个词用在一只小猫身上都很奇怪,但却莫名合适。 “快走,看什么呢?”横波这时也走了出来,瞥了一眼小猫,一甩头发,媚眼如丝道:“一只白猫?怎么模样如此丑陋,姐姐的真身比这个可爱千倍。载月,你若喜欢小动物,我晚上变给你看。” 小白猫似乎听懂了这句话,立马用爪子搂住载月的脖子,接着,一道不屑的男声响起:“狐狸哪有白虎威风。” 载月咽了口水,不可置信的低下头,对着小白猫道:“方才……是你在说话?” 小白猫伸出舌头,舔了舔载月的脸颊,不甚在意道:“是我,我会说话很奇怪吗?” 载月先是诧异的点点头,又大力的摇摇头。 因为他忽然想到,就在几天前他还不相信这世上有地府、有阎王,可如今他已成了地府驻人间的办事人员,供职大理寺。所以说,世上有会说话的猫大概也没什么奇怪的。 颜寒上前来,左右打量一番,眼神极为高深莫测,小白猫也静静的和他对望,丝毫不让半分。一人一猫,火花四溅,不知道的还以为两名绝世高手在对决。 过了许久,颜寒轻笑道:“你喜欢便带着吧,估计是一只还没修成人形的小白猫。” “我是老虎,”小白猫一本正经的纠正道。 载月吃惊的拎起它,难以置信道:“原来是只白虎?” 小白虎一扬脖子,想摆出个帅气的姿势,怎奈被载月拎着,身子正悬在空中,实在难以施展。 载月看它可爱,不由笑道:“你愿意跟着我们吗?” 白虎道:“不愿意。” 载月:“……” 白虎旋即无比郑重道:“我只愿跟着你。” 载月一愣神,觉得这只白虎说话的语气像极了小师弟连斐。 一定是还没从地府之行的劲头里缓过来,怎么会有这种错觉。载月拍拍脑袋,若有所思道:“给你起个什么名字好呢?既然是只老虎,不如就叫……旺旺吧。” 横波翻了个白眼:“真难听,”说着又接过小白虎,阴笑道:“来旺旺,给姐姐笑一个。我说,你能躺在本座这样大美女的怀里,是不是很开心?” 白虎好似瞪了她一眼,接着就闭上了眼睛。 横波见状,更是乐不可支。谁也没注意,颜寒正轻轻地皱起眉头。 其实,时间再往前倒流几个月,谢载月恐怕怎么也不会相信一只猫会说话。可当他在凡间一命呜呼,知道这世上真有地府一说,对世间万物的包容性便直线上升。 回想起那一日,他在人间殒命,再一睁眼,已经到了黄泉地府。 地府凉嗖嗖的,景致倒是很美,带着他的鬼差思归,一路上都在夸他有福气,谢载月不知道自己十八岁就死了,到底有什么福气? 直到入了阎王殿,才知道思归所说的福气乃是百年不遇的碰见阎王亲自审案。 思归颇为羡慕道:“载月你十八身死,也没有积过什么阴德,居然能见到阎王,真是好福气!好运气!好厉害!” 载月翻了个白眼,心想盲目崇拜是不对的,谄媚上级是可耻的,于是问道:“既然这么有福气,那小爷平白无故死了,阎王老儿能给讨回个公道吗?” 思归摸了摸下巴,笑道:“世间万事,逃不过因果报应,你既然身死,便有要死的因,又何来平白无故一说?” 载月哼道:“小爷日行一善,有什么要死的因?再说既然死都死了,总能知道这是什么因吧?” 思归看了他一眼,高深莫测道:“不可说,不可说。” 第4章 载月攥着拳,不屈不挠道:“师门上下全都横死,还有位小师弟不知死活,这又是什么因?” 提起那一日,载月眼前似有红色的雾气浮起,疼爱自己的师父、慈祥的师母,还有一起长大的师哥师姐,统统倒在血泊之中,身首异处,面孔扭曲,眼中写满了惊恐和痛苦,好像死前看到了世上最可怕的恶人。 思归哈哈一笑,推诿道:“这要去给阎王他老人家汇报,我说了不算。” 思归虽然是个鬼差,但一向自诩慈悲为怀,总是善良的听将死之人诉苦,再毫不留情的将他们带走。眼下看着载月痛苦的神色,慈悲之心大作,收起笑容,补充道 :“年轻人,无论是人还是仙,亦或是鬼是妖,与生俱来就有善恶两种念头。以凡人为例,若能克制自己的恶的念头,不去做坏事,则他六欲之中的恶念就无法生长。可如果克制不住,恶念便会无限膨胀,让人慢慢走上歧路。不过凡人能力有限,最坏的情况也就是成个变态杀手,不至于翻出什么太大的动静。估计灭你师门的凶手,就是这么位恶念滔天的大恶之人。” 谢载月木然道:“恶念?大恶之人?” 思归眼中划过一丝不忍,接着念了句:“阎王慈悲。”接着便默默不语,只管埋头走路。 地府,阎王,到底谁能还我一个真相?给我一个公道?谢载月忿忿地抬起头。 第三章 转眼间,二人来到阎王殿前。 谢载月放眼望去,只见大殿气势恢宏,博敞高阔,梁柱桌椅不知由何建筑,或是施了什么法术,皆是雪样的白,连案上的笔墨纸砚,也一概是玉石雕琢,整座大殿晶莹剔透的好像龙王的水晶宫,雪白寂寥的又好似无人之境,在这其中偏又多了几分高贵和神秘,让人不由自主的升起庄严肃穆之感。 阎王宝座高悬,两侧缀满了珍珠玉石,顶上却有满月似的一颗红宝石,镶嵌在正中,乃是这整间屋子唯一一点别样的色彩,颇为绮丽诡谲。 空气中漂浮的也不是载月想象中的血腥味,或者油炸烧烤小鬼的焦味,而是一股淡雅素净的梅香,让人不由自主的心神宁静松弛。 阎王殿竟然是如此的美丽非凡,而且似乎还有些熟悉,载月淡淡一笑,暗自道,果然世间魂魄皆属地府,进了这阎王殿居然也有了宾至如归的感觉。 鬼差思归瞄了眼宝座,却肉眼可见的打了个寒颤,他想到的是铁面无私的阎王、法力无边的阎王,美丽孤单的阎王。 等了片刻,殿后飘然而至一位书生打扮的男子,这人眉清目秀,比思归这凶神恶煞的鬼差看着好亲近不少。 书生飘到二人身边,热情的打了个招呼:“吾乃阎王座下判官归尘,‘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的归,‘世界微尘里……’” “尘归尘,土归土的归尘,或者说是思归的归。”思归打断道,又念了句:“阎王慈悲,怎么派了你来?” 归尘倜傥一笑,只看着载月,慢悠悠道:“果然还是这副皮囊好,正是倚马观花的翩翩少年。” 谢载月摸了摸脸皮,想到思归提起过,凡间那一世的皮囊不是自己的真身,如今这个才是本来的样子。 本来的样子?载月心中疑惑丛生。凡人一世也好,在这地府里短短数日也好,总有许多解不开的谜团。 归尘摇着扇子,兀自说道:“陛下听说你不愿投胎,特遣在下先来问问缘由。” 思归想到什么,忽忧心道:“陛下还没……” 归尘使了个眼色,思归蓦地闭了嘴,顺便四十五度望向宝座,一副我好难的模样。 谢载月没瞧出两人之间的你来我往,正色道:“二位大人,我确实不想投胎。我想重返人间找出真相,为师父师母报仇!也想找出自己的死因……” 少年握着拳,语气坚定又执着,一对眉毛细长飞挑,更显几分倔强。 归尘看着他,叹了口气,又高声莫测道:“唉,世事皆前定,兄台执念太深。” 载月咬着唇,长长的睫毛垂落,他喃喃自语道:“若真有因果,善因也该结善果,师父和师母不该这样死!” “载……月?”高台之上有人迟疑的唤道,声音冰凉如雪,却又是那样孤寂遥远。 谢载月三人一起抬起头,忽见阎王不知何时已经驾到。 阎王不知为何戴着个奇怪的斗笠,看不清容貌,只能看见白衣飘飘,广袖常舒,一头银发闪着宝石般的光泽,他坐在宝座之上,好像十分虚弱,竟不能直起身子。 归尘和思归皆是大惊,二人飞身上前,一左一右站在阎王身侧。 归尘惊愕道:“陛下,才出关何必这么着急审案。” 思归也道:“阎王慈悲,您才……应该好好休养才是。” 阎王勉强坐起身子,摆摆手,不甚在意道:“无妨,”又遥遥望着谢载月,“载月?今日孤审案,你有什么未解心愿,不妨上禀。” 谢载月仰望着阎王,蓦地跪下,恳求道:“阎王陛下,我不愿投胎!” 阎王倒是善解人意,只轻缓道:“也罢,你的因果终究要你自己去解,孤可以让你了了这桩心愿,不过你也要答应孤一件事。” 谢载月一见阎王松口,心中百感交集,急忙道:“陛下请吩咐。” 阎王透过斗笠盯着阶下的少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孤推算出最近《生死簿》有一场异动,人间有变,有凡人恶念莫名膨胀,本不该杀人作恶之人,会变得残忍弑杀,如此一来怕是要有许多阳寿未尽的冤魂。若你愿意替孤收取恶念,恢复人间秩序,那孤也应允你每回到人间,只要时间允许,便可以去查你师门旧案。记住,要先破案,时间有余才可以寻访故人和旧案。” 少年眼睛渐渐亮了,真心实意的道了句:“多谢陛下!”又问道:“我以什么身份回人间?又以什么身份查案?” 阎王冲思归点点头,思归便介绍道:“这些你都不必担心,因为大理寺卿段乾坤是我们的人。再说了,有阎王陛下罩着你,有什么做不成的事?” “啊?”载月愕然,原来人间还有地府常驻办事处。 此乃归尘的主意,于是他摇头晃脑,喜滋滋道:“都是断是非曲直,分善恶忠奸的地方,你不觉得将大理寺收归己用很有道理?” 谢载月:“……”地府工作人员还真是清奇又亲切。 因此,谢载月拿着收集恶念的法器,被遣来人间办案,成为了地府驻人间的一名办事员。 不管怎么说,见过了光怪陆离的地府,模样各异的小鬼、神仙,再看一只会说话的白猫,便觉得不过尔尔。 白虎旺旺似乎看穿了载月所想,正经道:“吾乃修炼成仙的白虎,尔等地府小鬼勿要再将吾视为白猫。还有,吾有嘉名,也不叫什么旺旺!” 谢载月捏了捏白虎的脸,笑问道:“那你叫什么名字?” 白虎旺旺目光灼灼的看着谢载月,可一直支支吾吾的不肯说名字。 “得了,说不出来就是没有,以后还是老老实实的叫旺旺吧。”谢载月干脆利落的说道。 横波也道:“旺旺多好,听着就像一只白虎大王。” 第5章 旺旺呜咽了一声,从横波怀里挣扎着下了地,不满道:“别抱我,我自己会走。” 横波一笑,捏起旺旺的耳朵,低声道:“你这样真好玩,在他面前你也不敢拿我怎样,我就我趁机欺负你又如何?” 旺旺哼了一声,露出个打扰了的神情,就不再说话。 颜寒许久没有出声,此时,神色淡淡道:“走吧,老段还在等着我们。” 谢载月隐隐的觉着颜美人心情不太好,本着友善上级的良好愿景,凑上去狗腿道:“大人可是累了?不如小爷……下官去雇辆马车?” 颜寒看他一眼,忽然叽里咕噜念了句咒语,周遭景色巨变,几乎瞬间,大理寺硕大的匾额就出现在了几人头上。 “神仙,不愧是神仙,居然还有这种操作。”谢载月有些语无伦次。 大理寺内,段乾坤一手端着茶缸,一手转着木珠,兴高采烈道:“这位就是咱们大理寺新来的少卿大人。” 颜寒没有什么特殊的神色,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眼神优雅又疏离。 段乾坤看一眼谢载月,蜻蜓点水般说道:“谢推官想必大家都已经见过了,老夫就不再介绍。接下来咱们说说上个月案件侦破的数量……”话说一半,停下来用阴沉的视线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陡然拔高嗓门道:“各位大人,这个数字老夫说不出口!真替你们丢人啊!害臊啊!你们除了饭量好,还有没有别的优点?东城的老李头的驴丢了半个月了……” 接下来滔滔不绝的训话,谢载月自动屏蔽,百无聊赖的看着腰间一把食指大小的长柄铜斧。这是阎王临别赠他的武器,可长可短,可大可小,就好似孙悟空的金箍棒一般,载月很是喜欢。 “段大人,还是说说今天的案子吧。”颜寒清淡的声音响起,眼睛却看着载月。 大理寺众人侧目瞥一眼新来的少卿大人,暗叹一句胆子真大,毕竟段寺卿最讨厌的事情之一,就是别人打断他的发言。 谁知道,段乾坤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赔着笑脸道:“颜少卿说得有理,咱们大理寺啊,一定要在这次打个翻身仗,好好给皇上瞧瞧,我段乾坤绝对不是吃素的!上个月刑部的张大人……” 众人:“……” “段大人?”颜寒的声音虽然清寒,但此时无疑成了众人心中的天籁。 段乾坤不好意思的喝了口茶,不尴不尬道:“你们说说今日李府之行可有收获?” 谢载月放下腰间的铜斧,率先道:“李明亨确实有些古怪,比如说他的口音……” “去去去,老夫让你们说疑点,你一个奶娃娃讲什么口音。”段乾坤不满道。 颜寒忽然咳嗽了一声,段乾坤霎时换了另一幅面孔,求知欲爆棚道:“口音?嗯,不错的思路,说下去。” 谢载月倒也不以为意,接着道:“李明亨很小就来了京城,却说不好官话。虽然目前这还说明不了什么,可我总觉得有些奇怪。” 横波边照镜子,边撇嘴道:“这有什么奇怪,载月第一次查案有些过分谨慎了吧。” 谁料,颜寒却点点头,赞同道:“此案看着是意外,可是若细究起来,不合常理的地方很多。就说这场大火,据李明亨解释火是从厨房起的,可烧毁最严重的却是离厨房最远的一间房子,而且李明亨夫妇所居的卧房离厨房也不远,但却毫发无伤。” 谢载月坚定道:“这场大火肯定有古怪。” 第四章 是夜,郝一点带着大理寺全体仵作对着七具焦尸彻夜未眠,谢载月也在床铺上翻来覆去,难以成眠。 只要一闭上眼,就会不由自主的想到那一日师门的惨况。师父、不知为何上山来的师母、二师兄、三师姐,统统身首异处,面目狰狞,好像受到了莫大的折磨,天大的惊吓。 谢载月的师傅名叫谢崖,和他一样也是个孤儿,不过自幼师从武林名家,一身功夫了得,不过双十年华,就已经开宗立派,收徒授艺。 对于谢载月来说,谢崖的意义还不止授业恩师那么简单。他是谢崖在山下捡来的弃婴,不知父母是谁,乡关何处,只知道打从记事起就跟在师父身边,师父姓谢,他便也姓谢,师父好武,他便也寒来暑往的练功。 谢崖于他,如父如师。 谢崖和妻子一直无子,等到四十出头,才接连生了两个儿子,所以在他们的心目中,载月和连斐也如亲生孩子一般。 谢载月的记忆中,师父一向与人为善,师母也是位贤淑的妇人,他们又会和谁结怨?二师兄和三师姐,虽然没少欺负他,但也是窝里横,绝不是出去惹是生非的性子,怎么也会招来杀身之祸? 还有自己,究竟是被何人所害?阎王又为何不同自己言明? 今夜无月,卧房内一片漆黑,谢载月用力睁着眼睛,逼迫自己暂时别再去想那一夜的血色。可理智下了命令,驰骋的思绪却充耳不闻,依旧抵不过心里对黑暗的恐惧之情。 干脆起身重新点上灯,烛火亮起,夜灯如豆,屋内有了一线光亮,方才极度害怕的心情也稍稍平复。 秋夜微凉,载月紧紧的裹住被子,终于迷迷糊糊的睡去。 梦并不安稳,他又想到人间蒸发似的小师弟连斐。 那一日连斐遵照师父指示下山采买,比他回来的还要晚。而连斐回来见到的,就是一地尸体和失魂落魄的谢载月。 连斐倒没有很诧异,似乎也不怎么悲伤,只是轻轻的叹口气,轻轻拥住瘫坐在地的谢载月,诱惑而又意味不明的说道:“以后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谢载月不理他,嘴里颤抖着:“都怪我,我今天不该偷偷跑下山。如果我还在这里,一定不会让大家死。到底是谁,到底是谁!我一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连斐眼神闪动,轻声道:“他们总是欺负你,死了……不是更好?” 谢载月猛地抬头,可看见的还是师弟那一张温柔的脸,盯着连斐看了半天,震惊稍散,暗忖是师弟还小,才会说出这般话来,于是道:“师兄师姐虽然对我不好,可我从没想过他们会死!更别说一直对我那么好的师父师母!”顿顿,又坚定道:“我要去报官,对,去报官,必须要找出凶手!” 连斐的眸子忽然暗了一瞬,一蓝一绿的异瞳,散发着残忍而又霸道的光芒,“师兄,你要学会舍弃这些情感。亲情、友情,这都不属于你。别怕,我会陪着你,直到……” 也许是疲惫极了,或者是连斐的声音太过柔和,谢载月竟然在连斐的怀中沉沉睡去。 这时,连斐周遭忽然光芒大作,他轻轻的抚上谢载月的脸庞,露出个得逞后的微笑,“载月,你的一切,我都会夺过来……我要你的世界只有我。”随后,两人便一起随着光芒消失,血流成河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更显诡异可怖。 “不!”谢载月挣扎着睁开眼,已是满头大汗。 几乎瞬间,谢载月又冷静下来,既然阎王说这因只能我自己揭开,那必定有一切真相大白的那天! 躺在床上想了片刻,翻了个身,余光一扫,忽然发现床边隐约陷进去一块,好似有人在这坐了很久。 会是谁?难不成在这大理寺之内还有故人?谢载月蹙起眉,轻手轻脚的下了个床,又小心翼翼的推开门。 屋外没有人,院落除了四处传来的鼾声和秋蝉的鸣叫,沉静的像一副画。 第6章 谢载月举步向前,站在院中,这时明月乍然破云而出,夜晚原本的阴沉之气被一扫而光。 月光融融,人间平静美好。 此时,宿在大理寺的众人都已经睡梦沉沉。 来人间办案,阎王许他可以领些俸禄,为了最大程度上开源节流,他并没有另外找地方住,而是选择住在大理寺的宿舍。 段乾坤一时开恩,给他分配一间单间,紧挨着颜少卿的豪华卧房。 小院除了他和颜寒以外,还住着七八位同僚,基本上两三人一间,正在此起彼伏的打着呼噜。 谢载月站在院子中央,忽然就觉得有些孤单。又转念想起京城乃是不夜城,食肆酒楼不少都是通宵达旦的营业,既然睡不着,不如出去觅食。虽说生魂不再需要进食,可对于谢载月这样的吃货来说,吃东西从来不是因为需要才存在的,单纯的就是因为想吃而已。 想到美食,谢载月拍拍肚子,心情顿时轻松了不少,脚步轻快的准备推门出去。 一只手刚放在门上,身后便有人唤他:“谢推官也睡不着?” 谢载月转过头,只见一位白衣美人正踏月而来。那玉石般的肌肤熠熠生辉,袖袍宽大随风荡起又格外出尘淡雅。 “颜少卿,”谢载月一愣,复又立刻想起段寺卿的教诲,对待颜少卿务必拿出十二分的尊敬和热情,于是立马笑眯眯道:“少卿,长夜漫漫,不如下官请吃饭?” 谢载月边说,边在心里拨算盘,横波给了自己二两银子,请上司吃点夜宵应该够了吧? 颜寒的心情好像格外好,他淡淡一笑,客气道:“哪能让你破费,想吃什么?我来做东。” 颜少卿真是人美心好,现在又有了个大方的品德,真是让人佩服的五体投地啊!谢载月搓搓手,忙不迭的点了点头,“大人爱护下属,真是令人感动。” 颜寒轻轻一笑,伸手推开门,当先走去,谢载月赶紧跟在其后。 这一朝的京城名叫汴,位于内陆腹地,自有古朴坚韧的风范,但河道纵横,人家参差,烛火昼夜不息,便也不乏温润柔情的点缀。 本朝繁华,汴城尤甚,勾栏瓦舍鳞次栉比,酒楼茶馆星罗棋布,即便现在漏尽更阑,可街上依然喧嚣如旧,各种活动不胜枚举。 谢载月领着颜寒走过一座石桥,穿过热闹长街,终于来到一处略显昏暗的背街。 颜寒不解道:“方才长街之上小摊甚多,载月为何要来这里?” 谢载月生长于斯,立马拍着胸口,神秘道:“跟着我不会有错。” 话刚说完,谢载月脚下一顿,又用力的嗅了嗅,“难不成真关门了?从前这条街上有一家卖臭豆腐的,臭飘十里,昼夜都是食客攒动,可现在……好像没闻到熟悉的味道……” 说着又要向前走,颜寒一扯他的袖子,问道:“臭豆腐是何物?” 谢载月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心想美人看似柔弱,这手劲可真大,转头道:“少卿是神仙,应该还没吃过人间食物吧?” 颜寒凝望着载月,少有的低落道:“从前也吃过几次,只吃过臊子面、阳春面,却不知臭豆腐是何物。” 谢载月先是一拍手,高兴道:“好巧,下官最喜欢的也是面食,不如,我带大人去吃牛肉面?” 又朝黑暗的小巷看了一眼,怏怏道:“这家臭豆腐堪称汴城一绝,怎么就不开门了呢。算了,今晚上就先吃牛肉面,改日有空了咱们再来探个究竟。” 颜寒低头看着他,失魂落魄了半刻,才跟着念道:“牛肉面,听过这名字。” 谢载月那边已经转身,轻车熟路的带起路。提起牛肉面,他感觉到馋虫大作,牛肉汤的香气立马就出现在了鼻尖。 面摊上还散座着几桌客人,各个面红耳赤,显然刚刚结束豪饮,还勾肩搭背的吹着牛。 谢载月看着白袍一尘不染的颜寒,又看着略有些脏乱的小摊,连忙问老板要来一块抹布,将桌子仔仔细细的再擦一遍,才请仙子入座。 颜寒坐在面摊之上,竟然生出一两份拘束,一动不动,还轻微的皱着眉头。反观谢载月,已经大大咧咧的端来两碗面,用脚勾开板凳,随便一坐,介绍道:“大人,不知道你能不能吃辣,特地没让老板放辣椒,如果觉得口味淡,我一会让老板再给你加辣。” 颜寒略微一扫,两碗面在秋夜中飘着袅袅白气,自己面前的这碗绿白相间,很是清淡,另一碗则飘满了辣椒,汤红到见不清面条。 “我也要放辣,像你一样。”颜寒道。 载月正在倒醋,闻言一笑,道:“好。” 颜寒又指着载月手中的瓶子,“醋,我也要。” “我说大人,你这口味和我还挺像。”说着递过醋瓶,自己又起身问老板要了一碟辣椒。 伺候好颜寒,谢载月迫不及待的开始吃面,狼吞虎咽。偶然一抬眼,却发现对面的颜寒正探究的盯着面,那模样好像在说,这能吃吗?这是吃的吗?过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定,开始慢条斯理的先喝汤,修长白皙的手握着粗陋的木头勺子,差点让谢载月走了神。 颜寒停下,问道:“怎么了?” 谢载月喃喃道:“大人和我从前认识的一个人很像,他吃面也总是喝汤。” 颜寒不答,只是舀起一勺汤,送到谢载月嘴边,哄小孩似的说道:“牛肉面原来是这个味道,很好吃。载月,你尝尝我的汤。” 谢载月猛地抬起头,从前认识的那个神秘的白衣人也是这样,明明比他大许多,可还是像小孩一样,一锅盛出来的面,却一定要固执的喂他一口,“载月,你尝尝我的。” 谢载月走了神,无意识喝了颜寒一勺汤。 颜寒满意的收回手,也不在意勺子对方用过,又一口一口的慢慢喝了起来,好像谢载月尝过的汤喝着更鲜美了。 谢载月道:“颜少卿,你是不是从前就认识我?” 第五章 谢载月一句话落,仿佛听见脑中嗒的一声,白衣人的容貌霎时虚无缥缈起来,想了好半天,只能记起对方白衣飘飘,语气温柔,可是具体什么模样,竟然想也想不到。 从前一直以为白衣人是神仙,容貌十几年未变不说,一身武功也是出神入化。 白衣人每月十五都会来后山,起初站的远远地看自己,不言不语,只在幼年的载月心里留下个白色的影子。 转眼间四五年过去,载月长高了不少,师父也不在日日看着他,而是放他满山去跑。于是,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白衣人再次现身,载月这一次没有只是傻站着与之对望,而是忙不迭的跑过去,抓住白衣人的衣角,崇拜而又兴奋的问道:“大哥哥,你是神仙吗?” 当时满天飞雪,后山也白雪皑皑,可白衣人还是一袭单衣,似乎和冰雪要融为一体。他见小小的载月向他跑来,满脸写着兴奋和仰慕,就好像从前一样,时光瞬间倒流,让他暂时忘却了前路艰险,忘却了过往多舛。 他再一次为载月打破规矩和誓言,俯下身子抱起了小孩。 第7章 载月记得他怀里凉凉的,但声音是那样的温柔,他说他是汴城某个门派一介平凡的弟子,误打误撞才来了后山,为了不引起门派争端,嘱咐谢载月千万不可将自己的行踪透露出去。 “那你以后还会经常来看我吗?会和我说话吗?”谢载月托着腮,眸子纯真晶亮。那时他年纪还小,满心满眼只有温柔厉害的大哥哥,并没察觉对方的解释漏洞百出。 白衣人轻轻柔柔抓起谢载月冻得通红的小手,温柔笑道:“每月十五都来看你,陪你一整天,好不好?” 谢载月大力点点头,又鬼使神差的亲了一下白衣人的右脸。声音响亮,还残留着口水,白衣人一愣,手蓦地就有些颤抖。载月却搂着他的脖子,满意的笑着。 从此以后,白衣人再出现,都会和他说话,指点他练武,抽查他的学业,但是最多的,还是静静的看着他,直到他睡着,才会飘然而逝。 即便相处的时间有限,又总是局限在小屋和后山,可白衣人眼中总是带着知足而欣慰的光彩,还有很多载月看不懂的东西。 谢载月记得他十五岁那年的八月十五,白衣人如约而至,当时他正坐在门槛上吃一碗臊子面,白衣人好奇的看着那碗面,一直问他:“好吃吗?” 谢载月想白衣人的门派想必很是寒酸,不然怎么看着碗普通的面,也像看着山珍海味?对了,他也从来没换过衣服,还有大冷天也没有件棉衣穿,看来果然是很困难。 少年载月一笑,将碗一推,道“大哥哥,你尝尝?” 白衣人不知所措的接过碗,仿佛不知从哪里下手,过了不知道多久,才拎起木勺,盛起一勺汤,慢慢地送入口中。 谢载月看着他吃饭,心想从没见过谁吃饭是如此的优雅好看。 愣神间,木勺蓦地伸在自己唇边,拿着木勺的人说:“好喝,载月尝尝。” 谢载月也不推拒,喝了汤,才笑道:“我已经吃了大半碗了,这面的味道又不会变,还是大哥哥你吃吧。” 白衣人不答,依旧他喝一勺,喂载月喝一勺,直到碗里只剩下面才作罢。 “这面很好,我下次来……可不可以还吃面?”白衣人似乎有些害羞。 载月心想,好可怜的哥哥,好穷的门派,赶紧点头答应下来。 白衣人一笑,谢载月赶紧移开目光,不明白一瞬的悸动由何而来。 谢载月望着牛肉面,颇有些沮丧,在他短短的一生中,白衣人是一个很特别的存在,藏在心底十八载,从未告诉任何人。哪怕是关系最好的小师弟连斐,也不知道他还认识这么一个人。 可是不过在地府走了一遭,师父、师母、小师弟的容貌全都能想的起来,怎么偏偏白衣人的样子在脑里团成了浆糊? 对面的颜寒似乎没有听见他的问话,依旧慢悠悠的、认真的吃着面,模样专注,动作优雅,连凌乱的小摊好像也高贵起来。 仿佛感应到谢载月的视线,颜寒缓缓抬起头,隔着牛肉面的热气,温柔一笑,好似风吹白梅,芬芳自来,谢载月莫名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接着埋头大快朵颐。 数十步外,有位男子负手而立,他身量高挑,身形矫健,站姿却不怎么笔直,颇有些慵懒的意味。 他死死盯着正在吃牛肉面的两人,一蓝一绿的异瞳在黑暗中闪烁,犹显稚嫩的面庞上酝酿着毁灭一切的残忍。 小摊上,谢载月和颜寒的对话还在继续。 “颜少卿,下官有一事不明。”谢载月放下筷子。 颜寒示意他继续说,谢载月又道:“《生死簿》上看不出此案缘由?” 颜寒望着远方微微的皱了皱眉,接着又解释道:“常人有命数,应命数而亡,《生死簿》自然有记载,然而如今这些变故都在命数之外,换而言之,这些人本不该作恶,死在他们手上的人也本不该死。” 谢载月奇道:“这些变故缘何而生?” 颜寒道:“在凡间可能有恶灵作祟,”说罢,小心翼翼的看了谢载月一眼,继续道:“《生死簿》究竟为何异动,目前还不清楚,地府只知道有恶念附在那些意志不坚定的凡人身上,大概这些恶念是为了汲取更多养分,才潜移默化的影响此人去行恶。” 谢载月摸摸脖间挂着的紫玉葫芦,喃喃道:“难怪阎王给我这个法器,原来是收集恶念的。” 颜寒继续解释:“恶灵乃是一切以修行恶为生的妖魔鬼怪、甚至神仙的统称,他们心存恶念,放纵恶念,为了快速修为,确实有些会去吞噬别的恶灵,或者凡间大恶人的恶念。但这样释放恶念的行为却很罕见,地府也在追查。不过……”颜寒不忍的看着载月,又道:“有些因果你必须要自己找出来,明白吗?” 谢载月仰起头,问道:“颜少卿,只要我不放弃,前世今生,所有的一切都会真相大白是不是?” 少年的眼神是如此的坚韧倔强,颜寒在这样的视线中,郑重的点了点头。 身后传来叮铃咚隆的声响,谢载月一转头,面摊老板已经开始在刷锅洗碗,一副要收摊的样子。再看东方已有了些熹微的光亮,原来一夜就这样不知不觉的过去了。 谢载月伸个懒腰,道:“少卿,咱们回去吧?想必老郝那边也该完事了。” 颜寒乖巧的放下碗,舔了舔嘴唇,留恋道:“载月,牛肉面真好吃。” 太阳加快了脚步,颜寒的面容一寸寸清晰起来,鼻高挺唇鲜艳,明明万种风情,可总是淡漠严肃的双眼,不假辞色的言语,不加掩饰的洁癖,又让他是那么的与众不同,难以触及。 “载月,你在看我。”颜寒满意一笑,对载月盯着自己目不转睛这事显得很满意。 谢载月被秀色所震,呆呆的点了点头,接着好像又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慌乱的收起视线,霍然起身,机械的伸手去掏钱袋,准备结账,边找钱袋边自言自语道:“结账,结账!一晚上没睡,都有点恍惚了,回去也不知道能不能补一觉。” 颜寒也站起身,无边纵容的说道:“回去你睡,我去见郝一点。” 谢载月却像没听见似的,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遭了,我没带钱。” 颜寒道:“那有什么关系,都说了是我做东。”说着也在身上搜寻一番,然后有些迷茫道:“钱,我......也没带。” 谢载月“啊”了一声,又道:“除了法器,咱们身上也没有值钱的东西,白吃三碗面,这......” 没错,两人吃了三碗,因为颜少卿一碗吃完,意犹未尽,又开心的点了第二碗! 谢载月叹口气,对着不食人间烟火的颜寒道:“大人,我回大理寺取钱,你就在这等着,哪里也别去。” 刚要走,颜寒拉住他,摊开手,道:“给他这个可以吗?” 谢载月定睛一看,差点没气晕过去,心想颜少卿这个败家玩意,心可真大。他拿起颜寒手中的红宝石,道:“大人,这一颗宝石你知道是寻常人间一辈子的寻常用度吗?” 颜寒理所当然道:“那就把面摊老板带回去,给我们天天做面。” 谢载月扶着脑袋,道:“带回去?回哪里?地府?人家老板看着不过四十来岁,这么早就要去地府报道?” 颜寒摇摇头,正色道:“带去大理寺当厨子,这样他不必风吹日晒,咱们也天天都能吃牛肉面。” 第8章 谢载月神色一动,扭头看着正在收拾桌椅的老板。从五岁起,师父便带着他经常来这个面摊吃面,记忆中干活利索的老板也渐渐佝偻起身子,每搬一叠凳子,就要休息片刻,显得很是吃力。 这么想着,便动了恻隐之心,攥着宝石走上前去,要帮着老板一起收拾,那老板推辞几次,谢载月还是自顾自的干活。 老板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汗,憨厚一笑道:“多谢这位小哥,不如今晚的面就当是我请的吧。” 谢载月连连摆手,和善道:“老板,那边坐着的是大理寺的少卿大人,他喜欢你的手艺,想让你去大理寺拉面,你可愿意?” 老板一愣,接着自嘲的笑笑,道:“这位小哥,您是贵人,可别拿小的寻开心。” 谢载月急忙换上一个更真诚的表情:“我自幼在这里吃面,老板你还信不过我?” 见老板眼神探究,谢载月忽然想起自己早换了模样,只好又编造道:“不过我十岁就回了乡下,今年考上了进士,被安排在大理寺当值才回了京城,这不赶着有空,赶紧来这里吃面,没想到老板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风采依旧啊!” 老板点点头,道:“怪不得我见你面生,原来已经这么多年没来过小老二的面摊。” 谢载月忙点点头。 老板又重复道:“真的是大理寺?”接着他噗通跪到,哀求道:“大人,一定要为我儿做主啊!” 第六章 郝一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接着用胖手揉了揉眼睛,神情疲惫的撑着脑袋:“颜大人,这些尸体果然有问题。” 颜寒喝了口茶,慢条斯理道:“说详细些。” 郝一点通宵解剖尸体,顾不得吃喝,早已经口干舌燥,见到颜寒喝水,不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谢载月善解人意的递了杯茶过去,郝一点感激的朝他一笑。 郝一点接连牛饮了几杯茶水,精神头也随之恢复不少,这才清清嗓子道:“根据尸检结果,这七人应该在着火前就被人下了毒,还是让人无法行动的那一种。换句话说,这场大火有人是想烧死这些下人。还有……”郝一点稍微一顿,眉头深锁道:“有一具尸体和从李府拿来的下人名册对不上。” 谢载月想起方才面摊老板的话,忙问道:“这人叫什么?” “张知来。”郝一点道,“张知来看名册应当只有十五六岁,可是那具尸体……至少二十五岁。” 谢载月斟酌片刻,沉声道:“张知来,是在城西卖牛肉面的老张头的儿子。”转头看一眼颜寒,颜寒朝他点点头,他又接着道:“据张老板说张知来幼年丧母,家境贫寒,只靠着他出摊卖牛肉面挣些微薄的银两,所以张知来在十二岁以后便不再念书,改为去李府做工,爷俩日子这才好过一些,但也是紧巴巴的,富裕不到哪去。” 顿顿又道:“可是,张老板说张知来五天前回过一趟家,带回来好多银子,但人却闷闷不乐,一副交待后事的口吻要求张老板以后别去出摊,还说他带回来的那些银子就放在家里,张老板可以随便用。因为张知来素来手脚有些不干净,张老板便很担心这些钱是赃物,不断追问钱是从哪来。张知来却只喝闷酒,一言不发。等到张知来再回李府,便遇上了这场大火。” 横波抱着旺旺,不解道:“这说明什么?” “说明张知来至少是这起案件的知情人,眼下找到他很重要。”郝一点撇撇嘴,心想颜少卿带着的这姑娘模样不错,脑子却还没我一个仵作好使。 谢载月颔首,继续道:“还有,死的人到底是谁,这点也很重要。老郝,你将无名尸能整理的信息全部整理出来,让刘捕头找几个兄弟挨家挨户打听,看看最近可有条件吻合的失踪人口。” 郝一点边点头,边赞扬道:“谢推官的推断合情合理,下达的指令清晰明了,下官真是佩服,佩服!” 横波啼笑皆非道:“老郝,没看出来你除了手上的刀好使,这张嘴也是了得。” 郝一点撩撩头发,圆脸上充斥着笑容,“不敢当,不敢当,都是段大人和颜大人领导有方。”接着便迈着自信的步伐出了门。 横波掩嘴一笑,笑骂道:“这胖子真是好玩。”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不怀好意的看了一眼颜寒和谢载月,神秘问道:“你们俩昨晚干什么去了?为何一大早的一同从外面回来?” 颜寒凉凉看她一眼,不咸不淡道:“横波你活了上万年,怎么一点没学会收敛好奇心。” 横波似乎想反驳,但被颜寒一瞪,终究是乖乖闭了嘴。 谢载月却难以置信道:“上万年?横波姐,我以后还叫你姐是不是不太合适?” 横波最忌讳别人说她岁数大,登时柳眉倒竖,吼道:“小兔崽子说什么?看本座不收拾你!”说着就要念咒捏诀,欲现场除了载月而后快。 谢载月见状跳起老高,心想我凡人武功哪里经得起神仙练手,于是拔腿就要跑。边跑边道:“横波姐饶命,弟弟错了,绕弟弟一命!” 嘴上求着绕,腿上却不敢怠慢,还是风一般朝大门跑去,路过正襟危坐的颜寒,陡然被一把拉住,拉住他的那人还沉静道:“有我在,她不敢。” 六个字似有魔力一般,立刻让谢载月收了步子。载月回头去看颜寒,发现颜寒也在含情脉脉的看着自己,心下一愣,接着一根心弦忽然酥酥麻麻,颤颤巍巍。 美人这温柔的眼神,这维护的姿态,难不成对自己一见钟情?可我们都是男子,这样好像于理不合? 还是说……咱颜少卿是女扮男装? 载月心思飘忽,那边横波却怒气更胜,吼道:“姓谢的,本座年轻貌美,当你姐姐我都嫌年纪有些大,我看这样吧,以后你就叫我横波,把姐字也去了,咱俩平辈论交。” 怀里的旺旺忽然懒洋洋道:“为老不尊。” 横波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拍拍白虎毛绒绒的脑袋,“我说老虎妖还是老虎精,您老也得有上万岁了吧,整天还装成宠物卖萌,咱俩到底谁为老不尊?” 旺旺哼了一声,不再说话,接着从横波怀里跳出,慢悠悠踱步到载月面前,毛遂自荐道:“你们去查案不如带上我,我脑子很好用。” 猫咪一样大的小白虎一本正经的说自己脑子好用,这场景怎么想怎么觉得诡异又有趣。 谢载月看着脚边的小白虎,怜爱心顿起,刚要答应,颜寒却冷冷道:“旺旺,你见谁查案抱只猫?” 旺旺瞥他一眼,忽然转了个身子,竟然变成了一条细细的手链,上面吊着个白虎的坠子。 谢载月倒退一步,愕然道:“这这这……又是什么仙术。” “载月,你将链子戴在手上,我就能和你们一起去查案。” 载月一个激灵,白虎坠子居然开口说话了!还好室内都非凡人,否则一般人看见这幕,估计立刻便被吓得灵魂出窍。 汴城熙攘,河畔巷陌中,何止十万人家;汴城繁华,天南地北的吃食,最潮流的玩意,皆汇于此,说它是天下之都一点也不过分。 汴城之中又以城北的玄武大街最为热闹,能在十里玄武大街上拥有一家铺面,是不少生意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不过,僧多肉少,奇货可居,黄金铺位可不是有钱就能拥有的,上头没人、生意上不得台面、老板劣迹斑斑,照样望洋兴叹,给再多的钱都没用。于是不少人退而求其次转而在玄武大街的岔路口、或者附近的小路上做生意。 李明亨做古玩生意,铺子就在玄武大街附近,虽然只差了两条街,但热闹的程度可谓有云泥之别。好在这条街上,多是些医馆、当铺、书画珍宝馆一类的店铺,大多主顾也需要一份宁静,才能安心看病,小心当物件,专心买珍奇。李明亨的铺子开在这里,也算合衬。 第9章 “奇怪,李明亨家中着火为何要关了铺子?”横波看着眼前紧锁的大门问道。 “去周围的铺子问问。”载月腕间的旺旺牌手链忽然开口。他一出声,几人都吓了一跳,看来即便是神仙,也不习惯一条手链会说话。 谢载月小声道:“旺旺,一会有了外人你可千万别开口!”我可不想查案路上吓到花花草草。 横波嘟囔道:“听老刘说,李明亨虽然是个生意人,可是平时不怎么喜欢交朋友,所以李府附近的住户都和他不怎么相熟,不知道这周围铺子的老板们是不是也是如此。” 颜寒道:“抬头不见低头见,多少知道些情况。” 老大发话了,下属们自然赶紧办事,三人马上转身进了旁边的当铺。 当铺名叫有谦华,门脸上一杆大旗,金灿灿写着一个“当”字。大概因为才开门不久,眼下里面并无顾客,只有一个小厮斜倚在柜台上拨拉算盘。 小厮唇红齿白,颜如冠玉,看着很是斯文帅气。 横波双眼一亮,掏出那面铜镜,左右照了照,道:“是不是要问话?放着本座来。” 也不等颜少卿答应,她便妖娆的趴在了柜台上,对着那小厮娇声道:“这位小弟弟,早啊。” 小厮一抬头,只见位红衣烈烈的艳丽女子对着自己微笑,灿若春花,烈若照样,不禁怀疑此乃白日做梦,赶忙甩了自己一个巴掌,又喃喃道:“好疼,看来不是美梦?” 横波一见,忙柔声道:“别......这不是梦,不信让姐姐摸摸你脸如何?” 小厮被诱惑一般,傻乎乎的伸出脸,正要靠在横波的柔荑之上,背后颜寒毫无感情的声音却响了起来:“赶紧问正事。” 横波转过头向颜寒抛了个媚眼,娇滴滴道:“怎么你吃醋了?” 颜寒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横波只好自讨没趣的转了过去。 载月站在旁边,看着两人的互动,心中想着案子。 颜寒一瞥,忽然正色道:“载月,你别误会,我和她什么事也没有。” 载月一呆,心想和我解释做什么,奇了怪,难道是怕自己嘴不严?于是保证道:“颜大人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和段寺卿打小报告!” 那边横波已经开始问话,“弟弟,你姓王是吗?小王弟弟,我们是大理寺的,想找你问几个问题,哎呀,你可千万别怕。” 小王一听美人是大理寺的大人,立马一扫色眯眯的表情,缩缩脖子道:“我们掌柜的马上来了,不如你们问他。” 话音刚落,当铺便进来一个又高又壮的胖子,留着八字胡,一双小眼睛泛着精光。 小王指指背后,道:“说曹操曹操到,各位大人,这就是我们曹掌柜。” 曹掌柜显然有些讶异,问道:“大人?不知几位是?” 谢载月上前自报了家门,又认真道:“不知可否问曹掌柜几个问题?” 曹掌柜一听是大理寺少卿亲临,不敢怠慢,连忙吩咐小王泡茶,请几位大人稍坐。 几人堪堪入座,谢载月问道:“曹掌柜,旁边这家古玩店是什么时候关门的?” 曹掌柜想了想道:“关了大概有四五天了,当时还遣散了伙计。”又问道:“听说他家里着火了?” 谢载月没回答,只道:“李明亨平时为人如何,可有和人结怨?” 曹掌柜立刻摇摇头,干脆道:“李老板虽然对大家伙不热情,但也没听说的罪过谁。怎么,官府现在怀疑是报复?” 横波拍拍桌子,喝道:“问什么你就打什么,没事瞎打听什么!” 曹掌柜一哆嗦,心想怪不得这美人一身红衣,原来是颗带劲的朝天椒。 谢载月又道:“着火前,他家的铺子里可有什么怪事发生?” 曹掌柜回过神,思索道:“怪事?这倒没有,前不久李明亨得了枚玉带钩,说是秦朝的物件,开心还来不及呢,哪有什么怪事。” 小王插嘴道:“关门前我看见李明亨带着弟弟还去了铺里,兄弟俩有说有笑,不像有什么异常。” “弟弟?”谢载月奇道,这可是个新发现,当时在案发现场,既没有见到李明亨的弟弟,也没有任何人提起过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小王点点头,“对,李明亨的弟弟年初从老家来了汴城,偶尔会和他哥一起来店里。” 颜寒忽道:“你们可有同李明亨的弟弟说过话?” 小王和曹掌柜齐齐摇头,道:“只远远地瞧见过几次。” 横波道:“那你们怎么知道他们是兄弟俩?” 曹掌柜道:“两人模样很像,任谁看都会会觉得是兄弟俩。” 几人说话间,一位摇着折扇的公子忽然走了进来,此人剑眉星目,气度不凡,一身沙青色的长袍,质地上乘,样式新颖,腰间环佩作响,粗略一扫,就知道都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 曹掌柜一见这位公子,立马笑成一朵迎风招摇的大菊花,“东家,您老怎么来了。” 第七章 宋流光斜睨了曹掌柜一眼,傲然道:“曹掌柜来的真早,本王也没什么事,你忙你的。” 说着径直走到柜台内,拿起账本旁若无人的看了起来。 那姓王的小厮战战兢兢,连忙赔笑道:“东家,账目绝对一清二楚,一点欺瞒之处都没有。” 宋流光转过头哼道:“要你废话?” 这一转头,发现店里居然还坐着的三位客人,而且各个模样不俗。尤其是当中一位男子,肤如凝脂,眼若点漆,风姿绰约,简直不似凡间人物,最妙的是,眉间藏着一颗小痣更是惹人心痒。 宋流光身份高贵又没什么正事,加上能管住他的人委实不多,于是从小就养成了风流狷狂的性格,整日介留恋花丛,游戏人间。 这二十三年来,花魁名伶、乃至公主嫔妃他都见的多了,可如此活色生香的美人还真是头一回遇见。 第10章 不由双眼放光、心内澎湃,连色眯眯的嘴脸都忘了收起来,便上前搭讪道:“美人,来当什么?不如本王帮你看看,一定给你出个好价钱。” 三个大活人同坐,这厮却只对着颜寒说话,横波对宋流光这种忽视很不满,眼瞅着就要拍案而起,谁料谢载月却早她一步将颜寒挡在身后,神色肃穆道:“这位公子,在下姓谢,乃是大理寺推官,我们来这里,是有些事想询问。” 宋流光一见面前的少年亦是眉目俊朗,顺便也调戏道:“原来是大理寺的人,谢小弟,大理寺一个月给你多少银子?哥哥给你翻倍,跟着我回府好不好?哥哥保证夜夜都让你幸福快乐。” 谢载月轻笑一声,摸摸腰间的长柄斧,悠然道:“想带本小爷回府?那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宋流光闻言哈哈大笑一阵,随即直起身子,摇摇折扇,悠然自得道:“哥哥乃当朝静王,天子的亲侄儿,长公主的独子,谢小弟觉得我可有带你回去的本事?” 宋流光说着就要来拽谢载月,可手刚伸出一半却蓦然悬在空中,低头一看,原来是一柄玉剑抵在了手腕上。 颜寒漫不经心的举着玉剑,语气却十分严肃,“王爷,我们是来查案的。” 美人一出声,宋流光立刻神魂颠倒,转瞬间换了副面孔,百依百顺的不得了,只听他柔声道:“查什么案?本王或可帮助一二。” 谢载月见宋流光变脸堪比翻书,不禁一阵唏嘘,心想这真是个看脸的世界。 颜寒依旧神色自若,用玉剑指了指隔壁,问道:“关于旁边的铺子,你知道多少?” 宋流光看着颜寒先是愣了会神,细细品鉴了一番美人的容貌,畅想了一番美人在抱的感受,直到发现那姓谢的少年好像要吃了自己似的,才假模假样的想了片刻,缓缓道:“前不久本王在这附近串门,见着三四个穿着黑衣服的壮汉闯进了他家的铺子,却不知是何缘故。” 横波那边早对宋流光不爽,见对方答的含糊,厉声道:“前不久是几天前?到底是三个人还是四个人?” 宋流光对美人的脾气一向不错,笑眯眯的看着横波,解释道:“本王也不知道他家会出事,所以当时也并未在意啊。不过,那群人隐约好像在说什么还钱之类的话。” 横波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道:“此话当真?” 宋流光收了扇子,做指天为誓状,“小王就是骗谁也断断不会欺骗大理寺的公仆啊!你们可是正义的化身,汴城的守护神。”接着又深情地看着颜寒,温声道:“不知大人姓甚名谁?可有婚配?” 身后的曹掌柜扯扯自家主子的袖子,小声道:“东家,这位是大理寺少卿。”言下之意,祖宗您可悠着点,那可是朝廷四品命官,再好看也不能轻薄啊! 宋流光一听果然正经起来,换上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柔声道:“原来是少卿大人!久仰久仰!少卿大人为陛下排忧解难,为百姓殚精竭虑,不知道可否给小王一个机会,让小王做东请大人吃顿饭,聊表汴城市民的感激之情。” 宋流光虽然是个王爷,但看在各位神仙眼里也不过是个普通人,横波当下就嗤笑一声,不屑道:“不自量力。” 颜寒则不欲多做纠缠,起身便要告辞。 宋流光那厮被迷了心窍,竟锲而不舍,厚着脸皮连追了几条街。 忽然,从斜里跑出两个小乞丐,衣服破烂不堪,脸脏到看不出模样,他们二人伸出油腻乌黑的小手,拦住宋流光的去路,大哥哥,大哥哥的叫个没完。 宋流光正专心致志的追美人,蓦地被这等煞风景的小乞丐所阻,心中自然不耐,口气十分不善道:“滚开!老子没钱!” 可小乞丐们并未就此作罢,而是干脆跪下搂住了宋流光的小腿,惨兮兮的叫着:“我们好几天没吃饭了,哥哥可怜可怜我们吧。” 宋流光见美人就要消失,顿时怒不可遏,吼道:“没饭吃就去善养院报道,找老子干什么!”说着一脚将腿上的孩子踹飞,赶紧运起轻功追着颜寒而去。 谢载月原本心里巴不得甩掉宋流光这块狗皮膏药,可是忽然听到身后有小孩哭闹,还是没忍住往回走了两步,差点和赶上来的宋流光撞个满怀。 宋流光怒道:“你干什么,想吓死本王?” 谢载月皱眉看着宋流光,指着他的腰间,忽道:“王爷,你那一串玉佩呢?” 宋流光低头一看,暗道一声遭了,原来方才那两个小孩不是乞丐是强盗! 谢载月偏过头,见不远处那两个孩子正站起身,互相搀扶着远去。 宋流光没吃过这种哑巴亏,骂骂咧咧的就要转身去追,谢载月心中一动,拦住他,好心道:“王爷,我替你去追。” 宋流光自然乐得有人效劳,二话不说,立马将这个任务拱手相让。 谢载月没有像宋流光那样骚包,几步路也要飞来飞去,只是迈开长腿,加快脚步,没多久便赶上了仿佛泥地里打过滚的小乞丐。 谢载月活着的时候就好打抱不平,虽然小师弟连斐嘲笑他这是多管闲事,但谢载月还是不改初心,争取日行一善,加上他性格豪爽,武功不俗,在附近的小孩中很是受欢迎。 一日,机缘巧合,谢载月从后山老虎的口中救下个小乞丐,小乞丐豪侠尚气,当场就和谢载月拜了把子,称兄道弟起来。 慢慢熟悉以后,谢载月才知道,这小乞丐虽然年龄和自己相仿,但已经自封丐帮掌门,还收罗了不少小弟,经常带着十几个破衣烂衫的孩子四处“劫富济贫”。 载月觉得好玩,也可怜这帮孩子,便经常下山去看他们。 况且此时他还有一桩心事。记得自从十岁之后,自己身上就经常发生一些怪事,比如大师哥的剑谱长了翅膀似的,飞到了自己枕头下;好心去给二师姐的兔子喂吃的,当晚兔子却莫名其妙的死了。 诸如此类,不甚枚举,可是这样的事一多,原本疼爱谢载月的师兄师姐们便开始由衷的厌恶他,转而喜爱聪明可爱的小师弟,每日变着法的对连斐好。 谢载月伤心,但是从不怨谁,只不过比起回家,他变得更喜欢在外面溜达,而自从十四岁认识小乞丐之后,他在山下盘桓的时间就越来越长,没事还总在连斐面前提起小乞丐如何如何英明神武,他俩如何情同手足。 那时候谢载月不谙世事,丝毫没有注意到连斐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机。 一次,小乞丐神秘兮兮的带着个陶罐上山,避开众人,单独领着谢载月找了个山洞。 二人各自席地而坐,小乞丐从怀里摸出两个不怎么干净的杯子,威风凛凛道:“载月,这可是好东西,江湖大侠必备!我好不容易才搞来的,就惦记着和你一起喝。” 谢载月抿了一口,顿时被辣的灵魂出窍,不解道:“好难喝,这算是什么好东西?” 小乞丐道不信,接过来喝了一口,果然也皱起眉,不过依旧嘴硬道:“老李说要多喝几杯才能显出它的好。载月,来,哥哥给你满上。” 少年心性,到底不服输、到底好奇心旺盛。两人较着劲你一杯我一杯,直喝到夕阳西下,大雨滂沱,连斐开始满山找人。 连斐一进山洞,就瞅见两人腻歪的搂在一处,哥哥弟弟的叫着。 载月壮志凌云的说一句:“哥哥,载月为你出生入死!” 小乞丐忠肝义胆的回一句,“哥哥为你两肋插刀!来,载月,咱们干!” 接着二人便笑着仰头灌酒,仿佛已成了笑傲江湖的绝世大侠。 那个晚上,谢载月只模模糊糊记得连斐铁青着一张脸,将自己扛回了屋子,随后头一歪,意识全无。 第11章 第二天一觉醒来,脑袋沉重,双眼迷蒙,谢载月还惦记着下山去,要和小乞丐一起去抢地盘,于是顾不上吃饭,洗了把脸就要出门。 摇摇晃晃刚走到门口,便撞在一堵肉墙上面,抬眼一看,是小师弟连斐。 谢载月道:“起这么早?” 连斐面色不善,“是一宿没睡!” 谢载月抓抓乱糟糟的头发,像个穿上裤子就不认人的负心汉,“哦?小师弟为何不睡觉?” 连斐不答,只道:“师兄,你不准再去找那个臭乞丐!” 谢载月奇道:“为何?我同他乃是八拜之交,我谢载月可不是不认兄弟的人。” 连斐忽然一笑,冷冷道:“他死了!”好似报复得逞,说出这话,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谢载月眼神呆滞,显然没法消化这个消息。半响,轻笑道:“连斐,连你也来欺负我。” 连斐吃人似的怒容满面,抓住谢载月的胳膊,将他连拖带拽的扔回床铺,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不带一点感情道:“你那位好兄弟死了!昨夜下了雨,下山路滑,他摔死了!” 谢载月猛地撑起身子,瞪着通红的双眼,恼怒道:“你骗人!我要自己去看!” 第八章 谢载月从来就不是个服软的人,连斐亦是如此,甚至比谢载月要狠上百倍。 连斐说不许谢载月下山,自然是说到做到,不但翻出根麻绳绑住谢载月手脚,自己也不吃不喝的盯着他。如此几天,师父心疼小徒弟,一个手刀将连斐劈晕,这才还了谢载月自由。 没了小师弟盯着,谢载月从床上一跃而起,直奔山下。 崎岖山路因为几日雨水的缘故更加难行,谢载月却已经顾不了这么多,冒着细雨一路狂奔。 小乞丐果然死了,雨天路滑,半夜从山崖跌落,摔得连亲妈都认不出。尸首稀碎,已经叫手下们埋了。 谢载月去小乞丐坟头磕了头,又对着坟包喝了一场酒,忽然发现还有更棘手的事情等着他处理。 丐帮虽然是叫着玩,但无人庇护的小叫花们,从来都是将小乞丐当做大哥,当做老大,现在没了主心骨,简直乱作一团。 所谓门派住宿加办公场所的城南破庙,忽然就成了托儿所,幼儿园。年纪小的又哭又闹,年纪大的一手抱一个都安慰不过来。 谢载月一来如同天神驾到,喧闹哭啼齐齐止住,众人满怀期待的望着前掌门的义兄,期盼从今后他能带着大家,不受别人欺负,还能吃饱穿暖。 谢载月热血少年,看着即将受苦受难的小弟们,当即振臂一呼,大包大揽道:“这事包我身上了。” 一群小孩用最信任最淳朴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谢载月。 谢载月言出必行,从此确实尽全力照拂着这帮小孩。也因为这个缘分,已是一缕生魂的谢载月,依旧对受苦受难的小乞丐心怀慈悲。 不过,面前的两个小乞丐可不知道谢载月的往事,眼下看着好看的大哥哥,身子止不住发抖。 稍微大一些的孩子将不知是弟弟还是妹妹护在身后,壮着胆子道:“大哥哥,你有什么事?” 谢载月蹲下身子,摸摸他的头,轻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的脸虽然满是污秽,但眼珠子却黑白分明,他警惕的瞪着谢载月,同时又有些受宠若惊。 大哥哥好好看,身上也香香的。不像自己已经一个多月没洗过澡了,头发油腻软塌紧贴头皮。小孩忽然羞赧起来,慌乱的吸了吸鼻涕,将头从谢载月的手下挪出。 少顷,小孩不知道看到了些什么,忽然恶狠狠的回道:“我没名字!你拦住我们到底要说什么?” 谢载月手下一顿,暗忖这孩子年纪尚幼,眼神纯粹,并不像坏人,用地府中人的话来说,就是这孩子恶念还未膨胀,未来或许有光明之路可走。眼下恶声恶气的说话,八成是受到了什么人的威胁。 谢载月扫视一圈,看见拐角处露出一片衣角,心下有些了然,这两个小孩大概是受人胁迫才在街头坑蒙拐骗。 “小朋友,我帮你抓住坏人,你将玉佩还给方才那个大哥哥,好不好?”谢载月收回视线,尽量和善的和面前的孩子商量着,“如果你们没地方可去,我也可以帮你们找个去处,但像今天这样做是不对的。” 大一点的孩子似懂非懂,但抓住了谢载月话中的关键,“哥哥,你……真的会抓住他?” 谢载月眨眨眼,露出枚小巧的虎牙,“你们在这等我片刻,哥哥去去就回。” 刚站起身,颜寒一行人也来到近旁。 颜寒勾了勾嘴角,目光潋滟,含笑问道:“载月见义勇为?” 宋流光擦了擦口水,转身伸出手,脸色不豫道:“小屁孩,把本王的东西拿来。” 小孩一挺脖子,道:“等抓到那个坏人我就还给你。” “哥哥一定把他抓来。”谢载月一扬眉毛,又冲着颜寒笑道:“大人,帮我照看他们一会,我马上就回来。” 少年意气奋发的模样,不其然让颜寒晃了神。后知后觉,刚要伸出手抓住谢载月,可眼前早没了人影。 横波低声道:“孩子大了,陛下何必管太多。” 颜寒不答,若有所思的望着载月离开的方向。 转过街角,变成链子的旺旺开口说了今天第一句话:“真是多管闲事。” 谢载月一愣,下意识道:“你莫不是连斐的宠物?说话的语气简直一模一样。” 说到小师弟,他到底去了何处?不如让颜少卿帮着打听打听? 趁着谢载月出神,旺旺已经落地变回白虎,“喂,载月,你不是有把铜斧,快点拿出来,我能感觉到,对方不止一个人。” 谢载月取下腰间铜斧,按照思归教的那样,念了咒语,小小的铜斧马上就成了一件趁手的兵器。 斧柄上刻着云纹,斧头上雕着蟠龙,斧锋尖锐,在日光下泛着寒光,望之令人胆寒,旺旺不由自主道:“上古神器,果然名不虚传。” 上古神器?谢载月难以置信的掂量一番,真心实意赞颂道:“阎王他老人家还挺大方。” 第12章 旺旺哼道:“好什么好!改天我给你弄件更好的兵器。” 谢载月一手搂住斧子,一手抱起旺旺,笑道:“这件铜斧很好,我很满意。再说你一只小老虎,去哪弄武器?” 不待旺旺答话,谢载月已飞身纵起,起落间,一众黑衣人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黑衣人皆穿着黑衣,肩上绣着一朵莲花,看起来有组织有纪律,并不是太好对付的样子。 “……三、四、五,五个人,载月你应付的过来吗?”旺旺神情肃穆,语带杀气。 “小爷一个打十个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玩泥巴呢。”载月淡淡一笑,势在必得。 对面的黑衣人先是莫名其妙,心想从哪来个少年,还抱着只傻乎乎的小白猫,继而吓得魂飞魄散,指着那猫道:“说……说话了?” 载月也道:“对,你怎么在外人面前说话了。” 旺旺慢吞吞的舔了舔爪子,轻蔑道:“马上就要死的人,那也算人吗?” 黑衣人闻言悚然,胆小的几人,更是笃定遇到鬼怪,连连退步向后。 “没出息!”就在这时,一位壮汉拨开众人走上前来,训斥道:“装神弄鬼而已,瞧你们吓得!难道你们就没听说过口技?” 余下的黑衣人似乎很怕他,立刻收住了倒退的步子,装作恍然大悟道:“啊,原来是这样。老大我们才不怕呢,要做什么您吩咐!” 壮汉满意的点点头,阴笑看着载月道:“刚才老子就瞅着你不对劲,竟然还自己送上门来了?兄弟们,是时候展现咱们真正的手段了!” 谢载月握着铜斧,一动不动。看对方打扮行事,八成是江湖上成规模的黑道实力,若要除恶务尽,还要另想想个法子才好。 黑衣人们一看谢载月像根棒槌似的矗在原地,方才被吓飞的魂魄都一一归位,迫不及待的要在老大面前表现一番。 “小子!我王二麻子和你较量较量!” 语毕,一道闪电忽然亮起,紧接着就是一声惊雷。不知道老天爷这是给王二麻子加油打气,还是惩罚他说大话,总之将他吓得一哆嗦。 谢载月抬起头,见天边飘来大朵乌云,脚边的树叶也越飞越高,心中忽然一闪而过那个飘飘欲仙的白色身影,不禁脱口道:“看样子要下雨了,颜少卿身子那么弱,万一淋了雨大概会生病。” 旺旺十分不屑道:“他可是……怎么会生病。” 烈烈狂风起,谢载月并没听清旺旺说了些什么,他双手撑着铜斧,身姿挺拔如松,脸上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意味,笑道:“别浪费时间了,你们一起上,小爷得速战速决。” 王二麻子好像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心想你小子瞧不起谁呢,连忙举起大刀,气吞山河的喝道:“放马过来!” 谢载月跟着谢崖学了十八年武艺,又和小乞丐实打实的历练过无数回,加上地府法器傍身,对面这伙人三下五除二被打到找不到北,尤其是王二麻子,一直高呼:“好汉饶命。” 壮汉啐他一口,不满道:“干啥啥不行,求饶第一名。” 谢载月惦记着心中的计划,一脚将壮汉踢倒在地,反剪着他的胳膊,笑道:“就你话多。”又道:你们几个都去大理寺报道,段大人一定会好好照顾照顾你们的。对了,谁要想半路跑掉,那小爷下次见到你们可就不是揍一顿这么简单了。” 谢载月将照顾二字咬的很重,众人陡然心上一寒,立马赌咒起誓,说自己一定会诚心诚意接受大理寺的改造,接着拾起武器消失不见。 壮汉梗着脖子,道:“那我呢?” 谢载月道:“你得和我走一趟,我们王爷说要见你。” “王爷?” “对啊,我们王爷就是当今圣上的亲侄儿,长公主的独生子—静王!你放心兄弟,我们王爷夜夜都会让你幸福的。” 说罢,谢载月朝着旺旺狡黠一笑。 旺旺盯着一张软萌的老虎脸,居然显得有些不自在。 那边壮汉已经语无伦次:“静王?幸福?好汉您这是何意?” 谢载月一笑,道:“我是说,我们那肥头大耳的王爷,就好你这一口。” 第九章 谢载月将壮汉扔到宋流光面前,痛心疾首的说道:“我们嫉恶如仇的少卿大人啊!竟然有人在你老眼皮底下做这种勾当!组织无家可归的小孩上街偷抢,小孩稍不服从就是一顿毒打,如此歹毒的心肠,真是可恶,真是可恨!依照您老人家的脾气一定是要处之而后快的,可是下官劝您一句,这伙人势力滔天,手眼通天,轻易动不得,一个不小心没准还会引火上身。您老还是将一腔正义憋在心中吧……” 说着,瞥了一眼呆呆啥啥的宋流光,心想不知这厮听懂言外之意没有。 无意间发现颜寒也是一脸迷惑,忽然想二人没有事先串通,这少卿大人不会拆自己的台吧? 一着急,谢载月拉过颜寒胳膊,目露恳切的看着对方,祈求似的说道:“大人,您说是不是?”边说还边摇摇颜寒的胳膊。 霎时,颜寒低着头看着胳膊,白如美玉的脸上居然透出淡淡的红色,眉间小痣仿佛也跳跃起来,活色生香,风情无限。他静默半响,温言道:“对,本少卿一向善恶分明,和谢推官一样,最好打抱不平。载月,你刚说这伙人势力……” 颜寒还未说完,宋流光那边一蹦八尺高,心想终于让我等到了这个在美人面前露脸的机会,不由狂笑道:“哈哈哈,小王最恨的也是那仗势欺人之徒。少卿放心,这件事小王给你撑腰!哼,什么权势滔天,什么手眼通天,我倒要看看他们背后是何人!还能大过我这圣上的亲侄儿去?” 谢载月等得就是这句话,毕竟让赖皮对付流氓,才是此题正解。 谢载月大为感动的拍拍宋流光肩膀,由衷道:“王爷,你是不知道,我们少卿大人目前最欣赏的人,就是一位面如黑炭、内心赤诚的青天大老爷!这位老爷断奇案、除恶徒,端的是一身正气!不过这位老爷现在……哎……总之,以后就看王爷的了。” “这是哪位大老爷?不知姓甚名谁?小王怎么没听说过。”宋流光警惕的问道。 样貌是地府的鬼差思归,事迹是话本里看来的,可这能告诉你吗?谢载月神秘一笑,并不作答。 无论如何,宋流光自认为找到了美人的兴趣所在,立马义正言辞的将壮汉踢翻在地,低笑道:“遇上我算你倒霉,小王浑身是胆,秉公端正,从来就和地痞流氓不对付,早早就发誓要和恶势力斗争到底!” 说罢,示威似的的扫了壮汉一眼。 被踹到在地的壮汉仰面躺倒,宋流光这才发现此人肩上还绣着莲花,啧啧道:“这绣的是个什么玩意?莲花?如今出来混还要追逐时尚?等等,这标记本王瞅着有点眼熟啊。” 宋流光自言自语了一阵,忽然用折扇一拍手掌,喜道:“颜大人,我见过的那群去李明亨铺子里的黑衣人,也穿的是这样的衣服!” 颜寒负手站着,闻言低头端详起那朵莲花。 身旁横波不怎么友善的嗤笑一声,道:“居然让你瞎猫撞上死耗子。” 第13章 谢载月拍拍宋流光的肩膀,语重心长道:“王爷,好眼力、好记性,说不定你又为大理寺立下一功,可喜可贺啊。” 宋流光摆摆下巴,示意谢老弟再夸他几句。 谢载月闻弦歌知雅意,组织组织语言,刚要开口,脚边的旺旺却拉拉他的裤脚,沉声道:“那俩孩子跑了。” 谢载月忙着忽悠宋流光,没留神那两个小乞丐,经旺旺这么一提醒,发现他们早没了影子,不禁有些担忧道:“怎么就跑了,不知他们会去哪,又要怎么活下去。” 横波奇怪道:“人间……不,汴城不是有善养院,怎么还会有小孩流落在外?” 谢载月双眼一黯,想起小乞丐所说,向大家解释道:“善养院终究能力有限,不可能收罗所有无家可归的人。而且你们不知道,进善养院的门槛很高,就算进去了也有很多规矩要守,说不好哪天又会被赶出来。如此一来,当然还是有很多人流落在外。” 旺旺伸了个懒腰,蔑道:“弱小的人类。” 这时,宋流光忽然“啊”的大叫一声,指着旺旺道:“真是你在说话!鬼,有鬼!这猫是鬼!” 谢载月笑笑,恐吓道:“王爷,什么鬼不鬼的,此乃猛虎大仙,专吃那些欺男霸女、恃强凌弱的恶霸。” 宋流光目光呆滞的看着大仙,横波也推波助澜道:“哎呀,那我们王爷岂不是危险了,如果我没记错,他方才还要强抢民男!我说王爷,你承不承认自己是个恶霸?” 宋流光将自己历年来的所作所为过了一遍,刚想点头,轰的一声惊雷又起,豆大的雨点倒豆子似的纷纷砸下,将他吓得一激灵,立马摇摇头,道:“本王正直善良,绝非恶霸。” 谢载月差点笑弯腰,被雨点一砸,连忙偏头去看“柔弱”的颜寒,见对方一直温柔的看这自己,心内立刻如打鼓一般,咚咚敲个没完。 谢载月附上胸口,暗道:阎王慈悲,难不成我是个断袖? 雨越来越大,谢载月顾不得想那么多,赶紧将颜寒拉进屋檐下躲雨。又一本正经的对宋流光道:“既然不是恶霸,那便不用担心。不过王爷以后还是乖一点,白虎大仙可在看着你呢。” 宋流光猛地点点头,地上的恶霸却小声道:“白虎大仙,您会吃了小的吗?” 旺旺:“……” 雨势稍歇,横波压着壮汉回大理寺,宋流光自知道了白虎大仙的传说后便心神不属,也告辞打道回府。 谢载月抱起旺旺,转头看着风吹过屋檐下的美人少卿,心神便跟着晃晃悠悠,暗忖真是美丽如画,果然秀色可餐。 颜寒看着他笑笑,不知怎么变出一把油纸伞,撑过两人头顶,道:“载月可喜欢雨天?” 谢载月认真想了想,答道:“喜欢春月、夏雨,唯独不爱秋雨,秋雨阴冷缠绵,都是入骨的潮湿。” 颜寒点点头,接着用力一掷那把油纸伞,伞便飞旋上升朝着穹顶而去,慢慢地又发出耀眼白光,紧接着便乌云消散,狂风止怒,大雨停歇,太阳又出来了。 谢载月盯着天空许久,不可置信的揉揉眼睛,且惊且喜道:“果然是神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旺旺冷道:“哗众取宠。” 颜寒端详着谢载月,仔细的看着他上扬的眉,直挺的鼻,倔强的眼,干净的线条,下意识伸出手,柔声道:“载月,这一回我不会让你再受苦。” 谢载月收回视线,不解的看着颜寒,颜寒却不再说话,只是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仿佛被这专注的视线的感染,谢载月莫名其妙感觉到内心悸动,眼眶湿润,连忙低下头,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旺旺的脑袋。 旺旺头一回别开脑袋,不满道:“李明亨现在住的客栈离这里很远,再不出发赶不上吃午饭了。” 谢载月回过神,道:“现在没外人,颜大人不如再使个仙术?” 话音才落,周围景色便加速后退,李明亨暂时寄居的客栈瞬间出现在眼前。 自从李宅着火,李明亨便带着妻子还有唯一死里逃生的小丫鬟住进了来来客栈。 来来客栈地处偏僻,平时生意极为冷清,经常一天到晚都没有一位客人,乍然来了位长期包房的主顾自然是精心伺候,小心侍奉。 谢载月打量着一尘不染的大堂,满脸堆笑的小二,问道:“客栈里除了李明亨三人,可还有顾客?” 小二道:“各位官爷,你们也瞧见了,咱这小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生意一直马马虎虎,眼下也是只有李老爷三人住着,并没有其他的客人。” 谢载月点点头,又问:“最近可有什么人来见过李明亨? ” 小二想了一阵,答道:“来过几个黑衣人,除此之外便没人什么来了。” 谢载月道:“黑衣人?什么样的黑衣人?” 小二挠挠胳膊,道:“就是穿得一身黑,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好像这些人肩上都绣着什么东西……” 小二刚说到这里,谢载月便瞥见李明亨吊着受伤的胳膊,满脸不耐的下了楼梯。 李明亨一到近前,便大声问道:“怎么又来找我?我家着了火,你们不去抓凶手,反而天天来询问我这个苦主?” 颜寒抬起头,淡淡看了他一眼,肃然道:“李明亨,你吼什么。” 李明亨对上颜寒的视线,见美人神色一派凄清傲然,眼神严肃又冷冽,不由一哆嗦,触电般低下头,声音也低了许多:“大人赎罪,小人并非有意。” 颜寒敲着桌子,认真问道:“听说你还有个胞弟?” 李明亨一颤,强笑道:“确实如此,他小我三岁。” 颜寒道:“你那胞弟如今在哪?” 李明亨忖了片刻,斟酌道:“我弟弟李明才今年年初来的汴城,跟着我学做生意,但老家忽然有事,家里着火前他便回去了。” 谢载月道:“说清楚点,什么时候离开汴城的。” 李明亨:“大概是着火前一日。” 谢载月又道:“你家中有什么事?” 李明亨这回支吾起来,想了半天,哀叹道:“哎!也不怕各位大人笑话,我那不成器的弟弟是离开汴城躲债去了。” 谢载月想到那些黑衣人,忙道:“他欠谁的钱?” 第14章 李明亨皱起眉,右手在大腿上握成拳,想了半天,摇摇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其实他说是来跟着我学做生意,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吃喝嫖赌,有时候十天半个月我都见不到他一面。” 颜寒忽然问了个无关的话题,“李老板平时有什么爱好?有什么朋友?怎么家中落难,独自冷冷清清住在这里。” 李明亨道:“小的除了生意来往,并没什么朋友,不过这样也好,落得个清净自在。” 这个回答倒是和曹掌柜所说差不多,谢载月心想。 颜寒又问:“最近可有和弟弟联系过?” 李明亨忙不迭的点点头,“今日刚来信一封,信中说已行到汴城南十八里铺,还会在那盘桓几日再走。” 谢载月想了想十八里铺的位置,道:“家中有事,他这脚程倒是不快。” 李明亨一愣,忙解释道:“许是弟弟贪玩,我一会就写信催促催促。” 颜寒玩味的看着李明亨,漫不经心道:“听说李老板最近得了个宝贝?本官也是爱喜好古玩之人,不知是否有幸开开眼界呢?” 第十章 颜寒提到宝物,李明亨双眼亮了一瞬,方才蔫茄子般的情绪一扫而空,笑着邀请道:“两位大人可去小的房中一观。” 颜寒施施然站起身,道:“恭敬不如从命。” 谢载月起身前抱着旺旺耳语几句,接着白虎跳出它的怀抱,不知去向何方。 李明亮当前带路,将谢载月二人引入暂居的客房。 这间客房很大,但收拾的整齐。不过这种整齐让谢载月觉得有些诡异,诺大的房间里,除了茶壶茶杯、枕头被子等客栈提供的用品,竟然很难寻到别的生活痕迹。 “李老板你夫人呢?”谢载月忽然问道。 李明亨不自在的转过头,答道:“和丫鬟在旁边的屋子里。” 谢载月观察着李明亨的表情,含笑道:“不如请夫人也来一叙。” 李明亨连连摆手,“她一个妇道人家,上不了台面,和二位大人说话怕是要打哆嗦。” 谢载月回想起当日在李宅,许春幽明明落落大方,并不如李明亨形容的这般怯懦。可今天看李明亨的意思分明是不想许春幽见到他们,那么其中会有什么隐情? 想到这里,谢载月坚持道:“家中失火,夫人想必受惊,谢某身为大理寺推官,应该多加慰问才是,李明亨你快将她请出来罢。” 李明亨搞不懂这少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考虑到方才和许春幽的冲突,还是不要让她出来比较好。于是打定主意,准备再推脱一番。 谢载月盯着他,越发断定其中有问题,斩钉截铁道:“李明亨,要么你将夫人请出来,要么就别怪本官亲自上门去请了。” 李明亨看着眼前的推官虽然身材单薄,年纪也轻,可没想到说起话来竟然是这样的威慑力十足,心想如果今天不让许春幽出来,恐怕此人不会善了,因小失大,并不值当,赶紧转了话锋,温和道:“大人别急,小的这就叫内人过来。” 李明亨一出门,谢载月便站起身压低声音道:“我去里面翻翻柜子,李明亨如果折返,还请颜大人通知我一声。” 颜寒抬着头看他,问道道:“你让我放风?” 谢载月道:“大人聪明。” 颜寒没有回答,而是伸出右手捏了个诀,片刻后才笑道:“载月,你有一刻钟的时间。” 谢载月不解,颜寒示意他推开窗户看看。 谢载月将信将疑的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扫视一圈,见街上行人全都维持住一个姿势不动,飞舞的树叶小鸟,也定格在原处,就连徐徐微风好像也在眼前凝固。 谢载月以置信道:“时间静止了?” 颜寒看着他微微点头。 谢载月顿时哭笑不得,心想和神仙组队办案好处可真多。接着并不纠结,连忙走到里间开始翻墙倒柜。 没过多久,便垂头丧气的回来,皱眉道:“大人,这些柜子里居然什么都没有,李明亨两口子也太奇怪了。” 颜寒“唔”了一声,接着斜过身子,靠在扶手上,伸出修长的手指托着下巴,肩上匹练似的黑发瞬间滑到胸前。发如黑夜幽深、肤如白玉无瑕,美色当前,谢载月不合时宜的咽了口水。 颜寒似乎并不知道自己眼下的姿势多么撩人,只是微微皱起眉头想着案情。 “屋子里空空如也,要么二人这几日并不住在这里,要么他们是刚收拾好东西,准备……跑路。” 颜寒红唇一开一合,似乎说了很重要的事情,谢载月努力集中精神,可还是没听清他说了些什么,眼里看到的只有美人横斜,心里想到的是淡雅高傲的颜少卿,对人总是冷淡严肃,怎么到了他面前总是一副欲说还休的动人模样? “大人……你在别人面前,可千万别这个样子。”谢载月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悄悄别开脸去。 颜寒直起身子,郑重道:“什么样子?我一向庄重严肃,受人敬仰。” 谢载月想想这话,倒也是实情。在地府出发前,横波就曾描述过颜少卿是个极其自律,外加不苟言笑的人,还特别嘱咐自己别惹他生气。 可同颜寒交往一番,谢载月又觉得是横波看人眼光不准,颜大人明明平易近人,温柔可亲。 颜寒看着思绪混乱的谢载月,几不可察的笑了,品味似的看了眼载月通红的脸,接着拍了怕手,时间恢复正常。 不久,李明亨带着许春幽和丫鬟春香推门进来,李明亨手上拿着个匣子,八成宝物就在其中。 宝物不放在自己居住的房间,反而放在旁边丫鬟住的地方,这个李明亨身上的疑点越来越多。 许春幽带着春香给颜寒和谢载月见了礼,接着主宾落座,又让小二添了壶茶来。 一日不见,许春幽便好似瘦了许多,一双眼睛也泛着血丝,显然刚刚哭过。身旁的春香倒是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趾高气昂了不少。 谢载月想,突破口或许就在这对主仆身上,暗忖一番,关怀道:“夫人看着精神不佳,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谁料许春幽只是摇摇头,由春香代为答道:“夫人无事,多谢大人挂念。”之后二人便不再开口。 室内尴尬了片刻,李明亨连忙站起身,捧上匣子,含笑道:“这便是小人最近得来的宝物,还请大人赏玩。” 第15章 颜寒打开盒子,取出那枚玉带钩,握在手中细看。 李明亨盯着颜寒的手,一时间分不清这双手和一枚玉器到底哪样更美更珍贵。 玉带钩入手温润,成色上佳,上面雕刻着祥云,和一只栩栩如生的透雕螭虎,模样生动活泼,细节也是一丝不苟。 颜寒道:“确为秦时带钩,如此品相,价值至少百金。” 李明亨笑得已经合不拢嘴,“我就知道这是个好东西!百金,百金,这可真是太好了!” 他丝毫没有注意到,身侧许春幽投来的视线是多么怨恨。 颜寒交还玉带钩,淡淡道:“见到如此宝物也算不虚此行,时间已经不早了,便不打扰你们休息。” 李明亨心思都在玉带钩上,不甚在意的点点头,道:“大人,我家起火的事还劳你们多费心了。春香,替我送送二位大人。” 春香将二人送至门口,一路上谢载月几次尝试搭话,都被她不咸不淡的搪塞过去,谢载月心想小爷英俊潇洒,和小姐姐搭讪,还没遇到过如此挫败。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横波指着他鼻子训斥的模样,和许春幽的三缄其口,谢载月这才恍然,自己生前死后认识唯三的女性,都对自己爱答不理,不得不承认人格魅力确实还不及格。 春香进了客栈,旺旺便从街角拐出,小白虎身形矫健,轻轻一跳就将谢载月撞了个满怀,他撒娇似的躺在谢载月怀里,又伸出舌头舔了舔谢载月的手背。 颜寒一把拎起旺旺,面带少见的厉色,肃然道:“查出什么了? 旺旺叫了两声,扑腾着前腿,颜寒冷声道:“老实点。” 旺旺又折腾了两下,见谢载月也没有解救自己的意思,终于偃旗息鼓,没精打采道:“客栈确实只住了他们三人,不过那个丫鬟的房间很有意思。” 颜寒将旺旺放到地下,道:“是不是一副要跑路的样子?” 旺旺望她一眼,阴阳怪气道:“少卿大人既然会未卜先知,还叫我去打探什么。” 谢载月闻言回望了一眼客栈,沉声道:“回去让老段安排几个人看住他们。” 说罢,肚子咕噜一声,谢载月摸摸肚皮,又拍拍颜寒的肩膀,道:“走,颜少卿,下官请你吃面!” 谢载月心中惦记着师父的儿子,还有从前那群乞丐朋友,重生以来过得十分节俭朴素,一心想要攒些钱资助他们的生活。 所以这中午饭又是吃面,还是在路边,只不过这次换了家做炒面的小摊。 眼下已过了中午的饭点,摊位上除了炒面的老板,空无一人。饥肠辘辘的谢载月,端起刚上的面条就是一顿疯狂的吸入咀嚼。 旺旺在一旁打着哈欠,对食物兴趣缺缺的样子,颜寒则推过自己的碗,道:“喏,我的也给你,吃慢点,不够还可以再点。” 谢载月从大碗中抬起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推拒道:“我一会还可以买点别的吃,大人尝尝这面吧。汴城之中,只有这家炒面肉给的多,舍得放辣椒。我活着的时候和兄弟们常来。” “什么兄弟?”闲散的旺旺遽然撑起身子,咄咄问道。 谢载月左右看看,见老板离得还远,舒了口气,不解的看着旺旺,道:“你怎么又说话了?我说旺旺,一只猫就要有猫样子。” 说着要去摸旺旺的下巴,旺旺却用毛绒绒的爪子打掉谢载月伸过来的手,重复问道:“我问你话呢。” 谢载月不理他,转而向颜寒解释道:“我生前在汴城可是丐帮帮主,领导不少教众,做了很多大事。” 说话时,神色得意又黯然,看的颜寒胸口一跳。 “切,什么丐帮,我才不信。”旺旺不屑道。 “好了,不说这个了。”谢载月怅然若失的笑了笑,吃了口面,又正色道:“咱们还是来说说案情。” 旺旺先道:“李明亨家里虽然着了火,但有必要关了铺子全家跑路吗?” 颜寒道:“没必要,他像在躲什么。” 说罢,挑起一根面,左看右看了许久,才慢悠悠的放入嘴中,嚼了两下,面色一喜,继而多夹了几根继续享用。 旺旺瞥他一眼,嘀咕道:“真矫情。” 谢载月道:“难不成是躲黑衣人?” 颜寒摇摇头,道:“我看未必。”放下筷子,又继续道:“此案有一个最大的疑点,死的人到底是谁,如果是黑衣人所作,完全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的去杀一个人。” 颜寒点到为止,说完这句话便静静看着谢载月。 旺旺也道:“还有,那么多仆人为什么李明亨单单救出了春香。” 谢载月看着一人一猫,怀疑道:“我怎么觉得你们知道些什么,这是在暗示我?” 颜寒不置可否,但只高深莫测答道:“这是你的因果,你终究要自己去寻。” 谢载月一凛,想到阎王当日所言也是这一句,不由起誓似的点点头,认真道:“无论真相是什么,我必须要知道。还有枉死的那些人,我一定会替他们讨回公道!” 第十一章 谢载月和颜寒一回大理寺,就被段乾坤叫了过去。到了段乾坤的书房一看,横波和捕头刘渝也在一旁坐着。 一见谢载月二人进门,段乾坤居然诚惶诚恐的站起身,端着一杯茶递上,主动嘘寒问暖道:“少卿累了吧,快坐快坐。谢推官,你愣着干什么,还不给少卿揉揉肩膀。” 谢载月心想,同样是段大人您的下属,这差别待遇也太明显了一点吧。 还好颜寒识趣,淡淡道:“闲话少叙,说正事。” 横波在一旁憋着笑,打趣道:“谢推官,本姑娘也累了,给我也揉揉。” 颜寒重重地放下茶盏,横波瞬间一本正经起来,“颜少卿,那几个黑衣人招了。” 谢载月精神一震,连忙坐直身子,问道:“怎么说?” 方脸粗眉的刘渝开口道:“他们这个组织叫做黑莲堂,是江湖上最近兴起的帮派,以行事诡秘,作风大胆著称,但他们做的那些事大多不堪,多是些黑道上的勾当。” 第16章 “帮主是谁?背后何人?”谢载月问道。 刘渝道:“诡异就诡异在这里,传说黑莲帮有两位当家,但是平日露面的多是二当家,大当家是男是女,姓甚名谁无人知晓。而且就算二当家,也是戴着面具示人,寻常帮众并不知晓其长相。” 谢载月道:“可有问出他们为何要去李明亨店里?” 横波接过话头答道:“这几个小子,说这件事不归他们管并不清楚,但是对李明亨这名字有印象,听别的兄弟提起,李明亨的弟弟李明才是黑莲帮开设的赌坊的常客。” 谢载月想了想,推测道:“李明亨提起李明才滥赌,黑莲帮去找他们兄弟估计是为了要债。” 横波道:“这样说来,会不会是李明亨杀了李明才?” 老刘点点头,配合道:“有这个可能,弟弟欠下的债却要到了哥哥头上,李明亨一怒之下便杀了李明才。” 老刘说到这里,谢载月忽然想到一事,匆匆道:“段大人,烦请派几个兄弟去来来客栈看着李明亨三人。” 段乾坤问道:“为何?” 谢载月道:“这李明亨怕是有问题,今天我和颜少卿发现他们正准备逃跑。” 段乾坤一听,也觉得其中大有蹊跷,赶紧派了几人去驻守来来客栈。 老刘道:“逃跑?真是做贼心虚,看来李明亨杀了弟弟的嫌疑又多了几分。” 段乾坤咳嗽一声,谆谆道:“老刘,平时我是怎么和你们说的?破案要讲事实,讲证据,这死的人还不晓得是谁,李明才欠钱也只是推测,你怎么就能武断的下结论呢?” 说罢,瞄了眼颜寒,仿佛在等着上级表扬。 老刘还想辩解,段乾坤一挥手,道:“老刘啊,你这样冲动,很容易办出冤假错案,这样一来,我们大理寺的业绩怎么办呢?” “哈哈哈,段大人,以后有小王在,大理寺还发愁业绩?” 一道洪亮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宋流光摇着扇子,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段乾坤自然认识这位炙手可热的静王,慌忙站起身,抱拳迎了上去,“什么风把王爷吹来了?王爷是来检查工作的吧?真是勤勉励志!小谢,去给王爷泡茶,上点心。” 宋流光一扬眉毛,豪气万丈道:“段大人别客气,小王已经和过去的陋习说了再见,从今以后绝不搞特殊!再说以后本王……不,我就是段大人麾下一员了,还希望大人和各位同僚多多帮助。” “啥?”段乾坤脑子短路了一瞬,愕然道:“王爷,难不成您要来大理寺供职?” 宋流光从袖里拿出圣旨,递到段乾坤手里,反问道:“瞧,圣旨我都带来了,段大人,难道有何不妥?” 段乾坤哭丧着脸,心想我这小庙一下可供不起两尊大佛。 宋流光拍拍段乾坤的手臂,保证道:“段大人你放心,以后咱们大理寺的业绩一定是三司中最出色的那一个。嗨,你可不知道,我老娘知道我要来大理寺上班,别提多高兴了,正打包了许多礼物要给大人送来呢。” 一个二世祖,会破什么案?明明就是来添乱的!还说什么业绩,这简直是玷污业绩两个字!段乾坤不住腹诽,敢怒不敢言。 宋流光扭头看了眼波澜不惊的颜寒,忽然变得有些忸怩,他道:“其实我来,最主要是为了追求美人,陪伴美人,保护美人,照顾美人,段大人不用太在意。” 段乾坤以为宋流光说的美人是横波,不由怒从中来,大声道:“横波她不是大理寺的人!王爷要是喜欢,我让她……” “段大人,你误会了,咱们风流倜傥的殿下,看上的是颜少卿。”横波看热闹不嫌事大,笑眯眯的解释道。 “颜少卿?”段乾坤差点一个趔趄跌倒在地,这颜少卿比横波可怕千倍,静王,老夫敬你是条汉子。 颜寒嫌恶的皱起眉,段乾坤立马知道大事不好,赶紧不由分说的拉走宋流光,颤声道:“王爷,颜少卿他眼下还有些事情,不如老夫先带你去大理寺转转?” “哎,你拉我作甚,我还要和少卿说几句话……” 两人声音越来越远,横波终于绷不住大笑出声,一边笑还一边道:“保护美人?照顾美人?宋流光真是眼瞎了。” 一旁的老刘肃然道:“颜少卿,静王敢对你不轨,老刘替你教训他。” 横波又是一阵狂笑,“我说老刘啊,少操点心吧,你这皱纹见长。妹子告诉你,这世上还没谁能欺负得了咱们的颜少卿。可怜的宋流光,啧啧。” 颜寒看了眼谢载月,见对方并没有什么触动,只是抱着手臂若有所思的看着窗外,心内不禁一阵萧索,眉眼也染上几分寂寞。半响,低声安排道:“横波,你陪老刘走一趟黑莲堂,将见过李明才的人全都找出来。” 横波点点头,起身和老刘往门外走,和颜寒擦肩而过的时候,似笑非笑的小声道:“你不阻止宋流光进大理寺,是想让那小子开窍,为你争风吃醋?” 不等颜寒回答,横波嫣然一笑,飘然而去。 室内归于平静,旺旺漫不经心的瞟了一眼颜寒,随即跳上椅子,坐在载月腿上,问道:“载月,你在想什么。” 谢载月回过神,神色很是伤感,他摸摸旺旺的脑袋,茫然道:“我在想静王这么厉害,可否查到我小师弟的下落。” 旺旺道:“小师弟?你……想他吗?” 谢载月似是想起往事,愉快道:“自然是想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而且即使师兄师姐他们误会我,小师弟都愿意相信我。” 谢载月正沉浸在往事中,那边颜寒脸色一沉,严厉道:“每案水落石出之前不可打探自己的故人,不可以查旧案,这是准你重回人间的条件。载月,你没忘吧!” 谢载月一愣,心想方才宋流光做出那样荒唐的事,也没见他像现在这般不高兴,自己不过回忆回忆小师弟,颜美人为何如此大动肝火。不过既然当日答应了阎王,他便会恪守到底,于是点点头,正色道:“颜少卿放心,载月一定以案情为先。” 颜寒这才脸色稍缓,静默许久,谢载月主动问道:“少卿,下午无事可做,不如我带你去汴城转转?” 颜寒没有回答,而是若有所思了半天,那神态乍一看表情冷峻,很有尊者风范,谢载月也不由肃然起敬,心道大人一定是在考虑案情,谁知道等来等去,颜寒才慢吞吞的来了一句:“准了。” 谢载月:“……” 是夜,二人吃饱喝足归来,各自回房之前,颜寒凭空变出来一枚夜明珠,将之塞进谢载月手里,低缓道:“灯会灭,它不会。希望你能睡个好觉。” 谢载月看着夜明珠,只见它散发着柔和的光亮,那样的澄净温柔。有了它,好像就有了无限勇气,面对黑暗,面对过往。 记忆中,好像有一个人,也总是不远不近的守护着自己。可这人是谁?谢载月抓不住心里稍纵即逝的那抹熟悉。 有了夜明珠的照耀,谢载月果然睡着了,只不过还是做了一个梦,但并不是一个噩梦。 他梦见五岁那样,师父从山下抱回来一个小孩。小孩又白又胖,十分可爱,最奇妙的是他天生异瞳,一蓝一绿。蓝色的眼睛好似汪洋大海般纯净,绿色的眼睛又好像宝石般闪耀,谢载月情不自禁的去摸,那小孩便咯咯笑着,要自己抱。 第17章 师父说:“他叫连斐,是我在山下捡来的孩子,因为天生异瞳被父母抛弃。你看他多可爱,这对父母心肠太狠。载月,你以后可不能嘲笑他,还要好好对他,以后他就是你小师弟了。” 师父将连斐递了过来,谢载月吃力的抱住师弟,高兴道:“师父,连斐很可爱,他真的是我师弟了吗?” 谢崖点点头,载月双眼放光,看着小师弟的胖脸,兴奋道:“那我要教他说话,教他练武,以后谁欺负小师弟,就是欺负我谢载月!” 忽然,谢载月感到怀中一暖。无限怀念的睁开眼,发现原本睡在外面的旺旺,不知何时拱进了自己怀里。 旺旺露着肚皮,趴在他怀里睡得正香。谢载月摸摸它的小肚子,好笑道:“外面太冷了?还是白虎大仙也怕黑?” 说着搂住毛绒绒的旺旺,继续沉沉睡去。 第十二章 第二天一大早,郝一点和刘渝便带回了消息。 刘渝活动着酸胀的胳膊,惨笑道:“不知道黑莲堂究竟有什么人撑腰,我们什么都没查出来。赌场、青楼居然都成了正经营业的酒楼,还有被抓的那几人现在也死不开口,再问不出来半句话。” 常年笑嘻嘻的郝一点也垂头丧气道:“大人,我和兄弟们找遍了洛阳,包括善养院都去了,并没有和死尸外貌相吻合的失踪者。” 刘渝沮丧道:“颜大人,谢大人,案子到这是不是走到了死胡同?” 谢载月摇摇头,不似面前二人般情绪低沉,“找不到死者,至少说明一件事,这死者不是本地人。至于黑莲堂,我们可以交给新入职的宋寺丞,正是他一展拳脚的好机会。” 谢载月说道后面笑了起来,一旁的郝一点奇道:“宋寺丞?是何人?” 刘渝忿忿道:“当朝静王,非要来咱们这里添乱。” 谢载月把玩着腰间的铜斧,低笑道:“老刘放心,我绝不会让他添乱。有了他,咱们日后反而好办事。” 刘渝闻言重振精神,充满希望道:“听说静王很是得宠,小小年纪便被封做亲王。有圣上和长公主两道护身符,黑莲堂一定惹不起。” 郝一点那边却更无精打采了,“黑莲堂倒是解决了,谁来告诉我死在李明亨家的外乡人到底是谁?” “李明亨家的外乡人?”谢载月跟着念了一遍,蓦地心念飞转,“难道真的是李明才?” 刘渝本来就做如此推断,听到谢载月也站在了自己这边,连连点头。 “不对,就算李明亨要杀李明才,也没必要将府内小厮全都害死。”谢载月轻轻皱眉,否定了自己先前的猜测。 继而李明亨的一言一行重新出现在他脑中,李明亨出乎意料的说不好官话,李明亨所谓的主卧朝向不正,李明亨关了铺子还在计划离开汴城,还有,宋流光店铺里的伙计说过,李明亨和李明才长得很像,难道…… “颜大人,看来要去一趟十八里铺。”谢载月肃然道。 颜寒:“你怀疑死的是李明亨?” 谢载月一脸严肃,“是的,不过,咱们需要证据。” 腿上的旺旺似乎点了点毛绒绒的小脑袋,看来也认同谢载月的猜测。 那边老刘掏掏耳朵,愕然道:“我没听错吧?死的是李明亨?李明才为何要杀了哥哥代替?就为了躲债?” 谢载月想起当时李明亨看着玉带钩的眼神,心念一动,接着认真道:“李明才是否活着、张知来在哪、接李明亨的母亲来汴城,咱们改为从这三个地方着手。” 刘渝道:“那黑莲堂呢?” 谢载月道:“交给宋寺丞。” 颜寒道:“一会我安排横波去十八里铺,再让段大人找几个兄弟去李明亨家乡接人。老刘,你随我们一起找张知来。”顿顿,又道:“不过我猜测,他已经死了。” “死了?”刘渝诧异道。 谢载月颔首道:“李府所有的下人都死了,说明凶手是个心狠手辣,这样的人不会留活口。” 刘渝道:“可是那个丫鬟,叫什么香的不还活着?” 谢载月蹙眉道:“昨天去见李明亨的时候,我便觉得奇怪,许春幽失魂落魄,那丫鬟倒是趾高气昂,我怀疑李明亨,不,或许该说李明才和春香之间的关系不寻常。” “对!许春幽!”谢载月霍然起身,“颜大人,咱们先去来来客栈!” 就算李明亨兄弟俩长得再像,朝夕相处的妻子却不会看不出来。如果说现在活着的是李明才不是李明亨,那么只能说明许春幽也是共犯! 然而看昨日的情形,春香似乎已经登堂入室,这恐怕是许春幽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那么她和李明才势必产生嫌隙,此时若能将许春幽带回来问话,没准就会揭穿李明才的诡计。 大理寺众人兵分几路,迅速行动起来。 刘渝去找张知来,颜寒则带着谢载月赶到来来客栈。 可是这里却发生了一件他们谁都没想到的事情。 “死了?”谢载月讶然,“怎么回事?” 大理寺在来来客栈把守的赵广石答道:“就是刚才,那个李明亨慌慌张张的跑出来,我们还以为他要逃跑,连忙跟着上去将他抓住。可是他一直哭,说是夫人上吊,要去找大夫。下官没办法,便让几个兄弟跟着他去找大夫,我单独回来看看发生了什么,结果发现这许春幽果然自杀了!吓得那个小丫鬟春香都晕过去了!” 谢载月面色一变,连忙跑进客栈。 客房门前站着来来客栈的掌柜,见到谢载月心急如焚道:“大人,大人,您说小人这生意以后可怎么做,好不容易来的客人居然自杀了,这传出去……” 颜寒示意他不要说话,接着跟着谢载月小心翼翼进了客房。 室内昏暗,氛围诡异。许春幽不知被谁放在了地上,身子早已经凉透。她面带凄苦之色,脖子上一圈深深的勒痕。 “窗门完好,室内整齐。”谢载月道,蹲在许春幽身侧打量片刻,又道:“看着确实是自杀,不过,一个要做母亲的人,真的忍心带着腹中的孩子一起自杀吗?” 颜寒站在他身侧,倒是十分冷静,思索片刻,沉声道:“咱们先审审春香。” 谢载月点点头,却并不起身,忽然又皱起眉,分析道:“少卿,许春幽死了,鬼差却没出现,这是不是可以说明她的死也是因为有人恶念异常造成的?换句话说,这不是自杀而是他杀,并且凶手和害死李明亨的是一个。” 颜寒缓缓地点点头,“被恶念附身的应该就是李明才和春香二者中的一个,依照我们方才的推断,大概率是李明才。” 第18章 说话间,刘渝将找张知远的事情布置下去,带着郝一点赶到现场。还有声称自己去找大夫的李明才也已经折返,没带回来大夫,正在楼下号丧般的哭喊。 谢载月简单给二人介绍了一下情况,接着安排道:“老刘你带人搜客栈,老郝验尸,我和颜大人去会会李明才。” 李明才正在楼下捶胸顿足,吊着的胳膊也跟着他一晃一晃。他一会说自己命苦,宅子没了,夫人也没了,一会又说许春幽太傻,怎么就想不开要去自杀。 颜寒和谢载月站在楼梯上看了一阵他的表演,接着谢载月冷厉道:“上来说话!” 李明才一激灵,忙抬头去看,见又是颜寒和谢载月,不由哭得更响亮:“你们大理寺到底干什么吃的!到现在还找不到放火的人!” 谢载月没有搭理他,而是对楼下大理寺的护卫道:“把他带上来!” 左右护卫听到李明才骂大理寺早就气不打一处来,现在听谢载月语气不善,当时就凶相毕露一左一右架起李明才,将他送到了谢载月指定的客房中。 一进客房,谢载月便冷冷的看着他,问道:“什么时候发现许春幽自杀的?” 李明才此时已经镇定下来,方才痛心疾首、痛失爱侣的吵闹,好像从未在他身上发生过一般。 不过,他还未开口,刘渝却出现在门口,将颜寒叫了出去。 片刻后,颜寒拿着张纸折返,李明才抬头一看,目光注视着那张纸,几不可察的笑了笑。 颜寒面色沉沉,将手中的东西递给谢载月。 谢载月一看,不由大惊失色。这是一张自白书,出自许春幽的手笔,根据上面所说,她早已同李明才暗中生情,可是在她发现怀上李明才的孩子后,李明才居然换了副嘴脸,直接否认了往日情分,还说这孩子肯定不是他的,让许春幽不要血口喷人。许春幽既怒且惊,在和李明才的争执中失手杀死了他,事后为了掩人耳目才制造了火灾。 李明才这是把自己犯下的罪过全都推到了许春幽身上!许春幽之死立马变成了畏罪自杀! 谢载月将信颠来倒去的看了好几遍,咬着牙问道:“李明亨,先回答我,什么时候发现许春幽自杀的!” 李明才此时早已调整好情绪,不紧不慢说道:“昨日小人心情不佳,在楼下喝酒到深夜,那时内人已经歇下,我为了不打扰她休息,便另开房间睡了一晚。今天一早回房,就发现她上吊了。” 颜寒担忧的忘了一眼谢载月,接着不动声色的问道:“昨夜你的行踪谁可以证明?” 李明才道:“喝酒的时候小二掌柜都能证明,昨晚睡觉就我一人,这可没人能证明。不过谢大人,我妻子是自杀,你问我这么多做什么?” 颜寒冷淡道:“自杀还是他杀,不是你说了算。” 李明才本想回怼,可是看到颜寒坐在那里,严肃又淡然,明明看上去很瘦弱,此刻却散发出无形的强大的气势,死死将自己压迫住,一切诡计也仿佛早都被看穿,自己不过在低劣的表演,不由有些心虚,于是讪讪闭了嘴。 谢载月又问道:“张知来在哪?” 李明才愕然道:“不是烧死了?” 谢载月道:“少胡说八道,那七具尸体里没有他!” 李明才摊摊手,道:“这小的可不知道,家中内务都是春幽打理,或许张知来被指派出了远门。” 谢载月怒道:“张知来出了远门,那第七具尸体是谁?” 李明才厌烦道:“小人都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 颜寒拉住一副吃人模样的谢载月,换了个话题,“你觉得许春幽为何要自杀?” 李明才道:“自从家中起火,她情绪一直不好,每日都很低落,时常发呆,有时候还喃喃自语。我想是李府毁于一旦,她难以接受。” “你胡说!那日我们在李府,许春幽明明还很淡定!”谢载月气极,这李明才睁眼说瞎话,偏偏他还没有证据。 颜寒伸出手,轻轻柔柔的拉了一下谢载月,顺便在谢载月掌心摩挲了一圈。 谢载月被颜寒冰凉彻骨的手一碰,不知为何心浮气躁的情绪霎时消失,连忙收敛心神,整理思绪。一定要找到他的漏洞,找到证据! 第十三章 李明才似乎认为许春幽一死,便再也没人能拆穿他的身份,于是,任凭谢载月再怎么绕着弯子问问题,他都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我说了,我不知道。平日是内子打点这些,如今她死了,我真的没处知道去,不如你们上地府问问她去?”李明才鼻孔出气,轻轻一笑。 谢载月一向快意恩仇,当下撸起袖子就要揍人,原本气定神闲的颜寒连忙拉他坐下,又安抚似的捏了捏他的手。 说来也奇怪,谢载月只要被颜寒稍微一碰,烦躁、憋屈的感觉便会一扫而空,灵台又是一片清明。 这莫非是什么仙术? 谢载月镇定不少,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李明亨,许春幽平时可写诗作画?” 李明亨立刻道:“她管着家里很忙,又喜欢刺绣种花,嫁给我后从来没见她写过字。” 似乎知道谢载月是想讨要一些许春幽的字迹,以便和自白书比对,李明亨否定的干脆。 谢载月面带愠色,静默了许久,忽然严厉道:“你这性格转变不小,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你,李明才!” 李明才短暂一顿,复又淡笑道:“大人莫开玩笑,明才他不是已经被我妻子害死了。” 谢载月站起身,低声道:“别以为自己瞒天过海很成功,你杀了人,逃不掉!” 说罢,拉着颜寒起身出门。 谢载月表面镇定,心里却在打鼓。李明才身上明明有不少破绽,却因为没有证据,加上对方又滑头又嘴硬,让审问难有进展。可春香那边能问出有价值的东西吗?证据又该去哪找? 谢载月望向春香所在的房间,神情颇有些迷茫。 颜寒似是看出谢载月所想,轻声道:“这是谢推官第一次破案吧?” 谢载月点了点头,像只迷途小兽。 也许是颜寒的语气太过温柔,也许是二人同样来自地府所产生的亲近感,让谢载月头一回有了敞开心扉的想法,他沮丧的垂下头,慢慢道:“大人,是我急躁了,因为我想快点揪出凶手,好争取些时间去查自己的案子。” 颜寒扶住他的肩膀,温声道:“载月,抬起头。” 第19章 语调柔和,但不容拒绝,谢载月缓缓抬起头。 颜寒道:“这是因为李明才带着的那一缕强大的恶念。” “恶念?”谢载月倏忽抬起头。 颜寒凝视着他,缓缓道:“恶念多少会影响周围人的心志,尤其是你身在其中,更容易生出极端的情绪。” 谢载月恍然,怪不得方才在李明才面前频频失态,原来是被恶念影响。 谢载月脸色和缓了不少,忽然想到什么,又一拍脑袋,“颜大人,那是不是说明被恶念附身之人就是李明才!那我简直是个人肉探测器?以后岂不是随便聊聊就知道谁是凶手?” 颜寒一笑,道:“怕是没有这么容易,只有在和身负巨大恶念之人争锋相对时,心情、情绪才会被影响,况且这和一般的生气动怒也难以区别,只能辅助判断。最重要的一点,就算你感知到是谁,没有证据又如何定罪?” 谢载月很喜欢颜寒的声音,也很喜欢听颜寒说话,每次两人交谈结束,他总有种破云间日的感觉,而且那颗原本就坚定的心,似乎也在变得更加强大。 谢载月打起精神,面色已经恢复如常,抱拳道:“下官多谢颜大人点拨。” 颜寒看着他笑笑,接着又恢复了高声莫测的神情,肃然道:“进去吧,轮到春香了。” 进门前,谢载月又问了一个问题,“大人,那封自白书,你怎么看?” 颜寒简单道:“假的。” 谢载月点点头,又道:“老刘刚才来送自白书,李明才就看见了,所以他才说许春幽很少写字,就是怕咱们去核查,我估计许春幽写过的东西都被他扔了烧了。” 颜寒还没说话,谢载月又坚定道:“李明才想死无对证,我偏要把这局棋盘活。” 春香坐在屋子里,背对着房门,默默地抹着眼泪,身后站着两个大理寺的护卫,面无表情。 许是听见有人进屋子,春香慢慢转过身子,只见她两只眼睛哭得活像一对核桃,鼻头也红红的,看上去楚楚可怜。 春香娇滴滴道:“各位大人,我家夫人真的是自杀吗?” 春香直勾勾的看着颜寒,眼神里满是娇弱、无助。不过,这一招显然对付眼前的男人不太管用,静默许久,都无人作答。 谢载月敲敲桌子,肃容问道:“你最后一次看到许春幽是什么时候?” 春香哭得更是梨花带雨,哽咽道:“昨天晚饭后,夫人说她心情不好,将奴婢赶回房间后,便再也没出来过。今早听到老爷惊呼,起身去看才发现夫人自杀了。” 谢载月道:“昨晚可有什么异常?” 春香想了想,答道:“半夜的时候听到夫人房里有什么东西倒了,当时以为是老爷醉酒归来,现在想想莫不是夫人上吊时踢到凳子的声响?二位大人可要为我们夫人做主啊!” 说着就要倾过身子拽颜寒的袖子,可还没等她靠过来,载月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柄铜斧,凉凉的抵在春香肩头。 谢载月道:“不要打别的主意,好好回答问题。” 颜寒蓦地轻声一笑。美人素日淡雅高傲,此时一笑,自然风华无双。 春香有些目眩神迷,全然顾不得肩上正抵着利器。 谢载月见状大声道:“春香!” 春香回过神,瞪了谢载月一眼,语气也有些硬邦邦:“大人尽管问。” 谢载月收回铜斧,将它立在身侧,警告道:“春香你老实一点,不是人人都是李明才。” 春香一愣,复又娇弱道:“大人在说什么,二老爷不是回老家去了吗?” 谢载月玩味一笑,道:“是吗?那你和这位二老爷可熟悉?” 春香急忙否认道:“大人说的哪里话,奴婢是夫人的丫头,怎么会和二老爷熟。” 谢载月:“既然是许春幽的丫头,那依你之见,她为什么要自杀?” 春香咬咬唇,叹息道:“这奴婢就不知了,主子们的事也不会说给奴婢听。不过夫人她最近心情确实不好,瞧着郁郁寡欢,像是有什么心事。” 谢载月又道:“昨晚可有人证明你一直待在屋中?” 春香摇摇头,“无人证明,奴婢夜夜都是独睡,没道理在昨晚就忽然有了人证,如此一来反而刻意。谢大人,我说的对不对?” 春香说的不错,但是在谢载月心中,早将此女列为嫌疑人之一,无论她如何装傻充愣,都不能减轻怀疑半分。 谢载月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斟酌片刻,起身离去。春香显然和李明才串过供,眼下还是找到证据,知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才是关键。 谢载月和颜寒离开春香暂时被关押的房间,径直来到了春香卧房。 刘渝正在门口盯着人搜查,见到颜寒前来,就像向日葵见到太阳,立马站的笔直,一脸正色的问道:“颜大人,谢大人,可问出什么了?” 谢载月摇摇头,又道:“你们这边呢,搜出什么了?” 刘渝道:“倒也没什么,除了衣服就是首饰。” 谢载月往房间里看了一眼,“可有见到玉带钩?” 刘渝撇撇嘴,“李明才带在身上呢,你说怪不怪,早上急着去找大夫,出门前还不忘先揣上宝贝。” 谢载月冷哼一声,便进了春香卧房。卧房内都是打好的包裹和箱子,春香的东西放在床底下,李明才和许春幽的东西都堆在窗边。 颜寒跟着进去,四处扫视一圈,站在床前,看着一个打开的锦盒,若有所思了一阵,不慌不忙道:“春香这些首饰里颇有几件值钱的玩意。” 谢载月正站在窗边翻许春幽的东西,随口道:“一个小丫鬟披金戴银,当真奇怪。” 颜寒凉凉道:“李明才为了金蝉脱壳,应该下了血本。” “颜大人,你来看。”谢载月忽然出声,颜寒马上走了过去。 “许春幽身前做了很多婴儿的衣服,”说着,递上手中的东西,“这件襁褓上的牡丹只绣了一半,连针还在上面。这样的人对未来明明还有期待,为什么要自杀?” 第20章 颜寒道:“最奇怪的是,虽然李明才嫌疑很大,可是看现场却是自杀无疑。” 既然肯定是他杀,那现场应该有证据才对,难不成许春幽是心甘情愿去死? 谢载月放下襁褓,沉声道:“大人,我想去案发现场再看看。” 颜寒点点头,于是二人一道折返。 卧房内,许春幽的尸体已经被郝一点带回大理寺,阳光透过窗户小心的洒进室内,驱散了不少阴霾。除了还有半截绳子在房梁上晃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浑浊的气味,其它的一切似乎和别的客房并没有任何区别。 不,还有一只白虎正在房梁上闲庭信步的走着。 “旺旺。”谢载月惊呼一声。 旺旺循声转过脸来,朝着谢载月低低咕哝了一声,接着便瞄准谢载月的怀抱往下跳。 房梁不算矮,谢载月下意识伸手去接,却在旺旺要入怀的最后关头,一把被颜寒推开,小白虎直挺挺摔在了地上。 旺旺猛的站起身子,刚想破口大骂,颜寒清冷的声音却早一步响起:“你在这发现什么了?” 谢载月不知道颜寒这是何意,诧异的眨眨眼,见后者没有解释的意思,只好弯腰抱起旺旺,安慰似的揉了揉他的脑袋和爪子,旺旺便又大度的高兴起来。 旺旺道:“确实是自杀,房梁和绳子上都没有动过手脚。不过,你们看这个……” 说着,旺旺纵身跳下地板,从许春幽的床上吊来一样物件。 第十四章 “枕头?”谢载月望着眼前普普通通的一只绣花枕头满是疑惑。 “打开看看。”旺旺不知从哪找到一把剪刀,用爪子推到谢载月面前,接着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的趴在一侧, 谢载月拾起剪刀,夸赞道:“小老虎挺厉害。” 旺旺一听,自豪的笑了笑,接着站起身来,在谢载月脚下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重新卧倒。 谢载月拿起剪刀,三下五除二将枕头开了个口子,拨开棉絮一看,里面竟然藏着不少书信。举起枕头倾倒一番,足足掉出来十几封。 谢载月随便拆开几封,粗略一扫,沉声道:“都是李明才写给许春幽的情书。” 颜寒没有作答,而是用冷峻的眼神扫过旺旺,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令威风的白虎大仙也觉得如芒在背。 旺旺干巴巴道:“颜寒,你看我干吗?自己眼拙没发现这枕头不对劲,就要来怀疑我?”又拿着大仙的派头,阴阳顿挫道:“吾虽法力不凡,但此等蝇头小事何须施法?” 颜寒沉声道:“白虎大仙也喜欢破案?” 旺旺撑起上半身,正色道:“跟着载月,自然要替他分忧解难。” 谢载月专心看信,身后二人的对话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 这些信虽然写的都是一些情话,但看起来颇不走心,也不知道是怎么将许春幽骗到手的。 “遇见你以后,我不喜欢吃山珍,不喜欢吃海味,只喜欢痴痴的望着你。” “每日在我心上来来回回,你很累,我却不想让你休息。” 谢载月念了几句,一阵恶寒,毫不留香的评价道:“李明才这些句子都是抄的吧,看上去和我三师兄珍藏的《乡土情话大全》出自一人笔下。” 情书数量很多,但大多是一些无头无脑的内容,提及具体事件的少之又少,不过拼拼凑凑,李明才和许春幽的故事还是跃然纸上。 原来李明亨年少便患有隐疾,不能生育,加上他性子寡淡,娶回许春幽一共也没同房过几回。 这次李明才来汴城长住,见嫂嫂许春幽貌美如花,却深宅寂寞,便存了小心思,有意无意的对许春幽关怀示好。一来二去俩人瞧对了眼,开始偷偷摸摸的厮混。 旺旺:“许春幽保存着这些信,说明她对李明才应该是真心的,可李明才勾搭许春幽八成就是为了玩弄。” 谢载月忿忿道:“这李明才贪财贪色,竟然置亲情于不顾。” 颜寒没有说话,还在仔细的看那些信。忽然,他面色一变,将刚拆开的一封递给谢载月。 谢载月接过来一看,脸色也严峻起来。 信上李明才说,这几日他要好好想想,一定为许春幽母子谋一条出路,还说以后一家三口生活在一起,如何幸福云云。 一面说着要为她们母子谋出路,一面却在算计着母子二人的性命,如此行径,当真令人发指。 连旺旺听了都哼道:“李明才的嘴,骗人的鬼,许春幽太傻了。” 谢载月摸摸旺旺背上的毛,沉郁散了几分,浅笑道:“听这意思,我们的白虎大仙倒是一个好男人了?不,是只好的公猫……” 猫字刚落,旺旺朝他龇牙咧嘴起来:“小子,吾乃白虎!” 谢载月一本正经的点点头,“白虎大仙今天立了一功,晚上回了大理寺我喂你小鱼干。” 旺旺不屑道:“谁吃那玩意。” 话没说完,却被颜寒拎起来抛去远处。 谢载月听着旺旺的磨牙声,哈哈一笑,接着继续低头翻找起来。 蓦地,一双白玉般的手递过来一封信,谢载月去接,手的主人却严肃道:“办公时间不要嬉戏打闹,尤其是和一只毛都没长全的白老虎。” 谢载月一愣,立马铿锵有力的对上司保证道:“颜大人您老放心,下官一定不会再犯。” 颜寒面色稍霁,指着那信,平淡道:“你看,证据有了。” 谢载月一听,飞快的展开手中的信。 这是一封许春幽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信,落款是李宅大火当日。 第21章 看字体倒是和那封自白书一模一样。至于内容则是一首诗,“妾愿为飞蛾,敢为君扑火。君可做鸳鸯?与我振翅飞。” 依着许春幽所写,她为了和李明才双宿双栖,甚至作出难以挽回的事情。 这么以来,便推翻了李明才所说二人龃龉甚深的说法。 况且这封信与其说是情书,倒不如说是锥心泣血的追问比较妥帖。而且还没来得及送出去,便被情郎所害。 短短十几个字,字字仿佛绝望的嘶吼。谢载月不免同情起许春幽,对李明才的厌恶自然也是更上一层楼。 他推测道:“李宅大火大概是李明才和许春幽合谋,但事后李明才没有履行诺言,反而肆无忌惮的和春香在一起。许春幽和李明才闹矛盾大概也是因为这件事。李明才见许春幽脱离控制,便联合春香一不做二不休将她杀了,正好还可以让她做个替死鬼。” 颜寒表示赞同,道:“先将这些信都带回大理寺。”偏头看了眼房梁,又道:“眼下还剩一个谜团没有解开,李明才到底做了什么,能让许春幽心甘情愿去死。” 二人带着旺旺走到大堂,正要出门,谢载月忽然瞥见来来客栈的小二正躲在柱子后面,欲言又止的望着他们。 其实,店内掌柜、伙计刘渝都已经安排人盘查过,但见到小二这副模样,谢载月还是心中一动,转身走到小二身边,狐疑道:“你有话说?” 小二往柱子后面退了几步,接着左右看看,小心问道:“李老爷不会突然出现吧?” 看来这小二还有没和盘托出的事情,只不过担心李明才报复,才犹犹豫豫一直不敢开口。 谢载月觉得自己身为大理寺推官,很有必要给小二普及一下本朝的法律知识,清清嗓子道:“小二哥,本朝律令规定杀人偿命,作恶行凶之人都逃不过。”说着又指指楼上,“比如李明才。” 小二又望向颜寒,似乎不怎么相信一个小小推官,而是渴求来自权威的印证。 颜寒颔首,“谢大人说的没错。” 小二舒了口气,道:“李老爷平时又凶又吝啬,小人怕他怕得要死。” 谢载月想到第一次去李宅,许春幽曾说自己的丈夫宅心仁厚,李明才在这一点上和李明亨的区别还真是不小。 小二继续说道:“小人确实发现一件奇怪的事,不知道是不是线索,但憋在心里总感觉不是滋味。” 谢载月和善一笑,“但说无妨。” 小二道:“这李老爷不和夫人睡在一处,夜夜都宿在那丫鬟的屋里,这算不算线索?” 谢载月笑道:“是线索,昨晚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小二双眼一亮,低声道:“我要说的就是这个!昨天李老爷一直在大堂喝酒,到了子时,我们掌柜说李老爷今晚喝多了,不想惊扰女眷,要另开一间房去住。掌柜的因为生意不好,对待李老爷一行便格外用心,非要让我去再将客房打扫一遍,顺便给李老爷烧些热水。李老爷醉醺醺的,也没交待这些,你们说说我们掌柜是不是多此一举?嘿嘿,不过小人还要吃饭,可不敢忤逆掌柜,只好依言上了二楼。” 说到这里小二顿了一下,不好意思道:“各位大人,千万别告诉掌柜的我说他坏话。” 谢载月保证不会之后,小二才继续说道:“小的路过李老爷的卧房,就是今早李夫人上吊那间,听到里面有人在哭泣。因为今天夫人说自己心情不好,一直都没出过门,所以小人便有些担心,这么大半夜的,夫人怎么独自哭泣。” 说着,小二低下头,脸上浮起两团红晕,喃喃道:“二位大人,小人也是担心才去偷听的,绝对不是对夫人有别样的心思,你们可千万别治我的罪。唉!夫人美貌又庄重,怎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谢载月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没什么,你继续说。” 小二神色一凛,语调也急促起来,“我悄悄趴在门框上一听,才发现哭的并不是夫人,而是那个丫鬟春香!” 春香方才说自己自晚饭后就没见过许春幽,果然是在撒谎。 小二道:“那个春香哭哭啼啼的,还一边说什么老爷虽然和自己在一起,但心里惦记的其实是夫人。只是因为那件事后,心中不宁,觉得对不起他,不敢面对夫人。二位大人,你们说这李老爷不宁些什么?又对不起谁?他们铺子是不是做的黑心生意?” 小二见颜寒和谢载月都是一脸肃容,没有回答的意思,立马识趣的接着道:“那春香还说夫人对她恩重如山,她甘愿做小。如今夫人有孕在身,她愿意帮夫人一把,让她和老爷重修旧好。” 小二眼前似是浮现起春香的面孔,不由感慨道:“春香看着楚楚可怜,估计这么一哭,夫人也心软了,没多久也哭了起来,还说她也愿意春香陪在自己身边。” “农夫与蛇。”谢载月脸带怒气,“她们还说了什么?” 小二摇摇头,道:“小人当时想这夫人心情不好,八成是和李老爷闹了别扭,不过夫妻嘛,一向床头吵架床位和,便没再多想转而去给李老爷收拾屋子了。哦,不过等我从李老爷屋里出来的时候,那春香还在呢!当时小的想,有丫鬟陪着,李夫人应该没事,谁知道一大早就出了这事!唉!这李夫人真的太想不开了。” 根据小二所说的这番话,许春幽主仆二人情分不浅,春香又哭又忏悔,许春幽心软,便原谅了她,甚至没有怀疑对方出的主意,到底是帮自己还是害自己,便跟着照做。 也许就是这个主意,害死了许春幽。 不过,李明才和春香以为这事做的神不知鬼不觉,没曾想到来来客栈的掌柜因为想让客人住的满意,竟自作主张派小二又去整理了一次房间,小二路过房门,恰好听见对话,这才让二人的谎言曝露于阳光之下。 这样看来,凡间种种,果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那么杀害师父的凶手为何还在逍遥法外? 第十五章 从来来客栈回到大理寺,已经是月上柳梢头,衙门里大部分人都在外出任务,院内是前所未有的安静。 谢载月低头想着心事,正要回屋休息,衣袖却被颜寒拽住:“载月,我饿了,想吃面。” 四下无人,颜寒果然又不见了高冷骄傲的派头,倒好像位正在撒娇的小媳妇。 颜少卿貌美如花,看着又是这样的弱不禁风,谢载月怜香惜玉之心大起,立马不顾劳累,豪爽道:“今天就让大人见识见识下官的手艺!” 颜寒浅浅一笑,手顺着载月的衣袖就要往上游走,眼看要抚上载月的肩膀,忽然,旺旺不知从何而来,硬气的横在两人中间,语气不善的要求道:“载月,我也要吃。” 明月当空,美人如玉。载月舍不得从颜寒身上挪开眼,哪有空搭理那只没眼色的白虎旺旺。 一只小白猫给你小鱼干不要,非要来凑热闹吃面?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难道故意打扰他和美人相处? 旺旺坚持不懈:“面,我要吃面!” 载月一挑眉,缓缓伸出手,泰然道:“吃面?可以啊,一碗二两银子,请白虎大仙先付账。” 白虎旺旺沉默片刻,道:“二两?难道你很缺钱?” “有钱能做很多事,钱,谁不想要?”谢载月笑道。 “旺旺。”颜寒的声音很沉,“夜深了,自己去玩吧。” 旺旺一呆,还没搞清夜深了和去玩有什么关系,那白乎乎的身子便闪了几下,凭空消失了。 第22章 谢载月现在对此等仙术已经见怪不怪,一个大活猫在眼前消失,也只是非常淡定眨眨眼,镇静道:“走,颜大人帮下官打个下手。” 当夜,猝不及防被暗算的旺旺在凄冷的野外瑟瑟发抖,谢载月心目中柔弱的颜少卿坐在温暖的小厨房里开心的吃着面条。 或许是和美人度过了快乐的晚餐时光,或许是案子的脉络也清晰起来,这个晚上谢载月心神放松,睡了一个好觉。 一夜无梦,直到被老刘的大嗓门吵醒。 “颜大人、谢大人,找到了!找到了!”老刘站在小院中间,声嘶力竭的吼道,一嗓子叫醒两个人。 谢载月揉揉眼睛,推开房门,迷糊道:“啥找到了?” 接着,颜寒也缓缓从房内走了出来,只见他衣衫整齐,眼神清明,一点也不像一大早刚睡醒的模样。 向日葵老刘冲着他的阳光颜寒打了个招呼,顺便狗腿道:“颜大人,早上好,这床铺睡着可还习惯?” 颜寒颔首,“一切都好,有劳挂心。你方才说是什么找到了?” 老刘正色道:“大人,张知来的尸体找到了!” 谢载月一听,睡意惊去九成,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刘渝面前,问道:“尸体在哪?我要去看看。” 刘渝一看年轻人办案热情高涨,这是好事,连忙带着顶着鸡窝头的谢载月,还有衣冠楚楚的颜寒往停尸房而去。 停尸房内,郝一点刚给许春幽的尸体蒙上白布,见到谢载月进来,急忙汇报道:“颜大人、谢大人,下官正要去找你们,许春幽的验尸结果出来了。” 谢载月停下步子,决定先听听许春幽这边的情况。 郝一点道:“许春幽腹内胎儿已有五个多月,造孽啊,一尸两命。”哀叹一声,又道:“许春幽的死亡时间大概在昨夜子时到丑时时间,死亡原因是窒息,从脖颈痕迹来说,她是自杀无疑。” “子时到丑时。”谢载月揉了揉太阳穴,思索道:“根据小二的证词,春香子时过后还在许春幽屋内。” “春香一走许春幽就自杀了,或者说春香是看着许春幽自杀的。那么许春幽自杀……莫非就是春香那个所谓的主意!”谢载月一惊。 郝一点猛然瞪大眼,脸上的肉都跟着一颤,结巴道:“这……什么主意?竟然要人性命?” 颜寒淡淡道:“爱一个人,有时候也会丢了性命。” 谢载月苦笑一声,缓缓道:“许春幽会上当,除了她心软,还因为她是真的爱李明才。 谢载月又将所有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再结合小二的证词和所有物证,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 心有灵犀似的,颜寒也开了口,“老郝,麻烦去给段大人传个话,让他即刻缉拿李明才和春香归案!就说我说的,等横波回来,便开堂审理!” 郝一点可能会怀疑谢推官的判断,但不怀疑颜少卿的决策,连忙点头,拔腿就走。 谢载月朝颜寒笑笑,对他的信任表示感激。 谁知道颜寒竟然伸出手,替谢载月整了整那一头乱发,同时温柔道:“你朝我笑,是感激我?其实没这个必要,因为我相信你,无论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放手去做,我总会在背后支持你。” 谢载月呆愣愣的,耳朵瞬间被红烧过一般的红。 他承认在见到颜少卿的第一眼,就让他有一种一眼万年的感觉,同时还有种挥之不去的熟悉感,仿佛不是初见,而是久别相逢。 没想到相处几日,更是发现颜少卿诸多好处,比如人美大方也就罢了,居然还如此的体谅下属,真是宜室宜家,让人心生喜爱,见之想娶。 谢载月有点晃神,脑海里不禁浮现出颜少卿娇滴滴叫他“夫君”的样子。 不过,这停尸房内,氛围不佳;老刘在侧,满面狐疑。再说少卿大人也是个男子,还是他的上司,两人相识也不长,如此孟浪,唐突了佳人可不好。 眼下实在不是告白的好地方、好时机,谢载月摇摇头,转而宣誓般的回答道:“感谢领导的信任!下官一定不负所托!” 一旁的刘渝搞不懂小年轻跳跃的思维,不耐的挖挖耳朵,颇为直男的催促道:“谢大人,张知来还在那里躺着等你呢。” “张知来是中毒后被人活埋的,死了大概有四五天了,死前喝过大量的酒。”停尸房里郝一点的徒弟伊典豪检查一番,简单总结道。 “可怜了老张头,为了养活儿子卖了一辈子牛肉面,到头来儿子却先他而去。”刘渝啧啧感慨道。 伊典豪亦是一叹,接着递上一件物事,道:“这东西是在他手里找到的。” 谢载月接过一看,发现这是一只小小的酒盏,乍一看和市面上的酒盏一模一样。谢载月把玩一会,却将酒盏翻转过来,对着阳光一看,酒盏底下果然写着一个字。 这个字很小,至多半粒米的大小,不仔细看,完全不会留意到。 谢载月握着杯子,低缓道:“这是城南得意楼的杯子,他们家的酒盏、碟碗下都写着一个小小的‘风’字,取自‘春风得意’之意。若不是熟客,一般不会有人知道这个掌故。” 刘渝接过来一看,不由佩服道:“谢大人,这么小的字你都能看见。” 谢载月高深莫测道:“非也,非也,是我生前……是我升职进入大理寺前,他家小二告诉我的。” 刘渝恍然道:“大人是那里的常客?” “他家的酱肘子配汾酒,尤其美味。”谢载月点到为止,摆出一副回忆美食的样子。 面前的刘渝咽了咽口水,他不知道故弄玄虚的谢大人,只是在得意楼洗过一年的盘子而已。 伊典豪看不下去,“刘大人,停尸房内回忆酱肘子?似乎不妥吧。” 刘渝醒神,不好意思的挠挠脖子,忙道:“二位大人,下官这就带人去得意楼,查查张知来那天是和谁在吃饭!” 颜寒轻轻点头,又问道:“去李明亨老家接人的兄弟可有消息传来?” 老刘摇摇头,“汴城到李明亨老家即便快马加鞭也要走三日。” 颜寒想了想,从容道:“老刘你先去忙吧,这事我来想办法。” 老刘领命而去,谢载月换了身衣服,也准备出门吃点早饭。 刚跨过大理寺的大门,却发现颜寒正站在朝阳里一瞬不瞬的望着他。 第23章 颜寒站在那里,美丽的如同一尊雕像,坚定的又好似一位神明。 他白衣黑发,神情淡然,白梅般凌寒独放,高傲却孤寂,淡雅又美丽。可眉间一点小痣,目光温柔似水,看在谢载月眼里又是那样的深情款款。 虽然已是一缕生魂,不属于人间,谢载月还是在秋日的清晨,感受到了久违的美好。伸了个懒腰,笑道:“颜大人,吃早饭去?” 颜寒展颜一笑,轻轻地答了个:“好。” 晨光熹微,白露为霜。秋风瑟瑟而过,天气又见寒凉。秋日的太阳迟迟不肯露面,这座庞大的城市却早已醒来。 长街之上,早点摊贩已做了许久生意。赶着上朝的官员、宿醉未归的游子、匆忙上路的旅人,无论你是谁,都能在这样一个秋凉的早上,在汴城找到一份属于自己的慰藉。 坐在人间烟火里,谢载月一手拿着油条,一手压着桌上的薄纸,嘴里念念有词。 颜寒端坐一侧,审视着眼前的油条,一动不动。 谢载月抬起头,见颜寒盯犯人似的盯着那根可怜的油条,不免觉得好笑,“颜大人,这是油条,不是油炸小鬼。” 颜寒优雅的夹起一根,试探的咬了一口,酥脆的油条立刻满嘴生香。 “地府没有这种东西。”颜寒忽然道。 “什么东西?”载月一愣。 颜寒认真道:“地府没有油炸小鬼。” 载月失笑,又将豆浆推到颜寒面前,“大人再尝尝这个,这家是老板现磨的,很是浓郁好喝。” 颜寒乖乖的端起碗,灌下一大口,接着变了脸色。 “怎么,不好喝?”谢载月关切道。 “烫。”颜寒皱眉道。 谢载月干脆哈哈大笑起来。 颜寒似是想起一事,放下瓷碗,好奇道:“载月,你很喜欢那家得意楼?” 谢载月怔了怔,答道:“不是喜欢,是我在那的后厨打过杂。”顿顿,又道:“那帮小乞丐吃不饱穿不暖,我想挣些钱给他们买棉被、买衣服。” 谢载月的师门也不富裕,想要接济穷人,只能自食其力。 “我帮你,你……不要去受苦。”颜寒眸子波光粼粼,好像深不见底的大海。片刻,又郑重道,“以后你缺什么,想要什么都告诉我,我替你想办法。” 载月,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谢载月心头一跳,心想颜大人这话……是不是说明,他已被我的英勇所折服?拜倒在了我的智慧和身手下? 谢载月坐直身子,想要露出个潇洒又风雅的笑容,再悄默默搭上美人的手,来一场惊天动地的告白。 刚一开口,才意识到自己嘴里塞着油条,手里抓着包子,非但不怎么潇洒,反而还显得有些猥琐。 只好干笑一声,不动声色道:“颜大人也热心公益?” 第十六章 二人快速解决完早餐,急忙回到大理寺。回到大理寺一看,讶然发现不过半个时辰,衙门里简直鸡飞狗跳。 一大堆不知从何而来的侍卫在院内排排站好,新上任的大理寺丞宋流光穿着一身经过改造的花里胡哨的官服站在当中,脚下竟还踩着一个黑衣人。 最诡异的是,段乾坤瑟瑟发抖,紧紧拉着宋流光的裤脚苦苦哀求。 颜寒一进来,段乾坤犹如见到阎王现世般激动,满目湿润,踉踉跄跄的走上前,呼喊道:“少卿啊!你可回来了。” 宋流光循声望去,双眼亦是一亮,踢翻黑衣人走到近前。 谢载月看着珠光宝气的宋流光,傻眼了,宋流光有钱,但这有钱也不是这么造的,这一身金灿灿亮晶晶的,浑身放光明,活像一个珠宝展示柜。 那边颜寒已经沉下脸,问道:“怎么回事?” 宋流光抢着回答道:“颜少卿,你可要为小王做主。这段乾坤实在太迂腐,本王不过是从王府带来十几个高手,想让他么加入大理寺,为我司软实力添砖加瓦,可是这老段就是不许。” 段乾坤快哭了,为难道:“王爷,大理寺的成员人数乃是朝廷规定,还需经过层层考试选拔才能入内,怎么能无缘无故就新招这么多人。再说了,王爷带来这么多人,大理寺也坐不下啊!” 宋流光打开折扇,大冷天扇着风,满不在乎道:“这就要说到老段第二个不是了。老段,不是本王说你,你好歹也是三品大员,怎么眼光如此短浅。” “王爷,你这……不……”段乾坤平日伶牙俐齿,长篇大论的说起来,能个把时辰不停歇,可在宋流光面前却成了个结巴。 宋流光恨铁不成钢的用扇子将他扫开,接着指点江山般说道:“本王还想扩建一番大理寺。修上一个花园,种上各色花卉,一年四季都能赏花。再建上一个小湖,也不用太大,能泛舟就行,再养几只仙鹤,颜大人……和各位大人办公之余,可以在湖边散散步,放松放松。” 谢载月吃惊道:“王爷,你这是来上班的,还是来搞建设的。” 宋流光摆摆手,谦虚道:“什么建设不建设的,都是小意思,再说本王在这里上班,这里就是本王的家,各位就是本王的家人,本王想给家人改善一下生活条件,何罪之有?” 谢载月先是一阵大笑,接着狡黠道:“段大人,依下官看,您不如给陛下递封折子,把王爷对大理寺的伟大设想详细的写一写。” 段乾坤哭笑不得。 宋流光却点点头,高兴道:“谢兄,你这主意好,哥哥记下了,到时候分给你一间湖边的大宅子。” 谢载月强忍着没有再笑,心想这宋流光傻得倒也可爱。 段乾坤求救似的望向颜寒。 颜寒面无表情,声音却十分冷峻严肃,“王爷,这是大理寺,想待在这里,就要守这里的规矩。” 声调平平,语气波澜不惊,可宋流光还是莫名感到周遭一阵寒气。 这颜美人望之美丽不可方物,怎么稍稍接近就如此胆战心惊? 第24章 不过既然美人不喜欢,那他宋流光就也不喜欢!当即让王府的侍卫集散,接着环顾四周,正色道:“大理寺风格古朴,本王瞧着也算不错,不必要的改扩建就算了。” 段乾坤长舒一口气,感激的看了眼颜寒。 颜寒微微点头,跟着谢载月走到那黑衣人的身侧。 黑衣人抱着头蜷缩在地上,身子抖若筛糠。他肩上绣着一朵莲花,一看便知此人来自黑莲堂。 谢载月蹲下身子,用手拍拍他,问道:“你可认识李明才?” 那人还是抱着头,喃喃着:“别打我,别打我!” 宋流光跳过来,踹了他一脚,道:“谁打你了?” 那人全身一僵,接着摇摇头,道:“没人,没人打我。” 宋流光怒道:“那还不赶紧抬起头。” 黑衣人只好颤颤巍巍的抬起头,看着谢载月,紧张的吞了口水,连珠炮般说道:“小的认识李明才,李明才经常来黑莲堂一处赌场赌钱,我是那里的管事。这小子是个烂赌鬼,几乎天天都来,输光了银子便赊账。经常还不上钱,不久前,还被我们挑了一条胳膊的手筋……” “等等。”谢载月脑海中浮现出吊着胳膊的李明才,不由打断道,“你说挑断了李明才的手筋?” 黑衣人疯狂点头,道:“对,都是二当家规定的,大人们要算账可别找我。” 谢载月道:“哪只胳膊?” 黑衣人想了想,微微抬了抬左手。 谢载月颔首,又道:“你继续说。” 黑衣人道:“这李明才被断了手筋,还不知收敛,依旧跑来赌钱。不过,这回他输光赊来的银子之后,却说他哥哥得了一件非常值钱的宝物,等他拿去卖了,立刻会来还钱。” “当时小人心想,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哥的铺子那不还在玄武大街附近开着,暂且相信他一回也无妨,如果他拿不来钱,再挑他右手筋不迟。谁知道他这么一走,就消失了,我手下去找了几次李明亨也没打听出来。” 宋流光在一旁沾沾自喜,支棱着脑袋,问道:“颜大人,你说小王这事办的漂不漂亮?” 颜寒冷淡的看了他一眼,并不回答,只问道:“黑莲堂的背景打听出来了吗?” 宋流光一愣,忽然想起来还有这码事,忙不迭的编了个借口:“我想着破案要紧,找出这人就赶紧回来了!颜大人你放心,什么黑莲堂,白莲堂,在本王看来统统都是没名堂。” 颜寒淡淡的点了点头,宋流光马上心花怒放,小狗似的凑过自己的脑袋,好像在等着颜寒拍拍他,或者摸摸他的脑袋。 颜寒嫌恶的移开视线,丝毫不为所动,谢载月却面带愠色,一把拽开一脸媚笑的宋流光,面色沉沉道:“宋寺丞,这是你的本分。改日让段大人给你上一课,讲讲咱们大理寺成员的职业操守。” 想和小爷抢老婆,活得不耐烦了。 拉扯间,出差的横波回来了。她没有找到李明才,大家并不觉得意外。因为这李明才根本就没出汴城,让横波去找,也不过是求个稳妥周密。 “横波姐,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谢载月诧异道。 他记得这十八里铺离汴城有些距离。 横波斜睨他一眼,眼波流转,“载月弟弟,你难不成忘了姐姐是什么人?” 神仙飞天遁地,日行千里万里,区区一个十八里铺算个什么! --- 巳时三刻,大理寺正堂内,谢载月一身官服端坐正位,颜寒和宋流光亦是衣冠齐楚,分坐两侧。 惊堂木响,李明才和春香被带上堂来。 春香到了堂上,见到大理寺正堂威严,周围立着的护卫亦是满脸肃容,不由双腿一软就跪了下来。 可李明才似乎料定谢载月手中没有证据,奈何不了他,依旧是趾高气昂的站直。 站在阶下的刘渝喝道:“大胆,见了各位大人为何不跪!” 李明才高扬头颅,“小人不想跪他这个小辈,况且他还有眼无珠!” 李明才说的自然是官阶最小,年纪最轻的谢载月。 颜大人一听,十分不开心。心道我捧在手心上的人,岂容你叽叽歪歪,放肆咆哮。 只见颜大人面色一寒,冷冷的看了李明才一眼,接着便听到扑通一声,嘴硬的李明才已经跪的笔直。 李明才为自己突然的腿软感到不解,但谢载月已经慢悠悠的开了口,“李明才,你可知罪?” 李明才面不改色道:“小的李明亨,我弟弟已经死了。” 谢载月懒得和他废话,给刘渝递了个颜色,刘渝立刻上前,将李明才那只所谓被烫伤的胳膊握在手中,“李明才,本官懂点医术,不如来给你看看胳膊上的伤势。” 李明才大惊失色,连连挣扎,可他手无缚鸡之力,哪能从刘渝手中逃过,转眼间,胳膊上的白布便被扯了个干净,一条看起来完好无损的胳膊,无力的垂下。 谢载月轻笑道:“李明才,这你如何解释?” 李明才脸色黑如锅底,眼神也不如先前坚定,不过依旧嘴硬道:“我胳膊是废了,说是被火烧伤,是为了面子,可这又能说明什么?” 谢载月不答,只道:“将证人带上来。” 不多时,黑衣人便被人推推搡搡的来到堂前。 黑衣人一见李明才,立刻疯了一般冲过去,叫骂道:“李明才你个臭不要脸的,因为你跑了,二当家差点废了我!看我今天不抽你丫的!” 宋流光咳嗽一声,黑衣人举起来的手倏忽停在半空,尴尬好半天,才机械的落下,僵硬道:“哼,让谢大人收拾你!” 李明才从见到黑衣人的那一瞬间就开始发愣,春香小声了一声“老爷”,才猛然醒神,道:“我和弟弟明才长得是有几分相似,你是认错人了吧?” 黑衣人道:“你们哥俩是长得像,可是你这手筋可是我亲自挑的,我能认不出来?” 第25章 李明才看看胳膊,见上面躺着弯弯曲曲的一道疤痕,掂量片刻,撇嘴道:“就算我是李明才又如何?我也没杀人,也没害人。” 黑衣人小声道:“什么就算,你就是!” 李明才正要还嘴,人群中忽然走出一位黑脸的汉子,这人穿着短褐,板着一张棺材脸,显得死气沉沉,一双眼睛又亮的吓人,任谁看上一眼,都会觉得心里的恶念好似无所遁形。 “思归?”谢载月霍然起身,十分诧异。 思归朝他友善的笑笑,又对着颜寒行了个大礼,接着恭敬道:“颜大人,李母带到。” 思归人黑长相凶,可是说话却如此的仁慈和善,彬彬有礼,果然人不可貌相,大理寺众人不由啧啧称奇。 第十七章 思归身后缓缓走出一位老妇人。 这妇人似乎已经很老了,满头银丝,皱纹七纵八横,背也佝偻着,步履极为迟缓。但妇人身上穿的是却是绫罗绸缎,戴的珠宝也品相不俗。 老妇人进门后,视线扫过堂下众人,忽然大叫一声,昏花的双眼里重新发出憎恶的光芒。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冲到李明才身后,一把锁住李明才的脖子,喊道:“你好狠的心!好狠的心!将我儿还来!” 李明才并不还手,甚至不挣扎,只垂着头。 谢载月却分明看见他的身子在不断颤抖。 过了许久,他哑声说了句:“娘,只有大哥是您的儿子,我就不是了吗?” 老妇人有些失了理智,依旧卡着李明才的脖子不松手,一边还叫道:“我没你这个儿子,你是个败家子,从小就不务正业,吃喝嫖赌无恶不作,没想到现在竟然对自己的亲哥哥都能下手!早知道我就不该生下你,生下你我也应该早早扔了你,免得你祸害我李家!” 刘渝也添油加醋的喝道:“看你这老狐狸还能不能继续装!颜少卿治下,没人能做法外狂徒!” 谢载月:“……”颜大人,你的粉丝太狂热了。 李明才忽然痴痴地笑了,他伸出手完好的右手,轻轻一拉,衰弱的老妇人便像一条丝巾,一条围巾,滑下了他的脖子。 李明才盯着老母亲,但他在老母亲的眼里却看不到自己的影子,半响,他恢复了冷静,一把推开老妇人,无比镇定道:“我是李明才不假,但我哥是许春幽所杀,关我何事?至于许春幽则是自杀,又与我何干?” 谢载月一拍惊堂木,厉声道:“若不是你教唆,许春幽怎么会死?” 李明才冷冷道:“拿出证据。” 谢载月举起许春幽那封自白书,一字一顿道:“这封自白书是假的!” 李明才一顿,很快又平静下来,可那边春香却有些顶不住了,浑身无力的瘫倒在地。 李明才道:“你凭什么说是假的?明明就是许春幽的字迹。” 谢载月忽然一笑,凉凉道:“真是奇了,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什么自白书?怎么又知道这是许春幽所写?本官记得,这证据你应该不知道才对。” 李明才暗忖上了这小子的套,但还是找理由道:“许春幽死时我便看到这封书信,是我将它放在抽屉里的。” 谢载月冷冷一笑,道:“即便如此,这封信还是假的。” 李明才道:“春香也可以作证,这是许春幽的字迹无疑。” 谢载月道:“这是许春幽的字迹,但不是许春幽所写,而是你们临摹得来!” 秘密被道破,李明才心中一慌,急忙猛掐掌心,强迫自己定下心神,尽量泰然道:“何以见得?” 谢载月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那天本官在案发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说着取出许春幽那封近乎绝笔的书信,念道:“妾愿为飞蛾,敢为君扑火。君……” 还没念完,李明才却冷冷打断,“大人念这个作甚,这是许春幽一厢情愿,与我何干。” 谢载月盯着李明才,怅然道:“李明才,你冷酷无情,杀兄杀子,简直不堪为人。” 李明才不答。 “一个人写字,很难做到两个字完全一样,比如许春幽这首诗”谢载月接着道,“比如,这‘君’字,‘飞’字都出现了不止一次,可是字和字之间的笔画、用力,细微之处完全不同。” 说着,谢载月拿起案上另一张纸,沉声道:“但是这封所谓的自白书,几乎重复的字全部一样!这说明,这封自白书是有人照着许春幽的字临摹而来,而非许春幽亲手所书!” 李明才终于落下了第一滴冷汗,而身侧的春香早吓得泣不成声。 谢载月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继续道:“带人证!” 来来客栈的小二随即走上堂来。 谢载月鼓励的朝他笑笑,道:“小二哥,请你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日在客栈里的同本官和颜少卿说的话,再说一遍。” 小二如今恶补了法律常识,正是满腔的正义,二话不说,立刻将当日所见所闻和盘托出。 谢载月道:“春香,你说你在晚饭后再没见过许春幽,为何子时又出现在她的房内?” 不待春香回答,他又道:“你给许春幽出的主意又是什么主意?为何许春幽听了便甘愿去死?” 面对谢载月的逼问,春香彻底慌了,她看李明才一眼,希望对方念在两人的情分上能替自己说话,可是李明才却盯着地面一言不发,仿佛从来不认识她一般。 春香恨恨的看着李明才,可是却渐渐绝望,她勉强直起软绵无力的身子,哀求道:“谢大人,奴婢是受李明才哄骗,才一时头脑发热,这一切绝非我的本意,请大人明鉴!” 李明才道:“臭女人!瞎说什么!你自己做下的坏事,少拉上我!” 春香咬着嘴唇,双眼也是通红,她道:“李明才你个负心汉!我为了你做了那么多,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李明才却冷冷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春香你还是太年轻。” 春香猛地站起身子就要扑向李明才,刘渝赶紧过去将她拦下,严厉道:“春香,这是公堂,不是菜市场!” 春香听到公堂二字,似是想到什么,立刻跪在地上,膝行几步,望着谢载月,凄然道:“大人,大人,请为民女做主!民女做的这一切都是李明才教的!” 子时,来来客栈,红烛摇曳,许春幽泪痕未干,心如刀绞。 第26章 她明明已经按照他的吩咐,做出了那样的事,为什么还是没能换来两人同心相守? 她为了他不要丈夫、不要家庭、不要名声,为何却落得如此下场? 他是否有难言之隐,是否有不得已的苦衷? 许春幽很傻,也很善良。 在黑暗里独自饮泣许久,门吱的一声忽然被人推开。许春幽不想回头,也不愿回头,她不想知道来人是谁,也不关心这人给自己带来的是什么消息。 “夫人,是我。”原来是春香,这是她自娘家带来的丫鬟,也是她如今的情敌。 “这大半夜的,你怎么来了?”许春幽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 春香勉强一笑:“夫人,春香有个办法。” 许春幽转过头,幽幽的望着她。 春香所谓的办法,便是让许春幽假装自杀,以此让李明才心生愧疚,让李明才回心转意。 二人约定,先由春香呼救,在李明才进门的时候再踢掉许春幽脚下的凳子,让她假装成上吊的模样。 谁知道,凳子倒了,李明才却迟迟没有出现。濒死的许春幽只看见春香那一张如花般的面孔,吐着恶毒的信子。 虽然事实和谢载月猜测的差不多,但他听了还是一阵沉默。 爱,果然让人为之生为之死?甚至能让人扭曲,成为一件杀人的武器? 可谁知道李明才却凉凉道:“大人,你们也听到了,许春幽之死的罪魁祸首乃是春香,与我并无关系。” 春香转过头,发疯似的吼道:“是你!是你暗示我只有许春幽死了,我们俩才能长长久久的在一起!李明才,我原来以为你做这一切是为了我,现在想想你只是为了那件宝贝!” 说道那件宝贝,李明才终于不再冷静,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冷冷道:“珍宝能给人带来无上的财富,赢得无穷的关注,敢问世人谁不喜欢?” 谢载月忍不住了,他一拍惊堂木,道:“李明才,没有物证,本官一样治你的罪!” 李明才不屑道:“什么罪?许春幽不是我杀的,李明亨也不是我杀的。” 李明才这话,谢载月现在才算听明白。许春幽之死,他只是从旁挑拨春香,那么李明亨之死,很有可能也是他教唆许春幽所作。 他说的对,他并没有直接杀人,可是他却间接害死了七位下人,他的大哥,还有深深爱他的许春幽。 这样罪恶滔天之人难不成要就此逃脱?但是李宅大火、许春幽已死,他能让李明亨伏法的证据唯有春香的口供而已。 谢载月看着一双毫无感情的眸子,不禁有些沮丧,他从来都知道人世间浑浊,有善自然也有恶,可他从不知道惩恶扬善是这样的难。 从前,只要一把剑,他便敢剑挑黑道恶霸;只要有一柄铜斧,他便敢让万鬼齐喑。 可是现在他面对一个凡人,却如此无能为力。 谢载月心猛地一沉,随后又不由自主的诧异起来,鬼?凡人?这是在想什么,脑子为什么忽然出现这么奇怪陌生的词汇。 谢载月思绪翻腾,总觉得自己还漏了什么关键之处。 余光一瞥,忽然发现颜少卿正在把玩一个碧玉酒盏,目光被其吸引,凝视片刻,随即恍然。 谢载月道:“李明才,你确实聪明,但还是百密一疏。” 李明才道:“哦?不知大人有何见教。” 谢载月冷冷道:“张知来,是你杀的!” 第十八章 思归身后缓缓走出一位老妇人。 这妇人似乎已经很老了,满头银丝,皱纹七纵八横,背也佝偻着,步履极为迟缓。但妇人身上穿的是却是绫罗绸缎,戴的珠宝也品相不俗。 老妇人进门后,视线扫过堂下众人,忽然大叫一声,昏花的双眼里重新发出憎恶的光芒。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冲到李明才身后,一把锁住李明才的脖子,喊道:“你好狠的心!好狠的心!将我儿还来!” 李明才并不还手,甚至不挣扎,只垂着头。 谢载月却分明看见他的身子在不断颤抖。 过了许久,他哑声说了句:“娘,只有大哥是您的儿子,我就不是了吗?” 老妇人有些失了理智,依旧卡着李明才的脖子不松手,一边还叫道:“我没你这个儿子,你是个败家子,从小就不务正业,吃喝嫖赌无恶不作,没想到现在竟然对自己的亲哥哥都能下手!早知道我就不该生下你,生下你我也应该早早扔了你,免得你祸害我李家!” 刘渝也添油加醋的喝道:“看你这老狐狸还能不能继续装!颜少卿治下,没人能做法外狂徒!” 谢载月:“……”颜大人,你的粉丝太狂热了。 李明才忽然痴痴地笑了,他伸出手完好的右手,轻轻一拉,衰弱的老妇人便像一条丝巾,一条围巾,滑下了他的脖子。 李明才盯着老母亲,但他在老母亲的眼里却看不到自己的影子,半响,他恢复了冷静,一把推开老妇人,无比镇定道:“我是李明才不假,但我哥是许春幽所杀,关我何事?至于许春幽则是自杀,又与我何干?” 谢载月一拍惊堂木,厉声道:“若不是你教唆,许春幽怎么会死?” 李明才冷冷道:“拿出证据。” 谢载月举起许春幽那封自白书,一字一顿道:“这封自白书是假的!” 李明才一顿,很快又平静下来,可那边春香却有些顶不住了,浑身无力的瘫倒在地。 李明才道:“你凭什么说是假的?明明就是许春幽的字迹。” 谢载月忽然一笑,凉凉道:“真是奇了,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什么自白书?怎么又知道这是许春幽所写?本官记得,这证据你应该不知道才对。” 李明才暗忖上了这小子的套,但还是找理由道:“许春幽死时我便看到这封书信,是我将它放在抽屉里的。” 第27章 谢载月冷冷一笑,道:“即便如此,这封信还是假的。” 李明才道:“春香也可以作证,这是许春幽的字迹无疑。” 谢载月道:“这是许春幽的字迹,但不是许春幽所写,而是你们临摹得来!” 秘密被道破,李明才心中一慌,急忙猛掐掌心,强迫自己定下心神,尽量泰然道:“何以见得?” 谢载月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那天本官在案发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说着取出许春幽那封近乎绝笔的书信,念道:“妾愿为飞蛾,敢为君扑火。君……” 还没念完,李明才却冷冷打断,“大人念这个作甚,这是许春幽一厢情愿,与我何干。” 谢载月盯着李明才,怅然道:“李明才,你冷酷无情,杀兄杀子,简直不堪为人。” 李明才不答。 “一个人写字,很难做到两个字完全一样,比如许春幽这首诗”谢载月接着道,“比如,这‘君’字,‘飞’字都出现了不止一次,可是字和字之间的笔画、用力,细微之处完全不同。” 说着,谢载月拿起案上另一张纸,沉声道:“但是这封所谓的自白书,几乎重复的字全部一样!这说明,这封自白书是有人照着许春幽的字临摹而来,而非许春幽亲手所书!” 李明才终于落下了第一滴冷汗,而身侧的春香早吓得泣不成声。 谢载月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继续道:“带人证!” 来来客栈的小二随即走上堂来。 谢载月鼓励的朝他笑笑,道:“小二哥,请你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日在客栈里的同本官和颜少卿说的话,再说一遍。” 小二如今恶补了法律常识,正是满腔的正义,二话不说,立刻将当日所见所闻和盘托出。 谢载月道:“春香,你说你在晚饭后再没见过许春幽,为何子时又出现在她的房内?” 不待春香回答,他又道:“你给许春幽出的主意又是什么主意?为何许春幽听了便甘愿去死?” 面对谢载月的逼问,春香彻底慌了,她看李明才一眼,希望对方念在两人的情分上能替自己说话,可是李明才却盯着地面一言不发,仿佛从来不认识她一般。 春香恨恨的看着李明才,可是却渐渐绝望,她勉强直起软绵无力的身子,哀求道:“谢大人,奴婢是受李明才哄骗,才一时头脑发热,这一切绝非我的本意,请大人明鉴!” 李明才道:“臭女人!瞎说什么!你自己做下的坏事,少拉上我!” 春香咬着嘴唇,双眼也是通红,她道:“李明才你个负心汉!我为了你做了那么多,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李明才却冷冷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春香你还是太年轻。” 春香猛地站起身子就要扑向李明才,刘渝赶紧过去将她拦下,严厉道:“春香,这是公堂,不是菜市场!” 春香听到公堂二字,似是想到什么,立刻跪在地上,膝行几步,望着谢载月,凄然道:“大人,大人,请为民女做主!民女做的这一切都是李明才教的!” 子时,来来客栈,红烛摇曳,许春幽泪痕未干,心如刀绞。 她明明已经按照他的吩咐,做出了那样的事,为什么还是没能换来两人同心相守? 她为了他不要丈夫、不要家庭、不要名声,为何却落得如此下场? 他是否有难言之隐,是否有不得已的苦衷? 许春幽很傻,也很善良。 在黑暗里独自饮泣许久,门吱的一声忽然被人推开。许春幽不想回头,也不愿回头,她不想知道来人是谁,也不关心这人给自己带来的是什么消息。 “夫人,是我。”原来是春香,这是她自娘家带来的丫鬟,也是她如今的情敌。 “这大半夜的,你怎么来了?”许春幽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 春香勉强一笑:“夫人,春香有个办法。” 许春幽转过头,幽幽的望着她。 春香所谓的办法,便是让许春幽假装自杀,以此让李明才心生愧疚,让李明才回心转意。 二人约定,先由春香呼救,在李明才进门的时候再踢掉许春幽脚下的凳子,让她假装成上吊的模样。 谁知道,凳子倒了,李明才却迟迟没有出现。濒死的许春幽只看见春香那一张如花般的面孔,吐着恶毒的信子。 虽然事实和谢载月猜测的差不多,但他听了还是一阵沉默。 爱,果然让人为之生为之死?甚至能让人扭曲,成为一件杀人的武器? 可谁知道李明才却凉凉道:“大人,你们也听到了,许春幽之死的罪魁祸首乃是春香,与我并无关系。” 春香转过头,发疯似的吼道:“是你!是你暗示我只有许春幽死了,我们俩才能长长久久的在一起!李明才,我原来以为你做这一切是为了我,现在想想你只是为了那件宝贝!” 说道那件宝贝,李明才终于不再冷静,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冷冷道:“珍宝能给人带来无上的财富,赢得无穷的关注,敢问世人谁不喜欢?” 谢载月忍不住了,他一拍惊堂木,道:“李明才,没有物证,本官一样治你的罪!” 李明才不屑道:“什么罪?许春幽不是我杀的,李明亨也不是我杀的。” 李明才这话,谢载月现在才算听明白。许春幽之死,他只是从旁挑拨春香,那么李明亨之死,很有可能也是他教唆许春幽所作。 他说的对,他并没有直接杀人,可是他却间接害死了七位下人,他的大哥,还有深深爱他的许春幽。 这样罪恶滔天之人难不成要就此逃脱?但是李宅大火、许春幽已死,他能让李明亨伏法的证据唯有春香的口供而已。 谢载月看着一双毫无感情的眸子,不禁有些沮丧,他从来都知道人世间浑浊,有善自然也有恶,可他从不知道惩恶扬善是这样的难。 从前,只要一把剑,他便敢剑挑黑道恶霸;只要有一柄铜斧,他便敢让万鬼齐喑。 可是现在他面对一个凡人,却如此无能为力。 第28章 谢载月心猛地一沉,随后又不由自主的诧异起来,鬼?凡人?这是在想什么,脑子为什么忽然出现这么奇怪陌生的词汇。 谢载月思绪翻腾,总觉得自己还漏了什么关键之处。 余光一瞥,忽然发现颜少卿正在把玩一个碧玉酒盏,目光被其吸引,凝视片刻,随即恍然。 谢载月道:“李明才,你确实聪明,但还是百密一疏。” 李明才道:“哦?不知大人有何见教。” 谢载月冷冷道:“张知来,是你杀的!” 第十九章 生魂每来一次人间可逗留十日,谢载月此番还剩下六天。 “本推官一出手,天下哪有破不了的案子?什么样的大恶人保证都手到擒来。”谢载月得意洋洋的看着横波和宋流光。 横波举着铜镜正在臭美,闻言一边整理发型,一边不屑的切了一声。 宋流光奇道:“我说横波,你怎么随时随地都在照镜子?” 横波嫣然一笑,答道:“王爷难道没有听过一句话,无论什么时候,只要看见美人,都会让人心生愉悦。所以我这样的角色美人,没事就喜欢照照镜子。” 宋流光挠挠头,忍着一身鸡皮疙瘩,问道:“没听过,这话谁说的?” 横波指指自己,“我说的。” 宋流光轻哼道:“你这话说的不准,我就从来没见过颜少卿照镜子。” 横波扫了眼谢载月,阴阳怪气的笑道道:“王爷,听姐姐一句劝,颜少卿,不是你能肖想的人。” 宋流光似乎平身头一次听到这种断言,立马涨红了脸,道:“我王爷之尊还不配?怎么,颜少卿难道要找皇帝不成?” 横波还没作答,谢载月已经沉下脸,“我们少卿大人举世无双,我看就是皇帝也配不上他,更别提你一个王爷。” 宋流光怒了,暗忖这大理寺里都什么人?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我说谢载月,你别给脸……”宋流光刚一开口,原本蹲在地上的旺旺忽然一跃而起,凶神恶煞,来势汹汹,险些将他扑倒。 宋流光吓得站起身,强笑道:“白虎大仙,又何指教?” 旺旺张开血盆小口,威慑十足的叫了一声,宋流光两腿一软就要跪下。 横波大笑道:“就你这胆量还惦记颜少卿,真是好笑。” 宋流光又怕又窘,心道我这是得罪了哪路神仙,以前都是我欺负别人,哪里会这样被欺负。 “是谁惦记颜少卿啊?”段乾坤的声音骤然在屋外响起。 听到段乾坤来了,载月猛地站起身,狗腿的迎了上去,喜逐颜开道:“大人,您可算来了。” 段乾坤斜他一眼,道:“颜少卿回家前交待过了,当年那个案子的卷宗你可以随便看。” 颜寒接到归尘传话,下午便回了地府。因为宋流光在场,段乾坤便将地府称作家。 载月激动道:“下官多谢段大人。” 段乾坤哼了一声,道:“谢推官不用谢我,留点体力去颜少卿吧。” 谢载月不解道:“谢颜大人自然是应该,只是为何要留体力?” 段乾坤神秘莫测道:“时候到了,你自然明白。” 见谢载月一副沉思的模样,横波沉声道:“老段,瞎说什么,话带到了就赶紧忙去吧。” 段乾坤不满外加同情的瞟了一眼谢载月,这才慢悠悠的转身而去。 横波伸了个懒腰,道:“案子也结了,我也该轻松轻松了。王爷,我听说汴城新开了家绸缎庄?足足有三层,天下的布料都买得到?” 宋流光悄悄从旺旺身边挪开身子,接着大笑道:“自然知道,那是我开的。” 横波吃了一惊,转过头看着宋流光,不见了刁蛮的模样,楚楚道:“王爷,那你可愿意陪着小女子去逛逛?” 宋流光对着横波痴迷了一阵,复又想起自己已经决定为颜寒金盆洗手,立马严肃拒绝道:“小王没时间。” 横波道:“哦?本来想在那绸缎庄顺便给王爷说说我们颜大人的事情……既然王爷有事,那么只能错过了……” 宋流光一听,立马改了口风,“为了横波姐姐这样的美人,小王就算没有时间也要挤出些时间来。” 两人一拍即合,嬉笑着往外走去。 谢载月匆忙灌了口茶,也准备出门。一只脚刚迈出门槛,旺旺却在背后凉凉道:“你去哪里?” 谢载月脚步一顿,怅然道:“故地重游,祭拜师父师母。” 旺旺斩钉截铁道:“我陪你去。” 谢载月摇摇头,“我自己去便可。” 见到从前的一草一木,谢载月怕自己会失控,会愤怒,会悲伤,他从来坚强,不想在外人面前,还是一只小猫面前流露自己的脆弱。 “他们对你好吗?”旺旺忽然问道。 谢载月点点头,“师父师母待我如亲生儿子一般。” 旺旺道:“你的师兄弟呢?” “他们……”载月想到极其讨厌自己的师姐师兄,出神道:“我小师弟连斐对我很好,我也很喜欢他。” 第29章 旺旺静了片刻,缓缓道:“感情,无论是哪一种,只会让人变得愚钝。” 这话听着耳熟,颇有小师弟连斐的风范。谢载月试探道:“旺旺,你听过连斐这个名字吗?” 旺旺不答,接着道:“人……总会让其他人失望,所以我宁愿独来独往。” 谢载月蹲下身子,摸摸旺旺的后背,问道:“那你为何要跟着我?” 旺旺将脑袋倚在载月的手臂上,轻声道:“你不一样,你是载月。” 载月顺着玄武大街出了汴城,往西再走十里便是师父谢崖的小院,顺着小院后面的小溪再走五里便是清幽的离恨山。 载月从前便生活在这离恨山上。 近乡情怯,自重返人间,载月最想做的事情便是找出幕后凶手,报仇血恨。可是当离恨山近在眼前,一腔热血犹自沸腾,脚下却忽然踟蹰起来。 在谢崖的小院前转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就是没有勇气推开那扇大门。 纠结间,小院的门却从里面被人推开。 出来的人短褐穿结,面色蜡黄,和谢载月年纪差不多,但是却瘦弱不少。 “金戈?”谢载月一时恍然,以为时光倒流,又回到了从前。 这少年居然是小乞丐的“护法”之一,姚金戈。 可姚金戈警惕的看着他,语气不善道:“你是谁?” “我是载月……”谢载月脱口而出,又忽然想起自己已经换了副皮囊,于是只好补救道:“我是载月的朋友。” 姚金戈依旧怀疑的看着他。 谢载月连忙道:“你们从前的老大叫阿明,谢载月说他屁股上有块胎记,而且这个秘密只有你和他知道!” 姚金戈的脸色稍微和缓了些,“能说出这个秘密,看来你确实是谢老大信任的人。”过了片刻,又着急问道:“谢老大在哪里?我们都在等着他。” 从前的伙伴、兄弟和自己对面不相识,这种滋味可不好受。谢载月难过极了,声音也低沉起来,“他暂时有事脱不开身,托我来照顾你们。你们这几个月是怎么过来的?又为何住在谢师父的家里?” 姚金戈侧开身子将谢载月让进门,道:“进来说话吧,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我,我叫颜悦。”随口编造的假名,居然用了颜少卿的姓,谢载月念了声“阎王慈悲”,赶紧跟上姚金戈。 “颜兄。”姚金戈算是正式和他打了个招呼,接着解释道:“我们从前住的那破庙,年久失修,四处漏风,眼看冬天来了实在住不下去,我便寻思着给大家另找一个住处。” “前几日,我救了两个无家可归的小孩,那两个孩子为了报答我,便说他们知道一处无人的住处,可以让大家暂时落脚。我来了一看,发现是谢师父的旧宅。”姚金戈苦笑一声,无限感慨悲怆。 谢载月望着小院,出神道:“谢师父的事我也听说了,这地方如今没有主人,你便带大家安心住下。” 姚金戈又道:“怕是也住不了几天。” 谢载月回神,问道:“为何?” 姚金戈叹了口气,答道:“谢师父走后,离恨山便被黑莲堂霸占了,现在上面到处拆拆盖盖,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黑莲堂的人能霸占离恨山,没准哪天也会把我们都赶走。” 又是黑莲堂,看来要让宋流光快点出手才行。 谢载月安慰道:“姚兄,你别太着急,我既然受了载月的托付,日后一定会帮助你们。” 姚金戈感激的朝他笑笑。 谢载月道:“怎么不见别人?” 姚金戈道:“去溪边捞鱼了,要不我带你去看看?” 谢载月摇摇头,道:“知道你们都活着,过得都好,我……他便放心了。” 又从腰间摸出一小包碎银子,塞到姚金戈手里,“姚兄,这是我攒的银子,数量不多,但是应该能给大家添些冬衣棉被。以后我想办法多挣些钱,一定不让大家受苦受穷。” 姚金戈感动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少年瞧着面善,确实也有一副侠义心肠。 谢载月告辞后,在离恨山下出了一会神。 不知过了多久,他还是运气轻功朝山上而去。 到了山顶一看,离恨山果然大变样。从前简陋但是庄严的正堂已是一片平地,十几个黑衣人正吭哧吭哧的运着砖,不知要要盖写什么。 自己的木房子还在,可是从前自己睡过的床铺、师父坐过的凳子、连斐翻过的书本,白衣人抚过的排箫,一件件全都被扔在院里,像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无力而迷茫。 这样的离恨山,已经不是他的家。 谢载月迅速捡起那排箫,转身消失在白云深处。 第二十章 当时谢崖被杀一事,在汴城内是闹得人尽皆知。 可是这卷宗…… “段大人,没搞错吧?只有这一页卷宗?” 谢载月原本以为那么个大案要案,卷宗没有一箱也有半箱,特意泡了壶浓茶准备挑灯夜读,谁知道熬夜还没开始就要结束。 段乾坤耸耸肩,拿着大茶缸喝了口水,接着无奈道:“那案子太蹊跷,什么线索都没有。” 谢载月不屈不挠:“没有线索,那疑点呢?” “疑点倒确实有一个,那就是……”段乾坤瞥他一眼,慢吞吞道:“他们都死了,你为什么活着。” 谢载月愕然道:“你在怀疑我?” 第30章 段乾坤摇摇头,阴阳怪气道:“我可不敢,阎王陛下送你来,就证明你是无辜的。” 谢载月点点头,不吝赞美道:“还是阎王他老人家英明神武,不知道还有没有缘分再次相见,我一定得好好谢谢他。” 段乾坤闻言哈哈大笑,幅度之大连手腕上的珠串也跟着噼啪作响。 谢载月疑惑道:“段大人被点了笑穴?” 段乾坤看着谢载月,强忍笑意道:“陛下,你是见过的。” 谢载月不意外,颔首道:“是见过一面,阎王殿上。” 段乾坤陡然站起身,一脸坏笑的凑在谢载月身侧,意味深长道:“谢推官,你还不知道吧,阎王就是颜少卿,颜少卿就是阎王!” “啥?”谢载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满脸浮起很多问号。 段乾坤不厌其烦的又说一遍:“颜寒颜少卿,正是你英明神武的阎王陛下。” “阎王他老人家怎么……如此深入群众?”谢载月打起磕巴。 段乾坤看着他失态,心里乐翻了天,让你小子狂,让你小子傲,让你小子勾引我们陛下。 谢载月又喃喃道:“为何没人告诉我?” 高高在上的阎王和小小的生魂,俩人间的距离瞬间差了百倍不止。如此一来,想娶颜寒,岂不是痴心妄想?难怪横波说皇帝都配不上颜寒,原来是这个道理。 最初的讶异过后,谢载月有些失落。 段乾坤凉凉道:“为何要告诉你?你见哪个皇帝微服私访,会把身份透露给当地县衙打工的小官?” 谢载月装模作样的附和几句,忽然道:“段大人,你是不是对下官有什么意见?” 段乾坤转转眼珠,心想这小子总算脑瓜子还不错。 不过,陛下为他受了那么那么多苦,这小子转了世却和傻子一般,看着真是可气。 “你的因果,只要你去找,一切自然会分晓。”段乾坤黑着脸扔下一句话,消失在了黑暗里。 长夜漫漫,卷宗太短,不过半个时辰,谢载月便将每个字都记在了脑子里,而这字里行间,也确实如段大人所说,并无任何线索可寻。 百无聊赖,他只好踱步回房,盘算睡上几个时辰。 可是一大壶浓茶下肚,他睡意全无,只能躺在床上睁着眼,数着绵羊等天亮。 一只,两只,三只...... 忽然胸口一软,软绵绵的旺旺跳了上来。 旺旺抬起毛绒绒的胖头,懒洋洋的问道:“睡不着?” 载月点点头,“晚上喝了太多茶水,现在一点也不瞌睡。” 旺旺伸出舌头舔舔载月的掌心,问道:“今天你回离恨山可有发现什么?” 载月回想起黑莲堂的恶行,倏忽直起身子,痛心疾首的将所见所闻痛诉一番。 “你说,这黑莲堂是不是太可恶了!”谢载月恨恨问道。 可等了许久,也不见旺旺回答,低头一看,不知道脖间的紫玉葫芦何时露了出来,正在暗夜散发着幽光,而旺旺则一动不动的盯着它。 谢载月收起葫芦,又将双手垫在脑后,躺回床上,高深莫测道:“这可不是你的玩具。” 好半天,旺旺才嗤笑一声:“我怎么会玩玩具。” 话音一落,便轻轻地跳下床,用胖胖的爪子推开窗户,呆呆的望了阵月亮,接着一跃,便没了踪影,胖猫消失前,悠悠留下句道:“载月,晚安。” 窗外,月亮好似玉盘般圆润饱满。光芒璀璨,人间黑暗无所遁形。 不由自主的推开房门,门前阶上秋露成珠,颗颗泛着莹润的光泽。 载月向来不拘小节,就地往台阶上一坐,在月色下想起了心事。 段大人说,大理寺验过所有人的尸首,但除了一刀毙命,凶手一点蛛丝马迹都没留下。 还有,谢崖的功夫在汴城内绝对排的上名号,师兄师姐实力也不弱,能让他们一刀毙命,该是何等高手? 如果说杀了自己的人和血洗离恨山的人是同一个人,那么这人为何当天夜里不杀自己,反而要等到许多天后才出手? 更诡异的是,段大人提及户籍名册上根本就查不到连斐,那么小师弟到底去了哪里? 这个案子竟要比李明才的案子复杂上数倍,载月思来想去,没有一点头绪。 抬头望月,恍然想起今天正是十五,这也是自己死后第一个十五。 从前活着的时候,每逢十五,不管多晚白衣人都会出现。今天,白衣人还会去离恨山吗?他又是否知道,自己已是一缕孤魂野鬼? 与其让他知道我已经身死,不如让他觉得我只是离开了离恨山。 载月叹口气,默默垂下头,凝视着树影婆娑的地面。孤单,第一次如此清晰。 蓦地,一片白色的飘然的衣角闯入视线。载月期待的抬起头,果然见到风姿无双的颜寒正冲着他微笑。 “大人!”谢载月郁闷的情绪一扫而光,声音从来没有如此雀跃过,“你怎么回来了?” 颜寒轻笑一声,道:“事情办完了,我便回来了。” 谢载月仰望着颜寒,只见他满头黑发泛着闪闪光泽,白玉般的皮肤熠熠生辉,素雅的白衣压下三分美艳,但却添了十足的淡雅冷傲。 从小读过的戏本子里,一直都说阎王爷是个青面獠牙的厉鬼,见人吃人,见鬼吃鬼。谁能想到冥界地府的阎王,竟然是这样一位绝色美人? 第31章 果然这地摊戏文真害人! 二人一立一坐,对望许久,谢载月神游九天,颜寒却红了脸颊,他拉起谢载月,问道:“你在想什么?” 谢载月猛然醒神,见上司兼地府大佬,正直勾勾的看着自己,立马站起身,恭敬道:“颜大人,月色无边,长夜寂寞,不如去我房里,你我促膝长谈,联床夜话?” 横波说过,喜欢一个人,就和他从做朋友开始。 此案已了,今晚没有公务,正是加深私交的大好机会!管他阎王还是少卿,小爷看上了,一定娶到手! 颜寒注视着谢载月,眼底冰雪缓缓融化,变得幽深晦暗:“谢大人想和本官抵足而眠?” 谢载月纯洁的点点头。 “好啊,我也正有此意。” 颜大人不愧是从善如流、体贴下属的好官啊!谢载月暗自感慨。 谢载月自从学会喝酒,便一直喜欢有事没事小酌一杯。然而自师门覆灭,他已经许久没有开怀畅饮。 今晚上和颜大人关系能更进一步,心情愉悦,于是亲自去小厨房偷了一坛酒,拉着颜寒喝酒赏月,谈天说地。 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是谢载月自斟自饮,说着从前见闻,和关于未来的豪言壮语,颜寒只是在一旁微笑听着,偶尔替他斟斟酒。 谢载月醉眼朦胧,看着灯下美人,不由想到红袖添香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说好彻夜长谈,谢载月却在三两酒下肚后醉的不省人事,后来干脆呼呼大睡。睡着前最后想到,以前小爷的酒量没这么差啊。 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倒不是又做了什么关于前世的噩梦,只是感觉浑身上下燥热难当,好似在无边沙漠中走了三天三夜,又热又渴。唯有当一阵凉风缓缓划过肌肤时,才能清凉片刻。它时轻时慢,时而有力时而轻柔,它抚过炎热,又在唇上流连。 这种感觉很喜欢,很熟悉。谢载月死后,第一次放松紧绷的心神。 第二天一大早,又是老刘的大嗓门叫他起床,“谢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听到老刘火急火燎的声音,谢载月猛地睁开眼,直挺挺的坐起身,下意识就要往外走。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优雅低沉的男声:“谢大人,早啊。” 谢载月一僵,难以置信的转过身,“颜……颜大人?你怎么在这?” 说着偷偷瞄了眼两人的衣服,倒是整整齐齐的穿在身上,似乎连个褶子都没有。 谢载月舒口气,还没有昨夜趁着酒劲轻薄美人,否则以后该怎么面对他。 颜寒慢条斯理的坐起身,半边领子不小心滑落到肩膀,恰好露出玉一般的肌肤,还有那深深的锁骨。 “昨夜不是谢大人说要联床夜话?”颜寒似乎有些委屈。 谢载月瞬间感觉一团火烧了起来,赶紧扭过头,着急忙慌跳下床,语无伦次道:“起,起床吧,刘大事说出大人了。” 颜寒轻轻一笑,谢载月慌慌张张的推门就走。 步伐疲软,怎么睡了一觉腰酸腿疼,昨天难不成梦游出去打架了? 第二十一章 大理寺昨晚果然出了一件天大的事儿。 在押案犯李明才死了!居然在戒备森严的大牢里死的悄无声息,今早狱卒送饭才发现。 最诡异的是,李明才一双眼睛不知为何也被挖走,眼上空余两个血红的大洞,凝固着暗红色的鲜血。 谢载月沉着脸站在牢房前,身侧的颜寒亦是一脸肃容。 郝一点蹲在尸体旁检查,不时喃喃几句:“奇了,真奇了。”眉头也越拧越紧。 谢载月道:“老郝,他怎么死的?” 郝一点摇摇头,沮丧道:“看不出。”接着举起大刀,凝重道:“难道我大理寺堂堂第一仵作,还看不出他的死因?” 谢载月急忙夺过郝一点的大刀,劝道:“淡定,老郝你要淡定。” 郝一点叹了口气,干脆坐在茅草堆上,对着那具尸体发起呆。 谢载月打量一圈牢房,气窗很小,且位置很高,绝对不会有人从那里进来。昨夜的李明才吃过的饭菜郝一点已经验过,并没有任何问题,难道……是内部人员作案? 谢载月叫来昨晚看守的几位狱卒,询问之下才知道,大理寺狱卒都是两人一起行动,绝不存在有人单独作案的可能。 谢载月低头沉思,颜寒也若有所思的凝视着李明才。 片刻,颜寒道:“老郝,别想了,是这案子有蹊跷。” 郝一点却好似着魔一般,依旧目光炯炯的盯着李明才脸上的窟窿,对颜寒的呼唤充耳不闻。 谢载月瞧着奇怪,于是走进牢房,拍了拍郝一点的肩膀,“老郝,你想什么呢?” 郝一点身子一颤,竟然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谢载月大惊,下意识也去看了眼李明才的尸体,腰间铜斧忽然作响,接着他便被颜寒迅速拉了出去。 谢载月惊魂未定,安抚着铜斧,愕然道:“这怎么回事?” 颜寒走进牢房将失去意识的郝一点拖了出来,才解释道:“李明才是被恶灵所杀。” 谢载月道:“恶灵杀他做什么?” 颜寒俯视着李明才的尸体,想了片刻,轻轻摇摇头:“很难说,可能是为了做什么阵法。而且这恶灵的法力很强,甚至与我不相上下,所以我昨晚才一点察觉都没有。” 和阎王实力差不多的恶灵?谢载月不由打了个哆嗦,接着诚挚道:“下官一定会保护大人!” 第32章 颜寒转过头专注的看了谢载月一阵,接着轻轻道:“好。” 得美人青睐,谢载月豪情万丈,自觉身高二米三。 说话间,郝一点醒了,颜寒施了小小的法术,他只以为自己是在工作时间打了个盹,不由面红耳赤,连连祈求颜少卿不要怪罪。 颜寒淡淡道:“老郝最近辛苦,本官让寺卿大人给你放几天假。” 郝一点早一高兴,方才验尸受挫的事立马抛之脑后。 李明才死后,唯一的亲人李母根本懒得现身,连收尸都不肯来,说让大理寺直接扔到郊外去喂狗。 这倒方便了段乾坤,对外只说案犯心疾突发,暴毙而亡。很快,轰动一时的李明才杀兄案便如一阵风似的散如汴城,淡成了一个过往。 谢载月在人间又逗留几日,依旧一无所获,十日时限一到,他便背着大包小包和颜寒一道回了地府。 回了地府,颜寒瞬间就没了影,估计积压的公务不少,忙着去处理。 谢载月也乐得自由,拎着包袱,偷偷敲开了思归房门。 思归开门一看是谢载月,不由一喜,道:“阎王慈悲,我就想你今日要回来,早早就把他叫来等着了。” 谢载月从包袱里摸出一袋风干牛肉、一袋果脯,笑道:“思归这两袋是我给你带的,你尝尝味道如何。” 思归接下东西,黑脸泛着愉悦的光彩,“载月你真够意思,这牛肉干我认识,城东李家的,价格不菲。” 谢载月道:“小意思,只要思归兄吃的开心,吃的满意,别说城东李家的牛肉干,就是皇帝嘴边的牛肉干我都给你弄来。” 明明知道谢载月是在胡说八道,但思归还是开心一笑,“进屋吧,华滇等着呢。” 屋里果然坐着一位公子,看着疏朗俊逸,正是地府大名鼎鼎的判官华滇。 华滇见着谢载月,脱口而出:“载月,你好啊,真是好久不见。” 谢载月扛着包袱,抬眉道:“华滇大人好,不过……咱们这是第一次见面吧?” 华滇一愣,赶紧站起身来,尴尬笑笑,“我这人自来熟,要不怎么能在地府人缘这么好呢。” 思归连忙岔开话题:“华滇,你是知道的,我和怜寐每次一去人间办差,地府里找我们带东西回来的同僚那是数不胜数。就算我俩慈悲为怀,也是不胜其烦。而且我们也不大懂人间那些玩意,买回来的东西经常不是人家想要的,免不了自己搭钱进去,出力不讨好。” 顿顿,将谢载月推上前来,“但是谢兄就不一样了,他自小在人间长大,对汴城商店商品的熟悉度,就和咱们看十八层地狱一样一样的,所以呢,不如以后你俩通力合作,一个采购,一个售卖,哥俩一起造福大众,顺便发家致富。” 华滇解开桌上的包裹,堆得和小山似的货物顷刻露出真容。 吃的喝的、人间时兴的衣裳、话本戏文等等,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华滇看看这个,尝尝那个,忙的不亦乐乎,好一阵过后,忽然问道:“载月,这大理寺的俸禄能买得起这么多东西?” 载月神秘一笑,道:“这是人间大股东赞助的,小爷不过也是从中赚点小钱而已。华滇大人放心,这位大股东绝对可靠。” 大股东,乃是大理寺卿段乾坤,不过载月答应他,不能像地府中人提起他的参与。 华滇满意的点点头,颇为熟稔道:“你小子办事我还能不放心?” 谢载月一笑,心想要想吃得开,果然要像华滇这般自来熟。 那边思归捡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木匣子,好奇道:“这是什么?” 谢载月将木匣子打开,里面的香气顿时萦绕在思归鼻头,“闻着又麻又辣,这到底是何物?” 谢载月道:“此乃人间最近兴起的零嘴,是将面团用水洗上数十回,再剩下的面做成长条状,辅以五十八种香料炒制而成,吃着麻辣过瘾,看着像节面条,故而俗称辣条。” 谢载月还在介绍,那边思归已经按捺不住吃了一条。从没吃过辣的思归,缓缓留下了一行眼泪,“载月,这个辣条先给我来十盒!” 谢载月笑道:“辣条种类很多,风味各不相同,下次去人间我给你多买一些。” 思归激动地握上了载月的手,凶神恶煞的脸上荡漾着感动的泪水。 给俩人牵了线搭了桥,思归便飘然而去,留下谢载月和华滇继续喝酒聊天。 两人都是对生意的经营模式进行了亲切热烈的讨论,对人间代购的市场前景进行了大胆的畅想。 谢载月觉得出任大东家,迎娶阎王爷,走上鬼生巅峰的未来,仿佛近在眼前。 华滇自然也是激动万分,拍着胸脯道:“谢兄,这事交给我你放一万个心,愚兄别的不会,口才那是一流。我敢保证,不出三日,一定让你喜提鬼市最佳铺位。” 谢载月一听,赶紧道:“有劳大哥,以后你就是我亲大哥,咱们兄弟二人一起一统地府商界。” 华滇噌的站起身,豪爽道:“说得好,一统商界!”片刻,又想起什么似的看了一眼载月,犹豫道:“不过……你是生魂吧?生魂……应该早晚都是要投胎的……” 谢载月显然对有关地府的知识很是欠缺,不解道:“我以后……就不能留在地府上班?” 不能留在地府,还怎么和阎王长相厮守?谢载月有些灰心丧气。 华滇沉默片刻,垂眸道:“谢兄,有些事……愚兄人微言轻还真不好回答。” 见对面的少年眸子一点点暗了下去,华滇不忍道:“不如这样,愚兄先带你在地府四处逛逛? 第二十二章 地府在人间的传说中是个恶鬼遍地,阴森可怖,到处都是刀山火海的冥界炼狱,然而谢载月逛了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对地府有了全新的认识。 地府的宫殿与凡间的恢弘建筑并无二致,只不过如常年负雪般雪白。宫宇屋舍亦比人间建筑精致数倍,处处精雕细琢,精巧非常。 景色倒是和人间迥异,到处盛开着不知名的小花,往来着打扮各异的小鬼,看着别有一番神秘风情。 华滇不愧是地府交际花,一路碰见不计其数的鬼仙、神仙,都会和他满面笑容的打招呼,同时会奇怪的看一眼载月。 载月揣测,估计大摇大摆的在地府逛街的生魂,估计他是头一个,大家好奇也是情理之中。 第33章 华滇那边还在介绍,“地府没有昼夜,常年一片明亮,区别早晚的方式,是看花草盛开还是凋落。若是白日便奇花绽放,异草芬芳;到了晚上,则百花凋谢,草木枯萎。” 谢载月顺便看了眼路边花草,只见数朵不知名的花朵正挺胸抬头的看着他,好似在炫耀美丽和娇艳。 华滇笑笑,道:“地府件件物什皆有精魂,没准有一天他们也能修出真身,位列仙班。” 谢载月听到这话,心里莫名一动,问道:“地府这成千上万年来,可有修炼成功的花草物件?” 华滇的表情立马晦涩起来,好半天才简单道:“混沌开辟以来,唯有黄泉锁得了人形。” “黄泉锁?” 谢载月皱起眉,“这是何物?他现在又在哪里?” 华滇看他一眼,却不愿再多说。 谢载月见状也不好继续追问。 两人默默行了一阵,华滇的心情似乎才恢复过来,又缓缓介绍道:“地府没有四季,一年到头都很冷。载月,你冷吗?要不要加件衣服。” 载月摸摸胳膊,摇摇头,“我倒不觉得冷。” 华滇笑笑,道:“生魂阳气未绝,体温应该也比我们这些鬼啊仙啊的高上不少。” 颜寒冰凉的手在谢载月的脑中一闪而过。颜大人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就在这时,一处人声鼎沸的小花园忽然出现在二人面前。 里面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好不热闹,不少人还举着一张大纸,向过往的鬼仙们不停展示。 谢载月好奇道:“这是什么地方?” 华滇瞥了一眼,低笑道:“这叫红豆角,专门为冥界的单身男女开设。毕竟仙生漫漫,谁不想有个伴?” 谢载月了然,“原来是交友中心……”张望一番,又道:“不过,里面那些举着纸张的爷爷奶奶也在交友?” 华滇道:“有的是,有的在为儿女或者孙子孙女操心。你瞧那纸,上面其实是他们孩子的画像。” 谢载月诧异道:“还有这种操作?” 华滇耸耸肩:“孩子忙,父母急,所以……” 谢载月吞了口水,紧张问道:“那咱们陛下……可有婚娶?会不会闲暇时候也来这逛逛?” 华滇脱口而出,“这些年,陛下他守身如玉。” 谢载月一怔,忽然觉得这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而是酸楚的柠檬汁,“守身如玉?他这是为了谁守身如玉?” 碰上谢载月探究的目光,华滇沉吟着,迟迟不肯开口,过了许久,才淡淡道:“反正你只需要知道咱们陛下是工个作狂,从来无暇顾及儿女之情便好。” 谢载月松了口气,复又轻轻一笑,暗道颜大人你等着我,就让小爷来融化你这块冰山! 思及至此,载月有些支吾的问道:“陛下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华滇回望着远处耸立的宫殿,出神道:“陛下是混沌开辟以来最强的阎王,也是年纪最轻的阎王。他是我们的君王,也是我们的神明。载月你知道吗,咱们陛下只有六千岁,大概是人间的二十五岁,可是他的法力已经比老阎王强了百倍。” 谁知道载月非但没有跟着夸领导,反而有些伤怀道:“那他小时候一定受了不少苦。” 华滇一惊,神色不明的呢喃道:“从前也有个人说过这话。” 谢载月想问这人是谁,可是华滇已经移开视线,呆愣愣的看着远处。 谢载月只好换了个话题,“华滇兄,判官断人生前是非,决定来世去处,对不对?” 华滇看他一眼,道:“你想问你师父他们投胎去了哪里?” 谢载月小狗似的眼巴巴的望着华滇,点了点头。 华滇道:“你师父和师母都是大善之人,眼下已经投胎去了极好的人家。” 谢载月:“那我师兄师姐呢?” 华滇不屑道:“他们生前放了陛下的忌讳,进了畜生道。” 谢载月原本想替师姐师兄说几句好话,可是对上华滇严肃的眼睛,不由讪讪闭了嘴。 逛了半日,谢载月腹中饥饿,问道:“华滇兄,咱们地府可有食肆?” “食肆?”华滇很是疑惑。 谢载月:“或者说有没有酒楼?” 华滇:“酒楼?” 谢载月失去耐心,“就是问你有没有吃的!” 华滇道:“你不是从人间背回来一大堆,不如去思归府上接着吃?不少人听说你……听说谢兄的故事,都想来一见。” “我的故事?”谢载月咂摸这话里的意思。 华滇急忙道:“当然了,是什么生魂能让陛下法外开恩,大家当然好奇。” 谢载月点点头,“原来是这个缘故,谁想见我一并请到思归府上,小弟也想趁此机会脚些朋友。” 看来我在地府俨然成了明星,大家都争相见我一面,不过,一会粉丝太狂热可怎么办?谢载月一路上惴惴不安,生怕一会被人群淹没。 可是到了思归府邸,才知道想见自己的不过是寥寥数人,其中还包括早已经认识的归尘和思归。 除此之外,只有一位梳着长辫的女仙。女仙看模样不过十三四岁,圆脸杏眼,一笑便有一对酒窝若隐若现,让人望之心生亲近。 女仙站起身,道:“你便是谢载月?” 第34章 谢载月抬眉道:“我便是谢载月。” 女仙激动的望着他,双眼似乎都泛着泪花。 谢载月暗忖,这小妹妹如此激动却是为何? 华滇道:“怜寐,怎么不介绍下自己?” 怜寐醒悟,忙道:“我叫怜寐,和思归一样,也是鬼差。” 思归在旁道了句:“阎王慈悲。” 归尘缓缓上前,摇摇扇子,浅笑道:“在下归尘,载月是认识的。” 谢载月看见归尘,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打开包裹,取出一沓话本,道:“这些书,我想你肯定喜欢,专门买来送你的。” 归尘粗略扫了几眼数名,“《风流鬼怪俏新娘》、《鬼仙大人请饶命》、《地府风云录》……”越往后念,越兴奋,到了后面完全忘却了周遭面泛绿光的同僚,高声道:“载月!你真是太懂我了!这些书简直就是为在下而作啊!” 众人一顿恶寒,纷纷起了残害同僚的心思。 归尘的心思早被书中情节吸引,不管周围人的目光有多奇怪,兀自寻了个僻静处,开始一门心思的看话本。 怜寐期待道:“我的礼物呢?” 谢载月尴尬的抓了抓脑后勺,道:“下次,下次一定给你带,不知怜寐大人有何喜好?” 华滇道:“咱们怜寐大人除了升官,哪还有什么喜好。” 怜寐不满的瞪他一眼,道:“我还喜欢助人为乐。” 华滇板起脸,一本正经道:“这倒是实情,就拿上次那事来说吧,咱们的怜寐大人在凡间被凡人打劫,不但不引以为耻,反而追着赶着问人家劫匪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要不要帮助。” 思归忍俊不禁道:“咱们怜寐果然心地善良。” 怜寐满脸喜色,挑衅似的看了眼华滇。 华滇终于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谢载月在旁看着,也跟着笑了起来。 谢载月和几位鬼仙一见如故,相谈几句,便如老友一般,恰似倾盖如故。 原来地府是这样的温暖,谢载月眉目带笑。 忽然,横波的声音平地而起,“几位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众人同时一滞,机械的向门口望去,接着诚惶诚恐的站起身,被点了哑穴似的闭上嘴。 一身红衣的横波身旁,居然还站着神色淡淡的颜寒。 众人看看颜寒,又看看谢载月,都是一副进退两难,迷茫惶恐的样子。 愣神间,横波已经走了进来,看了一眼谢载月,笑道:“小小生魂,见到本座还不下跪?” 谢载月还没做声,那边颜寒却道:“载月,地府可好?” 谢载月:“很好,也很美,我从未想过地府是这样,也没想到您便是阎王。” 颜寒静默片刻,缓缓道道:“朕曾答应过一个人,要让地府不再凄苦阴冷。没有告知身份,你可怪我?” 谢载月立马摇摇头,暗自想到颜大人真是体贴下属。 颜寒轻笑一声,低声道:“因为我……想让你先认出我,只可惜段乾坤他先泄密了。” 众人一哆嗦,心想陛下的爱好真别致,顺便同情了一番段乾坤,估计被罚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第二十三章 当天晚上,谢载月睡在阎王寝宫偏殿松软的大床上,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他见到了华滇口中唯一修出人形的黄泉锁。 这里是地府第十八层地狱,关得全都是为祸人间最恶的生魂,黄泉锁的使命便是待在这十八层地狱的底端,看守恶鬼,镇守黄泉。 一日复一日,黄泉锁忍受着寂寞,也忍受着无数恶鬼的讥诮和诱惑。 “小锁仙,外面花花世界,你就不想去看看?”开口的恶鬼叫黄铭,他曾是人间君主,得数十万人供养,然而却心思毒辣,杀人无数,甚至屠戮亲人。 黄泉锁虽有精魂,现在还不会说话,他只能默默听着。 “黄铭你说的真是废话,咱们的小锁仙连个人形都没有,怎么出去?”嘲讽他的恶鬼叫赤岸,生前是位嗜血的将军,每攻占一城必定血洗,上至老妪,下到垂髫小儿,皆是他猎杀的对象。 恶鬼们闻言都嬉笑起来,发出各式各样的怪声,但锁仙知道,这都是在嘲笑自己。 一群恶鬼中,唯有锁仙一个异类。 黑白、善恶、阶下囚和守护神,这个异类还和他们有着最根本的对立。没法武力冒犯,只好同心协力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他。 “都给我闭嘴!”忽然一声暴喝响起,那个一直盘腿坐在最后的小恶鬼开了口。 锁仙不知道他叫什么,因为从来没有恶鬼敢直呼他的姓名;锁仙也不知道他生前的故事,因为没有恶鬼敢谈论他的八卦。 锁仙只知道这恶鬼和别人看上去很不同,别的恶鬼长得奇形怪状,有人有三只眼,有人没有头,只有这人看上去和寻常小孩无异,而且还是很好看的小孩。 他一出声,恶鬼们果然安静下来,三五结伴坐在一起,都离那人远远的。 不多久,锣响铿锵,不知从何而来的火雨凌厉泼下,恶鬼们无处可躲,只能抱着头蜷缩成一团,听着火烧皮肉的滋滋声响,转眼间便皮开肉绽。 这便是十八层地狱的惩罚,每日花样不同,样样让他们痛不欲生。 第35章 唯有那个奇怪的小孩,一动不动,安坐如山。 锁仙似有不忍,缓缓关闭了灵识。 梦中热浪越来越近,载月也像被人扔进了蒸笼,浑身汗如雨下。蓦地,一双冰凉的手推了推他,轻声道:“载月,你做噩梦了。” 仿佛山间清泉,丝丝沁人心脾的凉意顺着这双手,顺着这句话慢慢将载月包裹起来,梦中的火光、恶鬼、小孩终于散了个干净。 谢载月慢慢睁开眼,对上颜寒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恍然道:“陛下,你怎么在这?” 颜寒将载月纷乱的发丝理顺,才慢条斯理的笑道:“睡不着,来看看你。” 载月心道,瞧瞧咱们颜大人,多么善解人意,关怀下属。 颜寒一笑,载月心神荡漾,方才梦里所闻所见全都抛到了脑后。 刚想要伸出爪子握住颜美人的纤纤玉手,颜寒却忽然俯下身子,在谢载月耳边低声道:“长夜漫漫,不如我们秉烛夜谈?” 谢载月一抖,和美人秉烛夜谈他求之不得,但美人这气势着实让人有点心惊胆战。 颜寒变出一壶酒,道:“谢大人喜欢喝酒,怎么能错过冥界的鸾凤酒?” “鸾凤?”谢载月灵台尚有一丝清明。 颜寒道:“冥界但凡成亲,必喝此酒。鸾凤酒是我们这里一等一的好酒。怎么,谢大人不想尝尝看?” 谢载月咽了口水,结巴道:“这……自然是想的。” 颜寒自己先喝了一口,接着将壶递给谢载月,轻笑道:“谢大人请。” 谢载月在颜寒的注视下,缓缓灌了一口,刚赞了声:“好酒!”意识便随之缥缈起来,“原来地府的酒这么上头。陛下,喝,咱们喝!” 颜寒站起身扶住谢载月,浅笑道:“载月,你喝多了。” 载月仰头,笑嘻嘻道:“谁说我喝多了!谁?!” 颜寒无可奈何的摇摇头,轻轻地一挥手,偏殿门窗立刻紧闭,室内也霎时黯淡下来。 载月躺在颜寒怀里,依旧傻笑着:“扶我起来,我还能喝!” 颜寒圈住他,黑发慢慢垂落,雪白的肌肤在黑色中泛着光。 载月小心翼翼的摸了摸颜寒的发丝,傻笑道:“颜大人,你真好看,连头发丝都这么好看。” 颜寒笑了笑,轻柔撩开了碍事的阻挡,问道:“你喜欢我吗?” 谢载月醉醺醺的点点头,“喜欢,很喜欢。颜大人,不知道在地府男子和男子能不能成婚?我想……” 一室旖旎不尽,只恨黑夜太短。 第二天一大早,谢载月猛然坐起身,紧张的扫视一圈,见偏殿里只有他一人,并没有梦中颜大人的影子,不由暗自松了口气,心道,又一次忍住轻薄美人,我可真是个君子,冥界柳下惠是也。 今天和华滇约好了去鬼市考察,谢载月一睡醒便不再耽误,简单收拾收拾,吃了几块从人间带来的猪肉铺,便坐在偏殿的台阶上,等着华滇来寻自己。 此处是整个地府,乃至整个冥界的制高点。 即便是坐在阶上,也能将地府的景色尽收眼底。楼宇重叠,鸟鸣花香,目之所及的小鬼都面带温润的笑意。如此看来,地府竟然比人间还要温暖。 颜大人究竟是答应了谁,才会让地府是这样的烟火气十足? 想到这里,谢载月心里不免酸溜溜的。 “谢兄,早啊。”华滇打着哈欠出现在了台阶上,“我说你黑眼圈怎么这么重,昨夜没睡好?不应该啊,这里可是阎王宝殿。” 谢载月起床还没照过镜子,听华滇这么一说,随意解释道,“昨晚喝了点酒,可能是宿醉。” 华滇的视线暧昧的在谢载月身上转了个圈,不怀好意的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华滇的视线暧昧的在谢载月身上转了个圈,不怀好意的笑道:“原来如戏,原来如此。” 谢载月站起身:“走吧,鬼市离着多远?地府有没有什么坐骑可以骑着去?” 华滇勾住谢载月的肩膀,笑道:“谢兄有所不知,只有小鬼才骑着坐骑灵兽赶路,到了哥哥这个级别,飞天遁地都可以用法术。你扶稳哥哥,千万别动……” 余音消失在呼呼作响的大风里,四周再安静下来,二人便到了鬼市大门。 虽是清晨,可鬼市里早已鬼头攒动,鬼来鬼往。 鬼市摊上卖的大多是些法宝、摆件,谢载月一个门外汉,瞧着件件都新奇古怪,这瞅瞅那看看,直叹不虚此行。 间或有几家样式老套的成衣店、成色不佳的首饰店,饶是如此,这些店里还是塞着不少顾客,看来爱美之心,不止人有,鬼鬼神神的都有。 二人走着走着,忽然见到一家店门口前足足排了有二里的长队,谢载月好奇,掂着脚远远的望过去,问道:“那家生意不错,是卖什么的?” 华滇扫了一眼,轻描淡写道:“画皮的。” “啥?” 华滇道:“如果觉得自己外貌不佳,就可以带着二两银子来这里,掌柜的便会为你量身定做一张画皮。” 谢载月咽了口水,“真的是皮?” 华滇道:“现在都什么时代了,冥界众人的法术早有了天大的飞跃,画皮用纸张施法术就成。” 谢载月目瞪口呆看着一个红头尖脑袋的小鬼走进去,不多时,变成个妖娆的美女走出来。 “华滇兄,你……你这脸,不会也是……” 华滇哈哈笑道:“我们鬼仙和神仙生来便是正常人的模样,用不着来画皮,如果长成思归那样,倒是可以考虑一二。” 第36章 谢载月叹道:“地府真神奇。” 华滇拍拍他的肩膀,道:“神奇的还多着呢,这才哪到哪,谢兄下次回来,愚兄带你去踏青。” 谢载月暗忖,原来地府祥和,胜似人间。 沉思间,华滇愉快道:“到了,这里便是列英的办公室。” “列英?” “鬼市的主人,也是咱们地府美人榜的首位,可别小看这首位,都是咱们地府中人一票一票选出来的。” 华滇说着,顺便手忙脚乱的整理仪容仪表, 谢载月乐了,心想地府还有这种榜单,又问道:“那横波姐排第几?” 华滇撇撇嘴,“横波美则美,但是脾气暴躁,太过吓人,大家都不敢把她纳入比拼。” 谢载月又道:“那陛下?” 华滇道:“自然是美男榜首位,不过陛下的票要比后面九位的总和还要多,可谓是独领风骚。嘻嘻,谢兄你还不知道吧,愚兄也忝列榜上,排名第五。” 谢载月笑道:“华滇兄这实力至少是前三。” 华滇挤挤眼睛,道:“你这真是大实话,实不相瞒,愚兄也是这样认为。” 二人交谈间,屋内响起一个清冷又悲凉的女声:“是谁在外面?” 华滇连忙收敛起嬉皮笑脸,无比郑重道:“列英姑娘,是我,华滇。” 列英“哦”了一声,轻声道:“进来坐吧。” 谢载月一进门,穿着藕粉色衣裙的列英便站起身,轻轻柔柔的迎了上来。和横波的热烈不同,列英美的像一阵温柔的风。 列英抬起头,看见谢载月,忽然有些出神,喃喃道:“这位我倒是从没见过。” 美人的视线虽然柔和,但还是让谢载月浑身的不自在。 华滇咳嗽一声,想要引过列英的注意力,可收效甚微。 过了不知多久,列英忽然幽幽问道:“柳郎是你吗?” 谢载月疑惑的看了华滇一眼,华滇指着自己的脑袋,做了一个口型:她脑子不正常。 啧啧,好好一个美人,怎么有这种毛病。谢载月不禁有些可怜这女子,正打算好言相劝一番,颜寒的身影竟然凭空出现。 “列英,你看清楚,他不是柳崎。”颜寒将载月拉到身后,声音凉薄而严肃。 列英一怔,移开视线,深深叹了口气,凄惨道:“对不起,我又犯了老毛病。陛下,您能告诉我,柳郎他还会来找我吗?” 颜寒沉默不语。 列英凄然一笑,“我懂了。”接着矮身向颜寒行了个礼。 华滇不忍道:“列英,你爱上一个凡人,这怎么会有善终!” 列英不欲再提,转而问道:“华滇,你找我做什么。” 华滇还没回答,颜寒却道:“载月要和我再去一趟人间,华滇,他有什么事情,你便费点心罢。” 话音一落,颜寒和谢载月已经消失不见。 屋内,华滇轻声道:“列英,你可知道他是谁?” 列英蹙眉:“是谁?” 华滇沉声道:“载月。” 列英一惊,道:“从前我没见过载月,这才将他认成柳郎。陛下他,不会不高兴吧?” 第二案 鼻之欲,贪香味香气 第二十四章 城南赵府,置酒高会,宅内香衣鬓影,人影幢幢。 赵府的主人赵新图,在汴城做了一辈子的胭脂水粉生意,不说闻名天下,但至少在京城的地界上是个首屈一指的人物。 最近店内师傅新研究出一款花露,异香扑鼻,前所未有,所以才大摆宴席,邀请同行、士绅同鉴新品。 在座的宾客中,有一位少年容貌清秀,身量高挑,穿着王府小厮的衣服,腰间别着一把奇怪的铜斧。他带着三分笑,眼神却警惕的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此人正是大理寺推官谢载月。 颜寒说今日赵府会有异动,带着他重返人间,恰好宋流光那边接到了品香会的帖子,谢载月便求他带上自己同行。 “王爷,你对赵新图可熟悉?”谢载月接着给宋流光倒酒的时候,悄悄问道。 宋流光摇摇头,摆着个鄙夷的神情,“只是买过几次胭脂香露。要不是为了颜寒,本王才不来这蝼蚁小民家吃酒。” 宋流光话音刚落,一位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人便满脸堆笑的走来。 静王在此,自然是人人都要上前问安。谢载月见状,立马缩了回去,继续扮演王府小厮。 “静王万安。”中年男子笑着问了个安。 宋流光用陌生的眼光上下逡巡一番,干巴巴道:“你是?” 中年人一滞,尴尬笑笑,自我介绍道:“小人便是赵新图,曾和王爷打过几次照面。” 宋流光:“……” 第37章 原本听到静王要来,赵新图颇觉得长面子。可等他主动上来一打招呼,对方竟然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长脸立刻变成丢脸,赵新图很是郁闷。 接下来一盏茶的时间中,赵新图想尽办法和王爷找话题聊天,可无论他说什么,静王殿下总是“嗯”,“哦”,多余的一个字都不肯说。 感受到周围人异样的眼光,赵新图只能无地自容的道了个“自便”,接着就消失不见。 谢载月憋着笑,低声道:“王爷您可真厉害,赵新图的脸都气紫了。” 宋流光却茫然道:“本王气他?他算哪根葱。” “王爷说得对,这赵新图算哪根葱。”坐在宋流光后面一席的客人开了口。 此人长脸长眉长眼,穿的亦是丝绸锦缎。 宋流光朝他望去,毫不客气的挑眉道:“你有话说?” 长脸客人微微点头向宋流光再次致意,接着讥嘲道:“赵新图天资愚钝,雇来的师傅也都是些徒有其名的庸人。现在却说研制出来了新香露,还弄这么大一场宴席,呵呵,你们就等着看笑话吧。” 长脸客人说罢,还忿忿的瞪了赵新南一眼。 “您也是做胭脂水粉生意的?”谢载月忽然问道。 长脸点点头,自豪道:“这位小哥好眼力,小人名叫钱相,汴城内的钱记脂粉铺都是小人的铺子。” 同赵新南的赵记一样,这钱记也是遍布汴城的一家脂粉铺子,二人实力旗鼓相当,平日里大概没少较劲,难怪这个钱相对赵新南如此不满。 都说同行是冤家,赵新南请同行来参加品香会不过是为了炫耀,而来的这些同行心里也是又粗又酸,见缝插针的互相贬损。 说话间,那边已经锣鼓三响,全场顷刻肃静下来。 赵新南换上一身红袍,满面春风的上了场,打扮神情,乍一看还以为是洞房花烛的新郎官。 “赵某感谢诸位莅临赵府,尤其是静王殿下肯赏脸,真令寒舍蓬荜生辉!”赵新南开了口,对着宋流光正儿八经的行了个礼,“诸位都是赵某的好朋友,老主顾,今日我们赵记香铺最新研制出的清乐香,邀请大家同鉴!” 赵新南轻轻击掌,两队穿着薄纱,盘着高髻的仕女走出,每人都举着个小小的托盘,托盘上放着数个小小的瓷瓶,瓷瓶各异,有花有鸟,竟然没有两个是完全相同的款式。 侍女如流水般缓缓涌向两侧席位,每过一位宾客,便矮下身子,任客人随便选取一个瓷瓶。 瓷瓶里装着的正是今天品香宴的主角,清乐香露。 宋流光挑了个绘着牡丹花的瓷瓶,顺便用不怎么和谐的目光瞅了眼侍女,侍女微微一笑,咯咯笑了声便走远了。 谢载月看着色眯眯的宋流光,嘟囔道:“狗改不了吃屎。” 宋流光瞥他一眼,辩解道:“本王就是看看,绝不做他想。现在本王这颗心里啊,只有咱们颜大人。” 谢载月摸摸铜斧,怎么觉得宋流光更讨厌了呢? 不过人神有别,颜寒对宋流光更是不假辞色,所以谢载月生气归生气,并没有将宋流光当做真正的情敌。 宋流光拿起手中瓷瓶,把玩一番,不吝赞美道:“这赵新南倒是很有巧思,这么小的瓶子,做工倒是不差,还有这副牡丹戏蝶,画的也很精妙。” 打开瓶塞,一阵清香倾泻而出。 谢载月凑过去闻了闻,揉揉鼻子道:“味道还算淡雅。” 宋流光挑出一点,涂在手腕上,仔细闻了闻,评价道:“中上而已,和宫里的简直没法比。”将瓷瓶退给谢载月,大度道:“你喜欢你拿去,这种东西本王是不会用的。” 谢载月:“……”得了,您有钱,您是大爷。 宋流光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颜大人到底为什么要让咱们来这里?本王瞧着大家都挺正常的。” 谢载月摇摇头,劝道:“颜大人这样安排必有道理,先别急,咱们再等等。” 仿佛是为了印证谢载月的话似的,这边话音刚落,身后便响起扑通一声。 谢载月连忙转头去看,却发现方才和他们一起吐槽赵新南的钱相倒在了地上! 钱相浑身颤抖,双眼紧闭,一只手手紧紧捂着心脏,一只手痛苦的蜷缩着,嘴边挂着不少呕吐物,散发着阵阵酸腐的气息。 宋流光皱起眉,跳开老远。一边跳,还一边大声道:“真恶心!这是犯了什么病!” 宋流光这一番动作,更多人将目光移了过来。 这一看就出了大事,大家见到原本活蹦乱跳的钱相,此刻正躺在地上不断抽搐,仿佛身中剧毒一般,皆大惊失色,现场立马混乱起来。 有人大喊着:“中毒了!” 有人狂奔着向外。 有人忙着给自己催吐。 桌翻椅倒,人仰马翻。 情急之下,谢载月劈手夺过敲锣人手上的铜锣,站在桌上,运起内力猛敲了几下。 铛铛铛,三声锣响,声音格外刺耳,但也有意外之效,在场宾客登时被定在原地,慢慢安静下来,傻傻看着敲锣的少年。 载月取下腰牌,沉声道:“大理寺推官谢载月,现在所有人听我指挥!” 人群中最着急的莫过是品香宴的主人赵新南,他扒开众人,走到谢载月面前,焦急道:“原来您是谢大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大人可别怪罪。”顿顿,又火急火燎的保证道:“小人绝对是清白的!” 谢载月面沉如水,“清不清白查过才知道。现在赶紧找人请大夫和大理寺的人来。另外,守住家中所有出入口,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小小少年,气度沉稳,惊吓过度的宾客也渐渐平静下来,只是在之后的几个时辰里,既没人敢喝水,也没人敢吃东西,生怕下一个中招的是自己。 大夫和大理寺的人很快便到了。一身白衣的颜寒自然引人瞩目,命案现场也能让众人分了神。 第38章 谢载月见颜大人笔直的朝他走来,不由露出个笑容。 颜寒逆着光眯眼看他,“载月,下来吧。” 谢载月闻言迅速乖巧的跳下桌子,将事情经过同颜寒和刘渝复述了一遍。 颜寒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钱相,蹙眉道:“老刘,安排几个兄弟,去取在场所有人口证。老郝,将他吃过的饭菜、器具全部验毒。” 郝一点打开背着的木匣子,取出一套银针,一丝不苟的将桌面上摆着的食物酒水验了一遍,又找到一块干净的棉布,将每个器具前前后后的擦了一遍,又用银针去棉布上查探。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郝一点从满怀希望渐渐绝望,凝重道:“颜大人,这些东西都没有毒!” 颜寒点了点头,随即低头沉思。 那边宋流光却不可置信道:“没毒?怎么会!难道这姓钱的是恶疾突发?我说那边那个大夫,这钱相还有救吗?” 大夫摇摇头,道:“是中毒,但是到底中的什么毒,老朽实在辨别不出。此毒极其霸道,这位老爷怕是要驾鹤西去了。” 老郝一听,赶紧起身去看钱相,亲自搭了一回脉,也叹道:“心脉极弱,确实没救了。” 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眼神有意无意的都往赵新南身上瞟。 赵新南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瞅准颜寒的大腿,一把抱住,哭泣道:“大人明鉴啊,真的和小人无关!” 赵新南涕泗横流,颜寒皱着眉,声音也变得又冷又硬:“赵新南,你先起来。” 赵新南不答应,依旧哭喊道:“我和钱相除了生意上有点竞争,便没有什么矛盾了,但生意场上,同行之间,谁和谁没矛盾呢,我是万万不会为了这个去杀人啊!” 谢载月拎着赵新南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拽起,沉声道:“站直了说话!” 赵新南双腿颤抖,大力抹了把眼泪。 谢载月问道:“你和钱相在生意上有过什么冲突?” 赵新南哭哭啼啼,讲了大半个时辰,翻来覆去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诸如今天给客人暗示钱记香粉粉质差,明天雇人去钱记香铺胡搅蛮缠。 事情虽小,却足以看出赵新南此人心术不正。 但正如赵新南自己所说,就算他想杀了钱相,也不至于在自己家动手,更不会选择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 此案必有隐情。 第二十五章 回到大理寺,郝一点忙着验尸,刘渝忙着善后,只留下颜寒和载月二人,同段乾坤开小会商讨案情。 都是自己人,段乾坤更是十二万分的小心尊重,他搓搓手,小心翼翼的试探道:“颜大人,这回命案您看是不是有异常?” 颜寒淡然的点了点头。 段乾坤又问:“今天赵宅内一共有三十三人,需不需要我将他们全部抓来,您老亲自再审问审问?” 颜寒不答,问道:“这些人的口供都录完了吗?” 段乾坤颔首道:“录完了,现场也细致搜索了一遍,二者都没有异常。” 颜寒忖了片刻,道:“找人看着他们就好,先不必打草惊蛇。” 一旁谢载月许久不曾开口,颜寒偏头一看,他正对着个瓷瓶发呆。 颜寒从他手中抽出那瓶子,不满道:“你在看什么?”为什么不看我。 谢载月一愣,接着指着那瓶子,掂量道:“我有一种感觉,问题可能出在这瓶香露上。” 颜寒盯着手上的瓷瓶,问道:“这是何物?” 谢载月:“这是今天品香会的主角,清乐香。” 颜寒打开瓶盖,慢悠悠的嗅了嗅,轻描淡写道:“味道很特殊,可也见不得有多好,赵新南居然为了这种东西开宴会。载月为什么说是这香出了问题?” 谢载月沉默片刻,道:“也许是我想多了,毕竟这香露是我们自己选的,而且赵新南那瓶香我也闻了,并没有什么异样。” 室内静了良久,颜寒忽然站起身,道:“方才赵府太混乱,咱们还没看过尸体。载月,我们去找老郝没,说不准钱相尸体上还有玄机。” 谢载月点点头,跟在颜寒身后去了停尸房。 停尸房一向是大理寺内最冷清、大家最不愿造访的地方,可是,此刻这门前却颇为吵闹。 一位中年妇人带着两个丫鬟,正跪在郝一点面前大哭大闹。 郝一点眉头紧锁,但也无可奈何。余光瞥见颜寒和谢载月来了,连忙像见到救星似的,长舒一口气,接着推推那妇人,道:“那两位才是我们大理寺的领导,夫人有力气在我跟前哭闹,还不如去求求他们。” 妇人一听,立马转头去看,见来者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立马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近前,刚要哭闹,却发现个高些的大人正冷冷的看着自己。 这位大人美是美,可是面无表情,眼神威严,让人望之生畏。妇人下意识收起了方才泼辣的模样,垂手站在郝一点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谢载月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郝一点无奈的指指妇人,道:“这位是钱相的妇人,她闹着不让我们解剖。” 颜寒将目光移向那妇人,问道:“为何不肯?” 声音冰凉,那妇人无端哆嗦了一下,才嗫喏答道:“大人……我不能看着老钱死无全尸啊!” 郝一点耐心道:“这是为你丈夫伸冤,怎么能叫死无全尸呢。” 那妇人以手做刀比划了一下肚子,凄惨道:“听说解剖要把肚子拉开,里面的心肝脾肺全要掉出来,这,这也太可怕了。我家老钱是个可怜人,就不能让他安心走吗?” 谢载月上前一步,劝道:“这位大嫂,如果让凶手逍遥法外,老钱会不会更不安心?” 第39章 妇人不断掉着眼泪,还是一副很难接受的模样。 谢载月给傻站着的伊典豪使了个眼色,伊典豪马上上前将妇人架住,宽慰道:“夫人您放心,我师父手艺好着呢,解剖完一缝合,您啊绝对看不出他被拉过肚子。” 谢载月:“……”我只是想让你把她扶下去休息啊大哥。 那妇人一听伊典豪的话,果然哭得更凶了。 颜寒站在一边不知想些什么,半响,才道:“载月,咱们先进去看看。” 颜寒一发话,那妇人也跟着抽抽噎噎的止住哭声,伊典豪趁机将她扶去了一边休息。 谢载月和颜寒快步走进停尸房,郝一点也迈腿准备跟上,不料,颜寒却肃然道:“老郝,你先在这等一会。” 郝一点不解,他也不敢问,便收了脚,乖乖站在门口。 二人走到钱相的尸体旁,颜寒居高临下的静静端详了一阵,喃喃道:“果然如此。” 谢载月不解,“大人发现了什么?” 颜寒没有说话,而是伸出手罩在了钱相头顶。不一会他的头顶便出现了六簇火焰,而其中的一簇格外耀眼。 和当时李明才的情况一模一样! 谢载月瞪圆了眼睛,愕然道:“这怎么会!” 他们来人间就是为了抓住因恶念膨胀而作恶的恶人,可这回大恶之人怎么反而变成了受害者? 颜寒道:“六欲之一的鼻之欲,是为贪香气香味。这簇火焰便是钱相的鼻之欲。” 谢载月奇怪归奇怪,可还是没忘使命,赶紧摘下紫玉葫芦,将之附着在不安分的火焰上。那簇火焰果然慢慢淡了下来,不久后,便和其它的火焰没什么区别了。 谢载月刚移开紫玉葫芦,一块碎片落在冰冷的木板上。 熟悉的碎片,泛着淡淡的蓝光。谢载月迟疑着不敢去碰那碎片,他害怕轻轻一碰,这碎片又像上次一样,莫名其妙的消失在他的指尖。 颜寒却坚定道:“载月,将它捡起来。” 谢载月从来相信颜寒,于是他缓缓伸出手,去碰那片诡异的碎片。确实和上次一样,碎片才碰上他的肌肤,便在指尖消失不见。 谢载月看着自己的手,难以置信。 颜寒温柔看他一眼,缓缓道:“前世因果慢慢揭开,载月你可害怕?” 载月没有说话,还是看着那碎片消失的地方。 上次李明才案子了结后,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现在想来那个梦应该与他的前世有关。而在梦中见过了黄泉锁,载月忽然发现,李明才和钱想六欲中掉下来的碎片,正是黄泉锁的一部分。 难道说……我就是那锁? 虽说那锁好像很厉害,能镇守十八层地狱,还修炼出了人性,可是活生生一个人,忽然知道自己从前不过是把锁头,这落差还是客观存在。 还有这颜少卿对自己青眼相待,难道就是因为他这层身份? 偷偷看了眼身边的人,风姿卓然,飘然欲仙,是那样的美丽而强大。载月忽然觉得,是一把地府的锁又如何,至少可以和一直陪在颜寒身边。 “颜大人,我不害怕。”少年抬起干净的脸庞,宝石似的眼里写满坚定。 颜寒轻轻一笑,承诺道:“确实也没什么可怕的,因为我……总会在你身边。” 心口又暖又甜,谢载月认真的点了点头。 颜寒道:“看看钱相尸体,可有异样。” 谢载月转过身,掀开盖在钱相身上的白布,一具面容扭曲的尸体便出现在他的面前,方才飘在空气中淡淡的酸臭也蓦地明显起来。 谢载月掩住口鼻,俯下身子,仔细端量起钱相。 钱相四十多岁,倒是不怎么显老,人长得也不错,放在人群中,绝对一眼就能认出来,而且他身材高大,称得上是伟岸。 身上除了一个钱袋,装着点散碎的银子,还揣着一瓶自家的香露。与赵记不同,钱记的香露装在一个朴实无华的瓷瓶里,上面也只朴素的写着香露的名称。 “春语露。”谢载月念道,“听说钱记以此香闻名,钱相时时刻刻带在身上,看来对春语露很是自豪。” 颜寒打开春语露的瓶塞,快速闻了一下,倒露出一些赞赏的神情,道:“比赵记的清乐强一些。” 谢载月好奇的凑过去,一低头,恰好碰见颜寒抬头,颜寒柔软的双唇不经意间从他的脸上擦过。 忽然就有些愣神,想好好回味一下方才的触感,钱相嘴里散发出的酸臭味却瞬间就让他忘记了旖旎。 怎么我和颜大人的感情戏,总是发生在停尸房?谢载月郁闷的想到,他没有看见颜寒抬起手出神的抚上了自己的唇瓣。 谢载月一时有些尴尬,便没有再去闻那香,而是蹲下身子,继续查看钱相的尸首。 钱相的双手称不上细嫩,掌心还有一圈薄茧。 忽然,一丝熟悉的香味飘来,谢载月抓起钱相的右手仔细闻了闻。 “清乐香。”谢载月蹙眉。 颜寒也矮下身子,蹲在谢载月身边,道:“你们方才都有试香,现在他手上有这味道并不奇怪吧?” 谢载月仍是皱着眉,“话虽没错,但是我总觉得有些奇怪。他手上的味道很重,应该是倒出不少,而且是食指上的味道最为明显。我记得……静王说试香要倒在手腕上,钱相一个行家,为什么会倒在食指上?” 颜寒思索片刻,道:“钱相当时那瓶香露在哪?” 谢载月从腰间摸出两瓶,一瓶绘着牡丹,是当时静王选的那瓶,一瓶绘着杜鹃,应该便是钱相挑的香露。 颜寒接过,端详一番,又打开闻闻,二者除了瓶子不同,味道颜色都是一模一样。 第40章 颜寒道:“看来也要让老郝也验验这两瓶香。” 第二十六章 停尸房门前,旺旺正打着哈欠懒洋洋的趴着。 “两天没见,你似乎胖了。” 谢载月高兴地一把抱起旺旺。 旺旺用胖脸蹭了蹭谢载月的脸颊,小声道:“少胡说。” 谢载月揉揉它的肚皮,同样低声回道:“我可没乱说,瞧瞧你这肚子,我不在这两天,你偷吃什么了?” 旺旺顺势摊开肚皮,舒服的眯着眼,语气却还是不可一世:“本大仙吃不胖。” 小猫一本正经说自己是大王,这场景诡异且好笑,谢载月低声笑了起来。 颜寒瞥他俩一眼,接着左右看看,问道:“钱相的夫人呢?” 郝一点道:“伊典豪带她去喝茶了,大人要找她?” 颜寒道:“想问她几个问题。” 郝一点道:“我给您去找,大人稍等片刻。” 颜寒拦住他,道:“本官自己去找,老郝,你还有别的任务要做。”说着,拿出那两个瓷瓶。 郝一点不明所以的接过来,道:“这是何物?” “香露,验一验。”颜寒言简意赅,同时凉凉的看了眼正在给谢载月撒娇的旺旺。 谢载月站在不远处,忽然觉着寒芒在背,抬眼一看,便接收到了颜大人警告的视线。不由想道,我们颜大人莫不是在吃一只猫的醋? 这么一想,倒也松开手,将旺旺放回地上。 我未来可能是个妻管严,谢载月幸福又惆怅的想着。 郝一点领命一走,小院内又只剩下他们三个。旺旺仰着脖子,道:“我听横波说了案子,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颜寒道:“既然不成熟,就别说出口。” 旺旺:“……”谁和你说话了。 谢载月摸着下巴,享受了片刻美人吃醋,接着浅笑道:“不妨说说。” 旺旺道:“首先,杀人的绝不是赵新南。” 谢载月点点头,“我们也这么认为。” “还有,我觉得这起案子可能并不存在什么凶手。”旺旺坦然道。 谢载月不解道:“此话怎讲?” “因为那三十三份证词我偷偷看了,都没什么问题,宾客没有作案的时机,赵宅的下人没有作案的动机,所以这可能是误杀!”旺旺盯着谢载月,“载月,你可信我所说?” 旺旺的眼睛里虽然光芒咄咄,但更多的是希望载月肯定他的期待。 谢载月没有对一只猫观察的如此细致,只垂眸想了一阵,淡然的点点头,道:“有这个可能。” 旺旺松了口气,道:“我就知道你会相信我说的。” 颜寒凉凉道:“载月只是肯定你这个判断,千万别想多了。” 旺旺一生气,作势要往颜寒身上蹦,可刚跳起来,不知道颜寒使了个什么法术,生生被定格在半空一动不动。 那姿势可爱中透露着可笑,谢载月忍俊不禁,“颜大人你都敢惹,旺旺,我敬你是条汉子。” 颜寒绕过成了一尊雕像的旺旺,沉声道:“载月,我们走。” 二人走出很远,颜寒才再次开口,不情不愿的承认:“方才它说的确实有道理。” 谢载月点点头,“凡人恶念膨张后,为了一己私欲,免不了残害他人,而且这样的魂不会有鬼差来收。现在钱相是恶念膨张之人,也没有见到鬼差现身,那么只有一个解释,便是他自食其果。” 颜寒目视远方,果断道:“此案我们换个方向,先查查钱相到底记恨着谁。” 谢载月忽道:“大人,既然钱相的恶念已经收服,我为什么不可以就此交差?” 颜寒淡淡道:“不知前因,不知原委,不可以。” 大理寺一处偏厅,钱相的夫人正坐在里面发呆。她的似乎泪已经流尽,木然的看着窗外,两个眼睛又红又肿。 伊典豪在一旁举着书,假模假样的翻着,时不时的探出脑袋,瞟一眼妇人,生怕她一个想不开,直接冲到了段乾坤面前。 颜寒和谢载月一前一后走进偏厅。 妇人没有转头,伊典豪诚惶诚恐的站了起来。 颜寒挥挥手,伊典豪便退出了门外。 谢载月拿着茶壶给妇人斟了杯新茶,和善道:“不知夫人怎么称呼?” 妇人茫然的回过头,见到是谢载月,勉强扯了扯嘴角,道:“娘家姓岳。” “岳大姐。”谢载月从善如流,“来,先喝杯热茶。” 岳秋娘接过茶杯,小小抿了一口。 谢载月尝试着开口:“岳大姐可有孩子?” 岳秋娘低声道:“有一儿一女。” 第41章 谢载月道:“儿女双全,岳大姐是个有福的人。” 岳秋娘摇摇头,道:“有福怎么会死了丈夫。” 谢载月斟酌着开口:“钱相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岳秋娘叹了一声,道:“老钱虽然是倒插门,但是这些人对我们岳家真的没话说。” 倒插门,原来钱相是上门女婿。 岳秋娘继续道:“我爹就我一个孩子,一心就想找个好女婿来继承他的手艺。十四岁那年,我跟着爹娘出城踏青,就是在那里我们遇到了老钱。当时,老钱只是一个屡屡落榜的穷秀才,穷困潦倒,在街边卖酸梅汤。我爹见他有学识,会算账,便雇来当个账房。一年以后,爹和老钱渐渐熟悉,他认定老钱勤奋肯吃苦,人也聪明,绝对是继承他手艺的不二人选。” 谢载月道:“当时钱相多大?” 岳秋娘道:“老钱比我大六岁,我们成婚那年,他二十一。” 谢载月道:“钱相他从前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何人?” 岳秋娘道:“老家在岭南,家中就他一个。” 谢载月道:“你们感情如何?” 岳秋娘想到往事,沉默了许久,但谢载月看得出,这种沉默是对美好的追忆,而非对痛苦的回忆。 良久,岳秋娘道:“老钱他很会照顾人,我爹娘也喜欢他。我爹死后,岳记便改名叫了钱记,但是生意比以前更红火了。” 谢载月从袖中拿出那瓶春语露,问道:“岳大姐可认识这个?” 岳秋娘接过一看,似又想起无限往事,喃喃道:“我如何能不认识,这便是我家父毕生得意之作春语露,经过老钱的改良,香气更淡雅持久,汴城的夫人都抢着要。” 谢载月道:“钱相在生意上可有和任何人发生过节?” 岳秋娘低头想想,道:“汴城做胭脂香露最出名的有三家,一个是我们钱记,还一个是今天开品香宴的赵记,另外还有一个……是秦记,若说过节,应该就是这三家之间会明争暗斗。不过若说老钱具体和他们有什么冲突,我一个妇道人家却不是很清楚。” “秦记。”谢载月低声念了一遍。 岳秋娘想起什么,又道:“这秦记的老板也是岭南人士,他和老钱算是老乡。老钱刚到京城的时候,俩人关系还不错,后来因为成了同行,便渐行渐远了。” 说完这句,岳秋娘忽然道:“老钱的尸首……你们随便查吧,我也知道这才是找到凶手的唯一办法,早上是我一时情急,才会那样胡闹,大人们见谅。” 谢载月点点头,却颇为感慨的想到,恐怕这凶手真是钱相本人,只不过阴谋诡计成空,到头来害了自己。 可是,钱相要害谁,又怎么会自己中招? 据谢载月了解,今天的品香宴上秦记没有派人来,那么这个秦记的老板又在此案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头一回遇到一个案子,死者和嫌疑犯的身份都了然在胸,可是除此之外却又一无所知。 询问完岳秋娘,宋流光派人来传话,说他今晚在汴城最好的酒楼要大摆宴席,请大理寺同僚赏脸前往。 颜寒刚准备冷淡的拒绝,便看见吃货谢载月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只好点点头,道:“知道了。” 看着傻乐的谢载月,颜寒忽然觉得很有必要教育教育他,于是清清嗓子开口道:“载月,你想吃什么,可以给我说,以后万万不可因为嘴馋就出卖原则,比如因为想吃京城最好的酒楼,就要和宋流光做朋友。” 谢载月:“……”我做错了什么?出卖了什么原则? 颜寒看着茫然的谢载月,无奈想到他怎么一点危机感都没有?和情敌都能打成一片? 颜少卿一整个下午很沉默,不知做错什么的谢载月很慌张。 直到华灯初上,汴城各处的夜生活都锣鼓开场,谢载月走进得意楼,颜寒才开始淡淡笑着,看着身旁神魂颠倒的宋流光,哑声道:“王爷方才说什么?” 颜少卿第一次对自己如此和颜悦色,宋流光精神大震,说快板似的滔滔不绝开了口。 颜寒话很少,只是偶尔“嗯”,“啊”一声。饶是如此,已经让宋流光心花怒放,摸不到北。 谢载月起先眼里只有菜和肉,可刚夹了一筷子,宋流光招人烦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颜少卿,你可知道圣上他怎么评价我?” “嗯?” 宋流光:“圣上说我是天下最懂吃喝玩乐的人。” “啊。” 宋流光:“颜少卿,你知道我娘听了这话怎么说?” “嗯?” 宋流光:“我娘说她真是造孽,生了我这么一个玩世不恭的小混账。” “啊!” “喂!”谢载月放下筷子,“我说王爷,你是来吃饭的,还是来表演的,能不能消停会?你那点破事,谁想知道?” 宋流光尴尬一笑,段乾坤和刘渝却拍手道:“有意思,有意思,殿下再说一个。” 谢载月:“……” 宋流光道:“真的有意思?” 谢载月道:“既然二位说有意思,王爷不如和下官换个座位,坐到段大人旁边和他们好好说说。” 第二十七章 一顿饭吃罢,谢载月越发看宋流光不顺眼。一出酒楼,便大步流星的走在最前面,将宋流光和颜寒都远远的摔在身后。 大理寺众人对谢大人这番变化也很是不解。 段乾坤思索道:“老夫记得这小子性格挺好,今天这是吃了什么枪药?老刘,可是你们办案不顺?” 第42章 老刘摇摇头,回想道:“李明才一案也是扑朔迷离,可我记得谢大人并没有发飙啊。” 颜寒在旁侧听着二人议论,几不可察的轻轻一笑,随即举步追上谢载月。 段乾坤瞥见颜寒的神情,心下不禁了然,感情是咱们的醋王陛下在这作妖? 宋流光想跟上颜寒,却被段乾坤牢牢拽住。 宋流光诧异的看着段乾坤,段乾坤却目视远方,脸上带着可疑的笑容。 “谢大人怎么走这么快?”颜寒盯着谢载月的眼睛,目光灼灼,嘴角却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谢载月没抬头,“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颜寒一笑,道:“可我看你也没吃什么。” 谢载月快速道:“晚饭吃个七分饱,活到七十不显老。” 颜寒微微眯了下眼,拉着谢载月和众人分开,顺着万家灯火的汴河,慢悠悠散起步来。 汴河宽阔,河水安然的从黑夜中划过。 河很静,夜很黑。不过河上时不时摇过的花船、孤舟,两岸人家早早挂起的灯笼,让这黑暗的夜晚,温馨而美好。笑声、人声远远地飘过来,人间的喜乐恬静,尽在其中。 “载月,你不理我。”颜寒柔声道。 谢载月哼道:“我是看不惯宋流光,就他话多,生怕别人不知道他长了一张嘴。” “哦?”颜寒意味深长的看着他,“我记得你们称兄道弟关系很好。” 谢载月垂眸,踢了踢面前的小石子,沉默不语。 颜寒笑笑,道:“载月,我却……很高兴……” 谢载月一愣,咀嚼着颜寒话外之意,正要开口,斜里蓦地跑出来两个脏兮兮的小乞丐。 小乞丐一左一右围住谢载月,晃着脏兮兮的小手,兴奋道:“大哥哥,没想到在这遇到你。” 两个小孩的脸太脏,根本看不出长相,但是依照着身形,谢载月还是一眼便认出这小哥俩便是上次来人间,从黑莲堂手上救出来的小乞丐。 谢载月有些意外,也有些欣喜,问道:“你们最近可好?黑莲堂有没有再找你们的麻烦?” 稍大点的孩子摇摇头,用一副江湖人士的口气说道:“最近我们跟了个大哥,他很好,没人欺负我们。大哥哥,那日我们还没谢谢你就跑了……你不要生气啊。” 小些的孩子也望着谢载月,干净的双眼里慢慢的都是钦慕。 谢载月笑笑,蹲下身子,道:“你们平安就好,大哥哥不生气。” 小孩们身上的味道不怎么好,谢载月还是伸出手摸了摸他们的脑袋。 接着从袖里摸出一个钱袋,塞到哥哥手里,道:“我俸禄不多,现在只能给你们这些银子,你们把现在的地址告诉我,等我有钱了,去看你们。” 哥哥喜悦的望着谢载月,却连连摆摆手,道:“大哥哥是我和弟弟的恩人,这银子我们不能要。” 谢载月还要坚持,哥哥也依旧不让步。 僵持一阵,谢载月无奈叹道:“那让哥哥请你们吃个饭?” 哥哥舔了舔嘴唇,看上去十分心动。 正在此时,默然的颜寒忽开口,“喏,不如给你们这个。” 他不知从哪又变出一颗红宝石,小拇指指腹粗细,色泽明亮,形状饱满,经冷冷的月光一照,似乎眼前的黑暗都亮了一瞬。 颜寒的手修长白皙,拿着一枚红艳的宝石,更显惊艳,可是两个小乞丐却倒吸一口凉气,连连后退,齐声道:“大哥哥,这是宝石,我们不能要。” “颜大人动不动就送人宝石这习惯,还真是……挺好。”谢载月在一旁强忍笑意。 颜寒手摊着手,却冷若冰霜。 小乞丐们想起大哥的叮嘱,“凡是要给你们很多钱,让你们跟着他走的人,千万不能相信!这都是人贩子,要把你们卖到那里面去,天天伺候人。” 小乞丐们虽然不知道“那里面”到底是哪里,但想起大哥严肃的语气,还是赶紧转身,一溜烟跑了。 颜寒挫败的看了两个小乞丐一眼,心想我有这么吓人? 看了一眼偷笑的谢载月,又正色道:“你......不准摸别人。” 大理寺内,郝一点正翘首以盼等着他们。 许久未见的横波坐在一旁和段乾坤下棋,见二人一同回来,不怀好意的打趣道:“你俩这是单独做什么去了?大家可都回来一个时辰了。” “单独”二字咬的极重,暧昧之意不言而喻。 颜寒面不改色:“自然是去做喜欢做的事。” 这阎王陛下堂堂两界主宰,活了也不知道多久,居然时不时还露出如此低幼的一面,谢载月不由笑笑,心想我看上的媳妇就是可爱,顺达推推颜寒,悄声道:“先说正事。” 颜寒颔首,问道:“老郝,情况如何。” 老郝愁眉不展,显然职业生涯又遇到了一次考验。他拿出那两个瓷瓶,放在桌上,沉声道:“确实有毒,可这种毒我没见过。” 横波好奇的拿起一个瓶子,把玩着问道:“如果有毒,谢载月和宋流光怎么没中毒?” 老郝一字一顿道:“钱相是吃了这香露。” 看众人皆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老郝接着解释道:“在钱相胃里也有这种香露的残留。” 谢载月恍然,“所以钱相这瓶香露才会少这么多,他是倒在手上尝了不少。这是什么癖好……” 第43章 段乾坤道:“虽然少见,倒也不奇怪,钱相大概想知道其中配方。” 横波道:“那是不是说,知道钱相有这个习惯的人就是凶手?” 谢载月拨浪鼓似的摇摇头,继续问道:“老郝,能确定钱相是因为这个不知名的毒药而死吗?” 郝一点叹口气,道:“这毒,我第一次见,中毒后有什么表现,有什么症状,我着实不知,总不能找人来试试吧?” 横波道:“为何不可?” 郝一点惊恐的看了一眼横波,道:“这弄不好是要毒死人的。” 横波挑挑眉,毫不在意道:“那又如何。” 谢载月此时想到的是另外一个问题,汴城在北方,老郝也是北方人,而钱相却是南方人,如果说他本来是想要害别人,不小心自食其果,那么这毒很有可能来自南方,所以老郝不知道倒也说的通。 “伊典豪是哪里人?”谢载月突然插话。 郝一点一愣,接着道:“梧州人士,怎么了?” 谢载月曾立志走遍大江南北,对本朝大多数地名都很熟悉。郝一点一提梧州,他立刻想到这个地方也在岭南! “老郝,伊典豪在哪?”谢载月急切却肃然问道。 郝一点道:“不是和你们喝酒去了?” 段乾坤从大茶杯里抬起头,大惑不解道:“他喝多了,估计这时候已经睡了。你找他干什么?” 谢载月拔腿就往外走,段乾坤只感觉一阵阵冷风拍在自己脸上,接着室内便只余他和横波。 段乾坤眨眨眼,埋首道:“横波大人,咱继续下棋。” 横波斜他一眼,低沉道:“老段,陛下他和载月……” 段乾坤摇摇头,叹道:“这是陛下的命,大人何苦阻挠?” 横波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盯着天上明月。 今夜清辉无限,为何不照人圆? 伊典豪醉眼朦胧的被谢载月从床上拽起来,紧了紧自己的小被子,望着眼中冒光的谢载月,结巴道:“谢,谢大人,下官不好男色。” 谢载月身后的郝一点拍了伊典豪乱糟糟的脑袋一巴掌,严肃道:“徒儿,清醒点。” 伊典豪双眼慢慢聚焦,头一个看见颜大人正冷冷的看着自己,脊背一凉,立马从床下爬下来,立正站好:“颜大人,晚上好,不知找下官何事?” 谢载月直截了当问道:“有没有一种毒,人误服后会呕吐、抽搐、心口疼,中毒后很快便会死亡。” 伊典豪想想,道:“听着有些像夹竹桃。” 郝一点拿出瓷瓶,惋惜道:“好徒儿,今晚你是别想睡了,快起来加班。” 伊典豪一怔,接着苦着脸道:“段大人不是说今晚一定不会加班,还让大家敞开喝。” 话虽然这么说着,但伊典豪丝毫不敢耽误,还是利索的穿好衣服,跟着郝一点出去了。 谢载月道:“小伊是个好员工啊,颜大人一定要好好表扬表扬他。” 第二十八章 一夜无话,第二天清晨,谢载月依旧是被叫醒的,不过这次充当活体闹钟的不是别人,而是白虎旺旺。 旺旺蹲在载月脸庞,低声道:“载月,醒醒。” 载月不情不愿的睁开眼,便看见旺旺那毛绒绒的胖脸,不和谐的摆着十分严肃的表情。 载月哑声道:“一大早的,这是怎么了?伊典豪有消息?” 旺旺伸出肉手,轻轻地抚了抚载月的长发,淡淡道:“去看看钱相的尸体。” 载月倏地坐起,抱起旺旺:“尸体怎么了?” 旺旺道:“被人割了鼻子。” 载月这回彻底清醒了,抱起旺旺就往停尸房而去。 昨夜伊典豪和老郝在旁边的屋子研究香露,停尸房门口只守着一个衙役。 谢载月到的时候,衙役兀自打着哈欠,显然刚从睡梦中醒来。看着火急火燎的谢推官,纳闷道:“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谢载月道:“昨夜可有人来过?” 衙役茫然的摇摇头,道:“没有啊,昨夜我一直守在门口。发生什么事了?” 谢载月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推开停尸房的门走了进去。 室内昏暗一片,飘着淡淡的血腥味,衙役小声道:“这是什么味,好奇怪。”说着,连忙点上灯。 谢载月快步走到钱相尸体旁,只见盖尸体的白色布单被掀到一边,钱相被解剖过的尸体,大喇喇的躺在木床之上,他的脸上果然凭空出现了一个大窟窿,正是鼻子的位置,血红空洞,宛如诡异的第三只眼睛。 谢载月眉头紧蹙,问道:“昨夜真的没有异常?” 衙役此时已经脸色煞白,双腿打着颤,惊恐万分道:“昨夜……昨夜真的没发生什么,大人,您可要相信我。” 谢载月看着衙役,目光如炬,好半天后,才淡淡道:“本官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衙役连滚带爬的走了,停尸房内只剩下谢载月和旺旺。 “和李明才那时候很像。”谢载月打量着钱相,沉思道:“李明才眼欲膨胀,所以死后被人挖了眼,钱相鼻欲膨胀,所以死后被人挖了眼。” 第44章 旺旺道:“看来这人必定知道《生死簿》异动之事。” 谢载月看他一眼,道:“你想说是地府中人动的手?” 旺旺讳莫如深,小声道:“他们……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声音很小,谢载月并未听见,只自言自语道:“可是他们要这些器官有什么用处?” 旺旺跳上窗台,面对着谢载月,幽幽道:“谁知道搞什么阴谋诡计,反正你别太相信他们。” 地府众人的面孔一一从谢载月脑海中划过,横波、华滇、思归……大家虽然性格各异,但谢载月自认他们都是善恶分明的好人,如果如旺旺所说,这是要做什么呢? 旺旺又道:“下回你回地府我也要去。” 谢载月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旺旺,思忖片刻,道:“这事你得去问颜大人。” 旺旺不满道:“为何?” 谢载月满腹思绪,无暇分神再去应付旺旺,只摇摇头,将白布重新盖在钱相身上,转身出了停尸房。 一回屋子,颜寒正坐着在喝茶,桌上还摆着油条豆浆馅饼,冒着热气,散着香气。 精气神瞬间回归,谢载月望着一桌早餐,难以置信道:“颜大人,这些……都是你买的?” 颜寒放下茶盏,理所当然的点点头,他唇上沾着晶莹剔透的水珠,这么一点头,便顺着下颌慢慢流进衣襟内。 谢载月瞪大眼,忽然感觉更饿了。 颜寒擦擦嘴唇,淡淡道:“一大早你去哪了?” 尽管旺旺刚刚警告过谢载月,要小心地府中人,可他无端对颜寒便有一种天然的信任,于是毫不遮掩的将钱相之事和盘托出。 颜寒听完,也有些茫然,“他……要这些做什么。” 谢载月敏感问道:“他?” 颜寒回神,道:“没什么,我也只是猜测罢了。”顿顿,又下定决心再次开口,“载月,你可知道两界恶灵其实尊一人为首,这恶灵由天地孕育,法力强大,曾为祸人间数百年。我想这次搞鬼的,便是他。” 谢载月对这些神神鬼鬼知道的不多,于是追问道:“他不怕陛下?怎么还频频找上咱们?” 颜寒盯着谢载月,温声道:“虽然我亲自坐镇大理寺,可他……大概也有非这么做的的理由。” 谢载月迷迷糊糊,对颜寒的话一知半解,沉默片刻,骤然一笑,道:“管他有什么阴谋诡计,我和陛下一定不会让他得逞,对不对?” 似乎被这种乐观的情绪感染,颜寒也淡淡的笑了。 谢载月心中一松,咬了口手上的油条,又喝了一大口豆浆。 幸福,有时候真的很平凡。 比如现在,有吃有喝,还有美人静静的陪着自己。 “大人!”郝一点一边叫,一边小跑进了屋。 谢载月赶紧放下吃食,问道:“验出来了?” 郝一点点点头,气喘不知,“查出来了,确实是夹竹桃的毒液无疑。”顺便说了下自己的推测:“下官觉得,赵新南大大的可疑,糟老头子搞什么品香宴,可能就没有安什么好心。” 谢载月道:“此话怎讲。” 郝一点清清嗓子,自信道:“第一,这香露是赵新南做的,配方是什么他一清二楚。第二,他很可能知道钱相有尝胭脂香粉的习惯,所以他知道自己的诡计只对钱相一个人有效!” 谢载月点点头,道:“有些道理。” 闻言,郝一点精神一震,笑眯眯道:“看来下官不止是个好法医,还有可能是个神探。” “不过,这里面有几个问题。”谢载月忽道,“夹竹桃的毒性连你都不知道,一个土生土长的汴城商人会有多大的可能性知道?” 郝一点一滞,“或许是偶尔得知?” 谢载月又道:“就算是偶尔得知,可赵新南为何要在自家的香露里下毒?万一有别的客人误食、中毒,那不是自砸招牌?为了杀钱相,这也太不值当了。” 郝一点立马闭嘴了,转而连连表扬道:“还是谢大人机智,哈哈哈哈。” 谢载月没有理会无脑吹捧,转而问道:“夹竹桃,在汴城周围哪里可以找到?” 郝一点摇摇头,道:“伊典豪说这花南方常见,北方却不怎么常见,我估计汴城就算有,也是小规模种植。” 谢载月沉吟片刻,吩咐道:“老郝,你帮我给老刘带个话,让他组织人手好好查查。” 郝一点点点头,告辞而去。 谢载月一转身,颜寒正笑着看他。 谢载月摸摸脸,诧异道:“颜大人,你笑什么?” 颜寒道:“载月,我就知道你能行。” 得了美人表扬,谢载月胃口更好,一桌吃食顷刻便被席卷一空。 摸着溜圆的肚皮,谢载月嬉皮笑脸道:“颜大人,可否陪下官考察一番人间的颜值香露,看看卖回地府有没有潜力。” 颜寒知道谢载月其实是想去秦记探探虚实,于是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赵记脂粉香露华贵,钱记则颜色和味道都要素雅不少,至于秦记,则要别出心裁不少,主打的是量身定做。 汴城最大的秦记香粉铺,也在朱雀大街附近,大约是因为所需要的面积大,所以位置比李明才的铺子还要再偏僻上一些。 不过,这丝毫不影响闺阁少女,深宅妇人蜂拥而至。 第45章 谢载月望着眼前独栋两层小楼,不由感慨道:“秦记实力雄厚啊。” 非要跟着来的宋流光不屑道:“雄厚什么,谢大人可别说这么露怯的话,要我说,也就是一般,相当一般。” 颜寒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宋流光一激灵,立马改口,“一会你们看上什么尽管买,都由小王买单。” 横波抱着旺旺,笑道:“静王豪爽。” 谢载月一呆,转头道:“你们怎么也来了。” 横波甩甩头发,媚笑道:“听老段说你们要去逛街,这种好事,怎么能少了我。” 谢载月:“……”好好一趟微服私访,就成了逛大街? 颜寒警告道:“咱们是来查案的,你们都注意点。” 宋流光用折扇拍拍胸脯,保证道:“颜大人,你放一百个心,小王之所以跟来,就是为了向您老学习侦查技术。” 横波哈哈一笑,讥道:“王爷真是好学。”说着,扭着胯当先走去。 这一行人或是风姿卓绝,或是娇媚可人,且各个衣着不凡,气质高贵,掌柜的眼尖,一看便知道来了大生意,一边让小二赶紧去请老板,一边笑着迎了上来。 掌柜一拱手,道:“小人是这家秦记掌柜……” 宋流光从上到下扫视一遍掌柜,理所当然的打断道:“我只和老板说话。” 掌柜一瞧,这些人有钱是有钱,但看来并不是太好伺候,尤其是这个穿金戴银的次头,于是也不再坚持,转而笑道:“几位先在店内随便逛逛,我们东家一会便来。” 宋流光点点头,大爷似的踱步进了陈列柜前。横波自然也是将旺旺一丢,专心致志试起了胭脂。 谢载月观察着店铺,和来来往往的小厮,低声道:“秦言比赵新南和钱相的生意都做的要大。” 秦言便是秦记的老板。 说话间,一位风度翩翩的中年人步伐稳健的从楼上走了下来。 第二十九章 中年容貌只是中上之姿,远不比钱相清秀,但此人就是有一种温润的气质,让人不由自主心生好感。 他含笑拾级而下,掌柜的立马从柜台绕出,介绍道:“诸位贵客,我们东家来了。” 中年人抱拳,简单而不失卑亢道:“在下秦言,几位光临小店,秦某有失远迎。” 宋流光放下手中的物什,将对方扫视一遍,端着王爷的架子道:“秦老板?” 秦言微笑颔首。 在宋流光语出惊人前,谢载月快速上前一步,道了句:“久仰。” 秦言端详谢载月片刻,赞道:“都道后生可畏,今日见了阁下才相信此话不虚。” 谢载月面不改色,只回了一句:“秦老板谬赞。” “不知这位是?”秦言伸出手掌,手背朝下,尊敬的往颜寒方向指了指。 颜寒长身玉立,容貌又引人注意,秦言想不注意到都难。 颜寒面不改色,简单道:“顾客。” 秦言一愣,复又笑道:“说得好,各位既然进了秦记的大门,那么身份便只有一个,就是我秦言的客人。诸位想选点什么,可需要秦某介绍一二?” “那可太好了。”谢载月应道,“不瞒秦老板,最近在下看上了醒醉楼的花魁楚洛,想送些礼物给她,可是……这位姑娘心气高,平日吃穿用度都是最好最贵的,所以在下也想着送她汴城里最好的香露脂粉。” 言下之意,秦记的货品乃是汴城第一。 掌柜沉不住气,听到这样的夸赞,已经是面带喜色,得意洋洋道:“您这句话说的没错,我们秦记绝对比钱记和赵记强百倍。” 秦言咳嗽一声,严厉的看了一眼掌柜,继而道:“各有所长,称不上谁第一。” 谢载月笑道:“秦老板谦虚了,汴城谁不知道您家独创一格,最有格调。”又闲聊似的提起:“不过,在下听秦老板的口音,不似汴城人士?” 秦言道:“这位公子好耳力,秦某老家在岭南,年少时跟着族叔来汴城经商,至今已经二十多年了。唉,这么多年了,毕竟还是乡音难改。” “岭南?”谢载月惊喜道,“在下曾和父亲去过一趟,那里风物和汴城迥异,别说大家吃喝习惯不同,就是路边的花花草草也多有不同,我记得岭南那边常见一种花卉,样子很美,但是听说有毒,叫……” 谢载月故意停顿,顺便观察着秦言的表情。 没想到秦言微微一笑,接道:“那是夹竹桃,花开灿烂,汁液却有剧毒。”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谢载月面带对从前的回忆,怅然道:“说起来,我小时候差点误食,还是过路之人大声喝止,才没酿成大错。至今我都记得,那路人说,这花若是误食,立刻便会恶心头疼。” 大理寺众人看着谢载月神情并茂的表演,不禁齐齐想到:谢推官可真是个戏精。 那边秦言点点头,道:“南方人大多知道此花有毒,一般只远观,绝不采摘。” 谢载月道:“是这个道理不错。”顿顿,又故意道:“说来也是蹊跷,听说钱记的老板就是中此毒而死。” “什么?”秦言面色骤然大变。 谢载月一脸惊异,反问道:“秦老板何故如此激动?” 秦言忽然察觉失态,连忙强压惊诧,平静笑笑,解释道:“这钱记老板和秦某乃是同乡,我只是好奇,他为何会中此毒而死。” “钱老板也是岭南人士?”谢载月挑眉道。 秦言点点头,浑然不知自己已经面白如纸。 谢载月静静的看着秦言,钱相要杀的会是他吗? 第46章 出神间,颜寒忽道:“秦老板如此悲痛,一定和钱相交情匪浅。” 秦言先是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道:“从前关系是不错,但后来入了同行,却分属不同的铺子,难免关系渐渐疏远,尤其是近几年,我们根本没有联系过,说是同乡,倒是和陌生人差不多。” “陌生人?”谢载月讶然。 如果像秦言所说的那样,二人已经形同陌路,那钱相便没理由此时来害他。难道这条路也找错了? 秦言那边长叹一声,道:“如今我和钱相之间,最多只会打个招呼,对于多年老友来说,这可不是和陌生人没差别?” 谢载月颇为理解的点点头,道:“造化弄人啊,也不知道是谁和他有仇,要下此毒手。” 这话像是提醒了秦言,他也开始蹙眉深思,到底平时钱相得罪过谁? 思来想去,一点头绪全无,只喃喃道:“老钱脾气不太好,可毕竟是生意场上的人,知道分寸进退,我实在想不出是谁非要杀他不可。” 谢载月摇摇头,叹道:“看来这要成一桩无头公案了。” 说话间,门外走进一位小厮打扮的少年人。他径直走到秦言身侧,附耳不知在说些什么。 这人十分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谢载月看着那少年轻轻蹙起眉。 颜寒忽然低下头,冷冷问道:“谢大人,你方才提起醒醉楼的楚洛,这是怎么回事?” 美人吐气如兰,却凉丝丝的瘆人,谢载月摸摸脖子,莫名一身寒意。 此时,那少年忽然转过身来,沉声道:“东家有些事要处理,几位客人请自便。” 少年面色如霜,冰冷异常。 “我说你对待客人这是什么态度?”宋流光跨步向前,毫不留情的教育起孩子。 少年没有说话,秦言却略带不满道:“念儿,不得无礼。” 谢载月在眼神在秦言和叫念儿的少年人脸上打了个圈。 这少年穿衣打扮虽然是下人,但看他趾高气昂的表情,还有秦言的对他的态度,他的身份似乎并没有这么简单。 再说了,见到颜寒都不为所动的人,要么眼神不好,要么就是心智十分坚定。 秦言又道:“秦某确实有些事要处理,不能在此就留。不如这样,几位今日无论要买什么,要买多少,秦记都给各位最低折扣。”说着使了个眼色,掌柜的立马笑吟吟的做了个请的手势。 “哎,我说……”宋流光还要叫板,谢载月赶紧碰了碰他的胳膊。 此行的主要目标秦言都走了,几人便不再逗留,随便买些东西,准备打道回府。 一出秦记,宋流光豪爽道:“走,我请各位吃饭,上最好的酒楼,随便点。” 谢载月刚想答应,就想起了昨日颜寒的教诲,于是摇摇头,道:“我就不去了。” 宋流光推开他,道:“你去不去无妨,颜大人去就好。” 说着宋流光就要伸手去揽颜寒的肩膀。 说时迟那时快,众人只觉得眼前一闪,颜寒已经四两拨千斤,只用一只手将便宋流光的双手反剪身后。力道之大,宋流光不住的冒冷汗。 “我说过,要守规矩。”颜寒声音冷峻,表情严肃,好像毫不留情的冰雪,在宋流光的心上砸开一个个又冷又深的口子。 接着又压低了宋流光的上半身,淡淡问道:“你……明白了吗?” 宋流光惊吓之余,不忘连连点头。 颜寒松开手,宋流光委屈的一路小跑,直到躲在横波身后。 谢载月也被这个变故惊的呆了半响,颜大人原来一点也不柔弱,何止不柔弱,这武力值简直可怕! 想想也是,毕竟颜大人可是地府阎王,还是古往今来法力最高的阎王。 不由叹一口气,感慨道:“王爷啊,不是所有的美人都能轻易招惹。” “颜大人真的好可怕。” 宋流光声如蚊呐,生怕颜寒听见再来暴打他一顿。 宋流光的追求美人之路,就这样血淋淋的、恐怖的夭折了。 向来话多的横波,罕见的没有说话打趣,只是垂着手毕恭毕敬的站着。 看来颜寒一生气,泼辣自傲如横波,也是怕得要死。以后自己可以好好宠着颜寒,不让他生气,谢载月暗戳戳的想着。 宋流光在颜寒着讨了个天大的没趣,谢载月以为他一定会迫不及待的辞职回家,谁知道第二天还是看见他坐在大理寺内,只是精神萎靡,眼圈发黑,皮肤发黄。 谢载月不厚道的笑了笑,心想谁让你和我争老婆,别说我不答应,就算我未来的老婆颜大人,那也不能答应! 做了一会白日梦,谢载月还是很义气的拍拍宋流光的肩膀,宽慰道:“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苦恋一枝花。” 宋流光揉揉青紫的臂膀,叹口气,颤声道:“颜大人可不是花,他实在太吓人了。” 谢载月回响一番颜寒的所作所为,不以为意的答道:“我觉得颜大人很和蔼温柔。” 宋流光同情的看了一眼谢载月,又神秘道:“载月,据我多年经验推测,颜大人如果上了床,肯定不是屈居人下的那个……” 谢载月没听懂这话外之意,不解道:“这是何意?” 师父谢崖在这方面疏于教育,导致谢载月对很多事情都是一知半解,尤其在宋流光面前更显单纯。 宋流光看了眼谢载月,问道:“载月,你今年多大?” 谢载月掰掰指头,“马上十八。” “十八!不小了!本王十八的时候早已经遍阅群书,遍览群芳,而你......怎么还像个傻子似的?”宋流光微微摇头,心想世间还有如此纯洁的少男?“这样,看在咱俩都是段大人器重的下属的份上,本王一会送你几本书,绝对的精品,保证你一看,立马……嘿嘿……” 第47章 第三十章 谢载月怀着对新知识的向往,一整天都处于亢奋状态。 旺旺懒散的卧在椅子上,一边享受着秋日暖阳,一边奇怪的看着谢载月,问道:“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谢载月摸摸旺旺后背,正经道:“没什么,一只小猫少瞎打听。” 旺旺吹胡子瞪眼,不屑道:“谁想知道。” 谢载月捧起旺旺的小圆脸,笑道:“如果你不是一只猫,我真的要怀疑连斐和你是亲戚。” “为何总说我像他?”旺旺声音略微有些僵硬。 “连斐他很好,说你像他你还不满意?”谢载月道。 “他……”旺旺艰涩开口,“连斐很好?” 谢载月点点头,道:“连斐很好,尤其长得很好看,十分讨人喜欢。从前在离恨山,只要是连斐想要的,师兄师姐都会想尽办法给他弄来。” 虽然这些东西大多都被连斐拿来送给了谢载月。 “别看我比他大不了几岁,连斐可算是我带大的。”谢载月提起往事,五官都柔和起来,“连斐小时候没有奶喝,都是我熬粥喂他。” 旺旺盯着他看了许久,蓦地起身跳进他怀里,眯起眼舒服的躺着。 谢载月低头看着旺旺,可双眼却有些失神,无疑是替旺旺梳着毛,慢慢道:“连斐虽然长得可爱,可从小就很霸道,而且还记仇,这是不是和你有点像?” 以前,谢载月曾拿回小乞丐送给他的一把匕首回离恨山,连斐见到了,居然一把夺去,还恶狠狠的道:“不许要别人的东西!这刀我先替你保管。” 谢载月抢夺无果,和连斐生了好几天的气,直到有一日连斐带回一把更好的刀给他。 可是没感动几天,谢载月忽然发现小乞丐给自己的那把刀居然到了二师姐手里。二师姐还故意在谢载月面前用那刀刨土玩。 谢载月顿时火冒三丈,又和连斐大吵一架。 连斐理亏,但脾气却从不迟到,他“哐当一声”甩上门,一把将谢载月推倒,俯视着他警告道:“如果以后你再拿别人的东西回来,还是一样的结果,听到没有!” 谢载月很吃惊也很委屈,从前面团一样的小师弟何时变得如此凶神恶煞。 “连斐......”谢载月软软的开了口,他总觉得连斐的拳头一会就会毫不留情的落在自己身上。他可不想被小师弟打,那多丢人! 主要是连斐这小孩,不知道吃了什么,身高和武功都是一日千里,现在连师父都打不过他。 “谢载月,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别……别要他们……”连斐望着床上缩做一团的谢载月,眼神骤然一暗,声音慢慢低哑,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迷惑。 谢载月张张嘴,还没问出为什么,连斐却像受了什么刺激一般,转身打开门狂奔而去,两天后才又出现在谢载月面前。 这个别扭的小师弟,现在想想还真是怀念。 旺旺挥挥爪子,打断谢载月的思绪,“他怎么霸道了,我又怎么记仇了,你倒是说清楚。”语气十分不满。 谢载月抓住那双乱动的肉爪子,笑道:“就算连斐见到,也要认你当个兄弟,哦,不认你当个宠物。” 旺旺扭扭胖胖的身子,想要从谢载月手中挣扎出来。 “唉,也不知道还不能再见到他。”那边谢载月却黯然起来,声音低沉道:“段大人说户籍上根本查不出连斐这个人,不知道是师父当年忘了给他上户籍,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会的。”旺旺忽然直起上身,凝视着谢载月,万分郑重的答道,“你会见到他的。” 谢载月当旺旺在安慰自己,揉揉它的脑袋,接着往外看了一眼,“颜大人他们在说什么呢,怎么这么久了还不结束。” 院子里,颜寒端正的坐着石凳之上,横波和段乾坤则均一脸郁闷的站在他面前。 “陛下,八成是他做的,否则我们早都有所察觉了。”段乾坤认真道。 横波思索道,“载月被陛下带回地府后,他便消失了,这次回来难道还是因为载月?”说着往屋内看了一眼,见载月正抱着旺旺玩闹。 段乾坤沉默片刻,小心建议道:“陛下,不妨先静观其变,毕竟我们在明他在暗,知道他想做什么之前,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横波点点头,神色也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颜寒目视前方,想起了那个掀起两界风云的恶灵。 他修为深不可测,性子残忍冷酷,为了达成目标从来不惧牺牲一切。他利用过载月,伤害过载月,还对载月有着疯狂的占有欲。 颜寒不知想起了什么往事,下意识摸摸眉间红痣,半响,低声却坚决道:“他,必须魂飞魄散。” 说罢,站起身,面色如常的进了屋。 颜寒刚将旺旺从谢载月怀里赶出去,刘渝便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 一进小院,发现段大人正如思想者般,站在石桌旁沉思。为了不打扰大人思考问题,刘渝改为蹑手蹑脚,悄悄地进了室内。 “颜大人!谢大人!”老刘压低声音,但兴奋之意还是溢出言表,“汴城里但凡有夹竹桃的商家、农户,不论他们为啥种,我全都找来了。” “不错,老刘很敬业!”谢载月表扬道。 刘渝心花怒放,真心实意道:“能遇上颜大人这样的好领导,那是我老刘的福气。” 谢载月:“……”大理寺内,溜须拍马的风气真的要整顿整顿了。 汴城内种植夹竹桃的人并不多,只有两家经营苗圃的农户,三个卖花的商人而已。 提起夹竹桃的毒性,几人更是不知,纷纷表示自己的知识点增加了,心内也十分后怕,以后一定不会轻易去摸这花。 刘渝很满意大家的觉悟,在一旁频频点头,顺便赞道:“汴城百姓觉悟就是高。” 颜寒展开赵新南和钱相的画像,问道:“这俩人你们可见过?” 第48章 刘渝示意大家上前看看。 众人围上来看了一阵,一位农户突然指着赵新南道:“这不是赵记的老板?” 颜寒淡淡道:“你认识他?” 农户急切道:“赵老板就在我那买过夹竹桃,我得赶紧给他普及一下这花的毒性!” 颜寒道:“他可有说为什么要买夹竹桃?” 农户回想一阵,道:“好像说新得了一个香露配方,里面正有这夹竹桃。” “这配方简直是害人啊!”老刘不禁感慨道。 农户也应和道:“谁说不是呢。”忽然又辩白道:“各位大老爷,当时我和赵老板可是都不知道这夹竹桃有毒啊。” 老刘道:“没说你知道,激动个啥。” 农户讪讪低下头,颇有些不好意思。 “好了,你们几个先散了吧。”上首的颜寒发话了,堂下众人如释重负,你争我抢的告辞而去。毕竟没人愿意在大理寺多待,即便少卿大人他美如名画。 颜寒继续安排道:“老刘,请赵新南明天来一趟大理寺。” 老刘道:“下官下午就把他押来。” “不,下午还有别的安排,咱们得走一趟钱府。”颜寒站起身,简单吩咐道。 刘渝道:“好,下官这就去准备准备。” 颜寒颔首。 第三十一章 钱相的宅子门脸巍峨,日光下斗大烫金的钱府二字熠熠生辉,两扇朱漆大门足有三人臂长,门口两只石狮子也威武霸气,一看便是非凡的人家。 只不过此时的钱府到处挽着白花,挂着白灯笼,来来往往的人也是通身素衣,不苟言笑,处处肃穆又悲凉。 面色苍白的钱夫人,领着披麻戴孝的一双儿女,将大理寺一行人迎进门。 “颜大人,案子可有进展?”钱夫人一边带路,一边幽幽叹气。 颜寒沉默片刻,只道:“钱夫人,请节哀。” 钱夫人苦涩一笑,艰难道:“要不是为了孩子,我便追随老钱而去了。” 刘渝安慰道:“钱夫人同钱老爷伉俪情深,让人钦佩,但人死不能复生,还望夫人珍重。” 钱夫人摇摇头,默默不语的行路。 谢载月望着钱夫人身侧两人,忽道:“岳大姐,不知小姐公子如何称呼?” 钱夫人转过身,指指儿子,介绍道:“钱露,今年十七。”又拉过女儿:“钱胭,今年十三。” 钱胭躲在母亲身后,不出声,钱露倒是大大方方的行了个礼。 谢载月道:“岳大姐,让钱公子带着我们即可,您去休息休息吧。” 钱相是钱夫人深爱的丈夫,也是钱家如今的顶梁柱,可以看得出,他这一死,钱夫人不过是勉强支撑,精神和身体都在崩溃边缘。 钱夫人泫然欲泣,客气一番,见谢载月坚持,便也不再推拒,转而吩咐道:“露儿,你陪着大人们,胭儿扶我下去坐坐。颜大人,还望恕我招待不周。” 颜寒道:“无妨,夫人好生休息。” 钱夫人点点头,步伐虚弱的离开了大部队,向卧房走去。 钱露面露担忧的目送母亲远去,接着比了个请的手势,道:“父亲的书房就在前面,颜大人、谢大人、刘大人请。” “钱公子,我只比你大一岁,就别叫我大人了,叫我一声哥哥吧。”谢载月与钱露年纪相仿,干脆称兄道弟,攀起关系来。 钱露微微一笑,道:“谢兄。” 谢载月满意的点点头,心道要让他放下心防,才能更好的了解情况。 转过一个小弯,钱相的书房便出现在眼前。 书房很大,也算雅致,只见书房内竟有三面墙都放着书架,书架上满满当当放着各色书籍。 谢载月环顾四周,感慨道:“钱相倒是个饱读之士。” 钱露点点头,“家父秀才出身,后来虽然从商心中还是不忘读书人那一套,没事便读书写字画画。” 谢载月捡起一幅画,徐徐展开,只见上面绘着高山流水,却不似汴城风物,左边还提着一句:“盛景难在,人各纷飞”。 钱露看了一眼画,介绍道:“父亲出生岭南,为了考取功名才来汴城,谁知道没能入朝为官,圆了平步青云的梦,反而在商海沉浮近二十年。想必他也是偶有感慨,才画了这幅画,写了这句诗。” 谢载月点点头,又仔细去看这画,只见这高山半山还有一座小小的八角凉亭,里面坐着数人,有男有女,好不热闹。他们有的举着酒杯畅饮,有的奋笔疾书,看样子正在吟诗赏景。 谢载月问道:“看着这亭内数人,都是你父亲从前的好友?” 钱露摇摇头,道:“这我倒是不知,只听母亲提起过秦记老板和父亲有故。” 又是秦言。 “颜大人、谢大人,你们看,钱相的美人图画的还真不错。”老刘正在窗边看另一幅画。 谢载月好奇的走过去,垂首一看,只见画上是一位妙龄女子,一身霁色衣衫,目光沉静,笑容温婉,双手叠于小腹,斜倚榻上,露出半截手腕,隐约戴着碧绿色玉镯。 “这是?”谢载月问道。 第49章 钱露瞥了一眼,解释道:“父亲一时兴起之作,世上并无此人。” 谢载月看着画中的姑娘,忽然神色一动,目光盯在那枚玉镯之上。 接着,他又不动声色看了几幅画卷,其中有的单纯绘景,有的也描摹高朋满座的宴会、好友结伴而行的出游。 谢载月道:“钱相画工倒是不错,不知道贤弟可否送愚兄几幅?” 钱露大方的摆摆手,道:“我父亲这些画,只有他自己喜欢,我与母亲妹妹从来看都不看,谢兄喜欢什么尽管挑。” 谢载月挑了几幅有人物的画作,又将方才老刘找到的那张美人图也卷卷系好,准备一并带走。 颜寒忽然道:“钱记以后便要交到你手上了,钱公子还请振作。” 谢载月一挑眉毛,心道颜大人何时学会关心人了?这么亲切,八成是为了套话。 果然,钱露苦笑一声,低声道:“以后的钱记……命运还真的不好说。” 颜寒颇有兴致问道:“哦?此话怎讲?” 钱露道:“钱记的配方原本是岳记留下的,但在岳记改弦更张以后,配方也被父亲大刀阔斧的改良了一遍。不过,也是因为父亲的改良,才让钱记生意蒸蒸日上,远超从前的岳记。” “可是……”钱露无奈的耸耸肩,“父亲他十分看重配方,连母亲和我们都不知道这配方里有什么,放在哪。现在父亲骤然去了,以后钱记很可能要断供了……或者只能按照从前岳记配方制作。” 颜寒讶然道:“你已经十七,钱相竟然还没有告诉你配方?” 钱露一摊手,无可奈何道:“父亲将配方看的比命还重,他曾说等他哪天下不了地了才会将秘方告诉我。对了,前不久有个帮工企图偷父亲的配方,还被他打了一顿赶出家门。” 这倒是个新线索,谢载月双眼一亮,忙道:“可否具体说说。” 钱露想了想,回忆道:“父亲的事,我们也不是很清楚,我只记得那个帮工年纪不大,最多二十,是主动来找活做的,父亲看他资质不错,便安排他在工坊做工,还经常带他回家吃饭,看样子是想好好栽培一番。没想到后来他居然要偷配方出去,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顿顿,又道:“对了,父亲好像提起,那人也是受人指使。” 谢载月低头沉思,一个视配方如命的商人,一旦发现有人将主意打到自驾配方身上,会不会就此起了杀机? 颜寒继续问道:“这人叫什么,住在哪里?” 钱露皱眉道:“好像叫吴念,在钱记做工时,他是住在工坊的宿舍,现在住在哪里就不知道了。” 从钱府出来,几人匆匆回了大理寺。 谢载月顾不上吃晚饭,赶紧将钱相的画作一一摊开,来来回回端详比较一阵,沉声道:“颜大人,老刘,你们看这几幅画可有什么相同之处?” 老刘摸着下巴,来回踱步,学着谢载月的模样思考一番,道:“相同之处,大概是画的都一般?” 谢载月摇摇头,又看向颜寒。 颜寒站起身,略略一扫,肃然道:“这些画里都有一个相同的女子。” “啥?这话听着怪瘆人的。”老刘悚然道,接着见鬼似的低下头又看一遍。 谢载月先指着那副高山流水图,在一个女子身上点了点,同样地,又在接下来几幅图上一番比划,接着正色道:“这些人全是一个人。” “我咋没看出来?”老刘郁闷道。 谢载月摊开那副美人图,道:“老刘你看,这画上的女子左手戴着一个碧玉镯子,而方才我指的那些女子,左手也都戴着同样的玉镯!” 刘渝难以置信,贴在这几幅画上又是一阵研究,终于承认道:“谢大人,你眼力真好。” 谢载月没有理会他的恭维,继续道:“一个女子,在钱相画作里频繁出现,只能说明这人对钱相有着特殊的意义,你们猜猜她……会是谁?” 老刘低头想想,道:“钱相是个倒插门,难道还敢找别的女人?” 颜寒否定道:“景物都是岭南,说明这个女子应该是钱相来汴城前爱慕的对象。” 谢载月点点头,缓缓道:“我有一个猜测,秦言应该是此事的知情者,没准钱相一开始想害的就是秦言。” 颜寒道:“有些道理,但也有说不通的地方。第一,钱相为何二十年后才想起来要封秦言的口?第二,不过是婚前的爱恋而已,为什么钱相非要杀了知情人不可?第三,既然钱相想杀秦言,为什么毒下在赵新南的香露里?” 老刘赞道:“咱们颜大人考虑问题十分周全,下官敬仰万分啊!” 谢载月:“……” 颜寒沉思片刻,道:“秦言要再查,那个叫吴念的少年也要查。” 第三十二章 是夜,谢载月第一次婉拒了颜少卿做东去吃夜宵的提议,而是拿着个宋流光给的包袱偷偷摸摸回了房。 点上小蜡烛,摸出小画册,谢载月激动地翻开了第一页。 不得不说,宋流光收藏必属精品,这几本图集制作精良,画风写实,看得谢载月啧啧称奇,连连叫好。 当然,从前不怎么通的一窍,由此也彻底打通。 可刚翻完第一本,笃笃笃的敲门声乍然响起。 谢载月做贼似的合上书册,舒了口气,才镇静问道:“这么晚了,是谁?” “我,快,开门。”门外颜寒低声答。 短短几个字,听上去还是冷冷清清,可谢载月毕竟刚学习了“新知识”,此刻正想象力丰富,听到颜寒那个“快”字,险些流了鼻血。 胡乱藏好不和谐读物,拍拍脑袋,赶紧爬下床去给颜寒开门。 开门时带起一阵晚风,裹挟这颜寒身上的味道直冲谢载月的脑门,这又让他飘飘然脑补起来。 颜大人这腰,这肤色,这身材,销魂呐! 第50章 “谢大人可是不舒服?”颜寒狐疑的看着满脸通红的少年,“发烧了?” 谢载月还在想象,只木然的摇了摇头。 颜寒不信,伸手去摸谢载月的额头。 被冰凉的手指一触,谢载月一激灵,顿时清醒过来,立马不好意思的扭头避过。 颜寒不知其意,面色一沉,改为抓住谢载月的胳膊,接着用力一拽,魂游天外的谢载月便被他扯到了怀里。 谢载月半倚在颜寒胸前,连连挣扎。 “别动。”颜寒声音很低沉,很......性感。 谢载月咽了口水,僵在原地,木愣愣的让人摆布。 颜寒探探谢载月的额头,奇怪道:“倒是不烧,那怎么一直躲在屋里?” “那个颜大人……我……困了,不如咱们明天再聊?”谢载月紧紧握住双手,全身心的自我克制,他担心一不小心就要压倒颜大人,将方才所学付诸于实践。 所以,他没有注意到,颜寒一直搂着他,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颜寒低笑一声,缓缓低下头,拨开谢载月脸上的发丝,哑声道:“这么早便困了?这样的体力,以后该如何是好……” 颜寒的声音、味道,仿佛一张大网,密不透风却温柔的将谢载月笼罩。这种感觉很熟悉,很舒服,很想就此沉迷。 谢载月迷茫的望着颜寒红艳的唇色,眼看着就要把持不住。 忽然腿上却传来一阵刺痛,硬生生将谢载月从美梦中拽了出来。 虽然脸还红的像汴城夏日的太阳,但总算是清醒过来,谢载月咳嗽一声,十分君子的推开颜寒。 两人静默片刻,谢载月傻傻道:“颜大人,你别害怕,我……” “是你?”颜寒没有答话,而是低头看着谢载月的脚下。 谢载月这才想起方才小腿一痛,好似被什么东西咬了,顺着颜寒的视线看去,居然看见打着哈欠的旺旺正蹲在他脚旁。 那么刚才,那一口…… “好啊,死胖猫,居然敢咬小爷!翅膀硬了?”谢载月喝道。 旺旺毫不在意,还伸了个懒腰。 谢载月:“小爷今天好好教育教育你!” 旺旺余光一瞥,发现颜寒慢慢抬起了手,于是顾不上和谢载月斗嘴,拔腿就往外狂奔。 谢载月取下腰间铜斧,喊道:“胖猫,小爷跟你没完,有本事你今天别跑!” 正要追出去,颜寒却将他拦住,用眼神示意他往后看。 谢载月往后一看,那几本活色生香的图集不知何时露了个头,顿时顾不得旺旺,转身就要去收拾。 可惜,生魂在敏捷也比不过神仙,图集转眼就落在了颜寒手上。 颜寒翻了两页,依旧神色淡淡,只道:“谢大人倒是勤奋好学。” 谢载月干笑两声。 颜寒又道:“谢大人学了这些准备应用在何处?或者说何人身上?” 语气波澜不惊,谢载月却听出了其中的不悦,下意识解释道:“颜大人冤枉,我绝对没有应用的意思,就是看个新鲜。” 总不能说要用在你身上吧,那我肯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谢载月暗暗想道。 “哦?”颜寒语气却依旧不满。 谢载月把心一横,堆笑道:“大人,这是下官找来要孝敬您的!” 颜寒看他一眼,凉凉道:“孝敬我这种东西?怎么,你是对我……不满意?” 谢载月立刻辩解道:“大人说的这是哪里话,借下官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对您不满啊。” 再说满不满意和看这画册有什么关系?谢载月不解,但是弱小无助不敢问。 颜寒哼了一声,冷淡道:“下不为例。”接着便真带着书出去了! 谢载月欲哭无泪,悲怆的想到偷看不和谐小册子被上司发现后没收,古往今来我也是第一人吧。 第二日谢载月闷闷不乐,颜寒神清气爽。 宋流光端详半天谢载月的脸色,悄悄将他拉到一边,问道:“谢大人脸色不佳,莫非是昨夜……” 谢载月不语,只是摇摇头。 宋流光悄声道:“难道是内容不精彩?那你还我,我再去给你找基本招式更多、更复杂的。” 谢载月赶紧道:“不了,王爷的好意我心领了。” 宋流光怀疑的扫视着谢载月,不怀好意一笑,“难道是你……不行?” 谢载月怒目而视,道:“说谁不行!”真男人,就不能听到这两个字! “别嚷嚷,颜大人他们都看过来了。”宋流光赶紧捂住他的嘴。 一听颜大人三个字,谢载月更是乌云惨淡,愁容满面,“你还有事吗?没事我走了。”说着转身就要走。 宋流光拦住他,“既然不喜欢,就赶紧把图册还给我,那可是我废了好大功夫才买到的。” 第51章 还书?书让你的心上人没收了!找他要去吧!谢载月十分想吼出这句话,可有心无胆,只好敷衍道:“王爷,对不住,那几本图册被我不小心弄坏了,多少银子,我陪你。” “弄坏了!”宋流光睁大了眼睛,眉毛高挑,诧异道:“你对我的图册到底做了什么!” 说着挥起折扇就要和谢载月拼命,“谢载月看招,我要和你拼命!” 谢载月理亏,不想动武,只是一味闪躲,可宋流光怒气冲冲,不肯罢休。 于是,一整个早饭时间,宋流光都在追着谢载月满大理寺跑。 直到,颜寒将宋流光的扇子夺了过来。 宋流光骤然被拦,始料未及,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颜寒站在一侧好整以暇,展开扇子若无其事的看了看,冷冷道: “原来载月那些图册,是你给的。” 二人一趴一站,本就高低落差极大,加上颜寒语气森森然,武力又绝对压制,天不怕地不怕的宋流光忽然哆嗦起来。 “颜大人,我……真不怪我,都是谢载月那小子!”宋流光鸵鸟般埋着头,支支吾吾道。 “再找几本来。”颜寒淡淡道。 “啥?”宋流光傻了。 “我说,再找几本来!”颜寒压低声音,但语气稀松平常。 “你真是颜大人?”宋流光呆滞了。 颜寒瞪他一眼。 美人娇嗔,宋流光酥麻了片刻,认定此人确实是颜大人。 “你听我说,这画册要......”颜寒低声交待,宋流光表情逐渐扭曲失控。 再说谢载月,他原本只想安安静静吃个早饭,谁知道硬是被宋流光追的累如狗。 好不容易甩掉了宋流光那厮,急忙一路小跑去了厨房,顺了两个透凉的馒头,坐在台阶上辛酸的啃着。 忽然,旺旺不知从何而来,坐在谢载月身侧,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谢载月瞧见他,就想到昨晚被咬的事情,连忙卷开裤腿看,只见小腿上果然有四个牙印。 “死胖猫,你还敢出现!”谢载月忿忿道。 旺旺没有答话,只是低下头,对着伤口轻轻一吹,那四个牙印立刻没了,谢载月也恢复了光滑洁白的一条好腿。 可见到这一幕,谢载月忽然有些出神。 “喂,你还生我的气?”旺旺用头拱拱他。 谢载月垂眸道:“还在离恨山的时候,师姐曾让我去后山采药,那时候正是春天,后山蛇很多……” “所以你被蛇咬了?”旺旺打断道道。 谢载月点点头,看着旺旺,喃喃道:“是小师弟救了我,他帮我吸毒,又找来草药敷上,可是刚将我背回去,他便病倒了。” 旺旺罕见的有些温柔,他跳到谢载月膝头,柔声道:“你师姐八成是在害你,只有你小师弟对你好。” 谢载月没有答话,思绪又回到了那年的离恨山上。 连斐病倒了,师姐师兄大发雷霆,不但狠狠抽了他几鞭子,还将他锁在柴房,不许他去探病。 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连斐没有来找他,师姐师兄也没来看过他。 这代表的是,小师弟病情没有好转。 谢载月想到这里心如刀割,不由发了狠,不顾饥饿和鲜血淋淋的后背,拼命的砸锁揣门。如同林中为了守护幼崽奋力一搏的野兽,拼尽全力,只为了挂念的人平安无事。 也许是上天开眼,柴房的门并不牢固,很快就在谢载月大力攻击之下,轰然倒塌。 谢载月狂奔去了连斐卧房,一眼便看见那个从小自己抱着长大的师弟,正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 “师父呢!师父呢!”谢载月吼道。 师姐看他一眼,先是诧异后来慢慢平静下去,“大师兄去找了,到现在还没有音信,师娘也不知道师父这次又去哪云游了。” 谢载月咬着唇,拨开师姐,伏倒在连斐床边,握起谢载月的小手,唤道:“连斐,是我,你醒醒。” 师姐道:“别叫了,没用,这三天他从未醒过。” 谢载月不听,依旧叫道:“连斐,我是四师兄,你别再睡了。”说着,已经泪如雨下。 谢载月承认连斐的性子很恶劣,霸道骄纵、蛮不讲理,但是他对自己却是十分维护,真心相待,而且这孩子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怎么还没长大成人,成家立业,就要为自己而死? 谢载月不能原谅自己,更不能原谅恶作剧的师姐师兄。 “连斐,你若死了,我先杀了……” 谢载月话没说完,忽然手中一紧,那双小手竟然反过来握住了自己。 谢载月一愣,接着大喜,抬头去看,连斐果然睁开眼睛正在看他。 “师兄,你……怎么流血了……”连斐虚弱无力,说话断断续续,“师兄,你别哭,我……没事……” 谢载月抹掉眼泪,郑重道:“连斐,你一定要挺过来,等你好了,我屋里你看上什么都拿去,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要学什么剑法我都去求师父教给你。” 连斐对于谢载月来说,是同门师弟,更是亲人手足。他会保护他,照顾他,一直到他白发苍苍。 “后来呢?”旺旺将小脑袋放在谢载月手上,柔柔问道。 第52章 谢载月对他笑笑,道:“后来师父回来,运功逼出蛇毒,连斐便慢慢好转了。” 秋风乍起,少年衣袍翻飞,院中秋桂摇晃,送来阵阵甜意。 白虎旺旺蓦然道:“载月,如果以后你再见到连斐,一定要原谅他。” 谢载月不解其意,正要询问,旺旺却一跃身跳回地面,声音恢复了专横霸气:“载月,我们走吧,赵新南来了。” 第三十三章 赵新南诚惶诚恐的喝着茶,状似无意的扫过颜寒和谢载月,心想这大理寺的人怎么又要找自己问话? 无辜之人,却要三番五次遭受这样的惊吓,大理寺你们到底会不会查案? “赵新南。”颜寒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然开了口。 “小的在!”赵新南放下茶盏,立刻笔直站好。 谢载月挥挥手,笑道:“赵老板,放松点,我们只是了解些情况,你别怕。” “不知各位老爷想知道什么?”赵新南恭敬道。 谢载月道:“赵老板态度很好,谢某很欣赏。” 赵新南失笑道:“谢大人快别打趣我了,赵某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颜寒眸光淡然,缓缓问道:“清乐香的配方,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配方?”赵新南呼吸一窒,不自然的移开视线,尴尬的盯着地面,“这个我可以不说吗?” “不可以。”谢载月和颜寒的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急切一道冷峻。 “是我……捡的。”赵新南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捡的?”谢载月显然不信,“在哪捡的?本官也去撞撞运气。” “赵新南,撒谎,也会吃牢饭的。”颜寒淡淡警告道。 “别,别!别抓我!”赵新南一着急,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那还不快说。”谢载月拍了拍桌子。 “好吧……那配方是我……”赵新南捏起拳捶了下膝盖,“是我偷来的。也不算偷,谁叫他当时喝多了。” 谢载月和颜寒对视一眼,催促道:“从头说来。” 赵新南叹了口气,说道:“二位大人也知道,在汴城,我们赵记向来比钱记和秦记矮半个头,我知道是我天资愚钝,才制不出上等的颜值香露,可是我不甘心,我们赵记也是百年的老字号,不能在我手上走向没落吧。” 想起钱记和秦记的香露,谢载月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赵新南一看谢载月认可了这句话,心情更差,破罐子破摔道:“有一日,我去得意楼喝闷酒,谁知道那天得意楼爆满,根本没有位置。可因我是熟客,也不想等待,掌柜便安排我和一醉醺醺的少年同坐。” 那少年穿着钱记的衣服,已是烂醉如泥,正满口说着胡话。 “他为什么……不要,为什么,这可是我……千辛万苦,嗝,找到的配方。”少年双颊坨红、醉眼朦胧,说的话也是断断续续,“这配方……梦寐以求,我偏要偷来送人!” 赵新南看着少年的打扮,思量着少年的醉话,心思一动,主动搭话道:“这位小哥怎么一个人喝酒?” 少年抬起头,盯着赵新南看了半响,忽然咧嘴一笑,“是你!来,咱们一起喝酒!” 赵新南讶然:“你知道我是谁?” “怎么不知道,赵老板我会,嗝,不知道?”少年笑嘻嘻道。 赵新南略一皱眉,扇扇面前的酒气,故作温声,“既然小哥见识我,就算我们有缘,今天这顿我请了,随便吃、随便喝!” 少年软如烂泥,他拍拍赵新南的肩膀,道:“还是你够意思!不像他,一点也不领情!” 赵新南倾过身子,问道:“谁不领情?你说出来,我去帮你教训教训。” 少年看他一眼,笑道:“就你?你差他还远着呢!” “哦?这么厉害,赵某更想一会了。”赵新南不动声色的套着话。 少年果然上钩,仰天大笑一阵,讥道:“赵老板,你连姓钱的比不上,怎么还敢和秦老爷比?” 穿着钱记的衣服,却说着钱相的坏话,非但如此,还将钱相的对头捧到天上去,这孩子怎么看怎么有问题。 “既然你如此钦慕秦言,为何又说他不领情?”赵新南呷了口酒,他自感今天这顿饭绝对会收获匪浅。 少年早都喝的不知今夕何夕,赵新南三番五次试探,他终于打开话匣子,“秦言!他!是我的恩人!我想报答他!” 又一杯酒下肚,少年大舌头起来,赵新南仔细听,才拼凑出一个事实。 这少年只身进京,本是寻人的,谁知道人没找到,包裹却让黑莲堂的人给抢了。 身无分文又人生地不熟,他在街上流浪了五天,饥肠辘辘,蓬头垢面,甚至思索起要不要去卖身为奴,就在这时秦言从天而降,收他回府做了小厮。 秦言素来温文尔雅,对下人也是关爱有加,一生坎坷颠沛的小孩很快便将对方当做神明一般,整日想着报恩。 后来竟然私自决定去钱记做工,再获得钱相的信任以后,居然偷出了钱记准备新上市的香露的配方。 小孩奉给秦言,还顺道出了打压对方的主意若干。满以为秦言会高兴,可他万万没想到秦言乃是真君子,居然连那配方看都没看,就让小孩还回去。 小孩冒着极大风险得来的东西,却让对方弃若敝屣,心中郁闷,这才出来借酒浇愁。 “所以你便趁着小孩醉酒,偷拿了那张钱记的配方?”谢载月板起脸问道。 赵新南扑倒在地告饶道:“大人,我真是一时鬼迷心窍!再说那方子我不拿走,我看那小孩也不会还回去,最后谁知道会落在哪里……” 第53章 “闭嘴!”谢载月脸色不豫的打断道,“那张配方呢?” 赵新南一个激灵,连忙起身,在袖中一阵摸索,不多时,找出一个小锦囊,颤颤巍巍的奉上,哭丧着脸道:“要不是这个配方,我也不至于惹上一身麻烦!大人您赶紧去查那少年,我现在想想,估计是他使了一石二鸟之计啊!” 谢载月接过锦囊,取出里面的纸卷,仔细看了起来。 赵新南看着谢载月的脸色,小心道:“事有轻重缓急,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找到那小孩,至于小人,完全可以自我反省!” 颜寒冷道:“那少年叫什么?容貌可有特征?” 赵新南道:“好像姓吴,叫啥我就不知道了,特征……也没啥特征,就是个子高。” “难道又是吴念?”谢载月蹙眉道。 “好像是这名!”赵新南猛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颜寒轻轻颔首,“赵新南,你偷拿赃物,这笔账还记在大理寺,之后到底怎么处理,全看你的态度,知道吗?” 语速不疾不徐,声调不高不低,毫无感情,毫无温度,让赵新南胆寒异常,连滚带爬的退了出去。 室内恢复平静,旺旺立马从房梁上跳了下来,蹲在书案上,正色道:“你们觉得这是吴念的一石二鸟之计吗?” “不是,《生死薄》异动并非因吴念而起。”谢载月一口否决,钱相是被恶念附身之人,这是他们早都知道的事实。 旺旺用一种看考试作弊之人的目光打量着谢载月,不咸不淡道:“这倒是个理由。” “作恶,不一定非要有恶念附体。”颜寒慢悠悠开了口。 谢载月一凛,“你是说吴念有问题?” 此案伊始他便被困在了一个先入为主的观念里,那便是他和颜寒来地府就是要揪出被恶念附身之人。可是世人千千万,会杀人越货的人也有不少。钱相固然有问题,可是他的死未必没有别的蹊跷。 眼下经过旺旺和颜寒一明一暗的点拨,他恍然想到,真相可能和他的推测还有这不小的出入。 颜寒默然片刻,肃然道:“吴念,我们查查便知。” “这张配方研究出什么了?”旺旺拍拍谢载月的手,手里攥着的薄纸也簌簌作响。 谢载月将那纸放在桌上,沉声道:“这张配方确实是钱相的笔记,但是夹竹桃有毒,他不可能不知道。” “将此物添进配方里,他要么是想害人,要么是想……警告人?”旺旺低头喃喃自语。 “应该是想警告秦言,如果他以为吴念是赵新南派来的人,那么之后的品香会,他不会不小心。”颜寒冷静道。 谢载月点点头,“钱相和秦言同为岭南人士,都知道夹竹桃有毒。钱相之所以这么做,大概是认为对方看到配方后,就会明白偷配方这可耻的阴谋已经败露。可是人算不如天算,谁知道却被吴念从中利用。” 说罢,谢载月站起身,道:“事不宜迟,眼下咱们要赶紧去找吴念。” 大理寺一行人紧赶慢赶,可是还是晚来了一步,吴念早已经不知去向。 秦府上下一问三不知,都说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再也没见过吴念。不过,吴念平日一直都是独来独往,所以他最后出现在哪,这几天有什么异常,也没有任何人关注。 “这小子怎么知道我们要来。”老刘骂了一句娘。 颜寒沉吟道:“他这个阴谋早晚要败露,要跑路也在他的计划之中。” 谢载月的视线扫过秦府众人,最后落在了垂手而立的秦言身上。 秦言看上去比第一次相见是苍老了不少,没了那股意气奋发的劲头,只是沉默不语的站着,从谢载月他们进门起,一句话也没说过。 那么他……是否会是知情人?吴念又为什么会知道那配方有问题? 第三十四章 谢载月盯着秦言看了一会,对方竟然抬起头,坦然的与之对视。 “秦某知道各位大人为什么找吴念。”秦言双眼重新聚焦,慢慢焕发出淡然却坚定的光彩。霎时,他好像又成了那个温润沉稳的秦老板。 “哦?秦老板似乎有话要说?”颜寒也淡淡回道。 秦言转过头,直视着颜寒的眼睛,一字一顿果断道:“人是我杀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秦府下人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的交流着老爷是不是疯魔了。 老刘咳嗽一声,道:“找个安静地方说话。” 秦言点点头,屏退下人,又将大理寺一行人带到了书房。 一进书房,秦言便急着开口,“各位大人,人真是我杀的,你们将我带回大理寺吧。” 颜寒找了把椅子,拉着谢载月坐下,接着淡定的摇摇头,道:“不是你做的。” 秦言道:“是我!真是我!” 颜寒眼皮都没抬一下,冷冷问道:“为什么替吴念认罪?你和钱相又有何过节?” 这句话好似冰锥直插心脏,秦言立刻面色苍白,身形不稳,他扶住桌沿,喃喃道:“我替他坐牢,替他去死,他还是个孩子,你们放过他。” 老刘搀扶住秦言,好言相劝道:“秦老板,你也是个明事理的人,肯定知道代人受过这种行为是行不通的,坦白从宽才是唯一的出路。” 秦言道:“他都是为了我,这孩子是好心啊。” 老刘肃然道:“好心办坏事也是不行的,秦老板你还是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吧。” 秦言推开老刘的手,缓缓走到谢载月和颜寒面前,含泪一笑,道:“二位大人,这事却是因我而起。你们可知吴念是谁的孩子?” 老刘:“你的?” 秦言摇摇头。 第54章 吴念的容貌在谢载月脑海中一闪而过,他陡然起身,低沉道:“钱相!” 秦言没有点头,但那悲伤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难怪在秦记第一次见到吴念就觉得有些眼熟,原来他竟然是钱相之子,而且看年龄,应该是钱相在和钱夫人结婚前便有的孩子。 “你怎么知道?”老刘诧异道。 “绿杨,也就是吴念的娘,是我的故交,这么多年一直是我在资助他们,只是……绿杨已经去了。”说到这里,秦言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你为何要资助他们?”老刘疑惑一个接着一个,自觉脑袋肿了一圈。 秦言没有答话,而是掩面流泪。 谢载月见他模样,推测道:“想必这位绿杨姑娘,一定才貌双绝。” 秦言不置可否,只是低着头又自责起来:“都是我懦弱,才酿成了今日的悲剧!” 绿杨是岭南远近闻名的舞姬,不但生的美丽动人,舞姿翩跹,还做得一手好诗,是不少人的梦中情人。 绿杨虽然身在青楼,但一直向往着美丽的爱情,幸福的家庭,所以当钱相出现的时候,她便混乱的陷入了爱情的泥沼。 这所以说这段爱情是泥沼,那是因为绿杨凄惨的一生至此才真的拉开帷幕。 十六七岁的钱相容貌俊秀,满腹诗书,心中藏着经天纬地的梦想。而且他温柔识礼,对待绿杨爱慕且尊重。 翩翩少年郎,绿杨自然难以抵抗,不久后二人便出双入对,一起畅游山河,一起吟诗作对。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绿杨也走进了钱相好友秦言的心里。 秦言不愿破坏钱相和绿杨之间的关系,一直以来只是站在不仅不远处旁观,从不曾对绿杨表露心迹。 如果照这样下去,至多是三个人的情感纠葛,奈何命运的走向从来出乎意料。 心有大志的钱相不甘心在家乡寂寂无名,他选择抛弃爱情,远赴京城,为了功名利禄,为了繁华的天下之中。 绿杨曾想过同钱相一起走,可惜二人一时凑不出那么多赎身的银子。只好约定,钱相如能谋个一官半职,便立刻凑钱,遣人来替绿杨赎身。如果一年还混不出个人样,便返回家乡,二人再想办法让绿杨脱离青楼。 壮志满怀的钱相和秦言就此出发,奔向心中的远大前程。 很快,现实给了两个年轻人重重一击,花光了盘缠,也没结识上半个达官显贵,更别说有人会替他们引荐。 无奈之下秦言选择去学做香露胭脂,挣点户口的银子。而钱相则决定在富贵人家出没的郊外支摊卖酸梅汤。 不久后,绿杨来信询问二人情况。信中说钱相走后才发现自己已经怀有身孕,希望钱相可以考虑他们未来的孩子,不要一门心思执着于在汴城生根。 这个消息对于钱相来说无疑于晴天霹雳,他方才认识了汴城岳记的老板,正打算放弃仕途学习经商,此时绿杨却说自己怀孕,让他回家结婚,这是他万万接受不了的。 秦言见信对好友苦苦相劝,希望他可以回家乡和父母说明,由父母出钱替绿杨赎身,迎娶绿杨过门。 钱相不想放弃前程,只回信敷衍绿杨,说自己一定会去接她,但现在正有个大好机会,先一展拳脚才能给她们母子更好的生活云云。随信而去的还有最近攒下的十两银子。 秦言当时自告奋勇,辞职回了岭南,替钱相送信送钱,顺便看望绿杨。 大着肚子在青楼,那日子并不好过,秦言此番回家四处奔走,到处借钱,终于凑到一大半赎身的费用,又给老鸨好说歹说,保证日后一定会加倍还上剩下的钱,这才将绿杨接了出来。 折腾了大半年,绿杨也到了快要临产的时候,秦言放心不下,干脆又等了两三个月,直到安顿好绿杨母子,才再返回汴城。 可一回到汴城,才知道什么是桃花依旧,物是人非,当初言之凿凿非绿杨不娶的钱相,居然成了岳记的上门女婿! 秦言又惊又怒,单独约出来钱相质问,钱相却对他一番诉苦抱怨,说绿杨一个风尘女子,恩客不止他一个,那孩子不一定是他的,而且自己和现在的妻子乃是真心相爱,不愿再去想年少时的荒唐事,又求秦言看在两人多年好友的份上不要讲自己的秘密说出去,否则他肯定没法活着走出岳记。 秦言愤怒难当,但又无可奈何,他重情重义,不可能看着钱相被老丈人迁怒,只好三缄其口。不过,他也没法再面对如此忘恩负义的旧友,于是同钱相割袍断义,自己负担起绿杨母子的生活开销。 还好秦言从前的老板看重他,依旧招了他回去做活。 这一次,他为了绿杨以后能无忧无虑的生活,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全心全意的投入到学徒生涯之中。 皇天不负苦心人,秦言终于成功了,成了汴城首屈一指的大老板,可惜一直惦记着的红颜,却因郁郁寡欢,过早的魂归地府,她无法再见到那个曾经文雅怯懦的少年,如今的巨大蜕变。 时隔十九年,她和钱相的孩子,怀着对亲生父亲的憎恨,也踏入了这个曾让父亲迷失的繁华都市。 听到这里,室内已是落针可闻的寂静,原来钱夫人口中可靠上进的丈夫,于别人却是一生的劫难。谢载月不禁同情起这个叫绿杨的女子。 “吴念为了复仇,也为了报答你,所以想出这么个一石二鸟的计策?”唯有颜寒冷静的问道。 秦言正沉浸在往事中,愣了很久,才答道:“这我真的不知道,只是后来钱相死了,吴念又消失了,我才想到是和这孩子有关。” 颜寒点点头,问道:“那张清乐香露的配方你可见过?” 秦言摇摇头,皱眉道:“不曾。” 颜寒又问道:“吴念可能去哪里?” 秦言思索片刻,道:“他在京城人生地不熟,我实在想不出他会去哪,如果我能知道,便早早找到他送他出汴城。”又急急道:“总而言之,这事想来都怪我,如果我当年勇敢一点,去同岳老板说明情况,想必绿杨母子不会如此凄惨。” 喟然长叹一声,秦言又出神道:“吴念从小就在母亲的忽视和对父亲的仇视中长大,他是做了错事……可是他过得真的很不容易……而钱相也真的该死!” 老刘道:“唉,是个可怜孩子,可是错在不该借刀杀人,犯下如此罪行!” 谢载月冷哼一声,忿忿道:“钱相为了功名利禄,居然能狠心至此。” 颜寒看了谢载月一眼,却没有说话。 道义和律令有时确实难以两全,而他作为两界的主宰,断人生前对错是非的最高权威,从小接受的便是法不容情,公正无私的教育。 可自从认识载月,两人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他知道自己变了。虽说只曾体会爱情的幸福和悲伤,但他已经不再是父亲需要的那种毫无情感的、高高在上的冰冷君王。 父亲讨厌他对载月的心软,横波也说他是鬼迷心窍, 第55章 可载月说过,陛下会对他笑,喜欢人间烟火,这分明是一件好事。 那么只要他觉得好,天下人都反对又何妨呢? 第三十五章 大理寺对吴念的搜捕进行了五日,没想到等到案发第九日,一脸憔悴的吴念居然主动走进了大理寺。 凶犯主动投案,此乃大理寺众人听说过没见过的一大奇观。一时间,前堂被围的水泄不通,人人都想看看这主动自首的杀人凶手到底长啥样。 “我来自首是因为不想连累秦叔,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要答应我不能冤枉好人。”与熙攘的人群不同,吴念跪在堂下十分冷淡,只有双眼满是倔强的神色。 这样的表情,颜寒忽然就想到了从前的载月,心念一动,便神色淡然的点了点头,保证道:“秦言如果确实不知情,自然与他无关。” 吴念看了颜寒半响,最终道:“我相信颜大人。” 接着他十分坦然的交待了事情的经过。 原本一开始,吴念并没有想害死钱相,他去钱记做工是想偷出镇店之宝春语露的配方,偷偷仿制,让钱记措手不及,一败涂地。 谁料钱相察觉到了吴念的心思,故意留了一张他现写的假配方。 吴念来自岭南,一看配方上的夹竹桃便知道上当,愤怒难当下,旧愁新恨一起涌上心头,于是孤身去得意楼借酒浇愁。 酒过三巡,恰好碰见赵新南和他同坐。 吴念见赵新南也是一副利欲熏心的模样,干脆就坡上驴,使了个一石二鸟、借刀杀人之计。 赵新南的配方有毒,钱相有尝香露胭脂的习惯,这些吴念都知道。等到钱相死在赵记的香露上,赵新南肯定百口莫辩,到时候商铺声誉也一定会一落千丈。 吴念想用清除所有商业对手的方法报答秦言,尽管这个对手可能是他的亲生父亲。 香露配方被赵新南偷走后,吴念认定钱相必死,也许是不甘,也许是怅然,也许是憎恨,吴念又回了一趟钱记想要和钱相对质,没想到对方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上来便斥责他背叛钱记,偷走配方,顺道找人打了他一顿。 吴念心凉了,顾不得身上泥土、脸上青紫,转身回了秦记。 当时他的脑中只有一个想法,就算那张假配方杀不死钱相,他也会亲手杀了他! “没想到老天开眼,真让钱相如我所料那样中毒死了。”吴念说完,长舒一口气,还是一脸平静。不过,心里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只有他自己知道。 从出生起就背负起母亲对父亲的怨恨,稍微长大些,又不得不接受同乡人异样眼光的洗礼,世界对他残酷无情,只有遥不可及的秦言是唯一的温暖。 为了报答秦言,他愿意做任何事。 “我深知杀人就该偿命,但钱相所作所为和杀人又有何不同?”吴念目光逼人,气势汹汹,此话说的振聋发聩,大理寺看热闹的人全都震在当场。 颜寒沉声道:“吴念,钱相有他的错,可你错在以自己为法,以自己为道。” 谢载月叹息道:“秦言想看到的是你平安一生,而非你为他杀人锒铛入狱。” 提起秦言,吴念的嘴角动了动。 若说设计杀父,构陷同行,这样的人还能许什么愿望,那便是......他想一直陪在秦叔身边,照顾他,看着他笑。 可是事到如今这大概是个奢望了。 吴念垂眸盯着地面,和秦言的过去,走马灯似的在脑中闪过。 秦言不知道,在吴念幼时,赶上他母亲偶尔心情好,会给儿子念念秦言寄来的书信。 这些信里有汴城风物,有秦言的生活,每一样都让少年心生向往。 沉郁的母亲也曾说过,这世上她只遇见过一个好人,便是秦言,只可惜她无以为报,嘱咐儿子长大一定要报答恩人。 总而言之,吴念便是在对周遭人的憎恨,和对秦言的向往中慢慢长大。 后来吴念十四五岁的时候,偷偷来过一次京城,不敢打扰,只远远的看了秦言几天。 秦言儒雅温润、风度翩翩,其实从那时起就刻画在了少年的心里。 原来世上还有这样一个人愿意帮助我,愿意保护我。 秦言的心甜滋滋的,过去的生活中从未有过的幸福,在这一刻终于降临。 吴念想到这里,郑重地对着颜寒磕了个头,祈求道:“大人,如果我死了,别让秦叔知道,他年纪大了,再也禁不起生离死别。” 颜寒没有说话,只是叫过刘渝悄悄吩咐了几句,刘渝先是讶然,接着居然眯眼笑了笑。 刘渝走下堂,凶神恶煞的拽起吴念:“小子,以后就得在监狱里待着了!” 吴念一脸木然,没有答话。生死于他,早已没什么分别。 从那天起汴城里没了叫吴念的少年,蹊跷的是秦记的老板竟也不知所踪。 偌大的秦记换了主人,胭脂香粉照旧,唯一不卖了旧时香露。 后来有人去岭南探亲,偶尔提起,曾在那里逛过一家很小的铺子,里面卖的香露,居然和从前秦记的味道一模一样。 大家猜测那铺子可能是秦老板的亲人或者徒弟所开,接着怀念了一番秦老板昔日风采,顺道感慨秦老板怎么就能舍下家业,离开汴城。 有人说他是得了大师点化,跟着修道修仙去了;有人说他是为了心爱的女子远走他乡;也有人说他是犯了事,这才逃离了京城。 只有大理寺中人才知道,这店的老板正是隐姓埋名的秦言和吴念。 “少卿大人,真没想到这是你会做的事。”横波托着腮,望着颜寒啧啧称奇。 刘渝感慨道:“吴念为了秦言可以不要性命,秦言为了吴念也愿意抛下所有家产,两人不是父子胜似父子,真是让人感动。” 横波一挑眉:“父子?老刘你可真单纯。” 第56章 老刘挠挠脑袋不知横波在说什么,追着去问,横波却怎么也不肯再开口,只是有意无意的扫了一眼颜寒和谢载月, 颜寒俯首看着身边的谢载月,低声道:“载月,你说,明年夹竹桃再开的时候,秦言会明白吴念的心思吗?” 谢载月仰起头看他,宝石般的眼里燃着希望的火苗:“我师父说过,有情人终会成眷属。” 颜寒愣了片刻,这才笑着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有情人终成眷属。” 此案了结,谢载月在人间只剩一天时间,颜寒陪他采买一日,晚上又去了一次离恨山。 这次有神仙同行,排面不同寻常,颜寒施了个法术,二人便隐去身形在离恨山上行动自如。 离恨山经过黑莲堂的大改造,完全没有了半点往日寒酸的模样,显得又气派又华贵,可是谢载月为人一世的记忆也全都就此没了凭借,更别提从何查案。 思来想去,谢载月带着颜寒去了后山,还好这里还是青山绿树,旧时模样,虽然夜色深沉,但也可借着月光,稍微凭吊下生前往事。 “以前大师哥就带我在这里捞鱼。”谢载月开心的指了指流水潺潺的小溪。 “我和小乞丐曾在后山比过剑,他输得很惨。” 谢载月弯下腰,捡起一朵落在地上的桂花递给了颜寒,“秋日满山丹桂飘香,从前师娘每年都捡许多桂花,洗净晒干做成香包。” “还有这棵树,颜大人你看,上面刻得这些东西,其实是连斐每年的身高。” 谢载月怀念的摸了摸树上的剑痕。 大约是带着心上人故地重游的缘故,谢载月显得格外兴奋。 “载月,凡人一世......你过得可好?”颜寒低头嗅了嗅花,漫不经心的问道。 谢载月点点头,隐瞒了被师兄师姐欺压的事实,笑道:“自然挺好的。”又环顾四周,慨叹道:“如果后来不是师门变故,我现在应该还住在这。” “陛下。”谢载月忽然正色起来,“连斐他如今身居何处,这地府能查得出来吗?” 颜寒漫不经心的将那朵桂花装进了袖间,随意回答道:“此番回去,让归尘带你去看看《生死薄》,兴许有些线索。” 凡人的生生世世都会记载于《生死薄》之上,判人生死主人功过都靠这本册子,就算连斐在凡间没有登记户籍,在《生死薄》上也应该拥有姓名。 谢载月不由感激的点点头,心想和大佬做朋友果然还是好处多多。 正想着,忽见两个别着剑的黑衣人远远走了过来。 尖脸的黑衣人道:“那小子我瞅着就不对劲,不知道二当家为何要将他奉为上宾。” 另一个宽鼻头道:“谁说不是呢,依我看人家根本看不起咱们。” 尖脸忙不迭的点头,道:“不过这人看着有些邪门,没准会什么妖术!” 宽鼻头一脸悚然,压低声音道:“谁说不是呢,那眼睛我瞧着是真害怕,你说怎么有人会长那么一双眼睛?” 偷听至此,谢载月忽然变了脸色。他记得以前也有很多不熟悉连斐的人,同样这样评价过。 “你小师弟那双眼睛是人会长的吗?看着就让人瘆得慌。” 谢载月不禁有一种预感,难道说现在黑莲堂中的客人就是连斐? “陛下,我想去看看他们说的这个人长什么模样。”谢载月沉声道。 第三十六章 谢载月还是去晚了一步,后山那两人口中又神秘又可怕的客人,早已经离开离恨山,只剩下戴着面具的二当家坐在后院,翘着二郎腿,嘴里哼着小曲。 谢载月目光一扫,直言道:“这二当家怎么一点黑帮大佬的气质都没有?” 颜寒淡淡一笑,也审视那二当家半响,忽然悄声道:“你想不想知道他长什么样?” 谢载月颔首:“自然是想。”顿顿,想到什么似的双眼一亮,压低声音道:“莫非大人是想……” 话没说完,转而露出个心有灵犀的笑容,从怀里摸索半天,掏出一块黑布蒙在脸上,自信道:“颜大人你瞧,下官这办法是不是正是你心中所想?” 不待颜寒回答,又跃跃欲试道:“咱们今天就做一回蒙面采花贼,来一睹二当家芳容!” 颜寒摇了摇头,拽住即将弹射出去的谢载月,“我有法术,蒙面作甚。” 接着,他捏了个诀,院中的风霎时顿住了。 再看那蒙面的二当家也被定在原地,风吹起的衣摆悬在半空,打着拍子的手不上不下,模样十分滑稽。 谢载月恍然大悟,讪讪地摘掉蒙面黑布,尴尬一笑:“还是颜大人想的周全。” 揣好黑布,谢载月走到二当家身侧,轻轻掀开那张面具,一张陌生而年轻的脸出现在二人面前。 谢载月搜肠刮肚,自认生前从不曾见过此人。 颜寒看着谢载月的眉头,轻声道:“你可以问他一个问题,他醒来不会记得。” 这法术原来还有此等福利?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谢载月立马脱口而出:“你认识连斐吗?” 谢载月无比期待的望着二当家,谁知道那二当家却机械开口道:“连斐……是谁?” “那你认不认一个异瞳之人?”谢载月急急道。 可是那二当家却恢复了木然,不再开口。 颜寒拉拉谢载月,正经道:“只能问一个问题。不如......我们直接将他带回大理寺?” 谢载月一怔,还没来得及细想,下一秒蓦然斗转星移,天地倒悬,疾风呼啸而过,卷的人睁不开眼。 等一切再次平静下来的时候,谢载月愕然发现他竟然又回到了地府! “生魂在人间只能待十日,十日一到自动回归地府。”身边颜寒的声音响起。 谢载月尚在一片迷蒙之中,神情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第57章 良久,手上一紧,谢载月顺着力道看去,只见颜大人的手正牢牢的被自己攥着,那白玉般不染半点凡尘的手,居然被自己捏出几道红印。 平时肖想美人的大胆蓦地去了三分,紧张道:“大人……我……绝不是故意的!” 颜寒淡淡一笑,却反手将谢载月握住,接着举步要走,表情十分自然。 谢载月愣了,结巴道:“这……这……” 还没纠结出一句整话,华滇却远远的走了过来。 华滇看了两人交握的手一眼,不显意外,反而一笑,规规矩矩的给颜寒行了一礼,道:“臣给陛下道喜。” 颜寒道:“喜?还不在今朝。”说着松开了手。 谢载月搞不懂这君臣二人的哑谜,只后知后觉的哀嚎道: “早知道今天白天不去采购了!下午就去离恨山没准能看到那神秘人。” “哦?我怎么记得今早有人说宁可自己的事办不成,也不会让地府的父老乡亲收不到货。”颜寒带着些笑意,轻缓说道。 华滇哈哈一笑,赞道:“谢兄果然十分仗义!” 谢载月讪笑两声,道:“可是我回来的匆忙,那些东西还在大理寺内。” 华滇道:“这也能叫事?贤弟简直小看了愚兄的包容度和日行千里的能力。” “华滇,你给横波传个话,让她明早带着东西回来即可。”颜寒道。 华滇刚毕恭毕敬的答应下来,颜寒便道:“我们先去休息了,你自便。”说着和谢载月就消失不见。 颜寒带着谢载月回到寝宫,谢载月要往自己的偏殿走,颜寒却拉住他,意味不明道:“或许咱们今晚就要相遇。” 谢载月不解,正想问个明白,颜寒却自顾自的进了门。 满怀疑惑的谢载月,今晚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黄泉锁第一次化成人形,便是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模样白净可爱。 黄泉锁甫一成了人形,身后镇着的恶鬼们先是一愣,随即七嘴八舌的嘲笑起来。 “哈哈哈,黄泉锁是个奶娃娃?”黄铭道。 “他娘的,老阎王用个奶娃来看守我们,这是瞧不起谁?”赤岸咆哮道。 黄铭嬉笑道:“别看他模样是个小孩,年龄估计与混沌同齐,咱们呀,其实得叫他一声爷爷。” 赤岸道:“阎王来叫我爷爷还差不多,这小孩只配给我提提鞋……” 众鬼一阵嬉笑。 小锁仙盘坐在地上一言不发,正在适应自己这样的变化。 黄泉锁成了人,十八层地狱的锁头便掉了,可为什么恶鬼们照样被困得死死的? 无意成了人形,又该怎么变换回去? 小锁仙沉浸在自己的意识里探索,企图搞清其中奥秘,恶鬼们的嘲笑他充耳不闻。 不知过了多久,恶鬼中最神秘的小恶鬼忽然站起身,几乎就在同时,方才还在叫嚣的黄铭和赤岸竟然主动俯下身子,恭敬的给小恶鬼让出一条路。 “喂,你既然有了人形,那应该会说话了,你……叫什么名字。”小恶鬼坐在锁仙对面,好奇问道。 小锁仙缓缓睁开眼,见到小恶鬼正睁着圆圆的眼睛望着他,两只眼泛着光,神秘又诡异。 这小恶鬼看着只有四五岁,在十八层地狱内一直话很少,可是为什么那么多恶贯满盈的恶鬼都怕他? 不得不承认,长久以来,小锁仙对他也有些好奇。 “喂,你为什么不说话?”小恶鬼十分不满,说着就要伸手去拍锁仙的胳膊。 可是他的手还没伸出栅栏,就好像触到了什么禁锢,猛地被弹了回来!小小的身躯也被震飞,直撞翻三五个身后恶鬼才停下来。 小恶鬼双手撑着地,做出个万分委屈的表情,泫然欲泣,一瞬不瞬的盯着锁仙,直到锁仙眼神一动,他才玩味一笑。 锁仙移开目光,居然又闭上了眼。 小恶鬼自讨没趣,又坐回到了群鬼身后,心想反正锁仙也不会走,缓缓再逗他也来得及。 锁仙这一闭眼就是半日,他默默运气练着功,还不忘侧耳倾听着恶鬼们的动静。 忽然,一道从未听过的声音,清泉击石般响了起来:“黄泉锁?” 锁仙心中一动,倏忽睁开眼,只见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年,正低头看着他。 锁仙目不转睛,他从没见过如此漂亮高贵的人。 神不知鬼不觉的,他说出了化形后的第一个词:“美人哥哥。” 那人一愣,将手递到谢载月面前,继而淡淡笑笑,道:“来,我拉你起来。” 载月还未做声,群鬼已骚动起来。 “哟,这不是太子殿下?什么风将您老吹来了十八层地狱?”赤岸忽然开了口。 黄铭啧啧两声,“太子殿下这容貌,若我早几百年看到,一定也来地府自投罗网。” 颜寒目不转睛,面色如常。 可是黄铭和赤岸却不知为何,忽然惨叫一声,抱起脑袋在地上痛苦的打转。 颜寒面色如常,将锁仙拉着站了起来。 第58章 锁仙愣愣的看着这一切,喃喃道:“你是太子殿下?” 颜寒没有回答,只道:“听说黄泉锁化了人形,我早就想来看看。” 第三十七章 自那天以后,锁仙心中便一直惦记着太子殿下。 当他第一次学会分、身,就急不可耐从锁中抽出魂魄,飘飘荡荡的去寻太子。 凭着颜寒那一缕好闻的气息,锁仙毫无障碍的找到了太子书房。 颜寒正在批阅公文,虽然笔不停辍,可桌上还是有堆积如山的公务。 他一直神色淡淡,眸色深敛,无论笔下批注多大的事情,也不曾皱一下眉,从表情上走漏风声。就好像十八层地狱里定时定点、毫无感情的各类刑罚,冰冷无情,但从不出问题。 不过,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一张脸? 任是无情也动人。 锁仙痴痴地想,早已全然忘记,自己有意识以来日夜对着的便是十八层地狱奇形怪状的恶鬼,根本没见过几个正常的小鬼神仙,可是他却草率的将颜寒封为两界第一美人。 垂涎间,颜寒忽然转过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接着淡淡一笑,好似开心极了。 锁仙呆愣片刻,心想难道是我被发现了? 果不其然,颜寒忽道:“黄泉锁!”语调带点少年人独有的雀跃。 锁仙只好显了形,点头喃喃道:“对不起殿下,我不该偷看你。” 颜寒却心情很好,他俯下身子,捧起锁仙的小脑袋,道:“你不用道歉,就算你不来找我,我也会找机会去看你。你是我在冥界第一个朋友。” 阎王对颜寒寄以厚望,从小管教的十分严格,别说交朋友,就是连个能多和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朋友?”锁仙一歪脑袋,显然不懂这是个什么词。 “就是你只要一没事做,就会想起来的人。”颜寒如此注释。 锁仙用力点点头:“那你也是我的朋友。” 颜寒摸摸锁仙的头发,牵着他坐在了茶几前,将桌上的仙果一推,道:“你尝尝。” 锁仙垂下眸,去看那些晶莹剔透的果子,捡起一枚,好奇道:“尝尝,是什么意思?” 颜寒诧异的望着他,明白这锁仙尚在懵懂,对于很多事情都是一知半解,忖了片刻,也拾起一枚果子,轻轻咬了一口,又解释道:“尝尝就是吃的意思,而这些果子都是提高修为的佳品,你试试便知。” 颜寒一举一动极尽优雅,却又是那样浑然天成,丝毫没有忸怩作态之嫌,锁仙看着看着不由痴了,迟迟没有行动,只出神道:“美人哥哥,你真好看。” 颜寒一愣,接着淡笑道:“你也很好看。” 锁仙忽然落寞道:“我?好看?我还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模样。” 颜寒环顾四周,想找个镜子出来,可书房之中哪有什么镜子。 那边锁仙一笑,却已坦然:“殿下说好看,那一定是很好看的。” 黄泉锁自混沌开辟便存在世间,可是有意识大约就是这万年间的事情,至于化形不过是这几日,而他成仙后遇到的第一个同类便是颜寒,对他,锁仙有一种天然的信赖和依赖。 颜寒忽然站起身,将书案上的茶盏端了过来,递给锁仙,柔声道:“你看看里面。” 锁仙不明就里的低下头,见茶盏中茶汤澄净,安安静静的倒映着一个小男孩的面容,眉飞扬眼纯净,鼻高挺细窄,唯有脸颊还有些肉乎乎的。 锁仙对着自己的影子一笑,那影子也对着他咧嘴一笑。 好像寻着个什么新奇的宝贝,锁仙爱不释手的把玩着那茶盏。 颜寒笑笑,站起身,又回到了公务之中。 这以后,锁仙隔三差五就溜来看颜寒,只不过每次来,无论是早是晚,颜寒好像总有看不完的文书,理他的功夫并不多。 岁月流转,白驹过隙,二人也逐渐熟悉起来,只是锁仙对颜寒的孺慕之情里不由多了几分同情,太子殿下年纪不大,却被老阎王使唤的像个老妈子似的。 锁仙年纪还小,在颜寒处偶尔耐不住无聊,就独自跑去冥界四处闲逛,还交了位名叫华滇的朋友。 华滇是个欢脱的性子,和锁仙二人一拍即合,整日里斗鸡走狗,倒也欢乐多多。 可锁仙还是免不了打探关于太子殿下的往事,每到这个时候,华滇都会长叹一声,说这太子的过去除了练功就是学习,无聊的紧,并没有什么好讲的。 锁仙跟着叹气:“太子殿下好可怜。” 华滇一挑眉,笑道:“自有地府以来,咱们殿下可是修为最高的神仙,有什么可怜的?” 锁仙摇摇头,心里却是那一抹伏案办公的白色身影。 华滇一转眼珠,搂住锁仙肩膀,道:“小锁仙,你今年按人类的年纪算也有十二岁了吧?” 锁仙点点头。 华滇忽然红了脸,害羞道:“那哥哥有些心事就可以和你分享了。” 锁仙道:“何事?” 华滇:“哥哥瞧上一个神仙姐姐。” “什么叫瞧上?”锁仙皱了眉。 华滇道:“瞧上就是,这个就是……” 看着锁仙纯洁的神仙,华滇不禁怀疑自己这是在教坏小孩。于是咳嗽一声,道:“你就别问了,总之你今天陪我做一件事,若成了,我介绍漂亮妹子给你认识。” 第59章 “妹子?为什么要认识妹子?”锁仙疑惑更甚。 华滇尴尬一笑,道:“这……你到时便知。” 锁仙点头答应下来。 华滇让锁仙办的事有些恶损,他让锁仙扮做地痞模样去吓唬那女神仙,再由他出马英雄救美,借机认识这位女神仙。 锁仙觉着好玩,便模仿着赤岸的口气将女神仙一拦,喝道:“漂亮姐姐,往哪去?” 华滇彼时追求的对象正是地府第一美人列英,列英悠悠抬起头,见到锁仙扮猪吃老虎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弟弟,瞧着面生,你叫什么名字?” 锁仙一愣,心想这女神仙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列英轻笑一声,又道:“小弟弟,谁让你来拦路的?” 被拆穿了,锁仙瞬间有些无地自容。 这时华滇急忙跑了出来,拉着锁仙,歉意的看着列英,道:“此乃舍弟,有些顽皮,是不是惊扰到了姑娘?” 列英摆摆手,大方道:“我瞧着他可爱,很喜欢。” 说着,列英从挎着的篮子里取出一支淡黄色的花儿,递给锁仙,道:“小弟弟送给你了。” 华滇颇为羡慕的看了一眼那花,还想搭话,列英却已经飘然而逝。 功败垂成,华滇很是不满,随口抱怨道:“锁仙,你这演技有待提高啊!” 锁仙道:“演技?” 华滇瞧他一眼,叹道:“算了,走,哥哥请你去吃东西,咱们下次再努力。” 锁仙讶然:“还有下次?” 华滇理所当然道:“对于自己喜欢之人,这点耐心我还是有的。” “喜欢之人?”锁仙蹙眉,“你为什么喜欢她?” 华滇低头想了一会儿,道:“她漂亮。” 锁仙不解道:“殿下更漂亮,你怎么不喜欢他?” 华滇脸色瞬间煞白,拉住锁仙,低声道:“可不敢乱说!殿下那是咱们能随便议论的吗?再说了,这男子和男子怎么可能?” “什么不可能?”锁仙还是不懂。 华滇正色道:“你还小,这些事慢慢的你就明白了。”又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锁仙,道:“殿下是咱们的主子,只可以尊敬,再美也不能做他想,你可明白?” 锁仙茫然的望着华滇,嗫喏道:“想什么?” “害!我和你说这个,你一个小屁孩懂什么。”华滇舒了口气,拉着锁仙继续往鬼市走。 还没走几步,二人却迎面撞上一人。 那人白衣如雪,黑发如绸,正是颜寒。 华滇吓得魂飞魄散,立马规矩的行礼问安,暗道方才的对话不会让殿下听去了吧? 颜寒简单一颔首,便目不转睛的盯着锁仙手里的黄花,问道:“这是何物?” 锁仙高兴地举起小花,道:“有位女神仙送给我的……” 话没说完,那花儿居然在颜寒的注视下瞬间凋零。 锁仙瞪大了眼,难以置信道:“这是怎么回事?” 颜寒面色沉沉,第一次对锁仙不假辞色道:“还能是怎么回事,赶紧扔掉。” 那边华滇瞧着氛围诡异,早已拔腿溜了。 锁仙恋恋不舍的看着手中的光杆,低声道:“我还想送给你呢,怎么就谢了。” 颜寒面色稍霁,语气也和缓不少,“想送我花?” 锁仙颇有些气馁的点点头。 颜寒拉住锁仙的手,认真道:“我不要花儿,只要你常来陪着我,不要总是偷偷跑出去就好。” 锁仙抬起头,笑道:“那有何难?” 颜寒终于恢复往日柔和的神色。 锁仙想起一事,又问道:“殿下,什么是喜欢之人?” 颜寒手下一紧,声音忽然有些发干,道:“怎么问这个?” 锁仙道:“华滇说他喜欢一位女神仙。” 颜寒低头看着锁仙,喃喃道:“喜欢就是,无论你在做什么,总是会想着他,惦记着和他相见。” 锁仙想了想,道:“殿下,那我喜欢你!” 颜寒蓦然一怔,面容依旧冷清,嘴角却早已如春花般绽开。 “我也喜欢华滇!殿下你不知道,华滇他……”锁仙兴致勃勃的准备介绍一番。 颜寒却再次沉下脸,打断道:“那不一样。” 锁仙道:“不一样?” 第60章 颜寒看看身量矮他两头的小孩,黯然摇摇头,道:“再长大些,你就明白了。喜欢上一个人,你的心里便再也容不下别人。” 第三十八章 那日偶遇颜寒之后,华滇看锁仙的神色无缘无故多了几分担忧。一日二人闲坐,华滇忽然拍案而起,大义凛然道:“锁仙,今天哥哥带你认识个妹子去。” 锁仙不解道:“为何?” “别废话,你只管跟着我,哥哥还能害你不成?”华滇言语坚定,神情却是难以捉摸。 其实,华滇是怕锁仙天天只识得太子一个美人,不懂这花花世界还有各色解语花,到时候情窦初开,顺势惦记上太子,那早晚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于是暗下决心带他多多结识地府的女神仙。 锁仙的人缘倒是不错,这计划执行了没两日,便已经姐姐妹妹满地走。 今天别个姐姐送的香囊,明天挂一把妹妹给的短刀,锁仙不懂其中隐情,整日乐得合不拢嘴。 很快,颜寒便察觉出锁仙的异常,匿了身形跟着看了一回,差点气得呕血。 只见锁仙在华滇的指点下,对着位双十年华的鬼仙大加赞美,听得那人是飘飘然,当场表示这位弟弟她认定了。 锁仙只觉得好玩,并未察觉其中不妥,还甜甜的叫了声“姐姐”。 可话音刚落,瞬间飞沙走石,寒风烁烁,冻得几人都瑟瑟发抖。 正纳闷间,一脸寒霜之色的颜寒缓缓现身。 众人一哆嗦,都知道大事不妙。 “华滇,你带着锁仙这是在做什么?”寒凉之意浓厚,任谁都能听出其中杀气。 华滇哆哆嗦嗦的看了颜寒一眼,颤声道:“殿下,也没做什么,就是随便逛逛,交交朋友。” 颜寒拉过锁仙,沉声道:“华滇,你素来识大体,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以后也莫叫我失望。” 华滇低下头,胆战心惊的应了个是。 颜寒一挥手,华滇和那鬼仙顷刻便消失不见。 颜寒转过头,看着一脸无辜的锁仙,沉默片刻,问道:“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锁仙点点头,“我知道,华滇说我们这叫搞人脉,以后朋友多了好办事。” 颜寒眉头一跳,继而道:“有我在,你什么事办不成?何须天天去认姐姐妹妹!” 锁仙一滞,转而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于是笑笑:“殿下说的是。” 锁仙笑着笑着,陡然五官凝住,眉头深锁,接着风一样的没了影,只远远喊道:“有人打起来了,我要回去看看。” 今天不知怎么了,黄铭和赤岸竟然一反常态,合起伙来将那小恶鬼一顿暴打。 锁仙赶回去的时候,小恶鬼正捂着眼落泪,余光瞟见锁仙化了人形,不由站起身,摇摇晃晃的走了过去,悲伤道:“神仙哥哥,他们都欺负我。” 小恶鬼现如今也有十岁,武力却奇怪的越发不济起来。原先怕他的那些恶鬼也开始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今天更是过分,一言不合,居然将他一顿胖揍。 黄铭嗤笑道:“你求他有什么用?他来了老子照样打。” 赤岸道:“你小子以前非说自己是那人,怎么现在露馅了,又准备换条大腿抱?”说着又揣了小恶鬼一脚。 锁仙暗自思量,从前这小恶鬼为了在十八层地狱活命,大概一直打着什么人的旗号,最近应该是露馅了,才从塔尖直坠谷底。 小恶鬼扁着嘴,一张小脸委屈巴巴,目不转睛的看着锁仙。 锁仙看着肉乎乎的小恶鬼,也有些于心不忍。 小恶鬼进十八层地狱的时候大约只有两三岁,虽说不似凡人一般还只会哭闹,但那么大点的奶娃娃想在这里存活下去,却非一件易事。 小恶鬼也许是瞧出锁仙对自己尚有恻隐之心,水汪汪的眼睛又吧嗒吧嗒落起泪来,“大哥哥,自打出生后没多久,我就关在这里受苦受难,我,我只不过为了保命才说了很多谎话……” 锁仙不忍心,但对小恶鬼还有几分戒备,只盘腿坐在他对面,沉声道:“有我在,他们不会欺负你,安心休息会。” 小恶鬼一抹眼泪,凄凄惨惨道:“你陪着我,我就不害怕。” 锁仙淡淡一笑,旋即闭起眼调息,不再说话。 树欲静风不止,锁仙想息事宁人,黄铭等一干人可不会让他好过。 “锁仙,怎么不见小太子来看你?”黄铭率先发难。 赤岸狞笑道:“听说小太子从小没有闲过片刻,哪来这么多时间看咱们的小锁仙。” “啧啧,老阎王这么教儿子,怕是教出个呆子,可惜了了。” 黄铭说着,还舔舔下唇。 赤岸道:“老阎王真是不开眼,这么个花容月貌的儿子,只要他愿意送到咱们哥几个这里来,害怕两界不太平?” 黄铭咯咯一笑,道:“就你那体格,还不累死咱们小太子。” 众鬼闻言亦是一阵窃笑。 “不准污蔑殿下!”原本一言不发的锁仙忽然高声喝道,怒目瞪着黄铭和赤岸。 “呦,小锁仙生气了,不然你进来伺候哥哥们也是一样的。”黄铭笑嘻嘻道。 锁仙青筋暴起,怒不可遏,闪身进了栅栏内,抓住黄铭便是一拳。 黄铭猝不及防被打倒在地,那边赤岸立即起身帮忙。 十八层地狱内,众恶鬼法力皆被压制,锁仙岁数大,除了能看门也没什么修为,他们打起架来,只能赤手空拳的肉搏。 第61章 赤岸回敬锁仙一拳,还叫骂道:“你小子胆子不小,竟敢跨过禁制。” 锁仙才不管这些,双眼通红的他只反复重复着一句话:“不准侮辱殿下!” 敌强我弱,敌多我寡,锁仙奋力还击,拳头依旧如源源不断的雨点般向他砸来。 锁仙渐渐体力不支,双手慢慢垂下,可他目光执着,还在固执喝着:“不准侮辱殿下!” 就在这时,围着锁仙的众鬼身形都是一缓,接着好似被无形之力大力推搡,统统被弹开一丈远。 赤岸修为高些,体力也好些,他勉强定住身子,还要飞身去捶锁仙。 说时迟那时快,他的身子猝然一顿,接着竟在半空中炸裂开来,血花飞溅,皮肉乱飞。饶是一众恶鬼也惊了,不可思议的望着那个慢慢行来的白衣人。 来人自然是颜寒。 颜寒面沉如水,眼带寒光,所过之处皆是寒风阵阵,好似三九冬日已然降临。 他打横抱起满身是伤的锁仙,撂下一句:“谁敢再犯,便是下一个赤岸。”说罢,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睡梦中的载月迫不及待的想知道后续,奈何耳边乍然响起旺旺的声音,“载月,载月!”一声高过一声,生生将他唤醒。 载月睁开眼,看见旺旺也趴在枕头上,不由有些恍惚:“你?陛下同意让你来地府?” 旺旺凑到载月耳边,道:“横波带我来的,他不知道。” 载月道:“你来地府做什么?” 旺旺一本正经:“自然是保护你。” 载月一笑,揉揉旺旺的脑袋,道:“地府又不是龙潭虎穴,怎么就需要保护了。” 旺旺哼了一声,“我可不相信他们,再说了我也怕你吃亏……” “只比我巴掌大一点的小白猫,竟然说要保护我?”载月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是有些感动。 旺旺一昂头,亮出爪子:“我要说多少遍,我不是猫!” 谢载月坐起身子,将旺旺放在膝头,好笑道:“这么小一只,无论是猫还是虎,我看差别不大。” 旺旺看他一眼,忽然沉默不语,好半天,才冷声道:“下一个案子就快发生了,你在这待不了多久。” 谢载月皱眉,正要问旺旺怎么知道,对方却一闪身消失了。 正在此时,大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颜寒缓缓踱步走了进来。 谢载月看着颜寒,心神蓦然被拉回方才的梦境。 不知道梦中是何年何月的事情,陛下看起来比那时候更高了一些,容貌也更显成熟,风华更甚。 做了两回梦,谢载月几乎断定自己便是那黄泉锁,而他和阎王亦是从前就交情匪浅。 可是自己为何会忘了往事?又会在凡间生活了这么多年? 疑问虽然很多,但.....谢载月抬起头笑道:“陛下,原来我们那么久以前就已经认识了,这可真好。” 颜寒坐在床边,温柔的看着谢载月,缓缓抚上他的发丝,出神道:“载月,我一个人......太久太久了,你可要快点想起来。” 两人正脉脉相对,思归却忽然出现在门口低声唤道:“陛下,凡间又出事了!” 第三案 舌之欲,贪美食口快 第三十九章 惨,除了这一个字,谢载月再也找不出别的形容词。 孕妇被开膛剖肚,死不瞑目,腹中胎儿却不知所踪。 死者的丈夫脸色刷白,死死望着妻子血淋淋的尸体。 谢载月的脸色自然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虽然也见过不少凶案现场,但这么血腥残忍的还是第一次看见。 颜寒似乎察觉出谢载月的心思,低下头关切道:“不如你先去外面等着?” 谢载月摇摇头,强忍不适的感觉,转向死者的丈夫,尽量平和专业问道:“是你报的案?” 显然这人已经被吓傻了,既不开口答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刘渝叹一口气,代替答道:“是邻居报的案。” 谢载月颔首,吩咐道:“老郝,先去看看。” 郝一点见惯大风大浪,得到命令后,丝毫不见异色,十分自然的蹲下身子,面色如常的开始忙活。 这时,报案的邻居已经被叫至近前。 邻居是位三十多岁的妇人,虽然穿着粗布麻衣,模样却白净秀气,很有几分姿色。 谢载月打量着报案人,问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妇人面无血色,瑟瑟发抖,捏紧拳头,做了几番心理建设,还是没能顺利开口。 谢载月想想,换了一种问法:“大姐,你叫什么名字?” 妇人嗫喏道:“李翠芬。” 谢载月道:“翠芬大姐,我们去院里说话。” 第62章 李翠芬飞也似的跑到院中,大口呼吸几次,心绪才渐渐平定。 过了半响,她喃喃开口:“太可怕了!真的太可怕了!” 李翠芬是死者毛安安的邻居,也是一同上工的同事。 二人在附近一家酒楼洗菜切菜,做些杂活,因为老板要求严格,酒楼开张的又早,她们每日都是天不亮便赶去店里准备。 今天卯时不到,李翠芬在巷口左等右等,一直没见到毛安安的人影,心中不禁担心对方睡过头,赶紧跑来看看情况。 原本李翠芬只打算站在院外叫几声,可是到了毛安安的家门口一看,大门竟然是虚掩着的。 因为毛安安丈夫是大户人家的长工,一个月才回家一次,毛安安常常一个人在家,总是紧锁大门,就怕招来强人淫贼。 李翠芬不由奇怪,借着蒙蒙亮的天色,推开了毛安安家的大门。 院内静悄悄的,安静的仿佛连一丝风都不愿光临。天也只透点淡光,莹莹落在地面上,偶尔泛起几点奇异的深红色光。 李翠芬盯着那些红点细瞧,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挥之不去,紧张的抬眼一看,毛安安夫妻俩的卧房竟也门洞大开! 壮壮胆子,李翠芬加快脚步来到卧房门前,还没进去,便看见了让她终身骇然的一幕。 毛安安死了!她衣衫还算完整,只是目眦欲裂,身下血流满地,最可怖的是那隆起有些时日的孕肚竟然瘪了下去!肚子上一道整齐利落的刀口,肚子里的孩子却不知所踪! 李翠芬顿时被吓得灵魂出窍,倒退几步,跑到院中狂吐,接着再也不敢回头,连滚带爬的去大理寺报了案。 谢载月听完,问道:“毛安安平时可有的罪过什么人?” 开膛破肚,不是凶手心理变态,就是和死者有着深仇大恨。 李翠芬摇摇头,失魂落魄道:“她性子柔,能得罪谁呢?大人,我们邻里街坊这么多年了,也实在想不出是谁会做下这样的混账事。” “你这话说的可就武断了,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不知什么时候横波抱着旺旺也来了案发现场,恰好听见李翠芬的感慨,凉凉补了一句。 李翠芬本来就有些耷拉的眉毛此时更加低垂,她没有抬头,而是出神道:“若是那样,人心也太可怕了。” 横波哼了一声,问道:“会不会是这家男主人外面有人?那情妇妒恨女主人才做下这样的恶事?” 李翠芬道:“这……不会吧,大威挺老实的,没听说过他沾花惹草。” 横波道:“老实人干起坏事来才更可怕。” 横波一席话,将李翠芬吓得不行,充分体验了一把什么叫人间满满的恶意。 谢载月瞥了得意洋洋的横波一眼,劝道:“大姐你先回去休息吧,这几日若想到什么线索,就去大理寺找我。” 李翠芬一走,旺旺也从横波怀里跳下,不晓得又用什么办法勘察现场去了。老刘带着几个兄弟,也正在四处搜查。 而颜寒站在屋内,看着毛安安的尸体若有所思。 横波突然凑近谢载月,低声问道:“载月,两案过后,你可有想起些什么?” 谢载月一愣,复又想到横波大概也知道自己的来历,含混答道:“想起一些。” 横波眼神闪动,高深莫测道:“看来你还没想起来自己干过的那些蠢事。” “蠢事?”谢载月咂摸横波话中之意。 横波却嫣然一笑,道:“我倒是很好奇你全部想起来以后,会是怎样的表情。” 说罢,扬长而去。 谢载月心想,我如此机敏的一个人,能做什么蠢事? 这么忖着,又举步自信心十足的回了案发现场。 颜寒道:“可问出什么?” “李翠芬知道的不多,可能还是要等他缓过劲来再问话。” 谢载月朝死者的丈夫望了望。 又过了一阵,郝一点那边初步出了检验结果,“大人,死者乃是出血过多而死,时间大概在丑时。” 失血过度而死,这意味着毛安安是活着被人开膛破肚,忍受剧痛和绝望,待血一丝丝流尽后才得以解脱,这凶手的作案手法简直令人发指。 郝一点继续说道:“死者应该是被在床上被人划开肚子取出孩子,接着她一路挣扎着下床,或许想要求救,可到了门口力气用尽,又被尚未离开的凶手揣了一脚,才刚好躺在现在的位置上。这一点,床上和地上的血迹,还有毛安安身上的黑脚印可以证明。” “只可惜脚印稀松平常,没有什么线索。”郝一点黯然的摇了摇头。 “还有这个,攥在死者手里。”郝一点从桌上拿起一个木质腰牌,中间写着个小小的古字,周遭是一圈波浪图案。 忽然间,毛安安的丈夫回了神,爬到郝一点脚下,抢过那腰牌,泪眼婆娑的细看一番,情绪更加奔溃,“小人在寇府做工,这是他们所发的腰牌。昨天临时换班,走得匆忙,忘了带腰牌,为了这事还被管家一顿好骂。” 古大威爆发出一阵痛哭,声音撕心裂肺,“安安一定是在怨我为什么不来救她!” 谢载月看着古大威,心中觉得他是真情实感不似作伪,可是毛安安死之前偏偏选择握住这枚腰牌,这到底是何用意?难道真如古大威自己解释的那样? “你们夫妻二人可曾得罪过什么人?”谢载月问道。 古大威直起身子,神情依旧恍惚,“大人,小人和贱内都是本本分分的人,从来不多占也不和人胡搅蛮缠,谁会觉得我们碍眼呢?” 谢载月又道:“夫人怀孕多久了?” 古大威道:“八个月了,我们俩结婚三年了,这才怀上第一胎,谁知道……哎……造化弄人。” 挺着大肚子还要每天天不亮就去做工,古家的生活条件可见一斑。 颜寒道:“你方才说在寇府做工?” 古大威点点头,道:“寇老爷是做海鲜河产生意的,汴城内差不多三分之一的酒楼是寇记供货。寇家家业很大,我自小便在那里做工。” 第63章 这时,在周围搜查的刘渝折返,带着一脸失望之意,冲颜寒和谢载月摇了摇头。 谢载月明白,老刘这是没有任何收获的意思。 一场残忍至极的凶杀,却没有留下任何证据,足见凶手是有备而来。 谢载月定定心神,继续问道:“你说你昨夜在寇府做工?可有人证?” 古大威悲戚的看了一眼谢载月,愤慨道:“大人这是在怀疑小人?小人……” 颜寒冷然打断:“例行公事。” 古大威怔怔的看了片刻颜寒,又轻轻叹了口气,才道:“昨夜下工,小人就睡下了,不过同屋之人都在打牌,他们可以为我作证。” 谢载月想想,又问道:“寇府在哪?” 古大威道:“城西桑和巷。” 虽然人证还待考察,但桑和巷在西,这里则是汴城东南,距离很远,一来一回差不多要三个时辰,古大威作案的可能性确实不高。 没有嫌疑人,没有任何线索,凶手难道真的毫无破绽可言? 第四十章 出了古家,迎面碰到了白虎旺旺。旺旺兴致不高,估摸着也是一无所获。 谢载月抱起旺旺,转头发现大理寺众人也是垂头丧气,不由开口鼓励道:“你们别这样,只要咱们强强联手,什么凶手能逃得掉?” 这番话不怎么起作用,士气低落依旧,老刘的头堪堪就要垂到了胸口。 谢载月一咬牙,道:“中午我请客,大家随便吃!” 说着请客,那语气却好似要和杀父仇人同桌吃饭。 横波笑道:“谢推官最喜欢蹭饭,怎么今日舍得出血?” 谢载月道:“最近大家都辛苦了,我也该表示表示。” 谢载月平时除了对颜寒大方,在别的人事上一概精打细算,不为别的,只为了离恨山下姚金戈领着的一群孤儿。 颜寒淡淡道:“谢大人说的有道理,但这顿饭还是本官来请。” 老刘叹口气,道:“颜大人,我实在吃不下饭,适才看见毛安安的惨状,我……我……” 一向豪爽的老刘想起安安惨死的模样,也不禁红了眼。 一尸两命,还是那样的死法,即便是铁石心肠也会有所触动。 对于大理寺的人来说,还要加上一层煎熬,那便是本案凶手残忍,却没有任何有用的线索。 颜寒道:“虽然现场没有线索,但还是有很多工作要做,中午一起吃个饭,大家打起精神,下午老刘去查古大威的不在场证明,我们去古家周围走访。” 谢载月点点,道:“而且我总感觉,凶手还会再次犯案。” 中午的得意楼依旧宾客盈门,掌柜忙得不可开交,可一见颜寒来了,还是立马亲自接待,将大理寺众人一路引至包厢,边走还边寒暄:“大人们就是福气好,小店刚从寇记进了一批新鲜河豚,今天不少人都是慕名而来,怎么样,各位大人要不要尝个鲜?” “河豚?”老刘皱起眉,“那不是有毒吗?” 掌柜一笑,道:“寇记的老板是个老饕,平日里最喜爱研究美食,对这河豚自然也不会放过。你还别说,寇老板真是个能人,经过他筛选养殖的河豚,毒性极低,辅以寇老板独家处理河豚的方式,各位大人啊,尽食无忧!” 老刘摆摆手,惨白着一张脸,“我可不敢吃。” 郝一点却目光如炬,高兴道:“太好了,早闻河豚肉质鲜美细嫩,没想到今日有此机缘可以一尝。” 横波拍拍郝一点的肩膀,赞道:“刚见过那么可怕的现场,你胃口还能这么好,真是个人才。” 郝一点道:“那是自然,我们仵作的心理承受力,想必横波姑娘还知之甚少。” 掌柜一听有案子,八卦雷达立刻启动,打听道:“咱们汴城又发生了什么大事?” 刘渝板起脸,严肃道:“少瞎打听!” 谢载月示意刘渝稍安勿躁,接着笑道:“掌柜将河豚说的神乎其神,那便来一只试试吧。” 估计有阎王爷镇场子,即便中毒而死估计也能立即救活。再说了他谢载月本就是生魂一个,早死的透透的了,哪还有中毒的风险? 谢载月依着每个人的口味,又点了几样菜,掌柜将菜品复述一遍,确认无误后,道了句:“各位贵客稍候。”便小心掩上门退下了。 大家各自坐着,思绪又飘到了案子上。 老刘道:“这凶手心里素质不赖,会不会是个有前科的人?” 郝一点沉吟道:“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汴城里有前科的人成百上千,一个个去查也不是个办法。” 横波斟酌道:“不如先查查死者周围,看看有没有什么吃过牢饭的人?载月,你说呢?” 谢载月最爱得意楼的毛尖,只顾着低头眯眼喝茶,一直不曾开口,骤然被横波问道,愣愣道:“啥?” 颜寒也好奇的抿了一口茶,接着又拿过谢载月那杯端详一番,笑着一饮而尽,接着评价道:“是不错。” 老刘和郝一点看呆了,有着异于常人的洁癖的颜少卿,怎么会用别人的杯子? 横波亦是神色复杂的看着颜寒手里的杯子,还有膝上的旺旺同样一脸不开心。 谢载月未曾察觉,只问道:“你们刚才说要查有前科之人?” 老刘醒神,道:“对,凶手的手法娴熟,知道如何清理现场,下官推测很可能是曾经犯过事的人。” “可以查查。”谢载月沉思道,“不过……还有一种可能性……也许是凶手知道时间充足,所以从容不迫。颜大人,我说的可有道理?” 第64章 颜寒摩挲着茶杯出神,闻言挑眉看着谢载月,淡然道:“我同意谢大人的看法。” 众人:“……”您老知道谢大人说的是啥吗? 不一会,菜肴开始接连不断的上桌。 大家都是老熟人,省去了推让的阶段,提起筷子风卷残云的下手。唯独少有人去碰那道河豚,只有谢载月和郝一点毫不忌讳,大快朵颐的吃着。 午饭时间结束,刘渝带着人去寇家查人证,横波跟着颜寒二人又回到了古家。 古大威将自己关在房中,一个劲的喝闷酒,横波叫了半天门,也不见人来应,一着急上火就要破门而入。 谢载月拉住她,道:“无妨,咱们去这周围看看。” 古家这一片乃是汴城的贫民窟,各家院子虽是不小,但大多都破旧不堪,勉强遮风避雨而已,没准风稍微大一点,屋顶的茅草就要飞出三丈远。 这条街是个死胡同,古家是倒数第二户人家,再往里便是早上的报案人李翠芬的院子。 谢载月想了想,敲开了紧贴着古家,另外一户人家的大门。 开门的是位中年妇人,面色蜡黄,神情恹恹,体格还算强壮,穿着打扮也比早上见过的李翠芬稍微体面一些。 谢载月亮出身份,“大姐,本官姓谢,乃大理寺推官。” 妇人瞄了一眼谢载月手中的大理寺的腰牌,波澜不惊的点了点头,无精打采道:“几位官爷找民妇有何贵干?” 横波不满道:“喂,我说你能不能让我们进去说话?” 面对咄咄逼人的横波,妇人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一侧身让了众人进门。 这家院子不大,到处乱糟糟的,地上散落着一些木制的小玩具。 廊檐下摆着一把摇椅,还在晃晃悠悠,显然方才女主人正坐在上面。 摇椅旁边放着一个竹篮,里面是各色布料和针线,谢载月猜想这妇人应该正在缝制什么物件。 谢载月边打量边问道:“大姐贵姓?” 妇人快走几步,将刚才手上的活计收拾好,头也没抬,道:“娘家姓方,夫家姓邓。” “方大姐。”谢载月笑着叫她。 妇人却冷淡道:“别套近乎了,要问什么快些问吧,我这事还多着呢。” 谢载月:“……” 横波哈哈一笑,似乎看谢载月吃瘪是一件很高兴的事情。 谢载月道:“敢问大姐对隔壁古家可了解?” 妇人道:“不熟,连他家死的到底是谁我都不知道。” 谢载月面带笑意道:“方大姐倒是不好看热闹。” 妇人翻了翻眼皮,“自家的事都忙不过来,哪有空去看热闹。” 颜寒忽道:“怎么不见你的孩子?” 院内有不少玩具,说明这家至少有一个孩子。 妇人闻言扭过头来,恶狠狠的眼神里充满着不耐。 可对上一脸冷清不怒自威的颜寒,不由压低了几分声音,“大人,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家的事你们就别管了,至于别的……我一定知无不言。” 颜寒玩味的看着她,妇人脊背蓦然升起几分寒意。 “只要不图财害命,不作奸犯科,我们也不想瞎打听。”谢载月不咸不淡的回怼了一句。 妇人低头沉默了一阵,又问道:“大人们究竟想问什么?” 横波上前一步,指了指古家,问道:“昨天晚上你可听见他家有什么动静?” 妇人想了想,道:“没什么动静。” 对于这个答案谢载月并不意外,这里院子和院子之间挨得不近,不是特别大的声音估计都听不见,再说凶手只要堵住死者的嘴,死者也很难发出太大的声音。 谢载月道:“隔壁的古大威是不是经常不在家?” 妇人点点头,“一个月最多回来一两天。” 谢载月道:“他们夫妻俩平时和邻里关系如何?” 妇人道:“反正比我人缘好。再说我们这条胡同,多是些老弱病残,谁有那体力去杀人。” 这话听着耳熟,早上李翠芬也曾说过,邻里关系和睦,并没有歹人。 如果说李翠芬的判断比较主观,方大姐这话就很客观了。入室杀人,还要一刀剖腹,这不是一件小事,确实需要一定的体力。 谢载月想想,又道:“他们夫妻二人感情如何?” 妇人道:“这我真不知道,虽是邻居,可我从没打听过他家的闲事。再说了,旁人看着好不好那可做不得准,日子过得到底如何,只有小两口自己心里清楚。” 这话说的意味深长,似乎意有所指。 谢载月不动声色的试探道:“方大姐说的是,邓大哥能娶到这么个通透的媳妇,真是有福分。” 谁料,妇人冷笑一声,道:“福分?他可不这么想。” 第四十一章 第65章 谢载月神色一动,还想再问,却叫那妇人挥着扫把赶了出来。 狼狈的出门后,旺旺啧啧感慨道:“做官做到你这份上,还真是亲民。” 谢载月讪讪一笑,道:“见笑,见笑。” 几人正欲离开,后面忽然响起李翠芬紧张兮兮的声音:“各位大人,你们怎么在这!” 谢载月转头去看,只见李翠芬一脸严肃,三步并作两步将他们几个扯回了自己家。 直到站在李翠芬家的小院,谢载月还是一头雾水。 “大人们怎么去了她家?”李翠芬显得惴惴不安。 “怎么?她家难道去不得?”谢载月不解道。 李翠芬着急的挥挥手,惶然道:“那疯婆子我们都不敢招惹,她没怎么着几位大人吧?” “疯?”谢载月讶然,方才那妇人态度虽然不好,但还远远称不上是个疯婆子。 李翠芬正要说话,天上却飘来一大朵乌云,黑的像方砚台,又像绽满墨汁的巨毫,霎时遮天蔽日,紧接着便轰隆一声,大雨瓢泼而至。 “大人赶紧进屋躲躲。”李翠芬以手搭棚,急忙忙招呼道。 话音未落,颜寒拉起谢载月,转眼就站在了廊檐下。 伴着滔天雨势,咯吱一声,谢载月背后的房门忽然开了。 里面走出来一位年逾五十的汉子,一口黄牙,面色焦黑,手上还牵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他面带惊讶的扫视一圈,又傻傻笑问道:“翠芬,家里啥时间来客了?” 李翠芬脸色一沉,不情不愿的介绍道:“几位大人,这位是我丈夫。” 汉子憨厚一笑,道:“大人?原来还是贵客。” 李翠芬和丈夫年纪差不少,关系看起来也并不和睦。 李翠芬似乎嫌丈夫给自己丢了人,转身将他往屋里推了一把,道:“你先进去等着,我和大人说几句话。” 汉子偏头看了眼天色,热情道:“不请大人进来坐坐?” 李翠芬掉下脸,冷然道:“让你进去就快进去!” 汉子笑容顿时收敛,对小孩道:“走,咱们爷俩进屋,你娘嫌弃咱们咧。”又随意拱拱手,无奈道:“几位大人,小人失陪了。” 颜寒略一点头,汉子便气鼓鼓的进屋了。 李翠芬盯着丈夫和孩子进屋,又把门掩好,无所适从的解释道:“他没见过世面,我怕惊扰了大人们。” 横波笑道:“你模样不错,年纪也轻,怎么找了这么个丑老头子?” 一句话似是勾出李翠芬无限伤心事,她沉默良久,才道:“我十一那年爹娘死了,我成了无人管的孤儿,沿路乞讨到汴城,是他将我捡回家……后来我长大成人,为了报恩,便嫁给他了。” 这样的故事,让我行我素的横波难以置信,“报恩就报恩,你给他钱,给他养老都没问题,干嘛非要嫁给他!” “他……一直单身,我想给他做老婆,是最能报答他的方式。”李翠芬头垂的更低,脸上已挂了两行清泪。 横波摇摇头,正要继续往人家伤口上撒盐,谢载月却一把将她拉住,道:“往事已成定局,多说无益,还望大姐未来珍重。” 李翠芬不知想到什么,大力揩了泪,重新带上笑颜,道:“大人说的对,现在我活的很好,以后也会好的。对了,刚才咱们说到哪里了?” 谢载月道:“说到方大姐。” 李翠芬点点头,道:“那女人是我们这里远近闻名的疯婆子,她和丈夫成婚多年一直生不出孩子,没少让婆家挤兑。哎!慢慢的这便成了她的魔障,这几年每日又是求医又是做法,弄得家里乌烟瘴气,丈夫不堪其扰干脆离家出走,经常半年才回来一次。” 横波难得面带怜悯,同情道:“挺可怜的。” “谁说不是呢。”李翠芬叹口气。 谢载月忽道:“等等,你说方大姐没孩子?” 李翠芬点点头,“她的事我们这里人人都知道,大人不信可以去问问别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谢载月沉思道,“方才我们去她家,看到不少玩具,还有她正在做的针线活,虽然她极力掩饰,可我还是认出那是一件小孩的衣服。” 李翠芬微张着嘴,匪夷所思道:“可我从来未见过她有身孕,哪里来的孩子?” 大理寺三人一猫互望一眼,均在对方眼里看见深深的疑惑之色。 颜寒道:“谢大人没看错,那件衣服我也看见了。” 此时,秋雨骤急,横斜打入廊檐,李翠芬本能地打了个哆嗦。 大雨瓢泼,似乎丝毫没有停歇之意,李翠芬劝几位大人进屋喝口热茶,等大雨停了再走。可颜寒却从背后拿出一柄大伞,道:“无妨,我们有伞。” 李翠芬目露诧异,心想这么大一把伞颜大人刚才是藏在哪,她怎么一点都没注意到。 这么想着,颜寒已撑开伞,揽着谢载月走到了风雨中。 颜寒稍稍回头,肃然道:“横波,你不是也带了伞?咱们快走吧。” 横波赶紧抱起旺旺,也从背后摸出一把伞,紧跟着颜寒出了门。 李翠芬揉揉眼睛,心道难不成是我老眼昏花?适才明明没人带伞啊! 出了门,颜寒见天色沉沉,大雨倾盆,干脆捏了个诀,三人一猫霎时便站在了大理寺门前。 刚刚站定,刘渝一行人从雨中狂奔而来。 约莫已经淋了很久雨,刘渝湿透的衣裳紧紧裹在身上,隐约可见起伏的肌肉线条。 第66章 “老刘长得乏味,身材倒是不错。”横波眯起了眼。 旺旺探出脑袋,迟疑道:“你该不会又打上了老刘的主意吧?” 横波哈哈一笑,道:“凡人,本座只会和他们玩玩,白虎大仙不必当真。” 旺旺同情的看了一眼刘渝,纵身一跳进了谢载月怀中。 横波取出那面古镜,左右照照,自言自语道:“女人也可以快意人生,本座就是要及时行乐。” 话虽如此,可横波大概选错了对象,刘渝目不斜视的从她面前路过,直奔颜寒,狗腿道:“大人,没叫雨淋着吧?” 被忽视的横波敢怒不敢言,没胆子和颜寒叫板,只好捏紧了手上的镜子。 谢载月一本正经道:“横波姐,别灰心,就将颜大人当做试金石。” 横波斜睨他一眼。 谢载月继续道:“若有人能无视颜大人的美貌,心里还是只爱你一个,这样的人才值得交往不是吗?” 横波哼了一声,“老娘才不会这个和小孩计较。”接着转身进了衙门。 那边颜寒问道:“寇府一行,可有什么收获?” 老刘道:“古大威没有撒谎,那天他在宿舍睡觉,好几个人就在他床旁边打牌,可以作证一直到天亮,古大威都没有离开。” 颜寒点点头,道:“辛苦了,先去歇着吧。” 老刘心花怒放,道:“为少卿瞻前马后,乃是下官的本分。” 谢载月暗叹道,这大理寺的谄媚上级的现象,怎么越来越严重了? 大理寺内,段乾坤早早吩咐人熬了驱寒的药汤,给出门办案的工作人员,每人都发了一大碗。 颜寒神仙体质,不惧风霜雨雪,出于好奇才尝了一口药汤。 这药汤乃段乾坤精心配方,药效卓越,苦不堪言,颜寒喝了小小一口,立马眉头深蹙,赶紧将自己那碗推给谢载月,道:“你替我喝了吧。” 谢载月是个生魂,虽然能打能杀,看起来也虎虎生风,但本质来说并非实体,确实略显虚弱,他也不和颜寒客气,端起碗来便一饮而尽。 就在他喝药的当口,横波已经将今日所见所闻和大家说了一遍。 听到方姓妇人竟有如此古怪的行径,不由都倒吸一口凉气。 老刘推测道:“这妇人会不会就是凶手?因为自己怀不上孕,所以格外憎恨孕妇,这才回去开膛剖肚。” 横波道:“这么说来,那妇人体格高大,制服一个孕妇也不是没有可能。” 谢载月仔细想了想,毛安安丈夫在不在家,方大姐确实能第一时间知道,两家比邻而居,作案时间也比较充裕,这么一说方大姐确实有作案的条件。 段乾坤转转手腕上的珠子,追忆道:“如此说来,大理寺也曾办过类似的案子。” 老刘眉头一跳,道:“大人是说五年前那案?” 段乾坤颔首,道:“五年前,汴城有位卖布匹的妇人,连生三个孩子都夭折了,从此以后便看不得别人家得享天伦。再往后,只要有女人带着小孩上门,她便借着给人量体裁衣的机会,敲晕母子俩,关在地窖极尽虐待,等人死以后,再将他们埋在后院。” 顿了许久,又道:“杀了两对母子后,许是她命数该尽了,居然盯上城关镖局的少奶奶和孙少爷。那少奶奶是个练家子,三下五除二反倒将她绑了。” 老刘长叹一声,道:“这案犯不幸,但那些受害者又何其无辜。” 横波既黯然又不解,嘀咕道:“没有孩子,也不至于这样吧。” 刘渝双眼一亮,又道:“你们说,这姓方的,会不会是在折腾什么妖术?” 第四十二章 老刘的揣测倒也不无道理,坊间的秘方偏方乱花似的迷人眼,没准真有此等恶毒的一招。 段乾坤看了眼乌云翻滚的天色,徐徐道:“今日天色已晚,明天再去查罢。” 众人沉默不语,心情和今天的天气一样阴沉灰暗。 室内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了,过了许久,段乾坤叹口气,让大家各自散了歇着。 是夜一丝月光也无,只有雨声经久不息。 谢载月抱膝坐在门槛上,兀自想着心事。 自他重返人间以来,已经快近一个月,可是师门惨案、小师弟的去向,一切都还是迷雾般障眼,连个方向都摸不清,何谈找出真相? 上次回地府,也没顾得上借阅《生死薄》,凡间便又出了这么大的案子,只好一心破案,再做他想。 过往成谜,身世浮萍,和着雨声,心境更显凄凉。 “载月。”忽然有人叫他,声音柔和好听:“你怎么还没睡?” 谢载月侧头去看,只见颜寒面带诧异正缓缓而来。这大晚上的,连旺旺都打呼噜了,阎王爷怎么还在到处溜达。 “颜大人不也没睡?”无论何时何地,见到颜大人,谢载月总归是高兴的。 颜寒看着他,眼里盛着光,“我想到一人,怎么也睡不着。” 谢载月怔了片刻,酸溜溜道:“是什么人如此让大人上心?” 颜寒坐在谢载月身旁,身姿挺拔,目光清透,就好像潮湿漆黑夜晚的一朵白梅,风雨如晦,暗香自来。 “是谁?”颜寒轻轻一笑,盯盯望住谢载月,喃喃道:“他是个记性不好的坏孩子,离开我十八年了。” 谢载月哼了一声,危险发言道:“离开这么久,大约是觉得颜大人对他不怎么重要吧?我看他早都将你忘了!” 第67章 “哦?”颜寒眸光流转,慢慢贴进谢载月,“那载月以后见到他,可要替我问问他,是不是忘了我。” 声音低沉,语调却缠绵,谢载月霍然站起身,心里老大不痛快,冷道:“要问陛下自己去问,和我有什么关系?” 认识颜寒这么久,只见他对自己柔声细语,何时听他如此的态度提过别人? 谢载月转身要走,又被颜寒拉住,“别急着走,陪我看看月亮。” “月亮?”谢载月狐疑的看了一圈天,“今晚哪来的月亮?大人怕是思念故人,想的神思有些恍惚。” 颜寒固执道:“我说有就是有。”话音一落,乌云骤然四散,月光皎洁倾泻一地。 月华入水,温柔的流过远处重重共楼宇,来到大理寺的小院里,碰到桂树摇曳,透过层层间隙,月光碎了一地。 谢载月不禁有些愣了,美景如斯,方才的不愉快便也烟消云散。 颜寒温柔的看着他,低声道:“谢大人,你刚是在吃醋?” 谢载月骇然转过头,结巴道:“这……我没有!” 颜寒心情很好,他拉过谢载月的手,浅笑道:“你从来都是这样。” 有贼心没贼胆。 谢载月咳嗽一声,心想小爷我绝不能让美人小看了,以后夫纲不正可怎么是好? 想要说些气壮山河的大话,可对上颜寒那一双眼睛,又紧张起来:“颜大人,我,我是尊重你,怕唐突了你,所以才……你确实很美……我……爱……” 谢载月支支吾吾,不知在表白些什么。 眼前的颜寒却淡淡一笑,小声道:“谢大人多虑了,我比你大多了,咱俩不知道谁唐突谁。” 一语双关,谢载月只想到纯洁的第一层面。 在他看来,颜寒的意思是说,我一把年纪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一个小小的狂蜂浪蝶,害怕我对付不了? 于是继续打着磕巴道:“正因为如此,我……我才不敢……” 平时脑补时候,胆子不小,怎么真刀真枪,就好像一个废物?谢载月内心阵阵哀嚎,涌上无尽对自己的鄙夷。 颜寒心中不厚道的笑了,面上却鼓励道:“有什么不敢的?年轻人就要大胆追求,大胆说爱。” 远远站在屋顶的红衣美人看着两人你来我往,面有愠色道:“陛下每次一到他跟前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身侧一人亦是满脸愤懑,咬牙切齿的横道:“颜寒老不要脸!” 说着就飞身过去,横波想拉没拉住,差点一个踉跄摔下去。 谢载月得了颜寒鼓励,尚不知对方是何意,忽然旺旺从天而降,一个猛子扎在了两人中间。 颜寒好事被搅,暗道这小肥猫又皮痒了。 谁知道旺旺蹦上谢载月肩头,语出惊人:“载月,走!又出事了!” 谢载月脸色一变,问道:“怎么回事?” 据旺旺交待,后半夜他也睡不着觉,于是想去汴城各家各户的楼顶散散步。大约兜转了一个时辰,到了郊外一户人家的屋顶,旺旺有些困意,正准备沐浴着细雨入睡,附近忽然响起一声凌厉的惨叫! 白天才见过那样的血腥的案子,由不得旺旺不多想,当机立断开始查探。 老虎大仙的听力自然要比昏昏欲睡的凡人好上百倍,根据声音传来的方向,旺旺跑跑跳跳,挨家挨户的掀瓦窥视,终于让他找见凶案现场。 又是位独居的孕妇,肚子一刀被人剖开,腹内婴孩不知所踪,和上一案简直如出一辙! 谢载月望着血淋淋的现场,几欲暴走骂娘。 “这得多心狠手辣,才能连着作案?”跟着来的刘渝也是难掩愤慨之色。 “本王,本王先出去了。”宋流光听说颜寒“出差”归来,也巴巴的赶来加班,谁知道看到的现场如此刺激难当,当下就顾不上体面,摇摇晃晃的退了出去。 郝一点蹲下身来细查,虽然镇定,但心里也不是个味。杀孕妇、取胎儿,这凶手的心肠到底是有多黑? 谢载月四下打量一番,又站起来翻翻看看,不知不觉时间在更漏中溜走,雄鸡一唱,东方既白,混沌雨夜过去了,迎来的却是另一个不怎么光明的白日。 天刚蒙蒙亮,颜寒便让老刘提了左邻六舍去大理寺,仔细问过,才打听出这家男主人昨夜回了父母家里。 一夕分别,竟是人鬼殊途,想着一会的光景,谢载月实在于心不忍。 和谢载月所料的相差无几,男人听说了家中惨况,当场便晕了过去。老刘掐人中,捏虎口,折腾好半天,男人才睁眼,只是同古大威一样,双眼无神,好似呆傻。 谢载月从桌后走出,拍了拍男人的胳膊聊做安慰。 男人忽然开口,哑声道:“大人,你们是不是在骗我?” “本官也很希望是在骗你。”谢载月目光虽然悲悯,但是毫不闪躲,男人浑身一凉,再次瘫坐在地。 “怎么回事?”男人喃喃道。 老刘难得好耐心,和气问道:“你叫张轩?” 张轩木然点头。 “你媳妇叫孙姝婷?” 张轩这次连点头都不会了,只是双眼空洞的看着刘渝。 任谁遭了这样的打击,多半都要傻了,刘渝心里同情他,态度也越发和缓,斟酌道:“最近可有什么异常之事?” 张轩木愣愣的摇头,心里哀伤绝望,胃里也似翻江倒海,唯独哭不出眼泪。 谢载月心急如焚,可是也不想将张轩逼得太紧,于是道:“老刘,你先带去歇歇,问话的事缓缓再说。” 第68章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张轩终于由刘渝带着又回到了堂上。这次他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一些。 “大人,一定要替婷婷做主!”张轩一开口,宛如拉锯一般,显然哭坏了喉咙。 死了亲人的感觉,谢载月如何不知,心中立马也跟着有些怆然,可眼下要务是缉拿凶犯,他又强迫自己安定心神,问道:“昨天夜里你回了父母家,这可是临时起意?” “昨天上工的时候,我嫂子托人带话,说屋里遭了贼,大哥又出远门去了,爹娘年事已高,都吓得不行,让我回家一趟安抚安抚。所以我让工友帮我跑腿,给婷婷说了声,下工后便直接回了爹娘那里。” 说到这里,张轩垂下手,一脸悔恨道:“早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我肯定不会回去,唉!” 颜寒忽道:“你在哪里做工?” 张轩道:“帮汴城东南一家肉铺里送货。” “东南。”颜寒将这个方位又念了一遍。 谢载月心神一动,忖了片刻,问道:“你可认识一位叫方如琴的女子?” 方如琴便是毛安安隔壁那为子疯魔的女子。 张轩摇摇头,道:“从未听说过。” 谢载月蹙起眉,又问道:“那毛安安呢?” “毛安安?”张轩皱起眉,努力在回忆里找寻这么一号人,“难道是毛姐?” 谢载月本没有抱太大希望,得了这个答案,不由双眼一亮,翻找出毛安安的画像展开,问道:“你所说的毛姐可是此人?” 张轩瞟了一眼,道:“是毛姐,她在一家酒楼做帮工,我去送肉的时候偶尔能碰到。” 没想到看上去毫不相关的受害者竟有如此联系!而且,由此一来,方如琴的嫌疑也少了不少。 谢载月兴奋又心急的问道:“这家酒楼叫什么?” 张轩道:“智乐楼,也在汴城东南,门脸不小,很好找。” 第四十三章 正是午饭时分,智乐楼门前鞍马如流,人潮如织,竟是一点也不逊色于汴城远近闻名的得意楼。 大理寺一行人进了门,小二立刻笑脸相迎,掌柜赶紧递菜单问忌口,处处彰显大酒楼专业的做派。 谢载月接过菜单,一边漫不经心的翻着,一边仔细打量着四周环境。 掌柜见他此番模样,笑问道:“各位客官是第一次来吧?不如小老儿给各位介绍一二?” 颜寒肃然而坐,没有接话的意思,老刘赶紧哈哈一笑,道:“好啊,掌柜的不妨介绍介绍。” 掌柜清清嗓子,如数家珍的介绍起来,“咱智乐楼取自‘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之意,菜品除了色香味,最讲究一个说头。比如本店名菜芙蓉一点荷,乍一看乃是芙蓉映荷叶,好一幅灿烂韶华,实际上呢……” 掌柜故意一停,买了个关子,谁知道宋流光不是个给人面子的主,立刻接嘴道:“不就是水萝卜雕的芙蓉花,葱花做的荷花叶,这有什么可吹嘘的?” 掌柜一滞,知道碰见了行家,赔笑道:“这位贵客见识广,说的一点没错,不过这芙蓉和荷叶都是噱头,真正的精髓是它们衬着的这碗米粥。” “米粥?”宋流光斜睨掌柜一眼,不悦道:“哪能有什么花样,你少糊弄人啊!” 掌柜一笑,朗朗道:“深井水,山野鸡,人参当归枸杞子,合在一锅熬制五个时辰,接着拆骨取肉磨成糜,再倒回汤里,放入糯米粳米各半,文火炖两个时辰,快出锅时以荷叶代锅盖,覆在粥上半个时辰,掀起荷叶只见粥色如碧,药香荷香扑鼻,喝上一口,味美滋补,延年益寿。” 宋流光作为大理寺头号见过世面的大金主,并不想落了下风,维持住不屑神情,道:“一道鸡粥,值得吹成这样?” 老刘加在二人中间,不无尴尬道:“我听着很新奇,掌柜来一份让我们尝尝。” 点菜三人乱哄哄的,那边谢载月正蹙眉翻着菜单。 “颜大人。”谢载月压低声音唤道,“你看这图案是不是有些眼熟?” 颜寒低下头,见谢载月正指着菜谱上一个海浪似的图案。 “好像是见过。”颜寒也觉得这海浪颇为熟悉,但一时半会却想不起在哪看过。 谢载月拉过颜寒的手,悄摸摸的写了两个字。颜寒心下了然,冲谢载月点了点头。 谢载月刚要收回手,颜寒却一把将他握住,提高声音道:“谢兄肚子疼?想去茅房?” 如此美貌的仙子怎可说出茅房二字!宋流光暗自腹诽。 谢载月有苦难言,只能配合的点点头,“大概是在路边买的那串糖葫芦不干净。” 掌柜敛了笑意,关切道:“这位公子没事吧?要不要小老儿去给你找个大夫来?” 颜寒摆摆手,道:“大可不必,跑几趟茅房就能解决,排毒养颜,多好。” 谢载月:“……”颜大人你可是越来越顽皮了。 掌柜赶紧一指,道:“那扇靠近厨房的门,进去就是厕所,要不要小老儿扶您去?” 说着就要伸手,颜寒低头凉凉看了掌柜一眼,掌柜手便蓦地一僵,觉得自己甚是多事。 颜寒扶着“虚弱”的谢载月慢悠悠进了厕所,一进厕所,谢载月见里面空空如也,便不解道:“大人,为何不用个仙术,快速又安全。” 颜寒理所当然道:“你写的是‘暗查’,又不是‘仙术’。” 谢载月扶额道:“那也用不着如此低劣的借口吧。” “低劣吗?”颜寒思索道,“本官觉得甚是清新脱俗,卓尔不凡。” 谢载月:“……” 谢载月手腕上的旺旺牌手链:“……” 谢载月干笑一声,心里霎时又有了另一个主意,搓手笑道:“颜大人,咱来都来了,不如就方便一下。” 第69章 “不。”颜寒拒绝的干脆。 “为何?”谢载月有些失望。 颜寒看他一眼,嘴边含笑,并不答话。 旺旺忽从谢载月手腕上跳了下来,专横道:“谢载月,你做正事吧!” 谢载月拍拍脑袋,道:“对,咱们先做正事,旺旺你查院子,我和颜大人查厨房。” 旺旺打了个哈欠,接着抖了抖胖胖的身子,很快消失无影。 颜寒拉过谢载月,施了个隐身术,二人也大摇大摆的去了后厨。 智乐楼后厨不小,统共有五位厨师,三个洗菜切菜的帮厨,还有两个搬东西洗碗的杂工。 食材新鲜,厨师专业,流程科学,制作过程十分卫生,似乎一点异常也无。 二人对望一眼,都难掩失望之色。 就在此时,忽然有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后厨。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面白个高的年轻男子,走在后面的是一位粗壮有力的少年人。 两人一进后厨,正在做活的李翠芬立刻放下活计迎了上去。 “李姐,出来点点货。”年轻男子招呼着。 李翠芬道“都是一个东家,还这么生分,这么多规矩。” 年轻男子道:“有点规矩好,免得李姐觉得我手脚不干净。” 李翠芬笑啐一口,低声道:“你是不干净,从我这就偷了……”说着跟在年轻男子身后出了门,余下几字也带出了门外。 那精壮的少年人沉默寡言,来来回回自己搬了十几趟,终于将所有水产都垒在了库房,正要出门,一个杂工却道:“小孩,来先喝口茶,缓些出去。”说罢,神色暧昧的朝外面看了一眼。 谢载月和颜寒等了一盏茶的时间,李翠芬居然还没回来,联想到方才二人亲密的举动,谢载月心中浮起一个猜测,赶紧低声道:“大人,咱们也出去看看。” 二人从厨房走到院中,环顾一圈,也没见到李翠芬的踪影,正在纳闷间,左手边的柴房的门却开了,李翠芬整理着裤子从里面出来,身后跟着一脸餍足的年轻男子。 这情形,不用看,谢载月和颜寒也知道方才发生了些什么。 年轻男子拉住李翠芬,撒娇道:“李姐,你到底什么时候和那老头子和离?” 李翠芬手下一顿,叹气道:“他身子不好,近来更是多病,你且耐心等等,等他寿终正寝,我就嫁给你。” 年轻男子不满道:“老爷可是给我找了好多门亲事,我都没答应,一心等着你呢,你可不能叫我白等。”说着,手也不规矩起来。 李翠芬抓住男子不断向下的手,忽然正色道:“小武我问你,以后我的孩子你可会接受?” 那叫做小武的男子道:“姐姐你放心,我这人最爱小孩,更何况是你的儿子。” 李翠芬笑了笑,道:“你可要说话算话。” 小武立马点点头,道:“我何时骗过你。” 不知为何李翠芬忽然叹了口气,道:“你还不知道吧,毛安安死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了!” 小武一僵,问道:“怎么死了?” 李翠芬道:“这我也不知道,真是造孽啊,一墙之隔,就发生这样可怕的事情,我昨夜一夜没睡着。” 小武拍拍她,道:“别害怕,相信我,你肯定不会有事。” 李翠芬勉强笑笑,又在小武脸上一亲,道:“我得回去了,明儿见了再说。” 小武遗憾道:“寇府这几日要采买新仆人,我恐怕接下来两日都要去帮忙,不能来看你。” 李翠芬神色一暗,道:“正事要紧,我横竖都在这里等着你。” 二人又是一番依依惜别,直到那少年人出现,才恋恋不舍的分开。 “原来李翠芬在外面还有个小情人。”旺旺不知从哪而来,颇为感慨道。 谢载月低头看它,道:“可有什么异常。” 旺旺摇摇头,沉思道:“会不会是方向搞错了?这智乐楼我翻了个底朝天,什么线索也没有。” 谢载月叹口气,道:“难道真是巧合?” 第四十四章 智乐楼一行,除了收获奸情一段,依旧一无所获。 颜寒思索片刻,安排了五六个衙役在周围暗中盯着,当夜又让老刘悄悄绑了掌柜的回大理寺。 开审前,问讯方如琴的衙役也赶了回来,众人这才知方如琴昨晚和久未归家的丈夫大打出手,被赶去调解的左邻四舍围了一个晚上,根本没有作案的机会。 谢载月暂时排除了方如琴作案的可能,一门心思开始找智乐楼的破绽。 可是掌柜的虽然绑来了,该从哪里入手询问?目前没有任何证据指向他们,所有的推断不过是捕风捉影。 “如果和智乐楼有关,那么此人必须要同时认识毛安安和张轩,毛安安是后厨帮工,张轩也是给后厨送菜……”谢载月喃喃道。 屋外月上中天,大部分人不耐长夜,都去歇着了,只有颜寒和刘渝陪着谢载月推演案情。 刘渝闻言,猜测道:“所以这两案的交集可能是在智乐楼的后厨?” 颜寒沉吟片刻,道:“将掌柜的带来先问问。” 第70章 掌柜下班路上遭了人黑手,一直蒙着头缚着手,整个人吓到不行,现在骤见光亮,只见灯烛下坐着的,都是今天才招呼过得客人,不禁愕然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老刘板起脸,严肃道:“这里是大理寺,我们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只要你老实回答,一会就让你回家。” “大?大理寺?”掌柜惊呼,“草民也没犯什么事啊,各位大人是不是抓错人了。”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谢载月单刀直入问道:“毛安安的案子你可有所耳闻?” 掌柜的舒了口气,道:“原来几位大人问这个,早说不就好了,小人一定会配合,为何要把我绑来?” 刘渝踹踹他,道:“少他妈的废话,今天你来过大理寺这事必须烂在肚子里,知道不!” 不能打草惊蛇,此乃颜少卿的命令,刘渝自然全面贯彻落实。 掌柜缩缩肩膀,壮胆道:“小人守法公民,绝不姑息违法犯罪,只是大人也别想给我们智乐楼扣屎盆子,我们东家可是寇老爷!” 老刘冷笑一声,“往你们头上扣屎盆子?真当大理寺闲的没事干?少在这不打自招!” 老刘对付这号人还是有两把刷子,不但在言语上藐视对方,还准备抽出大刀来,在行动上恐吓一番。 “等等,你说寇老爷?”谢载月忽然问道。 掌柜往后靠了靠,远离刘渝跪好,才道:“寇老爷是我们东家。” 谢载月想起智乐楼菜单上的海波图案和古大威腰牌上的波浪很是相似,不由问道:“是做水产的寇老爷?” 掌柜点点头,接着微微扬了扬脖子。 谢载月走到刘渝身侧,让他将刀收起来,刘渝冲掌柜的呲了呲牙,才将刀入鞘。 掌柜的心惊胆战,又忘谢载月那边跪了跪。 谢载月道:“掌柜的,我们这次找你来呢,只问几个问题,但为了不影响查案,希望你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如此一来,大案得破,也少不了你这位汴城好市民的功劳。” 掌柜的犹豫着,迟迟没有点头。 谢载月又道:“当然了,我们也有一些办法让你想开口也开不了……比如将你毒哑,让你没法说话,或者将你手筋挑了,让你没法写字,再或者,就干脆……”说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刘渝:“……”大人,咱有必要整的和黑莲堂似的吗?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寇老板再大大不过衙门,更何况这大理寺听说还是静王罩着的,掌柜思量片刻,终于真情实感的点了点头。 谢载月道:“掌柜的,你们这后厨之中可有人和毛安安有矛盾?” 掌柜道:“那能有啥矛盾,他们在一起工作十多年了,情同家人手足。” “当真?” 掌柜道:“敢以性命担保,再说了,毛安安死的那个晚上,除了三个女帮工,我们几个大老爷们一起去了红袖招喝酒,到了天明才各回各家。 谢载月心里知道,第一案和第二案显然是同一人所为,只要任何一案有清晰的不在场证明,那便基本推翻了此人是凶手的嫌疑。 可谢载月不甘心,犹自问道:“有个叫张轩的人常来你们这送肉,你可有印象?” “当然有,不过一般都是李翠芬去点货,我和张轩说的话不多。”掌柜道。 谢载月道:“那你可知道张轩妻子怀有身孕?” 掌柜一愣,道:“这我不知道,又不是我老婆怀孕,我瞎打听这些个干什么。”顿顿又道:“不过张轩来了都会在后厨闲聊,可能会向后厨之人主动提起。” 谢载月又道:“那张轩和后厨里的人可有矛盾?” 掌柜摇摇头,道:“大家都是出力气糊口饭吃,哪里就有这么多矛盾。大人,你问我张轩作甚?” 谢载月不答,递过一张纸,道:“将后厨所有人的名字和住址都写下来。” 掌柜倒也没有犹豫,提笔就开始写,但嘴上还是喋喋不休:“他们几个都是我亲自招来,亲自培养的,人品我最清楚不过了,绝对不会去杀人害命。” 到了现在,谢载月越发怀疑自己的判断,不过为了缩小排查范围,检验调查方向,他还是吩咐刘渝,按照名单上的名字,挨个去查查这些人昨晚的不在场证明。 随后,智乐楼的掌柜的也被放回了家。 连着两个晚上的奔忙,谢载月此时早已哈欠连天,可还是仗义的劝道:“颜大人不如先去榻上歇会?我来等着老刘的消息就好。” 颜大人,你可一定要感动,最好以身相许。 谁料旺旺从屋顶跃下,不屑道,“载月醒醒吧,颜寒是神仙,不睡觉不吃饭都不会死,你可别叫他骗了。” 谢载月心想,我要在美人面前表现,你一个胖猫插什么嘴。兀自豪爽的拍拍肩膀,自认十分爷们的说道:“颜大人,来,靠在我的肩头,闭上眼好好休息休息。” 颜寒一愣,复淡淡笑道:“提神,我有别的办法,不一定非要闭眼,运动运动也是可以。” 话音一落,颜寒挥了挥手,旺旺凌空飞了出去,方才开着的门窗也一一紧闭起来。 谢载月咽了咽口水,“颜……颜大人,你这是要做什么?” “清场。”颜寒眸里泛着意味不明的光。 谢载月心肝一颤,霍然站起身,紧张道:“大人......您说的这运动......该不会是......” 颜寒挽起袖子,松了松领口,好整以暇的望着谢载月。 “是,是揍我吧!”谢载月双眼一闭,暗道大人这一套动作,分明是动手前在活动筋骨啊! 颜寒:“......” 第四十五章 “颜大人,不好了,又出事了!”段乾坤火急火燎的声音隔门响起,焦灼之意溢于言表。 第71章 颜寒一皱眉,心想这回的凶犯当真讨厌,总是坏人好事,抓到后一定要将他关在十八层地狱好好改造。 那边谢载月已经站起身,开门问道:“段大人,出什么事了?” 段乾坤一见谢载月,怔了片刻,不满道:“都快卯时了,你怎么还赖在大人这里?” 谢载月一本正经道:“请段大人明鉴,下官心中以业绩为重,深夜在此,只是为了和颜大人推断案情。” 段乾坤斜他一眼,道:“你会如此重视业绩?那谢推官来说说,大理寺本月还有多少悬案未破?” 谢载月笑容一僵:“……” 段乾坤冷哼一声,正要借此机会教育下属,提高大理寺人员整体的思想觉悟,屋里的颜寒却冷道:“老段,有话快说。” 段乾坤这才醒神,愁眉不展道:“又有孕妇死了!” 谢载月和颜寒神色都是一变。 “真不知道汴城这是得罪了哪路煞神,惨无人道的案子一个接着一个,难道我真该去阎王庙里拜拜了?”段乾坤唉声叹气,全然忘了自己便是神仙,两界大佬就站在他眼前。 “段大人,报案人在哪?”谢载月沉吟道。 “在前堂喝茶呢,吓得不轻,老夫已经派兄弟去他说的地方查看了。”段乾坤负手望天,在背后转着木珠,叹道:“唉,明天太阳一出来,大家都知道了这消息,指不定要怎么闹腾呢,老夫估计也要被叫进宫里去听陛下念经。” 段乾坤的担心不无道理,短短三天内,性质恶劣的凶案竟然在汴城连续发生,这频率足够让人心惶惶,家家自危。 谢载月同情的看了眼段大人,拱拱手道:“下官一定竭尽全力为段大人分忧。” 段乾坤侧身,让开一条路,催促道:“那还杵在这干啥,赶紧问话去!” 大理寺正堂,坐着位精瘦的汉子,穿件打着补丁的褂子。他年纪不大,看着浓眉大眼,五官端正,只是此时神情茫然,微张双唇,显得颇有些呆傻。 见谢载月和颜寒疾步而来,他忽然站起身,流泪颤声道:“您二位就是大理寺的大人吧,小人的婆娘死的太惨了!大人们可一定要踢她报仇!” 说着,便要跪倒在地,以头抢地。 谢载月阻拦不急,那汉子已经咚咚两声磕了下去。这两下,用了十足的力气,谢载月甚至感觉脚下的地也跟着颤了颤,足可见汉子的内心是多么焦灼悲愤。 “大哥,请坐着回话。”谢载月正色说道,同时,手上暗运内功,一把将汉子提起。 那汉子额前已流出两道血水,顺着眉流进了眼,又从哀戚的眼流下,好似在脸上结起了一汪血泪。 “大人,我婆娘被人杀了!”汉子嗓音阴沉沉的。 谢载月递上一方手帕,又让衙役去喊大夫,这才问道:“将经过仔仔细的细说一遍。” 那汉子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脸上顷刻血迹斑驳,瞧着更是诡异。 “我叫王小可,婆娘叫林牡丹。”汉子垂首看着膝头,“昨天白天城西一家大户人家招工,邻居二狗喊了我同去。我原本不想去,想在家里先陪着婆娘生了孩子,再出去找个差事。可二狗说生娃是个遭罪的事,应该请个好些的稳婆,准备些精细的吃食,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得要钱,于是他劝我先去做一两个月,攒点银子也是好的。” 说着,王小可忽然攥起拳,猛地捶了下大腿,恨恨道:“如果我不是一时贪钱,牡丹也不会去了。” “城西大户人家,难道是寇府?”谢载月心神一动,忽然问道。 他记得今天在智乐楼,李翠芬的姘头小武曾提起寇府这几日在招工。 王小可果然点点头,伤心欲绝里带点愕然,“大人怎么知道?小人去的正是寇府。” 怎么哪里都有这寇府的影子?谢载月不禁皱了皱眉。 “小人到了寇府,那边说要试工三日,才能决定去留。”王小可继续说道,“因为寇府离我家太远,第二天又要一早上工,我就本打算在寇府睡一晚上,省去折腾。但是我这人……自打成亲后从来没离开过媳妇,到了后半夜,惦记她惦记的睡不着觉,这才决定回家看上一眼,第二天再来寇府。” “谁知道这一回去……”王小可眼圈又红了,“便发现牡丹她……她被人杀了!不知道哪个天杀的动的手,牡丹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了!” 王小可再也说不下去,将脸埋在手中,嚎啕大哭起来。 屋外几只乌鸦惊飞,萧萧寒枝摇曳。秋夜,好像更凉了。 谢载月正发愁怎么安慰悲痛欲绝的王小可,恰好方才遣去找大夫的衙役回转。大夫没找来,打着哈欠的伊典豪反而跟着身后。 “你怎么来了?”谢载月问道。 伊典豪拢拢袖子,朝衙役努了努嘴,道:“这大半夜的,大夫不好找,他便求上了我。” 那衙役讨好一笑,道:“咱大理寺自带神医,不惜的去求旁人。” “神医?”谢载月一挑眉毛。 伊典豪抖了抖肩膀,道:“怎么?不信?真不是我吹,就包扎这点小事,还把找我来,那叫杀鸡焉用宰牛刀。” 谢载月笑道:“那请伊大人赶紧施展一番罢。” 伊典豪也不再废话,拎着药箱子将王小可拖到了一侧。 谢载月走回颜寒身边,压低声音道:“大人,你觉不觉得这寇府很有问题?” 颜寒想了想,颔首道:“确实,这几案的受害人或多或少和寇府有关。” 谢载月掰着指头道:“先是第一案,死者的丈夫古大威乃是寇府的长工,接着第二案,死者的丈夫负责给寇府旗下的酒楼送货,然后便是这第三案……大人,这寇府不得不查!” 颜寒蹙眉点点头,沉声道:“若打着大理寺的旗号去,对方难免会察觉,咱们得想个别的办法混进寇府。” 谢载月亦是低头沉思,蓦地眼睛一亮,拍手道:“寇府不是正在招工?不如咱们也去应聘?做个小厮丫鬟的,行动探听都方便。” 颜寒沉吟片刻,轻声道:“这办法可行。” 两人还要窃窃私语,谢载月抬头一看,刘渝正带着一票大理寺的衙役从外而来。 刘渝一进门,讶然的瞟了一眼王小可,问道:“这人谁?” 第72章 “他妻子也死了,和前两个一个死法。”谢载月黯然说道。 刘渝惊诧道:“不能吧?怎么又死一个!” “等天亮了咱们一起去现场看看。”谢载月叹了口气,又道:“你那边情况呢?” 刘渝收回视线,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道:“这几人都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有人那晚上在红袖招喝酒,有人在家里逗孩子,总而言之,都没有作案的可能。” 谢载月接过纸,只粗略的扫视几眼,便又塞回给刘渝。毕竟他如今的怀疑重点已经转向了寇府。 颜寒淡淡道:“老刘,你最近辛苦了,先去歇歇。等天亮叫上老郝,一起去现场看看。” 颜少卿这是在关心我?刘渝霎时双眼放光,一扫疲态:“颜少卿,下官这是为汴城百姓服务,一点也不累……” 颜寒挥挥手,打断刘渝接下来的高谈阔论,冷然道:“赶紧去休息。” 刘渝点点头,自动将颜大人的不耐烦理解为对自己的一片关爱之情。接着,他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忽然发现星月甚是稀淡,天色已是微明。 刘渝挠挠头,道:“大人,这外边天已经亮了。” 第四十六章 王小可和林牡丹的家很是破败,宛如这秋夜飘零的一片落叶,倚在风里瑟瑟发抖,脆弱又败落。 林牡丹年纪不大,可还没享受尽新婚的甜蜜,还没见到父慈子孝的天伦之乐,便不瞑目的死在了恶魔的屠刀之下。 依旧是一刀破腹的狠辣手段,依旧是不留线索的缜密心思,大理寺一干人等望案发现场兴叹,一点办法都没有。 老刘骂了几句娘,随手猛拍了几下门框,这屋子霎时就像倒塌一样摇摇晃晃。 谢载月面如寒霜,冷冷道:“这凶手如此丧心病狂,早晚要去十八层地狱和黄铭作伴。” 话一出口,老刘无不诧异道:“谢大人,你在说什么?这黄铭是何人?” 谢载月怒气冲冲道:“是个天天下油锅都赎不尽罪的千古恶人!” 老刘想了想,疑惑道:“这么罪大恶极,我怎么没听说过。” 颜寒淡淡解释:“千年之前的人物。” 老刘恍然道:“我说呢,史书我倒是不怎么读,哈哈,还是咱们谢大人有文化。” 谢载月无心听人吹捧,一手捏着拳,一手下意识摸了摸胸前的紫葫芦,魂不守舍道:“这凶手到底是被什么附了身,也太丧心病狂了些。” 身侧颜寒不辨悲喜的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他……也许并非本意。” 他?是凶手,亦或是恶灵?谢载月狐疑的看了一眼颜寒,后者却已经当先走去。 从案发现场出来,谢载月着实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只见王小可和林牡丹的家门口站着不少人,有人拿着鸡血,有人抓着符咒,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谢载月皱眉问道:“这是怎么了?” 守在门口的衙役无奈一笑道:“这都是死者的左邻右舍,他们说汴城连出惨案是有鬼怪作祟。这不,都赶着来驱魔追鬼,简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衙役正说着,端着鸡血的妇人在人群中高呼道:“乡亲们,你们看,大理寺的大人们出来了!” 余下众人跟着起哄,现场随之更加躁动。 有人质问:“大人,这都死了三个了,凶手怎么还是抓不到?” 有人疑神疑鬼:“城南算命的王瞎子说了,这是有恶鬼作祟,要赶紧做法才行!” 有人摇摇手里的黄纸,“大人,我这有压箱底的符咒三张,只要贴在尸首上,保证恶鬼立时现行。” 刘渝怒不可遏,冲到人群前,吼道:“简直胡说八道,符咒做法有用,还要我们大理寺干什么!” 可惜并没有人买账,依旧有人不屈不挠的吼道:“大人啊,我们这也是怕恶鬼再害人,汴城的大肚婆娘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如今都吓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啊!” “就是就是,我老婆刚怀上,我们都想搬家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七嘴八舌喋喋不休。 谢载月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安抚道:“请大家相信我们,并没有什么恶鬼作祟,只有恶人逞凶。诸位请回,大理寺一定会尽快破案,给大家一个交代。” “大理寺这效率到底能不能行啊?”有人开始质疑。 “就是说呢,死了一个还不够,连死了三个,还是抓不住凶手。”有人发难。 端着鸡血的妇人最为忿忿:“我说,你们大理寺这些官不会有人被恶鬼附身了吧?不帮着老百姓破案,专门找着机会给坏人放水!” 说着就要将一盆鸡血往谢载月身上招呼。 谢载月自然不是吃素的,身形略一动,那满盆腥臭的鸡血便扑了个空。 妇人见谢载月闪身避开,嘴上更不留情,骂的愈发难听。 “老刘,把所有闹事的人都带走!”颜寒忽然高声命令,语调冷的可以掉下一盆冰碴子,“妨碍公务,侮辱命官,按我朝律例可判一月以上一年以下监、禁。” 老刘早就气得七窍生烟,得了颜寒的指示,赶紧应了个“是”,立马黑着脸先将泼鸡血的妇人按住。 颜寒面无表情,浑身散发着逼人寒气,冷冷补了一句:“在场的一个都不能放过。” 也不知是颜大人的冷言冷语震慑住了众人,还是老刘的雷厉风行吓倒了大家,剩下的人立刻噤了声,胆子小的甚至慢慢往后撤了几步。 吵闹的现场顷刻安静下来,颜寒看了一眼谢载月,后者立马会意,走上前来,劝道:“各位,本官相信你们是心急才会有如此举动。邻里被害,大家着急难过,这是人之常情,所以今日之事大理寺可以不予追究。但信任都是相互的,本官相信你们,请你们也相信本官,这绝非恶鬼作祟,而我们大理寺也正在全力侦破此案。” 老刘松开泼鸡血的妇人,也帮腔道:“若咱们再这么闹下去,倒叫凶手瞧了笑话,各位乡亲说是也不是?” 谢载月道:“各位赶紧散了吧,晚上锁好门窗,切忌不可让孕妇单独在家,这比贴符撒鸡血好用百倍。” 第73章 众人有些动摇,但还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谢载月见状趁热打铁:“趁颜少卿还没改变主意,大家快回家去罢。” 果然一提颜少卿,比什么都好使,大家倒吸一口凉气,脚底抹油一般没了影。 刘渝和谢载月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对颜少卿的认知都上了一个档次。少卿大人,不止可以装点门面,贡献智慧武力,原来还可以用来吓唬人。 再回大理寺,正赶上段乾坤一脸沉郁之色的从宫里回来。一见颜寒,他的眉眼耷拉的更严重,闷闷道:“皇上今天训了我整整半个时辰,还说如果此案再不侦破,就要让刑部的老张接手。” 刘渝补充道:“刑部尚书张大人,那可是咱们段大人的死对头。” 段乾坤点点头,哀求道:“颜大人,您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我做个弊,动用一下地府的力量。 颜寒肃然打断:“段大人,你知道规矩。” 谢载月好心劝慰:“段大人,下官现在自认摸准了方向,正准备潜入敌后。” 段乾坤竖起耳朵,难得对谢载月和颜悦色道:“哦?谢大人说说看。” 谢载月将寇府与三起案件的联系复述一番,段乾坤和刘渝听完俱是一惊。 “所以,下官打算乔装打扮混入寇府。”谢载月总结道。 段乾坤一改平时对谢载月打击为主的政策,赞许道:“后生可畏啊!此事非胆大心细的谢大人不能胜任。” “我也要去。”颜寒淡然道。 段乾坤悚然看他一眼,语无伦次道:“颜……颜大人,那……这不合适吧。去寇府当个小厮,这和……大理寺少卿的身份不符,而且万一有个危险……” 谢载月腹诽,方才我说要去卧底的时候,怎么没有这些关爱?老段这区别对待有些过于明显了吧! 颜寒斩钉截铁道:“毋需多言,此事就这么定了,还请段大人安排安排,时间越快越好,比如,今天下午。” 段大人看颜寒态度坚定,只能悲壮的点了点头,转身告辞去执行阎王的指令。 一直旁观的老刘看到这一幕,既佩服又疑惑。 佩服的是颜大人的勇气,疑惑的是这段大人平时也算有威信,怎么在颜大人面前如此伏低做小,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气场压制? 段乾坤人脉极广,不出一个时辰,帮着寇府采买的牙人就回了话,说不卖身的长工短工都招满了,只有卖身的小厮和丫鬟还各有一个缺。 卖不卖身倒是无所谓,反正颜寒和谢载月也不是凡间人物,只是这一个丫鬟一个小厮,角色实在难分配了些。 颜大人英明神武,自然不能去做丫鬟,可是这谢载月身高摆在那里,也不像个少女,这如何冒充?段乾坤发愁的看着眼前两人。 “不如谢大人去做小厮,让横波或者我再找个人陪着去扮丫鬟?”段乾坤小声提议道。 颜寒摇摇头,道:“我有办法。” 没有外人,段乾坤更是恭敬,“陛下有什么办法?” 颜寒理所当然道:“可以使个障眼法,寇府中人就会以为我是个女子。” 谢载月和段乾坤瞬间石化,盯着颜大人一瞬不瞬。 凭良心说,颜少卿美是很美,但那卓尔不群的气质,一句话吓退静王和闹事群众的威慑力,谢载月实在没法将他和丫鬟联系在一起。 段乾坤自然也是这么认为,强笑道:“哈哈哈,陛下这个笑话很好笑。” 谁知颜寒一本正经道:“我没有开玩笑。” 第四十七章 当天下午,牙人给寇府新送去兄妹两人,哥哥十七八岁,妹妹十五六岁,都是花一样的年纪。最惹人眼的,当属兄妹二人不俗的容貌身段,乍一看,没人会觉得他们是下人,而是哪家的少爷小姐。 寇府管家一见,很是满意,当场多赏了牙人二两银子。 这兄妹二人,便是乔装打扮的谢载月和颜寒。 谢载月望着身侧一身藕合色长裙,梳着两条辫子的颜大人,心中不由啧啧感慨,虽然已经用法术尽量把惊艳的五官往平平无奇的方向上修改了不少,可放在人群中,还是冷冷清清的仙子一位。 两人一路行来,尽管颜寒低着头,还是招来不少人注目。有人迟迟凝望,有人大胆打量,谢载月不禁担心,颜少卿不会在寇府吃亏,让人占了便宜吧? 越想越心惊,连忙扯扯颜寒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大人,如果有人要带你去偏僻的地方一定不要答应!嗯......干脆直接来找我,看我不打残他!” 颜寒挑眉,“为何?你怕有人欺负我?” 谢载月诚心诚意的点点头。 颜寒没有说话,只是轻蔑一笑。 谢载月:“……” 竟然忘了这位娇滴滴的美人,实际上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地府阎王。他被人欺负?地府覆灭了才有些可能。 两人由于没有工作经验,管事的便让二人先去府内宠妾温曼歌院子,跟着那里的大丫头莹儿观摩学习。 管事自认化名谢烟菡的颜寒盘亮条顺,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悄悄嘱咐了莹儿教她学些“侍候男人”的技术,兴许以后老爷就看上了,也能帮着温曼歌固宠。 莹儿嘴上答应,心里却想我让她上了老爷的床,主子还不吃了我?于是管家一走,她便变了脸色,打发谢烟菡和谢载月一道,去外院做些粗使活计。 其实,这些活虽然劳累繁杂,但没人盯着,自由度极高,很适合另有任务的谢载月和颜寒。 “兄妹”二人一层层被发配下来,终于到了现管手下。 负责外院粗使活计的是位细长眼的小厮,名叫元虎,面白无须,人高马大,看着最多十七八岁。 那叫元虎的少年甫一见着颜寒,便目露惊艳之色,目光不断在颜寒身上逡巡。 等辞别莹儿,到了外院,更是丝毫不掩那颗蠢蠢欲动的心,欺身上前,色眯眯的问道:“姑娘,我以后能叫你小菡吗?你也可以叫我虎哥哥。” 第74章 说着,还要去揪颜寒那乌黑的长辫子。 颜寒抬眼,极其严厉地看了元虎一眼。 美目凌厉,不减风情,元虎想烟菡妹妹大概是害羞娇嗔,心下愈发喜爱怜惜。 谢载月却觉得这是颜大人准备破口大骂的前兆,赶紧上前,将美人藏到身后,沉声道:“不准欺负我妹妹!” 元虎一笑,直起身子,问道:“这说的哪里话,谁欺负她了?只是见到烟菡妹妹,心里喜欢,想多亲近亲近。” 这回,又要绕过谢载月去捉颜寒的手。 谢载月分毫不让,将元虎的咸猪蹄一把截住,厉声道:“这可是寇府,小心主子知道你这龌龊的心思!” 这句话似乎有些分量,元虎一愣,随即收了手,不悦的扫了一眼谢载月,哼道:“你小子真是不知好歹,小爷这是抬举你妹妹。” 谢载月想了想,自觉卧底第一天也不适合闹得太僵,于是他决定扯一个谎。 他吸了口气,镇定道:“不妨告诉你,管家说了,就凭我妹妹的容貌身段,早晚是老爷的人,怎么,你还有胆子和老爷抢?” 元虎果然面色一变,惋惜又质疑,嘴上依旧道:“老爷看上的人,会来做着粗活?” “老爷日理万机,一时半会没顾上而已,不过我妹妹的相貌摆在这里,你以为真是你能高攀得起的?”谢载月冷冷道。 颜寒在他身后却已笑了出来,施施然走上前来,柔声道:“元虎哥哥,我们兄妹不过谋一份差事,吃一口饭,你何苦为难我们?” 谢载月:“......” 这是颜大人会说的话?谢载月瞪圆了眼,心中惊诧不已,简直怀疑这是颜寒的皮囊,横波的灵魂。 颜美人这一撒娇,自是效果不凡,元虎哼了一声,放低声音道:“算你识相,你们俩赶紧跟小爷走。” “妹妹,你……”谢载月望着颜寒,还是震惊非常。 颜寒悄声道:“来寇府前横波教的。” 谢载月警惕道:“她都教你什么了?” 颜寒忖了片刻,认真道:“只要是男人,让我都叫哥哥,还有不要动不动发脾气。她说做到这两点,咱们此行无虞。” 谢载月悚然道:“你能做到?” 颜寒蹙眉道:“咱们是来卧底的,又不是来大闹寇府的,自然还是低调点好。” 谢载月:“……”那你刚才要吃人的表情怎么回事? 二人跟着元虎在身后,顺着条羊肠小路,来到了未来几天工作的地方,温曼歌的小厨房。 谢载月因为“以下犯上”被安排在柴房劈柴,颜寒则因为态度良好,只负责给厨娘递递材料,给元虎端端茶水。 二人各自忙活一个下午,温曼歌吃罢夜宵,才被放回屋休息。 好在兄妹俩因为元虎“关照”,单独睡在一个屋里。等到天交四鼓,颜寒便带着谢载月隐了身,开始在寇府查探。 偌大一个寇府,颜寒二人并未犹豫,按照白天打听来的方位,直奔寇老爷的居所。 寇老爷名叫建川,汴城人士,今年五十开外。从十来岁开始做水产生意,如今已经富甲一方,家底甚是殷实。 不过,今夜寇建川并不在卧房内,颜寒和谢载月四处听了一圈墙角,才知道姓寇的正在一房小妾院里。 “寇老爷精力倒是不错。”谢载月低低一笑,又道:“趁着没人,咱们先去他屋里看看。” 颜寒点点头,顺势牵起谢载月的手,接着压低声音道:“别说话,屋里有人,咱们穿墙过去。” 颜寒的手很凉很柔软,谢载月心神一荡,便想要将这双玉手反握,谁知道才将手指稍微一动,对方竟然死死的将他攥住,力道之大,好像和谢载月这双手有不共戴天之仇。 谢载月无奈,只能任美人拉着自己。 “我不放手,你也不要松开手。”颜寒的声音魅惑,音量低到若有若无,谢载月犹在捕捉颜大人的指示,两人已经穿墙而过。 屋内,果然一站一立两位妇人,坐着的那个四十开外,一袭牡丹红色的衣衫,簪着支纯金步摇,盛装之下却难掩衰老和阴郁。 “夫人。”站着的嬷嬷唤了一声,“别等了,老爷看来不会回来了。” 夫人叹口气,道:“我已经整整一个月没见过姥爷了。” 嬷嬷道:“西园那位是有身子了,老爷子嗣单薄,放心不下,这才隔三差五的去看。依奴婢想,老爷心里一定还惦记着夫人。” 夫人望着窗外,悲伤又怨毒道:“可旁的时候,他天天去找那温曼歌,眼里哪还有我这个夫人。” 嬷嬷道:“不会的,咱们老爷最讲究吃,夫人只要能拴住老爷的胃,便一定能拴住老爷的心。那温曼歌不就是靠着祖传的食谱在老爷面前讨巧!” 夫人默然道:“古籍翻遍了,汴城的名厨也访遍了,大大小小研究了上百道菜,还没有一道入得了老爷的眼。加上我现在年老色衰,凭什么去和年轻人争?” 嬷嬷也是一阵沉默,复又道:“夫人还有少爷小姐。” 夫人勉强一笑,道:“也只有这一双儿女可以让我傍身了。”又阴恻恻道:“这院里我可不想再听见婴儿的哭声。” 嬷嬷道:“夫人福厚,一定会心想事成。” 夫人微微一笑,又正了正扶步摇,端出主母的气势,道:“咱们走,一会玫玫醒了看不到我,又该哭闹了。” 吹熄灯,掩上门,主仆二人消失在夜色里。 谢载月翘腿坐在桌边,摇头道:“美人迟暮,郎心如铁,可叹可惜啊。” 颜寒正在书架前翻看,听了谢载月的感慨,凉凉道:“喜新厌旧而已,凡人的弱点。” 谢载月一挑眉,问道:“凡人的弱点?难道你们神仙就不会变心?” 第75章 颜寒道:“至少我不会。” 谢载月不满道:“颜大人这是对谁忠心耿耿?”说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他。 颜寒淡淡一笑,并未回答,只目光灼灼的看着谢载月,温柔道:“你总会知道的。” 这么一双眸子,配上冷面美人如此温柔的语气,谢载月自觉他就是颜大人忠心耿耿的对象,方才一瞬间的醋劲,立马灰飞烟灭,信心百倍道:“大人,咱们来把卧房翻个底朝天!” 寇老爷的屋子里,除了琳琅满目的各色食谱,就是些不知哪朝哪代的食具,各个都像出土文物似的古老。 “这寇建川莫非是饿死鬼投胎?”谢载月啧啧道。 颜寒道:“非也,依我看这次引起《生死薄》异动的便是寇建川。他舌欲膨胀,才会如此贪美食。” 谢载月想起一事,问道:“大人,这些人究竟为什么会一欲膨胀?” 颜寒看了他一眼,含混道:“恶灵作祟。” 谢载月不解:“可恶灵为何要这么做?”想了想,恍然道:“难道就是为了取这些人的器官?” 颜寒摇摇头,接着便抿嘴不语。 谢载月狐疑的看着颜寒,道:“大人,横波说地府从来没有生魂重返人间的先例,为何单单为我破了例?难不成我和这恶灵有什么关系?” 颜寒偏头凝视着谢载月,憋了半响,只道:“你只需知道,无论如何我都站在你这边,而你从来守护的善。” 一番话云里雾里,谢载月更是迷茫。 两人正在呆呆相望,房门忽然开了。 颜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谢载月仗着隐身术,明晃晃的站在了门侧。 第四十八章 进屋的是寇建川,身后还有位捧着托盘的下人,赫然是温曼歌院里的大丫鬟莹儿。 寇建川身材高胖,皮肤细嫩,一副养尊处优的模样。此时,他双手扶着肚皮,慢悠悠的走进屋子,又费力的往椅子上一坐,才抬起下巴道:“莹儿,将东西放桌上吧。” 莹儿躬身应了个“是”,接着从托盘里取出一盏青瓷汤碗,端端正正的放在寇建川手边。 寇建川摸摸碗边,又嗅嗅香气,喜道:“真香,还是热的,我们曼娘就是贴心。我从小五那里巴巴赶回来,就是为了这一口!” 莹儿撒娇道:“老爷可别只惦记着吃食,不惦记我们主仆。要不是主子今天要做这汤,您是不是就要在别人屋里睡了?” 寇建川拉过莹儿,安慰道:“怎么会,你们俩可是我的心尖尖。小五是怀了孕,我这才去看看。” 话音一落,他迫不及待的推开莹儿,端起青瓷碗,从中先夹出一块肉,送到口中仔细嚼了嚼,又舀一勺汤慢慢的喝着。 很快,一碗肉汤见了底。 寇建川回味无穷,眯眼道:“这滋味难以形容,人间至味非此肉莫属。” 莹儿掩嘴笑了笑,和寇建川调笑道:“奴婢又吃不到,偏偏每次老爷都要这么说,您这不是欺负人吗?” 寇建川道:“那下次赏你一碗?” 莹儿面色微变,下意识摇摇头,似是发觉行为不妥,又娇声道:“这一碗得来不易,奴婢可不敢吃。而且只要老爷吃着高兴了,我和主子就高兴。” 莹儿虽然样貌不怎么出众,但此时巧笑晏晏,烛光又暧昧跳跃,衬得她活泼俏皮,喝完一盏肉汤的寇建川忽然就起了“饱暖思淫、欲”的心思。 将莹儿揽入怀,手也不规矩的在衣裳下游走起来。莹儿脸颊绯红,嘴上说着“老爷真坏”,身子却不断往那摊白肉里滚。 原来这莹儿和寇老爷还有这么层不明不白的关系。 谢载月看着尴尬又反胃,小声道:“大人,咱走吧。” 颜寒颔首,牵起谢载月的手就要穿墙出去,忽然听到身后寇建川又问道:“这事......没人发现吧?” 莹儿抬起脸,柔柔笑道:“老爷您就放心吧,主子都是趁着夜深才去厨房生火做汤。” 寇建川满意一笑,手又伸进莹儿裙摆内,继续方才未竟的事业。 谢载月心里一沉,不由揣测着温曼歌到底做的是什么吃食,竟然还需要避开众人耳目? 扭头看了一眼颜寒,只见对方眼中也满是疑惑。 颜寒拉着谢载月一回屋,便看见横波抱着旺旺坐在桌前。 颜寒一身女装,着实把一仙一猫吓了一跳。 横波瞪大了眼,屏气凝神的上下打量,只见颜寒莲步轻摇,身姿曼妙,还真像那么回事。 颜寒淡淡看了他们一眼,接着打了个响指,他的身形陡然拔高,五官瞬间放大,一身女装也变成了素日里常穿的白衣衫。 “你们怎么来了?”谢载月轻咳一声,无不诧异的问道。 横波回过神,斜他一眼,撇嘴道:“怎么,嫌我们来了坏了你的好事?” 谢载月心中确实一直盘算着一件事,那便是今晚要和颜大人独处一室,怎么做才能让感情深化一步,如今被横波大喇喇的说出来,反而有些羞赧,结巴道:“什么……好事!” 横波哈哈一笑,讥讽道:“看给谢大人吓得!我们就是来看看你们需不需要人打个下手。” 颜寒面色严肃,冷冷拒绝:“不需要。” 谢载月在一旁点头如捣蒜,劝道:“这么晚了,横波姐带着旺旺赶紧回去休息。这里有我和颜大人,有什么可担心的。” 旺旺从横波怀里跳出,嫌弃的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面积不大的榻上,不满道:“这屋里就这一个能睡人的地方?” 谢载月强忍着马上美人在怀的愉悦,痛心疾首的点了点头,“我们都是下人,吃住条件是艰苦了一些,但是为了查案,为了冤屈的死者,本官忍了!” 第76章 “我要睡在这里。”旺旺坐在床榻正中,楚河汉界似的将床铺一分为二。 谢载月连连摆手:“你那么胖,床榻这么小,你要睡在中间,我和颜大人还怎么睡?不成不成,你赶紧回去。” 旺旺不理他,直接卧倒在中线上,自顾自的闭起了眼睛。 颜寒冷笑道:“无谓的挣扎。” 说罢一挥手,旺旺还没来得及叫上一声,便消失不见。 横波见状,愣了一瞬,立马收起方才戏谑之色,正经道:“哎呀,突然想起来老段说有事找我。陛下,属下就先走一步。” 谢载月很少见横波吃瘪,不由一阵大笑。 横波瞪他一眼,做了个“老实点”的嘴型,接着一转身消失了。 碍事的都走了,室内陡然安静下来。谢载月坐立难安,一边抠着桌角,一边假模假样的看了眼天色,道:“这都寅时三刻了,大人,咱们不如洗洗休息?” 颜寒望着谢载月,眼神古井无波,过了半响,哑声道:“我去给你打点热水,洗洗再睡。” 谢载月点点头,难掩心中激动澎湃,决定今晚一定要好好表白心意,最好能亲亲颜大人的嘴唇。 尽管脑中畅想不断,可折腾了一整天,身体早已扛不住,想着想着,谢载月抱着被子呼呼大睡起来。 谢载月体力不济,美梦却做个不停。一会儿是颜大人娇滴滴的喊他相公,一会儿是阎王爷哭天抢地的要嫁给他,一会又是大仇得报,自己也荣升大理寺卿。 事业爱情双丰收,谢载月正春风得意间,忽然感到身上一凉,接着好似覆上个软和冰冷的重物,将他严丝合缝的拢住,至死方休的揉在怀里。 寒意绵绵,却并不刺骨,浑身上下还有一处热着,那里正如冬日里温泉般腾着热气,沸着热水,翻滚着热意。 谢载月想睁开眼,眼皮却重似千钧。 感官皆退,只听得耳边有人忍耐又温柔的唤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这声音很熟悉,这怀抱让人眷恋。 心有所感,灵犀相动,谢载月在这温柔和快意中不断下坠。夜若如此让人留恋,不见天日又如何? 第二天一大早,元虎便扯着嗓子敲着锣,四处转着喊大家洗漱吃饭,按时上工。 谢载月流连美梦,不情不愿的睁开眼。 这一睁眼,将他吓得险些滚到地下去。 他居然躺在颜大人的怀里,头枕着颜大人修长白嫩的手臂,手搭在颜大人窄窄的腰上! 非但如此,颜大人还衣衫凌乱,前襟松垮,那如玉的胸膛一览无余! “醒了?”颜寒眉染春意,低声问道。 可看在谢载月眼里,这分明是隐忍的表情,幽怨的语气。 “大人……我们……不对,我没对你做什么吧?”谢载月大气不敢出,身子却想要悄悄的往后退。 颜寒堵住谢载月的去路,又将他拽回怀里,慢条斯理道:“怎么,谢大人想赖账?” 谢载月耳根一红,心道昨晚居然又轻薄美人了。不过,情之所至,总难免想要深层交流,死过一回的人,何必如此忸怩,谢载月把心一横,咬牙道:“颜大人,虽说你我都是男子,本不该有这样的情谊,可我一片真心可昭日月,若我能完成任务、报得师门之仇,可不可以留在地府?” “哦?”颜寒勾起嘴角,“为什么想留在地府?” “娶……娶你为妻。”谢载月声音压的极低,脸像是汴城秋日晚霞般绯红。 “娶我?”颜寒玩味一笑,忽略掉这话里的问题,含情脉脉道:“谢大人这是在和我表白?” 谢载月在颜寒怀里轻轻的点了点头。快十八年的生活中,第一次羞怯欲死。 颜寒伸手勾起他的下巴,神情愉悦,语气却肃然:“胆敢肖想孤?小小生魂,好大的胆子。” 谢载月一愣,心想难道自己一直以来都会错了意?在情字一事上,再机敏勇敢的人也会迟疑犯傻。 素来果断不喜欢拖泥带水的谢载月,此时难免揣测纠结。过了不知道多久,他黯然垂下眸子,出神道:“我只想守在陛下身边,永生永世的保护你。” 颜寒抬起谢载月的下巴,目光灼灼的看着他:“能永远守在我身边的,只有一个人。” 谢载月眨眨眼,就是开不了口。 这心,从在高处吹着甜蜜的风,再到摔成稀巴烂被人扔进醋缸,不过是转眼之间的事。 正犹豫是去杀了颜寒口中那人,还是找个地方将颜大人藏起来,那边颜寒又慢悠悠的说话了:“你可知道,这个人就是……” “起床,起床,你俩怎么这么懒,再不起来我可要进去了。”元虎的声音平地一道惊雷,炸在谢载月和颜寒脚下。 谢载月倏忽坐起身,暂时将颜大人这笔记在账上,高声回道:“这就来!” 颜寒支起身子,看着正在床边整理衣服的谢载月。他嘴角带笑,不甚慵懒,那姿态模样颇有几分“侍儿扶起娇无力”的味道。 谢载月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十分严肃认真道:“颜大人,不如你使个美人计,去套套元虎的话?” 颜寒坐起身子,瀑布绸缎一样的头发,瞬间滑落胸前,谢载月咽了口水,正义道:“还是算了,元虎那厮存心不良。”肥水怎么能流外人田! 颜寒笑笑,却道:“厨房里的厨娘都很喜欢我,我问问她们也是一样。” 谢载月道:“颜大人换了个性别倒是讨喜了不少。” “载月这话是在暗示,大理寺内有很多人对本官不满?”颜寒一挑眉。 谢载月想了想,眼前立马浮现出了对颜寒全方位狗腿的刘渝,极其听颜寒话的老段,还有狗皮膏药般粘着颜寒的宋流光,不禁摇摇头,无奈道:“颜大人的人缘一向是极好的。” 颜大人位高、人美,竟然没人敢得罪,这真是世风日下啊! 第四十九章 第77章 二人收拾停当,便分头去了柴房和厨房工作。 教谢载月劈柴的长工,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任谢载月使出浑身解数,对方也只有一句话:“不对,重新劈。” 到了午饭时分,除了将劈柴的本领学了个通透,其它的一无所得。 颜寒端着碗,悄悄挪到了谢载月身边。 谢载月看了眼颜寒的碗,大惑不解:“你怎么有肉?分量还这么多?”低头看了眼自己清汤寡水的面条,不知道第几次哀叹:“妹妹真是人见人爱。” “厨娘说我看着瘦,特地做了个浇头。”颜寒无辜的解释道,接着他将自己的碗递给谢载月,又将谢载月那碗只有葱花的面条拿过来,轻声道:“载月,给你吃这碗。” 谢载月时而看面,时而看颜寒,心道媳妇就是会疼人。 “还是你吃。”虽然有些不舍,谢载月还是更想让颜大人吃的满意,吃的高兴。 颜寒摇摇头,坚决道:“我又不需要吃饭,你喜欢吃肉,你吃。” 谢载月看着面上飘着的肉片,咽了咽口水,含泪道:“颜大人,那我就不客气了,等出去我一定请你去得意楼好好吃一顿。” 堂堂两位朝廷命官,居然因为一碗面,充分体验到了饥荒岁月的窘迫。若将此时的感受写下来,谢载月大概能形成八百字的小作文一篇。 谢载月边吃面,边四下扫视,见无人关注他们,才悄声问道:“颜大人,你那边打探出来什么消息了吗?” “消息不少,你慢慢吃,我一件件告诉你。”颜寒道。 谢载月抬起头,佩服道:“颜大人业务能力就是强,下官一早上什么都没问出来。” 颜寒伸手替谢载月认真擦了擦嘴角,又轻笑道:“有我在,你不必担心。” 颜美人手指冰凉的触感还停留在脸上,这宠溺的语气又是怎么回事?谢载月手下一顿,差点忘了筷子怎么使。 “你可知温曼歌是什么人?”颜寒神秘兮兮道。 “什么人?不就是寇建川的小妾?” 颜寒:“虽然是寇建川的小妾,可她也是智乐楼老板的女儿。” 谢载月:“难怪两家生意往来密切,敢情还有这么个原因。” 颜寒颔首,又道:“据说温曼歌手上有一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食谱,上面记载着一道名菜,正是这道菜俘获了寇建川的胃。” 谢载月:“倒是和寇夫人说得很像,看来这个消息应该可靠。但这道菜究竟是什么?” “神秘之处就在这里,温曼歌每次烹调这道菜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非但如此,还让莹儿把着厨房的门,任何人不得入内。”颜寒道。 谢载月略一蹙眉,道:“怕被偷了秘方?” 颜寒眸光一闪,沉声道:“厨房里的下人是这么猜测,可我觉得没有这么简单。” 谢载月和颜寒对视一眼,复又沉吟道:“大人,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颜寒亦是眸色沉沉,思索片刻,低声同谢载月耳语起来。 “烟菡妹子,今天干活可辛苦?”元虎忽然笑眯眯的出现在二人身后。 颜寒看了谢载月一眼,谢载月冲他会心一笑。接着他便咬着唇,低着头,隐忍着什么一般,迟迟没有答话。 元虎诧异道:“妹妹这是怎么了?” 谢载月叹了一口气,道:“我妹子昨晚受了寒,眼下正在发热。” “啊呀。”元虎惊呼一声,“原来是生病了!”说着要去摸颜寒的额头。 谢载月拦住他,道:“这病来的凶猛,过了病气给你就不太好了。” 颜寒缓缓抬起头,只见他眼含秋波带热泪,脸红的像颗大石榴,幽幽望着元虎,猛烈咳嗽几声,沙哑着嗓子道:“下午能让我哥陪着我休息休息吗?咳咳咳,我实在是……难受。” 元虎一面往后退了几步,避免被颜寒的咳嗽砸中,一面面带忧色道:“要不要找个大夫来看看?” 谢载月扶起颜寒,失落道:“不用不用,我们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这种小病小灾抗一抗就过去了,不必请大夫,花那些不必要的钱。” 元虎看着柔弱的颜寒,头脑一昏,豪爽道:“银子我出。” 谢载月一愣,没料到这元虎对颜寒竟有一两份真心。不过,他毕竟是个演技派,停顿不过一瞬,立马就装作感动的模样,道:“元哥哥有心了,其实我妹妹以前就时常发热,每次安安静静的睡上个把时辰,再喝点驱寒的姜汤就会不药而愈。如果元哥哥惦记我妹子,准许我去厨房取点生姜便好。” 元虎点点头,转身就走,嘴里还不住念叨:“不就是生姜,我这就去给你们拿,肯定管够。” 谢载月看着情敌的身影,哼了一声,暗自道就算你再殷勤,颜大人也是本官的媳妇。 不多时,谢载月拿着一大筐生姜,搀扶着颜寒回了小屋。 一推门,旺旺竟又蹲在地上。 虚弱娇柔的谢烟菡瞥它一眼,立刻变成身材颀长,态度高傲的颜寒。 “颜寒,你非要穿什么女装?”旺旺舔舔爪子,不屑道。 谢载月心里向来佩服旺旺这一点,敢于挑战颜大人的权威。 颜寒冷冷道:“你怎么又来了?” 旺旺摇摇尾巴,看向谢载月:“我来帮你查案。” 颜寒负着手走近几步,淡淡道:“自作多情。” 旺旺到底还是怕颜寒,见到对方逼近,立马没骨气的跳进了谢载月怀里。 “先别让我走,我有一个重大发现。”旺旺道。 第78章 “什么发现?”谢载月奇道。 旺旺仰起头,蹭了蹭谢载月的下巴,自豪道:“我找到了温曼歌的食谱!” “哦?”颜寒低头看它:“你怎么知道我们要找这个?” 旺旺挑衅道:“怎么,嫉妒我的能力?” 颜寒:“……” 谢载月努力把他们拉回正轨:“食谱是什么?” 旺旺眯起眼,一字一顿道:“那食谱叫《易牙食单》!” “易牙!”谢载月眉头深锁,“难道真是我们怀疑的那样。” 易牙烹子做肉汤,献给齐桓公以博求欢心。 谢载月和颜寒推断,这温曼歌大概也是杀孕妇取子做汤,以邀宠寇建川。 颜寒道:“食谱在哪?” 旺旺道:“还在温曼歌屋里,我怕她察觉,继而毁尸灭迹,所以没有拿出来。” “为了口舌之欲,居然残害无辜,这寇建川和温曼歌当真该死!”谢载月怒从中来。 颜寒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们二人犯下此事,生前逃不过大理寺,死后瞒不过阎王殿。”又问道:“今天汴城一切正常吗?” 旺旺知道颜寒问的是汴城内可有孕妇又遭残害,于是摇摇头,答道:“大概是现在满城风雨,他们也暂时偃旗息鼓。” 颜寒道:“回去给老段说一声,让他同汴城府尹打个招呼,最近夜间要加派人手巡逻。” 这是正事,旺旺也认真的点了点头。 谢载月沉思片刻,道:“找猎物、下手,这事做起来并不简单,参与其中的应该不止寇建川和温曼歌主仆,未必人人都能守口如瓶不露马脚,所以此案突破口倒是很多。” 正说着话,元虎忽然在外面敲门,“载月,你妹子好点没。” 谢载月连忙应道:“我妹子正睡着。” 元虎“哦”了一声,犹不放心道:“缺啥和我说一声,我去给她找。” 谢载月道:“我替妹子谢过元大哥了。” 元虎又在门前徘徊一阵,见里面没有什么声响,这才忧虑的离去。 “这么关心颜寒,真是奇哉怪也,怕不是你在外面沾花惹草?”旺旺见缝插针的贬损。 颜寒向来人狠话不多,他只淡淡道:“记住我给你交待的事。”语毕,旺旺又瞬间在谢载月的怀里消失了! 原本装病请假,是打算去温曼歌那里找食谱,虽然旺旺已经代劳,可谢载月总觉得温曼歌那里应该还有别的线索,于是颜寒在门前设了个结界,两人又隐身直奔温曼歌的住所。 温曼歌披着斗篷,正坐在水榭里弹琴,身后的莹儿不知和她在说些什么,主仆二人的神情都显得神秘莫测。 颜寒拉着谢载月,十分自然的坐在了温曼歌面前。 温曼歌自然不知道眼前多了两个惩奸除恶的官差,犹自和莹儿讲着悄悄话。 “莹儿,那小蹄子也快生了吧?”温曼歌手下轻拢慢捻,脸色却阴郁的像片乌云。 “算着有七八个月了。”莹儿答道。 温曼歌沉下脸,猛地一拨琴弦,又大力一拍琴面,恨恨道:“我生不出孩子,怎么你也没个动静!早知道我还送你去老爷床上干什么!” 莹儿赶紧跪倒在地,落着泪道:“主子别动怒,小心气坏了身子,奴婢,奴婢会多加努力。” 谢载月心想,你们害了这么多孩子,还想着自己能诞育子嗣? 温曼歌沉默良久,才淡淡道:“起来吧,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我岂会真的怪你?”拿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垂眸望着池面,面色沉沉道:“给老爷做的那样吃食,终究不能当做咱们立足的根本,你可明白?” 莹儿默然点头。 主仆俩相对无言,各自想着心事,不知过了多久,莹儿忽道:“五姨太那孩子,不如也……” 第五十章 “放肆!”莹儿话没说完,就被温曼歌一声暴喝打断,“你当老爷真是吃干饭的?以后这样的话休要再提,否则我也保不住你!” 莹儿低下头去,嗫喏道:“是奴婢一时叫猪油蒙了心肝,主子勿怪!” 见温曼歌许久没有说话,莹儿又壮着胆子道:“这府里除了夫人有一儿一女,十几年间哪还见过女人大肚子?总不能是人人都生养不了吧?依着我说,要么老爷有问题,要么是夫人在背后搞鬼!” 温曼歌凌厉的看了一眼莹儿,这次却不见训斥。 莹儿又道:“咱们不动手,五姨太这胎早晚也要没有,主子若不信,咱们等着看。” 谢载月心道大家大户,看着风光无限,实际上为了争权夺利,不知道这样的腌臜事还有多少。人心望私竟然能到这种地步。相较之下,人人望而却步的地府却要和谐数百倍。 沉思间,谢载月忽然瞥见弯曲栈桥上走来一人,那人步伐急促,不多时就来到近前,谢载月仔细一看,居然是李翠芬的姘头小武。 小武给温曼歌行了一礼,和颜悦色道:“四夫人找小的何事?” 小武自小当差,有眼色嘴也甜,惯会拔高人,寇建川的小妾他一概唤作夫人。 “小武,现在风声紧,手上的事先停一停。”温曼歌收起方才的情绪,正色交待道,顿顿,又补了一句:“这也是老爷的意思。” 小武遗憾道:“可惜了,昨天刚看准一个。” 温曼歌看着小武的神情,警告道:“我可告诉你,不准自作主张。” 第79章 直到小武点了头,温曼歌才又道:“总这样去外面找也不是个办法,老爷若好这一口,咱们总得想些别的办法。” 小武颔首,道:“小人也好好想想,争取替老爷四夫人分忧。” 温曼歌挥挥手,道:“下去吧,最近没什么事也别往我这里来,免得惹人闲话。” 小武应了个“是”,随即转身告退。 谢载月心道,这主仆三人句句说的隐晦,好像在讨论什么大事,细细拆分,话里又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内容。 打发走小武,温曼歌开始默默继续抚琴,莹儿则在一旁烧水泡茶,二人心照不宣,都不再提及方才之事。 颜寒和谢载月等了一会,见二人没有开口的打算,便也打算回转,毕竟二人请的是病假,一会再有人来看可就不妙了。 颜寒捏诀,两人瞬间重回小屋。 小屋结界完好,说明没人来过,谢载月笑道:“这都到吃晚饭的点了,元虎哥哥怎么不来找你?” “谢大人醋劲不小。” 颜寒低头看他。 谢载月无力辩解:“吃什么醋?吃谁的醋?颜大人莫要信口开河。” 颜寒注视着谢载月,不禁笑意融融。 谢载月出神的望着颜寒,心道阎王陛下如此和煦温柔,到底哪里严肃冷漠? 颜寒道:“你在想什么?” 谢载月耳根一红,不自然的移开眸子,随口道:“想我师父。” 话一出口,谢载月才意识到,随着时间推移,他想起离恨山的时间是越来越少了。 颜寒沉默片刻,柔声道:“本朝皇帝前不久添了个儿子,此子虽不是帝王相,但会一生安享富贵,娶到心爱的女子。” 谢载月不解的眨了眨呀,颜大人怎么忽然说这个? 看着颜寒许久,谢载月蓦反应过来,这位皇子就是转世投胎的谢崖! “陛下!谢谢你!”谢载月双眼放光,计划着什么时候溜去皇宫看看。 颜寒道:“谢崖有大功德,这是他应得的。” 谢载月想想自己善良有余,勇猛不足的师父,不禁好颜寒所指的功德究竟是哪一桩。 转眼到了酉时,和颜寒一起做工的厨娘好心端来两碗鸡丝馄饨,谢载月千恩万谢,对厨娘的人品和手艺都进行了高度的赞扬。 厨娘一高兴,当场就要给谢载月“兄妹”当干妈。 谢载月自觉感动非常,可是想想颜寒的岁数,二人的身份,还是婉言谢绝,顺便又问道:“怎么不见元大哥?” 厨娘脸色一变,忽然压低声音道:“你们还不知道吧,五姨太今天去上香结果出事了!这事夫人压着,估计连老爷都不知道呢!” 颜寒和谢载月下午忙着听墙角,竟不知起了这样的变故,谢载月心中不禁一阵愕然,只是这和元虎有什么关系?厨娘又是如何知道? 似是看出谢载月的疑惑,厨娘解释道:“小虎是五姨太远房表弟,夫人派人单独通知了他,让他帮着找人去了。小虎不放心烟菡,托我照顾,这才又告诉了我。” 谢载月一笑,道:“元哥对我妹子可是真上心。” “可不是,要我看小虎也挺好的,不如就把你妹子配给他。对了,小谢,我有个侄女和你也很相配,改天我……”厨娘不由自主的拉起红线。 屋内传来颜寒一阵咳嗽,谢载月连忙打断道:“谢谢大姐的馄饨,您还要赶着回家吧,一会别赶不上府里送人的马车。” 厨娘看了眼天色,点头道:“瞧瞧我,说起话来就没完,那你们先吃着,我就先走了。小谢,我刚才给你说的那两件事,你上点心啊。” 厨娘一走,谢载月心思不属的端着两碗馄饨进门。 颜寒看了眼谢载月,又看了眼馄饨,问道:“这是何物?” “馄饨。”谢载月回神,用汤匙舀起一个,递到颜寒嘴边。 颜寒左看看右看看,迟疑了片刻,才慢慢张开嘴。 谢载月俯首看见颜寒红颜饱满的唇微张着,一个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要不干脆亲上去算了? 心里旖旎的想着,手上却还是将勺子往前递了递,给颜大人喂了颗馄饨。 颜寒嚼了嚼,幸福的笑了笑:“载月,很好吃,我不舍得吃,你都吃了吧。” 谢载月:“……”大人,没必要,真的没必要,咱们又不穷! 两人吃罢晚饭,谢载月刷了碗,元虎居然还没回来。 谢载月望着冉冉而起的月亮叹道:“看来五姨太凶多吉少。” 颜寒道:“谢大人觉得是谁做的?” 谢载月低头想了想,道:“大夫人。” 颜寒颔首,又道:“大夫人这次想让五姨太和她腹中的胎儿同时消失。” 谢载月道:“这寇府里还有一个半个好人吗?” 颜寒一本正经的回答道:“我看厨娘人还不错。” 谢载月:“......” 又过了一个时辰,本应该到了夜深人静,人语声渐平,谁料,寇府却再一次喧闹起来。 有人呼天抢地,有人扶着栏杆作呕,有人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 第80章 谢载月和颜寒所居的小院也吵闹起来,不少人披着外套,出来打听发生了什么事。 颜寒和谢载月捏了隐身诀,顺着声音来源急匆匆而去。 远远地,便看见寇建川目光呆滞的被人搀扶着,身边站着满脸肃容的元虎正在回话。 寇建川面前放着个担架,担架上躺着位年轻女子,满身血污,看不清容貌。只见她一只毫无血色的手无力垂着,另一只手放在腹部,不知道保护什么。 然而,最诡异可怕的,是这女子也遭人开膛剖肚!她那只手与其说搭在腹部,还不如说是伸在腹中! 谢载月又惊又气恼,摸出大理寺的腰牌就要现身。 颜寒一把按住他,沉声道:“再等等。” 就在这时,管家带着几位夫人也赶来了。一看眼前惨状,夫人们都流着泪撇开了眼。 只有大夫人捏着帕子,泣不成声道:“都说汴城里有只恶鬼,专门挑孕妇下手,没想到这次竟然盯上了五妹妹,这真是造孽,造孽啊!” 寇建川神情迷茫,依旧在状况之外。 管家一见老爷夫人都没吓得不轻,只好镇定心神开始指挥,“元虎,可曾报官?” 元虎回道:“还不曾。” 管家厉声道:“这么大的事,怎么还不报官?” 元虎立马道:“小的这就去报案。” 正要迈步,寇建川陡然一激灵,高声道:“不行!不准去报案!” 众人又惊又疑,一时间目光都落在了寇建川身上。 温曼歌见状,一扫柔弱,赶紧上前,解释道:“老爷的意思是说现在时间太晚,等到明早再去报官。” “对对,现在太晚了,大家也都先散了吧。”小武也从旁帮腔道。 两人一唱一和,管家也只好道:“大家伙先回去吧。”想了想,又留了个心眼:“官差来之前,没有老爷的准许,任何人不得离开。” 下人们见惯了宅子里的明争暗斗,对主子们也没多少真心,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自然没人想被卷进去,不多一会,便只剩下寇建川夫妇和温曼歌,以及躺着的五姨太,站着的元虎。 几人心思各异,都缄默不言,没人想要先开口。 谢载月趁着几人对峙,悄悄走到尸体面前,低头打量起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谢载月忽然皱起眉,低声对颜寒说道:“不对,这并非是同一个凶手作案!” 第五十一章 颜寒闻言,捏了个诀,时间立刻停滞,二人随之现行。 “前三案的死者都是因失血过多而亡,可她不是……”谢载月压低声音说着蹲了下去,示意颜寒看死者颈部,“这位五姨太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痕迹红肿青紫,看样子致命伤是此处。” 颜寒道:“有人模仿作案。” 谢载月点点头,回过头去看如泥塑般定立住的众人,问道:“大人,我是不是可以问他们一个问题?” 颜寒道:“可以,但只能问一个人,一个问题。” 谢载月想了想,正要举步向前,一身红衣的横波忽然从天而降,飘然落地堪堪挡在谢载月面前。 “你怎么来了?”谢载月一愣。 横波拢了拢头发,随意道:“旺旺说你们有发现,我好奇便来看看。” 谢载月“哦”了一声,示意横波将路让开。横波回首,看了眼凝固在原地的寇家主仆,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话音一落,谢载月来不及回答,颜寒便一挥手,三人又同时隐身,再看原本一动不动的几个人,现在也开始低声交谈起来。 所谓定住时间的法术,从本质上来说是让某一瞬间的时间延长,乃是逆天之举,所以每次使用只能维持一刻钟,也不能连着使用。 横波突然出现,一番搅扰,浪费了法术有效最后的时间,谢载月十分恼火,低声道:“你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 颜寒也探究的看了一眼横波。 横波柳眉倒竖,低喝道:“老娘怎么知道你们在干什么!” 谢载月疑惑道:“这法术怎么没把你定住?” 横波哼道:“这法术困不住地府中人。” 就在两人拌嘴的时候,寇建川带着夫人已经走了,温曼歌神色不明的吩咐元虎和小武先将尸体抬回五姨太的院子,等老爷恢复恢复,再商议下一步怎么办。 良机已失,颜寒和谢载月只好也打道回府。 “奇哉怪也,他们怎么不报官?”横波一边感慨,一边摸过茶盏喝水。 谢载月道:“要不是你方才突然出现,这答案我们早就知道了。” 横波道:“小小年纪,怎能如此记仇?” 谢载月哼了一声,不再看她,自言自语道:“来人间第五天了,连环案还没破,又来了新案子。” 颜寒推开窗,看着月亮沉吟半响,忽道:“载月,你可记得在温曼歌那里听到了什么?” 谢载月想想,双眼一亮,道:“那莹儿曾说,五姨太这一胎早晚会没了。” 颜寒颔首,道:“这一案应该是寇府内有人模仿作案。” “大夫人?”谢载月推测道:“莹儿曾提及,说阖府女眷除了大夫人有生养,其余的人都无所出,还说这不是寇建川有问题,就是大夫人作怪。” 第81章 “寇建川有问题?那这五姨太怎么有了身孕?”横波不解道。 谢载月道:“这点尚未可知,但五姨太死于非命,应该是大夫人的手笔。” 横波一脸惊诧:“大夫人也忒心狠了!等她到了地府,可得让归尘好好审审。不过,既然如此,寇建川为什么不报案?难道是因为家丑不可外扬?” “寇建川不报案另有原因。”谢载月沉吟道,“当务之急,应该让大理寺尽快介入,可是……” 横波打断道:“我回去和老段说一声不就得了?”说着站起身就要走。 “不可。”颜寒冷冷道,“府内无人报案,大理寺却平白而来,这会打草惊蛇。” 谢载月也道:“得想个法子让寇府中人去大理寺鸣冤。” 横波道:“你们才来了两日,会有人听你们的?” 谢载月思索片刻,想到元虎垂涎三尺的那张脸,笑道:“或许没人听我的,但如果颜大人肯出马,还是有一定把握。” 横波:“……” 颜寒干脆拒绝:“不去。” 谢载月狗腿道:“我陪大人一起去。” “那也不去。”颜寒冷淡道。 谢载月想了想,道:“一会颜大人只要站着,不必开口,所有的话都由我来说,这样行不?” 颜寒看他一眼,忽然低头俯在谢载月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谢大人,我去也不是不行,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谢载月警惕的看了一眼颜寒。 颜寒低声道:“我要看你穿女装。” 谢载月汗毛倒竖,结巴道:“颜大人,咱们同为大理寺……都是为了破案,您老怎么……” 颜寒道:“你答应不答应?” “答应,答应。”谢载月把心一横,咬牙回道。反正早晚都是一家人,就当娘子提前撒娇。 “你们嘀咕什么呢?” 横波喝着茶,看着他们二人窃窃私语:“载月,你答应陛下什么了?” 谢载月摆摆手,正经道:“横波姐,段大人教育过咱们,少打听,多做事。” 横波斜睨他一眼:“谁稀罕管你。”又道:“陛下,旺旺说你们查到温曼歌有问题,需不需要我去将她绑来?” 颜寒忖了片刻,若有所思道:“横波,你将旺旺也找来,你们二人分别盯着小武和温曼歌,一有异动马上来报。” 横波终于领了任务,喜逐颜开的应了个“是”,接着一闪身便消失了。 颜寒回头看谢载月,含笑道:“走,咱们去找元虎。” 谢载月踟蹰不前,嘟囔道:“倒也不用这么着急。” 颜大人你那着急又期待的神情是怎么回事? 颜寒低下头,月华洒满他的肩头,缎子似的黑发、细白无暇的肌肤,显得熠熠生辉,“可是我迫不及待想要看谢大人……穿女装了。” 五姨太名叫白雨芳,今年不过双十年华,因为样貌出众,来寇府看表弟元虎的时候被寇建川看中,收做了小妾。 进府后,仗着年轻貌美,一直很得宠,今年有了身孕,更得寇建川爱护照顾。不但吃穿用度全提高了规格,家中的父母也被接来同住。 可一切繁华都似过眼云烟,此时白雨芳的院里只有散不去的哀伤和依旧浓烈的血腥之气。 白雨芳安静又凄惨的躺着,身边围着父母丫鬟,稍远的地方站着元虎,他眼睛挣得又圆又大,身形一动不动,发面似的脸很是苍白。 谢载月拉着颜寒施施然走近,到了近前,叫了声:“元大哥。” 元虎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颜寒,好半天也没接话。 谢载月轻咳一声,元虎才醒神,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谢载月叹息一声,道:“听厨娘说五姨太是你表姐?” 元虎艰难的点了点头,动了动嘴皮,终究没有说话。 “元大哥,节哀。”谢载月真情实感说道,“我们兄妹一进府就承蒙你的照顾,现在表姐出了事,我们自然也想尽一份力。” 颜寒在旁边看着,心想你们俩第一次见面不是就差点打起来?怎么现在听着好像是什么亲朋故交? 元虎正逢打击,此时有人能这么说,无疑于雪中送炭,于是他也暂时忘了两人龃龉,颇有些哽咽道:“谢兄弟,都说患难见真情,我没想到你们会来看我。” 谢载月道:“元大哥说得哪里话,我妹妹可是一直惦记着你呢。” 这话说得有些暧昧,元虎一听自己一见钟情的美人原来也惦记自己,心上的悲伤不禁轻了一半,下意识道:“烟菡妹妹……你惦记我?” 颜寒不自然的低下头。 看在元虎眼里,这叫欲语还休,最是羞怯可爱,忙道:“烟菡妹妹有这份心,我……我十分感谢。” 谢载月稍微挡了挡元虎的视线,又哀叹道:“大理寺的人怎么还没来?” 元虎垂下头:“老爷不让报官。” “什么?”谢载月故作诧异,“出了这样的大事,为何不报官?” 元虎摇摇头,道:“我也很奇怪,可怜表姐她只能不明不白的躺在这里,既不能下葬,又无人来鸣冤。” 元虎说着胸口有点堵,他和表姐虽是远亲,但从小一起长大,情谊甚笃,况且后面还有那件事…… 第82章 谢载月王他身后看了一眼,低声道:“听别人议论,说咱们五姨太她……死前受了不少苦。” 谢载月不忍直说白雨芳惨状,只以受苦一言带过。 元虎咬着唇点了点头,两行清泪瞬间划过脸颊。 谢载月道:“哎,五姨太无辜横死,岂能安心入轮回!元大哥,你在府内还说得上话,怎么不劝劝老爷去报官。” 元虎恍然想起当时,老爷言辞坚决,态度强硬,他不知怎么就犯了怂,现在想想确实十分后悔自责。 谢载月继续道:“人命大过天!这是我妹子都懂得道理,难不成要因为寇老爷一句话,就让自家姐姐曝尸于外?元大哥,你虽然在寇府做工,可又没有卖身,即便得罪了老爷,大可以再谋差事啊!” 颜寒在一旁配合着点了点头。 元虎捏着拳,一时想到和表姐童年时光,泪水更似决堤,一时又想到自己畏惧寇老爷,让谢妹妹看了笑话,不禁羞愧难当。 身后白雨芳父母的哭声一声高过一声,元虎的心却意外平静下来,他道:“谢兄弟,我要趁夜走一趟大理寺。” 第五十二章 元虎翻墙出府的时候,天边已经撕开了一条窄窄的口子,新一天的阳光稀薄却顽强透过缝隙,一点点驱散秋夜的黑暗。很快,天色重明。 谢载月和颜寒回屋后,没心思睡觉,都在等着寇府的动静。可一个多时辰过去了,寇府还是安静如初。 “这么回事,元虎一来一往也差不多该回来了”谢载月焦急的在屋里来回踱步,“难不成是老段那厮偷懒,根本没搭理元虎?” 颜寒蹙眉道:“老段嘴贫了点,可大事上从来不出错,别急,在等等,可能是路上耽误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这意味着证据也在一点点消失,验尸的准确度也在一步步降低。 过了许久,谢载月听见院里脚步声渐渐多了起来,心中盘算大概已近辰时。 他们也到了要上工的时候,可是元虎居然还没有回来。 谢载月推开窗,见外面已经是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正想着要不要让颜大人再装一回发烧,旺旺白胖的身体忽然一溜烟的从远处而来,接着矫健一跃,进了室内。 谢载月左右看看,赶紧关上窗户。 “快,跟我走,那些人要将白雨芳烧了!”旺旺心急如焚。 它本来按照颜寒要求,正在盯着温曼歌,可就在刚刚,小武却来传话说老爷吩咐赶紧将白雨芳的尸体处理掉。 毁尸灭迹,旺旺惊骇不已,连忙赶来报信。 谢载月心中一动,总觉得其中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但是时间紧迫,已经容不得多想,连忙同颜寒瞬间转移到白雨芳的小院。 白雨芳的小院里,小武正在堆柴,寇建川和温曼歌坐在上首,冷冷的看着白雨芳的爹娘。 “老爷,求求您,给小芳留个全尸吧!”白雨芳的爹哀声恳求。 “肚子都让人剖了,本来也不是全尸!”温曼歌绕着帕子厉声道:“老爷让大师看过了,白妹妹这是被妖邪所害,必须要焚尸,才能保住寇家剩下人的平安,怎么,你们俩就为了一具尸体,要害我们全家?” 白老头浑身抖若筛糠,浑浊着嗓子,只磕头道:“老爷夫人开恩,开恩。” 那边白雨芳的娘搂住她的身子,厉声对要来抢人的莹儿道:“不准动我女儿!不准!早知道打死我也不该将小芳嫁到你们家!” 温曼歌哼道:“呦,现在说后悔的话是不是晚了点?你们送女儿进府的时候怎么不说?穿金戴银,吃香的喝辣的时候怎么不说?” 白老太恨道:“是寇建川这个老色鬼先污了小芳的身子!” 温曼歌哈哈一笑,道:“她人死了,才任你们在这里空口白牙的捏造!分明是她想一步登天,勾引的老爷!” 白老太神色一变,颤声道:“胡说!我们小芳不是这样的人!” 温曼歌懒得和他们再计较,只一拍手,道:“来人啊,把这两个老东西拖下去。” 寇建川从始至终没说话,死气沉沉的目光,在白雨芳的尸体和白氏夫妇之间来回逡巡。 就在此时,一道响亮而严肃的声音响起,“慢着!” 说话的是谢载月,他虽然还穿着寇府下人的衣服,可是手持大理寺腰牌,表情认真严肃,显得是威风凛凛,神圣不可侵犯。 寇建川眉头一跳,哑着嗓子开口道:“你是何人?” 谢载月道:“大理寺推官谢载月!” 寇建川闻言面容几近扭曲,强压怒气道:“大理寺推官怎么会在我府上,小朋友莫说笑。” 身侧的温曼歌亦是一脸悚然,那表情就像十八层地狱里的恶鬼听到阎王驾到。 莹儿却认识他,心中也是讶然不已,但还是稳住心神,上前道:“这是前几日牙人送来的小厮,根本不是什么推官!老爷,他胆敢撒这种谎,怕是不想活了!” 一句话点醒寇建川,这谢推官虽然莫名出现在了府内,但不过是孤身一人而已,只要将他灭口,一切秘密还是无人知晓。 寇建川使了个颜色,温曼歌立刻道:“来人啊,将这得了癔症小厮给我拖下去!” 谢载月肃然而立,淡淡道:“我看谁敢!”和颜寒整日混在一起,对方沉稳的气度他已经学了八分。 温曼歌果然一愣,心道这小鬼头底气十足,估计真是大理寺的人,如此一来,更不能让他活着出寇府。于是站起身来,喝道:“小小奴才,有何不敢!” 谢载月冷笑一声,守在白雨芳的尸身旁侧,扫视一圈拿着棍棒的家丁,淡淡道:“有胆的尽管朝小爷招呼。” 说罢,看了眼依旧在隐身的颜寒轻轻一笑。 来白雨芳的小院前,谢载月和颜寒商量好一明一暗互相策应,只要拖到大理寺来人,眼前的困局便能迎刃而解。 颜寒亦是淡淡一笑,目光里除了信任便是支持。 谢载月不禁晃了神,忽然想到曾几何时也有这样的场面。 第83章 “愣着干嘛!”温曼歌厉声高呼,打断了谢载月的思绪。 家丁看对方不过是个少年人,己方却人多势众,不再犹豫,拿着琅琊榜大刀就往上招呼。 谢载月不欲用腰间法器,赤手空拳的迎了上去。 谢崖也算一代武学大师,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这样的师父教出的徒弟自然本领了得。只见谢载月以一己之力对数位家丁,击拿腾闪行云流水,不但丝毫不见疲态,反而有心思惦记大理寺的人究竟何时能来,不断地往园门口望。 温曼歌见一时半会没法制服谢载月,不由如坐针毡起来,她心里何尝不知道白雨芳之死很可能是大夫人的手笔,但她宁可不要发难大夫人的机会,也要将此事草草了了,就是怕招来官府。 可现在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个大理寺推官,武艺如此了得,这么多人,这么长时间了,还是拿不下他,眼看着动静越闹越大,更是难以善后。 思虑半响,温曼歌忽然眼底一颤,问道:“元虎呢!” 莹儿慌慌张张去看,见白雨芳的小院里果然没有元虎的身影。 表姐死了,元虎却没有守在旁边,这只能说明他有更要紧的事。可眼下有什么更要紧的事?难道是去……报官?温曼歌转念一想,杀心顿起。 恰在此时,小武踉跄着从外间而来,慌慌张张的走到寇建川和温曼歌身边,失措道:“大理寺的人来了!乌压压数十人,根本拦不住!” 寇建川闻言,瞳孔陡然放大,鼻翼翕张,上下唇打着颤道:“大理寺的人怎么就来了。” 温曼歌亦是大骇,拉着寇建川的袖子,小声道:“老爷,清醒点。” 莹儿上前两步,冷声道:“老爷,夫人,五姨太不是我们杀得,何须紧张!至于旁的事,我们一概不知!” 温曼歌连连点头,道:“莹儿说得对,老爷,大理寺的人来只是调查小白之死,可这又和咱们无关,何必紧张。” 寇建川半张着嘴,茫然的看了一眼温曼歌和莹儿,见她们二个妇道人家,年纪也轻,尚且这么镇定,而自己商海打拼半辈子,居然被吓得毫无威仪可言,不由羞愧难当,定了定神,低声吩咐道:“大家小心行事,无关小芳的事情一件也不准多提!” 那边谢载月已经拳打八方,将所有人撂倒在地,听到大理寺的人来了,终于松了口气。 不多时,段乾坤板着一张脸出现了,他左边跟着宋流光、刘渝和郝一点,右边跟着报案的元虎。 奇的是,元虎走时好好一张脸,现在居然青紫不堪,不知被谁一顿好打。 刘渝一进门便看见脚下正踩着人的谢载月,连忙走上前去,道:“谢大人辛苦了!” 宋流光在现场搜索一圈,问道:“颜大人呢?” 谢载月一概没有理会,只道:“你们总算来了。” 老刘一边安排衙役控制场面,一边无辜道:“一接到元虎报案我们就来了,还是骑马来的!” “这就奇怪了。”谢载月蹙起眉,想想,又问道:“元虎为什么满脸是伤?你们打他了?” 老刘道:“怎么会!那家伙是来大理寺的路上太着急,撞倒了一个黑莲堂的教众,被人围着一顿好打。” “原来是黑莲堂,他们还真是阴魂不散。”谢载月喃喃道。 二人小声交流着,那边郝一点已经开始验尸,段乾坤则满脸严肃的质问道:“说!为何不报官!” 寇建川跪在地上,嗫喏道:“府里的风水先生说小芳这是招惹了邪祟,被恶灵生食了腹中胎儿。草民想大理寺是管人的,难不成还管鬼?于是便自作主张,准备……” “邪祟?”段乾坤怀疑的看着寇建川,“那围攻我大理寺推官又是何意?” 寇建川道:“大人,新招的小厮突然变成大理寺的推官,这任谁都不会信吧!” “我说,你......”段乾坤还要发难,却隐身的颜寒拍了拍肩膀,他立马会意改口道:“先来说说死者的事。本官可警告你们,老实交代,若有虚言,严惩不贷!” 第五十三章 白雨芳是寇建川自娶亲纳妾以来,第二位怀上孩子的女眷,其中自然大有一番曲折。因为肚子里的孩子得来不易,白雨芳自是小心翼翼的将养,每日海参鲍鱼的吃着,各种安泰汤药喝着,还雷打不动半月一次去城郊的庙里求神拜佛 。 昨天,正是白雨芳出城进庙的日子。 一位贴身丫鬟和两位轿夫随行,去程一路安然无事,可等归家,路过城郊一片树林时,却叫埋伏在里面的强人掳走了白雨芳。 丫鬟和轿夫跑回寇府报信,元虎闻讯带着十几个家丁火速赶了过去,但是到了一看,只有白雨芳破碎的尸身,那一伙强人早就不知所踪。 “你说是一伙人劫走的死者?”老刘显然也发现了此案与众不同的地方。 丫鬟流着泪,道:“回答人的话,对方足有五六个人。” 老刘皱着眉,看了一眼谢载月,低声道:“谢大人,这案子蹊跷,和前几案大有不同。” 谢载月对此事早有判断,便简单点点头,压低声音吩咐道:“老刘,一会我和段大人继续盘问,你找几个兄弟你找几个兄弟搜搜寇府,尤其是温曼歌的院子。” 老刘得令而去,谢载月转而向段乾坤道:“大人,下官申请将寇建川夫妇、温曼歌主仆、元虎还有下人小武都带回大理寺审问。” 隐身的颜寒就在一旁盯着,段乾坤哪里敢说不,虽然心中不知道为何还要带个下人小武回去,但为了自己日后在地府的仕途顺利,还是忙不迭的点了头。 离开寇府前,消失已久的旺旺忽然出现,嘴上还叼着一只布袋子,谢载月拿起袋子,摸了摸旺旺的头,喜道:“小胖子,你这次又要立功了。” 大理寺内,段乾坤和颜寒分坐两侧旁听,谢载月当中而坐,一摆袍子,一拍惊堂木,肃然道:“带刘凝思。” 刘凝思乃是寇建川的正牌夫人,今年五十岁,但风韵犹存,显着比寇建川年轻不少。她带着温柔的笑意,盈盈拜倒,问道:“大人,不知民妇犯了什么王法?” 谢载月冷道:“难道非要犯了王法才来大理寺?寇夫人难不成是心虚,赶着不打自招?” 刘凝思一愣,又道:“那不知大人找民妇来有何指教?” 谢载月道:“我且问你,寇府女眷一直无子,可是你的‘功劳’?” 刘凝思一笑,道:“这事要问阎王他老人家,为何不往我寇府送生魂,民妇怎么会知道。” 谢载月笑笑,道:“带人证厨娘。” 不一会,在温曼歌处做工的厨娘便被带上堂来。厨娘姓张,抬眼一看堂上坐着的两位大人正是前几日一起做工的谢载月兄妹,而且其中的“妹妹”怎么忽然如此人高马大,还变成了个男子? 第84章 张厨娘不由汗流浃背,慌忙道:“民妇此前对大人多有不敬,还请大人原谅。” 谢载月安抚一笑,道:“不知者不怪,况且张厨娘很照顾我们兄妹。” 谢载月说“兄妹”二字的时候,段乾坤很是佩服的看了他一眼,能将雷霆万钧的阎王视为软萌妹子的谢大人,当真天真又胆大,可怜又可笑。 谢载月又问:“听您曾提起,您从前一直在夫人院里帮厨,后来温曼歌进府,才去温曼歌的小厨房当厨娘?” 张厨娘点点头,答了个“是”。 谢载月随即从案上拿起一沓纸,吩咐衙役递给张厨娘。 白雨芳之死,凶手本想嫁祸给汴城内谋害孕妇的连环杀手,可她没有想到,寇建川见到白雨芳的死状,居然当众失常,不但不让报官,到了第二天竟然还要毁尸灭迹,想要私自将白雨芳的尸体烧了。 寇建川这一系列反常的举动,一定会引起凶手的猜测和不安, 于是,谢载月料定,凶手心急之下,一定会销毁一切证据。 那么寇府之中谁嫌疑最大? 如果寇府女眷一直无所出,便只有已育有下一代的人是既得利益者,再结合温曼歌主仆的对话,谢载月将怀疑的矛头指向了寇建川的大夫人刘凝思。 所以谢载月在去白雨芳院子之前,先安排旺旺潜入了刘凝思处。 刘凝思彼时支了一个火盆,正在焚烧证据,旺旺使了个障眼法,将证据救出,寇夫人后来烧的不过是一些白纸而已。 张厨娘一接过那沓纸,刘凝思瞟了一眼,不由神色大变,这些东西她明明都烧了怎么会落入大理寺的手中! 上首的谢载月将刘凝思的变化收入严重,冷笑一声,道:“寇夫人,这些东西你瞧着可熟悉?” 刘凝思咬着唇没回答。 谢载月又问:“张厨娘,这些方子你可熟悉?” 张厨娘虽然识字但是不懂医理,也不知道其中有什么蹊跷,只知道谢载月是个可亲可近的好人,一定不会害她,于是照实答道:“回答人,民妇很熟悉,这些都是催孕或者保胎的方子,有一些是给老爷补身子用的。这些都是大夫人四处求医问药问来的,专门给老爷和各位夫人吃的,说是有助于子嗣绵延。” 谢载月冷笑一声,道:“伊典豪,你来看看这些方子。” 堂下的伊典豪接过,粗略一扫,面色大变,道:“这方子吃了对身体伤害极大,怎么可能会有助于绵延子嗣!” 谢载月道:“详细说说,也好让寇夫人知道自己到底求得什么医,问的什么药!” 伊典豪老实善良,见不得这种阴损害人的把戏,面色已是极寒:“这张所谓催孕的方子,不但不会调理身体让人受孕,反而会让妇人体质逐渐阴寒,越来越不容易怀孕。这张所谓的保胎药,实际上会致有孕的妇人滑胎,对孕妇身体亦是又大损伤。至于这张所谓的补药,经年累月的服用,会导致男子丧失生育功能!” 张厨娘一脑门子汗,颤声道:“夫……夫人,难道说我给老爷他们送的都是这种……” “信口开河!这些明明都是大补的方子!”刘凝思急忙打断,“不然那白雨芳是怎么怀上的!” 谢载月略一沉吟,吩咐道:“带寇建川、白氏夫妇、温曼歌主仆过堂。” 一盏茶的功夫,五个人也跪在了堂下。 谢载月道:“伊典豪,给寇老爷号号脉。” 伊典豪走到寇老爷身边,盘腿而坐,拉过对方的手腕,仔细搭了许久,又问了寇建川数个难以启齿的问题,这才站起身来回道:“大人,寇老爷身体这一年来亏损的厉害,根本不可能让女子受孕。许是刘凝思的方子吃了十几年,终于见效了。” 寇建川难以置信道:“你……你说什么!亏损?又是什么方子?” 身侧的温曼歌低着头嘟囔:“难怪,难怪……”难怪莹儿也怀不上孩子,敢情是老爷已经不行了。 刘凝思却一脸沉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既然寇老爷有病在身,那么白雨芳的孩子是从何而来?” 谢载月看着白氏夫妇,严厉道:“你们二人速速如实招来!” 白氏夫妇对望一眼,白老头咬了咬后槽牙,道:“事到如今,为小芳报仇雪恨最重要,别的老头子管不了了!” 白老太道:“她爹,事关女儿名声,你……” 白老爹道:“什么名声不名声,再遮掩下去,害死小芳的凶手就要逍遥法外了!” 伊典豪:“是这么个理,有什么内情赶紧交待。” 白老爹叹了口气,道:“这都怪我和她娘一时迷了心窍!小芳和小虎一起长大,早知道让这俩孩子在一起多好。” 原来,有一次白雨芳来寇府探望表弟,撞上了一贯爱慕女色的寇建川,寇建川见白雨芳年轻貌美自然就打起了主意。在此之后,三番五次亲临白雨芳的家里送礼又送钱,言之凿凿的给老两口表白,白雨芳跟着他不但有肉吃,还有鲍鱼燕窝吃。 白老头是个游手好闲的主,白老太又是个爱慕虚荣的妇人,一家人的日子过得十分清苦,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饶是如此,却还是天天期盼着有朝一日过上人上人的生活。乍见女儿得了有钱老爷的青眼,两人脑中立刻就描摹出女儿风光大嫁,生下儿子无数,接着被扶做正室,走向人生巅峰的蓝图。 二人商量了几日,趁着寇建川又来家里探望,便让女儿半推半就的从了,将生米煮成熟饭,生怕对方不认账。 好在寇建川确实看上了白雨芳,第二日一顶小轿就接进府里,单拨了个小院,让她做五姨太。 至此,一家三口以为皆大欢喜,等着怀孕生儿子便是。 可是这一等,便是许久,寇建川虽然夜夜和白雨芳寻欢,她这肚子就是不见动静。 转眼新人变旧人,浓情要转淡。 白老太在见到寇建川和新来的小丫鬟调了几次情之后,悟出个道理,旧人就算再鲜艳明媚,对于寇建川这号人来说,又能维持几时?想在寇府过上理想生活,必须养育上一儿半女。 老太太心急之下,竟然想出个暗度陈仓的法子。 第五十四章 这暗度陈仓的法子,便是向年富力强的元虎“借种”。 方法确实有些不堪,元虎一开始自然也并不同意,先不说此事有违道德纲常,若被老爷发现肯定没什么好下场,且他对表姐也并无男女之情,实在无法想象两人在一起做那档子事。 奈何元虎架不住表姐一家子苦苦哀求,拉锯几日,表姐以死相逼,还是只能乖乖“献身”。 第85章 几次过后,白雨芳果然怀孕,喜不自禁,下意识就想昭告老爷夫人。白老太心思细密,按住女儿,告诉她此事只能让老爷知道,而且无论是撒娇还是撒泼,一定要让老爷守口如瓶,等显怀了再往外说。除此之外,白老太还亲自操刀,白雨芳的吃食补药一概亲力亲为,不假人手。 这么里里外外的努力下来,等到刘凝思知道,白雨芳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五个月大。 白老头讲到这里忽然怨毒的瞪了刘凝思一眼,吐沫星子乱喷的质问道:“大夫人,小芳是不是你杀的!” 刘凝思不答,温曼歌却恨恨道:“你个挨千刀的老东西,居然让老爷戴绿帽!”说着瞟了眼寇建川,只见后者目光涣散,呆若木鸡。 白老头至此已然不管不顾,阴冷道:“你又是什么好东西?少在这里五十步笑百步。” 温曼歌嘲讽道:“我可是正经人家的女儿,家里也不用我卖身挣钱,所以我做什么也不会去外面偷男人生儿子!” 白老头啐了一口,转而向谢载月忿忿道:“大人,请为小女做主!” 白老头一番话,虽然交待了白雨芳的孩子到底是怎么来的,可关于白雨芳之死,并没有任何有效信息,谢载月不由皱眉思索起来。 刘凝思似乎也料定了这一点,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可谢载月还是瞧见她嘴角微微翘起,好似已经得胜般欣然。 就在此时,颜寒忽道:“事出突然,想必寇夫人只来得及焚烧药方,却忘了将动手之人斩草除根吧?” 刘凝思陡然一惊,猛地抬头看了眼颜寒。只见对方肃容端坐,神色淡淡,双眼好似静夜般深远,让人不禁觉得,这世间的浑浊恶意,都能被这双眼看个透彻。刘凝思与他对视片刻,顿时汗入雨下,她赶紧咬起唇,移开视线,强撑着一言不发。 颜寒冷厉开口:“思归,将人都带上来!” 谢载月精神一震,心想媳妇就是体贴,又帮着夫君开挂。 话音一落,黑脸思归便领着一串人走上堂来。这几人双手被缚在一条绳上,逶迤而来,好似段大人常戴着的木珠串。 刘凝思没有抬头,身子却已开始颤抖。 这几人都是她在江湖上花高价雇来的杀手,不出事倒还好,出了事,根本没有任何忠诚可言。 为首一人打眼一看,连金主都被抓了,顿时心如死灰,知道公堂外已无人相救,只能争取坦白从宽,求个从轻发落。 “大人!我招!别杀我!”哐当一声双膝着地,连带着身后一串人四仰八叉的摔倒在地。 刘凝思冷道:“真没骨气,难怪在江湖上混不出名号,只能干些打家劫舍的勾当。” “你!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刘凝思继续骂:“我这还叫恶毒?真恶毒就应该早点将你们一锅烩了。” 谢载月:“……”大姐,您这是嫌死得不够快吗? 段乾坤一看场面闹哄哄的,嫌疑人之间好像讨价还价般争吵,顿时不悦道:“注意素质!你们都给本官闭嘴,让谢大人问话!” 谢载月配合的敲了敲桌面,喝道:“都住嘴!” 刘凝思淡淡道:“大人,眼下我也没什么好瞒着得了,白雨芳是我杀的。”人证齐聚一堂,刘凝思自知根本没有再狡辩的余地,索性一股脑说了,看看寇建川这个负心汉以后如何自处。 白老太冷哼一声,骂道:“千防万防,还是没能防得住你这只毒蝎子!母老虎!” 刘凝思却不理会,没来由的说道:“寇建川娶我的时候,曾许诺今生只我一个女人,白头到老,不离不弃。” 寇建川机械的转过头,看了一眼妻子,两人成亲近三十年,他对她早没了感情,只是看在她为寇家生儿育女的情分上,才没动她正妻的位置,还嘱咐全府上下都对她存一份敬重。 谁知道……自己子嗣不丰,居然都是她搞的鬼! “可谁知道我过门不过四年,他就移情别恋,娶了小老婆,还和红袖招的姑娘不清不白!”刘凝思怒气冲冲的和寇建川对视一眼,继续说道:“我本以为他只是暂时鬼迷心窍,未来一定还能发现我的好,但日子一长,他反而变本加厉!妾室一房一房的添,在外也没少沾花惹草!到最后,去我房里的日子,一年到头屈指可数!” “于是你就不让别的女眷有孩子,以此来巩固自己的地位?”温曼歌斜睨她一眼,凉凉道。 刘凝思仰天大笑:“确实如此,我有一儿一女傍身,放眼寇府谁还能与我相争?”接着怒视寇建川,阴恻恻道:“若不是怕被察觉,我应该让寇建川早上十几年便不能人道!” 寇建川身下一凉,脸上的肥肉也跟着一哆嗦。难不成这就是报应? “一知道白雨芳那小蹄子怀上孩子,我只恨自己发现的太晚,也恨那损阳的药太和缓,竟然还不见效,全然没想过这孩子根本不是寇建川的!”刘凝思的脸色阴沉的可怕。 “凝思,你……”寇建川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好像喉咙里卡着铺天盖地的沙粒。 “你什么你?”刘凝思呛声道:“要怪就怪你自己!” 谢载月不想听夫妻两个吵架,打断道:“你是怎么杀的白雨芳?” 刘凝思阴笑道:“汴城最近风声鹤唳,人人都在传有恶鬼杀孕妇食胎儿,大家都怕得要死,我却不怕,我想这一定是老天爷给我的机会,要给送给我一个替罪羊。” 话说到这里,寇建川脸色更差,连方才作壁上观的温曼歌也瞪圆了眼睛。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刘凝思怪笑一声,“不就是找了几个废物,将她一刀剁了,又把她肚子里的小孽种埋了。” “你说谁废物呢!”那一串人不满道。 白氏夫妇一听,自家女儿一尸两命,到了别人嘴里居然如此轻描淡写漫不经心,登时就爬过去打人。 几个衙役赶紧上前,将白氏夫妇死死按住。 谢载月又问道:“你们几个,可承认自己杀了寇府五姨太白春芳?” 那一串人连连点头,为首之人辩道:“大人,我们只是受人指使,若论元凶首罪,那可还得找寇夫人那娘们。” 段乾坤挥挥手,不耐道:“既然都承认了,就先带下去吧,此案害人,本官要问过圣上才能决定怎么判决。” 那一串人并着刘凝思立马便被压了下去,白氏夫妇跟着叫骂,也出了公堂。 温曼歌目送一行人离开,不由自主舒了一口气,又去扶寇建川站起身。替寇建川一边整理衣服,一边道:“大人英明,此案居然这么快就真相大白,民妇真是佩服。”顿顿,又道:“若没有其它的事,我们也先回府了。” “慢着!”谢载月冷道,“别想着回家了,你们几个也摊上事了!” 话音一落,众人便看见刘渝拎着一个包裹,面色阴沉的从外而来,身后还跟着几个衙役,抬着一具担架。 第86章 “大人,您所料不差分毫!”刘渝说着,用无比厌恶的眼神看了一眼地上所跪之人,他实在想不到世上还有如此罪大恶极之人:“这寇府的人简直丧心病狂!” 谢载月听到刘渝的回禀,脸色亦是一沉,他知道这个答案,意味着他遇见了这世上最自私最凶残的魔鬼,甚至能和十八层地狱的黄铭、赤岸比个高低。 身侧段乾坤却不解谢载月这是唱的哪一处戏,问道:“谢大人、老刘,这是怎么回事?” 其实,在众人回大理寺之前,谢载月给刘渝单独交待了一个任务。他让刘渝打着搜索白雨芳一案证物的旗号,将寇府仔仔细细里里外外的好好上搜查一遍。这一搜查,果然如谢载月所料,发现了另一桩惊天秘辛。 温曼歌的小院里,竟然埋着三具婴儿尸体! 这些尸体说是婴儿并不准确,虽然他们大略成形,但看着要比一般初生的婴孩小上不少,就好像……尚未足月便被人从母体中剥落一般。而且,最为骇人的是,这些孩子四肢躯干尚全,但腹部空空如也,不知那块皮肉去了何方。 刘渝一指身后的担架,悲愤交加道:“大人,那些胎儿就在这里!”顿顿,不顾堂上有大理寺卿和少卿在坐,厉声质问道:“温曼歌!你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温曼歌神色大变,心绪也是骤然纷乱,她明白这叫铁证如山,自己将是有口难辩。嗫嚅一番,还是不知从何说起。 第五十五章 寇建川和莹儿自然也是心如鼓擂,狂跳不止,尤其是寇建川,他身子虽然已经开始颤抖,可还是红着眼瞪了刘凝思一眼,嘟囔道:“死婆娘,都是你将官府招惹来!” 谢载月一听,暗道这寇建川真是无药可救,自己铸下滔天大错,不但不知悔改,反而还有心思怪罪与此事无干的人,当下冷声道:“寇建川,赶紧如实招来,少想着搪塞推诿!” 寇建川脸色发白,嘴唇发干,心中七上八下了好一阵,良久,他终于下定决心,一边在心里默念温曼歌对不住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你可千万别怪我,一边无辜道:“大人,这些尸体与我何干?又不是在我屋后面找到的,要问您也该问温曼歌。” “你!”温曼歌一呆,她万万没想到到了这当口,寇建川竟然要独善其身,下意识反驳道:“老爷,那些肉汤可都是你喝的!” 寇建川脑门止不住的滴汗,犹自辩道:“肉汤?那也是你做的,我又不知道什么材料所制,没想到,你居然蛇蝎心肠,用不足月的胎儿熬汤给我喝!” 寇建川话音一落,除了对此事有所猜测的颜寒和谢载月还能保持着身形不动,剩下的人无不面皮抽搐,更有甚至直接背过身去干呕起来。 温曼歌此时又晕又气,完全没有注意到周遭的人看自己的眼神有何变化,依旧怒指着寇建川喊道:“若不是为了你,我怎么会去做这种事情!寇建川啊寇建川,我平时爱你敬你,就换来这么个下场?” 不甘裹着气愤,上手就要去扯寇建川的衣冠,身边的莹儿连忙一把将温曼歌拉住,小声道:“主子,这是公堂。” 温曼歌被莹儿这么一拉,虽然没有再往上扑,可还是鼻孔出气,美目怒瞪。 那边寇建川暗暗看着莹儿,想起二人多少次耳鬓厮磨,鱼水之欢,对方应该是向着自己的吧?于是沉声道:“莹儿,你来说句公道话。” 温曼歌的视线也紧张的看向莹儿。这莹儿虽然是从娘家带来的丫鬟,可是她已经和寇建川有了肌肤之亲,寇建川也向自己提起过,要扶莹儿做姨太太。一边是百口莫辩的铁证,一边是荣华富贵,她还会向着自己吗? “大人,这件事的的确确是老爷指使的。”莹儿没去看寇建川求救的眼神,而是面不改色的跪倒在地。 莹儿岁数不大,但自小就比温曼歌有主意,遇到这样的大事,她也仅仅乱了片刻,便镇定下来,她知道现在物证有了,找到人证也是早晚的事,既然温曼歌罪责难逃,岂能让首恶寇建川独善其身? 寇建川咬牙道:“莹儿,你可不能昧着良心说话,我对你的恩情你都忘了吗?” 莹儿转过身子,给寇建川磕了个头,随即神色淡然道:“老爷,您待莹儿的好,莹儿在此谢过了,可也正是因为莹儿惦记老爷,才不希望老爷一错再错。” 温曼歌已落下泪来,拉起莹儿的手,泣涕涟涟道:“好,好莹儿,这么多年来不枉费我将你当做姐妹疼爱。” 堂下主仆情深,段乾坤看的不耐,敲敲面前的小案,凉道:“此案你们都逃不了干系,就别在这里给自己加戏了,本官是来替死者鸣冤,不是来看你们演戏的,东市三文钱一斤的话本,都比你们这故事精彩多了。” 温曼歌抹了眼泪,淡淡一笑,道:“此事罪魁祸首乃是寇建川,请大人明鉴。” 接着温曼歌将此事徐徐道来。 她是智乐楼老板庶出的小女儿,打小喜欢下厨,研究各式各样的新奇菜谱。后来嫁给饕餮寇建川,也算得上是高山遇流水,平生逢知音,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甜甜蜜蜜。 可寇建川此人向来花心多变,和温曼歌腻歪了一段时间,又开始流连秦楼楚馆,游戏人间,甚至又娶了新的小妾白雨芳过门。 温曼歌在府内地位岌岌可危,眼见着就要成了明日黄花,忽然想到寇建川此人最讲究吃喝,何不从这方面下手,让他的心思重新回到自己身上? 于是,温曼歌开始洗手作羹汤,重拾进府后就荒废的厨艺,每日八珍玉食的往寇建川那边送。 此法收效不错,寇建川果然对温曼歌重燃了兴趣,闲来无事便到温曼歌的小院坐坐,吃吃佳肴,温温旧梦。 这回重掌寇建川的身心,温曼歌唯恐再次失去,除了新奇的美食不断,甚至还让贴身婢女莹儿与她共侍一夫。 可再讨巧精致的菜肴也有吃尽的一日,寇建川逐渐又对温曼歌这处起了厌倦之心。 直到有一日,他听人说温家有一份密不传人的食谱,就连智乐楼也不曾做过上面的菜品,不由心思活泛起来,半哄半骗的让温曼歌回娘家偷出了这份神秘食谱。这便是谢载月一早看到的《易牙食单》。 这份食谱确实非同凡响,里面所载的菜品大多已经失传,今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最让寇建川垂涎三尺的是一道肉汤,这道肉汤的菜谱旁,还写着小小一排批注:“献此汤得荣华永固”。 寇建川好奇心和馋虫一道疯狂叫嚣,拉过温曼歌,流着涎水表示自己要试试这道菜。 温曼歌定睛一看,险些当场吓晕,只见这道菜的配料上赫然写着“三两七至八月胎儿腹上肉”! 可是惊恐之心抵不过寇建川的柔言蜜语,抵不过源源不断涌入小院的珠宝玉器,也抵不过在寇府趾高气昂的地位,温曼歌半推半就下还是答应了寇建川的要求。自此汴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听到这里,刘渝难忍心中愤慨,一脚将寇建川踹到在地,又指着温曼歌和莹儿道:“你们亦是酿下大错,只不过我刘渝不打女人,否则……” 温曼歌抢白道:“大人,此事民妇确实有错,错在受寇建川诱惑蛊惑……” “温曼歌,受人蛊惑犯下恶行固然有错,可是你的错还远不止于此。”颜寒蓦地开口,堂下跪着的数人皆感到浑身一凉,“知此事大恶,不加以劝阻,反而助纣为虐,此乃错之一;为一己私欲,不惜迫害六条人命,此乃错之二;东窗事发,不知悔改,只知推卸责任,此乃错之三!温曼歌、莹儿、寇建川,此案你们同罪!” 颜寒话落,堂内忽就静得落针可闻。阎王判是非,定功过,此言一出,无人不服。 良久,颜寒悲叹一声,道:“寇建川,口舌之欲焉有尽,你实在不该被此蛊惑。” 谢载月不知道颜寒用了什么法术,寇建川忽然如同被蛊惑一般,神情木讷的交待了一切所作所为。 除却和温曼歌所述相似的片段,寇建川还抖落出一些旁的事。据他交待,府内的知情人还有两人,都是府内出生长大的家奴。其中一人便是小武,负责物色猎物,制造猎物独自在家的契机,另有一位少年小问专司杀人剖腹。 段乾坤一听,立马安排人将二人带上公堂。 不多时,这两人垂着首,紧张兮兮的进了门。谢载月略微一扫,发现小武身后那人,赫然是当日之智乐楼里跟着小武搬杂物的少年! 当时觉得这少年沉默寡言,只有一把傻力气,万万没想到竟然胆大包天至此! 第87章 小武见堂下跪着黑压压一片人,寇建川和温曼歌二人更是魂不守舍,心中便知道纸终是包不住火,自己的死期恐怕已至,当下也不再隐瞒,而是一五一十的交待,好为自己争取点死前福利,再见一见日夜惦记的李翠芬。 小武双膝一曲,跪下道:“大人,草民自知罪孽深重,不求宽恕,只求死前能再见一人。” 段乾坤道:“只要你如实招来,本官可以酌情考虑。” 小武唇角带笑,兀自幻想了一番二人生离死别的画面。翠芬姐姐,咱们生不能生同衾,亦不能死同穴,只盼望你能永远记住小武。 刘渝俯首看他,恰见到小武这一抹微笑,心中不禁愤然,罪行滔天的犯人,在公堂之上还笑得出来?不由不满道:“还不快说!” 小武整整思绪,将自己所做之事和盘托出。 接到主子们的命令以后,小武心中也抗拒了几日,但想着温曼歌许下的丰厚报酬,足够他和李翠芬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便还是咬着牙准备动手。 就在这个时候,李翠芬向他提起邻居毛安安有孕在身,且其丈夫古大威亦是寇府长工。 小武听后心中一动,从智乐楼离开后,和那跟班少年小问专门去了趟古大威家里探了虚实。见古大威家只有夫妻二人,且地处偏僻,小武心道此乃天赐良机,于是就在心中开始暗暗谋划。 再往后,便是古大威临时去寇府上工,小问趁此机会一刀将毛安安剖腹。 谢载月一阵黯然,难怪毛安安死前攥着丈夫寇府的腰牌,这原来是为了提醒他们,凶手是寇府人! 至于第二案,小武也是去智乐楼送货时,听到正在卸肉的张轩同厨房众人提起,自家婆娘还有几月就该生产。 大家一番恭喜祝贺,小武却在其中动了别的心思。他安排小问去张轩父母家行窃,又装神弄鬼将两位老人恐吓一番。他知道张轩孝顺,听到家中变故一定会回去,到时候他的大肚婆娘落单,正是小武动手的机会。 事实上也果真如此,张轩一听父母受到窃贼惊吓,便火急火燎的赶回家安慰。当晚未归,家中只有妻子,小问得以顺利作案,之后全身而退。 刘渝听到这里,骂了句三字经,要不是段乾坤看了他一眼,估计小武和小问此刻已经被他打到鼻青脸肿。 小武接着说起第三案,他被寇建川调去招工,纯粹就是为了寻找猎物,王小可便是这样被盯上的。 面试的时候,王小可一再提及婆娘已经怀孕,希望能少给他排些晚班。这一番真情实意的称述,本是为了照顾怀孕的林牡丹,谁知道听者有心,反而害了她! 之后的事情自然不用言表,小武设计绊住王小可,小问便趁此机会杀了挺着大肚子的林牡丹! “他娘的,你们还是人吗?”刘渝气得满脸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周围衙役也是磨着后槽牙,尽力控制着自己不上前打人。 围观的群众亦是如此,如若不是衙役拦着,恐怕都脱了鞋往这一家人身上甩了,尤其是受害孕妇的丈夫,无不面容变色,恨得牙痒痒。 谢载月一见大家情绪失控,场面眼看着混乱起来,连忙决定先将人收监,改天再行判决。 正在此时,颜寒蓦然抬手,场面瞬间冰封似的凝固起来,叫骂的张着嘴,脱鞋的弯着腰,推搡的伸着手,乍一看去,好像一卷话本插图,活灵活现又藏在书里稳丝不动。 段乾坤地府中人,不受此法术影响,诚惶诚恐的站起身,问道:“陛下,这……” 颜寒淡淡道:“载月,你知道该怎么做。” 谢载月一拍脑袋,赶紧从脖子上取下紫玉葫芦,凑到寇建川身边收回了他膨胀的欲念,拾起了地上的碎片。而那碎片也和前两次一样,如落在指尖的雪花般,融化消失。 几乎就在碎片消失的同时,堂内再次沸腾起来,叫骂不绝于耳。再看寇府众人,或直挺挺的跪着,或双眼失焦的愣着,或瑟瑟发抖的佝偻着。 段乾坤挥挥手,上来几位五大三粗的衙役,都青着一张脸,将几人分别拖了下去。 第五十六章 连环案一结,大理寺众人终于松了口气,连着几日的折腾,人人都是筋疲力尽,太阳刚才一落山,谢载月所住的小院就已鼾声四起。 谢载月也不例外,早已在美梦中畅游了许久。 虽未夜深,大理寺已然人静。 这院中唯一清醒的颜寒,正站在阶前,负手看着月亮。无限清辉,徐徐清风,颜寒沐浴其中,自是一番将要乘风归去的翩然。 远远地,段乾坤和横波并肩而来,两人面目肃穆,走到颜寒身侧,抱拳行礼。 段乾坤道:“陛下,小臣和护法已经设好了结界,此番他断不能闯入。” 他是谁,段乾坤没有言明,几人心中却和明镜一般。 颜寒轻轻点了点头,忽然没头没脑的问道:“旺旺来历可有查到?” 横波摇摇头,道:“查不出,许就是只成精的白虎。” 颜寒不置可否,依旧望着月亮,面上却一闪而过忧虑和狠绝的神色。 段乾坤忽然想起些往事,面色也柔和起来,下意识开口道:“陛下一直都喜欢月亮,只可惜地府没有日月。” 颜寒看他一眼,无比坚定道:“地府没有月亮,我却有一轮明月。” 段乾坤怔怔地看着颜寒,良久,心下叹了口气,安慰道:“陛下,他……都会想起来的,您……” 不等他说完,颜寒忽然低声吟道:“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 段乾坤低下头去,想到颜寒从前不顾一切的付出,还有这许多年的寻找守护,心下不由感慨,先帝曾说陛下性子冷,从未有动情时,做阎王再合适不过。谁曾想过,小阎王不动情则已,一动情却是这样的惊天动地,旷日引久。 谢载月正在呼呼大睡,对门外发生的一切一概不知。刚梦到颜寒和自己洞房花烛,一身凤冠霞被,美艳不可方物,他看得垂涎三尺,心绪难平,浮想联翩,正要欺身上去,那穿着嫁衣的颜寒忽又面露冷意,一把将他扔在床上,似笑非笑的压上去,低沉道:“载月,我可比你大,所以我才是在上面那个。” 谢载月一个哆嗦,蓦然醒了,醒来才发现,竟然惊出一身冷汗。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寇府那一夜看情况应该是自己压了颜大人才对。 谢载月拍拍脑袋,重新温习了一番颜寒美丽的模样,希望借此将方才被压的噩梦驱散。 “师兄?”黑夜中忽然响起一道声响,谢载月诧异望去,居然看着暗处影影绰绰立着位少年,闪着一双蓝绿异瞳。 “连斐?”谢载月不敢相信,小声叫道。小师弟消失了这么久,怎么会突然出现? 随着他这一声呼唤,连斐周遭竟然渐渐亮了起来。而他也随着光亮,慢慢走到了谢载月的床前。 第88章 “师兄,为什么不去找我?”连斐居高临下的看他,语带委屈。 谢载月这回看清了他的小师弟,容貌飞扬,五官凌厉,还是旧时模样。 “连斐,我找不到你……怎么都找不到你……”谢载月喃喃开口,双眼已有些迷茫。 连斐叹了口气,缓缓坐在谢载月身侧,伸出毫无血色的一只手,缓缓抚上谢载月的侧脸,“师兄,我好想你,你……是不是已经忘了我?” 谢载月连连摇头:“我怎么会忘了你,现在师门就剩下你一个人,我一直想要找到你。只可惜,我……已经死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看着你娶妻生子。” “娶妻生子?”连斐双眼一暗,猝然靠近谢载月耳边,“大师兄,你好狠的心。” 谢载月一呆,心想我这么一段情深义厚的发言,到底哪里狠心了? 连斐嘴角一勾,随即异瞳光芒大盛,他按着谢载月,越靠越近,低缓道:“师兄,不要忘了我,不要相信地府的人,一定……要等着我。” 谢载月一肚子问题,一挑眉毛正要相问,那连斐却猝然将他按到在床,又将他一双手固定在头顶。 “连斐,你这是干嘛?”谢载月板起了脸,忽然间就有些拿不准面前这人到底是不是连斐。如果是,他从何而来,行为为何如此反常,如果不是,为何与连斐又有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连斐不答,也不松手,一张俊脸堪堪就要贴在谢载月的脸上。 “连斐,起来!” 谢载月喝道,同时暗自使劲,想要将连斐掀下床去。 可奇怪的是,一身内力却怎么也用不出来,身子软的好像一块发酵后的面团,松软又无力,任人摆布。 眼看着连斐就要吻上自己,谢载月一着急,竟然抬起头来要去咬连斐! 正在此时,颜寒焦急的声音忽然响起:“载月!载月!醒醒!” 是颜大人的声音!谢载月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用脑袋撞向连斐。连斐虽然躲开了,可是深锁眉头,手上也松了劲。不多时,便化作黑烟消失不见,而他也再次睁开眼。 原来,又是一个梦吗? 床边坐在颜寒,目光深情又担忧。谢载月一喜,心想能让颜寒为他露出这种眼神,几个噩梦又算什么。 “谢大人做噩梦了。”颜寒见他醒来,舒了口气,轻声问道。 谢载月一愣,忽然想起梦里强势的颜大人,不禁后怕又怀疑,难道说自己一直想要娶颜大人做媳妇的打算,就要化为泡影? 颜寒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又问道:“梦见了什么?” “梦见你压……”谢载月险些脱口而出。 颜寒轻笑道:“梦到了我?我竟如此可怕吗?” 谢载月讪讪一笑,心想你不可怕,你一朝美人变猛人比较可怕。 偏头一看,屋外夜已阑珊,太阳虽然还没露头,可用朝晖试探尚在熟睡的人们。 颜寒望着谢载月的侧脸,忽低声含笑道:“谢大人还记得答应了本官……要穿女装吧?” 谢载月一哆嗦,心想深秋已至,屋里怎么都这么冷? 颜寒幽暗的眸子看着谢载月,声音已染上些别样的意味:“谢大人不必担心,你只需穿给我一个人看。” 谢载月那一瞬间,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昨夜噩梦,恐是要成真。 自从前几日谢载月大胆表白,随后又在寇府的小床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深层交流一夜,二人之间的气氛陡然微妙起来。 谢载月自认已经表明心迹,可对方是怎么想的他却知道的不甚清楚。想了想,问道:“颜大人,你……喜欢我吗?” 何止是喜欢,是刻骨铭心至死不休的爱与守护。这两界,唯有你,独有你,我绝无可能放手。可是你现在失了前世记忆,又怎么能知道曾经的一切?颜寒心中疾风暴雨似的咆哮,面上却不动声色,看着谢载月一笑,问道:“谢大人觉得呢?” 谢载月小心道:“也是喜欢的吧……” 话音未落,颜寒凉而柔的吻已经铺天盖地的落下。 我寻你两世,终于等到这一天。 谢载月因颜寒突如其来的一吻忘记了动作,他睁大了眼,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颜寒,只见对方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看不清眼中的情绪。可唇齿交融,又是那样的亲密深情,似乎还有几分百感交集的欣喜。 就这样,谢载月在呆愣中,失去了他自以为的初吻。等美人离开他的唇,终于醒过神来,心中后悔不已,暗道怎么就没趁着机会,将颜大人揉进胸膛,把生米煮成熟饭? 就在此时,忽然有人大力拍门,那人一边拍,一边催促道:“谢大人,快,段大人说有急事找你!” 屋内方才的缠绵暧昧顷刻消失不见,谢载月跳下床穿起衣服,冷静道:“颜大人,看来是寇建川出事了!” 第五十七章 寇建川死了,生前尝过无数美食珍馐的舌头也不知去向。 如此死状和前两案凶手如出一辙,可不同的是,颜寒为防惨案再生,已命令横波和段乾坤在寇建川的牢房外布下结界,等闲歹人根本闯不进去,就算是碰到修为极高的恶灵,结界也会立时报知施法之人。 结界平静了一夜,段乾坤和横波连一点波动都未感受到,本以为平安无事,谁知道第二天一大早,狱卒巡视,愕然发现寇建川已经横死牢内,尸身还未凉透,嘴里依旧汩汩往外冒着血。 段乾坤一见颜寒立刻跪到在地,诚惶诚恐道:“陛下,这……臣……臣难辞其咎。” 颜寒面色如霜,没有答话,只盯着尸体默默不语。半响,缓缓道:“老段,起身吧,这不怪你,是我疏忽了。” 颜寒素有威严,段乾坤不敢轻易起身,依旧伏在地面上不住认错。 横波此时也已赶到,看到寇建川已死,顿时也敛了一身骄纵之气,和段乾坤并排跪好,求颜寒降罪。 颜寒摇摇头,叹道:“此事孤亦有轻敌之嫌。” 本以为段乾坤和横波联手布下的结界一定无懈可击,可是对方竟然在二人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取了寇建川的舌头和性命,难道说那人的修为已经精进到了如此地步? 段乾坤和横波仍然俯首在地。 第89章 段乾坤尤为自责,悔道:“若臣昨晚守在这里,或许不会让他有机可乘。” 横波道:“谁知道他竟然能破了这结界。” 颜寒没有再开口,而是挪开视线,望着气窗外一小片天,原本晴空万里的蓝天,不知何时被墨汁般的乌云遮挡的严严实实,一场暴风雨似乎随时都要到来。牢房本就阴冷,此时更让人觉得潮湿寒凉,混沌黑暗,连呼吸也变得压抑而艰难。 一旁的谢载月丝毫没受他们君臣见低气压的影响,仍在牢房内专心致志搜查,又一盏茶的时间过后,他耸耸肩,无奈道:“恶灵犯案竟然如此滴水不漏。” 颜寒恍然,转过头凝望着谢载月,出神道:“他……不是一般的恶灵。” 谢载月道:“如何不一般?” 颜寒低头道:“他曾搅得地府大乱,父王亦是因他而亡,还有……” 谢载月见颜寒欲言又止,便知道这恶灵绝对不一般,故而忧心忡忡道:“他收集这些案犯的器官,是要行什么逆天之事?” 颜寒摇摇头:“此乃恶灵阵法,地府不甚了解,归尘已经在查,但还没有头绪。” 寇建川之死虽然让大理寺的气氛再次沉闷下来,但生活总要继续,大大小小的新案依然如秋日落叶般纷沓而来,谢载月也再次踏上了寻访旧案之路。 上次刚要将黑莲堂的二当家绑回大理寺,他在人间的时限便好巧不巧的到了,二人壮举未酬,不甚遗憾,此番趁着时间富裕,再次偷摸摸潜入离恨山,决意一定要从那位二当家嘴里套出些话来。 可惜天不遂人愿,颜寒带着谢载月搜遍了离恨山,也没见到二当家的影子,后来听起人议论,才知道那二当家日前出了远门,眼下并不在教内。 谢载月垂头丧气一阵,忽想起久未见的姚金戈,于是重振精神,带着颜寒早早下山。 他没想到姚金戈居然也不在家,其他小孩七嘴八舌一番,谢载月才知道姚金戈是想让几个颇有天分的小弟读书,正四处寻找愿意收小叫花为徒的私塾。今天城西有个老先生托人带话,说同情这些孩子的遭遇,愿意助一臂之力,姚金戈便忙不迭带着那几个小弟去了。 谢载月替即将读书的小乞丐们高兴,和众人说笑一番,又喝了杯茶,斜眼一瞥,见颜寒正被一群小孩团团缠住,一脸无可奈何,可又进退两难。 虽然小孩们对颜寒满满的都是崇拜欣喜,可架不住阎王洁癖,也从不知何为平易近人,眼看着就要原地爆炸,谢载月一哆嗦,连忙拿出近日攒的银子交给最年长的一位,嘱咐他转交给姚金戈,接着,拉起一脸嫌弃的颜寒赶紧出了门。 二人在汴城闲逛半日,吃吃喝喝,逛逛买买。等到夜宵摊打烊,早餐开始出摊,撑得肚子溜圆的两人才决定暂返地府。 谢载月撑得睡不着觉,在阎王殿里走来走去,等到颜寒接见臣子归来,还是一手扶腰,一手揉肚,难受的不能自己。 颜寒轻笑道:“何苦吃这么多?” 谢载月打个饱嗝,解释道:“这不是要回地府,不知道多少天吃不到人间美食,当然要好好把握机会,一次吃个够。” 颜寒一笑,偷偷捏个了诀,谢载月登时觉得腹中翻滚,一路小跑赶去茅厕,酣畅淋漓的蹲了一炷香,立马觉得神清气爽,身轻如燕。 身体一恢复,困意便巨浪似的袭来。谢载月归来,见颜寒又开始没完没了的看公务,干脆横在书房小榻上,偷偷打了个盹。 梦中,谢载月又成了修炼成人形的黄泉锁,颜寒也还只是冥界太子。 自从上次和恶鬼打了一架,锁仙被揍得鼻青脸肿,颜寒便决定教他法术,盯着他修炼,顺便让他跟着自己读书写字,争做地府文武双全的好锁头。 锁仙上进又勤奋,对于颜寒安排的学习计划毫无疑义,甚至因为可以天天见到颜寒雀跃不已。 “殿下,我们从哪里学起?打坐还是吐纳,认字还是读诗?”锁仙眼睛一闪闪,满脸都是期待。 颜寒心弦默然而动,一腔柔情蜜意蓦然而起,摸摸锁仙的头发,柔声道:“从有一个名字开始。” “名字?”锁仙稍显疑惑,“我有名字,我叫黄泉锁。” 颜寒轻笑道:“以后你不但是黄泉锁,也是位列仙班的神仙,是不是也应该有个新名字?” 锁仙想了想,豁然开朗道:“殿下说的有道理,可……我该叫什么呢?” 锁仙此时文化水平有限,低头皱眉苦苦思索起来。 颜寒目不转睛的看着锁仙,淡淡道:“凡间有位词人曾吟过‘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的句子……”顿顿,又道:“父王说我是冰雕雪塑的性子,我又住在这常年寒凉的地府,你……愿不愿意为我……做一轮明月?” 冰雪有明月相伴,相信从此不会寂寞孤单。 锁仙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他不明白颜寒所言的深意,不明白颜寒对他寄托的拳拳心意,只知道为了颜寒眼里这一瞬间的光,他愿意付出所有。 “载月,以后你便是载月。”颜寒声调愈缓,可其中却有不尽的温柔和愉悦。 原来我的名字是这么来的,谢载月缓缓睁开眼,盯着屋顶发呆。一些疑惑随着时间慢慢揭开,更多的疑惑却浮上水面。 既然是地府得道的法器,为何会失了记忆,入了人间,成了谢崖的弟子?三案凡人的六欲中,又为何有地府锁仙的记忆碎片? “载月,你……做梦了?”颜寒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床边,含着笑又带着忧虑,显得很是矛盾。 谢载月坐起身,紧紧地看着颜寒,出神道:“陛下,一天明月照冰雪,我的名字原来是这个意思。” 颜寒眼尾一跳,伸出手在谢载月的头上抚了两下,动容道:“你已经想到了这里。载月,之后的事情或许不怎么太平,不过,我想你记得,无论如何,我都没有怪过你,而且一直都在等着你。” 谢载月胸口一跳,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自己过去难道还真的像横波所说干过什么傻事?眉头轻蹙,小声问道:“我……没伤害过陛下吧?”千万种设想里,最怕的就是这一种。 “没有。”颜寒脱口而出,眼角带着淡笑。 第四案 触之欲,贪舒适享受 第五十八章 这次回地府,谢载月忙得不可开交。华滇在鬼市一口气租了四个铺位,分别卖食物衣服首饰话本,都是些新奇玩意,吸引了不少小鬼慷慨解囊。且横波还被拉着去摊位上当了数回托儿,一会说衣服质量好,一会说美食味道佳,演技虽不精湛,但美人的号召力不一般,还是带来不少顾客,谢载月和华滇的嘴都笑到了脑后勺。 这段时间,旺旺也在待在地府,每天吉祥物一样蹲在谢载月的小摊上,威风凛凛的看着八方来客。 一开始,大家见到软萌的小白猫一只,都是喜爱不已,抢着摸,争着抱。谁知道旺旺傲娇霸道,根本不允许陌生人近身,即便是只夸它可爱,它也要龇牙咧嘴的恐吓一番。 好在这并未影响小摊生意,小鬼神仙还是前仆后继来消费,来偷偷瞟上一眼白虎大王。 转眼半月过去,颜寒推算出《生死簿》即将再次异动,便急忙携着谢载月和旺旺重返大理寺。 宋流光已经在大理寺内枯等多日,只知道颜大人和谢大人出门公干,却不知道这二人去了何方,什么时候能回来。 第90章 既没有颜大人的美色供他瞻仰,也没有谢大人的机智幽默陪他插科打诨,整日坐立难安,无聊透顶。这一日,宋流光按捺不住,非要进宫去和陛下说情,要将颜寒和谢载月二人掉个官职,最好是那种可有可无的闲职,只要能让他时常见着便好。 段乾坤惊骇不已,连忙好言劝说。谁料好话说尽,静王小祖宗不为所动,段乾坤转念一想,叹气开口道:“王爷,老夫也是为您考虑,咱们颜少卿最喜欢的就是办案,最爱的衙门就是大理寺,你若强行将他调走,想必他心里……” “最喜欢办案?”宋流光急急打断,“这差事出力不讨好,有什么喜欢的?” 段乾坤道:“唉,大约是从小看多了巧破奇案的话本,所以现在才如此感兴趣。” 宋流光又嘟囔几句,可终究还是消停了,不再张罗着给颜寒换职位。 左等右等,汴城第一闲人自感就要无聊到长毛,翘首以盼的颜寒和谢载月终于风尘仆仆归来。 段乾坤和宋流光一样,一见到颜寒便如当年登科般欣喜万分,感动道:“颜大人,您再不回来,静王怕是要上房揭瓦了。” 颜寒淡淡道:“他揭瓦还是拆屋子,那是你的事,与本官无关。” 段乾坤面上认真点头:“颜大人说的是。”心中苦涩想道,这宋流光还不是您老招来的! 颜寒一摆袍子,坐了下来,问道:“刑部张大人最近可好?” 段乾坤一愣,心想阎王什么时候关心起人间百官,本能答道:“您问他作甚?” 颜寒淡淡道:“据我推算,此番是他家要出事。” “什么!”段乾坤大惊。他虽然素来以张大人为假想敌,没少背后说人闲话,但两人到底同朝为官,多少还有些交情在,听颜寒这么一说,立马仔细回想,将张大人近日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细细斟酌一遍,接着,紧张的咽了咽口水:“陛下,老张他府上好似死了个丫鬟。” “丫鬟?”沉默不语的谢载月忽然开口,“段大人还知道什么?” 段乾坤想想,道:“案子由刑部审理,内情……大理寺确实不知。” 旺旺跳上谢载月膝头,正色道:“不就是刑部,今晚上我去将卷宗偷出来。” 谢载月:“……” 段乾坤道:“那丫鬟昨日才死,案子由谁负责都不知道,上哪儿去找卷宗。” 颜寒沉吟道:“张大人最近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段乾坤低头思索道:“异常之处……倒也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不过,只是死了一个小丫鬟,不见得老张会上心。他就是此等冷血之人,陛下你是不知道,就前年,汴城出了个……” 话痨一旦开腔,不讲上个把时辰决不罢休。 谢载月连忙站起身:“差点忘了,老刘还说约我去逛夜市。段大人,下官先走一步。” 真是浮躁,没有耐心,段乾坤对着谢载月的背影摇摇头,心中对现在的年轻人表示十分的不满。转过身想要继续对颜寒絮叨,却发现屋里哪还有颜寒的影子?就连旺旺也跑了出去,没留下一根猫毛。 谢载月和刘渝有约不假,正带着颜寒要出大理寺往夜市去,却见宋流光远远地打马而来。 “这么晚了,王爷来衙门有事?”谢载月笑吟吟的开了口。 宋流光翻身下马,急不可耐的冲到二人面前:“你们可终于回来了!去哪出差了,等得我好苦。” 谢载月一转眼珠,阴森答道:“一个王爷绝对不想去的地方。” 宋流光被他这语气唬得一愣,也不敢再问,只道:“你们要去哪?我也要同去。” 谢载月眯眼看着宋流光,心下暗自盘算起来,新一案涉及当朝尚书,这品阶细论起来,比段乾坤还要高一级,如果想要办案顺利,必须找个靠山,至于这靠山…… “同去同去,王爷可不知道,这半月未见,下我们都想死你了。”谢载月望着宋流光,不怀好意的笑着开口。 宋流光哪有谢载月这些弯弯绕,立刻就被这单纯的同僚之情打动,偷偷瞟着颜寒,怯生生的问:“都想我?” 谢载月一拍宋流光的肩膀,笑眯眯道:“可不是都想你!”为了破案,再牺牲一回颜大人的色相罢。 颜寒淡淡瞥他一眼,眼神里有警告,也有无奈,更多的是纵容。 宋流光精神一振,让大理寺的衙役牵了马下去喂,自己则挥挥衣袖,豪爽道:“晚上小王请客,吃遍夜市都没问题。” 虽说宋流光现在对颜寒称得上是十分畏惧,可对方毕竟位风姿无双的绝世美人,一旦幻想过和这样的美人永结同心,等闲男女便再难入眼,就算是从前花了大价钱包的花魁,现在一看亦是庸脂俗粉。唉,虽然得不到美人,在一旁看着总成吧?反正宋小爷不缺时间,多得是银子。 汴城的夜市一如往日的热闹,食客摩肩接踵,食摊络绎不绝。灶旁的厨师铆足劲表演着十八般武艺,躺在锅里碗中架子上的各色食物,也极尽配合的展露诱人一面。 烟火、市井、人群,从前谢载月便觉得这里是最治愈的地方,尤其在大理寺见过无数命案之后,他更是这么想。陷没于嘈杂,只觉得温暖;专心于食物,只觉得人世美好。 老刘、郝一点和伊典豪正在一处烧烤摊排队,忽然就听得人群窃窃私语,都掂着脚往一个方向看。 有人揉揉眼睛:“是不是我喝多了,好像看见仙子下凡?” 有人打个酒嗝:“瞎说,仙子又不用吃饭,来夜市作甚。” 老刘听着好奇,凑到人群前一看,才发现大家议论的对象,居然是他毕生偶像,业务上的领路人,大理寺少卿颜寒。 颜寒身后走着东瞅细看的谢载月,还有一脸色相的宋流光。 刘渝赶紧拨开人群,三座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谢载月看见刘渝,双眼一亮,一边挥手一边喜道:“老刘,好久不见!” 老刘喜极而泣,冲着颜寒抱拳道:“颜大人,您老离开了十五天还多八个时辰,您不在的时候,大理寺上下都在想你,念你,日夜惦记你!” “……”谢载月笑容一凝,小别而已,犯得着这样吗?大理寺这媚上的风气要改改了! 刘渝挑的烧烤摊虽然不大,但在汴城名头却是响当当,食材新鲜,味道过硬,就连老板的脾气也别具一格。 不管你是天王老子,还是街上的叫花,一概不能加塞插队,必须老老实实的取号排队。等排队入座,也不能随心所欲的点菜,老板会打量食客一圈,按心情上菜。 脾气倔,脸色黑,久而久之这小摊就被汴城人戏称为倔老黑。 六人聚齐,又等了盏茶时间,终于有位置空了出来,倔老黑的媳妇招呼着众人落了座。 第91章 接着,倔老黑偏头扫视一圈,暗自估量着给这批客人烤些什么食材,烤几份合适。他目光浑浊,却波澜不惊,即便对着颜寒,也没有半点涟漪。 不过片刻,倔老黑烧一点头,他家婆娘便拎着大壶给众人倒茶。一边倒茶,一边笑着招呼道:“老刘,这几位爷看着面生,也是大理寺的?” 刘渝一扬脖子,自豪道:“对,都是大理寺的。黑二娘,你看我们这大理寺是不是藏龙卧虎,人杰地灵?” 黑二娘一笑,道:“那是自然,尤其是这位大人。”说着看向颜寒,“看着就……那词怎么说来着,对,看着就是人中龙凤。” 颜寒得了表扬,没什么表情,刘渝却和自己得了夸赞般愉悦,傻笑个没完。 谢载月暗道,颜大人这张脸,可算得上是行走人间的一件利器。 出神间,黑二娘已经离开这桌,去炉灶旁帮丈夫摘菜。 郝一点见左右无人,压低声音道:“颜大人,谢大人,这两天我听说一件奇案,你们有没有兴趣一听?” 第五十九章 这桩又奇又惨的案子,乃是郝一点听在刑部供职的师兄所说。 师兄弟两人一起长大,现在虽进了不同的衙门,领导之间还有些暗戳戳的龃龉,可郝一点和他师兄之间却毫无芥蒂,时不时还凑在一起交流业务。 昨晚上两人吃酒,师兄却没有往日话多聒噪,只一个劲喝闷酒,十分郁郁寡欢。郝一点觉得奇怪,询问之下,才知道刑部停尸房刚收进一具尸体,死状极其凄惨,连师兄这样的铁汉仵作见了都食不下咽。 郝一点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清清嗓子,正色道:“王爷,接下来的内容可能有点影响食欲,您老要不堵上耳朵?” 宋流光一怔,心里顿觉不是个味儿,在座数人,你怎么偏偏来提醒我?难道就我看着胆小?这可不成,美人当前,丢啥不能丢脸面。于是摆摆手,示意郝一点不要在意自己,接着说下去。 郝一点点点头,默然低叹一声,道:“这死者是位姑娘,只有十三四岁,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可……” 郝一点一哽,落下一滴眼泪:“可不知凶手同她有怎样的深仇大恨,居然将她的尸体剁得七零八落。师兄含着泪拼了两个时辰,才将大大小小的尸块复位。” 说到这里,大理寺一干人等已是都面色一沉。尤其是宋流光,不知道是受到了惊吓,还是对凶手残暴的手法感到愤慨,一张脸黑中透青,简直和倔老黑有得一拼。 郝一点接着道:“奇怪的是,这尸身并不完整,所有搜集来的尸块用完,依旧缺一块。于是刑部又将搜索范围扩大了整整十里,搜索一下午还是没能再搜到任何尸块。” 话音一落,众人各自沉思,原本其乐融融的聚餐,立马成了严肃的案情研讨会。 过了好半响,刘渝一咳嗽,道:“说这个干吗,我们今天是请颜大人和谢大人吃饭的,讲点有趣的事儿多好。” 郝一点也忙陪笑道:“对对,都怪我这张嘴,非要讲什么碎尸案。碎尸案多吓人,想想就血腥,那胳膊腿乱飞……” 话没说完,黑二娘一脸笑意,端着两个盘子远远而来。盘子里盛着各色肉串、蔬菜串,冒着白烟,散着香气,所到之处,两旁食客无不引颈而望。 “来咯!各位大人,你们的串儿来了!”黑二娘将两个盘子依次放在桌上,又介绍道:“牛肉、羊肉、鸡翅各十二串,茄子、土豆、豆角各三份,还有猪蹄三只。几位爷先吃着,不够我让老黑给你们开后门,再烤就是了!” 黑二娘说罢,笑吟吟而去。郝一点望着一桌美食,暗自咽了口水,可颜寒不动筷子,他也只能眼巴巴的看着。 谢载月见状,赶紧碰碰颜寒手臂。颜寒醒神,简单道:“各位自便。” 郝一点踩着这话的尾音,挑了串茄子,美滋滋的开吃。 一旁的刘渝却叹口气,道:“我……没什么胃口,你们吃,你们吃。” 伊典豪也皱着眉道:“我也……吃不下。” 再看宋流光和谢载月亦是面无表情,丝毫没有对美食尊重的样子。 于是,这顿烧烤,只有郝一点一人大快朵颐,大呼过瘾。 烤架前的倔老黑无意间一瞥,见这一桌大多数人都肃然坐着,面前的盘子皆干净如新,不由暗自揣测,是我这手艺不行了?怎么一个个的都只看不吃? 郝一点夹起最后一只猪蹄,憨憨一笑:“既然没人吃,那下官就包圆了?”一边吃着,还一边继续说那案子:“对了,方才忘了说,这死者的身份也十分耐人寻味,她啊,是张尚书府上的丫鬟,伺候尚书千金,并不是一般粗使的丫头,只陪着小姐念书弹琴。” 谢载月一惊,原来郝一点所述,就是老段提过的尚书府丫鬟之死一案,没想到段乾坤对此案不甚了解,郝一点知道的倒是清楚,而且从这作案手法上来看,凶手很有可能恶念膨胀。 谢载月琢磨片刻,忽道:“王爷,不知道这案子能不能从刑部调来咱们大理寺?” 宋流光暗忖终于轮到他发光发热,不禁嘿嘿一笑,自信道:“小意思,明天小王就去和圣上说说,这案子分分钟到咱们手上。” 谢载月赞道:“不愧是静王,果然是能力超群,手眼通天。” 宋流光抬抬眸子,满脸自豪。 到了第二天下午,案子果然从刑部转到了大理寺,连带着刑部尚书张步寻也跟着一起来了。 段乾坤带着谢载月一起去交接,顺便应酬亦敌亦友的张大人。 张尚书正望着天花板发呆,身后小吏捧着个匣子,垂首安静站着。听到段乾坤热情的声音响起,他才心事重重的回过神。 谢载月抬眼一看,只见张步寻五多岁,气质板正,样貌比气质更板正,发型衣衫全都一丝不苟,不必开口,就能让人感受到一股凛然正气。 这样的人,和恶念恶灵会有什么关系? 段乾坤挂着职业化的微笑,恭敬又热情道:“交接卷宗这种事,小弟走一趟刑部就好,怎能劳烦张大人亲自来呢?” 张步寻比段乾坤朴实不少,没那些笑面虎的花架子,只用公事公办的口吻道:“段大人,老夫府上出了这样的事,按道理也该交给别的部门来办,才显得公正清白。只是一开始架不住女儿哭闹,才想着交给门生来查,此间多有徇私的地方,还望段大人不要计较。” 段乾坤说着岂敢岂敢,心里却一个白眼翻上天,徇私这种事也能拿到台面上来说? 张步寻扬扬下巴,身后的小吏立马将匣子捧上。 段乾坤按捺心中欢喜,淡淡吩咐:“载月,匣子先放在你处。” 张步寻听到谢载月的名字,连忙抬首一看,见对方十七八岁,样貌干净俊朗,青松一般清冽挺拔,不由有些亲切,和蔼道:“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谢推官?你可破了不少大案,现在陛下都知道你的名头。” 段乾坤得意一笑,嘴上却说道:“张大人谬赞了,哈哈哈。” 谢载月敛神道:“谢过张大人夸奖,下官只是大理寺普普通通一推官,在段大人的培养和领导下,在自身责任心的驱使下,才侥幸破了几个案子。” 第92章 段乾坤笑着点点头,那眼神分明在说“谢大人很上道,本官很满意。” 张步寻扫视二人一圈,咋舌道:“你们大理寺这风气,真是绝无仅有。”虚伪,真是太虚伪了! 段乾坤故作听不懂这话,兀自道:“听说刑部诸位一心只有工作,平日里各自为阵,连话都不说一句?这种氛围,段某也很钦佩。” 眼见二人□□味渐浓,谢载月赶紧上前一步,含笑道:“张大人,此案日后还免不了麻烦您,还望……” 张大人摆摆手,道:“肯定配合,这点你放心。陛下说的好,无论是刑部还是大理寺,那都是奔着一个目标去的,那就是水落石出,缉拿真凶。小谢,你别看我和你们大人现在言语不和,实际上,我俩惺惺相惜着呢。” 谢载月起了一排鸡皮疙瘩,跟着讪笑两声。 张步寻从腰间取下玉牌,递给谢载月,道:“小谢,刑部繁忙,我时常不在府里,你若需要去调查取证,不必和我先打招呼,直接拿着这个玉牌找管家,他一定会竭尽所能配合帮助。” 谢载月接过玉佩,暗道张大人明明人不错,老段从前说的那些八卦,多是污蔑罢? 这么想着,张步寻又道:“这案子老夫已全权移交,如果以后抓不到凶手……那段兄的工作能力……不但是我,就是陛下也要怀疑了。” 原来在这等着呢,段乾坤岂会吃这个亏,神色不改,笑容依旧,道:“张大人说笑了,刑部破不了的案子,哪次不是大理寺来擦屁股?张大人恐怕是年纪大了,有些忘事?” 谢载月用佩服的眼神看着段乾坤,内心赞了一句,好大的胆子,好利的嘴皮。 张步寻倒也不和段乾坤计较,他不在意的一笑,站起身来,道:“陛下还等老夫进宫去解闷,就不在段兄这里叨扰了。对了,段兄怕是没吃过御膳房的小点心吧,哎,老夫吃着都有些腻了……” “你!”段乾坤眼皮一沉,道:“有什么可炫耀的?陛下时常召你入宫,那是因为你闲!本官日理万机,忙得很!”说着一甩袖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张步寻悠悠叹道:“又闹小脾气,啧啧。” 谢载月:“……” 谢载月简单看了一遍卷宗,又风风火火去后院找颜寒。 颜寒正在水榭里和刘渝下棋,深秋寒风瑟瑟,刘渝冻得牙关打颤,颜寒长袖广舒,仍是一派黯然闲适。 谢载月看一眼刘渝,道:“老刘怎么不穿厚点?” 刘渝哆哆嗦嗦道:“今年冷的比往年早,我这不是还没反应过来。再说,我还年轻,根本不……不怕冷。” 谢载月笑笑,喊来衙役在水榭中升起火盆。 颜寒望着天,目光一瞬不瞬,淡淡道:“大约快要下雪了。” 阎王爷铁口直断,不多时天上竟真的飘起雪来。洁白似纸的雪花,飘飘荡荡,随风东西,落在地面上很快化作一汪水潭,落在屋顶上却细细密密织起一片冬衣,宣告天地即将改变颜色,人间要换季节。 刘渝一边烤火,一边看着卷宗,嘴上还不忘喋喋不休的吐槽:“真不是我说的,刑部办事太不细致,这种卷宗放在我们大理寺,一定是要打回去重新写的。” 谢载月应和道:“不细致,太不细致!老刘,一会咱们再去发现尸体的地方看看。” 颜寒倚着横栏,看着棉絮似的白雪,蹙眉道:“卷宗说,尸体是在城郊树林挖出来的。可……现在下了雪,地面气温又高,雪一落到地上便化成了水……恐怕现场已是泥泞一片,没有什么证据可寻。” 谢载月一愣,立马站起身,道:“颜大人说的对,我得赶紧去看看。” 颜寒一动未动,而是沉吟了片刻,道:“不如兵分两路,你和我去张府盘问,老刘带人去城郊看看。” 第六十章 张大人的府邸和他的官职比起来,堪称寒碜。门脸朴素,又矮又小。石阶门前挂着的两盏灯笼,仿佛旧货市场两文四对的残次品,很旧,十分旧。 谢载月看着面前细窄的大门,倒退一步感慨道:“张步寻好歹也是六部尚书之一,朝廷要员,这府邸看着……怎么还没李明亨的院子气派。”顿顿,又高声道:“张大人,真是好官,好官呐,清廉,太清廉了。” 跟着来的横波嗤笑一声,道:“听说圣上生性简朴,众臣跟风罢了,谢大人没听过,楚王好细腰,国中多饿人?” 宋流光摇着扇子,肃然道:“非也,张大人清廉公正,举朝皆知,小王敢保证,这绝不是装出来的。” 横波的目光被宋流光手上的折扇吸引,诧异道:“下着雪呢,你扇什么风?” 宋流光拢拢大氅,斜睨着横波道:“你不觉得本王看着风流倜傥?就像现在汴城最流行的话本《风流王爷俏丫鬟》里的男主?” 横波面容扭曲,几欲作呕。 宋流光正待回嘴,张府大门咯吱一声开了,里面走出位发须皆白的老头。老头年纪虽大,但身形矫健,双目炯炯,走到众人面前一拱身,朗朗道:“老头不知诸位大人光临,有失远迎。” 颜寒虚扶一把,淡淡道:“无妨。” 谢载月从腰间取下张步寻的玉佩,道:“想必您老就是张府管家?不知贵姓?” 老头颔首:“免贵姓杜。” 谢载月递上玉佩,笑道:“杜管家,这玉佩您可识得?” 杜管家接过玉佩,草草一看,笑道:“老爷早有交待,几位大人是来府上查案,为枉死之人伸张正义,令我全力配合。” 谢载月叹道:“张大人百忙之中还如此费心,真是令人感动!我等一定不会让大人失望,早日将凶手缉拿归案!” 管家微微一笑,侧开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几位大人请。” 大理寺一行人身穿便服,跟着杜管家一路畅行,不久便到了前堂。前堂高阔,只有简单的桌椅,并无太多摆件。管家请了各位入座,问道:“不知几位大人想从哪查起?” 谢载月一拱手,道:“杜管家,本官这里有几个问题,还望您老先回答一二。” 杜管家笑笑,道:“谢大人请问。” 谢载月道:“据卷宗所载,死者名叫陶桃,今年十四岁,是府上小姐的贴身婢女,这些信息可属实?” 杜管家道:“属实。” 只回答问题,多余的话一句也不肯说,这杜管家果然是个人精。不过能在一部尚书府上掌管家事,想来也是有两把刷子。 谢载月微微一笑,又道:“陶桃生前与何人相亲,与何人交恶?” 第93章 杜管家忖了片刻,浅笑道:“小丫头们的事儿,我实在不知,不如我找小姐院里的人来回话?” 偌大一个张府,事情纷繁复杂,杜管家忙着应付大事,确实无暇分神管这些细枝末节, 谢载月想了想,神色不动道:“管家,可否先找小姐问话?” 宋流光闻言,瞬间心花怒放,早听说张尚书之女有沉鱼落雁之姿,位列汴城三美之一,可庭院深深,张尚书又家教甚严,至今无缘一见,没想到今天趁着办公,居然能一睹佳人芳容,岂不是一见天大的好事?谢兄,还是你懂我啊! 谢载月扫了一眼目露痴汉之色的宋流光,心中十分不解。他自是不知张小姐名声在外,只是单纯觉得张小姐是陶桃的直接领导,二人按道理来说相处时间最长,所以彼此应该最熟悉最了解,找她问话,或许了解的更全面。 本朝不大讲究男女之防,管家听闻谢载月想直接找小姐问话,也并未多加犹豫,立马就安排下人去请小姐来前堂。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张小姐便娉娉婷婷的来了。 毕竟是汴城出了名的美人,张小姐的身姿弱柳扶风似的娇柔,皮肤如凝脂般细嫩,最动人的还是一双美目,水润灵动,顾盼间最为招人。 不过,这样的美人在横波面前还是略逊一筹,更不能和颜寒相比较。若两人站在一处,颜寒便是那精雕细琢的玉雕,张小姐则好似一尊随意塑就的泥娃娃。 虽是如此,张小姐气度却是不凡,乍然见到数名外人,还是大理寺来问话的大人们,丝毫不怯不怵,而是面色沉稳,落落大方的行礼。 谢载月赞赏的看她一眼,心道张小姐不卑不亢,果然是大家闺秀,正待开口,那边颜寒却不知为何,面色一沉,声音颇为不悦道:“谢大人?” 横波见状,暗暗地摇了摇头,心想堂堂阎王宛如醋王,真是我地府的不幸! 谢载月一个激灵,连忙收起笑容,正色问道:“你便是张府大小姐?” 杜管家答道:“是我们张府的大小姐……” 张小姐抬抬手,示意杜管家不必代她答话,自己答道:“民女张梦瑶。” 张步寻膝下有两女一男,除了张梦瑶是已故的正妻所出,剩下的一儿一女,皆是一位妾室生养。 宋流光见缝插针道:“张大小姐,你好呀,我是……” 横波掐他一下,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中。 谢载月又问道:“婢女陶桃平日里和你关系如何?” 张梦瑶脸色微变,双眼也渐渐开始泛红,过了许久,才垂下头答道:“我对她不对亲姐妹还要好。” 谢载月心神一动,敏锐地捕捉到这话之中的深意,张梦瑶只提及自己对陶桃如何,却回避了陶桃是如何对待她这个主子的,看来两人的关系并不是很和谐。 张梦瑶犹在回忆:“民女的母亲很早便去世了,父亲又一直忙政务,无暇顾及我,府里虽然还有一位弟弟一位妹妹,但和我并不亲近。八岁那年,父亲选了陶桃进府给我做婢女……说是婢女,其实就是给我找的玩伴,四岁的小孩能懂什么端茶倒水?”说道这里,她轻笑一笑,良久,又道:“我俩一起长大,在一起生活了十年,我拿她当姐妹看待,从未苛责过半分。” 谢载月仔细看着张梦瑶的神情,见她提起陶桃时情意拳拳,不似作伪,可言语中又有挥之不去的一股哀怨之气,十分矛盾古怪。 思索一阵,问道:“那陶桃对你如何?” 张梦瑶浑身一僵,攥着帕子的手渐渐收紧,绸缎似的手背隐约暴起几根青筋。滞了不知多久,才淡淡道:“她人已经死了,我不想搬弄是非,总而言之,她的死与我无关。” 横波似笑非笑道:“小妹妹,你怕是还没搞清状况罢?大理寺问话,你不能有任何隐瞒,不是一句不想谈人是非就可以揭过的。” 张梦瑶咬着唇,并不说话。 杜管家从旁劝道:“大小姐,您还知道什么一定要说出来才是,老爷也交待了,咱们阖府上下都要全力配合。” 张梦瑶抬起头,坚定道:“陶桃对我如何,乃是我和她之间的私事,我没有害她,这私事就和官府无关。” 横波笑道:“是什么样的私事让张大小姐讳莫如深?难不成……是姐妹抢男人?” 张梦瑶一滞,抬头迅速瞥了眼横波,接着仍旧低下头,闭口不答,只是看着有些失魂落魄。 谢载月默然审视着这位张小姐,许久,转而温言问道:“那陶桃生前可曾与人交恶?” 张梦瑶慢吞吞道:“只有二娘他们不待见陶桃……不过,应该不至于动手杀人。” 这话一听,便知背后又是府邸间勾心斗角的故事,张梦瑶貌似不经意的提起,恐怕也存着拖人下水的心思。 谢载月心中冷笑一声,面上依旧和善:“二夫人为何不喜陶桃?” 张梦瑶忽然咬着牙道:“什么二夫人,她就是我母亲带进府的陪嫁而已!母亲身子弱,才让她钻了空子。母亲去后,父亲没有续弦,也没有再纳妾,她就将自己当做半主,整日里对外说自己是二夫人。” 谢载月不由眯起眼来,张梦瑶看起来与这位二夫人龃龉甚深,张步寻天天忙着和老段较劲,自家后院起着火都不知道。 正在此时,杜管家忽然出列,淡淡道:“大小姐,已经是申时三刻了,顾先生该来给您上课了。” 张梦瑶闻言,霍然起身,焦急道:“我是该走了,顾先生一向最不耐等人。” 方才还进退有度的大小姐,此刻竟然有些乱了分寸。 谢载月轻轻一笑,道:“不知道顾先生是?” 杜管家道:“是府上西席,在汴城等着春闱的举子,老爷请来专门教小姐公子弹琴作诗。” “哦?”谢载月玩味一笑,“想必这位顾公子一定是位风雅之人。” 杜管家但笑不语,张梦瑶却红着脸道:“不知大人们可曾听说过《古城春意》?乃是一首风靡汴城的绝句,这首诗……便是顾先生所作。” 大理寺众人,颜寒和横波都不是凡人,哪知道汴城流行什么诗句,而前凡人谢载月不懂这些风月,也是一头雾水。 唯有宋流光点点头,笑道:“原来府上西席便是顾大才子。”这话讲得模模糊糊,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听没听过这《古城春意》。 张梦瑶见众人表情茫然,宋流光含糊其辞,暗道大理寺的官差怎么如此没有文化?当下也不欲再停留,而是行礼道:“民女先行告辞了,各位大人若有话问,随时欢迎来府上。” 说罢,杜管家亲自将她送了出去。 横波低低一笑,道:“凭我纵横情场的经验……这西席先生和张小姐……绝对有猫腻!” 宋流光也赞同的点点头:“英雄所见略同。” 第94章 谢载月:“......” 第六十一章 不多时,杜管家去而复返,对着众人再次恭敬问道:“各位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横波笑吟吟的站起身,道:“老头,我问你,这西席顾先生是否长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 杜管家一愣,似乎没想到对方有此一问,怔怔地看了横波半响,才道:“大人想问什么?” “想问你家小姐和这顾先生,是不是情投意合,心心相印,甚至暗度陈仓?”横波嫣然一笑,伸出两只食指比作一对。 杜管家立马摇摇头,认真道:“绝无此事,大人可不好瞎猜。” 横波拍拍杜管家的肩膀,红唇轻启,嗔怪道:“老头,我看是你不解风情。” 谢载月:横波姐,如今老爷爷也不放过了吗? 眼瞅着横波将一白发苍苍的老头,被逼到满脸通红,看戏的大佬颜寒终于淡淡开口:“杜管家,可否带我们去陶桃的卧房一看?” 杜管家如蒙大赦,连忙转身弓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载月经过杜管家身边的身后,分明听见他如渡尽劫波般长舒一口气,可见横波的艳福真不是人人都经受得住的。 杜管家边走边向众人介绍:“陶桃的尸体被发现后,刑部已经来查过一回,她屋里但凡有一丝可疑的东西,都叫他们带走了,唔,想必此时已经移交给了大理寺手上。” 杜管家此言不虚,张步寻移交的材料里确实有不少陶桃屋里搜来的东西,什么发簪衣服,话本瓜子,涵盖范围十分之广,可谢载月见到这些东西仍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必定要自己来搜查一遍才放心。 其实说白了,大理寺的全体人员在段乾坤日以继夜的熏陶下,下意识便将刑部当做本朝最不靠谱的衙门之一。用段乾坤的话来说,那便是:“刑部,多少冤假错案诞生的地方,多少真凶向往的天堂。刑部,汴城零犯罪率的最大绊脚石!” 一路沉思,很快来到陶桃房门前。 陶桃是张梦瑶的贴身丫鬟,两人从小又一起长大,情分不比寻常,故而她的住处也比一般的下人要好上不少,不但能独睡一间小屋,且陈设布置也不逊于府内老资历嬷嬷们的居室,桌椅床柜,该有的家具一件不少,看那做工用料,显然也不是寻常人家的寻常之物。 不过,屋子里面果如杜管家所说,早已被翻得一片狼藉,根本没有下脚的地方。 此情此景,连谢载月都不禁感慨道:“这刑部办事很粗放嘛。” 大约因为自家主子乃刑部老大的原因,杜管家听了这话,老脸一红,不好意思道:“是心急了些。” 谢载月捡起面前几张纸,勉强腾出个下脚的地方,小心翼翼的站进去四下打量一圈。可惜屋内经历过刑部粗野的翻墙倒柜,主人原本的生活状态已经无迹可寻。 正愁着该从何处下手,院内却忽然响起一阵不小的动静,谢载月探头一看,只见张梦瑶院里的嬷嬷正拦着一位中年贵妇,这贵妇体格高大,态度强势,嬷嬷年迈无力,几次交锋就败下阵来。 那又高又壮的贵妇再无人阻拦,带着满脸怒容笔直朝大理寺众人而来。 谢载月奇道:“这是什么情况?” 杜管家顾不上和谢载月解释,一路小跑走上前去,给那妇人行了个礼,问道:“二夫人怎么来了?” 二夫人柳眉倒竖,厉声道:“我还没问你呢,家里来了客人怎么不去给我通报一声?” 原来二夫人是冲着杜管家来的,大理寺四人乖巧的选择了坐山观虎斗。 杜管家态度恭敬,语气却十分坚定:“老爷吩咐过,此事由老奴做主即可。” 二夫人哼道:“我才是府里的女主人,老爷不在家,怎么会轮到你做主?” 张步寻一向爱工作不爱美人,宁可面对朝堂血雨腥风,也不想看宅内鸡飞狗跳,故而正妻死了,没有再续弦纳妾,只将正妻的陪嫁丫鬟收入房中,代为照顾年纪尚小的女儿。 张步寻自以为安排得当,更是将心思全部放在官场,没想到这后宅二夫人一人独大,逐渐跋扈,非但对张梦瑶多有苛刻,在管家权上也想和老杜挣个你死我活。 二夫人梦想宏大,奈何水平有限,张步寻始终不肯分权给她,这所谓的“夫人”,一直有名无分,只好自己给自己加戏,时不时找点茬,刷刷存在感。 姜还是老的辣,杜管家面对挑衅,丝毫不惧,只肃然而又礼貌的答道:“夫人若不信,大可以去问老爷。” 二夫人一听老爷名头,确实有些畏惧,可在外人面前终究不想露怯,甩甩帕子道:“我自然会去问,不用你多嘴。你先说说家里来的这都是什么客人?” 杜管家一俯身,道:“二夫人其实不必着急,您不找来,我相信几位大人也会拜访您。” 谢载月心道,杜管家倒是踢皮球的好手。 “大人?找我?”二夫人一脸错愕,“老杜,到底发生什么了?” 说着瞥见一看,只见杜管家身后立着四人,气度容貌皆是上乘,尤其是当先的白衣男子,就像老爷书房里收藏的那些画作,乍一看清辉淡雅,一派出尘离群之意,可细看来,又暗藏天风海雨逼人的气势,让人不得不仰而视之。 紧接着,宛如古画的美人开口了。 颜寒看着怔愣的二夫人,微微皱了皱眉,冷声道:“本官乃是大理寺少卿,此番造访是为了陶桃的案子。” 二夫人恍然回神,连忙道:“原来是少卿大人。” 一时间,泼辣的劲头全没了,温顺的像只小绵羊。 杜管家连忙道:“各位大人,后宅之事尽可以问夫人,夫人在这方面所知甚多。” 二夫人先笑了笑,又蓦地不悦道:“老杜,啥意思,就我八卦呗?” 杜管家正色道:“不敢不敢,老奴是夸夫人观察入微,凡事又喜欢探本溯源,这才能将后宅之事都掌握个门清。” 二夫人掩嘴笑笑,满意道:“这还差不多。” 谢载月:“……”感情二夫人是个傻的? 横波已经扑哧一声笑出来,感慨道:“二夫人,你这性格我挺喜欢,等以后你去了我那边,我一定会照拂于你。” “你那边?我为何要去大理寺。”二夫人嫌弃的皱了皱眉。 横波没再说话,只是神秘一笑。 第95章 谢载月上前一步,问道:“二夫人,你可知道大小姐和陶桃有什么矛盾?” 二夫人闻言一笑,又翻着白眼道:“她俩能有什么矛盾?好的快穿一条裤子了。” 谢载月有些不解,看方才张梦瑶的表现,分明就和陶桃有什么过节,可二夫人为何又说没有矛盾?按道理来说,二夫人和张梦瑶主仆并非一条心,完全没必要替她们隐瞒,如此回答,只说明她并不知情。 二夫人见谢载月低头不语,又道:“大人难道不信我?你不妨问问这院子里的嬷嬷丫头,看看是不是和我说的一样。” 谢载月抬头一笑,道:“本官自然信得过二夫人。”顿顿,又道:“不知道陶桃在府上还有什么交好之人?” 二夫人想了想,道:“小丫头平日都在张梦瑶院里,若说交好也都是院里的人罢。”顿了片刻,忽又道:“好像听说这丫头最近情窦初开,没日没夜不知道在给谁绣荷包。” 老嬷嬷刚起身追上来,恰好听到这句,立马黑着脸问:“二夫人,这种事情你都知道?还说没在大小姐院里安排人?” 二夫人面不改色心不跳,道:“我是府内夫人,安排下人不是分内之事?” 谢载月挥挥手,示意二人不要再争吵。我们是来破案的,不是来看宅斗的。 二人虽然没有再言语,但是你瞪着我,我瞅着你,依旧是实打实的战斗状态。 谢载月无奈道:“二夫人,嬷嬷,你们看看我成吗?” 老嬷嬷这才挪过视线,道:“大人,别听她瞎说,陶桃才十四岁,还是个孩子,怎么会熬夜给男人绣荷包。” 二夫人凉凉道:“难不成是张梦瑶让她绣的?” 老嬷嬷道:“事关小姐清誉,夫人可别信口开河。” 二夫人一摊手:“那就是陶桃这丫头自己的春天到了。” “你!咳咳咳……”老嬷嬷气得咳嗽起来。 谢载月看了她们二人一眼,并没有再次打断,而是若有所思的低下了头。半响,忽道:“那些荷包在哪?” 老嬷嬷:“没有荷包。” 二夫人:“我带你们去找。” 杜管家淡淡看了二夫人一眼,提醒道:“二夫人,若是无中生有,还闹得人仰马翻,老奴也只能回禀老爷,到时此事不会善了。” 二夫人哼道:“一会就让证据堵住你们的嘴。” 说完转身进了陶桃房间,也不管地上散落的是首饰被褥,还是纸张书本,二夫人大步流星,好不避讳的踩着上前,直奔一扇椴木小柜。 一打开柜子,果然三四个荷包咕噜噜的滚了出来。 二夫人拿起一个还没完工的,笑道:“果然还在,我想刑部那帮大老爷们,也不会重视这个。” 大理寺等人心中一起叹道:刑部的人果然粗心大意! 二夫人扶着柜子站起身,将荷包一股脑的交给谢载月,道:“大人们看看,上面绣的可都是鸳鸯,还有‘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的句子,还说不是送给情郎的?”边说边用眼尾余光扫着老嬷嬷。 老嬷嬷果然也是一惊,显然对此事并不知情,打着磕巴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第六十二章 本朝虽然不怎么讲究男女大防,但大户人家到底是有自己的规矩,如果公子小姐们互生爱慕之心,想进一步交往,还是得经过父母长辈同意,由小厮婢女或者嬷嬷管家陪着,才能在公共场合见面。 像陶桃这样私下与男子来往,仍旧被视为与礼不合,是大户人家很忌讳的事情,加上陶桃年纪还小,就学着写情诗绣荷包,更是有些惊世骇俗。 所以二夫人抓住张梦瑶院里这个把柄,尤为得意洋洋。嬷嬷和杜管家则满脸震惊慌乱,若是让老爷知道了,少不了挨骂受罚。 谢载月接过二夫人递来的荷包,低头打量起来。 做荷包的料子不错,陶桃的绣工也算精巧。两只鸳鸯同戏水中,含情对视,模样栩栩如生。右边一排小诗,似诉柔情蜜意。 可是,这会是给谁的荷包?对方和案子又有什么样的联系? 谢载月想了想,暂时将荷包收入袖中,再一抬头,二夫人正用一副求表扬的神情看着他,目光极其诚恳,和方才跋扈的妇人判若两人。 “二夫人确实敏锐。”谢载月被对方看的有些不好意思,只好随口赞了一句。 伫立一旁的杜管家听得此言,焦躁地上前一步,抱拳道:“谢大人,此事可否低调处之?毕竟事关女儿家的清誉,事态未明之前,也不好武断结论。” 谢载月点点头,道:“那是自然,这件事大理寺不会张扬。”又缓慢扫视几人一圈,低声道:“希望几位也暂时保密,勿将此事泄露出去。” 若对方真的和本案有瓜葛,在知道了大理寺搜查出荷包后,以后行事可能会多加遮掩,这样反而不利于破案,谢载月故而有此要求。 杜管家和嬷嬷求之不得,立马答应下来。 唯有二夫人不甘心,问道:“连老爷都不能知道?” 谢载月看她一眼,淡淡道:“二夫人,守口如瓶,是为了汴城良好的治安贡献一份力量。小小的要求,大大的奉献,夫人何乐不为?” 二夫人闻言,双眼一亮,笑道:“原来如此,大人放心,我这个人嘴很严。” 谢载月满意的点点头,又问道:“府内年龄可有与陶桃年龄相仿的男子?” 杜管家忖了一阵,答道:“有四位,都是十六七岁。” 颜寒道:“除此之外,可还有与陶桃相熟的男子?” 杜管家道: “陶桃平时都在小姐这里,几乎不怎么出去走动,小姐院里只有干粗活的长工两位。” 颜寒想了想,道:“杜管家,寻个由头,将这些人分别叫来,不要提大理寺。” 杜管家道:“几位大人想暗中观察?” 颜寒点点头。 第96章 杜管家颔首:“大人稍等,容我安排一番。” 杜管家雷厉风行,不多时,便将几人请在了一扇屏风之后,自己打着谈论工钱的借口,端坐主位,一一将人叫来问话。 一开始谢载月踌躇满志,想着陶桃相好的对象应该就在几人中间,可连看几位,不由大失所望。 这些人有的胖如球,有的瘦如柴,有的一口黄牙,有的干脆缺牙,五花八门,各有各的丑,实在很难想象自小跟在张梦瑶身边,眼界甚高的陶桃会对他们暗送秋波。 正失望间,却听外间忽有一道温文尔雅的声音响起,“杜管家,你怎么在此处?” 谢载月好奇去看,只见门前立着一位风度翩翩的书生,容貌俊秀,气质温润。 杜管家站起身,笑吟吟道:“顾先生找我有事?” 顾先生?这就是府上西席,张梦瑶口中的大才子?谢载月和颜寒对望一眼,又同时将探究的目光投向屏风之外。 顾先生慢悠悠的走进来,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想再支点银子,买些纸墨,大小姐好学,用的很快。” 杜管家道:“小事一桩,顾先生找个小人来说一声便好,竟还亲自跑一趟,受累了。” 顾先生笑笑,道:“不妨事,大小姐今日课毕,我左右也是无事。”接着,压低声音,问道:“杜管家,听说大理寺来人了?” 杜管家陡然一惊,瞥他一眼,很快又不动声色道:“顾先生怎么问起这个?” 顾先生把玩着腰间一样饰物,叹道:“不瞒杜管家,小姐因为陶桃一事,整日心思恍惚,我是怕她因此落下课业,所以期盼着案件早有进展,凶手早日伏诛。” 杜管家平静道:“此案定有水落石出之日,顾先生还请放心,小姐那里我也会让老爷去劝。” 顾先生碰了个软钉子,不由神色一变,不过只是片刻,又调整好情绪,道:“即使如此,顾某便放心了。” 杜管家笑着点点头,又道:“顾先生可还有别的事?” 顾先生站起身来,道:“若有需要我的地方,也请杜管家直接开口,张大人待我恩重如山,顾某一直想着如何回报才好。” 杜管家笑着应付两句,顾先生这才施施然离去。 屏风后,横波一挑眉,笑道:“我说这西席一定唇红齿白,是个俊俏的后生,谢大人,你说本座的推理还算准吧?” 谢载月没开口,颜寒也是一脸沉思。宋流光见状,不悦道:“哪里俊俏了?和本王比尚有些距离。” 横波斜他一眼,没有理会,又压低声音道:“凭着我对绯闻八卦的敏感度,张府恐怕唱的是《西厢记》。” 话音刚落,杜管家已绕至屏风之后,拱手道:“几位大人,方才那些下人,可有可疑的?” 谢载月抬起头,若有所思道:“方才那位顾先生……他与陶桃可熟悉?” 杜管家望着顾先生离开的方向,皱着眉思量片刻,答道:“从前大小姐都是让陶桃陪着去上课,他们……应该是熟悉的……”顿顿,又试探问道:“谢大人是觉得陶桃和顾先生……有染?” 谢载月兀自出神,横波格格一笑,代为答道:“未必,我看陶桃只是位小红娘,你们小姐和顾先生才是崔莺莺和张生。” 此话一出,杜管家果然震惊非常,那满脸的皱纹和那双精明的眼睛,一同扬出道诧异的弧度,满满都是不可思议,可出乎意料的是,杜管家愣了半响,却始终没有开口反驳。 谢载月审视的看着杜管家,他觉得或许对方震惊的并非是事情本身,而是横波这么快就看出了其中蹊跷。再联想张梦瑶提起这位顾先生时的神情,谢载月几乎可以肯定这两人只见确实有着不寻常的关系。 不过,这些风月会和案情有关吗?谢载月不敢断言。 从张府出来,夜幕早已四合,下了大半天的雪依旧兴致不减,依旧畅游在这一片山河明月。夜晚气温低,不少雪花已经在人间站住了脚,继而准备开疆拓土,誓让天地换新装。 一阵寒风吹过,宋流光缩缩脖子,终于将充当了一整天道具的折扇乖乖收回袖中。 再看一身单衣的颜大人,亭亭而立,神色恬淡,丝毫不惧漫天大雪,刺骨寒风。 宋流光不禁暗自想到,颜大人,真汉子,当初自己真是瞎了狗眼,以为美人可欺可压,还好醒悟的早,不然下场也是难以预测。 目光一移,只见谢载月还是一副色胚的样子盯着颜寒,少顷,竟然脱下大氅要给颜大人披上!这到底是迟钝,还是贼心不死,还是对上级拍须溜马?亦或是……他谢大人就是胆大包天? 宋流光心中瞎猜一阵,又见玉树临风的颜大人拒绝了对方递来的衣服,只柔声问谢大人是不是冷,接着将谢载月一双手攥在自己手中,强行输送温暖,走了几步就差将人搂在怀里嘘寒问暖。 高挑的颜寒时不时低下头看看稍矮的谢载月,低声说些什么,他始终面带笑意,温柔的看着身侧少年。 看到这一幕,久经风月的宋流光自然品出其中三味,只不过他难以置信,顺带连三观也震个稀碎,二人什么时候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既然颜大人是上面那个,那么谢大人……唔,原来谢大人为了追美人,竟然做到如此地步?小王真是自愧不如,自愧不如啊! 视线游弋在颜谢二人身上的宋流光,丝毫没有注意到横波一脸冷厉之色,垂在身侧的双手也紧紧捏成拳头。 颜寒等人刚迈进大理寺,在风雪中等了不知多久的刘渝立马迎了上去,愁绪满怀道:“颜大人、谢大人,抛尸现场除了泥,什么都没有。” 颜寒点点头,这在他的意料之中,让刘渝去查不过是求个安心。 “妈的,这凶手简直有病。”刘渝忍不住骂了一句,“那么小一个女孩,和他能有什么仇,非要把人大卸八块。” 颜寒低头想了一阵,忽艰难道:“可能也并非是因为有仇,有的人…心存极大的恶念,杀人分尸对他们来说,可能是一种……快乐……” 话音一落,屋内众人蓦地沉默下来,室内陷入一阵极为压抑的沉默,只有窗外咆哮着的寒风,一下两下的拍打着窗棂。 第六十三章 第二天刚破晓,一向起得比厨房公鸡还要早的刘渝,便将打着哈欠的谢载月和造型一丝不乱的颜寒拖去验尸房。 谢载月到了一看,一天不见的旺旺也蹲在停尸房前,迈着猫步,焦躁的走来走去。旺旺身后,郝一点靠着门眯着眼,看样子正在站着补觉。 “老郝,这么早叫我们来,是验尸有进展?”谢载月抱起旺旺,依旧哈欠连天。 郝一点满面油光,正在梦里砸吧着发白干裂的嘴唇,谢载月见状不忍再唤,身侧老刘却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摇着郝一点的肩膀道:“老郝,老郝!” 郝一点终于睁开朦胧的眼,哑着嗓子诧异道:“老刘,我怎么梦到你了?” 老刘一双浓眉皱得像小山似的,关切道:“老郝,傻了?哎,大理寺的工作量大,可只有两个仵作,我就说早晚你们要倒在工作岗位上……” 刘渝还要喋喋不休,伊典豪却刚好伸着懒腰往外走,听到这话,不悦打断:“刘捕头,这是咒谁呢?” 第97章 老刘尴尬一笑,道:“小伊,你也在啊。” 伊典豪随意点点头,又去伸手摇他师父:“师父,颜大人和谢大人来了。” “颜大人?”郝一点听到颜寒的名头,瞬间清醒过来。 刘渝:“……” 谢载月走上前去,问道:“老郝,又一晚上没睡?” 郝一点晃晃脑袋,道:“可不是,尸体运来的比卷宗还晚,估计是刑部诚心让咱们开夜车。” 刘渝道:“刑部……你师兄不是已经验过尸体?” 郝一点在寒风萧萧中睡了一觉,疲乏暂解,才后知后觉的感到寒冷,忙搓脸跺脚,好半天才暖和起来,哈着白气道:“话虽如此,可段大人说过,要想获得一手资讯,必须要亲身实践。” 段大人还会说这么有哲理的话?肯定是上哪剽窃的,谢载月满脸不信,怀中旺旺同样一副鄙夷的神情。 一阵冷风吹过,院内枯枝喑哑作响,郝一点打了个喷嚏,吸着鼻涕道:“大人们,咱们难不能进屋说话?” 停尸房内,只放着陶桃的尸体,大概因为死状太过凄惨,郝一点想了半天,还是没有掀开尸身上的那张白布。 “颜大人、谢大人,这尸体……要不你们就别看了?”郝一点盯着尸身,双眼霎时有些泛红。 花季少女被大卸八块,尸体就算拼在一处,也相当可怖,谢载月算不得有经验的推官,这种凄惨的现场见得不多,郝一点怕他难以接受,才有此一问。 谢载月没有答话,而是深吸一口气,缓步走上前去,接着掀开白布一角,迅速瞥了一眼尸体。 少女的肌肤已经泛青,尸体上到处都是乌黑的血迹。因为尸块只是简单拼在一处,并未缝合,胳膊和小腿正以奇特的姿势扭曲着,怪异又阴森。腹部空着的一块,好似一只巨大的、血淋淋的眼睛,审视着每一个见过尸体的人。 “老郝,她……怎么死的?”谢载月皱着眉开口。 “凶手先用绳子将死者勒死,随后才分尸,可是……”郝一点欲言又止,顿了半响,才道:“她死前应该遭受过什么难以忍受的事情,大人你看,死者掌心肉都翻出来了,应该是她捏着拳自己掐的。” 谢载月心中一凛,对陶桃的遭遇,一时竟然不敢深想,又问道:“死者可有遭过侵犯的痕迹?” 郝一点摇摇头,道:“没有。我师兄当时匆忙,还没验查到这步,估计刑部卷宗里也没写明。” 这个回答,多少有些出乎众人的意料。 能将陶桃掳走或者骗走,大概率是个与她相熟的男子,加之二夫人有关陶桃绣荷包的描述,让谢载月一度认为这是一桩情杀。 可随后……先是横波猜测陶桃只是在为张梦瑶和顾先生牵线搭桥,让绣荷包一事有了全新的解释,接着尸检又证明陶桃仍是完璧之身,这让陶桃和男子有瓜葛,对方因爱生恨的推论摇摇欲坠。 颜寒忽道:“你们有没有想过,陶桃的尸体为何少了一块?” 刘渝猜测道:“是不是刑部搜的不够仔细?” 颜寒摇摇头:“除了腹部缺失的一块,剩下的尸块都相距不远,这说明凶手并未有意掩藏,甚至……有些炫耀的成分在里面。” “所以少的那一块,是凶手想要掩饰什么?”谢载月蹙眉道。 颜寒点点头:“没错,若要解开背后的谜团,不妨从失踪的尸块入手。” 谢载月双眼一亮,接着布置道:“还有,陶桃失踪前正在逛街,咱们得去周遭店铺调查一番。” 颜寒轻笑道:“谢大人所言甚是,如此头脑,实乃大理寺之光。” 刘渝惊奇的看了一眼颜寒,心想这难道不是破案常识?颜大人,这有什么可夸的? 那边,谢载月沉吟道:“对了……我想,还得盯着张梦瑶,她隐瞒的秘密,没准和此案大有关系。” 颜寒道:“这事我来安排。” 谢载月闻言,放心的点点头,他知道颜寒所谓的安排,大概是调用一些地府的力量,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张梦瑶监视起来,避免打草惊蛇,也不至于让段大人在张尚书面前没法解释。 窗外纷飞的大雪终于告一段段落,骄阳破云而出,一瞬间,让汴城百姓都有种冬去春来的错觉。 可你若推门上街,那凛冽的北风很快就能让你清醒,冬天日头再大,究竟是冬天,温暖不可寻,只有寒冷是真。 谢载月就在这样的冬日里,怀抱着毛绒绒的旺旺取暖,可行走了没两步,同行的颜寒却将旺旺一把拎出,毫不客气的扔在地上,冷道:“想跟着我们就放老实点。” 旺旺大仙敢怒不敢言,只摇着尾巴叫了半响,嘟囔道:“别以为我怕你!” 颜寒笑而不语,只牵起谢载月的手,接着转头挑衅的看了旺旺一眼。 谢载月:“……”一仙一猫,年龄都不小了,怎么还如此幼稚? 正暗自想着,颜寒就捏了个瞬间转移的诀,喧闹的玄武大街登时出现在面前。 第六十四章 一夜的飘雪,玄武大街也变得银装素裹。不过这份冬日诗意只能存在于飞檐瓦片之上,地面积雪早已被清扫干净,露出一块块青石板,光洁如新。 街上不消说,自然还是店铺栉比,人流攒动,谢载月恍然生出几分逛庙会的错觉:“站在大街上,摩肩接踵的,好像人都暖和了。”接着挺起原本瑟缩在寒风中的腰杆,又道:“汴城繁华,玄武为最。颜大人你瞧,这么冷的天,这儿还有这么多人。” 颜寒还未开口,旺旺却凉凉道:“凡人果然胸无大志,大好时光竟然用来闲逛。” 谢载月不满道:“小胖猫,小爷我也是个凡人,你说话可加点小心。” 旺旺斜他一眼:“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谢载月抱臂看他,“难道说你是在暗示,我已经魂归地府,成了生魂?” 旺旺正要回话,颜寒忽然收住步子,指指路侧招牌,淡淡道:“我们到了。” 谢载月顺着颜寒的手望过去,只见面前匾额上写着烫金草书,仔细辨认半天,才勉强读出:“李陆记?” 颜寒点点头,道:“这就是陶桃失踪那日来的胭脂铺。” 第98章 张步寻虽然清廉节俭,但刑部尚书家的小姐可不想因此打扮的太寒碜,脂粉数量可以不多,品质却绝不能含糊,必须认准汴城百年商号—李陆记。 就连地府横着走的护法横波,提起李陆记,也眼泛绿光,活像八百年没吃过饭,乍见美食的饿死鬼。 据横波说,这陆记胭脂颜色多,工艺好,风靡汴城数十年。且这幕后老板甚有巧思,每逢季节交替,或者重大节日,还会推出几款限时抢购的新品,名其名曰:限定款,引得各家夫人小姐朝思暮想,趋之若鹜。 “据说他家单卖胭脂,旁的概不涉及,如此还能在玄武大街上占得一席之地,可见着实有几分不凡。”谢载月真心实意的赞叹一番。 旺旺蹲在他脚边,人模人样的感慨道:“光卖胭脂就能开成一个店?啧啧,这女人的钱果然好挣。” 正说着话,李陆记里走出一位女子,三十岁上下,打扮素雅。见到颜寒和谢载月,先是被颜大人美貌一震,愣了片刻神,紧接着便意识到失礼,柔柔一笑,招呼道:“二位是来选胭脂?送亲人,还是送……心上人?” “大理寺,查案。”颜寒冷冰冰的回到。 那女子脸色微变,似乎在回想店里最近可有发生过什么大事。 谢载月赶紧上前,一边展示腰牌,一边解释道:“姐姐别怕,我们只是来问点事。” 对方是官差,任她再不情愿,再惴惴不安,还是侧身将颜谢二人让了进来。 店铺里还徘徊着数位正在挑选胭脂的顾客,每位顾客身后,都跟着一位打扮不俗的女子,面带淡淡的微笑,时不时柔声解释上一两句。 大约是胭脂店少有男子踏足,颜寒和谢载月一进门,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众人目瞪口呆的打量一番,又开始交头接耳。 有姑娘道:“这人这么美,应该是女扮男装?” 有美妇道:“瞎说,哪有那么高的女子。” 有丫鬟道:“那……是个兔爷?” 领颜寒他们进来的女子听到此言,居然脸色一红,替颜寒害羞起来,于是急忙将二人请到僻静处,低声道:“二位官爷想问些什么?” 谢载月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大前天你可在店里?” 女子点点头:“一天都在。” 谢载月一喜,从怀里掏出陶桃画像,问道:“画上的女子你可曾见过?” 女子瞥了一眼,道:“这不是张小姐的婢女,经常来我们这。” 谢载月道:“大前天,她可来过店里?” 女子蛾眉轻蹙,轻声道:“不曾,她们主仆有段时间没来了,大人找她们这是有事?” 谢载月没有回答,心里疑惑丛生,难道说陶桃还没到李陆记,半路上就让人劫走了?如此一来,寻找她生前最后的蛛丝马迹岂非大海捞针? 颜寒问道:“你觉得,她们主仆关系如何?” 女子想了想,道:“应该是极好的,从前她俩都是一起来我们这里买东西,二人都是有说有笑……不过……自两月前,张小姐再没来过我们店里,都是陶桃独自来。我记得我曾问过陶桃一次,张小姐的近况,她只说张小姐现在忙得很,根本没心思出府。” 忙?张梦瑶锦衣玉食的大小姐,一不科考,二不嫁人,有什么可忙的。 谢载月正暗自想着,那女子又忽然说道:“不过陶桃有次来,心情很是不好,一个劲问我若被男人缠上了怎么办。我当时看她年纪还小,便没当回事,只打趣几句了事。” 颜寒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女子道:“就是最近一次陶桃来买胭脂,大概……大概十天以前吧。” 虽然没在李陆记问出陶桃失踪前的情况,可也算有了意外收获。 出了李陆记,二人推测一番陶桃行动的路线,正要行动,旺旺却拉拉谢载月衣角,用余光示意他看路边一家小摊。 这摊卖针线绸布,不怎么起眼,顾客倒是不少。老板娘招呼着客人,老板在一旁吆喝着:“汴城最好的金丝线,最讲究的缝衣针,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 不愧是玄武大街,小摊小贩的口气也这般大。谢载月笑笑,顺便打量小摊几眼,忽地,目光经过那些金丝线,心中不由一动,拉着颜寒走到摊前。 老板见新客人上门,尤其还是少见的男客人,态度格外热情,暗忖如今汴城男子也要做针线活了?想着从摊后绕至近前,笑道:“二人想选些什么?” 谢载月没有回答,而是捡起一根金丝线细观。 老板连忙介绍:“您可别小看咱这根金丝线,不少大户人家可都是从小老儿这里采购。咱这线,不易断,也不扎手,色泽却又亮又正。” 谢载月笑问道:“哦?不知道都是哪些大户人家?” 老板蓦地有些不悦,淡淡道:“您不信?” 在他的字典里,商品价钱可以商议,顾客态度不好可以包容,就是本摊这高端的市场地位牢不可破。 眼瞅着老板脸色由晴转阴,谢载月及时掏出大理寺的腰牌和陶桃的画像,问道:“您别误会,我们是大理寺的,有点事想问问老板。” 老板犹疑的接过腰牌,对着阳光各种审视,就差上嘴咬一口。 谢载月哭笑不得:“老板,这腰牌货真价实,您要不信,可以和我走一趟大理寺。” 老板赶紧将腰牌塞回谢载月手里,紧张兮兮道:“别别,咱还要做生意。” 谢载月安抚道:“老板,我们此来只想问问你可见过画上的人?”说着将手上画像迅速展开。 那老板一看,讶异道:“陶桃?大人们为何找她?” “哦?你认识这姑娘?”谢载月道。 老板点头:“她是刑部什么大官府上的,最近总来我这里买金线,说要绣什么荷包。” 果然陶桃所绣荷包上的金线出自这里,谢载月不禁为自己犀利的眼神点了个赞。 颜寒问道:“大前天,她可来过这里?” 老板道:“来过,好像说是替她家小姐办事,顺便买点针线。” 第99章 “她什么时辰离开的?期间可有什么事发生?”谢载月双眼一亮,急急追问。 老板道:“让我想想,陶桃姑娘来的时候约莫是下午,具体什么时辰我记不清,肯定是未时之后……特别的事,好像也没有,不过她刚付了钱,好像就看见什么人,眼神有点慌乱,匆匆忙忙就走了。” “她往哪个方向走了?”谢载月问道。 “好像是往回走了。”老板道。 “往回走?”谢载月喃喃道,按道理来说陶桃是出门买胭脂的,针线只是捎带脚采购,买完针线不去李陆记,反而往回走,可见她碰见的熟人,让她有些慌乱。 老板道:“陶桃走的时候好像还嘟囔,说什么这让小姐知道,又要怪她。” 纠缠她的男人、让她慌乱的熟人,还有张梦瑶的怪罪,几乎电光火石间,谢载月就想到了那个人。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颜寒,对方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轻轻的点了点头。 谢载月赶紧辞别小摊老板,同颜寒掉头就往张府而去。 才出了玄武大街,颜寒正打算捏诀而行,却见横波步伐匆匆,不知从何而来。 “陛下。”横波气喘吁吁,“您得回一趟地府。” “出了何事?”颜寒倒是淡定。 横波扫了一眼谢载月,顿了片刻,继而晦涩道:“是他的事情,归尘说有新发现。” “哦?”颜寒居然也看了眼谢载月,谢载月丈二和尚,心想关我何事?不过,这两人如此鬼祟,是怕我发现什么? 颜寒感受到谢载月疑惑和探究的目光,赶紧移开视线,正色道:“横波,我们快去快回。”又不放心道:“载月,张府里监视张梦瑶的是思归,等你去了张府,他自会找机会现身。我不在的时候,遇事不要冲动,和老段多商量,我会尽快回来。” 谢载月心想,我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况且脑子还这么好使,用不着这么不放心吧?不过呢,美人关心体贴自己,心情还是不错,大手一挥,兴高采烈道:“颜大人放心去。” 颜寒:怎么我离开他还挺高兴? “对了,”颜寒脚步忽然一顿,回首看着谢载月:“兔爷儿,是什么?” 谢载月:“……” 第六十五章 颜寒暂时回了地府,谢载月抄起旺旺依旧往张府而去。 “胖猫,你好歹也成精了,就不会点瞬间转移的法术?”谢载月低头看了眼怀里闭目养神旺旺。 旺旺睁开眼睛,懒洋洋道:“本大王的白虎形态接近人类幼崽,故而法术是稍有些不济。”顿顿又道:“哼,若非如此,岂能受制于颜寒那厮?” 谢载月摇摇头,啧啧两声:“原来只会吃。” 旺旺一本正经道:“胡说八道,本大王只是受了伤,若是我能恢复功力,长久维持人形,自然法力无边,翻云覆雨。” 谢载月挑眉道:“哦,原来你早已修成人形?又因为什么受了伤成了这副模样?” 旺旺忽地眼神闪烁,支吾半天,勉强道:“瞎打听什么。” 谢载月眨眨眼,阴险笑道:“你可是我养的白虎,我算你半个主子,还不能关心一下你的过去?” 旺旺露出虎牙,亮出爪子,警告道:“主子?敢做本大王主子的人,都被我撕了!” 谢载月故意露出个害怕的神情,问道:“那你当初非要跟着我?现在还天天在大理寺混吃混喝?” “那是因为,我是你的……”旺旺脱口而出,见谢载月神色又蓦地一噎,半响,才缓缓道:“我是你的朋友……” 谢载月笑笑,拍拍旺旺毛绒绒的脑袋,道:“好,朋友。大王请看张府已到,您老要不变个手链?” 旺旺回头一看,张府寒酸的门脸果然近在咫尺,立马从善如流的化作一枚白虎玉佩。、 谢载月打量道:“这白虎玉佩瞧着甚威武,和你真身并不想象。” 玉佩旺旺淡淡开口:“本王威武无双,是你们无缘得见。” 谢载月轻笑一声,刚将玉佩在腰间挂好,却见张梦瑶和那位西席先生一前一后的出了门。大概因为心上人在侧,张梦瑶满脸带笑,显得幸福又甜蜜。 双方一照面,俱是一愣。 谢载月上前一步,主动招呼道:“张小姐,要出门?” 张梦瑶勉强一笑,道:“送一程顾先生而已。” “顾先生?”谢载月故作讶异,将目光转向张梦瑶身侧翩翩而立的男子,“原来您就是大名鼎鼎的顾先生,那首《汴城古意》就是您的作品吧?” 张梦瑶诧异极了,这大理寺的推官怎能如此无耻,明明对顾先生一无所知,现在居然剽窃她说的话来套近乎。身为刑部尚书之女,岂容如此不道德行为发生?刚要开口反驳,那边顾先生却温柔笑笑,道:“不敢,正是在下拙作。” 谢载月露出个钦佩至极的神情,激动道:“茫茫人海,攘攘汴城,谢某能和顾兄相遇,实乃命中注定啊!” 张梦瑶:“……”这就称兄道弟起来了? 顾先生似乎大受感动,伸出一双清瘦的手,将谢载月的手紧紧握住。 在接触到谢载月那一刻,他神情明显一顿,接着才又和煦道:“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谢载月,顾兄唤我载月即可。”谢载月满脸真诚的崇拜。 顾先生道:“我顾淮南何德何能,能受谢兄弟赏识。” 谢载月一脸笑意,可心中却觉得哪里不对,这姓顾为何还不放开自己的手,而且这一上一下的,似乎是在摸自己的手? “谢大人,不知你来府上有何贵干?”张梦瑶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道。 “对对,谢某此来是有些事情。”谢载月趁机收回手,稍侧身子面向张梦瑶。 顾淮南脸上似乎一闪而过遗憾的神色,但很快他抓起腰间一样挂坠不断摩挲。 第100章 “张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谢载月拿不准面前两人到底相交到哪一步,为了万无一失,他决定分开问话。 张梦瑶点点头,跟着谢载月往一侧走了数十步。 谢载月从袖中掏出陶桃所绣的荷包,问道:“这些荷包,张小姐可知道是什么来历?” 只见张梦瑶猛地睁大了眼睛,方才红润的脸庞也逐渐苍白起来,“你……从哪弄来的?” 谢载月道:“看来小姐果然认识了?” 张梦瑶一愣,改口道:“不,不认识。” 谢载月故意慢条斯理说道:“哦?可据说这是陶桃替你绣给顾淮南的荷包。” 张梦瑶不自然的移开视线,还尝试辩解:“这是谁嚼的舌头根,谢大人你可别相信。” 谢载月沉下脸,严肃道:“张梦瑶,你若不承认,我就只好去问顾淮南了。他若知道你送的荷包,都是人代劳的……” “别!”张梦瑶猛地转过头,慌张道:“别去问他。” 谢载月好整以暇道:“那要看张小姐到底能不能说出我想知道的事了。” 张梦瑶咬牙道:“你想知道什么?” 谢载月:“你和顾淮南的关系,陶桃和顾淮南又有什么关系!” 张梦瑶脸色煞白,双手绞着帕子,寒风呼啸中竟然滴下几滴汗水。 “我……和顾先生是情投意合,至于陶桃那贱丫头……她妄图勾引顾先生。”张梦瑶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说她想勾引顾淮南?”谢载月蹙起眉,这和今天他了解到的情况大相径庭。 张梦瑶恨恨道:“我对她亲如姐妹,她居然……居然……” “你怎么知道陶桃爱慕顾淮南?”谢载月打断道。 张梦瑶不悦道:“自然是顾先生所说,他说那丫头常常给他送吃送喝,还几次暗示她愿意做小。” 原来是顾淮南一家之言,只可惜张梦瑶正在热恋中,对恋人所说丝毫不曾怀疑。 谢载月又问道:“你可与陶桃对质过?” 张梦瑶道:“那是自然,可小蹄子嘴硬,非说是顾先生骚扰她。这可真是个笑话,顾先生正人君子,怎么会去骚扰一个小丫头。” 谢载月仔细观察着张梦瑶的表情,见她愤愤不平,不似作假,那么顾淮南所做之事她也很有可能蒙在鼓中。 “张小姐,这位顾先生可能不像你说的那般无辜。”谢载月淡淡道。 张梦瑶怔愣了一瞬,继而讥讽道:“谢大人方才不是还和顾先生称兄道弟,现在怎么又说他有问题?” 谢载月:“……” 确定了张梦瑶只是受蒙蔽,和顾淮南并非完全沆瀣一气,谢载月不禁松了口气,如此一来张步寻不会太难堪,大理寺行事也会方便很多。当下不欲再和张梦瑶纠缠,只警告道:“张小姐,希望你听我一句劝,最近不要和姓顾的走太近。” 张梦瑶初坠爱河,自是很难相信谢载月所说,但她从小有主见,见识也不浅,并非愚蒙之人,见谢载月神情严肃,语气郑重,知道事情轻重,便也没有再反驳,只是暗自希望是这个不靠谱的谢推官看错了人。 了解完情况,谢载月让张梦瑶先回家,自己则情真意切的邀请顾淮南去得意楼喝上一杯。 狂热粉丝相请,顾淮南自然欣然应允,二人相携而去,一路顾兄谢弟的叫着,气氛热烈又和谐,听得旺旺连连反胃。 到了得意楼,谢载月动用大理寺的面子强行要了间包房,恭敬的请了顾淮南上座。 顾淮南谦让一番,还是安然而座。 谢载月点了四样小菜,一壶得意楼自酿的春风酒,又吩咐小二不要来打扰他和顾淮南谈论文学,接着起身仔细的关好门窗。 腰间旺旺见他这种种行为,不禁怀疑谢载月是要和顾淮南用身体语言,进行深层次的交流。 其实谢载月也这么想,不过此交流非彼交流。 顾淮南毕竟是张步寻府上的西席,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不好将顾淮南带回大理寺审问,于是便打算先和顾淮南拉进关系,等对方放松警惕,再行套话之实,若能发现些蛛丝马迹,再去找证据拿人不迟。 不过,谢载月对诗词歌赋的了解实在有限,两人推杯换盏一阵,就变成了顾淮南独自侃侃而谈,谢载月只能在一旁拍手称是,或是高声叫好。 顾淮南:“顾某最爱幼安那句‘夜半狂歌悲风起,听铮铮、阵马檐间铁’,有铁马金戈之势,读之令人血脉贲张,恨不得立时横刀跃马,血战沙场。” 谢载月机械点头:“说得对!说得好!” 顾淮南忽然发难:“不知谢兄最喜欢幼安哪句词?” 谢载月搜肠刮肚,半响,吟道:“那当然是‘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顾淮南再次握住谢载月的手,不住抚摸道:“顾某也对这句诗极其喜爱。” 谢载月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立马将手抽了出来,心想这顾淮南什么怪癖,老摸别人的手算怎么回事。 顾淮南手中一空,眼神跟着一滞,接着又渐渐染上一层薄薄的、意味不明的光彩。 谢载月不动声色道:“顾兄如此文采,想必有不少红粉佳人倾心相许?” 顾淮南沉默了半响,忽地怅然道:“是不少,可惜,哎……” 谢载月:“可惜?” 顾淮南瞥他一眼,低沉道:“世间多污淖,我心在明月。” 谢载月皱起眉,心道这明月是说张梦瑶?于是又顺着他的话感慨道:“张小姐正是明月一般的人物。” 谁知道,那顾淮南竟然低低笑了起来,良久,淡淡道:“曾经我也那么以为,不过现在,我想她也不过如此。” 第101章 怎么,这顾淮南连张梦瑶都瞧不上了?难道他见过了横波?或者……见过颜大人? 顾淮南一瞬不瞬地望着谢载月,那目光中,有一种诡异的渴望。 几乎立刻,谢载月心中涌上一阵熟悉的感觉。愤怒、焦急、失望,和当初同李明亨交谈时一模一样! 第六十六章 顾淮南的视线如剔骨尖刀一般,顺着谢载月的经络骨骼细细走了一遍。一阵静默,谢载月察觉出对方异常,不由浑身汗毛倒竖,装着醉酒的模样,带着旺旺溜之大吉。顾淮南却仍旧坐在包房之中,抚杯浅笑不知在想些什么。 出了得意楼,天已经完全黑透,除了亮着灯的酒家,长街上再无光亮。 旺旺见左右无人,立马现出真身。不知为何,猫大爷似乎心情有些不好,目光格外阴沉,跟在谢载月身后走了一段,终于道:“载月,不管这顾淮南是不是凶手,他都该死。” 谢载月一愣,下意识道:“为什么?” 旺旺扬起毛绒绒的小脑袋,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无比正经道:“因为他……调戏你。” 谢载月:“……” 旺旺又道:“如果他是凶手,那正好……如果不是……本大王一定亲自动手。” “胖猫还知道护主了,本官很是欣慰,没枉费那些从厨房给你偷的小鱼干。”谢载月哈哈一笑,并未听出此话深意,又低声道:“不过,顾淮南就是凶手……他身上的恶念……我能感受到。” 话音一落,大雪在黑暗和寂静中再次来袭,卷地而过的疾风,吹起如盐粒子一般又硬又密的雪花,拍打在行人的肩头、脸颊。路上不多的行人缩着脖子,纷纷加快了脚步。谢载月紧了紧披风,揉了揉早已冻僵的耳朵,俯身抱起旺旺,也急急赶回大理寺。 大理寺里倒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加上昼夜不息的地龙,烘烤着每一寸空气,屋里和外面简直判若两个世界,方才恨不得裹着棉被出门的谢载月,此时又不住的以手作扇,在脸庞扇风。 “段大人好大的手笔,竟然舍得花费如此多的炭火钱。”谢载月滴着汗,不住感慨道。 郝一点笑笑,道:“段大人到底年轻了些,咱大理寺的炭火钱可不是自己出的,否则段大人怎么会如此……”似乎意识到自己这话有议论领导之嫌,立马话锋一转道:“大理寺的炭火银子是朝廷专门发放,倒也不是可怜咱们办案辛苦,只是想给需要劳动改造的犯人找个工作机会,这才建了许多锅炉,整日不停歇的烧火。” 在一旁喝茶的刘渝大笑道:“段大人,咱们取得不是暖,是犯人对咱们□□裸的恨呐。” 谢载月:“……” 正说话间,段乾坤推门而入。他脱下厚厚的披风,里面竟然只穿着一件单衣,故而丝毫不觉燥热,闲庭信步的走向案前,看着汗流浃背的众人,道:“大理寺内要像本官这样搭配才合时宜,你们怎么一个两个还是穿这么厚?老夫平时的话,你们有没有听进去?” 谢载月擦了把汗,道:“段大人,我们都要外出办案,若像您这般打扮,迟早要冻死在街头。” 段乾坤瞪他一眼,道:“你这是在质疑本官?” 谢载月讪讪一笑,道了句不敢,心想这颜大人在和不在,段大人的态度还真是判若云泥。 段乾坤教育完下属,顿感神清气爽,清清嗓子问道:“张步寻家的案子可有进展?” 谢载月道:“下官认为,府上西席先生顾淮南有重大嫌疑。” 段乾坤挑起眉,问道:“哦?何以见得?” 谢载月将白天所查一一汇报了一遍,段乾坤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兴奋起来。 “段大人,顾淮南肯定隐瞒了什么,他和陶桃的关系绝非他自己所说那样。” 段乾坤却只嗅到其中八卦,眯着眼似笑非笑道:“你刚说,张尚书的女儿和那西席有染?” 谢载月:“这……以下官之见,关注顾淮南和陶桃的关系才是重点。” 段乾坤闻所未闻,嗖的一声站起身,低笑道:“老张啊老张,爱岗敬业有足,关爱家庭不足,这样的你怎么能和本官争夺本届十好大臣。” 刘渝小声道:“大人,不如先说案情?” 段乾坤意识到失态,连忙端出严肃的神情道:“老夫和张尚书一向是公平友好的竞争,没有证据不准妄动,以免授人以柄,你们可明白了?” 谢载月点点头,这也是他的顾忌,张步寻乃是朝廷命官,还是专掌刑部的尚书,取证需要慎之又慎,否则很容易落人口是,让段大人担上个急功近利,抹黑同僚的名声。 段乾坤见下属们没有异议,便重新穿起披风,消失在了茫茫夜色。 此时天交四鼓,刘渝和郝一点也哈欠连天,忍不住告辞下去休息。屋里只剩下一猫一人,还在想着案情。 旺旺道:“载月,你可有注意到顾淮南总是在摸索一样东西?” 谢载月皱眉点头:“那东西很奇怪,我从未没有见过,像是一块……皮……” 旺旺抬起头,夜一般深沉的眼里淌着意味不明的光,静默片刻,轻声道:“当时我也奇怪,只觉得气味有些熟悉,现在想想,那应该是陶桃的人皮!” 谢载月闻言悚然,难以置信道:“你这嗅觉可靠的住?” 旺旺道:“错不了,我进了大理寺便想起陶桃的味道,和那挂件一模一样。” 谢载月蓦地沉默下来,转头看看屋外,廊檐下的灯笼很亮,能清楚的看见雪花怒吼着急转向下,一张密密的大网似乎正在一步步逼近。 人在暖室之中,丝毫不知风雪近。 过了许久,谢载月忽道:“顾淮南要杀陶桃,还要分尸取皮,这至少需要一个安全安静的场所,你说这会是哪里?” 旺旺想了想,道:“下午在张府前碰见张梦瑶和顾淮南,张梦瑶说顾淮南这是准备回家,所以他并不住在张府,那么他家……或许就是案发之地!” 谢载月颔首:“我不信他家一点证据都没有,胖猫,明天白天叫上老刘,咱们偷偷走一趟。” 旺旺道:“白天去?” 谢载月道:“白天顾淮南都要去张府上课,家中无人,这才是咱们潜入的好时机。” 旺旺道:“计划倒是不错,可是刘渝会和咱们干这种事?” 私闯民宅,这对大理寺的员工来说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谢载月皱起眉,不由犯了难,他自然可以孤身前往,他这一身功夫,估计两个顾淮南也不是对手。只是不知为何,心中没来由的发慌,总觉得有些事情正在前方等着他,所以想要邀人同行,到时候也好相互照应,出了什么事,也不至于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第102章 颜寒和横波不在,老刘不行,宋流光太弱,这上哪再去找个帮手?谢载月思来想去,忽然双眼一亮,道:“对了,还有他!” 翌日,午时前后,谢载月一只脚刚迈过大理寺高高的门槛,便瞧见横波正一脸沉思的站在外面。 “横波姐,你怎么回来了,颜大人呢?”谢载月左看右看,没见到颜寒身影。 横波若有所思的抬起头,目不转睛看了谢载月半响,忽然笑道:“陛下还有些事要办,他派我先行回来给你打个下手。” “果然是善解人意、体恤下属的颜大人,横波姐此来实乃雪中送炭。”谢载月真心实意的夸赞道。 谢载月原本计划去离恨山下找姚金戈,拜托他同自己一道暗探顾淮南府邸,不过现在横波来了,两人正好同行,有神仙出手,一个至少顶十个姚金戈,此行可谓把握十足。 “横波,颜寒到底为什么回地府。”一道又凉又低沉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横波警惕的扫视一圈,道:“谁在说话?” 谢载月指指头上的簪子,道:“白虎大仙旺旺。” 原来旺旺今天变作了一支玉簪,正雄赳赳气昂昂的别在谢载月头上。 横波了然一笑,意味不明道:“旺旺你为了……可真是煞费苦心。” 旺旺却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横波耸耸肩,语气颇有些不自然道:“地府有事,不是你能管的。” 旺旺显然不信,压低声音道:“是吗?横波,本大王警告你,千万别自作聪明。” 横波眉眼一垂,接着迅速移开了视线。 “喂,你们俩打的什么哑谜?”谢载月一头雾水。 “你少管。”一猫一仙异口同声。 谢载月:“……”好啊,颜大人不在,连猫都造反了。 第六十七章 雪急云暗,北风朔朔,满城寂寥,明明是正午时分,汴城的天色却黑的犹如傍晚。 谢载月在人间经历过不少寒冬,还没有哪一次像今年冬天这样冷酷无情,若不是傍着一身硬功,恐怕此刻早已经成了路边冻毙的生魂一缕。 跺跺脚,拢着袖子,谢载月扫了一眼身后的横波。两人走了已有一盏茶的时间,可横波只一路只低头想着心事,半句话也不曾说过,对于闲不住的人来说,这可真是奇哉怪也。 出于同为颜寒下属,应该友好相处的心思,谢载月关切问道:“横波姐,是地府出了什么事?你好像闷闷不乐?” 横波摇摇头,低声道:“废话真多,专心走你的路。” 谢载月仰着冻得通红的脸,委屈巴巴道:“横波姐,你从前没有这么凶。” 横波终于耐不住性子,抬起头恶狠狠瞪了谢载月一眼,道:“少给我装可怜,我不是陛下,不吃你这一套。”说罢,当先走去。 谢载月心想横波姐对我高大的形象是不是有什么误解?想要解释,可看横波脸色比天色更黑,还是讪讪住了口。不过……横波今天很是反常,很有问题。 谢载月想着,脑袋上的旺旺也悄悄开口道:“载月,横波她……” 谢载月偷偷点了点头,小声道:“使出反常必有妖……横波姐难道……失恋了?” 旺旺小声道:“据我所知,横波爱慕之人早死了多年,何来失恋一说?” “死了?”谢载月一惊,不由拔高了些声音。 横波回过头,淡淡看了一眼谢载月,问道:“谁死了?” 谢载月连连摆手,“我和旺旺在说案情,正说到陶桃之死。” 横波眼神少见的一丝情绪全无,她淡淡哼了一声,左右看看,接着低低笑道:“凡人,固有一死不是?” 这话说的诡异,谢载月怀疑她这是意有所指,正要开口,四面八方却忽然飞来无数黑衣人,肩上莲花夺目,脸上皆挂着杀气腾腾的表情,天罗地网一般直取谢载月。 “黑莲堂?”谢载月一边摸铜斧,一边难以置信的感慨道。 头上的旺旺也在这时一跃而下,落地瞬间化成白虎。 朗朗乾坤,大变活虎,可惜这次的奇观没将任何人唬住,众人视而不见,面无表情,依旧有条不紊的朝他们头上劈来。 谢载月自知一战难免,心下反而稍稍轻松,一抖铜斧,玩味笑道:“各位好汉,本官和黑莲堂是偶有些恩怨,但也不至于让你们倾巢而出吧?” 话音一落,风吼更甚,可眼前这群人照旧一言不发,丝毫不为所动。 “不对!”旺旺忽然厉声道,“这些人被人施了法术!” “法术?”谢载月一愣,难怪看起来一个个都像木头人一般,大雪大风,一身单衣也无畏向前。不过,谢载月倒是不怎么害怕,毕竟还有冥界护法横波在身侧助阵,于是连忙道:“横波姐,他们这是中了什么法术?” 横波缓缓抬起头,脸上忽现一抹极深的笑意,“小朋友,你是再叫我?” 横波本就生的明艳,如此一笑,本该更加动人,可谢载月却无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踟蹰道:“横波姐,你……你怎么了?” 横波一阵大笑,接着稍一挥手,难以数计的黑衣人居然全都立在原地,哪怕是空中飘得,也暂时化作一只人形黑气球,挂在阴森的半空中。 “原来你是黑莲堂的大当家!”谢载月抱起旺旺,警惕的后退一步,大概意识到实力对比悬殊,又立刻和颜悦色道:“横波姐,有话好好说,何必兴师动众。” 横波道:“我和你可没什么好说的,我……只想要你的命!” 谢载月在后退途中,怔愣了一瞬,问道:“横波姐,在我想来,你我应该远日无仇近日无怨罢?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我的命?再说我如今不过是一缕生魂而已,您老人家何苦找这么多人手来对付我?大动干戈,没必要,真的没必要。”说着,手已经按在铜斧之上。 “不是对付你,这些人是来对付我。”旺旺忽然沉声道。 谢载月干巴巴一笑,道:“胖猫,少看得起自己了。” 第103章 横波仰天大笑,道:“他说的没错,载月,你可知旺旺是……” “住口!”旺旺喝道,“横波,你以为本座功力尚未恢复,就能允许你的背叛?” “和你合作不过是为了稳住你,一直以来,我等的就是今天!”横波凉薄一笑。 谢载月趁着二人打嘴仗的空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这莫名其妙的变故一桩桩一件件,条分细缕的思考一番。 横波为何要自己死?一只白虎又为何值得如此兴师动众?难道他真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听旺旺的意思,他和横波之间应该还有着不可告人的往事,不知为何同盟关系却被打破。横波原来是敌非友,那么旺旺又值得相信吗?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这一切颜寒知道吗? 大敌当前,没太多时间细究,谢载月将铜斧横在身前,一面观察起四周是否有突破口,一面故作漫不经心的问道:“横波姐,这么多打手,看来今天我是必死无疑,不过我也得死个明白,你我之间……到底有什么冤仇?” 横波嫣然一笑,复又咬牙切齿道:“锁仙,你可知道你曾搅得冥界大乱?” 此话犹如巨石激浪,谢载月神色一凝,肃然道:“你知道我是锁仙?” 横波道:“地府无人不知。陛下入凡间,是为护你凑齐三魂六魄。” 提及颜寒,谢载月分神一瞬,很快又冷静道:“锁仙一世我记忆已失,你空口白牙,自然想怎么说都行。” 横波冷笑道:“这段往事,地府也无人不知。既然你忘了,我不妨告诉你,锁仙,黄泉锁,镇恶鬼,你却玩忽职守,纵十八层地狱恶鬼出笼,出逃冥界!” 谢载月心中不禁一沉,原来自己曾犯下如此滔天之罪? “先王率众去战,却遭暗算而死!”横波说着,已双目圆睁,眼底泛红,“陛下和先王父子情淡,居然说你也是遭人利用,非但不怪你,还依旧将视你为珍宝!本座可咽不下这口气,一定要替先王报殒命之仇!” 言罢,又一挥手,钉在原地的黑衣人重新飞奔而来。 谢载月一见,顾不上想其它的,保命要紧,连忙摇摇旺旺:“大仙,您老没什么办法?” 旺旺道:“我修为折损,难以随心所欲的化成人形,法力……” “明白了,这是我得靠自己的意思……”谢载月凄凉打断,又道:“旺旺,你逃命去吧,别忘了给颜大人报个信,就说我……至死还在念着他的名字。” 旺旺忽然不悦道:“给你带这句话,还不如让我去死。” 容不得二人再交流,黑衣人已近在眼前,谢载月挥斧而出,旺旺也扭动着胖胖的身子开始尽量对敌。 横波在一旁好整以暇,轻笑道:“载月,我虽然想让你死,可却不是在这,你放心,姐姐我可为你想了个很有趣的死法呢。” 谢载月颇感欲哭无泪,退路全无,不过手中却丝毫不敢停滞,使出毕生所学,认真应敌。 可坚持不久,横波似乎失去了耐心,手中一边捏诀,一边命令道:“只管对付那只猫,谢载月交给我。” 黑衣人得了指令,接着毫无情绪的波澜起伏,转向便围住了旺旺。 谢载月用铜斧指着横波,毫无底气道:“横波姐,我从不打女人小孩,你再过来我可要破戒了!” 横波格格一笑,道:“又不是和尚,谈什么破戒,来姐姐让你好好睡一觉。” 谢载月还想顽抗,可眼皮果然慢慢重了起来,握着铜斧的手也渐渐无力。 失去意识之前,他好像听见有人声嘶力竭叫了他的名字,一片衣角从面前一闪而过,那模样……好像小师啊! 第六十八章 谢载月再睁开眼,四周漆黑一片。想撑起身子,浑身却像被车碾过似的难受无力,四肢五官一时间都成了摆设,丝毫动弹不得。 “你醒了。”黑暗中传来一道冷酷又兴奋的声音。 熟悉的语调,残忍诡异。谢载月霎时便明白过来,横波所谓有趣的死法,原来是将自己送到顾淮南手上! “你怎么不说话。”顾淮南缓缓从暗处而来,他穿着一身黑衣,唇边带着浅笑笑,还是初见时的从容风雅。 “谢载月,你是第一个让我如此兴奋的猎物。” 他先笑着看了眼谢载月,接着弯腰点燃身侧烛台。 暗室内只有这一盏灯,即便亮了,依旧是孱弱无比。 窗外无月,室内依旧昏暗。 谢载月勉强坐直,费力的环顾一圈,只见四面黑洞洞的,似乎都是高墙,唯有头顶开着一扇不大的门,门下不偏不倚摆着把□□,看起来此处似乎是个地窖。 虽是地窖,顾淮南显然精心布置过,地面铺着青砖,家具一应俱全,完全一副卧房的模样,唯一不和谐的,便是那一排阴森森的刑具。 烛火幽幽,谢载月叫不上的刑具正在泛着寒光,打眼望去,宛如人间话本里的十八层地狱。 青砖上泛着大片可疑的暗红色,虽然早已干涸,可还是掩不去空气中流淌着腥臭,似乎在提示着陶桃也是在此处遭人杀害分尸。 此时,顾淮南也借着光线贪婪地打量着谢载月。 少年的眼睛很漂亮,眼神又是那样的明亮坚定,不知……这双眼染上恐惧会是如何的光彩。 少年的皮肤如此的细腻,露出的脖颈光滑极了,让顾淮南忍不住想象那柔软的触感,身子止不住一阵阵战栗。 不过……这次的猎物虽然身处绝境,但并未惊慌失措,反而极其冷静,竟然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不肯施舍。 谢载月果然很特殊,很有意思。顾淮南一笑,暗道自己眼光上乘,没来由得也有了一种想要交谈的欲望。 “谢大人,你就不好奇怎么会落在我手上?”顾淮南一撩袍子,盘腿坐在了谢载月对面。 谢载月闻言,轻轻抬起眼,亦是笑问道:“顾淮南,朝廷命官你也敢抓?” 由于长时间没有开口,谢载月的声音有些嘶哑,在如此幽闭陆离的情境下,顾淮南偏偏品出些诱人的意味。他怜惜的盯着谢载月,站起身来,自顾自说道:“谢大人想必口渴了。别急,我这就去给你取些水来。” “你杀人前总是这么仁慈?”谢载月冷哼一声,淡淡道。 顾淮南闻言,轻声一笑,不紧不慢又坐回原地,“这就分人了,我的仁慈向来是有限的。” 第104章 谢载月抬眸:“所以……你承认之前杀过人?” 顾淮南一呆,随即释然笑道:“是又如何?谢大人真是尽职尽责,此情此景下还想着套话?啧啧,只可惜如今你是我砧板上的鱼肉,知道再多内情又有何用?难不成你等着去地府,在判官面前告我一状?” 何止要去判官面前告你的状,小爷还要让阎王亲自审你,谢载月腹诽道。 顾淮南忽然用双手撑着膝头,俯身凑在谢载月耳边,“谢大人生得一幅好皮囊,我可有些把持不住了。”尾音一波三折,尽显暧昧。 谢载月侧开身子,和对方拉开点距离,笑道:“顾先生也是唇红齿白,美貌无双,只可惜我家娘子管得严,怕是不能成顾先生的好事。” “你娘子?小小年纪,倒是会胡说八道。”顾淮南不由大笑,又道:“顾大人这么着急去送死,看来你家娘子年纪轻轻就要守寡。” 说到送死,谢载月一滞。想他乃是生魂一缕,早就死的透透的,尸骨估计都成了蛇虫鼠蚁的一日三餐。那么横波将自己送到顾淮南手上,这杀人魔还能再杀他一回不成? 顾淮南见谢载月跑了神,颇有些不悦,戏弄猎物是他的爱好之一,可若猎物不配合,这趣味就大打折扣。伸出手捏住谢载月的下巴,强迫着对方抬起头,语气也带了三分怒气:“看来谢大人果真不怕死。” 谢载月被横波施了法术,此时神志虽然恢复,但全身还是虚弱无力,徒劳地挣扎几下,对顾淮南来说不过情、趣。 既然硬功施展不开,想拖延时间,等大理寺的人来救,只能赶紧想些别的办法。 谢载月打定主意,慢慢对上顾淮南的眸子:“顾淮南,你为何要杀陶桃?” 顾淮南眯起眼,勾了勾嘴角,道:“想拖延时间?” 谢载月轻笑道:“大理寺内除了我,还没有人怀疑到你头上,再说我是黑莲堂掳走的,他们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你家里。本官是看你寂寞,特意好心当个听众。” “黑莲堂?”顾淮南显然一愣。 虽然只有一瞬,但也让谢载月瞧了个真切,原来顾淮南并未和横波勾结,自己多半是被人直接扔在了顾淮南门前。 “你为何如此诧异,难道不是你让他们将我绑来?”谢载月故意问道。 顾淮南瞥了他一眼,咯咯笑道:“如此说来黑莲堂也算不上什么恶人,至少知道我心中所想,还懂得送货上门。” 谢载月翻了个白眼,暗道从顾淮南口中套出横波的计划是不可能了,难不成此遭身死,又要不明不白? 顾淮南不满道:“将死之人,还挺有小脾气。” 谢载月道:“既然人都要死了,又何必在乎那么多?” 谢载月一边和顾淮南周旋,一边用唯一能活动的双手在背后不动声色的摸索,可颜寒给自己的那柄铜斧却消失的无影无踪。 “你在找这个?”顾淮南阴恻恻笑着,从袖中掏出两样物什。谢载月定睛一看,正是他的铜斧和紫玉葫芦。 “谢大人,在下忘了告诉你,我在门口看到你的时候,你身上还有一封信……”顾淮南拎起葫芦慢慢打量着,故意放慢了语速:“你想知道信上说了什么吗?” 见谢载月愣了片刻,顾淮南又道:“你虽然早晚要死,但如果……死前能让我快活一番,说不定我会大发慈悲,让你死个明白。” 谢载月心想,你连是黑莲堂将我绑来的都不知道,还能知道什么别的内情。 顾淮南见谢载月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又道:“谢大人,我虽然不知道是谁想置你于死地,可我却知道这葫芦和这铜斧的用处……” 用处?谢载月此时倒是好奇起来,按照颜大人的说法,铜斧是武器,紫玉葫芦是法宝,除此以外难道还有什么别的用武之地? 顾淮南将谢载月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他满意笑笑,道:“是我怜香惜玉,才问过你的意见,其实你不愿意又能如何,你……逃得了吗?” 谢载月盘算一番,立马笑脸迎人,柔声问道:“顾大哥,那信上写的什么啊?”想和小爷玩这一套,今天就让看看什么是能屈能伸! 顾淮南以为谢载月要死扛到底,做好了霸王硬上弓的准备,谁知道对方蓦地换上一副和善脸色。他始料未及,呆了许久,才道:“谢大人,你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第六十九章 顾淮南脸色几变,谢载月尽收眼底,不由暗道小爷这演技果然精湛。 顾淮南短暂的呆滞过后,又露出阴恻恻的笑容,沉声道:“谢大人,光动动嘴皮子,就想从我这里占便宜?想知道信上写了什么,恐怕你得有点行动!” 谢载月笑道:“那是自然,只不过这信存在与否还是个未知数。如果是你信口雌黄,本官岂不是白白配合一番?” 顾淮南俯下身子,轻声道:“谢大人,顾某从不说大话。”接着抬起手,缓缓抚过谢载月的发丝,悠悠道:“信上说......那柄铜斧……是枚钥匙,更是柄专门杀你的利器!” 钥匙?还能用来杀我! 谢载月不由蹙起了眉,仔细的在位数不多的记忆里搜寻。蓦地,他浑身僵硬起来,一些遥远到稀薄的记忆,似乎正在破土而出 “是锁便会有钥匙,黄泉锁,你可好奇,你的钥匙在哪里?”十八层地狱里的小恶鬼表情天真,语气却是少见的阴沉。 “钥匙?”谢载月被问得莫名其妙,虽说他知道自己是一把锁,还是把意义非凡的锁,可好像自化形以来,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你不会连钥匙是什么都不知道吧?”小恶鬼见谢载月迟疑,不由面露嫌弃。 其实,自从小恶鬼被众鬼群殴过后,便日益对谢载月亲近起来,每日总是缠着谢载月问这问那,十模样分天真可爱,若不是身处十八层地狱,载月险些便觉得他和一般的孩童无异。 谢载月回过神来,答道:“自然是知道,不过你问这个作甚?”怎么说他也跟着颜寒学了许久的文化知识,怎么会不知道钥匙是何物?小恶鬼这不是在侮辱他,简直是在侮辱他的太子殿下。 小恶鬼悄悄瞟他一眼,撇撇嘴,不屑道:“还能作甚,就是好奇呗。” 谢载月见小恶鬼装作漫不经心,实则竖着耳朵的样子,实在好玩,不由轻声笑了起来。不过这是十八层地狱,他还留着三分警惕,任凭小恶鬼看着如何可爱,还是轻声答道:“你好奇,与我何干?” 小恶鬼不知为何,小脸一泓,低下头挠挠耳朵,许久,又正色道:“锁仙,我用一个秘密来和你交换,如何?” 谢载月不信,笑道:“你自从记事起就在这十八层地狱里,能知道什么秘密?” 小恶鬼亦是扬眉一笑,道:“黄泉锁,你别不信,我确实知道一个秘密,而且是你的秘密。” 谢载月偏头看他,并不在意,只道:“既然是我的秘密,你又从何而知?” 小恶鬼眨眨眼:“我就是知道。” 谢载月没有追问,只笑着轻轻拍了拍小恶鬼的头。 第105章 小恶鬼傻愣愣的摸了摸自己的头,仿佛受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对待似的,一时间,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中光芒大盛。片刻,见对方毫无动静,哼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觉得我在撒谎?” 谢载月没有回答,他确实将小恶鬼所说当成小孩子的调皮之语看待,毕竟华滇说过,小孩,乃是这两界最闹人最难以捉摸的东西。 这么想着,谢载月盘腿坐下,缓缓闭上了眼,开始默默回忆今日颜寒所授的口诀。 小恶鬼扶着栅栏,宽大的袖子滑落,露出两只莲藕似的胳膊,又白又胖。他歪着头看着谢载月,气鼓鼓道,“喂,锁仙,怎么不理我。” 见谢载月还是一副入定的模样,小恶鬼急道:“锁仙,你听我说,你的钥匙其实是一把利刃,是唯一能杀你的武器!” 谢载月登时睁开眼,讶然道:“你说什么?” 小恶鬼对谢载月的反应很是满意,得意洋洋的道:“这可是秘闻,冥界估计只有我和天帝那老头子知道。” 谢载月怀疑的看着小恶鬼,道:“只有你和陛下知道?我听着怎么这么不真实?” 小恶鬼没理会话里的揶揄,摇头晃脑道:“黄泉锁镇守十八层地狱,责任重大,所以你的钥匙便在每任阎王手上,伴随着这把钥匙的交接,每任阎王也会知道一个秘密......”小恶鬼猛地看向谢载月,一字一顿道:“那便是如何杀了黄泉锁。” 谢载月一惊,不解道:“为何要杀我?” “这你都想不到?”小恶鬼故作惊诧,接着端出长辈的架势,娓娓道:“你可是上古神器,万一起了异心岂不是两界浩劫,冥界对你......自然有些制衡的手段。” “这制衡的手段就是拿捏我的命门?”谢载月问道。 小恶鬼点点头。 谢载月虽然意外,很是悲愤了一阵,但很快便平息下来,黄泉锁不知见过多少阎王交替,可从来没见谁要取自己性命,再说镇守黄泉,是他使命所在,又怎么会起任何异心?只是他不懂小恶鬼提及这桩事是何意,于是问道:“所以你为何要给我说这个?” “所以?”小恶鬼再次鼓起了腮帮子,拔高声音,恨铁不成钢道:“去夺回来啊!怎么能授人以……以……” “授人以柄。”谢载月好心提醒。 小恶鬼猛地点了点头:“你就不怕什么时候惹怒了天帝老头,被他给杀了?” 谢载月淡淡笑道:“我恪尽职守,他为何要杀我。” 小恶鬼自幼长在十八层地狱,听的都是黄铭等人的教导,学的都是巧取豪夺,随心所欲,哪里看得懂这冥界神仙的行事规则,半是热脸贴了冷屁股的失望,半是看不惯迂腐的嫌弃,板起脸不悦道:“锁仙,命门二字是何意,那小太子难道没教过你?难道你就不懂,自己的性命要握在自己手里?” 谢载月听小恶鬼说话夹枪带棒,便知他心情不佳。小恶鬼一番话多半是出于对自己的关心,谢载月又如何不知,于是展颜一笑,柔声道:“小孩,你这是关心我?看不出你这个小恶鬼,还有些良心。” 小恶鬼忽然别开头,道:“我这才不是关心你!是看你傻,提醒你一下而已。别被那小太子所惑,他不就有一张脸能看,等我......也......” 后面的话渐如蚊呐,谢载月听得并不真切。 “谢大人!”现实之中,得不到回应的顾淮南陡然一声暴喝。 谢载月一惊,遥远的思绪霎时便被打断。 顾淮南是垂涎谢载月的皮囊,好奇谢载月的性子,才耐着不停叫嚣的嗜血之意与他周旋。现如今这点耐心已经告罄,他只想快点品尝这让人热血沸腾的盛宴。 他强|硬的抬起谢载月的下巴,用那双阴戾的眸子凝视着对方,沉声道:“见谢大人此般模样,想必已知道我所言非虚。答应你的我已做到,你答应我的也该兑现了。” 谢载月闻言,一阵心烦意乱,倒不是因为他惧怕眼前的怪物,而是他分明感受到对方体内的恶念正在如疾风般叫嚣。 至此,顾淮南的眼中只剩层层叠叠的yu念和杀意。 谢载月带着最后的希望,努力动了动缚住手脚的绳子,只可惜粗劣的麻绳如锁仙绳一般质量可靠,效果绝佳,手腕磨出血来,也不见绳子松动半分。 谢载月内心悲叹一声,暗道我这地狱卫士,岁同混沌的无双神仙,怎么就能被条绳子所困,死在一个疯子手上? 顾淮南伸出苍白的一双手按住谢载月:“谢大人,别挣扎了,这么好的一张人皮,我可不想有瑕疵。” 说着缓缓抚过谢载月的脸庞、脖颈,最后来到反剪在身后的那双手上。 谢载月怎会让顾淮南如愿,于是握着拳,尽量在方寸间闪躲。 顾淮南看着他挣扎,坏心眼的逗他,尽情的享受着这猎物最后的生命气息。没过多久,顾淮南又觉得了无新意,于是将谢载月死死抵在墙角,一手大力地握住谢载月的拳头,一手温柔的替谢载月整理着头发。 谢载月一双眸子气得通红,脖颈因为全力的抵抗,浮出几道淡淡的青筋,他恨恨道:“顾淮南,你别得意,事到如今我也不怕告诉你,小爷可不是一般人,得罪了我,黄泉路上也没你好果子吃。” 顾淮南抚摸着谢载月的手,用那时而怜惜,时而残忍的眼神望着谢载月,幽幽道:“你自不是一般人,否则我又怎么会舍弃张家如花似玉的小姐,反而来剥你这张人皮?” 谢载月听到人皮二字,还是咽了咽口水。 他原本自忖是地府里挂过号的死人,现在不过是借尸还魂,即便是被人剁成一锅肉酱,也总不能再死一次。 可是当顾淮南说出铜斧的秘密,他才意识到这回横波想赶尽杀绝,是要他元神俱灭,连地府阎王也救不回来的彻底消亡。 谢载月不怕死,毕竟他是大理寺现任推官,又是冥界的传奇神仙,他生一天,便是维护一方平安的勤奋好官,魂归地府,也是镇守黄泉、守护阎王的锁仙。 只是魂飞魄散,这......可和死大大不同,这意味着他从此再也吃不到夜市倔老黑的烤串,再也不能和华滇勾肩搭背,再也不能照看离恨山下的孤儿,再也......再也见不到颜大人。 谢载月心想,我还未八抬大轿娶颜大人过门,还未春风一度,还未携手共赏千百回良宵美景,此时此刻怎么能消失,怎么甘心消失! 第七十章 谢载月这么想着,力气和神智又回拢几分。他定定心神,想了片刻,暗道一句:阎王保佑,接着便笑道:“顾淮南,小爷有样拿手的戏法,不知道你可想一看?” 顾淮南勾起嘴,心想这谢载月还真是花招繁多。张步寻虽然为人讨厌,有句话倒是说的准确,这大理寺上上下下,果然就没一个老实人。思及至此,他冷下声道:“没想到死到临头,谢大人还有如此雅兴?” 谢载月瞥了眼顾淮南那双不规矩的手,忍着恶心,竭力维持着镇定:“小爷的戏法从不轻易示人,你有缘得见,实属福分。” 顾淮南心里好笑,谢载月这年纪不大,吹牛皮倒是有一套,可惜他再没心思玩这些小游戏,毕竟比起甜点,他更期待即将到来的正餐。 谢载月见顾淮南满脸不屑,也懒得再耍嘴皮子,轻轻一笑,心想小爷这就让你开开眼,于是嘴中开始念念有词。 顾淮南见状正要张嘴骂他,忽觉腰间一坠,险些跌倒,低头一看竟然是腰间那枚钥匙大|了数倍有余。 “你,你,你!”饶是顾淮南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狂魔,见此奇观,也是面如土色,吃惊不已,往后倒退数步,甩出成了铜斧的钥匙,才颤声道:“你这是什么妖法!” 第106章 谢载月轻声笑了起来,暗道这招原来如此奏效,早该使出来吓唬人。不过,他只高兴了片刻,便意识到这铜斧并不在他手上,只安安静静的躺在地上,那么,这和一柄报废的兵器有何不同? 按说一般神仙都会隔空取物或者用意念操纵自驾兵器的法术,可谢载月凡人之躯,前世的记忆也支离破碎,别说什么法术都不会,就连控制铜斧大小的口诀也使的不甚熟练。 事已至此,谢载月只好赌一把是顾淮南的胆大,还是他谢小爷的牛皮大了。 果不其然,顾淮南已经从震惊中醒了神,他虽不懂这铜斧任意大小的关窍,可他笃定若这姓谢的有真本事,何苦绞尽脑汁的拖延时间? 他拿定主意,小心翼翼的伸出脚,试探着将那铜斧踢出去半丈远。心惊胆战的收回脚,观望了半天,却不见那铜斧跳起来揍人,也不见周遭有什么大仙现身,不由长舒一口气。又转头盯着谢载月,阴恻恻道:“谢大人,你还有什么花招?不妨一起使出来,好让在下开开眼。” 谢载月冷笑一声,眸光淡然的扫过顾淮南,拿出头一回见阎王的一本正经,淡淡道:“顾淮南,你就不好奇黑莲堂为何要把我送到你手上,杀我又为何一定要那柄铜斧?” 顾淮南眼中的凶光闪了闪,接着抬起手来,毫不留情的掐住谢载月脖子,低沉道:“谢载月,老子给你好脸,你不好好捧着,反而在这三番五次的作妖。” 谢载月能感受到顾淮南恶念的愤怒之情,心中亦是翻江倒海的怒火,他怒目而视,丝毫不肯退让。 顾淮南见谢载月如此表现,心中知道对方手段心机用尽,已是穷途末路,这才展露对他的真实态度。 很好,很好,现在一副硬汉做派,一会哭爹喊娘起来那会更加有趣。 谢载月脸憋得通红,唇色又是那样的苍白。即便如此,那双眼还未曾眨过一下,那双眼里的坚定的勇气也没冲淡半分。 顾淮南讨厌谢载月这样的眼神,好像酷暑正午刺眼的大太阳,让人不敢逼视,却又在它的照耀下无处可逃。他掐着谢载月的脖子,猛地提起他,又狠狠地撞向地面,嘴里骂骂咧咧:“妈的,谢载月你看什么看,老子一会先挖你的眼。” 一下,两下,滚烫的鲜血顺着谢载月的额头缓缓流下,让他的眼前一片模糊,他还是一声不吭,神色坚毅。 不过,经过这么一番折腾,谢载月再也难以支撑,上下眼皮打着架,眼看就要无力的合上,正在此时,紧紧锁住他喉咙的手却突然松开了。 谢载月竭尽全力的抬眼看去,却因为双眼早已被血水模糊,只能看见一片猩红。可顾淮南的颤抖的声音还是入了他的耳:“你……是谁?” 能让顾淮南如此害怕,到底是何方神圣?谢载月亦是屏息凝神,等待着来者的回答。 可回答顾淮南的是一片沉默。 谢载月心中不由打起鼓来,这人到底是敌是友?难不成横波亲自来杀他了? 这么想着,一双冰凉却熟悉的手轻轻抚上了他的眼睛,不消片刻,身上一切的酸痛好像都已经远去,头上的伤口似乎也迅速愈合,灵台又是一片清明。 谢载月还未睁眼,却不由动了动唇,呢喃出两个字来:“陛下。” “载月,对不起。”颜寒的声音远没有往日那般淡然,半搂着谢载月的胳膊也隐隐颤抖。 谢载月睁开眼,呆呆的望着颜寒,傻傻一笑:“陛下,你来了。”语气,是谁都能听出来的欣喜:“陛下,你说过黄泉碧落都会护着我,原来是真的。” 大理寺众星捧月的颜少卿,地府高高在上的阎王陛下,忽然就掉下一滴泪。 这滴泪划过颜寒的脸颊,落在谢载月的眼角。谢载月呆愣片刻,不可思议的盯着颜寒,鬼使神差的开口道:“我媳妇果然心疼我。” 颜寒闻言亦是一愣,接着轻轻的叹口气,轻轻抹去谢载月眼角的泪水,柔声道:“真傻。” 而那边被施了定身术,在旁强行观看秀恩爱的顾淮南心中正七上八下。他不明白眼前的白衣人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不但凭空现身,还瞬间治好了谢载月的伤,更能让自己一动也不能动。难不成,他是那铜斧化成的精怪? 颜寒扶起谢载月,替他整了整衣领,接着伸出右手在空中一点,顾淮南腰间的紫玉葫芦便飞到了他手中。 颜寒将紫玉葫芦递给谢载月,道:“去吧,你知道怎么做。” 谢载月点点头,接过葫芦,一脸坏笑的走到了顾淮南身边。 顾淮南动弹不得,只能用眼神和颤抖的声音传递着恐惧:“谢载月,你是何方妖孽?” “妖孽?”谢载月玩味一笑,“对,我就是妖孽。顾淮南,你瞧见这葫芦了没,一会儿啊,我就要把你装进这葫芦里,再关上个七七四十九天,你呢,就成了一枚丹药。” 顾淮南素来看不上的那些写鬼鬼神神的小话本,可万万没想到这种事有朝一日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早知道便发奋读上几本,也不至于连谢载月到底是个什么精怪都看不出来。 谢载月把玩着紫玉葫芦,轻描淡写道:“这七七四十九天,前十天是大火焚身之苦,中间十天是油锅煎熬之苦,后十天是万箭穿心之苦,最后九天你就被一点一点碾成粉,搓成枚大补丸子。” 除了最后被碾成粉这段,谢载月都是照搬十八层地狱的刑罚。这些刑罚,每次对付的都是黄铭赤岸一类的人物,震慑顾淮南自然不在话下,只见他吓得面无人色,语无伦次道:“谢大人,不,谢大仙,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这条贱命。” 谢载月哼道:“你杀陶桃时,可有想过饶她一命?”说着举起葫芦,喝道:“顾淮南,你睁大眼好好看看,小爷这就来收了你!” “不,不要……”顾淮南绝望的看着那葫芦。骤然,那葫芦紫光乍现,他瞳孔一缩,便觉着有什么东西抽离了身体一般,时间也为之短暂的停了片刻。等一切恢复正常,他却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 正要暗自庆幸,却忽觉天地旋转,烈风扑面,如有千万利刃飞扑而来,庖丁解牛般,将他一点点拆分。 一声惊堂木响,顾淮南陡然一惊,再仔细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哪里还是昏暗阴冷地牢,分明是大理寺烛火通明的正堂。 “顾淮南,你还不如实招来!”端坐堂上的谢载月喝道。 第七十一章 从自家地牢瞬间到了大理寺正堂,顾淮南骇然极了,觉得自己不是在做噩梦,就是被精怪整疯了,于是不管不顾吼道:“谢载月,你到底是个什么妖怪!” 顾淮南哪里知道,他以为的一瞬,其实人间已经一日,只不过颜寒施了个法术,让他被困在了时间里,反复经历着瞬间转移时的肆虐狂风。 谢载月左后方坐着颜寒,右侧坐着段乾坤和张步寻,堂前立着威严的刘渝,门外还有看热闹的群众若干。 刘渝一敲手中的水火棍,喝道:“顾淮南,你竟敢咆哮公堂,辱骂谢大人!” 人群也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起来。 有高壮大汉道:“这人脑子原来有病,怪不得干得出那样丧心病狂的事情。” 有拉着女儿的媳妇说:“看着挺周正一个人,怎么如此疯魔?宝儿啊,娘给你说,找男人千万不可貌相。” 有老汉骂道:“大理寺的谢大人那是位好官啊,连这样的好官都要骂,这人肯定不是个东西。” 顾淮南听着身后源源不断的评价,心道你们这些蝼蚁小民,大字不识几个,好意思在这对我评头论足?再看上首的谢载月和颜寒,更是可恶,明明就是会妖术的妖人,竟然能人模狗样的坐镇公堂? 思及至此,不由恶从胆边来,向前跨一大步,挺胸抬头的厉声道:“我顾淮南不信鬼神,这些个障眼法可糊弄不了我!” 第107章 刘渝摇摇头,暗道这人好不识时务,看我不替□□道,于是使了个眼色,命左右将顾淮南按倒。 刘渝朝上首三位大人一拱手,接着正气凛然道:“顾淮南,少在这里装疯卖傻。你那处地牢早被查抄,抄出刑具若干,还有陶桃一身衣服,铁证如山,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顿顿,又用钦佩中带些痛心的语气道:“我们英明无双的颜大人安排谢大人亲入龙潭虎穴,居然差点被你杀了,你说说,你这该当何罪?” 顾淮南闻言终于收敛了狂放之色,前因后果的想了一遍,整个人瞬间木讷起来,喃喃道:“我,我这真不是在做梦?”片刻,又恍然道:“这是大理寺和黑莲堂故意布的局?难怪你们会妖术,原来和黑莲堂是一丘之貉。” 刘渝瞥他一眼,哼道:“什么黑莲堂白莲花的,我们大理寺破案还用得着依靠别人?还是这种不入流的黑帮?” 谢载月挥挥手,示意刘渝吹牛要懂得适可而止。 刘渝那边立马噤了声,重新立正站好。 谢载月满意的点点头,用眼神对刘渝领悟领导手势的能力表示了一番赞赏。接着,他一拍惊堂木,正色道:“顾淮南,还不老实交代,你到底为什么杀陶桃?” 顾淮南知道对方证据在握,自己此回死期将至,也懒得再遮遮掩掩,大力掀翻押着他的衙役,站起身抖抖身上的土,正了正发髻,立时恢复到往日儒雅风流的模样。只是,抬头望着谢载月的那双眸子里却全是邪性:“也罢,既然谢大人诚心发问,我又怎么好意思拒绝?谁叫顾某平生就不懂如何拒绝美人。” 谢载月一阵恶寒,心想原来被颜大人以外的男子轻薄居然如此倒胃口。 再看谢载月身后的颜寒,面色依旧淡然,可眼中早已藏了杀机。 顾淮南背着手,在堂下迈起了四方步,边走边吟道:“‘手若柔夷,肤如凝脂’。谢大人,你说这该是何等触感?” 谢载月暗骂一声变态,随即想到还好顾淮南这厮没摸过颜大人的手,否则受苦受难的就是颜大人了。 可是我这手,谢载月低头看看他因为常年练武而不甚细腻的一双手,实在想不出顾淮南看上了哪一点。 正在此时,颜寒凉凉道:“触之欲,贪舒适享受。顾淮南,你可知罪?” 顾淮南无意间对上颜寒的眸子,那双眼波澜不惊,可他偏瞧出杀意二字。不知为何心如坠石般不安起来,疯魔的劲头也莫名去了大半。 “顾某求证经典而已,想知道这古人之说到底有几分可信。”顾淮南出人意料的低下了头。 段乾坤咋舌道:“将人皮做成个佩件,这也叫求证经典?” 看热闹的群众齐齐倒吸一口凉气,他们知道顾淮南杀了人,却不知道是个这么残忍的原因。 顾淮南握住腰间的物什,缱绻的摩挲一番,淡淡笑道:“练手罢了,顾某原本的目标是张梦瑶。” 升堂以来一直一言不发的张步寻,此时眉眼间燃起一簇怒火。他碍于身份,强忍着未动,可一张脸早都阴沉成了倔老黑。 顾淮南才不管张步寻灼灼的视线,犹自慨叹道:“张小姐不愧是大家闺秀,京中名媛,那双手柔弱无骨,啧啧啧,白润柔嫩。” 顾淮南这四字注脚,拆开看字字都是褒义,可从他嘴里说出,却违和悚然,让围观群众瞬间毛发倒竖。 “为何又将主意打到谢推官身上?”段乾坤不解,这谢载月横着看竖着看,都是个纯爷们,虽然年纪不大,可怎么也不比那张梦瑶细嫩。 顾淮南看了一眼谢载月,回味似的舔了舔嘴唇,徐徐道:“见了谢大人,顾某方知这人间至乐并非征服软玉温香,而是让疾风劲草臣服在脚下。顾某能够感受到,谢大人正有这等潜质,虽然看着玩世不恭,没脸没皮,其实最是刚健不饶,心性坚定。倘若能得了谢大人的人皮,挂在腰间,常常把玩回想,一定是件天大的乐事。” 谢载月几乎要骂人了,全力攥着惊堂木,才忍住没有下场撕人,心想这顾淮南还真是心理变态,和黄铭关在一处,估计俩人能成莫逆之交。 谢载月能忍,颜寒忍不了,冷淡的看了一眼顾淮南,那顾淮南便立刻疯了一般,忽然跪倒在地,以头抢地,边磕头边哭喊道:“谢大爷,小的错了,小的错了。” 这一变故,除了段乾坤知道是阎王手笔,剩下的人无不瞠目结舌,暗暗佩服顾淮南变脸似翻书,上一秒还是狂傲的变态,下一秒就成了认怂的软蛋,跨越之大,非常人能驾驭。 颜寒使了个眼色,刘渝立刻命人将证据一一带上。陶桃血迹斑斑的衣裤,疑似凶器的刀具,逐一被摆在众人面前。 刘渝道:“顾淮南,这些都是在你家搜出来的,你可别说不认识它们。” 顾淮南心中暗暗叫苦,他不知道为何自己的行为和舌头都失了控,上半身好像被什么鬼怪压着,不停地将他的头往地上按,快要大理寺正堂的砖都要砸出一个洞来,他居然还一滴血未流。 刘渝话音一落,顾淮南身上骤然一轻,可他不敢起身,生怕再惹恼了藏在暗处的妖魔鬼怪,再来折磨羞辱他。 刘渝不耐烦的骂了句娘,然后揪着顾淮南的衣领,强迫他直起身,恶声恶气问道:“顾淮南,看看这些东西是不是你藏起来的。” 顾淮南机械的扭过头,意外又碰到颜寒深沉的眸子,打了个摆子,悚然道:“妖怪,你是妖怪。” 刘渝一巴掌呼在顾淮南的脑袋上,道:“往哪看呢,你的凶器都在这里。” 顾淮南好似疯了一般,反手一推刘渝,狂笑道:“是我的刀,都是我的!陶桃也是老子杀得!那小妮子货色不好,只有一块皮尚且可以充数,所以我只将那块皮做成了这配件。” 谢载月想到无辜枉死的陶桃,脸色铁青,站起身道:“你是怕我们发现异样,所以才分尸?” 顾淮南道:“正是。不瞒谢大人,这点癖好,也让我孤独的紧,所以才将剩下的尸块埋在一处,希望你们能早点发现,来和我玩一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哈哈哈哈。”狞笑几声,又沉声道:“你们……想不想知道我是如何杀了陶桃的?” “顾淮南!”谢载月喝道:“你如此歹毒的心思,就不怕死后下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顾淮南道:“十八层地狱?哈哈哈!人活一世,只管生前开心就好,何许去想那虚无缥缈的东西。” 谢载月面无表情道:“未至死时,倒也不必如此言之凿凿。”接着招来衙役,将这疯癫的顾淮南拖了下去。” 顾淮南将主意打到当朝大员的府上,皇帝陛下出于关心臣子的角度,自然不能不管,于是嘱咐段乾坤审完后上报材料,他要亲自给这疯子定罪。 到此为止,大理寺的任务算是告一段落。只不过凶手伏法,对谢载月来说却远远不是结束。 刘渝带着衙役押顾淮南去牢房,段乾坤请张步寻去后院喝茶,吃瓜群众早散了个一干二净,大理寺堂上只剩下了踌躇不安的谢载月和整理卷宗的颜寒。 “颜大人,横波她……”谢载月思来想去,还是开了口。 颜寒头也没抬:“谋害同僚,其罪当诛。” 听到这个结论,谢载月心里并未半分轻松,而是蹙眉问道:“陛下,她说我搅得冥界大乱……可否正有此事?” 第七十二章 颜寒深深地看了一眼谢载月,轻声答道:“载月,世间万物无外乎因果二字,你可知晓……善因有时也会结恶果?” 谢载月不明白颜寒没头没尾怎么会说上这么一句,但还是蹙眉答道:“人种善因,却会被恶人拿来利用,最后得了恶果,这本不稀奇。” 颜寒目光忽地缥缈起来,淡淡道:“是啊,这本不稀奇……冥界……是曾大乱,不过,充其量你只是想种善因的那人。” 第108章 谢载月心想,这是变相说我好傻好天真,曾经遭人利用,才搅得冥界动荡? 不过,说到冥界大乱,好像不久前也听颜寒提起过,当时似乎提起一位法力无边的恶灵。胡思乱想间,颜寒接着叹道:“父皇以身镇地狱,是他自己的选择,可横波执念太深,久久难以释怀……” 谢载月嗅到陈年八卦的气息,不由竖起耳朵。 “罪魁祸首她惹不起,没想到竟然会拿你来出气。”颜寒语气还是云淡风轻,可眼中已含了薄怒。 谢载月闻言恍然,原来我是只替罪羊?那以后一定要连本带利在这罪魁祸首身上讨回来,这么想着脱口而出:“等小爷抓到他,哼,一定要他磕头认错。” 颜寒看他一眼,忽然放下笔,在堂下走了几圈,又蓦地拉起谢载月,让他和自己一道站在窗下。阎王陛下会有这样烦闷的时候,任谁瞧见,都会觉得是咄咄怪事。 颜寒推开窗子,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百般纠结,才道:“他不是一般的恶灵……总之,你都会记起来的……我虽盼着你想起往事,可也觉得那些往事……对你实在残忍……” 见到颜寒露出脆弱的一面,谢载月怜惜心顿起,颜大人此时如弱柳扶风,虽然赏心悦目,却更是心疼,也忘了再计较前尘往事,恨不得立时将颜寒搂入怀中,好言安慰一番。 可刚伸出手,还没摸着美人的衣角,却被那看似柔弱的美人一拽,反而跌入对方怀抱。 “载月,再也不要离开我。”颜寒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也是前所未有的坚定,眸光潋滟,盛着谢载月熟悉又陌生的光彩。 唔,原来颜大人竟是如此高大。在颜寒唇瓣落下来之前,谢载月如是想到。 两人甜蜜片刻,段乾坤的咳嗽声便在门外响起。 谢载月黑着脸去开门,却见到一向拿腔拿调的段大人一脸焦急之色。 “颜大人,出事了!”段大人掂着脚,越过谢载月,向里屋喊着。 谢载月满脸黑线,心想小爷也为大理寺出了不少力气,这段大人怎么还是此般厚此薄彼?如此想着,还是侧开身子,让段乾坤进了屋。 腹诽归腹诽,段乾坤带来的消息着实让二人吃了一惊:“顾淮南在牢里自杀了!” 颜寒果然也微微变了脸色:“什么时候的事?” 段乾坤道:“刚被关进牢房不久,趁着狱卒打瞌睡,他便撞了墙,头破血流,惨不忍睹啊,惨不忍睹。” 颜寒瞥他一眼,道:“身上可少了什么?” 段乾坤不好意思的笑笑,道:“臣忙着给陛下报信,还没去现场看过。” 谢载月心道,那你还说现场惨不忍睹? 颜寒倒是位宽宏大量的领导,雅量非常,并没有就此批评段乾坤,而是点点头,道:“横波说那阵法不是她做下的,看来没有撒谎。” 提起横波,段乾坤嗫喏半响,期期艾艾问道:“陛下,横波她......” 颜寒道:“我留不得她。” 段乾坤叹了口气,道:“横波她也是一时糊涂,再加上先帝以身镇十八层地狱这事对她打击太大,才会干出这种事来。”说罢,迅速瞟了一眼谢载月。 谢载月正在皱眉听二人谈话,忽然听到十八层地狱,不由也朝段乾坤看去,两人目光相遇,段乾坤不自然的移开了视线。 “以身镇十八层地狱?陛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谢载月十分不解,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是十八层地狱的守护神,可如今整日在人间破案,那么十八层地狱是谁再看守?眼下听段大人的意思,是老阎王接过了接力棒? 段乾坤说出这番话来,就是为了引谢载月发问,当年发生的事惊天动地,陛下怕谢载月一时承受不了,总是三缄其口,可不说,不代表那些过去不存在,那些仇恨会消失。横波这不就折了进去,还差点害死锁仙。 室内静了半响,颜寒忽道:“先去看看顾淮南。” 段乾坤一咬牙,倒豆子似的急急说道:“陛下!锁仙被那恶灵所骗,纵虎归山,您率众去擒拿,离开地府。谁知道那恶灵着急同伙趁虚而入,杀回地府,毁了十八层地狱,将老阎王打的重伤,还......” “住口!”颜寒冷淡却坚定的打断。 那边谢载月瞠目结舌,早已楞在原地。 颜寒拉过谢载月,沉声道:“先去看顾淮南,我怀疑这件事......也是他做的。” 段乾坤知道陛下已经动怒,便也不再多言,反正话头已经挑开,谢载月知道真相也就是这一两日的事。 想想又瞪了一眼谢载月,陛下为了你呕心沥血,三番五次的打破地府的规矩,甚至自损修为,再看看你天天没心没肺,只知道傻乐,真是让人生气。 大理寺牢房,门前刘渝和郝一点正在窃窃私语。 谢载月一路沉默,见到刘渝和郝一点勉强放缓神色,问道:“里面怎么回事?” 刘渝上前,给段乾坤和颜寒行了个礼,才道:“顾淮南撞墙死了,脑壳撞了个稀碎,那一面墙又是血又是脑浆,瞧着瘆人,没想到这书生视死如归的决心倒不小。” 想到从前几案凶手的异常死亡,谢载月连忙问道:“可有什么异常?” “异常?”刘渝摇摇头,又道:“不过大人们没来,我和老郝不敢擅动,只远远看了眼。” 谢载月点点头,正要喊段大人和颜大人一起进去,一扭头,却看见颜寒盯着屋檐发呆,旁边的段乾坤也是一脸肃然。 “段大人,颜大人,这屋檐可有什么不妥?”刘渝顺着谢载月的视线看过去,也瞧见这一幕,不禁好奇问道。 颜寒眸低下头,淡淡看了眼刘渝,道:“无事。前面带路,先去看看顾淮南的尸首。” 顾淮南是皇上亲自点过名的犯人,又是手段凶残的杀人犯,大理寺特意把他关在了最里面的单间。 单间很小,只容一人腾挪,但有一扇气窗,光线还算不错。地上铺着厚厚的茅草,茅草上躺着气绝的顾淮南。 顾淮南的脑壳像开了个洞,慢慢流着岩浆似的鲜血,半张脸血肉模糊,依稀可辨半张的嘴,和圆睁的眼睛。 一面墙被染得血红,间或夹杂着一些头骨碎片,不少苍蝇正停在上面,享受着新鲜的午餐。 这一幕惨烈血|腥,衙役都远远站开,根本不愿靠近。 颜寒仔细的看着顾淮南的尸身,过了很久,忽然开口道:“这不是自杀。” 谢载月一凛,立刻向顾淮南的手掌看去。 第109章 颜寒道:“手虽然还在,可只剩下骨肉,没了皮毛,就凭这点,他也不是自杀。” “啥?颜大人,这大理寺的牢房,犯人是怎么进来的?”刘渝惊愕不已,方正的一张脸也因吃惊而有些走形。 颜寒转过头,看着他和郝一点,淡淡道:“忘了你们俩。” 说着一挥手,刘渝和郝一点立时僵在原地,半响,二人如梦初醒般,喃喃道:“咦,方才有人说话吗?” 段乾坤会意,忙道:“是本官说,赶紧安排人给顾淮南收尸。” 刘渝点点头,不好意思道:“上了年纪了,刚才走了神,不好意思啊段大人。” 段乾坤不置可否,带着颜寒和谢载月出了牢房。 一出牢房,谢载月才发现段乾坤是一脑门的汗,颜大人的脸色也是冰冷的可怕。 “横波和他有联系。”颜寒冷冷开了口。 段乾坤撩起袖子,擦了擦汗,战战兢兢问道:“陛下如何得知?” 颜寒道:“寇建川一案,你和横波布了阵法,他却还是割了寇建川的舌头,原本我以为是他修为已经恢复,现在想来应该是横波暗中放水。” 段乾坤点点头,又不解道:“陛下如何断定他的修为尚未恢复?” 颜寒道:“前几天,横波说归尘找到了阵法的线索,让我速回地府查看,虽然是为了把我支开,但线索却是真的。” 段乾坤双眼一亮,道:“这阵法是做什么的?” 颜寒道:“取世上极恶之人所膨胀的欲念,助他恢复法力。” 谢载月摸摸紫玉葫芦,心想难道我这收集的不是他们的欲念? 那边段乾坤问道:“极恶之人?” 颜寒颔首:“能让《生死薄》异动,便是极恶之人。” 君臣俩想到什么似的,一同静默下来。 谢载月一头雾水,犹豫半天,问道:“这个‘他’到底是何人?” 颜寒没有回答,段乾坤却看了他一眼,这是这眼神......竟有一些悲悯之意? 第七十三章 当天晚上,谢载月躺在大理寺之中,又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中,他自然还是那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黄泉锁,只是年岁渐长,和现如今的容貌已无二致。颜寒则比初见时更加风姿绰约,越发的眉目如画。 颜寒数十年如一日,起早贪黑,协助老天帝处理大大小小的政务,苦练修为,用尽全力维持着地府的公允,两界的和平。 他堂堂太子,过得日子简直称得上清苦。 其实这样的日子,颜寒过惯了,并不觉得难捱,再加上他本就冷清,也不喜游乐,若不是公务缠身,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毕竟神仙能活成千上万岁,总得做些事情,好打发没完没了的日子。 可自从见了锁仙,颜寒枯燥的生活却像遇见了一场温润的小雨,这场小雨洒在他的心上,潜移默化地滋润了他干涸的世界,甚至让这片荒漠开出一朵朵花来。 小锁仙依赖他,尊敬他,崇拜他。 颜寒为此愉悦,为此隐忍,为此患得患失。 他从前未有过情爱,但读过人间历朝历代无数首情诗,自然懂得他对锁仙怀的是什么心思。 他喜欢名叫载月的少年神仙,希望和他永世相伴,希望他成为照亮自己唯一的明月。 情之所至,板正冰冷如颜寒,也有了一处柔软。他虽然对自己苛刻,但对载月一直宽容。纵着他学些毫无用处的法术,纵着他偶尔贪玩偷懒,纵着他好管闲事的性子。 不过,龙有逆鳞,太子殿下也有自己的触碰不得的禁区,那便是他极其反感对载月示好的大小鬼仙,甚至神仙。 冥界之中,无论是成了鬼,还是做了仙,时间便不是一件奢侈的事。及时行乐,虚掷青春,凡人到头来要念上一句罪过,可他们却嫌日子太长,自然不用怨恨虚度。是以面对感情,大多不喜从一而终。也因为时光漫漫,保不齐这日后,是你飞鸿还是他腾达,亦或是除却巫山不是云,兜兜转转,还是前缘合意,故尔爱侣好聚好散,少有撕破脸皮的例子。 这放在追求爱人的环节上也说得通,冥界之人很少有死缠烂打的做派,便是华滇追求怜寐,也只坚持了半个月,便又转而寻觅新的女仙。 痴人如列英者,实在不多。 黄泉锁成了人形,慢慢又长成位朗月般的少年,鬼鬼仙仙见了,少不了惦记,不过蜻蜓点水者多,持之以恒者少。 少,并不代表没有,载月这一晚的梦就从一个叫栎风的小神仙那里开始。 载月化成人形后,虽然没少和华滇斗鸡走狗,可还是知晓肩负镇守十八层地狱的任务,每日都会去颜寒处报到,习法术,学文化,力求做一把称职的黄泉锁。 这一日,还未到颜寒处,华滇便神神秘秘的将他叫了过去,问他想不想去人间走走:“载月,人间你还未去过吧?那里繁华极了,比鬼市不知道好玩多少倍。对了,人间的吃食也好,都是些你没见过的玩意。” 谢载月按人间的年龄来算,满打满算不过十七,正是贪玩的时候,一听华滇的话,忙不迭的点点头,高兴道:“我听归尘提起过,说人间是什么‘温柔乡,英雄冢’。” 华滇哈哈大笑,拍拍好友,道:“这六个字可不是这么用的,归尘整天都教你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谢载月挠挠头,心想我这文化水平还是有待提高。 华滇揽过谢载月的肩头,小声道:“哥哥也想带你去人间看看,可是两界有别,咱也不是想去就能去的,除非……” “除非?”谢载月眨眨眼。 华滇压低声音:“除非管着地府大门的小神仙放个水。” 一般神仙神仙不像颜寒、横波这样来去自如,想要去人间必须要走两界交接的大门,而栎风正是这守门神,地位不高,职责不小,他做来倒也兢兢业业,每日不苟言笑,和尊雕像似的矗立在大门前。 华滇一路上絮絮叨叨:“栎风年纪不大,做派是又老成又迂腐,任愚兄磨破了嘴皮,他也不为所动。” 载月奇道:“那我去了就管用?” 第110章 华滇搓搓手,破不好意思道:“其实,愚兄是想出个计策,需要你来帮忙。” 载月听到计策二字,不由停住脚。自打他认识华滇以来,所谓的计策从来都是惨淡收尾,从没有成功过,此番又有什么“计策”,看来这人间之行能否成功也甚是可疑。 华滇见载月收住步子,急忙转身。一转头,看对方满脸犹疑,华滇这城墙似的脸皮禁不住也微微一红。 “你听我说,这次的计策绝对靠谱。”华滇着急的开始解释,“一会儿,我假意闯关,等栎风那小子着急,你就趁乱将他的钥匙偷到手。” 华滇还要再说,谢载月却轻声的咳嗽了一下,接着不自在的移开视线。 几乎同时,华滇也觉得寒芒在背,有什么洪水猛兽正盯着自己,战战兢兢的一扭头,居然是栎风正满面寒光的看着他。 华滇尴尬一笑:“栎风,你好啊。”又顺手将谢载月扯到胸前,道:“这位是锁仙,很是仰慕你的风采,非要拉着我来看你。” 华滇心里给载月道着谦,面上举着载月当着挡箭牌。 “仰慕我?”栎风一愣,皱着眉开了口,接着仔细打量起谢载月。这成百上千年的岁月里,第一次听说有人仰慕自己。 栎风浓眉大眼,很是英挺,眼下面带疑惑,颇有些憨厚痴傻的意味。 载月看这栎风是个老实人,便瞪了一眼华滇,接着一抱拳,顺着话头说下去:“那是那是,早听闻栎风大人玉树临风,英勇无边,今日得见,果然不凡。” 这本是无心之语,却叫赶来的颜寒听了去。颜寒何时见过载月夸赞别人,当下就沉了脸,长腿一迈,站在了二人中间。 栎风和华滇一见太子殿下,俱是一惊,立刻躬身问安。 颜寒扫了一眼栎风,心想哪里英勇,哪里不凡?淡淡道了句免礼,劈手拉着载月回了书房。 他心里虽然老大的不高兴,最终也没舍得责怪,只告诉谢载月,今后不得无缘无故缺课。 可今日过后,栎风也不知自己犯了什么痴,总忍不住向人打听关于锁仙的事儿,林林总总,琐琐碎碎,单方面的了解了这个少年,而且知道的越多,那日载月的面容就越鲜活。 栎风职位特殊,不能擅离职守,但华滇惦记着人间,想着和门神结个善缘,时不时会来叨扰,一来二去,两人成了朋友,后来华滇也常邀载月同来小聚,每每此时,栎风便分外拘谨。 一段时日之后,栎风肯定自己是爱上了那锁仙。 华滇大大咧咧,载月对情爱一窍不通,二人不曾察觉栎风异样,那栎风便独自在单相思里越陷越深。 落花有意逐流水,那流水却浑然不知,栎风的痛苦可想而知。终有一日,好风如水,清景无限,载月在这样的夜色里,格外的丰神俊秀,栎风数杯仙酿下肚,拉着载月表了白。 载月愣在当场,华滇的酒醒了大半,三人对望,好不尴尬。 陡然,载月站起身,支吾道:“栎风,我……我拿你当朋友,从来没,没往那方面想过,再说你我都是男儿身,这,这……” “别说了。”栎风苦笑一声,截住载月话头。他心中五味杂陈,他明白今日过后这朋友也没得做了。 华滇打了个酒嗝,看看载月,瞅瞅栎风,不知从何劝起。 不等华滇想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一脸寒霜的颜寒忽然现了身。 华滇惊诧非常,剩下的五成酒意瞬间就散了。 颜寒淡淡开了口:“你们在做什么。” 华滇指指酒壶,恭敬又紧张道:“我们,我们在喝酒。” 颜寒面色不善,冷声道:“百花凋谢,夜色已深,这酒局就散了吧。” 颜寒的声音又凉又远,华滇和栎风大气不敢出,只能遵命行事。 载月跟着颜寒回去,两人一前一后,谁也不曾开口。载月低着头,不知道颜寒为何不理自己,紧接着想到栎风方才对自己的表白,又偷偷瞧了眼颜寒。 殿下他,有没有喜欢的人,是不是也曾这样和人表白过。 不其然,颜寒也在此时转过头来,见载月正小心翼翼的盯着自己,心情忽然就开朗许多。 载月目光一凝,连忙做贼似的低下头。 第七十四章 “你在看我。”颜寒凉凉的声音,含着点点喜悦。 谢载月扬起涨红的脸,硬气道:“难道不能看?归尘说,殿下乃瑶林琼树,国色无双,两界想要瞻仰殿下风采的鬼鬼神神排起队来,能绕冥界两圈,那叫一个趋之若鹜。” 彼时,载月和归尘认识不久,正被归尘一口之乎者也忽悠的五体投地。 “又是归尘。”颜寒皱起了眉,路旁萎靡的野花似乎也随之瑟缩了一下。 载月随口赞道:“归尘真不愧是咱冥界第一才子,只要他一开口,成语都是三个起步。” 颜寒哑然失笑:“冥界第一才子?” 话题转移到归尘身上,载月的心虚和害羞散去不少,他点点头,道:“殿下您不知道,我每次去找归尘,他都在看书,我坐在旁边等他,经常一等就是大半天。” 颜寒脑中闪过归尘一向爱好的各类书籍,都是思归和怜寐在人间地摊轮公斤称回来的,不禁担心起小锁仙的文学素养。 平日他教载月法术,也教载月识文断字,但因为他空余时间少得可怜,亦不忍看载月辛苦,文化课程进度十分缓慢,一首《咏鹅》学了两月,载月还问他到底是白毛浮绿水,还是绿毛浮白水。 眼下更是一骑绝尘的走上了归尘老路,眼瞅着就要一屁股坐在地摊文学里。 果然再穷不能穷教育,这文化素质要和武力值得并驾齐驱才行。 颜寒计划将归尘抓来打下手,少让他荼毒孩子,自己也能多腾出点时间来陪载月。 载月见颜寒沉默良久,心中不住七上八下起来,这感觉简直就像在外和狐朋狗友喝酒到后半夜,忽然被从天而降的老婆抓回家那样忐忑。 此情此景,归尘那些小说里是怎么写的来着? 是将殿下壁咚在墙,霸气的告诉他:很好,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第111章 还是将殿下圈在怀里,柔情似水的表白:你这磨人的小妖精,一刻离了我都不行吗? 可……抬头看看颜寒,载月起了一身违和的鸡皮疙瘩。 沉默有顷,颜寒忽然问道:“栎风,是怎么回事?” 谢载月一惊,接着脸憋得通红,只左顾右盼道:“栎风?他怎么了?” 颜寒平静道:“他说他喜欢你。” 颜寒越是镇定,谢载月越是语无伦次:“哈?有吗?喜欢?喜欢谁?我我我,我可不喜欢他。” 颜寒看着谢载月窘迫的模样,一颗心忽然就软成了人间的柿子果。 “天晚了,先送你回去。”他温柔说道。 颜寒的不追究,丝毫没让谢载月好过,他反而有些被忽视的酸涩。一路魂不守舍的回到十八层地狱,接着魂不守舍的坐在栅栏前。 谢载月这模样,让一众恶鬼很是好奇,其中小恶鬼最甚。 “喂,锁仙,今天你干什么去了?”小恶鬼悄无声息的靠近栅栏,趁着别的恶鬼呼呼大睡,他低声问道。 谢载月恍然,看着小恶鬼数十年如一日的面容,严厉道:“小孩,睡觉去。” 小恶鬼哼道:“我是比你小些,但早已不是小孩,只是法力受限,才这副模样。” 谢载月指指群鬼,道:“你一会吵醒他们,少不了又要挨骂挨打。” 小恶鬼道:“我不怕,反正你会保护我。” 谢载月取笑道:“谁叫你不顶用。” 小恶鬼甜甜一笑,没头没脑来了句:“以后……我会对你好。” 谢载月斜他一眼:“对我好?你在十八层地狱里关着,怎么对我好?” 小恶鬼神秘道:“以后你就知道了。” 谢载月看着他包子似的小脸,亦是轻轻一笑。 随着时间推移,小恶鬼和十八层地狱中其他恶鬼愈发势同水火,众鬼孤立他,嘲笑他,时不时合起伙来拿他当沙包玩。 谢载月见不得以大欺小,便对小恶鬼时有维护。 岂料这一点善因,全种在圈套中,更是地府日后腥风血雨的一环,若阎王能操纵时间,谢载月肯定第一个报名回去,也加入众鬼打沙包的队伍。 可世事难料,从前的谢载月岂能先知? 小恶鬼见谢载月又低下头,下意识就想伸出手去拉他,可指尖一触栅栏,钻心痛立时袭来,他一激灵,连忙收回手,改为在虚空中描摹着谢载月的容颜。 良久,他又问道:“今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谢载月抬眸,见小恶鬼目光中关怀之意甚浓,终于还是开了口,将今天的事情删删减减,大概叙述了一番。 听到栎风表白的部分,小恶鬼暗处的手慢慢收紧,语气却依旧漫不经心:“这神仙好生唐突,不知道在地府何处供职?” 谢载月毫无防备,只当一般谈天,随意道:“是位门神。” 小恶鬼轻声一笑,一张包子脸,顷刻间治容婉丽,昏暗的地狱也为之一亮。 此时,有恶鬼惊醒,四周张望,暗道:好大的杀气。 谢载月讲述完毕,小恶鬼简单评价了两句,接着又严肃道:“上回我告诉你钥匙一事,你可有想到什么办法?” “什么办法?”谢载月奇怪。 “如何将钥匙夺回来的办法。”小恶鬼横眉怒目,看向虚空。 “我不会背叛太子殿下,就等于不会背叛冥界,阎王又怎么会杀我。”谢载月不以为然。 小恶鬼一噘嘴,不满道:“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你满脑子都是他。” 小恶鬼不喜欢谢载月提起颜寒,回|回都是如此反应,谢载月一心维护颜寒,总要和他唱反调,可今天不知怎么了,小恶鬼说完这句话,谢载月竟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小锁仙,你怎么了?”小恶鬼看着谢载月老僧入定般的神情,不由有些心慌。 谢载月漫无目的的抬起头,喃喃道:“是啊,为什么满脑子都是他。” 这么想着,谢载月脑中又一闪而过颜寒那美丽却清寒身影。 谢载月魂飞九天,神思不属,丝毫没有注意到那些十恶不赦的恶鬼,不知为何,都望着小恶鬼的方向瑟瑟发抖。 等谢载月从梦中醒来,颜寒正坐在床边看书。 颜寒散着长发,低着头,乌黑的发丝顺着脸颊悬在胸前。一身宽大的白袍,松松垮垮穿在身上,几乎和冰雪一样的肤色融为一体。 似乎听见身侧人有动静,他偏了偏头,意外发现谢载月已经睡醒,正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你醒了?”颜寒唇边不自觉有了笑意。 颜寒一笑,谢载月的心便跟着酥酥麻麻,恍然间又想到方才梦境,对彼时的心境有了一些了悟,再看向颜寒,连他眉间那颗小痣都觉得妩媚极了。 谢载月瞬间觉得心头火起,急需颜大人的体温来祛除一二。 于是带着一个自认霸道至极的笑容,柔声道:“颜大人,你是否还记得宋流光曾给过我一本画册,记载了许多让人身心愉悦,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法子,不如……今晚咱们就来研习一二?” “哦?”颜寒挑起眉,一双眼光辉流转,全是诱人的光彩。 谢载月一边咽着口水,一边壮着胆子捧起了颜寒的脸。 第112章 虽说他似乎已和颜大人行过不可告人之事,但那一次他浑浑噩噩,如在梦中,若不是醒来那一幕过于香艳,他绝猜不出发生了什么。 “颜大人别怕,我会轻一点。”谢载月轻声道。 正畅想着如何将那些招式一一用在颜大人身上,他眼中娇弱无比,弱小无助的颜大人却一个翻身,将他死死压在身|下。 想反抗,却丝毫动弹不得。 “这……这……”谢载月犹如在冷水里泡了个澡,瞬间清醒过来。 颜寒抚上他的脸颊,轻笑道:“别怕,我也会轻一点。” 一夜春光,旖旎满室,谢大人第二日中午却悲愤的砸门而出。 躲在墙角嗑着瓜子的郝一点,眼睛笑成了一条缝:“老刘,徒儿,还是我看人的眼光准啊!” 伊典豪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抱头道:“颜大人他如此美丽温柔,怎么会……怎么会是在上面那个。” 刘渝却干笑道:“这样也好,颇符合咱们谢大人神武的形象。” 谢载月出走半日,便让颜寒在倔老黑的烧烤摊上逮了个正着。 颜寒在谢载月面前站了许久,他眉头深锁,看着油腻的板凳矮桌,和凄凉吃串的谢载月。放在平时,谢载月早都忙前忙后,擦凳子抹桌子,请他入座,可此时谢载月半天不说话,更别提站起身。 不知过了多久,他恶狠狠地咬了一口鸡翅,无限惆怅道:“我欲娶美人,谁知美人他……” 颜寒打断道:“用实力说话而已,你也不必如此自卑。” 谢载月:“……” 作者有话要说: 谢载月咬牙:我说大理寺里什么套路多,原来是你套路最多。 作者:载月,载月,你听我解释,我是无辜的,都是颜大人指使的! 第七十五章 谢载月吃着烤串伤春悲秋,哀叹着人心不古,世事多艰,突然,一阵阴冷诡异的狂风刮过,这风将谢载月的衣襟吹得簌簌作响,一桌碗碟,合奏似的左右摇摆,还是颜寒暗暗使了个法术,才没让各色烤串被掀翻在桌上。 冬夜寒风无情过,食物的热气被一扫而空。谢载月生魂一缕,自然也觉得寒从心起,正准备让倔老黑将烤串加热一遍,却瞥见旺旺摇着毛绒绒的尾巴出现在了街角。 前天被横波所擒,谢载月便和旺旺被迫分开,后来逃出生天,他第一时间拜托了刘渝替它找猫。原以为要费上一番功夫,没想到旺旺今儿便大摇大摆主动出现在了他面前。 谢载月望着他的小胖猫,喜道:“不愧是小爷的宠物,和小爷一样福大命大。”说着伸手要去摸它。 旺旺打掉谢载月的爪子,不悦道:“哼,我看你早把我忘了,还有心思吃烤串。还有,你才十八就死了,算什么福大命大。” 谢载月讪讪一笑,讨好的递过去一串烤鱼。 旺旺鼻孔朝天,看都不看。 谢载月放下那串鱼,哄道:“横波和黑莲堂的目标是我,既然我被抓了,你一只胖猫谁还会为难你?” 谢载月瞅准机会,将旺旺逮入怀中。 旺旺嗷呜了一声,心情明显好了不少,他问:“横波可有招供什么?” 提起横波,谢载月面色一变。 颜寒容不得任何人伤害谢载月,一开始便打定主意要让横波魂飞魄散,只是想到她还未交待如何和恶灵勾结,才改为囚在极寒之地,每日忍受一次天打雷劈的刑罚,磨到她开口。 谢载月讲义气重感情,但他不是毫无原则的圣母,虽然他和横波有些交情,但对方既然打定主意致他于死地,他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理由替对方求情。 颜寒见谢载月没什么意见,这事便就此敲定。 此刻旺旺问起,谢载月只含糊说道:“还在审问,具体如何,还得陛下说了算。” 旺旺眯起眼,人模人样的思索了一阵,又道:“黑莲堂是怎么回事?” 谢载月:“黑莲堂的大当家便是横波,我曾在离恨山见过他们的二当家,那不过是横波用法术控制的傀儡。” 旺旺不动声色:“横波在人间弄个黑莲堂是何意?” 谢载月叹口气:“还不是为了给我使绊子,就说元虎去报案那次,他被黑莲堂的人一顿好打,耽误了不少时间,寇府的人差点就将白雨芳的尸体烧了。还有占了离恨山,估计多半也是故意。” 谢载月又道:“不说这个了,反正黑莲堂现在已经树倒猢狲散了。我说小胖猫,你这两日又去了哪里?” 旺旺不顾颜寒要杀人的视线,用猫爪子摸了摸谢载月的脸,解释道:“那日横波将你掳走,黑莲堂的人就撤了,我便寻着你的气味,四处找你,只可惜我法力太弱,始终找不到你。” 目光炯炯,坚定的看着谢载月,莫名道:“还好你没事,否则我饶不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将脑袋靠在谢载月的胳膊上。 正在此时,刺骨寒气扑面袭来,接着他便头冲下被人提在了空中。 “旺旺,大放厥词可以,动手动脚不行,你若再不识相,本官就将你送给倔老黑。”颜寒冷冷道。 胖猫扑腾两下,毫无用处,只好挤出点眼泪,呜呜叫着,可怜巴巴的望向谢载月。 谢载月却没看他,只拍案而起,吼道:“颜寒,你欺人太甚!” 旺旺看着谢载月神情,在空中不由一愣。 据他所见,谢载月有一往直前的孤勇,有没心没肺的调皮,有横眉冷眼的愤怒,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神态,三分羞涩,三分不甘,更多的是一种亲密无间的怨怼,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娇嗔? 而且放在往日,就凭谢载月那狗腿的劲,怎么可能直呼两界大佬的大名?可现在叫起来理直气壮,不卑不亢,显然是因为两人关系有了质的转变。 自己只不过缺席了两日,难道就让颜寒趁虚而入?旺旺那黑漆漆的眼,瞬间杀机大盛。 可惜颜寒夫夫俩忙着小吵怡情,根本不曾注意。 第113章 说到底,谢载月这点不满,还不是因为他向来自认威武勇猛,又被颜寒外表所迷惑,错误的认为自己是攻气爆棚的小狼狗。 谁知道,颜大人他脱掉衣服就变了个人,不但力大无穷,十分勇猛,还天赋异禀,待机超长,将他捏圆捏方,百般戏弄,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谢载月这猛男心被碾得粉碎,凉风一吹,渣都不剩。 不闹腾闹腾,怎么对得起自己这前后三世那些不可言传的美梦? 颜寒看着谢载月这别别扭扭的表情,回忆起昨晚销魂时刻若干,简直比学会任何高级的法术都要雀跃,根本不计较对方是喊自己大名,还是叫自己小名,将旺旺放在地上施法定住,难得一见的柔声道:“载月,可是我弄疼你了?” 谢载月翻了个白眼:“你试试就知道疼不疼。” 颜寒道:“唔,从前在地府,你也是此般和我置气。” 谢载月大惊,心道原来你老早就将我便宜占尽,还在小爷面前装哪门子柔弱。 颜寒搭着谢载月的肩膀,声音更低:“比我弱些,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何苦闷闷不乐。” 谢载月哼道:“比你弱?你等着,我肯定把你压回去!” 颜寒咳嗽一声,轻声道:“我以为过了昨晚,你对自己的实力能有个客观的认识。” 谢载月想到自己的综合条件和昨晚的临场表现,不由气结,一扔木签,冷脸道:“我要回大理寺,颜大人请便。” 颜寒拽住他,刚要开口,耳边却响起一道久违的声音:“颜大人!谢大人!没想到在这碰到二位。” 原来是宋流光摇着扇子,带着位尖脸家丁,兴致冲冲从不远处快步走来。 “颜大人,这么冷,怎么不多穿点?冻坏了身子,这可怎么得了。”宋流光一到跟前,见到颜寒静立小雪中,更显超凡脱俗,立马心痒不已,关怀之情溢于言表,甚至解身了上狐裘,想给颜寒披上。 出人意料,向来冷淡的颜寒,这次非但没有拒绝,还笑着回答道:“多谢王爷关心。” 谢载月出离愤怒了,这宋流光敢当着他的面,肖想他的人?他和颜寒谁上谁下的问题,那是友军内部矛盾,这些动歪心思的情敌,才是正儿八经的敌人。 于是冷笑一声,凉凉道:“王爷,俗话说,色字头上一把刀,你怕是忘了前段时间差点让颜大人扭断胳膊吧?” 此言一出,胜过千军万马,宋流光色眯眯的笑容原地化成尊敬的微笑,递出去的狐裘也重新穿回自己身上。 谢载月露出个算你识相的笑容,满意问道:“还算听劝,看王爷步履匆匆,这是要去何处?” 宋流光扇扇子的手顿了顿,不好意思道:“能去哪,闲逛呗。” 身后那家丁却不会看人脸色,直白答道:“王爷,可不能再闲逛了,楚洛姑娘该等着急了。” 宋流光慌张的看了一眼颜寒,紧接着便用扇子敲了敲家丁的脑袋,斥责道:“胡说什么,什么楚洛,本王不认识。” 家丁看着他家王爷,傻乎乎道:“不可能啊,楚洛姑娘她还是王爷您花钱捧红的呢。” 宋流光欲哭无泪,暗道他在颜美人心里本就不怎么光辉的形象,这下更要大打折扣。 谢载月憋着笑,问道:“听闻楚洛姑娘是汴城数一数二的美人,下官仰慕已久,不知王爷可否也带我去见见世面?” 宋流光连忙摆手:“谢大人误会了,本王和楚洛并不熟悉,怎好贸然登门。” “数一数二的美人?”颜寒冷淡的声音乍起。 宋流光连忙狗腿道:“和颜大人比,还是判若云泥,判若云泥。” 谢载月道:“确实如此,颜大人哪能和名满汴城的楚洛比。” 宋流光一跺脚,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颜寒盯着谢载月,问道:“你想看美人?” 谢载月颔首:“美人如花,想看又如何?” 颜寒脸一沉,拉起谢载月,淡淡道:“王爷,我和谢大人有点家务事要解决,您请自便,我们先行告退。” 说着,牵着谢载月扭头就走。谢载月只来得及抄起他的宠物旺旺,连个再见都没顾上说。 两人走出去不知道多远,宋流光不知为何,竟然呆如木鸡。 “王爷,您这是怎么了?”家丁忧心忡忡。 宋流光喃喃道:“家务事,他俩能有什么家务事?” 家丁刚要答话,倔老黑的粗嗓门嘹亮的响起:“我说,刚才的饭钱是不是你帮着结一下?大理寺这什么人,居然霸王餐吃到老子头上了。” 宋流光:“……” 作者有话要说: 颜寒:是我不够美,还是你眼神不好?谢载月这审美果然受到了归尘的荼毒! 本案最后一章,下一章开启第五案~ 话说从前横波的那些伏笔,大大们有注意到吗? 走过路过的大大求留言收藏营养液,么么哒~ 第五案 意之欲,贪声色名利 第七十六章 醒醉楼的花魁楚洛死了。这消息好似一道春雷,炸裂在尚在冬眠的汴城上空,一夜之间,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关于此案的流言蜚语,诡秘传闻。 谢载月刚要出大理寺,段乾坤一声暴怒便将他叫住。 “谢推官,刑部和大理寺正在争夺楚洛一案的归属权,你不想着怎么为集体出力,竟然还要跑去办私事?”段乾坤声如洪钟。 第114章 谢载月和颜寒开了一晚上车,速度快,难度高,眼下嗓子沙哑,心情沮丧,本想去离恨山下回忆回忆往昔,找找往日驰骋风云的雄风,谁知道又让段乾坤逮住。 他哭丧着脸,问道:“段大人,这案子我也要管?我难道不是只管恶念作祟?” 段乾坤面色不善,低声道:“正是恶念膨胀所致。” 谢载月一惊,从前恶灵作案相隔从未如此近过,从前一案结束,谢载月都能回一趟地府,这次怎么顾淮南的尸首还未下葬,就有新的死者出现? “有恶灵催动了凡人恶念,接下来恐怕都不会有喘息的时间。”颜寒不知何时,站在了谢载月面前。 谢载月看颜寒一眼,身体某处立马一哆嗦。 段乾坤看着他老大,委屈道:“陛下,张步寻那老贼故意和我过不去,居然……居然连夜跑去见皇帝,硬是从我手上抢走了此案!不过请陛下放下,我正在朝中活动,走宫妃的门路,给皇帝吹吹耳边风。” 谢载月:“……”真是妙招。 “来不及。”颜寒愁眉不展,又问:“宋流光呢?” 段乾坤一拍脑门:“怎么忘了这个祖宗,我这就找他去。” 话音一落,宋流光别着扇子,面色不豫的进了门。 “段大人,颜大人,咱们大理寺一定要为洛洛做主!”宋流光背着手,咬着牙,一副嫉恶如仇的模样。 谢载月认识宋流光时间不算短,第一次发现原来静王殿下也会好好说话。 也许是怕颜寒误会,宋流光又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道:“实在不是因为我和她有什么私情,这是作为一位人民公仆的觉悟。” 抬头见周围一圈人都是听你瞎吹的表情,才又不好意思道:“其实……昨晚我本来是要去看她的,不过半路出了点事。”说着快速看了一眼颜寒和谢载月,“然后……然后我心情不好,就没去醒醉楼,谁知道楚洛就被人害了!如果我昨晚赴约,我想她也不会出事。” 原来如此,谢载月不禁也有些难过,昨晚若不是他扰乱宋流光的计划,凶手可能也没机会作案,楚洛也不会死。 这么一想,使命感冉冉重生,问道:“醒醉楼,王爷可熟悉?” 宋流光不好意思的一笑:“正是在下产业。” 谢载月:“……” 段乾坤仇富心理尽显,凉凉道:“王爷倒是生财有道。” 宋流光正求着段乾坤帮他查案,立马豪气道:“害!段大人日后在醒醉楼的消费,全包在本王身上。” 醒醉楼消费奇高,饶是段乾坤这品阶的官员,一个月的俸禄也够不上一桌宴席,外加听楚洛姑娘唱曲。 段乾坤一听宋流光的许诺,怎能不激动,当场拉过宋流光的手,温言道:“王爷如此爱护下属,甚好,甚好。” 宋流光不动声色的抽出手来,大气道:“客气什么,我不过是一枚小小的钉子,一个小小的烛台,一个普普通通的大理寺员工。” 谢载月搓搓手:“王爷,那醒醉楼,我……” 昨晚之后,宋流光对谢载月和颜寒的关系已有些猜测,可还不愿承认,眼下更是乐意破坏,他笑笑,道:“谢大人自然也是一样,免单,全免。不过……醒醉楼可没有貌美的男子,谢大人怕是要失望。” 谢载月立刻觉得段乾坤和颜寒的视线全落在自己身上,段乾坤是怒火中烧,恨不得撕了自己,颜寒是有些了然,但气息却不怎么淡定。 谢载月硬着头皮:“此话怎说?” 宋流光道:“谢大人,这就没意思了,你拜托我找的画册,我可一次都没少过你的,我还能不知道你那点癖好。” 谢载月:“……”阎王慈悲,谁来救救我。 经历过大型社死现场,谢载月跟在宋流光和颜寒身后,生无可恋的往醒醉楼而去。 颜寒和宋流光正在一起嘀嘀咕咕。 “宋流光。”颜寒慢条斯理叫着静王殿下的名字。 宋流光像吃了蜜的狗熊一样,憨厚而幸福的点点头:“颜大人您吩咐。” “若是我让你找画册的事情也泄露出去,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颜寒这话简直比刀子似的北风还冷冽。 宋流光竖起手指,指天为誓:“颜大人放心,若我泄露半个字,就叫我下十八层地狱,叫青面獠牙的阎王每天抽我一顿。” “青面獠牙……的阎王?”颜寒高深莫测的看他一眼,接着冷笑一声,便不再开口。 宋流光又絮叨许久,见颜寒看都不看他,自讨没趣,转而去和谢载月聊天。 “载月,怎么没看见旺旺?”宋流光这么问着,忽然就觉得好像大理寺还少了点什么,这种感觉模模糊糊,十分奇怪。 “旺旺昨晚跑了,不知道去哪个山头鬼混。”谢载月不甚在意,肥猫本领不小,足够自保。 宋流光点点头,又道:“总感觉大理寺还少了什么人,谢兄可有同感?” 想起困在极寒之地的横波,谢载月干脆利落的摇了摇头:“没有,老刘、老郝还有伊典豪不都在,还能少什么人。” 宋流光想想,哈哈一笑,道:“对对,是我糊涂了,咱们大理寺七人组向来无敌,刑部能是咱们的对手?笑话!明天我就让老娘进宫去和陛下说,把这案子弄到咱们手上。” “七人组?”谢载月不解。 宋流光道:“老刘他们三个,加上你我还有段大人颜大人,不是正好七个?” 谢载月一愣,随即想到这地府的法术果然管用,横波存在过的痕迹居然消失得如此彻底。可既然如此,旺旺又怎么会记得? 胡思乱想间,醒醉楼的招牌出现在三人眼前。 宋流光果然是个会做生意的,这醒醉楼风尘之地,乍一看却如书院般清幽,招牌古朴清幽,装修典雅高级,丝毫不见半分媚态。 谢载月啧啧称奇一番,随即道:“这还是我第一次来青楼。” 颜寒道:“也是最后一次。” 第115章 谢载月:“……” 此刻,醒醉楼正被刑部的人占着,这里几个勘察的,那边几个问话的,阵仗不小。 楼里掌管诸事的妈妈见东家来了,仿佛见着阎王亲临,立刻小跑而来,开始哭诉。 “王爷,你可来了!”妈妈叫丽影,四十多岁,风韵犹存,醒醉楼开张之初,便是她帮着操持。 宋流光将丽影拉到一边,小声道:“偷偷吩咐下去,对刑部的人什么也别说,本王代表大理寺,晚些找你们问话。” 丽影边摸眼泪,边点头,余光一扫,看到飘然而立的颜寒,气质清雅出尘,模样更是绝伦。 “这公子是?”丽影愣愣询问,心中一把算盘也飞快拨起。 宋流光看着丽影这模样,就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忙道:“不可!他是不会栖身复一醉的!” 复一醉,乃是汴城知名的小倌馆,颜寒不知,只是皱了皱眉。可宋流光这一嗓子,却成功引起了刑部的注意。 那边一位剑眉星目的青年人迎了上来:“不知静王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 他认得宋流光,宋流光并不认识他,问道:“你是?” “刑部郎中赵溪。”赵溪朗声答道。 宋流光随意点点头,摇着扇子就要走,纨绔做派十足。 谁知那赵溪一伸手,竟然将他拦了下来:“王爷留步。” 宋流光一愣,接着理所当然想到这小官约莫是要用不畏权贵的表演来吸引本王,也罢,看你模样不错,本王就和你周旋周旋。 “赵大人还有吩咐?”宋流光风骚的扇着扇子,顺便给颜寒抛了个媚眼。 赵溪微微一笑,石破天惊道:“还请王爷去一趟刑部。” 宋流光不以为然:“赵大人,这戏有点过了。” 赵溪道:“听闻昨晚静王应该是楚洛姑娘的座上客,如今楚洛姑娘死了,静王怎么说都应该去刑部录个口供。” 宋流光一听,合起扇子,冷笑道:“让我去刑部?张步寻皮痒了?” 赵溪严肃道:“王爷,您虽身份贵重,可也不能侮辱张尚书,否则小臣也要参你一本。” 宋流光会做生意,对官场这些门门道道向来反感,也一窍不通,听到对方要参自己,火气一蹿三丈高:“你小子有种,是不是嫌官场路太顺,非要拿着鸡毛当令箭?” 醒醉楼本来就是宋流光的地盘,他一动怒,丽影赶紧安排了打手若干等候着出场。 谢载月见事不好,连忙拉回宋流光,复又客客气气对赵溪言道:“赵大人息怒,息怒。” 赵溪看他一眼,道:“谢推官?” 谢载月没想到赵溪认得自己,难不成自己已经在汴城红到这种地步? 赵溪似是看出他所想,笑道:“顾淮南一案我随大人去大理寺送过卷宗。” 谢载月回想起当日,张步寻好像是带着位小吏打扮的人。不过,那是赵溪还是小吏,现在摇身一变竟成了五品郎中,不禁对此人有了几分好奇。 谢载月道:“看来赵大人升迁飞速,恭喜恭喜啊。” 赵溪道:“全赖张大人赏识,赵某才不至于虚度青春。” 宋流光看二人你来我往打着官腔,不满道:“载月,你胳膊肘往哪拐!” 第七十七章 谢载月看了宋流光一眼,笑眯眯道:“王爷啊,赵大人说的甚有道理,为了您老人家的清白,去一趟刑部也未尝不可。” 风水轮流转,让你在颜大人面前抖我的老底。 宋流光似乎早料到谢载月有这手,一挥扇子,风流倜傥的笑笑,漫不经心道:“哎呀,原本一会儿要和老娘进宫去,现在去了刑部,这皇宫只能有缘再去了。” 这是在威胁谢载月,你不替老子说话,老子也不会替大理寺去抢什么案子。 谢载月果然识相,片刻间,他转过身子,义正言辞道:“赵大人,问话可以,让王爷去一趟刑部我看大可不必。” “原以为谢大人能与众不同,没想到大理寺中人还是一个样。” 赵溪冷笑一声,想到张步寻的名言,补充道:“都是如此畏惧权贵,贪生怕死。” 谢载月看着赵溪,心道老段和张步寻过不去,果然有原因,这刑部上下趾高气昂的样子,他见了都想抽。 其实,谢载月这么想还真是误会人家了,赵溪一向平和,办案也公允认真,要怪就怪张步寻嘴太损,经常在下属面前贬低大理寺。 颜寒拉住要和为大理寺名誉两肋插刀的谢载月,上前道:“赵大人,可否告知楚洛姑娘具体死亡时间?” 赵溪一偏头,心想从哪又冒出个多管闲事的?不过这人仪表堂堂,气韵淡雅……还真是好看。 短暂的失神过后,赵溪道:“公子见谅,张大人有令,案情不可对无关人员提及。” 谢载月正色道:“这是我们少卿大人,赵大人请客气些!” “客气些!”宋流光在侧配合道,一副无比自豪的模样。 赵溪无语,我到底哪里不客气了? 不过既然是大理寺少卿,这点面子赵溪还是要给的,咱张大人说了,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于是道:“原来是颜大人,失敬失敬。” 接着,赵溪比了个请的手势,示意颜寒去僻静处说话。 趁着这个机会,谢载月对宋流光耳语几句,堂堂静王殿下便做贼似的从后门溜了。 谢载月见宋流光成功出门,才大摇大摆的回到颜寒身侧。 第116章 赵溪正掂量着轻重,字斟句酌的透露:“死者的死亡时间大概在昨夜丑时初刻到寅时初刻,死亡原因是失血过多,目前排除自杀可能。” 谢载月环顾四周,见醒醉楼里有些地方搭着木□□,上面挂着与众不同的粉色的轻纱幔帐,旁边堆着还未燃过的蜡烛若干,倒着数个全新的香炉,不由问道:“最近,醒醉楼可有什么活动?” 赵溪讶异的看了一眼谢载月,脱口道:“谢大人如何得知?” 谢载月指指木梯:“只有木梯之上的纱幔崭新,可见是刚挂上去的,下面散落的蜡烛和香炉都是全新,想必也要用作布置。” 赵溪看那些东西一眼,了然的点点头:“谢大人好眼力。明晚是醒醉楼花魁大赛,昨天丽影吩咐人连夜布置,才挂了这些纱幔,楚洛的婢女便惊呼主子死了,醒醉楼大乱,这些东西没有人顾得上收拾。” “花魁比赛?”谢载月蹙起了眉。 经过前四案,他已经摸索出作案的规律乃是按照人六欲的顺序来的,眼、鼻、舌、触,这次恰好轮到意,而意之欲,正是贪图名利的欲望,难不成是楚洛的竞争对手恶念膨胀,为了争夺第一,狠心杀了楚洛? 颜寒似乎明白谢载月的推测,他道:“楚洛在汴城一骑绝尘,独领风骚数年,根本没有竞争对手,最关键的是,楚洛并不参加此次比赛。” 谢载月先是佩服的看了一眼,接着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咬牙切齿道:“颜大人知道的还真是清楚,看来心里对楚洛没少惦记。” 颜寒眼中烁然,他轻轻一笑,柔声道:“是宋流光在路上给我唠叨的。” 谢载月一僵,不自然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赵溪看着两人,凭着刑部员工与生俱来的细致机敏,下意识觉得这俩人有猫腻,怎么看怎么像闹别扭的小两口……想到这里,赵溪在心里摇摇头,暗道肯定是大理寺谄媚上级的风气让他的判断失了准头。 三人各怀心思,那边忽然响起丽影的声音:“姜公子,您怎么来了?那啥,我说你们别动手,这位是玄武大街上如玉书斋的东家!” 玄武街上的如玉书斋,地段优越,气势恢宏,汴城肚子里有点墨水的,都将那里奉为胜地。当然,丽影此话,也是告诉刑部的衙役,姜公子能在玄武大街占这么大一块地方,那代表他上头有人,你们可不要不识时务,误伤好人。 谢载月顺着丽影的声音望过去,见姜公子二十岁出头,玉面飞眉,亭亭而立,模样生的不错,一身衣衫也很是名贵。 那边姜公子开了口:“丽影妈妈,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赵溪见状,已经走了过去,丽影来不及向姜公子解释,连忙道:“赵大人,姜公子不是醒醉楼的客人,他根本不认识小洛。” 赵溪足下一顿,心想原来是个插曲。 姜公子一头雾水,问道:“在下刚巧路过,是想来问问丽影妈妈的书单可拟好了?” 醒醉楼重视文化素质,目标客户全是有钱有闲的文化人,为了让姑娘们和主顾能有话可聊,丽影每过一阵都会向如玉书屋订一批书籍,供她们学习消遣。 丽影叹着气,颓然道:“对不住了,今日楼里有点事,改日我将书单送到如玉斋。” 姜公子还是如坠云里雾里的模样,探头一望,醒醉楼里全是官差,他也不傻,赶紧就坡下驴,一闪身就没影了。 小小插曲过后,赵溪就准备客客气气的请颜寒和谢载月出去,用实际行动警告他们,别妄想再打听什么情报。 眼见二人就要被推出门去,宋流光那厮终于骑着马,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出现在了醒醉楼门口。 宋流光脸上带着得意洋洋的神情,一挥扇子,道:“赵溪听旨意。” 谢载月松了口气,暗道句:阎王慈悲,若不是为了调查恶念,绝不会纵着宋流光如此仗势欺人。 赵溪呆立良久,终于在宋流光不耐烦的咳嗽声中跪了下去。 宋流光打开手上的圣旨,趾高气昂的念道:“醒醉楼一案就交给大理寺办吧,钦此。” 谢载月愕然,心想人间天子这写圣旨的水平简直是在侮辱人的耳朵。 赵溪不情不愿的站起身,接过圣旨,不悦道:“王爷,您这可就有些不按规矩出牌了。” 宋流光挖挖耳朵,不屑道:“张步寻半夜进宫吵醒陛下,非要和我们大理寺抢案子,这就叫按规矩出牌了?” 段乾坤和张步寻不对付,大理寺和刑部便明里暗里的较劲,这种比拼由来已久,连皇帝都有所耳闻,深受其害。 是故赵溪当下生气,但也知道来日方长,竞争的机会还多的是,于是没再争辩,气鼓鼓的带着手下走了。 走之前,赵溪低声道:“静王殿下,下官一定要去圣上面前参上一本。” 宋流光满不在乎,好整以暇道:“拭目以待,看看陛下到底是向着你一个外臣,还是向着本王这英俊潇洒的外甥。” 赵溪走了不久,刘渝和郝一点带着人手重新站满了醒醉楼。 宋流光想送楚洛最后一程,随着郝一点飞奔去验尸,刘渝带着人盘问醒醉楼中众人,颜寒和谢载月则去了案发现场。 醒醉楼的前任主人,是位风雅之人,醒醉楼在他的建设之下,宛如世外桃源,西边临水,夏日可赏映日荷花,北边种着百花,春日最是多娇,东面松柏苍翠连天,冬日里独具青翠。 楚洛作为花魁,住在东边最宽敞的那间大屋里。这原本是三间卧房,楚洛住进来后,将三间打通,分作书房画室卧房,一人独占一面。 屋内布置很是淡雅,书房飘着淡淡的松墨清香,一丝脂粉气息全无。画室中挂着不少楚洛的画像,张张神采飞扬,眉眼含笑,可见笔力不凡。再往里走,便是楚洛卧房,也是此案的案发现场。 谢载月四处打量,暗忖凶手或许特意打扫过这里,看着很是整齐,丝毫不见凌乱,除了血迹斑斑,一点也不像凶案现场。 颜寒也在寻找着蛛丝马迹,他走走停停,忽然站在窗前,他看看外面,似是不经意间提起:“没想到这片松柏林如此繁密,走在这条小路之中,想必心旷神怡。” 谢载月好奇去看,果然见到这窗外一条小路,僻静通幽,通往那片树林,而醒醉楼里能看到这条路的屋子,除了楚洛这间,便只有楼上宋流光的包房。 谢载月沉思片刻,问道:“颜大人是在提醒我,凶手是从这条路进出?” 颜寒颔首,淡笑道:“猜测而已。” 谢载月凑到颜寒身侧,仔细盯着那小路看,喃喃自语道:“不知这路去往何方。” 颜寒道:“这路走上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醒醉楼的院墙,院墙处有个小门,一把铜锁锁住,并无人看守。” 谢载月看他,道:“又是宋流光说的?” 颜寒摇摇头:“非也,只是因为我能看的比凡人远些,比凡人清楚些。” 谢载月:“……”您老这是千里眼! 第117章 第七十八章 颜寒带着谢载月不走寻常路,直接从窗户一跃而出。 堪堪落地,谢载月目视前方,举步就走,刚迈前脚,才发现手还握在颜寒手中,想豪气万丈的将手抽出,颜寒却握得更紧。 谢载月回首看看颜寒,见对方身姿飘然,容颜殊丽,眼波顾盼流转,如雪霁初晴,清丽尤绝,每每含情看上他一眼,三魂六魄能摄去一半。 颜寒目不转睛的看着他,隐约又见当年地府小太子的影子,虽然地位尊贵,天资卓越,却也是整个冥界最孤单寂寞的神仙。 想到这里,谢载月胸口又酸涩,又满满当当的全是柔情。唉,罢了罢了,美人在抱,何苦纠结谁上谁下,他谢载月男子汉大丈夫,委曲求全又如何,再说颜大人他......技术可不差。 一路胡思乱想,两人已行至松柏林深处,周遭密密麻麻除了松柏一无他物,冬风一吹,竟有点阴森恐怖之意。 谢载月原本想将颜美人往怀里搂搂,忽就闪过美人生猛的画面若干,凄凉想到还是自己往颜大人那边靠靠才符合逻辑。 “匕首!”颜寒声音一沉,打断谢载月的胡思乱想。 他立刻顺着颜寒所指看过去,只见土里插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刀锋上还残留着片片血渍,看来他们所料不差,凶手果然是从这条路上进出。 谢载月撕下一片衣角,将那匕首抱住捡起,走回小路之上,借着日头仔细打量。 “这匕首做工考究,剑柄还镶着枚蓝宝石,想来价格不菲,汴城里能买得起的人,恐怕不多。”谢载月分析道。 颜寒点头道:“先收起来,回去让宋流光看看。” 谢载月将匕首包好,揣进袖内,二人又继续向前走去,没多久,醒醉楼的院墙便赫然出现在眼前。 院墙不矮,绵延不绝,若不是飞檐走壁的高手,根本无法翻过,平常人如果想要出入,必须通过那扇朱漆小门。 也许是因为这后门很少有人出入的缘故,年久失修,红漆斑驳,和醒醉楼恢弘的格调很不搭配。 谢载月打量着那薄薄的小门,感慨道:“丽影这美化工作不到位,百密一疏,百密一疏啊。” 颜寒走到门前,扫了一眼那锁,淡淡招呼道:“载月,来看这个。” 谢载月走上去,低头左右打量一番,沉声道:“这锁倒是不旧,而且连点灰尘都没有,说明至少昨天还有人从此们通过。” 谢载月若有所思,退后几步看看院墙,心想不知此门通向何处。刚挽起袖子,想要施展轻功翻出去,倏忽又想到身后站着个神仙,何须他来献丑,便道:“颜大人,我想去外面看看。” 颜寒负着手,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谢载月摸摸脸,心道这笑古怪,难不成颜大人看这处风景奇绝,要就地比拼一下车技? “叫我颜寒。”颜寒淡淡开口。 “啥?”谢载月一怔。 颜寒道:“我不喜欢你叫我大人,也不喜欢你喊我陛下。” 谢载月地府生地府长,和地府的花花草草鬼鬼仙仙一样,他对颜寒的敬仰深刻于灵识,就算二人后来心意相通,翻云覆雨,谢载月还是一口一个太子殿下。 颜寒不喜欢谢载月这样叫他,却硬是没将他这个习惯掰过来,此番趁着谢载月地府的回忆还没找全,赶紧提出这个要求。 今日不同往昔,谢载月一听颜寒所说,立马心潮澎湃,喜滋滋的改口:“颜寒。” 颜寒微微一笑,携着他的手,穿|墙而过。 院墙外,鞍马稀疏,人影寥落,竟然是条逼仄的死胡同。 谢载月奇道:“不知什么人会从此处出入。” 二人又顺着小路走了一截,谢载月忽见不远处金光闪闪,拉着颜寒走近一瞧,发现地上躺着枚金灿灿的钥匙,栓在条红色细绳上。 谢载月拾起钥匙,在手中把玩一番,心想不会这么巧吧,凶手刚好将后门钥匙落在此处? 收起钥匙,两人又向前走了三里地,才又见一条大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这里怎么瞧着眼熟?”颜寒蹙眉。 谢载月左右看看,亦是吃惊道:“这里是玄武大街!没想到醒醉楼和玄武大街离得这样近,估摸着宋流光花了不少银子才买下醒醉楼。” 感慨一番人间土豪的阔绰,颜寒和谢载月又重回醒醉楼后门。 谢载月取出刚捡的钥匙,对上锁孔,只听咔哒一声,果然打开那锁。 颜寒沉吟片刻,道:“如此看来,凶手行凶后先将凶器丢弃,接着从后门逃出,逃跑路上不小心丢了这枚钥匙。” 谢载月皱眉道:“那岂不是找出匕首的主人,就抓到了凶手?这案倒是简单。” 二人对望一眼,心里都觉得有些古怪。 “颜大人,谢大人,你们怎么在这?”刘渝的声音远远响起来。 刘渝跑得气喘吁吁,见到二人,一边擦汗一边道:“醒醉楼太大了,要不是我看北边无缘无故有个ti子,根本想不到这还有片树林。” “ti子?”谢载月一挑眉。 刘渝一见谢载月神情,心想自己大约贡献了一个重大线索,立马兴致勃勃道:“就在那边,我带大人去看。” 三人顺着醒醉楼的墙绕了一个弯,来到可赏百花的北面,现在隆冬时节,百花凋谢,花园只余白茫茫一片。 这堵墙很奇怪,只有二层屋子能开窗,一楼的窗户都被死死封住,而在左手第一层第一扇窗户下静静立着个ti子。 刘渝道:“谢大人你说是不是咄咄怪事,这ti子高度只及一楼,可是这面墙一楼根本从外面进不去。”嘿嘿一笑,又道:“可我想,咱颜大人说过,凡事不能只看眼前的利益,要有大局观,看问题要全面,于是我灵机一动,绕道东边一看,害,果不其然,这边一楼有窗户!” 谢载月赞道:“老刘明察秋毫。” 刘渝比划着还在说:“北面这墙就好比是眼前的利益,那整个醒醉楼可不就是全面、大局,嘿嘿,颜大人,我说的可对。” 第118章 颜寒木然道:“你要如此理解,也没什么不对。” 谢载月尴尬一笑,强行赞道:“老刘,你瞧,颜大人都说你厉害。” 刘渝点点头,满脸正义的汉子忽然就有些羞涩。 谢载月拍拍老刘肩膀,自豪道:“老刘,听颜大人的果然没错吧?” 刘渝连连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低声言道:“谢大人,你要是辜负颜大人,可别怪我们翻脸不认人。” 谢载月愕然:“老刘,你在说什么?” 心里却道:我和颜大人那点事,怎么连你都知道了? 刘渝暧昧一笑道:“谢大人,别藏着掖着了,颜大人能看上你,你应该敲锣打鼓放鞭炮才对。” 谢载月细品这话一番,发现其中对他嫌弃之意甚重,不悦道:“这是何意?” 刘渝不答,转而向颜寒道:“颜大人,如果被谢大人敢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可一定要告诉我们,我几个誓死保护颜大人!” “我能做什么事?”谢载月怒道,想他从前也算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怎么到了大理寺,人人都向着颜寒?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看脸的世界? 刘渝瞥眼见谢载月长身玉立,皎若朗月,五官英挺,勉强道:“谢大人倒也不是那种人。” 不知为什么,从来冷淡的颜寒,此时也露出点笑意。 谢载月见颜寒笑了,耳根立时变得通红,想到还在同僚面前,连忙清清嗓子,正经问道:“可问出什么线索?” 刘渝闻言正色道:“还真有些古怪之处。” 谢载月和颜寒一起看向刘渝。 刘渝拧眉道:“丽影那边倒是一切正常,怪就怪在楚洛的婢女上。这小姑娘一直哭哭啼啼,支支吾吾,一会说自己昨夜是睡着了,一会说自己没守在屋里,总而言之前言不搭后语。” 谢载月想这婢女表现,料定她还知道些什么,便道:“她在哪里?” 刘渝明白这是谢大人要亲自盘问,二话不说前面带路引谢载月往屋内而去。 第七十九章 松泉今年十二,瘦瘦小小,白白净净,刚拨来侍候楚洛不过两月。她原以为能跟着主子沾点光,谁知道赏钱还没得过几次,主子竟然不明不白惨死房内。 谢载月一推开房门,便瞧见松泉正抱着膝抽泣。 松泉听见动静,怯生生的抬头一看,见进来位眉目俊朗的大哥哥,不由一愣,抹了把眼泪,道:“你是谁?” 话音才落,颜寒和刘渝也跟着进了门。 松泉一见刘渝,飞也似的低下头,紧张道:“大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小姑娘惨兮兮的落泪,刘渝内心毫无波澜,依旧严肃问道:“少废话,我们谢大人要亲自问话。” 松泉赶紧跪在床上,俯下身子,恐慌道:“大人饶命啊!” 谢载月咳嗽一声,示意刘渝别吓着孩子,继而举步上前,温声问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他生前没少和离恨山下的孩子打交道,对付小孩向来有一套。 果然,松泉抬起头,见是好看的大哥哥问话,心防立马卸了大半,可不知她到底在害怕什么,依旧咬着唇不说话。 谢载月坐在床边,倒了杯茶水,递给松泉,轻声道:“先喝点水。” 松泉不敢接,还在无声落着泪。 谢载月叹口气,年纪尚小便在秦楼楚馆里谋生活,想来日子也是不易,当年离恨山的孩子们,若没有他和小乞丐照拂,恐怕也难逃相似的命运。 谢载月道:“你别怕,我们不是坏人,你看看那边站着的大人,他可是大理寺少卿,大理寺你知道吧?专门为民除害,伸张正义的地方。” 松泉挂着泪珠,顺着谢载月所指的方向看过去,见窗下正站这位神色淡淡,身姿高挑,五官精致的美人,松泉从八岁起就辗转各色风月之地,见过不少花魁头牌,可还没有哪一个像这人一样美丽。 谢载月见松泉出神的模样,心想颜大人这张脸真是大杀四方。 又给颜寒递了个颜色,示意他来使个美人计,颜寒见松泉还小,只好不情不愿的走了过来,低头道:“你别怕,这哥哥问你什么,你回答就好。” 松泉怔怔地点了点头,方才的紧张恐惧竟然不翼而飞。 谢载月见松泉止了哭,立马问道:“昨天楚洛可见过什么人?” 松泉一激灵,对上谢载月眸子,看似十分纠结的握着拳。 谢载月见状,立时明白,楚洛昨晚必定见过人,而且这人怕是有权有势,才让她的婢女如此害怕。 谢载月安慰道:“你别怕,大理寺会保护你。” 松泉又看向颜寒,似乎在寻求他的保证。 颜寒稍一颔首,淡淡道:“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那位老爷……来头很大。”松泉终于开了口,大约是哭了太久,声音十分嘶哑。 来头很大,难不成还真是宋流光?谢载月沉思片刻,暗道静王殿下虽然热爱仗势欺人,可不像会痛下杀手的人,于是又温和道:“若是他做下的,那他大不过王法,若不是他做的,他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可是……”松泉还是不敢开口。 谢载月看看松泉的衣着打扮,心中一动,又柔声道:“小妹妹,楚洛姑娘待你如何?” 松泉点头:“很好,姑娘从不打骂我,还赏我衣服首饰。” 谢载月道:“她如今惨死,冤魂四荡,无法魂归地府,也无法投胎转世,你就不想帮帮她?” 第119章 颜寒看了一眼谢载月,心想他哪里听来的谣言。按照地府的规矩,人间横死的之人和正常死亡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同,气绝之时便自动魂归地府,见判官明一生是非功过,再判来世祸福贫富,只有涉及恶念一案的冤魂,才会暂时被拘在体内,待水落石出后回归地府。 谢载月虽是信口瞎诌,可效果不错,松泉一听,果然愧疚的摇摇头,道:“不不,我希望姑娘能投个好人家,来世别再受苦。” 谢载月没说话,只是用鼓励的目光看着松泉。 沉默有顷,松泉终于松口。 昨天晚上,原本宋流光要来见楚洛,丽影特意替她拒了所有客人,让她安心等着大东家的造访。 楚洛淡施粉黛,高挽发髻,换上宋流光最喜欢的藕粉色襦裙,在屋里调弦弄管,等着风度翩翩的东家到来。 谁知道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楚洛昏昏欲睡,宋流光也没现身。 亥时初刻,王府的小厮来报,说静王殿下临时有事,今晚来不成了,让楚洛姑娘自行安排,该休息休息,该接客接客。 楚洛一听这话,心头难免酸涩,她虽然是青楼女子,但宋流光待她一向尊重,每次来只是听听琴,品品画,并未狎昵之举。 加上宋流光少年风流,相貌不凡,又是汴城炙手可热的头号人物,楚洛整日对着他,说不动心,那不可能。 只是芳心暗许之余,没忘记自己身不由己,不敢高攀静王的事实,所以也并未向宋流光吐露心迹。 可今天,宋流光自己不来也便罢了,居然还让小厮带话,让她该接客就接客,楚洛不禁恍然宋流光从头到尾都将她视为摇钱树而已,那点温文尔雅,估计是对自己真的没兴趣。 楚洛蛾眉轻锁,失魂落魄的回了屋。 她这副模样,丽影和松泉都看在眼里。 丽影怜爱楚洛,虽然东家让楚洛别耽误生意,丽影还是自作主张,将几位慕名而来的客人都拒之门外。 刘渝听到这里,怜香惜玉之心大起,痛恨道:“静王太过分了。” 谢载月也想起宋流光今日模样,哀哀戚戚,悲愤不已,原以为他是真心替楚洛伤心,现在想想,那约莫是丢了摇钱树的反应而已。 不过情爱一事,不在其中,他也不想置喙,只点点头,示意松泉继续说下去。 宋流光此时在大堂喝茶,穿堂风过,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丽影赶紧关切道:“王爷可是冷了?我这就去关上窗户。” 宋流光摆摆手,道:“不碍事。”又探头道:“颜大人进了那屋有多久了?” 丽影答道:“少说也有一炷香了。” 宋流光嘀咕道:“说什么呢,这么长时间。” 丽影见宋流光左右也是无事,忖了片刻,问道:“王爷,楚洛还有一个弟弟,不过八九岁,从前都是楚洛花钱顾着老妈子带着,可眼下楚洛去了,这……” 宋流光道:“哦?这道不曾听说。” 丽影道:“这点小事,平日里哪敢劳王爷费心,这是楚洛去了,那孩子怕是失了庇护,今后不知道会怎样呢。”看宋流光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又道:“王爷,楚洛这么多年来深得您老喜爱,她现在去了,这弟弟我看要不就醒醉楼代为照看?” 宋流光漫不经心的听着,双眼一直往松泉那屋子瞟。 丽影提高些声音:“王爷?” 宋流光一惊,道:“什么事?” 丽影叹口气,又重述一遍,心里暗自替楚洛不值。 宋流光听完,大度道:“你找个可靠的人来办此事吧,别怕花钱。对了,此案一了,楚洛的葬礼也办的隆重点,哎,毕竟是我爽约,才让凶手趁虚而入。” 宋流光虽然多情,四处沾花惹草,男女通吃,但对美人一向慷慨大方,有求必应,丽影得了主子这话,知道楚洛的弟弟有了指望。 丽影一躬身道:“楚洛地下有知,一定会感念王爷恩德。” 蓦地,宋流光神色黯淡不少。楚洛是他从一堆小叫花子挑出来的,也是他花了大价钱悉心培养。好在楚洛不负他厚望,才艺双绝,独步汴城。对楚洛,宋流光虽无男女之意,但向来是欣赏而自豪的,楚洛在汴城红一日,就证明他静王眼光独到,醒醉楼财源广进。如此千金难求的头牌,骤然去了,他怎能不伤心。 楚洛你放心,本王一定替你报仇血恨,宋流光暗下决心。 丽影见宋流光失落,恍然间便觉得楚洛也许并非一厢情愿,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忽然道:“王爷,楚洛生前可是一直惦记着您。” 可那边宋流光早跑了神,又开始盯着松泉的房门喃喃自语:“说什么呢,怎么还不出来,眼瞅着就中午了,颜大人该饿了吧。” 丽影站在宋流光背后,偷偷地翻了个白眼,心想且看你如何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屋内,刘渝面色沉沉。 “你确定莫桥然来过?”他问。 松泉抬起头,正色道:“我绝不敢胡说。” 刘渝蹙眉,向谢载月和颜寒解释道:“莫桥然是礼部尚书,前任宰辅的东床快婿,和宰相女儿成婚二十余年,膝下一儿一女,一向恩爱有加,乃是汴城佳话,难道……这都是假的不成?” 松泉虽然小,但久在风月之地,见惯了薄情寡义的男子,一听此话,也忘了害怕,立刻不屑道:“男人有几个能靠得住?” 屋里三个大男人,颜寒不食人间烟火,所以神情自若,谢载月一少年耳,且心有所属,也没太在意其中讥讽之意,只有刘渝挺起胸膛,怒道:“小孩子懂什么!” 松泉一哆嗦,自知失言。 第八十章 谢载月正要开口询问,忽然房门大喇喇的被人推开,宋流光迈着长腿,摇着折扇,带着痛心疾首的表情入内。 经方才松泉一番话,刘渝对宋流光厌烦的紧,见他进门,立刻面有愠色:“王爷,我们这审案呢,您老突然进来算怎么回事。” 宋流光打折扇子,走到几人面前,目光闪烁道:“本王关心楚洛,有些心急。”余光瞥着颜寒脸色,又道:“再说,难道我不是大理寺的一员?来帮帮你们的忙也是正常。你说是不是,颜大人?” 颜寒看都没看他一眼。 第120章 谢载月给宋流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道:“今日审问内容,如果除了咱们自己人以外,还有人会知道,那别怪本官不客气。” 谢载月不知宋流光和那莫桥然的交情,是故有此警告。 宋流光正义道:“那是自然,谢兄放心!” 谢载月不再理他,转身继续询问松泉:“莫桥然何时来的?” “莫桥然?”宋流光又惊叫出声。 颜寒站在谢载月身后,此时回头冷厉看他一眼,宋流光张目结舌的表情立刻顿在脸上。 可只是片刻,宋流光似乎觉得不吐不快,倒豆子似的继续说了起来:“莫桥然我知道啊,这人居然会来我们醒醉楼?丽影倒是不曾和我说过!” 那边松泉闻言哀婉道:“是姑娘不让我们说,因为……” 小姑娘的脸上忽然浮起羞愤之色,似是有极难启齿的秘密。 谢载月隐约觉得本案症结可能正在于此,心中焦急,可并不催促,只是好耐心的等着松泉开口。 松泉面色红一阵,白一阵,终于恨恨开口:“他每次来总是要给姑娘画画。” “画画?”谢载月不解,听上去不是什么惊天秘密,松泉为何纠结如此之久? 松泉攥着膝头,没征兆忽然哭了起来。 谢载月皱起眉,心想这莫桥然到底对楚洛干了些什么,竟然让一个小孩子又生气又委屈。 松泉垂下眼,带着哭腔道:“莫桥然他画的那些画……不堪入目。” 屋内四人都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孩,一听这话,立刻明白莫桥然这见不得人的爱好是什么。 宋流光第一个反应过来:“楚洛怎么不拒绝?我醒醉楼又不是客人最大。” 松泉刀一眼的视线扫过宋流光,语带怒气道:“姑娘说她的身子不值钱,画了便画了吧,莫桥然位高权重,若是拒绝了他,日后少不了给东家使绊子。” 宋流光闻言,一时间讷讷不语,难堪的站在原地。他是风月场上的老手,楚洛对他的情谊他怎能感受不到?只是兔子不吃窝边草,他也不想和自己楼里的姑娘有太多瓜葛,是故选择了装聋作哑,熟视无睹。不曾想他游戏花丛的风流之举,无意间却惹得佳人心碎,乃至命丧黄泉。 刘渝斜眼瞅他,哼道:“王爷处处留情,才留下这风月债,作孽,真是作孽。” 宋流光面色通红,亦有悔过之意。 谢载月也很同情楚洛,名冠汴城的花魁,为宋流光委屈至此,没等来心上人的爱恋,却莫名丢了自家性命,可谓是情之所钟,却所爱非人,可悲可叹。皱眉看了看还在摇扇的宋流光,心道他这到处招惹沾染的性子,确实该改改。 楚洛遭遇,让谢载月更加认真,他忖了片刻,敛神道:“莫桥然来醒醉楼,这件事知道的人多吗?” 松泉摇摇头,道:“听说莫桥然家有悍妇,每回来醒醉楼都是偷偷摸摸。” “什么悍妇,听他瞎说。”宋流光鼻孔出气,毫不犹豫的开始揭短:“他在朝中一向以正人君子自居,最好人前装模作样,靠此博得陛下和老丈人的欢心。为了沽名钓誉,他这些年可没少弹劾我,说我不务正业,说我喜欢逛窑子上青楼,哼,没想到他自己才是个衣冠禽兽。” 颜寒忽道:“所以梯子后门,都是给莫桥然准备的?” 松泉点点头,道:“醒醉楼除了妈妈和我,没有人再知道此事。” 谢载月心想,莫桥然也许是怕楚洛抖落他的秘密,影响他在朝中声誉,这才痛下杀手。这倒也符合意之欲的含义,可此案果然如此简单?心中还是隐隐不安。 正思索间,颜寒又问道:“昨晚莫桥然几时来的?” 松泉摇摇头,道:“我不知道,亥时初刻,王府小厮说东家今晚不会来,姑娘就回了房,打发我也下去休息。我不放心,于是一直坐在屋外守着姑娘,中间打了个盹,后来听见姑娘房里有动静才惊醒。本来想进去看看,结果听到姑娘在和莫桥然说话,我……我就不敢进门了。”顿顿,又道:“早知道莫桥然会杀了姑娘,打死我也应该进去看看。” 谢载月心念一动,问道:“也就是说,你并未见到莫桥然本人?” 松泉道:“我虽没有见到,但那人是莫桥然无疑。我一直守在门口,并无人从正门进入。姑娘的客人中,包括我们醒醉楼上上下下,能凭空出现的在姑娘房里的,除了走后门翻窗的莫桥然,还能有谁?” 宋流光道:“那倒是,连我都没有后门钥匙,谢大人还等什么,咱们这就去捉拿莫桥然。” 谢载月没有说话,虽然眼下看来莫桥然十有八九就是凶手,可他依旧有两个疑惑。 第一,杀人现场打扫的如此干净,可见凶手心思缜密,这样一个凶手,怎么会选择在醒醉楼院里就丢弃凶器,又怎么会一离开醒醉楼就丢了钥匙? 第二,他实在想不通堂堂一个礼部尚书,想杀一个弱女子,应该有更干净的方式,为何要亲自动手,还要弄出这么大的动静。难道是二人争吵,莫桥然临时起意? 纠结间,颜寒抚上他的肩头,淡淡道:“谢大人,先回大理寺。” 不知为何,颜寒的声音对谢载月来说,总有着难以言说的安抚之力。凉凉淡淡的声音,划过谢载月心扉,他纷杂心绪立刻安定下来。 谢载月站起身,嘱咐刘渝留兄弟看着现场和保护松泉,一行人便重回大理寺。 大理寺内,郝一点和伊典豪也刚完成验尸,正蹲在停尸房前喝茶嗑瓜子。 见颜寒等人进了院子,郝一点将茶壶往伊典豪手里一塞,站起身来,笑眯眯道:“几位大人回来了。”说着,又摊开白胖的大手,问道:“嗑瓜子不?” 谢载月望了眼停尸房,又看了眼郝一点的手,迅猛地摇了摇头。 颜寒和宋流光亦是一脸嫌弃的模样,郝一点只好将瓜子重新装回腰间别着的一个布兜里。 此时,伊典豪一手一个茶杯,也走了过来,和众人简单打了个招呼,接着有些不自在的瞥了颜寒一眼。 谢载月还不知道颜寒乃绝世强攻一事,早在大理寺成了公开的秘密,见伊典豪望着颜寒含羞带怯的模样,以为对方心怀不轨,赶紧挡在颜寒身前,凌厉的瞪着伊典豪。 那表情似乎在说,这是我的人,你可不要打什么鬼主意。 伊典豪一愣,接着口无遮拦道:“我又不喜欢男人,只是没想到颜大人这般英勇。” 众人:“……” 谢载月欲哭无泪:阎王慈悲,为何让我频频经历社会死亡。 恰在此时,乌云来袭,阴风刮过,停尸房的门被吹得哐哐作响,吓得宋流光一哆嗦,冒着酸气道:“哼,谢大人好福气,换做是我,我也愿意……” 第121章 话没说完,颜寒已经肃然开口:“说案子,莫论私事。” 颜寒语气冰碴子一般,比停尸房还阴森,众人如梦初醒,诚惶诚恐的看向颜寒。见颜大人气势威严,怎么也瞧不出一星半点柔弱的样子,都暗道当初看走了眼。 刘渝碰碰还在发呆的郝一点:“说说情况。” 郝一点抹了把额头的汗珠,心想大冬天怎么如此热,定定心神,开口道:“楚洛死亡时间约在昨夜丑时初刻到寅时初刻,因胸口一刀伤及心脏,出血过多而亡,除此之外,身上没有任何伤口。” 刘渝道:“死亡时间和刑部推断的一致,胸口一刀就能让人毙命,凶手应该很冷静,并且准确知道内脏所在。” 宋流光咬牙切齿:“莫桥然实在心狠手辣。” “莫桥然?”郝一点神色一变,“他不是礼部尚书,怎么会和此案扯上关系?” 刘渝青着脸,将今日在醒醉楼的发现一一告知。 宋流光受了两遍刺激,忽然喊道:“本王和他不共戴天!” 颜寒皱了眉,沉声道:“现在就说他是凶手,还为时过早。” 谢载月忽然想起什么,从袖里掏出那柄华贵的尖刀,递给宋流光,问道:“王爷,你可见过这把刀?” 宋流光一见那刀,半笑不笑道:“这是陛下赏给莫桥然的刀。” “你能确定?”谢载月狐疑问道,心想这些证据未免得到的太容易了些。 宋流光道:“此刀乃是东海王的贡品,世间只此一把,陛下有一阵很是喜欢,日日佩在腰间。去年,莫桥然做了篇酸不溜秋的假道学文章,辞藻华丽,全是放屁,唯有他老丈人的门生连连叫好,陛下一高兴,便解下此刀赏给了他。” 谢载月静默不语,心中不安更甚,凶器、人证,证据一应俱全,就像有人刻意安排,牵着他们一个个发现。 思索间,宋流光忽地转身,嚷道:“老子这就进宫去,看我不狠狠告上他一状!” 谢载月还没来得及叫住他,宋流光便低头狂奔,眼看要出了远门,却猛地撞上一堵肉墙。 宋流光恼羞成怒的抬头,看清来者面容,讶然道:“怎么是你?” 第八十一章 赵溪剑眉一扬,理所当然道:“是我又如何。这是大理寺,人人可来的,又不是王爷府邸,只有名妓小倌能出入。” 诚然,赵溪说得是汴城人人皆知的事实,可宋流光还是被气得几欲呕血,思前想后,也不明白这赵溪怎么总是和他过不去? 赵溪看着宋流光吃瘪,心情大好,道:“怎么,王爷又要去陛下面前告御状?” 宋流光平日里飞扬跋扈,都是靠皇帝舅舅撑腰,平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可不知道为何现如今从赵溪的嘴里说出来,觉得颇不对味。于是,恨恨道:“谁要去告御状!” 赵溪笑笑,意味不明的打量着宋流光,一副颇为玩味不屑的模样。 宋流光求救的目光扫过平日同僚,谁成想,大理寺几人早看不惯宋流光平日做派,一个个憋着笑,等着看静王笑话。 还好谢大人厚道,笑着出列,问道:“赵大人此来可是有什么事?” 赵溪见谢载月问话,立时收起方才戏谑之色,严肃道:“颜大人,谢大人,有人去刑部报案,说是昨天在醒醉楼见过……莫大人” “莫大人?莫桥然?”谢载月愕然。 赵溪还不知大理寺众人早已怀疑到莫桥然身上,他还解释道:“莫桥然的人品在朝中有口皆碑,人人都知道他从不狎妓,不醉酒,不赌钱,不受贿,端的是一股清流,所以这消息……我也觉得有待考量。” 宋流光听得此话火冒三丈,嗤笑道:“本王以为赵大人多明智,还不是让莫桥然给骗了。” 赵溪眉头一皱,问道:“此话怎讲?” 宋流光见赵溪神情,反而慢慢平静下来,冷笑道:“看来满朝上下,是众人皆醉我独醒啊!他莫桥然就是个伪君子,你们刑部上下真是瞎了狗眼。” 赵溪一听,怒从中来,眼看争执又起,谢载月忙站在二人中间,问道:“赵大人,报案人在何处?” 赵溪对谢载月素有几分好感,见他来打圆场,只瞪了宋流光一眼,继而僵硬道:“没见到人。” “这是何意?”谢载月一愣。 赵溪从袖内取出一个信封,递给谢载月,才道:“今天有人将这信封系在刀柄上,钉入刑部大门。那人武功了得,来去匆匆,门房根本没看清他身量如何。” 谢载月闻言立刻打开信封,取出信来。 说是一封信,其实是八张小纸片,不知从什么书上剪下,字体不一,大小不同,每张纸上写着一字,连起来看是“昨夜莫桥然醒醉楼”或是“莫桥然昨夜醒醉楼”。 顺序如何并不紧要,因为无论怎么排序,都点名了人物、时间和地点。 宋流光偏头看了一眼,心中更是笃定这莫桥然便是害死楚洛的凶手,骂了句娘,提起轻功就没了人影。 赵溪不懂武功,望着宋流光消失的方向,罕见地露出对静王羡慕钦佩的笑容。 他此来就是送信,如今信已经送到,茶水也没喝上一口,又匆匆赶回刑部办公。 大理寺几人见刑部员工爱岗敬业,立马也打起精神,努力思索案情,力争本月上游。 倘若段乾坤此时出现,见到停尸房前深锁眉头的一干手下,估计会泣涕涟涟,感念阎王保佑,才让他等来员工如此勤奋的一日。 院内静默不久,老刘忽道:“谢大人,你那只猫呢?” 谢载月也皱起眉:“对,这只胖猫呢,消失了大半天,也不知道去哪偷鱼吃了。” 颜寒抬起头,轻描淡写道:“旺旺……也许不会再回来了。” 谢载月大惊,疑惑不解的看着颜寒。 颜寒站在冬日骄阳之下,金色光芒洒在他的发丝、肩头,竟去了不少清冷之意,添了许多王者霸气。 刘渝等人瞥见,不约而同咽了口水,无端发起怵来。 第122章 此时,冥界亦是白日,正是百花摇曳之时,奇花异草争相开放,清淡花香浸透每一个角落,除了如今空荡荡的十八层地狱和谈之变色的极寒之地。 极寒之地,乃是冥界禁地,没人能在那种冰冷刺骨中存活下来,千百年来,除了阎王发配,鲜少有人光顾。 可今日,极寒之地却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来者身姿高挑,步伐慵懒,在风雪的逼人的极寒之地,依旧闲庭信步,优哉游哉,仿佛周遭不是呵气成冰的严冬,而是春色满园的庭院,是溪水潺潺的郊外。 只是那双异瞳邪恶诡异,让人窥得他此行并非赏春,而是要让什么人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被铁链束着的横波,似乎听到什么动静,向遥远虚空一笑,轻快道:“你来了。” 话音一落,沙暴般的风雪中一道身影忽现,气象万钧,偏偏又是那样的缓慢,仿佛在戏弄猎物,践踏撕扯着对方的恐惧和耐心。 横波一身红衣艳丽依旧,却丰腴不在,面色也苍白如漫天飞雪。此时的她,又何尝不是随风飘荡的雪花?纵然一时飞舞升腾,还是要跌入大地,归于浩荡冰雪,最终消失不见。 “为什么动他。”来者语气淡淡,手下却大力揪着横波的头发,迫使对方直面自己。 横波因为吃痛,惨白的脸上又浮出些红晕,依稀又是当年艳绝两界的妖冶美人。 面对此等美色,来者寒芒如旧,残忍的眼神里,找不到丝毫情感。 横波大笑,红袍也跟着在漫天白雪里招展:“怎么,这样的滋味如何?你可有体会到我当年心境?” 来者没有回答,眸色却愈发晦暗,片刻,他淡淡道:“你的心境?我早已体会过……当初,你已经骗了我一次,若不是我受了重伤,怎么会让你苟延残喘到今日。” 横波目光如炬:“哦?我怎么觉得是恶灵主想学我掩息之术。” 来者轻声一笑,蓦地松开手,不以为然道:“无论如何,你得死。” 横波狂笑起来:“你被颜寒重伤,眼下功力恢复了几成?还想杀我?” 提到颜寒,来者眸中闪过狠厉之色。 横波笑眯眯的看着他,蛊惑似的说道:“恶灵主,你也真够能忍的,守着锁仙三世,居然没动过他半根手指。你看看我们陛下,早早就将锁仙吃干抹净。哦,对了,如今你天天在旁边看着他们谈情说爱,是不是很难受?哈哈,每天都要忍着憋着,你就不怕一朝发狂?” “够了!”来者一声暴喝,“横波,我要杀你,一来是因为你对载月是个威胁,二来……你知道的太多了!” 横波媚眼如丝,大胆而热烈的盯着来人:“我知道的是多,可关于你的事……一点也没泄露,你可知道为何?” 来者斜睨着她。 横波目光一沉,忽然歇斯底里起来:“因为我最想报复的是你!是你!若不是你,他怎么会以身镇地狱!我要让你知道失去挚爱究竟是什么滋味!” 来者闻言瞳光烁然,妖艳的面容寒寂如雪,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大力捏上横波脖颈,淡淡道:“只可惜,现在要死的是你。” 横波不甘示弱:“哈哈哈,只可惜,他不是你的!” 来者看着癫狂的横波,叹息道:“早该杀了你。” 手一寸寸收紧,横波依旧笑着看他,眼中除了戏谑,殊无惧色:“连斐,你中招了!颜寒料定你会来,早埋伏了千军万马。哈哈哈,不知道谢载月知道他心心念念要寻找的小师弟连斐,便是恶贯满盈的恶灵主,心中该是如何失望!” 原本听到有埋伏,连斐面上有一两分惊慌之意,现在听到横波此言,狂性骤起,暴喝道:“不准提他!不准!” 狂念蓬勃,连斐恶灵主的残虐性子大发,他念咒催动法力,不过片刻,横波便说不出话来。 正在此时,四面忽然分别有人腾空而起,正是华滇、归尘、怜寐、思归四人。 连斐自和颜寒恶战,法力一直没能恢复,眼下见地府四大高手逼近,已知中了圈套,可他生来妄为,并不逃跑,而是好整以暇的提起横波,嗤笑道:“地府待客之道好生隆重。” 华滇几人虽说和横波不怎么熟络,且对方又是地府罪人,可见到昔日同僚像小鸡似的被对手提在手中,还是起了怜悯之意,正要联手一起发难,那连斐却将横波抛出,接着如一道被搅散的光,碎在空中,消失不见。 思归望着虚空,喃喃道:“他的法力……怎么恢复了这么多?若我没记错,他如今才集齐四个大恶之人,阵法明明还不能启动。” 华滇肃然道:“他比我们想象的更深不可测。” 二人尚在交谈,怜寐和归尘则飞奔到了横波身侧。 横波已是奄奄一息,有进气没出气。 怜寐一见,立马挽了个诀,想要替横波疗伤。 横波却道:“妹子……没用了……他太可怕了……” 怜寐在人间收集将死之人的魂魄,尚且多有不忍,此时见同僚气息微弱,心里难过更甚,一双杏眼浮着泪花,圆圆的脸上满是哀伤之意。 横波见了勉励一笑:“妹子……果然是慈悲心肠。” 归尘叹了口气,悲春伤秋道:“护法,先帝他……一定在等你。” 横波目光空空,茫然道:“他……心里真有我吗?” 归尘和怜寐对视一眼,不知该如何作答。 横波仰卧在白雪之中,风霜卷起她火红的裙摆和乌黑的长发,一切鲜活如初,可是大家都知道她魂飞魄散将近。 横波眸光黯淡,心也好似陷入一片虚空中,这十八年来,所有的委屈、悲伤、愤怒,也随着轻飘无力起来。睡吧,睡吧,这一生太苦太长,求之不得,爱而不得,报复心切,竟然由神入魔,欺骗颜寒,联手连斐,这又让她怎么面对先帝。 身为先帝亲封的护法,明明守护地府,镇守两界,才应该是她的职责。 对了,地府,职责,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没有交待,可是意识为何越来越浑浊,身子为何越来越轻盈。 就在要归于一片混沌时,横波气若游丝的吐出三个字:“掩息术……” 第八十二章 本朝皇帝只有宋流光他娘这么一位同母姐姐,两人从小关系亲近,互相帮持,且皇帝还怜惜姐姐早年丧夫,独自带着儿子寡居,爱屋及乌,对外甥一直宠的没边,这么些年来,几乎是有求必应,百依百顺。 是以宋流光这日子,比身负重则的皇子们,过得更要逍遥快乐。而他那些从小在帝王术里泡大的表兄弟,见他不喜朝中钻营,只爱往花红柳绿出去,对他也甚为放心,表面上偶尔斥责静王不务正业,其实私下与他私交都不错。 第123章 可就是这么一位呼风唤雨的小王爷,今天却在皇宫里吃了瘪。 皇帝舅舅不信莫桥然能做下如此丧心病狂之事,一拍桌子,认定是朝中有人嫉贤妒能,陷害他的爱卿,非要宋流光给段乾坤带个话,说此案有蹊跷,大理寺务必要查个明白。 宋流光要不答应,皇帝舅舅竟然第一次沉下脸,动了天子怒,将百般爱护的外甥赶了出来。 宋流光只好正垂头丧气回了大理寺,愤懑的向大理寺诸位同僚复述皇帝之言。 段乾坤听完,将大茶缸往桌上一放,头一个赞道:“王爷有情有义,居然能为楚洛姑娘做到这个地步,真是令人佩服啊!” 刘渝等人和宋流光相处的时间比段乾坤长,早知道这恶霸静王是个纸老虎,当下讥道:“哪里是为楚洛姑娘,分明就是见不得别人欺负到他头上。” 段乾坤不知道今日醒醉楼一行,刘渝怎么对宋流光有了如此深的成见,正待询问,郝一点却胖脸一抖,站起身来,道:“王爷,你可知道陛下为何回护莫桥然?” 宋流光瞟他一眼,心想一个仵作能有和高见。 郝一点笑吟吟道:“莫桥然的人品乃是陛下亲自认定,多次嘉奖过的,如今你说莫桥然欺世盗名,岂不是驳了陛下的面子,说他没有识人之名?” 宋流光恍然大悟,用折扇一拍大腿,腾地一声站起来,激动道:“老郝,行啊你,干仵作屈才了,应该去本王府上……” 郝一点一听去静王府上,下意识想到赵溪所说,静王府只有名妓和小倌去得,他不是名妓,那去静王府……难道是要陪着静王做那档子事?想到这里,忙不迭的摇头,大难临头般悄声言道:“不了,不了,谢谢王爷厚意,我还是喜欢对着尸体。” 宋流光被人泼了盆冷水,当时萎了气焰,缩回凳子,嘀咕道:“谁稀罕。” 郝一点尴尬一笑,赶紧转移话题:“段大人,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段乾坤却看着端坐的颜寒,恭敬道:“颜大人,你的意思呢?” 颜寒没有回答,只将询问的视线投向了谢载月。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谢载月身上。 谢载月正在想旺旺到底去了哪,颜大人为何又会说出那样的话来,猛地见大家全都目光炯炯的望着自己,好似要在自己身上盯出个窟窿来,怔愣片刻,不解道:“怎么了?发生什么?” 众人:“……” 颜寒若有所思的看着谢载月,半响才转过头道:“莫桥然是一定要查的,就算他不是凶手,凶手也一定和他有关。” 除此之外,他还担心谢载月此番还阳只剩四日,届时抓不到凶手,万一失了谢载月这缕魂魄,后果不堪设想。 那边宋流光闻言,苦着一张脸,萎靡道:“可陛下护着他,咱们怎么查?” 段乾坤想想,大义凛然的站起身,肃然道:“不怕,你们尽管去查,陛下那里有我顶着,出了事,我负责。” 堂内只有他站着,坐着的众人仰望着段大人,忽然就觉得大理寺一把手好生伟岸,气场简直一米九,不由胸怀激荡,斗志昂|扬。 正待出发,段乾坤的嘟囔声却飘进了他们的耳朵:“唉,还是去找找老张,把他拉下水,出了事俩人一起扛可能会比较好吧?” 领头的颜寒和谢载月,无言对望一眼,装作没听见,依旧跨出院门,朝莫桥然宅邸而去。 莫桥然的宅子紧邻他老丈人那座豪宅,依附在旁侧,原本的高大的门楣居然也稍显薄弱。 也许是收到了什么风声,或者是此等丑事早已满城风雨,昨夜风狂雪浓,莫桥然门前的积雪不浅,居然无人打扫。而且这层积雪毫无规矩可言,横躺在当朝礼部尚书的门前,却纷乱不已,刻着一行又一行落错的鞋印。 可以想见,今日的莫府是如何的慌张奔忙。 宋流光将扇子别在腰间,脸上邪光一闪,正要去叩门,却瞥见那赵溪骑马而来。 宋流光皱了眉,大声道:“怎么又是你!” 赵溪没有理他,翻身下马,对着颜寒一揖,大方道:“颜大人,张大人派我来给你们打个下手,今后几天,我都听大人指挥。” 颜寒点点头,平静道:“有劳了。” 可宋流光却颇不平静:“赵溪,怎么哪都有你?你说,你是不是张步寻派来的卧底?或者……是我老娘派来监督我的?” 赵溪面不改色,径直向前,有礼又有力的敲了数十下莫府大门。等待许久,门内才传出个不耐烦的声音:“今日老爷闭门谢客,谁都不见。” 赵溪高声道:“大理寺查案,还请开门。” 里面那人不为所动,大言不惭道:“不见不见,我们老爷有没犯事,查哪门子案。” 赵溪仍旧认真道:“这与犯法与否并无关系,根据本朝律例,人人都有配合查案的义务。现在大理寺少卿亲至,有些事情想求证,还请莫尚书一见。” 里面人冷笑一声,道:“我们老爷当朝二品大员,大理寺少卿几品呀?还想指挥我们老爷?” 谢载月这就不高兴了,心想你们瞧不起谁都可以,就是不能瞧不起颜大人,当下越众而出,走到赵溪身侧,故意笑道:“都说莫老爷为人方正,最是守礼,可下人怎么如此托大?莫非这莫大人……假仁假义,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那边人果然慌了,怒道:“小子,别乱说。” 谢载月收了嬉笑之意,冷声道:“哦?是我乱说?那为何莫尚书拒不开门?是不是心中有鬼,不敢见我们大人!” 此言一出,门内外静了半响。 谢载月一干人左等右等,不见门开,宋流光大爷脾气一上来,就要翻|墙而入。 恰在此时,大门被人从里推开,走出位四十来岁,步伐矫健,面容和善的中年人。 宋流光认识莫桥然,赶紧转个头,似笑非笑的靠过去,打趣道:“莫大人,连本王也敢不见?” 莫桥然的完美人设,简直就是按照宋流光的反面设计的,两人品行背道而驰,自然相看两厌,非常地不对付。 莫桥然略一拱手,沉声道:“不知王爷大驾,有失远迎。” 宋流光点点头,大咧咧摇着扇子进了莫府。 莫桥然这才看见他背后的颜寒,不由面露惊艳之色,魂游九天之外。 颜寒目不斜视,神色如常,与莫桥然擦肩而过。 第124章 大理寺众人想到莫桥然爱好,俱是一凛,赶紧跟上颜大人,将其护在中央,阻挡住身后色鬼的视线骚扰。 莫桥然意识到自己失态,尴尬不已,踟蹰一阵,才跟了上去。 一入莫府,却见位中年美妇带着几位下人,正从院中飘然而过,见到他们,并无招呼之意,只将视线轻移,恶狠狠剜了一眼莫桥然。 谢载月见状,与颜寒耳语道:“看来是莫桥然的夫人。” 莫桥然果然神色巨变,喃喃道:“夫人,你……” 才吐几个字,莫桥然忽然噤了声,好像怕妻子当着外人面发难,又怕妻子这样飘然而逝,丝毫不给自己面子,一时进退两难,愣在原地。 莫桥然的夫人于思晚,前任宰辅于欣然独女,自小娇养,心气极高,偏偏他这不争气的夫君非但狎妓,还闹得人尽皆知,让她颜面全无,再想到丈夫平时体贴多半是虚情假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若不是为了一双儿女,恐怕早回了娘家。 此时正准备去娘家哭诉,却迎面碰到一干公差,更是忧愤交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莫桥然被于思晚瞪得浑身发毛,思前想后,还是快走几步,低声央求道:“思晚,他们是大理寺来的,就给为夫一点薄面,去岳丈家暂且避避,待我打发了他们,就去接你。” 于思晚见丈夫低三下四的求自己,心中泛起些悲哀之意,可更恨这人没有骨气,敢做不敢当,怒上心头,低吼道:“报应,这就是报应!” 谢载月听到此处,不由心思一动,干脆走上前去,同于思晚打了个招呼。 于思晚见这后生和儿子年龄相仿,有礼有节,样貌又好,怒火稍散,哑着嗓子道:“这位大人见笑了。” 谢载月不置可否,转而道:“夫人,这是要出门?” 于思晚点点头,良好的礼教让她迅速找回端庄,只怅然道:“去父亲那里走走。” 第八十三章 谢载月在莫桥然身上并没有感受到恶念膨张的气息,是以有此推论,刘渝等人却是不知原委,心里纳闷,想要再问,可见谢大人一副心事忡忡的模样,也只好暂时闭了嘴。 莫桥然引着众人来到正堂。 莫府正堂布置简单,桌椅无华,茶水普通,茶具粗糙。显然,莫桥然行事作风,无一不体现着他高雅清白的人设。 趁着莫桥然和宋流光争锋相对的寒暄,下首的谢载月和颜寒咬耳朵:“我看着莫桥然恨不得将“正人君子,清廉无双”八字刻在匾上,挂在堂中。” 颜寒还未说话,那边莫桥然咳嗽一声,问道:“谢推官,可是有什么问题?” 谢载月转而一笑,问道:“下官确实有一个问题。” 莫桥然看着他,淡定道:“不知是什么?” 谢载月:“下官想知道,莫大人如此高风亮节,到底会得罪谁?” 莫桥然一愣,脱口道:“谢大人觉得我是冤枉的?” 谢载月没有回答,问道:“莫大人,昨晚你可去过醒醉楼?” 莫桥然闻言,脸色陡然紫红起来,不知是恼还是羞,静默半响,才僵硬道:“没去过,楚洛也绝不是我杀的,本官和楚洛根本就不熟系,为何要杀他!” 宋流光斜他一眼,嘟囔道:“莫桥然你这就叫掩耳盗铃吧?如今你上醒醉楼的事人尽皆知,还装什么蒜?” 莫桥然恼怒道:“道听途说,不足为信!” 宋流光猛地将扇子拍在桌上,大声喝道:“不妨告诉你,本王是醒醉楼的东家,你在楚洛那里干的好事,本王一清二楚!你不就是……” 谢载月怕宋流光耽误问讯,也不想他将楚洛难言之隐就这样抖落出来,便暗地里给颜寒使了个眼色,颜寒会意,宋流光声音忽然就嘶哑起来,后面一串话好似青蛙唱歌,不知所云。 谢载月站起身,假模假样的关切道:“想必是急火攻心才哑了喉咙,赶紧喝点水润润。王爷,你别急,别瞪我,休息一会肯定能好。” 莫桥然嫌弃道:“为个青楼女子,王爷也真是拼命,难不成您老也是楚洛的裙下臣?” 宋流光愤然起身,呱呱叫着要去和莫桥然拼命。身侧赵溪和谢载月见状,一人一只胳膊,赶紧将他拉住。 赵溪大义凛然道:“谢大人你只管去问话,我陪王爷去院中走走。” 谢载月略一点头,继续问道:“莫大人,你说你昨夜没去醒醉楼,那又身在何处?” 莫桥然一噎,想了许久,依旧道:“没去就是没去,不信你去醒醉楼里问问,看看可有人见过我?” 谢载月已经表示了相信莫桥然不是凶手,可莫桥然还是不肯配合,难免有些恼怒,沉声道:“莫大人走小门,爬窗户,自然没有人能看见你。” 莫桥然神色巨变,结巴道:“你……你……” 谢载月一笑,拿出那珠光宝气的刀,正色问道:“莫大人,可认识这把刀?” 莫桥然一见,震惊道:“这刀怎么会在你手里?” 谢载月仔细看着莫桥然神情,肃然道:“莫大人,这刀是在案发现场找到的!” 莫桥然那原本挺拔的身躯,忽然就佝偻起来,他喃喃道:“谁要害我?” 谢载月正色道:“莫大人,人要懂得自救,若你再一味隐瞒,就算是阎王亲临也救不了你。” 刘渝适时威胁道:“此案人证物证俱全,至于口供这东西……在牢里关几天,就都有了……” 话虽如此,莫桥然却还是纠结。他想若在男女之事上被揭了老底,这一世英明岂不毁于一旦,到时候不说陛下会如何反应,岳父大人恐怕也再难容忍自己。 可是如果不配合大理寺,又进了真凶的圈套,到时候就不止是身败名裂那么简单。 这凶手到底和自己什么仇什么怨?为何非要将他逼入此等死循环? 就在莫桥然思绪如涌之时,颜寒忽冷冷道:“莫大人,就算你不肯承认是醒醉楼的常客,难道汴城就不会流言四起?难道别的知情者就不会将你抖出来了?” 莫桥然一呆,心想确实是这么回事,他去醒醉楼一事虽然极其隐秘,可家中还是有一两个贴身小厮知道,醒醉楼那边自然也有几人知情,就算他能死扛到底,这些人难道能一直不说?再说,现在楚洛一案正是汴城热点,肯定少不了添油加醋的造谣者,若传到岳父耳中,还能对自己存几分信任? 颜寒淡淡看他一眼,又幽幽道:“莫大人就不好奇,这真凶为何要如此害你?” 第125章 此话正中莫桥然七寸,他发泄似的大叫一声,接着双手捂脸,崩溃道:“到底谁要害我!” 话已至此,莫桥然已权衡过利弊,就算他不开口,从前苦心维护的形象已经蒙尘,朝中上下对他的看法肯定会变,说不准还会稀里糊涂当了替死鬼,让真凶逍遥法外。 思及至此,莫桥然只好木然开口:“我,我昨夜是去过醒醉楼,可我走的时候楚洛还活着!” 谢载月眸中光亮一闪,问道:“几时去得,又是几时离开?” 莫桥然回忆半响,呆呆道:“大概是子时初刻到的醒醉楼,不到寅时就离开了。” 楚洛死亡时间大约在丑时到寅时,如果说莫桥然走的时候楚洛还活着,那么凶手应该是在莫桥然走后立刻动的手。 谢载月道:“你走时,楚洛可有什么异样?” 莫桥然道:“楚洛那天心情不好,喝了不少酒,我走的时候,她已经醉的昏睡过去,这……这算异样吗?” 谢载月蹙眉思索,又拿起那刀,问道:“这刀,你怎么解释?” 莫桥然道:“这刀……我,我也不知道啊,陛下恩赐虽多,但我为了自谦,很少示人,从来都收在书房之中。” 谢载月思索道:“放在家中的刀,却成了案发现场的凶器,这说明……你家中有内贼。” 莫桥然一怔,那边颜寒又问道:“昨夜你去醒醉楼,都有什么人知道?” 莫桥然道:“府内两个小厮。” 颜寒道:“这两人现在何处?” 莫桥然紧张兮兮道:“他们有嫌疑?” 刘渝从怀中取出那封钉在刑部大门的怪信,递给了莫桥然。 莫桥然一看,大惊失色:“这……难道是他们俩出卖了我?”随即喊道:“来人!去将小飞和小□□来!” 不多时,仆人折返,身后却只跟着一位少年,矮矮胖胖,容貌普通。 莫桥然见只有一人前来,心中大惊,慌忙问道:“小浪呢?” 小飞吃惊的扫视一圈室内,怯生生道:“小浪今天一大早就出门去了,到现在也没回来。” 小飞和小浪是莫桥然从人贩子手里救下来的孤儿,从小当做半个儿子养,信任非常,预备培养成自己的左膀右臂。所以当莫桥然出门放荡之时,放风报信和帮着他隐瞒的任务自然落在了小飞和小浪身上。 两个少年,一个站在小门外等着主子寻欢作乐,一个在府内盯着于思晚动静,一年配合下来,从无差池,莫桥然这才能将家里瞒得滴水不漏。 可今日看来,事情并非如此。 莫桥然先安排人去小浪平时爱去的地方找人,接着厉声问小飞,是否将他秘密告诉了旁人,是否发现小浪有什么异常。 小飞见一屋子陌生人都紧盯着自己,心中发虚,膝盖发软,哭丧着脸跪在莫桥然脚下,以头抢地,泣道:“小人绝无二心啊!” 莫桥然已经被接连变故整的魂不守舍,他踢开小飞,回坐到椅上,喝了一大口茶,勉强压下心烦意乱,向谢载月道:“谢推官,你来问话吧。” 谢载月点点头,上前扶起那少年,给他递上一张帕子,示意他擦擦眼泪鼻涕。 小飞一抬眼,见眼前大人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五官俊挺,英姿勃勃,心下顿生好感,哽咽着道了句:“谢谢。” 谢载月负着手,垂首看他,问道:“你和小浪平日里关系如何?” 小飞想到小浪那张面瘫脸,回道:“他不爱搭理人,每晚上在屋里只看书,很少和我说话,但小浪武功不弱,模样也好,我是很喜欢他的。” 谢载月又道:“他可有什么来往密切之人?” 这次小飞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偷偷瞟了眼莫桥然,见莫桥然正在出神,小飞心中不安,思来想去,小声道:“没见他和谁来往。” 小飞这点小动作尽收谢载月眼底,心道这莫桥然身上定然还有别的秘密。 谢载月不动声色,又问:“你可将你家主子去醒醉楼的事告诉过第二个人?” 小飞面色霎时惨白,他摇头: “没告诉谁,大人一定要相信小的!” 谢载月又问了几个问题,见小飞知道的确实不多,便挥手让他下去。 他一回头,见莫桥然仍旧坐在椅上出神,神色恹恹,好似位郁郁不得志的中年人。 谢载月唤他一声,他陡然醒神,见对方询问的目光,他道:“我是在想除了宋流光,还得罪过谁,为何他一定要我名声扫地。” 第八十四章 莫桥然浑浑噩噩,精神不济,谢载月等人虽然着急,但见他开始答非所问,屡屡走神,只好决定缓上一晚,明日再行问话。 留下老刘在莫府看着,其余人趁着夜色,重回大理寺。 一到大理寺,宋流光的喉咙忽然痊愈,又是往日那个一吼震天地的小王爷。 他立时朝赵溪嚷道:“你一个刑部的人,怎么跟着我们回大理寺?” 赵溪面无表情,认真道:“张大人命我这几日在大理寺帮忙,我自然是要回大理寺。” 宋流光斜眼看他:“谁知道你小子安的什么心,保不准是来窥探大理寺秘密的卧底。” 正在此时,颜寒扭过头看了他俩一眼,露出个颇为玩味的笑容,接着拉起谢载月就走。 谢载月不明就里,想到昨晚颜大人生龙活虎的表现,紧巴巴的小声道:“干,干啥去?” 颜寒眸色潋滟,凝视着谢载月:“当然是有情人各自做快乐事。” 谢载月被美色所惑,心肝一颤,遐想无限,反复咀嚼颜寒这话。 这么一琢磨,忽觉不对:“颜大人,你方才说‘各自’?’” 第126章 颜寒意味深长的看了眼正在斗嘴的宋流光和赵溪,轻轻点了点头:“我看他俩似是有一段缘,能不能修成正果,就看造化了。” 谢载月惊奇的扫视身后俩人,只见他们身量相仿,容貌相衬,气质互补,倒也不失为一对佳偶,不由感慨道:“希望咱们王爷能就此收心,以后少出来祸害人。” 颜寒搬过谢载月的肩,凑在他耳边,柔声道:“载月,今夜无事,长夜寂寥,你不如……先关心关心我?” 旖旎未起,满头大汗的段乾坤急行而来,到了近前,焦急道:“陛下!您得回趟地府!横波她……她……” 颜寒心中一动,已明白极寒之地生变,肃然对谢载月道:“我回一趟地府,明早便回来,今晚你哪也别去。” 说着还不放心,又从头上取下簪子,放在谢载月手里:“我会分一部分灵识附在这簪子上,如果你有危险,只要叫我的名字,我便能知道。” 谢载月见颜寒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由奇怪,道:“到底怎么了?” 颜寒面沉如水,淡淡道:“他……现身了。” 谢载月搞不懂这个他是谁,正要再问,那边段乾坤已经施了法术,和颜寒一起迅速消失在了光晕之中。 不远处,宋流光和赵溪正在拌嘴,全然没注意到院内金光一闪,颜大人便凭空消失。 谢载月大惑不解,握着簪子依旧站在原地。 簪子不知是何材料打造,质地莹润细腻,通体洁白无瑕,入手冰凉却不刺骨。簪子上刻着一朵梅花,平日别在颜寒如瀑的黑发上,恰似一朵白梅绽枝头,清雅又出尘。 谢载月握着簪子,就像颜寒还在身边,不禁一笑,继而向卧房而去。 一推开门,桌上居然坐着旺旺。小白虎雄赳赳气昂昂,目露凶光的看着他。 谢载月一惊复又喜道:“你今天去哪了?” 旺旺竖着耳朵,摇着尾巴,威风凛凛,道:“杀人去了。” 谢载月自然不信,笑着坐在桌旁,道:“哦?杀的什么人?” 旺旺斜睨他一眼,道:“这你别管,我就问你,你和颜寒是不是混在了一处?” 谢载月向来将旺旺当做半个朋友半个宠物,当下看到毛绒绒圆滚滚的大胖猫嗔怒,心下只觉得可爱,立马伸手就想将其揽入怀中。 可还没摸到一根毛,旺旺忽然用爪子将他的手打飞,接着恶狠狠道:“你身上有颜寒的味道,不准摸我。” 谢载月吃痛的捂着手,暗道宠物大了不由主人,连摸都不让摸一下了,改明要去市集上买只小奶猫来养。 旺旺见谢载月并不反驳,邪性顿起,他一字一顿阴狠道:“他真的碰你了?” 谢载月揉着手,不解道:“你这是怎么了?” “我怎么了?应该是你怎么了!你,你从来都是如此!”旺旺语气委屈而愤怒,“我一直在想办法恢复法力,你怎么不等我!” 谢载月这下疑惑更甚,难不成从前自己和只胖猫有什么瓜葛?思来想去,问道:“旺旺,是不是外面有人欺负你?还是被小母猫甩了?” 旺旺不语,还是冷冷看着他。 谢载月又道:“难不成咱们以前就认识?” 旺旺血染的眸里,忽就闪出一丝温情,他低声道:“你可知我是谁?” 谢载月皱眉看他。 旺旺亦是一瞬不瞬的看着谢载月,视线灼热而诡秘,过了不知多久,才如梦如醉的说道:“你,好久没有叫我的名字了……这些日子,我法力几乎全失,不敢现身,只能这般模样,守在你身边,我……” 那个禁忌的名字被旺旺重新咽回,他用毛绒绒的爪子盖在谢载月眼上,蛊惑似的说道:“载月,闭上眼,再睁开眼,你就能见到你想见的人。” 谢载月果然依言缓缓闭上双眼,接着入坠梦中,身子飘飘然,似乎沐浴在温泉中,暖流涓涓将他托举在半空之中。 “载月,你看看我是谁。” 覆在他眼上的手一松,与此同时,一双少年人的手扶住了他的腰。 对方气味冷厉而熟悉,语气极尽温柔,谢载月心中一动,陡然睁开眼,站在他面前的,是小师弟连斐。 谢载月惊喜又诧异:“连斐!你去哪了!” 连斐见谢载月一双雀跃的眸子里只有自己的身影,心口一窒,猛然收手,谢载月离他又近了几分。 “想我吗?”连斐专注的望着谢载月,一双异瞳闪着别样的光。 谢载月被那对宝石似的眼睛盯着,再次升出了漂浮之感,语气和动作好像也有人操纵一般,不由他支配。 就像灵魂剥离,悬在半空,看着肉|身表演。 他听见他的肉|身用温柔而甜蜜的声音说道:“连斐,我想你,每天都在想你。” 他看见连斐笑了,眼中却又露出残忍而悲凉的意味。 连斐意乱情迷,抚上他的脸颊,也道:“我何尝不是?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想你,想将你关在我的洞府,永生永世。” 这样的连斐,可怕,危险,摄人心魄,谢载月觉得陌生又熟悉,总觉得有些不能挽回的事情就要发生。他想清醒,可就像在梦魇中急寻解脱之道,呐喊无声,挣扎无力。 连斐垂下眸,颤抖着寻找着谢载月的唇,他妖冶的异瞳里,残忍邪恶的心绪之下,暗暗流动着名为温柔珍惜的情感。 可谢载月没空细究这个,他看不见连斐的爱意柔情,只觉得愤怒和着急,他急的满头大汗,一遍遍默念着颜寒的名字。 正在此时,谢载月胸口忽然光芒大作,这道强光沛然大盛,逼得连斐睁不开眼,他法力一点点被侵蚀,却不肯松手,还是死死搂着谢载月。 可他法力只恢复了八成,怎敌修为已经全部恢复的颜寒,一口气不来,脱力松开了手,倒退几步,终于衔恨而去。 谢载月受困于连斐法术,元神虚弱,此时又被颜寒簪子释放的法力一震,居然昏了过去。 那金光有意识一般,立马将他托住,又稳稳地移到床边,将环抱之人放在床上。金光不散,依旧环绕在谢载月周遭。 第127章 谢载月后来才知道,这根簪子哪里是承了颜寒一部分灵识,而是颜寒九成法力。阎王法力,一成便足以撼天动地,可他守护谢载月,却用上了九成。 谢载月再睁开眼的时候,门外已是人来人来往,喧闹非常。有人呼朋唤友去吃早饭,有人扫着院子说昨夜雪大,有人加班一晚才打着哈欠回房。 大理寺的一天,往往就是这样热闹开场。 谢载月在床上伸个懒腰,盘算着是吃包子,还是吃油条,还是包子油条左拥又抱,饥肠辘辘之余,却见自己穿着外衣,发髻也未散,心里不由奇怪,仔细回想起昨夜种种,似乎除了见到旺旺,也没什么特别,那大概是操劳过度,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他揉揉脑袋,不再想此事。 正要起身,忽然想起什么,又拿出颜寒的簪子把玩一阵,接着喜滋滋的揣回胸口。 第八十五章 两只白胖的肉包,一根酥脆的油条,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阵阵香气扑面而来,引得谢载月垂涎三尺,食欲大开,正抓起个包子要往嘴里送,忽然听得有人温文尔雅问道:“公子,可否拼个桌?” 谢载月抬头一看,见对方是位华服公子,年龄和自己相仿,模样周正,举止端方,他挪了挪自己的碗碟,笑道:“请坐。” 那公子优雅的撩开袍子,坐在谢载月对面。 谢载月没做多想,只顾招呼眼前肉包,咬上一口,肉汁四溢,香煞人也。 “公子,好吃吗?”那华服公子笑问道。 谢载月点点头,见对方在小摊之上束手束脚,好似颜寒一般,不由问道:“你是第一次来?” 华服公子颔首,文雅道:“本想去得意楼用些点心,路过此处,见食客攒动,有些好奇。” 谢载月一推剩下那只肉包,道:“这家肉包汴城一绝,可一天只买三百个,所以只有一大早来才吃的上。公子若不嫌弃,可以尝尝。” 那公子连忙道:“这怎么好意思,我自己买便是。” 谢载月笑道:“天已大亮,包子早卖完了,我这盘中是最后一个。” 公子惊异的转过头,果见店家挂出个肉包售罄,只余油条豆腐脑的牌子。 谢载月道:“吃罢,一个肉包没几个钱。” 公子朝他笑笑,从袖中掏出碎银子,准备买下谢载月这包子。 谢载月正色道:“不至于,谢某还不至于一个肉包都请不起。” 公子想想,收起钱袋,温言道:“在下莫松风,不知公子大名?今日肉包之情,改日一定要还。” “莫松风?”谢载月一愣,问道:“莫桥然是你什么人?” 这回轮到莫松风惊奇:“公子认识我父亲?” 谢载月大喜,心想莫府的秘密,也许从这少未更事的儿子身上更容易套出来。 他不动声色,淡淡道:“有过数面之缘。” 莫松风一笑,眉眼弯弯,道:“那咱们今日相逢也算有缘,一会一定要喝上一杯水酒。” 谢载月笑着应下,看着送上门的小傻瓜,心道真是天助我也。 莫松风咬了口包子,夸赞几句,又问道:“还不知兄台大名?” 谢载月道:“谢载月。” 莫松风默念几遍,双眼一亮,赞道:“好名字,配得上谢兄如此风光霁月的人物。” 刚聊几句,就风光霁月?莫桥然的儿子真是纯洁啊! 谢载月想了想,问道:“莫公子,怎么一大早独自在外闲逛?” 听到这话,莫松风忽然感觉嘴里的肉包不香了,想到家里鸡飞狗跳的种种,喟叹道:“外面清净。” 谢载月见莫松风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也有些同情他,大手一挥又请了一碗豆腐脑。 莫松风感动的要哭了,连连道谢:“世上怎么会有谢兄这样的好人?” 谢载月也要哭了,莫桥然的儿子怎么这么好收买? 莫松风喝了几口豆腐脑,哀愁更浓,他道:“府内山珍海味,都比不得这一碗豆腐脑,这一个肉包。谢兄,认识你真是太好了。” 谢载月眉头一跳,觉得此话听来甚是油腻,同时心里浮出些怀疑,也许这莫松风,并不像他猜想的那样单纯。 莫松风见谢载月静默不语,也放下汤匙,关切问道:“谢兄,你怎么不吃了?” 谢载月醒神,微微一笑,道:“吃饱了。” 莫松风的视线深不可测起来,可不过转瞬,又恢复了一派天真,笑着说:“那我请谢兄去喝茶?” 谢载月笑道:“不急,等你吃完。” 莫松风一推那碗,似乎急不可耐的想去喝茶,忙道:“我也吃饱了。” 谢载月更觉得此人有些问题,他斟酌道:“听闻府中出了天大的大事,公子……不用陪在父亲身边?” 莫松风一撇嘴,眼中恨意一闪而过,道:“我陪着顶什么用?” 于思晚回了娘家,莫松风在这里闲逛,那么莫桥然的女儿呢?谢载月疑窦丛生,想了想,还是道:“那莫小姐……” 莫松风忽然像听到了什么咒语,清贵的派头一下就垮了,他颤声道:“你……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他们?”谢载月心中一动。 莫松风霍然起身,扭脸就跑。不过几步,忽然发现自己浑身僵硬,好像被钉在原地,怎么用力都迈不开步子。 第128章 一道冷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怎么不在大理寺等我?” 谢载月一见是颜寒,顾不得上解释,连忙道:“莫府一定还有秘密!” 颜寒没接话,又道:“昨晚可遇到什么人?” 谢载月心思飘到了案子上,拉着颜寒的胳膊:“咱们把他带回去!” 颜寒看了眼莫松风,轻轻点了点头,接着那莫松风便机械的朝他们走来,安静的跟在二人身后。 谢载月见莫松风这任人摆布的模样,莫名就有些熟悉,疑惑道:“这是什么法术?” 颜寒道:“我箍住了他的元神,自然可以操纵他的身体,当日横波只会黑莲堂一干人等和你缠斗,也用的是类似的法术。” 谢载月道:“这法术好生厉害。” 颜寒笑笑:“倒也稀松平常,有一千年修为便可无师自通。” 谢载月看着乖乖跟在身后的莫松风,心中怪异之感更甚,总觉得莫松风这傀儡模样,在哪里见过,想想,又问道:“我做锁仙时,法力如何?” 颜寒道:“虽然你常偷懒,但法力绝不算弱。” 谢载月一听自己偷懒,耳根一红,转而问道:“地府到底出了什么事?” 颜寒沉默片刻,答道:“横波死了。” “死了?”谢载月大惊。 颜寒一对黑眸向来古井无波,此时却溅起涟漪片片:“载月,恶灵主,现身了。” “恶灵主……”谢载月搜索一番记忆,对这个名字并没有什么印象。 以为颜寒要给自己解释,谢载月安静的望着对方,谁知等了半响,颜寒却道:“载月,倘若你发现你极为信赖的一个人,利用你,背叛你,伤害你,你会怎么做?” 谢载月心中一凛,心想莫非这人是我?背叛的是颜寒?随即又摇摇头,他记忆虽然丢了,可凭他对自己的了解,背叛颜寒的事儿,把他剁成块喂狗,他也做不出来。 那就是旁人的背叛颜寒了? 想到这里,他抬起头,眸子雪亮,铿锵道:“背叛殿下者,死。” 颜寒怔了一瞬,似乎没想到谢载月会突然说这个,继而淡淡笑了起来,如白梅舞轻风,优美又轻巧。 谢载月跟着傻笑起来,忽然瞥见颜寒今日簪着根黑色木簪,样式古朴,沉静非常,不像往日那玉簪衬得他风流无双。他摸出那支玉簪,恋恋不舍道:“这个给你。” 颜寒看着他,柔声道:“你收着吧。” 谢载月双眼一亮:“给我?” 颜寒攥着谢载月的手:“它会保护你,就像我一样。” 谢载月:“陛下……。” 在颜寒警告的眼神里,谢载月改了口:“颜寒,我也会一直守着你。” 满川冰雪孤寂,幸得一天明月。 说话间,大理寺已出现在二人眼前。 颜寒看了莫松风一眼,那莫松风便如大梦初醒,惺忪地抬起头。 一抬起头,见到位仙子似的白衣公子立在近前,此时,意识尚且模糊,大脑依旧混沌,竟痴傻着伸手去摸。 颜寒皱眉,迅速避开,身后大理寺三个大字便赫然露出,笔走龙蛇,威严庄重,宛如一盆凉水,让莫松风醒过神来。 “我,我怎么在这!”莫松风大惑不解,“谢,谢兄,你怎么也在这?” 谢载月走到他面前,笑道:“本官在这儿上班,出现在这理所当然,莫松风,你来又是为何?是不是犯了什么错,主动来坦白?” 那莫松风闻言,倒退两步,慌张道:“我没犯错,没有!” 第八十六章 段乾坤一听谢载月居然强行带了莫桥然的儿子来大理寺,对这位年轻人的胆量有了全新的认识,赶紧拔腿去找宋流光同来垫背。 宋流光正愁没地方出气,想到莫松风和莫桥然如出一辙的假模假样,狞笑一声,便带着段乾坤翩然而至。 一进门,便见到莫松风正哭爹喊娘。他从容雅致的公子风范大概被丢在了半路,眼下满脸都是狐假虎威,满眼都是畏惧胆怯。 谢载月见宋流光两人进门,无奈道:“一盏茶了,什么也没说。” 宋流光亢奋的合上扇子,道:“我来问!” 那莫松风抬眼一看,竟然是恶名满汴城的小霸王宋流光,头皮霎时发麻,手脚也不停使唤起来。 莫松风知道,静王和他爹素来不合,这静王在陛下面前斗不过他爹,便总是要找机会捉弄他,想方设法让他在大庭广众下出尽洋相。后来静王去了大理寺,胡作非为的时间少了,二人便鲜有碰见的时候。没成想,自己糊里糊涂来了大理寺,又碰见这汴城一霸。 转眼间,宋流光已至近前。 莫松风见其来势汹汹,更是害怕,不禁腾地站起身,躲在谢载月身后。 谁知道,谢载月居然向侧面走了两步,那莫松风便直接暴露在了宋流光面前。 眼瞅着宋流光就要揪上莫松风的衣领,段乾坤一个箭步上前,将两人分开。他可要在人间常驻,还不想这么快得罪前宰辅。 段乾坤道:“都坐下,莫公子远来是客,请王爷看在我的面子上,别再咄咄相逼。” 宋流光对段乾坤没有什么上下级的尊重,但同僚之间的感情还是有,听了此话,便整整衣冠,挨着颜寒坐下了。 段乾坤松了口气,也和莫松风各自入座。 第129章 可莫松风已经明白过来,这段乾坤不是怕他爹就是怕他外公,断然不会让自己难堪,于是安然喝了茶,吃了点心,啃了苹果,就是一言不发。 “莫公子,大理寺并非要与你为难,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谢载月见莫松风吃喝如常,段乾坤还陪着笑脸,心中已有不耐,见他居然又要了第二盘点心,终于忍不住开口。 莫松风吃着枣泥酥,含混道:“可我什么也不知道。” 谢载月将莫松风方才在小摊之上的表现又想一遍,当时两人谈笑如常,莫松风对他也没什么防备之心,可当他提起莫桥然的女儿,对方却神色大变,还提到“他们”,这个“他们”是谁?会不会就是陷害莫桥然的真凶? 还有昨天在莫府,于思晚也说莫桥然这番遭遇是报应,这个报应会不会也和“他们”有关? 想到这里,谢载月决定再出言一试。 这次他并未问莫松风,而是对宋流光道:“王爷,不知你可见过莫府小姐?” 谢载月边说边用余光瞟了眼莫松风。 莫松风大啖点心的嘴忽然停了,手也跟着僵在半空,一双眼紧张地望向宋流光。 宋流光却皱着眉,思索一番,摇摇头道:“没见过,只知道她夫家不在汴城,不是什么名门望族。” 这就有些奇怪了。莫桥然的为人,谢载月心里有数,说好听点是注重形象,热爱面子,说难听点就是伪君子,伪善。这样一个人靠着婚姻步步高升,尝尽其中甜头,那么他还会将女儿嫁给一个无名无姓之人吗? 扫了眼莫松风,见他也是灵魂出窍,双眼空空无一物。 谢载月暗忖,看来莫府的秘密实则在这一双姐弟身上。 恰在此时,赵溪抱一摞书,喜气洋洋的进了门。 他不知莫松风是何人,只道大理寺来了客人,正想着避避,那宋流光却道:“站住!你抱的什么?” 赵溪最不喜欢宋流光一副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的模样,当下冷冷道:“古籍孤本。” 宋流光道:“酸臭。”站起身摇着扇子走过去,从那摞书中抽出一本,念道:“《乌坠集》,这我知道,不就是前朝姓王的隐士写的?” 赵溪看着宋流光大开大合的动作,不禁道:“小心点,姜公子说这可是孤本。” “姜公子?”宋流光将那书扔回去,不悦道:“什么姜公子?” 赵溪腾出手将书端正摆好,才淡淡道:“玄武大街如玉书屋的东家。” 宋流光切了一声:“如玉,啧啧,这名字听着就不怀好意,专门勾引你这种迂腐的文人。” 赵溪懒得搭理他,一转身便走了。 二人说话间,谢载月一直在观察莫松风表情,只见呆愣的莫松风,在听到如玉书屋四个字的时候,忽然扭过头去看赵溪,神色愈加慌张。 午饭时分,段乾坤礼数周全又态度强硬的将莫松风留下吃饭,谢载月则匆匆吃了几块点心,跟着颜寒往如玉书屋而去。 谁料二人扑了个空,店内伙计说他们东家刚走,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想找什么古籍孤本,写下名字,他代为转交也可以。 颜寒只好提起笔,随意写了几本书。他活了上千岁,凡间所谓的古籍孤本,在他看来和如玉书屋打折促销区的书没什么两样,所以大笔一挥,信手而来,其实都是些凡间遍寻不到的古籍。 谢载月不懂,只觉得颜寒笔下的字飘逸非常,十分好看,对颜大人的仰慕更上一层楼。 出了如玉书屋,谢载月一时有些惆怅。 莫桥然和莫松风不松口,莫小姐无处可寻,姜公子也不知道去了何方,还有三日他便要魂归地府,此案还能破吗? 颜寒拉起他的手,问道:“载月,你在忧心?” 谢载月点点头。 颜寒见他这副模样,亦是有些着急。自从天地初分,两界各自成型,不得干扰人间秩序,便是地府一条铁打不动的规矩,违者自有天谴。为了谢载月,颜寒已经屡屡破戒,不过多是从旁提点,或是跑跑腿,再或是用些低级的法术。饶是如此,他也拿不准会不会因此遭罚,不过他乃两界之主,惩罚再严,也不会伤及性命,只要不死,就还能守着谢载月,是以他一直等闲视之。 如此想着,颜寒道:“载月,不如我替你去查莫府?” 谢载月一惊,想着颜大人这又是要帮自己开挂。他虽然平时不拘小节,也总会让颜寒施些法术,但那都是锦上添花,并非破案的根本所在,如果颜寒此时帮他,那便是靠着后援破案,他不想颜寒因为这个看不起他,况且他也相信自己,一定能找到突破口,于是摇摇头,坚定道:“还有三天,足够了。” 颜寒明白谢载月心性,看着和善好相与,实则心志坚定,最是傲然,便也决定再不提此事,转而认真的思索起对策。 他将现在的线索整理一番,言道:“莫桥然被陷害,和莫松风恐惧之事,你觉得有联系?” 谢载月沉默片刻,答道:“于思晚说这是‘报应’,莫松风提起他姐姐,也像见鬼一样,我总感觉这两件事有牵扯。” 颜寒想了想,道:“莫桥然现在承认了去青楼,名声败了大半,可本朝没有明令禁止狎妓,他说到底也算不上犯法,只是言行不一而已,只要陛下不追究,他还是能继续做官……所以到底是什么样的丑事,比他去青楼还严重,还需要遮掩?” 谢载月难以置信道:“杀人?” 颜寒点头:“八九不离十,虽不一定是杀人,但可以肯定不是作风问题。” 段乾坤曾提起过,本朝天子英明勤奋,大臣总体上也清廉正直,莫桥然怕违法乱纪的丑事被发现,落个丢官弃爵的下场,也在情理之中。 有了这个猜测,谢载月忽觉豁然开朗,他道:“咱们不如去查查卷宗,看看有没有和莫府相关的案子。” 本朝立国之初,审案多由当地行政长官负责,刑部和大理寺只有复审核查之权,可因为每任尚书和寺卿都想多揽功绩,渐渐也插手办案,有了绕过行政长官,接手案件的权利。 至于汴城,首善之地,府尹统管一切民生,自然也负责断案缉凶。 好在断案分三家,卷宗却都在大理寺中,省得他东奔西跑,白白浪费时间。 谢载月推算莫桥然一双儿女的年龄,打算查近十年卷宗,陪着来的郝一点一听,两眼一黑,赶紧推说胃疼,溜之大吉。 吓跑了凡人,吓不走神仙,颜寒气定神闲的站在层层叠叠的书架之下,默念几句,那些卷宗居然同时升空,一张张自动迅速翻页,里面的字也随之时隐时现。 颜寒负手站在中央,神色未动,眸光却闪闪发亮,不过须臾间,那些书又轰然回归,一本挨着一本,密密麻麻,秩序井然,除了经年累月的灰尘消失不见,便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颜寒道:“左边第三个柜子,从上往下数第二排,右手第五本。” 谢载月点点头,运起轻功,取下那本卷宗。 第130章 颜寒又道:“第二十页。” 谢载月赶紧翻到相应页数,垂眸粗略一扫,不禁眉头深锁。 第八十七章 谢载月将那卷宗递于颜寒,解释道:“此案的确和莫府有关,但和莫桥然一家四口却没什么关系。” 这案子说的是莫府仆从莫浪被一名唤水沧浪少年殴打、奸|污之事。 卷宗提到,这水沧浪下手极狠,被害人奄奄一息,险些魂归地府,汴城府尹依照本朝例律,判水沧浪吃十年牢饭。 水沧浪这个名字对谢载月和颜寒来说,极为陌生。还有,看卷宗日期,这水沧浪刑期应该还有五年,并无作案可能。 至于这个莫浪,谢载月猜测正是莫家失踪的仆人小浪。不过大理寺和莫府都在找他,目前还杳无音信。 谢载月顿觉泄气,卷宗提到的两人,一个消失,一个还在大牢,似乎这条线索意义不大。转念一想,又道:“卷宗记得简略,我们可以去问问当年审案的府尹。” 颜寒颔首,收起那卷宗,二人便准备去寻段乾坤。 可到了段乾坤处一问,这府尹审完那个案子没多久,便告老还乡,回老家带孙子去了。 谢载月站起身,在堂下走了两圈,阴恻恻道:“不如再去找莫松风……” 段乾坤赶紧拉住他,头一回对谢载月露出祈求的神情:“谢大人,别去招惹他,我还不想这么快得罪前宰辅,大理寺卿的位置万一坐不稳,对咱们地府也有弊无利。” 见谢载月没有回答,又道:“这莫桥然还是当朝尚书,对付他们父子似乎也不好用不入流的法子。” 谢载月一扬眉毛,道:“可现在除了他们父子,这案哪里还有突破口?而且真凶找不到,这莫桥然不怕自己当了替罪羊?” 段乾坤无力笑道:“皇上不相信这事是莫桥然做下的,莫桥然就当不了替罪羊。” 一直没说话的颜寒忽然开口:“我想去牢里见一见水沧浪。” 段乾坤双眼一亮,登时松开谢载月的衣袍,奔向他的主子,称颂道:“对啊,这法子好,这法子妙,这法子谢载月他想不到。” 谢载月:“……” 段乾坤忽然又想起些什么,忽然严肃道:“陛下,这水沧浪是哪年进的大牢?” 颜寒不明所以,答道:“五年前。” “五年”,段乾坤凝眉细思,“这期间好像有什么大事,容我想想。” 沉默有顷,段乾坤激动道:“在这期间有过一次大赦,非十罪的犯人应该都出狱了!” 颜寒和谢载月对望一眼,俱是一喜,所谓柳暗花明,便是这般感受。 段乾坤像锅烧开的水,颇不平静地走来走去:“五年前,是永固十年,皇后册立是在永固十三年,当年大赦天下,水沧浪应该就已经出狱!” 谢载月思索道:“这么一说我也有些印象,当时听师傅提起,说汴城多了些游手好闲之人,都是出了大狱无所事事之人,没有家人,没有手艺,只有心肠歹毒依旧。” 段乾坤点点头,道:“没错,不少人出狱后,还是作奸犯科,没过多久又被抓了回去。” 谢载月:“水沧浪不会在此列吧?” 段乾坤:“先翻翻户籍册,如果不在大牢,就能知道此人如今居何处。如果又进了牢房,户籍册也会记载。” 谢载月见此案总算有些眉目,松了口气,正要随着段乾坤出门,却见宋流光火急火燎而来。 原本午饭过后,宋流光对上班的三分钟热度已经耗尽,说着街上逛逛消食,实则溜回王府睡了一觉。一觉睡醒,又想到楚洛之死,心中郁郁,干脆在院里热酒弹琴,将大理寺的任务暂时抛之脑后。 可风雅的一下午,却让位不期之客打断。 来着是如玉书屋的东家,自称姓姜,说王府有位姓颜的客卿去他们那里寻书,他很想见这位公子一面。 宋流光听着下人禀告,立刻便明白过来,颜寒不想打草惊蛇,故而给如玉书屋的人说自己是平头百姓一个。可颜大人并非汴城人士,在此也没什么朋友,所以假称是王府中人。 宋流光想颜大人关键时刻还是得靠我啊,心里暖洋洋甜蜜蜜,让下人请那姓姜的去喝茶,自己则一会骑马一会轻功,亲自来大理寺报信。 颜寒一听,嘱咐段乾坤去翻水沧浪户籍,同谢载月立刻赶往静王府。 颜寒换了身豆绿长衫,谢载月做书童打扮,二人一前一后,进了王府花厅。 谢载月从没见过颜寒穿白色以外的颜色,现在这身豆绿虽然还是素净,但已经让颜寒去了三分凉薄,添了几分生气,更显风姿俊秀。 他傻傻望着颜寒绰约的背影,迷恋又迷茫,如此美人,楚楚动人,到底是怎么将自己压了去?也不知道漫漫余生,有没有翻身那一日? 进门前,颜寒转头看他一眼,顾盼流彩,煞是动人,可美人冰凉道:“谢载月,擦擦口水。” 谢载月:“……” 当日在醒醉楼,颜寒远远地瞧见过姜公子,姜公子被挡在门外却没有看见他。所以今日乍见颜寒,难免目露惊艳之色。 不过也只是一瞬,随后他便恢复正常,温文尔雅道:“在下姜濯缨,想必您便是颜公子?” 颜寒在听到对方名字的时候,神色微动,接着毫无波澜的点点头,淡淡道:“正是。” 姜濯缨立刻用一种崇拜的眼光看着颜寒,语调颇为激动:“颜公子,我看到您留的字条,就想一定要来拜访,您这一笔字实在是太好了!飘逸灵动,自然天成,实乃大家风范。” 一番溢美之词,颜寒居然不为所动。 谢载月知道这是阎王他老人家不通人情世故,并非故作姿态,连忙在身后圆场道:“我们公子就喜欢写写字,看看书,不像姜公子,年纪轻轻就经营如玉书屋,更是了不得。” 姜濯缨一笑,道:“如玉书屋是我义父产业,最近才交由我打点。” “哦?”谢载月显得十分感兴趣,“不知您义父是?” 姜濯缨自豪道:“姜忆桑。” 第131章 谢载月前世穷小子一个,对这些玄武街上的浮华知之甚少,根本不知道姜忆桑是谁,但见姜濯缨的模样,似乎对义父很是尊崇,便笑道:“原来您是姜老义子,难怪如此气度不凡,正是虎父无犬子。” 姜濯缨含笑道:“和义父比,姜某还差得远。” 谢载月打量着姜濯缨,又道:“我上次和公子去醒醉楼,听楼里的姑娘提起,什么古籍您都能找到,所以今天才去拜访。” 听到醒醉楼,姜濯缨神色不变,依旧温声道:“从前在下也是如此自诩,可今日看了颜公子留下的字条,却有些为难。” 谢载月道:“哦?这是为何?” 姜濯缨:“颜公子想要的这几本书,皆成书于好几百年之前,那时多用竹简,保存困难,是故鲜有原本留存,且时间实在太久,找寻起来难度堪比考古,这......请恕在下力有不逮。” 颜寒不以为意,道:“无妨。” 谢载月一直看着姜濯缨,想从他的一举一动中看出些什么,毕竟莫松风听到他名字时候的反应,十分耐人寻味。 思及至此,谢载月道:“公子,这些书都是莫松风莫公子让您找的吧?” 听到这三个字,姜濯缨不动声色的瞥了颜寒一眼。 颜寒会意,道:“是受他所托。姜公子,这位莫公子也是位爱书之人,不知可去如玉书屋寻过书?” 姜濯缨文雅一笑:“莫公子?在下并不认识此人。” 谢载月笑着解释道:“他是礼部尚书之子,还未及弱冠,人却很是风雅。” 嫌恶的神色从姜濯缨面上一闪而过,接着他摇摇头,一副迷惑神情:“礼部尚书?姜某不是官场中人,对这些大人实在不了解。” 说罢,淡定的喝了口茶。 谢载月一见,赶紧拎起茶壶,从颜寒身后绕至姜濯缨面前,为其续上茶水。 就在那一瞬间,谢载月忽然双手一抖,猛然抬头,茶水洒了一桌。 姜濯缨见这书童目光深深,讶然道:“你怎么了?” 谢载月霎时醒神,收起凌厉的神色,带笑道:“姜公子好容貌,我……”说着,故意害羞的低下头,一副情窦初开的模样。 姜濯缨亦是一愣,可随即脸色就不太好,他道:“颜公子,你这书童有些放肆。” 半响没说话的颜寒,深敛如常,话语却冷若冰霜:“他还轮不到你指责。” 谢载月拉住颜寒,低声道:“公子,别生气,姜公子没恶意。” 颜寒柔柔看他一眼,语不惊人死不休道:“他好看还是我好看?” 谢载月冷汗连连,心道我的颜大人,这种时候吃什么飞醋。 谁知道姜濯缨见他俩拉拉扯扯,脸色更差,站起身来,言道:“看来是姜某看错人了。”说罢转身就走。 谢载月想去追,颜寒却拉住他,目光灼灼道:“先回答我。” 谢载月着急道:“他就是凶手!” 谁知道颜寒淡淡道:“很有可能。” 谢载月愕然,不知道颜寒是怎么看出来的,又着急道:“那还不去追。” 颜寒:“不急,他不知暴露,哪儿也不会去,咱们还要顺藤摸瓜,找出莫浪。” 谢载月恍然:“所以你就气走别人?” 颜寒摇摇头:“非也,只是我听见你说别人好看,心里不痛快。” 谢载月:“……”颜大人这是返老还童了?怎么如此任性。 颜寒又道:“载月,为夫难道还不够好看?” 谢载月满脸黑线:“好看,你最好看,两界之中,还没人比得过你。” 颜寒心满意足,放开谢载月,拿起茶杯,悠哉喝了口茶,才道:“你感受到了他身上的恶念?” 谢载月点点头,给姜濯缨倒茶的时候,两人离得很近,他立刻感受到姜濯缨魂魄中恶念强大,他勉力稳住心神,还是被其所撼,这才手抖洒出茶水。 谢载月问道:“你怎么看?” 颜寒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水沧浪,姜濯缨,你不觉得很有可能是一个人?” 谢载月点点头,又道:“看年纪差不多,如果他俩是一个人,那今天姜濯缨就在撒谎。” 颜寒颔首:“按照卷宗所说,水沧浪奸|污莫府中人,既然如此,他会不知道莫松风是谁?” 谢载月敛神细思:“还有一处也很可疑,若他义父莫忆桑是商家巨贾,这样一位商人应该对汴城高管门清,怎么会毫不关注?” 第八十八章 水沧浪便是姜濯缨的猜想,一回大理寺就得了印证。根据户籍册记载,水沧浪家乡乃是汴城周遭一郊县,永固十三年,不知有何机缘,认了汴城富商姜忆桑为义父,从此改名姜濯缨,摇身一变,成了巨贾之子。 户籍册只录人姓甚名谁,祖上何处,统共不过寥寥数字,除了证明姜濯缨便是水沧浪,再没有任何有效信息。 段乾坤道:“陛下,这水沧浪可是凶手?” 颜寒合上户籍册,轻轻点了点头。 段乾坤道:“要不现在就抓来?” 颜寒想了想,道:“先派人暗中跟着他,我猜他应该知道莫浪在哪里。” 段乾坤一愣,道:“莫浪?他不是差点被水沧浪害死?现在难道现在又为水沧浪所囚?” 第132章 颜寒不置可否,只道:“永固十年这桩案子,有问题。老段,你能否打听出当时那位府尹家乡何处?” 段乾坤道:“能,是要把他抓来?” 颜寒摇摇头:“不必,你给思归一块大理寺令牌,让他将那府尹的口供带回即可。” 段乾坤应下,又道:“那莫桥然那边?” 颜寒道:“让刘渝别漏风声,将他们父子看牢,等找到莫浪,便是真相大白之日。” 段乾坤肃然应了个“遵命。” 颜寒喟叹:“贪名图利,终为名利所困。” 段乾坤派人跟了水沧浪两日,终于在案发第四日,发现水沧浪东绕西绕,小心翼翼的出了城。暗暗跟着的大理寺官差认为此举突然,怕水沧浪畏罪潜逃,连忙派人回禀。 颜寒和谢载月得讯,立刻亲自去追。 他们缀在水沧浪身后,跋山涉水,中午时分才到一处破庙。 这破庙地处偏僻,无路可通,院内残垣横斜,佛像蒙尘。 这么一处所在,水沧浪却轻车熟路,一路上走的目不斜视。 到了破庙,水沧浪并没有贸然入内,而是轻扣门扉,唤道:“小浪?” 等了半响,那门被人从里推开,一位高大的少年走了出来,年英姿飒爽,模样俊俏。 那叫小浪的人眉梢含笑:“水大哥,你来了,路上不好走吧?” 水沧浪也是温和一笑,道:“这几日没下雪,还算好走。” 两人气氛融洽,皆是和颜悦色,丝毫不像受害者和施暴者,可见卷宗上记载的内容,大有问题。 谢载月打算现身,颜寒拉住他,道:“再看看。” 那边莫浪将水沧浪让进破庙,又从篝火上取下茶壶,给水沧浪倒了碗热水。 水沧浪则取下肩上包袱,从里面拿出些食物,还有一件厚实的棉袄,看样子都是给莫浪带来的补给。 莫浪将水递给水沧浪,言道:“水大哥,我什么时候能离开汴城?” 水沧浪捂着那陶碗取暖,闻言思索道:“现在大理寺和莫桥然都在找你,等这阵风声过去,我想办法给你弄一套凭证,到时候上路不迟。” 莫浪见水沧浪为自己考虑,很是感动,他道:“水大哥,我叫小浪,你的名字里也有这个浪子,不如……不如我认你做大哥!” 水沧浪摸摸他的头,笑道:“好啊,你我都孑然一身,若能结拜,从此也算有个亲人。” 水沧浪说这话的时候,虽然弯着嘴角,可眼里黯淡,毫无光彩。 小浪见他这副模样,心痛又着急,脱口道:“水大哥,你去找小姐吧,她这些年过得不好。” 水沧浪闻言,手立刻顿住,神采不在的双眼里,忽然满是哀伤和悲愤。 小浪道:“等莫家那对父子定了罪,我带大哥去找小姐!当年莫桥然嫌贫爱富,为了拆散你和小姐,居然陷害大哥伤我,这简直是畜生所为!” 水沧浪一言不发,但想到往事,胸口却开始剧烈起伏,连着那张俊秀的脸也可怖起来,过了不知多久,他忽然阴冷道:“莫桥然,声名狼藉的滋味不好受吧!” 小浪亦是勃然变色:“他怎么还不去死!” 这俩人都咬牙切齿,看来对莫桥然的怨怼之意颇深。 此时,颜寒悄声道:“载月,咱们要现身了。” 谢载月从颈上取下紫玉葫芦,郑重地点了点头。。 颜寒便撤了隐身的法术,牵着谢载月从石像后绕出。 两个大活人凭空出现,将沉浸在仇恨中的水沧浪和莫浪吓了一跳。 尤其是莫浪,他自认功夫不错,竟然对二人的存在毫无察觉,不由暗自苦恼,想自己这身手日后怎么保护水沧浪和小姐? 颜寒肃穆而立,表情淡然,他缓缓开口,那苍凉的声音仿佛从黄泉而来:“你遭人陷害,和心爱之人被迫分离,横遭牢狱之灾,这是莫桥然的罪。可你也不该用无辜之人的性命来复仇。这……是你的罪,水沧浪你可知罪?” 话音刚落,水沧浪头顶升起六簇蓝色火焰,其中一簇格外耀眼旺盛。 那蓝色火焰中窜出一道光,立时被收入葫芦之内,随之掉下一块泛着光的碎片,谢载月指尖一碰,便消失不见。 颜寒看着神情呆滞的水沧浪和莫浪,慈悲道:“此案归根到底还是莫桥然贪图名利,才种下恶因,此人入了地府,不会好过。” 谢载月从水沧浪和莫浪的谈话中,也隐隐约约猜到此事来龙去脉,跟着颜寒感慨道:“莫桥然现在名声败坏,难怪于思晚会说这是报应。不过,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恐怕还要水沧浪开口。” 颜寒一拍手,时间静止的法术顷刻消失,面前二人还以为颜寒刚刚出现,尚在愕然,却听得美人身侧的少年道:“颜大人,先把他们带回大理寺?” 大理寺?水沧浪和莫浪面面相觑,看来他们设想的海阔天高的那一日,永远不会来了。 其时,汴城上下对莫桥然的风评已经急转直下,毕竟从前高风亮节,自表清白如莲的礼部尚书,居然背地里是青楼熟客,还喜好画些不堪入目的画作,这对比过分强烈,引人瞩目。 非但如此,这堂堂二品尚书,很有可能是个杀人凶手,这就更耸人听闻,令人胆颤。 莫桥然名誉扫地,自觉无脸见人,想上表皇上辞官,却又怕自己失了官职庇护,想报复他的人会更肆无忌惮,纠结犹豫,整日在家长吁短叹,愁眉不展。 至于当朝天子,虽然已经知道自己被莫桥然糊弄,但碍于情面,和久居高位的自尊,再三表示自己相信卿家不是这样的人,背后定有隐情。 此时的莫桥然还不知道,他所要经历的身败名裂,还远不止于此。 案发第五日一大早,莫家父子正在餐桌上相对无言,食不下咽,刘渝那大嗓门便嘹亮响起:“莫大人,莫公子,我们段大人有请。” 莫桥然如惊弓之鸟般站起身,颤声道:“可是抓到真凶了?” 第133章 刘渝表情晦暗不明,只道:“去了便知。” 莫桥然见刘渝面色不善,心跳更甚,顾不上换衣服,带着儿子匆匆就往大理寺而去。 第八十九章 莫桥然父子一进大理寺,见堂下跪着水沧浪和小浪,俱是大惊失色,这两个人在他们看来,不过是蝼蚁一般的人物,难道此番劫难,真的和这样的小虾米有关? 水沧浪二人听见动静,转过头来,一看是莫桥然,神情立刻凶狠起来。 莫桥然却收起吃惊的神色,目不斜视的与他们擦肩而过,走到段乾坤身侧,问道:“段大人,可是凶手抓到了?” 段乾坤不咸不淡的看他一眼,第一次对官阶二品的大员不假辞色:“莫大人,何必心急,一切都会水落石出。对了,下官已请了陛下手谕,此案一定秉公处理,还请莫大人放心。” 莫桥然听段乾坤这语气,哪有什么放松之说,惶惑地瞥了一眼宋流光,只见对方亦是一副趾高气昂,胜券在握的表情,心中一紧,语气立刻干巴起来:“陛下他这……是何意?” 宋流光站起身,道:“你敢质疑陛下?” 莫桥然心思飘忽,不想与宋流光争锋,只是失魂落魄的回到儿子身边。 此时,水沧浪倏忽站起身,抱拳道:“段大人,听闻大理寺里从无冤案,不知是否属实?” 段乾坤愣了一瞬,不过长久的自豪感还是让他脱口而出:“那是自然。” 水沧浪神情激动,他转过头,盯着莫桥然,决绝道:“我承认,楚洛是我所杀。不过,我也要向大人求一个公道。” 莫桥然一震,看向水沧浪的目光逐渐复杂。 莫浪却站起身,挡在水沧浪面前,无畏道:“楚洛之色和大哥无关,都是我一……” “别胡说!”水沧浪高声打断:“小浪,你还小,不懂其中利害!” 堂内倏地嘈杂一片,看热闹的百姓神探上身,开始你一言我一句,推测着案情,分析着几人关系。 段乾坤在大理寺待了十几年,很少见嫌犯抢着认罪,除了钱相一案,便是眼下楚洛一案,心里依旧疑惑又震惊,只好将求救的目光投向颜寒。 颜寒淡淡道:“此案谢大人主审,一切以他所说为准。” 正说着,谢载月一身官袍,面色肃然,手中拿着封信,姗姗来迟。 宋流光一见,抱怨道:“你怎么才来?堂下都要打起来了!” 谢载月没有作声,而是冲着颜寒和段乾坤点了点头。接着他一摆袍子,正色坐在堂上,冷声道:“开堂罢。” 堂下众人纷乱,被这一声打断,抬头一看,只见是位少年推官,目光如炬,神采磊落,端坐堂上,无端就让人信赖非常,不由都肃然起敬,屋内屋外立刻鸦雀无声。 静默片刻,水沧浪率先开口:“谢大人,楚洛是我杀的,计谋也是我定的,一切都和莫浪无关,求大人不要累及无辜!” 莫浪也急忙道:“大人,我大哥不会武,心地又善良,哪里杀得了人,他是想替我顶罪!” 莫桥然见两人回护,心中已然回忆起从前之事,心中忧惧,但还是哼道:“小浪,从前水沧浪差点玩死你,你怎么现在还替他说话?” “莫桥然!你胡说八道!”水沧浪恶念已被收服,这时候的他少了几分暴虐,但目中含恨还是一览无余。 许是提起当年之事,莫浪目眦欲裂,怒发冲冠,但愤怒的同时,又惊恐的看了眼莫松风,身子也跟着颤抖不止。 水沧浪挺身挡住莫家父子投射在莫浪身上的视线,又转头正色道:“大人,我只求给我和小浪一个公道,之后我一定会坦白楚洛一案。” 谢载月看着堂下变故,肃然道:“那是自然,本官今日正是要重审永固十年的这桩案子。” 听到永固十年,莫桥然父子仿佛被蜜蜂蛰了一口,霎时张皇失措。 “谢大人,永固十年怎么了?”莫桥然强装淡定,勉强开口。 莫松风已是汗如雨下,不住地打量莫浪。 那莫浪也在看他,眼中全是凶光。 谢载月冷笑道:“怎么了?这正是本官要问你的,莫大人!” 莫桥然咽了口水,尽管冷汗连连,但多年御前行走的经验,让他维持着淡然:“难道是水沧浪强迫小浪做那档子事,还将人差点打死一案?” 水沧浪和莫浪同时吼道:“你胡说!” 莫桥然暗想此案已经尘埃落定,当年帮忙作假的府尹也早已离京回乡,案发到现在统共不过五日,绝不够在汴城和府尹老家打个来回,所以大理寺多半是在虚张声势。 想到这里,他心神渐稳,言道:“我胡说?当年卷宗白纸黑字,大人不信可以去翻阅。” 莫松风站在他爹身后,壮着胆子道:“你们俩难不成如今勾搭成奸?莫浪啊莫浪,没想到你这么不要脸,活该被人|骑!” 莫松风此言一出,莫浪立刻如发疯一般就要往他身上扑,水沧浪到底年长稳重些,急忙保住他的腰,才没让公堂再次失控。 谢载月一拍惊堂木,冷然道:“莫松风,大理寺内休得口吐秽言!” 大庭广众之下,莫桥然亦觉得儿子低俗言论给他丢脸,扭过头警告地瞪了一眼。 谢载月轻笑道:“当年的卷宗,我已经看过,可是却有三点疑问,不知道莫大人可否解释一二。” 莫桥然紧张道:“请讲。” 谢载月:“第一,卷宗上为何没有受害人的口供;第二,这事发生在莫府,可水沧浪和你们非亲非故,为什么会深夜出现在莫府仆人居所?第三,此案为何不曾公开审理?” 莫桥然脸色已有些苍白,他这几日设想过各种难堪的境地,可从没想过这陈旧的污点会再次泛起。倘若当年真相大白,他的名声一定会议落再落,直至万劫不复。 心乱如麻,有些乱了阵脚,在谢载月的逼视下,久久没有作答。 宋流光早已不耐,挖挖耳朵,催促道:“快说啊!” 水沧浪和莫浪两双充满仇恨的眼睛也一瞬不瞬的盯着他。 第134章 莫桥然只好硬着头皮道:“当时小浪昏迷了数日,根本开不了口,如何录口供?反正有别的人证,这事就没什么可辩驳的地方。至于为何不公开审理,毕竟是一桩丑事,汴城府也算卖了我一个面子。” 谢载月道:“哦?那水沧浪又为何半夜出现在莫府仆人居所?” 莫桥然支支吾吾,思考着措辞,那便莫浪已经一跃而起,不顾一切的厉声道:“大人,当初差点害死我的是他!”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莫浪所指之人的身上,那人……居然是温文尔雅,文质彬彬的莫公子! 人群炸了锅,莫桥然这几天口碑已经碎了,汴城百姓借此见识了一回衣冠禽兽,怎么现在连文弱的莫公子也被拉下水? 莫松风平日有样学样,和莫桥然一般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但他比起莫桥然来还却胆量和城府,听得莫浪指控,当时就神色大变,锦衣华服下瘦弱的身子瑟瑟发抖。可尚书公子的身份造就了他自负、狂傲的另一面,虽然怕得要死,可还是嘴硬道:“我会看上你?也不照照镜子!” 莫浪横眉怒目,反而一阵狂笑:“既然看不上我,这些年为何又屡屡逼我干那档子事?哈哈哈,你可能不知道,我忍着恶心,度秒如年,只好细数你身上疤痕,黑痣,想着有朝一日,我要在你身上每道疤,每颗痣都插上利剑,让你生不如死!我看不如这样,我说说它们都在哪里,你脱|了衣服,让大家验证一番?” 莫浪彻底崩溃,厉声叫道:“你怎么不去死!就应该弄死你!”说着,要去捉莫浪过来。 莫桥然见儿子露怯,恨铁不成钢的看他一眼,连忙一拦,又道:“诸位,此案盖棺定论,不信可以去找当年府尹来问。” 莫桥然知道一时半会找不来府尹,故而有此一说,若能拖延片刻,就有了暗中做手脚的可能性。 大理寺众人听了莫浪控诉,无不气愤,再看莫氏这对父子除了恶心,实在想不出第二个词。 谢载月双眼一横,冷冷道:“莫大人此话倒提醒了我,当年府尹听说此案,良心未泯,还真写了供状一封。” 莫桥然愕然道:“这不可能!”就算千里马现世,这五天也不可能一来一回,这谢载月难道是神仙不成? 自然不可能,谢载月心道,不过思归乃是地府鬼差,让人吐露真言并不是什么难事。 府尹的供言让莫桥然伪装尽碎,谢载月冷眼看着,讥诮道:“莫大人怕了?” 莫桥然抿嘴不语,固执地仰着头。 谢载月将信递给刘渝,道:“老刘,给咱们莫大人念念,替他回忆回忆。” 这份供状将莫桥然当日如何威逼利诱府尹说得明明白白,府尹说道,永固十年,接到莫府小姐贴身丫鬟报案,说家中小厮小浪被他弟弟所害,命悬一线,还望大人秉公执法,她莫家上下断无怨言。 府尹接到报案,进退两难,思来想去,决定先去莫府探查。 可到了莫府,不见莫小姐,左等右等,却是莫桥然亲临。 莫桥然和和气气,请他喝酒,同他谈论前岳丈势力和陛下信赖,府尹诚惶诚恐,又是嫉妒,又是害怕。 酒过三巡,才听莫桥然娓娓道来,他爱子年幼无知,犯下小错,错都在那下人身体太弱,又不识好歹,这才险些弄出人命。 他爱子聪慧,未来大有可为,何不给年轻人一个机会,只要府尹大人肯多多斡旋。 至于如何交差,恰有无父无母无势力的书生一个,恰好充作真凶,人证他来安排的,案情他来虚构,绝对天衣无缝。 办妥此事,自有千金良田,美妾舞姬,你只管归园田居,享受生活。 摄于权威,贪图厚利,府尹把心一横,做下冤案。反正此前也不是没有前例,这次驾轻就熟,手到擒来。 水沧浪便被屈打成招,锒铛入狱,府尹则告老还乡,尽享晚年之乐。 供状读罢,堂内寂静一片,众人看向莫浪的眼神无不同情。那莫浪也是心绪难平,冲谢载月磕头,悲戚道:“谢谢大人,这么多年我委曲求全,就是为了今日!不过大人,此案还远远不止于此!” 第九十章 莫浪这么说,谢载月并不觉得意外,毕竟恶念膨张的水沧浪在这段往事中,只有后果,还不见前因,于是他示意莫浪继续说。 可面容苍白的莫桥然却轻蔑道:“小浪,这些年我待你不薄,没想到你居然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往事历历,莫浪血脉贲张,嗜血的眼神扫过莫氏父子,似笑非笑道:“这么多年我雌伏隐忍,做你儿子玩物做你听话的看门狗,你们还真当我贱啊?哈哈哈,这都是为了让你们身败名裂!” 水沧浪不忍,将莫浪搂入怀中,闻言道:“小浪,别怕,都过去了,过去了。” 众人看着这一幕,心里都不是个滋味。水沧浪二人害人性命不假,可他们的过去委实凄惨,酿成今日惨剧,莫桥然才是祸首。 莫松风疯了一般,他恨这承欢的贱人,非但床第间并不能让他满意,总是死鱼一般,生死关头,居然反咬他们父子一口!早知道当初就应该杀了他,一了百了! 他欺身上前,破口大骂:“贱人!看我怎么收拾你!” 刘渝不及反应,让莫松风凭着蛮劲冲到莫浪身侧,那莫松风举手要扇,莫浪却将他的手一把抓住,接着轻松往外一翻,莫松风便杀猪般嚎叫起来。 刘渝赶紧从莫浪手中抓过莫松风,警告道:“公堂之上,老实点!” 莫松风犹自骂骂咧咧,难听至极,一点没有尚书公子的教养。 莫浪充耳不闻,磐石般跪在堂中,抱拳道:“诸莫桥然欺名盗世,害了小姐和水大哥终身,还请诸位大人做主。” 永固九年,水沧浪十七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他也踌躇满志,怀着对未来的憧憬来到汴城。 他虽然父母双亡,家中只有几块薄田,几间茅屋,但左邻右舍,亲朋故交见他一表人才,又善良聪慧,一直凑钱让他读书,期盼草窝里能飞出金凤凰,带领全村改变命运。 水沧浪十七岁时,教授他的老秀才,认为自己技穷,已无甚可传授,乡亲们一合计,干脆为他凑了盘缠学费,助他去汴城拜师学习,准备来年科考。 村里几乎没有读书人,水沧浪自然承载起全村的希望。 他虽然贫寒,但从小听惯了褒奖,便也自命不凡,性子颇有几分傲气,况他模样生的十分俊俏,谈吐又很得体,到了汴城,居然在学子间大放异彩。 莫松风一儿一女,儿子得了他的真传,最会做些表面功夫,实则是个绣花正头,女儿莫玲珑却不然,自小便看不惯父亲那一套,端的是个清白正直的人物。 莫玲珑虽和父亲弟弟不亲,但却喜欢跟着父亲去士子聚集的茶楼。莫桥然惺惺作态,是为了博些礼贤下士的名声,莫玲珑则不然,她自小浸淫诗书之中,喜欢听他们吟诗作对,针砭时弊。 许是命中有此一劫,永固九年,莫玲珑在茶馆认识了一位新近进京的少年,这少年唇红齿白,温文儒雅,谈吐间,字字珠玑,妙语连连。 这少年就是意气风发的水沧浪。 水沧浪自然也被茶馆里数十双眸子中,最明亮最美丽的一双所吸引,说起话来,比平日更兴高采烈,更风趣优雅。 第135章 彼时,他们还不知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也可能是情劫难渡,凄惨收场。 果然,二人如话本上一般相识、相知、相恋,却没有话本上圆满的结局。 莫桥然发现女儿爱上个穷小子,想尽办法拆散,可热恋中的俩人早暗许白头之约,势要和莫桥然斗争到底。 阻挠和破坏,带来的不是放弃,而是二人更加坚定,更加火热的爱意。 莫玲珑有莫浪和贴身婢女的帮助,虽然禁足在家,但也得以时而与水沧浪幽会。有情人情到浓时,难免干柴烈火,几次下来,莫玲珑居然怀了身孕! 科考将近,莫玲珑不想让情郎分心,一直不曾告知,二人只约,待水沧浪高中,便来府上提亲,到时候他有功名在身,不怕莫桥然不松口。 情人描摹未来,最是甜蜜幸福,可这是空中楼阁,终要经历各种考验,才知道是稳固还是缥缈,是百丈高楼平地起,还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而水沧浪莫玲珑二人面临的第一个考验就来的迅猛决绝,正当他们私语时,莫桥然居然带着人破门而入,关起女儿,赶走水沧浪。 二人分别之前,深深互望,心中都知道这是暂别之意,暂时息事宁人,等科考过后,便能美梦成真。 他二人年少,自有无限热情和满怀希望,可终究涉世未深,不知人心歹毒,世事难料。 恰在此时,莫松风难耐心中欲|火,强迫了莫浪,因为对方抵死不从,他便也下了狠手,着人将其打的毫无还手能力,才翻身而上,肆意驰骋。 莫桥然为了名声,对儿子在外的言谈举止要求甚严,不许他去秦楼楚馆,不许他和别家小姐婢女调笑,可在府中,确实百般纵容,千般爱护,对其所作所为,想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次,莫松风此举实在过分,莫玲珑本就善良正直,一见平时当做弟弟看待的小浪生命垂危,气急命人报了官。 莫桥然得知后,气急败坏,将女儿大骂一顿。莫玲珑怒火攻心,竟然晕了过去,请来大夫一看,莫桥然才知道女儿有孕在身。 恨女儿不知检点,恨水沧浪不自量力,也忧心儿子所作所为,思来想去,一计李代桃僵的恶毒招数在他脑中成型,于是就有了汴城府尹所说的那一切,诬陷水沧浪,让他代子受过。 水沧浪一夜之间,从汴城冉冉升起的新星,变成了人人唾骂的强|奸犯,一入狱就是三载,若不是得逢大赦,还要在狱中蹉跎年华。 虽然提前出了狱,但早已是物是人非。 莫玲珑被莫桥然强迫嫁去了离汴城千里之遥的小地方,村里资助过他的乡亲现在指着他的鼻子骂,从前交好的同年逼他唯恐不及。他才华依旧,青春尚在,可已是这繁华汴城最低级,最肮脏的所在。 声名狼藉,人人唾骂,仕途也因为蹲过大狱而断送,水沧浪无处可去,漂泊许久,也想过一了百了。 可死之前,他不甘心,不甘心那黑透了心肠的莫桥然风头正劲,在汴城呼风唤雨,不甘心还没见上莫玲珑一面,看看她过得如何,心中对自己可有怨恨。 而且,他想起自己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任务。 狱中,有一位姓姜的狱友和他交好,那人打死路人进了大狱,原本被判绞刑,一命抵一命,可他生了一场大病,辗转病榻,家中老父替他求医问药,还是不见转机。刑部尚书张大人见状,改判为终身□□。 大赦前,姜姓狱友已是命在旦夕,死期将至,他终于悔不当初,泣涕涟涟,托付水沧浪去看看他的老父亲,替他说上一声对不起。接着又取下脖上挂着的一枚狼牙,说这是他小时候,父亲关外打猎,给他带回来的纪念品,从三岁那年一直没有摘下来过,现在他要死了,希望水沧浪能将狼牙还给父亲,以后这枚狼牙会代替他陪在父亲身边。 这位狱友的父亲,便是汴城商人姜忆桑。 姜忆桑弃文从商,富甲一方,却老年丧子,悲痛几日,见水沧浪仪表堂堂,又是儿子所信赖之人,便起了收养之心。 水沧浪背负冤屈和恶名,一开始还不肯,姜忆桑追问之下,才将自己的过去和盘托出。 谁知提起莫桥然,姜忆桑亦是愤愤不平,原来他儿子之所以失手打死人,和莫桥然也脱不了干系。 莫忆桑儿子打死的人,其实是莫桥然家的下人。 当天莫公子喝了点酒,醉的有些朦胧,但想起父亲交待,照旧去如玉书屋巡视。撞上莫桥然来买书,本想着好意推荐一番,莫桥然下人却嫌他态度放浪,酒气冲天,不让靠近。 莫公子打了个酒嗝,倒也觉得无妨,正要走开,那莫桥然却说了一句:“如玉书屋名声不错,来来往往都是些读书人,怎么雇得伙计如此放浪。” 莫家下人回道:“老爷说的是,汴城能买书的地方多了去了,不如咱们再去别的地方逛逛,何苦帮衬这不堪的地方。” 莫桥然嫌恶地瞟了莫公子一眼,道:“你留在这找书,本官是受不了了,在旁边茶楼等你。” 说着转身出去,那莫家下人颐指气使起来:“喂,你过来!” 姜公子方才听二人交谈,心中已经不悦,此时见下人无状,更是气恼,不理不睬,举步就走。 那下人却一个箭步,拉住姜公子胳膊,道:“胆子不小!你们东家没教你规矩吗?” 整理书籍的伙计见了,赶紧上前打圆场,解释道:“这是我们少东家。” 谁知那下人趾高气昂道:“那又如何,能给我们老爷选书,是他的荣幸。” 姜公子酒劲和脾气被对方三番五次的挑衅激了起来,推开伙计,和对方理论。 对方却是个不讲理的,两人说了几句,就开始厮打。姜公子年轻,平日也练些拳脚,一时激愤,竟然将对方打成重伤,抬回家去,没两日便死了。 莫桥然哪肯放过此等造势的机会,说姜家仗势欺人,打死平头百姓,他要为民做主,绝不会因为对方是巨商就草草了事。 莫忆桑不是徇私枉法之人,心中再不舍,也知道杀人偿命,只得含泪送别儿子。只不过,心里对莫桥然一家有了清醒的认识,什么两袖清风,什么贤明无双,全是瞎扯附会,全是装模作样。 此番听了水沧浪的故事,想起自家遭遇,更是郁郁不平,对水沧浪更是亲近。 水沧浪原本悲愤难平,听了莫狱友的故事,亦是咬牙切齿,忽然就觉得人生有了新目标,那就是让莫忆桑遗臭万年! 既然你最爱虚名,我就要让你恶名缠身,让你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再后来,莫浪主动找到了水沧浪,二人本就有旧谊,水沧浪明白莫浪为人,知道他亦是受害者,二人如今同为天涯沦落人,很快结成同盟,势要找到莫桥然破绽,让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第九十一章 这一番往事,众人虽只是听说,可也觉得跌宕起伏,其中爱恨忧愤好似亲历,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莫桥然太虚伪了!回家我就要撕了他的签名!” 接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朝他砸去,莫桥然好似听见山崩地裂的轰然之声,碎石滚滚而来,将他深埋地下,落石累累,他挺不起腰身,只能捂起耳朵,蹲了下去。 谢载月坐在上首,亦是面色沉沉,这莫桥然虽然没杀一人,可恶的程度却远远在水沧浪之上。 他记得颜寒曾经说过,并非杀人不眨眼才叫大恶。大恶,多数情况下看不见抓不着,不用刀刃,并无具体形式,就能伤人于无形,害人匪浅。 第136章 莫桥然一方面希望自己美名远播,为了风评,他不惜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一方面又放纵私欲膨胀,丝毫不知收敛,暗中狎妓,纵容儿子,为了女儿能得一桩对自己有益的婚姻,强拆有情人,构陷无辜之人。 虽然水沧浪才是恶念膨胀之人,可莫桥然的恶也不遑多让,在他眼中没有是非曲直,只有是否有利于自己,能否让他名利双收。 这样的人,等到了华滇和归尘手上,绝对逃不过刑罚。 谢载月沉思良久,开口道:“永固十年旧案,乃是莫桥然一手策划,施暴之人乃是莫松风,水沧浪、莫浪,大理寺一定会给你们讨回公道。” 水沧浪和莫浪难掩激动之情,跪在地上端端正正给谢载月磕了数个响头。 “可是,你们设计杀害楚洛,此罪难逃。”谢载月神色复杂,艰难开口:“若你们坦白从宽,或可酌情宽宥。” 话音一落,水沧浪膝行几步,坚定道:“大人,是我定的圈套,是我动的手!” 莫浪道:“大哥!小姐还在等着你!你何苦替我揽罪!” 水沧浪并不答话,只是磕头道:“求大人成全。” 本朝律例和人情,难免有两难之时,谢载月没有说话,兀自思考着眼下局面。两个都是可怜人,可也同样是谋害楚洛的凶手,虽然同情,但是楚洛的冤屈亦要有个答案。 谢载月沉默片刻,道:“楚洛死亡时间在丑时初刻到寅时初刻,死因是当胸一刀,导致出血过多。” 莫浪赶紧道:“谢大人,我大哥他是个书生,怎么会有杀人的本事。” 谢载月看了眼水沧浪的体格,确实十分瘦弱,虽然如此,他还是说道:“若本官推断无误,楚洛确实是水沧浪杀得。” 莫浪一愣,接着脸色大变:“大人,是我干的!” 谢载月摇摇头:“你没有作案时间,况且当时楚洛已经喝醉,睡得很沉,杀她并不需要什么体力。” 说着,悄悄看了颜寒,颜寒冲他点点头,他便知道自己所料不错,接着思路也清晰起来。 “当时楚洛婢女曾说她听见屋内动静,本官怀疑过这是凶手故布疑阵,可是后来莫桥然又说,自己离开之时,楚洛喝多了已经熟睡,那么婢女听见的说话之人,确实是莫桥然而非凶手。”谢载月边想边说,也将自己心中疑惑一个个解开,“莫桥然在楚洛屋内时,凶手没有作案机会,莫桥然寅时离开后,莫浪作为放风之人,也没有理由继续留在现场,为了不引起怀疑,你肯定会跟着莫桥然一起回府,再找个借口逃跑。可寅时初刻楚洛便已经死了,你这一来一回之间,根本没有作案的时间。” 莫浪鼻翼翕张,握拳跪在水沧浪身前。 谢载月继续道:“小浪,莫桥然的刀可能是你偷得,那封钉在刑部门前的信可能也是你的手笔,唯独杀人这一项,不是你动的手。” 水沧浪推开莫浪,朗朗道:“谢大人,你说的没错,确实是我杀的楚洛,当日莫桥然走后,小浪将小门钥匙留在了门前,我开门爬窗,趁着楚洛不省人事,一刀便将她杀了,这一幕我演练过太多次,自然不会找偏。之后也是我布置现场,将线索引到莫桥然身上。事到如今,我不后悔,也不害怕抵命,能让莫桥然身败名裂,我只觉得快活。不过小浪他……身世坎坷,遭遇悲惨,还望大人从轻发落。” 谢载月凝眸看着水沧浪,感慨造化弄人,昔日风光的才子,竟然成了杀人凶手。 水沧浪转过身,执起莫浪的手,郑重托付道:“小浪,我求你去见一见玲珑,若她过得好便罢了,若她过得不好,一定要救她。另外,我义父是个好人,求你待我尽孝,替他养老送终。” 他又站起身来,最后看了眼莫桥然父子,接着面向早已震惊的汴城百姓,朗声道:“水某此遭也算是为民除害!”接着又看向空中,遥拜道:“陛下,莫桥然附骨之疽,希望您明鉴!” 言罢,水沧浪伸出手来并在一起,对刘渝道:“水某微寒之身,求诉无门,为了报仇,只好狠心害了楚洛性命。捕头大哥,押我下去吧,杀人偿命,我绝不畏缩。” 莫浪泪流不止,抱着水沧浪双膝,反复念着一句:“大哥,小姐她在等你啊!” 水沧浪目光微动,似是有所挣扎,几番过后,怅然道:“我是杀人犯,玲珑她……” 话没说完,愕然许久的莫桥然猛地站起身,骂道:“莫玲珑引狼入室,引狼入室!” 谢载月见莫桥然不知悔改,还说得出这般言论,不由怒从来来,让左右押了他们父子下去。 水沧浪见状,仰天长啸,快意裹着悲凉,在场之人听了,无不感慨动容。 莫桥然当朝大员,此案亦是要等圣上裁决,宋流光怕他皇帝舅舅轻绕莫桥绕,自请带着一干物证和记录立刻进宫去了。 段乾坤不放心,准备亲自去追,谢载月一听去皇宫,也主动请缨,表示想跟着段大人去见见市面。谁知道还没听到段乾坤没回答,人居然自动回到了地府! 颜寒陪着他一起回来,但是送他到了阎王宝殿门口,不知道有什么公务,又回了人间。 谢载月独自拾阶而上,一路胡乱猜测,一抬头,又见到华滇笑嘻嘻那张脸。 一拍脑袋,忽然想到代购事业,他道:“这次时间紧任务重,不然应该去如玉书屋进点书来卖。华滇兄,你可不知道,那一处书籍琳琅满目,随便买上几本,归尘肯定爱得死去活来。” 华滇却不以为意:“归尘这几日不知去了哪里,一直没见到人影,那书下次再进也不迟。你也辛苦了,休息休息,为兄请你喝酒。咦,怎么不见你那只大白猫?” 这么一说,谢载月也觉得奇怪,这从前天天恨不得长在他身上的旺旺,怎么一消失就是好几天?难不成叫别人捉去当了宠物? 不过旺旺本事不小,倒也不必替他操心,于是和华滇坐在殿前石阶上,开始推杯换盏。 几杯过后,醉眼朦胧看着地府,一切耀眼的洁白全都柔和起来。一世为人,经历人情冷暖,再看地府,觉得处处透着可爱,这里有他的朋友,有他的过往,也有他一心眷恋的颜寒。地府哪里有话本里写的那般阴森可怖,明明其乐融融,别样温暖。 “华滇,陛下清清冷冷,为何地府如此有人情味?”谢载月大着舌头,问出一直以来的疑惑,“他……到底是答应了谁?你说出来,我绝对,绝对不去找那人麻烦……” 话说了半截,谢载月已躺在阎王宝殿前的石阶上开始做梦。 梦中颜寒牵着他,带他去了心心念念的凡间。 彼时,人间恰逢元夕,宝马香车,火树银花,热闹非凡。 锁仙像人间所有的少年人一样,被街头新奇的把戏吸引,为意外找到的美食叫好,他又和人间的少年不同,他平日职责重大,很少有全身心放松的时候,此时颜寒在侧,美景当前,心情格外弛缓,整个人比往日更动人夺目。 颜寒带着笑陪在他身边,无限纵容。 谢载月东游西荡,每每看到什么,必要回首告诉颜寒。而颜寒那一双美丽温柔的眼睛,如影随形,也没有离开他片刻。只消对望一眼,便觉得方才的快乐更快乐几分。 那一刻,谢载月恍然明白,此间美景无数,但他最在意的,其实是颜寒。 想通此处,有一种莫名的情绪,开始在胸腔中激荡,颜寒牵着他的手似乎变的滚烫,一点点灼烧着他的皮肤,燃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尽管如此,他还是想永远,永远这么握着他,走在他的身侧。 于是,谢载月暗下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和颜寒相守一生。 那一日,两人看过夜晚烟花,才慢悠悠的回了地府。离开凡间之前,谢载月一双眼明亮闪耀,他说:“陛下,地府若能如此该多好?” 第九十二章 第137章 回到地府,已是百花谢尽的深夜。谢载月打着哈欠,正要回他的十八层地狱,老阎王不知从何而来,拦住二人去路。 有颜寒这么个容貌绝伦的儿子,老阎王自然也是俊美无匹,神采奕奕,可他素来不苟言笑,一板一眼,令人望而生畏。 阎王见两人携手而来,姿态亲密,本就阴沉的面容雪上加霜,剜着谢载月的眸子,似乎要喷出火来。 颜寒见到他爹亦是一怔,随即不动声色的挡在了谢载月身前。 见颜寒一副回护姿态,阎王不悦更甚, 颜寒和锁仙交好,是他早就知道的事情,虽然也有人说过,太子和锁仙过从甚密,怕是不太合规矩,他亦觉得身为阎王,便该少受此等情感束缚,免得他日不能秉公,引起多少纷争口舌。 虽说如此,可颜寒上进,从未耽误过正事,没犯过一点错误,阎王便想任儿子交个朋友倒也无妨,反正这黄泉锁的钥匙握在自己手上,不怕对方生出二心,对颜寒不利,故而一直没有多加干涉。 可谁知,今日一见,他发现颜寒和谢载月的关系似乎并不单纯。 “你们干什么去了?”阎王肃然发问。 颜寒神色淡然,回道:“去了趟人间。”阎王掌神鬼仙去向,在这点上瞒他爹无益。 阎王目光如电,看着二人交握的手。 谢载月有些不知所措,颜寒却将他的手握的更紧。 阎王眯了眯眼,心中风浪骤起,面上却掩耳盗铃道:“寒儿,君臣之交要有度。”他不愿意坐实自己的猜测,他害怕事与愿违的事实。 颜寒抬起头,直视阎王:“儿臣从未将他当做臣子。” 阎王攥起拳,厉声道:“待你继位,便是两界最尊贵的人,届时人鬼神仙,甚至恶灵,都该臣服你的脚下!” 颜寒淡淡道:“载月不一样。” 阎王知道颜寒一向心志坚定,这性子做阎王自然极好,只是没想到这份执着还会用在顶撞自己上,不由大为火光。 他望子成龙心切,自颜寒识字以来,便安排他整日学习,又是法术,又是读书,又是处理政务,简直不把儿子当儿子看,完全是地府一台精密的学习机器。颜寒如此长大,过惯了严于律己的苦日子,从未落下一天功课,从未抱怨过半句,可是今天却去人间玩了一整天,深更半夜才回来,他难免觉得是有人怂恿。 再看谢载月,怎么看怎么觉得是这小子魅惑主上,于是喝道:“锁仙,是不是你贪玩拐着太子去了凡间?” 谢载月虽然一直对人间充满好奇,可此番入凡却不是他的主意。不过阎王正在气头上,他担心颜寒受罚,便想拦下责任,正要开口,颜寒却斩钉截铁道:“父皇,这是儿臣的主意。” 老阎王恨铁不成钢的看着颜寒,道:“你的主意?你会因为贪玩不理正事?” 颜寒神色不动:“今日奏折儿臣都已看过,并未紧急之处。” 老阎王沉吟片刻,冷笑道:“没有紧急之事,你不会修习法术?为什么要跑出去玩!” 谢载月从小就知道颜寒繁忙,人前的风光和夸赞,都是小太子背后数十年如一日的苦功换来的,本就对他多有同情之意,眼下亲见阎王高压政策,不由怒从中来,当下反驳道:“殿下终年繁忙,从未有过怨愤之词,不过休息一日,陛下便要苛责至此?” 谢载月长在十八层地狱,远离地府权力中心,又岁同混沌,见过不知多少兴衰荣辱,对人人惧怕的阎王权威并没有太多感知,此番质问,端的是声色俱厉,连阎王本人都是一愣,好一阵才说:“你是在教训孤?” 颜寒却看了眼谢载月,目光粼粼,嘴角噙笑。 片刻,又淡淡道:“父皇,这事确实和载月无关。”他知道自己肩负两界和平的责任,从来对应付政务和修习法术没什么意见,可若涉及谢载月,则是另一番光景。 老阎王观察着颜寒神情,暗暗揣测儿子心中会不会已经多了一个情字,掌生杀予夺的帝王若有了软肋,会不会优柔,会不会多了牵绊? 思来想去,阎王心绪难平,他逼近两步,走到二人身前,面色不善问道:“你们俩……到底是怎么回事?” 颜寒没有闪躲,他握住谢载月的手,认真道:“父皇,儿臣有了想要一直爱护的人......” “闭嘴!”阎王一声喝断。 心中猜测得到证实,他仍觉难以置信,地府开辟以来,还没有过如此惊世骇俗的君主,有龙阳之癖也便罢了,喜欢上的还是地府中一件化形的法器。 气极反而平静下来:“孤会立刻给你择妃,至于这些荒唐事,日后你就会明白,不过是年少轻狂罢了。” 说罢,拂袖而去。 老阎王一番话,颜寒并没有放在心上,他从前没有生出过执着心,无论是对人对物,皆是等闲视之,加上一向以两界稳定为己任,对于阎王强加的任务才一直默默承受,可这不代表他会受父亲威胁,会屈服于父亲的权威。 在谢载月的事情上,他不会退让。 谢载月年纪不大,又无拘无束惯了,最有少年人勇往直前的倔强,想到老阎王所言,不由冲动道:“殿下,你……会娶妃吗?” 话一出口,忽觉和吃了人间的陈年老醋一般,心口酸涩难忍,竟又十分害怕起对方的答案。 颜寒没有回答,只问道:“刚才……为什么维护我?” 谢载月抬起头,见颜寒含情脉脉的看着他,耳根倏地发烫,嗫喏道:“因为我……也想一直守护殿下。” 颜寒俯下身子,目光灼灼的看着谢载月,又问道:“仅此而已?” 谢载月望着近在咫尺的颜寒,心里紧张极了,饶是他岁同混沌,也没经历过眼下阵仗,只好将归尘那些话本上的内容温习一遍,力求找到些表白金句。 纠结半响,不知如何开口,只发誓赌咒道:“殿下,就算陛下杀了我,我也不会离开你。” 颜寒眸光点点:“杀了你?锁仙是上古神器,与天地齐寿,据我所知,除了你的钥匙,无论多高级的法器,修为多么精深的神仙恶灵,都不能要了你的性命。” “所以说,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死?”谢载月想起小恶鬼从前所说,不合时宜的问了一句。 颜寒先是点点头,蓦地又肃然道:“载月,你不可因此懈怠修炼,虽说你不会元神俱灭,可若碰到高手,也会魂飞魄散。不过......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走遍两界,翻遍天上地下,也会将你的魂魄凑齐还给你。” “魂飞魄散?”谢载月喃喃道。 颜寒拉起他的手,安慰道:“冥界人间,能伤你的人不多,载月不必害怕。” “我不是害怕魂飞魄散。”谢载月一扬脖子,脱口而出:“我是害怕离开你。” 颜寒听到这句话竟淡淡笑了,那满载星河的双眼,璀璨而明亮。 第138章 他见谢载月双耳落霞一样绯红,鼻尖渗出密密麻麻一层薄汗,带着对方好闻的清香,挥散在鼻尖,终于意志力溃堤,印上了谢载月的双唇。 谢载月瞪大了眼,恍惚片刻,又是一阵欣然,原来殿下他……和我的心意一样,原来心意相通,竟然会这样幸福甜蜜。 自认英勇无边的谢载月,哆哆嗦嗦伸出手,想将颜寒搂入怀中,好生疼惜一番。 当然,想法是美妙的,现实是残酷的,颜寒反而环住他的腰,将他轻松抱起,接着走向寝殿深处。 这一晚,极尽销魂,锁仙化形以来,头一回没有回十八层地狱。 直到第二天一早,谢载月才揉着腰,疲惫不堪的打道回府。 没成想,一到地狱,却见那小恶鬼正冷冷坐在栅栏前,沉默地盯着他。 谢载月如常和他招呼:“怎么坐在这?” 小恶鬼阴冷一笑,问道:“昨晚,你去了哪里?” 这话又让谢载月想起颜寒昨晚表现,生涩却勇猛,令他自愧不如,一想起来还是羞怯难当。 拜十八层地狱的恶鬼所赐,小恶鬼对这些事情了解颇多,当下一见谢载月表情,便猜出个七七八八,不禁勃然大怒:“颜寒碰你了?” 谢载月正在回味昨晚种种,被暴喝打断,心里怅然,只瞥小恶鬼一眼,咳嗽道:“少瞎打听。” 小恶鬼见他一副色迷心窍,意犹未尽的样子,讥讽道:“地府君臣的相处之道,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喂,锁仙,你图他什么?权力?样貌?修为?这些,我……” 这些,我也能给你…… 这后半句话,小恶鬼咽回了肚子里,此时他不过是阶下囚一个,哪有资格说这种话? 谢载月一向将小恶鬼当个孩子,不甚在意的笑道:“我只希望能和他并肩而立,千年万年的陪着他。”顿顿又摇摇头,道:“我和你说这个作甚。” 小恶鬼嚷道:“你不是一直都陪着我?” 谢载月笑道:“我这是看着你,怎么是陪你。” 小恶鬼沉默良久,才出神道:“虽然你被颜寒先咬了一口,但我不会嫌弃,只要以后只有我一个男人就好。” 谢载月完全不懂小恶鬼没头没脑说的什么话,皱眉道:“胡说八道什么?” 小恶鬼却冷着脸走开,一言不发的坐在了众恶鬼之间。 谢载月对小恶鬼这古怪的性子见怪不怪,见他走了,便也闭起眼,调息运气。 不过闲坐半日,谢载月心思又飘忽起来,推算时间,颜寒应该快要下朝,干脆站起身,一溜烟,便没了人影。 他一心在颜寒身上,全然没有注意到数步之遥的小恶鬼,眼里泛着诡异光彩。 谢载月一去,又是一夜,第二日回到十八层地狱,却见到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第六案 耳之欲,贪美音赞言 第九十三章 谢载月万万没有想到,这次的案子居然会和离恨山下的小孤儿们有关。 一名十岁的小乞丐被人发现死在汴城之南的树林里,同时还有两名小乞丐失踪多日,至今不明去向。 看到匆匆忙忙赶来的谢载月,姚金戈亦是一愣:“这不是颜兄弟?” 因为这里尽是些旧相识,当时谢载月便化名颜悦,没想到今日带着大理寺众人前来,假名恐怕难保,只好见他拉到僻静之处,言道:“姚兄,我,我最近改名了。” 姚金戈:“?” 谢载月不好意思道:“那个,这个,因为我钦慕谢载月谢兄弟,干脆就叫他的名了,希望谢兄不怕吃苦努力认真的精神能在我身上延续下去!” 姚金戈怔忡地望着他,心想这颜悦崇拜谢兄弟尽到了如此地步,日后我一定要引他为知己,好好追忆一下谢兄弟的风采。又道:“颜兄心善,多次资助我们,正有谢兄弟的遗风。” 谢载月摆摆手:“都是小事,这点钱我还拿得出来。” 两人窃窃私语间,颜寒咳嗽一声,正色道:“谢大人,闲话少叙。” 谢载月回头一看,见颜寒淡淡地瞅着他,赶紧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问道:“谁报的案?” 姚金戈忙道:“是我报的案。” 谢载月道:“说说情况。” 姚金戈哀叹一声,沉声道:“都怪我,没看紧方临这孩子。” 这名字谢载月很是耳生,大约是他死后才入伙的小孩子。 姚金戈继续说道:“颜兄,哦,不,谢大人也知道,我一直想让几个天资聪明的小子去读书,好不容易找到城西一位老先生,他心善,愿意接受这些穷苦的孩子,于是我就选了方临,谢平,谢安,还有……” “谢平,谢安?”谢载月震惊打断,眼睛瞪得如满月一般。 姚金戈见谢载月脸色巨变,惶惑道:“是啊,他们有什么问题?” 谢载月道:“这两孩子现在何处?” 姚金戈眼角更垮,沮丧道:“失踪的两个孩子就是他们。” 谢载月失声道:“失踪了?” 谢平和谢安正是他师父一双儿子,虽然他们和师母在山下生活,很少上山,和谢载月并不熟悉,但这名字他却记得,师父说不求儿子们飞黄腾达,只求他们都能平平安安,顺顺遂遂。 当初谢载月见满门被屠,还以为这两个小孩也没能幸免,如此看来,他们竟然逃过一劫,只是……为何现在又失踪了?难道此案和当年师门惨案大有联系? 姚金戈担心谢家兄弟安危,本来也是两案一起报备,见谢载月问起,便先回答道:“这俩小子也在那私塾读书,不过已经失踪三天了,一开始我们以为是他们贪玩,或者迷路,每天都在从私塾到离恨山的路上寻找,可没找到他们俩,昨晚上却在路上发现了方临的尸体。” 第139章 姚金戈说着,一指路边,正是方临尸体所在,郝一点也正蹲在那里察看,刘渝则在周围找着线索。 谢载月收回视线,又问道:“方临平时可有和什么人交恶?” 姚金戈想想,道:“方临来了不久,没听说和离恨山下的小孩有什么矛盾。” 谢载月想想,姚金戈和他们年岁相差甚远,只要不是大是大非的矛盾,估计小孩们也不会闹到他面前,想知道方临和谢家兄弟的事,可能还是要寻几个孩子来问。 正思索间,穿着一件纯白棉衣的郝一点,雪球似的滚了过来:“大人”,他唤一声,又用手擦了擦汗,“这孩子可怜……他呀,是叫人活活打死的,奇的是,凶手不知道和死者什么冤仇,将死者的嘴巴捣了个稀巴烂。” 谢载月走到方临身侧,低头一看,见这孩子瘦骨嶙峋,满身淤青血渍,鼻子下面豁着个大口子,血肉翻起,牙齿外露,确实十分可怜,便念了句“阎王慈悲”。 郝一点道:“这孩子被人暴打,浑身伤口,被人扔在这里估计没多久便死了,这时间么,约莫是酉时到亥时。” 谢载月点点头,又问道:“姚兄弟,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方临尸体的?” 姚金戈忖道:“大概是子时,当时我带着几个孩子正要往回走,有人想小解,所以进了这片树林。他进去不久,便惊叫一声,大喊‘有死人’,我打着灯笼去看,发现居然是方临躺在地上。” 谢载月道:“他今日可有去上私塾?” 姚金戈点点头,接着又叹气道:“都怪我,这几天忙着找谢平谢安,疏忽了这些孩子。” 谢载月拍了拍姚金戈的肩头,道了句:“节哀。” 那边刘渝拍着身上雪花,道:“来来往往,人太多,脚印实在难以分辨。”说着看了一眼姚金戈,意思是说对方不知道保护现场。 姚金戈哪懂这个,只看出刘渝莫名对自己不满,诚惶诚恐道:“草民可是做错了什么?” 刘渝按住脾气,问道:“尸体周围都是脚印,远一点的地方又都叫雪盖住了,我且问你,昨晚你们可有在周围察觉到什么异常?” 姚金戈茫然的摇摇头:“当时天黑,我们只有一盏灯笼,且都被方临的尸体吓得半死,根本没顾得上去看有什么异常。” 得了,这回怕是要大海捞针了,刘渝忿忿地瞟了一眼姚金戈。 这也怪不得姚金戈,虽说自号丐帮,可说到底他们就是一群流浪儿而已,并非真正的江湖人士,打架虽然多,但和人你死我活的经验一点也无,加上常识少,读书更少,遇到死人的事,难免还是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颜寒忽道:“方寻年纪不大,交际单纯,从他每日交往的人查起,或可有线索。” 谢载月心中也是如此打算,思量道:“老刘,你去私塾找一张学生的名单,记住,切莫打草惊蛇,就是是大理寺查人口要用。颜大人,咱们走一趟离恨山?” 颜寒点点头,一行人便往离恨山而去。 路上,谢载月想起前几案被恶灵附身之人,不是少了眼睛就是没了舌头,连忙问道:“颜大人,水沧浪还活着吗?” 颜寒道:“那日我送你回地府后,又回了人间,正是为了此事。”顿顿,又道:“我亲设结界,水沧浪自然毫发无损,也不知道恶灵主是不是有所预料,竟然也没有来硬闯。” 谢载月想想,问道:“他那阵法若少了两样物什,还能成吗?” 颜寒摇摇头:“只能恢复个七八成,话虽如此,不过……听思归他们提起,恶灵主似乎功力已然恢复不少,这倒是奇怪。” 谢载月也忧心道:“若是这阵法成了,他岂不是法力更甚从前。” 颜寒沉吟片刻:“他所图甚大,一心想要取地府代之。” 说话间,已到了离恨山脚。姚金戈有了谢载月资助,将屋子修修补补,又刷了外墙,瞧着焕然一新。 院里,十几个小乞丐正散在几处玩耍,他们年纪尚小,还不知何为生离死别,在雪堆里打滚,和往常一样快活。 姚金戈看着他们,怅然道:“往日谢安和谢平最爱打雪仗……不知道他们现在何处。” 谢载月也想到离恨山上的往事,眸子跟着一暗。 他幼时也很是喜欢下雪,只不过每次大雪过后堆了雪人,总被师姐师兄打翻,后来连斐见他伤心,便也怒气冲冲,干脆插着腰站在雪人旁守着,全然不顾师姐师兄平日对他的疼爱,见人靠过来就吼:“你们惹得他伤心,真坏死了。” 童言无忌,却是一颗维护之心。 谢载月见小小的连斐还不及雪人高,可那模样威风的很,倒像逢年过节贴在大门上的门神,便噗嗤一声笑出来。 连斐远远看见谢载月笑了,不知为何,也跟着傻乎乎的笑,接着奔奔跳跳的到他身边,趴在窗棂上看他。 犹在出神,从屋里走出一位十来岁的小男孩,个头不高,穿这件大袍子,因为身量不足,袖子高高挽起,衣摆也绑在腰间。 谢载月毕竟跟着小乞丐混过,知道他们贫穷,得了一件衣服,都是大家轮着穿,因此见怪不怪,颜寒却奇道:“他怎么穿这么大的衣服?” 颜寒两界至尊,自是锦衣玉食,再说地府也没有此等事情,是故很是诧异。 谢载月正要回答,那小孩却看着颜寒笑道:“这是姚大哥的衣服,今日我借来穿。” 颜寒风姿绰约,容貌清丽,虽然不近人情,可自从上次来过,孩子们都惦记着他,那小孩也欢喜道:“大哥哥,你是来看我们的吗?” 谢载月见这孩子和方临年纪相仿,也不怕人,心中一动,便道:“颜大哥是来看你们的。” 那小孩眉开眼笑,颜寒亦是无奈一笑。 谢载月道:“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不好意思道:“我……没有名字,只知道姓柯,大家都叫我小矮子。” 这小孩也是谢载月死后才跟着姚金戈,谢载月并不熟识,但见他白白净净,眼中一派纯真,很是喜欢,当下道:“这位颜哥哥很有才学,让他给你起个名字可好?” 小孩一听,先是兴奋地点了点头,接着又偷偷扫了眼颜寒,见颜寒一点表情都没有,不由心中一凉,推却道:“小矮子这名字我听惯了,也挺好的。” 谢载月道:“这是什么话,人都好坏都该有个名字,不然以后你打抱不平,连个名号都没有,岂不是很尴尬,再说了,你也不矮,我像你的年纪,还没你高呢,你再看看我现在,比你金戈哥哥还高呢。” 谢载月和小孩打交道甚多,收买个把孩子人心,那还不在话下。 果然小孩羞怯地抬起头,看着谢载月满眼都是依恋和欣喜。 谢载月赶紧冲颜寒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快点起名。 第140章 颜寒看了那小孩一眼,目光一闪,颇为不自在道:“就叫柯思泽吧。” “柯思泽?”谢载月不知道颜寒何以起了这名,想要询问,却见那小孩已经手舞足蹈,兴高采烈的跳起来了,便也笑笑作罢了。 谢载月不知道,名字并非颜寒所起,只是他方才开了天眼,见到这孩子前几世,影影绰绰,居然和归尘多有牵连,恍然明白这孩子其实是归尘总是念念不忘,想要报恩的柯思泽。 第九十四章 这位叫做柯恩泽的小乞丐,也和方临等人一处上学,他聪明伶俐,尤为先生喜爱,每日下学先生独留他整理书册,做些抄写的工作,是以很少和方临等人一路回离恨山。就连方临死了,还是今早才听人提起。 说到方临惨死,柯恩泽不怎么悲伤,谢载月原想是两个小孩认识不久,还谈不上感情深厚,所以才是如此表现,可旁边一个捏雪球的小孩忽然跑到二人面前,噘嘴道:“方哥哥真的不会回来了吗?”言语中竟多有庆幸之意。 这小孩谢载月认识,两三岁时便被父母抛弃,在路边冻得奄奄一息,还是他捡回去的,看见这孩子比以前长高不少,也很欣慰,便蹲下身,摸摸那小孩的头,温和问道:“小苹果,你和方哥哥熟悉吗?” 小苹果眨着眼,不解地看着谢载月:“你怎知我叫小苹果?这名字除了谢大哥,还没人知道呢。” 谢载月一愣,连忙又将编好的说辞搬了出来,说自己和他谢大哥生死之交,关系好的不得了,彼此没有秘密,别说你叫小苹果,就连阿明老大屁股上有胎记他都知道。眼下自己更是连名字都给改了,就为了纪念谢大哥云云。 颜寒斜眼看他:“哦?你怎知他胎记长在何处?难不成看过?” 谢载月刚要点头,忽觉冷风平地起,嘴下一滞,脸红道:“他酒后说得,我觉得没看过!” 小苹果年纪小,不知二人这一来一往是何意,听到谢载月的名号忍不住哭了起来,抱着谢推官的腿问他谢大哥到底去了哪。 谢载月无法,只好劝慰一番,又让颜寒变出个小老虎,送给小苹果,这才止住他的哭诉。 小苹果抽抽噎噎,还拉着谢载月的衣袖。 谢载月干脆揽住他,温言道:“小苹果,给我说说方哥哥好吗?” 此时,何恩泽却将那小苹果抱了起来,道:“小苹果年纪还小,我和诸位大人说罢。”见谢载月没有反对,继续道:“其实柯恩泽他人不算坏,就是嘴巴毒,不饶人。这满院子的人,除了比他年纪大的他不敢招惹,剩下的人哪个不被他调笑侮辱。” 小苹果从柯恩泽怀里伸出头,道:“方哥哥给我们都起了特别难听的外号,平日总是用这些外号叫我们,如果不答应,他就变本加厉的冷嘲热讽。” 柯恩泽面色忽然肃穆起来,他道:“这里的孩子本来就颠沛流离,心思极为敏感,方临又爱揭人短,弄得孩子们羞愤难当。一时激愤,少不得要和他动手,但他们年纪小,往往落了下风,又让方临一顿好打。” 姚金戈听到此处,手足无措,呆呆道:“我忙着挣钱,竟不知道这个……唉,若是阿明大哥或者谢大哥还在,断不会如此。” 柯恩泽小大人似的道:“姚哥哥,这也不怪你,方临每次都会威胁他们,不叫他们说出去,我也是前几天撞破一次才知道,要怪……也是怪我没有早早告诉你。” 听到这里,谢载月联想起方临那张血肉模糊的嘴,心中有了几分了然,可方临不过十岁,想必欺负的也多是些七八岁,甚至四五岁的孩子,这些孩子有胆量,或者说有力量,犯下这桩命案吗? 柯恩泽看着谢载月,忽道:“大人,肯定不是我们做的。昨日,除了我去上学,剩下的人一整日都在院里,怎么有机会去犯事?对了,姚大哥昨天也在,不信你问问他。” 谢载月惊讶地看了一眼柯恩泽,心想这孩子倒是会察言观色,也很机敏。 颜寒忽问道:“那么你呢?” 柯恩泽忙着替旁人辩白,却忘了澄清自己,听颜寒发问才反应过来来,细想一番,自己还真的没有脱嫌的人证,只好照实说了:“昨日下了学,我帮着先生整理旧书,大约酉时回到离恨山。” 姚金戈忙道:“小矮子虽年长,可身量瘦弱,比方临差多了,断断没有制住他的本事。” 颜寒点点头,他亦认同这个理由,能将小矮子一顿暴打,接着移尸之人,体格想来不会太弱,便又问道:“你们之中可还有人同去私塾?” 柯恩泽舒了口气,答道:“除了我和方临,便是谢平谢安,只不过他们……也不知去了哪。” 谢载月忖道:“方临平时和私塾里的同学关系如何?” 柯恩泽道:“私塾里的人都年长于他,想来他不敢得罪,平时看着倒是和和气气。” 谢载月又道:“那谢平谢安呢?” 柯恩泽想想:“他俩不喜与人争抢,在哪里人缘都是极好的。” 谢载月举目四顾,问道:“他们三人睡在哪里?带我们去瞧瞧。” 柯恩泽闻言放下小苹果,同姚金戈一道领了谢载月往里走。 谢载月进了屋里,见姚金戈不知何时在里面造了两个大炕,一左一右,遥相对应,一边睡男孩,一边睡女孩,都是十岁以下的孩子,再大点的则睡在侧面两个耳房里,耳房里也是大通铺,只是多了几张破桌子,能让人坐坐。 师父旧宅从里到外面目全非,离恨山上也早让黑莲堂毁了个干净,谢载月凡人一世的印记,似乎也这样消失不见,想回忆凭吊,给自己掉几滴眼泪,竟都找不到地方,只能看看离恨山一岁一枯荣的花草树木,和那奔流不息的溪水,了为寄托。 又想到谢家兄弟住在自己从前的家里,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又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姚金戈二人先将谢载月他们带到方临床位前,除了破被子一床,烂枕头一个,床头的柜子里便是些不知从哪捡来的小物件,什么贝壳、石子、缺了一角的青瓷瓶、一柄小巧的木剑,林林总总,乱七八糟,都当做珍宝似的收在一起。 谢载月将那些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又俯首打量了一圈柜子里面,见一点线索全无,不由有些失望。 颜寒却凝眸看着那堆东西,沉吟道:“先都带回去。” 谢载月知道颜寒两界大佬,做事那肯定都有缘由,见他要带破烂回去,并不质疑,只将破烂们又一股脑装了回去,接着抱起那柜子给了身后一名衙役。 颜寒回过头又道:“谢平谢安两兄弟睡在哪?” 姚金戈指了指最里面的铺位,道:“他俩喜欢说梦话,怕吵着大家,所以睡在最里侧。” “说梦话?”谢载月眉头一簇,心中隐隐觉得这梦话和师门遭遇分不开关系。 柯恩泽点点头,道:“他们刚来的时候,我带着他们睡过几晚,确实也听过那些梦话。” 谢载月:“都说些什么?” 柯恩泽皱眉想想,道:“也没什么要紧的,大约是做了什么噩梦,有时哭着喊着让爹娘别死,有时候叫着说‘娘别和小哥哥走’,我想着在这的孩子,谁没伤心往事,便也没多问。” 谢载月却变了脸色,问道:“这些话你记得没错?” 柯恩泽颔首:“反过来覆过去就这两句,我自是不会记错。” “他们说小哥哥?”谢载月似是不信,又问一遍。 第141章 柯恩泽看着谢载月一张脸忽就苍白又肃然,不禁有些害怕,声音也小了几分:“或许,或者是我听错了。” 谁知周围有小孩却说:“没听错,我们几个都听见过呢,而且他俩不止做梦的时候说,有时候他俩在一处说话,也会提起是‘小哥哥’,却不知道小哥哥是谁。” 小哥哥……谢载月知道,这是谢平谢安两兄弟对连斐的称呼。他们做了什么噩梦?会喊着让师娘别和连斐走? 难道……心里有了一个可怖的推测,可情感上却让谢载月拒绝承认,他苦笑着摇摇头,道:“一定不是我想的那样。” 身侧颜寒看着他,眼中无限的疼惜和爱怜。 姚金戈见谢载月出神,不由提醒道:“谢大人,他们的柜子还查吗?” 谢载月恍然醒神,心想等找到师父一双孩儿真相自然得知,若真和连斐有关,上天入地,碧落黄泉,他也要找到连斐,向他讨个说法。 思及至此,重整思绪,举步走到谢平谢安床前。 谢平谢安的柜子里,除了几本私塾发的书,并一支秃毛的旧笔之外,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都没有。其他小孩也说,他俩失踪前没有任何异常,和大家关系都不错,没听说得罪人。 如此想来,难不成是碰见了人牙子不成? 等谢载月回了大理寺,干脆着人专门去查人牙子,看看是否有人见过谢平兄弟。 刚和段乾坤说了案情,去私塾取名单的刘渝便也返回,他跟着颜寒和谢载月这段日子,心思也越发周密起来,这名单不止录了学生姓名,还记着他一一问来的年龄,住址,父母系何人。 段大人一瞧,一放大茶缸,不吝赞道:“看来本官平日教导总算有了成效,老刘,你能将本官的心细学起来,让人很是高兴啊。” 谢载月:“……”人有自信还是很好的。 那刘渝搔搔头,憨憨道:“害!哪的话,全赖颜大人和谢大人提点。” 此话竟是一点没提段乾坤的事,段大人笑容凝在脸上,一番咳嗽掩饰,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第九十五章 方临他们就读的这所私塾,规模不大,那先生是个良善之辈,收得弟子都是些贫苦人家的孩子,一共十五名,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就是谢平两兄弟,因为条件有限,大家也都是零基础入门,这十五个孩子便在一处念书,并不分班级。 因班上同学死了一个,失踪了两个,私塾今天停了课,老先生让孩子们都在家待着,还交待没有官府的命令,都不许出门。 谢载月便让刘渝安排人,挨家挨户走访,看看可有异常之处。 刚安排完任务,忽然又有人来报案,说在城西树林发现两具小男孩的尸体,看着已经死了几日,冻成了两坨冰疙瘩。 两个小男孩,又死了几日,这很有可能是谢家兄弟,谢载月心中一沉,忙叫人唤来那报案之人。 报案人是位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就住在城西树林边上,因想寻点野兔打打牙祭,才去了冬日少有人问津的树林。 树林雪厚,庄稼人想打扫出一块地方卧着守着陷阱,谁知道拿铁锹这么一铲,居然发现两具尸体,冻得硬邦邦的,也不知死了几日,当时吓得魂飞魄散,顾不得抓野兔,就近来大理寺报了官。 谢载月这可坐不住了,连午饭都没吃,便带着人和颜寒一道赶往现场。 满腹心事到了城西,果然见到两具小小的尸体躺在不远处。郝一点一见,立马开足马力冲了过去,谢载月却在原地踌躇,不敢上前。 凡间一世,他见过师门被屠,现在生魂还阳破案,也是见过许多可怖的尸首,可这一次,他不知为何,心中却忐忑不安。 颜寒垂首看他一阵,长长的睫毛不由波动,碎钻似的光华从睫毛的缝隙间溢出,似是极为不忍,他叹息一声,接着伸出手来将谢载月攥住。 谢载月抬起头,勉强对颜寒一笑,然后鼓起勇气走到那尸体面前。 到了近前一看,方才的不安不忍中又多了几分诧异,他们是谢平谢安不假,可这身打扮和身形赫然是谢载月在汴城碰见过几回的乞丐兄弟! 谢载月不敢确认,侧首去看颜寒,见颜寒一脸肃然,他便知道自己所料没错。 原来他还阳后和谢家兄弟相遇过两次,只是当时两个小孩泥巴糊脸,看不出样貌,他生前和俩孩子相处很少,也听不出两人的声音,这才相见不相识。想到这里,谢载月不免自责,若当初能认出他们来,是不是也不至于被人害死? 颜寒见他表情,自然明白他在想什么,沉默片刻,安慰道:“载月,他们会投一个极好的人家,来世不会再如此受罪。” 谢载月点点头,也明白此时自责后悔都没什么用处,还不如找出凶手,替二人血恨,于是坚定道:“无论凶手是谁,我定不会轻绕。” 因周遭还有不少大理寺的衙役,颜寒忍住将谢载月搂在怀中的冲|动,只用力攥着他的手,温声道:“不管怎样,我一直陪着你。” 谢载月扯了扯嘴角,想尽量笑的好看些。 颜寒看着他,心里恨不得将罪魁祸首锁在极寒之地,每日亲去鞭刑,方解心头之恨。 锁仙化形以来,他护着宠着,一门心思维护,若不是那人,他怎么会经历如此多的爱恨离别,背叛辜负。 不过,他相信谢载月,纵是刀山火海,前途晦暗,他仍能不忘初衷,仍能勇往直前。经过如此多的磨难,谢载月一定会心志弥坚,□□重生。 况且,他会一直陪着他,无论是春风得意的少年时,还是生死一线的危急处,亦或是未来同归混沌那一日,他们两人总归在一处。 “大人,好奇怪,我竟看不出这二人是怎么死的。”郝一点蹲在尸首旁,上下左右的打量,又自言自语道:“这冻得太实了,胳膊腿挪不动,连衣服都揭不开,也许……伤痕在衣服下面?不行,咱们得赶紧带他们回去看看。” 颜寒听闻此言,看了一眼尸体,沉声道:“他们是全身经脉断裂而死。” “这……”郝一点悚然:“难不成是江湖人士寻仇?” 颜寒沉默不语,谢载月也在出神。 郝一点犹自喃喃:“这么两个小孩,能有什么仇人?难不成是他们父母或者是师父惹下的孽债?二位大人,不如让老刘寻个江湖人士打听一二。” 颜寒道:“带回大理寺好生查验一番,是不是江湖人士所为,眼下还说不准。” 郝一点纳闷,心想不是江湖高手动的手,难不成还是什么神神鬼鬼?只是他一向将颜寒命令当做圣旨,并未开口质疑,而是连忙找人将尸体抬了回去。 谢载月举目四望,见这周围白雪皑皑,雪面上洁白如新,别说凶手的脚印了,就是连个鸟的脚印都不曾有得,还真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对于寻找线索来说,却是难上加难。 虽不抱什么希望,谢载月还是命人铲了雪,仔细查看了一番,一个时辰过后,人人空手而归,众人这才打道回府。 才走出树林,谢载月却落后几步,瞧着魂不守舍。 第142章 颜寒不解,问道:“怎么了?” 谢载月沉默片刻,肃然道:“我怀疑连斐。” 颜寒道:“你是说连斐乃这一案的元凶?” 谢载月出神远眺,半响才道:“谢平两兄弟死法和方临不同,很难说是不是一人所为。” 怀疑连斐,是谢载月从前想也没想过的事情,小师弟在他面前一向乖巧上进,凡遇到事情,也总是不问青红皂白站在他这边,自小相伴的情谊,谢载月早将他当做亲人一般,可谢家兄弟之死,不由得让他怀疑到了连斐身上。 那日柯恩泽等人提起,谢家兄弟曾说过“娘别和小哥哥走”的梦话,谢载月不得不怀疑这是案发当日,谢家兄弟暗中见到的一幕。可是那天连斐明明是遵照师父的吩咐下山采买,比他回离恨山还要晚,怎么又会出现在师父家中?又要叫师娘去何处? 此时见到谢平两兄弟身死,谢载月隐隐觉得有毁尸灭迹的意思在里面。 另外,谢平兄弟和方临之死是否有关联?连斐是否真凶?方临不应该认识连斐,二人的交集又在何处? 暗自想了了一阵,还是将猜测与颜寒说了。 颜寒想了片刻,道:“既然心有犹疑,咱们不如就去连斐采买的店家询问一番。” 谢载月点点头,凭着记忆带着颜寒七拐八绕,往一处市集而去。 这处市集远不如玄武大街周遭富丽堂皇,但小摊鳞次栉比,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别有一番烟火气息。 生前谢载月每每瞒了师父偷偷跑下山去,总要来此处玩闹,或是和小乞丐一道,或是自己独逛一日,总要东买一个吃食,右买一个玩意,不到日暮西山,或是连斐来找,绝不回家。 可这次故地重游,集市喧闹依旧,他竟提不起一点兴趣。 颜寒见谢载月郁郁,也没有说话,只攥着他的手不断摩挲。 两人转过一处街角,谢载月抬首四顾,四下搜寻,果见一块牌匾,写着“沙斗友杂货”。 颜寒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明白不远处的店铺便是当日连斐所说前去采买的地方。 正拉着谢载月要走,那谢载月怔在原地片刻,忽然大叫一声:“师弟!” 颜寒且疑且惊,问道:“怎么了?” 谢载月蹙眉道:“我好像看见连斐了!” 颜寒四处逡巡一番,并没见到连斐身影,正在纳罕,谢载月却暗道一声不好,转而朝杂货店飞奔而去。 还没到杂货店,便见三三两两的人聚集过去,也不知看到了什么,人群中有人惊呼:“沙老板!” 这么一喊,更多好事之徒聚在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将杂货铺围的密不透风,交头接耳,嘈杂纷乱。 谢载月心急如焚,见状立刻拿出腰牌,喊道:“大理寺办案,大家先避一避!” 看热闹的路人听到大理寺的名号,齐齐转过来打量谢载月,见二位官差容貌无双,气度不凡,怔愣之下,反而让不出一条路来。 谢载月牙关紧咬,又喝道:“让开!”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推推搡搡的退到了一旁。 门店内,一个小厮打扮的少年人正跪在沙斗友身边,不断摇着对方的胳膊,哀嚎道:“老板,沙老板。” 听到有官差进门,小厮连忙扭过头,哭得泪眼朦胧,也看不见谢载月和颜寒到底长啥样,一个响头磕了下去,抽泣道:“大人,一定要给我们老板报仇!他可是个好人啊!” 谢载月生前和沙斗友也算熟悉,这人四十来岁,死了老婆,自己带着一双儿女生活,铺子不大,货很齐全,为人最是和善,知道他们师门不算宽裕,经常打折抹零,还给他们送这送那,谢崖每每提起来,总是要说沙老板心慈人善,会有好报。 可惜颜寒尚不能预料此人横死,谢崖所说的好报更是虚无缥缈。 谢载月扶起那小厮,蹲下身去查看沙斗友尸体,颜寒在一边问话。 颜寒道:“光天化日,你们老板竟死在前堂?” 小厮抽抽噎噎,好容易止住哭,用衣袖抹了眼泪,抬眼一看,面前大人飘飘似仙,如仙子一般出尘清丽,呆了许久,直到颜寒皱了眉,他才恍然回道:“回大人,小的也觉得甚是奇怪。今天不知谁来了,小人上午来上工,还没进店里,老板便要关门,喜气洋洋说来了贵客,今日歇半天,嘱咐我下午再来,谁知我下午来了,门窗还是紧闭,我心下疑惑,从后院翻进来,却见是沙老板死了!” 颜寒细问道:“上午你何时来的店中,可见到那位贵客?下午你又几时来的店中?” 小厮整日作息差不多,故而想也不想,答道:“小店就我和沙老板两人操持,我一般早上都是辰时来上工,帮着打扫,差不多等到辰时三刻之后,才会开门营业。下午是吃过午饭来的,大约未时到的店前。至于那位贵客,小的便不知道了。” 对于这位贵客,颜寒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想,思忖片刻,又问:“沙老板平日都很什么人来往?可曾听他提起过什么特别的人?” 小厮道:“沙老板生意人,性子又好,每日来往的人还真不少,这让我想,一时还想不出什么特别的人来。” 那边谢载月已经站起身来,面色冷然,低声道:“一剑毙命,凶手下手又快又狠。” 第九十六章 这次回到人间,一共出现了四名死者,被害的时间很接近,死法却各不相同,与先前连环杀人的案件大不相同,因此谢载月也不敢断言,这四人均被一人所杀。 可想到方才似乎瞧见连斐身影,又不免疑心此案与他有关。 那小厮听了谢载月的话,悲从中来,又扑回沙斗友的尸首旁,放声大哭,凄然道:“沙老板,你给小初托个梦罢,告诉小初是谁害得你,我一定替你报仇!”打了个哭嗝,又道:“沙老板,你这么一去,云儿和鱼儿该怎么办?” 谢载月心想这这云儿鱼儿应该就是沙斗友一双儿女,可怜这两个孩子,本就没了娘亲,现在父亲也走了,真不知道今后该如何生活。 正想着,人群中却有人讥讽道:“小初,你怎么哭的比死了亲爹还伤心?怕不是猫哭耗子假慈悲呢?” 旁边一人接口道:“就是说啊,你怕不是以为云儿年纪还小,这店面能落在自己身上吧?” 头一回开头那人偷笑几声,又道:“破案不都讲一个不在场证明,小初你倒是说说你的不在场证明,说说这一早上你都在哪里?可有人证?” 又有人阴阳怪气道:“是啊,方才他那么一顿话,倒把自己摘得干净,焉知不是他在撒谎?说不好沙老板就是他害死的!” 小初一听众人言之凿凿,好像自己真如真凶一般,不禁腾地站起身,满脸鼻涕眼泪,愤怒不堪的挥着手,想将这几人赶走,却不料被那几人反推在地上,讥讽之语越发不堪。 谢载月打眼一扫,见这几人倒是眼熟,都是平时混在这一带的无业游民,字不认识几个,嘴巴却毒得很,整日东家长李家短的搬弄是非,还专挑些老实商户占便宜,就连小乞丐也被他们欺负过几回。 第143章 “住嘴!”谢载月走到门前,冷厉喝道。 那几个人一见是大理寺的官差,不敢得罪,果然讪讪闭了嘴。可又见谢载月不过是个少年,门内站着的大人更是位文弱的美人,又壮胆道:“大人,真不是我们瞎说,您老是不知道,小初啊,和那鱼儿有私情,可沙老板不同意,最近还要赶他出去呢。也许就是他急了眼,杀了沙老板也未可知。” 另一人也道:“小初说他辰时上工,见了沙老板就走了,可那时候整条街都没几个人,谁知道他到底是走了,还是进去杀了人。” 几人虽然可恶,可所说的确实是个线索,谢载月下意识看了一眼小初。 小初猛地爬起来,嚷道:“那我也不会杀人!你们几个泼皮,少在这里胡说!” 带头发难的人也逼近几步,问道:“那你倒是说说你上午离开后去了哪里,可有人证?” 谁料,小初居然真的支吾起来,只让他们别瞎说,却对自己去往何方避而不谈。 几个泼皮一见小初慌神,还真以为叫自己瞎猫碰见死耗子,愈发得意起来。 谢载月生前便认识小初,知道这孩子虽然性子圆滑,但胆子小,待沙斗友也算赤诚,怎么也不至于杀人,况且沙斗友一剑让人毙命,小初识字但不会武,可没有这般身手。只是他有何难言之隐,不说上午去处,一直顾左右而言他。 谢载月余光瞥见那群泼皮幸灾乐祸,皆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不由厌烦,冷声道:“这不是看热闹的地方,你们都散了吧。” 那几个泼皮本正在兴头上,对大理寺的谢大人居然也敢不假辞色,只道:“我们是帮着大人审案,哪里是看热闹。” 不过谢载月课不是软弱可欺的小初,上一世这群泼皮合起伙来欺负阿明,恰好碰见他带连斐下山采买,二人扔下篮子,当即就将他们一顿好揍。 之后这群人见到谢载月和连斐,就没有不绕道走的,还给他二人起了个外号,叫什么笑面双煞。 现在谢载月换回自家皮囊,可性子未变,根本没给众泼皮胡搅蛮缠的时间,只道:“本官数十个数,再有人不走,休怪本官不客气。” 泼皮们见谢载月一脸凛然之意,便有些发憷,面面相觑一阵,打了退堂鼓。 走前,有一人伏在同伴耳边,悄悄说:“今日才瞧见一个像连斐那小子的怪人,怎么现在又瞧见一个像谢载月的大人?真是奇了怪了!” 谢载月心神一动,又叫住那人,问道:“有人瞧见了连斐?” 那人一愣,接着又露出泼皮样,笑道:“大人认识他?” 谢载月不答:“回答我的问题。” 那人看谢载月不好招惹,只好回道:“只是远远看见,并不真切。” 谢载月:“几时的事情?” 那人转着眼珠想了一会儿,笃定道:“不到辰时。” 谢载月盯着他的双眼,一字一顿问道:“说的可是真话?” 那人一拍胸脯,信誓旦旦道:“自然是真话,小人哪有胆子欺骗大人。说来也怪,这连斐竟然没有死在离恨山上……” 谢载月看他不像扯谎,随即想到自己方才见到的可能确是连斐。 连斐辰时来,未时走,沙斗友一命呜呼也是在这段时间里,联想到小初所说“贵客”,难道连斐真的和沙斗友之死有关? 若是连斐,一剑取人性命便不是难事。 想到这里,脑中竟然出现浑身是血的连斐,站在师父的尸首旁狞笑的画面来。 谢载月摇摇头,连忙将连斐的影子赶出脑海。师父对连斐好的没话说,师姐师哥也最宠连斐,连斐无缘无故,为何要他们的性命?这于情于理都不合。 打发走一干泼皮,谢载月带着小初又回到铺内。 这时,数名佩着刀的衙役赶到,门前看热闹的人一见凶神恶煞的官差现身,立刻散了个干净。 谢载月见来了大理寺同僚,忙让大家仔细勘察现场,自己则带着小初在僻静处问话。 谢载月道:“说说吧,早上干什么去了?” 小初嗫喏着,低着头不敢说话。 谢载月挑眉道:“若不犯法,大理寺不会干预,你这般支吾,难不成是去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了?” 小初忙摇头:“小的可不是法外狂徒,二位大人别冤枉好人,小的……只是去看了看鱼儿妹子。” 提起鱼儿,小初双颊一红,头垂的更低。 谢载月忽见小初脖颈处露出一片嫣红,凑近一看,竟是女儿家的口脂,想必是早上和鱼儿相处,有些逾矩之处,卿卿我我时不小心沾到的。由此推断,这少年没有撒谎,只不过这样的内情,大庭广众下确实难以开口。 既然小初没有撒谎,那么他关于店里来了客人,沙斗友为此关店半天的说法也应当可靠。 正想着,颜寒指了指桌上两个茶杯和一个茶壶,道:“水还有余温,那人走了不久。” 谢载月盯着那茶杯若有所思一阵,不多时,慢慢走到桌前,拎起那茶壶,一手握住壶盖,呆立许久,迟迟没有动作。 颜寒也不催他,只耐心的站在他身侧。 过了不知多久,谢载月深吸一口气,打开那壶盖,稍一晃动,果然看见里面飘着两片苹果。 这是连斐的习惯,他小时候不喜欢喝白水,总说有股霉味,谢载月为了哄他喝水,便在泡上两片苹果,说这叫果茶,喝起来非但没有霉味,而且甜甜的,山下只有大富大贵的人家才这么喝。连斐喝了几口,果然觉得味道比白水好很多,自此便养成这么个习惯,只喝苹果泡的水。 沙斗友和他们亲近,自然知道的连斐这点怪癖,所以用这么一壶苹果水招待的“贵客”,谢载月怎么想都是他那莫名消失的小师弟。 出了沙斗友杂货铺,谢载月和颜寒又去了沙斗友家中。 沙斗友的女儿沙鱼儿和儿子沙云儿已经知道了父亲死讯,正坐在门槛上哭泣,见到大理寺来人,连忙跪下磕头,求大人们早日找到凶手。 沙鱼儿年纪大些,谢载月便问她:“你父亲出门前,可有异常?” 鱼儿一双眼肿的核桃似的,她哭丧着脸摇摇头:“一切如常。” 谢载月:“你父亲走后,你们姐弟俩在哪?” 第144章 鱼儿脸一红,低声道:“我先将云儿送去学堂,回家路上碰见了小初,之后便和他……一直待在家里。” 谢载月的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忽问道:“你和小初相好,沙斗友怎么说?” 鱼儿嗫喏道:“本是不同意,但这两天有些松口,我还没告诉小初,和爹合计,想给他个惊喜。” 云儿从他姐怀里探出头,哭哭啼啼道:“爹还说以后我们就是一家四口,怎么姐还没成家,他就死了呢?” 鱼儿一听,也瘪嘴哭了起来,姐弟俩搂在一处,越想越心酸,哭声渐渐大了起来。 谢载月会哄小孩,却不会哄女人,两人齐齐落泪,叫人难以招架,只好命衙役先陪着,等二人情绪稳定,再做询问。 他则和颜寒走访了一圈邻居,众人都道沙斗友脾气好,人又善,从没得罪过人,想不出什么人会杀了他。 半天折腾下来,天已擦黑,依旧一无所获。谢载月和颜寒只好先回大理寺,再做计较。 第九十七章 大理寺门前,宋流光背着手,愁眉苦脸的缩在一张裘皮大衣里,远远地一见谢载月和颜寒,赶紧拔腿飞奔而去。 “颜大人,谢大人,救我,救我!”宋流光边喊边跑,好似有什么怪物正在身后追他一般。 谢载月一挑眉,问道:“稀奇啊,王爷也有求上我们的时候?” 宋流光抱拳道:“谢兄这就错了,颜大人那比我老子还可敬,你比我弟弟还亲近,咱们就是一家人,说什么求不求的,庸俗。” 谢载月问号脸:“……”为什么我比颜大人矮一辈? 颜寒冷道:“谁要做你爹。” 宋流光赔着笑脸:“颜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过,您可是我的上司,我的崇拜的对象,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说着,就要去扯颜寒的袖子。 谢载月挡住宋流光伸出来的手,冷笑道:“只管说怎么了,少动手动脚。” 宋流光收回手,尴尬笑笑,道:“颜大人,陛下想将我调到刑部去!” 谢载月讶然:“刑部……本官居然有些同情他们。” 颜寒问道:“为何要将你调去刑部?” 宋流光翻了个白眼,恨恨道:“还不是那个赵溪!他前两天参了我一本,说我行为不端,仗着身份胡作非为。你说这不是瞎扯?我一向遵纪守法,尊老爱幼,汴城百姓都有目共睹。谢大人,你说是不是?” 谢载月:“……” 不等谢载月想出糊弄之词,宋流光继续道:“可我那皇帝舅舅读了那奏折,偏说很好,说赵溪将我问的问题分析的全面又入骨,很有见地,还说朝中除了莫桥然那个老贼,只有赵溪敢和我唱反调,说他年纪轻轻,官阶不高,却精神可嘉,未来一定是朝中栋梁。于是要让我去刑部,给赵溪当个助手,跟着他好好学学。” 谢载月想起赵溪,亦觉得此人耿介正直,得遇明君,或许有一番作为。 宋流光见谢载月一脸赞同之意,不满道:“谢大人,听我要去刑部,你好像很高兴啊?” 谢载月坦然道:“赵溪若能给你收收性子,当然是好事一件。” 宋流光横他一眼道:“胡说八道,本王性子好着呢。”又瞟一眼颜寒:“我想留在大理寺,求大人们去给陛下说说,说你们离不开我,大理寺需要我。” 谢载月一摊手:“我们怎么能撒谎呢?” 宋流光:“……” 颜寒不知想到什么,问道:“这种事你不去找段大人,怎么反而来找我们?” 谢载月点头:“对啊,段大人才是大理寺的一把手,留人也得他出头吧?” 宋流光道:“我如何不知道,可是段大人不在大理寺,也没人看见他去了哪里,我都等了一个时辰了!” 谢载月想想,虽然他们离开大理寺时段乾坤还在,但大理寺卿事务繁忙,现在出门了或者进宫了也都有可能,于是道:“王爷等段大人回来再说不迟。” 宋流光急道:“来不及了!陛下让我明天就去刑部报道!” 谢载月笑道:“那今晚要给王爷送个行,叫上刘渝他们,去得意楼,我请!” 宋流光叉起腰:“我说,谢大人幸灾乐祸能别这么明显吗?” 谁料,颜寒看他一阵,也神秘道:“刑部没什么不好,王爷放心去,到时自有缘分。” 宋流光见颜寒没头没脑说了这么一段话,很是迷茫不解,却又莫名信服。愣了一阵神,心里忽然浮现出赵溪的影子,倏地就有些面红耳赤,连忙低下头:“什么缘分不缘分的,张步寻不整死老子就算好的了。” 话虽如此说,可颜寒都让他去了,宋流光知道整个大理寺不会再有人替自己说话,只好先硬着头皮去刑部看看情况,若是不好,他撒泼耍赖,也是要让老娘去求皇帝舅舅。 谢载月拍拍宋流光肩膀,安慰道:“王爷这么优秀,在哪都会发光发热。” 宋流光一听,诧异道:“谢大人说的真心话?” 谢载月泰然自若:“当然是安慰你的。” 宋流光:“……” 三人前后进了大理寺,却见伊典豪迎了上来:“各位大人,可有见到段大人?” 宋流光道:“本王也在找他,段大人这是上哪去了?” 伊典豪蹙眉:“两个时辰前就没见大人,难不成是进宫去了?” 宋流光斜眼道:“段大人日理万机,能和你一个小仵作一般?别想他了,赶紧叫上老郝老刘,咱们得意楼走起,谢大人要做东呢!” 伊典豪不解:“今天什么日子?怎么要去得意楼?” 谢载月用拇指指指宋流光:“咱王爷明天就去刑部报道了。” 第145章 伊典豪面色一喜,口不择言:“太好了!” 宋流光见同僚一个两个都这么高兴,这才明白过来自己在众人心中的形象十分负面,尴尬地清清嗓子,四处张望一番,没话找话道:“谢大人,白虎大……不对,你那只肥猫呢?” 谢载月一愣,道:“对,旺旺呢?” 他被接连不断的案子压得透不过去,根本分不出神去想旺旺,加上旺旺并非普通的猫,会说话,会变化,颇有些法术傍身,所以他也不怎么担心,不过现在宋流光一提,谢载月掐指一算,还真有好几天没见这猫了。 暗自思索间,刘渝精疲力尽的进了门。 进了门,他也顾不上给颜寒行礼,瘫在凳子上喘了一阵气,又咕噜咕噜灌了一壶茶,才道:“可累死我了。” 谢载月递过去一块点心,真诚道:“老刘辛苦了,先吃些点心垫垫,一会儿咱们上得意楼去,想吃啥随便点,本官做东。” 刘渝道了声谢,接着脱了披风,拿着段乾坤的书扇了会风,才哑着嗓子道:“大人,这十三个小孩都不像凶手。有的孩子太瘦小,根本没有打人移尸的力气,有的孩子案发时有不在场证明,我都去查过了,全部属实。剩下的一两个,许是家里太穷了,这段时间说是请假,其实都在各处上工,根本没去上学。” 若不是同学,也不是离恨山下的小乞丐们,那方临一个小孩子还会和谁有来往?谢载月不禁垂眸细思。 那边伊典豪问道:“学堂先生多大了?” 刘渝知道他怀疑什么,摇摇头,解释道:“不是他,老先生六十多岁,身体不太好,且那天他留了几个学生,他们一直在一起,到了酉时最后一个孩子才走,老先生接着回家,和老妻儿子儿媳吃饭,根本没时间作案。” 伊典豪虽是仵作,可大理寺中,连厨娘都能推断出偷吃包子的是老鼠,还是谢大人,更遑论经常和刘渝待在一处的伊典豪。他想想,皱眉道:“看来杀了方临的凶手不在学堂内……至于谢家兄弟,全身经脉断裂而死,这种功力,自然也不是这些小孩和老先生能有的。” 刘渝还不知已找到谢家兄弟的尸首,骤然听到,不禁喊道:“经脉断裂?” 伊典豪点点头:“可不是,刚验完尸体,经脉都碎成冰碴子了,这人下手太狠。” 刘渝身为捕头,少不了和三教九流打交道,江湖经验比在座众人都要多,此时一听,难以置信道:“这样的身手,全汴城凑不齐五个,绝对的高手啊,这样的人怎么会去杀两个小孩子?” 宋流光也附和道:“就算是他们动手,杀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也用不上这样高深的功夫。” 他们说的这些,谢载月何尝不知,谢崖也算一代宗师,尚没有这样的本事,内力到了这种地步的人,实在屈指可数。 自然,这也是谢载月认为连斐不可能作案的理由之一,连斐虽然天纵英才,骨骼清奇,但也没听说他能震碎人的静脉。 室内一时悄寂,众人都在想着案情。 过了许久,颜寒忽幽幽道:“当局者迷,载月,你看到的就一定是真实吗?” 谢载月隐隐觉得颜寒这话,像一条绳索,想要牵引着他走出迷雾,可是迷雾之外,究竟别有一番天地,还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他却心若鼓擂,忐忑不已。 目前,他对连斐是有怀疑的,毕竟死的人多少和离恨山旧案有关,但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也因为二人多年的情谊,他下意识排斥自己这个想法,甚至有些怪罪自己怎么会怀疑到小师弟头上,故而不停寻找不是连斐犯案的证据。 可查来查去,除了连斐这条线索尚有迹可循,别的方向却一直碰壁,难道真是他当局者迷? 第九十八章 得意楼,宋流光磨着牙点了最贵的几样菜式,谢载月在一旁心疼银子,和他抢了几番菜单。 第一次伸手,宋流光乜斜着眼说:“刘渝辛苦一天了,谢大人不是说让他随便点?我不过是在替他点菜!” 第二次伸手,宋流光故作不满道:“我明天就要去刑部了,难道在大理寺最后的印象,就是小气的谢大人?” 谢载月无语:“……”行吧,你厉害,你说了算。 颜寒见状,一勾嘴角,轻笑道:“这顿,本官来请。” 宋流光连连摇头,又向谢载月挤眉弄眼:“哪能让颜大人破费,再说我们谢大人一向言出必行,谢大人,你说是不是?” 谢载月忍住回怼,认命的点点头,艰难道:“说好了……我请……就是我请……” 宋流光明日就打包滚蛋,今晚绝不同他计较。 颜寒无奈一笑,便随他们去了,反正他会做谢载月的钱袋子,现在就是将兜掏干净,也没什么紧要。 宋流光见颜寒没有异议,立马甩开膀子,疯狂点菜,不但吃菜,还点了最贵的酒,最贵的茶,总而言之,在几人胃口范围内,他做到了价格最大化,谢大人的钱袋子最瘪化。 旁边刘渝等人看得一愣一愣,不明白谢大人怎么将静王得罪的这么深。 得意楼的掌柜暗自窃喜,没想到静王如此向着自己,给他们送来这么大一单生意,赶紧吩咐厨房仔细烹制,认真调味,一定要让各位大人吃得满意,吃得尽兴。 不久菜便齐了,端的是一桌珍馐,水陆毕陈。 大理寺一众员工,虽然不穷,但也没富到这个地步,谁也没见过这阵仗,各个瞠目结舌,好似乡巴佬骤然进了皇宫大内,闯入皇帝御宴,大开眼界,又自感十分局促。 等颜大人说了一声“开席”,众人又都赶紧下筷,唯恐落了后。 谢载月为他的钱包鞠了一把同情泪,接着便也放开吃喝,他本就好吃,为人又豁达,虽然一顿饭要将他榨干,但能吃到慕名已久的名菜,早将即将成为赤贫户一事抛到脑后,吃得很是愉悦。 众人酒足饭饱,已是深夜,宋流光回了王府,余下的人则同往大理寺而去。 虽仍旧隆冬时节,朔风凌厉,但因为方才喝了些酒,倒不觉得冷,一行人脚步缓慢,边走边谈论着白天的案情。 郝一点才验了沙斗友的尸体,最先开口:“沙斗友中的那一剑正在心窝上,将他刺了个对穿。伤口倒是普通,从大小来看,应该就是市集上随便买来的一把剑。” 刘渝打了个酒嗝,喃喃道:“虽然死者不会武,但凶手能这样准,这样快的杀人,功夫实在不弱。” 谢载月想想,问道:“你们觉得,这四人会是一人所杀吗?” 刘渝沉吟道:“我看不像,否则怎么死法各异?” 郝一点也道:“没错,从前连环杀人案的受害者,死法多少有相似之处,就拿谢大人来后,寇府的案子来说,所有被杀的孕妇,都是遭人开膛剖肚,没有半个例外。” 伊典豪却道:“从死状上判断虽是如此,可没准是受害者之间有联系呢?” 刘渝摇头道:“谢家兄弟虽然和方临有关联,但是他们三个人并不认识沙斗友。” 颜寒忽道:“死法不同,也许是凶手性格所致,比如这凶手,是个极其随心所欲的人,如何杀人全凭心情。再说关联,虽然表面看沙斗友和另外三位死者并不认识,可倘若他们的交集要借助别的人,别的事件才能搭建呢?” 第146章 阎王自然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么一段话,若不是在场还有刘渝等人,谢载月毫不怀疑,颜寒会直接说出那个名字。 谢家兄弟交集单纯,从前和黑莲堂有些交集,但黑莲堂早被拔除干净,没有回来寻仇的可能,再说里面也不会有人武功高深至此。 沙斗友亦是如此,从没结怨,见了为莫名的“贵客”后,也被极高深的武功所害。 可是他们三人,都和当年离恨山旧案有关,都可以证明连斐的清白与否。 现在虽然没有物证,但连斐作案的可能性极高,谢载月想起从前极依赖自己,对自己极好的小师弟,不禁怅惘,连斐,到底哪一面,才是你的真面目? 进了大理寺,段乾坤居然还没回来,这就有些奇怪,段乾坤在人间没有家世,都是住在衙门中,虽然平时也难免眠花宿柳,但颜寒在时,他断断不敢,尤其现在还有要案,更不会擅离职守,夜不归宿。 待刘渝等人各自回房,颜寒在院中不知捏了个什么诀,只见一只金色小鸟从指间而出,飞向不见底的黑夜。 谢载月望着那只金蝶,问道:“段大人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颜寒点点头,眼中有些担心:“载月,我给你的簪子这几日一定要时刻别着。” 谢载月沉默片刻,终于问道:“连斐,究竟是何人?” 颜寒转头看他,目光烁然,月华从他一双眸子中流过,谢载月发现其中有太多不忍和痛惜。 他静静看着谢载月,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道:“连斐,便是恶灵主。” 谢载月一惊,摇头道:“连斐是我小师弟,一介凡人,怎么会是恶灵主?” 颜寒从袖中掏出一柄木剑,正是当日方临抽屉中那柄。 颜寒道:“你可知这柄剑有什么来头?” 谢载月端详那剑,见柄刻着一朵妖冶诡异的莲花,除此之外,别的地方都十分普通,瞧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颜寒淡淡道:“这木剑是他照着佩剑幻化,他留下这个,是在与我示威。” 谢载蹙眉:“若连斐杀谢家兄弟和沙斗友是为了掩饰当年罪证,他又何苦留下这柄木剑,这不是引火上身?” 颜寒摇摇头:“恶灵主行事随心所欲,向来不是常理可以忖度,关于这点我也想不通,恐怕只有他亲自来解释。” 谢载月又问:“那这一案,究竟是恶念附身的凡人所犯?还是恶灵主做下的?” 颜寒思索道:“《生死簿》异动,说明确有恶念膨胀之人犯案……可这几人分明是连斐所杀,许是中间有什么变故,我们还不知道。” 谢载月没有说话,对于连斐的身份,他还是难以接受,想想小师弟从前冰雪可爱,离恨山上谁不喜欢,怎么会是造孽无数的恶灵主? 正在此时,那只金鸟翩然而回,俯在颜寒耳边,说了些谢载月听不懂的鸟语,只见颜寒神色一变,低声道:“水沧浪死了,段乾坤重伤。” 这等变故让谢载月愣了片刻,半响才问:“难不成是连斐所为?” 颜寒没有说话,只帮谢载月正了正簪子,接着嘱咐道:“我要去段乾坤那边看看,你好生别着这簪子,锁仙一世你便不是他的对手,现在你修为大减,对上他更讨不得便宜,不过只要有这簪子在,他绝对伤不了你。” 谢载月拉住颜寒衣袖,急道:“我和你一起去看看。” 颜寒道:“不,你在这里等我,段乾坤那里华滇他们会和我同去。” 他怕连斐在那里设下了天罗地网,故而不想让谢载月同行,但他也怕这是调虎离山之计,所以将九成功力附在簪子上,以保谢载月平安。 也许前世纠葛,爱恨离别,就要在今朝终结。 第九十九章 颜寒走后,汴城下了一场大雪,雪花像一粒粒粗糙的沙子,随着迅猛冬风,铺天盖地而来,不停敲击着屋檐和窗棂。 风如鬼哭,雪如巨瀑,风雪交织,密不透风。 谢载月点着灯,盘腿坐在床上,越发没有睡意。 他绞尽脑汁,想从离恨山的往事里,找出些连斐便是恶灵主的佐证,还有此时连斐会如何动作的依据。 连斐生的可爱,虽然因为异瞳偶尔遭山下人嫌弃,谢载月和几位师兄弟也因此更怜惜这个小师弟。 连斐除了练武天赋上佳,师父如获至宝,剩下所作所为,似乎和一般的孩童并没有什么两样。 而他和连斐周围,除了小乞丐酒后失足摔下山去,还有大师哥出门被人暗算,其余的人都活的好好的,直到那日师门被屠。若这是连斐所为,他为何要等这么久,又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想到这里,谢载月脑中一闪而过案发那日,连斐晦涩的面容。 当时自己心情悲痛,并没有多加留意,现在想想连斐似乎对众人之死毫不在意,甚至还问他:死了不是更好? 他记得那日以后,连斐便将他带到了一处洞府,对他温柔极了,几乎有求必应,可他因为师门血恨,每日郁郁寡欢,总是和连斐吵闹,要出去报仇,要出去报官。 两人在吵吵闹闹中过了不知几天,接着他便死了,可对于自己怎么死的,他竟然一点印象全无,好像睡了一觉,再睁眼就是风景壮丽的地府,看见的便是黑脸严肃的思归。 难不成,连斐最后也将自己杀了? 若是他便是行事乖张的恶灵主,如此行事倒也不需要什么理由。恶灵主聚集天下大恶,六欲极度膨胀,本来就是随心所欲,不受一切拘束。 无论如何,此时能找到连斐藏身之处,真相便至少能清楚一大半。 那么连斐会在哪里? 谢载月把玩着床前挂着的穗子,沉思想了许久。若说和连斐有关的地方,除了离恨山就是从前他去的洞府。离恨山被黑莲堂的人占去之后,旧貌不在,想来连斐不会去那里,那么当初的洞府,便是他最有可能的藏身之地。 但是当日他在离恨山浑浑噩噩晕了过去,醒过来时就躺在那处洞府,对于路线方位一概不知。 看来主动去寻,此路不通。 虽说有一半概率连斐会找到自己门前,可是这样被动等着的感觉太难受,谢载月十分郁闷,抓着那大红的穗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拉着。 穗子一根线孱弱地系在床幔之上,谢载月修为没有恢复,但好歹也是凡间一流高手,将那穗子当做解气解闷的对象,穗子可承受不住,不一会便勾连着纱幔一起坠了下来。 第147章 谢载月被那轻薄的纱幔盖住了脸,手忙脚乱的想要将其揭开,谁知道却将更多纱幔扯了下来,在脸上又重重叠叠盖了几层,视线模糊,只能看见红烛融融的光线。 忽然,一个毛绒绒的东西不知从何而来,一跃便跳到了他的身上,爪子踩着他的胸膛,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谢载月看不清对方,一边用力扯着纱幔,一边凭着感觉唤道:“旺旺?” “哼!”对方鼻子出气。 谢载月一听声音,果然是旺旺,干脆不再和纱幔纠缠,直接将自家宠物搂在怀中,笑道:“这几天你去哪了?” 旺旺将脑袋靠在谢载月肩上,伸出一只肉乎乎的爪子,抚摸着谢载月的侧脸,出神道:“你可有想过我?可有找过我?” 这爪子在谢载月脸上留恋,却无端让他产生一种怪异的感觉,接着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没有像往日一样和旺旺说笑,谢载月一把抓住不规矩的爪子,冷静道:“你先去一边蹲着,我揭开这纱幔再和你说话。” 谁知道,旺旺并不答应,他坐起身来,反而将另外一只爪子也放在谢载月耳侧。 这动作暧昧而有侵略性,谢载月浑身一僵,继而收敛心神,肃然问道:“你到底是谁?” “哈哈哈”,旺旺放声大笑,“我是谁?我自然是白虎大仙。” 谢载月沉默不语,心中怪异的感觉却越来越甚。从前他便觉得旺旺说话的语气和连斐极像,但颜寒和段乾坤看了,都说它的气息中并没有恶灵半点味道,应该只是成精的白虎。所以他也放下心来,只觉得是自己多想,且连斐那么骄傲一个人,也不会变成只白猫跟在他身边。 可今天,旺旺似乎与往日不同,就好像潜伏在敌国许久的探子,任务即将完成,便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旺旺见谢载月不说话,眼中一道厉光闪过,语气也凉薄起来:“你对着我就没话说?我看往日你和颜寒倒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谢载月大惊,旺旺这话好熟悉,从前连斐也总是这般口气讲话,霸道任性,总是带着不满。 “你和小乞丐能有什么话说?还是说你就想和他混在一起?” “你说今日要陪我,不准下山去找他们!” “师父这两个儿子流着鼻涕脏死了,为何你还说可爱?” 从前以为是小师弟无心之语,此时回想起来,竟然都别有深意。 如今这个时候,再听旺旺用同样的语气,说着类似内容的话,这让人如何不将它和连斐联系在一起? 若放在平时,谢载月一定拍案而起,和旺旺好好理论。可大理中,还有一干兄弟和囚犯,若此时撕破脸皮,谢载月很怕会连累他们,得想个办法离开大理寺才好。 两人对峙良久,谁也没有再次开口。 谢载月冥思苦想,加上又惊又怒,寒冬腊月,竟然出了一身汗,甚至浸|湿|了身上盖着的纱幔。 那旺旺看着谢载月,居然怔愣的俯首在纱幔上,幽幽道了句:“师兄,我还是最喜欢你的味道。” 谢载月听了这话,顾不上计较这诡异的行为,低声怒道:“你是连斐!” 话音一落,身上毛绒绒的白猫忽然就化作一位懒洋洋的少年,身量颀长,面容妖冶,异瞳闪烁。 谢载月恼了,想要一把将连斐掀翻在地,可他忘了面前的少年不再是他的小师弟,而是两界闻风丧胆的恶灵主。 连斐轻声一笑,随即伸出苍白修长的手,轻轻地掀开那层纱幔。 谢载月面若寒霜,坐起身来,冷冷看着连斐。 连斐眸光煌煌,一双眼睛,像两颗不同颜色的宝石般璀璨。他伏下上身,低笑道:“师兄,你在生我的气?” 谢载月抿嘴不语,暗自在心中盘算用铜斧制住连斐的可能性有多大。 连斐似乎看出他所想,欺身而上,笑道:“师兄,别白费力气,你打不过我。” 谢载月冷眼看他,神色中多有疏离之色。 连斐看见他这表情,眼中几不可察的闪过些悲伤:“许久不见,师兄就这样和我叙旧?你就不怕惹得我不高兴了,让大理寺血流成河?” 谢载月原本还怀有一丝幻想,希望连斐并不是恶灵主,所有推论不过是他错得离谱,可连斐此言一出,无疑于承认自己便是杀人不眨眼的恶灵主,他的心迅速下沉,面色也跟着苍白起来。 “你……到底是何人?”谢载月涩声问道。 连斐一瞬不瞬看他半响,转身取过桌上烛台,举在自己脸边,似笑非笑道:“师兄你看,我就是你的小师弟连斐呀。” 有着这样笑容的连斐,是谢载月不熟悉的,不同于往日的霸道和骄傲,这样的连斐,多了些摄人心魄和阴晴不定的可怖。 连斐凝视着谢载月,似乎感受到二人之间的距离正在越来越远,他惊慌失措,又愤恨不已,脸上的笑意开始一点点消散。 他冷下脸,将手中蜡烛随意扔掉,丝毫不在意那还在燃着的烛火会不会引起冲天大火。还好那蜡烛滚了几下,被窗户缝隙透进的寒风一吹而灭。 谢载月神色复杂的看着连斐,这样的小师弟,他更陌生了,不由往后靠了靠,手也搭在了铜斧上。 不成想如此举动,连斐怒气更甚,骤然拉过谢载月,强硬的将他的手束在身后:“师兄,你最好乖一点!我虽然不舍得杀你,但却可以杀了刘渝他们解气。” 谢载月抬起脖子,心中对连斐最后一点师兄弟之意消失不见,传说中的恶灵主和连斐的面容渐渐合二为一,他冷冷问道:“师父他们是不是你杀的?” 连斐将谢载月拉至身前,神情专注道:“没想到还是让你知道了。”顿顿,又狞笑道:“没错,是我杀的,你心里有他们,他们就该死。” 谢载月闻言勃然变色,跟着心凉似雪,难道连斐居然欺师灭祖,大开杀戒,竟然是因为这个理由?恶灵主的脾性果然莫测,让人又恨又怕。这么想着又将连斐打量一遍,不由又想起离恨山上千般维护自己的小师弟,心中突然五味杂陈。 连斐目光狂热:“师兄,我想你心里只有我,你心里若有了别人,我可不答应。哦,对了,颜寒,他一定要死,我还没见你对谁像对他这么上心……” 说着,将谢载月搂入怀中,谢载月被他钳制,非但动弹不得,简直不能呼吸。 第一百章 听连斐提起颜寒,谢载月冷厉扫他一眼,沉声道:“你若敢动他,我必亲手取你性命。” 连斐闻言,面上闪过狠绝之色,接着却笑问道:“我杀了谢崖,你本来就要杀我,多杀个颜寒又如何?” 第148章 “谢崖?”谢载月含恨道:“他是你师父!是将你含辛茹苦养大,教你武功的师父!” 连斐冷笑一声,接着用手抬起谢载月下巴:“做我师父?恐怕怕他受不起!” 他贪婪而认真的盯着谢载月直挺的鼻,柔软的唇,忽然就有些出神,半响才道:“可我却允许你做我师兄呢,你说说看,我对你多好,师......兄。” 师兄两个字拖了很长,撒娇的意味十足。 谢载月不忍看他,想要别开脸去,下巴却被死死捏住,他只好看着连斐,失落问道:“连斐,你为何会变成这样?” 连斐冷松开手,哼道:“我本来就是这样。” 确实,恶灵主怎么会是良善之辈?谢载月自嘲笑笑,将从前小师弟的模样逐出脑内,冷静问道:“谢家兄弟、方临、沙斗友,都是你杀的?” 连斐点点头,又摇摇头,挑眉问道:“方临是谁?” 谢载月一愣,心道难道杀害方临的另有其人? 那边连斐恍然大悟,自顾自言道:“方临啊,可能是我捉来那人所杀的小孩。” 谢载月皱眉,不解的望着他。 连斐神色自若,继续道:“那日我去寻谢平谢安那两个小子,远远瞧见那个小孩……哦,可能就是方临,正在骂一个哑巴木匠,骂的词还挺新鲜,将那木匠气得脸都紫了,真好玩,哈哈哈。只可惜我一过去,那孩子就吓得要跑,啧啧。” 谢载月怒道:“这有什么好玩的?” 连斐也不在意,含笑道:“哦?师兄不觉得好玩?我倒是觉得有意思,于是呢,我就抓来那个孩子,想让他继续骂那木匠。” 说到这里,连斐叹口气,似是无限疑惑道:“唉,说到这里,也不知道我长得有何吓人之处?明明什么都没做,那孩子居然吓哭了。”又像是个孩子一样,问谢载月:“师兄,你评评理,我到底长得好不好看?” 其实连斐生得极好,只是如今气质骇人,方临见了自然要绕道走,只不过谢载月懒得理他,便没有回答。 连斐等了许久,嘟囔道:“师兄好狠的心......你要不来评评理,我可不想往下说了。” 谢载月深吸一口气,硬邦邦道:“你不丑。” 连斐见状冷下声:“只是不丑?” 谢载月不再理他,扭头看向窗外。 连斐冷哼一声,继续轻描淡写说道:“那孩子不识好歹,我一靠近,他就又哭又闹,我虽然贪玩,但也不想惊动太多人,只好变出把木剑给他,先哄他去叫了谢平和谢安出来。” 原来那木剑并非示威,而是无心之举,不过也多亏了木剑,谢载月才知道连斐便是恶灵主。 连斐将谢载月头摆正,端详好一阵,将下巴抵在谢载月头顶,淡淡道:“那小孩走后,我就去看那哑巴木匠,这才发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哑巴就是耳欲膨胀之人,于是稍加撩|拨,他便动手杀了方临。不过……我又把哑巴抓了回去。” 谢载月听连斐将此等恶事说得稀松平常,气得面色铁青,若不是受制于人,他定要给连斐一个耳光。 看着眼前疯魔的小师弟,又咬牙问道:“那沙斗友呢?” 连斐想着自己大计将成,谢载月又躺在自己怀中,心情大好,有问必答:“他也很好笑,见到我来,高兴地不得了,又给我泡水,又给我吃点心,啧啧,还将我当从前的连斐。不过他对你不错,你也没有老念着他,所以我给他一个痛快。” 谢载月简直七窍生烟,怒问道:“为何杀他们?” 连斐理所当然答道:“自然是想遮掩一二,让你无从得知当年之事。” 谢载月:“为何才动手?” 连斐:“颜寒那厮将我差点打死,我法力尽失,怎么动手?只好先用横波的掩息术,掩住气息,待在你身边。” 原来连斐是用了横波独门的法术,才能隐藏这么久,甚至往来地府。 不过谢载月不知道颜寒还和连斐动过手,想要细问,连斐却道:“师兄不必着急,你会想起来的,不过等那时候……” 连斐神色诡谲,不肯再说,谢载月心底一凉,又愤然:“那你为何今天又要主动出现?” 连斐展颜一笑,道:“因为你怀疑到了我身上。”又抚上谢载月发丝,柔声道:“我固然可以装傻充愣,死扛到底,可是那不是我连斐的作风。再说,我阵法一成,你就会成了我的同类,到时候知道我做的这些事,拍手叫好还来不及,怎么会还会怪罪我?从前倒是我想多了。” “你的同类?”谢载月神色一动。 连斐把玩着谢载月发梢,笑道:“我收集大恶之人的眼啊,手啊的,颜寒他们都以为我是为了我自己,其实……我是为你。” 谢载月惊怒交加,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没想到连斐造下的这些孽,居然或多或少都和自己有关。 连斐低头看着谢载月,见他神情倔强,双眼澄净,肤色因为方才的挣扎微微泛红,忽然一笑,抓着谢载月的手,阴恻恻道:“我啊,守着你太久了,一直不曾动你,没想到总让颜寒那厮捷足先登!师兄,你可知道我有多生气?所以可别直勾勾的看着我,看到你这幅模样,我现在就要做出什么事来也不一定,……” 最后一句话,他在谢载月耳边吐出,语气温柔,却让谢载月恨意更浓。 谢载月梗着脖子,骂了句:“你疯了!” 连斐却笑得更灿烂,接着他打横抱起谢载月,怜惜道:“师兄,闭上眼,再睁眼,你会想起来一切,也会彻底变成我的同类。凭你上古神器的本事,我们一起杀回地府,将颜寒等一干人等统统宰了,从此,你我共同主宰两界,你说好不好?” 谢载月意识逐渐模糊起来,连斐在他耳边说的话,也变得断断续续,十分模糊。 灵台不明,似有铁块坠着他的四肢,可又没有进入不闻外事的昏睡,他能感觉到连斐滚烫的体温,能隐约听到周遭动静。 迷迷糊糊中,连斐带他到了一处洞府。 这洞府甚是开阔,里面燃着两列快有人高的红烛,将洞中照的如白昼一般。 虽是山洞,却布置精巧,红纱幔帐,大红铺盖,墙上贴着烫金双喜,谢载月若此时能睁开眼,定会觉得此处眼熟,好似话本上见过的人间洞房。 连斐轻轻地将谢载月放在那张绮丽的大床之上,脸上是少见的温柔之色。他取下谢载月胸前的紫玉葫芦,那葫芦便在他手上一明一灭的闪烁着,宛如同他雀跃地打着招呼。 连斐会心一笑,站起身来,将紫玉葫芦靠近地上躺着的一人。 倏忽,那人头顶燃起六簇蓝火,在他扭曲的面容上跳跃,显得更加骇人。转眼,这簇火焰中最旺盛的一簇,飞出一道蓝光,一路直奔瓶口。接着不知从哪掉下一块碎片,荡荡悠悠,连斐伸手一接,恰好落在他手中。 连斐将那块碎片放在谢载月手中,又将他的手紧紧握住。 第149章 连斐此时骇人和诡异的光彩褪尽,眼中只有留恋和缱绻。他盯着谢载月良久,唇边始终带着笑。他俯下身子,在谢载月额头上轻轻一吻,低声道:“师兄,马上我们就要见面了。” 旋即正色做好,口中开始念念有词。 躺在床上的谢载月被这咒语催的头疼,太阳穴突突跳着,头皮一阵一阵的发紧,眉头下意识皱了起来。 正在此时,他听见连斐轻柔的声音响起:“师兄,难受吗?暂且忍一忍,你看,就在前面了......” 谢载月头疼难耐,没力气深究连斐玄之又玄的话语。不知过了多久,头疼才稍稍缓解,身子又开始轻飘无力,好像在往深渊中坠去。 一个激灵,他睁开眼,不知怎地,又回到地府,回到十八层地狱中的犯人集体出逃那一日。 第一百零一章 那日谢载月带着小恶鬼一路追寻来到地府大门,只见素日巍峨的那扇门竟然随意大敞着,门神栎风晕倒在一侧,面色惨白如纸,嘴角带着几缕血,双眼紧闭,显然受了重伤。 谢载月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扶起栎风轻唤两声。见对方没有反应,他心底一凉,又赶紧捏了个诀,将一丝灵力注入对方体内。 可灵力在栎风体内游走一个周天,竟然感受不到丝毫生气,谢载月心惊不已,咬着牙又催动灵力行了几遍,才悲愤的垂下头,接受了栎风已死的事实。 他哽咽着道了声:“栎风,我一定替你报仇。” 他身后的小恶鬼,却扯着嘴角没心没肺的笑了。 这笑未免太诡异了一些。身前是被众恶鬼所杀的门神,还有跪坐在地,悲痛欲绝的锁仙,可他居然笑的出来,就好像……面前上演的是他期盼已久的剧情,他笑得满意又快意。 这笑,在谢载月转身的一刹那戛然而止。 谢载月安放好栎风尸首,心事重重,也目光坚定,他一手抱起小恶鬼,肃然问道:“栎风死了,地府大门洞开,他们难道是去了凡间?” 小恶鬼遥望着那扇门,目光闪烁:“应当是,我听他们说起要去人间纠集同伙。” 谢载月点点头,又垂眸静立半响,再抬头时已面沉如水,他取过栎风的剑别在腰间,接着将小恶鬼背在身后,撕下一截衣摆将其绑住,他正色道:“抱紧我,这条去人间的路我并不熟悉,万万不可走散。” 小恶鬼双眼一亮,接着欢天喜地地搂上谢载月的脖子,乖巧道:“锁仙,你只管往前走,我绝不会和你分开。” 谢载月点点头,随即捏诀御风而起,准备从地府破空往人间而去。 谢载月只跟着颜寒去过一回人间,且因为颜寒带着,也不用经过这扇大门,对人间和冥界这条通路十分不熟悉。 虽说地府普通员工去人间都是走这条路,但得了阎王首肯,便会得到一枚令牌,系在腰间,出了地府就不会迷路,能毫无阻碍去往人间。如若不然,则有可能误入歧途,甚至过了奈何桥,渡过忘川河,进入六道轮回。 地府大部分人都已跳脱轮回,若不是有心体验,或者遭到惩罚,绝不会轻易再入轮回,尤其此般没头没脑的闯入。倘若投身富贵人家倒也罢了,如果成了家禽畜生少不得一世受苦。 所以很少有人会不经许可偷偷从这条路去凡间,当然了,华滇那样不知天高地厚的人除外。 再说鬼差接了生魂回地府,通常情况下也要走这条路,只不过鬼差往来两界不知道几万次了,他们自然识路,绝不会走岔,肯定不会还没经判官审案,就先带人去了轮回,乱了地府秩序。 但谢载月显然不属于上面任何一种,一出地府门,看见五花八门的岔路口,不禁犯了难。 小恶鬼觉察到谢载月步履踟蹰,便搂着他的脖子,探出头左右打量一番:“锁仙,众鬼敢从此路逃脱,就说明他们知道路。” 谢载月如何不知道这一层,众鬼在地府都关押了成百上千年,等到今日才出逃,说明已做了万全的准备,绝不会功败垂成,在去凡间的路上迷了眼。只是道理虽是如此,但又如何辨别这些人选的那条路? 正在犹豫,身后的小恶鬼将他搂得更紧了一些,温声道:“我能分辨他们的气味,给你指路可好?” 谢载月惊奇的看着小恶鬼:“你还有这本事?” 小恶鬼笑笑:“锁仙小看人了,打架斗法我虽然不济,和他们在一起这么久,难道还不知道他们的味道?”又将脑袋垂在谢载月颈边,柔声道:“咱俩在一处也过了不知多久,足够凡人经几世轮回,你的味道,也是印在我心上的。” 此话一出,谢载月忽然就觉得今日小恶鬼与往日有些不同,可仔细想想,又觉得这感觉虚无缥缈,于是甩甩头,继而凝重道:“带路罢,咱们去将他们捉回来。” 小恶鬼在他背后格格一笑,接着便开始指路。 有了小恶鬼的帮助,二人一路毫无阻滞,马不停蹄,没多久便到了人间。 人间这时秋风萧瑟,落叶枯黄,行人寂寥,昼短夜长,正是晚秋时节。 按照小恶鬼的指引,谢载月御风而行,傍晚时分,来到一处山坳。 此处风景倒是绝佳,四面青山环抱,层峦叠嶂,苍山含翠,中有一条奔流长河,向东急行,水流湍急,巨浪隆隆拍岸,掀起浪花朵朵,恰如千堆雪。 夕阳余晖,暖洋洋地洒在周遭树木之上,朦朦胧胧,似笼金纱,竟是别样温柔, 谢载月立在江边远眺,见远处高山奇绝,长河雄壮,近处花草却犹抱琵琶,半遮半掩,让他恍然生出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那小恶鬼似是极满意谢载月的反应,软软地靠在谢载月的背上,不知是在压抑什么情绪,他的声音格外低沉:“锁仙,你看此处可美?” 谢载月没有回答,因为他已经看见江对岸聚集着一群人,准确来说是一群恶鬼。虽在人间,这伙恶鬼倒是没有掩饰,一个个还是奇形怪状的模样。 谢载月目光沉静,他拔出剑,扔了剑鞘,将小恶鬼放在原地,捏起诀来,霎时飞渡过滚滚长河。 众鬼正在河边庆祝逃出生天,乍见锁仙破风而来,各个大惊失色。后来一想,如今没有十八层地狱的禁制拘着他们,众恶鬼联手,未必不是这锁仙的对手。 于是又变得兴奋难耐,垂着涎水,或长着血盆大口,或挥舞着长臂,狂笑着叫嚣。 谢载月稳稳落地,长剑横立,身姿卓然,冷若冰霜。 众恶鬼挑衅似嬉笑,黄铭率先开口:“小锁仙就你一个人?” 谢载月不答。 黄铭又阴笑道:“小锁仙,照哥哥说你不如加入我们,我们可怜香惜玉得紧呐。” 谢载月沉声道:“废话少说,背叛殿下者,死!”说着灵力注入手中长剑,那剑立刻镀上一层金光。 黄铭哈哈一笑,招呼道:“兄弟们,我们虽生在两界,但两界之中,人人避我们唯恐不及,那我们又何须再臣服阎王之下?杀了锁仙献给恶灵主,让他带我们打回地府!” “那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谢载月催动剑气,首先发难。 第150章 锁仙上古神器,岁同混沌,虽然他平时贪玩了一些,没少让颜寒忧心,但实力依旧不容小觑。 他舞剑直入群鬼正中,看准黄铭就是一剑。 黄铭在群鬼中修为最高,见谢载月来袭,也不慌张,只沉气稳住下盘,用双手去接那剑。 谢载月见了,挑眉一笑,忽然变换招式,改刺为扫,向黄铭双腿而去。 黄铭来不及反应,被谢载月剑气削掉半条腿。 他疼痛难忍,怒视谢载月,骂了句娘,接着不顾那条犹在淌血的腿,霎时暴起,要给谢载月致命一击。 谢载月并不害怕,提剑正面迎击。 黄铭见状不敢再托大,呼唤周遭恶鬼将谢载月围在中央,各展本领,朝他招呼。 谢载月以一己之力,抵挡数十恶鬼,自然凝神贯注,不敢怠慢半分。虽然对方修为良莠不齐,成百上千年以来,也疏于练习和实战,但终究人多,不可等闲视之。 颜寒平时教他法术,也教他如何对敌,斗了一阵,谢载月见对方占不了便宜,但也难以击败。若如此缠斗,不知对方后援会不会赶到,倒是局面怕是难以扭转。 迫急之下,他想起颜寒说过的一个法术,专门用在对方人数占优之时。 这法术是要操纵敌人心神,进而控制其行动,让对方自动缴械投降。法术虽然有效,但也极耗费自身修为,只有修为精深的神仙才能掌握。 谢载月看过一遍术语,也听颜寒讲过其中窍门,但并没有实际操作过。如今大敌当前出此下策,也只能认真回忆口诀,尽力施展法术。 好在他记性不错,将这法术还原了个七七八八,虽然没能让对方缴械投降,但却成功让修为较低的恶鬼们钉在原地。 黄铭自然不在此之列,他见谢载月不知捏了什么诀,大部分恶鬼都像木桩子一样矗在原地,心中愕然不已,再看看押自己数万年的黄泉锁,新仇旧恨齐上心头,不由怒火更炙。 恶毒地问候了一番谢载月并不存在的祖宗□□,接着一声大喝:“锁仙!老子这就来废了你!” 正在此时,小恶鬼的声音却在谢载月身后响起,那声音冷傲严厉,狂妄不羁:“黄铭,谁给你的胆子这般辱骂本尊的人?” 本尊?好奇怪的自称,谢载月大惑不解,且小恶鬼这口气极其倨傲,和往日瑟缩的小孩怎么判若两人? 小恶鬼施施然走到谢载月身侧,谢载月偏头去看他,见他和往常一样,短胳膊短腿,顶着一张白嫩的包子脸,回望他的时候还是一派天真无邪。 谢载月皱起眉,难不成是自己未老先衰,耳朵不好使了? 第一百零二章 暗自疑惑间,只听小恶鬼又开口:“黄铭,你虽然很忠心,但这不代表本尊不会杀了你。” 黄铭闻言面色大变,全然没了方才恶狠狠的模样,接连倒退几步,诚惶诚恐道:“恶灵主恕罪,小人不知您对锁仙……” 黄铭的嘴一张一合,可谢载月恍若未闻,他的全部心思都停留在那一句“恶灵主恕罪”。 恶灵主?谁是恶灵主?奶娃娃是恶灵主?十八层地狱关着恶灵主? 小恶鬼见谢载月脸色骤变,也懒得再听黄铭喋喋不休的道歉,单刀直入道:“你们所有人的恶灵能助我恢复五成功力,虽然微薄,但目前已是够了。黄铭,带着大家赶紧献出恶灵罢。” 黄铭闻言汗流浃背,但丝毫不敢违拗小恶鬼所言,以手划圈,又结了个奇怪的印,只见近处的恶鬼们头顶飞出笔直的黑雾一道,汇聚在黄铭身前,肆无忌惮的咆哮着。 远处没有被谢载月钉住的恶鬼瑟瑟发抖,不知为何有了这样的变故,连忙跌跌撞撞的往更远处跑。 只可惜没走几步,也仰面摔倒,体内也飞出漆黑的雾来,不受控的飞向黄铭。 此情此景,谢载月才知道长久以来他都受了天大的蒙骗,原来小恶鬼便是令人闻风丧胆,消失了数万年的恶灵主。 小恶鬼被欺负,多半是为了博得他的同情心;和他交好,大概是为了骗取信任,让他放松警惕。 自己一时善念,相信了恶鬼,最后被恶鬼利用,危及地府,这让谢载月如何接受得了? 他提起剑,毫不犹豫的朝小恶鬼刺去。 然而剑入六分,小恶鬼却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笑着看他:“小锁仙,恶灵主没了修为,也不会如此轻松就让你伤了去。” 谢载月目眦欲裂,抽出剑来又朝黄铭而去,可他还未到近前,黄铭操纵的那一团黑雾已有吞天沃日的气势,黄铭一挥手,那遮天蔽日的黑雾便剑一般飞向小恶鬼,眨眼间没入他的体内。 小恶鬼周身立时黑烟缭绕,黑光大作,他的身形也在雾中闪烁变幻。 尘埃落定之时,雾中走出位负着剑的少年,长身玉立,神情懒散,一身黑衣,一双异瞳泛着残忍而妖异的光彩。他道:“锁仙,你好啊。” 见锁仙肃穆而立,满脸写着愤怒和仇恨,恶灵主的好心情竟然去了大半,千载难遇的说了一番人话道:“锁仙,其实就算你不和本尊交好,十八层地狱也一样有今日,本尊岂会一直困居牢笼?” 话音一落,谢载月的剑已经伸了过来:“往日是我错信你,事到如今,多说无益,恶灵主,动手吧。” 恶灵主见谢载月用剑指着自己,不知为何,忽然觉得他所畅想的美梦,可能没有实现一日。盯着剑锋,他凉凉道:“本尊可以自己走,你说我为何要带上你?” 谢载月根本不理,只让灵气再次注满长剑,一时间长剑华光四溢。 恶灵主凛然笑道:“你不想听?我偏要说给你听,锁仙,我要让你跟着我,陪着我,直到我命归混沌。当然,在那之前,我会先杀了你,这样回归混沌,你也在我身边!”顿顿,又目露厉色:“总之你要跟我在一起,既然你不服,我就打到你服为止。” 谢载月对恶灵主这一段似是表白,似是恫吓的言语充耳不闻,只冷笑一声:“就凭你五成功力?” 恶灵主昂头挺胸:“就凭我五成功力。” 谢载月一抖长剑,看着少年模样的恶灵主,心想你这是看不起谁呢?小爷怎么说也是上古神器,还能怕你五成功力的恶鬼? 恶灵主亦取出莲花宝剑,傲然道:“锁仙,让我瞧瞧你的本事吧。” 谢载月的剑带着浩然正气,恶灵主的剑满载至暗戾气,两剑相撞,实则是两股真气相互较量。 恶灵主虽然只有一半功力在身,但他修为极深,一半功力也是多少恶鬼万年修不来的程度。 相反地,锁仙神器化形,天分极高,但年纪尚小,修为还不到家,且在此之前从未实战过,对上个身经百战、修为高深的敌人,难免要露怯吃亏。 果然,占了不知第几回合,谢载月那剑便让恶灵主挑了去,只能赤手空拳的迎战。 第151章 恶灵主厉声道:“锁仙,认输吧!” 谢载月沉默不语,只握拳上前,嘴角绷得笔直。 恶灵主一愣,接着大笑一声,居然也扔掉剑。 两人拼了阵拳脚,谢载月一拳打中恶灵主的小腹,恶灵主连撤几步,嘴角流下一缕血来。 谁知他见了血,狂傲更甚方才,他随手擦了血,笑道:“锁仙,等我捉住你,可是要十倍讨回来,不过么,却不是打你,而是……”说着,放荡一笑,吐出最后两个字。 谢载月怒吼一声,拔足上前。 恶灵主起了斗志,下手更狠数倍,招招都将谢载月往死里打。 又不知过了多久,谢载月头发散乱,衣衫凌乱,视线逐渐模糊起来,手也不再任凭他使唤。 那恶灵主却不再下狠手,只看准谢载月一个破绽,将他踩在脚下。看着谢载月凄惨的模样,恶灵主终是不忍,将他打个半死,并不是初衷。 “锁仙,跟着我吧。”恶灵主抱起奄奄一息的谢载月,声音温顺了数倍。 谢载月挣扎着摇头,神色坚毅:“我……我要杀了你。” 恶灵主诞生以来,世间的一切都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没有过求而不得,也没有过执着之心。 可当谢载月第一次为他挺身而出,第一次温柔的和他说话,第一次对他笑,他便体会到了许多从未有过的感觉,这些感觉很陌生,归结到一处,又好像有同样一个名字,那就是凡人所说的……幸福满足。 也是在和谢载月数万年的相伴中,第一次明白自己纵使生来便是恶灵主,可仍旧那么孤单。 第一次想要有个人陪在自己身边,这个人他希望是锁仙。 此时,他神色复杂,阴沉着一张脸,也是第一次尝到了何为心痛。 恶灵主:“本尊从未开口求过人,你可别不知好歹!” 谢载月干脆将眼一闭,虚弱道:“那你就杀了我……殿下一定……一定会替我报仇。” 恶灵主听他提起颜寒,想到那人捷足先登,得到了锁仙的人和心,不由邪火顿起,一掌就要拍在谢载月头上,可那苍白的手掌到了谢载月的头顶,却换了方向落在了地上。 地动山摇,将黄铭吓得跪到在地。 谢载月已是气若游丝,但他知道自己其实并不会死,最多也就是魂飞魄散,若真的被恶灵主打散了三魂六魄,他只要一丝灵识尚存,也会跨越山水,跨越两界,跨越时间,去往颜寒身边,能陪在颜寒身边,纵然只有萤火般的魂魄,轻烟般的气息,于他已是足矣。 恶灵主看着谢载月宁愿去死也不愿和自己在一起,方才了悟这相守一事应该是两情相悦。 他可以将谢载月拘在这一处他早选好的山清水秀之地,他可以将谢载月锁在洞府内,他甚至愿意冒着风险,用那上古之法,强行逆天改命,让谢载月成为他的同类。 可他见过谢载月提起颜寒时候的笑,见过谢载月彻夜未归后的心满意足,他又怎么会满足于只得到一具躯壳? 不如,给二人一个机会,一个新的开始,让他们从一个不对立的身份面对彼此,那么是否能得到这份珍贵的爱。 想到这里,恶灵主站起身,抱着谢载月毅然转身,重返地府,直奔六道轮回。 第一百零三章 谢载月再睁开眼,三魂六魄已然归位,他想起了锁仙一世经历过的一切。 原来,恶灵主就是连斐,就是跟在他身边的白猫旺旺。 可他的记忆到跳入六道轮回便戛然而止,之后地府如何,老阎王为何又会以身镇十八地狱他却一概不知。 连斐见他醒转,笑道:“师兄,你现在知道为了你我可是付出许多。” 谢载月盯着床底,没有开口。 连斐冷哼一声,倒也没有强求,只以手结印,盯着谢载月低声念起咒语。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咒语古老神秘,谢载月不知为何头疼起来。 头好疼,很疼,越去想事情越疼,像有人踩着他的头皮,撬开他的脑壳,挥鞭抽着他的脑仁,疼痛断断续续,却绵延持|久,一波更甚一波。 谢载月咬着下唇,眉头紧锁,难过的抱起了头。 “师兄,很难受吗?”连斐慵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忍忍就好,你就能成我的同类,和我永远在一起。” 谁要成你的同类,谁要和你永远在一起,谢载月想喊出声,可张了张嘴,声音嘶哑,语不成调。 他像被人按在深海里,整个人都要窒息了,每一次呼吸都像凌迟,每一次想要张嘴呼喊却是更快的跌落。 他能感觉恶的情绪正在他脑中扎根,正在他心里开花。 宋流光对颜大人贼心不死,他该死!段乾坤总是挑剔自己,他该死!师兄师姐冤枉自己,从不听自己解释,他们统统都该死! 我是上古神器,唯一化形的神器,为何只能守着一群怪物,待着地府最低端?老阎王该死! 所有触犯了他,让他不爽的人,都不应该活在这个世上! 所有他喜欢的,让他开心的人,都应该围在他的身边,眼中只有他! 恶灵,放大七情六欲,行事随心所欲,原来是这般畅快。 可是,好像有哪里不对? 不!这不是自己! 有人教过自己何为善恶,何为仁慈,何为克制,若做下这些事,他会伤心,会难过,会再也不理自己。 可这人是谁? 他好像总是穿着一身白衣,乌发如瀑垂在身后;他眉间一点小痣,只有对着自己的时候才会活色生香;他好像是地府一尊屹立风雪的冰雕,沉稳冷静,美丽华贵,却没人敢靠近。 第152章 他是自己化形后见到的第一位神仙,美人哥哥,太子殿下,颜大人,他……是颜寒! 是了,连斐做了个阵法,说要将我变成他的同类。 他的同类岂非恶灵?不,我不要! 谢载月挣扎着,头却更疼了。 连斐素来知道谢载月倔强,却没想到他在此等厉害的阵法下还能坚持这么久。 他站在床边垂下眸,眸光闪动,师兄,为何不乖乖接受,为何还要负隅顽抗? “师兄,何苦呢?若成了恶灵,我自会授你心法,以你上古神器的资质,修为肯定一日千里,到时候我们一起推翻地府,看谁不顺眼就宰了谁,谁敢违抗就杀了谁,逍遥两界,岂不快乐?”连斐声音飘然,魅惑又危险。 谢载月勉力睁开眼,他道:“天地有公道,善恶终有报,岂能胡作非为!” 连斐嗤笑一声:“等你变成恶灵,回想起你这句话,一定会觉得十分可笑!” 谢载月的头仿佛要裂开,一半是善节节败退,一半是恶步步紧逼。其实这阵法霸道,他坚持到现在已经算得上是个奇迹。 连斐目光中的不忍稍纵即逝,冷笑看着谢载月,故意刺激道:“师兄,等你成了恶灵,第一件事啊,就是将颜寒骗来,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不!”谢载月面色通红,眼底带了血丝。 “到现在还在维护他?”连斐讥笑一声,妒意十足,“哼,我偏不听你的!” 谢载月拼了命摇头,可连斐干脆扭过了头。 求救无门,敌人无情,到了这种地步,难道真要放弃抵抗,去做连斐的同类? 不,他不想像连斐一样无辜害人性命,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他不想毁掉他珍惜的地府,他更不像颜寒因为他有半分闪失。 事到如今,还有一死! 顾淮南一案,谢载月知道这世间能杀他的唯有黄泉锁的钥匙,也就是他挂在腰间的这柄铜斧。 颜寒信任他,在他重返人间的第一日便将这钥匙还给了他,只是没想到最后成了能阻止自己变成恶灵的武器,成为他最后的希望。 想到这里,谢载月不再犹豫,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默念口诀唤起铜斧。那铜斧从他腰间飞起,径直飞速向他胸口而去。 铜斧寒光一闪,照亮了谢载月眼中的一丝后悔,毕竟他还没有见到颜寒最后一面。 颜寒,但愿你忘了前尘往事,从此不再寂寞孤单。 变故发生的太快,连斐始料未及,更别提出手制止。他瞳孔骤缩,神色巨变,看见铜斧朝谢载月飞去的那一瞬间,忽觉眉头猛跳,眼前漆黑一片,胸口天崩地裂,自己执着万载竟要化成一片虚无? 真正失去所爱之人,原来是这种滋味。 正在此时,谢载月头顶绽开一道金光,金光好似温柔手掌,轻轻笼罩在谢载月身上,让那铜斧丝毫靠近不得。 连斐愣愣地去摸那金光,竟被强大的灵力反推在地。 这是颜寒九成修为,谢载月虽然受制于人,但一直没有受到攻击,故而一直未被触发。现在谢载月想要速求一死,它有所感应,便出来保护。 谢载月想起颜寒,不由一笑,可这笑很快化为苦涩,难道这金光是要看着他成恶灵不成? 果然体内的恶念为金光所摄,只安静了片刻,便又开始翻江倒海,攻城略地。 “不!不要!”谢载月再也忍不住,痛苦的缩做一团,开始疯狂嘶吼。 谢载月死里逃生,让连斐松了口气,可见他这样痛苦,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原以谢载月不会坚持太久,迟早丢兵弃甲,变成恶灵,那他觉得心上人一时遭受痛苦,倒也无妨,他还是能淡定以对。可谁知道锁仙心志这般坚定,即便忍着敲骨吸髓的折磨,居然还不肯妥协。 看着谢载月发疯一般惨叫,连斐的心意料之外的心软了。 其实他对着谢载月又何尝没有心软过?只可惜无论他怎么努力,二人都是渐行渐远。 谢载月五官逐渐扭曲,巨大的惶恐在连斐心里聚集,他觉得朗月一样的少年就要不见了,那么他还能照亮黑夜吗?又会原谅自己吗? 锁仙,我是不是该放过你。 第一百零四章 颜寒赶到的时候,连斐仍旧在愣神,谢载月正一下下捶着头,企图转移一些痛苦,嘴里还发出些毫无意义的音节,听着沙哑极了。 颜寒心急如焚,面色更显冷峻。 他冷厉地看了一眼跪在床边的连斐,接着一把将其掀翻,又坐在床边,温柔将谢载月搂在怀中。在他揽住谢载月的一瞬间,那圈金光汇成一道河流,迅速回了他体内。 颜寒握住谢载月的手腕,以灵力注入,走了一个周天。 谢载月如同要枯死的小树终逢甘露一般,整个人舒展开来,深锁的眉头也一点点舒展,痛苦之色慢慢淡去。只不过他实在太虚弱了,只觉得搂住自己的人味道很熟悉,这个怀抱清凉又让他舒心,想睁开眼看看,却因体力不支,陷入了更深的昏迷。 颜寒替谢载月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又用手拨开他盖住眼眸的碎发,神情才稍稍和缓,他冷眼看着连斐,淡淡道:“没想到旺旺是你所化。” 连斐恍然未觉,只凝视着颜寒怀中的谢载月。 颜寒恻恻身子,挡住连斐视线。 他举目四望,见这处洞府装点得如洞房一般,寒芒般的视线再次盯在连斐身上。 连斐抬起头,睨视颜寒:“他,怎么样?” 颜寒想想,冷淡答道:“暂时无事,只不过他身上催动的阵法,只有你能解开。” 连斐凄然一笑:“我若不解呢?” 颜寒盯着他,认真道:“我便杀了你,你亦是这阵法一环,杀了你,阵法自然也能破。” 第153章 连斐大笑:“原来阎王也会动私刑?” 阎王统摄两界,但却有看不见摸不着的眼睛看着阎王,若阎王泄露天机,或冤枉忠良,混淆是非,自有天罚降临。 颜寒面不改色:“若有天罚,我自会承担。” 连斐不理解颜寒,明明高高在上,地位超群,行事却这般束手束脚。做神仙如此不痛快,谢载月怎么就这样执拗? 他乃天地之恶孕育,有记忆以来,便是上天入地自逍遥,生杀予夺全由心,自然不懂守着人间秩序,守着善恶天道的地府中人。 现在想放过谢载月,只是因为心里终究有了一处柔软。 只不过这“放过”,代价却极大。 能将好端端一个神仙变成恶灵,这阵法能量不容小觑,自然反噬的程度也超寻常阵法百倍,中途一旦停止,施法之人便会立刻遭到阵法反扑,能不能侥幸留得一命,全看个人造化。 连斐也没想走到这一步,只是历经凡人一世,他明白谢载月若要属于他,就不能再去做锁仙,只要谢载月是锁仙一日,他的心里便装着善,和他势不两立。 无奈之下,他只能赌上性命和运气,使用这上古秘术。 可是现在竟然要放弃吗?为了谢载月,集天下大恶于一身的恶灵主竟会如此无私吗? 想到这里,连斐嘴角勾起,不知是自嘲还是冷笑。 颜寒也在冷冷的看着连斐,关于恶灵主的传说他听说过,但从不知道消失了数万年的恶灵主,就是十八层地狱里天天挨揍的奶娃娃。 直到那一日恶鬼出逃,十八层地狱被毁,谢载月失踪,黄铭带着两界纠集的恶鬼将父亲打成重伤。 地府众人才知道,恶灵主不知因为什么修为尽失,变作一个小孩,被鬼仙当做一般恶灵抓来关在了十八层地狱,一待就是数万年。 这期间竟然无人察觉,让他安然活了这么久,到头来反手一击,顺利出逃,现在想来真是莫大的讽刺。 颜寒自小冷清,母亲早逝,父亲同他不亲近,除了公务和修炼几乎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这样长大的颜寒,将七情六欲都看得很淡,最是公正,也最是无情。 所以恶灵主恶贯满盈,颜寒对于他的评价和看法,却一向是公正的,是客观的,是丝毫不带感情色彩的。恨和怨,对他来说太远了。 天意难测,颜寒因为遇见了谢载月,居然开了情爱一窍,因为有了爱,便起了诸多心思, 比如此刻,颜寒见到谢载月虚弱之极,心中就有了怜,有了恨,也有了对连斐的杀念。 洞府内骤然冷了起来,外面虽然是数九寒冬,可洞府燃着篝火,点着巨蜡,原本温暖如春,可是现在却从颜寒的方向一点一点被寒冷侵袭。 这寒气,冰冻了纱幔,吹熄了蜡烛,扑灭了篝火,不经意间占据了每一个角落。 连斐愕然,抬头四巡,见除了颜寒周遭依旧如春,他的洞府竟然成了冰雪雕琢的世界。 “你可能不知道,冰封天地,这是阎王之怒。”颜寒神情淡淡,语调肃杀,他变出玉剑,站起身,正色道:“恶灵主,拔剑罢。” 连斐没有动,他的修为还没恢复到全胜时期,现在和颜寒相斗,胜算很小。 若他输了,阵法自然破了,谢载月醒过来,想到他杀了那么多人,岂不是永远没有原谅他的一日? 可他若是自愿破阵,甘愿奉献,也许日后谢载月想起他的时候,就不会那么讨厌。 不过,那搅弄风云的野心,代替颜寒的雄心,也将随之烟消云散。 抬头一看,颜寒的玉剑近在眼前,忽然了悟,活不活得过今日还是两说,还说什么主宰两界,纵横天下?倒不如用这条命,换得最后一个心愿。 而且,他也是真的累了,数万年前他无牵无挂,只想要极致的享乐和快意;十八层地狱那段时光,虽然屈辱,但却不再孤单;凡人一世,他难抑本性,终究大开杀戒,绝了二人缘分;这一次,他机关算尽,穷其一身本领,却因为心软,功败垂成。 如此想着,他干脆扔下了剑,诚恳的望着颜寒:“颜寒,我愿意停下阵法,只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第105章 尾声 谢载月醒来的时候,已回到阎王寝殿。寝殿内一切如昨,仿佛他此次人间之行,不过是个不甚美满的梦。 只不过颜寒没有像往常一样躺在他身侧看奏折,而是站在窗前,把玩着一盏不知从何而来的铜灯。 此时谢载月记忆已全,再看颜寒难免有隔世之感,他静静看了颜寒许久,才哑声道:“颜寒?” 几乎同时,颜寒转过身来,一双淡雅肃穆的眸子,居然满是风霜憔悴。见谢载月醒转,他面色一喜,眸子也跟着亮了起来。 谢载月见颜寒缓步而来,本也是无限欢喜,忽然不知想起什么,往床里瑟缩了下,颤声道:“我……我是恶灵还是锁仙?” 颜寒将铜灯放在书桌上,温言答道:“你自然是锁仙。” “还好,还好。”谢载月歪着脑袋,万幸地笑了,蓦地又想起连斐疯魔似的面容,怔怔道:“不过……连斐呢?” 颜寒闻言脚下一顿,静默片刻,指了指铜灯,沉声道:“他……化作了这盏灯。” 化作了灯?谢载月不禁讶然,他以为连斐或死,或远遁,断断没可能做个物件,又回到他深恶痛绝的地府。 颜寒并不瞒着谢载月,他坐在床边,将连斐的请求一字不落的转述给谢载月听:“连斐是自愿中止阵法……他料定会被反噬,性命难在,所以求我留他一缕魂魄化成这盏铜灯。” 谢载月打量一眼那灯,平平无奇,普普通通,和鬼市上若干旧货不能说十分相似,简直就是一模一样,和恶灵主的身份天差地别,不解问道:“他为何要做一盏灯?” 颜寒若有所思的出了一回神,神色复杂道:“他说……在大理寺的时候,你怕黑。” 谢载月一愣,心中瞬间五味杂陈。凡人一世见了师门惨死,所以还魂以后,他时常做噩梦,每每惊吓醒来,都要点起灯,才能稍稍和缓内心波澜。没想到连斐竟注意到了这一点。 可他并非圣母,两人纵是有旧,连斐纵然对他有情,也被仇恨消磨干净。 听到连斐化灯的理由,怔愣许久,只是摇摇头,说了句:“何必呢。” 何必呢,因为……你不会因此得到任何同情,沙斗友笑着将你当做贵客,谢平谢安不过是稚儿小童,师父更是视你如亲子般爱护,可你却将他们都杀了,态度还是那样的理所当然。这一笔笔债,如何忘得了? 非但如此,你还利用过我们的友情,甚至要强行变我成恶灵,所以我对你绝无原谅一说。 不过,比起连斐的事,谢载月现在更想知道当初地狱发生了什么,自己作为凡人又是怎么死的。 第154章 他蹙眉问道:“当日我带着恶灵主去追众鬼,地府发生了何事?” 颜寒目光深远,神情肃穆,往事还历历在目。 当日,颜寒收到谢载月的消息,赶紧通知了老阎王,自己则先点兵点将去追众恶鬼。 路上,他也瞧见了死得透心凉的栎风,也按照揣测去了人间,可是恶灵主似乎早有预料,在人间故布疑阵,引着他们去了一处风牛马不相及的地方。 大家火急火燎找了半日,才收到地府消息,说大批恶鬼围攻地府,老阎王命他们速速赶回。 颜寒一听,赶紧捏诀回转。 到了地府,却见带队的是黄铭,小恶鬼和谢载月全无踪影。 不过眼下形势,已容不得他多想,精兵强将都去外追寻恶鬼,地府守备空虚,黄铭率领众鬼趁虚而入,老阎王率留守的老弱病残力战,虽杀敌不少,但已身负重伤。 好在颜寒及时赶回,一剑杀死黄铭,迅速扭转了局面。 众鬼见首领身死,同伙也死伤大半,剩下的便鸟作兽散,一会散了个干净。 老阎王此战大伤元气,自知力有不逮,怕是时日无多,便叫来颜寒和一干重臣细细吩咐后事。 其实,颜寒平日早将地府政务学了个七七八八,老阎王思来想去也没什么好交待的,只说黄泉锁的钥匙在他袖中,这是唯一能让黄泉锁魂飞魄散的利刃,你要万万收好。又嘱咐横波等人全心全意辅佐新阎王,万万不可怠慢。 接着,老阎王运气自查,发觉自己尚有部分修为在身。这些修为对于他来说,可谓鸡肋,不够挑起阎王大梁,甚至还比不过横波等人,可却能吊着他一口气,保他不死。 老阎王纵横一世,不愿苟延残喘,思来想去,决定将这最后的法力用来修补十八层地狱。 颜寒见此情景心中不忍,但他理解父亲的作法,且将生死看得很淡,所以选择了默然。旁人亦不知如何劝说,也没有开口。 只有横波一直攥着老阎王的手,哭着求他别去。 老阎王淡淡一笑,却道:“傻姑娘,别哭,孤镇十八层地狱,只不过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你常去那处走动走动就好,并不是真的分别。” 横波知道老阎王这是在安慰自己,她也明白陛下决定的事,很少动摇,说要镇守地狱,便绝不会再做更改。心里不由怨恨上了看守不利的锁仙,当然,还有那可恶的恶灵主,若有机会,一定以牙还牙,让他也尝尝永失挚爱的滋味。 老阎王抬起手替横波擦了眼泪,目光中一抹柔情转瞬即逝。他肃然道:“恶灵主出逃,尔等一定要倾尽全力将其抓回。” 所有人郑重应诺。 老阎王的视线一一扫过面前的颜寒、横波、华滇、怜寐、思归、归尘,怅然道:“你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今后两界和平就仰仗诸位了。” 说罢,他勉强站起身,不再去看横波的眼泪,不再去听颜寒的呼唤,不再去想书案上的政务,而是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的向十八层地狱而去。 谢载月听完往事,沉默许久,对横波不禁多了几分理解,若换做是他,没准会比横波再狠上数倍。 还好劫难重重,他总是能握着颜寒的手。 忽然又想到一事,问道:“离恨山上的白衣人,是不是你?” 颜寒被这么一问,也想到离恨山,想到了抱着自己裤腿的谢载月,不由面带微笑,点点头:“是我,当时我翻遍两界也寻不到你,后来想起你的钥匙和你本是一体,于是布了阵法,才在离恨山上找到你。” 谢载月想起后山上衣袂翻飞的白衣人,笑道:“当时你还骗我是别的门派的弟子。” 颜寒摸摸他的头,温声道:“那时你已投胎成了一个凡人,若我强行带你回地府,会让你遭天罚,所以只能远远看着你。且我也不能透露行踪,所以才会那样嘱咐你。” 谢载月笑道:“我确实谁也没说,就连小师弟也不知道。” 提起连斐,颜寒又道:“当时恶灵主也已入了凡胎,有凡胎庇佑,他改头换面不说,恶灵气息也一点全无,所以我没能早早察觉。” 谢载月奇道:“那为何连斐长大后会和恶灵主一模一样?” 颜寒道:“是因为恶灵主影响了凡胎的面相,这凡胎自然会和他越长越像。” 谢载月点点头,又迟疑问道:“那我……是怎么死的?” 颜寒似是不愿回想起那一日的场景,沉吟许久,才道:“离恨山血案一出,我便四处找你,后来好不容易寻到你,却见你的肉身已死,魂魄却都装在那紫玉葫芦里,连斐疯疯癫癫,不知要行什么逆天之法。我见了,当然要夺了你的魂魄带走,可连斐却寸步不让,和我动了手。” 谢载月想,大约那时连斐就已经动了要逆天改命的心思。 “连斐此时修为已经全部恢复,确实很难应付。”颜寒继续说道,“我们交手了数百回合,难分胜负,算得上说得上两败俱伤。那一战后我闭关许久,他也成不了人形,化作了一只猫。” 说到这里,颜寒的眸子一暗,顿了顿,才又道:“连斐身受重伤,逃走之前打翻了紫玉葫芦,所以你的魂魄才散入汴城,我只来得及收集你的三魄,所以你没了锁仙一世的记忆,至于七魂……” 颜寒没有继续往下说,但谢载月前因后果一想,心中早已经明白,他在人间经历过的六案,犯人虽然原就有恶念,但若不是因为被他的魂魄附着,加速了恶念的膨胀,就不会如此快的犯案,引起《生死簿》异动。而颜寒让他重返人间,其实是为了凑齐魂魄,能找回记忆,解开自己的因果。 无心害人,这么多人却因他而死,谢载月的脸色说不上好。 颜寒将谢载月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不忍,伸手将他揽入怀中,忖了许久,才轻松道:“载月,父皇以身镇守十八层地狱,你在地府算是失业了,不知你可愿常驻大理寺?” 谢载月诧异地抬起头来,见颜寒虽然轻描淡写,但神色郑重,他知道这不是玩笑,于是抱拳坚定的回了句:“陛下,载月愿望!” 守一方和平,慑一方邪祟,破案缉凶,为冤魂昭雪,谢载月求之不得。 颜寒见谢载月眉头舒展,便也展颜一笑,补充道:“不过每晚,谢大人可都得回家,为夫可不想独守空房。” 谢载月笑着望向颜寒,只见他的颜寒目如点漆,肤胜白雪,风姿绝伦,清丽无双,他……又怎么舍得让美人夜夜孤枕? 颜寒亦看着怀中目光灼灼的少年,忽然他神色一动,俯下身小声道:“载月,你别忘了答应过我,要穿……” 最后两个字声音压得极低,谢载月听了腾的一声直起身子,脸颊绯红,羞恼道:“你......你说啥?我怎么听不懂?” 颜寒淡淡一笑:“无妨,我自然会耐心的教给你......” 不知颜寒打的什么主意,室内温度陡然升高,谢载月犹自心惊,颜寒已经挥手让纱幔落下。 颜寒低下头,刚要进一步行动,门外却传来段乾坤焦急的声音:“陛下,让锁仙和我回一趟凡间罢,汴城出了了不得的命案!” 谢载月一听,爬起来就往外跑,一边跑还一边说:“大理寺中人都是以公务为第一要务,还望颜大人多多见谅。” 第155章 颜寒:“......” 此时此刻,他对谢载月的入职大理寺的安排,忽然有些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