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杀手》 第1章 蜜月杀手作者:孙黯/十九岁子弹文案:杀手、保镖和落跑千金。纯爱地雷男和他的大怨种老婆。——献给昆汀·塔伦蒂诺满脑子只有恋爱和电影的纯爱疯批杀手(虞百禁)x总被前者牵着鼻子走的心软酷哥保镖(简脉)阅读指南:1.本文纯属虚构,与现实中任何真实存在的地点、人物及团体无关;2.内含暴力、血腥、可能会引发读者不适的描写,请务必注意,并酌情退出。3.角色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虚拟世界应与现实分开。4.主角精神有问题,作者精神没问题(也不一定)。5.感谢每一位愿意留言的朋友,希望你看得开心。人物:虞百禁,简脉一句话简介:杀手、保镖和落跑千金。标签:bl,长篇,正剧,悬疑,第一人称,相爱相杀,公路文,大逃亡,杀手第0章 楔子分手三个月了,当我再一次见到我的前男友虞百禁,他正侧躺在我床上,以手撑头,作贵妃醉酒状,向我问好:“嗨。”我愣在家门口,脚底如树生根,肩上还背着超市送的帆布购物袋,怀里滑稽地抱了个椰子,几秒钟后反应过来,抬手抡起椰子、照着他的头砸过去,不巧没能命中,被他轻巧避过,直接从他身后破了洞的窗户一跃而出,坠下四楼,满地玻璃碎片,隐隐烁烁地折射着月亮的幽光。我说:“滚出去。”“宝贝,”他假惺惺地卖惨,“我受伤了。”“你今天就是死也给我死外边儿。”尽管不愿承认,他的到来激发了我的某种肌肉记忆,我手有点抖,声音也同样,骨头缝里都渗出凉意,“别逼我跟你动手。”“你不会的。”老旧床架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吟,像细长的针尖挑动我的神经,他站起来,自无光处向我走近,身影依旧高大,只是比先前更削瘦,肩膀上揽着件皮夹克,贴身的白t恤已然被血染红大半,十米开外都能闻见刺鼻的血腥味。“我被人追杀了。”“那你怎么没死?”“好绝情啊。”“你干那行就该想到有这么一天。”我转开脸,不欲与他对视,“你走吧,我不会和任何人透露你的行踪……”“你是因为这个才跟我分手的?”“都他妈分仨月了,你现在才跟我发疯?”“可是我还爱你。”“咱们俩都是骗子。”我说,“别演了,没必要。”他的手垂下去,笑意随之敛起。“脉脉。”他说:“容晚晴失踪了。”我心陡地一沉,抬眼望向他。他忙说:“不是我干的。”“谁信?”“‘那些人’也找上我了。”他脱掉外衣,扔在地板上,伸脚勾来一把椅子,坐在满地玻璃渣里,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百乐门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朝我招手,“宝贝,打火机。”我从鞋柜上摸了个一块钱的塑料打火机,丢给他。他接得很准,拨亮了火,口齿不清地埋怨:“你就不能靠近点儿让我看看你?我都残废了,耍不了流氓。”“再胡说一句我就拔光你的牙。”我踏了踏脚下的地垫,“站这儿也能看。说吧,找你的人有什么特征,着装,武器,行动风格,像职业杀手还是黑社会?”“杀手?没人比我更职业吧。”夜色黯淡,他的剪影被白雾包裹,显得朦胧而不真切,像一场随时可能消散的幻觉。烟草抚慰了他的神经,一呼一吸之间,他伸长两条本就长得过分的腿,嗓音低抑,近乎恳求。“我怕下一个轮到你。”第1章 对峙良久,我先认了输。把那可笑的背包从肩膀上卸下来,和鞋子一起丢在玄关,挽起衣袖,直接拐进卫生间,洗净双手,拿出壁橱里许久没动用过的急救箱。“伤得重不重?”我问虞百禁,经过客厅时顺手打开灯,四下扫视一圈,屋内的家具和摆设与我离家前并无显著不同,暂时没发现打斗或被人动手脚的痕迹,“你怎么知道我现在的住处?”问完我觉得自己像个傻逼。废话。只要是虞百禁想找的人,就算是尸体也能掘地三尺把骨灰刨出来。“我想你就能找到你啊。”果然,他没打算正面回答这个问题。顶灯骤然爆亮,使在晦暗处待了太久的他畏光地眯起眼,疏于修剪的黑发撇向一侧,脸上浮现出一种介乎于笑和玩味的暧昧神情,“我真的动不了了……好疼。”“那就忍着。”大概还是习惯了吧,我没怎么迟疑,在他身前屈膝跪下,他反倒吓了一跳,急忙伸手扶住我:“等等,地上都是玻璃,扎着你脚了……唉,一点儿不注意。”经他这么一拖一拽,我高举着急救箱、顺势坐到了他大腿上,翻涌的血腥气和风尘味扑面而来,夹杂着那些我一直试图从大脑中剥离的记忆,抵住了搏动的心脏。“脉脉。”他抱住我,脸埋在我胸口中央深深地吸气,“我很想你……等这件事解决了,你再恨我也不迟,好吗,算我求你,你不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那你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吗?”急救箱被我摔到床上,纱布剪刀酒精瓶一股脑跌出来,我一只手掐住他的下巴颏,一只手拉高自己的衣摆,露出左侧下腹一条手术后遗留的刀疤。“你一枪把我肚子打穿了,我的雇主腿受了伤,又住进疗养院,我任务失败,三个月接不到活儿,现在他妈的在宠物店给狗剪指甲,你有脸说想我?”他一时哑然,被我强迫着看向那条约五公分长的缝合线痕,眼神闪烁,笑容也灰暗下去,有些迷茫和难以置信地自语:“不能够啊,我用的子弹、开枪的距离和瞄准的位置都是测算好的,不可能造成‘空腔’……”他想摸摸我,被我一巴掌扇开,手背上浮起一片委屈的红印。“我必须留下你的血当作‘证据’,才能让我的雇主相信你们被我杀了——即使没能成功,也足够让容晚晴的父亲受到威胁,收敛一阵子。”他不动声色地搂住我的腰,像我们仍在一起时那样,手指在我背后交叉,语调轻柔舒缓,哪怕是说着最残忍的话,“你知道,杀人这种事,一次不成,绝对不要再尝试第二次,这是神给你的警告。我主动放弃了定金以外的另一半报酬,告诉雇主我失手了,但容晚晴重伤入院,也算给了他的政敌一记重创,他才答应就此罢休,并且今后不来打扰我的生活,他是个守信用的人,希望我也是。”“所以你认为,袭击你的人不是他。”我让他自己把衣服掀起来,袒露出紧致结实的胸肌腹肌,和右侧肋骨下方两三道形状狭长、两端尖细的割伤,不算太深,出血也几近停止,只是伤口附近粘附着一些污垢,不谨慎清理的话极易感染。我冷笑一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单纯了,政客的嘴你也信?万一他想杀你灭口呢?”“那犯不上等了三个月才下手……哎哎哎轻点儿!”我拧开整瓶酒精往纱布上倒,浸湿约一片掌心的大小,趁其不备、一把按在他的伤处用力擦拭,他便喘息着拱起背,脸埋到我肩上,咬着我的衣领呻吟:“啊……宝贝……太辣了受不了……”“你真的去死吧。”我翻出了白眼。把他上身抹布一样的t恤扒下来,卷成一团,堵住他那张讨人嫌的嘴,三下五除二清理好创口四周的血污,用掉了急救箱里唯一一支破伤风针,调了杯盐糖水喂他喝完,我才架起他一条胳膊,把他搀去了沙发上。虞百禁将近一米九的个头,体型颀长,肉眼看上去瘦,净重量却不虚,做完各种善后工作的我额头上已是蒙了一层薄汗,最后把他弄脏的床单拆下来、连同我俩的衣服一起塞进洗衣机,我松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点燃一支烟。烟头还没彻底烧着,他就爬起来要抱我,被我眼疾手快地掐住脖子,强压下去,头枕在我腿上,无尽的哀怨和犯贱。“我……”他又企图说些什么,被我冷冷打断:“闭嘴。”“安静几分钟,让我想想。”他便趁机夺取我的右手,短暂地据为己有,一会儿垫在下巴底下,一会儿又用嘴唇轻轻触碰我拇指和虎口处薄而硬的茧,这次我没有阻止他,只问:“你什么时候发现容晚晴失踪的?”“昨天半夜,我收工回家,碰巧路过她在的那家疗养院,寻思来都来了,进去瞧一眼……哎哟!”“你才是最不应该去看她的,”我揪住他的耳朵,“三个月前你还想要她的命!”“她是我的任务嘛。”严格来说也是我的。区别在于,我是容晚晴的私人保镖,虞百禁是来杀她的杀手。那天夜里我打地铺,把并不宽绰的床让给了虞百禁,自己睡在旧出租屋阴冷泛潮的地板上,久违地梦回半年前,我被指名为容晚晴的贴身保镖,护送她出国、进行为期六个月的交换留学。炙手可热的政客的爱女,掌上明珠,二十多年来一直生活在父亲的荫庇之下,从未出过远门,对外面世界的险恶与狡诈也一无所知,像刚剥了壳的鸡蛋一样剔透和孱弱,这样的人,甫一见面就带着心无城府的笑容,握着我的手说,简脉,好好听的名字。你和我差不多大,要不要和我一起读书?我说抱歉,我只念到初中就辍学了,我的父亲欠了赌债,母亲和妹妹被讨债的人堵在家里活活烧死,而我连夜扒上南下的火车,被一个盗墓贼收养,后来他成了老板,我成了他的保镖。他死后我跟了他的情妇,那女人是个十八线明星,我从一群胁迫她拍色情片的黑社会手中成功解救出她,杀死了七个人,打残了八个,从此声名渐起。你父亲之所以找我来,是因为我忠诚,冷漠,对权力和性都缺乏欲望,是比野兽更残酷的怪物,我比你想象的可怕得多。她愣住,沉默了许久,最后说,希望你做我的朋友。我答应了她。陪她在外留学期间,我们二人的身份皆对外保密,她称她的母亲是钢琴家(此事属实),出国也是为了进修古典音乐,我则是过来陪读的远房表哥,只比她大一岁,希望她的同学和新朋友们能带我一起玩。那些人都没有异议,我也同样,反正我每天只是固定地送她去上课,在能看到教室的地方等她下课,陪她逛街,去chinatown排好久的队,买一份她父亲极其厌恶的钵钵鸡或炒年糕,跟她吃路边摊,看她被辣得流眼泪,大口大口灌下冰镇啤酒,和她在国内的朋友打视频电话,又哭又笑,然后把她背回住处,抱上床,铺上雪似的棉被。不到一个月,我学会了用卸妆巾给女人卸妆,分辨芝士的品种和用法,在她的小别墅里开party,招待她那群半真半假的朋友,趁他们在庭院里烤肉的时候独自去二楼阳台抽烟,顺便检查一下房子周围布设的安保措施。没想到,她的一位朋友也在这里。是个瘦高个儿的亚裔男性,黑发,眼梢和嘴角各有一颗痣,抽百乐门,笑起来恣肆而多情。留学生们都叫他“阿百”。第2章 凌晨两点,我听到虞百禁窸窸窣窣地从床上爬了下来,像一粒尘埃、一声抱歉一样轻,落在我身旁,张开他的被子将我包裹住。我想他知道我是在假寐,就像他也知道我的默许是一种妥协,在这个无稽的夜晚,一切反常和伪装都可以被容忍。他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手臂半圈着我的腰,体温比我略高几分,倘若是发烧了,明早我还要去楼下药店给他买消炎药。麻烦的家伙。但我没有动。他的吐息温热,吹拂我的后颈,顷而整个人凑上前,深吸了一口我颈间的空气,鼻尖没入发丝,拱着我的耳后蹭了两下,像被我饲养过又放归自然的大型动物,在重逢时分辨着似曾相识的人类味道。他会杀死我吗?撕开我的喉咙,或是折断我的四肢,促使这场闹剧尽早结束,可他竟迟迟不动手,爱和死亡都未能如期而至。 第2章 沉浸在漫长的等待中,我居然又睡着了。及至天色浮白,我和他同时“醒”过来,把他伸进我睡衣里的手掏出去,关掉了没来得及响的闹钟。 回头试探一下他的额温,还行。皮糙肉厚的,一时半会儿估计死不了。我便放心起身,拿上换洗衣物去了浴室。 热水当头淋下,冲散脚底淤积的泡沫,门锁“咔哒”一响,我在升腾的蒸汽里闭着眼说,不要像个变态一样偷窥别人洗澡。 “我是正大光明地欣赏。” 视线被流水和起雾的玻璃门所阻隔,只可看清他的轮廓,赤裸的上身和腰间一圈白色绷带,步履从容地走进来,在离我不足一米远的地方公然拉开裤链解手,两股水声合二为一,完事后打开排风扇,他坐在马桶盖上,点了支烟,深思熟虑抽完半根,严肃地问我:“有套子吗?” 我说:“想都别想。” “哎呀……” 他惋惜地叹息,隔着门给我递衣服,待我一一穿好,给他找来一次性牙刷,两人挤在窄窄的洗漱台前刷牙。 老房子的厕所面积极小,过道狭仄,他的手便穿过我小臂与腰之间的夹缝,撑在水池边沿,下巴搭在我右肩上漱口。此刻的我并不好奇镜子里是怎样一幅画面,只坚信它一定会迷惑我,让我忘记彼此的身份和立场,变得软弱而不清醒。 “你暂时待在这里养伤,不要贸然行动,我去跟宠物店老板打声招呼,请假或者辞职,你在家等我回来,不会太久。冰箱里有吃的,遇到突发状况就联系我。” 我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一只款式早已过时的旧手机,塞给他,“没有定位,无法跟踪,紧急呼叫键按一下是我的号码,按两下是录音,按三下会爆炸——另一张sim卡槽里装的是芯片炸药,关键时刻可以用于自保或自杀,当然后者并不建议,你死了我会很难办。” “宝贝好爱我。” “随你怎么想吧。” 我披上外套,手从袖管里伸出来,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脸。 “我刚把你盘活,你得对得起我。” 他怔怔地盯了我半晌,表情瞬息万变,指尖向下对准裤裆。 “起了。” 我甩上门就走。 我打工的宠物店就位于我居住的这条街道,步行八百米,平时九点上班,十点前到也不会被责备,店主是个比我大几岁的姑娘,兽医专业,日常爱好除了小动物就追星,每周五都会提前回家收看一档我叫不上名字的综艺节目,留下我和另外两个店员看店。不知道是不是我多虑,总觉得她有点怕我,可平常又对我挺友善,不是爱刁难人的性格。 今天我整整提前了一个小时来店里,不为别的,昨天下午我们救助了一窝流浪狗,大狗出了车祸,留下五只尚未足月的幼崽,每天在一只破鞋盒里凄切地哀鸣,旁边放满各种好心路人施舍的牛奶和狗粮,虽能苟活几日,也撑不过整个冬天。于是店长打定主意,让我把它们抱了回来,目前安置在保温箱里,我得早点去照顾它们。 孰料我到的时候,店长已经在了。买的早餐放在桌上,小笼包和豆浆,她正一边换工作服一边四处转悠,巡视着寄养在店里的宠物们,笼子里都是猫猫狗狗的骚动声。她喜欢和动物们进行单方面对话,像哄小孩,声音里酿着一股甜腻的温柔。 “昨晚有没有乖乖呀?”她先问保温箱里的小狗们,继而转向我,“简脉你来好早。”前后完全两种语气,温差明显,我倒是松口了气,感谢她没有用那种口吻和我说话,不然我会崩溃。 “嗯,有点担心它们。”我说,其实也是想躲虞百禁,避免和他两人独处。我讨厌被人影响、干扰和蛊惑,做出有悖于本性的判断。 而虞百禁,永远是一个独立在规则之外的变量,一场横生的灾祸和一颗随时准备爆破的炸弹。 “它们真小啊。”店长说。 我正把一只柔软得让人心惊的小狗从箱子里拿出来,小心翼翼托在掌心,给它喂食,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这句话,只好闷声回答:“将来会长大的。” “这个品种多半长不大。”她用手比划了一段长度,说,“小型犬。而且非常脆弱,有基因上的缺陷,天生容易得病。” “那怎么办?” 我望着手心里一团热烘烘的年糕,“没人来领养的话……” “会有的。它们多可爱。” 她总是有一种盲目的乐观。可我不明白,如此弱小、对人类起不到任何作用只会徒增烦扰的狗究竟有哪里值得被选择。有些很丑,有些掉毛,有些性情暴戾、不易驯服,人凭什么需要它们? 她反问我:“你认为人为什么要养狗?” 我说:“想被保护。” 我观察过来买宠物的人,想要玩伴的小孩,独居的年轻女孩,缺乏自理能力的老人,病人,盲人。狗帮他们探路,守家,拿取物品,陪伴治疗,发出警告,驱赶恶意接近的人。能够保护人类的狗,才是有用的。 有用的狗才配被领养。 她却说不,“因为人喜欢狗。” “不能保护他们也没关系?” “当然。” 可是,没人需要我了。 我说:“真好。” “店长。”我在斟酌之后开口,“我想辞职。” 她撑着发圈给自己扎马尾辫的手顿了一下。 “我能听听理由吗?” “家里出了点急事。” “请假也行的。” “我不确定什么时候才能解决。”我笑了笑,“也不好一直在你这里占着位置,这个月工资不用结了,责任在我。对不起,挺突然的。” 她把一只同样是捡来的非纯种狮子猫抱到她腿上,用梳子慢慢地梳毛。 “没关系。” 她举起不安分的猫爪,朝我摇了摇。 “它们会想你的。” 猫“喵”了一声张开嘴咬她,她也不嫌疼,跟着笑起来。不知怎地,她的笑令我感到愧疚。回到杂物间归还我的工牌、储物柜的钥匙和锁,更衣室里一片静寂,几件员工制服挂在衣架上,还有一沓新的叠放在柜子里,男女同款,尺码齐全,是店长特意给我们定做的卫衣,胸前印着她亲手画的小狗小猫,兔子松鼠,大家一起睡在洒满阳光的草坪上,和平而安详。 我原本都走出去了,又退回来。 “店长。”我叫她,“我能不能拿走一件员工制服?” “啊?”她探了半边身子进来,“随便拿,有得是。想留作纪念吗?” “嗯……” 我欲言又止。 “有个亲戚来了我家……没带换洗衣服。” 半小时后,这件天真无邪的卫衣出现在了思想龌龊的虞百禁身上。 “宝贝,”他喝着我刚买回来的酒酿圆子,眼中流露担忧,“这是你的恶趣味吗?” “凑合穿吧,哪那么多废话。” 我吞下一只放凉的生煎,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然后调小音量,给容峥的秘书拨电话。 忙音响了八声,无人接听。虞百禁从我手里夺走遥控器,打了个哈欠,将我揽入怀中,卫衣手感良好,松软温暖,表面一层短而密的绒毛。 “那边正忙得不可开交吧。”他说。 “别担心,她爸爸会处理的。” “你这么说只会让我怀疑你是凶手。” 我说了句违心话,实际上我相信他不是。并非信任他的人品,而是深知他的性情:他不至于大费周章在我面前自导自演一出闹剧,即使三个月前,我和容晚晴都险些命丧于他手。 “我杀她干吗?又没有钱赚,你还会怪我……” 不对。 我挂断电话,尝试重新梳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假如虞百禁所说属实,他去“探望”容晚晴时就没见到她的踪影,在房间里等了一会儿,还想给她个惊喜,结果把进来查房的护士吓了一跳——“我赶紧跳窗跑了。回去的路上察觉到有人跟踪我。”他笑着,不以为意地,“被我甩掉了,当时的确没当回事。 “接着就是昨晚,我下楼买烟,常去的便利店没有我抽的牌子了,所以我绕远路,想去另一条街上找找。 “那条街很乱,路灯坏了好几盏也没人修,走到一段完全没光的夜路时,有人叫了我一声‘阿百’,我就被袭击了。 “我本来有防备,架不住他们人多势众……”他做作地装可怜,“十几二十号人欺负我一个……” “然后呢?”我强行打断他施法。“全杀了。”他恢复了正常。 “他们认得你。” 我脑袋更乱了:难不成是熟人? 第3章 知晓“阿百”这个昵称并同时跟他和容晚晴都有交集的人选,除了我就只剩下那群远在国外的留学生。 “你还记得那些人吗?”我问。 “早忘了。” 他似乎伤口疼,调整了一下坐姿,害得我也不敢动弹。“就是一帮整天不学无术消磨时光的富二代官二代,财阀家的少爷小姐,我唯一有印象的是个西亚小国的公主,真的公主,和父亲一起流亡到海外寻求政治庇护,她白天念书,晚上在sm俱乐部做兼职,穿着皮衣往男人脸上撒尿。” “……你亲眼见过?” “对——不对!我是见过,但我没有那种嗜好,宝贝别误会!” “有也没事,每个人的性癖都是自由的,我尊重你……” 某个瞬间,耳边的聒噪声如潮水般退去,身体的知觉被放大,覆盖住外界的侵扰。一股淡淡的疲倦、甚至可称作是充实的满足感袭来,像温热的日光浸泡住我。阳台上洗净晾晒的衣服在微风中摇曳,我失而复得的爱人正抱着我说话,像他从未离开过,在那个血色浸染的万圣节舞会上,用他的枪瞄准我。 “跑快一点,逃离我吧。” 他一口气喝下整杯“恶魔之泉”,把酒杯摔碎在地,一拳打碎消防箱的玻璃,从中抽出红色的斧头,朝我喊: “我到死都会爱你的。” 我推开了他的手臂,站起身。 “你的判断是,凶手认定你和容晚晴属于同一阵营,存在共同利害关系,而这个链条中涉及的人也包括我,因此下一个可能遭难的是我。但这里有两个漏洞,其一,我们已知的线索一定有一条是多余的,是凶手用来蒙混我们视线的障眼法,否则不可能时间地点对象总有一项说不通,不成立; “其二,前天和昨天找你的或许不是同一伙人,你最好再回想回想,近期有没有得罪过谁,以前的也算,”我说,“毕竟恨比爱长久。” “是这样吗。” 他仰起脸看我,“那你还是恨我吧,一辈子的那种。” “别做梦了。” 茶几上的手机嗡嗡震动,我盯着屏幕上闪动的数字,说:“你没机会再对我开第二枪。” “喂?” 我接起电话,对面竟是容晚晴的父亲、容峥本人。 “你到我这儿来一趟,尽快。” 在我的极力劝阻下,虞百禁像个大爷似的去了他曾经刺杀未遂的目标人物的家,面对着人家的亲爹侃侃而谈:“您好!经常在电视上看到您!” 第3章 容峥年逾半百,两鬓微白,身材依旧挺拔,焦虑和烦躁却溢于言表,在媒体和话筒前总是粉饰完美的外形如今也崩出几道裂痕,目光狐疑的打量我俩:“这位是?” “我——” 我的手在桌子底下狠掐了一把虞百禁的大腿。 “晚晴的同学。当时一起在s国做交换生。”我替他解说道。 容峥点了点头,面上仍保留着那份狐疑,看他的反应,想必容晚晴并没有告知他袭击自己的人就是坐在他面前这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青年——这个傻姑娘。我不禁腹诽。 她千不该万不该,把虞百禁这种人当朋友。 晚饭过后,我看着容晚晴把她的朋友们依次送出别墅大门,回到花园里,在泳池的波光与彩色装饰灯串的映照下简单收拾了桌上的碗筷,便上二楼来找我。我掐灭了烟,从不当着她的面抽,手里捏着半杯已经没什么气泡的汽水,问她:“那个叫阿百的,也是你同学?” “是啊。” 她点头,夜间风大,她披了件浴袍样式的居家服,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两只卷发夹,把额前的刘海卷上去,长发扎成马尾,松快地甩了甩。 “电影学院的,和我们不在同一个校区上课,但一起在图书馆写过论文。你知道,在异国他乡,同胞之间很容易相识。” “噢。” 我极罕地有点走神,舔了舔莫名干燥的嘴皮。 “他看上去不像一般人。” “猜错啦。” 她却狡黠一笑,嘴边梨涡隐现,鼻梁都挤出俏皮的细纹,仿佛在嘲弄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他才是我们这群人里最普通的一个。” 和我同岁的青年虞百禁,家境尚可然而父母双亡,每天放学回家要照顾卧病在床的祖父,叔叔姑姑都当甩手掌柜,不肯出一分力,只觊觎着老人名下的房子和遗产,念在爷爷出钱供他上大学的好,他便独自担起责任,赡养老人至其离世。 举办葬礼的时候,他死活不愿去,说不想见到那帮没心没肺的亲属,拉着我和容晚晴陪他回老宅收拾遗物。那是个阴雨连绵的秋日,整座城市像患感冒,每阵风都如同残喘,无力地敲打着脆弱的窗扉,我们三人身着正装,清一色的黑,各自闷头整理房间内的摆设和床具,默默无语。 昏暗的天光下,一本蒙尘的相册从床板缝隙间滑落,我捡起来翻阅,里面的照片从黑白到全彩,单人到合影,没有任何一张包含虞百禁的面孔。 他根本不是这个家庭的成员。 犹如被藏在棉花里的针刺中,我在怔忡间抬头,乌云般的阴翳将我遮蔽,他弯下腰,不露声色地从我手中抽走那本相册,悄悄地朝我眨了眨眼睛。 他瞳孔好深,像一口陷阱。 尸检报告上说,老人的死因是自杀。儿子和女儿瓜分了他的巨额遗产,事后抱怨虞百禁“也没多了不起,‘业界最强’的杀手。连失能老人都搞不定,做慈善呢?非要让老头多活几个月,说是有别的用”。 这些容晚晴都不知道。 “你说是你发现晴晴不见了的?” 容峥面色一变,抬手制止了屡次进屋来传达消息的秘书,也叫停了正在给我和虞百禁进行例行搜身的安保人员,将闲杂人等都请出会客室。 “对。查房护士可以作证。” 手无寸铁的虞百禁垂眸盯着桌上价值五位数的古瓷茶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匙尖而细的长柄,“之后我也被追杀了。” “凶手当时肯定还没走远……” 容峥作为我的前雇主,我第一次见他如此失态,“又有什么事?不是让你把来客都拒了吗?我谁也不见!”他对着又一次敲门请示的秘书提高了嗓门。 “但是先生,”秘书极力忍耐,颊边汗水滚落,“段先生一定要见您。” 容峥下颚紧绷。 “……让他进来。” 第4章 话音甫落,有脚步声渐行渐近,一张我半年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脸从屏风后探进来,是容晚晴的未婚夫,段问书。 “伯父。” 他丢了魂似的站在沙发旁,衣着还像我初见时那么体面,眼圈却泛红,显然刚哭过,受的打击太大,反应都有点迟钝了,只一味低声下气地跟容峥道歉:“对不起,怪我没照顾好晚晴,但凡我那天在疗养院多陪陪她……” “行了。” 容峥叹了口气,“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他用下巴一指邻座,“坐吧。” 段问书应声坐下,这才注意到对面的我和虞百禁。他认得我。“你、你不是晚晴的保镖吗?你怎么在这儿?你知道她去了哪里吗?” “我要是知道就不会在这儿了。” 我知道他不欢迎我。当初我被指派为容晚晴的保镖、和她一同出国时,他的意见最大。不难理解,任谁得知自己的未婚妻要与其他男人同行、且要近距离相处半年之久,都会感到愤怒,不满,但他受制于未来岳父的安排和自己的尊严,临别在即,只软绵绵地冲我说了句,你不能欺负她…… 我低头喝茶,一旁的虞百禁翘起二郎腿,手臂横搭在我身后沙发靠背上,饶有兴致地:“您就是晚晴的未婚夫啊,幸会幸会,听她提过。” “您是?” “不足挂齿。” 虞百禁耸耸肩,段问书满脸迷茫,但仍礼貌地递出手来相握,还想细问,被容峥出言打断。 “疗养院那边怎么说?” “警局那边我打点过了,警察已经把现场保护起来,目前在排查当天出入过她房间的人,很快就能出结果。”他一连串地答,表情殷切。 平心而论,段问书的长相不错,知书达理一表人才,段氏财团的二公子,和容晚晴是青梅竹马,俗话说的娃娃亲。两家人门当户对,知己知彼,婚约也是从小定下,对双方地位与权势都有利无弊的政治联姻。 我对雇主的私生活乃至所谓的豪门恩怨一向不探听,不置评,容晚晴也鲜少提起,在此类事情上,不反对就视同于默许。她是个识大体的人,明白这桩婚姻对她和她的家族有远远超越她个体选择的非凡意义,而段问书,“对我的确很好,只是有点幼稚,没什么胆量,这些我都不讨厌。”她说,“他更像是我的亲人。” “和自己的弟弟生活一辈子听上去也不差,是不是?” 但在结婚之前,她想去外面的世界逛一逛。对于女儿这一小小心愿,容峥岂有不欣然应允的道理。 “怨我?” 容峥一掌拍在办公桌角,秘书立即上前搀扶住他,提醒他留意血压,“是我不够周全,永远都不够。我巴不得她天天在我眼皮子底下,去哪儿我都跟着,生怕她有闪失……她妈走得早,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他就着温水吞下两片降压药,“我比谁都痛苦!” “前天中午我去找她吃午饭来着……陪她在庭院里散了会儿步,我就回公司了,我爸喊我见几个客户。” 段问书双手插进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里,努力回忆当天的细节,“我们聊了聊天,一切都很正常,她不可能毫无征兆地离家出走,绝对是被人绑架了……” 仿佛是被自己的猜测吓到了,他紧紧握住手中颤抖的茶杯,“她的身份本来就敏感,肯定是不小心被人听到,想利用她勒索……” “你说警察在疗养院?” 我和虞百禁对视一眼,“那我们俩去一趟,有任何收获随时联系你。” “你们?” 段问书跟着我俩站起来,“你凭什么……” 容峥按住了他。 “对她有愧吧。”我说。 尽管心不甘情不愿,段问书还是拿出身为未婚夫应有的气量,跟我和虞百禁交换了联系方式,承诺双方一旦获得有价值的信息会第一时间进行沟通,“虞先生是第一目击者,理当去现场协助警方,我不应该阻拦……况且,你们是晚晴的朋友,因为她的事受了牵连还愿意帮忙,我很感激。” 他情绪低落,将我们送出容家的宅邸,在戒备森严的门禁处作别,分给我们名片,像个被迫早早成为大人的孩子,生涩地模仿着成人间繁冗的礼节,“下午我会再去警局一趟催催他们进度,伯父出面容易被媒体拍到,他、他现在也焦头烂额的,要说仇家,他的仇家才更多吧……” 他苦笑了一声,“我和晚晴,小时候经历过类似的事件。” “什么?” “我们俩一起被绑架过……所以我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我和虞百禁驱车驶离容家,开了二十多分钟的环山路,正午时分阳光热烈,将整座城市照得巨细靡遗,虞百禁没事儿人似的降下车窗看风景,黑发被风吹得倾斜,我问他:“有头绪吗?” “原来有钱人家小孩真的三天两头被绑架啊。”他说。 “……没体验过。” 我打转向,在弯道处避开一辆鲜红的敞篷。“你小时候是怎样的?” “我?孤儿,在福利院长大,九岁被领养。” 他张开布满枪茧的手指,伸向空中,像在捕风,“你呢?” “跟你差不多。” 我忽然很想抽烟,很想刹车,很想朝什么人发火不顾及后果,但我的冲动就像掠过他指尖的风一样转瞬即逝。我时常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具空壳,好坏都无保留,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可这是你第一次好奇我的过去。”他说,“我以为你不在乎。” “不在乎的是你。”我说。“我只是突然意识到,我们其实一点儿都不了解对方,不是吗?” “那又如何?” 汽车驶出长长的林荫道,日光陡然倾泻,让人来不及躲闪,眼睛被晃了一下,我看向后视镜,没有防备地和他视线相撞,明知前方是一场灾祸,却无处可藏。 他对我说:“我想要的是你的未来啊。” 下山后再往南开五公里,绕过大片造型复古而别致的西式建筑群,就到了容晚晴所在的疗养院。听说是由战后遗址改建的,地理位置优越,远离闹市,环境清幽,兼具良好的私密性,进出的均是达官显贵或有特殊头衔的人物,容峥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提前和院长打过招呼,才使我和虞百禁这种一看就不清不楚的人得以顺利入内,不招致太多疑虑的瞩目。 正值午休时间,多数人都在各自的房间里午睡,庭院里只有寥寥几位散步的老者,走廊狭长静谧,一年四季清凉通风,墙壁上摇曳着斑驳的梧桐树影。 容晚晴住在三楼,由院长亲自带我们去,经过二楼楼梯转角时,走在我左手边的虞百禁冷不丁朝我斜后方瞥了一眼,我也有所感应,循着他的转头方向、短暂却真切地捕捉到了一抹一闪而过的人影。 有人在尾随我们。 第5章 “那边……怎么了?” 在前面带路的院长察觉到异样,也转过白发苍苍的脑袋,往空荡荡的楼梯口张望。我忙说“没事”,给虞百禁使了个眼色,他立刻心领神会,两人装作无事发生,继续抬脚迈上台阶。 “看错了。” 不得不说,非要让我挑一个我和他般配的地方,那就是在紧要关头总能展现出惊人的默契。 “可能是警察同志吧,现在整栋楼都有人看守,大家都挺紧张的……” 老院长扶了扶老花镜,也回过头去,絮絮地念叨这个素来清净的疗愈之地近几日陡生的变故,“咱们这疗养院有几十年历史了,监控设备是有点儿落后,主要你们也知道,有些病人啊家属啊身份比较特殊,注重保密,人家不愿意走哪儿都被人监视…… “再说了,我们这儿大多是退休干部,养伤的,散心的,老胳膊老腿儿,也没本事把一二十多岁小姑娘给凭空弄没了呀。” 如他所说,这样一座独立于闹市之外、岁月静好的疗养场所,但凡发出点儿噪音立马就会被左邻右舍发觉,更遑论是绑架活人这种程度的动静,容晚晴喊一嗓子整栋楼都听得见。 除非——她没有反抗。 “是认识的人。” 第4章 虞百禁贴近我的耳朵低语,气息微热,一只手不老实地搭上我的腰,借此动作往我俩身后又瞟一眼,旋即轻笑了声。 “是个小女孩。” “没有恶意的话,先别惊动她。” 做我和虞百禁这类行当的人,时日久了,很轻易就能探知出人的“恶意”,杀气足够强烈是可以被感知到的,无非是我们这样刀口舔血、频繁和生死打交道的人锻炼出了更敏锐的嗅觉,比普通人易感一些而已。 “到了。” 老院长咳嗽一声,我镇定自若地把虞百禁牛皮糖似的手从身上扒下来,说:“谢谢,您去忙吧,不打扰了。” “那你们还有什么要帮忙的,来大厅找我呐。” 老人佝偻的背影远去后,挡在我们面前的换成了两个穿制服的青年,还有一个来路不明、穿纯黑西装戴蓝牙耳机的男人,容峥或段问书派来的眼线,从头到脚打量我俩,面无表情地问:“简先生,虞先生是吗?请进,但是别动屋里任何东西,你们负不起责任。” 煞有介事的模样让虞百禁不识趣地失笑出声,肩膀耸动,强忍道:“……好的。” 我懒得管他了。 我俩先后踏进容晚晴居住了三个月的居室。房间朝阳,采光极好,清风徐来,敞开的窗外探出半边梧桐树冠,像被我们惊扰一般,树梢摇晃,抖落细碎的沙沙声。 这里完整维持着她消失前的全貌。 整个房间约三十平米,布局一目了然,床,床头柜,书桌,椅子,电脑,还有一节双人座沙发,靠背上铺了三角形衬布,表面绣着漂亮的花纹。“我就坐在这里等她。”虞百禁给我指了他当时所处的位置,左边通向门,右边挨着床,“我记得很清楚,台灯是亮着的。我就以为她去了餐厅或洗手间,待会儿就回来。” “你怎么进来的?”我问他。 他吹起了口哨。 “能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走门啊……” 台灯放在床头柜上。款式相当常见的木质边角柜,弧形外缘,上下两层,下层摞着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书脊下方统一贴着印有数字编号的标签;上层除了台灯以外,还摆着一本硬皮笔记本,看样子是日记或读书笔记。容晚晴有用笔记东西的习惯,看过的书和电影都会记录,有时候给我讲,问我感想,无所谓我是否感兴趣,只要她乐意。 我背对着门口,扭头往外一瞄,见没人盯梢,猛地伸手把本子掀开,尽量不弄出翻页的声响,前后迅速浏览一遍,真是读书笔记。 前后共记录了五十多页,三十余本书,每一页都字迹清晰,个别极其喜欢的故事用彩色记号笔做了标注,摘抄的句子和阅读心得里还穿插着信手涂鸦的颜文字,少女式的自娱自乐。我随机抽查了几处用色比较醒目的划线,用最粗浅的破译方法、将零落的字句拼接起来,也并没有得到求救的暗码,是我多想了。 难免有些失望。 但我没死心。正打算合上本子另寻他法的时候,虞百禁猛然伸出手,指节夹在了软皮封面和扉页中间。 我才注意到这里的细节。 和封皮的内衬粘贴在一起的扉页,上面贴着两条胶布,呈对角状,中心却是空的,什么都没写。我用手掌对比了尺寸,大约六寸。 这里原本贴了张东西,被人拿走了。 “干吗呢?” 把门的两个男人发觉出不对,拔高嗓门朝我们这边叫唤:“说了让你们什么都别动,听不懂人话?”口吻不善,不知是看现场看得不耐烦了还是在领导跟前吃了瘪,带着露骨的迁怒意味。 虞百禁闻言转过头,收回手,笔记本“啪”的一声合上,我连忙按住他后背,抢在他前面说:“知道了,马上看完。” “忍一下。” 我用口型对虞百禁示意,和他分头查看屋内其他家具和个人用品,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却几无所获。 除去衣柜里那些私密衣物和女孩子的香水饰品等等我们无权翻动以外,这就是一间再寻常不过的屋子。 没有血迹,没有冲突的留痕,哪怕是一片可疑的脚印,而它的主人竟像一缕香气随风消散,人间蒸发了。 唯一的疑点只有读书笔记扉页那块缺失的空白。看规格像照片。按照一般人的思路,照片中拍摄的人物必定与凶手有关,ta才会选择冒险销毁证据。 然而不容我再设法拖延、争取时机搜罗更多线索,门口两名警方人员已然耐心告罄,对我们下了逐客令,“不得妨碍执行公务”。 不是适合争执的场合。我只能作罢,拖着虞百禁往外走,以为会遭反对,他却出奇顺从,懒洋洋跟在我背后,只是路过那三个人时,眼神直勾勾的,如笔如刀,沿着他们的脖子往复勾勒。 我知道他在计算能用几秒钟把那三颗头都拧下来。双脚唯有加快步伐,将真正的死神带离他们身边。 “宝贝啊,慢点走。” 从三楼下至二楼的途中,才安生没多久的虞百禁忽然笑吟吟拉住我,反手往后一拽,两人映在楼梯间墙壁上的影子登时撞作一团,停在转角。我脑中只顾思考下一步对策,没闲心陪他胡闹,扭头刚要发火,被他捏住下巴、转向前方,整个人趴在我背上,像在和谁玩捉迷藏。 “嘘。”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低头一看,墙角的另一侧,一道单薄的人影横在我脚尖前端,正试探着想探出来,踟蹰良久,终于向前迈出一步,虞百禁举起我一只手,像个愚蠢的大型玩偶一样恐吓对方: “哇。” 我的脸和另一张化着浓妆的脸对上了。 是那个尾随了我们一路的女孩子。 “哎呀!” 她后退两步,发出惊喜的尖叫。虽然在妆容的遮盖下有些难于判断,但那双眼睛确实属于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身材娇小,纤细的手腕上佩戴着五颜六色的饰品,拿着一只同样五颜六色的翻盖手机,双手交叠在身前,表情有种戏剧化的羞涩:“被你们抓到啦。”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神经病……?”被虞百禁一把捂住嘴,微微俯下身配合她身高,有模有样地和她对话:“是啊,我们俩赢了,有奖励吗?” “嗯——” 女孩儿一对黑眸晶亮,时而一副思忖的神情,时而咬着嘴唇窃笑,也不知在笑什么,盯着我和虞百禁的脸细细端详半天,看得我浑身发毛,她总算点点头,满意道:“是你俩!” 说完她左顾右盼、怕被人抓包似的,从袖子里抖出一张纸片,塞进我手里。 “她让我把这个给你们!” 那是一张硬硬的卡纸,准确的说,是由某张完整的纸撕成的残片,两条相邻的边参差起毛,正面是黑色的,画面模糊不清、难辨全貌,背面是白色,落着两行小字。 “别管我了,马上出城。” 是容晚晴的笔迹。 第6章 歪斜,仓促,然而一笔一划、不可错认的,容晚晴的笔迹。 “你见过她?” 我反手握住女孩的腕子,掌心被那些繁复的饰物扎得刺痛,话既出口才发觉自己失态,无论如何也不该这样逼迫和恫吓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女孩,忙把她松了开,自觉退后半步,“不好意思,我没想伤害你,只是……有点心急。 “你刚才说,是她让你把这个东西交给我们的?” 虞百禁把那张照片一角夹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间反复翻弄,又将它拿到女孩快速眨动的双眼前晃了两下,她仍是痴痴地发笑,不像寻常的人或动物那样对动态的活物有本能的注意力,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话说得支离破碎,语气中混杂着一股异常的兴奋:“我,见过你俩!姐姐说,照片只能交给你们,其他人都不行,不能相信。” 她摇着头,突然间又捂住嘴,好像冒着生命危险泄露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姐姐,姐姐专门来跟我告别,然后就……远走高飞!” “她是自己走的?还是被别人带走的?” 我又不可避免地焦躁起来,试图追问,被虞百禁伸臂拦住,走廊那端兀地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膀大腰圆、气势汹汹的中年女人小跑着冲上前来,不由分说地将女孩揽过去,和我拉开安全距离,一脸愠色地质问:“你们是谁?要对我家小姐做什么?!” 她的声调远高过我,在午后阒寂无人的楼道里轰然炸响,炸开好几扇门,其间伸出三五个好奇抑或是不满的脑袋,朝我们的所在之处投以注视。 “迢迢?”有苍老的声音喊道,“怎么啦?别缠着人家,你又不认识,乖啊,跟阿姨回屋里去。”有人用词隐晦地劝说:“唉,这小姑娘精神不太……家里有钱,要面子,不让她住院,怕传出去不好听,才送到这儿来,平时也没个玩伴,就和晚晴亲,晚晴还……啧。” “我家小姐跟你们那些破事没半点儿关系,请回吧!别来找我们打听!” 保姆模样的女人像护着一只雏鸟,把名叫迢迢的女孩拢在她的羽翼之下,“她什么都不知道!” “你信吗?” 虞百禁微低着头,在我耳旁问道,我眼角余光能瞥见他上扬的嘴角,瞳孔漆黑,直直地盯着前方。 “不信的话,我‘想办法’再问问。” “别。” 我一手拦下他,一手把那张残损的照片收进上衣内袋,和段问书的金属名片放在一起,问缩在保姆怀中的迢迢:“我再确认最后一件事,只要你好好回答,我保证今后不再来打扰。” 狠狠瞪着虞百禁的保姆面色稍缓,但仍充满警惕。 “说。” “容晚晴是怎么把这张照片给你的?” 迢迢想了想。 “从门缝,塞进来!” 那天晚上,早已过了宵禁的钟点,她熄灯上床,刚抱住陪睡的旧泰迪熊,门口却传来熟悉的呼唤。 “迢迢。” 是喜欢的姐姐。 “我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 她一听,顿时困意全消,赤着脚跳下床,想去开门,锁却被人从外面扣住了,拧不动。 “迢迢乖,听我说。” 姐姐就在门外,离她不过咫尺,声音轻轻的。 “游戏的规则是:不要出声,不要开门,不要和你不认识的人对话。” 她最擅长玩游戏了。心脏扑通扑通狂跳起来,她隔着门使劲点头。 “这是……藏宝图的一角,很重要,把它交给你‘见过的人’,记住了吗?” 贴着地面的窄缝里吐出一张纸片,她捡起来,双脚冰凉,脸蛋却因为期待而涨得通红。“那姐姐呢?” “姐姐要去很远的地方。” “还回来吗?” “我试试看。” “可是!” “嘘。” 门外的女声停顿了一秒。 “我宣布,游戏开始啦。” 傍晚五点,我和虞百禁离开疗养院。目送着后视镜中逐渐缩小的楼群,直到它变成一团迷雾重重、不可捉摸的虚影,我将车窗升起,隔绝耳畔呼啸的风,打开手机扬声器,边开车边和段问书通电话。 简要地分享完收集到的情报,我向他提出了我的疑问:“容小姐的读书笔记里遗失了一张照片。段先生对那个本子有印象吗?” “读书笔记?” 听筒那端很吵,他在嘈杂声中沉吟,“是,晚晴从小就喜欢看书,手写,摘抄,类似的本子有好几个,都写得密密麻麻,摆在家里的书柜上。我可以作证,但我没怎么看过里面的内容,”他一板一眼地说,“就算不是日记,那也是她的隐私,我随便翻,不好吧……” 彼时他刚从警局出来,果不其然遭到了小报记者和无良狗仔的围堵,这帮蚊蝇一般驱之不散的家伙哪壶不开提哪壶,一通胡言,还非要扯上今年五月的换届竞选,又问段问书这个还没过门的准女婿作何感想,“我能有什么感想,”他已无力应对,疲惫不堪,“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一闭眼脑子里就克制不住想最坏的结果……” 第5章 “监控和指纹呢?” 我打断他,没时间也没那个善心陪他发泄无用的负面情绪,即使会显得我特别冷血,“出入过她房间的,翻动过她笔记本的,对了,有个叫迢迢的女孩儿——” 副驾驶座上的虞百禁忽然将手伸向中控台,按住了手机下端的话筒。数秒钟的静默过后,段问书疑惑地“喂”了两声,“信号好差,刚才好像断线了,我没听清。简先生你们回市区了吗?” “我们快了。” 虞百禁悠悠地说,一只手稳住我的方向盘,示意我继续开,另一只手拿过手机,靠在自己嘴边。 “我刚说到,疗养院里有个小妹妹,据说晚晴在失踪前和她有过接触,警方那边盘问了么?” “啊,是不是个浓妆艳抹,打扮挺夸张的小姑娘?”段问书犹疑地,“可我记得她有精神问题……” “精神病人的口供也不是完全没有参考价值吧。碰碰运气?万一能套出什么话来。” “有道理……” 我目视前方,放慢车速,极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分心,看不见虞百禁的时候,几乎以为身旁坐着的是个陌生人。 一个我素不相识、从未了解却如同着了魔一般沦陷过的人。 “好,我会再和警方协调一下。真的太感谢——” 虞百禁干脆利落地切断了通话。 我也把车驶向路边,停在一片树荫底下。 时近黄昏,晚霞将街道涂抹成淡黄蜂蜜色,一切都是如此安宁,和睦,我和虞百禁并肩而坐,面前的斑马线上正缓步走过一家三口,年轻的夫妇牵着孩子的手,眼中除了自己的幸福别无他物。我问他:“为什么?” 他面朝窗外,装作没听见,伸出一根小指掏了掏耳朵。 “不乐意听你一直跟别的男人讲电话。” 我停顿了一晌,左手猛地插进驾驶座下面的空隙,拔出我藏在那里用于防身的匕首,而他与我同时出手,分秒不差,在我用刀背抵上他咽喉的瞬间格挡成功,牢牢扣住我的肘部。 “你大概一辈子都理解不了。” 他喉结翕动,自下而上地望着我,眼底灼灼,像两孔被火烧穿的黑洞。 “你皱起的眉毛,挥向我的刀,像被计算过一样精准的动作,全都让我没法抵抗。” “你他妈再怀疑段问书,也不该拿一个脑子有病的小姑娘去试他。” 我将他压倒在椅座里,膝盖顶住他腹部尚未愈合的伤处,却始终无法用力,自己都觉得自己荒唐。“你没有心,虞百禁。” “这就是我跟你分开的原因。” 第7章 僵持了片晌,我直起身子,一把将匕首捅进副驾驶座的皮革靠枕里。 “下车。” 此时此刻,奔波了一整个白天却收获寥寥的我只感到饥饿和沮丧,身心俱疲,随便在路边找了家西式快餐店,暂且把烦心事放一放,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店里顾客不多不少,靠窗的空位只余下一桌,我们俩进去坐下,前面一桌是一对情侣,大约是吵架了,男的埋头玩手机,女的脸比我还臭;后面一桌是三个打扮精致的妙龄女孩,抹胸短裙穿得时髦,桌上摆着一盘软塌的薯条、一筐炸鸡和半瓶威士忌,两人喝得醉眼迷蒙,剩下一个在冲弯腰落座的虞百禁抛媚眼。 染了一头艳粉色短发、嚼着泡泡糖的服务生来到我们桌边,问:“二位好,吃点儿什么?”我说:“都行。”他嗔怪地:“哥,别闹。” 最后点了菜单上搭配好的推荐套餐。我对饮食方面向来没讲究,也没什么兴致和胃口,只是肚里很空,总想找东西把自己填满,食物,子弹,渴望,爱。 “你爱谁都行,虞百禁。”我说,“你执着的是‘爱’本身,何苦非要跟我纠缠。” 他却对此避而不谈,托着下巴看我。 “你不觉得这家店的格局和我俩的座位特别眼熟吗。” 我愣了愣,举目四望,数息之后回忆涌现,忍不住咋了声舌。 “《低俗小说》。” 是我和他第一次一起看的电影。 “或许待会儿就会冲进来一对鸳鸯劫匪挟持所有人,朝天花板鸣枪。”我耸耸肩。 “不,我们俩应该做那对劫匪。” 端着盘子的服务生恰在此时过来上菜,两份汉堡,两杯咖啡,一份薯角,一份金枪鱼沙拉,闻言目光惊惧交加。而他从不在意外人的侧目,眼角的痣都清秀灵动,像个无忧无虑的少年。 “你看,我们吃饭的口味相近,喜欢的电影也差不多,猜得到对方下一句想说什么,永远都有话题可聊,难道不适合交往吗?” 自从在阳台上一同抽了一支烟后,我再没和那个叫虞百禁的青年单独相处过。我对他仅有本能的提防,却无确凿的证据。唯有将平时早已说烂的教诲再和容晚晴耳提面命一遍:要小心无端接近你的人,打算深交的朋友要和我报备,最好带我去见一面,少喝酒,别喝醉,公共场合也得保持警觉……她每次都“嗯嗯嗯”的连声答应,反摆出一副“真拿你没辙”的神情:“啊呀记住啦表哥你对我最好了。” 我也拿她没辙。 担心跟得太紧惹雇主不快,我和容晚晴便提前商量好,碰到教授带组或是小班授课,尤其是几位朝夕相处的同学每个都脸熟的情况下,大可不必寸步不离地监视她。我同意了。但仍按照惯例送她去上学,只是无须在窗前久坐,看那些我根本看不懂的书,逢风和日暖的午后,可以去楼下的花园或对外开放的多功能教室打发一下时间。 于是那天,我在一楼被爬山虎层层掩盖的放映室里,又一次遇见了虞百禁。他正独自坐在一面泛白的幕布前看电影,脚边放着烟灰缸、一罐啤酒和一摞摇摇欲倾的碟片。 他看昆汀。用老式影碟机。画质和音效只能说是差强人意,富有年代感的配色却又显得格外明艳和浓烈,肌肤有种粗粝质感。读圣经的杀手,戴耳环的男人,打假赛的拳手,旅馆里的女人,他们突然相爱又突然死去,血浆喷溅在荧幕上,他的脸也忽明忽晦,随后偏转视线,隔着半敞的门缝和门外经过的我四目相对。 我鬼使神差一般走了进去,关上门,和他并排而坐,看完了那部《低俗小说》。 我们全程未发一言。 待到电影结束,枪声仍在我耳边回响,密闭的空间里,空气温暖稠密,两个人交织的呼吸如同蚕丝成茧,不着痕迹地将我束缚,让我喉咙发紧。 片尾字幕无声地向上滚动,虞百禁伸了个懒腰,从裤兜里掏出烟盒,倒过来磕,空的。我转过头看他,他舔了舔嘴唇,好像很渴。 然后凑近过来吻我。 “不是那回事。”我摇头,“人不是为了这些草率的理由就决定相爱的。” “那是为了什么?” 我顿时语塞,无言以对,兀自咀嚼着口中的食物,餐桌气氛糟糕,前面那桌兴许早已习惯这种沉闷,可我不行。 我无法忍受。不为他的偏执,是为我的贫瘠,我的懦弱。 “对我来说,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人’;想到我爱你,那颗不存在的心就会跳动。” 他却那么坦白,野蛮,从不为那个难以启齿的字眼和别人的羞耻而羞耻。 “这样还不够吗?” 我喝光了咖啡,留下杯底几颗行将融化的冰块,和他一齐转头,望向落地窗外。 “容晚晴之所以叮嘱那个小姑娘‘只能’把信物交给我们,侧面证明她不信任除我们以外的所有人。”他说,“包括警方,段问书,以及她的父亲,容峥。” “并且她预料到了,或者说赌定了我们会追查到疗养院去,再大胆点往前推,”我沉吟了片晌,“她算准了你会去找我。” 一阵沉默。 “照片……是不是读书笔记里缺失的那一张?” 我从外套内袋里取出那张写着留言的碎片,自己看完又递给虞百禁,两人都辨识不出这残缺一角的具体内容——压根儿没有景色、人物或地标,仅仅是一团不饱和的黑色,像拍糊了,没对准焦,有微弱的重影。 是夜空?容晚晴又是在哪儿、和谁拍的这张照片?假如是在留学期间拍的,我怎么会毫无记忆? 任职容晚晴保镖的半年内,她出门在外的时间都有我陪同,去洗手间、更衣室一类的私密场所,我也都在门外守候,她想和朋友们合照,我就当那个捧相机的人。我从没和她合过影,原因其一在于我的职业和她的身份,留下合影会引发外人对我们关系的揣测,其二是我本来就讨厌拍照,也拿不准面对镜头时该摆出怎样的表情。 我望着桌子对面用薯角蘸酸奶油的虞百禁,心头倏然闪过电流:不,我离开过她。 短暂而又漫长的,从她身边消失过一个小时。 “……” 我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越看虞百禁越来气,混账玩意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地用脚磨蹭我的裤腿,说:“约会的时候走神可不礼貌呀。” 我踢开他,起身去收银台买单。他跟随我出了餐厅的门。我急走几步,转过身问他,你还跟着我干吗? 他说,我要保护你啊。 暮色四合,夜幕笼罩的露天停车场上,我捏紧车钥匙,几乎笑出声来,“你保护我?开玩笑吧,我他妈的才是保镖!” “你搞错了。” 他却摇摇头,手搭在我车顶棚上,“我只是关心我喜欢的人,这很正常。” “你不正常。” 算了。能喜欢上他,我也正常不到哪去。 然而当我自暴自弃地打开车门、刚钻进去半个身子,他忽然一把将我推到副驾驶座上,自己夺过方向盘,语速飞快地说:“宝贝系好安全带。” “你又发什么疯!” 我说完这句话才察觉到异样,往车外后视镜里一瞄,两道车灯光束不怀好意地刺过来,晃得我眼前一片白,刚抓紧车顶前扶手,虞百禁就一脚油门,连人带车蹿出老远。 “你看,说来就来。” 作者有话要说: 别吵了,听我说:你俩都不正常。 第8章 没等我看清追我们的车的牌照和型号,半人高的扬尘就将后视镜遮挡,尖锐的烧胎声像一把锥子捅穿了我的耳膜,灵魂都快被甩出躯壳,这辆只花了我不到十万块、从汽修厂捡来的二手车活像一头被激怒的疯牛,在虞百禁的驱策下嘶鸣着突出重围,从无人值守的停车场后门冲了出去,将一众追兵远远抛在后面。 我手里攥着那把从椅座靠枕上拔下来的匕首,将它收进袖子,从车外后视镜里大致数了数追我们的有几辆车,“五……六辆。” 我问虞百禁,“和前天晚上追你的是同一款型号?” “看起来是。一水儿的黑车,跟出殡似的,训练有素,唯独堵人的手法……” 他话说到一半,在一处丁字路口猛打了个九十度弯,车身斜摆,几乎擦着一辆越野车的侧裙刮过去,惹得对方连连鸣笛,才接着说,“不太高明。” 一丝轻佻的笑意缠绕着他的尾音,使我迟慢地注意到他的面孔,在一盏盏路灯如同蒙太奇一般闪断的弧光里,他脸上居然萌生出一种诡异的愉悦,纯真的邪恶,那是发自肺腑的、对即将到来的凶险和灾厄由衷的期待,像个初生时就伴随着毁灭的小孩,魔鬼的儿子。 他轻声问我:“宝贝,走哪条路?” 话音未落就猛然加速,躲开一辆险些咬上我们尾部的黑车,方向盘往回勾半圈,硬把它挤上人行道,撞向一排卷闸门上贴着“转让”广告的商铺,保险杠刮出一道长长焦痕,火星四溅,刺耳的摩擦音听得我牙酸。 “让我选?” 我环顾马路两旁飞掠而过的街景,看样子我们早已偏离主干道,开到了城郊结合部。沿途矗立着许多二层小洋楼式的私人住宅,形态各异,参差不齐的抢占着本就不宽阔的道路,使其更加狭窄崎岖,通行困难。 我在混乱与颠簸中努力静下心思索:等这条路到头,摆在我们眼前的岔道恰有两条,一条回市中心,繁华的商圈是必经之路,交通拥堵,也势必会引发骚乱,乃至惊动警方,可容晚晴明摆着不信任警方这一点让我心存芥蒂,能选的话还是尽量避免和他们正面接触;另一条通往市郊,人烟稀少,其间遍布着大范围亟待改造的城中村和私搭乱建的棚户区,犬牙交错的地形对甩掉追车十分有利,不像市中心那样处处安装着监控的灰色地带也有利于我们采用“自己的应对方式”,而最直观也是最重要的根据是—— “出城。” 第6章 这是容晚晴留给我俩的“暗号”,绝对不会毫无用意。 “好。” 虞百禁答应道,口吻莫名轻快。“我和宝贝心有灵犀。” 但事情的发展怎么可能尽如人愿。 如同是看穿了我们的意图,一路穷追、从六辆变成五辆的黑车在将我们赶向城市边陲的过程中悄然改换了队形和战略,三辆直追,两辆夹击,看似游离、实则集中地把我们往盘山公路上逼。我晃得都快吐了,虞百禁却还乐在其中,跟在游乐园里开碰碰车没什么两样,佯装不会闹出人命:“宝贝呀我们好像要死了。” “我也不差死这一回。” 我在左摇右摆、犹如蛇行的车厢里平静道,“留个遗言吧,我先来——” “下辈子以其他的身份相遇吧。”他说。 我愣住,车头撞上山路中央一块“前方道路正在施工请绕行”的指示灯牌,它高高腾起,跃至半空,翻滚着轧过我们的前挡风玻璃,砸中了右侧一辆拼命想把我们往左边山崖挤下去的黑车,它的引擎盖像被拳头打垮的鼻梁一样凹陷变形,以同归于尽的架势更加疯狂地撞击我们,我右手边的车门已经在连续的冲撞中损坏开裂,心中却无丝毫对死亡的畏惧,只是出离状况地想:他说的没错。如果真的有来生。 就像两个普通人那样,平凡地重逢吧。 记得有一次,我陪容晚晴和她的同学们去剧院看舞台剧,散场后回家的途中,我救了一个差点被高楼上坠落的霓虹灯牌砸到的小男孩。 那个小孩,我记不太清了,约摸也是八、九岁的模样,金发稀疏,身上有股焦糖爆米花的味道,当生锈的钢架和霓虹灯管在我们脚边轰然炸裂,他因惊吓过度忘记了呼救,呆滞片刻才揪着我的衣领大哭起来,露出嘴里空缺的门牙。 容晚晴和她的同学们也吓坏了,我和他们被散落一地的灯牌残骸隔开,看着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几秒钟前我是怎么从他们之中脱身而出、冲到走在我们前面的小男孩身边,抱住他倒在了人行道旁。过路的行人和出租车都被那巨大的声响震慑住,许久才恢复应有的秩序,人们关切地围拢过来,扶起我和孩子,孩子的父母也从路边的烘焙坊急匆匆跑出来,边为自己的疏忽道歉,边询问我有没有受伤,要不要就医。 我说没事。 我和他们语言不通,听不懂当地的方言,后来是容晚晴替我解了围,挽着我被划破但并不疼痛的胳膊和那些人道谢,又嗔怪地说我:“哥你当心点啊。” “真是的,怎么不声不响就跑出去,多危险?你也是肉身,会流血,下次别这样了。” 可我控制不住。 从小我就被培养感知危机和杀意的能力,像膝跳反射一样,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肌肉的反应速度会领先于大脑的指挥,促使我先采取行动,必要时亦将充当肉盾,牺牲自己保全雇主。这种反射是无差别的,涵盖一切有生命的个体,就算是小猫小狗我也照救不误。 一定是这个原因吧。 所以我才会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在我们的车撞断山路外围的护栏、失衡侧翻的瞬间扑向虞百禁,双手护住他的头颈,只要他能在安全气囊弹出前调整好姿势,即使车头先坠下山坡,我保证不了他毫发无损,也至少能助他逃出生天。 仅此而已。 绝对不是出于私情。 而在千钧一发之际,他像是早有预谋般、一只手把我搂进怀里,另一只手握着我给他的旧手机,按了三下紧急呼叫键,旋即将它掷出车窗,倒数三秒,视野倒转,不计其数的碎玻璃如同暴雨冲击着我的身体,眼帘闭合之前,我望见山崖上弥天的火焰,几辆黑车接连爆炸,巨响似要撼动山体,余震经久不息,如浪如潮,朝无垠的黑夜席卷而去。 我那时真以为自己会死。 和虞百禁死在一起,血肉骨头都粉碎,混在一块儿不分彼此。这话说出来有点恶心,我都能想象到他的回应:“哇,好浪漫。” 但我们没死成。 车冲破路障,跌下倾斜近乎三十度的陡坡,劈开密密匝匝的灌木丛向下俯冲,减震器已不堪重负,和轮毂相互挤压着发出尖啸,安全气囊差点把我的头撞出脑震荡,右肩也传来脱臼的钝痛,一只耳朵贴在虞百禁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仿佛陷在一个扑朔迷离的梦境里,远近皆是浓雾,我要么后退,要么困在原地,唯独不敢前进。 我在怕什么呢? 不知撞断了几棵树和岩石,我们的车终于停止滑坡,囫囵个儿滚了两圈,四脚朝天的翻倒在树林深处。我短暂地失去了神志,不多时又被混合着汽油味的浓烟呛醒,挣扎着想爬起来,脸颊却被谁的手捏住,抬起我的下颚,在铁锈味的嘴唇上亲了一口。 “真遗憾,没有来生了。” 作者有话要说: 行了行了亲吧亲吧。 第9章 我哑了半晌,嘴唇上余温未消,对虞百禁说,闭上眼。他毫不犹豫地照做了,八成以为我要礼尚往来。但他不是睡美人,我更不是王子,为防止迸溅的玻璃渣误伤到他,我腾出尚且完好的左手,弯曲肘部,用蛮力撞开了早已裂成蜘蛛网状的车窗。 手伸出去,握住门把,弹簧锁失灵了,我又抽出匕首,别进变形卡死的门缝里,将它撬开一条窄隙,才和虞百禁合力推开车门,爬了出去。 再晚几分钟恐怕油箱会起火,我们得早点远离这里。 “你检查一下自己。有没有出血,骨折,关节错位。” 我试着站起来,双腿都无大碍,皮外伤也不多,至于脱臼的右肩,处理这种程度的小伤我经验丰富,左手摸索着右上臂,屏气慑息,“咔”的一声将它复位,有点疼,不过已不限制托举推拉之类的常用动作。我打心眼儿里感到庆幸:被爆炸波及,翻车,从几十米高的陡坡上摔下来还没断气,我们俩确实命硬。 虞百禁撩开自己的上衣,查看了腹部的旧伤,活动活动颈椎,又抖掉身上的尘土和灰烬,笑着在黑暗中反问我:“你呢?没伤到吧?” 夜深人静,略显萧瑟的风簌簌穿过林间,我有些无措地站在满地狼藉之中,踌躇良久才开口道:“……谢谢。” 要不是他的手在我后背上方支撑住卷曲的椅座,我的脊梁骨大概早就断成了好几截。意识到这个事实让我的心情更加复杂和陌生,不愿再探究此间的深意,问他也问自己: “怎么办?” 毋庸置疑的是,我也被盯上了。对方显然是奔着让我们死的目的而来,因为我也卷入了容晚晴的失踪案?还是所有和她相关的人员都要被抹杀;另一方面,她失踪一事本身尚未定性,我不能先入为主地将它定义为绑架,假设迢迢的口供可信,容晚晴也有可能是自行出逃的。 那里对她来说有威胁。 并且,事发当晚的虞百禁和今晚的我俩都是从疗养院出来之后遭遇了追杀。那个看似安然无恙的清静之地,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眼下却是万万不能再回去了。对方若是已经掌握了我们的行踪,我的住处也不安全;可要是按照容晚晴的提示出城,天大地大,我们该上哪儿去找她? “宝贝。” “……” “嘿。” 趁我发呆的工夫,虞百禁揉了揉我的头发,把发丝间的尘屑和异物清除掉,我有点不自在地挡开他,又被他反握住手,说:“我倒是有个去处。” “哪里?” “跟我走吧。” 他的手掌干燥,宽大,有种不容抗拒的暖意,拉着我被动地迈开脚步,往森林更深处行进。这里绵延着数公顷未经开发的野林,从地图上俯瞰就像一间绿色的牢笼,公路是锁链,将我们和毗邻的临市分隔开,完全是一片未知的领域。 走出好远,我还是忍不住回头望向那堆冒着白烟的汽车残骸,有警笛声由远及近,如同飞鸟盘旋于高空,我却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直觉:我正在和自己希求的平静生活告别。 一步一步,走向深渊。 虞百禁哼着歌走在我前面,牵着我的手,听上去心情不错,如同我们不是刚刚死里逃生,而是准备去郊游,在野外露营,明早还要看期盼已久的日出。 他甚至在吹口哨。吹的是《杀死比尔》中扮演成护士的女杀手登场时那段小调,电影中的女人腰肢玲珑,戴着单边眼罩,脚踩细高跟鞋,款款步入病房。 她即将刺杀昏迷的女主角,殊不知她早已苏醒,正在伺机反击。 轻灵悠扬的口哨声一转,杀气腾腾的交响乐猛扑过来,像乍起的寒风吹干我额上的冷汗。 “你有住处在附近?” 说实话,我没耐性陪他卖关子。我的手机在滚筒洗衣机式的车祸中遭受重击,从裤兜里掏出来的时候屏幕就裂成了好几块,屏保抽搐错位,残烛般的闪灭一阵,连手电筒都无力胜任,就彻底宣告了报废。 我心中懊恼,但没有当场丢弃它,万一追杀我们的人不肯罢休,顺着坠崖的空车一路搜寻过来,沿途遗落的物品无疑会暴露我们的方位。 “快点出去,”我强调,“这儿的地形对我们不利。” “哎——” 他却懒洋洋地拖长音,似乎是朝我回过了头。 “黑暗让你想到什么?” 无需思考的提问。“偷袭。” “真像你会给的答案。” 无光的环境里,他的笑声低沉,动听,有种近乎诱惑的温柔,却使我无端窘迫:“那你认为呢?” “亲密。” 他说:“黑暗让我觉得离你很近。” 每当他靠近我,总给我送来噩耗,危机,死亡的音讯,也给我送来热情,爱意,甜蜜的错觉。 他是手持镰刀的死神,带我走过玫瑰花田。 “快到了。” 明明只是瞎着眼睛在树丛中漫无目的地摸索,步行约半小时后,我却惊讶地发现,密林深处悬浮着几点幽幽的火光,形同鬼魅,飘忽不定,再探近些,点连成片,且有人声隐隐约约。此情此景实在让人很难不往怪力乱神的方向去想,而我敢断定目前的脚程绝对不够我们横跨整片森林,当即一把抓住步履不停的虞百禁:“森林里怎么还有这种地方?” “嗯哼。” 他却借机将五指扣入我的指缝,换了种更牢固的握法,并将我拽到他身旁,挨着他的手臂,“你通俗地理解成‘鬼市’就好。 “只不过是——做非法交易的那种。” 蛰伏在两城交界处的防护林里,只在夜晚开放的集市,每个摊位上都挑着一盏风灯,光芒幽微连绵,蛇行百余米,像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河流。 客人们大多衣着黑色深色,戴着兜帽或口罩掩饰外貌特征,也有大大方方抛头露脸的,多半看上去就招惹不起,这类人的气质不难辨认,我一般会主动避让对方,以免引发摩擦或纠纷,置雇主于不利的境地。 但是和虞百禁同行,我竟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安心感,我已经在这世上最危险的人身旁,其余的不足为惧,只需管好自己的眼,别“不经意”瞟到摊位上出售的物品或贩卖的服务,那不是我能消受的东西。 而在这条街市尽头,树木掩映、人迹罕至之处,突兀的立着三间活动板房。方方正正,工地或灾区常见的外观,细看却并非板房惯用的材质,墙壁做过合金加固,窗户也用的是单面防弹玻璃。 虞百禁领着我站在其中一间门前,推开指纹解锁屏的滑盖,在触控区印上自己右手的食指,“嘀”的一声验证通过,他松了口气,冲我露齿一笑。 “欢迎来到我们的‘安全屋’。”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安全屋的设定我超喜欢的! 第10章 杀手的安全屋,以非私有形式流通于杀手网络、提供临时休憩与紧急避险的庇护场所,能够有效抵御枪击、破拆和卫星定位,面向全体登记在案的同行们开放,“属于公共财产,每个人都有使用权,但不得私自占有。” 虞百禁在我背后关上门,落锁的瞬间,电子计时器开始倒数,“停留时间是有限制的。”他弯腰看了看表盘上规律变动的夜光数字,“二十四小时。够我们呆一天一夜了。” “超时了会怎样?” “门锁会自动弹开,不再庇护里面的人。” “……真神奇。” 我将信将疑,门反锁的声音恰似一道指令,将“有人入住”的讯号传达给房间内部配备的独立水电系统,墙角的排风扇自行启动,发出嗡嗡的底噪声。 环视整间至多二十平米的小屋,简陋的一居室,所谓的家具只有占满四面墙的五斗柜,围绕着其间一张双人床垫,没有床架,只有床垫,平摊在地,表面铺着一层惨白的床单,仿佛躺在上面的不该是人而是尸体。 室内飘散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上一位住客看来是有洁癖。”他耸耸鼻子,往床垫上一坐,身体力行地向我展示了何为宾至如归,四海为家,“杀手间也会有一些约定俗成的小规矩,比如,”他信手拉开离他最近的抽屉,拿玩具似的从中掏出一把没装弹夹的手枪,“大家默认都在安全屋里补充和交换物资,以物易物,全凭自觉。” “出乎意料。”我说,“你们这行还挺江湖气。” 第7章 “企业文化。”他谦虚道。 “你也在这儿住过?” 我不由得去想象、虚构、找补曾经的他,年少的他,逃亡的他,遍体鳞伤的他,残暴的他,落魄的他,走投无路只能在此容身的他,带着一贯满不在乎的笑容,对我说: “对啊。” 我探头去看那塞得满满当当的抽屉,里面的容物五花八门,仿佛跳蚤市场:缺弹夹的枪,被用过的刀,刀柄上残留的血渍都没擦干净;消音管,燃烧弹,指虎,纱布,止疼药,肾上腺素,不知名的彩色药丸,装在透明塑封袋里,看上去很不祥。 耳环,戒指,珠宝首饰一类值钱的物事,在此能与货币相抵;压缩饼干,熏肉罐头和能量饮料,则是基础的生存必需品。至于数据线,移动硬盘,偶像海报,时尚杂志,避孕套,卫生巾,口红,情趣内衣……则体现出最朴素的人文关怀和生活意趣,让人对杀手这一群体增添了些许亲切感和不恰当的刻板印象:所有人都病得不轻。 角落里还堆着一筐衣服,想必是杀手们为了混淆视听、逃避追捕在这里换装易容,男装女装一应俱全,好像卖场在搞促销,正是屋内那股消毒水味的源头。“这位同行多少有点夸张,”虞百禁从中拎出一件深色的外套,放自己身上比了比大小,随即丢给我,又挑了一件。 “但是感谢他。” 他站起来,脱掉我给他那件、前襟和衣摆都被磨破的卫衣,口中还在小声嘟囔:“不想丢掉呢,宝贝第一次送我衣服……”我也背对着他,捞起开裂脱线的领口,掀过头顶。脊背暴露在微冷的空气里,却分明有种暧昧渐渐升温,在缄默与厮磨间燎烧。 这屋子太小了,小到我无法回避他,太窄了,窄到他起伏的鼻息都清晰可闻,如此鲜活而生动,仿佛下一秒就会触及我的皮肤。 “虞百禁。” 我转过身,与他四目相视。 灯光暗淡,将他赤裸的上半身涂抹了一层昏黄晕影,肩部舒展,腰腹紧实,肌肉的比例与线条无可挑剔,尽管散落着深浅不一的疤痕,这仍然是一具诱人堕落的肉体,道德和理智在它面前就像发丝一样易折。 他望定我,没来得及系扣的裤子挂在胯上,半遮住下腹的隐秘区域,露出细细一道耻毛边缘。 我别开了眼神,在他的身影朝我落下之前。 “咱们俩……到此为止吧。” 他不做声。 “我们不合适。” 我关掉了灯。如果这样能离他近一点。 “不仅仅因为你是杀手,我是保镖,在明确的立场和任务面前,我们只会是彼此的阻碍,不管我们是否……相爱,上床,共渡难关,有没有哪怕一秒钟,忘记自己和对方的角色。 “而你和我,从小到大都是为了这个角色活着,所以,此后活着的每一天,我们都是敌人。 “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低着头,不知是不是在看我腰侧的枪眼。我伸出手去,真心实意地握了握他的胳膊。 “下次互相开枪的时候,别再失手了。” 他始终没有回应。而这次我不再等待,无论是死亡,还是爱。 我抓着衣服,径自去了安全屋的小隔间。 五六平米的卫浴,花洒底下就是便池,二者中间横亘着一只壁挂式置物篮,里面塞满我这辈子见过最多的一次性牙刷、香皂和袋装沐浴露,感觉是全国酒店纪念品的狂热集邮。 我站在污渍斑斑的洗手台前,对着裂缝的镜子、用浸了清水的压缩毛巾擦拭自己的脸和身上可见的外伤,台子上留着上个住客使用过的镊子、碘酒和棉签,我想了想,还是没碰。 换上了不知道是谁的衣服,我用花洒依次冲洗水池和地板,或许下一位住客也会为此感谢我——听着下水道漏水的汩汩声,我才发觉屋内如此寂静。 像是没有另一个人存在。 可我知道他在。只是一反常态的安分,盘着腿枯坐在黑暗里,他的脊背生得漂亮非常,像被海水冲刷多年的岩石,摸上去仍有烈日暴晒后的余温。 我对他说:“可以用浴室了。” “哦。” 他开口时却又恢复了往常的语调,起身迈步,和我擦肩而过。我没有看他,兀自躺在床垫旁边的地板上,闭上眼,侧耳听隔间里的哗哗水声,像盛夏阵雨,时续时歇,不过没关系,它总有停的一天。 等虞百禁出来,瞧见横陈在地的我,失笑道:“你干吗?”我没睁眼,说:“对你和我的决定负责。 “我不喜欢模棱两可的东西,所以在我们的问题得到解决方案之前,我得和你保持距离。” “我又不需要你负责。” 他从我身上跨过去,侧躺在床垫上,身体散发出浑浊的热意,被青涩的皂角味中和,混杂成一股奇异的、荷尔蒙的香气,手掌拍了拍空出的半边床垫,说:“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但你对我做什么都行,我都愿意。” “这对你不公平。” “爱情本来就不公平。” “这不是逻辑,是诡辩。”我说,“你不能用它解释一切。” “爱当然不是逻辑,是感受。” 他趴下来,注视着相隔半米远的我。“我睡不着。看着你的背影我会哭出来的。” “少来这套。” “心肠真硬啊,太伤人了。”他长叹一声,表演似的大发感慨,问天问地,“简脉,你到底爱没爱过我?” 我心烦意乱,恼火地坐起来:“我怎么没爱过?” “那你后面爱上别人了?” “从头到尾就你一个!爱信不信。” “哦,那我就放心了。”他满意地翻了个身,“谢谢宝贝,我永远爱你。” 我抬起脚蹬他的背。 “你诈我?!” 第11章 怪我意志不坚,听信了虞百禁的甜言蜜语,被他哄骗,第二次和他同床共枕,又梦见了从前。 那间暗昧的放映室,幕布上零星的白点,他嘴唇的触感,亲吻中蔓延着啤酒的回甘,没有丝毫顶撞和冒犯,如同一声“再见”般轻巧而顺遂,我也起身离去,关好门,像我从没来过一样妥帖,直到走出教学楼才后知后觉,寒意爬遍全身:我居然和我的雇主分开了半个多小时。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完全遗忘了她。 匆忙赶回她上课的教室,用跑的。脚踩着下课铃,正撞见容晚晴和几个学生簇拥在走廊里,围着一位优雅的中年女老师问问题。她怀里抱着厚厚一本教科书,乌黑的长发垂至腰间,双腿站得笔直,穿平价的牛仔裤和帆布鞋。倘若我的妹妹依然在世,应当和她年龄相近。 黑头发,扎麻花辫,穿便宜却好看的裙子,常常对我笑,叫我: “哥。” 容晚晴回眸看到我,很快乐地:“你来啦。”她的同窗们循声也望过来,熟稔地称呼我为“简”。他们中有一小部分外国人,不通晓我们的语言,但能照葫芦画瓢的说两句,发音还算标准,就是听上去像女孩的名字。 而在这帮五湖四海的朋友里,唯有虞百禁一本正经地问我:“你名字里第二个字念‘mai’还是‘mo’?” 我说,mo。他便粲然一笑,眉眼弯起来。 “含情脉脉的脉。” 只有他这么叫我。 “你们关系很好?” 容晚晴表示新奇,她从没见过我和哪个外人“有交情”。而那天后没过几日,她收到了两张手绘的票据,上面画着奇形怪状的马、仙人掌、手持双枪的牛仔和烟视媚行的女郎,“电影学院这周末组织观影活动,西部主题的,他邀请了我——和你。” “不。” 错愕之余,我一口否认,自己也不确定在否认什么,只是无法承认,我在玩忽职守期间和一个不明底细的男人接了吻。我甚至没和他说过几句话,不了解他的来历、他的为人和他吻我的意图,简直荒谬。“我不去。 “你想去就去吧,我和他不熟。” “是吗……” 明明不是谎言,我却少有的心虚,难以解释自己所受的撩拨和吸引,它诱使我逾越了一道界线,哪怕只有一步。再不及时止损,只怕我会越陷越深。 我那时就有这样的预感。 周末我却还是去了。 拗不过容晚晴,被她拖着胳膊、软硬兼施地拉进了电影学院的社团活动室。这里被学生们自己布置成了稍具规模的小型影院,最多可容纳三十余人集体观影,大家或坐或站,有的靠在墙边,自备饮料或水果味的电子烟,烟雾偶尔遮蔽屏幕,立即就会被后排发出嘘声的学生用花生壳砸头,借着幌子来谈恋爱的情侣也会被起哄,却并无敌意,一种建立在亲近基础上的无所顾忌,“好碍眼啊你们。”“去开房啦。” “你呢,和喜欢的人一起看过电影吗?” 当剧情进展到男女主角互诉衷肠的桥段,我无聊地转移目光,扫视全场每一颗模糊的后脑勺,却不敢咬定自己是在寻找谁。容晚晴压低音量悄声询问,我诚实地回答:“没有。” “太可惜了。” 我不想反驳雇主的揶揄,她开心就好,我有我的职责。谈话至此终止,身后的门却轻微开合,一团人影无声无息地溜进来,携着夏夜凉爽的风和薄荷糖的味道,在我身旁落座,半点不像“跟我不熟”的样子。 来晚了的虞百禁很自然地凑近我耳边,问:“演到哪儿了?” 我看向荧幕,镜头对准一座房屋。 它在燃烧。 十二岁的我站在它跟前,眼中映着熊熊火光,弱小的身躯却像冻僵似的动弹不得,牙齿“磕磕”打颤,直到承重梁因烧焦而断裂、房顶隆然垮塌,淹没在冲天的烈焰里,我还能听见妹妹的哭喊和母亲的呼号,她们让我快逃。 快逃。 我的额发和眉睫都能感受到奔涌的热浪,偏偏双脚挪不动一寸,连退缩都做不到,最终被我的舅舅一把从地上抱起来,在夜色的掩蔽下跑去村外,把我丢到了铁路旁,让我沿着铁轨往前,一直往前,穿过涵洞和隧道,爬上凌晨抵达车站的绿皮火车。它只停八分钟,末尾四节车厢装的是饲料,躲进那些枕头似的包装袋中间,别被人抓到了。 我照他说的做,一边哭一边跑,喘气带着血味,浸透汗水的书包敲打在后背上,冗长的隧道却永无止尽。一声高亢的汽笛长鸣过后,我看见两轮金色的太阳,从无际的黑夜中向我迫近。 好温暖。 我被火车撞死了。肉身碾成烂泥,书包甩到青黑色的洞壁上,摔出一地书本文具,像零碎的尸体。 “…… “简脉? “宝贝,醒醒。” 我在猛烈的吸气声中睁开眼,胸腔像风箱一样起伏,满头满身的冷汗,被虞百禁搂在怀里,四肢在梦魇的余韵中痉挛。手脚因用力过度而酸痛,视力和听力随之恢复,我才意识到自己在哪儿,身边的人是谁。 他的手指修长,伸入我汗湿的头发里,拢着我靠在他脖子上,使我能感觉到他跳动的脉搏,活着的证明。 “做噩梦了是不是……” 他似乎也刚醒,嗓音还有点哑,呼吸沉重,呓语中掺杂着无意义的低吟,“乖……没事了……我在这儿。”手滑下我的背,隔着发潮的单衣抚摸,中途好像又睡着了,停了会儿才抱得更紧。 “有我在你就没事的。” 我死死揪着他的衣摆,很想讽刺他,你懂什么?你对我的过去一无所知,也不屑于聆听和倾诉,你在又如何,过往早已铸就,无法篡改和重来,你所谓的爱只是为了填补你自己,因为你和我一样残缺——我却开不了口,干涩的喉咙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也是孤身一人。我不能拿刺痛过我的同一把刀再刺向他。 我喘匀了气,松开手,脸又忽然被他捧起,刚打算要躲,预想中的吻却没落下来。 昏暗与厮磨之中,他像是在赌气,抵着我的鼻尖硬生生错开,说:“我可不会亲你。 第8章 “我还在生你的气呢。” 我半天才憋出一个语气词:“……哈?” “昨晚对我说了那样的话。” “你有什么资格生气?” 我使劲清了清嗓子,方才的片缕温情顷刻间荡然无存,“困扰的人是我。” “毕竟我不能勉强你。” 他的喉结滚动,指腹摩挲着我颈侧的动脉,低低地呢喃,“那不是爱。” 须臾之后,他放开我,翻身到一旁,面朝着天花板。我也瞠着眼,和他并排平躺,心绪却难得的宁静。 “你很坦荡。”我说,“比我活得潇洒多了。” “但我有点伤心。”他侧过头来看我,“我可以伤心吧?” “嗯。” 我呼出一口气,“人在这种时候都伤心。” 第12章 “那你哄哄我。” “……” 我装聋作哑,死鱼似的躺着,等待心跳平复,头脑澄清,十二年前那场大火渐渐熄灭,余烬覆盖住我心底的废墟,才向他启齿道:“对不起。 “我辜负了你。” “这不叫哄,这是道歉。”他却说,“别向我道歉,你又没做错什么。” “可是你——” “我的宝贝啊。” 他捏了捏我的鼻子,笑里有种令人动容的无奈。 “太笨了。” 随后不顾我的纠结,伸手将我从床垫上拽起来。 “有个人想见,准备一下出发吧。” 我就着自来水管不干不净的喝了几口,顺便洗了把脸,给自己和虞百禁的伤口更换了新的绷带,剩余的半卷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 除此以外,我还在杀手们的“百宝箱”里找到一把fn five-seven战术手枪、东拼西凑的17发直径5.7的子弹,一把多用瑞士军刀,两只早已过时的纽扣式窃听器,我把它们和几块零钱搓到一起,装进口袋。 扭头看虞百禁,他正将一支钢笔、一柄剃刀和半瓶男士香水揣入衣兜。“你带这玩意儿干吗?” “保持形象。” 他晃了晃玻璃瓶里琥珀色的液体,往他的手腕和我的耳根处各喷了一泵,细密的水雾扑上来,鸢尾和麝香味随之膨胀,散开后又像战场上弥漫的硝烟,辛辣而凶狠。 他就从那甜美的末日里走来,递给我一束新鲜的小苍兰。 “以后要朝夕相处,不能让你嫌弃我不修边幅。” 我赶忙用衣袖蹭了蹭脖子。 “行了,走吧。” 临出发前,我再次确认了身上唯二重要的两样物件:写着容晚晴留言的照片一角和段问书的名片。由于缺少通讯设备,我们暂时无法与段问书取得联络,向他寻求人力或物力支援。这是件坏事,但也说不定是个契机。 “我要开门了?” 虞百禁手握住指纹锁,戏谑地朝我眨眨眼。 “也许门外正有十几把枪瞄准我们呢。” “那就假装投降,”我说,“然后杀光他们。” 门开了。 没有枪,也没有难缠的伏兵。室外是与昨夜全然不同的光景,白日当空,几许天光穿透浓阴,被风吹动,在开阔的草地上游弋。 鬼市,客人,统统无迹可寻,让人怀疑昨夜种种所见是否是臆想,一场事故遗留的惊梦。 太平和了。就像每天早晨出门偶遇自家隔壁的邻居,安全屋外的空地上撑了把折叠椅,一个女孩正坐在那儿吃甜甜圈。半长的黑发编成龙骨辫,穿不合身的工装裤和工字背心,胸前的刺青是一张黄纸符咒。 不等我俩出声,女孩眼眸一转,先开了口:“我靠,凭啥你俩住一间?” 林子里依稀传出几声鸟鸣。虞百禁说:“几号?” 女孩的眉睫倏然压低。 “08。”她说,“我认得你。你是01。” 虞百禁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我很出名?” “暗网上你的赏金被抬到两千万。”女孩笑笑,“但我杀不了你,也没这个心思。咱们各玩各的,互不干涉。” “正合我意。” 女孩丢给我们两只甜甜圈,一只淋着草莓果酱,一只洒满朱古力针。我接过来,听她说:“没下毒,吃咯。” 她咬了一大口,数了数盒子里剩下的。 “这三个杀完再回来吃。” 我没立刻下嘴,转头看虞百禁,说:“涨价了。” 他扬扬眉,饶有兴味地凑过来,故意盯住我的眼睛、挑衅似的咬了一口我手中的甜甜圈。 “刚认识你那会儿还是一千五百万。”他用拇指抹去粘在嘴角的朱古力针,确信,“你的更好吃。” 于是我跟他做交换,他吃我的,我吃草莓味的。女孩问我们:“有任务?” “我想见鬼市的主理人。” “要货?” “找一个年轻的女孩子。” “不好意思,上个月我刚捣了他们老窝,那些姑娘都被我放了。” 女孩舔舔指尖上沾的奶油,曲起的上臂线条分明。 “你要找的那位长什么样?” “过腰的黑色长发,很显眼,齐刘海,身高一米六三,体重四十九公斤。”我总算寻到插话的时机,女孩瞟我一眼,目光既不冷淡也不热切,像把尺子似的刻薄而公允。 “大海捞针。”她冷笑,“这样的女孩满大街都是,无知,柔弱,不长记性,总爱给男人找借口,稍微一吓唬就觉得天塌了。” 不知不觉间,女孩捏皱了甜甜圈的盒子,回过神来,又一寸寸将它伸展平整。 “救她们多少次都不够。” 她的眼睑泛红,脊背微微佝偻,甜甜圈被她挤烂了一只,满手绛紫色的桑葚果酱,平伸出去,指着北边一条隐没在深林中的小径。 “沿着那条路直走,遇到沼泽的时候左转,西北方向,当心电网。公路边有一家服务站,去跟那挨千刀的死胖子打听打听,他的小弟每晚都在附近巡逻,大概率见过她。”她说。 “谢谢。” 我跟女孩道谢,和虞百禁朝着她指的路线动身,没多远又暂停脚步,自作主张地补充了一句,“如果碰见你要找的人,我会替你放她走。” 不知名的女杀手迟迟没有回应。 “用不着你多管闲事!” 我们再度深入森林。 白天的树林和夜晚相比,是另一幅迥然的面孔。都说夜路难行,在这座蓊蓊郁郁的绿色迷宫里,白昼也发挥不了太多优势,反而更加让人眩惑,看哪条路都眼熟,哪棵树都见过,偏离了初始路线也难以觉察,最终一错再错,回不了头。 而我惊诧于虞百禁堪比野兽的直觉和方向感,在这样的野林、缺少照明和地图的前提下都能顺利到达安全屋,此刻也是一派从容,不依靠指南针和任何定位工具,只偶尔蹲下来观察地上的苔藓和某一株植物的长势,还能适时地把走了歪路的我拽回来。 “要不还是牵一下手?”他一脸诚恳的提议,“没别的意思,只是怕你迷路。” “别把人当傻子。” “哈,被识破了。” 我只能硬着头皮跟紧他,学他的样子、留意沿途那些花花草草、变质的土壤和半湿半干的石头。一路无话,直到我们如期遇上杀手女孩所说的那片沼泽,周边的土质明显变软,踩踏时有轻微塌陷感,石油色的水面被层层叠叠的落叶和腐殖质所掩盖,肉眼很难分清边界。 女孩没骗我们。 沿岸除了一只死鸟的干尸外,还有隐约可见的几片足迹,成年男性的鞋码,虽然杂沓纷乱,朝向却很明确:往北。遮天蔽日的树冠间也不时露出几道电缆交割的黑线,“快到了。”我对虞百禁说。 又问他,“你和那个‘主理人’很熟?” “算是吧。” 他拂去一片落在我肩上的树叶。 “我剁掉了他左手的小拇指。” 作者有话要说: 此处的美女杀手just闲笔,随便写的,后续未必有剧情展开。 第13章 托早上吃那只甜甜圈的福,糖分、碳水和充足的热量支撑着我们在野外徒步近两小时,中途碰见相对清澈点的水洼、池塘,就停下来补充水分,稍作歇息。正午时分,我们终于到达了高压电网的外围,树林与田野的交界。 脚下的路越走越宽,远方吹来稻草味的风。跨过一摊乱石堆后,我们得以见到大片大片不受遮挡的天空:太阳陷入苍白云层,像是有人用烟头在棉絮上烫出的洞,时隐时现,阴晴不定;苍穹之下,麦田像被铡刀削过一般平整,硕大的警示牌和黄黑配色的骷髅标志将此地重重封锁,方圆几里杳无人烟,连鸟鸣都稀少许多,仿佛我和虞百禁是这里唯二的活物。“真好啊,”他赞叹,“抛尸的绝佳地点。” “也许下次可以试试。”我没话找话地说。 “可是宝贝不喜欢我做这行。” 他撇撇嘴,抬腿迈过蓬勃生长的荒草,“我得重新规划自己的职业生涯。” “别。”我赶紧让他打住,“我不想干涉你人生的重大选择,这是你的事,我承担不起。” “也是。咱们还没进展到那一步,现阶段谈这些太郑重……” “将来也不谈!” 第9章 我感到困窘。我性格原本没这么浮躁,可每次一对上虞百禁,我就像一道被病毒入侵的程式,一段受辐射干扰的电波,一不留神就着了他的道,极易失控,动怒,感情用事。 摸了摸胸前口袋里的照片残片,我劝自己冷静,想想失踪案,别在无关紧要的琐屑上耗费精力,专注于破解当下的谜题,“附近应该有‘狗洞’。” 我俩沿着铁丝网的外侧地毯式搜索,留心错位的网眼,尤其是那些被疯长的野草埋没的死角,过了四五个固定桩,果然找到一处不起眼的缺口。 形同折角的书页,像是被人用钳子之类的利器切割开的整齐断面,高度不及成年男性的腰部,中等体型的人也得完全蹲伏下去才能勉强通过,隐蔽至极。 “小心。” 我将被剪断的铁丝网掀起一角,让虞百禁先进去,我断后。网内场地空阔,看规模和设施,像是一座电厂的园区。 户外变电装置林立,被电线和钢架切割成几何形的视野末端,依稀可见几栋砖色的平房。门前有片光秃秃的洋灰地,用黄色油漆画成了简易的篮球场,十来个工人模样的男人正坐在那里吃午饭,聚众打牌,高声谈笑。 虞百禁双手插在夹克兜里,若无其事地向他们走去。影子在脚底转一圈,随着太阳再次被云吞没,就像素描笔迹一样淡去。 有人放下盒饭,丢掉纸牌,朝我们两个不速之客望过来,他也不理会,不说明,不对自己的行为和动机做任何阐释,径直走近他们,对屋檐下的人发问:“你好,请问金老板在吗?” 那人咽了口口水:“谁?” “看来在。” 他点点头,微笑,“能否麻烦你们帮我转告金老板,我是他的老相识了,有要事想问他。” “啥事?” 一个面庞黝黑的壮汉从厂房里出来,手里拿了双不锈钢筷子,讲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你哪来的?你说找就找?没这号人。” 我站在虞百禁左后方,余光瞥见四周吃饭打牌的男人们不知何时聚拢成一个圈,悄无声息地将我俩包围了起来。 而我原地不动,只在心中告诫自己,无论待会儿发生什么,都不要反应过激,扰乱计划。 虞百禁指了指厂房前院:“他在那边。” “少他妈找茬。” “通融一下嘛。” 想来壮汉和我都没能看清楚,虞百禁是如何从他手中抽走那双银光闪闪的筷子、捅进他左耳里的。 整个过程好比抽帧,音画尚未同步,壮汉就如一头病死的牲口,沉沉栽倒在虞百禁脚边,血顺着绷起的脖筋往下淌,手脚过电般痉挛。 “金嵬。” 壮汉已经翻出白眼,嘴角涎水外溢,被虞百禁揪着头发,好像提着一颗刚斩下来的脑袋,朝前院喊:“别让我等。” 死寂。 静止的空气中,一只草蚊子飞到我右手背上吸血,我动了动指头驱赶它,围观的人群才像突然松动的牙齿,崩了一颗出去,有人瘫坐在地,有人拔腿就往外跑,死亡先期而至,好像蛰伏在阴影中的毒蛇,正贴着地皮追咬他们。 “快点,快点。” 虞百禁松开了壮汉的头颅,任他因剧痛而脱力、跌回水泥地面,砸出一声闷响和无数飞溅的细小血点。 “这里有十二个人。” 他点了点在场的人数,竖起一根手指。 “我还剩一支筷子。” 可惜,没等这根筷子派上用场,半分钟后,报信的“工人”便去而复返,表示可以带我们去见名叫“金嵬”的男人。 “鬼市”的主理人,无所不至的奸商,以及“记吃不记打的财迷”,虞百禁如是说。 “我的前前前雇主让我剁掉他一根小指,惩罚他手伸得太长,明明做的是见不得光的生意,却不懂适可而止,害得雇主也受连累,被人盯上。” 我俩跟随那名小弟穿过电厂的员工宿舍、车间和前院,从阴暗处步入明亮,又再度投身于阴暗。厂区面积不小,却没有与之相匹的工人数量,更显得场地空旷,只能听见巨大钢铁机器日夜不息的低吼声。 而在正门侧面,另有一道偏门,额外辟出一条岔路,通向高速公路和必备的服务站,笔直成行的白杨树下,立着两排二层小楼,外表平平无奇、毫不引人注目,推开门才可洞见——他们的“据点”。 一楼大厅烟环雾绕,数十个体格不亚于刚才那位壮汉的打手们正围坐在麻将桌前喝茶,数钱,做账,见有外人到来,从烟幕后方投来不忿的眼神,我和虞百禁也不予理睬,径自跟着小弟上楼,右转,进入一间办公室,止步在一张水波纹巴西花梨木茶几前。 对面坐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大腹便便,一身脂膏盛在皮椅里,满的要溢出来,腕子上挂着沉甸甸的金表,四颗钻牙衔着雪茄,汗毛浓密的小臂上攀着一只洁白灵巧的雪貂,正被他爱惜地抚摸。 他的左手缺了尾指。从指根处齐齐截断,只剩平滑的肉色底端,足见下手的人刀功了得,既准又狠。 “金老板。” 虞百禁侧身坐在茶几上,熟络地打招呼,“好久不见。” “死疯子。” 男人似笑非笑,两腮的赘肉挤压着眼角,含恨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犹如一声号令,茶几两侧候命的打手同时伸手去衣襟里拔枪,但我速度更快。 没轮到他们打开保险,我揣在衣兜里的右手已经扣着扳机、从虞百禁头顶直指出去,对准了金嵬的眉心。 我和他无冤无仇。但没人在意。 “你他妈还带人来?” 他乜斜着我,受惊的宠物雪貂一溜烟地钻进他衣领里,“说吧,谁雇的你?” 他吐出雪茄,静置在紫砂烟灰缸边,等它慢慢熄灭。烟雾扶摇上升,被虞百禁扬手挥断,笑道:“误会,这次不是来打架的。 “只是想找一个走失的小姑娘。” 说完,他扣住我握枪的手,旁若无人地贴到颊边蹭了蹭,示意我放下枪。冷钢生硬,他的脸颊却温热光滑,鼻息掠过指尖,使我注意到周围人陡然怪异的眼神。两秒之差,双方都收起了武器。 “哦?” 金嵬咧开嘴笑。 “她值多少钱?” 作者有话要说: 开杀了朋友们。 第14章 “金老板是在跟我讨价还价?” 虞百禁歪着头盘算,“唔……值四根手指,两颗眼珠,外加一条舌头吧。” 静置的雪茄停止了燃烧,金嵬的笑脸也迅速瓦解,像猝然掉落的积灰。 一旁的打手见势不妙,刚要发难,又被那只残了小指的手制止。 “省省吧,你们不是他的对手。疯子都不要命,你哪惹得起他。” 他打了个响指,支使带我们来的小弟,“去,把保管仓库那小子叫来。 “昨儿他不是说见一帮人在找个女的吗?麻利点儿,别让疯子再逮着机会犯病,老子制不住他。” 我心猛地一跳。 她逃出来了? 不多时,办公室门被人推开,一个目测十八九岁的男孩儿猫着背进来,身材干瘦,外套大得兜风,见谁都哈腰,怯怯地叫金嵬:“大哥。” “叫什么名儿?算了。” 金嵬只给他一瞬的正眼,随后就低头逗弄自己怀里的雪貂,“昨儿‘开市’前是你巡逻,有没有碰见什么人?讲讲。” “我……” “想好再说。” 金嵬厉声提醒,肥厚的眼皮耷拉下来,对于不赚钱的交易立马丧失兴致,语气厌倦,“说错了话我可保不住你。” 男孩儿诚惶诚恐地点头,烫得干枯的黄发上扣了顶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我站在侧面才能窥见一线他的侧脸:右边眉骨落了道疤,连同眉毛也断开一截,其下的眼球不安地滚动着:“有一群男的问我,见没见过一个穿着睡衣跑出来的小姑娘。 “他们给我看了照片,是个黑头发,齐刘海的女、女生,皮肤很白,挺漂亮的……” 谈论起异性时羞涩的口吻使得同屋年龄稍大些的打手们都嗤笑出声,男孩儿的头埋得更深,随即弯下腰去,往自己的腿上比划。 “他们说她,左腿不太利索。” “是她。” 我和虞百禁相觑一眼,从彼此脸上读出同一句潜台词:幸好没死。 她还活着。 尽管消息不知虚实,现在就安下心来也为时过早,我还是在男孩儿的话里获得了一丝喘息的余裕,定了定神,竭力让自己的声音维持平稳:“所以你在哪儿看见她的?她受伤了吗?来找她的人有什么特点?” “没!我不认得她,没见……” 男孩儿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帮人拦住我的地方……” 他嘴笨,长得也不像个灵光的样貌,期期艾艾表达不畅,几次伸头去观摩老大的脸色,被金嵬像赶苍蝇似的往外挥了两下手。“带他们去。 “妈的,算我倒霉,上个月刚被那臭丫头砸了场子,这个月又碰上你,下个月别干了!去庙里烧香吧!” “谢了啊金老板。” 虞百禁笑呵呵地从茶几上跳下来,双手合十,“祝您大难不死,死而不僵……” “滚!快滚!” 男孩儿走在我们前面,有些驼背,不停地踢石子,极力表现出洒脱,领着我们踏上服务站外的小径,兜了一大圈,重返森林。 说实在的,我不相信金嵬。倒不如说,他那种唯利是图的人,主动卖人情给别人反而很古怪。 也许容晚晴就在他手上,擎等着敲容峥一笔,也或许他蓄意隐瞒,和凶手串通一气,引我们入陷阱,都有可能。我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但眼前这个男孩儿——我刚想问问虞百禁的看法,却忽然留意到男孩儿迈步太快时一颠一颠的左脚。 他真的有点瘸。 不想让男孩儿听到我们的对话,我目视前方,照常行走,右手则把虞百禁的左手翻过来,向上摊开,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有诈? 我特意加了个问号,以示质疑而非妄断,大概我潜意识里也不愿接受,这样一个跛脚少年有为虎作伥的嫌疑。哪怕他不知情,单纯是蠢,被人当作鱼饵,如今的我也不敢笃定,我看人的眼光早就失了准。 从遇见虞百禁开始。 此时的他走在我右边,同样目不斜视,姿态松弛,总有一种春风拂面似的悠闲,不论是刚吻过、还是刚杀死谁,掏出一把枪或是一朵玫瑰,在他的世界观里,那些毫无干系、截然相反的事物也能轻易完成换算,融洽的并存,不会使他矛盾和痛苦,因此他总是很愉快,专一,情绪稳定。 简直让人嫉恨。 错落的树枝与晃动的叶片间投下光斑,流金一般淌过他的侧脸,睫毛微垂着,不紧不慢地等我写完,他收拢五指,犹如握住一枚密匙,一句暗语,蜷曲的拳头抵住口鼻,深吸了一口气。 随后转向我,眼波粼粼的。 第10章 “手心写字,宝贝好会哦。” “……” 男孩儿听见背后的动静,一脸困惑地扭过头,只见我掐着虞百禁的脖子,俩人面红耳赤,疑似起了内讧,半路就得弄死一个不可。 “小家伙。” 虞百禁止住咳嗽,试着和男孩儿搭话,“你在金嵬手下跑腿,知道他是干吗的么?” 男孩儿不响。 “干坏事儿。”虞百禁自顾自地说,“洗钱,贩毒,走私武器,买卖人口,每样拎出来都是死罪,你不害怕吗?” 我们的脚趟过草丛,勉强被当成“路”的曲径中央,无缘无故地生长着一大捧钴蓝色的野花,五角星形花瓣,烂漫地盛开着。虞百禁抬高了腿跨过它们,如同他真的关心和怜惜。 “你还小,走了歪路也有机会回头,再晚一点,恐怕就来不及了。” 我没有接话,只是望向他。他也望着我,用那双迷人的眼睛。 “你去上学,去交朋友,去谈恋爱……对,你这个年纪要谈恋爱。”他对着我说。 “爱不会毁掉你。” 但是会毁掉我。 “够了。” 我不再观望,上前去扣住男孩儿瘦弱的肩膀,“你还要把我们带到哪儿去? “说吧,金嵬怎么交代你的,如实告知我们,我就放你走。” 他停下脚步。 我感觉很糟。 耐心逐渐流逝,还有一种可怕的既视感。类似的情形和场景似乎在我久远的记忆中出现过:下落不明的女人,杀机四伏的环境,以及静静地隐匿在树丛间、一间不知作何用途的灰色仓库。 “我……我撒谎了……” 男孩儿发着抖说。 “在那些人拦住我之前……我先……碰到了她,她告诉我……有人在追杀她,求我帮帮她…… “她穿着拖鞋,头发很乱……我不想惹麻烦,也不是想害她……我让她,藏到了金哥盘货的仓库里。 “对不起……” 他哭了出来。 “他们肯定,已经抓到她了。” 第15章 那年我十九岁,我的救命恩人,亦是我的第一任雇主,西南地区最负盛名的盗墓贼之一,刚过五十岁就在病榻上断了气,死因是脑瘤。 我在医院陪床,帮他擦身子,端尿盆,鞍前马后地伺候,当他是我的第二位父亲。他头痛,呕吐,癫痫发作,神志尚且清明的时候,会跟我开玩笑,说,你瞧,赚死人的钱就是这种下场。 小脉。他又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当保镖,知道你心里有多苦,但你不能一直这么活。 小脉。他还说,你最擅长保护别人,阿姨就拜托你照顾了。她还年轻,想嫁人嫁人,想复出复出,只是娱乐圈太脏太乱,我怕她受欺辱。 小脉,人的手一旦沾上血,一辈子都洗不干净。 你信吗? “你回去吧。”我指着来时的路,对男孩儿说,“回你自己的家。” 男孩儿眼泪止住,惊疑不定的目光在我脸上徘徊。 “可她……” “金嵬专门让你带我们来,就没打算留你活口。你的谎言败露,会被我俩杀掉;你和我们一起进了圈套,会被‘那帮人’杀掉。而你活了下来,代表我们知道你的背后是他主使,从而放你一条生路,等你一踏进门,他会迎头给你一枪,轮到我们登门报复的时候,他就说是你在撒谎,把自己择干净。”我说,“听懂了吗?” 他不懂。他又弱又笨,但他得活着,得上学,交朋友,谈恋爱。我推了他肩膀一把:“懂了就滚。” 男孩儿往后趔趄一步,抿着嘴不做声,湿漉漉的眼睛仓皇扫过我,又短暂地掠过虞百禁,最终选择背离我们,一颠一颠地跑开。 深而重的绿荫像舞台上的帘幕,一晃便将他吞噬了。他的背影轻盈,像一头年幼的鹿。 虞百禁叹了口气。 “心太软了宝贝。”他说,“容晚晴真有个三长两短,你宰了那小子都不为过。” “我和你不一样。” 心率有点过速,不知是生理上的疲乏还是心理上的原因,我尝试放慢呼吸节奏,并尽所能不使虞百禁觉察到这微小的异常,“再说了,一个小毛孩在这儿只会碍手碍脚。” 仓库里有人在。我想他早就发现了。 “也对。” 视力超群,既能在影院里摸黑吻我,又能在五十米有效射程内一枪打穿我的侧腹,完美避开脊柱和胯骨,的确是天选之才。 “过去吧。当心点。” 我忍不住闭了一下眼,手捏住鼻梁,告诉自己,别再想了。 ——郊外的仓库。 “别紧张。” ——男人们的狞笑和女人的尖叫声。 “没准她已经逃走了。” ——被撕烂的裙子,内衣和手持摄像机。 我推开了虚掩的门。 那年我十九岁,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杀了人。 为保护被绑架和轮奸的雇主,刚成年的我以一己之力造成对方死伤共计十五人,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发酵数月不止,牵扯出了殃及半个影视圈的色情影片产业链,不少忍辱受害的女明星都在事后站出来作证,骂那些黑社会死得好,死得大快人心,应该再死一遍,千千万万遍。 听闻我重伤入院,她们中还有人专程来慰问我,感谢我,称赞我是护主的“忠犬”,假如在现任主人身边呆腻了,也欢迎去投奔她们。 我谁都没答应。 我吐了好多天,吃不下饭,瘦得像鬼。肋骨断了三根,脑震荡,内出血,看见女人的裸体会产生罪恶感。听我的第二任雇主说:“我当时都被你吓着了。” 她岁数不大,又深得宠爱,是朵温室里的娇花,经此一劫,身心都饱受摧残,却比我先打起精神,坐在病床边给我削苹果,削得坑坑洼洼,很丑。 “你像个小疯狗,见人就咬,咬到死才松口。” 有人从仓库门后扑向我的瞬间,刀从我袖子里滑出来,没入对方的腹部。 没关系,这次我不会再吐了。 我掐住那人的两腮,就着刀的力度将他顶在墙上,问:“人呢?” 他不说话。全身力量都集中在阻挡我继续往深处捅的双手上,大量的出血让他握不稳当,嘴里往外喷热烘烘的腥气。 我又问了一遍。 “她在哪儿?” 一转眼,虞百禁已经从我的视野范围内消失,只剩一道被仓库顶灯投映在墙壁上的剪影,鬼魅般一闪而逝,紧接着就是枪响和人体坠地声。那是常人难以企及的体能和敏捷度,我和他只交过一次手,这辈子仅有的一次。 若非侥幸,我和容晚晴早该死在去年的万圣夜,化作两堆森森的白骨。 我从垂死的男人腹中拔出刀,反手将另一个从背后偷袭我的人掼倒在地。来人持枪,被我一脚踢中,枪脱手而出,飞向堆放着一捆捆木材原料的仓库墙角,不知落到了哪条夹缝里。此人跟我体型相若,穿一件黑色套头衫,裤子和鞋也是黑的,我屈膝压住他的背,将他双手反剪,枪口抵着他的后脑勺,问第三遍。 “她人呢?” “跑了。” 半张脸贴在地面上的男人说。 “金嵬说人在他的仓库里……” 我揪住他脑后的头发往水泥地上砸。 “是你们把她弄丢的?” 男人笑了。 “谁知道呢?” 我扣着扳机的手指微微发麻。 “谁指使你们的?” 男人的头被迫上仰,一只眼肿得睁不开,喘气粗重,两颗带血的牙齿崩出来,混着胃液和沙哑的笑声。 “去问死人吧,小白脸。” ——我们还是错过了她。 一声枪响过后,周遭寂静如死。开枪的人并不是我,刚刚还一副混不吝模样的男人却睁大了眼,颤抖的眸子盯住不远处,脸上血色尽褪。 循着他的视线,我望见了仓库另一端的虞百禁,遍地的横尸,还有滴落在他脚下的乳白色脑浆。 一滴,两滴,被他拎在手上的死人大半个脑壳都爆绽开来,红白交杂的液体往下淌,神经末梢却仍有知觉,四肢还会抽动,像任人宰割的鱼肉,大卸八块的玩具,挤烂的甜甜圈。活人,死人,在他眼里同价同等,并无二致。 “杀人”对他来说,也像进食喝水一样随意。 他看到我,笑眯眯地冲我摆了摆手。 “坏消息,晚晴不在。” 那只手已完全被血浸透,像刷了红色的油漆,或是在血池里泡过。 “好消息,”他说,“他们和那晚袭击我的,是同一伙人。” “噢。” 我直起身,“这么巧。” 我改主意了。 “那你得活下去。” 像是预知到了即将发生什么,男人变得慌乱。太闹腾了,我朝他左臂开了一枪。我第一次用这个制式的枪,手感不错,自重适中,后坐力也算小,我的胃却还是挛缩了一下。 后来我才明白:我是对自己感到恶心。 第11章 拽着惨叫的男人的衣领,我一路将他拖到余温尚存的尸体旁,捉住他的后颈、使劲压下去,把他的脸按进他同伙的那滩脑浆里。 “等你离开这里,回去转告你的主子:我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你派多少人来,我就杀多少。不要欺人太甚。” 虞百禁扬了扬眉毛。 “听懂了吗?” 男人剧烈地干呕,鼻尖上像是沾了点白色的豆腐渣,浑身筛糠似的抖,裤裆湿了一块,散发出令人嫌恶的尿骚味。 “跑吧。” 我举起枪,指着仓库大门,逼他手脚发软地站起来,踉跄着往外跑。 “敢停我就打断你另一条胳膊,反正不会让你死的。 “祝你好运。” 我面朝着仓库门外,默数完十秒钟,把枪往地上一丢,人也坐下去,像一滩烂泥,无法接受这个不算最差却令人懊恼的结果。 我们和容晚晴擦肩而过。 失落,倦怠,敌暗我明的挫败感和竹篮打水一场空的颓丧,以及一时头脑发热、宣泄过后的难堪,好像扒光了我的衣服,现出一身丑陋的脓疮。 可当着虞百禁的面,我又迫切地想为自己辩护,置身在他的目光里,我急于告诉他,我不是这种人。 一条疯狗,一个恶毒的,神经质的……曾经和他相爱过的人。 我为什么怕他误解,又该如何对他自证,一时半刻也想不清楚,唯有把脸转开,按捺着心中的忐忑,反问他:“你在想什么?” 而他蹲在横七竖八的死尸中间,一只手横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将染血的黑发拢到额后,脑袋伏下去,枕着自己的手臂,臂弯里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 “想跟你做爱。” 作者有话要说: *血腥场面描写注意* —— 喜报:你老婆也不是正常人。 第16章 我感觉自己脑门上那根血管突突直跳。 “别说疯话。” 我没力气,不想动,坐在原地,四下环顾着数尸体的数量:十个人。死状各异,死因和出血量也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是伤口致命,足见杀手惯于采用最高效和快捷的方法,以达到一击毙命的目的。 无须挑选武器,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不锈钢筷子,紫砂烟灰缸,手机,纸牌,金属名片,甚至徒手——这是他的天赋。在他的人头还只值一千五百万的时候,我也曾见过他那张挂了三年都没人敢接的悬赏令。 那段时日,也是我和容晚晴初到s国不久,新家刚布置好,我陪她开车到镇子上买鲜花和装饰品。当她在一家商店用外语和老板讨价还价的间隙,我背靠着柜台,看墙角一台信号很差的电视机播报新闻。 震惊当局的恶性案件,高官遇刺死在家中,疑似遭人报复,情节恶劣,取证困难,目前连作案凶器都对应不上,家里的佣人、保安和园丁更无一人是目击者,侦破进度近乎为零,有关部门正在全力调查……荧幕里的女主持人表情凝重,荧幕外的老板娘不屑一哂,说了句我难得能听懂的脏话:“贪官,短命鬼,活该喽。” 然而相较于官方的保守和民间的发散,我通过特殊渠道进入的地下信息网络则是风向统一,言论之确凿之娴熟,像是早已锁定了嫌疑人。 也许是职业病作祟,也或许人类像动物一样能嗅到自己天敌的气味,我顺着几个活跃的匿名账号顺藤摸瓜,找到了他们所讨论的、在暗网上像幽灵或咒语般的存在,形象不明,性别不明,只用一个合成词语作为代号,活跃在传言和悬赏板块的置顶里。 我抄写下那个词,翻阅了辞典也请教了容晚晴,它的释义是“不受限的,不被禁止的”,此人的特长就是不用武器杀人,不受客观条件所限,神出鬼没,不留把柄。 也有“业内人士”出于敬畏或猎奇心理给他起了另一个绰号,简短而易读,像漫画里高调浮夸的反派角色,又带有切实无欺的威慑力。 他们叫他,“无禁杀神”。 “唉。” 他笑着起身,在离得最近的一具尸体衣服上擦了擦手,随后翻弄对方的衣襟和裤兜,搜出半包烟和一只手机,走过来,挨着我坐下,双腿环绕在我两旁,拉住我往怀里一带。 “怎么在发抖呢?一声不吭的。” 他从起皱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衔在唇间点燃,然后摘出来,喂进我嘴里,我用脏手接过,含着发潮的烟蒂,一口一口缓慢地吸,靠尼古丁获取暂时的镇静。 他把一塌糊涂的我从血泊里、泥土里、徒劳的厌恶和恐惧里捡起来,拼凑我,接纳我,拢着我的脑袋和他靠在一起,吻我的鬓角和耳后。 “冷静点宝贝,最坏的事还没发生,最好的事也是。” 他手掌覆在我心脏的位置,抚慰着它,亦或是下一刻就要捏碎它。“所以别跳得这么快。 “既然现在什么都不想做,我们来恶作剧吧?” 他用死人的指纹给手机解锁,从我口袋里取了段问书的名片,对照号码拨打出去。我抽我的烟,不发出声响,但听电话接通,段问书文文弱弱的嗓音从扩音器里传来。 “喂……您好?” 我和虞百禁都不答话,像在水里比赛憋气。数息之后,对面的声音变得歇斯底里。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段先生,是我。” 蓄意的沉默制造足了悬念和压迫感,虞百禁才“饱含歉意”、慢条斯理地开口道,“怎么,你收到勒索电话了?” “虞、虞先生,你吓死我了……” 段问书颤巍巍地松了口气,几乎是庆幸的,“你没事吧?还被可疑的人跟踪过吗?简先生呢?”他一连串地问,“昨晚我联系过他,他手机打不通!他还好吗?” “他好得很。” 虞百禁微妙地咬字,把手机递到我嘴边,我说:“段先生,不好意思,昨天手机摔坏了,还没来得及买新的。” “噢……谢天谢地……” “你找我是为了晚晴的事?” 我将燃尽的烟蒂摁灭在满地血浆里,“疗养院那边有回复吗?” “对,公共区域的监控和白天出入过晚晴房间的人都查出来了,一共六个人,分别是老院长,隔壁房间的阿姨,来教她织围巾的;柳迢迢,那个……不太正常的小姑娘,我不认为她有嫌疑;心理医生,是伯父的主意,定期给晚晴做心理疏导,怕她遭遇过枪击后留下ptsd,伯父亲自指名的专业医师,绝对值得信赖;剩下两位就是当晚的查房护士,和虞先生你了。 “按照时间线来推算,最后一位接触到晚晴的就是柳迢迢,可她并不算‘目击者’,这就……”他的语气为难,“警方不肯采纳柳迢迢的供词,说她是无民事能力责任人,她的言论不具备法律效力,而其他人要么没有作案动机,要么都有不在场证明,我们也没接到勒索电话……莫非晚晴真是离家出走的?” “这就要问段先生你了。” 不知是不是我多心,总感觉虞百禁格外针对段问书。我用手势、唇语企图和他串词,被他一概拒绝,罔顾我的执意,自顾自和段问书对话:“你是晚晴的未婚夫,她的爱人,怎么能把她弄丢呢?” 对面哑口无言。 我趁机抢过手机,对着话筒说:“抱歉,我们没帮上忙。 “但我们会持续关注这件事,段先生,也请你不要放弃。容小姐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一定会想办法自救的。” 虞百禁冲我做鬼脸,我扯住他的脸颊,意外发现自己僵硬的肢体不知何时已恢复了力气,归功于那支烟或是他的怀抱,也许都有,我不得而知,撑着他的肩膀站立起来。 “这是我的新号,你保存好,有事随时联络。” “您二位也多保重!” “好的。” 一束阳光从仓库外照进来,划分出明与暗的界线。室内尸横遍地,腥臭扑鼻,室外生机勃勃,绿意盎然。 在切断通话前,我听到一个模糊而失真的话外音,从段问书那边传来,似乎是个男声,只说了两个字。 “废物。” 起风了。我和虞百禁站在婆娑的树影里,看手机缓缓沉入沼泽。 “你听见了吗?” “嗯。” 他仰头望天,“事情好像变得复杂了。” 我捏着段问书那张金属名片,没犹豫太久,手一扬,把它也扔进了那滩泥沼里。 “接下来怎么办?” 我指的是仓库。“推到金嵬头上。”他理直气壮,“死在谁地盘上就算谁的。” “好极了。” 我和他沿原路返回,快回到电厂时,日影已渐西斜,光芒转为深金,在每一片大同小异的树叶上折射漫散。持久枯燥的跋涉让人耐性全无,虞百禁走在我身旁叫苦:“好想有辆车开啊宝贝,我们去抢劫吧。” “你对抢劫是有多执着啊。” 我嘴上这么说,实际也在考虑诸多现实问题,比如食宿,资金,代步工具。既然铁了心要找容晚晴,至少赶在“那群人”前面,就必须做好长足的—— 我默默按住自己咕噜作响的肚子。 别长足了,就当下吧。我饿了。 我和虞百禁绕开服务站,从另一个出口登上高速公路。这里傍近村庄,放眼望去皆是绵延的农田,炊烟袅袅,灯火如星辰一般渺远。我们两个一身血污、狼狈不堪的杀人狂径直路过加油站,来到开在旁边的一家无名面馆门前。 “选这家?”虞百禁不是很认同,“他们看起来没什么钱。” “都说了不抢劫!”我咬牙切齿。 作者有话要说: 让他抢! 第17章 正如虞百禁所说,这家面馆单看店面就历史悠久,灰头土脸,虽称不上破败,但也简朴得近乎简陋。在夕阳映衬下,棕褐色的招牌愈显陈旧,一看就在此地开了多年,这种店一般都不会难吃——来自容晚晴的经验之谈:“苍蝇馆子嘛,你去外地旅游、寻觅美食的首选,听我的准没错。” “尤其是那种夫妻店,家人合伙经营的,老人爱光顾的,十有八九口味地道,店主也是忠厚老实、与人为善的人。” 我捋不顺这话里的逻辑,但姑且相信她。在我和虞百禁都没有通讯设备、也无法刷卡消费的情况下,将我俩身上仅存的现金都掏出来,合计合计,走向面馆外敞的店门。 “您好。” 门里飘出一股诱人的饭香味。一个系着围裙、略有发福的中年女人正在灯下擦桌子,一见我俩就惊叫出声:“呀!” 店里只有一桌客人,几名岁数不大的男性,也穿着电厂的工装,闻声都看过来,我也顺势挤出一丝虚弱的笑,说出提前编好的词:“我们……路上出了事故,受了点伤,手机也摔坏了,又累又饿,走了很远才找到吃饭的地方,不嫌弃的话……” “出车祸啦?” 女人丢下抹布,忧心忡忡地走过来,口中喃喃地,“哎呀,都流血了……你痛不痛啊小伙子?”她比我矮得多,仰着头端详我,想扶我的胳膊又不太敢碰我,手抬起来往后厨指,“那里面是厕所,有水管,先去洗洗!阿姨帮你们叫救护车!” “不,不用了阿姨。” 第12章 我拦下要去拨打座机电话的她,“不疼。就出了点血,没伤到筋骨。” “救护车来得慢……要不送你们去村里的诊所?” “真不用……” 几番推辞过后,我和虞百禁逃也似的钻进狭小的卫生间,反锁上门,如蒙大赦。拧开布满水垢的水阀,清洗了各自的双手、外露的肌肤和所有能洗掉的血迹,努力使自己看上去不像歹人,最起码像个人——诚然,我们俩也都跟“良民”沾不上边。 “宝贝。” 当我正撩起衣摆叼在嘴里、低头察看肋下一团淡紫色的淤青时,虞百禁忽然叫了我。我无从作答,用眼神示意他:说。 他却问:“你疼吗?” “当然不。” 我咬着衣角,觉得他莫名其妙,进而想出言讥讽,你以为我是什么人,连这点小伤都忍不了? 你向我开枪的时候怎么不问? 但我没说出口。我乏透了,不想争吵,更不愿翻旧账,跟他为那些早已无可转圜的陈年旧事较劲,仿佛对此耿耿于怀的人,只有我自己。 “真奇怪。” 至多两平方米、没有窗子的封闭单间,廉价的白炽灯管下方,他背靠水槽,皱眉的样子真诚而困惑,指腹划过我绷紧的侧腰,绕开了伤处,像蜿蜒的溪流。 “可我觉得疼。” 他说,“‘上一次’也是。” 待我们出了卫生间,那一桌吃饭的工人已经结账离去,徒留四把椅子和六七只空啤酒瓶,几盘残羹冷炙。 系围裙的女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在收银台后面抽烟,身量不高,镜片后射出两道审慎的视线,甩给我们一份菜单,态度颇不客气。 “吃什么?” 一刻钟后,我和虞百禁相对而坐,围着一张四方小桌,面前摆着两碗素面。 酱油汤底,酱色深,油清亮,细白的碱面卧于其间,顶端点缀着一撮翠绿的葱花;两块大排,烧得骨酥肉烂,光泽红润;两颗虎皮鸡蛋,以及一碟满得快要盛不下的凉菜,听说是“当天没卖出去的,扔了可惜,不如将就将就吃掉”。 臭着脸的中年男人擅自把我们没点的杯盘碗碟码了一桌子,还生怕我俩吃不饱似的,说:“不够了冰箱里还有速冻饺子。” “啧!” 老板娘瞪起眼睛,把目测是她丈夫的男人挤到一旁,一边赶他“歇会儿吧掌柜的忙活一天了”,一边翻开倒扣在桌上的杯子,给我们倒了两杯麦茶,随口问道,“从哪儿来的呀?” 兴许是太久没吃过正经饭菜了,食物的香味刺激着我的嗅觉,面汤的热气熏得我眼眶酸胀,舌头含在嘴里发涩,提起筷子却又不知从何下口,大脑混沌,行动迟缓,更遑论有余力与他人寒暄,好在虞百禁适时地接上了话,口吻自然而练达,“临市的,出来旅行。阿姨你是本地人?” “对的!” 我望向他。此时他经过粗略的清洗,又变回我初遇时那个“阿百”,脸庞洁净、明锐而锋利,像一枚新铸的银币,一面书写着缱绻的爱语,一面镌刻着无数的墓志铭。 “阿姨和叔叔在这条路上开了十几年面馆啦,以前还是土路,前些年才修的公路。这边靠山,地势忽高忽低,多少司机都在这个路段出过事故——” “别说了。” 一声低喝打断了女人的诉说,来自收银台里始终冷面寡言的老板。墙上泛黄的钟表“铛”的敲响,时针指向褪色的数字“7”。 分针机械的走动声中,女人粗糙的手指揉搓着皱巴巴的围裙边,她的脸隐入了灯光之外的阴霾里,神色黯然。 “我儿子也在那条路上出过车祸……差点破相,眉毛缝了两针,左脚不老利索……当时可给我吓死了。” 她笑了两声,嗓音干干的。 “比你俩小几岁,在那头的电厂上班。” 我没说话。虞百禁也没有。 略显尴尬的静默里,唯有老板扣响打火机,为自己续上一支烟,连同妻子没能说完的话一并吸入肺中,用力吞咽,而后吐出,释去它的些许重量,才使她不至于跌落,不会再一次破碎。 “面挺好吃的。”我说,“您手艺不错。” 老板没响,掀开门帘进了后厨。老板娘紧随其后,洗得发白的帘布相继起落,厨房里传出喁喁的低语声,有来有往,互不相让,像在商量,也像压抑的争吵。 “都会吵架的。” 虞百禁咬了口大排,事不关己地,“我们也一样。” 他的腿在桌下碰到我膝盖,没有动,只静静地靠着。 “能和好就行。” “知道一个东西能修好,就一次次作践它?”我抽了张餐巾纸拍在他碗边,“恕我不能苟同。” “这不是‘一个东西’,是一段关系。”他说,“它看不见,摸不着,没那么容易弄坏也比你想象的牢靠。你要对它有信心。” “我对‘人’没有。”我说。 “因为人会死,心也会。” 第18章 我知道我们迟早要谈论这些,但不是现在。没过多久,老板和老板娘从后厨出来,向我们公布了商量抑或是争吵的结果:允许在这儿留宿一晚,住阁楼。 阁楼有床,洗漱间,平时用于搁置杂物或午后小憩,虽不宽裕,睡一觉是足够了。“你俩大小伙子,凑合一夜,缺什么东西再跟阿姨说。” 女人有些语无伦次,笑容拘谨,眼角随微胖的脸颊往下耷,总是赧赧地揉搓着双手,对事对人都无心猜忌、深信不疑的模样。 “阿姨晓得你们有难处……不说也没事,谁都有作难的时候。” 可她的目光又那样温良,坦然,几乎是哀求的。 “你们俩不像坏孩子。” “谢谢,给您添麻烦了。”我连忙道谢,“我们明天一早就走。”瞧了瞧老板的脸色,又添一句,“打扫卫生之类的粗活累活可以给我俩干,只当抵住宿费。” 于是我们得到了一池堆积如山的脏碗,和店内油污斑驳的地面。 “他腰不好,整天站着炒菜,别让他拖地。”老板娘说。 “她手都皴了,不舍得花钱雇人,别让她刷碗。”老板说。 “明白。” 我对着两边应答,像一节夹在两处卯眼间的榫头,磨合与斡旋都很生疏。等虞百禁吃完,把满桌杯盘碗碟收拾起来,跟他分工:“我刷碗,你拖地。”理由是拖地简单,上手快,刷碗费时费力,依他的性子,毛手毛脚的,一不留神砸了人家的饭碗还得倒贴钱,不划算。 而他对这分配本身并无异议,只是一如既往地跟我打岔:“为什么宝贝,你腰也不好吗?我挺好……” 我一把将拖把棍杵进他手里:“拖你的吧。” 我站在水槽边,卷高袖口,白天杀人,晚上刷碗,二者异曲同工,过程都需细心、重复、轻拿轻放,事后则要不断冲洗,料理残局。老板娘摘下了围裙,挂在厨房门后,结束一天辛苦营业,她的身影似乎单薄了些,好比刚才脱下的是一层皮。她想和我谈谈,我能感觉到,她有许多话想对别人说,和自己说,只是油烟机的噪音时常将它掩盖,顾客来往聚散,而我无暇顾她,我的一只耳朵落在了门外,丢失在某个人身上。 他吊着我,让我忘不了,走不远,割舍掉我的一部分,找不回来。 我听到虞百禁拖地,轻声哼歌。听着女人叹息,像自言自语,忽远忽近。 她说:“我儿子很久没回过家了。” “工作忙吧。” 兴许是那碗汤面的功劳,它流下去,打开了我的喉管,焐热了我的胃,使我能够重新开口,与人交谈,而不只是吐出那些恶言恶语,以掩藏心底的留恋和不甘。 我满手泡沫,心不在焉,捏紧一只椭圆形的深盘,防止它滑脱,摔出一瓣豁口或几条难看的裂痕,我太怕它坏掉了,所以总是捏得太紧。 毕竟它修不好。 “话也变少了,”女人小声道,“是不愿意跟我们说?他长大了,我搞不懂他……” “是善良。” 我放下洗碗巾,双手捧着那只盘子,沥干了水,轻轻拿起,将它摆在餐具架上。 “不想让你们操心,挺孝顺的。” 不知从哪句话、哪个不够缜密却又发自内心的词语开始,虞百禁来到了厨房外,斜倚着门框,悄然旁听着我们的谈话,下巴搭在手背上,下面支着根拖把棍,晃晃悠悠的,显出体贴与温顺,等我们看见了他才出声:“地拖完了,阿姨要检查一下吗?” “哎!好,好……” 女人如被惊醒,飞快地背过脸去,用手抹了抹眼角。 “阿姨就当今天放假啦。” “叔叔上楼去整理房间了。” “楼上有点乱,扫扫灰。” 他和女人闲聊,态度和言辞都是经由修饰的温和,顾及她的身高、需得稍稍往下俯身,或许是世故,但毫不刻意,当她是他素未谋面的母亲,真挚得近乎虚伪。 可我知道他不是装的,我摸到过他身上那层皮。在一个温凉的秋夜,狂欢的人群外,月光的晕影里。 “对了,还得给你们加一床被子,夜里要降温的,会冷。” 女人又想起一辙,说着就往外走,一刻都闲不住似的,“阿姨去找被子!碗刷完了放进消毒柜就行,别的不用管。你俩一会儿出来喝点茶,咱们准备关店了哈。” “好。” 我目送她远去,在水渍未干的地面上留下一串短小的鞋印。踩楼梯的脚步声咚咚响起时,虞百禁站到了我边上,拿起一块干的绒布,挨个擦拭被我放在铁架上沥水的碗碟,动作很轻,有种和本人气质不相符的细致,却并不割裂,好像他生来就该如此。 轻佻又偏执,残暴又浪漫,一个自洽的矛盾体。 乡村的夜比都市的静。我听见远处依稀的狗吠,稻田在风中呓语,收音机的电流声中,有人合上生锈的门扉,种种杂音互相衬托,交织成我们周身恬淡的空气,虞百禁问我:“你喜欢这种生活吗?” “哪种?”我反问他,“被人追杀?寄人篱下?” “一起吃饭,洗碗,喝杯热茶,然后睡觉。”他说,“平平淡淡的生活。” “喜欢吧。” 我想了想,“大家都喜欢平平淡淡的生活。” 他撇撇嘴:“我就喜欢腥风血雨的生活。” “你电影看太多。” “那你讨厌吗?” “喜欢的反面未必是讨厌,也或许有别的选项……算了,不重要。”我抓起肥皂洗手,“你不用管我的想法。你是自由的,为你自己做选择就好。 “我说过,咱们俩不是一路人,再纠缠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池子里已经没有碗了。清水徒然地流淌着。我低下头,手中空空如也。 “开枪的人哪知道中枪的人多疼啊,”我对他笑了笑,“那是你的幻想。” 阁楼是斜坡顶,开了天窗。裸露的屋脊形似人体骨架,四角的挑高只有普通房屋一半,居中的横梁上吊着一只灰蒙蒙的灯泡,下面是一张双人床,床头挨着衣柜,柜门上贴着掉色的喜字,枕巾上绣了成对的鸳鸯。 第13章 复古而极具时代气息的装潢令人恍惚,有种脱离现实的荒诞感,虞百禁扶着墙站都站不直,还在一旁窃笑:“哇,是洞房。” “这房子可有年数了。我们结婚那会儿盖的,比你臭小子还大几岁呢。” 老板脸上挂不住,没好气地拍打着虞百禁蹭上了墙皮的胳膊,“行了,这家里也没值钱东西,丑话说在前边……” “哎呀得了你!” 老板娘拽着不善言辞的丈夫往外拖,不忘转过脸和我俩赔笑,“不早了,我们俩也回家,明天五点还得去镇上进货……你俩早点睡啊!” 门“砰”的一关,震下房梁上一缕浮灰,也把我“天太黑我送送你们”的客套话给堵了回去。年迈的灯泡忽闪忽闪,我半张着嘴,和虞百禁面面相觑。 “不选喜欢或是讨厌的话,”他说,“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第19章 “哥。 “哥?电影放完啦,该走了。 “晚饭他们提议吃日料,你有忌口吗?或者你觉得太吵了,你不喜欢人多,我们就回家煮海鲜拉面,加维也纳香肠和溏心蛋…… “你愿意去?那正好。 “阿百也去。少见啊,真热闹。” 从充斥着人的体味、发胶味和电子烟味的放映厅里出去,我忍不住趴到窗前,大口换气,每当看完一部电影,我都有种恍若隔世的抽离感,仿佛参与或盗取了谁的人生,又不得不将其返还,久久回不过神。 由于要赶下一场饭局,容晚晴和几个女同学结伴去了洗手间补妆,我在公共区域等她,百无聊赖之际,挨个儿欣赏起了走廊两旁墙壁上张贴的电影海报。这个月是西部主题,上个月是科幻主题,下个月不知会换什么。恐怖片?容晚晴一定吵着要来看。 《与狼共舞》,《燃情岁月》,《关山飞渡》,《淘金记》,虞百禁靠在《被解救的姜戈》旁边,递给我一颗薄荷糖。 “《淘金记》怎么样?”他问我。 “我对西部片没兴趣。”我说。 “卓别林嘛,《城市之光》在我心里排第一位。” “我也不喜欢薄荷味。” “但你乖乖坐在那里,安静地看完了。” 迎着他微热的视线,我剥下塑料糖纸,克制着自己下意识去嗅闻、去辨认这小玩意儿是否有毒的举动,竭力扮演一个豁达而粗疏的普通人,衔住糖果,含入口中,任它在舌面上融化成甜水,渗进舌苔和紧缩的咽喉。 “所以糖你也会吃。” 他笑起来。一部电影、一颗糖果就能换来的纯粹的高兴,犬齿绊住一点下唇,用一种明知故犯、笃定了只有我和他能听懂的语调说: “很甜吧?” 天马行空的电影专业生,脑袋里装满不切实际的念头,感性,胡来,戏剧化,十分符合我不正确的刻板印象:年轻,颓废,永远熬夜永远宿醉,几乎没有睡眠;没吃过苦,却热衷于挖掘别人的苦难,愤世嫉俗,又总被最渺小的诗意打动。 昭和风格的日式居酒屋,音乐放的都是九十年代金曲,我坐在长桌一角,斜对面是个痛哭流涕的陌生男人,患有鼻炎,哭的过程中不断吸鼻子,一度喘不上气,憋得满脸通红,却有种决意,在抽噎与打嗝间坚持为我们讲述一只死去鹦鹉的故事:“它一说话我们就笑,它一说话我们就笑,某一天它突然消停了,我打开鸟笼的门,它也没飞出来,我才发现它死了。你们看过《小丑》吗?我给它起名叫joker,这就是悲剧的发端……” 我,我右边的容晚晴和左边的虞百禁是他唯三的听众,给他递纸巾,安慰他,鼓励他继续为自己讲述,“有一种人快乐,归因于他没有道德感,负罪感,他不自省,不惭愧,靠模仿得来类似生活的体验,可惜死亡无法复制……抱歉,我刚说到哪儿了?” 我说你刚刚讲的不是人,是鹦鹉。 周遭静了一瞬,随后突兀地、迸发出一阵其乐融融的哄笑,我们三个除外。众人酒酣耳热,碰杯的碰杯,划拳的划拳,谁都不认为自己正身处笼中。 虞百禁一只手托腮,若有所思地叼着颗柿子种,耳朵上夹了根钢笔,被他取下来,在折成方形的餐巾纸上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推到我眼前。 “why so serious?”* 饭局直到零点才散,不是因为大家那时候才吃饱,而是饭店急着打烊,太晚怕有危险。听来这家店打工的学生说,我们平常不住在这片街区,对它糟糕的治安状况也不甚了解,此处流民众多,帮派横行,属于政府默许的“三不管”地带,吸毒者和通缉犯在这里窝藏,经常劫持落单的行人和柔弱的女性,奉劝我们早点回去,最好集体出行,自己开车或者搭乘凌晨一点的末班地铁,别指望能叫到出租车,许多本地司机宁可不赚钱也不愿深夜来这边载客。我说好的,多谢你的提醒,我们有个朋友去了洗手间,等他回来,马上就走。 好心店员点了点头,收起障子门外的展板和竹帘,回到店内,准备下班。我站在低矮的屋檐下抽烟,裤兜里揣着那团写了字的餐巾纸。本想扔掉的。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非要带着它,也许回家路上有人会着凉,有人会哭吧。 而几步之遥处,我的雇主正坐在一台“柏青哥”赌博机前,聚精会神地打小钢珠。 春末夏初的夜,气温稍有下降,容晚晴披上了我的外套,内里穿一件轻薄的连衣裙,更显得人娇小,裙摆过膝,小腿蜷在身侧,鞋帮蹭上了路边的泥巴,她却毫无察觉,投入地拉动掉漆的摇杆。 这台机器本是日料店摆在门口当作宣传或噱头的玩具,没人真打算用它来赌钱,食客和路人随便丢几枚硬币就能打两局,却把出身政坛名门的大小姐给迷住了。容晚晴从没见识过这等新鲜玩意儿,银色的弹珠在像素画面中飞舞,流星般拖出细长的尾巴,映得她眼底斑斓发光,不一会儿就扯扯我的衣角,问我还有没有多余的零钱。 “没了。”我摇头,她脸颊鼓鼓的:“你就是不想让我玩。” “我没权力约束我的雇主。” “那我去问阿百要喽。他肯定会陪我打的。” “……” “对了,他怎么还没出来?” 同行的同学们几乎都走光了。有些搭熟人的顺风车,有些凑成一群、步行去街口的站点等brt,眨眼间的工夫,整条街仿佛只剩下我和容晚晴,以及只身去往小巷深处、半个多钟头都没回来的虞百禁。他和我们顺路。 他竟然和我们顺路。 长长一节烟灰断裂,跌碎在我脚边,我呼出最后一口烟,绕过容晚晴身后,站到了居酒屋侧面一条暗巷的入口处,往里看。 羊肠小道,夹在居酒屋和隔壁的韩国料理店中间,最尽头有一间独立于外部的、两家店共用的公共厕所,造型像个放大版的电话亭,男女共用,藏青色的门上漆着“toilet”字样,在接触不良的路灯下忽隐忽现。 风吹来垃圾的恶臭味,灯光不规律地闪灭,每一段叵测的黑暗中都可能隐藏危险,我对容晚晴打手势,示意她退后,侧耳谛听,深巷中似乎隐隐传来肢体冲突、拳脚相加的响动,微弱而遥远,又很快平息,来不及甄辨,沉寂片刻,换成了一个人的脚步声,向我们靠近。 嗒,嗒,嗒。 越来越近。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大小姐(柏青哥限定版) —— *dc知名反派角色小丑的名台词。 第20章 “嘿。” 正当我全身绷紧、放低重心,暗自蓄力准备迎击的时候,黑发凌乱的虞百禁从阴影中跑了出来,满脸不可错认的惊愕,险些将我撞倒。 “快走。” “什么?” “遇到打劫的了……” 我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却已被惯性带得转了半圈,不由己地朝前跨步,逃离那条凶险莫测的小巷。虞百禁一只手揽住我的肩膀,一只手拉起容晚晴,三个人的影子首尾相连,胶片一样掠过路旁商户紧闭的门窗。 “在巷子里,截住我要钱。” 他拉着我们俩一路飞奔,跑了快半条街才停下来,微喘着气,心有余悸似的往身后张望,像是怕有人追过来,“嗑药的,拿着刀,”他连说带比划,抬起胳膊才发现衣扣被拽掉了,浑身上下唯一贵重点的钢笔只剩个笔帽,傻傻的别在前襟上。 手心蹭破了一层皮,红痕从鱼际蔓延到虎口,不大不小一块,被他懊丧地来回揉搓:“服务员确实没唬人,这一带治安太差了……” “天呐,受伤了吗?” 容晚晴小小的惊呼,怔忡地伸出手,试图触碰他下颚与脖颈连接处那片暗影,被我抢先拦截,握住她的腕子,将虞百禁偏向一侧的下巴拨到另一侧,露出外凸的喉结,淡青的筋脉和附近两滴深色的水点。 我用拇指搓了一下,蹭出一道由深及浅的碳痕。 是墨汁。 “没事儿。” 他还是笑,轻浮,自嘲,难以界定。嘴上回答着容晚晴,手指却顺着我失温的手背攀上来,安抚意味地摸了摸。 “真让人后怕。” “话说,你们刚刚有听到打雷声吗,别是我的幻觉,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 “不是的。” “呃?” “是已经下雨了——哥你愣着干吗,快跑啦!” 此后我常常回想起那个夜晚,像转动发条,倒带重放,只固执地循环自己心仪的段落:牛仔,鹦鹉,薄荷糖,纸巾上的字,柏青哥里的弹珠,还有虞百禁遗失的衣扣,钢笔,掌心的温度隔着清凉的雨水传递给我,抓着我的手直打滑,偏偏不肯松开。 我说别跑了,淋的雨又不会变少,况且天这么黑,道路湿滑,容易摔倒……他反问我,你不想试试吗?闭着眼,滑一跤,躺在雨里,别管怎么收场。 他颈侧的墨痕,相同的黑色印记吸附在我拇指指腹上,如同不可磨灭的铁证,使我无从抵赖,抹除那些既定的发生。 我只能假设,假使我第二天没有休假,没有和容晚晴窝在家里看电视,听广播,修剪花草,我是否能“恰好”错过那则当地要闻:“今日凌晨,某街区某路段的几号几巷,发现三具男尸。 “经调查,三人均有长期吸毒史,死前亦进行过药物注射,因此,并不排除摄入毒品过量引起的并发症致死。 “然而,由于昨夜突降大雨,尸体表征遭到破坏,为警方进一步排查死者死因增加了难度。初步判定有外力导致的机械性窒息,主动脉撕裂等迹象,倘若凶手另有其人,应当使用锐物作为凶器……” “有衣服要洗吗?” 双臂环抱着脏衣篮的容晚晴经过我身前,短衫短裤,扎着发带,挡住了电视机屏幕。 “昨天淋了雨,衣服好难闻,反正都要洗,给我吧。” 我应了声,双脚冰冷,回自己房间取来隔夜未干的衣物,翻了翻口袋,掏出一团稀烂的白絮,丢进垃圾桶。 “纸巾?”她问。 “嗯。” “湿透了。” “扔了吧。”我说。 阁楼幽暗,阒静,唯有风声四处出没,冷清却又拥挤。 我走到窗台边,推开用报纸和防雨布糊的窗格,朝外望去,夜海深沉,无星无月,那对夫妻打着手电、相互搀扶,依偎着漫步在田埂和回村的小道上,渐行渐远。 我拉上了窗帘,说:“你还是不明白。” “有什么是我必须得明白的?”他反问我。 “合着我先前都是白费口舌。” 职业习性使然,我绕行了房间一周,查看各个边角隅落,床底,抽屉,供电插座,柜子里的旧衣服和樟脑球,墙上的世界地图和早已过期的挂历;床很软,铺了两层棉被,蓬松而清香,坐的时候缓慢下陷,有种令人忧患的舒适感。 我总是不自觉地提防、警惕着这样的舒适感,像它随时会出卖我,背对着虞百禁,说:“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 第14章 “我们可以过你想要的。” “我从不强迫别人服从我。” “为什么不?” 我才想问他,“你活得好好的,非被人逼着改变生活方式,不难受吗?” “不会吧。” 身旁的被褥往下一沉,是他躺了下来,上半身往后仰卧的姿势,一只手横搭在腹部,盖着绷带下方濒临痊愈的伤口:“你难道不是因为太想跟我一起生活才强迫我的吗?” “……” “说真的,让我自行改变反而没什么干劲呢。”架在床边的两条腿晃了晃,闲适地伸直了,“但是为了你,我愿意试试。” “你疯了。”我看着他,不可思议,“你图什么?” “我爱你啊。” 我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大脑接收到的像是另一个国度或物种的语言,由于太过违背常理,我的认知系统拒绝识别:“你没发现你的话毫无逻辑、根本没法自圆其说?谁会对自己爱的人开枪?” 他的懵懂居然不像假装。 “任务是任务,你是你。”他说,“开枪不代表我不爱你。” 我彻底宕机了。 这件事是他的死穴,我的底牌,一旦出示就能让没完没了的扯皮停下,让他情愿或不情愿地闭嘴。它确切而无解,是我们之间绕不开的一座大山,我也习惯了借它来躲避其他的乱石,以至于忽视了症结本身:虞百禁就不是个正常人。 普罗大众的思维模式和情感回路套用在他身上压根儿不适配。在他的观念里,“爱”和“杀意”两种行为得以共存,全靠“我”充当其中的介质,维系着二者微妙的平衡。 “你不是别人,你不会死。我相信你能活下来,作为我的对手,我倾慕的对象——你有这种本事,超出了我的预计。失误的是我。”他絮絮地说,“是我打偏了。 “在你对我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的手抖了。” 我攥紧了身下的被罩。 “那是你自找的。” “对,但我不后悔,输给自己喜欢的人是一种荣幸。我甚至羡慕那颗子弹,它进入过你体内最深的地方,我抵达不了……宝贝,宝贝。” 他笑着按住恼羞成怒的我,轻飘飘的口吻反衬得我的坚持更加羸弱,“万一我死了呢?!” “你不会。” 他再一次,笃定地,“你是我见过最强悍和严谨的保镖,你会伺机反杀,再不济就跟我殉情……” “拉你垫背不叫殉情。” “呃宝贝你压到我了。” “哪儿?我看看,出血了?疼吗?” “逗你的。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你对自己太严苛了,对我又缺乏戒心,当然,这也是你的可爱之处……等等,这个部位不能踢吧?踢坏了你也有损失的!” 我是被一条恼人的蛇缠住,还是误食了有毒的苹果,思前想后,没法细究。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然就范,被虞百禁半拖半抱、倒在了这张松软、舒服、使人麻痹大意的床上。 屋顶的天窗——刚好开在床铺上方,躺着就能看到夜空,故意的吗? 虽然没有星星和月亮。 “我跟你的账还没算完。”我说,在被困意和可耻的安逸感击倒之前,“明天再说。” “不着急。” 他把脸埋进我颈窝,闷哼声隔着胸腔传来,深以为然地。 “睡醒再议。” 作者有话要说: 这俩吵架就没吵明白过。 第21章 那一晚我睡得极沉,久违的没有做梦或惊醒,像一艘船,无人掌舵,只是漂浮,航向、洋流、矢量的概念,时间与空间,统统不复存在。 多少年没睡过这样的好觉了。上一次可能还是青春期,十六七岁?记忆不算深刻,残存的只剩感受,昏聩的、潮湿的温暖,以及醒后的黏腻——我睁开眼。 身体很重,像一大块被水泡胀的海绵,每个毛孔都松弛的舒张,每寸肌肉都像被熨烫过一样服帖。骨头又轻又软,慵懒而乏力,于是我只好转动眼珠,在梦与醒的罅隙中窥视:阁楼一角,那里被隔出来一间极小的盥洗室,下水管连通楼下的厨房,只允许洗漱,不提供热水,水龙头下面摆着个脸盆,墙上挂了半面镜子,边缘缺损,门也是坏的,锁簧外翻,关不严实,斜斜朝外敞开,其间透出浑浊的白光,嵌着一爿朦胧的人影。 是虞百禁。 他比我先醒,似乎冲过澡,没穿上衣,发尾略长,遮住后颈,裸露的脊背是浅麦色,绷带完全拆除,弯弯曲曲一团盘在他脚边,指间夹着那把折叠式剃刀,正对着镜子刮胡子。 薄暗之中,我其实什么都看不分明,眼球上像是覆着一层膜,四肢也长久的囿困在那种难以言喻的酥麻感里,神志却异常清晰,如同魂魄离体,从上空和近处俯瞰,柳叶形的利刃是何等灵活,划过他抬高的下颚,脖颈上的凸起与陷落,如同慢放的长镜头,别有用心的彰显或引诱。 他的手。曾几何时握住我的手,掌心贴着他的左胸,没有衣物阻隔、直接触及温热的肌肤,心脏搏动,一下一下跳得紧锣密鼓。他问我,你要吗?我把它挖出来,送给你。 屋外很吵,音乐轰鸣,有人在欢呼,跳舞。他出了点汗,我也同样。但我说,不要。 为什么?他有些失望,像在提醒我,我只有这个能给你了,而现在是“最好的”时候。 我当然知道。如果想杀死他,此刻是唯一的良机。 可是我没有。 我咬着牙,脱掉衣服,凑上前亲吻他,手向下滑。他心照不宣地抱紧我,滚到了堆满抱枕的地毯上。 我闭上眼睛,松开泛酸的牙关。 我勃起了。 他站在我床前,手中的剃刀还在往下滴水。刀刃雪亮削薄,反射出凛冽的冷光,下一秒就能割断我的喉管,他却只是站着,经过了弥久的忖度和权衡,终于将刀收拢,稳妥地放在床头柜上。 我不敢动,浑身紧绷,压抑着不合时宜的情欲,闭合的眼帘和露在被子外面的手都竭力维持原状,唯恐被他看出端倪,拼命维护我没用的自尊:上半身大言不惭,下半身不听使唤,别说是他,连我都瞧不起自己。 僵持了几分钟,这位假冒的影视专业生竟也如我所愿,没有拆穿我拙劣的演技。他扶着床,席地而坐,下巴支在床单上,离我的手不足一厘米远,气息的热流拂过我的指尖,拨弄我脑子里那根弦,直到它在震颤中崩断。 “忍得真辛苦啊。” 他冷不丁地开口,手指滑进我的指缝,像那晚一样,十指交缠。 “我也是。” 早上八点,热心的面馆老板娘上楼来喊我们起床,我和虞百禁已经快把盥洗室那扇坏掉的门卸下来了。 “醒了没——啊!” 前半句是慈爱的呼唤,后半句是陡升的尖叫,穿透力极强,我条件反射地蜷缩起身体,并紧双腿,以免在一个年纪和我妈相当的女人面前出丑。即使她根本看不到我。 事实上,我也看不到她,但能想象得到她抖动的脸颊和讶异的神情,瞪圆的双目正将阁楼内的景象尽收眼底:床铺一片缭乱,好似有人在上面打过仗,跑过马;被子掀翻在地,底下隆起沙包大的一团,是一把锁,机芯外露,囫囵个儿从门上拔下来的,木屑崩得到处都是;更远处还有一只孤零零的拖鞋,它的另一半正套在我脚上,蹬着盥洗室碎裂的地砖。 我躲在门里,背靠门板,企图跟虞百禁或自己的裤裆讲道理,可惜哪边都讲不通,满心绝望,反观虞百禁正笑容可掬地堵在门外,左手扣着锁洞,右手扳着门框,小臂上青筋含蓄地外显,还有闲暇跟女人打招呼。 “阿姨早上好。昨晚睡得怎么样?” “你叔打呼噜打了一宿,烦得我……不是!” 一串脚步声“噔噔噔”接近,似乎是女人冲过来“劝架”,“干吗呀你俩?有啥话不能好好说,快松手!” 我后背一僵,往门上贴得更紧,尴尬的生理反应还没平息,唯恐被人撞见自己的丑态。在我看来,连最低级的肉欲都克服不了,和那些猥亵我雇主的男人们有什么本质区别,又哪来的资格站在道德高地、去跟虞百禁谈感情? “没有,阿姨。” 他却好声好气地答,手劲一松,扶正了脱框的门,像缝一块不合适的补丁,将衣衫不整的我挡住。 “他在屋里换衣服,关门的时候没收着劲儿,它就倒了。我帮忙扶一下,怕砸到他。” 不能说与现实不符,只能说是没一毛钱关系。但我不打算辩解,顺着他的话头、遮遮掩掩地开了口,起码让人听不出我声线中怪异的黏着:“对不起阿姨……是我不小心,等会儿帮你们修一修。” “那倒是小事儿……” 一听说我“在换衣服”,女人的音量顿时降了几度,几乎有些局促,“本身这门也不结实,别管了,我、我就上来喊你俩下去吃早饭,你叔烙的饼,凉了不好吃……” 如同欠缺边界感的父母某天忽然发觉青春期的孩子拥有了隐私,自己却总是忘记敲门一样,她干笑着往外退去,遥遥丢下一句“门就放那儿吧!收拾好快点下来”就慌忙下了楼。我本不该这么对她。 一个给了我们食物,床铺,额外的关怀和唠叨的女人,一个跛脚少年的母亲。 可事已至此,我也只能听着楼梯间的足音渐渐模糊,消失,整理好自己的衣物和思绪。阁楼上的局面回到五分钟前,我和虞百禁单独对峙,而此时的我已恢复平静,燥热的血液冷却下来,流回了本应由它支配的头脑。 静默片刻,我回答了他那时的追问。 “我跟你现在不是那种关系。” “宝贝还真是正人君子。” 一阵短暂的窸窣声过后,他也坐下来,高度与我齐平,话音直贯锁洞,畅通无阻地传进来,“你情我愿的事儿,别把它看那么严重。只当是利用……” “我不想利用你。” 我捏捏自己的鼻梁,不指望他理解我的较真,“原则问题,跟主观意愿是两码事。就算是你……” “就算是我这样的人,也有权得到公正的对待,对吗?” 明明是一扇坏了的门,一推就倒,破绽百出,我和他却没人动手,将其挪走或者拆除,好像两人中间不隔着点儿什么,就没办法心平气和地交流。 盥洗室里很闷,空气沉滞难闻,一只壁虎爬过我没穿鞋的那只脚边,四足并用,行动迅捷,尾巴断了一截,像个没写完的句子。我一动不动,盯着它身上暗色的横纹,反刍我和虞百禁之间混乱却又稳定的关系:我以为他是个疯子,不可理喻,不按常规出牌,天生不具备共情的感官也不受世俗的桎梏,他的爱深切,完满,有一种病态的无瑕。 然而此刻,当我从锁洞中望出去,他端坐在一步之外,姿态放松,双手交握搭在膝上,耐心地等待我给他一个答案,哪怕不是他想要的。 “既然宝贝这么尊重我,能不能请你面对面、认真地拒绝我一次?” 他顿了顿,说,“我会尊重你的意见,虽然不太理解你是怎么想的……但人和人也不一定非要相互理解,在这一点上,咱们扯平了。” 我才意识到他如此勇敢,健全,不止比我坦诚,比我更像个完整的人,在为我们已经断送过一次的将来寻找出路。 “把门打开,对我说说看吧。” 即使门的那边是地狱。 我用口型骂了句脏话。 他明明知道。 我拒绝不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脉脉的生日,所以(在正文里面迫害人家是吗) 第15章 第22章 断尾的壁虎又跨越了两格地砖,朝它赖以栖身的墙缝奋力爬行,我站起身,拍了拍裤管上的灰。 不再被我依靠的门也不再依靠我,直挺挺地卡在门框里,我抓住虚空中不存在的门锁,拉开了它。 今天是容晚晴失踪的第四天。太阳照常升起,照亮阁楼每个隅角,褪色的喜字,鸳鸯枕巾和我们争执过的痕迹,一地狼藉之中,虞百禁换了个坐姿,双手往后撑,通身沐浴在明烈的光线里,强光吞没了他的影子,灼烧我的脚背,我走近他,两个人都一览无余。 没有黑暗,没有距离,如今我也想象不到,还有哪种方式能让我们更加傍近彼此,这是冒险还是徒劳,我得不出结论,只好暂时停止思考,放弃了和自己的较量。 “我不想敷衍你,如果你也是认真的。说实话,眼下我给不了你答复。” 我自上而下,将手伸向他。 “但我会再做考虑。” 他接过我的手,“意思是我还有挽回的机会?” “是还有商量的余地。” 我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不得不承认,“也许你是对的。” “我就说么。” 他弯腰,捡回我的另一只拖鞋,提起我的裤腿,让我穿上。 “别怕吵架,总会和好的。” 下楼之前,我和虞百禁把弄乱的阁楼和彼此的表情都收拾熨帖,再次出现在老板娘和老板跟前时,氛围已经没有任何不对劲,帮他们往地面上喷去油剂,把昨天收好的桌椅一一摆开,为今日开门营业做准备。 我们吃到了刚烙好的馅饼。表皮酥脆,肉馅还有些烫,我咬了一小口,边散饼皮里的热气和肉香,边听柜台上的收音机播放晨间简讯。两则家长里短的无趣报道间隙,餐桌对面喝豆浆的虞百禁舔舔嘴角,冒出一句:“消息压得够死。” “没办法。” 我往后仰,抵着椅子靠背,遥遥地偷望了一眼后厨,那对朴实的中年夫妻正忙于他们的人间烟火,无暇顾及我们这边的暗潮汹涌。“预备参议院议长的女儿失踪,风声一旦走漏,只会有越来越多的金嵬盯上她。” “利用她索要天价赎金,或是以此要挟容峥,打通人脉,在政界占有一席之地。”他用勺子搅拌着沉到碗底的白糖,“这种人我见多了。” “你经常和政客‘做生意’?”我问。 “净是些道貌岸然的家伙,有的黑白通吃,中午还在跟人喝酒,晚上就要我去做掉对方,是不是很恶毒?” 他捻了捻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但他们给的多,事后还会帮忙消除我的不良记录,稳赚不赔的买卖,不做白不做。” “听起来你没少赚。”我也喝了口豆浆。糖放太多,甜得我打了个哆嗦。 “要攒钱。” “做什么?” “买个房子,跟你求婚。” “……” “哎呀,真心话也不许人说。” 他显然又被我的反应取悦了,笑着探身越过方桌,按住抽身欲走的我,“不过凭我对他们的了解,容晚晴被绑票的消息应该早就传开了。 “猜猜看,现在有多少人在找她?” 一个闪念陡地划过我的脑海,刚要张口对他说,右手边的窗外,一声闷响凭空炸开,惊起大片振翅的群鸟,在莽莽的深林上空四散而飞,我和虞百禁同时放下碗筷,站起来。 这动静我俩再熟悉不过了。 是枪声。 “诶!” 见我和虞百禁没吃完饭就作势要走,面馆老板端着一小簸洗净择好的豌豆苗从厨台边回过头,喊我俩,“又上哪儿去?” “去找车祸的肇事司机算账。” 不等我信口胡诌一个像样的借口,虞百禁这个犯罪积极分子已然学会抢答,并迎上前去、给了中年男人一记热情洋溢的拥抱,以示感激与道别。男人失措地惊叫,场面有些滑稽,那张故作严厉的脸涨成紫红猪肝色,眼镜都挤歪了:“算啥账,警察传唤你们了?你俩不没手机……别捣乱!妈的,这小子吃啥长这么大个儿?!” “我们要走了。”我对眼神忧虑的老板娘说,“抱歉阿姨,没时间帮你修门了,也许……下次吧。” 眼角的余光里,趁着老板扶眼镜的工夫,虞百禁飞快伸手摸向砧板,顺走了悬在刀架上的剔骨刀,腕子一翻、倒插进右手的衣袖里。而我的左手被女人攥住,一时间忘了挣脱,她像是了然一切,粗糙的指头收紧,挽留或是劝解,比先前的每一次都要坚决,“你们俩不要做傻事,都交给警察去解决,别嫌打官司麻烦……” 我也抱了抱她。 “阿姨保重。” 和虞百禁对视一眼,我俩踏出面馆大门,沥青地面刚受过清水的泼洗,积水分散成滩,深如小潭,浅如泪滴,太阳下反射着微茫的暗光,被我一脚踩碎,刚背过身,女人诧异的声音紧追上来,话却不是冲着我们说的。 “……你咋回来了?” 我闻到一股腥甜的白酒味。 低头看去,逆光裁切出少年的剪影,像一只圆规,伶仃的细腿,宽大的外套下是微微踮地的左脚,我没有转头,只听到他醉醺醺的哽咽。 “我,我辞职了。” “你喝酒了?小兔崽子不学好,大清早就喝成这样……辞啥职?你不干了?谁欺负你了?!” “不是。” 彻夜未归的男孩儿打着酒嗝,身形不稳,肩膀一抽一抽地说,“我不想干那些活了……我想回来。 “回咱家店里,给你俩帮忙。” 我们没有再往后听。 “走吧。” 虞百禁拉了下我的袖口,我快跑几步,和他绕到面馆后身,趟入一片及膝高的油菜花田里,花色明黄,有些晃眼,我在飒飒的风声里回望,几十年的老屋外墙被烟熏黑,爬满裂纹,回忆中的大火却并未复燃,只有零星的余热充斥着心房。我不禁摸了摸自己胸口,心跳平稳,呼吸匀停,最好的事和最坏的事都还没发生,头顶高天流云,旷野漫漫,而我和他还有前路,还有未来。 我们一起朝鸣枪的方向奔去。 “下次给你讲。”我说。 “讲什么?” “我的事。以前的事,你想听的,懒得听的,能理解的不理解的,所有。”我对虞百禁说,“等找到容晚晴——” “我们就重新开始。”他说。 又是一声枪响,比刚才的更近,更清晰,简直像在刻意引导我们,落入下一个圈套或是死局,我猜想不到,心中也无一丝退意,大概是被虞百禁传染了吧。 “比如,从哪儿开始?” “先自我介绍。” 他抖出袖子里的刀,反捏住刀刃,把柄递给我,说:“你好,我叫虞百禁,二十四岁,a型血,奉命来杀你的雇主容晚晴。 “鉴于我对你开了一枪,你可以先捅我一刀,没关系,我会活下来,然后爱上你。” 作者有话要说: 七月四号的火车,没法更新,请一天假(鞠躬) 第23章 没过多久,我们就找到了枪响的来源。 毋宁说,对方压根儿没打算躲藏,坐在一截磨盘似的树桩上,好整以暇地等,腋下夹着一杆现如今已十分罕见的土质猎枪。 老人的脸看起来起码六十岁。短发花白,皮肤枯槁,每一道皱纹都是有力的佐证,昭示出他的年迈,体态却反其道而行,精瘦且强健,袒露在背心外面的双臂看得到肌肉轮廓,完全不像花甲之年,迷彩色的裤腿扎进军靴里,目光如鹰隼,远远地盯紧我和虞百禁,视我们作入侵他领地的两只猎物,一旦分神就会被他咬断喉咙。 我很久没在别人身上感受过这种浓度的杀气了。尤其还是一位老者,力量和体能都远逊于我和虞百禁这样的青壮年,压迫感却不减分毫,以至于我的身体条件反射地摆出了迎战的姿态,同时用肉眼推算他开枪时子弹可以打出几种弹道,周边有无掩体可供躲避,虞百禁却永远不会像我这么谨小慎微,瞻前顾后。 他吹了声口哨,双手举到耳边,毫无掩蔽地站在一位持枪者的正前方,对老人道:“打扰一下,请问刚刚那两枪是您放的吗?” “对。” 老人抬起褶皱堆叠的眼皮,嗓音苍劲,“林子里好多野狗,一眼看不住就往人家里闯,换了你打不打?” “打啊,该打。” 老人背后立着一幢木屋,比我们住过的安全屋宽敞一些,像是私人搭建的,侧墙上挂着雨披渔网蛇皮袋等生活用品,屋檐下堆放着劈成小段的柴火,晒干的农作物,还拉着根草编的晾衣绳,俨然是一处日常起居的驻地。什么样的人会住在深山老林里?我能想到的只有—— “猎人?”虞百禁问。 “护林员。”老人答,“这地儿可不允许打猎。除了你大爷我。” 话音既落,老人眼神微哂,似是辨别、也似审度地上下打量了我和虞百禁一番,继而倒转枪口,枪托朝下,挑衅似的杵了杵草地。 “如何,要不要跟大爷比试比试?” 下一秒,他枯枝般的大手从迷彩裤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举到空中。起先我没认出那是什么,怔了两秒心头一凛,险些按捺不住冲上去明抢。 “我知道你俩在找谁,我见过她。” 那是照片的一角。 我刚朝前迈了半步,老人的第三枪就打在我脚尖前寸许处,将草皮炸出冒烟的坑洞。自制的枪药气味刺鼻,崩开的黑泥洒在我鞋面上,像暗沉的血点。我不敢再轻举妄动,只盯住老人翕动的髭须,他说:“她留了个信物在我这儿,还有一句话。 “她说,‘来找她的人要么是一个,要么是俩,不能比这数多;一个是她哥哥,灰头发,丹凤眼,两个的话,就跟他们比比枪法。’我问她,认错了怎么办?她说认不错,这俩人看着天差地别,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枪法很准。赢过了你,再把照片交给他们,否则就是骗子,直接撕票,谁也甭想知道她的下落。” 老人扬了扬手中的照片残片。 “怎么样,比不比?” 那一刻我忘了应答,满心只有一个念头:没错,这才是她。 纤弱的,纯洁的,运筹帷幄、精明狡狯的,我的“妹妹”。 长发乌黑,面孔皎洁,双脚沾满草屑的女孩,像一片被裁剪下来的月色,降落在午夜的森林里,与手持猎枪的老人对视。 “……” 夜风瑟瑟割过草坪,吹皱女孩身上轻薄的睡衣,似乎是相当昂贵的真丝材质,一动就泛起澹澹的微光。她的右手紧攥成拳,左手不经意地贴住同侧的裤腿,仿佛是在掩饰什么,脊背却挺得很直,声音像浮在海面上的冰山一样沉静而清冽:“我不是入侵者,请别开枪。 “我只是……迷路了。” 老人当了二十年护林员,深知这片密林中暗藏的交易,落单的女孩在这里无异于送入虎口的羔羊,天不亮就会被拆吃入腹,骨头渣都不会剩下。身为一个守卫,守护这林间肮脏的秘密和迷失在其中的羔羊,两者也算不上冲突吧。 他收起枪,背在肩上。 “我是这儿的护林员,快七十了,糟老头子一个,想图谋不轨也没那能力,不会伤害你。” 他话说得直白,语气也不中听,不管女孩是否愿意交付信任,兀自转身带路。 “想活命就跟我来。” 唰啦唰啦,踩草地的声响一路在他身后跟随,没跟太紧,保持着一段安妥的间距,步伐却很稳健,有种不疾不徐的沉着,即使她光着脚,脚掌和趾头都不同程度的擦破了皮,渗出缕缕血丝,她的身姿、微收的下颌和淡定的神态却全然不似一个落难者,相反的,有别于其他年轻女孩求助时的那种惊恐和无助,她敛藏得太好,几乎让老人怀疑自己被骗了——他才是猎物,每一步尽在她掌控之中。 第16章 女孩不是等闲之辈。这个想法一旦生根,即刻便在心中萌芽,诚然,他也无意对女孩表现得过于亲善。她们最不需要的就是男人的“亲善”。 “这是我住的地方。” 他带女孩来到他的木屋,门关着,窗里含着一盏暗灯,会亮整夜。“就我一个。”他对女孩申明,以此打消她的顾虑,“你进去,把门反锁上,在里面躲一夜,天亮了再走。” 他站得很远,摘下脖子上串钥匙的皮绳,隔空丢给女孩,她接住,反问道:“您呢?” 微暗的光从窗口溢出,将女孩的侧脸照得近乎透明。她居然还有闲心关照他:“您这样的年纪,孤身一人隐居山林,没人陪伴,不会思念自己的家庭吗?” 老人不语,默然许久,取下挂在墙上的防风外套,枪管越过她的身侧,捅开虚掩的门。 “二十年前一场地震,把她俩都带走了,我才说‘就我一个’。” 一件冲锋衣,一顶平沿帽,一把打不死人的枪,偶尔再加一壶价格低廉的散装白酒,是老人守夜的标准配置。像过去的七千三百个夜晚那样,他在晾衣架旁撑开一把旧躺椅,为无处可归的自己找一个归处,仰望他仰望过七千三百次的夜空,像在坟茔里,像在摇篮中。 “小姑娘,咱们萍水相逢,切莫交浅言深,我不问你,你也别问我。” 第24章 女孩不响,扶着门坐下来,钥匙的皮绳绕在她手上,抚摸自己伤痕累累的双脚。老人心有不忍,压在帽檐下的双眼只一瞥就转开,斟酌再三,还是决定与之划清界限——有助于巩固她的防人之心。 不轻易接受生人的示好,对只身在外的单身女孩来说,是有必要的消极。 “屋里有水,去洗一洗。”他不耐烦地指挥,“还有你能穿的鞋。” “我能穿的?” “我闺女的。”老人一愣,惊讶于女孩的敏锐,进而有些后悔自己多余的善意。“行了,明天一早我送你上高速,赶快回家,以后别再轻信——” “我不回家。” “什么?” 老人语调骤变,态度转为严厉,“离家出走就更应该回去!” 他嶙峋的大手“啪”得一拍躺椅扶手,无端端的发起火来,像全世界所有被骂“臭老头”的臭老头一样,摆出令人厌烦的长辈架子,对“不懂事的”晚辈说教,“不知好歹的丫头,你都被人拐到这儿来了,吃亏吃得还不够?” 女孩却不辩驳,兀自轻笑一声,推门进了屋内,灯光下的影子被放大拉长,在老人目不可及之处如实反映着她的一举一动:她踮着脚尖,缓步在木屋里逡巡了一圈,像个初次登台的芭蕾舞演员,克制而有礼地端详每一件老旧乃至寒酸的家具,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张桌子,稍短的那条桌腿下垫了方形的小木头片;铁皮衣柜,学校或者体育馆里常用的款式,旁边摆着那种她在九十年代影视剧里才见过的、父母辈爱用的脸盆架,也是铁质,锈得不成样子,搪瓷盆子和搪瓷牙杯上面的横梁挂着一条快被磨秃了的干毛巾,下面就是她要找的水桶,盛得很满,水也清澈,看上去是新打的。 “这附近有水井?” 她将长发挽过后颈,卷高袖口,伸手捞出漂在水面上的瓢,貌似无心地问,“大家都去那里打水吗?” “哪儿来的大家,这儿离村子远着呢,好几里地。” 老人在屋外说,“水井就在屋后,用完再打,别省着。” “谢谢您。” 她舀出一整盆水,端到屋门口,坐在门槛上,一瓢一瓢往自己脚踝上浇,清水冲洗掉脚上的血污,淌到门前的草坪上,两条脏脏的小河蜿蜒,流进万籁俱寂的夜里。 左腿的旧伤偶尔还会隐痛,支撑不了过量的负重和持久的步行,一点微小的不便,大可忽略不计。 她想,至少她能“越狱”成功,全靠这条伤腿,和“那个人”的同情。 是同情吗?还是像蛀虫的苹果一般、变了味的爱呢? “那个人”绑走她,给她住最豪华的房间,睡最舒服的床,穿最昂贵的睡衣,她却欺骗他,违抗他,用领针扎穿他的手掌,冲破楼阁与人为的禁锢,蹬上别墅外围的院墙,长发如旌旗般猎猎招展,在血红的夕阳下正式对他宣战。 “你要走?” 他冷眼望着她,却听错了某个字眼,惹得她笑起来。那微笑很淡,却饱含决绝,还有一种令他费解的悲悯。 “我要自由。” “我的确是‘逃’出来的。” 女孩对老人说,被刻意咬重的字音,才是她真正想藏起的谜底。 “但不是从鬼市里。” “我不是她第一个碰见的人。”老人告诉我,“在我之前,她先被金嵬养的‘狗’看见了,把她骗进一间仓库,扭头就报信儿去了。 “她被关在里面,越想越不对劲。那小子支支吾吾的,一不问她的来历,二不说怎么帮她,得亏她留了个心眼儿,赶在那小子回来前、撬开仓库的锁,跑了。三更半夜的,鞋都跑丢了,后来才遇上我,这丫头……” 话及此处,老人豁然一笑,带着几分赞许地,“能耐不小,还会撬锁!” “用领针。” 女孩跟他借了条粗毛毡,也不嫌脏,直接裹住身体御寒,两只手从毡底下支出来,神神秘秘地跟他比划,“差不多这么长,比普通的针软一些,也好弯折,拨到锁芯的时候,往上,提一下。” “这是用来撑衬衫领子的?” “对。” “真是老了,没见识过你们这些稀罕东西……” 老人摇了摇头,“不是,谁教你的?”哪个缺德冒泡儿的教花季少女溜门撬锁啊? “我朋友呀。” 女孩嘟了嘟嘴,悬在空中风干的双脚来回摇荡,“他什么都会,像个魔术师,在他身边总能发生出人意料的事,特别好玩儿。” 说着说着,她话音渐轻,弓起身体,抱住了自己的左腿。 “但是我好像,并不了解他。” “关键点基本都能对上。”我对虞百禁说。 依照老人的说法,他是前天深夜收留的容晚晴,彼时我和虞百禁刚横遭车祸,痛失了十万块的固定资产和唯一可用的代步工具;当我俩在安全屋里拌嘴时,她遇见了夜巡的老护林员,实属不幸中之万幸。 老人给了她水,食物,鞋子虽不合脚,也是他最珍视之人的遗物,是他穷尽残生的念想。 “真的可以给我穿吗?” 她反复征求他的同意,仿佛自己是夺人所爱的小偷,老人不喜欢她那双过分聪明的眼睛,像是要把人一瓣瓣剥开,露出莲子般的苦心。 “拿去。” 他一声嗟叹,“留给我也没用,过个几年带进棺材,图啥?不如让你穿出去。 “只当带我闺女一起,能走多远走多远吧。” 一老一少聊了半宿,意外的有不少话说,直到月落星沉,天将破晓,女孩才反锁上门、回屋补觉。老人本就上了年纪,觉少,守着女孩到天大亮,七八点钟困劲儿上来,在躺椅里眯了一会儿,再睁眼时已近晌午,响晴薄日,阳光把木头躺椅油亮的表面烤得发烫,身上也晒得暖烘烘的。 老人从微风中醒来,闻到一股沁着水汽的花香。 “您醒了?” 漫天的白光里,女孩正把洗净的衣服拧干,抖开了挂在晾衣绳上。她穿梭于屋前屋后,穿着一条花色过时、堪称老气的棉布裙子,像一场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美梦。 第25章 “中午我弄了点吃的,小姑娘看样子饿得不轻,光煮玉米就啃了两根,还用手绢儿包了个馒头,我又给她装了壶水,下午送她到公路上,想给她拦辆车,她说不用,她想自己走一走。 “我劝她,我说你一小姑娘,别冒这种险,真要出点儿什么事,你一辈子都毁了,不是大人非得管你……有了闺女你才能明白。结果她说,放心,没人能毁了她。你听听?唉,算了。 “该说的我都说了。临走前她给了我这个,嘱咐我一定要交给‘符合她要求’的人。” 老人将指间的照片残片反转过来,向我们展示留有字迹的背面。“背面儿还写了句话,你俩能拿着就自个儿看,拿不着?那可就对不住了。” 在我的视线追逐下,老人摘下头顶的平沿帽,将那寄托着我全部希望的小小纸片丢进帽里,又戴回去,低下头,给自己的猎枪连喂了好几发子弹。 “大爷是正儿八经上过战场、吃过枪子儿的人,怎么着也不能让你们白来一趟。” 又一次的,陷入了由对手主导的局面。我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然而经历过上次的失控,这次我已经学会率先调整好自己的心态,不让感情成为任人攻击的弱点,以不变应万变。 我深深地吸一口气,问老人:“怎么比?” 依照老人的指示,我和虞百禁来到了木屋斜后方的另一片空地上。此处背阴,光线不强,草丛中扎着一排没头没尾的木桩,像篱笆或栅栏的半成品,能看出是纯手工的,切面略有棱角,却已做到了最大限度的精细,更精细的还在上面——我眯起眼睛才看清楚,短短十二根木桩上,每根的顶端都摆着一只木雕,雕刻成动物的形态。 有惟妙惟肖的老鼠、山羊,结合桩子的数量,我以为雕的是十二生肖,孰料里面还有乌龟,扁圆外壳,四肢短胖,拱形的顶面刻了浅浅的花纹。 “您爱好挺丰富。” 虞百禁蹲下来,用单眼丈量着我们和木桩的距离,“三十米。”又直起身,问老人,“难度有点儿低吧老爷子?” “不是三十米,是三秒钟。” 老人伸出三根手指,“三秒之内打中六个木雕,这是我的纪录。超过我就算赢。” 三秒钟内命中不同目标六次。感慨老人宝刀未老之余,我对这规则本身没什么疑问,简明易懂,环境方面也可排除风速和光照等外力干扰,得到较为真实的结果。身旁的虞百禁却少见的踌躇。 以他的身手和个性,本该爽快应下这种速战速决的挑战、轻轻松松取胜才对,他反倒是面露难色,沉思了半晌,歪过身子、用他的头碰了碰我的头,说:“宝贝,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我感到纳罕:“你说。” 他当着老人的面,无比真诚地向我发问。 “能不能杀了他?” “……” 我和老人都沉默了。 数息之间,我感觉自己像一只盛太多水的杯子,再满一寸,我的脏话就要破口而出,可是一转念、一张嘴的工夫,脑中灵光乍闪,我又把自己端平了,一滴水都没洒出来。 很突兀的,我察觉到:他竟然在下杀手前主动询问我的意见。 “杀了他更快,只要一秒钟。我们直接拿到照片,就不必参与这种无聊的比试,也不用担心他反悔和变卦了。” 他好像真的在衡量利弊,效仿着常人的思维模式,“但我又想,或许宝贝有更好的解决方式?不用见血的。我就问问你。 “两个人嘛,凡事还是要商量着来,对不对?” 他的鼻尖埋进我头发里,剔骨刀窄长的刀身隔着衣服贴住我的腰,凉凉的。 “我们说好不再吵架了。” 我稳稳地站着,像那杯水。水面平宁,不起一丝波澜,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它已经被搅乱过,打碎过,再喝下去的时候,我也不是从前的我了。 像是由内而外地换了个人,我软化了脸上的表情,回答他:“是的。 “首先,他不是我们的敌人;其次,他救过容晚晴;更何况,他都快七十岁了。”我放慢语速,以尽可能平和的态度对他说明,“综上所述,杀掉他无害无益,且要消耗子弹,处理尸体,很麻烦,我不赞成动手。 “但是感谢你问了我。” 我耐着性子,拿出与他同等的诚意,有始有终地说完最后一句,“以后遇到类似的情况,我也会问你的。” 第17章 “好。” 他很轻易地被我“说服”了,“那就听你的,不杀了。” 他点点头,转向一旁等候多时的老人,“不好意思啊!浪费了您一分钟宝贵的寿命……” 老人的脸黑如锅底。 “小王八蛋……没有家教!口无遮拦!” “您还真猜对了。”虞百禁爽朗道,“我都没爸妈,哪来的家教——” “我们俩只要有一个人赢就行?”我赶紧站出来打圆场,生怕再把老头气出个好歹,“那让他上,我来计时。” “不。”老人说,“是‘你俩’。”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小姑娘不是说你俩枪法都不错么,谁输给我一老头子都说不过去吧?” 我把自己的枪放在了木屋的桌上,从老人那儿换来一把自制连发手枪。零件拼装,不分制式,装填的是橡胶子弹,底部含铅,有效射程一百米,杀伤范围则仅限两米,换言之,“宝贝现在开枪的话,真的可以打死我。” 退到场外待命的虞百禁冲我笑,“要练练手吗?在我身上开个洞。我的好多同行都搞穿刺,我还没有,把我的第一次留给你……” “我求求你。”我真受不了了。跟他待一块儿,何愁不发疯,无非是早晚问题。我选的,我活该。 我试射了一下,噪音有点大,幸好繁茂的密林就像纯天然海绵,起到了绝佳的隔音效果。不知为何,这片场地让我回想起了十四岁时初学射击的打靶场,也是露天的,在郊外,三伏天,咸涩的汗水把我的隔音耳罩都泡出一层盐碱,负责教导我的老师在树阴里乘凉,用烟蒂丢我,说,手别抖,往前看,把它们当成你的仇人,你就算瞎了,残了,也要比他们活得久。 活到你不会再失去,不会再哭。 会有那样一天吗? 开枪吧。 开枪。 第26章 我一共开了七枪。手臂发酸,指尖震颤,耳畔的枪声久久不绝,待到薄烟散尽,回音消弭,我、身后的老人和场外观众虞百禁齐齐盯着第七根木桩,被橡胶子弹击中的木雕如陀螺般飞转,一时半会儿竟没有静止的迹象。 我放下枪,看不清那悬而未决的结果和它的形状,底座貌似是圆的,头部尖而上翘,整体近似于葫芦形,我忍不住开口问道,这是哪种动物?老人回答,是一只鸟。 还没刻完,算半成品,充数用的。先前那只送给了容晚晴,她说她想“留个纪念”。 “真可爱,您学过雕刻?”她问。“上哪儿学去,”老人摆手,“闲着也是闲着,找点事做。这地方什么都缺,就木材和时间最多。” 他的时间多吗?不,可他早就腻了,充裕得像是强加,冗长得如同刑罚。他过早的失却了一切,自甘投入树林的牢狱,只等命运择日宣判,可他偏偏活得如此健康,如此寡淡。“那不是很好嘛。” 女孩捧着木雕摩挲把玩,爱不释手,“我喜欢小鸟。 “希望它们永远别被关在笼子里。” 雏形初具、雕琢粗疏的木头小鸟有惊无险地旋转数圈,终究是跌下了木桩,掉进草丛里。我不禁悄悄地松了口气,说不出哪来的侥幸,洪钟般的嗓音就在后方宣布:“击中目标七个。及格了,小子。 “接下来是你。” 话锋转向坐在草地上打哈欠的虞百禁,“来了。”他应声而动,伸了个懒腰。等我把打掉的木雕依次放回原处,他站到了我的位置,从我手中接过枪,换弹,上膛。 “就到这儿吗?” 一些旧日影像在我脑海中复现。节日,香槟,人影散乱的舞池。一曲跳完,我们互相放开了对方的手,很礼貌,像一场圆满的道别。 “就到这儿。” 假如我是导演,最后一个特写镜头必定会留给两位主角阔步离去的背影,终结在他们相爱的瞬间,接着画面一黑,片尾曲响起,此后的事都不再是故事,只是梦醒后的残垣与废墟。 而我们没能活在电影里。 “准备好了?” 我们穿同样的西装,系不同色的领带,脸上涂着万圣节装扮的油彩,掏出提前藏好的枪,填满子弹,瞄准了对方的脑袋。 “砰。” 他是杀手。 “砰。” 骗子。 “砰、砰砰砰砰砰砰。” 是我穷途末路的爱人。 “停。” 被击落的木雕,总数为九个。 短短三秒钟,虞百禁连开了九枪,枪枪命中,无一空放。 “小子。” 老人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话音,半合着眼缝,眸光晦暗不明。 “你是做什么的?” 我看向虞百禁,他对我做了个“嘘”的手势。套在食指上的枪熟练地翻转,他握住枪管,把枪托递给老人。 “可以把照片给我们了吗?” 只剩下三个角的残损照片,女孩略一思忖,忍痛又撕掉一角,咬着圆珠笔帽、在相纸背面写字。刚写完两个字,好巧不巧的,圆珠笔芯偏在这时没墨水了。 “咦?” 她看着笔尖在纸背上印下的白痕,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难以接受自己这落不定的运势,“不会这么倒霉吧……” 她居然还笑得出来。和文静端庄的气质不同,她的笑容有些伶俐和调皮,晚霞染红了她的面颊,一头长发盘起,藏进宽松的男士帽衫里面,她拉了拉扣在头顶的兜帽,乐观道:“两个字也行。嗯,他们俩的话,一定能看懂。” “我帮你带话儿不行?别看大爷岁数大了,脑子还好使,记性可不差……”老人的提议却被她否决,“不,我哥是个心思特别缜密的人,只认我的字迹,口头传话他绝对不信。” “你呀,倒是跟你哥学学,别再被人骗了。” 老人又忍不住说教起来,“世道险恶,你个不大点儿的小姑娘——去哪儿?” 他嘴上絮叨着,仍是把女孩撕下的照片一角收进外衣内袋,妥善地保管好,像女孩对待他粗陋的木雕那样,抬头一望,她已沿着公路护栏徒步走远,前方竖着高高的路牌:卡车之家,2.5公里;加油站,5公里。 “正帮你拦车呢,你往哪去?” 他一只手还维持着拦车的动作,见状又垂下去,一辆suv的车主一看拦车的是老头,本来就不愿停,这下赶忙加速开走了。车尾带起的风卷起女孩碎花裙的裙角,脚上蹬着一双泛黄的白布鞋,穿得那叫一身男女搭配、不伦不类,可她半点也不在乎。 她是女人,是男人,一朵云,一只鸟,又有什么关系? “不急!” 她朝老人挥手。 “我想往前走走,看看风景!” 心跳得比方才开枪时更快,我舔了舔干裂的嘴皮,从怀中掏出容晚晴留下的第一张照片残片,和虞百禁拿到的第二张拼接起来。 不出所料,是同一张。 两张残片都是黑色,撕得也很平均,大小基本一致,前一张的毛边在左下侧,这一张的毛边在右下侧,两张恰好能拼起来,严丝合缝,连覆膜纸内层细碎的豁口都能对上,无需置疑,它们确实出自同一张照片。 这张也是“夜空”——这次我断定了,因为这张拍到了星星。虞百禁还特意用指腹碾磨了一下,确定纸面上的“白色噪点”不是灰尘或磨损,而是疏疏朗朗的星辰。 “晚晴哥哥,你说你妹妹是不是故意的?”他是皮又痒了,一逮着机会就拱火,“她怎么就不能先把有凶手的那个角撕给我们?我还能顺路帮她除掉,以绝后患。” “没撕那张就说明她还有别的用处。” 我也心急,但又不好迁怒于虞百禁,毕竟他说的没错:容晚晴给我们提示,却不肯给重点,两次都是避重就轻,我也只能默认,还留在她手上的照片,有不能立即对我们披露的理由。 照片拍到的,真是凶手吗? 事不宜迟,我无心再臆测下去,把第二张残片翻了个面,和虞百禁一起查看背后的留言。 这次只有两个字。 “卡车”。 作者有话要说: 我想死,我把开枪的次数搞错了。 第27章 下午两点,我和虞百禁商定了下一个目的地,决心再度启程,依照容晚晴的行进路线、到公路上去,看看有没有关于“卡车”的线索。 “这丫头也挺有意思。”老人回忆着说,“她说她不是从鬼市里逃出来的,那是从哪儿?她既想让你们找她,又不肯等你们,非要自己先走。”又将矛头指向了我,“小子,你怎么当哥的? “自个儿亲妹妹离家出走,那么大个人你都能弄丢,真出点什么事儿,你哭都来不及!” 我算是看出来了。这老头犟得很,凡事都爱穷究竟,出事必找人担责,纵使我和容晚晴从相貌到血缘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卷入整个事件也非我本意,我依然接下了这口锅,扣在自己头上:“……嗯,是我不称职,没照顾好她。 “那,她有告诉过您她要去哪儿吗?” “你问我?” 老人冲我吹胡子瞪眼,我只好闭上嘴,再也没话可说,没理可讲,看上去更心有所虚了——虚就虚吧,我想,知晓容晚晴真实身份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 再者说,一个不知实情也肯对她施以援手的人,不让他卷进这些阴谋与暗斗中来,才是一种仁义。 “我们会把她找回来的。” 我拉着虞百禁和老人作别,“谢谢您救了我妹妹。” “快去吧。没准儿还赶得上。” 我知道这句话是安慰。但老人摆摆手,示意我不必多说,他也不会多问,大家萍水相逢,切莫交浅言深。 而当他对上虞百禁,那种鹰隼般的目光又回到他眼底,尽管只是淡淡一瞥。 “不管你是干吗的,”他拍了拍虞百禁的肩膀,“趁早收手吧。” 像一把老刀,早已经钝了,划过时不疼,良久才剥开如丝的血痕。虞百禁笑得很浅,况味却很深。 “后会有期。” 午后日光正盛,照得林间通透敞亮,趁着天色尚早,温度适宜,我和虞百禁动身上了路。老人陪我们走了半程,据他说只是顺路,“最近也不知刮哪门子风,总有人大老远的开车跑这荒郊野岭来露营,搭帐篷,还生火,这不找死吗?” 老头一脸关切地骂,“害得我每天我得多巡视一圈,劝他们走,有的不当回事,有的还敢骂我!一帮小毛孩子,真不让人省心……” 第18章 “可是您有枪啊?” 虞百禁不解地反问,我真怕他再说出什么丧心病狂的话来,忙把他嘴捂上。“您可以鸣枪警示他们,离远点儿,起个震慑作用。十几二十岁的,都是假胆大,见人动真格就撤了。”我对老人说。 “你倒是挺老成。” 又来了。我心说我也是多嘴,在一个阅历长我四十多年的老退伍兵跟前现眼,无异于班门弄斧。所幸我们也到了分别的岔路口,一棵油松枝开叶散,树杈横展,贴心的为我们指明前路:我和虞百禁将要往公路方向直行,老人则要往深林更深处去。只见他略一驻足,摸了摸树皮上的标记,随即朝向我们,微微颔首,此外再无赘言,也不等我们和他告辞,背起他的猎枪,孑然一身,迷彩色的背影很快消匿在树林中。 目送他远去后,我和虞百禁也离开了。 其实是后会无期。 根据老人指的近路,我和虞百禁只花半小时就回到了公路上,远远还能望见我们借宿过的那家面馆,缩小的房屋像沙盘中的模型。路旁的应急停车区,一对背包客打扮的青年男女正满面愁容,坐在护栏上,同看一份纸质地图。男的扎马尾辫,女的在抽烟,见我们路过,女的似乎想过来搭话,又被男的拦住,坐了回去。她顿了顿,猛然把地图揉成一团,砸到男的脸上。 “天气真好。” 我身边的虞百禁说。我也随之仰头望天,藏蓝色的路牌从我们头顶上方一晃而过:卡车之家,2.5公里。 后面那对男女吵起来了。我手插进裤子口袋,说:“是啊。” “接下来要去哪?” “卡车之家。” 我还在翻来覆去地琢磨那半张照片,“我觉得……凶手是你们同学的概率占一半。” “另一半呢?” 我盯着自己的影子,“容晚晴是自己跑的。” “我觉得都不是。” “你的依据?” “没有依据。”他耸耸肩,“直觉。” “你们杀手都依赖直觉?”我说,“我以为至少是技术和经验。” “还有当天的心情,占卜的牌面,早餐吃了什么,有没有失恋。”他说。 “所以你打偏了怪我?!” “这回可不是我先提的!” 我的影子踢了他的影子一脚,但没有踢到。高速路上太危险了,我应该走在他外面。许多事情都没做好,没做对,心情也怪怪的,像刚才那团被揉皱的纸。 “除你之外,我还揪出过其他对容晚晴别有居心的人……” 我变着法地转移话题,尽量谈正事,话没说完他就急着澄清,“和我不一样吧?我只对你有居心!杀她是雇主的命令—— “噢。” 看来他也想到了那个人。 一个曾经疯狂追求容晚晴的纨绔子弟。为数不多的同胞,富商之子,和我们使用相同的语言,说最俗不可耐的话。开学仅一周就公开对容晚晴告白,并“大度”地表示不在乎她有婚约,“是男人就公平竞争,爱情不分先来后到,女人和商机一样,要抢”;在容晚晴参加大提琴演奏会时自顾自地用几千朵玫瑰毁了后台化妆间,讨好并收买她的同学,屡屡碰壁却越挫越勇。直到有一天,我无意间听见他和别人谈起容晚晴,仍旧是那种自信的语气,像在谈论一支股票,抑或是骰蛊中骰子的点数。 “我赌她还是个处女。” 我打了他。 严格来说,是当着整个食堂的人的面,敲碎了他半口的牙。 “后来?退学了吧。” 那场闹剧的后续我没太关注,只隐约记得现场有看不过眼的学生站出来作证,证实男方先用了侮辱性词汇,才致使我方“冲动行事”、“行为不当”,男方种种举措虽不构成性骚扰,但构成“骚扰”,并给其他学生的学习生活造成了一定的不良影响,校方予以劝退处分。 而我?进了一趟警局、交过罚款,被受害女子伙同其狐朋狗友拉去吃了顿火锅,以示庆贺。 “对。” “狐朋狗友”本尊接了我的话,“就咱们吃火锅那天,我还见了他一面呢。” “在哪?” “码头。” “他去那儿干吗,”我有点纳闷,“他的律师说要起诉我,光动了动嘴又没下文了。听容晚晴的同门说,事发第二天他就失联了,还想他是没脸见人,在——” 我的话音戛然而止。 虞百禁终于笑出声,蓄谋已久似的、等着看我恍悟真相时愚钝的脸。最敬业的喜剧演员随时随地都能逗笑观众,哪怕他的笑话里带血。 “在沥青厂的熔炉里。” …… 一辆大型货车驶过我们身旁,沙尘漫卷,铺天盖地。滚滚尾烟围剿视线,我闭了闭眼,不知怎地也笑出来。 “真好。” “你指什么?”他问我。 “天气。” 第28章 卡车之家,顾名思义,专为卡车或长途货运司机提供餐饮、住宿、维修乃至急救服务的综合站点,近两年才兴起,比较罕见,一般开在国道边上,比普通的加油站服务站更具规模,配套设施有超市,旅社,甚至自助餐厅,当然,最惹眼的还是专供大型车辆停放的广场。我和虞百禁过去的时候,正有司机在检修半挂车,脖子上挂着毛巾,手套上沾满机油,和他的肤色差不多深,旁边另有好几个司机打扮的男女,大都是中年人,围坐在一张铺着塑料布的折叠桌边吃泡面,抽烟,热腾腾的香精味意外的勾起了我的食欲,但眼下并非填饱肚子的时机。 尽管不想打扰这些辛苦的体力劳动者难得清闲的用餐时间,我还是跟虞百禁说:“去问问吧。加油站的,餐厅的……那边还有个超市,万一她去买过东西。” “分头行动?”虞百禁体贴地提议,而我心中警铃大作,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你别杀人就行。” 他“哎”了一声,无奈地笑着。 “会事先和你报备的。” 不是我非要小题大做。打眼一扫,那群司机聚餐的小桌上摆满了泡面碗,汽水瓶,塑料袋,铁皮罐头,钥匙,手机,应有尽有,每一件落到虞百禁手里都是完美的作案工具,夺命凶器。他能用塑料袋把人勒死,钥匙的锯齿给人割喉,前科累累,我不得不防。 但是,“宝贝要多信任我一点——” 他拖长了声音,听上去像不耐,眼波又似柔软海浪,能撬开最紧闭的蚌壳。 “就像我对你一样。” 半分钟后,我沉着一张脸,双颊滚烫地走进站点内的一家连锁超市。 前台收银的是个胖胖的小伙子,肚腩外凸,头发油腻,正全神贯注地玩手机游戏,有顾客登门也浑然不觉。我在柜台前枯站了片晌,仰起头,跟天花板一角的监控摄像头对视,猩红色的电子眼一眨一眨,仿佛谁正躲在暗处,透过它窥伺着我。 “你好。” 我翻转手背,叩了叩前台反光的玻璃柜面。 “想打听点事情。” 眼睛却总不由自主地往门外瞟,找寻着虞百禁。他正在和卡车司机们交谈,一群人有说有笑,氛围圆融。说来也怪,身为取人性命的杀手,他性格随和,善于交际,比我更容易结交到朋友,深入新的集体,再乘人不备放出冷枪;而我保护别人,眼中只容得下雇主一人,更喜欢离群在外,独自观望,视野才够清净,不受无关人事的烦扰。 可我的雇主并不在这儿。 “请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上身穿连帽衫、下面穿花裙子的女孩?大概二十二三岁。” 收银员抬起一张满是痘印的脸,眼皮浮肿。手机里仍传出打打杀杀的音效。 “没见过。”他说。 我又去了隔壁的自助餐厅。没到饭点,店里食客不多,长桌上摆着两排卖相惨淡的残羹冷炙。我拦住了一个盘着发髻的女服务生,她像自动答录机似的说:“八十块一位。” 我说:“我想找人。”她说:“里边儿坐吧。”我掉头就出去了。 我连八块钱都没。 回到虞百禁那边,我冲他摇摇头。这档口,一帮司机都看向我,有人吐掉嘴里的鸡爪骨头,说:“小姑娘?”胳膊肘捣了捣挨着自己坐的同伴,“是不是嫂子来找你了?” “拉倒吧你,我媳妇儿,二十岁?你不嫌害臊我还害臊呢!”少说有四十岁的男人大笑,带动得一圈人都跟着笑,“丢不丢人,人家问你正事儿呢! “对了,昨天出车的……曾姐在不?” 此话既出,一个剃着寸头、大大咧咧的女司机喝了口泡面汤,不等咽下肚去,浸满红油的一次性筷子就抖擞着指向她对面的大块头男人:“武哥,武哥肯定知道曾姐在哪儿!” 一提到“曾姐”,满桌人都别有深意地哄笑起来,朝叫做“武哥”的男人使眼色,男人面皮发红,长得人高马大,却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被打趣也不动怒,好脾气地对众人道:“她昨晚跑夜车,现在还没回来。” “啊?几点了都,她是不是直接回家了?” 寸头女司机撸起袖子看了看手表,“我记得曾姐有孩子,离婚后跟了她,前夫他妈的是个窝囊废,每个月两千块抚养费都拿不出,这种男的活着干啥?上吊得了。” “孩子没成年啊。男孩儿女孩儿?” “女儿吧。”女司机一拽裤腿,从兜里摸出一包烟,大方地给大家分发,也递给了我和虞百禁,“女儿都乐意跟妈。” “不对。” 被唤作武哥的男人面色稍凝,“她跟我提过,她家的是儿子,上高四,复读了一年,压力挺大的。” 我衔住烟头,却忘了点火。 “昨天她车上带的……是个女孩儿。” 司机曾汝卉,携带着疑似容晚晴的女孩出车后第二十五个小时,武哥——大名叫武岳的男人,看样子比我们还急,又打电话又要报警,在公共休息区的空地上转来转去,如地震前的走兽。相形之下,我和虞百禁堪称是悠闲,并肩坐在超市外面的廉价排椅上,喝免费供应的茶水,最终连我都看不下去,劝了一句:“冷静点,急也没用,不如趁现在回答我几个问题……” “你暗恋曾姐?” 冷不防的,虞百禁横插这一嘴,把三十多岁的男人闹了个大红脸,他眼神闪躲,回避着尴尬,言辞却质朴而慎重:“那都是后话了,先不提……” “她离过婚,还带孩子,你很有担当嘛,我欣赏你。” 虞百禁歪头靠在我肩膀上,双腿交叠,翘起来的鞋尖愉快地画圈。 “她可能出事了。要不要去英雄救美?” “你别在这儿煽风点火。” 我掐住虞百禁的下巴颏,将他勒在我右手臂弯里,禁止这个恶魔去煽动摇摆不定的人类,“曾姐送货的地点离这里有多远?车程几小时?” “在y市,快出省了,车程九个小时左右。”武岳神色黯淡,“夜车跑的大多是急活儿,她觉少,车上也睡不安稳,一般都快去快回,这回……但愿是我多想吧。” “你说她带了个小姑娘上路?” “对,我从车窗外看见的,穿没穿裙子我不知道,上半身确实是件卫衣,戴帽子,斜着挎了个包。曾姐出车前,我想跟她说两句话,没聊太多。” 他隔几秒钟就看一眼手机,没人来电,没有回音。“干我们这行的,特别是跑这条路,经常遇见那些搭车的,有时候顺道,人看着面善,我们能捎就捎一程,总归多个人聊天儿,开长途的,就怕路上犯困……” “武哥!” 有人在远处喊。 “曾姐回来了!” 第19章 第29章 “曾姐回来了!” 是那位寸头女司机的声音。 “武哥!这边!” 我和虞百禁当即起了身,把烟蒂浸灭在喝完的纸杯里,再一抬头,武岳已经不见踪影,只剩满地被踏乱的烟灰。 余晖之中,他跑向了一个身材矮小、短发齐耳的中年女人,她穿尺码略大的帆布工作服,体型可能将将够上开大货车的标准,肩膀也很窄,抽泣般的瑟缩着,我听见他叫她:“汝卉……你怎么哭了?出什么事了?” 他笨拙地想给她擦眼泪,没带纸巾,只好用自己卷起的衣袖,她却没有余暇回应他的柔情,把脸一抹,按住他欲抬的手臂,越过他朝我们喊:“你们是她的家人吗?快,快去救她!” 即使我不想承认,最坏的事情也发生了。 “她被人绑架了!” 傍晚时分,五点过半,一批专跑夜车的司机陆陆续续启程,另一批途中歇脚的司机停下来休整,卡车之家正如一座吞吐不息的旱地港湾,迎来送往,日夜繁忙。空了又满的停车广场上,今日的看客异常之多,原因是这群出身平凡、少经风浪的普通人中,有人第一次亲历了“绑架”——光天化日之下,一个大活人被歹徒劫持,从她的眼皮子底下给掳走了。 “我当时吓呆了……就像电影里演的一样,他们走了我才想起来报警,晚了,太晚了……警察让我回来等消息。我只能连夜往回开,不敢停。” 女人失魂落魄的坐在塑料排椅上,同为女性的寸头女司机全程陪伴着她,搂紧她的肩膀,安抚她的情绪,“她模样很好的,她的谈吐……一看就是那种受过教育、好人家的姑娘,怎么会无缘无故的招惹上坏人?总之我们……我要回去找她。” 她的焦虑显而易见,其中却又有种我读不懂的自责。“我不能把她丢在那儿不管!” 武岳贴心地递给她一杯热水,她接过来喝完,刚坐下不到一刻钟就又站了起来,一夜未眠、布满血丝的双眼扫过神色各异的人群,最终落到了我和虞百禁身上。 “你说你是他哥……” 从碰面到现在,我总算有机会正视这个叫曾汝卉的、其貌不扬的四十岁女人。和先前遇到的面馆老板娘相比,连最起码的亲和力都没有,更谈不上女性的柔美。 跟我说话时怯怯的,体型和气场都毫无震慑力,却紧攥双拳,随时要为一个一面之交的女孩和生活拼上性命的架势,不论能不能赢。 “你得给我证据……证明你是,我才能带你们去找她。” 哦? 我颇感意外,心里有暗火却不好明发,反过来问她:“那您有证据证明她的确遭遇了绑架么,我怎么敢认定您没在撒谎?” “……” 曾汝卉顿时被我堵得说不出话,周围也是一片哗然。“啥?!你这人说话咋那么难听!” 刚才还分过烟给我的寸头女司机是个快意恩仇的人,当场就翻了脸,“哥们儿,被绑走的是你妹妹,我们好心帮你报警你就这态度?还反咬一口?” 我摇摇头,不理会她的怒火,而是径自面向虞百禁,“你的直觉呢?” 他像是没料到我会问他,眨了眨眼,发出一小段思忖的鼻音,“嗯…… “我认为她没有撒谎。” 他没给我理由,我也懒得问。因为我清楚,事发时能快速判断、采取正确应对措施的才是少数人。同理,在没从容晚晴口中获悉我俩外貌特征等相关情报的前提下,甫一见面就主动要求带我们去找她的人,必然心怀鬼胎。 如上,这就是我和虞百禁大脑构造的差异,而眼下我已经不想追着他穷究竟了——得到相同的结论就行。这算信任吗?我不确定。 但他似乎挺高兴的。 我就是不明白曾汝卉图什么。“你想验证我的身份,首先你得了解她。”我故意没说出容晚晴的名字。“你知道她是谁吗?” “她……” “你不知道她是谁就敢开车载她,我很难不怀疑你没有别的图谋。” 眼尾的余光里,武岳明显已是一副要发难的神情,我自知我话说得重了,对女人发狠更不是男人的作风,但我必须要逼她一把。 “你……” 她却公然地哭了,再也强撑不住似的,大声地冲我吼,“你根本不懂! “女人为什么要帮女人,跟你们男的说了也没用!!!” 我一下子被吼懵了。“抱歉,我不是……”见她崩溃大哭,寸头女司机简直要冲上来抽我,我像个被抓了现行的犯人一样手足无措。我没想到她会哭。“我没有恶意……” 那一瞬间我竟然很想求助于虞百禁,而这念头刚一闪现,他就已经蹲在了哭泣的女人面前,好声好气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替他跟你道歉。我们妹妹被绑架了,他也着急,我刚刚摸到他,手都是凉的。你体谅他一下。 “但是呢,你不要吼他。” 女人的泪止住,眼珠震颤,整张脸都凝固。我从后面看不到虞百禁的表情,只见他是很无害地蹲在那里,微仰着头,望向明显想往后缩的女人。 “我不喜欢别人凶他,好不好? “谢谢你。” 随后他转身,回到我身边,抓了抓半长的头发,说,“对了,她有没有给你照片?” “照片……”曾汝卉半天没缓过来,嗓音还有点哑,“没有。 “但我看到她随身带着一张照片,不,半张!”她突然又改了口,“那张照片里有三个人。我当时在开车,没看得清脸,其中一个女孩儿好像是她自己,黑头发……” “很长,大概到腰椎第二节的位置,齐刘海,穿男士连帽衫,鞋子大半码,左腿不太灵便。”我忍不住替她补充完整,紧接着问出了我最想问的,“她要你带她去哪里?” “海边。” 暮时风起,枯黄的落日沉进女人眼中,她乱发翻飞,喃喃地说,“她说……她妈妈的骨灰洒在海里。 “她想去见见她。” 第30章 收到儿子的消息时,她正在卡友的陪同下给卡车加冷却液、更换轮胎,等装完货,天也擦黑了,她便洗掉满手的机油,去服务区的餐厅吃晚饭。 坐在油光锃亮的橘色塑料桌边,她总算得空看一眼手机,最新一条消息是一分钟前发来的,儿子说:“你周末要是不回家,我也就留在学校了。” 她把午饭吃剩的一块饼泡进泡面碗里,盖上纸盖,用叉子别住碗口,腾出手回消息:“那你一个人在宿舍待着?室友们都回家了吧。”儿子没回。 对话框顶端一直显示着“正在输入”。她心里酸酸的,又打了一句:“妈妈送完这一单就回去。你想不想吃米粉蒸肉?我买点莲藕,咱们明天都回家吃。” 这次儿子回得很快。 “好。” 自从半年前和丈夫离婚,这个家就像是散了,整日整日空着,她在外面跑车,儿子在校复读。去年夏天,儿子高考失利,她则发现丈夫出轨,世间的不幸宛如白蚁,若有一只入蛀她的家庭便会有源源不绝的同类接二连三上门拜访。家中一时风波不断,到了秋天才将平息,母子俩都选择了新的开始:儿子回校再读一年“高四”,而她正式成为一名货运司机。 万事开头难。所以她剪短了头发,卖掉婚戒,摘下耳环项链,收进梳妆台上锁的抽屉。在这个由男性所主导的行业里,最好的生存方式就是成为男人,与他们融为一体。 吃完晚饭,和一群等待出车的男司机聚在广场上抽烟的时候,她也时常忘记自己“曾”是个女人,还有过锦缎般的少女时代,黑亮的长发和珍珠色的光洁脸颊,直到那个比她小了十几岁的女孩像只灰扑扑野猫从她的卡车尾部钻出来,问她: “我能搭你的车吗?” “你说我轻信别人也好,鬼迷心窍也罢,我不管她是谁,谁的老婆谁的闺女谁的妈,关我什么事?”她厉声说,“我只想着,换作是我,到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全是男人的地方,想搭个顺风车,在场就一个女司机,我当然求着她载我。同为女人,只有她懂我的处境,我有多么不安、需要有人向我伸出援手,行,我就来当这个伸出援手的人。 “无论我遇不遇得到这样的人,今天我要让她遇到。” 儿子的消息又发过来。这次她接收得很及时,当即拨了视频通话过去,找个信号好网速快的角落蹲着,跟门廊上的我和虞百禁只隔一堵纸薄的墙,使她的每一句话、每一声叹息都清晰无遗地传入我耳中:“……对不起,妈妈今天回不去了。 “你去外公外婆家吧,他俩可想你了,你也替我看望看望他们,好吗? “妈妈和你道歉……妈妈没忘记你的生日,真的。妈妈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不,不是,你看我现在好好的,你看?是一个姐姐,妈妈开车载的乘客,遇上了点麻烦,要找人帮忙。 “没事的,别害怕,一定能解决,等妈妈回去给你补过生日……用啊?怎么不用!答应你的事总是做不到,放你鸽子了,妈妈很惭愧……等我回家再说!好,我尽快。记着呢,注意安全。你也少熬点夜,多陪外公外婆聊聊天!” 妈妈,对。容晚晴的母亲早亡,在她六岁那年因病去世,后事遵照本人遗嘱,选了海葬,遗体火化,再由女儿亲手将其骨灰洒入海中,“我那时已经记事了。我记得,爸爸带我坐船去了海上,我抱着妈妈的骨灰坛。”她跟我谈起过,“我穿一条白裙子,黑皮鞋,爸爸给我系了鞋带,打着伞,我把手伸进骨灰坛里……你摸过骨灰吗?” 我说我没有。“骨灰有温度。”她说,“是热的。我就跟我爸说,爸爸,妈妈还没走远,我摸得到她。 “那天好晒,阳光照得海面像玻璃一样反光,我却听到我爸的眼泪砸在遮阳伞上。从小到大,我没见过他哭,那是唯一一次。 “可我没有哭。我知道,我的妈妈不是长眠于地下,就是飞散在风中,落进海里,就化身为浪潮,我并不担心失去她。每当我路过一片沙滩,她会流过我,她无处不在。” “我当时就决定,等我送完货,哪怕绕远路,我也要送她去海边。”挂断和儿子的电话后,曾汝卉对我们说,“信不信由你,我没打算跟她要钱,我就想满足她这个心愿,不行吗?人和人就非得谈钱不可?我能图她什么?她是亿万富翁的女儿那也跟我——” 她怔住了,话间陡生出错愕的停顿。虞百禁“哎呀”一声捂住了脸。 “她,她该不会真是……” “差不多。” 我斟酌了一下,顺着她的说辞继续道,“要不您觉得她为什么会被绑架?想必我妹妹没全跟您说实话,至少是隐瞒了一部分。”考虑到我们双方的信息差,我也不知道容晚晴和她聊了些什么,因而刻意含糊其辞,囫囵带过,“她打小没出过远门,父亲对她管教太严,她长大后就,就……” “叛逆。” 一旁的虞百禁福至心灵,反应奇快地接上我的话,为了获取女人的信服,还从我兜里掏出那两张照片的残片,合并在一块儿,举起来给她看。 “她跟家里闹脾气嘛,连这么珍贵的合照都撕掉了。”冒牌的演员也是演员,他眼中的惋惜和痛切险些连我都骗过去,第无数次。“现在她被绑架,整件事儿性质就变了。带我们去她被劫走的地方吧,时间不等人。” 他揽过我的肩,仿佛真在安慰我这个丢了妹妹的哥哥,手掀开我的衣襟,把照片塞回襟内的暗袋。我没做声,也没反驳。 “好,咱们立刻出发,路上不停,凌晨就能到。昨晚我们半路还停了三次,休息了会儿,早上七点才到……对,她就是七点多那阵被劫走的。”曾汝卉说,“在配货站,趁我下车去叫仓库管理员的时候。” “汝卉。” 在廊下旁听了许久的武岳终于寻得插话的时机,“我来开车,你歇歇吧,你一宿没睡,熬不住的。” “你的活儿呢?” “再大的活儿能有人命要紧。” 他讷讷地摸了摸后脑勺的短发茬,回身往停车场走去,“我检查一下油箱和发动机,你们准备好就过来找我,别耽误了。” “我,我来帮你。” 曾汝卉三步并作两步跟上他,留我和虞百禁在原地,头顶悬着一盏积灰严重的钨丝灯,灯罩碎了大半,钨丝也接触不良,疑神疑鬼地闪烁着。 “珍贵的合照……” 那张照片,对她有何特殊意义? 第31章 “我随口编的。” 听见我自说自话,虞百禁举起双手以示无辜,“我也猜不出那张照片里有谁。会有你吗?” “不可能。” 唯独这点我能一口否决,“我从不和雇主合影。保密协议上也有相应条款,视频和一次性成像都不允许拍摄。”是为避免在后续和雇主解除雇佣关系之后,旁人基于这些遗留的影像资料,对双方的关系产生不必要的猜测和误解,给那些声名显赫的大人物们招来麻烦。 第20章 “出国前我就和容晚晴申明过这一点,我不拍照。”隔着刷了白漆的木头廊柱,我瞟了眼虞百禁,“想来你也没有和刺杀对象合影的恶趣味吧。” “……” “等等,你该不会真有?!” “没有——” 他失笑,笑我的多疑、无度的敏感和荒诞不经的臆想,“我倒是有同行热衷于给尸体拍照留念,或是收集死者身上某个物件,当作战利品。但我后来想想,活的还是比死的好。” 他看定我,像在寻求认同一般,一字一句重复。 “活着的比死了的好。” 我莫名的汗毛倒竖。 “即便被偷拍,我是说假设,你我都有松懈和不备的时候,不知情的被人抓拍下来,那三个人同时被拍进一张照片里的概率也微乎其微。” 他朝我伸出三根手指,又收起两根,剩下一根食指,指腹由于频繁扣动狙击枪的扳机磨出一层薄茧,点触我的眉心,语气是令人火大的轻描淡写。“这下除我俩之外,她的亲信们都有嫌疑了。” “那不就又绕回原点了吗?” 我彻底被惹毛了,烦躁地捋着前额的乱发。不对。说不定我们一开始就弄错了。 那张照片拍摄了谁,或许根本就和此事无关。照片,夹在最常用的笔记本里,放在触手可及的床头,紧要时刻最易拿取;也许它压根儿就不是“证据”,而是“工具”,用来承载文字信息、想撕成几片就撕成几片的纸,和照片中的人物没有半点关联——要这样想吗? 是凶手“让我”这样想的吗? “啊,在叫我们。” “……” “车备好了,该走了。” “宝贝?” 一双手把我从无尽的反思和困顿中打捞起来,抛向铁锈色的黄昏。风迎面而吹,使得尚未蒙尘的记忆显露轮廓,重现那时相似的场景:同样晴朗的傍晚,一辆保时捷911开到我跟前,轮胎碾遍整条长街的落叶,缓缓下降的车窗中映出我面无表情的脸,盯着车里一男一女,俩人整齐划一地戴着墨镜,吃买一送一的冰淇淋,软塌塌冰奶油像那天刚下过雨的云,沿着华夫筒边缘淌下来,被容晚晴举到我脸前:“哥吃不吃?” “你去哪儿了?” “尝一口吧,”她很可怜,“都快化了。”我从口袋里抽出手帕,折成两折包住她的手,“我说过我不喜欢甜食。” 她悻悻地缩回了手。我敲敲车顶篷,俯身探头,问驾驶座上笑眯眯的男人。 “谁提议要去脱衣舞俱乐部的?” “她(他)。” 他俩互相指着对方,异口同声。“不是我,哥。我怎么会因为家教太严从没出入过红灯区而非要去开开眼界呢?”容晚晴说。 “也不是我,晚晴哥哥。我怎么会专门花钱去看男人脱衣服,往他们身上喷香槟呢?”虞百禁说。 “你俩……” 说时迟那时快,车门陡地朝外弹开,两只魔爪闪电般伸向我,强行将我拉入这个荒淫无理的恶性团伙,把我绑在副驾驶座上,逼我吃一只淋了满满巧克力酱的香草味冰淇淋,甜得我险些吐在车里。 “我的车轻便,好开。车斗里铺了几层毛毯,我前天去给一家做机械加工的送配件,怕颠,挺厚实的,还能盖着保暖,你俩要不介意就……凑合一晚上。” 武岳开来了自己的车,一辆小卡,货厢是栏板式,他戴上了防滑手套,放下车尾的栏板,“后斗起码宽敞,驾驶室是半高,单卧,只能躺一个人……” 不用说我也知道,“留给曾姐补觉。她太累了,我们俩怎么着都行。”烂尾楼死人堆里我都睡过,相形之下的卡车后斗已是能屈能伸、堪称安逸的摇篮。更何况,“睡不睡得着还不一定。” “再次”掳走容晚晴的人,若非先前被她逃离的那伙人,就是另有一方新的势力卷了进来。前者基本可以排除,除非他们预知到了曾姐送货的地点并提前蹲守,否则没道理跟了容晚晴一路都不动手;那便是后者,说明一件事:预备参议院议长容峥之女、千金小姐容晚晴流落在外的消息业已走漏,加入这场“游戏”的“玩家”更多了,最坏的发展莫过于——她已经遇害。 或是遭遇了比死亡更残忍、更肮脏的折磨。 我竭力遏止自己胡思乱想,连率先跳上卡车、想拉我上去的虞百禁的手都没注意到,害他空等半晌,最后接过了武岳递来的两三瓶矿泉水:“车里还有几瓶水。你俩要吃点东西不?咱们半道就不停了。” 我刚想说“不了”,怀里就被塞进几只绵软蓬松的面包,是我家楼下便利店也有卖的牌子,便宜且扎实,两头沾着黄油和肉松,表皮洒了海苔和芝麻,被曾汝卉的动作弄得沾在了透明包装袋上。“拿着。你熬夜不吃东西胃真受不了,我们这些开大货的饮食不规律,各个都有胃病。你找人再心急,也得保重身体,你先垮了,你妹指望谁去? “上车吃。咱们走。” 她和寸头女司机道了别,跟武岳合力关上了卡车后厢的栏板,先后钻进了驾驶室,我像个白痴一样愣愣坐在一堆破毛烂毡里,跟虞百禁面对着面。 卡车隆隆发动,驶离“卡车之家”和天边那轮西沉的落日,我看到虞百禁的头发被风吹乱,紫金色的云霞从他背后飞掠而过,苍穹广袤辽阔,我有一瞬失神,好像一下子沉迷在了某段从未见过的光影里,直到他剥开包装袋,把面包喂进我嘴里,我泄愤式的咬了一口,含混地讥讽他,咱俩差点死了,容晚晴随时可能会死,真羡慕你心态这么好,还有闲情吃吃喝喝。 “哦,原来我们要去救晚晴。” 他托着脸颊,“恍然大悟”道,“我还以为在蜜月旅行呢。” 作者有话要说: 晚晴:你谈恋爱你了不起。 第32章 我还是被挟持去了脱衣舞俱乐部。从保时捷副驾驶椅座转移到猩红色的环形真皮沙发上,只花了不到二十分钟。 我被他俩左右包夹,无处遁逃,低沉的孟菲斯陷阱乐轰炸耳膜,一位友好的男服务生穿过灯红酒绿与幢幢人影,给我们送来酒水单。为方便三个人同时点单,他趴在我身后的沙发靠背上,精心开了三颗纽扣、喷洒着成吨浓郁香精的饱满胸肌像两颗炮弹抵住我的后脑勺,嗓音浑厚而不失柔情:“甜心你是第一次来?那我推荐这款,酒精度很低,微醺会让你的夜晚更加动人……”我忙说行,就这个吧。 等他抱着酒水单走开,花容失色的容晚晴扑上来掐我人中:“哥你振作一点,表演还没开始呢!” 我把脸埋进自己手心里。 早年间给一些富商巨贾当保镖时,护送他们洽谈生意、出席公共活动之余,我也会陪同他们参加宴会、更为私人甚至私密的娱乐场合。我自认为早已见惯有钱人的把戏,区区脱衣舞秀是最浅表和初级的视觉享受,更高档的是能用手摸的,亲身试的,能购买的和为所欲为的。 我出入过所有宾客都不穿衣服的晚宴,展品是活人的拍卖会,彻夜不寐的山中别墅,泳池派对,给每一位“上门服务人员”搜身检查,再送他们进雇主的房间,然后我会待在门外,驻守整晚,听到里面动静不对,也有破门而入的职权。 后来,当我接手容晚晴的任务,跟她和她的家人们签署书面协议、保证我不会对雇主有任何越轨行为后,她的未婚夫段问书露出了一丝同为男人才有的难堪和怜悯。我反而笑了,告诉他,是的,我对女人不行。 那男人呢? 我看着t型台上身穿消防制服、对着兴奋的女观众塌腰抖胯的脱衣舞男,身材精壮,古铜肤色,巧克力般边界分明的六块腹肌,解开裤链,任由看客往他们的内裤里塞钱,跪下来朝众人讨要掌声和欢呼,等两边裤管都塞满,就开始脱外裤。坐在我右边的容晚晴赞叹连连,左边的虞百禁也很捧场,一只手摇酒杯,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含进口中,吹了声轻浮而应景的狼哨。 我这才发现,被干冰烟雾和镭射光束掩映的观众席里,除了绝大部分的女性,还有数量不多但绝对不容忽视的男性。他们和我不同,也是这里的观众和消费者。 我往杯子里又丢了几块冰,意欲稀释浓度本就不高的酒精,同时压低声音和虞百禁耳语:“你不该纵容她来这儿。起码拦她一句。” “你是她哥,不是她的家长,她成年了,咱俩都没资格拦她。”他不以为意地跟我碰杯,“况且你都跟着来了——” “你呢?你又为什么来?” 纵然我和他已经“够熟”,私下里也调查过他,默认了容晚晴与他交好之实,我却始终无法对这个人放下心防。而他像是猜中了我的所思所想,存心要提醒我,我们绝口不提的那个吻,它是何等的亲昵,又让人执迷。 “我为什么来,你不明白吗?” 舞台灯光爆亮,骤然拔高的尖叫声浪如同海啸劈头打下,势要掀翻整个屋顶,而引爆这一切的引线正在聚光灯与万众瞩目中心,即将褪下身上最后一片吝啬的布料。慌乱间我用手去捂容晚晴瞪大的眼睛,手心刚触到她的睫毛,脸颊就被虞百禁捧住,往反方向转过去,嘴唇覆上另一片柔软,呼吸交汇成旋涡,沦入了翻涌的苦艾酒海洋。 我尝过这种酒,味苦而香醇,带一点回甘,其成分中含有侧柏酮,能催生幻觉,癫狂,精神错乱和暴力犯罪。可它的颜色很美。 它还有个别称,叫做“绿色缪斯”。 …… “什么嘛,里面不还穿着一条丁字裤。”容晚晴不满地扒下我的手,一副我大惊小怪的模样,“没有露点,是串珠啦。” 我僵坐在原处,无暇去过问串珠指的是哪件衣物,何种设计,苦艾酒的味道缠着我的舌头不放,啮咬并吞噬了理智与思考,辣得我整张脸都充血,赶紧就着酒吞了两块冰,牙龈都冻僵了,嘴唇却仍滚烫。 “哥,不该强迫你来的。”容晚晴碰了碰我的脸,“这对你来说有点太刺激了。” 虞百禁在一旁忍笑,频闪灯雪屑般的乱光中,他用口型无声地对我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你是谁。” 眼前明晃晃一片白,靠坐在驾驶室背面的我被后方行车的远光灯照到脸,条件反射的低了下头,熟睡的虞百禁便因此滑落到我肩膀上,原本裹着毯子的右肩也袒露在外,被我又裹起来,将毯子稍稍拉高,盖住他有些失温的耳朵。 人的身体在睡眠中更需要保暖,我用手背贴在他颈侧试了下体温,他都没有丝毫要醒的迹象,鼻息均匀,胸廓规律地起伏着,不说梦话不打呼,比他醒时驯顺得多——我有点惊讶。我和他都是睡眠极浅的类型,毕竟枕戈待旦,指不定哪天就被敌人杀上门来,死在梦中,所以习惯性不睡得太沉,体内总绷着一根弦,日日夜夜不敢松懈。 实际上,我们相识了大半年,同眠的次数也屈指可数,或许双方都不适应睡觉时枕边有另一个人存在吧。 动身去y市前,我问武岳借了块手表,跟虞百禁商量,基于被追杀的前车之鉴,我们决定轮流守夜,我先他后,凌晨三点换班,此时我看了看表,还不到两点。 夜里风疾,在飞速行驶的卡车上,我被吹得几乎睁不开眼,鼻腔冰凉,寒意像冷水倒灌进肺叶,冻结每一根毛细血管。我不得已也往毛毯中缩了缩,犹豫片晌,右手偷偷从毯子的空隙里摸进去,绕过虞百禁背后,搂住他的腰,让彼此更贴近一些,共享有限的热度。我想这不算是逾矩。 我握住了他微凉的指尖。 作者有话要说: 这还不算糖?(拍案而起) 第33章 看完那场难忘的脱衣舞表演后,十月伊始,学校迎来了每年第三季度的秋考,也意味着,容晚晴为期半年的留学之旅行将步入尾声,十一月初护送她回国,把她完好无损地带到容峥面前,我的任务就算圆满完成。 离别的日期一天天临近,我眼看着她不舍地撕下一页又一页日历,心中的不安有增无减,只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与她坦言。 可以的话,我不想她知道,也想装作自己不知道。没有言语,没有凭据,只有传说中的魔鬼和捕风捉影的爱意,动摇我,蛊惑我,蒙蔽我的眼与心,再睁开的时候,长椅上就多了个人,坐得离我很近,很亲密。外人看来,我们该是相当熟络和要好的关系。 “你果然在。” 来人说,和我一齐面向公园栖息着鸽子的草坪。那天是周末,秋高气爽,无风无云,城市公园里游客众多,灰白交杂的鸟群优哉游哉四处漫步,不多时便被人惊起,展翅而飞,误闯鸽群的男生也吓得不轻,后退两步跌倒在地,双手还高举着视若珍宝的摄像机。 一圈人都笑,容晚晴也在其中,穿一件黄棕配色的格子衬衫,松垮的牛仔裤,鼻梁上架着一副和她不太相称的黑框眼镜,扮演一位即将在万圣夜舞会上变身校园明星的“书呆子”女孩——她觉得好有趣,上周,电影学院的朋友们找到她,邀请她参演他们社团为月底万圣节庆典拍摄的三分钟宣传短片,她出演女一号。 短片于今日开拍,主题是“你将在今夜伪装自己,还是脱下伪装?”,社团负责人兼导演采访容晚晴,问她,你想在那天化妆成谁? 容晚晴想了想,说:“商场里的塑料模特,闹鬼的古董洋娃娃,在婚礼上用电锯把所有人都砍死的新娘。” “cool!”导演对他的女一号大加赞赏,“需要往婚纱上泼红油漆,随时来我们社团活动室借道具就行!” “你要扮谁?”坐在我身边的虞百禁悠然晒着太阳,吸了口手里拿的珍珠奶茶。“我应该会扮成《猛鬼街》里的弗莱迪。” “杰森沃赫斯。”我说。“《十三号星期五》。”他惬意地咀嚼珍珠,“和我是死对头。” “别装了。” 我平视前方,控制着说话的音量,“说说你的来意。” “很显然啊。” 他搭在椅背上的那只手撑着额角,指节颀长骨感,离近了才能看清手掌内外遍布的细小伤疤。“我在追求你。”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你连眨了两次眼睛。” 他却心知肚明地微笑,眼睫低垂,轻轻朝我鼻尖吹出一缕风。 “你在紧张,还是期待?” 他比我预想的更加狡猾,避重就轻与我周旋,是,迄今为止我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用于指控他、揭穿他的真面目,我的感触和现实完全是割裂的:主观上,我的经验和直觉都能断定,此人绝非善类,而客观上,和他共处的五个月里,他对我和容晚晴没有半分不义之举。倘若他真的另有所图,近半年来他有无数次下手的良机,何必等到今天?除非—— 第21章 “你不讨厌我。”他说。 我在替他开脱。 “别想利用我接近容晚晴。”我转过头,直视着他,“我不会让你得手的。” 我对他有私心。 “莫非我猜错了?”他心碎得很逼真,“你不是她哥哥。难不成你暗恋她……” 我的头像是被车撞了,“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那就好,我还有机会。你考虑一下?不用马上给我答复,我们可以先约会。周六下午你有空吗?” “你……” 我心陡地一空,意识到他在转移我的视线,注意力被分散的那一刻,就是雇主或遭不测的罅隙。我回头去寻找容晚晴的身影,他长着枪茧的手指却触及我的耳廓,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撕碎我,和我们之间这层薄如蝉翼的假象。 “看着我。” 一切喧嚣、吵闹,多余的人声和杂音都相继退却,像水溶于水,我溺于他眼中的倒影。 “我才是你最大的威胁。”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应该不到三点,因为我记得两点多时,我还依稀听见驾驶室里的曾汝卉和武岳在聊天。隔着前车厢加了一层防护栏的背板、刺骨的寒风和午夜广播沙沙的电流声,他们一共聊了四句话,第一句是武岳说的:“你醒了?”第二句是曾汝卉说的:“你想清楚,我配不上你。” “再睡会儿吧。我认得路。”武岳又说,“我也这把年纪了,分得清是非。” “我还带着那么大个孩子……” 曾汝卉的后半句我就听不清了,睡意像深井里的活水上泛,顷刻间就将我淹没。再醒转时,沿途的光景已经逐渐明亮,昼夜交替,我们已到达了另一座城市。 可恶,忘了叫醒虞百禁跟我换班——察觉到这点的下一秒,我发现我的睡姿变了,双腿蜷缩着,窝在另一个人怀里。 和临睡前我抱着他的姿势全然相反,颠倒过来,换作他用双臂环抱着我,从后到前将我们两个一并包裹在毛毯里。我侧着身子靠在他胸口,两条小腿露在外面,但不冷,他的下颚埋在我头发里,和我面朝同一方向,我没有动,只转动干涩的眼球,迎着风往远方看去,一道霞光正好破开云层,如针线般缝合分裂的天空。是日出。 我猜虞百禁感觉到我醒了,但没有声张,我也同样,自欺欺人地延续这须臾的温存。我不想辩解,为自己的苟且和软弱找借口,我只是…… “我们也算一起看过日出了。” 猝不及防地,他把脸埋进我刚睡醒的颈窝里,热烘烘地磨蹭,身子前倾着倒向我——在冷硬的铁板上抵了半宿,也累坏了吧。 我只是……很想他。 所以才会在清晨第一缕阳光洒下来的时候闭上眼睛,接住了他的吻。 第34章 “砰砰砰”三声响,不同于轮胎弹开石子的动静,是有人在敲击车窗。我和虞百禁都听见了,却没人理睬。 我像个忙于撬锁的贼,正专心致志做着坏事,冷不丁被人抓了现行,来不及收敛,虞百禁的手又不凑巧地探进我上衣下摆,指腹粗糙,碾开脊椎狭窄的沟壑,抚过腰际和收缩的肋骨,我被他堵着嘴,不知廉耻地喘息出声,我太久、太久没被人触摸过了。他不是锁,他是钥匙本身。 在自制力全面崩塌之前,我狠狠心跟他分开,相缠的唇舌分离之际,我听到“啾”的一声轻响,头皮发麻,接下来就是他梦呓似的鼻音:“嗯……?”疑惑中带着丝委屈,仿佛在怪我不解风情。 “醒醒。”我轻轻拍他的脸,尴尬地暗示着。“我不要……”他明明就看懂了,却仍试图钻进我怀里逃避现实,“你让我继续做梦……” “跟我撒娇有什么用!” 我尴尬得要命,尤其是对上正前方趴在驾驶室小窗户上眼神复杂的曾汝卉,我分明看到她百感交集的目光在我嘴上停留了两秒,随后才局促地开口,声音被风刮得稀薄:“下高速了!再有两公里就到!” “……谢谢。”我想跳车。 “几点了?”虞百禁则是神色如常,翻过我的腕子看表,“比昨天的晚晴早到半小时。曾姐,”他问曾汝卉,“配货站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在?” “一般有两三个人值班,看看仓库、帮司机们卸卸货、打打单子。”曾汝卉脸色暗了暗,“就因为没人,我昨天才大意了……” “绑走她的人大概有几个?” “七八……个?”她不太确信地说,“都是男的,也没怎么对她动粗,就架着她两边胳膊,把她塞进了一辆黑色suv里。” suv。我先记下车型。另外,“没对她动粗?”我有些在意,“她向您呼救了吗,或者大喊大叫,奋力挣扎?” “叫是叫我了,但那些男的手脚很麻利,三下五除二就给她塞车里带走了,我追都没得追,一下子没影了。” 虞百禁露出玩味的神情。 “搞不好还真不是绑架。” 武岳的车开得很稳,像他的好脾气一样,不急不躁,车速却也可观,一夜兼程,我们总算于清晨六点半抵达了y市郊区一家小型配货站。 此时天色初亮,衬得周遭景色荒凉,尚未苏醒的城镇笼罩在大片青灰色的晨雾里,武岳径直把车开进了“北山物流”四个大字旁边洞开的铁栅门,我借机往门卫的岗亭里看了一眼,是无人安保,只有昼夜不停眨动的电子眼。“这地方还挺与时俱进。”我说。 “以前还叫‘北山货运站’,是近两年才扩大规模,人也换了一波。”武岳的声音透出一股浓浓疲惫,一段话里清了两回嗓子,“我不常跑省道,上回来好像还不是这样……” 他将卡车掉了个头,停在一片散落着铁屑的空场地上。我和虞百禁先后跳下车,绕到驾驶室旁,我按住了曾汝卉那一侧的车门,“你俩先别下来。”武岳见状,把打开的车门又关了回去。 “你喊一声。”我对曾汝卉说,“他们认识你的声音。”她看我的表情依然犹疑,但是照做了:“有人吗!” 回声在开阔的空地上扩散。 “帮忙卸一下货!!” 回声的余波终于触底,须臾之后,有个惺忪的男性嗓音从几十米外值班室模样的建筑物里传了出来。 “等会儿!还没起呢!” “不急!” 斜靠着卡车车尾的虞百禁站直了身子,爽快地答应着,从腰后拔出一柄闪着寒芒的剔骨刀,刀尖雪亮,刀身隐在右腿侧后方。武岳熬了一整夜的肿泡眼顷刻间就睁大了。 “你俩快走。”我顾不上解释了,“剩下的不用你们管。替我妹妹谢谢你,”我让曾汝卉把车窗升上去,“有缘再见的话,我会报答你们。” “不是……” “别报警也别回来。他们目标很明确,不会找你们麻烦……” 我话还没说完,尖锐的破空声自左耳边呼啸而过,再近一寸就要削掉我半个脑壳,在卡车车门上炸出一孔冒着白烟的黑洞,铁皮开花似的往外翻卷,女人惊声尖叫,我大声说:“快走!” 听着身后卡车绝尘而去的轰响,我边跑边四下环视,冷枪却没再偷袭我,想来枪手已经“被解决”了。 值班室的门是被一只染血的手卡住的。我弯下腰,先把那只手里的枪卸了,弹夹里还剩两发子弹,聊胜于无。再推开门时,所见的便是预料之中的惨烈场面。 室内数道交错的声息被我惊扰,齐齐一窒,却没有人发言。一个男人满头是血、面朝着我趴在办公桌上,像刚被开膛破肚还没死透的鱼一样轻颤,右手反拧在腰后,掌心赫然嵌着剔骨刀的刀柄——刀刃贯穿手掌,生生刺进了他的后腰。 我发誓,这是我见过最狠毒的招数之一。不置人于死地,却又全盘剥夺对方行动和反杀的余力,只等内脏破裂,血液缓慢注满腹腔,在持续的剧痛和绝望中等待死亡或救援。 可惜我没理由救他,脚下踩过他同伙的尸体,走进去,旁观对峙着的两方,一边是两个肢体僵硬、惊恐万状的年轻男性,一边是单手持枪的虞百禁,枪口抵着另一个双膝跪地的陌生男人,问对面的二人:“你们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抓、活……” “大点声。” “抓活的!”回话的人手一哆嗦,枪掉在了地上,滑进腥味扑鼻的血洼里。被虞百禁用枪指着的男人鼻血汩汩,左手的拇指以可怖的角度弯折着。我思忖半刻,问他们仨:“是说昨天那个女孩儿,还是我们俩?” “……你俩。”流鼻血的男人说。 此言一出,我顿时意识到,这架没什么打的必要了。跟虞百禁相视一眼,我先调转枪口,收起武器,说:“行。抓吧。” 那三个人像看神经病一样看我。 “别白费时间了。”我指了指办公桌上奄奄一息的男人,“送他去医院,还能留条命。 “然后,带我们去见你们的头儿。” 第35章 我见到了曾汝卉所说的suv。原以为是那种通体漆黑的微客或是掩人耳目的商务车,坐进后排时虞百禁才隔着个人跟我咬耳朵:“竟然是宝马x6。” 开宝马绑架?我不禁腹诽,不是有钱就是有病。嘴上却仍和虞百禁闲话:“喜欢x6?要不要抢一辆。你不是早就想有个车开?” “唉,宝贝真是特别爱我,说过的每句话都记在心上。” “……” 夹在我俩中间的男人面如土色。 他的眉毛是八字形,姑且称他为八字眉吧。外表跟我和虞百禁年龄相仿,或许稍小一点儿,长的就是一副替老大顶包坐牢的倒霉相。上车时自告奋勇要坐我和虞百禁中间,一左一右看住我俩,防止我们沆瀣一气、半途发难,此刻又成了一只受冻的鸡仔,老实说看着有点可怜。 左手拇指被虞百禁掰断的那位坐副驾驶座,鼻子里塞着两团红白相间的纸巾;余下一位开车,戴一顶棒球帽,帽檐上溅了几滴血迹,是方才搬运那位手心连同后腰一并被捅了个对穿的同伙所致。同伙被安置在后备箱,死跟没死差别不大。 一车伤残无言前行,我脸冲着做了特殊改装的单向车窗,看不到车外景物的流变,也就无从得知我们当下的方位,不久后将迎来什么、面临怎样的险情和困境。 和虞百禁比起来,地狱又何足为惧? 近四十分钟的车程过后,我怀疑后备箱里那哥们儿早就凉透了,车刹停,有人打开了门,请我们下去。 既非呵斥,也非驱赶,平淡中带着一丝客气,将我们引至一栋洋房的后身。 有钱的雇主我跟过不少,豪宅平墅更是屡见不鲜,论奢华程度,这位尚未露面的“绑匪”家绝对能排前三;称作庄园也不为过,从庭院大门到主宅走了五分多钟,我们在人工修剪、悉心排布的花园里穿行,前一晚乃至前几天都在山林野地、阁楼车斗里摸爬滚打的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割裂感:我的命还不如这里的一根草,一只蝴蝶。 穿过种满洋桔梗的廊道、到达宅邸前时,我已经有点审美疲劳了,却始终没放松警惕。直到棒球帽止步于宅前的台阶下,换了个人带我们进去——从衣着和仪态上看,明显和他们仨不是同一“等级”的。 再往里走,我们终于见到了这座庄园的主人:一个身穿浴袍、在室内也仍戴着墨镜的男人,很家常的坐在客厅沙发上,“来了?” 主宅是个三层的复式,一楼挑高,落地窗正对着室外赏心悦目的花园,光线通透,蟒蛇纹的翡翠茶几上摆着一张国际象棋棋盘,半瓶芝华士威士忌,两只空水晶杯,一盘黄油曲奇。男人自来熟地招呼我俩:“吃早饭了吗?” “容晚晴在哪儿?”我张口就问。 “急什么。”男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坐。” 我和虞百禁都没从命。 男人并不动怒,笑吟吟地:“我说,请坐。”话音刚落,二楼走廊的雕花围栏里倏地探出数十支哑黑的枪管,由上至下,将我和虞百禁团团围住。我们俩坐到了男人右手边的沙发上。 他欣然道:“这才对嘛。” 我冲虞百禁摇了摇头。他眨眨眼,轻叹一声,抬头后仰,往楼上看,十几条举枪的手臂仿佛绞肉机里的扇叶,开关一响就能把我俩削成肉糜。 “喝一杯?”男人茶褐色的镜片反射暗光,亲自给我俩倒酒。大清早的喝什么酒?我说:“不好意思,我不喝酒。” 虞百禁说:“你不是瞎子啊?” “呸。”男人掷地有声,“老子跟你这么大那会儿眼睛受过伤,做过手术,见不得强光。差点儿瞎,不是他妈的真瞎。” 他打了个响指,二楼的枪便收起一杆,端了一壶凉白开下楼——也许真的只是凉白开,倒满我的杯子,又往虞百禁的杯子里倒了一盎司威士忌,加冰球。“饼干烤得不错,尝尝?” 男人把盛着黄油曲奇的银盘也朝我们推来。 “那丫头烤的,能吃出来吗?” 我拿起一块曲奇。一看就是手工做的,每一块的形状都不甚规整,圆的圆方的方,色泽倒是均匀,糖分减半,奶香有余。毕竟,我不喜欢吃甜食,又总是被迫帮她试尝味道。 第22章 我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站起来,虞百禁则和我同时起身,越过翡翠茶几,当端水给我的人拔出枪抵在我脑后,来不及上膛,虞百禁已经用一把海马刀开瓶器顶住了男人的颈动脉,嘴里还叼着半块曲奇。 刚进到全新的建筑物里不满十分钟,他就能就地取材、找到杀人凶器,我甚至没看清开瓶器藏在哪儿,那精美如艺术品般的酒具便在他手中化作夺命之物,比子弹更迅捷,比毒药更猛烈,酒刀的尖欺入肤表而未见血,尚且留有毫厘之余供我们谈判,我闭了闭眼,脑袋被枪顶得前倾,话出口时却出奇镇定。 “多谢您的热情款待,没别的事,我们就先告辞了。” “你这像告辞的样子?” 男人照旧喝酒,发笑,声带每每震动都使酒刀刺得更深,沿凸起的脖筋积出一条刺目的血线,如同活物缓缓爬行,延伸入浴袍翻折的衣领。空气中无形的弓弦牵拉,再满一寸就要崩断,男人摆了摆手,压迫着我后脑的力度撤回,短短几秒云销雨霁,虞百禁和我一起坐回沙发上,将开酒器物归原主。 “我就不爱和你这种人打交道。”男人抹了把脖子上的血,当着我的面说,“生性多疑,思虑太重,总把人往坏了想,不惜命吧命又很硬,说白了是个贱骨头。” 活像个天桥底下算命的,男人掐着指节,桩桩件件细数着我命里的沟坎,全无“面斥不雅”的常识,出乎意料的是,我也没感到丝毫被冒犯的不悦,沉住气来问他:“你会看相?” “准吗?” 我不置可否,只是忽然好奇虞百禁的命理,身后是过往的暗影与疑云,前方是不可预见与参透的迷津,他是一阵风还是一条河,又会途经和奔向哪里? 男人却只对他说了一句话。 “你小子,”外加一声戏谑的笑,“情根深种啊!” 第36章 很难形容我当前的处境。 我,简脉,一个濒临失业、不称职的保镖,正和我的前男友兼杀手虞百禁临时搭档、追查我前雇主容晚晴的下落。 今天是我们踏上旅程的第五天。天气晴,早晨七点四十九分,我和虞百禁被“绑架”到了一位连名字都不晓得的墨镜男子家中,陪他喝酒,算命,吃黄油曲奇和炭烤猪颈肉。谁家正经人大清早吃炭烤猪颈肉?“你不爱吃,我让厨子给你煮一碗冬阴功?他是泰国人,手艺很正宗。”男人热络地尽着地主之谊,“菠萝炒饭也不错,我老婆喜欢。” “喂……” “所以我能和我喜欢的人结婚吗,”虞百禁虔诚地询问几分钟前差点被他捅死的男人,“冥婚也行。生不能同衾,那就死后同穴,我可以接受。” 我没说我接受! “容晚晴到底在不在你这里?”我实在是忍无可忍,“要杀要剐都随你,给个准话。” “她来过,又走了。” “什么?!” “字面意思。”男人晃晃手中的酒杯,隔着深色镜片、却如洞察我的心思一般,“哦,忘了自我介绍。敝姓梁,‘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不韪,梁不韪。不认识我不要紧,你们大概率认识我老婆。” “……我为什么要认识别人的老婆?” “颜璧人。” 男人笑嘻嘻推了把墨镜,“容峥最强劲的竞争对手,和他同期竞选参议院院长之位,第一轮选票只差十几张。 “是的。我绑架了我老婆死对头的女儿,又放她走了。” 梁不韪这辈子发过三次誓,第一次是在他和颜璧人的婚礼上,他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第二次是女儿欧珀出生的时候,他说,即日起我金盆洗手,退隐江湖,为我女儿行善积德;第三次是昨天下午,他给正和他吵架分居的妻子打电话求和,说,我真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不骗你,你肯定喜欢。 得知了“礼物”是什么后,颜璧人感动地摔了电话:“你他妈去死吧!” “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 他蹲在被他掳来的女孩身前,“反正已经惹毛她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我问得直白点——能不能让你爸退出竞选?” 容晚晴双臂反拧,被牢牢捆绑在椅子上,绸缎般的乌发在推搡与颠簸中散乱,遮住她看不出情绪的面庞,一对黑眸虚掩在发帘后,先大致观察周身的环境,再默默端详绑架她的人:男性,身长而瘦,实际年龄被墨镜挡掉一半,像那种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却总把“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挂在嘴边的亲戚,青春期憧憬的理想型,每年都执意给你发红包发到你四十岁的好叔叔。笑起来嘴边两道浅纹,成熟而迷人。 “您认错人了。”她笑着说,有意的疏漏,不表明立场,谨慎地观望男人的态度。“我不懂您在说什么。” “不会错的。从你进入y市开始,收费站就拍到你的脸了。每个服务区和加油站都有我的眼线,想找人并不难……坏人也一样,去年有几个通缉犯就是我帮忙抓的。”男人说,“生育很辛苦,我老婆既要带孩子,又要管市政厅那堆烂摊子,做老公的自然有义务替她分忧了。” “所以,您是我父亲竞争对手的丈夫?” 容晚晴自知无需再伪装,坦言,“我和颜阿姨见过一面,在前年的新年晚会上。她很漂亮。” “我不止是她的丈夫,还是她的盟友,合伙人,雇佣兵……” 男人亲手为容晚晴松了绑。绳带应声落地,男人的手下躬身上前,划亮火柴,为他点一支细雪茄。 “是她养的看门狗。” “我和我太太,讲得通俗点,是黑白两道的利益联姻,长期组建的战略同盟,她在明我在暗,她帮我开辟道路,我为她扫清障碍,互利互惠,就是这样的关系。”名为梁不韪的男人对我们自述,“而我‘请’容家的小姐光临寒舍,本意是和她就她父亲跟我妻子的竞选问题达成一致,并且在遭到婉言拒绝之后依然视她作我的贵客,好酒好菜招待她,还请她留宿了一夜,绝无半点非分之举——顺带一说,本人钟爱熟女,对刚出校门的小丫头片子没兴趣。怪变态的。” 我对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也没兴趣。“这么说,她还在这儿住了一夜?”我再次看向盘子里的手工曲奇,“是她自己提出要走的?”虞百禁问。 “对,她说她要去海边。噢,还留了张纸片儿托我交给你俩。小姑娘就爱玩儿这套。” 话及此处,男人往沙发背上一靠,关于我最挂心的内容,却戛然中止,不肯再吐露分毫。我从那未尽之言和他的笑意里嗅出了一丝阴谋的气味,“有条件直接提。但在此之前,你要让我亲眼见到她留的那张纸片,我才能相信你。” “……”梁不韪指着我问虞百禁,“他一直这么轴吗?” “不可爱吗?”虞百禁摊开手,“这是他的优点。顺便,别在我面前讲他坏话,我真的会杀了你。” “……”他又指着虞百禁问我,“他脑子有毛病?” “那也轮不到你指手画脚。”果然我还是讨厌黑社会。 “真拿你们小屁孩没办法。” 男人嘀咕着抱怨,穿拖鞋的脚从茶几边上落下,走去客厅的壁炉前,从内嵌入墙的陈列柜中取下一只古董花瓶,倒过来,瓶口滑出一枚纸片。像一张一寸照。当前的距离只允许我看见照片上隐隐约约的人形轮廓。“是……她的照片?” “背面还有给你俩的留言。” 像是故意要惹恼我俩,梁不韪把疑似是容晚晴照片的一角夹在指间,朝我们晃了晃。 “想拿到就替我做一件事。不过分吧?大家都是出来混的,一物换一物,多公平。” “说吧。”虽然我打心眼儿里不愿意给黑社会办事。 “去我老婆的房子里,把我们俩的结婚证抢回来。”他抹了抹墨镜下方不存在的眼泪,“她要跟我离婚。” “夫妻之间的事哪是外人能插手的。”虞百禁无趣地趴在了我身上。 “我可以借车给你们。” 我霍然起身。 “成交。” 第37章 梁不韪的手下把x6开过来给我们,后备箱底部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渍。我问送车来的八字眉:“你同伴送去医院了?”他警觉地反问我:“你、你这么关心我们干吗?” 我把他从驾驶座揪出去:“滚。” “你还真是长了一副好心肠。”梁不韪跟随我们到了室外,我不想搭他的腔,径自跟虞百禁说:“坐那边去,我开车。喝酒误事,别让我说第二遍了。” “早去早回啊,车里有定位,开过去最多一个半小时,不远。”梁不韪看热闹不嫌事大,话里有话地说,“别小看带孩子的女人。狼和狮子都是母系社会。” “我喜欢这个比方。” 虞百禁顺从地坐进副驾,又“顺手”从我腰间拔出缴来的枪,填入数枚散装子弹,“虽然未必会那样做,但我有点好奇——你好像完全不担心我们俩会杀害你的妻子,劫走你的车,你是太自负,还是输得起?” 梁不韪笑呵呵地替我们关上车门。 “去了就知道了。” 待我把车开出梁家大得让人上火的花园,虞百禁才要笑不笑地问我:“宝贝现在滴酒不沾,是还在介意‘那件事’?” “没什么可介意的。” 车里免不了存着一股血腥气,我便将车窗降下来通风,“我没那么心胸狭隘。更不打算把责任都推给酒精。”风太大了,我有点被呛住,“……做过的事就是做过。” “回应了好多句,看来是真介意。” “你有完没完?” “我也是。”余光里他却望向我,“我忘不了你。” 我攥紧方向盘,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他总能如此坦率,毫不遮掩地表露心迹,难道他就没有后顾,是自负还是输得起?“你答应过我,等找到容晚晴再谈这些。” “比起我,你更在乎晚晴呢。”他不看我了,转头向着窗外,“她的事总是比我优先,我要难过了。” 这口醋都要吃?“你和她不一样。” 车身在我的失措中颠簸,险些误闯了红灯。“我只把她当成妹妹。” 红灯倒计时跳过好几秒,我才迟钝地回过味儿来,“……好恶俗的台词。”他已然先笑出了声,“太好玩了,真想一辈子逗你玩。” 绿灯亮起,我咬着牙狂踩油门,后半段车程都在无语和对自己不争气的痛恨中勉强度过,又无计可施。 我看地图,梁不韪的宅邸位于y市南部,颜璧人和他分居期间的住处则是在另一片城区,直线距离横跨y市的东北角。上午十点,避过了早高峰,路况还算不错,我们抵达了导航指向的目的地:一处比我预想中低调许多的独栋别墅群。 毋宁说是太朴素了。跟先前铺张奢华的花园洋房形成鲜明对比,很难想象是叱咤政坛风云人物的居所。装潢倒是能看出主人的性别,前院的布设和细微处的装饰都十分“女性化”,精致,院子里种了棵桂花树,树下悬着秋千,院门上的铃铛甚至是手摇的,串在槲寄生编织的花环上。 再次确认过门牌号无误,虞百禁动手去摇门铃,低矮的木门一触即开,根本没上锁,像是主人特意在恭候我们到来。虞百禁张开五指拢住铃铛,不让它震荡出声响,和我一前一后,潜入半敞的院门,踏过一条铺满雨花石的小径,向院内的独栋小楼靠近。 楼内依稀传来幼儿牙牙学语和被逗弄的欢笑声。我稍一思量,让虞百禁先把武器收起来,无论如何,对妇孺开枪都是不人道的。 而他容量有限的大脑除了杀人、看电影和谈恋爱也不知包不包含“人道”的概念,总归照我说的做了,到了门前,我让他靠墙站在侧面,我来叫门。 事后想想,我这么做纯属多余,因为我的指尖刚触碰到天使浮雕廊灯下的门铃,大门就被一声巨响轰开。 硝烟四散,一个左手抱着小孩、右手持枪的女人巍然现身,用她在街头和电视节目里发表演讲的明媚嗓音吐出一长串优美的脏话。 “我他妈是不是跟你说了,我想耳根清静几天,你非要解决问题是吧?行,老娘今天就解决你这条不听话的狗。” 依偎在母亲强有力的臂弯里,洋娃娃似的卷发女孩双手捂着耳朵,对此司空见惯似的咯咯直笑,缀满蕾丝花边的口水兜里揣着一大把勃朗宁子弹,整个场面充满童趣,温馨无限。 我和虞百禁一头一脸的灰,撑着地面站起,他朝我耸耸肩,说,你看,两口子吵架,动刀动枪的很正常。 “……” 我觉得我已经不正常了。 “哦,是客人?真抱歉,我认错了。” 女人微微一怔,嘴上说着“错了”却无半分歉意,媚眼低垂,看人像看蝼蚁,用勃朗宁发热的枪管拨弄自己卷曲的波浪发,“二位好啊,我是颜璧人。请问有何贵干?” “我们是——” “梁不韪的说客。”虞百禁替我说道,“他不想和你离婚,希望你把结婚证交出来。” 刚打开不到五分钟的门风力十足地在我们面前摔上。 第23章 “慢走,不送。” 我和虞百禁坐在了屋前的台阶上。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从屋后转到当头,女人挎着个野餐篮,戴着遮阳帽,再度一脚踹开了门。 “不是,跟你俩有什么关系啊?” “当然有。”虞百禁说,“游说不了你我们就拿不到容晚晴留下的笔信,这很让人苦恼。” “晚晴?她已经离开了?” “是的。” 听到这句回答,女人的脸色才稍稍缓和,沉吟片刻,朝我俩抬了抬下颚。 “过来吧。” 本以为这是允许我们进屋详谈的信号,我抬腿想往上走,换了一身度假装扮的女人却逆着我步入院中,裙摆轻扬,在桂树和秋千的围绕中铺开一张野餐垫,把年幼的女儿放进宝宝椅里,掀开野餐篮上格子花纹的盖布,把手枪,餐刀,蛋奶酥和菠萝派都摆出来,对我们说:“周末的十一点到下午四点,是我和我女儿的亲子时间,这个时段我不聊工作,不谈政治,不外出不见客不使用暴力,你们有事相求,就得守我的规矩。” 她拍拍手:“来,都坐好,我女儿想玩过家家。” 第38章 晴空如洗,正是适合野餐的天气。还不到桂花盛开的季节,我却闻到一股奇异的花香,是错觉吗? 那种让人忧患的舒适感又来了。我克制着自己不要沉溺。但阳光太好了,让我很想就此睡去,睡在切开的蛋奶酥和枫糖浆里,旁边是盘腿而坐的虞百禁,他正在——跟颜璧人学习如何正确的抱小孩。 “右手托住孩子躯干的中下部,左手护住后颈。对。” “好小。” 虞百禁和我最大的不同点在于,他对万事万物总有好奇,那是一种非善也非恶、混沌而无序的驱动力,使他乐于吸纳、包容所有认知以外的事物,不经挑选,浑然吞并。暖阳之下,他出神地望着被他以标准姿势托在掌中、将满一岁的小女孩,笑容明朗,没有一丝阴霾,“软软的,感觉一只手就可以把她……” 颜璧人也笑,勃朗宁的枪口顶住他的头:“没吃饱?吃点枪子吧。” “哈哈!” 小名唤作欧珀的女孩跟着手舞足蹈起来,似乎是受到了大人们的感染,笑声很有劲,食欲也旺盛,将来一定是个强壮的孩子,能在弱肉强食的自然界站稳脚跟。她被虞百禁轻轻放回野餐垫上,手脚并用地朝我爬来,柔若无骨的小手攀住我的膝盖,口中咿咿呀呀,使用着一种早已被成年人所遗忘的原始语言,把一只沾了口水的小熊手偶塞给我,指着它说:“嗯!” 我说:“嗯?”她重复了一遍:“嗯!”我便认命地把小熊手偶套在手上,陪她玩自古就无法被命名的游戏。 为博取颜璧人的信任,我先主动交待了我们的底细,包括容晚晴失踪,我们俩被追杀,遭遇车祸,一路多舛地追寻到这里——省略了少许与事件主干无关的枝节,比如我和虞百禁的恩怨情仇。孰料女人却仿佛天生自带一种对情感的嗅觉,当听我说到“我是容晚晴的保镖,他是容晚晴的好友”时,她心领意会地摇了摇头:“不对。” “哪里不对?” “你俩不止是这种关系。” 我登时语塞,说真话最多的一次,却在这种琐碎上被人识破,让我有点措手不及。虞百禁却唐突地向她提问:“你觉得梁不韪会说谎吗?” “哪方面?” “比如他早就杀死了容晚晴,却骗我们放走了她。” “不会。”她不假思索,“老梁不是这种人。我相信他。” “确定?” “我的丈夫我了解。” “他也相信不是我干的。” 虞百禁指指我。“我们就是这种关系。” 颜璧人发出一声千回百转的“噢——”。 旋即捂住了欧珀晒得红红的小耳朵:“大人讲伦理话题不要听。” 我巴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晚晴呢,我们很少碰面,毕竟在明面上,我们是对立的两方,我和她父亲又实在不投机……” 所幸颜璧人扯回了原本的话题,继续为我们切分食物,动作优雅,用手帕擦拭女儿沾在嘴边的果酱,话锋一转,突然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和容峥差十几张选票吗? “因为我太幸福了。幸福的人要被审判,而伟大是不幸者的特权。 “容峥早年丧妻,公开宣称再不续弦,独自养大女儿,情深义重,无可指摘,我呢?今年三十七岁,家庭完整,夫妻和睦,他们就认为我得到的太多,太美满,所以高高在上,不知人间疾苦,更何况我还是女人。 “有点权势和姿色的女人。” 她把欧珀滑到脚踝以下的袜子往上提,捏了捏女儿肉乎乎的脚丫。“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他只需要做到忠贞,不娶新的老婆,管好自己的裤裆不闹出丑闻,他在公众眼里就是个‘完人’,我却要时刻保持美丽,早上起来晨跑也要化妆,不能让人抓到把柄,怀孕也要兼顾事业,否则就是能力不够。 “‘女人懂什么政治’,男人那套话术我倒背如流:凡是财富和地位在你们之上的女人,必然是靠肉体和献媚爬上来的,结婚了?那一定是‘公共厕所’;迟迟不生孩子?肯定是有病,生不出来。我和梁不韪结婚前就给他打过预防针,我问他,你愿意娶一个荡妇吗?他说,你嫁给我,那当然是我的合法妻子,至于这世界上还有敢叫你荡妇的人,见一个杀一个就好。” 欧珀挥舞着小手抱住我的胳膊,中气十足地:“哈!”我不知该说些什么,附和还是找补,只好生硬地问:“那……你和梁先生是为竞选的事争吵?” “不完全是。”她撇了撇嘴角。 “我俩的行事风格相差太大,他那种出身,动不动就玩儿阴的,习惯了用武力和强权迫使别人屈服,我不认同他的做法,但又不得不承认,处理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情,他帮了我大忙,我没办法全盘否认他带给我的好处。可他做得太过火了……往大了说,他不尊重我的选择,我的处事原则,我不想和他吵,为了防止我们越吵越上火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我想冷静几天,他就不干,非追着我要‘谈谈’,要‘解决问题’,说我只会逃避,连和他共同面对争端的勇气都没有。我说,你呢?你的勇气就是无视伴侣的情绪一味让对方配合你?这就是你的诚意? “拿竞选这事儿来说,我输就输了,输给一个苦大仇深的中年男人又不丢脸,他那么惨就让让他啊!我老公是脑残怎么没人心疼我?” “收到,我会原话转告给梁先生。”虞百禁尽职尽责地当着调解员,为这个濒临破灭的家庭做出一些火上浇油的贡献。“小伙子。”颜璧人皮笑肉不笑,“你也不是普通人。不愿意说可以不说,英雄不问出处嘛,今天咱们交个朋友,往后路都好走。” “你要怎么才肯原谅梁先生?”我有点急了。“亲子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小时,玩累了的欧珀都在太阳底下睡着了。颜璧人把她抱起来,裹上毛茸茸的小被子,却是对我们说:“我再考虑考虑吧。” 颜璧人抱着欧珀回到房子里,哄她午睡去了。我和虞百禁留在野餐垫上,蛋奶酥的边缘已经不再酥脆,菠萝派的果馅也不热了,有些狼狈的塌下去一块。我问虞百禁,为什么这样的人要在一起? 明明不是一路人,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分歧,闹到离婚,冲对方开枪,人都本性难移,既然如此,何不分开算了。 “不行。” 虞百禁伸了个懒腰,躺下来,枕在我大腿上,说,“分不开的。” 第39章 等颜璧人再度向我们敞开家门,我对虞百禁说,该进屋了。 我腾出一只手,横搭在他眼皮上方,遮挡着过于刺目的阳光,只看到他嘴角下侧那颗痣微微翕动,说:“再待一会儿。” 他的鼻梁挺直,轮廓深邃,回想起我初见他时,没能一下子断定他是否是混血;嘴唇偏薄,下唇似乎比上唇稍厚一点,中间有一道浅浅的纹路,笑起来会往两边舒展,语调也向上扬。 “在偷看我?” 我急忙将掌心下放,蒙住他的上半张脸:“你的幻觉。”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我明知道他闭着眼,看不见,却还是回避着和他对视的可能,不想让他看我的脸,尽管我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是怎样的表情。 “你还要躺多久?” “要看你陪我多久了。” “别耍赖。” 我感到一阵蠢动,从体内某处升起,无法锁定它的方位,只是在心底徒然的盼望着有第三种力量强行介入,来阻止这一切。因为我已经脱离了自控。 我想对他做点儿什么。 以至于颜璧人“还要不要这破证啊不要我烧了”的冷笑声贴着我后背响起时,我几乎是感激的:“要。” “不离了?”虞百禁坐起来,半侧着身问她。颜璧人撩撩头发:“我怕那孙子把我的花儿养死。过两天就回去。” 原来那花园是为她建的。 “转告梁不韪:你改我就改,你不改我也不改,想让我退一步,你先退。就像照镜子。”她笑着说,“我们俩太像了。 “别等哪天我把镜子砸了,你再去拼,照出来的也不是我了。” 我接住那本薄薄的硬皮册子。“也未必吧。 “就算脸变形了,身体支离破碎,只要他想,还是能认出你。”我说,“难的是捡起那些碎片,手会划伤,会流血。” 我朝她欠了欠身,“打扰了颜女士。我们回去交差。” “等一下。” 她却叫住了我们。 准确的说是我。 “那你会捡吗?”她说,“我捡。碎了的也是我的,唯独这个,我不会让给别人。” 我也对她笑了笑。 “我不知道。” 告别了颜璧人,我和虞百禁原路返回梁家的主宅,回程有点堵车,我俩被卡在高架桥上。 望着不见首尾、延延蠕动的车流,没人试图打破静默。颜璧人那番话一直在我脑中回响。 我说谎了。其实我压根儿没思考过那个问题,而是等到双手沾满鲜血,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想去捡。 “哟,回来了?” 一进门梁不韪就幸灾乐祸,“没被她打成筛子啊,瞧瞧,我就说你命硬。”虞百禁从外衣里掏出那本硬皮证书,我伸出手。 “照片。拿了我们就走。” “现在?”梁不韪指着外面,“你不看几点了,赶夜路啊?我说你这人生活中是不是就出不了一点儿岔子,但凡有个阻碍跨不过去,日子就过不成了?” “你哪来的资格说我?”我简直气笑了,“靠你每句话都上纲上线,仗着自己有点儿阅历逢人就卖弄?” 耳边“嗒”的一声轻响,虞百禁不知何时抄了个打火机在手上,对着梁不韪的结婚证一角点亮火苗:“烧喽。” “停。” 梁不韪的墨镜片上跳动着两点火光,“我去拿照片。” 他怨气缭绕地走开了。须臾之后折返回来,一手交给我们照片,一手接过他的结婚证。我们同时翻看各自手上的重要之物。 “这是……” 容晚晴的自拍照。 和前两张残片拼合,位于照片左下角、她举着相机的胸像。右手延伸到镜头外,看样子是举着相机,左手有些傻气地贴脸比v字,抿着嘴唇,像是走在路上看到陌生人出糗,极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失礼笑出来的神情。头发乱蓬蓬的,由于夜间拍摄抑或曝光过度,脸有点太白了,反衬出眼下和两颊浅浅的红晕,不知道是天冷受了冻,还是喝了酒。 “看她穿的什么衣服,推测一下拍照的场合。” 梁不韪也被我们吸引过来,“圆领的白t恤。” “她一年有三个季节穿白色。”虞百禁怔怔地,“外面好像还穿了件黑的,有点过曝。羊毛大衣?” 第24章 “翻领的?” “她旁边有别人。” 我猛然注意到,容晚晴曲起的上臂外侧,有另一条手臂入镜,穿的也是黑衣。虽然极难辨别,但那的确是另一个人的肢体,紧挨着她,和她共同拍摄了这张照片。 “首先能确定是一张合影,拍摄的时间至少是深秋。”我想破了头:秋天我们都去过哪里? 公园,广场,画廊,博物馆,音乐厅,跳蚤市场……“联谊会。” 随着虞百禁口中吐出这些字眼,颗粒感的短句像在我头顶上凿出数个孔洞,回忆如血液般奔涌而来,使我的脸顷刻间涨红了:“……对。” 我险些弄掉了那小小的纸片,把它翻转过来看背面的留言。 这次是四个字,加一个问号。 “‘雨中的岛’?” “听起来像什么画作、电影、诗歌的题目。” 我们两人正苦想着,梁不韪的眉头跳了跳。 “她该不会真去找了吧……” 我和虞百禁都扭头看他。数秒之间空气凝滞,他退后半步,干笑了两声。 “那是个传说啊……‘只在雨中出现的岛’,我也是前几年出海的时候,听x市的渔民说的,从他们那儿的海边出发,驶出领海……我也不清楚确切的方位,反正,有一座岛,只在雨天能观测到。有人用望远镜看见过,但更多的人说那只是海市蜃楼,毕竟没人真登上去过,拍到的照片也都像合成的,不知是真是假。 “那岛也没名字,本地人就叫它‘岛’,老一辈儿的人说有这东西,年轻点儿的就不信了。”梁不韪被墨镜挡了一半的脸难掩笑意,“行啊这丫头,胆儿挺大的,敢闯。我闺女长大了要跟她似的……” “在x市是吧。”我打断了他,“离这儿有多远?” “坐飞机要转机。” “开车呢?” “三到四天。你不可能日夜兼程,路上得停下来休息。听我的,今儿在这儿住一宿,算我对你俩挽救我婚姻危机的回报,晚上一块儿吃顿便饭,怎么样?给我个面子。” 我动了动嘴唇,却什么都没说出来,腿和脚也不听使唤,坐在了一楼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上。 虞百禁蹲在我身前,比我矮了半头,微仰着脸看我。 我说,她是故意的。他说,看上去是的。 我说,我应该停下吗。他说,可以待一会儿。 我说,要多久呢。他下巴支在了我膝盖上,说,多久都行。 梁不韪在远处咳嗽了一声。 “那个,无意打搅,我就问问。你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 “哦。” 他点点头,又点了点。“我懂了。” “哎呀,都什么时代了,少见多怪。你别看我快四十了,还是挺能接纳新事物的。”他说,“我不歧视你们,真的。 “就是,麻烦你们稍微端正一下言行举止。先说好啊,我对你们这个群体没有任何偏见,爱情不分贵贱,人人平等,但是别在我家乱搞。我这人说话比较直,只是建议你们顾及一下我作为第三个人的—— “我忽然想去散散步。” 他边说着,边朝暮色浸染的花园走去。“我让佣人在三楼给你们收拾出来一间客房。对了,能给我老婆投两张票吗?” 作者有话要说: 纪念一下阿百的(假)生日! 第40章 在饭桌上,虞百禁把颜璧人的原话逐字逐句转达给了梁不韪(体贴地加上了骂他的那句),听得梁不韪茶饭不思,营养不良,喊佣人多上点菜,堵住这小子他妈的破嘴。 十二人座的长桌,只坐了我们仨。梁不韪身为东家坐于一端,我和虞百禁分别坐他两侧,面对着面。我不接话,兀自进食,佣人上菜时经过我身侧,礼貌地询问我要不要来点开胃酒。我也不知怎么想的,点了点头,于是得到一杯香槟,加了切碎的柠檬皮。 在虞百禁略带讶异的目光中,我试探地啜饮一口,度数不高,入口软滑,余味绵长。梁不韪问我,你不是不喝酒吗?我反问他,香槟也算酒?他说,外行了吧。我说打住,别给我上课了,我没文化,吸收不了。 我不懂电影,撕碎的照片,雨中的岛和女人的谜题,不懂爱,娱乐,过分节制又毫无情趣,怎么样,满意了吗? 他哈哈大笑,好像我终于说出一番中听的话,遂了他的心意。餐桌气氛愈发和谐,让人不愿败坏、又总想毁掉点儿什么。我不该有这种念头,十几度的酒精也不足以瓦解我,让我换一副面孔,但确实有一些沉渣,秘密,尘封已久的往事,要借此被打捞起来。 所以当梁不韪玩笑似的提出,能不能分享一下我俩的恋爱故事,我未曾对任何一个与此无关的外人提起这件事,话语却擅自冲破了我的口腔,裹挟着连日来积攒的压力一并释放出体外。 “我是容晚晴的保镖,他是来杀容晚晴的。他差点杀了我,我也差点杀了他。就这样。” 刹那间餐厅比墓地还要安静,一片死寂。虞百禁托着腮看我,盘中是七分熟牛排切割后残余的血水,淡淡的粉红色,像幻灭的泡影。我笑起来,那笑不知从何而来,又要往何处去,说,那我来讲讲吧。 去年万圣夜的化妆舞会。 联谊会。对,那是联谊会之后的事。联谊会就暂且不表,它并不重要。 是的,不重要。那天我喝得烂醉,人事不省,唯一一次,离开了我的雇主一个小时之久,其间发生了我无力掌控的事故,并非意料之外,但也无足轻重。毕竟,无论我们做过什么,都无以扭转整件事必将走向的终局。 还是来说万圣夜吧。容晚晴就读的学校作为一所侧重人文与创作的艺术类院校,对传统节日的重视非比寻常,隔三差五就有节庆、聚会,学术交流,文化沙龙……我跟着容晚晴挨个游逛,感觉自己像块泥巴,被镀上了高贵的金箔。 十月三十一日,上午,我和容晚晴先是去跟公寓的房东见了面,半年租的合同到期,还有一周缓冲时限,容我们慢慢收拾家当,打包邮寄或是出售二手,校方的结业证书已于上周五发放,只需在驻外办事处审批通过即可启程回国。临行前的一切准备停当,接下来的几日,我的“妹妹”只想纵情玩乐,挥霍她人生中或许是最后的自由。 我胃痛了一夜,腰痛了一天,其余的时间一半在和容晚晴道歉,一半暗自咒骂虞百禁留在我身上的斑斑点点。紫红的吻痕如人一般顽固不肯消退,害得我只能穿高领毛衫,看上去越发的欲盖弥彰。 容晚晴对此却不起半分疑心,反而赞同我穿厚一点,说“着凉也会导致胃痛”、“你们男人就是要风度不要温度”,我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又散尽底气,只说:“……抱歉,那天是我做得不妥,往后不会再犯。” “哎呀,要我跟你说几遍,没事——” 她反倒一副听腻的模样,“不就是喝多了,我照顾你一下,谁这辈子没喝醉过?我的乖小孩‘哥哥’吗?” “可是你……” “不听不听。”她捂住双耳,停顿了一晌,又狡黠地笑,“阿百酒量比你强点,能走路,还能背你,你在路上一直拉着我的手掉眼泪……还有印象吗?” “……” “真不记得了?” 她身穿改制过的“鬼新娘”婚纱,对着镜子,往脖子上戴血滴形状的串珠项链,“完了,喝断片了。”一屋子奇装异服的男女同学都笑,有女生踩在凳子上给她戴荆棘环编成的头纱,有通身缠满绷带、打扮成木乃伊的男生问我:“简,你准备衣服了吗?” “我只有西装。”我枯燥地答。“杀人魔杰森……那很简单嘛!给你做个白骨面具,打几个洞就好。”他拍了下手,也不管我乐不乐意,兴冲冲钻进操作间里做面具去了;另一个义务给大家化妆的女生刚化好一位剪刀手爱德华,转而将我拉到梳妆台前,按在挂着各种假发的椅子里,要给我做造型:“交给我,你会成为历代最帅的杰森!” “给他找把刀来。” “带不进礼堂的。” “怎么不能,隔壁班的‘人皮脸’*都把电锯带进去了。” “那我也要带镰刀!” 我挺直了腰,往椅背上靠,女化妆师压了压我的额头,说:“往前低点。”我配合地照做,暗忖选在今夜动手的巧妙与明智。假如我是虞百禁,今天就是我杀人复命的良辰吉日。 被拆分成部件的战术手枪和折叠刀冰冷地贴在我腰后,拿出来也只会让人叫好吧。 “哥,怎么样?” 化好妆的容晚晴戴了故意剪破的白蕾丝手套,拎着裙角在我面前转了一圈,白纱葳蕤,血迹逼真,细节方面也毫不含糊,但是,“裙摆拖地了,走路不方便。” 我实话实说,惊起“唉”声一片,“你哥好直男啊。” 很可惜,早就不是了。 等我戴好面具,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出发,步行前往舞会礼堂。途中容晚晴还在调笑我:“好傻哦,今晚穿正装的人恐怕只有你了。”话音将落,另一位同样穿正装的“傻子”就现身在礼堂楼下的花坛边,戴着一顶毛绒兔子头套,西装量身剪裁,裤管笔挺,腿长得惊人,弗莱迪标志性的金属利爪间捏着一朵纸折的玫瑰。 我认得出他。即使镜子破裂,改换面孔,粉身碎骨,我也认得出他。 “我就猜到有人会穿西装,所以我也穿了。” “阿百!” 刚打完招呼,容晚晴就被一对《闪灵》里的双胞胎姐妹叫走了,大概是要合影。虞百禁把纸玫瑰递给我,我拆开满是折痕的纸张,里面写着一句台词。 “来做点特别的事吧,杰西。 “就我和你。”* 作者有话要说: *1:《德州电锯杀人狂》的主角leatherface,人皮脸 *2:《猛鬼街2》弗莱迪·克鲁格台词 第41章 我将字条重新叠好,收进西装胸前的口袋里,面具下细细地烧起一团火,“你这样都不像弗莱迪了。” “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粉白配色、大眼长睫的兔子头套,“可爱点更容易吸引到小朋友嘛。” 诚如他所言,两个在白床单上挖了眼洞的幽灵小孩直奔我们而来,手提装满糖果的篮子,童声稚嫩地喊:“不给糖就捣蛋!”我俩都怔住了。我先去摸口袋,掏出预先备好的巧克力和太妃糖,一人一份,撒进两个小鬼的篮子里:“给。” “谢谢!” 一个小鬼用本地话说,有点大舌头。两人又转向虞百禁,示威般的晃晃篮子。虞百禁弯下腰,兔子耳朵一竖一弯,如山的阴影遮盖住他俩。 “我不仅没有糖,还要把你俩全杀了。” 小朋友尖叫着逃窜,像两只水母游进人海里。而这位不自重的成年人掸了掸衣襟,心满意足地直起身:“这下就没人跟我抢你的糖了。” “你又不是小朋友。”我一阵无力。他听罢立马蹲下来,比我矮了半截身子,一只手高高地向上伸,掌心摊开。 “不给糖就捣蛋。” “……” 曾经听过一种说法,发生过肉体关系的人,精神的丝线也会勾连在一起,无形缠绕,日益紧密,此后每一记投来的眼神都是诱饵,每一个无心的举动都是牵引,要唤起那些濡湿而狎昵的记忆。 起初我不相信,世间怎么会有比血脉更深切的联系,那一刻我却突然感受到了,这个人留在我身上的“一部分”。 我能听到不属于我的心跳声,血液在血管中流淌,砂砾般燥热的气息,重叠又分离的手掌,让我把自己的那部分也交予他。 不止是一颗糖。 “给你。” 当他摘下毛绒头套,将剥开的糖果含入口中,我无法抑制住自己的视线,像飞蛾一样追逐着他,哪怕那是一片火海,会焚尽我的第二次生命。 第25章 “过来。” 他将我拉进花坛后方的树阴里,在无人处掀起我的面具,“……你怎么能这样看我。” 我舔到他舌头上那颗太妃糖,浓烈的甜令人窒息。“你今天好像特别爱我。”他把硬质的糖果咬碎,锋利的切面磨到我的嘴唇,也或者是他的犬齿,“那就别怪我得寸进尺了。” “嗯。” 在注定的离别来临之前,我也想像容晚晴那样,服从于自己的本心。“你说是就是。” “那晚我应该留下来陪你,第二天给你做早饭。” 他贴近我的脸,鼻尖抵住我的耳根,笑时尾音沙哑,撩拨得我打了个颤:“百分之九十的爱情片都这么演。太俗了。” “可我们都知道一部爱情片要演哪些内容,心动,告白,热恋,争吵,分手,却还是一次次走进电影院去看。”他抱紧我,“俗的我也要,好的也要,坏的也要。” “更坏的呢?”我像一只被拔光爪牙的猎物依偎在他怀里,双臂环住他的腰间,“你还会做饭。” “我就是最坏的。”他说,“只会做一道菜。” “下次我尝尝。” 我们都明白,没有下次了。 我叹了口气,手轻轻上移,抚摸他些微隆起的肩胛骨,感到一种徒然的安心。 太好了,他没带武器。 舞会的承办方是当地一家濒临歇业的主题酒店。开业不满半年,便因客人坠楼死亡而名声大噪,成了闹鬼的凶宅和网络打卡景点。某种程度上很贴合节日氛围。往常门庭冷落的酒店今日格外兴隆,出出进进的都是妖魔鬼怪。 容晚晴找到我们的时候头纱都挤掉了,虞百禁帮她戴回去,我也趁机整理好自己的面具,一人献出一条手臂,让容晚晴一左一右、挽着我俩拾级而上。 “你们俩刚刚躲在树后面干吗?” “头套太闷了。”“面具没戴好。” “呀,这次轮到我当傻瓜了。” 舞会八点钟准时开始,这之前都是社交时间,有人在等朋友,打电话,也有人去一楼大堂的爵士酒廊吃点心,听音乐。现代人对拍照片和录视频的狂热常常使我费解,但我今晚做了覆面,被拍到也没法追究,只能作罢。在容晚晴和虞百禁大聊特聊近期热门院线电影的间隙,我暗自观察各楼层的布局:一楼正对大门的是前台,东侧是酒廊,西侧是小型聚会厅,两侧均有电梯和逃生通道;二楼也就是礼堂,整个楼层都是大型宴会厅,也分为东西两侧,电梯楼梯运行畅通,没有障碍物堆积或维修关闭的情况;电梯可直达地下一层的停车场。 贴墙走动时,我特意多看了一眼挂在墙壁上的酒店平面图和消防箱,都很新,玻璃门上几无落尘,一转头发现虞百禁的兔子头正对着我,亮晶晶的塑料眼珠里满是嘲讽。我瞪回去,他便趁着容晚晴松开手、提起裙摆上台阶的时候,从她的背后夺去我的手,拇指沿着腕子上绷起的青筋滑进我衣袖口里,像毒蛇在吐信。 双方身份暴露之后,他越发的肆无忌惮,也使我愈加坚信,他以为我爱上了他,便能在这场暗战中大获全胜。除非我死。 我绝不会退让一步。 舞会现场,演奏乐队已然就位,正在弹奏一些热场的爵士名曲,灯光暗下来,一个身穿修女裙子、高头大马的男人登上舞台,想致辞两句,话筒举到涂着紫色口红的嘴边,讲了一通,没有扩音。他不死心,将其反复捶打,最终抛弃,跳下舞台,全场静滞一秒,随后被高亢的小号声唤醒。正当容晚晴想邀请我跳舞时,狡猾如虞百禁,早已连人带袖子把我拖走,笑嘻嘻对她道:“先下手为强,你哥归我了。” “你作弊!” “等下一首换舞伴吧。” 容晚晴高傲地仰起下巴,却也不再和他计较,牵起一位穿斗篷的女巫转进了舞池,转眼就不见了。我用手扶着虞百禁的腰,说:“你跳女步。” “哎,宝贝居然学过跳舞,骗不到你了。”他一叠声地说,“跟谁学的?男人女人,比我好吗,进展到哪一步?” “女人。”我说,“六十岁,我管她叫奶奶,珠宝大亨,身家过亿。要不要介绍给你?” “那还是算了。” 他拉着我转了半圈,却比我先停步,不松开手,强行揽住我的腰将我放低,声音也压下去:“我可不做三心二意的人。” “那天晚上……”我实在没什么颜面开口,“你也喝醉了。” “我很清醒。”他说,“我记得你说喜欢我。” 我踩了他一脚。“……别在意。” “这种事肯定是要和喜欢的人做。” “没那么高级,性欲和食欲一样,都是人的天性。”我搭在他肩上的手握紧又松开,“是个人就能做。别看得太重。” “是吗……” 他附在我耳边,“你的天性等了我二十多年,真长情啊。” 第42章 一曲跳毕,全场交换舞伴,容晚晴的手落入我手中,虞百禁则换到了那位女巫。她比他矮小太多,由于怯生或其他缘故,不敢正眼看他,又被他说的某句话逗笑,宽檐帽的尖顶一颤一颤。 “这半年来辛苦你了。” 容晚晴的声音混杂在抒情的乐曲里,离我极近,却又遥远得像是梦境。“还没结束。”我说,“等我把你完完整整的送回容先生身边,再谢我也不迟。” “接下来呢?” 她执着我的手高举过头顶,轻盈地转了个圈,“你要给自己放个假?去夏威夷?还是宅在家里,每天睡到自然醒?” “这是我必须回答的问题?” “我们的人生里应该少一点必须。”她绽开了一丝笑容,“我是想说,为你自己做点儿什么。” “我没什么想做的。” “哥。” 她叫我。“那天我们都喝多了……阿百也是,走路都闭着眼,像梦游。 “他非要背你,说这是他分内的事,我生怕他把你摔了,一路都在旁边支应着,结果你拉住我的手,我当时没反应过来……你说对不起,你对不起我和妈妈,一个人活下来了,很抱歉。 “我被你吓得酒都醒了,想和你说话,你也听不见似的,一直在道歉,在流眼泪。我想说没关系,可我作为活着的人,又有什么权利替她们作答? “但是没关系,哥,活下去没有罪。” 她抱住我,额角轻微地顶着我肩窝。“死和活着都可以选,你谁都没辜负。” 那是我第一次拥抱她。手覆在她柔顺的黑发上,像是怕弄疼她一样。明明她比我更坚强。 “再过几天你就不是我哥哥了。”她顿了顿,仿佛刚才那段抒怀是一节即兴的插曲,语调重又轻快起来,“除非我结婚的时候你来当伴郎。” “那是另外的价钱。” 音乐渐渐淡出,我俩相顾而笑。不得已将她的手转交给虞百禁的时候,我让那个笑在脸上多保留了两秒,对虞百禁说:“敢碰她你就死定了。” “这是在吃谁的醋啊。” 他不明说,那我也不。我没再找下个舞伴,独自退到舞池外的排椅上歇息,俗话说的“坐冷板凳”。没过一会儿,来了个看不出是男是女的陌生人邀请我跳舞,我婉拒了——我得盯梢。即使我发自内心的不认为“无禁杀神”会蠢到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动手,再费尽周折,挖去如此众多目击者的眼珠。这不是他的作风。 目光所及之处,他正和容晚晴跳一首节奏欢快的维也纳华尔兹,论发色和个性,他俩反而更像兄妹。他会忍心对这样一个女孩下手吗? 坐在我右边的几个人身穿酒店员工制服,正边喝鸡尾酒边闲聊:“十点钟有万圣节游行,去看吗?” “不上夜班了?”接话的人把吸管咬得扁扁的,“哦,没错,哥们儿,咱们要倒闭了。酷,十一月就不用上班了。” “明后天来结算工资,虽然也没多少钱。” “谁留下来关灯锁门?猜拳吧。” “石头剪刀布!” 两轮过后,输家出局。那人倒挂着眉毛被推来搡去,“真倒霉……” 几个人都不甚清醒地笑起来,一团和气,酒气,还有不知从何处飘来、又无处不在的“人气”,我闻了一个多小时,听了无数首欢欣的,深情的,激昂的,柔美的乐曲,那些旋律相互杂糅,将错就错,在我脑中拼凑融合,像冬天蒙着雾气的玻璃,映出现实氤氲的残影,又被一只手轻柔地、决绝地抹去。 “再跳一支舞吧。” 虞百禁来到我面前,微微俯下身。 “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他拉着我去了舞厅外的露台。 如同从水族箱里逃脱的两条鱼,游到更广阔的海中,我不由得深深呼吸,天空旷亮,是纯净的墨蓝色,关上连接室内的门,音乐与欢笑声便渐次消退,但没有彻底的隐去,只是弱化成了我们说话的背景。 见我卸下白骨面具,虞百禁也摘掉了兔子头套,信手扔在象牙色的地砖上,同样是一副在里面闷久了的模样,气还没喘匀,张口就问我:“我的头发乱了吗?” “你只关心头发?” 我抬起双手,伸入他发丝的缝隙里,他便借机搂住我的腰,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伴随着不太明晰的节拍缓缓迈步。“还有些话想和你说。” 别说。我在心底祈求,别说出来。 求你。 “你回国后要和我联系。” ——假如那一连串巧合真的只是“巧合”。 “明年春天我就回去找你。” ——伪造的家庭,小巷的死者,指尖的枪茧,语焉不详的暗示和对我身份的指明。 “别忘了我。” ——万一,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我多心,今晚平安无事,什么都不会发生。 “我……” 我想为自己活,哪怕只有一次。 “我爱——” 我吻住他,没有让他说完这句话。咒语不能生效,十二点的我们就不会现出原形,还是可以跳完这一曲,体面地拥抱和道别。 可那一刻我竟疯了一样想抓住他的衣领,想对他说别再演了,你知道这都是假的。所有的。在阳台上抽的那根烟,放映室里的吻,葬礼,墨水,薄荷糖,被雨水泡烂的纸巾,联谊会上某个反锁的房间里,在快感和灭顶的欢愉中我告诉你,我爱你,我爱你,都是假的。 我不许它成真。 那样我才能在这场电影圆满落幕后心安理得地对你开枪,保全我的雇主,死去也不足惜,吊唁我的时候送假花就行,反正我的爱也是假的,它永不凋零。别给我真的。 不然我下不去手。 “哥?” 容晚晴推门出来的时候喊了声冷,“嘶……你俩跑出来也不叫我,跳得都有点缺氧了。” 我正和虞百禁趴在阳台围栏上往楼下看,闻声连忙脱下西装外套给她。“十点后有万圣节游行,去不去?” “不去了吧。行李都还没收拾完,要打包的东西好多。” 她妆有点花了,披着我的衣服打了个喷嚏,但看样子玩得还算尽兴,揉着鼻子和我说,“咱们回家。阿百呢?” “我开车送你们。” “不用了,这次我们不顺路。”我把容晚晴揽到我身旁,让她紧挨着我。 第26章 “又没别的事儿。” 虞百禁说,弯腰捡起地上的兔子头套,一缕月光逃进他眼底,倒映出雪亮的杀意。 “一起走啊。” 作者有话要说: 要 来 了 第43章 舞厅内的人群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外溢,流到楼下,汇入沿街游行的队伍,壮大而雀跃。喝醉的酒店小开在门口喊我们:“客人们!不好意思,我们要打烊了,这几天在进行闭店清算,还请早点回吧。 “一楼大厅的门已经锁了,劳烦您走楼梯或者乘电梯从地下停车场出去,万圣节快乐!” 我们三个谁都没动。过了片刻,我先开口:“我和晚晴去下洗手间。回程估计要堵车,会很久。” “好。” 虞百禁笑得眯起眼,抱着兔子头套,与我错肩,往酒店小开那边走去。“我在停车场等你们,顺便抽支烟。” “先生女士你们要快点哦!”酒店小开友善地提醒我们,在虞百禁身后关上大厅的门,虞百禁老练地递了支烟给他,两人有说有笑地下了楼。 我拉起容晚晴的手直奔洗手间。 “跟我来。” “怎么了?” 她在我背后踉跄着,话音里蓄积整晚的疑惑终于渗透出来,“哥,你今晚很不对劲。你跟阿百私底下发生了什么要瞒着我……” “他要杀你。” “什么?” “我说,他是来杀你的。” 我把她按在洗手的大理石台前,照明灯森然的冷光里,她嘴角还维持着上翘的状态,“他要杀我?” “你信他还是信我?” 我扯开扎在皮带里的衬衫衣摆,依次取出小刀,战术手枪的黑钢枪身、改装过的套筒和消音管,左脚踝内侧的袜筒里塞着备用弹夹,右边是电击器——小巧轻便,适合女性使用,“要在你回国之前动手,只能选今天。” 她愣愣地看我在八秒钟内组装好手枪,俯下身,用刀划破她垂地的裙摆。 “我说过了,裙子太长,逃跑时很碍事。” 将她的裙子裁开一扎长,沿着裙摆撕掉一圈,露出纤细的小腿和便于跳舞的软底鞋。万幸不是高跟鞋。“顾好你自己就行,别管我。待会儿我们走楼梯——” “哥。” “嗯?” “什么时候发现的?” “……” 我无法回应。不止是怜悯她,也怜悯我自己。“逃出去再说吧。” “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她站在我面前,十指紧攥着西装下摆,以乐观为底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恳求,“我想以朋友的身份和他谈谈。” “容小姐。” 我握住她的双肩,挤出一个毫无感情的笑来,“你一出现在他的准星范围内脑袋就会开花。答应我,以后别这么天真了。” 稳住,以杀手的思维来设想:已知一楼大门已锁,脱出这栋建筑物的通路只剩电梯和楼道,且停车场是必经之路,这种情况下,首先,我会锁上楼梯间的大门,专心等在电梯门前,轿厢属于密闭空间,无所遁形,杀死目标易如反掌;其次,对方带着拖油瓶,大多数雇主对保镖而言都是拖累,会分他们的心,发生械斗时极易被波及,险要时刻还有被敌人挟持成为人质的可能,弊远大于利,因此保镖大概率会选择先将雇主藏匿在隐蔽的地点,至其排除隐患为止。 这是最稳妥的做法。但前提是,保镖拥有压倒性的实力或优势取胜,否则雇主的下场还是死,或迟或早而已。 十点九分。我把电击器给了容晚晴,说:“你听好。 “我们走楼梯,但我会事先按下电梯的负一层按钮,把虞百禁引过去,争取到这个时间差,楼梯间的门锁了我们也能把它砸开,出去之后你就不要管我了,别回头看,往出口跑,混进游行的队伍里,打电话通知你父亲,让他尽快派人来接你。” “你呢?” “运气好的话十二点前到家。” 我打开了枪保险,“运气不好,就不回去了。” “哥……” “走吧。” 我摸了摸她的头顶。 “哥这次一定保护好你。” 停在负一层的电梯慢慢往上升,一层,二层,一共十秒钟;轿厢门敞开,手伸进去、从内侧按下楼层按钮,关门,下行,五秒钟。 十五秒内,我们要冲下两层楼,容晚晴全程闭着嘴跟我跑,不发问也不发牢骚,手里紧紧握着打火机大小的电击器。 下到楼梯的最底端,出口果真被封住了——是电动滑升门,双层防火,不是卷帘抑或合页,也根本没有锁让我们砸。我试着启动墙上的升降操控装置,那玩意却要人脸识别和指纹解锁。 “糟了。” 虞百禁给那个酒店员工递烟和说笑的背影跃过我的脑海。电梯“叮”的一声到达负一层。 我们还剩下十五秒,或者更短。 “上来!” 不能在楼道这种狭小的空间久留。我拽着容晚晴掉头往回跑,到了一楼的酒廊,出了楼道即是一条东西朝向的长廊,两侧分列着“员工休息室”和“经理办公室”,都悬挂着“闲人免进”的铭牌,上了锁。电源切断之后,室内黢黑一片,仅有几处靠窗的位置透进些许悭吝的幽光,白霜般勾勒出吧台和桌椅的轮廓。“找掩体躲起来。”我放开了容晚晴的手,“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还有三秒钟。 “叮。” 电梯升至一楼,轿厢门开,一道奇形怪状的人影逆着光踏出来,是臂弯里夹着兔子头套的虞百禁。 “脉脉?” 他叫我。 “不是说好在停车场见嘛。” 他个子很高,在异国人中都算显眼的身量,肩宽腰窄,算不上强壮,黑暗中的剪影却极具压迫感,让我握枪的手心沁出了薄汗。 “晚晴还没好?” “女生么,都会慢一点。” 我脚下站定,不再往前。“你要更有耐性。” “可我等了你们好久。” 电梯门在他背后关闭,他掰着手指数数,“六个月。我应该得到奖励。” 我提步走向他。 “你想要什么奖励?” “想你陪我玩个游戏。”他说,“一个人没法玩,总是赢也不行,太无趣了。有没有那种能一直陪我,又不会坏掉的玩具?” “人不是玩具。” “只是个比方,宝贝,我们已经做过最亲密的事了,但人都是贪心的。” 他微笑着,像任何一个陷入热恋、直率到让人苦恼的年轻男人,对伴侣提出任性的要求,渴望被满足,又永不满足。 “我还想和你更亲密。” 当他把手伸进兔子头套,我已经先一步抬腿踢飞了它,毛绒框架自重很轻,内部的容量藏两把枪绰绰有余,然而我并没有余暇去看清他从中取出的是何种武器,他就像鬼影一样从我的咫尺处消散,闪身到了我的侧面,借着我身体尚未收起的动势扣住我的肩膀,以站立的腿部为轴,一招反制将我撞向墙壁。 “哎?” 太快了,快到连思考的瞬息都捕捉不到,我和兔子头套一齐落地,贴着隔音地毯滚了半圈,枪还没举起来,一发子弹已经擦过我的耳际,弹道带着骇人的灼热,贯入我身后的墙洞里,发出一声顿挫的闷响。 “好厉害。” 他再说话时,声音已近在我耳边,我头皮都麻了一下,且不说他是如何在全然无光的环境中单凭肉眼锁定猎物,这种兼具速度和精准度的爆发力已经超出人类的范畴了,以至于我找不到开枪的时机,半秒都不能停,我做了个冒险的决定——不再一味逃开,而是贴得更紧——将他压倒在地,一只脚碾住他的手掌,右手持枪抵上他的眉心,只是做完这一系列并不复杂的动作,冷汗就已将我薄薄的衬衫吸到了背上。 我竟然在怕。 不是怕输或怕死,而是一种更为直观、基于人的原始本能,对绝对的力量与未知之物的恐惧,像染在我指腹上的那滴墨水,越抹越黑,深不可测。 “我喜欢你在我身上的样子。”他仰躺着,口吻轻松,“枪不错,伯莱塔px4‘风暴’,很衬你。” “你收手吧。”我说,“我们各退一步。” “杀了她不好吗?拿了钱我们俩私奔。” “你……” 他顶着我的枪口坐了起来。 “心动了?” 枪管被他硬抬上去,把酒廊的水晶顶灯打了下来,砸向我俩头顶。 第44章 好消息是,当半径足有一米的洛可可式水晶吊灯屈服于重力,如同陨落的群星般倾泻而下,我一记侧滚翻险险避过,那些凝结的雨滴只击中了我的衣角; 坏消息是,我又一次错失了杀死虞百禁的良机,这笔账要算在容晚晴头上:我替她问过了,没得谈。惟愿她就此看清杀手这一群体的真面目,别再对书本上的人性和良知抱有幻梦般的妄想。 翻滚停止后我没立即起身,避免成为活靶子,但同样的,只要停下来就意味着向死亡滑行,我必须动起来。 酒廊的桌椅腿像丛生的灌木,影响着本就被削弱的视力,我只能以蹲姿缓慢地潜行至墙边,确保身体至少有一面不会受袭,而正如我所料,吊灯零落的碎尸旁依旧不见陪葬——虞百禁又凭空蒸发了。 下一秒我手中的枪被震飞,像突然活过来的鸟。 “上钩。” 趁我扑出去捡枪的工夫,潜伏已久的虞百禁从酒柜后方闪现,将我拦截,我换了只手接枪,左肘外旋,从反方向撞击他的太阳穴,命中,二段连踢,别给他应接的余隙,然而他受力的瞬间便改换了策略,没硬抗下后面那一串连击,顺势被我缴了械,两个人的枪都飞了出去,和理性一起遁入黑暗里。 见鬼。 没想到近身战来得这么早,局势逐渐对我不利,毕竟不久前我才见识过他可怕的体力,虽然是在床上。轮到真正和他过招,我却依然感到惊悚。 第27章 以往交手过的杀手,大致被我分为两类:一类是境遇所迫、不得已走上这条不归路的傀儡,一类是目无法度,专以凌虐他人为乐的变态。虞百禁却二者皆非。 他不为求财,否则他早在跟我和容晚晴相识那天就把我俩杀了;也不为取乐,因为每招每式都太过致命,精简而凌厉。打法没有规律也没有短板,不论械斗还是肉搏,擅长与薄弱的差别在他身上几无体现,就像是——浑然天成的。 有人天生对色彩敏感,有人自幼就长于计算,我们管这种基因或血脉里携带的灵感叫做“天赋”。 那虞百禁的天赋就是“杀戮”。 不需要钻研技巧,不背靠动机支撑,只是掠夺,只是宰割,像呼吸和眨眼一样自然,掐住我的两腮、将我摔在酒廊休闲区的台球桌上,一声要把我鼓膜震破的巨响过后,我的胸骨和桌面必定裂开了一个,心脏泵出的血拥塞在胸腔里,我喉底一甜,反手抄起一支竖在台球桌上的空酒瓶就朝他脑门上砸。 “砰!!!” 我下了死手,却只为攫得一丝喘息的空隙。 酒瓶炸裂四溅,厚重的玻璃片和瓶底的残酒崩了我一脸,氧气争相涌入肺中的瞬间我鱼跃而起,夺路便逃,他的手却离开了不到一秒钟就重新扼住我的脖子,把我抡回了台球桌上。 我双脚离地,借不上力,他却仿佛不具痛觉,上半身前倾,欺入我腿间,像要绞死我的刑架。 “宝贝。” 嘀嗒,嘀嗒。微腥的液体滴落在我面颊上,沿着颧骨的曲度下滑,拖出黏腻的湿痕。 “做我们这行和打拳击的,都有这样一个常识,那就是:哪怕眼角撕裂,血流下来,也要睁大眼睛,看清对手,然后还击。” 我的大脑已然停摆。 视网膜上浮出白点,正随我出气和入气的频率拉长成丝,纵横交贯,分割着越来越恍惚的视野,但我很清楚,那是我离死最近的时刻。 死神长着爱人的脸。 “只有三种情况能让我闭上眼,一个是我睡着的时候,一个是我死去的时候,一个是你亲我的时候。” 血顺着他眉骨淌下,临摹鼻梁的侧影,描绘瞠着的眼睛,点缀翕张的嘴角,最后在我消泯的意识末尾,画下一个鲜红的句点。 “你……” “放开他。” 扼在我颈间的五指同时松放,身体像个干瘪的气囊顷刻间满胀,我咳嗽着滚下桌子,屈身伏地,在满眼飞散的雪花点中勉力去分辨,虞百禁正被人用枪指着,头微偏向一侧,血滴到衣领上,定格成一帧错愕的转折。 “哇哦。” “把手……举起来。” 拿枪的是容晚晴。 “晚晴?你出来了。” 他抹了把头上的血,和她问好,好像从始至终都如约在停车场等我俩一样,带着点调侃埋怨迟到的她。 “再晚一点你们就回不去了。” 我失力失声,涕泗横流,喉间发不出响,生理性泪水持续干扰视觉,只能看见容晚晴斜映在地上的身影,在玻璃渣和桌椅残骸间倒退的行迹,那双握惯琴码和琴弓的手紧攥着一把捡来的枪,双臂上举,竭力压抑着细微的战栗。 “我已经……报警了。” “嗯,高效的决策。” 虞百禁居然表示了认可,置身事外般的转头面向她,贴心地低下头迎合她,血淋淋的手包覆住她的手背,用自己的枪抵住自己的眉头。 “趁他们来之前,我来教你怎么用枪吧。女孩子要出去闯荡,总归是用得上的。” 我扶着台球桌的桌腿爬起。 “来,先确认保险打开了,枪膛里有子弹,再用食指扣住扳机,使不上力就把中指也放上去。” 她开始哭叫。 “预备——开枪。” 扳机被扣下的那一刻,射穿的仿佛是我的胸膛。虞百禁却只是歪了歪头,就让冒着青烟的弹道从他右肩的空当直射出去,打掉了对面墙上的巨幅油画。 容晚晴的腿脚瘫软,跌坐在地,枪也借此回到它的主人手中,为它的第一位抑或是最后一位“学生”做着课堂总结。 “这发打完就没子弹啦。” “他在骗你……” 我用不成声的嗓音冲她大喊,“快跑!!!” 没有枪手会主动告诉敌人自己的弹夹里还剩几发子弹,如果有,那一定是在说谎。 话既出口,我从桌下俯冲出去,直直地把他撞进酒柜和吧台间狭仄的过道里,却为时已晚。 裹挟着谎言出膛的子弹比我快千万倍。即使偏离既定的轨道,也洞穿了我的奢望和绝望,击中了容晚晴的左腿。 扑通。 一瓶酒先砸了下来,然后是凌汛期的冰块一般接连不断的酒瓶从酒柜上跌落,我撑着酒吧台面翻跃出去,找到自己的枪,一连六枪打在虞百禁倒下去的位置,直到酒柜也因失衡而倒塌,倾斜着架在了吧台上,把虞百禁埋在里面。 扑通。 适才没供上头的血此刻一股脑地窜入颅腔,我弯腰的时候太阳穴都一跳一跳,眼球充血,把容晚晴从地上扶起来,打横抱起,她的裙子被血染红了一角,脚尖震颤,眼泪始终憋在眼眶里打转,鼻翼收缩,短促而小声地吸着气。 “没事的。” 别回头看。 “我不会让你死。” 权当他死了。 扑通。 “这就要走?” 瓶塞从瓶口拔出来的轻响,紧接着是流水声,淙淙注满30毫升的冷冻子弹杯。 “等我半分钟,喝完这一杯。” 我斜前方的墙上镶嵌着一面椭圆形的半身镜,周围装饰一圈和顶灯相同风格的繁复雕花,像剧毒的藤蔓,水银色的月辉抛光镜面,映出虞百禁孑立的身影,被各色酒液浸透的西装被他脱下来,甩到一旁,不知从哪拎出一瓶“恶魔之泉”伏特加,手上的血已经干涸,给自己倒了一杯,旋即扯开领带,抽出那绣着暗纹的织带,一圈一圈缠裹在右手上。 “这次换你俩先走。” 他一仰头喝光了酒,从镜子里朝我摆手。 “加油,宝贝,快点跑。” 二十九秒。 “见你第一面我就知道,不会错。 “这辈子就是你了,我选的。” 作者有话要说: 各方面都预警。 第45章 二十七秒。 “哥,我能走……” “不行。子弹卡在你肌肉里,乱动乱跑会削断跟腱,你就残废了。” 二十秒。 我抱着容晚晴穿过无穷尽的长廊。在颠簸与惯性的双重作用下,积血沿着她的小腿弧度追逐脚跟,凝集如卵,再坠落至地面,间隔越来越短,如同动态标记,明目张胆地泄露着我们的去向和藏身之处。但事实上,无需它的告发,再蠢的人也晓得该往哪逃。 十八秒。 一声玻璃爆裂的炸响被隔绝在关闭的电梯门外,不知虞百禁打碎了什么。提示灯亮,失重感如静电从颅顶直贯脚底,一进轿厢我就放下容晚晴,扯下领带给她包扎伤口,主要是为止血,预防污染和二次伤害。 九秒。 我心念飞动,冷汗落了又发,肾上腺素急剧飙升,肢体却能独立判断,有条不紊地按压,包缠,打结,自知此时情势危急,容不得半点拖延和误差。电梯门开,停车场特有的低温封存住尾气与汽油味、夹杂在流窜的寒风里扑面而来,吹得我头脑也清明了几分,再一次抱起容晚晴、循着水泥墙面上荧光色油漆喷涂的车位编号和箭头标志,往出口处狂奔。 五秒。 停车场太大了。高阔的空间里,只有我粗重的鼻息和脚步声在回荡。由于歇业在即,人工闸口和监控摄像头早已停用,没人值守,是个半开放的状态,社会车辆随意出入,无序停放,废品垃圾随处可见,甚至有拾荒者把睡袋丢在这里,远看像一团狰狞的蛇蜕。 此处有蛇。蛇并未露面,噩兆却已先期而至,恐吓着每一位闯入者:要小心了。 就在前面! 直达地下的电梯东西各有一部,我下来的那侧是西,一路往东即是出口,一段连通外界、迂缓平坦的上坡,下接百余米单行车道,东边的电梯不偏不倚坐落其间,几乎是掐准了我路过的节点,精确到毫秒,和水青色照明灯一齐劈开轿厢门的,是比匕首蛮横好几倍的寒光。 消防斧。 “啊!” 容晚晴惊叫着跌出我的怀抱,崭新锃亮的斧头砍穿了残破的白纱,深深楔入环氧地坪,将她连人带裙子死死钉住,像一只被茧缚住的蝶,折断了翅膀也挣脱不开。虞百禁右手握着斧柄,左膝上抬,一脚踢飞了她手里的电击器。 “没用的。” 他摧毁一切,他不可抵挡。而我眼见死之将至也要舍命一搏,闪身介入他俩之间,隔开我的雇主,手背到身后丢了把刀给她,另一只手反握刀柄,刀刃向外划开半弧,才勉力将虞百禁逼退几步,削掉了他一枚衣扣。 就像他曾丢失的那一枚。 他左右两只均是惯用手,哪边都不落下风,我用腕锁去夺他左手的枪,他却反客为主、回以相同的关节技,左肘压下我的刺刀、掌心包住我的拳头,枪就神不知鬼不觉偷换到了右手上。 ——来不及了。 他用枪托别开我的刀,短兵相接时的嘶鸣听得人牙酸,斧头和刀都卷刃了,我和他还剩下什么? “好久没这么尽兴了。”他说,“原来我的天性也在等你啊。” 他的笑里兑着些微的酒醉,眼底醺出两弯浅红,眸中刀光乌亮,他不是这场屠杀里的胜者,而是玩家。 他享受其中,乐此不疲,用刀枪来诉说情话,在暴虐中表达爱意,瘟疫和甘霖被他等同视之,他不屑于开解,更无所谓罪责,正如魔鬼并非仇恨人类,只因他生来便与灾难为伍,他的爱也只会结出苦果,让吞下的人肝肠寸断。 他不需要作恶。他即是恶本身。 ——还有什么方法能阻止他? 容晚晴又撕掉了一截裙边,血染的纯白,像剪断的脐带。我一边对虞百禁开枪一边掩护她撤退,即使我认清了现实:我的胜算趋近于零。 星光尚远,而我们是沼泽里的两只困兽,越挣扎越沉沦,谁也救不了谁。 ——就算用我的命来换? 通向停车场出口的缓坡不过几十米远,我却感觉这条路是如此漫长,走到我都快变老了,片刻后才恍悟,那是时间的流速在减缓,要把我提前透支的生命反复冲刷,淘洗干净,过滤掉不重要的杂质,筛选出贝壳与珍珠,等待着我去捡拾和珍藏。 都说人临终前会看见走马灯,弥留之际太过短暂,所以只允许重温那些刻骨铭心的人和事,我曾不止一次在心中预演死亡,排练时却总卡在回忆这关,哪些人事值得我在死前回想?我才发现,我爱的人早已离我而去,我是被他们留在这世间的弃物,我无牵无挂。 第28章 然而在真正迎来死亡的时刻,空白的大脑像幕布一样重映出的一帧帧画面,都不是我最怀念的,最珍重的,我匍匐在时间的海滩上摸索,指间却只握住一把无关痛痒的流沙。 ——烤肉聚会上,偷偷躲在阳台上的两个人。 “你名字里第二个字念‘mai’还是‘mo’?” ——回家的末班电车上,我们三个被雨淋湿,挤在座位上瑟瑟发抖。 “你不想试试吗?闭着眼,滑一跤,躺在雨里,别管怎么收场。” ——从脱衣舞俱乐部回来的路上,他俩边开车边唱歌,唱得荒腔走板乱七八糟。 “我爱……” “我不爱你。” 枪口指向我的刹那,我终于找到了答案。 既然恶魔选择了我,那我就背弃他。 我知道以他的夜视能力一定能辨认出我的口型,娴熟的枪法必然快过斟酌的速率,只是不曾想过,赌局要押上的筹码,竟然是我自己。 我不爱你。谎话多说几遍,假的也能变成真的。倘若这是报复他的手段,能够解除我身上的诅咒,结束这场闹剧,给他一个永远不能改写的结局。 我不爱你。 腹部的左下侧传来被击穿的痛感,声控灯在他头顶亮起,照出来的却是一副我千万种意想之外的表情。 “……” 他举枪的手垂下来,摸了摸胸前不存在的弹孔,如同我对他开了枪。 此后的很多个夜晚,我总梦见他枯站在那里,灯一盏盏瞎掉,他像个做错了事又百口莫辩的小孩子,茫然若失。 “你是说你赢了?” “对。” 我说,“我是第一个从‘无禁杀神’枪口下生还的人。” “可你看上去一点儿都不痛快。”梁不韪说,“也不算赢,顶多是打成了平手。我要是你就补一枪。你也不是刚入行的新手,怎么连补枪这点儿常识都没?我没记错的话,px4的弹夹容量最多十三发,你也没打完啊。” “是啊。” 我看向餐桌对面的虞百禁。 “为什么呢。” “别哭了,”我对容晚晴说,“就快到了。” 我确信虞百禁不会再追来,和一瘸一拐的容晚晴互相搀扶着,蹒跚地走向夜色与狂欢的人潮。 夜风流动,为我们输送来新鲜的氧气和草木的幽香,我感到阵阵暖意烘托着身躯,血像涌泉似的一刻不停往外冒,压也压不住。我实在是累了,尽管有些失态,显得我很不专业,我还是跟我的雇主说,抱歉,我可以休息一下吗?一小会儿就好。好。容晚晴使劲点头,说,好,我们坐在这里。你听到警笛声了吗? 哥,醒一醒,别睡,警车被游行队伍挡在外面了,你再坚持一会儿…… 我就地躺下,头枕着她裙子脏兮兮的一角,我们一起在酒店门口的花坛边等待救援。我还没试过这样穷形尽相的躺在大街上,罔顾他人的眼光,的确很舒畅,快意,只是没下雨,却有温热的水滴连缀地洒在我脸上。 我问容晚晴,下雨了吗?她也问我,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开枪?你还有子弹,你本可以…… 她没说得下去,这个问题也并不荒谬,可我还是笑了出来。大概,可笑的人是我吧。 我说:“因为我爱他。”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两眼一黑) 第46章 餐后果盘里只剩几颗青涩的葡萄了,我捏起来含入口中,将余下的半杯香槟一饮而尽,杯底磕在桌上,像说书人的响板。 “失陪了。” “吃好了?”梁不韪问。 “多谢梁先生款待。”至少这句话我是诚心实意的。“我有点儿累了,想去泡个澡。” “请便。”他的慷慨亦无需强装,“你的故事也很精彩,容我多问一句,没有虚构和杜撰的成分吧?” “我作证。” 沉默良久的虞百禁举起手来,“句句属实。” “好极了。”梁不韪朝我们举杯,“祝我们都活到明天早上。” 说完这句总结陈词,他吩咐佣人撤下餐具,料理厨余,以此结束了这顿漫长的晚餐。我像个乞丐,把自己抖搂出来的那点儿零碎拾掇干净,从餐桌椅和廉价的倾诉中抽身而退,在佣人的带领下登上楼梯,再没多看虞百禁一眼。 三楼的客房已布置完备,是个内含卫浴和露天阳台的大套间,纤尘不染,整洁得像没住过人。装修说不上来是哪路风格,南洋还是南法,白浪般的窗幔轻摆,拂过胡桃木书桌和翡翠色的灯罩。床大得令人发指,生怕我和虞百禁半夜再打起来似的,场地有限,妨碍发挥。 床角摞着两叠衣物,有浴袍和常服,佣人告诉我:“是根据您和虞先生的身高推测的尺码,若不合身还请告知我们。”又说,“如有其他需求,随时都可按下床头柜上的传唤铃,我们将二十四小时为您提供帮助。”我说不用了,你回去睡吧,我要是你,早他妈被梁不韪搞成神经衰弱了。 佣人下颌微收,并不对客人和主人间的龃龉表态,维护好脸上得体的微笑,说,先生,我去为您准备解酒的饮品,届时将放在房间门口,请您在沐浴后饮用。晚安,祝您做个好梦。 我关上门,脱掉外衣,走进浴室的拱门,找了半天水阀,给圆形的铸铁浴缸里放入热水,才继续脱剩余的衣物。在淋浴间里先将自己冲洗一遍,赤着身子跨进浴缸,徐徐滑入缸底的时候,每寸肌肤都被热水浸润的舒爽感让我喟叹一声,隔着薄纱般逸散的蒸汽,我忽然发觉,所处的坐位恰好能使视线笔直穿透浴室、毫不受阻地抵达室外,眺望夜景与沉睡的花园。 晚风酩酊,婆娑的树影摇动月光,阳台连通浴室、门窗都不关的话,太不安全了。 很容易失眠的。 万圣节那一夜过后,我再没见到过虞百禁。像一块淤血,凝结着半年来共处的记忆,在我的颅骨下分解,吸收,代谢,从此化为虚无。 我和容晚晴被送往医院时已经是后半夜,救护车鸣着笛,从十月开进十一月。十一月第一天上午,容峥横跨了六个时区飞到s国、亲自来接女儿回家,彼时我刚做完手术,取出腹中绞着血肉的子弹,昏睡了两天一夜,再睁眼时,床边只剩下一张支票、一封手写信和一位英语说得磕磕绊绊的外籍男性护工。病房的窗户大开着,凛冬将至,满目萧条,一棵银杏的树枝在寒风中战栗,枝头最后一片黄叶将落未落,像在嘲笑我也半死不活。 信是容峥写的,像他竞选时的发言稿,字迹遒劲,欲扬先抑,开头先谴责了我工作失职,险些害他女儿落下残疾,后文又情真意切、感谢我保住了他女儿的命,他已带容晚晴转至私家医院接续治疗,病房有专人昼夜不间断陪护,特此相告。 另,依照合同,我的佣金要扣除一半,但念在情分上,他会负担我住院期间的全部费用,还望我宽心静养,保重身体,如有所需可以拨打下方他秘书的电话……措辞严谨,细针密缕,我看完就撕了,一把纸屑洒进垃圾桶,混在成堆的废弃注射器和药片包装袋里,被护工拎出去扔掉。 我的护工个子不高,一头卷发,眉毛里埋着一颗浅灰的肉痣,一天到晚说不了两句话,不是翻阅过期杂志就是在念经冥想——似乎有种族上的信仰。我没多过问,他也未必能听得懂,只是当他念诵那些细碎的经文时,我总能顺利地入睡,像枕着小时候那种沙沙作响的荞麦枕头。 他是个老实人,拿几分钱做几分事,不过于殷勤也不偷工减料,对我而言,这样的人相处起来反而清爽,不担心会亏欠对方。定时定点提醒我吃药,换药,吃饭,没胃口也照样端起碗,盯着我,非要我在一日三餐的规定时段进食不可。我任其摆布,不做反抗,睡醒了就躺着发呆,望着窗外或天花板,起初几天,他每隔一个钟头都探身过来看看我,表面是检查输液的流速,实际上估计是怕我悄无声息的死了。 而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操着那口不流利的英语问我:“天冷了,我帮你把窗户关上吧?” 我说,不关。白天开着,夜里亦然,北风一日冷过一日,透过皮肉削着骨头,那片银杏叶却咬定了枝头不肯落,不知道在倔强什么。我也只好夜夜傍着它等天亮,心想,只要它落了,只要它落了我就关上窗户,我就不再等他。 我总觉得虞百禁会来找我。哪怕是来杀我。 可是他没有。 “简脉!” 一双手把我从温凉的水中拖出来,我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浴缸里睡着了,虞百禁跪在浴缸边架着我,上身赤裸,略长的黑发捋到额头以上,被我甩了一脸水:“再来晚点儿就淹着你了。” “……哦。” 我的手指都泡皱了,扶着缸底要爬起来,身体却像湿透了水的棉花一样发沉,头重脚轻,差一点没站稳,不得已借助了他的手臂,“谢谢。” “站着别动。” 他说完,拿来干浴巾披在我身上,给我擦头发。他应该是在别的浴室洗过澡,只穿了条睡裤,光着脚,裤腰松松挂在胯上,肚脐右侧有一条不起眼的疤,像缝得不太美观的针脚。 可我瞥见它的瞬间就想摸一摸它,是刀伤还是枪伤,谁下的手,过了多久,那又是一场怎样的苦战,他……会疼吗? 手伸出去的时候已经晚了——硬是收回来,将浴巾围在腰间,我绕过他,往浴室门口走。 “那我去睡……” “等一下。” 他却拉住我的腕子,把我带到洗手台前。 “头发还没擦干呢。” 一滴水落进浴缸里,惊扰了满室的静谧,我浑身僵硬,不知所措,任凭他的手隔着毛巾揉搓我的发丝,磨擦着耳后和颈部,毛巾坠地,代替它落下来的是嘴唇和耳语,啄着我的后颈、一路辗转地吻到肩胛骨,我惊得往前躲,趴在了贝壳形的洗手池上,他勒着我的腰,上半身随之压下来,胸膛贴着我的脊背,烫得那处的水都要蒸发。 “你刚才怎么不告诉他……我们也做过这种事?” 第47章 佣人在外面敲了三声门,笃笃笃,节奏平缓,没人应答也不强求,只做自己分内之事,放下醒酒汤就自行离去。我在屋内屏息侧听,等她走后才敢出声:“干吗要跟外人讲这些……” “害羞了?” 轻笑声伴着浅吻,印在我收缩的菱形肌上,“可那是事实。你一向尊重事实,不论对错,但你不否认,却又刻意避之不谈,我只能认为……你很在意。 “很在意。” 他从上到下,依次亲吻我后背上的三处伤疤:第一处在左边肩胛骨下缘,割伤,被一个身手还不错的雇佣兵划的;第二处在脊柱中段,扑救雇主时被失控车辆的保险杠挂的;第三处在右侧肋下,具体什么原因——怎么都想不起。头脑昏沉,身体像电量将尽的机器一样运转不灵,每个关节都被人拧松了似的使不上力,我一只手抓紧冰凉的陶瓷水龙头,想用冷水把自己浇醒,呼出来的热气在阀芯上凝出一层白雾。 “别……舔。” “对待受过伤的地方,难道不应该温柔一点吗。” 比嘴唇更炙热、更柔软的舌尖,追赶着一滴滚落的水珠滑向躯干下部,流连在紧绷与凹陷处,我的腰几乎一下子塌了,蜷起的脚趾在瓷砖上打滑,“那儿没受过伤。” “这里?” 他故意吮出甜腻的声响,“是因为我想亲。” 如果疤痕知道它们有朝一日会被赐予亲吻,受伤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痛了吧。 “中枪的时候眉头都不皱,怎么被亲两下就受不了了。” 他用同样的方式亲我的耳朵,颈侧,低语声像梦呓,要把我拖进回忆里。 “好奇怪。”他说,“虽然不知道是谁生下了我,但我刚才忽然觉得,我生来就该做这个。 “有人在等待着被我爱上,让我亲他背后自己都碰不到的伤疤。” 那你呢? 半生不熟的面孔们围坐成一圈,借着酒劲调侃我,兄弟,这可是联谊会,你是来这里喝白开水的? 拜托,你们都要回国了,最后一次。晚晴早就过了法定年龄吧,连口酒都不让喝!你也开心点,笑一笑,哪有女人愿意坐在那里花两个小时对一块石头讲话……雕成大卫也是石头! 阿百你笑什么?哦,从你小子进了这间bar开始就有四个女生过来跟你搭讪? 不是。虞百禁摇摇头,五个。四周哗然一片:靠,你闭嘴吧。 来,大家都把杯子举起来……那个谁,别玩儿手机了,一起干一杯,祝各位前程似锦,好聚好散。 第29章 会不会说话啊! 最后一次了。我端起杯子。 好聚好散。 “你那时是想着……要和我一刀两断,才跟我做的?” “不,”我喘着气,“不全是……” 至少当他拉着我的手,把我从人群中带离的时候。 在酒吧二楼,找到一间空房,反锁上门的同时就压住我的时候。 明知道他下一秒就能杀死我,却任由他脱掉我们两个人的衣服,连同不愿面对的真相一起扔到地板上。 “我很清醒。” 我记得我说过,“……喜欢你。” 听到这句话,他呼出来的酒气都中断了一瞬,抱起我坐在他身上,有些笨拙地拉过我的手,按在他左胸,好像活了二十余年,头一次知道胸腔里那玩意儿会跳似的。 “它跳得好快。” 我们没有开灯,明昧与光影蒙蔽住所有,我在假意中祈祷和探求,不敢相信自己触摸到了真心。 它不顾一切地跳。 ——从我密不透风的人生中逃逸的那一个小时,我要让它属于这颗心。 “我给了你杀死我的机会。”他的手掌滑进我的腿缝,“是你要放过我。 “那就别怪我不肯放过你了。” 是的。我没告诉梁不韪,我们也有过“最好的时候”。 那确实是我第一次跟人做爱,他也一样,但他却像是很久以前就熟知我的身体,只是阔别多年,难免生疏,所以还要花点精力温习和巩固。 我快被他揉成了一摊泥,舌根发软,话都说不连贯:你……哪来的套…… 有备无患嘛。 我骂了句不通顺的脏话。酒精和费洛蒙狼狈为奸,合谋阻断了传感的通路,胸口被吸得红肿,下肢酸软,体内被异物侵入时才生出延宕的胀痛,大脑却迟迟接收不到这些信息,只是昏庸无耻地想,这是何等精实又让人堕落的肉体。 他抬起我的腿勾到他腰上,握着我的胯骨一寸寸往里顶,深入至底,坚硬而显明的腹肌磨着我大腿根,给我看我们紧密相连的部位,我是如何吸附着他,绞紧并吞咽着两个人的欲望,顺势俯身下来抱住我,舔我下巴上的汗,哑着声说,宝贝好湿啊。 他也出汗了,眼睫下垂,湿润的发丝粘在眉弓上,眸底两汪黑彻的深潭,表面正泛起情动的涟漪,手伸到下面,将我顶端分泌出来的液体涂抹到他肚子上,像在做记号。 “很疼?” 他揉了揉我收紧的腹部,安抚意味地,“那我们今天做不疼的。” 分立在我脚跟两侧的双脚,裤腿似乎往下坠了两寸,稍稍掩住一半脚背,与此同时,微热的硬物贴着我股间的窄缝挤了进来,插入腿缝,人也随之往前一送,伸臂撑住我身前的墙,衔着我的耳垂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被他“嗯”得差点射了。 “你答应过……不在别人家乱搞的……” “这是帮你缓解压力。” 类似于交媾的行为却比交媾更煽情。性器的前端顶到我的会阴,害我叫出了声,而他像是有所感知,空出来那只手摸到我前面,每亲我一下我就颤抖一下,不可自持,好像他的唇舌和指尖暗藏着只针对我的秘密武器,他被锻造,被打磨出来的初衷就是要制裁我,摧毁我。我无力抗拒。 我心甘情愿。 高潮时他扳过我的下巴亲我,把那些不堪入耳的呻吟悉数吞吃,我被他堵得喘不过气,失手拧开了水龙头,水柱喷涌而出的声音让我俩都吃了一惊,怔了几秒,他把我抱起来,放到洗手台上坐着,枕着我的胳膊,把弄脏的手伸到水流下面搓洗,又拿来花洒,把我腿间的残迹冲去。 身上干了又湿,可我还有些话,没来得及说给他听。 “我想——” 他抱住我。 “我想你。” 第48章 我住了五周的院。听我的主治医生说,比较严重的枪伤起码要在医院待够六周时间,便于观察后期伤口有无蓄脓和发炎,建议我再躺一周,以防万一。我说,我不听你的建议。 她追着用病历本砸我。我喝了口水,自顾自下楼,去前台办理出院手续。 入院第二周,容峥就派人送来了我的证件和私人物品。容晚晴的公寓已经按时退租,仍有少量没来得及打包的行李无处发落,只好找搬家公司代劳,把我的细软分拣出来——用一只纸箱装,胶带封口,在一个下雪天,被容峥的秘书抱来了医院。 而在他之前,已有两三拨人陆续造访过我的病房,屋内遍地是灰黑色脚印,像有池沼中生出的怪物拖泥带水连夜赶来,在我床前逗留徘徊,得不到他们渴望的养料,黎明前又败兴而归。 秘书是个cpu一样的男人,无时无刻不在高速运转,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得像写字楼广告上的平面模特,却是极易出汗的体质,总拿一块发潮的手帕抹着自己汗津津的脸颊,使他努力营造出的精英形象看上去有些窘迫,让人不忍心刁难。我说你把东西放那吧,谢谢你和容先生的好意,没别的事我就不送了。 他把箱子放在了药柜上,拿出手帕擦了擦汗,问,有人来找您?我说,记者,还有不知道从哪闻着味儿就找上门来但肯定不是记者的人。 他们已经连续来了四天,想从我这儿获得万圣夜那晚“闹鬼酒店”疑似发生交火与暴力破坏的相关线索,问我是否遭遇了恐怖袭击,能否详实描述一下遇袭过程,酒店真如传闻中所说的“闹鬼”吗? 以及,当晚十一点四十分左右,酒店一楼突发小范围火情,多亏游行市民目击到火光和黑烟才报的警。所幸无人伤亡,该店近日正好在进行财产清算,贵重物品损毁不多,得益于楼层与楼层间加装的防火门,阻断了火势往楼上和停车场蔓延,将各方面损失降至最低。事件影响较小,并没有引发大规模舆论,失火原因却至今成谜。会不会是人为纵火?先生你…… 我指了指耳朵。 听不懂。 护工将那帮人都请了出去,还我一隅清静。他知道我夜里睡不好,不是失眠就是发梦,白天又不得安宁,一个多月来已经瘦下去近十磅,躺在那儿像一窝脏雪。术后第七天拆线,我见伤口愈合得还行,就跟他说,晚上不用留在医院陪我了,回家休息。他听后没有反对,只说:“那晚我听见你在讲梦话。” 我有点意外。 “我说了什么?” “醒酒汤。” 我把盛着汤盅的托盘从房间外端进来,问虞百禁:“喝吗?” 他在浴室善后,把浴缸里的脏水放掉,浴巾丢进脏衣篮里,刮干净地砖上的水,细心而专注,每次都给我一种刚杀完人在清理案发现场的既视感。听到我叫他,在屋里应道:“喝。”我便盛出两碗。是莲子马蹄糖水,放很多枸杞,莲子软糯,甜度适中。 等他出来,我俩并肩坐在床边,面朝着窗外喝糖水。喝完刷牙,关灯睡觉。 床的确是大,我俩平躺着都碰不到对方。我睡靠窗的一侧,幽暗中却一直合不上眼,终究是将那句话问出了口。 “我住院期间,你来没来过?” 长久的,滞涩的静默。“我去过。”他说,“偷偷去的。” 我把脸转向一边,牙关紧咬,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非得和这件事较劲,非要讨个说法不可。“我怎么不知道……” “我听见你说梦话了。” 月白色的纱帘被风吹起。 “你说:‘妈妈’——” “‘我好疼’。” 后半句的发音全靠模仿,“妈妈”则是全世界通用的语言。护工沉吟着,灰痣在眉毛间躲闪,问我:“你梦到了你的母亲吗?” 我梦到,儿时的我跟着家人一起逃荒。我们所在的地区爆发了战争,人们被迫携家带口,远赴异乡,没有交通工具,就靠徒步走过去。梦里父亲也在,他不赌博,不发狂,不会吃着饭突然把碗砸碎或是揪着妹妹的辫子扇她耳光,他背着一包行李,一袋干粮,母亲背着一卷棉被,卷得很生动,像蜗牛的壳;我背着妹妹,她睡熟了,鼻息悠长,背起来有点沉,像一朵小小的积雨云。 我们走了很远,远到像是我这二十四年来度过的所有夜晚首尾相接,也触不到梦的边界,我的脚掌被沿路的蓟草和麦芒刺破了,也不敢声张,不敢停留,怕被敌人追上,唯有闷头不停赶路,直到汗水和血都流出来,洇湿了脚下枯涩的沙土,我才抓住母亲的衣角,小声地喊她,妈妈,我好疼。 她听不到我。 我好疼…… “没什么。”我摆摆手,“做噩梦,被魇住了。”又问护工,“你那晚在啊,我没印象了。我有没有再说别的?” “我没有听清。” 护工挠了挠鬓角,“很抱歉,先生。半夜我去了趟卫生间,回来的时候,病房的门从里面锁住了,我没能进去,就在走廊的长椅上睡着了。 “大概是您没关窗户的缘故,风太大,把门给吹上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叫醒你。”虞百禁说。 “我很少拿不定主意,判断失误,一次杀不了的人我不会杀第二次,站在你床前的时候,我却祈求着神明启示我,告诉我该怎么做。 “你的梦里有什么,是谁让你辗转反侧,我应不应该去弄懂它?妈妈,失去妈妈是一件如此令人痛苦的事吗,我从来没有感受过……你会告诉我吗? “我锁了门,蹲在床边,摸到你的手,很冷。你为什么开着窗户?”他说,“我以为你不想见我。” 我说:“你胡说。” “你说过你不爱我了。” 那些首尾相接的夜晚汹涌如潮,从头倾覆,将我淋透。 “……你胡说。” 梦中的铁轨,隧道,走不完的路和到不了的终点,在这个瞬间似乎都找到了出口,它渺茫如星,却触手可及。 原来黑暗真的会让人感到亲密,否则我怎么会觉得离他如此之近,明明这张床该死的宽敞。 “太坏了,这张床。” 当我转过身去抱住他,他的怀抱是久有存心的圈套,只待我投身其中,把我套牢。 “害你想要我抱的时候还得等着。” 我闻了闻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鲜血,硝石,烟草,墓地里阴冷的泥土;玫瑰,棉花,橘子汽水,被雨淋湿的小狗的皮毛。不是沐浴露,就是他的味道。 “我……在等。” 我抱紧他,说出来却没有想象的艰难。 “我一直在等你……来找我。” 第49章 出院那天,护工送我到医院大门口。我去路边的便利店买了包烟,换来一把零钱。我俩一起在巴士站的候车亭下等车,下一班车二十分钟后到,终点站是国际机场。 在候车亭外的吸烟区,我点燃了一个多月来的第一支烟。我烟瘾不大,只是不知道在这样的时刻还能做些什么。护工没有劝阻我,沉默地站在站牌另一侧,跟我相隔一块电子屏幕,还像初见时那么寡言,木讷,总是发冷似的夹紧两臂,手插在衣兜里,摸索一阵,掏出手机,递到我低垂的眼前。 “能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吗。” 烟蒂在指间干烧了许久,将我灼痛。我把它塞进灭烟器里,抱起装满衣物的纸箱,跟他欠了欠身。“谢谢。 “再见。” 机场巴士远远地开过来,我上了车,坐到最末一排。拆开纸箱,找出一件厚外套穿上,带好随身的证件,零钱和一部备用手机,到机场后扔掉箱子,订了最近一班回国的飞机。在机场大厅睡过半宿,天一傍亮,我就登机起飞,离开了s国。 第30章 回国后我搬了家,没有知会任何人,也没什么人值得知会。我原本就居无定所,没有血亲,朋友寥寥——假如我的房东也算的话。 圣诞节前夕,我相中了他名下一栋位于市中心的老房子,两室一厅,没有电梯,隔音较差,格局尚可,唯一可取的是地段,交通便捷,隔一条马路就有地铁站,商区,街心公园。“从这里望出去,可以看到栾树林,广场和喷泉池。”房东跟我介绍的时候,极力想把劣势扭转成优势,“是有点吵……但也很聚人气啊,谁想住在荒无人烟、鬼都不见一只的地方?要我说,还是市中心好,听着外面热热闹闹,人来人往,独居也不会觉得孤独,你说咧。” 我打量着全屋光线最好的卧室和靠床的大玻璃窗,说:“你是对的。” 签合同当晚,他非要拉我就近下个馆子,还叫上了他老婆。两个人同岁,今年刚三十,正值壮年,眉宇间却隐现疲态,笑容之下总有一层暗淡底色。席间闲聊我才得知,房东的父亲上个月病逝,经年的顽疾掏空了家里的积蓄,夫妻俩还要还房贷,养孩子,逼不得已才想着卖掉父母的房子,岂料有价无市,脱不了手,只能退而求其次把它租出去,好歹贴补一些家用,真的很感谢我救他们的急。我说别客气,往后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再找我。 他们没再找过我。 也许我们这样的人,维持联系都被视作添麻烦吧。以往不是没有过被人寻仇的先例,保持距离对他们更好。 更换了住所后,我依旧间歇性的失眠,多梦,入睡困难,不关窗户,独来独往,非必要不和邻居打照面。某次实在躲不过去,帮同一栋楼的老太太提了点重物,在对方亲切中夹杂着耳背的连环追问下,我硬着头皮自我介绍,说我是新搬来的,住在四楼。果不其然,半小时后,老式平开纱门外传来按铃声,我不应门,不想见人,如临大敌似的躲在卧室,硬是捱了一个小时才去开门,只见入户地垫放了鼓鼓囊囊一包东西,用花色有些老土的手帕包着,余温早已散尽——是几根煮好的玉米。 我把玉米拿进屋,摆在空无一物的餐桌上,谷物蒸熟后的香气扑鼻,色泽鲜亮,颗粒饱满。我拿起一根,啃了一口,口感居然像年糕一样,甜甜的,有点粘牙。 我第一次吃到这种滋味的玉米。 我并不糟践自己的身体,饿了就吃饭,病了就吃药,体力恢复后便开始复健,停烟戒酒,早睡早起——睡不着也躺在沙发上,开着电视放电影。我不像他那么热爱电影,对台词、剧情和经典桥段如数家珍,痴迷着现实以外被虚构和演绎的一切,自己的生活则是一地鸡毛,我就躺在这堆鸡毛里,不会流眼泪,不会被打动。我不看爱情片。 我唯独不想看爱情片。 但自从我发现看电影有助于睡眠,每天睡前我都会随机挑选一部播放,放着放着我就能睡着,夜晚也会像黑屏上的字幕般一晃而过,一天后,一周后,一个月后。当楼下的栾树枝头挂起红色的小灯笼,我意识到该过年了。 辞旧迎新。 我不过生日,也不爱过年,只知道大年初一下了场雪,初四化掉,初五我就出门去找兼职。比预期的顺利许多,大抵是年前不少人辞职返乡的缘故,很多岗位都缺人手,思来想去,我选了个跟动物打交道比人多的工作,像一本被拿来垫桌脚的书,别管什么内容,迫不及待地把自己塞进去,最起码有用。 我不信没用。十二岁的我能幸免于难,十九岁的我敢杀出血路,凭什么二十四岁的我痊愈不了。老天已经为我洒下盐粒,让我吃痛,断了我的念想,它曾被一枪洞穿又苦苦弥合,我却仍时不时总想往窗外张望,明知春天尚早,冰雪难融,我找不到春天,只能等它来找我。 他竟真的来了。 打破了我的窗户。 “我们约好的,等春天我就回来找你,我做到了。” 他蹭了蹭我的鼻尖,笑中略带着自嘲,“尽管不是我理想的重逢。 “想打听到你的消息并不费力。六人定律,混进一场名流酒局,杀人前留一口气,总能问到雇佣过你或有意向雇佣你的人。但我也有自知之明,想着能和你生活在同一个城市也好,只要我还做这一行,早晚有一天能再次和你相遇。 “谁承想,有人比我先下手——还是对我下手?被十几个人追杀的盛况近两年都少有……我承认我有私心,‘我受了伤你会不会心疼?先示弱的话再道歉也好开口吧。’抱着这样的想法挨了一刀……嗯,也确实分神了。” 他牵过我的手,按在我亲手给他包扎的刀伤处,此刻的我只想给他一拳。“我那时想,我必须去见你一面,我死也要死在你怀里,你爱我也好,恨我也罢,我要你永远……记住我。” “疯子。” 我凑过去亲他,指腹划过他腹部纵贯的伤痕,“你是真不知道疼啊……” “不知道。”他磨蹭着我的喉结,“宝贝教教我。” 他是个杀手,怪物,缺乏同理心的病人,差点要了我的命的野兽,我的前男友。 “要教你的太多了……一晚上可不够。” 他爱上我,纠缠我,刺伤我又拥抱我,我们的关系是一笔烂账,每一滴血却都没有白流,我总想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但又侧耳以待春风。我不怕他进不来,哪怕险阻仍在,未来我们或许还会争吵,赌气,分手……只要我留一扇窗给他。 “那明天呢,后天,大后天……” ——他就会打破那扇窗,回到我身边。 第50章 地球上最不适合相拥而眠的两个人,我和虞百禁,像最土气、最庸俗的爱情电影演的那样,抱在一起入睡,企图弥补初夜的遗憾。 我背对着窗,侧身而卧,枕着他的右臂,额头抵在他胸前,却睡意全无,抱了不到五分钟就想分开:“还是别了。” “怎么了?” 那种感觉又来了。一如他闯进我出租屋的那一夜,牵着我走入牢笼般的深林,手持剃刀、站在假寐的我的床前,我总是在期待着他会给予我什么。爱或者死,俄罗斯轮盘赌,我一次次扣下扳机,万圣夜的那颗子弹打出去后,弹夹里似乎只剩下“爱”了。 我为什么还在期待? 早已预见到结果的事,我却仍想要探寻和索取。这是……贪欲吗? 爱让人有贪欲? “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他明知故问,手指勾着睡袍腰带将我拉向他,细密的吻和絮语连缀地印在我颈侧,“这个睡姿不舒服?” “不是……” “我的胳膊枕起来太硬了?” “不是你的问题……” 我被他亲得浑身酥麻,搭在他腰间的手正要抽离,被他轻轻握住,五指顺着我张开的指缝滑进来,跟我掌心贴合,十指相扣。 “那就是抱得还不够紧。” 他在诱惑我,他一清二楚,对我的贫瘠,我的懦弱,我的干瘪和填不满的空洞。在沙漠中彷徨终日的旅人,就算是毒酒也会尽数饮下,一滴不剩,更遑论是爱——让人贪得无厌,沉醉于糖与蜜,脑袋里没日没夜地思念着某人,依赖产生,心智退化,敏锐的感官也变得钝拙,变得不像原本的自己——我却依然焦灼,还想让他解我的渴。 “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每次被他动摇心神,我都下意识地去想“正事”,害怕自己沉沦其中,但是今晚,“今晚不想别的事了……可以吗。” “当然。” 悬在我舌尖上的那滴水,摇摇欲坠。 “只想着我一个人吧。” 如果这是他的阴谋,那我甘愿让他得逞。 “其他的,活到明天早上再说。” 一夜无梦。 前一晚只睡了三个小时的我报复性的睡了个长觉,天傍亮时被虞百禁弄醒一回,迷迷糊糊地又昏睡过去,无缝衔接,再醒来就是两小时后了。 我睁开眼,怀中抱的是一团比虞百禁绵软得多的天鹅绒枕头,吸纳了两个人体温的被子盖在我一个人身上,一圈一圈裹得严实,像在筑巢,他本人却不知所踪。 我坐起来,环顾这间不太熟悉的卧室,身后的窗户也被人关上,拉着窗帘,大脑放空了一阵才想起,以后都不必再开着窗户等人了。 换上佣人准备的衣物,我先去洗漱,整理好仪表才下了楼,客厅里没人,餐厅方向却飘来煮咖啡的香气。 “他早移民了吧,我说你那前雇主。”是梁不韪的声音,“心够狠的,想一劳永逸,直接要了人家姑娘的命,他和容峥以前有仇?” “没问过。”虞百禁的应答声间杂在油锅“滋滋滋”的底噪里,“杀手不打探雇主的私事,这是行规。” “这算哪门子行规,他要是想陷害你呢?” “所以我说不‘打探’嘛。” 餐厅是半开放式,一面临着室外的花园,用玻璃移门做了隔断,另一面则被岛台划分出一块料理区域,可以调酒、切水果或是做些简易的餐饮,虞百禁系着围裙站在岛台内侧,左手端着一碗红色汤汁,右手拿铲子,每隔二十秒翻弄一次平底锅里被煎成浓郁番茄色的意面,淋上一勺红汤,直到汤汁收干,循环往复,意面成了有些硬度的状态。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做法,还没来得及走上前去仔细观看,他就把火一关,解开围裙过来抱我,一缕鬓发垂落下来,掠过我的耳廓。 “宝贝早上好。” “早。” 背后传来梁不韪的悲鸣:“我还不如瞎透了呢!”我抽了张湿纸巾给他擦手,“大清早的你给他家做义工?” “只是兑现一下曾经的诺言。” 他把盛着意面的飞碟盘放到我手里,说:“这是给你做的。”又指着岛台上一盆像是用来饲养兔子或马的瓜果蔬菜,“梁先生要减肥。” “是。”梁不韪恨恨地咬了口白煮蛋,“我当年也六块儿腹肌,现在只剩四块儿了,得有危机感。” 我去水槽边上洗了三只杯子,平分一壶咖啡,随口跟虞百禁道:“我正想喝咖啡来着。” “你自己说的。”虞百禁往他的那杯里丢了两颗方糖,“‘老公,我想喝咖啡’。” “……”我的咖啡泼了半杯在水槽里,一股焦香逸散开去。 “你还用腿缠着我不让我走……” 他一脸意犹未尽的表情,仿佛在回味一些我记忆中缺席的温存,我一把掐住他的两腮:“好的,别说了,不用复盘。”不行就来个人把我打晕。我怎么完全不记得? 果然,“骗你的。” 他卷了一口份的意面喂进我嘴里,“前半句是假的,后半句是真的。” 这就是他会做的唯一一道菜,“刺客意面”,因其烹饪过程中会将番茄酱汁溅到灶台周围,形同杀人时喷溅的血浆而得名——我猜的。每一根意面都吸饱了番茄浓汤,酸甜而微辣,后味又带一点淡淡的蒜香。 我接过叉子,又尝了一口,细细地咀嚼,告诉他:“很好吃。 “但这点伎俩收买不了我。” 他正靠在岛台边喝咖啡,闻言从杯子后面抬了抬眉梢。我说:“前半句是真的,后半句是假的。” 虞百禁转头问梁不韪:“你看他是不是超级可爱?” “你俩快点滚吧,”梁不韪说,“我真他妈忍不了了。” 为了助力我和虞百禁快点滚蛋,吃完早饭,我们就分头去筹备物资,为再次启程做周详的计划。 相比于前几天的困顿和拮据,这次我们有丰裕的物质条件,还借到了车,“是借不是抢。”虞百禁严正声明,“我们用完了就还。并且,我和你立定的口头协议也要作数。” “君子一言……” “等等。”我打断了他俩的哑谜,“什么协议?” “这你就别管了。” 梁不韪递了支烟给我,手心向上,意欲给我点火,前辈给后辈点火是不合礼数的,因而暗含着不容违抗的旨意,“听我一句劝小简,关心则乱,你这样的人,心里装的事儿越少越好。” “我知道了会给你们带来坏处吗?”我换了个问法,吸了一口他点的烟。一尝就很贵的烟草,余香在鼻腔与唇齿间缭绕。“不会。”他说,“只会给你带来好处。” “行。” 我对虞百禁做了个“我会盯紧你”的手势,“我不问了。” “时机成熟了我就告诉你。”他抓着我的手拍了拍他的胸口,“相信我。” 我们三个在梁家的车库门前汇合。在佣人的协助下,我打包了一些备用衣物,急救药品,防水布,充电器,一箱矿泉水;虞百禁找来了生存刀,多功能工具钳,食用盐,消毒液,浓硫酸(我和梁不韪头一次在这种时刻达成了高度一致:别发癫);梁不韪则专业对口,为我们提供了火力支援:枪支弹药若干。 “容家的小姐就背了个包,塞了点钱,哪有你俩这么费劲。”别人都是做好事不留名,他做好事还得吐我俩两口唾沫,“讨债鬼。 “行了,选辆车吧。” 车库的大门向我俩敞开,他夹烟的手往右边一挥,画出一条以价格或收藏价值为单位的分界线,“先说好,这边的不借。 第31章 “那边的……哎!” 有一辆车显然被停错了边,连我这种门外汉见了都觉得眼前一亮,虞百禁肯定比我更懂行:“我要那辆。” 梁不韪墨镜后面青筋暴起。 “你小子挺识货啊。” 他指的是一辆阿斯顿马丁。 第51章 “哇,好靓。” 古典车独有的扁长车型,曜石黑的车身暗光流丽,窗玻璃上倒映出女孩晶亮的眸,“这一定是您最贵的车。” “你懂车?” “阿斯顿马丁db5‘shooting brake’,中文叫猎装车。”她伸出手,拍了拍车尾门,“早年间富豪们开出去打猎,后车厢要放猎枪和猎物,于是拓宽了尾部的装载空间,但是纯黑色……” “像灵车。” 男人踱步而来,在车头前站定,墨镜滑下鼻梁,又在女孩看向他时推了上去,“嗨,不是第一回听人这么说。” “无所谓,它很美。是您的收藏品?” “车当然要开上路才叫车,”男人失笑,“就好比你有一匹汗血宝马,你不让它出去跑,它会抑郁的。” 女孩也笑,似乎是觉得他讲话有趣,“比起一辆车,我更想要一匹马。” “你还会骑马?” “不会。”她诚实地说,“小时候想学,我爸不允许。” “为什么?” “他说,‘那不是女孩子该学的东西’。” 曲奇饼干还有十五分钟烤好,佣人说会帮忙盯着烤炉,他们便利用天黑前的这段闲暇,来到室外散步。没人能拒绝梁家的花园。即使是上午刚被他五花大绑“请”到家里来做客的小姑娘,见了温室里精心照料的紫罗兰和洋牡丹也会满心欢喜,不计前嫌。 绑架闹剧才落下帷幕,夫妻俩的家事还胶着未决,梁不韪隔着电话线挨了颜璧人一顿臭骂,唯有满口答应,好好招待政敌的女儿,“要像对待你的亲侄女一样。”妻子在电话里嘱咐,“把好她的口风,闹出绯闻对我们都不利。” “得了吧,我亲侄女在咱俩婚礼上踩了你婚纱的拖尾,你记仇记到今年。”眼见冰释有望,为了和妻子多说两句话,他不惜采用最幼稚的话术,激怒她,如愿换来了一句动人的唾骂:“脸又痒了欠扇是吧?” 舒坦了。梁不韪神清气爽地挂断电话,眼尾的皱纹都展开了,确实卓有成效。没挨过老婆骂的男人不能说有缺憾,至少是不圆满的。 “ok,警报解除。从现在开始,容小姐就是我的贵客了。” 他翻篇儿的速度比川剧变脸还快,一脚把方才绑人的手下踹到地上,老油子讲究的就是个拿得起放得下:“蠢货,刚刚怎么绑的人家?没轻没重的。给容小姐赔个不是。” 手下也挺有眼力见:“对不起!请容小姐原谅!” “不要紧,不要紧。” 女孩爽利地接下了他递过来的橄榄枝,却不过多表态,既不冲他摆脸色,也不借机向他问难,而她越是喜怒不形于色,越让梁不韪感到不寻常:该说不愧是政客的女儿吗,她还没涉入那滩浑水,却已是一副在岸边观望许久的模样。 “茶还是咖啡?”他问女孩。 “水就可以。谢……” “不,你要说‘我不渴’。”他笑道,“别让不熟悉的男人给你倒水。在哪儿都是。” “可我的确是口渴了。” 她将长发捋顺,拢到耳后,双手收回,平放在膝盖上,语速不急不缓,“您比我更在乎名利和声誉,损人也要建立在利己的基础上,凡事留一线,否则您不会轻易放过我。对吗? “如果我猜的没错,颜阿姨并不支持您这样做,胁迫我不仅达不到您的目的,还会激化我们之间本不存在的矛盾,得不偿失。” 她从刚才给她道歉的小青年手中接过水杯,杯身透亮,其间水色澄净,不含一丝杂质。 “‘您不会害我的’,当我怀着信任说出这句话,您会选择为我破例,做一次好人。” “你别不信,她比她爸更适合从政。”时隔一日,梁不韪跟我们谈起容晚晴,“她不通世故,但她懂人心,你看她不哭不闹的,上面那番话其实是在威胁我:一旦我对她做了什么,我跟颜璧人都得身败名裂。我被她架到了道德至高点上,就只能做君子。”他掸了掸烟灰,“老子看人没走眼过,她是这样的人吗?” “以前不是。”我说,“是我们把她变成这样的。” “梁叔叔。”女孩喝了口水,试探性地,“可以这么称呼您吧。虽然我和颜阿姨也只见过一面,不好攀这个关系……” “不打紧啊。” 梁不韪在她对面的茶几上坐下,两手交握,摆出促膝谈心的姿态。“今儿这关系你不攀我还攀定了。来,侄女儿,叔叔问问你——谁干的?” 她笑起来,摇一摇头。 “不能说。” “我让女佣搜了她的身,没找到监听装置和人体炸弹,证明她没被人控制,她自愿为那个绑架她的劫匪保密。 “兴许是顾及我或者颜璧人的身份比较敏感,她不肯说,我也不逼她,帮她是情分,不是本分。”梁不韪说,“我又不是做慈善的。” “那我加码。”虞百禁说,“只要你有想杀的人,不论天涯海角,我都帮你做掉,有效期一年。怎么样?告诉我们俩……” “我说不知道那就是她没说!不是他妈的藏着掖着要跟你加价!” 尽管被墨色镜片挡着,我却仿佛看见了梁不韪竭尽所能翻出的硕大白眼,“接下来我俩就下下棋,散散步,吃了顿饭……跟她聊天挺有意思的,这丫头书没白读,下得一手好棋,容峥把她教得不错。” “是的,我爸爸请了家庭教师给我,从小教我形体,礼仪,茶艺,钢琴……”她问梁不韪,“您也会让您的女儿学吗?” “学这么多?那还有空玩儿吗?”他连连摆手,“别了,欧珀没学会叫爸呢,一张嘴先骂我老不死的,划不来。你没骂过你爸?” 她又笑了出来:“瞧您问的。” “跟我说说又怎么了,我还能跟他告状不成。”他在心里说,你爸人缘儿实不怎么地,还不如私底下跟我骂两句大家乐呵乐呵。 但她说:“没有。我从来没骂过他,恨过他,只是偶尔有点失落。我想学马术,攀岩,击剑,他并不认为这些危险,而是说‘你作为一个女孩子,不应该学’。他在剥夺我学习的权利。” “他是你爸。”同为父亲,梁不韪难得想站在对方立场上说一句,“也不是说不让你学就是害你,他不倾听你的想法是他的错,但他——” “不是不爱我。” 她不再笑了,只是目不转睛、认真地重复上面的提问。 “所以,您会让欧珀学吗?” “……我会。” 梁不韪点了点头,“只要她想。” “她想学跳舞,潜水,开飞机,刺绣,雕塑,踢足球,想当兵,运动员,您都愿意让她去?” “别女承父业。我就这点儿要求。”梁不韪忙不迭地说,“不然我跟她妈几十年白干,除此以外…… “假如我的女儿想要一匹马,那就买给她。” 作者有话要说: 特此鸣谢一下我哥(反正他看不见)在汽车方面提供给我的知识支持,百脉没有他们大舅就开不上这么好的车。 第52章 “晚饭后有客人上门,颜璧人的同僚,来送点文件给她,我没法替我太太回绝,就让容晚晴上楼躲一会儿,收拾完餐桌才让客人进来。应该没暴露有人藏在我家。” 梁不韪抬起腕子看了眼手表,“大约是晚上七点多,客人没待多久,八点就走了。事先说好,我没向任何人透露过、暗示过容晚晴在我这儿——包括她爸。” 他顿了顿,提起鞋尖,将脚下燃尽的火柴碾成了炭粉。“其实我也有过犹豫,我这么做到底对不对。换成颜璧人,准保亲自开车把她送回家去,还能让她爸欠我们一份人情,至于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只要人找到了,平安到家了,谁还会深究起因?警察和媒体那边糊弄几句就过去了,这我在行。可问题是,容晚晴她想怎么样? “我跟她说,别怕,你就躲在梁叔叔家,没人有那个狗胆敢踹我家的门进来抢人,绑架的事儿我也发誓替你保密,你想说就说,不想说也无妨,你是个大人了,能自己做主,我说这些无非是想宽你的心:梁叔叔守信用,从不出卖别人,哪怕是仇人。你今晚想住下就住,想走就走,我不是你爸,非得‘对你好’,随性点儿,缺什么东西就跟佣人要。 “她说,她想泡个澡,换身衣服,身上太脏了,想在浴缸里洒花瓣,想玩儿橡皮鸭子,想……写个留言给我,让我交给来找她的人。 “我说行,货运站有兄弟们盯着,谁来找你,用不用我替你‘断后’?她说千万别,那俩人万一闹起来,该把叔叔家弄乱了。 “结果昨天一早,我刚起床就听佣人说,她不到六点钟就悄悄走了,特意叮嘱过不要吵醒我。饼干多烤了一盘,算是谢礼,以此换取了一些现金,几件衣服,一条毛巾,一瓶水,一支钢笔,跟佣人借了双轻便的运动鞋,没有带走手机啊,银行卡啊,电子产品这类值钱的东西。是不想让别人定位或者靠消费记录追踪到她,或是对我还有防备?谁知道呢。 “别小看女人。” 梁不韪笑了声,“我早说过,狼和狮子都是母系社会。” 九点,晴日已然升入当空,浮冰般的云渐次消融,露出背后豁亮的蓝天。虞百禁合上了灵车似的后备箱门,对我说:“我开车?” “好。” 我又检查了一遍汽车的各部件,油箱、轮胎和我们的随行用品,笃定道:“走吧。” “没别的要问了?不像你啊。” 在梁不韪眼中,处处留心、思虑深重的我好像头一次这么利落地做出决断,不再追着他问东问西,反倒让他不太适应。“问也没用。”我说,“她有她想做的事,我也做我想做的就好。” “你想做什么?” 我坐进了副驾驶座,降下车窗,跟梁不韪握手作别。 “度蜜月?” 引擎轰鸣,这辆因《007》系列电影而驰名的豪车隆隆发动,连排气管的声音都异常动听,车身从阴翳中驶出,被耀眼的日光镀上一层新亮,骄阳之下,远景与近物都像被锐化过一般焕然鲜明,繁密而多彩。我望着外后视镜中匀速倒退的洋房和庭园,曲折的小径隐没在花影深处,仅仅过了一天一夜,我的心境就和初来时迥然不同了。 行至宅院的大门前时,我将头探出车窗外,又远远地张望一眼,如同是把旧的皮囊丢在那里,带着新的自己出发了。 是我变了?抑或是我和虞百禁都不是从前的我们了,汽车在不明缘由的缄默中行驶了十几分钟,开上城际快速路之前,我说:“能停一下吗。” “嗯?” 他把车停在沥青路边的沙地上。“怎么了?” 我把防弹玻璃升上去。 “想亲你。” 三分钟后,我们重新放下车窗,让凉爽的风冲淡车内升温的空气,我用手掌根部反复擦拭着脏了一块的车外后视镜,怎么都擦不干净。两瓣嘴唇因充血而涨红,脖子的左下侧也有一块浅褐色斑痕,沉淀在脖筋与锁骨的衔接处。我有点后悔刚才的一时冲动,向他吐露了某一段错乱的心跳。“……瞧你做的好事。” “好事?”他大方地摊开手,“你也可以对我做,什么都行。” 我捏鼻梁,不想理他。他笑出来,松松肩膀,手伸到中控台两旁的储物格里摸索,搜刮出几张钞票,一本票据夹,一块绣着名牌logo的色织手帕,两幅墨镜和半条kent牌香烟。 “不愧是大户人家。” “墨镜大户。” “你抽过这个牌子的烟么?” “没有。尝尝。” 第32章 他掏出打火机,分了支烟给我,我俩将烟头对到一起,就着同一簇火苗点燃,随后各自拿起一副墨镜戴上,准备应对接下来的长途驾驶。 肉眼长时间处于强光环境中容易疲劳,亮度一旦发生变化,视觉也会随之减弱,后患无穷。视野在深色镜片的遮罩下暗了几度,明蓝色的天空也因此变成了靛青色,我调整着鼻托的高度,说:“梁不韪人还是挺不错的。” “我也这么认为。” 他将墨镜勾下几寸,双眼朝上看着我,“但是宝贝不要当着我的面夸别的男人。” “你——” 我刚想讥讽他一句,你也会不爽?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改成:“你更好。” “什么?” 他假装听不清,把烟抽完,一脚油门将车开上公路,右手搭方向盘,屈起的左臂架在窗框上,唇线末端微微下坠,眼角却盛着一弯笑影。我总是被这样的笑所迷惑,且不知悔改。 “我说,下一个加油站下去加点油。油箱是半满的。” “不是这句,上一句。” “你好。” “你也好。”他说,“轮到你自我介绍了?” “我叫简脉。”我说,“简单的简,含情脉脉的脉。” “全世界最好听的名字。可以跟我谈恋爱吗?” “不是说好先约会吗,”我故意道,“约过会才知道合不合适。” “那简先生什么时候有空,我排个号。”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没营养的天,我们路过了第一家加油站,我抽出票据夹里的几张纸币,卷成圆筒塞进口袋。 “慢慢等。” 我下了车,扬手招来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 “拿出你杀我的决心,让我爱上你吧。” 第53章 一名戴口罩的工作人员小跑过来,拔出油枪,冲着司机的方位点一点头。虞百禁配合地按下驾驶座下端的油箱盖开启键。我又敲了敲车外后视镜,压低声音问他:“看见没有?” “早就看见了。” 一辆沙色的沃尔沃,从上高速起就尾随着我们,一路跟到加油站,此时正排队在我们后面,轮胎滑动,缓缓驶入两排加油机中间的过道,挡风玻璃上漫过一滩浅蓝天光。我说:“没这么巧吧。” “应该说梁不韪不至于这么蠢。” 虞百禁起身挪到副驾,墨镜推到额头上方,拢起略长的刘海,“刚从他家出来就被跟踪,生怕我们不起疑。” “明摆着是想嫁祸给梁不韪。” 我俩一齐朝车尾部看去时,正在加油的工作人员误以为我们在看他,口罩被吸进去一块,刚想说话才发觉我们看的是更后方,有些尴尬地别过了头;而那辆沃尔沃在四五米外就熄了火,车门却许久才打开一条缝,车主模样的男人被泄露出来,像个并不幽默的包袱。 “呃……那个……没别的意思,就觉着您这车不错。” 男人有点胖,一张大众脸,放在人脸识别系统里都要扫描好几分钟的类型,摸着后脑勺笑,“见怪了啊。” “没事儿。客气。” 我摘下墨镜,挂在衣领上,给他看清楚我的脸。男人又寒暄道:“出来旅游?” “嗯。” 趴在车窗上的虞百禁接话,“中了彩票,用键盘砸烂了老板的头,辞职了。” “……” 我的表情未必比男人好看多少,但他绷紧了两颊的脂肪,敢于将这段地狱般的对话进行下去,“挺、挺好的,职场压力太大,该散散心……” “谁说不是呢,每天的工作都很枯燥,老板是白痴,同事也只会拖我的后腿,不如都杀——” 我按住虞百禁把他塞回车里。“上班上久了脑袋容易出问题,人之常情。”我抬起下巴指了指男人的车牌照,“您也是出来旅游?” “我休年假,回老家探亲。”男人抹了抹头上的汗,“我、我油加好了,哪边结账来着?” “那边有自助机。” “谢谢啊。那个……一路顺风,再见。” 他忙不迭地走开。我们这边也加完了油,我把小费单独塞进工作人员的制服口袋里,吓得他一哆嗦。“辛苦了。” “先生慢走!” 这次沃尔沃开到了我们前面。虞百禁特意落后两分钟才起步,在加油站的出口处笑了半天。 “《刺客联盟》?”我对他口述的那段剧情有印象,但是和片名对不上号。结果他说:“对,安吉丽娜朱莉。你喜欢她吗?” “……那是谁,女主角?” “原来如此。”他恍然道,“宝贝还真是对女人一点兴趣都没。” 这有什么可稀奇的。“你有?” “美不分性别,美丽的事物人人都喜欢。女人,男人,动物,死物,电影,汽车,一张画,一缕烟,就连丑陋的东西也有它们好看的形态,只是需要欣赏。” “照你这么说,世间万物都是美的,没有丑的,没有客体原因,只有主体缺陷。”我话说得诚恳,听起来却像阴阳怪气,“你心态蛮好。” 转念一想,我和他又何尝不是两个有“缺陷”的主体?我望向遥遥无尽的前路,口拙地找补着:“我的意思是——” “想问我有没有喜欢过别人?” “不不,不是。” “你很好奇?” “我才没有。”我使劲弹了下箍在身上的安全带。低抑的笑声从左耳边传来。 “会吃醋吗?” “不要任何事都往这个方向扯!”烦死了。一想到往后几天都要和他在这种闭塞的车厢内独处,被他戏弄,时刻提防着他话里无所不在的陷阱,我就头昏脑涨,转而去开车载音响,“提提神,免得犯困。你累了就告诉我,换我来开。” “好。” 而他也没有就上个话题跟我过多纠结,很识趣地关注起了梁不韪的音乐品味,“不知道梁不韪会喜欢听什么类型的歌。” 车载音乐系统也是根据主人的偏好后期定制的,我研究了半天怎么唤醒触屏,点进歌单,歌名都没听过。随便点了一首,粤语歌,萨克斯做引子,舒缓的、娓娓道来的男声,像在讲述一个带旋律的故事。我有点意外又不太意外:“居然是这种风格。” “那句话怎么说,什么柔情?” 我嘴角松了松,刚想出一个我也不知道恰不恰当的形容词,默认随机播放就跳到了一首dj土嗨,连虞百禁这种处变不惊的人眼皮都抬高了半寸,我更是险些从车座上弹起来,电音电得我汗毛倒竖,点了炮仗似的扑上去切下一首歌。 “……” 下一首才回归正常。虞百禁舔了舔嘴唇:“记错了。没有柔情。”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电子地图上的光标闪烁,显示我们接近了一处岔路口,他放慢车速,跟随导航变更车道,汽车开进一段辅路,两排水杉夹道而立,蔓生的枝叶呈霞绯色,灼灼伸向天际,云翳般的暗影淹过我的头顶,吉他伴奏声也适时潜入,抚平了车内乍起的波澜。 这次是一首英文歌。 我是你的蠢爱人 making faces when i messed it up 每当搞砸一切 只会装模作样地扮鬼脸 my eyes have closed from now and ever 我的双眼始终紧闭 to all the angels but you 只为天使般的你” “什么歌?”虞百禁问道。 “没看到名字。”我说。 银色的月光照耀着我们 drown the simplicity of pleasure 沉浸于简单的快乐 god of love sneaks out andughs there 爱神在一旁偷笑时决定 let me be your fool. 就让我做你的傻瓜吧” 我们都不说话。 车开出林荫道,眼前豁然开朗,天空是一种易碎的蓝,好像吹口气就会破散的美梦。它是美的吗? 现在我觉得是。 “嘿。” 他又想要说些什么。这一次我没能抢先打断他。 “你不能再阻止我说出来了。”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常会有“预感”,譬如飓风来临,暴雨将至,一场灾难或者狂喜,仅仅是靠近他,我的本能就会背离意志,全身心的感应着他,去预测下一秒突生的异变与震荡。正如我只是坐在他身旁,那种不期而至、无法抗衡的预感再次降临在我头上,我确切而又无望地知道:我会答应的。 他说什么我都会答应的。 “我爱你。” 他说完,得救似的呼出一口气,“再不让我说我就要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引用歌词:bad sweetheart《stupidest lover蠢爱人》 第54章 第33章 中午,我们停在y市边陲的服务区吃午饭。餐厅里人不多,每张桌子都像孤岛。吃饭过程中,跟我们隔了几桌的食客眼神一直飘过来,越过虞百禁的肩膀,我稍稍侧过头,跟那人打了个照面,没待看清长相,对方就迅速立起一份旅行社的宣传册挡住了脸。 宣传册封面的风景照是海岛。大片鲜艳的、蓝与绿的色块,交相衬托着耸动而充满诱惑力的文案。虞百禁咬住一块披萨的卷边:“有人跟着?” “不确定。”我喝兑了水的橙汁,用塑料叉子去扎披萨上掉落下来的虾肉和洋葱圈,“外面呢?” “很和平。” 他喝我的橙汁,用我用过的吸管,把身后的盲区留给我,我也将我背对着的窗外交给他。摆脱了敌对的身份,我们就是彼此最可靠的盟友和最默契的搭档。“你不再吃点吗,”他把披萨的一角递到我嘴边,厚厚的芝士压得饼皮往下坠,“下午会没体力的。” “吃太多碳水我会打瞌睡。” “那就睡,其他的交给我。”他执意要送这块披萨抵达它辉煌一生的终点——我的胃里,“想被你依赖一下比杀了你还难。这样很伤人的。” “你怎么老被我伤到啊?”我破罐子破摔地夺过那块披萨,胡乱塞进嘴里,“为什么不反省一下是不是你太脆弱了?” “杀手从不反省。我杀完人还要为他们祷告么?”他往后仰,靠着椅背,“哦对,我在这片披萨里下了药。”如同在说“我吃饱了”一般平淡的语气。一块红椒从我嘴里掉到不锈钢盘中。 “你他……” “吃下去的话,不被我抱着就睡不着觉,整夜整夜的睁着眼睛,怎么样?” 被披萨活活噎死前,我意识到这家伙又在胡言乱语,“太歹毒了,你知道失眠有多折磨人?不如让我七窍流血死了算了。” “我舍不得那么对你嘛。”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好像把摔破的罐子捡起来继续摔,“你还挺善良。” “谢谢宝贝,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有人这么夸我。” 他“虚心”地领受了我的“赞美”,“真要有这种毒药,我就和你一起吃,你不爱我我就会毒发,化成一摊血水之类的。” “那还是脑袋炸成烟花吧,比较有美感。”*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他开心就好。他他妈的就没有不开心的时候。 短短几个小时,我感觉自己把积攒了半辈子的废话都说尽了,说得我口干舌燥,从服务区的公共厕所出来,忍不住在洗手洗脸时喝了两口冰冷的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天黑前我们要赶五百公里的路,尽量不走夜路,入夜后就找个不太正规的旅馆休息一晚,因为我俩都没有身份证,跟在逃通缉犯没什么两样。 走一步算一步吧。我打起精神,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轮到我开车,虞百禁和我换了座位,信心满满地坐在副驾驶上:“我一定不让你睡着。” 你还是杀了我吧。 下午的行程相对单调。我们俩一路边听歌边闲聊,进行了若干亲切友好、有问有答的良性互动,包括但不限于“你的名字是真名吗”,“年龄呢”,“迄今为止我所得到关于你的信息都是真实的吗”,他的回答都是“是”。 “我也是。”我说。 “再查下去就得跟我结婚。” “你下车吧。” 安生了一阵子。“你来找我之前都住在哪儿?别告诉我是安全屋。” “酒店。”他说,“总统套房很舒服嘛。每天有人打扫卫生,换新的床单、浴巾和鲜花,排水系统也很好用,血混着漂白剂从地漏冲下去就好,不会有人检查。” “总统套房?多少钱一晚?” “八千?包月有折扣,我一般住满一个月就换一家。第一家有屋顶泳池,第二家的点心好吃,各有各的优点……” 我张开嘴,明明应该谴责他的挥金如土和奢侈铺张,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就变成了:“更早些的时候,你接到暗杀容晚晴的任务之前呢?你定居在s国?” “在a国旅居。每个州都呆几个月,呆得最久的是f州。那里枪支合法,民风彪悍,治安超级差……但是景色很棒,没任务的时候,我就在那边的意大利餐馆打工,可惜只学会做一道意面。” 他关掉了车载音响,车内一时间只剩下风声,和他难以界定感情的叙述,“话说回来,那天听说容晚晴要去海边的时候,我就在想,我打工的那家餐馆离海岸线不过一条街的距离,我却从来没有去过。宝贝去过海边吗?” “没有。” 我斩钉截铁地对他说了谎。“我……开车路过,也坐飞机经过,就是没去海滩上玩过。”其实我前几年就出过海,陪雇主在公海上谈生意,甚至在游轮上住了一周,亲眼看着别人把尸体从甲板上抛下去,沉入海底,被体型庞大的鱼类撕咬吞噬。我突然察觉到自己最近说谎的频率大幅度增长,和内心动摇的次数成正比,这是好是坏,我无法断定。 唯一能肯定的是:“没事,过两天我们就到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前后转动了一圈,不知他是否看穿了我的刻意。 “你要是想去,等见到了容晚晴,我们……一起。” “约定好了?” 我没办法分神去看他,只一味地直视前方,舌尖顶着上颚,更显得我莫名心虚,“嗯。” “宝贝。” “嗯?” “我们忘记买安全套了。” “……”我他妈的,“我拜托你,你刚正常了不到一个小时,虞百禁,我在开车,不要冷不丁冒出一句……” “我让你胡思乱想了吗?” 他趴在了中控台上,脸埋进环绕的双臂里,身影占满我飘忽的余光,“说来听听,我会帮你实现它。” “没人拜托你那种事。” 时近日落,我们到达第二处服务区,地名很拗口,整体也颇简陋,没有住宿设施,也买不到安全套。我俩下车打了一架,活动了一下筋骨,喝掉一整瓶水,重新上路,从晨昏蒙影开到天色如墨,我俩索性做好了在车上过夜的准备。 “找个树林,把车开进去,不然太显眼了。”回到副驾驶座上的我说,“从下午到现在都没有可疑的车跟着我们,但保险起见,还是由我守夜……” “脉脉。” 虞百禁忽然叫我,“今晚不睡了好不好。” “你想做什——” 我话还没说完,一簇微小的、渺远的破空声从夜色中传来,一束星光直入云霄,绽放成半壁天空的流火。是烟花。 有人在放烟花。蓝紫辉映的光跨越上百公里,照亮了我和虞百禁的脸。 “想和你一起醒着。”他说,“这样时间才不会浪费。” 容晚晴捂住了耳朵。 “没事!”同行的女孩咯咯直笑,“烟花不响的!” 她放开手。灰烬飘落在她的鼻尖上。 “真好看!” 作者有话要说: *《王牌特工》第一部 的梗。 第55章 三十八个小时前,当她在市区外的收费站前下车,手上还粘着白白的面粉,搓不掉。不管了,捏起一张纸币递给司机,说:“不用找啦。”司机一脸担忧:“姑娘,你在这儿下……能行吗?” 他四下环顾,满目荒凉,晨曦清淡,浅灰色的公路笔直往东延伸,好似野象干燥的脊背。搓捻着手中崭新的钞票,他犹豫再三,还是多了句嘴:“一个人当心点儿,我可调头了?” 没人回应。 车门开合,后座上的年轻女乘客已经背着包远去,背影乍一看有些雌雄莫辨:大码连帽衫掩盖住长发和身材曲线,宽松的牛仔裤搭配脏球鞋,兴许是时下流行的中性风?出租车司机摇了摇头,颇不认同这种“没女孩样”的扮相,但是看在今天第一单就赚了不少的份上,他哼着小曲,驱车返回市里。 高速路口的收费岗亭,值班的人正披着军大衣在里面打盹儿,放在桌上的保温杯热气四溢,虚化了容晚晴快步跑过的身影。整条大路上唯有她一人,整个天地间唯有她一人,后无来者,前无过客。她迈开大步,走在横跨江面的公路桥上,青黛色的远山隐于云雾之中,江水平宁,波光粼粼,她换了好几个角度,却都没找到光源在何处,只觉得眼前辽阔,脚底生风,若自己是被照耀的那个,她便是在向着光走。 步行了近一个钟头,伤腿开始隐隐作痛,她便放慢脚步,尝试像守林人爷爷那样拦过路的车。早晨七点,空荡的公路上逐渐驶过稀疏的车流,多数是拉载工业材料和化工原料的重型卡车,类似的车型让她想起曾汝卉,那个载过她一程的女司机,昨天早上的“闹剧”想必吓她不轻。她会报警吗?还是茫茫然在原地等待着援助,当时太过仓促,本想托付给她的照片没能送出去,后来转交给了梁不韪,都是绝处逢生般的幸运。 “哥哥”会猜出她留下的谜语吗?也许他或者他们,早已半途而弃——不会的。她想,无论是他还是他们俩,都不可能。 但这些都与她和她的抉择无关了。 她再次转身,锲而不舍地,摆出拦车的手势。这一次,有人为她停了下来。 一辆勃艮第红的法拉利波托菲诺。开车的女人身披皮草,红唇浓艳,更衬得一张脸雪白无瑕,根根分明的长睫毛挑高了打量她,像是阔太太在挑拣她的陪嫁丫鬟,把每一块肉都掂起来称斤两的眼神。 “嗨,乡下丫头。” 车门慷慨地向她敞开。 “上来呀。” 容晚晴抱着包上了女人的车。甫一落座就被馥郁逼人的香水味围剿,其浓度足可化形,吸进肺里只觉得由内而外腌渍入骨,一张嘴险些被呛着:“谢谢……请问您往哪去?” “不知道。” 女人看上去没在开玩笑,“你去哪儿?” “x市。” “去哪儿干吗?” “想去海边。” “噢,x市有海啊!”女人嘬了下后槽牙,大剌剌的,“海有什么可看的,一帮人天天喊着要去看海看海……不就是一大片水?又咸又腥,坐在那儿干看着,是等它给你表演什么节目吗?” “这样说也没错。”容晚晴微笑着,“但它总归是个去处,你去见它,它就会在那里等你,不会走。” “唔。” 女人镶钻的美甲敲打方向盘,十根手指戴了六个戒指,把指缝都填满,各色的宝石炫得人眼花,“也是。有想去的地方总比没有好。” “您是出来玩儿的?” “啊,对。”女人说,“不想待在家,晦气,所有人都哭哭啼啼的,听着闹心。” 车开进山洞,隧道灯在女人身上镶两道银边,她哈哈笑:“我老公死了。操,我要花光他的棺材本。” 十分钟后,波托菲诺以帅气无匹的弧线漂移至服务区停车场——技术欠佳,不幸漂多了半米,车屁股豪横地斜出去,一辆车占了俩车位,女人也不在乎,只有美貌,没有礼貌,脚踩十二公分的红底高跟鞋,拎着鳄鱼皮手包,活像个走错片场的封面女郎,婀娜多姿地下了车,去便利店里买来一杯现煮咖啡,喝了一口就倒进垃圾桶:“什么怪味儿,难喝死了!” 给容晚晴结账的收银员脸色很难看。方才那杯咖啡是他亲手打的。他耷拉着脸接过容晚晴递来的饭团和瓶装果汁,“嘀”的一声扫码:“九块钱。” “谢谢。” 她把饭团塞进背包,果汁拿出去,送给女人:“这个好喝。” 女人接过来,苹果,凤梨,番石榴浓缩汁,她拧开盖子浅尝一口,“一般般……还不赖。”又问容晚晴:“你大学生啊,出来穷游?” “是的。”容晚晴应下来,“本来买了车票,跟手机放一起,结果被偷了。” “遇不到我你可怎么办哟。” 女人鼻子里“哼”一声,洋洋自得地喝着果汁。“我可能真的会步行过去。”容晚晴说。 “疯了吧妹妹?那可是在x市,腿都给你走断掉!” 挨过一枪也没断呢。 容晚晴吐了吐舌头,两人稍作歇息,回到车上,继续南行。见容晚晴的背包体积不小,女人让她把包扔到后排座位去,容晚晴照做了,探身向后时瞥见后排车座上堆放的杂物,名牌包包,撑得鼓鼓的手提旅行袋,没拉拉链,塞不下的衣服和化妆品满溢出来,像女人戴满双手的饰品,和她从不顾及听者的心情就脱口而出的话语。而与这些锦簇花团画风不符的是,挨着车门的最边上,一只土黄色的中号纸箱呆呆地敞着口,箱子里是一摞一摞没拆封的纸质书,有的装帧颇为眼熟,“您喜欢看书?”容晚晴问。 “不爱看!”女人迎着风,拔高了嗓门,尖声尖气的,更显得粗俗和聒噪,“我看到那么多字就头晕,犯困!我老公嫌我没文化,带出去给他现眼了,让我多读书,我说我看不进去,他说那你就拿着装装样子,让人觉得你读过书不就行了?别整天就知道做美容,做美甲,打麻将,我说你不也一天到晚的不着家,就知道在外面鬼混吗?哦,追我的时候口口声声说让我只负责貌美如花,结了婚嫌我没文化,不做家务,不生孩子,早干嘛去了?”女人嗤笑一声,“爱死不死!” 第34章 “只是读不进去?”容晚晴眨眨眼,“那可以听吧,我来读给您。书很有趣的,就好比我们不用走这么远的路,也能见到大海。” “哎呀别您啊您的,矫情。行,你念吧,”女人说,“念点儿有意思的,爱情故事,狗血一点,别让我无聊。” 容晚晴手脚并用地爬到车后排去,爬出一身冷汗,跌倒在座椅间,和那些华美的服饰、珠宝、脂粉和无用的书本躺在一起,在那箱书里翻找良久,她站起来,在飞驰的敞篷车上,在狂妄的、像要把人撕碎的风中,她的兜帽被吹落,黑发簌簌飘散,她翻开那本书,大声地朗读道: “真相!真相就是鞭子和媚药,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原文来自三岛由纪夫《萨德侯爵夫人》 第56章 在女人的惊呼声中,波托菲诺甩出一记惊险的摆尾,车身左摇右晃,犹如行蛇,引得几十米远处一辆皮卡狂按喇叭,兴许还伴随着她们听不见的咒骂。容晚晴紧紧抱住前排的车座椅背,和女人一起尖叫,一起大笑,听她咳嗽着问:“这是本什么书啊?讲啥的?” “侯爵夫人的丈夫因为作风不良坐牢了……” “哪方面的不良?” “聚众淫乱。” “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女人又叫,咳得脸都涨红,还拨冗朝那辆加速超车的皮卡吐了口口水,“急着去见阎王啊短命鬼!”容晚晴很不解:“聚众淫乱怎么了?” “哎呀……不是!” 女人脱掉了高跟鞋,穿着丝袜的双脚交替踩油门,“这话不好听,害臊。”那张浓妆粉饰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近乎腼腆、前后矛盾的拘束,即使她上一秒刚骂过别人短命鬼,还有更粗鄙不堪的脏字,“出去可不敢这样说,听见没?你得含蓄点……你这么大大咧咧的,男人都被你吓跑了。”她才想起这茬,“你有对象没?” “有。” “大学里谈的?”比起那本不知名的书,女人显然对活生生的八卦更感兴趣。“那怎么自己出来玩儿,不跟你男朋友一块儿?吵架了?” “他得上班。”容晚晴侧头枕着座椅靠背,手指夹进刚读到的那页书里,爱抚着油墨味的纸张。“他也不喜欢旅行。” “男的就这死样。” 女人的话匣子顿时打开了,滔滔不绝,“跟他们去旅游,哼,扫兴!拍照拍得丑,你穿什么衣服他还要挑三拣四,叽叽歪歪,陪你逛个街都累得半死,满脑子净是——”她停顿了一下,“床上那点事。” “做爱?” 容晚晴歪了歪头,精准地填补出女人规避的字眼。“你呀!”女人声调又高起来,“不许说!小姑娘家的!” “可你结过婚,比我更了解‘那点事’,再说,我也是个成年人了,直率的表达不好吗?”她翻开书,念道,“‘那件事,那件事!我们不管何时何地,只要一提起那件事,就挤眉弄眼,意味深长地冷笑。’*”她合上书,“我不喜欢这样。” “哪样?” “暗示,含蓄,挤眉弄眼,大家都知道床上那点事,男人喜欢的事,却连说都不准说,还要怕他们不喜欢。”她说,“我不乞求他们的喜欢。” “你跟你男朋友也说过这话?” “暂时没有。” “那不就得了。”女人一脸“我就知道”的神情,“男人爱你才会给你花钱。妹妹,姐姐是过来人,管他妈的爱不爱的,只要愿意给你花钱,那就是好男人。” “可我不想要钱,也不想要他们的爱。”容晚晴说,“他们的爱不仅仅是钱,是嫌你没文化,逼着你读书,自己却在外面鬼混,只给你钱,又怪你只想要钱,喜欢你性感,又不许你谈论性,否则你就不可爱,没人爱。”她问女人,“他不是死了吗?” “对啊……” 女人喃喃道,像从梦中醒转。“他都死了。” “他死了!” 她对着女人的耳朵大喊。 “你自由了!” “‘好好记住我的模样。我大概不会再到这座宅子里来了。从此,你这一辈子就只能看见优雅正确的面孔了。要牢牢记住一个品行不端的人,长着一副什么样的脸。’*” 她朝远方眺望,眸中凛凛生光。 “‘女人……是一头不甘示弱的野兽。’*” 容晚晴为女人读完了一整本《萨德侯爵夫人》。作为回报,中午,她们驾车驶入毗邻x市的z市城区,在市中心饱餐一顿。人均六千的米其林三星,主厨是法国人,据说祖上在皇宫里侍奉过路易十五,最拿手的菜是洋蓟黑松露汤,餐后甜点是大溪地香草冰淇淋,鱼子酱上洒一层闪闪发光的24k金箔,连盛放的器皿都用的是巴卡拉水晶杯,食客吃完可以把杯子带走,留作纪念。 容晚晴毫不迟疑地把配套的杯子和小勺揣进自己包里。一顿饭吃了近三个小时,方方面面都算是回本了,这间由金钱堆砌起来、高不可攀的奢华酒店,为两位尊贵的女客提供了位于大厦顶楼的最佳席位,足以俯瞰整座城市,有专门的乐队演奏舒缓的轻音乐,配以不限量供应的白葡萄酒,女人融化在阳伞下的躺椅上,像一滩艳丽又颓靡的油彩。 “我不想动了,我要睡在这儿。”她舒服地哼哼,问容晚晴,“喂,你怎么打算的?” “接着赶路。” “陪我住下来呗!晚上我们去泡温泉,花的又不是你的钱,也不是我的……” 女人快睡着了,嘴上还在咕哝着埋怨,侍者取来御寒的薄毯盖在她身上。“死丫头,那么着急干吗呀……” “送她回房间吧。”容晚晴轻声说,和侍者合力将酒醉后昏睡的女人抱回餐厅楼下的酒店包间,将其安顿妥当,房卡放在床头,亲手替女人锁好房门,对侍者说:“请照顾好她。” “应当的。”侍者微微颔首,“您有什么话要我代为转达吗?” 她略一思索。“替我谢谢她,没了。 “再见啦。” 她不能住下来,没有证件,身份立马就会暴露,搞不好还会连累到女人。美妙的温泉和羊驼绒床垫也只好忍痛割爱,她必须离开,去寻找不那么严苛的栖身之所。 没有身份证简直寸步难行。路过一家网吧,她想花一个小时查查出城的路线和廉价旅社,操着一口方言的老板却死活不肯放她进去,“不行不行,小姑娘,我不管你成没成年嗷,证件是必须要押在前台的,配合一点,被查到是我们倒大霉,好吧?”她软磨硬泡,无果,最终使出了杀手锏——把包里的巴卡拉水晶杯掏出来,摆在网吧黑油发亮的前台上。老板不识货,还以为是地摊上十块钱能买四个的便宜货。 “市价三千七,不信可以去查。”她用手指比了个数字,“我只用半小时,查完资料就走。” 老板瞳孔震动,东张西望,偷偷摸摸给她开了张卡。 “只准半小时哈。” 她在网上找了家家庭式旅馆,开在大学城周边的背街小巷里,经营者是一对夫妻,房子就是最常见的二层小楼,看照片挺整洁,朴素却有家的温馨。容晚晴跟网吧老板借了座机电话,打给对方订了间房。“一间大床房是吧?好。”电话那端的旅馆老板说,“留一下您的名字。贵姓?” “免贵姓赵。”百家姓的第一个姓。她随口说。 “好的,赵小姐,待会儿见。” 天黑前她打车到了那家旅馆,接待她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比梁不韪大几岁,平头方脸,穿着一看就是手织的粗针毛衣,袖口有点起球,很老实、憨厚的样子,不太流畅地操作着电脑办理入住流程,“媳妇今天不在,唉,不会弄这些东西……”他一边摆弄鼠标,一边和容晚晴闲话家常,“一个人出来旅游?来,身份证给我登记一下。” “不好意思。” 在女人那里用过的说辞,稍加改动,变成“身份证和手机一起被偷了”,“真的很抱歉……我也是迫不得已。”她支付了足够的住宿费和押金。钱总是比语言更有说服力。“我不是坏人,明天就走,今天确实是太晚了……” “没事!没事,理解!” 男人短粗的食指摩挲着鼠标按键,“不要紧,你住下吧,叔叔相信你这样的女孩子不是坏人,哈哈。” 像是为了缓解尴尬,男人干笑两声,大度地把房间钥匙递给了她,“去吧,就在一楼,喏,走廊最里面,屋里有卫生间。” “谢谢您。” “别客气。” 男人笑盈盈的,“当自己家一样。” 总算找到了今夜的落脚点,她从一个家辗转至另一个家,反正都不是她的家。有人的家里有花园,佣人,壁炉和按摩浴缸,有人的家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根晾衣杆,和一张一米五宽的床,浆白色的床单,散发出令人安心的漂白剂香味。屋外不时传来电视剧的背景音,隔着市井、行人与层层楼宇的遥远的喧哗声,她反锁了屋门,卸下背包,准备去浴室洗漱,早些休息。 浴室窄小,她靠在门后拿着花洒放水,冷水要放一会儿才能变热。“沙沙”的流水声充斥着密闭的小空间,听得她发起了呆,脑袋放空,热水白流了近一分钟才回过神来,关掉了水龙头。屋子里却还是有某种异响。 咔哒咔哒。不是水声。 ——是有人在拧她的门锁。 作者有话要说: *均引用自三岛由纪夫《萨德侯爵夫人》 第57章 虞百禁拉开车门,裹着一身寒气钻进驾驶室,说:“好冷。” 烟花落尽,我们把车开进了路旁的枫香树林。我问虞百禁,这里有没有安全屋?他说不知道,没接过当地的委托,现在也接不到,雇主联络不上他,估计以为他死了吧。 我说好巧,我也是,没有电话,也没人会挂念我,打给我,除了出租屋的房东,让我赔偿被你踹烂的窗户。 他笑出来,说我赔,我来赔,有空一块儿吃顿饭,大家交个朋友。我说你别发疯,人家结婚了。他眨眨眼,说,结婚真好呀,我也想结婚。说完看着我。我说,你跟我说这个没用! 他下车去透气。我留在车里,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热,但应该没发烧。更深露重,夜间气温骤降,车窗内侧的玻璃蒙上了一层浅浅雾气,他回来时喊冷,我便条件反射地伸出手去,将他的双手拢在掌心。手背果真是凉的。 然后我俩都愣住了。 主要是我。这个举动过于自然,亲昵得近乎肉麻了,不像我这种人、我们当下这种关系能做出来的。我的心脏像被咬了一口就掉在地上的苹果,顷刻间爬满了蚂蚁,难受得我当即想抽回手,他却攥住我的双腕,强行用我的手掌贴上他的脸颊,场面很温情,他的手却形同镣铐,力气大得要命,嘴上又和风细雨地说:“暖和多了。” 沉思良久,我明白了那股“错乱感”的来源。俗世的情侣,大多是循序渐进地接触,亲近,相爱,有一套大致符合普世规律的流程,不像我俩,从发端到终结再到当断不断,重修旧好,没有一个步骤落在恰切的位置,不是前后颠倒,就是有所遗漏,导致我们床都上过了,肉体层面已经达到最亲密的程度,亲吻和牵手反倒让我觉得别扭,不知该如何应对,一味地跟着他的步调走,又太危险了。 他会毁掉我,用另一种方式。用他的目光,口吻,甘甜的杀意和软刀子,“今晚没法抱着睡了。” “睡前面还是睡后车厢?”我捧着他的脸说,“前排可以把椅背往后放,后面恐怕只能蜷起腿来睡,感觉还不如车座。” “明天尽量找个旅馆。” 他张嘴咬我右手大鱼际的那块肉,被我挣扎着推搡,“有床就行……咬我干吗?你属狗的?” “属兔啊,跟你同年的。本命年真的很倒霉。” 我实在很难跟得上他奔逸的思绪,“是,咱们都有血光之灾。你被我砸了一酒瓶子,头上留疤没有?” “缝针了哦。” “我看看。” 他低下头,任凭我顺着他的发际线向上梳理和翻找,倾身向前,手臂撑住我身下的椅座,疤没找着,又莫名其妙地亲到了一块儿去。 我说我介意,我就是介意。你为什么这么熟练?肯定交往过很多人,爱过他们又杀死他们,我只是碰巧活了下来,就非得被你缠上……他吸吮着我的下唇,吐息温热而催眠,反问我,凭什么不能是你?你要相信,你不是“剩下”的那个。 我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声音中的战栗,我不是吗……? 对啊?他说,尾音带着困惑的上扬,不理解我为何颤抖,继而紧紧地抱住他,像抱海中的一根浮木。 你是被选中的唯一。 我俩在车座上躺了一夜。睡得不算踏实,半夜醒了一回,听见外面起风,树叶飒飒作响,衬得车内愈发寂静,狭小而安稳。夜色浓稠,我们是包裹在琥珀里的两只虫子,我听着虞百禁细微的鼻息,很快又睡过去。 清晨,天空呈现出被稀释的浅白牛奶色,看不出是晴是阴,我钻出车外,拉伸了一下酸困的肌肉,和虞百禁像两个流浪汉一样站着刷牙,互相给对方倒水洗脸,一睁眼就开始说蠢话,他问我除了母亲还有没有其他家人?我说没了,全死了。他听罢,将纯净水倒进我手心的动作停顿了一晌,略显踌躇地说,不会是我干的吧……? 阴差阳错,若干年后我们异国相遇,你跟我在一起是为了复仇—— 我劈手夺过那半瓶水泼到他脸上:少看点电影吧! 第35章 考虑到我的精神健康,整个白天我都没怎么跟虞百禁聊天,和他相处太消耗能量了,时间一长我就有些疲于回应,迫切需要宁静、独处和个人空间。中午在服务区歇脚时,我向他表达了我的诉求,意外的得来了爽快的回复:“没问题。那下午你来开车,四点的时候叫醒我,我们沿路找找住处。” “……好。” 原以为他这种难缠的性格会拉着我刨根问底,追问我为什么不想和他说话,是生他的气还是变心了之类的(恭喜我已经学会了举一反三),他却轻易地接受了我的说辞。下午换我开车,他就坐在副驾驶安静地听歌和车载广播,望着窗外出神。 这一天的路程也异常顺遂,风平浪静,没有发生任何变故,按照这个进度,后天必定可以按时到达x市。但我仍然不能彻底放下心来,总觉得平静之下会暗藏陷坑,只等我们在最松弛的时刻失足。 日落之后,六点过半,我们抵达了与x市相邻的r市,并顺利在通往市区的公路旁找到了一家旅店。环境出人意料的不错。二楼住宿,一楼是餐厅和酒吧,门口停了一辆吉普,一辆牧马人,高耸的车身挡住了旅店门脸,我俩停好车、绕着院子转了半圈,才找到办理入住的窗口。 像火车站或游乐园售票处一样的柜台深处,梳了一头脏辫的女招待嚼着泡泡糖,对我们说:“标间没了,只有大床。” 虞百禁掏钱包:“还有这种好事?”我则留意到她根本没问我们要证件做登记,收了房费和两百块押金就把挂着钥匙的门卡甩给我们,“所有摆在桌子上的东西都额外收费哈。来下一位!” “就差把‘黑店’俩字写在招牌上了。”虞百禁说。“是前几天我们的运气好过头了。”我耸耸肩。 “有点想念阿姨家的大排面啊……” 恰好顺路,我俩就想着在楼下吃个饭、喝一杯再上去——当然了,我不喝。我要了一杯无糖苏打水。虞百禁喝点也无妨,我会兜底。“一杯马天尼,不要柠檬要橄榄,加樱桃。”他对吧台里留着山羊胡的酒保说。 等他的酒沿着光可鉴人的吧台滑过来,他摘出泡在酒里的樱桃,放进我的杯子里,问我:“想什么呢?” 酒吧很小,纯粹是旅店的附属品,屋顶低矮,昏灯昧影,生怕来这里排遣寂寞的人把对方看得太清,努力营造着悸动的氛围,甜美的误会,幸亏我没喝酒,否则对着虞百禁那样一双眼睛,也难保不会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来。我捞出那两颗酒渍的樱桃,含进嘴里,说:“我在想,容晚晴要去海边,真的只是为了看望她的妈妈?” “我有点醉。”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家境优渥,前途光明,没有生计压力,往后也不会有。”我吐出了一颗樱桃核,越追溯越难解,“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爱情。” “那他妈是你想要的。”我说。 空酒杯落在吧台上的轻响,对话间突兀断开的缝隙,站在我俩中间摇酒壶的酒保也不摇了,默默收起了两根天线般的手臂。 “我就是想要爱情怎么了。” 我生生把另一颗樱桃核咽了下去,硌得嗓子疼。只见虞百禁一脸委屈地低下头,用他的额头用力拱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就是想要爱情怎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 名场面来袭。 第58章 酒保捧着雪克壶无措地站在一旁,连根胡子都不敢动。我差点打翻自己的杯子,手伸过去扯了扯虞百禁的衣袖:“我知道了。你喝多了。” 史无前例地,他把袖子从我手里拽了出来,难过地,抵触地。我大为震怖。“你说,我在听。” 他却不再理我,扭头冲着吧台内侧不知该不该逃走的酒保说:“他,他不要我了。” 我汗都下来了。 “他是我的初恋。” 他把脸埋进我的双掌之中,“我知道我做错了事,我会改的。但你也要给我补救的机会啊……” “啊,呃,嗯,他喝多了,我会照顾他的。” 我朝同样汗如雨下的酒保点一点头,“您忙去吧。”酒保活像个被皇帝赦免的逃兵,脚底抹油,“那、那边有客人……我给您上杯水啊,清水。” “站住。” 一根从橄榄里拔出来的竹签短剑一般刺向酒保伏在吧台上的手,在扎穿他手背的前一秒被我拦下。我钳住虞百禁的手腕与之角力,连带着他整个人一并搂向我,跟酒保说:“别管他,走你的。” “不要冰!”虞百禁趴在我肩上叫唤,“我的心很冷。” 我的心都不跳了。 但我还是耐着性子跟他沟通:“我什么时候说不给你机会了?想要爱……也没有错,我不是在指责你。” “你不喜欢我对待你的方式,那就告诉我怎么做才是对的啊。” 八点过后才陆续上座的小酒吧里,在他人异样的注视抑或是我的错觉中,他双臂环抱住我,脸埋在我怀里闷闷地说,“你不把你的感受说出来要我怎么办呢?我还要错多少次,你又会离开我的……” “不要去预设还没发生的事。” 我僵硬得像块墓碑,胡乱拍着虞百禁的后背,心中默念,爱是感受,不是逻辑。他是没有心,可他有知觉,会被刺痛,被伤害。我也不在意旁人对我的看法了,在意他此刻的心情就足够。我是个凡人,兼顾不了那么多。 “好了,好了,一杯马天尼就喝成这样……” 话既出口,一道闪念陡然掠过我的心头,冷不防地,虞百禁游移在我背后的手按住了我的后颈,以一种介乎强硬和情人间暧昧的姿态,语气却是和方才“醉酒”截然不同的镇静:“别回头。 “你的左后方七点、八点处,右后方四点二十分,一共五个人在看这边,右边两个在向我们靠近。” 他吻了一下我的颈侧,“你现在从椅子上下来,别往后看。跟我走。” 酒保端着不加冰的常温水回来了,虞百禁把酒钱和小费塞进他马甲的口袋里。他似乎懂得了什么,又没有完全懂。 “北边的走廊里有钟点房……满客的话就上楼吧。” “多谢。” 虞百禁拉起我,绕过坐满了人的卡座,混进越来越稠密的人群,还能听到不远处女人的抱怨声:“长没长眼啊,踩着人了你!” “还是被跟踪了。” 我情感上还没转过弯来,身体已经率先进入了备战状态,加快步伐,紧跟着虞百禁,踏进酒保所说的、一条铺着破旧地毯的长廊,“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吃樱桃的时候。”他捏了捏我的手,“真可爱。” 我甩开他,和他按顺序去推每一间“钟点房”的门,都锁着。有些房间里隐约传出人的窃语和肢体摩擦声,也有些是谩骂。“还真满了。”我说,“顶头那间呢?” “是卫生间。” 我扯住虞百禁的衣领就闯了进去。 卫生间内愈加逼仄,封闭,却出奇的洁净,看样子打扫得很勤,洗手池边甚至摆了瓶藤条香薰,弥漫着一股馥郁到不像是厕所的茉莉花香,用来压异味。总共两个隔间,靠外那间有人,我和虞百禁就进了靠里那间,反锁上门。 我刚想说什么,脊背就撞在了画满涂鸦的墙上,身体腾空,虞百禁捞起我的双腿,把我往上一托,如此一来,从隔间下方的门缝往里看,这里就像只有一个人在。 “宝贝。” 他对我做了几个口型,我不情愿地意会了,一只手勾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拉开他外套的拉链,模拟拉下裤链的音效。他无声地夸赞了我,“演得真像。” 我刚要张口骂他,隔壁传来了一道压抑着愠怒的男声。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太诡异了。此情此景,包括我此时的姿势——两条腿夹住他的腰,双手攀附着他的肩和背,裤缝里顶着他的胯,简直就像是在跟他——但我确定这是目前最妥帖的做法,先避避风头。哪怕我敢夸下海口,无论对方派多少人来,我俩都能把他们赶尽杀绝,就像在金嵬的仓库里那样。 但这儿毕竟不是谁的仓库,谁的后院,闲杂人等太多,动手容易,脱身却难,再招来警方又是新的烦扰,我不知道虞百禁是不是这么想的。我估计他压根儿就没想。 他只想捉弄我,看我有火不能发的憋屈样,两只手托着我的屁股,把我压向身后这堵写满了交友号码、“上门服务”和各种淫词浪语的墙壁,旁边隔间的男人仍在讲电话,还点了支烟,烟味顺着我们之间的隔板飘过来,漫到虞百禁的脚边。 “我怎么办呢?你想过我吗?!” 湿滑而煽情的舌尖,从我绷起的脖筋舔到发烫的耳垂。我牙关一松,险些叫出声来。 有人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我做好了跟你白头到老的准备……你连我爸妈都见了,咱们什么困难没克服啊?!” 隔壁的男声染上了哭腔。皮鞋叩地的轻响停在我们的隔间门外。我能从门缝里窥见两道耸立的人影,被向上的台阶曲解成一个六十度折角。我抓住了虞百禁后脑勺的一撮头发,却因发抖而使不上力。 “砰砰砰。” 有人在敲我们的门。 “砰砰砰。” 我揪着虞百禁的头发和他接吻。门外的人不做声,只是继续敲门。砰砰砰。很聪明。 “砰砰砰。” 隔壁的男人终于爆发了。 “我操你的,里面有人还你妈敲敲敲,你是瞎了还是脑子里有屎急着拉?!”男人把电话里没发泄够的火气一股脑全撒出来,有种不要命的气势,听得我都替他捏了把汗,“再敲我他妈报警了!听见没?滚!出去排队!” 虞百禁的嘴唇被我咬破了,笑着舔沾到我嘴上的血丝。 “想在这儿做。” 他在我耳边说。 “好刺激。” 第59章 炸弹倒计时般的半分钟过后,隔间外的脚步声竟然真的退了出去,关上了卫生间的门。隔壁的男人把烟蒂丢进便池里,明火遇水,“嗤”的一声熄灭,被他放水冲掉,接着就是长吁短叹,衣物窸窣,他似乎挂断了电话,吸了吸鼻子。 “朋友?” 虞百禁轻轻地把我放到地上,敲了敲我们中间的隔板。“你还好吧?” “哎?嗨。”隔壁的男人像是没料到我们会跟他搭话,“没啥,家务事儿。怪丢脸的。” 我撩起衣摆,使劲擦擦嘴,顺便对虞百禁比了记中指,打开隔间的门,让他先出去,像任何一个如厕完毕的人那样,走到洗手台边、拧开水龙头;我则在流水声的遮掩下,拿起墙角的保洁工具,抽出长长的拖把棍,别在男人那间的门把手上。 “正常。恋爱就像种花种树,你以为你已经尽心竭力,百般呵护,来年等着收获,它却还是枯萎了,不仅没有结果,还让你过去的付出都白费,留给你一场空。” 虞百禁关上了水龙头,缓步接近卫生间的门,侧耳谛听,同时向我投来一记询问的眼神,我点头,拔出穿在皮带扣里的弹簧刀,示意我已经准备好。 隔间里的男人又叹一声:“兄弟你说得在理……我就是自己钻牛角尖儿,你让我放下,一时半会儿的……我没那么快走出来。你懂吧?” “噢。” 虞百禁笑了笑,“多待一会儿也好。” 门向里打开,埋伏在外面的人被他拖住衣领往下压,伏低的后背充当我翻身出去的鞍马,我一腿抽在向我们扑来的第二个人侧脸上,趁他失衡歪倒时割断他的喉管,他一枪打在天花板上,来不及还击便断了气,隔间里的男人听见动静:“啥、啥声儿啊? “我门怎么打不开了?兄弟!帮帮忙!” 一道红痕甩在被他反复推搡的米色窄门上,黏糊糊的血浆往下淌。虞百禁把扭断脖子的尸首放平在地,说:“你稍等,我去叫服务生来。”当胸一脚,将第三个跟踪者踹出酒吧后门,用抢来的枪爆掉第四个人的头,把凶器还给尸体,抹掉指纹,一串动作连贯无比,我追上他,无暇再去管那个刚失了恋、一开门又要直面死尸的倒霉男人,祝愿他以后情路平坦,早日成家,别再遇见我俩这样的人。 酒吧后门就在男卫生间左边,声控灯下是一节盲肠般的应急通道,随处可见被踩扁的烟头和幽绿的霉斑,门被翻滚的人体撞开,室外是大片杂草乱生的荒地,铺满硌脚的石子,暖色调灯光与人声斜斜地烘托两旁,分别是旅店前门和后身的停车场。我关上身后的门,虚着嗓子对虞百禁喊:“留个活的!” 可是晚了。 虞百禁垂首看向脚边了无生气的死人,指尖蹭去脸上的血点,又指指自己,像要让我主持公道。 第36章 “他先朝我开枪的。” …… “我早晚被你气死。”依稀有攒动的人影从旅店前门包抄过来,应急通道内也响起逼近的脚步声,我拉起虞百禁奔向停车场,开上我俩的车,夺路而逃。 车开出去五分钟了,没有追兵,没有突袭,没有反常的鸣笛和异样的打光,夜路幽静,导航提示我偏离了预设的行车路线。掉头。前方三百米路口左转。请靠右行驶。前方二十公里,即将进入某县。清冷的无机质电子女声中混入了虞百禁的低音,“宝贝,生气啦?” 您已偏航。 “因为我没留活口?” 您已超速。该路段限速六十公里。 “可我不杀他,那些人也不会放过我们,套出情报要花时间,尸体很快就会被人发现。我们还是得逃。” 请减速。 “综上所述,杀掉一个我们就会少一个追兵。等你生完了气,和我谈谈好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大声说,没有。 我没生你的气,你是对的。我竟然觉得你做得对。那个人死或不死,我们都被逼到了这一步。这是对方的错,不是你的。可我接受不了。 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杀人。我不想杀人。手上沾过血,就洗不干净。杀人不是游戏,不是比赛,更不该是解决问题的最终手段,你懂吗? 见鬼,吵死了,怎么关掉这个破烂导航? 我踩刹车,停在路边。车载导航停止了喧哗。夜风逐浪,当我们再一次被寂静淹没,他缓声说,不太懂,但是知道你不喜欢,不高兴了。抱抱你好不好? “过来。” 我抱住他。 “对不起。” 残存着血腥味的手指,缓慢而轻柔地摸我的头发,从上到下。“我会懂的。总有一天会懂你的。” 他少有顾虑,从不烦恼,制造出困扰的人就铲除掉,所以生活圆满得像一轮新月,纵使有阴影和斑驳,也总是清冽的、平等的笼罩着我,我堂皇的正义和见不得光的邪恶。如此令人安心。 我埋在他颈窝里深而长地呼吸,双眼发直,搓捻着自己指甲缝里干涸的血渍。 爱上死神的人,迟早会成为他的同谋。 我俩在匝道旁抽了支烟,喝了点水,小坐片刻,等到心跳渐趋平稳,驱车驶入了r市周边的县城。 此时深夜刚过十点,整座小城就昏昏沉沉睡去大半,我们开过四五条街,只有一条还亮着灯,尚在营业的店铺掩着珠帘,荧光灯牌肉感十足,是妖娆的艳粉色:按摩,洗头。我加快车速,又转过一个路口,一边是菜市场,另一边是正在拆迁的危楼,楼体被剖开,像外露的脏腑;再往里开,经过无数紧闭的门户,总算被我们找到一家——录像厅。 充满年代感的称谓,甚至达不到影院的规模,屈居在一家房产中介底下,笨重的旋转门边贴着上个世纪的褪色海报,《雨中曲》,《霸王别姬》,《泰坦尼克号》,还有一块写着粉笔字的小黑板:“午夜连映特惠:喜剧片,僵尸片,随机放映专场。”虞百禁说:“就这儿了。” 我俩把车停在一辆桑塔纳和一辆金杯中间,罩上防雨遮光的车衣,连跨几级台阶,进入了录像厅。 大厅里游荡着一股恹恹睡意。顶灯昏黄,地板滑腻,售票处压根儿没人值班,柜台上铺了件棉衣,盖着柜子里早已冷却的爆米花和薯条,最亮的两处光源来自墙边的抓娃娃机,我和虞百禁凑近去看,每种娃娃都丑得离奇,布缝的脑袋上长着霉菌似的毛发,拷问着现存人类的审美和想象力。我几乎被丑愣住了,一转眼,虞百禁已经翻跃过检票口的通道闸机,当着蜷缩在椅子上酣睡的检票员的面,从里面朝我挥手。 我用气声质问他,你怎么能逃票!他用同样的气声回答我,难道要把人家吵醒,就为了买两张票?睡眠多么宝贵,我们俩还没得睡呢! 我无话可说,偷瞄一眼睡得分外安详的检票员,嘴角挂着婴儿般的口水,令人歆羡。我心一横,搭住虞百禁伸向我的手,翻进了闸机。 第60章 通道不长,墙布是艳俗的深红色,装修也过了时,越往里走,越有种时光逆流的倒错感,一切都很旧,像许多个时空压缩叠加,不知在另一个平行宇宙,我和虞百禁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但愿他俩不必杀人、逃亡,可以在周五下班后约会,带着爆米花和可乐去看电影。 一号厅是喜剧片,没有人笑;二号厅是僵尸片,没有惊叫。三号厅是随机播放,很看机缘,我和虞百禁决定赌一赌,进了三号厅。 拉开隔音门,沉滞的空气被搅浑,有一种污浊的暖意。场内看客寥寥,稀稀落落分散而坐,我俩就近选了最后一排居中的空位,离我们最近的观众也在两排开外,看剪影是一男一女,男的坐姿歪斜,一条胳膊搭在女的座椅靠背上,打了个带响的哈欠。 大荧幕上也是一男一女,在开车,红绿两色的路灯光从他们的前挡风玻璃上交替轮转过去,女人讲法语,说:“不,皮埃罗。”男人叼着烟,说:“再跟你说最后一遍,我叫费迪南。”虞百禁探身靠向我,我也将耳朵凑过去,听他说:“我喜欢这部电影。”* “我知道,”女人说,“不过你不会唱《我的朋友费迪南》。” “我会唱,”男人说,“关键是你想不想,玛丽安。” “我想。”女人说,“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我也是,玛丽安。” “我把手放在你膝盖上。” “我也是,玛丽安。” “我在吻你的全身。” “我也是,玛丽安。” 前排的男人“哧”地笑了,“真没劲。” 娇嗔的女伴用手打他,他嬉笑着作势亲吻她。在欲拒还迎的调情与骚动声中,电影里的男声伴着吉他歌唱:“你是如此美丽,我的爱人。” 虞百禁拔出枪,手腕轻抬,男人前排的椅背上多了个弹孔。他的背影凝固,嬉笑止住,另一重音色便得以显现,微弱而持续——爆米花洒在地上的声音,像缺少耐性的沙漏。 “不好意思。”虞百禁放轻了嗓音,以一种文明、和善的分贝说,“能请你们安静点吗?打扰到其他人观影很不礼貌。” 没人回应。电影里换了个女声唱:“我的爱人,你从未承诺要一生爱我,我们从未海誓山盟,因为你我,从不相信自己会坠入情网,我们是如此的变化无常。” 前排的男女相互推挤,难掩惊慌地往录像厅外跑,同一排的另外两个人也跑了,边跑边回头看我们,只留下捕鼠夹似的弹簧椅座,和被打穿的爆米花桶。虞百禁模仿着法语的发音小声哼唱:“哦,我的爱人。” 身着天蓝色浴袍的女主角把早餐盘放在床边,床尾趴着一具男尸,大头朝下,脖子上插了把剪刀。我说:“很有趣。” “对吧。” 一部有些晦涩的、由意味不明的静物和穿插于其间的诗歌串连而成的影片,有时没有配乐,只有男女声交替的旁白,像对话,像朗诵,有时配乐又变得惊悚,刺耳;有时镜头很长,转得人头晕,有时镜头定住不动,拍女人松散的发髻,男人一根接一根抽烟,他们合力用酒瓶敲昏另一个人,随后驾车逃跑。他们开的是一辆标致404。 “困不困?”虞百禁捋了捋我有些蓄长的额发,“困就睡一会儿。”我强忍住眼眶里的热泪,“不。” 荧幕上的男女又在朗读诗句。 ——是部冒险电影 ——血色王冠 ——一共是 ——“夜色温柔” ——这是个爱情故事。 可恶的爱情片。我在心底骂了一句。我要陪他看完。 就算世界末日,地球毁灭,下一秒有人冲进录像厅用枪指着我的头,我也要陪他看完。 男人和女人来到了法国中部的一座小城。他们点了饮料,借了电话,然后琢磨着怎么付钱。他们已经被通缉了。 “没准我们俩也被通缉了。”我低声说,“否则很难解释为什么我们走到哪儿都有人跟着。” “让他们别跟了。”虞百禁低头亲了我一下,“我们在约会呢。” 我们从来没约过会。没挑明过,认可过彼此的关系,我竟敢大言不惭地称他是我的前男友。我失笑出来,歪头靠着他的肩膀。 “在笑什么?” “我自己。” “你怎么了?” 我不能否定你,切割你,作为我和这个世界仅有的一线联系。你是我唯一爱过的人。 “没什么。” “你也有事瞒着我。” “时机成熟了再告诉你。” 可惜,没坚持到片尾我就昏睡过去,不省人事,再醒来时,荧幕上的影片都换了一部,不是法国片,而是香港片。我身上盖着虞百禁的外套,睡得要从座椅上滑下去,两只脚都麻木,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我在哪里:一座小县城的录像厅,坐在我身边的男人是虞百禁,我的同伙,帮凶,共犯。今天是我们旅程的第七天。 “切,有多爱,才认识七天。”影片中的女人哽咽着说,“不就是爱他的钱?你不用这么牵肠挂肚。 “谁知道,真的是好牵肠挂肚。” 黑沉的录像厅各处响起隐微的啜泣声。 “我真的好想念,好想念我老公。”* 我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动静有点大,可能还没醒透,手和嘴都不由自主,往虞百禁脸上摸过去。 “你在哭吗……?” 嗓子有点哑,我咽了口口水,指尖所及之处却是干燥的,温暖的。他握住我乱摸的手,轻声问:“醒了?” “你哭了吗?” 我揉着眼睛,想看清他的脸,这样他就不能假装,不必遮掩,可他确实没有哭,我凑得再近,都没看到一滴眼泪。前排有人哭得吸鼻涕。我摸到他颤动的睫毛,他说:“你担心我哭啊。” “嗯。”我也吸鼻子,“那样我要哄你啊。” 他不再说话,唯有握着我的手紧了紧,光与影在他脸上追逐,交融,离散又聚合,他说:“我现在要哭了。” 我收回手,缩在他的衣服下面。我问他:“上一部电影的结局如何?” “皮埃罗死了。” “他叫费迪南。他怎么死的?” “他把自己的头和炸药捆在一起,自杀。” “噢。” 我打了个哈欠。“这部片讲的又是什么?” “这个女人老公死了。她出了场车祸,从那以后,左眼就能见到鬼。” “恐怖片。” “爱情片。” “怎么又是爱情片。” 他看得津津有味。“我死后也要变成鬼缠着你。” “别。”我把衣服还给他,让他穿回去,“我马上吞枪来陪你。” “好感人。” “是的。” 我说,“牵肠挂肚。” 第37章 作者有话要说: *电影《狂人皮埃罗》,1965年,导演:让-吕克·戈达尔 *电影《我左眼见到鬼》,2002年,导演:杜琪峰 诚心向大家推荐阿百喜欢的这两部电影! 第61章 看电影很容易让人忘却时间,这一点我最有发言权。多少个漫漫长夜我都是这样熬过来的,唯独今夜,我不愿梦见的人就坐在我身旁。 起初我不理解,他为何如此沉迷于电影,虚构的情节,影射与假想,我又不能顶替里面的角色,活在一卷卷圆形的胶片里。如今我却渐渐懂了:正是因为不理解。 倘若真有神明存在,我们都是祂的造物,虞百禁却是其中的异类,他无父无母,像个精怪一样横空出世,还没学会怎么“做人”,电影即是他的教材,生动,典型,虚实结合,只花几个小时,就能体味百样的人生。 左眼能看到鬼的女人反复和长着同一张脸的男人坠入情网;年轻的父亲和女儿在泳池边度过无所事事的假日;总把任务搞砸的超级英雄;写不出小说的作家;误入凶宅的少女,她屏气慑息,躲在衣柜里,双手紧握着鎏金烛台,准备给门外的鬼怪迎头一击。 “咚!” 男人俯卧在地。 容晚晴右手举着一只木头板凳,砸向了趁她洗澡时入侵她卧室的男人,男人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却还匍匐着去拽她裤腿。 “妈的……臭娘们儿……敢打我?” 板凳又接连砸下两次,男人短粗的手指才松开,笨重的躯体滚倒在卧室中央,那件温厚的手织毛衣翻卷上去,露出气球似的肚子和解开的皮带。 他连皮带都解开了。 容晚晴浑身都在抖,乱发蒙在脸上,头脑却冷得像冰窟,扔下板凳,踩着满地散乱的空衣架,拿起放在墙角的背包,大步跨出被男老板用备用钥匙捅开的门,朝外走去。 行至前台,她还能听见自己牙缝里“嘶嘶”的吸气声,汗水湿冷,体内却像有股火在烧,经年日久,颠扑不灭。她知道那是愤怒,是每个女孩自出生起便加诸于身、再多规训和美德都不能教化的蛮力。 发火是失态的。父亲和礼仪老师都这么说过,谁先陷入癫狂,谁就先失去自我辩护的权利,在看客眼中,只是个张牙舞爪的疯女人罢了。所以她会保持镇定,优雅,任凭怒火滔天,灼伤肺腑——掀翻桌子,把显示器、音响、茶杯和烟灰缸都扫到地上,摔得烂碎,一股股连接线肠子似的荡在半空。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民宿。 从s国回来后,她不间断地看医生。心理医生是父亲请的,他的故交,瘦削高挑的女性,五十多岁,剪着男式的短发,脖颈修长,不苟言笑,每周四下午两点都准时到疗养院与她见面,进行约两小时的心理疏导。 她不认为她需要疏导。枪伤已经痊愈,不耽误她每天爬楼梯,去图书馆,和迢迢散步;睡眠持久、踏实,胃口也不错,中午多吃了半碗饭,午休醒来精神饱满,坐在两人座的短沙发上,脸上永远挂着肖像画般得体的笑容,准备好应接所有的关怀与质疑,琴弦般细长的女人却在她对面坐下,直言不讳地问:“恨不恨那个人?” “哪个?” “假扮成你的朋友,却是来杀你的人。他还打伤了你一条腿,”女人问,“给你一把枪,想不想报仇?” 走在大学城附近的街道上,她背着双肩包,穿着休闲,跟那些没出校门的大学生们无甚区别,垂在袖口下的手指却一抽一抽,姿势古怪。她的指甲劈了,适才抡起凳子砸人的时候太过用力,没收住劲,此刻肾上腺素退却,把愤怒和疯狂都带走了,她的手指却仍弯曲,伸直,食指朝前,拇指朝上,摆出孩童们常用的一种手势。 “枪。” 她对心理医生说,“他倒是教过我怎么开枪,可我当时吓坏了,没打中。其实还蛮好奇的,打中了会怎样。” 她盯着自己渗血的食指。 ——有把枪该多好。 “欢迎光临。” 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感应门自动滑开两旁,蹲在店外台阶上抽烟的女生随之站起,顾客已经背对着她走进店里。她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七点半,争分夺秒往嘴里裹了口烟,她踩灭烟头,返回了自己的岗位。 容晚晴进来的时候,收银台里还没有人,等她拖拖拉拉逛完三排货架两台冷柜,收银台里就多了个瘦瘦的女生,十八九岁的样子,长及锁骨的中发,染了半蓝半绿,衬得肤色愈白,素颜,比起过分鲜艳的发色,五官显得十分寡淡,像铅笔画上去的,单眼皮,一身烟味。容晚晴拿了单价最便宜的矿泉水,一包创可贴,和一句不知有没有必要问出口的话一起放在收银台上:“这里晚上不打烊吧?” “不打。” 单眼皮由下至上、又由上至下地端详她,落在她洇血的指尖上,雨滴似的弹了开去。“……有什么事?” 容晚晴指指靠窗的排座。“可以坐一会儿吗?” 女生狐疑地点点头。 “谢谢。” 她卸下背包,坐在一排空椅子上,灯光照彻周身,使她感到安全。在包扎伤处前,她想问问店里有没有水池或洗手间,“哗啦”一声,一串钥匙被扔在不远处的桌面上,隔着她的背包,便利店店员拉开椅子坐下来,示意她:“先把指甲剪短,别让它再劈开。” 容晚晴定睛看,一把指甲剪混在钥匙串里,尾部挂了个心形的小吊坠,离她有点远,得伸长手才够得到,女生见状,又把钥匙串朝她推了推——场面有点好笑,两个女性都害怕冒犯到对方,谁也不敢贸然离得太近,就那样相隔甚远地对坐着。 “喂。” 蓝绿头发的女生用混混般的口吻问道,“你是我学姐吗?” “不。”容晚晴剪指甲,半透明的月牙和染着血的月牙片片剥落,“我不是这个学校的。” “来找朋友?” “也不是……” “被家暴了?” “……” 还是挺疼的。容晚晴皱眉头,创可贴在指尖缠一圈,把破裂的心也裹紧。女生咂了下舌,“算了。你喝酸奶不?店里有临期的,不要钱,随便喝。” 容晚晴惊呆了:“……免费吗?” “对啊,我都白喝。我来这里做兼职时薪才二十块,连杯酸奶都喝不得了?” 女生跳下椅子,来到冰柜前,像翻自己家冰箱一样轻车熟路,找到贴着“特价”标签的那一栏,又问她:“喝什么口味?有蓝莓和猕猴桃。” “蓝莓吧。” “喏。” 杯装的蓝莓酸奶递了过来,女生喝猕猴桃口味的那杯,叼着吸管,等待夸奖似的站在她面前,又酷又骄横的。 “今晚我当班,你就待在这儿。” 女生一只手插裤袋,腕子以上都是纹身,“我看谁敢打你。” 第62章 容晚晴趴在便利店的高脚桌上睡了半宿。凌晨醒来,无边无际的夜潜伏在窗外,一种没有纵深的黑。打工的女大学生又在店外面的台阶上抽烟,亮眼的发色蒙了层雾气。店内只有她一个人,像一只被养在夜光水族箱里的鱼。 桌上的酸奶盒、饭团包装袋和啤酒罐都被收走了,前半夜她们闲聊,吃夜宵,女生推荐的菜色:番茄奶油炸猪排温泉蛋盖饭,酸辣柠檬无骨鸡爪配橙子草莓接骨木啤酒。吃完了,女生玩手机游戏,给容晚晴看她在游戏里的id:燕麦榛子抹茶巧克力脆脆鲨。容晚晴说,你喜欢的东西名字都好长。女生挠头,说,那你简称我为小麦好啦。 小麦十八岁,俄语专业,成绩不太行,酒能喝好几瓶,朋友一大堆,今天和这个去看live,明天和那个去蹦迪,生活费不到月中就见底,“所以才来打工。” 她扎起披散的头发,向容晚晴展示耳部以下的铲青,“上个月染头发,下个月还想纹身、打耳洞。”她老成地叹气,“人类的欲望是无穷尽的。” “有欲望是好事。”容晚晴微微笑,“证明你对这个世界还没厌倦。” “难道你厌倦了?” “稍稍有点。” 她缠着创可贴的食指和拇指合拢,一只眼闭起来,嘴边笑出浅浅的梨涡。“有一颗花生那么多吧。” 那笑晃进了小麦眼睛里,她低下头去,感觉自己就是那颗花生米,被人拿在手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深夜两点半,便利店的门又开,进来一个醉步踉跄的男人,酒气熏天,小麦脸色骤变,警惕性惊人,闪身挡在容晚晴身前,手碰到容晚晴的膝盖,问她,是不是来找你的?她闻到小麦头上护发精油的香气,漂染过太多次,发梢有些干枯,却神奇的会引人想象它的触感。她说,不是。 小麦这才松一口气,回到收银台里,给男人结算一瓶酸梅汁的钱。男人闻起来就像吐在了自己身上,或是掉进了泔水桶。小麦闭着气给男人扫码,在憋死前送走了这位移动的酒囊饭袋,再想回窗边去,容晚晴已经趴在一桌饭盒与酒瓶间睡熟了。一袭乌发铺了半身,脸埋在臂弯里,均匀的呼吸吹得额发一起一伏,手心里窝了张硬挺的卡纸,被受伤的指头捏着,捏得很紧。 睡了场局促的短觉,容晚晴伸伸懒腰,裹紧外套,也去到店外面,跟小麦并排坐,小麦有点不太自在地挪开了一拳的间距,嘴里的烟头往上翘,冲她晃晃松散的烟盒。 “抽吗?” 鬼使神差似的,容晚晴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小麦递来打火机,护着火帮她点燃,她干吸一口,咳嗽声在空荡荡马路上回响。小麦大笑:“猜你就不会。” 容晚晴望着指间明灭的火星出神。小麦把脸转到另一边去吐烟,白雾扶摇直上,又被乍起的夜风吹散,氤氲了两个人的脸。她猛地把烟蒂往地上一丢,朝着黑夜的彼端呐喊:“能不能发生点有趣的事! “一见钟情!丧尸围城!被外星人抓走!转生成异世界勇者!什么都行!来点刺激的!” 回声空响。容晚晴笑她,但不是嘲笑,“你不喜欢现在的生活。” “一点点。”她也朝容晚晴比划,“一颗花生那么多。” “这样说显得很无病呻吟吧。父母都健在,离了婚也没亏待我;有钱赚,不挨饿也不受冻;有朋友,一直受周围人的关照,这种程度还不满足,在网上刷到这类投稿我都要骂两句,身在福中不知福。”小麦拍拍裤腿,“我也说不上来。你呢?你比我大几岁,有没有经历过特别刺激的事儿,讲来听听。 “家暴就算了。闲聊而已,不勉强——” “有喔。” 细长的女士烟烧到半截,还剩不到两寸的长度,容晚晴将它衔在齿间,让气流在她体内转了一个来回,又倾吐而出。瞬息之间,她就消化了那些难以下咽的苦涩和规则,使其为己所用,她浑然成了另外一个人,而这或许才是她真实的面孔。 “我被绑架过,算不算?” 七岁那年,刚上小学,她和段问书曾经一起被绑架,在学校组织的课外活动课后。 十六年前,记忆早已被磨损得失实,她甚至记不清,在满是权贵子弟、严加看守重重防护的贵族学校里,绑匪是如何钻的漏洞,掳走她和段问书的。 起初她甚至以为是游戏。使用变声器的绑匪给他俩戴上眼罩,带去了一处封闭阴凉的空间,像防空洞,走道冗长,毛坯地面,被强行拉开、捆在两把椅子上时,容晚晴才意识到事情的异变,比自己还小半岁的段问书已经哭得震天响:“放开我!你们是坏人!”她则因为过度的惊吓和恐惧丧失了反应,大脑和躯体切断了联络——种种原因,她没有出声,也正因此,她的嘴没有被堵上,只能听见段问书嘴里塞着异物发出的“唔唔”声,间杂着不成调的哭泣。 “来。” 本音被变声器所扭曲的绑匪把老式翻盖手机递到她耳边:“给你爸爸打电话,五千万就放人。” 七岁的容晚晴许久没说话,校服裙裤下面的花边短袜被踢脏了,小腿也青了一块。 “我值五千万,还是我们俩?” 她居然抬起头问绑匪。 “你要五千万,还是你们都要?” 绑匪到底是不会上小孩子的当,当即笑了场:“小小姐,你在推测我们的人数?真机灵,得留你一条命,长大了是栋梁。 “至于那边那个鬼哭狼嚎的,再哭就把你舌头割了。反正我们只需要一张嘴谈价钱。” “不……不行。”容晚晴嗓子里压着哭腔,险些连人带椅子栽倒在地上,“他是我弟弟。叔叔,求求你们别伤害他……我给我爸爸打电话。” “哟!这小姑娘。”周遭笑声四起,“还诈我性别呢?行啊,有出息,人上人,比我们强。” 依照绑匪的要求,她一边背父亲的私人号码,一边想靠听声辨位推断出段问书的所在之处,离她有多远,“我也好怕,说不怕是假的。”多年后的她回忆起来,并不试图加以美化,“我也好想哭,可我弟弟先哭了……我得保护他。 “如果这时候必须有人站出来,那就一定是我。” 燃尽的烟在她指间熄灭,她对小麦说:“我是被逼上了绝路什么事都敢做的人。哈哈,看不出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 她黑了,她本来就是切开黑。 第38章 第63章 “那时候太小了,对‘死亡’缺乏实感,反而没那么恐惧,懂事了才觉得后怕:我用书包背过炸药。 “ied,简易起爆装置。很夸张?真的很夸张。我已经记不清那栋房子的结构,只记得……它有一条好长好长的走廊。我这辈子走过最长的走廊。 “劫匪把炸药放在我和弟弟的书包里,让我俩手拉着手,沿那条走廊走到出口,我爸爸要把钱放在那里,然后立刻带我们走。到处都有监控,他们看得到,炸药的遥控范围是一百米,这一百米内,倘若我们回头、丢下书包,或是我爸爸报警、派人在房子周边伏击他们,所有人都会被炸死。而我们照他说的做,马上离开,百米之外遥控失效,我们的命就能保住。” “他们问你爸要多少钱?你爸给了吗?换成我爸,一毛都不会给,爱死哪儿死哪儿——”小麦有感而发,说到一半又挠挠头,“抱歉,打岔了。后来呢?” “后来……我们只能听从于劫匪,我一只手扶着墙壁,一只手拉着我弟弟,往外走。” “你弟弟胆子也真够小的。” “他是个很善良、有点柔弱的孩子。”容晚晴说,“我不认为男人就一定要勇猛,有血性之类的,我更喜欢他在同班男生捉弄我的时候站出来说,‘你们不该这样’。 “而他为我勇敢了一次。许多年后我想,我们大概都被那条路改变了吧。 “绑匪解开我俩的眼罩,推着我和我弟弟向前走。我弟弟完全吓傻了,像个木头似的迈不开腿,我只能拖着他走,还跟他开玩笑说,你也没有亲眼所见,万一他们往我们书包里塞的是蛋糕呢?我弟弟哭着说,蛋糕是不会嘀嗒嘀嗒响的。我说,那就是他们在蛋糕里塞了闹钟。怪不得沉甸甸的。 “见到我爸爸的时候,很多人和他一起来了,院子里放着好多黑色手提包。他什么都没说,直接带我上了车。我说爸爸,我的书包里有炸弹。车开了几分钟,他把我的书包扔出窗外,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哇……”小麦的脸上分明是歆羡。“你爸很爱你啊。” 一抹短暂的浅笑掠过容晚晴眼底,像池塘里转瞬无踪的游鱼。 “我记住了他那句话的意思。以及,好多年过生日,我都害怕吃蛋糕。” 在宾客的欢呼与祝福声中,缓缓推来的银色餐车。 “有请我们的今天的寿星——给大家分蛋糕!” 执着餐刀的手腕震颤,“嘀嗒嘀嗒”的倒数计时犹然在耳。 “你怎么了?” 凶手搂着她的肩膀,一只手协助她握紧餐刀,将“happy birthday”的“birth”斩成两半,切到了奶油涂层下方的樱桃果酱。 “不高兴吗?” 果酱如鲜血般溢出。 “大家都爱你。” “生日有什么好过的。”我揉着酸涩的眼眶,说,“你还记得你的生日?” “当然不。”虞百禁说,“我的生日是福利院的保育员告诉我的,并不准确,但我需要那个日子。” “原因是?” “想和人一起庆祝。”他说,“想有人告诉我,我很重要。” 我没做声。 “有一年我生日当天,在外面‘工作’到很晚,快十二点了,雇主让我杀的人已经杀掉,任务完成得很顺利,尸体趴在餐桌上,血流得到处都是,那个人的情妇就坐在对面,他们好像正在庆祝谁的生日,桌上有吃了一半的蛋糕。我说好巧,今天是谁的生日?那个女人说是她的。我说,我们俩同一天生日,祝你生日快乐。我能分一块你的蛋糕吗?她哭了,说她不是这个男人的老婆,并且发誓绝对不会跟警方指认我,求我饶她一命。” “……你杀了她吗?” “不啊,我本来就不是去杀她的。我只是想让她给我唱一首生日歌。她哭得唱不下去,说实话,唱得很难听,所以我没有为难她。她是个好人,还帮我点蜡烛,我许了愿,吹灭蜡烛,吃完蛋糕就走了,她活得好好的。你看,生日是给人带来幸运的日子。” 我顿口无言,心道他可能弄错了什么,但从某些方面来说,他是对的。他的出生对这世界来说是错的,毕竟他夺去了许多人的性命,可对我来说—— “不值得庆祝吗?” 黎明时分的电影院,全场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银幕上共度生日的男女情侣,男友忙于破案,近乎入魔,无奈之下,女主角切断了家里的供电,在昏黑中点起蜡烛,“逼迫”男主角陪自己过生日。 “你出生在世界上的日子,对我很重要。”虞百禁看着我,说,“不管你怎么想,那一天都是我的纪念日。” “真是不讲道理的人。” 我打了个哈欠,问他,“生日几月份?” “十一月。” “去年怎么过的?” “被甩了,失恋了,躲在被子里哭一整天。” “别装。” “你不信?我瘦了五六斤!”他猛地抓起我的手塞进他衣服里,“腹肌都没以前明显了。” “……”幸好邻座没人。无论是我的脸还是他的肉体,我都不想被别人看见。 “那今年。”我使劲把我的手抽回来,“我陪你过。提前几天做好安排,我把工作推掉。还有呢?” “礼物。” “你想要什么?”我的命也行,活祖宗。 “还早——到时候再说。”他拖长了话音,不再回答我一连串生硬的提问,在影院座椅里窝了整夜的身体缓慢伸展,取笑着我的较真,“哎呀,宝贝心里又要藏事啦。但这次例外,因为是我的事。” “看够了吗?打扫卫生的人来了,出去吧,洗把脸。” 放映员打开了录像厅的前门,一道疏淡的黄光照进来,不知是廊灯还是晨曦。我这一晚等同于没睡,几百块钱还打了水漂。就算是梁不韪的钱。“今晚再睡不到床我就把他们全杀了。” “啊,好喜欢。” “快起来!” 第64章 我和虞百禁从三号录像厅出来,外面天蒙蒙亮。一号和二号厅也陆续有观众离场,好多张困倦的脸,带出一股闷热难闻的风。逆着行人们往里走的是睡眼惺忪的检票员,路过我俩身边时、面带疑惑地回过头来一番打量,仿佛在梦里见过我们,醒来后又抓不到头绪。随后便先我们一步,踏进男卫生间,大声咳嗽、跺脚,弄亮声控灯。 卫生间里铺着牙齿般细小而密集的马赛克瓷砖,公共区域的水池上方是横跨整面墙壁的半身镜。我借来虞百禁的剃刀刮胡子,挤了点免费供应的洗手液,勉强打出泡沫涂在脸上,再不修修边幅,镜子里的人就没法看了。 “饿了。”虞百禁边洗脸边说:“待会儿出去找点吃的。” “你一晚没合眼都不困吗?”我问他。 “我的最高记录是七十二小时没合眼。用我们这行的黑话叫‘趴活儿’,针对那些私人安保比较周密,要等待时机出手的长线任务。”他甩着手上的残水,顺势理了理散乱的额发,“你也做过类似的工作吧?” “每一个你的‘长线任务’对面都有一个夜不能寐的保镖。” 我叹着气,随手捡了一段回忆,“有一次,护送雇主横穿边境的雨林,跟一伙雇佣兵交火,对方有援兵,就埋伏在雨林里,随时可能劫我们的货,我大概……”我冲洗下巴,脏水打着旋儿流进水池底部的管道口,“六十多个小时不吃不睡,身体里像上了发条。你懂我的意思。” 很微妙的,我能对他坦言这些往事,不必为了帮助听者理解而添加注脚,也无需笑纳礼节性的“共鸣”和同情,我知道他能懂。“要像了解你的同伴那样了解你的敌人”,知己知彼,莫过于此。 果然他痛惜道:“太辛苦了。” 紧接着下一句就是:“我养你吧?以后都不用这么累了。” “你——” 我忽地噤了声。往镜中看去,一位盘着发髻的中年妇女不知何时闪现在了我们背后,面容冷峻,身穿保洁员制服,一手叉腰,一手拎着拖把,正对我们怒目而视。 “脚抬起来!!!” “……对不起。” 我俩连忙抬起腿让保洁阿姨拖地。旋风般的墩布狂乱地卷过我们脚下,我手忙脚乱地洗干净剃刀,拉着忍笑的虞百禁退出了阿姨不可侵犯的领地,去大街上找吃的。 掀开录像厅厚重的门帘,又是那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昨晚还像一座空城的小县城也睡饱了似的鲜活起来,像刚揭开的笼屉。我们所在的这条街恰好有早市,沿街的店铺也都差不多开门营业了,我俩随便进了一家,要了汤包肠粉和咸粥,虞百禁多点了一份糯米鸡。坐下来,一方窄窄的双人桌,我的腿在桌下不可避免地碰到他的腿。 我依然很饿,却不再急于找寻能把自己填饱的一切,相反的,我有一些话,它深埋已久,腐朽却又前所未有的生涩,让我想要倾倒给他,为吞下新的明天腾出一片空地。 “我的生日在六月底。”我没头没脑地说。 “夏天。”他也没头没脑地应下来,“天要热起来了。” “我有个亲妹妹,比我小一岁,出生在冬天,没上完小学就死了。” “怎么死的?” “被火烧死,跟我妈一起。我爸是个赌徒,欠了高利贷,应该也死了。我希望他死。” “嗯。” “讨债的来我家放火那天,我偏偏不在,我去学校领毕业证书,暑假过完,我就能去读城里最好的中学,但我没去成。我坐火车到了南方,被一个盗墓贼认作养子,一直到他病逝,我没叫过他一声爸。我也不知道该管他叫什么。只是偶尔想起这件事,觉得有点遗憾。” “遗憾是什么样的感觉?”他问我。 “你和你喜欢的人从未看完一场电影,他就离开了你。”我说。 “太糟了。”他一下子意会到了,“那现在呢,你还会感到遗憾吗?” “不会。” 我喝了一口粥。 “我们已经看过一整夜的电影了。” 从早餐店里出来,两人喝着杯装的八宝粥,步行去附近的大学城公交站。路上,小麦用手机帮容晚晴查找合适的住处,“这家蛮好的!”她指着一家相关词条为“女性友好”的青年旅社,“我朋友去住过,女老板,婉拒男性入住的全女性宿舍,有单人间也有多人间,没有独卫你可能会介意,大家都用公共澡堂,不过青旅嘛,价格不高,主要是满足社交功能……” 她把手机屏幕偏转过去,容晚晴凑过来看,眼圈由于缺乏睡眠而淡淡的暗沉,嘴唇很薄,身上一股香甜的黑米味道。小麦又有点想逃了,“离、离这边有点远,公交要坐十几站,你有零钱吗?” “有。” “没有东西忘在店里吧?” “都带上了。” 车站有不少同校的大学生在等车,小麦瞥见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对方也看到她,隔着站牌和容晚晴的后背探头探脑。小麦的脸涨得更红了,“谢谢你请我吃早餐……我陪你等车来。” “应该我谢谢你才对。” 容晚晴笑了笑,裹着拇指的创可贴上用笔画了个心形图案,“你还有课的话就回去吧?我自己可以的。” 几个损友开始像地鼠一样此起彼伏地跟小麦打手势,做鬼脸,小麦真想拿锤子挨个儿砸他们。“我不着急,没别的事,平时下完夜班我都睡到下午,再去上晚自习。” “我今天也得睡到下午了。” “你到那里安顿好了就休息一下!可别再回家了。”听起来,小麦仍对她被“家暴”一事介怀不已,“他动一次手就有第二次,坚决不原谅,不妥协,不要心软。” “我知道。”容晚晴说,“我记住了。” “那我——”能留个你的联系方式吗。小麦想这么说,又想起容晚晴没带手机,再追问下去,意图有点太明显了,只好作罢。谁知刚把话咽回肚里,就听到容晚晴略带笑意的声音。 “要拥抱一下吗?” 小麦的朋友们无声地沸腾了。她则完全没反应过来,呆呆地抱住了容晚晴,双手抓着容晚晴的背包,后背被轻轻地拍了两下。 第39章 “有缘再见。” 她站在原地,目送容晚晴上了公交车,隔着车窗和她挥手告别。满载的车开出去好远,小麦坐在候车亭的长椅上叹气。她的朋友们簇拥两旁,没人说话。良久她才出声:“感觉是直的。” “又来啊大姐!” 一堆巴掌落在她头上。 “再喜欢上直女试试呢你!” 第65章 从大学城开进市中心又驶向郊区的长途公交,像一根线将新旧不一的城市风貌缝合在一起。容晚晴靠窗坐,邻座的乘客换了好几拨,近两小时的动荡过后,她终于抵达位于x市另一端、那家据说只接待女性住客的青年旅社。 带别院的两层小楼,文化石白漆外墙,低矮的屋檐和原木色家具,再无其他花哨的装潢。老板是个三十岁的小个子女人,身材健美,暴晒出来的深色皮肤,笑时尽显一口白牙,头发和眉睫都很浓密,说话声也洪亮。 “没带身份证?骗人的吧!肯定是离家出走,怕你爸妈找来。” “……” 柜台前的容晚晴笑容依旧端庄,额角滑下一滴小汗珠,“嗯。” 旅社一楼是公共区域,兼具书吧水吧会客室等多重功能,墙上挂满了老板的专业潜泳设备和潜水协会颁发的证书。沙发区和吧台边闲闲散散坐着几个女人,有的看书有的煮茶,各忙各的,闻声都朝前台望过来,听语气是这里的长租客。 “老板,上个月是不是也有个离家出走的?” “上个月还是上周?” “上个月月底嘛,来了个高中生小妹妹,说她继父对她动手动脚,不敢回家……你们都不记得了?”一个抱着吉他却不太会弹的女人说,“噢,那天我和老板、还有106的两个姐姐在,你俩不在……小妹妹的妈妈找过来,非要带她回去。” “她回了吗?” “不肯呀,闹呀。闹到最后七七八八全说了哇。”煮茶的女人接话,“你们不晓得那天多精彩,我们四个在这里,对簿公堂一样的。那个小姑娘的妈妈从头到尾蒙在鼓里,还报警了。说我们包庇她女儿。” “我会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容晚晴说,“给我一个床位就行。” 老板定定地看她半晌,“好吧。有需要就找我。卫生巾啊棉条啊前台都有。”她给了容晚晴一把小钥匙,“你住205,双人间,公共浴室在一楼。可以不?” “好。” “别一个人在房间里闷着,下来玩儿哈。” 说完,她走出柜台,加入沙发区几个女人的谈话,上一位离家出走的女孩还要在她们的对话里哭喊和怒号一阵子,不会太快地泯灭和不了了之。 而容晚晴找到二楼的五号房间,就再也没迈得出那道门。扔下包,面朝下,一头栽倒在散发着柔顺剂香味的素色床单上,连室内陈设长什么样都没细看,意识便沦入了睡眠的深水之中。 空着肚子睡到傍晚,再睁开眼,同屋的另一张空床上多了个布丁色的双肩包,拉链上挂一只小象挂饰,长鼻子翘翘的。容晚晴从床上爬起,一道细弱的女声从床尾后方响起。 “我吵醒你了吗?” “不……没有。”她忙说,捋了捋睡偏的头发,屋里没开灯,看不清另一位住客的长相,只听嗓音,是云朵和绵羊那样柔软无害的女孩,怕生,不善社交,紧张时会频繁使用一些含糊而无意义的拟声词,“你好,我是……你的室友。” “你好。” 灯亮起来,灼目的光使得容晚晴眼眯成缝,女孩拎着一只保温壶走过来,放在两人共用的书桌下面。“我打了壶热水,你想用就用哦。” “谢谢。” 女孩短发,穿一件穿费尔岛毛衣,针织过膝裙,脸型和眼镜框都圆圆的。容晚晴问她:“你有闻到什么味道吗?” “啊?哦!”女孩怔了怔,羞愧道,“我都忘了,她们……她们在楼下烧烤,让我问你要不要吃……” “谁发起的?” “老、老板呀。” 容晚晴和女孩一起下楼,到别院里去。晚霞像一杯加了蝶豆花的橘子汽水,喝下去的每个人都能成为朋友。六七个女人在院子中央支了烧烤架和露营桌,烤肉的油香能高高飘进二楼敞开的窗子里,隔得老远就能听到她们谈笑,其中老板的笑声格外有辨识度:“我亏什么,买肉的钱都是你们付的。我坐在这儿吃现成的,过得不要太滋润。” “手机放一放。你看着火,我去拿调料。” “我在看时政板块的推送。五月份竞选,我肯定要把票投给颜璧人。” “我们几个老阿姨会不会太吵了,新来的小妹妹们都吓得不敢过来。” “你们两个要吃吗?” 隔着油烟和飞扬的炭火星子,中午见的那位弹吉他的女人,遥遥地朝她俩招手:“一起吃点吧?老板很爱搞bbq啦,用你们的住宿费买的吊龙和牛舌,不吃白不吃,羊毛出在羊身上。”一圈女人哄笑,坐在折叠椅里的老板一拍大腿,“我这是好客好不好!” “快来坐啊!肉烤好了!” 缠着创可贴的手指动了动,容晚晴在自己脸上摸到笑容。她问自己的新室友:“想不想去?”女孩踌躇着挨近她,她低声补充了一句,“我们也可以回房间去,吃点别的,我陪你;又或者,你想一个人呆着——” 她们坐到露营桌边,拘谨地夹紧双肩。两只刚从塑料包装里拆出来的一次性碟子里摞着几片烤肉,最下面的火候没掌控好,焦了半边。“不好意思哈!”烧烤架前掌厨的女人说,“刚上手不太熟练,有点儿糊,新烤出来这批挺好……” 容晚晴压住被风吹乱的头发,带头提起筷子,卷起肉片塞进嘴里。 “好吃!” 素昧平生的女人们从背负着各自的过往,前程,不太好的现状也没太坏的际遇来到这里,相聚在这张六人座餐桌旁,共同吃了一顿晚饭。吃完天刚见黑,有人提议续摊,撤掉餐桌,搬来一箱啤酒,容晚晴和室友不喝,年纪稍大的女人们便像哄小孩似的、给了她们几支仙女棒,让她俩“放着玩儿”。 容晚晴哭笑不得。 坐在旅社门前的台阶上,点燃手持烟花,海葵状的冷焰并不伤人,触及掌心也不觉烫手,而那一刻,明明拿的不是焚香,她却无意间听到室友轻声许下愿望:“希望身体健康。 “希望这次复查的结果不要恶化。 “希望妈妈少些烦恼。” 焰火的冷光中,她和女孩对上视线。两个人都笑。她数了数手头还没燃放的仙女棒,给哥哥许一个,给护林员爷爷许一个,给曾姐许一个,给小麦许一个——没了。 没有阿百的份了。怎么办? 她把留给简脉的那支仙女棒点燃,口中碎碎念:“阿百呀你自求多福吧。 “祝我哥幸福!” 睡在车里那晚,正在看烟火时,虞百禁蓦地打了个喷嚏。 “谁在骂我。” “我。”我上赶着认领。“骂了我什么?”他问。 “把我的人生搞得一团糟。” 他捂住了额头。 “骂就骂,讲得这么浪漫干吗……” 第66章 吃过早饭,我和虞百禁走回录像厅门前取车。悬挂在入口处的小黑板上,昨夜的粉笔字已经被人擦去,今天的片单看样子还没排出来。“不知道今晚要放什么。”虞百禁说,“我还挺期待呢。” “那我们多留一晚?” 我站在人行道边的树坑里,从怀中摸出烟盒,敲了敲底部,抖一支烟给他。“得了吧,你肯定会说,‘明天又要看什么呢’,我们就永远走不了了。” “真了解我。” 我俩靠着车尾抽烟,不急于赶路,抽完撤掉车衣,掀起引擎盖,依次检查发动机、刹车系统和轮胎磨损状况,有无被人动过手脚、安装了追踪器等等。等早市休市,人流疏散,繁忙而拥堵的街道恢复畅通,再重新清点物资,规划行车路线,离开这座被我们误打误撞、唐突造访的内陆小城,朝海的方向驶去。 “今天心情好点儿了吗?” 一上车虞百禁就问我,我先是茫然,没听懂他指的是什么,寻思了片刻才和前一天的对话衔接起来。“哦。好多了。 “也不算是心情不好,只是想安静一会儿。” 为防止他曲解我的行为和用意,我不得不多加解释,却由于自己笨口拙舌而越描越黑,“我不让你和我说话不是嫌你吵、不想理你,对你不耐烦之类的——算了,”我打开了车载音响,“当我没说。” “宝贝,你认真的样子好狼狈。” “闭嘴吧。” 他笑了好久。“我明白。理解是身为伴侣的义务。即使很难做到,我也会好好履行的。” “……这又是从哪部电影里学的?” “从你这里。” 视线在后视镜中交汇的刹那,我第一次没有躲避他。如同水面上破碎后又粘合的倒影,我觑见他的发丝,指节,眼眸,唇舌。巨细无遗。 “忍耐,疼痛,嫉妒,宽容……” 翕动的喉结,肌肤的纹理,隐秘的渴望,旖旎的遐想。 “不要抢,要等着;不要强占,要引诱。” 恶劣的事,下流的事,想对他做、也想让他对我做的事。 “爱教会我很多东西。所以我需要它。” 只要我说出来,他就会帮我实现它。 “我知道了。” 谈话就此终止,没人接续下去。引擎低鸣,车内微妙的静,唯有车载广播兢兢业业地预报天气:今明两天,我市将迎来大幅度升温,最高气温可达二十度。 日光直射之下,密封的车厢内明显比室外体感温度更高,我和虞百禁都脱了外套,只穿单衣,他上身是一件毫无特色的圆领白t,洗水棉布,略有厚度,同款式的t恤我见过成千上万的人穿,却没有一个能穿出和他一样的效果;陡峭的肩线,宽松布料下隐隐勾勒出的精悍胴体,短袖下面支出半条手臂,深蜜色的皮肤从视觉上削弱了肌肉的坚硬感,反而让人——很想触摸。 我慌忙将目光移开,在它变得越来越放肆之前。喉咙焦渴,我不由得扯了扯束着脖子的高领衫,试图驱散那股无端攀升的热意,而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轻旋,摩挲着光滑的皮圈,细腻的质地像极了人的肌理,蹭过他虚握的虎口。 难以言喻的电流窜过脊柱,使我一瞬间挺直了背,听见他问我:“热不热?” “还好。” “穿得有点厚了。不过,黑色高领很适合你。” 他少见地点到即止,没再说些多余的话来消遣我,舌尖将口腔内壁顶起一块,喃喃地自语,“上高速前又忘记去便利店了……” 我也在想。 到底哪里能买到套? 正午时分,我们途经一片山麓地带,穿过几段闪回般的隧道之后,视野豁然拓宽,如同冲出窄道的湍流;群山渐退,被远距过滤掉大部分细节,仅剩下虚化的脊线和不匀的色块。路面很新,看上去刚修筑没多久,整节路段都少有行车,我向窗外望去,大片的云影在平原上游弋,天光隐现其中,忽明忽暗,让人错以为置身于海底。我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风景。 又或者说,以前的我从未看过风景。 “出省界了。”虞百禁告诉我。“好。”我应道,“等下换我来开。” “这段路景色不错。” “感觉到了。” 第40章 “哪种感觉?”他追问我。 “活着。” 不存在的心跳动,我对他说,原来真的这么草率。 “什么?” “爱啊。” “是啊。” 头顶的游云随风而散,他笑出来,“爱啊。” 我俩非必要不停车,满打满算开足八个小时,才算进入x市所在的省内,七百公里,其中包含了六十公里的冤枉路,归咎于昨晚的遇袭,害得我们油箱提前见底。 然而,沿路寻找加油站的途中,我们先遇上了一家汽车旅馆。当时是下午不到五点钟,还有余裕将里程追平,可我俩都有点厌烦了。 超时的驾驶,车厢和禁锢和维持了太久的坐姿都让人疲于忍受,因此,我和虞百禁合计了一下,决定今晚先在这家motel落脚,剩余的汽油还够我们跑九十公里,可以明早再做补给。 “这里还有一家m记。”排队办理入住的时候,虞百禁指给我看远处一盏醒目的明黄色字母logo灯牌,“冰淇淋第二个半价。” 我说:“不吃。” “两位先生,我们只剩双床房啰,ok吗?”旅馆的前台小姐笑眼弯弯,待人亲善。 “……” 虞百禁的天塌了。 “好吧。”他说,“那烦请您告诉我最后一间大床房是谁订走的,门牌号也行。” 我揪住他的衣后领:“我吃。” “抱歉先生。”前台小姐面露难色,“我们不能随意泄露客人的隐私。”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他们换换,不是要杀——” “可以,我们住。”我一手捂住虞百禁的嘴,一手把钱递进收费窗口,“这是押金,谢谢,请给我房卡。” “给、给您。” 虞百禁的天短暂地被我补上了。 把车开进“回”字形的联排公寓院中,我俩先不上楼,径直去了motel隔壁的m记。极富辨识度的红色门头上写着标语:喜欢您来。我们要了两份套餐,两杯红豆年糕冰淇淋。 “喜欢您来。”虞百禁说。 “您客气了。”我说。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新年好呀! 第67章 直到返回住处,红豆年糕冰淇淋那顽固的甜味都赖在我嘴里,久久不肯淡去,奶霜和橘粉色的果酱搅拌在一起,正如黄昏时分的云,和晚霞纠缠不清。看来明天也是晴天。我合上车尾门,拎出一包换洗衣物,喊虞百禁上楼。 motel的联排公寓是统一两层,我们住二楼,挨着防火梯;门正对内院,也就是停车场,汽车旅馆的常规设计,“回”字的中心停满了大半,有住客在所剩无几的空车位上聊天,抽烟,有人晕车,车没停稳就冲下来吐,同伴大呼小叫地追过去,弯着腰拍对方的背。 我和虞百禁相顾无言,站在房门两侧,我问他:“你们通常会怎么做?” 他想了想,“这样。” 他从兜里抽出一张八九成新、还算硬挺的纸币,插进门缝,从下往上划过锁簧处,很顺畅,没有弯折或阻抗感,“我一般是用钱,名片,要薄,稍微有点硬度,别用刀片。我遇到过把头发丝缠在门闩上,用来触发机关的。”他说。 “好的。” 我点点头,刷卡进门,“学会了。下次用来防你们。” “哎——被算计了。” 他跟我进屋,拿腔作势地从后面搂着我的腰,佯装被我骗到,看我反锁上门,拿起一只倒扣在茶水台的玻璃杯,将杯子的握柄穿在门把手上,杯身倒挂。 “我们通常会这样做。只防卫不攻击。”我说。 他摸了摸那只杯子,“你就不怕我学会吗?” 我“哼”一声,“反正你要么把门轰开,要么走窗户。” 我们总算住进了一间像样的旅馆。三十多平米,两张单人床,对面是电视机。东面和北面各有一扇窗,左边是卫浴,右边是衣柜和鞋柜,一高一矮,都空落落的敞开着。我把行李包放在矮柜上,仿佛卸下千斤的重担,疲乏和倦意摆脱了压制,争先恐后地反扑上来,几乎使我一阵晕眩,我却还是强打精神,跟虞百禁说:“我要检查一下这间屋子。你可以先洗澡。” “不和我一起吗?”他造作地靠在浴室门上,“洗澡的时候被偷袭怎么办,我好怕……” “谁怕都轮不到你!” 飞快地排查完镜子、排水口和通风管道之后,我把虞百禁推进去,关上门,听着里面的花洒出水声,我又强迫症发作一般查看了床底,墙壁上的打洞,电视连接线和插座,以及窗外的地势与建筑物。做完这些,拉好窗帘,我才安下心来,打开电视机,躺在了床上。 天快要黑了,几缕赧黄的余晖渗入窗帘,在愈发沉重的眼皮上游走,我背靠床头板,两条腿支起来,感觉身体渐渐下沉,重心偏移,往过分松软的床铺中陷落。我其实不喜欢太软的床,缺少支撑感,反倒会让我觉得不踏实。或许今天是例外吧。 虞百禁带给我的“例外”已经够多了。 眼皮合拢,张开,间隔时间越来越长;再合拢,再张开,有重物压在小腿上。我极不情愿地将眼帘挑开一条缝,和下巴垫在我膝盖上的虞百禁对视。 “洗完了?” “嗯。” 他黑发半湿,坐在我床沿,光裸的上半身倚着我的腿,颌骨有点硬,裤管曲起处传来发潮的热意,“你困了。” “还行。”我挣扎着想坐起来,“我去洗……” 不想动。我的意志力何时变得如此薄弱,怠惰,明知该做什么却无力执行,任由虞百禁将我的双腿放平,问我,“检查完了?屋子里有没有不对劲?” “没有。”我的眼皮又要粘上,“目前来说……很安全。” “还差一样东西。”他爬到床上来。 “什么?” “我。” “你怎么了?” 他轻轻分开我的双膝,拉住我的手,覆在他蒙着薄薄水汽的胸膛上。那是罕见的一块相对平滑的皮肤,没受过致命伤,肌肉紧致,胸骨正中嵌着一条浅浅沟壑,说话的时候能摸到震动。 “检查一下我洗没洗干净。” 我正想欠起身,两只脚踝就被握住,往下一拽,笼进他前倾的影子里。他的发丝往下淌水,滴在我的眉弓,顺着眉尾滑向鬓角。上次滴到我脸上的是他的血,温暖而腥甜。 我知道他想干什么。我当然知道。可是,“你得让我去洗一洗……我太脏了。”我身上有汗味,尘土味,铁锈味,或者还有——火车上的饲料味,“我太脏了。” “我也很脏。所以每天回家都先洗澡。” “你有洁癖?” “不。” 他欺身在我两腿之间,指尖下探,潜入我翻卷的衣摆,以肚脐为中轴,上行的同时将衣物掀起,“杀人是最脏的事吧。血、体液甚至是排泄物都会沾到身上。我把自己搞这么脏,你还愿意让我进家门吗?” “看情况。” 他勾着我的皮带扣,亲吻从下腹一路印上来,我迷迷蒙蒙的仰望着天花板,吊灯像蛛网似的重影,我疑心自己正在经历一场没有酒精的宿醉。“我说了……很脏……” 胸前的凸起被舌尖抵住,我喘着气往床里缩,好像要和他一起沦陷下去,他扣住我的手,按进被挤压变形的枕头里,我才意识到,我很少从这种视角看他的脸。第一次做爱堪比偷情,灯都不敢开,如今得以在光亮处直面他,我反而感到一股迟来的——羞耻。 “全身都变红了。” 我讨厌这个词。 “因为要把全部的自己袒露给别人,觉得不舒服?” 他执着我的腕子往下引领,从紧实成块的腹部直达更下方的隆起,“没关系,我的全部也都给你。” 我这才明白他要我摸什么,不由得笑骂他一句,“神经……空着出来,你就没安好心。” “总归要脱的。” 这次我没将双眼闭紧,从睫毛的缝隙间窥见他接吻时的表情,舌尖如何交缠,和发现我在偷看他时低抑的笑意,鼻息些微变沉,拂过我外露的肌肤表面,我在昏聩中想:我会让他回家。 不管他有多脏。 然而下一秒,他一只手搂着我,另一只手猛地伸到枕头底下,拔出我藏在枕套里的枪,对准了屋门。 “……” 我两条腿还挂在他腰间,全然是一副沉溺于情欲的迟钝,晚了两秒才惊觉房间外有人,透光的门缝被挡住一截,却始终没等来敲门声。 浑身的血都冷下来。我伸出手,打开了虞百禁的枪保险。 第68章 白昼与黑夜交割的时段,屋子里没开灯,浮尘般的暗影悬垂在空中,其间透出电视屏幕的亮光;浮夸又无趣的节目音效是极佳的掩护,覆盖住所有声响与异动,肢体相缠时的热度迅速消退,使我萌生出一股陌生的空虚感,但无暇细思,我和虞百禁默契地分开,他双脚落地,我则俯身到床头柜和床板的夹缝里,取出提前藏好的另一把枪,hudson h9,上膛。 “咔嚓。” 我不知道虞百禁是如何做到的。一百五十斤的体重落在地上,像羽毛一样轻,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到门口。我几乎想祈祷门外没有人,不会有新的亡灵诞生在他的枪口下。可惜没奏效。 门外的人还在。 我俩靠在门边,两道纤细的游影在我们的脚边晃动,我将耳朵贴在门板背面,奇于那徘徊绕圈的脚步声听上去尖锐又高频,像是高跟鞋。 女人? 我和虞百禁默然相望,还没来得及采取下一步行动,又同时低头,看向被人影封堵的门缝。门外的女人似乎蹲下了身,随后,一张印着裸女肖像的彩色卡片被塞了进来。 “……” 高跟鞋声清脆地远去,只留下门内尴尬的静默。数息之后,我阴沉地站起,走回床边,面朝下栽进棉被里,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哇哦。” 虞百禁手指上还套着枪,捡起了那张香艳的卡片,恍悟道,“原来是上门揽客的。” 我一句话都不想说。 “‘角色扮演,情趣制服’……现在的花样可真多。背面还有男妓,业务范围拓宽了啊。 “宝贝,我们—— “嗯?” 第41章 据虞百禁说,我那种入睡的速度,他前前后后只见过一次。秒睡。不,超光速,快到他以为我突发急病,或是被鬼魂附了体,“过度疲劳,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放松,完全昏厥了。叫你好几声都没反应,我也只能睡觉。本来想问你要不要继续做,”他惆怅地向我转述,“好好的气氛都破坏了。” 次日清晨,我一觉醒来,形同失忆,根本不记得自己如何闭上眼睛,像按快门,咔嚓一声便是满目漆黑。时间犹如被人偷窃,平白少了八个小时,当我再睁开眼,昏暗的房间已经微微亮,窗帘透光,虞百禁和我面对着面,睡在另一张单人床上。 他趴着睡,左手自然下垂,搭在床沿,右手压在枕头下面,十有八九还握着枪;整片脊背袒露在外,起伏的流线随呼吸舒张,浮光跃于其上,栖息并沉淀,让人不愿惊扰。 我知道我一动他就会醒,他的感官、知觉甚至是欲求都被一个莫须有的“开关”所操控,能够摆脱常人的缺点与惯性,毫无间隙地自由切换,越是如此,我越不想叫醒他。 我只能静静地,长久的,无以言说地望着他。直到他按捺不住地翻了个身,半眯着眼,嗓音黏连而喑哑,问我:“打算什么时候亲我?等半天了。” “我要是不亲呢。” 我坐起来,抓住衣领,脱掉了昨天被他夸过的套头衫。“那就再等一会儿。”他说。 “然后……你会奖励我。” “这么确信?” 我逆着光,半跪在他床沿,考虑到自己蓬头垢面,体验较差,只好退而求其次,亲了亲他的脸。 “你猜对了。 “好了,我去洗个澡。十二点前退房,我们得早点出门,去找加油站。 “别拽我裤子。 “……松手。” 回到一切开始的那天。我洗澡,虞百禁隔着门跟我聊天,突兀地提起了一位他明确表示过不喜欢的人。“段问书。” “他?” 我回想起那张稚气未脱、孩子一般的脸,畏畏缩缩,总怕做错事的模样。容晚晴偶尔说起他的时候,口吻总是有些怜惜。排气扇嗡嗡响,我放大了些许声量,“还以为扔掉他的名片我们就不会被追杀,看来不仅仅是名片里夹着跟踪器……你想说这个?” “不。” 他的影子在浴帘外摇头。“你觉得,他和晚晴感情好吗?” “我不关心。” “八卦一下嘛。” “你就不能琢磨点儿别的?” “比如你?” 我洗了半个多小时,足足把自己搓掉两层皮,方才觉得痛快。拧上水龙头,“唰”得拉开浴帘,迎面就被一块巨大的白色浴巾捕获,“我已经尽力在转移注意力了,我再琢磨你,咱俩半夜十二点都退不了房。”他闻了闻我的脖子,“好香。” “据我观察,容晚晴和段问书不太像情侣,”我说,“他们联系得不算频繁,大概三五天才打一次电话。” “换作是我就天天骚扰你。” “那是你。” “我是指,我感觉容晚晴并不爱他。”他放开我,“至少远不及段问书表现出来的那样。我说过,他连自己的老婆都能弄丢,假如我是侦探,肯定先从他俩的关系入手,而不是盲目地把丈夫视为‘受害者’。” “理由呢,”我问他,“我们不妨做个有罪推定。其一,段问书属于‘容晚晴的亲信’这一范畴,容晚晴的私人物品全都可能被他碰过;其二,他在案发前和容晚晴有过直接接触,无论他是谁,他都有作案的时机和条件;其三,他表现得太懦弱了。人都是立体的,复杂的,始终对你展示单一一面的人,不是在表演,就是在伪装。” 我从他手里扯下浴巾,围在腰间,“综上所述,他有嫌疑,但我们没证据,除非我们先找到容晚晴,赶在那些追着我们不放的人之前,保护好她这个人证——假如她需要的话。” “你只做别人需要你做的事?” “那不然呢。” 我跟着他出了浴室,停在门口的吸水垫上。“有人需要保护,才有我存在的意义。” “可我什么都不需要你做。” 他看着我,“不要你为我死,也不要你为我活,甚至不需要你同等的爱我,你只作为你自己——来选择我。” “我……” “我会赢的。” 他朝我伸出一根小拇指。 “敢不敢再和我赌一次?” 第69章 旅社的澡堂没有沐浴露,只有硫磺皂,草药般的苦涩香气,闻久了倒让人上瘾。容晚晴时不时就闻闻自己,脚下踢着不标准的正步,在长途车站外面晃悠,一边留意着像她一样四处晃悠的人,一边往售票大厅里张望,看开往x市的大巴车票何时告罄。 等“票已售完”的字样出现在售票窗口上方的led屏上,是下午三点半。比预期的还早。她想起退房前和旅社里女人们的对话,“没身份证,那只能买黄牛票,没别的办法。”旅社老板听说她想去x市看海,热心地给她出谋划策,“手续费……大概多收你五分之一,再多就不划算了。不行你就跟他搞价,心思活泛点儿,别吃亏。” “你从这儿到x市,大巴也得六个钟头,高铁是快呀,咱这不是没法儿坐吗。”其他女人听了,都围上来纷纷献计,也有单纯凑热闹的,“哎哟老板,人家离家出走,你可成帮凶啦,好不道德哟,罪过大大的。” “说得好。我早就当够了道德高尚的女人,从今以后,我要做一个低劣的人类,失败的女人,和你们这群失败的女人一起整天厮混,不干正事,不干坏事,也不干好事。” 一群人哄笑。容晚晴也笑,自顾自整理好行囊,准备退房:“随时会有人来找我,我得赶快逃跑。” “逃吧!” 女人们热烈地欢送她,“逃到天涯海角,爱去哪去哪!” 室友送容晚晴到旅社大门口。女孩捧着保温杯,服下一把花花绿绿的药片。昨夜睡前闲聊,她说她是来z市的专科医院治病的。更多的隐情,容晚晴无意去细问,反正她该走了。“你也要顺利,”她握着室友又软又凉的手,说,“会好起来的。我们都是。” “嗯……!” 室友陪她在马路边打车,“我明早去医院领复查报告。”女孩鼻头红红的,“万一……不用住院呢,我也可以去海边玩。我还没见过大海。” “好啊。”容晚晴说,“也许我们会再见面。” 人生有什么不可能? “百分之二十。” 从前的她,不,一个星期前的她也想不到,容峥的女儿,含着金汤匙出世的大家闺秀,短短几个月相继经历了枪击,重伤,心理治疗,绑票,潜逃,过激伤人,光着脚在森林里啃馒头和煮玉米,用板凳砸别人的头,而今再添光辉一笔:在路边叉着腰跟票贩子砍价。“当天的票,当天卖不出去就砸你手里啦,谁比较亏?” “那不归你操心。” 票贩子叼着烟,龇出一口黄牙,腰间的挎包上附着经年的油垢,“我可不急着坐车,我家就住这儿,我有啥亏的?”跟她亮出三根手指,“百分之三十。”又指指售票大厅的挂钟,“五点钟最后一班车,开走了就没了。你看着办。” “二十。”她很坚定,“你不按这个价给我,我报警没用,好,我就告诉你所有的同行你私自压价,只收我百分之十,跟他们抢生意,我走不了你也别想走。” “你!”票贩子瞪起眼,“小丫头片子挺歹毒啊!” 容晚晴清了清嗓子。 “好便宜啊!叔叔,只有你一个人这么便宜吗?” “别嚷嚷!”票贩子大惊失色,急得要去捂她的嘴,“瞎嚷嚷啥!”她小鹿似的跳到一旁,不出所料,车站内往来奔忙的客流中刺出几道视线,都是相似打扮的中年男人,挎着腰包,眼色乱飞,黄牛的同行们。 “钱。”她摊开手心,几张相叠的纸币隐匿在袖口中,“票给我。” “你威胁人呀你!” “票,”她重复了一遍,“给我。” “……给给给给给。” 一长串厌弃的拟声词,连同一张皱皱的车票被拍进她手里。“算老子倒霉。” 一体两份的联票,接口处盖红章,被检票员一撕两半,并未引起任何怀疑。容晚晴进了站,低着头走过摄像头下方,把盖着另一半章印的票根塞进衣襟,保管好,乘车时要交给乘务员复查。过完安检,她进入候车厅,去水房接了杯温水喝。 人满为患的大厅里飘散着泡面味和小孩的啼哭声。下一班车还有五十分钟到站。她将兜帽拉过头顶,坐在玩手机的青年和几口硕大的蛇皮袋子中间,静静地等车来。 “走吗?” “走。” 我吹干头发,把吹风机倒插进风筒架里,右手的小拇指仍然发着烫,如同被烙下无形的印迹。是红线还是诅咒,爱或者死,对我而言没有本质区分,正如我跟不跟虞百禁打这个赌,他都注定会赢。 和上一次一样。 关掉浴室的灯和排气扇,我卷走了换下的脏衣服,虞百禁也关上床头的抽屉,轻快地起身,“没落下东西吧?好,去退房。” 怎么会呢,我在心中发问,一定落下了什么。你想要的,想从我这里得到的,只有我能给予你的。你对我就无所求吗?我不相信—— 眉心被人弹了一指,将我从执拗的思索和探究中点醒。他不知何时走到我身前,手臂越过我,取下挂在门把手上的玻璃杯,将它放回茶水台上。随着房门开启,弧形杯面上荡过一圈玉色的光晕。 “又在想什么?” 我甩了甩头,故作淡定地走在他前面。 “想你啊。” “那不退房了。” “想一想都不让?” “光想不做可不行。” “强买强卖是吧。” 拉拉扯扯到了一楼前台,虞百禁是万般的不情愿,我只能拘着他的手归还房卡,退回的押金拿去买吃的,打包带上车。 “今天我开车,你休息就行。”我直接坐进驾驶座,跟他说,“昨晚睡够了,可以一直开到天黑。” “这么拼干吗?” “路况好的话,说不定晚上就到了。” 我也不知哪来的自信,又或是被三番五次的虚晃一枪消磨了耐心,从而忘却了事物发展的隐形规律。 ——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 第70章 我们的钱快花光了,把油箱加到满。找零找来几枚硬币,被虞百禁拿去,在加油站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饮料,一瓶酸梅乌龙茶,一瓶生姜味可乐。他问我,宝贝喝哪个?我回他,我没惹你吧。 “货架上只剩这两款了,碰巧都是没喝过的口味。” 我正在驾驶座上发呆,两只瓶子枪管似的从窗外探进来,瓶内装的液体同样乌黑,深邃,不可名状。 “你不好奇吗?” 我想说不。曾经我逼迫自己不要好奇,免得假戏真做,脱不了身,后来,我把所有的好奇都倾注在你身上,去寻求一个再确凿不过的解答。 “乌龙茶。” 我选了他右手上的瓶子,拧开瓶盖,尝了一口。他忍住笑,调整着车外后视镜的角度,一小块反光的镜面,映照出我表情管理濒临失效的脸。 第42章 这是我选的。他也是。 我咽下满口的酸苦,伸手去拽他的衣服,他不躲开,而是弯下腰来亲我,我紧皱的眉头和眼角,最后是嘴唇。他嘴里有生姜可乐的余味。 “老板!”加油员的声音遥遥传过来,是个很活泼的青年人,“加到跳枪喽!” “好。” 虞百禁从车窗里抽身而出,指腹抹了抹濡湿的嘴角,“辛苦了。” “留步。” 我也探身向外,叫住加油员,“请问这附近有汽修厂或修车店吗。” “诶,有吗?”加油员喊来他的同事们,问了一圈,“附近没有……老板要去哪?走哪条高速?” “x市。” “那很快,九个小时就到了。”有同事说,“沿途会有那种私人开的车行,要价偏高一点,老板你们这么靓的车,还是得勤保养。” “好,谢谢。” “不谢!老板慢走!” 和车站机场的物价普遍比较高于基准线是同一个道理。起初我是那样想的。 连续开了五个小时的车,中途只下来上了两次厕所,我还没说累,虞百禁先不干了:“不行,我得对你负起责任来。再过半小时,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你必须要休息。” 此前我俩正在收听车载广播,一档情感访谈节目,受访者是一位女士,“主持人你好,我快要结婚了。但是万万没想到,最近查到我未婚夫出轨的记录。”主持人说:“建议您分手。”受访者哭起来:“可我好爱他。”主持人说:“那祝您幸福。”受访者还在哭:“我不能忍受……”主持人拍拍手:“好的,有请下一位嘉宾!” “我的状况我自己清楚。”我说,“不用别人对我负责。” “你的人生我也有份啊。” “跟你有什么关系?” “主持人,我老婆要和我离婚。”下一名受访者是一位男士,“她总是说我木讷,死板,没有情调,结婚两年多,日子过得索然无味,还不如不结……” “我又做错了?还是我从始至终就没对过。”他苦笑,“我知道,我不该对你开那一枪。现在后悔也没用了。” “怎么又扯回以前了?” “那您有询问过、理解过妻子她想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吗?”主持人说,“听众朋友们,婚姻不是恋爱的终点,世上也没有全然契合的两个人,即使结为夫妇,也要在漫长的岁月中彼此磨合,让步,学会谅解,聆听对方的需求……” “我是没资格说这种话。”他顿了顿,说,“可我心疼你。” “……” “我不喜欢你勉强自己,我巴不得把你的雇主都杀了让你早点收工;喜欢看你睡得很熟,没有防备,主动往暖和的地方钻;想事情的时候板着脸,喝到难喝的饮料又控制不住表情;头发短短的,露出一截脖子,一碰就变红。噢,你自己注意不到。”他说,“你体温一升高,洗完澡、喝完酒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浅粉色。我一度幻想你的血也是粉色,像西瓜或芭乐果汁,跟别人不一样。你是特别的。” “所以亲眼见到我的血了,才发现我也不过是个凡人。”我说。 “可是婚姻,婚姻就是柴米油盐,人人都是这样过来的,”男性受访者说,“搞那些风花雪月有什么用处?” “爱情也没有用。”主持人说,“可您和妻子不正是因为爱情才走入婚姻的吗?” “是啊,凡人。”他笑了笑,“‘我也是,玛丽安。’” 我长叹一声,关掉了车载广播。 “听你的。” 不知是我粗心还是开得太快,没留意到,近六个小时的车程,途中我们并未看到任何路标或指示牌,却在半个多小时后,遇见了一家私人车行。 幸好当时车速适中,虞百禁又眼尖,我俩才及时减速、调头,开进了挂着轮胎装饰的院子。跟梁不韪手下的“北山物流”布局有点类似,场地稍小一些,院内停了一辆丰田卡罗拉,一辆福特福克斯,还有一辆奥迪a6avant,今年的最新款,花剑银色,外观也很新,“大概是刚买的新车就开出来旅行。”虞百禁猜测道。 “新车还是建议开顺手了再开长途……” 我把车停在奥迪旁边,突然察觉到一丝异状:像刚上了釉一般光亮无瑕的新车,左侧车门却不雅观的凹进去一块,任谁看了都会直呼可惜,“好像撞了。” “这种深浅……是撞人了?” 虞百禁也下了车,不等我俩再说什么,车行的人拎着扳手出来打了声招呼:“两位好啊,修车?” 一个矮壮的男人,叼了根牙签,裤管挽上去,露着健硕的小腿,“出什么问题了?我瞧瞧。” “您好。” 我跟虞百禁对视一眼,说,“想检查一下车底盘。” “嗯……” 男人驻足,眯起眼端详我们的车。“这车罕见呐。” 牙签从左边换到右边,“要不您先上屋里坐会儿,外面怪晒的,伙计们刚吃完午饭,还没开工,您要没急事儿就等一等。” “行。” “您请进。” 我们在男人的指引下进入车行。店内很阴凉,墙上挂了很多配件用于售卖,隔壁是洗车房,地面上还淌着残存的积水;屋里的确有人吃饭,捧着饭盒,或坐或站的员工或顾客,清一色的全是男人。 没有女人孩子,没有宠物,有的只是四面八方潜在的视线,我和虞百禁习惯性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往外看,两个男人斜着肩膀,站在院门口抽烟。 虞百禁托着下巴,吹起了口哨。 “两位从哪儿来的?” 两只茶杯磕在我们面前,被注入滚烫的沸水。为我们倒水的男人少说有两百斤,每条肉褶里都填满笑意。“y市。”我也对他笑笑,“车牌上写着,您不都看见了吗。” 三辆旅行车,都是五座。就算不是家庭出游,也不可能没有妇孺,老人,全是散发着机油味的青壮年男性。 我还是喜欢虞百禁身上的气味。我低下头,倒映在水面上的除了我自己,又多出好几张陌生人的脸。我忽然想对虞百禁说,虽然我从没在乎过这个,但是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你很好看。 “谁说不是呢?”胖男人说。 “这么漂亮的车,我们也想开开看。”他朝身后围拢过来的男人们说,“是不是兄弟们?” “虞百禁。”我叫他。“怎么了?”他托着下巴看我。 “我们约会吧。” 一室沉寂。须臾之后,胖男人“我操”了一声:“妈的,同性恋?” “好啊。” 虞百禁眼底都焕发出神采,“我们做点儿什么?” “抢劫。” 我说,“我也想过你喜欢的生活。” 数十人的围堵之下,我和虞百禁先后站起来,毫无征兆的,他抓住胖男人的头发砸向桌子,桌腿“咔嚓”劈了一根,也或许是鼻梁骨断裂的脆响,两杯茶由高处往低处滑行,男人两只胖手触电似的抖,浑圆的肉体跪倒在桌下,血流到我脚边。 “我等这一天好久了。” 他从后腰拔出枪来。“你果然很爱我。” 作者有话要说: 癫公两位里边儿请! 第71章 守在院子门口的两个男人察觉到屋内的响动,其中一个踩灭烟头,走了过来,刚靠近门边,后脑勺就挨了一闷棍,身体瘫软倒地,虞百禁冲我晃了晃从店里搜刮来的金属棒球棍,说:“应该没死?” “你现在挺有分寸。” 我说,脚底踩着的人体微弱蠕动,想从兜里摸出手机,不知要报警还是喊援兵。前者多少有点滑稽,故而我倾向于后者——但又能怎样?我换了只脚,用力踏碎他的手机屏幕,将那块花屏的废铁踢出去老远。 “对很多人做过这样的事吧。” 另一个守门的男人见势不妙,断然抛下了一屋子同伙,拔腿便跑。虞百禁躲开一个抡起车载灭火器砸向他的男人,问我:“追不追?”说话间从正面踢断了对方的踝骨,男人摔倒在地,破了音的惨叫。 “不追了。” 我摇头,接着问我脚下痛吟的男人,“你们专门在这儿劫别人的车?” 男人气管收缩,泵出一个字。“……对。” 那辆奥迪车门上的坑陷犹然在目。没错,不是事故,是人为的。开在这种荒郊野岭的黑店,遭了毒手也无处求助,空车停在院子里,是现成的诱饵,方便吸引新的猎物入局。 “你们不亏。”我对男人笑笑,“这叫招黑吃黑。” 由于我们堵在门前,如同瓮中之鳖一般无法逃离的劫匪们,多数都折在虞百禁手中,平时靠恫吓与蛮力劫持过路的普通人,仅靠人数也能得手,低级的坏和纯粹的蠢,相互勾结又能掀起什么风浪,打倒他们也没意思。硬要说的话,能打败虞百禁这样的人,我才比较有成就感。 可在毫无顾忌地挥拳、不经思考的施暴之间,我又分明萌生出一股快意。无关于以恶制恶或伸张正义,我和虞百禁都不是善茬,拿不出那样高尚的动机来乔装自己。 莫非是我在约会的缘故? 满地的人昏迷的昏迷,残废的残废,好不容易抓到一个神智尚存、还能沟通的,我问,“外面那三辆车的车主呢?” 男人长得尖嘴猴腮,肤色黧黑,额角撞出的血流到眼睛里,一张脸皱得像核桃,“埋……埋了。”虞百禁发出一声惊叹:“好下作。” 你有什么可惊叹的! 我深呼吸,尽所能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朝整间屋子里的人发问。 “你们劫持过的游客当中,有没有一个长发及腰、齐刘海,笑起来两边有梨涡,二十三岁的女孩儿?” 没人应声。虞百禁冲我扬了扬眉毛。 “很难回答?那换个问题。”他表示体谅,“哪位先生是车行的老板?” 眼角的余光里,最初从店里出来迎接我们的矮壮男人伺机而动,似乎积攒了许久的力气,试图发狠一搏,趁我们不备往门口爬去,两只脚的脚筋被挑断,淌血的双足拖在地板上,行走都困难,更遑论是跑,被虞百禁一脚踩住小腿,微笑道:“是你啊。” 他丢下了染血的球棒。 “有没有见过那样的女孩儿?” “没有……” 左腿的膝盖炸开血花,男人在剧痛中丢失了反应,呆呆地瞪大眼,迟了两秒才喊出声。在用刑和逼供这类事情上,虞百禁显然比我经验更充足,绝不给对方缓冲的时间,重复地逼问:“见没见过?” 男人被打断的腿抽搐着,“没见过!” 右腿也断了。 “最后一次机会。” 他把枪口抬高,指向头颅,略一思忖,又将它压低了六十度角,对准男人的裤裆。 “见没见过?” 外表看不出,男人居然是个硬汉,疼得发抖也不求饶,不流泪,只是绝望而徒劳地坚称,“真的……没见过。” 第43章 “好的。” 虞百禁干脆地收起枪,“看来你没撒谎。腿和跟腱都能治好,放心吧。” 他从男人身上跨了过去,没让鞋底沾到血迹。经过躲在桌子下面装死的胖男人身边时,毫无预警地俯下身去,“你见过吗?” 胖子捂着错位的鼻梁,指缝里都是血,被他吓得大叫,两条腿交替着往后蹭:“什、什么啊?!” 虞百禁指了指自己。 “同性恋。” “别闹了。” 我把在场还能动弹的人都捆了起来——用他们曾拿来捆别人的绳子。正所谓一报还一报。“跑了一个。”我简短地说,用下巴示意屋内另一扇紧锁的房门,“躲进那里面了。” 我抽出穿在皮带扣里的刀,和虞百禁接近那扇门,当他看向我的一瞬,不知道为什么,我非常迫切地想要吻他。吞咽着喉咙里的干渴,我和他合力打烂了门锁,来不及躲到门框两侧,一个单手持刀的男人便俯冲出来,撞得我身子一歪,倒地前临时改换姿势,给了那人下颌骨一拳,趁机翻身将他压制,卡住他的颈动脉窦、用力一拧——男人四肢一松,手中的刀“锵啷”落地。 “好了。” 我站起来,和虞百禁一同进入这间库房模样的小屋。待我们看清货架和不锈钢桌子上散落的纸钞、镶钻的手表和戒指项链,虞百禁伸出手,平摊在半空,等我和他击掌。 “发财了。” 我回到车上拿来手提包,把全部现金都扫进包里,其他能变卖的值钱物件就不拿了,反正也用不上,从“赃物”的数量和品类上看,栽在这家黑店的旅客可不止一两个。还有些不好变现的物事被堆放在垃圾桶旁,有小孩的衣服,水壶,化妆包,摔坏的宝丽来相机,以及一盒被撞变形的糕点,黑糊糊的,像是可可粉的碎屑。 “走吧。” 我们俩拎着装满钞票的手提包踏出店门,明明没有遗落东西,我却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把包扔到车里,我又掉头回了车行,虞百禁正打算开车,趴在车门上喊我:“去做什么?” “有东西忘了。”我说。 我折回店内,去库房里提起那盒撞得稀烂的糕点,透明包装盒外面套着保温袋,袋子上画了只卡通小刺猬。我提着袋子往外走,腿忽然被绊住,是那个被我打昏的男人,他在短暂的昏厥后醒来,下颚肿了一大块,正用手抓我的脚踝,不依不饶的。 “你们……到底是谁?” 我烦得不行,把脚抽出来。 “谈恋爱的。” 第72章 提前半小时服下的晕车药,一上车就如愿起了效。听说后排的座位汽油味比较大,也容易颠簸,容晚晴便选了正数第二排的双人座,也靠窗,邻座是个背电脑包的男人,二十七八岁,西装配球鞋,一落座就放下桌板,打开电脑开始办公,耳朵上戴单边耳机,不时和“某老板”、“某老师”讲电话,音量维持在恰当的分贝,佐以“哒哒哒”的键盘敲击声,比药物更催眠。大巴摇摇晃晃开上了路,没过多久,她就靠着椅背睡着了。 兴许是坐着睡的缘故,梦中的她也是坐姿,坐在疗养院那张铺着素色床单的木床上,背靠床头,从这个角度,刚好能一览窗外的景物。梧桐树叶子金脆,半掩着庭院与透光的檐廊,风静而微,吹拂她带着疤痕的腿和膝盖上的读书笔记本,她紧握着它的一角,摸到扉页夹层里那张照片,尽管它已四分五裂,再也拼凑不出从前。 坐在床边的人影问她:“你爱上别人了?” “不。”她平静地说,“恰恰不是‘别人’,是我自己。” “我不明白。” “没关系。”她说,“我早就习惯了。” “你看太多书了,脑袋看坏掉了,忘记自己还活在现实里。”人影笑声颤抖,如欲崩的弦,“人总要结婚,组建家庭,诞下子嗣,为人父母。这不就是幸福吗?” 她也笑了,不以为忤。“这不是我要的幸福。” “那你要什么?” 人影攥住她的手腕,“你以前不这样的。谁改变了你的想法?你那些搞文学、搞电影、搞艺术的朋友们?” “不关他们的事。”她摸了摸人影的手背,“趁一切还来得及,还能反悔。” 抓着她的手却没松开。 “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他们。”人影说,“也包括你。” 她心头一凛,想抽回自己的手,对面的人却换了张脸孔,身下的床也不再是疗养院那张,她回到了那间华美幽暗的卧室里,像人偶娃娃的拼装模型小屋,门窗四面洞开,随时会有一只大手穿堂入室,将她取出,换上得体的衣物与笑容,用梳子梳顺她不烫不染、天然乖巧的原生黑发,对她说:“你总是不懂我的苦衷。”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腿,白净瓷器上爬了条狰狞的蜈蚣。“瞧瞧你,受了多重的伤,有人照顾你、呵护你,不好吗?吃了教训就得学乖一点。” “人总要受伤,总会吃教训,”容晚晴说,“疼痛是一时的,伤口也终有愈合的一天,我不能拿自己的一生去做交易。” “这不是交易,而是一场演出。我要每个人都参与它,见证它,也会让你明白,我是对的。” 背后的人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她摊开掌心,手中藏着一根寒光闪烁的领针。她转身朝黑影刺去,却扑了个空。 身后谁也没有,只有香熏蜡烛上方铃兰花造型的融蜡灯散发出雾色的微光。这是她在s国的公寓,简脉的房间。她想起来了。 是那天晚上。 “哥。” 她坐在床沿,伸手碰了碰床里侧的人,“联谊结束了,阿百送咱们回家啦。你渴不渴?我去倒杯水给你喝。” 床上的人不应,只间或发出含混的梦呓。酒量奇差,醉了还哭,怪不得平时一滴不沾。她有点想笑,下楼调了杯温水、洗了条冷毛巾拿上来,心想,那今晚又是为什么呢? 把浸湿的毛巾搭在简脉发烫的额头上,借助不甚明亮的灯光,她倏然瞥见对方衣领中漏出的一抹红痕,形状未必完整,但颜色鲜明,沉淀在酒后潮红的皮肤表面,是更深一度的枣色,干枯的血迹或玫瑰花瓣。 某种猜想如同窗外疾驶而过的车辆,车灯的光束照亮窗帘,将她和另一道人影投在墙壁上。她惊而回头。 “阿百?” 青年无声地站在她后方。她松了口气,笑道:“吓我一跳。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没有。” 虞百禁也笑,吐字很轻柔,“我不放心你俩。” 他离她一步远,手背在背后,不再往前走,却想探头再看一看床上那人的模样。“我还好。”容晚晴小声说,“酒劲下去了,也不太困,能照顾我哥。” “那就好。” 他却依旧原地不动,像一句说不出口的告白。 沉默蔓延至屋内每一处,容晚晴将简脉额头上变温的毛巾翻了个面,说:“我哥很好的。” 投映在墙上的剪影,对准她举起了尖刀。 她问虞百禁:“你喜欢他吧?” 在轻微的惊呼声中,大巴车身耸动,把睡梦中的容晚晴摇醒了。车窗另一边已然是黑夜,一层层抹平了城市的棱角。车速正平稳地减缓,邻座的男人合上电脑,塞进包里。车厢各处皆是窸窸窣窣收拾行李的声响,像一只存钱罐,被无形的手轻轻晃动。她抱着背包,打了个哈欠,总觉得闻到海风的咸味,透过窗缝、鼻腔与毛孔,渗入身体各处,结成雪白的盐粒。 “到站了!大家有序下车!”她听到乘务员这样喊。面带倦容的乘客们鱼贯地涌出车厢,操着各地的方言互相道别。她的腿脚有点浮肿,没办法走太快,排在出站的队伍末尾,最后一个打到出租车,她和司机说:“去海边。” “哪儿的海?”司机是个壮汉,大嗓门,后背比椅座都宽一圈,“码头啊港口啊沙滩啊还是海上公园?” “离这里最近的吧。”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中控台上的电子时钟闪着红光。 “那边是沙滩哈。小姑娘,大半夜的,别游野泳,早点回家。” “谢谢师傅。” 出租车驶出长途客运站。容晚晴摇下了车窗,长发被风吹起,空气潮湿,温润,像母亲的羊水。这是出逃的第六天,她到达终点,心情却没有预想中的兴奋,只有彻底的沉静与安稳。 原来她不是“到了”,而是“回去”。 她下了车,走进沉闷的海风里。还不到夏季,晚上九点多,望不到头的海岸线上只剩寥寥几许漫步的人形。她穿过马路,站在沙滩前的石阶上,脱掉鞋子,踩进结块的沙地。 呼吸,呼吸,如同长出了腮。沙子又厚又软,她趔趄着差点跌倒,把袜子也脱掉,赤着脚往更深处走。潮汐漫卷,涛声拍岸,像悠长的吐息。 背包也落下来,陷进松散的沙堆;接着是外套,她把能丢的都丢掉了,身轻如燕,再也没有牵绊,没有累赘。 “妈妈。” 她迎向那片深色的水域。 “妈妈。” 眼眶里溢出的是同样咸涩的液体。 海水漫过她的脚背,小腿,淹没了近两千公里的跋涉与疲倦,一枚尖锐的贝壳碎片扎进她的脚心,却几无痛觉,两波水纹自她身侧不断扩散,一次次打碎月亮的倒影,直到被一只手遏止。 “停……下。” 有人从背后拉住了她。 “涨潮了,很……危险。不要……过去。” 她回过神来,扭头望向身后发丝淌水的少年,月光下的一双瞳孔,是宝石般的暗红色。 作者有话要说: 比较关键的新人物(这么晚才出场 第73章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抱着那盒不成型的糕点,虞百禁开车,蜷曲的指关节上还沾着别人的鼻血。后视镜里的两个人都形容不整,神色可怖,眼底仍有翻涌不尽的杀气,那家车行也越落越远,化作了镜面上的一粒尘埃。 右边的眉毛痒痒的,我用手背蹭了一下,蹭出一道血痕。虞百禁的精神病一触即发,说什么都要调头回去,“还是把他们全杀了……” “少发点疯!” 过了半晌,不知道谁先开的头,我们俩鬼上身似的笑起来。没有发端,没有理由,就是笑得止不住。记忆里我十二岁以后就再也没这么由衷地笑过,要么是客套,要么是嘲讽,我的快乐之下总有隐忧,活得开心点都像是犯罪,以至于面部肌肉都忘记了我还能笑出这种弧度,拉扯到微微酸痛。 “没有杀人。”虞百禁说,“宝贝,今天我们没有杀人。”像是在履行和我的誓约,也像在说一件很新奇的事儿——对他而言。“就把他们捆了扔在那儿不管?” “让他们自生自灭吧。”我说。 真是一场难忘的约会。趁着路上没别的车,我俩临时变道,把车开到了公路旁未经修缮的荒地上。那段路似乎刚出过事故,护栏拆掉一段,空出一处缺口,宽度恰好可容一辆车通过。我们停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土地上,熄了火,下了车,靠坐在黑亮的引擎盖上。举目远眺,日影西移,已经是下午四点的光景。 都怪遇上那帮杂碎,白白浪费了我们赶路的时间。换做平时,既定的计划被人为扰乱,必定使我满腹怨言,今天却少有的没什么脾气,心绪平和,甚至还有一点期待。蜜橘色的日光里,我拆开小刺猬保温袋,虞百禁凑过来瞧了一眼:“提拉米苏?” “提拉米苏?”我跟着他念了一遍。他失笑道:“你没吃过?” “不记得了。”我摇头,“我分不清这些。” “可可粉下面是不是有饼干碎?一层一层的。”他靠近我,用指腹抹了一下我眉尾浅浅的伤口,“那就是了。” 心脏陡地狂跳起来,被他碰到的半边脸急剧升温,我整个人僵住,险些把糕点盒扔出去,“看上去不像店里买的。” 保温袋底部躺着几包早已化成水的冰袋,“这个包装……是家里用的饭盒。”我忍不住叹气,“可惜了。” 可想而知,这是何等幸福的一家人,带着手作的甜点和雀跃的心情踏上旅途,却在半路横遭灾祸,留下这块已经不太新鲜、还险些被人丢弃的提拉米苏。制作它的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意搅拌蛋黄、涂抹奶油、洒上糖粉,我无从知晓,虞百禁的世界里也未曾有过“共情”二字。“那有什么可惜。”他说,“食物只要被人吃掉,就不算辜负。” 也许他说的对。 我端出这只大约六寸的饭盒,掀开裂缝的盒盖,虞百禁则掏出不久前才割断过别人脚筋的匕首,曲起左臂,刀背向下、抵住肘弯,抽出雪亮的刀身,把血污蹭在衣袖上。刀刃上仍附着腥鲜的血气,切入用料充足的提拉米苏,划开十字,将其分成均等的四块。“正好有点饿了。” 第44章 “不知道有没有变质……” 嘴上这么说着,我仍是徒手拿起一块,结结实实地咬了一口。耳边听见虞百禁说:“突然想到,你知道提拉米苏有什么寓意吗?” 我又摇头,他接着说:“据说是……一位士兵即将离家去打仗,他的妻子翻遍家中仅剩的食材,为他做了这道甜点。‘tiramisu’在意大利语里的意思是‘将我托起’,‘带我走吧’。” 风把枯萎的草茎吹到我脚边,我问他:“那他后来回家了吗?” “很难吧。”他耸耸肩,“一般在电影里,这种角色都会死在战场上。” 我舔着粘在自己嘴角的饼干屑,口腔被浓郁到发苦的甜味所侵占,能品出些许咖啡的焦香,但都被排山倒海的甜遮盖得彻底,几乎尝不出来。太甜了。我讨厌甜食。 “‘带我走吧’。” 我咽下口中那可憎的、致命的、胡搅蛮缠的甜味,对虞百禁说:“带我走吧。” 兴许是接近了x市的缘故,我们这一日所见的水域明显比前几日多。入夜之后,我们路过一条清冽到让人疑心是梦境的河流,如同透明的光带,流经原野与草甸,穿过涵洞与隆隆作响的铁道,往看不见的远方奔流而去。我忽然想起我小时候,村子外围也有一条类似的河,水流并不湍急,且清澈得能望到底,一到夏天,半大的孩子们就争相下河游泳,泡在清凉的河水中时,大家偶尔也会好奇,河流的另一端会通向哪儿,顺着河水一直游下去,是否真的能游进海里? 而若干年后,当有一个人把车停在路旁,不由分说地抓起我的手,两个人一齐从草坡上冲下去,那些回忆都被打乱,像散落的琴谱,只能弹奏出失序的旋律。沉醉的春夜倾倒在我面前,无数的星星坠落在水中,我纵身一跃,和虞百禁一起跳进了河里。 衣服弄脏了,所以用河水洗一洗;或是车开得太久,想让头脑清醒清醒,比起这些动机,我更相信没有原因。只是因为我爱上他,便跳了下去,无论河会流向哪里。 “呼!” 河水冰冷,近乎刺骨,湿透的衣服沉重如铁,要把人往水底拽去。虞百禁抱着我冒出头来,两个人都是一脸水,我甩甩头,顺手帮他把垂下来的湿发拢到额后去,他的睫毛也在往下淌水,消融的黑夜化在他眼底。 他说,你真敢跟着我跳啊。我说嗯。他说,我该怎么跟你形容? 想和你一起死,也想和你一起活。 环抱着我的双臂搂得越发紧,紧到我快不能呼吸,只能在他怀里打冷颤,对他说:“你赌赢了。” 我捧着他的脸颊,使劲亲了亲他尚有余热的嘴唇,说,“你把我毁了。 “我爱你。” 我将成为你的共犯,你的同谋,你的爱人,跟你同生共死,直到永远。 我用额头贴着他的额头,说:“现在我有一个请求。你可以拒绝。” “我愿意。” “我还没说……算了。” 我说,“我们做爱吧。” 第74章 他先把我托到岸边,随后自己欺身而上,脱下的外套顺着河水漂走,我俩就那样扭头看着,没人去管。河两岸皆是大片新生的春草,被两人相叠的重量压得倒伏下去,连底层的土壤都覆盖住,密织如绒毯,偶有一些尖尖的新芽搔刮后背,撩拨得我打了个激灵,鼻端盈满微涩的青草香味,河水的腥气,混合着虞百禁灼热的气息,跟寒凉的夜露形成鲜明对比,几乎要烫伤我。 我在不愿被打断的亲吻间隙褪去自己贴身的衣物,铺在身下,温润的空气比湿了水的布料更暖,却都比不上紧贴着我的这副身躯。 几株团簇的灌木横生在草坡中央,投下近似球状的阴影,连同停在坡顶的汽车掩藏了我们。浮云遮蔽住月亮,他遮蔽住我,还明知故问:“被人看到怎么办?”我说:“你才不在乎这个。”笑到一半就变成喘息,十指掐进他浮动的背肌。 冷热两面夹击,使每一寸裸露的肌肤都愈加敏感,抑或是我心理作用,对他的抵抗力一低再低,仅仅是接吻就难以招架——我还以为自己早就适应了,他古怪而蛮横的浪漫,不分场合与时机的抒情,原来我至今都困在那间放映室里,一次又一次被他的爱吞食。 “变个魔术给你好不好?” 他上身赤裸,跪坐在我身前,两手虚握成拳,“猜猜好东西在哪只手里。”我选择右手。他摊开手心,安全套。 “我就知道……” 左手是润滑剂。motel随房附赠的小包试用装。“在床头柜第一个抽屉里。”我抬起脚踩他肩膀,“你不可能发现不了。” “对我真有信心。” 脚踝被他握住,顺便把裤管扯了下来,“一个肯定不够用。” “不是那种信心……” 全然暴露在外的身体不自觉地想要蜷缩起来,不知该如何应对他的抚摸和自己的欲求,我实在是受不了了,忍耐着羞耻对他开口:“不用……一直亲我……” “可是这样你的身体才会变软。” 掺杂着肉欲的深吻,在越发缠绵的过程中暂停,一转而成了轻浅的触碰,“你的骨头太硬了。可以对我软一点。 “只对我……没关系。” 于是手指探入体内,在我最松弛和不设防的时刻。“我不在的时候你做过吗,”生着硬茧的指节拓开内壁,润滑剂搅动出黏稠的水声,他还故意分我的心,“有没有想过我?” “想你什么。” 我腰眼发痒,血只顾往下半身流,说话也开始不经大脑,“你那玩意儿长得跟m1911似的……”当时能想到的参照物只有这把枪,无论尺寸还是分量。果然他听后愣了一下,笑得撕不开安全套包装:“天呐,宝贝都学会说荤话了。” “你——” “听得我都要‘跳枪’了。” 弯曲的指关节顶到某一处,我腹部挛缩,条件反射地收紧手臂,勾住他的后颈将他压低:“等等……” “看着我。” 当他第二次对我说出这句话,双眼直视着我,眸光深沉,将我吞没其中。“简脉。 “我要抱你了。” 属于他的部分楔入我体内,缓慢而不可阻挡。远甚于疼痛的充实感填满了我,强忍的呻吟被顶出喉咙,他一只手撑在我颈侧,能摸到小臂上微凸的青筋,我尽力调整着呼吸的频率,捏了捏他的耳垂:“我也要给你……穿个洞。” “想穿几个穿几个。”他说,“这是你的特权。” 他腰部后移,往外退出几寸,随即更深地往里推进,我能感觉到性器的形状,润滑剂混着体液被挤出体外,股间一片湿滑,想克制自己的遐思就克制不住发出的声音;他另一只手抚上我的脸,拇指刮去眼窝里残留的积水,我避无可避地和他对视,在接连的抽送间低喘,思绪被撞得七零八散,拼凑不出完整的语句:“慢点……” “嗯?” 他凑近了听我说话,嘴唇有一下没一下啄我的耳廓,嗓音蒙着一层动情的喑哑,毫不掩饰的喘息和勾引,“宝贝我没听清。” “虞百禁……” “再叫叫我。”他揉捏着我紧绷的大腿,“我会让你舒服。” 他知道怎么让我舒服,让我煎熬,把我早已干瘪如果核般的心握在手里,榨出甘甜的欲望之水。 “唔……!” “是不是这里?” 我来不及回应,腰就被他托起,直往最要命的地方撞。那是一种只要体验过就再难忘却的快感,持久而递进,我对此毫无还手之力,埋在他怀里就交待了。 高潮过后,我们保持着当下的姿势抱了几分钟,我喘匀了气,才意识到他还在我身体里:“你还没……唔。” 他却什么也没说,低下头亲我,五指滑入我右手的指缝,扣住我的手掌,把我压回到草地上。我们接了个绵长的吻。我不讨厌事后的温存,毋宁说挺喜欢的,无心也无力拒绝他,只是稍微有些困惑,左手也被他扣住,按在耳旁。 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迟了。 尾椎又是一震,他再次顶进来,我被他堵着嘴,想叫都叫不出,与此同时,一股不可名状的热流重新汇聚到下腹,我腿根发颤,近乎求生的本能让我想在迫近的濒死感中叫停,等他射在我里面,脑中的第一个闪念是套子破了,第二个就是——某种比精液更稀薄的液体涌流而出,在我和他相贴的腰腹之间漫延。 “哇……” 他趴在我上方,不可思议地感叹,“潮吹……” “……” 我眼前发黑,四肢瘫软,咬牙坐起来,颤抖着手推开他。他一把抱住我:“你要去哪?” “去死……” “别啊。” 他硬是把我拽回来,将我按在他盘起的双腿间,用手拂去我背后粘上的草屑,“这个不是……清水而已,还没变成那个……” 他越说我越想死,无颜苟活于世,奈何整个下半身都没了知觉,被他勾住膝盖,动弹不得,只能对着他身后流淌的河崩溃。 “没事,没事,不丢人。” 我俩就这么面对面、抱着坐在河边。等到夜云被风吹散,月亮又升起来,我从他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只半湿的烟盒。盒子里还剩一支烟,和防水打火机。 “还有烟吗?”他问我。 打火机掉进草丛里。我将香烟和烟盒一并攥入手心。 “没了。” “好吧。又是这样。” 他闭起眼睛,等着我靠近。 “那只能亲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两位大哥真是我所有产品里玩得最大的一对。 第75章 我光着身子,坐在岸边,看虞百禁一步步走上河堤。夜幕之下,他裸露的上身和双脚是石膏般的白,黑发湿润,像风中的青草一样柔顺。我一定曾见过这个场景,在某一幅画或是我的梦里。 不多时他返回,从车里找来一条干毛巾、几件衣服和两瓶水,走下草坡时驻足了几秒,我朝他喊,怎么了?没什么。他说,你刚刚好漂亮,像一只羊。我总觉得梦到过你。 于是我又发起昏来,不敢看他的脸,只伸出手,说,我自己来。他一口回绝,“怎么能让你自己来?”再一次把我拽过去、骑跨在他身上,双膝撑开我跪着的腿。 “我帮你。” “我也能……” “留在里面很容易生病。”他振振有词,“事后不清理的男人不值得托付。” “你说的最好只是这件事……” “哦,杀完人也是。” 我被他扶着腰,重心往下沉,又像是另一种交合的体位。我不愿细想,伏在他肩上,尽量不发出难堪的声音。 他用干净的水帮我清洁,把他射进去的东西洗出来。过程很诡异,还好结束得快,除去我早已在他面前丢失过不止一回的自尊心,没有到不堪忍受的地步。 假如尊严和生死都可以舍弃,那它们刚刚就被我扔进了水中,烂在淤泥里。等我再上岸,或许脚步能更轻盈些。 我和他轮流擦拭干身体,穿好衣裤,回到路面上。这里是一段类似县道的辅路,远离城镇与乡村,一点灯火、人烟也无,更远处的铁轨也没有火车经过时,便衬得周遭愈发静谧,只能听到微风吹动草木和潺潺的流水声。我把我们换下的衣物、包括使用过的安全套和润滑剂包装都收起来,清除掉草坪上有人停留的痕迹,尽管我知道没什么用。 “睡觉了。” 我关上车门,和虞百禁同盖一条毛毯,头枕着行李包,躺在后备箱里。 第45章 “好窄。” 他比我还高几公分,两条腿伸不直,得蜷起来才能躺平。我不禁想起面馆老板说他的那句,“到底吃什么长这么大个儿”。 “你……”我迟疑了一晌,还是问出了口,“小时候在福利院,过得好吗?” “怎么问起这个?” “问问而已。” 他侧身面向我,手在黑暗中碰到我的手。后面那句我没说出来。仔细想想,纯属自作多情:我居然想问他,你挨过饿吗,挨过打吗,有没有人欺负过你? 孤单吗,无助吗,会不会在深夜时想家? “挺好的啊。”他说,显然没经揣摩,只是依着我的话作答。“我没有什么糟糕的回忆。” “是没经历过还是你压根儿就意识不到……” “现在还记得,保育员很偏袒我们,经常背着院长悄悄开电视给我们看。放动画片,怪兽片,还有她爱看的肥皂剧。” “你们不允许看电视?” “小孩子嘛,不懂节制,院长就吓唬我们,看太多眼睛会瞎掉。”他轻声地笑,指尖在我掌心胡乱勾画,“那个保育员很善良,养了两只仓鼠,可是某一天,一只突然发狠把另一只咬死了,开膛破肚。” “仓鼠不能同笼饲养,无论同性还是异性。”我说。“是这样么。”他问我,“你了解这些?” “我在宠物店打工。” “你喜欢小动物?” “一般。不讨厌。”睡意一寸寸漫到头顶,我往他脖颈处埋了埋。他回抱住我,用一种绝非疑问的语气。 “那你喜欢什么。” “你。” 我佯装淡定,却越埋越深,“满意了?” “还差一点。” 他身体很暖,残存着人欢爱之后的气味,肌肤相亲过的余温,跟随手臂缠绕上来,将我包围。 “再多喜欢点……” 这就是你想从我身上得到的东西,你的所求和贪欲?我抱着他想,那就拿去吧,我的每一滴血,每一块为你而软化的骨头。 我早已经死过一次、两次,我不介意重蹈覆辙。最坏的事总会发生,而最好的事,它就在此刻。 黎明之前,一场大雨突如其来,淋湿了我们相通的梦境。我惊醒了一瞬,闻见空气中泛滥的湿意和泥土腥味,没顾得上看时间,又被虞百禁拉回怀里,所以我和他都不知道,此时的容晚晴已经消失在雨中,去向了那座没人能找到的岛屿。 早上醒来,雨还在下,滂沱之势,没有一点预兆。窗外阴云密布,狂乱无章的风在车玻璃上扫出道道水痕,我和虞百禁依旧裹着毛毯,两双冰凉的脚贴在一起,躲藏在这幽暗且温暖的庇护所里。 我们换了好几个广播电台,多数都在讨论天气,明明前几日,气象台的预报都是晴天,别说降雨,连一朵积雨云的影子都没观测到。太反常了。“看来世界要毁灭了。” 和我并肩坐在车厢里啃冷火腿和生吐司的虞百禁得出结论,“下一步应该是海啸和洪水,天降陨石,瘟疫爆发,人类建立了避难所,最后发现,一切都是一场阴谋。 “而我和你,一对久别重逢的恋人,在我们借来的车里找到了梁不韪留下的密信,他的女儿是一位先知,早在出生时就预言了人类即将来临的末日——这个剧情怎么样?” “梁不韪肯定喜欢。”我麻木地为他鼓掌,“他会马上投资给你建组拍摄,等你拿了奥斯卡就去当大明星,别杀人了。” “听起来不错。但是那样要谈地下恋爱吧。”他扣住我的手背贴在脸颊上,“算了,我不能委屈你……” 神经病。 待到雨势变小,我载着我的神经病现男友,开往我骗他说我没去过的海边。车也不用洗了,被雨水冲刷得焕然如新。 临近中午,雨过天晴,雨后的阳光有一种别样穿透力,天空洗练而湛蓝,不见一丝骤雨过境的迹象。我开窗通风,风里弥漫着浑浊的水汽,湿度显著升高,足以证明我们已经离海很近。 我猜不到容晚晴会在哪片海滩、以何种姿态迎接我们,但我确信,我一定能和她相见。 等再见到她的时候,我想告诉她,不论结局如何,这一次,我是为我自己而活。 第76章 x市,早年间靠渔业起家、近几年逐渐转型为旅游与经贸并重的半岛之城。三面环海,对外贸易发达,工业农业相对较弱,但总体能自足;气候宜人,环境和风光都无可挑剔,不少外地甚至外国人都慕名移居至此,各国各色人种混杂,什么样的人走在街上都不足为奇——这就是我对x市的第一印象。“有一种旁边的人突然死掉都不会大惊小怪的慵懒。”虞百禁说。 我听着都不像人话。 在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我暗自观察街边的路人:人人都像游客,慢悠悠地踱步,不考虑现实与生计压力,只一心享受自己清闲的假期;我身旁的虞百禁亦是满脸的闲适,眉疏目朗,生怕别人看不出他情场得意,唯独我神色凝重,到处打量,像个不合群的异类。 “海岸线太长了。有港口,码头,大大小小的海滩数不胜数,”我问虞百禁,“我们去哪边?” “有海景房的吧。” “我们不是来玩的。” “靠海的房间一定要有百叶窗。” “我们不是来玩的!” 十分钟后,我们沿着环海路停了车。车门敞开,温凉的海风携着涛声拂面而来,海鸥鸣叫,卖棉花糖的商贩推着小车,颠动的轮子滚过我脚边。我陷在车座里,迟慢地感到恍惚和不真切。 我们居然真的来了海边。 “走啊。” 如瀑的阳光被人影挡住,虞百禁的手伸到我面前,掌纹疏疏密密,是我走不出的迷津。可当我把我的手交付过去,未来又是如此的清晰可见,确切无疑。 “我骗了你。” 我告诉他,“我不是第一次来海边。我会游泳,也会开船,我只是想和你一起来。” “我知道。” 天空高旷,与海平面浑然一色,纯净到近乎刺眼的蓝色之中,他的笑容模糊不清,话音被风吹得四散,“我‘特意’向你提出那句我没去过,图的就是被你骗一下。如果你信我,我也会信你,然后等你半路忍不住跟我坦白……无所谓,反正我们一起来了。” “……所以你也在骗我?” “怎么能叫骗呢?” 他得逞般的扬了扬眉,“这叫默契。” 我踢了一脚路边的沙子。 “真没劲。” 双脚陷进松软的沙地里,刹那间我失去平衡,站立不稳,我是个很怕自己站不稳的人,总担心自己不够强大,无能守护所爱之人,一旦我先倒下,溃败和失陷,拥有的一切都会再度化为灰烬,从孱弱的指缝间流逝。 可现在有人握住了我。即使他不需要我保护,我还是想这么干。只是如今的我不再惧怕火焰与迷雾,我会向前走。 向前走。 “只要你不是和别人来约会就行……啊宝贝别推我,你不是这种人,但我会嫉妒……” “我是去工作。”我拍了拍蹭到裤脚上的沙子,“你来干吗?别跟我说是抛尸。” “当然不是。”他谦虚道,“丢进海里的尸体第二天就会被冲上岸,有经验的杀手都不会选择这种善后方式。” 谢谢你的倾囊相授。下次不用了。 远不到下水的季节,汪洋深邃,呈寒冷冰蓝色,越往浅滩处走,被舔舐过的沙砾越是平整坚实,留下的足迹转瞬就被浪花抹去。这里可曾存在过容晚晴的脚印?视线由远及近,从望不到边际的海面转回沙滩上方的环海公路,紧邻我们车尾的车位上就多了一辆雪佛兰。不知什么时候停在那儿的。 “说实话,我不喜欢这样。” 不用看也知道,虞百禁正和我望向同一处,侧脸的线条被海风加深,有种不合时宜的迷人。“不跟我们正面交锋,只敢在后面暗暗地尾随,甩也甩不掉,是某种策略?” “为了跟着我们找到容晚晴。见到人的时候再出来截胡,或者干脆拿我们当饵,吊容晚晴现身——我的猜测,不一定对。”我说,“但都挺恶心的。” “有点扫兴。” 他捋了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去别的地方逛逛吧。” “都说了我们不是来玩——” “欢迎光临!” 开在马路对面的大型超市,室内光通亮得几乎让人不自在,正对大门的货架上摆满廉价的珍珠、贝壳类的手工艺品,摆件,挂饰,千篇一律的造型和价位,看了提不起一丝消费欲。虞百禁却拿起一串风铃,拎到耳边摇了摇,说:“很好听。” “你真是这世上最博爱的人。”我说。他不以为然:“我最爱的明明是你。” 明明对他这些张口即来的胡话早就免疫了,我从他手中接过那串累赘的珠贝,心里却还是乱响成一片。 “你想买……人呢?” 一转眼的工夫,他人就不见了。我四下张望,膝盖后方被忽然什么异物往前一顶,身体重心后移,坐倒在一辆手推式购物车的车筐里。 “……” “我在这儿。” 我像个被愚蠢的员工分错了类别的货物,简称蠢货,屈身在根本不适宜容纳我体积的购物车里,虞百禁倒过来的面孔出现在我上空,深情地放下一包辣味奇多。“我答应过,不会随随便便丢下你。” “你有病吧。” “今晚吃什么?” 他推着我在货架间穿行,起兴地挑选各种口味的薯片、花里胡哨的糖果放进我怀里,“庆祝一下我们复合,眼下也不缺钱,要不要吃一顿正式点的?” “我们还有码头、港口、叫不上名字的海滩没去踩点,退一步说,你的海景房也没着落。”我又接过一盒现烤蛋挞,捧在手上怕压坏了,“你做事能不能讲究点计划性?” “三明治要切块吗?” “……切。” “谢谢。”他从熟食区的售货员手中接过打包好的牛皮纸袋,无视了对方眼中快要溢出来的迷惑,把两人份的牛油果培根三明治递给我。 “先生,”一名面带难色的工作人员小跑着过来劝阻,“购物车里不能坐成年人。”我急忙说:“对不起。”虞百禁说:“没关系。” 我抬手去掐他脖子。他乐不可支。 “‘计划’从来都不是由我们制定的,不是吗?” 推着我和一车零食去收银台的途中,他又拿起一只纸盒,摆在我胸前。 “我们只要玩得尽兴就好。” 那是一盒安全套。 塑封纸壳从我的两腿间滑下,我从购物车里爬出来,没留神撞到了人,好险被我扶住,对方穿得很厚,戴了帽子,手上提着两盒临期特价便当,不等我道歉就匆匆离去,现金结账,顶风出了门。 我在原地呆立许久,问虞百禁,你看见了吗?他也很惊讶,是外国人? 红色的瞳孔。第一次见。 第46章 第77章 从黑车行抢来的“赃款”里,我数出几张还算像样的,递给收银员,其余的不是脏污就是带血,通通塞回包里。结完了账,我和虞百禁一人提一只购物袋,踏出超市大门,走入无休止的海风里。 沿海的天空似乎比别处更高远。深浅次第的蓝渗透海面,云几乎是被推着前行,俯仰之间就换了一副光景。我和虞百禁很傻地站在路边看天,忽然萌生出一种奇怪又逼真的错觉:我和他正在回家的路上。 看来我确实是累了,才会在这一刻幻想自己有家可回。 斑马线对面信号灯转绿,红眼的少年已不见影踪,雪佛兰的车位也重新空出来,停了一辆哑光灰色的杜卡迪。车主是个穿机车靴的青年,正和后座的女友贴在一起自拍合影。我和虞百禁打开后备箱放东西,不约而同地蔽身在车门后,免得误入别人的镜。 齐齐踏入车尾部那片阴影中时,我俩蓦然靠得极近,脸贴着脸,鼻息缠着鼻息。四目相对之时,不做些什么俨然是种辜负,我便抢先半步,在他敛目低头的瞬间迎了上去。 即使昨晚已经吻过太多次。我的嘴唇都被磨破,接吻时会带来狎昵的刺痛,却让人成瘾。 “我想……” “我也想。” 唇舌分开不到一秒,他想也不想地接话。我有点恼火,“你就不能让我说一次?” “不好意思,习惯性抢头枪……你说。” “不说了。”我推开他,摔上车门,“跟你的枪过一辈子去吧。” “别啊——” 他追着我挤进车厢,两人吹着海风,分食了切好的三明治,等填饱肚子,便驱车赶往另一处海滩:位于市中心、主要用途为载客和卸货的码头,x市的名片,也是最受游人追捧的热门景点,“鹿角码头。” 虞百禁开车,我一边用导航查阅地图,一边跟他讨论容晚晴可能的去向,“码头有轮渡,她要真想去那座岛,必然得搭船,去码头找她概率比较大。”我说,“虽然我不认为那座岛真的存在。” 虞百禁却和我持相反观点,“我倒不觉得全是‘传说’。 “每个地方都有类似的民间传闻,听起来再假,也要依托于真实的地点、年份或事件才能使人信服,有传播的基础。” “可是在流传过程中,经历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复述、夸大、添油加醋,只会离真相越来越远。”我并没有轻易被他说服,“反正我不信。” 我宁愿相信,此刻的容晚晴正混迹在路边这群背着行囊、欢欣鼓舞的游客当中,对着一路颠扑的我和虞百禁窃笑,抑或是流连在路旁的旅行社门前,眼神炯炯地盯着那些四处发放的广告传单…… “等一下。” 匀速后移的街景之中,一家旅行社门口的宣传展板攫住了我的视线,当即喊虞百禁停车,两人一起下去查看。 “您好?” 见有顾客上门,脖子上挂着证件的导游殷勤地从店里迎出来,“两位对我们的环岛两日游项目感兴趣吗?” 有些土气的青年,二十七八岁,西装配球鞋,却相当精干,伶牙俐齿的,“十人成团,两人以上有折扣,原住岛民亲自带路,不怕迷路。” 出行有向导,安全有保障;郑重承诺:由于天气原因导致的延误和滞留,本社将承担全部费用。 我只顾埋头读展板上的文字,无意间将人冷落在一旁,多亏虞百禁适时发挥他的特长,熟稔地跟对方攀谈起来:“你好,你好,我们有兴趣,想做做功课。” “具体想了解哪方面?” “比方说……” 他歪了歪头,唇线微微上拱,眉目间尽显一种绝无恶意、又略带刺探的天真,“真有这座岛?不是传说么?” “这您可就问对人了。” 导游露出个神秘的微笑,使我一时分辨不出他和虞百禁到底谁在演,“我是本地人,爷爷辈就靠海吃海,是地道的渔民。小岛的传说我听着长大的,您二位是外地的朋友,我能冒昧地问一句,您听到的‘关于岛的传说’是怎么讲的吗?” “各种版本……故事的主干都差不多,主要是细节上拿不准。”虞百禁“无奈”道,“这又不是下楼买菜,几步路的事儿,万一被骗了呢?” “这么跟您说吧。” 导游隐晦地放低了声量,像在躲避四邻和同行。“市面上这些旅行社,百分之九十都是骗您的。但凡跟您拍着胸脯保证,绝不偏航、定时定点儿给您带到的,百分之一千是假的。为什么呢?” 他用指节叩了叩展板的一角。“咱们是雨天出海,绵绵细雨、零星小雨不算,得是大雨,就像今天凌晨那一场,越大越好。” “雷雨天出海?”我心说,这不找死吗?导游却颔首道:“对。 “因为‘原住岛民’开船不依赖导航,他们靠磁场。那座岛上的原住民是个很奇特的种族,再大的雨都不会影响他们回家。” 越说越玄乎。有听他扯闲篇的时间,我都开到码头、想办法去调取监控了。倘若真如前几次那样,会有人受容晚晴所托、将第四枚照片残片转交与我们,真相的拼图只剩最后一角,凶手必定在暗中窥伺,等待着将其夺取与粉碎的时机,既然如此—— 是否放弃寻找容晚晴,才是对她真正的保全? 我在这头神思不属,一心只想尽早脱身,刚要设法终止导游的赘述,虞百禁却伸出手臂,将我揽住。 并非牵制,也非强留,按在我身侧的那只手攀上肩膀,摸到头顶,拢着我靠向他,五指探入发间,安抚意味地揉了揉。 “那座岛又有什么特殊之处?让大家都争相前往,难不成岛上有宝藏?” 我不争气地僵在那里。导游的目光也像失调的钟摆,犹疑地在我俩中间回荡,“咳……那座岛……可以实现人的心愿。” “有点老套。”虞百禁点点头,“但足够吸引人。下次出海是什么时候?” “三天后。”导游顿时振奋起来,“您来巧了,接下来一周都有雨,咱们就选雨势最大那天出发。要不……您付个定金?留个电话,出发前两小时我们通知您。” “没问题。” 虞百禁在导游递过来的联络簿上写下一串号码,末尾留了姓氏,容。我懒得说他。 “可以实现人的心愿?好极了,我要上岛去求婚。”他握了握导游的手,笑道。 “要是不灵验,我就杀了你。” 作者有话要说: 修改了时间上的bug。 第78章 “太轻率了。” 我叹息着,发动汽车,又对他说一遍,“你做任何决定都太轻率了。” “想和你求婚就不是啊。” “能不能别扯我?” “我考虑了三个月呢。” “我们认识一共还不满十个月!” “十个月怎么了,十分钟也行。只不过,认识你的前十分钟,我在想:如果把楼下的人全杀光,你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我会杀了你。” “我猜也是。所以那时候我没有动手,为了游戏不要太早结束,为了现在……还能和你坐在这里,看你板着脸说我轻率。” 我趴在了方向盘上。 离开旅行社,我和虞百禁接续赶往码头。天色将暮,许是恰逢一批游客靠岸,也许是晚高峰来临的前奏,离海越近,人潮与车流便越显密集,不足一公里的直行道,我被红灯卡了数次,逆水行舟,蹉跎不前,从身到心都很困窘。 我从后视镜里看虞百禁,“三天后你要怎么办?” “到不了那时候,就会有人来找我们。”他说,“和前几次一样。” “几成把握?” “你不用……” “我问你有几成把握,回答我。假如对方同样没有露面,备选方案是什么?你真打算跟着一个满嘴跑火车的导游冒雨出海、去一座你也无法断定它是否存在的岛?我不要你的计划,我要承诺。哪怕是退路。 “我知道你很强,我永远做不成你的保镖,你不需要保护,你连你自己的命都不在乎……可我不。” 你从未拥有过,因而不惧怕失去,可我不。我曾眼睁睁看着我爱的人被烈焰焚尽,却连他们的骨灰是不是热的都没摸到。因此,在我能把控的最大限度之内,我绝不容许相同的剧情重演,“要死一起死,要活也一起活。这是你亲口对我说的。 “实在活腻歪了,我来成全你,还能提着你的头去黑市换两千万赏金,省得便宜了外人。” 我喉间干涩,清了清嗓子,不自在地停顿了一下,靠装腔作势才能说出真心话使我深感挫败,又别无他法。 脚下油门踩得轰响,我久久等不到虞百禁回应,还疑心是自己中伤了他,不慎触碰到了他心底不为人知的沉疴,我有些失措,空出一只手,伸到他脸前打了个响指。 “说话。” “啊。” 他如梦方醒,握住我的手,亲了一口我的手背。 “宝贝一下子把我迷住了,没反应过来。” “……” “能再说一遍吗?” 落日的刻度又下沉一寸,堵塞良久的车道才终于疏通,车流涌动,裹挟着我们缓缓前行。我望向道路末端的一抹海蓝,细浪逶迤,浮光跃金,烘托着其间的地标性建筑:被设计成鹿角形状的船锚雕塑。 我说:“我在乎你。” “我听出来了。”虞百禁说,“我好像有一点懂你。” “真难得。” “想再牵一会儿你的手。” “开车的时候不行。” “可是你害怕失去我。” “不差这几分钟!” 我忙不迭地把手抽回来,扶上方向盘,驶向青铜色的船锚雕塑,再一转弯,我们才得以知晓那澎湃人潮和鼎沸之声的来源:与码头一街之隔的同名市场,鹿角集市。 “好热闹。”虞百禁说。 “好吵。”我说。 和我去过的绝大多数码头并无不同:规模,构成,壮丽的海景和玫瑰色的晚霞,汽笛的白烟弥漫于高空,泊岸的邮轮已下客完毕,栈桥之上人头攒动,遥遥望一眼就让我胸闷:在这种地方找人,与沙里淘金又有何异? 两个手拉手的年轻女孩横穿马路、从我们的车头前跑过,其中一个的背影像极了容晚晴,身高、体型,连发尾的长度都相差无几,让我的心高高悬起,刹那间又跌入谷底:偏转过来的那张脸是全然的陌生,细看走姿也不一样,我却说不清在执拗些什么,眼神死活不肯听命于理智,直到对方和女伴消失在集市入口的鹿头标志下方,才失望地调转车头。 “的确是像。”虞百禁显然也看见了,“连我都差点认错了。不过想想也合理,换作是我被人追杀,也会选择藏身在闹市区、老城区、火车站这类人口密度大的地方。” “是啊。”我怏怏地接话,“这下别人找不到她,我们也找不到。” ——但我们找到了有百叶窗的海景房。 “请问顶楼的房间还空着吗?” 与集市同在一条街上、直线距离不超过一千米的某家旅店,柜台里的老板半张着嘴,目露疑光。我担心自己的描述不够精准,来意不够明确,添补了一句,“有两扇蓝色百叶窗的那间。” 第47章 “那间?空的空的。长租还是短租?淡季我们有整月租……” “三天就够了。” 虞百禁指一指楼上,“我们想先看看房间。” “这是当年留下来的老房子啦……最早的海边独栋,结实得很,抗风又抗震,就是有点旧,你们看喜不喜欢吧。” 老板引着我们上楼,悬空楼梯仿佛承受不住三个成年男人的体重,发出喑哑而惊险的低吟。房子一共两层,走廊短且宽,是略显过时的欧式装修,地板散发出受潮后又风干的木头气味,尽头的窗开得很应景,像一方画框眷住了大海。 “小伙子,你刚说的应该是这间。” 靠窗右侧的房门被打开,低啸的海风朝我们吹来。老房子常见的半圆形阳台,被筛成一段一段的夕阳穿透薄暗、洒在亚麻色的棉质床单上,像无法被解读的密码。 “就这里?”虞百禁的下巴搭在我肩上,似乎很喜欢这样和我讲话,高度刚刚好,如同我生来就是为了长成跟他嵌合的另一半形状。“就这里。”我说。 “行。”老板也很爽利,“两位要是觉得合适就下来付一下房费和押金,隔壁的露天餐厅和咱们有合作,送两张餐券给你们,晚上去尝一尝。” “谢谢老板。” 老板先下了楼,我和虞百禁没有跟上去,而是走到了狭窄的悬挑阳台上。小到让人怀疑设计它究竟有何用意的面积,最多容纳两人并肩的宽度,我俩趴在斑驳掉漆的铁艺栏杆上,我问他:“现在呢,你在想什么?” “非常适合狙击的高度。” “就知道……” 风停了又起,等我收住笑,他伸出手来,拨开我眼前的暮霭和停云,说:“可不可以跟你回家?” 第79章 我和虞百禁回车里拿行李。一人提一个包,我的包里是日常用品,他的包里装钱和武器。在前台办理入住时,依照惯例,旅店老板要我们出示身份证明。虞百禁挠了挠鬓角,饱含歉意地说:“忘带了。” “那……” 虞百禁掏出一沓钱摆在桌面上。 “不是……” 虞百禁又掏出一沓钱。和上一沓相等的厚度。 “您很爱惜您的房子。”他微笑着,用词含蓄,堪称是委婉的,“我们也愿意守您的规矩。” 老板抬起手抹了抹额头,哪怕那上面并没有汗水,目光仓皇逃往门外,指望着有第四个人来为他定夺、替他做主,两腮的咬肌微微抽动,原本随意搭在桌角的双手骤然往回缩,像是被那堆钱烫到了。 “我……我们家在这海边待了几十年,从没做过坏事,向来是本本分分……” “我们也不会做。” 我伸手绕过虞百禁的腰,衣袖中滑出一节刀柄,顶住他的背,向老板保证。 “您放心好了。” “确定不再做坏事了?” “今天我们过‘普通人’的生活。”我对虞百禁说,“你就消停点吧。” “遵命。” 回房间放下行李,我们俩来到老板推荐的露天餐厅吃晚饭。与旅店比邻的院落,数十张分散的圆桌,不到旺季,这种在夏日才会焕发生机与活力的场所难免显得冷清,却并不凋敝,每张餐桌都铺着素净的白色桌布,瓶中插一枝新鲜采摘的花朵,花苞硕大,重重叠叠的瓣向内收,是我不认识的品种。 院中甚至搭了简易的舞台。七点一过,便有驻唱歌手模样的人背着吉他上台,身段纤细,男女莫辨,自顾自地摆正话筒,拨动琴弦唱起歌来,哪怕台下的听众有且仅有十个:我和虞百禁,一桌儿女双全的四口之家,一桌无法断定是否是情侣的男女,以及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年夫妻,举止斯文,衣着考究,颜色和样式感觉都悉心搭配过,看起来很协调。 视线逡巡一周,习惯性考察完周遭的环境和人才肯收回,投向离我最近、只隔着一朵花的虞百禁,一股无处溯源的局促突然击中了我,以至于不敢和他对视。 “……看我干吗?” “你坐在我对面,不看你要看谁?” 他垂眸一笑,压低了声量,看似无心但又绝非无心地,手掌盖住我伏在桌布上的手,拇指轻揉我绷紧的腕部。 “你的脉搏变快了。” 不知为何,这个放在寻常情境中没有任何歧义的动作莫名使我大脑充血,像细小的针尖挑破我深藏的情欲,任由那些旖旎的联想肆意流淌,膨胀和漫散。 “你在紧张——还是期待?” 我愿为你飞蛾扑火 i do that three four times again, i testify for you 几次三番,向你证实 i told that lie, i''d kill that bitch 我撒过谎,杀过人 i do what all of them around you scared to do, i''m not 做那些围绕着你的人不敢做的事,我敢 long as you dreamin'' ''bout me, ain''t no problem 只要你对我梦寐以求,这都不成问题” 台上的歌手声线很奇特。介于男女之间的中性音域,唱一首歌词直白、坦率得不管不顾的情歌。庭院灯的光束照到他脸上时我才得以确认,那是位男性,化极浓的妆,眼皮上粗劣的亮粉一闪一闪,像金鱼游动时炫目的鳞片。 我反握住虞百禁的手,说:“也许它们俩并没有区别。” “举个例子?” “怕你会来杀我,又怕你不来;想起你的时候恨你,恨你的同时又想着你。能理解吗?” 纠结到这一步,我快把自己都绕进去,却不想再怪罪谁,低头笑了出来。“不理解也没关系。” 他也笑了。 “恨我也没关系。” “打扰一下——” 上菜的女服务生出现在桌旁,在我们中间放下高矮错落的各类容器,“两位的餐齐了,请慢用。”盘底还没落稳,就被一道粗鲁的男声惊得往上抬了两寸。 “那个唱歌的!” “不是早就跟你说过,好的坏的,爱还是恨,只要是你给的,我照单全收。”虞百禁说。 “喂!” 是那桌不太像情侣的男女。男方似乎醉了酒,酒品不佳,无端端对着台上的歌手叫嚣起来,“给你提点儿意见哈……你是男是女啊?听了半天都是这些不男不女的歌,你不腻歪?” “这道菜口感挺清爽。”虞百禁夹起一筷子像是某种贝类的肉,比鱼肉更白净,和青笋丝拌在一起。“宝贝要不要尝尝?” “发什么酒疯啊你!”男人的女伴先是低声哄劝,渐渐地也挂不住脸,想阻挠对方却拉不住那条比自己粗壮数倍的手臂,“别说了!” “最他妈烦你们这些死娘炮,没个男人样子,还化妆,恶不恶心?走路上碰见你们我都嫌晦气!”男人朝空中啐了口唾沫,“不会唱就滚下去!” “走,咱们回民宿。”那桌四口之家估计是听不下去这些粗鄙之语,带着孩子起身离座,压低声音招来服务生,“我们打包。”服务生是个说话声像猫叫的小姑娘,腕子细可见骨,醉酒男人一喊她就一缩脖子,扭头往餐厅那边跑:“我,我去拿打包袋!”台上的歌手置若罔闻。 他依旧投入地唱着: let''s take this argument back up to my ce 让这场争论回归正题 we ain''t have shit yet (have shit yet), it was magic, yeah 我们未曾破裂,犹如魔法一般 smash and grab shit, yeah 冲撞和抢砸,没错 nasty habits take a hold when you not here 肮脏的恶习,你不在时它也不在 ain''t a home when you not here 你不在时,家也不在” 我和虞百禁都坐着没动,专心吃一桌菜。我其实不太饿,胃口却出奇的好。虞百禁说,这顿饭意在庆祝我们复合。我都没正式谈过一场恋爱,怎么就复合了? 我根本没过过“普通人的生活”,又该从何跟他谈起? 可我还是想给。我不能只让他得到“坏的”那些。 我咽下口中的食物,站起来,拿起餐桌上的花瓶,在手上掂了掂,意外的有分量。从瓶中抽出那支花,枝干上还缀着露水,靠近花朵的位置特意留两片绿叶作陪,我闻了闻,没闻出什么香味,转手把它递给了虞百禁。 我对他说:“下次会给你更好的。” 我倒提着那只花瓶,走到骂骂咧咧的男人身后,把瓶子砸碎在他头上。 台上的吉他声停住。男人的女伴、带着打包袋和餐厅男领班一起赶回来的女服务生也停住,我把完全被砸懵的男人从椅子上扶起来,交给了他的女伴和餐厅领班:“喝醉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男人额角淌血,双目圆瞪,一脸不可置信的被女伴和领班架出了坐席,我还抓着半截花瓶瓶颈,问傻站在一旁的女服务生:“花瓶要赔吗?” 她撑着个空塑料袋。“不用……” 我又指着虞百禁手里的花:“那个呢?” 她使劲摇头:“那个不花钱……” “好。” 我回到餐桌边,重新坐下之前,跟不远处那对老夫妻对上眼,两人冲我点了点头。我也同样。虞百禁坐在我对面,我只能看他。他捧着那朵花,像是怕有人会抢走它。 “是山茶花。”他说,“又叫断头花。” 我手肘撑在桌面上,捂住自己的脸。他又用脚蹭我的裤腿:“怎么还生气了?” “……明明是我先说要过普通人的生活,又把它搞砸。”我懊丧极了。他却说:“不。 “这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天。” 作者有话要说: 引用歌词:sza feat.justin bieber《snooze》 第80章 而当那对老夫妻结束用餐,相携离席,我和虞百禁也准备回去时,台上的歌手忽然叫住了我们。 第48章 “赶时间吗?” 我俩原本都离了座,闻言又双双站在那儿。院中只剩我们一桌客人,以及一位闷头打扫满地花瓶碎片的服务生。等服务生拎起簸箕、推着回收餐具的推车返回室内,虞百禁才开口应道:“有什么事?” “要是不急,就再小坐一会儿,看在两位帮我解围的份上,单独送一首歌给你们。” “只是一首歌?” 虞百禁拉开了外套拉链,熨帖地将那朵山茶花收进衣襟内袋,空出两只手来。我刚想拦他一句,他压下手背,示意我“放心”。 “没有别的东西要给?” “别的东西?” 看样子,歌手并不知晓我们另有所指,“金鱼的鳞片”又闪了闪,笑道,“你们俩中间还容得下什么,一根针,一只小飞虫?”他拨弄着吉他的弦,“可怜我一个孤家寡人,还要给你们成双成对的唱情歌,谁来心疼我呀。” 或许是本身音域就窄、声调偏高的缘故,他说话的方式也有种顽劣的尖酸,不顾他人喜恶的任性,用脚打了个简单的拍子就唱起来。 在我年少愚蠢之时 left to be a rock and roll star 我的爱人离我而去,想要当个摇滚巨星 he told me please don''t worry 他让我别为他担忧 wise little smile that spoke so safely 明智的笑容令我安心 he booked a one-way ticket 他买了张单程车票 out west that''s where they make it 一路西行 he met a girl who wore versace 他遇到了一个穿范思哲的女孩……” “哦,不对。” 唱到这句,他停下来自言自语,并非向着我们、而是向虚空中某个不在这里的人微笑,“我也不知道那姑娘穿不穿范思哲……范思哲很贵吗?” “还好。”虞百禁说,“就是弄脏了不太方便清洗。”歌手漫不经心地抠着手指上掉色的指甲油,显然不了解他说的“弄脏”是哪种脏,也懒得了解。 “那还蛮适合我的。我一件衣服可以穿一个月。等我攒够了钱就去买一件。” 他把吉他放回乐器包里,包的底部散落着大量硬币和卷曲的纸钞,“你俩是游客?长得不像本地人。这边的哥哥皮肤好白,一看就不禁晒。” 他指一指我,自来熟地与我们攀谈,“你们都去哪玩儿了?我可以推荐一些不错的景点。鹿角集市去过了吗?” “还没。”我说。“那里好逛。能淘到很多新奇的玩意儿,外面买不到的。古董,香料,二手货,违禁品……”他裹紧身上破破烂烂的外套,“就是治安差了点儿。好多外商和偷渡的人聚在这里做小买卖,就像那个斯……斯什么来着?” “斯卡布罗集市。”虞百禁替他补全了这个拗口的名称,同时也是一首歌的名字。“哦,对。”歌手顺口哼唱了几句,我才听出这是一首传唱甚广的老歌,某一部电影的配乐。 “像是维京人在英格兰搞出来的那种定期集市?” 虞百禁和我交换了一下眼神。我突然很不想让他用同样的眼神看别人。“在那儿做买卖的都是哪些人?” “唉,我又不是地陪,再问下去要收费的。” 歌手冲我们搓了搓指尖,眼底的狡猾才刚浮现,就被虞百禁放进乐器包里的钞票压了下去。 “拜托再讲讲吧,或者推荐一下好用的防晒。”虞百禁指指我,“我帮他擦。” 歌手怔怔地望着那堆染血的钞票。 “干,夜路走多了真的会见鬼。” 他笑着骂完,换了个坐姿,双掌合十举过鼻尖,“两位哥哥行行好,我还是处男,嘴上不干不净,别和我计较。”又说,“但我说的字字属实,因为——我就出生在鹿角集市。 “从小睡在柜台底下,我爸在上面卖那些破铜烂铁,都是假货,都不值钱。但他卖了快二十年,死活不肯走,说我妈一定会回来。 “笑死,回来个屁。” 他发狠抹掉嘴上的口红,手背上平白添一道血色,“听我爸说,我妈是最早一批‘海上来的’,在这儿生了孩子,又不肯留下,早年间多得是这样的人。我爸说我还有个亲兄弟,被我妈抱走了,我说你他妈嗑药把脑子嗑傻了?结果真凭空多出个弟弟来……哎呀,抱歉,没想扯这些家长里短。” 宣泄般的乱讲一通,他才想起要问我俩,“两位哥哥是来查案,还是寻仇?” “找人。”“上岛。” 我和虞百禁最不默契的一次。 “那务必要去一趟集市,那里比码头更容易藏人,有人给你们使绊子,就报我的大名。”歌手胡乱朝我们抛出几个飞吻,“我叫琉璃。 “好啦,我要下班了,搞不好我那笨蛋弟弟还在外面等我,给我送夜宵……你们来的时候有没有在餐厅门口看到奇怪的小孩儿?拎着吃的。” 他伸手比划了一节高度,比我稍矮几分,一米七五左右。“没有。”我稍作回想,“我们来的时候门口没人在。” “行。” 歌手冷哼一声,却是有些凉薄的意味。 “就说没有人会选我的啦。” 他没有同我们道别,背起乐器包,身形一晃、便隐匿在灯影之外,我和虞百禁买完单出去,并没有看到有人在等他。 他只是独自一人,迈开大步,在夜海中洄游,追溯着我们也无从知晓的过往,把一张染血的钞票折成纸飞机,捏它在手里,往深夜的更深处飞行。 回到旅店,反锁房门,虞百禁把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那朵山茶花还插在衣襟内的口袋里。我绕过床尾,想关上阳台门,以阻隔入夜后愈发凛冽的风。抓住墙边垂落的窗帘时,我面向室外,靠墙站立,直到虞百禁走过来抱住我。我摸了摸他的头发。 “你每次都‘让我选’,是有什么寓意在吗。” 他和我一起朝外望去。“我的人生就是‘选’和‘被选’。 “在我还不识字的时候,我的名字是从书上翻来的;九岁的时候被‘选中’去做杀手,领养我的人……噢,我是不是还没跟你讲?那个人就是‘00’,已经隐退了。他告诉我,我没能被生下我的人‘选择’,不要紧,今后都可以自己选,或是被别人选。 “被别人选择是一件幸事。” “是。” ——躲在楼下一棵海棠树后面的人影,终于发现我们“发现”了他,仓皇地往街角跑去,我把窗帘拉上,说,“有人就没那么幸运。” 作者有话要说: 引用歌词:ss animals《the other side of paradise》 第81章 番外一 歧途(恶魔x神父au) 不知名时代、不知名国家的某个不知名小镇上,一名个子高高、背着行囊的青年扣响了教堂的大门,问这里需不需要义工。来开门的人和他年纪相仿,沉静的眼波下藏着一丝警惕,说这里的神父目前在外出差,短期内由自己担任代理神父,名叫简脉。青年爽快地伸出手,说反正都是father啦,叫我阿百就可以。 小镇青年阿百,阳光地上工,积极地干活,热衷于和所有人交朋友,展现出与其孤苦无依的弃儿身份不太相称的生活热情。并非偏见,简脉自己也是父母双亡,在神学院长大,经历相仿但谈不上相惜,只是愈发不理解对方身上迸发出来的“能量”——相反的,阿百却对他有一种别样的亲昵,每天在规定时间做完分内工作,都会多留一会儿,和他独处,聊天,散步。 有一天回去的实在是有点晚,简脉还不放心地送了阿百一段夜路,并告诫他不要抄近路回镇上,那条近路紧邻森林,荒僻无人,时常发生路人失踪和遇害的事故,教会有派专人去调查,在林中发现了恶魔出没的痕迹。阿百满口答应,好的father。简脉有点不自在地说私底下不用这么叫,我们同岁,像同龄人那样称呼即可。阿百说这样吗,这算是对我的优待? 不。简脉把一盏提灯交到他手上,说,就像今夜只有你晚归,所以我陪伴你,为你照亮黑暗,再无其他。说罢转身回了教堂,留阿百独自走在深夜的小径上,其实不需要灯,他的眼睛也可看清前路,而他喜欢黑暗,黑暗使人们忘却恩怨,傍近彼此,紧紧依偎,这是光明所不能给予世人的,温柔的梦魇。 阿百照旧抄近路回小镇,对每个人都笑,干活有点冒失,不怎么出错,只是偶尔弄伤自己,身上三五不时地出现一些小伤、淤青,都不特别严重,不到让人重视的程度,代理神父却还是会担心他,埋怨他,哪来这些磕磕碰碰,前天左手上的绷带今天换到右手上了?这里是烫伤?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阿百乖乖坐下来任他包扎,反问了一句,您是在关心我?简脉正在给他涂抹药水的手顿了顿,耳边能感觉到对方呼出来的细小气流、近距离下放轻的音量和微妙的语调,使人莫名的不敢抬头,仿佛如此就能躲过一场浩劫,那对他内心的动摇和越来越强烈的引诱。 至于异变是何时开始产生的,具体的缘由、引发的契机已无法深究。简脉宥困于自己的信仰和道德,习惯于隐藏自己的欲望,而人性的罅隙恰好就是恶魔趁虚而入的途径。 从少年成长到青年的漫长之旅,他虔诚而克己,有过朦胧的肉欲,也都能靠自己的意志力轻松跨越。但也或许是压抑太久了,他做了和阿百有关的春梦。 抑或是和“恶魔”。 梦是好的,好在不用负责,人最本真最邪恶的一面都可以在梦里得到释放。亦真亦假的幻境之中,他就像一枚紧闭的蚌壳把自己打开了,在另一股力量的煽动和怂恿下,他小心翼翼地张开了腿,他和恶魔就像两个初经人事的少年,没有谈过恋爱,只是急迫地渴望着触碰对方,这种迫切因为笨拙几乎显得有些柔情,同时又是黏腻和炽热的。他在梦中切肤的感受着那种滚烫,带着汗渍的肌肤,柔软的嘴唇和舌头,肉身交叠时狂乱的心跳。 他记得,阿百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说你摸摸看,恶魔有两颗心脏,会挖出一颗送给它的命定之人,让ta和自己一起永生。 他很震惊,诧异中触摸到两股心跳的节奏,他知道自己遇见了真正的恶魔。可那个瞬间,他居然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喜悦,充实,他差点哭出来,恶魔像小孩子一样固执地问他,你爱我吗?求你,可怜可怜我,father,至少在这个世界里施舍给我一点爱吧,我太寂寞了,活得太久了。 神不是爱所有一切吗,那我也包含在内吧。神的爱像甘霖洒落大地,能不能只让我一个人淋湿呢——这种甜言蜜语,恶魔信手拈来,但简脉那时候已经完全没法思考了,在高潮来临前,他生疏而磕绊地说我爱你,这是错误的……请主宽恕我……但是,我爱你。冲上顶峰的刹那,他以为自己看到了天堂,大脑一片空白,而恶魔已经借机污染了他。 肚皮上湿漉漉的,他用手一抹,瞥见肚脐下方生出的奇异图案(淫纹),阿百伏在他身上吻他,和他温存,舔舐他的精液,他把手伸进阿百的头发里,摸到了恶魔尖尖的角。 他一下子吓醒了。惊恐和冷汗从他的体表退却之前,他第一反应是掀开被子、查看自己腹部的异状——没有异状。他松了口气。 一场梦而已。一定是他潜意识里对恶魔的畏惧与见不得光的暗恋混淆在了一起,让他错乱,毕竟对他来说,这些都是要摒弃的东西。他审视自己,他亦是凡人,因而听从主的训诫与引导,才能免于迷失,免于走上歧路。 值得庆幸的是,在这个档口,真正的神父也事毕返归,回到了教堂主持日常事务。简脉自知自己越轨,不好再把阿百卷入其中,于是主动远离,对阿百避而不见,试图独自厘清这段缠乱的心绪。 但怪事远远没有结束。 破溃的绮梦流淌出恶液,一点点侵蚀着他的现实生活。某天阿百终于单独拦下了他,还是那种友善、关切得近乎暧昧的语气,叫他脉脉,你最近在躲我,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他强作镇定,问阿百怎么了。阿百说,最近我经常在森林里遇到魔鬼,第一次,魔鬼是一条蛇,第二次,魔鬼是一头鹿,第三次,魔鬼是一只乌鸦。 那魔鬼可曾伤害过你吗。简脉问他。他摇摇头,没有。但我知道那就是祂。祂指使祂的化身来迷惑我,诅咒我,掠夺我的美梦,我再也没有睡过一场好觉,整夜整夜的,我都梦着你,不得安宁。 简脉猛地推开他,一声不吭地逃走了。阿百有点无奈地挠了挠头发,指甲缝里都是干掉的血痂。 刚来教堂那段时日,他的皮肤触碰到教堂内的任何物事都会被灼伤,会溃烂,虽然他有能力自愈,痛感却仍存在。 当天的义工时间结束,他照旧和其他人道别,沐着黄昏时分的雨离开教堂,往镇上走。他每天都走同一条路,哼唱着早晨在收音机里听到的流行歌曲。他喜欢时兴的东西,这个年代走俏的服装,饮食,人类创造的文化,音乐,尤其是电影。他想找一个能够和他坐在一起看电影的人。他们一起吃爆米花,沉默,对视,拥吻和哭泣。人们说这叫谈恋爱。 他在林间穿行,轻车熟路。如今他的外形已最大程度接近成年人类男性,因此常有一些低等恶魔将他认错,被他借机拆吃入腹。恶魔很难吃,口感又苦又柴,只能作为能量补给,人类更加美味,各种方面的。但他必须忍耐,忍耐也是爱的一部分,疼痛亦然。 他撩起衣摆,擦了擦嘴边的血迹。 恶魔也懂爱吗? 好问题,我的孩子。 老神父说,恶魔从来都不是主的对立面。事实上,恶魔给人更多选择,主却是唯一的,主为你指明的道路也仅有一条。它通向光明,洁净,洗涤你的灵魂,而你须得抵抗诱惑,万万不可偏离。 主是唯一的。简脉想。那么,渴望着另一个人的爱,算不算罪孽? 雨季来临,断断续续连下数日,空气潮湿,道路泥泞,他的心却焦枯龟裂。阿百一连好几天没来做义工,又在某个阴雨连绵的午后突然出现在教堂。像他初来那天一样,又是简脉给他开的门,倒映出他身影的瞳孔明显带着惊讶,你怎么来了? 不是告诉过你不用来吗,雨这么大,路很难走…… 阿百没响,白日梦游似的望着他,许久才“啊”了一声。 我来见你。他摇摇头,我不是来工作的。 我只是……想见你。 他的瞳孔漆黑,囚住无数的不眠之夜,没人能从里面全身而退。简脉浑身都在颤抖,攥紧的拳头被握住,将他带出教堂。离开教堂就好。 离开神的身边就好。 第49章 世间的歧路有千万条,你且去走,总有一条会通向我。 两人冒雨跑进森林,从头到脚都湿透,躲藏在一棵榕树浓密的绿荫之下,天阴欲倾,林中雾气昭昭,泥土腥味扑鼻,他们却从未将彼此看得这么清楚:沿着鼻梁滑下的每一滴雨水,因紧张和频繁眨眼而纠缠的睫毛,欲言又止的嘴唇的纹路,这不是梦。 他在下坠。他抓紧阿百的衣袖,像悬崖边的人抓紧救命的绳索。你到底是谁……? 他向深渊发问,而深渊抱紧了他。 我是—— 雨声遮蔽一切,亲吻即是答案。他终于吻住梦中那双唇,柔软得不真切,比幻想更美妙。可他一闭上眼,就能听见毒蛇吐信,乌鸦啼叫,死去的鹿角上缠着蛛网,尸首上长满洁白的霉菌。他睁开眼,压抑着喘息,冰冷的落雨被他升高的体温暖热,又被另一个人的嘴唇吮吸,覆盖,延伸进泛红的颈窝。 好想吃下去,好想吃下去。爱意和恶意此消彼长,侵蚀着恶魔混沌的大脑,他的瞳孔收放,盯着自己长出来的指甲,直到它听话地缩回去,收起獠牙,珍重地亲了亲对方的脖颈。 人类是如此的脆弱,笨拙,却又甘甜无比。 我不能答应你。简脉说,你知道,我只有“那一条路”可走。阿百没有回答。 简脉放开了阿百的手,兀自转身离去。他逼自己不要回头看,祈求这场雨能洗刷他的罪恶,却事与愿违。 雨停之后,一切变得更坏。他的幻觉日渐猖獗,精神越来越恍惚。午睡期间,他看见一只羊路过他的房间门前。纯黑色的羊,他知道他病了。能医治他的人却不在这儿,也不在神坛上。 ——这是错误的。 他蜷缩起来,用被子蒙住自己,那份渴念却化为具象,伏身在他上方,将他笼罩,连手脚压在床铺四角的沉陷感都清晰可辨。隔着被单,他看不见那人的脸,只依稀听见对方的耳语:这不公平。 我思慕你,你也同样思慕着我,究竟是谁在阻挠我们? 他们之间隔着一片棉布,一层窗纸,一场名为爱的错觉,谁在掩耳盗铃,谁又不愿清醒?简脉伸出手去,小心地触摸着思念之人的脸,指尖划过眉眼唇鼻,落在嘴角的痣上。 我不是你的主。 他听到阿百说。 我比祂更爱你。 阴暗的寝室里,他们在狭小的窄床上做爱,晃得床腿嘎吱作响,欲望如洪流般倾泻,淹没了炽热的喘息,汗水和体液混合在一起,淋湿简脉滚烫的腹部。高潮的余韵里,那个神秘的图案再度显现,他无暇旁顾,只是埋在爱人怀中战栗——那当真是他的爱人吗? 他猛地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汗水冷热交替,淌过他发冷的脊背。 正对着床的墙壁上悬挂的十字架,被某种力量倒转成逆向。 ——你不要爱祂。 一双巨大的黑色翅膀,从身后蒙住了他的眼睛。 ——我会吃醋的。 噩梦一个接着一个,像解不开的死结。拨开眼前那片黑暗,他发现场景又变了。这一次好像是真的:他竟然在忏悔室里睡着了。 天色将晚,夕阳透过窗栅,筛出一段一段暮光,投在他翕动的眼睫上,老神父在外面敲门,孩子,孩子,你怎么在里面睡着了? 抱歉。他心中惴惴,声音沙哑地答,我最近睡得不好。不敢说得更多,只想赶紧逃离这幽暗逼仄的小空间,刚一起身,股间却有湿意流下,黏糊糊的渗透底裤。 他僵在那里,倏然意识到,门外的人并不是老神父。 门外的是“什么”? ——father。 窗栅外有人影晃动。 ——我留下了“那个”给你。 腹部的花纹灼灼的发烫。 ——人类都说,爱情也不一定至死不渝。但我相信,总有一些印迹无法被否认,无法被抹除,那是我们相爱的证明。 你喜欢吗? 简脉捂着鼻子从忏悔室里出来,指缝里的血汩汩往外涌。修女和来告解的人都吓坏了。他步入院中,舀了一盆井水,冷静地清洗着自己,盆子里的水渐渐被染红。他低头望向水中的倒影,眉眼蒙着一层血雾,像自己的脸又像另外一个人。一个淫邪的、不诚的、面目可憎的背信弃义者。 他快要疯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被连根拔起,撕裂成两半,就算抢回来也已经损毁,他将失去一切。可恶魔的耳语又是如此的甜美:跟我走吧。 为何要爱一个不回应你的神,祂高高在上,睥睨众生,无度地索取你的虔诚,却只施舍给你一点点垂怜。祂凭什么?我嫉妒祂,我讨厌祂那么对你。 倒影中凭空出现的另一个人,用已经不似人形的尖锐指甲,轻柔地拭去他下巴上滴落的血水。 我不要你的崇拜,不要你的赞颂,不要你为我遵守那些清规戒律,我只是想要你的……一点点爱。 獠牙靠近他的耳朵,吐出缱绻的爱语。 只要你爱我,我会给予你无上的欢愉。 脏水被他打翻一地。 他行走于刀锋之上,步履维艰,一边是动摇的信仰,一边是无底的深渊,即使继续欺瞒下去,勉强维持着平静的表象,身心的烙印也无法被洗净,他将永远作为一个叛徒、一个骗子苟活于世,直到肉身消亡,他的灵魂也不会被天堂接纳。 最坏的打算无非是逃离。他想。但离开教会他又能去哪儿,没有头绪,更遑论谈什么将来。他幼失怙恃,一场火灾烧断了他的所有亲缘,没了信仰这根绳索,他便是漂泊在这世间的一叶孤舟,到头来也靠不了岸。 可是爱呢? 爱何罪之有? 那晚他又梦到阿百,周遭一片漆黑,正前方的幕布亮起来时,他才意识到梦中的场景是电影院,偌大的放映厅里只有他们两个,并肩坐在最后一排。空白的幕布上浮现出画面,是形形色色的人在赶路。 没有情节,没有对话,只有来往穿梭的行人。简脉问阿百,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恶魔不可以随意交出自己真实的姓名,阿百说,那样会被驱逐。简脉说,哦。阿百语气一转,又带上了几分狡黠,说,答应和我交往的话就告诉你。简脉说,顺序搞错了吧。阿百说,仪式感还是要有的嘛。 两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这还是他们第一次一起踏足教堂外的世界,即使是在梦里。阿百问道,我能约你看场电影吗,明天傍晚。简脉说,看什么?阿百说,没想好,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坐在这里。简脉没响。黑暗之中,他的手碰到了阿百的手,即使先前有无数次传递物品、包扎伤口,做爱时甚至会十指紧扣,都不及此刻的接触令人心跳加速。 明天日落之前,我会来的。他说。那就约好了。阿百微微笑,镇上只有这一家影院,不会搞错,如果你不来,我就去找你。 你还能吃了我不成?简脉冷哼一声,恶魔都是怎么吃人的?阿百凑近他,说,你过来,我演示给你看。 他猜到了会发生什么,却仍依言照做——一个轻浅的吻点在唇上。好了。阿百说,你被我吃掉了。 撒谎。简脉的脸在黑暗中涨得通红。魔鬼果真是狡猾的生物,你就这样蛊惑人类,将他们引入歧途?冤枉啊。阿百笑出了声,我都快一百年没吃过人了,上次还是在世纪初,我吃了一位垂暮的老人。 他身患重病,三年没下过床,他的子女们雇我去照顾他。我告诉他,我是恶魔。他睁开一只眼看着我——另一只早就瞎掉了,然后问我,能不能杀死他,他已经活够了。 所以你就杀了他?简脉又下意识地皱眉头。他皱眉的样子很好看,有种隐忍不宣、又不得不宣之于口的深情。阿百忍不住用指腹揉开他紧锁的眉心,说,人之将死,强迫对方在病痛中苦闷地活下去才是一种残忍吧?我只是成全他,给了他选择死亡的权利,你们人类管这叫“人道”吧? 总而言之,我吃了他。他年纪太大,肌肉都萎缩,多数内脏也衰竭了,但他的表情很安详,那一餐我吃得出奇熨帖,几乎怀着一种崇敬的心情……那个词叫崇敬吗?吃完后我想了很久,从那天起,我就没再吃过人了。虽然有时候会馋…… 他的指尖下滑,落在简脉有所感应的腹部。用这种方式同样能进食,最主要的是,它非常“快乐”…… 话及此处,他笑着按住起身欲走的简脉。你想我的时候我就能感觉到,不觉得很浪漫吗? 我回去了。简脉说,明天见。走得很干脆,背影的耳廓却泛着红。穿过成排的椅座,他走向放映厅出口,推开门,外面阳光普照。 揉揉眼睛,如今他已能从容地应对,从自己的床上下来,走到墙边,把逆转过来的十字架扶正,在心里说,阿门。 那天他却没能赴约。 下午两三点钟,教堂接到一通电话,来电者是个语气恐慌的女人,称她九岁的女儿疑似被恶魔附体,举止反常,形容可怖,自己被咬伤,只能和孩子的父亲协力将其捆绑在床……听筒那端依稀传来非人非兽的尖叫和嘶吼,女人绝望地哭泣着,请求教会的支援。 挂断电话,所有人都神情严肃。事不宜迟,老神父当即收拾了些驱魔工具,圣经,圣水和十字架等等,准备动身前往小镇。简,我的孩子。他像之前一样叫住简脉,做我的助手,和我一同去吧。 教堂偶尔会接到此类委托,比起洗礼或主持仪式这种温和的工作,驱魔的危险和棘手程度可想而知。简脉作为教会的“长子”,年纪最大也最有才能,总是主动包揽最危险的差事。但这次不一样。 他是与魔鬼“私通”之人,他们甚至约了傍晚一起看电影——即使怀揣着莫名的心虚感,他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到了镇上,根据女人留下的地址找到她的住处。家中乱作一团,他们跨过满地玻璃碎片、腥臭的水和死去的金鱼,上到二楼,被附身的小女孩正被自己的父母用麻绳绑在床上,床脚有个盆子,里面盛满了她的呕吐物,石油般的黑色粘液,其中仿佛还有虫卵在蠕动。 father!孩子的母亲肩膀被咬伤,衣服上染着血就扑上来。她昨天和朋友跑去森林里玩,一觉睡醒就成这样了……老神父拍了拍她的手臂,让她的丈夫护着她退后,兀自翻开书本,开始诵读祷文。 床上的女孩面无人色,睡衣的前襟也吐满了黑血,弱小的躯壳很难承受住恶魔的力量,一会儿昏睡一会儿清醒,苍白的眼皮虚弱的合拢,又在简脉靠近她的瞬间突然睁开。 让我看看是谁来了? “女孩”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怨毒的目光流连在简脉的躯干中段,笑到五官都变扭曲。你是来帮我的? 此言既出,在场的人都很错愕,唯有简脉不为所动,说,我是来驱逐你的。 装什么装啊! “女孩”笑声刺耳,细嫩的脖子上血管鼓胀。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是祂的仆从,身上有祂给的……话没说完,下颌骨被狠狠掐住,按回床上,简脉双膝压住“她”的手臂,说,报上你的姓名。 鬼才会告诉你……唔! ——神怜悯你,赦免你所有的罪。 他将圣水倒在手上,用拇指在“女孩”的额头上画十字。指腹划下的湿痕像落在烙铁上一样蒸发。 ——你在世上留下的罪,将在天国得到报应。 头顶灯泡炸裂,地板不明缘由地震动,“女孩”奋力挣扎。老神父的念诵并未终止。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让你的子民进入你的国度。 妈妈! 一阵痉挛过后,女孩的瞳孔和嗓音都恢复了原状,稚嫩的小脸上满是脏污,眼角淌下两行清泪,哭着喊床角的女人,你为什么绑着我,这些人是哪儿来的? 别过来。简脉抬手制止住发了疯一般要冲上来的女人,驱魔还没结束! 妈妈! 女孩歇斯底里地哭。身下的床铺化作一片火海,在他的眼底熊熊燃烧。 救救我! 是的,妹妹死的时候也差不多这个年纪。一根房梁砸下来,就将她永远埋葬在过去。 但是已经晚了。 蠢货。 “女孩”露出一记嘴角咧到耳根的笑容,趁着麻绳被慌乱的女人解开了一根,她扑上去,长长数倍的指甲直直刺入了青年的胸膛。 …… 与此同时,“她”的后脑勺也被扣住,动弹不得,只能听凭命令下达:我驱逐你。 ——我命令你,从这个女孩的身体里,滚出去。 殷红的血迹自他的后心扩散开。圣经从老神父布满青筋的手中滑落。简! 然而不等他上前去救人,一阵狂风破窗而入,迸溅的碎玻璃倾泻如箭矢,硬生生将他逼退了几步。 嗨。 竟然有人从二楼的窗户闯进来。老神父认得他。是那个经常来他们教堂做义工的青年。他为什么在这儿? 不对,他叫什么名字?记忆像断档了似的接续不上。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义工”跳到床上,一只手扶住口鼻流血的简脉,问他,还好吗?后者脊背挛缩,手脚不自然地抽搐着,话音被出血卡得一顿一停,说,我……不想爽约。 第50章 没事,没事,我知道。 阿百温声答应,另一只手提起“女孩”细可一握的颈子,一团黑影拼命挣出她的身体,撞上卧室对面的墙,但没有停止,一连洞穿了三面墙壁,被钉死在厨房吊柜上。那是一团不似人形也不像兽类的不可名状之物,正在急速地变幻着形态,如同是想要挣脱和逃窜,下一秒就四分五裂、爆绽开来,化作一团腥雾。 老神父活了六十余年,第一次亲眼见到“恶魔”的实体,和传言很不同。但这也不再重要了。 你究竟是谁? 他向那位“义工”发问,对方却置若罔闻,一心将重伤者拥入怀中。晚霞的晕影里,他脸上并不见悲伤的表情,只低声安抚着濒死的爱人。尽管他们连一次会都没有约成。 很疼吧,你休息一下,一会儿就好了。他口中念着些令人费解的话,额头抵着简脉的额头,对着那双逐渐涣散的瞳孔。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 对历经生死的人来说,死亡通常并不壮烈,而是静谧的,像爱一样。老神父想往前一步,空气中却有堵透明的墙将他隔绝开来,一切都变得很遥远,淡青色的暮霭,静悄悄的死亡,抱着生还的女儿痛哭的夫妇俩,还有和他告别的阿百。 我不喜欢你们,也不喜欢你们的神,但是谢谢你,请你多保重。 抱起简脉尚且温热的尸体,他再一次踏上窗台,对老神父说,永别了。 去不了电影院,只能先回家。太仓促了,他想,家里都没来得及打扫,乱糟糟的,不知道会不会给简脉留下不好的印象。 床也有点小。往后睡两个人肯定挤。但挤一点也未尝不好,翻个身就能抱紧对方。 他把生命体征已然消失的简脉放平在床上,去餐厅挑了把比较精细的刀,刀刃偏薄,留的疤比较小。其实他徒手也做得到,只是人类太过娇弱,动作稍微粗暴一点就会导致失血过多,从而陷入另一种险境。他不想再生出什么枝节。 打开电视,挑了部喜欢的电影播放,他回到床上,深吸一口气,用刀尖抵住了对方的胸膛。 …… 一场前所未有的长梦。而这一次,简脉是在梦中人的怀里醒来。 后遗症一:胸口钝痛。心脏像新换的零件,正与老旧的机体奋力磨合,跳得磕磕绊绊,但还算笃定;后遗症二:精神一旦出现波动心率就会紊乱,好在随着时间推移、新的心脏与旧的肉体日渐融合,排斥反应也会缓解至痊愈。后遗症三—— 醒了? 抱着他的人伸了个懒腰,埋进他因染血而打结的头发里深深嗅了嗅,很开朗地“哇”了一声。好浓的血腥味。 待会儿要不要一起泡个澡? 简脉看看他,又看看自己,两人相贴的胸膛上各有一道硕大的伤疤,阿百的在右侧,自己的在左侧,左右对称。身下的床铺几乎被血泡得发胀,腥气冲脑,他刚爬起来就一阵眩晕,眼前天旋地转,只得又躺回去,不可思议地摸着阿百右胸的疤痕。 我不是……死了吗? 怎么一醒来就摸我,好色哦。阿百说。 我记得……我的心脏被刺中了。 他仍执着于追问,哪怕他连话都说不利索,呼吸道里卡着凝固的血块,边说边咳嗽。是你……救了我? 阿百点了点头。 我有两颗心脏,给了你一颗。你现在属于半人半恶魔?半恶魔半人?还挺酷的。 恶魔一手撑头,很愉快的模样,甚至没留意到自己黑发丛中藏不住的角,还有身后不自觉长出来的细细尾巴,眼神甜蜜而戏谑。 我们现在是“二心同体”,所以,今后你也能感知到我的情绪,我的喜怒哀乐。 ——后遗症三:你会和我一起长命百岁,而我们之中倘若有人死去,另一个人也会死。魔鬼可是很讲究公平的……嗯? 话说到一半,简脉忽然俯身侧耳,靠在他胸前,一边听他的心跳,一边和自己的心跳做对比。 还真是……完全一致的频率。 简脉的大脑依然混沌,不太适应这略显轻率的新生,也还有诸多遗留的问题亟待解决,但他的心跳平稳,呼吸连贯,像永不停歇的河流,他不再是神座下匍匐的信徒,或许也有另一种方式得以生存下去。 多谢你。 他环抱住恶魔的腰际,说,我会守护好你的这颗心。话音刚落,胸腔里那玩意儿就不要命地跳起来。他拍了阿百一巴掌,你激动什么?我要喘不上气了! 不好意思,以后尽量控制。 阿百下了床,打横抱起他,光着脚往浴室走去。窗外依稀是下午的光景,趁现在去洗个澡、吃点东西,没准还能赶上晚上的电影。 不知电影院今晚排了什么片? 得再活一百年。他想,要看一千场电影,约一万次会。 第82章 虞百禁新开了瓶饮用水,喝掉两口,把山茶花养在瓶中。三天后,花冠果真连着花萼、一整朵坠下来,像被斩首。这天是我们退房的日子。 ——整整三天,我们一无所获。 码头,沙滩,港口,海上公园,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没有半点容晚晴的音讯,哪怕是死讯。 第一天,港口。公家重地,作为x市乃至整个东部沿海最大的运输枢纽,其管制之严不言自明:每年上亿的吞吐量,一百多个深水泊位,放眼望去尽是高低垒叠、各色各样的集装箱,秩序森然。且不说我跟虞百禁有没有能耐硬闯出入口的数道关卡,单看这片堆场的规模,就够我俩翻腾几天几夜的。 容晚晴若有幸存活,以她的头脑和谋略,我不认为她会把线索藏在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地方。 防波堤上,有个中年人在岸边垂钓,脚跟处放了只塑料桶,桶中翻滚着几条鲜活的海鱼。虞百禁凑过去瞧一眼:“收获不少啊。阿叔你常来?” “天天来。怎么了?” 男人警觉地打量我们,一只手压住被风吹起的遮阳帽,“这儿不让钓?” “每天都来?” “你们是巡防的?” 男人说着就要收竿,被虞百禁按住,笑道,“不不,您请便。只是想问问,昨天,前天,近几天您都在这里?” “在、在啊?就是那天下大雨,给我淋得够呛……” “这几天有发生什么大事吗?” 虞百禁指了指对面的海港,“比如看见警车,或者一群人围在那儿,一看就是‘出大事了’。” “那倒没有。” 浮漂抖动,鱼竿似是往水下沉了沉,男人忙着收线,仍是满脸不解,“你打听这干啥?” 虞百禁站起来,勾住我的肩。 “走啦。” 第二天,码头。“找人?多大的小姑娘?” “二十三。” “智力有问题?” “……健全人。” “在我们这儿走失的?” “也不是。” “那不归我们管。”码头监控室的工作人员揣着暖水袋踱来踱去,“想查监控你得给我出示证件,哪个单位的?” “家属。” “你说是家属我也不敢信呐。先去报案吧。”话还没说完脸已经转开,是无需言表的漠视,“我们得按规章办事。” 栈桥上尽是拍照的游客,一双双手将漆色护栏摸得黑油发亮。我和虞百禁背靠栏杆,面朝着码头的轮渡时刻表。x市周边的海域内岛屿众多,星罗棋布,小有名气的就两座,另有一座尚在开发当中,疑似是某位富豪买给自己儿子的成年礼物,天杀的有钱人——在两个好事的路人旁边站了十分钟,就听来这么多。 根据发音在时刻表上锁定相应的岛名,轮渡每隔九十分钟一班;开往海外的国际航线共有四条,须另外办理通行证;请保管好您的随身物品,务必通过正规渠道购票,随时关注余票变动与出航信息。 “她走不了。”虞百禁说,身子往后仰,拉伸了一下颈肩的肌肉,“没有证件,就买不到票,要么偷渡要么被抓,唯独‘正规渠道’她行不通。依我看,不如去问当地的蛇头。哎宝贝,用不用我去劫他们一艘船?……” 第三天,海上公园。被矮紫杉团团簇拥的公共长椅上,我捏紧指间缺了一角的残破照片,对虞百禁说:“我心里其实有人选了。” “谁?”他如遭雷击,“什么时候的事?那个人比我好?” “……我说照片的另一半。” “哦。” 他虚握住我假意挥过去的拳头,“我以为你说绑匪呢。” 我俩比肩而坐,齐目眺望着浩瀚的汪洋。海的确是有种魔力,能析出人脑内的杂念、有害和坏死的部分,像一场无痛排毒,至于那些不远万里、专程赶来海边整日枯坐的人,或许只是受了点伤,想找大海治好他们。 “我早该想到的……柳迢迢‘认得’我们俩。”我自嘲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宝贝总是在替别人操心。” 海浪声比我们刚来时壮大了些。连日的阴天让人郁郁不欢,空中湿云四集,其间电光隐现,酝酿已久的雨却迟迟不肯降下,似在与谁对抗。每天出门我都带伞,却一次都没能用上。 我问虞百禁,我是不是太偏执了? 他双腿交叠,坐姿懒懒的,挨着我的那侧手臂架在椅背上,说,谨慎的人容易把一件简单的事想得过于复杂。而我正好和你相反。 我望向他,他也“正好”朝我望过来。 “我最擅长把一件复杂的事变简单。” 我把凋落的山茶花扫进垃圾袋,不经意瞥见桌角上的另一对小物件。自从把它们从安全屋里带出来,就彻底忘在了脑后,遗落在手提包底部,昨晚理行李时才让它们重见天日。 东西看上去仍是完好的。我试着启动过,比我想象的耐用,指不定哪天还能派上用场。我犹豫了数息,随手把它们揣进裤兜里。 阳台门和百叶窗都开着,天依旧阴沉,海边却隐约飘来女性悠扬的歌声。床上的虞百禁也跟着哼了两句。他正在给我们俩的常备武器做保养,定期的检修,还替我清洁了我的惯用刀。我看着他,不止一次地问自己:我怎么会爱上一个杀手? “来都来了。”他把清空血槽的刀递给我,“去一趟也无妨。只当散散心。” “谢了。” 我接过刀,倒插在腰后的皮带扣上,他伸出来的手并未收回去,顺势把我拉上床。我躺在一摊马格南子弹里,在时断时续的亲吻中揶揄他,“你是玩得开心了。” “难得的二人世界嘛。” 十点钟,我们俩下楼去退房。旅店老板明显是被我俩搞怕了,面上表现得再怎么客气,也掩饰不了眉宇间时有时无的惶恐:“不再多玩儿几天?” “临走前再去一个地方。” 我把借来的雨伞也还回去,“车和行李可以寄存在这里吗,傍晚来取。” “可以!没问题。” 我和虞百禁步行去鹿角集市。 和我们来的那天一样,集市入口处的鹿头标志下方依然是人来人往,其构造与其他景区的商业街、风情街大抵相仿,狭长的巷道、流动的摊位和蜂巢般挤挤挨挨的小店,气氛却有种微妙的差异。 有点像开在白天的“鬼市”。我想起那个叫“琉璃”的歌手所说的,外商与偷渡者的聚集地,一眼扫过去,百分之九十的商贩都是外籍人士,恍然间还以为回到了我在s国陪读的日子,容晚晴在前面走,我和虞百禁在后面拎重物,他装作和我很亲近,我则装作和他不熟。 此时的她又在哪里? 也许是阴天的缘故,集市内部的能见度很低,店面与店面之间拉了灯串和彩旗做装饰,使得本就狭仄的过道更显幽邃,几乎有股凶险的意味。主干道两旁分出数径岔路,如同人体内错综的血管。我和虞百禁拐进其中一条,又从这条路通向另一条,越走越深,四周的行人显著变少了。我转头想和走在我身后的虞百禁说两句话,一不留神撞到一家店的门帘,被一块浓墨重彩的挂布蒙住了脸。 第51章 耳畔静了一瞬,待我从头上取下那块布帘,却发现身前站着的人并不是虞百禁。 是那名红眼的少年。 他额角的一大块擦伤还在渗血,左边脸颊乌青,右手塞给我一张纸片——正是我们寻寻觅觅的第四张照片残片。 “她让我……交给你。” 少年捉紧我的袖口,用不标准的发音说,“救救我。” 第83章 刚说完这句话,他的身躯就被一股外力冲击得倒向我。我一只手托住他,另一只手先把得来不易的相纸碎片揣进外套内兜,定睛去看造成这股冲击的物体——一个滚地痛吟的陌生男人,再去看对面甩着手的虞百禁,我问他:“这是谁?” 虞百禁也问我:“那是谁?” 他指着被我搀扶的少年。 “长得有点面熟。你抱他干吗?” “在超市里见过……戴美瞳的!” 我一把将少年推进邮筒般的店铺内,另一道人影便从店门侧面朝我扑来,目标明确,劈手就拽我的衣襟,被我一记背摔甩脱;小店主人貌似正在午睡,被嘈杂声惊扰、刚从柜台里侧探出半张惺忪的脸,整个柜子就被横飞进去的人体砸得一震。 “是他们在追你?” 我扯回被弄乱的衣襟,问红眼的少年:“外国人?不会说?能听懂吗?”他连连点头,目光张皇。我说:“知道了。”又对虞百禁说,“回去再抱你。先离开这儿!” 环顾四周,已有不下十几双眼目向着我们眈眈而视,意图不言自明:他们要的正是衣兜里的照片。恰如我和虞百禁做过的诸多推测之一,对方只需跟紧我们,即可截获来和我们接头的人,甚至抢在我们前面。 我下意识地将红眼少年护在背后。对面人多势众,三面包夹,将我们三人围堵在这家卖手工挂布挂毯的小店门前,店主人在屋里叫嚷,似在抗议,怒气昭然,是我听不懂的语言。虞百禁粗略点了圈人头,浑不在意地问我:“杀出去?” 身后的少年却拉住我俩。 “这边!” 身体被吸进半米余宽的墙缝里,眼前的景象呈折叠状挤压、急速地退远,进而收作一线,犹如蛛丝黏上我的鼻尖。少年带领我们钻入了小店侧面的一条夹道,抑或称之为“夹缝”更加贴切,两堵墙中间的空隙,仅可容纳一人侧身通行。 我抓紧虞百禁的一只手,无暇去关注脚下横流的污水和老鼠的死尸,放声朝前喊道:“这是死路!” “是近路。” 少年转头看我,一双红眸在动荡中冷静得出奇,几乎有些慑人。 “我……‘看得见’。” 他弓起背,用力推倒了阻塞在墙缝尽头的杂物和废旧货架,赫然辟出一道蹊径,连通另一处更为幽深的区域。有别于露天的集市,这里更像是废弃的商场,我没有声张,只暗暗地心惊:原来这才是鹿角集市包藏于“景点”外壳之下的核心,灯下的黑影,隐秘的“禁区”。 “喂。” 间杂在破落的商铺与店面之中,一扇兀然紧闭的老式铁闸门,门前几个大汉倚墙而立,清一色的异族面孔,高鼻深目,抽着某种手制的卷烟,一见我们都站直了,拦在门前。红眼少年喉结滚动,先是吐出一串外语,对面无动于衷。 我想了想,再晚几分钟这伙人恐怕性命难保,索性一试为快,岂料刚一开口,话音就和少年重叠在一起。 “我找琉璃。” “……” 虞百禁吹了声玩味的口哨。少年一脸愕然地看向我。看门这帮大汉却是一阵谲笑,神色嘲谑,堪称是下流地相互使着眼色,满口谜语似的外文,听得人火大。 下个瞬间,笑最大声的那个人猛地往后仰头,眉间迸出一道血线,身体因失力而软倒,砸在锈迹斑斑的铁闸门上。虞百禁握枪的手揣回兜里,说:“让一让。” 余下的人匆忙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影影绰绰的走道,脚底漫开一滩绛红色暗影。在少年看清楚那是什么之前,虞百禁推着我俩进了走道,贴在我背后说:“你看,我就说他面熟,你没认得出来?” 我像大白天活见了鬼。 “怎么认出来的?!” 少年同样的难以置信,然而表达受限,有口难言,只顾闷头疾走,仿佛将我们两个外人和自己的伤痛都抛在了脑后,及至停在一家不知道做什么生意的店铺门前,挑起的门帘里露出一张和他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 没有化妆,从厚重的脂粉和艳俗的眼影剥离出来的五官,与前者的差别只在于虹膜的颜色——不是红色,而是琉璃般通透的天青。 “我操。” 名叫琉璃的歌手眼皮都睡肿,却怒极反笑,逼问他口中的笨蛋弟弟。 “谁他妈敢打你?” 我说不出话,思绪烦乱,隔壁的店家也掀开门帘,“哗啦”往外泼了一盆脏水。店里很暗,依稀传出女人妩媚的娇笑声,我尽量不去猜测这家店的营生,头痛欲裂。 “你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不故意的。” 琉璃仍是那副尖酸的语气,看起来却似真的蒙在鼓里,“帅哥你怎么冤枉人呐?我还没问你们,怎么我这便宜弟弟鼻青脸肿地跟你俩在一起,别是来讹我的吧?” “顺序错了。”虞百禁扬了扬下巴,“是他先跟踪我们的。”我中断了他们无谓的争论。眼下根本不是探讨谁先谁后的时机。 我劈头就问红眼的少年:“她还活着吗?” 唯有这个问题,我要立刻得到回答。少年躲在琉璃背后,一字一句磕绊地说:“她,活着,在岛上。” “你别逼他。”琉璃突然插了句嘴,“他在岛上长大,不会说当地话,学得又慢,笨死了。”我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还活着。她在那座传说中的岛上。照片。对,照片……我翻弄自己的衣兜,手有点抖,唯恐那张纸片不翼而飞,虞百禁却猛然攥住我的手腕,不等我抬头去看他,集市另一端便传来骚动,有人大喊了一声:“在那边!” “就是他们打你弟弟。” 虞百禁指着远处追过来的人,对琉璃说,“交给你了。我们先走一步!”说罢拉起我就跑,只听琉璃哂笑一声:“行啊。” 脚步被动地向前迈,我仍想往后看,颠簸混乱的视野末端,是穿着破洞牛仔裤的琉璃,背心外面披了件人造皮草,半条街的住户都出来看热闹,他在起哄和叫好声中抄起一把吉他,双手握紧指板,不分青红皂白、迎着冲上来的人就砸。 “给你们脸了!” 吉他砸人的闷响听上去莫名畅快。虞百禁边跑边对我说:“一味的逃不是办法。” “别在这儿杀人。”我听出他的弦外之音,“要打出去打。” “出去了怎么做都行?” 他晃晃我的胳膊,冷不丁地叫我一声,“老婆。” 我触了电似的抽出手,跟他分开,两人躲过一位肩膀上站着猴子的异族商人,猴子朝我们大叫,亮出奇长的獠牙示威。我这才注意到,我们闯入了又一片新的区域,我和虞百禁被一整列铺在地上的小摊隔开,被迫兵分两路,我俩都没停下,继续往出口跑,虞百禁笑着喊:“我就当你默许了,未婚夫!” 我也朝着他喊:“别瞎叫!” 第84章 “借过!” 我和虞百禁分头去找集市的出口。人群本能地往两边闪避,像被拉开的拉链,即使他们听不懂我在喊什么。这处交易地点形似货仓,顶棚高阔,四壁铁青,进出的门洞并非开在两端,而是在侧面,被一家兜售香料和疗愈草药的小摊遮挡。 摊主是个打鼻环的女人,身着纱丽,正端着一支玳瑁的烟杆抽水烟,弥空的白雾氤氲了她的脸和她背后隐蔽的门框,我头也不回地喊虞百禁:“这边!” 如同往油锅里弹了一滴水,人群惊叫着往四周炸开,我逼近门前才察觉到门后有异状,当即放慢脚步,闪到一旁,虞百禁则是心领意会,一连数枪打穿了氧化的铁门,铁皮爆绽,火星飞溅,趁着门外自乱阵脚的间隙,我撞开门板,双手向上勾住门框,当胸踹倒了另外几个躲闪不及的人,踩着遍地横陈的人体来到室外,等虞百禁追上我,两人一齐跑向鹿角集市的后门。 集市后门临着一条眼生的街道,一排铁栅栏被锁链缠绕,外侧停满了高矮不一的私家车。虞百禁先加快步伐,借着助跑的动势,他手长脚长,毫不费力就攀上铁门,翻过顶端倒生的尖刺,跳到一辆路虎的车顶蓬上。我紧随其后,如法炮制,跳下去时被他托了一把,不等我惊诧于他非人的臂力,他先出离状况地问:“你是不是瘦了?” “……现在是聊这种事的时候?” “上次在酒吧的厕所隔间,我一抱起你就觉得手感不对。这几个月都没好好吃饭?” 因为你朝我开了一枪。我本该这么对他说。我动过手术,元气大伤——也是陈述事实。话涌到嘴边却心生倦怠:我不想再旧事重提了。 创口早已弥合,纵使疤痕犹在,我们依然会吵架、动手、撕破脸又重归于好,结局是注定的,我又何苦揪着往事不放? “因为我‘也’失恋了。” 车胎的嘶鸣飞旋过街角,熟悉的包抄老套却严密,无疑是冲我们而来。我看了看路口的指示牌,回呛虞百禁道,“许你伤心不许我伤心?我不比你好过。” “我真该死啊。” 满街的行人四散奔逃,刹车和鸣笛声厮杀作一团,他捏了捏我的脸颊,痛心疾首得分外诚恳。“我要怎么补偿你?” “步行街。” 我指着路牌箭头对准的方向,往北两百米,过条马路就到。“赌他们不敢在大街上开枪。跑!” 步行街的出入口设有拦车桩,他们的车开不进去,我们的劣势就少一些。我俩飞奔着横穿马路,引来不少路人侧目,人流登时陷入停滞,下一秒又被一辆全速驶来的黑车撞散——和数日前将我们撞下山崖的作风如出一辙。 伴随着行人的尖叫和烧胎声,眼前的画面因惊惧而闪断,从虞百禁掠过我手指末梢的衣角,到他起跳腾空、借助惯性化解了冲击力,从黑车的引擎盖上翻身滚过,再到他双脚落地,拉起我冲到马路对面,我的灵魂都出窍了几秒,大脑一片空白,等到神智归位才暴跳如雷:“你这个疯子!!!” 迟来的后怕和徒然的恼怒交织在一起,几度让我喘不上气,冷汗爬满脊背,“以后不准胡来,这就是你给我的补偿!” “这点哪够?” 他眼角的笑都快飞出来,发丝在风里飘动,“对我多提一些要求嘛。比如……想不想要钻戒?” 他指着一家开在步行街边的珠宝行,“理论上来说大家都会准备钻戒,但我还是想问你喜不喜欢。” “不要。” 我硬邦邦抛出一句,又自觉这话太不近人情,“不要钻戒……一般的就行。不然我……工作的时候要摘下来,怕,把它弄坏……” 我低头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别玩儿了!” 一眨眼的瞬息,他却闪身到我跟前,一脚侧踢、将一个企图从身后偷袭我的人踹出几米远,从路中央滚到了路肩上,“素圈吗?嗯,应该很适合你!” “把门关起来。” 我对沿街的另几家商铺喊道,“不影响你们做生意。”珠宝店的迎宾小姐慌忙返回店内,相邻的奶茶店也把排队取餐的顾客们往店里请,不出我所料的,那帮来抢照片的人自是不肯善罢甘休,这或许是他们最后的机会。成败在此一搏。 我本无心恋战,然而此时此刻,回想这十几天来的倥偬,我们被那样步步紧逼,新仇旧恨一股脑地涌上心头,索性不再多费口舌,谁奔着我来就揍谁,不问究竟,不顾死活——他们还敢开车撞虞百禁。 他们还敢开车撞虞百禁? 我婚没结成,戒指也没买,珠宝店的镶金门把手先被我砸断了,用另一个人的头。女柜员们在屋里叫,催促着要报警,我只好转移阵地,去了隔壁一家正在装修的店铺。貌似是服装店,毛坯房,水泥地面上堆放着成摞的贴片瓷砖、尚未组装的灯具和涂料桶,店内无人,装修工人们看样子是去吃午饭了,沾满油漆的工作服和工具箱平摊在地上,被接连倒下的人体砸得灰尘乱飞。 混战告一段落,虞百禁掂了掂手中染血的榔头,问几个仍想爬起来的人:“‘那人’给你们多少钱啊,值得这么给他卖命?” 我守在店门口,刚揪住一个小青年的领口,他双膝一软,耷拉着一对八字眉,忽然叫了一声:“哥!自己人!” 我的拳头止在半空:“……谁?”偏偏就是这一停顿,我被一股劲力从屋外撞进屋内,脊椎震得一麻,但肉搏中处于下位更加不利,我忍着痛,正待蓄力给对方一脚,身上重量便是一轻,来人已被虞百禁按倒在落地橱窗内侧,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一个不知哪来的小男孩,正趴在橱窗外侧,睁大了一双好奇的眼眸。 我急忙对虞百禁喊:“停手!”他也发现了橱窗外那双充满童真的眼睛,小男孩六七岁的模样,牛仔色背带裤上别着卡通人物的徽章,隔着玻璃,很大声地问我们:“叔叔,你们在干什么呀?” 虞百禁眨了眨眼,双手还箍在身下那人的脖子上,任凭对方踢打挣揣,他纹丝不动,及至我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捡来一件工作服,捂在那人脸上,尽可能平静地回答:“……拍电影。 “叔叔在拍电影。” 第52章 “没错。” 虞百禁又朝后开了一枪,血浆溅到玻璃窗上,他用手一抹,语气透亮地说,“这些都是演出,你看,血也是假的,是红色的颜料,美术课上也用。” “哦……” 蒙在工作服下面的那个人已经不动了。小孩信以为真,小小的身躯整个趴在了染着血色的橱窗上,似乎在找寻我们周围不存在的摄像机,“叔叔你们是明星吗?你们的电影叫什么名字,我可以去电影院看吗?” “让你妈妈……带你去。”我说,“一个人不行,快去找你妈妈。” “我妈妈在那边,那边的咖啡店,买……玛奇朵。” 小孩吸吸鼻子,似乎不想轻易放弃,“那,叔叔你能不能先给我签名呀,你们出名了……成了大明星,我就遇不到你们了。” 静默之中,我和虞百禁哑然相望,直到一爿身影遮住我们身侧的光线,女人新买的咖啡泼了一地,她抱着自己的儿子大叫。 “杀人了!!!” 我和虞百禁撒腿就跑。 第85章 服装店另有一扇后门,与正门相对,算是条捷径,连通两条并列的街道。几名工人提着餐盒,说说笑笑地结伴回来,刚拉开没贴膜的玻璃门,我和虞百禁就夺门而出,跑过一排贴满开业广告的施工围挡。 这条街位于步行街最外围,多数门面房都闲置着,装修未半或是招揽商家入驻,再往外即是交通主干道,一路向北通到环海路。隔着临街的空店铺和楼栋间连廊,那些黑车阴魂不散,拖着残影接连驶过,倘若我没猜错,他们的人马将分为两队,一队左转、在这条街末尾的绿化带外侧实施堵截,另一队则会沿街停靠,守着拦车桩,由外向内的包围我们。 想到这里,我放缓了步速,从腰间拔出枪,不再顾念周遭是否有路人、摄像头、他人的眼目抑或公序良俗,数发子弹贯穿连廊,打爆了几辆追车同侧的轮胎。车身扭摆侧滑,失控地冲向人行道,也打乱了后续车辆的前进节奏,车轮摩擦路面的尖啸与撞击声中,我和虞百禁钻出绿化带,挂着满身珊瑚树碎叶,踏入了我们相对熟知的环海路。 然而并没有喘息的余裕。身后不足五十米远处,追我们的车正豁开街角、风驰电掣而来,所经之处怨声四起,我在心中暗骂一句,正待和虞百禁商量对策,没走几步,蓦然撞见了一张熟面孔。 ——和他的哑光灰色杜卡迪。 曾在海边偶遇、穿机车靴的青年。大概率是附近街区的常住户,今天没抹发胶,也没带女朋友,但同样认出了我俩。能在此处狭路相逢,何尝不是他的厄运? “又见面了!” 虞百禁热情地上前,介入青年和他的爱车中间,右手握车把,左手握住了青年无处安放的手,飒爽地明抢:“朋友,你的车好靓,能不能借我们开?” 好的不学学坏的! “抱歉,我们有急事。冒犯了。” 眼看追兵将至,容不得我多做说明,我的良心早就被虞百禁吃了,只能任由他夺过青年的杜卡迪,抬腿跨上鞍型座,对后座上的我说:“我早就想试试对你说那句话。” “哪句?!” 本该冲我们发难的青年脸色陡变,大叫着往路旁逃窜,扑倒在盲道上。不知何时,四面的路人也跑得一个不剩,犹如被大水冲散的鱼群。我几乎能感受到全速驾驶中机动车喷出的热气,熏蒸我紧绷的后脊,瞳孔中映出的却是虞百禁朝我偏转过来的半张脸。他对我说了三个字。 “抱紧我。” 我刚环抱住他的腰,整个人便往后一仰,杜卡迪的引擎怒吼,撕开前路绝尘而去,追我们的车则迫于惯性,直直撞上路边小区门口的起降杆,挡风玻璃碎了一地。 时速八十,一百二,一百六,风在周身生出旋涡。我们已经开出道路最拥堵的地段,沿一条上行的缓坡描摹海岸线。沿海多山,地势逐渐抬升,狂风吹得我双眼干涩,却情不可抑地望向海平面,阴空低沉,乌云铅灰,势要与深色的海水融为一体。 我上半身紧贴着虞百禁的背,好像第一天认识他似的,突然发觉这是多么适合拥抱的背部,肩宽与腰线的比例,侧脸贴上去,刚好处于耳语的高度。明明曾有过那么多机会,我为什么都白白浪费了? 我收拢手臂,趁他看不见,偷偷亲了一下他两片肩胛骨之间的峡谷,他却还是察觉到了,逆着风问我:“我们要去哪儿?” 我笑出来:“不知道。” 远远的响起了警笛声。仿若就在我们前方。我的手还绕在他身前,给枪更换备用弹夹。他忽然说:“我有时候会想,我们算不算是一见钟情?” “不算吧。” 我侧身后旋,右手持枪,却只打坏了几辆追车的车灯和车架。“我不太确定‘钟情’该怎么定义,只觉得你是‘特殊的’。” “特殊的。”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我的话,“我是感觉我……找到了什么。有点模糊,但又很确切。你是敌是友,是活是死,我都不能错过你。” “这就是一见钟情的定义?” 车速提到了一百八,直逼两百。我们离警笛声越来越近。我说:“那我应该是第一眼就爱上你了。” 即将和警车迎面相撞的前夕,我们弃车逃往路旁的山崖。干结的沙地上,几座荒废的渔人小屋离散的伫立,脱皮的墙体上洇出星星点点的水渍,我才发现下雨了。那个导游居然没骗我们。 “没事宝贝。” 我把我的枪也交给虞百禁,他面朝着我们两人共同的后方,跟我说,“没事的,往前走。 “后面的交给我。” 雨点越发密集,我抹了把濡湿的额头,将手伸进衣襟里摸索,问他:“这些人你都能杀掉吗?” “排名01的杀手不打诳语。”他的黑发也被雨水打湿,垂到耳际,“保守估计,只能杀死七成,全杀掉我大概自身难保,我不能食言,毕竟和你约定好了。” “别再往前了。” 背后传来一道耳熟的男声。我都快把这个人忘了。但也无所谓,在属于我们的电影里,他从来都是个不值一提的龙套。 “前面……没有路了。” 我听见虞百禁有些放肆和讥诮的笑。 “别来无恙啊,段先生!” “你们找到晚晴了吗?” 离高悬的山崖还有数十步远时,我拿出了晚晴留下的第四张照片残片。 “都……都把枪放下。” 段问书的声音依旧文弱,中立,绝不偏激或是引火烧身,“我们双方都冷静一点……有很多需要解释的地方,大家都不想不明不白的,对吧? “所以简先生,请你把照片交给我。我们回警局好好谈谈。绝不诬陷你们,也不草率定罪。好吗?” 山角上的风比海边还大。我和虞百禁盯着那一角照片,两个人都笑,冰凉的雨水顺着下巴淌。虞百禁揩了一下我的眼角,说:“猜对了。” 我捏紧了我俩迄今为止的唯一一张合照。 “答案有点太简单了。” 我压根儿没去理会段问书。我确信他不敢开枪。我把照片翻转过来,读完背面被水晕染、扭曲变形的八个字,又跟虞百禁确认了一遍:“看清了吗?” “嗯。” “也记住了。” 我这才回头看向段问书,他正被穿制服的人严加保护着,有人举一把黑伞遮在他头顶。可能我确实是脸盲,总记不住别人的长相,对美丑也缺失概念,比如我就觉得,这张照片拍得挺好看的。 和另外三张碎片拼合起来,恰好是一整张合照:容晚晴举高相机,为我们三人拍了张合影。 我极少从别人的镜头里看自己的脸,故而感到一丝陌生和微妙的荒唐,虞百禁也是,抱着醉不成形的我睡得正酣,两个人的脸拍得倒是清晰可辨,五官和关键面目特征都纤毫毕现,也难怪迢迢能认出来。 虞百禁却很不知足:“可是我俩都闭眼了。” “那不要了。” “哎?就一张……!” 他说晚了。 我看了那张照片最后一眼,把它整整齐齐地撕成两半,对着段问书挥了挥。 “你永远也别想找到她。” “你住手!你……!” 持枪的人们朝我俩逼近。我捏着两张寸许长的照片,一张是我,一张是虞百禁,因为两人靠得太紧,撕开来都有点残缺,但我们俩都不介意。 他取走了我的那张,放在舌头上,吞进喉咙里。我也吃掉了他的那张,咽下肚去。这次我总算抢在他前面,说:“我也有句话,早就想对你说。” 我也对他说了三个字。 “我愿意。” 他把枪丢在泥沙里,混着雨水亲吻了我,一切准备就绪。我抓紧他的手,定了定神,两人助跑几步,跃入高空,就像我们预演过的那样。 ——跳进海里。 第86章 “哥,阿百? “原来你俩躲在这儿啊。” 酒吧二楼的私密单间,窗户已经开得足够久。深秋的冷风冲淡了黏稠的空气,直到女孩推门而入,笑意深埋在她的声音里,压得低低的,像是怕吵醒谁。 “喝太多了吧……虽然我也是啦。还站得起来吗?我可没力气把两个醉鬼搬回家去。 “我哥怎么也这样了?你灌的?” 我侧卧在一节短沙发上,身上披着虞百禁的外套,双腿不自在地蜷曲,像一枚牡蛎,死守着内里潮湿绵软的秘密。酒精混着情潮淹到耳边,使我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只知身体被人挪动,背在背上,一摇一晃地跨出门,一起一落的下楼梯;女孩长发飘逸,走在我们前面,她也喝了酒,但只是微醺,面颊升起两团红霞,穿一件纯黑色的羊毛大衣,相机包的挂绳缠在手腕上,连同拉链上普雷结面包形状的挂饰一齐甩来甩去,“……刚刚和大家都拍了照片留念。嗯,肯定要留的呀……” 我晕得厉害,手在衣物的掩蔽下捉住虞百禁的手,发狠地掐他,却使不上劲;而他勾着我的双膝,意有所指地往上托,仿佛在提醒我,不久前他是如何分开它们,一次又一次顶得我大腿发抖。 “你能行吗?”女孩又问,“不然你放下我哥,我俩一人一边搀着他?” “不。” 背我的人一口回绝,醉得半真半假,耍赖似的笑,吐字却清醒。 “他是我的……我应分的。我来背。” “说什么胡话啊……” 意识的电波中断了数息,一只手覆上我低烧的额头。凉凉的,很舒服,手心有股淡香,应该是涂了她喜欢的橙花味护手霜。 “唉。” 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过后,她站到路肩上,朝我俩招手道,“我叫了车,五分钟后到。在路边坐着等吧。 “过来坐。悠着点,别把我哥摔了。 “我让你坐下——” 好言相劝无果,她气得笑出来,披头散发、形象尽失地冲到马路中央,把背着我的虞百禁拖到人行道上,抓狂地跺脚,“啊,男的好烦人!” 虞百禁像个卷了带的录音机,颠来倒去就那一句:“是我的了。” “好好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第53章 只当他是真的醉了,否则逢场作戏,对他又有什么意义? 我舌根发苦,力不从心,被虞百禁放在沿路一小片还算平整的地面上,想挣扎着醒来,想告诫容晚晴,小心我身旁熟睡的男人,哪怕今夜他是我的爱人。 ——对我又有什么意义? 沉坠的眼皮和醉意的缝隙里,我看到容晚晴席地而坐,靠在了我身上。我们像三只潦倒的枕头,灌满了烈酒和各自的心事。那是我和虞百禁所能拥有的最后一个夜晚。可我忘记了,它也同样属于容晚晴。 “我也想留下一些……关于你们的,‘秘密’。” 她笑着问我。 “你会不会怪我?” 夜空之下,她似乎举高了什么物件,长发铺在我的肩头,一道白光掠过眼帘,好似坠落的星芒。未及我睁开眼去看、去铭记和挽留,她便推了推我:“哥,醒醒,车来了。 “唉呀,睡成这样……阿百!” “醒了?” 揪着我头发的手放开,我蜷起身子,吐出一大口咸腥的海水。污物溅上那人的皮鞋,弄脏了他的裤管和脚背,他也不恼怒,不失礼,世家子弟的精英教育深刻入骨,贯彻始终,导致他的言行相当割裂,几乎使人感到错乱。 “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痛?” 我耳道进了水,听不清他讲话,光见嘴唇在动,脸也重影,没法合并成清晰的人像;五脏六腑像被绞成肉酱,掺着血水盛在腹中,我只知道自己没死,从近四十米高的山崖上跳入海中,即使我受过严谨而全面的逃生训练,也终究是肉体凡躯,无法对抗重力和物理冲击,并且,我身边的的确确少了个人。 虞百禁。 这一认知甚至抢在痛感前面、率先切入我的脑海,察觉到他不在,剧痛才疾风骤雨般的倾轧上来,险些又将我碾碎了一次。 “看来是脑震荡。” 鞋子的主人说。他的旁侧还有其他鞋子,但都没他的贵,没他考究,数量也是出乎预料的少,加上他总共才四个人,不太可信。“我没想逼死你们……是你们自己要跳海。我不想把事情搞得那么难看……所以,从头到尾,我都没打算要伤及谁的性命。” 我浑身湿透,双臂反拧,被捆在一根很短的固定桩上,视力恢复少许之后,先是看清了近处的东西:两张被海水泡皱的卡片,从我衣服里翻出来的,正面是黑色,背面写着字;单单有容晚晴自拍的那张,被段问书握在掌心。 他说:“我只是想见她一面。” 我说:“虞百禁呢?” 多日未见,段问书的气色依然不好,并非表演性质,而是货真价实的憔悴,形容萎靡,眼窝深陷,嘴唇也被海风吹得起了一层皮,用一贯温吞、弱势的语调,慢慢地道:“把你们捞起来费了点功夫……但我还是想试一试。看在我救了你一命的份上,万一你肯告诉我……” 我尝试转动酸痛的眼珠,暗暗观察身处的空间——陈旧的厂房,像是砂石厂,斜前方有类似于制砂机、起重机的设备。室内光线黯淡,难以通过外部的亮度来推断当前的时刻和地理位置。我想吐。 “虞百禁呢?” “说句实话,我也没抱太大希望……不指望简先生你肯配合我。” “我告诉你。” 我打断了他,直截了当地,“容晚晴的最后一句留言,我一字不落地告诉你。前提是,你把虞百禁还给我。” 我每说一句话、换一次气,双肺都像凿入铁钉,疼得我不能大口吸气,腰椎的右侧有种异物感,不知是什么卡在了那里。海水淌进眼眶,使我看不清此时段问书的神情,他却仿佛终于从自己的世界中醒转,停下了絮絮的自语,用一种青少年谈论早恋般羞赧的口吻,说:“我,刚刚看到他亲你了。” 他有些难堪地问我,“你……喜欢男人?晚晴没跟我讲过这个……她知道吗?你和阿百……虞先生,是这种不正当的关系。” “你知道他叫阿百……”我咳嗽得语不成句,“你明明认得他,却装作不认识……” “你别激动,我没杀他。只是给他打了点药,让他不能像你一样,醒得这么快,再找点人看着他,仅此而已。 “我已经试探过他的上限,二十二?二十三个人才能拖住他,捅他一刀,简直……异于常人。这样的人你也敢……喜欢,”他居然冲我笑了笑,“你也挺厉害的。” 更厉害的是,二十多个人划他那一刀还是他故意放的水,为了卖惨,找我复合。 我直起腰,挡住被捆绑的手腕,捆得有点水平,是挣不脱的十字扣;上肢活动受限,下肢紧贴地面,借不上力,更遑论被几双眼睛盯着,根本做不了大幅度动作,只能来回侧转身体,想让衣服里的异物掉出来,“光说没用,我不信你。你得向我证实他还活着。” “嗯……可以。” “那东西”卡在我的上衣下摆和裤腰的夹层里,弹珠大小,一共两枚。我想起那是什么了。段问书似乎思考了一下,最终答应:“给他看吧。反正,我们只需要一张嘴谈条件。”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眼前人影一闪,后脑勺的头发又被揪住,强迫我的脸扭转向一边,往斜上方拧,拉扯得斜方肌都要断开。但我总算亲眼见到了他。 ——厂房内部的二层办公室,独立隔间的三面墙体都被拆除,只剩最下方悬空的楼板,虞百禁被胶条封口,前所未见的,静静躺在那儿。我问段问书:“为什么?” “他很危险啊。” “我不是问他。” 我问段问书,“你为什么要绑架容晚晴?” “我?” 他微微瞠目,手指着自己的鼻尖,好像这是个天大的误会。 “我是来找回她的,谈何绑架?” 他说,“变心的人是她。我才是被她抛弃的那个。” 第87章 八,十,五十。 想让自己镇定下来的时候,我就会计数。 八米,是虞百禁和地面的距离;十米,是我和虞百禁的距离;五十米,是我所处的位置到厂房大门的距离。 八,十,五十。我再一次调整坐姿,变换身体的曲度,想让那两只窃听器从衣物夹层里掉出来,掉进我反剪在腰后的手心——纯属侥幸,他们既已搜过我的身,却百密一疏,唯独漏掉这两枚我从安全屋带回来的便宜玩意儿,倘若真有天意,这就是祂赐予我的转机。 我短促地吸气,为自己积蓄体力,半撑着眼皮问段问书:“变心……你有证据吗。” “我……” 他下颚松动,转瞬间又闭合,没有跳进我的圈套,“我没必要对一个外人交待这些,简先生。硬要说的话,我们无冤无仇,要不是虞先生……在那晚出现,你们都不该卷进这件事里。你和晚晴早就解除了雇佣关系……你不是她的任何人。” 还差一点。 “你这是在嫉妒?” 我扯了扯嘴角,想激怒段问书,用以拖延时间,好想更多对策,他却并不受我挑拨,仿佛深谙多说多错的铁律。 “请你告诉我。” 他单膝弯曲,蹲下来看我,“晚晴的最后一句留言是什么?” 我抑制不住地想往虞百禁那边看。即使我明白,我表现得越在意他,越容易让他成为我的弱点。“前面三张的内容你都看过了。” “是的。” 段问书手里仍攥着容晚晴那张单独的小像,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执着。“出城,卡车,雨中的岛……是哪座岛?x市周边的小岛?” 到手了。 我再一次挺直上身,纽扣大小的窃听器从衣物夹层间脱落,一枚落入掌中,另一枚则被我牢牢夹在了指缝里,险些掉在地上,弄出声响。悄然完成这一系列动作,我整个人就像一根拧太紧的螺丝钉,迟迟不能松劲,牙关咬得生疼,对段问书说:“我不知道。” “别欺骗我。” 他摇摇头,“你们直奔x市,而不是边走边找,肯定有你们的依据。” “你跟踪了我们一路。”我嘴上回话,手藏在背后,试着启动泡过海水的窃听器。死马当活马医。“我们在路上做过什么,你也都看见了?” 我故意笑了声,“想不到段先生有这种癖好。” 此言既出,他身边那些随从抑或是手下们的脸色都变了变,抬起头又低下,唯恐主人颜面受损,段问书却不为所动,好像没听出我话里的挖苦。 “……你说的没错。” 我很少见这样的人。谦卑,甚至可称之为怯懦,不具有成年男人的侵略性,亦不会被视作成熟的恋爱对象,容晚晴口中邻家弟弟一样长不大的小男孩,事到如今也扮演着弱者的角色,居高临下地对我说:“我确实嫉妒。 “我嫉妒你……能陪她去留学,她宁愿雇佣一个陌生男人当她的保镖,都不肯让我陪。因为我劝过她不要出国?读那些书有什么用,早点和我结婚不好吗?这门婚事有多重要,你家和我家都在等着我们联姻,传宗接代,你父亲竞选不能没有财团支持……她却一意孤行,带着你跑去了s国。 “可我能怪她吗?我只能忍着,打电话给她,都不知道该聊些什么……我分享不了她的日常,参加不完的聚会,交不完的朋友,我不喜欢……她的那些朋友。 “你们瓜分了她的时间……一点都不给我留。但我以为,等她回国,你们都远离了她,状况就会改善……结果我等来了什么? “她说她不想和我结婚。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他眼角皱了皱,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简先生,你可能不理解这件事有多严重……我和晚晴是青梅竹马,我们从小就订了婚。这二十多年来,我都在学习当一个好男人、好丈夫,合格的家业继承人……我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只等走完最后一步,她却……选了另一条路。” 他露出了一个扭曲的、近乎于悲凉的表情。 “她把我……丢在了那个防空洞里。” “这也就意味着,她要舍弃两个家族、两代人的深厚渊源和资本积累,包括我们为下一代积攒的资源,我这么多年的努力……都白费了。 “所以简先生,我一定要把晚晴找回来,和她当面说清楚,也许还有挽回的余地……或者……你知不知道晚晴悔婚的原因?” 他将目光转向了我,“她爱上别人了?不惜背叛最爱她的家人,跑去和那个人私奔?是在s国遇到的人吗?” “不是。”我说。 “那是为什么?”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他看起来是真的不懂,才会向我这个垂危之人求助,哪怕问题如此浅显,答案昭然若揭。 “她不爱你。” 湿冷的衣物缠裹着四肢,使我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说话时都有点打颤,“很难接受?那你该找的人不是容小姐,而是精神科大夫。” 八,十,五十。想想办法,该怎么从这里脱身。段问书能把我们带到这种地方来,就证明他没打算给我们留活路,我还没蠢到去和这种人做交易。 但至少有一件事可信,那就是容晚晴的“逃婚”,它绝不单单是一对普通男女的情感纠葛,而是牵涉到政商两界、有头有脸的两家世交的名誉危机,是名副其实的丑闻。她的婚姻被寄予了太多超出婚姻本身的“厚望”,沉没成本极高,一旦她毁约,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会触犯到另一群人盘根错节的利益。 一个女孩不想结婚而已,有什么值得大动干戈?我和虞百禁这等草芥自然体会不到;谁的未来化作泡影,谁又该站出来收拾残局,此刻的我都不关心,我只是感慨:原来我也有贪生的时候。 想挣脱腕上的绳结,我必定要废一只手,让它脱臼,才能突破关节的局限将其解开,但这个方法吃力又冒险,我不敢保证段问书会不会翻脸,虞百禁在他们手上,沉睡的魔鬼就不再是魔鬼,而是我最想要守护的软肋。 “我告诉你。” 我对段问书说,“那张照片上只有八个字。你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去找个旅行社核实。” “请说。”段问书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先撤走你的人。” 我内心忐忑,但还是想搏一搏,“万一我刚说完,你一枪把虞百禁崩了,既然他没有行动能力,找不找人看着都没区别,你愿意做君子,我也不做小人。怎么样?” 这是一步险棋,走不好就会满盘皆输。段问书却愣了愣,说:“……好。” 他向高处招了招手,让自己的人都下楼,把虞百禁一个人留在光秃秃的楼板上,又跟我说:“简先生,你真的是个很……难骗的人,但又比我想象的重感情。我说过了,我不会杀人,那样,我的人生会有污点。” 那我的人生早就肮脏不堪了。 我深吸一口气。 第54章 “容晚晴的最后一句留言是——” “我已抵达,不日相见”。 第88章 “‘我已抵达,不日相见’……” 段问书沉吟着,复述了一遍这句话,“她的意思是……她已经到达了那座岛,并且再过不久,就有机会和她见面?” “听起来是。” “‘雨中的岛’……具体是哪座岛,简先生也没有头绪?”他并不满于此,半信半疑,想从我这儿榨取更多有价值的线索,但很可惜,“我若是知道,哪会在海边逗留这么多天都不动身,段先生不也‘看在眼里’吗。” 我有意刺探他——关于“岛”的情报获悉了几成。假如他已经掌握了“冒雨出海”这条核心信息,当我说上一句话时,他必然会当场拆穿我,“不,你在等雨”,但他没有。由此可知,他要么是对“岛”毫不知情,要么也是在试探我。 想验证这一点,只需再抛出一只饵,“那是座无名岛……没有可考证的官方资料,所以这几天,我们都在沿海打听……没得出什么结论。你想问就去问。” 我逆光看向他,说:“我不会再继续找容晚晴。也不想掺和你们这摊烂事了。” “你……” “我退出。”我说,“你自便吧。我要带虞百禁回家。” 尽管去探听、去求证,去在千万种假说里追寻唯一的真相吧。把你的执念当成井绳,一次次打捞水中的月亮,直到你抓住它,纵身跳入井底;就算你问得到,也要等待下一场雨才能出海,时间拖得越久,我的胜算就越大,因为虞百禁总会醒来,这场闹剧也终将落幕,而自由的人,她会永远自由。 四周的光亮似乎比我醒时更暗了几分,室外磅礴的雨声也渐渐疏落,空阔而阴冷的建筑物内陷入一段莫测的寂静。段问书伫立在我身前一步远处,面容晦昧不清,良久才说了句:“你要放弃了。” “对。” 我说了句肺腑之言,“我累了。” “我明白。” 他点点头,隐没在背光处的脸掠过一丝微笑,忧郁的,体己的。几乎是种告慰。 “要是还有机会……我愿意派人护送你们回v市,也算是表达对你的感激。” “不必……” 一股冷意攀上我的脊椎。我突然咀嚼出他字里行间的怪异。与此同时,随着雨声逐渐消隐,我不太灵敏的听力捕捉到了另一重极其细微、却富有辨识度的规律声响。 嘀,嘀,嘀。 “可惜……没有了。” 段问书说,“我们得在这里告别了。 “我没杀过人……也不曾教唆、指使他人行凶,所以你们的死,会被警方被定性成一场‘事故’。” 他看了看手表,“简先生,你和虞先生,涉嫌绑架我的未婚妻容晚晴,向其亲属勒索高额赎金……未果,畏罪潜逃,随后,在被警方追捕的过程中,误入了一间即将被爆破拆除的废旧工厂,意外身亡……” 他后撤了一步,两步,被他提前从二楼召集下来的手下聚集在他身后,像一片鸦群,往厂房大门处退去。怪不得他那么轻易地答应我的条件,他早已为自己铺好了后路。 “虚伪……” 我用力拉拽金属固定桩,却无以撼动它分毫,“你贼喊捉贼,还想把脏水泼到死人头上!” 有人躬身,替段问书打开了门。世界在溶解,天色阴晦,似污浊的泥浆,他却在门前踟蹰,扭过头来看我,半边脸被染成灰青色。 “很脏吗?” 他又看看自己的手,五指收拢,眼中的惶然一扫而空。 “会有人帮我洗干净的。” 大门缓缓关闭。 ——不。 天光敛作一线,最终泯灭在我眼前。 “虞百禁……” 我甚至没发觉自己喊出了声音,“虞百禁!醒醒!” 冷静点。还来得及。我听见自己胸腔里急促的喘息,咬紧了牙把它们压下去。炸弹不会立即引爆,起码要等段问书退到绝对安全的范围之外。他若想把自己从这桩“命案”里择出去,兴许还要离得更远,以便伪造不在场证明。 我不能死。不能死在这种卑鄙小人手上。 就算是瞎了,残了——也想和虞百禁一起活下去。 我从坐姿换成跪姿,不得已扔下了一枚窃听器,使左手最大限度的放松,好制造出更多空隙让右手挣脱,十字结是越挣越紧的类型,我分明感到右腕被捋掉了一层皮,手掌因充血而肿胀,指尖发麻,脱皮处却明显宽裕,进退自如了些,大有先行解绑之势——双耳却像被人罩住,坠入一片度外的真空。 身体被巨力震飞出去时,我有几秒钟完全失了聪,以双手背后的姿势跌落在地,滑行十余米,在长久的眩晕和耳鸣声中,我呆滞地望向对面倾塌的大型机械,就是它砸断了用来捆我的固定桩;半截栏杆还连在我手上,爆绽的铁皮在地面上刮出长长的划痕,我却只是瘫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厂房二楼断裂的楼板。 那里已不见虞百禁的身影。 我闻见什么东西烧着的味道。 厂房的房顶坍塌了一半,剩余一半被承重梁顶着,下方已堆满累累的砖块,部分机器是烧柴油的,爆炸或将引燃储油罐里的残油,这等规模的厂房也未必只放置了一处炸弹,在火势变大前,我知道我应该站起来,跑进这片废墟,因为我爱的人还在里面,等着我去救他。 我的至亲,我的手足,我无数次的午夜梦回,都以我葬身火海、无憾而终为结尾,每每在汗湿的床榻上醒来,我多想和她们死在一起,那样就不必困于心魔,在这世间虚度残生。 至死做一具空心的傀儡也好,舍命为雇主光荣地殉职也罢,我早就燃尽了、熄灭了,可为何仍有滚烫的蜡油从眼中滑落,滴在我因恐慌而脱力的腿上。 “虞百禁……” 因为我选了你。 我会……带你回家。 我剥掉手上的绳套,强撑着地面让自己站起,有咸涩的液体流进嘴里,不知是血还是眼泪。“虞百禁……!” 十二岁的我拔动着双腿,奔向那片冲天的火光。 “虞百禁!” 在承重梁砸向我之前,一道人影从厂房靠墙的旋梯后面扑出来,抱着我滚到了落满粉尘的空地上。 “听到了……” 他脱下被海水浸湿的外套,蒙在我俩头顶,嗓音嘶哑地说,“听到你叫我我就醒了……” 他的声音钝重,身体也是,四肢着地支撑在我上方,一大块燃烧的墙皮掉在我们身上,我都感觉不到烫,只顾死命地抱紧他,生怕他是假的,是我临死前所见的幻象。 “我不是说过……有我在你就没事的。” 他掀开用于隔热的衣服,手摸到我脸上,有些错愕地,“你……在哭吗? “你怕火?还是怕我死……” 他没再问下去。厂房已是破溃将倾,离大门还有几十步的距离,他半拖半抱、跌跌撞撞地带我往外跑,口中还在念着:“不怕,不怕,我们出来了……” 滚倒在雨后的草坪上时,一双沾着水珠的布洛克鞋踢了踢我的头,说:“恭喜啊,劫后余生。” 我认得这个人。但我没理他,晕了过去。 第89章 十几个小时后,我从医院的病床上醒来,右手腕打绷带,手背上插着吊瓶的针管。病房昏昏暗,窗帘藕荷色,像晴天傍晚五六点钟的薄暮。 有人和我挤在同一张床上,长身侧卧,一手撑头,另一只手垫在我输液的那只手下面,以防我因乱动而跑针,而在我们脚头,床尾间隔过道、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块薄显示屏,屏幕里的老妇人也躺在病床上,气息奄奄,满脸褶皱,木偶似的下颏微动,问:“卡洛琳,你在看什么?” “大风呀,妈妈。” 沙发上年轻的女人打着哈欠,“他们说飓风要来了。” 身旁的人亲了亲我的额角,头低下来挨着我的头。我半梦半醒,嗫嚅着问他:“什么电影?” “《本杰明·巴顿奇事》。” 他身上有一股海盐、朽木混合着晒干柚子叶的味道,鼻息温暖悠长。老妇人说:“我好像在一艘船上,漂来漂去。”我又阖上眼帘,和虞百禁一起搁浅,像两个历尽了磨难的幸存者,并肩躺在末世的最后一片净土上。 然后飓风来袭,床边的布帘一把被人拉开,戴口罩的护士横眉冷目,刚提起一口气要骂人,声势又弱下来:“你自己有床为什么不睡?下来!” “不行。” 虞百禁淡然道,“他被我用一块披萨诅咒过,不被我抱着就睡不着觉。” “大夫!病人出现了精神紊乱!” 正说着,病房外进来了几个男人,穿白大褂的是医生,穿黑风衣的是梁不韪。一别数日,他的嗓音几乎有些令人怀念:“我操,你俩差不多得了。你就那么爱他?”虞百禁这才舍得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不许吗?” 梁不韪踢了床腿一脚。兴许是顾及到医护人员在场,他不好对病人动手,也兴许是他没长手,纯靠脚来抒发情感。“哎,你都不问我为什么在这儿?长辈站着你躺着,不懂事。” 护士端了杯温水给我喝。我喝了半杯,虞百禁喝半杯,护士轻声问道:“还渴吗?”隔了两秒,她似乎刻意提高了音量,又问一遍:“要再喝点吗?”虞百禁把杯子还给她。我说:“车载导航发送了定位给你。” “还有呢?” “你问我?” 我重新躺回去,电视上在插播广告,一款看上去很清爽的饮料。我望向虞百禁:“你俩串通好的?” 虞百禁的手背仍垫在我手心底下,疑似在走神,不知想些什么,只是出于某种惯性抑或执念,总要设法触碰到我、感知到我的每一分每一秒。 他出奇的温顺:“没有啊。” 梁不韪从背后拎出一个小青年,短发茬,八字眉,一脸憨厚地耸着肩赔笑,问我:“认得不?” 我和虞百禁恍然大悟。“噢……” 是梁不韪“绑架”我们那次,宝马x6的后排,坐在我和虞百禁中间的倒霉蛋。“噢个屁,你俩把车停在旅店,定位到那儿就断了,后面全靠这小子跑腿去追你们。不然你俩早就被炸得尸骨无存了。”梁不韪冷哼。 “多谢。”我对那小伙子说,“这回记住你长什么样了。”虞百禁说:“别记,我不乐意。” 八字眉笑得比哭还难看。 接下来,医生为我做了一些常规的体征检查,询问我是否有哪里疼痛、不适,我如实相告:“有点反胃。”虞百禁拿起遥控器换台。“其他的呢?”医生追问,“视力,听力,呼吸道这些?”我说:“别的没了。” 他的眼神有点古怪。梁不韪也是。从刚才开始,整个病房的氛围都不太寻常。每个人说话的声音都忽大忽小,态度忽冷忽热,只有虞百禁是如故的稳定,愉悦,自得其乐。 他看起来状态不错。身体素质本就超常,没什么皮外伤,醒得也比我早,或许已经从梁不韪口中得知过事情的原委,所以,只剩我还蒙在鼓里。 他把电视调成静音。我问医生:“他怎么样?他被人下过药,不确定是镇静剂还是肌松剂之类的……有没有做系统检查?药物几个小时才能代谢掉?”医生没响。护士过来给我拔吊瓶的针头,玻璃和不锈钢制品碰撞出孱弱的轻响。 须臾之后,医生才说:“他左耳突聋……也叫突发性、爆震性耳聋,被诊断出鼓膜变形和内耳振荡……离爆炸点太近导致的。” 我说,什么?医生和梁不韪互看一眼,护士取下吊瓶,低头收拾针具。梁不韪说:“他左耳聋了。” 我跳下床,撞开护士,冲进病房里自带的厕所,跪在马桶边吐了。 第55章 我二十多个小时没有进食,腹中空空,吐出来的除了刚喝下去的水就是胃液,烧得心口灼痛,像是有人把我连根拔起,硬生生拽回十九岁时那场杀戮。 原来我从来都没赢过,跳进水里也不会得救,想从命运手中捍卫点儿什么,都要被它夺走一只耳朵。 眼前一阵阵昏黑,我听见屋外的骚动,撩起衣服擦嘴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感受到有人在接近,我躲开他的手,缩进马桶和墙角的夹缝里,可就算周身都被堵死,我也控制不住自己发抖。 虞百禁蹲在我身前,身后是不知该不该介入的医生和护士,还有欲言又止的梁不韪。我抖到快说不成话,问他:“是我害的吗……?” “不是。” 他理所当然地,“离炸弹那么近,也是没办法的事嘛。” “不……” “只有左耳听不到,右耳还是完好的,不耽误听你说话。” 他口吻轻松,像在诉说一件身外之事,甚至和我开起玩笑,“宝贝别嫌弃我,婚还没结呢,这下真的没人要了……” “是我……反应不够快……没……保护好你……” 我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每一处部件都错乱失调,唯独神经线路还在通电,只要拔掉电源,我就会分崩离析,沦为一摊再也无法复原的死物,他却蹲在那里看了我很久、很久,才叫了我一声:“宝贝。 “把手给我。” 我已经丧失了最基本的语言组织能力,五感被封闭,知觉像是生了一层隔膜,没办法顺畅的接收和输出,只听虞百禁说:“像上次那样……在仓库的时候。让我抱抱你,握住你的手就不会抖了,试试看?” 他侧了侧脸,对门外的人笑道:“大家先出去一下,好吗?给我们留点儿隐私。”又对梁不韪说,“今天也不早了,梁先生请回吧,有什么话明天再说。我来照顾他,实在不行再叫医生。嗯,没问题的。拜托把门关好,谢了!” 杂乱的人影渐次退却。狭小的房间静谧如初。他陪我坐在湿漉漉的瓷砖地面上,握起我的手,指腹抹去手背上针孔渗出的血珠,理解不了我,也理解不了发生在他自己身上切实的痛苦。 我握紧他的手。 “我也会照顾你……一辈子。” 第90章 从那天起我就坏了。像一把卡膛的手枪,一架走调的钢琴,一台失准的钟表,但是没关系,虞百禁说,他总有办法把我修好。 我说你呢,你怎么办?医生说你的左耳可能终身无法治愈。他笑得坦然,说没所谓啊,他生下来就是坏的,他无药可救。 更何况做杀手,既已认定了踏上这条路,谁都不奢望尽头是善终。跟死神签订契约的人,断手断脚、曝尸荒野是合约中不可更改的必选条目,他对所有残酷知情,认可,才欣然按下血红的指印。 在“最好”与“最坏”的区间内,他总能寻得自洽之处落脚,而恶魔是如此讲究公平,他不同情人类,包括他自己。 “况且我们都活下来了。” 他温柔地,轻快地,像吹灭蜡烛后许愿的小孩一样真挚,哪怕他连生日都是假的。 “我有什么可难过的?” 我问我的心理医生。 “人要怎样才不难过?” 在辗转了几个科室、查遍各项体格指标却诊断无果后,我听从了医生和护士的建议,转至精神科。做完一系列心理学评估,我被正式确诊为“恐慌症引发的躯体化障碍”。 虞百禁陪我做咨询,全程都很安分,耐心,也或许是不适应单耳失聪后的肢体失衡,协调性变差,对声响及其来源的钝感,即使是非常、非常微小的延迟,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对于他的职业而言,一毫秒的误差都关乎生死。 我连一毫秒都不能容忍。 以前有过类似的症状吗?医生问我,家族遗传病史呢?我说,我想回去了。 不靠药物辅助也行。医生又说,认知和行为疗法同样能改善病情。我抓紧虞百禁的手说,我们回去吧。 虞百禁就会带我回病房。 我不用吃药,我只是“坏了”。每当我心悸、战栗、身体不受控制,只要抱住虞百禁就能恢复如常,他会把我修好。 诚然,这种修缮也有短处,例如某天早晨起床,一摸到他不在床上,失去他的那种惶恐便如洪流决堤,瞬间淹到我的胸口,让我喘不过气,脑中尚有条理,手却完全不听使唤,去按床头的呼叫铃时,打翻了桌上的一次性纸杯。 水洒了一地,像碎掉的镜子。流再多的血,我也无法再捡起它。 然后风吹进来。无论我躲藏在哪一扇窗里,他都会找到我,将我抱紧。 “你去哪儿了……?” 我先是问他,旋即越过他的肩膀,和呆立在病房门口的护士道歉,“对不起,我……把水弄洒了。”护士小声地说“没事”,从虞百禁手里接过空纸杯,同他点一点头,退到病房外,轻轻带上门。虞百禁揉着我的后颈,等我放松下来,才向我解释道:“你快天亮时才勉强睡着,我就没叫你,去楼下的公共电话亭打了个电话……一刻钟都不到。” “你要带上我。”我无力地强调,“你一只耳朵听不见,万一碰到危险……” “我吓到你了?我吓到你了。” 他声音低低的,像梦呓,像咒语,捧起我的手拢在双掌间,不厌其烦地说,“我回来了,我在这里,我没有离开你。” 他俯身亲吻我的发顶。 “你会保护我,对吗?你会充当我的耳朵。” 他拉起我震颤的手,掌心贴上他的面颊,几次深长的呼吸过后,我的手果真不再抖,梦醒时发现他不在、那种被扼住颈子的恐慌感也渐渐远去,淡化成一股经久的、如影随形的隐痛。 ——我又该如何修补你呢? 情绪平复下来之后,我变回一个正常人,拿来毛巾,擦干地板上的水渍,虞百禁也打开窗户,让病房内空气流通。我刚要问他去给谁打电话,敞开的门被人敲响,抬头一看,是戴着墨镜的梁不韪。 自打我和虞百禁入住这家私立医院,梁不韪只来“探望”过两次。一次是来给予忠告,外面现在乱成一团,让我们先避避风头,低调行事,尽可能少抛头露面,有事就找负责这间病房的主治医生和护士,都是“自己人”;第二次来,他告诉我,从我身上搜出来的窃听器被他委托专人成功解码,提取出了段问书的人声口供,由于设备老旧,音质较差,还需要进一步修复和还原,如果进展顺利,“虽然不足以指控他谋划了绑架案,‘杀人未遂’也够那小子喝一壶了。 “哎,这可是小简你立的功,破天荒夸你一回,给点儿反应啊。” 他依稀在对我说话,也难得是些顺耳的话,我却没有任何触动,觉得庆幸或是反感,木然地听着,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囫囵吞咽完话里的信息,我才问出我一直想问的。 “这就是你们俩的‘协议’吗。” 我坐在虞百禁左边,他捏了捏我的右手。 “给你做早餐的时候,我和梁先生交换了两个条件:他答应借给我们物资,当我们的后手,危难之际要拉我们一把;而我要默许梁先生全程跟进这件事,从中获取他想要的内情,并且,我要无偿接下他一个委托,期限是今年内。” 我没做声。虞百禁正经了不到一分钟,又改口叫梁不韪:“老板,耳朵聋了能延期吗?我起码要花三个月练枪。听声辨位不太准了,能不能挑远程狙击的活儿?” “你还挑上了?!” “你做这些……是为了颜女士?”我吃力地组织着语句,“你从容晚晴身上……看到了可以深挖的机会,才想让我们当你的眼线。” 梁不韪耸耸肩。 “也不全是。” 他接着讲。事发当日,我和虞百禁被段问书从海中捞出来,带到了远郊一栋即将拆迁的厂房,那一整片区域都是传统且落后、仰赖人工作业的渔场盐场砂石厂,早就被征地给了新的工业园区,近日正在动工初期,要将规模较大的厂房集中爆破,再分别清除残余的部分。 “那地方偏得很,进出只有一条土路,因为下雨糊满了烂泥,我带人赶过去,半路碰上了警车,不用说,段家那小子指定跟他们有‘合作’。 “我的车开进去的时候,他刚好出来,也不知道认没认出我——能认出我更好。咱今儿就把话放这儿:对,我梁某人就是来给你们添堵的。 “人嘛,死了就是一堆粪土,别人来我坟头撒尿都成,我管不了。所以活着的时候,我就爱看洪水滔天。” 梁不韪坐在医院的公用座椅上,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火的细雪茄,硬是把二十块一把的塑料椅子坐出了几百万的身价,“这儿是不是不让抽烟?多没劲呐。”又说,“你俩姑且消停一阵儿,吃好喝好,安心养病……越是这种关头越要沉住气。这是大人的生存智慧。” 他用指尖敲击雪松木雪茄盒,笑容叵测。墨镜片倒映窗外的天光,游云争逐过日,明暗交替流转,一面显露在外,另一面则必将隐藏。 “把对手逼上绝路还不够,要逼到死为止;不是亲眼所见的死就不要轻信,养精蓄锐,准备好杀他第二次。” 第91章 梁不韪没在医院逗留太久,不到中午,他就被一通来电喊起了身,作势要走。我和虞百禁出门送了他两步。话别之际,他好心慰问了我俩的病情,聊到我有没有继续看心理医生时,我说:“不去了。” “怎么了?” “医生说,他的病情比我恶劣。”我指指虞百禁,“跟我一起做测试,他对任何预设情境都给出了正向反馈……不会自发产生负面情绪,没有同理心,全靠常识和与人交往的经验选出正确选项,有反社会倾向。再待下去就要穿帮了。” “……” “我吗?” 虞百禁对这一诊断结果颇不认同,“我精神状态挺好的呀。再说了,我不坚强起来,宝贝要去依靠谁呢?” 梁不韪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有急事,下次不来了。” “老板慢走,开车小心!” 送别了梁不韪,我和虞百禁慢慢地下楼,步行去医院食堂吃午饭。在这里休养期间,我们每天都维持着规律的作息和行动轨迹,病房,食堂,庭院,再回到病房。时间仿佛牵拉成线,无限延长,于是我们和对方说很久的话,或者一部接一部地看电影,以打发泡沫般膨胀的闲暇时光。 说起来很荒唐,虞百禁确实在学着照顾我,那些天也是我人生中少有的宁静日子。什么都不必想,不必烦忧,容晚晴说她已经“到了”,尽管我不知道在哪儿。 段问书至少有一句话没说错,我和她已再无瓜葛,唯一可做凭据的那张照片也被我和虞百禁分而食之,连同并不久远的记忆一起嚼碎,下咽,无迹可寻。 ——只要是她的应许之地,是我去不了的远方也无妨。 住院楼下是一片还算宽绰的活动场地,常有家属或护工推着轮椅、带腿脚不便的老人出来散心,也有供人闲坐歇息的游廊,顶棚镂空,当作花架,难以辨别的枯藤倾泻而下,如同凝固的瀑布,看不出是何种植物。我猜是紫藤花,虞百禁猜是七里香。 “你在s国的……那个家,院子里种的是什么?”我问他。 “是葡萄。” 和他并肩坐在这片藤编的阴翳中时,我才发觉,我们很少谈论那段从前。它太虚假,却又真实无欺的存在过,不是谁的谎言和幻梦;暗涌是真的,残杀是真的。爱也是真的。 “我当时真以为你住在那样的豪宅里,有情有义,只为‘赡养’你的‘祖父’。”我自嘲地说。虞百禁却挑了挑眉:“我的确在‘赡养’他?对照着专业书籍自学的护理。” “……啊?” 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由护工搀扶着,经过我们身前的廊道,虞百禁便适时地收回伸出去的腿,给对方让路:“我的‘祖父’沉绵病榻整整三年,全身上下只剩一只眼睛还会眨,杀掉他不用费吹灰之力,因此我接下这个委托,雇主们表现得很惊讶,并问我是不是有其他企图——有钱人嘛,一贯多疑。我就告诉他们,我不收佣金,给我换成本地一所学校的入学名额。他们更惊讶了,‘你想上学?杀手还要念书?’” 他快活地笑。就是这笑容让他在普通人中无往不利,处处逢源。“这些都是真的,没有骗你。我和‘祖父’相处得还挺愉快呢。 “第一次见面,我和他打招呼,说,‘你好,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宝贝孙子了,我没有亲人,所以我要叫你爷爷’,他不理我。他不能动,没法强求;第二次我跟他说,其实我是来杀你的,你会怕吗?他眼睛眨了眨,不知是怕还是不怕;第三次我和他讲,爷爷,我在学校有喜欢的人了,下次带他回来见你,好不好?他居然‘哼’了一声,使劲从肺里挤出一口气。哇,我猜他是在表达高兴吧? “但很不幸,我带你去见他的时候,已经是他的葬礼了。” 我沉默良久,想不出该给予怎样的回复,最后只道:“我有给他的遗像鞠躬……早知道多和他聊几句。” “聊点什么?” “比如……我就是你孙子喜欢的人,”我转头看向别处,“再过不久,我可能会杀掉他,也可能会和他在一起。” “他老人家非得被你气活不可。”他感叹,“真是火辣的孙媳妇啊。” 时隔多日,我总算发自内心地笑出来一次。他又说:“你早就看出我是冒牌货,我还以为你会先动手。” “为什么不是你?”我说,“容晚晴的某个朋友,搬新家那次……我们去新居暖房,还记得吗,他们去楼下买调料,我们和两个女生在家,客厅里只有你和我。” “记得。” 第56章 “你那时一句话都没和我说。我都准备去厨房拿刀了。” “你在想这件事?”这次换他诧异上了。我反问他:“你不是吗?” “我是在难为情。”他煞有介事地,“自从我上次亲过你,你我都没单独相处过。你和喜欢的人独处不会害羞吗?” “我……!” 我站起身,“回去吧。” “你脸红了。” “你脑子里能不能想点别的?” “宝贝你说什么?我左耳听不到。” “……能别拿这种事开玩笑吗?” 下午三四点钟,阳光不再暖和的时候,我们俩就回房间看电影。医院的电视机只能收到六个频道,幸好其中包含电影频道。除了插播广告有点讨嫌,我俩都不怎么抱怨。虞百禁每次都挤到我床上看,当我是他的电影伴侣,抱枕或是爆米花桶。护士批评了他几次,说这样两个人都休息不好,屡教而不改,后来干脆由着他去,每日照旧悉心打理另一张床,端水送药——一种促进内耳微循环的药物。不管虞百禁的耳朵有几成概率能治好,为人医者,无非是想倾尽全力。 药吃了一周多,电影看了二十几部,有虞百禁钟爱的《爱在》三部曲,希区柯克的《夺魂索》,《迷魂记》,《群鸟》和《后窗》,周星驰的《大话西游》系列,《回魂夜》,《算死草》,《喜剧之王》和《逃学威龙》,偶尔也不得不看些不喜欢的,什么街探案,我连片名都没记住,刚看个开头,虞百禁就凑过来亲我,不多时护士来查房,对着我俩哀嚎:“吃完药再亲算我求你们!” 这天,电影频道放的片子碰巧叫做《杀手》,剧情梗概是,一位有很多怪癖的杀手遭人暗算,爱人重伤入院,而他为此展开血腥复仇的故事。虞百禁看乐了,不无骄傲地对我说:“这种情况,我反而比较担心来咱们家寻仇的人,我还没赶回去就被你杀光了。” 我有点想故意激他,是么,你就完全不担心我?病房的门又被人敲响。护士推门进来,虞百禁正搂着我的腰,还无耻地嘴硬:“我就抱抱,我什么都没干。” 护士翻出一记惊世白眼:“有人找!” “谁?” 我坐了起来,还以为梁不韪来报信,没想到,来人是鹿角集市的歌手琉璃,带着他红色瞳孔的亲生弟弟,一进门就嚷:“可让我好找!” 定睛看了我俩几秒,“……他妈的,不该来。” 第92章 琉璃像回自己家似的,阔步而入,一屁股坐在与我们相邻的空床上,涂了亮橙色指甲油的手指敲打着浆白的床单,眼皮上的闪粉炫目到扰人,跟整体装潢都偏素气和寡淡的医院格格不入,明艳得近乎吵闹;反观他的胞弟,又过分内敛、矜持和慎重,穿得也朴素,轮流问候了我和虞百禁,并说:“那天,谢谢你们。” “这句的发音够标准。”虞百禁夸奖道。我问琉璃:“他是你亲弟弟?” “看脸还能有假?” 琉璃转转眼珠,“多新鲜呐,我也想问,活了十八年突然从石头缝儿里蹦出来个亲弟弟,你说他是冒充的吧,我又没钱给他骗。” 被人当面议论,并且不是什么顺耳的话,红眼少年也不反驳,背挺得很直,拘束地傍着床尾坐。虞百禁把电视关了,问他俩:“你们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坐姿也很懒散,一只手撑着床沿,我却明白这是暗号——他在我们俩的床铺和床板夹层里藏了三四把手术刀,不知从哪些科室或器材室顺来的。保持警戒和随时随地夺人性命的状态是杀手本能,无关乎与对方交情深浅,毕竟敌人友人都是变量,白云苍狗,不可松懈;尤其是当下他还有伤在身,战力受损,我绝不能让消息走漏给我、梁不韪、医生和护士以外的第五个人。 “是他非要找你俩。” 琉璃推了自家弟弟一把,斜肩哂笑,“他要做人情,我这当哥的成了跑腿儿的,码头和集市问了个遍,路边的狗都没放过,就为打听你俩的下落。兜了这么一大圈子,最后可被我逮着一个……啊,戴墨镜的熟男,去你们住的那家旅店取车。帅是帅,可惜已婚了。” “还有孩子。”亏得虞百禁是聋了不是哑了,不耽误他那张嘴到处作孽,“莫非人夫更有魅力——哎呀。” 我拧住了他的脸颊。琉璃的表情活像是误吞了口香糖,紧接着他一拍大腿:“我知道了,你们仨是一伙儿的!” “我才不给黑……算了。”我不想让对话离题太远,索性就此收住,“那辆车是我们借的,得还给他。” “那人可凶了,以为自己是大明星啊,墨镜焊在脸上,还带着跟班。我和他说了照片的事儿,他不信!我只能把我弟拎过来,和他形容那个姑娘的长相,什么打扮,连说带比划的,他才勉强松口,让我来这家医院找你们俩。” 我望向从进门起就一言不发的红眼少年。 “你有话要说?” “等……下个雨天。” 少年张了张嘴,眸中波涛渐起。 “我带你们,去见她。” “要做什么?” 他紧紧地抓住女孩,不容她再前行一步。两人皆没入齐腰深的水中,海浪有韵律地拥着身躯,轻柔地将人推向深渊。女孩扭头看他,神色尚且有些空茫,像在梦游,笑意盈盈浮在脸上,对他说:“你的眼睛是红色的。你是吸血鬼吗?” “吸血……鬼?” 少年迷惑地重复,抓着她的手臂却仍不放,执意要拉她上岸,口中时不时蹦出一句晦涩的外语,面貌也不像是本地人,年纪跟迢迢差不多,身材中等偏瘦,但她留意到,少年的后背有着长年游泳才能练出来的背阔肌,薄而紧凑,穿了条洗得串色的运动裤,光着脚,在沙滩上找自己的鞋。不远处就是容晚晴的包和外套,沾满了沙子,手上全是水,拍都拍不掉。 “你的脚。” 少年又发话了,容晚晴却只是盘起腿,把扎进脚心的贝壳碎片拔出来,瓷白的薄片染着殷红的血,被她信手一扔,飞向墨色的海平面,“好了。” 少年慌乱起来:“不好。”短短十分钟他已经慌乱了两次。那外露的担忧几乎让容晚晴产生负罪感,“你别急,别紧张。我包里有创可贴。”她反倒安慰起他来,“能去马路对面帮我买瓶水吗?我想用清水冲洗一下。” 少年应允,对她全无戒心的纯真,发梢缀的水珠乱甩,三两下就穿好衣服,背影消失在沙滩上方的石阶顶端,等他的剪影也退散了,容晚晴迅速套上袜子和鞋,一手拿外套一手拎包,朝着和少年相反的方向快步走远。 但很显然,她低估了脚底的伤势。窄如竹篾的细小割伤,痛感却往上窜,海水中的盐分成了加害,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这不算什么。她说服自己。这真的不算什么。 “咚”的一声闷响,有重物落在她背后,她想也不想、抡起背包就砸过去,去而复返的少年吃了一吓,抱着几瓶包装各异的无色饮品跌坐在地,水瓶们骨碌碌滚到容晚晴脚边——不知是太慌张还是疏忽了,竟然买错了两瓶。一瓶是椰子水,另一瓶是烧酒。 两个人都傻眼,面对面呆坐着。少顷,容晚晴先动了。她拿起那瓶外观和纯净水大差不差的椰子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说,“这是饮料。” 少年跟着她说:“饮料?” “对,不是水。” 容晚晴无端地有些想笑,把瓶子递给他,“不信你尝尝。”少年迟疑地接过椰子水,尝了尝。浓缩果汁独有的清甜口感,十足甘醇的椰香。 “椰子。”他说,随即吐出一个单词,是容晚晴从未接触过的语种。深夜无人的海滩上,她和不知名的异国少年相对而坐,两人身上皆是海水的咸腥味,微风徐徐,远洋荡起柔波。 容晚晴把那瓶烧酒也拧开,喝了一口,照旧递给少年,少年效仿她的样子,刚尝到瓶中液体的味道,整张脸便以非常夸大的幅度扭作一团。 “我说什么你都信。”她笑出来,“这样很容易被骗的。” 少年吃力地咽下烧酒,问她:“怎么骗?” 容晚晴反被问住了。回想自己迄今为止的短短人生,算是一场完美无缺的盛大骗局吗,眠床安稳,自己也可以像那些不愿醒来的人一样,睡下去,每一场梦都甜蜜,每一条路都通向爱,不论它们多么崎岖和丑恶。 “没什么。” 她又喝了口烧酒,问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玛瑙。” 第93章 “玛瑙。” 虞百禁跟着念了一遍这名字,“根据瞳孔颜色取的小名。嗯,好听又好记。 “不过……没准还有别的寓意?” 话间空当,我又仔细端详兄弟二人,从五官的排布到骨骼的走势,造物主之精巧与公允,很难再找出先天的个体差异。至于哥哥琉璃肤色略浅,体型也偏瘦,弟弟玛瑙则明显久经日晒,肩背挺拔,一看就是常年从事户外体力劳动锻炼出来的肌肉,这些均是后天成长和境遇造就的不同,并不具备参考价值。 “那天在集市,你带我们逃跑的时候抄了条近道,你说你‘看得见’。”我问玛瑙,“你哥和你,差就差在这双眼睛,对不对?” 玛瑙没响,窃窃瞄了琉璃一眼,仿佛在征求对方的意见。琉璃跷二郎腿,双臂环胸,似在忖度,良久才叹一口气,“你看吧,我就说你不该来。岛外的世界多险恶啊,比你精明的,比我刻薄的,大有人在。还不如一辈子就呆在岛上……” 玛瑙打断了他。 “可是我想见你。” 病房沦入一片诡异的寂静。我和虞百禁齐齐屏住呼吸,反应惊人的一致。四目相对之际,我几乎从他眼中读出一份敬意:这位从里到外都算半个异族人的小伙子,尚不通晓一门语言的博大与精深,就已经学会用最质朴的句子衍生出最庞杂的歧义,删繁就简,一招致胜。 敢于当面开枪的人,未必能够直击要害,但一定能打中。琉璃没被粉底遮盖住的脖子果然熟了一大片,半天才发表出两个字的重要讲话。“……牛逼。” 虞百禁趴在我背上忍笑。 我揉了揉自己眉心,许是心病还没痊愈,厘清疑问和排解愁绪都变得比从前困难,心理医生说,这是人体为自保而建立的一种防御机制。 某个不眠的夜,虞百禁对我直言,他和梁不韪立定协议之初,也考虑过要不要知会我,因为首先,我会反对梁不韪“利用”容晚晴,其次从个人角度,他希望我“别顾念太多”。 “少想点无关的事,不那么累,你才能睡得更踏实,脑袋里装得下更多的我……对,我贪心,我不讲理,但是你爱我。你说你愿意。” 于是我咬了他的脖子一口。想看看他的血是什么颜色,红酒还是芙力草莓。 “行吧。我说。” 琉璃举起双手投降,“虽然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轮到我来说……坏了规矩我可不管。反正我没遗传到,我‘看不见’。”他抠弄着自己掉色的指甲,“我们俩的妈,为了不让别人知道‘岛’的存在,就把我弟抱走了。 “我小的时候,集市里有个疯疯癫癫的老头……也可能没那么老,逢人就问,你听说过那座岛不?我去过。他说话颠三倒四的,两只眼得了白内障,我特别怕他,我爸经常喝酒的那家馆子又老碰见他。后来我听人说,他年轻的时候真去过那座岛,红眼珠的人,划船载他去。那里是世外桃源,没有战争,没有灾害,人与人之间彼此团结,后来他逞一时嘴快,还是贪财?泄露了岛的秘密,搞得一帮人兴师动众去找那座岛,运气好的什么也没找着,运气不好的,全死在海上,尸体都泡发了,胀得像皮球。那个人眼睛也瞎了,因为他心不诚,遭了报应,在岛上许下的愿望,岛会全部收回去。 “我爸听完,整个人就崩溃了:我妈就是红色的眼睛,像鸽血石一样。有这双眼睛,在黑夜、暴雨和浓雾里都不会迷失方向。这些年来,我见过无数人想尽办法去找那座雨里的岛,天晴了找不到,下雨又会偏航,越传越离谱,慢慢地也就没人相信了。哈,换了我也不信,世上怎么会有那样的好地方,许的愿望都能灵验?那我想要好多好多的爱,或者好多好多的钱——哎,不要沾血的,我花不出去。” “拿来防身嘛。”虞百禁说。“所以外面那些……环岛旅行广告,也都是噱头?”我说。 “明摆着啊!”琉璃语调上扬,脚尖也跟着翘,“x市周围那——么多岛,随便带你们去哪一座,他说是就是,你也无从考证,这两年甚至有私人买下某一座岛开发来赚钱的。多少人被骗了都不自知。” 他迎上弟弟懵懂而坦诚的目光,转过头来对我们说,“他这样的,出门在外不被人骗得裤衩都不剩?我上个月……不,我们俩刚过完十八岁,这小兔崽子就从海那边游过来找我,说他现在是大人了,被允许离岛,来陆地上和我认亲。” 琉璃痛苦地皱起眼角,“我那天心情差得要死,有个面熟的客人经常来听我唱歌,有老婆的,问我要不要跟他睡,我说去你的……算了,少骂点人……那晚我一分钱没赚到,饿着肚子回家,我爸也不知道死哪儿了,家里锁着门,我只能回店里睡那个该死的柜台……大半夜的回到集市,又碰见那几个看门的,问我卖不卖……他们一直看我不顺眼。我都准备好跟他们打一架了,隔壁店铺的老板娘跑来拉住我,说,有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儿,在找我。 “我让他滚。” 他捂着脸笑。 “抱歉啊,是有点丢人。我说你,在你哥最落魄的时候冒出来,是来笑话老子的?你以为你学会叫我一声‘哥’,我就得哭着认下你,你是来衬托我的人生有多可悲的吗?” 他粗暴地揉搓着弟弟的头发,看似是宣泄,又不太像责备。“结果这小子活生生缠了我大半个月,每晚都来我唱歌的地方等我,白天在码头给人家打零工。有些酒吧太乱,不是他该来的,我就赶他走,把他骂跑了几天……就那几天。” “他在海边,遇见了我妹妹。” 我还是觉得很虚幻,整件事都是。超乎常理,难以消化。“你们的那座岛……什么愿望都能许?” “除了让死人复活……对吧?”琉璃特意跟玛瑙确认了一下,“人死不能复生,其他的都行。” “只要遵守约定,保密。”玛瑙说,“我会带你们去。” 他像那只从爱丽丝仙境里偷跑出来的兔子,赤色瞳孔中流露着丝丝期许。 “这是晚晴的心愿。” “就是这样。” 女孩高举着空酒瓶,像在和天上的星星干杯。 “我要去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做我自己。” 第57章 第94章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诚实书房。” “城市书房。” “噢,城市书房。那里亮着灯,很少人。我们在那儿呆了一整晚。” 玛瑙稍稍侧身,从鼓鼓囊囊的裤兜里掏出一本砖厚的字典,“她送给我,教我认字。”卷边的书页往后翻了翻,几张夹藏于其间的票据得以显露。我要过来看,有大排档的收据,海鲜粥铺的排号单,动物园的门票,还有水族馆的参观券,成年人两位,空白处印着海豚形状的纪念章。日期正是我和虞百禁到达x市的前一天。 “失之交臂。”虞百禁把票根夹回书里,话里透着惋惜,“只差了几个小时。” 他倾身向前,把字典还给玛瑙。我莫名注意到他有些蓄长的头发,发尾轻扫衣领,层次分明,像九十年代那种开着豪车到处对人吹口哨的花花公子,后备箱里装着尸体。我应该用一根发绳,把他的头发扎起来,露出脖子上我咬下的齿痕。 …… 我干咳一声,猛地甩甩头。 “也就是说,你和晚晴在这里玩了两天。” “嗯。” “半个月前那场暴雨……你是趁那时候送她上岛的?” “嗯。” “送完她又回来?” “我说我,放心不下哥哥,晚晴就给我你们的照片,说,如果在岸上见到,就交出去,见不到,就算了。” 玛瑙垂下眼睫,样子有些羞怯,“我回来,帮打工的……工友买午饭,看到两个人,长得像你们,我就追上去,跟着进了超市。我怕认错,还撞到你……” “没有恶意揣测你的意思。” 我直视着他,问,“我只是不明白,你凭什么为她做到这一步? “按照你的说法,那座岛被公之于世,势必会引发轰动和纷争,当年去过那座岛的人,包括你们俩的母亲,都是为了保密,不被世人知道去往那座岛的途经才忍痛割爱,招来报应。你又是哪来的信心,敢把一个刚认识两天的女孩带过去?”我指着被他捧在手中的字典,“凭她教你认几个字?” 玛瑙讷讷地回望着我。 就算被外人批评过一千次,被梁不韪唠叨了一万遍,我的疑心病就是治不好,改不掉咄咄逼人的陋习。见不得弟弟吃亏的琉璃已然开始跟我呛声:“不是,帅哥,你这话我可不爱听!”虞百禁则是一贯的状况外:“宝贝你看起来完全康复了。”唯有玛瑙轻声回问一句,冷凝的空气泛起涟漪。 “为什么不行?” 他听不懂,抑或是由衷地认为,这不是个值得探讨乃至辩论的议题,“她做我的朋友。不够吗?” 他拍了拍自己心口,口吻是令人痛恨的纯洁,偏偏对面坐着世上最薄情、嗜血和功利的三个人。“她选择留在岛上,还是离开,遵守……诺言,还是毁约,她承担自己。我无能干涉。” 长久的无言。“是‘无法’和‘不能’,别混一块儿用……啧,随你便。” 琉璃举目看看天色,站起身来,看也不看我们,不冷不热地说了句,“我的任务完成了,天黑前得回去上班。你长话短说,或者你留在这儿,我先走。” “后天!” 玛瑙匆忙随之起身,不想被哥哥丢下,追着琉璃跑向病房门口,不忘再跟我们强调一遍,“我来迎接你们!任何时候!” “是接不是迎接!”琉璃澄亮而饱满的胸声直贯医院走廊,不愧是职业歌手。 兄弟二人走后,我躺倒在床,拿起一本过期杂志盖住脸,满脑子的海滩,烧酒,椰子水;书房,票据,水族馆,动物园。太像我们在s国共度的时光。 容晚晴会把酒兑进椰子水里喝,喜欢啤酒顶端那层融云般的泡沫;头枕着一摞伍尔夫在书房午睡,醒来呼朋唤友去糖水铺吃芒果西米露;她能背诵莎士比亚三十七部戏剧里所有名台词,也熟知大排档里的各种肉类要烤几分熟;她去水族馆,动物园,和每一种动物问好,拍照留念。 她也拍了我和虞百禁,在未经许可的前提下。这是违规的。违反了我和她签订的保密协议。 但我不怪她。 第二天一早,虞百禁收到一份快递,被护士拿来,送进病房,一只小号纸箱。当时我正在卫生间洗漱,等揩干净脸上的水,他已经拆完包,背对着我站在桌前,上衣下摆折起一道褶,人睡得松垮垮,抬手“啪”的一下,裁纸刀刺穿空箱子。 转过头来又冲我笑,“有东西送你。” 他接吻和杀人前都这么笑,好在我对此早已免疫:“谁寄来的?” “还担心在出海前收不到了。” 他递给我一本崭新的护照,做工极其精湛,连同封皮上的花纹、官方公章和防伪水印都完美复制,难辨真假。封底夹着他的证件,像模像样的一寸照,嘴角微扬的青年,眼里笑影浮动,极易引来误解和迷恋。令人难忘的一张脸。 “想着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就联络了‘总部’,让他们寄点必需品给我。证件是量产的,根据任务的需求改动,灵活一点……出生地?出生地确实在北方,和你一样。”他问我,“你对这些感兴趣?我的工作,过去的经历,都可以讲给你听。” “想讲就讲,不想讲我也不是非要打听。反正都是过去的事,对现在没影响。”我说,“我只是觉得,有了点真实感。”不知道该怎么表述,“你是个真切的……具体的人。” “我让你觉得不真实,还是不诚实?” 他把我抱上桌子,欺身在我两腿间,我也没打算跟他客气,伸手沿着他身侧可能藏匿物品的部位逐一搜索,“他们只给你寄了套假证?没有别的?” “驾照,微型炸弹,合成毒药和解毒剂,万能锁,一把枪,是还没组装的配件,都在箱子里。” “你藏东西了。” 我笃定地,捏住他弧度不太自然的那片衣角,他反倒顺势将上衣掀起,慷慨地撩到胸口,“是吗?那来找找看,拿不出证据就得赔偿我。” “你这人——” 我“被迫”给他搜身,两只手从后腰摸到弓起的脊背,肌肉精悍而有硬度,嘴唇和舌头却又温软,顺着我发烫的脖子滑进衣领:“别懈怠啊,保镖先生,不能因为是未婚夫就蒙混过关。” “要求真高。” 我差点坐不稳,把桌上一摊杂物扫到地上,“又要我信你,又不许我放你一马,哪有这种道理……” “那你们能不能放过我?”靠在门板上的护士说。 “快了。”虞百禁说,“我们后天就出院。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料。” “应该的。” 护士不舍地笑了笑,“快滚。” 第95章 出海前夜,我和虞百禁在医院食堂吃晚饭。七点半,就餐区的电视播报时政要闻:“参议院议长候选人容峥有意退出五月份选举,当前票数最高,力压政坛新锐颜璧人。” 一对劲敌的视频被剪辑拼接,在主持人解说的背景音中穿插呈现,如同某种反讽艺术。“此前曾有多方猜测,容峥退选或与其爱女容晚晴数月前遭遇枪击有关,疑案未决,凶手至今逍遥法外……” 荧幕之外,“凶手”正乖巧坐在我对面,喝一碗温吞无害的藜麦牛奶粥。我对他说:“看来容晚晴没有供出你。” “嗯哼。指认我很容易,随便找来一个同学就能作证。但她好像没那么做。” 虞百禁放下勺子,突兀地问,“见到她的第一句话,你想说什么?” “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我说,“你打伤了她一条腿,至少要跟她说声对不起。” “要对没能杀死的人道歉?那还是死了比较省事。” “不是那个。我也没死。见到我的时候你说什么了?” “我爱你。” “喂。” 邻座的病患脸色蜡黄,恹恹地搅拌一碗豆腐羹。电视里的容峥西装笔挺,发间偶有几缕银丝垂落,也会被媒体渲染成一位寻常父亲的辛劳与疲惫,“还请各位媒体朋友高抬贵手,”他对着快要戳到自己脸上的长枪短炮致意,“只是家务事而已。” “身为最被看好的候选人,您若执意退选,颜璧人颜女士当选的概率将大大上升,您会觉得不甘心吗?” 蜂拥的记者们在台下挤破了头,一位大胆的女记者紧追不放,句句逼问令人无法忽略,“有传言说令媛婚变,请问家事和女儿有关吗?近日有目击者称,段氏二公子段问书多次出入警局,您对此事又是否知情?” 不知是电视屏显失真还是我的心理作用,镜头里的容峥眼角有一瞬抽搐,他面色微沉,颔首对话筒道:“感谢大家对小女的关心,其余的,恕我不便透露。届时我将召开新闻发布会再议退选一事。谢谢。”说罢便走下演讲台,在保镖的护送下匆匆离场。 画面切回演播室,主持人整理好稿件,继续播报下一则新闻。我和虞百禁面面相觑。 好一会儿,我说:“……不可能。” “没有可不可能,只有可不可行。”虞百禁耸耸肩。 更阴险的猜想如同水滴洇湿洁白纸面,暗暗晕开一片污渍。我想不通:“他何必?” “深爱着丈夫的妻子为了惩罚对方的背叛可以将丈夫塑造成杀人犯,觊觎着土地与黄金的美国人敢屠光整个镇上的印第安人,包括自己的老婆。有人能为继承遗产雇佣我杀自己亲生老爸,反过来怎么就不行。” 他说得轻巧,话头抛向我,“是你让我别相信政客的鬼话。” ——会有人帮我洗干净的。 段问书临走前那句话闪电般劈过我的脑海。此人徒有阴狠,却短视而无谋,容晚晴失踪一事至今没有正式的官方通报,区区一个二十多岁的公子哥,何来如此大的权势镇压舆论,里外打点得滴水不漏? 谁又是他背后的靠山与黑幕,在电话那头骂他“废物”? 我不愿再猜疑,“明天当面问容晚晴好了。” “一见面就问这句啊。” “那你呢?” 他若有所思,舌尖抵着上颚。 “我想问她,‘这一趟玩得尽兴吗?’” 回到病房,医生和护士已经在屋里等,给我们做最后一次复查。我说我近一周都没发过病,进食后也没有再吐,医生说回去可以复健看看,重点关注射击、长时间静止和外界刺激会不会再度引发神经性震颤。 随后,医生表情别扭,转向虞百禁道:你要多多留意简先生的情绪波动,他落下病根,目前只能靠亲近的人来稳住他……虞百禁的听力时好时坏,堪称智能,指尖抵住自己的嘴唇:啊?要吻吗?没听说过这种治疗方法,但我一定全力配合。 医生宕机了两秒。护士捂着耳朵尖叫:大哥你饶了我吧! 护士也交给我一袋配好的药物,叮嘱我监督虞百禁再服用一个疗程。“他的耳朵还有救,脑子八成是治不好了。” 我说我知道,实在不行,我也试试上一个方法。护士摔门而去。 “她今晚值夜班,会帮你们办理好出院手续。”医生已经和我们混熟,直言道,“我要怎么跟梁先生交代?” “实话实说。” 虞百禁说,“这次的确不能带他一起了。” 当晚我们很早睡下,不去想明天将会面临什么。凌晨五点不到,找我们的人就踏着雨声而来。 像每一次接到紧急任务一样,我和虞百禁习以为常地快速整顿,穿好外套,武器等必需品已经提前一晚装备上身,三分钟内准备就绪,走到门口时,才发现玛瑙身后还拖着个人形生物,正欲哭无泪地低声叫骂。 “我操,你们仨是不是人啊……” 琉璃今天是罕见的素颜。一看就是一夜没睡,眼下坠着两团乌青,再仔细瞧,颜色鲜亮的指甲油也卸掉了,穿一身高中生似的运动衫。虞百禁问他:“你也要去?” 琉璃“哼”一声,只当是默认。玛瑙腼腆地笑:“带他去见妈妈。” 我们静悄悄地下楼,没有惊动同楼层的病人。路过值班室时,值夜班的护士正趴在办公桌上熟睡,肩上披着一件粉色的毛衣。由于这些天,我和虞百禁都没出过医院大门,离开时隔着庞然雨幕,回望整片错落的建筑群,有种熟悉又生疏之感。 “六点钟左右,雨势最大。”玛瑙对我们说,“我们在那之前启航。”我问他:“你有船?在哪个渡口?” “那边。” 第58章 这家私立医院依山而建,面向大海,我们四人冒雨步行,沿着山路走了几百米,持续地向下,来到一处野海滩,岸边停着一艘体量非常小的机动船,全长至多十米,船身斑驳陈旧,在连天的雨雾中难辨全貌。 海风腥咸,我听见远方怒涛的低吼,揩了把脸上的雨水,被虞百禁拉上船,钻进不知能否被称为船舱的窄小船篷里,四面透风,两排相对的座位,我和虞百禁坐一侧,琉璃坐另一侧,他对着我俩,阖上惨白的眼皮。 “我都快死了还没谈过恋爱。”他又睁开眼,“你俩就不能匀一个人出来当我老公吗?” 我和虞百禁异口同声:“不能。”虞百禁热心地提议:“我可以帮你死得早一点。” “少说两句。”我说。 第96章 天黑得像午夜。我从船篷里往外望,沿岸的楼宇被暴雨冲刷掉轮廓,仅可见混浊的色块与星点的灯火。躁动的海浪犹如活物,将我们的船高高托起,又不遗余力地狠狠抛下,好几次我以为船要翻了,船身已经倾斜到即将脱离引力与重力的角度,掌舵的少年却次次都能化险为夷,在旋涡与暗流的夹击中牢牢把握住航向,如同他是制定规则的人。 “……所以你俩到底是干吗的?” 落雨和破浪声相叠,连发动机的轰鸣都要盖过,骇人的起伏与震荡之中,琉璃说话得用喊的,“我就问问。问一句不会死吧?” “你猜。” 说时迟那时快,一波巨浪咬住船尾,玩玩具似的将我们抛起又接住,我的右手刚伸到虞百禁头顶、撑起瘦弱的船篷骨架,他就同时伸出左手,圈住我的腰,将我纳入他手臂和躯干间最稳固的三角区,尽管他的神情就像在游乐园里体验最劲爆的娱乐项目,要命的那种。“你觉得我俩像干什么的?” 琉璃已是面无人色:“黑白无常。” “有鬼的不让播。” “名侦探和助手。” “热门搭配。但是有点落俗。” “大少爷和看门狗!” “嗯?”虞百禁眯了眯眼,“这个设定我喜欢。”我根本不想加入他们漫无边际的对话:“谁是狗?”虞百禁用鼻子蹭蹭我:“你养我。” “我猜到了!”琉璃的眼睛陡然亮起来。“是的。”我点头,“我在宠物店工作。” “我是意大利餐馆的厨子。”虞百禁说。 “切。”琉璃坐了回去,索然无味。 我想他心中早已有答案:他那样精明又懂得屈伸,钞票上沾的是血还是番茄酱,聪明的人会知而不言,看破不说破,对大家都好,是他从小在集市习得的自保之道。 “雨好像比刚才小了点。” 他说着,声音变得有些缥缈,似远似近。距离出航已经过去一个小时有余,四面都是水景,混沌初蒙,一望无际,我的方向感越来越弱,甚至分不清东南西北,时间观念也在逐渐淡化,雨雾一般浮在海上。 没有同行的船只,没有汽笛的长鸣,恍惚之间,我们似乎逃脱了世俗的罗网,断绝了和人类社会的所有联络。有那么一阵子,船上没人说话,只见海浪扑打船舷,撞碎成雪白的泡沫,被远远地抛在船后;及至雨势又小几分,天色照常亮起,密布的阴云裂开缝隙,其间洒下微许的薄光,才让人找回了活着的实感。 当我和虞百禁还不是敌人、也不是爱人的时候,我遇到他,许多次。在气氛融洽的聚会上,音乐舒缓的小酒吧,座无虚席的放映室里,我总觉得周围很吵,人太多了,妨碍到我留心于他,我又不能只留心于他;后来只剩下我和他,在隔音差劲的汽车旅馆,闹市区的老录像厅,吵过无数次架的车厢和一艘几欲倾覆的船上,我又感到无比的安宁。 等狂风变成微风的时候,琉璃扶着船篷,摇摇晃晃地走去甲板上,玛瑙闻声回头看他,身影笼罩在淡紫色的雾霭里。琉璃什么也没说,兀自坐在了离弟弟不近也不远的地方,简单的开嗓。他唱起歌来。 妈妈,我刚刚杀了个人 put a gun against his head 用枪指着他的头 pulled my trigger now he''s dead 扣下扳机,他已身亡 mama, life had just begun 妈妈,人生才刚开始 but now i''ve gone and thrown it all away 如今我却远走并抛之脑后 mama, oooh 妈妈 didn''t mean to make you cry 我并不想让你流泪 if i''m not back again this time tomorrow 倘若明天的此刻,我没能归来 carry on, carry on, as if nothing really matters 让生活继续吧,就如一切都没发生” 歌声飘出海面很远,没有回应。但我和虞百禁确实都看见,雾中有岛屿耸立的剪影。起初只是斑点大小,像被甩在纸上的墨,又被雨幕遮蔽,没法妄下结论,现在才敢断定,那就是一座岛。 “喂。” 琉璃显然也看见了,扭过头来向我俩求证,“没看错吧?” 虞百禁从怀里掏出一枚acog瞄准镜——不知从哪把枪上现拆下来的——扣在右眼上充当望远镜,看完递给我,说:“除非我们三个人都看错了。” 我接过瞄准镜,走到船篷外,一阵风从我体内穿过,吹去了心脏上厚厚的蒙尘。我曾设想过我们和容晚晴的重逢,在事情的发展尚且在预料之内的时候。它不太好,也不太坏,不像虞百禁注定要占据我生命的两个极端,它只是一场再平淡不过的会面,就算是以愧怍发端。 抱歉,容小姐,是我的失职和私情害你受伤入院。 绑架你的人到底是谁,他还会再伤害你吗? 不用当你的伴郎了,你介意我们杀掉新郎吗? 我找到了我爱的人。我在过我自己的人生。 谢谢你。 这一次,哥哥没有辜负你。 坐在发动机旁的玛瑙抖落发梢的雨滴,朝我们喊:“快到了!” 三到四个小时的航行,我们行将驶出乌云与阴雨的统治区,犹如重获新生。海水幽蓝,近乎于黑,俯视着船下从不久前的狂暴到现在恬淡如婴儿般的细浪,很难相信我们刚从死亡的指掌中生还。 “岛”近在眼前。和类似题材的奇幻电影沾不上边,隔着面纱般的薄雾望去,只可见一片象牙色的沙汀。海水舔舐沙滩,沿岸生着一些高大粗犷的树木,看树叶的纹路像棕榈树和凤凰尾,长势既不萎靡,也没有茂密到浮夸的地步,顶多称得上是水清沙白,风光秀丽,再无其他不凡之处。 至少相比于外界对这座岛展现出的狂热和追逐,“比我想象的普通。” 虞百禁替我说出了我想说的。他钻出低矮的船篷,在下船前松了松筋骨。我把瞄准镜塞回他的衣兜,顺手摸摸他的耳朵。他脸颊贴着我的掌心,问我:“想好许什么愿望了吗?” “你还真信啊。” 我有意岔开了话题,以免被他洞察我心中所想,他却扬扬下巴,指向我身后的陆地。 岸边站着一个女孩。 半年多没见,她有点晒黑了,穿了条米色的连衣裙,见有人靠岸便挥了挥手,海风吹得她长发飘飞,露出和我全无一处相近的面孔。 “哈?” 如假包换的亲兄弟就在船上。琉璃看看女孩,又看看我,“你俩哪里像兄妹了?” 我没能回答他的质疑。因为容晚晴叫了我一声。 “哥!”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见面了我哭死。 —— 引用歌词:queen《bohemian rhapsody》 波西米亚狂想曲万岁!!! 第97章 自从去年的万圣节一别,我们无非是几个月没见,我却感觉过了半辈子那么久,隔了生和死那么远。 我甚至想不起该怎么称呼容晚晴,人前人后,哪种比较得体,不会招来猜疑和觊觎,直到双脚踏上粗盐般的沙滩,我才意识到,我们已经抵达了一片没有审视也没有敌意的土地。 我们是保镖,杀手,千金小姐,也可以什么都不是。只是三个疲于争斗和奔逃的人,第一次以彼此都知晓的身份站在这里,坦然相对。 “不应该先抱一下吗?” 还是容晚晴先开的口,迎向前来,分别拥抱了我和虞百禁,像从未经历过当初的反目和杀戮一般,“我以为你们会来得更晚一点儿……谁先去找谁的?” “我。” 虞百禁微微弯下身,手隔着长发轻拍她的后背,“是我先被追杀,然后才去找你哥……” “不对。”我纠正道,“是他先去疗养院找的你……也不对,他先跟来了v市想找我……”越说越乱,无从谈起,我索性先去帮玛瑙和琉璃泊船,放他俩在一旁闲聊,谈论近期影院将映的新片、下节课去哪个教室上和学校后山有狐狸之类的氛围,好像昨晚才通过电话似的熟络,每次都让我觉得非常神奇。 耳边隐约还能听到容晚晴说:“我知道问书会报复你们。” 紧接着下一句是:“对了,你有没有带枪?” “带了。” 虞百禁毫不犹疑地答。 “你要用么?” 我暗骂一声,猛然调头往回跑,但已经迟了。 容晚晴手持着虞百禁的新枪,hkvp9战术版,定制化模组加改良握把,像他教过她的那样上膛,9x19毫米帕拉贝鲁姆弹被推进枪管,蓄势待发,枪口对准了它主人的眉心。 “这次做得不错吧?” 她说,“这一枪是我还你的。” 我止步在离他俩还有几米远的地方,不再上前调停或阻拦。琉璃的反应不比我慢,惊叫着把玛瑙往船的背面拖拽,而他的胞弟是一贯的无邪无畏——压根儿没认出容晚晴手里拿的是枪。 是模型,是仿真道具,反正不会是夺命的凶器。 虞百禁仿佛也这么认为,“哦,好。” 被枪指着脑门,他也声色不变,一种见怪不怪或是意料之中的泰然,只是扭头看了看我,“你感觉怎么样?呼吸和心率呢?”我摇摇头,示意他没事。 “那就稍微等我们一会儿。不舒服了叫我。” 他说完,方才面向容晚晴道,“手法很标准,速度慢了点,以及,”他真诚地予以指点,“双手握枪。” “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容晚晴说。 第59章 “枪口再低一寸。开枪时有后坐力,你的胳膊稳定性不够,会被震得往上抬,所以,”他伸手比了比自己眉骨的高度,“要想一枪爆头,瞄准鼻梁中间这一小块区域比较稳妥。” “你请便。” 我对看向我的容晚晴说,“我没资格替你原谅他。你想怎么做都行。我不拦着。” 因为我深信,虞百禁不会死。就像他深信着我那样。 “试一试。” 虞百禁鼓励她,“你知道你杀不死我,就开一枪玩儿玩儿嘛。这也是不可多得的体验,杀杀人跳跳舞,这辈子才活得痛快。” “唉。” 容晚晴叹气,手往下放了放,冷不丁地扣动扳机。不是向虞百禁,而是朝着虚无之处某个束缚着她、囿困着她的事物,用尽全力开出一枪。子弹飞入天际,消失在高空中。 “你是一个坏朋友。”她对虞百禁说,“但我不讨厌你。” 她把枪扔给我,甩了甩被震麻的手,像以前一样佯带着埋怨说:“是有点疼。”但我能看出,她已经和从前不同。具体到哪个眼神,哪个动作,难以形容,我只好先把弹夹卸掉,听虞百禁对她道歉:“对不起,晚晴的腿。” “我的腿是另一位嘉宾吗?” “他,左耳失聪了。”我不得不对容晚晴吐露实情,“段问书想炸死我俩。”她捂住嘴,大为震惊:“天呐,阿百。” 然后他俩击了个掌。“我们扯平了。” “……” 我把拆解过后的枪支零件揣进衣兜,走回去叫琉璃和玛瑙:“没事了,出来吧。”琉璃探出半个脑袋,还死抱着玛瑙一条胳膊:“我这妈还让不让见了?” “有妈就不错了。” 心中的巨石轰然落了地,使我生出一股大起大落后特有的解脱感,“他们的矛盾……他们自己解决,我会保障你俩的安全。”话虽如此,我还是回过头看了一眼——他俩好像背着我在说些什么。随他们去。没打起来就行。“接下来,你们俩要回家?” “我们一起。” 玛瑙拖着他哥站了起来。 “回村子里。” 我有太多的话想问容晚晴,然而碍于外人在场,找不到开口的契机,只得暂且按下不表,和虞百禁跟在他们三人后面,沿一条小径穿过棕榈林。 玛瑙和容晚晴走在最前面,雀跃地聊着天,似乎在讲述岛外的见闻,对岸的世界多么繁华,多么令人目眩,讲和他五官相同却个性迥异的哥哥,向来聒噪又不甘被冷落的琉璃,此时却一反常态的寡言,只顾闷头踩路上的枯枝败叶,兴许是在为即将见到未曾谋面的母亲而忐忑吧。我和虞百禁都假装没看见。 “这里大概有三十多个村子……地方蛮大的,我来了半个月,到现在还没把整座岛逛完呢。”容晚晴的声音从前往后飘,“我就住在玛瑙妈妈隔壁,村子里的大家分了两间空房给我,虽然对面是公共浴池,但是很敞亮。你们去了就知道。” 她自豪地说:“是我做农活和手工活换来的。” 林荫从我们头顶退去,眼前豁然明亮,我们到达了玛瑙长大的村落,琉璃从未回过的故乡,世人口中的桃花源,容晚晴的新家——半人高的篱笆门上挂着一只木雕吊坠,我和虞百禁都认出来:是护林员老人亲手雕刻的小鸟。 “屋子里有点乱,要拜托你俩帮我收拾喽。” 门没有上锁,她直接拉开,请我们进去,“有一肚子话想跟我说吧?”她笑道,“真巧,我也是。” 第98章 琉璃被玛瑙带回了自己家。跟容晚晴的住所相邻,非常典型的乡间小屋:斜坡屋顶铺着瓦片,混凝土墙外接木质地台,衔住一方整洁小巧的别院。放眼望去,整个村子二十多户人家,房屋排布相当宽裕,户型统一,无非是窗户开的朝向不同、谁家院子里晒了鱼干的细微差异。容晚晴“分到”的这间屋子位于村子末尾,“分给你是什么意思?” 我问她,“要用相应的劳动来换取?什么类型的工作?这座岛上……村里的人,不排外吗?” “哥还是老样子。” 容晚晴笑,引我们进屋内,放下门边斜挂的帘幕——像是某种晒干的草叶编织而成,手感柔韧,透风且遮光,“一些基础的手工活。织鱼网啦,种庄稼啦,采摘水果,甚至帮人带小孩,这些都算。” 我环顾她当前的住处,居然和疗养院的单人间布局有些神似:将近五十个平方的一居室,兼并所有生活分区,左边床铺靠墙,右边书桌靠窗,另一扇窗下布置成简洁的厨台,摆放着一人用的炊具和餐具;屋子正中扎一张小矮桌,桌下摞着一叠草编的坐垫,和门帘相同的材质。 “你们先坐。” 她拍拍我和虞百禁的后背,“我煮了茶,一起喝点吧?” 我的视线追逐她的背影,试图把她和记忆中那位政要千金联系起来。第一次见面,在容家大宅,每一根发丝落在肩头的位置都精心设计和打理过的名门贵女,笑不露齿,娴静端方。 如今她是个快乐的乡下姑娘。 “好久没和你俩坐在一起喝东西了。” 三个互相朝对方举起过枪的人,围着一只烧得滚烫的粗陶茶壶,茶杯——有且仅有三只,“上一任屋主留下来的,是个老奶奶,擅长制作果酱和草药。半年前她寿终正寝,安葬在岛上,房子空出来,就给我住了。” 她把我和虞百禁的杯子倒满。杯中液体芬芳四溢,香茅与荷叶相结合的清香,不知出自何种植物。“早知道买瓶酒带过来。” 虞百禁盘起腿坐定,托着下巴,悠闲地像回自己家,“这儿能买到酒吗?” “岛上的人自己酿酒。” 容晚晴话说了半句,别有他意地转转眼珠,“晚上就能喝到了。那酒很香。”她用指尖敲敲桌面,“这里的人自给自足,不怎么依赖岛外的作物,也不消费,更没有我们现代社会完善的交易体系,没有网络,社交软件和短视频。”她张开手臂,“不觉得棒极了吗?” 不被互联网和信号塔所覆盖,也就意味着无法借由通讯工具进行定位。“和这里的磁场有关?”虞百禁曲起的指节抵着鼻尖,“同理,我们把电子设备带上岛也用不了?” “对。” “非常朴素的反侦察思路。” 他喝了口茶,“毁尸灭迹的首选之地。”我横过手肘捅他的肋下。 容晚晴毫不避讳地笑出声来。 “原本还想问你,是谁派你来杀我,事后又觉得,这种事多经历几次,我没自己想象的那么在意,不是这个人,也会是另一个。只要我作为‘容峥的女儿’继续活着,类似的麻烦就不会终止。” 她一合掌,“所以我不干了。” “……不干什么?” “我,不做那个人的女儿,也不会成为另一个人的妻子,没出世的孩子的母亲。我全都不要了。”她将目光投向了我,“哥对此有什么看法?” “我?” 我没料到话锋会忽然转向我。“你开心就好。”这是她的事。我也不是她真正的亲人,哪怕是,我也无权替她定夺。唯独有一点,“段问书不行。” 我捏紧了温热的茶杯,“只有他不行。就算你想和他结婚,我也会阻止你。” “怎么阻止?” “在你婚礼上枪杀他。”虞百禁说,“你不是喜欢万圣节舞会上那件带血的婚纱?就穿那一身,跟我们出去玩儿。抢银行,睡大街,绑架别人,深夜偷偷溜进动物园,把笼子里的动物全放出来。都行。” 她笑得直耸肩。 “哥。” “我没事。” 见我许久不响,她关切地探身向前,我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迟钝地回她,“我还在适应。”在缓慢地接受和消化,超出我的认知范畴却又真切发生在眼前的现实,绑架,照片,逃婚,小岛,要从哪里开始说起? “我想问你……” “‘绑架’我,囚禁我的人?” 容晚晴说:“是我爸爸。”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八岁的容晚晴问自己的家庭教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原文出自明代作者凌蒙初的《初刻拍案惊奇》,它的本意是,只要保住了事物的根基,遭受一时的挫折也无伤大体。” 老师语调温柔,细致地为她讲解,“可以引申为,只要人活着,就还有希望,要时刻谨记,我们的生命才是最宝贵的东西。” “哦。” 她点点头。“那,青山和柴有什么关系?” 老师一怔,有些愕然,“因为树都种在山上呀。你看,树被砍光了,只要留着树根,来年春天还是能生出新芽,但没了这座山,树要长到哪里去呢?” “所以,把山留住……是为了能继续砍山上的树,拿来烧柴吗?” 她才八岁,却已经上了好几年的体态和礼仪课,牢记着长辈的称谓,行礼的步骤,大人的阶级,什么样的场合要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她太灵敏、太聪慧了——近乎于一种缠身的诅咒,使她的余生都为这聪慧所累,无法再安然做父亲的女儿,丈夫的妻子和儿子的母亲,她是个完美的残次品。 “我懂了。谢谢老师。” 她握紧铅笔,在作业本上写下标准答案。 “可是这样……对山好不公平。” “我从来没怀疑过爸爸是爱我的。怀疑别人的爱是一件很小气的事。更何况他对我并不吝啬,他为我提供了最优渥的物质条件,最雄厚的教育资本,让我念全球排名前几的学校,把我培养成一位合格的淑女,从绑匪手中救出我,让我平平安安长大,变成女人,家族的纽带,联姻的工具,能够孕育继承人的子宫……现在,到了我报答他的时候。 “我这才发现,我是那座山,而他想要的是柴火。” 第99章 四个月前,s国深秋,十一月第一天,容晚晴躺在特护病房的护理床上,似睡似醒。麻醉药效堪堪消退,她盯着天花板上摇曳旋转的顶灯,如同舞会还没结束。 然而零点已过,仙女教母的南瓜马车一去不返,她也弄丢了一只水晶鞋——左腿僵直困于护具,胯骨以下的部分与躯干断联,成了字面意义上的“身外之物”。她差点死了。 感觉很奇妙。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抬高头部去看脚趾,皱缩的神志才刚在体内舒展开,脑中生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自己截肢与否,而是万一媒体在场,拍下的照片恐怕不怎么美观。还得花钱另做公关,把或将引发争议的图片撤下头版,以免影响父亲作为公众人物的对外形象。 “晴晴。” 父亲就在床边。接到她的求救电话,当晚就飞了六个时区过来陪她,她唯一的亲人,全世界最好的爸爸。 “爸爸吓坏了……” 几个月没见,父亲变化不大,既没有消瘦,鬓边也没添新的白发,并非观众们喜闻乐见的重逢,她却依旧深受触动,只等容峥俯下身来、紧紧抱住自己,粗糙的大手捋顺她打结的长发,沙哑嗓音里透出日夜兼程的浓浓疲倦。 “你没事就好。” 病房外面有人走动,喁喁低语,兴许是父亲的秘书,保镖,或是其他随行人员。她把脸埋进父亲的肩膀后面,像小时候那样,回避着相机,闪光灯,无所不在的视线和议论,“我哥……简先生呢?” “怎么穿成这样?” 容峥直起身子,领带的大剑折在衬衫口袋里,忽然上下打量了一下她残破的裙子,裙摆上亦真亦假的血迹。“我刚来时都没认出你。” 他的手掌仍停留在她发间,“你昨天去哪儿了?参加什么活动?都是哪些人和你在一起,有没有可疑的——” “我的保镖。” 她少有地抢断父亲的发言,若在平时,这被视为是极其无礼的行为,“他为了保护我,伤得很重……他还好吗?” “不用担心,我都安排好了。” 而父亲永远是父亲。宽宏,强硬,不容置疑。 第60章 “那些保镖都是些下九流货色,大字不识几个,连卖力气的活儿都干不好。我付的佣金就当打发要饭的了。” “爸爸。”她咬着嘴唇,意欲纠正他,“他是我的朋友。” “你的善心要用对地方。” 他微笑着,眼眸低垂,“以后别再和那种人来往。” “我没能去跟你道别,爸爸就带我转院了。理由是公立医院设备老化,人流量大,不够安全,他要带我去一家医疗设施和私密性都更好的私立医院,找专人保护我,不让我再受到一丁点儿伤害——是的,他来了,他在这儿,那就不用怕,一切都可以交给他。他无所不能,他的决定从来不会出错,并且你坚信,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你好。” “爸爸已经和当地的执法部门沟通过,他们的态度……我不太信服。这边的警方办事不力,尤其不愿卷入外籍人士的纠纷,但是你放心,爸爸一定给你讨回公道。你中枪的时候是什么情景,周围有疑似是凶手的人吗?那个人有哪些特征,回想起来就告诉我。 “为什么要去那样的地方?快要倒闭的酒店,连监控都查不到……晴晴,我同意你出国是想支持你进修,你和妈妈都热爱音乐,不是吗?你却不专注于学业,跑去参加这种乌烟瘴气的聚会,你的朋友们都去了?那我想你是交友不慎。我有些后悔让你出来留学了。” “抱歉,爸爸。”容晚晴说,“我不知道。” “什么?” “我没看见是谁开的枪。” 她转开脸,面向窗外。 “舞会结束后,我和简先生从停车场出来的时候遇袭,对方开了两枪,一枪打中我,简先生替我挡了第二枪,当时大街上人很多,很吵。”她闭上眼,“凶手大概趁乱混进游行的人群里,逃走了吧。” “也没错。”虞百禁叹气,“一个悲痛欲绝的失恋男人把酒廊里的酒点燃,狼狈地从后巷离开……” “你狼狈个头。”我说。 “然后,你把手枪给了一位乞丐。”容晚晴为我们添茶。 “他是那条街有名的疯子,见了女人就脱裤子,见了男人会追着打,但那晚他没有追我。”虞百禁说,“他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扮演的是《美国精神病人》吗?’” 虞百禁勾了勾嘴角,“我就把枪给他,说,‘对,天快亮了,我要回华尔街上班喽。’” 十一月二日,段问书飞抵s国,晕机症状严重,脸色比动过手术的容晚晴还要差,趴在她床边泪汪汪吞药片。但他必须要来。他非来不可。 “辛苦你来一趟。” 容晚晴笑着迎接了他,“但你应该留在国内。公司的事务你刚开始涉手,正是熟悉业务的关键时期,反正我过些日子就回国了。” “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不在你身边呢?”段问书闷声说,头枕着她的被角,“外人看了会说我很没担当……” “就事论事而已。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别太在乎外人的眼光。” 容晚晴用没输液的那只手摸摸他的头,“那样你也会活得轻松。” 父亲在病房套间外的阳台上打电话,她听得到。通话线路那端是段问书的父母,也就是她未来的公婆,强烈谴责了这次的事故,“当初我们就不赞成她出国”,“玩心太大了,还没有成人的自觉”,“代我们问候儿媳,让她安心养伤,婚期推迟就推迟吧,他俩年纪还小,但必须成家,才算是大人,在整个家族才有话语权”,“腿上会留疤吗?唉,那等回国后再给她安排一场祛疤手术,不然穿婚纱多难看。女孩子都有爱美之心……” “我不嫌弃你有伤疤。”段问书微烫的额头贴着她的手背,“只要你平安无事……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像在表忠心似的。 她不禁笑出来,喉间却哽塞。 “你都不觉得窒息吗?” “嗯?”段问书烧得人有些迷糊,没听清她说话。 “发烧啦你,快去叫护士。” 等容晚晴能依靠拐杖和轮椅出行的时候,本地警方交出了一份谁都不满意的答卷:他们说,犯人是一位精神失常的乞丐,被逮捕时凶器就在身上,人赃俱获,指纹和作案时间都对得上,对其持枪伤人的指控并未供认,却也没有予以否认,只一个劲儿傻笑……容峥说不可能,凶手一定另有其人,转嫁罪行给无民事能力者以逃脱制裁,另一位当事人呢?姓简,不能联系他取证吗? 警方无奈表示:简先生已提前出院,过关离境,想要申请跨境执法,我们可以帮您把案件移交给上级,但证据链不足,我方能力有限,会鼎力协助您找到真凶。 回家吧。 容晚晴扯了扯父亲的衣袖。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本着“女儿感受第一”的原则,一行人只好在新的一年来临前踏上返程,告别了这个承载着容晚晴美梦与痛楚的国度,回到她一尘不染的金色鸟笼。 如此幸运而又不幸。 腿上箍着护具、坐在轮椅上被段问书从机场推出来的那一小段路,她戴上了口罩,极力克制住自己不要崩溃,不要失态,夹道的媒体和记者不断朝他们抛出疑问,闪光灯晃得她睁不开眼,莫大的羞耻和受辱感使她话音颤抖,背却挺得笔直,以不会被外界听去的音量小声说:“爸爸,我想去洗手间。” “别在这种时候。”父亲说。 她盯着自己无法自如行走的腿,交叠搭在身前的双手绷起青筋。 “好的。”她说。 第100章 “回国后,我依然不能下地走路,所以我被养在家里,两位保姆、一位营养师负责我的饮食起居,三名医护人员帮助我复健,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只是不爱陪我聊天,总害怕自己说错话,或是听见什么不该听的秘密。 “伤腿不能沾水,两个跟我同岁的按摩师陪我洗澡,一个偶尔跟我聊起她乡下的男朋友,另一个只是默默地给我的头发涂精油。没过几天,问书来家里看望我,管家转告他说我在洗澡,我以为他会在楼下等,就像小时候他来找我玩一样。可是那一天,我不知道他怎么了,他说他来帮我,从小到大都是我照顾他,希望自己也能以丈夫的身份照顾我一次。 “按摩师们听他这么说,都停了手,好像把我交给我的丈夫来照顾是理所应当的,没有任何一个人觉得不妥,需要征得‘妻子’的同意。我说请你不要进来,在楼下稍等一会儿,我很快就好。他却坚持说没关系,他只是想帮我的忙,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他已经上楼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近。管家是看着我们俩长大的,更不可能阻拦他。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我尖叫着,把浴缸里的水弄得到处都是,不许按摩师离开,谁也不准开门,否则明天就滚出这个家。老天,我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跟人大吼大叫过,按摩师都被我吓坏了。最后,那个给我洗头发的女孩儿溅了一身水,挡在浴室门口,说,她只听小姐的话。 “后来我再回想,也许就从那一天开始,爸爸怀疑我有‘精神创伤’,他决定为我请一位心理医生。” 我不禁想象容晚晴歇斯底里对人大吼的样子,舌根处蔓延开一股迟来的苦涩。 “……那些八卦小报记者写你住进了疗养院,我一直以为,中枪的事给你造成了心理阴影,我没脸见你,我还……” “背着我偷偷谈恋爱?” 我理屈词穷。虞百禁朝她挤挤眼:“是不是很浪漫?” 容晚晴很豁达地笑,那笑的余韵里又带出一丝我读不懂的凄凉。 “过年的时候,家里热闹极了,宾客如云,每天都有人上门来拜访,问候我,为我送来关怀和担忧。有些人我见都没见过,我也清楚,他们不是冲我来的。我只是一架桥梁,一块试金石,一道检验他人诚意的试题,人人都知道,我是我父亲最珍重的人,自然也在他那里说得上话,而事实上,我和父亲独处的时间寥寥,我们只在新年的第一天早上去看望了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一起吃了饭,我告诉他们,我的腿是骑马摔的。 “奶奶怪我太贪玩了。原计划是年后开始筹备婚礼,坐在轮椅上怎么试婚纱?当初非要出国也是,只考虑自己,不顾及别人的感受,把未婚夫丢在国内一个人跑出去潇洒,问书能不被人说闲话吗?既然回来了,就收一收心,多陪陪问书,他是个好孩子,又腼腆,又专一,你俩从小就形影不离,你要珍惜他。 “我大概真的疯了吧。我在家宴上宣布:我要退婚。饭桌上一下子静了,所有人都好像听不懂那四个字,于是我又说了一遍,我不喜欢问书,我不会嫁给他。很抱歉让你们失望,但我不认为我要对谁道歉。 “这不是叛逆,更不是示威,而是通知。我只是通知你们一声,我不结婚了。段家那边我会亲自登门说明情况,及时止损对大家都好。” 她说到这儿,卖了个关子,“猜猜他们什么反应?” “很生气?”我的想象力太有限了。 “比生气更傲慢的,”容晚晴说,“是忽略。” “你俩吵架了?”容峥问。 “没有。” “在家宴上说这种话太失礼了。最近心情不好?爸爸能理解。闷在家里养伤很压抑吧。等我忙完这几天,带你出去散散心。” “我没在说这件事,爸爸。” “那你想做什么?” “退婚。” “别闹脾气。万事俱备了才说要退婚?婚姻不是儿戏。” “我的人生就是儿戏吗?”她说,“我不会嫁给不喜欢的人,问书也不该娶一个不爱他的人。这对我俩都不公平。” “你喜欢上其他人了?”父亲皱起眉头,“是什么样的人?背景呢,家境呢,他配得上你吗?” “非要喜欢上谁不可吗?”她简直笑出来,为这逻辑的荒谬和无理,“我有不喜欢的权利,这也不是非黑即白的必选题。” “但你早就选了。”父亲说,“反悔就要付出代价。更何况,这样的人生又有哪里亏欠你?” “这明明是你——” “好好冷静一下。” 容峥说,“找个清净点的地方,有助于反思和自省,你不是那么不懂事的孩子。也为爸爸的处境想一想。 “还有,别忘了每周做心理咨询,阿姨很挂念你。” 父亲的故交,不太熟的阿姨。有别于大多数心理咨询师给人的刻板印象,是个冷峻又犀利的女人,开一辆红色奔驰amg one。 “你没有病,我和你没什么好聊的。”女人薄唇微翘,法令纹很深,眼神中有淡淡嘲讽,“你也不用对我防备,我不是你父亲派来监视你的。我和他只是老同学,退休后又碰巧太闲。” “等等,奔驰amg……是敞篷的?” 虞百禁打了个响指,我的记忆也随之复苏,“我们去过你家,下山的时候,在拐角处遇到了她!” 容晚晴似乎并不意外。 “看来她发现我‘失踪’,去家里找过我。” 容晚晴“失踪”前八个小时。下午两点,女人照常来为她做咨询——打发时间,却从女孩眉宇间察觉出一丝端倪。 “发生什么事了?” 桌上放着容晚晴的读书笔记本,扉页间滑落一张照片,光洁的纸张拦腰多出一道丑陋的折痕,还有疑似抢夺和拉扯的横纹。女人拿起来稍作端详:“这是……你和你的两位朋友?” “算是吧。” 容晚晴少见的闪烁其词,“挨着我的那位是我的保镖。另一位……” “‘朋友’?”女人的敏锐常使她悚然,“教你开枪的那位?”只有女人知晓这个秘密。容晚晴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我和他们已经断了联系。” “但你很怀念。”女人说,“我从没见你笑得这么快活。跟现在的你判若两人。” “我的未婚夫因此误会了我。” “你怎么解释的?” “我不自证。那也不是他想要的。”容晚晴把折损的照片装进自己的上衣口袋,“他要的是一个假想敌。” “敌人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女人挑眉,“他不想输给看不见的东西。” “那是他不愿意正视。他们都是。” 容晚晴轻笑着,“他说他晚上会再来,要么和我谈,要么去和这两位‘谈一谈’,他总有法子找到他们。他说到做到。” “你清者自清。” 女人望向楼下的庭院,“随他去吧。明天我也会来一趟,听听你的结果。” “好。” 第61章 容晚晴点头,“我会做出决断。” 当夜。容晚晴如约在庭院里等段问书来,临近疗养院的就寝时间,楼内来探亲的家属们陆续离去,大多是熟面孔,且身份显贵,不好得罪,保安通常都不登记访客,也就方便了有人混进来。 容晚晴扶着自己房间的门框,指尖不自知地用力。 “容小姐,我们来接您。” 堵在门前的三个男人,其中一个攥着手帕,一紧张就爱出汗。 不是段问书。 是父亲的人。 第101章 “问书没来——我第一反应就是,他去找你了。他认定了我不肯嫁给他的原因是其他男人,我不想再把你牵扯进来。” 容晚晴的视线在我脸上着落,又通过我和虞百禁相连,“我私藏的那张照片,你们最后是怎么处置的?” “吃了。”虞百禁说。 容晚晴维持着当前的表情,眨了两下眼。 “啊?” “为了不让它落到段问书手里。”也是因为那时昏了头,满心充斥着和虞百禁“过把瘾就死”的狂热冲动,太不像我,使我有些难以启齿,“就把它撕成两半,吃了。” “……” “噗嗤”一声,容晚晴失笑出来,眉眼都释怀地舒展。“真像你俩能做出来的事。” “所以,你提前知道了段问书会来找我,才留了笔信给那个……柳迢迢?”我说。 “她是我在那儿唯一的朋友,并且看过那张照片,认得你俩的脸。” 容晚晴说,“不过那时,我只想提醒你离开v市,换个地方避一避,他们要是逼婚,我铁了心不从,他们肯定会去骚扰你;至于阿百么,”她看向了虞百禁,“以你的性格,只要你没死,绝不会轻易放弃你喜欢的人。” “很了解我嘛。” 虞百禁笑得我浑身发毛。 “我是‘默默守护’了你哥一段时间,但我先找的人是你。”他说,“那晚我路过议会大厦,碰巧看到你爸的车,就想起你来,‘啊,我也应该去看望一下晚晴。’” 他说这话时毫无负罪感,完全是阔别已久的旧友自然而然的起兴,甚至称得上细心,“总不能空着手去吧。你不爱吃蛋糕,我就找了一家还没打烊的点心铺。谁知等我到疗养院……” “我已经被我爸带走了。”她说。 “我一层楼挨着一层楼找写着你名字的门牌,发现你不在,就叫了护士。”虞百禁帮忙补全事件的原貌,“护士当场就联系了你的家属,顺便批评我,探亲时间早就过了,赶紧回家。结果,”他摊开手,“一出门我就被跟踪了。” “问书和我爸同行,坐另一辆车,接到电话就掉头回去了。” 容晚晴接着说,“当时我有两种猜测,一种是他们真的被我触怒了,逼急了,另一种是,爸爸已经知道我蓄意隐瞒了枪击案的真凶,才会在这个突兀的时间来见我。我有预感,不可能是‘谈谈’那么轻巧。我要逃跑,至少要给自己铺好另一条路。 “我的计划并不周全,但事发突然,容不得我考虑太多。下到二楼的时候,我鼓起勇气跟秘书说,我想去洗手间。秘书是个耿直的人,懂得避嫌,不会硬跟着我去那种私密的地方,就在楼梯口等,而我只需要一个时机——” 迢迢的房间就在那附近。 “问书先去找你对峙也好,我逃走的消息先传出去也罢,以你的性格,”她又说了一遍,“我越不让你管,你越会管到底。你一定能找出真相。” 她目光沉静,眼底深深的。 “我哥会无条件的站在我这边。” “我承认我有过幻想,我不是一下子就割舍掉的。我也想面对面、和父亲再好好地谈一次,希望他理解我,也或许……他们为我选择的那种生活,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水深火热。 “曾经我的愿望是做个‘好女孩’,梦想是嫁给我爱的人,跟他组建一个小家庭,生下可爱的孩子,两个人白头偕老。听起来也不坏,对吧?这个梦我做了好多年,可是忽然有一天,我醒了,旁人都以为我还睡着,但醒来的人,再怎么装睡都已经醒了。 “而真正让我决定‘醒过来’的,是爸爸的一句话。” ——你会需要的,一位丈夫。 “‘不能走路的时候,就让别人来搀扶你;想出门的时候,就喊别人来陪着你;不到处乱跑,就不会受伤。有人爱你,呵护你,帮你洗澡,哄你睡觉……你总会需要的。’” ——伤了一条腿,也许不是件坏事呢? “当他亲口说出那句话,我整个人都发起抖来。他接我回家,把我关在二楼的卧房里,以为我的腿还不能跑,我怕疼,怕留疤,怕嫁不出去,怕没有人爱我,怕我不再是他们口中的好姑娘,我告诉他,我什么都不怕。 “我当着他的面,从二楼阳台上跳了下去。在此之前,我花钱买通了我的营养师,两位按摩师和一名佣人,让她们在院子里晒被子的时候留出几条,在我房间正下方的草地上接应我,营养师下班后假装约了人,开来一辆面包车,停在宅子的大门外等我。从楼上跳下去的时候,很奇妙,我的腿一点儿也不疼,我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明明穿的是睡衣和拖鞋。到了大门口,管家追过来,我们僵持了一小会儿,他还是为我打开了门,放我走。 “我爬上营养师的车,还能从后视镜里看见他。那时他在想些什么,我到今天也不知道。 “我爸的人很快追了上来。营养师把我载到环山路附近,问我,非得这样不可吗?我说对。他又说,以后想吃辣就吃点,死不了。我翻过护栏,顺着草坡一点点滑下去,心想,没关系,死不了。 “至于我要去哪儿,去海边看妈妈还是去找一座传说中的岛,只要我踏上了这条路,终有一天我能走到。” 我们三个人的茶杯都空了。门帘沙沙作响,吹进来一股草籽味的风。一阵短暂而又清澈的静默过后,虞百禁开了口。 “那么,这趟旅行你开心吗?” 对面的女孩很灿烂地笑,嘴唇开合,风把她的回答吹出窗外,弥散在海岛烂漫的阳光里。 “唉,半天都是我一个人在说,你俩的事情都不和我说……” 她轻拍桌角,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提着裙摆站起,拉着我和虞百禁出了门,绕行至房屋的后身。 “趁着你俩今天在这儿,帮我打扫打扫屋子。边收拾边聊吧?” 以容晚晴的居所为起点,往棕榈林的深处再走几十米,是村里的公共浴池。 两层楼房,掩映在葱郁的绿树和花草丛中,隐蔽而幽静,比村民的住房占地面积大些,同样是石木结合的构造,房顶的烟囱飘出热气,门前垂着那种别致的草帘,“只看外面,还以为是度假小屋。”虞百禁说。 “我刚来时也认错了。” 容晚晴在前面带路,和虞百禁有来有往地聊着天,我的思绪却仍陷在她的家族恩仇和绑架风波中不能自拔,跟不上他俩想一出是一出的速度,“你说你还有一间屋子……在这儿?” “在楼上。” 我们绕到房屋侧面,由外置的楼梯直接登上二楼,从卷起的草帘下方进入屋内时,别说是我,连虞百禁都愣了一下。 整个房间呈半开放式,除了一面承重墙,其余三面都被打通,只挂草帘,被风吹得轻摆,空隙间筛出一缕缕游丝般的浮光,在积灰的木地板上荡漾;室内空旷,只有一张旧双人床,床头靠墙摆放,我向床尾走去,拨开草帘,满眼的绿意毫无遮挡,太淳朴了,再往前迈两步就能回归大自然。 “来。” 容晚晴卷高了衣袖,干劲十足。 “也给我讲一讲,杀人呀,跳舞呀,死去活来地谈恋爱。” 第102章 楼下的浴池有现成的清洁工具,水桶和拖把,容晚晴又回了家一趟,取来备用的旧床单。 “要从哪儿开始呢?” 清水泼在地上,一寸寸浸润干裂的木纹,她静静地听我们讲,间或穿插一句“床要不要挪位置”,“地毯铺在床边好吗”,“纯色还是花色”,“哥觉得好看吗”之类的提问,问的都是我。我有点莫名,但也一一作答,只当她和从前一样,不愿我受冷落,心中暗想:在她的自述中,那个激进而勇烈、稍显陌生的容晚晴,终于从豪门与婚姻的困局中叛逃,以我们所熟知的姿态,被归还给了她自己。 “面馆?我没路过那边。好吃吗? “护林员爷爷,他女儿的鞋我还留着呢。 “曾姐被气哭了?哥你也真是…… “梁叔叔,你们开的他哪一辆车?那辆灵车?” 眼前的她才是她。通透的,有点坏心思,热衷于看我无措的模样:“不意外啊,我是说——我知道阿百喜欢你。” “……什么?” “联谊会那晚,他亲口说的。” 心跳空了一拍,我坐在床角上,两只手还抓着被套,只见虞百禁的影子从我脚边抽离,飘去了屋檐下,卷起一页草帘。 “不敢承认多伤人啊。” 屋内灰尘四起,飘散着淡淡的霉味。我回过头看他,风和光透进来,映得他的笑也忽明忽暗。 “万一你那时候醒了,听到我说‘不’,你会不会伤心?”他说,“敢做就要敢当,杀人和告白都是。连这点勇气都拿不出来,怎么配得上你?” “是嘛……” 容晚晴眯了眯眼,有审视的意味。血涌上我的脸,我站起来,夹在他俩中间。 “你们俩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 “没了吧。” 容晚晴环视着这间“徒有一壁”的小屋,翘起的双脚在床边晃荡,“带来的东西都用上了……有点空,不过咱们条件有限,这样也很不错。” “等一下……” “哦!还有这个。” 在铺好的床边,她用一张木凳、搭上手帕,充当床头柜,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一只玻璃瓶,一块圆柱形的扩香木,约半掌长,顶端挖出个半圆形凹槽,她拧开瓶子,将瓶中的油状液体滴入凹槽,递过来让我和虞百禁闻。 “精油。”她又问我,“喜欢这个香味吗?” “挺好闻的。”我半推半就,“你喜欢就行,这是你的房间……”虞百禁则一贯配合,不扫别人的兴,从我背后靠近过来,压着我的肩膀、低下头嗅了嗅,“像檀香?混了点艾草和橙子皮的味道。” “是岛上特有的植物。”容晚晴念出了一个单词,“应该叫这个。可以外用,驱虫,有安神的功效,也可以拿来泡澡…… “哎,你们要不要下去泡个澡?” “现在?”我想不通话题是怎么跳跃到这儿来的。“大扫除完了身上全是灰,岛上这么热,肯定出汗了。” 她却自顾自地说着,把我和虞百禁赶到楼下。 “洗得用心点,晚上我们一起吃饭!” 我和虞百禁站在公共浴池门前。 一楼前台内侧坐着一位男性,见我们是岛外人,也不惊讶,和玛瑙相同的红色瞳孔,递给我们两只木盆。盆中放着一条开水煮过的毛巾,还在冒烟,一块香皂状的固体。男人手掌摊开,为我们指出一扇通往内室的门。 “那边?”虞百禁会意道,“男浴?”男人点头微笑。“谢谢。”虞百禁说完,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拉起我就踏进那扇门。 ——我为什么突然来到一个不认识的地方泡澡? 但容晚晴说的没错,岛上的气温的确比x市高出几度,又因为湿度大,且在正午时分,体感相当明显。我贴身穿的衣服都有些黏在了皮肤上,可我依然不能确定,要不要把它们脱下来。 “你想留在这儿吃晚饭?”虽然也不是不行。我在征求虞百禁的意见,“我本想天黑前就回去。事情的原委已经弄清楚了,容晚晴也过得挺好,不用我再操心……” “然后呢?” 第62章 他却回我这么一句,两人止步在一片潮湿的木地板上。这里貌似是更换衣物的隔间,墙边竖着两排柜子,严格来说只是木头格子,没门没锁,仿佛岛上的人从不偷窃,可以做到夜不闭户,在没有墙壁的房子里安睡。 虞百禁的手指摩挲着我的衣摆,问我:“回了v市,回你的家,接下来呢?” 我望向被他牵住的那片衣角,布料拉扯出一条条直线,每条线的末端都握在他手中,等待着我来选。我心底一软。 “你当然是跟我——干吗脱我衣服?!” “泡澡啊。” 他手往上抬,像剥水果皮一样顺滑,剥掉我的上衣塞进木格子里。“我们在医院的时候,你还说过浴室太窄了……” “你呆在这儿。我进去看看。” 我脱掉鞋子,只穿一条长裤,赤脚踩着地板,进入浴场内部转了一圈。空间不大,屋顶稍高一些,按功能划分为两块区域,一侧是淋浴,另一侧是水池,浴池疑似是由天然岩石开凿而成,内壁平滑,乌黑发亮。由于是中午,极少人会在这个时段来泡澡,只见池水上方雾气溟濛,不见我们以外的人影。 我这才放下心来,转身回更衣室,刚走到门口,就和腰间围着毛巾的虞百禁撞了个满怀。 “当心一点,这位客人。” 肌肤相贴的触感让我喉头发紧,胸膛抵着他的胸膛,他生着枪茧的手指爬上我的腰,满含“善意”地将我扶住。 “我是有家室的人。” “很了不起吗?” 我绕过了他,进去脱衣服。 “我也有。” 而在这段对话之后,我俩全程没再交流,共处一室,各自安静地清洗着自己。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默契。 岛上自制的香皂有股微苦草药味,但洗得很干净。用简陋的淋浴头冲洗完身体后,我俩并肩坐进热水池中,隔了一臂的距离。 就这么枯坐了十分钟,我说:“我现在能理解你了。” “对吧。” 虞百禁的手臂架在浴池边上,也像是岩石那样光滑、坚实的质地,线条却偏柔和,几乎有点煽情,“根本不敢多和你说一句话。” “别说了。” 他平视前方,“再看你一眼就感觉要勃起了。” “……” 我说不上来是哪儿不好,但能确认的是,我整个人都不好。我坏透了。池子里的水热到快要沸腾。 “我也想过你。”我说,“做过关于你的梦。” “是好梦?” “是的。” 本以为他会纠结于梦的内容,或者借题发挥,扯些有的没的,他却松了口气,说:“太好了。” 我盯着水面上的波纹。 “你……跟我回去吧。”我对他说,“我们换一套大点的房子。” 他罕见地愣怔了一瞬。 “以后你出任务,不用再住酒店,回家就行。”我揩了把脸上的水,“我没办法带你见我的家人,毕竟,我不知道他们埋在哪儿。我和你一样,没有其他亲人,所以我们……” 我也不知道我想表达什么,“我们将来,可以,埋在一起。” 说完我自己都有点发窘,想逃出去,他却从水底握住我的手,拉着我起身,说:“走吧。” “去哪儿?” “我等不及了。” 他用毛巾擦干我的头发,趁我没防备,凑过来亲了我一口。 “就算你生我的气,也是最后一次了。唯独这件事,我得抢在你前面。” “说什么呢?” 我三两下套上衣服,被虞百禁拖出门去,容晚晴就在大门外等着,两个人当着我的面打起了哑谜,“阿百……准备好了?会不会紧张?” “还真有点。不过没关系,轻率是我的优点。” “谁说的?” “你哥。” “根本就不是在夸你吧!” 容晚晴先一步跑出了树林,和我们拉开一小段距离。太阳看上去是下午两三点的,照得全世界都在反光。他们要带我去什么地方,我无暇追问,耳边只听得见虞百禁的话音。 “我会学做饭,学你喜欢吃的菜。” “……我,”我磕磕绊绊地说,“那我来洗碗。” “每周末一起看一部电影?就一部。” “两部也行。” “恐怖片看吗?怕不怕鬼?” “可能会怕。” “我不在家的时候,随时都可以打电话给你?” “随时。” 我抬腿迈过埋伏在草丛里的石块,被他拉了一把,踏上一座矮矮的缓坡,“是我打给你,每天晚上睡前,告诉我你还活着,你会回家。” “好。我答应你。” “这边!” 容晚晴在一棵树下朝我们招手。我才发现,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出了村子,来到一片视野开阔的草甸,虞百禁问我:“还有其他要求吗?” “暂时想不到了。” “那就以后再想,再教我。”他说,“你会做很多场好梦。” 不知哪来的一阵风,堵住了我的喉咙,我忽然想起被我吞下的照片,它是否早已在我体内分解,消融,镶嵌在我残缺的灵魂和生命里,再把我打碎一次,能否从我的骨骸里找到一小块的他?我们曾跳入过同一条河,同一片海,不论生死,我们都会流向彼此,像血液交汇在一起。 而今后我的许多个梦里,或许都有今天的他,手伸进衣兜,从手枪、炸弹、毒药、尖刀、数不尽的谎话和情话、灾祸和蜜糖里掏出两枚戒指,对我说: “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作者有话要说: 兄弟们我是真哭了。 第103章 摇晃的树影间漏下光斑,洒落在他摊开的手掌心,照着丝绒盒子里的一对戒指:两枚素圈。一如我们先前商量好的那样,无须昂贵的宝石点缀,估算我们任何一方或是这份心意的价值,只要它够结实,够耀眼,恰好能戴在我的无名指上。 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我愿意。”我说。 “我是不是应该单膝跪地?”虞百禁扭头问容晚晴。 “问我干吗?!” “不用。” 别抖,别抖。我越是这样告诫自己,身体反而颤抖得越厉害,压抑着纷乱的声息,问他,“这就是你藏的东西?” “你不早就猜到了么。” 亮银色金属略带着凉意,似乎比白金更富有光泽,“寄到医院的那个包裹里,我拜托他们帮我打一对白金戒指,不要钻石,表面镀一层铑——我也是前不久才听说,铑的英文是‘rhodium’,源自于希腊语中的‘玫瑰’,是不是很有趣?免得我求婚的时候,手边买不到新鲜的玫瑰花,虽然你一向不在意这些环节……” 空心的圆环套进关节,被他旋转着推到底,服帖地箍在无名指根部,“想知道你的尺码还不简单吗,我每天都能摸到你的手,趁你睡着的时候量好,剩下的时间,就是想象你和我一起戴上它。” 我深吸一口气,从首饰盒中取出另一枚婚戒,以同样的步骤、戴在虞百禁左手的无名指上。如此轻而易举的一个动作,过程中我却几度惊心,生怕自己失误,戒指坠地,滚落不见,抑或是有人唐突闯入,举起枪朝我们射击,要摧毁我人生中最重大的时刻,我都誓死不会放手。 因为这是“属于我的”。 “戴好了?”容晚晴站到我们俩中间,引导着“仪式”进行下一步,“接下来——” “稍等。”虞百禁举手叫了停,“申请先拥抱一下我的伴侣。” “请。” 我呆呆地撞进他怀里,还在看手上的戒指,难以置信。容晚晴后退了半步,会心地微笑。 “亲眼看到还是挺火大的……” 等到我和虞百禁分开,她才继续说,“来,两个人各伸出一只手,贴在这棵树的树干上。” 我才注意到身旁的巨树。没看出是什么品种,树冠宽阔如盖,树干粗硕,可由三到四人环抱,从树皮的状态上看,树龄已经远超“悠久”,到了“古老”的地步。“这是?” “你们都听过那个传说吧,在岛上许愿一定能实现,这棵树的树龄和岛一般长,也被视作是岛的核心,大家都受着它的荫蔽,不能泄露它的秘密,否则愿望就会破灭,甚至遭到反噬,失去一切。” 她娓娓道,“玛瑙告诉我,岛民们世世代代都遵守这个规则,起初我以为,这是早年间人们为了躲避战乱、不被外界打扰和入侵而编造出来的传言,本质上是利用人性的弱点,想要实现自己的愿望,就不能把它分享给别人,和我们的文化有共通之处,比如‘许愿必须要默念,说出来就不灵了’,是一样的道理。” “那玛瑙呢?”我问,“他把你和我们都带上岛,岂不是坏了规矩?” “这一点就有意思了。” 容晚晴朝我们眨眨眼,“他只是把我们‘带来’,可没有告诉我们‘怎么过来’呀。” 我和虞百禁皆是一怔。 “天才。”虞百禁说,“这孩子怎么一阵儿聪明一阵儿傻的,老祖宗的漏洞都敢钻。” 容晚晴的笑容扩大了。 “怎么样,在这里许愿,什么都可以。”她说,“以‘绝不出卖我的藏身之地’起誓,做我的同伙吧。” 我和虞百禁对望了一眼。 “这也是你计划的一环?” “是你俩婚礼的一环好不好。” 她撇了撇嘴,“我可是连没住过的新房间都借给你俩当婚房了……事先说好,是阿百要给你惊喜。我跟他说,‘我哥那种人不喜欢超出预计的东西’,他说,你这辈子总要惊喜一次。” 我将手心贴在枯槁的树皮上。 第63章 “来许愿吧。” “你现在相信了?”虞百禁跟着我照做。 “超出我预计的事情太多了。”我说,“期待一下也不错。” 我已经很多年没过过生日,新年,见到流星或是彩虹,没有信仰,更不会在神明面前祷告,我的虔诚一文不值,不足以用它去换取什么,我对命运亦无所求,得不到的就不归我,可如今我有了想捍卫的、想守住的,闭上眼睛,我竟然也会喜欢上黑暗,在另一个人身上寄托我偶尔的软弱。 ——我希望虞百禁的听力复原。 能做到的事我会尽力去做,唯有这一桩心愿。 ——我还想对他的左耳说话。 “许完了。” 虞百禁比我先睁开眼,戴着婚戒的那只手仍然和我相握,“让我猜猜宝贝许的是什么愿望……生老病死、不离不弃之类的?” “嗯。”这点我做得到。许了也是浪费。 “婚后变得真坦率啊。” “恭喜。” 容晚晴象征性地拍了拍手,“有人选了我没选的那条路,我也祝你们恒久相爱,共渡难关……别打架,你俩打起来谁受得了,多为邻居想想,吵架了就给对方买一束花,道歉买紫色,求和买黄色,然后去吃一顿好饭,散步回家。就这些?好的。” 她单手握拳,清了清嗓子。 “我宣布,你们可以亲吻对方了。” 回到村子,日落前夕,我们和容晚晴一起去了村内的小广场,石板地面上摆放着散乱的桌椅,像要举行什么集体活动。听容晚晴说,村里总共就十几二十户人家,大家每周都会聚餐,交流信息、增进感情,倘若来了生人,无论是岛外来做客的,还是今后长居于此,都要为之举办一场欢迎仪式。 在搬动桌椅的人中,我们遇到了琉璃和玛瑙,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面部轮廓深邃,五官整体却和兄弟俩近似,长长的发辫在脑后盘成花苞形,一双遗传给了玛瑙的红色眼睛,此时正平和地注视着琉璃。琉璃却不愿靠近她,仿佛还在赌气,和我打招呼我也没听见,直到他跑来我们跟前,叫了一声:“你手上那是什么?!” “戒指。” 我还有点回不过神。“我结婚了。” 琉璃又叫一声。 “这世上又多了一个人夫!” 虞百禁把我的手接管回来。 “是两个。” 琉璃跳起来去找他弟。玛瑙和容晚晴正将数十张桌椅拼合在一起,不认识的村民们聚拢而来,围坐在桌旁,有人端上食物,有人捧着酒坛,我、虞百禁、容晚晴和琉璃坐在长桌最末端,挨着玛瑙和兄弟俩的母亲。容晚晴和女人低语了几句,女人很欢喜的模样,递给我们两只杯子,同时用岛上的语言说了句话,嗓音温婉。玛瑙帮我们翻译道:“妈妈说,祝贺你们成婚。” “谢谢。”我应下来,岛上的人对此没有半点质疑,视之寻常地给我俩倒满两杯酒,松脂色的澄清液体,浓香扑鼻,夕阳下看起来像蜜。我礼节性地替虞百禁挡了,说:“他在吃药,不能喝酒。” “不能喝的去小孩儿那桌。”琉璃拿自己的空杯子跟他交换,“小孩儿”指的无疑是玛瑙。“你俩是双胞胎。”我说。 “我先剖出来的。” “哥你能喝吗?”容晚晴又问我。 “能。” 我看向杯子里的倒影。 “今天我高兴。” 第104章 我这辈子只喝醉过两次,上次是以为,一切终将结束,这次是因为,一切才刚开始。 我本身就不胜酒力,像虞百禁说的,喝多了皮肤会变红,像烂熟的桃子。醉态通常意味着放纵,无度,不体面,但唯独今天,我没有多虑,没有后顾之忧,喝到后来,半边身子塌在虞百禁身上,对面是跟我不相伯仲的琉璃,他和母亲,只是沉默着比肩而坐,他依旧有怨气,有迟到了多年的苦痛和孤独,借着酒劲,他大声地对女人发泄着什么,我没能听清,只看到女人眼中的慈悲,她摸了摸琉璃的头发。他第一次没有躲避。 他佝偻着后背,眼皮眨动,一滴晶莹的水珠淌过睫毛,坠进面前的酒杯里。 岛上的饮食少有荤腥,肉类以海鱼为主,水果和蔬菜居多,善用香料和腌制的手法,酒里也含有某种发酵的果香,甜中带酸,看似杀伤力不大,一杯杯顺着喝下去,后劲很快就追上来。 在我尚存一丝理智、没到烂醉如泥的阶段,我及时地放下酒杯,把它反扣在桌面上,表示自己已经饱足,不再贪杯。殊不知还是放得晚了,大脑下达指令,肢体执行起来却慢一拍,衣袖仿佛生出粘性,误将桌上的餐具扫落,掉进了桌下丛丛的阴影里。 我低下头查看,感觉脑袋又轻又沉,里面盛着一汪糖水,黏糊糊的,牵丝攀藤。我拍了拍虞百禁的手,示意他松开我:“有东西掉了。” “什么东西?”虞百禁搂着我的腰,怕我摔倒,“我帮你捡。” 我说,你的良心。 他笑出声来。 他那时就知道我醉了。甚至,我自己都无知无觉,而他总是比我先捕捉到我,篡改了我,又把全新的我送还回来。 他和我一起钻到桌子底下,我的手按住掉落的勺子,他的手按住了我的手,单膝跪地,双臂前倾,穿插在我蜷曲的躯干间。我一动不敢动,手肘反弓、撑住地面,仿佛在野外被猛兽扑食,嗜血的獠牙近在咫尺,却只向我呢喃着缱绻的耳语。 “你闻起来很甜。” 他轻声说。 “我想尝尝。” 我没办法对他说“不”。 宽大的桌面如同伞盖,将雨点般细密的人声隔绝在外,朦胧而又失真,我还能听到琉璃在桌子上耍酒疯,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玛瑙在教容晚晴读一个单词,听起来像蘑菇,蘑菇,容晚晴的小腿离我不到十公分远,长及脚踝的裙摆上打了一块亮色的补丁。我小心地避开她,任凭虞百禁吻下来——一点点,一点点应该不要紧。 他的确是在“品尝”。相比于亲吻更接近“进食”,吮吸着我嘴里残留的酒味。他喝的是果汁,有种柑橘类的酸涩,舌尖舔弄我的舌尖,贪婪地、循循善诱地索取,我几乎以为自己要被他抽筋去骨,拆吃入腹,否则怎么会使不上力气? “别……” 所有的杂音都消散,我只能听见自己如鼓的心跳,和他萦绕在耳畔的吐息。 “我们回去吧。” 我的腿软了。 他把我从桌下扶起来。我将捡回的勺子放在桌角,勉勉强强站稳。餐桌上的欢声笑语中断了一晌,随后,容晚晴的声音响起。 “你们要回去了?” “失陪啦。” 虞百禁举起我的一只手,冲她晃了晃,“提前说晚安。” 我们往棕榈林的方向走去。容晚晴似乎是站了起来,对着虞百禁喊:“你会对他好的,你发誓!” 虞百禁亲了亲我的手背。 “i swear.” 他变得怪怪的。眼神,讲话的口吻,和他对待我的方式。夜幕降临在海岛上,周遭暗下来后,林间暮霭暝暝,晕染成一种淡紫蔷薇色。我问虞百禁:“你要带我去哪儿……安全屋?” “是的。” 他说,“我们会有自己的安全屋。” 走回那间没有门的小屋楼下,十几米高的外置楼梯底端,他抓起我的手、绕到他颈后,把我抱起来,两条腿离地,圈住他的腰。 “我又要说那三个字了。” “你慢点!” 他一只手抱紧我,另一只手抓着楼梯扶手,三步两步蹬上二楼,呼吸起伏得分外生动。 “洞房喽。” 掀开垂挂的草帘,我们摸黑进入屋内,这间被容晚晴戏称为我的“婚房”、由我们亲手打扫和布置的房间,虞百禁将我放到床边坐着,转过身去,把床头凳上的蜡烛点燃,制造出微许的光亮。 “哪里安全了,”我说,“这里连一扇门都没有。” “但是有我在。” 他蹲在我脚边说,“我在你身边,有敌人也没事。”我说,我和你在一起很安全。他说,你和我在一起很安全。 “不对。” 我摇摇头,趁他站起来的时候,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倒在床,翻身跨坐在他身上。 “你想杀我。” 天旋地转。我闻见自己嘴里浓重的酒气,手也无力,根本不足以对他构成威胁,可他就那样顺从地安顿,躺在我身下,遭遇转折和横祸都不会面露惊愕之色,还有余裕扶住我跪着的双腿,温声说:“早就不想了。” 他举重若轻的模样时常让我感到窘迫。“那要是……再有人雇你来杀我呢?” 他坐起来,一脸正直:“肯定先回家通知老婆啊。我们联手把他做掉,说不定还能赚一笔。” “谁是你老婆?” 心口陡然一空,我一时间接受不了这个噩耗。我来晚了?“你跟谁……” “你啊!” 我吓得打了个酒嗝。 脸烧得像烙铁,醉意也随之挥发了大半,险些从他身上跌下去,而他的臂弯牢牢圈着我,这次我能分得清楚:他是来爱我的,不是来杀我的。 “要不要亲自确认一下?” 脱掉的外衣坠到地板上,覆盖住摇曳的烛光。 “确认一千遍,一万遍都可以。” “你……” 我没说得完这句话,他便托住我的大腿往上一抬,连缀的亲吻从腰际延伸到胸口,手指扣住我的裤腰,往下拽,我的东西就顶在他手心。耳鬓厮磨之际,一点亮光晃过我的眼角,他沾湿的手上戴着婚戒,在我胸前吸了个红印。 “别分心。” 他含着我的耳垂说,“过了今晚才算是夫妻。” 作者有话要说: 超级黏糊放送。 第105章 那瓶混合着檀香、艾草和橙子皮香气的精油被他倒在手中,弄湿手指,探入需要扩张之处,他问我:“会不会冷?” “不……冷。” 我伏在虞百禁肩上,脸颊贴着他的脖子,感觉酒精正在透过毛孔,缓慢挥发,却没能带走我体内的燥热。贫乏的语言无以去形容,我为什么会对他产生如此迫切的渴望,好像幽囚了二十多年的欲望,一朝被他尽数释放,从此就再也不甘于闭锁,“其实……有点热。” 第64章 但我仍想要贴紧他,想触摸他的每一寸肌肤,手伸进他的上衣下摆,攀附着他半裸的后背。一股酥麻感自脊柱中下段扩散开来,身体本能地向内挛缩,又被他掐住胯骨、手指弯曲着按压那一处,仿照交媾的律动抽送,搅弄出露骨的水声。 “你热得快要融化了。” “你干吗……用手……” 我几乎跪坐在他手上,腿间一片泥泞,腰窝也积了一层薄汗,口中逸出可耻的呻吟,他却还嫌不够似的,舌尖舔过我的胸口,含咬着敏感的部位。 “不喜欢吗?” 湿热的唇舌包裹住我,刺激得我弓起身子,看上去反倒像是在迎合他,忍不住凑到他右耳边骂:“真下流……” 他回了我一记黏腻的吻。 “真可爱。” 我被这该死的下流和可爱击垮了,射在他肚子上。像我们第一次做爱那样,他摸了摸自己,微微仰着头,鼻尖磨蹭我汗湿的鼻尖,说:“我喜欢你给我做标记。” “你管这叫标记?” 我脑中昏聩,摸到他胯间隆起的硬物——从刚才起就顶着我。“那我……也要。” 我解开他的裤子纽扣,一点点挪到他身上。他还说过,他喜欢我在他身上的样子。 那居然真的是一句荤话。疯子。 “慢点。” 这次轮到他劝我,两只手托着我的腰,慢慢往下沉。我说:“我不怕疼。我从来都……” “我怕。” 他额头抵着我的肩膀,发出一声既像是笑、又像是叹息的轻喘。“我怕你疼。别让我的愿望白许。” “不用你……哄我。” 我无暇思忖他话里的深意,酒醉的飘忽感抵消了大部分疼痛,残余的那些则掺杂快感,直直地钉进体内最深处,触电般的战栗遍及全身,我捂住他的嘴,“肉麻。” 下一秒就叫了出来,双膝重重地跪在粗布床单上,压得木床“嘎吱”一声低吟。他往上挺腰,嗓音沙沙的,夹杂在摇床和肉体碰撞的轻响之中。 “只当你是在夸我了。” 我见不得他这副表情。略长的黑发垂至眉间,半掩着暗火般的瞳孔,深到要把我囫囵吞下去,牙齿绊着一点下唇,从不吝啬于引诱我,把我填满,用汹涌的爱意或是情欲。 “老婆。” 他知道他总能得逞。 “奖励我。” 我们在医院疗养那两周,某晚我梦到虞百禁。梦里的我是一名电影演员,拿过几项不咸不淡的奖,广为人知的角色是一位保镖,躲过了激烈的枪战和宿敌的追杀,最终却因重度抑郁而自尽,死得很讽刺。我的经纪人叫容晚晴,某天她带我加入一个新剧组,导演姓梁,不分昼夜地戴着墨镜,嚼口香糖,把剧本递给我,说,他要拍一部纪录片,有一些纪实的要素,荒诞的加工,情色的调剂和圆满的结尾。我问经纪人,怎么还有情色?容晚晴说,你要拓宽一下自己的戏路,来,这位是你的搭档虞先生。虞百禁向前迈一步,和我握手,微笑寒暄,场记打板,喊了一声“action!” 我们就坠入了爱河。 起初我没意识到这是个春梦。我们依照剧本一幕幕排练,对戏,拍摄,纠正对方的台词和不经意走漏的眼神,在精美又虚假的人工布景里接吻,缠绵。我们固然是严谨的,专业的,演得再投入,也不能在戏里相爱。 场记又打了一次板:“杀青!”我松开捂着肚子的手,掌心里躺着一枚道具子弹。 地下停车场的照明灯下,虞百禁放下枪,抹了把头上的人造血浆,对我说:可是我真的爱上你了。 我从他的怀抱里醒来。那时候是,此刻亦然。 床头的蜡烛已熄灭多时,草帘外也透进来寸许的天光,而我依稀记得,我俩睡下时天已经微亮,夜空黛蓝色,凌晨三四点的样子,足足做到筋疲力尽,才总算是抱被而眠。 我的大腿根处仍有湿意,没干透的精斑,四肢发软,屋子里还游荡着那股精油的香气。我翻过身,摸了摸虞百禁的脸,指腹从眼角那颗痣勾连至嘴角,直到这张脸和梦中那张重合。 “是你吗?” 平时我睡醒他就会醒,他翻个身我也能察觉,双倍的职业病。但今天似乎有些异样,他睫毛缠乱,戴着戒指的手捧住我的手,许久才眨眨眼,试探地问我:“你能……再说一遍吗?” 我心有不解,但还是照做,又问他一遍。 “是你吗?” 梦里和梦外的人。我的爱人和亲人。成为我和这个世界新的联结的人。 “是我。” 他忽然凑上来亲我,把我拢在身下,抬起我一条腿。暧昧的光影间,被子蓬起落下,我分明看到他腰线一滚,从胸膛到下腹,一整片肌理都漂亮得可恶,再度粘上我的腿根,贯入我的身体。他闻起来好香。他该不会给我下了药吧? 我嗓子半哑,五指探入他的发间,徒劳地喊他的名字,“虞百禁……” “宝贝好会叫。” 他却贴着我的左耳说了一句。 “我能听见了。” 我的宿醉彻底醒了。 虞百禁的听力复原了。 及至天光大亮,我们俩下楼去冲澡,今天的前台换了人,眼珠倒是不变的红色。尽管并不相识,我和虞百禁也跟她点头问好。我们俩身上都不太能观瞻,自觉找了个偏僻的角落淋浴。像上次那样,虞百禁体贴地提出要帮我洗,我婉拒,无果;最后我掐着他的脖子说“结了婚也要有隐私”,他才甜蜜地起身离开,把楼上的床单收了,抱回容晚晴的住处。 “早上好!” 容晚晴起得远比我们早,穿一双鹅黄色胶鞋,正蹲在前院一小块种植着作物的苗圃里。我问她种的是什么,她说:“迷迭香。” “要不要帮忙?” “浇一点水,别浇太多。” “床单呢?”虞百禁问。“放到门后面的脏衣桶里!”她提高了一点音量,“然后去接一壶水来!” “知道了。” 说完她才反应过来,“……他能听清?” “他好了。” 我仍不敢置信,虽然医生也说,他的耳朵指不定哪天就能康复,让我心安勿躁,看护他督促他按时服药即可。会不会太巧了? 但我断然不能说出口。一夜之间,我也变得迷信起来。“大概是药起效了。” 容晚晴的手套上粘着泥土,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 “你那时候跟我说你爱他。”她抱着膝盖说,“原来这就是爱。”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演员au的超绝插入(不是) 第106章 蓬松的土壤被水浸透,封存住其下安睡的种子,我们像三个小孩,并排坐在屋檐下的地台上,喝容晚晴煮的鱼汤。 鱼本身很鲜美,但处理得不太精细,有股腥味,盐放少了,我也没管,就那样一口口喝下去,血管里暖流涌动。我问容晚晴:“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先在这里清静一阵子。等我彻底被报失踪人口,再去别的地方旅居也不一定。”鹅黄色的胶鞋上下摆动,“我喜欢小岛。妈妈在海里,她环绕着我。” “岛上没有电影院啊……” 虞百禁吐出一截鱼骨,连接着完整的鱼尾。 “你爸那边呢?” “我是不恨他啦,更谈不上去报复他,毕竟,他也对我付出很多,不管目的纯粹与否。”容晚晴说,“我没办法全盘否认,我在他那里有过所得。只是眼下大厦将倾,我逃走了,后果他要自己承受。” “真可惜。”虞百禁似以为然地点点头,“本来还想给你打个折。” “段问书……不。” 我换了个问题。最后一个。 “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吗?” “也许会呢。” 容晚晴朝我笑了笑,长发被太阳晒得发光。 “我不再需要你保护了。” “好。” 我从未感到如此的松快。逃荒的人们重返故乡,我轻轻放下背上的妹妹,她睡得很香,像落满了雪的小山丘。 “我还在放婚假,等假期结束再联系吧。” 吃完午饭,隔壁邻居琉璃趴在篱笆上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我反问他:“你不多待几天?”他翻翻眼皮:“着急回去赚钱。” “我也急。”虞百禁附和道,“已婚人士要多赚点钱补贴家用。” 你那个钱不赚也罢。 “我送别你们。” 玛瑙帮母亲把被子抱到院子里晒,说,“雨季过去了。最近都不会再下雨。” “是‘送你们’,加上‘别’就是见不着面了。”琉璃又叹气,玛瑙赶紧补了一句,“那我还是要见你。” “……” 琉璃转身去和母亲告别。他们无疑是相像的母子,相处起来又完全不像。裂隙与鸿沟固然深长,要靠时间弥合起来。 “我也去送你们。”容晚晴说。 我们一行人步行去沙滩。走在虞百禁身旁,我又忍不住摸他的耳朵,“下船后还是去医院复查……” “不如我们自己测试一下?” 他单手捂住自己的右耳,以左侧靠向我,“你用平时的音量说一句话,我复述给你。” 我往前面张望一眼,琉璃正在和容晚晴说:“你需要什么生活用品岛上没有的,我买了带给你。护肤品?我可没答应你下次什么时候来……也不准再带别人来!我跟你说的你都听进去没?烦死了,别烦我……” 棕榈林外涛声阵阵。我特意用手罩在嘴边,对虞百禁说:“笨蛋。” “啊,风太大了,我没听清。” “再装?” 他挨着我的那只手无比自然地搂上来,随意地搭在我身上。我只好再一次凑近他,说:“在录像厅,我没告诉你的那句话是——” “走了。” 琉璃已经和容晚晴挥手作别,跟在玛瑙身后上了船,我还在后面心虚地擦嘴。虞百禁拍拍她的肩:“身体健康。” 第65章 容晚晴朝他皱了皱鼻梁。 “长命百岁。” 能说的话都被他俩说了,留给我的只剩一句。 “后会有期。” 返航时是晴天,无风无浪,碧空万顷,然而当我们的船驶出一定的海里,我再回过头去找那座岛,它却已是隐入云烟,遍寻不见了。船篷另一端,琉璃喃喃地说:“真像是做了场梦。” 回到x市,我们在鹿角码头附近下船,岸上飘来一股烧烤和小吃的油香,人间热闹。索性就在此地分别。琉璃惋惜地目送我俩:“再见,别人的老公。” 玛瑙很好学地:“为什么这样叫?我知道老公……”琉璃说:“别问。” 大道朝天,各走一边。我和虞百禁没有车开,没有行李,也没有什么近忧和远虑,沿着海岸线,悠悠走了十几分钟,路过一座电话亭。虞百禁进去,打了个电话,出来后,叫一辆出租车,去x市机场。 到了机场,一家开在航站楼外侧的连锁茶餐厅,包着头巾的男服务生正坐在后门的台阶上抽烟。虞百禁走过去,问他要牛皮纸打包袋。服务生看看我们俩,掏出一只大号纸袋,虞百禁把我俩随身携带的违禁品都装进去,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再有拖着皮箱的旅客经过时,服务生掐灭烟,回了后厨。我和虞百禁也顺利通过安检,一路畅行无阻。 在机场的应急窗口补办证件时,我几度以为,我们两个会被拦下和盘问,但无事发生。等待回执单打印出来的间隙,帮我办理临时身份证明的女性工作人员还和我闲聊,说,你老家是哪的?真人比证件照好看多了。虞百禁在旁边笑:“是噢。” 对面不再说话。拿到临时证明,普通地去值机柜台,买两张机票。回v市的航班只剩今晚九点一趟。我们俩选了相连的座位,然后空着手,双双坐在候机大厅,看停机坪上飞机起落,长空万里,落地玻璃墙剔透水蓝色,天黑下来,就像有人把手伸到外面,关掉了灯。 “我好像从来没有和你一起坐在这种地方。”虞百禁说,“有点新鲜。”我说:“这才像是别人的新婚蜜月吧。结完了婚,两个人在机场等飞机。” “那我要劫机。” “……你和飞机有仇?” “可是全世界有千千万万对夫妻结婚,只有我老婆会陪我劫机。”他靠在我肩上。 “……能别把这么可怕的事情讲得很浪漫吗?” 凌晨两点,我们飞抵v市,搭车返回市区,将近三点。凌晨三点的街道像末世电影,夜车司机都少之又少,见我们是两名成年男性,还有些担忧自身的安危。下车后,踏进熟悉的小区大门,门禁还是坏的,没人来修。 快要走进单元门时,我突然生出一股难以言表的局促,几乎有点不好意思:“我们……到家了。”虽然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并不是我的家。但我想我们总会有。 虞百禁也很不好意思。 “这还是我第一次走正门。” 我跟你拼了。 打开一楼信报箱的密码锁,那里藏有备用钥匙,我俩尽可能地放轻手脚,悄声上楼,开锁进门的前一秒,我还在想,我不在的近一个月,家中会不会被洗劫一空。 虞百禁却忽然“嘘”了一声。我相信他的听力确实恢复了。 “有声音。” 我没开灯,屏住呼吸。两人在黑夜中静待了几秒,发现声音是从卧室传出来的。 “鸟叫?” 第107章 按照以往的经验,尚未查明生物种类及其习性的前提下,强光通常会惊扰到对方,甚至诱发个别夜行动物主动攻击人类。 孰料当我俩潜行至卧室,冷冽的夜风倒灌进窗洞——被虞百禁弄碎的那一扇,借着窗外幽微的余光,我才依稀窥见,盘踞在床上的那团黑影,是个鸟窝。 “……” 我住四楼,高度基本与小区里一棵老槐树持平,虞百禁都进得来,更遑论是有羽翼的鸟。生灵何其聪慧,知道要御寒,要免受风雨的侵袭,选址过于高明,让人有些哭笑不得:仿佛我和虞百禁才是后来者,唐突闯入别人的爱巢不说,还把人家的小孩吵醒了。 提起来的那口气倏然散去,我退后两步,打开客厅的灯。保险起见,还是将家中里外搜查了一遍。 地板上一层厚厚的积灰,只印着我和虞百禁的两串脚印;水电冰箱照常运作,煤气停了,仪表盘上显示欠费;茶几上晾着半杯水,水面下悬浮着絮状的霉菌,是我接到容峥电话那天,动身去容家前,草草喝了两口便随手放下的。 苦情的父亲、野心勃勃的政治家现在如何了?千算万算,漏算了女儿这枚长出灵魂的棋子;被女婿拖后腿,把柄也落入了旁人之手;一面受着政敌的掣肘,一面又要给选民“合乎情理”的交待,而反观我和虞百禁顺遂的回程,一路上都没人拦截,足见我们没有留下案底,又或者是被撤销了……会是梁不韪的手笔吗? “是喜鹊,宝贝。” 思绪的云雾被人拨开,如纱的月光洒向窗台。虞百禁叫了我一声,指给我看那一窝稚嫩啼鸣的毛球。 “算不算好兆头?” 我倒掉那杯水,洗净了杯子,它光洁如新。 “当然算。” 我们俩合计了一下,合力卷起整条床单,小心翼翼兜着一窝喜鹊幼鸟,连带着满床的树枝和羽毛,一并转移到窗外去,“不要把鸟窝挪得太远。” 鸟窝底部没有棱角,放不稳当,我俩就将床单四角绑在了晾衣杆上,打成死结。“大鸟也许还会回巢,”我跟虞百禁说,“别让它们找不到家。” “连鸟都要考虑得这么齐全?”虞百禁松口笑出来,一副对我没辙的样子,“你是天使吗?” “你对天使误会很大。” 我拉开许久没拉开过的衣柜门,找出一条全新的绒毯,买回来还没洗过,将就铺开,脱掉外衣,和虞百禁躺在床上,正对着漏风的窗户。 窗外是黎明前休止的城市,高耸错落的楼宇,无人的老街和静悄悄的街心公园。他侧过身,面对着我,右手撑头,两个人都睡意全无。 我脑子一热,凑过去吻了吻他的嘴唇,他把手伸进我衣服里,却只抚摸我失温的脊背。 “天亮后还有很多事要做。”我说。 “还有?”他把脸埋进我的颈窝,“我的蜜月就要结束了吗……” “先找人把窗户修好,然后去补办电话卡,交下个月的房租……新的住处还没找,可以续一个月。你想住哪里,要不干脆离开v市?”我打了个哈欠,“总觉得……段问书那种扭曲的性格,不太可能就此罢手。” “我有办法让他罢手。” “你说什么?” “唉——我说,怎么在我怀里的时候还要提别的男人,还是那种差劲的人。”他又开始呜呼哀哉,“我有挫败感的。是叫挫败感吧?我让你流眼泪了……趁我昏迷的时候和你单独对话,他是故意的?为什么选你……” “我要是他,我也不想和你正面交锋。我有几条命够你杀?”结婚还不满四十八小时,我已经有点烦他了。“又不是那种烂片的反派,纯靠降智来衬托主角。他又不傻。” “你还夸他?” “你烦不烦?” 胡闹一通,我们俩又钻回绒毯里,抱在一起。时间像流沙,天空一层层褪色,剥落出新一天,晨光熹微,风里尘埃浮游,虞百禁忽然哼起一首歌,来来回回只有两段。 为什么鸟儿会突然到来 every time you are near 当你每一次出现在附近? just like me, they long to be 就像我一样,它们渴望着 close to you 靠近你 why do stars fall down from the sky 为什么星星从空中坠落 every time you walk by 在你每一次经过的时候? just like me, they long to be 就像我一样,它们渴望着 close to you 靠近你” “我听过这首歌。” 我总算和他“心灵相通”了一次,没把机会让给别人。“一首很老的……啾。”他又凑过来亲我,难舍难分。 鸟窝里的幼鸟拍打起翅膀,洒水车驶过清晨的街道,卖早点的小贩在楼下支起摊位时,我们俩才起床洗漱。下楼简单吃过早饭,去找安装玻璃的房屋维修师傅,决定先斩后奏,修好了再知会房东。 跟维修工人预约了时间,下午两点上门安装,我们俩又去了周边的商场。鉴于虞百禁是“净身入户”,连换洗衣物都没有,各种日常用品都得添置,还有新的手机——我用回了以前的号码,虞百禁则用他的新证件办了个新号,目前只有我一个人打得通。 “回去要给芯片做点‘处理’,才能彻底摆脱信号拦截。”他盘算着,“这两天还要抽空去v市的安全屋一趟,那里应该会有我的快件……” 走出营业厅的大门,他拨通了我的号码,不肯挂断,面对着面看我接通,我没好气地:“你好,哪位?” “今天正好是周五。” 听筒那端的声线被电波虚化,渲染出一种惑人的磁性,和现实中的他重叠在一起。 “晚上我们去约会吧。” 当时我和他就站在路边,沿途的商贩牵着巨大一束五彩斑斓的气球,风吹过时,一只肚皮滚圆的卡通熊猫不断撞向我的头又弹开。我攥着手机,彻底输给他。 我一败涂地。 “好啊。” 我笑着问他,“约哪种会?” 熊猫气球飘到我们中间,短暂地阻隔了两人的视线,但他的手突然伸向我,食指和中指扣住我的手心,这个动作传达出的信息一般是:两个人。 朝我们走来的是一男一女。 “小简?” 是我的房东和他的老婆。 “我看着就像你!” 脑中闪现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人还是不能做亏心事。 然而下个瞬间,虞百禁越过我握住了房东的手,爽朗道:“您就是房东?” 他一看就是刚结完婚,或是刚杀完人。 “我早就想请你们吃饭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引用歌词:《close to you》词曲:hal david/burt bacharach 第108章 第66章 商场顶楼的一家私房菜馆,菜单顺着桌面被推过来,“我当是多大事儿呢。” 房东比我上次见他胖了一点,穿的正装有点吃紧,气色却好转不少,“玻璃碎了就换一块儿呗。本来那房子也有年头了……没伤着人吧?” “那倒没有。”我深感羞愧,“实在是对不起。” 房东的妻子新染了头发,化着淡妆,是个话少而心细的南方姑娘,不怎么参与我们聊天,而是在菜单掩护下,窃自观察着坐她对面的虞百禁。从他的脸到我们俩的手,结论不难得出,但仍花费掉她几分钟,当房东笑呵呵地问虞百禁“怎么称呼?你是小简的朋友吗”,她用手肘推了丈夫一下。 “这道菜是不是不辣?” “不是。”虞百禁笑了笑。 “哎?”房东被老婆拽过去,指着菜单上画的圆圈,“这个辣!超级辣,你吃不了。”又转向我俩,“那你们——” “是最近的事?” 她忽然清了清嗓子,抬头望住我,细声细气地,“呃……那个,祝贺你呀。”拼命给丈夫使眼色,直到他终于意会了什么,再度投向我俩的目光开始闪躲。 “啊……哦!我、我就说,怎么最近都没见你,出去玩了?哈哈……” “我姓虞,”虞百禁适时地接上话,“尔虞我诈的虞。不是v市本地人,工作原因,经常去外地出差。” 他看向我,用一种独属于我和他、旁人无法解读的神情,朝我眯了眯眼睛。 “我们俩就是在国外认识的。” 我感觉自己的舌尖都烧干。这简直是当众骚扰。 “对。” 我端起杯子,灌了口凉茶。 “今天这顿饭……也算是答谢。”我对房东夫妻俩说,“再过一个月,我们就打算搬家。” 一顿午饭吃完,虞百禁和房东夫妻的相熟程度俨然超过了我,而我对此毫不见怪,毋宁说是意料之中。披着人皮的怪物乐于融入社会,我则是依附于怪物生存的异类,我们相依为命,也未尝不能在世俗的丛林里安身。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房东告诉我们,两人今天穿成这样,还特意和公司请假,是为了下午去孩子的幼儿园参加亲子活动,“平时上班太累了,周末哪出来玩儿过啊……昨晚刷短视频的时候刷到,公园里的桃花开了。要不是下午有事儿,咱们还能一块儿去逛逛。” 我心知他只是客套,是人与人相处时无伤大雅的信口一说。但唯有这一次,我相信他是由衷的。 “认识好几个月了,我都没怎么听过你说话……也不讲自己的事儿,好不容易有点熟了,你们又要搬走。” 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钟,“你退租之前,咱们再联系?行,我们先走了哈,今天谢谢小虞请客!”夫妻俩准备去赶公交车,“窗户修好了给我拍个照!” “好。” 和夫妻俩道别,我和虞百禁回了出租屋,装修工人已经到楼下了。老式居民楼的楼道狭窄,整块玻璃运送不便,拆装时的噪音又大,我怕吓到窗外那一窝喜鹊,临时把鸟窝挪去了厨房。一进一出的工夫,没看住虞百禁,他就以分外娴熟的姿态、斜靠在平开纱门前,跟我的邻居畅聊了起来。 “住在我们楼上?” 不是别人,正是几个月前给我送过玉米的老太太。八成是被修窗户的响声惊动,下来看看情况。 她的白发比我上次见她时更白几分,用发卡整齐地分到鬓角两边,身上有雪花膏的香味,依旧耳背,并不知晓她面前的青年是什么来头,业内排名01的杀神,手上沾染过多少人的血,只极力地倾斜身子,想听清他说的话。 “我们——刚结婚。”虞百禁说,“我是他的丈夫。” “你好,你好……”老太太抬起松垮的眼皮,“你们……现在都能结婚啦?” “能。” 他笑起来牙齿整洁,吐出的每一句谎言都无瑕,“相爱的人当然要在一起。以后就由我来照顾他了。” “真好呀。” 老太太脸上的皱纹舒展,不疑有他,只发出老年人对这个世界变化太快的惯用感叹,“你们年轻人有福气呐,比我们那个年代强多了。那时候还包办婚姻……” 我蹲在鞋柜侧面好久,总算迈出去那一步。手里攥着老太太用来包玉米的花手帕,我洗过了,保存至今。 “还给您。”我对她说,“谢谢。玉米很好吃。” 下午五点,我把窗户完工后的视频发给房东,再一次被虞百禁拖出门,过一条马路,直奔对面的街心公园。 “去做什么?” “散步。” “不是要约会吗?” “对啊。”他说,“散步就是最顶级的约会。” 搬来这里的第四个月,我只走过一次这条种满栾树的长街,只和一个邻居说过话,没结交过什么朋友,没想过自己能活下来,爱上谁,和他一起无所事事地漫步。 我们见到了房东说的桃花,种在公园的人工湖畔,三月下旬正值花期,团簇的花朵压弯了枝头,被风一吹,粉白花瓣纷纷扬扬,洒落在湖面和我俩的肩上。我不禁自问,我是来干吗的? 我活到现在,该不会就是为了这个吧。 我们俩都没带武器,没有任务,没有敌人。从赏花的游人间穿行而过,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时,我和虞百禁四目相接,又游移地错开。我突然想问他,你要不要喝点什么?我并不口渴,只是特别想买东西给你。 身穿校服的中学生们嬉闹着跑过,书包上的挂饰弹跳,俗气又闪耀的光斑晃到我俩脸上,虞百禁帮我遮了下眼睛,重新问我他曾问过的那个问题。 ——你喜欢哪一种生活,平平淡淡,还是血雨腥风? 不会再有枪响,阴谋,隐匿的炸药在人群中引爆,末日的洪水冲垮了幸存者的避难所。我们会在散完步后买些吃的,熟食和啤酒,回到家中,窝在我们的笨沙发上,看一部没有鬼的恐怖片,然后抱在一起睡觉。 可我早就应该知道,从他为我戴上戒指,不,从我们的车坠下山崖,从他在阳台上问我名字的那一刻起,恶魔的契约就已经成立,而他即是我唯一的选项。 我不确定他是几点钟出的门,但他的确跟我报备过,他是个重诺的人,这或许是他自己也没发现的优点。 “日出前回来。”他吻了我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给我开门好吗?”我困得睁不开眼,沿着他面孔的轮廓摸索,亲了亲他,“注意安全。” “就这一句?” “需要帮忙就打我电话。我爱你。” “我也爱你。能再叫一次那个吗?” “……”我说,“老公,别逼我抽你。” 一段来之不易的寂静。数小时后,天将破晓,家门果然被人叩响,我下床去,打开门,铅黄色的楼道灯下,虞百禁身穿一件防水长风衣,单手提一支大号手提箱,衣领里一直有活物在动。 皮毛被血染红的雪貂探出圆圆的脑袋,耸动着鼻头嗅空气中残存的血腥味。他表情灿烂,无声地对我做了几个口型。 “我回来了,宝贝。” 第109章 正文完 无论有过多少次的肌肤之亲,我都克服不了自己的肌肉记忆,在嗅到他身上腥甜的血气时汗毛倒竖。我想,我的余生都将会与这些惊悚的瞬息相伴,也许,恐惧和爱意的界限本就混沌不清。 声控灯灭,我让虞百禁先站在门外,不要动。排查了一下他的后颈、背部和衣物死角有无夹带监听或追踪器械,随即从玄关的抽屉里摸出一枚硬币,从楼梯扶手转角处的夹缝里丢下去,直达一楼。 “叮”的一声。 侧耳细听,没有衣物摩擦或是潜伏者下意识反击的响动,我这才返回屋内,将门反锁。一句“这不是金嵬的宠物吗”还没问出口,人就被虞百禁拉进了浴室。 雪貂顺着他的手臂攀爬到我身上,体型纤长、柔软且灵活,行动敏捷,似乎有些受惊过度,一个劲往虞百禁脱下的脏衣服里钻,而衣服的主人已是不着片缕,站在莲蓬头下,拧开了水阀。 氤氲的蒸汽和落水声里,他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饿不饿?下次会记得带早餐给你。” “你杀了金嵬?”我问他。 “梁不韪的第一个委托。”这次他没理由瞒着我,“他要吞并鬼市。” 我心下一惊。 梁不韪是不折不扣的利益驱动者,这一点我早有体会。为我和虞百禁提供支援,也是建立在对他有益的基础之上,然而,亲眼目睹他下出这一步棋,我仍会叹服于他的老谋深算,“……他觊觎这条产业链已久,只是一时没找到有实力杀掉金嵬的人。”我说,“我们都被他算计了。” 虽然梁不韪从未对我和虞百禁不义,甚至帮助、庇护了我们不止一次,我却难免心生不悦,协议不总是平等的,但他未免也太工于心计——不对。 我洗漱完,把脸上的冷水擦干,毛巾刚拿下来,就被虞百禁接过去,搭在自己头顶。 “我洗干净了。”他说,“可以抱你了。” 他没穿上衣,只穿了睡裤,湿发往下淌水,沾湿他的脊背和我的衣襟,满身杀气已经退尽,像一把刀安然入鞘,抱住他的时候,却仍有种被抵住要害的悸动。 雪貂蜷缩在他的衣服里睡着了,皮毛上的血迹不像人为抹擦上去的,而是喷溅和抛甩状。 我问虞百禁:“你只杀了金嵬一个人吗?” 九点整开门营业的宠物店里,我对着一脸惊疑的店长欠身:“给你添麻烦了。” “没……” 虞百禁学着我的样子:“我们家脉脉受您照顾了。” “这句不用说。” 我端正了一下脸色,尽可能不掺杂个人情绪地跟他商量,“你把它带回来,是对的;但是现阶段,我们俩没有条件养它。” “因为房子?”他义无反顾地曲解了我的意思,“我们今天就去买啊。” “你当是买菜?” “菜也得买。你的冰箱是空的,里面只有冻好的冰块。”他还是不死心,“我舍不得它。它长得多像你……” “没准备好就先打掉。” 店内的等候区,一位带猫来体检的女士踊跃发声,“人和小动物都一样,你养了他就要尽责,不能凑合!” 我不在这儿住了。我今晚就搬走。 “要不……先给它洗澡吧。” 店长口中说着,不时打量着虞百禁。他穿一条常见的浅灰居家裤,白t恤和纯黑色的圆领毛衣——能把毛衣穿得毫不臃肿的人并不多见;半干的黑发在脑后扎起,一种令人信赖的温良。“你在哪里捡到它的?” “环山路那边。” “这个品种叫玛雪儿,宠物貂,很娇贵,目前看起来没有体外伤,等下给它做个全身检查。”店长戴上薄膜手套,把雪貂抱起来,“前员工,不收费了。” “谢谢。” 裤袋里的手机发出长振动,来电号码:未知。我和虞百禁相视一眼。 “我出去接个电话。” 走到宠物店门外的空地上,我按下接听键,虞百禁也把耳朵贴在手机背面。听筒中的女声言简意赅:“看新闻了吗?” 颜璧人? “我在外面。说重点吧。” 我一边说一边折回店内,电视机上正播放着宠物养护相关的视频。遥控器放在收银台底下,我拿起来,调到新闻频道。 “……四时许,我市交界……内爆发激烈冲突。” 通话仍在持续。 第67章 “你没和那小子在一起?不应该呀。” “在。”我有意斟酌着字句,“我知道金嵬的事。” “那你知道,他在杀掉金嵬之前去干吗了么?” 颜璧人的笑声清脆,妩媚中暗藏着一丝锐意。 “段氏二公子段问书在私宅遇刺,右手中弹,手掌里的骨头和筋都被绞碎,现在还在手术室里哭嚎,大概率会落得终身残疾。 “子弹取出来,‘正好’溯源到了鬼市,证据确凿,段家动用了私人安保,追到市郊的城中村和防护林,和窝藏在鬼市里那些匪徒发生了交火。” 虞百禁如愿去买了早餐。两杯咖啡,一杯加糖一杯不加,两份卷饼,不中不西,装咖啡的纸袋里硬塞了一小束郁金香,不是紫色,不是黄色,我们不吵架,今天也只是平凡的一日,三小时前,在水雾溟濛的浴室里,他抱着我说:“我没有杀死段问书。” “他不能死。因为我要杀他‘无数次’。” 第一次是手,第二次是腿,第三次是肩膀,耳廓,脚趾……都不致死,但能让他每分每秒都在枪口和将死的阴霾下战栗;要他苟活,又要让他在惶恐与绝望中作茧自缚。 “金嵬死于火并,身中数枪,当时场面太过混乱,没法锁定到具体某个人,警方赶到的时候甚至松了一口气:终于有人除掉了这个心腹大患。而段问书,前阵子刚被指控杀人未遂,惹了一身腥,又不知被哪个八卦小报一通乱写,说他妒忌成性,害得未婚妻不堪其扰,跟别人私奔……对了,晚晴怎么样?” “她很好。”我说,“她已经夺回了她自己的人生。”除此以外概不多言。颜璧人也自不多问。“我找你也不是专门来提醒你看早间新闻。” “请说。” “下个月我要出席一个会议,”颜璧人说,“简先生愿不愿意来当我的保镖?” 宠物店的室外卡座,常被人当作打卡拍照点,背景墙上画满幼稚的涂鸦,此时无人光顾,我和虞百禁便比肩而坐,喝咖啡配卷饼,那束郁金香躺在我膝盖上,白皙的花瓣镶桃红色边,“花店老板说,天不亮时刚摘的,最新鲜。”虞百禁问我,“你喜欢吗?以后‘下了班’我就带一束给你。” 我咬了一口冷掉的卷饼,许多话涌到嘴边,可笑的,笨拙的,陈词滥调,层层削减,最终只剥出两个字:“喜欢。” 如我刚才所说,这是非常平凡的一天:雪貂洗净了身上的血污,会迎来新的爱它的主人;我和虞百禁会吃饱喝足,回家补觉,晚上去逛夜市,看新上映的电影,买菜,做饭,散步,接吻,上床,杀人,吵架,给对方买花,给对方开门。 等窗台上的喜鹊离巢,我们也会搬进新家,容峥退选,容晚晴的迷迭香发芽,段问书会被我们追杀到他自我了结,就像一场猫鼠游戏,不需要赢家,只要我们乐意,重新开车上路,抢劫,跳海,或是下地狱,假如这就是电影的结局,我想把胶片一圈圈转回去,倒回我和虞百禁相识的那一帧,告诉他,你好,我叫简脉,二十四岁,b型血,是你此次刺杀对象的保镖。 未来我们会度过一个很长的蜜月,卷入一些阴谋和险境,但是没关系,我会活下来,然后爱上你。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一直给我留言的朋友,你们的陪伴最珍贵。 —— 后记: 首先感谢勇敢追文的读者朋友和中途崩溃无数次最终顺利完结的我自己。 以下内容非常啰嗦,自大,充满毫无意义的解析和炫耀,请各位大人酌情阅读。 chapter.1 写作动机 本人,全网不唯一疯批诈骗受害者,由于看了太多【这也算疯?】【咋就疯了】【咋洗白了】【就这】的故事,没救者恒自救,我,去给自己炒俩菜。 chapter.2 写作过程 厨子没有准备任何食材,直接开火写了楔子。大纲是边写边梳(抓)理(瞎)的,对我个人而言,面临四个难题:一,双时间线并行但双方总要错开一到两天;二,时机与长度都恰当的回忆杀和第三人称叙事;三,贴合人物性格的台词;四,我追求的暴力美学。 一,由于作者本人脑子不好的缘故改了好几版。有时候少算一天,无关能力,关乎智力。 二,回忆杀穿插的时机不够合适或者过于冗长都会引发读者的阅读疲劳,所以在精简语言之余设计了(尽量)有趣的转场,不至于像棉鞋底子一样生硬,也能为大家的阅读过程提供一些乐趣。 三,台词,啊,台词。看昆汀的访谈时得到启发,他的人物通常话都很密(举例《落水狗》,开场就是一堆人围坐在餐桌边聊天),而在场景没有丰富变化的情况下,台词就是最能体现人物性格及其辨识度的东西。 我的目标是写出前面不用加“xx”和冒号就能让读者分辨出是谁在说话的台词。现阶段不能说完成度很高,但我在尝试让我的人物【说话不像我】,以及每句话都能传达一定的信息量,不能传达信息也不能体现人物性格的片儿汤话就砍掉,太没劲了。 被做编剧的朋友提点过,多年前我在写混音的时候,偶尔还能看出不是角色在说话,是我在借角色之口传递我自己的价值观,如今的我会尽所能避免造成此类观感,人总要成长嘛。 当然,我试图学习文文老师(姜文)那种快节奏机关枪似的台词,大失败!我接受自己的平庸,爱而不得罢了(摇头) 四,打戏!我理想中的打戏不是两个人站在那徒手比划、列举招式,然后靠场外群众像赛事主持一样在旁边鼓吹他们多牛逼,我要的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拳拳到肉的击打感,节奏感,一刀下去你就知道能见生死,胸腔里那口气也会因此提起来,所以简练而准确的语言是必须的,不要花太多笔墨写他们多帅,帅哥也会死,更何况打戏是蛮横的,暴戾的,不会每个动作都潇洒,因为你要赢。战损美归美,打完之后再欣赏。 多看电影学动作,多看漫画学分镜。 chapter.3 角色设计 笑死,根本没写人设,直接就让人物互动,互动着就有了,矛盾就来了,事件就推进下去了,一切都是大自然的馈赠(拇指) 硬要说的话,对我而言比较难的是巩固人物内核,前期要自洽,后期不能崩,不能既要又要还要,自相矛盾,又要他身世凄惨又要他举止高贵,又要他风情万种又要他守身如玉,人物的个性是他的出身和经历造就的,身上标签贴得太满,他就动弹不得,只能站桩,当个花瓶。所以起手越简洁越好,比如简脉对虞百禁的第一印象就是个男的,亚裔,一米八五以上一百六十多斤,好像在菜市场买肉。因为他的人设就是缺乏审美,相对脸盲,他觉得虞百禁好看那是他爱上而不自知,虞百禁看他倒是处处可爱,全世界优点都长到我宝身上了,真是什么眼里出什么(冷笑) 至于后期,具体一点是指人物谈恋爱之后。就算是现实中,我们身边也不乏谈了恋爱就性格大变的人,好几次我卡文都是因为感觉不对,他只是谈恋爱,又不是被夺舍,不可能一夜之间变成弱智,可以被爱情影响,干扰,但不能太多,每次我觉得快要过线,就让他自己待一会儿,找一找自我。此条屏蔽虞百禁,因为他本身就是以爱为食的怪物,对爱的执念主导了他的许多行为,是他的触媒,使得这样一个孤儿能通过爱这种途径和另一个人、乃至整个世界建立联系,因此他想要爱,需要爱,也以自己的方式(尽管曾出过错)用力地爱着。 而爱不羞耻,不爱也一样。容晚晴这个人物,我窃自希望,每个女性读者都能在她身上看到自己,鼓舞自己,去追求自己想要的未来。有爱情是锦上添花,没有也无所谓,在你的故事里,你永远是主角,不是别人的陪衬,也不为别人而存在。 chapter.4 感谢感谢我的朋友 首先是在我提出想写这篇文之初就放任我为所欲为的婷子女士 画出绝美人设的洛川老师,题字的唐唐老师 苦苦等我写完的编辑老师 连载过程中分享我的快乐分担我的压力的小近,老哈,祀言,兔毛,休子,小孙和小孙(都和我同姓,真是太巧了)还有其他连载期间一直给我留言的读者,我会单独一一致谢。 收工!休息! —— 正文完 —— 第110章 番外二 番外两则(结婚就像闹鬼) 1.horror movie恐怖片 我陪虞百禁看恐怖片。我们选了一部没有鬼的。“宗教题材,注重氛围,伏笔与暗示众多,更像是一部家庭邪典。” 虞百禁引用了他处的影评,“没有低级的跳吓,阴冷的感觉却深入骨髓,结尾更是让人意想不到,总而言之,值得一看。” “没有鬼就不恐怖。” 我拆开外带熟食的包装盒,一股卤味伴着炸物的油香逸散开来。虞百禁递给我一罐香草苏打,顺手抽走了我摆在沙发上的靠枕。我问他:“你干吗?” 他反问我:“你要用?”我预感他又要生事,“我是想……” “和我一起看电影当然是抱我啊。” 他扬手把靠枕丢远,“我是活人,有体温,我不如抱枕吗?我是不是做错事了,让你不高兴?你不喜欢我了。你——” 我迅速抱住他挨着我的那条手臂。他另一只手拿起遥控器,心满意足地按下播放键。电视屏幕光映着我麻木的脸。 结婚有时就像闹鬼。适应了也过得下去。 影片开始。色调很鲜亮。骄阳的黄和草木的绿,晴空下的一场葬礼,深居大宅的四口之家。前半个小时节奏都很慢,平铺直叙。我稍稍调整了坐姿,跟虞百禁贴得更紧,两个人深陷在沙发里。 正当剧情演到,男主角的妹妹坚果过敏,发病时喉咙肿大,阻塞气道,男主角驱车带她寻求救治时,虞百禁猛然按下暂停键:“你看那里。” 我猝不及防,条件反射地捏紧他的手。“什么?!” “……你吓到了?” “我是被你吓到。”我放开他,“你想让我看哪里?” “路边的电线杆上刻着一个符咒。”他长按快退键,倒回去定格在某一帧,“镜头跳转得太快了。”全仰仗杀手的动态视力。不得不说,我的脊背攀上一丝冷意:“这个符号片头就出现过。” “主角家的墙上也有。” “是吗?” 的确是一部“没有鬼”的电影。基调越来越阴郁、压抑、令人不适。随着剧情抽丝剥茧,逐层递进,我已彻底沉浸其中,无法分心,食物都忘记吃;虞百禁也很沉浸,专门负责打捞被我漏网的细节,或是在一些晦涩的隐喻处停顿,两人分析揣摩一番,得出的结论往往比肉眼所见更加惊悚。 “……不是说没有鬼?” “确实没有。”他喝了口冰镇啤酒,“宗教系电影是这样的。信则有,不信则无,你可以把结尾当成是一场集体癔症,也可以看作恶魔真的抢占了男主角的躯壳。哦,宝贝不喜欢模棱两可的东西……” “这很明显是。”我说,“最后那一幕。不是,再往前一点。” “哪里?” 他把遥控器交给我,靠过来。我往前倒回了几分钟,“这里。他从阁楼上摔下来,那道闪光照到他的背上,融进了他的体内……” “他被附身了。” 虞百禁抱着我,我看不清他的正脸,电视屏幕里,黑底白字的片尾字幕寂然滚动。他问我:“你相信这世上有恶魔吗?” “……” “刚出生的婴儿,就被选作祂的容器,被祂寄生而不自知,像普通人一样活着,潜伏在人群中,成为谁的孩子、谁的丈夫、谁的妻子,只是总与死亡相伴。鸽子撞死在窗户上,就会被祂剪下头颅,戴上王冠,直到某一天,仪式完成了。” 他转头,望着我,“你会害怕吗?” 我们俩对望了近一分钟,在沙发上扭打起来。我被他压在身下,说:“我要驱魔。” 他立马换了副面孔,脸颊蹭着我的膝盖,用一种介于依恋和乞怜之间的口吻对我央求:“神父,我每天都活得好痛苦,日夜与自己的恶念抗争,能不能用你温暖的怀抱感化我?” 我感化他到后半夜,最终输给了邪恶和自己的私欲。头枕着“恶魔”的手臂,等心跳慢下来,我向他宣布:“驱魔失败。你赢了。” “太好了。”“恶魔”餍足地亲亲我的脸,“明天就去毁灭世界。” “毁吧。”我阖上眼帘,“晚饭前回来就行。” 2.pornstar罪魁祸首 婚后还未满一个月,我就和虞百禁郑重谈了一次。“不是什么大事。”我先给他打预防针,“但我还是想跟你提一下。” 他看了我一会儿。“老公你说。” “……没这么严重。” “你想独处吗?我会让你一个人待着。” “不。” “我打乱了你的作息?” “没那回事。和你在一起我睡得很踏实。” “你不喜欢《疾速追杀》系列?” “挺喜欢的……” 我心有所虚,不敢正视他。 “你在家的时候,能不能把衣服穿好?” 此前并非没有和他朝夕相处过,但结为伴侣是另一码事。人的各种缺点、陋习和短时间内得以掩藏的弊病,都会在长期的共同生活中毕露无遗。但我没想到,问题会出在这一方面——我甚至不知该如何措辞。 你光着身子在家里乱走,让我觉得很糟糕? “……是这件事?” 第68章 他抱臂站在我身前,仍是只穿了条宽松居家裤,斜靠着门框,手里拿一只青翠的苹果,递过来让我咬一口。果肉很扎实,酸大过甜,脆的。 “今年的天热得很早。” 和他正式同居之后,我发掘出他身上一项非常可怕的特质。仿佛那些只被赋予功能属性的成人录影带,任何一个平平无奇、普遍而多见的日常情景,只要放进了衣衫不整的虞百禁,场面就会立马变得香艳,充斥着隐晦的挑逗和暗喻。自我们回到这个家以来,蜜月无期限的延长,许多次肢体接触就发生这种时刻,毫无气氛却又干柴烈火。 我固然喜欢他,也有正常生理需求,但我绝不是个好色之徒。甚至在遇到他之前,我都称得上是薄情寡欲。但他让我重新认识了自己:我居然会如此放纵,浮躁,缺乏定力,对我的职业来说无疑是大忌。 只是目睹他的肉体就浮想联翩,每一块肌肉都不赘余,每一条伤疤都有其用意,仅仅是咬一口苹果,看上去都没来由的蛊惑人心。 我不能放任自己这么沉迷下去。 所以我说:“换季的时期气温波动大。我怕你着凉。” 他咬我留在苹果上的牙印。 “好的,你也多穿点。”他把果核丢进垃圾桶,“我们明天去看房子?” “嗯,跟售楼处的人预约过了。”我又确认一遍日程,“这周你都休假?” “下周也休。等我们搬进新家,安顿好了,再陪你一起去颜女士那里报道。”他说,“我得珍惜我们异地前的宝贵时光。” 当晚我们早早睡下,第二天我先起床,冲了个冷水澡,刚踏出浴室门,就听虞百禁在卧室叫我,说有我的电话。 我以为是售楼处的,接起才知,是以前合作过的雇主。一个迷信的暴发户,手串戴满半条小臂,在听筒那端琮琤作响;先是与我寒暄一番,后又切入正题,问我近期有无空档。 我坐回床边,说不好意思——一旁床垫沉陷,是虞百禁翻了个身,手臂横搭在我腿上,刚睡醒时体温偏高,温热的嘴唇贴上我挂着水珠的腹部。大脑瞬间清空,我几乎想不起自己要说什么——下个月已经约满了,您另请高就吧。 “报酬好商量。就月底这几天,不耽误你下个月的委托。” “跟钱没关系……” 他却单是亲了亲我,就抽身下床,离开了卧室。不多时,隔墙传来洗脸刷牙声。我有点发怔,背靠着床头板,听筒里的手串又响,像算盘珠。 “容峥那个新闻我看了。我早就说你是被诬陷的。他女儿还没找到?那恐怕……” 卧室的窗帘还没拉开,隔绝了初夏明媚的阳光,整个房间像泡在蜂蜜罐子里,然后虞百禁走进来,额发湿了水,站在衣柜前,背对着我脱下睡衣。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来换一身外出的衣服。但他知道我在看他,看他挺拔的肩、细长的跟腱和手背上的青筋,只穿内裤走到床前,拿起床头柜上新买的香水,抬高下颚,对准自己的脖颈和胸膛喷了两泵。 水细如雾,消弭在浓稠的空气里,我登时就听不清电话那端的人声了。 “喂?” 他无声地笑。把拿出来的衣服又放回去,关上衣柜的门,绕行到床尾,抓住我的脚踝朝他拖拽过去。 我空出来的那只手罩住话筒,脊背被床单磨得发烫,躺在他身下,对前雇主说:“确实脱不开身,不是在找借口。” “嗨,那没办法……” “我还有事要忙,祝您旅途顺利。”我说,“失陪了。” 他耐性十足。不拆穿,不打扰,好整以暇地等我挂断电话,像狙杀目标前那段漫长的蛰伏。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床下,说:“你成心的。” “为了让你多看一眼,要我脱多少件都行。”他说,“这就是我的‘诚心’。” “你还挺享受?” “你不是吗?” 他有些失落,但很快开解。 “是我怠慢了。”他俯下身来,“这就补偿你。” 那天快到下午两点,我们俩才出得去门。售楼小姐一见我就说:“还以为您今天不来了。”又客套地夸赞:“先生您香水真好闻。” 我想说我没喷香水,又觉得很龌龊。 “……谢谢。” 作者有话要说: 甜蜜的生活(怎么不算呢) 第111章 番外三 止咬器(情人节番外 哨兵x向导au) 他被送回来的时候就戴着止咬器。我问塔的监管人员,至于吗?对方站得笔直,双手背后,公事公办地回:哨兵在结合热期间非常容易狂暴化,有过激伤人的前科,这也是为了简工你的人身安全着想。 “上一次他结合热的时候做了些什么?” “带薪休假。打完抑制剂,去静音室里呆三天,一边喝亚利桑那冰茶一边看《疯狂的麦克斯》。” “那这次为什么没给他打抑制剂?”我不解道,“我登记的时候就储存了我的向导素,甚至我的血液原样,就是留给他失控的时候用的。” “可他是已婚配的哨兵。” 监管人员面露窘态,“严格来说……两位已经精神结合过,是合法合规的伴侣,我方只负责将其护送回到向导身边,并且在这个过程中保证他不袭击无关人等,其余的我们无权决定。” “‘护送’?” 我指着虞百禁脸上的口笼,“这玩意儿是给人戴的?他足够配合你们了,是你们不尊重他。”监管人员朝我敬了一礼,“简工,没别的事我就告辞了,从今天开始,你和虞工一起休假三天,视情况可延长至五天。需要计生用品吗?” “不送。”我指着门说,“慢走。”对面溜之大吉。 我叹了口气。我没有说错。虞百禁这种量级的哨兵如果陷入狂暴化,别说给他戴上口笼,根本不可能有人活下来并将他带回塔。他愿意服从,恰恰说明他并没有丧失理智……满腹道理无处去讲,但我很确定,我不喜欢他们那样对他。 我把房间的门关好,问虞百禁:“要不要喝水?” “水。”他机械性地重复了一遍,结合热期间体温飙升,他应该会更容易口渴。但说实话,他现在的状态让我本能地不愿意靠近他,但他是我的哨兵,我必须对他和我们的关系负责。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屈膝蹲在虞百禁身前,尝试着伸出手、拨开他额前散乱的黑发,探了一下他的体温。他坐在沙发上,脸被口笼遮住一半,只剩一双眼睛灼灼地追逐着我,沉默了几秒钟,忽然像平时一样笑了,声音温温地说:“我没事。” “我去倒杯水给你。” “别走。” 在我即将抽身离去的时候,他却忽然扣住我放在他额头上的手。 “别离开我……” 他的手极烫,像烧红的锻铁,合成金属制成的口笼却又极其冰冷,两方相抵的矛盾使我陷入胶着,僵持之间,唯有他越发用力地抓紧我的手,使得手掌压在口笼表面,狭长而锋利的格栅勒进我的掌心,可他碰不到我,哪怕只是咫尺之距。 “想回来见你……不会伤害你。” 一股莫名的压迫感扼住我的喉咙,使我有几秒钟完全忘记了呼吸,其实我有能力干预他的情绪,强迫他冷静下来,但不知为何,我就是想不起,原本拥有的压制他的本领,那些强硬抑或怀柔的手段像是被人从我脑子里挖掉了,只剩下一种原始的悸动,或者说恐惧。 ——他执着地,竭尽所能地想贴近我的手,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紊乱的呼吸,像手心里的一场小型风暴,然后他盯着我的眼睛,鼻翼翕动、深深地嗅了嗅我的气味。 “呼……” 一个月前,和其他向导一样在圣所中受训的我,匹配到了一位没有登记在案的黑暗哨兵。他的身份特殊,能力稀缺,他们说他杀过很多人。并且从理论上来说,他不需要向导,也能单独执行任务。但塔的介绍人联系到我,希望我能与之结合,以达到掣肘和利用他的目的。 于是我们仓促地举办了仪式,进行了正式的气味标示和精神链接,寻常人或许称之为“婚礼”,来不及做默契度训练就开始出外勤,却默契得难以置信。我从未质疑过塔的决定,就算介绍人看走眼,匹配度的数值也无法作假,我更不会对自己的命运提出反问,从我生为向导的那一天起,一些不必要的向往就必须被割舍,并非懦弱,只是想在被框定的方寸之内活得舒服一点而已。 至于我的哨兵经常挂在嘴边那句“没有爱情就会发疯”,我理解不了——他的很多事我都理解不了。只能默许,只能引导。 “安静。” 首先要做的是建立屏障,把他和外界的杂音隔绝开,这是第一层保护措施。“很好,哨兵。你现在回来了,我在你身边,我能保护你。” 我任由他紧握着我的手不放,甚至离他更近一点,假如这样能缓解他的不适感,“你想让我为你做点什么?” “我不舒服。” 他喃喃地说,因高烧而垂下的眼皮遮住一半瞳孔,隔着止咬器、极力想获得我的触碰,每一寸皮肤都贴紧我的皮肤。 “宝贝摸摸我……” 浅显易懂的祈使句,玩笑般的称呼,陌生的却是他的态度,和我听到这话时怪异的感觉。脖子痒痒的,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我帮你把这东西摘掉?” 这是个冒险的举动,但如果我不这样做,他连水都没办法好好喝。没事的。他想杀我的话,戴着口笼也足够把我撕成碎片,何苦只是坐在这里,可怜兮兮地闻我的手腕? 我没犹豫太久,便下定决心,站起身来,再次尝试靠近他。 “低头。我找找开关在哪里。” 为防止向导被失控的哨兵伤害,塔内提供的护具一般都能被向导使用和解除。我拨开虞百禁后脑勺浓墨般的黑发,沿着金属框架摸索了许久,终于在两根钢骨的接榫处摸到一个类似于指纹锁的装置。将自己右手的食指印上去,停留两秒。 解锁成功。 “好了。” 将沉甸甸的金属器械从他头部拆除时,我莫名的心跳加快,动作迟滞,后背浮出一层薄汗,好像自己正做着一件不可挽回的事。站立在他的两膝之间,我才发觉自己的双腿无法动弹——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双臂紧紧环抱着我,蛇一样缠绕在我的腰间,脱离了止咬器的桎梏,他得救似的、将脸埋进我贴身的衬衫里,隔着衣物的薄薄纤维,我能感觉到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绷紧的腹部,这是人的要害之一,我下意识用手扣在他露出的后颈两侧,肚脐附近却传来一阵湿热的痒意。 “你……” 衣摆被拉扯着往下坠,他抬起头,眼底起了一层雾,牙齿咬着我衬衫最下方的那颗纽扣,一小块布料被舔湿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大脑被这一幕冲击到停止思考,浑身的血都聚到头顶,许久才回过神,听见他昏沉而低抑的呢喃。 “想要……” “你说什么?”他抱得太紧了。我不得已顺势伏在他身上,一只手被他握着,嘴唇细细密密地啄着我的大鱼际。 “想要你,”一秒钟让人窒息的停顿,他雾蒙蒙的眼睛从指缝里盯着我,做梦似的笑起来,“喜欢我。” 这个贪求爱的疯子,在癫狂和暴乱边缘摇摆的哨兵,说出的话却像孩子一样单纯,我一时间有些错愕,只一瞬间的晃神,后颈就被他按下去。 当我迷失在另一个人的呼吸里,眼前的光线像是被隧道所吞没,脑海中却无端想起,我们上一次接吻,好像还是在结合仪式上。 那看起来真的很像婚礼。 为了保护哨兵过于敏锐的五感,塔内的房间基本都做过特殊处理,四壁和地板加装隔音夹层,所以我被他扑倒在地的时候,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闷响;裸露的后脊摩擦着地毯上厚厚的绒毛,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他要吃掉我。就像猎豹咬断羚羊的脖子之前,会用舌头温柔地舔舐它们,一种尖锐的濒死感包裹在温暖而柔软的唇舌之间,几乎让我精神分裂。 “等……” 我听到一声不像是自己的喘息,半个残缺的音节被另一个人卷入口中,因融化而变得粘稠。直到这个潮湿又漫长的吻结束,不知是我还是他在细微的颤抖,两个人像动物一样相互纠缠,四肢交叠,鼻尖抵着鼻尖,我看到他眼中不可错认的杀意,每个哨兵与生俱来的暴虐的天性,和另一种同样强烈的情感相互杂糅,混淆,融合成一种近乎险恶的甜蜜。 “还要等吗?” 这只被我亲手释放出来的野兽喉结滚动,咽下刚才来不及吞咽的唾液,皱眉的样子谈不上清醒,却饱含柔情。 “等着你给我……更好的东西。” 黏腻的亲吻,温热的嘴唇沿着我的耳朵一寸寸印下去,途经胸口和解开的衣扣,直达下腹和躯干的中心,低头含住我,我牙关一松,再也没法忍住声音。神魂颠倒。他咬我的大腿内侧,我用手背挡住自己的脸,从两膝之间看到他擎起上身,脱掉衣服擦了擦嘴,双手托起我的腰,股缝紧贴在他胯间——而我什么都做不了,只是徒然地躺在他身下,气息纷乱,无路可退。 最后终于说出一句:“……轻点。” 当我们的身体也彼此结合,我认命地伸出双手,绕过他的后背。这是不是更好的东西,我不确定,但继续等下去或许会有。毕竟刚一个月,往后的日子还很长,还有机会了解对方,喜欢和死亡都说不定。 “啊,差点忘了说。” 像故意似的,他进到我体内,忽然低下头亲我的眉心。 第69章 “新婚快乐。” 我和虞百禁一起关了三天禁闭,从地毯上做到浴缸里。做到我直接在他身上昏睡过去,醒来继续。第四天起床大口喝冰茶,打开门一看,地上放着两份计生用品,两份配给食物,早已冷掉多时。虞百禁把它们都拿进来,放在桌上,抱着我在沙发上看《惊声尖笑》。我说,新婚就看这种片子?他说,新婚就看这种片子。 作者有话要说: 也是吃上先婚后爱了。 ——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