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祝娘子她又在和尸体对话了》 第1章 穿越 祝宁睁开眼的时候,恍惚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在马车里。 肩膀底下痛得要命,犹如火烧。 她低头一看,只看见血红色浸透了衣裳,尝试动了动,发现更疼了,但胳膊好歹动了。 祝宁心道:没骨折,看来是皮肉伤。 马车里只有她一个人。 外头安静得很。 她小心翼翼撩开布帘子看了一眼,然后就哽了一下。 尸体。 还有血和残肢。 再命案现场不过。 她没吐,也没吓着,反倒比刚才更镇定了——对于职业就是法医的人来说,看到这个场景,虽然不应该,但反而有一种莫名地熟悉! 不过祝宁也不傻。 她干了法医好几年,看到这个场景,第一反应就是仇杀了。 这些人,估计是遇到仇杀了。 至于他们的古装和自己身上的古装,以及马车……祝宁很痛快地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情。 没办法,她记得自己已经死了来着。 开夜车遇到高速连环车祸,当时人就没了。 穿越总比死了强。 不过,如果是仇杀,犯罪嫌疑人很可能还会回来查看现场。 祝宁果断从马车上跳下来,忍着痛飞快跑进了旁边茂密的树林里。 不是她傻,不知道顺着大路跑,找人求救。 是因为很可能那样直接就会遇到犯罪嫌疑人,或者他的同伙。 躲起来,等到确定安全了,再去找人求救,才是最好的办法。 任何时候,保证自身安全,都是第一要务。 祝宁跑了两步就发现了,这身体是真的不太行。 没肌肉。 肺活量和体能都不达标。 那接下来就要更小心。因为没法拼速度和力量。 祝宁分心了一下,很快就心无旁骛继续跑。 穿过一片密林后,祝宁面前有个小土坡。 绕是绕不过的。 祝宁咬牙往上爬——没办法,疼啊。不要牙不行。 不过,好在土坡也就两米高,又有树根借力,也不算很难就爬上去。 只是刚一露头,祝宁就傻了。 对上那双冷厉的眼睛时,她确定那眼睛里是带着杀意的。 关键是,那人手里提着一把剑啊! 剑上还往下滴滴答答掉着血啊! 地上还躺着个人,脖子哗哗往外冒血啊! 这已经不是杀人现场了,而是杀人进行时啊!!! 祝宁感觉自己已经死了。 毕竟看情况,自己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过—— 但她肯定不会就这么放弃,祝宁手一松,直接就往下跳。 跑不过也得跑! 就是落地那一瞬间,祝宁感觉脚腕一痛,接着整个人就不受控地摔了。 崴脚了。 这也就算了。 祝宁还感觉自己脑袋也磕石头上了。 眼前发黑,转圈圈。 彻底晕过去之前,祝宁想到了一句话:人在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祝宁感觉头要疼炸了。 而且恶心,想吐。 她觉得大概率是有点儿脑震荡。 不过来不及欣喜人没死,刚一睁开眼睛,她就对上了一双眼睛。 充满审视,冷漠,探究的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她可太熟了! 祝宁几乎是往后弹了一下。 可惜背后就是马车壁,她退无可退。 她只能和对方对视,同时分析自己处境。 这是又回到了马车里。 屁股底下有颠簸感,马车好像在动。 不过,她怎么回来的?这个人没灭口,而是把她带走了? 为什么? 祝宁心中分析着,但也多少有点儿忐忑。 “你刚看到什么了?”对方率先开了口。声音倒挺好听的,声线低,磁性高,估计要是个声控,瞬间就能被这声音迷住。 祝宁一听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决定试探一下,然后再考虑灭口! 几乎是一瞬间,祝宁就想好了该怎么回答。 她看着对方,开口问:“你是谁?我在哪?” 对方一愣,眼睛里探寻更加明显,语气也有点儿玩味:“你不认识我?” 祝宁皱眉,表情茫然又戒备:“我应该认识你?” 她捂着头,露出痛苦的表情,“我想不起来,头好痛——” 感谢各种tv,感谢各位演员,感谢那一阵失忆言情风! 不然,她现在要去借鉴什么?! 对方沉默了多久,祝宁就演了多久。 直到对方问出个经典问题:“那你记得自己是谁吗?” 祝宁这回不用演了,“我是谁?呜呜呜,我怎么不记得了!我到底是谁——” 那七分惶恐三分茫然,还有一直捂着头的手,很难让人不信服。 祝宁感觉对方更加沉默了。 于是,祝宁就故意问对方:“你知道我是谁吗?你认识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祝宁感觉对方嘴角那块肌肉都抽动了两下,眼神也好像在说:你个老登,骗我? 但祝宁坚持演戏。 废话,不演,命分分钟就没了! 在这种沉默地对峙中,对方最后出了声:“你是祝宁,我是贾彦青。我们是夫妻。” 他说夫妻的时候,祝宁直接忘了演:“夫……妻?” 她内心咆哮帝附体:夫妻?你说我们是夫妻?这是什么鬼! 祝宁呆呆地看着这个自称贾彦青的男人,不明白他的葫芦里到底要买什么药。 贾彦青倒是开始气定神闲:“对,夫妻。我是这一届的进士,刚得了任职令,咱们夫妻二人过来灵岩县当县令的。” “然后路上遇到了劫匪。我和书童二人奋力搏杀,才保住了我们的东西,将贼人几乎都杀了。” “只可惜,书童和另外一个管家死了。” “就连你也受伤了。” “万幸的是,咱们还活着。” “刚才遇到了来接应咱们的灵岩县的差役们,现在我们正在去灵岩县的路上。” 祝宁看着贾彦青的脸,听着他流畅的述说,脑袋比刚醒来时候更懵了。 难道,他们真是夫妻? 对方真是即将上任的县令? 这……是不是有点扯淡了? 我是谁?我在哪?这个世界玄幻得我有点不认识了。 救命,我想昏过去。祝宁如此想着,很干脆地一翻白眼直接装晕,然后自己默默地整理思绪。 她闭着眼睛,自然没看到贾彦青的唇角又抽了抽,多少有些无语的模样。 第2章 真县令 事实证明,即便祝宁觉得玄幻,但这件事情也真实存在。 因为其他人真管这个贾彦青叫“贾县令”。 那毕恭毕敬的样子,实在不像演戏。 贾彦青神色淡然,气定神闲一颔首,随后便道:“我家夫人受了伤,又崴了脚,劳烦准备一间屋子,我直接抱她过去休息。” 那个自称是县丞的周成柏就立刻开口:“已是准备妥当了。就在县衙后边。” 贾彦青又是一颔首:“那些尸首先放好。尤其是我那书童和管家的,一定好好存放。等我买了棺材,再行安放。” 周成柏立刻道:“您放心,一定会安排妥当的。那六个歹徒尸体,我们也叫人仔细辨认,看能不能找到同伙——这伙人接连干了好几票大的,都成了来往客商的大麻烦了!” 说到最后,周成柏有点儿抱怨的味了。 “嗯,你看着办。我现在还不熟这边,暂且得靠你们。”贾彦青的话很和气,虽然面上并无笑容,但也只让人觉得威仪,而不是高傲。 周成柏忙不迭客气几句。 旁边的祝宁却已是看着贾彦青,心中笃定了一件事:六个歹徒尸体!加上那管家和书童,也只有八具尸体!那么,贾彦青杀的那一个呢! 她记得清清楚楚,马车那边,是有八具尸体的! 这关乎到她的职业,所以她几乎是下意识在逃跑之前数过。 甚至每个人的大概姿势,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 贾彦青他……为什么说谎? 那第九具尸体,是谁呢? 祝宁正在走神,却被贾彦青唤得回过神来:“夫人可还有什么疑虑?” 她看着贾彦青平静的脸,甚至平静的眼神,垂下眼皮,轻声道:“我害怕。我都不认识。” 贾彦青微微一笑:“不用怕,一会儿就找大夫给夫人看看。而且,咱们这是到了新地方,我也是刚认识他们。” 说完就伸手,将祝宁从马车上抱下去。 祝宁在他怀里,动都不敢动,几乎整个人都是僵硬的。 贾彦青就这么抱着祝宁穿过整个县衙,一路去到了县衙后院,还贴心地将祝宁要往床上放。 祝宁死死抓住贾彦青衣裳,声音扭曲:“别放!这衣裳上又是血又是土,放上去了,就脏了!” 脏了还怎么躺! 贾彦青忍不住低头看祝宁。 发现祝宁是真嫌脏。 他忍不住想笑——不过是气的。 换成别的女子,这会儿只有羞涩和紧张的,她倒好!是真的只在意别弄脏了床!这会儿倒是不装娇弱和害怕了! 直到贾彦青将祝宁放到了椅子上,祝宁才放松下来。 然后,她思考一下,娇弱问贾彦青:“能不能找个女人来帮我?我一个人不方便——” “我帮夫人吧。”贾彦青笑了笑,神情未明,眼神却凉凉的:“其他人帮夫人,我不放心。” 祝宁听懂了。 但她假装没听懂,于是神色如常:“那好吧。既然我们是夫妻,你帮我也行。” 她低头看了看肩胛骨的位置,见血都干涸了,忍不住有些嫌弃:“你帮我处理下伤口吧?” 这么捂着,细菌太多了,容易感染。 贾彦青平静道:“一会儿让大夫来处置。” 祝宁就没话了。 贾彦青反而道:“也给夫人看看头。看看夫人是不是真的失忆了。” 祝宁恹恹道:“知道了。” 她现在浑身难受。疼是其次的。主要是脏。 甚至不只是她脏,还有贾彦青也脏:“你也快去换件衣服吧。” 贾彦青身上也有不少血。 脏死了。 一想到刚才他还抱了她,祝宁就感觉浑身更难受了。 贾彦青感觉到了祝宁的嫌弃,这回是真气笑了。 不过,他也的确需要换衣裳,因此并未多说,只到门口去吩咐了两句。 很快有人送来了箱子,贾彦青从里头拿了衣裳,去屏风后头换了。 在他去屏风后头那一瞬,祝宁犹豫过,要不要赶紧跑。 但很快她就否定了。 不能跑。 自己崴了脚,跑不远不说。就算跟其他人说,贾彦青杀了人,他们也未必信。就算是信了……这不是现代。 贾彦青是县令。这里最大的官。 除非自己去更大的地方,否则自己就是个砧板上的肉。 随便贾彦青摆弄那种。 现在贾彦青虽然没有放松警惕,但他的杀意也没有那么浓了。 先养好伤,熟悉下环境再说。 祝宁打定主意,继续装失忆,继续苟。 贾彦青换了衣裳出来,看见祝宁乖乖坐在那儿等着,嘴角玩味笑容一闪而逝。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坐在了另一张椅子上,等着大夫过来。 也没用多久,一个老大夫就过来了。 与此同时,周成柏还送来了一个妇人:“这是贱内,我看县令夫人行动不便,且让她搭把手。” 贾彦青道了谢。 祝宁也道谢。 那妇人是个爽朗性格,张口便笑:“我娘家姓陈,叫我一声陈大嫂就行。” 老大夫给祝宁诊脉,又问祝宁什么感觉。 祝宁十分配合:“头晕,想吐,人困,想睡觉,昏昏沉沉地。而且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甚至十分紧张:“我会不会撞坏脑子了?” 老大夫捋着自己的白胡子,考虑了半天,才说:“夫人看着还是清醒的。这些症状,只是撞破头导致的。至于不记得以前的事情……可能和这个有关。但说不好。” “还能恢复吗?”这话是贾彦青问的。 旁人都道贾彦青是关心祝宁。 只有祝宁自己知道,他这是想问问,需要不需要灭口! 这下,连祝宁都真紧张起来了:老大夫,你可千万别瞎说! 但事实证明,人老成精,老大夫到了这把年岁,办事那是真的靠得住。他捋着胡子摇头道:“不好说,不好说。这头是最难恢复的,撞成这样,人没死没糊涂,就很不错了。” 祝宁问:“可能一直想不起来以前的事情?” 老大夫点头:“很有可能。但说不准哪天就想起来了。一切都不好说。” 祝宁满意了,窝在椅子上装难过。 贾彦青也不在这个事情上纠缠:“她还有外伤。先处置外伤吧。” 其他的伤和祝宁预估的一样,肩胛骨的伤主要是皮肉伤。伤口不太深,就半个指节。 现在都已经开始结痂了。 反倒是脚腕的扭伤比较严重,需得休养半个月。 祝宁心道:半个月,正好。熟悉熟悉环境后,就知道往哪里跑了。 贾彦青深深地看一眼祝宁,淡淡道:“陈大嫂给她擦擦身上,换件衣裳吧。我出去办点事。” 第3章 有案子 祝宁的伤处理完了,陈大嫂帮着祝宁烧水擦了擦身上。 这个过程里,祝宁打听出来不少事。 一是关于劫匪,这些劫匪是真的猖狂,已经犯了七八回案了。而且每次都是不留活口。 陈大嫂衷心感叹:“你们两口子,真是运气好。” 祝宁也觉得运气挺好的:“是挺好。” 但也因此分析出,只怕当时劫匪要杀自己的时候,出现了别的什么事,所以自己才能活下来。 只是出了什么事,一时半会不能确定。 打听出来的第二件事,是跟贾彦青的身份有关。 之所以大家能确定贾彦青的身份,是因为贾彦青拿出了任命书,官印,以及一些私人信件。 甚至陈大嫂还感叹:“你们洛阳那边离长安城近,肯定也繁华。不像我们这边,离长安城太远了,买个新鲜玩意儿都不容易。” 祝宁干笑:“可是我都不记得了。” 陈大嫂就笑:“看你手就知道,也是没怎么干过活儿的,家里好过着呢。丈夫又这么有出息,实在是福气好。” 祝宁只能赔笑。 但心里却对贾彦青的身份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任命书和官印是不敢造假的,难不成贾彦青真的是过来赴任的县令? 那他为何要杀人?还要隐瞒…… 最关键的是,这身体原本真是他的妻子吗? 如果是的话……那就尴尬了。 而如果不是,贾彦青又为何要撒谎? 疑团重重,祝宁想不明白。 但祝宁表面上却都掩饰好,只做天真烂漫的姿态,降低陈大嫂的防备,套取更多的话。 到最后,贾彦青带着个小丫鬟回来的时候,祝宁已经探出当今国号是雍,年号是天熙七年,国都长安,万国来朝。 而他们这里,灵岩县,是在益州辖下的一处县城。 灵岩县已是挨着山了,除了县城在山脚下这一处平原,还有几个偏远的镇,已是在山里。 如果要去益州,马车得走两日。人得走四五日。 但已算近了。 祝宁根据陈大嫂描绘的风土人情,猜测这里大概是和历史上的大唐差不多。而现在这一片,应该就是四川平原一带。 贾彦青回来后,看了一眼说得兴起的陈大嫂,微微笑着:“陈大嫂倒是爱说笑。” 陈大嫂略有些尴尬:“嗨,一说起话来就忘了,夫人现在该多休息。” 贾彦青滴水不漏:“我已买了个丫鬟,以后就不必劳烦陈大嫂了。今日实在是麻烦了。” 他说话时候态度极温和,丝毫让人感觉不到真实目的,还以为是真的觉得麻烦了陈大嫂。 陈大嫂连忙说起了客气话:“这有什么?夫人刚来,我陪着说说话,让夫人多熟悉熟悉咱们县也好。” 贾彦青又说几句感谢的话。 祝宁看着他们二人对话,却打量了那小丫鬟一眼,确定这就是贾彦青放在自己身边的监视。 至于陈大嫂,估摸着是怕自己跟陈大嫂说什么。 毕竟,看贾彦青那样子,一直都半信半疑地。 祝宁也跟着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陈大嫂高高兴兴走了。 贾彦青扫了一眼小丫鬟。 小丫鬟上前来,自称奴:“大娘子,奴叫月儿。” “你若不喜这个名字,也可自己取一个。”贾彦青坐下来,上下打量一眼祝宁:“这么有兴致,头不疼了?” 祝宁没有和他对视,找了个合情合理的借口:“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想知道多一点。” 贾彦青微微一笑:“不着急。兴许休息好了,明日就想起来了。” 祝宁:……别笑了,这么笑,真的很有变态的味儿。 但表面上,她乖巧应一声:“月儿,扶我去睡觉吧。” 然后想起来一个事儿:“我该怎么称呼你?” “都行。”贾彦青面不改色。 “那我叫你彦青?”祝宁试探道。反正叫夫君肯定不可能。但叫贾县令也不合适,连名带姓就更不合适了。 贾彦青应一声:“好。阿宁。” 祝宁没忍住,搓了搓鸡皮疙瘩,然后赶紧去床上躺好,假装休息。 这个贾彦青忽然喊这么亲密,怪渗人的。 月儿赶紧扶着祝宁去了内室。 贾彦青坐在那儿继续喝水,也不知道想什么,就是看着祝宁的背影,眼底黑沉沉的。 原本祝宁还担心贾彦青要跟自己睡一起——毕竟说是夫妻,他真要睡,她要死活不同意,显得她有问题。 但好在贾彦青直接睡在了厢房那边的书房里。 祝宁松了一口气。但也趁着他不在时候,跟月儿打听事情。 只不过,月儿知道的东西也不多。她就是本地人,家里爷娘相继病死了,被小叔卖了的。之前在一个商人家里当丫鬟,商人后来要举家搬迁,她又被卖出来。 月儿的口音也比较重,有时候话说快了,都有点让人听不懂。 但看得出来,月儿很听贾彦青的。 如果要办点什么事,还是要防备月儿一点。 祝宁休养的第四天,脚就可以沾地了,只是还不太敢用力。 贾彦青几乎不过来,但月儿却时时刻刻跟着祝宁。 祝宁也就只能在后宅走动走动,连想去街上都不行。 如此,又过了七八日。 祝宁正午睡呢,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鼓。 “咚咚咚”地声音一下将她惊醒了。 “月儿,发生什么事了。”祝宁下意识问。 月儿神色有点害怕:“出命案了。只有出命案,才能敲县衙门口的大鼓。” 祝宁一愣,随后翻身坐起,下意识就去摸自己的白大褂和工具箱:“我马上就——”去现场。 后半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祝宁自己就停住了。 对,她现在不是什么法医了。只是个后宅女人。 祝宁抿紧了嘴唇,心中烦躁更加浓郁。 第4章 看热闹 祝宁扭头看月儿:“我们也去看看热闹吧。” 月儿毫不犹豫:“这不好吧——而且大娘子你的脚……” 祝宁伸手:“你扶着我就行。又不用走多远。我们悄悄地,不会被发现的。” 月儿根本不敢答应:“可是郎君他——” “他知道了也怪不到你。”祝宁面色平静,语气却不容拒绝:“我只是看看热闹,也不做别的。你不陪我,那我自己去。” 月儿没了话说,只能硬着头皮跟着祝宁去前头。 祝宁也的确是说到做到,并不往前头凑,只是隐蔽看热闹。 不过,再隐蔽也隐蔽不到哪里去。 毕竟,前头县衙实在是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藏人,顶多就是个回廊上的柱子能稍微躲一躲。 出这么大动静,贾彦青是肯定要过来看看的。 他身穿官服,看上去比平时多了许多威严。 当他扫过来那一瞬间,颇有点气势。 月儿直接就往后缩了。 但祝宁…… 祝宁还是见过很多大领导的,比这个严肃严厉地都见过。所以根本不受影响,反而大大方方往前一步,让贾彦青看到她,然后用口型说了句:“看看热闹。” 这么久下来,祝宁觉得,只要自己不去检举揭发贾彦青,贾彦青是不会忽然动手灭口的。 更不会因为这种事情来把她怎么样。 事实上,贾彦青对她还不错。吃穿都没亏待,唯一一点就是月儿几乎是二十四小时紧跟着她。也不让她出后院。 今天……也算祝宁特地想要试探一下贾彦青的态度。看看能不能从把软禁范围扩大。 贾彦青的目光只在祝宁脸上停留了大概一个呼吸,就挪开了,目不斜视去办他自己的差了。 也没让人“请”祝宁回去。 祝宁就这么光明正大留在这里看。 外头击鼓的人很快就被贾彦青给带进来了。 与此同时,抬进来的,还有一扇门板。 门板上用白布单子盖着什么东西。 看那形状,应该是尸体。 祝宁还注意到,门板有的地方是湿的,颜色比别的地方深。 溺亡? 祝宁心中判断着,仔细看尸体——细节可不能错过! 心里不断根据看到的细节去分析。 不过,她没跟上去,牢牢记得自己的身份。只看热闹,不做别的。 月儿也猜到那是尸体了,和祝宁不一样,她有点害怕,甚至忍不住往后缩了缩。 即便如此,她也忍不住害怕,抓着祝宁的袖子哆哆嗦嗦:“那是死人啊——” 祝宁被拽得袖子都要掉了,有些无奈:“比起死人,活人不是更可怕?” 月儿仰头,看着祝宁平静的脸,呆呆地,心里震惊了:不是,为什么大娘子一点不怕! 直到尸体被抬进了大堂里,放在了两条木凳子上,祝宁也看不见了。 她才收回目光。 月儿小声道:“咱们回去吧?” 祝宁摇头:“再看看。” 了解一下这个时代破案的流程,也是好的。没准将来能用上呢? 不过,看了这么久,她已经肯定,尸体肯定是从水里捞起来的。因为现在都还在往下滴水。不仅木板打湿了,就是盖身的白布也湿了。 贾彦青已经开始询问报案人。 灵岩县就是个县城,一年都出不了几个命案,忽然出这么大一个案子,必须谨慎处置。 否则,很可能会造成不好的影响。 报案人是个年轻人,据他自称,是死者的随从,叫丁三。 死者姓高,叫高世晋,长安人,来这边是为了做生意的。他常年跑这边来贩酒,还有蜀锦去长安城卖。 再将长安城里的一些稀奇玩意儿贩过来。 昨天晚上,高世晋出门赴宴,结果一晚上没有回来。 天亮他发现这件事情后,就赶紧去找人。 宴请高世晋那家主人却说高世晋昨天夜里就离开了。 丁三连忙到处去找,最后在离家不远处的一处暗渠里找到了。 这深沟是用来排水的。 灵岩县这边多雨,虽然地势高,旁边就有一条牛尾河,但夏天雨大的时候,也怕城里积水,因此城里多有暗渠。 平日用来引水入城,供百姓洗衣洗菜用,雨大的时候就用来排水入城外的牛尾河避涝。 高世晋就是在这样一个暗渠里找到的。 他面朝下,人已经死了。 丁三不相信高世晋是自己摔进暗渠里淹死的——那暗渠也就半人高,水深还不到小腿!除非是一两岁的孩子,否则怎么可能淹死! 呛两口水,用胳膊一撑就起来了! 而且,高世晋身上的钱袋子也没了。 丁三觉得,是有人把高世晋给害了。所以就赶紧带着尸体来报官了。 说这些的时候,丁三情绪很激动,反复说着自家郎君肯定是被人害了。肯定是有人谋财害命。 最后,丁三“砰砰砰”给贾彦青磕头:“贾县令,您要给我家郎君做主啊!我家郎君不能就这么被害了啊!我家大娘子和小郎君还在家里等着他回去团圆呢!” 出来的时候,人还好好地,回去就是尸体了,这让人怎么受得了! 贾彦青使了个眼色,让衙役将丁三扶起来。 然后问县丞周成柏:“仵作呢?” 出现这种情况,要让仵作先验尸。 而且这个过程,至少要贾彦青和周成柏其一在场,才算有效。 周成柏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仵作啊?老仵作上月刚没了。现在还没找到新的。这行业贱,没人干。不过,他有个干屠夫的侄儿,不然让他来?” 贾彦青面无表情:…… 周成柏尴尬等着。 外头偷听的祝宁:???屠夫?这也能搭上?这是真的还是开玩笑? 虽然仵作这个行当,是从宋慈开始才渐渐被人了解,以及飞速发展,但并不代表现在就没有啊!只是不发达和人少啊! 但是,它不是随便来个人就能干的啊! 然而,更让人无语的是,贾彦青最后只能同意。 没办法,不同意,就要去府城请那边的仵作来。 一来一去,怎么也要五六天。 现在虽然还是春天,但尸体放五六天…… 第5章 我来 贾彦青虽然同意了,但脸色一直不大好。 看上去有点过于面无表情了。 这件事情虽然也不怪周成柏,但他还是心虚地怕贾彦青怪他:“原本那老仵作还是很健朗的。谁知道就忽然得了急病——” “赶紧找一个。”贾彦青拦住了周成柏的解释,看了一眼底下还哭着的丁三。只觉得有点头疼:这一个县都找不出两个仵作的? 还真找不出。 仵作这个,轻易用不上。 养着吧,还要开工钱。 没钱谁干这一行? 那老仵作一辈子也没能收上来个正经徒弟…… 祝宁很想上前高喊一句“我来”。 但硬生生忍住了。 手痒是一回事,她解释不清被贾彦青怀疑丢了命,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还是命重要的。 而且,估计贾彦青也不会用她的。 祝宁想到这是什么社会,心里只剩下叹息和憋闷:怕是得改行了。法医没出路。女法医更没出路。 去请那王屠夫的人很快回来了。 跑得满头是汗,但神色很为难。 而且回来的是他一个人。 贾彦青本来就不好看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周成柏脸色也难看起来,将那衙役叫到了一边去,问了几句后,脸上就成了无奈。 他走到贾彦青跟前去,凑到了他耳朵边上,说了几句话。 贾彦青垂下眼皮,看不出喜怒:“不必他动手,看几眼就是。” 周成柏只能让人再去请人。 这一回,终于请来了一个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是王屠夫。 王屠夫浑身都写满了不情愿,但面对贾彦青和周成柏这些人,却也挤出个讨好的样子来:“不是贱民不愿意来,实在是,摸了尸体,谁还敢买我的肉……” “看看是不是溺亡就行。”贾彦青也不废话,淡淡出声,打断了屠夫的解释。 周成柏亲自上前去掀开了尸体上盖着的白布。 人已经死了挺久了,这会儿尸斑都出来了,脸上已经开始浮现出红紫色——这是尸斑。 王屠夫围着尸体看了几圈,然后让衙役上手:“压一压尸体的肚子,能压出水来,就是淹死的。” 八字胡的瘦高衙役瞥了王屠夫一眼,上去压了压高世晋的肚子。 果然从他嘴里冒出一些水来。 王屠夫毫不犹豫:“的确是溺死的。” “还有呢?”贾彦青再问,同时自己也起身过来看。 在贾彦青的气势下,王屠夫只能继续干活,又看了一会儿,才说:“身上也没什么外伤,应该是自己淹死的。” “而且看样子,死了得有大半天了。”王屠夫说完这一番话,声音都透着祈求了:“再多就没有了。我真看不出来了。” 贾彦青盯着王屠夫看了片刻。 直看得王屠夫垂下头去,人都快缩两寸了,他才淡淡一点头。 王屠夫着实长出了一口气,然后赶紧就走了。 他可真是害怕让他摸尸体!不是怕死人,而是怕摸了死人,影响他卖肉! 不过,王屠夫虽然走了,贾彦青却并没有直接下定论,而是道:“尸体先抬下去吧。传昨日和高世晋见过的人来问话!” 查案也不只是查验尸体这一条路。 显然,贾彦青这是打算走另外一条路了。 接下来,一整个下午,贾彦青都在忙着讯问这些见过高世晋的人。 而且是亲力亲为。 那负责的样子……让祝宁有点刮目相看。 而且,从讯问的方法上来看,这个贾彦青的能力也不错。 周成柏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虽然县里出了命案,但他嘴角倒是翘起来了——有能力的长官来这里,对整个灵岩县来说,都是好事啊! 不过,贾彦青虽然有本事,但也没问出什么特殊的来。 和高世晋喝酒的是本地富商,唤作钱莱,他是开布庄的。 两人谈的是蜀锦的价格。 但最后是谈妥的。 高世晋甚至都和钱莱签了文契,上面价格,交货时间,都写得明明白白。 钱莱说,高世晋喝了不少酒。走的时候,他想让人送高世晋,可高世晋拒绝了。 而且,高世晋走的时候,看着人也清醒。 高世晋也明明白白说,不必管他,他要去情人相会。 谁知高世晋没去情人那,反倒失足淹死在了小沟渠里。 贾彦青听完后,问了钱莱高世晋离开的时间。 然后又问了丁三回来的路线,高世晋该不该从那经过。 一直信誓旦旦说高世晋肯定是被别人害死的丁三,这会儿也迟疑起来,最后也承认,高世晋每次回他们租住的宅子,的确都要经过那条路,顺着那条暗渠,才能走回来。 事情到这里,已是清晰明了。 周成柏看着沉吟的贾彦青,低声道:“看来真是高世晋喝醉了酒,自己不小心失足才掉进了暗渠里。也正是喝了酒的缘故,他估计才没力气爬起来,硬是在那小沟渠里淹死了。” 其他人也觉得是如此。 贾彦青却道:“今日已经晚了,明日再结案吧。结案后,丁三你再将你家主人的尸身带回去。” 他的语气是不容反驳的。显然,他不打算这么快下定论。 周成柏觉得贾彦青有点保守谨慎了,毕竟事实已经很清楚。 但有时候保守谨慎点也没错,一天而已,倒也不影响什么。 所以周成柏也赞同。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高世晋的尸身暂且存放县衙里。 明日结案后,由丁三带走。 贾彦青让人散了。 祝宁也回去了。 只是回去的路上,祝宁显得有些沉默寡言,而且看着心事重重。 月儿就关心了一句:“大娘子怎么了?莫不是被冲撞了?要不,我去城隍庙拜拜——” 祝宁无言地看一眼月儿,“不用。我就是觉得,高世晋怪倒霉的。” 月儿点点头:“是挺倒霉的。我长这么大,还第一次听说沟渠里淹死人……” 她说了两句,又觉得背后阴风飕飕地,就不敢继续说下去,忙住了嘴,双手合十连连告罪:“莫怪莫怪,我有口无心,有口无心——” 祝宁本来心里沉重,被月儿这么一搞,差点被逗笑,心里却下定主意,晚上要去停尸房看看尸体。 她有几个疑点。 第6章 月黑风高 没有光污染的情况下,月亮的确是格外亮堂的。 古诗里写的那种月光如银,便具象化了。 而对于祝宁来说,也挺方便的——都不用的带灯了。 现在是后半夜,大概三四点左右,这个时辰,人是最困乏的,也是睡得最香的。 选在这个时候行动,不易暴露。 祝宁悄悄地走过回廊,借助树木翻过将前后院隔开的围墙。 她没走门,因为每天门是在天黑后就关上的,没有紧要事情不开,而且专门有个年迈的婆子守着。 年纪大的人,睡觉轻。 所以祝宁不仅不走门,还特地离得远。 就是脚还没好利索,跳下来那一下,脚有点儿疼。 祝宁缓了一下,辨认好方向,这才一路朝着停尸房摸过去。 白天她记下路线了。 停尸房并无专门的人看守。 这几天,祝宁已经打听清楚了,整个衙门,也就只有五十六个人。其中抛开文职的,衙役班的,剩下的就是巡检司和典吏。 巡检司负责的是地方治安,巡逻,追捕等职。 而典吏都则是负责牢狱和行刑这方面。 衙役班……就负责保护县衙,还有给县令开堂充门面。 巡检司一共也就不到二十个人。不过他们底下还养了壮班——这就等于是不入编,临时的,需要就调来,不需要他们就不用来。当然,壮班也是不参与平日巡逻值夜这种事的。 典吏司人更少,只有六个人。 衙役班有十六人。 晚上值夜的,其实只有八人。 一个门房守夜是不能少的,还有六个来回巡逻的也不能少。 祝宁判断,最多就一个人守尸体。 甚至可能没有人守。 但即便如此,祝宁也没掉以轻心,躲在暗处观察了片刻,确定没人看守,这才轻手轻脚摸去了停尸房。 然后发现停尸房上锁了。 怪不得没人守。 好在祝宁有准备。 这种老式的锁,比现代那种锁好开。 而有的时候,虽然代表正义的一方,但是为了办案方便……开锁还是可以学一学的。 不然遇到打不开的锁,回回暴力强拆,也不方便。 祝宁呢,原本是不会的。但听过老师傅吹嘘过开锁的诀窍。 这几天特地练习了一下。 从头上摸了下一根双股的铜钗,祝宁小心翼翼开始开锁。 这是个很磨人的过程。必须全神贯注,留心手底下那一点点细微的变化,从而判断锁芯机关的位置。 当锁打开那一瞬间,祝宁微微一笑,迅速将锁取下,而后闪身进屋,为了掩人耳目,还特地将门关上了。 尸体就摆在屋里。 换一个人,这会儿心里怎么都有点儿发毛。 但祝宁……没有丝毫感觉。 屋里没有月光,虽然也不至于完全看不见,但也看不到细节。 所以祝宁就只能吹燃了火折子,借着火折子的光,来看看尸体上的一些细节。 首先是将一根包裹了棉布的自制棉签捅进了死者的鼻孔,用力蹭了一圈再抽出。 祝宁仔细看了看棉签。 棉签上是干净的。 祝宁皱起眉头。 紧接着,祝宁拿起死者的右手,用火折子凑近了照亮看了看他的手指尖。 死者的手是冰凉的。 那种凉,是死物才会有的凉,摸着就感觉那凉气似乎要透过肌肤,传到骨头上一样。 但祝宁并不在意,甚至很习惯了。 她仔细看着死者指尖,见死者指尖十分完好,指甲也干干净净,修剪地整整齐齐,又拿起另外一只手,仔细看了看。 也是一样干净整齐。 放下手,祝宁又用力压了一下死者的胸口。 依旧有液体从口腔和鼻腔里涌出。 的确是肺部和胃部有大量积液的表现。通常有这种情况,都是溺亡所致。 今日白天,王屠夫并未说谎。他判断得也对。 这名死者,的确是溺亡。 但现在看来,溺亡的地点却不对。 祝宁放下火折子,打算将尸体侧翻过来,看看死者后背的情况。 结果一使劲儿,发现死者纹丝不动—— 她愣住了,然后有点无语。 不得不说,这一具身体,实在是太废物了啊!竟然翻不动尸体! 祝宁郁闷了一小会儿,最后只能放弃挪尸,而是扒开死者后颈处的衣裳,凑上去仔细看—— 就在这个时候,祝宁听见了开门的声音。 她瞬间吹熄了火折子,然后往下一蹲——可不能让人看到她! 然而,来的那人提了灯笼。 灯笼晕黄的光,将屋里照亮了。 好在还有死者挡住,不然祝宁一下就得暴露。 但即便如此,如果对方过来查看,祝宁也会暴露。 所以祝宁小心翼翼往尸体底下挪—— 刚动了一下,祝宁就听见了一声嗤笑:“夫人?这么晚了不睡觉?” 这声音……贾彦青。 祝宁没动。 毕竟不知对方是不是故意诈她。 贾彦青靠在门框上,面上戏谑,语气玩味:“都说,有妖怪专门吃尸体,难道——” 祝宁还是没动。 贾彦青淡淡道:“别躲了,尸体水没干,躲在尸体底下,水会滴你身上。” 祝宁就不得不出去了。人家连藏身的地方都点破了,还有什么可藏的? 她站起身来,朝着贾彦青微微一笑,主打一个理直气壮:“好巧。这也能碰上。” “我是觉得有几处疑点,特地来看看的。你呢?”贾彦青却没被祝宁的笑容感染,反倒是意味深长地问了这么一句话。 祝宁平静得不见一丝尴尬:“我说我是半夜睡不着过来散步,你信吗?” 贾彦青反倒是被噎了一下:当然不信! 祝宁微笑:“但这是真的。而且,我对尸体好奇。” 贾彦青气笑了。觉得祝宁实在是敷衍:就不能找个好点的借口? 他上下打量祝宁:“我还第一次见,有人对尸体好奇。” 贾彦青觉得祝宁这个借口,甚至有点侮辱人了。所以他的语气仔细听,都还有点咬牙的味道。 祝宁面不改色:“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彦青你今日不就见着了。以后看到没见过的事情,不要表现得如此惊奇,这样显得有点没见过世面。” 贾彦青:!!我从未见过如此会倒打一耙之人! 不过,既然都被撞破了,祝宁也就没有客气。直接道:“我刚才好像看到死者后颈处有点不对,你帮忙翻一下尸体?” 贾彦青更恍惚了。 也许内心实在是太震惊,震惊得反而失去了思考能力,最后,贾彦青竟然真就这么沉默着上前,帮了一下忙,将尸体侧翻过去扶着。 不是他非要扶,而是门板太小,不扶着,尸体可能会滚落到地上去。 然而不仅如此,祝宁还不客气地拿走了贾彦青放在地上的灯笼,凑近了去看死者的后颈。 第7章 你不怕 死者后颈处,出现了青紫色的痕迹。 这下,贾彦青倒也顾不上想别的了,也弯腰凑上去跟祝宁一起看。 贾彦青越看越皱眉:“掐痕?” “嗯。”祝宁点点头,将自己的手贴上去掐住死者脖子:“这样掐住人的脖子,往水里按,你觉得如何?” 贾彦青本来是没什么感觉的。 但祝宁的语气太过平静了。 平静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这种平静,反而有点渗人。 贾彦青皱了皱眉。而后忍不住打量祝宁。 祝宁也冷静下来了,意识到刚发生了什么。 刚才,她验尸太专注了。下意识回答了。忘了身边的人是贾彦青,忘了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了。 这实在是不应该。 但她这纯属本能了。 祝宁松开手,和贾彦青对视,觉得自己需要做点什么,然后就说了句:“怪吓人的。” 贾彦青:…… 他感觉自己被噎得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于是他古怪地看着祝宁,用眼神质问: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祝宁读懂了,于是她往贾彦青身后躲了躲:“真的很吓人,还是你来吧。” 反正该看的也看差不多了,基本确定,的确是溺亡,但并不是意外,而是抛尸。 剩下的,交给贾彦青? 祝宁打了个哈欠:“需要帮忙吗?要不,我先回去睡觉?” 贾彦青更不知说什么了。 他沉默下来。 祝宁就当他是默认,于是迫不及待往外走:“那我先回——” “我跟你一起。”贾彦青却冷不丁打断了她。 祝宁心里想骂人,但表面还是只能乖巧:“好啊。” 能怎么办?不能怎么办。 贾彦青将尸体恢复,重新盖好,然后提起灯笼往外走,祝宁默默跟着他。 然后,贾彦青在门口伸出手:“锁呢。” 祝宁一脸茫然:“不知道。刚才来就没锁。” 贾彦青和祝宁对视。 祝宁一点心虚地样子没有。 最后贾彦青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祝宁跟上。 然后从腰带里悄悄掏出锁,又悄悄地扔到了旁边的花圃里,来了个毁尸灭迹。 然而,让祝宁意外的是,锁的事情,贾彦青没有再问,仿佛一开始就是诈她。 祝宁没有觉得庆幸,反而心里不安。 从她的观察来看,贾彦青是个很细心的人。 而且,贾彦青这个人……心机很深。 所以贾彦青不可能会相信她那句话,但他不问,显然心里就是憋着大招呢。 但直到回了后院,贾彦青也没有多问一句任何话,反而还在分开的时候嘱咐了一句:“早点睡。” 祝宁心中警铃大作。 但她也面上不显,笑了笑:“你也早点睡。” 然后两人分开,各自回屋。 月儿还睡得很香。 十多岁的人,一旦睡着了,属于打雷都难醒的那种。 祝宁自己洗过手,然后默默地换了衣裳重新躺回去,月儿都没醒。 但祝宁睡不着。 今日让贾彦青撞破这个事情,是她没料到的。现在躺在这里一复盘,她更是想骂自己蠢如猪:临场反应也太差了!好多话都不该说!更不该继续验尸!自己当时就该说自己走错了! 祝宁觉得,贾彦青必定要怀疑自己的。 她开始想怎么才能蒙混过关。 如果贾彦青发现自己是装失忆,而且并不是他的妻子……他会干什么? 那灭口起来,是不是更没有心理负担了? 祝宁之这几天好转了,贾彦青就让人把箱子送过来了。里头都是行李。 旧衣服,首饰,使用的器具等。 还有一小包的钱——铜钱,碎银子都有,但不多。 那些旧衣服都很合身。祝宁猜测,就是原主的衣服。 所以,她猜,只怕原主真的是贾彦青的妻子。 她觉得,贾彦青之所以没有灭口,恐怕也是因为这个。 但,发达了想换老婆的男人大有人在,贾彦青现在有这么一个事,换老婆这个事情就更合情合理了! 这头祝宁想着对策,那头,贾彦青也没睡着。 事实上。 贾彦青一丝睡意也无。 他想起了当时祝宁摸尸体后颈的样子。 平静得过分了。 动作也自然得过分了。 这真的是一个娇滴滴女子能做到的事情吗? 他很肯定,这个死者高世晋跟祝宁是没有关系的。 所以,祝宁大半夜不睡觉,去看高世晋的尸体干什么? 因为怀疑高世晋的死因? 贾彦青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神色冷冷:不过,高世晋既然是被人杀的,那案子是结不了了。明日还要再费心一些…… 天渐渐亮了。 贾彦青慢条斯理起床。 然后叫来刚买的小厮范九吩咐:“今日跟大娘子一起用饭。” 范九忙去安排。 而得知这个事情的祝宁:……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但该来的总会来,这一点逃避也没办法。 祝宁有气无力应了:“知道了。” 于是,打着哈欠,顶着两个黑眼圈,祝宁和贾彦青在饭桌上会面了。 熬了一晚,祝宁这会儿困倦得不行。 但是反观贾彦青却依旧精神,甚至还神采奕奕的,一丝黑眼圈也没有的样子,祝宁多少觉得有点不平衡。 贾彦青让月儿和范九都下去了。 祝宁就知道,这是有话要说。 但贾彦青竟一直没开口,反而认真吃饭。 祝宁最开始有点食不下咽,抓心挠肝,后头就想通了:就算死,也该吃饱了再上路!饭菜当前,莫要辜负! 于是,祝宁也认真吃饭。喝了一大碗糙米粥,吃了两个馍馍,外加半碟子炒鸡蛋,半碟子凉拌萝卜干。 贾彦青看着祝宁吃得很香的样子,默默地放下了筷子。 然后开了口:“今日我审案,可要同去?” 这一瞬间,祝宁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 她捏着筷子,看着贾彦青,问号几乎画在了脸上:??? 贾彦青淡淡道:“有屏风,你可坐在屏风后听。” 祝宁猛烈地咳嗽起来:贾彦青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贾彦青看着祝宁,微微一勾唇:“我以为你十分好奇这个案子。所以才做出半夜跑过去看的事情。” 祝宁不咳了。 她干笑一声:“但这个事情不合规矩吧。” “我是县令,我说了算。”贾彦青的表情很平静,说出来的话却很霸气。气场一米八那种。 第8章 疑点 贾彦青都这么霸气了,祝宁不顺水推舟都说不过去。 于是,祝宁就在屏风后头听。 然后听见县丞周成柏小声问了句:“贾县令,夫人这是——” 贾彦青语气平静:“成日在后宅太憋闷了,让她看看热闹。” 周成柏等人的沉默震耳欲聋。 看向贾彦青的表情都有点微妙。 …… 那死者高世晋的小厮丁三很快就来了。 然后被带到了堂上。 看见昨日已被讯问过的人也在,一时都有点儿懵。 贾彦青一身官服高坐堂上,目光冷冷,如刀般剖人。 丁三低下头来,赔着笑脸道:“小的来领我家郎君的尸身——” 贾彦青淡淡道:“却是领不回去了。昨夜我连夜验尸,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丁三愣住了。随后连忙问:“我家郎君,难道是被人所害?” 贾彦青微微颔首。 同时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丁三。 祝宁此时也在看堂上众人。 但有点儿烦躁。 因为屏风实在是碍事。看不清。 但也不妨碍她觉得这古代审案流程,处处都是槽点。 哪有直接开堂地?难道不该先分析案情,然后和相关证人取证,找出嫌疑人后先审问,查清楚了,再开堂审判? 但现在没有祝宁置喙的余地。 她能旁听都已是贾彦青的功劳。 贾彦青已是重新问起了最后看到高世晋的人:“你说,你家主人让你送高世晋,你送到了大门口,高世晋要自己离去,你便回去了?那时,是什么时辰?” 那小厮唤作王铜,听老成的,说话也清楚:“大概是二更天过半。” “那时高世晋如何?”贾彦青再问。 王铜回想了一会儿,才说:“高郎君喝多了,脸上发红,脚底下也不稳当。我扶着他走出来的。” 贾彦青冷冷盯住了王铜。 那目光迫得王铜缩了缩肩膀,不敢多言了。 贾彦青忽然猛地用惊堂木一拍桌子,发出了沉闷碰撞声,喝问:“你既知他喝多了,路都走不稳,身边也没个人,缘何就让人自己走了?莫不是你杀的人!” 王铜原本是没跪的。 但这么一惊吓,一个巨大帽子扣下来,赶忙跪下磕头,连连解释:“不是我!我本来是想送他的!是他自己非要自己走!我犯了懒,想着也没几步,这么大个人了,就……就回去了。门口守门的,和我婆娘都能给我作证!我真没跟着一起走!我早就回去了!” 贾彦青脸色冰冷,盯着王铜不言语。 周成柏慢条斯理开口:“家丁和你妻的证词,做不得数。客人酒醉,你却如此做,难道不怕主子责罚?这说不过去。” 王铜跪伏在地,身如筛糠,额上冷汗涔涔,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贾彦青又看一眼商人钱莱。 钱莱倒立刻开口,却是瞪了一眼王铜:“这人是有犯懒的毛病,也不是第一犯了——但要说杀人,却不至于吧……他也没那个胆子。” 一番说辞,态度中肯。 他叹一口气,又问贾彦青:“贾县令,昨日说是意外,怎么今日就说是凶杀?这……总要有证据吧?而且昨日我们知道的,也都说了。您这今日叫我们来——” 钱莱又是一声叹:“我都不好跟人解释了。” 那话,隐隐有损毁了他名声的指责。 这是反过来给贾彦青施压。 也是,虽然贾彦青身份高,但毕竟是外来做官。 可钱家却是本地商户,根基也不浅。 说不定府城也是有关系的。 贾彦青却只瞥了一眼钱莱。 钱莱面上未动,但心里却微微一惊 。 昨日还不觉得,今日这一眼,这贾县令的气势,竟如此迫人!不是说只是个耕读人家出身,苦读了书考上功名而已? 但那一眼,还是让钱莱后背冒汗,最终决定收敛一些。 所以他脸上又赔出三分笑来。 恭敬又谦卑。 贾彦青缓缓开口:“高世晋后颈处,有一个手印。乃是有人按住他的头,没入水中所致。” 此言一出,堂上虽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是惊讶。 贾彦青趁机又打量众人的神色。 祝宁则是趁机想了想,昨日尸体的情况,推算了一下尸体的死亡时间。 然后便知不对。 那时候,人已是死了! 人死后,尸斑形成一般是在2-4个小时开始出现。12-14个小时发展到最高峰。 昨日那尸斑,大面积连成片,颜色明显,已是最高峰。 就算有泡在水里,气温低,尸斑出现会较为延后缓慢,可也不会超过两小时误差。 也就是说,高世晋死亡,至少在十二个小时以上。 人送来差不多在一点左右。 往前推,结合尸体浸泡于冷水中,温度有偏差,死亡时间,祝宁推算应该是在九点半到十一点半之间。 根据温度,这个区间,又要尽量往前排。 也就是说,差不多死亡时间就是在十点。 而那王铜说二更过半。 时间也正好是十点钟左右。 正好就是高世晋的死亡时间。 要么,王铜送出来的是个死人。 要么,王铜刚送高世晋出来,高世晋后脚就遇害了。 祝宁觉得,该问问王铜,有没有看到其他可疑的人。 但她没办法出声。 就在她想着要不要想办法提醒贾彦青的时候,贾彦青却道:“那你送高世晋出来的时候,宅子周围还有其他人吗?有没有马车轿夫之类?” 王铜很肯定摇头:“那没有。我们家就有马车,车夫不会往这边来揽客。” “至于其他人——这么晚了,谁没事还在外头?” 现在毕竟还不是夏天晚上。 外头也怪凉的。 钱家的宅子附近也没有什么酒肆之类的,所以更不会有人经过。 贾彦青点点头,随后问周成柏:“你可去过钱宅?” 周成柏还真去过,尴尬点点头。 贾彦青倒也没有追究的意思,只是问了句:“你可知道,离钱宅最近有水的地方是哪里?” 周成柏还真不知这个事情。 只能摇头。 贾彦青又问丁三,从钱宅走到高世晋死亡地地方,要多久。 丁三估摸了一下:“大概要两刻钟。” 钱莱倒是回答了周成柏回答不上来的话:“我家背后有一条水渠经过,除此之外,就不知了。” 贾彦青沉吟片刻,下令休堂。 而后,贾彦青也走到了屏风后头,与祝宁一起从侧门出去。 祝宁犹豫了片刻,问贾彦青:“你觉得凶手是谁?这样能审出来吗?” 她想说的是:这样审不出来的!人证找不到的时候,就要去找物证啊! 贾彦青看了一眼祝宁,没回答祝宁的问题,反倒是将问题抛回来了:“你觉得凶手是谁?” 第9章 说是不说 贾彦青看着祝宁。 祝宁回望贾彦青。 贾彦青的眼睛轮廓有点深,骨相很好,而且眼皮的脂肪组织少。 这样显得眼睛格外深邃。 但这样也容易显得人心思很深沉。 让人看不出情绪变化。 比如现在的她。 祝宁咧嘴一笑:“瞎猜不好吧?” 这种话是可以随便乱说的吗?而且要说也是对方先说才行! 贾彦青微微笑了一下。 但他不是阳光开朗的长相,所以这么一笑,有点意味深长。 祝宁根本不为所动。 贾彦青却道:“若你把你看出来的都告诉我,以后便让你随意进出。” 听到这句话,祝宁心中一动。 随意进出的意思,不限制她了? 贾彦青放弃灭口了? 祝宁很狐疑。 贾彦青浅笑道:“只要不出县城就行。毕竟,走远了,你没有身份文书,万一被人掳走,卖去腌臜的地方,我可能都找不回人了。” 这样的描述,祝宁听明白了。 他在吓唬她。 告诉她,她跑不了。真跑了,以后只会比在他跟前过得惨。 但这种威胁,她虽然听懂了,但她没有证据。 祝宁歪头,也笑了,反问一句:“为什么你会觉得我要走那么远呢?” 是看出什么了吗? 贾彦青含笑道:“只是担心。毕竟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四目相对,祝宁无话可说。 最后,祝宁点点头,又问了个问题:“那你不会吓到吗?我忽然对尸体这么了解——” 贾彦青仍是微笑:“也许是因为你祖父吧。你祖父也是做了一辈子县令,你又是长在祖父跟前,也许跟你讲过许多。只是你现在失忆,想不起这些,却能本能地判断。” 说这话的贾彦青,神态很自然,五官肌肉也很松弛。 不像假话。 祝宁没马上相信,但也觉得可信度不低。 毕竟,贾彦青是读书人。原身能嫁给贾彦青,应该家里背景也不低。 祝宁笑笑:“或许吧。” 既然贾彦青理由都给她找好了,她不就坡下驴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合适。 祝宁随后道:“我以为,咱们还是要再验尸。” 贾彦青沉吟片刻:“也好。不过,外请肯定来不及。” “我昨晚想了下,如果这个高世晋真的是他杀。你说,他在哪里被杀的?既然是溺亡,肯定需要有水。但如果是那种沟渠里——会是什么情况呢?”祝宁小小地叹了一口气:“如果能模拟一下就好了。” 验尸是不可能验尸的。 祝宁不想惊世骇俗。 但小小地提示一下是可以的。 贾彦青忍不住多看几眼祝宁。然后默默记住了“他杀”和“模拟”两个词。 很贴切地形容。 贾彦青干脆利落开口:“那就去模拟一二。” 他虽然只说了一句话,但周成柏就被留在了县衙,招待钱莱等人——在案子破了之前,这些关键人物都不得离开县衙。 而他则是带着祝宁和其他几个人,出去现场看看。 祝宁换了一身圆领窄袖袍。 这样方便许多。 跟着他们出去的,是巡检司司长宋进。 宋进长得……有点太白了。虽然蓄了胡须,但他的胡须也不多,看着反而更文气。 而且宋进挺年轻的,才刚二十。听说是接了他爹的班。如今还没娶妻。 宋进还领着四个下属。 一群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去了发现尸体的地方。 在丁三的带领下,不到一刻钟就到了——县城实在是不太大。 这个沟渠年代估计很久远了。 青石上都长满了青苔。 沟渠底下还有一些水草和淤泥。 祝宁也跟着凑上去,看了看发现尸体的地方。 怎么说呢…… 祝宁故作惊讶,指着那连成片的青苔:“这么多青苔,估计是挺滑的。” 关键是,如果真是在这里被溺死,青苔会被蹭掉许多的。 但现在……青苔缺损的痕迹不太多。 贾彦青扫了一眼祝宁,总觉得她的表情有些用力。 看着让人觉得有些夸张。 他挪开眼睛不去多看,吩咐宋进:“你假装凶手,把人往按到水里去。按后脖子。” 宋进看了一眼自己四个属下:“谁来?” 有三个挺迟疑。 但剩下那个就很积极,他个子不高,偏瘦,晒得黢黑,衬得眼白和牙齿都特别白,笑着自告奋勇:“我来!我来!” 祝宁惋惜:和死者身形差距有点大,达不到最完美效果。 但这是个苦差,有个愿意的就不错了。 贾彦青赞许看一眼那人:“不错,一会领二百钱。我出。” 那人高兴极了,牙齿露得更多:“小的伍二黑,谢贾县令赏!” 还行了礼。 这下,其他三人就有点后悔了。 宋进和伍黑两人准备了一下。很快就开始了第一次模拟。 两人也是实打实地来。伍黑深吸一口气,宋进就直接按着伍黑的后脖颈处将他的头没进了水中。 祝宁数了三十个数之后,伍黑就开始忍不住轻微地挣扎起来。 宋进有点犹豫。 贾彦青轻喝:“不可松手!” 于是宋进也真没松手。 四十五个数之后,伍黑憋的气用尽,开始用力挣扎。 他很用力,宋进几乎都要按不住。白净的脸庞都挣红了,手上的筋鼓起老高。 祝宁在五十五个数的时候,撞了一下贾彦青。 贾彦青会意:“好了。” 宋进瞬间松手,并飞快将伍黑拉出水面。 饶是如此,伍黑也呛了水,一上来就坐在地上拼命呛咳。 此时他狼狈极了,头上甚至还挂了一片水草叶子。 祝宁轻声提醒:“水好浑。” 在伍黑地挣扎下,水底的泥沙淤泥都起来了,能不浑吗? 贾彦青也瞬间会意:高世晋可没有这么狼狈!高世晋身上干干净净的,就连领口都还是白的! 宋进也抓住了伍黑的手,高声汇报:“贾县令,伍黑手也脏了!但死者手是干净的!” 祝宁微笑:大家都很聪明嘛! 贾彦青看了一眼丁三,又道:“去钱宅。” 明明这还是大太阳底下,但丁三却打了个寒噤,忍不住思考:贾县令看自己那一眼,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10章 真相 钱宅附近是有水的。 但是钱宅附近的水渠水沟,都如高世晋发现的那条一样。 青苔,淤泥。 很显然,这些都不是高世晋淹死的地方。 又看过了一条水渠后,宋进悄悄跟贾彦青回禀:“会不会是事后有人清理?” 清理干净了,也就看不出了。 城里这么多水渠—— 贾彦青看一眼宋进,问了个问题:“若在水渠里杀他,何苦抛尸?发现尸体人有许多,如何有机会清理?” 丁三并不是自己发现尸体的。 而是下游有人洗衣,发现水位不太对,水流小了,以为上头堵了,才顺着水往上走,继而发现了尸体。 丁三听闻消息,跑过来一看,才发现死者是高世晋。 然后,就在众人帮忙下,将尸体抬到了门板上,用白布盖住,而后送往衙门。 宋进被问得羞愧,低头退到一边。 祝宁很想提醒他们一句。 但她不想太显眼,因此只闭口不言,等着她们自己想明白。 最后,贾彦青带着人上钱宅去了一趟。 说是看看他们昨日喝酒的地方。 喝酒的地方是个清雅的小院子。 据说是钱莱专门用来会客的地方。 院子里有一口缸。 看到这口缸,宋进他们瞬间激动了一下:会不会! 但鉴于刚才的遭遇,宋进这次没有贸然开口,很小心看了看贾彦青的反应。 贾彦青站在水缸边上,看着水缸,并无什么特殊表情。 祝宁只看了一眼,就挪开了目光。 贾彦青想了一会儿道:“走吧。” 宋进没琢磨明白,但也不好意思问,抓心挠肝看了一眼又一眼水缸。 走出院子后,贾彦青道:“这是荷花缸,底下也有淤泥。” 真在里头扑腾起来,比外头干净不到哪里去。 宋进这才恍然。 祝宁心头感叹:不愧是考上进士的人,脑子的确好,这就开始举一反三了。简直是个搞刑侦的好苗子—— 一行人就这么又出了钱宅。 钱宅门房是个老翁,贾彦青停了一停,忽然问了句:“那日搭载高郎君的车夫,您看见长什么样了吗?” 老翁一愣:“什么车夫,没有啊。高郎君不是自己走的吗?” 贾彦青微微一笑:“哦,是吗。你们那小厮说帮他叫了车夫——我还以为你看见了。” 老翁很肯定:“没有车夫,就是自己走的。那小子肯定怕挨骂,所以瞎说呢!我看得清清楚楚的!就是一个人走的!” 说完还指了指方向:“朝着那边走的。” 那个方向正是去往高世晋尸体发现的那条路。 贾彦青点点头,道了谢,没有再多问。 一行人站在钱宅门口,宋进小声问:“咱们又去哪?” 贾彦青转头问丁三:“高世晋情人的住处在哪?” 丁三便带着众人去。 不得不说,这下众人可算是明白丁三为啥不跟着了。 高世晋这个情人家,离钱家就隔了一条街。 走路也就须臾的功夫。 宋进手底下的人极有眼色地上前敲门。 片刻后,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娃开了门,看见这么多人,吓了一跳:“你们找谁?” 宋进上前:“找你家大人。” 小女娃道:“我家大娘子出门回娘家了,前天下午就走了。还没回来呢。” 前天。 高世晋那时候还没去钱宅赴宴,也没死。 那这个情人,就有不在场的证据了。 宋进便要退回来。 贾彦青却开口:“你家大娘子为何忽然要回娘家?离得远吗?” “远。”小女娃回答道:“大概要半天功夫呢。是得了信,说她娘家兄弟媳妇要生了,让她赶紧回家帮忙呢。” 那倒是合情合理。 贾彦青点点头,道了谢。 小女娃心里实在害怕,慌忙关上门。 这下,贾彦青也没有多留。带着人回衙门。 回去后却不着急见钱莱等人继续审案。 而是去了耳房,拿起笔墨来,在纸上写写画画。 祝宁一直跟着贾彦青的,见状探头一看,发现他在写人名——就是简单的关系图。 这下,祝宁更觉得贾彦青是个搞刑侦的好苗子了。 可惜。 但贾彦青并未分析出什么来。 他看向了祝宁。 祝宁心平气和:“丁三说,他家郎君要去情人家。这个理由,是高世晋不让丁三跟着的原因。也是高世晋离开钱家时候不让人送的原因。我觉得这个是合情合理的。” 而且他情人家,离得很近,的确也不需要送。爬都能爬过去。 但问题是,高世晋的情人,不在家。 如果高世晋知道这一点,就不会傍晚出门时候说去情人家。 所以—— 祝宁道:“那个门房在撒谎。” 而同一瞬,贾彦青也开了口:“门房撒谎!” 这样的默契让人有点意外。 祝宁笑笑,继续道:“所以谁有问题,不是一目了然吗?” 门房为何撒谎? 祝宁不再多说。 贾彦青沉吟片刻后,又在纸上添上几个字,而后等那纸上字干了,便将纸折了,放入袖子里,吩咐小厮范九:“准备审讯。” 这回不开堂了。 不过,没等审讯开始,周成柏来了。 周成柏的脸色有些古怪,遮遮掩掩地,像做贼心虚。 贾彦青看着周成柏。 周成柏为难看祝宁。 祝宁便道:“那我出去更衣。” 等祝宁走后,周成柏压低声音:“钱大郎君愿给我们县衙捐些钱财良田。” 贾彦青微微扬眉,那目光虽然平静,但也看得周成柏出了些汗。 周成柏声音更低了:“钱大郎君只想快些回家。我觉得,您将他扣在衙里,他好像是误会了。” 贾彦青淡淡道:“没误会。就是那个意思。他说数了吗?” 这下,周成柏惊呆了,感觉新来的县令多少有点儿狷狂:这是索要贿赂啊! 周成柏呆呆道:“倒是说了,一万钱,十亩地。” 贾彦青嗤笑一声。摆摆手,道:“你回去告诉他,我已知道真相了。让他自己掂量掂量,看看给多少数合适。” 周成柏终于是忍不住了:“这,这……这不合适吧!” 他虽然也是特别干净……但他也不敢拿这种啊! 这要是被发现了,怕是官职不保,还要影响后代前程的啊! 贾彦青冷冷看了一眼周成柏:“出了事,我担着。” 周成柏只能去了,一路心中都在激烈挣扎。 第11章 怀疑 周成柏最终还是听了贾彦青的话。 说这些的时候,根本不敢看钱莱的脸,一张老脸也通红通红地。 钱莱听完这话,脸色难看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露出了笑容,他捋了捋胡须,笑道:“这样,之前的捐赠,是给县衙的。我再添五万钱,算是给贾县令接风洗尘的。” 五万钱! 周成柏差点被这个数目吓得“噗通”一声坐地上! 他不是没见过五万钱。 衙门里的账目上,他见过。 但……他家里没有过这么大笔钱过。 更没有人给他送过这么大笔钱过。 腿软。后背冒汗。 感觉要吃牢饭。 感觉脖子有点疼。 但钱莱已是笑着问:“那我现在可否家去?” 他一副自得的样子。 周成柏不敢做主,只说去问问贾彦青。 贾彦青听完,问了周成柏一个问题:“县城生意好做吗?这么赚钱?” 周成柏呆了一下,想了想:“应该也还可以?咱们这里产酒和蜀锦,客商不少,百姓也富足。” 贾彦青点点头,若有所思,最后一摆手:“叫他去吧。” 顿了顿,他道:“让宋进派人跟着点。别露馅。” 贾彦青露出个微笑来:“派个懂事的去。千万别干那通风报信的事。” 周成柏糊涂了。不明白。 但他这个人有一点好:不明白的时候,就听话。 周成柏跟宋进说了后,就去送钱莱出去。 钱莱还给了周成柏一颗金豆子。就豌豆大。但如果换成钱,少说也有上千钱。 周成柏收下了,但什么也没提醒。然后转头就把金豆子送到了贾彦青跟前 。 贾彦青看都不看:“拿着吧。” 周成柏迟疑了一下,见贾彦青不像试探自己,而是真的没放在眼里,就真揣回去了。 跟着钱莱的人,是伍黑。 宋进叮嘱了一句:“别贪钱,咱们这个新县令的脾气还没摸透。” 伍黑感激一拜:“多谢您提醒。回头我请您喝酒!” 宋进拍了拍伍黑的肩:“留着给你老娘看病吧。” …… 钱莱一路回了家。 到家后就换了衣裳,又让账房准备钱和田。 最后,搂着暖床的丫鬟,直骂晦气:“刚走了个贪财的,没想到又来一个!一个个跟吸血似的!” 丫鬟娇声道:“人又不是咱们杀的,他们凭啥要钱?” 钱莱摆摆手:“他们才不讲这些。到时候,随便扣个帽子下来,虽然咱们府城有关系,但能不动就不动。” 丫鬟便直夸钱莱聪明,大气,想得周全。直把钱莱哄得高高兴兴地。 不过,钱莱还没高兴多大一会儿,就有人来拜访钱莱了。 那人生得三五大粗,铁塔一般,满脸的横肉,一看就知力气特别大。 钱莱脸色不好看:“不是让你赶紧走吗?” 那人却笑了,自顾自坐下来,一双眼睛满是打量:“钱大郎君,那点钱,不够花啊!” 钱莱气得咬牙:“说好的!你竟敢反悔!” 那人翘起二郎腿,一副无赖像:“钱大郎君刚从衙门回来——” 钱莱冷冷道:“用不着你操心!再给你两千钱,赶紧走!以后别让我见到你!” 那人却道:“两千不够,至少五千!” 钱莱也失去了耐心,瞪着那人:“两千,爱要不要!” 那人到底是要了。 只是前脚拿了钱,后脚就冲着钱莱“嘿嘿”笑:“钱大郎君,回头我再来给您请安!” 钱莱脸上阴冷,死死盯着那人背影,如同看一个死人。 …… 伍黑眼睛很尖。 一眼就看出那半个时辰之前进去的壮汉子身上多了个包袱。 那包袱还格外沉。 像铜钱。 坠得布都变形了。 伍黑犹豫片刻,悄悄跟上了那汉子。 然后就见那汉子进了一个上午刚去过地的人家隔壁。 伍黑悄悄摸回了衙门。 贾彦青亲自见了他。而后听伍黑说完后,便看了一眼宋进:“去把人请回来。” 宋进就带着人去了。 还特地多带了几个。敲开门,那汉子一露头,就直接将人按住了。 甚至还贴心地捂住了嘴。 …… 贾彦青都换下了官服,此时就干脆直接穿常服去见了那汉子。 祝宁本来在吃饭,犹豫了一下,也放下筷子跟上去了。 贾彦青看了祝宁一眼,默许了。 两人一前一后到审讯的屋子。 宋进看到祝宁,嘴巴张了张,但很快就又闭上,而且目不斜视,主打一个看见了假装没看见。 那汉子的嘴堵上的。 贾彦青用眼神询问了下。 宋进露出个尴尬地笑:“嘴太脏了。” 一拿开就骂天骂地,要不就大喊当官地乱抓人了。 吵得很。 打也不管用。 又不可能把人打死。 贾彦青淡淡道:“骂一句画一笔,等审讯完了,按笔画打板子。打死就说辱骂朝廷官员。” 他的表情一点不像玩笑。 祝宁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宋进惊得嘴巴有点合不上,随后却是亢奋:这个理由好! 他迫不及待把堵在那汉子嘴巴上的布拿开了。 结果那汉子反而老实了。 贾彦青坐下来,第一个问题就很劲爆:“你为什么杀高世晋?” 众人:!!!太直接了!太不讲规矩了! 汉子却不承认:“我不认识什么高世晋。” “那你前天晚上杀的是谁?”贾彦青甚至笑了笑! 鸡皮疙瘩迅速从祝宁胳膊上蔓延到了全身。 不是,这人真的不是老刑警投胎吗? 这种语言陷阱! 汉子也有点懵:“我什么时候杀人了?” 但没人听他说了啥,都看贾彦青呢。 就贾彦青看他,然后脸上还挂着一丝笑! 汉子没见过这样的人。 更没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但他本能觉得,不说话才是最好的。 于是他紧紧地闭上了嘴。 结果下一句,贾彦青道:“你不知吗?有人告发你杀人。” 汉子瞬间想到了钱莱。他后槽牙都咬紧了,但也怀疑贾彦青是不是在故意诈他,所以只闭着嘴巴,警惕看贾彦青。 贾彦青只平静看着汉子:“你不信?那你觉得,我们怎么找到你的?” 汉子仍旧没有开口,但是脸上的表情多了怀疑。 第12章 刑讯 汉子不说,贾彦青也不问了。 祝宁站在贾彦青身后,倒能仔细打量那汉子。 这人身上肌肉量大,要么是常年有意锻炼,要么就是干体力活的。 手上有茧,而且是虎口有茧。 这说明这人长期抓握某个器械,进行了大量使用。 另外,这人身上穿的是细棉布。 祝宁迅速做出了判断:练家子,有钱,教育层次低,生活环境复杂。眼神不闪躲,微带凶狠之意,胆大,心理素质好。 这么一看,倒像常年干作奸犯科事情的。 毕竟能面对衙门的审问,没有一丝慌张,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 祝宁低头看一眼贾彦青。 这个角度只能看到贾彦青的头发和后颈,背部。 头发好浓密,而且质感很好,一定精心保养的。不知道用的什么洗发水。 颈子修长,没有富贵包,体态很好。 背上骨头也很对称,肩膀宽厚,结实,有肌肉——但又不是那种夸张的。放出去,可以和模特媲美。 祝宁悄悄羡慕了一下。 然后觉得有点迷惑:这样一个优质男,怎么和原身成婚的?原身的家世很牛逼? 这样一想,祝宁有点儿紧张。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就会有父母兄弟啥的?到时候见面该怎么办…… 这让孤儿长大的祝宁想象不出来,甚至有点头疼。 就在她思维发散的时候,贾彦青开了口,却问的是宋进:“搜了吗?” 宋进点头:“搜了,屋里藏了几笔钱,最贵重的,是个金饼子。另外,还有一些散碎金子,大钱。总数不少。” 这次不用贾彦青开口,那汉子就开了口:“那是攒的!攒钱总不犯法吧!” 贾彦青和颜悦色:“你做什么攒的?” 挣这么多钱,什么工作这么好? 那汉子顿了一下,就凶狠道:“就是打零工!这家办个事,那家办个事,帮着运运货什么的!” 贾彦青点点头,不问了。 宋进上去就是一拳砸在了那汉子肚子上,白净的脸上还挂着笑,“杜长力,你当我们是傻?我劝你老实交代!不然,别怪我们手黑!这手段都还没上呢!” 祝宁微微别开了头。 现代禁止暴力刑讯。 但这里是古代。 看不惯的规则,可以选择不去看,但不要挑战。 贾彦青也没看,他站起身来,往外头走,却吩咐了一句:“好好问问。”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可以上手段了。 宋进高声应了:“您走远些,别污了耳朵!” 贾彦青出去了。 祝宁也出去了。 两人走出了这片院子,站在了衙门的前院里。 星星都出来了。 贾彦青问祝宁:“看不惯?” 祝宁摇头:“感觉有点疼。” 杜长力脸都扭曲了。 然后,祝宁给与了最真诚的建议:“最好跟宋进他们讲一讲,别打死人了。刚才那位置,容易内伤。” 内脏破了,古代这种医疗条件,没法治。 有那么一瞬,贾彦青看祝宁的表情,像在看魔鬼。 就……真的很意外的建议。 贾彦青越来越觉得,祝宁真的和其他女子不同。 很不同。 非常非常地不同。 有意思。 贾彦青悄然看了两眼,又问了祝宁一个问题:“你觉得,凶手是谁?” 祝宁看一眼贾彦青,莫名:“你不是都确定就是杜长力了吗?” 不然你让人动手? 贾彦青笑起来,刻意压低了,声音闷闷的,几乎让人联想到胸腔的震动。 祝宁更莫名了。 最后,贾彦青夸了一句:“你真是个聪明的女娘。” “谢谢?”祝宁客气道。 清风吹过,带来了依稀的惨叫声。 祝宁和贾彦青都假装没听见。 不过,也没继续聊别的。 两人就这么等了一会儿,伍黑就过来禀告:“贾县令,他招了。他承认是他见财起意,杀了过来找情人的高世晋。” 贾彦青便继续过去审。 祝宁也跟过去。 她觉得,看贾彦青审问,也挺有意思。 再见杜长力,倒也没有判若两人。 宋进显然没打过脸。 不过,杜长力有点没精神。头上还有汗。 这个天,不至于热出汗。 贾彦青含笑看杜长力,修长白净的手指随意放在桌上,微微曲起,手指肚按在桌面上。看上去很放松。 他开口:“你在哪碰见高世晋的?” 杜长力声音有点含混:“就在门口。他去找那个小寡妇王莲。我以前就见过他,知道他有钱。” “为何要杀人?”贾彦青再问。 杜长力垂头:“我没想杀人,他自己跌在水缸里了。我就想绑了他,拿点钱。” 贾彦青笑了:“那他后颈处的掐痕如何解释?” 杜长力不抬头:“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他。他喝得烂醉,话都说不清,我让他清醒清醒。” 祝宁觉得,这个杜长力在贾彦青跟前说谎,真的挺不明智的。 果不其然,下一刻,贾彦青敲了敲桌子:“那端盆水来,让他也清醒一下,好好想想,怎么答话。” 然后,贾彦青起身又出去了。 祝宁:!!!好魔鬼!搁书里,妥妥的大反派! 不过贾彦青显然不自知,走得优雅又潇洒。 等他们再进来,除了地上一滩水,杜长力身上和头发都湿了之外,真看不出刚才发生了什么。 杜长力更蔫了。 这回痛快承认了:“是我杀的人。我故意的,怕他认出我。然后把钱袋子拿走了,尸体就抛到了水沟里。” 贾彦青问:“为何选那条水沟?” 杜长力道:“我知道他走那条路回去。” “你是蓄意。”贾彦青的语气很笃定。“跟踪过他?” 杜长力痛快承认了。 接下来有问必答。那副配合的样子,仿佛换了一个人。 贾彦青问了许多问题后,冷不丁问了个:“钱莱是第一次叫你帮忙杀人吗?” 杜长力嘴比脑子快:“不是。” 然后,他愣住了。 宋进他们也愣住了。 而贾彦青却微微笑起来。 祝宁觉得,贾彦青这一刻大概还是有点得意的。 不过,他隐藏得很好。 祝宁越来越觉得,这个贾彦青虽然年纪不大,但真的是个刑讯老手。 审问的时候,那些坑一个接一个。 第13章 结案 整个屋子里沉默了很久。 杜长力仿佛被抽空了力气,几乎瘫软在那儿。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说出来。 明明,他一直都在心里想的是另外一回事。 贾彦青却微笑着看着杜长力,神态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只是说出来的话却是:“别说你是瞎说的。人如果是你杀的,你就是主犯。当处绞刑。” “但如果是从犯,只是流放五百里,罚十年苦役。将来,也不是没有机会回来。” “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 “不过,你想想,为何我们会找上你。” 说完这句话,贾彦青便不再看杜长力,给了对方足够的思考时间。 祝宁却觉得这话简直是耳熟——这种威胁别人还是为了别人好的语气…… 她越来越觉得,这个贾彦青不是一般的恐怖。 没多久,杜长力就做好了选择。 他把一切都招了。 杜长力的确杀了高世晋。 但却是钱莱买凶杀人。 其中,就连一直没有露面的高世晋情人,原来也有份。 说起来,高世晋之所以和那个张寡妇能搞到一起去,也是因为钱莱的介绍。 之所以要买凶杀人,是因为钱莱知道高世晋这次是带着不少货款过来的。 足有一小箱金饼子。 而且,高世晋不打算和钱莱合作了。他要换个商户供货。 钱莱为了节省成本,以次充好,高世晋十分不满。 那张契约,也是钱莱在酒里下了迷药,等高世晋昏过去后盖的手印。 想着等高家其他人接手高家之后,再继续和高家合作。 而至于杜长力,却是张寡妇介绍给钱莱的。 张寡妇和钱莱,也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而杜长力,正好住张寡妇隔壁,和张寡妇……也有那种关系。 那天晚上,杜长力是将高世晋从钱莱家中背出来的。 然后,他将高世晋按在自家水缸里淹死,再悄悄抛尸在高世晋回家的路上。 问他为何非要带回家里淹死,而不是直接带去沟渠里淹死,杜长力回答道:“怕被人看到。他万一挣扎呼喊起来,有人好事出来一看,那不就完了?” 可抛尸就不一样了,往里一丢,就可以走了。 被看到的可能就小。 祝宁听完,一时无言。 但贾彦青却问了一句:“那你可知,钱莱是如何得知那货款有一小箱金饼子的?” 这个杜长力还真不知,一脸茫然,半晌开口:“也许是和张寡妇说漏了?” 贾彦青沉吟片刻,吩咐宋进:“将丁三带来。” 宋进立刻带人去了。 祝宁顺着贾彦青思路一想,顿时更加无言。 这个高世晋,根本就没有活路啊。 丁三被带来的时候,连衣裳都没穿整齐——这是从睡梦中被抓起来的。 对于宋进他们粗鲁的态度,丁三没有抱怨,只小心翼翼问贾彦青:“贾县令,可是我们家郎君的事情有消息了?” 见贾彦青沉吟不语,丁三又道:“我家虽是生意人,但在长安城也认识几个贵人,若是将来贾县令回长安,我们也可帮忙牵线搭桥的——” 贾彦青闻言笑了:“那倒是挺好的。想必,我为高郎君找出了杀他的凶手,高夫人应该也会愿意帮我牵线搭桥。” 丁三看着贾彦青那笑容,心中涌出不祥来。 贾彦青下一刻果然就收了笑,反而冷冷淡淡问他:“你为何要杀高世晋?” 奴仆害主,罪加一等,都不必上报,即刻便可执行绞刑。 丁三立刻就喊起了冤枉。 却都不用贾彦青开口,他只看了一眼宋进,宋进就薅住丁三领子,冷笑开口:“你家主人的金子,旁人如何得知?而且,他让你不跟,你就不跟?最后,你家主人死了后,他们如何能得到金子?” 只这么三个问题,就已是让丁三彻底软了。 他头一回干这种事。 心里本来就不安。 这会儿被逼问,根本想不出该怎么回答。 宋进见他不说话,就又提醒一句:“钱莱和杜长力,还有张寡妇,我们都已抓了。” 丁三彻底没了话说。 最后,低头交代了。 那日,他跟着高世晋一起去的。 只是,高世晋被杜长力带走后,他就悄悄地回了家。等到第二日,再假装找不到人,到处去问。将戏做足了。 至于金子,其实他自己还留下了十个。 听他讲完,贾彦青问了一个问题:“为何?” 为何要背主? 丁三垂着头,苦笑一声:“我赌钱借了钱,还不上。我老娘身体不好,媳妇快要生了,这事不能让郎君知道。他要是赶走我,我们一家子都得死。但如果他死了,我护送尸身回去,大娘子只会感激我,奖赏我。” 的确,就算高家会怪丁三。可知道为什么丁三没跟着高世晋的缘故后,都只会说一句是高世晋自己害了自己。 丁三只是个听话的奴仆,他就算有错,也把高世晋的尸身送回了家,这边是功劳。 贾彦青摆摆手:“问清楚钱在哪,然后收押吧。” 宋进就让人将丁三也送去关押的地牢。 地牢有一半都在地下。阴冷潮湿不说,见光也少,人关在里头,十分受罪。 等人押走了,宋进又问起钱莱:“可要抓捕钱莱归案?” 贾彦青却摇头:“不必,再等等。估计明日就能了。” 众人都很糊涂:这时候还不抓主谋钱莱,万一人跑了呢? 然而看着贾彦青胸有成竹的样子,众人也只能听命。 到了这里,案子就算是审完了。 剩下的卷宗什么的,明日让县丞周成柏来干就行。 贾彦青一手背在身后,放在后腰处,慢慢悠悠往后院走。 祝宁跟在他身后,多多少少有点儿糊涂:不应该第一时间就去抓犯罪嫌疑人吗?还是主谋呢! 但她不想问贾彦青。 看着贾彦青那高深莫测的样子就不想问。 走到了屋门口了,贾彦青也没有要说的意思,反倒是礼貌道别后,就自己进屋了。 祝宁也进了屋,月儿立刻迎上来:“大娘子,我伺候你梳洗吧!” 天真的好晚了! 都快天亮了! 祝宁打了个哈欠:“明早别叫我起床。” 熬夜加班后,第二天必须补眠! 第14章 释压 第二天,贾彦青还真下令去抓捕钱莱了。 就在钱莱让人把钱送进县衙后。 直接就让宋进带人去,连人带金饼子都带回了衙门。 钱莱人都傻了。 根本不知为什么。 祝宁听月儿说了这个热闹后,一时也有点无语。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月儿一脸激动:“也不知道会怎么处置这个杀人凶手!” 祝宁分析:“大概率是要判斩首的。” 买凶杀人。 这属于极恶劣的案子了。 月儿扭捏看了祝宁好几眼,最后扭着身子撒娇:“到时候,大娘子去看热闹吗?” 祝宁:啊? 月儿显然很想去。 最后,祝宁答应了,但忍不住问她:“你不害怕?” “为啥要害怕?”月儿一脸莫名:“这种事情,多大快人心啊!我到时候要好好看!” 祝宁觉得,自己不是很能理解古人的精神状态。 看见死人怕得路都不知怎么走。 但一转头听说要砍头,就兴奋地要去看!!! 不过,案子破了。 祝宁想到贾彦青说的话,就问月儿:“下午去逛街?” 月儿比祝宁还高兴:“好呀好呀。” 看得出来,这些日子陪着祝宁就在这后院里打转,月儿也是闷坏了。 灵岩县县城还是相对繁华的。 一条河穿城而过。 河两边是各种商铺。 还有挑着担子边走边叫卖的小商贩。 各种叫卖声,吆喝声,听着就热闹。 灵岩县城并不是传统的方方正正的城池。 而是根据河的走势,基本形成了一个泥鳅形的城池。 不过,灵岩县并不好攻打。 它背后靠山,从府城那边过来,就只有一条道。 翻山的话——那基本上就是死路一条。大片的原始森林,里头不仅有熊,可能还有大型的猫科动物,狼群等等。 要真悍勇,翻过去了……那还有更加悍勇的外族人等着你。 听说也有山民翻过去,和那些外族人做点小生意,换皮草,换肉干。 那些外族人养牛羊,放牧,住在石头垒成的碉堡里,每个人都佩刀。 本地人都称之为——蛮子。 蛮子也有大胆的,会过来做生意。但很少,不常见。 祝宁一面逛,一面听月儿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似地讲这个讲那个,也觉得空气异常清新,身心舒畅。 然后又花一点小钱,品尝了许多当地的吃食。 什么蒸饼——原来就是馒头。 什么汤饼——就是汤面条! 但祝宁觉得最好吃地,是各种的酒酿饮子—— 最后还上饭馆吃了一回招牌菜。 现在炒菜并不流行,主要是没有什么油,纯靠动物油,但现在人都吃得不太好,动物又能有多肥壮? 另外,铁锅也贵啊!一口铁锅,一家人攒多少年都买不起! 所以,煎炸的有,但炒菜是真不行。 祝宁吃了几筷子,面对都是蒸煮,滋味清淡的菜,多少有点儿疲了。 想念火锅,想念水煮肉片,水煮鱼,烤鱼的一天…… 回去的路上,祝宁就带上了几分怅然。 月儿抱着吃得圆滚滚的肚子,感觉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自家大娘子变成这样——多好吃啊! 然后,祝宁就看见有个小船上的船夫叫卖新鲜河鱼。 她顿时眼睛一亮,招手就把船夫喊过来。 最后,买了一条最大的花鲢。 祝宁以前也下厨的。 她喜欢做饭。 尤其是每次破案加班之后,回家做上一顿丰盛的饭菜,享受完美食,再饱饱地睡上一觉,那才能从那些阴暗的东西里缓过来。 这种人间烟火气,尤其是市场里的各种叫卖,讨价还价,食物下锅后,各种吱吱啦啦的声音,扑鼻而来的香气,都是击碎黑暗最好的良药。 船夫往那条比祝宁胳膊还长的鲢鱼鳃里穿上一根草绳,然后满面笑容递过来:“大娘子吃了保管鲜!” 祝宁秒懂,接过来灿烂一笑:“吃了好,下次还找你买!” 船夫又用叶子包了一包小河虾:“这小河虾烘干了吃,也能当个零嘴——” 祝宁接过来,笑容更灿烂了。 这虾可真新鲜。 月儿懵懵地付了钱。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家大娘子不会真要下厨吧?! 一路回了县衙。 祝宁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袖子一卷,就准备动手。 月儿和厨娘都懵了。 厨娘小心翼翼问:“大娘子,要不我来——” 祝宁一摆手:“我来吧。你学着点。” 然后,祝宁拿起擀面杖,一棒子精准地敲在了鱼头上。 鱼不动了。 紧接着,就是行云流水一般的去鳞,破腹,掏内脏,去腹黑膜,冲洗,片鱼—— 如果说前面的步骤,熟能生巧就能做好,是个厨子都能做到。 那后面的步骤,那就是区别厨子和厨子的分水岭。 祝宁就那么一手按着鱼,一手持刀,手腕翻转间,鱼就变成了三片。两片肉,外加一片脊骨。 紧接着,祝宁竟还把两片肉里的鱼刺挑出来了! 不仅是大的骨刺,还有一些小刺! 最后,祝宁就开始片鱼。 不得不说,挤干了血地鱼肉,在片得这样薄之后,简直是艺术品一样——那晶莹剔透略带一点粉的样子…… 祝宁还摆得整整齐齐。 一盘鱼肉,如同鲜花一般在盘子里盛开。 祝宁很满意。 放下了刀。 没有了肌肉不要紧,这个可以练。但手指手腕是否灵活,却会影响刀工的。 好在没有。 虽然以后用得上的地方不会很多,但吃饭的本领怎能荒废呢? 月儿和厨娘已是惊呆了。 会下厨的祝宁让人惊叹。 但刀工这样好的祝宁,则是让人仰望! 月儿喃喃道:“这也太好看了……” 厨娘也连连点头:“这都可以直接吃鱼生了。” “不行,吃生的不好。”祝宁欣赏完了自己的杰作后,毫不留情拒绝了厨娘的提议,然后就开始腌制鱼肉。 没有淀粉,那就只用鸡蛋清。 去腥的只有葱姜水和米酒。 这有点美中不足。 但接下来,祝宁用陶釜放了一块猪油就开始煎鱼头和鱼骨时,众人才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实力。 月儿几度都担心那陶釜会不会裂开。 但竟然没有。 陶釜一直坚持到了祝宁加本地的泡菜炒香,又加入开水开始熬汤,到熬得汤色开始变得奶白…… 然后香味把衙门的人馋虫给勾起来了。 鼻子灵的人拼命抽动鼻子:“是什么味道,这么香!” 第15章 见识广 熬汤地时候,祝宁又将那小河虾处理了一下。 嗯,说是处理,其实也就是拿水洗了洗。 然后又用另外一个陶釜给炒了。 还是一坨猪油,然后小河虾倒下去,“刺啦”一声,小河虾迅速从半透明变成了浅红色,蜷缩起来…… 等虾熟了,再放一点韭菜和盐…… 那香味,也是扑鼻的。 就是没有酸菜鱼那么霸道。 是的,祝宁做了一锅酸菜鱼。鱼汤熬好之后,鱼片下进去,熟透之后,就可吃了。 配上一碗没有加杂粮的米饭…… 一条鱼祝宁一个人吃不完。 所以,她喊月儿盛出来几碗,分别送去给了周成柏和主簿梁栋那儿,以及各大值班室。 最后剩下的,她邀请了贾彦青。 贾彦青从容赴宴。 面对一菜一汤,贾彦青的表情微微凝固了一瞬。 这两个菜,哪一个都不像是配合着米饭吃的。 河虾——扎嘴。 鱼——有刺。 韭菜,有味…… 贾彦青看着这两个菜,岿然不动。 祝宁招呼他:“尝一尝。” 说完亲自给贾彦青来了一碗酸汤。 天气渐热,一碗酸中带点辣的汤,开胃养生,正合适! 贾彦青神色凝重提起了筷子。 他不喜欢吃鱼。 祝宁看出来了,犹豫着要不就算了,让厨房给他再做点别的菜。 但贾彦青已经夹起了一片鱼。祝宁也就作罢,想着一会儿实在是吃不动,再让厨房做也来得及。 贾彦青盯着鱼片看了一会儿。 和生鱼片的半透明粉嫩感不同,煮熟了的鱼片,是乳白色的。 颤巍巍的。 裹满了汤汁的。 那轻薄地样子,让人想起了蝴蝶颤抖的翅膀。 贾彦青缓缓将这片鱼片放入了口中。 然后入口惊艳。 酸。 鲜。 还有一点辣。 但主要是鲜。 那点酸辣味,像打开了舌头上感受鲜味的机关,瞬间只让人觉得,好鲜,好甜。 好吃。 贾彦青忍不住细品了品。然后越品,越觉得胃口大开。 最让人瞪大眼睛的是,薄薄的鱼片里,一点鱼刺也没有。 贾彦青忍不住看向了祝宁。 祝宁含笑看他:“如何?可能入口?” 贾彦青微微一顿,而后道:“堪比国宴。” 这么一句话,差点给祝宁夸得脸都红起来——这也太会夸了,会说话你可以多说点,说两个小时都行! 但嘴巴上祝宁还是要谦虚一下:“那哪比得了。还需要你提意见,才能更进步。” 贾彦青又是一顿,又看了祝宁一眼。 刚才那句话,让他感觉仿佛在和四五十岁的官场老头说话。 倒胃口。 但鱼不错。 第一片口感太惊艳,贾彦青又忍不住试了一片。 还是一样的轻薄咸甜,一样的没有鱼刺。 好吃。 很好吃。 贾彦青连着吃了三片鱼,终于克制住自己,将筷子伸向了小河虾炒韭菜。 他吃的韭菜。 怎么说呢。 没有特别惊艳。但也不错。春日韭菜嫩且香,加上融合了小河虾的鲜,滋味就跟更丰富了些。 但虾皮还是扎嘴。 嚼着费劲。 祝宁看着贾彦青神色,还是忍不住开口:“挑小的吃。小的皮软。而且虾皮吃了有好处。能强筋健骨。” 补钙……怎么不算强筋健骨呢? 至少健骨,预防骨质疏松。 贾彦青的筷子默默转了一下,果然挑了个小的吃。 嗯,这次是没那么扎嘴了。 祝宁也有点不好意思:“忘记挑一下了。应该大的挑出来,把虾头去了。” 不然确实有点扎。 贾彦青神色平静:“无妨,已是很好了。” 但他确实不爱吃虾。 所以,最后贾彦青多吃了些鱼片,连带着酸菜鱼片里的酸菜也吃了不少,汤也泡了饭。 祝宁嚼嚼嚼,嚼嚼嚼:……谢谢捧场。但今日钙补得有点多。下次还是炸着吃吧。更酥脆点。 等祝宁放下筷子,贾彦青也放下了筷子,看住祝宁,开口道:“说吧,什么事。” 对于贾彦青这种料事如神的行为,祝宁半点没有觉得是自己表现得太明显导致的,只是理直气壮开口:“我想请你帮我看看铺子。” 顿了顿,她道:“我想买。只买不租。” 买下来的才是自己的。 租……容易出变故。 她想过了,钱不够的话,可以卖掉一些首饰。反正她也不爱。 钱放着只是死的。用,才能变成生金蛋的母鸡。 有了生金蛋的母鸡,什么首饰买不回来。 这个事情显然出乎了贾彦青的预料。 贾彦青甚至一时之间都露出了一丝丝的惊讶。 但很快,贾彦青又是那个平静的贾彦青了。 他慢条斯理问了个问题:“怎么想起来买铺子了?” 祝宁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只有出账,没有进账,实在是让人心慌。” 贾彦青想了想,觉得自己的确是疏忽了这一点,于是垂下眼眸道:“我的俸禄以后都送到你手上。或许还有些孝敬,多余的,我也会送过来。” 祝宁一时无言。 贾彦青分明是误会了。 而且误会大了。 祝宁只好委婉道:“光靠你一人养家,还是太辛苦了些。” “理应如此。”贾彦青却道。语气很是郑重。 祝宁唯有沉默。最后她深吸一口气,索性说得更直白点:“那你赚的钱也是家里的开销。我想赚点私房钱。女人没有私房,那出门都没有底气!” 看着祝宁坚持的样子,贾彦青觉得自己好像懂了。但是又不是很懂:有什么区别吗? 但垂眸看见桌上的菜,想到祝宁精心准备,他最终即便不解,还是颔首应下此事:“我请主簿帮忙看看。你若有要求——” 祝宁笑盈盈开口:“不如你跟主簿说一说这个事,回头我自己找他说说我的需求。” 贾彦青这个身份,牵个线就成。细节的东西,就不必麻烦他了。 于是,贾彦青点点头。 祝宁又问一句:“对了,你说过,我能随意进出衙门对吧?” 不能反悔吧! 贾彦青笑了笑:“自然。” 本来他也没想过限制她。毕竟,如果限制了,如何能看到全貌呢? 贾彦青的目光落在祝宁的面上,心道:她到底是失忆了,还是没失忆呢? 第16章 义庄 第二日一大早,祝宁就带着月儿出了门。 不带不行。 月儿是贾彦青地眼线,不带的话,只怕出了这一次,下一次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春末的灵岩县是极美的。 到处都是蔷薇花。 一墙一墙地——衬得这个山边的小县城都有了一种小资文艺感。 祝宁心想,可不是文艺么?要哪个旅游景点建成这样,那拍照打卡的人还不得爆炸? 不过,这些百姓们种这个却不是为了文艺和好看。 而是为了防盗。 蔷薇花……有刺啊!还爬墙啊! 这么一看,是不是就觉得那矮矮的墙不好翻了? 谁来,都得是一手的血洞。 荼蘼的蔷薇,是广大百姓们最朴实地防护心愿。 祝宁一路欣赏,还买了米糕吃——这边种水稻,最喜欢吃米制品。其中大米磨成粉,加上米酒发酵,做成出来的松软米糕,就是当地人很爱吃的一种零嘴。 有人提着篮子当街叫卖,也有人在河边用独轮车推着卖,独轮车上还有炭炉子,蒸得热气腾腾地,买一块,就掀开竹蒸笼给你切。 祝宁将米糕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月儿吃。 月儿接过去时候,差点就眼泪汪汪了,“大娘子,你人真好。” 祝宁:……其实也没那么好。 不过,月儿吃米糕的开心,很快就变成了不开心。 因为祝宁打算出城。 知道这个事情,月儿很慌张,想劝又有点儿迟疑,但最后还是一咬牙鼓足勇气:“大娘子,咱们还是别出城吧——” 城外有土匪。 而且贾县令叮嘱过的…… 祝宁拿过香烛,一脸坚定:“他们毕竟是为了我们才死的,就算我失忆了,我肯定要去祭拜一下。” 月儿很感动。 但也很惊慌。 因为祝宁要去的地方,是义庄。 义庄这种地方……谁都绕着走啊!那是专门停放尸骨的地方啊!!! 所有无人认领的尸体,或是暂时不能安葬地尸体,都存放在义庄! 那地方,就算是六七月日头最毒的时候,也是阴森森地!为什么要去啊! 祝宁一句话阻拦了月儿的劝说:“别说了,我一定要去。你要害怕,你在城门口等我也行,我不告诉贾县令。” 月儿瞬间下定了决心,带着一种视死如归:“那怎么行!我必须跟着大娘子的!我去!” 于是祝宁就带着月儿出了城,直接去了义庄。 义庄其实并不偏僻。 离城很近。 毕竟是官府设立的,所以地理位置还行。就是人为地人烟稀少。 月儿死死拽着祝宁的袖子,几乎缩成了一个鹌鹑。 那惊恐地样子,祝宁都有点不忍。 看守义庄的是个老翁。叫秦老七,是个老鳏夫,还没有子女。 真正的鳏寡孤独。 五十三岁,看着像七十三。 可能是常年一个人生活,他显然也有点不太适应社交了,看着有点内向过头,乃至于阴沉沉地。 祝宁客客气气道明来由。 秦老七听了,就转过身去,话精简得只有三个字“跟我来”。 他年纪大了,有点微微驼背。一身粗麻衣,瘦得骨头上包了一层皮,血管肌肉的形状看得清清楚楚。 月儿很怕他,一眼都不敢多看。 祝宁跟在秦老七背后,趁机打量了一下义庄。 义庄是个大宅子。 像个大口袋。 门口三间房,是秦老七住。 如果要去后头,要么是开大门。要么就穿过那三间房其中一间。 秦老七没开大门,而是带着祝宁穿过了最右边那间屋子,从一个小门进了后头。 然后,一进后头院子,月儿就吓得贴到了祝宁身上。 祝宁倒还行。 虽然棺材密密麻麻地,但想想停尸房那密密麻麻地冰柜……这里数量还是少了点地。 后院的院子不算大,但也停了许多棺材。有打开的,也有盖着的。 但真正多的,还是屋子底下的。那些棺材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两口棺材中间就是一条仅仅能过一个人的小道。 屋子没有门也没有窗,对着院子这边是敞开的,一眼就能看到里头的棺材。 月儿忍不住闭上眼睛。 但她发现闭上眼睛就更让人觉得害怕了,于是又睁开。 但睁就看到那些棺材——她最后选择更往祝宁身边贴一贴。这种热乎乎的感觉,多少让人安心点。 秦老七带着祝宁她们穿过院子,走到正房那一排屋子最中间的位置:“这就是你要祭拜的人。” 这两口棺材还簇新簇新的。 比起那些旧得都掉漆的,掉色的,看着是真的很气派。 最关键的是,棺材跟前还有香烛贡品。 其他棺材跟前没有。 祝宁问了句:“贡品是贾县令的意思吗?” “对。”秦老七的话还是那么言简意赅。他拿来个破草垫子:“将就下。” 这草垫子还是他用来坐的。 毕竟义庄又不是祭拜的地方,哪有准备这些的? 祝宁示意月儿将篮子给秦老七:“这是我买的贡品,您回头替我供上就成。” 顿了顿,她道:“主仆一场,我想见他们最后一面。” 这些棺材都是没钉上的。所以不存在打不开的问题。 但因为祝宁这话,一直脸上没表情的秦老七,诧异地抬头看了祝宁一眼。 然后他说了句:“死了十多天了。” 就算做了防腐,放了棺材,这会儿也不好看了。 不仅不好看,还有味。 甚至可能有虫。 然而让秦老七更意外的是,祝宁并没有被吓到,反而平静点点头:“我知道,尸体不好看,可能烂了。但我也想见最后一面。毕竟再往后,可能只有骨头了。” 白骨化之后,很多东西就看不出来了。 秦老七这回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了,但他态度缓和了点:“那你捂着口鼻点。有尸气。” 这个祝宁知道,她早有准备,掏出面纱口罩就戴上了,还让月儿走远点:“我准备好了。” 尸体腐败的气体,是有毒的。 直接吸入,很可能会造成头晕,呕吐等,再严重地,晕过去都可能。 秦老七忍不住盯着那口罩看了好几眼,这才掏出个布巾子自己蒙上口鼻,在后脑勺上绑好。 而后,秦老七发力,推开了棺材盖。 棺材盖还是很沉地,秦老七甚至都有点吃力。 祝宁上前去搭了把手。 第17章 胆量 在两人的推动下,棺材很快就被推开了。 露出里头安眠的人来。 不过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一股浓郁的味道就先飘出来。 秦老七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再看祝宁也是如此。 祝宁在心里默数了六十个数,才上前一步,看棺材里的情况。 怎么说呢,和预料得差不多。 已经已经开始严重腐败,甚至呈现出巨人观景象。 要是再多一段时间,只怕过来就啥也看不出来了。 祝宁很快看完了这个棺材里的死者。将其外貌特征,一些她看到的细节都牢牢记住。 这名死者是腹部被刺伤导致的死亡。 但为了保险,祝宁还是问了句:“我看他身上也没有伤口——” 秦老七道:“肚子被捅了一刀。” 祝宁点点头,而后和秦老七盖上了棺材盖。又打开了另外一个棺材。 同样的流程再来了一遍。 死者的伤仍旧在腹部,二人死法是一样的。 祝宁看过之后,跟秦老七道谢过,便打算回去。 结果就碰到了送棺材过来的伍黑。 伍黑认识祝宁,一看之下,赶紧行礼。 祝宁还礼,看了一眼棺材,解释一句:“我来祭拜一下我家的仆人。他们忠心护主——” 伍黑一脸动容,还拍了拍马屁:“县令娘子真是慈悲心肠。想必他们泉下有知,心里不知多感恩。” 他也解释一句:“我送那高世晋的尸身来。” 祝宁点点头,并不意外。 义庄就基本等同于停尸房了。 高世晋唯一的仆从都入狱了。如今只能给他家里寄信,请他们来把尸身带走。但路途迢迢,高世晋的尸身,就只能暂时存放于义庄了。 不过,高世晋的棺材挺好,看着木头就不错,和其他棺材还是能区分开来。 祝宁请秦老七和伍黑交接,自己则是留下一点钱,请秦老七帮忙多换换贡品和香火之后,就带着月儿离开了。 至于让伍黑别说出去什么的——那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而且还有月儿在呢。 贾彦青迟早都会知道这个事情。 没必要特地嘱咐。 出了义庄后,没多远就有水渠。 祝宁去洗了洗手。 这年头,并没有香皂肥皂一类的东西,洗手就是纯水洗。 在家可以用皂角或是无患子,澡豆一类的东西,但出门……这些都不好带,而且操作也复杂。 祝宁暗想,还是应该搞出肥皂来。 不然根本不方便。 祝宁叹一口气。 月儿还没从害怕中缓过来,但听见祝宁叹气,还是关心地问:“大娘子,怎么了?” 祝宁摆摆手:“走吧,回家去。去卖肉那转转。” 然后,祝宁买了一些猪油。 这年头,猪油比猪肉还贵。 贵了将近一倍! 没办法,现在的猪,肥肉少,人都吃不上精粮,猪别说杂粮了,就是豆子都混不上,纯靠吃草! 那能长肥吗? 长不肥的猪,猪油和肥肉,就是最稀罕的东西。 饶是贾彦青给的钱不算少,祝宁也有点儿肉痛了。 但她也明白为什么昨天她做饭,一用猪油,那厨娘就露出了肉痛的表情了。 无他,油真的金贵。 豆子虽然也能榨油,但现在的人没有这个技术。芝麻油都纯靠手磨之后再沉淀出来。 真的是……太难了。 祝宁忍不住想,自己穿越过来,除了受罪,毛用没有。 应该穿过来一个农业技术的。 或者工业技术的。 哪怕只穿过来一个开榨油厂的呢! 祝宁也想搞这些,但她真的不会。 肥皂这个东西她会,还纯粹是因为穿越小说看多了,配方烂熟于心后,没事试了试。发现的确是有意思,又多做了几回—— 至于改良粮种,榨油这些,她就真不会了。 她唯一会的,就是验尸,破案。 锻炼一下,也能去客串一个捕快。 毕竟,作为警察,她也是训练过的,不是那只会泡实验室的人。 但现在…… 祝宁不是很想吐槽现在的生活。 提着猪油回去后,祝宁就开始熬猪油,准备草木灰滤水后的碱水。 主打一个纯天然。 贾彦青从衙门回家,就看见了这么一个场景。 闻到了浓浓的猪油香。 猪油熬好了之后,给月儿一碟子,洒了点盐,又脆又香。 剩下的,祝宁拿来炒了小白菜。 春日的小白菜,鲜甜水灵,出的水正好就把油渣给煮得软下来,油渣里剩下的油脂也浸出,两者相辅相成,翠绿中夹杂着小块的油渣,看着也很下饭。 饭是杂米饭。 米多杂粮少。 这就已经很好了。 祝宁的对面,坐了贾彦青。 贾彦青没问猪油。也没有问祝宁出去的事。他看着桌上的饭菜,略略有那么一丝丝的失望。 但贾彦青并没有表现出来。 祝宁拿起筷子:“吃饭?” 贾彦青也提起筷子来。 两人不可能就吃一个菜。另外还有厨娘做的一碟子蒸肉。一碗菜汤。 祝宁挑着油渣白菜吃。 吃着吃着,发现贾彦青也跟着一起挑这个菜吃。 和之前每样菜都吃完全不同。 她默默地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菜不多了。 贾彦青:…… 他到底没好意思跟祝宁一起抢菜吃。 但吃过了油渣白菜,再吃蒸菜,有点儿食不下咽。 倒也不是厨娘做得很难吃。就是对比有点大。 贾彦青最后没添饭。 他的脸色不太满意。 祝宁假装没看见。但也问了句:“以后一起吃饭?这样做菜也好做——” 贾彦青用帕子按了按唇角,一个略显娘气地动作,被他做得只有贵气和优雅。他道:“也可。” 说完,贾彦青便告辞去看公文了。 祝宁看着贾彦青的背影,发现他走路时候,核心很稳。 一般来说,练家子核心都会稳。 因为练的就是核心。 而且贾彦青的走路仪态很好。 这样的人,要么是耳濡目染家教好,要么就是刻意训练地。 有时候,穷人和贵人的差距,并不体现在金钱能买到的东西上。 良好的体型,走路的体态,整齐洁白又坚固的牙齿,修剪整齐的指甲,细腻光洁的皮肤…… 贾彦青的家境很好。家庭教养也很好。 祝宁摩挲了一下下巴,神色渐渐意味深长起来。 第18章 世故 夜深人静。 祝宁做完了一套训练,洗过澡后,又去看了一眼竹筒里的肥皂,这才安心睡下。 明日脱模切成块,然后再放上两个月也就能用了。 不过,在那之前,只能先用土办法。 第二日,祝宁就去拜访了主簿梁栋。 梁栋也是个中年人,四十三,有点白,有点胖,留了胡须,虽然没几根,但明显他自己很爱惜,还专门有一把小象牙梳子,专门用来梳自己的胡须。 他看上去和蔼又可亲。 对着祝宁的时候,也的确是和蔼又可亲:“昨日贾县令与我说过这个事了,没想到夫人这样看好我们县。” 县官三年一换任。 最多也就连任三次,也就是九年。 但很少有人连任。 所以,梁栋才觉得,贾彦青这样有才能的,肯定不会连任,这个时候祝宁买铺子,总不能是为了在这边扎下根基,还是主要看好灵岩县。 祝宁也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是,我觉得灵岩县极有发展前途。” 事实上,这样一个地方,稍微发展一下,的确差不了。 梁栋十分高兴,但也没忘了正事儿,他摸出一个本子来给祝宁看:“这几处铺子都是想要卖的,昨日有牙婆来办文契,我问的。” 他指了指其中一个地方:“这个铺子我觉得不错。地方大,又挨着路口,进出也方便。” 祝宁也仔细看了看,也觉得那铺子最好,便问了一嘴价钱。 钱……还真不少要。 祝宁有点尴尬,因为她的钱还差点。 梁栋看祝宁盯着图纸沉默不言,便笑着道:“不过这个价格,也不是不能商量。我们出面,总是要便宜些的。” 祝宁想了想,道:“您看能不能这样,价格不必少。但我先付一半,剩下的,三个月之后付。我先写个欠条。” 用贾彦青的名头去讲价,虽然效果好,但这么做有点儿欺压百姓了。 还是分期付款好。 梁栋愣了一下:“我看欠条也不必了——” “必须的。”祝宁坚持,然后拜托梁栋:“您帮我问问,不成我再看看别的。” 梁栋应了。 祝宁将一包散钱放在桌上,推到梁栋跟前:“您跟他们喝茶的钱,算我的。” 说完也不等梁栋推辞,就起身走了。 梁栋也不好和祝宁拉扯,这种事更没有喊出来的道理,因此看着那包钱,倒有点儿意外。 意外祝宁年纪轻轻,却这么懂人情世故。 说实话,祝宁不给也没什么。 毕竟身份在那儿摆着。 不过,这钱梁栋也没私留,想了想,去寻了贾彦青,将方才事情一说,又为难把那包钱放在桌上:“夫人太见外了些。替您办事,哪能要钱。” 贾彦青看了一眼那包钱,随后道:“既给你,就收着吧。” 梁栋这才收了。又问贾彦青,那价格的事情怎么办。 贾彦青道:“跟范九拿钱补足了,一并给卖家。那欠条,回头拿给我。若三个月后,夫人拿钱来赎回欠条,你就悄悄来找我拿回欠条。” 梁栋应下,心头却糊涂:夫妻两人,有必要这样吗?这算是恩爱,还是不恩爱…… 但心头嘀咕归嘀咕,事情梁栋还是办得又快又好。 欠条上祝宁按了手印后,当天下午过户文契都办好了。 送走梁栋,月儿看着桌上的房契,眼睛都瞪大了:“这就买下来了?您还没去看呢——” “走,咱们现在就去看。”祝宁心情极好,收好房契,带着月儿就出门了。也顺口解释一句:“不用看,必定是最好的。” 就县令夫人这个身份摆在这里,就谁也不敢坑她。必定是给她最好最合适的。 这就叫,背靠大树好乘凉。 欺压人的事儿祝宁不干,但借一借势,图点便利的事情,还是可以的。 结果刚走到县衙门口,一匹快马裹挟着尘土就冲到了门口,马上的人跳下来,不顾尘土飞扬,举着手里的信就往里冲:“府城快令!” 这样着急……怕不是什么大事。 祝宁略站了一站。 月儿也好奇张望。 贾彦青不在衙门,周成柏冲出来迎的人。 打开信匆匆一看,周成柏脸色都变了,连忙让随从招呼府城送书信的差人去喝水吃东西,自己则是犹豫了一下,大步流星跑到了祝宁跟前,道:“贾县令去乡里看风土人情去了,但府城来了协查令。说是府城钱家的小郎君,被拐子拐走了!” 周成柏苦着脸:“那钱家小公子的祖父,是钱老尚书!如今刚告老还乡两年!” 真要找不回人,钱老尚书还不得雷霆震怒? 那府城讨不到好,只怕他们这些人,也得跟着吃挂落。 毕竟没有协查还好,协查了,这责任就落下来了啊! 祝宁皱了皱眉:“那去叫贾县令回来。然后,你立刻让人在城门口盘查啊。尤其是要进城的带孩子的——” 周成柏其实也知道这些,但这个时候,他也是昏了头。 祝宁这么一开口,周成柏也冷静了些,忙不迭喊来了 宋进,将这个差事交给了他去办,又将信里附带的那孩子画像拿出来临摹,准备到处张贴。 祝宁见他们心头都有数,自己也帮不上忙,就带着月儿依旧出了门。 只是神色却比方才凝重了。 月儿悄悄地跟祝宁说话:“大娘子,这小郎君出门不带仆从的吗?” 怎么可能轻易被拐走? 祝宁“嗯”了一声”:“是啊,所以十有八九有内鬼。” 这不是简单的拐卖。 而是故意地。 就是不知道要钱还是要什么。 月儿又震惊住了:“内鬼?就是说,他们家自己人把孩子给拐子?为啥啊!” 祝宁也不知为啥,但这就是经验。她最后只高深莫测说一句:“世上的人和事,旁人又有几个明白的?” 月儿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看祝宁的眼神里都带着亮晶晶的光:“大娘子,你懂真多!” 祝宁:……这孩子真单纯。 看过铺子,祝宁还是没忍住,就直接回了县衙。 铺子什么时候都能看,但找人却是刻不容缓,说不定她也能帮忙呢? 尤其是找孩子。 黄金七十二小时这个概念,已经深入祝宁的信念! 第19章 无辜 祝宁回到衙门的时候,衙门里的气氛有点儿微妙。 大家都有点小心翼翼。 周成柏看见祝宁的时候,更欲言又止。 不过,看衙门里的人数,这是根本没派多少人出去找孩子。 祝宁悄悄问周成柏:“不找孩子?” 周成柏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然后极小声道:“贾县令说,权贵之间的阴司,他们自己争去,我们干该干的事情就行。” 祝宁:道理虽然没错,但听起来的确是让人觉得有点儿不舒服。 她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没能转身就走,而是进去找贾彦青。 贾彦青正在写东西。 祝宁看了一眼贾彦青的字,一时之间还被惊艳了一下。 怎么说呢,搁在现在,高低是个书法大家了。 有点瘦金体那味道。 特别有力。特别地有锋芒。 字有时候是能表现出一个人的性格的。 贾彦青看着还好,没想到字这么地锋利。 贾彦青抬头看了祝宁一眼:“你也想劝我找孩子去?” 祝宁斟酌片刻,实话实说:“大人之间的斗争是大人的。孩子总归是无辜的。” 贾彦青听见这话就笑了。 那种特别讥诮地笑。 然后祝宁听他冷冷问道:“那些被诛全家的罪臣之子,难道也是无辜。应当放过?” 祝宁感觉自己有点被针对。 对于贾彦青这种咄咄逼人地态度,她也不恼,只是垂眸道:“若是已经明白大人做了什么事,却依旧享受一切,自然也不无辜。但若是还是天真稚子,自然是无辜。至于放过不放过,只看法,不看我的想法。” 贾彦青盯着祝宁,语气稍微缓和些许:“不会觉得律法不公?” 祝宁反倒笑了:“律法从来不是为了公平。只是为了惩罚罪犯。要怪,只能怪知法犯法地人。不公之人,乃是牵连家里人那个人。” 寻常罪过,根本不至于株连家人。 那种能连累家人的人罪,犯罪的人岂能不知那是不该做的? 贾彦青身上那股咄咄逼人地气势终于消散,他的唇角也微微翘起:“你可知,那钱家的小郎君,是怎么回事?那是个庶出子,他们家嫡子,早在三年前在家中被害。虽没证据,但人人都说,是那庶母做的。当时,那庶母已经快要临盆。最后,这庄官司,不了了之。” 祝宁皱眉:“那丢失的孩子才两岁多。而且照着这样说,嫡母的嫌疑最大。但他们却没能从这个方向找到孩子——孩子应该是被带出了府城。怕是真逃往周边几个县了。” 贾彦青淡淡道:“所以才要瓮中捉鳖。” “那么小的孩子,不进城,被带着宿在荒郊野外,山林洞穴,只有死路一条。”他似笑非笑看了一眼祝宁,“你尽可放心了。” 祝宁:……有病。还病得不轻。 但对于有病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去理会,不动怒,不被影响。 所以祝宁微笑点头:“那就好,我去做饭了。” 贾彦青又道:“今日下乡,有渔人送了一条大鱼。我让范九放在厨房了。” 祝宁:!!!你刚才还怼我!我难道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她扭头就走。 结果刚到了后院,就碰上范九。 范九长了个大方脸,看着就憨厚老实,他乐呵呵地跟祝宁回禀:“大娘子,郎君的俸禄,他让我给大娘子。” 然后就将一大包的钱给了祝宁。 沉得都有点压手。 然后,范九又说:“那鱼大得很,我放在厨房了,活蹦乱跳的!” 祝宁低头看了看那一大包沉甸甸的钱,又看了看范九,最后还是说了句:“告诉县令一声,就说早点回来吃饭。” 她虽然不是什么很贱的人,但她是个穷苦的人。 穷人是没有骨气地。 祝宁很快就疏通了自己的小情绪,去看钱了。 这年头还不太流行用银子。银子多数是作为饰品存在。 流通的是铜钱,还有金子。 这一大包钱里,有一块大拇指肚大小的金子。 还有几串大钱。 大钱是当十,当二十,当五十,还有当百的,小钱就是一个算一个。 范九带来的这一包大钱,基本就是当十。这个市面上流通也最多。 这沉甸甸的几串,应当也有千钱左右。 加上金子,估计能有上万钱。 巨款啊。 要知,现在的万钱,可不是发工资那种一万块。购买力只多不少。 那铺子才要四万五千钱呢。 这一下,给了四分之一个铺子。 有钱的老板就应该享受上帝的待遇。 祝宁收好钱,愉快地奔向厨房。 然后就看到了一条几乎有成人整个胳膊那么长的大鱼。 少说十五斤。 月儿都傻了:“这么大的鱼,都赶上一头小猪了。咋杀?” 祝宁卷起袖子将鱼从木盆里拎出来,一棒子敲上去:“还是这么杀。” 不过,大鱼抗打击能力强,所以祝宁不等它缓过来,就用刀从背脊的地方,将刀捅入,一刀切断了大鱼的脊椎。 鱼老实了。 祝宁哼着小曲,愉快地刮鳞,分解,剔骨,片肉…… 不远处,贾彦青站在花木背后,盯着看得入神。 范九站在贾彦青后头,看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开口:“大娘子这手法,少说得杀上上几年鱼才能有。” 可关键是大娘子看上去娇滴滴地,弱不禁风…… 这看上去,就更让人害怕了。 贾彦青很认同这话,他勾一勾唇:“所以才有意思。” 他都忍不住好奇了。 片鱼的祝宁若有所觉,抬头朝着这边看了一眼。 贾彦青带着范九离开了。 …… 这一大盆鱼,当天晚上在衙门当差的人,基本都尝到了。 个个惊为天人。 就是厨娘也高兴——这次用的猪油,是祝宁自己熬的,没用她的。 而且祝宁这次也做了不用那么多油的鱼。 一个是水晶鱼脍,一个是蒸鱼头。 祝宁做这些的时候,没背着她,她就偷偷学到了。 贾彦青回来吃饭的时候,对于这一桌全鱼宴是肉眼可见地满意。 但他没碰蒸鱼头。 还是祝宁说了句:“和普通蒸鱼滋味不同。”,他才动了筷子。 鱼头没刺,反而鱼脸颊那一块,是格外鲜嫩。 还有鱼眼睛里的胶质—— 以及鱼嘴唇。 清蒸过后,又浇了热油在葱姜上,淋了调制的酱油,滋味是真的很不错。 可惜没有辣椒。 不然做成剁椒鱼头,会更好吃。 吃过饭,贾彦青忽问了句:“你要开食肆?” 祝宁也不意外他能猜到,点点头:“对。这个比较好赚钱。” 这里来往的客商多。 商人们不缺钱。 所以只要味道好,一定不会愁生意。 贾彦青又问了一个问题:“你觉得,那拐子带着小儿,会躲在何处?” 第20章 请君入瓮 这个问题,让祝宁一时之间有点儿懵:你问我啊? 祝宁的表情让贾彦青微顿了一下,而后就放过了她:“算了。” 祝宁:……不是,你瞧不起谁。 但她也不会上这种幼稚的激将法。 祝宁埋头吃饭。 吃完饭,祝宁问贾彦青:“如果你去找孩子,我跟着学学?” 表情很诚恳,让人无法拒绝。 贾彦青也没想过拒绝,只是扬眉:“你学这个作甚?” 祝宁微笑:“长见识嘛。人要多长见识,免得被人笑话。” 贾彦青觉得祝宁这是针对他刚才的话,但他拿不出证据。 他盯着祝宁看。 祝宁微笑脸。 贾彦青收回了目光,确定了,这个女人真的一点不带怕自己的。 稀奇。 贾彦青最后点了头:“多半要半夜了,你不嫌累就行。” 祝宁不嫌累。当警察,半夜加班多得是。 人都说嘛,半夜不睡的就两种职业。一种小偷,一种是警察。 都习惯了。 但为了充分准备,朱宁还是比平时睡得早点。 不过,没想到这一晚上,都没动静。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祝宁起来,就发现贾彦青早就起来了。 贾彦青正在练剑。 隔了这么久,祝宁还是第二次看见这一把剑。 祝宁记性很好,她记得很清楚,这是她第一次看贾彦青的时候,贾彦青用来杀人的。 当时这一把剑上还往下滴血。 而贾彦青的眼神也很冷。 冷得让人背脊发寒。 而现在再看…… 贾彦青也觉察到了祝宁,一眼看过来。 祝宁心头又是一寒。 一模一样。 但很快,贾彦青就收回了目光,非但没有停下来,反而是继续下去。 祝宁就站在那儿, 心情复杂地看完了贾彦青练剑。 不得不说,欣赏性很高。 实用性……大概也很高。 贾彦青收了剑,微微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就去洗漱。 祝宁回了屋子,让月儿去帮厨,然后自己在屋里悄悄练了一会儿。 真正有消息,是快要中午的时候。 钱家派了个人来灵岩县找孩子了。 那人自称钱克哀,是孩子的堂表叔,说有消息,那人贩子就是灵岩县跑了。 钱克哀一来,对灵岩县哪都不满意——尤其是灵岩县没有设那么关卡查人这个事儿。 贾彦青见了钱克哀。 如果说钱克哀很倨傲,那贾彦青是真的高冷。 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钱克哀。 面对钱克哀的挑剔,贾彦青只有一句话:“要不,你来当县令?” 钱克哀一下脸涨成猪肝色,看向贾彦青的目光里,甚至都有怨毒的味道。 大概是打算报复。 但贾彦青视若无睹,反而问:“消息可靠吗?人贩子打算往哪里去?” 涉及到找孩子,钱克哀还是压下了不痛快,说起了正事:“那和人贩子联手的人,我们已经找到了。逼问出来,那人贩子就是灵岩县的人。” “但那人叫什么,她死活不肯说了。” 钱克哀神色凝重:“务必尽快找到,老太爷已是撑不住了。知道这个事情就病倒了,吊着一口气。如果孩子找不回来……” “确定是因为孩子丢了才病倒了?”贾彦青淡淡开口。但嘲讽完这一句,也没给钱克哀说话的时间,继续道:“再说了,找不回来难道怪我?” 钱克哀表情都有点扭曲。 周成柏快哭了,心里忍不住尖叫起来:祖宗,贾县令,你是我祖宗!少说两句!把人得罪死了,我们哪有好果子吃? 但钱克哀最后还是道:“尽力找吧。自然也不能怪你们。” 只是心头却冷笑:不怪也必须怪。不然怪谁? 一群人心思各异,然后开始调派人手。 贾彦青吩咐宋进:“通知所有壮班,去每个村里问问,有谁这几天不在家的。或者是从外头回来了的。” “宋进,你带着剩下的巡检司所有人,去盘查城里了所有能住人的地方。” 而后,贾彦青看周成柏:“你带上这些文书,去乱葬岗里找找。” 贾彦青沉吟片刻:“找几个对本地山路熟的人,进山找找。” 至于他,也带着人出去找。 钱克哀被吩咐跟着巡检司的宋进。 整个县衙的人几乎倾巢出动。 祝宁和月儿都被喊着跟贾彦青一起。 出衙门的时候,祝宁分明听见有百姓议论:“也就是这些有权有势的孩子给这样找。” 祝宁不知贾彦青听见没有,看了他一眼。 结果贾彦青高声说了一句:“若是谁家孩子不见了,不管贫富贵贱,县衙一律如此找!” 祝宁:以前怎么没发现贾彦青有点意气呢? 不过,意气的人总是让人觉得很帅气就是了。配上贾彦青这张脸,说实话,也让人有点儿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但祝宁还好。 毕竟早上的刺激还在。 被杀掉的那种威胁感还在。 等走到人稀少处,贾彦青侧头看祝宁:“你可知,该去什么地方找?” 祝宁道:“各大路口设置关卡,排查所有马车,装货的车。还有能住宿的地方。这些你都做了。” 贾彦青斟酌了一下,换了个问法:“那若你的孩子被人害死了,仇人生了个孩子,被家里千娇万宠,你会如何报复?” 祝宁想了想,实话实说:“如果律法解决不了,那我就找到那仇人,一刀捅死他。” 贾彦青沉默了。 祝宁歪头:“太狠了?” 贾彦青一言难尽道:“太直接了。若是我,我就把他的孩子掳走,卖给采生折割之人,让他的孩子,日日受折磨。等十八年后,再把孩子送回来给他看。” 祝宁看着贾彦青,表情也很一言难尽。 最后,她忍不住问:“可是,这不是找错报复对象了吗?你还不如把他卖给采生折割的人,让他有家回不了,受尽苦楚……至于他的孩子,真的很无辜的吧。” 贾彦青摩挲了一下下巴,觉得这也是一条路:“那就收养他的孩子,让他知道,孩子认贼作父——也挺杀人诛心。” 祝宁确定了,这个贾彦青,是有点变态成分在身上的。 但她忽然也想到了:“你是说,那拐走孩子的人,可能不是普通拐子。他并不会好好养着孩子——” “拐子卖孩子,总归是为了挣钱。”贾彦青慢慢悠悠道:“所以,应该想想,他是会选把孩子卖到腌臜地方去,还是卖给那些生不出孩子的人——” 第21章 找到 祝宁被贾彦青这一番分析给惊住了。 怎么说呢……就很大胆,但也很合理。 她有点儿信服:“那,我们现在去哪里找?” 贾彦青道:“孩子太小了,估计未必有人愿意买去养大再挣钱。所以,估摸着还是要卖给别人家当孩子。” 而且大概率是穷苦的人家,或者是那种要饭的杂耍班子。 可灵岩县没有那种杂耍班子。 就只剩下了一个可能。 祝宁感觉找到的希望很渺茫:“不好找。” 贾彦青“嗯”了一声:“他们也太大张旗鼓了。” 若是低调点,只怕还能降低那拐子的警惕心。现在,只怕已经打草惊蛇。 贾彦青道:“去城门口看看吧,若有消息,那儿应该得消息最快。” 祝宁应了一声,情绪有些提不起来。 灵岩县城门口有些年头了,上头好些砖都裂了。 还有一部分墙也有坍塌过的修补迹象。 祝宁多看了两眼。 贾彦青道:“之前那富商钱莱送的钱,就拿来修补城墙。” 祝宁不知贾彦青为何忽然解释这么一句,但她有一个事情很不解:“我看过了,灵岩县虽然偏僻,但它既有水路,也有陆路,还有大量商人来往,不应该这么穷困的。” 商业繁华的地方,就不会是穷地方才对。 贾彦青嗤笑一声:“一是盗匪。二是官员。两者结合,能好到哪里去?” 祝宁明白了。 她看了一眼贾彦青:“那你肯定能把这个地方给发展起来。” 能把贿赂拿出来修补城墙的县令,大概率是个好官……吧? 就是有点儿让人觉得矛盾。 毕竟贾彦青杀人不眨眼地…… 多奇怪。 贾彦青侧头看祝宁,唇角勾了勾,笑容有些意味深长:“你倒信任我。” 祝宁言简意赅:“你不是说我们是夫妻?夫妻自是该信任对方。” 总不能说不信任。更不能处处跟他顶着来吧? 那都不是直脾气,那是蠢。 万一激怒了贾彦青,贾彦青给她来一下呢? 目前看,贾彦青虽然不像那样的人,但谁能保证? 贾彦青轻笑出声。 祝宁明智地不继续说这个话题了。 她问:“你觉得,多久能有消息?” 贾彦青道:“最多今晚。整个府城都在找人。消息散出去了,很快就能找到人了。” 就是希望别在他的治下找到。 这句话贾彦青没说出来。 但老天爷可能听到了。 傍晚天色刚暗下来,伍黑就快马来报:“有人在乱葬岗发现了一具童尸。大约三四岁的年纪。身上没有衣物——” 祝宁看贾彦青。 昏暗中,贾彦青脸色沉凝,站起身来:“走,去看看。” 说完这话,回头看了一眼祝宁:“一起去。” 祝宁不是很理解为什么带上自己。 但这样也节省了口水。 她的确想去看看。 大概走了快一个时辰,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远处山林幢幢,总让人觉得里头仿佛蛰伏着什么怪兽,忍不住心生恐惧。 祝宁紧跟着贾彦青。 这次来的人不少。除了宋进带着巡检司的人,还叫了不少壮班。 另外,钱克哀也跟着。 宋进叫人燃起了火把照亮,驱散一些恐怖气氛。 但依旧让人觉得有些阴森。 树林里太黑了。 这个乱葬岗,又在城外靠近一处山坡的地方。本身树林茂密,偏偏还有猫头鹰的叫声,就显得更加阴气深重。 祝宁不怎么害怕。 就是这种路走得不是很习惯。 深一脚浅一脚,总觉得要摔跤。 到了现场之后,祝宁摸出了口罩戴上,然后又戴上了自己缝的棉布手套。 宋进等人都看傻了。 贾彦青却还好,很淡然平静。 钱克哀想上前去辨认,被祝宁叫住了:“别过去乱踩,说不定凶手会留下脚印。” 话刚说完,宋进就露出了尴尬的表情:“人已经抬出来了。” 乱踩什么的……说迟了。 祝宁这会儿也看到了。 地上全是脚印。 草都被踩平了。 这个现场,已经被破坏得毫无参考价值。 祝宁沉默了很久,才压下火气,扭头对贾彦青说道:“以后再有这样的情况,现场尽量不要进。能看出很多东西的。” 贾彦青竟也没有问为什么,很干脆点点头:“好。” 祝宁气顺了点。 然后过去看死者。 钱克哀也一起。 掀开盖着的衣裳,钱克哀当时就红了眼眶,然后强忍着情绪点了点头。 这也就算确定了死者的身份。 真的是那个被拐走的孩子。 钱克哀忍不住跟贾彦青命令:“必须找出凶手!决不能让我家承儿白死!” 贾彦青冷冷扫了钱克哀一眼,没跟他计较。 钱克哀倒是后背一凉,顿时不敢多说话了。 祝宁开始验尸。 宋进有些疑惑,看向贾彦青,想说话,但没来得及。 因为贾彦青一抬手,就把宋进的话给拦住了。 贾彦青只是盯着祝宁的一举一动。 祝宁先观察了一下尸斑的情况。 尸斑还没形成。 关节尚且还能弯曲,尸僵很轻微。 触手虽然已经微凉,但并没有那种彻底冷下来的那种冰冷感。 祝宁判断了一下,言简意赅:“发现尸体的时候,应该是刚死不久。可能也就一两刻钟。凶手应该没跑远。” 贾彦青闻言就皱起眉来——也就是说,他们错过了凶手? 宋进也是一脸懊悔。 钱克哀更是有些怒容,他甚至还想埋怨贾彦青两句,但看着贾彦青的脸,他愣是没敢。 贾彦青此时已做出决断:“附近的几个村子,都去搜。顺着山路继续找!注意路上的脚印!” 宋进他们憋着一肚子火呢,听闻此言,立刻就分派好了各自的区域,然后散去找人。 祝宁则是继续验尸。 判断完了死亡时间,第二步就是判断死因。 翻开死者眼睑,祝宁仔细看了看。 但……火光太微弱了,有点看不清。 祝宁伸手:“火折子或者蜡烛。” 她甚至都没抬头。 这副理所当然又自然而然的样子,也没让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贾彦青已经摸出了火折子递过去。 祝宁看了一眼,微微皱眉:“吹燃。” 第22章 本事 这下,旁边盯着看的人,总算是觉察出了一点不对:县令夫人这样对贾县令吗? 就在众人忍住想看地眼珠子不要乱转地时候,贾彦青已经平静地吹燃了火折子,又重新递给了祝宁。 祝宁满意了。 围观的人都震惊了。 说实话,衙门的人从来没觉得贾彦青是个好说话的人。 确切地说,贾彦青是个看着温和但其实一点也不温和的人!一旦发火,光那眼神一扫,就能让人害怕! 可是!!! 有几个人忍不住露出了古怪地笑容:原来,贾县令这么宠自己的媳妇啊。 不过当事人完全没有感受到众人的目光。 祝宁专心致志看死者的眼睛。 而贾彦青专心看着祝宁的动作。 死者瞳孔已经完全散开。但这不是祝宁关注的地方。 她要看的是毛细血管。 毛细血管有许多破裂。 祝宁又掀开死者的嘴唇,看了看牙龈。 牙龈上也有毛细血管破裂的痕迹。 祝宁得出结论:“应该是窒息而死。应该是捂着口鼻窒息而死的。牙龈上有出血,而且很多。” 众人都一脸茫然:怎么看出来的? 贾彦青适时问了一句:“怎么看出来的?” 祝宁就用手做出了捂住死者口鼻的动作:“这个动作,太用力时候,会压到牙龈,牙龈会出血。而且如果是窒息死亡,牙龈和眼白上也会容易出血。” 她又抬起死者的小腿,示意他们看脚后跟:“脚后跟有磨损。” 又拿起死者的手:“手指甲有断裂。” 这回不用解释,贾彦青自己已经脑补出了情况:“这样捂着口鼻的时候,因为不能呼吸,所以死者会用力挣扎?指甲是抓挠捂着口鼻手造成的,脚后跟是在地上蹬地。” 祝宁赞许看了贾彦青一眼: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不费劲。 紧接着,祝宁又看了看死者的躯干。 然后就发现了不少的淤青。 淤青的颜色不同,有深有浅,有的是紫红色,有的是青色,这是因为形成的时间不同。 淤青不算多,基本都集中在大腿和上胳膊,后背上。 祝宁道:“死者这几天有被掐过,但不算多,可能是为了让孩子听话做的。” 顿了顿,祝宁道:“考虑拐子是女人的可能。” 这话可是一石惊起千层浪。 他们一直在找拐子,但谁也没想过,拐子是个女人啊! 如果是女人,那岂不是一直找错了方向?! 毕竟,谁都不会怀疑一个带孩子出门的女人。一眼看过去,只会觉得是正常的母亲带孩子。 贾彦青皱起眉头,问了一句:“为何?” 他甚为不解。 祝宁抬头看了一眼贾彦青:“你想想,男人打孩子和女人打孩子的区别。” 不只是贾彦青,所有人都跟着想了一下。 然后恍然大悟:一般掐孩子的,都是女人!不只是打孩子,就是女人打架时候,也喜欢用掐的! 一时之间,众人看向祝宁的目光都有些佩服。 这种细节都注意到了! 剩下的,祝宁也就没有继续看了,而是用衣服重新将死者盖上:“带回衙门,再仔细检查吧。这里太黑了。” 顿了顿,祝宁看了一眼一直都没有阻拦自己或者质疑自己的贾彦青,决定再多做一点。 “不过,现场可以多看看。也许会遗留下什么线索。”祝宁看向宋进:“谁发现的死者?死者当时在哪里?是什么姿势?” 贾彦青也看向了宋进。 宋进只能看壮班那边的人。 于是有个人出来回话:“是本地出来挖野菜的村民发现的。” “那村民吓得厉害,自己也带着个孩子,也没敢凑近看就赶紧找了我们。她说远远地只看到是个孩子,白花花的,一动不动,呆了一会儿看还是没动,就知道不对。” “她带着我们过来看了看,也是一直没靠近。” “她那孩子还不到一岁,天太晚了,就让她先在家里等着,如果有需要,随时再来回话。” “我们看到孩子的时候,孩子就那么趴在两个坟堆后头,如果是从这条路走过去,还未必能看到。也就是当时那挖野菜的妇人站得高,所以才看见了。” 那人指了指一个位置:“她说就是在那儿看到的。我过去看了看,发现的确是正好能看见,而且那地方也有人走的脚印。” “然后我们就把尸体抬过来守着。不然怕耗子咬。” 祝宁一阵无言:说他心细吧,不知道别破坏现场。说他粗心吧,又知道去看看那地方是不是能看见死者,报信的人有没有说谎…… 贾彦青盯着坟堆看了好几眼,沉声道:“这个地方,不是周围的人,估计不知道吧?” 周围村里的壮班点点头:“是。自家有坟地的,一般也不往这里埋。这里很少有人来。而且嫌晦气,大部分人也不愿意路过这里。” “也就是说,说不定野狗耗子把尸体吃完了,都未必有人发现。”贾彦青再确定了一句。 然后再一次得到了肯定地回答。 所有人都意识贾彦青想说什么了。 凶手,必定就在附近的几个村里。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有些神色凝重,也都看向贾彦青,等着他吩咐。 然而贾彦青却看向了祝宁:“还能看出什么?” 祝宁道:“凶手扒了死者的衣服。要么是衣服能泄露死者身份,要么就是衣服很贵重,她舍不得扔。其次,如果时间充足,她应该挖个坑,把死者埋了。这样的话,说不定这件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 “可她没有。可见杀掉这个孩子,应该是临时起意。” “她不得不杀了这个孩子。按照时间推,她应该是得到了壮班去村里问的消息。” “暂时就看出这么多。如果还想知道更多,得详细检查一下尸体。看看死者生前吃了什么东西。或者还有什么细节没发现。” 贾彦青点点头,“我叫人送你回去休息。” 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祝宁哪肯走?当即毫不犹豫表示:“我不怕熬夜,我跟你一起!” 贾彦青同意了。 然后他言简意赅道:“盘查附近村里的女人,尤其是最近几天出过门地女人,她手上,可能有抓痕。还有鞋上有没有踩了草的痕迹。也可问问村里人,有没有看见人往这边来。” 只要确定了范围,一切就都好说了。 第23章 动机 此时已经是接近半夜。 一群人打着火把,深一脚浅一脚的往最近的村子里去。 同样,发现尸体的目击者,也是在这个村子里。 贾彦青打算再问问那目击者。 祝宁跟着大部队,半句抱怨的话也没有。 期间还滑了一跤,裙子都脏了。 祝宁到了村里,第一件事情就是洗手。 至于裙子也顺带把裙摆洗了洗,然后用力拧干。 好在里头还有裤子,否则的话,这么穿着是真不舒服。 贾彦青看着这一切,却也一句话都没有说。 倒是范九捡了几根木材,烧了一小盆火,给祝宁放在了跟前。 正好能让祝宁烤烤裙子。 祝宁觉得范九真是个好助理。 平时看着憨憨地,但其实心很细。 比月儿可强太多了。月儿也贴心,但毕竟年纪小,考虑得总是没那么周到。 也有点儿胆小。 祝宁冲着范九感激一笑。 范九低声问:“大娘子饿了没有?要不,我去给您弄点吃的?” 祝宁摇头:“不必了。” 贾彦青都还没吃呢。大家也都一起饿着,她搞什么特殊。 范九退了下去。 贾彦青坐在祝宁旁边,他侧头看了祝宁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不多时,那发现尸体的证人来了。 是个老实巴交的妇人。 手上全是茧子,局促地行礼,脸上一片涨红,眼睛更是不敢抬起来看一眼,死死的盯着地,声音也小。 贾彦青看了一眼祝宁。 祝宁会意,但有点儿不相信,就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贾彦青微微一颔首。 于是祝宁就笑着开了口:“这位娘子,不必紧张,看见什么说什么就行。” 也许都是女人的缘故,那妇人就稍微不那么紧张了,也敢抬眼看一眼祝宁。 见祝宁年轻,又笑得和善,她身上局促就更少了一点。 祝宁也不着急问案情,反而是先寒暄了两句:“听说你家里还有没断奶的孩子?孩子还好吧?没吓着吧?” “没吓着。”那妇人摆摆手,声音还是小:“还小呢,啥也不晓得。我也没敢凑上去看。” 祝宁笑了笑:“是呢,遇到这样的事情,哪敢凑上去看。孩子睡下了没?有人看吗?” “睡着了。”聊起自己熟悉的事情,妇人又缓过来一点,几乎快要忘记紧张了,脸上也有了笑模样:“有人看呢。上头三个姐姐,最大的都十岁了。” 祝宁又点点头:“这样。那就好。不过,你家里其他人呢?公婆呢?丈夫呢?” “公婆走得早。”妇人叹了一口气,脸上有些愁苦:“家里这么多张嘴,在家种地养不活人。他在外头当瓦匠,卖点力气挣钱。有时候走远了,十天半月回不来一趟。就是在家附近,白天卖力气,晚上哪还能让他看孩子?” 祝宁露出了然来,然后夸奖了一句:“你也太能干了,操持这么一大家子。换成是我,我就不行。你带着孩子去山里挖野菜,是为了贴补家用?” 妇人微微有些窘迫:“家里地不多,吃饭的嘴不少,能种的地都种了粮食,没种啥菜,基本就吃野菜。” 这种操作,属于特别穷人家的操作。 祝宁点点头,“那你今天挖野菜,怎么觉得不对的?” 众人顿时露出一种“终于问到正题”的表情来。 那妇人却没半点紧张,反而自然而然就顺着说下去了:“我背上背着孩子嘛,本来蹲着挖野菜,然后脚麻了,就站起来,多往四周看两眼。” “结果一眼就看到白花花的一个啥子东西。在坟堆堆头特别明显!” 妇人激动起来,连着比划:“我仔细看了下,娘啊,吓死个人,居然是个人娃娃!” “我家三丫五岁,长得差不多大!”妇人比划了一下长度:“没穿衣裳,也没哭,我就觉得不对头!” 妇人更激动了:“坟堆堆那边长了好多火麻,还有虫虫。小娃娃哪有不怕的。” “我看了会,那娃娃动都不动,也不叫唤,我感觉不对头,就跑下去喊人了。” 祝宁一边听一边点头,还夸她:“对对对,不能凑上去看,万一有危险。你做得对。” 这一顿夸,把那妇人都夸得不好意思了。 祝宁又问:“那你挖野菜时候,听没听到有娃儿哭?或者有什么声音?或者在路上碰到什么人?” 根据验尸结果,发现孩子尸体的时候,距离死亡时间很近。 所以,那妇人当时很有可能撞见过凶手。 或者听见过凶手杀人时候的动静。 那妇人皱着眉头想了一会。 忽然一拍大腿:“有,还真有!我在山脚下时候,好像听到了娃儿哭。声音特别响。我还以为我娃儿哭了。结果不是。又听了一会,再没听到,我又觉得是我听错了。” 她不好意思笑了一笑:“你们不晓得,我带娃带多了,有时候恍惚都听见娃儿哭。” 贾彦青听得皱眉:那这到底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她自己也说是听错了。 祝宁却善意笑了:“正常,带孩子的娘大多数都会这样。这是记挂着孩子,加上晚上也带孩子,睡得少,所以有点错觉。” 妇人简直犹如找到了知音,一点不见局促了不说,甚至还有点激动:“对对对,就是,就是!” 祝宁温和笑着:“你再想想,还有没啥?就算不确定,也说出来。不要紧。别害怕。对了,你知道听到哭声的时候,大概是什么时间吗?” 妇人想了一会,迟疑摇头:“不晓得。不过, 从那走到我看到那娃儿的地方,也没好远。” 祝宁点点头,接着鼓励:“好,你再想想。” 妇人就一直想着,可以说是绞尽脑汁了。 贾彦青等人也一直没出声,耐心等着。 屋里竟一时有些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妇人忽然迟疑说了句:“我好像,看到了个人。往山里头去了。” 紧接着,她又摇头:“但我不晓得是不是看到了。可能是眼花了。我听到老鸹子叫唤,就抬头看了一眼。好像看到个人。一闪,就走到树后头了。” 众人皆是精神一振:这个说不定就是凶手! 祝宁压下情绪的激荡,仍旧温和:“那你想想,你看到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第24章 什么 这个问题,那妇人迟疑了一下,才摇头道:“没看清。” 祝宁也不失望,仍是那副温和地样子:“没事,就说你的感觉就行。” 那妇人就犹犹豫豫说了:“我感觉是个男的。” 祝宁点点头:“那上山的时候,看见过什么人吗?” 那妇人摇头:“那会儿天都快黑了,没什么人在外头了。我要不是锅里没有,我也不会那个时候去挖野菜。” 的确如此。 那会儿正是吃夕食的时候,基本人都在家里,出来的很少。 祝宁看了一眼贾彦青,示意他自己没什么问题了。 贾彦青便接了主动权过去,问道:“那这几日,你可觉得村里有什么不对的?” 面对贾彦青的时候,那妇人明显就拘谨了许多,也不敢抬头了,声音也小了:“没有。” 贾彦青又问:“那能不能给我们指个方向?那人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那妇人道:“就是顺着那条小路。一闪就不见了,也不晓得是不是我眼花。” 看着妇人惶恐地样子,祝宁善意宽慰一句:“不要紧,看花了眼也不怪你 。” 贾彦青也没什么可问的了,让人送那妇人先回家。 等妇人一走,贾彦青就皱了眉头:“男的?可你不是说,作案的是女人?” 祝宁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面对贾彦青近乎责问的语气,她也不恼,反而心平气和:“如果说,虐待孩子的是女人,但杀害孩子的是男人呢?” 祝宁继续往下说:“刚才那妇人其实嫌疑是最大的。但我看过,她手上虽然粗糙,可没有抓伤。两只手都没有。只是还有一个疑点。她真的没看见凶手吗?还是其实看见了,但是不敢说?” “毕竟,孩子死亡时间,离她看到孩子的时间,应当很接近。” 贾彦青皱眉:“你是觉得,她撒谎了。” 祝宁点点头:“如果你在路上看到路边躺着个孩子,你会不会过去看?” 贾彦青还真的认真想了想,而后给与了肯定的答案。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表示自己也会过去看。 祝宁点点头:“这就是大部分的思想。如果是没有觉得危险的情况下,是一定会过去看一眼的。更何况,她是家里四个孩子。” 除非,她不敢。 那为什么不敢?自然是因为意识到危险。 在熟悉的地方,人会觉得危险吗? 不会。 所以,肯定多了什么让她觉得危险的东西。 祝宁盲猜是看到了凶手。 所以才不敢过去看,怕凶手发现了她,连她一起杀。只选择下山去喊其他人。 众人这才惊觉祝宁到底有多细心如发。 毕竟他们就在现场听,也没听出个什么不对来。 只觉得都挺合情合理。 贾彦青也给了祝宁一个夸赞的眼神。 祝宁腼腆笑一笑,心道:自己这纯粹就是看多了,学了点三脚猫功夫而已。真正地审讯大师,你们遇到了都会滑跪的。 宋进问贾彦青:“贾县令,那咱们现在是不是搜山?或者去另外几个村子里仔细盘问?” 杀了人,那凶手未必还敢回家了。说不定会选择在山里躲一躲。 所以搜山就很必要。 而且,看这个架势,只怕那凶手是别的村子的人。 贾彦青沉吟片刻,最终还是道:“去罢。” 宋进正要领命而去。 贾彦青却忽然抬手:“等等。” 所有人都看向贾彦青,等着看贾彦青还有什么吩咐。= 结果,贾彦青却问了句:“离这里最近的村子,要走多久?” 这个问题宋进答不上来。 因此只看向了村长。 村长忙道:“得走半个时辰。” 想了想,又道:“翻山得一个时辰。” 他讪笑:“山路不好走,而且要根据地势来走,绕坑下坎地,路更远。” 在贾彦青问这个问题地时候,祝宁就意识到了贾彦青的意思。 如果,那村子离得那么远,凶手为何要走这么远来抛尸?山里不行吗? 毕竟,山里那么多的沟沟坎坎,随便一扔都行。 跑到这里来,图个啥? 嫁祸?迷雾弹? 祝宁觉得有点儿过于费工夫了。 贾彦青轻声道:“当时,我们的人已在各大村子里开始找人了。就是山里,也有人找着了。” 所以,这个时候,凶手会选择带孩子走上一个时辰,跑过来杀人? 宋进思索片刻,“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凶手原本在山里躲着,现在一看躲不了了,就只能临时把孩子杀了?然后扔在这里,他自己跑了。” 他这话也不是没道理。 所以众人就又沉默了下来。 祝宁却在这个时候开了口:“他自己跑,遇到我们的人,怎么解释?” “杀了孩子,他只有死路一条。”祝宁看向贾彦青:“除非,他很自信,杀了孩子灭了口,就没人能找到他。” 祝宁得出自己的结论:“会不会,凶手其实就是村里的人?” 所以,他不用跑。 他只需要找个机会回到家里就行。 贾彦青沉吟起来。 宋进等人有点茫然:不该吧?那凶手胆子有多大? 然而贾彦青最后却选择了跟祝宁一样的判断:“搜村。尤其是住在山脚下的这几户。你们去盘问一下每一家的人。若有异常,立刻来报!” 宋进有些迟疑。 贾彦青看了他一眼,不容置疑地气势:“去办。” 宋进就去了。 不过看那样子,宋进心里还是犯嘀咕的。 别说宋进,就是祝宁也有点儿犯嘀咕,小声问:“你这么相信我?” 结果贾彦青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你是觉得,我没有自己的判断?” 祝宁:……这人有病。 她不想说话了。 这一大晚上地,说话也够多了。 闭目养神,祝宁却不能真正地放空思绪,她一遍遍回忆死者的情况。然后,猛地站起身来:“我回去看看尸体。” 就这么人海战术地找,盘问,帮助不大。 再去看看尸体,反而说不定会有新的线索。 祝宁说完这话,就已经往外走了。 屋里的人被惊了一跳。 贾彦青思忖片刻,也跟了出去。 他追上了祝宁后,祝宁一面走一面解释:“尸体上一定还有新线索。比这样盲目地猜有用。” 贾彦青“嗯”了一声:“你打算怎么回去县衙?” 这话给祝宁问住了:呃,忘了这是古代了。没有汽车。只有马车牛车驴车…… 关键是,她不会赶车。 祝宁陷入了沉思:或许,自己要学一学?驾车,大概是古代居家旅行必备地技能? 第25章 我带你 正思考呢,贾彦青一句话把她拉回了现实:“我带你骑马回去。” 祝宁猛地回过神来:哦,对,居家必备地技能不是驾车,应该是骑马! 等贾彦青带着祝宁骑马往回走的路上,祝宁就真诚地请教了一句:“骑马好学吗?” 贾彦青还真没被问过这个问题。 他努力回想了一下自己学骑马的过程,然后得出结论:“好学。” 祝宁就放心了。 然后决定等钱周转过来就去学骑马! 虽然贾彦青已经努力保持住不去触碰祝宁,但毕竟是在同一匹马的马背上。 来的时候,他们坐马车。 可现在坐马车实在是太慢了。 他也想快点知道结果。 贾彦青的动作略显得僵硬。 主要是离得这么近,祝宁身上那股澡豆的香气就很明显。 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祝宁是个女娘。 虽然没有脂粉味道,和寻常女子截然不同,但……也和男子截然不同。 他还从未和女子这样近距离过。 贾彦青的不自在,并未感染到祝宁。 祝宁脑子里,现在全是案子。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错过了什么。 有什么重要的信息,被遗漏了。 所以,她一遍遍回想。 根本无暇顾及贾彦青——毕竟坐车的时候,谁会想司机在思考什么! 而且这么大风,也不适合讨论案情。 一张嘴,全在喝风。 所以祝宁紧闭着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她这么放松坦然,最后反倒是感染到了贾彦青。 贾彦青也慢慢平静了。 等到了衙门,两人跳下马来,贾彦青就更不去想刚才的情况了,只问门房:“尸体呢?送到了没有?” 门房点头:“送到了。周县丞亲自带人安置的。” 毕竟是钱家的小郎君,哪里好马虎? 人家钱家人还盯着呢! 贾彦青就带着祝宁去看尸体。 周成柏也没睡呢。 听说贾彦青回来了,立刻就过来了:“凶手抓住了吗?” 一看回来的只有贾彦青和祝宁,还有后头的范九,周成柏脸上的期待就消失了。 贾彦青却没有多说的意思,反而只道:“带我去看看尸体。” 顿了顿,又道:“多拿些灯过来。” 周成柏办事效率还是很高。 就是看着满屋的灯火,照得那尸身明晃晃地,他就有点儿恍惚。 总觉得哪里不对。 毕竟,谁家也不半夜验尸啊! 这不害怕吗! 不过显然,验尸人祝宁并不怕。 围观者贾彦青也不带怕的。 两人一脸坦然。 衬得一脸恍惚地周成柏很另类。 周成柏搓了搓胳膊,心中默念几句:勿怪勿怪,我们也是为了找出凶手! 祝宁掀开了盖着尸体的裹尸单。 尸体已经出现了尸斑。 尸僵也几乎达到了顶峰。 祝宁拿了筷子,又让范九去找一个竹筒勺来,要那种打醋或者酒的长柄的,尽量小一点。 等勺子的过程中,祝宁又将尸体重新看了一遍。 此时,尸体脸上也出现了淡淡的尸斑——但很模糊。 不过,当祝宁把手盖上去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出来了,那形状分明就是个手掌印! 祝宁跟贾彦青解释一句:“捂着口鼻的时候,凶手很用力,这种痕迹当时并不会显露出来,但等尸体放置一段时间,就会显露出来。” “包括一些死后造成的痕迹。比如捆绑尸体等。” 她比了一下巴掌印,而后又让贾彦青来比了一下。 贾彦青脸色顿时难看起来:“真是男人。” 这手掌印和祝宁的手掌都小了很多。 但比起他的,就差不多。甚至更大一点。 祝宁点点头:“基本就确定是男人了。” 贾彦青脸色仍旧不好看:“所以,那王四娘没撒谎,她看到的确是个男人。”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王四娘不敢上前的原因。 王四娘就是那个背着孩子挖野菜的目击者。 说话间,祝宁又仔细看了看死者的指甲里,甚至还扒拉头发看了看。 然后看见了一只小虫子。 祝宁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不过身体退了,手上动作却很敏捷,一把捏住了那虫子。 一时之间,祝宁身上的画风有点割裂。 仿佛她的胳膊和她的身体已经分离了——胳膊在忠诚的履行工作。将稳和准刻在了骨子里。 但她的身体则是在疯狂地叫嚣——好可怕好可怕,我想逃跑! 胳膊和身体已经扯到了最远的距离。 这个场景有点搞笑。 以至于贾彦青和周成柏的表情都很复杂。 祝宁看着两人一点不动,只能咬牙切齿挤出一句:“还不快来帮忙!” 到底要让我捏着这该死的虫子到什么时候?! 贾彦青回过神来,上前去用小竹筒接住了祝宁手里的东西。 祝宁强忍着鸡皮疙瘩都炸开的那种漏风感,小心翼翼将那虫子放进了小竹筒。 然后,才退开两步, 站在那儿哀怨地平复自己的恐惧。 贾彦青将竹筒凑到灯光底下去看。 祝宁幽幽开口:“那是头虱。藏在头发里,靠吸食人体血液活着,繁殖。这东西要是跑到你头发里,除非你剃光头,否则很难杀灭——” “你会觉得头皮很痒,很痒。如果头虱多,一挠,还会噼里啪啦往下掉虱子……” 贾彦青冷冷看祝宁。 他感觉头皮已经在痒了。 而且他确定祝宁就是故意地。 周成柏已经忍不住挠了挠自己的头皮,然后问了句:“钱家小郎君头上怎么会有这个?” 这东西,不是穷人最爱长? 祝宁重复一遍这个问题:“是啊,怎么会有的呢?” 贾彦青已经迅速明白了祝宁的意思:“因为,他接触到的人,有头虱。所以才会被传上。如果有了怀疑的对象,也可查一查,对方有没有头虱。” 就冲着贾彦青的聪明,祝宁决定原谅他的没眼色。 她点点头:“不仅如此,我还在死者的身上,找到了一些轻微的擦伤。但是这些擦伤,都是死后造成的。” 祝宁这话,简直惊呆了周成柏。 周成柏震惊地看祝宁:“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也凑上去看,的确也看到了一些轻微擦伤,但……却一点看不出是死后还是生前地。 周成柏看着祝宁,觉得祝宁是瞎说地。 如果不是,那祝宁是不是有别的手段?比如……通灵什么的? 第26章 通灵 一时之间,周成柏看向祝宁的眼神里都带着敬畏。 祝宁没有觉察,因为贾彦青诚心诚意地请教了她:“其中是有什么区别吗?如何看出?” 于是祝宁就指给贾彦青看:“生前伤和死后伤最大的区别就是,活着的人受了伤,伤口会渗液,收缩,愈合。而死后受伤,伤口是不会收缩以及有愈合情况地。” “尤其是这种擦伤,如果是生前受伤,可能一刻钟左右,伤口就已经开始结痂。” “但是死后呢,伤口就一直维持那样,不会结痂。” “这个需要多看,看多了,就能一眼看出区别了。” 怎么说呢,原理是这个原理。 但的确是很细微的区别,没有放大镜这些器具辅助的时候,只能依靠经验。 贾彦青点了点头,却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祝宁一眼:多看……她又是在哪里多看的呢? 擦伤主要是在手肘,后背。 甚至祝宁还在伤口上找到了一根毛刺。 祝宁拔出来,仔细看了半天,却也没认出来是什么。 比起木刺,它的纤维很长,而且很细,韧性很好。 贾彦青看了又看,也没看出是什么。 倒是周成柏看了一眼,不确定道:“是不是竹子?” 灵岩县这边气候湿润,特别适合竹子生长,竹林到处都有。 竹子品种也很多。 周成柏道:“有的时候竹子没刮干净,就会有这种刺,扎进肉里,还不好挑。” 那副深有感触地样子,一看就知道周成柏是没少被扎。 祝宁倒是恍然:“对,应该是竹子。那这就说明,这些擦伤都是竹子造成地。” 贾彦青的记性很好,当即就摇头:“坟地那儿没有竹子。倒是山脚下的住户那有竹林。” 几乎家家户户房前屋后都有。 祝宁轻声道:“抛尸。” 那么近的距离,到发现尸体,抛尸也是有可能的。 贾彦青接了一句:“抛尸的东西,是和竹子有关的东西——” 祝宁脑子里灵光一闪,声音都止不住高了点:“我知道了!是死后被塞进了竹子的容器里,然后带去抛尸!” 她蹲下,头 埋在膝盖上,双手抱怀。 再抬头时候,更加欣喜:“就是这个姿势!这个姿势,手肘,后背,还有大腿两侧,都是最容易擦伤地部位!” 祝宁看向周成柏:“你觉得是什么容器?” 周成柏被难住了。 但都提示到了这个份上了,他觉得自己是该想得出来的。 于是周成柏就苦思冥想。 贾彦青又提示一句:“那东西应该不贵重。穷苦人家常用的器具。装东西的。” 周成柏顿时也闪了灵光了,猛地一击掌:“我知道了!是背篓!竹编背篓!” 贾彦青和祝宁对视一眼。 两人来灵岩县也这么久了,当然也见过那东西。 还真别说,那么大个背篓,装下一个三岁的孩子,是没问题的。 甚至上头盖点草,都看不出来底下还有孩子! 周成柏高兴了了一会儿,又反应过来,重新丧气道:“不过,知道这个也没用啊。这东西人人家都有。挺多就是知道了凶手怎么抛尸的。” 祝宁摇头:“那不一样。知道了整个过程,那就知道了很多信息。” 贾彦青也道:“凶手抛尸是背着背篓去的。而且有这些擦伤,说明死者当时就已经被脱了衣服。” “那个时辰背着背篓上山——可以再问问其他村民,看看有没有看见村里人背着背篓上山。”贾彦青冷笑一声:“知道了这么多,怎么也能把人找到!” 祝宁点点头。 这个时候,范九带着祝宁要的东西回来了。 祝宁就抬起死者的下巴,先用一根筷子顺着死者的咽喉捅入,通过食道,扎入胃袋之后,再用长柄竹筒勺顺着筷子下去,从胃里舀出一部分胃容物。 整个过程,祝宁没有任何不适。但……贾彦青和周成柏两人都看得有点想干呕。 总觉得那筷子和勺子不是对死者用了,而是直接捅入他们的喉咙了。 想转开头不看吧,又有点儿不舍得—— 周成柏强忍着强烈地干呕感,真心实意夸赞了一句:“祝娘子这个手艺,实在是厉害。以前学过?” 祝宁手上一顿,终于从工作状态里抽离了一点,意识到自己有点露馅儿了。 然后一抬头,就看见了贾彦青似笑非笑地脸。 祝宁平静道:“不记得了。但就觉得该这么做。” 周成柏继续夸赞:“那祝娘子以前一定更厉害!” 这都不记得了,还能知道这么做! 祝宁看得出来,周成柏这个夸赞是真心地。佩服也是真心地。 毕竟……这都从县令夫人变成了祝娘子了! 这意味着什么,她在周成柏眼里,不再是贾彦青的附属品,而是个有名字的人了! 不容易啊! 祝宁也怪感慨地。 然后从容地将胃容物倒在碟子里,招呼二人过来看:“来看看死者生前吃了什么。” 胃容物不算多,但里头的确有食物残渣。 就是味道不好闻。 有点像呕吐物。 那种酸腐的味道…… 周成柏没忍住,干呕了一声,屏住了呼吸。 再看贾彦青和祝宁,两人均是面不改色。 祝宁用小木棍扒拉了一下胃容物,将里头的食物残渣扒拉出来仔细辨认。 贾彦青也凑上去,看得很认真。 周成柏迟疑片刻,也凑上去看。 最后,贾彦青和祝宁没看出是什么。 倒是周成柏说了句:“莫不是粗粮饼子?” 粗粮饼子是真的粗。 也扛饿。 而且这个没嚼太烂,所以勉强还能看得出来。 祝宁佩服地夸了一句:“周县丞眼神真好。” 贾彦青也颔首:“不错。” 周成柏得了上司夸奖还是很高兴地,笑眯眯解释:“小时候家里穷,也吃过不少粗粮饼子。那滋味,现在都还记得罢了。” 一时想到了小时候的情景,周成柏还有些感慨心酸。 祝宁看向了贾彦青:“验尸这里,基本就只能得出这么多信息了。” 剩下的,就要靠贾彦青了。 贾彦青道:“已是足够了。” 这都知道死者吃过什么东西了,还知道得不够多吗? 贾彦青甚至真心说了句:“谢谢。” 第27章 同伙 此时天已是亮了。 贾彦青让祝宁先回去歇着。 他则是要再去一趟抛尸的山脚下。 祝宁想着自己不会骑马,的确有些拖后腿,所以也就没坚持跟着一起去看。 忙乎了一天一夜,晚上还没洗澡,又验了尸,祝宁回去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赶紧洗澡。 月儿昨日没能跟着一起去,不过,周成柏也叫人来知会了后院一声,让准备些吃食,还有干净衣裳。 因此这会儿祝宁一回屋,就有热水澡可洗,洗完了还有饭吃。 结果就在祝宁吃饭的时候,贾彦青就回来了。 贾彦青也是饿得不轻,这会儿顾不得许多,让月儿盛粥。 祝宁赶在他的手碰到碗之前,还是忍无可忍问了句:“洗过手了吗?” 贾彦青:…… 他抬眸和祝宁对视了一眼。 祝宁觉得他的目光里带着有声音的质问:在你眼里,我如此不爱干净不讲究? 甚至,祝宁都觉得贾彦青是气笑了。 祝宁惭愧低头:其实吧,贾彦青的确挺爱干净地。 等贾彦青喝完了一碗粥,祝宁才问他:“怎么回来了?不是要去破案?” 贾彦青也不用说话,门口候着的范九开口替他答了:“我们刚出城,就遇到往回走的宋进他们。他们说凶手已经找到了。不过已经跑了,得回来下通缉令。” 祝宁有点担忧:“还能抓到吗?” 这个问题就没人回答了。 贾彦青喝完了两碗粥,放下碗筷,还用帕子按了按嘴角,确定没有脏污了之后,才开口:“一起去听听?” 祝宁简直受宠若惊:“我能去吗?” 毕竟也不是公职人员。 不合适吧。 贾彦青笑了笑:“小小县衙而已,哪有那么多规矩。” 祝宁看着,总觉得贾彦青还有一句“再说了,都参与这么多了,还在乎多听一听?”没有说出来。 想想也是。 贾彦青都是县令了。 这个县城最大的官,他都说行了,还有什么不行的。 于是祝宁不再犹豫:“去!” 于是,祝宁又成了贾彦青身后的小尾巴。 宋进他们都见怪不怪了。 只有那个钱克哀多看了祝宁两眼。 但祝宁目不斜视,一脸理所当然自然而然的样子,他就又把目光收回去了。 主要可能也是被贾彦青怼过,怕再开口依旧讨没趣。 宋进很快讲了一遍事情经过。 他们走后,宋进他们就在村里挨家挨户地问。 但很遗憾地是,没人听见过小孩哭。毕竟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孩子,而且孩子本身也调皮,顺手揍几下也是常有的事情。谁听见孩子哭,也不会仔细留心。 但这个时候出门的人,还真不只是那王四娘。 还有人看见,林家那个小儿子,也出门了。 林家这个小儿子,从来就是吊儿郎当的懒汉,十多岁就跟着一帮闲汉在县城街上瞎跑,至今连个正经事也没有不说,也不好好种地,家里穷得耗子都不生。 而且,有人说,林家那小儿子林山子,前几日没在家。今天刚回来,鬼鬼祟祟地,看见人都不打招呼。 还背着个背篓。 背篓里沉甸甸的,不晓得装的是啥。 但上头盖着布,愣是不让任何人看到。 再和王四娘一对衣裳,发现那林山子穿的衣裳,就是王四娘看见的那人。 这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但他们在林山子的家里翻找了半天,也没翻找出个什么东西来。林山子更没有回来。 宋进觉得,林山子短时间可能都不会回来了。 听完宋进说的,祝宁就觉得,这个林山子的确是嫌疑很大。 首先他是男人。和杀人凶手性别一致。 其次,林山子被背篓出门。这和尸体擦伤对上了。 再有,和目击者王四娘的证词也对上了。 但究竟是不是——也要把人找到,审问审问,才能下最终定论。 主要是证据链没那么完整,所以证词就很重要。 宋进说完这些,还忍不住怒骂了一句:“这孙子,别让我抓着他!” 他生起气来,倒是有了点巡检司的样子,显得没那么文气了。 钱克哀这会儿出了声:“不知贾县令需要用几天才能把人抓到?” 贾彦青看了一眼钱克哀:“人跑了,县衙人就这多,已经派人去搜山了,只能等消息。” 山那么大,人家一跑不回来了,抓不到就是抓不到。 钱克哀脸上沉沉地:“人是在你地盘上死的,杀人犯也是在你眼皮子底下跑的。” 贾彦青一点不受威胁:“可人不是在我地盘丢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让我找人,我的确是没有那个本事。再有,也不是我味打草惊蛇。” 说到这里,贾彦青嘴角勾起,眼神却冷冷:“我会把这个情况如实上报。” 什么是皮笑肉不笑? 这就是了。 贾彦青脸上哪有笑意?反而杀气腾腾地。 祝宁:……是不是太硬茬了点?贾彦青你是真的没有半点害怕被穿小鞋啊。 钱克哀被噎住了。反正后头不敢再说半句话。 贾彦青却又看向了宋进:“那林山子吃过东西没有?” 宋进一愣,简直要挠头:我上哪里知道这个事情去! 祝宁却听懂了贾彦青的意思,开口说了一句:“应该是申时吃的。” 宋进更愣了:“申时?” 贾彦青平静解释:“申时,离夕时还有一段时间。这个时间,很少有人生火做饭的。可粗粮饼子如果冷了,很难吃,也会有点咬不动。” 三岁小孩吃这个,应该只能吃得下去热的。 林山子是个街溜子,会生火做饭吗? 贾彦青的话,宋进还是没听懂。 看他茫然的样子,祝宁心头叹了一口气,觉得宋进跟贾彦青不是很有默契。 贾彦青的话,言简意赅就是:林山子会不会有同伙? 不然,林山子刚回来,怎么就又跑了? 谁给他通风报信的? 关键是,别忘了,死者身上还有掐痕。 这就更印证一个事情:林山子极大可能,是有同伙地。 不过这话祝宁没说,贾彦青也没有解释的意思,所以宋进只能自己琢磨。 好在宋进只是和贾彦青没默契,但也不是真的蠢笨,所以……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有人给林山子通风报信,做吃的!” 第28章 是谁 于是,刚坐热屁股的宋进又要风风火火带着人出发。 贾彦青又一次看向了祝宁。 祝宁默默地走到了贾彦青身后。 有机会,当然要一起。 熬夜算什么。 这才一晚上。 她还年轻,熬得住。 周成柏依旧留守县衙。顺带还能眯一会儿。 贾彦青和祝宁还是坐马车。 范九驾车。 祝宁一上车,就找好了姿势,靠在车子上眯上了眼睛。 全程贾彦青都看在眼里。 他默默地看,然后也默默地……一起了。 毕竟是真的困。惊讶都不能提神半点。 就这么一路过去,下车地时候,祝宁已又是生龙活虎。 贾彦青也感觉缓过来了。 他看着祝宁,脑子里缓缓浮出一个问题:一个女娘,为何感觉比周成柏那样的老手还适应办差…… 假如祝宁有读心术,就一定会回复他:因为你没有试过997。 村长已经五十多了。 在这个年代,真的也是个老头子了。 而且是老态龙钟那种。 他刚回家,刚躺下,还没来得及睡着,就又被叫过来。 当老村长过来地时候,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冲天的怨气。 真的是冲天怨气。 祝宁有点担心老村长:“不行换个人吧,别再闹出人命。” 老头子可经不住熬。 贾彦青却道:“无妨。丞相都七十了,还每日处理朝政呢。” 不过老村长还是得到了一张座位。 要问林山子,贾彦青就让人去将林山子最近那几户人带过来。 普通村民难得看见一会县令,冷不丁被喊来问话,还没问呢,就已是吓得腿发软,更别说抬头看一眼县令的脸。 嗯,光看脚和腿,也觉得是威严难以直视——毕竟那翘头靴子,鞋底子雪白雪白的。那袍子,是锦缎的,上头还有绣花…… 这都是他们一辈子都穿不上的。 甚至摸都没有机会摸的。 祝宁看着那些畏畏缩缩到了极点村民,在这一刻,忽然大受震撼。 偶尔看到一两个人是这般,你不会觉得奇怪。可人人都是如此地时候,你才陡然发现这其中的区别之大。 现代,古代。 一字之差。 可人与人,却好似天地之别。 祝宁心中不是滋味。有些闷。有些痛。却忽然感悟到了开创新时代的先辈们,是为什么。 她忍不住抿紧了唇。 这在旁人看来,只觉得祝宁的表情太过严肃庄重。 然后村民们更不敢看她一眼。而宋进等人,则是下意识觉得:这几个人肯定有问题!必须好好问! 当着顶头上司的面,宋进一心要一雪前耻,所以拿出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来问话。 这就导致了宋进看起来格外地……凶神恶煞。 然后,宋进几句话就给人吓得跪在地上了。 祝宁:……可怕。 贾彦青看宋进:……有必要? 宋进盯着那村民,怒目喝问:“说,林山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吃没吃饭!” 那村民战战兢兢:“就是中午回来的。刚过午时回来的。我……我就跟他说了两句话!我问他干啥去了,发财没有……” 说到这里,他偷看一眼宋进,正好对上宋进凶恶的眼神,于是,他心里一突突,立刻招了:“我还想看他背篓来着——,他一把就把我拍开了,脸色不好看,直接回了屋,把门都关上了!” “至于做饭,他家就没有存粮,做啥饭啊。” 宋进一连问了四个人,四个人说辞都是一样的。 林山子是昨天晌午后回来的。背着背篓。背篓沉甸甸的,不给人看。直接回了家。还把门关上了。 然后,没做饭。 这倒不是这些邻居们有偷窥的癖好。 而是做饭要生火,烟囱会冒烟。 谁也没看到林山子家烟囱冒烟。 而且都很笃定地说,林山子家里就没有粮食—— 祝宁心想,日子过到了这个份上,的确也是够狠的。以及,住哪里都别住村里。真的隐私不容易维护。 这林山子出去多少天,什么时候回来的,什么时候走的,周围几家邻居真是清清楚楚。 要不是眼神没有透视功能,估计林山子背篓里的东西也早就被看了八百回。 宋进问完了,就看贾彦青,皱眉道:“这个林山子从回来到走,就没生火做饭。也没人给他送吃的。那他们在哪里吃的饼子?” 贾彦青摩挲着指尖,思忖了一会儿后,道:“再请王四娘来问问。” 王四娘又来了。 抱着自己家孩子来的。 还是一样的惶恐不安,不敢乱看一眼。 她怀里的孩子很瘦。黑瘦黑瘦地。 和祝宁印象中见到的那些白白胖胖地婴儿,完全是两种样子。 她知道是因为什么。 因为穷。因为没有营养。没有摄入足够的蛋白质和脂肪。所以,婴儿长不胖。皮肤也发暗。延展不开的皮肤挤在一起,就会更加显得黑。 贾彦青问王四娘:“你昨日看到的那人,穿什么衣裳?” 王四娘茫然道:“不是问了好几遍?就是那种粗布地。蓝色的。” 贾彦青紧紧盯着王四娘:“还有什么吗?” 王四娘摇头:“没了。” 她小声道:“我看见的都说了。” 贾彦青却没有收回目光,反而问了句:“那背篓呢?” 王四娘一愣:“啥子背篓?” 众人听到了这两句对话,才陡然反应过来:是啊,凶手不是背着背篓去丢尸吗?那王四娘看到的人,应该有背篓啊! 现在,没有背篓。 那是不是就说明,王四娘看到的,不是凶手? 可那人是谁呢?那个时间,在那儿干什么? 王四娘怀里的孩子忽然大哭起来。她连忙晃孩子,企图将孩子哄得安静下来,但是根本没有用,孩子越哭越厉害。以至于王四娘窘迫得脸上通红。 贾彦青摆摆手:“下去哄孩子吧。” 王四娘连忙出去哄孩子。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众人心情却都很糟糕。 这忙活一晚上,这不是又回到了原点? 宋进熬了一宿,一点没合眼,这会儿耐心是半点不剩了,他忍不住骂了句:“娘的,这杀人犯是天上神仙不成?这都找不到?” 然而,贾彦青却道:“或许已经找到了。” 他心头有个猜测,但不是很肯定,需要验证一下。 祝宁看向贾彦青:?是谁? 第29章 嫌疑 贾彦青沉吟片刻后,让人去叫了看见王四娘的人进来。然后问了一个问题:“你看见王四娘上山了?” “看见了。”那村民也是个妇人,说话时候也是一样不敢抬头:“我出门掐菜,看了一眼。离得远,也就没打招呼。” “当时王四娘是怎么样的?”贾彦青又问了一句。 那妇人有些无奈:“就是那样地嘛。手里抱着孩子,背上背着背篓嘛。” 贾彦青扬眉:“确定背了背篓的?” 那妇人很肯定:“那肯定地。我眼神好得很。她带孩子,不背背篓也没法上山啊。总不能一直抱着。” 贾彦青点点头。 然后,他让那妇人回家了。 祝宁此时已经知道贾彦青心里怀疑的是谁了。 宋进也是一脸恍然:“背篓!那王四娘也背背篓了!” 贾彦青颔首,看了一眼祝宁:“祝宁说过,虐待孩子的极有可能是女子。王四娘不就是女子?虽然杀死孩子的人是男子,但抛尸的人,谁说一定是男子?但不管男女,他一定是背着背篓。” 而王四娘,正好背着背篓。 宋进警惕往门外看一眼,确定没人偷听,这才压低声音:“如果真是王四娘抛尸,那她可真胆大——还敢来给我们报信!” 村长已是听得傻住了。 村里其他几个被请来的帮手,也傻住了。 有人迟疑地替王四娘说话:“四娘一直都老老实实的,哪能干这样的事情。” 贾彦青道:“干没干,问问就知道了。” 宋进立刻会意,去把王四娘重新带进来。 与此同时,他也让伍黑带着人去搜一搜王四娘家里。 如果孩子是他们弄来的,那他们家里说不定也能发现点什么。 甚至,宋进嘱咐将王四娘家里其他人也带过来。 王四娘很惶恐。 尤其是面对不说话的贾彦青。 她怀里的孩子也似乎感觉到了紧张的气氛,开始不安扭动,哼哼唧唧的。 祝宁柔声道:“先把孩子交给其他人哄哄吧。” 贾彦青就看了一眼村里其他几个人。 那几个人立刻出去了一个,喊来自家婆娘帮忙把王四娘的孩子抱去哄。 王四娘倒也没反抗,十分配合就撒了手。 贾彦青只问了一个问题:“王四娘,昨日你们吃的什么?” 这个问题,直接就把王四娘给问得糊涂了。她有些茫然地眨眨眼,好半天才想起来昨天吃的什么:“早上吃的野菜稀饭。晌午我男人饿了,做了两个杂粮面饼子,晚上就没吃。” 杂粮面饼子。 祝宁心头,无声地轻叹。 背篓,杂粮面饼子,男女合伙作案。都对上了。 这一回,搞错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王四娘看祝宁的时候,自然没错过祝宁那复杂的表情。 她愣住,有点不太懂为什么那样看她。 贾彦青却已经砸下来一个惊天的问题:“说吧,孩子是谁杀的。” 王四娘跪在地上,用力摇头:“不是我,我们没有!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把孩子尸体扔在乱葬岗里头?”贾彦青再问,语气是质问地,眼神是凌厉的。 他身上的气势这一刻全都朝着王四娘压了过去。 压得王四娘喘不过来气,心里更是慌乱无比。 宋进等人也是怒目看着王四娘。 王四娘几乎被压得瘫软在地上。 她连连摆手,慌乱大哭:“真的不是我们!我不知道是谁把死孩子放在我们家门口的!我一开门,就看到了!我男人说,这孩子细皮嫩肉,肯定是府城被拐子拐走的孩子!真要找上我们,我们说不清楚!” “可他头几天伤了腿,走不得,我没有办法,就……就……” 王四娘“呜呜”地哭,哭得涕泪横流也顾不上擦,只一个劲儿解释:“真的不是我杀人!我和我男人,哪敢杀人!” 这副崩溃的样子,不像是假的。 可即便真的只是抛尸,那杂粮饼子怎么说? 祝宁看向贾彦青。 贾彦青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审视。 仿佛在判断王四娘的话,到底可信不可信。 王四娘哭得厉害。 这个时候,伍黑带着人回来了:“他们家里搜了一遍,在柴堆里找到了衣裳鞋袜。也把她男人和女儿们带回来了。” 伍黑将一个布包裹打开,里头是几件料子极好的衣裳。外裳是绸缎的,贴身的也是细棉布的。上头还有绣花。那鞋子上,一对儿老虎头。 王四娘一看到这些,就知道自己的话更没人信了,一下哭得更大声了。 那王四娘的男人,叫张贵,这会儿也是很害怕,但又有点儿埋怨她:“你咋还把这东西留家里了!” 王四娘“呜呜”哭,也是懊悔:“我就想,这料子好,回头等风头过去了,拿去卖了,总能给花娘添两件衣裳。她大了,老穿得这样破烂,怎么好见人……” 这下,张贵也没有了话说,只一个劲儿叹气。 贾彦青问张贵:“什么时候伤了腿的?” 张贵一五一十:“三天前,给人翻瓦没站好,差点掉下来,最后人没掉下来,腿摔了,不敢沾地。就在家躺着。” 贾彦青再问:“最近去过府城没有?” 张贵连连摇头:“没去过。这个月都是在附近几个村里干点活。这不夏天要到了,下大雨容易漏,要翻房子的多。” 贾彦青没再问张贵,而是看向了村长。 村长却也说不好,就问张贵都去了哪几个村,哪些人家里。 张贵倒能一一说清楚。 祝宁听着,心里的迷惑就更浓厚了:难道,真是巧合啊? 贾彦青也在沉吟。 宋进则道:“我这就让人骑马去问问。” 贾彦青点点头:“就问最近两家就行。” 如果不是张贵和王四娘,那究竟是谁呢? 思考之中,祝宁站起身来,翻看了一下那包衣裳。然后问钱克哀:“这些衣裳,是死者的吗?” 钱克哀上来确认一遍:“是。没错!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银项圈,项圈上挂着块白玉。另外,手上和脚上,也带着银环。” 他没好气看一眼张贵和王四娘夫妻:“肯定是这两个人偷了!” 第30章 到底是谁 钱克哀一说这话,王四娘就懵了:“这些东西都没有的!都没有的!” 结果钱克哀一口唾沫就吐在了王四娘脸上,凶狠道:“这会儿你当然不承认!等去了衙门,板子打在身上,你就知道轻重了!” 张贵气得爬到王四娘身前,将妻子挡在身后,怒目瞪着钱克哀。 钱克哀抬脚就要踹:这种贱民,还敢这样看我! 然而贾彦青却扫了一眼伍黑。 伍黑立刻就把钱克哀给拉住了,赔笑道:“使不得,使不得。” 贾彦青也冷冷开口:“钱郎君,到底是我断案,还是你断案?且不说现在我还没个定论,就算有,钱郎君还打算送私刑?” 钱尚书在,他都不敢如此! 贾彦青的语气委实不客气。 钱克哀一下就冷静下来了。 他回头看一眼贾彦青,皱着眉头,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事情他也要管。 没看见其他人都不敢管?! 贾彦青和钱克哀对视,却逼得钱克哀狼狈收回了目光,悻悻作罢。 不过的确,所有人都不明白贾彦青为什么要管这个事情。 祝宁也不太明白。 但她喜欢贾彦青这个作风。 就冲着这个,贾彦青值得一个大大的赞。 祝宁开口:“如果这些东西张贵夫妻没有拿。必然就被真凶给拿走了。” 她看向王四娘:“四娘,最近你们邻居家里,有谁忽然日子好过了吗?或者,谁家和你有仇?” 栽赃嫁祸命案,这是要他们死的节奏。 如果说没点什么深仇大恨,何至于此? 这种思路,怎么就不是破案思路呢? 其他人听着,也是眼前一亮:对啊。怎么就忘了问这个。 贾彦青唇角勾了勾,看了祝宁一眼,眼底也有赞许之色。 王四娘已是忙不迭回忆起来,然后犹如发现新大陆一般,大声道:“有,那个吴义家里的婆娘,和我因为抢猪草骂了几句。后来,她就记仇,没少说我们家坏话。” “不过那吴义还行啊……” 她说着话,张贵一时都有些无奈了:“这个时候,你还想这些。” 不过,他心里反而因为这句话,觉得自家婆娘的确是个心善的。 没像那些个坏心肝的婆娘。这样的婆娘,是好婆娘。 贾彦青也没让王四娘继续说下去,毕竟再说下去,就该说村里的家长里短了。 他可不想听。 于是贾彦青问了句:“这个吴义家是什么情况?离张家多远?” 这回答话的就是村长了:“他们两家离得不远。就走个二十来步。以前其实两家关系也还行。吴义家里也穷,生了一个女儿,后头就没有再生孩子,所以反而日子比张家好过点。” 少一张嘴,就少一份开销。 可不是能好过点吗。 “这个吴义,是干什么的?最近出门没有?”贾彦青再问。 村长摇头:“这个就不晓得了。他们这几家住在山脚边上,本来就和村里其他人离得远。又是外姓,和村里来往也少。” 不过村长不知道,王四娘却抢着说了:“前几天出门了的。出去了五六天,五天前半夜回来的。” 张贵都愣了:“你咋晓得。” 王四娘说:“奶水少了,娃儿半夜饿醒了,我给娃喂奶。喂完奶,我就去看了看门拴上没。正好听到门外头有动静。我就在门缝上看了一眼。” “就是吴义推着车回来了。要不是他那个车吱嘎吱嘎响,我还不敢确定是他。” “然后他们屋头就有说话的声音。我就回去睡了。”王四娘越说越激动:“吴义是货郎,总要去进货。我当时也没多想,现在想了下,说不准就是他!” 而此时,巡检司其他几个审问孩子的人也回来了,低声跟宋进说了几句话。 宋进苦笑一声,跟贾彦青回禀:“三个孩子,最小那个问不出什么来,另外两个都没问出什么不对来。都说他爹是前日回来的,昨日中午吃杂粮饼子,也是一人一张,没有多的。家里头也没有多什么人。唯一不对的,就是昨天下午,王四娘背着小妹妹非要去挖野菜。还不让他们帮忙。” 那时候,王四娘忙着要去抛尸,当然不敢带孩子们去。 唯一一个小的带着去,还是为了掩人耳目。 贾彦青点点头:“带人去吴义家,把那一家三口都带来。女的和孩子让祝宁问,我来问吴义。你们趁机搜一搜他们家。” 于是,宋进又忙活起来。 而祝宁则是:???这么大任务,就这么水灵灵地交给我了?不合适吧?! 但是很遗憾,没有人觉得不合适。 唯一一个觉得不合适的,只有钱克哀。 然而钱克哀被贾彦青镇压得不敢说话。 于是,一刻钟以后,祝宁就这么被抓了壮丁。 母女两个抱在一起,都不敢看祝宁。 祝宁略一思索,决定先听听女儿说什么。 吴美娘就是吴义的女儿,今年也十岁了。 十岁的小姑娘家,看着也就八九岁的样子,看着实在是不是很机灵。跟现代的小孩有很大的区别。 尤其是眼神,多少显得有些呆滞,还有麻木。 人黑黑的,干瘦干瘦的,背也不直。 和吴美娘这个名字也不太搭边。 祝宁从兜里摸出了一块点心。 这是月儿出门时候给她带的,就怕她饿着。 点心很粗糙,就是最普通的桃酥。不够甜,也不够酥。 但放在吴美娘的面前,她眼睛都直了。 那样子,不知道为啥,让祝宁想起了路边饿得眼睛发绿的野狗。 祝宁:…… 最后,她叹了一口气,开了口:“你告诉我,前几天你爹回来时候,带了什么回来。说完了,这块点心就给你吃。” 吴美娘眼神一下就黯淡了。她用力吞了口口水,然后摇头:“我爹进货回来,就是那些货,没带啥。” 祝宁也不问了,道:“你吃吧。” 吴美娘的表情简直算惊喜:“我能吃?” “吃吧,吃完了再出去。别叫人看到。”祝宁笑眯眯开口。 吴美娘立刻伸手就把点心抓了去,狼吞虎咽吃起来——那种感觉,就是要一口塞进自己嘴里才觉得安心。 祝宁不着急,就这么安安静静看着吴美娘吃完了大块的,又把手指头每一根都仔仔细细舔干净。 然后,才让人带着吴美娘的娘刘莲进来,同时把吴美娘带出去。 第31章 交代吧 刘莲进来地时候,担忧地看了一眼吴美娘。 吴美娘没敢和她娘对视。 怕被发现自己嘴馋。 祝宁等吴美娘彻底走出去之后,才请刘莲坐下。 然后,她对着刘莲平静道:“说吧。现在交代,可以少受点罪。” 刘莲心口重重一跳,然后下意识地抬头看祝宁。 祝宁表情严肃而冷淡,又带着一点点说不出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是她什么都知道了。 刘莲干巴巴道:“我交代啥子哟……” 祝宁打断她:“刚才,你女儿什么都说了。” 刘莲一下就想起了刚才吴美娘心虚地样子。 那架势,的确是心虚的。 她很了解自家女儿。 每次偷吃了什么,都这副死德行。 刘莲心头有点儿发慌。 她想说点什么。 但又不知说什么。 祝宁也不着急,耐心等着,低头看自己刚才写的字:毛笔果然不好用,写得太丑了。有机会,还是要做个铅笔。 刘莲看着祝宁这副样子,心头更慌了。 她看到了祝宁写的那些字,但她只知道那是字,一个也不认识。 所以刘莲不会知道,那是祝宁练字随手写了几句话。 她以为,那是祝宁记下来的,吴美娘说的话。 刘莲心头更加慌了。 简直坐立不安。 她小心翼翼开口:“小孩子啥也不懂,说的话做不得数……她到底说了啥?” 祝宁似笑非笑抬头和刘莲对视,等刘莲慌乱避开,她才开口:“小孩子有时候不懂的撒谎,才最容易说出什么来。” 她说的每一个字,简直都让刘莲心里发颤。 祝宁仍旧不逼问,只道:“你可知,根据律法,你们下场如何?” 刘莲都快哆嗦了,脸上的表情跟要死了一样。 然后祝宁话锋一转:“不过,坦白从宽这四个字,你可听过?而且,主谋和从犯,两人下场也不同——” 祝宁微笑一下:“说与不说,你自己考虑。我至多再等你半刻。说不准,你丈夫已是交代完了。” 刘莲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 纯粹是被祝宁这一层层地暗示压地。 从头到尾,祝宁连高声说话都没有。 然后,刘莲哆嗦着跪到了地上,哭着开始忏悔:“我真的没干啥啊!我就是心烦时候掐了他两把,然后把死孩子扔到了王四娘门口!” 她几乎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哭嚎了一句:“她一连生了四个女儿,她男人竟然还给她买头绳,杀鸡坐月子!我才生了一个,连口稠的都喝不上,凭啥啊!” 这句充满怨气地质问,直接给祝宁问住了。 祝宁万万没想到,刘莲对王四娘的仇恨,竟是来自于此。 有点可笑。 也有点可怜。 更让人无言。 祝宁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就问起了案情:“孩子是你丈夫带回来的?” 刘莲忽然又不说话了,只是呜呜呜哭。 祝宁想了想,故意开口:“这个时候,你还想替他隐瞒?你觉得他会怎么做?会不会把罪过都推到你身上?也许你死了,他重新娶个婆娘,生个儿子,才更是他想要的。” 这话的刺激性,跟祝宁预料的一样。 就跟开放伤口用酒精一样。 当时刘莲都快气得跳起来了,眼睛都气红了。 她失声怒号:“他休想!他杀了人,凭啥我要给他顶罪!他想得美!” 祝宁点点头,看着刘莲:“所以,你承认是他带回了孩子,并且杀了孩子是吗?” 刘莲一下反应过来,祝宁那话就是故意的。 但话都说出口了,她想收回来也不可能,哭着沉默了一会儿后,她豁出去一样说了句:“不仅是这个孩子。之前还有几个。他卖货的时候,如果有落单的孩子,就把孩子偷走。这几年,大概有三个。” “两个女孩,一个男孩。” “那个男孩他本来想留着自己养,可人家出价高,就还是卖了。” “这次这个,他说,要养着当儿子。反正小,长大了就什么都忘了。不会有人发现的。” “但城里闹的动静太大,他听说了,就把这孩子关在地洞里,每天让美娘看着。” 刘莲手指头一下下扣着自己手上的死皮,出血了也不在意:“我觉得也行。过了这段风头,就说亲戚养不起,送我们的。可哪个晓得,你们忽然来村里到处找。” “他怕被找到,就想把孩子带山里去。可那孩子也不听话,一拉出来就拼命喊,还踢人,咬人,他不小心就捂死了。” “我怕得很。但他说,把尸体带乱葬岗去挖个坑埋了,没人能找到。” “可衙门的人都进村了。我一想,自己家肯定不能去。就……就想起了王四娘。” 祝宁看着刘莲无措又害怕地样子,简直毛骨悚然。 她见过很多嫌疑人。 有些是真的罪犯。 有些是被冤枉的。 但是只有一种最让她害怕。 就是刘莲这种。 她说起杀人时候的情景,轻描淡写地。好像那就是一个鸡鸭一般。杀了就杀了。 但明明,她自己又是怕死的。 有一种愚昧自私又可怜地感觉。 最可笑的是,她也知道,杀人要偿命的。所以,她决定陷害王四娘一家。 就因为,她妒忌王四娘。 因为两个人都没生儿子。她觉得,王四娘应该和她一样。 偏偏王四娘是个有福气的。 丈夫没有怪罪,甚至对王四娘还很不错。 祝宁抬手捂住了额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最后,她认真对刘莲说了一句:“刘莲,你知道吗?生男孩生女孩,全看种子是什么的。就跟你种豆子一样。你种了扁豆,却结出了豇豆,你觉得,是地的问题吗?” 刘莲一愣。 祝宁又问了一句:“你头上有虱子吗?” 刘莲喃喃回答:“没有。我很爱干净的。” 祝宁也觉得是。 然后,她叹了一口气:“可你女儿有。” 刚才,她就注意到了,吴美娘一直都在挠头。 不停地挠头。 看得她鸡皮疙瘩掉一地。 祝宁拿起纸和笔,起身走出去:“行了,你跟其他人再交代一遍。该说的都说了吧。对你有好处。” 第32章 真凶 不同于刘莲这里的突破。 那头,吴义还在嘴硬。 他始终不承认这件事情和他有关系。 但他也没有把所有的罪都往刘莲身上推。 而且,他是难得的聪明人,不管贾彦青怎么设圈套,他都没有上当过。 贾彦青的神色越来越冷。 但吴义始终都密不透风。 最后,祝宁都回来了,吴义依旧什么都没说。 这让祝宁有些诧异,忍不住看了一眼贾彦青,觉得他这是踢到了铁板。 难得。 更难得的是,贾彦青虽然脸色不好看,但是没有暴躁。 反而在看到了她的那一瞬间,说了句:“就算你不说,难道你家里人不会说?” 吴义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正因为是聪明人,所以祝宁回来之后,贾彦青的变化,他才看在了眼里。 才知道,大概那蠢婆娘什么都说了。 吴义抬手抹了一把脸,就那么跪在地上,抬起头看向了贾彦青,然后说了一句:“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钱克哀有些暴躁,想喝骂几句,但却硬生生在贾彦青点头说出“好”字的时候,又憋了回去。 吴义开始讲故事。 “二十年前,那年是罕见的干旱。我们家穷,没粮食吃。就把我姐姐和我妹妹都卖了。” “为了活下去,我吃过草根,吃过土,吃过虫,吃过蛤蟆。” “好在,我姐姐和我妹妹,都被卖到了好人家做下人。” “那家的小娘子见到了我妹妹,心善,就让她们两个在她屋里做粗活。” “两人时不时寄点银子回来,我们家才没饿死人。” “那小娘子人很好。” “后头我姐姐年纪大了,还给了我姐姐嫁妆,给她许了好人家。” “我妹妹则随她嫁进了夫家。” “她丈夫最初很喜欢她,与她感情很好,很快就怀了孕。” “可她丈夫却在她生完孩子后没多久,就有了新欢。” “她伤心极了,生了病。我妹妹劝了很久,后头她为了孩子,总算是想通了。她随她丈夫去了。” “后来,她丈夫的小妾怀了孕。” “那年,她的孩子跌进池塘,死了。” “她伤心欲绝。随后也病了。” “可真正要她命的,是有人告诉她,她的孩子是被人推下去的。就是那个小妾干的。” “她闹起来。可最后,没有人替她申冤。” “最后,她夫家的高官,亲自来跟她说,这件事情就当成是个意外。因为没有证据。” “而且,那小妾也快临盆了。不能出岔子,容易一尸两命。” “她们一家后来回到了府城。她本来就病重,路上的辛苦,她受不住。回来没多久,就死了。” “临死前,还特地将我妹妹和他丈夫的卖身契还给了他们。消了奴籍。” “她是个真正的好人。” “可是好人没好报。” “那小妾的孩子已经三岁了。” “很受宠。甚至那男人还想着把那妾室放出去,给她弄个干爹。然后重新下聘娶回家当续弦。” “此时那位夫人死去还不到一年。” “于是,之前那位心善的夫人身边几个忠仆,就合伙把那孩子给偷了出了那个孩子。” “我妹妹偶然知道了这个事情。她咬牙切齿说,就该如此。让那贱人尝一尝,失去孩子是什么滋味。” “我就悄悄找到了那个主张这件事情的人。” “说我可以把孩子卖到最穷的山里去。那地方少有人去,没人能找回孩子。” “那孩子这辈子都出不来大山了。一辈子受穷,受苦。” “后来,我看那孩子长得好看,心软过,想着要不就留下这个孩子自己养。反正过了这阵风头就行了。” “可惜,那孩子不听话。我让他跟我走,他不肯。偏偏那迷药喝多了人就傻了,我也不敢再给他用。一不小心,就把他捂死了。” “我也没用多大力。是他自己没福气。” “也是 ,他爹娘都是畜生,他又能有多大的福气。” 吴义笑了笑,说了句:“我也算是报答了那位夫人对我一家的恩情。” 吴义叹了一口气:“我那个蠢婆娘不知情。她最开始以为是我偷来的孩子。她也没想弄死那孩子。” 他恳求地看向贾彦青:“她们娘俩都没参与,就放了她们吧。” 满屋人都沉默 。 就连一直都十分仇恨吴义的人,也沉默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能说什么呢。 这个吴义,好像也不是真的那么没有义气。 祝宁犹豫了一下,问吴义:“你知道你女儿被你妻子虐待的事情吗?” 吴义一楞:“她咋虐待美娘了?是打美娘了?还是咋了?美娘不听话,她当娘的,管教一下也没啥吧——” “你当货郎,还偷过孩子卖。家里应当是不缺钱的。可你女儿一看就是平时吃不饱的。” “美娘长了头虱。她却没有。” “为啥?”吴义满脸的糊涂和不可置信:“美娘是她生的——” “你喜欢儿子,你怨你妻子。你妻子感受到这些,就把一切怪到了美娘身上。怪美娘不是儿子。怪生美娘之后再也不能怀孕——”祝宁实话实说。 吴义张大了嘴,愕然:“我喜欢儿子,我是怨她这么多年也不怀孕,可我也没休了她。而且,美娘是我亲生的——” 祝宁不再说话。 吴义也颓然跪坐在地上。 “你知道刘莲是怎么处置那孩子尸体的吗?”祝宁又问一句。 吴义问:“不是扔到了乱葬岗吗?” “不,她扔到了王四娘家门口。”祝宁面无表情:“之所以她会扔到了那,是因为,她妒忌同样生了女儿,丈夫却不怪她的王四娘。” 所以,其实吴义被发现,还真是怪他自己。 如果他没有那样对刘莲,刘莲直接悄悄扔了尸体,还真未必能查出是他们。 毕竟现在又没有监控。查不到行动轨迹。 吴义愣楞地,也不知心头在想什么。 贾彦青看了一眼吴义,起身:“把他们一家,还有王四娘一起带回县衙吧。” 吴义一家杀人抛尸。 王四娘也抛尸。 都有罪。 所以,要带回去审问,然后判罪。 尤其是吴义,恐怕还要送去府城。 回去的路上,祝宁因为案子破了,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直接睡着了。 贾彦青却闭着眼,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他一点点复盘所有的细节,又看到了许多当时没留意的东西。 最后,贾彦青睁开眼睛,目光沉沉地看住祝宁。 第33章 吓我一跳 一路回了县衙。 祝宁也没发现贾彦青看自己的目光透着危险。 案子到了这个地步,也就没有什么地方需要她了。 问了一句,给孩子穿好了寿衣之后,她就回去沐浴补觉。 倒是贾彦青,还要整理卷宗,然后移交罪犯。 多少有些惨。 等祝宁补觉起来,天已经黑透了。 而死者也被钱克哀带回府城。 就连吴义夫妻也被宋进亲自押解往府城去。 只剩下他们女儿吴美娘。 至于那王四娘,在贾彦青的坚持下,没有一并送往府城。只是打了十个板子,然后就让她回家了。 祝宁自然没看见那情况。 但月儿去看了。 月儿只等祝宁一醒,都不用问,就叽叽喳喳把这些事情来了个竹筒倒豆子。 而且吧,祝宁发现了月儿一个优点。 那就是极其有语言天赋。 描述起东西来,绘声绘色,十分生动。 月儿最后总结:“打板子的那人肯定也手下留情了。十个板子下来,人还能走路呢。也没出血。就是疼。应该也好得快。” 等伤一养好,那这个事可不就过去了。 月儿“嘿嘿”笑了两声,满眼都是对贾彦青的崇敬:“我觉得,咱们郎君可真是太好了。又厉害又仁慈!这样大的案子,他说破就破了!人人都说,他将来肯定会升官的!” 那副与有荣焉的样子,看得祝宁直发笑:好家伙,我在里头累死累活,你是半点不提,眼里只有贾彦青啊! 结果下一刻,月儿就看住了祝宁,眼睛里也有星星:“当然了,大娘子你也好厉害!怪不得你能嫁给郎君!从前我还觉得大娘子有些配不上——” 祝宁用眼神提醒她:……你说漏嘴了。 月儿一下就捂住了嘴,眼珠子咕噜噜转一圈,然后略去中间几句,只说后面的:“你们就是天作之合!就该在一起!天底下,没有人比大娘子你配得上郎君了!” 祝宁笑得更厉害了。 她扬眉夸月儿:“别的不知道。反正我现在知道了,咱们月儿的嘴是真甜!” 就冲着这个嘴甜劲,就讨人喜欢! 月儿被夸得迅速红温了。 祝宁爬起来找吃的。 没办法,睡了一天,饿了。 粥是不想喝了,她想吃点别的。 于是,祝宁就摸去了厨房。 这个时辰,厨房里没有什么吃食,只有中午吃剩的蒸饼——也就是馒头。 另外还有几条养在盆子里的草鱼。 草鱼刺多一点。 但肉很鲜美。 祝宁犹豫了一下,决定做个砂锅焖鱼。 说干就干。 捞起一条大小适中的草鱼,一棒子敲晕过去,断脊,然后刮鱼鳞,破鱼肚,掏出内脏,洗干净腹内黑膜,最后再将草鱼从背脊处环切断脊,肚皮却连着,如此操作一番,那鱼就能乖乖地盘在砂锅里。 月儿是来打下手的。 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拿着葫芦瓢,在祝宁说需要水的时候,给她浇水,清洗鱼和案板。 整个过程中,就是目瞪口呆。 她喃喃夸道:“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比大娘子用刀用得更好的人。” 那刀子,就跟原本是长在祝宁手上的一样。 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半点没有不听话。 葱末,姜末,葱段,然后就是泡发的干蘑菇和木耳处理—— 月儿心想:原来,真的有人连做饭看着都是好看的。 最后,月儿看着祝宁将切好的毛葱头,还有干蘑菇,木耳这些东西铺在砂锅底下,又将用姜末和葱段,米酒腌制按摩过后的鱼铺在上头,又淋上了她用葱末姜末酱油等调制的料汁后,直接盖上盖子,上火闷烧。 月儿负责烧火。 祝宁现在可以歇着了。 初夏的晚上,微微有点凉,但却不刺骨,反而是那种让人舒爽地,清醒地感觉。 像热极了时候吃地冰淇淋。 月儿给祝宁搬来一张竹马扎。 马扎有机关,立起来就是坐,放平了就是躺椅。 祝宁坐在躺椅上,闻着炭火香,看着天空上的星星。 忽然有点想家。 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 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回去。 她的存款,她开的小饭馆,她手里那些没完成的案子—— 幸好没有多少亲人了。 上初中时候,她妈妈就生病走了。那时候,她想学医。 快高考了,她爸爸忽然也没了。于是,她坚定地报了医学院。 只是没想到,她最后……因缘际会,反而选了法医专业,最后又入了刑警队。 现在她走了,至少不会有至亲为她伤心。 顶多是其他亲戚唏嘘两句:这个祝宁,真是太倒霉了。 也挺好的。 祝宁盖住眼睛。 贾彦青从廊下走了过来,站在祝宁后头,低头看躺在躺椅上,盖着眼睛的祝宁。 这样看她的时候,才会发现她的娇小和纤细。 贾彦青总觉得,祝宁是变了。 和最开始见到时候的样子有些不一样。 祝宁已经感觉到有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然后就看到了死亡凝视。 祝宁心跳都顿了一下,然后疯狂鼓噪——嗯,从某种意义上,怎么不算心动呢。 她差点跳起来,然后怒瞪贾彦青:你礼貌吗? 贾彦青却丝毫没有歉疚的意思,反而看了一眼火上的砂锅:“那是什么?” 祝宁不是很想理他。 但范九已经狗腿地搬过来一张竹凳。 竹凳有点矮,贾彦青坐着,显得有些委屈。 不过,身上逼人的气势反而减轻了许多。 祝宁坐在马扎上,两人基本能平视了,于是她消了气:“焖鱼。” 贾彦青颔首,没有走的意思。 祝宁一时也没什么话要对他说。 她悄悄地看他。 贾彦青道:“这几日,多谢你。” 祝宁伸出手,微笑:“用谢就别光靠嘴了。那王屠夫验尸时候,你们还给钱呢。” 怎么到了她这里,就只剩嘴了! 贾彦青一愣,而后失笑。 甚至,他还真笑出了声。 那种轻声地笑。 从胸腔里发出来的笑声。 挺好听。 祝宁感觉耳朵有点痒痒地,但她不明白,这个事情有什么好笑:钱什么的,难道不是应该他早就想到,送过来吗!还需要她亲自来讨劳务费!有什么好笑! 第34章 很满意 贾彦青终于不笑了,他爽快答应下来:“好。明日我让主簿给你送来。” 主簿做账的,管钱。 原本,他还想着要怎么说服祝宁,让祝宁以后继续帮忙。 毕竟,仵作一时半会儿找不到。 好的仵作更不会来这里。 关键是,县城里,大概也没那么多命案。 所以,他想着,干脆不养仵作了。就用祝宁也挺好。 结果,没想到祝宁却主动开口要钱。 挺好。 贾彦青很满意。 省了许多话。 祝宁扬眉:“价格呢?” 贾彦青言简意赅:“比王屠夫高。” 于是祝宁满意了。 虽然比不上从前,但谁叫这个时代就是这个就业环境呢。 她心情一好,就主动邀请:“一起吃鱼?” 贾彦青一口应下。 不多时,焖鱼也好了。 祝宁也不用月儿动手,自己亲自垫着纱布将砂锅端下来。 又小心翼翼揭开湿的棉布——那一圈棉布塞在盖子边缘,是为了防止跑汽,这样锅内的水汽就不会散得那么快。 而且,还能增压。 其实,电饭煲也是这种原理。 揭开砂锅盖子,砂锅里的食材还在滋滋地响着,咕嘟咕嘟地。 一股浓郁地香气扑面而来。 在场的四个人,都忍不住多吸了两口。 祝宁将鱼切成了两半。 拿出一个碟子,挑出来给了月儿和范九:“你们也尝尝。” 范九和月儿吓一跳,想拒绝,却抵不住口水分泌。最后只能看向了贾彦青。 贾彦青没说话。 祝宁道:“去吃吧,吃完了都赶紧睡。明天还要早起。” 身份地位不同,她也就没邀请月儿和范九一起吃。 但分出一半是可以的。 剩下的那一多半,祝宁和贾彦青一起吃。 就在庭院里吃。 桌上点了油灯。 祝宁提醒一句:“草鱼刺多,你吃的时候注意点。” 贾彦青“嗯”了一声,然后动了筷。 祝宁解释一句:“月儿他们虽然是下人,但这么晚了,我们吃完,他们再吃,再收拾,只怕没有时间睡觉了。” 尤其是范九,这几日一直跟着的,也挺累。 怎么说呢。 下人也是人啊。 就算社会地位不同,但也是人啊。 贾彦青慢条斯理吃完了一口鱼肉, 才开口:“没有怪你。” 祝宁这才放了心,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也别怪他们。” 贾彦青微微扬眉:“我看着很不讲理?” 祝宁“啊”了一声,才摇头:“那倒没有。但规矩如此……” “规矩是死的。”贾彦青淡淡道,而后道:“还不吃?” 祝宁彻底放了心,但也忍不住多看贾彦青一眼:就还和其他人挺不同的。也是个贴心的老板呢。 接下来,谁也没说话。 不仅仅是因为没有那么多话说,主要也是因为不敢说。 吃草鱼呢。 鱼肉是真的鲜美。 焖过的鱼更吸收了葱头和干蘑菇的那种鲜,以及调料的丰富滋味,简直是又入味又鲜嫩。 不只是鱼肉,就是底下的蘑菇木耳也是好吃的。 甚至葱头和蒜头也好吃! 祝宁就着底下的配菜,喝了一大碗粥。 她叹:“这个应该配米饭。干饭!” 贾彦青问:“你不喜欢喝粥?” 祝宁摇头:“谈不上不喜欢,但更喜欢吃大白米饭。就是那种什么都不加的白米饭——” 杂粮虽健康,但口感差啊! 贾彦青颔首:“知道了。” 祝宁忽然又有点儿想吃面了:“你喜欢吃面吗?明日做点手擀面吃?” 贾彦青茫然:“何为手擀面?” 祝宁立刻反应过来:“就是汤饼。” 贾彦青只有一个字:“可。” 但在昏黄的灯光里,他又悄悄看了一眼祝宁。 祝宁觉察了,但假装没觉察,反而兴致勃勃解释一句:“你不觉得叫汤饼很奇怪吗?我就自己取了个名字,叫面。都是竖条条,是不是很贴切?” 贾彦青颔首:“十分贴切。” 祝宁就止住了话头。 这种时候,解释越多,越显得心虚和奇怪。 贾彦青吃完了饭,放好了筷子,忽问了一句:“你喜欢做饭?” 祝宁毫不犹豫点头:“喜欢啊。吃东西本来就让人满足,吃到好吃的东西,是不是更加让人满足和快乐?而且……” 她止住了话头。 因为后半句是:解剖后的材料,不吃掉,也很浪费的。尤其是练刀的时候,会用很多练手的材料。再后来,这就变成了一种解压方式。 然而她不说了,贾彦青却还看着她等着,见她顿住,就微微扬眉。 祝宁轻声补充后半句:“而且,一点点切碎食物,烹饪食物的过程,让人很放松,心里也很平静,不是吗?看到自己做的饭菜,别人吃得高兴,自己也开心的。” 贾彦青没有体会过这种,但他仍然点点头:“嗯。” 他的话锋一转:“所以你才开食肆?” 祝宁也“嗯”了一声。 贾彦青沉默片刻,忽道:“那你以后去食肆,最好遮面。” 祝宁“啊”了一声,脑子有点转不过来,然后惊怒了:不是吧,这个老古板,难道要跟我说什么县令夫人不要抛头露面的?!是不是管的有点宽了! 贾彦青见祝宁不明白,便委婉提了句:“王屠夫不愿验尸,就是怕影响了生意。” 这话总算是让祝宁明白过来了。 祝宁看着贾彦青,噎得说不出话来。 不得不说 ,是她想偏了。 而且贾彦青提出来的这个理由,让她无法反驳。 最后,祝宁弱弱道:“那你不怕?” 贾彦青平静道:“你很爱干净。每次摸完尸体,至少洗三遍手。” 而且每次至少搓揉手指手掌十余个呼吸。 每个缝隙都照顾到了。 洗得很干净。 很让人放心。 祝宁哽住。 她觉得贾彦青在嘲讽她的职业洁癖,但她没有证据。 毕竟,贾彦青的表情,看起来很诚恳,一点没有嘲讽的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平静。 然后她平静地答应了 :“嗯,我会戴纱帽地。而且不会让人进后厨的。而且我也不会每天都去的,还是要雇一个厨子的。” 她只是爱做饭。 但没有把做饭当成职业地打算。 而且顾客们心里有障碍这个事情,她理解的。 毕竟经历过很多次了。 习惯了。 但此时此刻,有个人地心,还是轻轻地在夜风里碎掉了。 被夜风一吹,哗啦啦都飞走了。 第35章 起名字 祝宁带着月儿去看了自己的铺子。 主簿梁栋已是将房契给了她。 那办事效率,真是又快又好。 祝宁默默地将功劳记到了贾彦青身上——没有贾彦青夫人这个名头在,事情哪有这么顺利。 月儿看上去比祝宁还要雀跃:“大娘子,咱们真开食肆啊?卖啥呀——” 祝宁也很开心,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桌椅都有,不错,不错,墙重新收拾一下,涂点石灰就行,这里,打一个柜子,放小坛的酒和装饰,再放个柜子,用来给掌柜算账收钱。再添置点后厨的东西,就可以用了。” 这铺子是带着一点后院的。 后院一共三间房,正好可以放柴,放食材,做厨房。 剩下的天井花坛里,还可以种一点香料。 比如薄荷,比如藿香,九层塔这些。 很实用。 月儿高兴之余,又有点忧虑:“万一没客人来怎么办?” 祝宁笑了笑,高深莫测道:“不会的。保管一开张,就客似云来。” 月儿看着祝宁胸有成竹的样子,也跟着把心放回肚子里。 然后问了一个问题:“咱们开食肆,叫什么名字啊?” 祝宁毫不犹豫:“余味馆。” 月儿一下知道祝宁打算卖什么了,当即眼前一亮:“卖鱼吗!那一定能赚钱的!大娘子做的鱼,没人能比得上!” 祝宁解释晾一下,才让月儿明白,是余味馆,而不是鱼味馆。 月儿似懂非懂,不太明白这两个有什么区别。 走的时候,祝宁贴了一张告示,招聘厨子。 然后锁门回去衙门。 这里离衙门很近,基本上就走路五分钟的事情。 还挺方便。 路上祝宁又买了一条鱼。 今日她打算做鱼香味的鱼。 鱼香味其实在现代已经是一种经典口味。 但在现在这个基本靠蒸煮的年代……实在是新奇。 祝宁将鱼收拾干净后,简单切了几刀,然后用姜和葱米酒腌制上,就开始准备做料汁。 鱼香味的料汁也简单,就是泡的酸姜切成末,然后加入蒜,和葱,糖,盐,一起炒出来,最后加入藿香和淀粉水勾芡,成了浓稠的汤汁之后,就成了。 然后此时就把鱼上锅去蒸,等熟透了,倒掉盘子里的水,再将料汁倒在鱼身上,稍微再蒸制两分钟,让味道渗透一二,最后出锅,洒上一点藿香叶末,也就成了。 当然,这是条件受限做成的简化版。 但味道也不错。 贾彦青处理了一上午鸡毛蒜皮的事情,脸色不是很好。 但一回来后院,就闻到了浓郁的饭菜香。 等进屋看见桌上摆着的新菜,他的眉目就更舒展了。 祝宁满面笑容:“快请坐,尝尝。” 贾彦青便矜持一点头,自然而然落座,拿起筷子。 今日厨娘做的白米饭。 粒粒莹白光润。 看得人心中无比喜爱。 所以祝宁也很满意。 无需多言,两人拿起筷子就开始吃。 怎么说呢,贾彦青自认为自己不是个重口腹之欲的人。 但今日他觉得,祝宁说得很是。美味的食物,让人心情舒畅。 祝宁吃了一口大米饭。差点红了眼眶。 怎么说呢……好香。 真的好香。 这是来这个世界第一次吃纯米饭。 以前为了健康,吃杂粮饭,选的也是好吃的粮。 加得也不多。 但在这里,纯粹是因为穷。生产力跟不上,白米不舍得放!所以杂粮多。还是蜀黍,高粱这些吃着剌嗓子的杂粮。 就是米,都是糙米! 带着米糠的! 祝宁眼含热泪。她想,这辈子如果能天天吃大米饭,就是最大的成功。 大米饭真好吃。 一条鱼,两人吃得干干净净。 一小盆白米饭,一人吃了两碗。 结果就是,祝宁摸着肚子感觉自己有点儿撑。 她悄悄看贾彦青。 毕竟贾彦青好像饭量也没这么大来着。 但贾彦青面色平静,一点没有吃多了的反应。 祝宁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毕竟,贾彦青那副高岭之花的样子,实在是不像会贪吃的人。 所以一定是错觉。 不过,从贾彦青吃饭都多吃了一碗来看,应该他心情不错的。 所以祝宁就提起了自己的不情之请:“我能不能请宋进他们帮我找个靠得住的厨子和掌柜?” 贾彦青看了祝宁一眼,大概也猜到祝宁的想法。 而后他斟酌道:“若要保险,请人还是不够保险,买个人才是最保险的。” “卖身契拿在手里,以后他们就不敢背叛。” 贾彦青觉得,祝宁虽然聪明,但是还不够聪明。 祝宁被贾彦青这样一提点,就知道他说的方法的确是好。 但她仍旧迟疑了一下。 主要是长在红旗下,又是警察,她对买卖人口这个事情……本能的抵触。 过不去心里头那个坎儿。 所以最终祝宁道:“这个事情我仔细想想。” 贾彦青也未再多说,起身回房去午休。 回了房间后,他便摸了摸小腹,暗道:口腹之欲虽不可耻,但也不要贪多才好,有碍寿数。 而祝宁这头,看着收拾桌子的月儿,就问了一个问题:“月儿,你觉得做下人,苦吗?” 月儿一愣。 然后心里就紧张起来了:难道大娘子这是要考验我吗? 这样的斟酌下,月儿立刻嘴甜道:“能给大娘子做丫鬟,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祝宁看着月儿特别诚恳的脸:……大可不必如此。我真的只是想了解一下。 但月儿这样,祝宁也就换了个方式问:“那你想赎身吗?” 月儿又一愣。 脑子飞快地转起来。 祝宁赶忙道:“不必想那么多。我对你很满意,没打算换丫鬟。就是单纯的好奇。你实话实说就行。” 月儿松了一口气,这回终于认真想了想后实话实说:“要是一直跟着大娘子,我宁愿做丫鬟。可如果跟的主家不好,还是想赎身的。” 祝宁有点感兴趣:“为什么?是因为待遇不好吗?” 然而月儿摇摇头:“不是。” 第36章 麻辣烤鱼 月儿道:“钱多钱少是一桩。主家仁慈,不折磨人,又是一桩。但最重要的,是安稳。大娘子能干,夫家也好,将来日子肯定好过。跟着大娘子,必是能活得好。可嫁给了穷人,那指不定将来过得多苦。说不定还会饿死。” 她是挨饿过的人。 最知道挨饿是什么滋味。 她不想挨饿。 哪怕做下人都不要紧。只要不挨饿。 祝宁听着月儿这些话,就点了点头。然后多多少少有点儿明白了。 做下人,虽然是卖身,但是如果待遇好,前景好,大多数人也是愿意的。 反而食不果腹,即便是自由身,也不见得就好。 想通了这一点,祝宁心里对买人这个事情也算是接受了一点。 她自我说服道:就当是签了长期的雇佣合同,还能继承岗位那种。只要自己不亏待他们,他们也过得开心的。 但是这个吧。祝宁也明白,就是自我说服。 这就是底层人的苦难和压迫。 可祝宁也深知,自己改变不了时代的观念。 任何观念的转变,制度的改革,都需要上位者们坚持不懈的努力上几十年。 她……有心无力。 想通了这一点以后,祝宁就去找了主簿梁栋。 请他帮忙留意一下,有没有合适的人。 祝宁道:“一要爱干净的,二要做饭好吃的,三要品性好的。” 干脆就买两个,一个管后厨,一个当掌柜——也就是大堂经理。 这样,剩下的跑堂的什么的,就可以直接招短工就行。 都买的话,祝宁算过账,有点用不起。 毕竟买来的人,每个月工钱也是要给的。一年四季的衣服也是要买的,还有过节时候的节礼—— 她还没开始挣钱呢。 至于装修,祝宁也请伍黑帮忙找了靠得住的泥瓦匠和木匠。 最后,祝宁去打了一口铁锅。 开饭馆,哪有不打锅的?! 为了这口铁锅,祝宁又请了人量身打造一个灶。 这个灶两个眼,一个放铁锅,一个当大陶罐——也就是一个炒菜一个烧水。 这样就能保证做菜时候有源源不断的开水用。 至于其他蒸菜,就用原来的灶就行。 祝宁这头如火如荼地装修,钱跟流水一样花出去,每每看到贾彦青都有点心虚。 但是好在贾彦青从来不过问账目。 唯一有怨气的时候,就是她装修耽误了做饭的时候。 每当此时,贾彦青就会用一种类似于哀怨的目光看向祝宁。 祝宁:……心虚。 一晃眼半个多月过去,祝宁的余味馆也筹备妥当,只差人还没买到。 中间梁栋也让祝宁看了两个,但是祝宁觉得不合适,就算了。 毕竟是一辈子的事情,祝宁觉得不能随便定一个。 一要有眼缘,二也要合适。 一来二去的,祝宁自己都忍不住问月儿:“我是不是太挑剔了?” 月儿斩钉截铁:“买牲口还得挑一挑呢,更何况买人?” 祝宁顿时就平静了:是这个道理,没错。 入夏后,雨水明显就多了起来。 这天傍晚时候就打起了雷,雨哗啦哗啦地落了下来。 贾彦青回来后,淋得跟落汤鸡一样。 祝宁看他情绪不似平时那般好,就多嘴问了句:“怎么了?” 贾彦青叹道:“雨季要来了。堤坝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还有山洪。” 靠着山的地方就怕下雨多了后,突发山洪和泥石流。 而灵岩县这个地方,三面环山。 他这么一说,祝宁也开始担心起来:“那堤坝加固了吗?如果有山洪和泥石流,救援和疏散能及时吗?” 后面这个问题,祝宁其实也明白,不可能很及时的。 现在通讯手段太原始,没准一个村被埋了,好几天都不会有人发现。 祝宁于是又叹了一口气。 却错过了贾彦青看过来的目光。 贾彦青的目光有点深。 祝宁不想去想这个糟心的问题,然后岔开了话题:“今天下雨,咱们吃烤鱼吧?” 贾彦青回过神来,应了一声:“好。” 但实际上却有点提不起兴趣来。 烤鱼干巴巴的,实在是没什么滋味。 但现在他也没什么胃口就是。所以吃什么都行。 祝宁就去做烤鱼了。 这个烤鱼当然不能直接干烤。 祝宁用猪网油将处理好的鱼裹上一层,再上火烤。 这样烤出来的鱼,皮不干——其实就和刷油一个意思。 但这样裹住,就一直有油冒出来,鱼皮就会有一种油炸的口感。而且鱼肉内里的水分也会被锁在里面。 这样后期上锅里煮的时候,就不会出现鱼肉干和柴地问题。 油炸的鱼皮,能最大限度保存好这鱼的鲜美滋味。 等烤得快熟透之后,再用大地竹子破开,底下铺上一层配菜,倒上炒好的料油,再将整条鱼放进去,底下放上小碳炉咕嘟咕嘟煮上。 当这个碳炉被端上来,祝宁招呼贾彦青往廊下去吃烤鱼的时候,贾彦青整个人都觉得很新奇。 怎么说呢,烤鱼吃过不少,这样新奇地烤鱼……第一次见。 贾彦青随口问了句:“这是在哪里学的?” 祝宁滴水不漏:“自己瞎琢磨地。觉得这样很有意思。” 贾彦青在碳炉旁边坐下来,碳炉的热气落在身上,干燥又温暖。 甚至将这夏夜大雨带来的潮气都驱散了。 祝宁示意他动筷子:“吃吧,就是这样边烤边吃。这样一直是热的。可惜没有酒。” 贾彦青道:“若想喝,也可以让人温来。” 祝宁摆摆手:“算了,还是不喝了。” 吃烤鱼,还是要配带汽的才好。米酒虽然好喝,可到底差点滋味。 贾彦青也没想喝,见祝宁作罢,他也就不提了。 等尝了一筷子鱼之后,贾彦青就感觉到一股奇异地滋味。 好鲜好嫩的鱼肉。 里头的汁水丰盈,落在舌尖上,简直是一种顶级享受。 紧接着就是辣味。 贾彦青不怎么吃辣。 猛然吃到这个辣度,只觉得舌尖上慢慢像是着了火。 连带着身上都开始觉得热。 汗瞬间就出来了。 贾彦青猛喝水。鼻子尖,眼眶,都有点红。 祝宁没想他这么不能吃辣,一面忙给他倒水,一面有点儿歉疚:“这个不辣不好吃。” 所以她不仅放了生姜,花椒,还放了一点茱萸。 贾彦青辣劲过去了。 然后,他开始觉得麻。 第37章 无福消受 那种半个舌头都好似麻痹一般的感觉,让贾彦青更加眼泪汪汪了。 他看着祝宁,眼神复杂。 祝宁…… 祝宁忍不住欣赏了一下帅哥。 不得不说,贾彦青真的是真正的,从骨相,到皮相,无一不美的帅哥。 眼窝比普通亚洲人要深邃些,额头饱满,大小适中,眉毛整齐且浓密乌黑,微微上扬,鼻梁也是高挺地,但鼻翼却恰到好处,不大也不小。 最好看的,还是眼睛和嘴唇。 宽而长的双眼皮,瞳色深,有一种黑白分明之感。再加上这种微微有些上扬的眼角…… 而嘴唇,人中长度极好,上唇带唇峰,下唇饱满,嘴角线条明晰,甚至还有点微微上扬…… 祝宁心想:绝了。 几乎算是祝宁这辈子能实际接触到的人里最好看的。 放在现代,分分钟顶流,亿万少女的梦。 嗯,如果不用那种想杀了她的眼神看她,祝宁觉得自己还能再看十分钟。 毕竟这样的美人,这样眼泪汪汪,唇色殷红的样子,实在也是好看。 但现实中,祝宁滑跪:“对不起,我错了,忘了问你能不能吃麻辣了。” 这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人。 万一气怒之下做点什么,得不偿失。 贾彦青简直气笑了。 他又没说什么,她那么怕他作甚?! 所以,贾彦青抿一口凉白开,然后盯着祝宁的眼睛,问了一个死亡问题:“你为何如此怕我?” 祝宁觉得,贾彦青嘴角的翘起弧度好像有增加。 这张帅气的脸,现在看起来多少有点邪气了。 她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然后“哈哈”干笑两声:“没有吧?如果有,那一定是因为本能。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被我以前看到了?例如打媳妇?” 贾彦青的嘴角抽了抽。 然后,他微微眯了眯眼睛,似笑非笑道:“没准我杀人如麻,被你撞见了。” 祝宁的心跳不争气地加快了。 不是帅的。 是紧张地。 她有点闹不清贾彦青这是想干什么:试探么? 不过,紧张到极致,人反而就出奇冷静了。 祝宁看着贾彦青的眼睛,笑着问他:“那你是打算杀人灭口吗?” 贾彦青没有立刻回答。 四目相对。 祝宁脸上笑容始终不变,坦然得很。 最终,贾彦青收回目光,慢条斯理道:“没准你是同伙呢。毕竟我们是夫妻。而且你也没检举揭发我不是?” 祝宁脸上的笑容“咔嚓”一声裂开了。 这人有毒。 聊天就聊天,试探什么? 试探就试探,吓唬人干什么! 祝宁内心小人掀桌! 但是表面上,祝宁“哈哈”笑了两声,“这个笑话真好笑,吃饭吃饭。对了你还能吃吗?不然让厨娘做两个菜你吃?” 贾彦青平静下筷:“适应一二即可。” 然后十秒后,贾彦青眼角通红,又喝了一大杯水。 祝宁看着他喝水,吃鱼,喝水,吃鱼……人麻了。 天塌下来,有这个人的嘴顶着。又硬又铁。 祝宁美滋滋地就着美颜吃美食。 然后晚上起夜两回——失策了,这副身体也不适应。 第二天一大早,祝宁出卧室就看到了同样没睡好的贾彦青。 两人乖巧喝白粥养肠胃。 雨还没停。 范九却跑过来:“郎君,今日早晨,有名妇人惨死在家中。” 祝宁和贾彦青一同放下了碗筷,然后站起身来。 那动作,整齐得令人发指。 然后,二人一起回屋去换衣。 祝宁想起上次的现场遭遇,更高声吩咐一句:“案发现场封锁,不许任何人进入!以免破坏痕迹!” 贾彦青换上官服。 祝宁换上一身轻便的衣服。底下是灯笼裤那种,上头是短衫,袖口也是窄袖。 除此之外,祝宁还提上了一个竹筐——竹筐里放着一件白大褂,还有几样她制的小工具。 两人在门口再次汇合,对视一眼之后,便一起往前头去。 案发地点就在死者家中。 而且就在城内。 这是一家家境还不错的人家。 独门独院,瓦屋砖墙。 他们过去的时候,有两个中年男女,正拉着个瘦削的男人打。 一面打一面骂:“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杀了巧红!” 那架势,是真想把那男人打死。 贾彦青看了宋进一眼。 宋进忙喝止了:“停手!别打了!一边去!贾县令来了!” 于是也不用宋进的人动手,其他人就连忙将这几人拉开了。 贾彦青看一眼范九。 都不用他开口说一句,范九竟然就领会了他的意思,上前就问:“你们是谁?和死者有关?” 那对男女立刻冲过来跪下,抢先回答:“我们是巧红的爹娘,他是巧红的男人,贾县令,肯定是他,是他杀了巧红!肯定是他!” 二人言之凿凿,咬牙切齿。 看上去有点狰狞。 贾彦青神色冷冷,威严全开:“我们自会找出杀人凶手,一边去等候!” 宋进连忙使唤手下将人拉开。 贾彦青带着祝宁进了屋。 祝宁已经刚才就摸出口罩戴上了。 大门是敞开的。 因下雨,大门口那块屋檐下的青石板上,已经布满了泥脚印。 没有取证价值了。 院子里也是铺了一条青砖路的。 从院门口能直接通往屋里。 其他地方是碾平的泥土地。 院子里还种了一些东西——有一点菜,还有一点葱。 祝宁甚至发现了几颗姜苗。 除此之外,还种了一棵桃树。 那桃树上,桃子还不少。只是还青着。 院子里没有什么异样之处。 走廊底下也有几个较浅的泥脚印。 祝宁数了数,只有四行,其中有两个大小的脚印——都是一进一出。进去的泥多,出来的泥少。 这说明,都是先进,后出。 她估计是邻居和衙门的人查看时候留下的。 堂屋的门是半开着的。 脚印也只到这里。 祝宁松了一口气——看来两人都是没进屋子,太好了。 此时,贾彦青已推开了那扇门。 然后,祝宁也看到了地上的尸体。 怎么说呢……就一个惨字怎了得。 血流了一地。 死者身后,一条蜿蜒的血迹——这说明,死者遇袭受伤后,并未立刻死亡,而是从屋里爬到这里,体力不支,昏迷过去,流血而死。 祝宁想:如果不是昨晚雨太大,呼喊声传不出来,说不定死者还能得救的。 第38章 案发现场 祝宁跟着贾彦青一起进了屋内。 屋子的格局就是典型的三间屋格局——中间是堂屋,用来待客,吃饭。 而左右两间屋,就是睡觉的屋子。通常为父母和子女的屋子。 血迹是从左边那间屋子蜿蜒出来的。 祝宁蹲下,仔细看了看死者。 死者是趴着的,头侧着。 脸上是惨白而发青。 祝宁翻开死者眼皮看了看:“瞳孔扩散,但瞳孔仍清晰可辨。” 又拉开死者的袖子看了看手臂:“死者出现轻微尸斑,结合瞳孔情况,大概死亡时间是在两个时辰前。” 这会儿还挺早的。 祝宁估摸着还没到七点。 所以死亡时间大概是昨天半夜的两点到三点之间。 因死者是趴着的,背上也没有伤口,所以祝宁就没有挪动死者,只让死者继续在那儿趴着。转头去看现场别的情况。 祝宁看向血迹出来的那间屋,问贾彦青:“先去看看那间屋子?” 贾彦青便领头进了那间屋子。 二人都小心翼翼避开了地上的血迹,不去踩到。 这间屋里的情况更惨烈。 床榻上的血迹不少。 蚊帐上甚至都溅上血迹。 祝宁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凶器拔出来时候,甩上去的。 这样的痕迹,有三处。 祝宁收回了刚才的想法:死者估计就算呼救声被人听见了,也是救不回来的。三处伤,虽然都没有在大动脉上,但……肯定伤到了大的静脉。 流血量很惊人。 搁现代都是九死一生。 别说是现在。 床铺上很凌乱,有睡过的痕迹。 祝宁道:“死者应该是在床上遇害的。但死者并未当场死亡,而是滚下了床榻,往外手脚并用爬行,到堂屋后,体力不支,晕厥过去,而后流血而死。” 而后,祝宁打开柜子看了看。 柜子里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箱子上的锁头也还好好地挂着。 祝宁道:“屋内没有翻找的痕迹,基本上可以排除是想要抢劫财物所致。” 贾彦青微微扬眉:“熟人作案?寻仇?” 祝宁不置可否:“屋里东西基本没有凌乱迹象,显然没有什么打斗的情况。但……床榻上很乱,这种乱并非是睡觉所致,更像是死者临死之前有过反抗。” 贾彦青看着床榻上凌乱的被褥枕头,也跟着点点头。 祝宁紧接着又去看了看窗户:“窗户紧闭,也无撬的痕迹。” 她推开窗户看了一眼:“外头就是走廊,走廊底下是湿的,但没有脚印。应该不是从窗户进来的。” 排除窗户后,祝宁又看了一眼门:“门栓也是好的,也没有撬动的痕迹。” 贾彦青眉头紧皱:“难不成真是她丈夫?” “现在还不能确定。”祝宁又去看了看堂屋门:“这里也没有撬动的痕迹。” 祝宁问守在大门口地伍黑:“大门有被撬过吗?” 伍黑仔细看了看,而后摇头大声道:“没有!” 祝宁和贾彦青对视一眼,而后得出结论:“很可能是死者熟悉的,不设防的人。” 顿了顿,祝宁又重新回到屋里去。 她站在床榻边上看了一会儿,而后用戴了手套的手,拿起死者的鞋子看了看。 贾彦青也凑过去一起看。 只看鞋子底上干干爽爽,一点泥印子也没有。 祝宁轻声道:“昨天雨是傍晚下的。” 死者鞋子如此干爽,那就说明死者从昨天傍晚,到遇害,都没有出过堂屋的门。 贾彦青略一沉吟,就接了句:“死者并没有去给任何人开过门。” 雨到现在都还没停,淅淅沥沥继续下着,但凡中间去给人开过门,那都不会是鞋底子这么干。 祝宁看了眼鞋上脚后跟都没提起来地样子,应了一声:“也没有人特地换过鞋子摆放在这里。这就是死者穿的鞋子。死者可能有起夜。” 贾彦青就下意识看了一眼床尾处——那放了一个木桶。 祝宁也看到了,她走过去,掀开了木桶的盖子。 一股轻微的尿骚味涌出。 祝宁看了一眼,把盖子盖上了:“死者的确有起夜。而且的确是昨天傍晚就没出过屋子了。都在这里解决的。” 量不少。 贾彦青看着祝宁,目光多多少少有点儿微妙,除此之外,还有点佩服。 祝宁紧接着又去看了屋内小桌上的水壶和水杯。 甚至提起水壶感受了下。 “水壶里水少了大概一半。但只有一个杯子用过了。”祝宁指着桌上那个竹杯,“说明死者睡之前,应该只有她一个人。” 但凡要是还有第二人,都不可能只有这么一个杯子用过。 贾彦青颔首。 他发现,祝宁是真细致。而且懂得也不少。 有一种超脱年龄的经验。 祝宁已是想到了问题:“死者……一个人睡的。也没有起床去开门的迹象。那……凶手是怎么进来的?” 翻墙? 如果是翻墙……那不应该屋里没有留下任何脚印。 毕竟雨挺大的。 从院子里走过来,身上恐怕都湿透了。鞋子也会脏。 这样的情况,进屋……也会留下痕迹的。 况且,堂屋的门,也没有被撬的痕迹。 卧室的窗,也没有被翻过的痕迹。 贾彦青沉吟片刻:“或许死者没关门。” 祝宁觉得这个可能性挺高的:“那么,也许就是死者故意给谁留门了。” 但很快,祝宁摇头:“就算留门了……也不应该没有进来的痕迹。” 湿的鞋子走进来,地面上一定会留下痕迹。 尤其是大门口地青石板,还有屋檐底下这块上走廊的青石板。 这个问题想不通。 祝宁就干脆不去想了。 她看向贾彦青:“如果把尸体抬回衙门再验, 路上有雨,恐怕会破坏物证。” “就在这里腾一间屋子来验尸吧。” 这样更合适。 贾彦青应一声,吩咐门口候着的宋进:“叫两个人进来,腾屋子,准备验尸。” 而后,祝宁和贾彦青又趁着这会儿的功夫,看了看右边那间屋子。 右边那间屋子是空的。 里头只有一些杂物,都落灰了。 显然,这间屋子不常用。 但祝宁仍旧进去,看了看门栓和窗户。 门栓和窗户都没问题。 第39章 经验 紧接着,祝宁又看了一看屋里的东西。 卷起来的竹席,缺了腿的柜子。 还有堆在墙角的稻草。 稻草是陈年的,看起来都有些压塌了。 祝宁推测,可能是换床垫下稻草时候替换下来的。 只是不知为何,没烧掉而是堆在这里了。 除此之外,屋里就没有什么东西了。 贾彦青也仔细地打量了屋里的东西。同样没说什么话,就跟着祝宁一起退出来。 此时,验尸的屋子已准备好了。 就在这宅子的柴房里。 柴房里堆了一些劈好的木头,倒是整整齐齐地,也算干净。 除此之外,别的杂物都清理干净了。 又将一扇大门卸下来,做了停尸的板子。 再用高凳将两边支起来,就算是个挺稳当的验尸床。 除了有点矮,没有任何问题。 只是因为下雨,屋里光线不是很好。 贾彦青吩咐了一句:“去多拿点灯来。” 油灯的照明其实也就是聊胜于无吧。 祝宁:又是想念电灯的一天。 最后,贾彦青亲自给祝宁掌灯。 用的是牛皮小灯笼。 也是聊胜于无吧。 不过,和祝宁的嫌弃不同,其他人则是……惊掉了一地眼珠子。 毕竟,虽然之前也听说了祝宁在县衙查看了上次那孩子的尸体,比仵作还管用,但百闻不如一见。 更何况,这一见,还有贾彦青在旁边打下手。 就很……让人吃惊。 贾彦青是谁啊! 上任几天就把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人! 更是蔑视了钱克哀,让钱克哀压得根本拿不出颐气指使嘴脸! 在县衙一众人等的心目中,贾彦青真的就是这灵岩县的天! 现在,天给祝宁打下手。 那祝宁是什么?! 县衙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几乎是不约而同得出了一个结论:贾县令可真疼媳妇啊! 对于此事,祝宁和贾彦青一无所知。 死者是女性,除了贾彦青之外,其他人都转过身去不看,甚至走到了门外守着。 至于贾彦青,那是不得不看。 不然的话,验尸报告他没法盖章,断了案子也不作数。 是的,律法规定,所有命案验尸,县令和县丞,至少要有一人在旁边看着。 仵作的判断,是不作数的。 所以,贾彦青能走吗? 但当祝宁掀开了死者的衣襟,准备查看伤口的时候,贾彦青还是下意识错开了目光。 祝宁也意识到了。 所以,她三下五除二解开衣裳,将死者的隐私部位盖住后,才跟贾彦青道:“好了。” 贾彦青重新将目光挪回来。 但看着那白花花的肌肤,还是有点儿不自然。 祝宁轻声道:“心中无邪念,便百无禁忌。你是为了查明真相,所以,死者也不会怪你的。” 贾彦青顿了顿,“嗯”了一声,神色自然许多。 刚才已是确定了死亡时间,这会儿,祝宁就专心看伤口。 死者身上的伤口一共三处。 三处都是在腹部。 祝宁用自己做的竹片尺子往伤口里捅,这个举措让贾彦青忍不住问:“这是作甚?” “查看伤口深度啊。”祝宁头也不抬:“根据伤口深度,还有形状,就可以大概判断出凶器的样子。” 然后,她抽出血糊糊的竹片,看了一下长度,又对比一下宽度,就有数了:“这是一把单刃刀。这个长度,有点像剔骨那种刀。” 贾彦青立刻有了人选:“杀猪匠?” “不一定。只是凶器大概是这样的东西。”祝宁摇摇头,实话实说:“我的判断,只能作为参考。我也是推测而已。” 贾彦青看着祝宁的动作,神色倒是难得的郑重:“没想到验尸有这么多门道。” 祝宁乐了:“那不然人人都能干了。” 说完这话之后,祝宁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怕是解释不了为什么自己能验尸,赶紧闭口不言。 好在贾彦青没多问。 祝宁将三个伤口都量了一遍:“三个伤口深浅度基本一致。” 贾彦青不是很明白祝宁为什么强调这一句。 祝宁见贾彦青这会儿脑子不灵光,只能叹气解释:“如果是第一次杀人,不会每一下都捅到最深。下手的时候, 会犹豫和害怕紧张。” 如果是激情杀人,伤口深度也会有深浅。 因为人在激动的时候,也会控制不好自己的力度。 贾彦青回想了一下自己第一次杀人的情景,一时无言。 好像的确如此。 当时,一剑没刺中要害,差点被反杀了。 就是因为太紧张,以及犹豫。 贾彦青忍不住看了一眼祝宁,下意识想:她这么懂,难道也杀过人? 他的目光往下落,落在祝宁的手上。 祝宁的手很好看。 手指纤细,骨节匀称,看上去是一双保养得很好的手。不像……杀过人。 但这双手现在在摸尸体。 比杀人也差不多了吧…… 贾彦青脑子跟上祝宁:“所以,这凶手是惯犯?” 祝宁“嗯”了一声:“但也不一定是杀人。屠夫这类也可能。因为他们总是杀生。” 都说经常杀生的人煞气重。 其实就是对生命的漠然——因为杀得多了,所以人也好,动物也好,其实在他们眼里也没啥太大区别。 这种东西,类似于气场。而这种气场,会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最后就被称之为煞气重。 祝宁大概估算了一下位置:“这三刀,都捅的是要害。底下就是内脏。估计捅三下,也是为了保证必杀。” “但是 一般这种伤,死者不会立刻死。会有个过程。这个过程,会让死者痛苦。”祝宁想到那条蜿蜒的血迹。 死者不知自己活不成了,还在拼命想要求救。 那凶手呢?凶手当时还在场吗? 祝宁想着那画面,感觉凶手有点变态。 除了这三处伤口之外,死者身上并无其他外伤。 只是因为爬行,导致手指,手掌,还有小手臂,脚趾,膝盖这些地方有轻微擦伤。 死者的手指甲里有泥和血。 指甲也断裂不少。 祝宁有些惋惜:没有仪器,不能看看有没有皮屑组织。 贾彦青全程看着祝宁验尸。 最后,祝宁问贾彦青:“要看一下胃容物吗?” 贾彦青想起了上次的情况,感觉自己的胃都有点儿痉挛抽搐。 第40章 不检点 贾彦青强忍着不适,问祝宁:“有必要吗?” 祝宁摇摇头:“目前没有必要吧。毕竟,死者的死亡是因为外伤,而且基本上也能判断出死之前的活动轨迹。” 查验胃容物,是为了获取更多的信息。确定死者的活动轨迹。 所以现在没必要。 贾彦青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那就不用了。” 祝宁点点头,将死者衣服拢好,准备收工。 贾彦青看着她那样子,忍不住地想:这会儿怎么不怕脏污了? 下一刻,祝宁将脏污的手套脱下来,用油布包好,扔进了自己的工具框里。 再下一刻,祝宁拿了澡豆,出去洗手了。 每一个手指,乃至指甲缝,她都搓到了。 很细致。 而且前后一共洗了三遍。 贾彦青的目光更诡异了。 祝宁全无所觉。 贾彦青最后也跟着洗了一遍手。 也搓得很仔细。 等洗完手,贾彦青感觉自己也干净了。 舒服。 因下着雨,贾彦青也就没有再跑回县衙去。就在这里先简单问一问。 邻居那些,宋进已经让人去问了。 都说昨晚下雨,关门早,上床也早,所以,也没留意过死者他们家。 死者姓何,名巧红。 何巧红今年刚二十二。 成婚四年。 没有孩子。 夫家姓常,名永良。 常永良今年二十三,比死者大一岁,是家里的老三,但他其实严格来算,是入赘。 何巧红家境好些。但底下还有个弟弟。 她父母疼爱她,便给她在离家不远的地方置办了这个房子,然后选中了老实听话的常永良。 常永良以前,是何巧红家的伙计。 因为生得好看,又勤快,而且忠厚老实,被选为了何巧红的丈夫。 婚后,何巧红的丈夫就开了间杂货铺子。就在离这里不远的那条街上。 杂货铺每天晚上需要人守夜。所以每当店铺里的小伙计回家的日子,常永良都是歇在杂货铺里。 基本上,每隔两天就有一回。 昨天夜里,常永良就是歇在了杂货铺里。 这一点,不少人都看到了。 因为下雨,常永良甚至都没回去吃饭,而是买了张烙饼在铺子里对付了一顿。 杂货铺晚上关门也晚,所以,周围几家铺子都作证,常永良昨晚是在铺子里过夜的。 甚至还有人说,常永良绝不可能杀何巧红的。 常永良很疼何巧红。 不仅从来没有跟何巧红吵过架,甚至基本每天还要给何巧红做饭。 何巧红脾气大,经常训斥常永良,但常永良一次都没恼过。 还得反过来去哄何巧红。 但不知为什么,何巧红的父母。一口咬定,何巧红就是常永良杀的。 如今,何巧红的父母和常永良都在外头候着。 贾彦青沉吟片刻,道 :“先问问何巧红的父母吧。” 祝宁刚才跟着听了半天,倒对常永良更好奇。 但贾彦青先问何巧红父母,她也没意见。 何巧红的父母是一对有些偏胖的夫妻。 从他们的体态上来看,就知他们的确是家境不错——在这个年代,能吃胖,绝对是需要一定实力的。 何巧红的父亲何满仓与母亲王氏给贾彦青行礼过后,都不用贾彦青问,何满仓就抢先开了口:“肯定是常永良干的!前些日子,我们因为他们成婚多年,还没生个孩子这个事情骂了他。当时他就有些不痛快!” “平时巧红又爱使唤他些,他心里肯定也不满!” 何满仓恨恨道:“而且,之前他大哥来喊他回去奔丧,我们没让他去,他心里也是记恨的!” 祝宁:……所以你们对你们姑爷这么差劲的吗?!你们是真不怕的啊! 再看贾彦青,贾彦青面上没有表情。 祝宁有点佩服他——光是这个功夫,就不是谁都有的。 贾彦青面无表情坐在那儿,光看一眼,都能唬人。 何满仓言之凿凿:“就是他!贾县令,您快抓他去审审,他要不说,就打他板子!” 祝宁:…… 那王氏也眼泪汪汪道:“对,他最擅长骗人!当年要不是他会骗人,我们也不会把巧红嫁给他!谁知道,他居然不行!” 祝宁的耳朵竖起来:有大瓜! 瞬间,祝宁就变身为猹。 不是她八卦,而是工作需要。听更多的八卦,掌握更多的细节,才能更好地破案。 这是整个刑警队里的名言。 他们听的从来不是八卦,而是摸底大调查。 贾彦青也开了口:“常永良不行?谁说的?确定吗?” 王氏老脸一红,不好意思看贾彦青,低着头声如蚊讷:“是巧红私底下亲自跟我说的。常永良行不行,巧红不是比谁都知道?” 众人了然:哦,何巧红说的,那估计没错。 毕竟,谁也不会在自己亲娘跟前瞎说丈夫不行啊。 何满仓拉过王氏,更加愤怒:“对,我们本来想把他休了,可巧红还好心,说算了,留着他吧。也不是完全不行。只要能生孩子就行。” “我和巧红她娘说了常永良几句,常永良竟然还敢顶嘴!他就是变了!现在他能挣钱了,翅膀就硬了!” 祝宁:……这岳父岳母,谁摊上都倒霉啊。这种事情,怎么好当人家面说!一点面子不给人留啊! 贾彦青摆摆手:“你们说人是常永良杀的,可有证据?” 何满仓很武断:“那还用什么证据,就是他杀的!” 贾彦青让人把何满仓夫妻带下去了。 祝宁看他那微微拧眉的样子,偷笑一下:怎么谁都愿意指挥两句他办案呢…… 常永良很快被上来。 不得不说,常永良的确长得不错。大概一米七的个子,白白净净地,五官也长得好,斯斯文文地。一看就是温和的脾气。 上来之后,也不着急说话,常永良扯了扯已经被弄脏了衣裳,颇有些规矩地跟贾彦青行礼,并且羞愧道:“如此形状见您,污了您的眼睛,实在是我的罪过。” 祝宁:反差好大。不得不说,何满仓选女婿的眼光是极好的。 不过…… 祝宁的目光,隐晦的往下落了一点。 贾彦青捕捉到了祝宁的动作。然后顺过去一看:…… 第41章 害臊 贾彦青瞬间意识到了祝宁脑子里在想什么。 然后,他的耳朵尖就有点儿发红。 目光也猛地收了回去。 祝宁这会儿也收回了目光,正好就看到了贾彦青的反应。 她还愣了一下:嗯?贾彦青怎么了? 常永良倒没看出贾彦青的不对劲。 主要是他一直都是微微垂目,十分恭敬的样子。 贾彦青给了祝宁一个眼刀子。 祝宁:???我什么都没做! 但这个场合显然不适合问。祝宁暂且忍了。只听贾彦青开始问常永良话:“常永良,你岳父母说是你杀人,你可承认?!” 这话问得常永良一下抬起头来,看着贾彦青的眼睛,几乎是指天发誓说了句:“我没有杀巧红!她是我的妻子,我怎么可能亲手杀了她?!” 说这话的时候,常永良甚至微微红了眼眶,眼泪都含在了眼睛里:“我们结发四年,虽她总嫌弃我,但我未曾对她有过半点外心!” “我记得何家的恩情。也知道,我有今日,都是因为巧红。我心中感激她,爱重她还来不及!” 常永良给贾彦青跪下了:“她死得凄惨,只求您给她讨个公道!” 贾彦青看着常永良的眼睛,问了一个问题:“那你昨天晚上在哪里?” 常永良却是瞬间眼泪都落下来,他举起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哽咽道:“昨夜我在铺子上睡了。假如……我没有在铺子上,我要是回去了,巧红是不是就不会被害?” 一个男人,几乎跟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后悔,也是真的自责。 甚至,常永良恨恨地一拳捶在了自己的大腿上:“我怎么就没回去呢!” 常永良泣不成声,几乎跪伏在地上。 贾彦青又问了个问题:“那你们夫妻二人,近日可有什么仇人?” 常永良慢慢平复下来后,才黯然摇头:“没有。我是开门做生意的,对谁都不愿得罪。巧红虽然脾气差些,但也深知这个道理,出门也是笑盈盈地。而且,她出门少,基本也不与人打交道。” 宋进在门边上摇了摇头。 贾彦青就示意宋进开口说。 结果宋进一开口,又爆出一个惊天大瓜:“何巧红和邻居们关系不好,十来天之前,还和邻居徐氏发生了口角,险些打起来。根据邻居们说,何巧红仗着娘家有钱,看不起她们,说话也不客气。基本上没人愿意和她来往。” 于是祝宁和贾彦青一起看向了常永良。 结果,常永良却皱眉道:“分明是他们看不得巧红吃穿都是好的,每日也不用干活,心中妒忌,所以总说酸话。巧红才不爱和他们来往的。那天,巧红也跟我说了缘由。徐大娘子背后嚼舌根,说巧红身在福中不知福,明明是个不下蛋的鸡,却还要当自己是枝头上的凤凰。” “巧红气不过。就和她对骂起来。” 常永良叹一口气:“巧红很喜欢孩子,可我们一直没有孩子。这一两年,说闲话的人也多,她脾气也就大了些。” “但后头我也去跟徐大娘子道歉了。徐大娘子也不计较了。总不至于……”常永良的表情有些困惑:“因为这个就要杀了巧红吧?” 常永良斩钉截铁道:“巧红真的人很好的。” 宋进一脸无语。表情略精彩。 他甚至翻了个白眼。 祝宁么……只看到了厚厚的滤镜。 常永良口中的何巧红,好像和其他人看到的何巧红不太一样。 贾彦青面无表情,“你之前和你岳父吵起来,是为何?” 祝宁:犀利!好犀利! 常永良脸上略涨红了点,表情也开始有点儿不好意思。最后,他既有点愤怒,又有点儿害臊:“我们成婚多年却没有孩子,岳父对我心里有怨怼。说了几句难听话。我……一时没忍住。” 他飞快看了祝宁一眼,脸红到耳朵尖,声音也小得几乎听不见:“不是我不行。只是我和巧红缘分没有到。而且我在家时间不够多。” 祝宁:……当我不存在就好。 贾彦青听完这话,却笑了笑,然后问了个问题:“那你可知,你的岳父和岳母,打算休了你?” 常永良失落垂下了头:“知道。我也与他们说好了,再有两年,如果巧红还是不能怀孕,我便和她和离。” 那副破碎的样子,真的是看见的人,都会心生不忍。 非常的……不忍。 但显然,贾彦青是个非常有定力的人:“你不恨他们吗?” 常永良摇摇头,整个人看上去更破碎了。 贾彦青又是一记重拳:“那你可知,他们认为你不行,是因为何巧红亲口所说?!” 这一瞬间,祝宁感觉常永良真的碎掉了。 常永良眼眶通红,愣了好一会儿之后,才低下头去,苦笑一声:“那也怪我在家时候太少,不能陪她。她心里有怨气。” 祝宁:!!! 贾彦青半天没说话。表情也有点儿裂开。 宋进么,简直都是目瞪口呆了。 这常永良,到底是不是个男人啊! 这个何巧红,是不是给常永良下蛊了! 毕竟,何巧红长得随父亲。说实话,容貌实属不出挑。而且性格也有点…… 常永良图个什么?! 贾彦青摆摆手:“这样,你先下去吧。” 常永良却提出了一个问题来:“我能不能……去看看巧红?” 贾彦青拒绝了:“现在还不行。” 常永良看上去有些失落,又哀求了两句,但贾彦青一直没心软。 宋进把常永良带了出去。 人一出去,祝宁就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额头:“常永良的脑子里,感觉全是何巧红。” 恋爱脑,不过如此。 贾彦青淡淡道:“的确奇怪。若真是如此,何巧红为何想换个丈夫?” 祝宁迟疑着说出了至理名言:“因为常永良对她太好了?” 贾彦青看了祝宁一眼,表情仿佛在说“你要不要听听看,你说了什么狗屁?” 祝宁道:“得到太容易了,何巧红不会珍惜。而且,常永良对她太好,可能也会让她觉得寡淡无趣?甚至厌烦?” 这可不是瞎说的。 正儿八经心理学。 贾彦青和宋进等人都陷入了沉思。 然后,祝宁感觉,贾彦青看自己的目光,好像是在看一个渣女。 祝宁内心小人掀桌:这又不是我的想法! 第42章 再验 不管何巧红是怎么想的。 反正现在案情是卡住了。 最有嫌疑的常永良案发时候有不在场的证据。 而且,从现场来看,常永良也并没有从外返回杀人的迹象与证据。 甚至,常永良对死者何巧红的态度,也在彰显,他不是杀人凶手。 但如果不是常永良,根据常永良所说,夫妻二人没有与人有嫌隙,那会是谁? 居然连一个嫌疑人都找不出来。 祝宁有些好奇,贾彦青会从哪里下手查这个案子。 不怪祝宁好奇心重。主要是贾彦青上两个案子,都破得不错。效率很高。 当然,不只是祝宁看着贾彦青。 宋进等人也是眼巴巴看着贾彦青。 贾彦青像是没感觉到这种压力。 反而是说了句:“再多去问问周围邻居,和常永良的亲友。” 他又站起身:“我再去看看现场。” 祝宁跟上去。 宋进也立刻道:“我去让人再问问。” 反正看着贾彦青没有丝毫头疼样子,宋进心里还是挺有底气地。 而且,毕竟是第一天。 宋进吩咐完了下属之后,就跟着去找贾彦青。 伍黑凑上来,谄媚一笑:“宋司长,我——” 宋进了然,点点头:“你跟着我吧。好好学学。” 有上进的心的下属,宋进还是愿意拉一把的。 而那头,贾彦青已经再一次走进了凶案现场。 祝宁发现,他的眉毛都皱起来了。 几乎就是一瞬间,祝宁觉得自己看到了贾彦青的真面目——好么,这人的沉稳如山,就是装的啊! 就在这个时候,贾彦青回头看了祝宁一眼。 祝宁迅速做肃穆脸。 贾彦青淡淡道:“我也是人。” 祝宁惊悚:这人会读心术不成? 但她也了然点头:“正常,正常。谁遇到这样案子不头疼呢。” “常永良不符合你推断的凶手形象。”贾彦青却没接这个话茬,反而如此说了句。“他的手上有茧子,但不多,显然不常年做力气活。也不是握刀的人。” “再有,他说不是他杀人的时候,眼神很坦荡。” “反倒是何巧红的父亲,说话时候,眼神有些闪躲。他们有事没说出来。” 祝宁有点吃不准贾彦青为什么跟自己说这么多。 但她也有些动容:这么相信自己啊。 不知不觉的,祝宁的表情又肃穆了一点。 贾彦青问祝宁:“若是你,这个时候会怎么做?” 祝宁实话实说:“我就再次验尸,勘验现场。” 刚才的验尸,其实也只是粗略一验。基本上这些都是出现场时候会做的。但是真正的精细活儿,都是回刑侦大队的验尸房。 不过,这里其实也没什么精细不精细的。 因为没有仪器,也没有试纸之类的东西,所以,能验的项目几乎不剩什么了。 但此时,贾彦青却斩钉截铁道:“那就再验。” 祝宁一顿,而后也点头:“好。” 她觉得,贾彦青这个人,其实也挺让人喜欢的。 尤其是办案时候的态度。 如果不是他杀人凶手这一点还存疑,祝宁几乎都要觉得,他是个好搭档了。 可惜,他们估计是成不了搭档。 说不定哪天还要鱼死网破。 但不管怎么样,不耽误这个时候先把杀人凶手找出来。 祝宁没有着急看尸体,而是说:“咱们再看看凶案现场。” 再一次踏入何巧红的卧室后,祝宁站在床边上,根据床上的血迹分析何巧红遇害当时的情况。 当时,何巧红应该还在睡觉。 鞋子都还摆在床边上。 虽然沾了些血迹,也乱了,但应该是何巧红挣扎爬走时候碰到的。 祝宁小心翼翼避开血迹,爬上床,仔细看了看被子。 被子上有血,但没有洞。 也就是说,死者被捅的时候,并没有盖被子。 半夜三点多,不盖被子? 祝宁问贾彦青:“子时都过了,不盖被子,在床榻上,你觉得是在干什么?” 贾彦青有那么一丝丝的愕然。 然后,祝宁发现贾彦青脸红了。 祝宁:……不是你脸红什么?!破案呢!分析案发现场,还原当时情景呢! 贾彦青咳嗽一声:“这个时节,如果是睡觉,肯定是要盖被子的。至少证明她说清醒的。” 伍黑忽然小声说了句:“会不会是在等人?” 他们三人都看向了伍黑。 伍黑顿时有点紧张,脸红红的,话也有点磕巴起来:“我就,瞎猜的。” 贾彦青若有所思:“继续说。” “我们都知道,这个何巧红看不上常永良。那她会不会是因为外头有人了?大半夜,明知道丈夫不回家,她还不关门,大半夜不睡觉——”伍黑慢慢地忘了紧张:“也许她就是在等着情人上门。” “因为她知道情人要来,所以听见外头动静,她也没有起来。反而继续在床上等。” 伍黑说完,怪不好意思:“我真是瞎猜的。” 贾彦青却夸奖一句:“猜得不错。” 祝宁也想到了一些东西:“死者的肚兜很鲜艳。质量也很好。她的衣服带子,系得松松垮垮的。” 贾彦青便猜测:“会不会何巧红的情人杀的她?” 祝宁提醒他:“当时在下雨,如果有人从外进来,一定会留下痕迹。但……没有。” “而且如果是何巧红的情人,为什么要杀她?”这回是宋进的疑惑。 祝宁想了想:“再看看现场有没有之前遗漏的地方,如果找不到。我去验尸,看看死者生前有没有和人——”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 但大家都心领神会。 除了宋进,贾彦青和伍黑都有点儿不自然。 宋进很好奇地问:“我之前就听说,府城有那稳婆,十分有经验,能看出人有没有过那种事情。现在看来,居然是真的?” 他不说还好,一说,贾彦青和伍黑也忍不住看向了祝宁,神色都有点古怪。 祝宁:……不是,我是很有经验。但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啊! 百口莫辩,不过如此。 祝宁叹一口气:“我忘了跟谁学的了。” 不得不说,这三个字,真好用。 于是,宋进又看向了贾彦青——不是夫妻吗?那祝娘子忘了,贾县令应该知道吧。 贾彦青嘴角抽了抽,万万没想到,最后这个雷竟落到了自己头上。 他咳嗽一声—— 第43章 睁眼 现场实在是没什么可疑之处了。 但祝宁在床上找到了一件沾了血迹的衣服。 那血迹,是擦拭后留下来的。 而衣服是女式的外衣。 贾彦青让人拿去给常永良辨认了一下,最后确定是何巧红的。 而且是何巧红当天中午他离开家的时候,穿的衣裳。 祝宁推测,这是凶手随手抓起来擦了血迹。 然后,又随手扔在了床上。 如果是现代,这个时候就可以提取dna 试试了。 毕竟很可能会留下凶手的dna。 最后,祝宁又看了一下床单上。 有了情人这个猜疑之后,她着重检查了床单。 最后,还真在床单上发现了一点奇怪的痕迹。 甚至,还在枕头底下找到了一条棉帕,帕子上也有奇怪的痕迹—— 祝宁甚至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然后面无表情放下了。 贾彦青接过去,也闻了闻。 而后皱眉:“这是什么?有点腥——” 宋进的表情略有点复杂,他好像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了。 祝宁盯着贾彦青看了片刻,然后说了句:“去洗手吧。” 贾彦青:? 宋进咳嗽一声,别开眼睛,不看贾彦青的脸,小声解释:“可能是不太干净的东西。” 祝宁觉得宋进太隐晦了,补充了一句:“你想想,放在床边,能擦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贾彦青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直接变得铁青。 他的手也僵了。 祝宁同情地看贾彦青:看看,这个没经历过大场面的小可怜。怕不是三观都碎了。 贾彦青一言不发出去洗手了。 宋进感觉他的脚步有点着急。 祝宁一脸淡定,安然等着——她不着急洗手,反正接下来摸的东西说不定还有更奇怪的。 不多时,贾彦青回来了,面上一片冷意。 手指头略有点儿泛红。也不知用了多大力气搓过。 宋进没敢问。 祝宁也体贴地没有问,并且转移了话题:“有这些,说明死者很可能当天的确与人发生了亲密行为。可以先问问常永良。” 如果不是常永良,那么……就可以往情夫这个方向查了。 祝宁更提出:“我想再去看看何巧红。” 贾彦青看了一眼宋进,宋进就出去问常永良了。 而他则是和祝宁去看何巧红。 只不过,这一次,祝宁脱下了何巧红的裤子。 贾彦青错开目光不去看尸体,只看祝宁。 祝宁整个过程中,动作都很轻柔。 而且很稳。 等从提取出的证物中得出结果后,她才将竹棍递给贾彦青看,语气十分肯定:“死者今天,肯定是有过亲密行为的。” 贾彦青看着竹棍,微微往后退了一步,并不接,只蹙眉问了句:“如何判定的?” “没有亲密行为,和有亲密行为的,会有一点区别。”祝宁半点不自然也没有,细心科普。但再细的,她就没说了。这个需要大量对比,才能得出经验。 那时候,她有照片可以用来比对研究。 但现在……贾彦青应该无法学会这项技能吧。 祝宁:又是想念先进科技的一天。 贾彦青盯着看了半晌,果然是什么也没看出来。 他只能看一眼祝宁,而后道:“那是死之前发生的事?” 祝宁摇头:“应该不是。看情况,应当是清理过了的。而且床榻上不还有一条用过的棉帕?” 此时,宋进匆匆从外头进来,摇头道:“不是常永良。常永良说,中午他只回去看了看,做了夕食温在锅里,便又去铺子了。” 贾彦青和祝宁对视一眼:所以还真是有情夫存在。 贾彦青沉吟片刻:“所以,何巧红和情夫二人私通后,那情夫才忽然杀人?可为何呢?” 祝宁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实事求是道:“目前只能证明何巧红是有情夫的。不能证明就是情夫杀了何巧红。” 贾彦青没有再言。 倒是宋进说了句:“说不准是吵起来了。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 祝宁想了会,又摇头:“但也说不通啊。情夫进出,也并未留下痕迹。而且桌上水杯,也能看出,死者当时应当是一人在家的。” 如果是两人,怎么也不会只用一个杯子吧? “先把情夫找出来。”贾彦青一言简意赅。 此时,雨已停了。 天色终于放晴。 贾彦青下令将死者带回县衙,将宅子封上,暂且将常永良带回了衙门去。 没办法,其实发现了情夫存在之后,常永良的嫌疑就更大了。 常永良倒没有异议。 只是提出想看一眼何巧红。 这一次,贾彦青沉吟之后,同意了。 事实上,掀开了布露出何巧红的脸时,常永良就捂住了脸,然后双肩耸动,发出了破碎不堪的声音来。 过了很久,常永良满脸是泪地抬起头来,颤抖着跪爬到何巧红身边去,想要伸手触摸何巧红:“巧红——” 就在这一瞬间,何巧红竟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已经失去光泽和焦距的眼睛,仿佛直勾勾看住了常永良! 常永良的手顿住了,也猛烈颤了一下。 至于其他人—— 宋进忍不住叫唤了一声:“嗷!” 然后他就跑了。 一阵风似的。 事实上,贾彦青和祝宁没有被何巧红睁眼吓到,反而是被宋进这一嗓子给吓得心口重重一蹦,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祝宁用手腕捂住胸口,小心喘气,“人吓人,吓死人啊——” 妈耶。 贾彦青则是看着何巧红,又看常永良。 常永良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弧度来。 然后,他的手就落在了何巧红的眼睛上,轻轻给何巧红把眼睛闭上了:“巧红,你是不是很疼?我知道,我知道。你平时最怕疼了。” “你是不是怪我?怪我没回家陪你,才遇到这样的事——” 常永良的表情,有一种深情款款的缱绻。 那种旁若无人的姿态…… 让祝宁甚至觉得有点变态。 她想搓一搓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怎么说呢,大哥你是真不怕啊!可大哥你这个精神状态,让人有点害怕啊! 第44章 谣言 总而言之,常永良刚才那一幕,带给了祝宁极大的震撼。 贾彦青让人拉开了常永良。 宋进还在门外瑟瑟发抖。 贾彦青路过他的时候,扫了一眼宋进那样子,有些无言。 但宋进显然更怕何巧红。 他离何巧红的尸体远远的。 那表情,敬畏得很。反正比对贾彦青更敬畏。 宋进对于祝宁一点不害怕何巧红尸体的情况,也有点儿佩服,悄悄压低声音问:“祝娘子不害怕吗?” 祝宁想着刚才宋进那样,宽慰他一句:“人死不能复生,你也不用太害怕。” 结果宋进道:“她要是能复生,我反而不怕了。” 祝宁一想,觉得也有道理。估计如果是活着的何巧云,可能受不住宋进一拳头。 可现在…… 祝宁忍不住问宋进:“你以前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宋进猛摇头:“以前一年都没几个命案。更别说这种不知是谁杀的人的。” 他小声嘀咕:“我都感觉贾县令是不是有点倒霉。” 怎么他一来,就遇到这么多命案。自己都还差点被弄死。 祝宁道:“那可能是真有点。” 兴许是自带刑侦体质。 她在刑侦大队听说过。有个老队长,一值班,十回能碰上五回出案子。天生的刑侦体质。 两人小声说着话,冷不丁贾彦青来了句:“我都听到了。” 祝宁:怎么还偷听? 宋进尴尬地圆场:“瞧我这张破嘴——” 贾彦青凉凉的看了一眼明显没有尴尬地祝宁:“说不定是她倒霉。” 宋进:…… 祝宁:…… 一路回了县衙。 祝宁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洗澡和换衣服。 而贾彦青虽然也想换一件衣服,但他还要研究案情。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中午时候,厨娘做出了祝宁指点的卤肉馅大包子。 于是,祝宁借口去给贾彦青送吃的,又去看看案子破得怎么样了。 毫无进展。 何巧红并不和人来往,所以,身边也无什么亲近之人。 结果,何巧红的情人到底是谁,愣是没人知道。 邻居倒是偷看到过何巧红的情人,但并不知道那人的身份。只知是个挺高大的汉子。 穿得也还行,都是细棉布的衣裳。 络腮胡子。壮实。 但肯定不是附近的人。 案子陷入了僵局。 贾彦青周围的气场,温度有点低。 屋里没人说话。 祝宁筲箕放在桌上,跟贾彦青道:“先吃点包子吧。吃饱了,才能有力气干活。” 她拿起一个,递给周成柏。 又拿起一个,递给宋进。 宋进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就亮了:“肉馒头?” 他的表情感染了周成柏。 周成柏也咬了一口。然后点头道:“好吃。” 祝宁又递给贾彦青:“吃一个?” 贾彦青也就接了。 一口下去,贾彦青周身的温度,也开始回升。 美食总是能治愈人的。 祝宁也捡起一个,咬了一口:嗯,很不错。就是猪肉味道不是很完美。得想办法推荐一下劁猪这个技能。 正吃着,祝宁还没来得及问问案情,伍黑就一头汗跑回来了:“现在外头都传开了,说何巧红死不瞑目!说凶手就是常永良!” 祝宁看向了宋进。 宋进心虚地垂下眼睛。 贾彦青也扫了宋进一眼,冷笑一声。 周成柏和伍黑不明就里,不知道为什么要看宋进。 宋进声音透着股心虚:“我就跟衙门里几个人感慨了下。” 谁知道话就传出去了。 伍黑噎了一下。感觉自己有点害了上司。 贾彦青冷冷道:“那让你们找的人呢?” 伍黑为了补救自己的过失,赶忙说好消息:“人找到了。有个住得远的邻居说,这半年,看了从前同村人家的女婿。叫陈三水。那人呢,有些本事,会些拳脚,替那些富商运东西赚钱。” “他说那陈三水有一回看见他,还没等打招呼,就刻意避开了。” “又有一回碰上,陈三水说是过来找人。但没说找谁。” 伍黑道:“我问过了。那陈三水身材高大,壮实,也是络腮胡子。” “只不过,我赶过去他家,才知他不在。昨天上午就走了。说是去送货。” “到现在没回来呢。” 这话听完,几乎所有人脑子里都冒出了一个词:畏罪潜逃! 贾彦青略一思索:“继续找人。然后叫那陈三水的妻子来问话!” 吩咐完了之后,贾彦青看向了祝宁。 只一和贾彦青对上目光,祝宁就明白了贾彦青的意思:“行,我来问。” 她手指隐晦对着贾彦青搓了搓,然后应了:“行。” 随后,贾彦青便让宋进和周成柏也回去歇一会儿。换身衣裳。 等人走后,贾彦青搓了搓手指,问祝宁:“这是何意?” 祝宁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又暴露了。 她面不改色道:“暗号,加钱的意思。铜板搓开变多的意思。” 甚至,祝宁还掏出了两个铜钱演示了一下。 贾彦青:…… 他蹙眉:“你还缺钱?” 祝宁反问:“不缺钱就不用挣钱了吗?再说了,我用劳力换钱,没问题吧。” 她警惕看住贾彦青:阁下莫非想赖账? 贾彦青面无表情:“没问题。” 钱而已。有的是。 就是没想到她这么爱钱。 看她总是一脸正气的样子,还以为她…… 祝宁笑吟吟问贾彦青:“肉馒头好吃吗?味道如何?” 贾彦青面无表情:“尚可入口。” 然后又取一个包子,细嚼慢咽。 祝宁表情裂开:少年,夸一句不会死人的。 她想了想,道:“听说下雨了竹林里和山上会有蘑菇,我下午让月儿去街上看看,如果有卖的,咱们今晚喝老母鸡菌汤?” 贾彦青道:“可。” 祝宁不想跟他说话了。转头回去找月儿。 月儿听说祝宁想吃菌子,就自告奋勇:“我去找人问问!” 祝宁点点头:“一定不能什么菌子都要。有些有毒。” 月儿乐呵呵道:“那不怕,我知道什么能吃的。” 穷人家,什么能吃的都必须牢牢记得,一点也不能放过!所以,她还真知道! 祝宁放心了:“再买一只老母鸡。最好要那种不能再下蛋的。” 这样的老母鸡。肉不好吃了,但炖出来的汤,却是最好喝的。 祝宁给了月儿钱,自己则是等着陈三水的妻子上门。 陈三水妻子过来,大概都是一个时辰后了。 当走进屋子的时候,祝宁看见陈三水妻子的第一感觉,就是她可能什么都知道了。 第45章 什么都知道 陈三水的妻子安金娘看到祝宁的时候,也挺意外的。 毕竟衙门里怎么会有女人呢。 祝宁笑了笑,在安金娘面前坐下来,看着安金娘的眼睛,解释道:“你也不是什么犯人,我们只是请你来问点事情。所以,我出面更合适。他们都鲁莽了些,怕吓着你。” 这样温和的态度和语气,让安金娘有些安心。 悬着的心,也能放下来一些。 安金娘叹一口气:“我知道的事情,我都会说的。” 祝宁含笑点头:“好。那我就直接问了。安金娘,你知道你丈夫陈三水在外头和人有私情吗?” 在门口听着的众人:……是不是太直接了? 安金娘也顿了一下,才苦笑一声回答:“知道。从我们成婚后,他就一直在外头乱搞。” 说到这些事情,安金娘平静的声音里染上了一丝怨气:“他以为他自己装得很好。我从来没发现。可是我早就发现了。他身上有时候会多帕子,荷包。衣裳上也有脂粉香气。” “甚至有的时候,他在睡梦里,还会喊别人的名字。” 祝宁想象了一下那画面,觉得安金娘的日子有点难熬。 不过,她没打断安金娘。 安金娘自顾自说下去:“不过,我最开始气恼伤心,回娘家跟我娘说,我娘跟我说了一句话:这男人啊,只要钱都拿回来。那其他事情,就少管他。” “风流也好,好色也好。只要钱在就行。有了钱,日子就能过下去。有了钱,孩子们就能养得活。有了钱,我就不用辛苦种地。” 安金娘抹去眼角的水,笑了笑:“我觉得这话有道理。我跟他养了三个孩子。我总不能让别人来做他们的后娘。” “他爹娘也对我不错。就是他对我,除了喜欢出去乱搞,也是敬重的。家中钱数,从不过问,我要买什么,花什么,也绝无二话。对孩子们,更是疼爱有加。” 安金娘低下头去,怨怼道:“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祝宁一时不知说什么。 但她还是轻声宽慰一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其他的,都不是你的错。” 安金娘低声哭出来。 祝宁又问她:“昨日你见到陈三水时候,是什么情景?” 安金娘轻声道:“是早上。因他又要出门去一趟府城,一来一回,少说七八天,多了甚至得十几天,我就给他做些饼在路上吃。” “又切了些盐菜疙瘩,让他就着吃。” “他出门时候,是吃过朝食后。那时候,太阳都有些高了。” “闷热得很。” “我知道,他估计是要去先和哪个女人厮混,说不定要第二天才走。只是骗我。但我假装不晓得。” 安金娘声音还是很轻:“他真正要走的时候,要么是上午一大早,天刚亮就出发。要么就等到下午才走。因为有的时候,主家货不多,头一天没装,所以就要多耽误半天装货。” 祝宁连连点头,再问:“那这几天,陈三水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吗?比如,多拿钱回家啊,或是跟你交代什么话?” “没有。”安金娘的语气十分肯定:“他跟往常一样的。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也没有。” 她忽然道:“三水这个人,虽然风流,可是他不会杀人的。他不会犯这个糊涂。外头那些女人,他都不会特别长久的。他知道,时间长了,容易出事。他不会不要我们这个家。” 显然,安金娘这是听说了杀人这个事情了。 也知道,他们找她来,估计就是为了这个案子。 安金娘的确什么都知道。 祝宁想了想:“那你知道,陈三水这次的情人,打算和原来的丈夫和离吗?” 安金娘脸色煞白。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不用旁人说,安金娘都明白。 安金娘用力摇头,“不可能的,不可能的。陈三水不是没良心的人——他怎么可能抛下我和孩子们。” 她不愿意相信这件事。 但她脸上的表情,却说明了一切。 祝宁轻声道:“你再想想,他到底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有的话,就告诉我们。” 安金娘却好似没听见。 她呆呆地坐在那儿,好半晌都没动一下,甚至连眼珠子都没有动,好似木雕泥人一般。 祝宁也不催促她,让她慢慢消化。 毕竟,这件事情,等于是让安金娘整个人的信仰都崩塌了。 这让她一直以来为了家庭完整而隐忍,显得像个笑话。 良久,安金娘动了一下,她哑着嗓子道:“他出门的时候,还跟我说,这次挣了钱回来,就把大郎和二郎都送去学堂里认认字。” “他说,认了字,将来也能轻松点挣钱。别跟他一样,把脑袋拴裤腰带上挣钱。太苦。” 安金娘低下头去,捂住脸:“他怎么可能想和别的女人走呢?”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竟然走过来想抓住祝宁:“不会的,如果他们都打算在一起了,那为什么还要杀人呢?” 祝宁避开了。 门口的伍黑也赶忙进来,将安金娘拉回去坐下,虎着脸吓唬道:“让你坐着回话,就是夫人仁慈了,你少乱动!冲撞了夫人,你担待不起!” 安金娘只能无措坐下,又连忙道歉:“我就是想求求您,再查查。真的不会是我们家陈三水地。” 祝宁轻声道:“那会不会恰好就是因为死者想和陈三水在一起,陈三水拒绝不得,怒而杀人呢?” 这话如同霹雳,直接就把安金娘给劈傻了。 她愣住,呆呆地看着祝宁,可语气却不那么肯定了:“不,不会的。” 祝宁问安金娘:“陈三水常年帮人送货,路上难免遇到些贼人,那他都是怎么防身的?” 安金娘这会儿心理防线完全被击溃,回答起问题来,几乎是有些无意识:“他有一把长刀,祖传的。然后,还有几把匕首,几个飞镖。” “还有一把弹弓。” “但是轻易不会动铁器。若是遇到人,都是先用弹弓。让人知道他准头好,身手好,那些人也就不敢下手了。” 祝宁点点头,再问:“那你们家里杀猪什么的,都是谁杀?”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安金娘终于是缓过来一点神,也多了几分戒备。 第46章 杀人动机 她有些不快:“杀猪当然喊杀猪匠来了!平时杀个鸡鸭,都是我。三水不可能杀人的!” 祝宁点点头,笑着说了一句:“惯例一问而已。对了,陈三水脾气怎么样?和人结仇吗?他的仇家杀人报复,也有可能的。” 安金娘迟疑了一瞬。但最终仍旧摇摇头:“三水脾气很好的。当初我嫁给他,也是图他有本事,脾气还好。别看他长得三五大粗,可实际上有礼着呢!我们成婚这么多年,一句重话都没说过。” “就是在外头,他也从来不和人吵架拌嘴。他说过的,干这一行,仇家多了容易出事。所以千万不能结仇。让我和其他人说话都要客气些。” 祝宁确定一遍:“是实话吗?说假话,我们发现了,可是挨板子的。” 安金娘毫不犹豫:“都是实话!” 祝宁没有再问,说了两句宽慰的话,就起身告辞。 她没把自己记录下来的纸给贾彦青,而是团成一个团,塞进了自己袖子里。 贾彦青也没讨要,毕竟他站在门口,其实也听得很清楚。 剩下的事情,就是贾彦青的事情了。 贾彦青沉吟片刻,进去问了一个问题:“那陈三水这次是给谁送货?” 安金娘摇头:“这些事情,他从来不跟我说。” 贾彦青便没有多问,只让宋进再问问安金娘,平日陈三水和谁交好,和谁来往多。而后从这些人下手,找到雇佣陈三水的人。 至于他自己,则就跟祝宁一起往后院去。 贾彦青问祝宁:“你觉得,安金娘说谎不曾?” 祝宁摇头:“说不好。但看她的反应,应该是真不知道这件事情。而且,如果陈三水真有异常,她不会感觉不出来。” 贾彦青沉默。 祝宁倒是轻声问了贾彦青一句话:“那你觉得,安金娘有没有嫌疑?” 贾彦青猛地顿住了脚步,面色很复杂。 罪魁祸首祝宁,却没有半点的不好意思,反而神色如常:本来就是嘛,大胆怀疑,小心求证。谁说安金娘就没有嫌疑呢? 贾彦青转了个身,匆匆回前头去了。 祝宁站在原地,摊手:哎,还是太年轻啊—— 贾彦青回去的时候,安金娘已经准备走了。 毕竟,话都问完了,总不能一直把人留在这里。 贾彦青正好赶上安金娘出门。他喊住了安金娘:“安娘子,昨天晚上,你在哪里?” 他一说出这话来,除了安金娘之外,其他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齐刷刷变了一下脸色,而后就都露出懊恼之色来:我怎么没想到!陈三水和何巧红是情人关系,那安金娘和何巧红,天然就是有仇的! 那安金娘因此杀了何巧红,也不是不可能! 所有的人都看向了安金娘,等着安金娘回答。 安金娘茫然了片刻,回答了这个问题:“我在家里睡觉。怎么了?” 她的表情迷惑而自然。 贾彦青盯着安金娘的眼睛,神色也如常:“那有人能证明吗?” 安金娘想了想,道:“我和我家翠娘一起睡的。睡之前,还给我公婆烧水泡了脚。” 贾彦青点点头:“家去吧。” 安金娘就行了一礼,然后失魂落魄地走了。 家里发生这么大事情,安金娘都不知自己该怎么回去跟公婆和孩子说。 等安金娘一走,贾彦青便微微一抬下巴,吩咐宋进:“让人去守着。不管是她的一举一动,还是那陈三水回来,都立刻来报。” 宋进这会儿还有点缓不过神来。他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咂嘴感慨:“这要真是她杀的,那可真是……可真是……” 这安金娘看着,一点不像杀人的人啊! 贾彦青道:“是与不是,查查就知。” 而且这种事情,如何看得出? 吩咐完了这些,贾彦青终于能放心回后宅了。 此时饶是他,也有点儿疲惫。 天上的太阳已经开始歪斜,过不了多久,就是傍晚了。 这一天,光忙活这个事情了。 好在,现在太阳都看得见了,明日应该是个大晴天。 不下雨,不用担心泥石流和山洪。 挺好。 刚感慨完的贾彦青,就看见祝宁正在杀鸡。 祝宁杀鸡的样子,格外轻巧。 怎么说呢。下手很沉稳。 贾彦青站在那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更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自己祝宁杀人了,估计自己真不会怀疑。不管是心态,还是手法,祝宁都很沉稳。 不过,祝宁干脆利落杀了鸡放了血之后,就去弄血豆腐了,烫毛这个事情直接交给了月儿和厨娘。 她是喜欢做饭,不是喜欢干活儿。 能假手他人的事情,她是不会非要自己干的。 就这么一倒手的功夫,祝宁就看见了贾彦青看自己的复杂目光。 她小小地无语了下,然后招呼他:“问完了吗?” 贾彦青想了想,干脆走过去,看她往鸡血碗里加盐,然后放在一边,又开始切菜。 祝宁用刀的样子,总是有一种如臂指使之感。 而且,她切出来的东西,总是很匀称。不会出现粗细长短不一的情况。 甚至为了整齐,她还会将一些边角料放到一边弃之不用。 贾彦青问祝宁:“你是如何想到安金娘的?” 祝宁实话实说:“但凡和死者有关的人,都可以先怀疑一下。想一想,有没有杀人动机。只要有这个动机的,就重点怀疑。然后再来找证据就行。” “安金娘的杀人动机,不能算没有吧。她和何巧红其实也算情敌。如果何巧红打算跟常永良分开,只要她跟了陈三水,那就是破坏了安金娘一直守护的东西。” “安金娘一直隐忍陈三水的风流,无非就是为了孩子和家庭。” “可何巧红哪怕只是做外室,也势必会分走陈三水的钱和精力。” “我代入了一下我自己是安金娘,我觉得,我可能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所以,杀人动机就有了。 接下来,就是求证。 贾彦青听得很认真。 等听完了,甚至还夸了一句:“你很聪明。” 祝宁提着菜刀,扬眉:“谢谢夸奖?” “如果你是男子,你必能有个好前途。”贾彦青又道。 祝宁歪头,一笑:“也许,我作为女子,也可以有个好前途的?之所以没有,是因为你们男人容不下我们这些女人跟你们一起做官?” 第37章 不是这样是哪样 这话直接就把贾彦青给说沉默了。 他站在那儿,风吹过,带起他的袖袍,竟然有几分迷茫之意。 贾彦青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在此之前,他也从未思索过这个事情。 毕竟,男子在外谋生做官,女子在内打理内务,养育孩子,照顾家中,好像也是天经地义的。 从未有人对此有过异议。 或许有,但他从未听见过。 因此,祝宁这话,甚至是让他有些震撼的。 震撼之后,就是茫然:难道……真是这样吗? 祝宁看着贾彦青这个反应,倒觉得这人怪可爱的。怎么,他还能改变世界吗?还迷茫上了。 不过,贾彦青没有跳起来说她的想法不对,并且强制灌输女人应该怎么样怎么样的行为,倒让祝宁对他稍微多了那么一点好感。 她道:“去歇会儿吧。再有一个时辰,就吃饭了。” 贾彦青深深看了祝宁一眼,而后回了自己的屋子。 只是想来想去,祝宁那句话还是跳不出脑海去。于是,贾彦青就问了范九:“范九,你觉得,女子为官如何?” 范九刚才也听见那话的,这会儿只挠头,迟疑道:“可是从来也没听说过,女人做官啊。” 见范九说不出什么来,贾彦青也就不问他了。 只是接下来,贾彦青几乎一直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天色渐暗。 残阳如血。 灵岩县整个县城,几乎家家户户都在说起白天的命案。 更是家家户户都将门窗检查了又检查——谁知道那杀人犯会不会跑来乱杀人呢! 天色完全暗下去之后,整个县衙却被一股奇异的香气给笼罩了。 是鸡汤的味道。 老母鸡的香味,越炖越浓郁。 小风一吹,香味四处飘散,勾心挠肺。 祝宁的蘑菇已经准备好了。 她大概看了一下,没有剧毒种的蘑菇——至少吃不死人。 于是,祝宁下完了蘑菇,亲自守着煮了两刻钟,然后才端着大砂锅回了堂屋,放在小陶炉上,微火熏着保温。 而后她与贾彦青围炉对坐。 祝宁神色肃穆:“请。” 贾彦青被祝宁的态度搞得忍不住也有些警惕:“为何如此严肃?” 祝宁斟酌片刻,问了贾彦青一个问题:“你会为了一口吃的,心甘情愿中毒吗?” 贾彦青沉吟片刻,谨慎回答:“那得看是否是饿到性命攸关之际。也得看中毒后是否要命。” 祝宁看着金黄色鸡汤里沉浮的菌子,实话实说:“这些菌子可能有微毒。你敢吃不敢吃?吃死人肯定不至于,顶多是出现幻觉,头晕,目眩。” 贾彦青也低头看鸡汤,一时无言:…… 最后,他提起筷子来,对祝宁道:“请。” 祝宁便动了第一筷子。 那菌子,月儿说是竹林里长的,不是竹荪,而是一种长的像鸡枞,却又不是鸡枞的样子。她没吃过。所以第一筷子就捞了它。 怎么说呢。 入口爽滑。细嫩化渣。鲜得回甘。 人间美味,不过如此。 祝宁满足地眯起眼睛:还有什么事情,比辛劳了一天之后,吃一碗这么美味的鸡汤菌子更让人幸福? 贾彦青也伸手捞了一筷子。 然后,他开始沉默地嚼嚼嚼。 祝宁:……看来不怕死的人,不只是自己一个。 然后,祝宁也开始沉默地嚼嚼嚼。 真正好吃的菜面前,大概人都是沉默的。 没办法,只有一张嘴,顾得上吃,就顾不上说。 等到解了馋虫之后,嘴巴的封印才算是能解开。 菌子真心不多。两人没多久就捞完了。 然后,贾彦青学着祝宁,洒了一点葱花在碗底,而后再将热热地鸡汤盛入。霎时,鸡汤上飘着金黄的鸡油,点缀着碧绿的葱花——光是看一眼,都觉得好喝。 等真正一入口,那种鲜美感,直接让人浑身上下都舒展了。 祝宁满足喟叹一声。 验尸之后,享用美食,真是治愈人心啊。 贾彦青又沉默着用鸡汤泡了一碗饭。 祝宁特地配了解腻的凉拌莴笋丝。 莴笋这种菜,和生菜一个科的。也是能生吃,也能熟吃的菜。 而且莴笋鲜甜多汁,没有怪味,最适合用来清爽解腻。莴笋肉剥去皮后,切成细细的丝,用盐稍微一杀,再撒上调味料,便是一盘子碧绿清透的美味凉菜。 就是调料,也不能复杂了。 一点盐一点醋,一点蒜泥一点葱花,一点芝麻。若是喜欢吃辣,加点辣味的调料。就成了。 一口下去,清爽脆嫩,能解百腻。 贾彦青一口莴笋丝,一口鸡汤泡饭,最后放下碗的时候,神色郝然。 他感觉自己吃得有点多了。 祝宁却也是心满意足:做饭的人,就喜欢看别人吃饭吃得香。尤其是吃自己做的饭,吃得香! 贾彦青真是个特别好的饭搭子。 饭桌礼仪优良,脸长得下饭,不挑嘴,而且还会给饭钱! 祝宁心头惋惜:可惜还是要尽快摆脱他才行。 月儿上前收拾了碗筷,又打开门窗散了散味道,便问祝宁:“大娘子要沐浴么?” 祝宁点头:“要的。厨房待了半天,身上都是烟熏火燎的味道。还杀了鸡,有血腥味。” 于是月儿就下去准备水。 一转头,就看见贾彦青正拉起自己的袖子偷偷闻。 祝宁失笑:“有味道吗?” 贾彦青思忖片刻,问了一句:“我发现,你在每次验尸后,都喜欢做饭。” 祝宁:……这都被你发现了。 祝宁也不瞒他,实话实说了:“因为每次验尸,都会接触到许多不好的东西。这个时候,做做饭,感受一下最简单的生活,就能将这些抵消。” 这还是因为现在验尸,基本不解剖。 如果是解剖,她的情绪会更容易沉浸在那些负面的东西里。所以每当那时候,她还会做一些复杂的菜。用这个漫长却美好地,充满期待的过程,给自己做一个放松心灵的spa。 外人很难理解。 她道:“也是让自己永远记得,这个世界还是很美好地。” 说到这里,祝宁有点骄傲:我可是所有同事里,最不用心理辅导的那一个! 贾彦青听完了这些,嘴角竟也多了点笑:“是这样就好。” 他站起身:“我回房了。” 祝宁坐在原地,茫然:不是这样,是哪样? 第48章 真变态 贾彦青这个话,祝宁琢磨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怕不是贾彦青以为自己验尸完了就爱做饭,是因为验尸的时候馋了饿了?! 这是有多变态! 但是有这个念头的贾彦青,分明更变态! 因为迟迟没有抓到凶手,灵岩县关于这庄凶杀案的流言,传得都出神入化了。 有说是何巧红自己风流,和好几个人勾搭上了,和其中一个偷情时候被另外一个给撞见了。于是两个情夫就合起伙来把何巧红杀了。 还有说是何巧红太淫荡了,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派人来把她杀了。因为不是人干的,所以衙门才找不到凶手。 当然,也有知道点内情的,就说陈巧红是和陈三水偷情的时候,被陈三水婆娘发现了,于是陈三水婆娘就等陈三水走了,直接把陈巧红杀了。 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月儿跟祝宁出去看铺子,跟人家闲聊几句,都能听回来好几个版本。 听着月儿绘声绘色的讲,祝宁目瞪口呆的同时,又忍不住啧啧惊奇:看,还是人民群众的想象力更丰富啊! 不过,虽然凶手是没抓到,但是祝宁却找到了合适的大堂经理和厨师长。 厨师长是个年轻人,也是奴籍,以前在大户人家灶上干活。后头因为得罪了主人家,就被发卖了。 梁栋压低声音跟祝宁说:“其实就是他生得好,被那员外的小妾给看上了,勾搭了几句。结果就被人告密给员外了,因此被打了一顿卖掉。别看伤还没好,他手艺是不错的。” 祝宁看了一眼带过来的那个叫陶三的年轻人,发现人都快瘦成骷髅了。实在是看不出长得好看。 但是她看了陶三的手,发现陶三的手的确是干过厨子的——长期揉面的人,手腕和手掌会因为常年用力,有些许改变。而且,因为长期接触油脂,其实手也会更嫩一点更白一点。 再加上切菜握刀,大拇指和虎口位置,也会有一点不一样。 行家一看,就能看出来。 陶三一直都老老实实地,没抬头看过祝宁。 但他这个时候说了句话:“女掌柜?那还是算了吧。” 这话语气很生硬,还有点凶巴巴地。一看就知道,这个人不擅交际,情商较低。 梁栋直接踹了陶三一脚,怒骂:“能给县令夫人当下人,是你八辈子都修不来的好福气!” 祝宁笑了一声:“没事,他这是怕到时候闹出什么误会,又惹祸上身。” 陶三终于忍不住看了祝宁一眼。 祝宁含笑:“放心。绝不会再闹出那样的事情。只要你干好厨房的活就行。” 陶三有点将信将疑。 祝宁平静道:“世上不是人人都喜欢你,想和你发生点什么的。” 梁栋:嘶,看不不出来,县令夫人嘴巴这么毒。 陶三倒是没有异议了。 祝宁又道:“行了,要是愿意的话。就签字画押。但有一点提前说好。以后菜怎么做,厨房怎么管,都必须按照我的规矩来。否则,我也不会留你。” 陶三没有异议,沉默地签字画押。 于是,厨师长有了。但还需要养伤半个月。 这个简单。祝宁反正一时半会也开不了张,正好让陶三帮忙监工。 至于大堂经理,祝宁则是捡了个漏。 二十七岁的罗妙珠,原本是一个布坊掌柜的续弦。上个月布坊掌柜生了疾病死了。然后,罗妙珠就和女儿被赶出来了。理由是,那孩子也不是布坊掌柜的孩子,他们可以养罗妙珠,但不能养那孩子。 孩子才四岁。 也是因为父亲死了,罗妙珠才带她改嫁的。 结果现在…… 罗妙珠气恨之下,就带着女儿一起走了。 那家人甚至都没给罗妙珠分一点家产,就让带走了随身的衣裳。就连这两年攒的首饰,都抢走了。 罗妙珠实在是没办法,加上那家人造谣她克夫,想再找个依靠都不行,就动了卖身为奴的念头。 但她不肯卖女儿,所以一直也就没人买。 结果就等来了祝宁。 梁栋低声介绍:“罗娘子嘴皮子利索,泼辣,当初也帮着看店的。就是名声不大好。” 但这种事情,说破天去,也是那布坊家里昧了良心。欺负人家孤儿寡母没人撑腰。 祝宁见了一面,说了两句话后,就做主拍板定下了罗妙珠。 罗妙珠签了卖身契。她女儿萍萍,则是可以跟她一起住在店里,只要不打扰到用餐的客人就行。 当时罗妙珠就拉着萍萍给祝宁跪下要磕头。 祝宁一把拉住她,实话实说:“我用你,是知道你没有别的退路,现在有了这条路,就会好好干。实在不是因为好心。” 没有退路的人,总是比其他人更勤劳,更珍惜机会的。 说白了就是,没有退路的人,最适合做牛马。他们会比老板还要怕公司倒闭。 优质的牛马,就是老板成功路上最大的助力! 祝宁很看好罗妙珠。 罗妙珠却显然不这么觉得,她坚定地认为祝宁是好心。那感激的目光,几乎化为实质。 祝宁:……算了,不解释了。时间长了,他们就明白了。 就这样,祝宁把招小伙计的事交代给罗妙珠后,就直接当甩手掌柜了。 每日就等日头下去之后,过去看看装修进度就成。 何巧红的案子依旧没有什么进展。 陈三水依旧没找到。 问了许多人,也没问出是谁雇佣了陈三水。 这几天,宋进看见贾彦青,都缩着脖子走。生怕被贾彦青看见,问一句找没找到陈三水。 但也看得出来,贾彦青这几天气压有点低。 祝宁也不去触他霉头。 不过,祝宁又尸检了一遍。 何巧红的尸体放了几天了,已经开始有点味道了。 周成柏愁眉苦脸陪着祝宁过来,唉声叹气地:“这继续放下去,可怎么是好?” 这夏天的命案,就怕破不了。 祝宁问他:“那如果还破不了呢?尸体就在这里存放吗?” 那衙门还不得臭翻过去? 周成柏道:“那不能。要是再有两天,就必须收殓放棺材里,然后送去义庄了。案子没破,人也不能接回去下葬。三年后要是还破不了,才能领回去。” 顿了顿,他道:“不过贾县令已让义庄那边送防尸腐的药了。” 第49章 杰作 义庄的秦老七过来送药的时候,祝宁还特地过去看了看。 纯粹是好奇。 当秦老七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两丸药丸的时候,祝宁的眼睛恨不得化成成分分析机。 但是不管她怎么翻来覆去地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毕竟又不是真的成分分析机。 秦老七熟练的将一丸药塞进了死者何巧红的嘴巴里。 然后,又将另一枚递给了祝宁。 祝宁有点茫然。 秦老七看着祝宁,然后道:“塞进谷道里。” 祝宁:…… 虽然不是很明白,但她还是选择了照做。 塞完了后,祝宁将何巧红盖好,说了一声“好了”,秦老七才转过身来。 祝宁见他就要走,忙问一句:“秦翁,这药能管多长时间?是什么做的?” 秦老七顿住脚,然后回头望:“能管三五天。” 至于另外一个问题,那是绝口不提。 祝宁看他不太痛快的样子,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点冒昧。这毕竟不是现代,信息透明化。 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有分享精神。 她赶忙道歉:“对不住,不是想打听您的秘方。就是有点好奇。” 什么东西,能起到防腐的作用。 秦老七没说话,转身走了。 那副样子,惹得月儿嘟囔:“我听人说,年纪越大,脾气越怪,一点没错。” 祝宁拦住她:“本来是我冒犯了。” 月儿还是不满:“可他一个守义庄的——” “月儿。”祝宁语气严肃起来:“若要跟着我,以后以貌取人,以身份取人的话就不要说了。他跟我,都是人。纵身份不一样。也没有让人必须讨好我的道理。” 月儿一愣。 祝宁也没有继续多说,只又趁着机会,多看了看何巧红的尸体。 何巧红的尸体现在基本已经是开始发青发黑。这是已经开始进入尸腐阶段了。 而这样的时候,尸体表现一些原本不太明显的痕迹,反而更加明显。 比如轻微的伤。 不过,即便是再检查一遍,何巧红身上依旧没有什么别的伤。 肚子上那三处伤口之外,依旧只有擦伤,一些少量的撞击伤。 但祝宁做过模拟,那些撞击伤,基本都是摔到床底下时候会造成的。 这个过程,月儿一直守在门口,半点不敢往尸体上看。 但是不敢看是不敢看,很多时候,她又有点忍不住看过来。 属于又菜又好奇。 等祝宁收拾完了,也走出来,月儿立刻就跑到了太阳底下,狠狠地打了几个哆嗦,然后问:“大娘子就不害怕吗?” 而且这个尸体,还自己睁了眼! 祝宁听得都快乐了:“有什么害怕的?又不能活过来掐死我。活人比死人可怕。” 月儿根本不理解:“万一她变成鬼了呢!” “那她也只会去找她的仇人。”祝宁一脸淡定:“反正不能直接掐死我的,就没啥好怕的。” 月儿打了个哆嗦:“他们都说鬼也会害人的。” “怎么害?”祝宁反问月儿。 月儿道:“吸精气什么的——” 祝宁抬头看天上明晃晃的太阳:“如果死了变成鬼就厉害了,你觉得,死还有什么可怕的?而且就算能吸,得要多久才能害死你?那期间,你早就找到办法救自己了。” 月儿被震撼住了。 而且深深地觉得祝宁说的话有道理。 月儿大为佩服:我家大娘子连鬼都不怕! 祝宁笑了一声:“走吧,我想再去看看现场。” 月儿捏着鼻子,“不换一身衣裳吗?” “没必要。”祝宁道。 工作服有什么好换的。 月儿欲言又止,迷迷惑惑:为什么总觉得自家大娘子有时候很爱干净,有时候又不太爱干净…… 祝宁在案发现场遇到了贾彦青。 贾彦青看着她。 她看着贾彦青。 祝宁微微打招呼:“好巧。” 贾彦青道:“我有一疑问。” 祝宁好奇看他。 “当时卧室有一个杯子。”贾彦青道:“你当时说,应该只有一人。可如果,还有第二个人呢?” “陈三水和何巧红关系亲近,兴许用同一个杯子喝水。” “又或者,陈三水将杯子放回去了。清理了自己来过的痕迹。” 祝宁听完这话之后,点点头:“是有这个可能。只是通常水杯和酒杯不同,鲜少有人共用一个水杯。尤其是在不缺杯子的情况下。” “至于清理痕迹。”祝宁走进屋去,拿起了桌上的杯子:“看见是什么做的吗?” “竹子。”贾彦青扫了一眼。 “竹杯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便宜。随处可得。普通人家,一般都用这个。”祝宁笑了笑,然后往下说:“但它喝水的话,会吸水。然后……不是那么容易干。” 所以就会留下痕迹。 “当时我看了所有杯子。的确只有那一个有使用痕迹。”祝宁道:“这就是为何我说,应该没有其他人。” 贾彦青蹙眉看了那竹杯片刻,才默默收回目光。 祝宁夸奖贾彦青一句:“不过,贾县令能如此思索得如此细腻,的确也是很厉害。就是缺乏点生活常识。” 贾彦青刚舒展的眉头就又皱起来了。 祝宁则是立刻转移了话题:“你说,凶手将何巧红捅伤之后,站在那里呢?他在想什么?” 贾彦青看了一眼床榻,又看了一眼祝宁。 祝宁默默地往地上血迹的反方向退了几步:“我猜,他站在这个方向。” 贾彦青也走了过去,然后跟祝宁一起,看向了血迹方向。 地上的蜿蜒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一种近似于黑色的颜色——但那种颜色和黑色又有区别,一眼就能看出那是血迹。 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那血迹也仍旧触目惊心。 甚至于,看着血迹,贾彦青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挣扎求生的何巧红。 何巧红不管身上的疼痛,拼命地往前爬……如果当时凶手真的是站在这里,那她该有多害怕? 意识到这一点,贾彦青抿紧了嘴唇。 祝宁开口:“凶手站在这里看着何巧红,他笃定何巧红一定会死。所以他不着急上去补刀。” “何巧红很害怕他。” “凶手就这么看着,甚至可能他心里还有点痛快。” “然后,何巧红爬到了堂屋。” “凶手一步步跟上去。或许,他还出声吓唬何巧红了。他欣赏着何巧红惊慌恐惧的样子,仿佛欣赏自己的作品。” 第50章 现场还原 饶是贾彦青自认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仍旧被祝宁那种语气平平描述出来的景象,弄得背上生出了一股寒气。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人? 祝宁轻声道:“他的确很有经验。他没有在现场留下任何的痕迹。” “他真的是初次做这样的事情吗?” 贾彦青的思绪完全被祝宁带着走了。 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呼之欲出。 “但这几天我在想一个问题。血迹呢?刀上的血迹呢?”祝宁轻声道:“为什么,他的刀上没有滴下血迹来?” 贾彦青知道祝宁在说什么。 任何兵器,捅了人之后,都会带出血来。 那血就会顺着兵器往下滴。 所以,刀柄就很有用了。不仅能防止手滑割伤了自己,还能防止血倒流到手上,让手掌滑腻,握不住刀。 贾彦青轻声道:“他或许用什么东西擦了血迹。” “他的准备很充足。”祝宁轻声道:“如果是陈三水临时起意,他能做到这么完美吗?” “而且,陈三水真的会杀何巧红吗?最后,何巧红被父母劝住,暂时不打算和离了不是吗?” 祝宁站在那儿,看着何巧红最终死亡的那个地方:“何巧红死于半夜。凶手离开的时候,外头正在下大雨。他穿过院子,脚底下就被打湿。” 她皱起眉头,觉得有点儿陷入死胡同。 “要么,他光脚穿过院子,然后穿上鞋子。要么,他就是特地脱下鞋子出门去——” “可他去的时候呢?那时候也在大下雨。他如果为了不留下痕迹,将鞋脱下来,光脚穿过院子……” 祝宁感觉有点凌乱:“凶手光剩下穿鞋脱鞋了。” 贾彦青忽然道:“凶手如果是下雨之前进的屋,就不用在进门时候这么麻烦。而且他离开时候,如果只是穿过庭院,那脚上兴许不会沾上泥。那也就不会在本来就湿润的青石板上留下脚印。” 带着泥的脚印,时至今日都还留在青石板上。 但如果不带泥,青石板上会有印子吗? 祝宁猛的看住了贾彦青,脑子里有灵光乍然闪过。但是闪得太快了,所以她没有抓住。 贾彦青道:“陈三水。” 祝宁摇头:“我总觉得,我们遗漏了什么。” 贾彦青道:“只有陈三水能在下雨之前进屋里。” 祝宁将所有念头抛开:“我再四处看看。” 这一次,祝宁又将屋子看了一遍。 然后,她在那间空置的房间里看到了几根断裂的稻草。 就在那堆稻草里。 祝宁捡起几根断裂的稻草,仔细看了看。 贾彦青也靠近过来看。 两人离得有点近。 祝宁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贾彦青意识到了,轻声道:“抱歉。” 祝宁自然而然转开了话题:“这几根稻草,不是自然断裂的。切口太整齐了。” 贾彦青颔首:“应当是利刃所致。”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想到了凶器。 祝宁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那些稻草上。 她轻声问贾彦青:“你觉得,这里像不像,睡过人?” 良久,贾彦青颔首。 祝宁声音更轻了:“假如,有人早就潜入了屋里。一直等到后半夜才动手呢?” 一股寒气,悄然缠了上来。 “我让宋进他们再问问,当天都有谁进了这个宅子。”贾彦青言道。 祝宁点点头。 再看向那稻草堆时候,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真可怕。 祝宁和贾彦青查看了剩下的地方后,一起出了宅子。 结果,一出宅子就看到了常永良。 几天过去,常永良瘦了一大圈。人更是憔悴不堪。 那眼里的红血丝,多得更是吓人。 他朝着贾彦青行礼后,就问道:“贾县令,不知什么时候能抓到凶手?” 贾彦青被问得沉默一瞬。 祝宁看着常永良,心道:看来常永良这几天过得非常不好啊。 也不知道多久没睡了。 再看看被问得说不出话来的贾彦青,祝宁开口救场:“会抓到的。请你耐心等待。” 常永良却忽然发了疯了:“等到什么时候!明明凶手你们知道是谁,就是找不到!那个陈三水,杀了巧红!” “这么热的天,巧红……巧红……”常永良几乎是嚎啕大哭,蹲在地上捂住了脸:“如何放得住!她那么爱美……” 他哭得极伤心。 一贯冷静沉稳的贾彦青,都被哭得有点不知所措。 祝宁看他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样子,就只能叹了一口气:“陈三水只是和何巧红关系亲密,但并不能因此就认定是陈三水。案子尚不明了,我们不会放过凶手,但也不能冤枉好人。” “我们已经做了防腐处理,会尽可能保证何巧红的体面。”祝宁语气温柔:“而且,比起其他的,我相信何巧红更想让真凶伏法。” “所以,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一定会找到真凶。” 常永良哭了一会儿,也渐渐止住了哭声。 释放完情绪后,他看上去平静了许多。十分不好意思地跟贾彦青和祝宁赔不是:“对不住,我……” 祝宁善意微笑:“理解,理解。谁遇到这样的事情,也没办法平静。” 贾彦青说不出口那些宽慰的话,便转移了话题:“你那天下午离开家中时候,可有觉得异常?或是撞见过什么人?” 常永良一楞,而后追问:“这话……什么意思?” 他情绪激动起来:“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贾彦青道:“我们发现,你家那个空房间里,有人躺过的痕迹。” 他还要再说,却被祝宁撞了一肘子。 贾彦青立刻停住了。 而常永良却呆了片刻后,苦笑一声:“是我在那个屋子睡过。” 他低下头去,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巧红前些日子和我吵架了,便不肯让我上床。” “我……就睡在了那间屋。好在现在也不冷,所以也能睡。” 贾彦青和祝宁:…… 沉默片刻后,贾彦青道:“这几天,你有没有想起什么可疑的人或者事?” 常永良摇了摇头。 最后,贾彦青就让常永良先回去了。 常永良一走,贾彦青便问:“为何阻拦我?” 祝宁简直无奈了:“你为何要告诉他?” 贾彦青迟疑片刻:“为何不能告诉他?” 第51章 保密原则 看着贾彦青,祝宁除了说一句还是太年轻之外,别无他话。 对于年轻的后辈,祝宁觉得应当多一点耐心。 所以,祝宁就解释道:“一般来说,夫妻一方死亡,首先就应怀疑丈夫。” “常永良并无作案时间。”贾彦青蹙眉道。 祝宁失笑:“现在看来的确是,可他也是受害者家属之一。只要案子没有破,就不应当告诉他们我们发现了什么。” “如果是对的。他们万一说出去,这些发现,就未必能帮我们破案了。” “如果是错的,那以后,他们可能不会再信任我们。” “如果你妻子被杀了。但是破案的人始终在敷衍。你会不会想干脆自己动手?” 祝宁看着贾彦青陷入了沉思,就知道他已经听进去了,所以没有再多说。 …… 如此,又过了两日。 陈三水出现。 这是蹲守在陈三水家中的人将陈三水抓住的。 陈三水就那么大摇大摆回了家。 一进门,就被按住了。 他的妻子安金娘听见动静跑出来,就看见陈三水风尘仆仆被按住的样子。 一下子安金娘就哭起来,扑过去,又一把拽住了陈三水,死活不让人将他带走。 那抓捕的人也只有两人,唯恐陈三水跑了,于是赶忙一脚就把安金娘踹开。 结果,一直都挺老实的陈三水,这个时候忽然暴走了。 他一下使劲挣扎,怒喝道:“做什么打人!” 安金娘挣扎着还要过去。 陈三水已经一把挣开束缚,然后冲过去扶起安金娘,皱眉呵斥她:“你冲上来做什么?!不管什么事,我去跟他们说清楚就行了!” “你要受点伤,你让三个孩子怎么办!” 安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是杀人啊!哪里那么容易说清楚!你快跑!跑啊!” 这些日子,安金娘虽然没怎么出门,也知道整个灵岩县都在说这个事情。 而且,案子这么久没破,谁知道会不会用陈三水顶罪! 安金娘是真害怕。 那两个衙门的巡捕已经又一次按住陈三水,并且呵斥道:“你要是跑,就是逃犯!你可想清楚!” 陈三水却异常配合。 他甚至道,“我不跑。不跑。” 这一次,两个巡捕生怕陈三水再挣脱,赶紧摸出绳子来,将陈三水捆上。 安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追在后头:“三水,三水,你到底有没有杀何巧红!” 听到何巧红的名字,陈三水一惊:“她死了?!” 陈三水被带回县衙的时候,几乎引来了半个县城的人围观。 甚至已经开始喊他杀人犯,还丢石子——烂菜叶子和臭鸡蛋什么的,根本不存在的。 鸡蛋很少有放臭的。 烂菜叶子是要喂猪喂鸡甚至人吃的。 所以只有不要任何成本的石头。 以至于陈三水头上被砸了一个包。 两个巡捕也被误伤了好几下。 三人几乎是逃窜进了县衙大门。 贾彦青和祝宁正在吃夕食。 一听陈三水带回来了,贾彦青立刻就站起身来。 祝宁也跟着放下了筷子。 两人匆匆到了前衙。 说实话,祝宁还挺好奇陈三水长什么样子的。 然后,她带着满满的好奇心,看到了一个额上红肿的独角大王。 祝宁:……。不过虽然包很大。但看起来只是皮肤和软组织水肿,没伤到骨头。 贾彦青也看到了陈三水头上的包。 然后,他扭头看了一眼宋进。 宋进忙解释:“押回来的路上,被百姓扔的。” 现在陈三水的名声,在县城里坏透了。 一个是偷人妻,一个是杀人。 哪一个都叫人痛恨。 贾彦青便了然,不再多问。而后准备审问陈三水。 可还没来得及开始呢,常永良就来了。 说是常永良跪在了衙门口,请贾县令让陈三水给何巧红抵命。 还有不少人在旁边起哄。 贾彦青看了一眼周成柏。 周成柏立刻应一声:“我这就去把人拉进来,关上。其他人驱散。不肯走的,以寻衅滋事为由,打板子。” 贾彦青没有反对。 周成柏就去了。 贾彦青看住陈三水,而后坐下。 祝宁也在贾彦青后头坐下——伍黑给端来的。 不得不说,陈三水这个人还是挺有些镇定在身上的。 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他一点也没有慌乱的意思,反而一直安静等着。 表情也是格外平静。 贾彦青第一句话问的就是:“你为什么杀何巧红?” 陈三水立刻回答:“我没有杀人。我和何巧红是偷情没错。但我杀她干什么?” “何巧红想跟现在的丈夫常永良和离,是因为想和你在一起。”贾彦青用的是肯定句。 陈三水却露出一点惊讶来:“她这样背着丈夫偷人的女人,我是不会要的!” 祝宁:……这可真是渣得明明白白的。 贾彦青显然也被陈三水无语到了:“既你看不上,你为何与她偷情?” 陈三水笑了笑,神色十分坦然:“送上门的女人,不玩白不玩。” 众人:…… 贾彦青再问:“你最后一次见何巧红是什么时候?” 陈三水连犹豫都没有:“就是我出门送货那天下午。我骗我婆娘说上午就走,其实他们还没装完货。我就去找何巧红了。她男人每天都要去铺子里,除了吃饭,其他时候都不在。” “而且,她男人就是个怂蛋。有一回提前回来了,我就在屋里,我觉得他肯定听到声音了。但何巧红不让他进屋,他站了一会儿,居然没踹门冲进来,还走了。” 陈三水说着说着撇了撇嘴:“我还以为,他说不定在外头等我,出去时候还害怕了几天,结果最后什么动静也没有。他自己都认了,我还怕个啥?” “跟她干了一回那个事。我就走了。那会儿天色不太好,我怕下雨赶不上落脚的地方,着急走。她还留我来着,说她男人晚上不回来。让我明天再送货。” “我没听。晚出门一天,就晚回来一天。不合算。” 陈三水说到这里,忽然问了句:“她是不是那天死的?怎么死的?” “你们怀疑我杀的。那肯定不是别的原因死的。” 陈三水皱了皱眉:“会不会是她男人?她男人故意那时候动手,就是想报复我。” 居然听起来,还挺有道理的。 第52章 杀人动机 陈三水真的很冷静。也很坦然。 可以说是半点的心虚也没有。 陈三水显然有点看不起常永良:“这种没种的男人,报复都不敢当面来,正常。” 贾彦青扬眉:“你很瞧不上常永良?你很了解他?” 祝宁悄悄地给贾彦青点赞。 陈三水笑了笑,实话实说:“何巧红跟我说了许多跟他有关的事情。他当上门女婿就当吧。关键是还不行。” “何巧红说,他就没有一回让她畅快的。” “在床上跟个软木头一样不中用。”说起自己擅长的事情,陈三水显然很得意,眉毛都扬起来。 不过他头上有包,所以一动之后,他就“嘶”了一声。 众人心里神奇的一致:活该。 贾彦青则是回头看了一眼祝宁。 本来他想着让祝宁先回避一二。 结果看她一脸平静坦然,根本没有害臊或是尴尬表情,他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于是贾彦青把头转回来,示意陈三水继续往下说。 陈三水疼了一下,也老实了点:“何巧红很看不起她男人。说他窝囊。说他老娘病重,她故意不让他回去看,拿她们成亲时候他们家啥也没给说事。而且,也不让他拿钱回去给老娘看病。” “何巧红每天也不干活,就等着常永良伺候。常永良也还真伺候她。” “说实话,我都不晓得常永良图个啥。何巧红好吃懒做的,长得也一般。要不是身子还行……” 陈三水喜提贾彦青眼神警告。 他顿住话头,不说这些了,只说:“反正我如果是常永良,我就是一个钱不要,我也不跟她过了。” “常永良那个铺子也挺挣钱的。而且每个月挣的钱,都给何巧红。可能是真不行吧。” “何巧红说,自从跟我好了,她就干脆把常永良赶去另一个屋子睡了。再也没让常永良沾过她的身子。” “何巧红还跟我说,如果她怀上了,就让常永良当自己孩子养。” “反正常永良也不敢说个不字。” 陈三水“啧”了一声,“反正,常永良要杀她的话,我一点也不奇怪。” 听完了一系列描述后,基本已经麻了的众人:我们也不奇怪。 贾彦青道:“可是常永良没有作案时间。反而是你,为了不让何巧红纠缠你,杀了她。” 陈三水立刻反驳:“我还有婆娘娃儿,我杀她干啥?我才不会杀人。” “杀人是要偿命的!” 众人:态度好坚决。 这样的人,的确不像是会杀人的。 因为他真的还挺爱惜自己家庭的??? 贾彦青沉吟片刻,便问:“那你出来时候,可有看见什么异常的人或者事?” 陈三水想了一会儿,摇头:“没啥。我走的时候,特地避开人的。” 顿了顿,他忽然道:“不过,我走到巷子口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他走得很急,差点撞到我。” “我就多看了一眼。那人肯定是个练家子。不会错。不过,我不认识他。” 贾彦青就让陈三水描述了一下那人长什么样,大概多高。 陈三水描述:“没有留胡子,年纪在三十上下。跟我差不多高,可能矮一点。有点记不清了。我就记得,他在我看他时候,下意识摸了一把后腰。” 陈三水的表情严肃起来:“他后腰上别着个布裹着的长条。我猜可能是短刀什么的。” “我就没生事。”陈三水实话实说:“出门在外,能不惹事就不惹事。不然容易出事。他看人样子,有一股狠劲儿。这样的人,不能惹。” 贾彦青又让陈三水描述了一下那人长相。 但陈三水有点记不清了。 时间过去很久,而且他当时注意力就是在那人的眼睛和后腰上,五官长啥样,早就模糊了。 不过,贾彦青还是画出一张画像来。 然后,祝宁就看到了古装连续剧里那种经典的通缉画像。 非常的……二维。 也非常的省墨水。 更非常的具有想象力发挥的空间。 祝宁觉得,根据这个画像找到人的概率,几乎为零。 这放出去,十个人里有三个人都能长得跟这个差不多。 祝宁默默地转开了头不去看。 她怕自己看多了,就笑出声来,伤害贾彦青的自尊,到时候给她来上一剑,捅个对穿。 显然,除了祝宁,其他人都没觉得有问题。 甚至陈三水指认的时候,还觉得很像。 宋进更是夸道:“贾县令的丹青,真是出神入化!” 祝宁憋得面容扭曲:宋进,看不出你是个如此狗腿的宋进。 贾彦青让宋进拿着画像去辨认,看看能不能有人认出来。 刚吩咐完,那头周成柏匆匆进来,一看那样子,就是有什么急事儿要回禀。 贾彦青便站起身来。 周成柏跟他附耳说了两句 。 贾彦青的目光就重新落在了陈三水的脸上。 而后问了陈三水一个问题:“你在何巧红家里,有没有看见一袋金子?” 陈三水一愣,随后反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贾彦青盯着陈三水。 陈三水渐渐有点慌了:“我没看见什么金子啊!你们可不能冤枉我!我要真杀人了,我还会回来吗!” 祝宁也很好奇:金子是怎么一回事? 贾彦青一字一顿:“据常永良说,事发当日,他中午交给了何巧红一小袋金子让何巧红收好。” “但我们没有在屋里见到过金子。” 听到这里,陈三水更慌了,不等贾彦青话音落下,就急切辩驳:“我没看见什么金子!何巧红也没跟我说过这个事情!我真没看到过!” 陈三水心里也清楚,只要这个事情说不清楚,那他肯定就完了! 谁会相信他对金子不动心! 贾彦青没有再多问陈三水,只让宋进将人押下去先关着。 陈三水使劲儿挣扎,情绪激动:“我是冤枉的!凭什么关我!我是冤枉的!” 但是挣扎没有用,陈三水还是被带下去了。 贾彦青看着陈三水背影,再转过头来,就问周成柏:“常永良怎么说的。这样重要的事情,为何现在才说?” 周成柏皱着眉头道:“反正刚才,他才说忽然想起这件事情。但我看,不像。要不,您再审审?” 第53章 审问 于是,贾彦青又马不停蹄地去审常永良。 祝宁也跟着去。 贾彦青走得快,祝宁腿没那么长,稍微落后了点。 周成柏就放轻了步伐,笑呵呵同祝宁道:“贾县令和祝娘子感情真好啊。不知令多少人羡慕。” 祝宁当时脑袋上就冒出个问号脸:???你在讲什么恐怖故事? 她干笑两声:“是吗?” 语气是狐疑的。 周成柏却自动理解成祝宁有些不好意思,体贴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但他慈爱的含笑目光,说明了一切。 祝宁:…… 再看到常永良的时候,他两眼通红,神情愤怒,不再见平日的温和,反而让人想起了困在笼子里的兽。 他看见贾彦青的时候,几乎是扑了上来:“贾县令!肯定是陈三水!” 贾彦青后退一步。 范九立刻上前一步,一把拦住了常永良,根本不让常永良碰到贾彦青一个衣角。 贾彦青道:“坐下说话。” 大家坐下。 就连常永良也得到了一个椅子。 但常永良虽然勉强平和一点了,却仍旧看得出,他很焦躁。 贾彦青问得也很直接:“一袋金子这样贵重的东西,你之前都忘了?” 此时此刻,贾彦青的眼神犀利得不像话。 祝宁觉得,他是有点烦躁在身上的。 毕竟,常永良这种把人当傻子骗的行为吧……,实在是有点儿让人生气。 常永良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不过,他也没坚持狡辩自己才想起来,低头承认了自己骗人的行为:“我之前不敢说。怕被拿走。毕竟也是辛苦钱——” 贾彦青嘴角的弧度微冷。 周成柏呵斥一句:“胡说什么?我们是官府,不是土匪!再说了,你就没想过,家里有钱,兴许是为财杀人呢?” 常永良没说话了。 贾彦青问:“那金子在何处放着?” 常永良道:“巧红一般藏东西,都藏在床头那边,地上的一个砖洞里。” 他有些迟疑:“我之前不敢说。就是想着……那地方一般人也不知道。可如果是陈三水的话——” “陈三水说,有一次你撞见了他和何巧红苟且。可有此事?”贾彦青却不让常永良说完,忽然打断了他,如此问了一句。 这句话简直是……忽然暴起杀人的效果。 常永良的脸上几乎是瞬间扭曲了一下。 祝宁替他在心里喊了一嗓子:扎心了老铁! 看得出来,是真的扎心。 过了两三个呼吸,常永良才缓过来,他很缓慢地承认了:“是。有这个事情。我当时……知道屋里有人。” “但我不知是陈三水。” “我当时犹豫了很久,想着冲进去,还是不冲进去。” “我知道,如果冲进去,我和巧红就完了。”常永良低垂着头,声音苦涩无比:“我舍不得。” “所以,最后我没进去。我想,只要没亲眼看见,兴许就是我听错了。”常永良抬手捂住了脸,呜咽出声。 众人唯有沉默。 怎么说呢。 的确挺懦弱的。 但又怪能忍的。 祝宁看着哭得伤心的常永良,真的是服了。 不过,愣是没人宽慰常永良一句,可见大家的想法也差不多。 贾彦青开口,却又是一句暴击:“那何巧红都不想和你过了,外头也有人了。你如何放心把金子给她?” 众人惊愕地看住贾彦青,莫名有点瑟瑟发抖。 贾彦青目光锐利,紧紧盯着常永良。 常永良已经抬起头来,眼眶通红,表情略显错愕。 大概实在是想不明白,怎么有人能这样落井下石吧。 而且,贾彦青这个问题,常永良还不得不回答。 最后,常永良落寞回道:“我想着,也许这样,巧红就能回心转意。毕竟,我还能挣钱。” 众人地沉默简直震耳欲聋。 祝宁心道:不是我理解不了常永良的脑回路。而是常永良的脑回路他异于常人。 结果,贾彦青还有问题:“你只是开杂货铺,如何能挣那么多钱?” 问题依旧犀利又扎心。 不过,众人倒是一振:对哦,开杂货铺,能挣那么多钱吗? 常永良垂下头:“挣不到。其实这是我这么多年存的私房。” 众人:!!! 这句话远比其他话更炸裂,更让人惊愕。 常永良不是那么在意何巧红吗? 怎么还存私房钱?还存下那么多私房钱! 常永良苦笑一声:“巧红心里怨恨我爹娘,不喜他们。可我作儿子的,总不能真不管他们。就留了些私心。” 合情合理。 没毛病。 就是有点塌房。 祝宁看着常永良,心想:所以……搞钱才是硬道理。感情什么的,婚姻什么的……都挺虚的。嘴上说的把钱都给你,私底下存那么多小金库—— 常永良重新把话题扭转到陈三水身上:“那个陈三水家里穷得吃肉都要算计,肯定是他见钱眼开!所以杀了巧红!而且他以为我们不知道!” 贾彦青问他:“你怎么知道的陈三水?” 常永良攥着拳:“外头都传遍了。我就知道了。我也打听过了,陈三水是个什么情况。巧红那么单纯,定是被他骗了。” 贾彦青转头吩咐周成柏:“让人跑一趟,看看砖洞里有没有东西。” 其他地方,他们基本都是翻过了一遍的,有没有什么东西,他们很清楚。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 这个过程里,贾彦青也没说要走,就那么坐在那,盯着常永良。 祝宁也观察常永良。 常永良倒也安静,坐在那儿,什么话也不说,就是愣愣出神。 一直攥紧没有松开的拳头,也说明了常永良地心情,并不是那么的平静。 不多时,宋进手底下的人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没有。砖洞里什么都没有。” 常永良攥着的拳头松开了。 他怒道:“果然就是陈三水!” 贾彦青看着常永良,忽问了一句:“ 还有人知道你有金子吗?” 众人都听出了他的意思:会不会是为财杀人? 于是,都齐刷刷看住了常永良。 常永良盯着贾彦青,却出奇地愤怒:“您还是要包庇陈三水吗?!” 他现在那样,是有点目眦欲裂的味道了,就连声音,也有点嘶吼的感觉。 第54章 执念 常永良很是愤怒。 他死死盯着贾彦青,甚至连尊卑都忘了。 贾彦青也没和他计较此事,只反问了一句:“你是看见陈三水杀何巧红了吗?” 否则,为何如此笃定? 常永良却仿佛陷入了某种执念,根本没听进去贾彦青问了什么,只一遍遍地说:“就是陈三水。肯定是他!肯定是他!” 贾彦青盯着常永良,然后道:“这笔钱,还有谁知晓?” 祝宁觉得,可能贾彦青真正想问的,是“你真有这么一笔钱吗?” 一袋金子。 数目可不少。 一个杂货铺老板当私房钱存的,真的就存得下来? 祝宁觉得,即便是不当成私房钱存,也未必能存下来。 毕竟,杂货铺……就没那么赚钱啊。 常永良也听出了贾彦青的怀疑,他终于沉默下来。也冷静下来。他不再盯着贾彦青,慢慢开口:“我不只这一间铺子。成婚后,我攒的第一笔钱,拿去和人合伙开了一间胭脂铺。” “这个事情,巧红不知道。”常永良苦笑一声:“我最开始,就只是想着多攒点钱,别再为了钱发愁。” “后头钱多了。我反而不知道怎么跟巧红说了。” 贾彦青扬眉:“你是何时给何巧红金子的?” 常永良垂下头:“就是在巧红死的头一天。” 贾彦青问道:“那何巧红拿到金子时候,没有问你什么吗?” 常永良顿了顿,然后苦笑摇头:“没有。” 众人再度沉默。 常永良和何巧红之间这些事情,真是有点儿让人不知说什么好。 贾彦青倒是没有太多感慨,只问了问常永良的胭脂铺在何处。 常永良说了个地址。 这个地方,周成柏倒知道:“这铺子生意挺好的。听说是咱们县最好的胭脂水粉铺子。听说还有长安城来的货。” 他家那个,就没少去买。 常永良听到这话,扯出个笑来:“的确有长安的货。我托过来买酒的人带过来的。能赚不少。金子就是这样攒下来的。” 贾彦青又让人去核实这个事情。 随后,常永良叹一口气:“知道这个钱的人,还有我的弟弟常永春。” “他四处给人做些跑腿的活儿。”常永良道:“我跟他提起过这个事情。” 贾彦青问他:“常永春和何巧红关系如何?” 常永良一愣,意识到贾彦青在说什么之后,他几乎是大惊失色:“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永春虽然和巧红关系不好,但他绝不会动巧红的。” “而且如果他缺钱,他可以告诉我。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 常永良很肯定:“他知道我多在意巧红,更不可能做这个事情。” 贾彦青笑了笑:“我并未说什么。只是问问,他们关系如何。” 常永良迟疑了一下,似乎有些不相信贾彦青什么都没怀疑。但最后,他还是只能压下疑虑,道:“永春和巧红关系不大好。巧红她不喜我和家里人来往。” “巧红因为我带永春回家吃饭这个事情,跟我吵过架。后头,永春就不肯再去家里。有时候,我们就在铺子里聚一聚。” “永春他也不喜欢巧红。”常永良笑了笑,似有些欣慰:“其实我知道,永春就是心疼我。觉得我太委屈了。” 但很快,常永良又强调一句:“不过,永春不会做坏事的。他心里很明白,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贾彦青颔首:“是或不是,叫人来一问就知。” 而后,贾彦青就起身,让常永良继续在这里等着。 出来后,贾彦青又让人将常永春带过来。 周成柏低声问贾彦青:“您觉得凶手到底是谁?” 贾彦青神色平静:“现在还不能确定。但很快就能知道了。” 祝宁也是如此感觉的。 今天,案子的进展很大。 忽然冒出来的这一袋金子——很可能就是破案的关键。 周成柏还有些迟疑:“那金子,真的有吗?” “问问就知。”贾彦青唇角勾了勾,又道:“让伍黑去一趟常永良的家里,问问情况。” 结果,还没等到常永春过来,何巧红的父母又来了。 何巧红的父母是听说抓住了陈三水,所以特地过来问问。 何母眼眶都是红肿的:“真是那个陈三水?” 周成柏道:“现在还没查明。查明之后,我们一定会告诉你们结果。” 贾彦青开口:“你们最后一次见何巧红,是什么时候?” 何母想了想:“是巧红出事的头一天。她回来吃饭。然后又跟我说,她觉得常永良其实也挺好的。要不是常永良不行……其实也不是过不下去。” “我还劝了她几句。” 何母擦了擦眼睛:“其实巧红就是被我们惯坏了。脾气差了点。但她其实心地是好的。” 她哭道:“永良其实的确是个好的。就是他那些穷亲戚太多了。” “早知道会是这样,当年我们就不该结这门亲。”何母低头擦眼泪,脸上全是后悔。 何父咬牙切齿:“陈三水杀巧红做什么?肯定还是常永良!他这个人,就是忘恩负义!还特别会演戏!” 贾彦青扬眉:“你觉得,常永良是假装的对何巧红好?” 何父气道:“他就会在人前做戏装好人!实际上,他这个人最虚伪了!说好的入赘,他总和常家人来往算怎么回事?!” 贾彦青忽问了句:“常永良给了何巧红一袋金子的事情,你们知晓吗?” 何父愣住,不可置信:“啥?金子?常永良哪里来的金子!他那杂货铺挣多少钱,我一清二楚的——” 贾彦青扬眉:“你如何知道的?” 何父有点支支吾吾。 何母抹眼泪道:“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好瞒的?每个月,我们都查账。挣了亏了,我们心里也好有个数。总不能让常永良用我们家钱养常家人吧?” 众人:……可惜最后还是没防住。 不过,常永良还是真的有本事。就在这样的监视下,居然还能存下私房钱,并且合伙开铺子,还赚了那么多钱。 何父还在琢磨金子的事情:“什么金子?哪里来的金子?” 众人:……不是,你不关心谁杀了你女儿了吗? 第55章 金子 贾彦青没有回答何父的话。 毕竟也没有那个义务。 只要知道,何巧红没有将金子告诉娘家人就行。 没有别人知道的金子……真的曾经存在过吗? 贾彦青在自己的心里,对这袋金子的存在,悄悄打了一个问号。 何家人交给周成柏去应对,贾彦青先回自己处理公务的书房喝了口水。 这还是祝宁第一次进贾彦青的“办公室”。 屋里地布置是很简单的。 最显眼的就是一张极大地桌子。 桌子上放了文房四宝,还有各种的绢帛,竹简,书等东西。 虽然东西多。 但还挺整齐的。 符合贾彦青的形象。 贾彦青提起炉子上的热水,倒给祝宁喝。 祝宁才注意到:这竟然是茶。 这是一壶加了各种调味料的茶。 葱,姜,蒜…… 祝宁看着贾彦青优雅喝茶的样子,有生以来,陷入了最浓的迷惑中:真的好喝吗? 她小心翼翼试了一口。 怎么说呢。 像喝汤。 茶味的菜汤。 但没有菜叶子。 就是调料味和咸味,还有茶的苦涩味。 这一口,差点没把祝宁喝出心理阴影来。 她看着贾彦青,很想问一句:兄台,你是怎么用这么享受的表情,喝下这么难喝的茶的? 但这话不能问。 所以祝宁就默默地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贾彦青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他什么也没问恩,只是默默地用桌上的水壶又给祝宁倒了一杯白水。 祝宁来不及感慨贾彦青的贴心,先警惕问一句:“烧开了吗?” “烧过了。”贾彦青好脾气回答。 祝宁舒了一口气,一饮而尽。 好喝。 能产酒的地方,水就是好喝。 然后,祝宁才想起来跟贾彦青说谢谢。 怪不好意思的。 太渴了。 一上午都没喝水。 贾彦青微微颔首,而后却问起了祝宁:“你可能看得出那常永良是说的真话,还是撒谎?” 祝宁被问得嘴角都抽了抽:“我只是会验尸,又不是会读心术。这个问题怕是不该问我?” 这个问题,的确是不该问。 贾彦青想想,也觉得自己是有点儿病急乱投医的意思。 接下来,贾彦青没有再多问。 两人默默喝水。 一个喝茶汤。 一个喝凉白开。 井水不犯河水。 宋进过来回禀说带了常永春回来的时候,两人正好也都喝得差不多了。 于是,接着上午的活儿继续干。 贾彦青出门之前,捏了捏眉心提神。 看出来,贾彦青对于这个事情,是有点儿失去耐心了。 也是,这个案子前前后后拖了这么十来天了,谁能不焦躁? 而且,还这么热的天。 这何巧红的尸身都存不住了。 也就是现在何巧红已经被送去了义庄。 不然的话……这会儿衙门里全是蛋白质腐臭的味道。谁也别想再吃下去一口饭。 常永春和常永良长得不太像。 怎么说呢,五官看着是有相似的地方,但组合起来的效果却完全不一样。 常永春只能勉强算个顺眼。 而且和常永良那种温和不同,常永春身上带着一股市井气。眼珠子乱看,有点过于精明。 祝宁注意到常永春多看了自己几眼。 那眼神略微有些冒犯。 祝宁便冷冷回了个警告的注视。 常永春收回了目光。 贾彦青的态度很冷冽,身上气势也全开了。 他整个人身上都透出了一种感觉,那就是:老子现在心情不好,少招惹老子,小心老子把你脑袋拧下来。 常永春在这种气势压制下,终于老实了。 贾彦青问他:“你不喜欢何巧红?” 常永春撇嘴:“谁能喜欢她。长得丑,脾气大,干的活少,吃得比猪都多。就会使唤人。” 贾彦青也不客气:“所以你就杀了她?” 这话吓得常永春直接一个激灵抬头,忙不迭反驳:“那怎么可能?杀人要偿命的!况且我哥要知道了,还不得打死我!” 这个反应是非常真实的反应。 从这个反应,基本就能判断人的确不是常永春杀的。除非常永春是个会演戏的高手。还是个刑讯高手。 贾彦青却没有放过常永春,似笑非笑:“你不务正业,全靠你兄长救济。何巧红却拦着你兄长接济你,你难道不恨她?而且,你兄长还给了她那么多金子,为了这些金子,你动了贪念——” 杀人动机有了。 常永春的反应却很激烈:“那金子也是我哥的,我就算想要,我也不能拿啊!而且,我也没时间去杀人啊!我那天在我相好那儿呢。” 常永春说出个人名来。 贾彦青看了一眼宋进。 宋进微微一点头:“人就是那抓到的 。那女子是个寡妇,常永春十天有五天都在那儿。抓到他时候,我问了。” 贾彦青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那常永良给何巧红金子的事情,你知道吗?” 常永春一脸晦气:“知道,我劝不住。我哥那人,就是心软。他总念着何家人的好。要我说,有什么好,这些年,就是把我哥当狗一样使唤!” “那何巧红生不出孩子来,他们自己也心虚!” 贾彦青微微扬眉:“那你有没有将这个事情告诉过其他人?” 常永春一愣:“你这话啥意思?” 贾彦青平静看着常永春。 这一次,常永春反应和之前的完全不同。 甚至,他的脑门上渐渐都有点冒汗。 这样的天气,虽然热,但不至于坐着都冒汗。 贾彦青果断追问:“你都告诉过谁?” 显然,常永春的异常,正是因为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 财帛动人心啊。 那可是一袋金子。 常永春被贾彦青问,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眼神也闪躲。 祝宁冷冷开口:“我看他就是心虚。他虽然没亲自动手,但肯定是主谋。他让别人潜入兄嫂家中,杀害何巧红,夺走金子!” 甚至,她还建议一句:“要我说,不如打上二十板子再来问!” 宋进忍不住多看祝宁两眼:祝娘子怎么忽然变了脸?以前也不这样啊?这个常永春莫不是得罪祝娘子了? 贾彦青没有开口,他陷入了沉思,仿佛正在犹豫,要不要听祝宁的。 常永春已经喊起了冤:“我冤啊!我没有!我哪敢啊!我是不小心说漏了嘴,但我可没想过这事儿啊!” 第56章 感同身受 在挨板子的警告下,常永春直接来了个竹筒倒豆子。 常永良头一天刚告诉常永春自己决定用金子挽回何巧红的决定。 常永春晚上就和自己的好友吐槽了。 这个人当初和常永春一起,在街上找活干。甚至两人还合伙过一段时间。 两人都是有远大志向的人。 所以都不愿意踏踏实实找个卖力气的活儿。 那人叫周牛。 本身就是灵岩县县城的人。爹死的早,全靠他娘把他拉扯大。 本来周牛和常永春也算臭味相投,但三年前吧,常永良和何巧红成亲后,手里有了钱,就接济常永春,并且经常规劝常永春。 所以渐渐地,常永春也就不做那些容易给自己惹麻烦的活了。 两人自然而然分道扬镳。 但虽然不一起找活了,可两人还是经常在一处喝酒吃饭。 常永春非常讨厌何巧红,跟周牛不知说了多少何巧红的坏话。可以说已经吐槽习惯了。 周牛这个人呢,虽然和常永春合得来,但本身是个闷葫芦的性格。 所以基本就是常永春说,他听。 这天,金子的事情刺激到了常永春。 常永春觉得常永良有那个钱,不如拿给他做生意,将来他发达了也好孝敬爹娘。但常永良不听劝,一心一意向着何巧红。 于是,常永春肚子里积攒了一肚子的话,在见到周牛的时候,就一股脑全都说给了周牛。 包括金子的事情。 后来喝多了,周牛还把他送去了他的老相好那。 说完这些,常永春脸上都是哀求了:“真不是我杀人的。我哪敢啊。我顶多就是偷拿点东西卖——” 但从他发白的脸色,心虚地语气,都能看出,常永春这是意识到什么了。 也就是说,常永春觉得,这个周牛,是很有可能杀何巧红的。 都不用祝宁再吓唬两句,贾彦青就笃定开了口:“你认为,人就是周牛杀的。” 他每说一个字,常永春脸上就更白一点。一副大祸临头的样子。 贾彦青盯着常永春:“为什么你这样认为?” 常永春磕磕巴巴不承认:“我没有认为……” 贾彦青也不多问了,只问了周牛的住址,然后让宋进去把人带回来。 然后,他就用锐利的目光,审视常永春,用这种方式,彻底击溃常永春的心理防线。 祝宁看得心情舒畅——虽然有公报私仇的嫌疑,但她觉得自己也是人,有这种行为也可以理解。 甚至,在差不多的时候,祝宁还阴恻恻跟贾彦青建议:“要不还是打一顿,我还是觉得他们就是同伙。不然他这么包庇周牛干什么?” 常永春差点吓哭:“我没有!我怎么可能包庇——” 祝宁只是阴恻恻地笑。 贾彦青负责不说话。 最后,常永春心理防线迅速崩溃了:“真不是同伙!我就是觉得,他这个人挺狠的——以前我们和人打架,他是真敢拿刀子往人身上捅!他甚至还想把人弄死!我不敢再和他一起,也是因为这个!” “我哥说,这样下去,哪天说不定就闯大祸了!” “我就是想挣钱,我可不想吃牢饭!” “周牛这几年也不知道干了啥,挣挺多钱的。我每次问他,他都说我挣不了这个钱。” “但是,他还是缺钱。他老娘生病了,花钱很厉害。” 常永春又怕这话说出来让人觉得就是周牛杀了何巧红,赶忙又往回拉:“但也不应该是他吧。他还有老娘要顾,杀人可是要偿命的!” 贾彦青缓缓开口:“你仔细回想一下,想想你都和周牛说过哪些跟何巧红有关的话。” 常永春就开始搜肠刮肚。 看得出来,他是真怕挨打。 “我知道的,其实都基本说过。”常永春怯怯地,又求他们:“能不能别跟我哥说。他知道了,肯定要打死我。” 贾彦青淡淡道:“你配合,我便不会乱说。” 接下来两刻钟,祝宁他们被迫听了两刻钟常永春对何巧红的吐槽。 大到何巧红如何将上门探望常永良的父母赶出门,常母病重,他上门借钱抓药,却被何巧红骂出来,甚至常母死的时候想见常永良最后一面,何巧红也故意拦着常永良,不让常永良出门这些事。 别说常永春说得气愤,就是听的人,也忍不住生出了些愤怒来:确实有点过了。 至于小事,就更不计其数了。 比如,常永良经常被赶到另外一间屋子的稻草堆上睡觉过夜,何巧红根本不和常永良睡。甚至不允许常永良跟她一个桌子吃饭。 再比如,常永良大雪天也没有个新袄子。 再比如,常永良如何去岳父家帮忙干活,却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甚至,常永良睡在杂货铺,何巧红从来都没有过来送过饭,送过被子,反而还要留着门,让常永良早上一大早回去给她做饭。 常永良在家的待遇,还不如一个长工。 在场的人听着常永春说的这些事,都一致觉得:这个常永良,真是太惨了。 说到最后,常永春甚至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心思:“要我说,何巧红死了正好。我们重新给我哥找个贴心的哪里不好?我哥长得好看,又会挣钱,哪里不好了?这些年,我哥跟喝了迷魂汤似地对她好。她呢,看到我哥,不是横条鼻子就是竖挑眼,张口就是骂。也不知怎么当女人的!” 常永春心中不平,脸上带怨。 比感同身受还要感同身受。 祝宁忍不住扬眉。 而贾彦青没有其他人那样被带跑了情绪,反而在常永春停顿下来之后,一脸平静问了句:“这么多细节的事情,都是你哥跟你抱怨的?” 常永春一愣,摇摇头:“不是,都是我亲眼看到的。还有我听他们邻居说的。那些人也觉得我哥可怜。” 贾彦青点点头,没有再问。 宋进回来的时候,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的脸色难看:“那个周牛,三天前回了家一趟,然后就说要出门做生意,再也没回来。他老娘都托付给了其他人照看。说他自己要一年半载才能回来。” 随后,宋进摸出了个金块:“这是他留给他老娘的。” 第57章 凶手 看到这块金子的时候,众人心里都冒出来一种“这还有啥可说的”无力感。 大家一起这么早起晚睡,每天跑得腿都细了,你告诉我,凶手压根不是我们怀疑的那几个人。 贾彦青看了一眼那拇指头大小的金块,让人将常永良喊来认金。 祝宁看着那块金。有点怀疑能不能认出来——这也没编号啊。 然而,常永良只看了一眼,就立刻笃定开口:“这就是我交给巧红的金子!你们看,这块金子上,还有个浅浅的磕的痕迹,这是我掉地下时候不小心踩了一脚弄的。” 祝宁:!!原来真的有人对自己的钱这么记忆清晰。 她跟着众人一起伸长了脖子探头看过去。 还真在金子上看到了一个不是很明显的痕迹。 那地方原本是剪开的棱角,正好磕凹进去一点。 常永良比众人还要激动,张口就问:“是不是陈三水家里找到的?!” 众人很理解常永良这种心情。 毕竟,常永良大概是真心盼着陈三水死。 可惜,不是陈三水。 当贾彦青告知常永良不是的时候,常永良脸上的失落和失落都要化成实质。 最后,贾彦青让常永良回去等。 常永良却不肯回去。 反而执着地要知道到底是在谁那儿找到这块金子的。 贾彦青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没说。 对何家人,贾彦青也只说已经知道是谁做的,但为了不打草惊蛇,暂时不好对外公布。 不是常永良杀妻,何家人还有点不信。 最后还是周成柏吓唬了几句,才将何家人打发走。 常永良又问贾彦青:“贾县令,不知什么时候我才能带巧红回去安葬?” 贾彦青便道:“再过几日吧。” 常永良对着贾彦青道了谢,而后才步履蹒跚地回去了。 常永春扶着自己兄长,低声不知说了些什么。 其实兄弟两人回去一说,常永良也就知道凶手是谁了。 就是不知常永良心里头会怎么想。 说起来,何巧红被害,主要还是因为常永春的大嘴巴。 周牛虽然没有去过何巧红家中,见过何巧红,但却对何巧红十分了解。 人都走后,周成柏感叹一声:“总算是可以结案了。” 贾彦青却皱眉道:“人都未抓住,如何能结案?” 周成柏一愣,而后好言劝慰道:“我知贾县令您想人赃并获。可现在这个局面,那周牛必定不会再回来。他都给老娘留下养老钱了,就是打定主意出去躲一躲。” “可他等得起,咱们却等不起。”周成柏叹一声,“外头现在谣言满天飞,咱们再不拿出个真相来,以后谁还信咱们?” 这里天高皇帝远的,可不是朝廷派官来,人家就信服你的。 穷山恶水出刁民,听过没有? 周成柏不怕穷人不听话,因为他们就不敢不听话。 但他害怕这些乡绅富豪们不听话。 真要联合起来,这个不配合,那个不乐意,他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而且,跟贾彦青一起共事这么久了,周成柏也看出来了,能干是能干,就是有点过于严苛板正,且从小没怎么吃过苦,对于很多东西,不太了解。 贾彦青听到周成柏这句话的时候,顿时就想起了祝宁说的那句“公信力”。 怎么说呢。 和周成柏的话,大概是异曲同工之妙? 所以,面对周成柏的顾虑,贾彦青沉吟片刻之后,到底选择了听周成柏的:“在等两日,若是没抓住人,便上报通缉周牛。” 周成柏本以为贾彦青是要反对的。 此时听见贾彦青这样轻易就同意了,他还有点儿不敢相信。 随后他的脸上就笑出了花来,连忙应下来。 而后,周成柏喜滋滋道:“忙了这么久,贾县令也累了,这两日就好好歇一歇。” 衙门其他人,也可以轮流歇起来了。 他么,等贾县令歇好了,再歇。 贾彦青“嗯”了一声,随后吩咐一句:“宋进手底下的人才真是累极,让他们轮流歇上两日,再拨点钱,一人发二百钱。” 宋进这几天人可是憔悴不少。 他基本没怎么折腾都觉得累。 更何况宋进底下那些各处跑去打听消息,盘问街坊四邻,蹲守的人? 祝宁一听有奖金,立刻心里头就蠢蠢欲动起来,于是笑眯眯凑上去,也不说话,就看着贾彦青笑。 贾彦青被祝宁笑得心里有点不自在。 他沉吟了许久,也没想到祝宁为什么忽然对自己这样热情。 然后,没有反应的他,终于还是让祝宁失望了。 祝宁眼里期盼的光,全部都变成了失望:抠门啊抠门!怎么,外包员工不是员工是吗?歧视临时工是吗? 贾彦青:??? 但他要去写卷宗了。 所以没管祝宁这头,径直走了。 祝宁看着贾彦青的背影,怨气几乎化为实质。 旁边的周成柏若有所觉,忍不住搓了搓胳膊,然后喃喃:“怎么忽然冷飕飕的。” 一扭头,看见祝宁的表情,他吓一跳:“祝娘子,怎么了?” 祝宁幽怨看他:“没怎么,就是觉得自己有点酸。” 然后,她如同怨魂一样飘走了。 周成柏看得一愣一愣的。 月儿看到祝宁,也吓了一跳:“大娘子怎么了?” 祝宁摇头,语气沉重道:“今晚不想在家吃饭。出去吃吧。” “那我去请郎君?”月儿很高兴,欢呼雀跃道——虽然大娘子做饭好吃,但是外头也有好多好吃的! 祝宁面无表情:“我和你去,不叫他。” 狗老板他不配。 月儿傻住,有点后知后觉:莫不是小两口吵架了? 她忽然有点发愁:可不是要吵架的。毕竟,两人又不睡在一起,可不是要吵架! 但她作为婢女,没法去跟两位主人说这事儿啊…… 月儿挠挠头,愁得慌。 祝宁喊她:“走了!” 月儿忙应一声,跟上去。心中祈祷:希望咱们家郎君早点来哄哄大娘子。然后早点搬回来睡! 祝宁对此误会,一无所知。 她跑去吃有名的羊肉汤了。 是的,这里最有名的馆子,卖的是羊肉汤。 其他种类的肉,基本就没有能和羊肉媲美的。 猪肉……更是一种上不得台面的肉。真正的贵族几乎都不吃。 第58章 羊肉汤 祝宁也没真自己去吃羊肉汤。 她叫上了已经入住到余味馆里的罗妙珠母女,还有陶三。 月儿有些不理解,但祝宁才是主子,她提了一句,被祝宁用眼神拦住话头之后,就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老老实实只带张嘴去吃饭。 罗妙珠母女和陶三看上去也不太熟,而且站在那儿,都有点儿拘谨。 萍萍看上去比两个大人还要拘谨,紧紧贴着罗妙珠,眼睛都不敢看祝宁。 祝宁神色如常坐下,冲着三人一笑。 “坐吧。都坐。”祝宁招呼他们几个,又让月儿去拉罗妙珠坐下。 果不其然,坐下之后,罗妙珠他们三人就更拘谨了。 祝宁先开口:“今日没有别的事,就是一起吃个饭。” 罗妙珠不愧是大堂经理,虽然有点儿拘谨,但还是最快调整好了状态,跟祝宁道谢一番。感谢她收留她们母女二人。 祝宁笑道:“我是看中了你的能力,你凭本事吃饭,有啥不好意思?你好好干,定能比以前在布坊过得好。” 罗妙珠忙应了,但这话确实也有用,她近乎发誓一般的语气道:“我肯定好好干。绝不辜负您。” 祝宁笑笑,又看陶三:“如何?伤养好了吗?” 陶三根本不抬头,仿佛桌上有金子,一个劲儿盯着:“嗯。” 那惜字如金的架势,祝宁都觉得逼着他说话有点不厚道了。 但该说的话,她还是要说了:“余味馆很快就要开业了。我这几日过去做菜,陶三你学一学,练一练刀工。到时候开业,就靠你做菜了。” 陶三还是一个字:“嗯。” 祝宁也不计较,转头看罗妙珠:“你会算账对吧?到时候你就是大掌柜,收钱算账记账,都是你负责。底下几个跑堂的,也你负责管教。” 罗妙珠应一声,而后问了句:“那洗碗的,也是我管?” 祝宁问陶三:“你能管吗?” 陶三终于说了两个字:“她管。” 于是罗妙珠点点头:“行,那就我管。洗碗工招个年轻点的婆子就行。至于跑堂的,要两个半大的,机灵点的小子——” “女娃也行。”祝宁道:“咱们这个店铺,招人时候不限男女。但有一点,那些难缠的客人,别让女娃去,容易吃亏。” “而且,穿的衣裳也要统一。”趁着等上菜的功夫,祝宁打算一口气说完:“底下的衣服不管,只要干净就行。然后,你找个绣娘,我画个图样子,做几个围裙,上头绣上咱们余味馆的名字。每个人都戴帽子。将头发罩起来。帽子上也绣上我们的名字。” 这样一来,既做到了服装统一,又干净卫生。而且还能让顾客知道谁是服务员。 至于帽子——这年头,洗头都费劲,一周洗一回的人大有人在。长虱子的也大有人在。祝宁可不想自家餐馆服务员一低头,头发比菜里油还多。 更不想忽然掉下来个头虱在顾客身上。 对于祝宁的要求,罗妙珠都一一点头记下来。 最后,祝宁道:“客人们一律不许进后厨。送菜的,跑腿的,也都不许进。厨房是你的地盘,陶三,你把门户守好。” “还有,厨房每日都必须打扫干净。中午收餐之后要打扫。晚上收餐之后也要打扫。” “洗的菜和碗也必须干净。如果有顾客发现菜里有脏东西,那就不只是罚工钱那么简单。我会让你另谋高就。” “你作为厨师长,围裙每日必须洗,帽子也必须戴。任何时候,只要我来检查,你没戴,我就会问责。” 对于祝宁一长串的要求,陶三只有一个:“嗯。” 祝宁几乎都想再问一句“你到底有没有听清楚”了。 该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祝宁一时半会也想不起来,正好羊肉汤也端上来 了,于是祝宁就招呼大家一起吃饭,不再说别的。 这家羊肉汤在整个灵岩县都是很有名的。 据说南来北往的客人都喜欢吃。 生意络绎不绝。 每日都能用掉一整只羊。 祝宁看着端上来的那一个大木盆——是的,羊汤是用盆装的。 汤微微发白,但并不是那种乳白,而是半透明的白。 能清楚地看见底下那切得一块块的羊肉。 除了羊肉,其实也还有羊排这些,但并没有羊骨那些。 汤面上飘着一层透明的,闪着光的油珠,感觉颇有些晶莹剔透的意思。 而且,汤面上还飘着不少香菜沫。 碧绿的香菜沫发出了香菜特有的那种味道,和热气腾腾地羊肉汤香味相得益彰,互相激发之间,碰撞出了绝佳的合拍。 这是一盆看上去就勾起了人食欲的羊汤。 大块的肉。 晶莹剔透而细小的油珠。 还有碧绿的,衬的汤更白,羊肉上羊脂如同上好玉石的香菜。 “咕嘟”。 祝宁听见有人咽口水。 而且此起彼伏。 每个人都忍不住在咽口水。包括她自己。 于是,祝宁手一挥:“动筷子吃饭!” 她喜欢喝汤。 而且羊汤好不好,主要也是汤来评判。 所以祝宁盛了一碗汤。 满怀期待地喝了一口。 其他人见祝宁都动了筷子,也就没再等待,各自也动了筷子。 祝宁的表情凝固了。 她低头看着那一碗色相极佳的羊肉汤,忽然想哭。 就……上当了,受骗了。 好看,但不好喝。 羊膻味好重。 祝宁感觉自己都有点儿喝不下去第二口。她绝望地放下碗,看向了其他人。 然后就发现,他们都喝得很满意。 喝一口汤,脸上的表情是满足的。 吃一口肉,脸上的表情是欢喜的。 看着大家吃的香的样子,祝宁低头不信邪又喝了一口。 她想,兴许是自己味觉的问题。 但这一口入口,她就再一次沉默地放下了碗。 确定了,她是真的喝不下。 祝宁盯着那一碗汤,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余味馆,真的能开得走吗?大家的口味如此奇怪……自己能抢占市场吗? 这一刻,满满的信心,开始打折扣。 有一种叫做没底的情绪,开始攻击祝宁。 祝宁沉默地 看着众人吃肉又喝汤,欢喜又满足。 然后沉默地忐忑。 她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问了句:“好喝吗?” 第59章 好喝吗 祝宁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其实,也不用回答。 毕竟每一个人的神情早就说明了他们此时的感受。 祝宁唯有更加沉默。 最后,回县衙的时候,她给贾彦青打包了一份羊汤。 这年头打包还是有的。店家会准备陶盆或者木盆,以及提盒。只需用完了之后还回去就行。 唯一缺点就是不外送。 就在祝宁看罗妙珠他们吃得香的时候,贾彦青盯着桌上的饭菜,脸色却不太好看。 那饭菜,一看就是厨娘做的。 能饱腹。 贾彦青沉默盯着那些饭菜,忽然问门边上等着的范九:“祝宁去哪里了?” 范九还真打听完了:“说是出去吃饭了。” 贾彦青脑袋上缓缓浮出一个问号脸:?? 他的目光又落回来了,然后问范九:“她怎么了?” 这回迷惑的就是范九了:“没怎么吧——” “不对劲。”贾彦青沉着地说出自己的判断。 范九想了想:“您得罪了夫人?” 贾彦青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平常这个时候,祝宁早就做好饭了。而且今日破了案——她应该更会做饭才是。 可她没有。 但不管贾彦青怎么回想,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祝宁。 他唯有沉默。 范九也跟着绞尽脑汁。 最后,范九小心翼翼地道:“兴许夫人只是想在外头吃饭了?夫人不做饭,也很正常?” 毕竟那是县令夫人,不是厨娘! 贾彦青沉默地想了想这个问题,然后发现自己的确是最近有点过于理所当然了。 祝宁又不是厨娘。 没有必须做饭的道理。 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贾彦青盯着桌上的饭菜,最后选择喝完了那碗菜汤,优雅地用帕子按了按唇角:“赏你了。” 反正他也不算饿。 范九不挑嘴,能吃饱就行。他感恩地谢过贾彦青,美滋滋地去吃饭了。 就这么的,祝宁提着羊汤回来的时候,贾彦青正盯着点心盒子犹豫。 祝宁敲了敲贾彦青的门,问他:“吃过了吗?” 贾彦青微微扬眉,平心静气过去拉开门:“未曾。” 祝宁喜滋滋提起食盒来:“那来吃点?” 贾彦青态度很矜持:“可。” 祝宁殷勤地替贾彦青摆好碗筷。 月儿一面帮忙,一面开口:“郎君,大娘子一直想着郎君呢。特地给您买回来的!” 看!大娘子多疼郎君,多贴心! 所以,郎君您赶紧搬回来跟大娘子一起睡啊! 月儿这话,让祝宁脚指头悄悄抠了抠鞋底子:自己也不算想着他吧?目的还是不单纯的。这要让人发现了,那还得了? 但月儿都那么说了,她也不好再解释什么,太奇怪了。 而贾彦青听了这些话,反应就很从善如流,他对着祝宁点点头:“多谢。” 祝宁尴尬摆手:“不用谢,不用谢。咱们的关系,说这些做什么——” 贾彦青面色古怪了一瞬,但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低头下去喝汤了。 虽然只是一把木头勺子,但贾彦青硬生生喝出了一股优雅感。 祝宁期待地看着贾彦青。 贾彦青在汤入口的时候,动作微微顿了顿。 然后,他便在祝宁的注视下,一口又一口,喝了大半碗的汤。 祝宁一直盯着贾彦青看。但贾彦青一直都很平静。 她微微有些失望。 贾彦青放下了勺子,用帕子按了按唇角。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 祝宁觉得,大概这个汤是真的挺好喝的。毕竟,她目测贾彦青这个人,还是很挑嘴的。不好吃的饭菜,他虽然也吃,但吃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来。遇到好吃的,他脸上线条都能柔和三分! 但现在,贾彦青这么平静。 只能说明这个汤真的没有她喝地那么难喝。 祝宁叹一口气,垂下头去,有点蔫:“我去煮碗面吃。” 贾彦青疑惑挑眉:“为何还要煮面?不是刚吃过?” 祝宁看了一眼桌上的汤,义愤填膺:“我觉得不好喝,羊膻味太重了!我喝不下去!” 对于从小对羊肉也不怎么热爱的孩子来说,这种膻味太重的羊肉,真的咽不下去。但凡只要不是快饿死了,都咽不下去! 而且最可恨的是什么! 是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咽不下去! 根本没有人能感同身受! 不会有人明白那种花了钱却吃到极度不喜欢东西时候的心痛! 这种孤独,怎么就不算孤独呢…… 贾彦青迟疑了一下,最后决定选择从心:“我还有饿。一起吃面吧。” 他吃过祝宁做的面。 真的很香。 想到那个滋味,贾彦青觉得刚刚消失的饥饿感又回来了。 祝宁听见这话,问贾彦青:“你不爱吃羊肉?这么大一盆汤——” “你做的更好吃。”贾彦青十分平地说出事实。 祝宁感觉自己被安慰到了。 她看一眼贾彦青,很想说一句“会说你就多说点”。 但她没好意思。 祝宁还是有些迟疑:“按这盆羊肉——” “范九他们吃。”贾彦青立刻接上了话:“还有那些守夜的巡检司人。” 他们都能吃。 祝宁想想也是。然后就彻底没了心理负担。 她愉快地去做饭了。 揉面这种事情,也很解压治愈。 祝宁用巧劲儿揉着面,心想:这几乎调动了浑身肌肉的活动,怎么不算运动呢? 这样一想,祝宁更开心了。 揉面,擀面,切面条…… 月儿负责烧火。 她忍不住好奇:“大娘子,您为啥不喜欢吃羊肉呢?” 祝宁顿了一下:“也没有不喜欢吃。就是……没那么喜欢。” 好吃的还是喜欢的。 但仅限于那种鲜嫩多汁,没有什么羊膻味的。 祝宁面无表情地想:我已经是个臭臭的女孩了,不想再做个膻膻的女孩。 月儿似懂非懂“哦”了一声。 祝宁将面条下锅里煮。然后转身去调味。 这个时间,没工夫炒哨子了。就只能做最简单的阳春面。 好在,有鸡油。 那天的老母鸡,她把肚子里掏出来的鸡油全部都炼成了油。 这会儿用筷子夹出一块来,加上一点盐,一起放在碗底就行。 等面快熟了,再往面里加上几根掐断的莴笋叶,锅一开,就先打一勺热汤放在碗里化鸡油。 第60章 被装到 这一勺热汤冲开了盐,也化开了鸡油,再往里捞面条,放煮好的鸡蛋,最后撒上一把碧绿的葱花—— 看上去,鸡油金黄,面条整齐,荷包蛋雪白,葱花碧绿碧绿地,俨然是卖相极佳。 而且那味道,粗闻什么也闻不到,但是仔细一闻,鸡汤的香味丝丝缕缕地飘出来,勾得人口水都冒出来。 祝宁给剩下那一碗也撒上葱花,然后站直,优雅道:“大功告成!” 月儿不是很理解这种仪式感。 但不妨碍她也觉得祝宁做的面看起来就很好吃。 月儿摸了摸肚子,略有些遗憾:早知道少吃点羊汤了。 祝宁和贾彦青就着油灯吃面。 灯下看美人,自带朦胧滤镜。 看面也是一个道理的。 再加上真的也饿了。 所以这一碗面,几乎是达到了颜值巅峰,味道巅峰。 从贾彦青最后脸面汤都喝完了就看得出来,这一碗平平无奇的鸡油面,的确是好吃。 祝宁也吃了个肚圆。 没办法,真饿了。 忍不住。 根本忍不住。 祝宁摸了摸小肚腩,心满意足。 贾彦青摸了摸腰带,决定休息一会儿之后,打一趟拳再睡。 而后两人各自回屋。 一个练拳,一个练八段锦。 第二日,祝宁早早起床,拉着月儿直奔菜市,买了一块新鲜的羊肉。 她表示:在哪里跌倒,就要在哪里爬起来。 今天,她要做炖羊汤。 羊肉先用冷水泡过,去除了血水之后,再焯水,重新入滚水锅内开始炖。 汤里,除了姜以外,祝宁加了一块去岁风干的橘子皮。 这东西能去腥味。 而后,就没有别的了,就是炖! 炖到汤色发白,炖到羊肉软烂,便算成了。 而后,放入白萝卜片——这个也能增加汤的鲜甜味。 待到白萝卜片一熟,祝宁就盛了一碗,撒香菜,浅尝一口——嗯,虽然仍旧有点腥膻味,但已没有那么浓郁明显。 除了能证明这块肉的确是货真价实的羊肉以外,根本就不影响任何。 肉上带的那一点脂肪,已是雪白。 捞起来时候,颤巍巍的,诱人非常。 祝宁让月儿上街去买了两张烙饼。 然后就开始美滋滋享用。 果然不是她味觉的问题。 昨天的羊肉,就是不好吃! 祝宁一口羊肉一口汤,再来一口烙饼,吃得好不欢快。 贾彦青本来是回来睡午觉的。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祝宁豪迈的吃相。 不得不说,看着很诱人——不是美色诱人,而是羊肉汤诱人。 毕竟祝宁吃那么香,让他忍不住就觉得那羊汤肯定好喝。 祝宁也发现了贾彦青。 她可不是什么小气的人,因此热情分享:“吃点?刚熬好的羊肉汤!” 贾彦青只犹豫了一瞬,下一瞬,他就在桌边上坐下来,接过了祝宁递过来的那一碗汤。又拿起了半张饼。 只一口。 贾彦青就扬了眉:“此汤与长安城最好吃的水盆羊肉汤一般美味。” 祝宁被夸得身心舒畅,看贾彦青的目光都透着满意:“是吗?” 她想说:再多说几句! 贾彦青真心实意:“的确如此。不敢胡说。” 祝宁喜滋滋地,但还没忘了昨天的羊肉汤,问他:“那和昨日的羊肉汤比呢?” 听闻此言,贾彦青的勺子微微停顿,而后道:“下次别买了。” 味道……并不好。 但看她那目光,他也不好意思不吃,便勉强喝了半碗。 祝宁读懂了他无声的吐槽,一时无言。最后无语:“不好吃下次就别吃了。” 亏她还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不过,贾彦青也觉得不好吃这个事情,还是安慰到了她。 祝宁叹道:“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人觉得不好吃。” 贾彦青给予了肯定回答:“的确不好吃。” 吃过羊肉汤,祝宁问贾彦青:“案子结案了吗?” 贾彦青“嗯”了一声:“已写好了卷宗,送往府城。但周牛并未找到,所以一时半会,也算不得正式结案。” 他道:“今日我还画了周牛画像,给那陈三水辨认过。” “陈三水说,那日他遇到的人,就是周牛。” “除此之外,还有何巧红家附近两名邻居见到了周牛。” 祝宁听到这话,却仍皱眉:“可即便见到了,也不能完全证明周牛就是杀害何巧红的人。那块金子……也算不得多有力的证据。” 其实说白了,就是证据链闭合不完整。 没人看到周牛进入何巧红家里。 甚至凶器都没有找到。 如果就这么结案,容易被推翻。 但她看了一眼贾彦青,忽然意识到:这是古代。要求是不一样的。贾彦青一旦断定凶手就是周牛,那旁人是不会质疑的。 祝宁垂下头去,轻声道:“对不住,是我多嘴了。” 贾彦青看祝宁,不知怎的,心里有些烦躁。 总觉得她这般模样,看着并不如平时讨喜。 贾彦青压下情绪,平淡道:“算不得多嘴。我与你想法差不多。因此还会继续查的。” 周牛,兴许还会回来。最好是能把人抓住,审问一番。 祝宁一愣,看住贾彦青:“会不会有点复杂?” 贾彦青看着祝宁的眼睛,一字一顿:“这是两条人命。” 如何能不谨慎? 祝宁反应过来他说的两条人命,除了何巧红那一条,还有周牛那一条。在这个时代,杀人,是要偿命的。 看着贾彦青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祝宁由衷赞道:“贾彦青,你真的是个好官。” 这样谨慎的,尊重他人性命,生怕判错了案子的好官。 贾彦青淡淡道:“在其位,谋其职罢了。” 祝宁看着贾彦青宠辱不惊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可恶!有被他装到! 下一瞬,贾彦青起身:“我回房了。” 祝宁点点头道:“我也回屋去睡会儿。” 夏日炎炎,中午最是困乏时候,不睡一觉人都有点儿扛不住。 尤其是现在人也吃饱了,就更困了。 贾彦青想了想,又提醒祝宁一句:“对了,记得找梁主簿领钱。除了工钱,还有赏钱。” 祝宁瞬间惊喜瞪大眼睛:!!! 第61章 余味馆 这一天,对祝宁来说,不仅有钱拿。 而且她的羊肉汤还得到了一致的好评。 送去余味馆的羊肉汤,直接就把陶三吃得头都抬起来了。 甚至顾不得自己惜字如金,从不抬头看人的人设,开了金口:“为啥子?” 为啥子羊肉汤能没有腥膻味? 为啥子能这样口感清爽回甘? 而罗妙珠也是止不住地夸:“怪不得大娘子要开余味馆,这样的方子,只要用起来,那就是生金蛋的鸡啊。” 而萍萍——她吃得头也不抬。直接用行动给祝宁演示了一下什么叫爱吃。 祝宁问他们:“那和昨日的羊肉汤比呢?” 罗妙珠斩钉截铁:“有过之而无不及!” 陶三也道:“更好。” 祝宁放了心,却笑道:“不过这道汤,咱们只能冬日卖一卖,每日只炖一锅。其他时候都不卖。” 众人都愣住。 月儿和祝宁更亲近些,忍不住就说出来:“为啥子呢?我们这个羊肉这么好吃,只要肯卖,肯定就能把他们的客人都抢过来!” 那是多少客人呀! 可以赚多少钱呀! 祝宁看着众人不解的样子,笑着解释:“咱们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抢生意的。这一点,妙珠你应该比我明白才对。” 罗妙珠陡然被点名,心里一凛。而后便努力去想为何。 最后,罗妙珠还真想到了一个可能,当即轻声问:“是因为不想结仇? 祝宁点点头:“咱们也算外来的,确实不能结仇。” 罗妙珠沉吟片刻:“可您是县令夫人……” 就算那些人心里头不痛快,也绝对不敢说什么。 更不敢做什么。 有道是,背靠大树好乘凉,更何况是县令这个大树? 祝宁淡淡道:“现在不敢做什么,以后呢?三年以后,县令是要调任的。” 罗妙珠心里一惊:“那时候,咱们不跟着一起搬走吗?” 祝宁笑了:“为何要一起搬走?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客源和口碑,难道都不要了?哪怕只剩下你们二人,我们也是要继续开这个铺子的。” 她这样一说,罗妙珠顿时就明白祝宁的意思了——祝宁和贾彦青走了又怎么样?这个铺子只要有厨子,有掌柜,那就能继续开。 每年祝宁只需要对一对账就行了。 罗妙珠一时之间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既有些动容,又有些紧张:这才刚认识,大娘子就如此信任我! 祝宁看着可罗妙珠,轻声道:“所以才要好好干,凭自己本事立足。” “而且,夺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我们又不是只能卖这个,何必非要跟人抢生意?”祝宁希望罗妙珠能明白自己的观念。毕竟,以后她才是掌柜,很多事情,都需要她去做临场反应。 罗妙珠点了点头,“大娘子,我明白了。” 说完了罗妙珠这头,祝宁又看向了陶三:“陶三,我的手艺,你可服了?” 陶三万万没想到自己也会忽然被点名,脸都红到了脖子根。 但他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服。” 别的不说,就这一手手艺,就让人信服。 祝宁也很满意:“那从今日开始,我每日过来教你做菜。” 现在的猪肉,肉质难以保证,所以祝宁没有打算上太多猪肉菜,而是将目光放在河鲜,还有鸡鸭兔子身上。 炒菜太费油,也不必有太多。 但粉蒸肉这些却是可以上的。 一个大蒸笼,各种蒸鱼,蒸肉。那味道也能飘散开来,吸引顾客。 祝宁要教给陶三的第一道菜,就是粉蒸排骨。 粉蒸家族,主打一个万物皆可粉蒸——什么粉蒸鱼块,粉蒸肥肠,粉蒸兔肉,粉蒸猪肉,粉蒸牛肉,粉蒸羊肉…… 粉蒸最重要的就是米粉。 大米磨成的米粉。 然后加入各种调味料,香料粉,用来将肉块一拌—— 其实说起来制作过程不算难。 但最难的却是调米粉料。 不过这个难不倒祝宁。祝宁早就将配方都默出来了。 花椒、干辣椒、小茴香、八角、丁香、红花椒、陈皮、桂皮。 除了干辣椒现在是真没有,其他的,药铺里都有。 但没有辣椒,味道不够完美。所以祝宁就用现在的辣味代替品茱萸。 这些香料,祝宁已经都让月儿磨成粉,拌到了米粉里。 今天也带过来了。 这头,祝宁也不亲自动手,直接就指挥陶三将切好的排骨用米粉和化开的猪油拌好,再加上盐,腌个半个时辰,分装进了小陶碗里。 祝宁让陶三在碗里铺上一层排骨,剩下的中心位置填上了切好的芋头块。 这个时候陶三不怎么说话的好处就显出来了:他根本不带质疑半句的,埋头就是干。 祝宁喜欢这样的徒弟。 听话,理解能力ok,然后干活也勤快,不偷懒。 很完美。 倒是罗妙珠问了一句:“为何要加芋头?芋头味道寡淡,并不十分美味。” 祝宁实话实说:“节约成本。而且芋头单吃不好吃,这样做风味还不错。” 一句节约成本,直接就把罗妙珠他们给整沉默了。 毕竟,时下的饭馆,都是想办法让自己的吃食看起来量多,肉多——他们饭馆这样,能行吗? 祝宁看着罗妙珠迟疑的目光,笑了笑:“穷人吃不起这些。富人不缺肉吃。咱们的菜,只讲色香味美。” 便宜实惠的路子,在这个年头,行不通。 因为快餐这种根本做不起来。一是肉类和粮食成本打不下来,二来,饭量问题也是个很大的问题。量大了不赚钱,量少了吃不饱。 现在的人,肚子里都缺油水,全靠碳水撑着。一顿能吃三碗饭的人大有人在。 所以,老老实实定好服务的人群。瞄准那些有钱人去就行了。 对于有钱人,大可不必卷薄利多销,只讲一个物有所值。不管是味道,卖相,还是服务,都必须到位。 祝宁装修时候,就是这么装的。 大堂里只有四张小桌。 其余一圈四个位置,全部是大的八仙桌。 矮墙加木格窗的办法隔开的。 主打一个看起来私密。 罗妙珠看祝宁心中都有数,一面放下心来,一面只有佩服:大娘子明明这样年轻,却如此的周全老练。 第62章 慌了神 做好的粉蒸排骨,除了留给罗妙珠他们三个一人一碗,其余的祝宁都带回了县衙。 她和贾彦青今天的晚饭就吃这个了。 一碗蒸菜,一碗菜汤,一碗米饭——美滋滋。 剩下的,祝宁除了给月儿和范九留之外,就给周成柏,宋进,还有梁栋一人送了一碗。 至于其他人——她没见过,也不熟。这个也不是以贾彦青的名义送,所以就不用考虑了。 送这些,祝宁也不全是因为私交。 主要是做个调查。看看大家对这个口味接受度如何。 不过,其他人暂且不知,从贾彦青吃饭的情绪来看,这个粉蒸排骨的受欢迎程度应该不会太低。 祝宁两眼亮晶晶看着贾彦青,问他:“怎么样?” 经过上一次羊汤的误会,祝宁现在学会有什么话就直接说了。 根本不带等的。 贾彦青优雅地吐出一小块骨头,又细嚼慢咽将口中肉和饭粒都咽下,确保口中没有食物了,才开口回答:“十分味美。这是你做的?以前……从未吃过。” 祝宁略略有点得意:“也不算我做的。我配好了香料,指点陶三做的。打算作为招牌菜之一。” 贾彦青点点头:“想必能客似云来。” 他这话不疾不徐,听起来既没有奉承的味道,也没有敷衍的感觉,总之就是真诚。 祝宁直接就听得心花怒放起来。 她嘴角都快咧到耳朵边:“承你吉言,承你吉言。到时候饭馆开张,我请你吃饭!” 贾彦青没有戳破她的小算盘,只微微一笑:“好。多谢你。” 祝宁又问他:“还有需要改进的吗?” 贾彦青摇头:“没了。这肉软烂脱骨,细嫩多汁,外头裹着的这些东西,也是香润适口。底下的芋头吃起来也是软烂入味。想必若是年迈和年幼的人吃,也极好。” 祝宁摇头:“芋头不好消化,若是年纪大的和年纪小的吃,应当换成新鲜山药块。” 最好的其实是红薯,或者土豆。 可惜现在没有。 而山药……药铺里有干的。新鲜的基本买不着。 所以,只能用芋头。 这个这边种得多。 不过贾彦青这话提醒了她,祝宁默默在心里记下:若是同桌老人和孩童多,一定要让服务员记得提醒他们不要多吃芋头。以免消化不了。 一时饭毕,祝宁正准备去洗漱,范九进来禀告:“郎君,周牛抓到了。” 霎时,祝宁就来了精神,目光炯炯看向贾彦青:想去! 她想去听听案发过程,看看自己许多判断对不对。 失去了现代的仪器,祝宁已然发现自己的很多不足。恨不得穿越回现代重新再学一遍法医学。 但显然这个事情不可能了。那就只能多听,多看,多总结,然后再自己摸索着进步。 面对祝宁这样的目光,贾彦青心头好笑,面上却不显,只微微一颔首:“一起去吧。” 周牛的确是和陈三水描述的一样。很健壮。个子与陈三水不相上下。三角眼,厚嘴唇,方脸,皮肤黝黑。看上去,有一点不好惹。 主要是眼睛的缘故。周牛是三角眼,而且眼白多,眼珠小,看上去就有点凶。 他脸上还有几处伤和灰。看上去很狼狈。 祝宁目光往周牛身上落了落。 看不见他身上有没有伤,但估摸着有。 显然,这些伤都是新伤。大概率是抓捕他时候,他自己激烈反抗造成的。 当然,不排除这些巡检司的人泄恨。 毕竟这么热的天,蹲点守人真的很辛苦,心里有点怨气也正常。 贾彦青坐下,直接就问:“为何杀害陈巧红?” 周牛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没说话。 贾彦青也不追问,只看一眼旁边的宋进。 宋进立刻将东西递上来:“贾县令您看,这是周牛身上找到的一把短刀。” 他觉得,十有八九这就是凶器。 但这会儿周牛还没审出来,他的嘴很紧,所以宋进没有贸然下判断。 短刀上还包着些布条。 宋进一层层解开,露出短刀的真容来。 祝宁仔细看。 贾彦青一侧头,就看到祝宁那专注的样子。 于是,他默默地侧身让开点位置,又问了句:“可能看出是否是凶器?” 本来祝宁觉得还有点不好上手,一听贾彦青问这话,还是对着她问的,她也就没客气。 伸手拿起短刀,祝宁看了看。 这是一把非常普通的短刀。但用料很扎实。 刀柄不用说。关键是刀身。 祝宁摸出筷子来比了比长度和宽度。 工具不趁手,祝宁忍不住想做个尺子了。 不过,这样的测量也很有效。 祝宁点点头,“长度和宽度都符合。也是单边开刃。” 不敢百分之百说就是,但至少百分之九十。 可惜不能提取dna试试。 而后,祝宁看了一眼刀柄护手位置。 护手是木的。 木头这种东西,最大的特征就是容易被渗透。 护手的颜色已经很深了。而且油光锃亮。一看就知道经常使用,摩擦得频繁,所以才能被打磨成这样光滑的样子。 祝宁拿出一小块棉布,出去沾湿,使劲儿擦了擦接缝处的位置。 这里最不容易被清理到,也最容易有残留。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祝宁就那么擦出了一线铁锈红的颜色。 那颜色,在白棉布上,格外的明显。 祝宁将棉布给贾彦青看。 贾彦青沉声问:“这是血?” 祝宁点点头:“是血。” 而且看木头的颜色……祝宁轻声道:“这木头用了有些年了。里头颜色浸得这么深,恐怕不只是最近见了血。” 贾彦青冷冷地看向了周牛,无声开启气势压迫。 周牛平静道:“我平时用来杀鸡打猎的。有时候甚至用来杀猪。” 见了血,不奇怪。 这个理由真的是……很完美。 贾彦青感觉到了,这就是个硬骨头。不过,他没有觉得难啃,反而被激起了斗志。 他盯着周牛,笑了笑:“刚才还不说话,这会却着急解释,怎么,慌了神了?” 周牛立刻避开了贾彦青的目光,不说话了。 第63章 突破 祝宁轻声开口:“是人血。人血和其他血不一样。” 如此离谱的话,贾彦青竟然一点也没有怀疑,反而是十分镇定地点点头:“那便是证据确凿了。” 旁边听着的宋进和周成柏:???不是,不讲讲哪里不一样吗? 比二人还震惊的,就是周牛了。 周牛盯着祝宁看,那眼神有点儿凶悍:“臭娘们,你休胡说!” 忽然被骂的祝宁:…… 她瞪一眼贾彦青:你怎么做上司的?别人欺负我你就这么看着?不觉得丢人吗? 贾彦青也没看祝宁,就抬了抬手。 范九上前去,抡圆了巴掌,直接给了周牛一巴掌。 祝宁亲眼看到了一回电视剧那种,一巴掌差点把人掀翻的打法。 看着范九那手,祝宁都有点儿瑟瑟:平时也看不出来范九你是这样的范九啊。 而且贾彦青吧,也有点人狠话不多的意思。 但,很爽。 祝宁冲着周牛咧嘴一笑,标准的八颗牙齿:再来啊。 周牛嘴角已经破裂出血,牙龈也是,这会儿一张嘴,牙齿上血红血红的:“凭啥打我?” 贾彦青淡淡道:“辱骂公职,一巴掌算轻的。” “她一个臭娘们,算什么公职!”周牛根本不服。 贾彦青看了一眼祝宁,笑了笑:“她是我们县衙新请的仵作。” 祝宁:!!! 宋进、周成柏等人:!!! 不是说好了只是临时用一用吗! 这怎么成了请来的仵作! 这是要上报的啊!上头看到了,会怎么想! 哪有用女仵作的先例啊! 但当着周牛的面,谁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连表情都管理得很好。 周牛的表情直接体现出了几个字:你们在诓我。 贾彦青看着周牛,重归正题:“那天晚上,你去干什么了?金子在么来的?” “那天晚上我就在家里睡觉。”周牛不敢再逞一时嘴快,老实多了,但答话依旧是不说实话:“金子是我捡的。” “在哪里捡的?”贾彦青淡淡追问。“再去捡一个试试。” 周牛不说话。 贾彦青又道:“而且我没问你是哪天,你却默认是那天——” 祝宁笑了笑:就喜欢看贾彦青审嫌疑犯。 周牛被问得有点儿烦躁起来:“凭啥说我杀人?有人看见吗?” 贾彦青道:“何巧红的邻居看到你那天进了何巧红家。只是他们以为你是何巧红的情夫,所以没有声张。” 周牛脱口而出:“不可能!我就在家睡觉!” “是吗?”贾彦青笑了笑:“要不,我喊人来当堂对证?” 周牛又不说话了。 贾彦青看了一眼那短刀,又道:“这种刀不是正经的刀,多半是打造时候为了省铁,才做成这样。我曾在山匪手里见过这样的刀。你长期以来没有正经活计,但却不缺钱用。是去做了山匪?” 周牛还是不说话。 众人却都悄悄竖起了耳朵:这个推断合情合理,可关键是贾彦青是怎么想到的? 贾彦青沉吟片刻:“你如果被砍头,金子也被收缴,你那老娘恐怕活不过今年冬天。” 本来一直没反应的周牛,脸上的肌肉都开始抽动。 显然,这句话对他来说,是真的引起了他情绪的剧烈激荡。 贾彦青又说了句:“杀人这个事情暂且不论,我欲清缴山匪。若你能戴罪立功——我会给你从轻发落。” 他道:“兴许能活。” 周牛瞬间抬起头来,灼灼看住贾彦青,眼里迸出希望之光来。 贾彦青含笑看着周牛:“如何?” 周牛咽了咽口水。 祝宁觉得他是心动了。 但看周牛这个反应,也不难猜到:周牛还真是山匪!他也知道山匪们藏身于何处! 这个事情,简直是出人意料。但没准还真能以此作为突破口,找到那些山匪,然后剿灭! 别人不说,周成柏和宋进两人心里头可是火热火热的! 要知道,因为山匪的缘故,灵岩县吃了多少苦头!又被吓跑了多少客商! 贾彦青又问周牛:“你为何要杀何巧红?” 周牛这一次老老实实地交代了:“因为她有金子。我缺钱。” 顿了顿,他又道:“也算帮了人吧。” 众人心头一喜:周牛这是打算招了! 贾彦青重复了一遍:“帮人?你想帮谁?” 周牛垂下头,慢慢的说:“帮常永良。他是常永春的哥哥。有一回,我娘病重,我手里没钱抓药,我跟常永春借,常永春也没有,最后是常永春找他兄长拿的。” “这个恩情,我一直都记着。” “那个何巧红,实在是该死。”周牛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咬牙切齿:“她对常永良不好也就算了。常永良自己不计较,我们也不好插手。” “可是她竟然偷人。偷人还不算,还想抛弃常永良!” “这样的女人,就该死!” “我去过他们家。很早以前跟着常永春去找常永良时候去过。所以我知道他们家的布局。” “我去了那间空屋里藏起来。”周牛舔了舔嘴唇:“我也犹豫过要不要杀她。” “想着如果常永良如果回来了,我看看情况,如果她态度好,我就不杀她。” “可惜。直到下雨,常永良也没回来。” “何巧红还自己骂人。说常永良为什么不去死,他死了就好了。她就能重新找个男人。好过天天一个人!” 周牛冷笑了一声:“她太不知足了。” “所以你就杀了她?”贾彦青问了一句。 周牛自顾自说下去:“后来我睡着了。躺在那个草垛上。我知道不能太早动手。万一有人听见了,过来看,会惹麻烦。” “我睡了一觉起来,时间正好。”他面无表情:“我抽出刀来,悄悄拉开门过去了。” “这臭娘们也该死。她自己没锁门。”周牛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的冷漠,大夏天的,让人生出一股寒意。 “我轻手轻脚进了屋。她都没醒。直到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转过身来。”回想起那时候的情景,周牛似乎整个人都有点儿亢奋:“她吓了一跳,掀开被子就想跳下来跑。” “我一把就把她推了回去。然后直接在她肚子上扎了几刀。” 周牛脸上挂起笑:“她一下就老实了。捂着肚子惨叫。” 第64章 残忍 众人几乎都被周牛脸上那个笑容给搞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但是周牛显然没有觉得自己是有点变态的,他保持着那样的笑容,继续往下讲:“我问她,金子在哪里。” “她一开始还不肯说。” “我就说,不说的话,我就把她的肉一片片剖下来。” “而且如果说了,我就放过她。” “她就怕了。告诉我金子藏在哪里。” “我也说话算话,没继续为难她。让她爬出去找人。” 周牛“哈哈”了两声:“可惜她不知道,那个位置被捅了,根本就不可能活。最多半个时辰,肯定会死。” 祝宁看着周牛,感觉周牛经验真的很丰富。 就是不知道,这是经过多少次的实战,才积累出这样的经验。 贾彦青问了句:“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她一路爬出去,然后咽了气?” 周牛点点头:“肯定要看着她死透了才行。她都看到我的脸了。” “等她死了,我才拿着金子走的。”周牛低着头,叹了一口气:“我怕留下脚印,还是脱了鞋走出的大门。” 他的表情有点惋惜。 显然觉得自己被抓住,有点倒霉。 不过,周牛交代的东西,的确是和祝宁根据痕迹分析的过程对上了。 周牛不知想起了什么,又有些好笑地说了句:“那何巧红还问我,是不是常永良让我去的。真是黑心的人,看别人也黑心。但凡常永良早点找上我,我都不用这么多钱,就能把她杀了。” “而且如果骗出城再杀,绝对不可能有人知道。” 众人又是一阵恶寒。 贾彦青忽然问了句:“那你后来见过常永良吗?” 周牛一愣,然后摇头:“我杀了人后,等城门一开就出城了。没敢留在城里。后头回来,也没在熟人跟前露面。不过,他应该高兴的。终于摆脱了何巧红。” 祝宁忽然有点好奇:常永良见到周牛的时候,会怎么样呢? 不过显然贾彦青没有这个恶趣味,只问周牛:“那山匪的位置在何处?你们一共多少人?” 周牛有点儿迟疑。 但显然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有反悔的余地。 他想活命,就必须说。 于是周牛开了口:“我们在麓山上。麓山后山有个大山洞,我们把寨子建在里头了。 ” “也没多少人,就五十多个人。男人多,女人少。有二十多把刀。” “领头的,叫廖宗泽。他拳脚功夫很好,我们都是他教出来的。武器也是他弄来的。就是不知他怎么搞来的。” “每次抢到了东西和钱,钱都是直接分给参与的人。剩下的货,廖宗泽找人去卖,卖完了,一半钱给寨子里所有人分,一半钱他留着。” 周牛迟疑了一下:“都说廖宗泽和隔壁阳江县的县令有关系。那些赃物,也都拿去了阳江县卖。” 阳江县就在灵岩县隔壁。 但和灵岩县却是天差地别。那边丘陵多,平地少。山也不连成片,没有什么大山。水也不好,酿出来的酒不好喝。 同样都是县城,阳江县比灵岩县还要穷。 周牛说完这话,又补上一句:“不过我也是听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我就不晓得了。” 贾彦青点点头:“那上次,你们那一票没干成,人也折在了底下,你知道吗?” 众人顿时心中一凛:莫不是贾县令打算报仇去! 周牛点点头:“知道。不过当时我老娘病重,我就没去。后头知道的时候,还是县城里传开了。说新来的县令是个厉害的,把山匪都打死了。” “回去寨子里,那些弟兄们说要来报仇,但廖宗泽没让。” “他说,匪不和官斗。不然,就会有大祸。” 众人听见这话,不由得都点点头:可不是会有大祸吗。这要是真来找贾彦青算账了,那贾彦青不上报申请军队过来剿匪,都对不起他的官印。 贾彦青又问了男人具体多少个,女人具体多少个,具体怎么上寨子。平时寨子里的人下不下来,进不进城。 结果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 麓山寨的人,其中还有三个是灵岩县的。平时,他们也下山进城,除了送钱回家,买东西之外,也负责打听消息。 贾彦青问周牛:“那你们是如何得知会有商队进出的?” 周牛一愣,随后摇头:“那我就不晓得了。反正都是廖宗泽说的。” 贾彦青没有再问。 但众人心头都沉甸甸的。 因为他们都明白:灵岩县的县城里,有麓山寨山匪的眼线。 祝宁看向贾彦青,感觉贾彦青接下来估计有得忙了。 这不仅是剿匪的事情。 而是还要拔出眼线,找到销账途径,然后深挖官场蛀虫的事情。 干好了,就是功德无量,前途一片光明。 干不好,估计就要被撸下来。 当然,还有一个可能,就是贾彦青也和那些麓山寨的人同流合污。 这个可能性……不能说没有。 毕竟贾彦青的身份 ……也挺奇怪的。 祝宁深深地看了一眼贾彦青。 贾彦青没注意到。 他正在沉思。 良久,贾彦青才开口:“先把周牛收押,消息不许走漏。” 他扫了一眼宋进:“要是走露半点,你也不必留了。” 宋进心头一凛,连忙打起精神来:“是!” 在周牛被押下去之前,贾彦青忽又问了周牛一个问题:“常永良也认识你?” 周牛愣愣的:“认识吧——我和常用春没少遇到他。后头他也要帮我找活儿来着,不过……我缺钱,就没去干那些。” 贾彦青摆摆手,示意周牛可以带下去了。 等周牛一走,周成柏就问贾彦青:“您是怀疑——” 贾彦青垂下眼睫,表情略显得意味深长:“但也只是怀疑。” 周成柏想了想,道:“更像是巧合。毕竟,这种事情,也没办法提前算好。万一周牛不动手呢……” 祝宁在旁边安静地听。不插话。 贾彦青“嗯”了一声,道:“没有证据,只是空谈。明日我再见见常永良。” 第65章 试探 其实都不用传唤常永良。 因为常永良每日雷打不动会来问问,凶手找到了吗?可以带何巧红回家了吗? 所以,只需将他引进来即可。 祝宁也跟着贾彦青。 常永良已是消瘦得衣服都空空荡荡的了。 他脸上还有伤。 一看就知是挨了打。 见到贾彦青,他不好意思地遮了遮面,行礼问安。 贾彦青请常永良坐下,微微扬眉:“怎么还带了伤?” 常永良苦笑一声:“不瞒您说。自从知道金子的事情后,我那岳父一天来找我闹三场。这伤,也是小舅子打的。” 说到这里,常永良叹了一声:“他们非要说,是我害死了巧红。让我拿金子出来赔。” “可我手里,哪还有金子?”常永良面色更加苦涩了:“他们只说我是藏私。” 说到这里,常永良甚至都红了眼眶。 祝宁和贾彦青看着常永良,一时都没有说话。 最后,两人交换了个目光之后,贾彦青终于开了口:“那你现在怎么打算的?” 常永良垂下头,轻声道:“等将巧红安葬了以后,我打算去府城了。杂货铺子……就还给何家。” 贾彦青听完,颔首道:“那倒是不错。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常永良苦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祝宁提起了何家人:“不过何家那些人可能不会轻易放过你吧。毕竟,要不是那些金子,何巧红的确不会遭此大难。” 常永良瞬间抬头看住了祝宁,语气有些激动起来:“你们也觉得,巧红是我害死的?” 祝宁沉默。 贾彦青轻声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常永良霍然起身,竟是更激动了:“我有什么错!我把这些钱给她,难道我还错了吗!何家人怎么对我的?他们像使唤骡子一样使唤我!” “骡子还要给吃草料。我呢?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不说,回家还要给巧红做饭!” “谁把我当个人了!” “巧红每天冷嘲热讽,说不了几句话就提是他们何家给了我今天的生活!” “我还不够感恩吗?我对她还不够好吗?” “我为啥要藏私房钱?!还不是因为我娘病了,她连一个子儿都不愿意掏!那可是我娘啊!” “她娘做寿,又是做衣,又是买肉买银镯,我娘病了,我连回去看一眼都要看她脸色!” “这些也都罢了。”常永良连连大笑:“身为妻子,连让我上床睡觉都不肯!更别说生儿育女!我不行?到底是我不行,还是她让我不行——” 常永良笑完了,却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我到底还要怎么对她好!” 祝宁和贾彦青又对视了一眼。 从常永良这些话里,不难看出,常永良是真的心有怨言。 也是,被这样对待,是个人心里都有怨言。 贾彦青便是在此时沉声问道:“所以,你就杀了何巧红?” 常永良愕然抬头,满脸的泪,看起来好不狼狈:“什么?” “我说,你怨恨她。所以就设计杀了她。”贾彦青盯着常永良的眼睛,如此重复一遍。 常永良一脸错愕。 贾彦青淡淡道:“你知道常永春经常和周牛抱怨何巧红。所以,你故意给何巧红金子之前,跟常永春商量。让常永春知道这个事情。但又不听常永春的劝阻,将那些金子仍旧 给了出去。” “常永春郁闷之下,势必会去找人抱怨。” “而周牛这个人……干的本来就是杀人的勾当。他又要奉养老娘,最是缺钱。” “所以,周牛一定会动手。” “我说得对吗?常永良?”贾彦青盯着常永良的眼睛,微微一笑。 常永良整个人仿佛已是凝固了。 他脸上满是惊讶。 良久,常永良大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贾县令在开什么玩笑?我虽然心里有怨气,也不至于要让巧红去死啊!” “而且,永春和人抱怨的事情,我也不知情。我如何能算到?” “再说周牛,我更不可能左右他——” 最后,常永良用帕子擦去眼角笑出来的眼泪,一字一顿道:“还是说,周牛说,是我让他去杀人的?” “如果不是,贾县令为何要这样冤枉我?”常永良和贾彦青对视,半点不让:“贾县令,没有证据的事情,还是不要瞎说了。” “您若诬陷我,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不要,我也定要去府城告上一状!” 那语气,竟然隐隐有些威胁的味道。 贾彦青和常永良对视。 祝宁甚至感觉到周围好像气氛都变了——两人都有点锋芒,有点寸步不让的意思。 她多看了常永良几眼,只觉得这个男人,远不是看上去的那样温和谦卑。 今天,贾彦青将常永良深藏的一面,挖出来了。 最后,常永良先收回了目光,冷淡道:“听闻已经抓住周牛了。是不是我指使的,贾县令不如去问问他。另外,天热,巧红的尸身放不住。既然抓住周牛了,那是不是我就能领回巧红的尸身了?” 贾彦青扬眉:“你如何知道已经抓住周牛的?” 常永良笑了笑:“他杀了巧红,我也想等他回来算账啊。” 所以, 正好看见了周牛被县衙的巡检司的人带走。 沉吟片刻后,贾彦青颔首:“既是如此,那你今日便可去领尸身。我给你写个文书。你自己去义庄领回即可。” 一听到这话,常永良顿时露出一点笑意来,而后深深对着贾彦青一拜:“多谢贾县令,抓住真凶,让巧红在天之灵,也可瞑目。” 贾彦青微微颔首,命周成柏写个文书来。 等待过程中,贾彦青状似闲聊一般,问了常永良一个问题:“对了,那日何巧红忽然睁眼,吓到你了吧?” 常永良却道:“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他笑了笑:“现在抓到真凶了,巧红也可瞑目了。” 不得不说,常永良真是一脸坦然,半点心虚也没有。 祝宁看向贾彦青。 贾彦青却没有再试探什么,反而一笑:“是啊。鬼魂复仇,也只会找那个真凶。” 而后,周成柏送了文书过来。常永良拿到文书,便客气告辞。 他走后,周成柏问:“如何?是他吗?” 第66章 公正 贾彦青却只回答了一句:“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没有证据的事,只是我们无端猜测罢了。” 周成柏一愣。 祝宁听懂了:贾彦青觉得,的确是常永良故意告诉常永春的。 这些日子,她也偷偷看了些律法的书。 不得不说,这个时代量刑都是重刑。其中虽然有不完善的地方,但总体来说,还是不错。 只是,现代讲究一个犯罪意图。兴许还能从这方面入手,将常永良作为共犯。 但是在这个时代…… 不讲究犯罪意图。更不会因此定罪。 甚至从常永春和周牛的口供来看,这件事情,的确是和常永良没有关系。 即便常永良猜到了周牛知道这件事情后可能会杀人,但……周牛真的就会杀人吗? 未必。 甚至常永春一定会告诉周牛吗? 也未必。 说不定,常永良还跟常永春说了,不要告诉别人。 所以,不会有人相信常永良是故意的。 毕竟,他看起来对何巧红是那样在乎和爱重。 没人相信常永良会杀妻。 这件事情……大概率只会不了了之。 祝宁轻叹了一声。 周成柏也不知想明白贾彦青的意思没有,他最后只是笑了两声,说了一句:“只要案子能破了就行。也算是有个交代了。” 显然,周成柏其实并不那么关心谁是真正的凶手。 他更关心的是,能不能完成自己的职责,能不能顺利交差。 不能说周成柏是冷漠。只是这件事情对他来说,不那么重要罢了。 贾彦青“嗯”了一声,道:“就先结案吧。” 周成柏就去忙活卷宗这些事情。 这贾彦青还要忙别的事情。 祝宁去了余味馆。 看见祝宁第一眼,罗妙珠就问道:“大娘子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 祝宁一愣,抬手搓了搓脸:“倒也没有不开心。就是心里有些发堵。” 明知道查出来的真相未必是全部真相,可能真凶还逍遥法外,她却没有一点办法的时候,心里是会有点糟心的。 罗妙珠想了想:“那大娘子就做些能让自己痛快的事。” 祝宁想了想,也没想到什么事能让自己痛快。 赚钱? 余味馆还没开张,现在处于猛花钱的时期呢。 做饭? 也不是很想。 祝宁沉吟良久,才道:“妙珠,你陪我去转一转吧。” 罗妙珠当然不会拒绝。只是萍萍—— 祝宁和罗妙珠齐刷刷看向了陶三。 陶三紧张地站起来,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罗妙珠笑着拜托他:“陶三郎你帮帮忙。萍萍很乖的。别让她乱跑就行。” 祝宁不等陶三拒绝:“我们出去逛街,带孩子不方便。你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陶三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萍萍主动跑到陶三跟前,伸手抓住了陶三的袖子。 陶三的身子,肉眼可见的更僵硬了。 于是,祝宁她们三人就出门了。 罗妙珠问祝宁:“大娘子想去逛逛哪里?” 祝宁想了想:“去看看胭脂铺?” 就是常永良开的那家。 不得不说,这是一家生意很好的胭脂铺。 伙计也很会来事,十分热情。 祝宁她们几个进去看了看。 女人嘛,谁不喜欢这些? 不管是罗妙珠还是月儿,都忍不住看了又看,还试了试香粉。 不过,祝宁没试。 古代的香粉为了白,许多里面加了铅。 长期使用,会铅中毒。 至于其他的胭脂,祝宁也觉得不那么好用。 毕竟也是见识过现代那些琳琅满目的化妆品了,现在这些,并不能强烈激起她的购买欲望。 最后,祝宁拿了一盒香膏。 香膏倒是不错,是茉莉味的,味道很好,正适合夏天用。 伙计热情介绍道:“这些都是长安城的商人带过来的,都是眼下长安城那些贵人们喜欢用的。诸位娘子用了,也就和长安城那些贵人们一样了!” 听到这话,罗妙珠和月儿更心动了。 祝宁问了问价格。 竟也不算贵。 但祝宁心里算了一笔账,然后问了句:“这么便宜,你们真的能挣钱吗?不会是假货吧?” 罗妙珠毕竟也是管过布庄的,刚才脑子被脂粉香气给冲昏了,这会儿听见祝宁这话,才一下子冷静下来:是了,寻常脂膏也没有比这个便宜多少,算上运送的抛费……这个价钱,怕是真的不赚钱。 伙计一听这话,脸上立刻就不痛快了:“这话怎么说的。便宜还不好?我们掌柜好心,不肯赚太多而已。” 他拉下脸:“你们要买就买,不买就出去,有的是人买。” 祝宁笑了笑:“把香膏给我包起来吧。” 而后,罗妙珠也将自己要买的让伙计包好。 月儿也买了两样。 出了铺子后,祝宁问罗妙珠:“你管过铺子,你觉得这样的铺子,一年挣多少钱?如果是两个人合伙,一年能挣一袋金豆子吗?” 罗妙珠飞快在心里头算了一笔账。 然后有些迟疑:“若房子是租的,抛去租钱,成本,怕是赚不到。若房子不是租的,可能也未必能赚那么多。除非,这些脂粉真的不是长安城来的。” 祝宁点点头:“知道了。” 而后,祝宁带着罗妙珠和月儿又去了何巧红娘家附近。 有几个大娘正在河边洗衣。 众所周知,这个时间,这个地方,这么一群人——洗衣服反而是次要的。 最重要的,还是聊八卦。 祝宁走过去,笑着打听一句:“你们听说了吗?何巧红那案子破了,今天尸身都被她男人带回去了。” 原本大娘们还有点儿警惕。 但一听这话吧,就知道祝宁来的目的了。 一个圆脸的大娘“嗨”了一声:“破了又咋样,人还不是死了?要我说,便宜那个入赘的了。” “也不好这样说吧。不是说何巧红的男人对她可好了?”祝宁一面惊讶地问,一面在河边的石台上坐下来,还让月儿去买点酸甜梅子来。 罗妙珠站在祝宁旁边,有点儿知道祝宁来干什么了:大娘子定是想帮贾县令分忧!大娘子可真是贤惠啊! 第67章 龙门阵 祝宁这话光是问出来,效果还不算最好。 效果最好的,还是她那双求知若渴的眼睛。 这些妇人们,最喜欢这样的眼神。 这意味着,对方不知道不说,还觉得自己知道! 那可不得好好说说! 当时就有个圆脸妇人四下看了一眼,压低眼神道:“那谁说得好?别人都只晓得外头的东西。哪知道里头的?” “我家女儿的手帕交,以前也和何巧红要好。”那圆脸妇人看众人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一副认真听的样子,顿时更得意了,说得更起劲了。 “那个何巧红,刚嫁人时候,脸皮薄着呢。” “也不好意思跟老娘说,就跟手帕交说,那常永良啊,除了圆房,就再没碰过她!” “不肯跟她亲热。”那妇人“啧啧”两声:“你们就说,这新婚两口子,哪有这样的?” 众人连连点头。 祝宁也跟着点头。 好在她梳着妇人发髻,所以谁也没有觉得要避着点她——都过来人了,有啥不好意思? 唯有罗妙珠忍不住多看了祝宁两眼,觉得祝宁真是洒脱:大娘子估计成婚也没多久吧? 祝宁甚至还低声说了句:“不是说常永春身体有毛病吗?” 那妇人一摆手:“要我说,都是借口!就是心里不喜何巧红呢!那男人,就是不行,也没见就少弄的!” 祝宁默默地点头,心里给这位大娘点了个赞:精辟啊! 另外一个长脸妇人忽然压低声音说了句:“还别说,我家那小子以前也和常永良一起当过伙计,跟我说,常永良被何家看上,原本是不愿意的。要不是他老爹忽然摔断了腿,缺钱,他估计还真不会当何家女婿。” “我那小子说,常永良有一次发了钱,买了好些果子干,说要回去送给什么美娘还是眉娘——” “那不是相好是什么?” “那心里头有别人,哪能跟何巧红好好过日子?”那长脸妇人撇撇嘴。 祝宁点点头:“这倒是。可后头常永良不是对何巧红好极了?每天还回去给何巧红做饭,挣的钱也拿回去了。我那会儿看热闹起了,哎哟,那常永良对着何巧红的尸体时,哭得跟啥一样!” 罗妙珠听了这半天,也大概明白了要干什么,这会儿也跟着帮腔:“可不是么。我有个亲戚是衙门里的人,我可听说了,给了何巧红一袋金子呢!而且后头是何巧红偷人呢!” 脸上有个痣的妇人抿了抿掉下来的碎发,然后开了口:“常年不碰她,还说自己身体有毛病,是个女人都憋不住。我看啊,也不怪何巧红。” 最初那个圆脸妇人又把话接过去:“其实呢,要是何家对常永良好点,常永良可能也就回心转意了。可何家把人家一直当伙计,就没当过姑爷。” “那何巧红也是,跟着娘家人折腾。不好好把常永良的心抓在手里。” “那常永良心里能乐意?”圆脸妇人撇嘴“啧”了几声:“这不就成了孽缘了?” “我反正觉得那常永良是装的。”有个痣的妇人又把声音压低了几分:“没准还真像何家人说的那样,何巧红就是被常永良害死的?还说那天何巧红的尸体一看到常永良,就睁眼了!” “死人睁眼,那可不就是死不瞑目嘛!” 众人一番分析,越说越多。但几乎就没有什么重点了,都是盲猜。 月儿带着梅子干回来,祝宁请这些妇人一人抓了几颗,然后就拉着罗妙珠和月儿走了。 罗妙珠听那些妇人还在分析常永良和何巧红的事情,纳闷问祝宁:“不听啦?” 祝宁笑笑:“重点已经听完了。” 罗妙珠一愣。 月儿更是一头雾水。 而后,祝宁将剩下的梅子干给了罗妙珠,让她带回去给萍萍吃:“也别给她吃太多,吃多了牙酸,就该不好好吃饭了。” 然后她则是带着月儿回了县衙,直接找到贾彦青,问了他一句:“让人去常永良的家里打听过他吗?” 忽然这么一句,贾彦青整个人都有点儿反应过来,片刻后想明白祝宁是什么意思,便喊了宋进进来,问宋进:“常永良的老家,去问过没有?” 宋进立刻点头:“问过了。不过常永良回去时间几乎就没有。所以那些人也不知道什么。” “都只说常永良自己过了好日子,就不管爹娘了。真是白生了他。” “也有说常永良这辈子就毁了,当了上门女婿,连个自由都没了。” 祝宁道:“今日我逛街,街边上有些妇人正好在说这件事情。” “我听了几耳朵 。听她们说,从前,常永良也是有个相好的。而且,常永良是故意不和何巧红亲近的。” 祝宁看住贾彦青,建议道:“要不要再去打听打听?” 贾彦青只略一犹豫,就点了头:“我亲自去。” 宋进脸上都有些愧然,连忙阻拦:“何必劳动您?我去就行,我去就行!” 贾彦青却已经站起来:“不必了。横竖也是闲着,一起去,也看看那边的庄稼长势如何。” 祝宁道:“我也跟着一起吧。好久没出门了,正好散散风。” 宋进:…… 说走就走。 范九套好了马车,祝宁和贾彦青上了车就出发了。 此去得小一个时辰,祝宁上车就闭了眼睛假寐。 本来还想问问祝宁还听了什么消息的贾彦青见状,也只能跟着一起闭眼养神。 常永良老家的那个村子,叫楠木村。 离山很近。 村头有一颗大楠木。 靠近村子的时候,祝宁睁开了眼睛,吩咐贾彦青:“一会儿你跟宋进去问问村里的老人。我跟月儿四处转转。” 贾彦青却道:“我跟你一起。” 他觉得,跟着祝宁,必能听到不一样的东西。 祝宁看了一眼贾彦青,无语道:“你不合适跟着我一起去。” 这穿锦袍,眉眼如星,气度非凡的样子,怎么好去聊八卦? 那些大娘还能畅所欲言吗? 她扯了扯自己身上的棉布衣裙,跟贾彦青示意差距。 贾彦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看了看祝宁身上显得格外普通的细棉布衣裳,忽然了悟。 第68章 了悟 最后,贾彦青强行和范九换了衣服。 企图将自己的颜值强行封印。 但显然……不成功。 祝宁看着他,反而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当年白古变黑古,一样很帅的道理。 真帅的男人,穿乞丐装也是帅的。 衣装能加成。 但架不住人家底子厚。 贾彦青问祝宁:“可行?” 他都做到这个份上了,祝宁也不好意思说不行。 毕竟不好打击贾县令破案的热情。 祝宁只能勉为其难点点头。 于是,范九就留在马车里看守马车,宋进去找村里的老人们闲聊。 而祝宁带着贾彦青和月儿,去四处闲逛。 当然,也不是真闲逛。 祝宁很快就瞄准了目标——树荫底下,好几个妇人在那儿做鞋呢。 这年头,鞋子很容易坏,尤其是走路多的人,所以这些妇人总是有做不完的鞋。 做鞋的时候,一个人在家无聊,所以通常就喜欢扎堆一起——这样的话,一面做鞋,还能一面唠嗑,免得无聊。 这些妇人们不等祝宁走近了,就已是悄悄看了这边好几眼了。 她们也怪好奇地。 祝宁笑呵呵走过去:“诸位娘子们好,我跟我男人从县城过来探亲戚的。想问问,眉娘家里怎么走?” 搞不清是美还是眉,所以祝宁在这个字音上含糊了一下。 一听说是探亲戚,几位妇人就来了精神——这年轻小夫妻看着家境不错,也不晓得是哪家的亲戚。 其中那个年纪最大的干瘦妇人打量了一下祝宁。 祝宁只是眉眼弯弯地笑。 贾彦青则是不说话,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这也是过来之前祝宁特地叮嘱过的。 那干瘦妇人摇摇头:“眉娘家早就搬走了。你们做亲戚的,咋不晓得?” 祝宁一愣,立刻懊恼道:“搬走了?我还真不晓得。我家之前做小生意,也是搬走了。这不,今年才回来一趟,就想说来看看老亲戚。结果——” 祝宁一屁股坐在了空着的石头上,又摸出包酸梅子来请大家吃:“劳烦诸位长辈跟我说说。她们怎么忽然搬走了?又搬去哪里了?对了眉娘嫁人没?夫家在哪里?” 这又是零嘴开道,又嘴这么甜,祝宁直接成功打入妇人堆里。 贾彦青有点明白为啥祝宁跟他说不合适带他了。 因为他现在杵在这里,站着也不是,坐着也不是…… 最后,贾彦青张望一下,自己找了个远一点的石头,也坐下了。 好在他自幼习武,耳力不错,离得远也不至于听不清。 他这一坐下,倒也降低了存在感。 有个方脸妇人笑呵呵打趣祝宁:“你家这个男人,肯定听你的话,脾气也好。” 祝宁大大方方的:“还行。就是不晓得眉娘的婚事咋样了。找的男人顺心不顺心。” 话题又拐回来了。 最开始那干瘦妇人摇摇头:“两年前搬走的,那时候还没听说说婚事呢。说是搬去了隔壁的阳江县,投奔亲戚,做点小生意。地都卖了。显然是不回来了。” “也不是没人给眉娘说亲。”另外一个长脸妇人“啧”了一声:“可眉娘瞧不上啊。也是,是我也瞧不上。永良长得多好?” “这差点嫁给永良,还能看上别的?但凡比不过永良,也不想嫁啊。” 祝宁一愣:“永良?常永良啊?最近那个死了婆娘的常永良?不是说他对他婆娘好得很——” 她一脸好奇懵懂。 长脸妇人把针在头皮上蹭了蹭,“嗨”了一声:“不是那个常永良又是哪个?说起来,也是这两人没缘分。眉娘和永良两个,一起长大的。两家本来也打算定亲了。” “可哪个晓得,永良进城里干活,就被有钱人女儿看上了。” “本来常家也不到那个卖儿子的地步,可偏偏常老汉他进个城卖个菜,回来路上就被人打了。腿都断了。这要不是同村的人看到了躺在沟里的常老汉,也不晓得还能不能捡回来一条命。” 酸梅子含在嘴里,口水一下就冒出来。长脸妇人一口气说下来,也不觉得口干,反而越说越起劲:“腿断了,得治吧。常家那点家底子花完了,这个时候,城里那家人又来提亲。说只要永良肯当赘婿,治腿的钱他们出。” 祝宁“啊”了一声:“这也真的是……” “可不是倒霉。”方脸的妇人接过话头去:“永良把自己关了半天,最后就应了这个事了。那眉娘伤心,哭了好几天,最后也没办法。” “最后,永良就进城了。一年都没回来一回。” “眉娘最开始还不出门,瘦得厉害。后头也慢慢想开了。她家里就张罗着给说亲。” “结果都快订婚了,他们家忽然又反悔了。而且一家人忽然说要搬家。大概也就三两个月的功夫,地也卖了,房子也卖了,就搬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年长那妇人也开口说道:“不过搬走也好。眉娘走的时候,看着比平时高兴些。在这边找婆家,将来也容易落人闲话。” 毕竟和常永良有那么一段,万一以后小两口吵架时候拿出来说嘴,眉娘脸皮子往哪里搁? 祝宁听着连连点头:“是,就怕有人说闲话。年轻女娘脸皮薄,还容易想不开。日子哪能顺心?” 她叹道:“不过,我也见过那常永良,是长得好。小时候就看得出来。” 几个妇人也是跟着点头,不过又很快打趣祝宁:“你家男人也不差,瞧着比常永良还好呢。” 祝宁仍是大大方方的:“可不是。所以我才盼着眉娘也能找个这么好的。” 年长那妇人犹豫了一下:“你要不,去常永良家问问。当时他们家搬家走,常家没少帮忙。原本他们都不来往了的。也不晓得怎么忽然又来往起来。” “离得那么近,这事儿也不怪常家,两家交情本来就好,这都要搬走了,还避讳个啥?”方脸妇人不以为然。 祝宁含笑点头:“那我一会儿去问问。” 接下来,祝宁又打听了一下常永良的八卦:“对了,听说常永良家那个儿媳妇很不好,是不是真的啊?” 第69章 令人发指 祝宁这话,可算是捅了话痨的窝了。 一提起这个事情,大家都很有话说。 而且态度也很一致。 齐刷刷露出了那种鄙夷的表情。 方脸妇人最先抢到发言权:“那可不只是不好,简直是可恶了!” 长脸妇人连连点头:“我就没见过那么恶的小娘子!一点脸面都不讲。” 干瘦妇人压低声音:“可不是吗,还没成婚呢,第一回上门,就嫌弃这嫌弃那,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家有钱,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对公婆也没有一点尊敬。” “好歹也是养大了永良吧?面子情要有的吧。就算是当赘婿了,当个远房亲戚来往不过分吧。” “她倒好。张口就是一句:常永良以后就是我何家的人了,你们没事就不要喊他回来,更别上门来找我们接济你们!”年长妇人说到令人气愤的点儿,忍不住一口唾沫吐在地上,表达自己的嫌弃:“呸,连个孝道都不讲的东西,算什么人。常家要不是遇到难事,难道人家会攀他们家?” “而且,还跑去眉娘家里,说了好多难听话。”干瘦妇人又“啧啧啧”几声:“说什么常永良以后是她男人了,让眉娘看都别看一眼。 ” “还说眉娘是个不要脸的,勾引永良。”干瘦妇人叹了一口气:“可怜眉娘,气得大病一场,差点死了。” “要不这何巧红死的早呢?这就叫老天有眼!”长脸妇人轻哼一声,多少有点儿幸灾乐祸的味道。 祝宁也跟着点头:“那的确是过分了。” 如果说看不起常家人,是常家拿了她们家钱的缘故,那对眉娘这样,就真的是有点欺负人了。 但恰巧是因为这个,是不是也说明了,在何巧红看来,常永良对眉娘是不一样的? 旁边的妇人们还在说着听说来的八卦。 什么何巧红其实有八个情人,那天被人杀了,是因为情夫吃醋了。 又什么不是八个,是十八个—— 祝宁听得汗颜:要不是我知道真相,我就被你们忽悠住了!还十八个!好家伙,一个月都轮不完一轮!怎么排班?! 旁边的贾彦青,嘴角也禁不住抽了抽。 祝宁找了个去问问眉娘下落的借口,起身告辞。 妇人们还有点儿恋恋不舍的意思。 祝宁拉着贾彦青,走得飞快。 常家很好找。 一问,村里人都知道。 而且,他们家现在也是出名了。 甚至都不用问,只要说来打听个人,就直接被反问:“常永良家?” 祝宁和贾彦青一路顺畅。 常家比想象的还要破败。 养大了四个儿子,还有两个女儿,实在是富裕不起来。一家人没饿死就不错,房子当然不可能修多好。 常永良排行老三,老四是常永春。 老大常永昌,老二常永武,现在都不在家,说是出门做活儿了。他们两人的婆娘娃儿,也都带出去了。 老两口带着常永春,还有个没出嫁的小女儿在家。 常永春一看见祝宁和贾彦青,表情跟见了鬼一样,下意识就要躲藏出去。 但被贾彦青一个凉凉的眼神就给定住了,当时就比鹌鹑还要老实。 至于常老汉和老妻常王氏,也是诚惶诚恐。 小儿常玉娘没出来见人。 这会儿问话,就不用祝宁了。 祝宁慢慢打量着常家的情况:房子很破,但其实他们一家人穿得却不算破,都是细棉布,补丁也不多,而且也都没有面黄肌瘦的样子。显然,吃穿上,他们是没有很差的。 这说明,常家其实并不算缺钱了。 甚至,他们桌上还摆着几块桃酥点心。 这种桃酥不比现代的可口酥香,反而口感有点粗糙,而且干——毕竟没有什么油。 可即便如此,这种粗糙的点心,也不是谁都吃得起的。 贾彦青已经开口:“眉娘一家搬去哪里了?” 常老汉一愣,随后就说了:“去隔壁县了,阳江县。一家子都搬去了。” 他叹了一口气:“说起来也是被我们家连累了。造孽啊。” 常老汉捶了捶自己的腿,显出了几分憎恨来。 仿佛是怪自己那条明显走路跛的腿。 贾彦青也看了一眼那腿,而后问:“这几年没回来?” 常老汉摇头:“没有回来。当时就说过,应该不会回来了。地都卖了。” 顿了顿,常老汉紧张地问:“咋个忽然问起他们家?是出啥子事了?” “没有。”贾彦青笑了笑,竟难得露出了温和一面:“就是在村口听了几句闲话。” 常老汉有些着急:“啥闲话?眉娘和永良真的没啥!都是好孩子!” 贾彦青“嗯”了一声,又道:“最近你们家也过得艰难,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好似真的挺关心这个问题。 祝宁也看向常老汉。 常老汉搓了搓手掌,有些无奈:“能咋办。实在不行,我和老婆子就去找老大老二。这事闹得——” 常王氏忽然就冲着贾彦青跪下了,哭道:“贾县令,你管管何家人吧!他们都来砸了我们三回大门了!还说我们家害死了她们女儿,占了他们家钱,他们不会放过我们!” “甚至还说要抢玉娘去给他们家做丫头!” “我们一家,凭啥就要被他们家欺负啊——” 常王氏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悲恸委屈的样子,让人忍不住地心酸。 常永春跑过来扶常王氏,怒道:“跪啥?他们都是一起的。何家有钱!” 那意思,竟说贾彦青拿了何家钱的意思。 祝宁看了贾彦青一眼:嗯……他肯定有灰色收入。毕竟给自己那些钱,数目已经比县令俸禄多了。 然而,贾彦青半点心虚也没有:“既如此,常永春,你去衙门状告就是。我定会受理。如何?” 他甚至微笑了一下。 祝宁总觉得,那微笑里带着杀气。 怪恐怖的。 常永春显然也有同样的感受。 他看着贾彦青,噎了半晌,才狼狈别开头,“谁知道你会不会袒护何家?这么多次了,你们也没管过。我三哥挨打,也没管不是?” 贾彦青淡淡提醒:“常永良并未报案。” 不报案,常永良被何家打死,也是家务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第70章 合理吗 从常家出来,祝宁和贾彦青都没说话。 等找到宋进,两边一对,他们两个倒是从宋进那儿知道了更多地消息。 比如,其实,当时常家出事的时候,常家那几个儿子,都想办法调查过到底是谁推了常老汉。 甚至还找到了两个路过的人问。 但最后,调查了大半年,这件事情还是不了了之了。说是找不到人。 还有,常家当时借了钱,村里都帮忙了,原本钱是够了的。 可是,常大郎又出了事,和人有了口角,把人打伤了,人家把人扣下,逼着出医药费,不然就送官。 这不,常家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这才只能答应何家的提亲。 何家给了常家两万钱。 两万钱不算多,可正好解了常家的燃眉之急。 何巧红是亲自来接的常永良。 就是 接常永良的时候,才对常家人说了那些难听话。又去羞辱了眉娘。 眉娘也的确因为这个,病了好长一段时间,险些人没了。好在后来还是缓过来。然后就有人张罗着给眉娘说亲。只是眉娘他们家不知道为啥临到订婚又反悔了,而且还一家人都搬走了。 宋进沉声道:“不像是早有准备,更像是临时起意。如果早就准备了,肯定不会答应让媒婆给眉娘相看人家。更不会走到快要订婚那一步。” “而且卖地也很匆忙。”宋进皱眉:“为何会忽然搬走?我问过了,前后并未发生什么事。” 贾彦青淡淡道:“谁说没发生什么事?眉娘不是要订婚了吗?” 宋进一愣。 祝宁明白了贾彦青的猜测,不由得多看他一眼:哥们看着挺纯情挺正直,做起假想来却很大胆嘛。 贾彦青继续说:“常家看着不像穷得掏不起药钱的样子,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常永春上门借钱,却被何巧红奚落,并且干赶出来的事。” “不仅如此,何巧红还不让常永良回家看望父母的事情,也是人尽皆知。” 宋进渐渐琢磨出一点味来:“何巧红家附近的邻居知道不奇怪。村里人都知道……这不合理。毕竟,家丑不外扬?” 贾彦青嘉许地看了一眼宋进。 宋进捋了捋自己的美髯,继续发挥:“不仅如此,常永良的名声好得过分。人人都知道他是怎么对何巧红好的。这样好的丈夫,简直是世所罕见。” “常永良就好像从来不生何巧红的气一样。倒是何巧红,不论常永良对她多好,她都不知足。” 祝宁幽幽开口:“是啊。世上真有这样好脾气的人吗?而何巧红,又是真的不知足吗?” 一股寒气,从宋进脚底下升起来,他近乎梦呓:“如果是我,哪怕我是入赘的,爹娘有难,我婆娘敢不让我回去看一眼,我肯定得打她两巴掌。” “而且没钱就算了,不缺钱的时候,还要看着爹娘去死——” 宋进心想,就是天王老子,他也把说这话的混账砸个稀巴烂。 “爹娘受辱。自己受辱。就连曾经爱重的青梅竹马也受辱——”祝宁声音听起来凉悠悠地:“常永良还对何巧红死心塌地,他的脑子真的没被驴踢吗?” 贾彦青:……像是被驴踢了。 宋进也连连点头:“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祝宁两手一摊,无奈望天:“可是,这只是我们的猜测,并无证据。” “回去找常永良。”贾彦青很果断。 结果。 回去之后,他们才知道,常永良失踪了。 失踪在去接何巧红棺椁的路上。 而何巧红的棺椁,却在何家人手里。 没有县衙文书,秦老七不会把何巧红给何家人。 可原本那文书是在常永良手里的。 这其中发生了什么,简直很难让人不浮想联翩。 于是,何家人又被紧急传唤了。 何满仓和儿子何杰一起来的。 来的时候,父子俩还是喜气洋洋的。 见到贾彦青的时候,还是得意的。 随着贾彦青让人将他们二人压在地上,他们俩终于清醒了点。 何满仓大喊道:“凭啥抓我们!我们没犯事!” 何杰也是满脸惶恐。 贾彦青垂眸看着二人,目光锐利:“说吧,常永良人呢?” 何满仓一愣:“我们哪里晓得?” 宋进轻轻踢了一脚何杰:“老实交代!常永良人不见了!他的东西怎么到了你们手里的!” 何杰痛得哀嚎一声。 祝宁面色平静地看——暴力讯问这种事情,虽然不对,但她管不了。而且,宋进的确是有轻重的。那位置,疼,却不会真伤了骨骼和内脏。顶多是软组织挫伤,以及毛细血管破裂,造成淤青。 贾彦青也是一样的面无表情。 何满仓心疼坏了,连忙去护儿子,又怒又忍气吞声答话道:“那铺子本来就是拿巧红的嫁妆买的!我们拿回来怎么了?常永良不见了,不关我们的事情!” “我们就要了文书和房契,还有那袋金子!” 宋进冷笑一声:“没动手?” 何满仓心虚地不说话了。 得,不说比说了还让人明白呢。 何杰也知道这样的事情对他们父子两个不利,赶紧补上一句:“最后放他走了!他是自己走的!鬼知道他去哪里了!没准是怕挨打,所以不敢回来了!” 贾彦青沉吟片刻,问了句:“他朝着哪个方向走的?” 何杰和何满仓都一愣,随后口径一致:“回城的方向!” “那你们呢?”贾彦青再问。 何满仓忙回答:“我和杰儿就去带巧红回家了!这事儿是真的!我们两个抬不动棺材,还请了两个人帮忙!他们能给我们作证!” 贾彦青就让宋进去将那两人也带过来问话。 另外,又让人把房契和金子等物也带回来。 何杰还不满:“那本来就是我们家的东西——” “名字只要不是你们的,你们便算是抢劫。”贾彦青淡淡道:“只要一日没有过户,那便是常永良和何巧红夫妻的财产。你们可知,你们已犯法?” 祝宁觉得,他们还真不觉得自己犯了法。 何满仓和何杰果然都愣住了,而且还一脸的不解:明明买房子和买铺子的钱都是他们家的!凭啥现在还成了抢劫了? 第71章 谁的错 但何满仓父子两不明白不要紧,律法如此,不会因为他们二人更改。 贾彦青只问:“常永良到底在何处?” 何满仓愣愣的表情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他甚至差点一个挣扎就站起身来,“这个狗日的!我就说他不安好心!毒,真够毒的!” 押着何满仓的人赶忙用力将人重新压到地上去。 何满仓一时之间好不狼狈。 何杰被何满仓吓了一跳。嗫嚅道:“可是,是常永良告诉我们的,他要去领巧红尸身了——所以我们才去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都不用何杰他们父子再多说,祝宁就已经把前后因果拼凑起来。 不得不说,祝宁快无语到极点了。 贾彦青也被无语得反而笑了一下,只是语气更凉了:“所以,你们就去找常永良了?然后干脆再抢了他的东西?兴许打人的时候,还不小心把人打死了?就顺手扔到了哪个树林里?” 要知道,城外虽然没有狼,却有成群野狗的。 七八天,没人发现尸体,基本就被野狗啃得差不多了。 何杰直摇头,声音都快喊破音了:“没有!真的没有!我们就是把他打了一顿!是他冲我笑!” 何满仓声音从沧桑了许多,而且还有点儿咬牙切齿的味道:“他就是故意的!故意引我们去的!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干!就打了他一顿!他真的好好的!” 其实贾彦青和祝宁他们几个基本都信了何满仓的话。 这个时候,贾彦青开口问了一句:“四年前,常永良父亲摔摔断腿的事情,是不是你们做的?” 何满仓和何杰一下都沉默了。 看那眼神飘忽的样子,不难猜出来真相是什么。 贾彦青继续问:“后头,常家大郎打人被扣的事情,也和你们有关?” 何满仓和何杰仍旧没有说话。 那副沉默地样子,再一次说明了事实的真相。 何满仓眼珠子转了又转,小声辩解:“这都过去了四年了。而且我们也帮他们摆平了——” “顺带就把常永良给骗到了你们家当上门女婿。”贾彦青看何满仓父子两人的眼神毫无波动,犹如看两头蠢猪:“然后,惹祸上门。” 何满仓哭了。 真的哭了。 他脸上的后悔简直都快化成两个字,刻在脸皮上:“早知道他心机这么深,巧红再喜欢,我肯定也不会同意他进门!” 祝宁再一次被震撼和被无语到:到了这个时候,后悔的不是自己坑害算计常家,而是后悔让常永良进门!这难道不是自食恶果吗? 她有点看不下去何家父子这副蠢样子,伸手扶额。 人怎么可以蠢成这样子。 这哪里是结亲,这是结仇啊。 对常永良来说,父亲差点被害死,大哥差点被害死,自己失去了青梅竹马的心上人——这和杀人放火有什么区别? 真是人不作死,就不会死。 自古真理也。 贾彦青也没有再说一个字。 然后摆了摆手,示意宋进将他们父子两人带下去。 宋进也没问,直接就把两人送去了地牢那边关押。 放了?那是不可能放的。 常永良一天没找到,这两人就有杀人嫌疑。 而且还抢劫。 何家父子被带下去没多久,他们两人的帮手就来了。 结果,和何家父子说的完全不一样。 东西都是从常永良身上抢来的。因为两边一碰面,常永良就冲着父子两人笑了一下。 何杰一个冲动,上去就拽着常永良打了起来。 然后常永良也气起来,大声喊了一句:“何巧红是我的妻,葬在哪里,怎么葬,都是我说了算!你们就不怕我把气撒在她身上?” 何家父子根本不带怕的。 因为他们两个的拳头一直都很硬。 而且,何满仓有七个兄弟。干什么事儿都很硬气。从来没吃过亏。 这不,父子俩直接就把常永良打得起不来,脸上都是血。然后摸走了常永良身上的所有东西,直接把常永良踢到路边后,就扬长而去了。 等他们领完了棺椁再路过那儿,常永良人已经不见了。 没人知道常永良是被野狗拖走了,还是自己走了。 但何家父子拿着抢来的钥匙,跑去了常永良的铺子里,打开门,将房契拿走,又摸走了铺子里的零散钱。 贾彦青和祝宁听完,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很好。 何家父子短时间是别想出去了。 宋进问贾彦青:“找人吗?” 贾彦青摇头:“不必花费太多人力,贴个告示吧。然后,派人去跟常家人说一声这个事。” 祝宁则是跟大家告辞,直接回了后院去。 这个案子,真是够复杂的。 一看到祝宁出来,月儿就立马跟过来,小心翼翼地八卦:“怎么样?常永良怎么啦?” 祝宁言简意赅地说了一下现在的情况。 听得月儿一愣一愣的:“常永良这也太惨了吧?” 祝宁幽幽抬头看月儿:? 月儿显然已经是同情心泛滥了:“真的好惨哟,要是我,肯定也恨死了何家人。” 祝宁提醒她:“可是常永良用了杀人的手段报仇?” 月儿迟疑了一下:“也不一定是他吧?不是那个周牛杀的吗?也不是他指使的啊。” 祝宁觉得月儿这个想法极度危险,她很有必要纠正下:“假如你做了一件坏事,那另一个人做一件更坏的事情来报复你。这叫以暴制暴。人人都如此,那要官府做什么用?哪里还有什么和平可言?” “至于指使周牛这个事情。比如,有个人知道那儿有一条饿了三天的,曾经咬过人的狗,却喊一个三岁的孩子提着一只烧鸡从那儿走。虽然那个人没指使狗咬人,但最后小孩被咬伤了,你觉得,是狗的错,还是人的错?” 月儿这一次,毫不犹豫:“当然是那个人的错!那人多可恶啊!这不是故意害人吗!” 祝宁欣慰地拍了拍月儿肩膀:“所以,周牛是杀人凶手,那常永良还无辜吗?” 月儿瞬间想通了。 她更崇拜祝宁了,眼睛里的小星星都快飞出来:“大娘子,你懂得可真多啊!” 祝宁腼腆一笑:“一般,一般。” 主打一个该谦逊时候,还是要谦逊。 月儿又问:“那常永良现在,到底在哪里啊?” 结果话音刚落,范九就跑过来了,一边跑一边喊:“大娘子快去看热闹,常家人状告何家人来了!” 第72章 文采好 祝宁有点想捂范九的嘴:胡说,我那是正义感爆棚,可不是什么爱看八卦! 但是范九喊都喊了。 月儿还在一旁拽着她的袖子小幅度摇晃着求她。 她能怎么办呢? 那就去看看吧。 祝宁脚步飞快。 月儿跟得紧紧地。 范九挠了挠头:大娘子真爱看热闹啊! 然后他也追上回去。 大堂上,常家老汉跪在地上,陈述自己的目的。 一告何家雇人摔伤自己。 二告何家设局勒索自家。 三告何家杀害常永良! 常家老汉跪在地上,泪眼通红,整个人都在发抖,不知是愤怒还是害怕,但是一条条说来,虽磕巴,却也有条有理。 贾彦青沉默看着常家老汉,良久,只问了一个问题:“你们怎知常永良死了?” 常家老汉泣不成声:“今日他托人回来说,要带巧红的棺椁回来,巧红是咱们家媳妇,自然要葬在咱们家坟地里。” “可他没回来。到现在,都没个信。他这孩子从来让人省心,不会这样的!” “刚刚在衙门口,我们就听说了,永良被这两父子打了之后,就再没找到!” “肯定就是被他们打死了!” 贾彦青抬手捏了捏眉心,心中有一种被耍得团团转地不痛快。 常永良真死了吗? 未必。 看何家父子那反应,以及后头那两人证词,常永良大概率是自己藏起来了。 但这仍旧只是他的猜测。 所以何家父子就只能暂时收押。 不仅如此,常老汉这么一告,何家父子干的那些事儿必是要查清楚的——只不过,常永良大概没料到,这个事情,他已知悉了。 常永良如果会下棋,一定是个下棋的好手。 四年时间,一点点布局。 耐心十足。 最后收网。 何家人竟一个也逃不掉。 何巧红死了。 何满仓和何杰父子,最低也要杖二十。 二十之后,必伤筋动骨。 何家……死的死,伤的伤。 从此之后,名声也坏了。只怕愿意和他们家来往的人都少了。 没死,但也过不了好日子了。 常永良,成了大赢家。 接下来,他只要在一个适当的时间里出现即可。 但贾彦青极度不喜这种被人利用的感觉——在常永良眼里,他们这些人,包括律法,都只是他的棋子。 最终,贾彦青压下这些情绪,只平静宽慰一句:“这些事情,我们会一一查清。对了,常永良可曾和你们交代过什么话?” 结果常老汉却又被触动了伤心事一般哽咽了:“永良成婚四年,一共就回来了五回,最近三月,一次也没看见过他啊!” 众人无不动容。 常老汉那种心疼,那种思念,都让人动容。 贾彦青垂下眼皮:“周县丞,录下口供,便让老人家先回去歇着吧。” 而后,他从屏风后头的门出了大堂。 正好把偷听的祝宁抓了个现行。 祝宁:……心虚。 贾彦青什么也没说,只是大步离开。 祝宁瞧着他那情绪不怎么高的样子,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贾彦青也不知怎么想的,后头慢慢放慢了脚步。 祝宁就与他平行了。 贾彦青开了口:“今日吃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祝宁以为自己听错了:???风光霁月的贾县令,忽然变成吃货了? 贾彦青看祝宁不回答,反而一副发蒙的表情,便知她想什么,遂解释一句:“心中不甚爽利。自然要找法子开解。上次那麻辣鱼就不错。” “吃完后,心中十分痛快。吃时,也无心思及其他。” 祝宁一时无言:还点上菜了。 不过,贾彦青的感觉,她懂:“是有点儿憋屈。等于咱们所有人都被常永良利用了。而且,……我们还拿他没什么办法。” “他与何家有仇,便不再无辜。只要他露面,即可传唤过来再次审问。”贾彦青每一个字都很铿锵有力。 祝宁一愣:“可是律法——”里头并无任何法规。 而贾彦青轻声打断了祝宁:“我是此案判官。” 祝宁第一次认识到了贾彦青的权利到底多大——也认识到了这个朝代,对于官员断案时候,给与官员的权利有多大。 真想当官啊。 可惜当不成。 虽然有点失落,但祝宁还是难掩高兴,扬眉笑道:“既然如此,那今日就做个硬菜!” 水煮鱼! 麻辣水煮鱼! 保证让贾彦青爽歪歪! 祝宁兴冲冲就往厨房去。她记得厨房的大水盆里,还养着一条鱼来着。 贾彦青看着祝宁的背影,抬起脚,慢慢回了屋。 屋里有些闷。 他将窗户支起来。 舒服多了。 贾彦青坐在书桌前,看着外头的太阳,忽然想到了祝宁。 好像,祝宁比起其他女子,更洒脱,更鲜活,更肆意。 还有今日那个词——憋屈。形容得很好。 祝宁虽然说话并不算雅致斯文,但文采的确很好。总能用合适的字组成最贴切的词,表达她的想法,感受。 这样的女子……乡下是养不出的。 贾彦青想起那些曾经见到过的乡下女娘们。她们多半害羞,怯懦,甚至不敢抬头看人,局促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行礼什么的,也是瑟缩的,唯恐做得不好。 祝宁却不是这样。她纵不会行礼,可也只是大大方方看别人怎么做的,而后依葫芦画瓢。手脚都舒展,半点不见畏缩迟疑。所以很快就做得很好。 贾彦青想着祝宁初时行礼的样子,以及她发现自己没做好,很快又调整样子,唇角也翘起几分弧度。 而后,贾彦青的目光落到了书桌上。 书桌上,有一封信。 一封来自于洛阳的信。 贾彦青的手就在信旁边。 他的手指轻轻地,一下下点着桌面,显露了主人的犹豫。 但最终,贾彦青还是拿起了那封信,撕开,取出信纸,展开来看。 第73章 突发案情 麻辣水煮鱼最重要的就是刀工。 刀工差一点,鱼片不够薄,就容易外头辣。内里寡淡。 或者是鱼片太小,太碎。 但,祝宁最不缺的就是刀工了。 毕竟,多年的老手术刀选手加厨房元老了。刀工不过关,像话吗? 大学有一段时间,祝宁甚至都还去殡仪馆兼职过修容师。 专门给需要缝补的客人们缝缝补补,整理遗容。 可惜毕业后进了刑侦系统,就没再去。 不得不说,那段时间,才是真正的忙。 也是那段时间,祝宁的胆子飞一般地增长。 更也是那段时间,祝宁明白了生命到底有多脆弱。 祝宁一面怀念以前,一面手起棒落,给了那条大黑鱼一个痛快。 动作干脆利落得依旧让厨娘佩服。 要做鱼片,黑鱼的皮是最好去了的。 因为黑鱼的皮胶质太多,短时间的煮,只会让鱼皮脆脆的,有点影响口感。所以要扒下来。 为了扒皮容易,也不能去鳞。 但没去鳞的鱼皮也不用扔,葱姜揉烂了,和剁下来的鱼头鱼骨一起腌制一会儿。来点热油煎炒一下,加水,炖汤! 至于那两片几乎没有刺的鱼肉,就是今日的重头菜了。 祝宁的刀很快。 其实要不是刀不趁手,祝宁的动作还能更快。 祝宁想:等余味馆挣了钱,第一步就是去定制一套刀具! 鱼肉粉白透明,如同片片花瓣,被祝宁片在盘子里。 厨娘再一次感叹:“这样薄。不做鱼脍可惜了。” 祝宁一面片鱼肉,一面说话:“鱼脍好吃,可吃生食不好。煮熟了也好吃的。” 如果不是怕吓坏了厨娘,暴露了身份,她是很想跟厨娘科普一下各种寄生虫的。 尤其是淡水鱼里地各种寄生虫。 厨娘看祝宁是说话一点不影响干活,忍不住又感叹:“大娘子真的是太能干了。” 这干活,多利索! 谁家有这么个媳妇,简直要做梦笑出声! 祝宁笑笑:“只是手熟了。大概我以前很爱吃鱼吧。” 厨娘听见这话,下意识看了看祝宁的头,又问一句:“大娘子还是想不起来以前的事?” 祝宁摇头:“想不起来。不过,也不是很要紧。反正也没影响生活。大不了重新认识一下从前认识的人。你说对吧。” 厨娘连连点头,看祝宁的目光里透出欣赏和疼惜:“对对对,就是要想得开些,日子才过得顺心。” 祝宁“哈哈”大小:“可不是。做人就是要豁达。” 这也是她喜欢和县衙里这个刘厨娘聊天的缘故。 这个刘厨娘,早先死了丈夫,后头女儿出嫁了,就一直在县衙里帮忙。明明也是个苦命人,却格外豁达开朗。和她聊天,总是很快乐。 刘厨娘没有别的缺点,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做饭一般不说,还格外的不听劝。 幸好县衙里的人早就习惯了刘厨娘饭菜的口味,一直也没有人提出任何意见。 也不是,唯一有意见的,就是贾彦青。 但贾彦青修养极好。 他也不会提意见。只会少吃点。 麻辣水煮鱼的鱼汤其实并不很复杂。主要是将各种佐料先炒一炒,在加入熬好的鱼汤,做出一锅麻辣味俱全的汤来。 再将各种配菜用开水焯熟,铺在陶盆底下。 鱼片下入麻辣汤里煮熟,一起倒入陶盆,盖在菜上。 而后才是重头戏。 将花椒还有少量茱萸,芝麻等洒在鱼片上后,就起锅烧油。 看着祝宁一勺又一勺往锅里倒油的样子,刘厨娘简直都心疼坏了:那么多油!那么多的油! 不过,等到祝宁将热油倒在了鱼片上那一瞬间,伴随“刺啦”一声响之后,腾起的还有满屋子既香又有点儿刺鼻地味道。 这味道简直是霸道得让人没办法忽略它。 初闻有点呛。 再闻……就是香了。 刘厨娘忍不住闻了又闻。 但今日没有多的,只有一条乌鱼。 而且乌鱼还不算大。 所以,祝宁只能看着月儿和刘厨娘流哈喇子的样,跟刘厨娘她们道:“明日再做一回!” 月儿冒着口水狂点头:跟着大娘子,别的不说,吃得是真好!这才不到三个月呢,我都吃胖了! 祝宁端着水煮鱼一路回屋,快进屋时候,还特地喊贾彦青:“快快快,快出来吃饭!” 一人一碗米饭,一碗鱼汤,一双筷子。 中间就是霸道的一盆水煮鱼片。 贾彦青闻着那味道,就想起了上一次被辣得受不住的感觉。 一时悄悄地握紧了筷子,有点不敢动它。 祝宁笑盈盈:“来,尝一口,看看咸淡如何。” 她是有点儿恶趣味的。 毕竟贾彦青那副样子,真的让人很想逗逗他。 贾彦青也觉察到了。 他的目光从水煮鱼上落到了祝宁脸上。 祝宁半点不带心虚,热心推荐:“来,尝一口,保准你没吃过。” 贾彦青收回了目光,然后面色平静夹起一筷子,放入口中。 怎么说呢,鱼片洁白,上头沾了些调味料,但最重要的是裹了一层薄薄的油,看上去格外的诱人。 放入口中那一瞬间,贾彦青再一次被惊艳。 这一次大概是考虑到了口味问题,不是那么的辣。 反而恰到好处,麻辣味道综合后,激发出额外的香味来。鱼肉的鲜甜被裹在那一层薄薄的油里…… 好吃。 很特别的好吃。 贾彦青看着祝宁期待的目光,夸道:“很特别的味道,很好吃。” 祝宁也动了筷子,“那当然。光是调味料就用了好多。” 这盆水煮鱼。 最贵的不是那条鱼。 而是里头的调料。 重油重辣的菜,基本就难吃不到哪里去。 贾彦青问:“打算在余味馆卖?” 祝宁摇头:“成本太贵了。余味馆里,我打算做鱼羹。” 鱼羹这东西,调料要得不多。重要的是手法和食材的新鲜。而且基本不用油。 成本上很合适。 而且味道还清淡鲜甜,天南海北的人都能入口。 贾彦青听得点头。他看出来了,祝宁对一切都是有章法的,并不是心念一动那么简单。 于是他道:“余味馆定能赚钱。” 祝宁笑逐颜开:“承你吉言。到时赚了钱,请你吃饭!” 这一次,因为茱萸放得少,所以两人肠胃都还受得住,吃过饭后,各自洗漱睡下,都未曾起夜。 第二日,祝宁想着还要做鱼,于是就早早起床,带着月儿去买鱼。 结果鱼是买回来了。可吃却没机会吃了。 出了新案子。 还一次出了两个。 第74章 平等 一个是城南的打架斗殴案,说是动了刀子见了血。 一个是有采药的药农,在山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衙门里一下就忙碌了起来。 周县丞留在县衙里,宋进带着人去处理打架斗殴案,把伤人者带回来关押。 而贾彦青则是要出门去山里。 原本贾彦青是不打算带祝宁的。 毕竟山路难走,尸体也始终都要带回来的,到时候再勘验不迟。 祝宁却自己带着定制好的验尸背箱找了他,要求一起去:“我拿了钱,就该办该办的事情。” 贾彦青看了一眼天:“山上说不定已是下雨了。” 祝宁毕竟是女娘。 可正是因为这句话,祝宁却气笑了:“贾彦青,我知道你是好意。可这不是你展现自己风度的时候,这是办差。你拿了俸禄,能淋雨上山办差,我也拿了钱,我怎么就不能淋雨办差了?” 一席话把贾彦青都给怼懵了,他看祝宁真有些生气,下意识解释道:“并不是……” “我必须去。现场也很重要。会留下很多证据。”祝宁并不打算浪费口水,所以打断了贾彦青:“这是工作。不是去玩耍,更不是可以做可以不做的什么事情。” 不是祝宁逞强。 但凡再有两个法医,祝宁也不会非要自己硬上。 更不会拒绝同事的好意。 但现在,只有她一个法医。 她因为自己是女子,体质弱一些,就可以推脱吗? 那还何必出来工作?更别说提倡什么男女平等了。直接躺平在家里享受不好吗? 祝宁一直明白一个事情:如果你希望得到真正的男女平等,那么你就要自己先明白,什么是真的平等。男女有差距,但这不应当成为逃避自己责任的借口。 即便是来到了这个时代。 祝宁依旧希望,自己永远都是那个能和男人们一样平等的女人。平等地竞争。平等地履行工作职责。 贾彦青听明白了。 他皱了皱眉,但也同意了。 祝宁紧跟着贾彦青上了马车,月儿就在家里留守。 上了马车,贾彦青才开口:“现场会留下证据?” 祝宁颔首:“如果是抛尸,很可能会留下脚印这些东西。这些就都是证据。可以根据脚印深浅,脚印大小,大概推算出抛尸人身高体重范围。即便只是一个模糊范围,也总能为找人划定一个界限。如果就是死亡现场,那么可能留下的痕迹会更多。尸体的样子,周围有没有挣扎痕迹,这些都是证据。” “而这些证据,能帮我们还原出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祝宁扬眉:“里头学问大着呢。” 贾彦青却问了句:“能否教我?” 祝宁一愣。 然后,她打趣了贾彦青一句:“贾县令钻研这个,是为了将来破案快呢,还是打算将来杀人之后毁尸灭迹用呢?” 贾彦青却微微扬眉,表情变得格外意味深长:“你觉得呢?” 祝宁几乎下意识想起了贾彦青杀人的画面,然后立刻接一句:“当然是为了破案了。你一个县令,杀人干什么。” 顿了顿,她又道:“不过,教可以,学费可不能少哦。” 贾彦青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笑得祝宁心头发毛:“夫妻之间,也不能免学费?” 祝宁板起脸,正经道:“一码归一码,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贾彦青终于是应了一声,声音却带着笑:“可我的俸禄,都给了你了。难不成,我要去受贿?” 祝宁大惊失色:“难道没有我,你就没受贿?” 别以为她不知道,现在县衙里的余钱,基本就是钱莱一人贡献的。 贾彦青认真思索片刻:“难道不是?” 祝宁不想理会他了。这人就是故意的。 不过,贾彦青也没继续这个话题,反而问了句:“那你喜欢什么?我去弄来做学费。” 祝宁震惊:“还能选吗?” 贾彦青扬眉:“自然。” “那先欠着。”祝宁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一转:“现在我还没想到,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到时候你别不认账就行。” 贾彦青没有犹豫,一口应下。 但他心中肯定,祝宁说谎了。 她刚才必定想好了想要什么。只是不愿意现在说出来。 到了山脚下,天色已经更阴沉了。 那带路的药农有些着急:“咱们得走快点,不然下雨了,危险。” 熟悉的人都知道,在山上,下雨了可不敢乱跑。 一来是脚底下滑,指不定就摔了。 二来是有些地方容易塌方。 三来,太暗了,山里看不清路,很容易一脚踩空摔下山崖。 但到了这里,马车上不去,只能人自己走。 也不算,其实养熟了的骡子或者马也可以,但现在没有功夫去借了。 所以,祝宁他们下了车后,就紧跟着药农一路往山上爬。 根据药农说的,尸体就在半山腰。没臭,而且他前两天刚来过,那时候还没有尸体呢。 他这样说,祝宁和贾彦青他们,心里头其实不悦耳而同想起了一个人:失踪的常永良。 该不会常永良那天被抛尸了吧? 再不然,他想躲在山里,然后自己不小心摔死了? 各种猜测都在心头盘亘。 但一切都要等见到尸体再说。 范九主动要帮祝宁背箱子。 祝宁这一次没推辞。 这个时候不能逞能,因为那只会拖慢整个队伍的速度。 她的体能还没完全恢复,的确跟得有点吃力。再背这么一个大箱子,就更吃力了。 要下雨了,山里潮湿又闷热,爬了一小段,祝宁的里衣几乎被湿透。 伍黑紧跟着药农,时不时用刀把伸出来的树枝什么的砍断,方便后面的人经过。 山林里,透着一股子风雨欲来的味道。暗沉沉地,让人心情也跟着暗沉一些。 又爬了一段,祝宁仰头看一眼头上的山麓,问了句:“还没到吗?这是什么山?感觉越来越陡峭了。” 第75章 麓山 药农回头,憨厚脸上浮现出笑来:“这里是小龙山紧挨着麓山的地方。顺着半山腰这条路一直往上走,翻过这个山峰,就是麓山的地界。” 祝宁现在对灵岩县的了解,只限于城里。 城外基本是不了解的。 因此只能“哦”一声,就没了话。 但“麓山”两个字,还是让她心里有些嘀咕:这不是周牛说的,那些山匪们的根据地吗? 贾彦青忽问了句:“你家住在哪里?” 药农一面走一面答:“就住在小龙山的山脚下。刚才路过了我家来着。” 贾彦青没有再多问。 但祝宁却注意到,贾彦青摸了摸自己的靴子。 嗯……怕不是藏着匕首吧? 小腿这个位置的确是最适合藏匕首的。作战的单兵的标配。 因为小腿长度合适,匕首不会影响活动。穿上筒靴,还能隐蔽一下。 要用的时候更方便,一个半蹲就能取到。 祝宁收回了目光,觉得自己有必要也搞一个。 但现在没有。 不过,她也有刀。 绑在小臂上了。 这是一把最接近解剖刀的剔骨刀。 短。 却锋利。 坚硬,不易变形。 祝宁摸了摸,硬硬的刀,让她内心充满了安全感。 雨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不过好在不是雷雨。只是淅淅沥沥往下落,点子有点大。 走到一处开阔点的地方,那药农终于停下来,示意他们到河沟边上看:“人就在河沟底下。” 此时处于丰水期,河沟里是有水的。 甚至水还不小。 因为落差大,所以水也挺急。 河沟底下全是各种大小的碎石——这种河沟,千万别往下跳。底下的那些锋利的棱角,能让人皮开肉绽。那种大的石块,也很容易让人骨头碎裂。 伍黑探头看了一眼,果然看见靠近水边地一块大石头上,有衣裳。 但因为地形的缘故,也只能看见衣裳一角,看不见其他地方。 伍黑回过头来:“看不清。拿绳子来,我下去看看。” 贾彦青却拦住了伍黑:“别去了。” 伍黑竟也没有表达疑惑,反而是走回来,握紧了自己的佩刀,站在贾彦青身旁,默默地形成了一个护卫姿态。 祝宁也贴到了贾彦青身旁去。 其他人也纷纷围住了贾彦青。 但他们一共就带了三个巡检司的人。 加上范九,祝宁,一共也就六个人。 实在是有点势单力薄的样子。 范九将祝宁的箱子还给了祝宁,变戏法一样从后背上掏出了一对短棍来,三下两下组装后,就变成了双节棍??? 祝宁目瞪口呆看着范九,心里直呼刺激:这么时髦的吗?呼呼哈嘿双节棍? 要知道,范九看起来就是个憨厚的老实人啊! 他什么时候学的! 不对,贾彦青是怎么找到这种人才的?这不是临时买的人吗? 难道说,月儿也不是普通人? 祝宁想,等回家去,一定要问问月儿,看看她会的是什么。 那个本来背上都有些弯的药农,这会儿已经跟之前老实的样子完全不同了,他看着祝宁他们这边折腾,脸上就一直笑着。 笑得有点儿看好戏的感觉。 悠闲戏耍的眼神,让人只想照着头给他“邦邦”来两拳。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祝宁叹一口气,心道:早知道就留在县城里了。难道这是老天爷给我的警示?让我以后老实点,做个时代女性? 她沉吟了半秒钟,决定还是算了:自己反应太慢,跟不上时代的步伐,还是继续做个现代女性吧。 贾彦青的目光在周围梭巡了一圈。 其中重点停留了几个位置。 祝宁发现,那都是参天大树。 参天大树好啊。 背后可以藏人。 树上也可以藏人。 贾彦青笑了笑:“出来吧。” 于是, 就有人陆陆续续从那些参天大树后头走出来。 没有例外的是,人手一把闪着寒光的武器。 什么长枪,什么短刀,什么大刀,什么锤子,斧子……五花八门地。 祝宁数了数,居然有十一个。 算上药农,足有十二个。 刚好两倍。 一打二才能胜利。 祝宁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够呛。身体素质不太行。 贾彦青冲着那个额上有个刀疤的男人扬眉:“你是领头的?” 刀疤男竟然还挺有礼貌地拱手:“在下张羊,今日请贾县令来做客,还请贾县令莫要见怪。” 祝宁:…… 贾彦青微一颔首,根本不带变脸角色的:“所以没有死人?” 刀疤脸张羊“哈哈”大笑:“其实是有的。我们杀了人,一般都丢进河沟里,被野兽吃了,还是冲到哪里去,全看命!” “常有良就是被你们杀的?”贾彦青的目光往河沟里看了一眼。 张羊摇头:“我可不认识什么常有良。” “不过,现在河沟底下那个死人,的确是我编的。不这样说,贾县令也不肯来啊。”张羊紧紧盯着贾彦青,冷哼:“贾县令真是福大命大,我们那么多人来杀你,你居然还能活下来。” 贾彦青微微笑了一下,“多谢抬举。不过,我也有些意外,你们山匪竟还有报仇一说?” 不管是强盗还是山匪,折了手,一般来说,自认倒霉,没有要报仇的说法。 张羊咬牙切齿:“你她娘的杀了我们那么多人,我们本来也没想搞你。可你还想剿匪——那就只好再杀你一次。也好给我们麓山寨立威!” 听见这话,不只是贾彦青,祝宁也扬起了眉:有人给麓山寨通风报信?是那个麓山寨放在城里的那个奸细吗?消息这么灵通? 甚至,祝宁觉得,怕不是县衙里的人? 毕竟,除了县衙里的人,其他人也的确消息没这么灵通吧? 贾彦青没说话,只是看着张羊,微笑。 张羊被这个笑容激怒:“你她娘的笑个啥!死到临头了也不晓得怕,莫不是个瓜皮!” 祝宁想起了上一次贾彦青杀人的样子:瓜皮,我觉得你才死到临头了。 第76章 死到临头 贾彦青被骂了也不生气, 反倒是看了一眼范九。 然后…… 范九直接原地一个助力,利用爆发的速度和力量,一脚就把那个还在河沟边上的药农给踹了下去。 这个飞踹……祝宁只能给满分。 教科书一样的飞踹。 兼顾力学和美学。 奈斯。 那个药农直接就飞下了河沟。 也不知会怎么样。 但一时半会儿肯定是爬不上来的。 对方战员减一。 祝宁心道:很好,自己只需要对付一个了,应该可以。 战斗就这么开始了。 不过让祝宁遗憾的是,战斗一开始,她就被贾彦青直接拉到了最中心的位置,大家一起牢牢地把她护卫住了。 她一时半会的,只能休息。 也好,保存体力。 但人虽然不用动,祝宁却眼睛一点不敢歇着,既要看场内打斗情况,还要操心场外会不会再来敌方支援,忙极了。 伍黑还有另外两个同事的战斗力,明显还是有点一般。 其中瘦小黝黑的伍黑,竟然是身手最好的。 但看得出来……伍黑下手有点儿不够黑。这也正常,他应该手里头还没见过血,更别说杀人了。 另外两个,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贾彦青和范九,反而是最厉害的。 范九的双节棍就跟手臂的延展一样,全都奔着头,手腕,肩膀,胸口这些位置去的。一人对三,都根本没有一丝慌张。 至于贾彦青……他上手也全是杀招。 那长匕,竟然一点都没有被压制的意思,反而招招封喉。 大概三分钟左右,倒下了第一个人。 范九爆头的。 那人太阳穴中了招,直接就倒了下去。也不知死没死。 但估计没死,也是严重脑震荡,醒了也白搭。 那人一倒,第二分钟,贾彦青就趁着弯腰的功夫,一个勾脚,把那人的大刀挑起,握在手里。 不过,显然他有点嫌弃。 祝宁分明看到他掂了掂那长刀,撇了一下嘴角。 然后,贾彦青反手就砍在了另外一个匪徒身上。 扑街加一。 刀疤男张羊气坏了,不过,他居然没冲着贾彦青去,而是高喊了一声:“兄弟们,一起上!” 于是,刚才还是两个打一个,现在变成了四个打贾彦青,三个打范九,剩下的三个,伍黑他们一人一个。 就这,伍黑的后背还被划了一刀,血糊了一背。 不过,血和疼痛显然激发了伍黑的肾上腺素分泌,他更勇猛了,而且终于摆脱了束手束脚的慈善buff。 很快,三九又打倒了一个。 贾彦青也捅了一个。 敌方再次减员。 张羊也快疯了。这种愤怒,其实也会增加人的爆发力。 他隔挡开贾彦青的刀后,不知怎么想的,居然一个箭步冲到了祝宁身边! 但是他也因此付出了代价。 贾彦青直接就从背后砍了他两刀! 张羊惨叫的声音有点大。 疼得脚步也踉跄了一下。 祝宁在关键时候,一个闪身,错开了张羊抓过来的手。 与此同时,剔骨刀的刀锋,划过了张羊的胳膊。 太锋利的刀切开皮肉的时候,其实因为速度太快,伤口太整齐,反而疼痛感是没有那么强烈的。 等张羊低头去看的时候,他的胳膊上已经开始喷涌出鲜血—— 祝宁划破了他的静脉。 然后,祝宁冲着不敢置信的张羊笑了笑:“快包扎伤口,不然你一定会死。” 别的伤她不知道,但是她亲自弄的伤,她心里很有把握。 张羊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见了鬼”的表情。 在他看来,祝宁白白净净,娇弱得很。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竟然跟着上了山。但他敢打赌,这就是个羊羔子!好抓! 可现在,羊羔子变成了恶狼,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这种感觉,就是阴沟里翻了船。 张羊不服气也不甘心。 他本来想抓住这个白白净净的女人,用来威胁其他人的。 可现在…… 张羊的肚子上,从里头冒出来一个刀尖。 他再次不可置信低头,看着那刀尖,脸上有些茫然。 而他背后的贾彦青,表情却有点儿冷。 贾彦青踹了张羊一脚,然后顺势抽出了还扎在张羊身上的长刀。 血都甩起来了…… 祝宁往旁边让了让,十分乖顺。 不得不说。贾彦青这个时候,身上杀气可真是浓啊。 跟那天一样。 看人的眼神,不带任何温度。 不过,下一刻,贾彦青竟然夸了祝宁一句:“不错。” 祝宁不失礼貌地笑了笑:“巧合,巧合。” 贾彦青深深地看了祝宁一眼,然后回身继续杀人。 是不是巧合,贾彦青分辨得很清楚。 祝宁那一下,是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不假,但她的手很稳,躲避的动作也恰到好处。 一看就知道,当时祝宁心里头没有半分慌张,反而冷静得可怕。 她一定在脑子里计算过很多次从哪里下刀最好。 贾彦青面无表情地又捅死一个,认真思考一个问题:一个富商从小娇生惯养的女儿,能这么冷静地伤人吗?见了血也不带害怕的…… 也不对,见了血不害怕好像是应该的。 毕竟,祝宁看见尸体都不带害怕的。 那天何巧红一下睁开眼,他心头都猛地一跳,可祝宁愣是半点反应也没有—— 雨越来越大。 但是张羊带来的人却越来越少。 地上的血迹被雨水冲开,从鲜红,变得淡红,汇聚成水线,慢慢往河沟那边流淌而去。 最后两个,贾彦青是活捉的。 不过,那两人也受了伤。只是不是致命伤。 范九熟练地从那两人身上扯下布条,给那两人包扎伤口。 祝宁觉得,他是惯犯了。 那么问题来了:范九他是怎么成为惯犯的呢? 祝宁重新把目光落在了贾彦青身上。 正好贾彦青也在用一种沉吟的目光看她。 四目相对。 祝宁微笑,然后收回了目光,还假装关切:“贾县令没事吧?” 伍黑捂着胳膊,也让同事帮忙包一下伤口。 祝宁赶紧叫停了:“别包,别包。衣服那么脏,还淋了雨,包上容易生脓。用布条子将胳膊上面绑紧一点就行,回去再处理伤口。” 第77章 待遇不同 祝宁这话听起来很让人信服。 主要是她的语气自然而笃定,让人真的生不出半点怀疑来。 所以伍黑他们赶紧照办了。 至于被范九包扎好的两人,则是用一种震惊的目光看祝宁:不是,我们呢?生脓死了也无所谓吗?这话为什么不早说? 祝宁一脸坦然,丝毫没有任何歉疚地惊奇反问:“你们都当山匪了,还怕死啊?” 两个山匪:…… 贾彦青本来因为打斗和杀人而生出了些许戾气和阴郁,然后就被祝宁这话给逗笑了。 虽然只是嘴角翘了一下,但到底是笑了不是。 那点戾气和阴郁就散了。 范九问贾彦青:“尸体怎么办?” 贾彦青看了一眼自己这边的阵容,还是放弃了把尸体拖回去的想法,直接道:“踹河沟里吧。” 反正那些山匪也是这样对别人地。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正好。 于是另外一个没受伤的巡检司人和范九一起,挨个儿将这些尸体拖到河沟边上,一脚一个踹下去。 雨越下越大。 祝宁他们也没带个雨伞,蓑衣也在山脚下的马车上。 毕竟蓑衣实在是有些沉重。 祝宁看路边有滴水观音,就过去摘了一片大叶子举着当伞用。 不得不说,还挺好用。 于是祝宁看了一眼被淋得几乎湿透的贾彦青:“要吗?” 贾彦青沉默着自己去摘了一片。 伍黑他们也没例外。 至于那两个被抓住的山匪就没有那么好待遇了,他们用绳子绑了手,还串成了一串,被范九牵在手里。 范九也摘了一片叶子。 祝宁就提醒他们:“别碰着断口处渗出来的汁液啊,有毒呢。” 众人拿着那伞叶,一时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 一群人又往山下去。 没走多久,就遇到了急吼吼跑过来找他们的宋进。 宋进赶过去处理了那斗殴的事之后,就感觉有点不对,总觉得太巧了。而且那两家人明明事都处理完了,却还不住在那拉扯。 因此,他虽不敢确定,却也还是匆匆赶过来接应贾彦青他们。 心想即便是他想错了,这么大雨,来帮帮忙也是好的。 结果,一看到伍黑他们几个身上带伤带血,狼狈得不行的样子,宋进差点厥过去:贾县令又又又遇袭了啊!!! 上一次贾县令被杀得只剩两人,这次…… 就在此时,贾彦青也从树背后拐出来了。 看见贾彦青那张被淋了也没有狼狈,只有令人怜惜的脸,宋进那一瞬间就松了一口气,放松下来之后,还发现他有点腿软。 不过,都不要紧。 贾彦青没事就好。 宋进又悄悄看了一眼祝宁。 发现祝宁也没事。 于是又松了一口气。 但他赶紧把蓑衣脱下来递过去:“贾县令您穿上——” 贾彦青接过,转手递给了祝宁:“穿上吧。” 然后,祝宁喜提蓑衣体验机会。 说真的,祝宁还真是第一次穿蓑衣。 这东西,以前在博物馆见过。在视频里见过。就是没有亲自穿上身过。 挺新奇的。 就是有点沉。 但穿上身那一瞬,祝宁就真的生出了一股自己是田园老翁的那种感觉来—— 还想起了一首词。 苏轼的。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祝宁小声笑出声来,心想自己再来个竹杖,可就更形象了。 贾彦青回头看她。 祝宁抿着嘴笑:“就是想起了几句话,然后觉得有点好笑。” 贾彦青脑袋上缓缓浮起了问号:?什么话这么好笑? 于是祝宁就小声道:“有一个老头子写的,说,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我想着,我再有个竹杖,就跟他一样啦!” 贾彦青一时震撼住。 不仅是贾彦青震撼住,宋进还接了一句话:“这老头子挺有才华,怎么没听过他的名讳?” 祝宁轻笑:“嗯,不太有名。” 贾彦青深深地看祝宁:那她是在哪里听到的? 祝宁读出贾彦青内心的吐槽。 理直气壮地回了句:“不过我忘了他是谁了,就记得是个老头子写的。” 宋进颇有些遗憾:“这样洒脱豪迈的人,若能结识一下就好了。” 贾彦青意味不明地附和:“是啊。” 祝宁心道:那你们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雨下久了,山路上的泥巴都被泡开了,变成了稀泥。 不仅脏鞋,而且还滑腻。一个不小心,就得滑一下。 祝宁就不幸滑了一下,幸好一把抓住了贾彦青的胳膊,才没让自己摔一跤。 这里摔一跤可不是轻松的。 摔在路上还好,就怕滚下去了。旁边不是沟就是坎,也不知那些密密麻麻地植被底下是藏着尖利的石头,还是戳人的枯枝。 祝宁后怕地站定。 然后,贾彦青顺手给祝宁折了一根竹子。 长短正合适做杖。 他道:“不必着急,仔细看路,踩实了。” 祝宁接过,道谢:“谢谢。” 贾彦青的脚步慢了些。 整个队伍的脚步都慢了些。 祝宁看着贾彦青的后背,心情复杂。 这个人吧,怪矛盾的。 杀人的时候冷血无情的,让人觉得他杀人跟切菜一样,忍不住心生恐惧。 可他体贴起来吧,简直又跟中央空调似得,方方面面俱到,没有丝毫的错漏。让人舒心得不得了。 这两种特质组合在一起,说实话,有点儿过于两极分化了。 不过,山路陡峭,祝宁很快把这些思绪都抛开,专心走路。 直到下了山,上了马车,祝宁才算是能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 再晚一会儿,天就要彻底黑了。 她简直不敢想,天黑之后的山路要难走到什么程度。 马车只有一辆,马也就那么几匹,两个山匪是宋进和另外一个人一人马背上挂一个带回去的。 宋进倒是有心让他们跑,可又怕折腾死了问不出什么东西来,只能一边心头骂晦气,一面将人放在自己马背上。 祝宁和贾彦青坐车,伍黑身上伤严重,也跟着一起坐车。 大家身上都是湿透的,所以范九赶车之前,又把马车里的炭盆拿出来点上了。 好让贾彦青他们能烤一烤衣服,别冻着了。 祝宁简直被范九震撼。 她都不知道,马车上还有炭盆。 更不知道,范九是怎么能做到这么全能:武艺好,能当保镖,考虑周到,又可以当贴身助理…… 祝宁有点羡慕。 总觉得月儿和范九一比,多少显得有点憨。 第78章 可能性 但祝宁隐约又有一点怀疑:贾彦青为什么能找到这么好的贴身助理? 不过这个问题显然不能问。 问了容易被灭口。 所以祝宁老老实实的烤衣服。还给伍黑松开绑着的布条活了活血,然后重新扎上。 流血有点多,伍黑显然有点冷,脸色都有点发白。 祝宁让他靠近火盆一点:“注意点胳膊,如果手指头出现发麻的情况,立刻跟我说,得解开布条缓缓。” 伍黑连忙点头,又跟祝宁道谢:“麻烦县令夫人了。” 又转头跟贾彦青诚惶诚恐认错:“我回去一定再好好练拳脚,下次遇到这样的事,一定不会再这样了。” 伍黑想起了外头驾车的范九,由衷的有点羡慕:我什么时候身手也那么好就好了。 贾彦青靠在马车上,淡淡说了句:“不是拳脚的问题,是你心不够狠。” 说完这句话之后,贾彦青就没有再说话。 但祝宁觉得贾彦青说得挺对的。 有时候,面对凶残的歹徒,还是不能心慈手软。最好是能狠一点,不说要命吧,直接让对方失去战斗力是最好的。 伍黑也知道贾彦青说得对,心中又是感激又是羞愧,连忙应是。 马车里一度安静下来。 加上累了这么久,祝宁开始觉得有点要昏昏入睡。 但这个时候睡了,肯定得感冒。 她赶紧搓了搓脸颊,提醒他们:“别睡。千万别睡。不然容易病。” 贾彦青睁开了眼睛——他也知道这个,所以一直只是闭目养神而已。 至于伍黑,是真有点迷迷瞪瞪的了。 失血过多本来就容易困。 祝宁就干脆和伍黑说话:“你家住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 伍黑振了下精神:“就住在城门口,家里还有个老娘。底下也没有姊妹,我是独子。我爹……语气不好,得了病走得早。” 不小心说到了别人伤心事,祝宁有点愧疚,“那你节哀啊。” 伍黑笑笑,黑暗中一口牙倒挺白的:“没事,都过去了。” 祝宁:“你的武艺跟谁学的?还是挺不错的。” 伍黑:“跟我爹学的。” 祝宁:“对不住,对不住。”怎么又提别人伤心事! 伍黑:“没事没事。” 贾彦青唇角勾了勾,然后叹一口气,决定自己找个能聊的话题:“你进衙门几年了?” 伍黑:“去年刚进,我爹死了以后我接的我爹的班。” 贾彦青:……“对不住。” 伍黑:“没事没事。” 祝宁替贾彦青尴尬了一下。但是吧,莫名还有点想笑。不过她忍住了,她决定跟贾彦青说话:“你觉得,这次的事,跟常永良有关没有?” 贾彦青沉吟片刻,道:“不知。但太巧。” 刚好常永良失踪了。 刚好就有人来报山里发现了尸体,他们想着万一是常永良,便带着人进山查看了。 祝宁想了想:“应该不会吧。周牛也是山匪,要是常永良也是山匪,那他肯定能认出来。” 周牛连山匪的根据地都说了,还愿意带路,不可能还非要替常永良隐瞒的吧? 而且,常永良费尽心思下了这么大一盘棋,就是为了把自己摘干净,肯定不可能找个认识的人来杀何巧红。 所以,常永良是山匪的概率不大。 贾彦青也觉得祝宁分析得是有道理的,他只道:“还是太巧了。” 巧得让人有点儿不相信这是巧合。 但确实常永良是山匪的可能性很小。 贾彦青淡淡道:“不过山匪这次行动,人数有点少。” 才来了十二个。 祝宁也是这么觉得的,她道:“要么他们很自信这么多人可以弄死你。要么,他们就是人手不够。或者,意见不统一。” 贾彦青手指在自己大腿上点了点,道:“明日,我打算就带着人进山剿匪。” 祝宁一愣:“这么急?” 贾彦青眼神微冷:“兵贵神速。” 祝宁大概明白了,贾彦青这是怕他们跑了。 一百多个人的寨子,除去留守的,打杂的,也应该还有七八十人可以动用。 但就来了十几个。 怕不是剩下的人忙着转移阵地。 所以贾彦青才说,兵贵神速。快点上山去,杀那些山匪个措手不及。 祝宁犹豫片刻:“我以为,咱们县里 人手不够。还要先申请支援呢。” 贾彦青笑笑:“等支援的人到,那可未必能等到。明日我带上人,加上一部分壮班,直接上山。你和周成柏就守着衙门。最多三日,我们应该就能回来。” 这个事情祝宁的确不想跟去,于是爽快应了:“行。那你注意安全。” 贾彦青微微扬眉,用一种意外的语气道:“真心地?” 祝宁:……对哦,应该盼着贾彦青出事,再也回不来的。这样自己就安全了。 可恶,都是贾彦青平时的人设太好了,容易降低人警惕心。 但话都说出去,祝宁又怎么收得回来?所以立刻斩钉截铁道:“自然是真心。” 贾彦青轻笑了几声。 祝宁心头嘀咕:也不知道笑什么笑。 伍黑缩在旁边,尽可能降低自己存在感:我怎么就受伤了跑这里头来了!我应该坚持在外头!天啊,原来私底下县令和县令夫人是这么打情骂俏的! 不过,这种疯狂的尴尬不自在下,伍黑神奇的不困了。甚至因为害臊和紧张,也不那么冷了。 众人一路回了县衙,已是快要就寝的时辰了。 月儿提着灯笼守在大门口,一个劲儿朝着路口张望,嘴里还嘀咕:“怎么还不回来?怎么还不回来?” 看到马车那一瞬,月儿都顾不上下雨了,飞快就冲了上去:“大娘子!” 唔唔唔,她真的担心坏了! 祝宁探出头来:“月儿,你去厨房烧一壶开水,里头撒一点盐。” 月儿一愣:“我给大娘子和郎君留了吃食地。” 不用喝盐开水吧?好歹也喝个汤。 祝宁哭笑不得:“不是喝的,一会儿用来给伍黑他们冲洗伤口。记得一定要滚开。” 第79章 烫熟了 月儿呆呆地:“那还不得烫熟了啊——” 祝宁更加哭笑不得:“烧开了,再晾凉一点。不烫人了再用。” 好家伙,一瓢开水下去,那谁能受得住。 听了半天的伍黑悄悄舒了一口气,没那么怕了。 贾彦青问祝宁:“还用请大夫来吗?” 祝宁“唔”了一声,迟疑片刻:“他们要是不怕的话,我试试?” 法医也是医。 也学了一部分临床医学的。 不敢说治什么大病,普通的外伤还是手拿把掐的。 就是要看病人心里头害怕不害怕了。 贾彦青没问伍黑他们,就主动决定:“太晚了,就别叫大夫了。你来试试。” 顿了顿,他问:“止血粉什么的用不用?” 祝宁毫不犹豫:“用!” 伤口不严重的,还是别缝合了,不然消毒不彻底,直接缝的话,里头容易感染化脓。 止血粉就正合适。直接覆盖创面,帮助结痂,还能止血。 于是,伍黑他们的伤,就由祝宁处理。 然后,伍黑他们的表情,多少有点一言难尽。 祝宁一面用盐水冲洗他们的伤口,一面宽慰:“没事的,没事的,我感觉我经验还是挺丰富的。目前也没人说我技术不好过。” 伍黑咽了一口唾沫,小小声:“也许是因为他们都……死了的缘故?” 祝宁板起脸,面无表情:瞎说什么大实话! 伍黑看祝宁生气,又小小声道歉:“对不住,县令夫人您别生我气,我嘴快——” 祝宁看着他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叹了一口气:“这有啥好生气的,毕竟你说的也是实话。不过,你也太小心了。我哪里是那么小气的人——” 她看出来了,伍黑很机敏,会来事,但也有点儿卑微讨好。 伍黑就笑了,憨憨的:“不生气就好。” 祝宁看着伍黑的牙,心道:果然皮肤黑的人,牙是真的更白一点。 不过,冲洗伤口还是疼的,伍黑很快笑不出来了。 祝宁就让他说话,想说什么说什么。 伍黑想了想,问了祝宁一个问题:“何巧红那天忽然睁开眼睛,是真的因为死不瞑目,怨气不散的缘故吗?” 祝宁想了想,然后道:“有两个解释。人死后,身体会慢慢发生变化,先是开始慢慢僵硬,而后再变得柔软。这个过程中,肌肉收缩不仅可能导致死者睁开眼睛,甚至还可能手指抽动,脚趾抽动。等到肌肉放松时候,死者还可能会叹气,放屁等等——” “这就是正常变化。只是发生的几率不算大。而且,很多人死后眼睛都是合不上的。不是什么心愿未了。” “另一个解释就是,世界上真的有玄妙的事情。我们解释不了。” 祝宁微笑问他:“你相信哪一个?” 伍黑已经吓傻了。 祝宁趁机下了针——他伤口深,自己愈合不了,还是需要缝一下。 伍黑疼得“嗷”的一嗓子,差点原地蹦起来。 祝宁的针,是缝被子的粗针弄弯了之后搞的!那么粗!那么尖! 至于线就更扯了,她竟然用的是浸了药的桑麻线! 祝宁也知道疼。所以她体贴问了伍黑一句要不要咬个软木什么的。 伍黑满头冷汗摇了摇头。 祝宁就继续缝。这个时候,快点缝好,反而少受罪,磨磨蹭蹭的,受罪时间更长。 等缝完了,伍黑松了一口气,问祝宁:“那祝娘子您相信哪一个?” 祝宁笑了笑:“我两个都相信。” 伍黑一愣,脱口而出:“那祝娘子你不怕啊?” 祝宁迷惑:“为什么害怕?人又不是我弄死的。反而我在帮他们啊。再说了,顶多就是控制尸体瞪我两眼,有什么好怕?” 伍黑看着祝宁,这一刻,眼里全是佩服的光。 祝宁则是拍了拍伍黑:“好了,下一个。” 全程目睹伍黑治疗过程的下一位瑟瑟发抖地把腿给祝宁看。 祝宁看了一眼,有些无言:“都结痂了,这几天饮食清淡点,注意伤口别有红肿发痒就行。有的话,就来找我。我再切开给你清理下伤口,上点药就行。” 对方既庆幸,又不安:“真的不用现在就上药?” 祝宁沉吟片刻:“你要觉得需要的话,我现在把伤口弄开处理下?” 当然,她个人觉得没必要。 这都自己合上了。 而且伤口实在是不深,流血也不多。就是稍微长一点。 但都没划伤肌肉层,真正的表皮伤而已。 最终对方还是选择了不处理。 第三个人的伤口也不深,冲洗之后洒了药粉,也就完事了。 祝宁洗过澡洗过头,换了衣服后,才准备吃饭。 结果没想到贾彦青也没吃,坐在桌子边上等着她。 刚才看完伍黑上药,贾彦青就先去洗澡了来着,应该比她先出来很久啊—— 祝宁迷惑看贾彦青:“怎么不先吃?” “一起吃。”贾彦青言简意赅,提起筷子。 祝宁也不多想了,毕竟是真饿,拿起筷子就是一顿猛吃。 爬了山,体力消耗大,饭都更香了! 贾彦青也差不多。 等都各自吃了一碗饭之后,贾彦青才抽出空来:“想不到你还会处理伤口。” 祝宁咽下饭粒,掏出演技,惊喜地笑道:“是啊,我也没想到呢。看来,我以前真是个全能的人,怕不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贾彦青的表情略有点精彩。 最后变成了类似于无语凝噎的样子。 祝宁:嘿嘿嘿,让你试探我。恶心死你。 谁知,贾彦青最后点了点头:“其实真的是如此。你从十三岁开始,每日都有媒婆上门提亲。” 他的表情一点不像是在说假话。 祝宁半信半疑看他,有点吃不准是真话还是假话:“真的?” 贾彦青从容点头:“真的。” 祝宁:…… 贾彦青忽然一笑,然后双肩都抖了几下——那副憋得很辛苦的样子,让祝宁瞬间面目扭曲:好小子,我就知道,你不是好人! 祝宁气鼓鼓夹走盘子里剩下的一个鸡腿。 贾彦青失笑:“不过,洛阳祝氏宁娘,的确还挺出名的。” 祝宁心里这回死活不信了:“我不信。” 贾彦青平静道:“真的。因为祝氏宁娘,嫁给了贾彦青这个举人。都说她好福气。” 祝宁无语凝噎。但她仍旧小心翼翼问了句:“那祝氏宁娘……不,我们祝家还有什么人?是什么情况?” 第80章 祝氏宁娘 祝宁不是没对原身好奇过。 但她又有点儿不太敢问。 因为她怕被原身的亲人发觉出端倪来。 这会儿贾彦青提起了,她也就不能继续装死了。 这是迟早都要面对的事情。 贾彦青看着祝宁,轻声道:“祝氏在洛阳本地,也算十分富足。你生于祝氏旁支,父兄都在经商。你生母早逝,父兄又要到处奔波,所以,你是在外祖父母身边长大的。你外祖父对贾家有恩。因此两家才订了婚。” 祝宁淡定点头:“那是挺幸运的。” 商贾和士族,的确是阶级差距有点大。 随后她道:“那我想做生意这点,没准是遗传!” 这借口不是很完美吗!祝宁喜滋滋起来。 贾彦青问祝宁:“可要给家中写信?” 祝宁想了想:“要不,改日你写家书的时候,也帮我代笔一封?主要就是报平安。” 贾彦青没有继续往下说,只应了一声。 祝宁还真怕他问出一句“为何不自己写”来。 用毕饭菜,贾彦青便要连夜审问那两个山匪。 祝宁仍跟着一起去。 那两个山匪,一个唤作于峰,一个唤作王四。 两人都是阳江县的人。 家里太穷了,饭都有点吃不饱,更别说娶媳妇了。 所以,他们就索性跟着那个死了的张羊一起上山做了山匪。 至于张羊怎么和山匪扯上关系的,他们就不知道了。 贾彦青问:“那这次为何才来了十二个人?” 于峰摇头:“不晓得。反正廖当家的让我们来,我们就来了。” 王四也说不晓得。 贾彦青有点后悔杀张羊了。 张羊应该知道得多一点。 但人都死了,后悔也无用,所以贾彦青只问一句:“你们知道怎么回寨子吧?” 王四和于峰都点了点头,一个也没有嘴硬的意思。 于峰甚至哀求了一声:“那能不能先包下伤口嘛——” 他做山匪是想吃饱饭,又不是想送死。 本以为这次以多打少,肯定能混个功劳,没想到…… 于峰有点后悔了。 贾彦青笑了笑,答应了于峰的请求。然后看向了王四:“你们离开寨子的时候,寨子其他人在干什么?” 王四一愣,回想了一下,然后就道:“也没干什么,就是在清点粮食,说是下雨多,怕发霉。” 眼看着这两个憨憨一点怀疑的意思都没有,祝宁简直是要笑了:这不是要跑路是什么? 贾彦青也不是很想说话。 这两个人,看上去真的有点蠢。 他想了想,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你们知道不知道,是谁在给寨子里通风报信?” 不过,贾彦青虽然问了这个问题,但只觉得是走个过程。并不觉得,这两个蠢货知道点什么东西。 果不其然,两人齐刷刷摇头,只说廖当家的时不时会收到几封信,这些信都是由一个走货郎送来的。每五天,那个走货郎会去麓山脚下一个村子里卖货。 廖宗泽就会派人去拿信。 然后,廖宗泽就知道什么时候会有大肥羊经过了。 但是走货郎是谁,长什么样子,两人就谁也说不上来了。 毕竟,两人都没去取过信,没见过啊! 根据二人说的,廖宗泽只会派身边三个最亲信的人轮番去,就是张羊都没见过货郎。 说完之后,张四可怜巴巴看着贾彦青:“能不能给口吃的?” 于是贾彦青就让人给了两个窝窝头。 其他的话,再也没有问。 不过,出了屋子后,贾彦青却夸了那个廖宗泽一句:“货郎到处走动,用来帮忙送信,的确合适。而且十分不容易被人发现。” 祝宁也点点头,但却想到了另外一点:“那个货郎,是哪里人呢?会不会就是这个货郎出卖的那些富商的消息?” 贾彦青摇头:“很多富商的消息,并不是货郎可以得知地。所以,多半还有别的消息渠道。货郎最适合的,还是送信。如果我是廖宗泽,肯定不会让货郎知道太多。” 不然,容易出事。 祝宁看着他一副经验丰富的样子,忍不住怀疑这人也干过山匪头子。 不过这话不能说出口。 祝宁其实还有一点没有说:自己曾经还一度怀疑贾彦青是不是假的来着。说不定贾彦青是山匪,抢了公文官印,冒充了县令。 这种事,听起来荒诞,但实际操作也不是没可能。 毕竟,以前还有一部电影演过来着。土匪冒充县令,简直一出大戏。 但是吧,贾彦青要亲自剿匪这个事情,直接就击碎了这个怀疑。 而且,周牛也间接印证了贾彦青不是山匪这个事情。 当然,最主要的是山匪没有这么风度翩翩,气势斐然? 最后,祝宁鼓励贾彦青:“明日出发剿匪,你去吧廖宗泽抓回来一问就知道了!” 贾彦青深深看了祝宁一眼:“只怕不是那么好抓的。” 廖宗泽未必抓得住。他很可能已经藏匿起来了。 祝宁实话实说:“抓不住大头目,把这些小喽啰一网打尽也是可以的。这样来往的客商也可以放心点。” 丢货是小,丢命是大啊! 第二日,天未见亮,贾彦青就已经集齐了人马。 天上还未放晴。 零星还有雨滴。 但每个人都精神饱满,干劲十足。 祝宁半个时辰前爬起来,给做了一顿摊煎饼。 煎饼里有鸡蛋,刷了肉酱,配了一点爽口的小菜,直接卷成个圆筒子,握在手里直接就能吃。 而且每人还能带一个走,路上饿了再啃两口。 除此之外,刘厨娘还给他们准备了扎实的面饼子当干粮。 那面饼,实在得能打死人。 祝宁看着都觉得噎得慌。 也正是因为昨天半夜看见刘厨娘熬夜做这个,祝宁才大发善心,爬起来给贾彦青他们做早饭。 英雄们要出征,理应吃一顿好吃点的早饭。 就希望他们都能平平安安地回来,并且马到功成! 第81章 如虎添翼 贾彦青带着人出发。 祝宁看着他们队伍消失在视线里后,第一个想法就是:这是一个多么绝佳的逃跑机会。 可惜,跑是不能跑的。 跑了就是黑户,一旦被发现,那很有可能转手就被卖掉当黑奴了。 祝宁惋惜地带着月儿回去补觉。 路上想起范九,就侧头问月儿:“你和范九一起被买回来的,范九身手那么好,你有什么特殊本事?” 月儿被问懵了,然后很紧张害怕,声音都有点颤了:“大娘子是不想要我了吗?” 她真没什么特殊本事啊! 祝宁一听也迷惑了:“啊?你竟然没有什么特殊本事?那贾彦青买你做什么?” 月儿强撑着没哭出来,就是声音更哆嗦了:“郎君买我的时候,只说让我好好伺候大娘子——问我会不会伺候人起居。没问别的啊。” 祝宁沉默了。 真相了。 贾彦青给他自己买了个全能助理。 给她买了个保姆,还是最普通那种。 真好。 祝宁看着月儿真的眼泪都要绷不住的样子,叹了一口气,安慰她:“不要紧,你可以学。从今天开始,你就开始学认字。” 月儿这回真的哭出来了:“大娘子……” 祝宁摆摆手:“不用感激我。”我也只是想有个全能点的生活助理。 结果月儿道:“要不大娘子我还是学别的吧。认字真的太难了……” 祝宁一时无言。最终仰天长叹:“罢了。那你想学什么学什么吧。” 月儿想了想:“我力气还行,要不我也去学点拳脚?” 祝宁面无表情:“行。你没事跟范九请教一下。” 她虽然也会点,但都是擒拿这些。冷兵器时代,还是尽量学个能用兵器的,占优势。 而且力气大好啊。以后说不定能帮她一起搬尸体。 搬过尸体的人都知道。 死沉死沉,并不只是一个形容词。 所以,法医干的其实都是体力活。 所以,抛尸这种事情,才那么难。 补完觉,祝宁就去了余味馆。 余味馆基本已经收拾妥当了。 临街这边,除了大门口,其他地方都挂上了竹帘,这样既能遮挡街上尘土飞入,又不影响采光,还能隐隐绰绰看见屋里地热闹——变相也是一种揽客。 装修风格嘛,干净整洁小清新。 厚实的原木长方桌,大圆桌,结实的木头餐椅。 每个餐桌上有粗陶的一个小花瓶,里头插了一枝时令鲜花。 纸巾是提供不起了,甚至牙签也提供不起——材料是不值钱,可人工还是值钱的。纯靠手工打磨,那成本就太贵了。 甚至,在罗妙珠的建议下,又将临街那一排做了四张方桌,两把椅子对坐。 这样,一个人或是两个人的客人,在这里用餐正合适。 长方桌就至少要坐三个人。至于大八仙桌,那就在雅间里了。 一进门,先是左手边的收银台,右手边就是整齐的餐椅,几乎就是一眼望到底。 整个一个窗明几净。 至于几个包间,虽然隐私不算特别好,但也不错。至少外头看不清里头。而且一层轻薄的软纱做的纱窗,也能起到采光作用。不过,也有那么两间屋子稍微暗一点,于是祝宁就在墙上设计了壁灯来增加照明。 费钱是费钱一点,但总不能让客人摸黑吃饭吧? 罗妙珠这些日子也没闲着,自己把门帘子绣出来了。 从外头厅堂到后院那边,罗妙珠按照祝宁的提议,做了个半帘。这样上菜时候方便,也不至于让外头一眼看到后厨去。 门帘上绣了“余味馆”三个字之外,还绣了生动的排骨块,鱼,小烤鸡。 甚至罗妙珠还做了三条围裙。 上头的字也是她亲自绣的。 祝宁直感叹罗妙珠也是个勤快人。 罗妙珠被夸得整个人都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但却眼眸生光——自己的劳动被肯定,能力被肯定,永远都是能让人高兴和振奋的。 而陶三这几日也没闲着,祝宁说的耙豌豆蒸肥肠,也被他研究出来了。 这个菜……属于喜欢的人估计会很喜欢,但不喜欢的避之不及的菜。 祝宁还是很喜欢的。 粉蒸肥肠是软糯的,几乎入口烂。配上蒸得软烂发沙的耙豌豆,那味道简直绝了。 祝宁深深感叹,自己真的是捡到宝了。 两个人都很勤快,根本不用一点监督的。 罗妙珠问祝宁:“那咱们什么时候开业?这都齐全了。人也招了两个。后头看生意怎么样,生意要是好,再招人。” 祝宁想了想:“那明日找人看看,选个黄道吉日?” 罗妙珠连连点头:“城隍庙的庙祝就有些本事,明日咱们就去找他问问?” 祝宁没有意见。 不过,开张之前,还有一件事情要办。 那就是预热。 祝宁“嘿嘿”笑了两声:“明日你找人,做一把竹签。竹签上请人用毛笔写上余味馆三个字 ,然后用朱笔在上头写几个数字,就写七和八还有九三个数。” “开张那日,所有客人都可以在结账时候抽签一根。抽到签上写的几,就按照原价的几成给他结账。” “就说是开业优惠。” “然后,这几日,你们做上一些粉蒸肉,周围的人家,每一户都送上一点,人多的人家送两碗,人少的送一碗。反正就让他们尝尝味儿,问问他们口味咋样。再请他们帮着多跟旁人说道说道,夸一夸咱们。” 罗妙珠听得一愣一愣的。 但是越听,越琢磨,就越觉得祝宁这法子妙。 而且是妙到了极点。 甚至罗妙珠还一点就通,双眼冒光道:“既然如此,那不如我们再让那些街坊四邻也拿上一批签子,他们若需要,可以来消费,任何时候,拿着签子来,就管用。若他们自己不用,也可以送给自己亲戚好友——总归能省钱不是,也算是做了人情!” 到时候,只要有那想要占便宜的来了,其实他们顶多就是少赚一些,但绝不会赔本! 罗妙珠有那个自信,只要是人来了,基本上就不可能只是一次的买卖! 余味馆的饭菜,保管客人吃了再想吃的! 祝宁听得也赞叹,看着罗妙珠,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妙珠啊,你真是个做生意的好苗子啊!有了你,简直就是如虎添翼!这事儿就听你的!” 罗妙珠笑得双颊生红晕,既不好意思,却也亢奋得双眼冒光:“还是大娘子您的法子好。” 祝宁“嘿嘿”笑了好几声:“哪里,哪里。” 她是真的有点不好意思。 毕竟这法子也不是她想出来的。 第82章 剿匪 就在祝宁和罗妙珠去城隍庙算开业日子时,贾彦青终于押着那两个山匪和周牛一起找到麓山里山匪们的大本营。 怎么说呢。 山匪们搬家搬到了尾声了。 但凡再晚个半日,只怕过来就是人去楼空的情景。 两边人一碰头,默契地谁也没说话,各自掏出了兵器,拿出了看家本事就开始干架。 谁也没想让着谁。 其中,范九护着贾彦青一开始没上。 但是眼看着上去的壮班们有点吃力,范九就渴望地看向了贾彦青。 贾彦青也明白范九的心思,微微一颔首。 于是范九就冲进了山匪群里。 一棍一个。 专挑那些人拿兵器的手腕敲。 人的骨头还是挺脆弱的。 尤其是现在这些动不动就营养不良的人。 于是……很快十七八个山匪就被活捉了。 还有七八个因为太倒霉,不小心被衙役或是壮班打死。 贾彦青又命一部分壮班直接守在这个山匪大本营,看着这些活捉的山匪,而后亲自带着人又去追那些已经转移走的山匪。 这一追,又是一天。 这一次,追到了四十多个人。 四十多个,最后被抓到的,反而一个都没有。 这些山匪也是够狠。 发现跑不掉了,其中有几个人,就开始直接杀起了同伙,最后等贾彦青他们控制住了场面时,就剩下那么几个重伤没死透的。 宋进看了看伤势,皱眉回来跟贾彦青禀告:“怕是活不成了。而且看样子,也问不出东西来。” 都是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贾彦青冷笑一声:“这是早就做好了灭口的准备。那个廖宗泽,恐怕是逃了。” 众人也是憋着一肚子的火气。 但除了踢两脚尸体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在山里跑了两天多了。干粮早就吃完了。 甚至连停下来休息会儿都是奢侈。 本以为能干一票大的。 结果没想到,还是只抓住了些小喽啰。 反倒是山匪头子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贾彦青问宋进:“这个方向,是往哪里走的?” 宋进迟疑了一下:“要是翻过这座山,就到了羌族的地盘了。咱们要是这么多人跑过去,还带着兵器,那边说不定要误会。” 羌族目前还是和汉人和平相处的。 彼此还有生意来往。 但他们对汉人的戒备也是刻在骨子里的。 真要是越了界,那搞不好羌人真敢把他们都杀了。 这还是轻的。 万一羌人以这个为借口,直接和汉人开战,那他们就成了罪人了。 贾彦青也知道宋进说的意思。 他抬眸看了远处一眼,轻哼一声:“那就回去吧。这个廖宗泽,跟耗子似得。不过,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说完这话,贾彦青调转了马头。 但马也是累了两天了,最后,贾彦青摸了摸马头,看着马儿湿漉漉的鬃毛,叹了一口气,自己也下来走。 范九把马牵上,低声问:“真不追了吗?” 贾彦青摇头:“此人挺聪明。而且,一百来号人,如今死得七七八八,顶多还有十来个人。短时间也成不了气候了。清点物资,回去吧。” 这些人要不是运着东西,他们还真不一定追得上。 贾彦青叹了一口气。 他觉得下次出门,还是应该先看看日子。这次……差点运气。 范九还是有点不甘心:“要不,我去追?” 贾彦青侧头看了一眼范九,忽笑了:“不着急,他会来找我们的。” 范九终于歇了心思,耐心等着。 贾彦青的坏心情,在回到麓山寨的时候,就好多了。 因为,这次收缴的东西,可真不算少! 不仅有粮食,还有好多东西。 肉干。 皮草。 钱。 丝绸。 茶叶。 金银首饰,珠宝。 还有马匹,骡子。 甚至就连那些装货的木头箱子,都是值钱的。 廖宗泽不知道花费了多少精力抢来的这些东西,还没来得及销账,就全落到了他贾彦青的手里。 贾彦青满意地抬起下巴,看了一眼灵岩县的方向:“回去吧。这回跟出来的,都有辛苦钱拿。” 众人一听这话,顿时精神一振,腿也不沉了,脚板底也不疼了,身上冒出来了使不完的劲! 就这么的,贾彦青带着人,搬着东西,押着几个山匪,风风光光地回到了灵岩县。 祝宁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学驴。 是的,驴。 她倒是想想骑马来着,但县衙的马都被骑走了。 所以只能先试试驾驭驴。 驴这个生物吧……不愧是天生名字前头带犟的。 很多时候,根本不听指令,完全按照自己的脾气来。 祝宁学得心疲力瘁。 还不出成绩。 她简直愤怒:老娘在现代,一脚油门下去,还需要你这个死驴?! 听到好消息,祝宁精神一振,下意识就拍了拍驴脖子:“走,接贾县令去!接上了,给你吃萝卜!” 也许是听懂了萝卜这两个字。 驴竟然出奇地配合。 于是,当贾彦青看到祝宁的时候,祝宁就是这么骑在一头撒欢的驴身上,跑得略有点癫狂—— 不是祝宁癫狂,而是驴把她癫得很抓狂。 她面目都是狰狞的。 因为她必须使出浑身力气控制好核心,并且抓住绳子,免得驴把她颠下去。 贾彦青愕然了片刻。 每当他觉得祝宁可能也就是那样的时候,祝宁好像总能让他再一次刮目相看。 这个女娘,真是活泼啊…… 光是看着,就觉得很想笑了。 然后,贾彦青是真的笑出了声。 宋进和范九也忍不住跟着笑了两声,然后又跟其他人一起憋住。 祝宁艰难叫停了座驾,两眼发昏从驴背上下来,瞪了贾彦青一眼:“笑什么?你骑上试试!” 贾彦青接过缰绳,翻身上驴,然后操作着驴绕着祝宁走了一圈。 祝宁看着那头乖乖的驴,简直傻眼:不是,犟驴兄弟,你的犟是只在我身上生效吗? 第83章 满载而归 一番秀操作,贾彦青变得神清气爽,身上那点疲倦劲似乎都消失了很多。 祝宁看着后头人手里抬着的,拉着的,马背上挂着的,也是很沉默:简直不能更满载而归了。 她关心的是:“廖宗泽抓着了没?” 贾彦青摇头:“跑了。” 祝宁点点头,然后跟贾彦青说了一件事:“常永良回来了。” 这事儿直接就让贾彦青精神一振:“他还敢回来?” 祝宁笑笑:“不仅回来了,还劝着常家人撤了状子,说不告了。还亲自把何家父子两接出去了。” 贾彦青微微扬眉:“那你没扣下人审问?” 祝宁摇头:“你不在,我又没有那个权利。只问了两句话。” “他说他失踪是因为遇到一个富商好友,看他昏过去,就把他抬上了马车,带去了府城。他中途醒来,又匆匆赶回来。”祝宁回想着常永良说的话,“回来才知道闹出这么大个误会。” “你不在,我就没问更多了。”祝宁笑笑:“不过,周县丞让人盯着他了。这几日,常永良都很老实。两家一起操办了何巧红的丧事。” 贾彦青有些惊讶:“何家人不针对他了?” 祝宁点点头:“不针对了。常永良将那袋金子给了何家。宅子也还回去了。只留下了那个铺子。何家人现在觉得常永良的确是很好。” “虽然不至于亲密,但也不再仇视。” 祝宁想到常永良说的那话,都觉得很佩服:“常永良说,那金子害死了何巧红。他留着,也是觉得心里头难受。不如就把金子留给何家二老,也算替何巧红尽孝。” 这么一番话,说是人间大义也不为过。 贾彦青思考片刻,还是先将这个事情放到一边去,先领着衙门这些人将山寨里搜出来的东西放回衙门去清点。 祝宁还去看了看热闹。 毕竟那么些东西,多壮观! 然后就看见有人怀里藏的东西都快掉出来了。 而偏偏贾彦青视若无睹的。 祝宁觉得贾彦青也是挺有意思。他不可能没看见,但他选择了纵容。这其实算是贾彦青对这些跟着他去剿匪的人的奖赏和补贴。 只是没放在明面上。 他允许他们占点小便宜走。 其实缴获的金银细软并不多。 毕竟廖宗泽都跑了,他跑路之前,肯定也会把最值钱那一部分东西卷走。 贾彦青打开那个小箱子看了看,然后对着祝宁一招手:“来选两样。” 祝宁瞪圆了眼珠子指着自己鼻子,不是很确定。 贾彦青点点头。 祝宁就过去了,看着那箱子里的金银珠宝,一时之间有点受宠若惊:“我怎么好拿。” “我的那份。”贾彦青很坦然:“你毕竟是县令夫人。而且你也为衙门做了许多事。” 祝宁心中的正义还在强烈地挣扎。理智告诉她,这不合适,也不合理。 贾彦青看出来了,于是失笑:“惯例罢了。我若不拿,宋进他们也不好拿。” 祝宁这才明白了。但她还有点儿不明白为什么贾彦青自己不拿,就用眼神询问他。 贾彦青看了一眼那箱子,最后叹一口气,拿了个一对金镯子出来后,又拿了个红宝石的戒指。直接塞到了祝宁手里:“这几样成色不错。” 祝宁捏着,被那沉甸甸的分量惊呆了。 嗯。好沉。好有分量。 果不其然,贾彦青拿了之后,宋进也挑了两样小点儿的。接着他手底下那几个人一人挑了一样。 壮班们没资格挑,但每个人都有钱拿。 祝宁拿着东西回了后院,盯着这些东西,神色都有点儿肃穆。 月儿不禁开口问:“怎么大娘子还不高兴呢?” 祝宁叹了一口气:“总觉得不该拿吧。这东西,不是该造册登记,然后送归国库么?” 他们拿走了,算什么呢?黑吃黑? 这题月儿还真知道,她说道:“听说是要上交的。但一般都是要先扣下赏钱和抚恤的。不然,光靠衙门里给的那点,估计也就只够买棺材。” 祝宁猛地想起来:哦,对了。这年头,没有医保也没有社保。 月儿压低声音:“听说打仗时候也是这样的。那些先冲进城的人兵,抢到什么好东西,都是他自己的。就是那宝库里的东西,也是要先被主将扣下三成再上报。” “毕竟,没有好处,谁卖命啊。” 祝宁听完这些,也彻底明白了为什么贾彦青要先拿这些东西。 他拿了,底下人才好拿。 辛苦这么几天,天天都是卖命的活儿,不能一点好处不给底下人。那以后,估计还真没人听他的了。 在古代当官,也挺不容易的。 月儿则是已经夸起了贾彦青:“而且咱们郎君真的是天底下最好的县令了。既不贪,也不要。百姓们都说好呢。” 祝宁点点头,然后就把金子收起来。 还给贾彦青? 那没必要吧?都说了给她了。 大不了,以后她做饭再勤谨点。多做点他爱吃的! 月儿看祝宁收起来,就更惊了:“大娘子不戴吗?” 祝宁摇头:“不方便。” 她要验尸,又爱做饭,手上肯定是不能戴东西的。 月儿叹了一口气,又一次切身实际感受到了自家大娘子的确不怎么爱打扮这个事实。 别人家的夫人们, 成日都想做新衣,打新首饰。 自家大娘子呢? 成日想的是怎么做饭! 月儿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忍不住小声劝了一句:“您这么素净,出去了,人家会笑话咱们郎君的。” 谁料祝宁反倒说了句:“贾彦青在这个县城,谁敢笑话他?再说了,我也不出门交际,谁也不认识我,更别说笑话了。” 说起这个事情,祝宁也忽然发现一个事情:怎么好像自己从来没有被邀请过参加什么宴会呢? 就是贾彦青,好像也是不怎么出门交际? 不过这个事儿,也并不是祝宁该操心的事情,所以这个念头一晃而过,并没有在她心里头留下太多印象。 收好了金子,祝宁就去给贾彦青做饭了。 他虽没有说,但想来这两天也是没吃好没喝好更没睡好的。 通常这种时候,一碗热乎乎的汤面或是汤饭,最能慰藉人心。而且好消化,吃过了,很快就能躺下睡觉。 第1章 穿越 祝宁睁开眼的时候,恍惚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在马车里。 肩膀底下痛得要命,犹如火烧。 她低头一看,只看见血红色浸透了衣裳,尝试动了动,发现更疼了,但胳膊好歹动了。 祝宁心道:没骨折,看来是皮肉伤。 马车里只有她一个人。 外头安静得很。 她小心翼翼撩开布帘子看了一眼,然后就哽了一下。 尸体。 还有血和残肢。 再命案现场不过。 她没吐,也没吓着,反倒比刚才更镇定了——对于职业就是法医的人来说,看到这个场景,虽然不应该,但反而有一种莫名地熟悉! 不过祝宁也不傻。 她干了法医好几年,看到这个场景,第一反应就是仇杀了。 这些人,估计是遇到仇杀了。 至于他们的古装和自己身上的古装,以及马车……祝宁很痛快地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情。 没办法,她记得自己已经死了来着。 开夜车遇到高速连环车祸,当时人就没了。 穿越总比死了强。 不过,如果是仇杀,犯罪嫌疑人很可能还会回来查看现场。 祝宁果断从马车上跳下来,忍着痛飞快跑进了旁边茂密的树林里。 不是她傻,不知道顺着大路跑,找人求救。 是因为很可能那样直接就会遇到犯罪嫌疑人,或者他的同伙。 躲起来,等到确定安全了,再去找人求救,才是最好的办法。 任何时候,保证自身安全,都是第一要务。 祝宁跑了两步就发现了,这身体是真的不太行。 没肌肉。 肺活量和体能都不达标。 那接下来就要更小心。因为没法拼速度和力量。 祝宁分心了一下,很快就心无旁骛继续跑。 穿过一片密林后,祝宁面前有个小土坡。 绕是绕不过的。 祝宁咬牙往上爬——没办法,疼啊。不要牙不行。 不过,好在土坡也就两米高,又有树根借力,也不算很难就爬上去。 只是刚一露头,祝宁就傻了。 对上那双冷厉的眼睛时,她确定那眼睛里是带着杀意的。 关键是,那人手里提着一把剑啊! 剑上还往下滴滴答答掉着血啊! 地上还躺着个人,脖子哗哗往外冒血啊! 这已经不是杀人现场了,而是杀人进行时啊!!! 祝宁感觉自己已经死了。 毕竟看情况,自己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过—— 但她肯定不会就这么放弃,祝宁手一松,直接就往下跳。 跑不过也得跑! 就是落地那一瞬间,祝宁感觉脚腕一痛,接着整个人就不受控地摔了。 崴脚了。 这也就算了。 祝宁还感觉自己脑袋也磕石头上了。 眼前发黑,转圈圈。 彻底晕过去之前,祝宁想到了一句话:人在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祝宁感觉头要疼炸了。 而且恶心,想吐。 她觉得大概率是有点儿脑震荡。 不过来不及欣喜人没死,刚一睁开眼睛,她就对上了一双眼睛。 充满审视,冷漠,探究的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她可太熟了! 祝宁几乎是往后弹了一下。 可惜背后就是马车壁,她退无可退。 她只能和对方对视,同时分析自己处境。 这是又回到了马车里。 屁股底下有颠簸感,马车好像在动。 不过,她怎么回来的?这个人没灭口,而是把她带走了? 为什么? 祝宁心中分析着,但也多少有点儿忐忑。 “你刚看到什么了?”对方率先开了口。声音倒挺好听的,声线低,磁性高,估计要是个声控,瞬间就能被这声音迷住。 祝宁一听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决定试探一下,然后再考虑灭口! 几乎是一瞬间,祝宁就想好了该怎么回答。 她看着对方,开口问:“你是谁?我在哪?” 对方一愣,眼睛里探寻更加明显,语气也有点儿玩味:“你不认识我?” 祝宁皱眉,表情茫然又戒备:“我应该认识你?” 她捂着头,露出痛苦的表情,“我想不起来,头好痛——” 感谢各种tv,感谢各位演员,感谢那一阵失忆言情风! 不然,她现在要去借鉴什么?! 对方沉默了多久,祝宁就演了多久。 直到对方问出个经典问题:“那你记得自己是谁吗?” 祝宁这回不用演了,“我是谁?呜呜呜,我怎么不记得了!我到底是谁——” 那七分惶恐三分茫然,还有一直捂着头的手,很难让人不信服。 祝宁感觉对方更加沉默了。 于是,祝宁就故意问对方:“你知道我是谁吗?你认识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祝宁感觉对方嘴角那块肌肉都抽动了两下,眼神也好像在说:你个老登,骗我? 但祝宁坚持演戏。 废话,不演,命分分钟就没了! 在这种沉默地对峙中,对方最后出了声:“你是祝宁,我是贾彦青。我们是夫妻。” 他说夫妻的时候,祝宁直接忘了演:“夫……妻?” 她内心咆哮帝附体:夫妻?你说我们是夫妻?这是什么鬼! 祝宁呆呆地看着这个自称贾彦青的男人,不明白他的葫芦里到底要买什么药。 贾彦青倒是开始气定神闲:“对,夫妻。我是这一届的进士,刚得了任职令,咱们夫妻二人过来灵岩县当县令的。” “然后路上遇到了劫匪。我和书童二人奋力搏杀,才保住了我们的东西,将贼人几乎都杀了。” “只可惜,书童和另外一个管家死了。” “就连你也受伤了。” “万幸的是,咱们还活着。” “刚才遇到了来接应咱们的灵岩县的差役们,现在我们正在去灵岩县的路上。” 祝宁看着贾彦青的脸,听着他流畅的述说,脑袋比刚醒来时候更懵了。 难道,他们真是夫妻? 对方真是即将上任的县令? 这……是不是有点扯淡了? 我是谁?我在哪?这个世界玄幻得我有点不认识了。 救命,我想昏过去。祝宁如此想着,很干脆地一翻白眼直接装晕,然后自己默默地整理思绪。 她闭着眼睛,自然没看到贾彦青的唇角又抽了抽,多少有些无语的模样。 第2章 真县令 事实证明,即便祝宁觉得玄幻,但这件事情也真实存在。 因为其他人真管这个贾彦青叫“贾县令”。 那毕恭毕敬的样子,实在不像演戏。 贾彦青神色淡然,气定神闲一颔首,随后便道:“我家夫人受了伤,又崴了脚,劳烦准备一间屋子,我直接抱她过去休息。” 那个自称是县丞的周成柏就立刻开口:“已是准备妥当了。就在县衙后边。” 贾彦青又是一颔首:“那些尸首先放好。尤其是我那书童和管家的,一定好好存放。等我买了棺材,再行安放。” 周成柏立刻道:“您放心,一定会安排妥当的。那六个歹徒尸体,我们也叫人仔细辨认,看能不能找到同伙——这伙人接连干了好几票大的,都成了来往客商的大麻烦了!” 说到最后,周成柏有点儿抱怨的味了。 “嗯,你看着办。我现在还不熟这边,暂且得靠你们。”贾彦青的话很和气,虽然面上并无笑容,但也只让人觉得威仪,而不是高傲。 周成柏忙不迭客气几句。 旁边的祝宁却已是看着贾彦青,心中笃定了一件事:六个歹徒尸体!加上那管家和书童,也只有八具尸体!那么,贾彦青杀的那一个呢! 她记得清清楚楚,马车那边,是有八具尸体的! 这关乎到她的职业,所以她几乎是下意识在逃跑之前数过。 甚至每个人的大概姿势,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 贾彦青他……为什么说谎? 那第九具尸体,是谁呢? 祝宁正在走神,却被贾彦青唤得回过神来:“夫人可还有什么疑虑?” 她看着贾彦青平静的脸,甚至平静的眼神,垂下眼皮,轻声道:“我害怕。我都不认识。” 贾彦青微微一笑:“不用怕,一会儿就找大夫给夫人看看。而且,咱们这是到了新地方,我也是刚认识他们。” 说完就伸手,将祝宁从马车上抱下去。 祝宁在他怀里,动都不敢动,几乎整个人都是僵硬的。 贾彦青就这么抱着祝宁穿过整个县衙,一路去到了县衙后院,还贴心地将祝宁要往床上放。 祝宁死死抓住贾彦青衣裳,声音扭曲:“别放!这衣裳上又是血又是土,放上去了,就脏了!” 脏了还怎么躺! 贾彦青忍不住低头看祝宁。 发现祝宁是真嫌脏。 他忍不住想笑——不过是气的。 换成别的女子,这会儿只有羞涩和紧张的,她倒好!是真的只在意别弄脏了床!这会儿倒是不装娇弱和害怕了! 直到贾彦青将祝宁放到了椅子上,祝宁才放松下来。 然后,她思考一下,娇弱问贾彦青:“能不能找个女人来帮我?我一个人不方便——” “我帮夫人吧。”贾彦青笑了笑,神情未明,眼神却凉凉的:“其他人帮夫人,我不放心。” 祝宁听懂了。 但她假装没听懂,于是神色如常:“那好吧。既然我们是夫妻,你帮我也行。” 她低头看了看肩胛骨的位置,见血都干涸了,忍不住有些嫌弃:“你帮我处理下伤口吧?” 这么捂着,细菌太多了,容易感染。 贾彦青平静道:“一会儿让大夫来处置。” 祝宁就没话了。 贾彦青反而道:“也给夫人看看头。看看夫人是不是真的失忆了。” 祝宁恹恹道:“知道了。” 她现在浑身难受。疼是其次的。主要是脏。 甚至不只是她脏,还有贾彦青也脏:“你也快去换件衣服吧。” 贾彦青身上也有不少血。 脏死了。 一想到刚才他还抱了她,祝宁就感觉浑身更难受了。 贾彦青感觉到了祝宁的嫌弃,这回是真气笑了。 不过,他也的确需要换衣裳,因此并未多说,只到门口去吩咐了两句。 很快有人送来了箱子,贾彦青从里头拿了衣裳,去屏风后头换了。 在他去屏风后头那一瞬,祝宁犹豫过,要不要赶紧跑。 但很快她就否定了。 不能跑。 自己崴了脚,跑不远不说。就算跟其他人说,贾彦青杀了人,他们也未必信。就算是信了……这不是现代。 贾彦青是县令。这里最大的官。 除非自己去更大的地方,否则自己就是个砧板上的肉。 随便贾彦青摆弄那种。 现在贾彦青虽然没有放松警惕,但他的杀意也没有那么浓了。 先养好伤,熟悉下环境再说。 祝宁打定主意,继续装失忆,继续苟。 贾彦青换了衣裳出来,看见祝宁乖乖坐在那儿等着,嘴角玩味笑容一闪而逝。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坐在了另一张椅子上,等着大夫过来。 也没用多久,一个老大夫就过来了。 与此同时,周成柏还送来了一个妇人:“这是贱内,我看县令夫人行动不便,且让她搭把手。” 贾彦青道了谢。 祝宁也道谢。 那妇人是个爽朗性格,张口便笑:“我娘家姓陈,叫我一声陈大嫂就行。” 老大夫给祝宁诊脉,又问祝宁什么感觉。 祝宁十分配合:“头晕,想吐,人困,想睡觉,昏昏沉沉地。而且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甚至十分紧张:“我会不会撞坏脑子了?” 老大夫捋着自己的白胡子,考虑了半天,才说:“夫人看着还是清醒的。这些症状,只是撞破头导致的。至于不记得以前的事情……可能和这个有关。但说不好。” “还能恢复吗?”这话是贾彦青问的。 旁人都道贾彦青是关心祝宁。 只有祝宁自己知道,他这是想问问,需要不需要灭口! 这下,连祝宁都真紧张起来了:老大夫,你可千万别瞎说! 但事实证明,人老成精,老大夫到了这把年岁,办事那是真的靠得住。他捋着胡子摇头道:“不好说,不好说。这头是最难恢复的,撞成这样,人没死没糊涂,就很不错了。” 祝宁问:“可能一直想不起来以前的事情?” 老大夫点头:“很有可能。但说不准哪天就想起来了。一切都不好说。” 祝宁满意了,窝在椅子上装难过。 贾彦青也不在这个事情上纠缠:“她还有外伤。先处置外伤吧。” 其他的伤和祝宁预估的一样,肩胛骨的伤主要是皮肉伤。伤口不太深,就半个指节。 现在都已经开始结痂了。 反倒是脚腕的扭伤比较严重,需得休养半个月。 祝宁心道:半个月,正好。熟悉熟悉环境后,就知道往哪里跑了。 贾彦青深深地看一眼祝宁,淡淡道:“陈大嫂给她擦擦身上,换件衣裳吧。我出去办点事。” 第3章 有案子 祝宁的伤处理完了,陈大嫂帮着祝宁烧水擦了擦身上。 这个过程里,祝宁打听出来不少事。 一是关于劫匪,这些劫匪是真的猖狂,已经犯了七八回案了。而且每次都是不留活口。 陈大嫂衷心感叹:“你们两口子,真是运气好。” 祝宁也觉得运气挺好的:“是挺好。” 但也因此分析出,只怕当时劫匪要杀自己的时候,出现了别的什么事,所以自己才能活下来。 只是出了什么事,一时半会不能确定。 打听出来的第二件事,是跟贾彦青的身份有关。 之所以大家能确定贾彦青的身份,是因为贾彦青拿出了任命书,官印,以及一些私人信件。 甚至陈大嫂还感叹:“你们洛阳那边离长安城近,肯定也繁华。不像我们这边,离长安城太远了,买个新鲜玩意儿都不容易。” 祝宁干笑:“可是我都不记得了。” 陈大嫂就笑:“看你手就知道,也是没怎么干过活儿的,家里好过着呢。丈夫又这么有出息,实在是福气好。” 祝宁只能赔笑。 但心里却对贾彦青的身份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任命书和官印是不敢造假的,难不成贾彦青真的是过来赴任的县令? 那他为何要杀人?还要隐瞒…… 最关键的是,这身体原本真是他的妻子吗? 如果是的话……那就尴尬了。 而如果不是,贾彦青又为何要撒谎? 疑团重重,祝宁想不明白。 但祝宁表面上却都掩饰好,只做天真烂漫的姿态,降低陈大嫂的防备,套取更多的话。 到最后,贾彦青带着个小丫鬟回来的时候,祝宁已经探出当今国号是雍,年号是天熙七年,国都长安,万国来朝。 而他们这里,灵岩县,是在益州辖下的一处县城。 灵岩县已是挨着山了,除了县城在山脚下这一处平原,还有几个偏远的镇,已是在山里。 如果要去益州,马车得走两日。人得走四五日。 但已算近了。 祝宁根据陈大嫂描绘的风土人情,猜测这里大概是和历史上的大唐差不多。而现在这一片,应该就是四川平原一带。 贾彦青回来后,看了一眼说得兴起的陈大嫂,微微笑着:“陈大嫂倒是爱说笑。” 陈大嫂略有些尴尬:“嗨,一说起话来就忘了,夫人现在该多休息。” 贾彦青滴水不漏:“我已买了个丫鬟,以后就不必劳烦陈大嫂了。今日实在是麻烦了。” 他说话时候态度极温和,丝毫让人感觉不到真实目的,还以为是真的觉得麻烦了陈大嫂。 陈大嫂连忙说起了客气话:“这有什么?夫人刚来,我陪着说说话,让夫人多熟悉熟悉咱们县也好。” 贾彦青又说几句感谢的话。 祝宁看着他们二人对话,却打量了那小丫鬟一眼,确定这就是贾彦青放在自己身边的监视。 至于陈大嫂,估摸着是怕自己跟陈大嫂说什么。 毕竟,看贾彦青那样子,一直都半信半疑地。 祝宁也跟着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陈大嫂高高兴兴走了。 贾彦青扫了一眼小丫鬟。 小丫鬟上前来,自称奴:“大娘子,奴叫月儿。” “你若不喜这个名字,也可自己取一个。”贾彦青坐下来,上下打量一眼祝宁:“这么有兴致,头不疼了?” 祝宁没有和他对视,找了个合情合理的借口:“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想知道多一点。” 贾彦青微微一笑:“不着急。兴许休息好了,明日就想起来了。” 祝宁:……别笑了,这么笑,真的很有变态的味儿。 但表面上,她乖巧应一声:“月儿,扶我去睡觉吧。” 然后想起来一个事儿:“我该怎么称呼你?” “都行。”贾彦青面不改色。 “那我叫你彦青?”祝宁试探道。反正叫夫君肯定不可能。但叫贾县令也不合适,连名带姓就更不合适了。 贾彦青应一声:“好。阿宁。” 祝宁没忍住,搓了搓鸡皮疙瘩,然后赶紧去床上躺好,假装休息。 这个贾彦青忽然喊这么亲密,怪渗人的。 月儿赶紧扶着祝宁去了内室。 贾彦青坐在那儿继续喝水,也不知道想什么,就是看着祝宁的背影,眼底黑沉沉的。 原本祝宁还担心贾彦青要跟自己睡一起——毕竟说是夫妻,他真要睡,她要死活不同意,显得她有问题。 但好在贾彦青直接睡在了厢房那边的书房里。 祝宁松了一口气。但也趁着他不在时候,跟月儿打听事情。 只不过,月儿知道的东西也不多。她就是本地人,家里爷娘相继病死了,被小叔卖了的。之前在一个商人家里当丫鬟,商人后来要举家搬迁,她又被卖出来。 月儿的口音也比较重,有时候话说快了,都有点让人听不懂。 但看得出来,月儿很听贾彦青的。 如果要办点什么事,还是要防备月儿一点。 祝宁休养的第四天,脚就可以沾地了,只是还不太敢用力。 贾彦青几乎不过来,但月儿却时时刻刻跟着祝宁。 祝宁也就只能在后宅走动走动,连想去街上都不行。 如此,又过了七八日。 祝宁正午睡呢,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鼓。 “咚咚咚”地声音一下将她惊醒了。 “月儿,发生什么事了。”祝宁下意识问。 月儿神色有点害怕:“出命案了。只有出命案,才能敲县衙门口的大鼓。” 祝宁一愣,随后翻身坐起,下意识就去摸自己的白大褂和工具箱:“我马上就——”去现场。 后半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祝宁自己就停住了。 对,她现在不是什么法医了。只是个后宅女人。 祝宁抿紧了嘴唇,心中烦躁更加浓郁。 第4章 看热闹 祝宁扭头看月儿:“我们也去看看热闹吧。” 月儿毫不犹豫:“这不好吧——而且大娘子你的脚……” 祝宁伸手:“你扶着我就行。又不用走多远。我们悄悄地,不会被发现的。” 月儿根本不敢答应:“可是郎君他——” “他知道了也怪不到你。”祝宁面色平静,语气却不容拒绝:“我只是看看热闹,也不做别的。你不陪我,那我自己去。” 月儿没了话说,只能硬着头皮跟着祝宁去前头。 祝宁也的确是说到做到,并不往前头凑,只是隐蔽看热闹。 不过,再隐蔽也隐蔽不到哪里去。 毕竟,前头县衙实在是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藏人,顶多就是个回廊上的柱子能稍微躲一躲。 出这么大动静,贾彦青是肯定要过来看看的。 他身穿官服,看上去比平时多了许多威严。 当他扫过来那一瞬间,颇有点气势。 月儿直接就往后缩了。 但祝宁…… 祝宁还是见过很多大领导的,比这个严肃严厉地都见过。所以根本不受影响,反而大大方方往前一步,让贾彦青看到她,然后用口型说了句:“看看热闹。” 这么久下来,祝宁觉得,只要自己不去检举揭发贾彦青,贾彦青是不会忽然动手灭口的。 更不会因为这种事情来把她怎么样。 事实上,贾彦青对她还不错。吃穿都没亏待,唯一一点就是月儿几乎是二十四小时紧跟着她。也不让她出后院。 今天……也算祝宁特地想要试探一下贾彦青的态度。看看能不能从把软禁范围扩大。 贾彦青的目光只在祝宁脸上停留了大概一个呼吸,就挪开了,目不斜视去办他自己的差了。 也没让人“请”祝宁回去。 祝宁就这么光明正大留在这里看。 外头击鼓的人很快就被贾彦青给带进来了。 与此同时,抬进来的,还有一扇门板。 门板上用白布单子盖着什么东西。 看那形状,应该是尸体。 祝宁还注意到,门板有的地方是湿的,颜色比别的地方深。 溺亡? 祝宁心中判断着,仔细看尸体——细节可不能错过! 心里不断根据看到的细节去分析。 不过,她没跟上去,牢牢记得自己的身份。只看热闹,不做别的。 月儿也猜到那是尸体了,和祝宁不一样,她有点害怕,甚至忍不住往后缩了缩。 即便如此,她也忍不住害怕,抓着祝宁的袖子哆哆嗦嗦:“那是死人啊——” 祝宁被拽得袖子都要掉了,有些无奈:“比起死人,活人不是更可怕?” 月儿仰头,看着祝宁平静的脸,呆呆地,心里震惊了:不是,为什么大娘子一点不怕! 直到尸体被抬进了大堂里,放在了两条木凳子上,祝宁也看不见了。 她才收回目光。 月儿小声道:“咱们回去吧?” 祝宁摇头:“再看看。” 了解一下这个时代破案的流程,也是好的。没准将来能用上呢? 不过,看了这么久,她已经肯定,尸体肯定是从水里捞起来的。因为现在都还在往下滴水。不仅木板打湿了,就是盖身的白布也湿了。 贾彦青已经开始询问报案人。 灵岩县就是个县城,一年都出不了几个命案,忽然出这么大一个案子,必须谨慎处置。 否则,很可能会造成不好的影响。 报案人是个年轻人,据他自称,是死者的随从,叫丁三。 死者姓高,叫高世晋,长安人,来这边是为了做生意的。他常年跑这边来贩酒,还有蜀锦去长安城卖。 再将长安城里的一些稀奇玩意儿贩过来。 昨天晚上,高世晋出门赴宴,结果一晚上没有回来。 天亮他发现这件事情后,就赶紧去找人。 宴请高世晋那家主人却说高世晋昨天夜里就离开了。 丁三连忙到处去找,最后在离家不远处的一处暗渠里找到了。 这深沟是用来排水的。 灵岩县这边多雨,虽然地势高,旁边就有一条牛尾河,但夏天雨大的时候,也怕城里积水,因此城里多有暗渠。 平日用来引水入城,供百姓洗衣洗菜用,雨大的时候就用来排水入城外的牛尾河避涝。 高世晋就是在这样一个暗渠里找到的。 他面朝下,人已经死了。 丁三不相信高世晋是自己摔进暗渠里淹死的——那暗渠也就半人高,水深还不到小腿!除非是一两岁的孩子,否则怎么可能淹死! 呛两口水,用胳膊一撑就起来了! 而且,高世晋身上的钱袋子也没了。 丁三觉得,是有人把高世晋给害了。所以就赶紧带着尸体来报官了。 说这些的时候,丁三情绪很激动,反复说着自家郎君肯定是被人害了。肯定是有人谋财害命。 最后,丁三“砰砰砰”给贾彦青磕头:“贾县令,您要给我家郎君做主啊!我家郎君不能就这么被害了啊!我家大娘子和小郎君还在家里等着他回去团圆呢!” 出来的时候,人还好好地,回去就是尸体了,这让人怎么受得了! 贾彦青使了个眼色,让衙役将丁三扶起来。 然后问县丞周成柏:“仵作呢?” 出现这种情况,要让仵作先验尸。 而且这个过程,至少要贾彦青和周成柏其一在场,才算有效。 周成柏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仵作啊?老仵作上月刚没了。现在还没找到新的。这行业贱,没人干。不过,他有个干屠夫的侄儿,不然让他来?” 贾彦青面无表情:…… 周成柏尴尬等着。 外头偷听的祝宁:???屠夫?这也能搭上?这是真的还是开玩笑? 虽然仵作这个行当,是从宋慈开始才渐渐被人了解,以及飞速发展,但并不代表现在就没有啊!只是不发达和人少啊! 但是,它不是随便来个人就能干的啊! 然而,更让人无语的是,贾彦青最后只能同意。 没办法,不同意,就要去府城请那边的仵作来。 一来一去,怎么也要五六天。 现在虽然还是春天,但尸体放五六天…… 第5章 我来 贾彦青虽然同意了,但脸色一直不大好。 看上去有点过于面无表情了。 这件事情虽然也不怪周成柏,但他还是心虚地怕贾彦青怪他:“原本那老仵作还是很健朗的。谁知道就忽然得了急病——” “赶紧找一个。”贾彦青拦住了周成柏的解释,看了一眼底下还哭着的丁三。只觉得有点头疼:这一个县都找不出两个仵作的? 还真找不出。 仵作这个,轻易用不上。 养着吧,还要开工钱。 没钱谁干这一行? 那老仵作一辈子也没能收上来个正经徒弟…… 祝宁很想上前高喊一句“我来”。 但硬生生忍住了。 手痒是一回事,她解释不清被贾彦青怀疑丢了命,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还是命重要的。 而且,估计贾彦青也不会用她的。 祝宁想到这是什么社会,心里只剩下叹息和憋闷:怕是得改行了。法医没出路。女法医更没出路。 去请那王屠夫的人很快回来了。 跑得满头是汗,但神色很为难。 而且回来的是他一个人。 贾彦青本来就不好看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周成柏脸色也难看起来,将那衙役叫到了一边去,问了几句后,脸上就成了无奈。 他走到贾彦青跟前去,凑到了他耳朵边上,说了几句话。 贾彦青垂下眼皮,看不出喜怒:“不必他动手,看几眼就是。” 周成柏只能让人再去请人。 这一回,终于请来了一个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是王屠夫。 王屠夫浑身都写满了不情愿,但面对贾彦青和周成柏这些人,却也挤出个讨好的样子来:“不是贱民不愿意来,实在是,摸了尸体,谁还敢买我的肉……” “看看是不是溺亡就行。”贾彦青也不废话,淡淡出声,打断了屠夫的解释。 周成柏亲自上前去掀开了尸体上盖着的白布。 人已经死了挺久了,这会儿尸斑都出来了,脸上已经开始浮现出红紫色——这是尸斑。 王屠夫围着尸体看了几圈,然后让衙役上手:“压一压尸体的肚子,能压出水来,就是淹死的。” 八字胡的瘦高衙役瞥了王屠夫一眼,上去压了压高世晋的肚子。 果然从他嘴里冒出一些水来。 王屠夫毫不犹豫:“的确是溺死的。” “还有呢?”贾彦青再问,同时自己也起身过来看。 在贾彦青的气势下,王屠夫只能继续干活,又看了一会儿,才说:“身上也没什么外伤,应该是自己淹死的。” “而且看样子,死了得有大半天了。”王屠夫说完这一番话,声音都透着祈求了:“再多就没有了。我真看不出来了。” 贾彦青盯着王屠夫看了片刻。 直看得王屠夫垂下头去,人都快缩两寸了,他才淡淡一点头。 王屠夫着实长出了一口气,然后赶紧就走了。 他可真是害怕让他摸尸体!不是怕死人,而是怕摸了死人,影响他卖肉! 不过,王屠夫虽然走了,贾彦青却并没有直接下定论,而是道:“尸体先抬下去吧。传昨日和高世晋见过的人来问话!” 查案也不只是查验尸体这一条路。 显然,贾彦青这是打算走另外一条路了。 接下来,一整个下午,贾彦青都在忙着讯问这些见过高世晋的人。 而且是亲力亲为。 那负责的样子……让祝宁有点刮目相看。 而且,从讯问的方法上来看,这个贾彦青的能力也不错。 周成柏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虽然县里出了命案,但他嘴角倒是翘起来了——有能力的长官来这里,对整个灵岩县来说,都是好事啊! 不过,贾彦青虽然有本事,但也没问出什么特殊的来。 和高世晋喝酒的是本地富商,唤作钱莱,他是开布庄的。 两人谈的是蜀锦的价格。 但最后是谈妥的。 高世晋甚至都和钱莱签了文契,上面价格,交货时间,都写得明明白白。 钱莱说,高世晋喝了不少酒。走的时候,他想让人送高世晋,可高世晋拒绝了。 而且,高世晋走的时候,看着人也清醒。 高世晋也明明白白说,不必管他,他要去情人相会。 谁知高世晋没去情人那,反倒失足淹死在了小沟渠里。 贾彦青听完后,问了钱莱高世晋离开的时间。 然后又问了丁三回来的路线,高世晋该不该从那经过。 一直信誓旦旦说高世晋肯定是被别人害死的丁三,这会儿也迟疑起来,最后也承认,高世晋每次回他们租住的宅子,的确都要经过那条路,顺着那条暗渠,才能走回来。 事情到这里,已是清晰明了。 周成柏看着沉吟的贾彦青,低声道:“看来真是高世晋喝醉了酒,自己不小心失足才掉进了暗渠里。也正是喝了酒的缘故,他估计才没力气爬起来,硬是在那小沟渠里淹死了。” 其他人也觉得是如此。 贾彦青却道:“今日已经晚了,明日再结案吧。结案后,丁三你再将你家主人的尸身带回去。” 他的语气是不容反驳的。显然,他不打算这么快下定论。 周成柏觉得贾彦青有点保守谨慎了,毕竟事实已经很清楚。 但有时候保守谨慎点也没错,一天而已,倒也不影响什么。 所以周成柏也赞同。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高世晋的尸身暂且存放县衙里。 明日结案后,由丁三带走。 贾彦青让人散了。 祝宁也回去了。 只是回去的路上,祝宁显得有些沉默寡言,而且看着心事重重。 月儿就关心了一句:“大娘子怎么了?莫不是被冲撞了?要不,我去城隍庙拜拜——” 祝宁无言地看一眼月儿,“不用。我就是觉得,高世晋怪倒霉的。” 月儿点点头:“是挺倒霉的。我长这么大,还第一次听说沟渠里淹死人……” 她说了两句,又觉得背后阴风飕飕地,就不敢继续说下去,忙住了嘴,双手合十连连告罪:“莫怪莫怪,我有口无心,有口无心——” 祝宁本来心里沉重,被月儿这么一搞,差点被逗笑,心里却下定主意,晚上要去停尸房看看尸体。 她有几个疑点。 第6章 月黑风高 没有光污染的情况下,月亮的确是格外亮堂的。 古诗里写的那种月光如银,便具象化了。 而对于祝宁来说,也挺方便的——都不用的带灯了。 现在是后半夜,大概三四点左右,这个时辰,人是最困乏的,也是睡得最香的。 选在这个时候行动,不易暴露。 祝宁悄悄地走过回廊,借助树木翻过将前后院隔开的围墙。 她没走门,因为每天门是在天黑后就关上的,没有紧要事情不开,而且专门有个年迈的婆子守着。 年纪大的人,睡觉轻。 所以祝宁不仅不走门,还特地离得远。 就是脚还没好利索,跳下来那一下,脚有点儿疼。 祝宁缓了一下,辨认好方向,这才一路朝着停尸房摸过去。 白天她记下路线了。 停尸房并无专门的人看守。 这几天,祝宁已经打听清楚了,整个衙门,也就只有五十六个人。其中抛开文职的,衙役班的,剩下的就是巡检司和典吏。 巡检司负责的是地方治安,巡逻,追捕等职。 而典吏都则是负责牢狱和行刑这方面。 衙役班……就负责保护县衙,还有给县令开堂充门面。 巡检司一共也就不到二十个人。不过他们底下还养了壮班——这就等于是不入编,临时的,需要就调来,不需要他们就不用来。当然,壮班也是不参与平日巡逻值夜这种事的。 典吏司人更少,只有六个人。 衙役班有十六人。 晚上值夜的,其实只有八人。 一个门房守夜是不能少的,还有六个来回巡逻的也不能少。 祝宁判断,最多就一个人守尸体。 甚至可能没有人守。 但即便如此,祝宁也没掉以轻心,躲在暗处观察了片刻,确定没人看守,这才轻手轻脚摸去了停尸房。 然后发现停尸房上锁了。 怪不得没人守。 好在祝宁有准备。 这种老式的锁,比现代那种锁好开。 而有的时候,虽然代表正义的一方,但是为了办案方便……开锁还是可以学一学的。 不然遇到打不开的锁,回回暴力强拆,也不方便。 祝宁呢,原本是不会的。但听过老师傅吹嘘过开锁的诀窍。 这几天特地练习了一下。 从头上摸了下一根双股的铜钗,祝宁小心翼翼开始开锁。 这是个很磨人的过程。必须全神贯注,留心手底下那一点点细微的变化,从而判断锁芯机关的位置。 当锁打开那一瞬间,祝宁微微一笑,迅速将锁取下,而后闪身进屋,为了掩人耳目,还特地将门关上了。 尸体就摆在屋里。 换一个人,这会儿心里怎么都有点儿发毛。 但祝宁……没有丝毫感觉。 屋里没有月光,虽然也不至于完全看不见,但也看不到细节。 所以祝宁就只能吹燃了火折子,借着火折子的光,来看看尸体上的一些细节。 首先是将一根包裹了棉布的自制棉签捅进了死者的鼻孔,用力蹭了一圈再抽出。 祝宁仔细看了看棉签。 棉签上是干净的。 祝宁皱起眉头。 紧接着,祝宁拿起死者的右手,用火折子凑近了照亮看了看他的手指尖。 死者的手是冰凉的。 那种凉,是死物才会有的凉,摸着就感觉那凉气似乎要透过肌肤,传到骨头上一样。 但祝宁并不在意,甚至很习惯了。 她仔细看着死者指尖,见死者指尖十分完好,指甲也干干净净,修剪地整整齐齐,又拿起另外一只手,仔细看了看。 也是一样干净整齐。 放下手,祝宁又用力压了一下死者的胸口。 依旧有液体从口腔和鼻腔里涌出。 的确是肺部和胃部有大量积液的表现。通常有这种情况,都是溺亡所致。 今日白天,王屠夫并未说谎。他判断得也对。 这名死者,的确是溺亡。 但现在看来,溺亡的地点却不对。 祝宁放下火折子,打算将尸体侧翻过来,看看死者后背的情况。 结果一使劲儿,发现死者纹丝不动—— 她愣住了,然后有点无语。 不得不说,这一具身体,实在是太废物了啊!竟然翻不动尸体! 祝宁郁闷了一小会儿,最后只能放弃挪尸,而是扒开死者后颈处的衣裳,凑上去仔细看—— 就在这个时候,祝宁听见了开门的声音。 她瞬间吹熄了火折子,然后往下一蹲——可不能让人看到她! 然而,来的那人提了灯笼。 灯笼晕黄的光,将屋里照亮了。 好在还有死者挡住,不然祝宁一下就得暴露。 但即便如此,如果对方过来查看,祝宁也会暴露。 所以祝宁小心翼翼往尸体底下挪—— 刚动了一下,祝宁就听见了一声嗤笑:“夫人?这么晚了不睡觉?” 这声音……贾彦青。 祝宁没动。 毕竟不知对方是不是故意诈她。 贾彦青靠在门框上,面上戏谑,语气玩味:“都说,有妖怪专门吃尸体,难道——” 祝宁还是没动。 贾彦青淡淡道:“别躲了,尸体水没干,躲在尸体底下,水会滴你身上。” 祝宁就不得不出去了。人家连藏身的地方都点破了,还有什么可藏的? 她站起身来,朝着贾彦青微微一笑,主打一个理直气壮:“好巧。这也能碰上。” “我是觉得有几处疑点,特地来看看的。你呢?”贾彦青却没被祝宁的笑容感染,反倒是意味深长地问了这么一句话。 祝宁平静得不见一丝尴尬:“我说我是半夜睡不着过来散步,你信吗?” 贾彦青反倒是被噎了一下:当然不信! 祝宁微笑:“但这是真的。而且,我对尸体好奇。” 贾彦青气笑了。觉得祝宁实在是敷衍:就不能找个好点的借口? 他上下打量祝宁:“我还第一次见,有人对尸体好奇。” 贾彦青觉得祝宁这个借口,甚至有点侮辱人了。所以他的语气仔细听,都还有点咬牙的味道。 祝宁面不改色:“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彦青你今日不就见着了。以后看到没见过的事情,不要表现得如此惊奇,这样显得有点没见过世面。” 贾彦青:!!我从未见过如此会倒打一耙之人! 不过,既然都被撞破了,祝宁也就没有客气。直接道:“我刚才好像看到死者后颈处有点不对,你帮忙翻一下尸体?” 贾彦青更恍惚了。 也许内心实在是太震惊,震惊得反而失去了思考能力,最后,贾彦青竟然真就这么沉默着上前,帮了一下忙,将尸体侧翻过去扶着。 不是他非要扶,而是门板太小,不扶着,尸体可能会滚落到地上去。 然而不仅如此,祝宁还不客气地拿走了贾彦青放在地上的灯笼,凑近了去看死者的后颈。 第7章 你不怕 死者后颈处,出现了青紫色的痕迹。 这下,贾彦青倒也顾不上想别的了,也弯腰凑上去跟祝宁一起看。 贾彦青越看越皱眉:“掐痕?” “嗯。”祝宁点点头,将自己的手贴上去掐住死者脖子:“这样掐住人的脖子,往水里按,你觉得如何?” 贾彦青本来是没什么感觉的。 但祝宁的语气太过平静了。 平静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这种平静,反而有点渗人。 贾彦青皱了皱眉。而后忍不住打量祝宁。 祝宁也冷静下来了,意识到刚发生了什么。 刚才,她验尸太专注了。下意识回答了。忘了身边的人是贾彦青,忘了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了。 这实在是不应该。 但她这纯属本能了。 祝宁松开手,和贾彦青对视,觉得自己需要做点什么,然后就说了句:“怪吓人的。” 贾彦青:…… 他感觉自己被噎得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于是他古怪地看着祝宁,用眼神质问: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祝宁读懂了,于是她往贾彦青身后躲了躲:“真的很吓人,还是你来吧。” 反正该看的也看差不多了,基本确定,的确是溺亡,但并不是意外,而是抛尸。 剩下的,交给贾彦青? 祝宁打了个哈欠:“需要帮忙吗?要不,我先回去睡觉?” 贾彦青更不知说什么了。 他沉默下来。 祝宁就当他是默认,于是迫不及待往外走:“那我先回——” “我跟你一起。”贾彦青却冷不丁打断了她。 祝宁心里想骂人,但表面还是只能乖巧:“好啊。” 能怎么办?不能怎么办。 贾彦青将尸体恢复,重新盖好,然后提起灯笼往外走,祝宁默默跟着他。 然后,贾彦青在门口伸出手:“锁呢。” 祝宁一脸茫然:“不知道。刚才来就没锁。” 贾彦青和祝宁对视。 祝宁一点心虚地样子没有。 最后贾彦青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祝宁跟上。 然后从腰带里悄悄掏出锁,又悄悄地扔到了旁边的花圃里,来了个毁尸灭迹。 然而,让祝宁意外的是,锁的事情,贾彦青没有再问,仿佛一开始就是诈她。 祝宁没有觉得庆幸,反而心里不安。 从她的观察来看,贾彦青是个很细心的人。 而且,贾彦青这个人……心机很深。 所以贾彦青不可能会相信她那句话,但他不问,显然心里就是憋着大招呢。 但直到回了后院,贾彦青也没有多问一句任何话,反而还在分开的时候嘱咐了一句:“早点睡。” 祝宁心中警铃大作。 但她也面上不显,笑了笑:“你也早点睡。” 然后两人分开,各自回屋。 月儿还睡得很香。 十多岁的人,一旦睡着了,属于打雷都难醒的那种。 祝宁自己洗过手,然后默默地换了衣裳重新躺回去,月儿都没醒。 但祝宁睡不着。 今日让贾彦青撞破这个事情,是她没料到的。现在躺在这里一复盘,她更是想骂自己蠢如猪:临场反应也太差了!好多话都不该说!更不该继续验尸!自己当时就该说自己走错了! 祝宁觉得,贾彦青必定要怀疑自己的。 她开始想怎么才能蒙混过关。 如果贾彦青发现自己是装失忆,而且并不是他的妻子……他会干什么? 那灭口起来,是不是更没有心理负担了? 祝宁之这几天好转了,贾彦青就让人把箱子送过来了。里头都是行李。 旧衣服,首饰,使用的器具等。 还有一小包的钱——铜钱,碎银子都有,但不多。 那些旧衣服都很合身。祝宁猜测,就是原主的衣服。 所以,她猜,只怕原主真的是贾彦青的妻子。 她觉得,贾彦青之所以没有灭口,恐怕也是因为这个。 但,发达了想换老婆的男人大有人在,贾彦青现在有这么一个事,换老婆这个事情就更合情合理了! 这头祝宁想着对策,那头,贾彦青也没睡着。 事实上。 贾彦青一丝睡意也无。 他想起了当时祝宁摸尸体后颈的样子。 平静得过分了。 动作也自然得过分了。 这真的是一个娇滴滴女子能做到的事情吗? 他很肯定,这个死者高世晋跟祝宁是没有关系的。 所以,祝宁大半夜不睡觉,去看高世晋的尸体干什么? 因为怀疑高世晋的死因? 贾彦青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神色冷冷:不过,高世晋既然是被人杀的,那案子是结不了了。明日还要再费心一些…… 天渐渐亮了。 贾彦青慢条斯理起床。 然后叫来刚买的小厮范九吩咐:“今日跟大娘子一起用饭。” 范九忙去安排。 而得知这个事情的祝宁:……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但该来的总会来,这一点逃避也没办法。 祝宁有气无力应了:“知道了。” 于是,打着哈欠,顶着两个黑眼圈,祝宁和贾彦青在饭桌上会面了。 熬了一晚,祝宁这会儿困倦得不行。 但是反观贾彦青却依旧精神,甚至还神采奕奕的,一丝黑眼圈也没有的样子,祝宁多少觉得有点不平衡。 贾彦青让月儿和范九都下去了。 祝宁就知道,这是有话要说。 但贾彦青竟一直没开口,反而认真吃饭。 祝宁最开始有点食不下咽,抓心挠肝,后头就想通了:就算死,也该吃饱了再上路!饭菜当前,莫要辜负! 于是,祝宁也认真吃饭。喝了一大碗糙米粥,吃了两个馍馍,外加半碟子炒鸡蛋,半碟子凉拌萝卜干。 贾彦青看着祝宁吃得很香的样子,默默地放下了筷子。 然后开了口:“今日我审案,可要同去?” 这一瞬间,祝宁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 她捏着筷子,看着贾彦青,问号几乎画在了脸上:??? 贾彦青淡淡道:“有屏风,你可坐在屏风后听。” 祝宁猛烈地咳嗽起来:贾彦青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贾彦青看着祝宁,微微一勾唇:“我以为你十分好奇这个案子。所以才做出半夜跑过去看的事情。” 祝宁不咳了。 她干笑一声:“但这个事情不合规矩吧。” “我是县令,我说了算。”贾彦青的表情很平静,说出来的话却很霸气。气场一米八那种。 第8章 疑点 贾彦青都这么霸气了,祝宁不顺水推舟都说不过去。 于是,祝宁就在屏风后头听。 然后听见县丞周成柏小声问了句:“贾县令,夫人这是——” 贾彦青语气平静:“成日在后宅太憋闷了,让她看看热闹。” 周成柏等人的沉默震耳欲聋。 看向贾彦青的表情都有点微妙。 …… 那死者高世晋的小厮丁三很快就来了。 然后被带到了堂上。 看见昨日已被讯问过的人也在,一时都有点儿懵。 贾彦青一身官服高坐堂上,目光冷冷,如刀般剖人。 丁三低下头来,赔着笑脸道:“小的来领我家郎君的尸身——” 贾彦青淡淡道:“却是领不回去了。昨夜我连夜验尸,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丁三愣住了。随后连忙问:“我家郎君,难道是被人所害?” 贾彦青微微颔首。 同时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丁三。 祝宁此时也在看堂上众人。 但有点儿烦躁。 因为屏风实在是碍事。看不清。 但也不妨碍她觉得这古代审案流程,处处都是槽点。 哪有直接开堂地?难道不该先分析案情,然后和相关证人取证,找出嫌疑人后先审问,查清楚了,再开堂审判? 但现在没有祝宁置喙的余地。 她能旁听都已是贾彦青的功劳。 贾彦青已是重新问起了最后看到高世晋的人:“你说,你家主人让你送高世晋,你送到了大门口,高世晋要自己离去,你便回去了?那时,是什么时辰?” 那小厮唤作王铜,听老成的,说话也清楚:“大概是二更天过半。” “那时高世晋如何?”贾彦青再问。 王铜回想了一会儿,才说:“高郎君喝多了,脸上发红,脚底下也不稳当。我扶着他走出来的。” 贾彦青冷冷盯住了王铜。 那目光迫得王铜缩了缩肩膀,不敢多言了。 贾彦青忽然猛地用惊堂木一拍桌子,发出了沉闷碰撞声,喝问:“你既知他喝多了,路都走不稳,身边也没个人,缘何就让人自己走了?莫不是你杀的人!” 王铜原本是没跪的。 但这么一惊吓,一个巨大帽子扣下来,赶忙跪下磕头,连连解释:“不是我!我本来是想送他的!是他自己非要自己走!我犯了懒,想着也没几步,这么大个人了,就……就回去了。门口守门的,和我婆娘都能给我作证!我真没跟着一起走!我早就回去了!” 贾彦青脸色冰冷,盯着王铜不言语。 周成柏慢条斯理开口:“家丁和你妻的证词,做不得数。客人酒醉,你却如此做,难道不怕主子责罚?这说不过去。” 王铜跪伏在地,身如筛糠,额上冷汗涔涔,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贾彦青又看一眼商人钱莱。 钱莱倒立刻开口,却是瞪了一眼王铜:“这人是有犯懒的毛病,也不是第一犯了——但要说杀人,却不至于吧……他也没那个胆子。” 一番说辞,态度中肯。 他叹一口气,又问贾彦青:“贾县令,昨日说是意外,怎么今日就说是凶杀?这……总要有证据吧?而且昨日我们知道的,也都说了。您这今日叫我们来——” 钱莱又是一声叹:“我都不好跟人解释了。” 那话,隐隐有损毁了他名声的指责。 这是反过来给贾彦青施压。 也是,虽然贾彦青身份高,但毕竟是外来做官。 可钱家却是本地商户,根基也不浅。 说不定府城也是有关系的。 贾彦青却只瞥了一眼钱莱。 钱莱面上未动,但心里却微微一惊 。 昨日还不觉得,今日这一眼,这贾县令的气势,竟如此迫人!不是说只是个耕读人家出身,苦读了书考上功名而已? 但那一眼,还是让钱莱后背冒汗,最终决定收敛一些。 所以他脸上又赔出三分笑来。 恭敬又谦卑。 贾彦青缓缓开口:“高世晋后颈处,有一个手印。乃是有人按住他的头,没入水中所致。” 此言一出,堂上虽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是惊讶。 贾彦青趁机又打量众人的神色。 祝宁则是趁机想了想,昨日尸体的情况,推算了一下尸体的死亡时间。 然后便知不对。 那时候,人已是死了! 人死后,尸斑形成一般是在2-4个小时开始出现。12-14个小时发展到最高峰。 昨日那尸斑,大面积连成片,颜色明显,已是最高峰。 就算有泡在水里,气温低,尸斑出现会较为延后缓慢,可也不会超过两小时误差。 也就是说,高世晋死亡,至少在十二个小时以上。 人送来差不多在一点左右。 往前推,结合尸体浸泡于冷水中,温度有偏差,死亡时间,祝宁推算应该是在九点半到十一点半之间。 根据温度,这个区间,又要尽量往前排。 也就是说,差不多死亡时间就是在十点。 而那王铜说二更过半。 时间也正好是十点钟左右。 正好就是高世晋的死亡时间。 要么,王铜送出来的是个死人。 要么,王铜刚送高世晋出来,高世晋后脚就遇害了。 祝宁觉得,该问问王铜,有没有看到其他可疑的人。 但她没办法出声。 就在她想着要不要想办法提醒贾彦青的时候,贾彦青却道:“那你送高世晋出来的时候,宅子周围还有其他人吗?有没有马车轿夫之类?” 王铜很肯定摇头:“那没有。我们家就有马车,车夫不会往这边来揽客。” “至于其他人——这么晚了,谁没事还在外头?” 现在毕竟还不是夏天晚上。 外头也怪凉的。 钱家的宅子附近也没有什么酒肆之类的,所以更不会有人经过。 贾彦青点点头,随后问周成柏:“你可去过钱宅?” 周成柏还真去过,尴尬点点头。 贾彦青倒也没有追究的意思,只是问了句:“你可知道,离钱宅最近有水的地方是哪里?” 周成柏还真不知这个事情。 只能摇头。 贾彦青又问丁三,从钱宅走到高世晋死亡地地方,要多久。 丁三估摸了一下:“大概要两刻钟。” 钱莱倒是回答了周成柏回答不上来的话:“我家背后有一条水渠经过,除此之外,就不知了。” 贾彦青沉吟片刻,下令休堂。 而后,贾彦青也走到了屏风后头,与祝宁一起从侧门出去。 祝宁犹豫了片刻,问贾彦青:“你觉得凶手是谁?这样能审出来吗?” 她想说的是:这样审不出来的!人证找不到的时候,就要去找物证啊! 贾彦青看了一眼祝宁,没回答祝宁的问题,反倒是将问题抛回来了:“你觉得凶手是谁?” 第9章 说是不说 贾彦青看着祝宁。 祝宁回望贾彦青。 贾彦青的眼睛轮廓有点深,骨相很好,而且眼皮的脂肪组织少。 这样显得眼睛格外深邃。 但这样也容易显得人心思很深沉。 让人看不出情绪变化。 比如现在的她。 祝宁咧嘴一笑:“瞎猜不好吧?” 这种话是可以随便乱说的吗?而且要说也是对方先说才行! 贾彦青微微笑了一下。 但他不是阳光开朗的长相,所以这么一笑,有点意味深长。 祝宁根本不为所动。 贾彦青却道:“若你把你看出来的都告诉我,以后便让你随意进出。” 听到这句话,祝宁心中一动。 随意进出的意思,不限制她了? 贾彦青放弃灭口了? 祝宁很狐疑。 贾彦青浅笑道:“只要不出县城就行。毕竟,走远了,你没有身份文书,万一被人掳走,卖去腌臜的地方,我可能都找不回人了。” 这样的描述,祝宁听明白了。 他在吓唬她。 告诉她,她跑不了。真跑了,以后只会比在他跟前过得惨。 但这种威胁,她虽然听懂了,但她没有证据。 祝宁歪头,也笑了,反问一句:“为什么你会觉得我要走那么远呢?” 是看出什么了吗? 贾彦青含笑道:“只是担心。毕竟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四目相对,祝宁无话可说。 最后,祝宁点点头,又问了个问题:“那你不会吓到吗?我忽然对尸体这么了解——” 贾彦青仍是微笑:“也许是因为你祖父吧。你祖父也是做了一辈子县令,你又是长在祖父跟前,也许跟你讲过许多。只是你现在失忆,想不起这些,却能本能地判断。” 说这话的贾彦青,神态很自然,五官肌肉也很松弛。 不像假话。 祝宁没马上相信,但也觉得可信度不低。 毕竟,贾彦青是读书人。原身能嫁给贾彦青,应该家里背景也不低。 祝宁笑笑:“或许吧。” 既然贾彦青理由都给她找好了,她不就坡下驴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合适。 祝宁随后道:“我以为,咱们还是要再验尸。” 贾彦青沉吟片刻:“也好。不过,外请肯定来不及。” “我昨晚想了下,如果这个高世晋真的是他杀。你说,他在哪里被杀的?既然是溺亡,肯定需要有水。但如果是那种沟渠里——会是什么情况呢?”祝宁小小地叹了一口气:“如果能模拟一下就好了。” 验尸是不可能验尸的。 祝宁不想惊世骇俗。 但小小地提示一下是可以的。 贾彦青忍不住多看几眼祝宁。然后默默记住了“他杀”和“模拟”两个词。 很贴切地形容。 贾彦青干脆利落开口:“那就去模拟一二。” 他虽然只说了一句话,但周成柏就被留在了县衙,招待钱莱等人——在案子破了之前,这些关键人物都不得离开县衙。 而他则是带着祝宁和其他几个人,出去现场看看。 祝宁换了一身圆领窄袖袍。 这样方便许多。 跟着他们出去的,是巡检司司长宋进。 宋进长得……有点太白了。虽然蓄了胡须,但他的胡须也不多,看着反而更文气。 而且宋进挺年轻的,才刚二十。听说是接了他爹的班。如今还没娶妻。 宋进还领着四个下属。 一群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去了发现尸体的地方。 在丁三的带领下,不到一刻钟就到了——县城实在是不太大。 这个沟渠年代估计很久远了。 青石上都长满了青苔。 沟渠底下还有一些水草和淤泥。 祝宁也跟着凑上去,看了看发现尸体的地方。 怎么说呢…… 祝宁故作惊讶,指着那连成片的青苔:“这么多青苔,估计是挺滑的。” 关键是,如果真是在这里被溺死,青苔会被蹭掉许多的。 但现在……青苔缺损的痕迹不太多。 贾彦青扫了一眼祝宁,总觉得她的表情有些用力。 看着让人觉得有些夸张。 他挪开眼睛不去多看,吩咐宋进:“你假装凶手,把人往按到水里去。按后脖子。” 宋进看了一眼自己四个属下:“谁来?” 有三个挺迟疑。 但剩下那个就很积极,他个子不高,偏瘦,晒得黢黑,衬得眼白和牙齿都特别白,笑着自告奋勇:“我来!我来!” 祝宁惋惜:和死者身形差距有点大,达不到最完美效果。 但这是个苦差,有个愿意的就不错了。 贾彦青赞许看一眼那人:“不错,一会领二百钱。我出。” 那人高兴极了,牙齿露得更多:“小的伍二黑,谢贾县令赏!” 还行了礼。 这下,其他三人就有点后悔了。 宋进和伍黑两人准备了一下。很快就开始了第一次模拟。 两人也是实打实地来。伍黑深吸一口气,宋进就直接按着伍黑的后脖颈处将他的头没进了水中。 祝宁数了三十个数之后,伍黑就开始忍不住轻微地挣扎起来。 宋进有点犹豫。 贾彦青轻喝:“不可松手!” 于是宋进也真没松手。 四十五个数之后,伍黑憋的气用尽,开始用力挣扎。 他很用力,宋进几乎都要按不住。白净的脸庞都挣红了,手上的筋鼓起老高。 祝宁在五十五个数的时候,撞了一下贾彦青。 贾彦青会意:“好了。” 宋进瞬间松手,并飞快将伍黑拉出水面。 饶是如此,伍黑也呛了水,一上来就坐在地上拼命呛咳。 此时他狼狈极了,头上甚至还挂了一片水草叶子。 祝宁轻声提醒:“水好浑。” 在伍黑地挣扎下,水底的泥沙淤泥都起来了,能不浑吗? 贾彦青也瞬间会意:高世晋可没有这么狼狈!高世晋身上干干净净的,就连领口都还是白的! 宋进也抓住了伍黑的手,高声汇报:“贾县令,伍黑手也脏了!但死者手是干净的!” 祝宁微笑:大家都很聪明嘛! 贾彦青看了一眼丁三,又道:“去钱宅。” 明明这还是大太阳底下,但丁三却打了个寒噤,忍不住思考:贾县令看自己那一眼,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10章 真相 钱宅附近是有水的。 但是钱宅附近的水渠水沟,都如高世晋发现的那条一样。 青苔,淤泥。 很显然,这些都不是高世晋淹死的地方。 又看过了一条水渠后,宋进悄悄跟贾彦青回禀:“会不会是事后有人清理?” 清理干净了,也就看不出了。 城里这么多水渠—— 贾彦青看一眼宋进,问了个问题:“若在水渠里杀他,何苦抛尸?发现尸体人有许多,如何有机会清理?” 丁三并不是自己发现尸体的。 而是下游有人洗衣,发现水位不太对,水流小了,以为上头堵了,才顺着水往上走,继而发现了尸体。 丁三听闻消息,跑过来一看,才发现死者是高世晋。 然后,就在众人帮忙下,将尸体抬到了门板上,用白布盖住,而后送往衙门。 宋进被问得羞愧,低头退到一边。 祝宁很想提醒他们一句。 但她不想太显眼,因此只闭口不言,等着她们自己想明白。 最后,贾彦青带着人上钱宅去了一趟。 说是看看他们昨日喝酒的地方。 喝酒的地方是个清雅的小院子。 据说是钱莱专门用来会客的地方。 院子里有一口缸。 看到这口缸,宋进他们瞬间激动了一下:会不会! 但鉴于刚才的遭遇,宋进这次没有贸然开口,很小心看了看贾彦青的反应。 贾彦青站在水缸边上,看着水缸,并无什么特殊表情。 祝宁只看了一眼,就挪开了目光。 贾彦青想了一会儿道:“走吧。” 宋进没琢磨明白,但也不好意思问,抓心挠肝看了一眼又一眼水缸。 走出院子后,贾彦青道:“这是荷花缸,底下也有淤泥。” 真在里头扑腾起来,比外头干净不到哪里去。 宋进这才恍然。 祝宁心头感叹:不愧是考上进士的人,脑子的确好,这就开始举一反三了。简直是个搞刑侦的好苗子—— 一行人就这么又出了钱宅。 钱宅门房是个老翁,贾彦青停了一停,忽然问了句:“那日搭载高郎君的车夫,您看见长什么样了吗?” 老翁一愣:“什么车夫,没有啊。高郎君不是自己走的吗?” 贾彦青微微一笑:“哦,是吗。你们那小厮说帮他叫了车夫——我还以为你看见了。” 老翁很肯定:“没有车夫,就是自己走的。那小子肯定怕挨骂,所以瞎说呢!我看得清清楚楚的!就是一个人走的!” 说完还指了指方向:“朝着那边走的。” 那个方向正是去往高世晋尸体发现的那条路。 贾彦青点点头,道了谢,没有再多问。 一行人站在钱宅门口,宋进小声问:“咱们又去哪?” 贾彦青转头问丁三:“高世晋情人的住处在哪?” 丁三便带着众人去。 不得不说,这下众人可算是明白丁三为啥不跟着了。 高世晋这个情人家,离钱家就隔了一条街。 走路也就须臾的功夫。 宋进手底下的人极有眼色地上前敲门。 片刻后,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娃开了门,看见这么多人,吓了一跳:“你们找谁?” 宋进上前:“找你家大人。” 小女娃道:“我家大娘子出门回娘家了,前天下午就走了。还没回来呢。” 前天。 高世晋那时候还没去钱宅赴宴,也没死。 那这个情人,就有不在场的证据了。 宋进便要退回来。 贾彦青却开口:“你家大娘子为何忽然要回娘家?离得远吗?” “远。”小女娃回答道:“大概要半天功夫呢。是得了信,说她娘家兄弟媳妇要生了,让她赶紧回家帮忙呢。” 那倒是合情合理。 贾彦青点点头,道了谢。 小女娃心里实在害怕,慌忙关上门。 这下,贾彦青也没有多留。带着人回衙门。 回去后却不着急见钱莱等人继续审案。 而是去了耳房,拿起笔墨来,在纸上写写画画。 祝宁一直跟着贾彦青的,见状探头一看,发现他在写人名——就是简单的关系图。 这下,祝宁更觉得贾彦青是个搞刑侦的好苗子了。 可惜。 但贾彦青并未分析出什么来。 他看向了祝宁。 祝宁心平气和:“丁三说,他家郎君要去情人家。这个理由,是高世晋不让丁三跟着的原因。也是高世晋离开钱家时候不让人送的原因。我觉得这个是合情合理的。” 而且他情人家,离得很近,的确也不需要送。爬都能爬过去。 但问题是,高世晋的情人,不在家。 如果高世晋知道这一点,就不会傍晚出门时候说去情人家。 所以—— 祝宁道:“那个门房在撒谎。” 而同一瞬,贾彦青也开了口:“门房撒谎!” 这样的默契让人有点意外。 祝宁笑笑,继续道:“所以谁有问题,不是一目了然吗?” 门房为何撒谎? 祝宁不再多说。 贾彦青沉吟片刻后,又在纸上添上几个字,而后等那纸上字干了,便将纸折了,放入袖子里,吩咐小厮范九:“准备审讯。” 这回不开堂了。 不过,没等审讯开始,周成柏来了。 周成柏的脸色有些古怪,遮遮掩掩地,像做贼心虚。 贾彦青看着周成柏。 周成柏为难看祝宁。 祝宁便道:“那我出去更衣。” 等祝宁走后,周成柏压低声音:“钱大郎君愿给我们县衙捐些钱财良田。” 贾彦青微微扬眉,那目光虽然平静,但也看得周成柏出了些汗。 周成柏声音更低了:“钱大郎君只想快些回家。我觉得,您将他扣在衙里,他好像是误会了。” 贾彦青淡淡道:“没误会。就是那个意思。他说数了吗?” 这下,周成柏惊呆了,感觉新来的县令多少有点儿狷狂:这是索要贿赂啊! 周成柏呆呆道:“倒是说了,一万钱,十亩地。” 贾彦青嗤笑一声。摆摆手,道:“你回去告诉他,我已知道真相了。让他自己掂量掂量,看看给多少数合适。” 周成柏终于是忍不住了:“这,这……这不合适吧!” 他虽然也是特别干净……但他也不敢拿这种啊! 这要是被发现了,怕是官职不保,还要影响后代前程的啊! 贾彦青冷冷看了一眼周成柏:“出了事,我担着。” 周成柏只能去了,一路心中都在激烈挣扎。 第11章 怀疑 周成柏最终还是听了贾彦青的话。 说这些的时候,根本不敢看钱莱的脸,一张老脸也通红通红地。 钱莱听完这话,脸色难看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露出了笑容,他捋了捋胡须,笑道:“这样,之前的捐赠,是给县衙的。我再添五万钱,算是给贾县令接风洗尘的。” 五万钱! 周成柏差点被这个数目吓得“噗通”一声坐地上! 他不是没见过五万钱。 衙门里的账目上,他见过。 但……他家里没有过这么大笔钱过。 更没有人给他送过这么大笔钱过。 腿软。后背冒汗。 感觉要吃牢饭。 感觉脖子有点疼。 但钱莱已是笑着问:“那我现在可否家去?” 他一副自得的样子。 周成柏不敢做主,只说去问问贾彦青。 贾彦青听完,问了周成柏一个问题:“县城生意好做吗?这么赚钱?” 周成柏呆了一下,想了想:“应该也还可以?咱们这里产酒和蜀锦,客商不少,百姓也富足。” 贾彦青点点头,若有所思,最后一摆手:“叫他去吧。” 顿了顿,他道:“让宋进派人跟着点。别露馅。” 贾彦青露出个微笑来:“派个懂事的去。千万别干那通风报信的事。” 周成柏糊涂了。不明白。 但他这个人有一点好:不明白的时候,就听话。 周成柏跟宋进说了后,就去送钱莱出去。 钱莱还给了周成柏一颗金豆子。就豌豆大。但如果换成钱,少说也有上千钱。 周成柏收下了,但什么也没提醒。然后转头就把金豆子送到了贾彦青跟前 。 贾彦青看都不看:“拿着吧。” 周成柏迟疑了一下,见贾彦青不像试探自己,而是真的没放在眼里,就真揣回去了。 跟着钱莱的人,是伍黑。 宋进叮嘱了一句:“别贪钱,咱们这个新县令的脾气还没摸透。” 伍黑感激一拜:“多谢您提醒。回头我请您喝酒!” 宋进拍了拍伍黑的肩:“留着给你老娘看病吧。” …… 钱莱一路回了家。 到家后就换了衣裳,又让账房准备钱和田。 最后,搂着暖床的丫鬟,直骂晦气:“刚走了个贪财的,没想到又来一个!一个个跟吸血似的!” 丫鬟娇声道:“人又不是咱们杀的,他们凭啥要钱?” 钱莱摆摆手:“他们才不讲这些。到时候,随便扣个帽子下来,虽然咱们府城有关系,但能不动就不动。” 丫鬟便直夸钱莱聪明,大气,想得周全。直把钱莱哄得高高兴兴地。 不过,钱莱还没高兴多大一会儿,就有人来拜访钱莱了。 那人生得三五大粗,铁塔一般,满脸的横肉,一看就知力气特别大。 钱莱脸色不好看:“不是让你赶紧走吗?” 那人却笑了,自顾自坐下来,一双眼睛满是打量:“钱大郎君,那点钱,不够花啊!” 钱莱气得咬牙:“说好的!你竟敢反悔!” 那人翘起二郎腿,一副无赖像:“钱大郎君刚从衙门回来——” 钱莱冷冷道:“用不着你操心!再给你两千钱,赶紧走!以后别让我见到你!” 那人却道:“两千不够,至少五千!” 钱莱也失去了耐心,瞪着那人:“两千,爱要不要!” 那人到底是要了。 只是前脚拿了钱,后脚就冲着钱莱“嘿嘿”笑:“钱大郎君,回头我再来给您请安!” 钱莱脸上阴冷,死死盯着那人背影,如同看一个死人。 …… 伍黑眼睛很尖。 一眼就看出那半个时辰之前进去的壮汉子身上多了个包袱。 那包袱还格外沉。 像铜钱。 坠得布都变形了。 伍黑犹豫片刻,悄悄跟上了那汉子。 然后就见那汉子进了一个上午刚去过地的人家隔壁。 伍黑悄悄摸回了衙门。 贾彦青亲自见了他。而后听伍黑说完后,便看了一眼宋进:“去把人请回来。” 宋进就带着人去了。 还特地多带了几个。敲开门,那汉子一露头,就直接将人按住了。 甚至还贴心地捂住了嘴。 …… 贾彦青都换下了官服,此时就干脆直接穿常服去见了那汉子。 祝宁本来在吃饭,犹豫了一下,也放下筷子跟上去了。 贾彦青看了祝宁一眼,默许了。 两人一前一后到审讯的屋子。 宋进看到祝宁,嘴巴张了张,但很快就又闭上,而且目不斜视,主打一个看见了假装没看见。 那汉子的嘴堵上的。 贾彦青用眼神询问了下。 宋进露出个尴尬地笑:“嘴太脏了。” 一拿开就骂天骂地,要不就大喊当官地乱抓人了。 吵得很。 打也不管用。 又不可能把人打死。 贾彦青淡淡道:“骂一句画一笔,等审讯完了,按笔画打板子。打死就说辱骂朝廷官员。” 他的表情一点不像玩笑。 祝宁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宋进惊得嘴巴有点合不上,随后却是亢奋:这个理由好! 他迫不及待把堵在那汉子嘴巴上的布拿开了。 结果那汉子反而老实了。 贾彦青坐下来,第一个问题就很劲爆:“你为什么杀高世晋?” 众人:!!!太直接了!太不讲规矩了! 汉子却不承认:“我不认识什么高世晋。” “那你前天晚上杀的是谁?”贾彦青甚至笑了笑! 鸡皮疙瘩迅速从祝宁胳膊上蔓延到了全身。 不是,这人真的不是老刑警投胎吗? 这种语言陷阱! 汉子也有点懵:“我什么时候杀人了?” 但没人听他说了啥,都看贾彦青呢。 就贾彦青看他,然后脸上还挂着一丝笑! 汉子没见过这样的人。 更没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但他本能觉得,不说话才是最好的。 于是他紧紧地闭上了嘴。 结果下一句,贾彦青道:“你不知吗?有人告发你杀人。” 汉子瞬间想到了钱莱。他后槽牙都咬紧了,但也怀疑贾彦青是不是在故意诈他,所以只闭着嘴巴,警惕看贾彦青。 贾彦青只平静看着汉子:“你不信?那你觉得,我们怎么找到你的?” 汉子仍旧没有开口,但是脸上的表情多了怀疑。 第12章 刑讯 汉子不说,贾彦青也不问了。 祝宁站在贾彦青身后,倒能仔细打量那汉子。 这人身上肌肉量大,要么是常年有意锻炼,要么就是干体力活的。 手上有茧,而且是虎口有茧。 这说明这人长期抓握某个器械,进行了大量使用。 另外,这人身上穿的是细棉布。 祝宁迅速做出了判断:练家子,有钱,教育层次低,生活环境复杂。眼神不闪躲,微带凶狠之意,胆大,心理素质好。 这么一看,倒像常年干作奸犯科事情的。 毕竟能面对衙门的审问,没有一丝慌张,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 祝宁低头看一眼贾彦青。 这个角度只能看到贾彦青的头发和后颈,背部。 头发好浓密,而且质感很好,一定精心保养的。不知道用的什么洗发水。 颈子修长,没有富贵包,体态很好。 背上骨头也很对称,肩膀宽厚,结实,有肌肉——但又不是那种夸张的。放出去,可以和模特媲美。 祝宁悄悄羡慕了一下。 然后觉得有点迷惑:这样一个优质男,怎么和原身成婚的?原身的家世很牛逼? 这样一想,祝宁有点儿紧张。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就会有父母兄弟啥的?到时候见面该怎么办…… 这让孤儿长大的祝宁想象不出来,甚至有点头疼。 就在她思维发散的时候,贾彦青开了口,却问的是宋进:“搜了吗?” 宋进点头:“搜了,屋里藏了几笔钱,最贵重的,是个金饼子。另外,还有一些散碎金子,大钱。总数不少。” 这次不用贾彦青开口,那汉子就开了口:“那是攒的!攒钱总不犯法吧!” 贾彦青和颜悦色:“你做什么攒的?” 挣这么多钱,什么工作这么好? 那汉子顿了一下,就凶狠道:“就是打零工!这家办个事,那家办个事,帮着运运货什么的!” 贾彦青点点头,不问了。 宋进上去就是一拳砸在了那汉子肚子上,白净的脸上还挂着笑,“杜长力,你当我们是傻?我劝你老实交代!不然,别怪我们手黑!这手段都还没上呢!” 祝宁微微别开了头。 现代禁止暴力刑讯。 但这里是古代。 看不惯的规则,可以选择不去看,但不要挑战。 贾彦青也没看,他站起身来,往外头走,却吩咐了一句:“好好问问。”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可以上手段了。 宋进高声应了:“您走远些,别污了耳朵!” 贾彦青出去了。 祝宁也出去了。 两人走出了这片院子,站在了衙门的前院里。 星星都出来了。 贾彦青问祝宁:“看不惯?” 祝宁摇头:“感觉有点疼。” 杜长力脸都扭曲了。 然后,祝宁给与了最真诚的建议:“最好跟宋进他们讲一讲,别打死人了。刚才那位置,容易内伤。” 内脏破了,古代这种医疗条件,没法治。 有那么一瞬,贾彦青看祝宁的表情,像在看魔鬼。 就……真的很意外的建议。 贾彦青越来越觉得,祝宁真的和其他女子不同。 很不同。 非常非常地不同。 有意思。 贾彦青悄然看了两眼,又问了祝宁一个问题:“你觉得,凶手是谁?” 祝宁看一眼贾彦青,莫名:“你不是都确定就是杜长力了吗?” 不然你让人动手? 贾彦青笑起来,刻意压低了,声音闷闷的,几乎让人联想到胸腔的震动。 祝宁更莫名了。 最后,贾彦青夸了一句:“你真是个聪明的女娘。” “谢谢?”祝宁客气道。 清风吹过,带来了依稀的惨叫声。 祝宁和贾彦青都假装没听见。 不过,也没继续聊别的。 两人就这么等了一会儿,伍黑就过来禀告:“贾县令,他招了。他承认是他见财起意,杀了过来找情人的高世晋。” 贾彦青便继续过去审。 祝宁也跟过去。 她觉得,看贾彦青审问,也挺有意思。 再见杜长力,倒也没有判若两人。 宋进显然没打过脸。 不过,杜长力有点没精神。头上还有汗。 这个天,不至于热出汗。 贾彦青含笑看杜长力,修长白净的手指随意放在桌上,微微曲起,手指肚按在桌面上。看上去很放松。 他开口:“你在哪碰见高世晋的?” 杜长力声音有点含混:“就在门口。他去找那个小寡妇王莲。我以前就见过他,知道他有钱。” “为何要杀人?”贾彦青再问。 杜长力垂头:“我没想杀人,他自己跌在水缸里了。我就想绑了他,拿点钱。” 贾彦青笑了:“那他后颈处的掐痕如何解释?” 杜长力不抬头:“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他。他喝得烂醉,话都说不清,我让他清醒清醒。” 祝宁觉得,这个杜长力在贾彦青跟前说谎,真的挺不明智的。 果不其然,下一刻,贾彦青敲了敲桌子:“那端盆水来,让他也清醒一下,好好想想,怎么答话。” 然后,贾彦青起身又出去了。 祝宁:!!!好魔鬼!搁书里,妥妥的大反派! 不过贾彦青显然不自知,走得优雅又潇洒。 等他们再进来,除了地上一滩水,杜长力身上和头发都湿了之外,真看不出刚才发生了什么。 杜长力更蔫了。 这回痛快承认了:“是我杀的人。我故意的,怕他认出我。然后把钱袋子拿走了,尸体就抛到了水沟里。” 贾彦青问:“为何选那条水沟?” 杜长力道:“我知道他走那条路回去。” “你是蓄意。”贾彦青的语气很笃定。“跟踪过他?” 杜长力痛快承认了。 接下来有问必答。那副配合的样子,仿佛换了一个人。 贾彦青问了许多问题后,冷不丁问了个:“钱莱是第一次叫你帮忙杀人吗?” 杜长力嘴比脑子快:“不是。” 然后,他愣住了。 宋进他们也愣住了。 而贾彦青却微微笑起来。 祝宁觉得,贾彦青这一刻大概还是有点得意的。 不过,他隐藏得很好。 祝宁越来越觉得,这个贾彦青虽然年纪不大,但真的是个刑讯老手。 审问的时候,那些坑一个接一个。 第13章 结案 整个屋子里沉默了很久。 杜长力仿佛被抽空了力气,几乎瘫软在那儿。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说出来。 明明,他一直都在心里想的是另外一回事。 贾彦青却微笑着看着杜长力,神态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只是说出来的话却是:“别说你是瞎说的。人如果是你杀的,你就是主犯。当处绞刑。” “但如果是从犯,只是流放五百里,罚十年苦役。将来,也不是没有机会回来。” “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 “不过,你想想,为何我们会找上你。” 说完这句话,贾彦青便不再看杜长力,给了对方足够的思考时间。 祝宁却觉得这话简直是耳熟——这种威胁别人还是为了别人好的语气…… 她越来越觉得,这个贾彦青不是一般的恐怖。 没多久,杜长力就做好了选择。 他把一切都招了。 杜长力的确杀了高世晋。 但却是钱莱买凶杀人。 其中,就连一直没有露面的高世晋情人,原来也有份。 说起来,高世晋之所以和那个张寡妇能搞到一起去,也是因为钱莱的介绍。 之所以要买凶杀人,是因为钱莱知道高世晋这次是带着不少货款过来的。 足有一小箱金饼子。 而且,高世晋不打算和钱莱合作了。他要换个商户供货。 钱莱为了节省成本,以次充好,高世晋十分不满。 那张契约,也是钱莱在酒里下了迷药,等高世晋昏过去后盖的手印。 想着等高家其他人接手高家之后,再继续和高家合作。 而至于杜长力,却是张寡妇介绍给钱莱的。 张寡妇和钱莱,也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而杜长力,正好住张寡妇隔壁,和张寡妇……也有那种关系。 那天晚上,杜长力是将高世晋从钱莱家中背出来的。 然后,他将高世晋按在自家水缸里淹死,再悄悄抛尸在高世晋回家的路上。 问他为何非要带回家里淹死,而不是直接带去沟渠里淹死,杜长力回答道:“怕被人看到。他万一挣扎呼喊起来,有人好事出来一看,那不就完了?” 可抛尸就不一样了,往里一丢,就可以走了。 被看到的可能就小。 祝宁听完,一时无言。 但贾彦青却问了一句:“那你可知,钱莱是如何得知那货款有一小箱金饼子的?” 这个杜长力还真不知,一脸茫然,半晌开口:“也许是和张寡妇说漏了?” 贾彦青沉吟片刻,吩咐宋进:“将丁三带来。” 宋进立刻带人去了。 祝宁顺着贾彦青思路一想,顿时更加无言。 这个高世晋,根本就没有活路啊。 丁三被带来的时候,连衣裳都没穿整齐——这是从睡梦中被抓起来的。 对于宋进他们粗鲁的态度,丁三没有抱怨,只小心翼翼问贾彦青:“贾县令,可是我们家郎君的事情有消息了?” 见贾彦青沉吟不语,丁三又道:“我家虽是生意人,但在长安城也认识几个贵人,若是将来贾县令回长安,我们也可帮忙牵线搭桥的——” 贾彦青闻言笑了:“那倒是挺好的。想必,我为高郎君找出了杀他的凶手,高夫人应该也会愿意帮我牵线搭桥。” 丁三看着贾彦青那笑容,心中涌出不祥来。 贾彦青下一刻果然就收了笑,反而冷冷淡淡问他:“你为何要杀高世晋?” 奴仆害主,罪加一等,都不必上报,即刻便可执行绞刑。 丁三立刻就喊起了冤枉。 却都不用贾彦青开口,他只看了一眼宋进,宋进就薅住丁三领子,冷笑开口:“你家主人的金子,旁人如何得知?而且,他让你不跟,你就不跟?最后,你家主人死了后,他们如何能得到金子?” 只这么三个问题,就已是让丁三彻底软了。 他头一回干这种事。 心里本来就不安。 这会儿被逼问,根本想不出该怎么回答。 宋进见他不说话,就又提醒一句:“钱莱和杜长力,还有张寡妇,我们都已抓了。” 丁三彻底没了话说。 最后,低头交代了。 那日,他跟着高世晋一起去的。 只是,高世晋被杜长力带走后,他就悄悄地回了家。等到第二日,再假装找不到人,到处去问。将戏做足了。 至于金子,其实他自己还留下了十个。 听他讲完,贾彦青问了一个问题:“为何?” 为何要背主? 丁三垂着头,苦笑一声:“我赌钱借了钱,还不上。我老娘身体不好,媳妇快要生了,这事不能让郎君知道。他要是赶走我,我们一家子都得死。但如果他死了,我护送尸身回去,大娘子只会感激我,奖赏我。” 的确,就算高家会怪丁三。可知道为什么丁三没跟着高世晋的缘故后,都只会说一句是高世晋自己害了自己。 丁三只是个听话的奴仆,他就算有错,也把高世晋的尸身送回了家,这边是功劳。 贾彦青摆摆手:“问清楚钱在哪,然后收押吧。” 宋进就让人将丁三也送去关押的地牢。 地牢有一半都在地下。阴冷潮湿不说,见光也少,人关在里头,十分受罪。 等人押走了,宋进又问起钱莱:“可要抓捕钱莱归案?” 贾彦青却摇头:“不必,再等等。估计明日就能了。” 众人都很糊涂:这时候还不抓主谋钱莱,万一人跑了呢? 然而看着贾彦青胸有成竹的样子,众人也只能听命。 到了这里,案子就算是审完了。 剩下的卷宗什么的,明日让县丞周成柏来干就行。 贾彦青一手背在身后,放在后腰处,慢慢悠悠往后院走。 祝宁跟在他身后,多多少少有点儿糊涂:不应该第一时间就去抓犯罪嫌疑人吗?还是主谋呢! 但她不想问贾彦青。 看着贾彦青那高深莫测的样子就不想问。 走到了屋门口了,贾彦青也没有要说的意思,反倒是礼貌道别后,就自己进屋了。 祝宁也进了屋,月儿立刻迎上来:“大娘子,我伺候你梳洗吧!” 天真的好晚了! 都快天亮了! 祝宁打了个哈欠:“明早别叫我起床。” 熬夜加班后,第二天必须补眠! 第14章 释压 第二天,贾彦青还真下令去抓捕钱莱了。 就在钱莱让人把钱送进县衙后。 直接就让宋进带人去,连人带金饼子都带回了衙门。 钱莱人都傻了。 根本不知为什么。 祝宁听月儿说了这个热闹后,一时也有点无语。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月儿一脸激动:“也不知道会怎么处置这个杀人凶手!” 祝宁分析:“大概率是要判斩首的。” 买凶杀人。 这属于极恶劣的案子了。 月儿扭捏看了祝宁好几眼,最后扭着身子撒娇:“到时候,大娘子去看热闹吗?” 祝宁:啊? 月儿显然很想去。 最后,祝宁答应了,但忍不住问她:“你不害怕?” “为啥要害怕?”月儿一脸莫名:“这种事情,多大快人心啊!我到时候要好好看!” 祝宁觉得,自己不是很能理解古人的精神状态。 看见死人怕得路都不知怎么走。 但一转头听说要砍头,就兴奋地要去看!!! 不过,案子破了。 祝宁想到贾彦青说的话,就问月儿:“下午去逛街?” 月儿比祝宁还高兴:“好呀好呀。” 看得出来,这些日子陪着祝宁就在这后院里打转,月儿也是闷坏了。 灵岩县县城还是相对繁华的。 一条河穿城而过。 河两边是各种商铺。 还有挑着担子边走边叫卖的小商贩。 各种叫卖声,吆喝声,听着就热闹。 灵岩县城并不是传统的方方正正的城池。 而是根据河的走势,基本形成了一个泥鳅形的城池。 不过,灵岩县并不好攻打。 它背后靠山,从府城那边过来,就只有一条道。 翻山的话——那基本上就是死路一条。大片的原始森林,里头不仅有熊,可能还有大型的猫科动物,狼群等等。 要真悍勇,翻过去了……那还有更加悍勇的外族人等着你。 听说也有山民翻过去,和那些外族人做点小生意,换皮草,换肉干。 那些外族人养牛羊,放牧,住在石头垒成的碉堡里,每个人都佩刀。 本地人都称之为——蛮子。 蛮子也有大胆的,会过来做生意。但很少,不常见。 祝宁一面逛,一面听月儿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似地讲这个讲那个,也觉得空气异常清新,身心舒畅。 然后又花一点小钱,品尝了许多当地的吃食。 什么蒸饼——原来就是馒头。 什么汤饼——就是汤面条! 但祝宁觉得最好吃地,是各种的酒酿饮子—— 最后还上饭馆吃了一回招牌菜。 现在炒菜并不流行,主要是没有什么油,纯靠动物油,但现在人都吃得不太好,动物又能有多肥壮? 另外,铁锅也贵啊!一口铁锅,一家人攒多少年都买不起! 所以,煎炸的有,但炒菜是真不行。 祝宁吃了几筷子,面对都是蒸煮,滋味清淡的菜,多少有点儿疲了。 想念火锅,想念水煮肉片,水煮鱼,烤鱼的一天…… 回去的路上,祝宁就带上了几分怅然。 月儿抱着吃得圆滚滚的肚子,感觉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自家大娘子变成这样——多好吃啊! 然后,祝宁就看见有个小船上的船夫叫卖新鲜河鱼。 她顿时眼睛一亮,招手就把船夫喊过来。 最后,买了一条最大的花鲢。 祝宁以前也下厨的。 她喜欢做饭。 尤其是每次破案加班之后,回家做上一顿丰盛的饭菜,享受完美食,再饱饱地睡上一觉,那才能从那些阴暗的东西里缓过来。 这种人间烟火气,尤其是市场里的各种叫卖,讨价还价,食物下锅后,各种吱吱啦啦的声音,扑鼻而来的香气,都是击碎黑暗最好的良药。 船夫往那条比祝宁胳膊还长的鲢鱼鳃里穿上一根草绳,然后满面笑容递过来:“大娘子吃了保管鲜!” 祝宁秒懂,接过来灿烂一笑:“吃了好,下次还找你买!” 船夫又用叶子包了一包小河虾:“这小河虾烘干了吃,也能当个零嘴——” 祝宁接过来,笑容更灿烂了。 这虾可真新鲜。 月儿懵懵地付了钱。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家大娘子不会真要下厨吧?! 一路回了县衙。 祝宁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袖子一卷,就准备动手。 月儿和厨娘都懵了。 厨娘小心翼翼问:“大娘子,要不我来——” 祝宁一摆手:“我来吧。你学着点。” 然后,祝宁拿起擀面杖,一棒子精准地敲在了鱼头上。 鱼不动了。 紧接着,就是行云流水一般的去鳞,破腹,掏内脏,去腹黑膜,冲洗,片鱼—— 如果说前面的步骤,熟能生巧就能做好,是个厨子都能做到。 那后面的步骤,那就是区别厨子和厨子的分水岭。 祝宁就那么一手按着鱼,一手持刀,手腕翻转间,鱼就变成了三片。两片肉,外加一片脊骨。 紧接着,祝宁竟还把两片肉里的鱼刺挑出来了! 不仅是大的骨刺,还有一些小刺! 最后,祝宁就开始片鱼。 不得不说,挤干了血地鱼肉,在片得这样薄之后,简直是艺术品一样——那晶莹剔透略带一点粉的样子…… 祝宁还摆得整整齐齐。 一盘鱼肉,如同鲜花一般在盘子里盛开。 祝宁很满意。 放下了刀。 没有了肌肉不要紧,这个可以练。但手指手腕是否灵活,却会影响刀工的。 好在没有。 虽然以后用得上的地方不会很多,但吃饭的本领怎能荒废呢? 月儿和厨娘已是惊呆了。 会下厨的祝宁让人惊叹。 但刀工这样好的祝宁,则是让人仰望! 月儿喃喃道:“这也太好看了……” 厨娘也连连点头:“这都可以直接吃鱼生了。” “不行,吃生的不好。”祝宁欣赏完了自己的杰作后,毫不留情拒绝了厨娘的提议,然后就开始腌制鱼肉。 没有淀粉,那就只用鸡蛋清。 去腥的只有葱姜水和米酒。 这有点美中不足。 但接下来,祝宁用陶釜放了一块猪油就开始煎鱼头和鱼骨时,众人才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实力。 月儿几度都担心那陶釜会不会裂开。 但竟然没有。 陶釜一直坚持到了祝宁加本地的泡菜炒香,又加入开水开始熬汤,到熬得汤色开始变得奶白…… 然后香味把衙门的人馋虫给勾起来了。 鼻子灵的人拼命抽动鼻子:“是什么味道,这么香!” 第15章 见识广 熬汤地时候,祝宁又将那小河虾处理了一下。 嗯,说是处理,其实也就是拿水洗了洗。 然后又用另外一个陶釜给炒了。 还是一坨猪油,然后小河虾倒下去,“刺啦”一声,小河虾迅速从半透明变成了浅红色,蜷缩起来…… 等虾熟了,再放一点韭菜和盐…… 那香味,也是扑鼻的。 就是没有酸菜鱼那么霸道。 是的,祝宁做了一锅酸菜鱼。鱼汤熬好之后,鱼片下进去,熟透之后,就可吃了。 配上一碗没有加杂粮的米饭…… 一条鱼祝宁一个人吃不完。 所以,她喊月儿盛出来几碗,分别送去给了周成柏和主簿梁栋那儿,以及各大值班室。 最后剩下的,她邀请了贾彦青。 贾彦青从容赴宴。 面对一菜一汤,贾彦青的表情微微凝固了一瞬。 这两个菜,哪一个都不像是配合着米饭吃的。 河虾——扎嘴。 鱼——有刺。 韭菜,有味…… 贾彦青看着这两个菜,岿然不动。 祝宁招呼他:“尝一尝。” 说完亲自给贾彦青来了一碗酸汤。 天气渐热,一碗酸中带点辣的汤,开胃养生,正合适! 贾彦青神色凝重提起了筷子。 他不喜欢吃鱼。 祝宁看出来了,犹豫着要不就算了,让厨房给他再做点别的菜。 但贾彦青已经夹起了一片鱼。祝宁也就作罢,想着一会儿实在是吃不动,再让厨房做也来得及。 贾彦青盯着鱼片看了一会儿。 和生鱼片的半透明粉嫩感不同,煮熟了的鱼片,是乳白色的。 颤巍巍的。 裹满了汤汁的。 那轻薄地样子,让人想起了蝴蝶颤抖的翅膀。 贾彦青缓缓将这片鱼片放入了口中。 然后入口惊艳。 酸。 鲜。 还有一点辣。 但主要是鲜。 那点酸辣味,像打开了舌头上感受鲜味的机关,瞬间只让人觉得,好鲜,好甜。 好吃。 贾彦青忍不住细品了品。然后越品,越觉得胃口大开。 最让人瞪大眼睛的是,薄薄的鱼片里,一点鱼刺也没有。 贾彦青忍不住看向了祝宁。 祝宁含笑看他:“如何?可能入口?” 贾彦青微微一顿,而后道:“堪比国宴。” 这么一句话,差点给祝宁夸得脸都红起来——这也太会夸了,会说话你可以多说点,说两个小时都行! 但嘴巴上祝宁还是要谦虚一下:“那哪比得了。还需要你提意见,才能更进步。” 贾彦青又是一顿,又看了祝宁一眼。 刚才那句话,让他感觉仿佛在和四五十岁的官场老头说话。 倒胃口。 但鱼不错。 第一片口感太惊艳,贾彦青又忍不住试了一片。 还是一样的轻薄咸甜,一样的没有鱼刺。 好吃。 很好吃。 贾彦青连着吃了三片鱼,终于克制住自己,将筷子伸向了小河虾炒韭菜。 他吃的韭菜。 怎么说呢。 没有特别惊艳。但也不错。春日韭菜嫩且香,加上融合了小河虾的鲜,滋味就跟更丰富了些。 但虾皮还是扎嘴。 嚼着费劲。 祝宁看着贾彦青神色,还是忍不住开口:“挑小的吃。小的皮软。而且虾皮吃了有好处。能强筋健骨。” 补钙……怎么不算强筋健骨呢? 至少健骨,预防骨质疏松。 贾彦青的筷子默默转了一下,果然挑了个小的吃。 嗯,这次是没那么扎嘴了。 祝宁也有点不好意思:“忘记挑一下了。应该大的挑出来,把虾头去了。” 不然确实有点扎。 贾彦青神色平静:“无妨,已是很好了。” 但他确实不爱吃虾。 所以,最后贾彦青多吃了些鱼片,连带着酸菜鱼片里的酸菜也吃了不少,汤也泡了饭。 祝宁嚼嚼嚼,嚼嚼嚼:……谢谢捧场。但今日钙补得有点多。下次还是炸着吃吧。更酥脆点。 等祝宁放下筷子,贾彦青也放下了筷子,看住祝宁,开口道:“说吧,什么事。” 对于贾彦青这种料事如神的行为,祝宁半点没有觉得是自己表现得太明显导致的,只是理直气壮开口:“我想请你帮我看看铺子。” 顿了顿,她道:“我想买。只买不租。” 买下来的才是自己的。 租……容易出变故。 她想过了,钱不够的话,可以卖掉一些首饰。反正她也不爱。 钱放着只是死的。用,才能变成生金蛋的母鸡。 有了生金蛋的母鸡,什么首饰买不回来。 这个事情显然出乎了贾彦青的预料。 贾彦青甚至一时之间都露出了一丝丝的惊讶。 但很快,贾彦青又是那个平静的贾彦青了。 他慢条斯理问了个问题:“怎么想起来买铺子了?” 祝宁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只有出账,没有进账,实在是让人心慌。” 贾彦青想了想,觉得自己的确是疏忽了这一点,于是垂下眼眸道:“我的俸禄以后都送到你手上。或许还有些孝敬,多余的,我也会送过来。” 祝宁一时无言。 贾彦青分明是误会了。 而且误会大了。 祝宁只好委婉道:“光靠你一人养家,还是太辛苦了些。” “理应如此。”贾彦青却道。语气很是郑重。 祝宁唯有沉默。最后她深吸一口气,索性说得更直白点:“那你赚的钱也是家里的开销。我想赚点私房钱。女人没有私房,那出门都没有底气!” 看着祝宁坚持的样子,贾彦青觉得自己好像懂了。但是又不是很懂:有什么区别吗? 但垂眸看见桌上的菜,想到祝宁精心准备,他最终即便不解,还是颔首应下此事:“我请主簿帮忙看看。你若有要求——” 祝宁笑盈盈开口:“不如你跟主簿说一说这个事,回头我自己找他说说我的需求。” 贾彦青这个身份,牵个线就成。细节的东西,就不必麻烦他了。 于是,贾彦青点点头。 祝宁又问一句:“对了,你说过,我能随意进出衙门对吧?” 不能反悔吧! 贾彦青笑了笑:“自然。” 本来他也没想过限制她。毕竟,如果限制了,如何能看到全貌呢? 贾彦青的目光落在祝宁的面上,心道:她到底是失忆了,还是没失忆呢? 第16章 义庄 第二日一大早,祝宁就带着月儿出了门。 不带不行。 月儿是贾彦青地眼线,不带的话,只怕出了这一次,下一次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春末的灵岩县是极美的。 到处都是蔷薇花。 一墙一墙地——衬得这个山边的小县城都有了一种小资文艺感。 祝宁心想,可不是文艺么?要哪个旅游景点建成这样,那拍照打卡的人还不得爆炸? 不过,这些百姓们种这个却不是为了文艺和好看。 而是为了防盗。 蔷薇花……有刺啊!还爬墙啊! 这么一看,是不是就觉得那矮矮的墙不好翻了? 谁来,都得是一手的血洞。 荼蘼的蔷薇,是广大百姓们最朴实地防护心愿。 祝宁一路欣赏,还买了米糕吃——这边种水稻,最喜欢吃米制品。其中大米磨成粉,加上米酒发酵,做成出来的松软米糕,就是当地人很爱吃的一种零嘴。 有人提着篮子当街叫卖,也有人在河边用独轮车推着卖,独轮车上还有炭炉子,蒸得热气腾腾地,买一块,就掀开竹蒸笼给你切。 祝宁将米糕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月儿吃。 月儿接过去时候,差点就眼泪汪汪了,“大娘子,你人真好。” 祝宁:……其实也没那么好。 不过,月儿吃米糕的开心,很快就变成了不开心。 因为祝宁打算出城。 知道这个事情,月儿很慌张,想劝又有点儿迟疑,但最后还是一咬牙鼓足勇气:“大娘子,咱们还是别出城吧——” 城外有土匪。 而且贾县令叮嘱过的…… 祝宁拿过香烛,一脸坚定:“他们毕竟是为了我们才死的,就算我失忆了,我肯定要去祭拜一下。” 月儿很感动。 但也很惊慌。 因为祝宁要去的地方,是义庄。 义庄这种地方……谁都绕着走啊!那是专门停放尸骨的地方啊!!! 所有无人认领的尸体,或是暂时不能安葬地尸体,都存放在义庄! 那地方,就算是六七月日头最毒的时候,也是阴森森地!为什么要去啊! 祝宁一句话阻拦了月儿的劝说:“别说了,我一定要去。你要害怕,你在城门口等我也行,我不告诉贾县令。” 月儿瞬间下定了决心,带着一种视死如归:“那怎么行!我必须跟着大娘子的!我去!” 于是祝宁就带着月儿出了城,直接去了义庄。 义庄其实并不偏僻。 离城很近。 毕竟是官府设立的,所以地理位置还行。就是人为地人烟稀少。 月儿死死拽着祝宁的袖子,几乎缩成了一个鹌鹑。 那惊恐地样子,祝宁都有点不忍。 看守义庄的是个老翁。叫秦老七,是个老鳏夫,还没有子女。 真正的鳏寡孤独。 五十三岁,看着像七十三。 可能是常年一个人生活,他显然也有点不太适应社交了,看着有点内向过头,乃至于阴沉沉地。 祝宁客客气气道明来由。 秦老七听了,就转过身去,话精简得只有三个字“跟我来”。 他年纪大了,有点微微驼背。一身粗麻衣,瘦得骨头上包了一层皮,血管肌肉的形状看得清清楚楚。 月儿很怕他,一眼都不敢多看。 祝宁跟在秦老七背后,趁机打量了一下义庄。 义庄是个大宅子。 像个大口袋。 门口三间房,是秦老七住。 如果要去后头,要么是开大门。要么就穿过那三间房其中一间。 秦老七没开大门,而是带着祝宁穿过了最右边那间屋子,从一个小门进了后头。 然后,一进后头院子,月儿就吓得贴到了祝宁身上。 祝宁倒还行。 虽然棺材密密麻麻地,但想想停尸房那密密麻麻地冰柜……这里数量还是少了点地。 后院的院子不算大,但也停了许多棺材。有打开的,也有盖着的。 但真正多的,还是屋子底下的。那些棺材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两口棺材中间就是一条仅仅能过一个人的小道。 屋子没有门也没有窗,对着院子这边是敞开的,一眼就能看到里头的棺材。 月儿忍不住闭上眼睛。 但她发现闭上眼睛就更让人觉得害怕了,于是又睁开。 但睁就看到那些棺材——她最后选择更往祝宁身边贴一贴。这种热乎乎的感觉,多少让人安心点。 秦老七带着祝宁她们穿过院子,走到正房那一排屋子最中间的位置:“这就是你要祭拜的人。” 这两口棺材还簇新簇新的。 比起那些旧得都掉漆的,掉色的,看着是真的很气派。 最关键的是,棺材跟前还有香烛贡品。 其他棺材跟前没有。 祝宁问了句:“贡品是贾县令的意思吗?” “对。”秦老七的话还是那么言简意赅。他拿来个破草垫子:“将就下。” 这草垫子还是他用来坐的。 毕竟义庄又不是祭拜的地方,哪有准备这些的? 祝宁示意月儿将篮子给秦老七:“这是我买的贡品,您回头替我供上就成。” 顿了顿,她道:“主仆一场,我想见他们最后一面。” 这些棺材都是没钉上的。所以不存在打不开的问题。 但因为祝宁这话,一直脸上没表情的秦老七,诧异地抬头看了祝宁一眼。 然后他说了句:“死了十多天了。” 就算做了防腐,放了棺材,这会儿也不好看了。 不仅不好看,还有味。 甚至可能有虫。 然而让秦老七更意外的是,祝宁并没有被吓到,反而平静点点头:“我知道,尸体不好看,可能烂了。但我也想见最后一面。毕竟再往后,可能只有骨头了。” 白骨化之后,很多东西就看不出来了。 秦老七这回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了,但他态度缓和了点:“那你捂着口鼻点。有尸气。” 这个祝宁知道,她早有准备,掏出面纱口罩就戴上了,还让月儿走远点:“我准备好了。” 尸体腐败的气体,是有毒的。 直接吸入,很可能会造成头晕,呕吐等,再严重地,晕过去都可能。 秦老七忍不住盯着那口罩看了好几眼,这才掏出个布巾子自己蒙上口鼻,在后脑勺上绑好。 而后,秦老七发力,推开了棺材盖。 棺材盖还是很沉地,秦老七甚至都有点吃力。 祝宁上前去搭了把手。 第17章 胆量 在两人的推动下,棺材很快就被推开了。 露出里头安眠的人来。 不过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一股浓郁的味道就先飘出来。 秦老七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再看祝宁也是如此。 祝宁在心里默数了六十个数,才上前一步,看棺材里的情况。 怎么说呢,和预料得差不多。 已经已经开始严重腐败,甚至呈现出巨人观景象。 要是再多一段时间,只怕过来就啥也看不出来了。 祝宁很快看完了这个棺材里的死者。将其外貌特征,一些她看到的细节都牢牢记住。 这名死者是腹部被刺伤导致的死亡。 但为了保险,祝宁还是问了句:“我看他身上也没有伤口——” 秦老七道:“肚子被捅了一刀。” 祝宁点点头,而后和秦老七盖上了棺材盖。又打开了另外一个棺材。 同样的流程再来了一遍。 死者的伤仍旧在腹部,二人死法是一样的。 祝宁看过之后,跟秦老七道谢过,便打算回去。 结果就碰到了送棺材过来的伍黑。 伍黑认识祝宁,一看之下,赶紧行礼。 祝宁还礼,看了一眼棺材,解释一句:“我来祭拜一下我家的仆人。他们忠心护主——” 伍黑一脸动容,还拍了拍马屁:“县令娘子真是慈悲心肠。想必他们泉下有知,心里不知多感恩。” 他也解释一句:“我送那高世晋的尸身来。” 祝宁点点头,并不意外。 义庄就基本等同于停尸房了。 高世晋唯一的仆从都入狱了。如今只能给他家里寄信,请他们来把尸身带走。但路途迢迢,高世晋的尸身,就只能暂时存放于义庄了。 不过,高世晋的棺材挺好,看着木头就不错,和其他棺材还是能区分开来。 祝宁请秦老七和伍黑交接,自己则是留下一点钱,请秦老七帮忙多换换贡品和香火之后,就带着月儿离开了。 至于让伍黑别说出去什么的——那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而且还有月儿在呢。 贾彦青迟早都会知道这个事情。 没必要特地嘱咐。 出了义庄后,没多远就有水渠。 祝宁去洗了洗手。 这年头,并没有香皂肥皂一类的东西,洗手就是纯水洗。 在家可以用皂角或是无患子,澡豆一类的东西,但出门……这些都不好带,而且操作也复杂。 祝宁暗想,还是应该搞出肥皂来。 不然根本不方便。 祝宁叹一口气。 月儿还没从害怕中缓过来,但听见祝宁叹气,还是关心地问:“大娘子,怎么了?” 祝宁摆摆手:“走吧,回家去。去卖肉那转转。” 然后,祝宁买了一些猪油。 这年头,猪油比猪肉还贵。 贵了将近一倍! 没办法,现在的猪,肥肉少,人都吃不上精粮,猪别说杂粮了,就是豆子都混不上,纯靠吃草! 那能长肥吗? 长不肥的猪,猪油和肥肉,就是最稀罕的东西。 饶是贾彦青给的钱不算少,祝宁也有点儿肉痛了。 但她也明白为什么昨天她做饭,一用猪油,那厨娘就露出了肉痛的表情了。 无他,油真的金贵。 豆子虽然也能榨油,但现在的人没有这个技术。芝麻油都纯靠手磨之后再沉淀出来。 真的是……太难了。 祝宁忍不住想,自己穿越过来,除了受罪,毛用没有。 应该穿过来一个农业技术的。 或者工业技术的。 哪怕只穿过来一个开榨油厂的呢! 祝宁也想搞这些,但她真的不会。 肥皂这个东西她会,还纯粹是因为穿越小说看多了,配方烂熟于心后,没事试了试。发现的确是有意思,又多做了几回—— 至于改良粮种,榨油这些,她就真不会了。 她唯一会的,就是验尸,破案。 锻炼一下,也能去客串一个捕快。 毕竟,作为警察,她也是训练过的,不是那只会泡实验室的人。 但现在…… 祝宁不是很想吐槽现在的生活。 提着猪油回去后,祝宁就开始熬猪油,准备草木灰滤水后的碱水。 主打一个纯天然。 贾彦青从衙门回家,就看见了这么一个场景。 闻到了浓浓的猪油香。 猪油熬好了之后,给月儿一碟子,洒了点盐,又脆又香。 剩下的,祝宁拿来炒了小白菜。 春日的小白菜,鲜甜水灵,出的水正好就把油渣给煮得软下来,油渣里剩下的油脂也浸出,两者相辅相成,翠绿中夹杂着小块的油渣,看着也很下饭。 饭是杂米饭。 米多杂粮少。 这就已经很好了。 祝宁的对面,坐了贾彦青。 贾彦青没问猪油。也没有问祝宁出去的事。他看着桌上的饭菜,略略有那么一丝丝的失望。 但贾彦青并没有表现出来。 祝宁拿起筷子:“吃饭?” 贾彦青也提起筷子来。 两人不可能就吃一个菜。另外还有厨娘做的一碟子蒸肉。一碗菜汤。 祝宁挑着油渣白菜吃。 吃着吃着,发现贾彦青也跟着一起挑这个菜吃。 和之前每样菜都吃完全不同。 她默默地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菜不多了。 贾彦青:…… 他到底没好意思跟祝宁一起抢菜吃。 但吃过了油渣白菜,再吃蒸菜,有点儿食不下咽。 倒也不是厨娘做得很难吃。就是对比有点大。 贾彦青最后没添饭。 他的脸色不太满意。 祝宁假装没看见。但也问了句:“以后一起吃饭?这样做菜也好做——” 贾彦青用帕子按了按唇角,一个略显娘气地动作,被他做得只有贵气和优雅。他道:“也可。” 说完,贾彦青便告辞去看公文了。 祝宁看着贾彦青的背影,发现他走路时候,核心很稳。 一般来说,练家子核心都会稳。 因为练的就是核心。 而且贾彦青的走路仪态很好。 这样的人,要么是耳濡目染家教好,要么就是刻意训练地。 有时候,穷人和贵人的差距,并不体现在金钱能买到的东西上。 良好的体型,走路的体态,整齐洁白又坚固的牙齿,修剪整齐的指甲,细腻光洁的皮肤…… 贾彦青的家境很好。家庭教养也很好。 祝宁摩挲了一下下巴,神色渐渐意味深长起来。 第18章 世故 夜深人静。 祝宁做完了一套训练,洗过澡后,又去看了一眼竹筒里的肥皂,这才安心睡下。 明日脱模切成块,然后再放上两个月也就能用了。 不过,在那之前,只能先用土办法。 第二日,祝宁就去拜访了主簿梁栋。 梁栋也是个中年人,四十三,有点白,有点胖,留了胡须,虽然没几根,但明显他自己很爱惜,还专门有一把小象牙梳子,专门用来梳自己的胡须。 他看上去和蔼又可亲。 对着祝宁的时候,也的确是和蔼又可亲:“昨日贾县令与我说过这个事了,没想到夫人这样看好我们县。” 县官三年一换任。 最多也就连任三次,也就是九年。 但很少有人连任。 所以,梁栋才觉得,贾彦青这样有才能的,肯定不会连任,这个时候祝宁买铺子,总不能是为了在这边扎下根基,还是主要看好灵岩县。 祝宁也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是,我觉得灵岩县极有发展前途。” 事实上,这样一个地方,稍微发展一下,的确差不了。 梁栋十分高兴,但也没忘了正事儿,他摸出一个本子来给祝宁看:“这几处铺子都是想要卖的,昨日有牙婆来办文契,我问的。” 他指了指其中一个地方:“这个铺子我觉得不错。地方大,又挨着路口,进出也方便。” 祝宁也仔细看了看,也觉得那铺子最好,便问了一嘴价钱。 钱……还真不少要。 祝宁有点尴尬,因为她的钱还差点。 梁栋看祝宁盯着图纸沉默不言,便笑着道:“不过这个价格,也不是不能商量。我们出面,总是要便宜些的。” 祝宁想了想,道:“您看能不能这样,价格不必少。但我先付一半,剩下的,三个月之后付。我先写个欠条。” 用贾彦青的名头去讲价,虽然效果好,但这么做有点儿欺压百姓了。 还是分期付款好。 梁栋愣了一下:“我看欠条也不必了——” “必须的。”祝宁坚持,然后拜托梁栋:“您帮我问问,不成我再看看别的。” 梁栋应了。 祝宁将一包散钱放在桌上,推到梁栋跟前:“您跟他们喝茶的钱,算我的。” 说完也不等梁栋推辞,就起身走了。 梁栋也不好和祝宁拉扯,这种事更没有喊出来的道理,因此看着那包钱,倒有点儿意外。 意外祝宁年纪轻轻,却这么懂人情世故。 说实话,祝宁不给也没什么。 毕竟身份在那儿摆着。 不过,这钱梁栋也没私留,想了想,去寻了贾彦青,将方才事情一说,又为难把那包钱放在桌上:“夫人太见外了些。替您办事,哪能要钱。” 贾彦青看了一眼那包钱,随后道:“既给你,就收着吧。” 梁栋这才收了。又问贾彦青,那价格的事情怎么办。 贾彦青道:“跟范九拿钱补足了,一并给卖家。那欠条,回头拿给我。若三个月后,夫人拿钱来赎回欠条,你就悄悄来找我拿回欠条。” 梁栋应下,心头却糊涂:夫妻两人,有必要这样吗?这算是恩爱,还是不恩爱…… 但心头嘀咕归嘀咕,事情梁栋还是办得又快又好。 欠条上祝宁按了手印后,当天下午过户文契都办好了。 送走梁栋,月儿看着桌上的房契,眼睛都瞪大了:“这就买下来了?您还没去看呢——” “走,咱们现在就去看。”祝宁心情极好,收好房契,带着月儿就出门了。也顺口解释一句:“不用看,必定是最好的。” 就县令夫人这个身份摆在这里,就谁也不敢坑她。必定是给她最好最合适的。 这就叫,背靠大树好乘凉。 欺压人的事儿祝宁不干,但借一借势,图点便利的事情,还是可以的。 结果刚走到县衙门口,一匹快马裹挟着尘土就冲到了门口,马上的人跳下来,不顾尘土飞扬,举着手里的信就往里冲:“府城快令!” 这样着急……怕不是什么大事。 祝宁略站了一站。 月儿也好奇张望。 贾彦青不在衙门,周成柏冲出来迎的人。 打开信匆匆一看,周成柏脸色都变了,连忙让随从招呼府城送书信的差人去喝水吃东西,自己则是犹豫了一下,大步流星跑到了祝宁跟前,道:“贾县令去乡里看风土人情去了,但府城来了协查令。说是府城钱家的小郎君,被拐子拐走了!” 周成柏苦着脸:“那钱家小公子的祖父,是钱老尚书!如今刚告老还乡两年!” 真要找不回人,钱老尚书还不得雷霆震怒? 那府城讨不到好,只怕他们这些人,也得跟着吃挂落。 毕竟没有协查还好,协查了,这责任就落下来了啊! 祝宁皱了皱眉:“那去叫贾县令回来。然后,你立刻让人在城门口盘查啊。尤其是要进城的带孩子的——” 周成柏其实也知道这些,但这个时候,他也是昏了头。 祝宁这么一开口,周成柏也冷静了些,忙不迭喊来了 宋进,将这个差事交给了他去办,又将信里附带的那孩子画像拿出来临摹,准备到处张贴。 祝宁见他们心头都有数,自己也帮不上忙,就带着月儿依旧出了门。 只是神色却比方才凝重了。 月儿悄悄地跟祝宁说话:“大娘子,这小郎君出门不带仆从的吗?” 怎么可能轻易被拐走? 祝宁“嗯”了一声”:“是啊,所以十有八九有内鬼。” 这不是简单的拐卖。 而是故意地。 就是不知道要钱还是要什么。 月儿又震惊住了:“内鬼?就是说,他们家自己人把孩子给拐子?为啥啊!” 祝宁也不知为啥,但这就是经验。她最后只高深莫测说一句:“世上的人和事,旁人又有几个明白的?” 月儿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看祝宁的眼神里都带着亮晶晶的光:“大娘子,你懂真多!” 祝宁:……这孩子真单纯。 看过铺子,祝宁还是没忍住,就直接回了县衙。 铺子什么时候都能看,但找人却是刻不容缓,说不定她也能帮忙呢? 尤其是找孩子。 黄金七十二小时这个概念,已经深入祝宁的信念! 第19章 无辜 祝宁回到衙门的时候,衙门里的气氛有点儿微妙。 大家都有点小心翼翼。 周成柏看见祝宁的时候,更欲言又止。 不过,看衙门里的人数,这是根本没派多少人出去找孩子。 祝宁悄悄问周成柏:“不找孩子?” 周成柏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然后极小声道:“贾县令说,权贵之间的阴司,他们自己争去,我们干该干的事情就行。” 祝宁:道理虽然没错,但听起来的确是让人觉得有点儿不舒服。 她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没能转身就走,而是进去找贾彦青。 贾彦青正在写东西。 祝宁看了一眼贾彦青的字,一时之间还被惊艳了一下。 怎么说呢,搁在现在,高低是个书法大家了。 有点瘦金体那味道。 特别有力。特别地有锋芒。 字有时候是能表现出一个人的性格的。 贾彦青看着还好,没想到字这么地锋利。 贾彦青抬头看了祝宁一眼:“你也想劝我找孩子去?” 祝宁斟酌片刻,实话实说:“大人之间的斗争是大人的。孩子总归是无辜的。” 贾彦青听见这话就笑了。 那种特别讥诮地笑。 然后祝宁听他冷冷问道:“那些被诛全家的罪臣之子,难道也是无辜。应当放过?” 祝宁感觉自己有点被针对。 对于贾彦青这种咄咄逼人地态度,她也不恼,只是垂眸道:“若是已经明白大人做了什么事,却依旧享受一切,自然也不无辜。但若是还是天真稚子,自然是无辜。至于放过不放过,只看法,不看我的想法。” 贾彦青盯着祝宁,语气稍微缓和些许:“不会觉得律法不公?” 祝宁反倒笑了:“律法从来不是为了公平。只是为了惩罚罪犯。要怪,只能怪知法犯法地人。不公之人,乃是牵连家里人那个人。” 寻常罪过,根本不至于株连家人。 那种能连累家人的人罪,犯罪的人岂能不知那是不该做的? 贾彦青身上那股咄咄逼人地气势终于消散,他的唇角也微微翘起:“你可知,那钱家的小郎君,是怎么回事?那是个庶出子,他们家嫡子,早在三年前在家中被害。虽没证据,但人人都说,是那庶母做的。当时,那庶母已经快要临盆。最后,这庄官司,不了了之。” 祝宁皱眉:“那丢失的孩子才两岁多。而且照着这样说,嫡母的嫌疑最大。但他们却没能从这个方向找到孩子——孩子应该是被带出了府城。怕是真逃往周边几个县了。” 贾彦青淡淡道:“所以才要瓮中捉鳖。” “那么小的孩子,不进城,被带着宿在荒郊野外,山林洞穴,只有死路一条。”他似笑非笑看了一眼祝宁,“你尽可放心了。” 祝宁:……有病。还病得不轻。 但对于有病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去理会,不动怒,不被影响。 所以祝宁微笑点头:“那就好,我去做饭了。” 贾彦青又道:“今日下乡,有渔人送了一条大鱼。我让范九放在厨房了。” 祝宁:!!!你刚才还怼我!我难道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她扭头就走。 结果刚到了后院,就碰上范九。 范九长了个大方脸,看着就憨厚老实,他乐呵呵地跟祝宁回禀:“大娘子,郎君的俸禄,他让我给大娘子。” 然后就将一大包的钱给了祝宁。 沉得都有点压手。 然后,范九又说:“那鱼大得很,我放在厨房了,活蹦乱跳的!” 祝宁低头看了看那一大包沉甸甸的钱,又看了看范九,最后还是说了句:“告诉县令一声,就说早点回来吃饭。” 她虽然不是什么很贱的人,但她是个穷苦的人。 穷人是没有骨气地。 祝宁很快就疏通了自己的小情绪,去看钱了。 这年头还不太流行用银子。银子多数是作为饰品存在。 流通的是铜钱,还有金子。 这一大包钱里,有一块大拇指肚大小的金子。 还有几串大钱。 大钱是当十,当二十,当五十,还有当百的,小钱就是一个算一个。 范九带来的这一包大钱,基本就是当十。这个市面上流通也最多。 这沉甸甸的几串,应当也有千钱左右。 加上金子,估计能有上万钱。 巨款啊。 要知,现在的万钱,可不是发工资那种一万块。购买力只多不少。 那铺子才要四万五千钱呢。 这一下,给了四分之一个铺子。 有钱的老板就应该享受上帝的待遇。 祝宁收好钱,愉快地奔向厨房。 然后就看到了一条几乎有成人整个胳膊那么长的大鱼。 少说十五斤。 月儿都傻了:“这么大的鱼,都赶上一头小猪了。咋杀?” 祝宁卷起袖子将鱼从木盆里拎出来,一棒子敲上去:“还是这么杀。” 不过,大鱼抗打击能力强,所以祝宁不等它缓过来,就用刀从背脊的地方,将刀捅入,一刀切断了大鱼的脊椎。 鱼老实了。 祝宁哼着小曲,愉快地刮鳞,分解,剔骨,片肉…… 不远处,贾彦青站在花木背后,盯着看得入神。 范九站在贾彦青后头,看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开口:“大娘子这手法,少说得杀上上几年鱼才能有。” 可关键是大娘子看上去娇滴滴地,弱不禁风…… 这看上去,就更让人害怕了。 贾彦青很认同这话,他勾一勾唇:“所以才有意思。” 他都忍不住好奇了。 片鱼的祝宁若有所觉,抬头朝着这边看了一眼。 贾彦青带着范九离开了。 …… 这一大盆鱼,当天晚上在衙门当差的人,基本都尝到了。 个个惊为天人。 就是厨娘也高兴——这次用的猪油,是祝宁自己熬的,没用她的。 而且祝宁这次也做了不用那么多油的鱼。 一个是水晶鱼脍,一个是蒸鱼头。 祝宁做这些的时候,没背着她,她就偷偷学到了。 贾彦青回来吃饭的时候,对于这一桌全鱼宴是肉眼可见地满意。 但他没碰蒸鱼头。 还是祝宁说了句:“和普通蒸鱼滋味不同。”,他才动了筷子。 鱼头没刺,反而鱼脸颊那一块,是格外鲜嫩。 还有鱼眼睛里的胶质—— 以及鱼嘴唇。 清蒸过后,又浇了热油在葱姜上,淋了调制的酱油,滋味是真的很不错。 可惜没有辣椒。 不然做成剁椒鱼头,会更好吃。 吃过饭,贾彦青忽问了句:“你要开食肆?” 祝宁也不意外他能猜到,点点头:“对。这个比较好赚钱。” 这里来往的客商多。 商人们不缺钱。 所以只要味道好,一定不会愁生意。 贾彦青又问了一个问题:“你觉得,那拐子带着小儿,会躲在何处?” 第20章 请君入瓮 这个问题,让祝宁一时之间有点儿懵:你问我啊? 祝宁的表情让贾彦青微顿了一下,而后就放过了她:“算了。” 祝宁:……不是,你瞧不起谁。 但她也不会上这种幼稚的激将法。 祝宁埋头吃饭。 吃完饭,祝宁问贾彦青:“如果你去找孩子,我跟着学学?” 表情很诚恳,让人无法拒绝。 贾彦青也没想过拒绝,只是扬眉:“你学这个作甚?” 祝宁微笑:“长见识嘛。人要多长见识,免得被人笑话。” 贾彦青觉得祝宁这是针对他刚才的话,但他拿不出证据。 他盯着祝宁看。 祝宁微笑脸。 贾彦青收回了目光,确定了,这个女人真的一点不带怕自己的。 稀奇。 贾彦青最后点了头:“多半要半夜了,你不嫌累就行。” 祝宁不嫌累。当警察,半夜加班多得是。 人都说嘛,半夜不睡的就两种职业。一种小偷,一种是警察。 都习惯了。 但为了充分准备,朱宁还是比平时睡得早点。 不过,没想到这一晚上,都没动静。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祝宁起来,就发现贾彦青早就起来了。 贾彦青正在练剑。 隔了这么久,祝宁还是第二次看见这一把剑。 祝宁记性很好,她记得很清楚,这是她第一次看贾彦青的时候,贾彦青用来杀人的。 当时这一把剑上还往下滴血。 而贾彦青的眼神也很冷。 冷得让人背脊发寒。 而现在再看…… 贾彦青也觉察到了祝宁,一眼看过来。 祝宁心头又是一寒。 一模一样。 但很快,贾彦青就收回了目光,非但没有停下来,反而是继续下去。 祝宁就站在那儿, 心情复杂地看完了贾彦青练剑。 不得不说,欣赏性很高。 实用性……大概也很高。 贾彦青收了剑,微微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就去洗漱。 祝宁回了屋子,让月儿去帮厨,然后自己在屋里悄悄练了一会儿。 真正有消息,是快要中午的时候。 钱家派了个人来灵岩县找孩子了。 那人自称钱克哀,是孩子的堂表叔,说有消息,那人贩子就是灵岩县跑了。 钱克哀一来,对灵岩县哪都不满意——尤其是灵岩县没有设那么关卡查人这个事儿。 贾彦青见了钱克哀。 如果说钱克哀很倨傲,那贾彦青是真的高冷。 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钱克哀。 面对钱克哀的挑剔,贾彦青只有一句话:“要不,你来当县令?” 钱克哀一下脸涨成猪肝色,看向贾彦青的目光里,甚至都有怨毒的味道。 大概是打算报复。 但贾彦青视若无睹,反而问:“消息可靠吗?人贩子打算往哪里去?” 涉及到找孩子,钱克哀还是压下了不痛快,说起了正事:“那和人贩子联手的人,我们已经找到了。逼问出来,那人贩子就是灵岩县的人。” “但那人叫什么,她死活不肯说了。” 钱克哀神色凝重:“务必尽快找到,老太爷已是撑不住了。知道这个事情就病倒了,吊着一口气。如果孩子找不回来……” “确定是因为孩子丢了才病倒了?”贾彦青淡淡开口。但嘲讽完这一句,也没给钱克哀说话的时间,继续道:“再说了,找不回来难道怪我?” 钱克哀表情都有点扭曲。 周成柏快哭了,心里忍不住尖叫起来:祖宗,贾县令,你是我祖宗!少说两句!把人得罪死了,我们哪有好果子吃? 但钱克哀最后还是道:“尽力找吧。自然也不能怪你们。” 只是心头却冷笑:不怪也必须怪。不然怪谁? 一群人心思各异,然后开始调派人手。 贾彦青吩咐宋进:“通知所有壮班,去每个村里问问,有谁这几天不在家的。或者是从外头回来了的。” “宋进,你带着剩下的巡检司所有人,去盘查城里了所有能住人的地方。” 而后,贾彦青看周成柏:“你带上这些文书,去乱葬岗里找找。” 贾彦青沉吟片刻:“找几个对本地山路熟的人,进山找找。” 至于他,也带着人出去找。 钱克哀被吩咐跟着巡检司的宋进。 整个县衙的人几乎倾巢出动。 祝宁和月儿都被喊着跟贾彦青一起。 出衙门的时候,祝宁分明听见有百姓议论:“也就是这些有权有势的孩子给这样找。” 祝宁不知贾彦青听见没有,看了他一眼。 结果贾彦青高声说了一句:“若是谁家孩子不见了,不管贫富贵贱,县衙一律如此找!” 祝宁:以前怎么没发现贾彦青有点意气呢? 不过,意气的人总是让人觉得很帅气就是了。配上贾彦青这张脸,说实话,也让人有点儿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但祝宁还好。 毕竟早上的刺激还在。 被杀掉的那种威胁感还在。 等走到人稀少处,贾彦青侧头看祝宁:“你可知,该去什么地方找?” 祝宁道:“各大路口设置关卡,排查所有马车,装货的车。还有能住宿的地方。这些你都做了。” 贾彦青斟酌了一下,换了个问法:“那若你的孩子被人害死了,仇人生了个孩子,被家里千娇万宠,你会如何报复?” 祝宁想了想,实话实说:“如果律法解决不了,那我就找到那仇人,一刀捅死他。” 贾彦青沉默了。 祝宁歪头:“太狠了?” 贾彦青一言难尽道:“太直接了。若是我,我就把他的孩子掳走,卖给采生折割之人,让他的孩子,日日受折磨。等十八年后,再把孩子送回来给他看。” 祝宁看着贾彦青,表情也很一言难尽。 最后,她忍不住问:“可是,这不是找错报复对象了吗?你还不如把他卖给采生折割的人,让他有家回不了,受尽苦楚……至于他的孩子,真的很无辜的吧。” 贾彦青摩挲了一下下巴,觉得这也是一条路:“那就收养他的孩子,让他知道,孩子认贼作父——也挺杀人诛心。” 祝宁确定了,这个贾彦青,是有点变态成分在身上的。 但她忽然也想到了:“你是说,那拐走孩子的人,可能不是普通拐子。他并不会好好养着孩子——” “拐子卖孩子,总归是为了挣钱。”贾彦青慢慢悠悠道:“所以,应该想想,他是会选把孩子卖到腌臜地方去,还是卖给那些生不出孩子的人——” 第21章 找到 祝宁被贾彦青这一番分析给惊住了。 怎么说呢……就很大胆,但也很合理。 她有点儿信服:“那,我们现在去哪里找?” 贾彦青道:“孩子太小了,估计未必有人愿意买去养大再挣钱。所以,估摸着还是要卖给别人家当孩子。” 而且大概率是穷苦的人家,或者是那种要饭的杂耍班子。 可灵岩县没有那种杂耍班子。 就只剩下了一个可能。 祝宁感觉找到的希望很渺茫:“不好找。” 贾彦青“嗯”了一声:“他们也太大张旗鼓了。” 若是低调点,只怕还能降低那拐子的警惕心。现在,只怕已经打草惊蛇。 贾彦青道:“去城门口看看吧,若有消息,那儿应该得消息最快。” 祝宁应了一声,情绪有些提不起来。 灵岩县城门口有些年头了,上头好些砖都裂了。 还有一部分墙也有坍塌过的修补迹象。 祝宁多看了两眼。 贾彦青道:“之前那富商钱莱送的钱,就拿来修补城墙。” 祝宁不知贾彦青为何忽然解释这么一句,但她有一个事情很不解:“我看过了,灵岩县虽然偏僻,但它既有水路,也有陆路,还有大量商人来往,不应该这么穷困的。” 商业繁华的地方,就不会是穷地方才对。 贾彦青嗤笑一声:“一是盗匪。二是官员。两者结合,能好到哪里去?” 祝宁明白了。 她看了一眼贾彦青:“那你肯定能把这个地方给发展起来。” 能把贿赂拿出来修补城墙的县令,大概率是个好官……吧? 就是有点儿让人觉得矛盾。 毕竟贾彦青杀人不眨眼地…… 多奇怪。 贾彦青侧头看祝宁,唇角勾了勾,笑容有些意味深长:“你倒信任我。” 祝宁言简意赅:“你不是说我们是夫妻?夫妻自是该信任对方。” 总不能说不信任。更不能处处跟他顶着来吧? 那都不是直脾气,那是蠢。 万一激怒了贾彦青,贾彦青给她来一下呢? 目前看,贾彦青虽然不像那样的人,但谁能保证? 贾彦青轻笑出声。 祝宁明智地不继续说这个话题了。 她问:“你觉得,多久能有消息?” 贾彦青道:“最多今晚。整个府城都在找人。消息散出去了,很快就能找到人了。” 就是希望别在他的治下找到。 这句话贾彦青没说出来。 但老天爷可能听到了。 傍晚天色刚暗下来,伍黑就快马来报:“有人在乱葬岗发现了一具童尸。大约三四岁的年纪。身上没有衣物——” 祝宁看贾彦青。 昏暗中,贾彦青脸色沉凝,站起身来:“走,去看看。” 说完这话,回头看了一眼祝宁:“一起去。” 祝宁不是很理解为什么带上自己。 但这样也节省了口水。 她的确想去看看。 大概走了快一个时辰,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远处山林幢幢,总让人觉得里头仿佛蛰伏着什么怪兽,忍不住心生恐惧。 祝宁紧跟着贾彦青。 这次来的人不少。除了宋进带着巡检司的人,还叫了不少壮班。 另外,钱克哀也跟着。 宋进叫人燃起了火把照亮,驱散一些恐怖气氛。 但依旧让人觉得有些阴森。 树林里太黑了。 这个乱葬岗,又在城外靠近一处山坡的地方。本身树林茂密,偏偏还有猫头鹰的叫声,就显得更加阴气深重。 祝宁不怎么害怕。 就是这种路走得不是很习惯。 深一脚浅一脚,总觉得要摔跤。 到了现场之后,祝宁摸出了口罩戴上,然后又戴上了自己缝的棉布手套。 宋进等人都看傻了。 贾彦青却还好,很淡然平静。 钱克哀想上前去辨认,被祝宁叫住了:“别过去乱踩,说不定凶手会留下脚印。” 话刚说完,宋进就露出了尴尬的表情:“人已经抬出来了。” 乱踩什么的……说迟了。 祝宁这会儿也看到了。 地上全是脚印。 草都被踩平了。 这个现场,已经被破坏得毫无参考价值。 祝宁沉默了很久,才压下火气,扭头对贾彦青说道:“以后再有这样的情况,现场尽量不要进。能看出很多东西的。” 贾彦青竟也没有问为什么,很干脆点点头:“好。” 祝宁气顺了点。 然后过去看死者。 钱克哀也一起。 掀开盖着的衣裳,钱克哀当时就红了眼眶,然后强忍着情绪点了点头。 这也就算确定了死者的身份。 真的是那个被拐走的孩子。 钱克哀忍不住跟贾彦青命令:“必须找出凶手!决不能让我家承儿白死!” 贾彦青冷冷扫了钱克哀一眼,没跟他计较。 钱克哀倒是后背一凉,顿时不敢多说话了。 祝宁开始验尸。 宋进有些疑惑,看向贾彦青,想说话,但没来得及。 因为贾彦青一抬手,就把宋进的话给拦住了。 贾彦青只是盯着祝宁的一举一动。 祝宁先观察了一下尸斑的情况。 尸斑还没形成。 关节尚且还能弯曲,尸僵很轻微。 触手虽然已经微凉,但并没有那种彻底冷下来的那种冰冷感。 祝宁判断了一下,言简意赅:“发现尸体的时候,应该是刚死不久。可能也就一两刻钟。凶手应该没跑远。” 贾彦青闻言就皱起眉来——也就是说,他们错过了凶手? 宋进也是一脸懊悔。 钱克哀更是有些怒容,他甚至还想埋怨贾彦青两句,但看着贾彦青的脸,他愣是没敢。 贾彦青此时已做出决断:“附近的几个村子,都去搜。顺着山路继续找!注意路上的脚印!” 宋进他们憋着一肚子火呢,听闻此言,立刻就分派好了各自的区域,然后散去找人。 祝宁则是继续验尸。 判断完了死亡时间,第二步就是判断死因。 翻开死者眼睑,祝宁仔细看了看。 但……火光太微弱了,有点看不清。 祝宁伸手:“火折子或者蜡烛。” 她甚至都没抬头。 这副理所当然又自然而然的样子,也没让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贾彦青已经摸出了火折子递过去。 祝宁看了一眼,微微皱眉:“吹燃。” 第22章 本事 这下,旁边盯着看的人,总算是觉察出了一点不对:县令夫人这样对贾县令吗? 就在众人忍住想看地眼珠子不要乱转地时候,贾彦青已经平静地吹燃了火折子,又重新递给了祝宁。 祝宁满意了。 围观的人都震惊了。 说实话,衙门的人从来没觉得贾彦青是个好说话的人。 确切地说,贾彦青是个看着温和但其实一点也不温和的人!一旦发火,光那眼神一扫,就能让人害怕! 可是!!! 有几个人忍不住露出了古怪地笑容:原来,贾县令这么宠自己的媳妇啊。 不过当事人完全没有感受到众人的目光。 祝宁专心致志看死者的眼睛。 而贾彦青专心看着祝宁的动作。 死者瞳孔已经完全散开。但这不是祝宁关注的地方。 她要看的是毛细血管。 毛细血管有许多破裂。 祝宁又掀开死者的嘴唇,看了看牙龈。 牙龈上也有毛细血管破裂的痕迹。 祝宁得出结论:“应该是窒息而死。应该是捂着口鼻窒息而死的。牙龈上有出血,而且很多。” 众人都一脸茫然:怎么看出来的? 贾彦青适时问了一句:“怎么看出来的?” 祝宁就用手做出了捂住死者口鼻的动作:“这个动作,太用力时候,会压到牙龈,牙龈会出血。而且如果是窒息死亡,牙龈和眼白上也会容易出血。” 她又抬起死者的小腿,示意他们看脚后跟:“脚后跟有磨损。” 又拿起死者的手:“手指甲有断裂。” 这回不用解释,贾彦青自己已经脑补出了情况:“这样捂着口鼻的时候,因为不能呼吸,所以死者会用力挣扎?指甲是抓挠捂着口鼻手造成的,脚后跟是在地上蹬地。” 祝宁赞许看了贾彦青一眼: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不费劲。 紧接着,祝宁又看了看死者的躯干。 然后就发现了不少的淤青。 淤青的颜色不同,有深有浅,有的是紫红色,有的是青色,这是因为形成的时间不同。 淤青不算多,基本都集中在大腿和上胳膊,后背上。 祝宁道:“死者这几天有被掐过,但不算多,可能是为了让孩子听话做的。” 顿了顿,祝宁道:“考虑拐子是女人的可能。” 这话可是一石惊起千层浪。 他们一直在找拐子,但谁也没想过,拐子是个女人啊! 如果是女人,那岂不是一直找错了方向?! 毕竟,谁都不会怀疑一个带孩子出门的女人。一眼看过去,只会觉得是正常的母亲带孩子。 贾彦青皱起眉头,问了一句:“为何?” 他甚为不解。 祝宁抬头看了一眼贾彦青:“你想想,男人打孩子和女人打孩子的区别。” 不只是贾彦青,所有人都跟着想了一下。 然后恍然大悟:一般掐孩子的,都是女人!不只是打孩子,就是女人打架时候,也喜欢用掐的! 一时之间,众人看向祝宁的目光都有些佩服。 这种细节都注意到了! 剩下的,祝宁也就没有继续看了,而是用衣服重新将死者盖上:“带回衙门,再仔细检查吧。这里太黑了。” 顿了顿,祝宁看了一眼一直都没有阻拦自己或者质疑自己的贾彦青,决定再多做一点。 “不过,现场可以多看看。也许会遗留下什么线索。”祝宁看向宋进:“谁发现的死者?死者当时在哪里?是什么姿势?” 贾彦青也看向了宋进。 宋进只能看壮班那边的人。 于是有个人出来回话:“是本地出来挖野菜的村民发现的。” “那村民吓得厉害,自己也带着个孩子,也没敢凑近看就赶紧找了我们。她说远远地只看到是个孩子,白花花的,一动不动,呆了一会儿看还是没动,就知道不对。” “她带着我们过来看了看,也是一直没靠近。” “她那孩子还不到一岁,天太晚了,就让她先在家里等着,如果有需要,随时再来回话。” “我们看到孩子的时候,孩子就那么趴在两个坟堆后头,如果是从这条路走过去,还未必能看到。也就是当时那挖野菜的妇人站得高,所以才看见了。” 那人指了指一个位置:“她说就是在那儿看到的。我过去看了看,发现的确是正好能看见,而且那地方也有人走的脚印。” “然后我们就把尸体抬过来守着。不然怕耗子咬。” 祝宁一阵无言:说他心细吧,不知道别破坏现场。说他粗心吧,又知道去看看那地方是不是能看见死者,报信的人有没有说谎…… 贾彦青盯着坟堆看了好几眼,沉声道:“这个地方,不是周围的人,估计不知道吧?” 周围村里的壮班点点头:“是。自家有坟地的,一般也不往这里埋。这里很少有人来。而且嫌晦气,大部分人也不愿意路过这里。” “也就是说,说不定野狗耗子把尸体吃完了,都未必有人发现。”贾彦青再确定了一句。 然后再一次得到了肯定地回答。 所有人都意识贾彦青想说什么了。 凶手,必定就在附近的几个村里。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有些神色凝重,也都看向贾彦青,等着他吩咐。 然而贾彦青却看向了祝宁:“还能看出什么?” 祝宁道:“凶手扒了死者的衣服。要么是衣服能泄露死者身份,要么就是衣服很贵重,她舍不得扔。其次,如果时间充足,她应该挖个坑,把死者埋了。这样的话,说不定这件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 “可她没有。可见杀掉这个孩子,应该是临时起意。” “她不得不杀了这个孩子。按照时间推,她应该是得到了壮班去村里问的消息。” “暂时就看出这么多。如果还想知道更多,得详细检查一下尸体。看看死者生前吃了什么东西。或者还有什么细节没发现。” 贾彦青点点头,“我叫人送你回去休息。” 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祝宁哪肯走?当即毫不犹豫表示:“我不怕熬夜,我跟你一起!” 贾彦青同意了。 然后他言简意赅道:“盘查附近村里的女人,尤其是最近几天出过门地女人,她手上,可能有抓痕。还有鞋上有没有踩了草的痕迹。也可问问村里人,有没有看见人往这边来。” 只要确定了范围,一切就都好说了。 第23章 动机 此时已经是接近半夜。 一群人打着火把,深一脚浅一脚的往最近的村子里去。 同样,发现尸体的目击者,也是在这个村子里。 贾彦青打算再问问那目击者。 祝宁跟着大部队,半句抱怨的话也没有。 期间还滑了一跤,裙子都脏了。 祝宁到了村里,第一件事情就是洗手。 至于裙子也顺带把裙摆洗了洗,然后用力拧干。 好在里头还有裤子,否则的话,这么穿着是真不舒服。 贾彦青看着这一切,却也一句话都没有说。 倒是范九捡了几根木材,烧了一小盆火,给祝宁放在了跟前。 正好能让祝宁烤烤裙子。 祝宁觉得范九真是个好助理。 平时看着憨憨地,但其实心很细。 比月儿可强太多了。月儿也贴心,但毕竟年纪小,考虑得总是没那么周到。 也有点儿胆小。 祝宁冲着范九感激一笑。 范九低声问:“大娘子饿了没有?要不,我去给您弄点吃的?” 祝宁摇头:“不必了。” 贾彦青都还没吃呢。大家也都一起饿着,她搞什么特殊。 范九退了下去。 贾彦青坐在祝宁旁边,他侧头看了祝宁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不多时,那发现尸体的证人来了。 是个老实巴交的妇人。 手上全是茧子,局促地行礼,脸上一片涨红,眼睛更是不敢抬起来看一眼,死死的盯着地,声音也小。 贾彦青看了一眼祝宁。 祝宁会意,但有点儿不相信,就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贾彦青微微一颔首。 于是祝宁就笑着开了口:“这位娘子,不必紧张,看见什么说什么就行。” 也许都是女人的缘故,那妇人就稍微不那么紧张了,也敢抬眼看一眼祝宁。 见祝宁年轻,又笑得和善,她身上局促就更少了一点。 祝宁也不着急问案情,反而是先寒暄了两句:“听说你家里还有没断奶的孩子?孩子还好吧?没吓着吧?” “没吓着。”那妇人摆摆手,声音还是小:“还小呢,啥也不晓得。我也没敢凑上去看。” 祝宁笑了笑:“是呢,遇到这样的事情,哪敢凑上去看。孩子睡下了没?有人看吗?” “睡着了。”聊起自己熟悉的事情,妇人又缓过来一点,几乎快要忘记紧张了,脸上也有了笑模样:“有人看呢。上头三个姐姐,最大的都十岁了。” 祝宁又点点头:“这样。那就好。不过,你家里其他人呢?公婆呢?丈夫呢?” “公婆走得早。”妇人叹了一口气,脸上有些愁苦:“家里这么多张嘴,在家种地养不活人。他在外头当瓦匠,卖点力气挣钱。有时候走远了,十天半月回不来一趟。就是在家附近,白天卖力气,晚上哪还能让他看孩子?” 祝宁露出了然来,然后夸奖了一句:“你也太能干了,操持这么一大家子。换成是我,我就不行。你带着孩子去山里挖野菜,是为了贴补家用?” 妇人微微有些窘迫:“家里地不多,吃饭的嘴不少,能种的地都种了粮食,没种啥菜,基本就吃野菜。” 这种操作,属于特别穷人家的操作。 祝宁点点头,“那你今天挖野菜,怎么觉得不对的?” 众人顿时露出一种“终于问到正题”的表情来。 那妇人却没半点紧张,反而自然而然就顺着说下去了:“我背上背着孩子嘛,本来蹲着挖野菜,然后脚麻了,就站起来,多往四周看两眼。” “结果一眼就看到白花花的一个啥子东西。在坟堆堆头特别明显!” 妇人激动起来,连着比划:“我仔细看了下,娘啊,吓死个人,居然是个人娃娃!” “我家三丫五岁,长得差不多大!”妇人比划了一下长度:“没穿衣裳,也没哭,我就觉得不对头!” 妇人更激动了:“坟堆堆那边长了好多火麻,还有虫虫。小娃娃哪有不怕的。” “我看了会,那娃娃动都不动,也不叫唤,我感觉不对头,就跑下去喊人了。” 祝宁一边听一边点头,还夸她:“对对对,不能凑上去看,万一有危险。你做得对。” 这一顿夸,把那妇人都夸得不好意思了。 祝宁又问:“那你挖野菜时候,听没听到有娃儿哭?或者有什么声音?或者在路上碰到什么人?” 根据验尸结果,发现孩子尸体的时候,距离死亡时间很近。 所以,那妇人当时很有可能撞见过凶手。 或者听见过凶手杀人时候的动静。 那妇人皱着眉头想了一会。 忽然一拍大腿:“有,还真有!我在山脚下时候,好像听到了娃儿哭。声音特别响。我还以为我娃儿哭了。结果不是。又听了一会,再没听到,我又觉得是我听错了。” 她不好意思笑了一笑:“你们不晓得,我带娃带多了,有时候恍惚都听见娃儿哭。” 贾彦青听得皱眉:那这到底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她自己也说是听错了。 祝宁却善意笑了:“正常,带孩子的娘大多数都会这样。这是记挂着孩子,加上晚上也带孩子,睡得少,所以有点错觉。” 妇人简直犹如找到了知音,一点不见局促了不说,甚至还有点激动:“对对对,就是,就是!” 祝宁温和笑着:“你再想想,还有没啥?就算不确定,也说出来。不要紧。别害怕。对了,你知道听到哭声的时候,大概是什么时间吗?” 妇人想了一会,迟疑摇头:“不晓得。不过, 从那走到我看到那娃儿的地方,也没好远。” 祝宁点点头,接着鼓励:“好,你再想想。” 妇人就一直想着,可以说是绞尽脑汁了。 贾彦青等人也一直没出声,耐心等着。 屋里竟一时有些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妇人忽然迟疑说了句:“我好像,看到了个人。往山里头去了。” 紧接着,她又摇头:“但我不晓得是不是看到了。可能是眼花了。我听到老鸹子叫唤,就抬头看了一眼。好像看到个人。一闪,就走到树后头了。” 众人皆是精神一振:这个说不定就是凶手! 祝宁压下情绪的激荡,仍旧温和:“那你想想,你看到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第24章 什么 这个问题,那妇人迟疑了一下,才摇头道:“没看清。” 祝宁也不失望,仍是那副温和地样子:“没事,就说你的感觉就行。” 那妇人就犹犹豫豫说了:“我感觉是个男的。” 祝宁点点头:“那上山的时候,看见过什么人吗?” 那妇人摇头:“那会儿天都快黑了,没什么人在外头了。我要不是锅里没有,我也不会那个时候去挖野菜。” 的确如此。 那会儿正是吃夕食的时候,基本人都在家里,出来的很少。 祝宁看了一眼贾彦青,示意他自己没什么问题了。 贾彦青便接了主动权过去,问道:“那这几日,你可觉得村里有什么不对的?” 面对贾彦青的时候,那妇人明显就拘谨了许多,也不敢抬头了,声音也小了:“没有。” 贾彦青又问:“那能不能给我们指个方向?那人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那妇人道:“就是顺着那条小路。一闪就不见了,也不晓得是不是我眼花。” 看着妇人惶恐地样子,祝宁善意宽慰一句:“不要紧,看花了眼也不怪你 。” 贾彦青也没什么可问的了,让人送那妇人先回家。 等妇人一走,贾彦青就皱了眉头:“男的?可你不是说,作案的是女人?” 祝宁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面对贾彦青近乎责问的语气,她也不恼,反而心平气和:“如果说,虐待孩子的是女人,但杀害孩子的是男人呢?” 祝宁继续往下说:“刚才那妇人其实嫌疑是最大的。但我看过,她手上虽然粗糙,可没有抓伤。两只手都没有。只是还有一个疑点。她真的没看见凶手吗?还是其实看见了,但是不敢说?” “毕竟,孩子死亡时间,离她看到孩子的时间,应当很接近。” 贾彦青皱眉:“你是觉得,她撒谎了。” 祝宁点点头:“如果你在路上看到路边躺着个孩子,你会不会过去看?” 贾彦青还真的认真想了想,而后给与了肯定的答案。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表示自己也会过去看。 祝宁点点头:“这就是大部分的思想。如果是没有觉得危险的情况下,是一定会过去看一眼的。更何况,她是家里四个孩子。” 除非,她不敢。 那为什么不敢?自然是因为意识到危险。 在熟悉的地方,人会觉得危险吗? 不会。 所以,肯定多了什么让她觉得危险的东西。 祝宁盲猜是看到了凶手。 所以才不敢过去看,怕凶手发现了她,连她一起杀。只选择下山去喊其他人。 众人这才惊觉祝宁到底有多细心如发。 毕竟他们就在现场听,也没听出个什么不对来。 只觉得都挺合情合理。 贾彦青也给了祝宁一个夸赞的眼神。 祝宁腼腆笑一笑,心道:自己这纯粹就是看多了,学了点三脚猫功夫而已。真正地审讯大师,你们遇到了都会滑跪的。 宋进问贾彦青:“贾县令,那咱们现在是不是搜山?或者去另外几个村子里仔细盘问?” 杀了人,那凶手未必还敢回家了。说不定会选择在山里躲一躲。 所以搜山就很必要。 而且,看这个架势,只怕那凶手是别的村子的人。 贾彦青沉吟片刻,最终还是道:“去罢。” 宋进正要领命而去。 贾彦青却忽然抬手:“等等。” 所有人都看向贾彦青,等着看贾彦青还有什么吩咐。= 结果,贾彦青却问了句:“离这里最近的村子,要走多久?” 这个问题宋进答不上来。 因此只看向了村长。 村长忙道:“得走半个时辰。” 想了想,又道:“翻山得一个时辰。” 他讪笑:“山路不好走,而且要根据地势来走,绕坑下坎地,路更远。” 在贾彦青问这个问题地时候,祝宁就意识到了贾彦青的意思。 如果,那村子离得那么远,凶手为何要走这么远来抛尸?山里不行吗? 毕竟,山里那么多的沟沟坎坎,随便一扔都行。 跑到这里来,图个啥? 嫁祸?迷雾弹? 祝宁觉得有点儿过于费工夫了。 贾彦青轻声道:“当时,我们的人已在各大村子里开始找人了。就是山里,也有人找着了。” 所以,这个时候,凶手会选择带孩子走上一个时辰,跑过来杀人? 宋进思索片刻,“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凶手原本在山里躲着,现在一看躲不了了,就只能临时把孩子杀了?然后扔在这里,他自己跑了。” 他这话也不是没道理。 所以众人就又沉默了下来。 祝宁却在这个时候开了口:“他自己跑,遇到我们的人,怎么解释?” “杀了孩子,他只有死路一条。”祝宁看向贾彦青:“除非,他很自信,杀了孩子灭了口,就没人能找到他。” 祝宁得出自己的结论:“会不会,凶手其实就是村里的人?” 所以,他不用跑。 他只需要找个机会回到家里就行。 贾彦青沉吟起来。 宋进等人有点茫然:不该吧?那凶手胆子有多大? 然而贾彦青最后却选择了跟祝宁一样的判断:“搜村。尤其是住在山脚下的这几户。你们去盘问一下每一家的人。若有异常,立刻来报!” 宋进有些迟疑。 贾彦青看了他一眼,不容置疑地气势:“去办。” 宋进就去了。 不过看那样子,宋进心里还是犯嘀咕的。 别说宋进,就是祝宁也有点儿犯嘀咕,小声问:“你这么相信我?” 结果贾彦青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你是觉得,我没有自己的判断?” 祝宁:……这人有病。 她不想说话了。 这一大晚上地,说话也够多了。 闭目养神,祝宁却不能真正地放空思绪,她一遍遍回忆死者的情况。然后,猛地站起身来:“我回去看看尸体。” 就这么人海战术地找,盘问,帮助不大。 再去看看尸体,反而说不定会有新的线索。 祝宁说完这话,就已经往外走了。 屋里的人被惊了一跳。 贾彦青思忖片刻,也跟了出去。 他追上了祝宁后,祝宁一面走一面解释:“尸体上一定还有新线索。比这样盲目地猜有用。” 贾彦青“嗯”了一声:“你打算怎么回去县衙?” 这话给祝宁问住了:呃,忘了这是古代了。没有汽车。只有马车牛车驴车…… 关键是,她不会赶车。 祝宁陷入了沉思:或许,自己要学一学?驾车,大概是古代居家旅行必备地技能? 第25章 我带你 正思考呢,贾彦青一句话把她拉回了现实:“我带你骑马回去。” 祝宁猛地回过神来:哦,对,居家必备地技能不是驾车,应该是骑马! 等贾彦青带着祝宁骑马往回走的路上,祝宁就真诚地请教了一句:“骑马好学吗?” 贾彦青还真没被问过这个问题。 他努力回想了一下自己学骑马的过程,然后得出结论:“好学。” 祝宁就放心了。 然后决定等钱周转过来就去学骑马! 虽然贾彦青已经努力保持住不去触碰祝宁,但毕竟是在同一匹马的马背上。 来的时候,他们坐马车。 可现在坐马车实在是太慢了。 他也想快点知道结果。 贾彦青的动作略显得僵硬。 主要是离得这么近,祝宁身上那股澡豆的香气就很明显。 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祝宁是个女娘。 虽然没有脂粉味道,和寻常女子截然不同,但……也和男子截然不同。 他还从未和女子这样近距离过。 贾彦青的不自在,并未感染到祝宁。 祝宁脑子里,现在全是案子。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错过了什么。 有什么重要的信息,被遗漏了。 所以,她一遍遍回想。 根本无暇顾及贾彦青——毕竟坐车的时候,谁会想司机在思考什么! 而且这么大风,也不适合讨论案情。 一张嘴,全在喝风。 所以祝宁紧闭着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她这么放松坦然,最后反倒是感染到了贾彦青。 贾彦青也慢慢平静了。 等到了衙门,两人跳下马来,贾彦青就更不去想刚才的情况了,只问门房:“尸体呢?送到了没有?” 门房点头:“送到了。周县丞亲自带人安置的。” 毕竟是钱家的小郎君,哪里好马虎? 人家钱家人还盯着呢! 贾彦青就带着祝宁去看尸体。 周成柏也没睡呢。 听说贾彦青回来了,立刻就过来了:“凶手抓住了吗?” 一看回来的只有贾彦青和祝宁,还有后头的范九,周成柏脸上的期待就消失了。 贾彦青却没有多说的意思,反而只道:“带我去看看尸体。” 顿了顿,又道:“多拿些灯过来。” 周成柏办事效率还是很高。 就是看着满屋的灯火,照得那尸身明晃晃地,他就有点儿恍惚。 总觉得哪里不对。 毕竟,谁家也不半夜验尸啊! 这不害怕吗! 不过显然,验尸人祝宁并不怕。 围观者贾彦青也不带怕的。 两人一脸坦然。 衬得一脸恍惚地周成柏很另类。 周成柏搓了搓胳膊,心中默念几句:勿怪勿怪,我们也是为了找出凶手! 祝宁掀开了盖着尸体的裹尸单。 尸体已经出现了尸斑。 尸僵也几乎达到了顶峰。 祝宁拿了筷子,又让范九去找一个竹筒勺来,要那种打醋或者酒的长柄的,尽量小一点。 等勺子的过程中,祝宁又将尸体重新看了一遍。 此时,尸体脸上也出现了淡淡的尸斑——但很模糊。 不过,当祝宁把手盖上去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出来了,那形状分明就是个手掌印! 祝宁跟贾彦青解释一句:“捂着口鼻的时候,凶手很用力,这种痕迹当时并不会显露出来,但等尸体放置一段时间,就会显露出来。” “包括一些死后造成的痕迹。比如捆绑尸体等。” 她比了一下巴掌印,而后又让贾彦青来比了一下。 贾彦青脸色顿时难看起来:“真是男人。” 这手掌印和祝宁的手掌都小了很多。 但比起他的,就差不多。甚至更大一点。 祝宁点点头:“基本就确定是男人了。” 贾彦青脸色仍旧不好看:“所以,那王四娘没撒谎,她看到的确是个男人。”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王四娘不敢上前的原因。 王四娘就是那个背着孩子挖野菜的目击者。 说话间,祝宁又仔细看了看死者的指甲里,甚至还扒拉头发看了看。 然后看见了一只小虫子。 祝宁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不过身体退了,手上动作却很敏捷,一把捏住了那虫子。 一时之间,祝宁身上的画风有点割裂。 仿佛她的胳膊和她的身体已经分离了——胳膊在忠诚的履行工作。将稳和准刻在了骨子里。 但她的身体则是在疯狂地叫嚣——好可怕好可怕,我想逃跑! 胳膊和身体已经扯到了最远的距离。 这个场景有点搞笑。 以至于贾彦青和周成柏的表情都很复杂。 祝宁看着两人一点不动,只能咬牙切齿挤出一句:“还不快来帮忙!” 到底要让我捏着这该死的虫子到什么时候?! 贾彦青回过神来,上前去用小竹筒接住了祝宁手里的东西。 祝宁强忍着鸡皮疙瘩都炸开的那种漏风感,小心翼翼将那虫子放进了小竹筒。 然后,才退开两步, 站在那儿哀怨地平复自己的恐惧。 贾彦青将竹筒凑到灯光底下去看。 祝宁幽幽开口:“那是头虱。藏在头发里,靠吸食人体血液活着,繁殖。这东西要是跑到你头发里,除非你剃光头,否则很难杀灭——” “你会觉得头皮很痒,很痒。如果头虱多,一挠,还会噼里啪啦往下掉虱子……” 贾彦青冷冷看祝宁。 他感觉头皮已经在痒了。 而且他确定祝宁就是故意地。 周成柏已经忍不住挠了挠自己的头皮,然后问了句:“钱家小郎君头上怎么会有这个?” 这东西,不是穷人最爱长? 祝宁重复一遍这个问题:“是啊,怎么会有的呢?” 贾彦青已经迅速明白了祝宁的意思:“因为,他接触到的人,有头虱。所以才会被传上。如果有了怀疑的对象,也可查一查,对方有没有头虱。” 就冲着贾彦青的聪明,祝宁决定原谅他的没眼色。 她点点头:“不仅如此,我还在死者的身上,找到了一些轻微的擦伤。但是这些擦伤,都是死后造成的。” 祝宁这话,简直惊呆了周成柏。 周成柏震惊地看祝宁:“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也凑上去看,的确也看到了一些轻微擦伤,但……却一点看不出是死后还是生前地。 周成柏看着祝宁,觉得祝宁是瞎说地。 如果不是,那祝宁是不是有别的手段?比如……通灵什么的? 第26章 通灵 一时之间,周成柏看向祝宁的眼神里都带着敬畏。 祝宁没有觉察,因为贾彦青诚心诚意地请教了她:“其中是有什么区别吗?如何看出?” 于是祝宁就指给贾彦青看:“生前伤和死后伤最大的区别就是,活着的人受了伤,伤口会渗液,收缩,愈合。而死后受伤,伤口是不会收缩以及有愈合情况地。” “尤其是这种擦伤,如果是生前受伤,可能一刻钟左右,伤口就已经开始结痂。” “但是死后呢,伤口就一直维持那样,不会结痂。” “这个需要多看,看多了,就能一眼看出区别了。” 怎么说呢,原理是这个原理。 但的确是很细微的区别,没有放大镜这些器具辅助的时候,只能依靠经验。 贾彦青点了点头,却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祝宁一眼:多看……她又是在哪里多看的呢? 擦伤主要是在手肘,后背。 甚至祝宁还在伤口上找到了一根毛刺。 祝宁拔出来,仔细看了半天,却也没认出来是什么。 比起木刺,它的纤维很长,而且很细,韧性很好。 贾彦青看了又看,也没看出是什么。 倒是周成柏看了一眼,不确定道:“是不是竹子?” 灵岩县这边气候湿润,特别适合竹子生长,竹林到处都有。 竹子品种也很多。 周成柏道:“有的时候竹子没刮干净,就会有这种刺,扎进肉里,还不好挑。” 那副深有感触地样子,一看就知道周成柏是没少被扎。 祝宁倒是恍然:“对,应该是竹子。那这就说明,这些擦伤都是竹子造成地。” 贾彦青的记性很好,当即就摇头:“坟地那儿没有竹子。倒是山脚下的住户那有竹林。” 几乎家家户户房前屋后都有。 祝宁轻声道:“抛尸。” 那么近的距离,到发现尸体,抛尸也是有可能的。 贾彦青接了一句:“抛尸的东西,是和竹子有关的东西——” 祝宁脑子里灵光一闪,声音都止不住高了点:“我知道了!是死后被塞进了竹子的容器里,然后带去抛尸!” 她蹲下,头 埋在膝盖上,双手抱怀。 再抬头时候,更加欣喜:“就是这个姿势!这个姿势,手肘,后背,还有大腿两侧,都是最容易擦伤地部位!” 祝宁看向周成柏:“你觉得是什么容器?” 周成柏被难住了。 但都提示到了这个份上了,他觉得自己是该想得出来的。 于是周成柏就苦思冥想。 贾彦青又提示一句:“那东西应该不贵重。穷苦人家常用的器具。装东西的。” 周成柏顿时也闪了灵光了,猛地一击掌:“我知道了!是背篓!竹编背篓!” 贾彦青和祝宁对视一眼。 两人来灵岩县也这么久了,当然也见过那东西。 还真别说,那么大个背篓,装下一个三岁的孩子,是没问题的。 甚至上头盖点草,都看不出来底下还有孩子! 周成柏高兴了了一会儿,又反应过来,重新丧气道:“不过,知道这个也没用啊。这东西人人家都有。挺多就是知道了凶手怎么抛尸的。” 祝宁摇头:“那不一样。知道了整个过程,那就知道了很多信息。” 贾彦青也道:“凶手抛尸是背着背篓去的。而且有这些擦伤,说明死者当时就已经被脱了衣服。” “那个时辰背着背篓上山——可以再问问其他村民,看看有没有看见村里人背着背篓上山。”贾彦青冷笑一声:“知道了这么多,怎么也能把人找到!” 祝宁点点头。 这个时候,范九带着祝宁要的东西回来了。 祝宁就抬起死者的下巴,先用一根筷子顺着死者的咽喉捅入,通过食道,扎入胃袋之后,再用长柄竹筒勺顺着筷子下去,从胃里舀出一部分胃容物。 整个过程,祝宁没有任何不适。但……贾彦青和周成柏两人都看得有点想干呕。 总觉得那筷子和勺子不是对死者用了,而是直接捅入他们的喉咙了。 想转开头不看吧,又有点儿不舍得—— 周成柏强忍着强烈地干呕感,真心实意夸赞了一句:“祝娘子这个手艺,实在是厉害。以前学过?” 祝宁手上一顿,终于从工作状态里抽离了一点,意识到自己有点露馅儿了。 然后一抬头,就看见了贾彦青似笑非笑地脸。 祝宁平静道:“不记得了。但就觉得该这么做。” 周成柏继续夸赞:“那祝娘子以前一定更厉害!” 这都不记得了,还能知道这么做! 祝宁看得出来,周成柏这个夸赞是真心地。佩服也是真心地。 毕竟……这都从县令夫人变成了祝娘子了! 这意味着什么,她在周成柏眼里,不再是贾彦青的附属品,而是个有名字的人了! 不容易啊! 祝宁也怪感慨地。 然后从容地将胃容物倒在碟子里,招呼二人过来看:“来看看死者生前吃了什么。” 胃容物不算多,但里头的确有食物残渣。 就是味道不好闻。 有点像呕吐物。 那种酸腐的味道…… 周成柏没忍住,干呕了一声,屏住了呼吸。 再看贾彦青和祝宁,两人均是面不改色。 祝宁用小木棍扒拉了一下胃容物,将里头的食物残渣扒拉出来仔细辨认。 贾彦青也凑上去,看得很认真。 周成柏迟疑片刻,也凑上去看。 最后,贾彦青和祝宁没看出是什么。 倒是周成柏说了句:“莫不是粗粮饼子?” 粗粮饼子是真的粗。 也扛饿。 而且这个没嚼太烂,所以勉强还能看得出来。 祝宁佩服地夸了一句:“周县丞眼神真好。” 贾彦青也颔首:“不错。” 周成柏得了上司夸奖还是很高兴地,笑眯眯解释:“小时候家里穷,也吃过不少粗粮饼子。那滋味,现在都还记得罢了。” 一时想到了小时候的情景,周成柏还有些感慨心酸。 祝宁看向了贾彦青:“验尸这里,基本就只能得出这么多信息了。” 剩下的,就要靠贾彦青了。 贾彦青道:“已是足够了。” 这都知道死者吃过什么东西了,还知道得不够多吗? 贾彦青甚至真心说了句:“谢谢。” 第27章 同伙 此时天已是亮了。 贾彦青让祝宁先回去歇着。 他则是要再去一趟抛尸的山脚下。 祝宁想着自己不会骑马,的确有些拖后腿,所以也就没坚持跟着一起去看。 忙乎了一天一夜,晚上还没洗澡,又验了尸,祝宁回去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赶紧洗澡。 月儿昨日没能跟着一起去,不过,周成柏也叫人来知会了后院一声,让准备些吃食,还有干净衣裳。 因此这会儿祝宁一回屋,就有热水澡可洗,洗完了还有饭吃。 结果就在祝宁吃饭的时候,贾彦青就回来了。 贾彦青也是饿得不轻,这会儿顾不得许多,让月儿盛粥。 祝宁赶在他的手碰到碗之前,还是忍无可忍问了句:“洗过手了吗?” 贾彦青:…… 他抬眸和祝宁对视了一眼。 祝宁觉得他的目光里带着有声音的质问:在你眼里,我如此不爱干净不讲究? 甚至,祝宁都觉得贾彦青是气笑了。 祝宁惭愧低头:其实吧,贾彦青的确挺爱干净地。 等贾彦青喝完了一碗粥,祝宁才问他:“怎么回来了?不是要去破案?” 贾彦青也不用说话,门口候着的范九开口替他答了:“我们刚出城,就遇到往回走的宋进他们。他们说凶手已经找到了。不过已经跑了,得回来下通缉令。” 祝宁有点担忧:“还能抓到吗?” 这个问题就没人回答了。 贾彦青喝完了两碗粥,放下碗筷,还用帕子按了按嘴角,确定没有脏污了之后,才开口:“一起去听听?” 祝宁简直受宠若惊:“我能去吗?” 毕竟也不是公职人员。 不合适吧。 贾彦青笑了笑:“小小县衙而已,哪有那么多规矩。” 祝宁看着,总觉得贾彦青还有一句“再说了,都参与这么多了,还在乎多听一听?”没有说出来。 想想也是。 贾彦青都是县令了。 这个县城最大的官,他都说行了,还有什么不行的。 于是祝宁不再犹豫:“去!” 于是,祝宁又成了贾彦青身后的小尾巴。 宋进他们都见怪不怪了。 只有那个钱克哀多看了祝宁两眼。 但祝宁目不斜视,一脸理所当然自然而然的样子,他就又把目光收回去了。 主要可能也是被贾彦青怼过,怕再开口依旧讨没趣。 宋进很快讲了一遍事情经过。 他们走后,宋进他们就在村里挨家挨户地问。 但很遗憾地是,没人听见过小孩哭。毕竟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孩子,而且孩子本身也调皮,顺手揍几下也是常有的事情。谁听见孩子哭,也不会仔细留心。 但这个时候出门的人,还真不只是那王四娘。 还有人看见,林家那个小儿子,也出门了。 林家这个小儿子,从来就是吊儿郎当的懒汉,十多岁就跟着一帮闲汉在县城街上瞎跑,至今连个正经事也没有不说,也不好好种地,家里穷得耗子都不生。 而且,有人说,林家那小儿子林山子,前几日没在家。今天刚回来,鬼鬼祟祟地,看见人都不打招呼。 还背着个背篓。 背篓里沉甸甸的,不晓得装的是啥。 但上头盖着布,愣是不让任何人看到。 再和王四娘一对衣裳,发现那林山子穿的衣裳,就是王四娘看见的那人。 这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但他们在林山子的家里翻找了半天,也没翻找出个什么东西来。林山子更没有回来。 宋进觉得,林山子短时间可能都不会回来了。 听完宋进说的,祝宁就觉得,这个林山子的确是嫌疑很大。 首先他是男人。和杀人凶手性别一致。 其次,林山子被背篓出门。这和尸体擦伤对上了。 再有,和目击者王四娘的证词也对上了。 但究竟是不是——也要把人找到,审问审问,才能下最终定论。 主要是证据链没那么完整,所以证词就很重要。 宋进说完这些,还忍不住怒骂了一句:“这孙子,别让我抓着他!” 他生起气来,倒是有了点巡检司的样子,显得没那么文气了。 钱克哀这会儿出了声:“不知贾县令需要用几天才能把人抓到?” 贾彦青看了一眼钱克哀:“人跑了,县衙人就这多,已经派人去搜山了,只能等消息。” 山那么大,人家一跑不回来了,抓不到就是抓不到。 钱克哀脸上沉沉地:“人是在你地盘上死的,杀人犯也是在你眼皮子底下跑的。” 贾彦青一点不受威胁:“可人不是在我地盘丢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让我找人,我的确是没有那个本事。再有,也不是我味打草惊蛇。” 说到这里,贾彦青嘴角勾起,眼神却冷冷:“我会把这个情况如实上报。” 什么是皮笑肉不笑? 这就是了。 贾彦青脸上哪有笑意?反而杀气腾腾地。 祝宁:……是不是太硬茬了点?贾彦青你是真的没有半点害怕被穿小鞋啊。 钱克哀被噎住了。反正后头不敢再说半句话。 贾彦青却又看向了宋进:“那林山子吃过东西没有?” 宋进一愣,简直要挠头:我上哪里知道这个事情去! 祝宁却听懂了贾彦青的意思,开口说了一句:“应该是申时吃的。” 宋进更愣了:“申时?” 贾彦青平静解释:“申时,离夕时还有一段时间。这个时间,很少有人生火做饭的。可粗粮饼子如果冷了,很难吃,也会有点咬不动。” 三岁小孩吃这个,应该只能吃得下去热的。 林山子是个街溜子,会生火做饭吗? 贾彦青的话,宋进还是没听懂。 看他茫然的样子,祝宁心头叹了一口气,觉得宋进跟贾彦青不是很有默契。 贾彦青的话,言简意赅就是:林山子会不会有同伙? 不然,林山子刚回来,怎么就又跑了? 谁给他通风报信的? 关键是,别忘了,死者身上还有掐痕。 这就更印证一个事情:林山子极大可能,是有同伙地。 不过这话祝宁没说,贾彦青也没有解释的意思,所以宋进只能自己琢磨。 好在宋进只是和贾彦青没默契,但也不是真的蠢笨,所以……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有人给林山子通风报信,做吃的!” 第28章 是谁 于是,刚坐热屁股的宋进又要风风火火带着人出发。 贾彦青又一次看向了祝宁。 祝宁默默地走到了贾彦青身后。 有机会,当然要一起。 熬夜算什么。 这才一晚上。 她还年轻,熬得住。 周成柏依旧留守县衙。顺带还能眯一会儿。 贾彦青和祝宁还是坐马车。 范九驾车。 祝宁一上车,就找好了姿势,靠在车子上眯上了眼睛。 全程贾彦青都看在眼里。 他默默地看,然后也默默地……一起了。 毕竟是真的困。惊讶都不能提神半点。 就这么一路过去,下车地时候,祝宁已又是生龙活虎。 贾彦青也感觉缓过来了。 他看着祝宁,脑子里缓缓浮出一个问题:一个女娘,为何感觉比周成柏那样的老手还适应办差…… 假如祝宁有读心术,就一定会回复他:因为你没有试过997。 村长已经五十多了。 在这个年代,真的也是个老头子了。 而且是老态龙钟那种。 他刚回家,刚躺下,还没来得及睡着,就又被叫过来。 当老村长过来地时候,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冲天的怨气。 真的是冲天怨气。 祝宁有点担心老村长:“不行换个人吧,别再闹出人命。” 老头子可经不住熬。 贾彦青却道:“无妨。丞相都七十了,还每日处理朝政呢。” 不过老村长还是得到了一张座位。 要问林山子,贾彦青就让人去将林山子最近那几户人带过来。 普通村民难得看见一会县令,冷不丁被喊来问话,还没问呢,就已是吓得腿发软,更别说抬头看一眼县令的脸。 嗯,光看脚和腿,也觉得是威严难以直视——毕竟那翘头靴子,鞋底子雪白雪白的。那袍子,是锦缎的,上头还有绣花…… 这都是他们一辈子都穿不上的。 甚至摸都没有机会摸的。 祝宁看着那些畏畏缩缩到了极点村民,在这一刻,忽然大受震撼。 偶尔看到一两个人是这般,你不会觉得奇怪。可人人都是如此地时候,你才陡然发现这其中的区别之大。 现代,古代。 一字之差。 可人与人,却好似天地之别。 祝宁心中不是滋味。有些闷。有些痛。却忽然感悟到了开创新时代的先辈们,是为什么。 她忍不住抿紧了唇。 这在旁人看来,只觉得祝宁的表情太过严肃庄重。 然后村民们更不敢看她一眼。而宋进等人,则是下意识觉得:这几个人肯定有问题!必须好好问! 当着顶头上司的面,宋进一心要一雪前耻,所以拿出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来问话。 这就导致了宋进看起来格外地……凶神恶煞。 然后,宋进几句话就给人吓得跪在地上了。 祝宁:……可怕。 贾彦青看宋进:……有必要? 宋进盯着那村民,怒目喝问:“说,林山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吃没吃饭!” 那村民战战兢兢:“就是中午回来的。刚过午时回来的。我……我就跟他说了两句话!我问他干啥去了,发财没有……” 说到这里,他偷看一眼宋进,正好对上宋进凶恶的眼神,于是,他心里一突突,立刻招了:“我还想看他背篓来着——,他一把就把我拍开了,脸色不好看,直接回了屋,把门都关上了!” “至于做饭,他家就没有存粮,做啥饭啊。” 宋进一连问了四个人,四个人说辞都是一样的。 林山子是昨天晌午后回来的。背着背篓。背篓沉甸甸的,不给人看。直接回了家。还把门关上了。 然后,没做饭。 这倒不是这些邻居们有偷窥的癖好。 而是做饭要生火,烟囱会冒烟。 谁也没看到林山子家烟囱冒烟。 而且都很笃定地说,林山子家里就没有粮食—— 祝宁心想,日子过到了这个份上,的确也是够狠的。以及,住哪里都别住村里。真的隐私不容易维护。 这林山子出去多少天,什么时候回来的,什么时候走的,周围几家邻居真是清清楚楚。 要不是眼神没有透视功能,估计林山子背篓里的东西也早就被看了八百回。 宋进问完了,就看贾彦青,皱眉道:“这个林山子从回来到走,就没生火做饭。也没人给他送吃的。那他们在哪里吃的饼子?” 贾彦青摩挲着指尖,思忖了一会儿后,道:“再请王四娘来问问。” 王四娘又来了。 抱着自己家孩子来的。 还是一样的惶恐不安,不敢乱看一眼。 她怀里的孩子很瘦。黑瘦黑瘦地。 和祝宁印象中见到的那些白白胖胖地婴儿,完全是两种样子。 她知道是因为什么。 因为穷。因为没有营养。没有摄入足够的蛋白质和脂肪。所以,婴儿长不胖。皮肤也发暗。延展不开的皮肤挤在一起,就会更加显得黑。 贾彦青问王四娘:“你昨日看到的那人,穿什么衣裳?” 王四娘茫然道:“不是问了好几遍?就是那种粗布地。蓝色的。” 贾彦青紧紧盯着王四娘:“还有什么吗?” 王四娘摇头:“没了。” 她小声道:“我看见的都说了。” 贾彦青却没有收回目光,反而问了句:“那背篓呢?” 王四娘一愣:“啥子背篓?” 众人听到了这两句对话,才陡然反应过来:是啊,凶手不是背着背篓去丢尸吗?那王四娘看到的人,应该有背篓啊! 现在,没有背篓。 那是不是就说明,王四娘看到的,不是凶手? 可那人是谁呢?那个时间,在那儿干什么? 王四娘怀里的孩子忽然大哭起来。她连忙晃孩子,企图将孩子哄得安静下来,但是根本没有用,孩子越哭越厉害。以至于王四娘窘迫得脸上通红。 贾彦青摆摆手:“下去哄孩子吧。” 王四娘连忙出去哄孩子。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众人心情却都很糟糕。 这忙活一晚上,这不是又回到了原点? 宋进熬了一宿,一点没合眼,这会儿耐心是半点不剩了,他忍不住骂了句:“娘的,这杀人犯是天上神仙不成?这都找不到?” 然而,贾彦青却道:“或许已经找到了。” 他心头有个猜测,但不是很肯定,需要验证一下。 祝宁看向贾彦青:?是谁? 第29章 嫌疑 贾彦青沉吟片刻后,让人去叫了看见王四娘的人进来。然后问了一个问题:“你看见王四娘上山了?” “看见了。”那村民也是个妇人,说话时候也是一样不敢抬头:“我出门掐菜,看了一眼。离得远,也就没打招呼。” “当时王四娘是怎么样的?”贾彦青又问了一句。 那妇人有些无奈:“就是那样地嘛。手里抱着孩子,背上背着背篓嘛。” 贾彦青扬眉:“确定背了背篓的?” 那妇人很肯定:“那肯定地。我眼神好得很。她带孩子,不背背篓也没法上山啊。总不能一直抱着。” 贾彦青点点头。 然后,他让那妇人回家了。 祝宁此时已经知道贾彦青心里怀疑的是谁了。 宋进也是一脸恍然:“背篓!那王四娘也背背篓了!” 贾彦青颔首,看了一眼祝宁:“祝宁说过,虐待孩子的极有可能是女子。王四娘不就是女子?虽然杀死孩子的人是男子,但抛尸的人,谁说一定是男子?但不管男女,他一定是背着背篓。” 而王四娘,正好背着背篓。 宋进警惕往门外看一眼,确定没人偷听,这才压低声音:“如果真是王四娘抛尸,那她可真胆大——还敢来给我们报信!” 村长已是听得傻住了。 村里其他几个被请来的帮手,也傻住了。 有人迟疑地替王四娘说话:“四娘一直都老老实实的,哪能干这样的事情。” 贾彦青道:“干没干,问问就知道了。” 宋进立刻会意,去把王四娘重新带进来。 与此同时,他也让伍黑带着人去搜一搜王四娘家里。 如果孩子是他们弄来的,那他们家里说不定也能发现点什么。 甚至,宋进嘱咐将王四娘家里其他人也带过来。 王四娘很惶恐。 尤其是面对不说话的贾彦青。 她怀里的孩子也似乎感觉到了紧张的气氛,开始不安扭动,哼哼唧唧的。 祝宁柔声道:“先把孩子交给其他人哄哄吧。” 贾彦青就看了一眼村里其他几个人。 那几个人立刻出去了一个,喊来自家婆娘帮忙把王四娘的孩子抱去哄。 王四娘倒也没反抗,十分配合就撒了手。 贾彦青只问了一个问题:“王四娘,昨日你们吃的什么?” 这个问题,直接就把王四娘给问得糊涂了。她有些茫然地眨眨眼,好半天才想起来昨天吃的什么:“早上吃的野菜稀饭。晌午我男人饿了,做了两个杂粮面饼子,晚上就没吃。” 杂粮面饼子。 祝宁心头,无声地轻叹。 背篓,杂粮面饼子,男女合伙作案。都对上了。 这一回,搞错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王四娘看祝宁的时候,自然没错过祝宁那复杂的表情。 她愣住,有点不太懂为什么那样看她。 贾彦青却已经砸下来一个惊天的问题:“说吧,孩子是谁杀的。” 王四娘跪在地上,用力摇头:“不是我,我们没有!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把孩子尸体扔在乱葬岗里头?”贾彦青再问,语气是质问地,眼神是凌厉的。 他身上的气势这一刻全都朝着王四娘压了过去。 压得王四娘喘不过来气,心里更是慌乱无比。 宋进等人也是怒目看着王四娘。 王四娘几乎被压得瘫软在地上。 她连连摆手,慌乱大哭:“真的不是我们!我不知道是谁把死孩子放在我们家门口的!我一开门,就看到了!我男人说,这孩子细皮嫩肉,肯定是府城被拐子拐走的孩子!真要找上我们,我们说不清楚!” “可他头几天伤了腿,走不得,我没有办法,就……就……” 王四娘“呜呜”地哭,哭得涕泪横流也顾不上擦,只一个劲儿解释:“真的不是我杀人!我和我男人,哪敢杀人!” 这副崩溃的样子,不像是假的。 可即便真的只是抛尸,那杂粮饼子怎么说? 祝宁看向贾彦青。 贾彦青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审视。 仿佛在判断王四娘的话,到底可信不可信。 王四娘哭得厉害。 这个时候,伍黑带着人回来了:“他们家里搜了一遍,在柴堆里找到了衣裳鞋袜。也把她男人和女儿们带回来了。” 伍黑将一个布包裹打开,里头是几件料子极好的衣裳。外裳是绸缎的,贴身的也是细棉布的。上头还有绣花。那鞋子上,一对儿老虎头。 王四娘一看到这些,就知道自己的话更没人信了,一下哭得更大声了。 那王四娘的男人,叫张贵,这会儿也是很害怕,但又有点儿埋怨她:“你咋还把这东西留家里了!” 王四娘“呜呜”哭,也是懊悔:“我就想,这料子好,回头等风头过去了,拿去卖了,总能给花娘添两件衣裳。她大了,老穿得这样破烂,怎么好见人……” 这下,张贵也没有了话说,只一个劲儿叹气。 贾彦青问张贵:“什么时候伤了腿的?” 张贵一五一十:“三天前,给人翻瓦没站好,差点掉下来,最后人没掉下来,腿摔了,不敢沾地。就在家躺着。” 贾彦青再问:“最近去过府城没有?” 张贵连连摇头:“没去过。这个月都是在附近几个村里干点活。这不夏天要到了,下大雨容易漏,要翻房子的多。” 贾彦青没再问张贵,而是看向了村长。 村长却也说不好,就问张贵都去了哪几个村,哪些人家里。 张贵倒能一一说清楚。 祝宁听着,心里的迷惑就更浓厚了:难道,真是巧合啊? 贾彦青也在沉吟。 宋进则道:“我这就让人骑马去问问。” 贾彦青点点头:“就问最近两家就行。” 如果不是张贵和王四娘,那究竟是谁呢? 思考之中,祝宁站起身来,翻看了一下那包衣裳。然后问钱克哀:“这些衣裳,是死者的吗?” 钱克哀上来确认一遍:“是。没错!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银项圈,项圈上挂着块白玉。另外,手上和脚上,也带着银环。” 他没好气看一眼张贵和王四娘夫妻:“肯定是这两个人偷了!” 第30章 到底是谁 钱克哀一说这话,王四娘就懵了:“这些东西都没有的!都没有的!” 结果钱克哀一口唾沫就吐在了王四娘脸上,凶狠道:“这会儿你当然不承认!等去了衙门,板子打在身上,你就知道轻重了!” 张贵气得爬到王四娘身前,将妻子挡在身后,怒目瞪着钱克哀。 钱克哀抬脚就要踹:这种贱民,还敢这样看我! 然而贾彦青却扫了一眼伍黑。 伍黑立刻就把钱克哀给拉住了,赔笑道:“使不得,使不得。” 贾彦青也冷冷开口:“钱郎君,到底是我断案,还是你断案?且不说现在我还没个定论,就算有,钱郎君还打算送私刑?” 钱尚书在,他都不敢如此! 贾彦青的语气委实不客气。 钱克哀一下就冷静下来了。 他回头看一眼贾彦青,皱着眉头,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事情他也要管。 没看见其他人都不敢管?! 贾彦青和钱克哀对视,却逼得钱克哀狼狈收回了目光,悻悻作罢。 不过的确,所有人都不明白贾彦青为什么要管这个事情。 祝宁也不太明白。 但她喜欢贾彦青这个作风。 就冲着这个,贾彦青值得一个大大的赞。 祝宁开口:“如果这些东西张贵夫妻没有拿。必然就被真凶给拿走了。” 她看向王四娘:“四娘,最近你们邻居家里,有谁忽然日子好过了吗?或者,谁家和你有仇?” 栽赃嫁祸命案,这是要他们死的节奏。 如果说没点什么深仇大恨,何至于此? 这种思路,怎么就不是破案思路呢? 其他人听着,也是眼前一亮:对啊。怎么就忘了问这个。 贾彦青唇角勾了勾,看了祝宁一眼,眼底也有赞许之色。 王四娘已是忙不迭回忆起来,然后犹如发现新大陆一般,大声道:“有,那个吴义家里的婆娘,和我因为抢猪草骂了几句。后来,她就记仇,没少说我们家坏话。” “不过那吴义还行啊……” 她说着话,张贵一时都有些无奈了:“这个时候,你还想这些。” 不过,他心里反而因为这句话,觉得自家婆娘的确是个心善的。 没像那些个坏心肝的婆娘。这样的婆娘,是好婆娘。 贾彦青也没让王四娘继续说下去,毕竟再说下去,就该说村里的家长里短了。 他可不想听。 于是贾彦青问了句:“这个吴义家是什么情况?离张家多远?” 这回答话的就是村长了:“他们两家离得不远。就走个二十来步。以前其实两家关系也还行。吴义家里也穷,生了一个女儿,后头就没有再生孩子,所以反而日子比张家好过点。” 少一张嘴,就少一份开销。 可不是能好过点吗。 “这个吴义,是干什么的?最近出门没有?”贾彦青再问。 村长摇头:“这个就不晓得了。他们这几家住在山脚边上,本来就和村里其他人离得远。又是外姓,和村里来往也少。” 不过村长不知道,王四娘却抢着说了:“前几天出门了的。出去了五六天,五天前半夜回来的。” 张贵都愣了:“你咋晓得。” 王四娘说:“奶水少了,娃儿半夜饿醒了,我给娃喂奶。喂完奶,我就去看了看门拴上没。正好听到门外头有动静。我就在门缝上看了一眼。” “就是吴义推着车回来了。要不是他那个车吱嘎吱嘎响,我还不敢确定是他。” “然后他们屋头就有说话的声音。我就回去睡了。”王四娘越说越激动:“吴义是货郎,总要去进货。我当时也没多想,现在想了下,说不准就是他!” 而此时,巡检司其他几个审问孩子的人也回来了,低声跟宋进说了几句话。 宋进苦笑一声,跟贾彦青回禀:“三个孩子,最小那个问不出什么来,另外两个都没问出什么不对来。都说他爹是前日回来的,昨日中午吃杂粮饼子,也是一人一张,没有多的。家里头也没有多什么人。唯一不对的,就是昨天下午,王四娘背着小妹妹非要去挖野菜。还不让他们帮忙。” 那时候,王四娘忙着要去抛尸,当然不敢带孩子们去。 唯一一个小的带着去,还是为了掩人耳目。 贾彦青点点头:“带人去吴义家,把那一家三口都带来。女的和孩子让祝宁问,我来问吴义。你们趁机搜一搜他们家。” 于是,宋进又忙活起来。 而祝宁则是:???这么大任务,就这么水灵灵地交给我了?不合适吧?! 但是很遗憾,没有人觉得不合适。 唯一一个觉得不合适的,只有钱克哀。 然而钱克哀被贾彦青镇压得不敢说话。 于是,一刻钟以后,祝宁就这么被抓了壮丁。 母女两个抱在一起,都不敢看祝宁。 祝宁略一思索,决定先听听女儿说什么。 吴美娘就是吴义的女儿,今年也十岁了。 十岁的小姑娘家,看着也就八九岁的样子,看着实在是不是很机灵。跟现代的小孩有很大的区别。 尤其是眼神,多少显得有些呆滞,还有麻木。 人黑黑的,干瘦干瘦的,背也不直。 和吴美娘这个名字也不太搭边。 祝宁从兜里摸出了一块点心。 这是月儿出门时候给她带的,就怕她饿着。 点心很粗糙,就是最普通的桃酥。不够甜,也不够酥。 但放在吴美娘的面前,她眼睛都直了。 那样子,不知道为啥,让祝宁想起了路边饿得眼睛发绿的野狗。 祝宁:…… 最后,她叹了一口气,开了口:“你告诉我,前几天你爹回来时候,带了什么回来。说完了,这块点心就给你吃。” 吴美娘眼神一下就黯淡了。她用力吞了口口水,然后摇头:“我爹进货回来,就是那些货,没带啥。” 祝宁也不问了,道:“你吃吧。” 吴美娘的表情简直算惊喜:“我能吃?” “吃吧,吃完了再出去。别叫人看到。”祝宁笑眯眯开口。 吴美娘立刻伸手就把点心抓了去,狼吞虎咽吃起来——那种感觉,就是要一口塞进自己嘴里才觉得安心。 祝宁不着急,就这么安安静静看着吴美娘吃完了大块的,又把手指头每一根都仔仔细细舔干净。 然后,才让人带着吴美娘的娘刘莲进来,同时把吴美娘带出去。 第31章 交代吧 刘莲进来地时候,担忧地看了一眼吴美娘。 吴美娘没敢和她娘对视。 怕被发现自己嘴馋。 祝宁等吴美娘彻底走出去之后,才请刘莲坐下。 然后,她对着刘莲平静道:“说吧。现在交代,可以少受点罪。” 刘莲心口重重一跳,然后下意识地抬头看祝宁。 祝宁表情严肃而冷淡,又带着一点点说不出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是她什么都知道了。 刘莲干巴巴道:“我交代啥子哟……” 祝宁打断她:“刚才,你女儿什么都说了。” 刘莲一下就想起了刚才吴美娘心虚地样子。 那架势,的确是心虚的。 她很了解自家女儿。 每次偷吃了什么,都这副死德行。 刘莲心头有点儿发慌。 她想说点什么。 但又不知说什么。 祝宁也不着急,耐心等着,低头看自己刚才写的字:毛笔果然不好用,写得太丑了。有机会,还是要做个铅笔。 刘莲看着祝宁这副样子,心头更慌了。 她看到了祝宁写的那些字,但她只知道那是字,一个也不认识。 所以刘莲不会知道,那是祝宁练字随手写了几句话。 她以为,那是祝宁记下来的,吴美娘说的话。 刘莲心头更加慌了。 简直坐立不安。 她小心翼翼开口:“小孩子啥也不懂,说的话做不得数……她到底说了啥?” 祝宁似笑非笑抬头和刘莲对视,等刘莲慌乱避开,她才开口:“小孩子有时候不懂的撒谎,才最容易说出什么来。” 她说的每一个字,简直都让刘莲心里发颤。 祝宁仍旧不逼问,只道:“你可知,根据律法,你们下场如何?” 刘莲都快哆嗦了,脸上的表情跟要死了一样。 然后祝宁话锋一转:“不过,坦白从宽这四个字,你可听过?而且,主谋和从犯,两人下场也不同——” 祝宁微笑一下:“说与不说,你自己考虑。我至多再等你半刻。说不准,你丈夫已是交代完了。” 刘莲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 纯粹是被祝宁这一层层地暗示压地。 从头到尾,祝宁连高声说话都没有。 然后,刘莲哆嗦着跪到了地上,哭着开始忏悔:“我真的没干啥啊!我就是心烦时候掐了他两把,然后把死孩子扔到了王四娘门口!” 她几乎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哭嚎了一句:“她一连生了四个女儿,她男人竟然还给她买头绳,杀鸡坐月子!我才生了一个,连口稠的都喝不上,凭啥啊!” 这句充满怨气地质问,直接给祝宁问住了。 祝宁万万没想到,刘莲对王四娘的仇恨,竟是来自于此。 有点可笑。 也有点可怜。 更让人无言。 祝宁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就问起了案情:“孩子是你丈夫带回来的?” 刘莲忽然又不说话了,只是呜呜呜哭。 祝宁想了想,故意开口:“这个时候,你还想替他隐瞒?你觉得他会怎么做?会不会把罪过都推到你身上?也许你死了,他重新娶个婆娘,生个儿子,才更是他想要的。” 这话的刺激性,跟祝宁预料的一样。 就跟开放伤口用酒精一样。 当时刘莲都快气得跳起来了,眼睛都气红了。 她失声怒号:“他休想!他杀了人,凭啥我要给他顶罪!他想得美!” 祝宁点点头,看着刘莲:“所以,你承认是他带回了孩子,并且杀了孩子是吗?” 刘莲一下反应过来,祝宁那话就是故意的。 但话都说出口了,她想收回来也不可能,哭着沉默了一会儿后,她豁出去一样说了句:“不仅是这个孩子。之前还有几个。他卖货的时候,如果有落单的孩子,就把孩子偷走。这几年,大概有三个。” “两个女孩,一个男孩。” “那个男孩他本来想留着自己养,可人家出价高,就还是卖了。” “这次这个,他说,要养着当儿子。反正小,长大了就什么都忘了。不会有人发现的。” “但城里闹的动静太大,他听说了,就把这孩子关在地洞里,每天让美娘看着。” 刘莲手指头一下下扣着自己手上的死皮,出血了也不在意:“我觉得也行。过了这段风头,就说亲戚养不起,送我们的。可哪个晓得,你们忽然来村里到处找。” “他怕被找到,就想把孩子带山里去。可那孩子也不听话,一拉出来就拼命喊,还踢人,咬人,他不小心就捂死了。” “我怕得很。但他说,把尸体带乱葬岗去挖个坑埋了,没人能找到。” “可衙门的人都进村了。我一想,自己家肯定不能去。就……就想起了王四娘。” 祝宁看着刘莲无措又害怕地样子,简直毛骨悚然。 她见过很多嫌疑人。 有些是真的罪犯。 有些是被冤枉的。 但是只有一种最让她害怕。 就是刘莲这种。 她说起杀人时候的情景,轻描淡写地。好像那就是一个鸡鸭一般。杀了就杀了。 但明明,她自己又是怕死的。 有一种愚昧自私又可怜地感觉。 最可笑的是,她也知道,杀人要偿命的。所以,她决定陷害王四娘一家。 就因为,她妒忌王四娘。 因为两个人都没生儿子。她觉得,王四娘应该和她一样。 偏偏王四娘是个有福气的。 丈夫没有怪罪,甚至对王四娘还很不错。 祝宁抬手捂住了额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最后,她认真对刘莲说了一句:“刘莲,你知道吗?生男孩生女孩,全看种子是什么的。就跟你种豆子一样。你种了扁豆,却结出了豇豆,你觉得,是地的问题吗?” 刘莲一愣。 祝宁又问了一句:“你头上有虱子吗?” 刘莲喃喃回答:“没有。我很爱干净的。” 祝宁也觉得是。 然后,她叹了一口气:“可你女儿有。” 刚才,她就注意到了,吴美娘一直都在挠头。 不停地挠头。 看得她鸡皮疙瘩掉一地。 祝宁拿起纸和笔,起身走出去:“行了,你跟其他人再交代一遍。该说的都说了吧。对你有好处。” 第32章 真凶 不同于刘莲这里的突破。 那头,吴义还在嘴硬。 他始终不承认这件事情和他有关系。 但他也没有把所有的罪都往刘莲身上推。 而且,他是难得的聪明人,不管贾彦青怎么设圈套,他都没有上当过。 贾彦青的神色越来越冷。 但吴义始终都密不透风。 最后,祝宁都回来了,吴义依旧什么都没说。 这让祝宁有些诧异,忍不住看了一眼贾彦青,觉得他这是踢到了铁板。 难得。 更难得的是,贾彦青虽然脸色不好看,但是没有暴躁。 反而在看到了她的那一瞬间,说了句:“就算你不说,难道你家里人不会说?” 吴义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正因为是聪明人,所以祝宁回来之后,贾彦青的变化,他才看在了眼里。 才知道,大概那蠢婆娘什么都说了。 吴义抬手抹了一把脸,就那么跪在地上,抬起头看向了贾彦青,然后说了一句:“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钱克哀有些暴躁,想喝骂几句,但却硬生生在贾彦青点头说出“好”字的时候,又憋了回去。 吴义开始讲故事。 “二十年前,那年是罕见的干旱。我们家穷,没粮食吃。就把我姐姐和我妹妹都卖了。” “为了活下去,我吃过草根,吃过土,吃过虫,吃过蛤蟆。” “好在,我姐姐和我妹妹,都被卖到了好人家做下人。” “那家的小娘子见到了我妹妹,心善,就让她们两个在她屋里做粗活。” “两人时不时寄点银子回来,我们家才没饿死人。” “那小娘子人很好。” “后头我姐姐年纪大了,还给了我姐姐嫁妆,给她许了好人家。” “我妹妹则随她嫁进了夫家。” “她丈夫最初很喜欢她,与她感情很好,很快就怀了孕。” “可她丈夫却在她生完孩子后没多久,就有了新欢。” “她伤心极了,生了病。我妹妹劝了很久,后头她为了孩子,总算是想通了。她随她丈夫去了。” “后来,她丈夫的小妾怀了孕。” “那年,她的孩子跌进池塘,死了。” “她伤心欲绝。随后也病了。” “可真正要她命的,是有人告诉她,她的孩子是被人推下去的。就是那个小妾干的。” “她闹起来。可最后,没有人替她申冤。” “最后,她夫家的高官,亲自来跟她说,这件事情就当成是个意外。因为没有证据。” “而且,那小妾也快临盆了。不能出岔子,容易一尸两命。” “她们一家后来回到了府城。她本来就病重,路上的辛苦,她受不住。回来没多久,就死了。” “临死前,还特地将我妹妹和他丈夫的卖身契还给了他们。消了奴籍。” “她是个真正的好人。” “可是好人没好报。” “那小妾的孩子已经三岁了。” “很受宠。甚至那男人还想着把那妾室放出去,给她弄个干爹。然后重新下聘娶回家当续弦。” “此时那位夫人死去还不到一年。” “于是,之前那位心善的夫人身边几个忠仆,就合伙把那孩子给偷了出了那个孩子。” “我妹妹偶然知道了这个事情。她咬牙切齿说,就该如此。让那贱人尝一尝,失去孩子是什么滋味。” “我就悄悄找到了那个主张这件事情的人。” “说我可以把孩子卖到最穷的山里去。那地方少有人去,没人能找回孩子。” “那孩子这辈子都出不来大山了。一辈子受穷,受苦。” “后来,我看那孩子长得好看,心软过,想着要不就留下这个孩子自己养。反正过了这阵风头就行了。” “可惜,那孩子不听话。我让他跟我走,他不肯。偏偏那迷药喝多了人就傻了,我也不敢再给他用。一不小心,就把他捂死了。” “我也没用多大力。是他自己没福气。” “也是 ,他爹娘都是畜生,他又能有多大的福气。” 吴义笑了笑,说了句:“我也算是报答了那位夫人对我一家的恩情。” 吴义叹了一口气:“我那个蠢婆娘不知情。她最开始以为是我偷来的孩子。她也没想弄死那孩子。” 他恳求地看向贾彦青:“她们娘俩都没参与,就放了她们吧。” 满屋人都沉默 。 就连一直都十分仇恨吴义的人,也沉默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能说什么呢。 这个吴义,好像也不是真的那么没有义气。 祝宁犹豫了一下,问吴义:“你知道你女儿被你妻子虐待的事情吗?” 吴义一楞:“她咋虐待美娘了?是打美娘了?还是咋了?美娘不听话,她当娘的,管教一下也没啥吧——” “你当货郎,还偷过孩子卖。家里应当是不缺钱的。可你女儿一看就是平时吃不饱的。” “美娘长了头虱。她却没有。” “为啥?”吴义满脸的糊涂和不可置信:“美娘是她生的——” “你喜欢儿子,你怨你妻子。你妻子感受到这些,就把一切怪到了美娘身上。怪美娘不是儿子。怪生美娘之后再也不能怀孕——”祝宁实话实说。 吴义张大了嘴,愕然:“我喜欢儿子,我是怨她这么多年也不怀孕,可我也没休了她。而且,美娘是我亲生的——” 祝宁不再说话。 吴义也颓然跪坐在地上。 “你知道刘莲是怎么处置那孩子尸体的吗?”祝宁又问一句。 吴义问:“不是扔到了乱葬岗吗?” “不,她扔到了王四娘家门口。”祝宁面无表情:“之所以她会扔到了那,是因为,她妒忌同样生了女儿,丈夫却不怪她的王四娘。” 所以,其实吴义被发现,还真是怪他自己。 如果他没有那样对刘莲,刘莲直接悄悄扔了尸体,还真未必能查出是他们。 毕竟现在又没有监控。查不到行动轨迹。 吴义愣楞地,也不知心头在想什么。 贾彦青看了一眼吴义,起身:“把他们一家,还有王四娘一起带回县衙吧。” 吴义一家杀人抛尸。 王四娘也抛尸。 都有罪。 所以,要带回去审问,然后判罪。 尤其是吴义,恐怕还要送去府城。 回去的路上,祝宁因为案子破了,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直接睡着了。 贾彦青却闭着眼,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他一点点复盘所有的细节,又看到了许多当时没留意的东西。 最后,贾彦青睁开眼睛,目光沉沉地看住祝宁。 第33章 吓我一跳 一路回了县衙。 祝宁也没发现贾彦青看自己的目光透着危险。 案子到了这个地步,也就没有什么地方需要她了。 问了一句,给孩子穿好了寿衣之后,她就回去沐浴补觉。 倒是贾彦青,还要整理卷宗,然后移交罪犯。 多少有些惨。 等祝宁补觉起来,天已经黑透了。 而死者也被钱克哀带回府城。 就连吴义夫妻也被宋进亲自押解往府城去。 只剩下他们女儿吴美娘。 至于那王四娘,在贾彦青的坚持下,没有一并送往府城。只是打了十个板子,然后就让她回家了。 祝宁自然没看见那情况。 但月儿去看了。 月儿只等祝宁一醒,都不用问,就叽叽喳喳把这些事情来了个竹筒倒豆子。 而且吧,祝宁发现了月儿一个优点。 那就是极其有语言天赋。 描述起东西来,绘声绘色,十分生动。 月儿最后总结:“打板子的那人肯定也手下留情了。十个板子下来,人还能走路呢。也没出血。就是疼。应该也好得快。” 等伤一养好,那这个事可不就过去了。 月儿“嘿嘿”笑了两声,满眼都是对贾彦青的崇敬:“我觉得,咱们郎君可真是太好了。又厉害又仁慈!这样大的案子,他说破就破了!人人都说,他将来肯定会升官的!” 那副与有荣焉的样子,看得祝宁直发笑:好家伙,我在里头累死累活,你是半点不提,眼里只有贾彦青啊! 结果下一刻,月儿就看住了祝宁,眼睛里也有星星:“当然了,大娘子你也好厉害!怪不得你能嫁给郎君!从前我还觉得大娘子有些配不上——” 祝宁用眼神提醒她:……你说漏嘴了。 月儿一下就捂住了嘴,眼珠子咕噜噜转一圈,然后略去中间几句,只说后面的:“你们就是天作之合!就该在一起!天底下,没有人比大娘子你配得上郎君了!” 祝宁笑得更厉害了。 她扬眉夸月儿:“别的不知道。反正我现在知道了,咱们月儿的嘴是真甜!” 就冲着这个嘴甜劲,就讨人喜欢! 月儿被夸得迅速红温了。 祝宁爬起来找吃的。 没办法,睡了一天,饿了。 粥是不想喝了,她想吃点别的。 于是,祝宁就摸去了厨房。 这个时辰,厨房里没有什么吃食,只有中午吃剩的蒸饼——也就是馒头。 另外还有几条养在盆子里的草鱼。 草鱼刺多一点。 但肉很鲜美。 祝宁犹豫了一下,决定做个砂锅焖鱼。 说干就干。 捞起一条大小适中的草鱼,一棒子敲晕过去,断脊,然后刮鱼鳞,破鱼肚,掏出内脏,洗干净腹内黑膜,最后再将草鱼从背脊处环切断脊,肚皮却连着,如此操作一番,那鱼就能乖乖地盘在砂锅里。 月儿是来打下手的。 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拿着葫芦瓢,在祝宁说需要水的时候,给她浇水,清洗鱼和案板。 整个过程中,就是目瞪口呆。 她喃喃夸道:“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比大娘子用刀用得更好的人。” 那刀子,就跟原本是长在祝宁手上的一样。 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半点没有不听话。 葱末,姜末,葱段,然后就是泡发的干蘑菇和木耳处理—— 月儿心想:原来,真的有人连做饭看着都是好看的。 最后,月儿看着祝宁将切好的毛葱头,还有干蘑菇,木耳这些东西铺在砂锅底下,又将用姜末和葱段,米酒腌制按摩过后的鱼铺在上头,又淋上了她用葱末姜末酱油等调制的料汁后,直接盖上盖子,上火闷烧。 月儿负责烧火。 祝宁现在可以歇着了。 初夏的晚上,微微有点凉,但却不刺骨,反而是那种让人舒爽地,清醒地感觉。 像热极了时候吃地冰淇淋。 月儿给祝宁搬来一张竹马扎。 马扎有机关,立起来就是坐,放平了就是躺椅。 祝宁坐在躺椅上,闻着炭火香,看着天空上的星星。 忽然有点想家。 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 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回去。 她的存款,她开的小饭馆,她手里那些没完成的案子—— 幸好没有多少亲人了。 上初中时候,她妈妈就生病走了。那时候,她想学医。 快高考了,她爸爸忽然也没了。于是,她坚定地报了医学院。 只是没想到,她最后……因缘际会,反而选了法医专业,最后又入了刑警队。 现在她走了,至少不会有至亲为她伤心。 顶多是其他亲戚唏嘘两句:这个祝宁,真是太倒霉了。 也挺好的。 祝宁盖住眼睛。 贾彦青从廊下走了过来,站在祝宁后头,低头看躺在躺椅上,盖着眼睛的祝宁。 这样看她的时候,才会发现她的娇小和纤细。 贾彦青总觉得,祝宁是变了。 和最开始见到时候的样子有些不一样。 祝宁已经感觉到有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然后就看到了死亡凝视。 祝宁心跳都顿了一下,然后疯狂鼓噪——嗯,从某种意义上,怎么不算心动呢。 她差点跳起来,然后怒瞪贾彦青:你礼貌吗? 贾彦青却丝毫没有歉疚的意思,反而看了一眼火上的砂锅:“那是什么?” 祝宁不是很想理他。 但范九已经狗腿地搬过来一张竹凳。 竹凳有点矮,贾彦青坐着,显得有些委屈。 不过,身上逼人的气势反而减轻了许多。 祝宁坐在马扎上,两人基本能平视了,于是她消了气:“焖鱼。” 贾彦青颔首,没有走的意思。 祝宁一时也没什么话要对他说。 她悄悄地看他。 贾彦青道:“这几日,多谢你。” 祝宁伸出手,微笑:“用谢就别光靠嘴了。那王屠夫验尸时候,你们还给钱呢。” 怎么到了她这里,就只剩嘴了! 贾彦青一愣,而后失笑。 甚至,他还真笑出了声。 那种轻声地笑。 从胸腔里发出来的笑声。 挺好听。 祝宁感觉耳朵有点痒痒地,但她不明白,这个事情有什么好笑:钱什么的,难道不是应该他早就想到,送过来吗!还需要她亲自来讨劳务费!有什么好笑! 第34章 很满意 贾彦青终于不笑了,他爽快答应下来:“好。明日我让主簿给你送来。” 主簿做账的,管钱。 原本,他还想着要怎么说服祝宁,让祝宁以后继续帮忙。 毕竟,仵作一时半会儿找不到。 好的仵作更不会来这里。 关键是,县城里,大概也没那么多命案。 所以,他想着,干脆不养仵作了。就用祝宁也挺好。 结果,没想到祝宁却主动开口要钱。 挺好。 贾彦青很满意。 省了许多话。 祝宁扬眉:“价格呢?” 贾彦青言简意赅:“比王屠夫高。” 于是祝宁满意了。 虽然比不上从前,但谁叫这个时代就是这个就业环境呢。 她心情一好,就主动邀请:“一起吃鱼?” 贾彦青一口应下。 不多时,焖鱼也好了。 祝宁也不用月儿动手,自己亲自垫着纱布将砂锅端下来。 又小心翼翼揭开湿的棉布——那一圈棉布塞在盖子边缘,是为了防止跑汽,这样锅内的水汽就不会散得那么快。 而且,还能增压。 其实,电饭煲也是这种原理。 揭开砂锅盖子,砂锅里的食材还在滋滋地响着,咕嘟咕嘟地。 一股浓郁地香气扑面而来。 在场的四个人,都忍不住多吸了两口。 祝宁将鱼切成了两半。 拿出一个碟子,挑出来给了月儿和范九:“你们也尝尝。” 范九和月儿吓一跳,想拒绝,却抵不住口水分泌。最后只能看向了贾彦青。 贾彦青没说话。 祝宁道:“去吃吧,吃完了都赶紧睡。明天还要早起。” 身份地位不同,她也就没邀请月儿和范九一起吃。 但分出一半是可以的。 剩下的那一多半,祝宁和贾彦青一起吃。 就在庭院里吃。 桌上点了油灯。 祝宁提醒一句:“草鱼刺多,你吃的时候注意点。” 贾彦青“嗯”了一声,然后动了筷。 祝宁解释一句:“月儿他们虽然是下人,但这么晚了,我们吃完,他们再吃,再收拾,只怕没有时间睡觉了。” 尤其是范九,这几日一直跟着的,也挺累。 怎么说呢。 下人也是人啊。 就算社会地位不同,但也是人啊。 贾彦青慢条斯理吃完了一口鱼肉, 才开口:“没有怪你。” 祝宁这才放了心,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也别怪他们。” 贾彦青微微扬眉:“我看着很不讲理?” 祝宁“啊”了一声,才摇头:“那倒没有。但规矩如此……” “规矩是死的。”贾彦青淡淡道,而后道:“还不吃?” 祝宁彻底放了心,但也忍不住多看贾彦青一眼:就还和其他人挺不同的。也是个贴心的老板呢。 接下来,谁也没说话。 不仅仅是因为没有那么多话说,主要也是因为不敢说。 吃草鱼呢。 鱼肉是真的鲜美。 焖过的鱼更吸收了葱头和干蘑菇的那种鲜,以及调料的丰富滋味,简直是又入味又鲜嫩。 不只是鱼肉,就是底下的蘑菇木耳也是好吃的。 甚至葱头和蒜头也好吃! 祝宁就着底下的配菜,喝了一大碗粥。 她叹:“这个应该配米饭。干饭!” 贾彦青问:“你不喜欢喝粥?” 祝宁摇头:“谈不上不喜欢,但更喜欢吃大白米饭。就是那种什么都不加的白米饭——” 杂粮虽健康,但口感差啊! 贾彦青颔首:“知道了。” 祝宁忽然又有点儿想吃面了:“你喜欢吃面吗?明日做点手擀面吃?” 贾彦青茫然:“何为手擀面?” 祝宁立刻反应过来:“就是汤饼。” 贾彦青只有一个字:“可。” 但在昏黄的灯光里,他又悄悄看了一眼祝宁。 祝宁觉察了,但假装没觉察,反而兴致勃勃解释一句:“你不觉得叫汤饼很奇怪吗?我就自己取了个名字,叫面。都是竖条条,是不是很贴切?” 贾彦青颔首:“十分贴切。” 祝宁就止住了话头。 这种时候,解释越多,越显得心虚和奇怪。 贾彦青吃完了饭,放好了筷子,忽问了一句:“你喜欢做饭?” 祝宁毫不犹豫点头:“喜欢啊。吃东西本来就让人满足,吃到好吃的东西,是不是更加让人满足和快乐?而且……” 她止住了话头。 因为后半句是:解剖后的材料,不吃掉,也很浪费的。尤其是练刀的时候,会用很多练手的材料。再后来,这就变成了一种解压方式。 然而她不说了,贾彦青却还看着她等着,见她顿住,就微微扬眉。 祝宁轻声补充后半句:“而且,一点点切碎食物,烹饪食物的过程,让人很放松,心里也很平静,不是吗?看到自己做的饭菜,别人吃得高兴,自己也开心的。” 贾彦青没有体会过这种,但他仍然点点头:“嗯。” 他的话锋一转:“所以你才开食肆?” 祝宁也“嗯”了一声。 贾彦青沉默片刻,忽道:“那你以后去食肆,最好遮面。” 祝宁“啊”了一声,脑子有点转不过来,然后惊怒了:不是吧,这个老古板,难道要跟我说什么县令夫人不要抛头露面的?!是不是管的有点宽了! 贾彦青见祝宁不明白,便委婉提了句:“王屠夫不愿验尸,就是怕影响了生意。” 这话总算是让祝宁明白过来了。 祝宁看着贾彦青,噎得说不出话来。 不得不说 ,是她想偏了。 而且贾彦青提出来的这个理由,让她无法反驳。 最后,祝宁弱弱道:“那你不怕?” 贾彦青平静道:“你很爱干净。每次摸完尸体,至少洗三遍手。” 而且每次至少搓揉手指手掌十余个呼吸。 每个缝隙都照顾到了。 洗得很干净。 很让人放心。 祝宁哽住。 她觉得贾彦青在嘲讽她的职业洁癖,但她没有证据。 毕竟,贾彦青的表情,看起来很诚恳,一点没有嘲讽的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平静。 然后她平静地答应了 :“嗯,我会戴纱帽地。而且不会让人进后厨的。而且我也不会每天都去的,还是要雇一个厨子的。” 她只是爱做饭。 但没有把做饭当成职业地打算。 而且顾客们心里有障碍这个事情,她理解的。 毕竟经历过很多次了。 习惯了。 但此时此刻,有个人地心,还是轻轻地在夜风里碎掉了。 被夜风一吹,哗啦啦都飞走了。 第35章 起名字 祝宁带着月儿去看了自己的铺子。 主簿梁栋已是将房契给了她。 那办事效率,真是又快又好。 祝宁默默地将功劳记到了贾彦青身上——没有贾彦青夫人这个名头在,事情哪有这么顺利。 月儿看上去比祝宁还要雀跃:“大娘子,咱们真开食肆啊?卖啥呀——” 祝宁也很开心,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桌椅都有,不错,不错,墙重新收拾一下,涂点石灰就行,这里,打一个柜子,放小坛的酒和装饰,再放个柜子,用来给掌柜算账收钱。再添置点后厨的东西,就可以用了。” 这铺子是带着一点后院的。 后院一共三间房,正好可以放柴,放食材,做厨房。 剩下的天井花坛里,还可以种一点香料。 比如薄荷,比如藿香,九层塔这些。 很实用。 月儿高兴之余,又有点忧虑:“万一没客人来怎么办?” 祝宁笑了笑,高深莫测道:“不会的。保管一开张,就客似云来。” 月儿看着祝宁胸有成竹的样子,也跟着把心放回肚子里。 然后问了一个问题:“咱们开食肆,叫什么名字啊?” 祝宁毫不犹豫:“余味馆。” 月儿一下知道祝宁打算卖什么了,当即眼前一亮:“卖鱼吗!那一定能赚钱的!大娘子做的鱼,没人能比得上!” 祝宁解释晾一下,才让月儿明白,是余味馆,而不是鱼味馆。 月儿似懂非懂,不太明白这两个有什么区别。 走的时候,祝宁贴了一张告示,招聘厨子。 然后锁门回去衙门。 这里离衙门很近,基本上就走路五分钟的事情。 还挺方便。 路上祝宁又买了一条鱼。 今日她打算做鱼香味的鱼。 鱼香味其实在现代已经是一种经典口味。 但在现在这个基本靠蒸煮的年代……实在是新奇。 祝宁将鱼收拾干净后,简单切了几刀,然后用姜和葱米酒腌制上,就开始准备做料汁。 鱼香味的料汁也简单,就是泡的酸姜切成末,然后加入蒜,和葱,糖,盐,一起炒出来,最后加入藿香和淀粉水勾芡,成了浓稠的汤汁之后,就成了。 然后此时就把鱼上锅去蒸,等熟透了,倒掉盘子里的水,再将料汁倒在鱼身上,稍微再蒸制两分钟,让味道渗透一二,最后出锅,洒上一点藿香叶末,也就成了。 当然,这是条件受限做成的简化版。 但味道也不错。 贾彦青处理了一上午鸡毛蒜皮的事情,脸色不是很好。 但一回来后院,就闻到了浓郁的饭菜香。 等进屋看见桌上摆着的新菜,他的眉目就更舒展了。 祝宁满面笑容:“快请坐,尝尝。” 贾彦青便矜持一点头,自然而然落座,拿起筷子。 今日厨娘做的白米饭。 粒粒莹白光润。 看得人心中无比喜爱。 所以祝宁也很满意。 无需多言,两人拿起筷子就开始吃。 怎么说呢,贾彦青自认为自己不是个重口腹之欲的人。 但今日他觉得,祝宁说得很是。美味的食物,让人心情舒畅。 祝宁吃了一口大米饭。差点红了眼眶。 怎么说呢……好香。 真的好香。 这是来这个世界第一次吃纯米饭。 以前为了健康,吃杂粮饭,选的也是好吃的粮。 加得也不多。 但在这里,纯粹是因为穷。生产力跟不上,白米不舍得放!所以杂粮多。还是蜀黍,高粱这些吃着剌嗓子的杂粮。 就是米,都是糙米! 带着米糠的! 祝宁眼含热泪。她想,这辈子如果能天天吃大米饭,就是最大的成功。 大米饭真好吃。 一条鱼,两人吃得干干净净。 一小盆白米饭,一人吃了两碗。 结果就是,祝宁摸着肚子感觉自己有点儿撑。 她悄悄看贾彦青。 毕竟贾彦青好像饭量也没这么大来着。 但贾彦青面色平静,一点没有吃多了的反应。 祝宁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毕竟,贾彦青那副高岭之花的样子,实在是不像会贪吃的人。 所以一定是错觉。 不过,从贾彦青吃饭都多吃了一碗来看,应该他心情不错的。 所以祝宁就提起了自己的不情之请:“我能不能请宋进他们帮我找个靠得住的厨子和掌柜?” 贾彦青看了祝宁一眼,大概也猜到祝宁的想法。 而后他斟酌道:“若要保险,请人还是不够保险,买个人才是最保险的。” “卖身契拿在手里,以后他们就不敢背叛。” 贾彦青觉得,祝宁虽然聪明,但是还不够聪明。 祝宁被贾彦青这样一提点,就知道他说的方法的确是好。 但她仍旧迟疑了一下。 主要是长在红旗下,又是警察,她对买卖人口这个事情……本能的抵触。 过不去心里头那个坎儿。 所以最终祝宁道:“这个事情我仔细想想。” 贾彦青也未再多说,起身回房去午休。 回了房间后,他便摸了摸小腹,暗道:口腹之欲虽不可耻,但也不要贪多才好,有碍寿数。 而祝宁这头,看着收拾桌子的月儿,就问了一个问题:“月儿,你觉得做下人,苦吗?” 月儿一愣。 然后心里就紧张起来了:难道大娘子这是要考验我吗? 这样的斟酌下,月儿立刻嘴甜道:“能给大娘子做丫鬟,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祝宁看着月儿特别诚恳的脸:……大可不必如此。我真的只是想了解一下。 但月儿这样,祝宁也就换了个方式问:“那你想赎身吗?” 月儿又一愣。 脑子飞快地转起来。 祝宁赶忙道:“不必想那么多。我对你很满意,没打算换丫鬟。就是单纯的好奇。你实话实说就行。” 月儿松了一口气,这回终于认真想了想后实话实说:“要是一直跟着大娘子,我宁愿做丫鬟。可如果跟的主家不好,还是想赎身的。” 祝宁有点感兴趣:“为什么?是因为待遇不好吗?” 然而月儿摇摇头:“不是。” 第36章 麻辣烤鱼 月儿道:“钱多钱少是一桩。主家仁慈,不折磨人,又是一桩。但最重要的,是安稳。大娘子能干,夫家也好,将来日子肯定好过。跟着大娘子,必是能活得好。可嫁给了穷人,那指不定将来过得多苦。说不定还会饿死。” 她是挨饿过的人。 最知道挨饿是什么滋味。 她不想挨饿。 哪怕做下人都不要紧。只要不挨饿。 祝宁听着月儿这些话,就点了点头。然后多多少少有点儿明白了。 做下人,虽然是卖身,但是如果待遇好,前景好,大多数人也是愿意的。 反而食不果腹,即便是自由身,也不见得就好。 想通了这一点,祝宁心里对买人这个事情也算是接受了一点。 她自我说服道:就当是签了长期的雇佣合同,还能继承岗位那种。只要自己不亏待他们,他们也过得开心的。 但是这个吧。祝宁也明白,就是自我说服。 这就是底层人的苦难和压迫。 可祝宁也深知,自己改变不了时代的观念。 任何观念的转变,制度的改革,都需要上位者们坚持不懈的努力上几十年。 她……有心无力。 想通了这一点以后,祝宁就去找了主簿梁栋。 请他帮忙留意一下,有没有合适的人。 祝宁道:“一要爱干净的,二要做饭好吃的,三要品性好的。” 干脆就买两个,一个管后厨,一个当掌柜——也就是大堂经理。 这样,剩下的跑堂的什么的,就可以直接招短工就行。 都买的话,祝宁算过账,有点用不起。 毕竟买来的人,每个月工钱也是要给的。一年四季的衣服也是要买的,还有过节时候的节礼—— 她还没开始挣钱呢。 至于装修,祝宁也请伍黑帮忙找了靠得住的泥瓦匠和木匠。 最后,祝宁去打了一口铁锅。 开饭馆,哪有不打锅的?! 为了这口铁锅,祝宁又请了人量身打造一个灶。 这个灶两个眼,一个放铁锅,一个当大陶罐——也就是一个炒菜一个烧水。 这样就能保证做菜时候有源源不断的开水用。 至于其他蒸菜,就用原来的灶就行。 祝宁这头如火如荼地装修,钱跟流水一样花出去,每每看到贾彦青都有点心虚。 但是好在贾彦青从来不过问账目。 唯一有怨气的时候,就是她装修耽误了做饭的时候。 每当此时,贾彦青就会用一种类似于哀怨的目光看向祝宁。 祝宁:……心虚。 一晃眼半个多月过去,祝宁的余味馆也筹备妥当,只差人还没买到。 中间梁栋也让祝宁看了两个,但是祝宁觉得不合适,就算了。 毕竟是一辈子的事情,祝宁觉得不能随便定一个。 一要有眼缘,二也要合适。 一来二去的,祝宁自己都忍不住问月儿:“我是不是太挑剔了?” 月儿斩钉截铁:“买牲口还得挑一挑呢,更何况买人?” 祝宁顿时就平静了:是这个道理,没错。 入夏后,雨水明显就多了起来。 这天傍晚时候就打起了雷,雨哗啦哗啦地落了下来。 贾彦青回来后,淋得跟落汤鸡一样。 祝宁看他情绪不似平时那般好,就多嘴问了句:“怎么了?” 贾彦青叹道:“雨季要来了。堤坝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还有山洪。” 靠着山的地方就怕下雨多了后,突发山洪和泥石流。 而灵岩县这个地方,三面环山。 他这么一说,祝宁也开始担心起来:“那堤坝加固了吗?如果有山洪和泥石流,救援和疏散能及时吗?” 后面这个问题,祝宁其实也明白,不可能很及时的。 现在通讯手段太原始,没准一个村被埋了,好几天都不会有人发现。 祝宁于是又叹了一口气。 却错过了贾彦青看过来的目光。 贾彦青的目光有点深。 祝宁不想去想这个糟心的问题,然后岔开了话题:“今天下雨,咱们吃烤鱼吧?” 贾彦青回过神来,应了一声:“好。” 但实际上却有点提不起兴趣来。 烤鱼干巴巴的,实在是没什么滋味。 但现在他也没什么胃口就是。所以吃什么都行。 祝宁就去做烤鱼了。 这个烤鱼当然不能直接干烤。 祝宁用猪网油将处理好的鱼裹上一层,再上火烤。 这样烤出来的鱼,皮不干——其实就和刷油一个意思。 但这样裹住,就一直有油冒出来,鱼皮就会有一种油炸的口感。而且鱼肉内里的水分也会被锁在里面。 这样后期上锅里煮的时候,就不会出现鱼肉干和柴地问题。 油炸的鱼皮,能最大限度保存好这鱼的鲜美滋味。 等烤得快熟透之后,再用大地竹子破开,底下铺上一层配菜,倒上炒好的料油,再将整条鱼放进去,底下放上小碳炉咕嘟咕嘟煮上。 当这个碳炉被端上来,祝宁招呼贾彦青往廊下去吃烤鱼的时候,贾彦青整个人都觉得很新奇。 怎么说呢,烤鱼吃过不少,这样新奇地烤鱼……第一次见。 贾彦青随口问了句:“这是在哪里学的?” 祝宁滴水不漏:“自己瞎琢磨地。觉得这样很有意思。” 贾彦青在碳炉旁边坐下来,碳炉的热气落在身上,干燥又温暖。 甚至将这夏夜大雨带来的潮气都驱散了。 祝宁示意他动筷子:“吃吧,就是这样边烤边吃。这样一直是热的。可惜没有酒。” 贾彦青道:“若想喝,也可以让人温来。” 祝宁摆摆手:“算了,还是不喝了。” 吃烤鱼,还是要配带汽的才好。米酒虽然好喝,可到底差点滋味。 贾彦青也没想喝,见祝宁作罢,他也就不提了。 等尝了一筷子鱼之后,贾彦青就感觉到一股奇异地滋味。 好鲜好嫩的鱼肉。 里头的汁水丰盈,落在舌尖上,简直是一种顶级享受。 紧接着就是辣味。 贾彦青不怎么吃辣。 猛然吃到这个辣度,只觉得舌尖上慢慢像是着了火。 连带着身上都开始觉得热。 汗瞬间就出来了。 贾彦青猛喝水。鼻子尖,眼眶,都有点红。 祝宁没想他这么不能吃辣,一面忙给他倒水,一面有点儿歉疚:“这个不辣不好吃。” 所以她不仅放了生姜,花椒,还放了一点茱萸。 贾彦青辣劲过去了。 然后,他开始觉得麻。 第37章 无福消受 那种半个舌头都好似麻痹一般的感觉,让贾彦青更加眼泪汪汪了。 他看着祝宁,眼神复杂。 祝宁…… 祝宁忍不住欣赏了一下帅哥。 不得不说,贾彦青真的是真正的,从骨相,到皮相,无一不美的帅哥。 眼窝比普通亚洲人要深邃些,额头饱满,大小适中,眉毛整齐且浓密乌黑,微微上扬,鼻梁也是高挺地,但鼻翼却恰到好处,不大也不小。 最好看的,还是眼睛和嘴唇。 宽而长的双眼皮,瞳色深,有一种黑白分明之感。再加上这种微微有些上扬的眼角…… 而嘴唇,人中长度极好,上唇带唇峰,下唇饱满,嘴角线条明晰,甚至还有点微微上扬…… 祝宁心想:绝了。 几乎算是祝宁这辈子能实际接触到的人里最好看的。 放在现代,分分钟顶流,亿万少女的梦。 嗯,如果不用那种想杀了她的眼神看她,祝宁觉得自己还能再看十分钟。 毕竟这样的美人,这样眼泪汪汪,唇色殷红的样子,实在也是好看。 但现实中,祝宁滑跪:“对不起,我错了,忘了问你能不能吃麻辣了。” 这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人。 万一气怒之下做点什么,得不偿失。 贾彦青简直气笑了。 他又没说什么,她那么怕他作甚?! 所以,贾彦青抿一口凉白开,然后盯着祝宁的眼睛,问了一个死亡问题:“你为何如此怕我?” 祝宁觉得,贾彦青嘴角的翘起弧度好像有增加。 这张帅气的脸,现在看起来多少有点邪气了。 她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然后“哈哈”干笑两声:“没有吧?如果有,那一定是因为本能。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被我以前看到了?例如打媳妇?” 贾彦青的嘴角抽了抽。 然后,他微微眯了眯眼睛,似笑非笑道:“没准我杀人如麻,被你撞见了。” 祝宁的心跳不争气地加快了。 不是帅的。 是紧张地。 她有点闹不清贾彦青这是想干什么:试探么? 不过,紧张到极致,人反而就出奇冷静了。 祝宁看着贾彦青的眼睛,笑着问他:“那你是打算杀人灭口吗?” 贾彦青没有立刻回答。 四目相对。 祝宁脸上笑容始终不变,坦然得很。 最终,贾彦青收回目光,慢条斯理道:“没准你是同伙呢。毕竟我们是夫妻。而且你也没检举揭发我不是?” 祝宁脸上的笑容“咔嚓”一声裂开了。 这人有毒。 聊天就聊天,试探什么? 试探就试探,吓唬人干什么! 祝宁内心小人掀桌! 但是表面上,祝宁“哈哈”笑了两声,“这个笑话真好笑,吃饭吃饭。对了你还能吃吗?不然让厨娘做两个菜你吃?” 贾彦青平静下筷:“适应一二即可。” 然后十秒后,贾彦青眼角通红,又喝了一大杯水。 祝宁看着他喝水,吃鱼,喝水,吃鱼……人麻了。 天塌下来,有这个人的嘴顶着。又硬又铁。 祝宁美滋滋地就着美颜吃美食。 然后晚上起夜两回——失策了,这副身体也不适应。 第二天一大早,祝宁出卧室就看到了同样没睡好的贾彦青。 两人乖巧喝白粥养肠胃。 雨还没停。 范九却跑过来:“郎君,今日早晨,有名妇人惨死在家中。” 祝宁和贾彦青一同放下了碗筷,然后站起身来。 那动作,整齐得令人发指。 然后,二人一起回屋去换衣。 祝宁想起上次的现场遭遇,更高声吩咐一句:“案发现场封锁,不许任何人进入!以免破坏痕迹!” 贾彦青换上官服。 祝宁换上一身轻便的衣服。底下是灯笼裤那种,上头是短衫,袖口也是窄袖。 除此之外,祝宁还提上了一个竹筐——竹筐里放着一件白大褂,还有几样她制的小工具。 两人在门口再次汇合,对视一眼之后,便一起往前头去。 案发地点就在死者家中。 而且就在城内。 这是一家家境还不错的人家。 独门独院,瓦屋砖墙。 他们过去的时候,有两个中年男女,正拉着个瘦削的男人打。 一面打一面骂:“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杀了巧红!” 那架势,是真想把那男人打死。 贾彦青看了宋进一眼。 宋进忙喝止了:“停手!别打了!一边去!贾县令来了!” 于是也不用宋进的人动手,其他人就连忙将这几人拉开了。 贾彦青看一眼范九。 都不用他开口说一句,范九竟然就领会了他的意思,上前就问:“你们是谁?和死者有关?” 那对男女立刻冲过来跪下,抢先回答:“我们是巧红的爹娘,他是巧红的男人,贾县令,肯定是他,是他杀了巧红!肯定是他!” 二人言之凿凿,咬牙切齿。 看上去有点狰狞。 贾彦青神色冷冷,威严全开:“我们自会找出杀人凶手,一边去等候!” 宋进连忙使唤手下将人拉开。 贾彦青带着祝宁进了屋。 祝宁已经刚才就摸出口罩戴上了。 大门是敞开的。 因下雨,大门口那块屋檐下的青石板上,已经布满了泥脚印。 没有取证价值了。 院子里也是铺了一条青砖路的。 从院门口能直接通往屋里。 其他地方是碾平的泥土地。 院子里还种了一些东西——有一点菜,还有一点葱。 祝宁甚至发现了几颗姜苗。 除此之外,还种了一棵桃树。 那桃树上,桃子还不少。只是还青着。 院子里没有什么异样之处。 走廊底下也有几个较浅的泥脚印。 祝宁数了数,只有四行,其中有两个大小的脚印——都是一进一出。进去的泥多,出来的泥少。 这说明,都是先进,后出。 她估计是邻居和衙门的人查看时候留下的。 堂屋的门是半开着的。 脚印也只到这里。 祝宁松了一口气——看来两人都是没进屋子,太好了。 此时,贾彦青已推开了那扇门。 然后,祝宁也看到了地上的尸体。 怎么说呢……就一个惨字怎了得。 血流了一地。 死者身后,一条蜿蜒的血迹——这说明,死者遇袭受伤后,并未立刻死亡,而是从屋里爬到这里,体力不支,昏迷过去,流血而死。 祝宁想:如果不是昨晚雨太大,呼喊声传不出来,说不定死者还能得救的。 第38章 案发现场 祝宁跟着贾彦青一起进了屋内。 屋子的格局就是典型的三间屋格局——中间是堂屋,用来待客,吃饭。 而左右两间屋,就是睡觉的屋子。通常为父母和子女的屋子。 血迹是从左边那间屋子蜿蜒出来的。 祝宁蹲下,仔细看了看死者。 死者是趴着的,头侧着。 脸上是惨白而发青。 祝宁翻开死者眼皮看了看:“瞳孔扩散,但瞳孔仍清晰可辨。” 又拉开死者的袖子看了看手臂:“死者出现轻微尸斑,结合瞳孔情况,大概死亡时间是在两个时辰前。” 这会儿还挺早的。 祝宁估摸着还没到七点。 所以死亡时间大概是昨天半夜的两点到三点之间。 因死者是趴着的,背上也没有伤口,所以祝宁就没有挪动死者,只让死者继续在那儿趴着。转头去看现场别的情况。 祝宁看向血迹出来的那间屋,问贾彦青:“先去看看那间屋子?” 贾彦青便领头进了那间屋子。 二人都小心翼翼避开了地上的血迹,不去踩到。 这间屋里的情况更惨烈。 床榻上的血迹不少。 蚊帐上甚至都溅上血迹。 祝宁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凶器拔出来时候,甩上去的。 这样的痕迹,有三处。 祝宁收回了刚才的想法:死者估计就算呼救声被人听见了,也是救不回来的。三处伤,虽然都没有在大动脉上,但……肯定伤到了大的静脉。 流血量很惊人。 搁现代都是九死一生。 别说是现在。 床铺上很凌乱,有睡过的痕迹。 祝宁道:“死者应该是在床上遇害的。但死者并未当场死亡,而是滚下了床榻,往外手脚并用爬行,到堂屋后,体力不支,晕厥过去,而后流血而死。” 而后,祝宁打开柜子看了看。 柜子里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箱子上的锁头也还好好地挂着。 祝宁道:“屋内没有翻找的痕迹,基本上可以排除是想要抢劫财物所致。” 贾彦青微微扬眉:“熟人作案?寻仇?” 祝宁不置可否:“屋里东西基本没有凌乱迹象,显然没有什么打斗的情况。但……床榻上很乱,这种乱并非是睡觉所致,更像是死者临死之前有过反抗。” 贾彦青看着床榻上凌乱的被褥枕头,也跟着点点头。 祝宁紧接着又去看了看窗户:“窗户紧闭,也无撬的痕迹。” 她推开窗户看了一眼:“外头就是走廊,走廊底下是湿的,但没有脚印。应该不是从窗户进来的。” 排除窗户后,祝宁又看了一眼门:“门栓也是好的,也没有撬动的痕迹。” 贾彦青眉头紧皱:“难不成真是她丈夫?” “现在还不能确定。”祝宁又去看了看堂屋门:“这里也没有撬动的痕迹。” 祝宁问守在大门口地伍黑:“大门有被撬过吗?” 伍黑仔细看了看,而后摇头大声道:“没有!” 祝宁和贾彦青对视一眼,而后得出结论:“很可能是死者熟悉的,不设防的人。” 顿了顿,祝宁又重新回到屋里去。 她站在床榻边上看了一会儿,而后用戴了手套的手,拿起死者的鞋子看了看。 贾彦青也凑过去一起看。 只看鞋子底上干干爽爽,一点泥印子也没有。 祝宁轻声道:“昨天雨是傍晚下的。” 死者鞋子如此干爽,那就说明死者从昨天傍晚,到遇害,都没有出过堂屋的门。 贾彦青略一沉吟,就接了句:“死者并没有去给任何人开过门。” 雨到现在都还没停,淅淅沥沥继续下着,但凡中间去给人开过门,那都不会是鞋底子这么干。 祝宁看了眼鞋上脚后跟都没提起来地样子,应了一声:“也没有人特地换过鞋子摆放在这里。这就是死者穿的鞋子。死者可能有起夜。” 贾彦青就下意识看了一眼床尾处——那放了一个木桶。 祝宁也看到了,她走过去,掀开了木桶的盖子。 一股轻微的尿骚味涌出。 祝宁看了一眼,把盖子盖上了:“死者的确有起夜。而且的确是昨天傍晚就没出过屋子了。都在这里解决的。” 量不少。 贾彦青看着祝宁,目光多多少少有点儿微妙,除此之外,还有点佩服。 祝宁紧接着又去看了屋内小桌上的水壶和水杯。 甚至提起水壶感受了下。 “水壶里水少了大概一半。但只有一个杯子用过了。”祝宁指着桌上那个竹杯,“说明死者睡之前,应该只有她一个人。” 但凡要是还有第二人,都不可能只有这么一个杯子用过。 贾彦青颔首。 他发现,祝宁是真细致。而且懂得也不少。 有一种超脱年龄的经验。 祝宁已是想到了问题:“死者……一个人睡的。也没有起床去开门的迹象。那……凶手是怎么进来的?” 翻墙? 如果是翻墙……那不应该屋里没有留下任何脚印。 毕竟雨挺大的。 从院子里走过来,身上恐怕都湿透了。鞋子也会脏。 这样的情况,进屋……也会留下痕迹的。 况且,堂屋的门,也没有被撬的痕迹。 卧室的窗,也没有被翻过的痕迹。 贾彦青沉吟片刻:“或许死者没关门。” 祝宁觉得这个可能性挺高的:“那么,也许就是死者故意给谁留门了。” 但很快,祝宁摇头:“就算留门了……也不应该没有进来的痕迹。” 湿的鞋子走进来,地面上一定会留下痕迹。 尤其是大门口地青石板,还有屋檐底下这块上走廊的青石板。 这个问题想不通。 祝宁就干脆不去想了。 她看向贾彦青:“如果把尸体抬回衙门再验, 路上有雨,恐怕会破坏物证。” “就在这里腾一间屋子来验尸吧。” 这样更合适。 贾彦青应一声,吩咐门口候着的宋进:“叫两个人进来,腾屋子,准备验尸。” 而后,祝宁和贾彦青又趁着这会儿的功夫,看了看右边那间屋子。 右边那间屋子是空的。 里头只有一些杂物,都落灰了。 显然,这间屋子不常用。 但祝宁仍旧进去,看了看门栓和窗户。 门栓和窗户都没问题。 第39章 经验 紧接着,祝宁又看了一看屋里的东西。 卷起来的竹席,缺了腿的柜子。 还有堆在墙角的稻草。 稻草是陈年的,看起来都有些压塌了。 祝宁推测,可能是换床垫下稻草时候替换下来的。 只是不知为何,没烧掉而是堆在这里了。 除此之外,屋里就没有什么东西了。 贾彦青也仔细地打量了屋里的东西。同样没说什么话,就跟着祝宁一起退出来。 此时,验尸的屋子已准备好了。 就在这宅子的柴房里。 柴房里堆了一些劈好的木头,倒是整整齐齐地,也算干净。 除此之外,别的杂物都清理干净了。 又将一扇大门卸下来,做了停尸的板子。 再用高凳将两边支起来,就算是个挺稳当的验尸床。 除了有点矮,没有任何问题。 只是因为下雨,屋里光线不是很好。 贾彦青吩咐了一句:“去多拿点灯来。” 油灯的照明其实也就是聊胜于无吧。 祝宁:又是想念电灯的一天。 最后,贾彦青亲自给祝宁掌灯。 用的是牛皮小灯笼。 也是聊胜于无吧。 不过,和祝宁的嫌弃不同,其他人则是……惊掉了一地眼珠子。 毕竟,虽然之前也听说了祝宁在县衙查看了上次那孩子的尸体,比仵作还管用,但百闻不如一见。 更何况,这一见,还有贾彦青在旁边打下手。 就很……让人吃惊。 贾彦青是谁啊! 上任几天就把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人! 更是蔑视了钱克哀,让钱克哀压得根本拿不出颐气指使嘴脸! 在县衙一众人等的心目中,贾彦青真的就是这灵岩县的天! 现在,天给祝宁打下手。 那祝宁是什么?! 县衙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几乎是不约而同得出了一个结论:贾县令可真疼媳妇啊! 对于此事,祝宁和贾彦青一无所知。 死者是女性,除了贾彦青之外,其他人都转过身去不看,甚至走到了门外守着。 至于贾彦青,那是不得不看。 不然的话,验尸报告他没法盖章,断了案子也不作数。 是的,律法规定,所有命案验尸,县令和县丞,至少要有一人在旁边看着。 仵作的判断,是不作数的。 所以,贾彦青能走吗? 但当祝宁掀开了死者的衣襟,准备查看伤口的时候,贾彦青还是下意识错开了目光。 祝宁也意识到了。 所以,她三下五除二解开衣裳,将死者的隐私部位盖住后,才跟贾彦青道:“好了。” 贾彦青重新将目光挪回来。 但看着那白花花的肌肤,还是有点儿不自然。 祝宁轻声道:“心中无邪念,便百无禁忌。你是为了查明真相,所以,死者也不会怪你的。” 贾彦青顿了顿,“嗯”了一声,神色自然许多。 刚才已是确定了死亡时间,这会儿,祝宁就专心看伤口。 死者身上的伤口一共三处。 三处都是在腹部。 祝宁用自己做的竹片尺子往伤口里捅,这个举措让贾彦青忍不住问:“这是作甚?” “查看伤口深度啊。”祝宁头也不抬:“根据伤口深度,还有形状,就可以大概判断出凶器的样子。” 然后,她抽出血糊糊的竹片,看了一下长度,又对比一下宽度,就有数了:“这是一把单刃刀。这个长度,有点像剔骨那种刀。” 贾彦青立刻有了人选:“杀猪匠?” “不一定。只是凶器大概是这样的东西。”祝宁摇摇头,实话实说:“我的判断,只能作为参考。我也是推测而已。” 贾彦青看着祝宁的动作,神色倒是难得的郑重:“没想到验尸有这么多门道。” 祝宁乐了:“那不然人人都能干了。” 说完这话之后,祝宁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怕是解释不了为什么自己能验尸,赶紧闭口不言。 好在贾彦青没多问。 祝宁将三个伤口都量了一遍:“三个伤口深浅度基本一致。” 贾彦青不是很明白祝宁为什么强调这一句。 祝宁见贾彦青这会儿脑子不灵光,只能叹气解释:“如果是第一次杀人,不会每一下都捅到最深。下手的时候, 会犹豫和害怕紧张。” 如果是激情杀人,伤口深度也会有深浅。 因为人在激动的时候,也会控制不好自己的力度。 贾彦青回想了一下自己第一次杀人的情景,一时无言。 好像的确如此。 当时,一剑没刺中要害,差点被反杀了。 就是因为太紧张,以及犹豫。 贾彦青忍不住看了一眼祝宁,下意识想:她这么懂,难道也杀过人? 他的目光往下落,落在祝宁的手上。 祝宁的手很好看。 手指纤细,骨节匀称,看上去是一双保养得很好的手。不像……杀过人。 但这双手现在在摸尸体。 比杀人也差不多了吧…… 贾彦青脑子跟上祝宁:“所以,这凶手是惯犯?” 祝宁“嗯”了一声:“但也不一定是杀人。屠夫这类也可能。因为他们总是杀生。” 都说经常杀生的人煞气重。 其实就是对生命的漠然——因为杀得多了,所以人也好,动物也好,其实在他们眼里也没啥太大区别。 这种东西,类似于气场。而这种气场,会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最后就被称之为煞气重。 祝宁大概估算了一下位置:“这三刀,都捅的是要害。底下就是内脏。估计捅三下,也是为了保证必杀。” “但是 一般这种伤,死者不会立刻死。会有个过程。这个过程,会让死者痛苦。”祝宁想到那条蜿蜒的血迹。 死者不知自己活不成了,还在拼命想要求救。 那凶手呢?凶手当时还在场吗? 祝宁想着那画面,感觉凶手有点变态。 除了这三处伤口之外,死者身上并无其他外伤。 只是因为爬行,导致手指,手掌,还有小手臂,脚趾,膝盖这些地方有轻微擦伤。 死者的手指甲里有泥和血。 指甲也断裂不少。 祝宁有些惋惜:没有仪器,不能看看有没有皮屑组织。 贾彦青全程看着祝宁验尸。 最后,祝宁问贾彦青:“要看一下胃容物吗?” 贾彦青想起了上次的情况,感觉自己的胃都有点儿痉挛抽搐。 第40章 不检点 贾彦青强忍着不适,问祝宁:“有必要吗?” 祝宁摇摇头:“目前没有必要吧。毕竟,死者的死亡是因为外伤,而且基本上也能判断出死之前的活动轨迹。” 查验胃容物,是为了获取更多的信息。确定死者的活动轨迹。 所以现在没必要。 贾彦青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那就不用了。” 祝宁点点头,将死者衣服拢好,准备收工。 贾彦青看着她那样子,忍不住地想:这会儿怎么不怕脏污了? 下一刻,祝宁将脏污的手套脱下来,用油布包好,扔进了自己的工具框里。 再下一刻,祝宁拿了澡豆,出去洗手了。 每一个手指,乃至指甲缝,她都搓到了。 很细致。 而且前后一共洗了三遍。 贾彦青的目光更诡异了。 祝宁全无所觉。 贾彦青最后也跟着洗了一遍手。 也搓得很仔细。 等洗完手,贾彦青感觉自己也干净了。 舒服。 因下着雨,贾彦青也就没有再跑回县衙去。就在这里先简单问一问。 邻居那些,宋进已经让人去问了。 都说昨晚下雨,关门早,上床也早,所以,也没留意过死者他们家。 死者姓何,名巧红。 何巧红今年刚二十二。 成婚四年。 没有孩子。 夫家姓常,名永良。 常永良今年二十三,比死者大一岁,是家里的老三,但他其实严格来算,是入赘。 何巧红家境好些。但底下还有个弟弟。 她父母疼爱她,便给她在离家不远的地方置办了这个房子,然后选中了老实听话的常永良。 常永良以前,是何巧红家的伙计。 因为生得好看,又勤快,而且忠厚老实,被选为了何巧红的丈夫。 婚后,何巧红的丈夫就开了间杂货铺子。就在离这里不远的那条街上。 杂货铺每天晚上需要人守夜。所以每当店铺里的小伙计回家的日子,常永良都是歇在杂货铺里。 基本上,每隔两天就有一回。 昨天夜里,常永良就是歇在了杂货铺里。 这一点,不少人都看到了。 因为下雨,常永良甚至都没回去吃饭,而是买了张烙饼在铺子里对付了一顿。 杂货铺晚上关门也晚,所以,周围几家铺子都作证,常永良昨晚是在铺子里过夜的。 甚至还有人说,常永良绝不可能杀何巧红的。 常永良很疼何巧红。 不仅从来没有跟何巧红吵过架,甚至基本每天还要给何巧红做饭。 何巧红脾气大,经常训斥常永良,但常永良一次都没恼过。 还得反过来去哄何巧红。 但不知为什么,何巧红的父母。一口咬定,何巧红就是常永良杀的。 如今,何巧红的父母和常永良都在外头候着。 贾彦青沉吟片刻,道 :“先问问何巧红的父母吧。” 祝宁刚才跟着听了半天,倒对常永良更好奇。 但贾彦青先问何巧红父母,她也没意见。 何巧红的父母是一对有些偏胖的夫妻。 从他们的体态上来看,就知他们的确是家境不错——在这个年代,能吃胖,绝对是需要一定实力的。 何巧红的父亲何满仓与母亲王氏给贾彦青行礼过后,都不用贾彦青问,何满仓就抢先开了口:“肯定是常永良干的!前些日子,我们因为他们成婚多年,还没生个孩子这个事情骂了他。当时他就有些不痛快!” “平时巧红又爱使唤他些,他心里肯定也不满!” 何满仓恨恨道:“而且,之前他大哥来喊他回去奔丧,我们没让他去,他心里也是记恨的!” 祝宁:……所以你们对你们姑爷这么差劲的吗?!你们是真不怕的啊! 再看贾彦青,贾彦青面上没有表情。 祝宁有点佩服他——光是这个功夫,就不是谁都有的。 贾彦青面无表情坐在那儿,光看一眼,都能唬人。 何满仓言之凿凿:“就是他!贾县令,您快抓他去审审,他要不说,就打他板子!” 祝宁:…… 那王氏也眼泪汪汪道:“对,他最擅长骗人!当年要不是他会骗人,我们也不会把巧红嫁给他!谁知道,他居然不行!” 祝宁的耳朵竖起来:有大瓜! 瞬间,祝宁就变身为猹。 不是她八卦,而是工作需要。听更多的八卦,掌握更多的细节,才能更好地破案。 这是整个刑警队里的名言。 他们听的从来不是八卦,而是摸底大调查。 贾彦青也开了口:“常永良不行?谁说的?确定吗?” 王氏老脸一红,不好意思看贾彦青,低着头声如蚊讷:“是巧红私底下亲自跟我说的。常永良行不行,巧红不是比谁都知道?” 众人了然:哦,何巧红说的,那估计没错。 毕竟,谁也不会在自己亲娘跟前瞎说丈夫不行啊。 何满仓拉过王氏,更加愤怒:“对,我们本来想把他休了,可巧红还好心,说算了,留着他吧。也不是完全不行。只要能生孩子就行。” “我和巧红她娘说了常永良几句,常永良竟然还敢顶嘴!他就是变了!现在他能挣钱了,翅膀就硬了!” 祝宁:……这岳父岳母,谁摊上都倒霉啊。这种事情,怎么好当人家面说!一点面子不给人留啊! 贾彦青摆摆手:“你们说人是常永良杀的,可有证据?” 何满仓很武断:“那还用什么证据,就是他杀的!” 贾彦青让人把何满仓夫妻带下去了。 祝宁看他那微微拧眉的样子,偷笑一下:怎么谁都愿意指挥两句他办案呢…… 常永良很快被上来。 不得不说,常永良的确长得不错。大概一米七的个子,白白净净地,五官也长得好,斯斯文文地。一看就是温和的脾气。 上来之后,也不着急说话,常永良扯了扯已经被弄脏了衣裳,颇有些规矩地跟贾彦青行礼,并且羞愧道:“如此形状见您,污了您的眼睛,实在是我的罪过。” 祝宁:反差好大。不得不说,何满仓选女婿的眼光是极好的。 不过…… 祝宁的目光,隐晦的往下落了一点。 贾彦青捕捉到了祝宁的动作。然后顺过去一看:…… 第41章 害臊 贾彦青瞬间意识到了祝宁脑子里在想什么。 然后,他的耳朵尖就有点儿发红。 目光也猛地收了回去。 祝宁这会儿也收回了目光,正好就看到了贾彦青的反应。 她还愣了一下:嗯?贾彦青怎么了? 常永良倒没看出贾彦青的不对劲。 主要是他一直都是微微垂目,十分恭敬的样子。 贾彦青给了祝宁一个眼刀子。 祝宁:???我什么都没做! 但这个场合显然不适合问。祝宁暂且忍了。只听贾彦青开始问常永良话:“常永良,你岳父母说是你杀人,你可承认?!” 这话问得常永良一下抬起头来,看着贾彦青的眼睛,几乎是指天发誓说了句:“我没有杀巧红!她是我的妻子,我怎么可能亲手杀了她?!” 说这话的时候,常永良甚至微微红了眼眶,眼泪都含在了眼睛里:“我们结发四年,虽她总嫌弃我,但我未曾对她有过半点外心!” “我记得何家的恩情。也知道,我有今日,都是因为巧红。我心中感激她,爱重她还来不及!” 常永良给贾彦青跪下了:“她死得凄惨,只求您给她讨个公道!” 贾彦青看着常永良的眼睛,问了一个问题:“那你昨天晚上在哪里?” 常永良却是瞬间眼泪都落下来,他举起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哽咽道:“昨夜我在铺子上睡了。假如……我没有在铺子上,我要是回去了,巧红是不是就不会被害?” 一个男人,几乎跟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后悔,也是真的自责。 甚至,常永良恨恨地一拳捶在了自己的大腿上:“我怎么就没回去呢!” 常永良泣不成声,几乎跪伏在地上。 贾彦青又问了个问题:“那你们夫妻二人,近日可有什么仇人?” 常永良慢慢平复下来后,才黯然摇头:“没有。我是开门做生意的,对谁都不愿得罪。巧红虽然脾气差些,但也深知这个道理,出门也是笑盈盈地。而且,她出门少,基本也不与人打交道。” 宋进在门边上摇了摇头。 贾彦青就示意宋进开口说。 结果宋进一开口,又爆出一个惊天大瓜:“何巧红和邻居们关系不好,十来天之前,还和邻居徐氏发生了口角,险些打起来。根据邻居们说,何巧红仗着娘家有钱,看不起她们,说话也不客气。基本上没人愿意和她来往。” 于是祝宁和贾彦青一起看向了常永良。 结果,常永良却皱眉道:“分明是他们看不得巧红吃穿都是好的,每日也不用干活,心中妒忌,所以总说酸话。巧红才不爱和他们来往的。那天,巧红也跟我说了缘由。徐大娘子背后嚼舌根,说巧红身在福中不知福,明明是个不下蛋的鸡,却还要当自己是枝头上的凤凰。” “巧红气不过。就和她对骂起来。” 常永良叹一口气:“巧红很喜欢孩子,可我们一直没有孩子。这一两年,说闲话的人也多,她脾气也就大了些。” “但后头我也去跟徐大娘子道歉了。徐大娘子也不计较了。总不至于……”常永良的表情有些困惑:“因为这个就要杀了巧红吧?” 常永良斩钉截铁道:“巧红真的人很好的。” 宋进一脸无语。表情略精彩。 他甚至翻了个白眼。 祝宁么……只看到了厚厚的滤镜。 常永良口中的何巧红,好像和其他人看到的何巧红不太一样。 贾彦青面无表情,“你之前和你岳父吵起来,是为何?” 祝宁:犀利!好犀利! 常永良脸上略涨红了点,表情也开始有点儿不好意思。最后,他既有点愤怒,又有点儿害臊:“我们成婚多年却没有孩子,岳父对我心里有怨怼。说了几句难听话。我……一时没忍住。” 他飞快看了祝宁一眼,脸红到耳朵尖,声音也小得几乎听不见:“不是我不行。只是我和巧红缘分没有到。而且我在家时间不够多。” 祝宁:……当我不存在就好。 贾彦青听完这话,却笑了笑,然后问了个问题:“那你可知,你的岳父和岳母,打算休了你?” 常永良失落垂下了头:“知道。我也与他们说好了,再有两年,如果巧红还是不能怀孕,我便和她和离。” 那副破碎的样子,真的是看见的人,都会心生不忍。 非常的……不忍。 但显然,贾彦青是个非常有定力的人:“你不恨他们吗?” 常永良摇摇头,整个人看上去更破碎了。 贾彦青又是一记重拳:“那你可知,他们认为你不行,是因为何巧红亲口所说?!” 这一瞬间,祝宁感觉常永良真的碎掉了。 常永良眼眶通红,愣了好一会儿之后,才低下头去,苦笑一声:“那也怪我在家时候太少,不能陪她。她心里有怨气。” 祝宁:!!! 贾彦青半天没说话。表情也有点儿裂开。 宋进么,简直都是目瞪口呆了。 这常永良,到底是不是个男人啊! 这个何巧红,是不是给常永良下蛊了! 毕竟,何巧红长得随父亲。说实话,容貌实属不出挑。而且性格也有点…… 常永良图个什么?! 贾彦青摆摆手:“这样,你先下去吧。” 常永良却提出了一个问题来:“我能不能……去看看巧红?” 贾彦青拒绝了:“现在还不行。” 常永良看上去有些失落,又哀求了两句,但贾彦青一直没心软。 宋进把常永良带了出去。 人一出去,祝宁就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额头:“常永良的脑子里,感觉全是何巧红。” 恋爱脑,不过如此。 贾彦青淡淡道:“的确奇怪。若真是如此,何巧红为何想换个丈夫?” 祝宁迟疑着说出了至理名言:“因为常永良对她太好了?” 贾彦青看了祝宁一眼,表情仿佛在说“你要不要听听看,你说了什么狗屁?” 祝宁道:“得到太容易了,何巧红不会珍惜。而且,常永良对她太好,可能也会让她觉得寡淡无趣?甚至厌烦?” 这可不是瞎说的。 正儿八经心理学。 贾彦青和宋进等人都陷入了沉思。 然后,祝宁感觉,贾彦青看自己的目光,好像是在看一个渣女。 祝宁内心小人掀桌:这又不是我的想法! 第42章 再验 不管何巧红是怎么想的。 反正现在案情是卡住了。 最有嫌疑的常永良案发时候有不在场的证据。 而且,从现场来看,常永良也并没有从外返回杀人的迹象与证据。 甚至,常永良对死者何巧红的态度,也在彰显,他不是杀人凶手。 但如果不是常永良,根据常永良所说,夫妻二人没有与人有嫌隙,那会是谁? 居然连一个嫌疑人都找不出来。 祝宁有些好奇,贾彦青会从哪里下手查这个案子。 不怪祝宁好奇心重。主要是贾彦青上两个案子,都破得不错。效率很高。 当然,不只是祝宁看着贾彦青。 宋进等人也是眼巴巴看着贾彦青。 贾彦青像是没感觉到这种压力。 反而是说了句:“再多去问问周围邻居,和常永良的亲友。” 他又站起身:“我再去看看现场。” 祝宁跟上去。 宋进也立刻道:“我去让人再问问。” 反正看着贾彦青没有丝毫头疼样子,宋进心里还是挺有底气地。 而且,毕竟是第一天。 宋进吩咐完了下属之后,就跟着去找贾彦青。 伍黑凑上来,谄媚一笑:“宋司长,我——” 宋进了然,点点头:“你跟着我吧。好好学学。” 有上进的心的下属,宋进还是愿意拉一把的。 而那头,贾彦青已经再一次走进了凶案现场。 祝宁发现,他的眉毛都皱起来了。 几乎就是一瞬间,祝宁觉得自己看到了贾彦青的真面目——好么,这人的沉稳如山,就是装的啊! 就在这个时候,贾彦青回头看了祝宁一眼。 祝宁迅速做肃穆脸。 贾彦青淡淡道:“我也是人。” 祝宁惊悚:这人会读心术不成? 但她也了然点头:“正常,正常。谁遇到这样案子不头疼呢。” “常永良不符合你推断的凶手形象。”贾彦青却没接这个话茬,反而如此说了句。“他的手上有茧子,但不多,显然不常年做力气活。也不是握刀的人。” “再有,他说不是他杀人的时候,眼神很坦荡。” “反倒是何巧红的父亲,说话时候,眼神有些闪躲。他们有事没说出来。” 祝宁有点吃不准贾彦青为什么跟自己说这么多。 但她也有些动容:这么相信自己啊。 不知不觉的,祝宁的表情又肃穆了一点。 贾彦青问祝宁:“若是你,这个时候会怎么做?” 祝宁实话实说:“我就再次验尸,勘验现场。” 刚才的验尸,其实也只是粗略一验。基本上这些都是出现场时候会做的。但是真正的精细活儿,都是回刑侦大队的验尸房。 不过,这里其实也没什么精细不精细的。 因为没有仪器,也没有试纸之类的东西,所以,能验的项目几乎不剩什么了。 但此时,贾彦青却斩钉截铁道:“那就再验。” 祝宁一顿,而后也点头:“好。” 她觉得,贾彦青这个人,其实也挺让人喜欢的。 尤其是办案时候的态度。 如果不是他杀人凶手这一点还存疑,祝宁几乎都要觉得,他是个好搭档了。 可惜,他们估计是成不了搭档。 说不定哪天还要鱼死网破。 但不管怎么样,不耽误这个时候先把杀人凶手找出来。 祝宁没有着急看尸体,而是说:“咱们再看看凶案现场。” 再一次踏入何巧红的卧室后,祝宁站在床边上,根据床上的血迹分析何巧红遇害当时的情况。 当时,何巧红应该还在睡觉。 鞋子都还摆在床边上。 虽然沾了些血迹,也乱了,但应该是何巧红挣扎爬走时候碰到的。 祝宁小心翼翼避开血迹,爬上床,仔细看了看被子。 被子上有血,但没有洞。 也就是说,死者被捅的时候,并没有盖被子。 半夜三点多,不盖被子? 祝宁问贾彦青:“子时都过了,不盖被子,在床榻上,你觉得是在干什么?” 贾彦青有那么一丝丝的愕然。 然后,祝宁发现贾彦青脸红了。 祝宁:……不是你脸红什么?!破案呢!分析案发现场,还原当时情景呢! 贾彦青咳嗽一声:“这个时节,如果是睡觉,肯定是要盖被子的。至少证明她说清醒的。” 伍黑忽然小声说了句:“会不会是在等人?” 他们三人都看向了伍黑。 伍黑顿时有点紧张,脸红红的,话也有点磕巴起来:“我就,瞎猜的。” 贾彦青若有所思:“继续说。” “我们都知道,这个何巧红看不上常永良。那她会不会是因为外头有人了?大半夜,明知道丈夫不回家,她还不关门,大半夜不睡觉——”伍黑慢慢地忘了紧张:“也许她就是在等着情人上门。” “因为她知道情人要来,所以听见外头动静,她也没有起来。反而继续在床上等。” 伍黑说完,怪不好意思:“我真是瞎猜的。” 贾彦青却夸奖一句:“猜得不错。” 祝宁也想到了一些东西:“死者的肚兜很鲜艳。质量也很好。她的衣服带子,系得松松垮垮的。” 贾彦青便猜测:“会不会何巧红的情人杀的她?” 祝宁提醒他:“当时在下雨,如果有人从外进来,一定会留下痕迹。但……没有。” “而且如果是何巧红的情人,为什么要杀她?”这回是宋进的疑惑。 祝宁想了想:“再看看现场有没有之前遗漏的地方,如果找不到。我去验尸,看看死者生前有没有和人——”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 但大家都心领神会。 除了宋进,贾彦青和伍黑都有点儿不自然。 宋进很好奇地问:“我之前就听说,府城有那稳婆,十分有经验,能看出人有没有过那种事情。现在看来,居然是真的?” 他不说还好,一说,贾彦青和伍黑也忍不住看向了祝宁,神色都有点古怪。 祝宁:……不是,我是很有经验。但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啊! 百口莫辩,不过如此。 祝宁叹一口气:“我忘了跟谁学的了。” 不得不说,这三个字,真好用。 于是,宋进又看向了贾彦青——不是夫妻吗?那祝娘子忘了,贾县令应该知道吧。 贾彦青嘴角抽了抽,万万没想到,最后这个雷竟落到了自己头上。 他咳嗽一声—— 第43章 睁眼 现场实在是没什么可疑之处了。 但祝宁在床上找到了一件沾了血迹的衣服。 那血迹,是擦拭后留下来的。 而衣服是女式的外衣。 贾彦青让人拿去给常永良辨认了一下,最后确定是何巧红的。 而且是何巧红当天中午他离开家的时候,穿的衣裳。 祝宁推测,这是凶手随手抓起来擦了血迹。 然后,又随手扔在了床上。 如果是现代,这个时候就可以提取dna 试试了。 毕竟很可能会留下凶手的dna。 最后,祝宁又看了一下床单上。 有了情人这个猜疑之后,她着重检查了床单。 最后,还真在床单上发现了一点奇怪的痕迹。 甚至,还在枕头底下找到了一条棉帕,帕子上也有奇怪的痕迹—— 祝宁甚至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然后面无表情放下了。 贾彦青接过去,也闻了闻。 而后皱眉:“这是什么?有点腥——” 宋进的表情略有点复杂,他好像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了。 祝宁盯着贾彦青看了片刻,然后说了句:“去洗手吧。” 贾彦青:? 宋进咳嗽一声,别开眼睛,不看贾彦青的脸,小声解释:“可能是不太干净的东西。” 祝宁觉得宋进太隐晦了,补充了一句:“你想想,放在床边,能擦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贾彦青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直接变得铁青。 他的手也僵了。 祝宁同情地看贾彦青:看看,这个没经历过大场面的小可怜。怕不是三观都碎了。 贾彦青一言不发出去洗手了。 宋进感觉他的脚步有点着急。 祝宁一脸淡定,安然等着——她不着急洗手,反正接下来摸的东西说不定还有更奇怪的。 不多时,贾彦青回来了,面上一片冷意。 手指头略有点儿泛红。也不知用了多大力气搓过。 宋进没敢问。 祝宁也体贴地没有问,并且转移了话题:“有这些,说明死者很可能当天的确与人发生了亲密行为。可以先问问常永良。” 如果不是常永良,那么……就可以往情夫这个方向查了。 祝宁更提出:“我想再去看看何巧红。” 贾彦青看了一眼宋进,宋进就出去问常永良了。 而他则是和祝宁去看何巧红。 只不过,这一次,祝宁脱下了何巧红的裤子。 贾彦青错开目光不去看尸体,只看祝宁。 祝宁整个过程中,动作都很轻柔。 而且很稳。 等从提取出的证物中得出结果后,她才将竹棍递给贾彦青看,语气十分肯定:“死者今天,肯定是有过亲密行为的。” 贾彦青看着竹棍,微微往后退了一步,并不接,只蹙眉问了句:“如何判定的?” “没有亲密行为,和有亲密行为的,会有一点区别。”祝宁半点不自然也没有,细心科普。但再细的,她就没说了。这个需要大量对比,才能得出经验。 那时候,她有照片可以用来比对研究。 但现在……贾彦青应该无法学会这项技能吧。 祝宁:又是想念先进科技的一天。 贾彦青盯着看了半晌,果然是什么也没看出来。 他只能看一眼祝宁,而后道:“那是死之前发生的事?” 祝宁摇头:“应该不是。看情况,应当是清理过了的。而且床榻上不还有一条用过的棉帕?” 此时,宋进匆匆从外头进来,摇头道:“不是常永良。常永良说,中午他只回去看了看,做了夕食温在锅里,便又去铺子了。” 贾彦青和祝宁对视一眼:所以还真是有情夫存在。 贾彦青沉吟片刻:“所以,何巧红和情夫二人私通后,那情夫才忽然杀人?可为何呢?” 祝宁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实事求是道:“目前只能证明何巧红是有情夫的。不能证明就是情夫杀了何巧红。” 贾彦青没有再言。 倒是宋进说了句:“说不准是吵起来了。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 祝宁想了会,又摇头:“但也说不通啊。情夫进出,也并未留下痕迹。而且桌上水杯,也能看出,死者当时应当是一人在家的。” 如果是两人,怎么也不会只用一个杯子吧? “先把情夫找出来。”贾彦青一言简意赅。 此时,雨已停了。 天色终于放晴。 贾彦青下令将死者带回县衙,将宅子封上,暂且将常永良带回了衙门去。 没办法,其实发现了情夫存在之后,常永良的嫌疑就更大了。 常永良倒没有异议。 只是提出想看一眼何巧红。 这一次,贾彦青沉吟之后,同意了。 事实上,掀开了布露出何巧红的脸时,常永良就捂住了脸,然后双肩耸动,发出了破碎不堪的声音来。 过了很久,常永良满脸是泪地抬起头来,颤抖着跪爬到何巧红身边去,想要伸手触摸何巧红:“巧红——” 就在这一瞬间,何巧红竟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已经失去光泽和焦距的眼睛,仿佛直勾勾看住了常永良! 常永良的手顿住了,也猛烈颤了一下。 至于其他人—— 宋进忍不住叫唤了一声:“嗷!” 然后他就跑了。 一阵风似的。 事实上,贾彦青和祝宁没有被何巧红睁眼吓到,反而是被宋进这一嗓子给吓得心口重重一蹦,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祝宁用手腕捂住胸口,小心喘气,“人吓人,吓死人啊——” 妈耶。 贾彦青则是看着何巧红,又看常永良。 常永良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弧度来。 然后,他的手就落在了何巧红的眼睛上,轻轻给何巧红把眼睛闭上了:“巧红,你是不是很疼?我知道,我知道。你平时最怕疼了。” “你是不是怪我?怪我没回家陪你,才遇到这样的事——” 常永良的表情,有一种深情款款的缱绻。 那种旁若无人的姿态…… 让祝宁甚至觉得有点变态。 她想搓一搓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怎么说呢,大哥你是真不怕啊!可大哥你这个精神状态,让人有点害怕啊! 第44章 谣言 总而言之,常永良刚才那一幕,带给了祝宁极大的震撼。 贾彦青让人拉开了常永良。 宋进还在门外瑟瑟发抖。 贾彦青路过他的时候,扫了一眼宋进那样子,有些无言。 但宋进显然更怕何巧红。 他离何巧红的尸体远远的。 那表情,敬畏得很。反正比对贾彦青更敬畏。 宋进对于祝宁一点不害怕何巧红尸体的情况,也有点儿佩服,悄悄压低声音问:“祝娘子不害怕吗?” 祝宁想着刚才宋进那样,宽慰他一句:“人死不能复生,你也不用太害怕。” 结果宋进道:“她要是能复生,我反而不怕了。” 祝宁一想,觉得也有道理。估计如果是活着的何巧云,可能受不住宋进一拳头。 可现在…… 祝宁忍不住问宋进:“你以前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宋进猛摇头:“以前一年都没几个命案。更别说这种不知是谁杀的人的。” 他小声嘀咕:“我都感觉贾县令是不是有点倒霉。” 怎么他一来,就遇到这么多命案。自己都还差点被弄死。 祝宁道:“那可能是真有点。” 兴许是自带刑侦体质。 她在刑侦大队听说过。有个老队长,一值班,十回能碰上五回出案子。天生的刑侦体质。 两人小声说着话,冷不丁贾彦青来了句:“我都听到了。” 祝宁:怎么还偷听? 宋进尴尬地圆场:“瞧我这张破嘴——” 贾彦青凉凉的看了一眼明显没有尴尬地祝宁:“说不定是她倒霉。” 宋进:…… 祝宁:…… 一路回了县衙。 祝宁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洗澡和换衣服。 而贾彦青虽然也想换一件衣服,但他还要研究案情。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中午时候,厨娘做出了祝宁指点的卤肉馅大包子。 于是,祝宁借口去给贾彦青送吃的,又去看看案子破得怎么样了。 毫无进展。 何巧红并不和人来往,所以,身边也无什么亲近之人。 结果,何巧红的情人到底是谁,愣是没人知道。 邻居倒是偷看到过何巧红的情人,但并不知道那人的身份。只知是个挺高大的汉子。 穿得也还行,都是细棉布的衣裳。 络腮胡子。壮实。 但肯定不是附近的人。 案子陷入了僵局。 贾彦青周围的气场,温度有点低。 屋里没人说话。 祝宁筲箕放在桌上,跟贾彦青道:“先吃点包子吧。吃饱了,才能有力气干活。” 她拿起一个,递给周成柏。 又拿起一个,递给宋进。 宋进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就亮了:“肉馒头?” 他的表情感染了周成柏。 周成柏也咬了一口。然后点头道:“好吃。” 祝宁又递给贾彦青:“吃一个?” 贾彦青也就接了。 一口下去,贾彦青周身的温度,也开始回升。 美食总是能治愈人的。 祝宁也捡起一个,咬了一口:嗯,很不错。就是猪肉味道不是很完美。得想办法推荐一下劁猪这个技能。 正吃着,祝宁还没来得及问问案情,伍黑就一头汗跑回来了:“现在外头都传开了,说何巧红死不瞑目!说凶手就是常永良!” 祝宁看向了宋进。 宋进心虚地垂下眼睛。 贾彦青也扫了宋进一眼,冷笑一声。 周成柏和伍黑不明就里,不知道为什么要看宋进。 宋进声音透着股心虚:“我就跟衙门里几个人感慨了下。” 谁知道话就传出去了。 伍黑噎了一下。感觉自己有点害了上司。 贾彦青冷冷道:“那让你们找的人呢?” 伍黑为了补救自己的过失,赶忙说好消息:“人找到了。有个住得远的邻居说,这半年,看了从前同村人家的女婿。叫陈三水。那人呢,有些本事,会些拳脚,替那些富商运东西赚钱。” “他说那陈三水有一回看见他,还没等打招呼,就刻意避开了。” “又有一回碰上,陈三水说是过来找人。但没说找谁。” 伍黑道:“我问过了。那陈三水身材高大,壮实,也是络腮胡子。” “只不过,我赶过去他家,才知他不在。昨天上午就走了。说是去送货。” “到现在没回来呢。” 这话听完,几乎所有人脑子里都冒出了一个词:畏罪潜逃! 贾彦青略一思索:“继续找人。然后叫那陈三水的妻子来问话!” 吩咐完了之后,贾彦青看向了祝宁。 只一和贾彦青对上目光,祝宁就明白了贾彦青的意思:“行,我来问。” 她手指隐晦对着贾彦青搓了搓,然后应了:“行。” 随后,贾彦青便让宋进和周成柏也回去歇一会儿。换身衣裳。 等人走后,贾彦青搓了搓手指,问祝宁:“这是何意?” 祝宁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又暴露了。 她面不改色道:“暗号,加钱的意思。铜板搓开变多的意思。” 甚至,祝宁还掏出了两个铜钱演示了一下。 贾彦青:…… 他蹙眉:“你还缺钱?” 祝宁反问:“不缺钱就不用挣钱了吗?再说了,我用劳力换钱,没问题吧。” 她警惕看住贾彦青:阁下莫非想赖账? 贾彦青面无表情:“没问题。” 钱而已。有的是。 就是没想到她这么爱钱。 看她总是一脸正气的样子,还以为她…… 祝宁笑吟吟问贾彦青:“肉馒头好吃吗?味道如何?” 贾彦青面无表情:“尚可入口。” 然后又取一个包子,细嚼慢咽。 祝宁表情裂开:少年,夸一句不会死人的。 她想了想,道:“听说下雨了竹林里和山上会有蘑菇,我下午让月儿去街上看看,如果有卖的,咱们今晚喝老母鸡菌汤?” 贾彦青道:“可。” 祝宁不想跟他说话了。转头回去找月儿。 月儿听说祝宁想吃菌子,就自告奋勇:“我去找人问问!” 祝宁点点头:“一定不能什么菌子都要。有些有毒。” 月儿乐呵呵道:“那不怕,我知道什么能吃的。” 穷人家,什么能吃的都必须牢牢记得,一点也不能放过!所以,她还真知道! 祝宁放心了:“再买一只老母鸡。最好要那种不能再下蛋的。” 这样的老母鸡。肉不好吃了,但炖出来的汤,却是最好喝的。 祝宁给了月儿钱,自己则是等着陈三水的妻子上门。 陈三水妻子过来,大概都是一个时辰后了。 当走进屋子的时候,祝宁看见陈三水妻子的第一感觉,就是她可能什么都知道了。 第45章 什么都知道 陈三水的妻子安金娘看到祝宁的时候,也挺意外的。 毕竟衙门里怎么会有女人呢。 祝宁笑了笑,在安金娘面前坐下来,看着安金娘的眼睛,解释道:“你也不是什么犯人,我们只是请你来问点事情。所以,我出面更合适。他们都鲁莽了些,怕吓着你。” 这样温和的态度和语气,让安金娘有些安心。 悬着的心,也能放下来一些。 安金娘叹一口气:“我知道的事情,我都会说的。” 祝宁含笑点头:“好。那我就直接问了。安金娘,你知道你丈夫陈三水在外头和人有私情吗?” 在门口听着的众人:……是不是太直接了? 安金娘也顿了一下,才苦笑一声回答:“知道。从我们成婚后,他就一直在外头乱搞。” 说到这些事情,安金娘平静的声音里染上了一丝怨气:“他以为他自己装得很好。我从来没发现。可是我早就发现了。他身上有时候会多帕子,荷包。衣裳上也有脂粉香气。” “甚至有的时候,他在睡梦里,还会喊别人的名字。” 祝宁想象了一下那画面,觉得安金娘的日子有点难熬。 不过,她没打断安金娘。 安金娘自顾自说下去:“不过,我最开始气恼伤心,回娘家跟我娘说,我娘跟我说了一句话:这男人啊,只要钱都拿回来。那其他事情,就少管他。” “风流也好,好色也好。只要钱在就行。有了钱,日子就能过下去。有了钱,孩子们就能养得活。有了钱,我就不用辛苦种地。” 安金娘抹去眼角的水,笑了笑:“我觉得这话有道理。我跟他养了三个孩子。我总不能让别人来做他们的后娘。” “他爹娘也对我不错。就是他对我,除了喜欢出去乱搞,也是敬重的。家中钱数,从不过问,我要买什么,花什么,也绝无二话。对孩子们,更是疼爱有加。” 安金娘低下头去,怨怼道:“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祝宁一时不知说什么。 但她还是轻声宽慰一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其他的,都不是你的错。” 安金娘低声哭出来。 祝宁又问她:“昨日你见到陈三水时候,是什么情景?” 安金娘轻声道:“是早上。因他又要出门去一趟府城,一来一回,少说七八天,多了甚至得十几天,我就给他做些饼在路上吃。” “又切了些盐菜疙瘩,让他就着吃。” “他出门时候,是吃过朝食后。那时候,太阳都有些高了。” “闷热得很。” “我知道,他估计是要去先和哪个女人厮混,说不定要第二天才走。只是骗我。但我假装不晓得。” 安金娘声音还是很轻:“他真正要走的时候,要么是上午一大早,天刚亮就出发。要么就等到下午才走。因为有的时候,主家货不多,头一天没装,所以就要多耽误半天装货。” 祝宁连连点头,再问:“那这几天,陈三水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吗?比如,多拿钱回家啊,或是跟你交代什么话?” “没有。”安金娘的语气十分肯定:“他跟往常一样的。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也没有。” 她忽然道:“三水这个人,虽然风流,可是他不会杀人的。他不会犯这个糊涂。外头那些女人,他都不会特别长久的。他知道,时间长了,容易出事。他不会不要我们这个家。” 显然,安金娘这是听说了杀人这个事情了。 也知道,他们找她来,估计就是为了这个案子。 安金娘的确什么都知道。 祝宁想了想:“那你知道,陈三水这次的情人,打算和原来的丈夫和离吗?” 安金娘脸色煞白。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不用旁人说,安金娘都明白。 安金娘用力摇头,“不可能的,不可能的。陈三水不是没良心的人——他怎么可能抛下我和孩子们。” 她不愿意相信这件事。 但她脸上的表情,却说明了一切。 祝宁轻声道:“你再想想,他到底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有的话,就告诉我们。” 安金娘却好似没听见。 她呆呆地坐在那儿,好半晌都没动一下,甚至连眼珠子都没有动,好似木雕泥人一般。 祝宁也不催促她,让她慢慢消化。 毕竟,这件事情,等于是让安金娘整个人的信仰都崩塌了。 这让她一直以来为了家庭完整而隐忍,显得像个笑话。 良久,安金娘动了一下,她哑着嗓子道:“他出门的时候,还跟我说,这次挣了钱回来,就把大郎和二郎都送去学堂里认认字。” “他说,认了字,将来也能轻松点挣钱。别跟他一样,把脑袋拴裤腰带上挣钱。太苦。” 安金娘低下头去,捂住脸:“他怎么可能想和别的女人走呢?”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竟然走过来想抓住祝宁:“不会的,如果他们都打算在一起了,那为什么还要杀人呢?” 祝宁避开了。 门口的伍黑也赶忙进来,将安金娘拉回去坐下,虎着脸吓唬道:“让你坐着回话,就是夫人仁慈了,你少乱动!冲撞了夫人,你担待不起!” 安金娘只能无措坐下,又连忙道歉:“我就是想求求您,再查查。真的不会是我们家陈三水地。” 祝宁轻声道:“那会不会恰好就是因为死者想和陈三水在一起,陈三水拒绝不得,怒而杀人呢?” 这话如同霹雳,直接就把安金娘给劈傻了。 她愣住,呆呆地看着祝宁,可语气却不那么肯定了:“不,不会的。” 祝宁问安金娘:“陈三水常年帮人送货,路上难免遇到些贼人,那他都是怎么防身的?” 安金娘这会儿心理防线完全被击溃,回答起问题来,几乎是有些无意识:“他有一把长刀,祖传的。然后,还有几把匕首,几个飞镖。” “还有一把弹弓。” “但是轻易不会动铁器。若是遇到人,都是先用弹弓。让人知道他准头好,身手好,那些人也就不敢下手了。” 祝宁点点头,再问:“那你们家里杀猪什么的,都是谁杀?”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安金娘终于是缓过来一点神,也多了几分戒备。 第46章 杀人动机 她有些不快:“杀猪当然喊杀猪匠来了!平时杀个鸡鸭,都是我。三水不可能杀人的!” 祝宁点点头,笑着说了一句:“惯例一问而已。对了,陈三水脾气怎么样?和人结仇吗?他的仇家杀人报复,也有可能的。” 安金娘迟疑了一瞬。但最终仍旧摇摇头:“三水脾气很好的。当初我嫁给他,也是图他有本事,脾气还好。别看他长得三五大粗,可实际上有礼着呢!我们成婚这么多年,一句重话都没说过。” “就是在外头,他也从来不和人吵架拌嘴。他说过的,干这一行,仇家多了容易出事。所以千万不能结仇。让我和其他人说话都要客气些。” 祝宁确定一遍:“是实话吗?说假话,我们发现了,可是挨板子的。” 安金娘毫不犹豫:“都是实话!” 祝宁没有再问,说了两句宽慰的话,就起身告辞。 她没把自己记录下来的纸给贾彦青,而是团成一个团,塞进了自己袖子里。 贾彦青也没讨要,毕竟他站在门口,其实也听得很清楚。 剩下的事情,就是贾彦青的事情了。 贾彦青沉吟片刻,进去问了一个问题:“那陈三水这次是给谁送货?” 安金娘摇头:“这些事情,他从来不跟我说。” 贾彦青便没有多问,只让宋进再问问安金娘,平日陈三水和谁交好,和谁来往多。而后从这些人下手,找到雇佣陈三水的人。 至于他自己,则就跟祝宁一起往后院去。 贾彦青问祝宁:“你觉得,安金娘说谎不曾?” 祝宁摇头:“说不好。但看她的反应,应该是真不知道这件事情。而且,如果陈三水真有异常,她不会感觉不出来。” 贾彦青沉默。 祝宁倒是轻声问了贾彦青一句话:“那你觉得,安金娘有没有嫌疑?” 贾彦青猛地顿住了脚步,面色很复杂。 罪魁祸首祝宁,却没有半点的不好意思,反而神色如常:本来就是嘛,大胆怀疑,小心求证。谁说安金娘就没有嫌疑呢? 贾彦青转了个身,匆匆回前头去了。 祝宁站在原地,摊手:哎,还是太年轻啊—— 贾彦青回去的时候,安金娘已经准备走了。 毕竟,话都问完了,总不能一直把人留在这里。 贾彦青正好赶上安金娘出门。他喊住了安金娘:“安娘子,昨天晚上,你在哪里?” 他一说出这话来,除了安金娘之外,其他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齐刷刷变了一下脸色,而后就都露出懊恼之色来:我怎么没想到!陈三水和何巧红是情人关系,那安金娘和何巧红,天然就是有仇的! 那安金娘因此杀了何巧红,也不是不可能! 所有的人都看向了安金娘,等着安金娘回答。 安金娘茫然了片刻,回答了这个问题:“我在家里睡觉。怎么了?” 她的表情迷惑而自然。 贾彦青盯着安金娘的眼睛,神色也如常:“那有人能证明吗?” 安金娘想了想,道:“我和我家翠娘一起睡的。睡之前,还给我公婆烧水泡了脚。” 贾彦青点点头:“家去吧。” 安金娘就行了一礼,然后失魂落魄地走了。 家里发生这么大事情,安金娘都不知自己该怎么回去跟公婆和孩子说。 等安金娘一走,贾彦青便微微一抬下巴,吩咐宋进:“让人去守着。不管是她的一举一动,还是那陈三水回来,都立刻来报。” 宋进这会儿还有点缓不过神来。他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咂嘴感慨:“这要真是她杀的,那可真是……可真是……” 这安金娘看着,一点不像杀人的人啊! 贾彦青道:“是与不是,查查就知。” 而且这种事情,如何看得出? 吩咐完了这些,贾彦青终于能放心回后宅了。 此时饶是他,也有点儿疲惫。 天上的太阳已经开始歪斜,过不了多久,就是傍晚了。 这一天,光忙活这个事情了。 好在,现在太阳都看得见了,明日应该是个大晴天。 不下雨,不用担心泥石流和山洪。 挺好。 刚感慨完的贾彦青,就看见祝宁正在杀鸡。 祝宁杀鸡的样子,格外轻巧。 怎么说呢。下手很沉稳。 贾彦青站在那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更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自己祝宁杀人了,估计自己真不会怀疑。不管是心态,还是手法,祝宁都很沉稳。 不过,祝宁干脆利落杀了鸡放了血之后,就去弄血豆腐了,烫毛这个事情直接交给了月儿和厨娘。 她是喜欢做饭,不是喜欢干活儿。 能假手他人的事情,她是不会非要自己干的。 就这么一倒手的功夫,祝宁就看见了贾彦青看自己的复杂目光。 她小小地无语了下,然后招呼他:“问完了吗?” 贾彦青想了想,干脆走过去,看她往鸡血碗里加盐,然后放在一边,又开始切菜。 祝宁用刀的样子,总是有一种如臂指使之感。 而且,她切出来的东西,总是很匀称。不会出现粗细长短不一的情况。 甚至为了整齐,她还会将一些边角料放到一边弃之不用。 贾彦青问祝宁:“你是如何想到安金娘的?” 祝宁实话实说:“但凡和死者有关的人,都可以先怀疑一下。想一想,有没有杀人动机。只要有这个动机的,就重点怀疑。然后再来找证据就行。” “安金娘的杀人动机,不能算没有吧。她和何巧红其实也算情敌。如果何巧红打算跟常永良分开,只要她跟了陈三水,那就是破坏了安金娘一直守护的东西。” “安金娘一直隐忍陈三水的风流,无非就是为了孩子和家庭。” “可何巧红哪怕只是做外室,也势必会分走陈三水的钱和精力。” “我代入了一下我自己是安金娘,我觉得,我可能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所以,杀人动机就有了。 接下来,就是求证。 贾彦青听得很认真。 等听完了,甚至还夸了一句:“你很聪明。” 祝宁提着菜刀,扬眉:“谢谢夸奖?” “如果你是男子,你必能有个好前途。”贾彦青又道。 祝宁歪头,一笑:“也许,我作为女子,也可以有个好前途的?之所以没有,是因为你们男人容不下我们这些女人跟你们一起做官?” 第37章 不是这样是哪样 这话直接就把贾彦青给说沉默了。 他站在那儿,风吹过,带起他的袖袍,竟然有几分迷茫之意。 贾彦青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在此之前,他也从未思索过这个事情。 毕竟,男子在外谋生做官,女子在内打理内务,养育孩子,照顾家中,好像也是天经地义的。 从未有人对此有过异议。 或许有,但他从未听见过。 因此,祝宁这话,甚至是让他有些震撼的。 震撼之后,就是茫然:难道……真是这样吗? 祝宁看着贾彦青这个反应,倒觉得这人怪可爱的。怎么,他还能改变世界吗?还迷茫上了。 不过,贾彦青没有跳起来说她的想法不对,并且强制灌输女人应该怎么样怎么样的行为,倒让祝宁对他稍微多了那么一点好感。 她道:“去歇会儿吧。再有一个时辰,就吃饭了。” 贾彦青深深看了祝宁一眼,而后回了自己的屋子。 只是想来想去,祝宁那句话还是跳不出脑海去。于是,贾彦青就问了范九:“范九,你觉得,女子为官如何?” 范九刚才也听见那话的,这会儿只挠头,迟疑道:“可是从来也没听说过,女人做官啊。” 见范九说不出什么来,贾彦青也就不问他了。 只是接下来,贾彦青几乎一直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天色渐暗。 残阳如血。 灵岩县整个县城,几乎家家户户都在说起白天的命案。 更是家家户户都将门窗检查了又检查——谁知道那杀人犯会不会跑来乱杀人呢! 天色完全暗下去之后,整个县衙却被一股奇异的香气给笼罩了。 是鸡汤的味道。 老母鸡的香味,越炖越浓郁。 小风一吹,香味四处飘散,勾心挠肺。 祝宁的蘑菇已经准备好了。 她大概看了一下,没有剧毒种的蘑菇——至少吃不死人。 于是,祝宁下完了蘑菇,亲自守着煮了两刻钟,然后才端着大砂锅回了堂屋,放在小陶炉上,微火熏着保温。 而后她与贾彦青围炉对坐。 祝宁神色肃穆:“请。” 贾彦青被祝宁的态度搞得忍不住也有些警惕:“为何如此严肃?” 祝宁斟酌片刻,问了贾彦青一个问题:“你会为了一口吃的,心甘情愿中毒吗?” 贾彦青沉吟片刻,谨慎回答:“那得看是否是饿到性命攸关之际。也得看中毒后是否要命。” 祝宁看着金黄色鸡汤里沉浮的菌子,实话实说:“这些菌子可能有微毒。你敢吃不敢吃?吃死人肯定不至于,顶多是出现幻觉,头晕,目眩。” 贾彦青也低头看鸡汤,一时无言:…… 最后,他提起筷子来,对祝宁道:“请。” 祝宁便动了第一筷子。 那菌子,月儿说是竹林里长的,不是竹荪,而是一种长的像鸡枞,却又不是鸡枞的样子。她没吃过。所以第一筷子就捞了它。 怎么说呢。 入口爽滑。细嫩化渣。鲜得回甘。 人间美味,不过如此。 祝宁满足地眯起眼睛:还有什么事情,比辛劳了一天之后,吃一碗这么美味的鸡汤菌子更让人幸福? 贾彦青也伸手捞了一筷子。 然后,他开始沉默地嚼嚼嚼。 祝宁:……看来不怕死的人,不只是自己一个。 然后,祝宁也开始沉默地嚼嚼嚼。 真正好吃的菜面前,大概人都是沉默的。 没办法,只有一张嘴,顾得上吃,就顾不上说。 等到解了馋虫之后,嘴巴的封印才算是能解开。 菌子真心不多。两人没多久就捞完了。 然后,贾彦青学着祝宁,洒了一点葱花在碗底,而后再将热热地鸡汤盛入。霎时,鸡汤上飘着金黄的鸡油,点缀着碧绿的葱花——光是看一眼,都觉得好喝。 等真正一入口,那种鲜美感,直接让人浑身上下都舒展了。 祝宁满足喟叹一声。 验尸之后,享用美食,真是治愈人心啊。 贾彦青又沉默着用鸡汤泡了一碗饭。 祝宁特地配了解腻的凉拌莴笋丝。 莴笋这种菜,和生菜一个科的。也是能生吃,也能熟吃的菜。 而且莴笋鲜甜多汁,没有怪味,最适合用来清爽解腻。莴笋肉剥去皮后,切成细细的丝,用盐稍微一杀,再撒上调味料,便是一盘子碧绿清透的美味凉菜。 就是调料,也不能复杂了。 一点盐一点醋,一点蒜泥一点葱花,一点芝麻。若是喜欢吃辣,加点辣味的调料。就成了。 一口下去,清爽脆嫩,能解百腻。 贾彦青一口莴笋丝,一口鸡汤泡饭,最后放下碗的时候,神色郝然。 他感觉自己吃得有点多了。 祝宁却也是心满意足:做饭的人,就喜欢看别人吃饭吃得香。尤其是吃自己做的饭,吃得香! 贾彦青真是个特别好的饭搭子。 饭桌礼仪优良,脸长得下饭,不挑嘴,而且还会给饭钱! 祝宁心头惋惜:可惜还是要尽快摆脱他才行。 月儿上前收拾了碗筷,又打开门窗散了散味道,便问祝宁:“大娘子要沐浴么?” 祝宁点头:“要的。厨房待了半天,身上都是烟熏火燎的味道。还杀了鸡,有血腥味。” 于是月儿就下去准备水。 一转头,就看见贾彦青正拉起自己的袖子偷偷闻。 祝宁失笑:“有味道吗?” 贾彦青思忖片刻,问了一句:“我发现,你在每次验尸后,都喜欢做饭。” 祝宁:……这都被你发现了。 祝宁也不瞒他,实话实说了:“因为每次验尸,都会接触到许多不好的东西。这个时候,做做饭,感受一下最简单的生活,就能将这些抵消。” 这还是因为现在验尸,基本不解剖。 如果是解剖,她的情绪会更容易沉浸在那些负面的东西里。所以每当那时候,她还会做一些复杂的菜。用这个漫长却美好地,充满期待的过程,给自己做一个放松心灵的spa。 外人很难理解。 她道:“也是让自己永远记得,这个世界还是很美好地。” 说到这里,祝宁有点骄傲:我可是所有同事里,最不用心理辅导的那一个! 贾彦青听完了这些,嘴角竟也多了点笑:“是这样就好。” 他站起身:“我回房了。” 祝宁坐在原地,茫然:不是这样,是哪样? 第48章 真变态 贾彦青这个话,祝宁琢磨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怕不是贾彦青以为自己验尸完了就爱做饭,是因为验尸的时候馋了饿了?! 这是有多变态! 但是有这个念头的贾彦青,分明更变态! 因为迟迟没有抓到凶手,灵岩县关于这庄凶杀案的流言,传得都出神入化了。 有说是何巧红自己风流,和好几个人勾搭上了,和其中一个偷情时候被另外一个给撞见了。于是两个情夫就合起伙来把何巧红杀了。 还有说是何巧红太淫荡了,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派人来把她杀了。因为不是人干的,所以衙门才找不到凶手。 当然,也有知道点内情的,就说陈巧红是和陈三水偷情的时候,被陈三水婆娘发现了,于是陈三水婆娘就等陈三水走了,直接把陈巧红杀了。 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月儿跟祝宁出去看铺子,跟人家闲聊几句,都能听回来好几个版本。 听着月儿绘声绘色的讲,祝宁目瞪口呆的同时,又忍不住啧啧惊奇:看,还是人民群众的想象力更丰富啊! 不过,虽然凶手是没抓到,但是祝宁却找到了合适的大堂经理和厨师长。 厨师长是个年轻人,也是奴籍,以前在大户人家灶上干活。后头因为得罪了主人家,就被发卖了。 梁栋压低声音跟祝宁说:“其实就是他生得好,被那员外的小妾给看上了,勾搭了几句。结果就被人告密给员外了,因此被打了一顿卖掉。别看伤还没好,他手艺是不错的。” 祝宁看了一眼带过来的那个叫陶三的年轻人,发现人都快瘦成骷髅了。实在是看不出长得好看。 但是她看了陶三的手,发现陶三的手的确是干过厨子的——长期揉面的人,手腕和手掌会因为常年用力,有些许改变。而且,因为长期接触油脂,其实手也会更嫩一点更白一点。 再加上切菜握刀,大拇指和虎口位置,也会有一点不一样。 行家一看,就能看出来。 陶三一直都老老实实地,没抬头看过祝宁。 但他这个时候说了句话:“女掌柜?那还是算了吧。” 这话语气很生硬,还有点凶巴巴地。一看就知道,这个人不擅交际,情商较低。 梁栋直接踹了陶三一脚,怒骂:“能给县令夫人当下人,是你八辈子都修不来的好福气!” 祝宁笑了一声:“没事,他这是怕到时候闹出什么误会,又惹祸上身。” 陶三终于忍不住看了祝宁一眼。 祝宁含笑:“放心。绝不会再闹出那样的事情。只要你干好厨房的活就行。” 陶三有点将信将疑。 祝宁平静道:“世上不是人人都喜欢你,想和你发生点什么的。” 梁栋:嘶,看不不出来,县令夫人嘴巴这么毒。 陶三倒是没有异议了。 祝宁又道:“行了,要是愿意的话。就签字画押。但有一点提前说好。以后菜怎么做,厨房怎么管,都必须按照我的规矩来。否则,我也不会留你。” 陶三没有异议,沉默地签字画押。 于是,厨师长有了。但还需要养伤半个月。 这个简单。祝宁反正一时半会也开不了张,正好让陶三帮忙监工。 至于大堂经理,祝宁则是捡了个漏。 二十七岁的罗妙珠,原本是一个布坊掌柜的续弦。上个月布坊掌柜生了疾病死了。然后,罗妙珠就和女儿被赶出来了。理由是,那孩子也不是布坊掌柜的孩子,他们可以养罗妙珠,但不能养那孩子。 孩子才四岁。 也是因为父亲死了,罗妙珠才带她改嫁的。 结果现在…… 罗妙珠气恨之下,就带着女儿一起走了。 那家人甚至都没给罗妙珠分一点家产,就让带走了随身的衣裳。就连这两年攒的首饰,都抢走了。 罗妙珠实在是没办法,加上那家人造谣她克夫,想再找个依靠都不行,就动了卖身为奴的念头。 但她不肯卖女儿,所以一直也就没人买。 结果就等来了祝宁。 梁栋低声介绍:“罗娘子嘴皮子利索,泼辣,当初也帮着看店的。就是名声不大好。” 但这种事情,说破天去,也是那布坊家里昧了良心。欺负人家孤儿寡母没人撑腰。 祝宁见了一面,说了两句话后,就做主拍板定下了罗妙珠。 罗妙珠签了卖身契。她女儿萍萍,则是可以跟她一起住在店里,只要不打扰到用餐的客人就行。 当时罗妙珠就拉着萍萍给祝宁跪下要磕头。 祝宁一把拉住她,实话实说:“我用你,是知道你没有别的退路,现在有了这条路,就会好好干。实在不是因为好心。” 没有退路的人,总是比其他人更勤劳,更珍惜机会的。 说白了就是,没有退路的人,最适合做牛马。他们会比老板还要怕公司倒闭。 优质的牛马,就是老板成功路上最大的助力! 祝宁很看好罗妙珠。 罗妙珠却显然不这么觉得,她坚定地认为祝宁是好心。那感激的目光,几乎化为实质。 祝宁:……算了,不解释了。时间长了,他们就明白了。 就这样,祝宁把招小伙计的事交代给罗妙珠后,就直接当甩手掌柜了。 每日就等日头下去之后,过去看看装修进度就成。 何巧红的案子依旧没有什么进展。 陈三水依旧没找到。 问了许多人,也没问出是谁雇佣了陈三水。 这几天,宋进看见贾彦青,都缩着脖子走。生怕被贾彦青看见,问一句找没找到陈三水。 但也看得出来,贾彦青这几天气压有点低。 祝宁也不去触他霉头。 不过,祝宁又尸检了一遍。 何巧红的尸体放了几天了,已经开始有点味道了。 周成柏愁眉苦脸陪着祝宁过来,唉声叹气地:“这继续放下去,可怎么是好?” 这夏天的命案,就怕破不了。 祝宁问他:“那如果还破不了呢?尸体就在这里存放吗?” 那衙门还不得臭翻过去? 周成柏道:“那不能。要是再有两天,就必须收殓放棺材里,然后送去义庄了。案子没破,人也不能接回去下葬。三年后要是还破不了,才能领回去。” 顿了顿,他道:“不过贾县令已让义庄那边送防尸腐的药了。” 第49章 杰作 义庄的秦老七过来送药的时候,祝宁还特地过去看了看。 纯粹是好奇。 当秦老七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两丸药丸的时候,祝宁的眼睛恨不得化成成分分析机。 但是不管她怎么翻来覆去地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毕竟又不是真的成分分析机。 秦老七熟练的将一丸药塞进了死者何巧红的嘴巴里。 然后,又将另一枚递给了祝宁。 祝宁有点茫然。 秦老七看着祝宁,然后道:“塞进谷道里。” 祝宁:…… 虽然不是很明白,但她还是选择了照做。 塞完了后,祝宁将何巧红盖好,说了一声“好了”,秦老七才转过身来。 祝宁见他就要走,忙问一句:“秦翁,这药能管多长时间?是什么做的?” 秦老七顿住脚,然后回头望:“能管三五天。” 至于另外一个问题,那是绝口不提。 祝宁看他不太痛快的样子,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点冒昧。这毕竟不是现代,信息透明化。 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有分享精神。 她赶忙道歉:“对不住,不是想打听您的秘方。就是有点好奇。” 什么东西,能起到防腐的作用。 秦老七没说话,转身走了。 那副样子,惹得月儿嘟囔:“我听人说,年纪越大,脾气越怪,一点没错。” 祝宁拦住她:“本来是我冒犯了。” 月儿还是不满:“可他一个守义庄的——” “月儿。”祝宁语气严肃起来:“若要跟着我,以后以貌取人,以身份取人的话就不要说了。他跟我,都是人。纵身份不一样。也没有让人必须讨好我的道理。” 月儿一愣。 祝宁也没有继续多说,只又趁着机会,多看了看何巧红的尸体。 何巧红的尸体现在基本已经是开始发青发黑。这是已经开始进入尸腐阶段了。 而这样的时候,尸体表现一些原本不太明显的痕迹,反而更加明显。 比如轻微的伤。 不过,即便是再检查一遍,何巧红身上依旧没有什么别的伤。 肚子上那三处伤口之外,依旧只有擦伤,一些少量的撞击伤。 但祝宁做过模拟,那些撞击伤,基本都是摔到床底下时候会造成的。 这个过程,月儿一直守在门口,半点不敢往尸体上看。 但是不敢看是不敢看,很多时候,她又有点忍不住看过来。 属于又菜又好奇。 等祝宁收拾完了,也走出来,月儿立刻就跑到了太阳底下,狠狠地打了几个哆嗦,然后问:“大娘子就不害怕吗?” 而且这个尸体,还自己睁了眼! 祝宁听得都快乐了:“有什么害怕的?又不能活过来掐死我。活人比死人可怕。” 月儿根本不理解:“万一她变成鬼了呢!” “那她也只会去找她的仇人。”祝宁一脸淡定:“反正不能直接掐死我的,就没啥好怕的。” 月儿打了个哆嗦:“他们都说鬼也会害人的。” “怎么害?”祝宁反问月儿。 月儿道:“吸精气什么的——” 祝宁抬头看天上明晃晃的太阳:“如果死了变成鬼就厉害了,你觉得,死还有什么可怕的?而且就算能吸,得要多久才能害死你?那期间,你早就找到办法救自己了。” 月儿被震撼住了。 而且深深地觉得祝宁说的话有道理。 月儿大为佩服:我家大娘子连鬼都不怕! 祝宁笑了一声:“走吧,我想再去看看现场。” 月儿捏着鼻子,“不换一身衣裳吗?” “没必要。”祝宁道。 工作服有什么好换的。 月儿欲言又止,迷迷惑惑:为什么总觉得自家大娘子有时候很爱干净,有时候又不太爱干净…… 祝宁在案发现场遇到了贾彦青。 贾彦青看着她。 她看着贾彦青。 祝宁微微打招呼:“好巧。” 贾彦青道:“我有一疑问。” 祝宁好奇看他。 “当时卧室有一个杯子。”贾彦青道:“你当时说,应该只有一人。可如果,还有第二个人呢?” “陈三水和何巧红关系亲近,兴许用同一个杯子喝水。” “又或者,陈三水将杯子放回去了。清理了自己来过的痕迹。” 祝宁听完这话之后,点点头:“是有这个可能。只是通常水杯和酒杯不同,鲜少有人共用一个水杯。尤其是在不缺杯子的情况下。” “至于清理痕迹。”祝宁走进屋去,拿起了桌上的杯子:“看见是什么做的吗?” “竹子。”贾彦青扫了一眼。 “竹杯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便宜。随处可得。普通人家,一般都用这个。”祝宁笑了笑,然后往下说:“但它喝水的话,会吸水。然后……不是那么容易干。” 所以就会留下痕迹。 “当时我看了所有杯子。的确只有那一个有使用痕迹。”祝宁道:“这就是为何我说,应该没有其他人。” 贾彦青蹙眉看了那竹杯片刻,才默默收回目光。 祝宁夸奖贾彦青一句:“不过,贾县令能如此思索得如此细腻,的确也是很厉害。就是缺乏点生活常识。” 贾彦青刚舒展的眉头就又皱起来了。 祝宁则是立刻转移了话题:“你说,凶手将何巧红捅伤之后,站在那里呢?他在想什么?” 贾彦青看了一眼床榻,又看了一眼祝宁。 祝宁默默地往地上血迹的反方向退了几步:“我猜,他站在这个方向。” 贾彦青也走了过去,然后跟祝宁一起,看向了血迹方向。 地上的蜿蜒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一种近似于黑色的颜色——但那种颜色和黑色又有区别,一眼就能看出那是血迹。 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那血迹也仍旧触目惊心。 甚至于,看着血迹,贾彦青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挣扎求生的何巧红。 何巧红不管身上的疼痛,拼命地往前爬……如果当时凶手真的是站在这里,那她该有多害怕? 意识到这一点,贾彦青抿紧了嘴唇。 祝宁开口:“凶手站在这里看着何巧红,他笃定何巧红一定会死。所以他不着急上去补刀。” “何巧红很害怕他。” “凶手就这么看着,甚至可能他心里还有点痛快。” “然后,何巧红爬到了堂屋。” “凶手一步步跟上去。或许,他还出声吓唬何巧红了。他欣赏着何巧红惊慌恐惧的样子,仿佛欣赏自己的作品。” 第50章 现场还原 饶是贾彦青自认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仍旧被祝宁那种语气平平描述出来的景象,弄得背上生出了一股寒气。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人? 祝宁轻声道:“他的确很有经验。他没有在现场留下任何的痕迹。” “他真的是初次做这样的事情吗?” 贾彦青的思绪完全被祝宁带着走了。 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呼之欲出。 “但这几天我在想一个问题。血迹呢?刀上的血迹呢?”祝宁轻声道:“为什么,他的刀上没有滴下血迹来?” 贾彦青知道祝宁在说什么。 任何兵器,捅了人之后,都会带出血来。 那血就会顺着兵器往下滴。 所以,刀柄就很有用了。不仅能防止手滑割伤了自己,还能防止血倒流到手上,让手掌滑腻,握不住刀。 贾彦青轻声道:“他或许用什么东西擦了血迹。” “他的准备很充足。”祝宁轻声道:“如果是陈三水临时起意,他能做到这么完美吗?” “而且,陈三水真的会杀何巧红吗?最后,何巧红被父母劝住,暂时不打算和离了不是吗?” 祝宁站在那儿,看着何巧红最终死亡的那个地方:“何巧红死于半夜。凶手离开的时候,外头正在下大雨。他穿过院子,脚底下就被打湿。” 她皱起眉头,觉得有点儿陷入死胡同。 “要么,他光脚穿过院子,然后穿上鞋子。要么,他就是特地脱下鞋子出门去——” “可他去的时候呢?那时候也在大下雨。他如果为了不留下痕迹,将鞋脱下来,光脚穿过院子……” 祝宁感觉有点凌乱:“凶手光剩下穿鞋脱鞋了。” 贾彦青忽然道:“凶手如果是下雨之前进的屋,就不用在进门时候这么麻烦。而且他离开时候,如果只是穿过庭院,那脚上兴许不会沾上泥。那也就不会在本来就湿润的青石板上留下脚印。” 带着泥的脚印,时至今日都还留在青石板上。 但如果不带泥,青石板上会有印子吗? 祝宁猛的看住了贾彦青,脑子里有灵光乍然闪过。但是闪得太快了,所以她没有抓住。 贾彦青道:“陈三水。” 祝宁摇头:“我总觉得,我们遗漏了什么。” 贾彦青道:“只有陈三水能在下雨之前进屋里。” 祝宁将所有念头抛开:“我再四处看看。” 这一次,祝宁又将屋子看了一遍。 然后,她在那间空置的房间里看到了几根断裂的稻草。 就在那堆稻草里。 祝宁捡起几根断裂的稻草,仔细看了看。 贾彦青也靠近过来看。 两人离得有点近。 祝宁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贾彦青意识到了,轻声道:“抱歉。” 祝宁自然而然转开了话题:“这几根稻草,不是自然断裂的。切口太整齐了。” 贾彦青颔首:“应当是利刃所致。”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想到了凶器。 祝宁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那些稻草上。 她轻声问贾彦青:“你觉得,这里像不像,睡过人?” 良久,贾彦青颔首。 祝宁声音更轻了:“假如,有人早就潜入了屋里。一直等到后半夜才动手呢?” 一股寒气,悄然缠了上来。 “我让宋进他们再问问,当天都有谁进了这个宅子。”贾彦青言道。 祝宁点点头。 再看向那稻草堆时候,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真可怕。 祝宁和贾彦青查看了剩下的地方后,一起出了宅子。 结果,一出宅子就看到了常永良。 几天过去,常永良瘦了一大圈。人更是憔悴不堪。 那眼里的红血丝,多得更是吓人。 他朝着贾彦青行礼后,就问道:“贾县令,不知什么时候能抓到凶手?” 贾彦青被问得沉默一瞬。 祝宁看着常永良,心道:看来常永良这几天过得非常不好啊。 也不知道多久没睡了。 再看看被问得说不出话来的贾彦青,祝宁开口救场:“会抓到的。请你耐心等待。” 常永良却忽然发了疯了:“等到什么时候!明明凶手你们知道是谁,就是找不到!那个陈三水,杀了巧红!” “这么热的天,巧红……巧红……”常永良几乎是嚎啕大哭,蹲在地上捂住了脸:“如何放得住!她那么爱美……” 他哭得极伤心。 一贯冷静沉稳的贾彦青,都被哭得有点不知所措。 祝宁看他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样子,就只能叹了一口气:“陈三水只是和何巧红关系亲密,但并不能因此就认定是陈三水。案子尚不明了,我们不会放过凶手,但也不能冤枉好人。” “我们已经做了防腐处理,会尽可能保证何巧红的体面。”祝宁语气温柔:“而且,比起其他的,我相信何巧红更想让真凶伏法。” “所以,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一定会找到真凶。” 常永良哭了一会儿,也渐渐止住了哭声。 释放完情绪后,他看上去平静了许多。十分不好意思地跟贾彦青和祝宁赔不是:“对不住,我……” 祝宁善意微笑:“理解,理解。谁遇到这样的事情,也没办法平静。” 贾彦青说不出口那些宽慰的话,便转移了话题:“你那天下午离开家中时候,可有觉得异常?或是撞见过什么人?” 常永良一楞,而后追问:“这话……什么意思?” 他情绪激动起来:“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贾彦青道:“我们发现,你家那个空房间里,有人躺过的痕迹。” 他还要再说,却被祝宁撞了一肘子。 贾彦青立刻停住了。 而常永良却呆了片刻后,苦笑一声:“是我在那个屋子睡过。” 他低下头去,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巧红前些日子和我吵架了,便不肯让我上床。” “我……就睡在了那间屋。好在现在也不冷,所以也能睡。” 贾彦青和祝宁:…… 沉默片刻后,贾彦青道:“这几天,你有没有想起什么可疑的人或者事?” 常永良摇了摇头。 最后,贾彦青就让常永良先回去了。 常永良一走,贾彦青便问:“为何阻拦我?” 祝宁简直无奈了:“你为何要告诉他?” 贾彦青迟疑片刻:“为何不能告诉他?” 第51章 保密原则 看着贾彦青,祝宁除了说一句还是太年轻之外,别无他话。 对于年轻的后辈,祝宁觉得应当多一点耐心。 所以,祝宁就解释道:“一般来说,夫妻一方死亡,首先就应怀疑丈夫。” “常永良并无作案时间。”贾彦青蹙眉道。 祝宁失笑:“现在看来的确是,可他也是受害者家属之一。只要案子没有破,就不应当告诉他们我们发现了什么。” “如果是对的。他们万一说出去,这些发现,就未必能帮我们破案了。” “如果是错的,那以后,他们可能不会再信任我们。” “如果你妻子被杀了。但是破案的人始终在敷衍。你会不会想干脆自己动手?” 祝宁看着贾彦青陷入了沉思,就知道他已经听进去了,所以没有再多说。 …… 如此,又过了两日。 陈三水出现。 这是蹲守在陈三水家中的人将陈三水抓住的。 陈三水就那么大摇大摆回了家。 一进门,就被按住了。 他的妻子安金娘听见动静跑出来,就看见陈三水风尘仆仆被按住的样子。 一下子安金娘就哭起来,扑过去,又一把拽住了陈三水,死活不让人将他带走。 那抓捕的人也只有两人,唯恐陈三水跑了,于是赶忙一脚就把安金娘踹开。 结果,一直都挺老实的陈三水,这个时候忽然暴走了。 他一下使劲挣扎,怒喝道:“做什么打人!” 安金娘挣扎着还要过去。 陈三水已经一把挣开束缚,然后冲过去扶起安金娘,皱眉呵斥她:“你冲上来做什么?!不管什么事,我去跟他们说清楚就行了!” “你要受点伤,你让三个孩子怎么办!” 安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是杀人啊!哪里那么容易说清楚!你快跑!跑啊!” 这些日子,安金娘虽然没怎么出门,也知道整个灵岩县都在说这个事情。 而且,案子这么久没破,谁知道会不会用陈三水顶罪! 安金娘是真害怕。 那两个衙门的巡捕已经又一次按住陈三水,并且呵斥道:“你要是跑,就是逃犯!你可想清楚!” 陈三水却异常配合。 他甚至道,“我不跑。不跑。” 这一次,两个巡捕生怕陈三水再挣脱,赶紧摸出绳子来,将陈三水捆上。 安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追在后头:“三水,三水,你到底有没有杀何巧红!” 听到何巧红的名字,陈三水一惊:“她死了?!” 陈三水被带回县衙的时候,几乎引来了半个县城的人围观。 甚至已经开始喊他杀人犯,还丢石子——烂菜叶子和臭鸡蛋什么的,根本不存在的。 鸡蛋很少有放臭的。 烂菜叶子是要喂猪喂鸡甚至人吃的。 所以只有不要任何成本的石头。 以至于陈三水头上被砸了一个包。 两个巡捕也被误伤了好几下。 三人几乎是逃窜进了县衙大门。 贾彦青和祝宁正在吃夕食。 一听陈三水带回来了,贾彦青立刻就站起身来。 祝宁也跟着放下了筷子。 两人匆匆到了前衙。 说实话,祝宁还挺好奇陈三水长什么样子的。 然后,她带着满满的好奇心,看到了一个额上红肿的独角大王。 祝宁:……。不过虽然包很大。但看起来只是皮肤和软组织水肿,没伤到骨头。 贾彦青也看到了陈三水头上的包。 然后,他扭头看了一眼宋进。 宋进忙解释:“押回来的路上,被百姓扔的。” 现在陈三水的名声,在县城里坏透了。 一个是偷人妻,一个是杀人。 哪一个都叫人痛恨。 贾彦青便了然,不再多问。而后准备审问陈三水。 可还没来得及开始呢,常永良就来了。 说是常永良跪在了衙门口,请贾县令让陈三水给何巧红抵命。 还有不少人在旁边起哄。 贾彦青看了一眼周成柏。 周成柏立刻应一声:“我这就去把人拉进来,关上。其他人驱散。不肯走的,以寻衅滋事为由,打板子。” 贾彦青没有反对。 周成柏就去了。 贾彦青看住陈三水,而后坐下。 祝宁也在贾彦青后头坐下——伍黑给端来的。 不得不说,陈三水这个人还是挺有些镇定在身上的。 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他一点也没有慌乱的意思,反而一直安静等着。 表情也是格外平静。 贾彦青第一句话问的就是:“你为什么杀何巧红?” 陈三水立刻回答:“我没有杀人。我和何巧红是偷情没错。但我杀她干什么?” “何巧红想跟现在的丈夫常永良和离,是因为想和你在一起。”贾彦青用的是肯定句。 陈三水却露出一点惊讶来:“她这样背着丈夫偷人的女人,我是不会要的!” 祝宁:……这可真是渣得明明白白的。 贾彦青显然也被陈三水无语到了:“既你看不上,你为何与她偷情?” 陈三水笑了笑,神色十分坦然:“送上门的女人,不玩白不玩。” 众人:…… 贾彦青再问:“你最后一次见何巧红是什么时候?” 陈三水连犹豫都没有:“就是我出门送货那天下午。我骗我婆娘说上午就走,其实他们还没装完货。我就去找何巧红了。她男人每天都要去铺子里,除了吃饭,其他时候都不在。” “而且,她男人就是个怂蛋。有一回提前回来了,我就在屋里,我觉得他肯定听到声音了。但何巧红不让他进屋,他站了一会儿,居然没踹门冲进来,还走了。” 陈三水说着说着撇了撇嘴:“我还以为,他说不定在外头等我,出去时候还害怕了几天,结果最后什么动静也没有。他自己都认了,我还怕个啥?” “跟她干了一回那个事。我就走了。那会儿天色不太好,我怕下雨赶不上落脚的地方,着急走。她还留我来着,说她男人晚上不回来。让我明天再送货。” “我没听。晚出门一天,就晚回来一天。不合算。” 陈三水说到这里,忽然问了句:“她是不是那天死的?怎么死的?” “你们怀疑我杀的。那肯定不是别的原因死的。” 陈三水皱了皱眉:“会不会是她男人?她男人故意那时候动手,就是想报复我。” 居然听起来,还挺有道理的。 第52章 杀人动机 陈三水真的很冷静。也很坦然。 可以说是半点的心虚也没有。 陈三水显然有点看不起常永良:“这种没种的男人,报复都不敢当面来,正常。” 贾彦青扬眉:“你很瞧不上常永良?你很了解他?” 祝宁悄悄地给贾彦青点赞。 陈三水笑了笑,实话实说:“何巧红跟我说了许多跟他有关的事情。他当上门女婿就当吧。关键是还不行。” “何巧红说,他就没有一回让她畅快的。” “在床上跟个软木头一样不中用。”说起自己擅长的事情,陈三水显然很得意,眉毛都扬起来。 不过他头上有包,所以一动之后,他就“嘶”了一声。 众人心里神奇的一致:活该。 贾彦青则是回头看了一眼祝宁。 本来他想着让祝宁先回避一二。 结果看她一脸平静坦然,根本没有害臊或是尴尬表情,他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于是贾彦青把头转回来,示意陈三水继续往下说。 陈三水疼了一下,也老实了点:“何巧红很看不起她男人。说他窝囊。说他老娘病重,她故意不让他回去看,拿她们成亲时候他们家啥也没给说事。而且,也不让他拿钱回去给老娘看病。” “何巧红每天也不干活,就等着常永良伺候。常永良也还真伺候她。” “说实话,我都不晓得常永良图个啥。何巧红好吃懒做的,长得也一般。要不是身子还行……” 陈三水喜提贾彦青眼神警告。 他顿住话头,不说这些了,只说:“反正我如果是常永良,我就是一个钱不要,我也不跟她过了。” “常永良那个铺子也挺挣钱的。而且每个月挣的钱,都给何巧红。可能是真不行吧。” “何巧红说,自从跟我好了,她就干脆把常永良赶去另一个屋子睡了。再也没让常永良沾过她的身子。” “何巧红还跟我说,如果她怀上了,就让常永良当自己孩子养。” “反正常永良也不敢说个不字。” 陈三水“啧”了一声,“反正,常永良要杀她的话,我一点也不奇怪。” 听完了一系列描述后,基本已经麻了的众人:我们也不奇怪。 贾彦青道:“可是常永良没有作案时间。反而是你,为了不让何巧红纠缠你,杀了她。” 陈三水立刻反驳:“我还有婆娘娃儿,我杀她干啥?我才不会杀人。” “杀人是要偿命的!” 众人:态度好坚决。 这样的人,的确不像是会杀人的。 因为他真的还挺爱惜自己家庭的??? 贾彦青沉吟片刻,便问:“那你出来时候,可有看见什么异常的人或者事?” 陈三水想了一会儿,摇头:“没啥。我走的时候,特地避开人的。” 顿了顿,他忽然道:“不过,我走到巷子口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他走得很急,差点撞到我。” “我就多看了一眼。那人肯定是个练家子。不会错。不过,我不认识他。” 贾彦青就让陈三水描述了一下那人长什么样,大概多高。 陈三水描述:“没有留胡子,年纪在三十上下。跟我差不多高,可能矮一点。有点记不清了。我就记得,他在我看他时候,下意识摸了一把后腰。” 陈三水的表情严肃起来:“他后腰上别着个布裹着的长条。我猜可能是短刀什么的。” “我就没生事。”陈三水实话实说:“出门在外,能不惹事就不惹事。不然容易出事。他看人样子,有一股狠劲儿。这样的人,不能惹。” 贾彦青又让陈三水描述了一下那人长相。 但陈三水有点记不清了。 时间过去很久,而且他当时注意力就是在那人的眼睛和后腰上,五官长啥样,早就模糊了。 不过,贾彦青还是画出一张画像来。 然后,祝宁就看到了古装连续剧里那种经典的通缉画像。 非常的……二维。 也非常的省墨水。 更非常的具有想象力发挥的空间。 祝宁觉得,根据这个画像找到人的概率,几乎为零。 这放出去,十个人里有三个人都能长得跟这个差不多。 祝宁默默地转开了头不去看。 她怕自己看多了,就笑出声来,伤害贾彦青的自尊,到时候给她来上一剑,捅个对穿。 显然,除了祝宁,其他人都没觉得有问题。 甚至陈三水指认的时候,还觉得很像。 宋进更是夸道:“贾县令的丹青,真是出神入化!” 祝宁憋得面容扭曲:宋进,看不出你是个如此狗腿的宋进。 贾彦青让宋进拿着画像去辨认,看看能不能有人认出来。 刚吩咐完,那头周成柏匆匆进来,一看那样子,就是有什么急事儿要回禀。 贾彦青便站起身来。 周成柏跟他附耳说了两句 。 贾彦青的目光就重新落在了陈三水的脸上。 而后问了陈三水一个问题:“你在何巧红家里,有没有看见一袋金子?” 陈三水一愣,随后反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贾彦青盯着陈三水。 陈三水渐渐有点慌了:“我没看见什么金子啊!你们可不能冤枉我!我要真杀人了,我还会回来吗!” 祝宁也很好奇:金子是怎么一回事? 贾彦青一字一顿:“据常永良说,事发当日,他中午交给了何巧红一小袋金子让何巧红收好。” “但我们没有在屋里见到过金子。” 听到这里,陈三水更慌了,不等贾彦青话音落下,就急切辩驳:“我没看见什么金子!何巧红也没跟我说过这个事情!我真没看到过!” 陈三水心里也清楚,只要这个事情说不清楚,那他肯定就完了! 谁会相信他对金子不动心! 贾彦青没有再多问陈三水,只让宋进将人押下去先关着。 陈三水使劲儿挣扎,情绪激动:“我是冤枉的!凭什么关我!我是冤枉的!” 但是挣扎没有用,陈三水还是被带下去了。 贾彦青看着陈三水背影,再转过头来,就问周成柏:“常永良怎么说的。这样重要的事情,为何现在才说?” 周成柏皱着眉头道:“反正刚才,他才说忽然想起这件事情。但我看,不像。要不,您再审审?” 第53章 审问 于是,贾彦青又马不停蹄地去审常永良。 祝宁也跟着去。 贾彦青走得快,祝宁腿没那么长,稍微落后了点。 周成柏就放轻了步伐,笑呵呵同祝宁道:“贾县令和祝娘子感情真好啊。不知令多少人羡慕。” 祝宁当时脑袋上就冒出个问号脸:???你在讲什么恐怖故事? 她干笑两声:“是吗?” 语气是狐疑的。 周成柏却自动理解成祝宁有些不好意思,体贴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但他慈爱的含笑目光,说明了一切。 祝宁:…… 再看到常永良的时候,他两眼通红,神情愤怒,不再见平日的温和,反而让人想起了困在笼子里的兽。 他看见贾彦青的时候,几乎是扑了上来:“贾县令!肯定是陈三水!” 贾彦青后退一步。 范九立刻上前一步,一把拦住了常永良,根本不让常永良碰到贾彦青一个衣角。 贾彦青道:“坐下说话。” 大家坐下。 就连常永良也得到了一个椅子。 但常永良虽然勉强平和一点了,却仍旧看得出,他很焦躁。 贾彦青问得也很直接:“一袋金子这样贵重的东西,你之前都忘了?” 此时此刻,贾彦青的眼神犀利得不像话。 祝宁觉得,他是有点烦躁在身上的。 毕竟,常永良这种把人当傻子骗的行为吧……,实在是有点儿让人生气。 常永良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不过,他也没坚持狡辩自己才想起来,低头承认了自己骗人的行为:“我之前不敢说。怕被拿走。毕竟也是辛苦钱——” 贾彦青嘴角的弧度微冷。 周成柏呵斥一句:“胡说什么?我们是官府,不是土匪!再说了,你就没想过,家里有钱,兴许是为财杀人呢?” 常永良没说话了。 贾彦青问:“那金子在何处放着?” 常永良道:“巧红一般藏东西,都藏在床头那边,地上的一个砖洞里。” 他有些迟疑:“我之前不敢说。就是想着……那地方一般人也不知道。可如果是陈三水的话——” “陈三水说,有一次你撞见了他和何巧红苟且。可有此事?”贾彦青却不让常永良说完,忽然打断了他,如此问了一句。 这句话简直是……忽然暴起杀人的效果。 常永良的脸上几乎是瞬间扭曲了一下。 祝宁替他在心里喊了一嗓子:扎心了老铁! 看得出来,是真的扎心。 过了两三个呼吸,常永良才缓过来,他很缓慢地承认了:“是。有这个事情。我当时……知道屋里有人。” “但我不知是陈三水。” “我当时犹豫了很久,想着冲进去,还是不冲进去。” “我知道,如果冲进去,我和巧红就完了。”常永良低垂着头,声音苦涩无比:“我舍不得。” “所以,最后我没进去。我想,只要没亲眼看见,兴许就是我听错了。”常永良抬手捂住了脸,呜咽出声。 众人唯有沉默。 怎么说呢。 的确挺懦弱的。 但又怪能忍的。 祝宁看着哭得伤心的常永良,真的是服了。 不过,愣是没人宽慰常永良一句,可见大家的想法也差不多。 贾彦青开口,却又是一句暴击:“那何巧红都不想和你过了,外头也有人了。你如何放心把金子给她?” 众人惊愕地看住贾彦青,莫名有点瑟瑟发抖。 贾彦青目光锐利,紧紧盯着常永良。 常永良已经抬起头来,眼眶通红,表情略显错愕。 大概实在是想不明白,怎么有人能这样落井下石吧。 而且,贾彦青这个问题,常永良还不得不回答。 最后,常永良落寞回道:“我想着,也许这样,巧红就能回心转意。毕竟,我还能挣钱。” 众人地沉默简直震耳欲聋。 祝宁心道:不是我理解不了常永良的脑回路。而是常永良的脑回路他异于常人。 结果,贾彦青还有问题:“你只是开杂货铺,如何能挣那么多钱?” 问题依旧犀利又扎心。 不过,众人倒是一振:对哦,开杂货铺,能挣那么多钱吗? 常永良垂下头:“挣不到。其实这是我这么多年存的私房。” 众人:!!! 这句话远比其他话更炸裂,更让人惊愕。 常永良不是那么在意何巧红吗? 怎么还存私房钱?还存下那么多私房钱! 常永良苦笑一声:“巧红心里怨恨我爹娘,不喜他们。可我作儿子的,总不能真不管他们。就留了些私心。” 合情合理。 没毛病。 就是有点塌房。 祝宁看着常永良,心想:所以……搞钱才是硬道理。感情什么的,婚姻什么的……都挺虚的。嘴上说的把钱都给你,私底下存那么多小金库—— 常永良重新把话题扭转到陈三水身上:“那个陈三水家里穷得吃肉都要算计,肯定是他见钱眼开!所以杀了巧红!而且他以为我们不知道!” 贾彦青问他:“你怎么知道的陈三水?” 常永良攥着拳:“外头都传遍了。我就知道了。我也打听过了,陈三水是个什么情况。巧红那么单纯,定是被他骗了。” 贾彦青转头吩咐周成柏:“让人跑一趟,看看砖洞里有没有东西。” 其他地方,他们基本都是翻过了一遍的,有没有什么东西,他们很清楚。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 这个过程里,贾彦青也没说要走,就那么坐在那,盯着常永良。 祝宁也观察常永良。 常永良倒也安静,坐在那儿,什么话也不说,就是愣愣出神。 一直攥紧没有松开的拳头,也说明了常永良地心情,并不是那么的平静。 不多时,宋进手底下的人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没有。砖洞里什么都没有。” 常永良攥着的拳头松开了。 他怒道:“果然就是陈三水!” 贾彦青看着常永良,忽问了一句:“ 还有人知道你有金子吗?” 众人都听出了他的意思:会不会是为财杀人? 于是,都齐刷刷看住了常永良。 常永良盯着贾彦青,却出奇地愤怒:“您还是要包庇陈三水吗?!” 他现在那样,是有点目眦欲裂的味道了,就连声音,也有点嘶吼的感觉。 第54章 执念 常永良很是愤怒。 他死死盯着贾彦青,甚至连尊卑都忘了。 贾彦青也没和他计较此事,只反问了一句:“你是看见陈三水杀何巧红了吗?” 否则,为何如此笃定? 常永良却仿佛陷入了某种执念,根本没听进去贾彦青问了什么,只一遍遍地说:“就是陈三水。肯定是他!肯定是他!” 贾彦青盯着常永良,然后道:“这笔钱,还有谁知晓?” 祝宁觉得,可能贾彦青真正想问的,是“你真有这么一笔钱吗?” 一袋金子。 数目可不少。 一个杂货铺老板当私房钱存的,真的就存得下来? 祝宁觉得,即便是不当成私房钱存,也未必能存下来。 毕竟,杂货铺……就没那么赚钱啊。 常永良也听出了贾彦青的怀疑,他终于沉默下来。也冷静下来。他不再盯着贾彦青,慢慢开口:“我不只这一间铺子。成婚后,我攒的第一笔钱,拿去和人合伙开了一间胭脂铺。” “这个事情,巧红不知道。”常永良苦笑一声:“我最开始,就只是想着多攒点钱,别再为了钱发愁。” “后头钱多了。我反而不知道怎么跟巧红说了。” 贾彦青扬眉:“你是何时给何巧红金子的?” 常永良垂下头:“就是在巧红死的头一天。” 贾彦青问道:“那何巧红拿到金子时候,没有问你什么吗?” 常永良顿了顿,然后苦笑摇头:“没有。” 众人再度沉默。 常永良和何巧红之间这些事情,真是有点儿让人不知说什么好。 贾彦青倒是没有太多感慨,只问了问常永良的胭脂铺在何处。 常永良说了个地址。 这个地方,周成柏倒知道:“这铺子生意挺好的。听说是咱们县最好的胭脂水粉铺子。听说还有长安城来的货。” 他家那个,就没少去买。 常永良听到这话,扯出个笑来:“的确有长安的货。我托过来买酒的人带过来的。能赚不少。金子就是这样攒下来的。” 贾彦青又让人去核实这个事情。 随后,常永良叹一口气:“知道这个钱的人,还有我的弟弟常永春。” “他四处给人做些跑腿的活儿。”常永良道:“我跟他提起过这个事情。” 贾彦青问他:“常永春和何巧红关系如何?” 常永良一愣,意识到贾彦青在说什么之后,他几乎是大惊失色:“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永春虽然和巧红关系不好,但他绝不会动巧红的。” “而且如果他缺钱,他可以告诉我。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 常永良很肯定:“他知道我多在意巧红,更不可能做这个事情。” 贾彦青笑了笑:“我并未说什么。只是问问,他们关系如何。” 常永良迟疑了一下,似乎有些不相信贾彦青什么都没怀疑。但最后,他还是只能压下疑虑,道:“永春和巧红关系不大好。巧红她不喜我和家里人来往。” “巧红因为我带永春回家吃饭这个事情,跟我吵过架。后头,永春就不肯再去家里。有时候,我们就在铺子里聚一聚。” “永春他也不喜欢巧红。”常永良笑了笑,似有些欣慰:“其实我知道,永春就是心疼我。觉得我太委屈了。” 但很快,常永良又强调一句:“不过,永春不会做坏事的。他心里很明白,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贾彦青颔首:“是或不是,叫人来一问就知。” 而后,贾彦青就起身,让常永良继续在这里等着。 出来后,贾彦青又让人将常永春带过来。 周成柏低声问贾彦青:“您觉得凶手到底是谁?” 贾彦青神色平静:“现在还不能确定。但很快就能知道了。” 祝宁也是如此感觉的。 今天,案子的进展很大。 忽然冒出来的这一袋金子——很可能就是破案的关键。 周成柏还有些迟疑:“那金子,真的有吗?” “问问就知。”贾彦青唇角勾了勾,又道:“让伍黑去一趟常永良的家里,问问情况。” 结果,还没等到常永春过来,何巧红的父母又来了。 何巧红的父母是听说抓住了陈三水,所以特地过来问问。 何母眼眶都是红肿的:“真是那个陈三水?” 周成柏道:“现在还没查明。查明之后,我们一定会告诉你们结果。” 贾彦青开口:“你们最后一次见何巧红,是什么时候?” 何母想了想:“是巧红出事的头一天。她回来吃饭。然后又跟我说,她觉得常永良其实也挺好的。要不是常永良不行……其实也不是过不下去。” “我还劝了她几句。” 何母擦了擦眼睛:“其实巧红就是被我们惯坏了。脾气差了点。但她其实心地是好的。” 她哭道:“永良其实的确是个好的。就是他那些穷亲戚太多了。” “早知道会是这样,当年我们就不该结这门亲。”何母低头擦眼泪,脸上全是后悔。 何父咬牙切齿:“陈三水杀巧红做什么?肯定还是常永良!他这个人,就是忘恩负义!还特别会演戏!” 贾彦青扬眉:“你觉得,常永良是假装的对何巧红好?” 何父气道:“他就会在人前做戏装好人!实际上,他这个人最虚伪了!说好的入赘,他总和常家人来往算怎么回事?!” 贾彦青忽问了句:“常永良给了何巧红一袋金子的事情,你们知晓吗?” 何父愣住,不可置信:“啥?金子?常永良哪里来的金子!他那杂货铺挣多少钱,我一清二楚的——” 贾彦青扬眉:“你如何知道的?” 何父有点支支吾吾。 何母抹眼泪道:“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好瞒的?每个月,我们都查账。挣了亏了,我们心里也好有个数。总不能让常永良用我们家钱养常家人吧?” 众人:……可惜最后还是没防住。 不过,常永良还是真的有本事。就在这样的监视下,居然还能存下私房钱,并且合伙开铺子,还赚了那么多钱。 何父还在琢磨金子的事情:“什么金子?哪里来的金子?” 众人:……不是,你不关心谁杀了你女儿了吗? 第55章 金子 贾彦青没有回答何父的话。 毕竟也没有那个义务。 只要知道,何巧红没有将金子告诉娘家人就行。 没有别人知道的金子……真的曾经存在过吗? 贾彦青在自己的心里,对这袋金子的存在,悄悄打了一个问号。 何家人交给周成柏去应对,贾彦青先回自己处理公务的书房喝了口水。 这还是祝宁第一次进贾彦青的“办公室”。 屋里地布置是很简单的。 最显眼的就是一张极大地桌子。 桌子上放了文房四宝,还有各种的绢帛,竹简,书等东西。 虽然东西多。 但还挺整齐的。 符合贾彦青的形象。 贾彦青提起炉子上的热水,倒给祝宁喝。 祝宁才注意到:这竟然是茶。 这是一壶加了各种调味料的茶。 葱,姜,蒜…… 祝宁看着贾彦青优雅喝茶的样子,有生以来,陷入了最浓的迷惑中:真的好喝吗? 她小心翼翼试了一口。 怎么说呢。 像喝汤。 茶味的菜汤。 但没有菜叶子。 就是调料味和咸味,还有茶的苦涩味。 这一口,差点没把祝宁喝出心理阴影来。 她看着贾彦青,很想问一句:兄台,你是怎么用这么享受的表情,喝下这么难喝的茶的? 但这话不能问。 所以祝宁就默默地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贾彦青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他什么也没问恩,只是默默地用桌上的水壶又给祝宁倒了一杯白水。 祝宁来不及感慨贾彦青的贴心,先警惕问一句:“烧开了吗?” “烧过了。”贾彦青好脾气回答。 祝宁舒了一口气,一饮而尽。 好喝。 能产酒的地方,水就是好喝。 然后,祝宁才想起来跟贾彦青说谢谢。 怪不好意思的。 太渴了。 一上午都没喝水。 贾彦青微微颔首,而后却问起了祝宁:“你可能看得出那常永良是说的真话,还是撒谎?” 祝宁被问得嘴角都抽了抽:“我只是会验尸,又不是会读心术。这个问题怕是不该问我?” 这个问题,的确是不该问。 贾彦青想想,也觉得自己是有点儿病急乱投医的意思。 接下来,贾彦青没有再多问。 两人默默喝水。 一个喝茶汤。 一个喝凉白开。 井水不犯河水。 宋进过来回禀说带了常永春回来的时候,两人正好也都喝得差不多了。 于是,接着上午的活儿继续干。 贾彦青出门之前,捏了捏眉心提神。 看出来,贾彦青对于这个事情,是有点儿失去耐心了。 也是,这个案子前前后后拖了这么十来天了,谁能不焦躁? 而且,还这么热的天。 这何巧红的尸身都存不住了。 也就是现在何巧红已经被送去了义庄。 不然的话……这会儿衙门里全是蛋白质腐臭的味道。谁也别想再吃下去一口饭。 常永春和常永良长得不太像。 怎么说呢,五官看着是有相似的地方,但组合起来的效果却完全不一样。 常永春只能勉强算个顺眼。 而且和常永良那种温和不同,常永春身上带着一股市井气。眼珠子乱看,有点过于精明。 祝宁注意到常永春多看了自己几眼。 那眼神略微有些冒犯。 祝宁便冷冷回了个警告的注视。 常永春收回了目光。 贾彦青的态度很冷冽,身上气势也全开了。 他整个人身上都透出了一种感觉,那就是:老子现在心情不好,少招惹老子,小心老子把你脑袋拧下来。 常永春在这种气势压制下,终于老实了。 贾彦青问他:“你不喜欢何巧红?” 常永春撇嘴:“谁能喜欢她。长得丑,脾气大,干的活少,吃得比猪都多。就会使唤人。” 贾彦青也不客气:“所以你就杀了她?” 这话吓得常永春直接一个激灵抬头,忙不迭反驳:“那怎么可能?杀人要偿命的!况且我哥要知道了,还不得打死我!” 这个反应是非常真实的反应。 从这个反应,基本就能判断人的确不是常永春杀的。除非常永春是个会演戏的高手。还是个刑讯高手。 贾彦青却没有放过常永春,似笑非笑:“你不务正业,全靠你兄长救济。何巧红却拦着你兄长接济你,你难道不恨她?而且,你兄长还给了她那么多金子,为了这些金子,你动了贪念——” 杀人动机有了。 常永春的反应却很激烈:“那金子也是我哥的,我就算想要,我也不能拿啊!而且,我也没时间去杀人啊!我那天在我相好那儿呢。” 常永春说出个人名来。 贾彦青看了一眼宋进。 宋进微微一点头:“人就是那抓到的 。那女子是个寡妇,常永春十天有五天都在那儿。抓到他时候,我问了。” 贾彦青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那常永良给何巧红金子的事情,你知道吗?” 常永春一脸晦气:“知道,我劝不住。我哥那人,就是心软。他总念着何家人的好。要我说,有什么好,这些年,就是把我哥当狗一样使唤!” “那何巧红生不出孩子来,他们自己也心虚!” 贾彦青微微扬眉:“那你有没有将这个事情告诉过其他人?” 常永春一愣:“你这话啥意思?” 贾彦青平静看着常永春。 这一次,常永春反应和之前的完全不同。 甚至,他的脑门上渐渐都有点冒汗。 这样的天气,虽然热,但不至于坐着都冒汗。 贾彦青果断追问:“你都告诉过谁?” 显然,常永春的异常,正是因为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 财帛动人心啊。 那可是一袋金子。 常永春被贾彦青问,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眼神也闪躲。 祝宁冷冷开口:“我看他就是心虚。他虽然没亲自动手,但肯定是主谋。他让别人潜入兄嫂家中,杀害何巧红,夺走金子!” 甚至,她还建议一句:“要我说,不如打上二十板子再来问!” 宋进忍不住多看祝宁两眼:祝娘子怎么忽然变了脸?以前也不这样啊?这个常永春莫不是得罪祝娘子了? 贾彦青没有开口,他陷入了沉思,仿佛正在犹豫,要不要听祝宁的。 常永春已经喊起了冤:“我冤啊!我没有!我哪敢啊!我是不小心说漏了嘴,但我可没想过这事儿啊!” 第56章 感同身受 在挨板子的警告下,常永春直接来了个竹筒倒豆子。 常永良头一天刚告诉常永春自己决定用金子挽回何巧红的决定。 常永春晚上就和自己的好友吐槽了。 这个人当初和常永春一起,在街上找活干。甚至两人还合伙过一段时间。 两人都是有远大志向的人。 所以都不愿意踏踏实实找个卖力气的活儿。 那人叫周牛。 本身就是灵岩县县城的人。爹死的早,全靠他娘把他拉扯大。 本来周牛和常永春也算臭味相投,但三年前吧,常永良和何巧红成亲后,手里有了钱,就接济常永春,并且经常规劝常永春。 所以渐渐地,常永春也就不做那些容易给自己惹麻烦的活了。 两人自然而然分道扬镳。 但虽然不一起找活了,可两人还是经常在一处喝酒吃饭。 常永春非常讨厌何巧红,跟周牛不知说了多少何巧红的坏话。可以说已经吐槽习惯了。 周牛这个人呢,虽然和常永春合得来,但本身是个闷葫芦的性格。 所以基本就是常永春说,他听。 这天,金子的事情刺激到了常永春。 常永春觉得常永良有那个钱,不如拿给他做生意,将来他发达了也好孝敬爹娘。但常永良不听劝,一心一意向着何巧红。 于是,常永春肚子里积攒了一肚子的话,在见到周牛的时候,就一股脑全都说给了周牛。 包括金子的事情。 后来喝多了,周牛还把他送去了他的老相好那。 说完这些,常永春脸上都是哀求了:“真不是我杀人的。我哪敢啊。我顶多就是偷拿点东西卖——” 但从他发白的脸色,心虚地语气,都能看出,常永春这是意识到什么了。 也就是说,常永春觉得,这个周牛,是很有可能杀何巧红的。 都不用祝宁再吓唬两句,贾彦青就笃定开了口:“你认为,人就是周牛杀的。” 他每说一个字,常永春脸上就更白一点。一副大祸临头的样子。 贾彦青盯着常永春:“为什么你这样认为?” 常永春磕磕巴巴不承认:“我没有认为……” 贾彦青也不多问了,只问了周牛的住址,然后让宋进去把人带回来。 然后,他就用锐利的目光,审视常永春,用这种方式,彻底击溃常永春的心理防线。 祝宁看得心情舒畅——虽然有公报私仇的嫌疑,但她觉得自己也是人,有这种行为也可以理解。 甚至,在差不多的时候,祝宁还阴恻恻跟贾彦青建议:“要不还是打一顿,我还是觉得他们就是同伙。不然他这么包庇周牛干什么?” 常永春差点吓哭:“我没有!我怎么可能包庇——” 祝宁只是阴恻恻地笑。 贾彦青负责不说话。 最后,常永春心理防线迅速崩溃了:“真不是同伙!我就是觉得,他这个人挺狠的——以前我们和人打架,他是真敢拿刀子往人身上捅!他甚至还想把人弄死!我不敢再和他一起,也是因为这个!” “我哥说,这样下去,哪天说不定就闯大祸了!” “我就是想挣钱,我可不想吃牢饭!” “周牛这几年也不知道干了啥,挣挺多钱的。我每次问他,他都说我挣不了这个钱。” “但是,他还是缺钱。他老娘生病了,花钱很厉害。” 常永春又怕这话说出来让人觉得就是周牛杀了何巧红,赶忙又往回拉:“但也不应该是他吧。他还有老娘要顾,杀人可是要偿命的!” 贾彦青缓缓开口:“你仔细回想一下,想想你都和周牛说过哪些跟何巧红有关的话。” 常永春就开始搜肠刮肚。 看得出来,他是真怕挨打。 “我知道的,其实都基本说过。”常永春怯怯地,又求他们:“能不能别跟我哥说。他知道了,肯定要打死我。” 贾彦青淡淡道:“你配合,我便不会乱说。” 接下来两刻钟,祝宁他们被迫听了两刻钟常永春对何巧红的吐槽。 大到何巧红如何将上门探望常永良的父母赶出门,常母病重,他上门借钱抓药,却被何巧红骂出来,甚至常母死的时候想见常永良最后一面,何巧红也故意拦着常永良,不让常永良出门这些事。 别说常永春说得气愤,就是听的人,也忍不住生出了些愤怒来:确实有点过了。 至于小事,就更不计其数了。 比如,常永良经常被赶到另外一间屋子的稻草堆上睡觉过夜,何巧红根本不和常永良睡。甚至不允许常永良跟她一个桌子吃饭。 再比如,常永良大雪天也没有个新袄子。 再比如,常永良如何去岳父家帮忙干活,却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甚至,常永良睡在杂货铺,何巧红从来都没有过来送过饭,送过被子,反而还要留着门,让常永良早上一大早回去给她做饭。 常永良在家的待遇,还不如一个长工。 在场的人听着常永春说的这些事,都一致觉得:这个常永良,真是太惨了。 说到最后,常永春甚至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心思:“要我说,何巧红死了正好。我们重新给我哥找个贴心的哪里不好?我哥长得好看,又会挣钱,哪里不好了?这些年,我哥跟喝了迷魂汤似地对她好。她呢,看到我哥,不是横条鼻子就是竖挑眼,张口就是骂。也不知怎么当女人的!” 常永春心中不平,脸上带怨。 比感同身受还要感同身受。 祝宁忍不住扬眉。 而贾彦青没有其他人那样被带跑了情绪,反而在常永春停顿下来之后,一脸平静问了句:“这么多细节的事情,都是你哥跟你抱怨的?” 常永春一愣,摇摇头:“不是,都是我亲眼看到的。还有我听他们邻居说的。那些人也觉得我哥可怜。” 贾彦青点点头,没有再问。 宋进回来的时候,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的脸色难看:“那个周牛,三天前回了家一趟,然后就说要出门做生意,再也没回来。他老娘都托付给了其他人照看。说他自己要一年半载才能回来。” 随后,宋进摸出了个金块:“这是他留给他老娘的。” 第57章 凶手 看到这块金子的时候,众人心里都冒出来一种“这还有啥可说的”无力感。 大家一起这么早起晚睡,每天跑得腿都细了,你告诉我,凶手压根不是我们怀疑的那几个人。 贾彦青看了一眼那拇指头大小的金块,让人将常永良喊来认金。 祝宁看着那块金。有点怀疑能不能认出来——这也没编号啊。 然而,常永良只看了一眼,就立刻笃定开口:“这就是我交给巧红的金子!你们看,这块金子上,还有个浅浅的磕的痕迹,这是我掉地下时候不小心踩了一脚弄的。” 祝宁:!!原来真的有人对自己的钱这么记忆清晰。 她跟着众人一起伸长了脖子探头看过去。 还真在金子上看到了一个不是很明显的痕迹。 那地方原本是剪开的棱角,正好磕凹进去一点。 常永良比众人还要激动,张口就问:“是不是陈三水家里找到的?!” 众人很理解常永良这种心情。 毕竟,常永良大概是真心盼着陈三水死。 可惜,不是陈三水。 当贾彦青告知常永良不是的时候,常永良脸上的失落和失落都要化成实质。 最后,贾彦青让常永良回去等。 常永良却不肯回去。 反而执着地要知道到底是在谁那儿找到这块金子的。 贾彦青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没说。 对何家人,贾彦青也只说已经知道是谁做的,但为了不打草惊蛇,暂时不好对外公布。 不是常永良杀妻,何家人还有点不信。 最后还是周成柏吓唬了几句,才将何家人打发走。 常永良又问贾彦青:“贾县令,不知什么时候我才能带巧红回去安葬?” 贾彦青便道:“再过几日吧。” 常永良对着贾彦青道了谢,而后才步履蹒跚地回去了。 常永春扶着自己兄长,低声不知说了些什么。 其实兄弟两人回去一说,常永良也就知道凶手是谁了。 就是不知常永良心里头会怎么想。 说起来,何巧红被害,主要还是因为常永春的大嘴巴。 周牛虽然没有去过何巧红家中,见过何巧红,但却对何巧红十分了解。 人都走后,周成柏感叹一声:“总算是可以结案了。” 贾彦青却皱眉道:“人都未抓住,如何能结案?” 周成柏一愣,而后好言劝慰道:“我知贾县令您想人赃并获。可现在这个局面,那周牛必定不会再回来。他都给老娘留下养老钱了,就是打定主意出去躲一躲。” “可他等得起,咱们却等不起。”周成柏叹一声,“外头现在谣言满天飞,咱们再不拿出个真相来,以后谁还信咱们?” 这里天高皇帝远的,可不是朝廷派官来,人家就信服你的。 穷山恶水出刁民,听过没有? 周成柏不怕穷人不听话,因为他们就不敢不听话。 但他害怕这些乡绅富豪们不听话。 真要联合起来,这个不配合,那个不乐意,他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而且,跟贾彦青一起共事这么久了,周成柏也看出来了,能干是能干,就是有点过于严苛板正,且从小没怎么吃过苦,对于很多东西,不太了解。 贾彦青听到周成柏这句话的时候,顿时就想起了祝宁说的那句“公信力”。 怎么说呢。 和周成柏的话,大概是异曲同工之妙? 所以,面对周成柏的顾虑,贾彦青沉吟片刻之后,到底选择了听周成柏的:“在等两日,若是没抓住人,便上报通缉周牛。” 周成柏本以为贾彦青是要反对的。 此时听见贾彦青这样轻易就同意了,他还有点儿不敢相信。 随后他的脸上就笑出了花来,连忙应下来。 而后,周成柏喜滋滋道:“忙了这么久,贾县令也累了,这两日就好好歇一歇。” 衙门其他人,也可以轮流歇起来了。 他么,等贾县令歇好了,再歇。 贾彦青“嗯”了一声,随后吩咐一句:“宋进手底下的人才真是累极,让他们轮流歇上两日,再拨点钱,一人发二百钱。” 宋进这几天人可是憔悴不少。 他基本没怎么折腾都觉得累。 更何况宋进底下那些各处跑去打听消息,盘问街坊四邻,蹲守的人? 祝宁一听有奖金,立刻心里头就蠢蠢欲动起来,于是笑眯眯凑上去,也不说话,就看着贾彦青笑。 贾彦青被祝宁笑得心里有点不自在。 他沉吟了许久,也没想到祝宁为什么忽然对自己这样热情。 然后,没有反应的他,终于还是让祝宁失望了。 祝宁眼里期盼的光,全部都变成了失望:抠门啊抠门!怎么,外包员工不是员工是吗?歧视临时工是吗? 贾彦青:??? 但他要去写卷宗了。 所以没管祝宁这头,径直走了。 祝宁看着贾彦青的背影,怨气几乎化为实质。 旁边的周成柏若有所觉,忍不住搓了搓胳膊,然后喃喃:“怎么忽然冷飕飕的。” 一扭头,看见祝宁的表情,他吓一跳:“祝娘子,怎么了?” 祝宁幽怨看他:“没怎么,就是觉得自己有点酸。” 然后,她如同怨魂一样飘走了。 周成柏看得一愣一愣的。 月儿看到祝宁,也吓了一跳:“大娘子怎么了?” 祝宁摇头,语气沉重道:“今晚不想在家吃饭。出去吃吧。” “那我去请郎君?”月儿很高兴,欢呼雀跃道——虽然大娘子做饭好吃,但是外头也有好多好吃的! 祝宁面无表情:“我和你去,不叫他。” 狗老板他不配。 月儿傻住,有点后知后觉:莫不是小两口吵架了? 她忽然有点发愁:可不是要吵架的。毕竟,两人又不睡在一起,可不是要吵架! 但她作为婢女,没法去跟两位主人说这事儿啊…… 月儿挠挠头,愁得慌。 祝宁喊她:“走了!” 月儿忙应一声,跟上去。心中祈祷:希望咱们家郎君早点来哄哄大娘子。然后早点搬回来睡! 祝宁对此误会,一无所知。 她跑去吃有名的羊肉汤了。 是的,这里最有名的馆子,卖的是羊肉汤。 其他种类的肉,基本就没有能和羊肉媲美的。 猪肉……更是一种上不得台面的肉。真正的贵族几乎都不吃。 第58章 羊肉汤 祝宁也没真自己去吃羊肉汤。 她叫上了已经入住到余味馆里的罗妙珠母女,还有陶三。 月儿有些不理解,但祝宁才是主子,她提了一句,被祝宁用眼神拦住话头之后,就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老老实实只带张嘴去吃饭。 罗妙珠母女和陶三看上去也不太熟,而且站在那儿,都有点儿拘谨。 萍萍看上去比两个大人还要拘谨,紧紧贴着罗妙珠,眼睛都不敢看祝宁。 祝宁神色如常坐下,冲着三人一笑。 “坐吧。都坐。”祝宁招呼他们几个,又让月儿去拉罗妙珠坐下。 果不其然,坐下之后,罗妙珠他们三人就更拘谨了。 祝宁先开口:“今日没有别的事,就是一起吃个饭。” 罗妙珠不愧是大堂经理,虽然有点儿拘谨,但还是最快调整好了状态,跟祝宁道谢一番。感谢她收留她们母女二人。 祝宁笑道:“我是看中了你的能力,你凭本事吃饭,有啥不好意思?你好好干,定能比以前在布坊过得好。” 罗妙珠忙应了,但这话确实也有用,她近乎发誓一般的语气道:“我肯定好好干。绝不辜负您。” 祝宁笑笑,又看陶三:“如何?伤养好了吗?” 陶三根本不抬头,仿佛桌上有金子,一个劲儿盯着:“嗯。” 那惜字如金的架势,祝宁都觉得逼着他说话有点不厚道了。 但该说的话,她还是要说了:“余味馆很快就要开业了。我这几日过去做菜,陶三你学一学,练一练刀工。到时候开业,就靠你做菜了。” 陶三还是一个字:“嗯。” 祝宁也不计较,转头看罗妙珠:“你会算账对吧?到时候你就是大掌柜,收钱算账记账,都是你负责。底下几个跑堂的,也你负责管教。” 罗妙珠应一声,而后问了句:“那洗碗的,也是我管?” 祝宁问陶三:“你能管吗?” 陶三终于说了两个字:“她管。” 于是罗妙珠点点头:“行,那就我管。洗碗工招个年轻点的婆子就行。至于跑堂的,要两个半大的,机灵点的小子——” “女娃也行。”祝宁道:“咱们这个店铺,招人时候不限男女。但有一点,那些难缠的客人,别让女娃去,容易吃亏。” “而且,穿的衣裳也要统一。”趁着等上菜的功夫,祝宁打算一口气说完:“底下的衣服不管,只要干净就行。然后,你找个绣娘,我画个图样子,做几个围裙,上头绣上咱们余味馆的名字。每个人都戴帽子。将头发罩起来。帽子上也绣上我们的名字。” 这样一来,既做到了服装统一,又干净卫生。而且还能让顾客知道谁是服务员。 至于帽子——这年头,洗头都费劲,一周洗一回的人大有人在。长虱子的也大有人在。祝宁可不想自家餐馆服务员一低头,头发比菜里油还多。 更不想忽然掉下来个头虱在顾客身上。 对于祝宁的要求,罗妙珠都一一点头记下来。 最后,祝宁道:“客人们一律不许进后厨。送菜的,跑腿的,也都不许进。厨房是你的地盘,陶三,你把门户守好。” “还有,厨房每日都必须打扫干净。中午收餐之后要打扫。晚上收餐之后也要打扫。” “洗的菜和碗也必须干净。如果有顾客发现菜里有脏东西,那就不只是罚工钱那么简单。我会让你另谋高就。” “你作为厨师长,围裙每日必须洗,帽子也必须戴。任何时候,只要我来检查,你没戴,我就会问责。” 对于祝宁一长串的要求,陶三只有一个:“嗯。” 祝宁几乎都想再问一句“你到底有没有听清楚”了。 该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祝宁一时半会也想不起来,正好羊肉汤也端上来 了,于是祝宁就招呼大家一起吃饭,不再说别的。 这家羊肉汤在整个灵岩县都是很有名的。 据说南来北往的客人都喜欢吃。 生意络绎不绝。 每日都能用掉一整只羊。 祝宁看着端上来的那一个大木盆——是的,羊汤是用盆装的。 汤微微发白,但并不是那种乳白,而是半透明的白。 能清楚地看见底下那切得一块块的羊肉。 除了羊肉,其实也还有羊排这些,但并没有羊骨那些。 汤面上飘着一层透明的,闪着光的油珠,感觉颇有些晶莹剔透的意思。 而且,汤面上还飘着不少香菜沫。 碧绿的香菜沫发出了香菜特有的那种味道,和热气腾腾地羊肉汤香味相得益彰,互相激发之间,碰撞出了绝佳的合拍。 这是一盆看上去就勾起了人食欲的羊汤。 大块的肉。 晶莹剔透而细小的油珠。 还有碧绿的,衬的汤更白,羊肉上羊脂如同上好玉石的香菜。 “咕嘟”。 祝宁听见有人咽口水。 而且此起彼伏。 每个人都忍不住在咽口水。包括她自己。 于是,祝宁手一挥:“动筷子吃饭!” 她喜欢喝汤。 而且羊汤好不好,主要也是汤来评判。 所以祝宁盛了一碗汤。 满怀期待地喝了一口。 其他人见祝宁都动了筷子,也就没再等待,各自也动了筷子。 祝宁的表情凝固了。 她低头看着那一碗色相极佳的羊肉汤,忽然想哭。 就……上当了,受骗了。 好看,但不好喝。 羊膻味好重。 祝宁感觉自己都有点儿喝不下去第二口。她绝望地放下碗,看向了其他人。 然后就发现,他们都喝得很满意。 喝一口汤,脸上的表情是满足的。 吃一口肉,脸上的表情是欢喜的。 看着大家吃的香的样子,祝宁低头不信邪又喝了一口。 她想,兴许是自己味觉的问题。 但这一口入口,她就再一次沉默地放下了碗。 确定了,她是真的喝不下。 祝宁盯着那一碗汤,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余味馆,真的能开得走吗?大家的口味如此奇怪……自己能抢占市场吗? 这一刻,满满的信心,开始打折扣。 有一种叫做没底的情绪,开始攻击祝宁。 祝宁沉默地 看着众人吃肉又喝汤,欢喜又满足。 然后沉默地忐忑。 她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问了句:“好喝吗?” 第59章 好喝吗 祝宁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其实,也不用回答。 毕竟每一个人的神情早就说明了他们此时的感受。 祝宁唯有更加沉默。 最后,回县衙的时候,她给贾彦青打包了一份羊汤。 这年头打包还是有的。店家会准备陶盆或者木盆,以及提盒。只需用完了之后还回去就行。 唯一缺点就是不外送。 就在祝宁看罗妙珠他们吃得香的时候,贾彦青盯着桌上的饭菜,脸色却不太好看。 那饭菜,一看就是厨娘做的。 能饱腹。 贾彦青沉默盯着那些饭菜,忽然问门边上等着的范九:“祝宁去哪里了?” 范九还真打听完了:“说是出去吃饭了。” 贾彦青脑袋上缓缓浮出一个问号脸:?? 他的目光又落回来了,然后问范九:“她怎么了?” 这回迷惑的就是范九了:“没怎么吧——” “不对劲。”贾彦青沉着地说出自己的判断。 范九想了想:“您得罪了夫人?” 贾彦青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平常这个时候,祝宁早就做好饭了。而且今日破了案——她应该更会做饭才是。 可她没有。 但不管贾彦青怎么回想,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祝宁。 他唯有沉默。 范九也跟着绞尽脑汁。 最后,范九小心翼翼地道:“兴许夫人只是想在外头吃饭了?夫人不做饭,也很正常?” 毕竟那是县令夫人,不是厨娘! 贾彦青沉默地想了想这个问题,然后发现自己的确是最近有点过于理所当然了。 祝宁又不是厨娘。 没有必须做饭的道理。 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贾彦青盯着桌上的饭菜,最后选择喝完了那碗菜汤,优雅地用帕子按了按唇角:“赏你了。” 反正他也不算饿。 范九不挑嘴,能吃饱就行。他感恩地谢过贾彦青,美滋滋地去吃饭了。 就这么的,祝宁提着羊汤回来的时候,贾彦青正盯着点心盒子犹豫。 祝宁敲了敲贾彦青的门,问他:“吃过了吗?” 贾彦青微微扬眉,平心静气过去拉开门:“未曾。” 祝宁喜滋滋提起食盒来:“那来吃点?” 贾彦青态度很矜持:“可。” 祝宁殷勤地替贾彦青摆好碗筷。 月儿一面帮忙,一面开口:“郎君,大娘子一直想着郎君呢。特地给您买回来的!” 看!大娘子多疼郎君,多贴心! 所以,郎君您赶紧搬回来跟大娘子一起睡啊! 月儿这话,让祝宁脚指头悄悄抠了抠鞋底子:自己也不算想着他吧?目的还是不单纯的。这要让人发现了,那还得了? 但月儿都那么说了,她也不好再解释什么,太奇怪了。 而贾彦青听了这些话,反应就很从善如流,他对着祝宁点点头:“多谢。” 祝宁尴尬摆手:“不用谢,不用谢。咱们的关系,说这些做什么——” 贾彦青面色古怪了一瞬,但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低头下去喝汤了。 虽然只是一把木头勺子,但贾彦青硬生生喝出了一股优雅感。 祝宁期待地看着贾彦青。 贾彦青在汤入口的时候,动作微微顿了顿。 然后,他便在祝宁的注视下,一口又一口,喝了大半碗的汤。 祝宁一直盯着贾彦青看。但贾彦青一直都很平静。 她微微有些失望。 贾彦青放下了勺子,用帕子按了按唇角。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 祝宁觉得,大概这个汤是真的挺好喝的。毕竟,她目测贾彦青这个人,还是很挑嘴的。不好吃的饭菜,他虽然也吃,但吃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来。遇到好吃的,他脸上线条都能柔和三分! 但现在,贾彦青这么平静。 只能说明这个汤真的没有她喝地那么难喝。 祝宁叹一口气,垂下头去,有点蔫:“我去煮碗面吃。” 贾彦青疑惑挑眉:“为何还要煮面?不是刚吃过?” 祝宁看了一眼桌上的汤,义愤填膺:“我觉得不好喝,羊膻味太重了!我喝不下去!” 对于从小对羊肉也不怎么热爱的孩子来说,这种膻味太重的羊肉,真的咽不下去。但凡只要不是快饿死了,都咽不下去! 而且最可恨的是什么! 是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咽不下去! 根本没有人能感同身受! 不会有人明白那种花了钱却吃到极度不喜欢东西时候的心痛! 这种孤独,怎么就不算孤独呢…… 贾彦青迟疑了一下,最后决定选择从心:“我还有饿。一起吃面吧。” 他吃过祝宁做的面。 真的很香。 想到那个滋味,贾彦青觉得刚刚消失的饥饿感又回来了。 祝宁听见这话,问贾彦青:“你不爱吃羊肉?这么大一盆汤——” “你做的更好吃。”贾彦青十分平地说出事实。 祝宁感觉自己被安慰到了。 她看一眼贾彦青,很想说一句“会说你就多说点”。 但她没好意思。 祝宁还是有些迟疑:“按这盆羊肉——” “范九他们吃。”贾彦青立刻接上了话:“还有那些守夜的巡检司人。” 他们都能吃。 祝宁想想也是。然后就彻底没了心理负担。 她愉快地去做饭了。 揉面这种事情,也很解压治愈。 祝宁用巧劲儿揉着面,心想:这几乎调动了浑身肌肉的活动,怎么不算运动呢? 这样一想,祝宁更开心了。 揉面,擀面,切面条…… 月儿负责烧火。 她忍不住好奇:“大娘子,您为啥不喜欢吃羊肉呢?” 祝宁顿了一下:“也没有不喜欢吃。就是……没那么喜欢。” 好吃的还是喜欢的。 但仅限于那种鲜嫩多汁,没有什么羊膻味的。 祝宁面无表情地想:我已经是个臭臭的女孩了,不想再做个膻膻的女孩。 月儿似懂非懂“哦”了一声。 祝宁将面条下锅里煮。然后转身去调味。 这个时间,没工夫炒哨子了。就只能做最简单的阳春面。 好在,有鸡油。 那天的老母鸡,她把肚子里掏出来的鸡油全部都炼成了油。 这会儿用筷子夹出一块来,加上一点盐,一起放在碗底就行。 等面快熟了,再往面里加上几根掐断的莴笋叶,锅一开,就先打一勺热汤放在碗里化鸡油。 第60章 被装到 这一勺热汤冲开了盐,也化开了鸡油,再往里捞面条,放煮好的鸡蛋,最后撒上一把碧绿的葱花—— 看上去,鸡油金黄,面条整齐,荷包蛋雪白,葱花碧绿碧绿地,俨然是卖相极佳。 而且那味道,粗闻什么也闻不到,但是仔细一闻,鸡汤的香味丝丝缕缕地飘出来,勾得人口水都冒出来。 祝宁给剩下那一碗也撒上葱花,然后站直,优雅道:“大功告成!” 月儿不是很理解这种仪式感。 但不妨碍她也觉得祝宁做的面看起来就很好吃。 月儿摸了摸肚子,略有些遗憾:早知道少吃点羊汤了。 祝宁和贾彦青就着油灯吃面。 灯下看美人,自带朦胧滤镜。 看面也是一个道理的。 再加上真的也饿了。 所以这一碗面,几乎是达到了颜值巅峰,味道巅峰。 从贾彦青最后脸面汤都喝完了就看得出来,这一碗平平无奇的鸡油面,的确是好吃。 祝宁也吃了个肚圆。 没办法,真饿了。 忍不住。 根本忍不住。 祝宁摸了摸小肚腩,心满意足。 贾彦青摸了摸腰带,决定休息一会儿之后,打一趟拳再睡。 而后两人各自回屋。 一个练拳,一个练八段锦。 第二日,祝宁早早起床,拉着月儿直奔菜市,买了一块新鲜的羊肉。 她表示:在哪里跌倒,就要在哪里爬起来。 今天,她要做炖羊汤。 羊肉先用冷水泡过,去除了血水之后,再焯水,重新入滚水锅内开始炖。 汤里,除了姜以外,祝宁加了一块去岁风干的橘子皮。 这东西能去腥味。 而后,就没有别的了,就是炖! 炖到汤色发白,炖到羊肉软烂,便算成了。 而后,放入白萝卜片——这个也能增加汤的鲜甜味。 待到白萝卜片一熟,祝宁就盛了一碗,撒香菜,浅尝一口——嗯,虽然仍旧有点腥膻味,但已没有那么浓郁明显。 除了能证明这块肉的确是货真价实的羊肉以外,根本就不影响任何。 肉上带的那一点脂肪,已是雪白。 捞起来时候,颤巍巍的,诱人非常。 祝宁让月儿上街去买了两张烙饼。 然后就开始美滋滋享用。 果然不是她味觉的问题。 昨天的羊肉,就是不好吃! 祝宁一口羊肉一口汤,再来一口烙饼,吃得好不欢快。 贾彦青本来是回来睡午觉的。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祝宁豪迈的吃相。 不得不说,看着很诱人——不是美色诱人,而是羊肉汤诱人。 毕竟祝宁吃那么香,让他忍不住就觉得那羊汤肯定好喝。 祝宁也发现了贾彦青。 她可不是什么小气的人,因此热情分享:“吃点?刚熬好的羊肉汤!” 贾彦青只犹豫了一瞬,下一瞬,他就在桌边上坐下来,接过了祝宁递过来的那一碗汤。又拿起了半张饼。 只一口。 贾彦青就扬了眉:“此汤与长安城最好吃的水盆羊肉汤一般美味。” 祝宁被夸得身心舒畅,看贾彦青的目光都透着满意:“是吗?” 她想说:再多说几句! 贾彦青真心实意:“的确如此。不敢胡说。” 祝宁喜滋滋地,但还没忘了昨天的羊肉汤,问他:“那和昨日的羊肉汤比呢?” 听闻此言,贾彦青的勺子微微停顿,而后道:“下次别买了。” 味道……并不好。 但看她那目光,他也不好意思不吃,便勉强喝了半碗。 祝宁读懂了他无声的吐槽,一时无言。最后无语:“不好吃下次就别吃了。” 亏她还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不过,贾彦青也觉得不好吃这个事情,还是安慰到了她。 祝宁叹道:“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人觉得不好吃。” 贾彦青给予了肯定回答:“的确不好吃。” 吃过羊肉汤,祝宁问贾彦青:“案子结案了吗?” 贾彦青“嗯”了一声:“已写好了卷宗,送往府城。但周牛并未找到,所以一时半会,也算不得正式结案。” 他道:“今日我还画了周牛画像,给那陈三水辨认过。” “陈三水说,那日他遇到的人,就是周牛。” “除此之外,还有何巧红家附近两名邻居见到了周牛。” 祝宁听到这话,却仍皱眉:“可即便见到了,也不能完全证明周牛就是杀害何巧红的人。那块金子……也算不得多有力的证据。” 其实说白了,就是证据链闭合不完整。 没人看到周牛进入何巧红家里。 甚至凶器都没有找到。 如果就这么结案,容易被推翻。 但她看了一眼贾彦青,忽然意识到:这是古代。要求是不一样的。贾彦青一旦断定凶手就是周牛,那旁人是不会质疑的。 祝宁垂下头去,轻声道:“对不住,是我多嘴了。” 贾彦青看祝宁,不知怎的,心里有些烦躁。 总觉得她这般模样,看着并不如平时讨喜。 贾彦青压下情绪,平淡道:“算不得多嘴。我与你想法差不多。因此还会继续查的。” 周牛,兴许还会回来。最好是能把人抓住,审问一番。 祝宁一愣,看住贾彦青:“会不会有点复杂?” 贾彦青看着祝宁的眼睛,一字一顿:“这是两条人命。” 如何能不谨慎? 祝宁反应过来他说的两条人命,除了何巧红那一条,还有周牛那一条。在这个时代,杀人,是要偿命的。 看着贾彦青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祝宁由衷赞道:“贾彦青,你真的是个好官。” 这样谨慎的,尊重他人性命,生怕判错了案子的好官。 贾彦青淡淡道:“在其位,谋其职罢了。” 祝宁看着贾彦青宠辱不惊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可恶!有被他装到! 下一瞬,贾彦青起身:“我回房了。” 祝宁点点头道:“我也回屋去睡会儿。” 夏日炎炎,中午最是困乏时候,不睡一觉人都有点儿扛不住。 尤其是现在人也吃饱了,就更困了。 贾彦青想了想,又提醒祝宁一句:“对了,记得找梁主簿领钱。除了工钱,还有赏钱。” 祝宁瞬间惊喜瞪大眼睛:!!! 第61章 余味馆 这一天,对祝宁来说,不仅有钱拿。 而且她的羊肉汤还得到了一致的好评。 送去余味馆的羊肉汤,直接就把陶三吃得头都抬起来了。 甚至顾不得自己惜字如金,从不抬头看人的人设,开了金口:“为啥子?” 为啥子羊肉汤能没有腥膻味? 为啥子能这样口感清爽回甘? 而罗妙珠也是止不住地夸:“怪不得大娘子要开余味馆,这样的方子,只要用起来,那就是生金蛋的鸡啊。” 而萍萍——她吃得头也不抬。直接用行动给祝宁演示了一下什么叫爱吃。 祝宁问他们:“那和昨日的羊肉汤比呢?” 罗妙珠斩钉截铁:“有过之而无不及!” 陶三也道:“更好。” 祝宁放了心,却笑道:“不过这道汤,咱们只能冬日卖一卖,每日只炖一锅。其他时候都不卖。” 众人都愣住。 月儿和祝宁更亲近些,忍不住就说出来:“为啥子呢?我们这个羊肉这么好吃,只要肯卖,肯定就能把他们的客人都抢过来!” 那是多少客人呀! 可以赚多少钱呀! 祝宁看着众人不解的样子,笑着解释:“咱们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抢生意的。这一点,妙珠你应该比我明白才对。” 罗妙珠陡然被点名,心里一凛。而后便努力去想为何。 最后,罗妙珠还真想到了一个可能,当即轻声问:“是因为不想结仇? 祝宁点点头:“咱们也算外来的,确实不能结仇。” 罗妙珠沉吟片刻:“可您是县令夫人……” 就算那些人心里头不痛快,也绝对不敢说什么。 更不敢做什么。 有道是,背靠大树好乘凉,更何况是县令这个大树? 祝宁淡淡道:“现在不敢做什么,以后呢?三年以后,县令是要调任的。” 罗妙珠心里一惊:“那时候,咱们不跟着一起搬走吗?” 祝宁笑了:“为何要一起搬走?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客源和口碑,难道都不要了?哪怕只剩下你们二人,我们也是要继续开这个铺子的。” 她这样一说,罗妙珠顿时就明白祝宁的意思了——祝宁和贾彦青走了又怎么样?这个铺子只要有厨子,有掌柜,那就能继续开。 每年祝宁只需要对一对账就行了。 罗妙珠一时之间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既有些动容,又有些紧张:这才刚认识,大娘子就如此信任我! 祝宁看着可罗妙珠,轻声道:“所以才要好好干,凭自己本事立足。” “而且,夺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我们又不是只能卖这个,何必非要跟人抢生意?”祝宁希望罗妙珠能明白自己的观念。毕竟,以后她才是掌柜,很多事情,都需要她去做临场反应。 罗妙珠点了点头,“大娘子,我明白了。” 说完了罗妙珠这头,祝宁又看向了陶三:“陶三,我的手艺,你可服了?” 陶三万万没想到自己也会忽然被点名,脸都红到了脖子根。 但他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服。” 别的不说,就这一手手艺,就让人信服。 祝宁也很满意:“那从今日开始,我每日过来教你做菜。” 现在的猪肉,肉质难以保证,所以祝宁没有打算上太多猪肉菜,而是将目光放在河鲜,还有鸡鸭兔子身上。 炒菜太费油,也不必有太多。 但粉蒸肉这些却是可以上的。 一个大蒸笼,各种蒸鱼,蒸肉。那味道也能飘散开来,吸引顾客。 祝宁要教给陶三的第一道菜,就是粉蒸排骨。 粉蒸家族,主打一个万物皆可粉蒸——什么粉蒸鱼块,粉蒸肥肠,粉蒸兔肉,粉蒸猪肉,粉蒸牛肉,粉蒸羊肉…… 粉蒸最重要的就是米粉。 大米磨成的米粉。 然后加入各种调味料,香料粉,用来将肉块一拌—— 其实说起来制作过程不算难。 但最难的却是调米粉料。 不过这个难不倒祝宁。祝宁早就将配方都默出来了。 花椒、干辣椒、小茴香、八角、丁香、红花椒、陈皮、桂皮。 除了干辣椒现在是真没有,其他的,药铺里都有。 但没有辣椒,味道不够完美。所以祝宁就用现在的辣味代替品茱萸。 这些香料,祝宁已经都让月儿磨成粉,拌到了米粉里。 今天也带过来了。 这头,祝宁也不亲自动手,直接就指挥陶三将切好的排骨用米粉和化开的猪油拌好,再加上盐,腌个半个时辰,分装进了小陶碗里。 祝宁让陶三在碗里铺上一层排骨,剩下的中心位置填上了切好的芋头块。 这个时候陶三不怎么说话的好处就显出来了:他根本不带质疑半句的,埋头就是干。 祝宁喜欢这样的徒弟。 听话,理解能力ok,然后干活也勤快,不偷懒。 很完美。 倒是罗妙珠问了一句:“为何要加芋头?芋头味道寡淡,并不十分美味。” 祝宁实话实说:“节约成本。而且芋头单吃不好吃,这样做风味还不错。” 一句节约成本,直接就把罗妙珠他们给整沉默了。 毕竟,时下的饭馆,都是想办法让自己的吃食看起来量多,肉多——他们饭馆这样,能行吗? 祝宁看着罗妙珠迟疑的目光,笑了笑:“穷人吃不起这些。富人不缺肉吃。咱们的菜,只讲色香味美。” 便宜实惠的路子,在这个年头,行不通。 因为快餐这种根本做不起来。一是肉类和粮食成本打不下来,二来,饭量问题也是个很大的问题。量大了不赚钱,量少了吃不饱。 现在的人,肚子里都缺油水,全靠碳水撑着。一顿能吃三碗饭的人大有人在。 所以,老老实实定好服务的人群。瞄准那些有钱人去就行了。 对于有钱人,大可不必卷薄利多销,只讲一个物有所值。不管是味道,卖相,还是服务,都必须到位。 祝宁装修时候,就是这么装的。 大堂里只有四张小桌。 其余一圈四个位置,全部是大的八仙桌。 矮墙加木格窗的办法隔开的。 主打一个看起来私密。 罗妙珠看祝宁心中都有数,一面放下心来,一面只有佩服:大娘子明明这样年轻,却如此的周全老练。 第62章 慌了神 做好的粉蒸排骨,除了留给罗妙珠他们三个一人一碗,其余的祝宁都带回了县衙。 她和贾彦青今天的晚饭就吃这个了。 一碗蒸菜,一碗菜汤,一碗米饭——美滋滋。 剩下的,祝宁除了给月儿和范九留之外,就给周成柏,宋进,还有梁栋一人送了一碗。 至于其他人——她没见过,也不熟。这个也不是以贾彦青的名义送,所以就不用考虑了。 送这些,祝宁也不全是因为私交。 主要是做个调查。看看大家对这个口味接受度如何。 不过,其他人暂且不知,从贾彦青吃饭的情绪来看,这个粉蒸排骨的受欢迎程度应该不会太低。 祝宁两眼亮晶晶看着贾彦青,问他:“怎么样?” 经过上一次羊汤的误会,祝宁现在学会有什么话就直接说了。 根本不带等的。 贾彦青优雅地吐出一小块骨头,又细嚼慢咽将口中肉和饭粒都咽下,确保口中没有食物了,才开口回答:“十分味美。这是你做的?以前……从未吃过。” 祝宁略略有点得意:“也不算我做的。我配好了香料,指点陶三做的。打算作为招牌菜之一。” 贾彦青点点头:“想必能客似云来。” 他这话不疾不徐,听起来既没有奉承的味道,也没有敷衍的感觉,总之就是真诚。 祝宁直接就听得心花怒放起来。 她嘴角都快咧到耳朵边:“承你吉言,承你吉言。到时候饭馆开张,我请你吃饭!” 贾彦青没有戳破她的小算盘,只微微一笑:“好。多谢你。” 祝宁又问他:“还有需要改进的吗?” 贾彦青摇头:“没了。这肉软烂脱骨,细嫩多汁,外头裹着的这些东西,也是香润适口。底下的芋头吃起来也是软烂入味。想必若是年迈和年幼的人吃,也极好。” 祝宁摇头:“芋头不好消化,若是年纪大的和年纪小的吃,应当换成新鲜山药块。” 最好的其实是红薯,或者土豆。 可惜现在没有。 而山药……药铺里有干的。新鲜的基本买不着。 所以,只能用芋头。 这个这边种得多。 不过贾彦青这话提醒了她,祝宁默默在心里记下:若是同桌老人和孩童多,一定要让服务员记得提醒他们不要多吃芋头。以免消化不了。 一时饭毕,祝宁正准备去洗漱,范九进来禀告:“郎君,周牛抓到了。” 霎时,祝宁就来了精神,目光炯炯看向贾彦青:想去! 她想去听听案发过程,看看自己许多判断对不对。 失去了现代的仪器,祝宁已然发现自己的很多不足。恨不得穿越回现代重新再学一遍法医学。 但显然这个事情不可能了。那就只能多听,多看,多总结,然后再自己摸索着进步。 面对祝宁这样的目光,贾彦青心头好笑,面上却不显,只微微一颔首:“一起去吧。” 周牛的确是和陈三水描述的一样。很健壮。个子与陈三水不相上下。三角眼,厚嘴唇,方脸,皮肤黝黑。看上去,有一点不好惹。 主要是眼睛的缘故。周牛是三角眼,而且眼白多,眼珠小,看上去就有点凶。 他脸上还有几处伤和灰。看上去很狼狈。 祝宁目光往周牛身上落了落。 看不见他身上有没有伤,但估摸着有。 显然,这些伤都是新伤。大概率是抓捕他时候,他自己激烈反抗造成的。 当然,不排除这些巡检司的人泄恨。 毕竟这么热的天,蹲点守人真的很辛苦,心里有点怨气也正常。 贾彦青坐下,直接就问:“为何杀害陈巧红?” 周牛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没说话。 贾彦青也不追问,只看一眼旁边的宋进。 宋进立刻将东西递上来:“贾县令您看,这是周牛身上找到的一把短刀。” 他觉得,十有八九这就是凶器。 但这会儿周牛还没审出来,他的嘴很紧,所以宋进没有贸然下判断。 短刀上还包着些布条。 宋进一层层解开,露出短刀的真容来。 祝宁仔细看。 贾彦青一侧头,就看到祝宁那专注的样子。 于是,他默默地侧身让开点位置,又问了句:“可能看出是否是凶器?” 本来祝宁觉得还有点不好上手,一听贾彦青问这话,还是对着她问的,她也就没客气。 伸手拿起短刀,祝宁看了看。 这是一把非常普通的短刀。但用料很扎实。 刀柄不用说。关键是刀身。 祝宁摸出筷子来比了比长度和宽度。 工具不趁手,祝宁忍不住想做个尺子了。 不过,这样的测量也很有效。 祝宁点点头,“长度和宽度都符合。也是单边开刃。” 不敢百分之百说就是,但至少百分之九十。 可惜不能提取dna试试。 而后,祝宁看了一眼刀柄护手位置。 护手是木的。 木头这种东西,最大的特征就是容易被渗透。 护手的颜色已经很深了。而且油光锃亮。一看就知道经常使用,摩擦得频繁,所以才能被打磨成这样光滑的样子。 祝宁拿出一小块棉布,出去沾湿,使劲儿擦了擦接缝处的位置。 这里最不容易被清理到,也最容易有残留。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祝宁就那么擦出了一线铁锈红的颜色。 那颜色,在白棉布上,格外的明显。 祝宁将棉布给贾彦青看。 贾彦青沉声问:“这是血?” 祝宁点点头:“是血。” 而且看木头的颜色……祝宁轻声道:“这木头用了有些年了。里头颜色浸得这么深,恐怕不只是最近见了血。” 贾彦青冷冷地看向了周牛,无声开启气势压迫。 周牛平静道:“我平时用来杀鸡打猎的。有时候甚至用来杀猪。” 见了血,不奇怪。 这个理由真的是……很完美。 贾彦青感觉到了,这就是个硬骨头。不过,他没有觉得难啃,反而被激起了斗志。 他盯着周牛,笑了笑:“刚才还不说话,这会却着急解释,怎么,慌了神了?” 周牛立刻避开了贾彦青的目光,不说话了。 第63章 突破 祝宁轻声开口:“是人血。人血和其他血不一样。” 如此离谱的话,贾彦青竟然一点也没有怀疑,反而是十分镇定地点点头:“那便是证据确凿了。” 旁边听着的宋进和周成柏:???不是,不讲讲哪里不一样吗? 比二人还震惊的,就是周牛了。 周牛盯着祝宁看,那眼神有点儿凶悍:“臭娘们,你休胡说!” 忽然被骂的祝宁:…… 她瞪一眼贾彦青:你怎么做上司的?别人欺负我你就这么看着?不觉得丢人吗? 贾彦青也没看祝宁,就抬了抬手。 范九上前去,抡圆了巴掌,直接给了周牛一巴掌。 祝宁亲眼看到了一回电视剧那种,一巴掌差点把人掀翻的打法。 看着范九那手,祝宁都有点儿瑟瑟:平时也看不出来范九你是这样的范九啊。 而且贾彦青吧,也有点人狠话不多的意思。 但,很爽。 祝宁冲着周牛咧嘴一笑,标准的八颗牙齿:再来啊。 周牛嘴角已经破裂出血,牙龈也是,这会儿一张嘴,牙齿上血红血红的:“凭啥打我?” 贾彦青淡淡道:“辱骂公职,一巴掌算轻的。” “她一个臭娘们,算什么公职!”周牛根本不服。 贾彦青看了一眼祝宁,笑了笑:“她是我们县衙新请的仵作。” 祝宁:!!! 宋进、周成柏等人:!!! 不是说好了只是临时用一用吗! 这怎么成了请来的仵作! 这是要上报的啊!上头看到了,会怎么想! 哪有用女仵作的先例啊! 但当着周牛的面,谁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连表情都管理得很好。 周牛的表情直接体现出了几个字:你们在诓我。 贾彦青看着周牛,重归正题:“那天晚上,你去干什么了?金子在么来的?” “那天晚上我就在家里睡觉。”周牛不敢再逞一时嘴快,老实多了,但答话依旧是不说实话:“金子是我捡的。” “在哪里捡的?”贾彦青淡淡追问。“再去捡一个试试。” 周牛不说话。 贾彦青又道:“而且我没问你是哪天,你却默认是那天——” 祝宁笑了笑:就喜欢看贾彦青审嫌疑犯。 周牛被问得有点儿烦躁起来:“凭啥说我杀人?有人看见吗?” 贾彦青道:“何巧红的邻居看到你那天进了何巧红家。只是他们以为你是何巧红的情夫,所以没有声张。” 周牛脱口而出:“不可能!我就在家睡觉!” “是吗?”贾彦青笑了笑:“要不,我喊人来当堂对证?” 周牛又不说话了。 贾彦青看了一眼那短刀,又道:“这种刀不是正经的刀,多半是打造时候为了省铁,才做成这样。我曾在山匪手里见过这样的刀。你长期以来没有正经活计,但却不缺钱用。是去做了山匪?” 周牛还是不说话。 众人却都悄悄竖起了耳朵:这个推断合情合理,可关键是贾彦青是怎么想到的? 贾彦青沉吟片刻:“你如果被砍头,金子也被收缴,你那老娘恐怕活不过今年冬天。” 本来一直没反应的周牛,脸上的肌肉都开始抽动。 显然,这句话对他来说,是真的引起了他情绪的剧烈激荡。 贾彦青又说了句:“杀人这个事情暂且不论,我欲清缴山匪。若你能戴罪立功——我会给你从轻发落。” 他道:“兴许能活。” 周牛瞬间抬起头来,灼灼看住贾彦青,眼里迸出希望之光来。 贾彦青含笑看着周牛:“如何?” 周牛咽了咽口水。 祝宁觉得他是心动了。 但看周牛这个反应,也不难猜到:周牛还真是山匪!他也知道山匪们藏身于何处! 这个事情,简直是出人意料。但没准还真能以此作为突破口,找到那些山匪,然后剿灭! 别人不说,周成柏和宋进两人心里头可是火热火热的! 要知道,因为山匪的缘故,灵岩县吃了多少苦头!又被吓跑了多少客商! 贾彦青又问周牛:“你为何要杀何巧红?” 周牛这一次老老实实地交代了:“因为她有金子。我缺钱。” 顿了顿,他又道:“也算帮了人吧。” 众人心头一喜:周牛这是打算招了! 贾彦青重复了一遍:“帮人?你想帮谁?” 周牛垂下头,慢慢的说:“帮常永良。他是常永春的哥哥。有一回,我娘病重,我手里没钱抓药,我跟常永春借,常永春也没有,最后是常永春找他兄长拿的。” “这个恩情,我一直都记着。” “那个何巧红,实在是该死。”周牛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咬牙切齿:“她对常永良不好也就算了。常永良自己不计较,我们也不好插手。” “可是她竟然偷人。偷人还不算,还想抛弃常永良!” “这样的女人,就该死!” “我去过他们家。很早以前跟着常永春去找常永良时候去过。所以我知道他们家的布局。” “我去了那间空屋里藏起来。”周牛舔了舔嘴唇:“我也犹豫过要不要杀她。” “想着如果常永良如果回来了,我看看情况,如果她态度好,我就不杀她。” “可惜。直到下雨,常永良也没回来。” “何巧红还自己骂人。说常永良为什么不去死,他死了就好了。她就能重新找个男人。好过天天一个人!” 周牛冷笑了一声:“她太不知足了。” “所以你就杀了她?”贾彦青问了一句。 周牛自顾自说下去:“后来我睡着了。躺在那个草垛上。我知道不能太早动手。万一有人听见了,过来看,会惹麻烦。” “我睡了一觉起来,时间正好。”他面无表情:“我抽出刀来,悄悄拉开门过去了。” “这臭娘们也该死。她自己没锁门。”周牛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的冷漠,大夏天的,让人生出一股寒意。 “我轻手轻脚进了屋。她都没醒。直到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转过身来。”回想起那时候的情景,周牛似乎整个人都有点儿亢奋:“她吓了一跳,掀开被子就想跳下来跑。” “我一把就把她推了回去。然后直接在她肚子上扎了几刀。” 周牛脸上挂起笑:“她一下就老实了。捂着肚子惨叫。” 第64章 残忍 众人几乎都被周牛脸上那个笑容给搞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但是周牛显然没有觉得自己是有点变态的,他保持着那样的笑容,继续往下讲:“我问她,金子在哪里。” “她一开始还不肯说。” “我就说,不说的话,我就把她的肉一片片剖下来。” “而且如果说了,我就放过她。” “她就怕了。告诉我金子藏在哪里。” “我也说话算话,没继续为难她。让她爬出去找人。” 周牛“哈哈”了两声:“可惜她不知道,那个位置被捅了,根本就不可能活。最多半个时辰,肯定会死。” 祝宁看着周牛,感觉周牛经验真的很丰富。 就是不知道,这是经过多少次的实战,才积累出这样的经验。 贾彦青问了句:“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她一路爬出去,然后咽了气?” 周牛点点头:“肯定要看着她死透了才行。她都看到我的脸了。” “等她死了,我才拿着金子走的。”周牛低着头,叹了一口气:“我怕留下脚印,还是脱了鞋走出的大门。” 他的表情有点惋惜。 显然觉得自己被抓住,有点倒霉。 不过,周牛交代的东西,的确是和祝宁根据痕迹分析的过程对上了。 周牛不知想起了什么,又有些好笑地说了句:“那何巧红还问我,是不是常永良让我去的。真是黑心的人,看别人也黑心。但凡常永良早点找上我,我都不用这么多钱,就能把她杀了。” “而且如果骗出城再杀,绝对不可能有人知道。” 众人又是一阵恶寒。 贾彦青忽然问了句:“那你后来见过常永良吗?” 周牛一愣,然后摇头:“我杀了人后,等城门一开就出城了。没敢留在城里。后头回来,也没在熟人跟前露面。不过,他应该高兴的。终于摆脱了何巧红。” 祝宁忽然有点好奇:常永良见到周牛的时候,会怎么样呢? 不过显然贾彦青没有这个恶趣味,只问周牛:“那山匪的位置在何处?你们一共多少人?” 周牛有点儿迟疑。 但显然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有反悔的余地。 他想活命,就必须说。 于是周牛开了口:“我们在麓山上。麓山后山有个大山洞,我们把寨子建在里头了。 ” “也没多少人,就五十多个人。男人多,女人少。有二十多把刀。” “领头的,叫廖宗泽。他拳脚功夫很好,我们都是他教出来的。武器也是他弄来的。就是不知他怎么搞来的。” “每次抢到了东西和钱,钱都是直接分给参与的人。剩下的货,廖宗泽找人去卖,卖完了,一半钱给寨子里所有人分,一半钱他留着。” 周牛迟疑了一下:“都说廖宗泽和隔壁阳江县的县令有关系。那些赃物,也都拿去了阳江县卖。” 阳江县就在灵岩县隔壁。 但和灵岩县却是天差地别。那边丘陵多,平地少。山也不连成片,没有什么大山。水也不好,酿出来的酒不好喝。 同样都是县城,阳江县比灵岩县还要穷。 周牛说完这话,又补上一句:“不过我也是听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我就不晓得了。” 贾彦青点点头:“那上次,你们那一票没干成,人也折在了底下,你知道吗?” 众人顿时心中一凛:莫不是贾县令打算报仇去! 周牛点点头:“知道。不过当时我老娘病重,我就没去。后头知道的时候,还是县城里传开了。说新来的县令是个厉害的,把山匪都打死了。” “回去寨子里,那些弟兄们说要来报仇,但廖宗泽没让。” “他说,匪不和官斗。不然,就会有大祸。” 众人听见这话,不由得都点点头:可不是会有大祸吗。这要是真来找贾彦青算账了,那贾彦青不上报申请军队过来剿匪,都对不起他的官印。 贾彦青又问了男人具体多少个,女人具体多少个,具体怎么上寨子。平时寨子里的人下不下来,进不进城。 结果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 麓山寨的人,其中还有三个是灵岩县的。平时,他们也下山进城,除了送钱回家,买东西之外,也负责打听消息。 贾彦青问周牛:“那你们是如何得知会有商队进出的?” 周牛一愣,随后摇头:“那我就不晓得了。反正都是廖宗泽说的。” 贾彦青没有再问。 但众人心头都沉甸甸的。 因为他们都明白:灵岩县的县城里,有麓山寨山匪的眼线。 祝宁看向贾彦青,感觉贾彦青接下来估计有得忙了。 这不仅是剿匪的事情。 而是还要拔出眼线,找到销账途径,然后深挖官场蛀虫的事情。 干好了,就是功德无量,前途一片光明。 干不好,估计就要被撸下来。 当然,还有一个可能,就是贾彦青也和那些麓山寨的人同流合污。 这个可能性……不能说没有。 毕竟贾彦青的身份 ……也挺奇怪的。 祝宁深深地看了一眼贾彦青。 贾彦青没注意到。 他正在沉思。 良久,贾彦青才开口:“先把周牛收押,消息不许走漏。” 他扫了一眼宋进:“要是走露半点,你也不必留了。” 宋进心头一凛,连忙打起精神来:“是!” 在周牛被押下去之前,贾彦青忽又问了周牛一个问题:“常永良也认识你?” 周牛愣愣的:“认识吧——我和常用春没少遇到他。后头他也要帮我找活儿来着,不过……我缺钱,就没去干那些。” 贾彦青摆摆手,示意周牛可以带下去了。 等周牛一走,周成柏就问贾彦青:“您是怀疑——” 贾彦青垂下眼睫,表情略显得意味深长:“但也只是怀疑。” 周成柏想了想,道:“更像是巧合。毕竟,这种事情,也没办法提前算好。万一周牛不动手呢……” 祝宁在旁边安静地听。不插话。 贾彦青“嗯”了一声,道:“没有证据,只是空谈。明日我再见见常永良。” 第65章 试探 其实都不用传唤常永良。 因为常永良每日雷打不动会来问问,凶手找到了吗?可以带何巧红回家了吗? 所以,只需将他引进来即可。 祝宁也跟着贾彦青。 常永良已是消瘦得衣服都空空荡荡的了。 他脸上还有伤。 一看就知是挨了打。 见到贾彦青,他不好意思地遮了遮面,行礼问安。 贾彦青请常永良坐下,微微扬眉:“怎么还带了伤?” 常永良苦笑一声:“不瞒您说。自从知道金子的事情后,我那岳父一天来找我闹三场。这伤,也是小舅子打的。” 说到这里,常永良叹了一声:“他们非要说,是我害死了巧红。让我拿金子出来赔。” “可我手里,哪还有金子?”常永良面色更加苦涩了:“他们只说我是藏私。” 说到这里,常永良甚至都红了眼眶。 祝宁和贾彦青看着常永良,一时都没有说话。 最后,两人交换了个目光之后,贾彦青终于开了口:“那你现在怎么打算的?” 常永良垂下头,轻声道:“等将巧红安葬了以后,我打算去府城了。杂货铺子……就还给何家。” 贾彦青听完,颔首道:“那倒是不错。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常永良苦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祝宁提起了何家人:“不过何家那些人可能不会轻易放过你吧。毕竟,要不是那些金子,何巧红的确不会遭此大难。” 常永良瞬间抬头看住了祝宁,语气有些激动起来:“你们也觉得,巧红是我害死的?” 祝宁沉默。 贾彦青轻声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常永良霍然起身,竟是更激动了:“我有什么错!我把这些钱给她,难道我还错了吗!何家人怎么对我的?他们像使唤骡子一样使唤我!” “骡子还要给吃草料。我呢?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不说,回家还要给巧红做饭!” “谁把我当个人了!” “巧红每天冷嘲热讽,说不了几句话就提是他们何家给了我今天的生活!” “我还不够感恩吗?我对她还不够好吗?” “我为啥要藏私房钱?!还不是因为我娘病了,她连一个子儿都不愿意掏!那可是我娘啊!” “她娘做寿,又是做衣,又是买肉买银镯,我娘病了,我连回去看一眼都要看她脸色!” “这些也都罢了。”常永良连连大笑:“身为妻子,连让我上床睡觉都不肯!更别说生儿育女!我不行?到底是我不行,还是她让我不行——” 常永良笑完了,却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我到底还要怎么对她好!” 祝宁和贾彦青又对视了一眼。 从常永良这些话里,不难看出,常永良是真的心有怨言。 也是,被这样对待,是个人心里都有怨言。 贾彦青便是在此时沉声问道:“所以,你就杀了何巧红?” 常永良愕然抬头,满脸的泪,看起来好不狼狈:“什么?” “我说,你怨恨她。所以就设计杀了她。”贾彦青盯着常永良的眼睛,如此重复一遍。 常永良一脸错愕。 贾彦青淡淡道:“你知道常永春经常和周牛抱怨何巧红。所以,你故意给何巧红金子之前,跟常永春商量。让常永春知道这个事情。但又不听常永春的劝阻,将那些金子仍旧 给了出去。” “常永春郁闷之下,势必会去找人抱怨。” “而周牛这个人……干的本来就是杀人的勾当。他又要奉养老娘,最是缺钱。” “所以,周牛一定会动手。” “我说得对吗?常永良?”贾彦青盯着常永良的眼睛,微微一笑。 常永良整个人仿佛已是凝固了。 他脸上满是惊讶。 良久,常永良大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贾县令在开什么玩笑?我虽然心里有怨气,也不至于要让巧红去死啊!” “而且,永春和人抱怨的事情,我也不知情。我如何能算到?” “再说周牛,我更不可能左右他——” 最后,常永良用帕子擦去眼角笑出来的眼泪,一字一顿道:“还是说,周牛说,是我让他去杀人的?” “如果不是,贾县令为何要这样冤枉我?”常永良和贾彦青对视,半点不让:“贾县令,没有证据的事情,还是不要瞎说了。” “您若诬陷我,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不要,我也定要去府城告上一状!” 那语气,竟然隐隐有些威胁的味道。 贾彦青和常永良对视。 祝宁甚至感觉到周围好像气氛都变了——两人都有点锋芒,有点寸步不让的意思。 她多看了常永良几眼,只觉得这个男人,远不是看上去的那样温和谦卑。 今天,贾彦青将常永良深藏的一面,挖出来了。 最后,常永良先收回了目光,冷淡道:“听闻已经抓住周牛了。是不是我指使的,贾县令不如去问问他。另外,天热,巧红的尸身放不住。既然抓住周牛了,那是不是我就能领回巧红的尸身了?” 贾彦青扬眉:“你如何知道已经抓住周牛的?” 常永良笑了笑:“他杀了巧红,我也想等他回来算账啊。” 所以, 正好看见了周牛被县衙的巡检司的人带走。 沉吟片刻后,贾彦青颔首:“既是如此,那你今日便可去领尸身。我给你写个文书。你自己去义庄领回即可。” 一听到这话,常永良顿时露出一点笑意来,而后深深对着贾彦青一拜:“多谢贾县令,抓住真凶,让巧红在天之灵,也可瞑目。” 贾彦青微微颔首,命周成柏写个文书来。 等待过程中,贾彦青状似闲聊一般,问了常永良一个问题:“对了,那日何巧红忽然睁眼,吓到你了吧?” 常永良却道:“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他笑了笑:“现在抓到真凶了,巧红也可瞑目了。” 不得不说,常永良真是一脸坦然,半点心虚也没有。 祝宁看向贾彦青。 贾彦青却没有再试探什么,反而一笑:“是啊。鬼魂复仇,也只会找那个真凶。” 而后,周成柏送了文书过来。常永良拿到文书,便客气告辞。 他走后,周成柏问:“如何?是他吗?” 第66章 公正 贾彦青却只回答了一句:“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没有证据的事,只是我们无端猜测罢了。” 周成柏一愣。 祝宁听懂了:贾彦青觉得,的确是常永良故意告诉常永春的。 这些日子,她也偷偷看了些律法的书。 不得不说,这个时代量刑都是重刑。其中虽然有不完善的地方,但总体来说,还是不错。 只是,现代讲究一个犯罪意图。兴许还能从这方面入手,将常永良作为共犯。 但是在这个时代…… 不讲究犯罪意图。更不会因此定罪。 甚至从常永春和周牛的口供来看,这件事情,的确是和常永良没有关系。 即便常永良猜到了周牛知道这件事情后可能会杀人,但……周牛真的就会杀人吗? 未必。 甚至常永春一定会告诉周牛吗? 也未必。 说不定,常永良还跟常永春说了,不要告诉别人。 所以,不会有人相信常永良是故意的。 毕竟,他看起来对何巧红是那样在乎和爱重。 没人相信常永良会杀妻。 这件事情……大概率只会不了了之。 祝宁轻叹了一声。 周成柏也不知想明白贾彦青的意思没有,他最后只是笑了两声,说了一句:“只要案子能破了就行。也算是有个交代了。” 显然,周成柏其实并不那么关心谁是真正的凶手。 他更关心的是,能不能完成自己的职责,能不能顺利交差。 不能说周成柏是冷漠。只是这件事情对他来说,不那么重要罢了。 贾彦青“嗯”了一声,道:“就先结案吧。” 周成柏就去忙活卷宗这些事情。 这贾彦青还要忙别的事情。 祝宁去了余味馆。 看见祝宁第一眼,罗妙珠就问道:“大娘子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 祝宁一愣,抬手搓了搓脸:“倒也没有不开心。就是心里有些发堵。” 明知道查出来的真相未必是全部真相,可能真凶还逍遥法外,她却没有一点办法的时候,心里是会有点糟心的。 罗妙珠想了想:“那大娘子就做些能让自己痛快的事。” 祝宁想了想,也没想到什么事能让自己痛快。 赚钱? 余味馆还没开张,现在处于猛花钱的时期呢。 做饭? 也不是很想。 祝宁沉吟良久,才道:“妙珠,你陪我去转一转吧。” 罗妙珠当然不会拒绝。只是萍萍—— 祝宁和罗妙珠齐刷刷看向了陶三。 陶三紧张地站起来,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罗妙珠笑着拜托他:“陶三郎你帮帮忙。萍萍很乖的。别让她乱跑就行。” 祝宁不等陶三拒绝:“我们出去逛街,带孩子不方便。你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陶三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萍萍主动跑到陶三跟前,伸手抓住了陶三的袖子。 陶三的身子,肉眼可见的更僵硬了。 于是,祝宁她们三人就出门了。 罗妙珠问祝宁:“大娘子想去逛逛哪里?” 祝宁想了想:“去看看胭脂铺?” 就是常永良开的那家。 不得不说,这是一家生意很好的胭脂铺。 伙计也很会来事,十分热情。 祝宁她们几个进去看了看。 女人嘛,谁不喜欢这些? 不管是罗妙珠还是月儿,都忍不住看了又看,还试了试香粉。 不过,祝宁没试。 古代的香粉为了白,许多里面加了铅。 长期使用,会铅中毒。 至于其他的胭脂,祝宁也觉得不那么好用。 毕竟也是见识过现代那些琳琅满目的化妆品了,现在这些,并不能强烈激起她的购买欲望。 最后,祝宁拿了一盒香膏。 香膏倒是不错,是茉莉味的,味道很好,正适合夏天用。 伙计热情介绍道:“这些都是长安城的商人带过来的,都是眼下长安城那些贵人们喜欢用的。诸位娘子用了,也就和长安城那些贵人们一样了!” 听到这话,罗妙珠和月儿更心动了。 祝宁问了问价格。 竟也不算贵。 但祝宁心里算了一笔账,然后问了句:“这么便宜,你们真的能挣钱吗?不会是假货吧?” 罗妙珠毕竟也是管过布庄的,刚才脑子被脂粉香气给冲昏了,这会儿听见祝宁这话,才一下子冷静下来:是了,寻常脂膏也没有比这个便宜多少,算上运送的抛费……这个价钱,怕是真的不赚钱。 伙计一听这话,脸上立刻就不痛快了:“这话怎么说的。便宜还不好?我们掌柜好心,不肯赚太多而已。” 他拉下脸:“你们要买就买,不买就出去,有的是人买。” 祝宁笑了笑:“把香膏给我包起来吧。” 而后,罗妙珠也将自己要买的让伙计包好。 月儿也买了两样。 出了铺子后,祝宁问罗妙珠:“你管过铺子,你觉得这样的铺子,一年挣多少钱?如果是两个人合伙,一年能挣一袋金豆子吗?” 罗妙珠飞快在心里头算了一笔账。 然后有些迟疑:“若房子是租的,抛去租钱,成本,怕是赚不到。若房子不是租的,可能也未必能赚那么多。除非,这些脂粉真的不是长安城来的。” 祝宁点点头:“知道了。” 而后,祝宁带着罗妙珠和月儿又去了何巧红娘家附近。 有几个大娘正在河边洗衣。 众所周知,这个时间,这个地方,这么一群人——洗衣服反而是次要的。 最重要的,还是聊八卦。 祝宁走过去,笑着打听一句:“你们听说了吗?何巧红那案子破了,今天尸身都被她男人带回去了。” 原本大娘们还有点儿警惕。 但一听这话吧,就知道祝宁来的目的了。 一个圆脸的大娘“嗨”了一声:“破了又咋样,人还不是死了?要我说,便宜那个入赘的了。” “也不好这样说吧。不是说何巧红的男人对她可好了?”祝宁一面惊讶地问,一面在河边的石台上坐下来,还让月儿去买点酸甜梅子来。 罗妙珠站在祝宁旁边,有点儿知道祝宁来干什么了:大娘子定是想帮贾县令分忧!大娘子可真是贤惠啊! 第67章 龙门阵 祝宁这话光是问出来,效果还不算最好。 效果最好的,还是她那双求知若渴的眼睛。 这些妇人们,最喜欢这样的眼神。 这意味着,对方不知道不说,还觉得自己知道! 那可不得好好说说! 当时就有个圆脸妇人四下看了一眼,压低眼神道:“那谁说得好?别人都只晓得外头的东西。哪知道里头的?” “我家女儿的手帕交,以前也和何巧红要好。”那圆脸妇人看众人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一副认真听的样子,顿时更得意了,说得更起劲了。 “那个何巧红,刚嫁人时候,脸皮薄着呢。” “也不好意思跟老娘说,就跟手帕交说,那常永良啊,除了圆房,就再没碰过她!” “不肯跟她亲热。”那妇人“啧啧”两声:“你们就说,这新婚两口子,哪有这样的?” 众人连连点头。 祝宁也跟着点头。 好在她梳着妇人发髻,所以谁也没有觉得要避着点她——都过来人了,有啥不好意思? 唯有罗妙珠忍不住多看了祝宁两眼,觉得祝宁真是洒脱:大娘子估计成婚也没多久吧? 祝宁甚至还低声说了句:“不是说常永春身体有毛病吗?” 那妇人一摆手:“要我说,都是借口!就是心里不喜何巧红呢!那男人,就是不行,也没见就少弄的!” 祝宁默默地点头,心里给这位大娘点了个赞:精辟啊! 另外一个长脸妇人忽然压低声音说了句:“还别说,我家那小子以前也和常永良一起当过伙计,跟我说,常永良被何家看上,原本是不愿意的。要不是他老爹忽然摔断了腿,缺钱,他估计还真不会当何家女婿。” “我那小子说,常永良有一次发了钱,买了好些果子干,说要回去送给什么美娘还是眉娘——” “那不是相好是什么?” “那心里头有别人,哪能跟何巧红好好过日子?”那长脸妇人撇撇嘴。 祝宁点点头:“这倒是。可后头常永良不是对何巧红好极了?每天还回去给何巧红做饭,挣的钱也拿回去了。我那会儿看热闹起了,哎哟,那常永良对着何巧红的尸体时,哭得跟啥一样!” 罗妙珠听了这半天,也大概明白了要干什么,这会儿也跟着帮腔:“可不是么。我有个亲戚是衙门里的人,我可听说了,给了何巧红一袋金子呢!而且后头是何巧红偷人呢!” 脸上有个痣的妇人抿了抿掉下来的碎发,然后开了口:“常年不碰她,还说自己身体有毛病,是个女人都憋不住。我看啊,也不怪何巧红。” 最初那个圆脸妇人又把话接过去:“其实呢,要是何家对常永良好点,常永良可能也就回心转意了。可何家把人家一直当伙计,就没当过姑爷。” “那何巧红也是,跟着娘家人折腾。不好好把常永良的心抓在手里。” “那常永良心里能乐意?”圆脸妇人撇嘴“啧”了几声:“这不就成了孽缘了?” “我反正觉得那常永良是装的。”有个痣的妇人又把声音压低了几分:“没准还真像何家人说的那样,何巧红就是被常永良害死的?还说那天何巧红的尸体一看到常永良,就睁眼了!” “死人睁眼,那可不就是死不瞑目嘛!” 众人一番分析,越说越多。但几乎就没有什么重点了,都是盲猜。 月儿带着梅子干回来,祝宁请这些妇人一人抓了几颗,然后就拉着罗妙珠和月儿走了。 罗妙珠听那些妇人还在分析常永良和何巧红的事情,纳闷问祝宁:“不听啦?” 祝宁笑笑:“重点已经听完了。” 罗妙珠一愣。 月儿更是一头雾水。 而后,祝宁将剩下的梅子干给了罗妙珠,让她带回去给萍萍吃:“也别给她吃太多,吃多了牙酸,就该不好好吃饭了。” 然后她则是带着月儿回了县衙,直接找到贾彦青,问了他一句:“让人去常永良的家里打听过他吗?” 忽然这么一句,贾彦青整个人都有点儿反应过来,片刻后想明白祝宁是什么意思,便喊了宋进进来,问宋进:“常永良的老家,去问过没有?” 宋进立刻点头:“问过了。不过常永良回去时间几乎就没有。所以那些人也不知道什么。” “都只说常永良自己过了好日子,就不管爹娘了。真是白生了他。” “也有说常永良这辈子就毁了,当了上门女婿,连个自由都没了。” 祝宁道:“今日我逛街,街边上有些妇人正好在说这件事情。” “我听了几耳朵 。听她们说,从前,常永良也是有个相好的。而且,常永良是故意不和何巧红亲近的。” 祝宁看住贾彦青,建议道:“要不要再去打听打听?” 贾彦青只略一犹豫,就点了头:“我亲自去。” 宋进脸上都有些愧然,连忙阻拦:“何必劳动您?我去就行,我去就行!” 贾彦青却已经站起来:“不必了。横竖也是闲着,一起去,也看看那边的庄稼长势如何。” 祝宁道:“我也跟着一起吧。好久没出门了,正好散散风。” 宋进:…… 说走就走。 范九套好了马车,祝宁和贾彦青上了车就出发了。 此去得小一个时辰,祝宁上车就闭了眼睛假寐。 本来还想问问祝宁还听了什么消息的贾彦青见状,也只能跟着一起闭眼养神。 常永良老家的那个村子,叫楠木村。 离山很近。 村头有一颗大楠木。 靠近村子的时候,祝宁睁开了眼睛,吩咐贾彦青:“一会儿你跟宋进去问问村里的老人。我跟月儿四处转转。” 贾彦青却道:“我跟你一起。” 他觉得,跟着祝宁,必能听到不一样的东西。 祝宁看了一眼贾彦青,无语道:“你不合适跟着我一起去。” 这穿锦袍,眉眼如星,气度非凡的样子,怎么好去聊八卦? 那些大娘还能畅所欲言吗? 她扯了扯自己身上的棉布衣裙,跟贾彦青示意差距。 贾彦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看了看祝宁身上显得格外普通的细棉布衣裳,忽然了悟。 第68章 了悟 最后,贾彦青强行和范九换了衣服。 企图将自己的颜值强行封印。 但显然……不成功。 祝宁看着他,反而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当年白古变黑古,一样很帅的道理。 真帅的男人,穿乞丐装也是帅的。 衣装能加成。 但架不住人家底子厚。 贾彦青问祝宁:“可行?” 他都做到这个份上了,祝宁也不好意思说不行。 毕竟不好打击贾县令破案的热情。 祝宁只能勉为其难点点头。 于是,范九就留在马车里看守马车,宋进去找村里的老人们闲聊。 而祝宁带着贾彦青和月儿,去四处闲逛。 当然,也不是真闲逛。 祝宁很快就瞄准了目标——树荫底下,好几个妇人在那儿做鞋呢。 这年头,鞋子很容易坏,尤其是走路多的人,所以这些妇人总是有做不完的鞋。 做鞋的时候,一个人在家无聊,所以通常就喜欢扎堆一起——这样的话,一面做鞋,还能一面唠嗑,免得无聊。 这些妇人们不等祝宁走近了,就已是悄悄看了这边好几眼了。 她们也怪好奇地。 祝宁笑呵呵走过去:“诸位娘子们好,我跟我男人从县城过来探亲戚的。想问问,眉娘家里怎么走?” 搞不清是美还是眉,所以祝宁在这个字音上含糊了一下。 一听说是探亲戚,几位妇人就来了精神——这年轻小夫妻看着家境不错,也不晓得是哪家的亲戚。 其中那个年纪最大的干瘦妇人打量了一下祝宁。 祝宁只是眉眼弯弯地笑。 贾彦青则是不说话,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这也是过来之前祝宁特地叮嘱过的。 那干瘦妇人摇摇头:“眉娘家早就搬走了。你们做亲戚的,咋不晓得?” 祝宁一愣,立刻懊恼道:“搬走了?我还真不晓得。我家之前做小生意,也是搬走了。这不,今年才回来一趟,就想说来看看老亲戚。结果——” 祝宁一屁股坐在了空着的石头上,又摸出包酸梅子来请大家吃:“劳烦诸位长辈跟我说说。她们怎么忽然搬走了?又搬去哪里了?对了眉娘嫁人没?夫家在哪里?” 这又是零嘴开道,又嘴这么甜,祝宁直接成功打入妇人堆里。 贾彦青有点明白为啥祝宁跟他说不合适带他了。 因为他现在杵在这里,站着也不是,坐着也不是…… 最后,贾彦青张望一下,自己找了个远一点的石头,也坐下了。 好在他自幼习武,耳力不错,离得远也不至于听不清。 他这一坐下,倒也降低了存在感。 有个方脸妇人笑呵呵打趣祝宁:“你家这个男人,肯定听你的话,脾气也好。” 祝宁大大方方的:“还行。就是不晓得眉娘的婚事咋样了。找的男人顺心不顺心。” 话题又拐回来了。 最开始那干瘦妇人摇摇头:“两年前搬走的,那时候还没听说说婚事呢。说是搬去了隔壁的阳江县,投奔亲戚,做点小生意。地都卖了。显然是不回来了。” “也不是没人给眉娘说亲。”另外一个长脸妇人“啧”了一声:“可眉娘瞧不上啊。也是,是我也瞧不上。永良长得多好?” “这差点嫁给永良,还能看上别的?但凡比不过永良,也不想嫁啊。” 祝宁一愣:“永良?常永良啊?最近那个死了婆娘的常永良?不是说他对他婆娘好得很——” 她一脸好奇懵懂。 长脸妇人把针在头皮上蹭了蹭,“嗨”了一声:“不是那个常永良又是哪个?说起来,也是这两人没缘分。眉娘和永良两个,一起长大的。两家本来也打算定亲了。” “可哪个晓得,永良进城里干活,就被有钱人女儿看上了。” “本来常家也不到那个卖儿子的地步,可偏偏常老汉他进个城卖个菜,回来路上就被人打了。腿都断了。这要不是同村的人看到了躺在沟里的常老汉,也不晓得还能不能捡回来一条命。” 酸梅子含在嘴里,口水一下就冒出来。长脸妇人一口气说下来,也不觉得口干,反而越说越起劲:“腿断了,得治吧。常家那点家底子花完了,这个时候,城里那家人又来提亲。说只要永良肯当赘婿,治腿的钱他们出。” 祝宁“啊”了一声:“这也真的是……” “可不是倒霉。”方脸的妇人接过话头去:“永良把自己关了半天,最后就应了这个事了。那眉娘伤心,哭了好几天,最后也没办法。” “最后,永良就进城了。一年都没回来一回。” “眉娘最开始还不出门,瘦得厉害。后头也慢慢想开了。她家里就张罗着给说亲。” “结果都快订婚了,他们家忽然又反悔了。而且一家人忽然说要搬家。大概也就三两个月的功夫,地也卖了,房子也卖了,就搬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年长那妇人也开口说道:“不过搬走也好。眉娘走的时候,看着比平时高兴些。在这边找婆家,将来也容易落人闲话。” 毕竟和常永良有那么一段,万一以后小两口吵架时候拿出来说嘴,眉娘脸皮子往哪里搁? 祝宁听着连连点头:“是,就怕有人说闲话。年轻女娘脸皮薄,还容易想不开。日子哪能顺心?” 她叹道:“不过,我也见过那常永良,是长得好。小时候就看得出来。” 几个妇人也是跟着点头,不过又很快打趣祝宁:“你家男人也不差,瞧着比常永良还好呢。” 祝宁仍是大大方方的:“可不是。所以我才盼着眉娘也能找个这么好的。” 年长那妇人犹豫了一下:“你要不,去常永良家问问。当时他们家搬家走,常家没少帮忙。原本他们都不来往了的。也不晓得怎么忽然又来往起来。” “离得那么近,这事儿也不怪常家,两家交情本来就好,这都要搬走了,还避讳个啥?”方脸妇人不以为然。 祝宁含笑点头:“那我一会儿去问问。” 接下来,祝宁又打听了一下常永良的八卦:“对了,听说常永良家那个儿媳妇很不好,是不是真的啊?” 第69章 令人发指 祝宁这话,可算是捅了话痨的窝了。 一提起这个事情,大家都很有话说。 而且态度也很一致。 齐刷刷露出了那种鄙夷的表情。 方脸妇人最先抢到发言权:“那可不只是不好,简直是可恶了!” 长脸妇人连连点头:“我就没见过那么恶的小娘子!一点脸面都不讲。” 干瘦妇人压低声音:“可不是吗,还没成婚呢,第一回上门,就嫌弃这嫌弃那,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家有钱,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对公婆也没有一点尊敬。” “好歹也是养大了永良吧?面子情要有的吧。就算是当赘婿了,当个远房亲戚来往不过分吧。” “她倒好。张口就是一句:常永良以后就是我何家的人了,你们没事就不要喊他回来,更别上门来找我们接济你们!”年长妇人说到令人气愤的点儿,忍不住一口唾沫吐在地上,表达自己的嫌弃:“呸,连个孝道都不讲的东西,算什么人。常家要不是遇到难事,难道人家会攀他们家?” “而且,还跑去眉娘家里,说了好多难听话。”干瘦妇人又“啧啧啧”几声:“说什么常永良以后是她男人了,让眉娘看都别看一眼。 ” “还说眉娘是个不要脸的,勾引永良。”干瘦妇人叹了一口气:“可怜眉娘,气得大病一场,差点死了。” “要不这何巧红死的早呢?这就叫老天有眼!”长脸妇人轻哼一声,多少有点儿幸灾乐祸的味道。 祝宁也跟着点头:“那的确是过分了。” 如果说看不起常家人,是常家拿了她们家钱的缘故,那对眉娘这样,就真的是有点欺负人了。 但恰巧是因为这个,是不是也说明了,在何巧红看来,常永良对眉娘是不一样的? 旁边的妇人们还在说着听说来的八卦。 什么何巧红其实有八个情人,那天被人杀了,是因为情夫吃醋了。 又什么不是八个,是十八个—— 祝宁听得汗颜:要不是我知道真相,我就被你们忽悠住了!还十八个!好家伙,一个月都轮不完一轮!怎么排班?! 旁边的贾彦青,嘴角也禁不住抽了抽。 祝宁找了个去问问眉娘下落的借口,起身告辞。 妇人们还有点儿恋恋不舍的意思。 祝宁拉着贾彦青,走得飞快。 常家很好找。 一问,村里人都知道。 而且,他们家现在也是出名了。 甚至都不用问,只要说来打听个人,就直接被反问:“常永良家?” 祝宁和贾彦青一路顺畅。 常家比想象的还要破败。 养大了四个儿子,还有两个女儿,实在是富裕不起来。一家人没饿死就不错,房子当然不可能修多好。 常永良排行老三,老四是常永春。 老大常永昌,老二常永武,现在都不在家,说是出门做活儿了。他们两人的婆娘娃儿,也都带出去了。 老两口带着常永春,还有个没出嫁的小女儿在家。 常永春一看见祝宁和贾彦青,表情跟见了鬼一样,下意识就要躲藏出去。 但被贾彦青一个凉凉的眼神就给定住了,当时就比鹌鹑还要老实。 至于常老汉和老妻常王氏,也是诚惶诚恐。 小儿常玉娘没出来见人。 这会儿问话,就不用祝宁了。 祝宁慢慢打量着常家的情况:房子很破,但其实他们一家人穿得却不算破,都是细棉布,补丁也不多,而且也都没有面黄肌瘦的样子。显然,吃穿上,他们是没有很差的。 这说明,常家其实并不算缺钱了。 甚至,他们桌上还摆着几块桃酥点心。 这种桃酥不比现代的可口酥香,反而口感有点粗糙,而且干——毕竟没有什么油。 可即便如此,这种粗糙的点心,也不是谁都吃得起的。 贾彦青已经开口:“眉娘一家搬去哪里了?” 常老汉一愣,随后就说了:“去隔壁县了,阳江县。一家子都搬去了。” 他叹了一口气:“说起来也是被我们家连累了。造孽啊。” 常老汉捶了捶自己的腿,显出了几分憎恨来。 仿佛是怪自己那条明显走路跛的腿。 贾彦青也看了一眼那腿,而后问:“这几年没回来?” 常老汉摇头:“没有回来。当时就说过,应该不会回来了。地都卖了。” 顿了顿,常老汉紧张地问:“咋个忽然问起他们家?是出啥子事了?” “没有。”贾彦青笑了笑,竟难得露出了温和一面:“就是在村口听了几句闲话。” 常老汉有些着急:“啥闲话?眉娘和永良真的没啥!都是好孩子!” 贾彦青“嗯”了一声,又道:“最近你们家也过得艰难,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好似真的挺关心这个问题。 祝宁也看向常老汉。 常老汉搓了搓手掌,有些无奈:“能咋办。实在不行,我和老婆子就去找老大老二。这事闹得——” 常王氏忽然就冲着贾彦青跪下了,哭道:“贾县令,你管管何家人吧!他们都来砸了我们三回大门了!还说我们家害死了她们女儿,占了他们家钱,他们不会放过我们!” “甚至还说要抢玉娘去给他们家做丫头!” “我们一家,凭啥就要被他们家欺负啊——” 常王氏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悲恸委屈的样子,让人忍不住地心酸。 常永春跑过来扶常王氏,怒道:“跪啥?他们都是一起的。何家有钱!” 那意思,竟说贾彦青拿了何家钱的意思。 祝宁看了贾彦青一眼:嗯……他肯定有灰色收入。毕竟给自己那些钱,数目已经比县令俸禄多了。 然而,贾彦青半点心虚也没有:“既如此,常永春,你去衙门状告就是。我定会受理。如何?” 他甚至微笑了一下。 祝宁总觉得,那微笑里带着杀气。 怪恐怖的。 常永春显然也有同样的感受。 他看着贾彦青,噎了半晌,才狼狈别开头,“谁知道你会不会袒护何家?这么多次了,你们也没管过。我三哥挨打,也没管不是?” 贾彦青淡淡提醒:“常永良并未报案。” 不报案,常永良被何家打死,也是家务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第70章 合理吗 从常家出来,祝宁和贾彦青都没说话。 等找到宋进,两边一对,他们两个倒是从宋进那儿知道了更多地消息。 比如,其实,当时常家出事的时候,常家那几个儿子,都想办法调查过到底是谁推了常老汉。 甚至还找到了两个路过的人问。 但最后,调查了大半年,这件事情还是不了了之了。说是找不到人。 还有,常家当时借了钱,村里都帮忙了,原本钱是够了的。 可是,常大郎又出了事,和人有了口角,把人打伤了,人家把人扣下,逼着出医药费,不然就送官。 这不,常家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这才只能答应何家的提亲。 何家给了常家两万钱。 两万钱不算多,可正好解了常家的燃眉之急。 何巧红是亲自来接的常永良。 就是 接常永良的时候,才对常家人说了那些难听话。又去羞辱了眉娘。 眉娘也的确因为这个,病了好长一段时间,险些人没了。好在后来还是缓过来。然后就有人张罗着给眉娘说亲。只是眉娘他们家不知道为啥临到订婚又反悔了,而且还一家人都搬走了。 宋进沉声道:“不像是早有准备,更像是临时起意。如果早就准备了,肯定不会答应让媒婆给眉娘相看人家。更不会走到快要订婚那一步。” “而且卖地也很匆忙。”宋进皱眉:“为何会忽然搬走?我问过了,前后并未发生什么事。” 贾彦青淡淡道:“谁说没发生什么事?眉娘不是要订婚了吗?” 宋进一愣。 祝宁明白了贾彦青的猜测,不由得多看他一眼:哥们看着挺纯情挺正直,做起假想来却很大胆嘛。 贾彦青继续说:“常家看着不像穷得掏不起药钱的样子,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常永春上门借钱,却被何巧红奚落,并且干赶出来的事。” “不仅如此,何巧红还不让常永良回家看望父母的事情,也是人尽皆知。” 宋进渐渐琢磨出一点味来:“何巧红家附近的邻居知道不奇怪。村里人都知道……这不合理。毕竟,家丑不外扬?” 贾彦青嘉许地看了一眼宋进。 宋进捋了捋自己的美髯,继续发挥:“不仅如此,常永良的名声好得过分。人人都知道他是怎么对何巧红好的。这样好的丈夫,简直是世所罕见。” “常永良就好像从来不生何巧红的气一样。倒是何巧红,不论常永良对她多好,她都不知足。” 祝宁幽幽开口:“是啊。世上真有这样好脾气的人吗?而何巧红,又是真的不知足吗?” 一股寒气,从宋进脚底下升起来,他近乎梦呓:“如果是我,哪怕我是入赘的,爹娘有难,我婆娘敢不让我回去看一眼,我肯定得打她两巴掌。” “而且没钱就算了,不缺钱的时候,还要看着爹娘去死——” 宋进心想,就是天王老子,他也把说这话的混账砸个稀巴烂。 “爹娘受辱。自己受辱。就连曾经爱重的青梅竹马也受辱——”祝宁声音听起来凉悠悠地:“常永良还对何巧红死心塌地,他的脑子真的没被驴踢吗?” 贾彦青:……像是被驴踢了。 宋进也连连点头:“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祝宁两手一摊,无奈望天:“可是,这只是我们的猜测,并无证据。” “回去找常永良。”贾彦青很果断。 结果。 回去之后,他们才知道,常永良失踪了。 失踪在去接何巧红棺椁的路上。 而何巧红的棺椁,却在何家人手里。 没有县衙文书,秦老七不会把何巧红给何家人。 可原本那文书是在常永良手里的。 这其中发生了什么,简直很难让人不浮想联翩。 于是,何家人又被紧急传唤了。 何满仓和儿子何杰一起来的。 来的时候,父子俩还是喜气洋洋的。 见到贾彦青的时候,还是得意的。 随着贾彦青让人将他们二人压在地上,他们俩终于清醒了点。 何满仓大喊道:“凭啥抓我们!我们没犯事!” 何杰也是满脸惶恐。 贾彦青垂眸看着二人,目光锐利:“说吧,常永良人呢?” 何满仓一愣:“我们哪里晓得?” 宋进轻轻踢了一脚何杰:“老实交代!常永良人不见了!他的东西怎么到了你们手里的!” 何杰痛得哀嚎一声。 祝宁面色平静地看——暴力讯问这种事情,虽然不对,但她管不了。而且,宋进的确是有轻重的。那位置,疼,却不会真伤了骨骼和内脏。顶多是软组织挫伤,以及毛细血管破裂,造成淤青。 贾彦青也是一样的面无表情。 何满仓心疼坏了,连忙去护儿子,又怒又忍气吞声答话道:“那铺子本来就是拿巧红的嫁妆买的!我们拿回来怎么了?常永良不见了,不关我们的事情!” “我们就要了文书和房契,还有那袋金子!” 宋进冷笑一声:“没动手?” 何满仓心虚地不说话了。 得,不说比说了还让人明白呢。 何杰也知道这样的事情对他们父子两个不利,赶紧补上一句:“最后放他走了!他是自己走的!鬼知道他去哪里了!没准是怕挨打,所以不敢回来了!” 贾彦青沉吟片刻,问了句:“他朝着哪个方向走的?” 何杰和何满仓都一愣,随后口径一致:“回城的方向!” “那你们呢?”贾彦青再问。 何满仓忙回答:“我和杰儿就去带巧红回家了!这事儿是真的!我们两个抬不动棺材,还请了两个人帮忙!他们能给我们作证!” 贾彦青就让宋进去将那两人也带过来问话。 另外,又让人把房契和金子等物也带回来。 何杰还不满:“那本来就是我们家的东西——” “名字只要不是你们的,你们便算是抢劫。”贾彦青淡淡道:“只要一日没有过户,那便是常永良和何巧红夫妻的财产。你们可知,你们已犯法?” 祝宁觉得,他们还真不觉得自己犯了法。 何满仓和何杰果然都愣住了,而且还一脸的不解:明明买房子和买铺子的钱都是他们家的!凭啥现在还成了抢劫了? 第71章 谁的错 但何满仓父子两不明白不要紧,律法如此,不会因为他们二人更改。 贾彦青只问:“常永良到底在何处?” 何满仓愣愣的表情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他甚至差点一个挣扎就站起身来,“这个狗日的!我就说他不安好心!毒,真够毒的!” 押着何满仓的人赶忙用力将人重新压到地上去。 何满仓一时之间好不狼狈。 何杰被何满仓吓了一跳。嗫嚅道:“可是,是常永良告诉我们的,他要去领巧红尸身了——所以我们才去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都不用何杰他们父子再多说,祝宁就已经把前后因果拼凑起来。 不得不说,祝宁快无语到极点了。 贾彦青也被无语得反而笑了一下,只是语气更凉了:“所以,你们就去找常永良了?然后干脆再抢了他的东西?兴许打人的时候,还不小心把人打死了?就顺手扔到了哪个树林里?” 要知道,城外虽然没有狼,却有成群野狗的。 七八天,没人发现尸体,基本就被野狗啃得差不多了。 何杰直摇头,声音都快喊破音了:“没有!真的没有!我们就是把他打了一顿!是他冲我笑!” 何满仓声音从沧桑了许多,而且还有点儿咬牙切齿的味道:“他就是故意的!故意引我们去的!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干!就打了他一顿!他真的好好的!” 其实贾彦青和祝宁他们几个基本都信了何满仓的话。 这个时候,贾彦青开口问了一句:“四年前,常永良父亲摔摔断腿的事情,是不是你们做的?” 何满仓和何杰一下都沉默了。 看那眼神飘忽的样子,不难猜出来真相是什么。 贾彦青继续问:“后头,常家大郎打人被扣的事情,也和你们有关?” 何满仓和何杰仍旧没有说话。 那副沉默地样子,再一次说明了事实的真相。 何满仓眼珠子转了又转,小声辩解:“这都过去了四年了。而且我们也帮他们摆平了——” “顺带就把常永良给骗到了你们家当上门女婿。”贾彦青看何满仓父子两人的眼神毫无波动,犹如看两头蠢猪:“然后,惹祸上门。” 何满仓哭了。 真的哭了。 他脸上的后悔简直都快化成两个字,刻在脸皮上:“早知道他心机这么深,巧红再喜欢,我肯定也不会同意他进门!” 祝宁再一次被震撼和被无语到:到了这个时候,后悔的不是自己坑害算计常家,而是后悔让常永良进门!这难道不是自食恶果吗? 她有点看不下去何家父子这副蠢样子,伸手扶额。 人怎么可以蠢成这样子。 这哪里是结亲,这是结仇啊。 对常永良来说,父亲差点被害死,大哥差点被害死,自己失去了青梅竹马的心上人——这和杀人放火有什么区别? 真是人不作死,就不会死。 自古真理也。 贾彦青也没有再说一个字。 然后摆了摆手,示意宋进将他们父子两人带下去。 宋进也没问,直接就把两人送去了地牢那边关押。 放了?那是不可能放的。 常永良一天没找到,这两人就有杀人嫌疑。 而且还抢劫。 何家父子被带下去没多久,他们两人的帮手就来了。 结果,和何家父子说的完全不一样。 东西都是从常永良身上抢来的。因为两边一碰面,常永良就冲着父子两人笑了一下。 何杰一个冲动,上去就拽着常永良打了起来。 然后常永良也气起来,大声喊了一句:“何巧红是我的妻,葬在哪里,怎么葬,都是我说了算!你们就不怕我把气撒在她身上?” 何家父子根本不带怕的。 因为他们两个的拳头一直都很硬。 而且,何满仓有七个兄弟。干什么事儿都很硬气。从来没吃过亏。 这不,父子俩直接就把常永良打得起不来,脸上都是血。然后摸走了常永良身上的所有东西,直接把常永良踢到路边后,就扬长而去了。 等他们领完了棺椁再路过那儿,常永良人已经不见了。 没人知道常永良是被野狗拖走了,还是自己走了。 但何家父子拿着抢来的钥匙,跑去了常永良的铺子里,打开门,将房契拿走,又摸走了铺子里的零散钱。 贾彦青和祝宁听完,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很好。 何家父子短时间是别想出去了。 宋进问贾彦青:“找人吗?” 贾彦青摇头:“不必花费太多人力,贴个告示吧。然后,派人去跟常家人说一声这个事。” 祝宁则是跟大家告辞,直接回了后院去。 这个案子,真是够复杂的。 一看到祝宁出来,月儿就立马跟过来,小心翼翼地八卦:“怎么样?常永良怎么啦?” 祝宁言简意赅地说了一下现在的情况。 听得月儿一愣一愣的:“常永良这也太惨了吧?” 祝宁幽幽抬头看月儿:? 月儿显然已经是同情心泛滥了:“真的好惨哟,要是我,肯定也恨死了何家人。” 祝宁提醒她:“可是常永良用了杀人的手段报仇?” 月儿迟疑了一下:“也不一定是他吧?不是那个周牛杀的吗?也不是他指使的啊。” 祝宁觉得月儿这个想法极度危险,她很有必要纠正下:“假如你做了一件坏事,那另一个人做一件更坏的事情来报复你。这叫以暴制暴。人人都如此,那要官府做什么用?哪里还有什么和平可言?” “至于指使周牛这个事情。比如,有个人知道那儿有一条饿了三天的,曾经咬过人的狗,却喊一个三岁的孩子提着一只烧鸡从那儿走。虽然那个人没指使狗咬人,但最后小孩被咬伤了,你觉得,是狗的错,还是人的错?” 月儿这一次,毫不犹豫:“当然是那个人的错!那人多可恶啊!这不是故意害人吗!” 祝宁欣慰地拍了拍月儿肩膀:“所以,周牛是杀人凶手,那常永良还无辜吗?” 月儿瞬间想通了。 她更崇拜祝宁了,眼睛里的小星星都快飞出来:“大娘子,你懂得可真多啊!” 祝宁腼腆一笑:“一般,一般。” 主打一个该谦逊时候,还是要谦逊。 月儿又问:“那常永良现在,到底在哪里啊?” 结果话音刚落,范九就跑过来了,一边跑一边喊:“大娘子快去看热闹,常家人状告何家人来了!” 第72章 文采好 祝宁有点想捂范九的嘴:胡说,我那是正义感爆棚,可不是什么爱看八卦! 但是范九喊都喊了。 月儿还在一旁拽着她的袖子小幅度摇晃着求她。 她能怎么办呢? 那就去看看吧。 祝宁脚步飞快。 月儿跟得紧紧地。 范九挠了挠头:大娘子真爱看热闹啊! 然后他也追上回去。 大堂上,常家老汉跪在地上,陈述自己的目的。 一告何家雇人摔伤自己。 二告何家设局勒索自家。 三告何家杀害常永良! 常家老汉跪在地上,泪眼通红,整个人都在发抖,不知是愤怒还是害怕,但是一条条说来,虽磕巴,却也有条有理。 贾彦青沉默看着常家老汉,良久,只问了一个问题:“你们怎知常永良死了?” 常家老汉泣不成声:“今日他托人回来说,要带巧红的棺椁回来,巧红是咱们家媳妇,自然要葬在咱们家坟地里。” “可他没回来。到现在,都没个信。他这孩子从来让人省心,不会这样的!” “刚刚在衙门口,我们就听说了,永良被这两父子打了之后,就再没找到!” “肯定就是被他们打死了!” 贾彦青抬手捏了捏眉心,心中有一种被耍得团团转地不痛快。 常永良真死了吗? 未必。 看何家父子那反应,以及后头那两人证词,常永良大概率是自己藏起来了。 但这仍旧只是他的猜测。 所以何家父子就只能暂时收押。 不仅如此,常老汉这么一告,何家父子干的那些事儿必是要查清楚的——只不过,常永良大概没料到,这个事情,他已知悉了。 常永良如果会下棋,一定是个下棋的好手。 四年时间,一点点布局。 耐心十足。 最后收网。 何家人竟一个也逃不掉。 何巧红死了。 何满仓和何杰父子,最低也要杖二十。 二十之后,必伤筋动骨。 何家……死的死,伤的伤。 从此之后,名声也坏了。只怕愿意和他们家来往的人都少了。 没死,但也过不了好日子了。 常永良,成了大赢家。 接下来,他只要在一个适当的时间里出现即可。 但贾彦青极度不喜这种被人利用的感觉——在常永良眼里,他们这些人,包括律法,都只是他的棋子。 最终,贾彦青压下这些情绪,只平静宽慰一句:“这些事情,我们会一一查清。对了,常永良可曾和你们交代过什么话?” 结果常老汉却又被触动了伤心事一般哽咽了:“永良成婚四年,一共就回来了五回,最近三月,一次也没看见过他啊!” 众人无不动容。 常老汉那种心疼,那种思念,都让人动容。 贾彦青垂下眼皮:“周县丞,录下口供,便让老人家先回去歇着吧。” 而后,他从屏风后头的门出了大堂。 正好把偷听的祝宁抓了个现行。 祝宁:……心虚。 贾彦青什么也没说,只是大步离开。 祝宁瞧着他那情绪不怎么高的样子,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贾彦青也不知怎么想的,后头慢慢放慢了脚步。 祝宁就与他平行了。 贾彦青开了口:“今日吃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祝宁以为自己听错了:???风光霁月的贾县令,忽然变成吃货了? 贾彦青看祝宁不回答,反而一副发蒙的表情,便知她想什么,遂解释一句:“心中不甚爽利。自然要找法子开解。上次那麻辣鱼就不错。” “吃完后,心中十分痛快。吃时,也无心思及其他。” 祝宁一时无言:还点上菜了。 不过,贾彦青的感觉,她懂:“是有点儿憋屈。等于咱们所有人都被常永良利用了。而且,……我们还拿他没什么办法。” “他与何家有仇,便不再无辜。只要他露面,即可传唤过来再次审问。”贾彦青每一个字都很铿锵有力。 祝宁一愣:“可是律法——”里头并无任何法规。 而贾彦青轻声打断了祝宁:“我是此案判官。” 祝宁第一次认识到了贾彦青的权利到底多大——也认识到了这个朝代,对于官员断案时候,给与官员的权利有多大。 真想当官啊。 可惜当不成。 虽然有点失落,但祝宁还是难掩高兴,扬眉笑道:“既然如此,那今日就做个硬菜!” 水煮鱼! 麻辣水煮鱼! 保证让贾彦青爽歪歪! 祝宁兴冲冲就往厨房去。她记得厨房的大水盆里,还养着一条鱼来着。 贾彦青看着祝宁的背影,抬起脚,慢慢回了屋。 屋里有些闷。 他将窗户支起来。 舒服多了。 贾彦青坐在书桌前,看着外头的太阳,忽然想到了祝宁。 好像,祝宁比起其他女子,更洒脱,更鲜活,更肆意。 还有今日那个词——憋屈。形容得很好。 祝宁虽然说话并不算雅致斯文,但文采的确很好。总能用合适的字组成最贴切的词,表达她的想法,感受。 这样的女子……乡下是养不出的。 贾彦青想起那些曾经见到过的乡下女娘们。她们多半害羞,怯懦,甚至不敢抬头看人,局促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行礼什么的,也是瑟缩的,唯恐做得不好。 祝宁却不是这样。她纵不会行礼,可也只是大大方方看别人怎么做的,而后依葫芦画瓢。手脚都舒展,半点不见畏缩迟疑。所以很快就做得很好。 贾彦青想着祝宁初时行礼的样子,以及她发现自己没做好,很快又调整样子,唇角也翘起几分弧度。 而后,贾彦青的目光落到了书桌上。 书桌上,有一封信。 一封来自于洛阳的信。 贾彦青的手就在信旁边。 他的手指轻轻地,一下下点着桌面,显露了主人的犹豫。 但最终,贾彦青还是拿起了那封信,撕开,取出信纸,展开来看。 第73章 突发案情 麻辣水煮鱼最重要的就是刀工。 刀工差一点,鱼片不够薄,就容易外头辣。内里寡淡。 或者是鱼片太小,太碎。 但,祝宁最不缺的就是刀工了。 毕竟,多年的老手术刀选手加厨房元老了。刀工不过关,像话吗? 大学有一段时间,祝宁甚至都还去殡仪馆兼职过修容师。 专门给需要缝补的客人们缝缝补补,整理遗容。 可惜毕业后进了刑侦系统,就没再去。 不得不说,那段时间,才是真正的忙。 也是那段时间,祝宁的胆子飞一般地增长。 更也是那段时间,祝宁明白了生命到底有多脆弱。 祝宁一面怀念以前,一面手起棒落,给了那条大黑鱼一个痛快。 动作干脆利落得依旧让厨娘佩服。 要做鱼片,黑鱼的皮是最好去了的。 因为黑鱼的皮胶质太多,短时间的煮,只会让鱼皮脆脆的,有点影响口感。所以要扒下来。 为了扒皮容易,也不能去鳞。 但没去鳞的鱼皮也不用扔,葱姜揉烂了,和剁下来的鱼头鱼骨一起腌制一会儿。来点热油煎炒一下,加水,炖汤! 至于那两片几乎没有刺的鱼肉,就是今日的重头菜了。 祝宁的刀很快。 其实要不是刀不趁手,祝宁的动作还能更快。 祝宁想:等余味馆挣了钱,第一步就是去定制一套刀具! 鱼肉粉白透明,如同片片花瓣,被祝宁片在盘子里。 厨娘再一次感叹:“这样薄。不做鱼脍可惜了。” 祝宁一面片鱼肉,一面说话:“鱼脍好吃,可吃生食不好。煮熟了也好吃的。” 如果不是怕吓坏了厨娘,暴露了身份,她是很想跟厨娘科普一下各种寄生虫的。 尤其是淡水鱼里地各种寄生虫。 厨娘看祝宁是说话一点不影响干活,忍不住又感叹:“大娘子真的是太能干了。” 这干活,多利索! 谁家有这么个媳妇,简直要做梦笑出声! 祝宁笑笑:“只是手熟了。大概我以前很爱吃鱼吧。” 厨娘听见这话,下意识看了看祝宁的头,又问一句:“大娘子还是想不起来以前的事?” 祝宁摇头:“想不起来。不过,也不是很要紧。反正也没影响生活。大不了重新认识一下从前认识的人。你说对吧。” 厨娘连连点头,看祝宁的目光里透出欣赏和疼惜:“对对对,就是要想得开些,日子才过得顺心。” 祝宁“哈哈”大小:“可不是。做人就是要豁达。” 这也是她喜欢和县衙里这个刘厨娘聊天的缘故。 这个刘厨娘,早先死了丈夫,后头女儿出嫁了,就一直在县衙里帮忙。明明也是个苦命人,却格外豁达开朗。和她聊天,总是很快乐。 刘厨娘没有别的缺点,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做饭一般不说,还格外的不听劝。 幸好县衙里的人早就习惯了刘厨娘饭菜的口味,一直也没有人提出任何意见。 也不是,唯一有意见的,就是贾彦青。 但贾彦青修养极好。 他也不会提意见。只会少吃点。 麻辣水煮鱼的鱼汤其实并不很复杂。主要是将各种佐料先炒一炒,在加入熬好的鱼汤,做出一锅麻辣味俱全的汤来。 再将各种配菜用开水焯熟,铺在陶盆底下。 鱼片下入麻辣汤里煮熟,一起倒入陶盆,盖在菜上。 而后才是重头戏。 将花椒还有少量茱萸,芝麻等洒在鱼片上后,就起锅烧油。 看着祝宁一勺又一勺往锅里倒油的样子,刘厨娘简直都心疼坏了:那么多油!那么多的油! 不过,等到祝宁将热油倒在了鱼片上那一瞬间,伴随“刺啦”一声响之后,腾起的还有满屋子既香又有点儿刺鼻地味道。 这味道简直是霸道得让人没办法忽略它。 初闻有点呛。 再闻……就是香了。 刘厨娘忍不住闻了又闻。 但今日没有多的,只有一条乌鱼。 而且乌鱼还不算大。 所以,祝宁只能看着月儿和刘厨娘流哈喇子的样,跟刘厨娘她们道:“明日再做一回!” 月儿冒着口水狂点头:跟着大娘子,别的不说,吃得是真好!这才不到三个月呢,我都吃胖了! 祝宁端着水煮鱼一路回屋,快进屋时候,还特地喊贾彦青:“快快快,快出来吃饭!” 一人一碗米饭,一碗鱼汤,一双筷子。 中间就是霸道的一盆水煮鱼片。 贾彦青闻着那味道,就想起了上一次被辣得受不住的感觉。 一时悄悄地握紧了筷子,有点不敢动它。 祝宁笑盈盈:“来,尝一口,看看咸淡如何。” 她是有点儿恶趣味的。 毕竟贾彦青那副样子,真的让人很想逗逗他。 贾彦青也觉察到了。 他的目光从水煮鱼上落到了祝宁脸上。 祝宁半点不带心虚,热心推荐:“来,尝一口,保准你没吃过。” 贾彦青收回了目光,然后面色平静夹起一筷子,放入口中。 怎么说呢,鱼片洁白,上头沾了些调味料,但最重要的是裹了一层薄薄的油,看上去格外的诱人。 放入口中那一瞬间,贾彦青再一次被惊艳。 这一次大概是考虑到了口味问题,不是那么的辣。 反而恰到好处,麻辣味道综合后,激发出额外的香味来。鱼肉的鲜甜被裹在那一层薄薄的油里…… 好吃。 很特别的好吃。 贾彦青看着祝宁期待的目光,夸道:“很特别的味道,很好吃。” 祝宁也动了筷子,“那当然。光是调味料就用了好多。” 这盆水煮鱼。 最贵的不是那条鱼。 而是里头的调料。 重油重辣的菜,基本就难吃不到哪里去。 贾彦青问:“打算在余味馆卖?” 祝宁摇头:“成本太贵了。余味馆里,我打算做鱼羹。” 鱼羹这东西,调料要得不多。重要的是手法和食材的新鲜。而且基本不用油。 成本上很合适。 而且味道还清淡鲜甜,天南海北的人都能入口。 贾彦青听得点头。他看出来了,祝宁对一切都是有章法的,并不是心念一动那么简单。 于是他道:“余味馆定能赚钱。” 祝宁笑逐颜开:“承你吉言。到时赚了钱,请你吃饭!” 这一次,因为茱萸放得少,所以两人肠胃都还受得住,吃过饭后,各自洗漱睡下,都未曾起夜。 第二日,祝宁想着还要做鱼,于是就早早起床,带着月儿去买鱼。 结果鱼是买回来了。可吃却没机会吃了。 出了新案子。 还一次出了两个。 第74章 平等 一个是城南的打架斗殴案,说是动了刀子见了血。 一个是有采药的药农,在山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衙门里一下就忙碌了起来。 周县丞留在县衙里,宋进带着人去处理打架斗殴案,把伤人者带回来关押。 而贾彦青则是要出门去山里。 原本贾彦青是不打算带祝宁的。 毕竟山路难走,尸体也始终都要带回来的,到时候再勘验不迟。 祝宁却自己带着定制好的验尸背箱找了他,要求一起去:“我拿了钱,就该办该办的事情。” 贾彦青看了一眼天:“山上说不定已是下雨了。” 祝宁毕竟是女娘。 可正是因为这句话,祝宁却气笑了:“贾彦青,我知道你是好意。可这不是你展现自己风度的时候,这是办差。你拿了俸禄,能淋雨上山办差,我也拿了钱,我怎么就不能淋雨办差了?” 一席话把贾彦青都给怼懵了,他看祝宁真有些生气,下意识解释道:“并不是……” “我必须去。现场也很重要。会留下很多证据。”祝宁并不打算浪费口水,所以打断了贾彦青:“这是工作。不是去玩耍,更不是可以做可以不做的什么事情。” 不是祝宁逞强。 但凡再有两个法医,祝宁也不会非要自己硬上。 更不会拒绝同事的好意。 但现在,只有她一个法医。 她因为自己是女子,体质弱一些,就可以推脱吗? 那还何必出来工作?更别说提倡什么男女平等了。直接躺平在家里享受不好吗? 祝宁一直明白一个事情:如果你希望得到真正的男女平等,那么你就要自己先明白,什么是真的平等。男女有差距,但这不应当成为逃避自己责任的借口。 即便是来到了这个时代。 祝宁依旧希望,自己永远都是那个能和男人们一样平等的女人。平等地竞争。平等地履行工作职责。 贾彦青听明白了。 他皱了皱眉,但也同意了。 祝宁紧跟着贾彦青上了马车,月儿就在家里留守。 上了马车,贾彦青才开口:“现场会留下证据?” 祝宁颔首:“如果是抛尸,很可能会留下脚印这些东西。这些就都是证据。可以根据脚印深浅,脚印大小,大概推算出抛尸人身高体重范围。即便只是一个模糊范围,也总能为找人划定一个界限。如果就是死亡现场,那么可能留下的痕迹会更多。尸体的样子,周围有没有挣扎痕迹,这些都是证据。” “而这些证据,能帮我们还原出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祝宁扬眉:“里头学问大着呢。” 贾彦青却问了句:“能否教我?” 祝宁一愣。 然后,她打趣了贾彦青一句:“贾县令钻研这个,是为了将来破案快呢,还是打算将来杀人之后毁尸灭迹用呢?” 贾彦青却微微扬眉,表情变得格外意味深长:“你觉得呢?” 祝宁几乎下意识想起了贾彦青杀人的画面,然后立刻接一句:“当然是为了破案了。你一个县令,杀人干什么。” 顿了顿,她又道:“不过,教可以,学费可不能少哦。” 贾彦青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笑得祝宁心头发毛:“夫妻之间,也不能免学费?” 祝宁板起脸,正经道:“一码归一码,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贾彦青终于是应了一声,声音却带着笑:“可我的俸禄,都给了你了。难不成,我要去受贿?” 祝宁大惊失色:“难道没有我,你就没受贿?” 别以为她不知道,现在县衙里的余钱,基本就是钱莱一人贡献的。 贾彦青认真思索片刻:“难道不是?” 祝宁不想理会他了。这人就是故意的。 不过,贾彦青也没继续这个话题,反而问了句:“那你喜欢什么?我去弄来做学费。” 祝宁震惊:“还能选吗?” 贾彦青扬眉:“自然。” “那先欠着。”祝宁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一转:“现在我还没想到,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到时候你别不认账就行。” 贾彦青没有犹豫,一口应下。 但他心中肯定,祝宁说谎了。 她刚才必定想好了想要什么。只是不愿意现在说出来。 到了山脚下,天色已经更阴沉了。 那带路的药农有些着急:“咱们得走快点,不然下雨了,危险。” 熟悉的人都知道,在山上,下雨了可不敢乱跑。 一来是脚底下滑,指不定就摔了。 二来是有些地方容易塌方。 三来,太暗了,山里看不清路,很容易一脚踩空摔下山崖。 但到了这里,马车上不去,只能人自己走。 也不算,其实养熟了的骡子或者马也可以,但现在没有功夫去借了。 所以,祝宁他们下了车后,就紧跟着药农一路往山上爬。 根据药农说的,尸体就在半山腰。没臭,而且他前两天刚来过,那时候还没有尸体呢。 他这样说,祝宁和贾彦青他们,心里头其实不悦耳而同想起了一个人:失踪的常永良。 该不会常永良那天被抛尸了吧? 再不然,他想躲在山里,然后自己不小心摔死了? 各种猜测都在心头盘亘。 但一切都要等见到尸体再说。 范九主动要帮祝宁背箱子。 祝宁这一次没推辞。 这个时候不能逞能,因为那只会拖慢整个队伍的速度。 她的体能还没完全恢复,的确跟得有点吃力。再背这么一个大箱子,就更吃力了。 要下雨了,山里潮湿又闷热,爬了一小段,祝宁的里衣几乎被湿透。 伍黑紧跟着药农,时不时用刀把伸出来的树枝什么的砍断,方便后面的人经过。 山林里,透着一股子风雨欲来的味道。暗沉沉地,让人心情也跟着暗沉一些。 又爬了一段,祝宁仰头看一眼头上的山麓,问了句:“还没到吗?这是什么山?感觉越来越陡峭了。” 第75章 麓山 药农回头,憨厚脸上浮现出笑来:“这里是小龙山紧挨着麓山的地方。顺着半山腰这条路一直往上走,翻过这个山峰,就是麓山的地界。” 祝宁现在对灵岩县的了解,只限于城里。 城外基本是不了解的。 因此只能“哦”一声,就没了话。 但“麓山”两个字,还是让她心里有些嘀咕:这不是周牛说的,那些山匪们的根据地吗? 贾彦青忽问了句:“你家住在哪里?” 药农一面走一面答:“就住在小龙山的山脚下。刚才路过了我家来着。” 贾彦青没有再多问。 但祝宁却注意到,贾彦青摸了摸自己的靴子。 嗯……怕不是藏着匕首吧? 小腿这个位置的确是最适合藏匕首的。作战的单兵的标配。 因为小腿长度合适,匕首不会影响活动。穿上筒靴,还能隐蔽一下。 要用的时候更方便,一个半蹲就能取到。 祝宁收回了目光,觉得自己有必要也搞一个。 但现在没有。 不过,她也有刀。 绑在小臂上了。 这是一把最接近解剖刀的剔骨刀。 短。 却锋利。 坚硬,不易变形。 祝宁摸了摸,硬硬的刀,让她内心充满了安全感。 雨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不过好在不是雷雨。只是淅淅沥沥往下落,点子有点大。 走到一处开阔点的地方,那药农终于停下来,示意他们到河沟边上看:“人就在河沟底下。” 此时处于丰水期,河沟里是有水的。 甚至水还不小。 因为落差大,所以水也挺急。 河沟底下全是各种大小的碎石——这种河沟,千万别往下跳。底下的那些锋利的棱角,能让人皮开肉绽。那种大的石块,也很容易让人骨头碎裂。 伍黑探头看了一眼,果然看见靠近水边地一块大石头上,有衣裳。 但因为地形的缘故,也只能看见衣裳一角,看不见其他地方。 伍黑回过头来:“看不清。拿绳子来,我下去看看。” 贾彦青却拦住了伍黑:“别去了。” 伍黑竟也没有表达疑惑,反而是走回来,握紧了自己的佩刀,站在贾彦青身旁,默默地形成了一个护卫姿态。 祝宁也贴到了贾彦青身旁去。 其他人也纷纷围住了贾彦青。 但他们一共就带了三个巡检司的人。 加上范九,祝宁,一共也就六个人。 实在是有点势单力薄的样子。 范九将祝宁的箱子还给了祝宁,变戏法一样从后背上掏出了一对短棍来,三下两下组装后,就变成了双节棍??? 祝宁目瞪口呆看着范九,心里直呼刺激:这么时髦的吗?呼呼哈嘿双节棍? 要知道,范九看起来就是个憨厚的老实人啊! 他什么时候学的! 不对,贾彦青是怎么找到这种人才的?这不是临时买的人吗? 难道说,月儿也不是普通人? 祝宁想,等回家去,一定要问问月儿,看看她会的是什么。 那个本来背上都有些弯的药农,这会儿已经跟之前老实的样子完全不同了,他看着祝宁他们这边折腾,脸上就一直笑着。 笑得有点儿看好戏的感觉。 悠闲戏耍的眼神,让人只想照着头给他“邦邦”来两拳。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祝宁叹一口气,心道:早知道就留在县城里了。难道这是老天爷给我的警示?让我以后老实点,做个时代女性? 她沉吟了半秒钟,决定还是算了:自己反应太慢,跟不上时代的步伐,还是继续做个现代女性吧。 贾彦青的目光在周围梭巡了一圈。 其中重点停留了几个位置。 祝宁发现,那都是参天大树。 参天大树好啊。 背后可以藏人。 树上也可以藏人。 贾彦青笑了笑:“出来吧。” 于是, 就有人陆陆续续从那些参天大树后头走出来。 没有例外的是,人手一把闪着寒光的武器。 什么长枪,什么短刀,什么大刀,什么锤子,斧子……五花八门地。 祝宁数了数,居然有十一个。 算上药农,足有十二个。 刚好两倍。 一打二才能胜利。 祝宁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够呛。身体素质不太行。 贾彦青冲着那个额上有个刀疤的男人扬眉:“你是领头的?” 刀疤男竟然还挺有礼貌地拱手:“在下张羊,今日请贾县令来做客,还请贾县令莫要见怪。” 祝宁:…… 贾彦青微一颔首,根本不带变脸角色的:“所以没有死人?” 刀疤脸张羊“哈哈”大笑:“其实是有的。我们杀了人,一般都丢进河沟里,被野兽吃了,还是冲到哪里去,全看命!” “常有良就是被你们杀的?”贾彦青的目光往河沟里看了一眼。 张羊摇头:“我可不认识什么常有良。” “不过,现在河沟底下那个死人,的确是我编的。不这样说,贾县令也不肯来啊。”张羊紧紧盯着贾彦青,冷哼:“贾县令真是福大命大,我们那么多人来杀你,你居然还能活下来。” 贾彦青微微笑了一下,“多谢抬举。不过,我也有些意外,你们山匪竟还有报仇一说?” 不管是强盗还是山匪,折了手,一般来说,自认倒霉,没有要报仇的说法。 张羊咬牙切齿:“你她娘的杀了我们那么多人,我们本来也没想搞你。可你还想剿匪——那就只好再杀你一次。也好给我们麓山寨立威!” 听见这话,不只是贾彦青,祝宁也扬起了眉:有人给麓山寨通风报信?是那个麓山寨放在城里的那个奸细吗?消息这么灵通? 甚至,祝宁觉得,怕不是县衙里的人? 毕竟,除了县衙里的人,其他人也的确消息没这么灵通吧? 贾彦青没说话,只是看着张羊,微笑。 张羊被这个笑容激怒:“你她娘的笑个啥!死到临头了也不晓得怕,莫不是个瓜皮!” 祝宁想起了上一次贾彦青杀人的样子:瓜皮,我觉得你才死到临头了。 第76章 死到临头 贾彦青被骂了也不生气, 反倒是看了一眼范九。 然后…… 范九直接原地一个助力,利用爆发的速度和力量,一脚就把那个还在河沟边上的药农给踹了下去。 这个飞踹……祝宁只能给满分。 教科书一样的飞踹。 兼顾力学和美学。 奈斯。 那个药农直接就飞下了河沟。 也不知会怎么样。 但一时半会儿肯定是爬不上来的。 对方战员减一。 祝宁心道:很好,自己只需要对付一个了,应该可以。 战斗就这么开始了。 不过让祝宁遗憾的是,战斗一开始,她就被贾彦青直接拉到了最中心的位置,大家一起牢牢地把她护卫住了。 她一时半会的,只能休息。 也好,保存体力。 但人虽然不用动,祝宁却眼睛一点不敢歇着,既要看场内打斗情况,还要操心场外会不会再来敌方支援,忙极了。 伍黑还有另外两个同事的战斗力,明显还是有点一般。 其中瘦小黝黑的伍黑,竟然是身手最好的。 但看得出来……伍黑下手有点儿不够黑。这也正常,他应该手里头还没见过血,更别说杀人了。 另外两个,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贾彦青和范九,反而是最厉害的。 范九的双节棍就跟手臂的延展一样,全都奔着头,手腕,肩膀,胸口这些位置去的。一人对三,都根本没有一丝慌张。 至于贾彦青……他上手也全是杀招。 那长匕,竟然一点都没有被压制的意思,反而招招封喉。 大概三分钟左右,倒下了第一个人。 范九爆头的。 那人太阳穴中了招,直接就倒了下去。也不知死没死。 但估计没死,也是严重脑震荡,醒了也白搭。 那人一倒,第二分钟,贾彦青就趁着弯腰的功夫,一个勾脚,把那人的大刀挑起,握在手里。 不过,显然他有点嫌弃。 祝宁分明看到他掂了掂那长刀,撇了一下嘴角。 然后,贾彦青反手就砍在了另外一个匪徒身上。 扑街加一。 刀疤男张羊气坏了,不过,他居然没冲着贾彦青去,而是高喊了一声:“兄弟们,一起上!” 于是,刚才还是两个打一个,现在变成了四个打贾彦青,三个打范九,剩下的三个,伍黑他们一人一个。 就这,伍黑的后背还被划了一刀,血糊了一背。 不过,血和疼痛显然激发了伍黑的肾上腺素分泌,他更勇猛了,而且终于摆脱了束手束脚的慈善buff。 很快,三九又打倒了一个。 贾彦青也捅了一个。 敌方再次减员。 张羊也快疯了。这种愤怒,其实也会增加人的爆发力。 他隔挡开贾彦青的刀后,不知怎么想的,居然一个箭步冲到了祝宁身边! 但是他也因此付出了代价。 贾彦青直接就从背后砍了他两刀! 张羊惨叫的声音有点大。 疼得脚步也踉跄了一下。 祝宁在关键时候,一个闪身,错开了张羊抓过来的手。 与此同时,剔骨刀的刀锋,划过了张羊的胳膊。 太锋利的刀切开皮肉的时候,其实因为速度太快,伤口太整齐,反而疼痛感是没有那么强烈的。 等张羊低头去看的时候,他的胳膊上已经开始喷涌出鲜血—— 祝宁划破了他的静脉。 然后,祝宁冲着不敢置信的张羊笑了笑:“快包扎伤口,不然你一定会死。” 别的伤她不知道,但是她亲自弄的伤,她心里很有把握。 张羊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见了鬼”的表情。 在他看来,祝宁白白净净,娇弱得很。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竟然跟着上了山。但他敢打赌,这就是个羊羔子!好抓! 可现在,羊羔子变成了恶狼,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这种感觉,就是阴沟里翻了船。 张羊不服气也不甘心。 他本来想抓住这个白白净净的女人,用来威胁其他人的。 可现在…… 张羊的肚子上,从里头冒出来一个刀尖。 他再次不可置信低头,看着那刀尖,脸上有些茫然。 而他背后的贾彦青,表情却有点儿冷。 贾彦青踹了张羊一脚,然后顺势抽出了还扎在张羊身上的长刀。 血都甩起来了…… 祝宁往旁边让了让,十分乖顺。 不得不说。贾彦青这个时候,身上杀气可真是浓啊。 跟那天一样。 看人的眼神,不带任何温度。 不过,下一刻,贾彦青竟然夸了祝宁一句:“不错。” 祝宁不失礼貌地笑了笑:“巧合,巧合。” 贾彦青深深地看了祝宁一眼,然后回身继续杀人。 是不是巧合,贾彦青分辨得很清楚。 祝宁那一下,是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不假,但她的手很稳,躲避的动作也恰到好处。 一看就知道,当时祝宁心里头没有半分慌张,反而冷静得可怕。 她一定在脑子里计算过很多次从哪里下刀最好。 贾彦青面无表情地又捅死一个,认真思考一个问题:一个富商从小娇生惯养的女儿,能这么冷静地伤人吗?见了血也不带害怕的…… 也不对,见了血不害怕好像是应该的。 毕竟,祝宁看见尸体都不带害怕的。 那天何巧红一下睁开眼,他心头都猛地一跳,可祝宁愣是半点反应也没有—— 雨越来越大。 但是张羊带来的人却越来越少。 地上的血迹被雨水冲开,从鲜红,变得淡红,汇聚成水线,慢慢往河沟那边流淌而去。 最后两个,贾彦青是活捉的。 不过,那两人也受了伤。只是不是致命伤。 范九熟练地从那两人身上扯下布条,给那两人包扎伤口。 祝宁觉得,他是惯犯了。 那么问题来了:范九他是怎么成为惯犯的呢? 祝宁重新把目光落在了贾彦青身上。 正好贾彦青也在用一种沉吟的目光看她。 四目相对。 祝宁微笑,然后收回了目光,还假装关切:“贾县令没事吧?” 伍黑捂着胳膊,也让同事帮忙包一下伤口。 祝宁赶紧叫停了:“别包,别包。衣服那么脏,还淋了雨,包上容易生脓。用布条子将胳膊上面绑紧一点就行,回去再处理伤口。” 第77章 待遇不同 祝宁这话听起来很让人信服。 主要是她的语气自然而笃定,让人真的生不出半点怀疑来。 所以伍黑他们赶紧照办了。 至于被范九包扎好的两人,则是用一种震惊的目光看祝宁:不是,我们呢?生脓死了也无所谓吗?这话为什么不早说? 祝宁一脸坦然,丝毫没有任何歉疚地惊奇反问:“你们都当山匪了,还怕死啊?” 两个山匪:…… 贾彦青本来因为打斗和杀人而生出了些许戾气和阴郁,然后就被祝宁这话给逗笑了。 虽然只是嘴角翘了一下,但到底是笑了不是。 那点戾气和阴郁就散了。 范九问贾彦青:“尸体怎么办?” 贾彦青看了一眼自己这边的阵容,还是放弃了把尸体拖回去的想法,直接道:“踹河沟里吧。” 反正那些山匪也是这样对别人地。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正好。 于是另外一个没受伤的巡检司人和范九一起,挨个儿将这些尸体拖到河沟边上,一脚一个踹下去。 雨越下越大。 祝宁他们也没带个雨伞,蓑衣也在山脚下的马车上。 毕竟蓑衣实在是有些沉重。 祝宁看路边有滴水观音,就过去摘了一片大叶子举着当伞用。 不得不说,还挺好用。 于是祝宁看了一眼被淋得几乎湿透的贾彦青:“要吗?” 贾彦青沉默着自己去摘了一片。 伍黑他们也没例外。 至于那两个被抓住的山匪就没有那么好待遇了,他们用绳子绑了手,还串成了一串,被范九牵在手里。 范九也摘了一片叶子。 祝宁就提醒他们:“别碰着断口处渗出来的汁液啊,有毒呢。” 众人拿着那伞叶,一时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 一群人又往山下去。 没走多久,就遇到了急吼吼跑过来找他们的宋进。 宋进赶过去处理了那斗殴的事之后,就感觉有点不对,总觉得太巧了。而且那两家人明明事都处理完了,却还不住在那拉扯。 因此,他虽不敢确定,却也还是匆匆赶过来接应贾彦青他们。 心想即便是他想错了,这么大雨,来帮帮忙也是好的。 结果,一看到伍黑他们几个身上带伤带血,狼狈得不行的样子,宋进差点厥过去:贾县令又又又遇袭了啊!!! 上一次贾县令被杀得只剩两人,这次…… 就在此时,贾彦青也从树背后拐出来了。 看见贾彦青那张被淋了也没有狼狈,只有令人怜惜的脸,宋进那一瞬间就松了一口气,放松下来之后,还发现他有点腿软。 不过,都不要紧。 贾彦青没事就好。 宋进又悄悄看了一眼祝宁。 发现祝宁也没事。 于是又松了一口气。 但他赶紧把蓑衣脱下来递过去:“贾县令您穿上——” 贾彦青接过,转手递给了祝宁:“穿上吧。” 然后,祝宁喜提蓑衣体验机会。 说真的,祝宁还真是第一次穿蓑衣。 这东西,以前在博物馆见过。在视频里见过。就是没有亲自穿上身过。 挺新奇的。 就是有点沉。 但穿上身那一瞬,祝宁就真的生出了一股自己是田园老翁的那种感觉来—— 还想起了一首词。 苏轼的。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祝宁小声笑出声来,心想自己再来个竹杖,可就更形象了。 贾彦青回头看她。 祝宁抿着嘴笑:“就是想起了几句话,然后觉得有点好笑。” 贾彦青脑袋上缓缓浮起了问号:?什么话这么好笑? 于是祝宁就小声道:“有一个老头子写的,说,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我想着,我再有个竹杖,就跟他一样啦!” 贾彦青一时震撼住。 不仅是贾彦青震撼住,宋进还接了一句话:“这老头子挺有才华,怎么没听过他的名讳?” 祝宁轻笑:“嗯,不太有名。” 贾彦青深深地看祝宁:那她是在哪里听到的? 祝宁读出贾彦青内心的吐槽。 理直气壮地回了句:“不过我忘了他是谁了,就记得是个老头子写的。” 宋进颇有些遗憾:“这样洒脱豪迈的人,若能结识一下就好了。” 贾彦青意味不明地附和:“是啊。” 祝宁心道:那你们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雨下久了,山路上的泥巴都被泡开了,变成了稀泥。 不仅脏鞋,而且还滑腻。一个不小心,就得滑一下。 祝宁就不幸滑了一下,幸好一把抓住了贾彦青的胳膊,才没让自己摔一跤。 这里摔一跤可不是轻松的。 摔在路上还好,就怕滚下去了。旁边不是沟就是坎,也不知那些密密麻麻地植被底下是藏着尖利的石头,还是戳人的枯枝。 祝宁后怕地站定。 然后,贾彦青顺手给祝宁折了一根竹子。 长短正合适做杖。 他道:“不必着急,仔细看路,踩实了。” 祝宁接过,道谢:“谢谢。” 贾彦青的脚步慢了些。 整个队伍的脚步都慢了些。 祝宁看着贾彦青的后背,心情复杂。 这个人吧,怪矛盾的。 杀人的时候冷血无情的,让人觉得他杀人跟切菜一样,忍不住心生恐惧。 可他体贴起来吧,简直又跟中央空调似得,方方面面俱到,没有丝毫的错漏。让人舒心得不得了。 这两种特质组合在一起,说实话,有点儿过于两极分化了。 不过,山路陡峭,祝宁很快把这些思绪都抛开,专心走路。 直到下了山,上了马车,祝宁才算是能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 再晚一会儿,天就要彻底黑了。 她简直不敢想,天黑之后的山路要难走到什么程度。 马车只有一辆,马也就那么几匹,两个山匪是宋进和另外一个人一人马背上挂一个带回去的。 宋进倒是有心让他们跑,可又怕折腾死了问不出什么东西来,只能一边心头骂晦气,一面将人放在自己马背上。 祝宁和贾彦青坐车,伍黑身上伤严重,也跟着一起坐车。 大家身上都是湿透的,所以范九赶车之前,又把马车里的炭盆拿出来点上了。 好让贾彦青他们能烤一烤衣服,别冻着了。 祝宁简直被范九震撼。 她都不知道,马车上还有炭盆。 更不知道,范九是怎么能做到这么全能:武艺好,能当保镖,考虑周到,又可以当贴身助理…… 祝宁有点羡慕。 总觉得月儿和范九一比,多少显得有点憨。 第78章 可能性 但祝宁隐约又有一点怀疑:贾彦青为什么能找到这么好的贴身助理? 不过这个问题显然不能问。 问了容易被灭口。 所以祝宁老老实实的烤衣服。还给伍黑松开绑着的布条活了活血,然后重新扎上。 流血有点多,伍黑显然有点冷,脸色都有点发白。 祝宁让他靠近火盆一点:“注意点胳膊,如果手指头出现发麻的情况,立刻跟我说,得解开布条缓缓。” 伍黑连忙点头,又跟祝宁道谢:“麻烦县令夫人了。” 又转头跟贾彦青诚惶诚恐认错:“我回去一定再好好练拳脚,下次遇到这样的事,一定不会再这样了。” 伍黑想起了外头驾车的范九,由衷的有点羡慕:我什么时候身手也那么好就好了。 贾彦青靠在马车上,淡淡说了句:“不是拳脚的问题,是你心不够狠。” 说完这句话之后,贾彦青就没有再说话。 但祝宁觉得贾彦青说得挺对的。 有时候,面对凶残的歹徒,还是不能心慈手软。最好是能狠一点,不说要命吧,直接让对方失去战斗力是最好的。 伍黑也知道贾彦青说得对,心中又是感激又是羞愧,连忙应是。 马车里一度安静下来。 加上累了这么久,祝宁开始觉得有点要昏昏入睡。 但这个时候睡了,肯定得感冒。 她赶紧搓了搓脸颊,提醒他们:“别睡。千万别睡。不然容易病。” 贾彦青睁开了眼睛——他也知道这个,所以一直只是闭目养神而已。 至于伍黑,是真有点迷迷瞪瞪的了。 失血过多本来就容易困。 祝宁就干脆和伍黑说话:“你家住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 伍黑振了下精神:“就住在城门口,家里还有个老娘。底下也没有姊妹,我是独子。我爹……语气不好,得了病走得早。” 不小心说到了别人伤心事,祝宁有点愧疚,“那你节哀啊。” 伍黑笑笑,黑暗中一口牙倒挺白的:“没事,都过去了。” 祝宁:“你的武艺跟谁学的?还是挺不错的。” 伍黑:“跟我爹学的。” 祝宁:“对不住,对不住。”怎么又提别人伤心事! 伍黑:“没事没事。” 贾彦青唇角勾了勾,然后叹一口气,决定自己找个能聊的话题:“你进衙门几年了?” 伍黑:“去年刚进,我爹死了以后我接的我爹的班。” 贾彦青:……“对不住。” 伍黑:“没事没事。” 祝宁替贾彦青尴尬了一下。但是吧,莫名还有点想笑。不过她忍住了,她决定跟贾彦青说话:“你觉得,这次的事,跟常永良有关没有?” 贾彦青沉吟片刻,道:“不知。但太巧。” 刚好常永良失踪了。 刚好就有人来报山里发现了尸体,他们想着万一是常永良,便带着人进山查看了。 祝宁想了想:“应该不会吧。周牛也是山匪,要是常永良也是山匪,那他肯定能认出来。” 周牛连山匪的根据地都说了,还愿意带路,不可能还非要替常永良隐瞒的吧? 而且,常永良费尽心思下了这么大一盘棋,就是为了把自己摘干净,肯定不可能找个认识的人来杀何巧红。 所以,常永良是山匪的概率不大。 贾彦青也觉得祝宁分析得是有道理的,他只道:“还是太巧了。” 巧得让人有点儿不相信这是巧合。 但确实常永良是山匪的可能性很小。 贾彦青淡淡道:“不过山匪这次行动,人数有点少。” 才来了十二个。 祝宁也是这么觉得的,她道:“要么他们很自信这么多人可以弄死你。要么,他们就是人手不够。或者,意见不统一。” 贾彦青手指在自己大腿上点了点,道:“明日,我打算就带着人进山剿匪。” 祝宁一愣:“这么急?” 贾彦青眼神微冷:“兵贵神速。” 祝宁大概明白了,贾彦青这是怕他们跑了。 一百多个人的寨子,除去留守的,打杂的,也应该还有七八十人可以动用。 但就来了十几个。 怕不是剩下的人忙着转移阵地。 所以贾彦青才说,兵贵神速。快点上山去,杀那些山匪个措手不及。 祝宁犹豫片刻:“我以为,咱们县里 人手不够。还要先申请支援呢。” 贾彦青笑笑:“等支援的人到,那可未必能等到。明日我带上人,加上一部分壮班,直接上山。你和周成柏就守着衙门。最多三日,我们应该就能回来。” 这个事情祝宁的确不想跟去,于是爽快应了:“行。那你注意安全。” 贾彦青微微扬眉,用一种意外的语气道:“真心地?” 祝宁:……对哦,应该盼着贾彦青出事,再也回不来的。这样自己就安全了。 可恶,都是贾彦青平时的人设太好了,容易降低人警惕心。 但话都说出去,祝宁又怎么收得回来?所以立刻斩钉截铁道:“自然是真心。” 贾彦青轻笑了几声。 祝宁心头嘀咕:也不知道笑什么笑。 伍黑缩在旁边,尽可能降低自己存在感:我怎么就受伤了跑这里头来了!我应该坚持在外头!天啊,原来私底下县令和县令夫人是这么打情骂俏的! 不过,这种疯狂的尴尬不自在下,伍黑神奇的不困了。甚至因为害臊和紧张,也不那么冷了。 众人一路回了县衙,已是快要就寝的时辰了。 月儿提着灯笼守在大门口,一个劲儿朝着路口张望,嘴里还嘀咕:“怎么还不回来?怎么还不回来?” 看到马车那一瞬,月儿都顾不上下雨了,飞快就冲了上去:“大娘子!” 唔唔唔,她真的担心坏了! 祝宁探出头来:“月儿,你去厨房烧一壶开水,里头撒一点盐。” 月儿一愣:“我给大娘子和郎君留了吃食地。” 不用喝盐开水吧?好歹也喝个汤。 祝宁哭笑不得:“不是喝的,一会儿用来给伍黑他们冲洗伤口。记得一定要滚开。” 第79章 烫熟了 月儿呆呆地:“那还不得烫熟了啊——” 祝宁更加哭笑不得:“烧开了,再晾凉一点。不烫人了再用。” 好家伙,一瓢开水下去,那谁能受得住。 听了半天的伍黑悄悄舒了一口气,没那么怕了。 贾彦青问祝宁:“还用请大夫来吗?” 祝宁“唔”了一声,迟疑片刻:“他们要是不怕的话,我试试?” 法医也是医。 也学了一部分临床医学的。 不敢说治什么大病,普通的外伤还是手拿把掐的。 就是要看病人心里头害怕不害怕了。 贾彦青没问伍黑他们,就主动决定:“太晚了,就别叫大夫了。你来试试。” 顿了顿,他问:“止血粉什么的用不用?” 祝宁毫不犹豫:“用!” 伤口不严重的,还是别缝合了,不然消毒不彻底,直接缝的话,里头容易感染化脓。 止血粉就正合适。直接覆盖创面,帮助结痂,还能止血。 于是,伍黑他们的伤,就由祝宁处理。 然后,伍黑他们的表情,多少有点一言难尽。 祝宁一面用盐水冲洗他们的伤口,一面宽慰:“没事的,没事的,我感觉我经验还是挺丰富的。目前也没人说我技术不好过。” 伍黑咽了一口唾沫,小小声:“也许是因为他们都……死了的缘故?” 祝宁板起脸,面无表情:瞎说什么大实话! 伍黑看祝宁生气,又小小声道歉:“对不住,县令夫人您别生我气,我嘴快——” 祝宁看着他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叹了一口气:“这有啥好生气的,毕竟你说的也是实话。不过,你也太小心了。我哪里是那么小气的人——” 她看出来了,伍黑很机敏,会来事,但也有点儿卑微讨好。 伍黑就笑了,憨憨的:“不生气就好。” 祝宁看着伍黑的牙,心道:果然皮肤黑的人,牙是真的更白一点。 不过,冲洗伤口还是疼的,伍黑很快笑不出来了。 祝宁就让他说话,想说什么说什么。 伍黑想了想,问了祝宁一个问题:“何巧红那天忽然睁开眼睛,是真的因为死不瞑目,怨气不散的缘故吗?” 祝宁想了想,然后道:“有两个解释。人死后,身体会慢慢发生变化,先是开始慢慢僵硬,而后再变得柔软。这个过程中,肌肉收缩不仅可能导致死者睁开眼睛,甚至还可能手指抽动,脚趾抽动。等到肌肉放松时候,死者还可能会叹气,放屁等等——” “这就是正常变化。只是发生的几率不算大。而且,很多人死后眼睛都是合不上的。不是什么心愿未了。” “另一个解释就是,世界上真的有玄妙的事情。我们解释不了。” 祝宁微笑问他:“你相信哪一个?” 伍黑已经吓傻了。 祝宁趁机下了针——他伤口深,自己愈合不了,还是需要缝一下。 伍黑疼得“嗷”的一嗓子,差点原地蹦起来。 祝宁的针,是缝被子的粗针弄弯了之后搞的!那么粗!那么尖! 至于线就更扯了,她竟然用的是浸了药的桑麻线! 祝宁也知道疼。所以她体贴问了伍黑一句要不要咬个软木什么的。 伍黑满头冷汗摇了摇头。 祝宁就继续缝。这个时候,快点缝好,反而少受罪,磨磨蹭蹭的,受罪时间更长。 等缝完了,伍黑松了一口气,问祝宁:“那祝娘子您相信哪一个?” 祝宁笑了笑:“我两个都相信。” 伍黑一愣,脱口而出:“那祝娘子你不怕啊?” 祝宁迷惑:“为什么害怕?人又不是我弄死的。反而我在帮他们啊。再说了,顶多就是控制尸体瞪我两眼,有什么好怕?” 伍黑看着祝宁,这一刻,眼里全是佩服的光。 祝宁则是拍了拍伍黑:“好了,下一个。” 全程目睹伍黑治疗过程的下一位瑟瑟发抖地把腿给祝宁看。 祝宁看了一眼,有些无言:“都结痂了,这几天饮食清淡点,注意伤口别有红肿发痒就行。有的话,就来找我。我再切开给你清理下伤口,上点药就行。” 对方既庆幸,又不安:“真的不用现在就上药?” 祝宁沉吟片刻:“你要觉得需要的话,我现在把伤口弄开处理下?” 当然,她个人觉得没必要。 这都自己合上了。 而且伤口实在是不深,流血也不多。就是稍微长一点。 但都没划伤肌肉层,真正的表皮伤而已。 最终对方还是选择了不处理。 第三个人的伤口也不深,冲洗之后洒了药粉,也就完事了。 祝宁洗过澡洗过头,换了衣服后,才准备吃饭。 结果没想到贾彦青也没吃,坐在桌子边上等着她。 刚才看完伍黑上药,贾彦青就先去洗澡了来着,应该比她先出来很久啊—— 祝宁迷惑看贾彦青:“怎么不先吃?” “一起吃。”贾彦青言简意赅,提起筷子。 祝宁也不多想了,毕竟是真饿,拿起筷子就是一顿猛吃。 爬了山,体力消耗大,饭都更香了! 贾彦青也差不多。 等都各自吃了一碗饭之后,贾彦青才抽出空来:“想不到你还会处理伤口。” 祝宁咽下饭粒,掏出演技,惊喜地笑道:“是啊,我也没想到呢。看来,我以前真是个全能的人,怕不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贾彦青的表情略有点精彩。 最后变成了类似于无语凝噎的样子。 祝宁:嘿嘿嘿,让你试探我。恶心死你。 谁知,贾彦青最后点了点头:“其实真的是如此。你从十三岁开始,每日都有媒婆上门提亲。” 他的表情一点不像是在说假话。 祝宁半信半疑看他,有点吃不准是真话还是假话:“真的?” 贾彦青从容点头:“真的。” 祝宁:…… 贾彦青忽然一笑,然后双肩都抖了几下——那副憋得很辛苦的样子,让祝宁瞬间面目扭曲:好小子,我就知道,你不是好人! 祝宁气鼓鼓夹走盘子里剩下的一个鸡腿。 贾彦青失笑:“不过,洛阳祝氏宁娘,的确还挺出名的。” 祝宁心里这回死活不信了:“我不信。” 贾彦青平静道:“真的。因为祝氏宁娘,嫁给了贾彦青这个举人。都说她好福气。” 祝宁无语凝噎。但她仍旧小心翼翼问了句:“那祝氏宁娘……不,我们祝家还有什么人?是什么情况?” 第80章 祝氏宁娘 祝宁不是没对原身好奇过。 但她又有点儿不太敢问。 因为她怕被原身的亲人发觉出端倪来。 这会儿贾彦青提起了,她也就不能继续装死了。 这是迟早都要面对的事情。 贾彦青看着祝宁,轻声道:“祝氏在洛阳本地,也算十分富足。你生于祝氏旁支,父兄都在经商。你生母早逝,父兄又要到处奔波,所以,你是在外祖父母身边长大的。你外祖父对贾家有恩。因此两家才订了婚。” 祝宁淡定点头:“那是挺幸运的。” 商贾和士族,的确是阶级差距有点大。 随后她道:“那我想做生意这点,没准是遗传!” 这借口不是很完美吗!祝宁喜滋滋起来。 贾彦青问祝宁:“可要给家中写信?” 祝宁想了想:“要不,改日你写家书的时候,也帮我代笔一封?主要就是报平安。” 贾彦青没有继续往下说,只应了一声。 祝宁还真怕他问出一句“为何不自己写”来。 用毕饭菜,贾彦青便要连夜审问那两个山匪。 祝宁仍跟着一起去。 那两个山匪,一个唤作于峰,一个唤作王四。 两人都是阳江县的人。 家里太穷了,饭都有点吃不饱,更别说娶媳妇了。 所以,他们就索性跟着那个死了的张羊一起上山做了山匪。 至于张羊怎么和山匪扯上关系的,他们就不知道了。 贾彦青问:“那这次为何才来了十二个人?” 于峰摇头:“不晓得。反正廖当家的让我们来,我们就来了。” 王四也说不晓得。 贾彦青有点后悔杀张羊了。 张羊应该知道得多一点。 但人都死了,后悔也无用,所以贾彦青只问一句:“你们知道怎么回寨子吧?” 王四和于峰都点了点头,一个也没有嘴硬的意思。 于峰甚至哀求了一声:“那能不能先包下伤口嘛——” 他做山匪是想吃饱饭,又不是想送死。 本以为这次以多打少,肯定能混个功劳,没想到…… 于峰有点后悔了。 贾彦青笑了笑,答应了于峰的请求。然后看向了王四:“你们离开寨子的时候,寨子其他人在干什么?” 王四一愣,回想了一下,然后就道:“也没干什么,就是在清点粮食,说是下雨多,怕发霉。” 眼看着这两个憨憨一点怀疑的意思都没有,祝宁简直是要笑了:这不是要跑路是什么? 贾彦青也不是很想说话。 这两个人,看上去真的有点蠢。 他想了想,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你们知道不知道,是谁在给寨子里通风报信?” 不过,贾彦青虽然问了这个问题,但只觉得是走个过程。并不觉得,这两个蠢货知道点什么东西。 果不其然,两人齐刷刷摇头,只说廖当家的时不时会收到几封信,这些信都是由一个走货郎送来的。每五天,那个走货郎会去麓山脚下一个村子里卖货。 廖宗泽就会派人去拿信。 然后,廖宗泽就知道什么时候会有大肥羊经过了。 但是走货郎是谁,长什么样子,两人就谁也说不上来了。 毕竟,两人都没去取过信,没见过啊! 根据二人说的,廖宗泽只会派身边三个最亲信的人轮番去,就是张羊都没见过货郎。 说完之后,张四可怜巴巴看着贾彦青:“能不能给口吃的?” 于是贾彦青就让人给了两个窝窝头。 其他的话,再也没有问。 不过,出了屋子后,贾彦青却夸了那个廖宗泽一句:“货郎到处走动,用来帮忙送信,的确合适。而且十分不容易被人发现。” 祝宁也点点头,但却想到了另外一点:“那个货郎,是哪里人呢?会不会就是这个货郎出卖的那些富商的消息?” 贾彦青摇头:“很多富商的消息,并不是货郎可以得知地。所以,多半还有别的消息渠道。货郎最适合的,还是送信。如果我是廖宗泽,肯定不会让货郎知道太多。” 不然,容易出事。 祝宁看着他一副经验丰富的样子,忍不住怀疑这人也干过山匪头子。 不过这话不能说出口。 祝宁其实还有一点没有说:自己曾经还一度怀疑贾彦青是不是假的来着。说不定贾彦青是山匪,抢了公文官印,冒充了县令。 这种事,听起来荒诞,但实际操作也不是没可能。 毕竟,以前还有一部电影演过来着。土匪冒充县令,简直一出大戏。 但是吧,贾彦青要亲自剿匪这个事情,直接就击碎了这个怀疑。 而且,周牛也间接印证了贾彦青不是山匪这个事情。 当然,最主要的是山匪没有这么风度翩翩,气势斐然? 最后,祝宁鼓励贾彦青:“明日出发剿匪,你去吧廖宗泽抓回来一问就知道了!” 贾彦青深深看了祝宁一眼:“只怕不是那么好抓的。” 廖宗泽未必抓得住。他很可能已经藏匿起来了。 祝宁实话实说:“抓不住大头目,把这些小喽啰一网打尽也是可以的。这样来往的客商也可以放心点。” 丢货是小,丢命是大啊! 第二日,天未见亮,贾彦青就已经集齐了人马。 天上还未放晴。 零星还有雨滴。 但每个人都精神饱满,干劲十足。 祝宁半个时辰前爬起来,给做了一顿摊煎饼。 煎饼里有鸡蛋,刷了肉酱,配了一点爽口的小菜,直接卷成个圆筒子,握在手里直接就能吃。 而且每人还能带一个走,路上饿了再啃两口。 除此之外,刘厨娘还给他们准备了扎实的面饼子当干粮。 那面饼,实在得能打死人。 祝宁看着都觉得噎得慌。 也正是因为昨天半夜看见刘厨娘熬夜做这个,祝宁才大发善心,爬起来给贾彦青他们做早饭。 英雄们要出征,理应吃一顿好吃点的早饭。 就希望他们都能平平安安地回来,并且马到功成! 第81章 如虎添翼 贾彦青带着人出发。 祝宁看着他们队伍消失在视线里后,第一个想法就是:这是一个多么绝佳的逃跑机会。 可惜,跑是不能跑的。 跑了就是黑户,一旦被发现,那很有可能转手就被卖掉当黑奴了。 祝宁惋惜地带着月儿回去补觉。 路上想起范九,就侧头问月儿:“你和范九一起被买回来的,范九身手那么好,你有什么特殊本事?” 月儿被问懵了,然后很紧张害怕,声音都有点颤了:“大娘子是不想要我了吗?” 她真没什么特殊本事啊! 祝宁一听也迷惑了:“啊?你竟然没有什么特殊本事?那贾彦青买你做什么?” 月儿强撑着没哭出来,就是声音更哆嗦了:“郎君买我的时候,只说让我好好伺候大娘子——问我会不会伺候人起居。没问别的啊。” 祝宁沉默了。 真相了。 贾彦青给他自己买了个全能助理。 给她买了个保姆,还是最普通那种。 真好。 祝宁看着月儿真的眼泪都要绷不住的样子,叹了一口气,安慰她:“不要紧,你可以学。从今天开始,你就开始学认字。” 月儿这回真的哭出来了:“大娘子……” 祝宁摆摆手:“不用感激我。”我也只是想有个全能点的生活助理。 结果月儿道:“要不大娘子我还是学别的吧。认字真的太难了……” 祝宁一时无言。最终仰天长叹:“罢了。那你想学什么学什么吧。” 月儿想了想:“我力气还行,要不我也去学点拳脚?” 祝宁面无表情:“行。你没事跟范九请教一下。” 她虽然也会点,但都是擒拿这些。冷兵器时代,还是尽量学个能用兵器的,占优势。 而且力气大好啊。以后说不定能帮她一起搬尸体。 搬过尸体的人都知道。 死沉死沉,并不只是一个形容词。 所以,法医干的其实都是体力活。 所以,抛尸这种事情,才那么难。 补完觉,祝宁就去了余味馆。 余味馆基本已经收拾妥当了。 临街这边,除了大门口,其他地方都挂上了竹帘,这样既能遮挡街上尘土飞入,又不影响采光,还能隐隐绰绰看见屋里地热闹——变相也是一种揽客。 装修风格嘛,干净整洁小清新。 厚实的原木长方桌,大圆桌,结实的木头餐椅。 每个餐桌上有粗陶的一个小花瓶,里头插了一枝时令鲜花。 纸巾是提供不起了,甚至牙签也提供不起——材料是不值钱,可人工还是值钱的。纯靠手工打磨,那成本就太贵了。 甚至,在罗妙珠的建议下,又将临街那一排做了四张方桌,两把椅子对坐。 这样,一个人或是两个人的客人,在这里用餐正合适。 长方桌就至少要坐三个人。至于大八仙桌,那就在雅间里了。 一进门,先是左手边的收银台,右手边就是整齐的餐椅,几乎就是一眼望到底。 整个一个窗明几净。 至于几个包间,虽然隐私不算特别好,但也不错。至少外头看不清里头。而且一层轻薄的软纱做的纱窗,也能起到采光作用。不过,也有那么两间屋子稍微暗一点,于是祝宁就在墙上设计了壁灯来增加照明。 费钱是费钱一点,但总不能让客人摸黑吃饭吧? 罗妙珠这些日子也没闲着,自己把门帘子绣出来了。 从外头厅堂到后院那边,罗妙珠按照祝宁的提议,做了个半帘。这样上菜时候方便,也不至于让外头一眼看到后厨去。 门帘上绣了“余味馆”三个字之外,还绣了生动的排骨块,鱼,小烤鸡。 甚至罗妙珠还做了三条围裙。 上头的字也是她亲自绣的。 祝宁直感叹罗妙珠也是个勤快人。 罗妙珠被夸得整个人都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但却眼眸生光——自己的劳动被肯定,能力被肯定,永远都是能让人高兴和振奋的。 而陶三这几日也没闲着,祝宁说的耙豌豆蒸肥肠,也被他研究出来了。 这个菜……属于喜欢的人估计会很喜欢,但不喜欢的避之不及的菜。 祝宁还是很喜欢的。 粉蒸肥肠是软糯的,几乎入口烂。配上蒸得软烂发沙的耙豌豆,那味道简直绝了。 祝宁深深感叹,自己真的是捡到宝了。 两个人都很勤快,根本不用一点监督的。 罗妙珠问祝宁:“那咱们什么时候开业?这都齐全了。人也招了两个。后头看生意怎么样,生意要是好,再招人。” 祝宁想了想:“那明日找人看看,选个黄道吉日?” 罗妙珠连连点头:“城隍庙的庙祝就有些本事,明日咱们就去找他问问?” 祝宁没有意见。 不过,开张之前,还有一件事情要办。 那就是预热。 祝宁“嘿嘿”笑了两声:“明日你找人,做一把竹签。竹签上请人用毛笔写上余味馆三个字 ,然后用朱笔在上头写几个数字,就写七和八还有九三个数。” “开张那日,所有客人都可以在结账时候抽签一根。抽到签上写的几,就按照原价的几成给他结账。” “就说是开业优惠。” “然后,这几日,你们做上一些粉蒸肉,周围的人家,每一户都送上一点,人多的人家送两碗,人少的送一碗。反正就让他们尝尝味儿,问问他们口味咋样。再请他们帮着多跟旁人说道说道,夸一夸咱们。” 罗妙珠听得一愣一愣的。 但是越听,越琢磨,就越觉得祝宁这法子妙。 而且是妙到了极点。 甚至罗妙珠还一点就通,双眼冒光道:“既然如此,那不如我们再让那些街坊四邻也拿上一批签子,他们若需要,可以来消费,任何时候,拿着签子来,就管用。若他们自己不用,也可以送给自己亲戚好友——总归能省钱不是,也算是做了人情!” 到时候,只要有那想要占便宜的来了,其实他们顶多就是少赚一些,但绝不会赔本! 罗妙珠有那个自信,只要是人来了,基本上就不可能只是一次的买卖! 余味馆的饭菜,保管客人吃了再想吃的! 祝宁听得也赞叹,看着罗妙珠,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妙珠啊,你真是个做生意的好苗子啊!有了你,简直就是如虎添翼!这事儿就听你的!” 罗妙珠笑得双颊生红晕,既不好意思,却也亢奋得双眼冒光:“还是大娘子您的法子好。” 祝宁“嘿嘿”笑了好几声:“哪里,哪里。” 她是真的有点不好意思。 毕竟这法子也不是她想出来的。 第82章 剿匪 就在祝宁和罗妙珠去城隍庙算开业日子时,贾彦青终于押着那两个山匪和周牛一起找到麓山里山匪们的大本营。 怎么说呢。 山匪们搬家搬到了尾声了。 但凡再晚个半日,只怕过来就是人去楼空的情景。 两边人一碰头,默契地谁也没说话,各自掏出了兵器,拿出了看家本事就开始干架。 谁也没想让着谁。 其中,范九护着贾彦青一开始没上。 但是眼看着上去的壮班们有点吃力,范九就渴望地看向了贾彦青。 贾彦青也明白范九的心思,微微一颔首。 于是范九就冲进了山匪群里。 一棍一个。 专挑那些人拿兵器的手腕敲。 人的骨头还是挺脆弱的。 尤其是现在这些动不动就营养不良的人。 于是……很快十七八个山匪就被活捉了。 还有七八个因为太倒霉,不小心被衙役或是壮班打死。 贾彦青又命一部分壮班直接守在这个山匪大本营,看着这些活捉的山匪,而后亲自带着人又去追那些已经转移走的山匪。 这一追,又是一天。 这一次,追到了四十多个人。 四十多个,最后被抓到的,反而一个都没有。 这些山匪也是够狠。 发现跑不掉了,其中有几个人,就开始直接杀起了同伙,最后等贾彦青他们控制住了场面时,就剩下那么几个重伤没死透的。 宋进看了看伤势,皱眉回来跟贾彦青禀告:“怕是活不成了。而且看样子,也问不出东西来。” 都是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贾彦青冷笑一声:“这是早就做好了灭口的准备。那个廖宗泽,恐怕是逃了。” 众人也是憋着一肚子的火气。 但除了踢两脚尸体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在山里跑了两天多了。干粮早就吃完了。 甚至连停下来休息会儿都是奢侈。 本以为能干一票大的。 结果没想到,还是只抓住了些小喽啰。 反倒是山匪头子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贾彦青问宋进:“这个方向,是往哪里走的?” 宋进迟疑了一下:“要是翻过这座山,就到了羌族的地盘了。咱们要是这么多人跑过去,还带着兵器,那边说不定要误会。” 羌族目前还是和汉人和平相处的。 彼此还有生意来往。 但他们对汉人的戒备也是刻在骨子里的。 真要是越了界,那搞不好羌人真敢把他们都杀了。 这还是轻的。 万一羌人以这个为借口,直接和汉人开战,那他们就成了罪人了。 贾彦青也知道宋进说的意思。 他抬眸看了远处一眼,轻哼一声:“那就回去吧。这个廖宗泽,跟耗子似得。不过,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说完这话,贾彦青调转了马头。 但马也是累了两天了,最后,贾彦青摸了摸马头,看着马儿湿漉漉的鬃毛,叹了一口气,自己也下来走。 范九把马牵上,低声问:“真不追了吗?” 贾彦青摇头:“此人挺聪明。而且,一百来号人,如今死得七七八八,顶多还有十来个人。短时间也成不了气候了。清点物资,回去吧。” 这些人要不是运着东西,他们还真不一定追得上。 贾彦青叹了一口气。 他觉得下次出门,还是应该先看看日子。这次……差点运气。 范九还是有点不甘心:“要不,我去追?” 贾彦青侧头看了一眼范九,忽笑了:“不着急,他会来找我们的。” 范九终于歇了心思,耐心等着。 贾彦青的坏心情,在回到麓山寨的时候,就好多了。 因为,这次收缴的东西,可真不算少! 不仅有粮食,还有好多东西。 肉干。 皮草。 钱。 丝绸。 茶叶。 金银首饰,珠宝。 还有马匹,骡子。 甚至就连那些装货的木头箱子,都是值钱的。 廖宗泽不知道花费了多少精力抢来的这些东西,还没来得及销账,就全落到了他贾彦青的手里。 贾彦青满意地抬起下巴,看了一眼灵岩县的方向:“回去吧。这回跟出来的,都有辛苦钱拿。” 众人一听这话,顿时精神一振,腿也不沉了,脚板底也不疼了,身上冒出来了使不完的劲! 就这么的,贾彦青带着人,搬着东西,押着几个山匪,风风光光地回到了灵岩县。 祝宁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学驴。 是的,驴。 她倒是想想骑马来着,但县衙的马都被骑走了。 所以只能先试试驾驭驴。 驴这个生物吧……不愧是天生名字前头带犟的。 很多时候,根本不听指令,完全按照自己的脾气来。 祝宁学得心疲力瘁。 还不出成绩。 她简直愤怒:老娘在现代,一脚油门下去,还需要你这个死驴?! 听到好消息,祝宁精神一振,下意识就拍了拍驴脖子:“走,接贾县令去!接上了,给你吃萝卜!” 也许是听懂了萝卜这两个字。 驴竟然出奇地配合。 于是,当贾彦青看到祝宁的时候,祝宁就是这么骑在一头撒欢的驴身上,跑得略有点癫狂—— 不是祝宁癫狂,而是驴把她癫得很抓狂。 她面目都是狰狞的。 因为她必须使出浑身力气控制好核心,并且抓住绳子,免得驴把她颠下去。 贾彦青愕然了片刻。 每当他觉得祝宁可能也就是那样的时候,祝宁好像总能让他再一次刮目相看。 这个女娘,真是活泼啊…… 光是看着,就觉得很想笑了。 然后,贾彦青是真的笑出了声。 宋进和范九也忍不住跟着笑了两声,然后又跟其他人一起憋住。 祝宁艰难叫停了座驾,两眼发昏从驴背上下来,瞪了贾彦青一眼:“笑什么?你骑上试试!” 贾彦青接过缰绳,翻身上驴,然后操作着驴绕着祝宁走了一圈。 祝宁看着那头乖乖的驴,简直傻眼:不是,犟驴兄弟,你的犟是只在我身上生效吗? 第83章 满载而归 一番秀操作,贾彦青变得神清气爽,身上那点疲倦劲似乎都消失了很多。 祝宁看着后头人手里抬着的,拉着的,马背上挂着的,也是很沉默:简直不能更满载而归了。 她关心的是:“廖宗泽抓着了没?” 贾彦青摇头:“跑了。” 祝宁点点头,然后跟贾彦青说了一件事:“常永良回来了。” 这事儿直接就让贾彦青精神一振:“他还敢回来?” 祝宁笑笑:“不仅回来了,还劝着常家人撤了状子,说不告了。还亲自把何家父子两接出去了。” 贾彦青微微扬眉:“那你没扣下人审问?” 祝宁摇头:“你不在,我又没有那个权利。只问了两句话。” “他说他失踪是因为遇到一个富商好友,看他昏过去,就把他抬上了马车,带去了府城。他中途醒来,又匆匆赶回来。”祝宁回想着常永良说的话,“回来才知道闹出这么大个误会。” “你不在,我就没问更多了。”祝宁笑笑:“不过,周县丞让人盯着他了。这几日,常永良都很老实。两家一起操办了何巧红的丧事。” 贾彦青有些惊讶:“何家人不针对他了?” 祝宁点点头:“不针对了。常永良将那袋金子给了何家。宅子也还回去了。只留下了那个铺子。何家人现在觉得常永良的确是很好。” “虽然不至于亲密,但也不再仇视。” 祝宁想到常永良说的那话,都觉得很佩服:“常永良说,那金子害死了何巧红。他留着,也是觉得心里头难受。不如就把金子留给何家二老,也算替何巧红尽孝。” 这么一番话,说是人间大义也不为过。 贾彦青思考片刻,还是先将这个事情放到一边去,先领着衙门这些人将山寨里搜出来的东西放回衙门去清点。 祝宁还去看了看热闹。 毕竟那么些东西,多壮观! 然后就看见有人怀里藏的东西都快掉出来了。 而偏偏贾彦青视若无睹的。 祝宁觉得贾彦青也是挺有意思。他不可能没看见,但他选择了纵容。这其实算是贾彦青对这些跟着他去剿匪的人的奖赏和补贴。 只是没放在明面上。 他允许他们占点小便宜走。 其实缴获的金银细软并不多。 毕竟廖宗泽都跑了,他跑路之前,肯定也会把最值钱那一部分东西卷走。 贾彦青打开那个小箱子看了看,然后对着祝宁一招手:“来选两样。” 祝宁瞪圆了眼珠子指着自己鼻子,不是很确定。 贾彦青点点头。 祝宁就过去了,看着那箱子里的金银珠宝,一时之间有点受宠若惊:“我怎么好拿。” “我的那份。”贾彦青很坦然:“你毕竟是县令夫人。而且你也为衙门做了许多事。” 祝宁心中的正义还在强烈地挣扎。理智告诉她,这不合适,也不合理。 贾彦青看出来了,于是失笑:“惯例罢了。我若不拿,宋进他们也不好拿。” 祝宁这才明白了。但她还有点儿不明白为什么贾彦青自己不拿,就用眼神询问他。 贾彦青看了一眼那箱子,最后叹一口气,拿了个一对金镯子出来后,又拿了个红宝石的戒指。直接塞到了祝宁手里:“这几样成色不错。” 祝宁捏着,被那沉甸甸的分量惊呆了。 嗯。好沉。好有分量。 果不其然,贾彦青拿了之后,宋进也挑了两样小点儿的。接着他手底下那几个人一人挑了一样。 壮班们没资格挑,但每个人都有钱拿。 祝宁拿着东西回了后院,盯着这些东西,神色都有点儿肃穆。 月儿不禁开口问:“怎么大娘子还不高兴呢?” 祝宁叹了一口气:“总觉得不该拿吧。这东西,不是该造册登记,然后送归国库么?” 他们拿走了,算什么呢?黑吃黑? 这题月儿还真知道,她说道:“听说是要上交的。但一般都是要先扣下赏钱和抚恤的。不然,光靠衙门里给的那点,估计也就只够买棺材。” 祝宁猛地想起来:哦,对了。这年头,没有医保也没有社保。 月儿压低声音:“听说打仗时候也是这样的。那些先冲进城的人兵,抢到什么好东西,都是他自己的。就是那宝库里的东西,也是要先被主将扣下三成再上报。” “毕竟,没有好处,谁卖命啊。” 祝宁听完这些,也彻底明白了为什么贾彦青要先拿这些东西。 他拿了,底下人才好拿。 辛苦这么几天,天天都是卖命的活儿,不能一点好处不给底下人。那以后,估计还真没人听他的了。 在古代当官,也挺不容易的。 月儿则是已经夸起了贾彦青:“而且咱们郎君真的是天底下最好的县令了。既不贪,也不要。百姓们都说好呢。” 祝宁点点头,然后就把金子收起来。 还给贾彦青? 那没必要吧?都说了给她了。 大不了,以后她做饭再勤谨点。多做点他爱吃的! 月儿看祝宁收起来,就更惊了:“大娘子不戴吗?” 祝宁摇头:“不方便。” 她要验尸,又爱做饭,手上肯定是不能戴东西的。 月儿叹了一口气,又一次切身实际感受到了自家大娘子的确不怎么爱打扮这个事实。 别人家的夫人们, 成日都想做新衣,打新首饰。 自家大娘子呢? 成日想的是怎么做饭! 月儿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忍不住小声劝了一句:“您这么素净,出去了,人家会笑话咱们郎君的。” 谁料祝宁反倒说了句:“贾彦青在这个县城,谁敢笑话他?再说了,我也不出门交际,谁也不认识我,更别说笑话了。” 说起这个事情,祝宁也忽然发现一个事情:怎么好像自己从来没有被邀请过参加什么宴会呢? 就是贾彦青,好像也是不怎么出门交际? 不过这个事儿,也并不是祝宁该操心的事情,所以这个念头一晃而过,并没有在她心里头留下太多印象。 收好了金子,祝宁就去给贾彦青做饭了。 他虽没有说,但想来这两天也是没吃好没喝好更没睡好的。 通常这种时候,一碗热乎乎的汤面或是汤饭,最能慰藉人心。而且好消化,吃过了,很快就能躺下睡觉。 第84章 冤假错案 贾彦青从下午一直睡到了第二天上午。 醒来用过朝食,他第一件事情就是传唤了常永良。 上次常永良失踪之前,他们刚了解到常永良和何家是有仇的。 那时候贾彦青就打算传唤常永良回来再审一审。 只可惜后头常永良失踪了。 本来,他们都以为常永良是故意的,更因此推断,只怕常永良真的是故意要害死何巧红。 但没想到,常永良又自己回来了。 这就让人有些糊涂了。 常永良这样……难道他们的猜测都是错的? 要分辨这个,就更必须再一次传唤常永良。 睡了一晚上的贾彦青用神清气爽来形容也不为过。 祝宁仍旧在贾彦青身后坐着。 常永良被带进来后,一眼就看到了。他笑了笑,颇为温和,也不见慌张,反而犹如闲谈一般说了句:“贾县令和夫人的感情果真是好。时常都见您带着夫人。” 贾彦青笑了一下。而后也十分温和开口:“祝娘子是本案的仵作。若不是有她,恐怕还发现不了周牛。” 常永良有些惊讶:“那日看见祝娘子,我还以为是跟着去看热闹的。没想到,祝娘子还会验尸。当真是夫唱妇随。令人惊讶。” 随后,他对着祝宁拱手道谢:“多谢祝娘子帮我家巧红找出真凶。” 祝宁微笑还礼:“分内之事。” 说真的,不管从哪个方面看,常永良真的都是个痴心的丈夫。 贾彦青问话的风格还是一如既往的直切主题:“何巧红家那样对你家里人,你为何还对何巧红这么痴心?” 别说常永良了,就是祝宁都瞬间来了精神。 常永良愕然片刻,随后失笑:“巧红只是任性了些。她从小被家里娇惯,不知道怎么是伤人。可她既然成了我的妻子,那我自然那是要好好对她的。” “那你爹的腿呢?”贾彦青又问。 常永良垂下眼眸,叹一口气:“我爹的腿,并不是何家人做的。我们当初查了很久,也并没有查到是何家人。只是他们家霸道了些,所以,村里就有许多人说闲话。” “我爹和弟弟,就是听了这些闲话。对何家也很不满。这些年,对巧红也没个好脸色。所以,其实并不怪巧红不喜欢我回村里。” 常永良苦笑一声:“我大哥那事儿,其实也是我大哥自己冲动了。何家帮忙出钱捞人,他却觉得是何家故意算计。” “其实真不是。世上又不是我一个男儿。” 常永良说完了这句之后,良久都没有说话。 看上去,有些唏嘘和感慨。 贾彦青似笑非笑看着常永良:“这么说,你一点不恨何家人啊?何家人可是差点把你打死。” 常永良却依旧苦笑:“那是巧红的爹,我……害死了巧红,也算是罪有应得吧。” 说完这话,常永良又问贾彦青:“周牛的死刑什么时候能判?” 贾彦青道:“无需你操心。” 常永良沉默了一小会儿,忽然道:“可他要给巧红偿命的。” 贾彦青看着常永良,竟什么也没有再问,只最终让人把常永良放了。不过,走之前,却看了一眼祝宁。 祝宁读懂了贾彦青的意思。 于是,她亲自送常永良出去,顺口问了一句:“何巧红是尸体上的伤口我并没有缝合,后来下葬时候缝上了吗?” 常永良一愣,随后摇头:“没有,只是穿上衣服遮盖住了。” 祝宁叹一口气:“可惜了。当时你们下葬之前,该来找我一趟。缝上到底好一些。” 常永良苦笑一声:“哪能想到这个。再说了,您是县令夫人,哪里敢劳烦您。” 祝宁笑笑:“她是可怜人。我若能帮她。我肯定不会推辞的。再说了。我也是仵作。县令夫人又是另外一个身份了。不耽误。” 常永良看着祝宁,真心道:“您是个好人。可惜巧红没有这个福分。” 他笑了笑:“我们之前还纳闷怎么不请仵作了,却没想到您就是新的仵作。不过,要不是您,巧红这个案子,未必能破吧——” “也不一定。毕竟,冥冥之中也许真的有冤魂指引呢。”祝宁笑笑,看着常永良的眼睛如此说道。 常永良和祝宁对视片刻,问了一句:“那您见过巧红的冤魂吗?” 祝宁没说话,只是浅笑。 常永良收回了目光,忽道:“巧红去世后,我竟一次也没梦见过她。也不知是不是她恨我。” 祝宁想了想,道:“大概会恨吧。她虽然被宠坏了,但她也的确是喜爱你的。” 常永良的面上,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是啊。” “你当时,真不该冷落她的。”祝宁叹息:“也许后来走到夫妻怨怼,也是因为一开始就做错了。” 常永良沉默了很久,再开口就是告辞。 祝宁在他走之前,说了句:“其实如果放不下眉娘,不如去找找她。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她若是过得好,你也能心中放松些。” 常永良没有回话,也没有回头,走得很匆忙。 祝宁转头回去找贾彦青:“他没否定他一开始对何巧红也有怨言。而且,他也没有否定眉娘的存在。” 贾彦青手指点了点桌面,面露沉思。 祝宁又道:“我说世上有鬼的时候,常永良的表情也有点不对。也下意识握拳了。说明他有点紧张。” 最后,祝宁道:“他竟然知道,我们县衙一直没请仵作。” 贾彦青缓缓扬起了眉:“普通人,为何这般关注县衙的仵作?” 祝宁和贾彦青对视。 两人都很确定,对方想法和自己一样。 最后,祝宁问贾彦青:“那……如果说我没有出现,真的没有仵作,那这个案子最后会如何?” 这个问题,贾彦青很快回答了:“那么大概是查不出周牛的。要么成为悬案,要么,就会认定是陈三水。屈打成招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几次都是案子破得顺利。 如果不顺利,卡在了某个地方再无进展,那么就很可能将所有有重大嫌疑的人都来一个刑讯逼问。 这样最容易弄成屈打成招的冤假错案。 第85章 书信 祝宁和贾彦青良久都没说话。 最后,宋进凑上来问:“那常永良,就这么放过了?” 贾彦青淡淡道:“叫人盯着他。” 顿了顿,他问宋进:“一般人为何关注仵作?” 宋进一愣,随口就答了这话:“要么就是想当仵作。要么,那就是想干点啥嘛。” 回答完了这话之后,宋进瞬间也警醒起来了,追问贾彦青:“谁盯着咱们仵作了?常永良?” 祝宁点点头:“刚才他说了一句,怪不得我们衙门这么久没有请仵作,原来是因为我会验尸。” 宋进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就问贾彦青:“要不,再去抓回来?” 贾彦青摇头:“他不会承认的。他大可以说何巧红死后,他才关注的。而且,前两个案子闹得沸沸扬扬的,他铺子里人来人往,也可以说是听到了。” 祝宁赞同贾彦青说的。 宋进也打消了抓人的念头,但仍旧有些迟疑:“那就这么等着?他……” 万一后头常永良什么也不做了,那……未必真的放过常永良? 贾彦青言简意赅:“先办更紧要的事情。” 掏了麓山寨的老窝,这两日就要写好卷宗,然后上报州府,叙述经过。 不仅如此,还要整理好那些东西。 不经放的,要卖掉充入金库。 那些经放的,也要造册,或是卖,或是存,总要有个章程。 最后就是那些粮食。 此番,将麓山寨的存粮也都掏下来了。足有两千多斤。 这也是个大数目。更需要决定,是存着,还是卖掉。 此外,还有麓山寨的马匹,驴,骡子。兵器。 还有麓山寨那几个俘虏下来的人。 可不是事情多得很。 剿匪五天就完事了。 可接下来一个月,都未必能把这些事情弄利索。 宋进想了想,也是无可奈何。事情多,可衙门人就这么多啊! 他道:“我叫人盯紧了常永良。” “常家其他人也盯着。”贾彦青吩咐一句。“不管什么书信来往,或是带口信的事情,哪怕是买卖货物,都叫人盯紧了。” 宋进应一声。 周成柏这个时候顶着两个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找了过来,脸上有欣喜的神色:“快来看!快来看!找到了几封书信!” 贾彦青顿时精神一振,抬腿就跟周成柏过去看。 祝宁也跟着去看怎么回事。 好在大家现在都对祝宁十分熟悉了,对于她跟着过来看衙门里这些公务的行为,竟然没有任何人觉得有问题。 就是贾彦青,也习以为常。 事实上,现在又不是命案,祝宁跟着去干啥? 那几封书信,是在藏珠宝那个箱子底下的暗层里找到的。 周成柏也是很有经验,将财务清点完了之后,又仔细把那个箱子摸了一遍,就摸出了一个夹层来。 信是拆开的。 信封上都有字,字迹也并不是一个人的。 但都写的是“宗二郎亲启”这几个字。 贾彦青看了一眼,就道:“这是最近的书信。笔墨都还很新。” 祝宁跟着也仔细看了看,不过,她没看出端倪来。心中默默记下,打算以后多研究一下这方面,再跟贾彦青请教一二。 贾彦青随机选了一封信,掏出内里的信纸。 信纸上也并无其他废话,只写了几行字“二十七日,丝绸商王氏商队于北门出,往长安方向,带金 。——周三敬告。” “二十三日,药材商周氏带珍贵药材一车,于南门出往府城方向。——吴大敬告。” “下月三日,外地粮商从府城出,至汉山县,其资甚巨。——齐二敬告。” 再拆一封 ,内里是“十九日,县衙抓周牛。——常三敬告。” 看到这几行字,贾彦青的神色都变得格外肃穆。 祝宁更是轻声道:“这是……我们灵岩县的人在给廖宗泽通风报信。” 宋进更立刻追上一句:“常三。货郎。常永良在家,正好行三。” 巧合吗? 贾彦青则是道:“想办法弄来常永良的字迹比对。” 周成柏已然是只剩下倒吸凉气的份儿了:“这么多信,廖宗泽竟是这么多眼线!” “不一定有七八个。”贾彦青扫了一眼剩下的没开那几封:“有些笔迹是重复的。但和常三笔迹相同的,就没有了。说明这个常三最近没有跟麓山宅有很多来往。” 周成柏喃喃道:“自从您上次遇到山匪后,我们这边的商人,的确是没有再遇到山匪。” 贾彦青轻笑一声:“事情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祝宁也有此感。 毕竟……巧了么不是? 剿匪还剿出惊喜了。 她凉凉出声:“假设这个常三,真是常永良的话。你们说,常永良真的不知周牛是山匪吗?我记得,常永春说过,他和周牛是极要好的。可正因为常永良的阻拦,他才和周牛分道扬镳,走上了正道。” 其实也不算正道。 但至少没跟着周牛一起当山匪去。 贾彦青沉吟片刻:“再提审周牛!” 宋进立刻去办。 不多时,周牛就被提来了。 周牛已瘦了一大圈。 这次跟着衙门去剿匪,他更没歇着,这会儿憔悴得不行。而且,那些被抓回来的俘虏,也有认出周牛的,如今更是不断叫骂周牛,让周牛备受其扰。 周牛已经没了那个凶悍杀人犯的精气神。 人萎靡得厉害。 贾彦青端坐在椅子上,问了周牛一个问题:“你在寨子里,遇到过廖宗泽接待客人的时候没有?” 周牛一愣,然后仔细回想,最后很肯定点了点头:“有过。不过,我没凑上去过。我们身份低,也不敢往寨主跟前凑。但那几个客人,都打扮斯文。而且,寨主对他们也很客气。” “有一次,我还差点惊着客人。差点挨一顿打。还是那个客人给我求情,才没被罚。就是我没见到那客人,也没能当面道谢。” 说起这个事情,周牛好似还有点遗憾。 第86章 缺一扣 周牛这话,让贾彦青沉默了一小会儿。 最后,贾彦青问了周牛一句:“为何没见到那客人?不是差点惊着了吗?” 周牛摇头:“就是客人从那儿过,我搬着东西,差点撞到客人跟前去。幸好那客人躲开了。然后,他就抬起袖子遮住脸走开了。这事儿,张羊都准备抽我了,结果那客人在远处看着了,就叫人过来说了几句情。” “后头,客人就下山了。我再也没有见着过。” 周牛苦笑一声:“不过,这都是两年多以前的事情了。那会儿我刚进寨子呢。原本,我还打算拉永春跟我一起进寨子的。” 贾彦青问周牛:“那客人身形熟悉吗?像不像你认识的人?” 周牛一愣,随后摇头:“这都过去多久了,想不起来了。我就记得当时那客人走得挺快的。穿了一件绸衫,是浅蓝的。” 随后,贾彦青又问了一些问题,但周牛答不上来了。 于是,贾彦青就让人把周牛带回去继续收押。而后又让宋进去将常永良的小伙计喊来问话——“也不必瞒着常永良。” 他就是要让常永良知道,他还在怀疑他。 祝宁也看出来了,并且猜测,贾彦青很可能是想要逼着常永良狗急跳墙。 只有这样,才最有可能让常永良露出点什么马脚来。 祝宁觉得,贾彦青也怪老狐狸的,心眼子跟蜂窝煤一样多。 宋进又去办这件事。 周成柏也说起了常永良来,轻声道:“这几日我也查了一查常永良。这个常永良,不仅是个爱妻之人,更是在绵竹县城里,认识不少商户。” “说起来也奇怪,不知什么缘故,这些商人有时候饮酒做宴,也爱叫上常永良。” “他人缘极好。” 贾彦青淡淡道:“常永良能在短短几年之间,开设最挣钱的胭脂铺子,就不会是等闲之人。至少在经商上,他是真的有天赋。” 祝宁想起了常永良那些胭脂,一时神色复杂:“而且,他的胭脂……也就是一个噱头。以噱头卖货,也是很聪明。” 那样的胭脂,没有长安城贵人用过的噱头,生意只怕平平。 甚至,她怀疑那些胭脂,也未必真是 长安城来的。 但奇怪的是,没有人对常永良这些胭脂是长安城时兴货怀疑过。 心里疑团越来越多。 但祝宁反而觉得,快接近真相了。 因为任何案子,在拨开最浓的迷雾时,就意味着,它的真面目即将显露。 常永良的小伙计也是跟了常永良三年多了。 从常永良的杂货铺子开始挣钱,这个叫刘谷子的小伙计就被招揽来了。 刘谷子家里并不是城里的,但也并不是常永良家那边的。他甚至和何巧红家里有远亲。 这个叫刘谷子的小伙计,今年也才十七。 手脚关节都很粗大,一看就知道是勤快人。 刘谷子胆子并不大,被宋进来过来,处处都透着瑟缩。 贾彦青虽然没有刻意吓唬,但也称不上和颜悦色,看上去颇有些威严:“你可知,叫你来是为了什么?” 刘谷子吓得直接跪下了,疯狂摇头:“我什么坏事也没做过啊!” 贾彦青盯着刘谷子看。 刘谷子几乎被贾彦青盯得吓破胆。 直到刘谷子都快被吓哭了,贾彦青才缓缓开口:“常永良的货都是谁给他送?他可会亲自去采买?” 一听到这个话,刘谷子几乎是立刻松了一口气,跪直了:“咱们杂货铺子利小。雇不起商队。要么托认识的人帮忙带回来,要么就只能自己去取。差不多半个月,掌柜的就要出一次门。” “或者是去山边上的那些散户那儿收货,或者就是去府城拿货。” “这一年多,掌柜的出门少了。因为他认识的人多,几乎都能帮着带货了。” “我刚来的时候,掌柜的最辛苦,出门也多。” 刘谷子小心翼翼看贾彦青,满脸的糊涂,显然不明白为什么问这些。 “常永良两年半之前,有没有一件浅蓝色的绸衫?”贾彦青也是十分的干脆,也不绕弯子。 刘谷子想了一下,点点头:“有的。那件衣裳,掌柜很少穿。可爱惜了。后头正是两年半之前吧,有一回出去进货回来,就再也没有穿过了。兴许是弄破了。” “一件衣裳而已,记得这样清楚?”贾彦青扬眉,表示不信。 刘谷子立刻解释:“那衣裳,不是掌柜家里给做的。是从外头捎回来的。而且,那衣裳,掌柜也没带回去家里过!现在都还放在铺子里呢。掌柜的很爱惜的。” 刘谷子可怜巴巴地,想问自己能不能走了,又不敢。 贾彦青问了刘谷子最后一个问题:“常永良平时给人写信吗?” 刘谷子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点头:“写的。掌柜写信的纸和平日用来记账的纸都不一样。而且每回写好多,而且都是同一个商人帮忙带信。偶尔也有回信。不过我不认识字,我也不知道写的啥。” 贾彦青深吸一口气。 让人去拿那封“常三”的信来,给刘谷子辨认。 但刘谷子实在是辨认不出来,只说信纸好像是常永良写信用的那种纸。这个纸,比记账的纸要贵一百钱。 贾彦青让人把刘谷子暂时留在衙门,让他等着,自己则是又看了看那纸。 纸其实就是普通的纸。比最次的纸好一些。但好得也有限。说实话就是很常见,看不出特殊之处。而且能买到的地方也很多。 就是墨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最后,贾彦青看了一眼宋进:“去杂货铺看看,找那一件绸衫,另外将纸取回来。” 宋进就闪身出去了。 贾彦青手指头轻点桌面。 祝宁看出来了,贾彦青每次思考,都喜欢搞这个小动作。 至于他在想什么……祝宁感觉自己也知道。 即便有绸衫,即便有纸,又能证明什么?证明常有良穿得起绸衫?买得起纸? 其实都不能算直接证据。 最好,还是能证明那个“常三”,就是常有良。 但现在,就是缺乏关键的证据。 就像是铁链缺了一扣,怎么也连不起来。 让人心中郁闷。 第87章 心爱之物 不过郁闷归郁闷。 查还是要继续查的。 宋进回来的时候,带回了蓝色的绸衫,账本,还有一卷纸。 这些东西,都是当着常有良的面拿回来的。 常有良只问了一句,被宋进驱赶了之后,便也就没有阻拦。 绸衫和纸,贾彦青都没着急看,而是直接打开了账本。 这是为了对字迹。 然而,让人失望的是,常有良的账本上字迹,和那署名“常三”的字迹,并不一样。 常有良的账本上,字很丑。 但“常三”的字却是不错。虽然看得出来并非什么大家,但也十分工整。 而常有良的字迹,则是有些粗糙,一看就知学的日子不多,勉强只是能写而已。 贾彦青放下了账册,面上只能说是面无表情。 如果不是他克制,只怕这会儿脸上就已经全是失望。 祝宁也微微有些失望。 但她心中也料到必定不会这么顺利,因此倒也还好。 就是贾彦青,负面情绪也只是维持了片刻,很快,他就道:“对比一下纸吧。看看是不是同一种。” 宋进将纸递上来。 那纸看上去有些旧了,甚至都微微有些发黄。 但正是如此,反而更容易对比。 祝宁提醒贾彦青:“对比纸的边缘。” 比起纸的中间,其实边缘反而是最容易留下痕迹的地方。 纸要取一张的时候,手都会触碰到纸的边缘。 而人的手上,是很容易有汗,或者其他脏污东西的。 这个时候,如果有放大镜就更容易分辨出来,信纸是不是这卷纸里裁出来的。 可惜…… 祝宁心想,要不,定个放大镜去?但是玻璃有点难搞。 就在祝宁走神的功夫,贾彦青已经看完了。 然后,他的脸色就更臭了。 只看他表情,就知道,他这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祝宁叹了一口气:“要不,我来看看?” 于是,贾彦青就让开了位置。 祝宁坐下去,戴上自己用柔软棉布缝的手套,才拿起信纸看。 她这个举动,引来了贾彦青的问询:“为何戴此物?”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祝宁戴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祝宁笑着解释:“此乃手套。我总觉得,触碰这些物证的时候,尽量不要用自己手去直接接触,以免破坏了证据。毕竟,手上有汗和灰,沾上去了,说不定就留下痕迹。万一破案时间长了,很可能给后来人造成误判。” 贾彦青若有所思。 宋进则是道:“那也太麻烦了。这——手套,做起来就好麻烦吧。而且洗手不比洗手套方便?” 祝宁理解宋进的想法。 毕竟现在没有显微镜。 也验不出指纹。 更验不出那些细小的纤维,灰尘,微生物等东西。 所以,宋进是不会觉得直接用手摸,会影响什么。 祝宁想,或许可以造出放大镜。至少这样一来,甚至可以对比指纹。 这样一想,祝宁忽然就亢奋起来了——那是不是显微镜也可以造出来? 这种没有电子科技的东西,只是对制作要求高,但是可以制作出来的! 祝宁想明白这一点,忍不住双眼亮晶晶地看了一眼贾彦青:或许…… 贾彦青被祝宁这么一看,不由自主生出一股不太好的预感来。 总觉得,祝宁是有什么针对他的阴谋。 但贾彦青会怕吗?他只是微微扬了右边眉毛,而后淡淡道:“毕竟是破案,谨慎些也应当。” 这就是明摆着站在祝宁这边了。 宋进立刻闭上嘴,改了口:“贾县令说的是,祝娘子谨慎周全,的确是比我们强上太多了。” 祝宁看着宋进那真心实意的样子,忍不住内心感叹:宋进啊宋进,这么狗腿真的良心不痛么? 不过,现在不是感叹这个的时候。祝宁定下心,仔细对比了两种纸。 然后也泄气了。 这张信纸厚薄和纸浆成分,的确是看着都一样的。 但没用的纸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也有些轻微的痕迹。 可问题是,那张信纸,它竟然是最中间的部分!四个边都是裁开的毛边! 这简直是!!! 祝宁心情复杂得不能更复杂。 但不得不说,有时候就是这样的。 破案需要运气。 就是差那么一点点的运气。 祝宁叹了一口气。 不得不承认,贾彦青是真的缺了一点运气。 哪怕有一个边呢? 祝宁把自己看出来的东西说了。并且表明自己的观点:“我还是觉得常三和常有良有关系。” 贾彦青问周成柏:“灵岩县城里,姓常的人多吗?有几个姓常的商人?” 周成柏摇头:“常这个姓氏并不是大姓,做生意的就更不多了。” 贾彦青下定决心:“你再仔细盘查一下城里商户,若无其他人,明日再次审常有良!” 祝宁则是开始翻看绸衫。 绸衫有些旧了。 但看得出来,主人的确十分爱惜,不仅洗得干干净净,也收得很好,闻一闻,甚至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这和杂货铺里气味杂乱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杂货铺里什么都卖,油盐酱醋,南北干货,饴糖竹货……甚至还有各种肉干,蘑菇干这些。说白了取决于客户需要什么,或者掌柜的收到了什么货。 那味道,当然是和其他铺子是不一样的。 而且杂货铺里一般也是很乱的。 因为货多,杂。就容易乱。 常有良这个人,却很爱干净。和其他人不一样。 祝宁又看了看绸衫的针脚,最后又在袖口和领口仔细找了找。 然后就在领口底下的位置,找到了一个小小地刺绣。 绣的是一朵梅花。 梅花。 祝宁抬头问贾彦青:“常有良那个青梅竹马,是叫什么来着?” 贾彦青记性好,立刻回答了:“是叫眉娘?” “哪个mei?”祝宁又问一句:“你们说,会不会是梅花的梅?” 眉娘。 梅娘。 这件绸衫上并无破损之处。和那小伙计的猜测并不同。 绸衫保存得很好,虽然不穿,也能看出,这是主人家的爱物。 而且,这绸衫针脚很细密。一看就知道,做的人也很用心。 祝宁脑子里蹦出一句来:爱他,就给他做针线? 第88章 不见棺材 贾彦青拿过绸衫也仔细看了看那朵梅花。 梅花是用极浅淡的蓝色丝线绣的。 不仔细看,甚至都看不出来。 而且看得出来,那绣花的人,技艺并不算很好,甚至有些粗糙。 如果绣花的人就是做绸衫的人,那这件绸衫,一定是做得很用心。 贾彦青摸了摸那朵梅花,轻声道:“只怕还真是梅娘。” 宋进反应过来,惊讶极了:“不会吧?常有良难道是和这个梅娘,藕断丝连?!” 贾彦青“嗯”了一声,放下了绸衫,淡淡道:“实在不行,便派人去一趟阳江县,找一找这个梅娘。” 兴许找到梅娘,很多事情也就能解开疑问了。 周成柏也是没想到事情又翻转到如此地步,喃喃出声:“这可真是……这可真是……” 宋进看他说得费劲,索性开口替他说:“如果二人真的余情未了,又勾搭上了,那常有良对何巧红的好肯定是假的。我甚至都怀疑,这个常有良是不是早就打算搞死何巧红了!” 屋里一片安静。 贾彦青淡淡道:“没有证据,不可胡说。” 周成柏“啧”了两声:“可若是真的,那常有良就真是丧尽天良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摇头:“不过,这个常有良,真的是没想到啊——” 宋进摩拳擦掌:“我再去查一查这个常有良。” 贾彦青这回多说了几句:“查一查常有良怎么认的字。老师是谁。” 祝宁轻声道:“再查一查,他是不是左撇子,或者有没有用左手写字的本事。” 左右手写字,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既然要查常有良,多查一个这个,也不算麻烦吧? 她这话一出,贾彦青便瞬间反应过来祝宁的意思了。 常有良很聪明。 聪明人想到用另外一种字迹和山匪联系,不算什么难的事情。 如果常有良有心隐瞒,那用另一只手写字,完全有可能。 他刚才,却没想到。 贾彦青让宋进立刻去查了之后,就认真反思了一下自己。 反思完了,又多看祝宁两眼。 祝宁“嘿嘿”笑了两声:“我就是忽然想到了。也不知怎么想到的——” 其实主要是古今中外,这种例子太多了。 最出名的,就是周伯通和小龙女嘛! 然后,祝宁找了个机会就溜了:溜了溜了,贾彦青看我的眼神,让人害怕!搞得跟要把我解剖了似的!承认别人的优秀,就那么难吗! 当天晚上,祝宁和贾彦青吃的凉面。 芝麻酱拌的那种凉面。 芝麻酱是祝宁指点陶三亲自磨的。 这可是个好东西。对于食用油缺乏的时代,这个是补充油脂最好的东西。 当然,热量是有点爆炸。 可夏天,来一碗辣辣的麻酱凉面,简直是再棒不过的事情! 尤其是里头拌了清爽的黄瓜丝,豆芽菜,每一根面和菜上,都裹满了香醇的调料——比起普通的拌面,更入味,也更香! 贾彦青本来看那芝麻酱的颜色有点儿抗拒的。 但看着祝宁拌匀了,吃上一口之后眉目都舒展开的样子,他还是克服了心里头那点抵触。 然后,他眉目也舒展开了。 什么烦心事情,都暂时抛到了脑后去了。 清爽不腻,滋味丰富,却又醇香得让人满足! 贾彦青吃完了,优雅地擦去嘴角沾上的那一点芝麻酱,言简意赅:“明日继续。” 去抓常有良的时候,常有良正打算离开。 他连包袱都收拾好了。 然后一转头,就看到了宋进和贾彦青。 祝宁也跟着的。 原本只需要宋进去,但贾彦青和祝宁没忍住,也跟着去了。 主要是太想看看常有良是什么反应了。 高智商犯罪。这绝对算得上是高智商犯罪了。 但即便到了这一刻,常有良也未曾露出惊慌来。他只是和贾彦青对视,露出个温和浅笑来:“贾县令找我有事?” 贾彦青也缓缓一笑:“你想去何处?” 常有良神色平静:“去府城进货。毕竟事情了结了,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贾彦青点点头:“你真的觉得事情了结了吗?常三?” 当贾彦青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常有良终于收起了他的温和笑容,但他仍旧没有露出任何的破绽:“为何没有了结?周牛不是已经抓到了?” “走吧,回衙门再说。”贾彦青看了一眼左邻右舍探出来的好奇脑袋,便如此吩咐一句。 于是,宋进就把常有良给押上了。 这一次,不同上几次。 之前是请常有良来问话。事实上对常有良还是很客气的。 但这一次就不同了。 完全就是抓罪犯的待遇,十分的不客气。 甚至可以称之为粗鲁。 看见的人,只要认识常有良的,难免指指点点,惊讶非常。 但始终常有良都很镇定。 祝宁觉得,常有良什么都猜到了。猜到他自己应当是不会再出来了。 只是,不知道常有良心里头是什么感受,在想什么。 一路回了县衙。 常有良等于被游街了好几条街。 但直至始终,常有良的表情都可以称之为淡定。 这种淡定,让宋进很是不痛快,好几次故意踢了常有良两脚,又拽得他格外狼狈。 可常有良依旧只是受了,连一句疑问都没有。 直到跪在大堂上受审,常有良依旧什么表情变化也没有。 贾彦青一拍惊堂木,喝问:“常有良,你可认罪!” 面对贾彦青如此威势,常有良忽然笑了一声:“我有何罪?” 祝宁觉得,心理素质好到了这个份上的嫌疑犯,想要撬开他的嘴巴,也挺难的。 这大概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黄河不死心吧。 可惜,常有良这次注定要死心了。 若没有确凿证据,贾彦青又怎么会大张旗鼓抓他回来? 贾彦青看了一眼范九。 范九立刻去将证物都捧出来。 又将人证也请出来。 看见证物的时候,常有良依旧没什么情绪波动。 但看见那证人的时候,常有良微微一愣,随后发出了一声轻叹。 显然,他终于确定,贾彦青是什么都知道了。 第89章 太懦弱 但常有良叹息一声之后,反而跪坐了下去,神态反而更加地轻松了。 那是一种真正的轻松。 解脱一样的轻松。 证人今年已是六十五了。 发须皆白。 他身体有些不好,走路都需人搀扶。 宋进扶着他走进来,贾彦青也赐了座给他。 但这位老人,却依旧坚持对着贾彦青行礼后,才颤巍巍坐下。坐下后,又看向了常有良,也是一声叹:“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怎么就走上了这条路。” 那语气,是真真切切的恨铁不成钢。 常有良垂下头去,轻声却恭敬:“天意如此罢了。我并无选择。” 老人跺了一跺拐杖,怒道:“如何就没有选了?” 这下,都不必贾彦青问,常有良便主动说了起来。 而且是一口气说出了全部经过。 “那年,我本来已经攒够了聘礼。” “我准备迎娶梅娘过门的。可偏偏,何家人看上了我。” “确切的说,是何巧红她看上了我。” “何家跟我说明了他们的意思,我当然不愿意答应,就拒绝了。可没想到,却因此惹怒了何家。何家人觉得我不识抬举。” “何巧红也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我和梅娘的事情,觉得我在羞辱她。嘲讽她连个村姑都不如。” 常有良自嘲一笑:“何家人让人将我爹推下了沟渠。本来,他们是想警告一下我。却没想到,我爹摔断了腿。” “本来我攒的钱,加上四处借了一些,已经足够给我爹治腿的。” “可没想到,我大哥去查谁推了我爹的事,被人扣住了。说我大哥动手先打伤了人,不拿钱,就打断我大哥的一条腿。” “那时候,我大嫂刚怀上孩子。” 常有良又笑了一声:“我大嫂不知听了谁的话,认定了只要我做了何家女婿,我大哥就能平安无事。我大嫂就来求了我。” 回想起那日的情景,大嫂挺着不怎么明显的肚子,跪在地上,对着他磕头的样子,他仍旧是忍不住眼底发涩。 常有良仰头看房梁,将泪意忍在眼眶中,只是笑:“爹这边要钱。大哥那儿出了事。下一个倒霉的,也不知道是谁。” “我能有什么办法呢。”常有良好似只是在述说,又好似在问祝宁他们。 可旁人,又怎么回答得出? “所以,我只能应下。”常有良又是一声轻叹:“我亲自去梅娘家里,退了亲。对着梅娘磕了三个头,请她原谅我。” “而后,我找到了何家去,求何家帮忙。” “我足足跪了半日。何家才松口愿意帮忙。嘴上还要说,是他们好心,才肯帮我。要我记得知恩图报。” 常有良忽然低声笑起来,然后越笑越大声,最后变成了“哈哈”大笑:“我被他们害得几乎要家破人亡,我还要知恩图报!” “我原本想,成婚后一死了之。”常有良语气逐渐冷冽:“我恨他们。所以我想,成亲后,死在何巧红面前。” “我太无能。连报复都只能想到如此方法。” “甚至,我还害怕何家人刁难我的家人。” “所以,我想,成了亲再死。” “何巧红倒是很高兴的。她终于得到自己想要的,没成婚之前,就拉着我去逛街,供她使唤。”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她把我当成的只是一条狗。不,狗都不如。” “她只是看中了我这张脸。她肆意地使唤我,稍有不顺心,便骂我。” “我也只能忍住。” 常有良语气越来越冷:“我本不愿意碰她的。可我没想到,洞房之前喝的合卺酒竟然有那方面的作用。” “再加上我酒量本就不好,只喝了两杯,就已是醉了。所以,我混乱之下,把何巧红当成了梅娘。” “那个日子,本是我算好了,想娶梅娘的日子。” “就连那嫁衣,也是我曾经想过,梅娘穿起来会是什么样的。” “何巧红还学着梅娘,叫我阿良。” “我便弄错了。”常有良抬手捂了脸,良久再松开时,脸上就是濡湿一片的:“她听到了。打了我一个耳光。那天晚上,我在地上跪了半夜。” “而后,何巧红便故意提要回门。我心存愧疚,觉得自己既已是和她有了夫妻之实,便也该放下许多东西。至少,也不能再那样恨她。” “她只是个被宠坏了的女娘。” “可我没想到。她之所以要去我家里,不过是为了示威。” “对我家人恶言相向也就罢了。毕竟在她看来,我们家是为了他们家的钱。就是我,也是个可恶的负心汉。” “可我没想到,她还去辱骂了梅娘。” 常有良情绪终于不再是冷,开始有了怒。 大概几年前这件事情实在是让他痛不欲生,即便现在再一次提起,他仍是怒不可遏。 甚至气红了双眼。 攥紧了拳头。 常有良的话,仿佛是从牙缝里逼出来的:“她怎么敢!她怎么好意思!她怎么能将那些话说得出口!本来就是他们何家恬不知耻!” “我们做错了什么?!” “就因为他们比我们有钱,就可以肆意羞辱我们?” “我们不偷不抢,凭什么连人都不配当,只能当他们何家的狗?!” “凭什么!” 眼看着常有良已是快要深陷在情绪里 ,贾彦青就出了声,问了一句:“所以,你就决定害死何巧红?” 就连那位老先生,也是紧紧地看着常有良。 但此时,他倒是没那么恨铁不成钢了。他心里,只有唏嘘和痛心。 甚至,隐隐的,也有了一丝丝的愤怒。 对何家的愤怒。 然而,对于贾彦青的问题,常有良摇摇头:“没有。那时候,我心里只是恨。我也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我只是日日私底下相处时候,对着何巧红冷着脸。一句好话也不说。也不肯与她同房。” “我只能想到这样报复。” “真正出现变化,是在三年前。” 第90章 变化 常有良陷入了回忆当中。 他道:“那时候,我一门心思想着挣钱。我想,只有有了钱,才能活得像个人。” “钱啊。真是好东西。” “杂货铺开起来,那时候不怎么挣钱,我就要亲自去进货。然后遇到了廖宗泽带人劫道。”常有良笑了笑:“我就一个人。他本来觉得我应该很容易就交出钱的。” “可我告诉他,要钱可以,一刀捅死我就行。” 常有良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舔了舔嘴唇:“那时候,我是真不怕死。” “廖宗泽都被我惊到了。然后就开始吓唬和折磨我。” “可我真不怕。” 常有良叹一口气:“我是真盼着死了,解脱了算了。梅娘因为我,也被毁了,我知道她准备说亲了。我想,不如死了。” “这样何家也不会再去找麻烦。我也解脱了。” “廖宗泽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也没有退缩半点。” “后头,他反而放过了我,然后与我在山林里待了一晚上。把酒言欢。” 常有良重新笑起来:“我喝多了。更什么都不怕了。我问他,劫道挣钱不挣钱。我想跟着他一起干。” “廖宗泽说我干不了这个活。我一看就不敢杀人。” “他把他的刀给我试了试。我……的确懦弱无能。我握着那把刀,心里竟然觉得害怕。” 常有良无奈道:“廖宗泽当时哈哈大笑,说我这样,竟然也想当山匪。” “我有些不服气。” “我就使劲想,想啊想,最后我跟廖宗泽说,凭武力抢劫,迟早不过是杀头的命,还累死累活也抢不到多少钱。可若凭脑子抢劫,保准轻松又快,还不容易被抓。” 常有良似有些得意起来:“廖宗泽就问我,该如何做。” “我不愿显露出自己的无用来。我就告诉他,可以与人合作。城中若有眼线,熟知商人们的行程和势力,那就知道谁能抢,谁不能抢。而且还不用在山林里一蹲就是好几天。” “如果再有正经商人或是权贵帮忙销赃,那就更稳妥安全了。” “分开后大概十来日,廖宗泽就找到了我。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合作。” 常有良呼出一口气:“我只犹豫了一瞬,就答应了他。” “我当时就想,也许这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机缘。如果我和廖宗泽合作。那我就能发财。只要有了钱,我便可以在何巧红跟前挺直腰板。” “甚至,我还能让我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那时候,我都还没想过要杀了何巧红。我的确是个懦弱之人。但这不妨碍我和廖宗泽合作。” “就这样,在我的通风报信之下,廖宗泽连抢了四五个富商。甚至还将人扣住,狠狠要了一笔赎金。我也分到了许多钱。” “用这个钱,我拿去和人合伙开了胭脂铺子。胭脂铺子里货。最开始的确是长安城来的。那是个富商运来的,也准备开胭脂铺子。只是他的铺子要开在阳江县。廖宗泽抢了他,我用低价拿了货。” “而后,我们又仿制了一批货。但那时候口碑已是起来了。” “城里的有钱妇人们我们都是定期送货上门挑的。那是真正的长安货。” 常有良笑容逐渐加深:“只有我的货能通过正常渠道运过来。所以,其他人怎么和我争?甚至时不时,我还能从廖宗泽那得一批货。” “钱一下就好赚起来了。” “永春告诉我,梅娘要嫁人了。而且就是为了不让人说闲话才嫁的。那人并不是她喜爱的人,甚至还有个腿瘸的毛病。” “我一下就忍不了了。我找到了梅娘,将钱给她。让她们一家都搬去阳江县。” “廖宗泽是阳江县的人。他背后到底有什么势力,我虽不清楚。但我知道,他和阳江县县令都有勾结。将梅娘交给他安置,他们绝不会有危险。” “而且,这样一来,廖宗泽也会更放心我。” “只是我也清楚,这样的事情并不是长久之计。必须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收手。” “更不可将家里人都牵连进来。” “所以我让大哥二哥都各自拿着钱出去做了小生意。别回来。” “只有永春不争气,不是做生意的料子。而且如果他们都走了,旁人也会怀疑。我就把永春留在了身边磨性子。” “可有一天,我在麓山寨里去做客的时候,差点被周牛撞见。我才知道,周牛是麓山寨里的人。” “我没敢让永春再和周牛一起混日子。” “但永春和周牛合得来,我也拦不住。只能拦着永春别让他也走错了路。至于私底下一些来往,也就罢了。” “我假装自己不行,从来不碰何巧红,也借口她生气,基本都是自己一个人睡。我本想着,等何巧红受不了了,她也就和我和离了。” “安时候,我就彻底解脱了。” “可我没想到,何巧红她偷人。” “偷人其实我也不在乎。” “可真正让我受不了的是,她本来都打算和离了,却又不和离了。反而打算让我养她和奸夫的孩子。” 常有良低低地笑着,语气里是无尽的嘲讽:“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还很理所当然。一副施舍的样子。我一时间都分不清,到底是我疯了,还是她疯了。” “人怎么能这么欺负别人?” “我知道,她是觉得我够听话。够窝囊。她清楚,其他男人不会这么惯着她。” “可我只是懒得去跟她吵架而已。” “我说,和离吧。可你们知道她说什么吗?她说,不可能。像我这样没用的男人,她愿意跟着我,我就该感恩戴德,我应当识趣点。她愿意让我做孩子的爹,就是给我保全脸面。” 常有良冷冷道:“我想,那她就去死吧。我受够了。” 最后那四个字,仿佛是从常有良的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仍旧低声笑着,阴森森的:“我这样想的时候,忽然发现,原来我一直都错了。我不该盼着她受不了了和离。我应该让她永永远远的消失!” 第91章 破局之法 “但我知道不能贸然动手。” “更不能亲自动手。我一直在想,要怎么动手才最完美,才能将我自己隐藏起来。” “后来,我站在门外,听着她和奸夫在里头的动静,忽然就想到了。” “只要凶手是其他人就可以了。而周牛,是个极合适的人。他们这些做山匪的人,杀多了人,人命在他们眼里,就跟那些家畜也没什么区别。” “而周牛是最缺钱的。” “一袋金子。足以让他动心。” “甚至,我还能试试看,能不能栽赃给那个奸夫。” “他看我的眼神,是那么的让人厌恶。” “明明做错事情的是他,他却觉得,我才是那个应该被唾弃的人。多可笑。” “既然老天爷不惩罚这些人,那就我亲自来。” 常有良抬起头,竟是问了贾彦青一个问题:“贾县令,你说,到底是谁做错了?” 这个问题……真的是很难回答。 祝宁也看向了贾彦青,心里有点同情他。 然而,贾彦青却一字一顿:“你们都错了。” 他道:“何家伤人算计你答应婚事,是犯法,是错。” “何巧红不敬长辈,丈夫,偷人,也是错。” “你以重金引诱他人杀妻,同样也是错。勾结山匪,杀害富商劫掠财富,更是大错特错。” 贾彦青紧紧盯着常有良:“你父亲之事,你未曾想过报官。你妻子偷人之事,你也未曾选择闹出来和离,遇到山匪侥幸逃脱后,未曾去官府举报,桩桩件件,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不是老天在逼你。” 最后,贾彦青给了常有良重重一击:“你说得对,你就是懦弱。” 从刚才贾彦青说话开始,他说一句,常有良的拳头就握紧一分。 等到最后这一句出口,常有良几乎是瞬间恼羞成怒,他怒而问道:“那你说,若是你,你会如何?!” 贾彦青回答得很快,也很笃定:“若是我。从我知他们害我父那一刻,他们的腿就断了。” 祝宁呆了。 宋进和那位老人也呆了。 常有良更是呆呆地,一脸恍惚。 最后,贾彦青淡淡道:“若他们还敢继续欺我。那他们也就活到头了。” 祝宁极度无语下,心里只想问贾彦青一句:你可还记得,你现在是县令?是代表着正义的县令啊啊啊啊!!!你要不要听听你说的是什么法外狂徒的话! 常有良呆呆地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你不是……不是……” 贾彦青还是那么的平静:“我先是人子,再是县令。旁人欺我父,我身为人子,若不能为父报仇,如何立足于天地?至于律法——待我报仇后,我自会伏法。” 祝宁:一时分不清贾彦青到底是遵纪守法,还是无视律法…… 不得不说,贾彦青这些话,真的是让所有人都震撼了。 这可真是……可真是…… 反正祝宁找不到形容词。 但她觉得贾彦青有点装到了。 而常有良则是魔怔了一样,重复着那句话“待我报仇后,我自会伏法——” 他脑子已经不清楚了。 但那位老先生却听不下去了,几乎是张红了脸,浑身哆嗦:“可何家错在先,若是有良去报仇,再伏法,他这一生都被毁了,又该如何算?” 贾彦青奇怪地反问:“若是你走过狗身边,狗忽然咬了你一口,你把狗打死了之后,你也发病而死,你会如何想?” 老先生被问住了。良久才艰难道:“我会想,何其倒霉——” “对啊。何其倒霉。”贾彦青理直气壮:“碰见倒霉的事情,想那么多干什么?” 很有道理。 又好像很没有道理。 祝宁无言地看着贾彦青,大受震撼。怎么说呢,就无言可说。 常有良已经“哈哈”大笑起来,那样子, 跟疯了差不多:“是了,是了,这是老天不公,是我倒霉!是我太懦弱了些!” 贾彦青点点头:“你是挺倒霉的。但凡人是你自己动手杀的,我追其根源,还可以替你宽恕一二,说不定能捡回一条命。但你重金诱人杀妻,还勾结山匪,我纵然觉得你可怜,也实在是无法宽恕半点。你可认?” 常有良却毕恭毕敬朝着贾彦青磕头,道:“我认。” “不过,现在还要继续追查廖宗泽,你便将知道的都说了。等抓到廖宗泽那日,我允你,给你个痛快。”贾彦青继续和他商量。 常有良仍是恭敬:“多谢贾县令。” 贾彦青便让宋进将常有良带去收押。 至于那位老先生,还没缓过来呢,贾彦青让周成柏负责送回去。 老先生走之前,问了贾彦青一句:“有良会如何?” “斩立决。”贾彦青答得很快。 老先生沉默良久,才重重一叹:“可惜了。有良是个聪明孩子。若是家里条件好些,去读书——” “他心性太懦弱。不易坚持。聪明……”贾彦青道:“世上聪明人极多。但能坚守本心的人,才是真正可用之人。” 老先生无言以对,步履蹒跚地走了。 案子到此,也就算破了。 但祝宁心里并无多少高兴,反而只是沉甸甸的。 这个案子……让人唏嘘。 何家的欺人,何巧红的跋扈,是一切的诱因。而常有良,的确是那个倒霉命苦之人。 最后,常有良也变成了恶人。 这样的事情,让人忍不住想,这个世道到底怎么了。为何弱者得不到保护,坏人得不到惩处,最后竟将弱者都逼成了坏人? 贾彦青看了一眼祝宁,问她:“你觉得,常有良可怜?” 祝宁点点头。 “那些殒命的富商,富商妻儿,那些运货的人,才是可怜。”贾彦青淡淡道:“常有良可怜,但他有太多破局之法。可惜,他只选择了最愚蠢的一种。” 祝宁看着贾彦青近乎冷漠的样子,一时无言:“若是你,如何破局?这样的局面,一般人都扛不住。” 贾彦青道:“最开始何家露出结亲意思的时候,便应心生警惕。最好能与那青梅竹马商量,看能不能迅速成亲。此举可断了何家的心思。这是一种破局之法。” “倘若走到何家已经动手那一步,便也该杀上门去,告诉他们,我不可欺。他们见拿捏我不得,自然也就歇了心思。” “再则,若是成了婚,便辖制何巧红,逼得何家不得不伏低做小。当然这是个法子也愚蠢。最好的开始前两种。常家四个兄弟,一起杀上门去,不仅能讨回药费,还能让何家死心。” “然后再将事情放出风去,如果何家人还要闹事,那就不怪他们不给何家留活路。拼得常家人死绝,也绝不会让何家占便宜。” “如此一来,何家还敢嫁女儿吗?” 第92章 缺乏血性 祝宁大受震撼。 贾彦青道:“所以,还是常家人太缺乏血性了些。” 祝宁喃喃:“你是县令,你说这话,合适吗?若你治下人人都如此有血性,确定不会天天打架斗殴吗?” 贾彦青笑了,反问祝宁:“军中男儿可有血性?他们的确更容易滋事。但相反的,很多时候,也就是打一架的事。真要闹大,他们反而心中都有忌惮。” 祝宁不解。 贾彦青道:“军法严苛,闹大了,后果若是无法承受,他们如何敢闹?” “治理地方,也是如此。一是重法。二是律法之外的世情。一说世情,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如何不是世情?何家伤了常父,对于四个儿子来说,便是不共戴天之仇。不愿亲自报仇,一心只求律法也行。若信不过律法,那就自己上也行——有血性之人,不是要你去欺辱旁人。而是要你在被欺辱之后,敢于反击罢了。” 贾彦青笑笑:“软柿子谁都想捏。兔子是最好的猎物。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它们软弱,没有反击之力。” 祝宁更受震撼。 但她还是摇摇头:“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这样。有些人就是天生纯良,不愿生事的。” 贾彦青并不反对祝宁的话,而是点点头:“的确有这样的人。但这个世道不让你当那样的人时候,你能如何?” 祝宁沉默。 贾彦青看着祝宁。 祝宁轻声道:“希望这个世上,多些侠者,能制定更完善的律法,执行更好的律法,建立更周全的体系,来保护弱者。” 贾彦青不甚赞同:“总不能一辈子指望别人来救自己。” 祝宁不语。 贾彦青想想,这个事情也没有必要一直说下去。看法不同罢了。 不过,祝宁的心思,还是让贾彦青有些意外的:“没想到,你竟有如此侠义心肠。” 祝宁一愣。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说她呢。侠义心肠,自己真有这个东西吗? 祝宁摇摇头:“我力量微弱,做不成侠者。” 贾彦青笑了笑:“好了,不说这些了。” 这个时候,周成柏和宋进前后脚回来。 周成柏脸上忧心忡忡地。 宋进倒是挺开心。 周成柏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然后愁眉苦脸道:“这下闹出这么个事情来,真是不好收场了。” 宋进哼笑一声:“案子破了就行。这下老百姓还不得被我们镇住?搞不好案子都能少些了。至于其他的,该怎么办怎么办呗。又不是咱们能管的事情了。” 他看一眼贾彦青,心道:再说了,天塌下来还有贾彦青顶着呢。这贾彦青一看就不是什么背景普通的。说是寒门,哼,未必。 周成柏并未被宽慰到半点,只看贾彦青,小心翼翼问:“接下来的事咱们怎么办?” 他生怕自己听见贾彦青说一句“我带人去阳江县剿匪”。 要真那样,就跟天塌了也没有区别。 贾彦青倒是没那么说,他很干脆道:“放心,不会连累你们。这些事儿也没有我管的道理。一会儿写好卷宗和陈情书,让人呢送去府城吧。” “自然有上头去定夺这件事情。反正事情就摆在这里,他们查也好,不查也好,都问不到我们头上来。” 谁能想到,查个命案,反而查到了山匪头上去? 他邪气一笑:“不过,其他几个牵扯到的县城,倒是都可以派人送一封信去说一说这个事情。让他们自查一下山匪的内应。别哪天那廖宗泽带人打进去了,自己占地为王了。” 众人想到这个可性能,都是猛地一震:娘耶,想想就吓死人了! 祝宁见没自己的事儿了,就悄悄地出去,叫上月儿,直接去余味馆。 余味馆明日就要开张了,今日事情也挺多呢,不知道罗妙珠他们准备好了没有。 如今,余味馆的餐牌都做好了。柜台上用那木牌写上字,还画上了画。招牌菜其实就那么几个,一个是水晶鱼羹,一个是粉蒸排骨,一个是粉蒸肉,还有粉蒸兔肉。另外就是蒸鱼,烩菜。 烩菜其实就是各种肉丸制品蒸炖出来的一种汤菜。先用碗底下铺了肉丸,上头盖了各种菜干和时令鲜蔬。然后将碗倒扣在汤碗里,一起蒸炖。出锅时候,再将碗拿出。这样,汤是鲜美清亮的,菜是紧团在一起的,呈现出个半圆来,花团锦簇,十分好看。 剩下的,就是凉菜了。 凉菜的话就根据时令来,每天都变。 但就这么几个菜,看上去也就一排木菜单了,十分热闹。 祝宁看着有鲜活的鱼,想到贾彦青为余味馆做出的贡献,于是自觉地选了一条出来带回去,准备做一条红烧鲤鱼。 烧鱼最好是要煎炸过。 在县衙的厨房里有些不好操作。 于是祝宁就干脆在余味馆做了。然后让月儿去请贾彦青过来吃。 除了烧鱼,其他几样招牌菜,也都给贾彦青留上一份——今日便算是正式宴请贾彦青吧。 除此之外,祝宁还拌了个爽口的莴笋丝,一个酸辣海带丝,一个炸小河虾,还炸了几个肉丸子——余味馆这边是专门准备了一锅油,专门用来炸东西的。 至于反复油炸是不是会变成老油不健康这个事情…… 祝宁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饭都要吃不饱了,还在乎什么食品健康? 她就是想讲究,也讲究不了。毕竟油就是很难搞来! 而贾彦青听说祝宁准备宴请自己,也是有些惊讶,不过随后却欣然同意——正好他也想看看余味馆到底长什么样。 毕竟最近虽然频繁听到余味馆,余味馆,但他还真的没有来看过。 他隐隐预感,只怕余味馆和其他的饭馆,也是不一样的。 第93章 请客 贾彦青到了余味馆,第一个感受就是……简朴中透出了清新? 但凡贾彦青在现代生活两年,他就能脱口而出:小清新风格? 可惜贾彦青现在说不出来。他只赞道:“很是清雅,让人耳目一新。十分别致。” 他看向桌上养了月季的小瓶子,是真的觉得不错。 而贾彦青的夸奖,也让祝宁格外的舒坦——会夸你就多夸点。 祝宁脱下围裙,剩下的活儿交给陶三,自己则是陪着贾彦青坐下。 人少,就没有必要去坐包间了。 其实祝宁自己更喜欢大堂。 透过竹帘,也是能看到外头街道上的情况。 行人三三两两,夕阳将波光粼粼的河面染上了金红色,看上去简直就是一幅油画。 等到晚上,天色暗下来,月光洒满了河面的时候,又是另外一个风格。 祝宁每次看到这些画面,总忍不住想:或许,就在这个小小地县城,过剩下的时光,也是不错的。至少安静闲适,让人心中平静。 贾彦青和祝宁对坐。 罗妙珠负责上菜。 先上凉菜和酒水。 酒就算了,饮料却很好——祝宁出的配方,熬的薄荷紫苏茶。 这个适合夏天喝。 贾彦青喝了一口,便道:“光凭这个饮子,在长安便可开起饮子铺了。” 祝宁觉得自己有点飘了。 这贾彦青,也太会夸人了! 然后,她就放下了豪言壮语:“只要你喜欢,任何时候想喝,只管来余味馆!” 贾彦青露出笑来:“那我就先谢过祝娘子了。” 祝宁喜滋滋摆手:“不过是小事。但贾县令这么识货,很难得。” 两人都心情大好,随后互敬一杯。 随后热菜上来。 贾彦青将每一道菜都夸过,祝宁心情就更好了。 那道水晶鱼羹,贾彦青赞了又赞。 祝宁笑着告诉他做法:“这道菜费工夫。鱼肉去了刺片好,用蛋清揉了。用鱼骨熬出来的汤做底,煮好了鱼片后再加入菜蔬,最后加木薯粉,煮成粘羹,就成了。” 这样做,也不费油。 但清甜爽滑,风味绝佳。 只是既要刀工好,也要鱼肉新鲜。 但这不是有她在么。 陶三最近做鱼多了,她教了好几次之后,陶三的技术也上来了。 所以才敢把这个菜也当成招牌菜。 贾彦青微微顿了一下,而后看祝宁:“祝娘子总是这样大方?做菜的秘方随意便可告诉旁人?” 真不怕被人偷学了吗? 祝宁这回是真愣了一下。 然后猛地反应过来贾彦青这话的意思。 贾彦青在提醒她,要将秘方捂好了。不要被偷学了去。这样会被抢生意。 但……从信息大爆炸,信息大透明的时代过来的祝宁,很难去理解这个做法。 这些配方,都是祝宁在网上学的。 只需要花一点自己的时间,上网搜一搜,看一看,就能轻易知道这些菜的配方。 菜谱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东西。甚至非遗技术,都是在网上公开透明的——非遗之所以难,难在的是手艺,工序,材料,即便是人人都知道该怎么做,可仍旧没有几个人能下苦功夫去做出来。 甚至,非遗就这么真的快要传不下去。 祝宁沉默了片刻,笑了笑:“这菜费工夫,若是被别人学去,别人做出来了,也是别人下了苦工的。有句话叫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真要有人学去卖,不也挺好?那就能有更多的人能赚钱,更多的人能吃到这道菜。” “没什么不好的。” 她能知道这么多,正因为这些东西不是不传之秘。 而她都是如此轻易就学到了配方,那她怎么能去做捂着配方不让人知晓的事? 她会觉得有愧于自己的良心。 而祝宁这番话,也实在是让贾彦青有些震撼。 他看着祝宁。 良久才道:“祝娘子心中有大义。” 祝宁惶恐摆手:“可不敢这么说,我就是个普通人。” 她真的挺普通的。除了职业稍微特殊了那么一点点。 贾彦青看出祝宁是真的惶恐,便笑了一下,不再说起这个话题。 吃得差不多了,贾彦青问了祝宁一个问题:“之前我说答应你一个事,你可想好了?” 祝宁犹豫了一下:“怎么,你很着急?” 贾彦青颔首:“我近期很可能要出门一趟。” 祝宁一愣:“出门?县令不能随意离开治下吧?还是要去出差?为了山匪的事情吗?” 贾彦青颔首:“对。” 祝宁点点头:“也不着急,等你回来再说?” 贾彦青犹豫片刻:“可能需要些时间。” 祝宁却仍旧坚持:“还是等你回来吧——” 现在钱都还没还给贾彦青呢,说这个事情也不合适啊。 看着祝宁这样坚持,贾彦青也未曾再多说。 饭后,祝宁和贾彦青一起回县衙。 月儿和范九在背后跟着。 贾彦青提着灯笼。 祝宁深吸一口气,笑道:“我越来越喜欢这里了。安静,平和,有一种可以在这里安然老去的悠然。” 贾彦青看着远处桥上的行人,轻声道:“是挺好的。不过,你不想去长安城看看?” 祝宁想了想:“想吧。但现在没钱,听说长安城寸土寸金的。等以后有了钱,我肯定去看看。” 长安城呢。虽然应该不是她知道的那个历史明珠长安城,但去看看大雍的长安城,也是好的。应该差不多吧? 贾彦青垂眸:“长安繁华,有许多外族商队。每到夜晚,长安城里总是灯火辉煌。直到宵禁时刻,街上才会安静下来。” 祝宁点点头,“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 她笑问贾彦青:“你很喜欢长安城?” 贾彦青颔首:“自是喜欢的。” 说到这里,这个话题谁都默契地没有再说下去。但有些东西,大家都好似心知肚明。 贾彦青和祝宁安静不再说话,安静前行。 月儿在后头跟范九压低声音说话:“看,咱们郎君和大娘子多相配啊。光看背影,就知道是天生一对!” 范九看着前面两人的背影,迟疑片刻,也点点头:“是挺配的。” “我们大娘子做菜也这么好吃,还能帮郎君破案,多厉害啊!”月儿看着祝宁,就忍不住与有荣焉起来:“郎君真是好运气!” 范九:……我该说点什么? 第94章 报答 既然是开业,祝宁这个老板当然是一大早就起来了。可以说是天不见亮。 虽说有过开店的经验,但祝宁还是怪紧张的。 毕竟这是古代,谁知道消费者买账不买账? 比祝宁还要紧张的是罗妙珠和陶三。 两人也是天不见亮就起来了。 除了陶三,罗妙珠的准备其实昨日晚上就准备好了。早上卖花郎送了花过来后,她也只有一个插花的活儿。 于是,罗妙珠就将伙计孙大田和杨小教导了又教导。 连两人的衣裳都是检查了又检查。 孙大田比杨小燕大点,性格也沉稳。 杨小燕年纪小,又是家里幺女,没经历过事儿,这会儿被罗妙珠搞得更加紧张,站在那儿,浑身都是紧绷绷的。 祝宁看着都有点儿跟着紧张了。 第一桌客人,却是县衙主簿梁栋的家里人。 紧接着就是县丞周成柏的妻子陈大娘子带着儿媳妇和孙子过来的。 再然后,宋进的家里人,还有县衙其他人,都过来了。 这一下,桌子基本就坐满了。 祝宁又是感动,又是无奈——这样一搞,还真看不出生意怎么样。毕竟都是人情客。 很快,左邻右舍也拿着打折签子来吃了。 猛地一看,余味馆的生意真是好。 几乎是爆满。 甚至祝宁在店铺外头屋檐下摆的两张长凳上,都坐满了等待的人。 生意太好,孙大田和杨小燕,加上罗妙珠三人都忙不过来上菜。 最后祝宁也去帮忙了。 不过,祝宁并未去前头帮忙,而是在后厨里。 毕竟,她现在身份还是贾彦青的妻子,堂堂县令的妻子,去跑堂上菜,贾彦青的脸面还是有点儿搁不住。 而且,万一被人认出来,她验尸过…… 那估计菜就没人吃了。 世俗偏见如此,祝宁倒也没什么介意地。 而且后厨好。 不用去跟人寒暄,挺好的。 但最后那些县衙家属结账的时候,罗妙珠在祝宁的叮嘱下,打了个五折。等于只收回了成本。 毕竟,人家来捧场,总不好指着人家挣第一桶金。 不过,余味馆的菜新奇,除开人情客人,剩下的客人也不少。准备的菜都售卖一空。 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竟也到了下午。 要知道现在的人,一天就吃两顿饭。这是从早上八点半开始卖的。 但生意虽好,祝宁他们也是真累瘫了。 贾彦青就是这个时候过来地。 祝宁正在和罗妙珠两人算账。 罗妙珠虽然算账也不错,但还真没有祝宁快。 贾彦青一过来,祝宁紧张了一下。下意识就把手边上记账的纸给团了。 这个小动作让贾彦青默默挪开了目光—— 祝宁不动声色示意罗妙珠自己算,然后出去招呼贾彦青:“饿不饿?要不炒个菜一起吃点?” 劳动强度这么大,一天两顿,真是受不了的。 所以祝宁决定恢复一天三顿。 贾彦青微微颔首:“是有些饿了。” 于是祝宁就让陶三辛苦一下,炒个豆豉肉片,做个鸡蛋汤端上来。 豆豉肉片是没有辣椒时候的回锅肉。 肉是提前煮好的。瘦多肥少的臀尖肉。 这会儿只需要切成薄片,热油和豆豉一炒,就是绝佳美味。 不过,光是肉也不行,会腻,所以祝宁又让加点时令菜蔬。现在是夏天,蒜苗是没有的,因此就只用莴笋片。 这个脆嫩,回甘,正好解了肉片的油腻。 其实葱更好,还能压得住腥臊味。 但贾彦青不是很喜欢吃葱,所以祝宁才用了莴笋片。 鸡蛋汤里加的是莴笋叶,正好莴笋一家茎叶齐全,主打一个不浪费。 祝宁是真饿了。 菜一上来,就开始猛猛吃饭。 贾彦青微微扬眉后,不动声色加快了进食的速度——他有点怕菜没了。 主要是今天这个菜,又是新菜,他还挺喜欢。 好在祝宁一碗饭下肚,不那么饿了之后,就放慢了速度。 又喝了一碗汤,吃了点菜叶子,祝宁就彻底饱了。 贾彦青吃到了最后一刻。连豆豉炒肉里的豆豉都吃掉了。 真正做到了光盘。 祝宁问贾彦青:“今日这么早就饿了?” 贾彦青颔首:“早上吃得不多。又去巡了一下县里的田。” 如今正是稻谷灌浆的时候,事关这一季的丰收,所以县衙上下都很重视这个事。 他揉了揉太阳穴:“许多药材也到了采收的时候,交上来的药材也很多。” 很多药都是贡品。 采收后就直接交到县衙来的。衙门里专门有一个管事,是管这个事情的。手底下还有两个会炮制药材的人打下手。 但今年他刚上任,所以很多事情都要请示他,因此他的事儿是真不少。 祝宁不由得有些同情他:“那的确事情挺多的。” 贾彦青又一次揉了揉太阳穴:“不过,应该没有你这里忙。听范九说,今日生意很好?” 说起这个事情,祝宁也是郑重跟贾彦青道谢:“还是沾了你的光。来了许多县衙的家眷捧场。” 人家当然不是冲着她来的。 那是贾彦青的脸面。 祝宁问贾彦青:“要准备回礼吗?” 贾彦青明白祝宁的意思,直接道:“不必。” 祝宁就把这个事情从脑海里删了,又热心问:“要不,让范九每日跟我学一学厨?” 这下,不只是贾彦青愣了。 就是不远处等着听吩咐的范九也愣了。 啥? 祝宁笑着说明自己的打算:“不是要出差?出去了,饭菜也不可口。不如让范九学一学,在外也能吃上口顺心的。” 主要是为以后做打算。 贾彦青面露沉吟。 范九脸上缓缓露出了惊恐:??郎君你不会要同意? 但最后,贾彦青微微摇头:“罢了。范九已是很忙了。” 祝宁想了想:“那你学吗?” 贾彦青脸上浮出了问号:??? 祝宁看出来了,只能遗憾叹气:“那我给你做点干粮吧。” 本来想着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贾彦青爱吃她做的饭,那正好用这种方式报答贾彦青的。可奈何他们主仆都不肯学。那就只能授人以鱼了。吃完了……就不在她管的范围内了。 第95章 灭门 贾彦青的卷宗递上府城后又过了六天,府城来人,亲自将常有良押解走了。 同时,更带来了上面对贾彦青的夸奖——真的也就是夸奖而已,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奖励。 祝宁觉得府城那边也挺抠门的。 但贾彦青本人并不在意。 至于他离开的事情,似乎也紧锣密鼓地准备上了。 祝宁就抓紧时间给贾彦青熬了肉酱,做了一些能存放的东西——比如肉脯,肉松这些东西。 肉酱可以拿来拌饭拌面,肉脯可以在没有时间吃饭的时候啃一条。肉松呢,可以夹馒头吃。 其他的,祝宁实在是想不出来什么了。 这天,罗妙珠去买菜的时候,有人带着鸡枞来卖,就被她买回来一大兜子。 祝宁毫不犹豫选择了炸鸡枞油。 没有植物油,祝宁就选择了猪油。 其实用猪油炸了也挺好的,猪油能保存很长时间。只要避光阴凉保存就行。 炸鸡枞油的时候,那真是喷喷香。祝宁一面流口水,一面盯着油里翻滚的鸡枞,一面想:灵岩县真的是个好地方啊。山明水秀,还产蘑菇! 她决定了,今晚就吃鸡枞油拌面! 只不过,祝宁刚炸好鸡枞油,偷了一根炸透的鸡枞菌吃在嘴里,范九就驾车来了:“大娘子,快,来活了。一家子都没了。” 祝宁一惊:灭门案?! 这可是大案,匆匆交代了鸡枞油怎么存放后,祝宁就跳上了马车。 贾彦青已经提着祝宁验尸的工具箱在马车上了。 等祝宁坐定,范九就驾车直奔城门口。 贾彦青也跟祝宁说了说案子的情况:“人估计死了两天了,说是最近几天都没看见他们家人出门过。邻居觉得不对劲,就跑过去看了看。才发现他们家人都死了。” 顿了顿,贾彦青道:“不是凶杀。没有伤口。村民说,都是在睡梦里走的,人都躺在自己床榻上,而且……看着像诅咒。” “一家子都死了?”祝宁有些震惊。 贾彦青点头:“一个活口也没有。包括家里的狗。” 祝宁当然不信是诅咒,猜测道:“会不会是下毒灭门?他们家最近有仇人吗?尸体没挪动吧。” 说起这个事情,贾彦青有些无奈:“尸体倒是没挪动。村民们都说是诅咒,十分害怕。里正怕真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就赶紧来报案了。” 祝宁一阵无言。 要是诅咒管用,那历史都不知道会被改写多少次。 但她也理解。自己住的附近忽然出现这种事情,不管是诅咒,还是别的手段,都很可怕啊! “在哪里?”祝宁问。 贾彦青叹一口气:“在汉王山半山腰,那里住了三四户人,祖上是猎户,分了家也没搬下来,各自选了个平地修房子了。都离村里有一段距离。” 真正住过山里的都知道。 山里平地少。能建房子的平地更少。 所以山里的人家,相隔都不会很近。 能做到鸡犬相闻,就算是近的。 所以人死了好几天没发现,也很正常。 但祝宁一听这话,还是有点绝望——我的鸡枞油,今天是彻底吃不上了呗! 现在都下午了。 说不定今晚都回不来。 也许祝宁的表情太明显了,贾彦青沉默了片刻,忽道:“山里现在猎物多,兴许能让范九去找找,看能不能找到山鸡或者野兔。” 祝宁不是很有兴趣。 山鸡和野兔,都不会比家鸡和家兔更好吃的! 毕竟,它们不会长得那么胖。可能浑身上下都不会有几两肉。 而且有肉也是肌肉…… 祝宁喃喃:“算了,昨天才下过雨,说不定能让月儿去买点蘑菇。小鸡炖蘑菇也不错。” 也不知道宋进什么时候在外头跟上来了,这会儿说了句:“山里还有山腊肉!那些山民的熏山腊肉,可是一绝!” 贾彦青:…… 祝宁精神振了振。 一路往汉王山方向去,祝宁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马车走了大概一个时辰。 到了山脚下,太阳都偏西了。 但到了这里,马车就上不去了。得骑马和走路。 不过马不够,所以还得有几个跟着走路。 贾彦青问祝宁:“敢骑吗?” 祝宁毫不犹豫:“敢!” 其实马的脾气比驴好。而且山路上又跑不起来,就是溜溜达达走。 最后祝宁带着月儿上了马,但贾彦青让范九她们两个牵马。他自己也紧跟在后头。 宋进和伍黑两人一前一后。 山里比山外其实要凉快很多。 但湿气也要重一些。 太阳一落下来,身上甚至会觉得有些凉悠悠。 里正的儿子在前头带路,有些不好意思:“山里路太难走了。一会儿还要路过一片坟地,别害怕。” 月儿瞬间抱紧了祝宁的腰。 祝宁:……月儿是真怕这些啊! 宋进看到里正儿子自己也忍不住拉了拉衣襟,就知道他也挺害怕。 路过坟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宋进和伍黑在后头打着火把,勉强算是把路照亮了。 但用过火把的人都知道,在这种环境下,火把会照出许多影影绰绰的影子。 这些影子配合坟地,简直是把恐怖效果拉满。 祝宁甚至怀疑自己的腰要被月儿给勒断了。她忍不住出声:“月儿你要实在是害怕,就把头埋在我肩膀上。” 月儿声音颤巍巍的:“可是闭上眼看不见了更害怕啊——” 祝宁没辙了。 范九他们没忍住,发出了轻笑声。 好在很快走出了这片地界,远远看到了灯光和屋子。 里正的儿子指着灯光和屋子道:“那就是了。我阿爷叫人守着的。” 但即便如此,祝宁他们一行,也又走了一刻钟左右。 期间伍黑不小心还滑了一跤。吓得人够呛。 祝宁心道:什么隐居山林——那些种田小说都是骗人的。现在这个时代,没有科技和基建,住在山里,连买个盐都够呛!哪有什么隐居的乐趣! 还世外高人——下雨走一鞋底子泥的时候,哪里高人得起来…… 在祝宁内心的吐槽中,总算是到了屋子跟前。 这屋子其实不大,正屋三间,侧房两间,剩下就都是院坝。 院子却是用石头围的——比屋子都修得结实坚固的样子。 第96章结实坚固 祝宁猜测,大概是因为山里有大型食肉动物,为了安全的缘故。 守在这里的人足有七八个。 而且都没敢进屋,就在院坝里生了一堆火。 就这么围着火炉烤火烧水。 第96章 女的 祝宁猜测,大概是因为山里有大型食肉动物,为了安全的缘故。 守在这里的人足有七八个。 而且都没敢进屋,就在院坝里生了一堆火。 就这么围着火炉烤火烧水。不过没有煮食物。 一看见里正儿子,院子里守着的人都一窝蜂围了上来,一个个都想张嘴问,但一看到贾彦青和宋进,立刻又闭口不言,多少有点儿畏惧。 其实这个时代,大多数老百姓,看见朝廷官员的时候,都是这样的。 只觉得敬畏,遥远。恨不得低下头去,让自己越不被注意到越好。 一路上,里正儿子其实已经把自己知道的讲完了。 这个时候,贾彦青的目光在那七八个人身上巡了一圈,问:“谁最先发现的?” 一个略显得高壮的中年汉子被其他人看住。 那中年汉子看着就是沉默内敛的性格,到了这个时候,才算是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是我。死的是我二弟一家。好几天也没见着他们家人,我就来看看。” 这中年汉子虽然高壮,但因为过分沉默内敛,又有些佝偻着肩背,所以在人群里不显眼。 直到他开口,祝宁才多看了他一眼。 贾彦青扬眉:“你们住得近吗?平日来往多不多?” 其他人还没什么反应,但那中年汉子却抬头,忽然道:“不是我。我们祖上打猎的,还是外来户,不得起内讧。” 他这是听懂了贾彦青的怀疑。 所以才说这话。 贾彦青不置可否,继续问:“你们兄弟几个?” “三个。”那中年汉子道:“我行大,死的是老二,还有个老三。老三搬下了山去,山上就剩我和老二。还有个妹子,妹子嫁到了外县。” “我和老二会一起打猎挖药。三五天就要往山里去一圈。”中年汉子越说越阴沉:“一般都是老二来找我,这回四天没来了,我就过来看看。” “一家全死了。老二,老二媳妇,他们儿子,还有养的猎狗,都死了。”中年汉子眼神冷得像要杀人:“现在守在这里的,都是我们康家的人,我问过了,这几天,他们都没看见老二家的人出来过。” 祝宁:……这可真是,哪有让死者家属守在这里的!这里头说不准就有凶手!而且家属容易情绪激动,到时候破坏了证据怎么办? 不过,这年代也就这个意识,祝宁已经在无奈中习惯了。 贾彦青也默默地扫了一眼里正儿子。 里正儿子接收到了这个眼刀子,一时有些糊涂:自己莫非哪里做的不好,得罪了贾县令? 贾彦青侧头看祝宁:“现在看,还是一会儿?” 祝宁想了想:“现在看吧。时间不等人。” 这味道……已经挺明显的了。 再等一晚上,明天味道就更大了。 贾彦青便说要进屋去看看。 然而,康大却没让开,只用眼睛看祝宁,眉头能夹死苍蝇一家:“这是弄个啥?” 贾彦青淡淡道:“自然是验尸。这是县衙的仵作祝娘子。” 祝宁还是头一次被贾彦青如此隆重认真的当成仵作介绍。 所以,她默默地把腰背都挺直了一点,努力做出专业沉稳的样子来。 结果,康大立刻就说了反对的话:“这怎么行?她一个女的,咋验?不吉利。换一个来!就没听过女的干这个的——” 祝宁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主要是“女的”这两个字,杀伤力有点大。 祝宁看住康大,问他:“怎么不吉利了?是哪个说的?玉皇大帝?三清祖师?还是哪个佛祖?” 康大阴沉着个脸不说话。 祝宁却不肯就这么算了:“你是不是没见过坤道?也没见过尼姑?那些不都是女人?你这么看不起女人,你娘知道吗?” 康大的脸色更阴沉了,但忌惮贾彦青他们,到底没说话。不过,拳头都捏紧了。 是个人都能感受到他的情绪。 贾彦青比祝宁还要不客气,冷冷道:“衙门的事情,何时轮到你做主?” 祝宁默默地给贾彦青竖大拇指:就这个维护下属的霸气劲,不比那霸道总裁还让人心动吗?我愿意在你手底下工作三十年! 而且,就这样的上司,祝宁甚至觉得自己以后要是再看见贾彦青杀人,都应该上去帮他埋尸! 康大在贾彦青这话说完之后,拳头上青筋都冒出来了,那一刻,康大的眼神甚至有一种狼的那种凶狠。 然而,贾彦青始终不曾畏惧动摇半点,只用那种冷冷地目光和康大对视。 宋进上前一步,握住了刀柄,话都不用说,威慑力就十足。 最终,康家那边一个年轻后生拉住了康大,低声劝了两句:“算了,都到这个地步,还计较这些干啥子?看看人是为啥死的重要。” 康家另一个人更在康大耳朵边上说了句悄悄话。 最后,康大终于让开了。虽然脸色仍然不好。 贾彦青带着祝宁往里走。 祝宁路过康大的时候,还能感觉到康大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但她昂首挺胸,半点没有停顿,跟着贾彦青就进去了。 不痛快?那就忍着! 一进屋,那味道更浓郁。 就是蛋白质开始变质的味道。 祝宁一看门窗都还关着,就赶紧道:“打开门窗。” 肉类腐败的气体是有毒的。 而且,人在里头一直闻着这个味道,也受不住啊。 紧接着,祝宁又补上一句:“开的时候注意,别破坏了门窗上的痕迹。” 贾彦青和宋进一起应了一声。 而后小心翼翼去开门窗。走过去的时候,也没忘了多注意脚底下,生怕破坏了现场。 堂屋里没有尸体。 祝宁他们先去了左边的正屋。 屋里十分简陋,家具一看都是有些年头了,有的甚至有朽的痕迹。 床上躺着两个人——身上还盖着被子。 看着像是睡梦中忽然死去的。 两个人一个是背对着祝宁这边的,另一个是平躺着。 祝宁一眼看过去,就看见死者的皮肤已经呈现出一种腐败的青黑色——一看就知,人这是真的死得有点儿久了。 她没有贸然上去验尸,先看了看地上:“没有打斗痕迹。” 第97章 放气 没有打斗痕迹,说明死者要么是挪尸过来的,要么就是真的在睡梦中死去。 祝宁看了一眼床边上的鞋子。 鞋子摆放并不整齐,甚至有些随意。 但这恰巧说明可能就是死者自己脱的。大多数人上床,鞋子并不会特地摆放整齐。都是随意脱下来,即便是对方向有注意,但也不能保证十分整齐。 祝宁走到了床边上去。 尸体的脖子上已经出现了尸绿现象。 通常夏季死亡二十四小时,就会从腹部下端开始出现尸绿。 而后随着时间流逝蔓延至上腹部,全身其他部位。 尸体的嘴唇已经开始发干,出现皮革样变化,闭合不住,也一样代表死亡时间超过四十八小时。 祝宁并未像平时那样去看尸体的瞳孔变化。 死亡这么长时间,整个晶状体都开始浑浊腐败,看不出什么了。 不过,祝宁注意到死者口唇周围,有些不一样的痕迹。 她凑近看了看,轻声道:“死者生前也许有流口水,或者是吐白沫,呕吐的情况。下巴上有明显的残留。” 贾彦青立刻扬眉:“中毒?” “嗯。”祝宁点点头:“严重腹泻,呕吐,要么就是得了痢疾,要么就是中毒。” “如果是痢疾,时间会很长,人会脱水。而且完全有机会去求救。”祝宁掀开被子看了一眼,然后瞬间后退:“往外走。” 贾彦青虽未看清情况,但听见这话,还是迅速朝门边去。 宋进也是如此。 祝宁倒没退。 她盯着死者膨胀起来的腹部,沉声道:“尸体出现巨人观现象,死亡在三天以上。” 而后,祝宁拿起死者胳膊弯曲了一下。 死者的胳膊关节已经柔软了。 完全感受不到阻力。 祝宁下了判断:“尸僵已经完全缓解,加上巨人观,死亡时间在三天到四天之间。” 贾彦青不懂就问:“何为巨人观?” 祝宁让开一点位置,让站在门口的贾彦青看得更清楚一点:“死者腹部开始膨胀变大,这是因为尸体内脏开始出现腐败。” “腐败会产生臭气。”祝宁看了一眼死者的腹部:“臭气积攒多了,就会造成死者腹部膨胀。” “有些时候,臭气太多,腹部的肉又腐烂得太过,气体就会破腹而出。” “就是砰地一声,四分五裂。可能内脏还会到处飞——” 祝宁双手张开,做了个爆炸的姿势。 贾彦青的脸色已经很不好了。因为祝宁描述得很活灵活现,他已经想到了那画面。 甚至,贾彦青感觉自己身上都开始冒鸡皮疙瘩了。 浑身都不自在。 宋进这个时候问了句:“那我们躲什么?” 祝宁看了一眼宋进,无语笑了:“不躲,等着炸飞的肉块内脏糊你一脸一身吗?” “而且,那臭气是有毒的。虽然不至于毒死,但也会让人很不好受。” 所以,看到膨胀的尸体不要靠近,不仅不能靠近,还要尽可能躲远一点。 贾彦青忍不住看了宋进一眼,不明白为什么宋进还要问这么多——是嫌鸡皮疙瘩还起得不够多? 宋进搓了搓胳膊,感觉是有点恐怖了。但他还有问题:“那祝娘子你为什么不躲?” 祝宁更无语了:“我都躲了,那这尸体放在这里,是等着炸吗?我得给他们放气——” 宋进和贾彦青都愣住了。 两人表情也有些复杂。 放气。 这个词听起来不难理解,但想了想要做的事情,就有点儿……让人受不了。 祝宁已经摸出一根空心的竹管,戴上手套,又把口罩再叠加一层,准备给死者放气。 这个原理其实是和给气球放气是一个原理的。 但是如果不小心,那么气球很可能会炸——好在这个尸体巨人观不算严重,刚开始而已,不至于炸开。 不只是平躺的那位,侧躺的那位,也需要放气。 祝宁光是搞这个事情,就搞了大概半个时辰。 然后,她冲出屋子,在外头干呕了几声,又缓了一会儿,估摸着屋里的气体散得差不多了,这才跟贾彦青摆摆手:“行了,可以进去了。我再缓会儿,你们自己看看现场。” 有了这么几次合作的经验,贾彦青和宋进其实已经基本学会看现场了。 注意事项都知道。 不至于发生破坏证物的情况。 贾彦青看着祝宁发白的脸,眉头微皱,好半晌,似是想说话,可嘴巴刚张开一点,就又闭上了。最后竟没说出半个字,只是深深看了祝宁一眼,又往屋里去了。 祝宁没留意到贾彦青的变化。 她脑子里还想着右屋里的尸体呢。 造孽。 说实话,她好多年都没有遇到这样的尸体了。 贾彦青不多时就出来了,轻声道:“若实在是不好受,就跟范九说一说要领,范九也可做。” 祝宁看了一眼范九。 范九脸上的表情略有点抗拒,但他仍旧没有拒绝的意思。 真是个好助理啊! 但祝宁摇摇头:“没事,就是味道太大有点儿忍不住。其实真不要紧。” 反正都放了两个了,不在乎多放一个。 何必祸害人家范九呢? 贾彦青思忖片刻,伸手卷袖子:“或者我来。” 祝宁这回彻底呆住了。 她吓得手都摆起来了:“使不得使不得。” 贾彦青一看就没干过这种事情!这位老兄杀人的时候都是有型的!一看就不是什么邋遢随便的人! 让他去给尸体放气…… 祝宁总觉得有一种拉着神仙去掏大粪的亵渎感。 还不如她自己上。 好歹不会良心不安。 祝宁坚决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拿了这份钱,就要干好这个活。不必觉得我苦,真的!一点都不苦!我能干好!” 要想当个好法医,怎么能怕臭怕苦怕脏? 生理性的反应算什么? 那就只是生理性反应而已!根本不值一提! 贾彦青卷袖子的手迟疑了。他看着祝宁。 祝宁态度坚决 。 于是他又把袖子放下了:“那……现在去看看另外一具尸体?” 祝宁毫不犹豫:“走走走!” 那副积极热情地样子,让人一时之间有点儿忍不住沉默。 范九心中悄悄感叹:祝娘子可真是重视仵作这个活啊!为了挣钱,竟能做到这一步!可敬!可佩! 第98章 奇怪 剩下这一间屋子里的情况,也跟刚才的差不多。 死者是躺在床榻上的。 但……又有些许不同。 这一间屋里,许多东西都有撞击的痕迹。 而且甚至还有许多污垢。 那些木头上渗进内里的褐色痕迹,让祝宁一下就想到了血。 她见过很多的现场。 现场里,有些木头上会有这种痕迹。那是因为鲜血落在木头表面,慢慢渗透进去一部分。等血干了,时间长了,就会变成这样的颜色。 这种颜色是暗沉的,总让人觉得不祥。 祝宁仔细看了看,发现木头柜子上,还有床的木板上,都有这种痕迹。 乃至墙上,也有一些。 不过,这些都是曾经的痕迹,现在这间屋里是整齐的,干净的。 既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没有任何的新鲜血迹,甚至床边的鞋子也是很自然的模样。 祝宁皱起眉头来。目光重新落在躺在床榻上的死者身上。 死者也是盖着被子的。 嘴唇边上有些痕迹。 从尸绿状态,以及口唇皮革样变化来看,死亡时间也和另外两个死者对得上。 祝宁再度操作了一遍放气这个事情。 她刚从屋里退出来,等着那些气体散发干净,贾彦青就跟她说起了他和宋进的发现。 他们刚才去了厨房。 贾彦青道:“锅碗都是刷干净的。厨房里没有任何剩下的吃食。不过,也没有任何的粮食。” 没有粮食。 祝宁被熏得有点发昏的脑子努力转了 一下,忽然反应过来:怎么会没有粮食呢? 这年头又不是小超市遍地有,外卖满天飞。 家家户户都是要自己做饭的。 做饭就要有米面粮油吧? 谁家也不会等到米缸里一粒米都没有了再去买吧? 更何况……这里是山里。 即便是去山脚下村里,都要走上半个时辰。 更别说去镇上买东西。 处处都不方便的这里,家里最要紧的,也是存点粮食。 更何况,这家人从用的棉被,穿的衣裳来看,日子其实也还好,不算那穷得揭不开锅的。 可现在,家里没有粮食了。 为什么? 祝宁看贾彦青。 贾彦青轻声道:“盐罐子也没有。不管是面,还是米,都没有。” 祝宁明白了,她顺着贾彦青说下去:“所以……你们觉得,是有人拿走了?” 贾彦青微微颔首:“任何人家,不会将盐罐子吃空。更不会一点粮食都没有。哪怕是再穷,吃盐布,都是必须吃盐的。” 不吃盐,人会没力气,会衰弱,会浮肿。 所以再穷,也必须吃盐。 就算真穷到一定地步了,吃完了来不及去买,那不能两种必须的东西都一起吃完吧? 祝宁听完,目光不由自主看向了那些院子里守在篝火边上的人。 会不会是他们呢? 但很快,宋进压低声音道:“不会是他们。你看他们穿的衣裳就知道,不算穷。而且这家人死得这么离奇,他们心中也会惧怕,根本不敢动这里的东西。” 尤其是吃的。 祝宁觉得有道理。所以,就只了一个可能:这个宅子里,还有其他人来过。 而且这个人,一定知道,盐和粮食是没问题的。可以拿走吃。 祝宁轻声道:“凶手。” 只有凶手,才会不被死者们的惨状吓住而不敢拿那些东西。 但问题也来了。祝宁看贾彦青和宋进,疑问道:“那,凶手是通过什么手段下毒的?” 宋进咳嗽一声:“我查看了茅房。但什么也没看出来。” 毕竟过去这么多天了,茅坑是露天的,早就看不出什么了。 祝宁想了想:“厕筹呢?” 宋进一愣,然后默默又去茅房查看。 厕筹这个东西,就是现在用来上完厕所处理屁股上污秽的。 一般都是小竹片,可以反复清洗使用。 这东西自家就能做,不费事。而且越用越好用,所以家家户户也都有那么一小把,全家人一起用。快用完了再稍微洗一洗,晾干了继续放在那儿用—— 宋进很快回来,摇摇头:“他们家好像是用树叶和木棍的。” 这种东西比厕筹胜在是一次性的。随取随用。 但坏在实在是粗糙割肉。而且有时候着急……它来不及去找合适的树叶。 宋进道:“树叶和木棍也不算用得多。” “那就排除腹泻。”祝宁点点头,默默地往旁边站了点。这个位置顺风,正好把宋进身上的味道都吹过来了。 贾彦青也默默地站开一点。 宋进僵硬片刻,自己默默往后退了点,才开口:“那就不是通过吃的下毒?” “应该是下毒。”祝宁摇摇头:“我查看过了,死者身上均无明显外伤,所以不可能是被外力杀死。而且他们躺在床榻上,保持着安详的睡眠姿势,那就必然是没有任何防备心,安然躺在床榻上,于睡梦里死去的。” “能做到这个地步,只有下毒。” 一开始,祝宁最先怀疑是一氧化碳中毒。 因为一氧化碳中毒,也不容易让人觉察,继而死在睡梦中。 所以她特地排除了一下一氧化碳中毒。 不过,几名死者除了睡梦中死去,嘴角都有死前口吐泡沫的情况,其他的,都不符合一氧化碳中毒的特征。就是屋里,也没有点过火盆的痕迹。 祝宁道:“会不会凶手拿走吃的和盐,正是因为,他把毒下到了这些东西里?” 宋进捋了捋胡须,有些迷惑:“可这几个人尝不出来?而且什么毒药这么厉害,能毒死这么多人?” 贾彦青没有说话,脸上都是沉思之色。 祝宁道:“不然试试?我取一点胃容物,抓只小老鼠,喂给它吃了试试?不过这么多天了……很可能胃容物腐败变质严重,直接就让小鼠中毒了。” 这种方法,只适用于新鲜的胃容物。 贾彦青想了一下那画面,忍不住有点想干呕。紧紧抿着唇,沉默片刻:“走吧,再去屋里多查看一二。” 祝宁点点头。 宋进脸色发白,也点了点头。 再进那间屋子,祝宁看着那些木头上的痕迹,轻声开了口:“你们觉得,这些痕迹是什么?” 如果是毒杀,那肯定是蓄谋已久。那……是因为什么结仇? 会不会和这些痕迹有关? 第99章 痕迹 对于祝宁的疑问,贾彦青和宋进都沉吟了片刻。 宋进先开口,但语气也不是很确定:“是血?” 贾彦青的语气更笃定些:“是血。不过时间久了,看着就成了这样。还有这些家具,明显撞过。兴许,这屋子里,有人打过架。” 他到处看了一圈,转头问祝宁:“死者身上有伤吗?” 祝宁摇头:“没有。一处也没有。” 宋进皱眉喃喃:“那就奇怪了。” 贾彦青四下里看了一圈,轻声道:“屋里很干净。” 任何异样的地方也没有。 验尸的话,也实在是没什么可验的。 只能确定一个没有外伤,死之前没有任何打斗。而死因基本可以确定是中毒。 但到底是什么毒,也没办法肯定。 最后,祝宁想办法取了些胃容物出来。 怎么说呢,那味道……有点儿辣眼睛。 祝宁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才开口:“死者死之前是吃过东西的。推测是死亡前不到两个时辰吃的。” 甚至祝宁指着一块块状物道:“这是没嚼碎的肉块。另外,还有点饼。” 但饼这种淀粉类的食物在胃里就开始被消化吸收,所以剩下得并不多。肉块更明显。 贾彦青道:“那就说明,他们死后,家里的粮食和盐的确是被拿走了。” 宋进迟疑了一下,道:“会不会是自杀?日子太穷苦了,过不下去了——” 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 灾年时候,有些人饿得受不住了,也知道自己大概是活不下去的,就把能找到的吃的都一口气全做熟了,拌点毒药,然后吃一顿饱饭。 祝宁都不用贾彦青说话,直接摇头否了这个事情:“不会的。这家人不会穷到这个份上。” 她道:“这家人里头穿的是细棉布。一般穿得起这种布的,家里不至于吃不起饭的。而且,那老两口屋里,还有好些皮子。” “就是外头院子里,也晾了许多皮子。” “这说明他们是经常打到猎物的。不仅能吃肉,还能卖皮子增加收入。” “而且,他们的家具也挺齐全的。从山下运上来,就不容易。能做到这个地步,家里不会是缺钱的。” 所以 ,一定还是凶杀。 宋进不死心:“兴许是意外。” 祝宁摇头:“他们一直生活在山林里,怎么可能不知道什么东西能吃,什么东西不能吃。” 误食的概率不大。 贾彦青则是开口:“别忘了,有人拿走了粮食和盐。” 就冲着这一点,就不会是误食毒物。 宋进终于死心了。 他认命地开口:“那我出去盘问盘问其他人,看看有没有人和这家人结仇。” 祝宁那儿给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那破案的压力就全在他身上。宋进感觉自己白头发都要长起来了。 贾彦青道:“阿宁,你也再去看看别的屋子。” 他和宋进不如祝宁心细,说不定有看漏的地方。 祝宁点点头,忽然又想起来另外一件事:“对了,不是还有一条狗?狗的尸体在哪里?” 宋进道:“狗就死在柴房门口的。那有个木桩钉在地里的,估计是专门用来栓狗。” 说到这里,他感叹一句:“这家还是挺有钱的,拴狗都用的铁链子。狗也是好狗。” 不怪宋进发出这样的感叹。 毕竟好多人家里头,都用不起菜刀。好些还用竹刀或者木刀切菜呢。更别说拴狗的链子。 至于养狗……那更是家里能有闲粮的人家才能干得了。 一条狗,一年也要吃掉不少粮食的。 于是祝宁就决定先看看狗尸。 狗是拴着的。 肚子已经膨胀了。 发出一阵阵地腐臭味。 祝宁没急着去放气。而是仔细看了看那条狗。 狗的皮毛的确是油光水滑的。这说明这狗吃得还不错,至少油是不缺的。就是牙齿,看着也很坚固。 最关键的是,这条狗很大,看起来很凶。 狗脖子上用皮子做了皮带,铁链子就拴在上头。 铁链子很长,这就使得狗的活动范围很大。甚至连柴房门那一片都被包括在狗的活动范围内。 祝宁看着那条铁链子,有些不确定:“这狗是在看守柴房这一片吗?” 如果说是为了能躲雨也就算了,可狗子的活动范围里没有地方可以躲雨。反而在木桩旁边,狗子就有一个用木板搭起来的小屋檐。 所以,狗链子这么长,为的是看守住柴房这一片? 贾彦青和宋进仔细看了看。而后两人意见也一致:“应当是。另外一边也没个房子什么的,就是院墙。这里离主屋也挺远的,离大门也不近。” 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柴房的门上。 柴房里……到底有什么呢? 宋进上前去,推开了柴房的门。 柴房里出人意料的干净。 除了角落里的柴火之外,柴房里还有一张床。 一张有些破旧,但收拾得挺干净的一张床。 不过,仅此而已。除了床,还有角落里一个木桶之外,什么东西也没有。 祝宁走过去,看了看床上的被子和床单,然后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床板上铺着的干草。 干草是压过的。而且压得很扁了。 祝宁看着那干草,道:“这里是睡过人的。而且估计是睡了不只是一两个晚上。而是长年累月。” 她又掀开被子看了看,结果看到了几处暗褐色的东西。 祝宁皱了皱眉头:“床上有点血。不多,像是受了伤之后不小心弄上的。而且已经洗过了,没洗干净而已。” 检查完了床单,祝宁看了看被子,又在被子上也发现了洗过的血迹。 另外,祝宁还找到了两根长头发。 头发很长。 按理说祝宁应该推断是女人。 但……这年头男人也蓄发。 所以不能下判断。只能证明的确是有人在这里睡过。 祝宁再次感叹:如果有仪器就好了。测个dna,什么都知道了。 可惜,她没有。 所以祝宁将头发给贾彦青看过后,就收了起来,转而去看墙角里的木桶。 这是一个带盖子的木桶。 祝宁掀开看了一眼,就确定了它的用途:“这是个粪桶。” 也可以叫马桶。 是睡在这一间屋里的人,半夜用来上厕所的。 第100章 刻痕 事实上,木桶里空空如也。 宋进没靠近,远远看了一眼,有些疑惑:“何以见得?” “你来闻闻就知道了。”祝宁让开了位置。 事实上,木头这种东西,很容易被其他东西渗入,然后残留。 要不,后世怎么全都换成了痰盂尿壶那种材质呢。 所以,木头桶洗得再干净,天长日久的,也会有味道残留。 一闻就知道。 宋进毫不犹豫拒绝了,并且斩钉截铁道:“我相信祝娘子的判断。” 祝宁:……那你刚才疑问什么? 一直没说话的贾彦青开了口:“这个屋子有人居住,却要用猛犬看守……是囚禁?” 这句话一出口,祝宁和宋进都点了头。 宋进更是立刻道:“这样一说,那事情就合情合理了。这个人被囚禁于此,所以心生憎恨,才痛下杀手。” 祝宁则是道:“问问康家其他人吧。” 这个家里多出来一个人,康家不可能不知道。 但是他们都没有提起这个人。 这其中要说没有猫腻,祝宁才不信。 贾彦青却摇头:“不着急,先看看屋里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于是,祝宁和宋进对这间柴房进行了一个地毯式的搜索。 但很遗憾,并没有发现更多证据。 只有床边的墙壁上,有一些被磨花了的痕迹。 祝宁勉强辨认了许久,也只看得出几道很深的刻痕。 之所以能认出来,也实在是因为那刻痕太深了,即便是磨过,也依旧能辨认得出来。 她道:“虽然有人故意磨去了这些痕迹,但却更证明,这些痕迹是重要的线索。” 说完这话,祝宁感觉自己好像说了句绕口的废话,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贾彦青道:“这痕迹就在床榻边上,而且用力如此之深,显然是情绪极大时候弄出来的。” “你们看床腿上的痕迹。四个床腿上,都有被磨过的痕迹。”贾彦青指了指床腿处的痕迹:“麻绳磨的。有人曾被绑在这里过。” 宋进沉思:“这个人到底是谁?跟康家有什么仇吗?” 但私底下有仇的,哪有这样折磨人的? 多数都是不服就干,打死一方算完。 这倒像是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 祝宁则是已经有了一些联想。但她不确定。 她脸上的迟疑被贾彦青注意到。 贾彦青就扬眉道:“有什么想法便直说。” 于是祝宁开口说了自己的猜测:“会不会是拐卖?” 她看过很多关于拐卖的报道。通常这些被拐卖的女子,都会受到囚禁和虐待。 和现在的某些情况,不谋而合。 但祝宁随后就摇了摇头,又道:“但死者家里这个情况,看着不像是穷得娶不到媳妇的样子。” 贾彦青言简意赅:“未必是穷才拐卖。也有可能是为了不受穷,才拐卖。” 祝宁被贾彦青这话说得后背不寒而栗:要这么说的话,还真有可能啊…… 宋进喃喃:“那我去探探他们的口风。” 祝宁和贾彦青一起洗过手,就跟着宋进一去去盘问康大等人。 康大他们还坐在篝火跟前。 一个个心事重重的样子。 范九和其他的人一起守着他们。 里正儿子也没走,一起等着。 见贾彦青回来,里正儿子立刻起身迎上来:“时间也不早了,贾县令凑合在村里吃一口吧。一会儿就送上来了。” 贾彦青看了一眼范九,范九悄无声息退出去。而后他道:“送上来再说。先查案要紧。” 说到案子,里正儿子就又是愁眉苦脸了:出了这样大的案子,这都不是传出去坏名声的事情了,年底时候,只怕爹到县里,都要被责怪几句。 里正虽然不算朝廷正式官员,却属于朝廷管辖,任命。每年也有一定的钱。 做得不好的,不仅要被问责,甚至可能是要免职的。 里正儿子还指望继承这个好差事呢。所以这不,才特地去给贾彦青带路,想着在县令跟前混个脸熟,将来也好接班——不是他爹拿架子,实在是他爹来不了。上个月下雨,他爹摔了一跤,如今起不来床了! 各种烦心事都凑到了一起,里正儿子那脸色,比吃了苦瓜还要苦。 宋进喊来了康大:“他们家一共几口人?” 康大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三口人。老二和他婆娘齐豆娘,还有我侄儿康有宝。” 宋进脸色很难看,盯着康大几乎是喝问了:“我再问你一遍,到底有几口人?!” 对于宋进的不客气,康大也有些不痛快,但他最终也只能忍气吞声:“就他们三个。前头有宝买了个媳妇,结果年初时候就跑了。再没回来过。” 宋进嗤笑:“是吗?” 康大也有些不客气:“你觉得我说谎?”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赶忙上来拉住康大:“大伯,好生说,好生说。别动气。宋司长也是例行公事。” 劝完了康大,他又冲着宋进讨好一笑:“您想知道什么,问我也是一样的。我叫康有文,是康家三房的大儿子。” 他说话和康大完全不同。 康大暴躁易怒,而且人也阴沉。 康有才却温和有礼,一说话就面上带笑,看着有那么一点讨人喜欢。 还别说,两人长得其实还挺像的。但气质就是不同。 宋进顺势看向了康有文,还是问的那一句:“确定只有三口人?” 康有文毫不犹豫地点头:“确定只有三口人。我那个弟弟出生后就一直身体不太好。不好说亲,加上二叔一家又住在山里,没有地,所以一直也没人愿意嫁过来。后头只能花大价钱买了一个。” 说到这里,康有文叹了一口气:“原本也只是想让有宝能有个后,将来老了有人养。平时也有人照顾他。但那女人死活不愿意跟有宝好。最后还趁着二叔进山打猎的功夫逃跑了。” “我们也找过。但一直就没找到。不过,二叔不甘心,说花了钱的,卖身契也在手里,不能不找。所以,那屋子都还留着,没动呢。” 康有文这个时候又礼貌问了句:“您问这话,是怀疑,我二叔一家,是被这个跑了的女人害死的?” 几乎康家所有人都看向了宋进。 只等宋进回答。 祝宁和贾彦青,不约而同皱起了眉头。 第101章 秘密 康有文这话不无道理。 但……真的会有人那么愚蠢,好不容易跑掉了之后还要倒回来杀人? 祝宁深深地疑惑。 宋进开了口:“如果人回来了,你们会不知道?” 他的语气有点儿讥讽。 康有文一楞:“若是她偷偷回来,我们如何得知呢?” 宋进看了一眼黑狗的位置:“院里有狗。她如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康有文迟疑了一下:“她来了也有一段时间了,狗也认识她的。兴许不会乱叫。再说了,也不一定需要进到屋里——会不会是诅咒?” 这是康家人又一次提到了诅咒这两个字。 贾彦青微微扬眉。比宋进先开口:“为何这样说?她莫非有特殊能力?” 康有文表情有些踌躇。 另一个年轻人就挤上来开了口:“那女人总说些诅咒的话,还说她祖上是有巫神血统。我们就遭报应的。” 祝宁眼尖地看到康有文用手肘撞了一下那年轻人。 顿时,那年轻人就不说话了。而且还退到一边去。 但贾彦青却没有就这么完事的意思,反而看住那个年轻人,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康有银,大房行三。”康有银有些不好意思,但也只能回答。看得出来,他的性情要大大咧咧一些。 一般破案时候,祝宁比较喜欢这样的人。 因为好套话。 康有文有那么一瞬间,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最后,他只能开口道:“那女人的确说过这样的话。” 贾彦青没有继续问这个话题 ,只道:“那女子叫什么名字?” 康家人提起那个女子的时候,都是用的“那女人”代称。 但人怎么可能没有名字? 康有文笑容略有些尴尬:“我们给她取了新名字碧娘,她不喜欢,从不答应。” 贾彦青似笑非笑:“是吗?那她从前叫什么名字?既是买来的,卖身契呢?” 康有文脸上笑容僵硬了,最后才摇头:“不知道。我二叔这都……我们也不好进去翻找。” 下一刻,康大沉声开口:“卖身契被偷了。你二叔说过。” 康有文就叹了一口气:“那就找不到了。” 语气还有点遗憾。 祝宁听得都笑了:这可真有意思。卖身契这种东西是随随便便放的?那么容易被偷走? 不过她没有开口。 她的责任是验尸。审问那是宋进的事情。 贾彦青淡淡道:“偷了也不要紧,衙门有记录。可补办查阅。再说了,她之前叫什么,你们也不应该不知。” 康有文笑容彻底僵住了。 宋进喝问一句:“都到了这个时候,还不说实话?!” 不得不说,宋进一凶起来,大多数人还是顶不住。 康有文就有点扛不住,眼看着心理防线都要崩溃。 偏偏这个时候,康大沉声开口:“那哪个还记得?老二也没特地说过。我们只晓得叫碧娘。买的时候,也没去衙门办手续。给了钱就带回来了。” 宋进立刻沉下脸:“你们这是私自买卖人口!” 朝廷不允许这样的事情! 这是犯法! 康大倒是很沉稳,一点也没有慌乱:“两家结亲,算个啥买卖人口?她亲舅舅把她卖给我们的。我们也是花了钱的。足三千个钱。” “她舅舅是个卖山货的,我们也不知道他啥时候来。” 康大最后说了句:“我们也想找他退钱呢。” 有个和康大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年轻人嚷嚷起来:“就是!他们肯定就是合起伙来骗钱的!让我再看到他,我弄死他!” 康大侧头瞪了一眼那人:“老大,哪有你说话的份!” 不过,康大转头跟宋进道:“那是我家老大,有田,年轻人,火气大。” 宋进斜睨一眼康有田,冷哼一声。 贾彦青开口:“我看你们人不少,二房是只有一个孩子?还是有女儿嫁出去了?” 康大叹了一口气:“说起这个事情,也是命。我和三弟一个生了三儿子,一个生了两个。” “偏偏二弟这里不争气,只生了一个,还不是个好的。要有个女儿就好了,可偏怀了两次,都没保住。” “现在竟还断了根。” 康大语气渐渐阴沉:“真要是那个女人,我们康家绝不会放过她!” 宋进气笑了。 里正儿子伸手捂额,一脸绝望:这都是什么人啊这是!不行还是把这家人赶出去吧!简直就是祸害! 贾彦青缓缓开口:“你们对碧娘如何?” 康有文毫不犹豫:“自然很好!我们本来就是让她给有宝做媳妇的。还指望她将来能照顾有宝呢。” “那她为什么诅咒你们?”贾彦青来了一句灵魂发问。 气氛一度有点沉默。 康家人都没有开口。 最后,康有文尬笑了两声:“兴许是因为怨恨我们买来她吧。” 贾彦青盯着康有文,笑了一下:“她舅舅能卖了她,自然不会对她多好。你们买来她来,对她好。就算她心里不愿意,也不至于诅咒你们。” 祝宁在心里头给贾彦青鼓掌:对对对,就是这个道理!就算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火坑,但凡后头这个火坑好受点,大部分都会接受的! 要康家人真的对碧娘好,说不定,碧娘自己也想留下来! 贾彦青缓缓道:“到了这个时候,不说实话,破不了案,抓不住真凶,我们也没有办法。” “若你们继续这样,我们便连夜下山。只当诅咒处置。你们去找道士吧。” 祝宁:!!!哈哈哈,这个道出得好!没错,不行就找道士去吧! 宋进默默地把头扭开,努力绷住了表情。 康家人的表情,则是敢怒不敢言。 里正儿子急得头上冒汗:这假县令脾气可真是不太好啊! 宋进调整好情绪,然后喝道:“还不快说!你们做了什么?!” 康有文等年轻人都下意识看向了康大。 显然,康大才是他们的主心骨。 贾彦青也就似笑非笑看康大,等着康大做决定。 康大沉思了一会儿,最后一摆手:“也不是啥见不得人的事情。有宝身上有点毛病,脑子不好使。她不愿意,我们就把她关柴房里了。还打了几顿。” 说到这里,康大似还有点儿怒气:“哪家婆娘不挨打!她自己分不清轻重,还敢推有宝!给有宝吓坏了!” 祝宁下意识就想到了康有宝屋里那些痕迹。 第102章 诅咒 贾彦青和宋进也想到了那些痕迹。 于是,贾彦青冷笑一声,颇为不客气地反问:“只是打了几顿?哪个女人不挨打?” 他的锐利目光扫过康家众人。 康大脸色很平静。 其他人也是差不多。 尤其是康有文更道:“真的就是教训了一下。我们也不想闹出人命。更不想把人打伤了。” “可她自己气性大,往墙上撞。”康有文摇头叹息:“怎么就认不清楚自己的命呢。” 康大也开了口:“后头她还是从了 ,还怀孕了。我们也以为她是真心想留下来,所以就没一直盯着她。结果没想到她跑了。” 贾彦青看宋进。 宋进就问:“跑了你们没找去?不是还有狗?找不到?” 山里这些猎户养的狗可不是一般的厉害。闻着味,就能找到人。 一个女娘,往哪里跑?跑到山底下,山底下都是村里的人,还有康家的人。 往山上跑? 她对山里还有康家人熟吗? 宋进盯着康大。 康大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那就不晓得了。反正是找了,没找到。” “好,就算没找到。”宋进也不跟他废话了,重新问正经的:“那三天前你们有没有看到人下山?或者有人进山?” 康大摇头:“没留意到。但肯定没有人下山。” 他抬头看向房屋背后的苍黑的大山,表情略有些深沉。 宋进看到了,凉凉开口:“既然山下没人,那就往山上找吧。明日村里其他人跟你们一起找。找到人,立刻送县衙来。” 别以为他看不懂康大那表情是在想什么。 哼。 贾彦青忽然轻声道:“康大,你也养了狗吧?” 康大没否认:“养了两条,和大黑是一窝的。” “训过没有?”贾彦青再问。 康大点点头:“训过,能自己抓兔子。也能闻着味追猎物。” “去牵过来试试。”贾彦青笑笑:“正好我也见识一下猎狗的长处。” 祝宁也抬头看屋后苍茫的大山,表情有点儿凝固:大晚上,爬山?不好吧? 康大果然回家去牵自己的狗来。 祝宁压低声音问贾彦青:“这么晚去找啊?” 贾彦青淡淡道:“真是春天就丢了的人,现在还能找到吗?如果是陌生人,什么东西都没留下,闻什么?” 祝宁琢磨了一下这些话,明白过来贾彦青的意思后,顿时就肃然起敬:不愧是贾彦青。 贾彦青看着祝宁钦佩的目光,笑了笑:“试探罢了。” 祝宁由衷道:“那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想出来的。” 要不人家当县令呢? 这心眼子。 啧啧。 祝宁肚子饿了。 但是今天验尸过程太臭了,所以祝宁实在是没什么食欲。 这个时候,范九悄无声息回来了。 提着两只野鸡。 祝宁都惊呆了:不是,范九,你刚出去了啊?抓野鸡去了啊?! 然后,范九问祝宁:“野鸡毛好看,夫人留着吗?” 祝宁疯狂点头:“留着,留着!” 两只都是公鸡,确实漂亮! 范九就出去了:“屋后有引下来的山泉水,我去处理。” 祝宁确认一遍:“是活水吗?” “是活水。”范九给了肯定的回答。“水源周围还有动物活动的痕迹。” “我去洗洗手。”祝宁有点儿想要洗洗自己。 洗澡洗头肯定不行了,但是洗洗脸,洗洗手是没问题的。 不然一会儿怎么吃饭? “那夫人跟我来。”范九应了一声,就要带路。 贾彦青道:“我也一起。” 于是,宋进和其他几人留下,祝宁和贾彦青跟着范九去洗漱。 范九在前头打着火把照着路。 路是修整过的,杂草拔得很干净,还铺了一点碎石子。 这样的路面不泥泞,长草也少,显然这就是康家自己修的小路。 水是用对半劈开的大楠竹引的。 一直有个涓涓细流往下淌,集成个小水潭,又从另外一边慢慢的淌下一个小坡,不知流向哪里。 祝宁道:“其实住山里除了交通不方便以外,也挺好的。” 贾彦青笑了一声。 祝宁总觉得贾彦青这是笑自己没见识。但她没证据。 贾彦青低声道:“那个凶手,你说,到底是怎么下毒的?” 祝宁实话实说:“凶手既然拿走了粮食和盐。那十有八九毒就和这两样东西有关的。” “但应该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毒。”祝宁不知不觉语气凝重起来:“砒霜这些都不是。” “所以这是个用毒的高手?”贾彦青扬眉,泼起水洗手,声音微沉,“而且,这个人有机会在康家的粮食里下毒。” “康家人一定很信任他。”贾彦青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人来:“会不会是康家其他人?兄弟之间,也有利益之争。” 祝宁摇头:“我不知道。但那个碧娘肯定也有问题。最好把她找到。如果早就跑了,被褥什么的不会一直留着。” 至少会洗干净收起来。 贾彦青“嗯”了一声:“那碧娘的来历也有问题。” 如果能找到,就能了解更多康二家里的事情。也说不定可以送碧娘回去和家里人团圆——如果碧娘不是凶手的话。 在贾彦青和祝宁讨论案情的时候,范九悄无声息杀了鸡,放了血。丢掉了鸡的内脏。 祝宁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是不是都是女人的缘故,我有点同情和心疼碧娘。” 但这是破案大忌。 贾彦青明白祝宁的意思,笑了笑:“人之常情罢了。都是到了陌生地方。过得好与不好,全看身旁人的良心。这本身就是不是个让人能安心的事。” 祝宁听着这些话,心里猛的被触动了一下。 然后有点儿想家了。 她真正的家。 祝宁低下头去,幽幽地问:“彦青啊,你这么能洞察人心啊——” 是不是有点恐怖啊? 贾彦青又是一声轻笑:“宁娘你不是比我更明白?” 所以才那么不信任他。又是开饭馆,又是当仵作的—— 这难道是安心的表现?而不是打算任何时候都能靠着自己养活自己? 祝宁哑口无言,但她强辩道:“我这叫自强自立。” “嗯。”贾彦青笑着赞一句:“是很自强自立。” 又学到一个新词。 祝宁转移了话题:“你说,如果你是碧娘的话,你会逃到哪里去?” 第103章 敢不敢 贾彦青看向苍茫群山:“绕过这片山林,从另外的地方下山。或者干脆翻过这个山头——” 他的话没有说完。 但祝宁明白贾彦青的意思。 翻山,对于一个不熟悉山林的人来说,这就跟寻死没有什么两样。 别以为翻山很简单。 现在这个时代的山林里,原始森林面积很广。 人对森林的开发和探索只有边缘一圈。 森林是动物的家园。 不仅遍地埋伏着毒虫猛兽,进去之后,更是很难找到方向。 所以,不会野外生存,不会辨别动物痕迹,不能正确寻找水源,食物,辨别方向,那就只有一个“死”字等着。 贾彦青淡淡道:“明日一早,我就让人留意附近几个村子下山的路口。也留意镇子上的生面孔。” 碧娘如果真的从那些地方下山,这样就能立刻被留意到。 祝宁衷心的祈祷:“希望碧娘能被我们的人发现吧。” 毕竟,被他们找到了还安全一点。如果被康家的人找到了……那后果还真是未知。 洗漱完毕,范九那儿也弄完了,于是三人就往回走。这一次,是贾彦青打着火把照明,祝宁走中间,范九提着两只鸡走后头。 夜晚的山林里,有淡淡的雾气。 还有草木的清香。 但也同样散发着各种恐怖气息。 尤其是许多晚上行动的夜枭,忽然叫上一两声,拍打一下翅膀,都怪吓人的。 祝宁看着那些树木,感叹:“其实蘑菇炖鸡也挺好吃的。” 贾彦青:…… 范九笑了一下,恭敬回答:“夫人,天色太晚了,看不清,不敢随便摘蘑菇的。夫人喜欢的话,明日我雇人去山林里找一找。” 祝宁毫不犹豫点头:“好啊。要是能带上我一起去就更好了。” 夏天的山林,物资应该还挺丰富。 贾彦青出了个主意:“康家应该就有存下的干蘑菇。一会儿问问,花钱买一点。” 今日这个炖鸡,大可不必等明日。 范九应了一声。 很快,三人就回了康二家。 火堆旁边的康家人,还是一个比一个更沉默。 看着范九提回来的两只鸡,里正儿子终于想起自己该说什么话恭维,连忙说出来 :“这位郎君身手真好。打猎本事真高。” 康有才也是跟着附和,恭维了两句。 倒是康大忽然开口吩咐自己儿子康有田:“大郎,回去拿点吃的来。腊肉取一条,干蘑菇取一点。” 众人莫名有一种惊呆了的感觉:这是康大能说出来的话吗?这么有眼力见的吗? 康有田立刻应了一声,叫上自己的弟弟跟自己结伴回去取东西。 这个时候,里正儿子也开了口:“我让人送来的烙饼也到了——” 但是仓促之间,没来得及准备肉,只煮了点鸡蛋。 他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自己输了。 贾彦青开口:“范九,都算好钱。” 范九应一声。 祝宁羡慕地想,范九真是个好助理。如果能换一下就好了。 蘑菇炖鸡这个东西,费工夫。 祝宁闲着没事,自己拿了个树枝在地上瞎画。 一面画一面听宋进问里正儿子:“这边沿山的村子,都有通过去的路吗?” 一个里正可不只是管一个村子。 里正儿子点点头:“各个村之间,都有通路,其实山里山脚下也都有小路,只是走的人少。” 祝宁忽然想起了一个事,起身道:“我再去看一眼康有宝。” 贾彦青毫不犹豫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于是,两人重新进屋去。 宋进这一次没跟着,只继续跟里正儿子问一些事情。甚至都问道:“这个碧娘,你见过没有?” 里正儿子立刻使劲儿摆手:“那没有,没有看到!我们要是看到了能不管么。” 这就是个要命的事啊! 这个碧娘要是真是从亲人手里买的还好,要是拐来的—— 那就是犯法啊! 康大看了一眼里正儿子,开了口:“我们虽然是猎户,也晓得犯法的事情不能干。碧娘的确不是拐来的。” 而另外一头,祝宁仔细看了康有宝的面容后,松了一口气:“不是遗传的病。” 贾彦青奇道:“这也能看出来?” 祝宁点点头:“ 有一种胎里带出来的病,也是不聪明,长相上就能看出来。这种病,很容易遗传。最明显的特征就是眼距很宽。” 贾彦青盯着康有宝看了又看,然后道:“康有宝不是这种情况。他长得还挺正常。” 祝宁点点头:“那多半就是后天造成的。” 两人退了出去。 康大已经说起了办后事的事情:“就这么放着,肯定放不住了。” 他看向贾彦青,同贾彦青商量:“能不能先下葬?” 贾彦青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 毕竟尸体已经这样了,肯定是不好再运回去存放的。 可案子还没破,下葬肯定也不行。 贾彦青道:“那就先买棺木,放入棺木中。等案子破了,再行安葬吧。” 康大有些失望,沉默不言了。但康有才又问了句:“那破案还需多久?总不能一直等——” 贾彦青扫了康有才一眼。 康有才自己把嘴巴闭上了。 一时狗也牵回来了,肉和蘑菇也取回来了。 祝宁没有主动要求做饭。 今天没洗澡,她自己也有点嫌弃自己。 而且这么多人都是看着她验尸的,估计也吃不下去她做的东西。 所以祝宁就指点范九步骤,让范九做。 不得不说,范九做饭也有模有样的。可能主要是只需炖汤,不需要太复杂的步骤? 那猎狗,贾彦青让康大牵着去柴房里走了一圈,闻了闻床单。 结果那狗还真亢奋起来,一直往院子外头冲 祝宁扬眉:莫不是真能找到? 康大也有些意外,询问了句:“那现在,追上去看看?” 贾彦青道:“天太黑了。你敢进山吗?” 康大犹豫了片刻:“倒是也敢。就怕您这头。” 贾彦青问宋进:“你行吗?” 宋进没有迟疑,毫不犹豫点头:“若是范九跟着我同去,我自是敢的!” 祝宁听见这话,差点笑喷了。 咋说呢……宋进你真是个务实的人啊!不仅务实,眼光还很好! 贾彦青也笑了笑:“那就让范九跟着你们同去。人多,壮壮胆,也能驱赶野兽。” 第104章 什么毛病 范九走了。 祝宁只能包上头发,顶上厨师的位置。 毕竟……剩下的康家人她也不敢用。万一…… 至于贾彦青——祝宁怕神仙不会做饭,但会炸厨房。 她还饿了,想吃饭。 两只鸡炖了一只,剩下一只,祝宁用竹片五花大绑,直接上火烤。 鸡肚子里还塞了满了泡发的蘑菇。 腊肉也用另一个锅煮上。 至于送来的烙饼,就是今晚的主食,吃的时候烤一烤就成。泡鸡汤也会很好吃的。 看着祝宁做饭的康家人有点坐立不安。 衙门那两个人倒是还好——都这么久了,衙门里早就传开了,县令夫人做饭手艺那是绝佳的! 至于验尸什么的……他们自己也抬过不少尸体,怕个啥? 没多久,饭做好了。 祝宁留下一半给出门的宋进他们留着,另一半盛出来吃。 烤鸡也留了一半。 东西毕竟是康家人提供的,于是祝宁象征性问了句:“来点吗?” 康家其他人立刻摇头拒绝了,纷纷掏出烙饼来,表示自己就着热水吃就够了。 祝宁也没劝。和贾彦青一起,同衙门这边留守的两个人将鸡汤和鸡肉分着吃了。 她喜欢吃蘑菇。 有些蘑菇是新鲜的好吃。 但有些蘑菇,晒干了再泡发,反而风味更加浓郁。 比如香菇。比如木耳。 这边的木耳是大片肉厚的木耳。 吃起来很脆。 还有一些杂菇,虽然风味没那么特别好吃,但也胜在很鲜。 配合鸡肉——那就是鲜上加鲜。 一口蘑菇汤,一口热烙饼,太能慰藉饥饿的肠胃。 康家人嚼着干巴巴的大饼,看着祝宁他们吃得热火朝天,面色复杂,欲言又止。 范九他们回来得很快。还带回来了一件血衣。 但只有一件血衣,其他并无任何东西。 血衣是在上游一些的河边发现的。 说是血衣,其实也不尽然。 上头的血实在是不多。 祝宁放下饼,将血衣展开平铺,仔细检查。 血液分布很驳杂。 浸染的位置很奇怪——并无破损,但却是浸染的痕迹。 检查许久,祝宁说出自己的判断:“这件衣服,应当是用来包扎过伤口的。伤应该不算严重,血液并不算多,而且浸染面积也不大。” 如果伤口很大,出血很多,浸染面积会大很多。 宋进道:“是在水边发现的。山沟很深,到那后,猎狗就开始乱转了。” 这不奇怪。 本来就过了这么多天了。 而且如果人真的掉进水里了,水本身也会掩盖住气味——被猎狗追踪的时候,跳进水里,是最有效的逃避办法。 如果是流动的水,那更是效果好。 宋进看向贾彦青:“会不会是人受伤了之后,不小心掉进去,被水冲下去了?” 贾彦青看向康大。 康大神色也不太好。 然后他点点头:“有这个可能。如果真是受伤了,又不熟悉路,很有可能掉下去。” 祝宁看着血衣。血衣就是最普通的粗布衣裳,土蓝色。洗得很旧了。上头还有补丁。 除此之外,实在是看不出什么别的线索。 就连每一个缝合的地方,她都仔细捏过。 一直沉吟不言的贾彦青开口道:“那为何留下了这件衣裳?” 如果是不小心掉下去,勾破了衣裳留下碎布还好说。或是掉了一只鞋子也好说。 偏偏是一件衣裳。 祝宁的想法和贾彦青是一样的。 康大这个时候沉声说了句:“那贱人知道我们会用猎狗找她。故意留下的。人血的味道最重,经久不散,猎狗最容易找到。如果有了这个,猎狗一定会往这边追。” 贾彦青沉吟片刻,问祝宁:“能否看出血液到底是新鲜的还是陈旧的?” 祝宁实话实说:“如果是今天的还能看出来,这都过去了三天了……看不出了。血液干掉之后,就看不出来了。” 至少肉眼看不出。 贾彦青便不再为难祝宁,只看向康大:“所以猎狗现在派不上用场了?” 康大脸色难看地点头:“她就是故意的。” “既然如此,吃点东西吧。剩下的事情,明日再说。”贾彦青淡淡道,接着自己就平静坐下了。 康大别无他法,也只能坐下。 贾彦青看一眼祝宁,忽问了一个问题:“这样聪明的小娘子,会往哪里跑?” 祝宁沉吟片刻:“那就要看她觉得哪里最安全了。” 如果觉得县城里最安全,她一定会往县城里跑。 但如果她觉得山里更安全的话,那就只会往山里扎。 贾彦青面露沉吟。 祝宁轻声道:“她会下毒,会用血衣来欺骗猎狗,你说,她为什么不识时务,配合康家呢?” 贾彦青被祝宁一问,又思考片刻,忽叫了康大来问:“康有宝是怎么回事?是什么样的毛病?” 康大沉默着,半天没回答。本来都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开口:“当年二弟媳难产,生了三天都没把孩子生下来。最后,是硬生生拽下来的,不知道是拽的问题,还是怎么的,有宝长大一点后,我们就觉得不对劲。” “他不怎么哭,身上没劲儿,一岁了还不会翻身,也坐不起来。更听不懂我们说话,更别说自己说话了。” “我们找了个算命的。算命的说,贵人语迟,让我们耐心再等等。”康大说到这里就露出了愤怒的神色来:“那算命的就是骗人的!他就是怕说出来后挨打!” 祝宁也很无语:不是,你们都觉得有问题了,不去找大夫,去找算命的?这是什么骚操作? 贾彦青问出了祝宁的心声:“你们为何不看大夫?” 康大叹了一口气:“镇上那时候没大夫。看大夫得去城里。进城太麻烦了。而且有宝除了迟一点,也是能吃能睡的。而且如果真是傻病,也治不好,去看大夫管啥用?” “后头越长大,有宝就越不对劲。” “七岁的娃,和别人两岁差不多。” “而且……身上也抽巴,总伸不直,说话也说不清楚。” 祝宁问了句:“是不是生下来的时候,脸都憋青了,气息也微弱?” 第105章 科学与迷信 康大点点头:“是。我们差点以为憋死了。好在活下来了。” “是难产造成的。”祝宁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脑子憋坏了。所以智力低下,头也总偏向一侧,双手双脚也很难控制好。话也说不清楚。” 康大愣住了,竟问了句:“那这种病,能治好?” 祝宁摇头:“治不好。但小时候送去针灸的话,可能能好一些,症状轻一些。” 康大又是一声叹:“我劝过老二两口子,说不行就送进山里去。重新养一个。老二说,那是他的儿,是他的心肝,他养一辈子就是了。老二媳妇倒是想再生一个,将来也能给有宝做个依靠,可惜……” “命啊。都是命。”康大的神色有点落寞。他近乎自嘲道:“有一年,我们在山里打猎,遇到了一只刚下完崽的豹子。这种豹子最凶,为了护崽,这种畜生啥都不怕。原本我们应该退回来的。” “可是那年老二要娶媳妇。他不听我的,偷偷又摸了回去,把小豹子掏了。然后放在陷阱里当诱饵。把母豹给抓了。又当着母豹的面,把小豹子摔死,扒了皮——就是靠着两小一大三张豹子皮,老二攒够了娶媳妇的钱。” “等我知道的时候,他钱都到手了。” 康大恨恨道:“我们猎户,最忌讳就是杀刚下完崽的母兽和怀孕的母兽!况且,豹子是山神的坐骑,当着母豹子的面杀了它的崽,它能不恨吗!” “老二就是被诅咒了!所以有宝才那个样子,所以后头才会一个娃儿也生不出来了!” 康大说着说着,竟然自己跪下了,朝着大山磕头:“山神啊山神,老二做的孽,他也受了罪,您就饶了他吧——别叫他入不了轮回啊……” 祝宁看出来了,这个康大,还怪迷信的。 眼看着康家其他人也在康大的呵斥下开始冲着大山磕头, 祝宁小声对贾彦青道:“那他们怎么还买碧娘,虐待碧娘呢?难道不怕作孽吗?” 贾彦青想了想:“也许他们觉得碧娘是人吧。不像山里的动物,有山神庇佑?”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祝宁直呼好家伙。 但她有更科学的解释:其实康二媳妇看着体格有点瘦小,第一次难产,很可能就是因为盆骨狭窄,胎儿卡住了才造成的。后头几次,多半也是因为太劳累加上身体不好造成的。 照顾一个脑瘫儿,远比想象中的艰难和辛苦。 但祝宁选择不说出来:这些人心黑,心里有个敬畏还好点。要是没了敬畏,指不定做出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呢。 虽然大概率现在应该也做过了……但谁知道以后呢? 一夜基本无眠。 本来就是陌生环境,又是在命案现场,那就更难睡着了。 第二日天一亮,祝宁就起来了。洗漱一番之后直接准备进行二度验尸——顺带跟康家人商量:“既然要放棺木里,可要我帮忙入殓?” 她面色和善,自带笑容。 康大一大早就被气着了。 他觉得这个仵作是故意的。 祝宁见他不说话,再度诚恳劝说:“你不知道,尸体放了这么久,你们自己弄的,很可能会造成破坏的。而且原则上,也是不允许你们碰尸体的。毕竟案子没有破呢。” 虽然贾彦青发了话,但换一身衣裳入殓,还是裸奔盖个白单子入殓,那就需要仔细斟酌了。 祝宁觉得,这个情况,也真的不需要再行检验,所以可以换一身入殓的衣裳。 就算将来需要再次检验,估计还是她来,所以,不影响,不影响。 康大脸色黑透了。 就在祝宁觉得他这是要暴走,准备撤退的时候,康大却深吸一口气,开口问了:“要多少钱?” 祝宁怪惊讶的。 但宋进却在旁边笑了一下,觉得这个康大还算识时务:这个时候去找别人,找不找得到另说,关键是打衙门的脸哪!祝娘子是县令夫人这个事儿另算,衙门的仵作,你还不给三分薄面吗? 既然谈到了钱,祝宁也不客气了,直接道:“我第一次接这种活儿,你们看着给就行。比市面上价钱便宜也无妨。” 反正这三口人,也算个大单呢。 康大又噎了一下,但仍旧客客气气的。 最后,这事儿就定下来了。他们几个下山去买棺材准备好,到时候祝宁帮着换好寿衣,整理仪容。 在外头做生意昨日没回来的康三,今日也回来了,瞧着双眼通红,很是悲痛。康大拍了拍康三的肩膀,道:“老二家的钱估计不够,剩下的咱们两家凑出来。” 康三点点头,抹着眼泪道:“那有啥,我有,大哥你就别出了。小时候二哥带我多,长大了,也是他贴补我成亲,帮着我养活两个娃。” “要是没有二哥,哪有我今天。” 康大叹一口气:“是啊,有文和有才都是老二家里长起来的。我那头孩子多,要养活他们,成天都在山里泡着,一年难得闲几天。老二媳妇带着有宝和有才有文三个,跟你大嫂一起,里里外外张罗家里。现在他们两口子没了,几个侄给他们挖坟掘墓,也是应该。” 康大犹豫了片刻,还是提了自己的打算:“不能叫老二这里断了根。我打算从有金有银里头挑一个过继。其实也就是挂个名头,除了这几间房子,其实也没个啥家产。” “有才要继承你的本事。有文要念书。有田是我长子,就剩下有金和有银最合适。” 康大看着康三,等着康三做决断。 康三几乎没有迟疑:“大哥您都舍得,我还说个啥?这样,将来二房成家的时候,我给二房添一半的聘礼!” 两兄弟这就商量好了。 旁边的贾彦青听得不说一清二楚,也是基本全懂。 祝宁多看了一眼康大,觉得这个康大是不是有点太着急了?这就要开始霸占家产了?康三也没意见?还是两人真是为了给康二留个香火祭祀? 康三大概想到了这些,竟主动跟贾彦青解释一句:“我大哥这样做,不是为了我二哥的家产。实在是为了二哥以后别断了香火。这几间房子实在是不值钱。二哥这些年也没攒下多少钱。之前挖到过一株人形何首乌,卖了些钱,但都用来给有宝治病了。结果也是叫人骗了。而且我们猎户,没有地,每年还要自己买粮食吃,一年挣的钱,也落不下多少。估计这次办丧事都不够。” 他叹一口气:“原本我们三家说好了,我先下山,等机会合适,谁家卖地,慢慢买着攒起来,将来让孩子们都住村子里去。结果……” 第106章 真的能行吗 康家人忽然来的这一出,怪让人有点儿感动地。 但祝宁还是坚持认为康家人是有嫌疑的。 毕竟有句话说得好,如果一时找不到证据,那就看看最后得利者。 山里的房子不值钱,那也是相对的。 而且康二手里有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谁也说不好。 反正康家人在那儿自我感动,祝宁是半点也不动容。 甚至贾彦青还来了句:“这些事情你们自行商议即可。” 祝宁又一次默默地给贾彦青点赞:彦青啊……你说话总是这么地犀利。 康家人的脸色一时之间有点儿僵硬。 康三赔着笑脸道歉:“对不住,耽误各位办差了。” 又是作揖又是鞠躬地,十足地卑微讨好。 康大则是阴沉着个脸不说话。 对于康大来说,这个事情显然是十分的屈辱。 祝宁冷眼旁观,只觉得这家人的性格真有意思。 康家人不搞煽情了,寿衣和寿材也准备好了,祝宁就开始验尸。 这次验尸,主要就是检验尸体表面有没有伤口,或者是淤青之类的打斗痕迹,属于二次复验。 祝宁戴了三层口罩,中间夹了姜片,也抵挡不住蛋白质开始腐败变质的臭味,熏得脑仁疼。 二次复验比初次勘验更加仔细,且也在更加明亮的场景下,所以祝宁能看出更多的细节。 首先是康二。 康二身上并无打斗伤,腿上有两处轻微磕伤,虽然看形状和颜色,判断出的确是死亡之前不久造成,但并不严重。 祝宁推测康二这是走路时候自己撞到了什么东西。 康二的手指关节很粗,而且掌心还有老茧,这就说明康二经常做力气活。 另外,康二的指甲缝隙里,祝宁看到了一些干涸的血。 很少。如果不是今日在明亮光下复验,只怕都看不到。 显然,康二的手擦过了。 但康二的手上和身上,并无任何开放性伤口。 祝宁将这个疑点告诉贾彦青。而后继续验尸。 康二的力气应该不小——肌肉含量很高,而且体脂率不高。 这样的人看着瘦,但其实有劲。 祝宁脑子里蹦出来一句:打人应该挺疼的。 除此之外,康二的子孙根处有一点细微的陈旧伤。 昨天太黑了,实在是没看见。 祝宁让贾彦青来看,然后小声问:“所以,康二是不是失去生育能力了?” 想要验证这一点,其实可以解剖看看。毕竟现在外观看着还是好的,只是有一点旧伤痕。 不等祝宁提起解剖,贾彦青便让宋进去问一嘴。 宋进直接问了康大。 于是,康大在片刻地沉默后,点点头,承认了这件事情:“被熊挠了一下。从那之后,就不太行了。” 祝宁和贾彦青交换了个目光:所以未必是真多疼儿子,很有可能是因为自己生不出更多的儿子了? 祝宁接着验尸。 康二这里看不出更多的东西了。就给他擦干净身上,然后穿上寿衣,整理了一下表情后,让宋进他们抬进棺材里去放好。 然后是康二的媳妇齐氏。 齐氏个子有些瘦小,比起康二矮了一大截。看着也有些老态。脸上干枯得厉害,头发也花白了一些。 而且,齐氏的手,没比康二好到哪里去,粗糙,有茧子。显然也是常年辛苦地劳作。 最关键的是,祝宁在齐氏的身上,找到了许多陈旧伤疤。 额头上有两处明显的,胳膊上有好几处长条形的伤疤,看那样子,像是格挡伤。 左手小手指是弯曲的,伸不直。这是因为骨折后没有治疗,导致最终骨头错位生长造成的。 祝宁越看,眉头越紧皱。 当她将自己的判断说出来之后,贾彦青也有些沉默。 宋进低声骂了句啥祝宁没听清。但看得出来,宋进还是很愤怒此事的。 但那些都是陈旧伤。 真正让祝宁觉得心惊的是,在齐氏的腿上,也有死前不久撞击造成的淤青。 也是不严重。 但有。 还有,齐氏的手指甲里,也有血液。依然是被擦过了。 这一个有,是意外。 那两个人都有呢? 祝宁皱起眉头。暂且先不给齐氏入殓,转而去看康有宝。 康有宝身上,也有淤青。但没有血液。 只是他的淤青比他父母还要多。时间也是有长有短。 但在腿上,还有胳膊上,祝宁都找到了死之前造成的淤青。 祝宁还真没见过这样的情况,一时之间陷入沉思。 贾彦青也看出来祝宁的茫然,于是出声问了一句:“怎么了?可是不妥?” 祝宁苦笑一声:“可太不妥了。三人都有同样的淤青,而且都是死之前造成的,你说,他们死之前经历了什么?” 贾彦青微微歪头:“都走路撞了?” 祝宁点点头:“不是格挡伤,也不是殴打伤,偏偏就是撞击伤。只能说明,他们死之前,极有可能有一段时间是意识不清,或者格外亢奋。” 其实亢奋也算意识不清——这种类似于喝醉了的状态,其实比瘫软无力还要恐怖。 因为破坏力太强了。 贾彦青也是很好学:“那为何康有宝比旁人多?” 祝宁解释道:“这是因为康有宝他并不能如常人一样控制好自己的身体。如果处于这种状态,他会比别人更容易摔倒,或者撞上东西。” 宋进在门口猜测:“ 是不是中毒造成的?” 祝宁点点头:“我想来想去,也只想到这个。这种毒,让他们出现了意识不清的状态。” “还有这个血迹,是谁的?”祝宁苦笑问贾彦青:“三人身上都没有开放性伤口,也就是说,都没有出血。” “血是第四个人的。” 贾彦青扬眉:“凶手的?” 宋进联想飞快:“碧娘的血衣!所以,碧娘受伤,会不会是他们两口子打的?” 三人一起沉默。 如果碧娘当时真的是身受重伤,那她真的能成功逃出大山吗?会不会现在早已经成了深山里被野兽啃食的一具尸体? 祝宁深吸一口气:“那当时,凶器是什么?” 那就只能找。 假设血就是碧娘的,那么血衣就是碧娘用来包扎伤口的东西。 根据上头血液浸染的情况,祝宁道:“伤口不大,而且不深。由此可见,凶器应该不是很尖锐,而且不是常规的凶器。” 第107章 是谁的 宋进忽然出声:“簪子。会不会是簪子?” 祝宁眼睛一亮:“有可能!宋司长真是机智!” 宋进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笑了笑:“夫妻打架见多了。” 女人惹急了,最爱拔下簪子来乱扎。 有时候木簪撅断了,扎人比金银铜簪更疼。 宋进回想了一下那些场面,悄悄地摸了摸胳膊:看着就疼啊。 贾彦青一直没说话,但看得出来,他努力在跟上节奏。 祝宁也是看出来了,贾彦青这是有点儿没怎么见过夫妻互殴的场景。 还是太年轻了,离生活太远了。 这不好,不利于断案啊! 有了寻找目标,众人倒是更好找一点。 最后,有个人在柴房的那一堆干柴里找到了一根断裂的木簪。 簪上还有血。 那木簪,雕工也粗陋,连个雕花都没有。 祝宁甚至怀疑,这是自己随便做一做,磨一磨的。 这簪子明显是女性用的东西。 祝宁仔细看了又看。 可惜没有发现更多的东西。 但是另外,有人在厨房的地上发现了血迹。 就在灶那儿。 血用草木灰清理过,所以看着十分不明显。 如果不是今天仔细再找,说不定也要错过。 宋进怪不好意思,捋着胡子找借口:“昨天晚上太黑了!真的太黑了!” 贾彦青默默地跟着点一点头。 祝宁都不想说他们两个。 血迹其实并不多,既没有一摊,也没有喷溅,大概就是受伤之后停留在这个地方,然后留下了这么一小片。 不用祝宁说话,贾彦青就开口吩咐道:“仔细查找厨房,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线索。” 于是,大家又是一通找。 最后,还真找到了一点新的线索——灶门边上的柴草堆里的树枝上,有几缕碎布。 另外,灶边上,祝宁还发现了一小撮长头发。 上头带着毛囊。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这些头发并不是自然脱落,而是被拽下来的。 碎布,血迹,拽掉的头发——几乎是很轻易就能联想出画面了。 贾彦青看祝宁:“这里发生过打斗?” “嗯。”祝宁目光继续寻找:“不过,这布既不是血衣上的,也不是三名死者的——” “是第四个人的。这第四个人,被打过。还受了伤。而且她极有可能是杀死这三个人的凶手。”贾彦青平静接话。 祝宁点点头。 宋进扭了扭手腕,冷笑一下:“审康大吧。” “让我们看看,他们口中的碧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贾彦青微微颔首同意。 宋进就去办这个事情了。 祝宁没跟着去,而是继续寻找——昨天晚上说不定还错过了别的线索。 但接下来,祝宁没有找到别的东西,只在灶膛里发现了一堆灰——这是烧过的布。 有人在这里烧了衣裳,或者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 但烧得实在是太彻底了,要不是和草木灰有区别,祝宁都发现不了这个事情。 祝宁将这个发现告诉了贾彦青。 贾彦青微微一颔首,表示知道了。 而后,他示意祝宁听宋进审问康大。 宋进这次很不客气:“康大,最后一次机会,要是还不说实话,我就请你尝尝衙门的板子。” 康大还是沉默。 宋进也不废话了,直接就吩咐人开打。 不过刚把康大按住,康三就跑过来拦人了,连忙告饶道:“各位,各位,我说,我说!我什么都知道!我大哥上了年岁,实在是经不起啊!” 宋进紧紧盯着康三:“行,那你来说。” 然后他发问:“碧娘到底是什么时候跑的?” 康三迟疑了一个呼吸。 宋进的眼神就凌厉起来,感觉下一刻那个“打”字就要说出口。 康三立刻回答了:“碧娘是开春的时候跑了的。不过,应当是在山里被野兽吃了。她太愚蠢了,不敢往山下跑,竟然往山林里跑!” 一面说,康三一面还摇头,还真有那么几分怒其不争的味道。 那架势,一时让人分不清他是什么立场。 康三叹了一口气:“碧娘是花钱买的。掏空了二哥的家底子。二哥气得不轻。” “但有一天,山里来了个女人。她真是自己跑过来的。她说,她是找不到路了。来这边投奔亲戚。” 康三讪笑一声,似也有些心虚,都不敢看宋进:“二哥就把她收留了。” “她自己说的,她老家没亲戚了,实在是过不下去了,才来投奔亲戚的。” “二哥虽然动了歪心,但我们至少能给她吃饱穿暖不是——” 宋进一声怒喝:“你们这是强迫!她可自己说过愿意?只要她自己不愿意,那你们便是强迫!这是犯法的!” 康三缩了缩脖子。 康大气急败坏,怒吼一声:“老三!” 康三连忙安抚康大:“但凡二哥还在,我肯定也帮着二哥隐瞒这个秘密。可是现在二哥人都不在了。那女人杀了他们一家,咱们再瞒着做什么?” 他说了句:“你也别怕连累我们,这事儿也不是我们做的。二哥一时糊涂,可现在他人都死了——” 这话,祝宁他们也听得懂。 一时之间,所有人脸上都有点儿不好看。 这个康三……怪让人恶心的。 但他还真说的没错。除非证明这个事情和他们两家有关系,否则的话,衙门都拿他们没办法——顶多就是个包庇罪。 这样一来,即便有惩罚,也不过是打几个板子,或者罚钱而已。根本不可能重罚。 至少,都比不上现在不说实话挨打多。 贾彦青冷笑了一下。 祝宁立刻期待地看向贾彦青:来来来,彦青啊,就看你发挥了! 贾彦青却没立刻发作。只给了宋进一个眼神,让宋进继续问。 宋进踢了康三一脚:“说吧,后头呢?” 康三迟疑了一下:“我在外头跑,其实也不太清楚,大哥和二哥也是分开住的,具体我们不晓得。但关了两个多月后,那女人就忽然老实下来了。” “而且,她还怀孕了。”康三皱了皱眉头:“她发现自己怀孕后,就主动跟二哥说,她既然怀孕了,就不跑了,只要我们好好对她。她就留下来好好过日子。” “我们都以为她想通了。” “结果,忽然出了这档子事。” 康三有些不痛快:“她就是骗人的!” 第108章 超乎想象 康三这头义愤填膺。 贾彦青冷笑了一下:“你们先是囚禁她,而后打她,现在还要怪她骗人?先骗人的不是你们吗?” 人家只是想问个路。 你们却要把人扣下来和傻子成亲生孩子,将来照顾傻子一辈子—— 坏人到底是谁? 康三大概完全没想到县令竟然不痛恨杀人犯,反而对他意见颇大。一时愣住,半晌才支支吾吾辩解:“就算我们不对在先,可她杀了三个人!” “这能跟我们比吗?” 这话直接就把祝宁给震撼住了。 这种句式……真的好无耻啊! 贾彦青更勇猛,直接一句话暴击过去:“因果报应罢了。” 康三彻底被噎住。 他不敢置信地在原地,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家明明是受害了,可县令却站在了杀人犯那边—— 祝宁疯狂给贾彦青点赞。只觉得贾彦青就是自己的嘴替! 下一刻,贾彦青又问一句:“我问你们,康有宝既然智力如同孩童,那他怎么能让女子怀孕的?” 祝宁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毕竟在现代,助孕手段太多了。人工受孕也很常见。 但现在贾彦青一问出来,还真的是这样!!! 康有宝一个智力残疾的人,怎么让女子怀孕? 康三再次支支吾吾起来。 贾彦青扫了一眼宋进。 宋进也是不客气道:“不说实话就别怪我们手黑了。” 康三就只能开口,就是声音比蚊子声音也没大多少:“就是……把那女人绑起来,然后教有宝那什么什么。” 人绑起来,也是会小幅度挣扎的。康有宝又是脑瘫,估计更不能完成这种事情。 除非,全程有人辅助。 而且估计还不只是一个人…… 祝宁完全被自己想出来的画面给恶心到了。 这就是道德的沦丧! 人性的恶毒! 贾彦青也是很直接:“几个人?” 康三支支吾吾得更厉害了,最后无奈道:“我二嫂按着人,然后我二哥帮有宝。” 县衙的人都沉默了。 沉默得厉害。 因为受孕这个事情,一次成功的很少。 他们不也说了,两个月后才怀的孕嘛…… 难以想象,这两个月里头,这个女人到底遭受了怎么样的折磨。 贾彦青简直气笑了:“你们这样做,就不怕遭报应?” 康三等人也是沉默不言。 宋进冷笑一声:“这不就遭报应了么。现世报啊。” 康大这个时候说了句:“死者为大,老二这事儿做得不对,可他们一家三口都丢了命,还要咋个?” 说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康大的愤怒已经很明显。 显然,其实他心里还是觉得自家就算有错,但也不是什么大错。 祝宁简直气笑了,真的是板子没打在自己身上,就不知道疼啊! 贾彦青也懒得说话了。这种人,难道还指望他良心忽然发现? 不过,宋进倒有很多问题:“她有没有说过是哪里人?投奔的亲戚叫什么名字?多大年岁?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 康三努力回想,然后摇头:“她只说自己姓仇,叫她仇娘子就行。也没说过自己是哪里人,但听口音像是绵州府那边的人。她也没说亲戚叫什么名字,就说要到一个什么大竹村——” “她肯定是走错路了,我们这附近,就没有的大竹村。” “年纪么……其实也不小了。我瞧着得有二十五六了。而且梳的是妇人样式。长得嘛……长得其实挺好看的。大眼睛,双眼皮,皮肤白,嘴巴小,下巴上有一颗痣。” 祝宁脑子里缓缓地浮现出了一张美人脸来。 宋进皱眉:“那还真是个出色的人。” 这样的人好辨认。如果真的出现在哪里,一眼就认得出来。 宋进这是想着那仇娘子这么聪明,万一真跑到了山下去了呢? 气氛一时之间又沉默下来,宋进呵斥康三:“继续说!想起来什么都说!愣着干啥子?!” 康三顿时变成了苦瓜脸。 但是康大这个时候却说了句:“祝娘子,啥时候把人入殓?” 祝宁把脸一板:“刚才不小心拧了手,这活怕是接不了了。你们自己来吧。对了,刚才那个别忘了付钱。” 康大整个人愣住了。 祝宁一脸平静:本来我也不是必须挣这个钱啊!谁还没点自己的三观了? 康大大概是真没见过祝宁这样的人,一时间居然连生气都忘记 了,只说道:“你怎么能这样——” 祝宁好脾气解释:“我手拧了,实在是干不了了。” 康三也是赶紧来赔笑脸,还允诺:“我们加点钱,加点钱,祝娘子行行好——” 祝宁摇头:“真不行。而且我们师门有规矩,如果干活途中出了什么事儿,这活儿就不能继续接了。怕出事。这是老天爷不让继续干。人不能违背天意啊。” 康大终于怒了。 但在贾彦青的面前,他的愤怒不堪一击。 贾彦青只需要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就成功让康大不敢发作。 下一刻,贾彦青淡淡道:“既是如此,那就罢了。康大你们另请高明吧。” 宋进也凉凉道:“对啊,之前反正你们也不想用祝娘子。正好。” 康家人敢怒不敢言——这要是其他人,这会儿非得动手让他们晓得该听谁的! 康大还是忍不住怒道:“你们这就是耍人了!” 祝宁还是那副平静样子:“话不能这样说,我已经入殓了一个了,不是吗?你这么说,怕不是想赖账吧?” 康大快被气死了。 他感觉自己现在想杀人。 就在康家人都快要忍无可忍的时候,外头跑进来一个人,大声喊道:“贾县令,贾县令!有人报案!是杀人案!” 众人顿时一惊! 这!!!又来一个杀人案?! 贾彦青也是难得露出了惊愕和复杂来。 祝宁觉得,这一瞬间,贾彦青是真的已经在思考他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不然,为啥这么多的命案? 祝宁悄悄地往后缩了缩,嗯,反正和她无关就行! 既然出了新的命案,那自然要回去 看看。 正好这边也暂且僵持住,仇娘子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案子也破不了。那就先下山去看看。 第109章 巧了么不是 上山容易下山难。 祝宁上山的时候已经是大喘气。 下山的时候……感觉自己是一路被迫着小跑下来的——不跑不行啊,都是下坡路! 从前祝宁觉得爬山梯步太难走了。现在,她才总算是知道,老祖宗的严选,爬山路改成梯步有多省力和安全。 土路加上坡度,简直是要人命。 她也总算明白,为啥人人都想住平原了。 只说这进出,就能省下好多的力气! 一路冲到了山脚下,祝宁基本就累成了死狗一条,瘫在那儿不想动了。 她绝望地想:这破身体,什么时候才能锻炼出来!还我六块腹肌! 不过,在马车上休整了一番之后,祝宁也缓过来了。至少进县衙的时候,除了腿酸之外,没有其他的不适。 来告状的人是县丞周成柏接待的。 如今还在衙门里。 祝宁跟着贾彦青直接就过去找人了。 当看到报案者那一刻,祝宁愣住了。 肤白,大眼睛,双眼皮,下巴上一颗痔——这不是那个仇娘子吗?! 她不敢相信:这算什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周成柏已经指着贾彦青介绍:“这就是贾县令。” 那仇娘子毫不犹豫,起身两步就冲到了贾彦青跟前,然后“噗通”一声跪下了:“贾县令,求您给我妹妹昭雪!我那妹妹,死得冤啊!” 贾彦青低头看着仇娘子,倒十分镇定:“仇娘子?” 这一声称呼,直接让那仇娘子也愣住了。 她抬起头来,不敢置信看着贾彦青。 一时之间,场面气氛一度古怪。 仇娘子浑身颤抖,几乎哆嗦:“敢问贾县令,您和那康家,有什么渊源?” 贾彦青微微扬眉。 而后,他侧头看了一眼祝宁。 显然,他也觉察出不对来,感觉到仇娘子在问这句话的时候明显已经带着防备。 所以才让祝宁出面。 毕竟祝宁是女子,更容易让仇娘子安心些。 祝宁毫不犹豫接过话来:“我们昨日接到了康家的报案。他们说起了你。看你这个反应,你的确是仇娘子?” 仇娘子却并没有缓和多少,反而紧紧盯着祝宁,牙关颤抖:“你们也要帮他们作恶,把我抓回去吗?” 祝宁迟疑了一下,实话实说:“恐怕我们不能送你回去,要暂且把你收押。不过,我觉得你现在可以先说说你妹妹的事情。你妹妹怎么了?” 说起自己的妹妹,仇娘子反而真不那么着急自己的事情了,只问祝宁:“你们真的不是和康家一伙儿的?” 祝宁毫不犹豫指天发誓:“我们和康家绝不是一伙的!贾县令这个人,最是公正!”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铿锵有力,斩钉截铁。 以至于所有人都不由得看祝宁。 尤其是贾彦青,更微微扬眉:嗯? 祝宁这样的反应,显然让仇娘子安心了不少。 仇娘子身上都放松了一些,她苦笑了一声:“别叫我仇娘子,我姓梅,叫雪娘。家住绵州府府城。是帽儿街绸缎庄林家的义女。” “我妹妹,叫林碧娘,是家中幺女。” “她被康家人折磨而死!”仇娘子咬牙切齿,轻易便让人感受到她的愤怒。 祝宁一愣:“康家?康家哪一房的人?” 梅雪娘仍是怒气滔天:“康家人人都有份!他们就不是人,是一群披着人皮的畜生!” 祝宁认真询问:“你有证据吗?还是听说的?” 梅雪娘皱眉反问,近乎咄咄逼人:“你们不信?我亲耳听见那老虔婆和康二那畜生说的!说不知道这几个月过去,那尸体有没有被狼掏出来——” 祝宁再问:“那他们提起名字了吗?会不会是误会?” 这个问题简直就像是直接点了个爆竹。 瞬间梅雪娘就炸了:“怎么可能是误会?他们无数次提起过碧娘!说碧娘是个小贱人!当时他们两个说的,也是那个小贱人的尸体!” 梅雪娘怒瞪着祝宁:“你到底能不能帮我!如果你不想帮,那我就去府城告!” 看梅雪娘这个样子,祝宁也相信她说的话了,当即轻声道:“你既然来报案,我们就不会不查。你放心。绝对不会不管的。你知道尸体扔在哪了吗?” 梅雪娘情绪稍微平复了些,深吸两口气,勉强缓和了语气:“我不知道,但可以问康家人!康二肯定知道的!” 祝宁沉吟片刻,看了一眼贾彦青。 贾彦青便开了口:“你觉得康二会说?” 梅雪娘毫不犹豫:“当然!就是他们两口子扔的尸体,他们怎么会不知道?!” 听到这句话,祝宁彻底确定了:梅雪娘不知道康二一家都死了。 祝宁上下打量了一番梅雪娘,然后问了句:“你怎么逃出来的?” 梅雪娘这一身,实在是狼狈。 衣衫褴褛就不用说了,脏污也不用说了。关键是,她身上还有各种擦伤,蚊虫叮咬的痕迹。 脚上那双鞋子,更只是勉强挂在脚上而已。 梅雪娘抿了抿嘴唇,拢了拢已经板结的头发:“我把他们弄昏了,然后跑出来的。不敢直接下山,绕了多半个山,在山里钻了两日,昨日傍晚才走到县城附近,一大早起来,就过来县城报案了。” 虽然她并没有过多描述什么,但即便是这么平淡的话,也让人感觉到震撼和心酸。 梅雪娘并不高大,反而很娇小。而且看她的举止习惯,就知她从小没有怎么吃过苦,应该是娇养大的。 这样的人,在山里钻了两日。 不敢想象,这其中她会有多害怕。 祝宁换成自己,觉得自己大概这两天不仅是身体上受罪,最折磨的,还有恐惧。 对于山林里野兽的恐惧,对追兵的恐惧,对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大山的恐惧。 她偷偷看了一眼贾彦青:随时都可能嘎的恐惧,真的是很让人不安的!这一点,我深有体会! 贾彦青默默地回了祝宁一个注视,缓缓挑眉:有事? 祝宁心跳都加速了,若无其事收回目光,又一次感觉到了灭口的恐惧。 她问梅雪娘:“那你吃东西了吗?要不,我给你弄点吃的?” 第110章 苍天无眼 梅雪娘摇摇头:“不用,我吃东西了的。离开康家的时候,我把盐和米面都带走了。晚上生了火就煮了吃。” 要不是这些东西,她早就饿死了。 祝宁等人听见这话之后,油然而然生出一个念头来:好家伙,破案了。破案了!原来盐和米面被带走是这个原因! 一时之间,祝宁对套话更加的积极了:“你这两天一定很害怕吧?” 梅雪娘苦笑了一声,“怎么能不怕?我都要怕死了。眼睛都不敢闭。就怕一睁开眼睛,康家人就在眼前。” 她忽然想起之前说的康家人报案的事情,咬牙切齿道:“康家也真是厚颜无耻!他们竟然还敢报案抓我回去!真的是什么都不怕了吗?!” 祝宁:……那倒不是,他们也没那么猖狂。 不过,祝宁打量了一下梅雪娘,又问了一句:“那你身上的伤呢?处理了没?” 这个天,又是这么个卫生环境,伤口没处理的话,容易感染化脓啊。 梅雪娘下意识捂了一下自己的胳膊,而且摇摇头:“命都顾不上了,哪里还顾得上这个。不过不要紧,已经快好了。” 她自嘲一笑:“我命贱。不要紧的。” 祝宁却道:“我帮你看看?这个时候,受伤不是闹着玩的。” 梅雪娘就撩起袖子来。 她胳膊上有一个烟头大小的伤,虽然结痂了,但周围仍旧是红肿的。 祝宁看了看,倒放心了:虽然没消肿,但的确已经开始愈合了,没有恶化。 梅雪娘却渐渐生出了怀疑和不安来。她看了祝宁好几眼,终于还是鼓足勇气,忐忑问了句:“这位娘子是——” 祝宁自我介绍:“我是本县的仵作。女仵作。” 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祝宁完全是一副骄傲的样子。 梅雪娘迷惑又震惊。 她本来以为祝宁是县衙哪位官员的家眷。 却没想到本来就是县衙里的人。 更没想到,竟是个仵作。 这……什么时候仵作也有女的了? 但梅雪娘还是保持住了镇定,礼貌称呼道:“祝仵作。” 祝宁情不自禁带上了三分笑:“嗯嗯,有事儿你只管喊我!” 会喊你就多喊两嗓子! 只是高兴完了,祝宁又有点儿心酸——自己竟然沦落到被喊一声仵作就这么高兴了……果然标准是降低了吧。 梅雪娘仍是有些忐忑:“祝仵作,为何……你们知道我受伤了?难道那个畜生……” 祝宁轻声柔和给梅雪娘解惑:“不是康二他们说的。是我看到地上有血迹,又发现了你的血衣,找到了断掉的木簪,推断出来的。” 梅雪娘大大的松了一口气。眉眼之间的神色很明显。 祝宁看着,也跟着想叹气:这是想瞒事啊。 梅雪娘紧接着就又哀求看向了贾彦青:“贾县令,麻烦您快些找回我妹妹的尸身吧。她从小娇惯,怕脏也怕黑……” 说着说着,梅雪娘的眼泪掉下来:“她一个人孤零零躺在地底下,也不知多害怕。我要带她回家!” 她如此的着急和心酸,直看得人也心头不是滋味。 贾彦青沉吟片刻:“那你还能跟着我们回去康家一趟吗?” 梅雪娘迟疑了。 祝宁错愕看贾彦青:贾彦青,你是不是人?让她现在就回现场啊? 但下一刻,梅雪娘就主动开了口:“我能!” 这两个字,竟是格外的有力。 祝宁再度沉默了。 这一刻,她有点钦佩梅雪娘。 对于一个刚从狼窝里逃出来的人来说,回到曾经的泥潭那儿去,哪怕只是看一眼,都会重新激荡起心里头曾经受到的伤害,牵扯出那些痛苦。 贾彦青却反而不那么着急了,只看了一眼祝宁:“带她下去先洗漱一番,换个干净衣裳,吃口热乎饭再去吧。也不着急在这一会儿。” 祝宁应了一声。 然后带梅雪娘去县衙后院,让月儿帮着一起给梅雪娘张罗热水,饭菜。 至于衣裳,就翻出她的衣裳给梅雪娘穿就行。 梅雪娘有些不好意思:“多谢祝仵作,等我回了家,再重新给您做一身衣裳。” 她抿着嘴唇道:“我针线上的功夫还见得人。” 祝宁笑了笑:“一件衣裳,也不用这么客气。以后如果见到需要的人,给她就行,不必非要还到我手上。” 主要是太折腾了。 绵州府到这里,得走两三天呢。 而且……梅雪娘身上还背着命案呢。 就是不知到底是梅雪娘杀的,还是凶手另有其人。 祝宁一想到这个,就脑壳疼。 梅雪娘听了祝宁这话,却是有些动容,由衷道:“祝娘子真是个心善的大好人。” 不过,当祝宁跟着梅雪娘一起进了浴室的时候,梅雪娘就开始紧张了,拽着衣襟有些无措。 祝宁咳嗽一声,跟梅雪娘道:“我说这是必要的流程,你信吗?” 梅雪娘脸上写着“不信”两个字,但嘴巴里却吐出了“信”这个字。 祝宁:……感觉自己是个罪大恶极的人! 不过,这种体检行为的确是必要的。 只是当梅雪娘脱掉衣裳之后,祝宁还是忍不住眼眶一酸。 这是怎么样一个画面? 梅雪娘身上那些淤青和伤疤,简直都要变成一副色彩斑斓的画了! 旧伤叠新伤。 身上就没有几块地方是好的。 祝宁还看在背后看到了几处特别密集的伤,这种伤,都是抽出来的。 大概是感觉到了祝宁想问什么,梅雪娘主动开口:“背上的伤,是用带着刺的荆条抽出来的。是康二那个老畜生抽的。因为我骗康有宝放我走。” 她甚至笑了笑:“我牙齿也掉了两颗。都是被打掉的。” 祝宁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看着那些伤,半晌只“嗯”了一声,道:“你放心,这些伤不会叫你白受的。” 有这些伤在,哪怕那一家三口真的是梅雪娘毒杀的,估计也是能轻判一些的。 梅雪娘却摇头:“不是白受的。我去那里,就是为了找碧娘的。只要能找到碧娘,这点疼算什么。” 她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下来:“说苍天有眼,碧娘偏偏被他们折磨死了。说苍天无眼,可偏偏却让我误打误撞找到了他们了——” 第111章 意料之中 祝宁不知该怎么宽慰梅雪娘。 她只是郑重承诺道:“这世上或许会有死者不能昭雪的案子,但只要是我知道了。我就一定会帮死者还原事情的真相,让他亲自指认凶手!” 跟人打交道,她不行。 但对尸体,她可太行了。 梅雪娘擦了擦眼泪,挤出个笑来:“好。我和碧娘都等着那一日。” 然后祝宁退出去,让梅雪娘洗个澡。她守在门口,听着里头的水声,一时之间却心情复杂。 梅雪娘说,康二肯定知道碧娘的下落。 但…… 康二死了啊。 这要上哪里去找碧娘? 康大他们会知道地方吗? 思绪纷纷,直到梅雪娘出来,又让月儿陪着她吃东西后,祝宁也飞快洗了个战斗澡。 为了省事,她也学贾彦青他们那样,直接用簪子在头顶绾发髻。 然后穿上自己特制的短打上衣,束脚裤。 因要进山,祝宁也不敢穿短袖,而且防着晚上冷,还要在长袖外头再套一个半袖的上衣才敢出发。 月儿还是死活不肯留在县衙里等着了,打着给祝宁打下手的旗号又跟着一起来了。 祝宁没拦,因为想着还有个梅雪娘,多两个女子,或许能让她稍微多点安全感。而且,也能让月儿时刻盯着点梅雪娘——这也是嫌疑人呢! 这回,贾彦青也没跟着坐马车,而是在外头骑马,马车留给了她们三个女子。 梅雪娘面对祝宁时候,明显更客气了许多:“没想到您还是县令夫人,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县令夫人多多海涵。” 祝宁挠了挠脸颊,尴尬瞪一眼月儿:你这个大嘴巴! 可惜月儿并没有成功接收信号,反而咧嘴傻笑。 祝宁只好咳嗽一声:“称呼我为祝仵作就好。比起当夫人,我还是更喜欢当仵作。” 这下就轮到梅雪娘尴尬而不解了。 祝宁干笑解释:“当夫人就在后院里成日算账,张罗琐事。可当仵作,可以为死者发声,为蒙冤之人昭雪。多有成就感啊。” 梅雪娘愣愣发问,半晌斟酌着小心问一句:“何为成就感?” 祝宁想了想,形容道:“就是让我觉得,看,我也不是无用之人,我很能干,我特别厉害,我比别人都厉害!” 梅雪娘细细咀嚼这几句话,渐渐地,就怔住,唯有一双眼睛,越来越发亮,越来越发亮! 而紧跟着马车的贾彦青,也是听见了这一番话的。 一番品味后,贾彦青就露出了笑来:又是学个新词的一日。 等到又经历了一次翻山的痛苦后,到达康家二房跟前的时候,天色又擦黑了。 不过这一次,祝宁很有先见之明的让月儿准备了被子——到时候她们三个女的可以在马车上睡觉! 甚至,祝宁还准备了一口小铁锅。 今天应该不用验尸了,可以认真吃口饭了。 活已经很辛苦了,再不好好吃饭,身体会扛不住的。 而震惊的还有康家人。 宋进留下来的那几个人倒是一下猜到了几分——尤其是看到了马车上下来的梅雪娘之后。 他们顿时都有点儿精神振奋起来:就说干这一行久了,一定能遇到点稀奇古怪的事吧! 康家人看到梅雪娘的时候,几乎是呼啦啦一下就冲了过来。 康大更是怒喝一声:“贱人,你还敢回来!” 康三则是一脸感动,对着贾彦青倒头就拜:“贾县令真乃神人也!这样快就抓到了凶手!” 然后,他招呼康家后辈都来给贾彦青磕头谢恩。 贾彦青往旁边让了一步。 祝宁也差点笑出声来——好家伙,这还真的是贾彦青上任以来最快抓到嫌疑人的一次吧! 可惜,康三他们是谢错人了。 真该谢,也该谢梅雪娘自己去了衙门告状。 结果下一刻,贾彦青便淡淡道:“人不是我抓的。真要谢。就谢仇娘子自己吧。是她找到我们的。” 康三一愣。 而就在这个时候,康大已经抄了家伙,“贱人,给我二弟偿命去吧!” 梅雪娘尖叫一声,直接抱着头蹲下了——这不是下意识地躲避行为,而是一种被打怕了的条件反射。那种知道跑不掉,而且跑了也会被抓回来,打得更厉害的恐惧。抱头,也只是期望护住要害而已。 祝宁立刻冲上去,抱住了梅雪娘,低声安慰她:“没事了,没事了,我们都会保护你。” 至于康大,祝宁放心的交给了贾彦青:这可是杀人不眨眼的贾县令! 只不过都没轮到贾彦青出手。 宋进和范九一人一脚,直接就把康大给踹回去了—— 然后两人挡在前头,虎视眈眈。宋进更是怒喝:“大胆!再敢造次,可别怪我们直接以袭官论罪!” 贾彦青微微眯了眯眼睛,表情格外意味深长:“康大,你这是想杀人灭口?” 康大被踹那一下是真有点受不住,人都起不来,不住的咳嗽。 康家其他人扶着他,都是一脸怒气。 康三连忙两头劝:“大哥,你这是做什么,我知你心头恨这贱人,可也不能不管不顾。” “贾县令,我这兄弟就是个莽夫,只顾着自己的仇怨,忘了您还在这里,这才冒犯了您。您别往心里去。” 而梅雪娘在祝宁的安抚下,也逐渐平静下来,她重新站起来,怒瞪康大:“康大,你少吓唬我,现在我可不是以前随你们打吗的!贾县令在此,他自会为我做主!” 虽然还有点扯大旗壮胆的意图,声音也有点抖,但好歹是能正常说话行动了。 祝宁表示很欣慰。 贾彦青这个时候,侧头问了梅雪娘一句:“你给康二他们下的什么毒?” 气氛陡然安静。 只有祝宁无语翻了个白眼:果然是挖坑县令贾彦青啊! 梅雪娘被问得一愣,也是下意识就答了:“我用毒菌子水给他们煮的菜汤。” 真相大白。 梅雪娘被诈出来了。 毒的确是她下的。 下毒过程和方式也都说出来了。 祝宁也是恍然大悟,然后再抬眼看大山的时候,满满的都只剩下了敬畏:果然是包容的大山啊。既有续命鲜菌子,也有要命毒菌子——就差山神出来问一句了。 当然,不问自取也是可以的。 康大他们也是沉默不语——这在意料之外,又好像在意料之中的样子。 第112章 为什么 康大最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人瞧着也不挣扎着想站起来了,只剩下瘫软。他直勾勾看着梅雪娘:“你咋弄到的毒菌子——” 梅雪娘笑了一声:“当然那个老虔婆带我去采菌子时候偷偷藏的。” “不可能,她们不可能不盯着你——”康大喃喃,还是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梅雪娘有一种疯癫感:“她们总有盯不到的时候!再说了,你们不都以为我会认命吗!” 认命地留下来给傻子当媳妇。 认命地在这个山里活一辈子。 可凭什么?! 康大指着梅雪娘:“你这个毒妇——” 梅雪娘“哈哈”大笑:“说起来,你咋个不问我为啥认得出来那蘑菇是有毒的?” 康大没用嘴问,但眼神还是出卖了他的好奇。 梅雪娘却不说了。 众人:……这不是让人抓心挠肝吗! 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贾彦青见梅雪娘故意不说,就道:“那你可知,康二一家都死了。” 梅雪娘愣住了。 这是真的愣住了。 脸上全是不可置信,“这不可能——那个毒菌子吃了,就是人会发癫,会傻笑,睡一觉就好了,不会死人的!” 贾彦青这才问那个问题:“是谁告诉你的?” 梅雪娘指了指康大,喃喃:“是他媳妇——” 她说完这话之后,自己也反应过来了,猛地打了一个哆嗦,脸上露出惊恐:“她是故意的——” 梅雪娘冲着贾彦青就跪下了,急切辩解:“我真的只是想逃走下山去报案!我真的没想弄死他们!他们杀了碧娘,我虽然想让他们死,但也没想过亲手杀他们——” 杀人,是要偿命的。 除非,她不要碧娘了。 梅雪娘眼泪落下来,“我还要带碧娘回家的,我怎么会杀他们。” 这反应,不像演的。 比梅雪娘哆嗦得更厉害的,是康大。 康三看向康大,神色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 然后,康大翻了个白眼,人直接撅过去了。 康家人顿时吓坏了,跟乱了的蜂群似的。 祝宁看不下去,轻喝一声:“别瞎动他,掐人中!拿针刺破手指头放点血!” 这时候昏厥并不是好事,很有可能是中风或者心梗。 但祝宁会的急救措施能适用于现在的,实在是有限。 于是,康家人掐人中的掐人中,放血的去放血——找不到针线,他们也是很彪悍,直接掏出小刀,就地削了个竹签…… 那真是又粗又粗的! 扎那一下,祝宁感觉自己手指头都开始疼了! 那血也是不用挤,哗哗的。 梅雪娘倒不怎么关心康大的死活。 她拽住了祝宁的袖子,茫然又恐惧:“那……碧娘怎么办?康二死了啊……” 祝宁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我们一定想办法找。尽全力找。” 但她不敢打包票。 梅雪娘也知道。 她忽然开始捶打自己,并且嚎啕大哭:“我怎么那么蠢啊!我怎么就那么蠢啊!碧娘要怎么办!要怎么办!” 祝宁只能抱着她,一下下安抚她。但她说不出什么话来——长期以来,梅雪娘在遭遇那些折磨的时候,很可能就是用这个理由当成自己的精神支柱的。她吃了太多苦。 那些折磨,几乎让她崩溃。 现在,这个精神支柱倒塌了,带碧娘回家这个事情可能完成不了了,直接就让梅雪娘的那些忍耐都变成了无用的东西。 她怎么能不崩溃? 祝宁共情了一下梅雪娘,只觉得自己也很想哭。 场面一度有点儿混乱。 康家人在忙。 梅雪娘在哭。 贾彦青看看这边看看那边,忍不住扶额。 这个案子真的是…… 很久之后,康大总算是醒过来,但明显有点儿中风的迹象,手脚都有点控制不好。 而梅雪娘好歹也是止住了哭,但也开始自闭不说话。 祝宁已经累得不想说话了。 她掏出锅子,决定先煮一口蘑菇汤安慰下自己。 累。 身体累。 心里也累。 这一天天的,都是什么破案子。 不过,毒蘑菇肯定很鲜吧? 想尝。 但不敢。 贾彦青见局面差不多稳定下来,就直接让人去“请”康大媳妇过来。 也不知康家人是故意还是无意,康大都这样了,康家的人居然绝口不提去喊康大媳妇来。 有意思。 就这,康有田还企图阻拦衙门的人去“请”康大媳妇呢。 被宋进一把就推了回去。 康三拉着康有田,好说歹说才算是把人按住了。 康大媳妇刘氏很快就过来了。 是个挺壮实的妇人,看着甚至比齐氏还要年轻点—— 刘氏看着胆子不太大,过来后,头都不敢抬。直接就奔着康大去了,低声问了两句,知道康大情况后,就开始低头抹眼泪。 但神奇的是,其他人愣是一句话都没问刘氏。 直到康大指着梅雪娘问刘氏:“你看那是谁。” 刘氏这才抬头。然后一眼看到了梅雪娘。 梅雪娘也直勾勾看着刘氏。眼里全是恨意。 刘氏吓了一跳,慌忙又低下头去,勉强开口:“这是抓到她了?” 康大钳住刘氏胳膊,一字一顿:“我问你,是不是你告诉她那个蘑菇吃不死人?” 刘氏被康大这么抓着,很是惧怕的样子,说话都哆哆嗦嗦的:“你说啥子?我咋听不明白——” 康大死死盯着刘氏。 刘氏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刘氏带着哭腔哆嗦着辩解:“我就是教她认菌子嘛——山里头的媳妇,不认菌子,咋得行?” 好,刘氏这就算是承认了。 但刘氏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给出的理由也很合情合理。 梅雪娘几乎疯了一样要冲过去,大喊:“你骗人!你骗人!” 刘氏根本不看梅雪娘,只是哭。 康大的手也开始哆嗦,他看着老妻,忽然像不认识了:“碧娘死的时候,你提过一次,把有金过继过去。” “你说,这样有金可以替老二撑门户。而且老二将来娶媳妇也不用再修房子——” 众人都安安静静看着刘氏,听着康大一句句问。 到了这个地步,刘氏说自己不是故意的,谁信呢? 第113章 好人 康大甚至都没法将话说完。 到了后头,他喘得厉害,也哆嗦得厉害。 好像这几句话直接抽空了他身上所有的力气。 最后,康大就这么直勾勾看着刘氏,等着刘氏回答。 刘氏仍旧哭,一句话也不说。 康大喘了几口气,忽然怒吼一声:“说话!” 这一声怒吼,祝宁怀疑房梁上的灰都被震下来了。 刘氏直接被吓得微微一哆嗦,然后终于回答了:“我没有,我哪敢嘛!我是想过,但我也没想让老二他们死啊!” “我就给她说了上次我吃过了没死那个菌子!”刘氏的声音带着哭腔,双手也是下意识地微微抬起。 祝宁知道,那是一个潜意识形成的防护反应。 这是一个长期挨打的人才会有的反应。 没有挨过打的人,是要巴掌到了脸跟前才知道躲的。 祝宁一时之间,心里有点像吃了苍蝇地不是滋味。 这一刻,她甚至是有些后怕的。假如自己过来的时候,面对的不是贾彦青,而是这些人…… 祝宁垂下眼睫毛。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守住底线。 但好在,她有手艺。就算面对这些人,也不算完全没有自保能力吧…… 想到这里,祝宁稍微淡定了点。 康大瞪着刘氏。 这个时候,梅雪娘忽然开口:“刘氏,你为啥子要说谎?你怕他打你吗?” 刘氏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梅雪娘,然后尖叫:“我没有说谎!你才说谎!鬼才晓得你给他们吃的啥子菌子!” 梅雪娘看着康大,笑了笑,没有辩解。 祝宁的心情更复杂了。 怎么说呢,梅雪娘这样说……也很有心机啊。 有的时候,怀疑的种子一种下,就很难再去除了。 这下,康家其他人就算没有参与犯罪,今后的日子,也是鸡犬不宁。 刘氏哭着来拽梅雪娘,让她说实话。 然而,宋进他们怎么可能让她靠近梅雪娘? 贾彦青也看够了闹剧,这个时候说起了碧娘:“来吧,现在我们来说说,碧娘到底在哪里。” 提起碧娘,场面又恢复了安静。 仿佛有人按下了暂停键,一切声音都停顿住。 面对康家人看过来的目光,贾彦青笑了笑,说道:“你们不知道吧,梅雪娘是碧娘的姐姐。她是为了找碧娘才来这边的。” 这个石头丢下去,直接激起了千层浪。 康家人一脸不敢信地看梅雪娘。 梅雪娘咬牙切齿:“我本以为是运气不好,才遇到你们。后来才知道,这一切,都是碧娘在冥冥之中指引我!” 她恶狠狠盯着康家人:“你们就不怕碧娘死不瞑目,回来找你们索命吗!” 这句话就像针,狠狠地刺了一下康家所有人。 最后出来说话的是康三:“我二哥他们虽然买人不对,但……他们也遭了报应不是?这事儿我们是知情,可碧娘是血崩而死,实在不是我们害死的!” “买人?!”梅雪娘说起这个,就更咬牙切齿了:“你们可知她不愿意?你们可知她原本是富商家的小娘子?你们可曾问过,她想不想回家?” “但凡你们把她送回家,我们都能给你们一大笔钱!可你们呢?!” 梅雪娘眼泪根本止不住:“你们把她锁在柴房!像狗一样拴在床上,剥了她的衣裳,让她如同牲畜一样活着!” “你们还逼着她跟傻子同房,逼着她生孩子!” “你,你,还有你!你们是不是都帮着按过碧娘的手脚?!” 梅雪娘如刀锋一样锋利的目光挨个儿从康家男丁身上扫过去,吐出一句话来:“还是像对我一样,你们都强迫过碧娘?就为了给你们康家续种?” 这句话让康家人几乎想冲上来捂住梅雪娘的嘴巴。 而祝宁他们也是再一次被震惊。 祝宁已经推断出来,梅雪娘可能是被按住手脚强迫的,当时在场的人,应该不只是一个。 可她没想到,人性竟然会沦丧到这个地步。 她根本想不出来,还有这样的事。 梅雪娘说出这句话之后,却是仿佛挪走了压在思想上的重担一样,剩下的话更加流畅地从口中说出:“康二受了伤,只有一个傻儿子。那傻子,你们把他按在我身上也没用!他根本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知道!” “哈哈哈,结果你们就想出了个好主意,说,康家所有的男丁,都来播种!这样怀上孩子,也不知道是谁的!” “你们把我当成个人了吗?最下等的娼妓,也不过如此!” 梅雪娘大笑着,眼泪却不受控制,顺着腮帮子和下巴流得飞快。 但梅雪娘不在乎。 她伸手在脸上随意抹了一把,抹去那些不争气的眼泪,继续大笑:“康二那个老畜生,都那样了,还惦记着那档子事!都吃了毒菌子了,人都流口水,喝醉了一样,他居然还让老虔婆按着我,要睡我!” “可惜我没力气,不然那天,他那只眼睛就保不住了!”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梅雪娘“哈哈”大笑着,看似畅快,最后却蹲在地上,嚎啕大哭:“碧娘,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帮我?你看不下去,你收走了他们三个的命!” 这会儿的梅雪娘,看着都有点像精神失常了。 祝宁怕她刺激太过真的落下什么毛病,赶紧上前去抱住了她,温柔但强势地把她拉回来,重新带上了马车:“乖,咱们歇一歇,缓一缓。不哭了,不哭了。” “不跟他们吵。一切有贾县令定夺。” “安心,安心。” 梅雪娘伏在祝宁怀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紧紧揪着祝宁的袖子,抽噎着:“疼,我疼,我好疼。我那时候好害怕。我甚至想死——” 祝宁心疼极了,一下下拍着梅雪娘后背,犹如哄孩子一般:“没事了,没事了,他们再也不能伤害你一点了。” 马车外,贾彦青冷冷看着康家那些如同鹌鹑一样耷拉着脑袋,尴尬又心虚地男人们,呵笑了一声,然后道:“你们真是畜生不如啊。” 这一次,康家没有人站出来说一句话。 康三臊得满脸通红,憋了半天,也没憋出来一个字。最后小声说了句:“我只来了一次,有文也是只来了一次。有才一直在书院,就没来过。” 宋进一脚就踹了过去,嘴里骂道:“狗日的,你还觉得你是个好人了? ” 遇到这种情况的,没拦着还帮着? 阎王爷咋把这些畜生放出来投生的? 第114章 拐卖 祝宁从马车上看到这一幕,只觉得大快人心。 活该。 康三被踹了一脚,疼得次牙咧嘴,也不敢反抗。 康有文赶紧扶住自己的爹,也不敢抬头看宋进和贾彦青等人。 贾彦青却留意到康有文,点了他的名:“你叫康有文?看你谈吐,应当是上过学?” 这句话直接就让康有文从脸上红到了耳朵尖,几乎整个人都红了。 他抬起袖子遮住脸,羞臊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祝宁默默地学:杀人诛心什么的,好用啊! 贾彦青似笑非笑看着康家这些人:“好了,也不用留人了,走吧,都带回衙门去。强迫妇女,这罪名不轻——我记得是苦疫多久来的?” 宋进大声回答:“半年!” 贾彦青皱眉:“就这样?” 宋进赶忙再道:“还要罚钱的,这钱就给苦主赔偿。而且,苦役半年……基本上人就废了。累死的都有。而且苦役不管饭的。” 贾彦青点点头,这才满意了。 这种罪,砍头肯定不可能。这样的话,也算间接能判个死刑——没累死,就算是老天爷觉得他不该死,那就且让他再活一下。 祝宁听了也觉得挺好的:苦役她知道,修河沟,修城楼,修堤坝,这都都算是苦役。因为需要卖大力气——铁打的人也禁不住天天干这些。 半年下来,估计身体底子都掏空了。而且,还得落下个腰疼的毛病。 不过,祝宁和贾彦青都觉得满意,康家人可不觉得满意。 事实上,康家人听到这个,都要疯了! 半年苦役! 这不是要人命吗! 还要罚钱! 这跟天塌了有什么区别? 就在康家人绝望的时候,贾彦青微微一笑,缓缓开口:“不过……若是能说出碧娘尸身下落者,可免苦役三个月。” 祝宁:!!!好家伙! 康家人最开始还沉默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看。 谁也没有主动开口。 这乍一看还挺团结的。 但是从他们的神色来看,就知道绝非如此。 康三是最先动摇的。 但是他开口问了句:“那我说了,能不能免了有文的?他实在是无辜啊——我们本来就不想掺和的。” 康三一脸的期待。 贾彦青微微颔首。 康大则是惊住了。今天他算是接连受了刺激——一个来自于枕边人,一个来自于亲兄弟。 他失声喊了一嗓子:“老三!” 康三僵了一下,然后叹了一口气:“大哥,以前我什么事儿都听你的。二哥对我好,他求我,我也应了。可现在二哥已经死了。说出来也没啥。有文无辜啊——” 康有田兄弟三个也急了,看自家爹:“爹!” 那声音倒是很整齐。 康大又被刺激了一下。 整个人瞬间像是被抽空了精气神,眼神都黯淡了。 然而康三也知道那三兄弟是什么心思,根本不给康大开口的机会,一口气就把自己知道的说了:“我知道,尸体就埋在了鹿回头沟那儿!往上走一刻钟,有一棵大桃树,就在那桃树底下!” 康大彻底闭上了眼睛。 厥过去了。 康三也低下头去,不敢看自己侄儿们。 他什么都明白。 但侄儿哪有儿子亲。 机会只有一个。 二哥没死,还要考虑一下二哥的罪名不能坐实了,可现在人都死了—— 贾彦青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康家人仇视康三和康有文的样子,嘴角勾了勾,目光也甚是满意。 然后,他缓缓开口问了康三一个问题:“可信吗?你怎么知道的?” 康三小心翼翼回答:“可信,我当时帮忙抬的。” 贾彦青点点头:“你们兄弟三个抬上去埋的?” 康三再度点头 。 贾彦青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彻底把康三给笑懵了。 康三不解地抬头看贾彦青。 贾彦青叹了一口气:“抛尸,罪加一等啊——” 康三一愣,随后脸上的肉抖了抖,也一下站不住,眼睛一翻就厥过去了。 祝宁差点笑出声来:好一个贾彦青啊!干得漂亮! 贾彦青看向康有文:“你爹还挺疼你的。” 这句感慨,再一次让康有文涨红了脸。但他张了几次嘴,也没能说出那句把减刑的机会还给康三的话。 贾彦青轻轻地“啧”了一声。 康有文直接原地装死。 康大那三个儿子更是冷哼了好几声,鄙夷地看着康三和康有文。 然后,贾彦青又抛出了一个减刑机会:“现在咱们来说说买卖妇人这个案子。你们谁知道卖了碧云过来的人底细?怎么联系,家住何处?” 康有文错愕抬头看贾彦青。 贾彦青回了个微笑:“你知道吗?” 康有文疯狂摇头。 这个时候刘氏却跳出来,大声说:“我晓得!我晓得!” 贾彦青就看向了刘氏。 刘氏看了一眼三个儿子,小声和贾彦青商量:“给他们一个人减半年要的不?我跟你说,我晓得的东西,肯定值这个价钱!” 宋进都气笑了:“你 以为你是在菜市场买菜呢?” 还讨价还价! 也不看看对面是谁! 结果刘氏却很坚持,也没被吓住,反而强调:“真的值得到!你们相信我!真的值!” 值不值宋进不知道。 但是刘氏这个风气肯定不能助长。 就在宋进掏空了脑袋想着怎么解决刘氏的时候,他就听见贾彦青说了一句:“可以。” 宋进:!!!贾县令,你太好说话了吧! 贾彦青却给了宋进一个制止的眼神。 宋进立刻咽下去劝说的话。 贾彦青温和看着刘氏:“没事,你说吧。我说话算数。” 康有文这个时候开了口:“大娘,你可不敢胡说啊——要是被发现你骗人,你也是要打板子的!你别为了三个儿子,就胡编乱造——” 刘氏直接吐了一口唾沫:“康有文,你爬开!” 第115章 人心 康有文猝不及防就被吐到了脸上。 他整个人都僵硬住了。 肉眼可见的石化一般。 甚至,康有文浑身都开始颤抖。 那副样子,简直有点让人想笑。 但康有文肯定不想笑。 刘氏一改面对康大时候的怯懦样子,恶狠狠瞪着康有文,声音尖利得几乎撕破黑暗:“康有文,你就是个畜生!你以为老娘是那年轻小娘子,随便你骗呢?” “你连你爹都不管,难道你还能为了我们好?” 祝宁默默地点头:刘氏,你清醒啊! 康有文脸色很难看,但也终于能开口说话了:“大娘,你想好了。有些事情说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堂兄他们几个只怕以后还要靠着我和有才过活。” 竟是威胁起来了。 但他越是这样,就越证明刘氏即将说的话,一定是个惊天的秘密。 而且和康有文有关系。 贾彦青听着,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就刘氏这样的,想让她开口,不过是动一动嘴皮子的事情。 康有文反而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刘氏被康有文这话威胁到了,迟疑了一下,但很快脑子又清楚起来:“那也得人先活着吧!这都要死人了!” 半年的苦役啊! 以前征劳役清河沟的时候,去个两三天,回来人都能瘦一圈。要是一年,人还能活吗? 刘氏心思坚定起来。她冲着贾彦青磕头求饶:“贾县令,我就这三个儿子。我要是说了,康大醒了,非打死我不可,您——” “放心,他打不了了。”贾彦青给了刘氏一个定心丸。 笑话,县衙的人这么多在这里呢,还能让康大逞威风? 有了这一个定心丸,刘氏也就豁出去了,张口就说了那个最大的秘密:“其实碧娘不是买来的,是康有文骗来的!” 石破天惊。 康有文一屁股跌坐在地,盯着刘氏,眼光像是要吃人一般的怨恨。 祝宁根本拉不住梅雪娘,梅雪娘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下了马车,到了刘氏跟前去,哆嗦着问:“你说啥子?你再说一遍——” 刘氏被梅雪娘拽着袖子,不敢看梅雪娘的眼睛,但也真的重复一遍:“碧娘是被康有文骗来的。” 这次,梅雪娘也腿一软,坐到了地上去。 她缓缓地,艰难地转头看向了康有文,开口道:“你就是那个王道文?” 康有文别开头,不看梅雪娘,也不理会她的问话。 然而梅雪娘却是疯了一般,爬起来就冲到了康有文跟前,拽着他的衣领子,吼道:“你说话啊!你就是那个王道文?” 康有文咬着牙,反正就是不开口。 梅雪娘一巴掌就打了过去,疯癫一般嘶吼:“你说话啊!你说啊!” 康有文不说,她就一直打。 宋进往前了一步,但想了一想,又把脚悄悄地收回来了——一个女娘,打不坏人。贾县令都没说拦呢。 但康有文很快就受不了了。 因为梅雪娘跟疯了一样,压根不知道自己手疼,每一次都用了全部力气——他的脸很疼。 而且梅雪娘几乎是骑在了他身上打地,他被迫半躺在地上,狼狈得很。 于是康有文伸手猛地一推梅雪娘,怒道:“是又如何?碧娘自己愚蠢,非要跟我私奔!我原本只是看中了她的家世而已!她非要和家里断绝关系!” “她连个嫁妆都没带出来,那我怎么娶她?” “没有三媒六聘,别人连我都要笑话!” “我带着她回家,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可她还不肯做小妾!” “奔者为妾,这个道理她不懂吗?” 康有文抬手摸了一下脸皮,疼得“嘶”了一声,声音也越发怨毒:“你们家不是疼她吗?怎么就不看好她?怎么就舍得跟她断绝关系?” “她都跟我到了这里了,天天跟我闹,说我骗了她——” “我让她走,她还说要去衙门告我!” “她自己也是活该!” 梅雪娘被推搡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康有文这些无耻的话给震惊得愣在当场。 这些话……实在是无耻。 无耻得让人听了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贾彦青见康有文停下来了,就出声问了一句:“那后来呢?” 祝宁有点怀疑贾彦青这是利用职务之便在线吃瓜。别人都在震惊于康有文的无耻,只有他,一心只想知道经过。 但她也挺想知道的。 也许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康有文多少有点儿破罐子破摔的意思,所以,贾彦青一问,康有文就继续往下说了。 “本来养着她,给口饭吃,也没啥子养不起的。”康有文又摸了摸肿起来的脸颊,疼得又是“嘶”地一声:“而且,等她怀了孩子,过两年带回她家,就不信那两老东西还能那么狠心?他们也没有儿子。” 梅雪娘愤怒得不行,还要扑上去厮打康有文。 这次,宋进上去把梅雪娘给拉住了。 祝宁也上去帮忙——这个时候,就别打断康有文了,等他交代完的。 而且,康有文还手的话,梅雪娘也肯定占不到便宜的。 康有文怨毒地看刘氏:“我是骗了她了,但提议让我把她送给有宝当媳妇的人,可是大伯啊——你们当时怎么劝我的?说她这么烈性,也不肯让我碰,将来真带回去了,只怕也是不会放过我的。” “这样,我也能说上更好地亲事。” “我听了。信了。就把碧娘送过来了。” “你们倒是真的把她给打服了。可是,又把她弄死了。这怪我吗?” “她是自己跟着我跑地!又不是我强迫的!再说了,我的小妾,我想送给谁,就送给谁!” 说到这里,康有文竟然低声笑起来:“对对对,我差点忘记了,根据律法,我又有什么罪呢?她是自己跟着我私奔的,可不是我把她绑过来的。” “而且,我是送给你们了。可弄死她的,是你们啊——” 看得出来,他是真的高兴。 就是那高兴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有点牙根发痒,拳头也有点痒。 祝宁看向贾彦青:死嘴,还不快点说话?等啥呢!制裁他啊! 第116章 制裁 贾彦青没有辜负祝宁的信任。 下一刻,贾彦青就缓缓开口了:“你明知道他们如何虐待碧娘,你却一直没有救她吗?她难道没有求你救她?” 康有文回答得很快:“怎么救?我上哪里再去找一个媳妇给有宝?” “而且,她跑出去了,难道不会告发我?” 好现实的回答。 众人一时都有些无言。因为根本找不到任何的理由来反驳。 关键时候,还是要看贾彦青:“所以,你知情,却选择了隐瞒和包庇。” 他冲着康有文笑了笑:“碧娘是私奔没错。可她并非卖身给你。你又有什么权利将她送人?你说她是妾——可有文书?你将人哄骗至此,送给傻子为妻——虽未曾收取好处,可也与他们一同虐待碧娘,最后甚至导致碧娘死亡。包庇便等同于合谋。” 他遗憾地对康有文道:“既是同谋,那便也是要罚的。” 康有文的表情,犹如天塌了。 祝宁默默地咧嘴笑出来:对嘛!这才对嘛!这不是同伙是什么? 既然是同伙,那就肯定是要一起罚的啊。 刘氏也乐了。 纯粹是幸灾乐祸的乐。 毕竟,现在只有她三个儿子能少受罪了。 在刘氏看来,康有文才是那个罪魁祸首呢——假如康有文没有带碧娘回来,那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可以说,所有倒霉的事情,都是康有文造成的!是他开的头! 梅雪娘哽咽开口:“碧娘才十五。你骗她,你是王家旁支,是世家子弟。只是现在落魄穷困些——” 康有文不耐烦:“她自己要上当,怎么能怪我?” “她仰慕你的才华,笃定你将来肯定大有作为。你又对她情根深种,体贴有加。”梅雪娘依旧往下说:“那些日子,她口中都是你。” “你若是上门提亲。爹娘只要觉得你靠谱,自然不会棒打鸳鸯。” “可你,却先与碧娘私定终生。” “她年少好哄骗,我们如何能让她上当?说断绝关系,无非是逼迫你赶快上门来提亲,莫要一错再错,到时候你拍拍屁股就走了,留下碧娘叫人指指点点。” “可你倒好,竟与她私奔了!” “可怜碧娘,连你家在何处都不知道,就这么跟你走了!” “你说她没有嫁妆。她走时,身上的金银首饰,哪样不值钱?” “那些钱,你都做什么了?” 梅雪娘字字泣血:“你若厌倦了,将她送回家中,我们也顶多是打你一顿,骂你几句。断不敢闹大,让碧娘抬不起头来。你为何却将她推入火坑?!” “康有文,你可对得起碧娘对你的情义?” “她求你救她的时候,你怎么能做到转身走的?” “你半夜做梦,都不会觉得亏心吗?” 对于这些质问,康有文却始终没有回答半个字,只是不耐烦道:“那不都是她自找的?她若是好好过日子,难道二叔他们虐待她?” “我二叔虽然粗鄙些,可人却极好的!” 梅雪娘被这话惊得错愕半晌,最后,反倒是气笑了。 她深吸两口气,才算是能再开口:“好好好,康有文,你就是个没有良心的牲畜。只当碧娘倒霉!” 梅雪娘眯了眯眼睛,声音更冷:“你就盼着,碧娘不会半夜来索你的命吧!” 祝宁:……能来索命估计早就来了。现在都没来,估计以后也不会来了。还不如回去好好钻研下律法,请个顾问,然后努力让法律制裁康有文!争取直接把他折磨死报仇! 贾彦青也摆摆手:“好了,明日天亮,我们就上山去找碧娘的尸身。找到之后,就直接下山吧。” 此时,康家二房三人都已经入殓了。装在棺材里,所以也不用人守着。 当然,想守也没人了。 毕竟康家除了一个外出求学,多年都不在家的康有才,其他人都得去衙门伏法呢。 什么叫一锅端? 这才是真正的一锅端呢! 既然贾彦青发了话,接下来就是将康家人和梅雪娘分开看管,然后生火做饭,休息,等着天亮。 祝宁让月儿看着梅雪娘,自己亲自操刀做了一顿美味的蘑菇蔬菜肉片汤。又用汤煮了干面。 还出门找了几颗野葱当调味。 不得不说,野葱的味道是当真好。 这凉悠悠的山中夜晚,喝上一碗热乎乎的野葱蘑菇汤,吃上两片肥美的肉片,再来几口面条,看着天上的点点繁星,简直不能更美妙。 如果没有这桩案子,此情此景,简直就可以说是诗情画意,雅致悠然了。 但是基本上,大家都没有心情欣赏美景,因为这一桩案子,实在是让人心情怪复杂的。 怎么说呢。案子倒不是特别难破。 但案子的真相,实在是突破了大家的想象。 尤其是后来梅雪娘说的那些事情—— 祝宁吃完了之后,端了热汤面上了马车,换月儿去吃。她则是劝梅雪娘:“来,吃点东西吧。” 梅雪娘却只是抱着膝盖坐在马车角落里,神色木然,仿佛没听见一般。 祝宁叹了一口气:“你不吃东西,身体熬不住的。这半年,你的身体也亏空得厉害。况且……” 她看一眼梅雪娘因为蜷缩而看不见的腹部,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把话说完。 转而,她换了个理由:“你如果不好好活着,找到碧娘后,谁给她张罗?谁来跑这一摊子的事?还有你干爹干娘——” “他们要怎么活?” 说到这些,梅雪娘终于有了一点点的波动。 她抬起眼睛,目光落到祝宁手里的碗上,最后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然后,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但看得出来,她这也就是在勉强自己吃饭而已。 至于是什么味道,好不好吃,她是吃不出来的。 那模样,让人看着都觉得心酸。 不过,能吃就是好的。只要吃下去了,身体就不会饿坏。至于精神——也就能有时间慢慢去恢复。 祝宁看着梅雪娘,心中一片怜惜。 梅雪娘吃完了面,喝完了汤,将碗筷放到了一边后,轻声问了祝宁一个问题:“祝娘子,你说,康有文会死吗?” 这个问题却把祝宁给难住了。 第117章 会死吗 这个问题,祝宁沉吟了良久,才开口回答:“直接判死刑的机会不大。” 囚禁,包庇,强迫妇女,这些都是不轻地罪名,但都不会判死刑。 祝宁说完,就看着梅雪娘眼神都黯淡下去了。 然后,她听见梅雪娘轻声说了句:“真是不公平。其实,这样一看,康二他们,倒还真没有康有文坏。早知道,我……” 后面的话,梅雪娘没说完。 祝宁也没有继续往下问。 马车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梅雪娘才又开口:“祝仵作,您说,我还能活吗?” 她毒死了康二家三人。 这是重罪。 杀人,是要偿命的。 这个问题,祝宁也没法回答。 因为不是她判案。 而根据律法,梅雪娘这种情况,只怕就算不是死刑,也是要流放的。 流放的话,以梅雪娘的身体状况,也绝对是吃不消的。 祝宁叹一口气。想了一会儿,忽道:“你给我做两身衣裳当酬劳吧。” 梅雪娘一愣,不知道为何祝宁会忽然提起这个事情,但细细一琢磨之后,她的心口就砰砰砰跳起来,预感到接下来的话可能会带来大的转机。 于是,梅雪娘立刻应了:“您以后的衣裳,我就算包了也是没问题的。” 祝宁摆摆手:“两身就行。” 然后她压低声音:“我知道你怀孕了。而且你这么作贱自己的身子,是想让孩子掉了。就是最后不掉,你也想吃药把他打了。” 梅雪娘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她不知道祝宁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 祝宁笑了笑,解释一句:“你忘了,康家是因为你怀孕,才对你放松警惕的。” 顿了顿,祝宁又看了一眼梅雪娘的小腹:“而且帮你验伤的时候,我也是看到过你的肚子的。你那么瘦,小腹却有肉。而且你腹部周围都没有伤痕。” 这说明,康二在打人的时候,是特地避开了这个部位的。 因此,没有别的解释。 梅雪娘咬牙,努力不让自己激动:“这是个孽种。” 孽种,不打掉,难道留着吗? 祝宁却叹了一口气,实话实说:“如果是我遇到这种事情,我也会想打掉他。但如果没有能让我完全安全地方案,我宁可留着他。” “如果实在是接受不了他,那就送给别人养。” “如果最后我能接受他,那我就自己养。然后换个地方生活,只说自己男人死了,是个寡妇,带着孩子。也省得以后再嫁人。正好踏踏实实过自己的小日子。” 祝宁叹息:“打胎的话,太容易死了。” 比生孩子还容易。 这年头,没有什么好手段打胎。自然流产还好说。但如果强行打胎,大出血,感染,流产不全……哪一个都是要命的。而且概率还很大。 虽然生孩子也遭罪,但死的概率没有这个大。 顿了顿,祝宁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而且,怀孕妇人若是犯罪,判的时候会酌情轻判,就是真判了,也会等到孩子断奶后再实行。” 如此一来,至少有一年半的时间。 这一年半的时间,至少能从容地将身后事安排好。 梅雪娘听得一愣一愣的。 尤其是那句“省得以后再嫁人”,简直是让她心神俱震。 不管男女,成年后都要成家,这种事情……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 但不得不说,梅雪娘还是因为这句话疯狂心动了。如果不用嫁人……那是不是以后自己就可以一直奉养在干爹干娘跟前?照顾他们百年? 眼看着梅雪娘陷入了思考当中,祝宁悄悄舒了一口气,又在心头念了两句“罪过罪过”。 她跟梅雪娘说这些,当然是不合规矩的。 但她也实在是怕梅雪娘失去了对活下去的追求和希望。 到时候发生点什么不好的事情。 这个时候月儿回来了,祝宁就端着碗下了马车,准备去刷碗。 结果一下车刚走两步,就对上了贾彦青复杂的脸。 祝宁心里头一个“突突”,立刻自我反省:我做错什么了? 想不明白就去问,祝宁一直都信奉那句“长嘴就是用来说话”的真理。 所以祝宁直接把贾彦青拉到了一边去,然后压低声音问他:“咋啦?你这样看我干啥?” 然后,祝宁就听贾彦青幽幽地开口:“去父留子?” 祝宁哽了一下,不得不夸了贾彦青一句:“贾县令你是会总结的。而且你耳朵真好用。” 贾彦青并不羞耻,一脸平静。 于是祝宁恶从心起,斗胆反问一句:“那你说这个主意怎么样?” 这回贾彦青终于不平静了,当场就就哽了一下,但是过了一会儿,他还是点点头:“这个主意……不错。” 祝宁震惊脸:不是,你怎么赞同了?你不是男的吗? 贾彦青缓缓道:“梅雪娘本身应当也是个寡妇。不然,她不会梳妇人发式。而碧娘家中,也是独女。若是生下这个孩子,其实是最好的法子。这样梅雪娘将来也有了依靠。碧娘父母,兴许也有了分散伤心的事情。” 养一个孩子是需要许多精力的,也是最能让人振作起来的。 正好能缓解和分散他们的伤心悲痛。 “唯一的缺点就是,孩子的父亲实在是个糟糕的人。”贾彦青分析得一本正经:“但不要紧,正好也不知是谁,而且康氏一脉,基本活不下来几个。” 贾彦青说到这里,忽然压低了声音:“你应当建议梅雪娘花钱疏通一二。毕竟,苦役和苦役,也是有区别的。” 就好比流放。流放和流放,区别也大了。五百里,真的一路走过去,每日餐风露宿,不等走到,那人可能半条命都没了。 可如果是给了差役好处,走不动了能坐一段马车,饿了有饭吃,病了能吃药,到了地方能有房子住,有饭吃,没人打骂,只需做些差事,那你说,一样吗? 祝宁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复杂地看贾彦青,声音也压低了:“那若是梅雪娘家里人给你行贿,让你轻判些,你敢不敢收钱?” 贾彦青摸了摸下巴,反问祝宁:“人不是刘氏杀的吗?只是借了梅雪娘的手。她只是个无辜的受害者,她已经够惨了,不过是轻量刑,我为何不敢收?就算日后被捅漏了,也说不出我什么过错。” 祝宁默默地竖起了大拇指:“贾县令你真是个大大的好人啊。” 还是胆子贼大,贼爱钱的那种好人啊。 第118章 会不会 贾彦青笑了笑:“不敢,不敢。” 祝宁又问:“那若是康家给呢?” 贾彦青也点头:“为何不收?反正能加的罪名多,收了钱,减掉一个,再添上去一个就是。只要结果仍是公正的,上头来查,也没什么好怕。” 你说受贿?可康家的罪名也没轻判啊。 你说玩忽职守?可是康家伏法了啊。 祝宁被这一番邪恶的理论给洗脑,但仍旧是忍不住觉得有些哪里不对劲—— 最后,她看着贾彦青俊美得过分的脸,忽然感觉眼前这人正义得发邪啊…… 这么邪门的正义……但谁说不是正义呢? 这一晚上,注定是个不眠夜。 主要是蚊子也太多,咬得人睡不着。 祝宁身上还佩了驱蚊香囊,都驱不走那些毒蚊子,只能忍气吞声熬到天亮。 当然,天亮了还是有蚊子的。 但能看得见,可以“啪”地一巴掌打死它泄恨。 康大已经醒了,但明显中风了。手脚都不听使唤,而且还嘴歪流涎。可怜康家现在人人自危,也没人顾得上他。 就连刘氏,都不管康大,只任由康大在那儿躺着。 康三也是蔫头巴脑。 至于康有文,已经彻底开始摆烂了。 但对于去找碧娘尸身这个事情,康家大房三个儿子,却很积极——这个时候,都想着讨好贾彦青,好给自己减轻刑罚呢。 所以,找碧娘尸体这个事情,是格外的顺利。 除了山路难走一点之外,基本上没有出现任何的波折。 那桃树结的桃子还挺大的。 如今正是桃子成熟的季节,一个个挂在枝头上,还怪诱人。 地上掉落了不少已经熟透的果子,这些熟透的果子有些被动物吃了,有些生了虫,更多地已经开始发酵,出现酒味。 苍蝇忙碌地在地上和果子上爬来爬去,有时候“嗡”地一声飞起来。 祝宁挥手赶走眼前飞舞的苍蝇,看向宋进他们:“挖的时候小心些,别破坏了尸身。” 宋进应一声,而后就带人动了土。 尸体并没有埋很深,往下挖了半米,就看到了碎布。 到了这里,谁也不敢再下大力气挖,改而用竹片一点点将土扒开。 如同祝宁预料的,尸体基本已经白骨化了。皮肉已经没有。剩下的只剩下白骨和头发。 宋进他们挖出一块骨头就递上来给祝宁。 有些骨头之间的结缔组织还未完全腐化,骨头还没完全分离,加上泥土什么的,所以其实骨头并不白,反而黑乎乎的很暗沉。 他们没让梅雪娘跟着一起来。 毕竟梅雪娘还是个孕妇,本来就不宜爬山。更何况她是碧娘的家属,看到这一幕,情绪也恐怕会很激动。 祝宁在地上铺了一块布。 用来拼骨头。 拿到骨头后,祝宁先是大概清理一下骨头上的泥土,然后就将骨头放在该在的位置上。 肱骨,腿骨,指骨,肋骨,头骨…… 两百零六块骨头全部拼凑完毕后,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时辰。 太阳已经升到了最高。 祝宁跟贾彦青汇报:“从尸体的盆骨来看,死者是女性。从牙齿上来看,二十八颗牙齿齐全且整齐,牙齿磨损较小,说明死者的年纪在十五岁到二十岁之间。而且生活环境相对良好。吃得较为精细。” “性别与年龄,均符合碧娘的情况。” 顿了顿,祝宁又道:“但死者的手指骨,腿骨,都有骨折后愈合的痕迹。说明死者曾经有过骨折的经历。” 贾彦青皱了皱眉:“碧娘也被打过。” 而且打得不是一般的狠。 紧接着,他又问:“能看出死因吗?” 祝宁摇摇头:“暂时看不出来,但是我在死者的颅骨上发现了一处轻微骨裂。并无愈合现象。这说明应该是死前不久造成的伤或者是死后造成的。” “这个位置在颅骨后面,一般这个位置遭到击打,容易出现昏厥,头晕,颅内出血的症状。” 贾彦青明白了祝宁的意思:“也就是说,碧娘有可能是被打死的。” 祝宁点点头,强调一句:“只是有可能。但这些情况,都不致死。” 除非脑出血很严重。 但这个到了这个地步,是看不出来的。 贾彦青沉吟片刻,干脆看向了康有银:“碧娘到底怎么死的?” 康有银如今配合得不行,贾彦青一问,他就摇头:“我真不知道。就知道忽然就跑了。我甚至都不知道是死了。” 这件事情,康二他们几个隐瞒得很好。 估计就是怕年轻人说漏嘴。 贾彦青就干脆吩咐下山回去,直接审问康大和康三。 祝宁将骨头和衣服碎片都打包好,确定土坑里的确是没有漏下的证物了,这才下山。 到了康二宅子里,康大他们几个仍旧被看管得很好。 梅雪娘是守在大门边上的,一听见动静就跑了出来,紧张又期待地看向祝宁。 祝宁冲着她点点头。 梅雪娘一下哭出了声来,更是请求:“让我看一眼,让我看一眼——” 祝宁摇摇头:“现在还不行,等回了衙门吧。” 现在这样脏兮兮的骨头让梅雪娘看了,梅雪娘只有心碎的。 接下来,就趁着天没有黑,直接就下山回县衙。 来的时候是几个人。 回去的时候捆了一串人。 上了大路,山边上的村民们都跑来围观,大胆的,还跑上来悄悄和宋进他们打听。 里正儿子一直都在跟着跑上跑下,也是折腾得够呛,而且出了这么恶劣的事情,只怕他们家也要吃挂落,心情差得很,看见这些村民这样,他没好气地骂了两句:“平时一个个不见这么勤快?搞起让开!” 上了马车后,祝宁总算是能歇一口气。 连着这几天折腾下来,她小腿发酸,脚底板都是疼的。 月儿给祝宁捏腿:“大娘子这几天辛苦了。等回去,让陶三做点好地,好好补一补。” 祝宁摆摆手:“那倒不用,让我好好睡一天才是真的。” 这几天,就没一天晚上睡好过。 再这么下去,只怕要猝死了。 梅雪娘一直很安静,眼睛也一直都是红的。 祝宁和月儿说话都没能将她思绪拉回来。 看着她那样,祝宁也只有叹气的。但仍旧出声喊她:“雪娘,既然找到了碧娘,便是时候请你干爹干娘过来一趟了。” 这个案子,总不能不通知碧娘的亲属。 就是梅雪娘,也是要暂时收押的,所以也需要通知亲属。 第119章 分离在即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梅雪娘就是再不情愿,也只能说了地址,然后请衙门这边找人去通知碧娘的父母赶紧过来。 但他们过来是需要时间的。 在这段时间内,祝宁则是要二次验尸,尽可能提取更多的证物。 不过也不着急。 毕竟案子都破了。 嫌疑人都抓住了。 是的,包括中风的康大,也是一起带回了衙门,暂且收押了。 除了死去的康家二房,一大家族的人,都是整整齐齐的聚在了了县衙的地牢内。 祝宁他们这几天累得不轻,因此一回来,洗漱一番后,真是倒头就睡。 睡饱了,才想起来要去余味馆看一看。 她还问贾彦青:“一起去吗?吃朝食去。” 贾彦青默默跟上。 本来他觉得祝宁没起,今日怕是又要吃刘厨娘做的饭,心中正是努力说服自己来着。 清晨的灵岩县已是很热闹。 沿河叫卖的小贩真是不少。 有卖热腾腾米糕的,也有卖那鲜花的。 其中最香的,就是茉莉,还有黄角兰。 这两样鲜花都用针线穿了,既可戴在手腕上,挂在腰上,甚至也可以插在鬓间。 祝宁闻着香,就买了两串,一串递给贾彦青,一串自己戴到了胳膊肘上——这个位置其实是最好的,既不影响干活,但是一抬手,就能闻见花香味。 而贾彦青则是直接挂在了自己的衣襟扣子上。 两人一走起来,便有香味散开。 祝宁赞叹:“还是夏天好。夏天果子多,花也多。” 说起果子,祝宁就想起了那一树桃子。 大概是因为肥力足够,那桃子真是又大又红,还结得多。 看着就知道好吃。 不过昨天倒没有一个人提要吃的。 估计也是不敢吃。 可惜。 往前走过桥的时候,祝宁看见有人卖桃子。 那桃子个头不大,也就婴儿拳头大,粉白的皮上带着绒绒的毛,桃子尖上却红透了——无端端让祝宁想起了形容少女脸颊的词。 桃腮。 嗯,贴切! 祝宁当即决定:“来两斤!” 贾彦青看着桃,也想起了昨日的桃,一时:…… 小贩还不忘介绍自己的桃:“别看桃子不大,是树种的原因,其实又甜又好吃!这会儿都是熟透的,皮一撕就下来!咬一口,直流水!” 祝宁听得直点头:“那来三斤。” 小贩喜滋滋给祝宁挑了最好的称了足足的三斤。 而后,还送了一个给祝宁当添头。 想了想,又从隔壁卖葡萄的竹筐里,挑了一串小的:“小娘子尝尝,这个葡萄也甜得很!” 祝宁尝了一颗,果然也甜,就也买了两串。 贾彦青在旁边看着,无端端心里头倒生出了一股悠然来。 他看着和小贩有来有回笑盈盈说话的祝宁,忽然发现,自己好似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嗯……有点明白那些总是喜欢陪着妻子逛街的人了。 倒也挺有意思。 这年头买东西可没塑料袋提。 基本就是自己找东西装。 祝宁就让摊贩送去余味馆:“我们先过去,您给我送来。” 小贩自然没有不愿意的。 于是祝宁捏了两颗桃,提着两串葡萄,一路进了余味馆。 她刚一进去,罗妙珠就看到祝宁了,又惊又喜:“大娘子回来了!” 就连在一旁玩的萍萍也是欢欢喜喜喊一声:“大娘子!” 祝宁招手把萍萍喊过来,将桃子塞给她:“去洗洗,然后你一个,我一个。” 又将葡萄也一股脑塞给罗妙珠,自己则是让贾彦青先坐,她去后厨转一圈。 这会儿蒸笼早就架上了,热烘烘,香喷喷。 祝宁问陶三:“蒸好了吗?” 陶三点头。 祝宁满意:“有鲜面团吗?” 陶三再点头。 最后祝宁问:“鸡枞油还有吗?” 这回陶三终于开口:“有,又炸了。” 祝宁听明白了:自己炸的那一锅,他们吃完了。然后重新买了鸡枞,又炸了。 她一时无言,但也表示深深地理解。 而后,祝宁一摆手:“来两碗清汤鸡枞油面,然后来一份粉蒸排骨,一份烧白。再来一碟泡菜什锦!” 陶三立刻转身去做去。 祝宁又看了看其他东西,见一切都是井然有序,也就不再停留,重新回去前头。 今日桌上已经摆了一支新鲜的月季。 粉粉的,带两片绿叶子,好看得紧。 贾彦青坐在那,眼睛却看着外头。 这里和长安不同。长安街上是没有小贩叫卖的。买东西都要去东西市。 但这里,有许多沿河叫卖的,挑着担子的小贩。 或是菜蔬,或是瓜果,或是小食—— 他看得认真,祝宁就问他:“好看吗?” 贾彦青收回目光,看祝宁,笑了笑:“好看。在长安,怕是见不到如此景象。” 祝宁点点头,问了问题:“什么时候走?” 贾彦青轻声道:“这个案子破了就走。” 这个时候,萍萍将洗好的桃拿过来了,递给祝宁:“大娘子,好甜的!” 祝宁道了谢,也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用手指头轻轻撕了桃子皮——果然就像小贩说的,一撕就下来了。 撕完了,她问贾彦青:“吃桃吗?” 贾彦青摇头:“你吃。” 祝宁也不跟贾彦青客气,就这么托着桃几口啃了。果然清甜多汁,十分美味。 洗过手,她再回来,正好伙计就把菜也端上来了。 祝宁就招呼贾彦青吃饭。 萍萍又端了一根竹筒上来,“阿娘给我买的粽子!可甜了!” 祝宁又惊又喜:“竹筒粽子啊?什么馅的?” 萍萍笑着小声回答:“红枣的!一会儿还要淋上蜜呢!” 自从熟了之后,萍萍的害羞腼腆一日比一日少——如今话也多了,笑容也多了,胆子也大了。 就是看见陌生人的时候还会有点儿胆小害怕。 罗妙珠不知多高兴。 祝宁跟萍萍道谢,然后将草绳捆着的竹筒解开,露出里头的糯米来。 她跟贾彦青道:“今年端午没顾得上,刘厨娘包的粽子就是白糯米的,应该再包点肉的,红枣,蛋黄,红豆的。” 贾彦青沉默片刻,才回道:“那明年包。” 祝宁点点头,分给贾彦青一半粽子:“明年不仅得包,还要卖呢。估计也能小赚一笔。” 春天卖桃花糕,夏天卖粽子,秋天卖菊花糕或者糯米藕,冬天卖热梨汤——多么完美的挣钱方案! 祝宁一脸憧憬,惹得贾彦青都忍不住笑起来。 但随后,他心里又生出几分沉甸甸来——分离在即,再见面,不知何年何月。 第120章 信你个鬼 吃饱喝足,祝宁就卷起袖子,回去验尸——或者说这一次,应该算是验骨。 碧娘的骨头还在背篓里用布包着,也没人擅动。 祝宁小心翼翼将布包提出来,然后将骨头重新一一摆放在验尸台上。 说是验尸台,其实就是个大木板,底下撑起来的而已。 贾彦青和周成柏都在旁边看着。 所有人俱是神色肃然。 当所有骨头都摆好,一个秀气的人形骨架就出现了。 即便只剩下骨架,也能感觉到其主人身前的一些情况。 真的是秀气。 骨节也很匀称。 让人情不自禁觉得,她生前,应当是个美貌的女子。 不过祝宁看的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她拿起一根骨头,用湿布擦拭干净,道:“你们看,这个骨头骨质很好。颜色也很正。而且沉甸甸的。” 贾彦青和周成柏:???颜色?质量?沉甸甸? 祝宁看两人一脸茫然,就仔细解释一句:“骨头看上去光滑,没有明显的气孔,颜色也是正常的牙黄色,而且发沉,就说明其主人吃得不错,而且年轻。年轻人的骨头质量好,不容易断。老年人的就不是如此。” “而且,吃得好,骨头会更重,也会更光洁。” 祝宁没有试图去解释什么叫骨密度,这种解释起来太麻烦,而且太复杂,不如通俗易懂一点:“有机会你们自己对比一下就知道了。” 这年头,能当武将的,那都得是家境过得去的。 不然长不高,骨密度也不行,别说成日锻炼热量跟不上,只说那一身好几十斤的盔甲都能给人压得动不了。 周成柏讪讪:“这多少年能遇到个这样的案子。哪有机会对比——” 而且如果有得选的话,还是别遇到案子,像以前一样,就有点普通纠纷的案子断一断就行了。 成日出命案,谁受得住! 贾彦青倒点头:“若有机会,便可对比一二。” 祝宁就喜欢这样的学生,于是赞许看了贾彦青一眼。 而后,她继续擦骨头。 擦骨头的过程中,祝宁就等于将所有骨头都仔细看过,检查过。 但是除了之前发现的两处骨折伤之外和后脑勺上的那一处骨裂伤之外,并无其他的伤。 祝宁最后只能遗憾摇头:“看不出死亡原因究竟是什么。但骨折应该是近两年造成的。而且虽然愈合,但是愈合情况并不好,说明愈合期间,可能吃得不好。而且骨头和骨头愈合还有点错位,应该也是没有正骨。” 贾彦青听明白了:“你是说,这是碧娘被骗到了山上之后受伤的?” 祝宁点点头,但也没说死:“不能完全确定,只能说极大可能。” 周成柏也有个女儿,今年也刚十三,听到这里,语气恨恨:“这康家人忒可恨。怎么下得去手?” 贾彦青则是当机立断:“审一审康大吧。” 康大作为康家最年长的人,就好比族长一般,他知道的,应该是最多。 周成柏有些犹豫:“我觉得从康三入手最好。康大看着不像能配合的。” 贾彦青却很笃定:“他会说的。” 周成柏就不说话了。 于是祝宁洗过手,就和贾彦青他们一起去提审康大。 康大被带过来的时候,身上那股老猎人的摄人感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 背也没那么挺了,眼神也没有那么锋利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颓丧和茫然。 显然,即便是已经在县衙的地牢里呆着了,他还是没能想明白,自家是怎么一步步陷入到这个境地的。 明明之前都挺好的—— 大房和二房打猎,这边猎物也丰富,从他三个儿子都很精壮的体型来看,就知他们家不缺肉,日子好过。 三房经商,应该也是赚钱不少的。毕竟两个儿子都送去读书了。 可以说,康家的整体情况,其实比山脚下村民好太多。 贾彦青看了一眼康大,许他坐着说话。 康大木然坐下。 周成柏没好气呵斥:“贾县令许你坐着回话,这是恩典!还不快谢恩!” 还就这么坐下了!真当自己还是个什么人物呢! 康大这次竟然很听话。甚至还有点儿配合。他重新站起来,嗫嚅几下,很生疏地说起了道谢的话:“多谢贾县令的恩典。” 贾彦青摆摆手,等康大重新坐下了,这才缓缓开口:“事情我们基本已是查明白了。你自己应当也明白是个什么情况,你是要自己说呢?还是等我们上刑,挨个儿审问你们?” 宋进立刻在旁边补充一句:“坦白些,少费我们功夫,到时候给你们量刑的时候,贾县令或许还能宽大些!你那三个儿子,说起来也就是一时糊涂——” 说到这里,宋进冷哼一声:“反正自己掂量掂量!” 好一个恩威并施,直接就把贾彦青不好说的话都说出来了。 祝宁感觉,宋进和贾彦青配合得是真的越来越默契了。 这都是练出来的啊—— 贾彦青也微微含笑,看上去的确是和善,和宋进配合得极好。 康大自己显然也想过这些。 沉默良久之后,他开口问了一个问题:“他们三兄弟虽然干了那事,但也是我逼的,能不能放了他们?” 贾彦青问了康大一个问题:“倘若你有女儿,她回家告诉你,她被欺负了,你当如何?” 这个问题,康大没有回答,只是无尽的沉默。 但沉默,其实就是最大的回答。 尤其是康大刚才呼吸都急促了几下——显然是代入进去后,情绪真波动了。 贾彦青回答了刚才康大的问题:“死罪可免,获罪难逃。但量刑可以从轻。” 至于轻到什么程度,还是他说了算的。 得了这句话,康大其实也满意了。他嘶哑开口:“你问吧,我都说。” 于是,贾彦青就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那你告诉我,碧娘是怎么死的?” 康大沉默了一小会,才开口:“我说是意外,你们信吗?” 这下,轮到贾彦青和祝宁他们这边沉默了。 如果沉默能翻译,那么这句话一定会被翻译成:我信你个鬼。 第121章 畜生 康大低声继续说:“老二受伤后,其实脾气就变差了。他媳妇经常也身上有伤。我劝过,可他也听不进去。碧娘……长得好看。有宝又是个不顶用的。他就说娶回来不能白放着,就干脆……” 众人一阵恶寒。 康大大概也知道这种事情并不是什么好事情,所以头都不敢抬,只低着头说话。 “我劝过他,他也不听。” “碧娘的性子其实性格软一些。”康大叹了一口气:“虽然寻死了好几回。好在弟媳妇盯得紧,没让她死成。” “她还一直想跑,但被狗咬了两回,就老实了。知道跑不掉,不听话只能挨打挨饿,就听话了。就是人有点疯疯癫癫的了。有时候总犯恍惚。不过我们也不介意。怕啥?只要能生孩子就行。再说了也比有宝强。” “再后头,碧娘一直也没怀孕。老二就想着借种。” “我婆娘提了一嘴过继。但老二不同意。就作罢了。借种也是老二自己提出来的。” “不过碧娘也傻了,也不知道反抗的。就这么的,每天晚上去一个——都是有宝的兄弟,我和老三也没参与。” “后头,碧娘就怀孕了。我们都挺高兴的。” “虽然不知道孩子具体是哪个的,但都是康家的种。老二家也有后了。” “只可惜,碧娘怀孕没满三个月时候,就出事了。老二……这个没轻重的,那时候还想着那档子事。” “以前碧娘都不反抗了,结果不知道是不是怀了崽,知道护崽了,那天就又踢又打。老二被踢了一脚,气得手一推——” “碧娘后脑勺就磕床棱子上了。当时出了点血,人还好。可晚上,孩子就掉了。” “而且出血也止不住。” “后头人就没了。” 贾彦青微微眯起眼睛:“所以,不是你们打的?是意外?” “碧娘真正的死因,是死于小产出血?” 康大点点头,终于抬起头来:“这是真的。我不敢撒谎。” 贾彦青沉吟片刻,再问:“那可有人能证明?” 康大呆了片刻,最后摇头:“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其实我们也清楚,就是老二没轻没重的,把孩子给弄掉了。” 看得出来,康大对这个事情,是真的觉得惋惜,又是一声叹。 祝宁等人:…… 贾彦青问康大:“你们打断过碧娘的腿?” 康大也没否认:“打过。她最开始实在是不听话,时刻都想着跑。就把腿打断了。我给接上的。后头就好了。她也老实了许多。” 贾彦青问:“谁动的手?” 康大沉默片刻,开口道:“我。老二按着她,我动的手。一棍子下去,腿就断了。” 众人想了一下那画面,齐刷刷打了个哆嗦,并且觉得腿有点隐隐作痛。 祝宁看着康大轻描淡写的样子,忍不住想:或许碧娘在他们眼里,连个牲畜都不如。毕竟,买个骡子还知道爱惜,不敢太使唤,怕骡子受不住呢。 康大大概也知道他们想了什么,只说了句:“其实,当时是有人想买碧娘走的。我们没卖,留下来了。真要被卖了,其实不怪我们吧。是碧娘自己运气不好——” 顿了顿,康大又说了句:“她千不该万不该,跟着有文私奔。” 贾彦青被这话给逗笑了。 他轻笑出声,就这么看着康大:“你们真是一点也不冤啊。就说碧娘是自己跟着康有文私奔过来的。那梅雪娘呢?” 康大还有些把梅雪娘和仇娘子对不上号,所以稍微反应了一会儿之后才开口:“仇娘子她……也是倒霉。那时候,老二自己做主就把人留下了。他说与其花钱买一个,不如干脆留下这一个。” “好看,看着屁股大,好生养。” “而且,他也打听过了,仇娘子家里人都死绝了,不会有人找来的。” 康大叹一口气:“再把人放走,说不定就会闹出事来。” 祝宁一时无言。 康大接着说:“不过她没碧娘听话,性子太烈了。好几次差点把人弄伤。” “也是这个原因,我才一直喊我婆娘劝劝她。我总觉得,迟早要闹出事来……” 康大说这话,就露出了几分遗憾来:“当初就该听我的。” 祝宁:……这不是马后炮吗? 贾彦青问了个问题:“那当初碧娘只是你儿子他们参与强迫。这一次,怎么你和康三也参与了?” 康大顿了顿,实话实说:“碧娘毕竟是跟过有文的。老三当然不能去。至于仇娘子——她和碧娘不一样。碧娘出了事,有文还是和家里闹了不痛快的。” 贾彦青听到这话,更想笑了:“那假如当初,康有文不愿意将碧娘给康有宝,你们也不会强迫?” 康大点了点头。而且他说了自己真实想法:“其实也不是养不起,有文自己留着也没啥。是他自己心气儿高,想攀高枝。当时,有个富商正在招女婿,他想娶那家女娘。” 众人听明白了——就是如此,康有文就如此果断地将碧娘舍弃了。 真是现实啊。 祝宁忍不住想:这个故事应该回头和萍萍好好讲一讲。 免得将来萍萍恋爱脑。 贾彦青问了康大一个问题:“你们将碧娘和梅雪娘如同牲畜一般对待的时候,心里可曾想过,她们也是爹娘生养的,她们的爹娘若是知道这些,会心痛?” 康大没有回答。 贾彦青也不用他回答了:“将碧娘抛尸,是你的主意?你怕被别人知道,你们家虐待死了人。到时候,你的儿子们也不好娶亲了。” 康大的三个儿子,只有一个娶了亲。 另外两个,都是只是刚定下婚事。 康大垂下头去,一言不发。 贾彦青最后问了一个问题:“你觉得刘氏哄骗梅雪娘,毒死康二一家,是为了什么?” 康大抬起头来,看住了贾彦青。 第122章 速速招来 在这一刻,所有人都在康大的头上看到了“痛心”两个字。 那是一种绝对真实,而且绝对让康大难过的情绪。 康大良久才回了一句:“也许是因为宅子地吧。山里地少,盖房子难。二郎和三郎的婚事一波三折,如果老二的房子给了二郎或者三郎,婚事也就妥当了。” 贾彦青微微颔首,露出个微妙的表情来:“所以,你也觉得……是刘氏故意的。” 康大错愕。 祝宁沉默不语,只是内心疯狂点赞:看,挖坑小王子就是这么6! 贾彦青笑了笑。 宋进和周成柏也是含笑不语。 而后康大被带下去。 同时刘氏错身而过。 康大深深盯着刘氏,刚想张嘴说话,就被押送他的人一把捂住了嘴,直接拖走。 刘氏则是一头雾水被带到了贾彦青跟前。 都不用别人说话,刘氏自己就跪下了,也不等其他人开口,自己就先求饶起来:“我真的冤枉啊,放了我吧。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啥也不晓得啊。我那三个儿子也是傻的,他们爹说什么他们就听什么。错不在他们啊!” 刘氏一面说,一面磕头。 头破血流也不在乎。 贾彦青扫了宋进一眼,宋进立刻叫人将刘氏扶住了。 而后,贾彦青和颜悦色道:“你为何要帮梅雪娘?” 刘氏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开了口:“她过得太苦了。康二不是个东西,自己不能生了,还要折腾儿媳妇。” “哪有这样的?”刘氏忍不住说了句:“这传出去,以后康家还咋娶媳妇?” “他也不知道为康家其他人想一想!” 贾彦青微微扬眉,说了句:“外头是有传闻了?” 刘氏沉默不语。 但大家都知道答案了。 贾彦青便往下说下去:“有人看见过碧娘和梅雪娘?问过你那是谁?” 刘氏仓皇看了一眼贾彦青,那副样子,把心里头那点秘密都暴露了。 最后,刘氏抿了抿嘴,小声开了口:“虽然我们住半山腰,但山脚下那些人真过不下去的时候,也是敢往山上走的。林子也是各家的。我们也不能拦着他们。” “有时候还有采蘑菇的人,砍竹子的人上山。” “仇娘子想尽一切办法要逃跑,有一回就被人远远看到了。被康二及时给拉回去堵上了嘴。但也有媒婆向我打听。” “仇娘子和碧娘不一样。碧娘自己私奔的。人人都瞧不起她。也没人会管。但仇娘子只是路过。” “所以,你就想除掉康二?”贾彦青真诚发问。 刘氏没说话。重新变成了个乌龟壳。 贾彦青也不着急,只耐心等着。 刘氏先坐不住了,犹豫道:“我只是想放仇娘子走。” “其实最开始,我觉得她给三郎做媳妇也挺好的。我提了一嘴,康大却把我打了一顿。”刘氏对这件事情有些不满:“他处处想着他弟弟,根本不考虑二郎和三郎。” “之前我让他和老二老三借钱,在村里买块地盖房子,他也不同意。” 刘氏恨恨道:“好事都让康老二占了不说,还要连累我儿!” “好在最后梅学娘认错了蘑菇,把康老二一家都毒死了。我看他们就是活该!” 刘氏这样的态度,显然是真的憎恨康二。 也对康大心里有怨气。 贾彦青沉吟片刻,问刘氏 :“那蘑菇,是有很相似的吗?为何说认错?” 刘氏点点头:“两个长得像。但是一种吃了只是发疯一段时间,另一种吃了就要死人。” 她再度强调一遍:“是仇娘子自己认错了蘑菇。” 贾彦青点点头,看着好像是相信了。他好奇问道:“那你怎么跟她说的?她怎么相信你会帮她的?” 刘氏这次回答得很快:“我说我帮她逃跑,但是她要答应我,以后不要告我们。” 贾彦青恍然大悟:“梅学娘为了你帮她,她肯定会答应的。” 刘氏笑了一下,不过笑容稍纵即逝。 贾彦青又看一眼刘氏,然后才说了句:“那她逃跑的路线呢?也是你告诉她的?” 刘氏垂下头去,没说话,也不看人。 一看她这个反应,谁都明白,刘氏这是心虚。 贾彦青扬眉:“那梅学娘是怎么知道路的?谁告诉她的?一会我去问问——” 他话音还没落下,刘氏就急切道:“我是说了一条路,但我也不是想害死她。我就是害怕她下山后去告我们。” 贾彦青瞬间冷了脸,语气也陡然犀利起来:“所以,你给她指了一条根本不可能下山的路。你告诉你自己,如果她死在山里,只怪她运气不好!” “是也不是?!” 最后四个字,贾彦青几乎是轻喝出声。 这样的气势压迫下,刘氏几乎是瞬间就慌乱崩溃起来,支支吾吾道:“我没有,我没有——那也不怪我啊,她不是没有走那条路吗!” 刘氏慌得浑身哆嗦。 贾彦青锐利的眸子几乎锁定在刘氏身上,语速很快:“所以,你其实不仅是想让康二一家死,也想让梅雪娘去死!只有她死了,才不会有人把你的秘密说出去!” “就不会有人知道,康二一家,其实是你害死的!” “这样,你的儿子就能继承康二家的宅子娶媳妇!” “这样,你也不用担心将来儿子们被康二这个畜生连累!” “刘氏,你好毒的计谋啊!” 刘氏几乎是瘫在了地上。 冷汗从她额上迅速渗出。 她身上哆嗦得像筛糠。 祝宁心头叹了一口气,既为贾彦青的敏锐,也为刘氏的狠毒。 毕竟,刘氏看上去实在是老实又内向,怯懦而胆小。 这样的人,却杀了康二一家,甚至还想差点害死梅雪娘。 如果梅雪娘没能走出山林,死在了里头,那她和碧娘的冤屈,都会彻底变成无人知晓的秘密。 那桃树下的白骨,即便有一日重现世间,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她是谁。 更不会有人知道,曾经发生了什么。 祝宁唏嘘不已。 刘氏哆哆嗦嗦替自己辩解:“可她不是没死吗。而且蘑菇是她自己认错了——不是我杀的人!不是我啊!我怎么敢杀人呢——” 贾彦青却是拿起桌上的镇尺,狠狠往桌面上一拍:“刘氏,还不快速速招来!” 第123章 原来如此 贾彦青这一拍,直接就把真相给拍出来了。 刘氏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猛地一惊,哆嗦着开了口:“她如果下了山,谁晓得她会不会告发我们!” “可她没死!没死!”刘氏甚至往前膝行了几步:“她没死啊!那就不能算我杀人啊!” 贾彦青似笑非笑。 刘氏的眼睛里渐渐的失了神采,她一面哆嗦,一面喃喃:“康二也是该死啊。怎么能怪我呢——这是老天爷告诉我的!告诉我要杀了康二啊!” “所以怎么能怪我呢……这是老天爷的意思……” 刘氏的喃喃让贾彦青有了些兴趣,他扬眉看住刘氏发问:“为何说是老天爷告诉你的?” 被这么一问,刘氏好像忽然有了精神,她一下跪起来,不再瘫软无力。 她炯炯有神看着贾彦青,仿若变了一个人:“我看到神仙了!是神仙告诉我的!” 那狂热而坚定的表情,让人觉得刘氏怕不是忽然疯了。 贾彦青审视刘氏片刻,问了句:“神仙告诉你什么了?神仙长什么样子?” 刘氏这一次却描述得很细:“神仙长得和我们不一样!她浑身发着光!我看不清她的脸!她对我说,康二太坏了!他该死!如果不是他,我们康家原本可以过得更好的!” “康二该死!” “她让我杀了康二!” 刘氏说着说着,笑了起来:“神仙跟我说,我也是下凡来历劫的神仙!等我杀了康二,我就可以回去了!” “神仙还说,康大也是坏人!他太恶!” “可我不敢杀他。”刘氏说这话的时候,还有点遗憾的样子。 众人几乎有点毛骨悚然:把杀夫说得这么轻巧,真的合适吗? 然而,刘氏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 她坚定地跟贾彦青说:“那真的就是神仙!而且我也是神仙!” 刘氏这副样子根本就没眼看了。 祝宁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在康大的长期压迫下,出现了人格分裂的情况? 但这种时候,她也不好贸然出声提醒贾彦青。 因此只能干着急。 贾彦青则是沉吟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问题:“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刘氏眼睛一瞪,不乐意了:“你也觉得我是疯了?他们都说我是疯了。可我晓得,不是!那是真的神仙!” 贾彦青难得被问住了。 刘氏这样子,看上去是真疯了。 气氛一时之间有点沉默。 祝宁倒是慢慢地心里头生出了一点猜测。 她迟疑片刻,撞了一下贾彦青,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用眼神询问他自己是否能开口。 贾彦青微微颔首。 祝宁这才开口问了个问题:“刘氏,你看到神仙之前,吃饭没有?” 刘氏被这个问题给问懵了 。 其他人也是差不多懵了。 祝宁却坚持看着刘氏,等待刘氏回答。 也许是这个问题实在是没有什么威胁性,所以刘氏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说了:“吃了的。那天的菌子特别好吃 。后头我又吃了两回,每次都看到神仙了。” 刘氏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其实神仙跟我说,只要仇娘子走那条路,被熊瞎子咬死后,她就会把仇娘子带回天上享福的。” “她还跟我说,康二和康大,死了都是要下地狱的!” 祝宁人都麻了:……破案了。就是菌子惹的祸! 她复杂地看住刘氏,问了 一个真诚的问题:“你就没有想过,可能是因为你吃了有毒的菌子,产生了幻觉?” 众人听到这句问话的时候,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只有刘氏勃然大怒:“你乱说!那菌子其他人也吃了,为啥没事!咋可能有毒!我看到的就是神仙!” 祝宁问她:“你们家你煮饭吧?饭菜上桌前,你是不是尝了咸淡的?” 刘氏皱眉,还是执迷不悟:“我看到的就是神仙!” 祝宁见她听不进去,就只跟其他人解释:“有些菌子,煮的时间足够长了,就没有毒了。她做饭先尝了,那正好就还是有毒的时候。等其他人吃,时间已经煮够了,所以吃了都没事。” 众人再次恍然,不过这次恍然里加了一点茫然:祝娘子懂这么多! 贾彦青扶额,为这个荒诞的事情而无语。 这个案子,可真是从头到尾都充斥着菌子的身影。 他表情略有些深沉:祝宁还挺喜欢吃菌子的,以后要不要劝着她点? 不过,这是以后的事情了,现在还是要审案的。 所以,贾彦青清了清嗓子,问了刘氏一句:“所以,你故意告诉梅雪娘能毒死人的菌子,就等着她杀了康二一家之后也死在山里。” 他的语气万分笃定。 这一次,刘氏没有反驳。 似乎因为想到了“神仙”许诺,而对死亡失去了恐惧。 刘氏已经陷入到了“神仙”的执念里,对祝宁的解释,那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祝宁看着刘氏那样,忽然觉得这样也好,兴许如果“神仙”的存在一旦崩塌,刘氏精神真的会崩溃的。那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 事情已经明了,贾彦青也没有再问其他细节。 让人将刘氏送回牢里之后,贾彦青便看了祝宁一眼:“梅雪娘的确是无辜的。” 祝宁也很高兴:“那我这就去告诉她一声!免得她心里忐忑。” 梅雪娘的身体状况很差,还怀着孕,精神压力太大的话,容易出事。 祝宁说做就做,直接跑去见梅雪娘。 梅雪娘正坐在窗前。 她怀着孕,实在是不宜住在地牢里,所以即便是嫌疑人,贾彦青也特批了一间屋子,让她暂时居住,只是让人一直看守着。 这不,月儿就临时肩负起这个重任了。 见祝宁来了,月儿立刻噘了嘴,迫不及待告状:“大娘子,雪娘她今日一口东西都没吃!让她吃什么,她都说没胃口!” 梅雪娘这会也站起来转过身来跟祝宁见礼了。 祝宁笑盈盈跟她说好消息:“你无罪释放了。从今日起,你便可自由行动了!” 梅雪娘的眼睛里,终于振奋起了一点光亮。 她的脸上,也多了一丝丝的惊喜。 第124章 痛脚 梅雪娘在短暂的高兴后,想起来的第一个事情,就是问祝宁:“那我是不是就能去看看碧娘了?” 祝宁却被这个问题问得迟疑了一下。 梅雪娘眼底那点亮光就又暗淡下去。 祝宁叹了一口气:“不是不让你见,是怕你见了受不住。这样,你吃点东西喝点汤,然后我带你去看看。” 亲人认尸,这个环节是必须的。 虽然变成了一堆白骨,也未必还能认出来,但……总是要认一认的。 梅雪娘听见祝宁那句“怕你见了受不住”,眼泪就已经在眼里打转了。 但她强忍住了,点点头,笑着跟月儿请求道:“月儿,请你给我端点吃的来吧。” 月儿立刻高兴起来,嘴里一面夸梅雪娘:“对嘛对嘛,再怎么,饭是要吃的嘛!” 然后一面飞快跑去厨房找刘厨娘弄点热乎吃食来。 祝宁也不知这个时候还能说些什么,只能尽量岔开话题:“对了,你是怎么和碧娘家里认的干亲?听起来好亲近的样子。” 说起这个,梅雪娘就叹了一口气:“其实,我从小命不好。爹娘死得早,我叔叔就把我卖了。” “那时候,我刚十二。卖到了脏地。”梅雪娘苦笑了一下。 祝宁一时僵硬:糟糕,好像又挖到了人家的痛脚!这个话题也不是好话题啊! 梅雪娘看祝宁那表情,就猜到了祝宁心里头在想什么,当即又笑了一下:“早就过去了,也没有那么难过了。而且后头我运气还挺好的。” “我遇到了干爹干娘,那我第一次外出接客,我不愿意,就偷跑出来。结果还是被抓住了。我在大街上挣扎吵闹。” “他们两人刚好路过给碧娘买东西,见我可怜,就把我买回去了。” “原本是说给碧娘做个丫鬟。” “但知道我也曾跟着爹爹读过书,认识字,就把我认成了干亲。让我去铺子里学看账。” “后头,还给我说了一门亲。但我这个人吧,可能真的命里带煞。刚过门半年,丈夫就死了。出去做生意,和伙计遇到下暴雨,被埋了。” 梅雪娘眼圈泛红。 祝宁已经彻底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决定闭上自己的嘴巴,轻易不要再挑起别的话题。 梅雪娘却已经打开了话匣子:“其实也还好。我丈夫虽然死了,但生意还在。给伙计家里赔了钱,剩下的铺子和家产都是我的。我们成婚时候是分了家的,他在家里行三,其他几房都比我们有钱,也不惦记我这点。” “就是婆母,也挺怜惜我的。” “碧娘经常来陪我。那段时间,我觉察她心悦于她口中那个王郎君。但因生意上的事情,只提醒了干爹干娘两句,就出门了一趟。” “其实前后也就是两个月的功夫。” “可等我回来,才知道,碧娘已经跟人私奔了。” “干爹干娘花白了大半的头发,成日都是愁眉不展。” “家里生意也顾不上。我只能两头忙,又找人帮忙各处打听。希望能找到碧娘踪迹,劝她回来认错。” 梅雪娘又是一声轻叹:“我以为,他们会回王家。所以,一直朝着那边打听。却没想到,康有文竟然一开始就是骗人的。” “我还指望着碧娘想通了之后,能自己回来认错。也指望王家子弟是个有良心的,知道时间久了,我们反对也没用,就回来了。” “甚至我们也想过了,就算这人是个庸才,咱们家得养着他,为了碧娘,也认了!” “可……”梅雪娘的眼泪还是掉下来,她泣不成声,最后咬牙切齿:“康有文真的是恶毒至极!” 祝宁唯有默然。 月儿端着热粥回来,祝宁赶忙招呼:“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情了,快喝粥。快喝粥!” 她这个热情的态度,直让月儿忍不住看了又看:嗯?大娘子你怎么了? 祝宁根本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好在梅雪娘自己很快也调整好了,拿起勺子,一勺勺喝粥。 祝宁倒是想起了刘氏说的事情:“刘氏当时,其实也是给你指了一条死路。” 梅雪娘点点头,笑了笑:“那种又蠢又坏的人,什么心思,一看就知。” 她叹:“若是只拼这些心思脑子,我绝不会栽。只是力气太小,只能眼睁睁被困住,脱身不得。还好有刘氏。” 祝宁看得出来,她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是有点傲然味道的。 不过,也是。梅雪娘但凡是脑子不清楚一点,就不会另外选一条路了。 一碗粥喝完,梅雪娘问祝宁:“我能给碧娘带件衣裳吗?” 祝宁点点头:“当然可以。” 梅雪娘有些不好意思:“那还要跟祝娘子借钱。” 顿了顿,她忽然道:“对了,康二将我打晕带回家的时候,也拿走了我的随身包袱。里头除了衣裳以外,还有一兜金珠,身上那些首饰,也都被他们家搜刮了。” 祝宁“啊”了一声,站起来:“那我去跟贾县令说一声。” 这是打劫啊——钱财肯定找不回来了,但是可以给康家人定罪呢! 梅雪娘颔首,又道:“还有碧娘走的时候带走那些值钱的首饰,我们也是定要向康有文追回的。” 祝宁看着梅雪娘,总觉得她是真的把自己那些话听进去,开始振作了。 你看,这不能逼死康有文吗? 一滴水不多。一个罪也不至死。 可多了呢? 水多成海,罪多凌迟啊! 祝宁赞许开口:“对对对,千万别忘了这些。多想想,别漏掉什么。” 梅雪娘想了想,问了一个问题:“我能见见康有才吗?” 康有才,整个康家的骄子。 祝宁想了想:“已经叫人去通知了,估计也会赶回来的,到时候应该能见到。你是——” 梅雪娘轻哼一声:“供养读书人不容易。康有文骗来的钱财,他难道没花用?康家这些事,他果真不知?我自然要好好问问他。” 这个事情,祝宁既不赞同,也不反对。 康有文无辜不无辜,她不知道。 而且,她没经历过梅雪娘的那些痛苦,她也没有资格劝说什么。 因此她只对梅雪娘伸出手:“走,我陪你去街上,给碧娘买一身好看的衣裳吧。” 第125章 硬菜 当林氏老夫妻两人赶到灵岩县的时候,已是三日后。 不过这个时间,算是很快了。 估计是已得到消息就往这边赶了。 林氏夫妻二人头发几乎都白完了,看着也是格外憔悴瘦弱。 尤其是那妻子兰氏,更是一副衰败模样。 走路都需要林老翁扶着。 林氏夫妻一见到梅雪娘,两人俱是大哭起来,快步走到了梅雪娘跟前,一把拉住梅雪娘:“雪娘啊,我们以为你也……还好,还好。老天开恩啊!” 当时梅雪娘说要去找碧娘,他们就觉得不妥当。 可私心作祟,还是让梅雪娘去了。 结果梅雪娘一去不回,半年多都没有消息—— 他们又是后悔,又是担心,兰氏病了好几场。 这不,才刚好一点,就得了消息,说找到碧娘和梅雪娘了。 也知道了碧娘已经去世的消息。 在家里和路上哭了不知多少回了之后,这会儿反而已经能接受这个事实。 梅雪娘扶着两位两人的胳膊,却是跪下了,出声道:“我对不起干爹干娘,我没能将碧娘平安带回家。” 说着这话,梅雪娘也是泪落了满腮。 林老翁却颤声道:“碧娘的死,咋个能怪你?倒是你,吃了这许多苦——” 兰氏已经泣不成声。 梅雪娘本是丰腴美艳的。可如今,痩成了这样,脸色也这般蜡黄…… 夫妻二人都快心疼死了。 祝宁在旁边提议:“要不,先进去吧?外头太阳也晒。” 都是体弱之人,回头再晒出毛病来。 于是梅雪娘也赶紧扶二老进屋去。 林氏夫妻两人进了屋,听完梅雪娘的介绍,知道祝宁在这件事情里出了大力,急忙对祝宁拜了又拜。 祝宁也是还礼又还礼。 等林氏夫妻和梅雪娘的情绪都稍微平复些,祝宁才道:“今日天已经不早了,估计你们得先找地方住下。明日再请贾县令开堂判案。” 林氏夫妻没有异议。 随后,他们二人又问祝宁:“我们……什么时候能见碧娘?” 祝宁迟疑了一下。 她是真的害怕两位老人家撑不住。毕竟心心念念的幺女,变成了一堆白骨……是谁都得受不住。 但梅雪娘却轻声开口:“干爹干娘心里应该也是有准备了。所以,现在去看看吧。看完了,我再带他们去客栈。” 祝宁就带着三人前往停尸房——这次放了这么久,因不用担心味道,所以一直也就放在县衙里了。不然,就该先移送义庄的。 当祝宁掀开盖在碧娘身上的白布单子的时候,屋里顿时响起了哭声。 林氏夫妻俩虽然都捂着嘴了,可还是有许多哭声泄漏出来。 两人扑到了停尸床前,看着放在那儿的头骨,几乎要站不住。 其实这都还好了。梅雪娘已经买了衣裳给碧娘穿上了,所以大部分的白骨都被衣服掩盖。只剩下一个头骨最显眼。 兰氏哆嗦着:“是碧娘,她的这颗牙没长得整齐,我一看就知道是她。” 林老翁用力撑着自己身子,老泪纵横,却是一个字说不出来。 梅雪娘扶着两人,出声安慰了几句。 祝宁则是站在一旁,也帮着说了两句:“凶手已经死了,帮凶也都抓住了。明日就能判刑。” 这算是一种告慰吧。 但祝宁其实也不是很确定,这种告慰到底管用不管用。 最后,林老翁只问了一句:“那明日,我们就能带碧娘回家?” 祝宁点点头:“是。” 林老翁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道:“走,去找棺材铺!” 明日,需得带着好寿材来接女儿。这是大事,不可耽误。 祝宁微微松了一口气:能想到这个,说明精神状态还算好。至少没有陷入到绝望里。 她看了一眼梅雪娘,不确定地问:“要不,让月儿跟着你们去?” 主要是照顾梅雪娘。 梅雪娘还是个孕妇呢。 梅雪娘点点头:“多谢祝娘子。” 祝宁就让月儿带着梅雪娘他们三人去找棺材铺了。 而她自己则是洗过手,回去做饭。 贾彦青已定了明日下午就出发的行程,今日晚上,无论如何是要给他饯行的。 材料祝宁已经预备好了。 而且今日,她打算做几个硬菜。 一是东坡肉。 二是鱼丸汤。 三是一道红焖羊肉。 东坡肉其实简单,关键就是火力和时辰。其实不费什么功夫。 东坡肉是早就煮上了。巴掌大的一块优质五花肉,焯水撇沫之后,又用冷水浸好了,切成三厘米左右见方的小块,然后每一块都用棉线捆扎起来,防止煮久了,肉就散了。 然后就是葱姜铺底,再将肉皮那一面朝下放上去,倒入调好的调味汤汁,直接就是开火炖煮就完了。 红焖羊肉也是不怎么费工夫,焯水后调好料,焖炖就完了。 最费工夫的还是鱼丸。 先是杀鱼片肉,去掉肉里的刺,再用刀背捶切成鱼肉泥——到了这一步,且还好说。最难的,是搅拌上劲儿。 如果不搅拌上劲,那做出来的鱼丸是不会q弹的。 祝宁绞打得胳膊都酸了,才算是成了。 然后就是煮鱼丸。将鱼肉泥从虎口挤出,配合小勺子,弄出一个特别圆润的鱼丸,立刻放入沸水里煮——这个时候千万不能用大火,只能小火保持锅里的水温不降下来。否则鱼丸容易散掉。 等煮熟了,再将鱼丸捞出来,放进凉开水里浸泡一下,就算大功告成。 刘厨娘看着那一小盆白生生的鱼丸,简直是有些惊叹:“吃个鱼也太费功夫了。” 祝宁却笑:“越是费工夫的菜,越是好吃。等吃到嘴里的时候,就会觉得值了。” 刘厨娘摇头:“哪有那么多的讲究。” 吃饭嘛,吃饱最重要。 但她没把这话说出来,因为她早就看出来了,贾县令夫妻两个,都不是这样想的。 刘厨娘想,都当了县令了,讲究点也正常。 做好的鱼丸,不管是煮火锅,还是做汤都是可以的,口味重一点,甚至可以烧着吃,炸着吃。 不过,还是清汤最好吃。 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吃出鱼丸的鲜甜来。 所以祝宁最后还是选择了做汤。 第126章 告别 清汤里就加了一点姜片花椒和盐,鱼丸下水后煮到漂浮在水面上,就下入菜叶子。这样,既好看,又清甜。 再加一个蒜蓉炒的空心菜,三菜一汤,有荤有素。 贾彦青上桌的时候,红焖羊肉和东坡肉都还没开盖呢。 但单看那鱼丸汤,贾彦青就精神一振:“今日都是新菜?” 祝宁含笑点头:“对。尝尝?” 贾彦青便立刻在桌边坐下。那等着的样儿,还颇有几分乖巧的劲。 祝宁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而且,她也被这种期待的眼神给取悦到了——费这么多劲,要是没有捧场的人,也的确是太寂寞了点不是! 祝宁心情巨好,“当当当当~”地配着音,依次揭开了两个盖子,将东坡肉和红焖羊肉都展现在了贾彦青眼皮子底下。 怎么形容呢? 炖透了的东坡肉,肉皮是红色的,像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石,还泛着油润润的光泽。而且四四方方,上头系着棉线。甚至还有个蝴蝶结——看上去,莫名有一种即将拆礼物的仪式感。 至于红焖羊肉,那味道在揭开盖子一瞬间就飘出来了,香得人忍不住多闻两下。 祝宁清晰地看到贾彦青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很满意贾彦青这个反应。当即“嘿嘿”笑了两声之后,就拿起筷子来:“吃吧,吃吧。” 大米饭配肉,永远都是最让人回味和满足的搭配。 贾彦青却先尝了一颗鱼丸。 祝宁连连点头:“对对对,先尝清淡的,不然一会儿吃过了另外几样,这个就吃不出好了。” 一看贾彦青就是会吃的人。 那一颗鱼丸,吃得贾彦青微微震惊。毕竟这种口感……他以前没吃过。 细细将那一整颗鱼丸都咽下后,他才来得及开口:“这是……鱼肉?” 祝宁赞许看贾彦青:“对,没错。” 贾彦青由衷赞叹:“口感奇特,鲜甜味美。但想必十分费工夫。阿宁你辛苦了。多谢你今日为我饯行。” 祝宁就更开心了:“哪里哪里,有你这个会吃的,也算是对得起我的功夫。好东西,就要给识货的人!” 贾彦青又去尝了尝另外两个菜。 东坡肉的入口即化,肥美不腻惊艳了贾彦青一次。 而后,红焖羊肉以汤汁浓郁,羊肉软烂入味,半点不干瘦发柴的美妙滋味,再次惊艳了贾彦青。 这一顿饭。贾彦青吃了三碗饭。 祝宁都惊呆了。 那盘蒜蓉空心菜,平时是贾彦青的心头好,现在也完全失宠了。 最后,贾彦青甚至还喝了一碗汤。 祝宁不由得担忧地问他:“你还好吧?” 贾彦青笑容不失礼貌:“我一会儿出去消消食。” 祝宁心想,可不得消食吗?三碗饭啊三碗饭! 平日就吃一碗半! 不过祝宁也吃了两碗,略撑。 没办法,真的太好吃了。 所以消食大军里,加入了祝宁一个。 两人选择沿着河边溜达。 傍晚的河边是很有有一种美的。河面倒映着夕阳和火烧云,整个河面几乎都被染成了橙红色。看上去特别地有油画质感。 祝宁感叹:“真美啊。” 贾彦青应了一声,忽然跟祝宁说了一个事:“对了,上次替你写回去的家书,应该过几日就会有回信。说不定,还会有祝家的掌柜或是仆人送东西过来。” 毕竟眼看着八月十五就要到了。 祝宁心里顿时一个“咯噔”,好家伙,这就要直面原身的亲人了? 她有点慌,但强行镇定住了。并且在心里头安慰自己:这种事情迟早都要面对的,早死晚死都是死,不如早点。毕竟现在还可以用失忆这个借口呢。 而且,贾彦青还不在……正好不怕他们一对口供,发现原身根本不可能验尸这个事情! 实在是怕露馅,于是祝宁问了贾彦青一句:“那你什么时候回来?用让他们等你吗?” 贾彦青深深看了祝宁一眼:“不必。你看着办即可。” 祝宁连连点头:“那我知道了。不过,你出门在外也要小心啊。世上坏人这么多。” 她就是随口一嘱咐。 贾彦青听出来了。于是意味深长说了句:“我倒是不怎么怕坏人。” 祝宁瞬间想起了贾彦青杀人那一幕:是了,他是不用怕,到时候真遇到了,一剑攮过去就是,有性命之忧的不一定是谁呢。 她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那也要保护好自己。” 话题就此结束。 祝宁绞尽脑汁,又想了一个别的:“对了,我给你做了许多吃的。酱和肉松都能放。鱼丸也能放两天,你如果遇到饭菜不合口味,就让范九给你做。” 跟在后头的范九:……这个我真不会。 贾彦青也有些惊讶:“做了这么多?” 祝宁点点头,实话实说:“你嘴巴挺挑的,肯定吃不惯外头的饭菜。有点这些东西,好歹实在是吃不下的时候,还能有个应急的。” 毕竟,抛开杀人这件事情来说,祝宁觉得贾彦青是个不错的人。 而且,越是和贾彦青相处得多,了解得多,她就越是对当初贾彦青杀人的事情打个问号。 当初的真相,指不定是什么样的。 反正对她来说,贾彦青实在是个大好人了。 又是让她当仵作,承认她的能力,又是支持她开店挣钱的——这不是好人是什么? 贾彦青语气柔和下来,眉眼也温柔些许:“我走后,再有案子,莫要太拼命。” 顿了顿,他道:“周成柏太胆小怕事,宋进又太爱溜须拍马,若真遇到事情,不要太过依赖这两人。反倒是伍黑,还有梁栋,都靠得住。伍黑身手尚可,人也聪明。梁栋是给钱就能办事。” 祝宁一阵无言:“你还挺了解他们。” 贾彦青看着祝宁,想了想,又道:“我此去要办许多事情,范九不能留给你。你一定多加小心。若是外头有流言蜚语,也不必往心里去。” 祝宁听着贾彦青这些话,几乎觉得他是有点儿啰嗦了:也看不出贾彦青身上还有唐僧的性格啊! 不过,祝宁也嗅到了一点不寻常的味道,想了想,她郑重道:“你若遇到危险,一定记得不要硬抗。该跑时候,转身就跑。不管是什么天大的事情,人活着,才有以后呢。什么任务也好,功名也好,都是次要的。” 范九在后头听着:???怎么感觉祝娘子什么都知道了? 第127章 该死 吃得太饱的后果就是,晚上容易睡不好。 祝宁就没睡好。 所以第二天开堂判案的时候,她人都有点儿蔫。 再看贾彦青,倒神清气爽的。 这个时候,祝宁就会稍微有点嫉妒。感叹一下身体素质怎么差别那么大! 当然,最憔悴的,还是梅雪娘和林氏老夫妻。 三人是互相搀扶着上来的。 贾彦青请三人坐下,而后看一眼宋进,宋进就让下属就将康家众人带上来。 几天的牢狱生活,让康家众人都变了个模样。 去外地读书的康有才并未回来。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但康家其他人倒是齐齐整整。 康三是早前丧妻,所以这会儿就和康有文两人跪在一起。三房和大房之间,明显隔开一道距离。 但最惨的,还是康大。 刘氏和四个儿子和媳妇挨在一处,康大一个人在那儿跪着。 之前还团结着几乎要对抗官府的康家,此时已然分崩离析。 看见康有文的一瞬间,林老翁就止不住激动起来,几乎要开口质问。 但被梅雪娘一拉,倒是反应过来,又将嘴死死的闭上。只是两个拳头放在腿上,攥得青筋都冒出来。 那一双眼睛,也是死死盯着康有文。 康有文根本不敢抬头。 贾彦青轻轻一拍惊堂木,而后冷冽开口:“周县丞,将康氏一族口供念一遍。” 于是周成柏就将那些口供都念了一遍。 每个人一份,都是签字画押过的。 其中康大和刘氏的最长,康家大儿媳妇的口供最短。 纸张有限,所以其中诸多细节都并未展开描述,尤其是对碧娘和梅雪娘的暴行,也只是陈述几句。但仅仅是陈述几句,也仍旧让林老夫妻二人泪流不止。 听到碧娘怀孕时被康二推倒,跌破头,而后小产大出血身亡,两人更是泣不成声。 到梅雪娘的时候,二老则是惊愕地转头看梅雪娘。 传信的人只说梅雪娘也受了苦,可具体的并没有说。他们也只以为是被康家困住,吃得不好还挨打。万万没想到,康家众人竟然禽兽如此。 兰氏更是几乎晕厥过去。 梅雪娘倒是平静,反而拍了拍兰氏和林老翁的手,以作安慰。 祝宁看着,倒是放心些了。 梅雪娘对自己的那些经历,看样子是真的不那么往心里去的。至少没有留下太多的心理阴影,不至于造成太大的创伤。 念到康有文如何用假身份欺骗碧娘,而私奔后又将碧娘送给康有宝这个傻子时,林氏老夫妻俱是浑身哆嗦。 好在,康有文的念完了,就剩下几个最简短的。 其中康氏那个大儿媳妇更是哭诉自己什么都不知情。并且她还请求跟康家断绝关系,和离回娘家。 康氏这个儿媳的确是不知情的。 所以贾彦青准了她的请求,当堂释放了。 一解开那大儿媳身上的枷锁,她立刻磕头谢过贾彦青,而后也不看康家众人一眼,逃也似地走了。 康大的大儿子看着妻子离去的背影,一脸黯然。 大概心头也会后悔吧。 接下来,就是贾彦青对其他人的宣判。 最先是康大。 康大包庇康二囚禁妇人,虐待妇人,而后又参与了对梅雪娘的强迫,因此罚钱二千,流放二百里,苦役一年。 而后是刘氏,刘氏也是隐瞒包庇是其罪之一,但最重要的是,她设计杀死康二一家,因此犯了杀人罪,判斩立决。 康有文,哄骗少女,隐瞒包庇康二犯罪,强迫梅雪娘,也同样是罚钱二千。但流放改为五百里,苦役一年半。 康三,包庇康二,包庇康有文,强迫梅雪娘,罚钱二千,流放二百里,苦役一年。 其余康家众人,则是在当地苦役一年。 另外,碧娘当时带出林家的首饰和金钱,康有文必须如数归还。 至于梅雪娘的钱财,康大将自己分得的那一部分归还,康三也将自己分到的那部分归还。至于剩下没有补足的部分,则用康二的房子抵。 这个判决一下,康家人都傻了。 尤其是康三,更是喊起来:“不是说苦役半年吗——不是减了吗——” 贾彦青只用一句话就把康三给撅回去:“数罪并罚,这已算轻的。要不,按照律书来判?” 康三不敢再质疑半句,生怕贾彦青再将罪罚改得更重些。 康大从听完判决,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侧头看刘氏。 刘氏已经瘫软在地上,人都像是被抽空了心神。 他们夫妻二人的三个儿子,都也一脸痛苦。 康有文得知自己要苦役一年半,就木然地跪坐在那儿,半点表情也无。 流放五百里,苦役一年半,还有回家的机会吗? 就算回来了,脸上刺了字,以后也休想再用读书人的身份行走四方。就不说读书人,只说以普通人的身份活着都不可能的。 还不如死了。 康有文直到这一刻,才忽然想明白。 他抬头看向贾彦青,却也发现贾彦青同样冷冷地看着他。其目光中的威严和压迫,让他将即将出口的那些发疯和嘶吼都硬生生憋了回去。 贾彦青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的官服,从容道:“退堂吧。” 他刚说完这话,林老翁就以一个老人根本不该有的速度,一个箭步冲到了康有文跟前,左右开弓就是两个大巴掌打了过去。 只是打完后的林老翁,颤得比康有文还厉害,他死死盯着康有文,大骂:“你是畜生吗!碧娘那般信任你!你怎敢辜负她!” “还将她送给旁人玩弄虐待!” “畜生!有爹生没娘养的畜生!” 康有文怒得红了眼,狼一样盯着林老翁:“老不死的,你再说一句试试?!” 从小没了娘亲的康有文,最听不得的就是这一句。 然而林老翁会怕吗?当即一口唾沫吐到了康有文脸上:“你难道不是有爹生没娘养的畜生?” 康有文和康三都急了眼,挣扎着就要起来打林老翁。 然而,宋进手底下那些人,一个个也不是吃素的,直接就把他们死死按住,根本不给他们大幅度动的机会。 不仅如此,他们还给林老翁使眼色:打啊!还不快动手! 第128章 海阔天空 于是林老翁又给了康有文一脚,转头又将康三狠狠打了两拳:“你儿子犯罪,你这个当爹的也好不了!畜生!一家子畜生!” 祝宁默默地在心里头叫好。 康有文和康三想要叫骂几句,却被宋进手底下的人一把捂住了嘴巴,并且威严呵斥:“公堂之上,禁止喧哗!” 祝宁看得心头痛快,只想给同事们鼓掌:干得漂亮! 不过,林老翁到底是有了年岁的人。刚才也是心里头那股怒气支撑着,才能手脚那么敏捷。 等打了一会儿,他就渐渐体力不支了。 这个时候,宋进就上去拉住了林老翁,假意劝道:“老翁,毕竟是公堂上,还是不可打人的。” 然后宋进将林老翁扶到了一边去,示意其他人赶紧将康家那一众人押走。 刘氏根本站不起来,整个人都是被拖着走的。 祝宁看着,既觉得可恨,又觉得可悲。 而后,梅雪娘扶着林氏老夫妻二人也往外走。 今日他们是带着棺材来的。 这会儿案子了结,拿了文书,就可以领碧娘尸骨回家。 装殓还是请的祝宁。 祝宁细致小心地将骸骨一一放进了棺材里。又用锦缎的被单盖好。并没有因为只剩骨头而就随意,甚至少些步骤。 梅雪娘他们三人在旁边看着,事了,对祝宁是谢了又谢。 入殓完毕,祝宁送她们到县衙门口去。 梅雪娘再次跟祝宁道谢。并且拿出一只锦囊来递给祝宁:“祝娘子,应你的衣裳,我恐怕要回家之后才能做。需要些时日。这香囊是我从前做的,您拿着玩一玩也是好的。” 那香囊的确是做工精致。 祝宁伸手接过,一捏,却捏到了里头的东西,然后立刻就推辞回去:“无功不受禄,我已得了两身衣裳,这个就不能再要。” 梅雪娘和祝宁拉扯,坚持要给。 祝宁赶紧后退几步,跑回县衙:“快走吧快走吧。” 然而梅雪娘却又将锦囊用力扔回祝宁身旁,拽着两老就走,一面走一面喊:“只当是为碧娘给您的!” 祝宁捡起锦囊,准备追出去的时候,就发现她们已经走出去老远了,那一副被追的样子,都让祝宁害怕真追上去,再将老人摔了。 月儿在旁边拉住祝宁,“嘿嘿”直笑:“大娘子就收下吧。咱们凭本事,可不是无功不受禄。” 帮人入殓,收些钱,不是应当么? 祝宁也是看出来,梅雪娘她们是真想给,因此也就打住还回去的心思,只笑叹一口气:“原本是不想收钱的。毕竟都是可怜人啊。” 月儿说了句大实话:“可他们家最不缺的就是钱吧——” 祝宁尴尬片刻,瞪了月儿一眼:“瞎说什么大实话!” 这样一说显得她多余了! 回了屋,祝宁打开锦囊,取出来一看,好家伙,是一只金镯子。 黄澄澄的。 素面的。 没有任何花纹。剪开直接就能当金子花。 祝宁倒吸一口凉气,终于对林家和梅雪娘的富贵有了个真切的认知。 要知道,这个镯子还挺沉,少说也有一两多。 祝宁差点流下口水来:“月儿,我想改行了。” 月儿有点懵:“改什么行?” “以后,要不我去干殡葬吧?”祝宁看着金子,眼睛里闪闪发光:“我感觉,这一行应该比较赚。” 而且她还能给尸体美容化妆呢! 月儿想了想,懵懵地说了句大实话:“那不能两个都干么?” 祝宁看住了月儿,忽然发现自己错怪贾彦青了——月儿也是有自己的优点的!至少经济头脑就很好! 她点点头:“月儿你说得对。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啊!白天干仵作,晚上干殡葬,平时当厨子——” 这样一来,还怕什么养不起月儿他们! 祝宁舒了一口气,将金镯子收起来,然后压低声音跟月儿说:“今晚咱们去余味馆吃好的!” 月儿立刻也振奋起来:好耶! 主仆两人欢欣鼓舞,倒是不约而同忘了一个事:贾彦青。 贾彦青在屋里换好了衣服,拿上了行囊,也没等到祝宁过来告别。 最后,他出去在堂屋坐下。 祝宁一出来,迎头看见贾彦青坐在那儿,一时愣住:“还没走啊——” 贾彦青:???这么无情? 祝宁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尴尬一笑:“不是,我是说,你不是着急出——” 她及时刹住话头,感觉越说越错了。 最后,祝宁果断改口:“我送你出城吧!” 贾彦青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点,矜持地点点头。 祝宁骑着小毛驴送贾彦青出城。 眼看着就要去郊外了,祝宁及时刹车:“那个,你快出发吧。不然一会儿天黑了,赶不上住的地方。” 贾彦青沉默片刻,看了一眼身后城门,又看了一眼祝宁,总觉得她不继续送,是怕到了郊外后,自己把她给灭口了。 但他选择不去戳破,而是翻身上马。 范九也跟着上马。 两人的马背上,都驮着两大包行李。一看就知道路途是真的不近。 祝宁从毛驴背上的小竹筐里掏出了一口黄铜露营锅:“我特地叫人打的,出门在外,又能当锅用,又能当碗用。” 这是她特地打造的。本来是想露营时候用。 现在先给贾彦青用也是可以的。 贾彦青接过了那口锅,摩挲了一下光亮的锅身,笑了笑:“想得很周到。多谢你。” 祝宁笑出一口白牙:“不用谢,只要你在外吃得好,睡得香,我就放心了。” 然后她用力挥手:“快走吧快走吧,别耽误了时辰!” 贾彦青就抱着那口锅,策动马儿跑起来:“多多保重!等我消息!” 祝宁更用力挥手:“去吧,去吧!一路顺风!” 眼看着贾彦青他们走远了,祝宁也就掉转头回城。 只是走了几步 ,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心里浮出点淡淡的惆怅来:怎么总觉得贾彦青此去一别,就不会再回来了呢…… 不过很快,这点惆怅就被风吹散了。 祝宁美滋滋地想:贾彦青走了,自己再也不用担心被灭口了!从此之后,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必须潇洒起来! 第129章 连夜雨 祝宁这天晚上吃的是汤锅。 火锅是注定吃不上地,没有辣椒,茱萸吃多了容易有副作用,而且也没法用植物油炒火锅底料,用牛油的话——牛肉都买不上,还想什么牛油? 但是汤锅就不同了。蘸料调辣一点,吃起来也一样地开心! 而且汤底是用老母鸡的鸡架熬的汤,更是鲜得掉眉毛。 然后鲜鱼片,鲜羊肉片,蘑菇,各种新鲜蔬菜。 祝宁举着筷子,忙了个不停。 压根没有一点离愁别绪。 以至于月儿都有点儿忍不住说了句:“大娘子,您不担心郎君吗?这天都黑了,眼看着天气还不太好,要下雨的样子。” 祝宁摆摆手:“这有什么好担心的。他那么大一个人了,还有范九在身边,遇到什么困难都能解决。” 月儿一时无言,欲言又止。 旁边的罗妙珠听着,都忍不住乐了一下。她笑盈盈道:“小夫妻刚分开,估计还不明白什么叫相思呢。” 月儿默默点头。 陶三则是默默地下菜。 萍萍则是埋头苦吃。 祝宁捞起一片恰到好处的鱼片:“快吃饭快吃饭。什么相思不相思的,哪有与鱼片香啊——” 又不是真正的夫妻。 还相思。 真思就有鬼了。 汤锅吃到了一半,瓢泼大雨就下来了。 祝宁看着街道上行人匆匆跑过,一时感叹:“雨还挺大。” 然后继续吃饭。 吃了饭,雨还没停,祝宁又跟罗妙珠盘了一会儿账,算了算这些日子的盈利,眼看着雨实在是不停,这才提出让月儿拿蓑衣来,准备回去。 罗妙珠忙道:“大娘子和月儿睡我的床吧,我和萍萍睡。” 祝宁摆摆手:“我认床。” 而且床这种东西,太私密性了,睡别人的,也不自在。这年头也没有换被单被罩的。 罗妙珠皱眉:“雨太大了。” 祝宁却不当一回事:“怕什么,穿蓑衣了。没打雷呢。” 打雷的话,她还真不出去了。 毕竟怕被雷劈。 可现在没打雷。只是下雨罢了!怕什么! 今日喝了醪糟果子甜汤,祝宁有点上头:“万一遇到要出去验尸,难道下雨还不去了?别说下雨,下刀子也得去啊!” 罗妙珠也是看出来了,根本没办法劝得动祝宁,就只能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陶三。 陶三已经穿好了木屐。 罗妙珠:……看不出来,还挺有眼色。 于是,就这么的,陶三走前头,祝宁和月儿拉着手走后头。 外头太黑,又是风又是雨,月儿怕得几乎贴在祝宁身上。 祝宁忍不住无奈:“月儿啊,这世上你有不怕的事情吗?” 月儿大吼:“有啊!我除了怕黑怕虫怕血怕蛇怕狗,其他都不怕!” 一声闷笑在雨夜里并不明显。 但祝宁发誓不是自己笑的。 不过也挺意外的。 毕竟……陶三这个人,不应该啊! 月儿也气得跺脚:“陶三!” 陶三默默地不说话了,不过脚下步子都加快了。 月儿撒娇,扭祝宁:“大娘子!” 祝宁咳嗽一声:“好了,雨这么大,少说话。” 裙子都湿得沾在腿上了!快回家! 陶三将她们二人送回衙门后,自己就转身回余味馆了,祝宁还是叮嘱一句:“路上小心点。” 月儿轻哼一声:“大娘子何苦唠叨?他顶多就回一句嗯!” 陶三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知道了。” 祝宁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月儿气得差点跳起来,指着陶三走远了的背影无能狂怒:“他就是故意的!” 祝宁表示看出来了。 但真的很好笑啊!那句“知道了”,简直是年度最好笑的笑话! 拽着月儿回去洗了澡,祝宁就睡下了。 早上还没睡醒,祝宁就被月儿摇醒了。 月儿磕磕巴巴:“出案子了!” 祝宁人还没清醒,但身体已经自己坐起来了,还抓过衣裳开始穿,嘴里还问:“什么情况?” 月儿十分紧张:“城外发现了一具尸体,都烂得差不多了!” 祝宁心中一紧,彻底清醒了:高度腐败的尸体啊?那可不好验啊。 穿好衣裳,祝宁提起箱子就跑去前头。 伍黑已经等着了,脸色也不大好看:“贾县令刚走就又出案子,周县丞也从家里往那边赶了。” 祝宁点点头:“走吧。” 雨还没停,一路往城外走,祝宁看着外头的景色,越看越觉得熟悉,撩开帘子问赶车的伍黑:“怎么这么眼熟?” 伍黑随口就答了:“这不就是祝娘子你和贾县令被山匪劫道的地方吗?” 祝宁:!!!不会吧! 一个不太美妙的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 祝宁简直背后寒气直冒。 等马车停下来,看见宋进他们的时候,祝宁确定了,这就是自己到这个世界的那个地方。 只不过如今那条路上有许多泥土和山石,看着像是山体滑坡了。 祝宁跳下马车,宋进已经打着伞过来了,脸色也不大好看:“是跟着土从上头滚下来的,要不是埋了路,派人来挖路,估计都不会有人发现。” 祝宁心里头又是一跳。 当时贾彦青是怎么处理的尸体?怕不是埋了的? 但是此时此刻,也没有别的法子,更不可能逃避,祝宁深吸一口气:“去看看。” 宋进忍不住抱怨:“也不知道今年是咋个了,这么多命案——” 不过后头大概也意识到这个话不该说,后头的话,宋进硬生生地咽下去了。 祝宁被带到了尸体边上。 倒不是高度腐败的尸体,而是白骨化得差不多的尸体。 祝宁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嗯,时间也对上了。 贾彦青和自己四月过来的。 现在已经八月了。 四个月,正好足够那尸体白骨化成这样。 祝宁第一时间就去看尸体的颈椎。 她记得,那人是被贾彦青用剑割了脖子动脉死的。 说不定颈椎骨上会留下痕迹。 第130章 心乱 死者颈椎上全是泥。 祝宁用手去抹,但奈何泥太多了,一下子根本抹不干净。 等抹干净了,祝宁就看到那死者颈椎骨上,并无任何的痕迹。 也正常。 一般抹脖子杀人,割断的是颈动脉或者静脉致死,不一定会波及到颈椎骨。尤其是经验越丰富的人。 既从骨头上看不出,祝宁也就暂且放下杂念,去查看尸骨其他地方。 一番检查下来,祝宁倒没有发现尸骨其他地方还有伤,只通过牙齿和盆骨等骨头确定了死者的年龄和性别:“死者为男子,四颗智齿都长出来了,大约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牙齿磨损较小,说明饮食结构精细,家境不错。” 至于其他的,得运送回衙门,洗干净尸骨上头的淤泥,再检查一番。 甚至还可以根据颅骨来复原一下容貌,确认一下身份。 祝宁让伍黑他们几个将骨头抬到了木板上,放进马车里,准备带回衙门。 随后,她又问宋进:“死者衣物呢?随身物品呢?” 宋进看了一眼淤泥堆,脸色不大好:“好在挖。但不知是不是没有衣服和随身物品。” 祝宁沉吟片刻:“一件也没有留下?” 宋进摇头:“还有裤子和袜子,鞋子不知道哪里去了。上衣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祝宁明白了。 不过,她想,如果是抛尸的话,上衣和身上其他东西都另行处置是最合适的。 她又想起了贾彦青。 如果是贾彦青的话……他应该没有足够的时间挖坑埋尸,处理这些衣物吧? 所以,未必是贾彦青? 祝宁脑子里有些乱。 一时半会儿没有别的发现,她就站在旁边等。 虽然打了伞,雨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总有挡不住的角度,所以身上的衣裳也慢慢的湿了好几处。 湿衣服贴在身上,越发地不舒服,让人心情都忍不住烦躁。 月儿努力替祝宁打伞。 然后就听见祝宁忽然问了句:“你说,贾县令到哪里去了?” 月儿一愣:“不是去府城吗?这会儿估计也走了一半路了吧?” 祝宁垂下眼眸:“他为何这个时候离开?” 月儿答不上,只猜测祝宁是不是有点怨贾彦青。 她想:你看,大娘子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在乎郎君的。平日郎君都在,这冷不丁不在跟前了,可不就得惦记了? 只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她猜想的,和祝宁想的,完全就不是一样的东西。 祝宁想的是,贾彦青他怕不是畏罪潜逃了吧? 正想着,周成柏过来,跟祝宁商量:“雨太大了,咱们一直待在这里也不安全,祝娘子,咱们先回衙门去吧。你也看看尸骨。” 祝宁想了想,点点头。 于是,又一路紧赶慢赶回了县衙。 就这么一来一回的功夫,这就已经快到中午了。 雨稍微停下来,但仍旧没有放晴的意思。 祝宁换过衣裳,就去验尸。 她打了一盆清水,仔细将每一根骨头都洗干净,然后擦干,放在验尸台上拼好。 这个过程,就花了差不多两个时辰。 宋进他们也回来了。 带回了一件中衣。 但外衣和鞋,却都没找到。至于其他能证明身份的任何东西,也没找到。 宋进明显有点儿垂头丧气。 这个鬼天气,在外头泡了一天,换成是谁,都不会有好心情。 祝宁看了一眼宋进,出声道:“刘厨娘熬了姜汤,您先去换一身衣裳,喝一碗姜汤再来吧。不然容易着凉。” 这年头,一发烧,容易死人啊。 宋进连忙道谢,心情略好了一些。起身出去了。 临出去时候还想:还是贾县令和祝娘子好啊。贾县令能力强,祝娘子厉害不说,还体贴人!以前和现在的待遇,真是没法比! 祝宁这会儿也不着急看尸骨了。 又开始看衣裳——不过,衣裳上全部都是泥浆,实在是什么都看不出来,于是祝宁又开始洗衣服。 月儿守在门外,一眼不敢看骨头,哆哆嗦嗦地申请:“大娘子,要不我来吧?” 哪有让大娘子洗衣裳的道理? 祝宁摇头:“不行。这是物证,不能让你来。” 再说了,看月儿那害怕的样子,她更不敢将东西交给月儿了。回头再吓出个好歹来。 哎,法医的贴身丫鬟是个胆小鬼——说出去谁信呢! 祝宁也不求把衣裳洗多干净。 毕竟,上面很可能还有其他证据。 大概把淤泥洗掉,祝宁就把衣服捞起来,铺在木板上了。 然后就是看尸骨。 洗干净的尸骨看上去顺眼多了。 而且许多的细节也都浮现了出来。 比如那多达十三处的骨折。 比如那断口整齐,却早已经愈合的半截小手指骨,还有粗大的手指骨关节。 只是,最终祝宁还是无法判断具体死因。 那些骨折痕迹都愈合了。 这说明这些伤并不是死之前造成的。 至于新的伤,那是一点都没有。 祝宁最终只得出结论:死者经常使用工具做重体力的事情。因为只有这样,才会导致手指骨头关节粗大。并且,死者经常骨折——但死者骨密度其实还不错。结合断掉的半截手指骨,这说明死者很可能经常参与打架斗殴,还是特别凶狠的那种。 最后,死者的死亡,应该是在很快的时间内完成。否则,以死者的打斗经验丰富,很可能会留下别的伤。比如骨折。 放下尸骨,祝宁又看向了晾在一边的衣服。 衣服本来的颜色是白色的,但因为泡在泥里这么久,又没有仔细洗,所以就变成了一种脏兮兮的颜色。 但即便如此,也能看得出这件衣服的质地,缝合时候手艺如何。 这是细棉布。 而且做工十分不错。 虽然没有任何绣花暗纹之类的,但针脚特别细密。 这又一次证明了死者的家境是十分不错的。 因为普通人家做里衣,能有粗布就不错,细棉布这种东西,比粗布贵了不止一倍。而且,做工精细就意味着费时间。普通人家通常都是忙碌的,做不到这么精细。 除开这些信息之外,祝宁在衣服上发现了大量的血。 第131章 血渍 血渍是世界上最难清洗的污渍之一。 每每想到这个,祝宁都要忍不住感谢血液的特殊性。 因为许多大案要案的侦破,都离不开血渍的发现和鉴定。 血液留下的痕迹,给她留下了太多的信息。 简直就像破案路上的明灯。 祝宁仔细看着那些血渍,如同看一本带着密码的神秘之作。 她不得不全神贯注。 不过,只要是血液留下的痕迹,她总能成功破译。 祝宁发现了一个模糊的血手印。 就在解开衣服系带的位置。 可能是在脱掉外衣时候,不经意留下的。 因此,祝宁根据这件事情推断,当时的确是有人故意脱掉了死者外衣,拿走了死者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抛尸在那的。 能有这么大精力抛尸,说明那个抛尸者应当是没有受伤,或者受伤不严重。 符合她判断的,两人之间的争斗应该是速战速决的。胜利者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除开血手印,就是衣服上大面积的血。 从脖子的位置向底下渗透的。 主要集中在前胸位置。 后背位置反而没有多少。 这说明什么? 流血的位置,是在脖子前侧! 再结合左边有,右边空白了一片来看——死者应当是左边脖子的颈静脉被割断了。或者动脉也一起割断了,但因为血液都成了大片的,看不出来喷溅痕迹,所以无法判定。 但颈动脉割开,也会造成大量出血,即便是现代医学,也很难将人抢救回来。 这名死者因此死亡,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而根据这个,祝宁再次判断出,凶手应当是手持利器,迅速从后面割开了死者的脖子。 凶手惯用手为右手。 祝宁说得越多,旁边的周成柏就听得越一愣一愣的:就一件衣服,看出这么多门道啊! 周成柏由衷感叹:“祝娘子真是太厉害了。这一双眼睛,简直就是慧眼!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和祝娘子一比,以前那些仵作,手段糙得就像闹着玩一样! 周成柏都不敢想,三年任期满了之后,祝宁跟着贾彦青去别的地方调任了,灵岩县要怎么办…… 吃过了细粮,还怎么吃得下粗糠啊! 面对周成柏的夸奖,祝宁心情却沉甸甸的。 她勉强笑了笑,说出最关键的信息:“根据白骨化的程度,死者死亡时间,应该是在三个月前。也就是四月底,五月初就这样。” 周成柏倒没多想:“那是挺久了。只是现在也确定不了死者身份,只怕这个案子很难破啊。” 他有点头疼,也开始想念贾彦青:如果贾县令没走就好了。这种事情,还是贾县令擅长啊! 现在重担压在周成柏身上,他才觉得压力真的好大。 祝宁道:“让人准备些黄泥,筛一筛,我或许可以用黄泥来试试看,能不能复原死者容貌。” 知道死者长什么样,那身份或许就好确认了。 顿了顿,祝宁又道:“查了这几个月报案了吗?有没有失踪的人口?如果没有失踪人口,那是不是可以去城里各处客栈打听一下,大约五尺半左右高,身材壮实的人,在四月中旬到五月初住过店。” “而且他应当不缺钱。所以住的地方不会太差。” “客栈附近卖吃食的地方,也可以问问。” 周成柏沉吟片刻,实话实说:“那也无异于是在大海捞针一般。” 祝宁当然知道这是大海捞针一般。但很多时候破案就是这样。做的就是大量的筛选工作。 周成柏说完,也知并无更好的办法,道:“我去查查。” 宋进就出去吩咐手底下人去各处排查。 祝宁看了一眼尸骨:“明日开始尝试复原吧。未必能成功。” 周成柏却已是夸道:“不敢想祝娘子还有此等本事。只是,只剩下骨头了,如何能知道他原本容貌?” 祝宁仔细解释:“用黄泥代替皮肉。人的面上,多少皮肉基本都是有定数的,所以可以根据骨骼走向,来复原人脸。” 只是眼形,是不是双眼皮,还有嘴唇厚度,鼻头大小,难免还是会误差。 而这样的情况下,能达到百分之七十的相似度就不错。 最好的还是计算机扫描比对——直接根据骨骼特征,可以比对出数据库里的人脸。那样一下就能知道死者到底是谁了。 可惜现在用不了。那就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来。 祝宁曾经做过几次,但失败的机率很大。 周成柏已经听得只剩下惊叹了。他简直对祝宁肃然起敬,那目光看得祝宁都不好意思。 祝宁赶忙以累了为借口逃出来。 月儿已经放好了洗澡水。 祝宁热热地泡了个澡,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她要去看看贾彦青的屋子。 洗漱完毕,祝宁就去了贾彦青的屋子。 月儿对此倒是没有什么意外的——夫妻之间,帮忙收拾下屋子怎么了?反倒是之前那样分房睡才奇怪呢! 她甚至暗暗想:兴许这一次郎君回来了,两人就能睡到一起了!只要大娘子将这屋子的床搬走就行了! 甚至,月儿都动了怂恿祝宁的念头。 贾彦青的屋子实在是收拾得干净。 干净得像是没住过人一样。 尤其是书桌上。一张带字的纸都没留下。 再看床榻上——被褥也是整整齐齐,半点不乱。 祝宁看不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于是,她开始翻。 枕头底下——没有。 衣橱里——竟然一件衣裳也没有留下。 祝宁看着空空的衣橱,沉默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觉得,贾彦青就是跑路了。 在案发前一天,他竟然、跑、路、了!!! 怪不得当时他走的时候,他和范九两人马背上都那么大两包行李! 这都清理成这样了,行李能不多吗! 亏他还能做出那么风光霁月,镇定无比的样子! 月儿也开始迷惑了:“大娘子,郎君的东西怎么一点不剩了?” 祝宁又打开了屋里最后一个没看过的箱子,指着箱子里整整齐齐的东西:“这不是吗?” 这些衣裳和器具,她一个都没看贾彦青用过。 甚至她确定,这箱子里的东西,贾彦青就没拿出来过。 因为当时箱子送来,她不确定哪一个是自己的,所以都打开看了一眼。这一个箱子里装的都是男性衣裳,书本,她就理所当然觉得是贾彦青的,于是叫人搬到了贾彦青屋里。 祝宁扭头问了月儿一句:“买你的时候,范九已经跟着贾彦青了吗?” 第132章 他是谁 月儿不明白为何祝宁会忽然有这么一句问话。 一脸茫然地回道:“对啊,怎么了吗?” 祝宁叹一口气:“没怎么,就是忽然想起这个事情,问上一嘴。” 结果这一问,就问出了问题来了。 如今想来 ,范九不只是能力高,而且和贾彦青几乎是无比默契。 这种默契,像是那种多年老同事之间才有的。 几乎是贾彦青一个眼神,范九九知道贾彦青在想什么。 祝宁想着这一点,又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又想起了义庄里头躺着的那两个人。 贾彦青对外说他们是书童,被山匪杀死。 而且还特地让义庄的秦七给那两人供奉。 但祝宁当时记得特别清楚,其中位置最好那人,手上皮肤很细嫩,几乎没有什么茧子,仅有的那一点薄薄的茧子,更是因为常年书写东西,握笔留下来的。 最关键的是身高。 那人……没有贾彦青高。 祝宁重新低头,看住了箱子里那些衣服。 然后,她伸手在箱子里扒拉出一件衣服来,摊在床榻上仔细量了一下。 这一量,祝宁心也凉了。 衣裳果然不是贾彦青的身量。贾彦青大概能比那位死者高十厘米左右。 这衣服,贾彦青穿肯定短。 那死者穿,应该是合适的。 而且再看料子……这些衣裳的料子虽然也不错,而且都是丝绸和细棉的,但……档次和贾彦青平日穿的,有些差距。 贾彦青的衣裳,颜色都是清淡的,而且袖口和领口还几乎都绣了同色暗纹,针脚也特别细密,裁剪得也是很精致——别看都是衣服,版型也是很重要的。 裁剪好了的衣服,能修身,能提升整个人的优点,遮住缺点。说白了就是量身定做。 但普通裁剪的衣服,虽然适合大部分人,可除了衣架子以外,普通人穿上去效果也是很普通。 祝宁盯着衣裳,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月儿还是看不出门道来,只是一味迷惑:“大娘子,怎么了?” 她心中嘀咕:莫非大娘子这么思念郎君的?这都开始看着衣服想人了……郎君知道了,不知道得多感动!不行,等郎君回来,我一定要立刻告诉郎君! 祝宁扭头看月儿,不悲不喜:“月儿啊,不出意外的话,我恐怕要成寡妇了。” 贾县令,还真是个假县令啊!!! 祝宁面容扭曲:好家伙,电视剧里演的,是真的半点夸张都没有!这都是什么来源于生活的范例! 月儿吓了一跳,眼睛都瞪圆了:“大娘子,不可瞎说!” 祝宁抬手掩额,气笑了:“他可真是个影帝!” 那么镇定,那么驾轻就熟。以至于她觉得假县令这个事情都有点儿不太可能。反而只是想着是不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 怪不得呢,贾彦青时常盯着她! 恐怕考虑的也不是什么灭口!而是怕她说出点什么吧! 说不定他早就知道她在撒谎,但是他觉得她是因为怕被灭口才选择闭嘴的! 所以,他还不停地试探她!故意逗她玩! 忽然,祝宁想起前段时间,贾彦青说的祝家的事情。 然后,祝宁脸色更复杂了。 她觉得,贾彦青这么着急离开这里,恐怕也有这个原因。 因为祝家的人要过来看祝宁。而祝家的人,不可能认不出自家的姑爷。 月儿看着祝宁神色阴晴不定,一时之间满心忐忑,根本不知怎么了,只能小心翼翼劝:“您就算心里不痛快,也不能咒郎君啊——” 祝宁无力摆手:“罢了,回屋去吧。” 目前一切都是猜测,明日再去义庄一趟。 或者,等到祝家来人,一切也都明了了。 月儿看着祝宁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的样子,更加不安了,但也没敢再说什么,只能扶着祝宁回了屋,伺候祝宁坐下,然后提议:“我去一趟余味馆,让陶三做点吃食过来?” 刘厨娘那手艺,只怕没法让祝宁吃得心情好起来。 祝宁点点头:“去吧。” 就算天塌下来,饭也是要吃的。 吃过饭,祝宁已经彻底接受了这件事情。 也是再度庆幸自己运气真好——换一个人,说不定真就把自己杀了!所以还要感谢“贾彦青”的不杀之恩才是! 不过,“贾彦青”这个人,如今想来也不是普通人。 也不知他为何来到这个小地方。 更不知道为何停留这么久——总不能是为了试探她是不是真失忆吧? 这些问题,如今却无法验证。或许将来再有机会见到“贾彦青”,才能弄清楚了。 不过,还可能会再见吗? 毕竟贾彦青那些话,听起来的确是彻底告别的意思…… 思绪太杂,祝宁晚上又没睡好。 第二天去做颅骨复原,周成柏一看祝宁那样,就忍不住笑了一下,打趣一句:“贾县令刚走,祝娘子便这样,果然是年轻夫妻。” 祝宁看着周成柏,欲言又止:算了,但愿过一段时间你还能笑得出来。 经过一晚上思考,祝宁已经决定不主动揭发“贾彦青”。 第一,她怕死。 第二,她也并无确凿证据,一切都是她自己的判断。 而且,她不仅不主动揭发,还要装失忆装到底。 毕竟,祝家的人也是真的快要来了!毕竟“贾彦青”都跑路了!而且“贾彦青”跑路之前,更提醒了她! 祝宁最后勉强一笑:“就是有点不习惯。” 周成柏一脸“我懂,我懂”的表情。 祝宁不忍多看,只好埋头干活。 这一干,就又是一天过去。 然后,祝宁还真就复原出来了。 祝宁也不确定像不像,但好歹是弄出来了。 周成柏立刻道:“我这就让人带着这个头去城里各处客栈问一问。看有没有人见过。” 祝宁看了眼天色,发现天都快要黑了,于是点点头:“那我就先回去了。” 周成柏应一声。 接下来的事情,基本祝宁就帮不上忙了。 所以祝宁反倒是踏踏实实了两天。 然后,祝家人就真的找上门来了。 八月十三这日,祝家人带着几口大箱子,浩浩荡荡地来找祝宁了。 而且直奔县衙,半点也没有给祝宁一点心理准备。 最可怕的是,来的是祝宁的亲表兄。 第133章 坏消息 当听闻自己的表兄就在衙门大门口的时候,祝宁差点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但是,怕也没用,还是要去见的。 祝宁假装镇定,拉住月儿:“走,咱们去迎接表兄!” 月儿不明就里:“大娘子,迎接客人,你怕什么?” 祝宁死不承认:“谁怕了,我这是紧张!毕竟我失忆了!” 两人一路跑到了县衙门口去。 然后,就看到了五个人,还有两辆马车。 一辆是人坐的,另一辆,上头全是箱子。 为首那个正和周成柏说话,一看就知道是经商的能人——那状态,不在商场里滚十来年,都滚不出来!那就是八面玲珑的行走代言人。 祝宁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不过却没贸然上去打招呼。 毕竟,她失忆了嘛。 所以,祝宁激动归激动,看人归看人,但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 下一刻,那人旁边的那个,身穿道袍,一派读书人打扮的清瘦年轻人就上前了一步,略带紧张和激动:“表妹!” 祝宁愕然看他:这是自己的表兄? 彭家不是也是商户吗?忽然冒出来一个这样的读书人……是不是有点不符合气质? 但人家都喊人了,祝宁也就定了定神,腼腆一笑:“表兄?” 年轻人上下一看祝宁,眼眶差点红了:“怎么瘦了许多?也黑了不少——” 祝宁噎了一下。 瘦了是正常的,天天锻炼,就算体重没变,体型也是紧致了许多的。 至于黑了——天天到处跑,晒黑了也正常吧? 不过,被对方这么一说,倒像是受了多大罪一样。 祝宁神色一正:“如今我一顿饭能吃两碗饭,身轻如燕,走路不喘,表兄,我这是健康了许多。你应该为我高兴。” 然后,祝宁不动声色看了一眼那个和周成柏攀谈的人:“这些人是——” 年轻人错愕了:“宁娘,你怎么连咱们彭家大掌柜齐云叔都不认识了。” 齐云也看出不对劲来,停止了攀谈,只皱眉盯着祝宁看。 祝宁笑容尴尬。 周成柏也是笑容尴尬,但也只能说灵岩县的黑历史:“之前祝娘子和贾县令来上任的时候遇到了山匪……祝娘子跌破了头,人醒后,就不记得事了。” 场面一度安静许久。 齐云和那年轻人惊愕地看祝宁。 祝宁继续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是啊,失忆了么。 齐云指了指年轻人:“宁娘刚才没认出春林?你们可是一同长大的。” 祝宁摇头,“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一些生活常识还记得。其他的人和事情,一个也不记得。” 齐云眉头紧皱。 而彭春林则是上前了两步,就要仔细看祝宁的头:“伤得如何?可疼?” 祝宁摸了摸后脑勺,摇头:“不疼了,有一个小小的疤,不过头发遮住了,不要紧。就是不记得事了。” 彭春林看上去有点焦虑。 最后还是齐云做决断:“先去后院说话吧。这里是衙门,也不好叙旧。” 周成柏立刻连连点头,心中叫苦不迭:贾县令早不走晚不走,偏偏这个时候不在!这以后可怎么跟岳家交代! 祝宁也看出周成柏的不自在,就连忙让周成柏去忙,自己招呼客人就行。 一路将他们带到了后院去,祝宁招呼月儿去倒茶水来,然后就跟齐云和彭春林干巴巴坐在那儿。 叙旧是叙不上的,所以祝宁咳嗽一声:“县衙后头估计住不下,腾不出那么多屋子,估计得委屈一二,几个人住一间。” “不然,去住客栈也可。我一会儿去问问他们,哪家客栈好——” 齐云一摆手:“宁娘不必操心这些。伙计们的住处我会安排。我带着伙计们住外头。春林和安平住一一间就行。” 站在彭春林身后那个矮个儿少年长得和齐云有那么五分相似,在齐云一说话之后,就咧嘴冲着祝宁一笑,主动介绍:“我就是安平,齐安平。这是我爹。我从小就跟着郎君了。” 祝宁笑着点点头,对这个机灵的少年印象不错。嗯,估计是彭家给彭春林准备的辅助吧?将来彭春林接管家主之位,下一任大掌柜估计就是齐安平。 彭春林安静了这么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了:“宁娘,彦青呢?他怎的不在?他是不是对你不好?” 他问这话的时候看着焦急又心虚。 祝宁努力扮演好自己的人设:“他出门办差去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他对我极好的。钱都给我管,对我也是十分有礼。” 彭春林沉默了,但看着像是肚子里有许多话,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祝宁:??? 齐云顿了顿:“什么人都没让你带,一路上你还习惯吗?” 祝宁被这么一问,忽然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是啊,高世晋和书童的尸体在那儿,可一个女性尸体也没有。原身家里做生意的,不可能一个仆人都没有吧? 这其中……有故事啊。 祝宁瞬间反应过来,但还是笑着点点头:“路上不知道,但是过来这边之后很习惯。月儿是彦青给我买的丫鬟,贴心又勤快。” 站在祝宁身后的月儿下意识挺起背脊来,骄傲又开心:大娘子夸我了!夸我了! 齐云和彭春林都看了月儿两眼再收回目光,但看得出来,两人都不太满意。 彭春林迟疑着不说话。 齐云则是道:“怎的不多买两个?煮饭的,洗衣的,缝补的……” 祝宁一脸茫然:“煮饭的话,县衙有厨娘。洗衣的话……外头洗衣的人会定期来取衣裳。缝补的话就不必了,裁缝铺的手艺挺好的。” 齐云被说得沉默了。 彭春林则又是一脸“我家宁娘吃大苦”了的表情,看得祝宁根本不敢继续多说。 祝宁叹了一口气:“真的挺好的,这边的日子,简单又宁静。每日都过得很开心。” 以前的事情也没必要计较,反正真的贾彦青现在都成了一捧白骨了。 挺好的。真的挺好的。她可满意了。 不是她心黑,而是糟糕的婚姻哪有财富自由的守寡生活香? 祝宁笑了笑,不动声色打听了一句:“对了,贾家这次没有人跟着来?” 齐云和彭春林的神色再度古怪起来。 彭春林垂下眼眸:“宁娘,我这次特地过来,就是想跟你说这个事。贾彦青的兄长赌钱输光了家产,他们正举家过来找你们。” 祝宁噎住了。 第134章 糟心的他 “贾彦青”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情。 毕竟贾家人过来,肯定会写家书先告知一声。 所以,“贾彦青”连夜跑路,还真不是因为彭春林要来,而是因为真的贾彦青的亲人要来了! 祝宁一时愤怒:竟然也不提醒我一声! 愤怒过后,祝宁立刻看向了齐云:“齐叔,您跟我说说贾家人吧。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到时候没个准备,只怕吃亏。” 齐云立刻露出赞许来:嗯,这才是宁娘该有的样子,看来即便再喜欢贾彦青,到底也没糊涂到什么都不计较。 彭春林也略略松了一口气。 齐云大概讲了一讲贾家的情况。 贾家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大儿子资质平庸,早就成了亲,现在都儿女双全了。女儿也嫁出去了,因为贾彦青的缘故,还嫁得不错,直接嫁给了洛阳本地一个小家族的次子,然后家里给安排了官职,如今也去外地了。 贾家那公婆却是最可怕的。他们属于既抠又大方。 对自己抠,对儿媳妇抠,但对儿子们却最大方。 祝宁之前陪嫁的丫鬟婆子跑腿的,就有七八个人。 但贾家表示,自家人吃饭都只是勉强够,哪有功夫养闲人。而且,耕读人家,也用不上这些。加上贾彦青要去灵岩县做官,将来官场还需要打点,用钱地方多。所以主张要把那些下人都卖掉换成钱。 原主当然不肯,可贾彦青也说,爹娘都没有人伺候,她一个儿媳妇,前呼后拥不像话,不如卖了。于是原主一气之下,就把人都送回了娘家,表示不要了。 而且,原主的祖母是原主的婚事刚定下来人就得了急病没了。 原主要给祖母守孝一年——虽然热孝成婚是祖母临去之前的意思,但两人婚后却是不同房的。需得等孝期满了。 因为这个,贾家也是不满意的。 祝宁听到这里,问了句:“不是说有恩于贾家吗?” 彭春林沉默了片刻:“当初是祖父给贾彦青引荐了老师,得了点拨,后来贾彦青才考上的。但自从贾彦青做官,贾家人一个个都有些变了。” 虽然婚事是照旧。可态度全都变了。 祝宁一时无语。光听这些话,都可以想出来贾家人是什么人了。 好在…… 不过这话祝宁没法说,只能点点头:“既是如此,那我之后多加小心。” 齐云道:“当时宁娘你只带了些钱,其余的都没多带,这次,我们过来给你带来了一些用惯了的吃穿之物,另还有一匣金子——你收好。” 说完让齐安平去拿那带锁的小箱子。 祝宁愕然了片刻:“我带了不少钱?” 齐云点点头,笑了:“您说有钱什么都能买,所以就带了钱。” 祝宁沉默了。 她想起了贾彦青给自己的那些钱。 一时之间有点破案了:这到底是谁养着谁了呢? 算了,不纠结了。 反正都到了她手里。也不用还了。 彭春林又说了一句:“本来表兄要来的,可表嫂如今快要生产,实在是不敢出门。” 祝宁点点头,并不介意,反正谁来她也不认识。 说了会儿话,就到了该吃夕食的时辰了,祝宁站起身来:“走,我们先去吃饭吧。我过来这边后,闲来无事开了个小饭馆。研究了几样新菜,味道还不错。正好给你们接风洗尘!” 一路往拾味馆走去,祝宁状似不经意提起:“之前遇到山匪,多亏了彦青身手好,不然的话,我们恐怕都活不了。他一个人打死了七八个山匪——” 彭春林和齐云就齐刷刷露出了个迷惑的神色来。 齐云不是很确定:“贾郎君的功夫什么时候这样好了?我记得他还是要科举之前特地学的骑马呢——” 彭春林也迟疑:“是啊,我记得他骑射都很普通……” 祝宁一愣:“不对吧,他身手很好啊。后来剿匪我也跟着去了,他真的很厉害,一看就是从小就练武的。” 她就知道,这个细节一定会成为突破口。 棺材里那个贾彦青,手上只有握笔的薄茧,除此之外,完全是细皮嫩肉。而且他身上肌肉量也小,脂肪厚一些。这就说明,这个人运动量不大,所以才会造成这样的情况。 可“贾彦青”呢?那身材跟超模似得,肩宽腿长,身手敏捷,体脂率简直合格得不能更合格,一看就知常年锻炼。 齐云和彭春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震惊和猜疑。 祝宁再道:“兴许是两个书童帮忙吧。不过,那两个书童都死了,实在是忠心。” 彭春林更迟疑了:“可是……你们出门时候,不是只带了一个书童吗?我记得贾彦青只有一个书童,唤作石头的,还是后头要开始科举了才买的。” 祝宁沉默了。她勉强笑了笑:“是吗?那可能是后来买的吧。总不可能我见到的贾彦青,不是真的贾彦青吧。哈哈哈,哈哈 。” 既然真假县令这个事情注定要被捅破,那不如现在就捅破。 别等贾家人到了再来搞这些。 现在就搞清楚,然后等到贾家人来了,就只有对着棺材哭的份,总不好再缠着她吧? 祝宁这话让彭春林和齐云又对视了一眼。 齐云开始不动声色的套话了:“宁娘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受伤的吗?” 祝宁摇头,“不记得了,醒来就在贾彦青的怀里,然后我们被接到了县衙里来。” 齐云又问:“对了,贾彦青的脸上那个痦子再复发没有?” 祝宁立刻摇头:“没看见他脸上有痦子啊,别说痦子,什么疤,什么痣都没有一个!他容貌那般出众,我每日都要多看好多眼呢!” 真的县令容貌不算丑,甚至有那么点小俊秀。但和假县令比起来……那就有点献丑了。 齐云的笑容快挂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对了,这次家里还给姑爷做了衣裳,不知姑爷身高,比照着春林矮半个指节做的,不知合适不合适。” 祝宁大惊失色:“贾彦青不是比春林表哥高吗!” 六目相对,齐云和彭春林是肉眼可见的真慌了。 祝宁表示:演戏真的不是我的强项,还好虽然浮夸但没人笑场。 第135章 怎么办吧 他们慌了,祝宁就镇定了。 因为他们不仅是慌了,而且他们还不敢跟祝宁问太多,说太多。 看着两人鬼鬼祟祟眉来眼去想要找个理由商量一下这个事情的样子,祝宁特别贴心地去了后厨。 她一去后厨,罗妙珠就跟过来了,有些谨慎:“这两人真是您娘家的亲戚?” 别是什么骗子。瞧着鬼鬼祟祟的,不知脑子里想什么。 祝宁万分肯定:“真的是。虽然我什么都记不得了,但是他们过来给我带了不少东西,那些东西加起来都比我现在的家当值钱。总不能是来骗我的。” 罗妙珠一听这话,终于放了心,然后由衷道:“还是希望贾县令快些回来吧。” 贾彦青不在,总觉得祝宁不太安全。 祝宁听完就笑了,但也不好说自己为啥笑,于是就干脆去吩咐陶三怎么做菜:“只管把看家本事拿出来。不过别太辣,他们受不住。” 然后,祝宁坐在那儿,跟萍萍两人翻了两把花绳,这才慢慢悠悠回去了。 彭春林和齐云倒是已经商量出对策了,肉眼可见的镇定不少。 祝宁接下来,也不再有意无意把话题往贾彦青身上引,只说起灵岩县的风土人情。 彭春林听了一会,由衷道:“看得出来,宁娘你在这里是真的开心。” 祝宁笑盈盈:“是啊。这边人朴实,成日事情也少,可不是平静又开心。” 彭春林犹豫了一下,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只说了句:“那就好。” 说话间,罗妙珠将菜端上来。 彭春林和齐云一吃,倒是都有些惊艳,齐云更是赞不绝口。 而彭春林说不来那些话,就一个劲儿的说好吃。 最后,齐云更是欣慰地看祝宁:“您嫁人离开的时候,阿翁心里不知多担心。生怕您过得不好。这回回去,我便是可以告诉阿翁,让他放心了。” 彭春林也是跟着点头。 祝宁想了想:“那你们回去的时候,我给你们写几个菜谱,让人给阿翁做饭吃。上了年纪的人,更要吃得好,吃得顺心才行。” 几人一起闲话了一会儿家常,祝宁倒是确定了一件事情,原主的确是和彭家更亲近的,不愧是在彭家长大的孩子。 吃过饭,祝宁带着他们几人回了县衙。 齐云用食盒带回去几个下酒菜,又买了一坛子烧春酒,进了大门就去找值班的宋进喝酒去了。 当然,喝酒是假。打探消息是真。 祝宁也不管。 只剩下她和彭春林,彭春林显然拘束了许多。 祝宁带着月儿一起送彭春林回房,顺口问了句:“表兄还未娶亲吗?” 这话问得彭春林一下就更拘谨了,他沉默良久,才摇头:“不着急。” 祝宁点点头,也不催婚。只道:“一路舟车劳顿,表兄早点休息。” 彭春林看着祝宁,好像有许多话想说,但最后只是点点头应了一声。 回了房间,月儿压低声音问祝宁:“大娘子,我怎么觉得事情不太对?彭郎君他们有事儿瞒着我们吧?而且他们今天说郎君他……” 事太大,月儿甚至不敢说出口。 祝宁随口道:“我亲表兄,总不会害我。至于今天说的事情,我也不敢胡乱猜测,看看后头的事情吧。” 月儿心事重重地应了,脑子里却止不住将这件事情想来又想去。 毕竟,如果猜测是真的,那这段时间天天在眼前的那人是谁呢…… 最关键的是,事情要是真的,那以后大娘子要怎么办啊! 这传出去,人家怎么看大娘子啊! 月儿越发心慌了。 齐云直喝到了后半夜才回来,脚底下都有些浮了。 不过人却是清醒的。 齐云直接到了彭春林的屋里,关上门就道:“可以确定了。贾彦青怕是死了。山匪杀了的两个书童,其中有一个就是他。容貌身高都对上了。” 彭春林缓缓瞪大了眼睛。但脸上倒没什么悲伤,反而……有些隐隐的高兴。 齐云看着彭春林这样,就忍不住心头叹气。然后继续往下说:“但有人冒充了贾彦青,在这里当了三个月县令。也当了三个月的宁娘丈夫。” 这回彭春林不淡定了,怒意瞬间起来,怒骂道:“这人是谁?如此恶毒!他竟敢如此对宁娘!” 齐云:……也太绵软了些。 他道:“宁娘根本不知此事。她又正好失忆,估计才给了那人可趁之机。不过,若是宁娘没失忆,只怕宁娘她反而有危险。” 齐云将打听来的情况讲了一遍:“宁娘浑身都是血。那人也是。我甚至怀疑,那人不是什么好人。” 顿了顿,他又道:“当然,或许是那人救下了宁娘也不一定。” 然而彭春林根本听不进去:“都敢冒充县令,能是什么好人?这事败露,他怕是要被问罪杀头!” 齐云不得不跟彭春林说实话:“也未必,问罪是肯定的。但他做县令做得挺好,真追究起来……必不会至于是死罪。而且,看那谈吐,只怕也不是普通人。” “只是如今他提前走了。我们却不知去哪里找人。” 齐云目光灼灼看住彭春林:“但事情肯定会败露。咱们需得想一想,宁娘要怎么办才好。她和那人同进同出三月,好在真的贾彦青已是死了。如今宁娘算寡妇。” “不过,贾家人必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还会把贾彦青的死怪罪到宁娘身上。” 彭春林只是性格内向腼腆,但也不是傻,其实心里都明白。 齐云说的这些,他也想到了。 所以,彭春林微微一沉吟后,便直接道:“那就带宁娘回家!” 齐云顿了顿,再说下一件事情:“还有,宁娘如今不仅会做生意了。还会验尸。” 彭春林听得恍惚了一下:“什么?”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东西。 第136章 过于大胆 第二天,祝宁总觉得彭春林和齐云看自己的目光都格外的诡异。 祝宁已经习惯一天吃三顿,改不了了。 所以她吃得很早,这会儿彭春林和齐云还没吃,她就带着他们二人去余味馆。 一路上,竟然谁也没说话。 祝宁觉得他们应该是知道自己验尸的事情了。 于是,她也贴心地保持沉默,让两人慢慢消化一下。 不过,等坐定了之后,祝宁还是听到了彭春林开口:“宁娘,听说你如今……” 不同于彭春林压低了声音,遮遮掩掩的态度,祝宁倒是大大方方的:“嗯。会验尸。我也不知道怎么会了的,但就是会了。” 彭春林一下就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齐云没开口,沉默得过分。 祝宁也知道他们大概想什么,直接开口:“你们也别劝我。我也知道,仵作是贱业。但……总不能看着死者的冤屈却袖手旁观吧?” “或许是生死边上走了一趟,如今我倒觉得,什么事情都不那么重要。只要能踏踏实实,安安心心地过日子,就是最好的。” “贱业影响后代。可我现在还没后代。”祝宁笑了笑:“你们若是嫌我丢人,我在灵岩县,你们在洛阳,我低调些,应该也不会影响到你们吧?” 这年头通讯都艰难,离得这么远,基本不主动联系,不主动提起亲戚关系,估计是真关联不上。 祝宁这话让彭春林愣住了。 就连齐云也愣住了。 他们真没想到,祝宁竟然如此坚决。坚决到甚至可以舍弃原本的身份。 彭春林有些着急:“难道你不回洛阳了?不要我们了?” 祝宁实话实说:“我毕竟什么都不记得了。回去不回去,其实影响实在是不大。而且……我毕竟已经嫁人了。其实回去不回去,也回不到过去的生活的。” 彭春林被说得只剩沉默。 齐云倒是缓缓开了口:“宁娘,如果没有贾彦青,你恐怕也做不得仵作了。” 祝宁这回沉默了。 是的。 没有了贾彦青的撑腰和支持,她估计不可能再做仵作了。 或许在灵岩县还可以,毕竟已经用实力打下了口碑。 可要是出了灵岩县呢? 祝宁轻声道:“那是后话了。但只要有人请我去验尸,我无论如何也是要去的。” 验尸与她,早就是融入生命的东西。或许因为各种原因,没有人用她了。但绝不可以是她主动放弃。 如果放弃了这个,那她辛苦求学那些年,她努力工作,和同事们一起破了一个又一个命案的时光,还真的存在吗? 祝宁不想成为这个时代的女性。 成婚,生子,被男人掩盖住所有的光芒。 所以,她不允许自己忘记自己的职业,舍弃自己的职业。 祝宁的坚定,让齐云无话可说。最后,他叹一口气:“宁娘,你如今倒比从前拧了。” 彭春林也开口:“宁娘,你就听我们一句劝吧。跟我们回洛阳。” 祝宁看着齐云和彭春林。用沉默代替回答。 齐云迟疑再三,最后还是选择了开口:“我怀疑贾彦青早就死了。” 祝宁立刻配合地露出惊讶来:“什么?!” 她甚至站起来:“这不可能。贾彦青才走呢——” “那个人不是贾彦青。”齐云叹了一口气:“昨日听你描述,我就觉得不对,于是去问了问衙门里的人。越发确定,只怕是有人冒充了贾彦青。” 齐云说到这里,欲言又止,隐晦看祝宁:“宁娘,你需得为今后打算。” 祝宁当然不能这个时候就开始侃侃而谈,只继续演戏:“不,不可能的。这怎么可能呢——” 她直接往外走:“我去找周县丞他们去。” 这一刻,祝宁甚至有点同情周成柏他们:上一个命案还没破呢,这会儿又要面对这个恐怖的现实。不知道周成柏一把老骨头,挺得住挺不住。 毕竟,他们等于是人贼做县令啊! 齐云和彭春林赶忙拦住祝宁:“这事儿还需从长计议!” 这么贸然捅破,谁能受得住?而且毫无准备下,祝宁是受非议最多的。 祝宁勉强同意了。 不过,这一顿饭也没吃完,更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伍黑就急匆匆跑过来找祝宁了:“祝娘子,案子有进展了!有人说见过那死者!” 祝宁一下站起身来:“走!” 那风风火火的样子,给齐云和彭春林看得一愣一愣的,更是没能拦住祝宁。 最后两人只能跟在后头追——不追不行啊,万一祝宁一个脑子发热,把情况跟县衙里头那些人说了呢? 结果一到了县衙里,两人就先被那个栩栩如生的泥巴人头给震住了:塑得真好啊! 那个被带回来的,是一个客栈的老板和伙计。 两人对这人印象很深。不过说长得又有点不一样。 祝宁直接就挽起袖子:“那人长什么样?” 客栈老板道:“双眼皮,眉毛中间断了,看着像受过伤。嘴唇比这个厚。鼻子要小一点。脸上这里,有一个圆痣。要不是你们说,他右手小手指缺了半截,我还不及敢肯定呢。” 伙计也连连点头:“可不是。这人脾气不好。而且身上还带着刀——为了热水的事情,跟我吵了一架,打了我一巴掌,我脸肿了好几天!” 祝宁按照两人说的将人头修了修,再给两人看,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就是他!” 周成柏立刻就笑了起来,毕竟知道长什么样了,就能继续往下查了,很可能还能查出死者的身份。 随后,周成柏又问:“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什么时候走的?” 客栈老板说起这个事情,心虚了一下,但很快就道:“是外地人,听口音,像是长安和洛阳一带。他是四月十八那天出的门,行李都没拿走。后头没有再回来过。” 周成柏精神一振:“那东西呢?都有些什么?” 客栈老板道:“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穿的衣裳什么的,还有点盘缠。我带过来了。就在这里。” 说着,客栈老板就将背上背着的包袱放到桌上去。 第137章 信息 祝宁盲猜老板撒谎了。截留了一部分的钱。 毕竟包袱里的钱实在是不多了。 不过,钱的信息量实在是不大。最关键的是衣服,还有其他东西。 包袱里现在有的,就是两件衣裳,一双鞋子,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材质的腰佩,另外就是一封信。 一封还没来得及寄出去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事已成。” 一群人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不过,这三个字实在是平平无奇。看上去一点儿特色也没有。 祝宁问周成柏:“看得出来纸张的材质吗?有没有特殊的?” 周成柏脸上露出尴尬来。 祝宁不泄气,又问:“那字体呢?能不能看出什么来?” 周成柏脸上的尴尬之色更加浓郁。 祝宁再问:“那你能看出什么?” 周成柏尴尬一笑。 得,祝宁不问了。 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来。 她展开衣裳看了看:“料子看着很普通,是粗布的。但里衣却是细棉布的。这个人故意在伪装。针脚一般,估计衣裳也不是特制的。” “不过,这双鞋很有意思。”祝宁拿起鞋子,指了指鞋子上的针脚:“鞋子好不好,就看鞋底子针脚密不密实,厚不厚,这双鞋子用料也不算特别好,但做得很用心。” 祝宁扬眉:“成衣店的鞋子没有这么好。所以应该是有人专门给这个人做的。而且你们看,这双鞋做得这样好,但他却没有穿。反而用布包得很好。” “一看就很爱惜。” “这大概是亲人或是家眷给他做的。” 祝宁比划了一下鞋子长度:“ 鞋子长度基本也和死者的对得上。应该的确是死者的。” 周成柏他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祝宁最后看了一眼周成柏:“外来人,大概是长安一带,他来办事的。但很可能不会写字,所以才早早的把这封事已成的信准备好,只等着事情办成了,就把信寄出去。” “他们大概有特殊的寄信渠道,所以才会不在信封上写地址,也没有收件人姓名。” 祝宁沉吟片刻,得出结论:“应该是个什么见不得光的组织。而且还是个和暴力有关的组织。所以死者身上才那么多陈旧伤,而且随身带刀。” 说完这话之后,祝宁就想到了“贾彦青”。 该不会是来杀“贾彦青”的吧? 还没来得及细想,宋进就开了口:“会不会是山匪?” 周成柏先摇了头:“不会是山匪。如果是山匪,那怎么会从长安来?你说他是被山匪杀了我倒信。” 宋进也摇头:“山匪可不会扒了衣裳隐藏死者身份。他们哪有这么细致。” 祝宁听他们讨论案情,就不插嘴了,在一旁安安静静听着。只是一扭头,看到了彭春林和齐云两人都是一脸一愣一愣的,忍不住乐了一下:好像两个表情包啊。 还是复制粘贴那种表情包。 周成柏叹一口气,又看向了宋进,感叹:“这要是贾县令在就好了。说不定贾县令一下就破了案了。” 宋进也是怪想念贾彦青的。 但这个时候,齐云迟疑了一下,说了句实话:“我怀疑,你们看到的贾彦青,不是真的。” 周成柏大吃一惊:“这话可不敢乱说!” 宋进也惊,但他想到了更多,迟疑了一下,没开口。 祝宁在旁边出主意:“要不,画个画像让他们两人辨认一下不就知道了吗?” 说干就干。 周成柏干这个事情倒也得心应手。当即就提笔画了一张图。 就是那种最传统的通缉令——线条非常简单,简单得让人怀疑到底能不能有用那种。 周成柏画的是“贾彦青”。 看着纸上那即便寥寥几笔,也看得出俊朗的人,齐云和彭春林齐刷刷摇头:“不认识!” 祝宁心道:哦豁! 周成柏和宋进两人一副天都塌了的样子。 尤其是周成柏,更是一把拉住宋进,近乎夸张一般喊道:“快扶我一把,站不住了。” 宋进扶住周成柏,也有点六神无主,然后就看到了祝宁。 祝宁对上宋进的目光,立刻就抛出了一个问题:“那真的贾彦青呢?” 这个问题更加恐怖。 宋进觉得自己也站不住了。 他们一群人,竟然认错了人,让一个不知道身份的人在这边当了三个月县令! 再联想一下贾彦青三个月来的行为,宋进又恍惚了:不是,这人图个啥啊!既没贪污进自己腰包,也没享乐,反而扎扎实实地当一个好县令! 这怎么看,都有点诡异啊。 周成柏颤颤巍巍:“宋进啊,咱们怕是要完了。” 祝宁跟着演:“那我怎么办?这……我可怎么和婆家交代啊!” 她跌坐在椅子上,半晌才开口:“要不,再画一张那时候死的书童的画像?别那些人也是假的——” 万幸,周成柏倒还记得那两人长相,于是提笔又画了两张。 只不过这次,周成柏握笔的手都有点儿哆嗦。 祝宁看着他那样,都有点儿怀疑他会不会承受不住打击昏厥过去。毕竟一把年纪了,到时候再中风就不好了。 好在周成柏还是很坚韧的。 祝宁猜测可能主要原因还是和这三个月实在是只有政绩没有污点有关系。 虽然县令人换了,可政绩却很扎实啊!而且根本没有任何贪污和作风问题!说出去,也是腰板子硬气的! 画像一出来,齐云立刻点头:“没错,这个是真的贾彦青。这个是他的书童石头!” 周成柏和宋进倒吸一口凉气:“那三个月前人就被山匪弄死了啊!” 祝宁摸了摸鼻子,可不是三个月前就死了么。 周成柏喃喃:“估计是贾县令——啊不,那个人看到山匪劫道,所以仗义出手。后头又从贾彦青身上摸出了官印和上任的调令……” 祝宁问周成柏他们:“那你们当时看到我们的时候,我们在干什么?” 周成柏答得很快:“看到你们的时候,地上一片尸体,那个人正……抱着你往马车上走。” “宋进上去就问了一句是不是贾彦青贾县令——”周成柏看向了宋进,有一种痛心疾首:“你说你当时怎么就喊了那么一声呢!” 宋进一脸愕然:“那我们本来就是去接贾县令的啊。他长得那么出众,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还有马车和行李……” 周成柏跺跺脚:“然后那个人就说是。随后上马车里找了找,找出了调令和官印给我们看。那看到这个,我们还有什么怀疑的?” 宋进苦瓜脸。感觉自己以后说不定要被问罪。 这可咋整。 第138章 咋办 一屋子的人最后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种情况,能怎么办? 祝宁弱弱开口:“听说贾家人正在赶来的路上。” 这事儿可遮不住。 周成柏更像是要晕厥过去了。 宋进喃喃:“那可不好办了。” 周成柏一咬牙:“上报!通通上报!这个死者既是长安人士,那就将画像发去州府,上报长安,找到这个人的家人再说!” “至于贾县令这个事情,也上报州府!” 祝宁这个时候,慢慢悠悠开口:“有没有可能,这两件事是连在一起的?” “你们看,贾县令这样的人物,跑来灵岩县这个地方,本身就不知道是要办什么事。而且他对长安洛阳一带也很熟悉。文采也很好。这个人也是从长安来的。还是带着自己的刀出门。” 祝宁扬眉:“关键是,正好就是那一日出门了就没回来。” 再加上她看到的那一幕……祝宁觉得,这两人之间没有关联就有鬼了。 所以,这个死者要办的事,是埋伏贾彦青么? 那贾彦青又是来干什么的? 祝宁想不到,于是果断放弃:“案子查到这个地步,人物画像也有了,物证也有了,咱们实在是查不出什么了,不如上报吧。兴许上头能派能人过来查呢。” 她指了指那包袱里找出来的腰佩:“这个说不定也能证明死者身份。但我们就不知了。” 周成柏听祝宁这样一说,连连点头:“那就这样办,立刻上报!宋进——不,我亲自去一趟府城,说明情况!” 祝宁这个时候也从善如流道:“既然我丈夫已经身故,那我住在县衙也不合适。我会尽快搬出去。” 周成柏和宋进迟疑了一下,都想开口拦,但又觉得这个时候祝宁的确是迟早要搬的——上头一派新的县令来,难道还会让祝宁住下来吗? 祝宁笑了笑,抢在前头说了话:“迟早都是要搬走的,早点搬更好。而且,贾家人过来,可能也需暂住一下,处理些事情。” 她可不想和贾家那些人同住一个屋檐下。 余味馆正好也有空房间,收拾收拾就能搬过去住。 就是条件差一点。 齐云这个时候道:“今日我们已经去问牙行了,应该就这两日就有合适的宅子。” 彭春林点点头:“宁娘的事情,我们会办妥当的。这些日子,多谢诸位对宁娘的照顾。” 祝宁听得直眨巴眼睛:我没听错吧?这是要给我送房子吗? 周成柏摆摆手:“现在县衙里这么些个事情,乱糟糟的,实在是没有心思说别的。等事情了结,我再请你们好好喝一杯。” 齐云应下,而后看向祝宁:“宁娘,咱们出去?” 祝宁就跟着齐云和彭春林出来了。 一出来,三人谁也没有开口,一时之间都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最后齐云打破沉默:“先买个宅子住下来吧。和贾家的事情了结后,我们再回洛阳。” 祝宁点点头:“行。” 买宅子的话……应该不会很贵。 她手里的钱负担得起。 彭春林看了一眼祝宁,又露出了那种心疼的表情:“宁娘,你受罪了。” 祝宁噎了一下:表哥长得不赖,怎么总喜欢走言情男主的套路?这架势,让人总容易误会啊! 于是祝宁立刻摇头:“哪里就受罪了。比起原本的贾彦青,贾县令长得又好,人又有涵养,跟他同进同出这三个月,我也没吃啥亏啊。反倒光占便宜了。” 贾彦青又是给钱又是给帮忙找工作,还是个极好的饭搭子…… 可不是占便宜了? 祝宁这一番言论,显然炸裂到了彭春林,彭春林一时噎住,愣愣看着祝宁,仿佛不认识了。 对于他的受伤,祝宁假装没看到:都失忆了,可不是要重新认识下了? 齐云倒是笑了一下:“宁娘能这样想就好。” 他就怕祝宁到时候也钻牛角尖,然后再听见点什么流言蜚语,心里难受。 祝宁“嘿嘿”一笑:“总比那个真贾彦青好。你看他都不知道护着我,任由他爹娘磋磨算计我。没准心里瞧不上我呢。这要是没换人,我还不得被他欺负死。” 几个仆人,也不要贾家养,说什么养不起?那不就是为 了给真祝宁一个下马威吗? 钱上压不住原身,又觉得原身配不上自家儿子,那可不得想办法好好压一下原身? 祝宁叹了一口气:“也就是以前的我太傻了,竟然还顺着他们。” 齐云脸上露出惊喜来:“宁娘是真想明白了。” 祝宁“嘿嘿”一笑:“吃多了细粮,再看粗糠,哪里还咽得下去?” 也就是没见过世面的女孩子,才觉得真贾彦青这样的好呢。 看看人家贾县令!长得好,文采高,还尊重女子!这样的男人,才适合成家呢! 齐云满脸欣慰。 祝宁提议:“八月十五吃月饼,今儿该做点月饼吃。” 点心祝宁不会烤。 但也可以搞一个山寨的。 反正就是应应景嘛。 月儿一直就沉默寡言,回到了余味馆,她终于能开口了:“大娘子,那以后咱们怎么办啊——” 她都要愁死了。这些事情,怎么这样…… 祝宁笑笑:“什么怎么办。以后我就是寡妇了。咱们自己过日子就行。守着余味馆,还怕我养不活你?还是你担心以后不能当县令夫人的丫鬟,逞不了威风啦?” 月儿噘嘴:“我这是为您担心呢。就怕到时候您受欺负。” 祝宁扬眉:“谁敢?别忘了,我虽然死了丈夫,但我在衙门的关系可过硬啊!” 跟县令三年一换不一样,县丞这些又不换! 只要维持好这些关系,她在灵岩县,只要不横着走,那就没人敢欺负她! 第139章 欺负人 祝宁想起贾彦青说的那些话来。 果然是……很周全。 就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再出现! 冥冥中,祝宁感觉这人应该也就是暂时消失,以后总是还要出现的。 不过,要是案子已经查清楚了,她应该不会再被灭口了吧? 这个问题太复杂,祝宁干脆抛到了脑后去,专心做月饼。 烤炉祝宁也不搭,搭出来也用不好,所以干脆就用蒸的。 类似于糯米糍那种。 馅料就做最传统的五仁拌糖和面粉,猪油调的。 这个味道也还行,就是有很大的缺点。 比如不易保存,必须趁热吃。 否则就会又干又硬。 祝宁做了几个,当场分了之后,还是老老实实让罗妙珠去买两封油纸包的月饼来吃。 结果,彭春林迟疑了一下,问祝宁:“为何不吃我们带来的?” 祝宁一愣:“你们带了吗?” 彭春林也是一愣:“你没看箱子里吗?” 祝宁一拍脑袋:“还真没看完!” 事儿这么多,一件接一件,还真忘了! 于是祝宁去翻箱子,果然翻出了十几封的月饼——都是用纸包的,打开一看,居然是传统的酥皮饼。 上头还用红色的颜料盖上了各种花纹印章。 其中最好看的,当属牡丹花的。 那一朵妍丽的牡丹开在雪白的饼皮上,别提多吸引人眼球。 拿出去一问,才知道每个花纹都代表着里头馅是什么。 譬如那个牡丹的,里头就是真正的牡丹花馅儿。 祝宁惊呆了。然后拿出一块来掰开,自己一半月儿一半。 香,真的香。既有牡丹花清淡的香气,又有甜香味,吃在嘴里也是甜津津的,带着花香味。 彭春林看着祝宁吃牡丹花的饼,神色有些复杂:“你从前都不爱吃这个。说天天闻牡丹花,看牡丹花,还要吃牡丹花,都腻了。” 祝宁神色平静对上彭春林的眼睛:“人总是会改变的。尤其是长大了之后。” 况且,她是真第一次吃牡丹花的饼啊! 从前只听说过洛阳牡丹,她既没时间去看,也没有机会去吃。 现在倒是沾了原主的光了。 彭春林听到这话,笑了笑:“也挺好。我记得还带了些牡丹花茶,还有牡丹花露,你回头都试试。原本是想着让你送人的。” 觉得毕竟是县令夫人,或许交际时候用得上。 但现在看来,却是用不上。 不过,祝宁若是爱吃爱用,那也是好的。 祝宁迟疑了一下,问了句:“家里是做牡丹花生意的?” 彭春林这才有了一种祝宁真的是什么都不记得了的真实感。他心中微痛,面上却更温和:“是,家里做牡丹苗圃生意发家,如今牡丹花点,牡丹花茶,牡丹花露,还有牡丹皮,都做的。陆续也开始做一些别的生意。丝绸,茶,酒,药材,都有涉猎。” 祝宁听着,顿时露出感叹:“那肯定是很赚钱了。” 她这个小饭馆跟人家比,那就是芝麻和西瓜。 彭春林笑了笑:“祝家更有钱。祝家就是做药材生意的,还做牛羊和皮毛生意。不过就因为这个,祝家大部分基业都在北方。” 祝宁点点头,表示了解。 也更明白为啥原主会在洛阳祖父家长大。 估计也是为了原主将来能嫁得更好,不必留在苦寒的地方。 而且一个卖花的,浑身香味。一个卖牛羊的,满身膻味——选哪个,都不用犹豫的。 祝宁又是一番感叹。 彭春林则是心疼。觉得自从嫁了人,祝宁真是吃尽了苦头。 今日的月亮很亮,很圆。 加上没有光污染,所以看着更加的美好和明亮。 祝宁抬头看月亮,感叹:“今天也算是团圆了。希望明年,咱们余味馆这一帮子人还在一处过中秋。” 她举杯,提议大家满饮一杯。 就是饮酒时候,不期然想起了“贾彦青”来。 心里忍不住咕哝一句:也不知这人到底叫什么。更不知道这会儿他到了目的地没有。不过,他那么缜密,既然敢冒充县令,想来也是有底气这件事情不会对他影响很大的。所以,应该不用担心他发现自己被她暴露后,气急败坏来报仇吧? 与此同时,长安一百多里处的官道上,两匹骏马正在疾驰。 却不是“贾彦青”和范九又是谁。 管道上此时人烟稀少,安静无比。 范九问“贾彦青”:“郎君,咱们今日是赶不上入城了。” 长安城晚上是要宵禁的。 一年也只有大年三十到正月十五不宵禁。 “贾彦青”的马慢下来,他抬头看一眼月亮,叹一口气:“果然还是差了一点。” 范九无奈:“您要不是非要办完那个案子再走,也不至于。” 更不至于还要日夜兼程。 “贾彦青”扫了一眼范九:“早个半日,晚个半日,也没什么紧要的。停下来歇一歇,煮碗面罢。” 于是两人就停下来,直接在官道旁边的树林里寻了个干木材,又将水囊里的水倒入祝宁送的那个小铜锅里,取出挂面和肉酱来,就地煮饭。 范九一面生火,一面感叹:“祝娘子做的肉酱真好吃。今日中秋,也不晓得祝娘子会做什么好吃的。” 想着想着,范九甚至有点感觉自己口水变多了。 “贾彦青”沉默看月亮,良久才淡淡道:“必是一桌子好菜,开怀畅饮。” 虽然他的语气很平静,但事实上,范九听出了一点点的悻悻。 就一点点。 不多。 但也足够稀奇的。 范九偷偷看一眼自家郎君,不敢戳破,更不敢取笑。只是嘴上附和一句:“那肯定的,有祝娘子在,逢年过节就不可能不庆贺。” 还是跟着祝娘子好。 可惜。 范九叹一口气:“不知道将来祝娘子会不会回洛阳去。她如果回洛阳开余味馆也是不错的。” 好歹离长安近,真有空时候还能去吃一顿。 结果“贾彦青”冷冷扫了一眼范九:“洛阳有什么好的?既是要开饭馆,为何不来长安?” 范九感觉有点冤。 这……人家老家就在洛阳啊!好好地跑到长安来干啥啊! 这不是抬杠嘛! 范九委屈,但范九不敢说。默默地做饭。 第140章 难民 看到贾家人的时候,祝宁只觉得好像是看到了逃难的人来了。 那是怎么样的一群人啊。 身上脏兮兮的,只有个驴,套了个平板车,车上全是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小到盆子。大到床板……然后几个人就靠在驴车上,也没个形象,七倒八歪的。最小那孩子被母亲抱在怀里,脸上只有鼻涕两道地方是白的…… 一看那样子,就是真受罪了的。也是真的一路风尘仆仆。 祝宁看他们抓挠头皮的样子,忍不住也是头皮一麻,下意识就想到了虱子。 她往后退了一步,拿过月儿手里的扇子,悄悄遮住了自己半张脸。 衙门门口的差役刚才差点拦着他们不让进,后来他们报了身份,然后才把他们放进去。 周成柏远远站着,虽然和贾家人寒暄着,客套着,可实际上真的是一点儿也没有靠近的意思。 看见祝宁来了,甚至周成柏有一种救星来了的感觉。 此时此刻,贾父和贾母也看到了祝宁。 两人也是眼睛一亮。 祝宁忍不住想转身就跑——那是怎么样一种狼看见小肥羊的眼神啊! 最后,贾母上前来:“宁娘啊!你可算来了!二郎呢!二郎怎么还不出来?!” 一提起这个事情,祝宁瞬间就后退一步,战术性避开了贾母,然后将帕子往外一甩,捂着脸就开始哭:“呜呜呜呜,二郎,二郎他没了啊!” 从贾母他们刚才还乐呵呵的样子就知道,周成柏肯定是没说出实情。 所以,祝宁这会儿才干脆直接上猛料。 反正都是要捅破的。 贾母他们一听这话,顿时愣住了:“什么没了?你这话啥意思?” 祝宁哭得更厉害更大声了:“二郎他死了啊!来上任的路上就遇到了山匪死了啊!可怜我年纪轻轻,就守寡了——” 她哭得夸张,一时之间把贾母他们给唬住了。 而周成柏他们见惯了平日里的祝宁,这会儿猛地看到这样的祝宁…… 实在是有点不习惯。 不仅不习惯,还有点儿想笑。 但好在是忍住了。 祝宁演得兢兢业业,贾母他们也终于是信了。 贾母直接嚎叫了一声,当时人就软了下去,喃喃,“不可能,咋可能——” 周成柏这会儿也开始打辅助,面色悲痛道:“这事儿是真的。贾县令还没进县城,就遇到了山贼,然后人没了。如今尸首还停在城外义庄。” 贾父贾母还没反应过来,贾大郎倒是嚷嚷起来:“凭啥我二弟死了,祝宁没死!” 祝宁:……其实也死了。 而这个事情,涉及到之后假县令的事情,周成柏有点儿尴尬,但也开口:“祝娘子遇到了好心人,正好就救了。不过,即便是这样,祝娘子也是受了严重的伤。” 祝宁:“呜呜呜,我头也破了,脚也断了。脑子还打坏了!记不清事了!” 她哭得差不多,又朝着贾母他们道:“不过,婆母你们来了可太好了!我以后再也不愁没人照顾我了!” 这回,一直没开口的贾大郎媳妇也开了口,就差跳起来喊了:“你想什么呢!你个丧门星,就是你把二郎给克死了!赔钱!” 这回,一直在祝宁身后跟着的齐云和彭春林都上前了几步,结结实实把祝宁挡在后头。 齐云冷冷看着贾大郎媳妇:“赔钱?当时我们宁娘嫁过去时候,留下不少嫁妆在你们家,如今贾二郎死了,这嫁妆,自然也要还给我们!” 还想讹钱!做梦呢! 祝宁“呜呜呜”哭:“我也没钱啊——我来的时候你们连丫鬟都没让我带……我现在吃的用的,都是靠娘家呢!” 贾大郎大吼一声:“都闭嘴!事情到底怎么回事!” 祝宁顺势停住了哭声,假装擦了擦眼泪,然后干等着看好戏。 她心道:我有罪,我悔过。但他们来者不善,我实在是提不起任何同情的心思,请老天爷谅解我。 周成柏一面叹息,一面将事情原本说了。但是隐去了中间假县令这个事情没有提,只说是路过的人把祝宁救下来,然后他们也赶到了。 至于贾二郎,实在是倒霉。他们赶过去时候,早就没气了。 贾大郎狐疑道:“可是我们来的时候问路,人人都说贾县令真是好县令——” 周成柏脸上一肃,立刻解释:“贾县令还没进城就遇到山匪了。我们心中也气恼,但如实告诉百姓的话,只恐怕引起骚乱。因此就暂时让上面派来剿匪的人假扮成了贾县令,稳住民心。” “这件事情若是谁敢出去乱说,一旦抓住,二十个板子是绝对跑不了的!” 周成柏含笑看了一圈贾家人:“但是我们也知道,这样委屈了贾县令,所以朝廷又准备了一笔抚恤金。算是给你们的赔礼。” 但拿了这个钱之后,嘴巴就要闭紧一点。 祝宁探头就问:“我是不是该拿大头啊——” 周成柏都被问得噎了一下,更别说贾家人。 几乎立刻,贾大郎就瞪了祝宁:“你害死了二郎,你还有脸分钱!” 祝宁委屈地捂着脸哭开了:不给就不给,好凶! 周成柏则是尽量不去看祝宁,只看贾父贾母:“另外,贾县令还有些遗物,我们也没敢动,都留着了。你们二老看怎么分合适,就怎么分。” 最后,周成柏叹了一口气:“不过,这件事情出了这个门,最好就不要乱说了。你们看呢?这样对谁都好。贾县令也能保留美名——” 宋进在一旁冷冷开口:“说了也不要紧,反正朝廷到时候问一个扰乱治安罪,我们可管不着。” 两人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倒是很能唬得住人。 贾大郎扶起贾父贾母:“阿爷,阿娘,咱们说几句话。” 三人就到了一边去说话了。 贾父贾母还在伤心和震惊。 但贾大郎就已经很冷静了:“钱和东西决不能给祝宁分。她克死了二郎,咱们不能便宜她。” 贾父贾母被这么一提醒,顿时也想起来什么最要紧了。 贾大郎压低声音:“咱们不仅不能让她分,最好再让祝家赔一笔。” 贾父贾母有点担忧:“能行吗?” 贾大郎咬咬牙:“她又不可能守寡,我们咬着这个事不放,祝家当然着急!” 第141章 高手啊 贾父贾母还是有些迟疑。 贾大郎压低声音哀求:“难道你们想看我被剁手吗?还有如娘,总不能真把她拿去抵债。还有两个孩子——” 说起这个,贾母就抹眼泪,也生气:“要不是你,咱们家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本来也是富农。家里上百亩的地。光一年收租子就能收不少。 可贾大郎一赌钱,竟然全输光了不说,还欠下一笔债,逼不得已,他们连老家的房子都卖了。可还差一点。 贾大郎却不觉得自己有错,恨恨道:“说来说去,还不是怪祝家!他们家那么有钱,就不肯帮我!看着我被讨债!哪里是亲家?分明是仇家!” 说起这个,贾父贾母就瞬间不气自己儿子了,改而怨恨祝家。 然后转而又把这份怨恨转嫁到了祝宁身上:都怪她! 贾母骂了一句:“丧门星!” 周成柏看着他们几个人的脸色,就知道肯定没谋划什么好事。不由得担心得看一眼祝宁。 这一看,差点没笑出来。 祝宁还在那儿捂着脸假哭呢,就是样子做得像,但瞧着那帕子是一点也没湿…… 最关键的是,祝宁对上他的目光,甚至还挑眉给他使了个眼色! 不过周成柏没有看懂。 但梁栋来了。 梁栋身为账房,是管着县衙的账和钱的。任何钱都要从他手里经过。 他这会儿,就是过来送钱的。 木托盘上,沉甸甸的一大盘子的钱,还有一块金子。 祝宁看着这个钱,总觉得是真的提前留出来的,一点不像假的。 梁栋看了一眼祝宁,就要把这个托盘给祝宁:“按照律法,这个钱,应当是给到遗孀手里。” 祝宁下意识就伸手要接。 但贾大郎的手横空几乎是以残影一般的速度冲过来,一把就把祝宁的手推开了,他义正言辞道:“这怎么行?我们家也没分家,应该给到我爷娘!而且,没了二郎,以后爷娘咋养老!” “祝宁刚过门就克死了二郎,也没有子女,她要是拿了钱就改嫁,我们以后咋办!” 面对贾大郎几乎写在了脸上的贪婪,以及要放抢一般的架势,梁栋直接手往后一缩,脸上一板:“我们衙门只按律法行事!” 说完,他看了一眼祝宁:“况且,这是那位贵人吩咐的!” 电光火石之间,祝宁瞬间就明白了梁栋这话的意思。 也明白了那位“贵人”到底是谁。 更知道这笔钱是谁留下的。 还是那个“贾彦青”。 祝宁立刻开口,斩钉截铁:“既是贵人吩咐,那我自然不能推辞!至于公婆养老之事,我自然也和大房一样承担!不会因为二郎人没了,就不管这个事!” 说完,她帕子一甩,又哭上了:“还是贵人想得周到,可怜我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日后日子艰难——” 贾大郎急切打断:“你难道还不改嫁了?” “我愿为二郎守寡!”祝宁毫不犹豫,高声说道!那语气,那表情,既赤诚又坚定。 贾家人傻眼了。 贾母怒道:“你们祝家那么多钱,你怎么就这么不要脸,非要和我们抢!” 祝宁“呜呜”哭:“婆母这话说得不对吧。祝家有钱,那是祝家的。我既嫁了贾家,那就是贾家的人了!和人家祝家有什么关系!而且,这是律法啊——” 齐云默默地收回了自己已经含在嘴里的话,并且感觉应该是用不上自己的。 彭春林则是目不转睛看着祝宁,一脸的大为震撼。 祝宁又伸手去拿托盘,并且看上去有些急切:“财不可露白,我这就收起来——” 梁栋也十分配合:“既然贾家有顾虑,不如再写个赡养字据。我等都愿意做个见证。” 祝宁当然是连连点头。 贾家人急坏了。 贾大郎高声喊:“不行!” 众人齐刷刷看住贾大郎。 贾大郎看着祝宁,不敢凶悍了,态度变成了哀求:“宁娘,你到底还年轻,和二郎成婚不久,将来肯定是要再嫁的。你不知道,我们老家的房子都卖了,田也没了,你拿走了这笔钱,我们就活不下去了!” 他说完这话,就拉了一把贾母:“阿娘,你说句话啊!” 贾母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开了:“我养了两个儿子,一个不争气,一个短命!两人念书花了多少钱!我省吃俭用,不敢吃,不敢穿,就是为了他们两个能争气——” “我是一天福也没享啊!” “现在这样,老天爷不如把我收了去!留着我人间受罪干啥啊!” 贾母最开始可能是假哭。 但后来就有了真感情。 主要是一辈子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家当都没了,来投奔二儿子,二儿子竟然人都死了,她想着就觉得日子没盼头了,完了,全都完了! 贾父也低头擦眼泪,干瘦的老头忽然发了话:“明天就把两孩子卖了!把你嫂子也卖了!我们一把老骨头,也去卖身,给人当牛做马去!自己命不好,怪得了谁!宁娘是个享福的命,我们比不了,怪得了谁!” 这话听着给人带来的不舒服,比之前贾大郎和贾母带来的都多。 他一说完,贾大郎的媳妇如娘也是抱着孩子哭开了。 此时衙门里一片哭声,哭得人脑仁都疼起来。 周成柏的耐心是真耗尽了。 梁栋他们看得是津津有味,一面看一面感叹:这贾家,可不是省油的灯啊!要是那真县令没死,祝娘子还不知得过什么难熬的日子呢!果然就是有福气啊! 而祝宁也算是看清楚了:整个贾家,怕是贾父才是那个最难缠的人了。 毕竟这么几句话,可是把她给架上去了。 让人看着,好像是她把这一大家子往绝路上逼的。 好手段啊。 好话术啊。 祝宁总不能让他给拿捏住了,当即大哭:“公公这是什么话!难道是为了娶我才卖了房子卖了地!我那些嫁妆你们也没说还给我,还要拿走抚恤,岂不是也等于逼着我去死?” 齐云又一次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了。 贾大郎跳出来:“你那嫁妆走之前就悄悄放进你宅子里了,留在家里的就是些衣裳被褥,那值多少钱!” 贾父哀叹一声:“宁娘,你大哥不争气,败光了家产。连带你那些被褥衣裳也卖了,你实在要要的话,我卖了我这把老骨头,也是要给你赔的。” 第142章 赔钱 这话可太重了。 直接就用道德把祝宁给绑架了。 这要是继续再要嫁妆,就显得是祝宁逼着贾家卖人,没有同情心了。 祝宁看着贾父,真心觉得,当年就不应该培养两个儿子读书。应该他自己直接上——这脑子也好用,这脸皮也可以舍得下,但凡用点功,考个功名,做官还不是得心应手的? 可惜了。 没把握住机会啊!现在科举也不是高考,还带限制年龄的。 祝宁一脸惋惜。 齐云都要开口了,却被祝宁一抬手给拦住了。 祝宁和颜悦色看住贾父,直截了当问他:“那您是家里的家主,今日这个事情要如何办,您心里是怎么打算的?” 贾父又不说话了。 祝宁笑了一下,确定了,这就是个老茶人了。不仅擅长颠倒黑白,把自己摆在受害者位置上,博人同情,还不愿意直接要东西——得等人主动给才行。 要是有人问,他就能无辜地说:我也没要啊,是他要给我的啊! 不过,祝宁可不惯着他。当即只叹道:“您要是不说话,那我们只好僵持在这里了。我一个寡妇,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反正也不是她没地方睡,没地方吃的。耗着就耗着呗。 谁饿谁着急! 祝宁看了一眼伍黑:“伍黑,你们搬点板凳椅子来,我们坐着说话。搬完了,你去一趟余味馆,拿一翁果饮来大家喝,跟罗掌柜说,记在我账上。” 伍黑瞪了一眼贾家众人,瓮声瓮气应一声,这才走了。 贾母则是肉疼,她看着祝宁就开骂了:“都这个时候了,还瞎花钱!你有那个钱,帮你大哥还了债不好?我们也没吃饭,你这个做儿媳的也不知心疼我们!” 祝宁低头做委屈样子:“这钱用的也是我娘家给我带来的钱。我总不好用娘家的钱,养婆家的人吧。我这不是怕你们没脸么——” 周成柏和梁栋他们几个不约而同侧开脸一点,不敢多看祝宁,怕笑场:祝娘子这是做最委屈的姿态,说最噎人的话。 贾母直接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了。 她求助地看贾父,贾父反而瞪了她一眼:“啥时候了,还想着这些!” 吃吃吃,就知道吃! 但贾父还是转头又跟周成柏哀求:“老婆子饿了一天了,两娃儿也饿了大半天了,您行行好,给口吃的,让他们先垫垫——” 周成柏叹了一口气,只能吩咐人去厨房找点吃的过来:他这个身份,就不好不管了。 祝宁同情看了周成柏一眼。 然后,她就开始催促贾父:“这个钱,咱们到底怎么办?总不好连累大家在这里耽误时间。衙门里还有别的事情呢。耽误了大事,咱们可担待不起。” 其实她喜欢和聪明人交流。 毕竟说什么,对方都能懂。 就怕说什么,对方都不懂,那反而不好搞。 贾父显然听懂了祝宁的意思:贾二郎都死了,现在他们在这里,不过是衙门里的人给点薄面。真要是闹太久,太折腾,反而对他们一家没好处。 所以一番迟疑后,贾父还是开了口:“既然你信我这个长辈,那我就舍出去脸皮说两句。” “宁娘你毕竟年轻。为二郎守着的这话就没必要说了。咱们家现在这样,你留在家里,也是跟着我们一起受苦。” “若是分家,咱们家现在也没什么好分的,债也没还完呢。” 贾父叹一口气:“说起来也丢人,我一把年纪反而连个住处都没了,来投奔儿子。丢人啊……” “这钱是二郎拿命换来的,你是二郎的媳妇没错,但现在贾家遇到了难处,能不能先帮贾家度过这个难关?我们写个欠条,算借的成不成?” 贾父愧疚地看着祝宁,一双手来回搓。 祝宁看着他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简直想笑:还写欠条呢…… “这样,我说两句。”祝宁清了清嗓子,看着贾父:“您也觉得我作为遗孀,拿这笔钱是合情合理的对吗?” 贾父点点头:“是。到哪里说,也是这个道理。” 旁边的贾大郎听见这话,急得都快成热锅上的蚂蚁了。 但是祝宁不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直接也点点头:“您认这个理就行。不过,这钱我也不是非要拿。你们的情况我也清楚,真是需要这笔钱救命。” “不过,我不拿这个钱,也是要有个说法的。我身为二郎的妻子,理应对二位老人有赡养的责任。我拿了这笔钱,以后二老养老的事情,我义不容辞。” “可若是我不拿这笔钱,那——” 祝宁看着贾父。 贾父秒懂,立刻点头:“那以后肯定也不需要你为我们养老。” 祝宁笑了笑:“文书呢是要写的,但不是写借钱。而是写,我祝宁把这笔钱都作为二老的赡养费一次性付清。不管将来我嫁人与否,赡养的事情,就不归我管了。” 贾父沉默片刻,再度点头:“成!” 祝宁再道:“而且也得写清楚,我和贾家再没有关系。以后婚丧嫁娶的事情,也互不来往。” 贾父立刻反问:“你是要与我们断亲?” 祝宁笑笑:“何必说那么难听呢?什么断亲不断亲的。我只是一次性付清养老钱。然后以后也不想因为你们家的事儿影响我这边。毕竟……大伯子干的这个事儿,我一个弱女子,万一要债的上门,我也好有个说法。” 这话这么明摆着点出来,贾父是彻底羞臊了。 祝宁叹了一声:“当然,以后我有个什么麻烦,你们也不必管我。” 贾父有些迟疑。 祝宁也不着急。等着贾父想清楚。 贾大郎被这么下脸子,有些咽不下这口气,急切开口:“那可不行!爹娘养老,这点钱可不够!你还要再拿两万钱出来!” 贾母第一个响应:“就是,就是!这个事情就得这么办!这钱不够!” 这回,贾父没开口,估计还想观望一下。 祝宁顿时就笑了。 她就知道还有这么一出。 所以她也有后手呢。 祝宁看了一眼齐云,咳嗽一声:“齐掌柜,我问你一个事。” 第143章 问个事 齐云立刻精神抖擞,掏出了十二万分的恭敬:“您请问。” 虽然平时祝宁当他是长辈,他也当祝宁如同晚辈一般看,但在外人跟前,尤其是这个时候,他是绝对要给祝宁尊敬的。 决不能让祝宁被人看轻半点。 祝宁对着齐云笑笑,领了他的心意:“我当初留在老宅那些被褥衣裳等杂务,两万钱能买来吗?” 说完这话,祝宁朝着齐云眨了眨右眼。 齐云:……不眨眼我也明白的。 他当即咳嗽一声,肃穆道:“两万钱何止?翻倍都买不来。那些锦缎,有些是蜀锦,十分难得。再有染丝的染料,也是特定的,十分昂贵。更不用说那些刺绣——” “除开这些,还有那家具,都是上好的木头。有钱都不一定买得来。” “再说那些瓷器……” 齐云滔滔不绝,但是贾家人听着,一个个都要晕厥过去了。 贾母颤声问:“果真那么值钱?” 齐云十分坚定:“自然,宁娘成婚,祝家和彭家都是拿出了最好的东西!” 祝宁好奇问了贾母一句:“你们卖了多少钱?” 贾母没回答,身子一软,直接晕过去了。 祝宁明白了:看来是没卖多少钱,估计差价不是一般的大,不然不会这么受不住。 贾父的笑容也十分勉强:“我们哪里看得出来这些……” 只知是锦缎和瓷器。 祝宁的笑容则是很诚恳:“不要紧,你们还给我,我给你们两万钱。” 两万钱。 贾父的笑容也很难看了。 祝宁从他的表情读出了他的心声:想要,但要不了,难受,想哭。 这一瞬,祝宁差点笑出声音来。她赶紧用力抿住了唇角,防止自己露馅儿。 祝宁了然点头:“没关系,卖了也无妨。这个钱,就算是我给二老的赡养费了。” 贾大郎吼了一嗓子:“不行!那些东西哪有那么值钱!人家拿走的时候,就给了两千钱!” 祝宁大惊失色:“什么?你们真的把我的嫁妆都给卖了啊?这不合适吧——” 贾父瞪了贾大郎一眼,终于又一次开了口:“就这么的吧。写个字据。” 他也看出来了,现在的祝宁可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们拿捏不住了。 而且还有这么多人帮着祝宁——贾父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看得出来,包括周县丞在内,也是向着祝宁的。 这样的情况下,再拖下去没有好处。 祝宁含笑看着贾父:“还是您明白。” 她可不怕扯皮。反正她这头占着理。占着优势。 于是,就这么的,在周县丞的主持下,双方立了字据。祝宁放弃抚恤金,也放弃所有贾二郎的遗物,当做贾家二老的赡养费。但此后双方婚丧嫁娶,互不相干。 双方盖上手印,然后各自拿上一份。 祝宁郑重将字据收好,笑着跟贾家人道:“贾二郎的东西都在县衙后院放着,我一样也没拿。” 贾大郎恨恨看着祝宁,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祝宁看到贾大郎这样,本来不想理会,但想了一想,决定还是不忍这一口气:“贾大郎,我是有钱。可跟你有啥关系?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去学人赌钱。全家受你拖累,你还好意思瞪我?怎么,不会真觉得我嫁给你弟弟,我的钱就是你的钱了吧?” “别说你弟弟现在人没了。就是他还活着,你问问他答应不答应?” 祝宁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给贾大郎,这才转身走。 只不过刚出来,祝宁就看向了齐云,轻声请求道:“您今天晚上,替我在余味馆招待周县丞梁主簿他们吃一顿饭。每个人一份厚礼。只当是庆贺我得了自由身。” 如今她可不是县令夫人了,人家帮忙,那就是情分。 情分这个东西呢,还是要用心维系,用实际行动表达感激的。 齐云欣慰看着祝宁:“宁娘放心。我去张罗,东西必不会寒酸。” 祝宁点点头,又嘱咐一句:“也别太过。不然以后不好办了。” 齐云更觉得祝宁是真的长大了。 而后,祝宁先回了新家收拾。 新家就在余味馆背后,原本只是有一点相连之处,现在买下来,敲掉那一点墙,就将两边联在一起了,很是方便。 唯一缺点就是不够大,只有一个小院子,三间正房,两间偏房。 但院子里有一棵挺粗的黄角兰,据说都二十年了。现在还在开花,院子里一股浓郁的香气,闻着都叫人心情好。 祝宁很喜欢。 而齐云和彭春林则是去亲自请县衙众人。 等办好了这个事儿,两人又马不停蹄去采买东西准备晚上送礼。 齐云跟彭春林感叹:“宁娘真是一下子长大了。想事情也周全了。” 彭春林沉默片刻才开口:“也不知在贾家受了多少磋磨。” 齐云拍了拍彭春林的肩:“人哪有不吃苦的。不过过了这一桩,以后宁娘就不用吃苦了。她有了这样的心境,以后必也不会吃苦的。” 他还有句话没说出来,那就是:如果再嫁回彭家,那以后就更不用吃苦了。 没说出口的原因,是因为他觉得,这事儿未必会成。宁娘……可能看不上? 彭春林倒是没想那么多,只道:“以后我也会护着她的。绝不让人再欺负她了。” 两人办完了事,回到余味馆,刚喘口气,天色就暗下来。 周成柏带着宋进和梁栋他们几个来赴宴了。 祝宁当然也在。她看见周成柏,第一句就问:“周县丞,他们真的在县衙里住下了?” 周成柏只有苦笑:“那可不?他们还能去哪?还跟我说,让我想想法子,给他们安排房子和地——” 祝宁也替周成柏头疼:“那他们是真的挺聪明。” 知道打铁要趁热。 过了这个时间,只怕他们再提这个事情,就没人搭理他们了。 现在提出来,周成柏他们反而不好拒绝。 周成柏唯有苦笑。 梁栋笑了一声:“不仅如此。他们还想在县城附近呢。但只肯拿出一半钱来置办田产和房产。 祝宁:……果真是不要脸呢。 不过这事儿她也不打算多过问,只问:“那钱是那个人留下来的?他什么时候跟您讲的?” 第144章 什么时候 梁栋一笑:“祝娘子真是聪慧。一下就猜到了。这的确是……那个人留下来的。他留出这一笔钱的时候,是走之前半个月,说是到时候我就知道有什么用了。临走之前,他与我说,过几日应该就能用上这笔钱,让我好生准备着。该拿出来时候拿出来。” 祝宁:……搞得神神叨叨的。不过,是不是意味着这人早就调查她了?继而查到了贾家人的情况,所以才特地如此准备? 能查到这些,那他的能力可不小。 祝宁忽然有点不敢往深处再想了。 总觉得知道得太多,很可能会被灭口。 梁栋也是这种感觉。 所以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继续说这个话题。 周成柏倒是贴心地宽慰了祝宁一句:“祝娘子放心,贾家人在此地落户,从今往后,他们就不敢再生事。” 贾家人在此地落户已成定局。 没办法,贾家不可能再回去洛阳,赌债也没还干净呢。而且那地方让他们丢尽了脸面,他们现在也没有一个县令儿子傍身,如何还能回去? 更何况,还有路途迢迢。 贾父贾母一把年纪,再来一回,指不定就死在路上了。 落户在这里,是最好的选择。一来,县衙众人肯定要照拂一二,二来,此地也算富饶之地,谋生不难,三来,他们没钱折腾。 祝宁点点头:“有诸位在,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一顿饭,宾主尽欢。 虽然祝宁不饮酒,但齐云却是个厉害的,将其他人都喝得微醺了,他还脸色如常。最后挨个儿将人送出门,又将礼物送出去,回来后,才让安平给他拧了个凉帕子盖在脸上。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平平静静的。 白骨案呈了上去,假冒县令案也交给了州府那边调查,县衙这边反而一时清静下来。 祝宁成日,竟开始无所事事。 最后就干脆去周边游山玩水。 如今正是秋高气爽的时候。气候宜人,处处又都是丰收的景象,看着就让人心情舒畅。 一来二去的,祝宁差点乐不思蜀。 彭春林最初也跟着祝宁跑了几日,后来实在是劝说不动祝宁回洛阳,他又收到了催促的信,就只能先走一步。 祝宁直到过了九月重阳,天气渐冷起来,这才收了心,回家研究美食去。 在这途中,祝宁又和一户刚生了小猪的人家约好了。把他们家猪都给做了小手术,又定好把泔水全部送给他们家,但回头猪长大了,必须全部卖给她。 祝宁对这种阉割过的猪肉,还是很向往期待的。 希望能早日吃上没有那么大味道的猪肉! 这日,祝宁刚吃过早饭,周成柏就匆匆忙忙过来了。 手里还拿着一封信。 看他急切的样子,祝宁还以为出了什么连环杀人案,不由自主也紧张起来了:“怎么了?” 周成柏看着祝宁, 神色有些复杂:“出大事了。” 祝宁想扶额:“那您倒是快说啊!” 周成柏将信递给祝宁:“长安来的信,大理寺直接发来的。说要让你上长安一趟协助查案。就是之前的白骨案。” 祝宁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问了句:“确定不是灭口吗?真的是查案吗?” 周成柏这回没忍住,脱口而出:“想什么呢!大理寺来的信,怎么会有假?” 他顿了顿,才压低声音:“我估摸着是案子有线索了。或者……你那恢复人头的手艺被看上了。上头有别的案子,想让你协助。但也不能明说。” 大理寺办的案子……都是重案,要案。 其次,大理寺还要负责所有死刑案件的复审。 要知道,之前贾彦青判死刑的那几人,如今都还在等大理寺的死刑核准文书呢。 有了这个文书,死刑才能执行。 权力是很大的。 听周成柏这样一说,祝宁下意识想到了那个人。 会不会是和他有关的案子? 祝宁沉吟片刻,问了句:“这事儿能拒绝吗?我如果不去会有什么后果?” 这话却将周成柏问住了。 周成柏挠了挠头:“自古也没出过这样的事啊——” 大理寺啊! 这要是去了,祝宁以后可不就是出了名了! 以后…… 想到祝宁的性别,周成柏对于功成名就的幻想硬生生止住了,他艰难的想:那还是不去得好。 周成柏想了半天,也只不确定地说了句:“要是不去,会不会派人来强行带你去?” 祝宁被说得心头发毛,然后问了句:“那到底是帮忙破案,还是案情与我有关?” 周成柏也糊涂了,期期艾艾:“这还真不知啊……” 要是前者,那肯定是建功立业好机会。可如果是后者……那就牵扯到大案,搞不好要掉脑袋啊! 伍黑在后头插嘴一句:“那怎么都应该去看看吧……” 毕竟是大理寺。 不管是啥,也不能闹僵吧。 伍黑又补了一句:“要我说,有没有可能是那个人的安排?” 祝宁看了伍黑一眼:这人对那个人,有一种迷之信仰啊。 不过伍黑说得对,总是要去看看的。 祝宁最后有点欲哭无泪:“那早知道就和彭春林他们一起出发了。我一个人上长安,怪害怕的。” 主要现在可不是什么法治社会。没那么安全。 还要翻秦岭……那都是荒郊野外啊!万一遇到熊什么的,会死的! 祝宁抗拒出门。 伍黑想了想:“要不找人护送一二?或是跟着商队出发,最多十日,怎么也到了。” 周成柏也觉得是个办法,当即看了一眼伍黑:“要我说,不如你去一趟。这样祝娘子也放心,我们也放心。” 祝宁也觉得不错:“但伍黑是衙门的人,跟我出门这么远,不合适吧——” 周成柏却表示合适:“ 本来就是大理寺下的公文,我们衙门的人护送你去正合适!” 就这么的,祝宁拾掇拾掇,背着工具箱,踏上了去长安的路。 走之前,祝宁把余味馆交给罗妙珠负责:“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就去衙门找宋司长或是梁主簿。另外,陶三这边你看着点,别叫他冲动。” “至于菜单,你让陶三自己看着办。冬天该换几样菜,就换几样。” 罗妙珠连连点头,却也忍不住担心:“你这一去,也不知是什么事,多久才能回来。” 祝宁看罗妙珠都有点焦虑的样子,反倒笑了:“总不可能回不来了。你安心等着我。” 从蜀地到长安,祝宁选择了坐马车。 然后就发现了一个事情——这年头,出门可真是贵啊!能去云游四海的人,都是有家底子的人! 这马是一笔费用,喂马又是一笔费用!住店更是一笔费用! 不只是野营条件不够,而是荒郊野外的,伍黑一人带着两女娘,实在是不敢多停留! 祝宁也不敢托大,每日老老实实赶路,老老实实住店。 终于在第十二日时候,抵达长安。 当看到长安城恢弘的城门时,祝宁难以用语言来形容自己内心的震撼。 真的是十分壮观! 不愧是万国来朝的大国之都!不愧是世界的中心! 而进城的手续也十分繁琐——身份证明那是验了又验,还要盘问几句。 祝宁还好,伍黑和月儿两个,简直都有点儿拘谨不安,处处都透出一股小地方的人到了繁华大都市的不适应感。 进城门时祝宁将大理寺的文书给城门守卫看过,特地问了怎么走。 因此,一进城,祝宁也顾不得去看繁华的长安到底是个什么模样,直接就往大理寺去。 大理寺离大明宫都是很近的。 越是靠近大理寺附近,商业气息渐渐地就减少了,反而各种穿着宽袍大袖,各种差役,小吏,官员渐渐增多了。 祝宁发现了,不是所有的官员都能骑马。 反而……大多数人都走路。 就跟现代不是人人都能买得起车一样! 最关键的是,所有的马和马车,牛车,驴车,走的都是道路最中间,两边都是留给行人的! 更可怕的是,还限速……没有一匹马是在奔跑的!都很井然有序! 古装剧那种马儿冲撞行人的场景,估计要不是马受惊,是不会出现的…… 第145章 谨小慎微 祝宁一路震撼着到了大理寺门口。再度被大理寺的大门给气派住了。 可真是气派啊。 那县衙和这个一比,简直没眼看了。 真要说区别,那就是茅草屋和豪宅的区别吧…… 长安城一路走过来,街上都是实打实的夯土路——这可不是泥巴路,而是土经过层层夯实,而且中间加了各种料,几乎就是原始的混凝土。 这种路,灰尘有,但多吗?不多! 甚至于路上连个坑坑洼洼都很少! 平坦得让人震撼! 而更让人震撼的是,大理寺门口就开始用青砖铺路了。 青砖这个东西,论块卖的。一炉子砖,差不多得耗费一个月的工夫,要消耗大量的木材和人力。 普通人家根本买不起! 但在这里,不仅用来修房子,还用来铺路!! 祝宁这一刻感觉自己看到的都不是青砖路。 而是一条金光闪闪的土豪路! 这都是钱啊! 祝宁当然是不可能一路直接进去的,事实上,门口的护卫就将她拦住了。 她掏出了文书,验证过身份,这才被放进去。 但也不允许她乱跑,而是专门派人来带祝宁过去报到。 伍黑和月儿紧紧跟着祝宁,半点不敢乱跑,更是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大理寺不愧是天下掌管刑狱的地方,整个儿透出来的气势就是庄重和威严。 让人走在里头,忍不住就得昂首挺胸,目不斜视! 祝宁他们被带了一处院落。 院子门口的牌匾祝宁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是什么字。 然后,祝宁被交给另外的人带路,门房回去了。 祝宁走了这半天,感觉在这里上班也够呛:上下班进门后到上班的屋子,恐怕都有要走上十几分钟的…… 给祝宁带路的是个小吏,笑着介绍:“咱们这里是专门负责悬案,要案的。地方破不了的案子,都会送到我们这里来。我们也负责长安城里的案子。” 祝宁笑着道谢,并且试着打探了一句:“那让我来是为了什么啊?” 小吏也有点糊涂:“这个还真不知,文书上只说协助破案。您是牵扯进什么案子了?” 一听他这样说,伍黑和月儿心里都是“咯噔”了一声。 可祝宁反倒是有一种“既来之,则安之”的平静镇定:“那现在我们这是?” “去见咱们的柴少卿。”小吏笑容满面:“柴少卿虽然年轻,可外祖父却曾担任过大理寺卿,从小就是耳濡目染。之前柴少卿也曾帮忙破过几次悬案。还做过长安县县令。” “如今升上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柴少卿负责的就是破案这一块。” 祝宁镇定点头:“原来如此。” 这个柴少卿一定是很年轻很年轻,而且资历不够好看。不然这个小吏不会这么拼命给他贴金。 甚至,祝宁怀疑这个柴少卿根本就是个官二代。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祝宁在门外等着柴少卿的接见。 月儿压低声音问祝宁:“大娘子,不会有危险吧?” 祝宁摇头:“要是犯了事,估计我一到这里就被按住了。就算真牵扯到了案子里,应该也就是普通问问情况。” 不过这话纯粹是安慰月儿的。 毕竟如果是普通问话,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祝宁怀疑,自己是被那个人牵连的。 下一刻,门就开了,那小吏出来,笑着道:“柴少卿现在在忙,恐怕还得一会儿,您先跟我来,喝点茶水,稍作歇息。” 祝宁她们又跟着小吏去茶水间喝茶。 不得不说,这里的茶水间都挺大的,而且还有个人专门煮茶…… 祝宁心道:不愧是大理寺。 她跟小吏打听:“大理寺破案也用仵作吗?” 没办法,老本行,到哪里都让她挂心啊! 小吏笑了笑:“当然用。我们这里的仵作,都是祖传的,一个个都是高手。其中有个江仵作格外厉害,不过柴少卿和他不太合得来。” 他笑得很善意:“都是年轻人,火气旺,性格又不和,放在一起总吵。不过也正常。” 祝宁了然一笑:“破案嘛,各有各的看法,正常,正常!” 不过,她对这个江仵作的好奇度,却升到了最高:仵作能有这个地位,手段不一般啊!好想见一见。好想比一比。 也不知道她和这个江仵作,到底哪一个更厉害! 祝宁有心打听:“江仵作多大年纪?家里也是祖传的手艺?” 小吏有问必答:“江仵作才二十六。的确是祖传的手艺。不过,他是学过医的,比起旁人更厉害些。不少人都传,江仵作是天下第一仵作呢。咱们长安,洛阳,开封这一带,有了什么大案子,肯定就要指名请他去。” 祝宁“哇”了一声:“没想到仵作这个行当,还有这样厉害的人物。” 小吏顿时笑了:“仵作是贱业没错,可到了这个地步,又怎么还会是普通人呢。” 祝宁深深点头:“有道理。” 这个江仵作,算是业界楷模标杆了吧? 要是她有朝一日也能到这个地位…… 祝宁蠢蠢欲动,心中简直痒痒。 最后,祝宁终于开始打听和自己有关的事情:“对了,最近是有什么大案子吗?” 小吏的回答却是滴水不漏:“咱们这里,就没有小案子的。” 祝宁笑了笑,压低声音:“我们那之前有个白骨案,一直没听说破了,是不是也到了咱们这里了?” 这个小吏真知道。他笑道:“怎么没破?早就破了。前几日闹得沸沸扬扬的。而且,还是咱们柴少卿破的案子呢。对了,江仵作也参与了。听说,那地方的仵作却是厉害。居然根据白骨还原出了人脸!” “江仵作甚至都想把那仵作叫到长安城来问问了。” 小吏一脸钦佩:“能让江仵作都这样在意,那仵作显然也是真的有些本事的。” 月儿和伍黑两人不由自主就更把身姿挺拔了一些:嗯,是很有本事的! 祝宁听到这里,却有些放心了:说不定还真是冲着自己验尸手艺来的!至于为啥是到了这个柴少卿手里,没准是两人别苗头,抢人呢! 这就好办了哇!操作空间大大的有啊! 祝宁喜滋滋,忍不住想搓手:没准接下来就能大展身手? 第146章 柴晏清 柴少卿一直没有腾出空来。 但祝宁却提前见到了传闻中的江仵作。 他头戴金玉冠,配以玉簪,一身浅蓝圆领袍,从外头走进来,不疾不徐。周身流动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宁静温和。 祝宁愿称之为谦谦君子,温和如春风。 一直陪同祝宁的小吏季瑾站起身来,朝着对方行礼:“江仵作。” 江许卿朝着季瑾一笑,温和还礼,而后目光却落到了祝宁身上:“你就是传闻中的祝娘子?” 祝宁落落大方见礼,微笑回答:“正是我,久闻江仵作大名。” 她并未低头,而是大大方方和江许卿对视。 这一看,就看出了江许卿的风采来。简而言之,这个人是长得真的很让人舒服——眉是恰到好处的温柔,眼是杏仁眼,明亮而温和。就连下颌线,也不和寻常男子一样生硬,而是偏圆润柔和些。 这是一张叫人一看就容易生出好感的长相。 和“贾彦青”那种令人夺目的俊美不同,但也是叫人见之难忘。 祝宁心道:不愧是长安城, 年轻的官员们,一个个长得都很拿得出手。 江许卿继续含笑问祝宁:“祝娘子复原人头骨的技术,实在是无人能及。不知师从何人?” 祝宁可说不出来。 但她却是能面不改色的撒谎:“却并非老师教导,是我闲来无事自己揣摩,偶然一日,从梦中得。” 江许卿一愣,大概没想到自己如此真诚的发问,会得来这么一个回答。 一时之间,话题都有些无以为继。 祝宁却更真诚了:“我也不知是似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真的是神仙感念我的诚恳,特地来指点了。江仵作,您有过这个经历吗?” 江许卿更愣了。 良久,他才呆呆摇头:“不曾。” 他的表情让祝宁生出了些许罪恶感来。总有一种欺负老实人的错觉。 但祝宁忍住了,她遗憾叹气:“我还以为许多人都有呢!” 季瑾的眼睛都快抽筋了。他不停地给祝宁使眼色。然而……并没有用。祝宁一眼都没看他。所以这会儿,他很想大喊一声:够了!祝娘子,莫要再炫耀了!这并不合适! 江许卿很有礼貌地回:“想来这种奇妙机缘,并不是人人都能有的。祝娘子得天眷顾,叫人羡慕。” 祝宁:……救命,给我整不会了!他比我更真诚的样子! 不知道怎么回话的时候,祝宁就选择礼貌微笑。 江许卿又问祝宁:“祝娘子在验尸上很有天赋,可想留在长安?我可以——” “不必。”不等他说完,也不等祝宁回答,门口就传来了一个熟悉得叫人意外的声音,直接替祝宁拒绝了。 祝宁看过去,就看见“贾彦青”一身绯色官袍,头戴金冠,腰着金带,脚下是祥云翘头靴,一身贵气地跨过门槛进来。 不得不说……真的是好看。看多了他穿浅色衣服,今日忽然穿一个如此鲜艳的颜色,简直有一种惊艳感。 祝宁甚至想起了一个词:浓妆淡抹总相宜! 不过,对于对方美貌的感叹只维持了一瞬,很快祝宁就冷静了:他是大理寺的人。那他犯下的事应该牵连不到我了。所以叫我来的是他? 祝宁斗胆试探了一下:“柴少卿?” “贾彦青”含笑在祝宁面前站定:“从前因为各种缘故,隐瞒阿宁你。今日事情都已了结,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相认。阿宁从今往后,唤我本名,晏清即可。海晏河清的晏清。” 柴晏清。 祝宁悄悄地在舌尖重复了三遍这个名字,然后忍不住乐了一下:“怪不得叫你彦青,你的反应那么自然。” 听起来是一样的嘛! 柴晏清也是笑:“正是。当日遇到你们,也是缘分。 名字如此相似,更是缘分。” 说完,他含笑看向了江许卿:“江仵作,你不知道,之前我受伤躲避追杀的时候,遇到了阿宁和她的丈夫。他们被山匪所袭,若不是我,恐怕阿宁就被抢走做压寨夫人了。而后阿宁受伤失忆,我一时无奈,假冒了她丈夫的身份。” 江许卿一愣:“还有这样的事情。” 祝宁歪头看柴晏清:少年,你这么刻意你自己知道吗? 柴晏清仍是含笑:“正是。不过也幸好有这么一段经历,所以我与阿宁结下了不解之缘。如今我任职大理寺少卿,就请阿宁来协助我。” 他话里话外的透出与祝宁的亲近,祝宁听着看着,简直是要被逗笑了:这人还真是和江许卿不和啊!这不纯纯的圈地盘行为么! 江许卿大概也听出来了,微微蹙眉:“柴少卿,你这样说,对祝娘子的声誉不好。她毕竟是——” “妇人?”柴晏清嗤笑一声:“你嘴上说着她技艺高超,可实际上,你还是把她当女子罢了。若阿宁是男子,你可会如此想?” 被怼的江许卿沉默了。 良久,他却是朝着祝宁深深一拜,歉然道:“是我想得不对,祝娘子,对不住。” 祝宁:……看出来了,柴晏清你就是故意的。 她笑着道:“无妨。我本也是女子。你也是为我好。柴少卿行事不顾虑世俗眼光,并非人人都和他一样。” 祝宁眼神警告柴晏清:你够了! 柴晏清正了正颜色,“我与阿宁还有话说——” 江许卿也很识趣地告辞了。 而目睹全程的季瑾,这会儿根本不敢看场内,盯着地上的砖缝,都快看出花来了…… 江许卿一走,柴晏清就恢复了正常:“去我屋里说话吧。” 祝宁颔首:“可。” 到了柴晏清的“办公室”,祝宁大大方方打量柴晏清:“贾彦青变柴晏清,贾县令变柴少卿,这可真是大变身啊。亏我还一直担心你。” 柴晏清也是大大方方任由祝宁看,笑意直达眼底,笑容却意味深长:“到底是担心我,还是担心你被我灭口?” 祝宁顿时被噎住了,一时之间有点儿不知道怎么接话:太直白了吧少年!这你叫我怎么接? 她笑容尴尬得几乎凝固。 气氛也是无比尴尬。 第147章 尴尬 但是世界上没有最尴尬,只有更尴尬。 看着祝宁这副样子,柴晏清又笑了一声:“祝娘子,你我之间,该坦诚些。” 祝宁神色平静:“你怎知道我我记起来你杀人的事情了?” 柴晏清失笑:“你一开始分明就是在怕我。对我戒备心极重。一开始,我以为你是怕我灭口,所以不得不配合我。可后来,我发现你的确不像假装的。你什么都不认识,什么都不懂。” “那不是很正常?我毕竟失忆了。”祝宁扬眉:“戒备你也只是因为陌生罢了——” 柴晏清又笑了一声,干脆道:“祝娘子,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借尸还魂。” 借尸还魂。 这四个字让祝宁心头重重一跳,她盯着柴晏清,面无表情:“这是不是太匪夷所思了?” 柴晏清神色依旧平静,语气也平静,就是说出来的话让人紧张:“我叫人查过你了。你的身份不假。但你与从前的祝宁,性情习惯乃至口味都天差地别。” “最关键的是,你忽然会验尸了。” 祝宁继续找借口:“只是神助罢了——” “世上若有神仙,那借尸还魂,也不是难事。”柴晏清不疾不徐。 祝宁被反驳得哑口无言。 柴晏清又道:“我确定你知道我杀人的事情,是因为每一次我试探你,你都镇定如常。” 祝宁一愣:“这有什么问题?” 柴晏清笑了一声:“我频繁试探你,你却一点也不曾疑惑过,为何我会试探你。这就是问题啊——” 祝宁:…… 她服了。 但“借尸还魂”这件事情,祝宁是绝对不会承认的。所以她还是咬死了:“我是记得你杀人的事情,但其他事情我真的都不记得了。至于其他的变化,那也只是我经历了生死,所以性情变了而已——” 柴晏清盯着祝宁的眼睛。 祝宁和柴晏清对视。 良久,柴晏清缓缓道:“神鬼之事若事发,是要被当成邪厄被驱除的。” 祝宁心头重重一跳,盯着柴晏清的眼睛,彻底不笑了:“柴晏清,你威胁我?” 柴晏清被祝宁这副瞬间要翻脸的架势逗笑,他缓缓摇头:“那倒没有,就是想提醒你这个事情,要想办法遮掩住。你我之间情谊,我何至于如此?此番请你来,的确是有事相求。” 他说话态度客气,祝宁神色稍缓。但也仍旧不承认:“借尸还魂的事情太荒诞了。况且我和彭春林见过了,他们都未曾如你一般怀疑。” 潜台词:你就别管这个事了。 柴晏清叹了一口气:“秦老七其实会验尸。他毕竟在义庄多年,有些本事也不奇怪。以后若有人问你验尸本领,你只说秦老七是你的师父。失忆后跟他学的。” 祝宁惊讶看了柴晏清一眼:“这事儿你都安排好了?” 柴晏清点点头:“自然。叫你来长安,我自要打点好一切,确保你的安全。” 然后,他表情极为诚恳道:“阿宁,其实留在长安,留在大理寺也不错的。” 祝宁和他对视片刻,脑子里飞快转动,最后,她轻叹:“我这辈子都留在灵岩县,不好吗?安安稳稳过一生,也是一个好选择。” 这次换成柴晏清沉默了,良久他才轻声道:“我记得你说过,女子也可建功立业,也可为官执权。我以为,说出这话的祝娘子,是不甘心一辈子埋没在乡野的。” 祝宁一时无言。 她想大展拳脚吗? 想的。不然就该将验尸的本事死死捂住。 最后,她叹了一声,实话实说:“柴晏清。你自己都被追杀到要借人身份隐藏行踪了,你会连累我的。我不想死。” 柴晏清噎住。 他开始用手指尖轻轻的敲桌面。 最后,柴晏清叹了一声:“你不信我会护你周全。而且,见面到现在,你都不好奇追杀我的人是谁?不问问我为什么被追杀?” 祝宁根本不被柴晏清的情绪左右,果断摇头:“知道得太多会被灭口的。” 好奇心可以有,但有的时候必须把好奇心掐死在摇篮里! 柴晏清失笑。最后他道:“我的事情已经了结了,不会牵扯到你的。我被追杀,是因为我奉命去查一桩贪污案。如今案子已经了了。而且破了这桩案子,你想回灵岩县,只管回。” 祝宁看柴晏清,问了他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你为什么那么讨厌江仵作?他名声那么大,验尸本事应该很好才对。你为何不用他?” 柴晏清沉默了片刻:“这案子就是江许卿验尸的。也抓住了凶手。凶手是个女娘。她熬过了大理寺的九道刑罚,却仍旧不肯认罪。坚持说人不是她杀的。” “我已许诺她,会重新调查。只是我看过了所有卷宗,却找不到证明她清白的证据。” “我想,若是你来验尸,说不定能找到新的证据。” “将此案真相查出。” 祝宁被这么一夸,简直有点儿不好意思,连忙道:“我也没有那么厉害的。” 柴晏清却只道:“不管如何,总要试试。” 祝宁点头,迅速进入工作模式:“好,那我试试。案发多久了?” 柴晏清也是言简意赅:“已过了两月。” 祝宁皱眉:“两个月?那尸体岂不是早就腐败了?只剩白骨的话,很多证据都会消失的。” 柴晏点头:“所以,早就用硝石制冰法,将尸体冻住了。” 祝宁简直是目瞪口呆:“这……倒是个好办法。” 就是费钱。 祝宁酸溜溜地想:不愧是大理寺,保存尸体的技术壕无人性啊! 柴晏清笑了笑:“大理寺还有专门的地下冰窖,专门用来存放尸体,防止尸体腐败。” 祝宁更酸了。 柴晏清看着祝宁的表情,微微扬眉:“而且,大理寺的仵作,有专门的验尸屋子。若是厉害些的,还能是单独的屋子。不仅如此,他们本身也是有品级和俸禄的。” 祝宁的心,不可遏制地动了。 不过柴晏清也是点到即止,而后就道:“现在不急在这一两日了,我已给你们安排好了住处, 你先过去安顿。明日一早,再过来看看案子。最后,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祝宁这回是真的好奇了:“什么东西?” 柴晏清就从桌上取出一个锦盒来,递给祝宁。 祝宁打开,只看了一眼就呆住了。 里面是一把刀。 一把解剖刀。 和她记忆中的,用习惯的解剖刀是一样的。 她下意识看向柴晏清:“这把刀——” 柴晏清看着祝宁的眼睛,微含笑意:“你画的图纸,我照着图纸打造的。可还满意?” 祝宁一时心中复杂,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刚才那一瞬,她还以为…… 最后,她捧着锦盒,郑重对柴晏清道谢:“多谢你。晏清。” 他的这份礼物,不只是一般的贵重。 然后,祝宁期待地看住柴晏清:“我这里其实有一整套的图纸,这把刀只是其中之一……” 柴晏清的笑容凝固了片刻,最后他放声大笑:“本来我还以为,你我之间真的要生疏了——” 祝宁真诚道:“怎么会呢!你帮了我那么多。我们之间的情谊,不会因为任何事情改变的!” 不是她狗腿,而是一整套的验尸工具,她根本造不起! 而且,那些好的材料,她也弄不来啊! 就冲着这个,她狗腿一下怎么了! 再说了,柴晏清都这么有诚意了,她还要拿乔就不合适了!和这种官二代做朋友,哪里就不香了! 第148章 安顿 从柴晏清屋里出来,祝宁还在傻笑:解剖刀耶,我的解剖刀! 月儿和伍黑两人此时表情也有点复杂。 范九站在两人旁边冲着祝宁笑:“我带祝娘子过去安顿。” 祝宁就跟着范九走了。 伍黑还好,月儿是一脸的恍惚,压低声音问祝宁:“柴少卿真的是贾县令啊——” 祝宁失笑:“你不是看见了吗?如假包换。” 月儿神色更恍惚了:“我都不敢认了啊——和以前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祝宁压低声音:“人靠衣裳马靠鞍,他今天穿的官服,而且这里还是大理寺,你觉得他格外威严也很正常。” 顿了顿,她道:“不过以后看见柴少卿,还是不可放肆了。” 以前月儿真当柴晏清是男主人,她自己是女主人身旁的贴身侍女,态度有时候……还是有点放肆的。 现在大家身份都不一样了,该注意的还是要注意。 月儿顿时惊恐:“我哪里还敢!” 想到以前那么大胆的自己,月儿都想回到过去抽自己两巴掌。 祝宁看着月儿这样子,就忍不住想笑。 前头的范九笑呵呵开了口:“其实我们郎君还是很好相处的。祝娘子不知道,这些天,郎君一直很想您——” 祝宁惊悚了一瞬,下一刻听见范九道:“郎君吃饭都不香了。眼看着瘦了不少。” 然后她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去了。 是想她做的饭了。不是想她。 不过祝宁也会意:“那等我安顿好了,请你们过来吃饭。” 范九口水都冒出来,但是嘴巴上还不好意思:“那怎么行,您累了一路了。要是有带的那个肉酱什么的,我给郎君带回去尝尝就行。” 伍黑:“我们出发时候,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啊——” 走得那么着急。 范九“啊”一声,随后算了算时间,发现这个事情也的确是这样,于是尴尬挠了挠脑袋:“这倒是。本来郎君还想等过段时间让人去接您的,要不是突然出来这么一个案子……” 祝宁头一次发现范九还怪啰嗦的。 话好多。 不过也看得出来,范九是真的高兴。 出了大理寺,范九带着祝宁穿过大路,拐进另一个坊里后,又拐了两拐,走到了一处宅子前道:“这个宅子是郎君名下的,您只管放心住。郎君有时候太晚了也在这边住,不过他住前院,您住后院。” 事实上,虽然拐弯不少,但真正走路的时间,只有一刻钟。 祝宁估计两者之间的直线距离可能没有超过一千米。 可以说是非常近了。 非常适合在大理寺上班。 祝宁感叹:“这个宅子一定很值钱。” 范九笑笑:“这是郎君的外祖父留给郎君的。这里没有别的好处,就是离大理寺近。就是小了点。” 事实上,这个“小”了点的宅子,还真不小。毕竟还是两进的,前院有还有东西厢房,后院也有东西厢房,院子也挺宽敞,大门旁边种了一棵石榴树,现在上头挂满了拳头大小的石榴,红彤彤的。 祝宁问范九:“那劳烦您给伍黑也安排一下住处——” 范九道:“伍黑跟我一个屋子就行。” 他又介绍道:“家里只有一个门房,一个厨娘,还有两个扫洒洗衣的婆子,您若是缺人手,只管告诉我,我领着您上西市再买几个合用的。” 祝宁受宠若惊:“我只是来做客几日,就不必这么麻烦了。而且我身边的事情,还有月儿呢。” 范九沉默了一下,才咳嗽一声:“这不是怕人不够用么。” 这一刻,祝宁怀疑范九是信不过月儿的能力。 月儿也这么想,有点气,但怂巴巴不敢说话。 将家中情况基本交代一番之后,范九就把家里仆人都叫来了:“这是门房马柱,祝娘子您的马交给他喂就行。这是厨娘张氏,两个扫洒婆子吴氏和王氏。” 介绍完毕,范九又对这些仆人肃穆吩咐:“祝娘子与郎君无异,你们只管听她的吩咐。若有不妥不敬之处,我一发现,就直接发卖!” 几人纷纷称是,对祝宁的态度越发恭敬。 祝宁感觉真的有点过了,赶忙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就借口自己有些疲惫,想歇一歇,这才成功让范九消停下来,她也能踏踏实实去歇一会儿。 还别说,真的是累了。 进屋一看才知道,床铺竟是早就铺好的,看样子都是新浆洗过。 祝宁刚进屋,王婆子就来送热水:“这会儿天还早,您先洗洗脸洗洗手,晚些时候,再好生沐浴。” 这样周到,祝宁简直不好意思:“多谢多谢。” 然后忙抓了一把钱给王婆子当赏钱——以前祝宁也不习惯,但她安慰自己这是小费。毕竟让人家做了本职工作之外的事情,给点报酬也应该不是? 王婆子最初不敢要,祝宁硬塞才小心翼翼收了,满口感谢和恭维的话。 洗了脸,洗了手,祝宁终于可以坐下来。 月儿忙着前前后后收拾东西,看祝宁坐下来,就压低声音跟祝宁说:“大娘子,我总觉得怪怪的。” 祝宁也压低声音:“柴少卿太客气了,估摸着是怕咱们住得不舒服。但他们那样说是那样说,可咱们却不能真当这里是咱们自己家那么随意,你和其他人相处说话,也注意着点。” 月儿连连点头。但转头吞吞吐吐道:“可是咱们住在这里,是不是不太好?” 祝宁知道月儿说的是什么意思。 毕竟之前她和柴晏清还以夫妻关系相处了一段时间,这个事情要是被旁人知晓,而她现在又住在柴晏清这里,恐怕会被传绯闻吧。 但现在刚来长安,哪里都摸不清楚,祝宁才不敢乱跑呢。 她宽慰月儿道:“事情办完了,咱们就回去了。” 月儿点点头,抱着衣服收拾好,转头却又忍不住低声问了句:“大娘子,你说柴少卿他成婚了没有?” 祝宁想起那会儿破案时候柴晏清的反应,心道大概是没有的。不过她嘴上只道:“是该问问,若有的话,就应该带着礼物去拜访一二。” 免得到时候真闹出来什么误会。 月儿感慨:“长安可真繁华啊——和灵岩县完全不一样。” 祝宁笑了:“那等空的时候,咱们好好去逛逛,走之前,再去买点特产带回去。” 第149章 什么名字 祝宁本以为要第二天才能又看见柴宴清了。 结果没想到,当天傍晚就见到了。 王婆子跑过来传话,说是柴宴清设宴给她接风洗尘的时候,祝宁甚至都麻了一下——这种事刚才见面不说? 于是祝宁匆匆扒拉几下刚散开的头发,用发簪盘在头顶,然后穿好外衣,匆匆去赴宴。 来的时候也不知是熟人,根本连个礼物都没带,这会儿只好空着手去,腆着脸皮混饭吃。 这会儿的柴宴清脱了官服,没有戴金冠,一下就从大理寺少卿变成了了熟悉的那个贾县令。 祝宁来之前还有点不自在,这会儿却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柴宴清看着祝宁,微笑道:“你一路赶路,肯定也没能吃上几顿安生饭,今日尝一尝长安的美食。” 祝宁看着桌上的菜,有点儿受宠若惊:“水盆羊肉,炙羊腿,炙鸭,还有樱桃毕罗?!” 柴宴清点点头:“其他的还有鱼片,我见你从来不吃生的,所以就没有买。再有其他的,日后有的是时间一一品尝,不急于一时。” 祝宁由衷道:“多谢你这样费心招待我。” “从前你也费心与我做了许多吃食。”柴宴清一直都是微微含笑的样子,眼睛不知是不是因为倒映着烛火的缘故,里头好像有浮动的光。 祝宁感觉,灯下看美人,真是越看越好看。 她自己都感觉有点唐突,又有点儿愧疚:那是因为自己也要吃不是?但柴宴清这个,一看就是特地给自己准备的,哪里能相提并论呢? 柴宴清已经举起酒杯来:“这是石榴酒,长安这边盛产石榴,每年秋天,用石榴汁酿酒,酿出来的酒是酸甜的,更像饮子,女娘们十分喜欢。而且颜色如同胭脂一般红,更受欢迎。” 祝宁也忙举杯。喝了一口之后发现果然不错——嗯,其实就是果酒味。但以现在的技术吧,能有这样的味道确实算很好了。 不愧是有钱人才能享受的。 而后祝宁在柴宴清的竭力推荐下,每样菜都尝了,发现果然长安城的水盆羊肉是真好吃。炙羊腿也是很接近后世的烤羊腿了,香料味道很丰富。 但最神奇的是樱桃毕罗。 这东西,祝宁早就听说过。但是真是没吃过。今日一看,发现就是一种油煎的带馅面点。酸甜口的。 里头包的是糖腌制的樱桃肉。 等祝宁都尝过,柴宴清才开始慢慢说起了话:“之前我回长安有事,当时……不知后事如何,因此不敢透露一二。我在家中行大。我父是陈国公。我阿娘是长乐郡主。只是她身体不好,剩下我不过两年就去世了。而后我父续弦,剩下两个弟弟。” 祝宁听着,渐渐明白了:哦,这是家里关系比较复杂了。那柴宴清是不是不受宠? 柴宴清对上祝宁的目光,笑了笑:“我从小在外祖父家长大。外祖父只有我阿娘一个女儿,我外祖母是代国公主。” 祝宁:!!真正的皇亲国戚啊! 她由衷道:“那你在祖父那儿,肯定受尽宠爱。” 柴宴清颔首:“的确如此。只是十三岁外祖父和外祖母先后去了,我就搬回国公府了。” 他忽然转了话题:“今年我二十有四,未曾订婚娶妻。我之前有一段时间重病缠身,差点人没了。后头宫中陛下知晓,接我去宫中调养一段时间,又习武锻炼,这才渐渐强壮。只是后头办了几个案子,得罪了些人,遭了几次刺杀,也是差点殒命。实在是无人敢将女儿嫁给我。” 说到最后一句,柴宴清甚至自嘲笑了一下:“当然,也有过议亲。可惜,我克妻的名声太大,而且还传闻我有断袖之癖。” 祝宁看着柴宴清,嘴巴差点合不上,鬼使神差反问了句:“你不会真的喜欢男子吧?” “那倒没有。”柴宴清神色平静,但语气很坚定:“我喜欢女子。” 祝宁点点头:“那挺好的。虽然喜欢男子也没什么不好。” 柴宴清终于哽住了。他感觉自己要是敢说一句喜欢男子,下一刻祝宁能问他另一半是谁,怎么不带过来一起认识下…… 他近乎无奈:“祝娘子就没有什么顾忌的吗?” 祝宁歪头:“婚姻之事,最重要的还是情投意合吧?若是志趣相投,互相爱慕,其实是男子也好,是女子也好,都不是最重要的?” 顿了顿,她说出大实话:“再说了,别人的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去干涉别人的事情,不会管太宽吗?” 柴宴清:“或许伤风败俗?” 祝宁摆摆手:“只要不造成什么不好的事情牵扯到别人,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啊。” 柴宴清笑出了声,只觉得观念新颖:“倒也是如此。” 接着,他又问起祝宁他走后,祝宁都做了些什么。 于是,祝宁就从白骨案说起,又说到了贾家人,还说到自己游山玩水,见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甚至劁猪的事情。 祝宁说得绘声绘色,柴宴清听得认真入迷,两人竟是菜都顾不上了。 月儿在旁边听着看着,一时迷惑:怎么大娘子和别人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不见这样快乐呢?就好似有说不完的话…… 她偷偷看了好几眼炙鸭:冷了就不好吃了啊!大娘子,你变了,你连吃的都不爱了! 这一顿饭,直吃到了夜深人静。 一壶石榴酒也喝完了。 祝宁看着柴宴清那张脸,说了句实话:“我还以为,这辈子咱们是不会再相见了。还觉得很遗憾呢。柴宴清,你真的是个非常非常有趣的人。” 她说得郑重至极。 柴宴清听着,唇角就不由自主地翘起来,然后轻声道:“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他问的,是祝宁真正的名字。 祝宁看着他,也郑重介绍了自己:“我姓祝,单名一个宁。我爸妈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就是想要祝我这一辈子都快乐安宁。” 然后她微笑,咧出八颗牙:“很高兴认识你,柴宴清。“ 第150章 带我一起可以吗 把酒言欢的后果就是,第二天头晕脑胀。 石榴酒好喝,度数也不算高。 可祝宁根本没有酒精耐受度。 当天晚上还没觉得有什么,第二天一大早睁开眼,她就怀疑昨天晚上柴宴清是不是悄悄咪咪照着她的脑袋“邦邦”给她来了两拳。 祝宁揉了揉太阳穴。 月儿端来杯蜂蜜水,不赞同道:“大娘子不该一时高兴,喝这么多酒。” 祝宁虚心受教:“你说得对。以后我不喝了。” 月儿有抱怨:“柴郎君也不知道劝着点您。” 祝宁觉得月儿也是越来越啰嗦了,赶忙穿好衣服洗漱完毕就去吃早餐。 今日还有正事,可不能耽误了。 结果吃过早饭,祝宁刚走到前院,就看见柴宴清已经穿戴整齐等着了——还是那身绯色官服,还是那个金冠,还是那么的有气派。 祝宁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普通的裙子,想了想自己为了验尸,还特地用布包起来的头发,一时之间不是很想过去做柴宴清的衬托组。 柴宴清却已是微笑起来:“祝娘子早。” 祝宁就只能走过去。 而后两人结伴去大理寺。 一路上,收获无数的回头和注目。 祝宁问柴宴清:“平日你都是走路去?” 柴宴清笑着回道:“那倒不是。平日骑马或是坐车。今日想着你不熟悉路,就带你走一走。” 祝宁神色复杂:“那我真要谢谢你了。” 好不容易到了大理寺,祝宁本以为能松一口气,但却发现看她的人更多了。 柴宴清倒是神色如常地介绍:“这是祝娘子,请来帮忙验尸的。” 大多数出于礼貌,都和祝宁打招呼,祝宁也不得不一直频繁微笑还礼,最后她忍无可忍:“咱们直接去验尸吧?” 柴宴清顿时意会,笑了笑了,应一声后,便让范九去跟大理寺卿说一声,自己则是直接带祝宁去停尸房。 过去路上,柴宴清大概介绍了一下死者:“这死者被发现时候,是死在自己家中。家中并没有其他人。现场也只有他妻子的脚印和手印。” “门窗都没有撬开的痕迹。窗户是从里头插上的。” “根据死者邻居说的,曾听见死者好像大喊了一声,但后头就没有动静了。她还以为是听错了。” “我们发现死者后很快就运送回了大理寺冰窖里,死亡时间和死亡方式基本都确定了。我也看过,这两样没什么问题。” 祝宁扬眉问一句:“凶器找到了吗?” 柴宴清颔首:“找到了。凶器是一把双刃匕,死者被捅了十几刀。” 祝宁惊讶了一下:“十几刀?那肯定是深仇大恨了。那你们抓到的嫌疑人呢?跟死者是什么关系?” 柴宴清回道:“是夫妻关系。” 祝宁更惊讶了:“夫妻之间,会有这么大仇恨?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柴宴清摇头:“其实两人一直都是挺好的。妻子是先前死了丈夫后改嫁的。带着个女儿。两人成婚快十五年了,如今女儿都快说亲了。冷不丁出了这个事情。不管是邻居也好,还是其他人也好,都说他们感情一直挺好的。” 祝宁皱眉:“那你们觉得妻子为什么要杀丈夫?” 柴宴清道:“他们的邻居,也是个寡妇,她说曾经听见过他们夫妻二人吵架。但只吵过一次。而且还提到了和离。吵架时间就是在死者死的前一天白天。” “但具体为什么吵架,邻居并未听清。而妻子也始终不肯说。” 祝宁点点头:“那这样看,吵架是真的。那杀人的时间呢?” 柴宴清叹了一口气:“妻子说自己出门了。但她找不到任何人证明自己出门了。而其他人都说没看见过她。” 祝宁眉头更紧皱了:杀人动机有了,不在场证明没有,那的确是很难证明清白,搁谁都得怀疑她。 柴宴清紧接着道:“他们夫妻二人脾气都很好,没有仇家。死者是个乐师。妻子有个铺子收租子,家里也不缺钱。” 祝宁听到这里,就更糊涂了。 听起来,真的不像是会出现这种残忍杀害丈夫的家庭。 可总不可能无缘无故杀人吧? 沉吟之间就到了停尸处。 祝宁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走廊下,低头赏菊的江许卿。 不等祝宁反应,柴宴清就上前一步,直接把祝宁拦在了身后,神色也骤然冷冽下来:“江仵作。” 江许卿抬起头来,看到了柴宴清和祝宁。 然后,他温和一笑,拱手与二人打招呼,并且主动说明了来意:“我想你们今日或许要验尸,便在这里等着了。” 他看向祝宁,恳求道:“不知我能否一起看看?” 祝宁不知道江许卿葫芦里卖什么药,所以直接看柴宴清。 柴宴清毫不犹豫拒绝了:“这就不必了吧。难道你验尸时候,可以让别的仵作在旁边?” 江许卿却道:“若是祝娘子的话,自然可以。” 柴宴清神色彻底冷下来:“你已经验过了,如今又想干什么?” 江许卿叹一口气:“陈玉香一日不认罪,这案子就一日不了结。我也是想看看,到底是不是我验错了尸。” 毕竟,能熬过大理寺九道刑的人极少,但若真到了这个地步,多半就是真的有冤情。 柴宴清语气冷冽:“验尸有了结果,我自会告诉你。” 江许卿和柴宴清对视,笑容依旧温和:“可是旁人会信服吗?” 祝宁听懂了。 她拽了一下柴宴清的袖子,然后开口:“既然如此,那便一起去看看吧。若有决断不了的情况,说不得还能互相交流一下看法。” 江许卿可能是想看看她的斤两。 而柴宴清是想保护她。 不过祝宁还真不怕人看——专业验尸多年的人,怎么可能怕这个? 既然祝宁都这样说了,柴宴清也并没有坚持下去,扫了一眼江许卿之后,便带着祝宁走上台阶,而后取出钥匙,亲自开锁后,推开了门,让祝宁进去。 祝宁一踏入房间,立刻打了个哆嗦——好冷。 柴宴清低声解释一句:“这地下就是冰窖,入口就在这个屋里,因此这里也会比寻常屋子冷一些。” 祝宁了然点头,而后从验尸的背箱里取出一件白袍穿上——虽然薄,但也能起到一点保暖作用? 眼看着祝宁穿上白袍,戴上手套,江许卿整个人都是迷惑的:这是做什么? 第151章 师父没教你 尸体存在地窖里。 贾彦青吩咐看守的小吏去将死者刘德的尸体抬上来。 祝宁则是趁这个时间熟悉了一下验尸台。 不得不说,这个验尸台也挺简陋的。 就是一个大木台。 并没有高端到哪里去。 但也比门板强多了,至少又宽又大,尸体躺在上面,翻动起来空间很充足。 刘德现在冻得邦邦硬。 抬上来的时候,放在台子上,很沉闷地“咚”了一声。 掀开身上的布单子,就会看到他的睫毛上几乎都挂着冰霜。皮肤上还有细小的冰晶。 这保存技术,的确是十分厉害了。 死者刘德,今年三十七岁,死因是失血过多。 刘德身上并未穿上衣,所以祝宁很直观看到了他身上那些翻卷的伤口。 通过伤口的形态,祝宁也是很轻易就辨认出这些伤口都是死前伤。 正面一共有五个伤口。都集中在腹部那一片。 江许卿看祝宁仔细看伤口,出声提醒:“还有七个伤,是在背面。” 柴宴清眉头一皱就要开口。 祝宁却先一步开口:“还有别的伤吗?” 江许卿沉默片刻,道:“还有一刀有点歪了,切掉了……” 祝宁到底是个女娘,江许卿说着说着就脸红了,声音也支支吾吾起来:“切掉了……” 于是祝宁迷惑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了柴宴清。 柴宴清神色就平静多了:“切掉了半根子孙根。” 祝宁就看了看。发现果然是切掉了半根。 她看了看伤口形态,神色如常开口:“下刀十分果决,一次就成功,刀口光滑平整,可见凶器十分锋利。伤到了一侧大腿,伤口斜向下的角度,应该是死者倒下后,凶手为了泄恨来的这一下。” 柴宴清心中一动:“所以,和男女之情有关?会不会是他外头有人被妻子发现了?” 祝宁摇头:“那就不知道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让江许卿产生了一种自己有点多余的感觉。 但他这会儿注意力大部分都在死者伤口身上,所以也没太在意这个,只出声问了句:“为何这么笃定是躺在地上下的刀?又为何说是泄恨?” 祝宁看了一眼江许卿,无奈叹一口气,然后看一眼柴宴清:“你给江仵作做个示范?” 柴宴清略有点抗拒。 但他还是抿了抿嘴唇,然后板着脸看江许卿:“你躺下。” 江许卿虽然一头雾水,但犹豫片刻,还是躺下了。 柴宴清指挥:“捂着肚子。侧过去点。” 江许卿虽然不解但听话。 柴宴清假装手上握刀,冲着江许卿的双腿之间就去了。 那一下之凌厉,以至于江许卿下意识就缩腿,躲避—— 不过柴宴清并未碰到江许卿,只是做个姿态而已。 随后,他站起身来,问江许卿:“明白了?” 江许卿爬起来,表情还有点茫然。 柴宴清微嘲:“如果是站着,还可能是误伤。但如果是刘德已经倒在地上,没有反抗的能力了,他就算泄恨,也是应该乱捅。而不会到这里。” “这一下有些歪,但也正常,刘德不可能分开腿躺在地上。” “但基本可以肯定凶手肯定是故意。” 江许卿还是皱眉:“何以见得就是躺着的?” 祝宁哽住了。 好学是好事。不懂就问也是好事。 可没有想象力就是坏事了。 这个时候,柴宴清又一次开口解释:“因为站着的话,应该是往上的角度,不会刺破大腿那个位置。” 江许卿瞪大了眼睛:“还有这样的说法——” 柴宴清轻哼一声:“可服气了?” 祝宁有点想笑:柴宴清真是和江许卿不对付啊,没想到稳重的柴宴清还有这样幼稚的时候! 她咳嗽一声:“继续验尸?来,搭把手,把尸体翻一下,我看看背面的伤。” 柴宴清伸手和祝宁一起将尸体翻过去侧立着。方便祝宁看伤口。 本来江许卿也打算去帮忙的,刚伸手,柴宴清和祝宁就已经配合做完了,他一时之间有些尴尬又震惊:祝娘子力气可真大! 祝宁看了看伤口,道:“伤口角度基本一致,说明也是很快速地刺了这几下。” 正面几下,反面再几下,动作都很干脆。 祝宁沉吟片刻:“等化一化冻,我想看看伤口有多深,再看看伤口的形态。” 顿了顿,祝宁问柴宴清:“可以解剖尸体吗?” 柴宴清谨慎问句:“怎么个解剖?” “用刀切开死者腹部,看看死者受伤程度,再看看伤口内部的情况。或许我们可以根据这个,判断出凶手的身高。这样就能做一个对比——” 再细的东西,祝宁不知该如何解释,但这的确是她能想到的,最快速判断出刘德妻子陈玉香是不是凶手的办法。 祝宁看着柴宴清。 柴宴清沉吟片刻:“可。” 这下,江许卿愣住了,他下意识皱眉,语气竟是一改温和变得强势起来:“这如何使得?没有这样的规矩!” 柴宴清问江许卿:“那你可有别的办法?” 江许卿刚起来的气势就蔫了,但他仍旧不赞同:“你如此做,会给大理寺带来麻烦的。这不合伦理——” 祝宁轻声道:“不是把人大卸八块,只是打开看看。” 江许卿一脸惊恐和愤怒:“你在说什么?!什么叫打开看看!死者在天之灵如何愿意!人已死了,难道死后还要受折磨?!” “祝娘子的师父难道没教你要尊重死者?” 祝宁看着江许卿,无语了:“尊重死者就是不解剖?那你学验尸都学了什么?许多东西,不解剖,什么也看不出来。到底是抓住凶手重要,还是保证尸体完整重要?再说了,我解剖,只是剖开看,又不是不复原!” “不然你问问死者自己,到底是给他抓凶手重要,还是死后不挨刀重要?!” 江许卿一直觉得祝宁看上去十分温柔可亲,也很端庄有礼。 这会儿被祝宁这么怼了几句,完全是有点反应不过来。 第152章 怎么选 江许卿愣愣看了半天祝宁。 祝宁则是面无表情,战斗力飙升到顶峰:知道的你是仵作,不知道的以为你是什么神婆。 江许卿喃喃重复:“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祝宁看住江许卿:“你是做什么的?” 江许卿嘴巴比脑子动得快:“仵作。” “仵作是做什么的?”祝宁再问。 江许卿理智回笼了一点,但仍旧是开口道:“自是验尸,协助破案查案。” 祝宁盯着江许卿的眼睛:“我的老师曾跟我讲过一句话,说,咱们验尸的人,其实就是死者在人间的代言人。只有咱们能知道,他们最后想说的话是什么,只有咱们才能知道,他们在死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们是和死者对话的人。我们是有责任替他们说话的人。” 祝宁问出了灵魂一问:“所以不如问问你自己,你觉得死者刘德,愿意不愿意解剖验尸?” 江许卿的回答仍是很固执:“自然是不愿意的……谁愿意死后被人切来切去呢——” 祝宁直接气笑了。 她觉得,自己有点理解柴宴清了。因为江许卿这个人,真心是有点固执得让人喜欢不起来啊。 于是祝宁又问:“那若是你今天走出大理寺被人害死。我必须解剖,才能找出证据抓住凶手,替你报仇。你是希望我动手,还是不动手?” 江许卿抿住了嘴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从他的表情,不难看出他的答案是什么。 祝宁也不等着,直接掏出了自己的宝贝解剖刀,说实话还有点舍不得——从前虽然刀片属于耗材,经常更换,但不用自己花钱!现在就不一样了,那都是消耗的自己的钱! 她偷偷看一眼柴宴清:也不知他能不能给我报销? 柴宴清看着祝宁握着自己送的刀沉思不语,还看自己,唇角就微微翘起来:果然是送对了。 就在祝宁准备动手的时候,江许卿又开口了:“这件事情还是太过重大……” 祝宁问柴宴清:“你扛得住吗?” 柴宴清一脸平静:“天塌了,我扛着。” “那就行。”祝宁毫不犹豫。 然后祝宁就收了刀。 江许卿呆呆看祝宁:“为何不下刀?” 这也不像是被自己说服了的样子啊—— 祝宁面无表情:“还没解冻,切不动。” 刚才只顾着跟江许卿吵嘴了,忘了这个重要的事情了。 随着祝宁这句话,一时之间屋内沉默得仿佛能听见小冰晶化开的声音。 最后还是柴宴清咳嗽一声:“那出去等等?” 祝宁点点头:“先去看看现场吧。” 江许卿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坚定道:“我也同去。” 柴宴清不乐意,扫了一眼江许卿:“你今日很闲?案子查完了?” 江许卿终于失了温和,有了点情绪:“柴少卿能去,我为何不能去?这也是我办过的案子。如今要重新调查,我自然也应当跟着看看。” 眼看柴宴清又要和江许卿吵起来,祝宁用手肘撞了一下柴宴清:“别说话了,快走。” 于是,原本的四人行,变成了六人行。 还有范九,伍黑以及江许卿的小厮樊登。 大概主人之间不太和睦,两个随从也就互相看不顺眼,两人看着也不太合得来。 但樊登非常沉默,只跟着江许卿。 伍黑倒是鞍前马后地照顾祝宁。就是不大敢看柴宴清了。 柴宴清倒跟伍黑说了两句话,只是祝宁也没听清到底说了什么,只知道伍黑很高兴。 一路坐牛车行至刘德案的案发现场。 大门上贴着的封条还很新。 范九上前去揭开封条,拿出钥匙打开大门推开。 门太久没开合,骤然打开,发出了一声有点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这宅子从外头看还看不出什么,可内里却是已经开始呈现出衰败的景象。 宅子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平整,角落里还用破瓦罐种了一点葱和花草。 因没人打理,死了一大半,剩下的也是半死不活一副颓败景象。 院子里还残留着之前主人生活的气息,一些杂物也没收拾。 几人走进去,心情都有些被影响,不知不觉就沉重起来。 有的时候说凶宅凶宅,其实倒未必是真有什么东西,最主要是常年不住人之后,就呈现出衰败的景象,加上知道曾经发生了什么,所以心里难免生出许多感触。 久而久之,就感觉好像对人影响很大。 都是外界影响心理,心理再影响生理的缘故。 柴宴清介绍道:“刘德被发现的时候,是他的妻子发现的。她的尖叫声吸引了邻居的注意,而后她跑出去喊人。” “大家跑过去一看,才发现刘德已经死了,血流了一地。” “当时刘德就是在寝室当中。正屋最左边那一间。” 说话间,他们就走到了正屋门口。 门口同样贴着封条。 范九上前去处理,而后推开门。 屋内灰尘已是厚厚一层。但仍旧掩盖不住屋里曾经发生的一切。 堂屋里的陈设还算整齐,看得出主人家应该是很勤劳且很爱生活的人。椅子上的坐垫都是绣了花的。 左边屋子的门口有半枚血脚印。 柴宴清指着那血脚印:“和那日陈玉香的鞋子正好对得上。” 祝宁皱眉,而后走进屋里去 。 寝室里就是一团混乱了。 有花架倒在地上,上头放的一个陶盆也摔在地上,碎裂开来。 床上的帐子也被扯破了,一部分耷拉在地上,一部分还残破地挂在床架子上,上头还有一些血迹。 最显眼的,还是地上那一大滩的暗色。 那是血液干涸的颜色。 并且地上还有一些血脚印。 脚印有不少,可见其主人在屋里来回走动过。 祝宁没有贸然踏入。 屋里的味道并不好闻,这是长久空气不流通导致的。 她戴着口罩还好,受到的影响不大。她一点点打量屋子里的情景,将这些情景牢牢地记在脑子里,方便以后梳理案情。 现在也没有照片什么的,所以只能靠自己。 祝宁将里头情景都记住了之后,就转头问柴宴清:“死者当时是什么姿势?在哪个位置?” 柴宴清便咳嗽一声:“江仵作最熟悉,不如示范一二。” 江许卿皱起眉头。 柴宴清轻笑一声:“范九你去。” 范九其实早就做好准备了——人家江郎君怎么会去嘛!郎君就是故意的。 所以,范九听到这句话,迅速就走到了原本刘德的位置,直接躺下了。 第153章 嫌疑最大 刘德最后是趴着死的。 身边流了一大滩的血。 祝宁仔细看了那个出血量,道:“出血量很大,但要出这么多血,需要时间。当时凶手行凶后,刘德并没有立刻死亡。很可能是昏迷了。死者被发现的时候,死了多久?” 判断一个死亡时间,柴宴清还是可以做到的。 听闻祝宁这样一问,江许卿却以为是问他,当即道:“应该刚死不久,尸体都还没冷。身子也尚软着。” 柴宴清看了一眼江许卿:“发现尸体的时候是未时三刻。当时是夏天,许多人都在午睡,所以陈玉香那一嗓子才被许多人都听见了。死者死亡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所以应该是午时到未时之间。” 祝宁听完,微微扬眉,而后问了句:“未时三刻发现的尸体?如果算上受伤后到死亡的时间,那必是在午时的时候和凶手发生冲突的。” “这个时辰,邻居们都在干什么?为什么听不到这么大的动静?” 柴宴清道:“长安这边一般都是吃三顿,那会儿正是做午饭的时间,外出上工的人也在赶回来的路上。没有那么安静。” “而且这里偏僻些,只有左边有邻居,右边是大路,其他邻居听不见也正常。” 听完柴宴清的解释,祝宁想了想,也合理。 死者受伤很重,喊不出声也正常。除了一开始的大喊,可能也就是那个陶盆摔碎的声音比较大。 祝宁蹲下来,挨个儿查看血迹。 墙壁上,地上,还有蚊帐上都有不少血迹。 墙壁和蚊帐上的血迹都是甩上去的——凶手行凶的时候,拔出凶器的时候会出现将血迹甩出的情况,这个时候,会形成点状血迹,这些点状血迹的轨迹,方向,是可以还原出当时凶手和死者站立的位置,乃至动作方向的。 不过,总的来说,甩出去的血迹很少。 更多的是血手印,还有滴落在地上的血迹和血脚印。 血脚印的话,祝宁仔细分辨,看出有两组。 一组大的,一组小的。 小的那组比较少,一共只有五个。 第一个脚印,是紧挨着地上那一摊血迹。 那个脚印的脚尖方向是朝着刘德那边的。 而后第二个也是如此。 从第三个开始,才转了方向,朝着门口那边去了。 之所以能如此精准判断出先后,是因为血迹的深浅。第一个颜色特别深,而且很清晰。后面就慢慢淡了。 另外,门框上有一个血手印。 祝宁盯着血手印看了看,用自己的手比对了一下。手比她的略大一点,但比男人的小。 于是祝宁问:“这是陈玉香的手印吗?” “是。”柴宴清点点头:“但当时陈玉香喊来其他人的时候,她的手是干净的。所以,我们怀疑她是洗了手之后才喊的人。” “也正因为如此,大部人都怀疑是她杀的人,然后故意再喊人来,想伪装成自己无辜的样子。” 祝宁扬眉:“手是干净的?那她自己怎么解释的?” 柴宴清道:“她不承认那个手印是她的。但我们比对过,的确是她的。” 祝宁又问:“凶器呢?在哪里找到的?” 柴宴清指了指刘德:“就扔在刘德的旁边。那把匕首,还是刘德自己的。据说是他当乐师时候,替贵人演奏,贵人赏赐给他的。他平日十分宝贝,时常带在身边把玩。” 两人一问一答的,其他人都插不上话。 江许卿在旁边看着,不知道为何,心里头就油然而然升起一股羡慕来。 祝宁抬手盖上那手掌印,低头看了一眼门槛:“这个手掌印,很可能是因为绊到了门槛的缘故。” 门槛不算高,就是一根木条。 但如果走路不留神,还真的是容易被绊到。 如果陡然被绊了一下脚,条件反射就会想抓住什么来稳住身子。 这个高度……,并不是祝宁舒适的高度。 祝宁沉吟片刻:“你们去找一个和陈玉香身高差不多的女子来,让她来扶一下门框。” 这也没办法比对指纹和掌纹,所以祝宁只能用这个办法来确认一下,手掌印是不是陈玉香的。 江许卿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你想看看是不是陈玉香的手印?我们已经比对过了,的确就是她的。她不承认也没用的!” 祝宁却懒得理会他,只看一眼柴宴清。 柴宴清毫不犹豫:“范九,去找人。” 江许卿皱眉,也意识到两人都不喜欢自己,于是默默地闭上了嘴,不说话了。 祝宁又去看另外的血手印。 帐子上的血手印比较模糊,而且呈现出往下拖拽的痕迹。再根据大小,祝宁猜测可能是刘德的手印:“手印对比了吗?是刘德本人的吗?” “是。包括那个花架上的,也是刘德的。”柴晏清沉声道:“刘德可能也是想通过制造声音的方式吸引人来。不过,他可能是受伤的缘故,只推倒了花架,自己也倒了。” 祝宁看着地上的另一组脚印:“这些是刘德的脚印吗?比对过没有?” “都是刘德的。”说到这里,柴宴清有些迟疑:“奇怪的是,刘德的血脚印很多。但陈玉香的脚印却只有那几个。” 祝宁“嗯”了一声:“说明这一场凶杀整个过程都很快。可能整个过程连一刻钟都没有。门没有撬的痕迹,而且事情发生在私密性较高的寝室,只能说明凶手和死者是很熟悉的人。” “熟悉到可以进入刘德睡觉的地方。” “你们看床铺上,很乱。但没有血迹。说明刘德很可能是睡着觉刚起来。连床铺都没有来得及整理。但正因为是这种情况,不是熟悉得很的人,可能刘德都不好意思让人进来。” 柴宴清道:“陈玉香本来就是女主人,她是可以随意进出的。” 祝宁点头:“所以陈玉香的嫌疑很大。但除了陈玉香之外,也可以调查一下刘德的人际关系,看看有没有十分亲近的人。” “再看脚印。”祝宁指了指最模糊的那个只带了一点血迹,勉强看得出轮廓的脚印:“这应该是第一个。后头出血越来越多,脚印就越来越清晰了。” 顺着脚印,祝宁往后退。然后去拽床帐子,差点跌倒之后,又去抓那花架,最后自己也在柜子前摔倒。她指了指柜子上的血点子:“这里有甩上去的血迹,凶手在这里再一次行凶。” “脚印在这里,有一个明显的是蹬出来的。说明刘德仰躺在地上,往后爬。” 祝宁指了指地上那一摊血迹:“刘德受了伤,爬到这里,就没力气了,停在了这里。” 第154章 死亡 那一大滩的血迹,此时看起来,竟是那么触目惊心。 祝宁继续往下说:“也是在这里,他才双腿之间受伤。而后凶手丢弃凶器在他旁边。但凶手到底是很快离开,还是看着刘德死去断气才离开,就不好说了。” 江许卿皱眉道:“也没什么区别吧?一样都是杀人。” 这种细节,重要吗? 祝宁看了他一眼,笑了:“区别大了。如果是很快离开,那说明凶手一定知道刘德活不了了。而且,凶手一定是怕自己被发现的。” “但如果停留在这里,确定刘德死了之后才离开,就说明凶手一个是不放心,怕刘德死不了。一个是确定这个时间,不会有人过来发现他杀人的事情。” “这其中心态差别,直接就代表两种完全不同的情况。” 柴宴清接过话头去:“若是前者,极有可能不是陈玉香。毕竟这是陈玉香的家里,若是陈玉香,她何须害怕来人?” “可陈玉香毕竟第一次杀人,也可能是心虚害怕。”江许卿却觉得这个还是太过主断了。 说话间,范九带着找来的女子过来了。 陈玉香杀人案大概周围的人都知晓,所以 范九找来的人看上去有些紧张害怕。 祝宁朝着她微笑,柔声道:“叫你来只是请你帮个忙,你别怕。我给你蒙上眼睛好吗?” 对方怯生生地问:“能不蒙吗?我害怕。” 祝宁耐心解释:“还是要蒙上眼睛的,这样能让你不受任何干扰。” 血手印就在那儿摆着,如果不蒙上眼睛,一定会影响到的。 到时候,反而测不出高度是谁的。 等到对方点头,祝宁这才拿出帕子,将对方眼睛蒙上。然后扶着对方的手臂,带着她走进屋里,然后转身,找准方向,让对方自己走两步。 对方看不见门槛,过门槛的时候,毫不意外的就绊了一下。 然后……果然伸手扶了一下门框。 几双眼睛都看得清清楚楚,那高度是吻合的。 也就是说,血手印的确是陈玉香留下的。 送走了那名女子后,祝宁看向柴宴清,轻叹一声:“血手印的确是陈玉香的,还是需要解剖尸体。” 柴宴清颔首,但也道:“如此一来,陈玉香的嫌疑的确是更大了。” “她到过现场是毋庸置疑的。但血手印的来历,她解释不清楚。只能说明,在叫大家过来之前,她洗干净了自己的手。如果人不是她杀的,她为何要如此?”祝宁有些想不通。 毕竟,其实陈玉香发现丈夫死亡,上前去摸一下丈夫,或者搬动丈夫都说得过去,手上沾染了血迹也很正常。 可不正常的是,她把血洗干净了。 祝宁想了一会儿,问柴宴清:“那她的鞋子呢?换了没?” 柴宴清摇头:“没有,鞋子底还有血呢。” 祝宁更想不明白了。 通常这种时候,就不用钻牛角尖了。 祝宁直接收工:“走吧,尸体表面应该化开一点了,切开看看伤口去。” 柴宴清便果断就要走。 江许卿却觉得有点儿粗糙了:“这就要走了?其他的地方不用看了?” 祝宁摇头:“没什么好看的了。再看也看不出什么来。而且,这地方随时都能过来看。” 物证是不会跑路的。 但尸体是真会腐败的——反复解冻的尸体也是会臭的! 不过到了院子里,祝宁看了一眼院子的围墙,却问了句:“有没有翻墙的痕迹?” 柴宴清摇头:“没有。墙上没有任何脚印和血迹。” 祝宁指了指靠在墙上的梯子:“那那个呢?” 柴宴清看了一眼,也给出了解释:“我问过陈玉香和他们隔壁的邻居。陈玉香和隔壁的寡妇安琴娘关系很好。两人都有过丧夫的经历,所以比旁人更说得到一起去。陈玉香家境好些,经常给安琴娘送吃的,他们嫌走大门麻烦,所以就架了个梯子。有时候递东西方便。” 祝宁看着梯子感叹:“那关系是真的好。” 江许卿非要插话进来:“安琴娘和他们家关系很好。安琴娘会修琵琶,这个活儿还是刘德帮忙找的。她本身也是弱女子,所以她不可能杀人。案发当日,也只有她一个人在家里。她的儿子和女儿并不在家。” 祝宁扬眉:“你好肯定。” 江许卿抿了抿嘴唇:“安琴娘十分瘦弱。她不可能能杀得了刘德。” 柴宴清也开了口:“安琴娘的确十分瘦弱。而且她身体不太好。杀人……有些困难。而且,也是她听见隔壁喊了一声。但她以为两人还在吵架,所以才没有过去看看。” “自从陈玉香被抓,也只有安琴娘探望过她,并且送过吃穿的东西。就连陈玉香的女儿,如今也是被她护送回外祖父母家的。” 祝宁点点头:“那看来两家的确关系不错。” 而后一群人回了大理寺。 尸体的确已经化开了一点了。 至少皮肤摸上去已经是软了下来,不那么硬邦邦了。 祝宁拿起筷子,试着往伤口里捅了捅,也能捅进去了。就是带出来不少血水。 筷子被血水打湿。 祝宁量了一下伤口宽度后,问柴宴清:“伤口和凶器对得上吗?” 柴宴清颔首:“对得上。我也用你的方法测量了宽度,对得上。就是长度对不上。有的很深。” 祝宁点点头:“腹部这个位置没有任何骨头,只要捅穿了腹部,那就直接是内脏。测不出长度的。” 这种情况,也没办法通过插筷子的方法来看看入刀角度。因为最里头空间太大了。 伤口角度测量,差之毫米,就是完全不一样的结果。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必须切开伤口的缘故。 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最大的精确性。 祝宁再一次掏出了解剖刀。 江许卿虽然还是有点儿想阻拦,但只是抿了抿嘴唇,并未说出一句话来。 第155章 复杂 这还是柴宴清认识祝宁这么久,第一次见到祝宁动刀子。 他总觉得,从将刀子拿在手里那一刻,祝宁整个人都有点儿变了。 祝宁拿刀的手很稳。 拿刀的姿势也很自然和熟练。 就像是她好像已经做过千百次这样的事情。 祝宁的眼神也是格外专注,这一刻,她的眼里只有死者,没有任何其他的东西。 柴宴清看得走了神。 江许卿的目光则是全落在了祝宁的刀上——这是一把他从来没见过的刀。 很小巧。 但看上去却很锋利。 这一点,在祝宁的刀锋接触死者皮肤那一瞬间得到了印证。 丝滑。 江许卿和柴宴清两人几乎是同时联想到了这个词。 除了丝滑两个字之外,没有任何的词汇能形容眼前发生的这一幕。 祝宁的手很稳,速度也很平缓,但肉皮却轻易地被切开…… 这份震撼,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什么词语都形容不出来。 两人甚至都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 直到祝宁摸出另外一个工具,直接把伤口上面的皮肉掀上去……两人才骤然回神。 然后看着祝宁那神态和动作,再看看伤口里红黄相间的肉……两人小小的背脊发寒了一下:这也太镇定了。 祝宁将一个薄片贴合在伤口里,又用自制的量角尺测量了一下角度。 然后下一个伤口,继续重复一遍,直到五个伤口都重复完。 整个过程完美复刻。 一个多余的动作也没有。 祝宁也专注得令人发指。 最后,祝宁终于放下刀,却又拿出一只炭笔,摸出了一本草纸开始算数。 她算就算吧,两人凑上去看,只看出一堆鬼画符。 柴宴清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而江许卿则是看看祝宁又看看柴宴清,默默地反思自己:我是不是太无知了些?为何柴宴清看得懂,我却看不懂?还是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特殊符号? 就在江许卿思绪纷纷的时候,祝宁一番算数下来,得出个范围:“身高大概是五尺四寸这样,误差不超过一寸。” 江许卿立刻皱眉:“那这样一算,凶手绝不是陈玉香。陈玉香也就刚过五尺。” 但他对结果很狐疑:“可你说的话,如何叫人信服?” 祝宁神色平静:“我这是师门总结出来的经验和算法,外人的确不知。但你说得对,我一人之言,难以服众。所以,柴少卿——” 柴宴清立刻“嗯”了一声:“我去找两人来,一人与陈玉香一般高,一人便是五尺四寸这样。试验一番就知你说得对不对。” 祝宁满意看柴宴清:看看,多有眼力见儿!就喜欢和老朋友合作!彼此都不用废话! 但她还是提议一句:“五尺三寸,五尺五寸的也都找几个。多几个试验对象,得出来的结果更让人信服。” 柴宴清颔首,直接扬声喊范九。 范九在门外也一直听着的,当即应了一声:“喏!” 而后范九匆匆去了。 江许卿皱起眉头:“这个身高,一般都是男子了。女子鲜少有这么高的。” 祝宁点头:“所以只要验证出来的确是这个身高,那就可以说明陈玉香的确是无辜的。” 江许卿看祝宁,仍旧是质疑:“如何能验证?” 祝宁笑笑:“有木人吗?在刘德腹部高度的位置厚厚地来上一包黄泥,让人捅一刀,看看进刀的角度是否和刘德腹部伤口的进刀角度一样。” 江许卿听得一脸茫然。 柴宴清很想问一句何为“角度”,但看了看旁边的江许卿,默默地又把话咽下去了。 祝宁倒是主动解释一句:“角度就是刀的方向和地面形成的夹角。每一个身高,都有自己的进刀角度。这个除非是刻意伪装,否则都是因为身高不同造成发力位置不同而形成的,都是能算出来的。” 江许卿勉强听懂了,但人还是有点懵懵的。 柴宴清倒是听懂了,但他确定,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算出来的,过程一定很复杂。 但有了这个算法的话,那破案倒是又能多一条路。 柴宴清想了想,又出去吩咐伍黑:“你过去替我传个话,让他们在刘德认识的人里,找出所有身高在五尺四寸的人。” 伍黑倒也认识路,急忙就去了。 而江许卿看了一眼柴宴清,“你竟如此信任祝娘子。” 那眼神,多少有些震惊。 柴宴清微微一笑:“祝娘子若不是有把握,不会说出口。” 对于柴宴清的信任,祝宁既有些高兴,又有些感恩:谢谢谢谢。 要知道,柴宴清一看就不是容易信任别人的人! 而且,柴宴清这样信任她,不也是对她能力的一种肯定吗? 祝宁最骄傲的就是自己这一身的验尸本事。 只要有人夸她的专业能力,那她是真高兴!除了给钱,就属这个最让人高兴了! 两人都乐呵呵,唯独江许卿笑不出来,他忍不住多看祝宁两眼,却有些茫然:祝娘子怎么就让柴宴清这样信任?难道就因为一起破了几个案子? 可也没听说柴宴清和以前合作过的仵作关系紧密啊? 反正不管江许卿怎么想的,祝宁和柴宴清两人转头就说起了别的话。 祝宁问柴宴清:“大理寺的刑罚很厉害吗?” 柴宴清颔首:“十分厉害,熬过三道的都不多。” 祝宁再问:“会死人吗?” 柴宴清想了想,用一个词代替了回答:“生不如死吧。” 这些刑罚不是为了让人死,而是让人受不住折磨说真话。 所以,都是折磨有余,害命不足。 祝宁狐疑盯着柴宴清:“你是不是经常用?” 柴宴清沉默了。 江许卿替柴宴清回答了:“他七八岁时候,就都见过了。每次有人行刑,他就去看。” 那语气,竟有点儿说坏话的意思。 柴宴清冷冷扫了一眼江许卿:“那也比你好,你吓得根本不敢去看。” 江许卿涨红了脸:“那你第一次看,不也吓得哭着跑了,还做噩梦不敢睡?后头还病了一场?” 祝宁捕捉到关键:“你们那么小就认识了啊!” 两人异口同声:“没有!” 祝宁看着两人如出一辙的反应:……你们说不是,谁信呢?要不照一照镜子? 这个时候,范九回来了:“人找来了!郎君,我还准备了木人和草包——” 第156章 测试 江许卿和柴宴清都不承认和对方是发小。 祝宁:……就这一模一样的反应,你们说你们之间没事,谁信? 但这个时候肯定是不能多问的。 祝宁默默地将自己的好奇心镇压了。 范九回来的时候,带了几个小吏,身高各有不同。 祝宁想了想,用黄泥太麻烦了,干脆直接请范九再去厨房借一大块肉来,要厚一点。 然后再将肉缠到了木人上合适的高度,就成了一个完美的实验受体。 基本排除了外界的干扰——就连捅进去的手感都是差不多的。 绑好了之后,祝宁就让这几个小吏拿了匕首上去捅木人,务必用尽全力,一刀到底。 每一个测试完了,祝宁就去测量角度。并且让柴宴清和江许卿都上前来亲眼看过,口头还要确认一遍。 神奇的事情逐渐发生了。 果然是每一个角度都是不一样的。 虽然只是细微的区别,但真的不一样。 直到几个人都测试完了,江许卿甚至提了一个要求:“我能否试试?” 祝宁自然也没有不同意的——反正刺的是猪肉,又不是她。 而且看江许卿这种温和斯文的君子干这种事情,莫名就还挺让人期待结果的。 好奇地当然不只是祝宁,就连其他人,包括柴宴清都是好奇的。 江许卿挽起袖子,神色郑重地握住了匕首。 然后暴起,捅过去—— 江许卿脸上有些涨红了。 祝宁寻思:这也不至于使这么大力气吧! 然后她一看……好家伙,没捅到底。 祝宁目光隐晦地扫过江许卿的胳膊,心道:看来这肌肉爆发力不行啊。 柴宴清则是毫无同情心地爆发了笑声:“早上没用饭?” 江许卿:“再来!” 这一次,江许卿倒是捅到底了。 祝宁打圆场:“想必江仵作很少干这种事情,第一次没经验。” 江许卿立刻点点头:“祝娘子心细如发。刚才的确是大意了。” 柴宴清根本不带同情心,直接就想戳破,但被祝宁悄悄拽了一下袖子,作罢了。 祝宁无言:你们两个跟中二少年一样斗气,会影响办案效率懂不懂? 试验完成,接下来就是对比试验数据的关键时刻。 祝宁也不亲自对比,直接让柴宴清和江许卿两人自己上。 两人倒都不傻,看祝宁用了半天量角器,这会儿也都会用。 本以为两人会争一个先后,结果没想到两人这个时候都挺有礼貌地谦让起来,最后还是柴宴清懒得再谦让,轻哼一声:“我来便我来。” 然后平静而谨慎地完成对比——不得不说,如果不是动作稍有些生疏,祝宁真要怀疑他个老手了。 刘德身上的伤口角度,和祝宁推算出来的那个五尺四寸的男子造成的伤口角度是基本一致的。 柴宴清验证完毕,顿时眉头松开,露出点笑意来:“果真不是陈玉香。” 江许卿接过量角器,也测量一番后,得出了跟柴宴清一样的结果。 但他看上去不如柴宴清那样轻松高兴。 而是皱紧了眉头,眼神里带着些许茫然:“不是陈玉香,那会是谁?” 柴宴清淡淡道:“自然是去查一查那些身高符合,而且和刘德足够亲近的人。” 顿了顿,柴宴清看向祝宁:“尸体上可还能看出别的线索吗?” 祝宁就问江许卿:“胃袋里的食物呢?取出来看过没有?” 江许卿摇头:“取不出,胃袋里几乎是空的。” 祝宁点点头:“那应该是早晨没有吃饭,时间太久了。走吧,再看看尸体。” 再次面对刘德尸体,祝宁也没有检查尸斑这些,而是开始仔细检查尸体每一处。 从头顶,到脚底板。 “头发有点乱。后脑勺的头发有点打结。和才起床之后没来得及梳洗的情况吻合。”祝宁翻开了刘德的头发,把头皮都检查了一遍:“头部没有击打伤,说明他被捅的时候,人是清醒的,也有反抗能力。” “身上并无其他外伤。也没有保护性伤。说明他和凶手之间并未爆发任何冲突,没有打斗。只是单方面受害。” “这有点奇怪。”祝宁停下来,皱眉:“如果一个人忽然被另一个人伤害,即便是下意识,都会反抗的。而且刘德是个壮年男子。” 柴宴清的脑子跟着祝宁的话一起在飞快转动,很快就开口道:“你说过,凶手是在刘德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忽然出手的。刘德可能没来得及?然后就因为身受重伤而行动迟缓了呢?” 祝宁摇头:“那也不至于一点都不反抗。疼痛,对死亡的恐惧,都会让他本能的反抗。至少会有夺刀的行为——” 江许卿这个时候开口:“会不会是因为太熟悉了?刘德即便受了伤,也没觉得对方是想弄死他?所以还企图劝说对方?又或者,实力悬殊巨大?” 祝宁沉吟。 柴宴清却摇头:“五尺四寸的人,比 刘德还要矮一点。如果要实力悬殊巨大——那得多壮实?可刘德周围的人里,并无这么壮实的人。” 祝宁想不明白,也不纠结了,直接就继续检查。 刘德的手上都是血迹,手指甲缝里也都是血迹。有三个指甲劈了。 而且,祝宁发现刘德留指甲——不过想想他是琴师,那倒是也说得过去。 祝宁再一次感叹:如果是现代就好了,可以看看指甲缝里有没有其他人的皮肤组织——断裂的指甲啊,通常都能找到点的。 只可惜,现在么…… 祝宁叹气,继续检查别的。 依旧没有其他发现。 但祝宁检查刘德背上伤口的时候,却发现了一点问题。 刘德背上的伤口,基本都是没有在要害处的。 有两处甚至卡在了骨头上。 这说明凶手就是胡乱刺的,而且凶手并没有那么了解人体的要害。 祝宁仔细看着每一个伤口,最后又发现了一个问题:“你们记得不记得,屋里有很多的脚印?” 柴宴清和江许卿一起点头,柴宴清更是问道:“怎么了?” 第157章 不可能 祝宁道:“伤口基本都集中在背部上段。下段没有伤口。” 柴宴清道:“站着的话,往下刺也会更省力——” 祝宁摇头:“可是握刀的姿势是不一样的。刺腹部的话,是正握刀柄,刀尖朝前。从上往下刺的话,应该是反手握刀,刀尖朝后。而且会刺背部下半段,不会那么高的。” 说到这里,柴宴清顿时露出了恍然的神色。 江许卿还是有点茫然。 他发现自己好像听不懂两人之间在说什么。 其实祝宁的话他都听懂了。 但他不明白 柴宴清到底明白了什么。 祝宁看着江许卿满脸清澈的愚蠢模样,叹了一口气,好心解释:“在追赶的情况下,是你,你会想起来换个姿势握刀吗?或者说,有时间让你换一下姿势吗?” 搏命的时候,还换姿势……那不是找死吗? 被祝宁这么一解释,江许卿立刻明白了。可他也更糊涂了:“那刚才说起脚印是做什么?而且,万一他觉得不趁手 ,换个姿势握刀也不奇怪吧——” 祝宁指了指刘德背后的伤口。将竹片插入伤口中,用来清晰观测伤口的入刀角度,而后才开口道:“伤口角度也不对。如果是站立着,即便换了姿势握刀,刀口应该是斜向下的。” “但是这些伤口几乎都是垂直下去的。说明刘德当时是趴在地上,而凶手极有可能是跪压在刘德身上。” 她指了指刘德后腰处光滑的一片:“跪压住这里,再去刺那里,就合情合理了。” “那死者的确是换了姿势的。”江许卿近乎执拗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祝宁和柴宴清都沉默了:是的,换姿势了…… 柴宴清扶额:“这不是正好说明,刘德已经被控制住,他才有了充足的时间和精力来换个姿势握匕首?” 如果是追赶中,估计是想不起来的。 祝宁轻声道:“当处于这个姿势时候,刘德重伤在身,不那么好反抗。凶手就可以从容地下手。” “这几刀,就是为了泄恨。”祝宁道:“没被骨头挡住的伤,基本都是一刀到底的。” “凶手对刘德的恨意非常强烈。” 顿了顿,祝宁绕回了正题:“但我真正想说的是,如果凶手跪压住刘德,让刘德挣扎不能,那如此近距离接触后,凶手不可能不沾染上血迹。” “那么,凶手的脚印呢?” 祝宁这个问题,将柴宴清和江许卿都问住了。 柴宴清皱眉回想凶案现场那些血脚印,忽然就忍不住异想天开了一下:“会不会凶手和刘德的鞋子是一样的?” 长短大小都一样。 所以他们才会误认为那都是刘德留下的脚印? 这话一出,场面一度很沉默。 这个事情有点儿让人意外,但此时想来,又合情合理。 祝宁道:“再去对比现场血脚印吧。” 柴宴清“嗯”了一声,却让范九去通知其他人过去对比血脚印。 而他则是道:“既然陈玉香不是凶手,那我们不如去见一见陈玉香。” 祝宁想了想,也点头:“陈玉香去洗手这个事情,的确也是个疑点。她身上肯定还有秘密。” 也许挖出这个秘密,就是破案的关键。 而且,祝宁也想去见一见这位异常坚定的女性。 毕竟,能让柴宴清刮目相看,甚至因此生出几分怜惜,也并不是容易的事情。 柴宴清这个人,必要的时候,心可是比钻石还要坚硬啊—— 从刚才就一直在努力消化整个事的江许卿,这会儿人都是混乱的。 祝宁和柴宴清往外走,他也就跟着往外走。 柴宴清回头看他:“你跟着去做什么?” 江许卿从混乱中拔出来一点,看着柴宴清,良久才开口道:“我去跟她道歉。是我……冤枉了她。” 就冲着这一句话,祝宁倒是对江许卿高看了一眼:业务能力虽然一般,但品行尚可啊。 柴宴清嗤笑一声,却难得善心没有继续继续再嘲讽,转头跟祝宁道:“你跟着同去也好,看看她还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既然不是凶手,那便可稍微放松些。” 听这个意思,柴宴清是不打算放人了。 祝宁也没有提什么“疑罪从无”这话,只点头:“我看看再说。尽可能让她好受些。” 陈玉香洗手这个事情她若是解释不清楚,只怕柴宴清还是不会轻易放人的。 毕竟,血脚印和血手印都好解释——妻子回家看见丈夫倒在血泊里,肯定也想去看看到底怎么了,人怎么样了,这踩到了血迹,手上沾了血迹,也很正常。 但……为什么要洗手呢? 祝宁其实也明白,柴宴清或许也是希望她能说服陈玉香说出真相的。 毕竟以前破案他们也这么合作过。面对女性嫌疑人,她作为女子,天然就更容易获得对方的信任。 祝宁一路想着这些,心里头沉甸甸的。 大理寺有自己的地牢。 而且地牢还看守森严。 里头关的,都不是普通人。 要么是达官显贵,要么就是重大案件——普通小案子,都不会到大理寺来。 而且,大理寺有单独的女牢。 看守的人,也是男子和女子搭配。 这一点,让祝宁由衷也感受到了这个古代王朝的一点温度,以及对人的尊重。 女囚毕竟是女子,让男子看守,还是有诸多不便。而且容易发生恶性事件。 这样就很好。 但地牢毕竟是地牢。沉在地下一大半,本来就阴暗潮湿,加上通风透气效果也没有那么好,又是监牢,所以味道也就更不好了。 毕竟现在都是用恭桶……屎尿这些味道就很大。 祝宁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她不敢想象在这里生活了几个月的人会是怎么样…… 一路到了陈玉香的那间牢房。 嗯,和电视剧里的牢房样子长差不多。窗户几乎在靠近屋顶的位置,而每个牢房中间都用粗壮的木头隔开——别以为木头可以锯开,在这里头上哪里去搞铁片去? 而且那木头比成年男子小臂都粗…… 祝宁看到了蜷缩在草堆里的陈玉香。 第158章 隐瞒什么 地牢里昏暗。 陈玉香蜷缩在草堆里,几乎将自己缩成一团。 那是个有点像婴儿的姿势。 陈玉香的衣裳已经有点分不清原本的颜色,只知暗淡又肮脏。 听见脚步声,陈玉香半点反应也没有——或许不算没有反应,她还是努力把自己缩紧了一些的。 女牢役并不算是客气,十分的威严和冷漠,喊道:“陈玉香!” 陈玉香明显颤抖了一下,却仍是迅速喊了一声:“喏!” 这种条件反射一般的反应,让人不难想象出来陈玉香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陈玉香抬起头来,努力站了起来。 祝宁这才发现,陈玉香几乎已经是站不直了。 而且骨瘦如柴。 她的头发也是乱蓬蓬的,跟地上的稻草也差不多。 陈玉香不敢抬头,但也知来了贵人,便低声行礼。 不管是柴宴清,还是江许卿,她都认识。 只是到了祝宁这里,她顿了一下。 柴宴清问祝宁:“是在这里问,还是另换个地方?” 祝宁摇头:“就在这里吧,劳烦取两个凳子来。” 既然想打开陈玉香的心房,那这个时候最好就不要换地方。因为人到了陌生的地方,精神是下意识带着戒备和防范的,难以放松。 唯有在熟悉的地方最放松。 这里,勉强也算是陈玉香熟悉的地方吧。 柴宴清就吩咐人去取两个干净的凳子来。 至于他和江许卿……就暂且退得远一点。 至少让不在陈玉香的视线内。 祝宁在凳子上坐下,也请陈玉香坐下。而后取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两块点心:“这是给你带的。不敢多带。想着这里头也存不住。” 陈玉香并不敢伸手接。 祝宁就用手托着点心递到陈玉香的跟前。 大约过了三四个呼吸,陈玉香才窘迫不安地接过去,但也不吃,低着头,只拿着。 祝宁见她始终不开口,就说起了别的:“你女儿很担心你。托我来看看你,托我照顾你。” 陈玉香终于抬起头来,也终于开了口:“妍儿还好吗?” 她的声音都是嘶哑粗糙的。 祝宁轻轻摇头:“不太好。瘦了许多。眼睛有点肿,看着像是经常哭。脸上也没有半点笑意,年纪小小,却已有些憔悴。” 这些话就是在扎陈玉香的心。 陈玉香更急切了:“怎么回事?难道琴娘没有照顾好她?不应该啊,顺儿一直都喜欢妍儿,他怎么会让妍儿吃苦——” 祝宁笑了一下,叹息:“顺儿也好,琴娘也好,对妍儿再好,到底不是亲娘,而且,你在这里,未来不知会如何,但凡有一点心,妍儿都不能过上舒心的日子。” “就如你担心她一样,她也日夜挂心着你。” 说完这话之后,祝宁就一直观察陈玉香的表情。 然后发现陈玉香呆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更加苦涩——陈玉香经历了牢狱,眼里几乎都只剩下麻木,但说起自己女儿的时候,情绪波动还是很大的。 不过,一直说这个,陈玉香也不会松动的。 柴宴清他们肯定早就用过这个办法。 所以祝宁就转移了话题:“对了,我忘记介绍我自己了。我是仵作。今日,我受柴少卿的委托,重新验了你丈夫的尸体。” 陈玉香看向祝宁,人都开始紧张。点心都被捏碎了。 祝宁看着陈玉香的眼睛,笑了一下:“你说得没错,你的确不是凶手。凶手另有其人。” 陈玉香愣住了。 然后,眼泪在她的眼眶里慢慢聚集,最后变成大滴的水珠,一滴滴的落下来,最后连成了一条线,又变成了一条细细的溪流。 也从最开始的无声,变成小声的抽泣,最后变成嚎啕大哭。 祝宁看着陈玉香哭,也不继续说,只耐心等着,中间甚至把自己的帕子递过去给陈玉香擦眼泪。 陈玉香哭了很久很久。 她的哭声实在是算不上好听。 嘶哑而粗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甚至有一种噪音感。 也不知等了多久,陈玉香终于勉强止住了一点哭声,然后才能问上一句:“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祝宁等的就是这一句,只摇摇头:“当然不是。我想问问你,你看到刘德的时候,他真的死了吗?” 陈玉香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硬在那儿,连抽噎都止住了。 她近乎无措地看着祝宁,良久才想起来一句:“这话……是什么意思?” 祝宁一直看着陈玉香:“你为什么要洗手呢?那个手印的确是你的,对吧?你为什么慌慌张张跑出去后,要先洗手呢?” 陈玉香的情绪陡然被压下去,她重新低下头去:“我就是害怕,我怕血。” “那你是喊完人才去洗的手吗?”祝宁再问。 陈玉香点点头:“对。” 祝宁看着陈玉香,语气沉下去:“为什么撒谎?陈玉香?” 陈玉香立刻反驳:“我没有撒谎!我就是进屋看到他倒在那儿,到处都是血,我就过去看他怎么了,还想扶他起来,但是……但是……他死了。我吓坏了。我真的吓坏了。” “我跑出去,心都要跳到嗓子眼,我看手上红彤彤的,就更害怕了,于是跑去厨房把手洗了——刚洗好,琴娘就跑过来了。她说她听见我的声音担心。我喊她去喊人,说刘德死了。” 祝宁扬眉:“是吗?那你说说,刘德当时的情况,你洗手时候又是怎么洗的?” 陈玉香再度描述:“我从外头回家,本来是想做饭的。我最开始以为刘德没起来,就进屋去看。结果看到他倒在那儿,脸朝着上的,身上到处都是血,地上也都是血……我拉了他一把,他没动,而且也不喘气了……我太害怕了,我就跑出去了,然后我看到手上的血,就很害怕,就跑去厨房洗手——琴娘就是这个时候来的,我喊她去喊人,说刘德死了。” 祝宁叹一口气:“陈玉香,你还在撒谎。你两次都没有提到你在门口绊了一下,扶着门框。而且你也没有提起你尖叫的事情。而且,你们两家离得那么近,琴娘听到你声音应该过来很快,对吗?” “你为什么洗手?是因为第一次你进去的时候,不知道刘德死了,你摸了之后才发现这个事情。你跑出去,可能也是想喊人,但你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喊人。” “是因为刘德还没死吗?” 祝宁语气逐渐的强势起来,目光也渐渐凌厉,紧紧地盯着陈玉香:“还是因为凶手还没走?而你认识那个凶手?!” 第159章 软肋 别说陈玉香了,就是不远处的柴宴清和江许卿听到祝宁这句话,都有一种石破天惊感。 柴宴清和江许卿甚至对视了一眼。 然后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自己的震惊以及……被说服。 不得不说,这个理由,真的合情合理。 柴宴清一时之间都有点闹不清祝宁这是故意瞎说,引得陈玉香反驳,还是她真的这样想的。 但……可能性还真有。 陈玉香惊了半晌,才矢口否认:“没有!我没有看到凶手!” “所以,刘德没有死,是吗?”祝宁叹一口气:“刘德是不是还有一口气?他告诉你凶手是谁了,对不对?” 陈玉香拼命摇头:“没有,真的没有。我进去时候,他就死了——” 祝宁重新问了一遍最开始的问题:“那你为什么要洗手?” 丈夫死了,妻子却还想着洗手,合理吗? 陈玉香还是那句话:“我就是吓坏了。” “好,就当你是吓坏了。”祝宁这一次没有在这个事情上纠缠下去,转而问起了另外一个事情:“那你和刘德为什么吵架?” 陈玉香抿住了嘴唇。 不管是肢体语言,还是神态,都表明了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祝宁却道:“夫妻吵架很正常,不是吗?” 陈玉香迟疑着点点头:“我们就是拌嘴——” “拌嘴也会有个原因的。”祝宁叹一口气:“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 陈玉香低下头去:“其实就是我怀疑他外头有人了。他最近回来得太晚了。” “你们成婚多少年了?”祝宁问她。 陈玉香低声答:“快要十五年了。妍儿是遗腹子,生下她大概两三个月的时候,我和刘德认识的,妍儿八个月时候我们成婚的。” “他对妍儿好吗?”祝宁的语气完全缓和下来,就如同闲话家常一般。 在这样的状态下,陈玉香也放松了些许:“还不错。跟亲生的差不多。” 祝宁再问:“那你们后头为何没有再生孩子?” 陈玉香语气苦涩些许:“是我伤了身子,不能再生了。” “他有怨言吗?”祝宁微微扬眉。 陈玉香顿了顿,摇头:“没有什么怨言。他说,不打紧,他当妍儿亲生的一样。将来咱们给妍儿招婿也是一样的。” 祝宁真心实意夸赞了一句:“要是真是这样的话,的确是不错的人了。” 陈玉香笑了笑:“是啊。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好人。好丈夫。继父能做到这个样子,的确是十分难得了。” 祝宁看着陈玉香,却觉得她的笑容里泛着苦涩,于是轻声问一句:“后来呢?” “后来?”陈玉香收了笑容,轻声道:“十多年来,我们没有吵过架。他虽然赚钱不算多,但这些年也是有些名气的,所以也总能接到活。而且,赚了钱,也会给我买些小玩意儿哄我高兴。妍儿那也是。” “而且,他的钱也是除了自己花销的,都给我管着。我心里是感恩他的。” 祝宁见陈玉香渐渐打开了话匣子,便不说话,只安静地听。 “只是,他最近回来得越来越晚。而且……也嫌弃我人老了。”陈玉香轻叹。“他身上有脂粉味。我问他,他只说去给贵人的宴会上弹琴时候可能沾上的。” “我与琴娘说,琴娘宽慰我,说男子总会如此的。况且刘德已是很好了。” “我想也是。”陈玉香苦笑一声:“我还是想着,日子能过下去,就过下去——” “谁知道他忽然就死了。”陈玉香咬了咬牙:“他死了,却还要连累我——我到底是欠了他什么债!” 说着说着,陈玉香又止不住哭了:“我这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祝宁选择在这个时候开口:“有时候人就是这样,只是最让人心疼的,还是妍儿吧。亲生父亲一眼都没见到过。继父虽然对她还不错,但到底不是亲生父亲。如今,继父死了。阿娘也被抓了。” “对她来说,就跟天塌了没有什么区别吧。” “如今还要寄人篱下,有家归不得。” “她心中一定是惶惶不安的。况且,她才十五岁——” “你说顺儿对她爱慕,不会叫她吃苦,可你也是过来人。男人的爱,真的叫那么让人放心吗?” 这句话问得陈玉香瞬间就无措起来,她下意识回答道:“琴娘也不会对妍儿差了的——” “他们家还有别的孩子吗?”祝宁问陈玉香。 陈玉香道:“还有个大女儿。” “她自己养两个孩子,一定很吃力。”祝宁轻叹:“这样的情况下,或许能照顾妍儿吃饱穿暖,可哪还有那么心思去关心妍儿。” “妍儿也一定不想给人添麻烦。” 祝宁声音更轻了:“外头都传闻你杀了刘德。那些闲言碎语,指指点点,也不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娘能承受的。我是过来人,我知道。” “我也是寡妇。我随丈夫上任的路上,丈夫死了。婆家人说我克夫。周围人也总是背地里议论这个事情。不管是感叹我命苦,还是真觉得我克夫,这些话,每一句都让我心中煎熬。” “我甚至想着,为何我不一起死了呢?” “这日子,真的太难熬了。” “所以后头我才选择背井离乡,来长安。因为这样这样,才能摆脱那些闲言碎语。” 祝宁看着陈玉香的眼睛:“我看得出来,妍儿真的很难熬。” 这一番话,直接说得陈玉香浑身颤抖,眼泪止不住往下落。 祝宁有那么一瞬间,心里甚至都有点不忍心了。 妍儿是陈玉香的软肋。而她一直在攻击陈玉香的软肋。逼得陈玉香心理防线崩溃,念头动摇。 而不远处,江许卿已是听得愣住了:原来,祝娘子竟有这样悲惨的经历? 而柴宴清则是神色复杂:……她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说瞎话面不改色地?贾家现在不是被收拾得老老实实的?而且她在灵岩县过得那么滋润,哪里就被逼走了? 第160章 破防 不过,祝宁的不忍心只是一瞬间。 很快,她道:“这种滋味,大概只有体会过的人才能明白吧。可能你觉得你现在这样对她更好,但你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最亲近的人了。等你死了,她该怎么办呢?谁还能一心一意护着她呢。” 祝宁苦笑一声:“说句不好听的话,将来嫁了人,她受了委屈,连个娘家都没得回。别人心里难受,还能回家去跟亲娘说一说,她呢?大概只能在哪个河边哭一会儿吧。” 别说陈玉香,就是江许卿都面露不忍心了。 光是想想那画面,都让人觉得有些凄惨心酸。 柴晏清:……陈玉香应该坚持不住了。果然叫她上是最合适的。 陈玉香的眼泪此时都比之前要大滴一些了。 祝宁看着陈玉香这样,抱歉一笑:“对不住,是我啰嗦了点。就是我没忍住。看着她那样,我一个外人都心疼。” 是啊,一个外人都心疼,那对陈玉香来说,那就是割肉一般了。 陈玉香甚至忍不住捂住了胸口,还捶了捶。 一般心里发堵到极致之后,都会这样做的。 最后,陈玉香哭出了声:“可我能怎么办呢——我也是为了她好哇——” 祝宁点点头:“这个肯定你,你是她亲娘,你肯定是为了她好。不过,为了刘德,搭上自己的命,搭上你女儿后半辈子的幸福,值得吗?” 陈玉香拼命摇头:“不是的,不是的。我如果说了,她后半辈子才是真的毁了!” 祝宁看着陈玉香这样,心里头渐渐浮出一个不太好的猜测。 而不远处的柴晏清和江许卿也是各自心头猜测。 祝宁顿了很久,才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人活着,就有未来。不管如何,大不了换个地方过活就是。” 她看着陈玉香,轻声道:“你那么年轻就成了寡妇,一个人拉扯孩子,经历了那么多,难道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吗?没有什么比一家人团圆更珍贵。” 陈玉香也不知道听进去这话没有,面上的表情有点儿呆呆地。 祝宁鼓励地看着她。 陈玉香看着祝宁,眼底有剧烈的挣扎。 显然,她已经开始动摇了。 但最后陈玉香还是摇头:“不行,我不能说。” 祝宁沉吟片刻,道:“那你换个方向想一想。如今,我已证明人不是你动的手。最多你是伙同其他人合谋杀人。一日没有查清楚,你就要被关在这里。妍儿也会被反复盘问,那日她去了哪里,之前你们夫妻有没有什么异常。” “甚至,如果真有合谋者,对方会放过妍儿吗?” 陈玉香疯狂摇头,毫不犹豫就否认了:“没有,我真的没有!我没有和其他人合谋!” “那就是见死不救了。”祝宁点点头:“你看到刘德倒在血泊里,本能是想去救他的对不对?可是到底是哪一刻,你想起了什么,让你忽然改变了主意?你慌忙跑出去了,听着刘德在里头呻吟,求救——” “你心乱如麻,低头看到手上的血,只觉得更心慌,于是就去洗手……渐渐地,刘德的声音就没有了。再进去看,他彻底不动了……” 陈玉香惊恐地看住了祝宁。 而柴晏清和江许卿这个时候也是心里都觉得祝宁描述得跟真的一样。 就好像当时祝宁就在旁边看着的。 但这怎么可能呢。 当时祝宁还在灵岩县呢。 祝宁也看到了陈玉香的表情,知道自己说对了。 于是,她呼出一口气:“说实话吧。陈玉香,只要你说实话,我就能帮你。刘德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恨他?恨不得他死?” 陈玉香迟疑摇头:“不,我没有……” “就算你当时就喊人来,刘德还是会死的。”祝宁打断陈玉香,实话实说:“刘德的肠子都捅坏了,肚子里全是血,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他。” “更何况,刘德后背还有伤,你看到了他嘴里吐出来的血没有?那也是内脏被捅破了导致的。这种情况,你等那一会儿和不等那一会儿,其实没有区别。” 都是会死的。 不仅如此,祝宁继续说道:“你说实话,若是还能帮我们破案,我可以帮你说情。这样一来,虽然你可能也要受罚,但你毕竟都关了这么久了,也不是罪魁祸首,应该不会罚太重的。” “这样一来,你应该很快就能回去见妍儿了。” 陈玉香呆呆地抬头看祝宁,人都开始发颤,声音更是带着颤音:“果真?” 祝宁点点头:“我骗你做什么?真的。” 陈玉香良久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好半晌才哭出声来:“我说。我说!” 她一说出这话来,祝宁心头就是一松。 肯说了就好。 到了这个地步,旁边的柴晏清和江许卿也就都过来了。 陈玉香也不用人催促,就主动开口交代:“那天我回去时候,屋里没动静,我以为刘德还在睡,就找过去了。结果一进屋,就看见刘德躺在地上。” “到处都是血。” 陈玉香回想起那一幕,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压下恐惧,才能往下说:“我怕他死了,就去摸他的鼻息。结果他一把抓住我的手了。他还没死。” 那种黏腻的触感似乎让陈玉香很反感,她的手指都有点忍不住地扣紧,然后她道:“吓得我差点喊出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嘴巴一直在动,想说话。” “我就凑上去听。靠得很近,才听见他喊我救他。他说他错了,是他喝醉了——” 说到这里,陈玉香便咬牙切齿起来:“他本来不说这话,我都要去喊人了。可听到这话,我忽然不想去喊人了。” “我看着他,心里忍不住想,他死了……也好。” “他死了,我们都解脱了。我就不用再想那些事情了。妍儿……妍儿也就没事了。” 眼泪再度从陈玉香眼睛里涌出来,可她说出来的话却是咬牙切齿:“是他该死!” 第161章 她看见我了 陈玉香陷入到了情绪里。 柴晏清和江许卿有点着急,却都没有开口,反而两人齐刷刷看向了祝宁。 祝宁:……吓我一跳,你们怪吓人的你们自己知道吗? 不过,她也着急的,于是轻声出声询问道:“刘德做了什么?” 她心里头的那个猜测几乎呼之欲出了。 陈玉香抬手捂住了脸,一字一顿:“他就是个畜生!” 而后,陈玉香啜泣着出声:“他竟偷看妍儿洗澡!还……上手!如果不是我发现得早,下一步都不知他要干什么了!他就是个畜生!他还吓唬妍儿!说若是告诉我,我定会伤心!” “妍儿竟也真被威胁住了。一个字都不曾给我提过!”陈玉香“呜呜”地哭着,既是哭自己女儿的懂事,也哭自己的失职,更哭自己的识人不清。 这个猜测,倒是比祝宁想的更好些。 她甚至微微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造成更大的伤害。 柴晏清终于开了口:“你也是因为这个,和刘德争吵起来,甚至提出了和离?” 陈玉香应了一声:“是。出了这样的事,我万万不敢让他再接触妍儿了。我就将妍儿送去了我堂姐家。并吩咐妍儿在那儿等我去接她。” “但刘德不同意和离。他说,和离可以,我手里的铺子要给他。” “还说这些年钱都给我了,我不可能什么也不给他分。” “可那铺子是妍儿亲爹留下来地,将来也是要给妍儿的,怎么可能分给他。” “他就又哄劝我,说他就是一时糊涂。并且赌咒发誓,不再犯糊涂。让我看在这么多年的份上,原谅他这一回。” 陈玉香有些怒意:“从前他身上有脂粉味,偶尔甚至不回来过夜,我都未曾计较。我想着我不能生养了,是我对不住他。况且有他在,家里有个男人,我和妍儿也好过些。” “可这事儿如何一样?!” “妍儿就是我的命!” 陈玉香喘了两口气,才从那种愤怒得牙关都发颤的情况中缓过来:“我们吵到了后半夜。第二日一大早,我去接了妍儿,找了个稳婆……” 祝宁顿时知道陈玉香为何不说自己那天到底去哪里了。 更不肯说出谁看见她了。 因为要替妍儿遮掩。 陈玉香这是怀疑妍儿没说实话,刘德还是得手了。所以,她要请稳婆帮忙看一看。 如果妍儿真地被刘德……那陈玉香还真可能回家杀人。 不过,看陈玉香这个反应,应该是没得手。 “稳婆看完了之后,我安了心,又把妍儿送去堂姐家里。这才赶回家去。我本来是打定主意,要与刘德和离,那日就要赶他出去。”陈玉香咬牙道:“谁知回去一看,却是那样的场景。” 柴晏清面色复杂:“所以,他求救时,你才狠下心出去。你也看出来了,若是你不喊人救他,他就会死。” 陈玉香点点头:“对。他流了很多血。我想,只要拖一会儿,他应该就死了。” 柴晏清没有继续追问这个,只问最重要的:“那你进去时候,屋里是什么情况?刘德有没有说是谁杀了他?” 陈玉香仔细回忆:“我回家的时候,门还是我走的时候那样子,没关。其他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屋里当时……我也没看清楚。就看到刘德躺在那。” “他最后……含含混混说了几句。但我在屋子外头,没听清。” 陈玉香低垂着头,糕点几乎被捏成粉:“最清楚的,就是一句,为啥——” “我不知道是不是在问我。”陈玉香的手指更无意识地捏紧:“我中间一直犹豫。但我知道,他如果没死,他铁定不会和离的。” “我觉得,没准是老天爷也在帮忙。”陈玉香的语气逐渐坚定起来:“我刚想赶走他,他就被人杀了。这就是天意。” 只是下一刻,她也哭出声来:“可我还是心慌,我觉得我对不住他。这些年,他也的确是对我们母女两好过……我怎么就盼着他死了呢。” 一般这种反复的情绪,祝宁愿称之为:良心不安。 陈玉香是恨刘德,但对刘德也并非没有感情。 她很理智,知道现在最合适的就是和离,分开,只有这样才能保护自己的女儿。 但其实也不至于就盼着刘德死。 只是那一刻,刘德已经倒在了血泊里,所以这个念头才忽然冒了出来,觉得若是刘德死了,就一了百了,什么事都解决了。 她既不用赶走刘德,也不用对不起妍儿,更不用再和刘德争吵,万一被人知晓内情。 看着泣不成声的陈玉香,祝宁还是说了句宽慰的话:“他并不是你害死的。你叫不叫人来,他都会死的。而且你就在外面,也知道,他其实没用多久就咽气了,对不对?” 陈玉香含泪用力点头。仿佛这话真让她心里好受了许多。 但事实上,真的好受了吗? 事情过去了这么久,陈玉香依旧在为这个事情痛苦。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她也会在心里继续痛苦。 柴晏清却没有那么怜香惜玉,也没有那么多耐心,他略等了片刻,就重回正题:“刘德身边有没有一个男子,身高五尺四左右,和刘德很熟悉,甚至经常出入你们的寝室。” 这都是祝宁辛苦验出来的,柴晏清是半点也不愿意浪费,只想快点抓住真凶。 陈玉香摇头:“没有吧。他从来没有带朋友回家借宿过。他相熟的那些,都是乐师或有些才名的歌姬舞姬,偶尔可能还有几个江湖上的人,但……也没有和谁特别要好。” “我们最相熟的,就是琴娘她们。” “但琴娘为了避嫌,也几乎不会过来。更不会和他单独相处——” 陈玉香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脸上渐渐地浮现出一丝呆愣来。 柴晏清立刻追问:“你觉得琴娘有问题?” 陈玉香从呆愣中回过神来:“那天回来,我看到琴娘了。” “她走得很快,我喊了她一声,她回头了,但她很快又继续朝前走了——” “可我总觉得,她看到我了。”陈玉香喃喃:“而且,她当时不是出门了吗?怎么后头人又在家了?她为何不为我作证呢?” 第162章 卖水郎 陈玉香的这番话,让祝宁他们都是一愣。 琴娘?安琴娘? 陈玉香的邻居? 祝宁轻声问:“你确定她看到你了吗?” “她回头了。我看到她回头了。”陈玉香的表情更加迷茫了:“本来,我看到她,是想着先去她家里,跟她商量一下和离的事情的。” “可她没停留,又匆匆地走了。”陈玉香皱眉,努力回想,最后想起自己回家之前看到的:“她们家的大门都锁上了。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呢?” “我记得我发现刘德死了之后,就尖叫了一声,匆匆忙忙跑出去喊人,这个时候,琴娘又从家里出来了……” 柴晏清地声音也尽量轻柔:“那你知道琴娘是要去做什么吗?什么打扮?” 然而陈玉香却摇头:“不记得了。太久了,我记不清了。不过,她好像是跟月奴一起在走。也许是要去买东西?” 陈玉香自己已经开始替安琴娘找借口,并且将安琴娘的行为合理化了。 “月奴是琴娘的女儿吗?”祝宁轻声问了句。 陈玉香点点头:“月奴是琴娘的女儿,比妍儿大上一岁。她跟我一样,是死了丈夫的。不过,她的丈夫死得早些,她刚生完孩子,她丈夫就得病死了。那时候,我们两个就经常在一起说说话。后头,我和刘德认识,她也怀孕了。我以为她也会成婚,结果没想到的是,那男人跑了。” “琴娘只能咬牙把孩子生下来。为此没少受人指指点点。” “甚至还有些男人找上门来……以为琴娘是那种做暗门子生意的。” “还是我和刘德帮忙把人撵走地。”陈玉香回忆从前,不知不觉又叹一口气:“为了养活孩子,她吃了不少苦。最开始也没个活计,后来也是刘德见她会修琵琶,把她介绍给了琵琶商人,这才不至于那么苦了。” “琴娘的手比我的巧。很多时候,我们家的针线活也是她帮忙的。尤其是鞋子,我做不好,就给她钱,让她帮忙做。” “妍儿的针线活也是跟琴娘学的。几个孩子总在一处,感情也深。尤其是顺儿对妍儿……琴娘也试探过我,说正好两家合成一家,顺儿虽然比妍儿小,但一定会对妍儿好。” “我对这个事儿有些犹豫,一直没下定决心,这次……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把妍儿托付给他们家。” “顺儿其实对妍儿也是真心的好。” “顺儿这孩子命苦,从小受了罪,但最懂事体贴,对月儿好,对琴娘也好,对妍儿更是没话说。” 眼看着陈玉香有点儿话家常的意思了,柴晏清就提醒她一句:“你们身边真的没有五尺四寸左右的人吗?” 陈玉香摇头:“没有。琴娘比我高些,但也没有五尺四寸啊。” 想了一会儿,她倒是又想起来了:“不过每两日来家里送水那个卖水郎,倒是差不多那么高。说起来,他也跟我们关系都还行。” “可他和刘德……” 陈玉香低头蹙眉,忽然想起一个事儿来:“你们说,会不会因为那个事儿?之前卖水郎跟琴娘说,想娶她。但我和刘德都觉得不好。卖水郎虽然勤快,舍得下力气,可家里就草屋三间,还在城外,就那么一头驴,一口甜水井,每天到处送水挣个辛苦钱过活。” “都快三十了,也没娶妻。 真要嫁给他,琴娘的日子更难熬。” “琴娘就拒绝了。卖水郎因为这个,和刘德还吵过一架。说他自己不也是吃软饭的——刘德打了他两拳,最后我还赔了钱给卖水郎。” “后头,我们两家都不再跟卖水郎定水了,换了一个。不过,周围其他人也还用他家的水。” 陈玉香迟疑看向柴晏清:“可也不至于吧?” 为这么个事儿?杀人? 柴晏清问:“那个卖水郎会进你们屋子吗?” 陈玉香想了想:“也进过,刘德有时候还在睡,懒得走出去,就会喊他进屋去拿钱。” 祝宁和柴晏清对视了一眼。 柴晏清问:“那日你走的时候,没锁门是吗?” 陈玉香点点头:“刘德在家里睡觉,我锁门他就出不去,只是以前我会喊他起来把门从里头插上。那天就没喊。” 柴晏清也就没有再问别的,确定陈玉香也想不起来还有没有别的之后,就道:“你再想想,但暂时还不能放了你。只能抓到真凶之后再说。” “不过你若是想起什么,可以跟狱卒说。” “缺什么,也可以跟祝娘子说。” 随后,柴晏清和江许卿两人就先出去了。 祝宁看向陈玉香:“需要些什么东西吗?衣服?褥子?水?吃的?” 陈玉香犹豫了片刻:“能不能给我一床褥子一床被子?再给找一把梳子?” 祝宁答应了,转头跟柴晏清说了,让柴晏清去安排。 柴晏清交代了狱卒几句,就带着祝宁离开了大牢。 出去后,柴晏清问祝宁:“累不累?我去叫人请安琴娘过来问话?还是你想出去走一走?” “我们去吧。”祝宁道:“顺带再去问问其他邻居。我认为如果叫他们来这里,反而问不出什么。你换一身衣裳,别穿官服了。” 便衣有的时候比制服更能亲近群众,从而获得更多可能会被漏掉的细节。 柴晏清应一声,飞快去换衣裳了。 而江许卿走了几步又倒回来,迟疑着问了句:“我这样能跟着一起去吗?” 祝宁看了一眼江许卿的衣服,问了句:“有没有低调一点的?看起来普通些,粗糙些的?” 这料子一看就很贵,没法打进群众内部啊。 江许卿就也去换衣服了。 至于祝宁……她就不用换,细棉布的衣服,在哪里看都是个小康之家而已。这在长安城里,可能也就是最普通的群众。 不过等另外两人回来,祝宁还是被逗笑了。 柴晏清还好,他也是办案老手了,一身普通绸衣,颜色是暗赭红,宝相花团花图案,配上普通的帽子,只要不看脸,那看上去跟就是个家境好点的郎君。 但江许卿就有点不伦不类了。 他大概没有那么差劲的衣服,所以……他直接换上了樊登的衣服。 但仔细看,只是换了外裳。 内里是绸缎,外头是细棉布……非常直观展现出了公子哥儿装穷的具体情况。 江许卿也有点不自在,不住地扯衣服。 柴晏清微微扬眉,但罕见没嘲讽,直接道:“走吧。” 第163章 人性嘛 在马车上,祝宁稍微养了养神。 这会儿都到下午了。中间就抽空吃了两个肉馅饼喝了点水,她是真的又累又饿。 柴宴清虽然面上并无疲惫之色,但也仍没有说话。 江许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也不知道脑子里都想了些什么。 快要到地方的时候,柴宴清睁开眼睛,喊停了马车,然后吩咐范九:“去给祝娘子买一杯牛乳茶,一个蒸肉饼。” 范九应一声。 很快就带着牛乳茶和蒸肉饼回来了——蒸肉饼就是包子。只是现在所有面粉制品,都统一叫饼而已。 祝宁是真饿了,接过来咬了一口,发现居然是羊肉馅的…… 她默默地看了一眼柴宴清,面带哀怨:腥膻味有点重,吃不下啊,就不能换个馅吗? 柴宴清几乎秒懂,默默去吩咐范九 :“再去买几个蒸饼吧。” 然后接过祝宁手里的羊肉包子,在祝宁的瞳孔地震中,掰掉祝宁咬过的地方,然后就开始自己吃—— 同样瞳孔地震的还有江许卿。 江许卿除了震惊,还有迷惑:这还是柴宴清吗? 他看柴宴清太久了,以至于柴宴清也看了他一眼,而后冷冷说了句:“想吃自己买。” 江许卿:……谁想吃了! 祝宁欲言又止地看着柴宴清。只是还没来得及说话,范九已经回来了,还带了几个热腾腾的蒸饼。 于是,祝宁就把话咽下去,默默地一口甜奶茶一口蒸馒头…… 樊登也给江许卿买了。 江许卿抱着跟祝宁同款的甜奶茶,也是一口奶茶一口馒头。 但柴宴清不一样,范九很贴心地给他买的咸奶茶。 祝宁心不在焉啃馒头,忍不住一眼又一眼看柴宴清。 柴宴清倒神色平静得很。 一个馒头啃完,也就到了安琴娘的家门口。 这一天之内,都来两回了。 要开始工作了,祝宁抛开心头杂念,迅速找回了工作状态。 她看向柴宴清,问他:“老规矩吗?” 柴宴清颔首:“老规矩。” 江许卿问:“是什么规矩?” 柴宴清下巴冲着祝宁一抬:“见机行事,我们两个尽量少说话。” 这是以祝宁为主导的意思。 祝宁颔首,又看范九:“范九,你和伍黑两人分头去打听打听那个卖水郎。看看其他人对他印象如何。” 范九应一声,然后转头看樊登:“那你守着马车。” 樊登:……我一点儿也不想。 不过转眼间所有人都散了个干净,樊登也就只能干瞪眼。 祝宁上前去敲了安琴娘家的大门。 不多时,一个略带几分清瘦的妇人打开了门:“谁呀?” 声音竟是格外的好听。 祝宁一看见对方开门,脸上立刻洋溢出热情地笑来:“安娘子好,我是衙门里的人,这不,案子一直没进展,新上任的柴少卿命我再来查一查。” 那妇人果然就是安琴娘,听见这话,微微皱了皱眉头,脸色也不如刚才好看,但仍是将门彻底打开,请祝宁他们进去。 祝宁笑呵呵道:“柴少卿知道您寡居,所以特地让我来。安娘子不用理会他们,他们就是跟着走个过场。” 安琴娘点点头,叹了一口气:“这案子查了这么久,我知道的早就说了好几遍了。” “最后一次了。”祝宁笑容就没有落下来过,只看着安琴娘笑:“我们也是烦不胜烦。这多明显一个案子,还有什么可查的。那陈玉香证据确凿,她就是凶手!” 柴宴清面色如常。 江许卿忍不住多看祝宁一眼:不是已经证实陈玉香根本不是凶手吗? 安琴娘也看祝宁,迟疑了片刻,才道:“虽然玉香一直说自己没杀德哥,但她们这次吵得实在是有些厉害……哎,要是我当时听见声音就过去看看就好了。” 她一脸懊悔。 看得出来是真后悔。 祝宁一面跟着安琴娘往屋里走,一面附和:“是啊。可惜了。就差那么一会儿。” 等落了座,祝宁就压低声音问安琴娘:“他们平日里夫妻感情如何?” 安琴娘毫不犹豫:“很好的。十五年了,连吵架都很少。这次吵成这样,都觉得意外。德哥人特别好,出门都会给玉娘带东西回来哄她高兴。” “咱们这这附近的女娘,没有不羡慕玉香的。” “而且德哥脾气好,跟谁都合得来。这些年也帮了我不少忙。要不是有德哥,我们娘仨,怕是都活不下去。” 祝宁听得直点头:“是啊,可惜了。不过,我听陈玉香说,刘郎君在外头有别的相好。” 安琴娘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其实,我觉得玉香是有些疑心病。德哥人好,喜欢他的娘子也不少,玉香觉得自己也不能给德哥生孩子,年纪也大了,就容易多想。这两年尤其是。” “其实德哥真的没有。都说他是极好的。而且就算有……男人么,也正常。只要不带回家来,不花大把的钱养着,又有什么呢?” 祝宁仍是点头:“这倒是。别说男人了,女人也一样。我还喜欢看长得好看的男子呢,若有机会,也想同他们一起玩呢。人之常情。” 这话太直白太真实,一点遮掩都没有,安琴娘看着祝宁脸上的坦然,甚至恍惚了一下,但她随后就笑了:“可不是么。” 旁边的柴宴清和江许卿:……这话也是我们能听的吗? 祝宁又把话题拐到了另外的事情上去:“你觉得这回他们吵架,是不是也因为这个事情?然后陈玉香才会愤怒之下做出这种错事来?” 安琴娘犹豫一下,没有否认:“有这个可能。” “对了,那天你出门干什么了?什么时候回来的?”祝宁再问,神色自然无比。 然而安琴娘道:“我没有出门啊。我一直在家里做针线。” 她还道:“我当时都听见隔壁喊了一声,有吵架的声音,怎么可能不在家呢。” 祝宁扬眉惊讶起来:“可陈玉香说看见你家大门锁着的啊。其他好几个人也看到了。” 安琴娘一愣:“是吗?” “是啊。”祝宁一脸平静和真诚:“还是你临时出去办什么事了?” 安琴娘回想了一下,尴尬笑起来:“好像是,我中间做饭,发现没有盐了,就去买了一点盐。不过回来得很快。” 祝宁点点头,却没继续问她看没看见陈玉香,只道:“怪不得。” 第164章 空气都结冰 祝宁笑看安琴娘,问了一句:“你们两家平时好得跟一家一样,就没想认个干亲什么的?” 说起这个,安琴娘就笑起来:“怎么没有呢。顺儿就喊德哥做干爹的。其实本来呢,我们两家说好,顺儿娶妍儿,这样我们两家合为一家,多好?” 说起这个事情,安琴娘就叹一口气:“可惜出了这个事情,实在是……” 祝宁道:“也是。出了这个事情……哎。不过妍儿的确命苦。好在还有你们。” 说起这个,安琴娘点点头:“是啊,就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完事。事情了了,我也好把妍儿娶过门来,总好过在祖父母家寄人篱下。” “对了,现在你家里就你一个人吗?”祝宁再问。 安琴娘仍旧点头:“是啊,月奴和顺儿去他们姨娘家里帮忙了,月奴帮着带孩子,顺儿去学点手艺,早就去了,这事儿发生之前就去了。路途远,也就懒得回了。在等个半年回来。” “那你怎么不去呢?”祝宁又问。 安琴娘叹了一声:“我要去了,玉香怎么办?妍儿怎么办?如今我隔个五六日还要去看看妍儿和玉香的。” 祝宁不动声色打量陈玉香家里的摆设,继续闲话家常:“不过,说起来,其实要是陈玉香能无罪释放就好了。那你们两家还能和从前一样——” 安琴娘却苦笑一声:“怎么还能一样呢。德哥死得那么惨……到底是不圆满了。” 祝宁抬手指了指墙上挂着的琵琶,问了句:“你会修琵琶,是因为从小就会弹琵琶吗?” 安琴娘也顺势看过去,看着墙上那个琵琶,神情有那么一瞬间的失落,最后才笑了笑:“小时候学过弹琵琶,后来伤了手指,好了之后就弹不了琵琶了,嫁了人之后更没工夫碰。后来还是德哥教的,给我找了个老师傅学的技艺,现在能给琵琶这些乐器换琴弦,保养。” “倒是也能养活自己了。” 祝宁了然点头:“刘德是挺好的。周围的人都说他好。就一个挑水卖的人,说刘德就是个混账东西,是个畜生!” 她说着这话,却看着安琴娘。一点没错过安琴娘的反应。 安琴娘出奇地愤怒了:“德哥是天下最好的人了!那挑水的牛三又算个什么东西?!他分明是想占便宜没落着,心里怨恨德哥呢!” “要不是德哥,他到如今还纠缠我呢!” 安琴娘是真气,说话也不客气:“那牛三才是混账呢!见我孤儿寡母的,以为多给我挑水,我就能动心了?我呸!他连自己都养不活,难不成嫁给他我养着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东西!” 祝宁听着,脸上适时露出点惊讶:“他和刘德有过节?那会不会是他杀人的?陈玉香也不承认自己杀人——” 安琴娘的气恼戛然而止,却有些磕磕巴巴:“不,不会吧?他估计也没有那个胆子吧……” 祝宁只说不好说。 柴宴清这个时候开口:“行了,差不多就完了。这个牛三既然卖水,搞不好还真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咱们去问问他去。别在这儿偷懒了。” 祝宁连连点头,站起身来,和安琴娘一笑:“那我们走了。你自己一个人在家,隔壁又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你多注意点。” 安琴娘脸色有点儿不好,不知是不是被吓着了,但也送他们到门口。 范九和伍黑还没回来,祝宁他们就先上了马车。 然后,祝宁和柴宴清对视一眼,柴宴清微微挑眉:“你先说?” 又一次,江许卿感觉自己很多余,甚至觉得自己就不应该在这里。 祝宁压低声音开口:“安琴娘分明对刘德更偏向。这……不合理。她和陈玉香应该认识更早。毕竟一开始就是邻居,又都有相似的经历。” “她似乎也觉得就是陈玉香杀了刘德。虽然没明说,但有些责怪的意思。甚至,她觉得,刘德的死,破坏了两家的紧密关系。” “我怀疑要么事情还有内情,要么就是她对刘德有些别样的情感。” “但她否认了牛三杀刘德的事情。这也不合理。明明她很讨厌牛三。也知道牛三和刘德之间有仇怨。” “最关键的是,她承认自己之前会弹琵琶。” “刘德是个乐师。” 祝宁看向柴宴清。 柴宴清微微一颔首,表示他的想法差不多。 最震惊的还是江许卿:“你的意思是,安琴娘可能早就认识刘德?安琴娘喜欢刘德?安琴娘她很可能知道谁是凶手?!” 祝宁瞪他一眼:“小声些!生怕别人听不到吗?” 咋咋呼呼的,怎么当的长安第一仵作?这名头是不是水分有点太大了? 江许卿勉强镇定点,但仍旧难掩震惊:“那你是怎么想到问这些的?” 祝宁看着江许卿那张谦谦君子的脸,一时之间没忍住,问了他一句:“你是怎么混到今天的?” 柴宴清一脸平静拆台:“他祖父是长安第一仵作,他祖父退下来后,他爹是长安第一仵作,不过死得早,他就进了大理寺。他们家这个位置,祖传的。要不是三代单传,估计也到不了他手里。他小时候很怕尸体的。” 江许卿涨红了脸,声音都高了一点:“你也说了,那是小时候!” 柴宴清更平静了:“别看他这副人模狗样的,其实都是装的。” 江许卿的脸彻底成了猪肝色了。 祝宁目瞪口呆:好家伙,这还能祖传啊!这是奋斗一个人,幸福好几代啊! 就在祝宁目瞪口呆的时候,江许卿反击了:“那也比你强!你没装?你就是个没有心的冷血怪物!你怕过什么?!” 在这一瞬间,祝宁甚至听到了空气结冰的声音。 咔嚓咔嚓的。 原本还平静的柴宴清,双眸瞬间凌厉得像从北极万年不化的冰块里搞出来的冰箭。 飕飕扎在江许卿脸上,扎得江许卿瞬间冷静下来。 第165章 过节 祝宁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下一刻柴宴清就要抽出自己的剑,一剑攮死江许卿。 怎么说呢,万万没想到,江许卿看着谦谦君子,其实一点也不谦谦。 祝宁头疼。 但还不得不赶在闹出人命之前开口:“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都是陈年旧事了,既然在一起共事,那大家都是同僚,同僚和同僚之间还是要好好相处的……” 柴宴清轻哼一声:“江许卿,别以为你娘是我娘的手帕交,我就不敢动你。一个仵作罢——” 他的放狠话紧急刹车,然后抿住了唇,看了一眼祝宁。 祝宁:什么叫躺枪,这就叫躺枪! 她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柴宴清,不是我说你,你看他不顺眼揍他就是了。上升到职业攻击就不好了。” 很容易引起群情激愤,给自己树敌的。 比如现在,她一点也不想再偏心柴宴清了。 柴宴清噎了一下。 然后冷冷地扫江许卿,把这笔账记到江许卿的头上。 江许卿这会儿很警惕:“你想干什么?!” 柴宴清轻哼一声。 范九和伍黑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 祝宁松了一口气:修罗场可算是要结束了。太吓人了。 两人走访了一圈,倒也有点收获。 范九让伍黑说。伍黑哀怨看了范九一眼,但还是老老实实说了:“这个卖水郎叫牛三,祖传那口甜水井,干旱时候都出水,家里一直以这个为营生。” “这坊里一大半都喝他们家的水。”伍黑压低声音:“牛三长得不好看,加上前些年家里老娘生了病,就没娶上媳妇。如今都二十五了。” “自己相中了安琴娘。就想求娶。先是送水时候给免费干活,偶尔带点干柴和家里的菜,安琴娘也没拒绝。不知是不是也犹豫了。” “但就在牛三跟安琴娘提起这个事情,想让媒婆来提亲的时候,安琴娘却拒绝了。” “牛三不服气,就责问安琴娘为何戏弄自己,结果刘德就过来,先是斥责牛三痴心妄想,紧接着又嘲讽牛三配不上安琴娘。结果牛三就和刘德打起来了。” “最后刘德吃了点亏。” “牛三后来请媒人说媒,娶了个乡下的寡妇。就在事发前几天刚完婚的。” “两口子很恩爱。” 祝宁听完这一番话,直接就沉默了。 一个家庭刚步入下一阶段的人,会去做这种杀人的事情吗? 不会。 况且两人之间的仇怨实在也不算什么。 根本不到因恨杀人的地步。 还是那么残忍的手段。 祝宁沉思着。 一旁的柴宴清开了口:“或许,方向没有错。你们记得,刘德有一处伤口是在双腿之间吧。” “那会不会是因为凶手就是因为感情和背叛这种事情才动手的?” 祝宁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问陈玉香是不是觉得刘德外头有人了。 但……杀人者不是陈玉香。 而是一个五尺四寸的人。这个高度,基本就是男子。 难道—— 祝宁微微瞪大了眼睛。 然后和柴宴清看过来的目光对上。 她心领神会:嗯,柴宴清想法和我一样。 旁边的江许卿也开了口:“那是不是要去查一查这个身高的女子?” 祝宁和柴宴清:…… 柴宴清肯定不会开口。 所以祝宁只能咳嗽一声,开口道:“或许还是要查一查男子呢?” 江许卿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温和的脸上居然出现了几分亢奋:“对对对,我忘了!刘德还有可能是招惹了有夫之妇!人家找上门来了!那这么恨他也说得过去了!” 祝宁再度和柴宴清对视,然后有点儿郁闷了:难道真的是我的思想太龌龊了?这个可能性,我竟然都没有想过。 不过不得不说,江许卿说的也对。 柴宴清咳嗽一声:“这方面早就查过了。刘德作为乐师,虽然经常和那些歌姬舞姬来往,也有过露水姻缘,但他从来不会跟主人家的女眷有什么接触。” “他并不算风流。而且他的那些朋友们也都说,他经常宴会一结束就回家了,从来不在外头多逗留。” 江许卿一愣:“你什么时候查的?” 柴宴清语气淡淡的:“自然是你不知道的时候。” 祝宁觉得柴宴清有点装了。 不知为什么,自从到了长安城之后,她觉得柴宴清是真的越来越鲜活了。 以前还有一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那种仙气。 现在……只觉得他就是个正常的活人。有血有肉,有情绪那种。 不过,她更喜欢现在这个柴宴清。接地气,鲜活,感觉能触碰到。 柴宴清成功把江许卿噎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祝宁也知道柴宴清的能力,当即点头:“那你查过了,这方面就排除了。查一查男人吧。” 江许卿有点不明白为什么还要查男人,面露迷茫之色。 祝宁看得不忍,就提醒一句:“断袖之癖?” 江许卿瞪大双眼,面露惊恐,磕磕巴巴:“不,不会吧……” 祝宁面色平静:“你还是太年轻了。” 见识太少。 江许卿:……为什么总觉得这不是夸我,是在贬我?而且为什么他们两现在态度越来越像了?区别就是祝娘子温和点,柴宴清总是一副死人脸! 柴宴清看江许卿:“下车吧,我送祝娘子回家去了。” 天色都彻底暗下来了,该回家了。 江许卿又是一噎。 祝宁劝了句:“小路上不好坐车,好歹送到大路上。” 柴宴清思忖片刻,同意 了,没有继续赶人走。 江许卿几乎说不出一句话来,感觉这两人怪不得能那么默契——都是同类人, 能不默契吗! 不过,最后其实还是把江许卿送回了大理寺。 柴宴清说那话,估计就是纯粹为了气江许卿。 等江许卿一下马车,柴宴清就看向祝宁,问她:“是想在家吃,还是去外头吃?有一家店的樱桃毕罗做得极好,尝尝?” 祝宁摆摆手,一脸被吸干精气的样子:“不了,回家吧。等案子破了,再请我吃樱桃毕罗庆功吧。” 这一天累得跟狗一样,哪还有心思去外头吃——回家赶紧洗澡才是正经的! 柴宴清颔首:“厨娘做饭还可,今日你尝尝。” 第166章 坦诚局 这一天是真的累了,事实上祝宁要不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她饭都不想吃了。 吃饭时候,看着柴宴清依旧贵气优雅,半点不见疲态的样子,祝宁简直跟吃了柠檬一样:体力真好啊。 柴宴清露出一丝歉然来:“你这么远来长安,也没能让你歇一日。” 虽然这话既不能消除祝宁的疲惫,也不能让她明日不用再受累,但听到这话,祝宁还是不可遏制地感觉柴宴清是个很体贴的人。 怎么说呢,一个人能看到你的辛苦,并肯定你的付出,这就让人心里很舒服了。 祝宁感叹:“你真是个好人。” 和他相处,真是太舒服了。 尤其是现在没了死亡威胁,就更让人感觉放松了。 虽然这是一句好话,但柴宴清还是在脸上浮出一丝问号来:?总觉得这话也并不是那么好呢? 祝宁已经提起筷子来:“吃饭吃饭,饿坏了。” 厨娘的手艺的确很好,其中一道油渣炒白菜,简直是吃得祝宁停不下来。 肉也有,但就是蒸出来的肉,祝宁不是很喜欢。 另还有一道凉拌的鸡肉,祝宁也很喜欢。 柴宴清轻声道:“厨娘虽按照你的方法做的,但到底做不出你的味道。” 实在是太过平庸。 祝宁忍不住乐:“我的手艺若是轻易就能仿制出来,那我还开什么余味馆。炒菜是最讲究一个火候的。烧菜的话,更要讲究配料。蒸菜……但凡是调味差一点,都没那么好吃。” 蒸菜实在是容易寡淡无味。 柴宴清看着祝宁那得意的样子,也是唇角一直忍不住翘着,然后他开口:“不若在长安城里开个余味馆。大理寺附近,我有一个铺子,很适合开余味馆。而且也是后头带院子的,能住人。” 祝宁看了一眼柴宴清,有点儿警惕:“你不会是想把我忽悠留下来,然后给你一直打工吧?” 这样做饭不用花钱,验尸也不用花钱——她还得交房租! 柴宴清被祝宁这么一说,噎得直接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叹一口气:“我何曾是那么狠心的人?” 瞧着竟是有点伤心模样。 祝宁莫名有点负罪感,但还是摇头:“在县城里开铺子,仰仗县衙的脸面,没人敢去余味馆闹事。可这里是长安——” 她是真怕自己铺子刚开起来,就被找麻烦找得关门。 越是大地方,各方势力就越是错综复杂,也越容易成为被盘剥的对象。 柴宴清盯着祝宁。 直盯得祝宁心头发毛,筷子都停下来了:“怎么了?” 柴宴清轻声问祝宁:“你是不是……忘了长安有我?” 祝宁肃穆了神色,认真跟柴宴清探讨这个问题:“余味馆是个小饭馆,卖的都是家常菜。赚钱是能赚钱,但赚不到大钱。长安城的房租多贵?你说,我能回本吗?至于你——你都被追杀了,我跟着你混,真的不会被杀掉吗?” 柴宴清彻底无话可说。 瞧着人都阴郁了。 祝宁却不管,反而追问一句:“对了,真正的贾彦青,是被你杀的吗?” 柴宴清也盯着祝宁,问她:“那你觉得呢?” 话到这里,祝宁也无需隐藏:“伤不一样。他的伤像山匪造成的。” 柴宴清无声笑了一下。 祝宁坦然和他对视。 柴宴清轻叹:“那你还问我?” “总要问一句的。”祝宁仍然和柴宴清对视:“既然我们不再是从前那样,那许多事情说清楚,弄明白才好。莫要将来再有任何误会。” “朋友?”柴宴清的舌尖将这两个字吞吐了一遍。 祝宁点头:“我们当然是朋友了。” 其实或许更早,就已经是。只是那个时候,她忌惮他,心中也又害怕,所以还是多少有所保留。 但现在,既然柴宴清用真实身份了,那么他们之间就应该坦诚一些。 有什么都要说清楚。 原本,她以为她和柴宴清两人之间身份差距这么大了,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 但今日相处下来…… 她觉得,还是和从前一样的默契和自在。 这很难得。所以她更不愿意有任何的误会。 柴宴清看着祝宁,心头无奈叹息一声,随后正了正神色,回答道:“真正的贾彦青,我到的时候已经死了。而真正的祝宁……其实也死了。” 祝宁心头重重一跳,微微瞪大了眼睛。 柴宴清轻笑一声:“我摸过脉搏的。她的的确确是死了。后来,我让人查过,她有些胎里不足,有心绞痛的毛病。” 祝宁下意识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心口。 心绞痛。 胎里不足。 结合起来,应该就是有先心病。 她穿过来的时候,肩膀底下有伤,流血不少。但的确不是致命部位。她还纳闷自己怎么就穿过来了,按理说,不应该是对方死了自己才能穿吗? 结果现在她算是知道了。 原主是惊吓恐惧之下犯了心脏病。至少,心跳是暂停了。 柴宴清仔细说了一遍经过:“本来我没走那条路,是翻山过来的,打算秘密进城。” “但……早有人埋伏。还不只一个。我当时本身就有伤,不敢缠斗,就往大路上跑。结果没想到那位置正好有山匪行凶。” “我赶到的时候,书童和真正的贾彦青已死。我只来得及救了祝宁,让那刀偏了一些。等我解决完那些山匪再去看祝宁时,祝宁也死了。我不愿惹上是非,就折返回山林。” “正好就遇到了那个追来的杀手。随后我将他杀了。” “听到有人靠近,我扭头,就看到了你。” 祝宁听得是连连惊叹:也就是说,早一点,可能真的贾彦青都不会死了。也就是说,原主真的是个倒霉蛋。也就是说,柴宴清真是个天大的好人! “我也不能杀你,原本是想着将你送回马车里,等着路过的人发现,但没想到,刚到马车那儿,周县丞他们就到了。他们问我是不是新上任的贾县令贾彦青。我想着正好借用这个身份来办事,因此就承认下来。心想,等你醒来,也可以与你好好商量。” “你也知是我救了你,我若请你帮忙,你必不会拒绝我。” 柴宴清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 祝宁秒懂:“你原本打算,好好说祝宁不配合的话,就来个不好好说的说服她。” 柴宴清没有否认:“必要时候,还是可以用点手段的。” 祝宁:……你坦诚得让我害怕。 柴宴清意味深长看祝宁:“结果,你非要说自己失忆了。我还以为只是因为怕我,可我发现,你是真的有点格格不入。” “明明什么都不懂,却又懂得许多常人不懂的东西。” 简直让人好奇。 让人忍不住想仔细看看,到底她是怎么回事。 祝宁真诚发问:“你从那时候就怀疑我借尸还魂?” 柴宴清“嗯”了一声:“也怀疑过你是假死。不过,你的不同之处,慢慢让我确定的。” 祝宁:……你看,聪明人总是如此聪明。让人害怕。 她再度真诚发问:“那你就不问问我,为何能做到?你如果掌握了这个本领,就再也不怕死了。” 还有皇帝,皇帝们都是想长生,长寿的。柴宴清哪怕是想用这个秘密换取高官厚禄,她都理解的。 柴宴清看着祝宁,终于还是忍不住按了按太阳穴:……这些都是什么问题。 第167章 阴郁 柴宴清虽然头疼,但还是耐心回答了祝宁这个问题:“一直活着,就是好事吗?” 祝宁扬眉:这么豁达的吗? 柴宴清看着祝宁,郑重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的担心,亦是我的担心。因此,此事绝不会外泄。而且,在灵岩县这半年,你身上那些不同之处,已是少了许多。不会再那般的显眼。” 祝宁笑了,问他:“我担心什么?” “你担心,被人囚禁逼问借尸还魂之法。”柴宴清直视祝宁的眼睛:“因为其他的东西,都不如这个吸引人。” 祝宁沉默了。 她喜欢和聪明人相处。 也讨厌和聪明人相处。 心思总会被看透。 柴宴清再缓缓道:“阿宁,我知你不信。但我的确对此没有任何兴趣。人活一世,无非是经历种种痛苦,并无什么值得贪恋。” 祝宁震惊地看柴宴清。心里一时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仍在继续:“我不求你现在信我,只求你……尽力试试信任我。” 祝宁看着柴宴清,却不知说什么好。 而后,柴宴清问了祝宁一个问题:“阿宁,你会……忽然离开吗?” 就像忽然来一样。 祝宁被这么一问,也有些许茫然,她只能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穿越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好啊。 柴宴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祝宁看了一眼饭菜:“那咱们以后……是朋友吧?” 今天这一番谈话,基本算是让她满意的。 柴宴清气笑了:“不然呢?” 祝宁再问:“那我继续吃啦?” 柴宴清深吸一口气,然后喊范九:“让厨娘把菜热一下。” 说了这半天的话,菜都凉了。 祝宁再一次深觉柴宴清是个体贴的好人。 她好奇问柴宴清:“你平时都挺好的,怎么唯独对江许卿那般恶劣?” 柴宴清看住祝宁:“你真觉得我是个好人?” 祝宁肯定点头:“这当然!” 虽然有的时候做的事情,搞不清是正得发邪,还是邪得发正,但从事情最终结果来看,柴宴清的确是个好人。 柴宴清捏了捏眉心,想了许久,决定如此回答:“兴许是妒忌吧。” 祝宁震惊脸:“你妒忌他做什么?” 哪方面,江许卿也比不上柴宴清啊! 祝宁的表情很好的取悦了柴宴清,他甚至低笑了两声,然后才道:“阿宁,他从小受尽疼爱,什么都不需争取,就有人捧到他跟前,就有人给他铺好路。更被保护得近乎愚蠢。这样的人,怎么能不让人妒忌呢?” 柴宴清这番话,简直是让祝宁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这种毫无保留将自己阴暗心思掏出来的行为,非但不让人反感,事实上,还让人心疼。 这几句话忽然让祝宁意识到,柴宴清走到今日,好像的确是吃了许多苦头。 他看不惯江许卿,也好像挺正常? 祝宁感觉自己的道德观有点薄弱。但作为朋友,她肯定是站柴宴清的。 她点点头,清了清嗓子:“你这么一说,我也挺嫉妒他的。那以后就少带他玩吧。” 柴宴清微微扬眉:“你之前想多带他玩?” 祝宁噎了一下:“他也是仵作,我好奇,想和他切磋,也很正常吧?” “切磋大可不必。”柴宴清的声音非常之肯定:“他完全比不上你。” 这话虽然可能有点滤镜,但还是成功让祝宁高兴得心花怒放:“真的吗?” 如果不是菜热好送回来了,祝宁真想让柴宴清再多说两句。 吃过饭,祝宁回去睡觉,柴宴清歇息片刻,又站桩一会儿后,才准备沐浴就寝。 范九没忍住,多嘴一句:“郎君,您怎么不告诉祝娘子,那铺子是您特地买来的?” 柴宴清淡淡扫了范九一眼:“她知道了,只会跑得更快。” 范九:……不至于吧。祝娘子还是挺爱钱的,白送给她,她肯定动心。 但这话他不敢说。 第二日,柴宴清和祝宁仍旧一起去大理寺。 今日倒是不用出去跑现场,走访邻居。所以祝宁踏踏实实在柴宴清的办公室看卷宗。 结果柴宴清开早会还没回来,江许卿就过来了。 江许卿甚至还冲着祝宁温和一笑,道:“祝娘子,我是特地趁柴少卿不在过来的,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祝宁:……好的。 她礼貌地做出倾听状,只求柴宴清别那么快回来,不然只怕柴宴清要当场弄死江许卿。 江许卿似还有些不好意思,脸都有点发红,说话也有点儿吞吞吐吐:“那我直说了?我昨天晚上,想了一整晚,还是觉得应该跟你说。” “祝娘子,你别被他骗了,他就是利用你。我就不一样了!我是真心的!” 祝宁头皮都发紧了 :这是什么要命的发言。 她甚至有了一种错觉:也许柴宴清就站在门外,正在默默地听着。 这个想象让她忍不住咽口水,甚至有了一种背德的愧疚。 她更忍不住频频看向门口。 为了结束这种折磨,祝宁几乎是飞快开口:“你到底找我什么事?” 江许卿深吸一口,终于表达出来:“祝娘子,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验尸?我和几个师伯们负责整个大理寺的案子。我们这些仵作和他们那些官吏不一样,你跟我在一起,才是最合适的!” 祝宁:…… 她神色复杂看着江许卿,问了一个问题:“谁让你来拉拢我的?” 江许卿愣住了,但脸上也涨红了,良久,他嗫嚅道:“是我大师伯。” 祝宁点点头:“我谢谢你的好意,但我真的不需要。你回去帮我拒绝了吧。另外,柴少卿挺好的,我被他利用也是心甘情愿的。” 江许卿又被震惊住了。 祝宁发现,他真的好爱震惊。外表的谦谦君子,果然只是外表而已。内里就是个被宠得过分单纯的小孩子啊……还是那种很好骗,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小孩子。 她好心催促一句:“你还是快回去吧。” 不然又要被柴宴清怼了。 谁知江许卿根本不走:“我今日还是要同你们一起办案的。” 祝宁:……这还是一个特别执拗的孩子。 执拗的孩子又问祝宁一个问题:“祝娘子,你觉得凶手到底是谁?我想了一夜,我觉得可能是安琴娘——” 第168章 分得清楚 对于江许卿的猜测,祝宁只有叹气的:“凶手的身高和安琴娘不符。安琴娘太矮了。” 而且身为仵作,断案是要看证据,也不能靠猜测啊。 江许卿想了一会儿:“或许安琴娘穿了增高的鞋子——木屐就可以达到这个效果。” 祝宁忍不住多看了江许卿两眼。 怎么说呢,还挺有创意。 穿木屐去杀人……跑的时候怕不是能让所有人都听见? 但不得不说,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可能。 祝宁摇摇头:“柴少卿已经让人去找人了,咱们只需要等着就行了。” 柴宴清这头,今天应该就能有消息——不是祝宁对柴宴清自信,而是她从范九的能力,就能看出柴宴清身边其他人的能力。 毕竟用惯了范九,其他人但凡多差一点,柴宴清都不可能用他们! 门外忽然响起了伍黑的声音:“柴少卿,您回来了!” 祝宁瞬间坐直了身体,开始目不斜视——做完了这个动作后,她就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心虚什么? 就这么一个小动作后,柴宴清就已经走到了门边。 当看到江许卿的时候,柴宴清瞬间就侧头,意味深长看了一眼伍黑。 伍黑低头看着地砖,根本不敢抬头。 柴宴清进屋,在椅子上坐下,盯着江许卿看。 江许卿倒是很镇定:“祝娘子又不是你一个人的,我与她说几句话罢了。” 柴宴清看了一眼祝宁,见祝宁没多想,这才冷冷开口:“你不是要当君子?背着我拉拢她,是君子所为?” 江许卿一下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回去,最后他垂下头:“祝娘子跟着你,会受非议的。我——” “你也是为了她好?”柴宴清的语气更凉了:“收起你的自以为是。阿宁比你想得更周全和透彻。现在你不如想想自己。” 一个蠢人,还想给别人出主意。 江许卿被怼了也没多生气,只是沉默,良久才道:“我挺好的——” 柴宴清笑了一声:“是吗?很快,你长安第一仵作的名头就保不住了。” 江许卿愣了一下,随后下意识看向祝宁。 祝宁小幅度摆手,微笑否定:“我可不想做什么第一仵作。” 树大招风啊。 而且这个话题让人有点儿尴尬,所以祝宁果断转移话题,看向柴宴清:“怎么样?有消息了吗?” 柴宴清点点头:“有消息了。符合身高的人,一共只有三个,一个是刘德的好友,也是乐坊的掌柜,唤作秦洪。一个是刘德的好友,杨庆。最后一个……是安琴娘的儿子,安顺。” 祝宁听到这里,就忍不住扬眉:“安顺?安顺才十四吧?竟然有这么高了?” 柴宴清颔首:“根据安琴娘说的,安顺如今在她姐姐家,不在长安城里。而且案发当时,安顺也并不在家中。” “这一点底下的人还需要点时间查证。但另外两人已经请过来了。” 祝宁明白柴宴清的意思:“那先问问他们?” 柴宴清站起身来,祝宁毫不犹豫跟上。 江许卿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也跟上。 就这么的,三人又是一起。 柴宴清心里头不欢迎,却也没赶人,只是面色格外冷峻。 他顶着这样一张脸到了讯问的屋子。 先问秦洪。 秦洪开了一个乐坊,底下几十号的乐师和歌舞伎,成日混迹在各色宴会上,来往的既有三教九流,也有达官显贵,所以见到柴宴清的时候,并未紧张害怕,反而坦然从容。 甚至,秦洪一开口就是一句:“不知柴少卿为何叫鄙人来,但若是能有帮得上柴少卿的地方,鄙人一定不会推辞。” 祝宁觉得,秦洪一看就是老油条了。 怕是不好问。 结果柴宴清直接开门见山:“那你觉得,若陈玉香不是杀人凶手,那……谁会是?” 秦洪被这个直球打得顿了一下,片刻之后才开口:“若陈玉香不是凶手,鄙人也不知谁还能是凶手。刘德素日与人无冤无仇,谁又会去杀他?” 柴宴清盯着秦洪:“你给刘德开的钱不少。但他似乎还想涨钱。而且,最近不少年轻的琴师也去找你了。” 一份高薪,还是很吸引人的。 秦洪听懂了柴宴清的意思,却摇头:“柴少卿有所不知,十三年前,我办乐坊的时候,刘德是投了钱的。所以每个月,他都有分红。” “我不会因为那点辛苦钱和他计较。而且,我们乐坊的琴师也不少,也并不是只养得起那几个。都是凭本事挣钱,弹一场宴会给一场的钱。” 秦洪思忖片刻,道:“不过,兴许陈玉香正是因为这个事情杀他呢?他的钱拿回家的并不算多。我甚至听闻,他还有个外室。” “兴许陈玉香正是因为知晓了这个事情。” “你知道他有个外室?那他外室是谁?”柴宴清微微蹙眉:“这件事情还有谁知道?” 秦洪笑道:“我也是道听途说。我问过他,他只说没有的事情。但他当初投乐坊的钱,却是多年来攒的钱。他让我替他隐瞒这个事情。不让陈玉香知晓。” “至于我听谁说的,却是听杨庆说的。杨庆与他关系好,知道的东西肯定更多。” 顿了顿,秦洪甚至道:“刘德死那日,我在睡觉,乐坊的人都能作证。头一日宴会上的人也能作证。我们几乎是天亮才停了的。我回乐坊,也已是日上三竿时候。回去后,我倒头就睡,直到傍晚才醒来。\" 秦洪猜到柴宴清为何请他来,所以便干脆说明白自己的情况。 甚至,秦洪还道:“刘德死了,对我半点好处也没有。毕竟,他还拿着分红。若他手里这份到了其他人手里,我不仅失了个左膀右臂,更说话也不会那么算数了。” 外人不懂乐坊。 说到这里,柴宴清问了秦洪一句:“那现在,分红是谁的?” 秦洪言简意赅:“若陈玉香不是凶手,那自然给陈玉香。若陈玉香是凶手,那我就只能给刘德的外室了。我不会贪图的,坏了名声,如何还能在长安待说下去?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清的。” 第169章 必须告诉你 秦洪如此说得明白,柴宴清也就没有继续问他什么,只让他回去了。 转而就叫人将杨庆请上来。 杨庆有些偏瘦,带着几分忧郁文学中年男人的气质。看着也有点儿沉默寡言。 对杨庆,柴宴清就没有直接问,而是盯着杨庆看。 杨庆一开始还无所谓,但很快就开始坐不住了,他皱着眉头,多少有点坐立不安。 柴宴清见状,就笑了一笑。 他不笑还好,一笑,杨庆就更浮躁了。 祝宁心道:这人身上肯定有秘密。而且搞不好还干过点违法的事情。 最后,杨庆忍不住开口问了:“柴少卿到底想问什么?” 柴宴清浅笑:“你不如问问你自己,做了什么?” 祝宁默默地竖起大拇指:就喜欢看他问讯! 柴宴清这样的说辞,直接就把压力给到了杨庆,杨庆开始忍不住往外倒东西:“我就吃了点五石散,也不算什么大事吧?” 祝宁:!!!果然有料! 不过,这好像也不算什么大事。毕竟之前,还是挺多文人雅士喜欢搞这个的。 现在虽然都知道有毒,但也没有明令禁止。 柴宴清意味深长看着杨庆,微微扬眉:“只是这样?” 杨庆更慌了,迟疑了片刻还是开了口:“我虽然为了钱,骗过几个夫人,但也是你情我愿的事情……” 祝宁:!!!惊天八卦! 柴宴清却很平静:“你再想想?” 杨庆一脸快疯了的样子:“真没有了啊!我就偷了一回东西!还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祝宁:……这是老底子都要交代出来的节奏啊。 柴宴清不说话了,只是盯着杨庆。 杨庆终于崩溃,“到底还有什么啊?我真没有干什么了啊!” 柴宴清终于好心开了口:“和刘德的外室有关的。” 这下,杨庆彻底愣住了。 然后,他茫然开口:“和刘德外室有关?我什么事儿能和她有关?” 想了一会儿,他忽然脸色一变,人都紧张起来:“总不能你们怀疑我要勾搭他的外室一起害刘德吧!我虽然无意之中发现了这个事,但我发现这个事情后,就没敢再和琴娘说过话啊!就怕刘德误会!” “这女人哪里找不到?安琴娘也不是绝世美人,我何苦?” “再说了,我喜欢的也是丰腴的女子,那回也只是忽然动心了一下——” 祝宁一时之间只剩无语:不喜欢你还勾搭? 杨庆偏偏并不觉得自己无耻,反而微微扬起下巴,竟有几分傲气:“我这个人还是知道什么叫义气的。” 屋里有一个算一个,此时表情都是如同复制粘贴:…… 柴宴清神色如常,并没有评判任何,只抓住重点:“所以,安琴娘是刘德的外室?” 杨庆这才意识到自己无意中说出了什么,他也才意识到自己被套话了:“原来你们不知道这个事情。” 柴宴清却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仔细说说。” 杨庆略略露出一丝丝的抗拒。 然后,柴宴清就含笑说了句:“你若不说,那几位受骗的夫人还有你那几个情人的丈夫……” 祝宁就知道! 杨庆被威胁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噎了半晌,气得脸上都有点儿涨红,最后也只能悻悻:“你们到底想知道什么?” 柴宴清不说话,只用眼神进行了第一次警告。 杨庆瞬间老实了:“其实我真的是无意之间发现的这个事。那天琴娘来送琴,穿了一条红色的裙子,我看了一眼,忽然发现她也挺好看的。而且她在长安是有自己的宅子的,所以我就……想着多个情人也没什么。” “她说话时候总是轻柔的,眼睛也不敢看人,瞧着十分的……柔弱。” “我就想着等她还了琴,就约她一起吃茶去。结果没想到,撞见了她和刘德……两人发现了我,刘德就请我喝了一顿酒。跟我说,以后他给我介绍好的。但琴娘是他的人。” “我这还有什么不懂的?” 杨庆的语气酸溜溜的:“刘德这个人,真是艳福不浅。我特地灌他酒,才套出来,安琴娘竟然不只是他的情人,还是他的外室!” “他可真胆大,也不怕露馅!” 有情人和养外室,那可是完全不一样的事情! 柴宴清微微扬眉:“你知道这个事情后,刘德怕是给了你许多便利。” 这个事情,杨庆没反驳,默认了。 然后,他哀求地看住柴宴清:“我知道的都说了,能不能放我走了?” 他实在是不想面对这个柴少卿了!谁知道他还要套出什么话来! 柴宴清看着杨庆,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刘德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杨庆一愣,随后气急败坏:“我怎么可能杀人!我那天在我情人那儿,她能给我作证!” 柴宴清把他也放走了。 这两个人都不是,那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柴宴清一脸沉思。 祝宁也在思考:忽然发现自己母亲和隔壁大叔偷情,应该不至于杀人吧? 一直憋着没出声的江许卿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这个杨庆,未免有些无耻。还有这个安琴娘,她就没说过实话!” 柴宴清都懒得理会他。 祝宁也一样。 这个世界又不是说假话就会被雷劈的,所以为什么一定要说真话? 柴宴清看了一眼祝宁,微微扬眉,露出个询问的表情。 祝宁微一颔首。 两人站起来就走。 江许卿愣一下后,拔腿就追—— 两刻钟后,三人又一次站在了安琴娘家大门外。 祝宁上前敲门,但敲了半天,也没有任何回应。 于是祝宁调整了策略,高声大喊:“琴娘!琴娘!快开门啊!有个事儿我必须告诉你!” 江许卿看着祝宁那急切又震惊,好似迫不及待要和安琴娘分享什么惊天秘密一样的表情,一时迷惑。 然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安琴娘一脸好奇:“什么事啊?” 祝宁满脸笑容,强势挤进门去:“你和刘德的事情,事~发~啦~” 柴宴清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第170章 欺骗 江许卿从来没见过这种,简直目瞪口呆。 至于承受者安琴娘,更是整个人都傻眼了,尤其是祝宁这话她反应过来是什么时候,更是羞愤和慌乱得浑身颤抖——太突然了。 虽然她也做好了准备,但没想到这么的突然…… 突然得毫无心理准备。 根本让人受不了。 三人强行进了安琴娘家的院子,如同三个暴徒。 安琴娘怒瞪着祝宁,此时根本顾不得身份悬殊,自己是不是应该恭敬些。 她只觉得祝宁戏弄了她。 但祝宁毫无愧疚之心。 办案时候,为了哄骗嫌疑人开门,送外卖,送快递,客房服务,拉电闸,哪个不是常规操作? 毕竟,总不好撞门吧。撞坏了,还得赔呢。 尤其是,安琴娘只和刘德有染,并不能确定她和刘德的死有关,撞坏了门,那不得给人修吗? 柴宴清淡淡提醒安琴娘:“若我让人带你回大理寺问话,就不是此时的情景了。” 他冰冷的声音瞬间让安琴娘冷静下来了。犹如被兜头泼了一瓢冷水,情绪退去,只剩理智。 安琴娘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垂下了头,抿了一下嘴唇,才不情不愿:“进屋说吧。” 还是老位置。还是相同的人。 但这一次负责问话的就是柴宴清了。 柴宴清的眼神是极具压迫性的,他盯着安琴娘看的时候,让安琴娘几乎不敢抬头,也不敢乱动。他根本不带丝毫转弯:“你和刘德是什么关系?” 安琴娘现在很老实:“德哥是我男人。” 柴宴清只两个字:“继续。” 安琴娘就只能自己想到什么说什么:“我们在一起,也快十四年了。” “当时他和玉香认识后,其实我们也认识了。他是个好人。知道我一个寡妇生活不容易,时常来帮忙。那时候,他只是因为玉香的缘故帮我。” “可后头有一天,他喝醉了。人都有些不清醒了,跑来找玉香,却进错了门。”安琴娘拢了拢头发,有些不自然:“我扶着他,鬼使神差就把他扶进了我的屋子。那时候月奴早就睡着了。我和他……” “第二天醒了,他吓坏了,一个劲儿跟我赔不是。”安琴娘不知回忆起什么,自嘲一笑:“他求我别告诉玉香。说他是真喜欢玉香。他是一时喝醉了才做了这种事情。” 安琴娘叹一口气:“我心有不甘。但也无可奈何。他是玉香的。所以我答应了。” “但毕竟有了这种事情。德哥对我回避了一个多月后,还是又像从前一样帮我,甚至更帮忙了。那时候,他也准备和玉香成婚了。” “他刚和玉香成婚,我就发现自己怀孕了。” “我把这个事情告诉了德哥。德哥也吓了一跳,但我们也只能为以后筹划。” “德哥就跟我说,让我安心生孩子,对外就宣称我遇到了个负心汉。但从此以后,他就是我的男人。反正就在两隔壁,任何时候只要我需要,他就可以过来。他赚的钱,正好大部分给我,用来作为我们娘仨的开销。至于玉香……她有钱,这样的话,对两家都好。” “从那之后,德哥果然是将赚来的钱大部分都给了我。我的日子比从前好过太多了。”安琴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甚至有点感激的味道。 祝宁心里升起一股荒诞来:所以,安琴娘不会觉得刘德是个负责的好男人吧?真的负责不是应该主动跟陈玉香说清楚,看看陈玉香怎么选吗?是和离,还是让安琴娘当妾,又或者是给一笔钱安顿安琴娘? 但看安琴娘那表情,祝宁也知道,安琴娘肯定不这么想。 柴宴清没喊停,安琴娘也不敢停下来,就继续往下说:“后来,日子就一直这么过下去了。德哥有时候也悄悄过来。但很少过夜。我怀孕时候,玉香怕我出事,也让德哥多过来帮忙干活。她也总陪着我。等到顺儿出生,德哥就给我介绍了修琴的活儿。我也经常去乐坊。” “有时候,我们也会借机在外头相会。” “外头街坊虽然有点流言蜚语,可德哥每次都帮我出头。” “一晃,就是十几年过去。” 安琴娘的语气有些苦涩:“本来日子也应该这么一直过下去——等到顺儿娶了妍儿,我们两家合为一家,以后就只会更加亲密。” 祝宁不得不承认,自己是被恶心到了。 柴宴清却是不客气,嗤笑了一声:“你们这是想着陈玉香的铺子宅子和钱呢。” “算盘打得挺好。” “是不是还打算将来有一天,干脆弄死陈玉香,好让你们彻底名正言顺成为一家人啊?” 安琴娘立刻反驳:“你胡说!我就只是为了和德哥在一起!我们都不会做对不起玉香的事情!顺儿和妍儿的事情,也是他们自己的心意!” “刘德这么好,那你又为什么和你儿子一起杀了刘德呢?”柴宴清扬眉,戏谑地问了这么一句。 这一句话,则像是捅了马蜂窝。安琴娘的反应更激烈了:“我没有!” 柴宴清了然点头:“那就是你儿子一个人杀了刘德的。” 安琴娘猛地站起身来:“没有!顺儿那天就不在家!” 柴宴清静静地盯着安琴娘。 安琴娘激烈地颤抖着。牙齿都在叩响。 祝宁轻声开口:“顺儿真的不在家吗?大理寺有的是手段让你们说实话。而且,顺儿什么时候离开家的,总是有人看见的——” 安琴娘抖得更厉害了。 祝宁觉得,只需要再随便说点什么,安琴娘的心理防线就会彻底崩溃。 柴宴清看着安琴娘,声音十分平缓:“安琴娘,顺儿知道,他的亲生父亲,就是刘德吗?他知道自己弑父吗?刘德被顺儿杀死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这话就像是锤子一般,直接砸得安琴娘如同软面条一样瘫软在了椅子上,剧烈地喘息,眼中全是惊惧。 第171章 崩溃 安琴娘这段时间肯定没睡好。 眼底下有一圈明显的青黑。 人也很憔悴。 还瘦了一大圈。衣服都没那么合身了。 上一次来,祝宁就看出来了。 但现在,她完全理解安琴娘为啥会憔悴成这样了——儿子杀了自己的亲爹啊!搁在什么年代,这都是个炸裂的事情啊! 安琴娘捂着脸,痛哭出声,颤抖着开了口:“人是我杀的。” “我恨他。”安琴娘咬牙切齿:“他竟想和我分开!说玉香好几次都险些发现!我恨他!他毁了我一生!若不是他,我早就可以嫁给别人了!” “他骗了我!” 安琴娘痴痴地笑起来:“我都听见了,玉香说要和离。他跪在地上求玉香,说让他干什么都行,只要不和离!” “那我算什么?”安琴娘的手神经质一般地颤抖,痉挛,“所以我就打算把他杀了。我想伪装成别人杀他的样子,所以我穿上了男装,穿了一双厚底鞋。” “然后,我从墙边上梯子那儿翻过去,过去找他。” “那把匕首,还是他落在我那边的。” “我看到他之后,就过去抱住他,把匕首捅进他的肚子里,一刀,一刀,又一刀——” “他喊了一声,我没有理会。”眼泪从安琴娘眼睛里滚落:“他摔倒了,我就压在他身上,继续捅。” “最后,我没力气了。他也翻过身去,往后退。但我还是很生气。就追上去,对着他那地方又给了他一刀——” “他昏死过去。我害怕玉香回来撞见我,就赶紧跑了。” “没想到,玉香回来后,德哥还没死。” “可我更没想到,玉香竟然也没救他。而是等到他死了,才喊人。” 安琴娘抬手捂住脸,“痴痴”地笑出声:“报应啊。真的是报应啊!与其说是我杀了他,不如说是我和玉香一起杀了他。” 祝宁一时之间都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柴宴清开口:“那你的衣服和鞋子呢?” 安琴娘道:“我带出去,烧了。当时玉香撞见我,我就是去做这个事情的。所以我不敢见她。” “不过我烧完了东西就先回去了,然后趴在墙头上,看见了玉香。她一直没喊人,反而去洗手,又进屋去,我就知道,德哥还没死。” “原本我很怕德哥跟她说什么。”安琴娘还在哆嗦。语气却很庆幸:“但是好在什么都没说。” 否则,陈玉香不会自己一直证明不了自己的清白,一直在地牢里受苦。 安琴娘说完这些,勉强镇定了一下,双手交握住:“ 事情就是这样。” “你在哪里烧的东西?”柴宴清却如此问了一句。 安琴娘说出个地址来。 这回,都不用柴宴清吩咐,江许卿立刻起身,出去跟外头守着的范九他们说这个事情,让范九带着伍黑去查看。然后再返回屋里。 祝宁看着安琴娘,问了她一个问题:“你鞋子多大尺码?” 安琴娘一愣:“你问这个做什么?” 祝宁笑了笑:“现场有几个脚印。我想对一下。” “我随便做的鞋子,不是我自己的尺码。就是为了不让人发现是我。”安琴娘垂着目光,低声回答。 祝宁点点头:“那你一定是提前好久就开始准备了。” 安琴娘“嗯”了一声,不肯再多说一个字,也不知是不是记恨刚才祝宁的行为。 而祝宁则是看了一眼柴宴清,微微摇了一下头。 柴宴清不动声色,却站起身来:“我去屋里看看。” 他刚进屋,安琴娘就忽然站起身来:“我出去拿个东西。” 说完这话,她就往外头走,而且脚步越来越快。 祝宁立刻喝道:“拦住她!” 江许卿不是柴宴清,与她配合真是不好。愣了一瞬才去拦安琴娘。 然而安琴娘却已经冲出去,她喊了一嗓子:“德哥,我这就给你赔命!” 喊完了,就加速冲向了院子里的大石磨。“砰”地一下用头撞到了大石磨上。 刹那之间,安琴娘就软了下去。 血也顺着石磨往下淌。 江许卿只来得及一把扶住了安琴娘,没让安琴娘再摔倒递上去。 看到安琴娘额头上血肉模糊的一团,江许卿手脚都有点儿发软,慌得声调都变了:“怎么办——” 祝宁冲上去,摸了摸安琴娘脖子上的大动脉,发现还跳着,就道:“放平,躺到地上去。” 此时,听见外头动静的柴宴清也是赶过来,一看安琴娘这样,眼神比刀子还冷,落在江许卿的身上,像是无声骂了一句“废物”。 江许卿嗫嚅:“我也不知道她会忽然寻死……” 祝宁已经开始查看安琴娘头上的伤。 伤口看上去是血肉模糊的,还在汩汩往外冒血。 祝宁用手指轻轻按压伤口四周,仔细感受皮肤底下的骨头。 良久,她松了一口气:“骨头应该没事,就是人晕过去了。” 幸好撞的是前额。前额骨头硬。 但脑震荡和脑出血不好说。 人应该能醒来,也不会死。但晕眩和头痛肯定是跑不了的。搞不好还会有点儿脑出血的后遗症。 江许卿舒了一口气,巨大的惊吓之下,他人都有点絮叨了,忍不住抱怨:“既然都说明白了,她干嘛要撞这一下?就算是要偿命,估计还得等上两个月呢。畏罪自杀做什么?” “而且刽子手砍头不比这个好——” 祝宁:……每天等死,这滋味好? 而且…… 柴宴清冷冷开口:“谁告诉你,安琴娘就是真凶了?” “她都承认了!而且事情都说清楚了不是么?”江许卿一脸茫然:“什么都对上了啊。” 柴宴清语气更冷了:“她分明是要给她儿子顶罪!” 说完,柴宴清看了一眼屋里:“顺儿的鞋子,和刘德的鞋子是一样大小的。” 祝宁满意地看柴宴清:看看,人家多聪明!一个眼神就知道她想的是什么!知道她为什么问鞋子! 人和人之间,果然是不能比较的。 比较多了,容易把眼光看刁了,以后对别人太苛刻。 祝宁收回对江许卿的嫌弃,只进行自我谴责。 第172章 去哪了 既然顺儿的鞋子和刘德的是一样大小的,身高也符合,加上关系的亲近程度——基本就可以锁定顺儿是最大嫌疑人了。 柴宴清一面喊樊登去叫大夫来,一面将顺儿的鞋子包了一双放到马车上去留作证据。 至于江许卿——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面,还没能从震撼里缓过神来,柴宴清也嫌疑他,所以懒得使唤。 伍黑他们回来得也很及时。 东西被烧了,当然那是找不到了,而且过去这么久,烧过的痕迹应该也是不在了。 去看一眼,只是想看看到底安琴娘有没有撒谎。 伍黑摇摇头,直接说了句:“地方有,但那地方经过的人不少,如果在那里烧东西,肯定会被注意到。” 所以,安琴娘一定是在撒谎。 祝宁和柴宴清对视一眼:“那么,那会儿安琴娘出去是干什么?” 柴宴清神色冷冷:“要么是藏匿血衣,要么就是送安顺离开。” 如果杀了刘德的人的确是安顺,那么安顺那日肯定在家里。所以,为了不让人怀疑到安顺身上,安琴娘一定会送安顺离开。 祝宁点头:“没错。” 只是现在安琴娘这样躺在这里,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来,那倒是不好审了。 祝宁叹一口气:“也许安琴娘也是怕我们问出更多,所以才决定去死。” 只有死人,才能真正的做到闭口不言。 柴宴清沉吟片刻:“实在找不到人,可以下通缉令。” 一下通缉令,要么安顺在哪个不见人烟的地方窝一辈子,做个黑户,要么……迟早被抓回来。 祝宁提醒一句:“其实还有月奴。月奴也不见了。” 她顿了顿,提出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临时起意,根本就不可能走很远。一个是路引的问题,一个是盘缠的问题。” “安琴娘一定给他们姐弟两个找了个安全的地方。” 祝宁想了想:“而且不会太远。” 柴宴清也明白祝宁的意思了:“只要放出风去,说抓到了真凶安琴娘,他们自己就会忍不住跳出来。” 安顺才十四。 血气方刚。 容易冲动。 之前被抓被折磨的是陈玉香,他们可以无动于衷。但如果这个人换成是他们的亲娘呢? 守株待兔才是最合适的。 满世界找人,只会打草惊蛇。 祝宁和柴宴清相视一笑。 旁边的江许卿: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祝娘子能这么得柴宴清的青睐了。 他有点儿不知说什么才好,但心里头有点别扭:“那万一他们就躲着不出来呢?” 祝宁奇怪看一眼江许卿:“那就下通缉令啊。” 江许卿:…… 柴宴清凉凉道:“他只是不服气罢了。” 他们都想到了,就他没想到。 祝宁了然点头。 江许卿:…… 樊登终于带着大夫姗姗来迟。 大夫年岁大了,胡子雪白雪白的,走起路来,虽然稳健,但也不疾不徐。 樊登在旁边虚虚地扶着,急得满头大汗,恨不得背起老大夫就跑。 可他不敢。 他一快要碰到老大夫,老大夫就瞪他一眼。 最后,樊登受不了了:“您就快走两步吧,回头人真没了——” 老大夫看了樊登一眼,不满道:“猴急什么?真要死的,我去了也活不了。死不了的,也不在这两步。” 祝宁目瞪口呆:好让人震惊又反驳不了的道理。 嗯,真要是颅骨损伤,颅内出血,现在的医疗手段还真救不回来。 就算能及时止血,那骨头碎片呢?已经造成的脑出血和脑损伤呢?那都是没办法的。 祝宁看着老大夫, 默默地挪开了目光——看着容易着急。 柴宴清倒气定神闲的。 祝宁压低声音问他:“你怎么不急?” 柴宴清的话和老大夫如出一辙:“要死早就死了。何况你也看过了——” 祝宁:!!没想到柴宴清你这么信任我! 她感动得眼泪汪汪的。 江许卿则是古怪看一眼祝宁,小小声:“可是我们不是仵作吗?” 仵作不是只看死人吗? 对于这个观点,祝宁就要跟江许卿纠正一下了:“不管死的活的,那都是人啊。那咱们不都能看出伤到紧要部位没有不是?而且必要时候,咱们也能当半个大夫用的。比如,缝伤口?” 旁边的伍黑听到这话,默默地捂住了自己的胳膊,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江许卿则是一脸震惊看着祝宁:“你还敢给人缝伤口?咱们身上有尸毒,你也不怕反而把人害死了!” 祝宁也震惊了:“谁告诉你的?” 江许卿一脸理所当然:“自古来都是如此啊!但凡我们碰过的伤口,都格外容易溃烂流脓。甚至我们自己也是,不小心受伤了,也格外容易流脓!这就是尸毒所致!” 听到这里,祝宁再也忍不住,问了江许卿一个问题:“那要是中毒了,需要用糯米拔毒吗?你是不是还有黑驴蹄子?” 然后,所有人都齐刷刷看住了祝宁,露出些许茫然来:黑驴蹄子?干什么用的?糯米能拔毒吗?糯米是个什么米? 祝宁:忘了他们没看过僵尸片。 江许卿微微有些不悦:“祝娘子,我不知为何你的师父没教你这个。但这种事情人命关天,不适合拿来开玩笑。” 他那一张温和的脸,居然难得板起来,变得异常肃穆。 祝宁默了。 旁边的老大夫喊了一嗓子:“到底还给不给她治了!” 这下,所有人也顾不得其他的,赶忙给大夫让出一条路来。 老大夫路过祝宁的时候看了一眼祝宁,还有点儿惊奇的模样:“女仵作?” 祝宁尴尬一笑:“是啊。” 老大夫倒是挺开放的,点点头:“挺好。这下江老头要气死喽——” 江许卿一脸尴尬,甚至涨红了脸。 祝宁盲猜,那个江老头怕不是江许卿的祖父…… 嗯?老大夫你挺调皮啊! 老大夫看了一看安琴娘的伤,摸了摸脉,果断开口:“放心吧,死不了。” 然后摸出一包药粉来:“撒上粉,用干净的布裹上就行。” 顿了顿,他道:“她肝气郁结,脸色发黄,怕是最近有点忧虑过重——” 祝宁:……儿子杀了人,可不是要焦虑么! 柴宴清咳嗽一声:“您就别管这个了。” 第173章 擦肩 老大夫果断住口,然后看一眼祝宁,开启了唠嗑模式:“你给人缝过伤?” 祝宁点点头:“缝过。伤口没烂。人还活着。活得挺好的。” 老大夫兴冲冲还要问,柴宴清不得不打断他的兴致:“人什么时候能动?现在能抬回去吗?” “抬她干什么?过两刻钟,准保醒。要不,我给她扎一针?”老大夫直接从头上拔下来一根银簪。那簪子比平常的簪子细,而且头很尖锐。 祝宁看着,忽然有点儿心动:这还真是很好的防身武器耶。就是不能用银的,银的太软了。 老大夫用那银簪直接给安琴娘的人中穴上来了一下。 那效果,的确是立竿见影。 祝宁倒吸一口凉气:安琴娘怕不是疼醒的! 安琴娘的确是疼醒的,醒来之后“哎哟”了一声,只不过刚看清楚周围情况,她就把嘴闭上了,眼睛里头透出来的,全是绝望。 老大夫很高兴:“行了,可以把人带走了!” 柴宴清看一眼樊登:“你送大夫回去吧。记得给车马钱,回头再去消账。” 樊登一脸平静地绝望。 老大夫则是有点舍不得走,多看了祝宁好几眼:“我就在春风里开医馆,小娘子有空过来,我们好好聊聊!” 祝宁礼貌答应,转头上了马车就低声问柴宴清:“这位老大夫什么来头?” 柴宴清轻声道:“年轻时候做过御医,师出名门,但……行事不羁,不怎么和权贵来往。给人看病,纯看心情。和江许卿的祖父……曾经一同追求过一位贵女。” 祝宁听得脑补出一出大戏,津津有味:“那最后看来是没选这位老大夫了。” 柴宴清沉默一瞬,然后摇头:“谁也没选。他们俩都没被看上。” 祝宁:…… 江许卿幽幽开口:“柴宴清,这种事情有什么好炫耀。” 祝宁:!!我好像懂了!好一出他们爱着她,但她却选择了他的大戏!而且好神奇的是,柴宴清竟然没有被迁怒! 接下来,祝宁专心脑补故事。 至于案子——回去后,柴宴清就去运作了。 柴宴清特地把安琴娘送到了陈玉香那儿去了。 安琴娘接替陈玉香被关,而陈玉香则是被放出来。 这一出大戏,祝宁当然不可能错过。 不得不说,真的是史诗级的一幕。 陈玉香看到安琴娘的时候,先是一喜,紧接着看到安琴娘的伤,又是一忧,再紧接着,她看到安琴娘带着的镣铐,又愣住了。 狱卒冲着陈玉香喊:“陈玉香,你可以走了!” 然后就打开牢门,一把将安琴娘推了进去。 陈玉香甚至下意识扶住了安琴娘,但安琴娘自己却很快挣开了,而且一直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陈玉香。 再迟钝的人,这会儿都该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陈玉香忍不住开始发颤,一股冷意冻得她几乎说不出话来:“怎么……回事?” 安琴娘没开口。 祝宁帮安琴娘说了:“她和刘德的死有关。” 陈玉香看看祝宁,又看看安琴娘,脸上的神色越来越震惊。 最后,陈玉香竟是一把抓住了安琴娘的胳膊,惊怒道:“刘德难道对你也……” 安琴娘使劲儿抽了两下胳膊,竟也没抽出来。 陈玉香急了:“琴娘,刘德是不是真强迫你了——” 她甚至忍不住就要骂出声来:“刘德他就是个畜——” “德哥没有强迫我。”安琴娘终于还是开了口,急促而尖锐:“我和德哥在一起十四年了!” 这话直接就把陈玉香砸懵了。 陈玉香愣愣看着安琴娘,只觉得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她的脑子里只有三个字:十四年。 这三个字,如同炸雷一样不停地在她的脑子里反复炸响,让她头痛欲裂,让她整个人都止不住发颤。 安琴娘却像是彻底不愿意再遮掩,反而尖锐地继续说下去:“你不是跟我说,德哥外头有人了吗?!那个人就是我!你现在知道吧!” “而且顺儿就是德哥的孩子!” “这些年,我小心翼翼看着你,哄着你高兴,就怕被你发现了,到时候你再跟德哥闹起来!” “你脾气不好,每次你跟德哥拌嘴,德哥都会上我这里来!” “我每次看着你,我都嫉妒你!我都觉得,是你偷走了我的好日子!” 安琴娘像是疯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疯癫:“凭什么我就只能做个见不得光的外室?凭什么你却能做德哥光明正大的妻子?我甚至还替德哥生了孩子!” “凭什么!” “凭什么!” “到现在,你还能好好活着,我却只能被关在这里!” 安琴娘的话,让陈玉香的脸色越来越白,人也越来越颤抖,祝宁都担心她们俩哪一个先昏厥过去。 于是她在考虑要不还是把陈玉香拉走。 但就在祝宁打算动手的时候,陈玉香却反手给了安琴娘一个耳光。 一个响亮的,清脆的,用尽浑身力气的耳光。 陈玉香还在哆嗦,但双目却好似要喷出火来,灼灼地看着陈玉香,一字一顿:“你在这里,难道不是因为你杀了人吗?” “你那么爱他,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你就应该直接告诉我,这种畜生,我让你给就是!” 陈玉香的声音近乎是在咆哮。 祝宁看得乳腺一阵通畅:还好陈玉香不是逆来顺受…… 至于安琴娘……她已经被那一巴掌扇在地上趴着了,人也懵了。 陈玉香骂完了,抹了一把眼泪,大步走出了牢房。 祝宁跟着陈玉香出去。 看着陈玉香走出去十几米后,就再也站不住,浑身颤抖着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嚎啕不止。 祝宁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上前去扶住了陈玉香的肩膀,将她扶起来,轻声道:“走吧,我送出去。” 陈玉香的声音带着沙哑和鼻音:“谢谢。” 祝宁摇摇头:“没事。你需要梳洗一下吗?” 陈玉香点点头:“可以吗?” 于是祝宁就带着陈玉香去洗漱换衣服。这些也都是柴宴清让范九安排的。 毕竟,陈玉香在牢里呆了两个月,这会儿最急需的就是洗漱。不然怎么好见人? 路上,陈玉香问了祝宁一声:“她为什么杀刘德?又为什么嫁祸给我?” 祝宁摇头:“我们也没审出来。” 陈玉香也不追问,又换了一个问题:“那她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这个没什么隐瞒的:“她自己撞的。事情败露之后撞的。” 至于理解成畏罪自杀,还是什么,那就是陈玉香自己的事了。 反正真相应该很快就会大白。 不过,祝宁还是问了句:“她把儿女都送走了,你知道送到哪里去了吗?” 第174章 哪里去了 祝宁的问题,让陈玉香思考了片刻,最后摇头:“我知道的那几个地方,她肯定不会送的。会不会早就出城了?” 顿了顿,陈玉香又道:“不过,她爹娘还有个房子,说不准去那儿了。但我不知道这个房子在哪里。就听说过在槐树里那边。” 祝宁跟陈玉香道谢,转头将这个事情告诉柴晏清。 柴晏清则是立刻让人去槐树里那边,漫天宣扬安琴娘的事情。 陈玉香洗完了之后,祝宁送她去坐车。 几个月之前的衣服已经大了许多。 而且那时候是夏天,衣服也薄,这会儿穿就有点不合时宜了。 但实在是也没办法。 陈玉香跟祝宁道谢:“多谢您,一会儿我去买两件衣裳就行。” 祝宁看着陈玉香憔悴的脸,花白的头发,叹了一口气:“你受苦了。” 陈玉香的眼睛却是明亮的,甚至带了几分笑容:“不打紧。本来……我也……现在还能出来,就已经是最好了。” 祝宁目送陈玉香上了马车,转头回去找到柴晏清。 本来陈玉香也的确是拖延了时间,但鉴于她已经受过惩罚,关了两个月,所以柴晏清便抵了她的罪过。 如今,陈玉香是真正的可以放下包袱,轻松做人了。 至于为何能用两个月抵罪,也是因为除了祝宁以外,江许卿也帮忙证明了,刘德即便是被陈玉香救助,也活不了。毕竟刘德当时就伤及多处内脏,根本没有人能治。也来不及。 要说有过错。 陈玉香最大的过错是没能让刘德说出真凶到底是谁。 导致大理寺办案艰难…… 当柴晏清说出这个判决的时候,祝宁是真的替陈玉香高兴。 柴晏清看着祝宁脚步轻快地回来,笑了一下:“陈玉香走了?” “嗯,去找她女儿了。她说要把女儿接回来。”祝宁笑着回答:“而且,陈玉香还说,等事情了了,她要带着妍儿来跟我们道谢。” 尤其是柴晏清。 如果不是柴晏清的锲而不舍,只怕陈玉香真的会含冤而死。 柴晏清则是道:“此案一了,你也能歇一歇,好好看看长安城了。过几日,我带你去西市看看。那儿有许多波斯人。” 波斯人会带来各种各样的新鲜玩意。 少有不喜欢的人。 祝宁应下来。 来这一趟不容易,肯定是要好好逛一逛,逛够了再回家的。 第二日,祝宁就没去大理寺,而是在家好好歇一歇,等着柴晏清那边的消息。 柴晏清倒是一大早就去上班了,据说他手里还有其他的案子。 但他将范九留给了祝宁。 毕竟祝宁也好,伍黑也好,月儿也好,都对长安不熟。 祝宁也不是很想出门,但想着这几日月儿都在家里,怕是憋坏了,于是就带着月儿他们出去逛一逛。 兴许是因为在大理寺旁边的缘故,这一带的治安很好。 月儿看什么都惊奇。 对于卖的吃食也格外的感兴趣,刚走了两刻钟,月儿就已经买了不少东西。 范九和伍黑真是都帮她提了一部分。 祝宁则是多注重长安城的风土人情。 现在已经是初冬,人身上都穿上了厚实的衣裳。 这年头棉花也没普及,所以都基本上是穿皮衣,或者是袄子里塞木棉,羊毛等东西。 这边比灵岩县那边冷多了。 风也大一点。 树叶也都掉光了。不像灵岩县那边,这会儿还基本都保持着常绿呢。 祝宁去小食馆里去坐了一会儿,发现基本上街面都传开了昨天的事情。 包括安琴娘被抓的事情也是讲得绘声绘色的。 但关于安琴娘为什么杀刘德,可以总结为几个版本:嫉妒。因爱生恨。刘德强迫。 每一个都被讲得绘声绘色。 祝宁悄悄问范九:“这不会都是你家郎君干的吧?” 范九压低声音:“只有 安琴娘被抓细节,还有她畏罪自杀,现在奄奄一息,不知能不能活的话是郎君让人放出来的。” 他郑重道:“我家郎君是个好人,不会这样的。” 但是他从祝宁的表情看得出来,这话显然祝宁就不信。 不过,显然这些流言是有效果的。 第二天中午,安顺就来大理寺投案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祝宁几乎是一路小跑去的大理寺。 到了之后,安顺正好要被审问。 柴晏清看见祝宁来了,便正式开始问:“安顺,你说人是你杀的,你是如何杀的?” 安顺毕竟还是个十四岁的少年。 虽然身高五尺四,但人是很瘦的,这些日子可能也过得不好,整个人看上去都有点儿潦草干瘦。 对于柴晏清的问话,安顺很配合:“我从墙上翻过去,那匕首是他之前给我玩的。我把匕首揣在怀里,假装过去给他送饼。他开了门,我跟他进了里屋。” “然后我问他,他到底是不是我爹。” “他回过身来看我,我就摸出了匕首,抱住他的脖子,用尽浑身力气给他来了几下。我忘记是几下了。反正很多下。” “我有点没劲了,他把我推开,想喊人。把东西推在地上,把帐子也拉烂了。” “我怕他把人喊来,就过去压住他,对着后背刺了几下。” “他还在挣扎,我看着他,还是心里憋得慌,就过去把他那个给剁下来了。” “这个时候,我阿娘听见动静过来了。她吓坏了,让我把刀丢到地上,然后拉着我就跑回了家。” “又喊我把衣裳鞋子都换下来,手和脸洗干净,让我赶紧带着我阿姊去我们家那个小宅子旁边的宅子躲起来。说那是她给我阿姊买的嫁妆,里头也藏了钱。” “喊我不要回来。等她来找我们。” “我心里也害怕心慌,就跑了。” “路上我听见玉香姨喊我娘,我娘只催着我赶紧跑。” “后头我才晓得,玉香姨被抓了。刘德死了。我想去认罪,我阿娘不让我去。说我要是去了,她跟我阿姊就没有活路了。” 安顺说着说着,就哭了。 十四岁,还是初中生呢。再成熟也是个心智尚不成熟的大孩子,遇到事情根本承受不了。更何况,还受了这么几个月的煎熬。 柴晏清等安顺哭了一会儿,抹干净了眼泪,这才继续问下一个问题:“那你为何杀刘德?” 问到这里,安顺却不像刚才那样配合了,而是开始沉默和犹豫。 第175章 沉默的真相 安顺不开口说话,那柴晏清就主动开了口:“是因为妍儿吗?” 他这样一开口,安顺瞬间愣住,反问起了柴晏清:“妍儿怎么了?” 只看他这个反应,就能知道,他杀刘德,的确不是因为妍儿。 那是因为什么? 所有人都忍不住看安顺,心里不断猜测。 柴晏清沉吟片刻,才轻声开口:“既然你不知这个事情,那我也就不能告诉你了。” 这话虽然没说出什么事,但其实透露的信息也很多。 而且很容易引诱安顺去猜测。 这就是柴晏清的套路。 果然,安顺还是太年轻,轻易就上了当,他有些着急起来,几乎要站起来了:“妍儿到底怎么了?” 被旁边的差役一把按下去跪好之后,安顺迅速产生了联想:“刘德——” 他的表情变得暴怒起来,眼睛也开始充血变红,异常骇人,“他竟然对妍儿也下手了!他怎么敢!我就应该把他碎尸万段!畜生!老畜生!” 这个“也”字,暴露了太多事情。 柴晏清迅速抓住了这一点:“你说也,还有谁被刘德给下手了?” 安顺死死咬着牙,一个字也不说。 但他身边亲近的女性就那么几个…… 柴晏清略一猜测之后,就说出了一个名字:“你阿姊月奴?” 安顺还是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变化也好,还是剧烈颤抖痉挛的肌肉也好,都出卖了他。 真的是月奴。 一时之间,没人说话。 所有人的心都有点儿沉甸甸地,坠得慌。 祝宁想了一下,感觉安顺的确没骂错。 刘德真的是个畜生。 两个晚辈少女,他竟然都下手了。 柴晏清则是对安顺道:“你以为你不说话,我们就不明白了?但我可以保证,今日你说的话,如有一字传出去,我便脱去官服自请辞官!” 这话可是份量极重。 安顺甚至都被这话给惊了一下。 但是同样的,他也被这话说得犹豫心动了。 祝宁看了一眼柴晏清,有些佩服。 至于旁听的江许卿,也是看了柴晏清一眼又一眼。 最后,安顺就这么开了口:“刘德他……强迫了我阿姊。阿姊不敢告诉阿娘,只是背地里偷偷哭。我怎么问阿姊,她也不肯说,那天早上,阿姊想寻死。被我发现了,我问她,她磨不过我,才哭着说,她觉得自己怀孕了。” 直到现在,安顺想起当时那一幕,依旧是后怕。 如果他不是起得早,那是不是阿姊就会死? 这些后怕让安顺忍不住咬牙切齿:“我问她是谁,她哭着不肯说。我一个个猜。最后猜到了那个老畜生身上。阿姊还立刻拉着我,跟我摇头,说让我不要声张,不然大家都没法过日子了。” “都到了这样了 ,阿姊竟然还想着别人!” “老畜生做出这样的事情,该死的是他!他死了,大家才能过上安生日子!” 说这话的安顺,看着是真的恨毒了刘德。 柴宴清敏锐地感觉到了安顺的情绪,微微扬眉,语气笃定:“你恨他。不只是因为这件事情?” 安顺喘了几口粗气,更愤怒了:“他不是个好人!我阿娘为了养活我们,和他……他就是个伪君子!” 祝宁:……这算什么?滤镜吗? 不过,听到这里,祝宁和柴宴清他们也明白了,安顺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刘德的亲生儿子。 也就是说,安琴娘一直没有跟安顺说过这个事情。 在安顺的眼里,刘德就是个利用他人难处,逼迫良家妇女做他情人的小人。而且这个小人,还又强迫了自己的姐姐。 甚至,这个小人还威胁自己的姐姐,说过说出去这件事情,会让大家的安静日子被破坏。 这种偷换概念的行为,直接让安顺的姐姐充满了负罪感。一面承受着屈辱,一面还不敢说,每一日重复着绝望和窒息,最后甚至觉得只有自己死,才是最好的办法。 怪不得安顺这样恨刘德。 而且还将刘德的祸根剁下来。 事情到此,已是分明了。 柴宴清沉默片刻,才问:“那你阿姊呢?” 提起阿姊月奴,安顺稍微平静了一些:“阿姊还在那宅子里等我回去,我骗她说去买东西了。” 柴宴清扭头吩咐范九:“你亲自带人去一趟,将月奴也请过来吧。” 安顺听见这话,瞬间炸毛,梗着脖子大喊:“你让我阿姊来干什么!事情和她没有关系!一点关系也没有!” 柴宴清冷冷扫了安顺一眼:“你被抓了,你阿娘被抓了,你阿姊一个人在那儿,怕是只会更寻死!” 这样心性柔弱的人,遭遇如此变故,只会更责怪自己为何要将实情告诉安顺,导致自己一家家破人亡。在强烈自责下,她很容易想到死。 祝宁也宽慰一句:“只是请她过来。我们会看着她,不叫她寻死。慢慢开解她。” 她就说,柴宴清的确是个好人。 只有好人,才这样在乎别人的性命。 否则,这种事情和柴宴清有什么关系?他只是负责调查真相而已。 安顺听到这些话,才算是稍微平静了些,但也仍旧有些不相信:“真的?” 柴宴清没回答,只看着安顺,又问了一个问题:“你杀人的事情,你阿娘,阿姊都知道?” 甚至安琴娘还去过现场,将安顺拉了回家。 安顺用沉默代替回答,良久,他“嗯”了一声:“阿姊吓坏了,我其实也……很害怕。阿娘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但他还是辩驳道:“但人是我杀的,和我阿娘和阿姊没关系!” 柴宴清没有多说了,只点点头:“签字画押吧。” 剩下的事情,还真和安顺没关系了。 但安琴娘……是不能放了。 就是月奴,也要惩戒一番。 月奴是包庇。而安琴娘则是……帮凶。 事情到此,的确是已经分明了。 安顺签字画押完,忽然回过味来,颤声问了句:“刘德对妍儿……也……也……可妍儿一直都叫他阿爹的啊……” 最亲近的阿姊和最爱慕的少女,都遇到同样事情的打击,让安顺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像被寸寸碾碎了一样的疼。疼得他浑身发冷,汗毛倒竖,浑身哆嗦无力。 第176章 疼 安顺的话,无人回答。 实在是也不知怎么样回答。 柴宴清让人将安顺送去收押。 至于安琴娘——他带着祝宁又去了一趟女监。 江许卿还是默默跟上。 也许是这里的卫生条件太差,所以安琴娘的伤有点感染,整个人都在发低烧。 听见动静,她睁开眼睛,看见是柴宴清和祝宁他们,就艰难地坐起来,也不说话,就这么沉默相对。 显然,安琴娘是打算缄口不言,半个字也不透露。 柴宴清却不是那好心人,直接开口就给了安琴娘一个打击:“安顺已经自动投案了。” 安琴娘瞬间抬头,眼泪就这么落下来。 柴宴清不等她问,又说了一句:“是真的,没骗你。” 安琴娘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柴宴清又道:“安顺是为了你才来投案的。” 安琴娘的眼泪掉得更快了。人也颤起来了。 柴宴清再来一句:“安顺很恨刘德。不仅是因为他觉得刘德一直在逼迫你,更因为月奴也被刘德强迫了。你知道月奴曾经想寻死吗?” 安琴娘愕然瞪大了眼睛,哭都忘了,“什么?” 柴宴清看着安琴娘的眼睛:“你作为母亲,难道不知你女儿的事?” 安琴娘浑身哆嗦,急切想问什么,但结果太激动了,反而一下就昏厥过去。 祝宁:……柴宴清你就是故意的吧? 江许卿也吓了一跳:“怎么办?请大夫吗?” 柴宴清看一眼祝宁:“扎一针?” 祝宁头皮一紧,“这不好吧?我也不会啊——” 柴宴清微微挑了一下眉尾,仿佛在说:你昨天刚学了,不想练练手? 祝宁觉得柴宴清真的是魔鬼。 但……扎还是不太敢,毕竟那是穴位,她没系统学习过,再给扎坏了。 可掐一下还是可以的。 于是祝宁上去掐了一下安琴娘的人中。 安琴娘一下就醒过来了。 眼泪流得更凶了。 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因为那事儿闹的。 但人醒了就好。 安琴娘哆哆嗦嗦问:“为什么?” 祝宁摇头:“这话你应该去问刘德。” 说真的,她也被刘德的无耻给惊住了。虽然见过不少案子,听过不少耸人听闻的事情,但遇到这样的事情,她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人怎么可以没有良心和道德到这个地步。 安琴娘说不出话来,只怔怔地流眼泪。 柴宴清对安琴娘问道:“你协助安顺杀人,又帮安顺藏匿,你可都认?” 安琴娘却哑着嗓子问:“顺儿会死吗?” 柴宴清没有回答。 安琴娘瘫在地上,无声痛哭。 柴宴清又将方才的问题问了一遍。 安琴娘这次回答了:“认罪,认罪。是我没喊人来救人,反而拉着顺儿走了。” 她双目近乎无神:“我之前心里一直都愧疚。我问顺儿为什么,顺儿也没有告诉我。我还以为……只是因为顺儿不喜他的缘故。” 没想到,竟是因为这个。 竟是因为这个! 安琴娘眼泪汹涌,忽然抬起手来打自己:“我怎么就没发现!我怎么就没发现!” 她一下下是真没留余力。 打得她自己的脸都红肿起来。 没人拦她。 就连江许卿都没有上前拦的意思,也没有心软。 最后还是祝宁开口:“你就是打死你自己,也没有任何用处。” 安琴娘停了手,却又跪直了,对着柴宴清哀求道:“若是顺儿知道他是刘德的儿子,只怕受不住。这件事情,求您别告诉他!” 柴宴清看着安琴娘,没有开口。 安琴娘就一下下叩头。 柴宴清在她磕了几个头后,总算开口:“可。” 安琴娘又求道:“月奴一人在外,求您开恩,让我见她一面,叮嘱她几句话。” 说完就又是慌忙磕头,一下下的,也不曾留余力。 柴宴清也答应了。 而后就让人把月奴带过来。 月奴看着的确是个内敛沉默的性格。走路时候,头也不敢抬,也不敢看人,瞧着甚至有点畏畏缩缩。 不过,靠近这边的时候,月奴还是加快了脚步。 只是看到安琴娘头上的伤之后,月奴就哭了:“阿娘怎么受伤了!” 安琴娘却一把搂住月奴,“我的儿,你受苦了!” 月奴一呆,僵硬片刻,才伏在安琴娘的怀里放声大哭。 祝宁心头轻叹一声:从月奴这个反应就不难看出,只怕安琴娘对这个女儿的关注还真的不太多。 安琴娘紧紧抱着月奴,哭道:“是阿娘不好,是阿娘瞎了眼睛看错了人,害了你。” 月奴终于确定,那件事情安琴娘已经知道了。 她浑身都忍不住哆嗦:“阿娘,我错了,我不该告诉顺儿——” 月奴果然是自责的。 安琴娘顿了一下,最后摇头苦笑:“不怪你。是我,是我的错。只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 哪怕是她亲手去杀了刘德呢? 安顺还那么小,那么小啊! 月奴垂头,跪下:“阿娘,是我害了顺儿,你打我骂我吧。我当时也该拦着他的。我……” 她再也说不下去,哽咽得厉害。 安琴娘看着月奴,苦笑:“你不是拉不住他。只是你……算了,都是我的错。不怪你。” 她伸手将月奴耳边的鬓发往耳朵后拢,声音虽然哽咽却轻柔:“月奴,从小,我就没有时间管你。那时候我们娘俩没饭吃。我还得做皮肉生意养活你。后头,又有了顺儿。你才两岁多,就要照顾顺儿。没照顾好,我还会打骂你。” “但你懂事,贴心。七八岁,就知道帮我做绣活儿,让我贴补家用。” “你也知道刘德会给我们钱,所以你处处讨好他。还会带着顺儿避出去。” “我也知道,你是怕告诉我,我会骂你不知廉耻。会怪你。甚至还要你把这苦水咽下去。” 安琴娘的每一句话,都让月奴的眼泪掉得更急,更多,身子也颤得更厉害。 “你心里怨我也正常。但今日,阿娘跟你说的话,你一定记住了。” 第177章 记住了 安琴娘按住月奴的肩膀,语气逐渐郑重:“顺儿也不知还能不能活。若是不能,你需得给他买个风水好的地方下葬。家里的钱你知道在哪里。” “若是他能活,怕也是难过。你多拿些钱打点一二。至少……让他能吃饱穿暖。将来如果还能回来,你给他娶个媳妇。” “我……你不用管。我如果出去了,我就去找你。如果出不去,你也别担心。” “剩下的,就是你。你的嫁妆我早就准备好了。那小宅子是你的嫁妆,另外还有五千钱。你把大宅子卖了,重新买个小铺子。收租子的钱,你节省些,再做些针线活,足够养活你自己。” “你外祖父留下那个小宅子。是顺儿的。他如果……那宅子你就留着,将来你生的孩子如果多,就过继一个给顺儿。” 安琴娘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微微停顿一下:“你要让顺儿逢年过节,至少有个烧纸的人。别成了孤魂野鬼。” 月奴哭得比安琴娘还要厉害。 一面哭,一面点头。 安琴娘最后说了句:“月奴,阿娘的好女儿。你要活下去。好好地活着。莫要怕,莫要怪自己,也莫要再想从前的事。寻个踏踏实实的好人嫁了,安安心心过日子。” 月奴几乎上气不接下气。 然后,安琴娘看向了柴宴清。 柴宴清就让范九将月奴带出去。 等月奴走远了,安琴娘跪在地上,朝着柴宴清磕头:“多谢您成全。” 柴宴清语气平淡:“只是怕月奴寻死。” 所以才让安琴娘多说这么多废话,才让她们母女见上一面。 但即便如此,安琴娘也十分的感恩。 说完这些,柴宴清也并没有久留的意思,带着祝宁他们就离开了。 出了地牢,江许卿问了祝宁一个问题:“安琴娘是不是也有点怪月奴?她是不是觉得,月奴那时候告诉安顺,其实就是想让安顺去把刘德杀了?” 祝宁奇怪:“江仵作怎么问我?” 江许卿噎了片刻,才小声回答:“问柴少卿,他也不会告诉我啊。” 祝宁被这个理由说服了。 至于江许卿的问题,祝宁也回答了:“人心都是复杂的。那一刻,就算月奴真那么想,也很正常。安琴娘怪不怪月奴,我不知。但她一定更爱自己的子女。” 安琴娘对刘德的确是喜欢的,但这份喜欢里,掺杂了多少其他东西,也不好说。 但祝宁觉得,可能更多的是嫉妒和利用。 安琴娘或许不是没想过找个好男人。但没找到。只有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刘德,偏偏却是陈玉香的男人。 所以,她嫉妒陈玉香。也对刘德有了些执念。 这些东西,让她犯了糊涂。而后安顺的来到,则是让她无路可退。 还好刘德还愿意负责。还愿意给钱。 所以安琴娘到这里,或许又对刘德有了一份畸形的感恩。 只是,没想到刘德那么无耻。 那么地畜生。 当然,即便不知道刘德这些事。在发现安顺将刘德快要捅死的时候,安琴娘还是毫不犹豫选择了保护自己的儿子。 甚至那一刻,安琴娘可能是希望刘德赶紧死的。 因为只有死人,才不会指认安顺。 如果她知道了月奴的事,说不定都不用安顺动手,她会亲自去杀了刘德。 只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这些也都是祝宁的揣测。 事情已经是这样,不会再有任何的变化。 所以到底是怎么样,也不重要了。 柴宴清出声:“安顺不会死。他杀刘德,是一时冲动,而且事出有因。刘德也算咎由自取。而且还有同谋——大概只是流放两千里,劳役三年。如果打点得好,不受虐待,吃饱穿暖,大概还是能回来的。” “至于安琴娘……应当也是流放。最多劳役一年。” “甚至有可能只是杖三十,本地劳役一年。” 只是安琴娘身体如果不好,可能反而回不来。 而且他没说的是,安琴娘跟月奴交代了那么多,其实就打的主意是回不来了。 对她来说,她害了一双儿女,她还不如死了。因为根本没有脸面去见儿女。 存了这样的心思,安琴娘也未必还能活多久。 江许卿轻声道:“说起来,安顺的确不算罪无可赦。到时候,我会写一封信给安顺,这样安顺到了流放地之后,也不至于被欺负。” 或许还能得一二分的照顾。 柴宴清看了江许卿一眼,懒得告诉他自己早就已经吩咐完了。 祝宁则是道:“她一个人住在那边,最好再叮嘱寻街的人多过去看看。还有邻居们别议论她。” 前者是怕她一个人,有人对她起了歹心。 后者是怕她受不住非议。 毕竟唇枪舌剑,也能杀人。 柴宴清颔首,只有两个字:“放心。” 江许卿也点头:“我叫人经常过去看看,问问。” 祝宁连忙摇头:“就别去了。暗地里照顾照顾就行。可能她也不想有人知道她的过去。” 让月奴尽快开展新的生活是最好的。 江许卿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陷入了沉思。 一路回了柴宴清办公室。 此时也快到了下班的时辰。 祝宁想着干脆等柴宴清下班,好一起去吃饭。 今日案子算是彻底破了,也该庆贺一番。 不过,面对同样跟过来的江许卿,祝宁犹豫片刻,还是出于礼貌发出了邀请:“一会儿我和柴少卿要去吃饭,江仵作去吗?” 江许卿却连一丝犹豫也没有,一口应承下来:“正好也该给祝娘子接风洗尘。这顿饭,我请客。” 祝宁面对江许卿的诚意,一时之间有点不知该拒绝还是该答应。这和她想的也不一样啊—— 柴宴清微微眯了眯眼睛,目光落在江许卿身上:“你没别的事儿了吗?” 要请也是他请,什么时候轮得到他? 江许卿摇头:“其他案子我都拜托给师兄和师伯们了,如今手里还真没有其他案子。” 柴宴清和他四目相对:“我和祝娘子许久未见,想叙叙旧。” 江许卿则是诚恳道:“我佩服祝娘子,也想与祝娘子多说说话。还请柴少卿成全。” 柴宴清:…… 祝宁犹豫片刻:“要不还是一起吧。我请客。” 说实话,她还想去江许卿的地盘看看,看看这个时代的仵作们,都是如何工作的。 第178章 勾引 最后请客的人,还是江许卿。 用柴宴清的话说,既然江许卿如此诚意,那也不必替他节省。 反正看江许卿听到那饭店的名称时呆滞又肉疼的样子,祝宁就知道必定是个高消费场所。 不过,江许卿还是一口应承下来,还道 :“祝娘子可以尝尝,他们家的菜是极好的。” 柴宴清趁着江许卿回自己办公室取钱的时候,悄悄和祝宁道:“估计得去他一个月俸禄。” 祝宁倒吸一口凉气:“那江仵作可真大方。” 柴宴清微笑:“下次带你去更好的地方。” 祝宁秒懂:“你也太豪气了,太舍得了!比江仵作还大气!” 顺毛撸,她懂! 但祝宁更关心:“大理寺的仵作们俸禄高吗?” 柴宴清颔首:“高。约莫是灵岩县的五翻。” 五倍!!!祝宁心脏一窒,随后就怦然不止:真的好高啊! 柴宴清一看祝宁的表情,就知道她想什么,当即微笑道:“而且,还有奖励金。若是破案特别快,上头有赏,这钱也是办案的人一起分。” 祝宁的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高薪!还有奖金! 最后,柴宴清又道:“而且,若是正式有了品级,还能承袭。由你自己指定。” 祝宁对这个倒是没那么感兴趣,只问了句:“那是不是也可以是徒弟?” 柴宴清颔首:“对,仵作品级,自成一派。只是……到底没有其他的那么尊贵。” 也不怎么受人待见。 毕竟是成日和尸体打交道。 祝宁看柴宴清,问了个问题:“那要怎么才能进大理寺当仵作?” 柴宴清的微笑很标准:“我举荐即可。” 祝宁:!!!这不是为我量身打造的吗! 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所以她还保持着警惕心:“就这么简单?” 柴宴清道:“也不是。若做得不好,就会被辞退。而且……品级不是那么容易得的。要么破格,要么……等着有位置空出来。” “目前长安城里的仵作基本都和江家有关。或是师徒,或是姻亲。你知为何江许卿验尸不是最厉害的,却能稳坐仵作之首吗?” 祝宁扬眉:“是因为江仵作的祖父?” “对。”柴宴清颔首:“他教导所有人的时候,都留了一手。这一手,只传血亲。而且,师门规矩,也是都需以江家为首。” 祝宁有点理解了,但又不是那么理解。 这种技术活儿……难道不是能者居之吗? 柴宴清看着祝宁陷入沉思,声音轻了些许,说出来的话却让祝宁汗毛倒竖:“其他的仵作,犹如江家家奴一般。而且,据我所知,江维辛知道你的事情后,便想见你。” 祝宁搓了搓胳膊,将那点不舒服压下去后瞪了柴宴清一眼:“说话就说话,吓唬我作甚?他不会也想收我为徒吧?” 柴宴清轻笑一声,笑祝宁的天真,而后他缓缓道:“江许卿还未成亲。” 祝宁懂了,但瞬间:!!! 柴宴清轻声道:“阿宁,你要提防。这长安城里,许多豺狼。” 他们会在你四周游荡,环伺,算计—— 但紧接着,柴宴清又语气一转:“不过,我会保护你的。” 祝宁总觉得,柴宴清就是故意的。 可惜,她不是天真的小花朵。 于是祝宁若有所思:“照着你这么说,那如果我和江许卿成亲,是不是就可以直接当仵作头子了?天下仵作大半都是我的人——” 想想还挺带感呢! 柴宴清呼吸一窒,一时无言。最后无奈发笑:“还是不要玩笑得好。” 祝宁就含笑:“那你别吓我就好。” 柴宴清叹道:“也不全是吓唬你。江家越知道你的本事,必定会生出这样的心思。江许卿这个人……并非良配。” 不等祝宁问问柴宴清为何这样说,江许卿就回来了。 两人也就止住了这个话题。 不过两人看江许卿的目光都不太自然。 这种说曹操,曹操就到的情况,直接让祝宁有点儿心虚。 三人一同去了沉欢楼。 这和祝宁想的大饭店还不一样。 陈欢楼是好几个院子组成的。每一个院子都是单独的,彼此之间并不互通。 其中有一个院子,每一间房都用来待客。私密性相对较差。 但剩下的,都是一个院子只接待一行客人。 江许卿就要了这么一个小院子。 这里还是席地而坐。地上铺了苇席,每个人的都是小矮桌。 屋里还有熏香,精美的垂幔,供养了各色鲜花。 一看就让人觉得好看,而且贵! 但这还不是最贵的。 最贵的是一直响着的乐声。 或是琵琶,或是古琴,或是洞箫等。 但屋里是不见人的。 祝宁问柴宴清:“这些乐师是在何处?” 柴宴清道:“或是隔壁屋子,或是院子里。既不听见我们说话,但我们一直能听见乐声。” 祝宁:!!!怪不得一顿饭钱要一个月月俸!就这就餐环境,就已经去了十分之九了 ! 她忍不住想捂自己的荷包:请不起啊请不起。 这样贵的地方,其实只要味道不算差,吃什么都是好吃的。 只不过上来的菜就那么一小撮的时候,祝宁还是止不住的倒吸凉气:真的就两口啊! 柴宴清和江许卿两人都是一副常来消费的坦然样子,看着很自如。 唯有祝宁跟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一样,面上不动声色,实际上内心:哇!哇!哇! 江许卿见祝宁如此的平静,心里其实多少还有点儿惊讶,只觉得祝宁果真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娘。 而柴宴清……其实心里也是不住猜测。 毕竟,虽然祝宁没有说过自己原本是什么人,但从她的这些做派来看,的确不是普通人。 每上来一道菜,年轻貌美的婢女便仔细介绍菜的名称,用什么做的,怎么个吃法,如何的精细。 好不容易菜上完了,祝宁就问柴宴清:“咱们明日干什么?” 柴宴清笑了一声:“明日我休沐,我们去乐游原上看看?” 霎时,祝宁脑子里就蹦出一首诗来: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乐游原啊!着名的乐游原啊! 祝宁疯狂点头:“去,去,去!” 江许卿迟疑开口:“为何不去西市?我听说西市刚来了一批波斯商人,带来了许多好东西。” 他话还没说完,柴宴清的目光就冷冷扫过去了。 江许卿心里一个“突突”,下意识转了口风:“不过乐游原也很好,我们家在那边有——” 第179章 小娘子不错 柴宴清的目光更冷了。 祝宁也毫不犹豫拒绝:“那就不必了,我们只是去看看,没必要兴师动众。而且江仵作你还有别的事儿,我们如何好麻烦你。” 她一开口说话,柴宴清就淡然下去了,端起杯子,慢慢悠悠喝起了水。 江许卿还试图说服祝宁,但祝宁拒绝的态度很坚定,最后他也只好作罢。 不过,饭快吃完的时候,江许卿期期艾艾说起了一件事:“祝娘子,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祝宁心说:来了,来了。 她立刻正襟危坐:“请说。若是能答应的,我都答应。” 江许卿一听这话,立刻露出喜色,然后不好意思道:“是这样,我祖父听说了祝娘子的事情,对祝娘子十分好奇,想择日请祝娘子去府上做客。” 祝宁:!!! 不过,她心里也算有准备,所以并没有太过吃惊,微一沉吟后就道:“江仵作的祖父是长辈,长辈相邀,我义不容辞。这样,等我做好准备,我再去拜访老人家,可否?” 至于什么时候准备好,那就不好说了。 可以一推再推——等到回灵岩县之前,去走个过场就行。 这样,既然不至于拂了江家的脸面,也不至于让自己很被动。 江许卿却像是没听懂祝宁的推脱,反而十分高兴,甚至还道:“太好了。那我在家恭候祝娘子!” 祝宁:……可恶,忽然觉得自己好虚伪呢。 酒足饭饱,祝宁和柴宴清便起身告辞。 三人出来,各自回家—— 路上,祝宁忍不住和柴宴清吐槽:“我怎么觉得江仵作如此的天真烂漫呢。” 纯真得让人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柴宴清听得唇角带笑:“他是三代单传,家中十分珍爱。” 祝宁秒懂:“家里人保护得太好了。” 所以都二十多岁了,还这么天真烂漫…… 第二日,柴宴清和祝宁刚想出门,大理寺就来了人:“城南富商昨夜暴毙家中。上头请您和魏少卿一同去看看。” 柴宴清立时就皱了眉。 祝宁一听有命案,十分理解:“快去吧快去吧。” 刑侦人的宿命,她真的很理解! 柴宴清却看向祝宁:“魏时安必定会带着江家那边的人去。你随我同去?” 祝宁问他:“魏时安是——?” 柴宴清言简意赅:“大理寺有两位少卿。我是其一。他今年三十有二,大理寺卿如今年岁大了,身体不好,这几年估计就要告老还乡了。” 这下祝宁懂了:这是竞争对手啊! 于是,祝宁点点头:“走,我与你同去!” 朋友之间本来就该互相帮忙,更何况柴宴清都开口了! 两人说走就走,祝宁让月儿回去给自己的工具箱送来,然后背上就走。 那城南的富商死得有些蹊跷。 是被人割喉而死。 但让人奇怪的是,那富商死之前没有任何异样。早上他的小妾过去送羹汤的时候发现他死在了屋里。 可问题是,他死得凄惨,在外守夜的丫鬟小厮,竟没有一个人发现异常。 富商家里慌忙报案。 如今,大理寺的人已经赶过去。 而他们也直接过去。 约莫五六刻钟,他们到了富商的家中。 这富商是做的生意不小,瓷器,香料,茶叶都有涉猎,家里人口也不少,光是小妾就有三个,底下的下人加起来林林总总的,也有二三十人。 正门,后门,侧门都是有人彻夜值守的。 都说肯定没有放进去人。 所以,凶手肯定就是宅子里的某个人。 富商的妻子姓罗,唤作罗娘子。 罗娘子双目红肿,守在案发现场外,听候大理寺吩咐。 柴宴清和祝宁赶到的时候,魏时安已在了。 魏时安身边跟着的,却不是江许卿,而是另外一个中年男子,皮肤略黑,身材魁梧。 关键的是,他看向祝宁的目光,有些不屑和轻蔑,甚至抵触。 祝宁一下就感觉到了其中的敌意。 虽然祝宁不知道对方是谁,但猜测一定是江家那边的人。 也就是说,江家那边的人,也不像是江许卿那样,对她态度和善。 不过,这种事情,祝宁也猜得到。她不仅是别的流派,还是女子,他们能充满善意就怪了。 所以祝宁根本不在乎。对方盯着她看,她就大大方方回看回去,看得对方挪开了目光,她才收回目光。 魏时安和柴宴清果然是不对付的,只不过没那么明显。 两人寒暄了两句后,魏时安便笑道:“这次这个案子,有柴少卿出手,想必要不了三日就能办好。” 魏时安是个笑容可掬,十分亲切的中年男人。 说话的时候,哪怕是故意捧杀柴宴清,也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的不舒服。 语气那叫一个真诚和如沐春风。 但祝宁最提防的也是这种——因为这种才最不好防备了。你都不知道他哪一句话要给你挖坑! 而对于魏时安的捧杀,柴宴清只是微微一笑:“谬赞了。兴许这次运气不好,找不到线索,还要靠魏少卿。” 两人你来我往的对战一回合,而后都鸣金收兵,一起去看凶案现场。 割喉而死的人,凶案现场都有一个共同点。 那就是血腥。 一进屋,祝宁就闻到了一股浓厚的血腥味。 那味道重得让人有点不适。 而屋里,以尸体为中心,洒落了不少鲜血。尸体身下更是一大滩。 仿佛整个人身体里的血液都流干了。 祝宁本来不打算抢先。 但魏时安身边的那个仵作却是道:“祝娘子先请吧。省得到时候说我欺负我年轻人。” 那语气……傲慢得祝宁想“梆梆梆”给他两拳。 本来,祝宁还没想出风头。 但现在…… 祝宁微笑脸:“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说完,祝宁套上自己鞋套,戴上手套,再穿上自己的验尸专用袍子,踏入了案发现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祝宁后背上。 但祝宁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脚步沉稳,不疾不徐。 魏时安侧头含笑与柴宴清说了一句:“这小娘子不错。” 第180章 仵作鼻祖 柴晏清和魏时安对视,嘴角勾起,眼底却没有笑意:“所以您不会想抢人吧?” 魏时安笑出声来:“我老了,还是喜欢循规蹈矩,不想给自己惹麻烦了。” 柴晏清也笑了:“幸好我还年轻。” 说完,他也进了现场。 魏时安站在门口,看着柴晏清的背影,嘴角的笑就没落下来。但他越是笑得温和欣赏,就越是让人觉得不敢多看。 旁边的唐锦华低头,恭敬道:“您也太客气了些。” 魏时安笑笑:“年轻人急躁,让他们先冲一冲,为咱们探探路,也没什么坏处。不过锦华,你是你们师门里的佼佼者,莫要让我失望啊。” 唐锦华听着这话,头皮都是发紧,更加恭敬应下来。 他明白,魏时安这是在提醒他,若是被人比下去了,那丢人的,可是整个师门。 这头,祝宁已经摸上了尸体。 尸体是趴着的。 半张脸都浸泡在自己流出来的血液里。 眼睛是睁着的,看着颇有些死不瞑目的味道。 祝宁小心抬了抬死者的胳膊,发现肘和肩关节已经不再柔软,很僵硬。又去动了动死者的腿部,腿部尚且柔软。尸僵还没有蔓延至此。 也就是说,死者死亡时间差不多应该是在七个小时之内。 再看了看死者的瞳孔。 死者瞳孔扩散,角膜已经开始发生轻度浑浊,但很轻微,不仔细观察几乎观察不到,再一次佐证死亡时间。 最后,祝宁撩开死者的袖子,看了看死者胳膊上的尸斑。 尸斑形成,其实就是人死后的血液因为心脏停止工作,导致不再流动,而后因重力的原因,开始发生坠积。 早期的尸斑,因为血液还在血管内,所以尸斑用手按压,就会消失。松开手,会再度还原。 这个阶段,如果搬动尸体,导致尸体的体位发生变化的话,尸斑甚至可能会消失,然后重新在最低位开始形成尸斑。 尸斑一般是死亡2到4个小时出现,在12到14小时,发展到最高度,出现大片的相连的尸斑。 这个形成的时间,和温度有关。 祝宁看完了尸斑的情况,大概算了一下,死亡时间大概是五到七小时之前。 祝宁算了算时辰:“死亡时间大概是在三个时辰左右。也就是昨天晚上后半夜。寅时。” 那个时间是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 正是人睡得最香最熟的时候。 凶手如果这个时候潜入,也最不容易惊动其他人。 柴晏清颔首,整个过程也是一点不漏的看完的。 祝宁指了指尸斑:“死者死后并未被人挪动过,再根据血液量,初步估计这里就是杀人现场。” 有这么多的外人在,祝宁硬生生咽下了“第一现场”这个词,改成了“杀人现场。” 说实话,魏时安给她的感觉,真的是很危险。 她总有一种如果让魏时安起疑心的话,自己这次就真要被大卸八块,喜提囚禁终身卡了。 柴晏清看了看四周:“凶手是怎么杀人的?” 刚才祝宁撩开死者衣领的时候,他已经看到了死者的伤口。 这个伤口十分的大,而且切口很整齐。 祝宁将尸体的脖子稍微搬动,看了看完整的伤口,轻声道:“这是被割喉而死。刀片很锋利,下手十分果断,而且迅速,一刀就割开了死者的气管,还有脖子上的大血管。” “割开了死者的气管,死者就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了。” “而且,血会呛入气管里,让死者产生类似于溺水的效果,让死者喘不上来气。” “但真正的死因,还是失血过多。” 祝宁指了指旁边墙壁上喷溅的血,“这是割喉后,血液喷溅出来弄上去的。” 割破了大动脉,血是真的能跟小喷泉一样,喷得老高的。 “死者被割喉后,因为慌乱,疼痛,窒息,捂住了脖子。所以你看他的手指缝,指甲缝,袖子上都是血。”祝宁指了指死者的手:“但手上没有任何伤口,也没有任何防御伤,所以应该是忽然被割喉的。” “死者在原地转了个圈。你看血液喷溅的分布。”祝宁指给柴晏清看:“他可能想看看凶手的样子。” “那他看到了吗?”柴晏清问道。 祝宁摇头:“看到了也没用。死者很快就昏迷过去了,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大动脉都被割破了,死者慌乱之下,只会想着求救和逃跑,不会想着自己要死了,那也要指认凶手。 柴晏清沉吟。 魏时安就是这个时候开口的:“我们可否开始查看了?” 祝宁差点忘了这个事情,于是让开点位置。让魏时安带来的仵作唐锦华过来验尸。 唐锦华看了祝宁一眼,面无表情蹲下,查看了死者的手,紧接着就开始嘴唇不住小幅度开合,念叨起了什么。 祝宁听不清,但也忍住了凑上去的欲望。 她只听什么“子午卯酉掐中指……手掌舒……” 于是,祝宁就轻声开口:“子午卯酉掐中指,辰戌丑未手掌舒,寅申巳亥拳着手?” 这个她熟啊,其中宋慈所作的《洗冤录》里,就详细记载了这个口诀。 古代的所有仵作,判断死亡时辰,基本都是根据这个口诀的。 但这个……不能说不对吧,有的时候虽然不明白什么原因,但的确也对得上。就是容易有误差。 还是根据尸体各方面的情况来结合判断更准确。 只是祝宁这一开口,唐锦华就愕然抬头:“你怎么会这个口诀?” 祝宁笑了笑:“路过一个白胡子老头念叨的,我就学会了。最开始还不知是什么意思,后来在义庄尸体见多了,才明白。” 这回她学精了。做梦什么的,听起来太玄幻,不容易让人相信。 但是路过的白胡子老头什么的——听起来就很有高人指点的风范。 唐锦华矢口否认:“绝不可能!这是我们师门的秘诀!怎么可能外传!” 祝宁一脸无辜:“但我说的是真的。那老头颧骨挺高,胡须和头发都白完了,但眼睛很亮,背很直,健步如飞——” 一般说谎加了这样的细节,别人就很难怀疑是谎言了。 但是!!!这些细节,是个老头基本都对得上! 人老了,皮下脂肪流失,颧骨自然就显露出来了。人年纪大了,白了头发和胡须也很正常。至于眼睛很亮,基本上只要眼睛不是有毛病的,都还是很明亮的。背很直——注意体态的人,老了背也不会弯的。至于健步如飞——但凡身体好一点,能到处跑着旅游的老人,都是健步如飞的! 且联想对号去吧! 祝宁看着唐锦华的样子,就知道他上当了,于是更诚恳了:“这口诀谁发明的啊?” 她是不是要见到仵作的鼻祖啦? 第181章 不怀好意 不是祝宁不厚道,而是面对他人的敌意,退让反而更让对方肆无忌惮。 对于祝宁这种行为,柴晏清也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反而一直在旁边含笑看着听着。 唐锦华已是被祝宁弄得有点儿怀疑自家师门的绝技是不是被偷走了。又有点儿怀疑祝宁是不是哪个长辈的徒弟…… 反正就是有点儿失了冷静。 就在这个时候,魏时安开口道:“先验尸。正事要紧。” 唐锦华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在干什么。 他低声道:“尸体拳是紧握的,所以是寅时遇害。” “死者眼睛圆瞪,死之前可能是受到了惊吓,或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割喉的东西,很锋利,凶手下手的确是果断。目的就是要一击毙命。” “可以看看死者最近有没有和其他人结仇,或者是有没有得罪什么人——”唐锦华看了一眼祝宁,挺直了些背脊:“死者身上没有别的伤,对方就是为了取他的性命。” 魏时安皱眉:“凶器是什么?” 唐锦华毫不犹豫:“利刃。匕首之类的。” 柴晏清看祝宁,用眼神询问祝宁有没有异议。 祝宁却只道:“我需要仔细看看尸体的伤口。现在这样,只能大概推算死亡时间和死亡方式,再多的东西,看不出。” 柴晏清明白了祝宁的意思:“那将尸体带回大理寺后,再详细勘验。” 祝宁颔首:“现在先看看屋里有没有其他线索吧。” 唐锦华见祝宁这都不敢确定,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来:到底还是太年轻了,没有经验。这种情况,除了匕首还有什么? 祝宁却不跟唐锦华比。 她看看了一眼尸体周围的喷溅痕迹,发现每一处都很完整,于是她就不由得皱眉:“凶手避开了所有的鲜血。也就是说,他应该是个惯犯。” 祝宁再看屋里其他地方:“屋里没有被翻找的痕迹,说明不是偷窃之类的。这样熟练地手法。我觉得,就是冲着死者性命来的。” “而且,你们看床榻上,有睡过的痕迹。死者应该是半夜起来,然后被杀的。”她皱起眉头:“凶手可能惊动了死者。” “否则,总不能是刚好那么巧,死者起来起夜,就碰到了凶手?” “这明显就是冲着死者来的。凶手应该提前踩过点。他都做到这一步了,不至于会惊动死者。” 柴晏清明白了祝宁的意思:“所以,这不仅是故意杀人,还是故意惊吓死者。” 祝宁就是这个意思。 “寻仇。或是买凶寻仇。”柴晏清扫了一眼屋子里,言简意赅。 祝宁颔首。 旁边的唐锦华和魏时安看着两人,都忍不住皱眉。 唐锦华问:“这和我的判断有何区别?” “没有区别。”祝宁实话实说,“光看了看这些,实在是也没有别的有用的东西。我回去之后尽可能根据伤口来推算出凶手的身高——” 唐锦华反而无话可说了。 人家坦诚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能说什么? 随后,祝宁和柴晏清一同查看了窗户那边。 窗户那儿,的确是没有任何的痕迹。而且插销也是插着的。从外头根本不可能打得开。 一共两扇窗户。 两扇都是如出一辙。 至于门口——门口是有人把守的。那些上了年岁的婆子们本来睡觉就轻一些,加上常年干这种活儿,也就比旁人更警醒。 凶手想要通过……实在不是个容易的事情。 但也不是做不到。 祝宁问柴晏清:“迷烟能让这些仆人睡得很沉吗?” 柴晏清实话实说:“不能。在屋里还好说,但……这是在外头,没有任何迷烟能达到这个效果。” “那如果一定要进去呢?”祝宁再问。 旁边的人都有点儿忍不住糊涂了:这种事情,问柴少卿有什么用?难道他会知道吗? 结果柴晏清还真沉吟了片后回答了这么一句:“若是一定要进去,也不是没有办法。把人打晕就可以。但不容易办。” 但这个的话,也做不到不惊动任何人。只是在惊动了的那一瞬间,迅速让对方昏厥过去而已。 而且打晕的话,也并不是那么容易。 控制不好,容易死人,又或者人昏不了多久,就清醒了。 最省事的,还是直接杀了。 这个最保险。 祝宁看着柴晏清的表情,大概读懂了他的潜台词。 她冷汗了一瞬:总觉得柴晏清比暴徒还要暴徒……但实话实说,他会的技能,也挺冷门的。 祝宁咳嗽一声:“要不,咱们去问问那些仆妇?” 如果她们没有撒谎的话,那这个案子就真的有意思一起来了。 密室杀人啊。 这种案子,不好破。 但一旦破了,就会让人非常有成就感—— 祝宁承认,她有点儿被调动起了工作的积极性了。 柴晏清也没有继续在屋里听魏时安他们两人怎么分析的意思,果断和祝宁一起退出去。 然而让人意外的是,柴晏清他们刚出来,魏时安也带着唐锦华出来了。 屋里只剩下了一些小吏到处检查。 其中还有柴晏清的人。 几个仆妇早就被控制起来了。 还有第一个发现尸体的小妾也是如此。 那当家主母罗娘子一看见祝宁他们,就立刻站起身来迎上来:“可发现什么了?” 富商姓冯,叫冯德佑。罗娘子唤他为三郎,想必是在家里排行第三。 柴晏清避开了这个话题,只问仆妇在哪里。 罗娘子就强打起精神来引他们过去,嘴里也说起了今日的情况:“云笙今日是带着丫鬟过去送早食的时候发现的这个事情。我得知后,立马赶了过来。没敢叫他们动任何东西,云笙她们几个也都先分开关了起来。” “三郎平日也没有的罪过谁。平日里,他各处打点关系,没少花钱,也没有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过。我实在是想不出,到底是谁要杀三郎。” 罗娘子低头啜泣:“以后,我都不知该怎么办。孩子还小,哪里撑得起这些家业?” 第182章 明显特征 罗娘子哭得伤心,焦虑之情也是溢于言表。 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在伤心自己丈夫的身亡,还是在伤心家庭遭遇了变故,未来恐怕难以维持住家族的繁盛和富贵。 但这些都和祝宁他们无关。 干这一行,同理心不可少。但同理心太过也不可取。 容易陷入情绪里,反而影响了专业能力。 祝宁和柴晏清先去问了问守夜的两个人。 一个是婆子。专门守夜的。 一个是死者的随从。一个就睡在门边,一个在厢房。 婆子是睡在门边的那个。 随从因为白日还要和死者出门,所以待遇更好些,在厢房有个床。 厢房和正房是紧挨着的,喊一嗓子就能听见。 另外,床头还设了铃铛。半夜如果是要水或是有别的吩咐,一拉铃铛,外头守夜的婆子立刻就能听见,然后进屋。 但两人都没有被惊醒。 柴晏清先问了守夜的婆子。 那婆子也是吓坏了。毕竟主人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被杀害,还死得那么惨,总让她有一种自己也差点死了的后怕。另外,也觉得自己没法交代,以后也不知会被如何对待。 一看见柴晏清的官服,婆子就跪爬着到了柴晏清的跟前,然后惊恐辩解:“真的不是我没看住!我真的没睡死!真的一点动静也没有!” 柴晏清看了一眼祝宁。 祝宁点点头,过去拉下那婆子后颈处的衣服,仔细看了看。然后摇头:没有被打晕的痕迹。 柴晏清沉吟片刻,问那婆子:“半夜可有闻见什么味道没有?” 婆子都被问迷糊了,但也知道,柴晏清早点查清楚,她才能脱开失职的罪过。 因此她十分配合,努力想了半天。 只是最后也只能摇头:“那倒没有。现在天冷,我睡在外头,夜露重,冷,身上不暖和,实在是睡不踏实。” “这一晚上,没闻见任何味道,连做梦都没有!” 婆子说得斩钉截铁。 柴晏清其实心里早就知道,没有什么迷香能有这么厉害。只不过是多问一句,见婆子也说没有异常,一时也就无话了。 接着就去问小厮。 小厮也是魂不守舍的,但好在问什么答什么。 他睡得比婆子好些,加上离得也远一点,所以更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最后,他哭丧着脸道:“原本今日主人受了陈阳王的邀约要去赴宴的!谁曾想竟然出了这样的事情!” 小厮忽然脸上一白:“不会真是厉鬼索命吧?” “厉鬼索命?”柴晏清微微扬眉:“为何如此说?” 祝宁也起了好奇——凶杀案和厉鬼,这可真是绝配啊! 但根据祝宁的经验,一般这种行为,都是凶手为了故弄玄虚。而不是真的有鬼神。 所以,这说不定反而是个突破口! 小厮提起厉鬼,脸上的恐惧之色更加明显,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压低了几分:“你们不知道,一个月之前吧,路上有个算命的拦住了我家郎君,说,我家郎君印堂发黑,死气缠身!” “郎君当时就觉得晦气,骂了那算命的两句。” “结果那算命的就盯着我家郎君说:厉鬼索命,不出三月,你就得见阎王!” “郎君当时也被吓住了。我也觉得不吉利。郎君和我就……把人打了一顿。最后赔了一百多个钱,当医药费。” 小厮又咽了一口唾沫:“郎君跟那算命的说,你不就是想骗钱吗?这不也赚到了?!” “那算命的到了这一步,都还嘴硬,说他不是骗子。” “郎君就说,那要是我真三个月里死了,你只管来我家里收钱!要是我没死,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小厮哭丧着脸,满脸都是懊悔:“早知道这样,我们就该给点钱,让那算命的化解一下!打他做什么!也不缺那几个钱!” 祝宁听得无语:就这个行事风格,死者真的没有仇家吗?不说别人,怕是算命师父可能都想杀他了。 柴晏清沉吟片刻,说了句:“那算命的师傅长什么样子?多高?年纪多大?有没有让人印象深的地方?” 他也是怀疑这个算命师傅和这一起命案有关了。 小厮想了一想,更哭丧脸了:“穿得特别破算不算?他长得挺普通的——” 顿了顿,小厮想起来一个事儿:“对了,他是跛脚!跛脚!他有一条腿是瘸的!” 这是个很明显的特征。 柴晏清默默记下,“在何处遇见的?” 小厮半点犹豫也没有:“就在延福坊那边!” 虽然如今还未必能在那儿找到,但在附近找找是必须的。 问完了小厮这里,祝宁和柴晏清又去见了死者的妾室云笙。 云笙脸色都是惨白的,人窝在椅子上,见柴晏清他们进来,就要起身。 可不知身上是没了力气还是怎么的,刚起来一点,云笙就又跌坐下去。 云笙旁边的丫鬟忙扶住她,帮着她站起身来。 “对不住。”云笙歉然苦笑:“实在是腿软没力气了。让郎君和娘子见笑了。” 祝宁闻见空气里有一股酸腐的味道,就问她:“吐过了?好受些没有?” 云笙下意识用袖子遮住嘴唇,微有些不好意思:“从前没见过这些,一时吓住了。” 柴晏清见祝宁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这才开口:“早上的情况具体是如何?” 提起早上,云笙几乎是立刻有点干呕的迹象。 但她还是强行忍住了,然后艰难开口:“昨天晚上,是我服侍郎君吃的晚饭,又服侍郎君歇下。这里是郎君的书房,我们平时都不会在这里过夜。从来没有例外过。” “不过,郎君说过,今日要有一场重要的宴会,所以让我早些过来叫他起床沐浴更衣。” “因此,天一亮,我就带着热粥过来了。” “屋门并没有关,我一推就开了。”云笙说到这里,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仿佛是回想起那场景,有些生理性的不适。 这个倒也正常。 没见过这种场景的,一般看到的时候,都会忍不住的生理性反胃。 云笙勉强缓过来之后,就继续往下说:“进了内室,就看到了一地的血。郎君趴在地上……我吓得腿软,喊都喊不出来了。废了好大的力才喊出声。” “他们进来,才把我扶起来。” “大娘子来了之后,看了一眼,就让我们都出来,然后将整个院子都封住,不许任何人进出。我们几个……也被暂且留在这里。” 第183章 密室杀人 事情到了这里,祝宁就轻声问了两句:“那当时你们几个人进去的?” 云笙一愣,随后也乖顺回答了:“最开始只有我一个人进去。后头我喊出声,婆子,小厮,我的丫鬟阿箬,还有附近的几个下人,都过来了。” 她低下头,人因为后怕,止不住地颤抖:“真的太吓人了。” “你进屋的时候,屋里有什么异样吗?”祝宁声音更轻柔了,耐心十足。 柴宴清虽然不知道祝宁到底要问什么,但配合早已成了他们两个的默契。 他安安静静听着。 这个模式,柴宴清是习惯了。但是其他人没习惯啊。 不管是魏时安还是唐锦华,都有些诧异地多看了好几眼柴宴清。 柴宴清纹丝不动,一脸自然。 至于祝宁的问题,云笙仔细想了想之后,不好意思地说:“我当时吓坏了,哪里顾得上看别处——我看见那么多血,腿都软了,动都动不了了。” 这种情况,也是人之常情。 祝宁没有半点气恼,只点点头:“没事。就是问问。能想起来什么就说什么。想不起来也没事。” 云笙又努力想了想,最后颓然摇头:“确实想不出了。这样,我也努力想想,若想出什么,再跟您说。” 祝宁温和道:“那再好不过了。” 丫鬟阿箬这个时候开口问了句:“我们娘子什么时候能回自己的院子?” 阿箬看上去有些急。 云笙按住阿箬的手,责备地看了一眼,而后就跟柴宴清和祝宁他们行礼:“对不住,我这婢女心疼我,无礼了些。” 祝宁看了一眼阿箬,笑笑:“没事。她也是担心你。” 阿箬低垂着头,有些瘦,看着年岁不大。 柴宴清侧头看了一眼魏时安:“魏少卿问完了话之后,估计就可以了。” 魏时安微笑着看云笙:“你昨天晚上回去时候,可有人看到?” 云笙点头:“有的,我和阿箬一同回去时候,遇到了大娘子身边的丫鬟青栀。另外,我屋里还有个粗使婆子和跑腿的小丫鬟,她们也能为我作证。” 魏时安颔首:“那便没事了,娘子回去歇着吧。今日受了惊吓,可喝点安神汤。” 他如此亲和温柔,云笙很是感激,甚至还站起身来行了个礼。 祝宁在旁边看得羡慕:自己怎么就没有这个亲和力呢。一定是年纪不够大的缘故! 既然魏时安放了话,云笙和阿箬便告辞离去。 出去时候,还对上了罗大娘子。 云笙对着罗大娘子行礼。 罗大娘子没什么耐心地摆摆手,让人走了。 祝宁在旁边看着,没有错过罗大娘子对云笙的不耐和厌恶表情。 她想:罗家可能未必和睦。 魏时安则是看向了柴宴清:“柴少卿下一步打算从何查起?” 柴宴清和魏时安对视,神情平静,语气也是平静:“没什么头绪。不知魏少卿打算?” 魏时安叹息:“只能先将尸身带回去,再仔细勘验了。” 罗大娘子在旁边开口:“一定要带回大理寺吗?我在这里腾个屋子行不行?” 魏时安歉然摇头:“这是规矩,不能破例。” 罗大娘子只能黯然放弃。 尸身运回去仔细勘验,唐锦华也就要走了。 祝宁犹豫了一下:“我们是走是留?” 柴宴清看了一眼屋里,“走吧。一起回去。” 祝宁轻声劝:“要不你留下?我跟回去看看就行。” 也不是非要柴宴清在旁边。 柴宴清却很坚持:“我陪你回去。” 祝宁就怕这个,于是将柴宴清叫到了旁边去,压低声音和他道 :“你不留在这,很可能会错过线索。他们若是查到了,不仅不会给我们看,说不定还会干扰我们。” 这种竞争的时候,魏时安看着可不像是能做君子的人。 柴宴清只有四个字:“我不放心。” 祝宁一时无言:“你不放心什么?没什么不放心的。再不济,还有江仵作呢。而且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柴宴清看着祝宁不说话。 祝宁干脆再直白点:“柴宴清,你要相信我。而且,你如果想要我留在长安,总不能一辈子把我拴在身边带着。” 大家都是独立的个体。 总要有独自面对自己人生境遇的能力。 柴宴清定定看着祝宁,终于还是退让了:“好。” 祝宁和别的女娘,一直都是不同的。 他如是想,但还是忍不住叮嘱一句:“先去我那边,叫上季瑾随你同去。” “好。”祝宁也不磨叽。 这个时候,柴宴清说要带上的人,肯定是能管用的人。再推辞,就成了逞能了。 但临走之前,祝宁压低声音跟柴宴清交代:“找机会,看看屋里所有能藏人的地方。房梁上,门背后——” 柴宴清心中一动,霎时就有了些联想。 祝宁匆匆去追唐锦华。 柴宴清则是回身去屋里应对魏时安。 祝宁没客气,直接让范九驾车送自己回大理寺。她可不想去跟唐锦华蹭车,自讨没趣。 回到大理寺,唐锦华直接就带着死者尸身去验尸的院子那边了。 而祝宁一面拔腿就追,一面喊范九去把季瑾给自己找来。 到了验尸处,祝宁只来得及跟进了院子里。 再要进屋的时候,却被拦住了。 唐锦华冷冷看着祝宁:“验尸重地,岂能容你乱闯?” 祝宁也是半点不客气:“既然是魏少卿和柴少卿二人协同办案,那我作为柴少卿请来的仵作,自然是要一起验尸的。” 她扬眉挑衅一笑:“还是说,你怕技术不如我,所以干脆不让我看?” 唐锦华气得甩袖:“不知所谓!我验尸足有二十载,岂能不如你?” 祝宁轻笑:“那就是你怕我偷学了?你那点功夫,我还真未必瞧得上!” 唐锦华转身进屋:“拦住她!” 于是两名小吏就上前来拦着祝宁。 祝宁当然也不会硬冲,只大声喊:“江许卿!江许卿!你给我出来!你快来看看,你们家就这么欺负人啦!” 唐锦华都快气疯了,只能去而复返,重重呵斥:“大胆!大理寺内也敢喧哗!” 祝宁无辜脸:“你要是不拦着我,我也不会喊啊。” 唐锦华就没见过这样会推诿的小女娘,嘴皮子比刀子还厉害! 但祝宁不要脸,他却不能不要体面! 祝宁看着唐锦华那样儿,就忍不住得意:笑话,我能让你先验尸么?哪个法医在负责案子时候,会让尸体离开自己眼皮子底下,被别的人触碰?! 你可以偷拿我的钱,但决不能偷验我的尸! 第184章 霸气 当季瑾气喘吁吁跑过来的时候,祝宁正和唐锦华对峙。 啊,不,应该说是把唐锦华气得拿祝宁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毕竟,打不得骂不得。他只要想转身走,祝宁就大声喊。 季瑾既骄傲又羞耻—— 比季瑾来得慢一步的是江许卿。 江许卿是有点偏心的。 张口就是一句:“大师伯,你这是做什么?祝娘子也是仵作,又是柴宴清的人,一起验尸也无妨!闹成这样,祖父知道了,会责怪我们的!” 唐锦华眼前都发黑了。 他转头瞪江许卿,但看着江许卿那张温和君子,端方正气的脸,他就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江许卿被瞪了也是吓一跳,但是并无心虚,反而更加昂首挺胸,一副坚持的样子。 唐锦华甚至都不敢多看,生怕再看一眼,自己就得气得厥过去。 就在唐锦华努力平复心绪时候,季瑾也终于喘匀了呼吸,上前就是一个深拜:“唐仵作,既然两边都是一起查案,那祝娘子也是理应进去看看的。” 唐锦华铁着脸拂袖:“她一不是大理寺的人,二是女子,如何能进去!” 季瑾摸出个腰牌来:“祝娘子虽不是咱们大理寺的人,但却是柴少卿邀请而来的人。这是柴少卿的腰牌。见腰牌,如见柴少卿。” 说完,季瑾还将腰牌往上递了递。 顿了顿,季瑾还道:“祝娘子的腰牌也在加紧制作中了。不日,祝娘子就能正式入我大理寺。” 唐锦华这回顾不上怒了,只剩下了惊:“不可能!这不可能!大理寺的仵作位置早就满了——” 季瑾笑笑:“这就不知道具体安排了,反正柴少卿是这么说的。” 唐锦华惊疑不定地看祝宁。 祝宁虽然也不知这个事儿,但深知这会儿不能露馅,所以只一脸镇定,甚至还回了个“看什么看,没见过啊”的眼神给唐锦华。 唐锦华又被气了一回,心头怒骂:不知礼仪规矩,粗鄙妇人! 他嘴上则是道:“即便是大理寺的人。也不可进去验尸!” 祝宁歪头:“为何?” 唐锦华轻哼一声:“难道你师父没教你,女子属阴,尸身也属阴,女子触碰尸体,容易惊到鬼神!到时候,尸身不得安宁——” 祝宁简直无语。 讲事实,摆道理她不怕,但你要是说歪理……那她就更不怕了! 强忍住撸袖子的冲动,祝宁尽量心平气和:“照你这么说,女子属阴,男子属阳了?尸身也是属阴,那你们男人摸尸体,岂不是让死者像烫伤一样难受?” “你也不怕到时候死者嗷地一声跳起来骂你?” 祝宁的话几乎让所有人都恶寒了一下。 毕竟想象了一下那画面,真的是挺恐怖的。 唐锦华怒道:“胡说八道!不尊死者!阴阳相生相克——” 祝宁:……说得像要一起修仙一样。 她语重心长:“照你这么说,我要是摸过的尸体,特别容易诈尸?因为给他们滋补了阴气吗?但这样不好吗?说不定死者就能自己坐起来说说自己的冤屈了呢。” 祝宁倒是一脸坦然。 其他人又是一阵恶寒。 祝宁不仅如此,还用事实说话:“而且,我之前给刘德验尸,江仵作就在旁边看着呢,也没见刘德诈尸啊。” 唐锦华怒道:“这是行规!你那师父我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祝宁认真地回:“那你是好东西,行了吧。” 唐锦华愣了一下,随后气得差点要炸了,指着祝宁骂:“你哪有半点规矩礼仪!” 祝宁立刻改口:“好吧,好吧,那我收回刚才的话,你也不是个好东西,可以了吗?” 唐锦华感觉自己快要气疯了。 旁边的人看得则是一愣一愣的。 季瑾都要急死了:上头也没说祝娘子这么厉害啊!这万一气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办! 至于江许卿,这会儿完全是一副傻眼的样子。甚至还有些惊奇:祝娘子吵架好厉害! 不过,那毕竟是大师伯。 所以江许卿迟疑了一下,还是上去劝架了:“祝娘子,大师伯,咱们都少说一句吧。办案要紧。咱们在这里争吵也于事无补。” 祝宁立刻点头:“对对对,江仵作你说得对。我给唐仵作道个歉。刚才我气头上,说话太冲了。请唐仵作多多理解,就当我是年轻气盛——” 唐锦华感觉自己噎住了。 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梗在那儿,说不出的难受。 他还待说什么,江许卿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提醒:“大师伯,这是柴少卿的意思,咱们拦不住的。” 柴宴清的脾气,他了解。 等他亲自过来了,事情更不好收场。 唐锦华其实也明白。所以努力压下心头怒火之后,便冷冷道:“既然如此,那便我先验,你后验。” “不行。”祝宁毫不犹豫拒绝,寸步不让:“我必须在旁边看着!我信不过你们,怕你们破坏了尸体留下的证据!” 唐锦华怒道:“那你验尸也让旁人去看?!” 祝宁看江许卿:“我让他看了啊!” 江许卿满脸通红。 怎么说呢。他当时一提,祝娘子答应得那么爽快。这会儿祝娘子一提,大师伯却一口反对…… 羞愧,羞愧啊! 唐锦华当然也是知道这个事情的。一时之间也是哑口无言。 祝宁笑笑:“而且你们师门最秘密的口诀我都知道了,你还有什么怕我看的。” 她这样一说,唐锦华电光火石之间转头就看江许卿:“是不是你告诉她的口诀!” 第185章 我都知道 唐锦华的目光凌厉得像是要杀人。 江许卿还呆呆愣愣的:“什么口诀?” 唐锦华就知道还真不是。 祝宁摆摆手:“别看了,真的不是他教的。而且我还教了他不少东西呢。” 唐锦华目光如电。 江许卿心虚加尴尬,但也点点头。 季瑾看各人脸色,觉得这个时候该开口,就果断开了口:“唐仵作,您看时辰也不早了。要不,咱们先验尸?回头您若是有什么想法,再去跟柴少卿说?” 江许卿偷偷看唐锦华,心道:还是别找了,柴宴清只会更无礼。 季瑾给了唐锦华下来的坡。 唐锦华深吸一口气,最后还是下来了:“出了事,我倒要看看柴宴清负责得了负责不了!” 季瑾连连点头,伏低做小:“是是是,是是是!” 于是祝宁总算被放进去。 季瑾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压低声音嘱咐祝宁:“祝娘子,一会儿咱们还是少说话吧。” 祝宁也不是真为了吵架来的,当即就给了季瑾一个定心丸:“放心,我只带眼睛不带嘴。” 接下来,祝宁说到做到,真的就只带了眼睛没带嘴。 就是眼睛真的离尸体近了点。 本来唐锦华还带了两个徒弟打下手的。 可是祝宁一言不发站在唐锦华边上看……硬是给两个徒弟看得有点不会了。 毕竟,唐锦华每验尸一处,祝宁凑得比唐锦华还要近! 他们连个都挤不过去! 唐锦华憋着火,但也没有再和祝宁吵一句,而是努力专心做好自己的本职。 不得不说,唐锦华的确是挺专业的。 从头发丝到指甲缝,都仔细检查了一遍。又将所有的情况都口述出来,让旁边的小吏记录妥当。 可以说,很细致。 而且整个过程也看得出来是很轻柔的,对死者十分尊重。 祝宁对唐锦华歉疚了一下:不该那么气老前辈的。 一番验尸下来,唐锦华更加肯定凶器乃是匕首短刀之类的东西。 但祝宁却注意到,死者的伤口平滑,切口整齐锋利,但却两头浅,中间深—— 这和普通的割喉不太一样。 而且这个死者的伤口,不是一般的深。 之所以既割开了气管,也割开了大动脉,纯粹是因为伤口足够深。 祝宁甚至怀疑,这凶手原本是想把死者的脑袋都割下来。 默默记下来这一点之后,祝宁准备回去跟柴宴清探讨一下问题。 至于其他的,死者祝宁倒没有和唐锦华有其他的意见。 死者的身上并无其他的伤。 连撞击伤都没有。 所以,死者的死亡真的就是一击毙命,毫无反抗。 唐锦华验尸完了之后,看一眼祝宁:“到你了。” 祝宁客气道谢:“多谢。” 然后,她就开始验尸。她比唐锦华更细致些。 不仅是将唐锦华查验过的地方重新验了一遍,更将死者的眼球,牙龈, 耳朵里这些隐蔽的地方都检查过。 唐锦华和江许卿他们默默地看着,倒是震撼。 江许卿还好,毕竟已经见过一次了。 唐锦华却还是第一次见。 所以,他是真的震撼住了。不仅是祝宁查验得如此细,更因为祝宁的手法是那么的娴熟。 这种行云流水的手法,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那个人就是他的师父,江许卿的祖父。 祝宁在死者嘴里发现了两处溃疡。还有一处牙龈肿得老高。 这种毛病很常见。 通常是因为维生素的缺乏。 也俗称上火。 祝宁也让季瑾记录下来。 季瑾问了句:“这种事也要记录?对案情也没什么帮助啊。” 祝宁头也不抬:“验尸的目的,就是验尸。尸体上任何特征,任何发现,都应该记录下来。这会儿觉得没用,将来未必也没用。” 再说了,通过死者的身体情况,继而推断出死者的生活环境,曾经遭遇,也有助于分析案情。 季瑾肃然起敬:“祝娘子这话说得真有道理!” 祝宁感到一丝丝的不适。于是抬头看了一眼季瑾,“验尸时候别说话!” 季瑾:……我这不是要夸给别人听听么! 祝宁继续验尸。 等祝宁验尸一套流程下来,倒也比唐锦华发现的细节多。 比如,死者十分注重外形,胡须剃得很干净,指甲也修剪得十分圆润整齐。 就连身上的寝衣,也格外的精致——上头还有绣花,材质也是上好的锦缎。 最恐怖的是,祝宁在死者的身上,闻到了淡淡的脂粉味。 脂粉味。 祝宁最开始怀疑是衣服上的。但衣服上浸透了血渍,现在脱下来了,也是一股血腥味。闻不到任何的香味。 于是祝宁就对着 死者一通闻。 其他人在旁边看着,简直头皮都发麻了——祝娘子离尸体那么近,简直就像是要亲上去了! 而且这种行为,本身也是看着好吓人好变态啊! 江许卿皱着眉头,忍不住问了一句:“祝娘子,你在闻什么?” 祝宁没理会他。 不过,很快她就找到脂粉味的来源:脸皮。 死者的脸皮上,有香粉。 味道很好闻的香粉。 祝宁思忖片刻,就喊江许卿帮忙:“来,帮我翻个面。” 江许卿一愣:“啊?” 祝宁只能重复一遍:“我要检查死者的谷道,你帮我翻个面。” 江许卿不明白:“为何要检查那处?” 祝宁当然不可能当着唐锦华的面告诉他,所以只道:“我就是刚才遗漏了这里,才想起来。” 这话实在是……让人难以相信。 唐锦华重重冷哼了一声。 祝宁只当没听见。 结果下一刻,唐锦华却主动开了口:“怎么,你怀疑死者有龙阳之好?” 人家都猜到了,祝宁也就没有必要藏着掖着,当即点点头:“对。没错。我就是这么怀疑的。” 唐锦华上前来,帮着祝宁给尸体翻身。 然后,众目睽睽之下,祝宁就扒开了死者的…… 季瑾甚至屏住了呼吸,有点不敢看。 但祝宁面不改色,直接就用套了猪尿脬的手指捅进去。 然后凑上去仔细看。 这一幕,让屋里所有男人都忍不住夹紧了双腿。生出了一股想逃跑的冲动。 不是他们胆子小,实在是这一幕太吓人了。 而半点不带感情的祝宁,更让他们觉得恐怖啊! 谁家小娘子这样吓人啊! 祝娘子她真的还是女娘吗?! 为什么她一点羞涩之情也没有啊! 救命,快来个人阻止她啊!!! 可惜,在座的人没有阻止她的。 就是唐锦华,也强忍着不适,上前去跟着一起查看。 两人加起来,就像是两个变态。 第186章 配合 事实上,即便觉得他们两个人这个行为太变态了,也没人敢出声阻止他们。 甚至祝宁因为看得不够清楚,还说了句:“灯。” 唐锦华竟然还想顺手递给她。 可惜,他手里没有灯。 所以唐锦华抬起头来,瞪了一眼自己的小徒弟,用眼神苛责一句:这么没有眼力见! 于是小徒弟只能迈着小碎步跑过去点灯,然后送过去。 这个年头,验尸用的竟然是琉璃灯罩了。 小徒弟直接递给了祝宁。 祝宁顺口说了句谢谢:“谢谢。” 然后就照着灯仔细看。 说实话,就这么看,什么东西都得看清楚了。 所以,祝宁很快就找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你们看,这里,这里,有裂开又愈合的痕迹。” 随着祝宁话音落下,唐锦华也看到了祝宁说的地方。 他连连点头:“是和其他地方不一样。不过,你如何确定是裂开又愈合?” 就不能是别的? 祝宁一般在这个时候,耐心空前的好,可能是带实习生带出来的后遗症。 所以她回答道:“这个就要靠经验了。没事的时候,多观察一下,就知道区别了。裂开又愈合会留下疤。而且皮肤的伸展也不如其他地方好。会紧绷一些。” 所以,做完痔疮手术后,才会让患者一定要扩展,否则的话,就真的会造成延展性不好,反而到时候拉不出来了。 唐锦华听完这个解释,一面觉得祝宁说得对,一面又忍不住看了祝宁一眼,又看祝宁一眼。 她看了很多吗?都是怎么看的?看的尸体还是活人? 这些念头在唐锦华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越滚越大。 但他忍住没有问。 这里人太多了,不适合。 可祝宁却没有丝毫顾虑一般,反问唐锦华:“你们验尸一般是不是不看这个地方?” 唐锦华噎了一下:谁没事看这里啊! 回答的是江许卿,他看唐锦华光瞪眼不回答,就赶紧开了口:“一般如果没有伤,就不看。” 祝宁点点头:“那怪不得。不过其实可以看看。有时候还是会漏掉线索的。宁可做了一百次都用不上,也不能有一次错过了,你们说是不是?” 其他人没回答,主要是不好意思,还顾虑着自己是祝宁的对家。 但季瑾却立刻捧场:“祝娘子说得太对了!” 要不是还拿着纸和笔,他都要给祝宁鼓掌了。 不过,祝宁虽然老毛病发了,忍不住多讲两句,还是没忘了自己的立场,没有明说这里有伤代表着什么。 她验完了之后,就扔掉了那个猪尿脬手指套,将尸体重新摆放好,盖上单子,而后就准备走了。 唐锦华有心想问两句,但到底没好意思。 最后看祝宁都准备告辞了,就赶忙瞪了一眼江许卿:还不跟着?!之前不是天天追着人跑! 可惜江许卿没领会。 于是唐锦华只能在祝宁出去后,悄悄瞪江许卿:“还不快去追?” 江许卿迟疑:“这不好吧——” 既然是两边要比一比,那他跟过去算怎么回事…… 唐锦华怒瞪:“你又不是这个案子的验尸官,你跟着她怎么了?!” 江许卿还是放不下道德报复:“可是……这不合规矩啊,这不是偷师吗……” 唐锦华气得都快咆哮了:“不会偷师的人,才是蠢人!你还不快去!” 江许卿只能一溜烟跑了。 唐锦华气得重重喘了两下,随后又开始焦虑:“就他这个性情,以后怎么办!” 当初光想着教他要做个高尚的君子,却忘了教他灵活变通!现在变成这样!以后怎么在官场上混! 唐锦华真的发愁。 旁边的大徒弟劝:“师弟现在还年轻呢。等再大一些就好了。” 小徒弟不敢说话,只能暗自腹诽:江师兄从我进师门时候你们就说这话,这都两年了,也没好一点啊—— 不过唐锦华也没操心太久,很快就开始琢磨案子:“你们说,有伤到底代表什么?” 要是祝宁听见这话,就会回他一句:代表死者有男朋友。 而死者如果有男朋友,就意味着死者还有别的感情纠葛。 因爱生恨这种事情,从来都是普遍现象。 一般凶杀案,最先怀疑的,一定是他身边的妻子,丈夫,或是男女朋友。 祝宁脚步轻快。 季瑾压低声音问:“祝娘子,咱们这是发现什么了?” 祝宁没有藏着的意思:“这个罗富商,有龙阳之好。而且是下面那个。而且,他应该有相好。” 季瑾听得一愣又一愣:这都是怎么看出来的? 回去办公室,祝宁仔仔细细洗了三遍手,连小臂都没有放过,这才能坐下来,安安心心喝口水。 这一上午,快要累死了。 季瑾也很懂事:“您稍坐一坐,我去给您取饭菜。” 祝宁连连点头:“别忘了你和范九的。” 顿了一下又道:“再给柴少卿留一份!” 柴宴清刚进院子里,就听见祝宁扬声喊的这一句。当时嘴角就翘起来:倒没忘了我。 季瑾出来,就看到了柴宴清,赶忙行礼。 柴宴清含笑一摆手:“去吧,若是有牛肉,记得买一份。” 祝宁之前念叨过想吃牛肉。 普通地方没有放牧的牛羊,都是耕牛,轻易不敢杀。 这里却时常有牛肉吃,都是塞外和草原上放牧的牛羊。就是牛乳也常见。 进了屋,柴宴清就见祝宁几乎人的瘫在椅子上,便问:“如何?” 祝宁一听他声音,就坐起来,打起精神道:“那死者有龙阳之好,是下面那个,可能有固定的男相好。” “而且,凶器不像是匕首,你想像,什么东西能割得伤口是两边浅,中间深?”这个事情,祝宁想了很久,却始终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 她甚至画了一张图:“你看,伤口是这样的。如果是普通匕首,不会是这样的伤口。因为匕首本身弧度不明显,贴着脖子划过去,切口是不会那么均匀的。” 柴宴清盯着那切口图看了片刻,微微扬眉:“倒像是割出了一条直线。” 而脖子本身是圆的,所以这才有了两边浅,中间深的说法。 如果是用匕首,大概划开也是跟脖子弧度一致的一个圆弧。 第187章 什么东西 祝宁期待地看着柴宴清。 希望柴宴清能给出个答案。 柴宴清沉吟片刻,倒也真有个想法:“异族人擅用弯刀。或许可以试试。” 祝宁也是这个意思:“你把能想到的兵器都寻来,多试试。” 柴宴清颔首:“死者的人际关系,我也会尽快让人查清楚。” “这个事情唐锦华他们也知道了,所以你要快点。”祝宁提醒一句,然后才问:“你那边有什么收获吗?” 柴宴清轻声道:“我去房梁上看了看,并没有什么痕迹。上头灰很重,若是有人去过,一定会留下脚印。” 祝宁皱眉:“那凶手到底是怎么作案的?” 柴宴清对之前祝宁的怀疑很感兴趣:“你之前怀疑什么?” 祝宁就将密室杀人案说了说:“从前,我听说过这样的故事。门窗紧闭,但里头的人却被杀死。这种事情,被称之为密室杀人。” “但其实密室杀人就是一种把戏。一种是惊吓死者发出尖叫后,第一个冲进去把人杀了,却假装是发现了这个事情。又或者是屋子里本来就有藏人的密室。再或者,就是凶手杀人后,藏在屋里,等人发现尸体后,趁乱混入人群里。” “所以,你才一开始怀疑云笙。因为她第一个进入屋里。但尸体的死亡时间,却推翻了这一点。”柴宴清扬眉,眼底笑意明显:“紧接着,你又怀疑是第三种。但依旧没有任何线索。” “所以最后,你就让我去查看。又一定要我留下。” 祝宁点头:“没错。可惜也没什么发现。” 柴宴清气定神闲:“不着急。这才第一天。哪有那么快。” 祝宁恨铁不成钢:“你怎么不着急呢?那个魏少卿,一看就想在这次这个事情压你一头!” 柴宴清眼底笑意更明显:“你这样担心我的前程?” 祝宁莫名其妙:“不应该吗?且不说我们本来就是朋友,只说我如果要留在长安当仵作,你就是我上司,你好,我才能好啊!” 柴宴清顿了一下,终于冷静了些:“这么说,你想留下了?” “那倒也没有。”祝宁实话实说,“就是开始有点犹豫了。” 长安这边的生活,可真刺激。而且命案也多。这激发她的冲劲和热情,让她觉得生活很充实。 但长安这边麻烦也实在是太多了。 这很危险。 所以,她有点纠结。 一面是充满激情和危险,一面是平静安稳但可能会近乎枯燥。 好难选。 柴宴清看着祝宁纠结,嘴角却一直翘起:开始有变化了,这就很好。比之前坚决要回去,已经好很多了。 他很知足也很满意。 季瑾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 这年头……大家也吃盒饭。 一个大提盒,里头分成好多层,用小碗小碟子装的饭菜。都是一人量。 标准的三菜一汤。 十分科学的分餐制。 祝宁比其他人多了一碗炖牛肉。 这个季节,是用白萝卜炖的牛肉,洒了一点芫荽沫。看着很有食欲。 祝宁几乎是忍不住端起来,当时就喝了一口。 然后,她的精神都是一振:好喝! 牛肉并不是纯痩地,像用的牛腩。上头还有一些黄色的脂肪。汤上头也飘着些许的油点子。 但其实吃起来并不腻。牛肉炖烂了。几乎是不怎么用嚼。而且本来牛腩的口感也是软烂一些的。吃起来真的一点也不干不柴。 如今已经下了霜,白萝卜经过霜冻,吃起来更加清甜,炖在汤里,汤都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祝宁吃得心满意足,留在长安的想法也越发强烈了:为了这一口牛肉留下来,好像也值得—— 这头祝宁吃得满意享受,那头,柴宴清也慢条斯理动了筷子,一如从前在灵岩县那样,看着祝宁下饭。 倒不是他有什么特殊的癖好,而是他发现祝宁吃饭的时候,是在认真享用饭菜,只要饭菜好吃,她的眉目是舒展的,整个人都散发出了惬意来。 看着这样的祝宁,他都情不自禁觉得饭菜更香些。 说起这个,他倒是很久很久没吃上过祝宁做的饭菜了。 有些想念。 但现在太忙了,祝宁必定是没空做饭的。 柴宴清一口又一口,忽然想起方才话还有一句没有说,就咽干净食物后开口道:“你放心。即便破案没有魏少卿快,我也不会受影响。” “为何?”祝宁还真好奇起来了,并且开始了脑补:难道柴宴清他还有什么牛逼的背景和能力,所以才这么自信吗?! 祝宁一脸期待看着柴宴清。 柴宴清虽然不知道祝宁脑子里想了些什么,但……他还是敏锐感觉到好像他说的和她想的不一样。 他迟疑开口:“因为即便他将来做了大理寺卿,也必会用我?其他人比不过我?” 祝宁:……好合理。好现实。好不符合小说男主的设定。 但反而让人很安心呢? 不过,祝宁也有些不解:“那你为何还跟他对着干?” 柴宴清一脸平静:“他现在又不是大理寺卿。花落谁家也未可知。” 祝宁嘴角抽了抽:刚夸你务实,你又这么轻狂!叫人说什么好! 柴宴清轻笑一下:“不过阿宁你放心,有我在,必不会让你陷入危险。我虽不才,给你撑腰还是足够的。” 祝宁问他:“我得罪江家也不怕?” 柴宴清郑重承诺:“无需怕。” 祝宁就放了心:“今天我把唐仵作骂了。我估计后头他会计较。你心里有个数就行。” 也就是季瑾这会儿不在,不然高低要吐槽一句:那只是骂了吗?祝娘子你是差点把人给气死了啊!你那是得罪了江家吗?你是把江家得罪死了啊! 不过季瑾不在,江许卿却是磨磨蹭蹭过来了。 是的,唐锦华赶他过来,他一路苦思冥想,还是觉得不妥当,就磨磨蹭蹭到了这个时候。 听见江许卿过来,柴宴清的脸色霎时就不好了:“他来做什么?” 祝宁大概猜到了一点:“可能是过来拜师的?” 第188章 吓坏 这一句话说出来,柴宴清脑袋上险些蹦出个问号来:??开什么玩笑? 不过,范九因为这句话,倒把江许卿给放进来了。 江许卿头都不敢抬起来。 整个人局促得像是要去相亲的小伙子。 祝宁和颜悦色:“想偷师?” 江许卿不复温和模样,差点惊吓得蹦起来。 祝宁看着他那样子,却更加逗弄他:“也不是不行,你要是喊我一声师父,我什么都可以教你。” 她这样一说,柴宴清微微扬眉,倒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于是,他就安然地喝茶看戏了。 人至于江许卿,早已经满脸通红,嗫嚅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江许卿通红着脸,还是说了句:“我不能拜师——” 规矩如此。 基本上,各行各业都是如此。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正经拜师,那可就是等于半子。 是要给师父养老送终的。 每逢年节,也是要去拜访探望的。 虽然祝宁说得随意玩笑,但江许卿是真的不敢胡乱喊。 结果,柴宴清忽然说了句:“其实,倒也不用喊师父,喊一声老师也行。你们家必是不会允你拜师别门的,但多个老师应该可行。” 他唇角微勾,多少有点儿戏谑的味道:“江维辛应该会同意的。” 祝宁倒也不介意是老师还是师父。反正教点东西,其实就跟带实习生差不多。 其实最后不喊,她也不能把江许卿撵出去不是?所以……就是为了逗孩子。 这一点,她和柴宴清是一样的恶劣。 没办法,主要是江许卿虽然噱头高,但身上那股在读大学生的清澈愚蠢实在是挡不住。 她甚至没办法把他当个成年人看。 总觉得那就是个还在念书的小孩儿。 结果没想到,江许卿琢磨了一会儿柴宴清的话,还真就磕磕巴巴喊了一声:“老师。” 那表情,要多扭捏就多扭捏。 还豁出去了的架势。 祝宁差点就下意识回句“乖”。 而柴宴清则是顿了片刻,别开眼睛,把茶水咽下去,一口也没敢再喝。而且他的肩膀也是不住地发颤。 祝宁默默地离柴宴清远一点:一会儿憋不住,别一口茶水喷到我脸上来。 不过,人孩子都喊了,祝宁也就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直接道:“以后我验尸,你就跟着我。不懂就问。” 她大大方方的,一点也不像开玩笑。 江许卿呆呆地看她:“真的啊?” “真的。”祝宁叹气:“不过,问完了的就不许再问了。我这个人,不是很有耐心。” 顺路带实习生可以。 实习生什么都不懂也可以。 但得用心学。 不用心的……早点叉出去算了! 柴宴清深深看了一眼江许卿,忽然就对他顺眼了些许:“既如此,回去跟你们家江老头说一声,然后每日早点过来。” 江许卿应一声:“行!” 他疑惑看柴宴清,真的是有点儿不敢置信:这回他竟然没嘲讽我! 祝宁也觉得挺奇怪的,多看了柴宴清两眼: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 然而柴宴清一脸坦然,半点都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下午时候,查死者人际关系的人都还没回来,并无新的消息。 但祝宁和柴宴清他们也不着急。 柴宴清让人将能找到的兵器都拿来了。 他们打算做试验。 毕竟,凶器是什么,也挺重要的。 看着那满满当当十几种兵器,祝宁嘴角都抽抽:这年头,大家都这么爱玩短兵器的吗?这五花八门的样子…… 接下来,范九和江许卿两人指点下开始做人头。 至于伍黑——柴宴清安排他出去熟悉长安城,熟悉大理寺办事章程了。 江许卿大概从前还真没做过这样的活。显得有点笨手笨脚。 范九都不愿意和他合作。 偏偏祝宁还不允许樊登帮江许卿。 于是,江许卿的稻草黄泥人头不是歪斜就是立不住,不停地返工又返工,忙得满头大汗,完全失了平日谦谦君子的样子。 不过,祝宁是半点心软也没有。 甚至到最后,她都不用挑毛病,一个眼神过去,江许卿就知道自己又该返工了。 柴宴清在旁边看着,倒是一直都情绪稳定。 到了该实验的时候,祝宁却没让柴宴清动手,而是算了算伤口的角度后,找了个跟死者差不多高的人来实验。 “这次伤口几乎是和地面平行的。切口内里几乎没有区别,但是整个伤口,是往下倾斜了一点的。”祝宁轻声解释给柴宴清听。 柴宴清扬眉:“所以,凶手和死者差不多高。” 这回扬眉的人就轮到祝宁了:“你会算了?” 柴宴清却比了个抹脖子的姿势:“这个位置和其他位置的伤不一样,我不会算,但我大概能感觉到区别。而且,你说让找一个和死者差不多高的人。” 因为脖子位置是整个人体的位置里偏高的。 所以如果要抹别人的脖子,其实并不是很容易。 太矮的人……其实抹不了别人的脖子。 抹脖子的话,适合高一点的。 而这个凶手,祝宁推断身高和死者差不多,也是因为伤口整体的向下倾斜。 祝宁这边和柴宴清说着话,那个小吏就马不停蹄地做实验,然后把人头的断口拿来给祝宁看。 然而,十几个下来,只有一款近似,却并没有一个同款。 近似那一款,是一把弧度很圆润地弯刀。 但也只是近似。实际上差距还很远。 祝宁盯着弯刀的弧度,侧头问柴宴清:“还有没有更弯的刀?” 柴宴清摇头:“这一把刀已是为了好看了。真正的弯刀,刀刃在另一边。” 祝宁想了想,干脆亲自画了个图。 这是一把几乎半圆形的刀具,刀锋在内侧。 祝宁自己画出来那一瞬间,就有了联想:“你们觉得,像不像镰刀?” 柴宴清是下过田,视察过农事的,所以还真见过镰刀。 他仔细看了看那图,手指点了点刀锋:“我记得镰刀不是这种样子,刀锋是锯齿的——而且也没有这么圆,更舒展些……” 也不用话说完,柴宴清就转头吩咐范九:“去寻两把镰刀来。” 范九忙去了。 江许卿凑过来问:“镰刀是干什么用的?为何你们都很惊奇的样子?” 第189章 干什么用 镰刀的用途,祝宁跟江许卿仔细解释一遍:“是一种农具。农民用来收割粮食用的刀。这种刀一般是锯齿状的刀锋,收割粮食的时候更省力和快速。” “而且这种刀,一般都不怎么需要精心打磨。用的材料也很普通。”祝宁说着说着,自己也皱起眉头来:“但一般都是在农人手里。城里反而少见。” 可现在,一把这样刀,在长安城里杀了人。 这代表了什么? 柴宴清沉声道:“要么,这个凶手是农人。这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刀。要么,这就是他用得趁手的兵器。” 他自然倾向于后者。 一个农人,想要混入冯家都难。 但后者就不同了。 这样特殊的兵器,这样干练的杀人手法……一般来说只有杀手了。 不过,这样的兵器,也很容易打听到。 范九还是费了些功夫才寻到了两把镰刀。 这两把镰刀还是去司农寺要来的。 毕竟长安城里,谁种田啊!不种田,也用不到这个东西啊! 不过这两把镰刀也没白弄。 试验下来,除了切口有点不一样之外,其他的……的确是一模一样。 镰刀刀锋是锯齿状的,所以切出来的口子,并不是那么光滑平整,带着锯齿造成的痕迹。 祝宁看着断口,有点儿无言:“所以,这个凶手,是背着一把大镰刀去杀人的?” 这么一把镰刀,都不好藏。 柴宴清看着镰刀,却说了句:“镰刀比短刀更好割喉。” 只需要勾住死者脖子,用力一下—— 祝宁也想到了:“所以……凶手是为了省力?一击必杀?听起来更像杀手了。专门为了杀人而生。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非要割喉。人身上太多可以一击毙命的地方了。” 柴宴清道:“也许是特地如此要求的。如果是买凶杀人,那让对方怎么死,是可以选的。等他们查死者认识的人吧。看看有没有结仇的。” 如果不是深仇大恨,怕是都不会这样兴师动众。就为了杀人。 江许卿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后怯怯地问:“还继续做吗?” 祝宁也已经放弃了,摆摆手:“你回家自己练吧。” 别在她跟前就行,看着容易生气。 这一天晚上,祝宁和柴宴清早早下班回家——倒不是不想加班,实在是没什么可加的。 就是调查人际关系都不行。 因为长安城晚上宵禁。不允许在街上走动。 只是万万没想到,第二日祝宁和柴宴清去冯家的时候,就发现冯家的下人们神态都有点儿不对。 一个个的,十分惊恐。 祝宁和柴宴清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不对劲。 就是罗娘子也比从前更憔悴。 罗娘子身边还坐着个少年人,看上去也是有点惶惶不安。 柴宴清便直接问:“府里昨晚发生什么事了?” 罗娘子苦笑一声,“实不相瞒,昨天晚上……宅子里闹鬼了。” 祝宁恍然:怪不得一进来就闻见了焚香的味道,难不成就是因为这个?还以为是为了死者冯德佑呢。 但罗娘子爆出来的这个事情,也的确是让人震惊。 柴宴清微微皱眉:“闹鬼?” 罗娘子点头:“闹鬼。昨天晚上,府里出现了鬼火还有红衣鬼魂。” 她叹了一口气:“就在三郎出事那边。还有人听见窗外有人叹气和哭。” “可追出来,却什么也没看到。反而有鬼火在远处飘荡。” 罗娘子的双手都攥着帕子,面色发白:“很多人都看见了。昨天我们本来也是想祭奠三郎,所以一直都在焚香点灯,府里的人都没睡那么踏实。” “我以为是装神弄鬼,我就亲自带着人,将家里所有地方都查了一遍。” 罗娘子面色更加惨白:“什么也没查出来。反而在路上,看到了几个血脚印,还有几个院子大门上,看到了血手印。就像是……就像是有个浑身是血的人在宅子里到处游荡!” 祝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种经典的恐怖片场景,想想真的让人觉得恐怖啊! 祝宁很理解罗娘子。毕竟,血这个东西,肯定让她联想起了丈夫的死因。 甚至,说不定罗娘子怀疑那个游荡的血人,其实就是冯德佑的鬼魂。 毕竟冯德佑……死的时候就是一身的血。 但说实话,祝宁是想起了恐怖片的情景才有那么一丢丢的后背发麻。实际上么……她几乎是立刻问道:“血手印和脚印都留着的吧?我去看看。” 手印脚印这种东西——她可太喜欢了。 这些都是证物啊! 说不定,她还能揪出这个“鬼”呢。 柴宴清明白祝宁在想什么,当即也是微笑道:“带我们去看看吧。” 于是罗娘子就起身带柴宴清和祝宁去。 她的儿子很孝顺,还主动站起身来扶着她。 柴宴清好似顺口一般问了句:“这是令郎吗?昨日怎么不见人?昨天晚上他在家吗?对了,你们冯家没有别的孩子了?” 罗娘子提起儿子,心情好似好了点,摸了摸儿子的胳膊,笑道:“昨日他在书院,傍晚才赶回来。昨天晚上,他跟我一起各处查看的。至于别的孩子……说来也是福薄,我们只有一个孩子。” 柴宴清笑笑:“听说府里有好几个妾室,她们也未曾有孕吗?” 罗娘子摇头:“没有。” 祝宁看了一眼那少年,觉得他长得有点像死者。但他脸上不见伤心。只有……担心。 那担心是对着罗娘子的。 祝宁笑着开口:“平日是不是冯郎君回来得很少?所以才导致子嗣单薄的?” 罗娘子点点头:“是。做生意,难免要到处跑。他要一年到头在家的时间都不多。至于那几个妾室——不瞒你们说,三郎重色,又有些喜新厌旧。通常,妾在我们家,都待不了几个月,而后就送人了。” 祝宁有些惊讶地“啊”了一声:“送人了 ?” 第190章 鬼魂 罗娘子欲言又止。 最后叹了一口气,还是选择了说出来:“现在这三个小妾,如今其实都定下了要去的人家了。每次家里有客人,少不得让她们陪一陪。她们买来,也是为了这个。若是客人喜欢,三郎就会送给客人。” 祝宁整个人都麻了。 她在灵岩县没接触过这样的富贵人家。 主要是柴宴清离开之后,人家更不可能带她玩了。 更何况,她是女眷,本身也接触不到这种事情。 所以,今天直面这种事情,就怪……震撼的。 云笙这些活生生的人,在这样的地方,就像是招待客人的一道点心。客人喜欢,直接就送了。 这不仅是对人自尊和自我的践踏,更是将人物化了。 而且,这种合法陪客的行为…… 祝宁不知道该如何评价,最后唯有沉默。 她沉默了很久,以至于罗娘子都忍不住小心翼翼问:“怎么了?” 祝宁笑了笑:“没怎么。” 这种事情应该是挺常见的。好多历史名人,也都有赠送小妾的行为。 在他们看来,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她也清楚,这是社会阶级导致,这是眼下的常态。合理,合法,且合情。 祝宁打了个寒噤。 罗娘子担忧看她。 就连柴宴清也担忧看她。 祝宁却连勉强笑都笑不出来了。她想逃。 可她又明白,她逃不掉。世情如此,逃到哪里都一样。 除非与世隔绝。 就在罗娘子还要开口关切的时候,柴宴清沉声开口:“阿宁,查案要紧。你别忘了,你是我的验尸官!” 柴宴清的声音像是一把清凌凌的冰刃,破开了将祝宁缠绕的这些阴翳,更让她一下清醒过来。 是了。 她不能这样。 沉浸在情绪中,是毫无用处的。恐惧也是最无用处的。 祝宁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冲着罗娘子笑了笑:“对不住,想起一些事情,一时走了神。” 罗娘子自然不会跟祝宁生气,点点头,不再提起刚才的事情。 不过,柴宴清大概是害怕祝宁又被影响,所以这一次,他拿走了问话权:“也就是说,这些小妾,都是你们豢养来笼络关系的?” 罗娘子点点头。 “那他自己对这些小妾呢?和她们的关系呢?”柴宴清再问。 罗娘子想了想:“基本上,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她们本来就是那些地方的,能赎身出来,跟个良人,也算依靠。毕竟,和咱们家来往的人,不说别的,富贵是不愁的。” “有的时候,她们甚至会和我们家继续来往,给我们传一些消息。”罗娘子低下头,声音有些无奈:“说实话,我们祖上也没什么背景关系,能走到今日,不靠这些,又靠什么?” 说实话,冯家的发家史,祝宁和柴宴清并不感兴趣。 柴宴清看罗娘子半天没说到重点上,就开口直白问了:“那冯三郎和这些小妾之间,可有那种关系?你可知道,他在外头有没有情人?” 罗娘子这回听明白了。 当着柴宴清,她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几乎都不敢看柴宴清了,低着头小声回答:“三郎遇到喜爱的,也会和她们睡觉。至于情人……我不知道。不过,有也正常吧?” 祝宁:……你倒看得开。 柴宴清却扬眉:“你不介意?” 罗娘子还是不敢抬头:“老夫老妻了,有什么可介意的?反正家里和外头,也没什么区别——我已有熙儿,家业将来也都是熙儿的。更没什么好争的。” 她说到这里,又轻叹一声:“其实柴少卿和祝娘子到了我这个年纪也就明白了。有些事,也没那么重要。” 祝宁看出来了,罗娘子是真的看开了。又或者说是,不那么在乎冯德佑。 这就很有意思了。 一般来说,夫妻之间,要想不在乎对方是否花心,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对对方根本没有男女之情。 要么一开头就是合作的心态。 要么,就是自己也移情别恋了。 罗娘子是哪一种呢? 祝宁看一眼柴宴清,示意他继续问。 柴宴清也是不带半点委婉:“那你知道,他喜好男风吗?” 罗娘子愕然抬头:“喜好男风?” 那表情不像装的。 罗娘子的脸色错愕之后就是难看。 旁边,罗娘子的儿子脸色则是阴沉沉的。 祝宁留意到他的手指都握紧成了拳头。 看来罗娘子可能不知道,但她儿子却知道这个事情。 柴宴清也留意到了这一点。却没当着罗娘子面问。 倒是罗娘子忽然开口:“如果是真的,那就问陈升。陈升是他的随从,三郎的事情,他应该比我更清楚。” 柴宴清应一声,也不着急去问这个事情,只问道:“冯德佑既然是做生意的,那有没有生意场上的对手?或是因为生意和旁人发生过什么矛盾?” 罗娘子摇头:“这个倒没有。我们做的生意,都是和和气气的。不敢和谁结仇。” “就算有,也不至于就发展成生死的仇恨。” 罗娘子轻叹:“就算有,可能我也不知道吧。” 那语气,竟有几分怨怼。 说话间,却已经到了出现血手印和脚印的地方。 这是一处院子。 血手印就在门上印着。好几个叠在一起,当时估计血还不少,甚至 有那么几滴顺着门板往下淌了一段。 祝宁仔细看了,没有滴落的血点子。 至于脚印,是忽然出现的。 从一边过来,在门口停留了两步,就朝着另外一边走了。 像是有人走过来,拍门想进去,但最后没等到开门,就只好走了。 祝宁还留意到,门上已经贴了黄符了。 符上用朱砂写了,但看不出来是什么,盲猜可能是驱邪的? 不得不说,动作还挺快。 祝宁上前去测量脚印。 顺带仔细观察了一下血液。 甚至还趴在门上闻了闻血掌印。 最后,她得出结论:“的确是鲜血。但不知道是人血还是别的什么血。” 可惜是化验不出来,否则的话,化验一下,什么都知道了。 不过,她却能知道穿这双鞋的人是什么人:“鞋印前脚掌清晰,后跟处却模糊,这是有人穿了一双不合脚的鞋子弄出来的脚印。” 柴宴清扬眉:“小脚穿大鞋?” 祝宁点头。 脚小,鞋子大,如果是现代那些鞋子,就会造成是后脚跟痕迹清晰,前脚掌反而模糊。但现在都穿布鞋。布鞋容易掉,所以穿大鞋的人,要想鞋子不掉,就只能把脚往前面伸。 所以就出现了前脚掌脚印清晰,后脚跟模糊的情况。 罗娘子迟疑了一下,问了句:“我听说,鬼魂走路是踮着脚走路的……” 第191章 不可能是 罗娘子的想法,显然不在少数。 祝宁一时之间都不知该说什么了。只沉默不语比对手印。 可以确定,手印是来自于同一个人。她对比了一下自己的手,这个人手指很长,而且应该挺瘦的,手掌不大。 血液粘稠,掌纹已经看不清楚,指纹就更不必提了。 这时候,柴宴清倒是气定神闲问了句:“都成了鬼了,还需走路?” 祝宁立刻跟上:“而且还是前面用飘,这两步非得走。” 哪里是鬼,分明就是人在故弄玄虚! 罗娘子更加迟疑了:“是吗?那这个血哪里来的……” “先去看看别的吧。”柴宴清不欲跟罗娘子多分辩这些。 祝宁也点头:“看看是不是同一个人。” 基本上,手掌印和脚印如果相同,那就是同一个人。 罗娘子带着他们就往前走。 祝宁问一句:“这个院子是谁的?” 罗娘子叹一口气:“是三郎小妾的院子,唤作楼娘,她已是吓得病了,如今发起了高热。她也最胆小。” 看得出来两位大理寺的人都不喜欢听鬼神之说,所以罗娘子也就不往这方向说了。但其实她心里也和其他人一样,觉得这就是冯德佑死得不甘心,魂魄还没走。 而楼娘的高热,就是被鬼魂冲撞所致。 第二个院子仍旧是和第一个院子的情况一样,血脚印忽然出现,在院门口停留几步,又离开。院子门上赫然几个血掌印。 罗娘子道:“这是小妾丽芝的院子。她的婆子胆子大,隔着门缝看了一眼,正好就看到了惨白的一张脸。脸上还有血。她吓得当时就晕过去了。” 祝宁看了看手印和脚印:“的确是同一个人。手掌大小一致。脚印大小也一致。而且也是前脚掌清晰。” 两个院子隔得不算远,也就二十多米的距离。 第一个院子喊起来,第二个院子很快就能做出反应。 所以那个婆子才能正好看到那个人的脸。 祝宁遗憾地想,要是他们再大胆一点,说不定就能按住那个装神弄鬼的人了。 接着又去看第三个院子。 第三个院子是云笙的院子。隔得稍微远一点,大概得有三十多米远。 但应该也听得到动静。 门上的血手印比前两处更多。 脚印也是同样更多。 显然,那个人在这里停留更久。 罗娘子抿了抿嘴唇:“他们听见那鬼魂说了几句话。” 说完,罗娘子就请他们进了院子。 云笙出来给柴宴清和祝宁见礼。她身旁的丫鬟扶着她,也跟着行礼。 今日云笙的气色看着还是不太好,脸色比昨天还难看。 感觉如果丫鬟不扶着她,她就站不住了。 听见鬼魂说话的人,是云笙院里的粗使婆子。 那婆子吧……有点耳背。 但胜在胆子大,好歹没被吓得昏过去。 面对柴宴清的询问,婆子浑身紧绷得都快抽筋了,说话也是磕磕巴巴:“也没听到个啥,就是说他疼,喊开门。” “我也不敢开门啊。他就一直敲。” “最后还是娘子和阿箬出来了,外头人声音也多了,他才忽然不见的!” 婆子有些激动:“一下就不见了!好吓人!” “那你可有看清楚他长什么样?”柴宴清再问。 婆子还真形容得出来:“个不高,跟咱们郎君差不多。脸上都是血,头发披散着,身上穿了一件白衣裳,上头也有不少血。脸好白,白得渗人!还有鬼火!” 祝宁问:“鬼火?在哪个位置?你能给我指一下吗?” 婆子立刻摇头:“就在他身边飘着!跟着他一起飘过来的!离地这么高!绿油油的!好吓人!” 祝宁:绿油油的,嗯,还随风飘荡……磷火? 那这个人对化学还挺了解的? 只是找了一圈,祝宁也并没有找到什么燃烧后留下的痕迹,只能放弃。 这个时候,云笙问了句:“会不会真的是郎君的魂魄回来了?若是他再出现,我若是打开门呢?” 罗娘子迟疑了一下,看向柴宴清。 柴宴清道:“若是你们愿意,我可派人来你们府上蹲守。” 罗娘子犹豫了一下,答应了:“虽然都是女眷,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有更好地法子。” 顿了顿,罗娘子又问一句:“虽然我们更希望是人装神弄鬼。但……我可否请个道士来做做法事?” 柴宴清颔首:“可。” 祝宁将柴宴清拉到了一边,低声将自己目前看出来的事情说了:“这个装神弄鬼的人,我觉得更像是个女人。鞋印虽然和死者一样大,但明显不是真的。是对方故意这样做的。” “而且从手印也看得出来。手指纤细修长,虽然关节也挺明显,但手掌并不算大,要么是没成年的男性,要么就是女性。” “但成年的男性……”祝宁看了一眼站在罗娘子身边的那位小郎君,低声道:“对比了一下,不是他。鬼火的话,可能是磷粉。这个都懂的话,说明这个人挺博学的。” 柴宴清沉吟片刻,而后便点点头:“今天晚上,我们一起过来?” 祝宁点点头:“若是那装神弄鬼的人还敢出现,正好抓人!” 两人商量完毕,柴宴清就问了那婆子一句:“你可听清楚了,是男人的声音还是女人的声音?” 婆子毫不犹豫:“是男人的声音!就是郎君的声音!我不会听错!” 祝宁看着她那斩钉截铁的样子,一时无言:不是说她有点耳背吗? 众人显然想法和祝宁一样,所以都有些迟疑。 就是柴宴清,也明显不信。因为紧接着,他跟罗娘子道:“将府上的女子都请来,对比一下手掌印吧。” 罗娘子立刻就吩咐了下去。 云笙在旁边听得真切,便主动道:“那我们院子里几个人先来吧。” 说完,她便率先走到了门边上,将手虚虚放在血手印上对比。 祝宁站在旁边,负责仔细看。 不是云笙。她的手指没有这么长,手掌也略丰腴些。 紧接着就是阿箬。 阿箬人很瘦,手也瘦,一比上去,祝宁就多看了她两眼:这基本都对上了啊! 手掌对上了,祝宁就问她一句:“昨天夜里你在哪里?” 阿箬回答道:“我昨天一直和娘子待在一起的。当时我就在娘子身边。大家都看到的!” 她有些着急,说话语速都快了起来。 祝宁看向云笙。 云笙点头。又指了指自己身后其他几个人:“她们也看到的。不可能是阿箬。” 那几人都是点头:“对啊,当时我们都在屋里呢。” 第192章 好渣啊 就连罗娘子也开口道:“对,我们赶到的时候,云笙她们几个都在院子里,一直没出来过。” 整个宅子就这么大,她们赶过来其实也没要多少时间。 而且大家也没有必要集体撒谎。 尤其是罗娘子。 因此,阿箬的嫌疑就解除了。 她又不在场证据。 接下来,府里其他的人也挨个儿比对手掌印。 对上的也有五个,但其中三个排除了,都有不在场的证据。 剩下两个,一个是厨房的烧火丫头,一个是罗娘子身边的丫鬟春花。 春花急得都快哭出声来了:“昨天晚上我真的在睡觉——” 但和她同屋的另外一个丫鬟却一直在罗娘子身边服侍。 最让她百口莫辩的,还有罗娘子昨天晚上因为家里要筹备丧事,还要焚香什么的,院门一直都没有关,她是可以自由进出的。 罗娘子盯着春花看了半晌,什么也没说,疲倦地闭了闭眼睛:“该搜就搜吧。” 她心里明白,就算要怀疑,柴宴清他们怀疑的,也不是春花,而是她。 因为春花不过是个卖身为奴的小丫鬟实在是没有必要搞这些。 柴宴清颔首道:“多谢罗娘子配合。” 冯厚熙,也就是罗娘子的儿子,这个时候有些恼了,忍不住站出来,说了句:“凭什么怀疑我阿娘?我阿娘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 罗娘子一把拉住冯厚熙:“查清楚也就好了。” 她冲着柴宴清他们歉然一笑,神情疲惫至极。 冯厚熙勉强压下了冲动,但嘴里还是忍不住嘟哝:“活着的时候就对您不好,现在死了,还要给您惹麻烦,真的是——” 那语气,真是一点敬重的意思也没有。 祝宁和柴宴清都不由得多看了冯厚熙两眼。 而后,柴宴清让人去搜查罗娘子的院子。 他自己则是看向冯厚熙:“借一步说话?” 罗娘子下意识就要阻拦,但不知想到了什么,硬生生又止住了。 冯厚熙和柴宴清就到一边去说话。 祝宁也跟了过去。 柴宴清对冯厚熙的态度就不那么温和了,甚至带着那么几分的压迫性:“你知道冯德佑有断袖之癖。” 不是询问,而是肯定。 冯厚熙到底还小,柴宴清一掏出气势来,他就乖了。刚才的桀骜不驯消失了大半,老老实实回答:“知道。我还知道他的情人是谁。不过我阿娘不知道,你们别跟她多说。” 柴宴清微微扬眉:“愿闻其详。” “我撞见过他和我的老师做……那种事。又碰到他跟安阳侯府上的大管事嘴对嘴喝酒。还知道,他和褚家那个老不死也有一腿。”冯厚熙说起这些的时候,脸上是难以遏制的厌恶。 他深吸两口气,才勉强能继续说下去:“他还涂粉,梳女人头。可他回了家,却偏摆出一副威严的样子。他从来也不来阿娘这里,阿娘就跟守活寡一样。甚至……” 冯厚熙咬牙切齿:“我还偷听到,他和褚家那个老不死的商量,他们打算给我阿娘下药,让我阿娘做错事,到时候,好用这个事情拿捏我阿娘一辈子!” “要我说,他现在死了正好!”冯厚熙的语气恶狠狠的:“他早就该死了!” 祝宁:……感觉这个冯德佑真的不是一般的渣。 柴宴清下一句话也很炸裂:“他早就该死了,可他一直不死,所以,你就干脆下手杀了他?” 对于这样的话,冯厚熙整个人都被冲击得呆了一下。 他看着柴宴清,半晌才想起来反驳:“没有,我没有!我不能杀他,杀了他,我得偿命,到时候我阿娘怎么办?!” “那你就没做点什么?”柴宴清戏谑地看着冯厚熙,那样子,像是早就洞悉了一切。 只有祝宁知道,柴宴清是在诈冯厚熙呢。 不得不说,冯厚熙还是太年轻,被这么一诈,就支支吾吾全交代了:“我把他跟其他人勾搭的事情,悄悄透露给褚家那个老不死的了。” “而且,我还让人盯着他。监视他。我还从他那儿要了很多钱,都给我阿娘买首饰了。还偷偷和同学一起偷他的货,卖给胡商。” 冯厚熙不敢看柴宴清:“一个月之前,他和褚家那个老不死的吵了一架。褚家那个老不死的不理他了。他好像生意出了点问题,都没工夫去找那些男人发浪了。” 柴宴清扬眉:“褚家?城西那个褚家?” 冯厚熙点点头,一脸便秘的样子:“他还让我认那个老不死的当义父。我娘没同意。他又给我定了娃娃亲。就是褚家那个丑丫头。” 祝宁人都要麻了。这些人,真的好不要脸啊! 冯厚熙这么恨冯德佑也是情理之中啊! 柴宴清倒是神色如常:“你就知道这些?” 那挑衅的语气,瞧不起的眼神,瞬间刺激了冯厚熙。 冯厚熙一个鸡血,就又吐出点东西:“我老师半个月前,腿被打断了。冯三郎也没敢去看看。我觉得,是褚家那老不死的干的!” “而且后头我老师就离开了长安。腿都没好利索就走了。” 冯厚熙压低声音:“我那老师还有个相好,不是什么好人,没准是他杀了冯三郎呢!” 那语气,完全是幸灾乐祸。 柴宴清微微扬眉,终于夸了冯厚熙一句:“倒是知道不少。” 冯厚熙高兴了一下,但很快意识到自己什么都说了,于是人又蔫了,耷拉着脑袋,像是个斗败了的公鸡,人也恹恹的。 但柴宴清还没放过他:“昨天晚上你在哪里?” 冯厚熙耷拉着脑袋回:“我跟着我阿娘的。我怕她伤心。也怕她忙不过来。不可能是她的。她对冯三郎早就不管了。现在她就想给我守着家业。搞这些事情做什么。” 第193章 跛足道人 冯厚熙看着不像是买凶杀人的主。 柴宴清终于放过了他,转而跟罗娘子吩咐:“最近府里这么乱,约束各处,不要随意走动。” 罗娘子连忙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正说着这话,魏时安那头派了人过来。看见柴宴清,便对着柴宴清行礼。只是整个人不仅长得严肃,性情也是真严肃,不苟言笑。 柴宴清跟祝宁介绍:“这是魏少卿身边的得力捕快,邓勇。” 祝宁也行礼问好。 邓勇只草草还了一个礼,而后便去问罗娘子话。 罗娘子只能将昨天晚上的情况又说一遍。 柴宴清就站在旁边又听了一次。 祝宁则是跟那婆子一遍遍确定昨天晚上那个“鬼魂”的长相。 她想试试看能不能画出“鬼魂”的脸。虽然大概率是画不出来,但总要试试。 伍黑就是这个时候过来的。 他们查到了跛足道人的消息。 那跛足道人如今,正在安阳侯府做客。 三个月过去,跛足道人成了安阳侯府的座上宾。 昨日这冯德佑横死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大半个长安城。 怎么说呢,长安城这个地方,天天都会死人。 多的是各种势力的混子因为打架斗殴死在街头。 也多的是穷苦人因为各种疾病,意外死去。 但富人横死,还死在了自己家里,这就是个新奇的事情了。 最有噱头的,还是这个富人三个月之前,就被预言了死亡。 跛足道人这次,竟然成了最大的赢家。 安阳侯府。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祝宁想了一下,就想起来了,刚才冯厚熙说了,安阳侯府的大管事,也是冯德佑的情人之一。 那么问题来了。 这个跛足道人,是在冯德佑死后,才被安阳侯府请去的,还是之前呢? 如果是之前,冯德佑应该知道这个事情吧? 正在思忖,柴宴清已经果断做出决定:“走,去见见这个跛足道人。” 祝宁看了一眼罗娘子:这边不管了? 柴宴清微一颔首,看了一眼邓勇。 祝宁就明白了。邓勇在,他们即便在这边有了突破性发现,也没办法瞒住他。不如让他去查,到时候坐享其成。 这种打算,偏偏柴宴清还大大方方和邓勇说了:“邓捕头先查着,我去会会那个跛足道人。” 邓勇神色平静:“互通消息?” 两人达成默契。 而后柴宴清就带着祝宁去了安阳侯府。 安阳侯府和延福坊离了两个坊市,不算远。 祝宁悄悄问柴宴清:“邓捕头很厉害?” 柴宴清给予了高度肯定:“他是魏时安手下最得力的干将。” 祝宁说完他没说完的:“有机会挖过来用?” 柴宴清顿了一下:“我打算用伍黑和闻毅。” “闻毅?”祝宁回想了一下,确定自己这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柴宴清解释道:“闻毅之前受了伤,如今还在养伤。他与我曾合作过。而且,背景干净。或许能力不如邓勇,但他足够拼命。” 祝宁明白了,这是等着闻毅回来呢。而且,闻毅估计是柴宴清信任的人。 至于伍黑……祝宁替伍黑道谢:“他知道了,必定高兴坏了。” 柴宴清轻笑:“也是他足够聪明。” 只是年轻,欠缺点经验。但这东西,积攒积攒就有了。 一路到了安阳侯府。 祝宁看着侯府大门,发出感叹:“一看就很气派。” 柴宴清却淡淡道:“长安城天潢贵胄多如牛毛。这些公侯,若是身上没有实职,也就是个花架子。” 中看不中用。 祝宁狐疑看柴宴清,总觉得他这是在自夸。 但看破不说破,还能做朋友。祝宁不着痕迹地附和吹捧:“看出来了,你看你一来,门房立刻就开了门,都不用扣门。” 柴宴清嘴角翘起来。 安阳侯却是亲自接见了柴宴清。 祝宁悄悄趁着他们互相见礼寒暄的功夫,打量了一下这个年轻的安阳侯。 看着真的很年轻,不过三十。倒是他身边的管事,得有三十多四十了。也不知是不是大管事。 安阳侯长得还不错,但是站在柴宴清身边一比,就被比下去了。 既不够高,身形也不够好,就是气势也完全比不上。 安阳侯很客气。 听说柴宴清是为了跛足道人前来,立刻就让身边的管事去请:“何利,快去请清阳道长来。” 看安阳侯这个态度,对跛足道人也是十分尊重客气的。 那管事何利就赶忙去请人。 而柴宴清则是顺口一问:“这是你们府上的大管事?” 安阳侯点头:“是。从前跟着我阿耶,如今跟着我。” 柴宴清也不卖关子,直接就问:“那你知道他和冯德佑之间是断袖之交?” 安阳侯有点惊讶:“他们两个?” 然后,他摇摇头:“他们私底下的事情,我不管的。只要不贪赃枉法,坏了我侯府的名声, 那便是他们的私事。” 顿了顿,安阳侯甚至开了个玩笑:“难不成柴少卿今日还要管这个事情了?” “冯德佑死了。”柴宴清盯着安阳侯,声音清冷:“我需得查他身边所有的人。” 安阳侯被柴宴清的严肃弄得有些尴尬:“一个富商,死了就死了。也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吧。” 柴宴清语气又冷三分:“这是命案。” 安阳侯低声道:“我问过跛足道人,他说,这是厉鬼索命。是从前冯德佑作孽太多的缘故。” 他的语气还是不屑的,每个字都透露出对冯德佑的轻蔑和不在乎。 这种态度,会让人本能产生不适。 柴宴清只问:“你们何时有的交集?三月前,这跛足道人还是个落魄道人呢。” 说起这个,安阳侯就笑起来:“这就是缘分了。一个月之前,我去道观里为我阿耶祈福,在清阳道长那里得了一卦。当时我也不信,但谁知很快就应验了。我后头又请道长算了两回,也都应了!” “于是我就请了清阳道长到府里来了!只是之前,清阳道长喜欢清净,也不爱多说话,因此我还一直不知他和冯德佑之间的事情。” “昨日,清阳道长掐指一算,竟算出来这两日,他有刑讯之灾。之后我得知了冯德佑的事情。他就与我说,刑讯之灾这是应在了这个事情上。我才知晓他们之间的过节!” 安阳侯遗憾道:“可惜没能早知道,否则的话,我就替清阳道长出口恶气了!” 第194章 清阳道长 清阳道长过来的时候,收获了全体人员的注目礼。 怎么说呢。 祝宁觉得,清阳道长是让人意外的年轻。 本来以为,清阳道长怎么也应该是四十岁上下了。那种看起来仙风道骨,清瘦的中年男人。 但没想到,他看着也不过就二十多。 还很俊美。 没有胡须。 一身道袍,衣袂飘飘。 如果不是跛足得很明显,祝宁都甚至有点儿没办法把他和跛足道人联系到一起去。 真的就很意外。 清阳道长面对众人的注目,也并没有半点的不自然和怯懦,反而爽快一笑,行了个道门见礼:“听闻柴少卿有事找我,可是为了三个月前,我给那冯德佑算了一卦的事情?” “柴少卿放心,人并非是我杀的。”清阳道长微笑道:“我在那之前,甚至也不认识他。只是我那时刚到长安,想寻个人,赚点钱,见他印堂发黑,戾气和邪气缠身,就替他算了一卦。” 这话真的是太直白了。 直白得过于真实,一下击碎了他身上的那股清修气质,让人有点儿割裂。 柴宴清和祝宁一起嘴角抽搐,感觉这个清阳道长也实在是人中龙凤。 真的就很……难形容。 柴宴清问他:“若是他没有打你呢?你可能替他化解?” 结果清阳道长却悲天悯人摇头道:“柴少卿您想岔了。我说的赚钱,就是我上去跟他说他要死了,然后他气不过,就打我一顿,我好讨要点钱。” 祝宁感觉自己对修行之人的固有印象,又一次被击碎了。 她已经克制不住嘴角的抽搐了:原来所谓的赚点钱,就是碰瓷啊!说好的算卦呢? 柴宴清也鲜少有这么无语到沉默地时候。 良久,他才能开口:“那若他没打你呢?” 清阳道长“哈哈”一笑:“他不可能不打我。我平白无故说他要死了,他怎么可能不动怒。如果他是个和善之人,就不会出现这种暴毙横死,厉鬼缠身之像!而且,若他信我,我也没有能力替他化解。最多是劝告几句,让他多多行善罢了。” “那日我会碰到他,也是我算到我自己那日会有血光之灾和进财之喜。我就在那儿等着。直到他路过,我就知道,就是他了!” 除了沉默,还是只能沉默。 你说清阳道长算得不准吧,他算的事情都应验了。 可是你说他厉害吧……结果他压根就没有打算给冯德佑化解! 也就是说,冯德佑遇到清阳道长,根本就是倒霉嘛!跟冯德佑的随从说的一样!纯倒霉! 柴宴清深吸一口气,看着一直面上挂着笑容的清阳道长,语气有点冷:“可现在冯德佑真的死了。” 清阳道长看着柴宴清,半点没有不快,反而笑容更加灿烂真诚:“这就是算卦算出来的了。人这一生,生死富贵,早已注定。” “我遇到他之后,心念一动,就替他算了一卦。的确是大凶之卦。若柴少卿不信,也可将我抓去用刑审问。” 他这般说着,甚至还伸出了双手,示意可以绑他回去。 柴宴清尚且还没说话,安阳侯就已经开了口:“这又是何必呢?不至于,不至于。柴少卿,你看,冯德佑死的时候,我和几位好友正在饮宴,清阳道长也在。宵禁之后,我们才散了。那几位友人都住在了我这里。” “第二日一大早,清阳道长一如既往站桩修行,不少下人都看见了的。” 清阳道长朗声笑道:“柴少卿不信的话,不如请我给你算一卦,兴许能找到凶手呢。” 柴宴清盯着清阳道长看了片刻,也是真的开了口:“既然如此,你就替我算一卦,算算我何时成亲。” 祝宁听到前半句,脑子已经自动补出了后半句“何时破案”,结果听到这么一句,直接哽住:好你个柴宴清,够皮啊! 结果,一个敢说,一个敢算。 看着清阳道长在那儿掐手指,口中念念有词,祝宁更是整个人都麻了。 安阳侯则是很兴奋,跟个兴奋的哈士奇似得,一会儿看清阳道长,一会儿看柴宴清的,显然是玩嗨了。 不得不说,这气氛逐渐有点儿奇奇怪怪的。 大概过了三分钟左右,清阳道长还真开口了。 他盯着柴宴清,整个表情都是迷惑的:“这个卦象……原是孤寡一生的卦象,但到末尾,却硬生生出现了桃花。” “天意……怎可改?” 清阳道长不信邪,又算了一次。 但从他的表情来看,又算了一次,还是那个结果。 清阳道长最后蹙眉看着柴宴清,不情不愿说出了断辞:“姻缘线若有似无,妻宫似暗还明。若要修成正果,多行好事,稳当中正,莫要剑走偏锋。” 柴宴清似笑非笑:“你还未说到底何时能成亲。” 清阳道长沉默片刻,最后还是说了:“最近一年并无办喜事的迹象。最早也应该是两年后。” 安阳侯比柴宴清还好奇:“为何是两年?” 清阳道人看了一眼安阳侯,还是解答了:“姻缘线太浅,最近一年修不成正果,就只能是一年后才出现红鸾星动的情况。筹备婚礼也需时间,所以最早就是两年。” 祝宁头一次听这种既玄学又现实的算卦解答,默默地表示长见识了。 安阳侯也是连连点头:“没错,没错。” 他转头就跟柴宴清恭喜:“恭喜恭喜,两年后我必带着贺礼去给你道贺!” 那表情,显然是对两年后柴宴清娶亲的事情深信不疑。 祝宁忍不住也被带动了:要不,我也提前攒攒?给柴宴清攒一份厚礼? 柴宴清淡淡道:“那你再算算,凶手是谁。” 祝宁精神一振: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结果,清阳道人却摇头直接拒绝了:“凶手非人,我如何算得出?我只能算到,那是冯德佑自作孽的结果。” 第195章 爱恨情仇 对于清阳道长这个话,祝宁深深地无言了片刻。 但不得不说,清阳道长是滴水不漏。 柴宴清盯着清阳道长,再度开口:“你师从何人?在哪个道观挂单?可有文书?” 祝宁精神一振:这个行为,和查身份证有什么区别!显然,柴宴清这是还怀疑他呢! 清阳道长却从容不迫,脸上笑容都没减退半点:“我从燕州苦寒之地而来,师从抱羊观张从简真人。如今在城里的三清观挂单。文书在屋内,若是柴少卿想看,容我去取来。” 柴宴清却也不叫清阳道长去取,只问:“听闻道教道长,拜师后都是要学健体修行之术的。不知清阳道长的趁手兵器是什么?” 佛教有武僧,道观……人人都是文武双修。 清阳道长惭愧道:“我穷,买不起兵器,还跛足,使不出灵活的招数,因此行走江湖,全靠一双肉拳。” 柴宴清扬眉:“切磋一二?” 清阳道长诚恳道:“肯定打不过。我全靠猛劲,十数息赢不了,就只能挨打了。” 祝宁:……真的是好实诚地道长!实诚得可怕! 柴宴清也无言了一瞬,最终还是没有坚持。 清阳道长一脸无辜。 最后,柴宴清领着祝宁告辞了。 走的时候,清阳道长还跟着安阳侯一起送他们出来。 一上马车,祝宁就问柴宴清:“你觉得不是清阳道长?” 柴宴清点点头:“他轻身功夫不行。做不到。除非他一直在伪装。但现在试探不出来,他是有备而来。” 祝宁颔首:“而且他说得太真实了。他那个算卦行为,的确更像是故意来讹钱,而不是真跟冯德佑有仇。” 而后,两人在外头吃了个中午饭,就回了冯家。 结果一到冯家,就看到了清阳道长。 清阳道长还是那副阳光开朗的样子,“又和柴少卿见面了。我受这家主人相邀,来做超度法事。” 祝宁和柴宴清:…… 头一次,两人都有了一种无力感,只觉得这次的案子十分难破,更是不顺。 祝宁实话实说:“是挺巧的。不过下次明知道之后会碰头的话,大可不必非要让我们跑一趟。” 清阳道长笑着应了:“好。” 罗娘子也看出有点不对了,尴尬道:“我去有名的三清观里请的道长。没想到……” 柴宴清看一眼清阳道长:“挺好的。那就让他准备法事吧。” 邓勇竟然也没走,还等在冯家。 见了柴宴清,邓勇第一句话就是:“说好消息互通,柴少卿却不厚道。” 柴宴清见算盘败露,也不羞恼,只坦荡荡道:“这不也被你发现了。” “随从在何处?”邓勇只关心这个。 祝宁这才反应过来,柴宴清这是偷偷把冯德佑的随从给藏起来了。 柴宴清这回也不隐瞒了,笑道:“一起问?” 邓勇只回了一个字:“可。” 那高冷的样子,让人佩服。 柴宴清就带着邓勇一起去问冯德佑的随从。 随从叫冯喜。 据说和冯德佑是同宗。 有意思的是,冯德佑祖上,也只是小富,勉强不用为吃穿发愁。 到了冯德佑这一辈,才做起了生意,到了今日地步。 冯喜是从小就跟着冯德佑的。加上两人同宗——虽然名义上是主仆,但实际上冯喜就是家里的大管事,冯德佑也对冯喜十分信任看重。 如今冯喜也是快四十岁的人了。 事发那天夜里,他回了自己家。 冯家发达后,来到长安城定居,冯喜也将自己的妻儿接过来了。宅子就在冯宅的旁边。他的妻儿也并不在冯家做事。 尤其是儿子,还送去读书了。 冯喜那天晚上也并不在冯家。而是在自己家里。 如今冯喜就是被伍黑领着人,带到了一家羊肉馆里。 名义上是请冯喜喝酒。 所以,邓勇找去的时候,冯喜已经不在家里,他家里人也只知是和朋友出去喝酒了。 如今柴宴清要问话,伍黑就把人带了回来。 冯喜整个人都有些发蔫。 伍黑张口就是一句解释:“我什么也没做,就是一直盯着他,让他吃肉喝酒。” 谁知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冯喜整个人更不好了,既委屈又愤怒:“你也不让我上茅房!” 伍黑:“我这不是怕你跑了吗?” 冯喜气得不想说话了。 柴宴清这个时候倒很和气了:“那你快去罢。” 冯喜带着冲天的怨气去了一趟茅房,出来的时候,甚至换了一条裤子。 祝宁默默地假装没看见。也不去联想冯喜到底遭遇了什么。 等冯喜坐下,柴宴清便问他:“冯德佑和他的情人断交了?” 冯喜被问得沉默了一下,而后才点点头:“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褚大郎君发现了我家郎君和许多人……的事情,十分震怒。两家生意本来牵扯很紧密,他不惜伤筋动骨也要断开,郎君最近也很焦头烂额。” 光凭着这几句话,众人就能脑补出一番浓烈的爱恨情仇了。 只不过两个主角都是男子而已。 柴宴清问:“他们二人感情很深?” 冯喜迟疑了一下,轻声道:“其实他们早就结了契,是契兄弟了。两人还单独购了一处宅子,闲暇时候都一起生活。” 祝宁:这就等于是共筑爱巢了啊。所以,这个褚郎君,嫌疑更大了啊。 不用柴宴清问,冯喜极有眼力见继续往下说:“两人十七八年前就认识了,那时候,郎君的生意刚开做大,两人一见如故——好吧其实就是生出了感情。褚郎君家里是祖传的生意,他不顾家里人反对,带着郎君一起做生意。” “褚郎君那时候已成了婚。我家郎君这边也被家里催得紧。如今的大娘子,也是褚郎君帮忙给介绍的。” “郎君他对着女人的时候,其实……”冯喜压低声音:“后来小郎君还是用药怀上的。有了小郎君,郎君就再也不去大娘子屋里过夜了。” “但大娘子这些年温柔贤淑,安分守己,将家里打理得很好。” “所以,褚郎君和郎君都挺满意的。” “就是褚郎君太忙了。不能时时陪着郎君。郎君就……” 第196章 情难自禁 “和小郎君的老师是情难自禁。至于和安阳侯府大管事,则是为了生意,想找个靠山。安阳侯虽然没有入朝为官,但却还算得圣宠。而且手里还管着官窑。” 冯喜就差掰着手指头数了:“其实郎君还养了一个乐师,一个伙计。都是年轻体壮,长得好看的小郎君。” 屋里一片沉默。 祝宁心头悄悄感叹:真的是,有钱人好会玩啊!是攻是受有什么要紧?只要有钱,分分钟开后宫! 这个冯德佑,吃得真是好啊。 不仅吃得好,还豁得出去。 冯喜这些年大概都看麻木了,语气很平静:“褚郎君扬言要让我家郎君不得好死。所以,咱们冯家的生意,都出现了不小的麻烦。和褚家有关的商户,好些都要和我们断了生意往来。” “就是安阳侯那边,不知谁吹了什么风,也要将瓷器卖给别人。” “郎君就想着通过大管事的关系,去讨好安阳侯。云笙就是专门替安阳侯寻来的。只等着昨日赴宴时候带过去,送给安阳侯。” “没想到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柴宴清问冯喜:“那你觉得,会不会是褚郎君做的这个事情?” 冯喜迟疑了一下:“应该不会吧?褚郎君那么生气,也只是打断了那老师的腿,赶出了长安。又把那个乐师和伙计也打了一顿撵走了……他要动手,不至于等到现在?” 祝宁硬生生从这个命案里,嗅出了一丝言情剧的狗血味道。 她忍不住冒出了一个狗血的念头来:什么断你商路,怕不是褚郎君爱的惩罚,逼迫冯德佑去求他去认错的手段?而当冯德佑不紧不认错,还通过肉体获得了安阳侯府大管家的帮助,打算彻底脱离他的掌控时,褚郎君终于绷断了最后一丝理智…… 祝宁不敢继续想下去了,就想到这里 ,她的鸡皮疙瘩就已经起了一层又一层。 然而冯喜的话,显然说服了柴宴清和邓勇。 祝宁就不得不开口:“那最近,褚郎君在干什么?” 冯喜卡住了。 他还真不知道这个事。迟疑了一下,才道:“没听说有什么异常的——” 祝宁问冯喜:“那多年的感情,你们郎君就真一点不顾念了吗?没想着去和好?” 冯喜又噎了一下,然后终于有点儿羞耻了,“郎君也十分气恼。他说,正好换个年轻的,省得每次都不尽兴……” 祝宁:……够渣。 “你觉得,是谁杀了你家郎君?”柴宴清在沉默之后,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显然,柴宴清也是不想继续听渣男情史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冯喜不可能真的一点儿猜测也没有。这会儿被柴宴清一问之后,就说道:“我觉得,褚夫人最有可能。” “她一直都十分憎恨我家郎君。觉得我家郎君……因为我家郎君,她被送去了道观清修,常年住在外头。” “不过,最近她回来了。” “其他的就没有了。这些年,郎君一直都尽可能和其他人交好。做生意嘛,和气生财。” 柴宴清沉吟片刻:“那冯德佑死后,褚家那边是什么态度?” 冯喜回忆了一下:“昨日下午,褚家大娘子派人来送了帛金。说是人死如灯灭,许多不痛快也就烟消云散了。还让我家大娘子以后好自珍重,培养好小郎君。” 听到这里,一直没出声的邓勇站起身来:“我去一趟褚家。” 伍黑立刻也跟上:“我也一起去!” 结果柴宴清道:“你们去把褚郎君请到冯家来问话吧。” 他甚至对着邓勇微笑一下:“伍黑刚入大理寺,一切都还不熟,邓捕头多教教他。” 伍黑立刻会意,对着邓勇就是深深一拜,喜滋滋大声道:“我一定好好和邓捕头学!” 祝宁默默地又给柴宴清竖大拇指:利用对手,学习对手,成为对手。妙啊! 邓勇:……“走吧。” 祝宁和柴宴清又回了冯家。 清阳道长已经开始做法事了。 祝宁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清阳道长怪不得能混出头——瞧着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尤其是符纸自燃的那一幕,简直是效果拉满了。 符纸自燃? 祝宁心中一动,然后就看向了柴宴清。 结果正好柴宴清也看了过来。 两人确认过眼神,知道对方这是和自己想到了一起去了。 不过法事还没完,这会儿柴宴清倒也不着急问什么。 两人就在旁边看着。 罗娘子就坐在场边,看得目不转睛。 清阳道长又过了一会儿,便收了架势,吩咐小道童继续看着灯和香,自己则是过来罗娘子身边,低声道:“这会儿是白日,只能驱一驱晦气和邪气,至于你家郎君的魂魄,却是难以召来。需得等到午夜时分——” 罗娘子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清阳道长又道:“若是你有什么想问的,便早些想好。只有一炷香时间。” 罗娘子连连点头。 柴宴清到了这个时候才开口:“今夜你们要招魂?” 清阳道长颔首:“正是。有的时候横死之人来不及留下话,所以只能通过这种方法,问一问他还有什么未尽之言。” 祝宁从来都觉得这种行为,其实就是为了给生者一个宽慰。 实际上是不可能真的召来死者亡魂的。 真要能召来,那是不是还能给她送回去? 柴宴清问了句:“我们可否旁观?” 清阳道长颔首:“自然可以,甚至你们也可以问问他,凶手是谁。” 祝宁:明明他之前还说算不到…… 不过,柴宴清也没戳穿清阳道长,反而要借一步说话,给对方留足了面子。 祝宁跟过去,就听柴宴清平静却笃定的声音:“鬼魂之事,是你所为?” 清阳道长立刻摇头否定了:“那怎么可能?!那不就成了骗钱了吗!我可不是那种人!” 柴宴清语速加快:“鬼火可否人为?” 清阳道长:“可。只需用陈年旧骨的骨粉,加入磷粉,就可做出鬼火。但此法太伤阴德。死者已亡。就该入土安息,怎可惊扰?更遑论将骨头磨成粉末——” 可柴宴清却不听这些正义之言,只继续飞快问:“死者亡故之后,果真有魂魄?” 清阳道长答得也飞快:“有。此乃古书记载,佛门道教都有此说,民间也有许多见鬼传闻,自是真的。” “你可见过?”柴宴清语速更快了。而且双目灼灼,盯着清阳道长。 这也是一种问讯的手段。 第197章 手段 语速飞快,形成一种压迫力,无形给对方施压不说,逼迫对方快速回答,也是减少对方思考的漏洞。 如此一来,对方就容易在语言上出现漏洞。 再攻击这个漏洞,反复问讯,就能突破对方的心理防线,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 祝宁在旁边看着,只觉得精彩,甚至人都忍不住跟着一起紧张。 清阳道长的回答仍旧是飞快:“见过,我见过我师父招魂。的确有鬼魂前来应卯。至于我——我三个月前刚出师,这是头一回,不知能不能成功。野外的孤魂野鬼我也曾见过。” 柴宴清嗤笑一声:“那照你这么说,既有鬼魂,那人岂不是可以死而复生,或是借尸还魂!” 祝宁心头重重一跳! 柴宴清仍是灼灼盯着清阳道长。 清阳道长这一次却缓缓摇头:“这不可能。也有老者假死过去,数日后重生,但那多是阳寿未尽的缘故。人是不能死而复生的。人死后,魂魄便归地府,于十八层地狱中审判,而后喝孟婆汤,过奈何桥,忘却前尘,重入轮回。” “若是能死而复生,或是借尸还魂,那便是有违天道。我未曾见过如此术法。想来如果要有,也一定是需要付出极大代价。或是一命换一命都未可知。” 柴宴清双眸微眯:“那照你这么说,若是借尸还魂,未必是好事?对人影响很大?” 清阳道长颔首:“这是有违天道的事情。即便是果真能成功,也必定不会没有影响。或是早夭,或是运势不好,甚至疾病缠身,性情大变,都有可能。” 清阳道长有些迷惑:“为何柴少卿对这个事情如此在意?” 柴宴清淡淡道:“好奇罢了。看看你如何自圆其说。” 清阳道长:…… 祝宁:……我信你个鬼。 紧接着,柴宴清就言归正传:“想必你也了解到了昨日冯家的闹鬼事情。你觉得是真的闹鬼还是人为?” 清阳道长毫不犹豫:“自然是人为。鬼魂哪里是那么轻易可见的?还这么多看到。” 祝宁:…… 柴宴清再问:“你懂鬼火之术,又是你来做法事收钱,你觉得——” 清阳道长一时无言,沉默了良久后迷惑道:“我在柴少卿眼皮子底下班门弄斧,难道不怕被抓?” 顿了顿,清阳道长又道:“更何况,江湖术士多有骗术,他们比我更精通。我来做法事,也是偶然。” 清阳道长深吸一口气,终于露出些许不悦:“与其跟我在这里耗费时间,不若去找真正的装神弄鬼之人!” 柴宴清终于不再问了。 只是一转头,到了没人的地方,他便对祝宁道:“你离清阳道人远些。他做法事时,你莫要靠近。另外,若有任何不舒服,即刻告诉我。” 祝宁看着柴宴清郑重的样子,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最后,她只笑着宽慰他:“我也不知该如何跟你解释,但我的情况,应当和你理解的不同。” 柴宴清垂下眼眸:“阿宁,我有些担心。” “不必担心。”祝宁再宽慰他:“再说了,这都大半年了,什么状况都没有,怕什么。” 捡回来一条命,多活这么一段时间,就算明日就又要死,她也觉得是赚的。 只是没想到柴宴清这样担忧她的事情。 祝宁一时有些感动,于是出声许诺:“谢谢你,如果我有任何感觉,我一定告诉你。” 柴宴清这才缓和些许:“好。” 祝宁和柴宴清继续说案子:“我觉得,清阳道人这个行事做派……不像正派。” 哪个道门弟子通过碰瓷来赚钱啊! 柴宴清笑了一下:“不管是不是正派,我只是想确定,他有没有杀人。或者说,有没有参与此事。不过现在看来——他很擅经营名声。或许,他并不只对一个人预言过死期。” 祝宁明白了柴宴清的意思:“你想看看,他到底是不是江湖骗子?又或者说,鬼魂和凶杀案有没有关联。” 柴宴清微微颔首。 不过祝宁还是有些好奇:“你怎么看出来他很擅长经营名声的?” 柴宴清言简意赅:“他来长安不过三个月。最开始遇到冯德佑的时候,他还很落魄,可三个月过去。他挂单的道观竭力举荐他。而且安阳侯也对他尊崇有加。” “若非善于经营,那就是他真有大本事。可一番试探下来,更像是前一种。” 祝宁毫不吝惜自己的赞美:“宴清,你果真是慧眼如炬。观察入微。天生就适合做这个!” 刑侦圣体了属于。 柴宴清被夸得嘴角弧度明显,步伐都轻快些许。 旁边的范九:看看人家祝娘子,多会说话! 不多时,褚家郎君被带了过来。 只是他还没靠近,祝宁就闻到了一股浓厚的酒气和呕吐物的味道。 酸臭酸臭的。 再看那个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男人,走路都是被扶着的,整个一个醉鬼啊! 这年头,要喝这么醉,那得喝多少。 时下酒的度数都不算高。要想喝醉……真的就不只是喝,还要喝得足够多才行。 那千杯不醉的——你用牛眼大小的杯子喝啤酒,你也可以办得到。 伍黑在旁边解释:“我们到的时候,褚郎君已经醉倒了。好歹把他喊醒,才扶了过来。” 过程伍黑不是很想说,他斑驳的衣衫,和身上的酸腐味道,已经说明了一切。 邓勇的脸色也非常的难看,一眼都不愿多看褚郎君,要多嫌弃就多嫌弃。 柴宴清微一沉吟,就道:“洗个冷水脸清醒清醒。” 伍黑秒懂,问冯家下人要了一盆凉水,直接兜头就泼了上去。 褚郎君终于清醒了。 这个天气,这一盆凉水,真够呛。 “这是……冯家?”褚郎君清醒过来后,就辨认出了这是哪里。而后也通过官服辨认出了柴宴清的身份:“您是大理寺的少卿,柴宴清?” 柴宴清微一颔首:“清醒了?那我问你几句话。” 褚郎君的反应慢半拍,看着有点迟钝,但还是清醒的,他扯了扯衣裳,道:“您是为了三郎的事情?三郎不是我杀的。我……没想让他死。” 第198章 他是我的血肉 “我做那么多,就是为了让他来求我,然后乖乖待在我身边,再不要和别人纠缠。他就犹如我的血肉一般,我怎么会伤他分毫!” 说这话的时候,褚郎君脸上的落寞和心痛,让祝宁无端端想起了盆子里凝固的猪油。 腻得慌。 有点儿犯恶心。 两个同性之间的爱情本身并不让人恶心。 但这两个癫公却实打实的让人恶心。 他们的深情款款,到头来受伤的都是别人。 祝宁甚至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就是因为有人看不下去这两个癫公了,所以才干脆把冯德佑弄死的。 免得留在人世间恶心大家。 柴宴清面无表情:“你给那老师赔钱了吗?那伙计赔钱了吗?” 这事儿实在是关联不上,所以褚郎君反应有点迟钝:“啊?” 过了一会儿,他才连连点头:“有的,有的。不赔钱,他们去告我,我就有麻烦了。” 祝宁:……这年头,真是有钱就可以任性啊。 柴宴清冷冷扫褚郎君:“你那妻子,很痛恨冯德佑?” 褚郎君这回反应稍微快一点了:“她的确不喜三郎。但她绝不敢杀人。毕竟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何必等到现在才动手——” 这话他说得真的很自信。 不过,也很有道理。 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偏偏现在忍不了了,这就不合理了。 柴宴清却不肯放过:“她在哪个道观清修?” “城外的坤雨观,里头都是坤道,专门供女子去清修的。”褚郎君大着舌头说:“她修行了这么多年,脾气也的确是温和了许多。” 柴宴清再问:“那平日和她来往的人呢?都有些哪些?” 褚郎君想了一会:“并没有哪些。不过,她和罗娘子关系还不错——另外,还有几个手帕交。她们也总约着一起去进香。” 这个事情,他们还真不知道。 罗娘子竟然和褚郎君的妻子关系不错? 柴宴清紧接着追问一句:“她们喜欢去哪个道观?” 褚郎君摇头:“这个……好像只要灵的,都会去。我也不信这些,从不管。” 他不知道,柴宴清却道:“城里的三清观。” 褚郎君立刻道:“有点印象,好像听她提起过。” 柴宴清便没有再多问。 反倒是褚郎君忽然红了眼眶,看着柴宴清道:“到底是谁杀了三郎?三郎平日心善,从不和人结仇怨——” 柴宴清盯着褚郎君,语气略讥讽:“你没听他说吗?他厉鬼缠身,冤魂索命。你们十几年宛如夫妻一般,难道不知他做了什么,才导致厉鬼缠身?冤魂索命?” 褚郎君一愣。 随后他脸色都变了:“冤魂索命?谁说的!” 祝宁看着褚郎君这个表情,就知道柴宴清这么一试,还真试出了一点秘密。 柴宴清却恶劣一笑:“清阳道长算出来的。而且,你不知道吗?冯德佑死得蹊跷,至今我们都查不出任何线索。” 众人:……吓唬醉鬼啊这是! 褚郎君看着柴宴清那充满恶意的笑,一时背上冒起一股寒气,整个人都忍不住发毛了,下意识冒出个念头:不会也要找上我吧? 偏偏,柴宴清还继续笑:“你们如同夫妻,想必许多事情都是一起干的——” 他缓缓地,拉长了每个字的尾音:“我要是你,我也找清阳道长算一算命。” “说不准……冤魂已经缠在你身上了。” 众人齐刷刷恶寒:好恐怖啊! 祝宁则是有点儿小亢奋:来了来了,那个官服都压不住邪气的感觉! 褚郎君吓得一把抓住了扶他的小厮。 祝宁怀疑他有点腿软。 褚郎君从袖袋里摸出帕子擦了擦后颈和额头,才喃喃道:“不至于,不至于的。我们虽然做生意难免出些事故,但……每一次都给钱安抚了的。” “这些年,是死了那么几个伙计,也伤了那么几个人。但每次都赔够了钱的。他们也没有谁不满意的。” 他自说自话一番,终于有底气了许多。 最后,褚郎君定了定心神,迟疑片刻,还是说出了一件事:“十二年前,我去了北边进皮子,三郎去了南边弄瓷器,后来出了个事情。他当时是说事情已经了了,但我听他的意思,是对方一家死绝了。会不会和这个有关?” 柴宴清盯着褚郎君:“你们合伙做生意,你难道没有参与?” 褚郎君直擦汗,但嘴上仍是否认了:“我很少过问三郎的事,只带他一起赚钱。” 柴宴清又盯着褚郎君看了一会儿。 直到褚郎君近乎崩溃地说“没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后,他才收回目光,只道:“押去旁边醒醒酒。” 这脑子不清楚的醉鬼问出来的话,还做不得数。需得等人完全清醒了,再审问一遍。 褚郎君也不敢反抗,默默地跟着下去了。 此时,天早就彻底黑透了。 柴宴清让伍黑他们去将冯喜带过来问话。 而此时,冯家几乎灯火通明。清阳道长已经开始整活了。 不仅处处都在焚香,还挂了许多写了经文的绢帛。 火盆里,丫鬟也一直在往火盆里添黄纸。 祝宁看着这个阵仗,只有两个字的感慨:烧钱。 这年头,纸不便宜。哪怕是草纸,都是贵的。 更不要说用来写经文的绢帛。那都是钱!拿出去就可以当硬通货。 至于那些香——现在可没有什么工业香,都是正儿八经的手搓香,里头加了各种珍贵的香料的。 之前白日里,清阳道长身边只跟了两个道童。 现在…… 三个道长在做法事。 清阳道长一身法衣,简直是氛围拉满了。 罗娘子肃穆坐在旁边,看着清阳道长,愣愣出神。 柴宴清没有贸然上前去。甚至还一把拉住了要过去的祝宁,沉声吩咐:“离远些。” 祝宁:……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不过,这份关心她还是明白和心领的。配合地往后退了两步,她压低声音问柴宴清:“不如我去跟罗娘子谈一谈。” 罗娘子和褚郎君妻子交好的事情……本身就是必须要再询问的。 柴宴清却神色平静:“不急于一时。先看看清阳道长能不能召来鬼魂吧。” 祝宁觉得,大概率是假的。 虽然她本身就穿越了,但她还是坚定地唯物主义者。 反正只要没亲眼见到,一律当成不存在! 第199章 学一学 冯喜过来的时候,清阳道长的法事正如火如荼。 祝宁看了这大半天,确定这就是个体力活。 那些动作一个接一个不说,还要不停地念咒——没点体力真的干不动。 不过目前来说,无事发生。 冯喜被带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惴惴不安的。 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心里是有鬼的。 祝宁忍不住想:如果真的是寻仇,他们这样费尽心机瞒着,就不怕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柴宴清坐在屋里,目光一直落在院里办法事的清阳道长身上,对冯喜只有两个字:“说吧。” 冯喜立刻跪下了,人都要哭了:“我真没什么好说的了啊——” 柴宴清终于收回了目光,目光冷冷落在冯喜身上,十分吝惜口水:“十二年前,南边。” 提示完了,柴宴清就等着冯喜自己交代了。 冯喜的脸色在听见十二年前,南边的时候,就已经变了。 他迟疑了一下。 祝宁阴恻恻开口:“想想冯德佑死得惨不惨。你确定还要瞒?” 柴宴清的表情太冷了。看冯喜的目光,也犹如看一个死人。 祝宁这话,算是成了压垮冯喜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跪在地上,磕头道:“十二年前,在南边,我家郎君因为和人抢生意,用了些手段。后头,那家人告到了县衙。郎君……贿赂那县令。那县令却拒不肯收。郎君就……就把举报了那县令谋逆。” “事先我们也调查过,那县令出身寒门,本身并无什么背景。本来只想给他一个教训,可没想到,那县令还真救过一个叛党的儿子……后头那县令就被斩立决了。他的大儿子没有满十五,因此只是流放。那叛党的儿子,也斩了。剩下的女眷,都充为了官奴。” 冯喜一面说,一面哆嗦,“后头郎君也怕报复,所以就贿赂了押解的小吏,好让那大儿子死在流放途中。至于其他的官奴,也都卖到最低贱最不好的地方去。要的就是斩草除根。” 祝宁:果然渣男是没有良心的,只有狠心。 这一通操作下来,不就等于是灭了对方满门吗?简直不给一点活路。 官奴这种性质,基本上是没有赎身的可能,只能世代为奴。 是的,世代为奴。 生出来的孩子,孩子生出来的孩子,不论男女,都是官奴。 官奴比私奴更低贱,更没有地位。 自己卖身为奴,尚可盼望将来可以消除奴籍,重归良民,但官奴……几乎就是不得翻身。 甚至哪怕改朝换代,都不一定能有机会挣脱官奴的身份。 冯喜跪伏在地上,连连喊冤:“这些事情都是郎君的意思,不关我的事。我也没有办法!反而我看那刚七八岁的小儿子可怜,我还给过他一把糖,跟他说,别怨我,我也是身不由己。” “他们就是索命,也不该找我——” 祝宁:……这是什么逻辑!都厉鬼索命了,人家鬼魂还跟你讲道理? 冯喜却仿佛找到了自我开解的路径:“再说了,他们获罪,也不是我们陷害的。是他们自己自找的!他们要是不做那样的事,怎么会有这样的结果!” 柴宴清都懒得多给冯喜一个眼神,目光一直落在清阳道长身上:“那县令叫什么名字?” “何学博。”冯喜道。 柴宴清点点头:“细节再去大理寺做个笔录,交代清楚。” 然后,他看一眼邓勇:“你押解回去?” 邓勇明白柴宴清的意思,行礼应下:“诺。” 邓勇带着冯喜离开冯家,回大理寺去。 伍黑问柴宴清:“柴少卿,咱们就这么把人让了?” 他那副不甘心的样子,让柴宴清露出点笑意来:“急什么?陈年旧案,翻卷宗都要翻好久,这种麻烦活,让他们去办就是。” 伍黑顿时了然,但他仍旧有些顾虑:“可是……如果他们不告诉我们呢?” “那就要多盯着他们了。”柴宴清看一眼伍黑:“这个活儿,就交给你了。” 伍黑顿时感到了压力,一时之间话都不知该怎么说了。 柴宴清却笑了笑:“伍黑,事情办得好,以后才好升职啊。” 伍黑顿时犹如打了鸡血,忘记了万难:“诺!” 祝宁:……好饼。 不过看着伍黑吃得香的样子,祝宁又把同情心咽下去:怎么就不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呢? 眼看着就已经逼近宵禁时辰了。 江许卿却找过来了。 听闻有人过来找他们的时候,祝宁还真没往江许卿身上想,以为是柴宴清手底下的人。 结果没想到,居然是江许卿。 江许卿一脸哀怨看着祝宁:“我老师都喊了,你们出门却不带我一起。我在大理寺等了一天都没见到你们。要是不问回去的邓勇,我都不知道你们在这里。” 祝宁顿时生出了浓浓的愧疚感来:糟糕,忘记还有这孩子了。 柴宴清却不愧是柴宴清,不仅没有心理负担,反而淡淡说了句:“你自己学东西,难道还要我们比你积极?” 两句话就成功让江许卿自己躲到角落去反省了。 祝宁默默地竖起大拇指:下次甩锅就这样。 柴宴清问江许卿:“你们家验尸那么多,见过鬼没有?” 这句话给江许卿整茫然了:“这也没听人说过啊。可能没有吧——不然……” 他硬生生把后半句“谁还敢验尸”给咽下去。 祝宁却秒懂:“那应该是的确没有。不然你们早改行了。” 时下的信仰之力比较强,对鬼神都是敬而远之的心态。 真要能见鬼,就江许卿这个心理素质,就干不下去。 柴宴清颔首,表示明白了,然后告诉江许卿:“那位道长今天就要招魂。” 江许卿第一反应就是:“不会是 江湖骗子吧?那我们抓不抓?这是不是得通知长安县县令啊。这事儿应该归他们管。” 柴宴清却道:“不必。即便是骗子,你情我愿的事情,长安县县令也管不着。更何况,这种事情多了,管不过来。但你多留意他说话,可以学一学。” 他的建议直接把江许卿给整懵了:“啊?” 说真的,从记事起,柴宴清什么时候对他的态度这么和善过!太阳莫不是今天从西边出来的! 第200章 他真的来了 罗娘子的确是个妥帖人,温柔又细致。 府里都忙成这样了,她也没忘记给祝宁她们安排夜宵。 而且明知道他们可能就是来打假的,但她一丝一毫也没有怨怼之色。 云笙帮忙招待,满怀愧疚:“大娘子如今实在是分身乏术,不然不会让我来招待客人。” 祝宁道:“理解,理解。这么忙,还要你们来专门分出人来照顾我们,实在是添麻烦了。” 云笙忙道“不麻烦”。而后又介绍起了宵夜里的点心,一道牛乳酪和一样彩锦汤饼。 祝宁一看。好么,双皮奶,什锦蔬菜面——绿色和橙色的面混合在一起揉的,每一根面条上都是两种颜色混合。然后用鸡汤和冬菇煮出来的。 很好看。也很用心了。 富商家里的厨子都比其他人家的花样多。 吃过宵夜,招魂正式开始。 好说歹说,加上之前也确定过,看清阳道长的法事并不会对她造成影响,祝宁终于得以近距离观察。 这法事在屋子里进行。 如果不是命案还没破,冯德佑死的那一间屋子还没解封,不然这个法事是要在那间屋子里办的。 但现在,只能退而求其次在离那间屋子最近的屋里举行。 屋里除了几盏七星灯,什么烛火都没有。 昏暗得发诡。 所有人都盘腿坐在苇席上。 清阳道长一人站着,旁边只有一个道童跟着递东西。 一番祝祷之后,清阳道长就焚烧了冯德佑的生辰八字后,就开始呼喊冯德佑的名字。 “冯德佑,归来!” “冯德佑,归来!” “冯德佑,速速归来!”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祝宁总觉得一股阴风在房间里游荡,吹得人后脖子梗汗毛倒立。 祝宁悄悄四下转头看了一圈。 然后就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窗户被打开了一条细缝—— 这个天,屋里点了火盆一直在烧纸,加上人还多,温度早就比外头高出不少了。一开窗户,可不就是一股风吹进来,就是飕飕的凉风吗! 祝宁无语了片刻,却也觉得这个清阳道长真的是做得细致:这心理效应加上物理效应,给与顾客最真实最值价的体验! 就在这个时候,清阳道长忽然整个人就软倒了下去。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就好像是变了一个人。 那种湿冷的,略带着阴间的感觉,普通人演都演不出来。 不仅如此,他的声音都变了,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男声:“好痛——” 祝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柴宴清轻轻握住了祝宁的小臂。 祝宁刚有点浮想联翩,自己吓自己,被这么一碰,顿时回过神来,知道这是柴宴清担心自己的状态,感动非常。不过这个时候却不是说感谢的话,她直接去看罗娘子。 她盲猜,只怕这声音是冯德佑的声音。 罗娘子果然惊讶非常,人都快要站起来了,声音更是发颤:“三郎?” 清阳道长整个人盘腿坐在那儿,眼睛直勾勾看着罗娘子,抬手捂住自己的脖子,脸上的肌肉痉挛一般:“好痛,好痛,大娘子,我好痛——救我,救我——” 罗娘子泪流满面,却牢牢记得之前清阳道长的交代,并不接这个话,反而问他:“三郎,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心愿没了?” 清阳道长还是直勾勾看着罗娘子,好一会儿,忽然露出了恐惧来:“是他们索命来了!大娘子,是他们索命来了!我要逃走!” “他们是谁?”柴宴清果断出声。 清阳道长扭头看柴宴清,那角度,祝宁都怕他把脖子扭了。 但看着应该是没事,毕竟清阳道长的脸色都没变一下,那是那么湿冷阴森:“你是谁!” “大理寺少卿,柴宴清。”柴宴清半点不惧,反而直视清阳道长的眼睛:“谁来找你索命了?” “何学博!是何学博!”清阳道长几乎是尖叫着说出了名字。 那种声音,都不像是阳间的人能发出来的。 柴宴清颔首:“我回去查。” 清阳道长终于平复了一点。 而后,罗娘子赶紧又问:“你可有什么没交代的话?” 清阳道长重新将目光落在了罗娘子的脸上,终于缓缓交代:“去安阳侯府!去安阳侯府!去安阳侯府!” 罗娘子一愣,“安阳侯府的宴会已经结束了。” 清阳道长却好似被激怒了:“去安阳侯府!去安阳侯府!” 他重复着这句话,仿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云笙这个时候轻声开了口:“是要将云笙送去安阳侯府,维系住这一层关系,好让冯家不要败落吗?” 清阳道长居然安静下来,盯着云笙:“去安阳侯府。” 云笙连连点头:“您放心,我明日就去。我也不会忘记您的恩情,一定会好好帮大娘子和小郎君的。” 清阳道长不说话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终于满意了。 罗娘子哭着问:“你可还有什么别的话?” 清阳道长伸手抓向罗娘子:“让大郎来陪我——” 罗娘子一愣,下意识往后退了些,然后才不确定地问:“是褚大郎君吗?” 清阳道长已经爬向了罗娘子:“来陪我!” 就在清阳道长几乎要抓住罗娘子的时候,道童用力砸碎了地上的瓦片,清晰地碎裂声响起。 道童叱道:“尘归尘,土归土,冯德佑,速速离去!” 清阳道长不甘心挣扎几下,最后还是陡然软下去。 而后,他身上那股湿冷的阴间感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头的大汗,以及萎靡的精神:“问出来了吗?” 他的声音都是哑的,仿佛刚去犁了二亩地那么累。 罗娘子意识到冯德佑好像已经送走了,顿时放松下来,连连跟清阳道长道谢:“道长受累了,回头我再给您多捐赠些灯油钱。” 清阳道长摆摆手:“能帮上大娘子就好。” 罗娘子看清阳道长的眼神都不一样了——那是一种崇敬的,信服的信徒眼神。 祝宁想,清阳道长已经完全收服了罗娘子。但凡以后冯家要进香,或者是需要做法事,那清阳道长肯定是不二的人选。 也不怪人家能收钱,主要是太会整活了。 这一套下来,估计就没有几个不上当的。 她都要差点信了。 第201章 破绽 不过,这种事情,柴宴清都没有去点破,祝宁就更不会去当这个出头的人了。 结果,让祝宁更无语的是,虽然柴宴清没有主动去说这个事情,但清阳道长却在罗娘子离开后,主动找到了柴宴清,压低声音跟柴宴清解释了所有。 “变了声音是我找人学过一点口技。” “一阵阴风是童儿打开了一点窗户。” “其他的都是我假装的。” “提起云笙入侯府的事情,是安阳侯托付我的。我也问过云笙娘子的意思,她也愿意去,所以就帮个忙。” 清阳道长笑容憨厚:“我这就是假借鬼神的事情,给罗娘子一个交代。” “那何学博呢?”柴宴清看着清阳道长,似笑非笑。 清阳道长一愣:“什么何学博?” 所有人都看清阳道长。 柴宴清没说话,祝宁也没说话。 最单纯的江许卿开了口:“不是你刚才说的吗?” 清阳道长又是一愣,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抬手去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刚一触碰到自己脖子,清阳道长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众人这才注意到,清阳道长的脖子上,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条红线。 那是一条很细的,但是已经红肿得快要破皮的线,就好像是他的脖子快要从那条红线裂开,断掉。 又或者……就像是已经割开的伤口,用胶水强行重新粘合在了一起。 清阳道长脸色巨变,当即便手指掐诀,振振有词念了一通咒语。 道童的脸色也很难看。 柴宴清扬眉轻问:“怎么,冯德佑还真的来过吗?” 清阳道长露出个难看的笑来,匆匆道:“这件事情我也不知,等我弄清楚,我再来和柴少卿解释。” 然后,清阳道长就告辞走了。 柴宴清没拦,等清阳道长走远了,才侧头去看祝宁:“看出什么了没有?” 祝宁点头,但没有直说,反而看向了江许卿:“看出了什么?” 江许卿迟疑了一下:“他是不是真的招魂成功了?他不记得这一段,也许是真的冯德佑回来了?还有他脖子的伤……” “也许就是因为冯德佑的鬼魂回来造成的——” 祝宁终于再也忍不住,打断了江许卿的话:“我问你,冯德佑的伤口是怎么样的?” 这个江许卿还真知道。他也不因被打断了而恼怒,反而认认真真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这样的。” 祝宁叹了一口气,再问:“那刚才清阳道长脖子上的伤,和冯德佑的一样吗?” 江许卿迟疑了一下:“不一样吧,一个豁口那么大,一个只是快破了——” 祝宁抬手捂了额头,忽然有点不想要这个便宜徒弟了:“除了形态不一样,还有上下位置也不一样。你那日验尸也在旁边看着的,这都没记住吗?” 明明祝宁的语气没有任何严厉,声调也没高,顶多就是有点儿无奈,但江许卿却生出了浓厚的迟疑来,他深深地自责,并且立刻道:“那我明日回去再看一遍。” 祝宁就不知该怎么说了。 这个江许卿吧……除了脑子简单点,性格单纯点,其他真的是挺好的。认错又快又诚恳,简直让人气都气不起来。 祝宁干脆转头跟柴宴清说:“清阳道长的伤是左右对称的,而且两端都微微向下,这说明是从后下方发力勒的。” “可是冯德佑的伤口,是从左到右割开的。左边高,右边低。两个伤,除了都在脖子上这一点,其他的都不一样。” “清阳道长的伤是刚弄出来的,所以伤口发红,发肿,很明显。” “他做法事之前,在明亮处都还没有这个伤,所以一定是做法事途中弄出来的。” 祝宁双手绕到自己脖子后面,假想自己正在用绳子勒自己的脖子勒自己的脖子:“他在最后冯德佑不情愿离开时候,有过激烈地挣扎动作。那动作里,就有这样朝两边的动作。” 这个动作,就是扯着脖子上的绳子在发力。 “人被勒住的时候,脸上就会发红,憋气。你们感觉一下,看看清阳道长挣扎之后的情况,是不是能对得上?” 江许卿听着祝宁的话,眼睛越瞪越大,越瞪越大。 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惊奇样子,让柴宴清忍不住挪开了眼睛:幸好阿宁不这样。 他叹一口气:“清阳道长要么是偷听了我们的话,知道了何学博。要么……这就是他来的目的。” 柴宴清还有一句话没说:清阳道长,就是凶手之一。 不过他虽然没说,祝宁却听懂了,也明白了,她点点头:“我也这样想的。不过,他真的有点厉害。” 柴宴清颔首。 江许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感觉他们有什么话瞒着自己没说,但又不敢问,老老实实自己琢磨。 他也不是真的笨,其实就是单纯一点。琢磨了一会儿之后,他就回过味来了,又一次地被震惊住了:“所以……为啥呢?他为什么要露出这个破绽?” “你去问问他?”祝宁不是很想解释。心累。 结果江许卿一点没听懂,反而迟疑道:“怕是不好过去找他吧。万一打草惊蛇怎么办。” 祝宁:…… 她最后求助地看向柴宴清:救命! 柴宴清嘴角一勾,转而扫了一眼江许卿:“不懂就多看。少问。” 江许卿总觉得柴宴清的眼神有点警告自己别去再烦扰祝娘子的意思,老老实实点头,不多问了。 但祝宁看他这样,反而不忍心了,就解释了一句:“看到罗娘子最后的眼神了吗?但这就是这会儿,等过后,难保罗娘子不会回过味来。所以,如果假话里加上一点真话呢?” 你说是假的?可它有真的。 所以,这谁还好分辨呢? 所谓的江湖术士其实都是这个套路。那就是用尽手段,让人相信,他们是真的会法术,有独特的能力。 只要让人真的相信了,那不管是名誉地位,还是金钱,都都手到擒来了。 人人都鄙视江湖骗子,可殊不知,厉害的骗子,那是真的很厉害的。要学的东西很多。 针对大众的骗局,许多人都能看穿,可若是为你量身打造一个骗局的时候,十个人有九个人都会上当的。 第202章 关联 第二天,罗娘子就来请教柴宴清。 她想把云笙送去安阳侯那儿。 罗娘子叹道:“这毕竟是三郎的心愿。而且,我们家里……既然云笙的嫌疑已经排除,那是不是就可以送她过去?” 柴宴清盯着罗娘子没说话。 罗娘子脸上就露出了忐忑来,半晌,她咬了咬牙,忽然开口道:“其实这件事情,也是我拜托清阳道长与我撒谎的。” “我们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这件事情,我也知道不应该。可这层关系,就差临门一脚了。这桩生意,我们家也不能丢。” 罗娘子说着说着,竟然对着柴宴清就跪了下来,脸上的恳求之色怎么也止不住。 祝宁都忍不住看柴宴清。 不过,她倒不是同情罗娘子,而是觉得,这一个事情,清阳道长说,这是安阳侯和云笙的意思。现在罗娘子又说这个事情是她的意思:……到底谁说的是真话?还是说,其实都是真话? 柴宴清缓缓开口:“那清阳道长果真是装神弄鬼了?” 结果罗娘子一愣,却摇头:“不,是真的。之前您问地问题,是真的。这件事情,我都不知道。” “而且,清阳道长更不可能认识这么一个人。”罗娘子脸上露出了恐惧之色来:“清阳道长的脖子,昨天甚至出了伤。这就是三郎回来的缘故。” “我与清阳道长商量的是……将三郎收服。”罗娘子语气艰涩,有些难以启齿。 祝宁微微一愣:说好的招魂,其实是收鬼? 这…… 罗娘子跪在地上,泣不成声:“他活着的时候,我们的日子虽然糟心,但好歹还平静些。现在,他竟然是要折腾得大家都过不下去了!府里下人,因为闹鬼这个事情,多少人都想走了!” “就是铺子上那些伙计,也听说了这个事情!” “长此以往,家里生意也会受影响!” 罗娘子额头触在地上:“为了我儿,为了冯家,我必须狠心。还请柴少卿明白我的苦心。” 柴宴清颔首:“只要她不离长安,在何处也无妨。” 罗娘子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又行了一礼:“多谢柴少卿。” 顿了顿,她道:“一会儿我就让人送她去安阳侯府。” 柴宴清只一个字:“可。” 罗娘子再三谢恩告辞,祝宁才问柴宴清:“所以,其实这个法事……一开始罗娘子也是想骗大家?” 柴宴清笑笑:“她还是觉得,清阳道长是真的会法术。” 只是一开始,她用心也不纯就是。 祝宁也有点唏嘘: “总觉得,他们合起伙来骗我们。” 但她还是提醒柴宴清:“但云笙就这么去了安阳侯府,合适吗?案子毕竟还没破。” 作为看到死者的第一个人,云笙肯定是要配合调查的。 “没出长安,找得到人就行。”柴宴清神色平静:“走吧,回大理寺,一晚上了,那边应该已经找到卷宗了。” 而且,那褚大郎君也该清醒了。 还有冯喜的笔录也应该是录完了。 回大理寺的路上,马车晃晃悠悠的,祝宁闭目养神,养着养着,就真睡着了。 没办法,昨晚熬夜加上换了熟悉的环境睡觉,她根本就没睡好。 这会儿可不是就困么? 柴宴清看着祝宁那脑袋摇摇晃晃的样子,就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马车里,是不是该重新弄一弄? 这样睡着,实在是不舒服。 祝宁对此一无所知。 到了大理寺,才知道,冯喜的笔录已经做完了。 因为柴宴清不在,所以跟着去做笔录的,是柴宴清手底下的大理正杨远跟着魏时安那边的人做的。 此时柴宴清一回来,小吏季瑾就连忙将笔录送了过来。 这上头,连当年事情的年月日都记录在案。 柴宴清一目十行看完,见昨天冯喜虽然说得粗陋,也有些微隐瞒,但的确是没有任何作假,便是心中有数了。只问季瑾:“那边找到了当年的卷宗没有?” 季瑾回禀:“找到了。昨天夜里,他们那边翻了一宿。我让人等在卷宗院门口,他们一出来,我们这边就跟着过去看了。” “何学博出身寒门,曾与平公主党羽薛河是好友。不过,后头薛家因协助平公主妄图谋逆,满门抄斩。那时,何学博早已和薛河断交许久。” “因此,何学博才并未受到牵连。只被贬了官,离了长安,去了江西那边一个小地方做了县令。” “只是因为家中并无关系,加上为人死板,不肯疏通关系,所以七八年里,只是在那边平调,并无任何升职。” “本来他的名声也不错。为官也算清正,但被冯德佑一举报,上头便来查了何学博。其实原本也没查出什么,是何学博忙着将自己的一个侄儿送走,叫人看见了。” “那孩子……长得神似薛河。” “因此一查,才知何学博竟然偷偷藏匿了薛河的嫡次子。一养就是这么多年。” “那薛河当年也是买了个孩子,冒充了自己的嫡次子,又将自己真正的嫡次子送到了何学博跟前,求何学博救他一命。” “何学博一时不忍心,就留下了那孩子。结果没想到,就这么给全家招来了祸患。” “何学博临死之前,据说曾仰天哭问:吾清白为官,何错之有?恶劣小人,苍天何佑之?” 季瑾说着说着,自己都有点儿唏嘘了:“结果他没想到,他死后,冯德佑怕将来何家人报复,就贿赂了其他官吏,一是要让他儿子死在流放途中,二是让其他家眷也都卖去最不堪的地方。” 当真是……一家人都没有个好下场。 柴宴清脸上看不出喜怒,只问一句:“那他的大儿子呢?其他家人呢?” 季瑾叹道:“死了,死在流放途中。这个是记录在案的。至于三个女儿,都充为官妓。两个小的病死了,大的年两年得了花柳病,也死了。” “还有个小儿子,也病死了。他妻子早在充为官妓的时候就上吊死了。” 也就是说,何学博一家人,的确是死绝了。 祝宁看柴宴清,问他:“既然都死绝了,那清阳道长是何家故人的可能性是不是不大了?” 柴宴清思忖片刻:“去三清观查一查清阳道长的来历吧。” 第203章 热血燃烧 柴宴清派人去调查清阳道长的籍贯和来历。 而后,他看了一眼祝宁:“让范九送你回去歇一歇?” 祝宁点头应了,感念柴宴清的贴心,正要说感激的话,结果江许卿就问:“不在大理寺吗?咱们不是应该在大理寺待命?” 祝宁陡然清醒:对哦,上班时间呢。自己刚来,就这么闲散……让柴宴清难做啊!自己可不能因为柴宴清的体贴,就无视柴宴清的为难! 于是,她打起精神来:“那我就在大理寺吧。也许一会儿就有线索了。” 柴宴清的目光带着杀气,扫了一眼江许卿。 可江许卿虽然后脖子凉了一下,但根本没往该想的方向想,反而十分好奇地问起了祝宁:“老师,为何你总是要跟着柴少卿出去呢?咱们仵作,不是只需验尸吗?” 祝宁被这个问题问得忍不住赞许看了一眼江许卿:好问题。 她干脆和江许卿坐下来说:“咱们虽然是验尸,但其实,更像是咱们和死者的一场对话。” “对话?”江许卿一愣,脸上有了茫然和一丝丝的恐惧:“世上真的有鬼吗?” 祝宁:……看得出来你很怕鬼了。 她扶额解释:“世上有没有鬼我不知道,反正我没遇到过。我说的对话,其实也不是真的说话,只是一种交流,无声地交流。” 说完这话之后,祝宁本想问一句江许卿理解没有。 但一看江许卿的面色,她就知道自己没能让他理解。 “算了。”祝宁自己放弃了,改而说得更直白一点:“其实就是,验尸不仅是要看尸体,更是要看看尸体最后待的地方,姿势,甚至要感受一下空气是否湿润,干燥,气温是热还是冷。” “因为这些东西,都是会影响尸体呈现出的状态的。” “天热,尸体腐败得快。尸斑甚至都出现得更快。” “天冷,尸体腐败得慢,尸斑也出现得更晚。你作为仵作,不去看看死者最后是在什么环境里。你如何能做出最精准的判断?” “如果没有精准的判断,你怎么能知道死者是什么时候死的?要知道,死亡时辰是很重要的。有的时候,甚至能根据死亡时间去判断到底谁是凶手。” 祝宁看住江许卿,神色有些许郑重:“咱们是仵作,是验尸的。但其实,咱们也是抓捕者,是伸冤的人。” “我们是抓捕者,也是伸冤人?”江许卿喃喃重复了一遍这话。 他眼底的光芒,也因这一句话而灼灼燃烧:“师父,您是这样认为的吗?” 祝宁微微一昂首:“自然。” 江许卿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神色格外的炽热:“我们是抓捕者,也是伸冤人!” 祝宁重重点头:“当然!” 隔着江许卿那双清澈的眼睛,祝宁感觉自己已经看到了江许卿沸腾的热血和灵魂。 她在心里悄悄的满意: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年轻人,不打鸡血怎么行!没有信仰怎么行! 目睹了全过程的柴宴清若有所思:又看了阿宁的另一面。而且,可学。 打够了鸡血,祝宁就开始诱导了:“所以,我们一定要让自己的经验更丰富些。只有如此,我们才能做出最精确的判断。这样,才能抓捕真凶,这样才能给死者伸冤,才不会冤枉好人。” 江许卿重重点头:“对对对!” 祝宁继续:“那你说,如何增加自己的经验?” 江许卿就开始苦思冥想了:“咱们要多验尸!要去现场看看!还要……” 祝宁鼓励地看江许卿。 江许卿就忘了谨慎:“还要一直跟着查案?因为随时都有新线索?还要多学,多问!” “对喽!”祝宁慈爱地看着江许卿,不吝啬自己的夸赞:“小江啊,你真是个好学生。善于思考。不耻下问。” 江许卿感觉自己脸都被夸得发烫了。 已经开始处理公务的柴宴清在旁边:…… 范九立在门边,悄悄用眼睛看柴宴清:郎君脸上竟然没有一丝的不痛快。奇怪。 江许卿这头问到了关键的东西:“师父,那你就不会害怕吗?你第一次验尸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这一句话,就让祝宁回忆起了自己当初第一次摸大体老师的感觉。 然后她忍不住乐了:“我当时差点吐了。不过没好意思,就硬撑着。等完事儿了,偷摸找了个地方,把苦胆都快吐出来了。” “不过,那时候刚学这些。”祝宁摆摆手:“我第一次自己验尸时候,其实是紧张更多,其他的倒顾不上。” 柴宴清的声音插进来:“紧张什么?” “我怕我判断失误,到时候弄错了,给破案带来阻碍。怕抓不住真凶。”祝宁实话实说:“所以一直全神贯注的,根本顾不上害怕别的。那时候,紧张得手都发抖,手心直冒汗。” 那时候,真是青涩啊。 祝宁心头感慨:现在就不一样了,现在都成老油条了。别说验尸了,就是躺尸体旁边睡觉,都睡得着。 柴宴清想着祝宁形容的样子,不由得想:或许当时的阿宁,还很年轻。 反正,他想着当时在停尸房时候,祝宁摸进来,半点不带害怕地对尸体又摸又看得样子,就忍不住想笑。 结果江许卿就误会了,好奇问了句:“柴宴清,你当时就觉得很好笑吗?” 祝宁和柴宴清:…… 然后,祝宁也想起了柴宴清第一次看到自己验尸的情景,忍不住也乐了,于是也转头问柴宴清:“你当时什么感觉?” 柴宴清如实说:“既觉得你胆大,也觉得还有点笨。” 祝宁:……你是不是想说蠢。 柴宴清则是问祝宁:“那你那天为何主动去验尸?” 那不就是主动暴露自己吗? 祝宁实话实说:“因为我良心过不去。这个事情我没看到就算了,可我看到了,我也知道不对劲,我如果还忍住不说,那我这辈子都觉得不安心。” “不过,我没想到你那么勤奋。”祝宁叹息:“那么晚了,还没休息。” 柴宴清微微一笑:“是啊,好巧。” 只看柴宴清的笑容,祝宁就知道不是巧合,十有八九是他一直盯着自己这边的动静! 不过,现在当着江许卿的面,她不想拆穿柴宴清,只是哼笑一声:“那可真是太巧了。” 范九:……祝娘子肯定猜不到,其实是郎君想到了疑点,就过去看看尸体,结果没想到验尸房里有灯光…… 第204章 一脸茫然 一屋子五个人。 只有江许卿和樊登两人一脸茫然,觉得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樊登企图从范九脸上看出些端倪来,但愣是没能从范九那一丝不苟的脸上看出任何破绽。 最后,樊登只能放弃。 江许卿和樊登不同,他选择问出来:“怎么感觉你们说的和我问的,不是一件事?” 对于这个,祝宁和柴宴清异口同声:“你想多了!” 江许卿眨了眨眼:是吗? 柴宴清咳嗽一声:“说说现在的案子吧。阿宁,你觉得嫌疑最大的是谁?” 祝宁迅速回答:“清阳道长。以及冯厚熙和罗娘子。甚至,我怀疑是多人合谋。” 柴宴清目光赞许。 江许卿有些疑惑:“罗娘子?罗娘子这样在乎冯家的家业,为何要害死冯德佑?没了冯德佑,只怕冯家的生意都要受影响。” 祝宁实话实说:“我也说不清。但一般来说,都是最先怀疑死者的妻子或者丈夫。” 柴宴清则是言简意赅:“冯德佑活着,或许冯家的生意才最受影响。” 他这话一说出来,祝宁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是哦!冯德佑因为自己的滥情,已经影响了冯家的家业! 如果是因为这个,罗娘子也有动手的理由!而且,是很合理的杀人动机! 罗娘子的婚姻和别的人不一样,她所求的,只能是自己儿子的富贵。 可冯德佑得罪了褚家大郎。 罗娘子可不知道褚大郎君只是在强制爱! 江许卿虽然慢半拍,但琢磨了一会儿之后,也明白了。一时眼睛都瞪大了。 他茫然地问了一个问题:“你说,如果连枕边人都想杀你,人还成亲做什么呢——” 祝宁无语片刻,还是摊手:“问得好。这个问题,其实是所有人都想知道的答案。” 婚姻这个东西,人类研究了这么多年,不也没有研究明白么? 江许卿微微打了个寒噤:“我都不敢成亲了。” 祝宁乐了:“那也不至于。就是成了亲好好对人家就行了。真的过不下去,和离就是,也没有必要耗着,或是走极端就成。” 江许卿喃喃:“可罗娘子就算有得选,也一定不会选和离。” 祝宁:……这孩子该犀利的时候不犀利,不该犀利的时候怎么这么犀利呢! …… 调查清阳道长的人是傍晚回来的。 清阳道长的籍贯是沧州那边。 从小就是在道观长大的,是他师父在外头云游的时候捡到的无父无母的孩子。 如今三清观的观主,和他师父也是至交好友。 根据三清观观主说,清阳道长被捡到的只有四岁,连自己姓什么都说不清楚,因为吃得太差,头大身子小,人也呆呆的,差点以为是个傻子。 至于跛脚,也是捡回来就有的。 清阳道长现在快二十四岁。 二十二岁之前,都是在沧州那边度过的。 所以,他和何家还真没有任何关联。 柴宴清听完了,就皱起眉头:“难道我想错了?” 祝宁想了想,问了句:“那有没有说清阳道长为何到长安来了?” 然后,他们才知道,清阳道长是云游来的。二十二岁,清阳道长出门开始云游历练。 听起来,也和何家没有任何关联。 祝宁也迷惑了:“那真是他偷听的?可他也不承认啊——” 还非要装神弄鬼。 柴宴清笑了笑:“不管是偷听的,还是别的,既然提到了何家,那何家的冤魂,一定不会收手的。” 祝宁一下明白了柴宴清的意思:“你是说冯喜?” 柴宴清颔首。 当年何家的事情,冯喜虽然是听命于冯德佑,但也是同伙。 既然冯德佑死了,那冯喜肯定也不会被放过的。 接下来,只需要盯着冯喜,或许,就能顺藤摸瓜。 祝宁郁闷道:“这次的案子,感觉有些棘手。” 总有一种不知从哪里下手的感觉。 江许卿郑重点头:“一点破绽也没有。” “明日问问闻毅那头打听得如何了。”柴宴清将笔洗干净,挂上笔架晾干,而后站起身来:“现在先回家去吧。” 祝宁这才反应过来下班时间到了,她看一眼柴宴清,有些惊奇:“好像你很少在大理寺多待。” 如果不是十分必要,他从不加班。 这就很不符合常理。 一般来说,越是年纪轻轻就前途光明的人,就越是热爱加班啊! 柴宴清莫名:“为何要在这里多待?” 祝宁歪头:“处理公务?让上头看到你的勤劳和认真?” 柴宴清更莫名了:“大理寺主管天下刑狱,但被送到这里来复审的,只有流放和杀头的案子,普通案子,有各处县令就办了。大理寺若是忙得天天需要夜不归宿,那国家该乱成什么样?” 顿了顿,他更理所当然:“而且,公务是处理不完的,我又不是只剩这个事情要干。” 祝宁噎住了。 好吧。 不加班就不加班吧。 挺好的。 就是让人有点儿嫉妒。毕竟她总是被迫加班…… 怀揣着这样的怨念,祝宁晚上多吃了一碗饭。 然后成功有点儿睡不着。 等到快要睡着的时候,已经快要到了宵禁的时辰。 然后,她就被吵醒了。 衙门那边来了人。 说褚大郎君死了。 于是,祝宁和柴宴清匆匆穿上衣服,就去了褚家。 褚家比冯家更大,不过,门头看着是差不多的。大概是因为都是商贾,等级摆在那儿,不能越级的缘故。 祝宁和柴宴清在门口遇到了魏时安。 从魏时安身上的官服就看得出来,这位肯定是爱加班的那种。 两头碰面,情况和当时去冯家的情况十分相似。 唯一不同的是,罗大娘子当时虽然一直在哭和忧虑,但好歹还算冷静沉着。 而现在,褚大娘子则是疯了。 褚大娘子拿着一把刀,谁也抢不下来,她嘴里念念有词,谁靠近就砍谁。 一时之间,居然没人敢靠近。 魏时安轻喝了一声:“胡闹,还不快去抢下来!再伤着人!” 这回,邓勇就亲自上前去抢刀了。 毕竟是魏时安身边第一捕头,邓勇一出手,褚大娘子就被制服了。 但被抢走了刀的褚大娘子更疯癫了,几乎是使出了浑身力气开始挣扎,并且大喊:“救命!救命!我告诉你冯德佑,我不怕你!我不怕你!” 第205章 自古多情伤离别 褚大娘子一顿乱抓乱挠,扇起人来是一点不含糊。 邓勇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一出,直接就被挠了个满脸开花,人都懵了一秒。 虽然一秒之后邓勇就撕开了褚大娘子,但他脸上…… 祝宁同情地想:接下来几天,想必邓勇都会是路上回头率最高的崽。 魏时安也愣了一下,随后就呵斥:“成何体统!” 柴宴清面无表情:“把褚大娘子带下去,喝一碗安神茶。” 祝宁也觉得,这个时候让褚大娘子下去,喝一碗安神茶,恐怕才是最好的安排。这明显就是情绪过于激动,以至于有点儿精神紊乱了。 通常这个时候,睡一觉会好点。 好在褚大娘子虽然疯了,但他们家仆人还没疯。 褚家大管家一面擦额头上的冷汗,一面将情况说了一遍:“大郎君又喝多了,大娘子过来劝,结果两人都见了……鬼。” 说这话时候,褚家大管家额上的汗更多了,声音也开始发抖:“然后大郎君就掉下了水池。水池结了冰,大娘子吓得昏过去了。我们当时都在屋外伺候,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也不知道。” “大郎君是从窗户边上掉下去的。” “我们进去,大娘子已经昏厥在地上,醒来就是这样了。” “等我们把大郎君捞起来,他已经不行了。” “他掉下去之前,我们外头的丫鬟听见他喊有鬼。大娘子的动静先没了的。她一直在尖叫。还拼命拉门,但奇怪的是,门怎么都拉不开。最后我们也是在门边上发现的大娘子。” “大娘子醒了,也说自己看到冯郎君的鬼魂。说冯郎君来带大郎君走的。” 褚大管家哭丧个脸:“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听完了这些话的魏时安和柴宴清脸上都是若有所思。 不得不说,这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魏时安脸色有些不好看:“尸身呢?” 这次跟着魏时安来的,还是唐锦华。 一看到祝宁,唐锦华的脸色也不太好。 倒是江许卿从唐锦华那边跑过来,压低声音跟祝宁说:“老师,我听见消息就跟过来了!” 唐锦华嘴巴张了张,最后又闭上了,大概是觉得这一幕看着太闹心,他又把目光转开了,索性不去看。 就冲着这一点,祝宁觉得唐锦华肯定能长寿。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看不惯的事情我干脆不看的。 大多数人只会生闷气。 褚大郎君的尸身如今还是水淋淋的。 看着挺狼狈的。 不过,前两天还是活生生的人,如今就成了一具水淋淋的尸体,多少让人有点儿唏嘘。 柴宴清看了一眼尸体,就问:“你们赶到的时候,他可还挣扎?” 大管事有些哽咽:“挣扎,一个劲儿的扑腾。其实水也不算深,就一人多高。郎君还会水,不知道怎么的,就是浮不上来。” “在的几个人也不会水,也不敢下去。找了竹竿来,大郎君也不知抓。等把人捞上来,虽然还没断气,可也没救过来。哎!” 祝宁想了想:“有可能是抽筋了。屋里烧了炭盆,暖和,可是水都结了冰,冷着呢。猛的掉水里,可能就抽筋了。” 温度差距这么大,加上人也紧张,肌肉痉挛也是正常的。 除了这个理由之外,也没有其他的理由。 唐锦华按了一下褚大郎君的胸口,他的口鼻里都冒出了水来,他就冲着魏时安点点头:“的确是溺亡。” 魏时安揉了揉眉心:“那看来的确是意外。” 柴宴清淡声提醒:“别忘了,他们说见鬼了。虽然褚大郎君的确是溺亡,但到底是意外落水,还是有人故意让他落水,还不好说。” 魏时安摆摆手:“我知你的意思。可本身褚大郎就会水。就算有人要谋杀他,又何必用溺水这个手段?” “当然,见鬼的事情,也要查一查。” 魏时安看一眼柴宴清:“我让邓勇留下来协同你调查。我那边还有几个卷宗未看完。” 这是要先走的意思。 柴宴清没有异议。 而后,魏时安就走了。就连唐锦华也跟着走了。 祝宁大为震撼:这就走了啊!尸体都还没仔细勘验呢! 她问江许卿:“你们平时也这么验?” 结果江许卿反问她:“那还要验什么?咽气时大家都看见了,死因也确定了——” 他的声音,在祝宁越来越无语的表情里慢慢弱下去,最后,他小声又无措:“还要验什么?” 祝宁决定给江许卿好好上一课:“你看好了。” 而后,祝宁便去撩开褚大郎的袖子,“即便是溺亡,也分主动溺亡,被动溺亡。而且,更要看看他死之前发生了什么。” “双手指甲里有淤泥,但手指,手腕,小臂,均无伤。” 紧接着,祝宁脱掉死者的袜子,卷起裤腿:“小腿和膝盖有磕碰的淤青。从痕迹看,应该是死之前不久刚碰出来的。” “腹部,胸口,背部均无伤。” 她又将褚大郎的鼻子里擦拭一圈,“鼻腔里有泥,和指甲缝里的接近,推测应该是池塘底的泥。” “死者应该是在池塘底下剧烈挣扎过。甚至手都抓到了池塘底下的泥。” “再去看看屋里什么情况吧。”尸体上的痕迹看过之后,祝宁就看向了柴宴清。 柴宴清颔首,而后让人带路,去了褚大郎和褚大娘子最后呆的那间屋子。 那屋子是个三面环水的水榭。 不得不说,这个季节在这里头赏风景……有点儿不合时宜了。 祝宁刚一扬眉,就听见柴宴清问大管事:“为何二人会在此处?” 大管事叹息道:“这里是从前大郎君和冯三郎君最爱饮酒之处。轻易都不许别人靠近。如今冯三郎君人没了,大郎君就在此处饮酒悼怀冯三郎君。” 众人:……真是痴情啊! 但这种痴情吧……有必要吗? 也不知褚大郎君现在后悔不后悔。要不是非要痴情这一下,兴许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呢。 出事后,大管事就让人把水榭暂时锁上了。 这会儿重新打开来,一推门,屋里的狼藉就看得一清二楚。 包括还呼呼往里刮风,一直开着的窗户。 第206章 传闻 水榭其实不大。而且三面都是大窗户。 夏天的时候,三面窗户打开,垂下轻纱幔,既能赏风景,又能吹凉风,别提多舒服了。 但如果是冬天嘛——也就下雪的时候,可能还能赏一赏雪景。 但冷是真的冷。 毕竟真的不保暖。 屋里的桌子都是掀翻的。 杯子,碟子碎了一地,点心和菜肴也滚落一地。 即便是开着窗户,屋里也有浓厚的酒气。 从桌边,到窗户边,还有两个圆凳翻滚在地。 走近了窗户看,祝宁还看到窗户底下有一只鞋。 男鞋。 另外,窗户还被撞坏了一点。雕花的部分都断了。 祝宁看柴宴清:“人受到惊吓,觉得自己有生命危险的时候,大多数人都想赶紧逃跑。褚大郎在这里饮酒,可能有些醉了,忽然受到惊吓,第一时间想跑也很正常。” “但正常人肯定是往门边跑。”柴宴清看了一眼门,淡淡接了话,而后将门从里头关上,发现里头也是有门栓的的。 但门栓的部分,也松动了些许。手一碰,就有点儿摇晃。 “门边必定是有什么东西,让他不敢过来,甚至只能朝反方向跑。”柴宴清又看了一眼窗。 窗户灌进来的风吹得他的衣袖微微晃动,他的目光却比风更冷,更犀利:“这份恐惧,让他连滚带爬地起来,冲到了窗户那边,推开窗户就跳下去了。” “路上,他可能是撞到了东西,所以小腿和膝盖才出现了磕碰的淤青。” “褚大郎可能也没想到,自己会凫水,却溺死在了池塘里。” 柴宴清一步步走到窗户边上,低头看那破了一个大洞的冰面,看着冰底下的水,神色更冷:“但即便是抽筋,他也不该溺死。” 毕竟,会凫水的人,抽筋了,总能知道憋气。 而且跳下水之前,他也应该会深吸一口气。 祝宁也看着那冰洞里的水,接话道:“你怀疑水底下有人等着褚大郎?只等他下水,就拖着他不让他浮起来?” “查一查整个池塘,看看有没有其他没结冰的地方。”柴宴清素来是个行动派。 伍黑立刻去了。 邓勇也让人跟着去。 祝宁和柴宴清又开始盯着门看:“可是什么东西能把褚大郎吓成这样呢?” 真的是鬼吗? 不过,屋里现在却看不出任何的端倪。 屋里虽然各处都很乱,却没有任何不该出现的东西。 水榭里面没什么东西,一张胡床底下也是一眼能看到,根本藏不住人。 柴宴清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看来还是要问问褚大娘子。” 但褚大娘子刚喝了安神汤睡下了,所以柴宴清便叫来了当时守在门口的仆人。 分别是褚大郎的随从杜立,还有褚大娘子的丫鬟娟儿。 杜立和娟儿脸上都算不得好看。 尤其是杜立,一个劲儿打喷嚏,说话都带鼻音了。显然是冻得不轻。 大管事解释了一句:“杜立当时帮着一起把大郎君拖上来的,身上都湿透了, 就冻着了。” “那另一个救人的人呢?”柴宴清顺口问了句。 大管事叹道:“是薛青,他负责看管这片园子,清理池塘。当时他去上茅房了,回来听见大郎君落水,离得老远就赶紧跳下水,游过来帮忙捞人。只是……” “我看没他什么事,就让他去换衣裳烤火了。” 大管事偷偷打量柴宴清的神色:“要不我去把他叫来?” 柴宴清摆摆手:“那倒也不必。先问这两个吧。” 这两人,自然是要分开问的。 柴宴清先问的杜立。 都过去了这么小半天了,杜立回忆起当时的情景,都有还有点儿恐惧之色:“当时,我和娟儿在门口听吩咐,大娘子进去后没多久,就和大郎君吵起来了。” “我和娟儿都没敢吱声。” “接着大娘子就开始骂冯三郎君,说冯三郎君就是……勾人魂的,骂得挺难听的。”杜立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色来,接着就是惊恐了:“然后,忽然大娘子尖叫起来,大喊有鬼,有鬼。” “紧接着,大娘子就哭喊着,让冯三郎去找大郎君。她也开始拼命拉门。” “我听着不对,就想进去看看,可是我怎么都推不开门,就在我打算不行就撞开门的时候,门终于被推开了。” “这时候,我就看见郎君从窗户那儿跳出去了。大娘子已经昏过去了。” “屋子里有个红红白白的人影一下就不见了!” 杜立的上下牙甚至都开始上下碰撞,发出了明显的叩击声,人也有点儿微微哆嗦。 柴宴清微微扬眉:“推不开?你觉得是不是里头门栓栓住了?” 杜立却是惊恐摇头:“不,不是的。栓门的话,会有声音,我就站在门口的,大娘子进去的时候,没栓门。而且当时门还不算完全关着的。” “可等到我想进去的时候,门是完全关着的。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把门给黏住了,怎么都推不动……” “娟儿也跟着我一起推门,敲门的,不信你们问她!” “而且,如果是门栓住了,那大娘子为什么不拉开门栓出来?” 杜立咽了一口唾沫,艰难道:“我觉得,就是鬼。冯三郎来索命了!” “索命?”柴宴清微微扬眉,语气略有些疑惑。 杜立点点头,“最近都在传,冯三郎死得冤,现在都成了厉鬼了,他不肯离开阳间,一定有怨气。从前有大郎君护着,替冯三郎解决了不少麻烦,现在就是因为大郎君忽然撒手,冯三郎才横死的。” “而且,冯三郎和大郎君最是亲密,所以,冯三郎也一定想把大郎君一起带走!” 杜立自己可能都没觉察,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格外笃定。 显然对这个说法深信不疑。 柴宴清问他:“你听谁说的?” 杜立压低声音:“府里和府外都传遍了啊!说冯三郎死得惨,变成厉鬼了!前几天不还回家闹了吗!做了法事才压下去!” 第207章 有问题 杜立这话让柴宴清都沉默了片刻才继续问下去:“都传遍了?” “都传遍了。”杜立声音压得更低:“这人呢,死了总想把最喜欢的东西也带下去。他来找大郎君,也不奇怪!” 杜立顿了顿,又道:“更何况,大郎君没少祭拜冯三郎。冯三郎指指不定就是这么招过来的!” 柴宴清刚露出了点微微的疑惑来,杜立就自发自觉说下去:“大郎君虽然没去冯家祭拜,但自己没少在家里给冯三郎烧东西。每次烧,嘴里还嘀咕什么,对不住他,我错了……” 祝宁看着杜立那副不赞同的样子,很想问问他到底是谁的人——怎么吃瓜吃得这样真情实意。 就差“啧啧”两声了 。 柴宴清颔首,随后又问了娟儿。 娟儿是褚大娘子的贴身婢女,这回也是吓得不轻,一进来,就立刻主动说了:“我当时在门外,我也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 “大娘子是过来找大郎君说祭拜冯三郎的事情的。” “自从知道大郎君私底下祭拜冯三郎,大娘子就坐不住,恼得厉害,一听大郎君在这里喝闷酒,就忍不住跑过来了。我劝了也没用。” “大娘子一进去就把门关上了,但也没关严实,只是我们看不到里头。” “她进去后,就质问大郎君到底想什么。还骂……冯三郎。说冯三郎就是该死。结果刚骂完了,大娘子就在里头尖叫起来,说有鬼。” “杜立连忙想进去,可门却自己关上了!怎么都推不开!最后杜立都打算撞了,也不知怎么的,才一下推开。” “我站在门口,刚好看到大郎君从窗户那儿跳下去,大娘子已经昏在地上了。屋里还有个又红又白的人影一下晃过去——” 娟儿眼底的恐惧更加明显了:“我知道,那是冯三郎!听说冯三郎死的时候穿着寝衣,血都流干了!” “冯三郎就是听见大娘子骂他了,所以来报复来了!” 娟儿情绪很激动,以至于祝宁不得不出声安抚她一句:“放心,现在是大白天,还有大理寺的人在,就是冯三郎再厉害,也不敢露面!” 有这句肯定的话,娟儿稍微好了些,但依旧忧心忡忡:“你们说,他晚上还会不会来找大娘子啊?大娘子……他一定会回来报复的!” 柴宴清立刻追问:“大娘子做了什么?” 娟儿迟疑了一下,闭上了嘴。 祝宁循循善诱:“你现在不说,万一大娘子真出事了怎么办?你也是为了大娘子好。” 娟儿被说得动心了,然后她小声开了口:“大娘子做过厌胜术,诅咒冯三郎来着。冯三郎死之前,大娘子还扎过他的八字小人。” “你们说,冯三郎是不是被咒死的?”娟儿说着这个话,直接打了个哆嗦,眼底全是惊恐—— 祝宁估摸着,娟儿也没少跟着一起骂,一起扎。 但这个时候就不必戳穿了。 柴宴清也并未多说这个,只问当时的情景:“那你们发现大郎君落水,之后发生了什么?” 娟儿回想了一下:“大郎君落水后,我和杜立就大喊起来,然后也顾不上大娘子了,就跑出去看,想着拉大郎君上来。” “可是大郎君一直也没浮上来。杜立就赶紧去喊人砸冰,说怕大郎君被冰给挡着上不来了。” “后来大郎君浮上来几回,使劲儿在水里扑腾,我们又递竹竿过去,可大郎君就是没抓住。” “眼看着大郎君都沉下去了,那个薛青终于回来了,隔着老远就赶紧跳水里,游过来,把大郎君拖上来。” 娟儿打了个寒噤:“可大郎君上来后,出气多,进气少,没多久就彻底没气了。大娘子醒了之后,也发了疯……” 说到这里,娟儿都快哭了:“肯定是冯三郎索命来了!” 祝宁:冯三郎要真能索命,直接整个心肌梗塞什么的不更省事?搞什么溺水!也不嫌麻烦啊。 但这话也就是能在心里头吐槽,说是不能说出来的。 结果没想到,柴宴清冷冷来了句:“冯三郎要有那本事,何不去找凶手?怎么做鬼也欺软怕硬?” 祝宁:噗嗤。救命,他这个嘴,怎么这么厉害! 江许卿没忍住,笑出了一声类似于鹅叫的声音。 肩膀颤抖得像开了震动模式。 娟儿一脸尴尬,可能还有点不服,但不敢说。 问完了这两人,伍黑也回来了,低声回禀:“还有一处破冰的地方,我问过了,是一个叫薛青的园丁跳进水里时候砸出来的。” 祝宁和柴宴清对视了一眼。 到了这个地步,不请这个薛青来,也不合适了啊。 柴宴清便让伍黑去“请”薛青来。 趁着这个功夫,柴宴清又问当时在场的几个人:“薛青是什么时候来的?” 众人口径倒是一致,都说薛青是在最后关头赶回来的。 柴宴清就让大管事去问问,看看有没有人在别处看到薛青的。 结果,却是没有。 薛青很快也来了,他身上裹着厚棉衣,脸色有些发青,身上还一直打哆嗦,人也有点儿缩到一起,显然是冻着了。 柴宴清第一个问题却没问褚大郎君的事情,而是问:“你叫薛青?你可知道薛河?” 薛青一愣,脸上有些莫名其妙,但最后还是点点头:“知道。那个帮平公主反叛的薛河。这个事儿也过去快二十年了吧?” 祝宁万万没想到薛青竟然承认了,当即精神都是一振。 柴宴清更是问道:“你怎么知道他的?” 薛青倒没什么藏着掖着:“我们一个姓,我就多听了几耳朵。当年薛河家里满门抄斩,也是怪惨的。” 柴宴清盯着薛青,几乎要将薛青的脸上盯出两个洞来。 薛青被看着,有点儿莫名:“怎么了?” 柴宴清笑了笑:“没怎么,就是我觉得你们两个一个姓,有点儿巧。” 薛青更莫名了。 柴宴清终于问起了正事儿:“褚大郎君落水的时候,你在哪里?” 薛青直接就答了:“我在上茅房。听见他们喊,就赶紧出来了,一出来看见大郎君掉水里了,就赶紧跳进水里去救人。” 第208章 抄袭 柴宴清继续问:“都有谁看到了?” 薛青更莫名:“大伙都看到了啊。” 柴宴清盯着薛青看了片刻,直看得薛青惴惴不安才缓缓开口:“你水性如何?” 薛青微微松了一口气:“还行。我一直管的都是池塘这边,所以水性还行。” 柴宴清好似十分好奇:“你在水下能憋气多久?” 薛青一愣,随后摇头:“这个倒是没试过。不过,一口气游半个池塘估计没问题。今天这样,也不算很勉强。” 他看上去还是很老实的。 柴宴清笑了笑,然后看住薛青:“你觉得褚大郎君怎么死的?” 薛青意识到什么,眉头微微皱起来,好半晌没说话。 最后,他闷声问了句:“您是在怀疑我?” 柴宴清含笑不语。 薛青有些急了:“我在褚家也干了这么多年了,我怎么会害大郎君?他今天落水,我都吓死了。生怕怪罪到我身上——” 柴宴清还是不说话。 他越是不说话,薛青越是着急,语气表情都很急切:“我也不敢杀人啊!再说了,我怎么杀?我到的时候,大郎君都已经呛水了。还是我把他拖上来的。” “你们不能冤枉我。” 柴宴清看着薛青都急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终于开了口:“那你在水下,可有看到什么东西?或者水里有没有水草之类的?” 薛青毫不犹豫摇头:“水里啥也没有,就是一些干荷叶,水草也没有什么。就是底下淤泥都被搅起来了,都有点儿看不清。” 说到这里,薛青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现在眼睛都还疼呢。” 薛青的眼睛的确是有些泛红。 柴宴清点点头,又问一句:“你到褚大郎君身边的时候,他人还清醒吗?” 薛青摇头:“人已经呛得昏过去了。” “那上岸后,你们没给他吐吐水?”柴宴清再问:“听闻会水的人,都知道溺水了要怎么办。” 薛青叹了一口气:“怎么没有吐水?我把大郎君倒背着颠了,肚子也按了,水是吐了不少,可人还是没了。” “中间没醒过?”柴宴清有些疑惑。 薛青摇头。 柴宴清没有再多问了,只让薛青下去。 薛青松了一口气,赶忙退出去。 在他走到门边的时候,柴宴清冷不丁出声问了句:“对了,你觉得你们家大娘子如何?” 薛青回过头来,几乎是下意识回答了这一句:“我们家大娘子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祝宁看着薛青那样子,心里猛给柴宴清竖大拇指。 薛青之前已经心生防备,如果贸然问他这些问题,未必能得到最真实的答案。 但让薛青先走,给薛青一种问话已经结束了的错觉之后,薛青就会放松下来。这个时候再冷不丁问一句,薛青就会在毫无防备之下,暴露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柴宴清笑问薛青:“为何这样说?” 薛青紧绷了一瞬。最后还是答了:“我原本是喂马的,谁也看不起我。我娘病重,我想预支工钱,管事没答应。我不小心冲撞了大娘子,大娘子没怪我,反而问我怎么失魂落魄的。我就求了大娘子。大娘子给我拿了一个金镯子,让我卖了去给我娘治病抓药。” “然后,大娘子还问我,有什么擅长的没有。我说我会划船养鱼种芙蓉花。” “大娘子就把我安排到这里看守这一片园子。” “如果不是大娘子,我娘活不到现在。” 祝宁:……这不就合上了吗? 柴宴清看着薛青,笑容甚至都没变,声音也仍旧是缓和的,只是内容却好比重锤:“所以,你就帮大娘子杀人了?” 薛青大惊失色,立刻跪下了,分辩道:“我没有杀人!更没有帮大娘子杀人!大娘子那样良善,怎么会杀人!” 柴宴清垂眸看着薛青。 薛青跪在地上,抖得很厉害。 那是真正的害怕。 一眼就看得出来。 柴宴清不疾不徐:“褚大娘子对你有恩。所以,当她想杀了褚大郎的时候,她第一个就想起了你。她让你潜伏在水底下,到时候只要褚大郎一掉进了水里,你就按住他,不让他浮上去。” “褚大郎虽然会水,可他毕竟喝醉了,整个人也慌乱,所以就被你成了事儿。” “你把褚大郎溺昏过去之后,就游到岸边去,假装从那儿跳下去救人。这样一来,天衣无缝。谁也不会怀疑是你杀了褚大郎。” 薛青满脸愕然,身上还在发抖,但还是哆嗦开口道:“我就是水性再好,也不可能憋气那么久啊。” “这么冷的天,我要在水里等着,那我肯定会冻僵的,哪里还游得起来。” 他慌忙磕头:“柴少卿,您冤枉我了!我冤枉啊我!” 柴宴清淡淡道:“不要紧,问问府里所有人,总有人当时在茅房附近,问问他们有没有看到过你,就知道一切了。” 祝宁想了想,开口缓缓道:“其实有一件事情我忘了说了。尸体上这会儿虽然没有淤青,但如果你们在水底下发生了打斗,那尸体只要放一两天,痕迹就全都出来了。” “ 到时候一对比,其实也能知道是谁。” 祝宁看着薛青微笑:“ 你是不是冤枉的,到时候也是一目了然。” 柴宴清也看着薛青微笑。 江许卿迟疑了一下,也对薛青微笑。 范九和樊登在门口,不约而同嘴角一抽:人家笑是吓唬人的,江许卿一笑吧,感觉有点傻。别说威慑力了,就是一点意味深长都没有啊! 不过这个时候薛青可顾不上看江许卿。 他整个人都被祝宁和柴宴清笑麻了。 甚至恍惚间,薛青都感觉自己听见耳边有人在跟自己说话。 说的是:快说!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薛青的脸色更难看了,脸上的肌肉甚至出现了一种类似痉挛的样子,扭曲而抽动。 柴宴清这个时候终于开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只要你说实话,我便从轻发落。” 祝宁:??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不是,你就这么水灵灵抄过去了啊! 第209章 玄机 然而,这句话对薛青的诱惑力却近乎于无。 他低头思考了一会儿,却还是摇头:“我怎么可能杀人呢。” 甚至薛青说道:“您要是还不信,可以用刑。” 柴宴清反倒笑了一声:“你对大理寺的手段倒是清楚。” 薛青却是一个字也不肯再说了。 看那样子,也是打定主意不再开口。多少有点儿硬扛的味道。 柴宴清沉吟片刻:“那就带回大理寺去吧。” 随后,他招手将伍黑叫到了跟前,在伍黑耳边嘱咐了两句。 伍黑一面点头,一面不住地看薛青。 薛青虽然忐忑,嘴巴却闭得比蚌壳还紧。 随后,伍黑将薛青带走了。 等人一走,祝宁压低声音问柴宴清:“真用刑?” 说实话,她还真没见过柴宴清对嫌疑人用重刑呢。 柴宴清摇头:“用刑还是难以服众。让伍黑带他回去烤火,好生安置,晾着而已。” 祝宁无言,大概明白了:这又是柴宴清玩的心理压力那一套啊—— 嗯,也可能是诱饵。 毕竟他们真正怀疑的对象,也不是薛青。 柴宴清命伍黑带走薛青这件事情,迅速在褚家蔓延开来。 有人疑惑,有人觉得不公,也有人暗中猜测。 大管事再面对柴宴清的时候,也是迟疑了很久,才出声问了一句:“不是薛青救了大郎君吗?” 柴宴清却但笑不语,只岔开了话题:“你家大娘子可醒了?” 大管事摇头。 柴宴清又问:“那你家还有谁能主事?” 大管事面上露出了无奈:“褚家早就分了家。之前大郎君整日在家饮酒,小郎君就出门管生意了。如今在洛阳那边,却不在家。” 倒是也合情合理。 柴宴清还记得褚家有女儿,于是又问一句:“那褚小娘子呢?” 大管事更无奈了:“前几日去舅舅家了。她舅母身子不好,大娘子就让小娘子送些补品过去。如今也不在家。” 祝宁微微扬眉:这儿女都被支开了呢。有了完美的不在场嫌疑…… 大管事自己都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一个劲儿地擦汗,心里也是惴惴不安。不知接下来柴宴清还要问什么。家里还要发生什么。 好在这个时候丫鬟来禀告:“大娘子醒了!” 大管事整个人都是松了一口气,大有一种终于等到救星的感觉。 他忙问丫鬟:“大娘子怎么样?可能见客了?” 丫鬟却苦着脸:“大娘子好像彻底疯了——” 大管事毕竟也是有些上了岁数了,听闻此言,两眼直接一黑。 柴宴清看了一眼祝宁:“走,去看看吧。” 祝宁颔首。 大管事声音都是带着点哆嗦的:“快,快去请大夫来。” 褚家大娘子看着是真有点儿疯了。 她把自己紧紧地裹成了蚕蛹,挤在角落里,双眼无神,嘴里只是念叨:“有鬼,有鬼,别来找我。你找他——” 不管谁靠近,她也都会害怕得不行。 柴宴清和祝宁他们也只能站得远远地。 祝宁沉吟了片刻,张口跟褚家大娘子喊:“你过来,我带你去道观!我们请道士抓鬼去!” 一面喊,一面还招手。 还别说。 原本一个劲儿躲的褚家大娘子听见这话,居然真的掀开被子,一溜烟小跑过来了。 祝宁注意到褚家大娘子换过衣裳了,就侧头问丫鬟:“怎么换衣裳了?” 丫鬟一愣:“之前的衣裳脏了。” 祝宁毫不迟疑:“那就把脏衣服拿来,我们带回去看看。” 那件衣裳,说起来也是案发现场的东西,应该要留下来仔细检查的。只是当时太过混乱,加上还穿在褚家大娘子身上,所以她都有点儿疏忽了。 被祝宁这么一提醒,众人这才发现褚家大娘子的确是换了衣裳。 只是之前褚家大娘子穿的什么衣裳来着? 众人都有点儿想不起来了。 丫鬟露出了一点迟疑,但仍旧要去拿。 褚家大娘子这个时候忽然大喊一声,一把抓住了祝宁的手腕:“去道观!去道观!” 祝宁反手就抓住了褚家大娘子的手腕——这倒也不是故意,纯粹有点下意识反应。 然后,褚家大娘子就惨叫了一声。 祝宁松开手,露出了一点点尴尬来:不小心扭了一下褚家大娘子的关节。 其他人没看出端倪来,柴宴清却是看得分明的。 还有邓勇也是露出了若有所思来。 不是内行,不知道祝宁刚才那一下的精髓。 褚家大娘子也不往祝宁身边凑了,躲到丫鬟身后去,抓着丫鬟的衣裳,不让丫鬟走,嘴里还是咕咕哝哝地,喊有鬼,鬼来杀我了。 祝宁:…… 她朝着褚家大娘子微笑:“去道观吗?找清阳道长去。” 褚家大娘子置若罔闻,只抓着丫鬟不放。 丫鬟无奈,只能跟祝宁商量:“其实大娘子用惯了娟儿,不然让娟儿陪着大娘子?兴许能好些。” 祝宁就就看向了柴宴清。 柴宴清颔首。 大管事忙将娟儿叫来——之前想着娟儿要被问话,所以就没敢让娟儿回来服侍。 娟儿很快过来了,然而哄了褚家大娘子很久,褚家大娘子也不肯松手,最后娟儿只好道:“你让大娘子抓着吧。我干其他的活儿。” 丫鬟忙跟娟儿说要去拿大娘子换下来的衣裳给祝宁。 娟儿就去屏风后头拿了。 很快,娟儿就拿出一件大红的外衫来。 这外衫十分厚实,红色也很正,一看就是好料子。 里头用月白的布料做了里子,做工也很精致。 祝宁接了过来。 衣服入怀,就有一股淡淡的香味——现代人喷香水,古代人却喜欢用熏香熏衣服。 祝宁将衣服展开看了看,果然发现在衣服正面靠下的位置发现了一团污迹。 她让江许卿帮忙,一起将衣服展开来,再仔细看了看,然后就喊柴宴清过来看。 祝宁并不出声,只用手指指了指那几处。 柴宴清也不出声,但看过之后,就明白祝宁的意思了。 江许卿努力跟上节奏,但奈何始终有点儿稀里糊涂,觉得好像看不太懂这到底发现了什么。 最后,柴宴清淡淡道:“将衣服收起来吧。另外,找个大夫给褚大娘子看看。” 再然后,柴宴清就将整个屋里的人都给“请”了出去。 第210章 搜查 褚家大娘子却是最不可能配合那个人。 不管谁劝她,她都不肯出去。 反而开始发疯。 打人,吐口水,甚至是砸东西。 更甚至,褚大娘子还抓起了油灯砸到床上去,点燃了床上的帐子。 大管事慌忙喊人灭火,整个一个手忙脚乱。 柴宴清什么话也不说,静静地看褚家大娘子发疯,以及屋里的一团混乱。 最后,他出声吩咐:“强行拖出去。” 大管事一听柴宴清这话,也不敢耽搁了,唯恐到时候柴宴清迁怒整个褚家,干脆就一狠心,让人用床单把褚家大娘子给包成个粽子,然后抬出去了。 娟儿和另外的丫鬟甚至都不敢抬头多看一眼,匆匆跟着褚家大娘子出了屋。 而后,祝宁就亲自开始搜查屋里。 第一个地方,就是屏风后头。 屏风其实就是在屋里隔出了一个换衣服,或是在屋内上厕所的区域。 换下来的衣服,也在屏风后头挂着的。 祝宁看的,就是这些。 不过,其实屏风后头也没有什么东西。 就几件衣裳。 祝宁翻看了一下,实在是没找到什么特殊的。 最后,祝宁甚至还敲了一下地板和墙壁,确定没有暗格之类的。 就是恭桶,她都掀开看了看。 不过可惜的是,什么都没找到。 接着,祝宁又将屋里搜了一遍,甚至床都差掀开来看看了。 只是,还是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 祝宁最后是皱着眉头出去的。 柴宴清一看她两手空空,就知什么都没找到,也没有任何苛责的意思,只沉声道:“我来审。” 江许卿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名堂来,这会儿褚家没人在,他才终于敢出声问一句:“刚才到底是在找什么?还有那个衣服,有什么问题?” 祝宁轻声解释:“衣服。那件衣服虽然有污渍,但并没有褶皱。” 江许卿一脸茫然。 柴宴清忍无可忍:“穿过的衣服,都会有褶皱。” 越是娇贵的料子,越容易。 尤其是手肘,肩膀这些地方。 江许卿露出了恍然之色,但很快又茫然了:“所以那衣服没穿过?她为何给我们拿一件没穿过的衣服?” 祝宁觉得,江许卿指定是脑子哪里有点儿不太灵光。 不然,怎么能问出这样的话来? 她面无表情重复:“是啊,她们为什么给我们拿一件没穿过的,但和之前一样的衣服?同样一件衣服,为什么做两件?” 江许卿缓缓瞪大了眼睛。 柴宴清在旁边,忽然出声建议:“或许换个学生更好。” 江许卿这次反应却很快:“柴宴清你不是好人!” 柴宴清嗤笑一声:“我何曾说过我是好人?” 祝宁无语看着柴宴清:“都这个时候了,你逗他做什么?” 难道不是找衣服更紧要吗? 柴宴清笑了一声:“东西不会凭空消失。总能找到的。” 听着他这个语气,祝宁反倒是放了心:看来柴宴清已经知道东西在哪里了啊。 既然如此,祝宁也就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去,只等着看柴宴清表演。 褚大娘子还在发疯。 现在开始大骂和咬人了。 那副癫狂的样子,让人对她的疯简直是没法怀疑。 柴宴清看着褚家大娘子,侧头与祝宁道:“我听说疯病是可以治的。只要用一根粗针从头顶的天灵穴刺进脑子里一寸,就能治。” 祝宁大吃一惊:“一寸!比我手掌都长!能行吗?人不会真扎傻了吧?” 柴宴清却很笃定:“那倒不会,本来就是傻的。再傻还能怎么样?但据说大部分都治好了。” 祝宁面上露出了迟疑之色,还忍不住看褚家大娘子:“痛不痛?” “痛是肯定的。”柴宴清语气还是很平静:“但可以把人按住。” 祝宁倒吸一口凉气,搓了搓自己胳膊上冒起来的鸡皮疙瘩,实话实说:“你说得我都害怕了。” 就他这个样子,活脱脱就是什么邪修反派!谁家好人这样啊! 柴宴清温和一笑:“无需怕,反正褚大娘子现在疯了,也不知道怕。等她好了,反而还会感激我呢。” 祝宁偷瞄褚家大娘子,然后发现褚家大娘子挣扎得更厉害了。 娟儿简直已经是脸色惨白,开口的时候,真的是在哆嗦:“这哪行呢——大娘子哪里受得了这个——” 柴宴清扫了一眼娟儿,缓缓道:“大理寺有一种刑,名为针刑。各种粗细的针,会挨个儿刺进你的皮肉里,指甲缝里——” 祝宁蜷缩了一下手指,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手指尖都有点儿麻麻的。 娟儿脸色更白了。白得都有点发青。 祝宁笑吟吟地:“你们倒也不用怕。一般这种刑只针对死活不说实话的人。” 江许卿低头思索:有吗?有这种刑吗?我怎么没见过甚至都没听过?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哦,这又是柴宴清在骗人了! 江许卿无语片刻,但转头一看祝宁的样子,忽然就福至心灵:所以这也要学吧!这也是一种好手段啊! 柴宴清朝着祝宁伸手:“取针来吧——” 旁人傻眼:真要来啊! 褚家大娘子疯狂挣扎,眼神都变成了清澈的恐惧。然后,在柴宴清的注视下,褚家大娘子昏厥过去了。 但好在,很快又醒来了。 醒过来的褚家大娘子痛呼两声,神情茫然:“这是做什么?” 娟儿喜极而泣:“大娘子清醒了!清醒了!” 她跪在地上,抱着褚家大娘子的腿,哭得很大声:“大娘子,您幸好是醒过来了。不然的话,可怎么办啊!大郎君人没了——” 褚家大娘子低头看被单,随后怒斥:“这是做什么?还不快放开我!” 大管事也跟着一起向柴宴清求情。 柴宴清一摆手,众人这才敢松开褚家大娘子。 褚家大娘子站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裙摆,再抬起头来后,便道:“我想起来了。” 说完这话,她便惊惧道:“是冯三郎回来了!” 褚家大娘子怒声道:“我就说,晚上烧纸不好,不好!他偏不听!竟是真的把魂给勾来了!” 说完,褚家大娘子就开启了抱怨模式:“也不知道一个男人有什么好,竟把他勾得三魂不见五魄,就差姓什么都不知道了!这些年,要不是我拦着,他竟是要把整个褚家都给人了!” “现在好了,他被人带走了!活该!” 当着柴宴清的面,褚家大娘子是一点也没有避讳的意思。 此时折腾了一宿,天色也已快亮了,褚家大娘子还没有停的意思,柴宴清便开了口:“噤声。” 褚家大娘子立刻住了口。 柴宴清淡淡开口:“大娘子,你为何要杀你丈夫?!” 第211章 富商之女 柴宴清的话犹如平地惊雷,惊得大管事差点坐到地上去。 褚家大娘子更是满脸惊愕:“我……怎么会杀我丈夫?” 她抬起袖子捂住眼睛就哭出了声:“我们结发二十载,纵是再不好,也还有生了两个子女的情谊。我杀他,如何面对我的儿女?” 褚家大娘子哀哀戚戚,语气也是委屈得不行。 大管事也开口替自家主母说话:“是啊,大娘子和大郎君虽然……但大娘子对大郎君是一心一意的。” 柴宴清淡淡道:“是吗?清修是心甘情愿的吗?多年来甚至连女儿都不能时常见到,也是心甘情愿?还有家产。大娘子,你是独女,你们家的生意也融进了褚家。这些年,褚大郎君没少将这些生意分给冯三郎。” “这,也是心甘情愿的吗?”柴宴清看住褚家大娘子,语气微冷:“出嫁之前,你曾还有个表兄对你痴心一片。只是你最后却选了褚家大郎君。” “他到底是如何让你动心的?” “你本来也挺能干的。可这些年,反而处处都不顺心。” 褚家大娘子不哭了,皱眉,微微有些不悦,最后却垂下眼眸,冷淡道:“我不明白柴少卿在说什么。我们夫妻之间挺好的。” 柴宴清笑了,语气反而更笃定:“一个拿着你儿女威胁你,设计你和人偷情的丈夫……你想骗谁呢?” 褚家大娘子猛地抬头,看住了柴宴清。 柴宴清气定神闲:“要我说出那个人是谁吗?” 褚家大娘子脸上的颜色仿佛被褪尽了。 祝宁的人脑子里,却猛地跳出来一个人。她缓缓瞪大了眼睛:不会吧?这么狗血的吗? 柴宴清没有出声,只是盯着褚家大娘子,甚至面上露出些许不忍:“真的要我说出来?” 褚家大娘子忽的笑出了声。 然后越笑越大声,越笑越大声,最后几乎是前仰后合,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癫狂来。 这副样子,比之前更像疯了。 大管事一天之内听到这么多的东西,简直是整个人都木了,但他还是摆摆手,示意其他人退下去。 褚家大娘子最后笑出了眼泪来。 随后,她大大方方看柴宴清,轻声道:“走吧,坐下说。” 褚家大娘子看了一眼大管事:“去准备茶水点心,招待客人。其他人不许进来打扰。” 大管事忙应一声,赶紧就带着其他人退远了。 至于祝宁他们,就跟着褚家大娘子进了屋。 褚家大娘子坐在了主位上。 神态舒展,落落大方——比起之前,总给人一种判若两人的感觉。 祝宁总觉得,这才应该是褚家大娘子本来的性情。 因为太自然了。 一点儿也没有造作和伪装。 褚家大娘子请众人也坐下后,便笑了笑:“这样荒诞的事情,柴少卿也真敢瞎说。” 柴宴清却神色平静:“冯三郎死了 ,我们将他查得很清楚。他和褚大郎到底做过什么,我们会不知吗?罗娘子说,很感激你。” 褚家大娘子一愣,随后笑笑:“我本姓孙,你们叫我孙大娘子吧。” 柴宴清从善如流改口:“孙大娘子。” 孙大娘子神色舒展:“还是听人叫这个习惯些。柴少卿,即便如此,我也不可能杀人的。他虽然算计我,但他毕竟是我儿女的父亲。” “他也没有别的孩子,将来褚家所有的家业,也是他们的。” 柴宴清笑笑:“是吗?你和罗娘子虽然关系好,可却未必有结亲的想法。对吧?只是我不明白,为何冯三郎已死,你却还要杀了褚大郎。” 孙大娘子笑笑:“我说了,我没有杀人。柴少卿如果有证据,这会儿就该抓人了。” 那样子,没有之前半点的模样。 柴宴清看住孙大娘子,面上浅笑一直未曾消退,而且始终是从容不迫:“那我给孙大娘子讲个故事吧。” 孙大娘子纹丝不动:“愿闻其详。” “从前有一个富商,他家中只有独女。他因身体不好,所以他的女儿早早开始打理生意。是位十分能干的小娘子。她到了婚嫁的年岁,便开始寻找合适的夫婿。她遇到了一个极深情的富商之子。” “于是他们二人成了婚。两家生意也合为一家。最初,富商之女还能掌管自家生意,可怀孕生子,却让她不得不暂且在后宅。等儿子稍微大了一些,她发现丈夫外头有了人。” “而且还是个男人。” “甚至,她的丈夫还带着那个男人一起做生意。她心中不快,少不得要闹。可却因此反而和丈夫越来越不合。” “直到有一天。她想和离。” “可没想到,有一天她昏睡不起,醒来时候,却是被丈夫抓奸在床。” “她气愤不已,索性提出和离。丈夫却告诉她,和离就将一切事情公之于众。到时候儿子也不会让她带走,反而会憎恨她。” “她犹豫了。但更可怕的是,不久之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她不知道这个孩子到底是丈夫的,还是另外一个人的。” “但她的丈夫却笃定,那是奸夫的。他用这个孩子再次威胁你。要么打胎后被休,要么就乖乖待在后宅,别管他的闲事。” “那富商之女无奈之下,只能妥协。这一妥协,就是十几年。为了拿捏住她。丈夫处处防备她,不给她任何机会。并且一直把她关在道观里清修。” “她知道,她的下场,就是丈夫那个相好妻子的下场。所以,她还是提醒了那位妻子。” “有一天,丈夫和那个相好分崩离析。她的丈夫开始做些违法的事情。犹如疯了。长此以往,必定会影响家中生意。甚至牵连她的儿子。” “于是,她动了杀心。” 柴宴清看着孙大娘子停下来。 孙大娘子神色不改,轻声追问:“然后呢?她杀了自己的丈夫吗?” 柴宴清摇头:“不,那位相好死了。” 孙大娘子若有所思,随后道:“那富商之女就不必杀人了。毕竟,一切的根源都已经死了。不是吗?” 柴宴清轻叹:“孙大娘子错了。一切的根源,难道不是那位丈夫吗?没了一个相好,或许以后还会有别的。毕竟,狗怎么改得了吃屎呢?况且,儿子羽翼已经丰满了——” “杀了丈夫,便能拿回一切。从此之后,还能自由自在。” 孙大娘子嗤笑一声:“可如此也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柴宴清颔首:“所以我也在想,为何这位富商之女,一定要杀了自己的丈夫呢?” 第212章 你来回答 对于柴宴清这个疑问,孙大娘子含笑反问:“您是在问谁呢?” 柴宴清也含笑:“都是富商之女,都是经历丈夫死亡,我想,或许孙大娘子能替我解惑。” 孙大娘子却摇头道:“我却没有那个本事。再说了,她自己杀了自己丈夫。我却不是。我那丈夫虽然与我不甚和睦,但我却没必要杀他。” “真要说有人杀他……”孙大娘子顿了顿,随后笑了:“倒不如说是鬼魂索命。他自认为最爱冯三郎,如今冯三郎回来带他走,想必他心里是高兴的。” “等事情了了,我还会去和罗娘子商议,将他们二人埋在一处。让他们好生生世世做有情人。” 孙大娘子说这话的时候,神色近乎悲悯:“人都走了,总要成全他们的。” 说这话的时候,孙大娘子身上几乎都有一种神性了。 祝宁和众人:……好豁达。 柴宴清顿了片刻,似是在思考。然后他站起身来,道:“好吧,那就等府上小娘子和小郎君回来。在那之前,还请大娘子与我们去大理寺暂住。” 孙大娘子却冷静反问:“理由呢?” 柴宴清道:“事发时候只有大娘子和褚大郎在屋里,而后褚大郎掉入池塘淹死, 大娘子却告诉我们是鬼魂索命……这个理由,我就算相信了,也无法交差。只好请大娘子跟我们走一趟。” 孙大娘子还想说什么。 但柴宴清却陡然冷了神色,语气也是冷了起来:“大理寺办案,岂容人多话?” 他忽然变脸,孙大娘子直接就愣了。 祝宁差点笑出声:我就知道是这样! 好半晌,孙大娘子才缓过神来。只不过反应过来之后,她自己也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是有点儿可笑了。大理寺……哪里就是那么好说话的? 孙大娘子点点头,站起身来:“那就去吧。” 柴宴清便看邓勇。 邓勇就站起身来去请孙大娘子出去。 就在他们往外走的时候,柴宴清忽然出声道:“方才我们已经带走了薛青。薛青说,当年是孙大娘子救了他。” 孙大娘子顿了顿,冷漠回答:“我不记得了。” 柴宴清则是转头问祝宁:“痕迹最多多久能显现出来?” 祝宁毫不犹豫:“最多两天。只要真有人在水底下抓住过褚大郎,痕迹少则几个时辰,多则两天,就会显露出来。” “到时候一比对,就能知道是谁了。” 孙大娘子脚下一顿,但并未问什么,只跟着邓勇出去了。 大管事急得跟什么似地,一个劲儿想问,但却又不敢。就差原地转圈了。 柴宴清却看一眼大管事,又道:“将娟儿带来。” 大管事不敢多问,只能出去喊娟儿来。 娟儿刚才已经看到孙大娘子被带走,这会儿脸色白得跟什么似地。 一听要喊她去,人都瘫在了地上。 大管事一把拽住娟儿,在她耳边压低声音道:“给我沉住气!大娘子能不能回来,就看你了!” 娟儿勉强镇定了些。 不过一看到柴宴清的目光,就又有点儿慌。她忙低下头去,咬一口舌尖,才又镇定下来。 柴宴清这次也不绕圈子了。只盯着娟儿问:“我问你,孙大娘子之前穿的衣服,到底去何处了?” 娟儿抬起头来,茫然反问:“刚才不就给了您吗?” 柴宴清面上冷冷:“那件衣服是件新衣,真当我看不出?” 娟儿跪在地上,咬舌尖也不管用了,只哆哆嗦嗦道:“我真不知道——我进去就拿出来了——” 柴宴清掏出了气势来:“孙大娘子发疯,不让丫鬟去拿衣服,只等你到之后,才让你取走衣服——你说,为何?而且,当时我们都在外头。里面也并无暗格,所以我想,玄机就在你身上,对吗?” 娟儿猛地瘫到了地上,脸上全是惊惧。 光看她这个样子,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祝宁上前一步,叹气:“你是自己说,还是让我搜?” 娟儿哆嗦着却不肯说话,下嘴唇都咬烂了。 就在此时,邓勇带着孙大娘子回来了。 孙大娘子上前一步,拦在娟儿前头,叹气道:“别为难她了。是我杀了褚大郎。” 她笑了笑,竟也不见半点紧张和害怕,反而重新走回去坐下,道:“不如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吧。” 柴宴清欣然同意:“孙大娘子请。” 祝宁看着孙大娘子这样,猜测她是真的准备说真话了。 于是也立刻坐好,等着听故事。 谁人没有八卦之心呢? 孙大娘子想了想:“我从哪里说起呢?嗯,就从我选夫婿开始吧。孙家只有我一个女娘,最初我们想的是招婿。本来姨母家有位表兄心悦于我。他也愿意入赘孙家。只求将来我生了第二个孩子跟他姓就可。” “只是,褚大郎出现了。他做生意很有一套。他说他想娶我。我问他能否入赘。褚大郎说何须入赘,只要我生的第二子跟我姓,到时候继承孙家生意就是。” “这样一来,两家强强联手,岂不妙哉。” “我心动了。”孙大娘子自嘲一笑:“我那时也只觉得,做更大的生意,赚更多的钱才是最重要的。况且,如此也能传承孙家。就同意了。” “我嫁过来最初,一切都很好。我们都是生意人,坐在一处,有说不完的话。而且一起联手,的确是有了更好的前景。直到我怀孕。” 孙大娘子垂下目光,语气里始终都带一丝丝的嘲讽:“我怀孕时候孕吐得厉害,几乎要了我半条命。褚大郎就跟我说,让我安心在家养胎,管着家里的事情,他替我管一管孙家的生意。等我生完孩子恢复好,再还给我。” “我信了。”孙大娘子深吸一口气,嘲讽的味道更明显了:“这一下,就是两年过去了。孩子一岁后,我想重新接管生意。可我每次刚忙两天,孩子就会生病。” “于是褚大郎又说,干脆等到孩子两岁,大一点再说。而且我们也可以看看,能不能再生一个。这样孙家那边也放心了。” “我又信了。”孙大娘子咬牙切齿起来:“然后有一天,他将冯三郎带回了家,说是他的挚友。我那时并未看出端倪。还帮着他们一起给冯三郎选妻。” 第213章 答案 “罗大娘子也是跟我差不多的情况。而且,罗大娘子家里也是商户。她嫁妆丰厚,也能帮冯家的生意做得更大。” “关键是,罗大娘子性格温顺柔婉。” “我是怎么发现不对劲的呢?”孙大娘子叹一口气,苦笑道:“是罗大娘子问我,男女之间那点事。问我她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为何冯三郎不与她同床,也没有任何亲近——” 孙大娘子咬牙切齿:“我才陡然反应过来,从认识冯三郎开始,褚大郎就不再进我的屋里了。原本我们说好再生一个,也因为各种事情耽误了。” “等冯三郎再次来我家中,我趁着半夜过去了褚大郎的书房。” “然后看到了最令人恶心的一幕!” 孙大娘子的语气陡然激烈起来:“更可笑的是,被撞破了奸情的这两个人,一点羞耻羞愧都没有!反而理直气壮!褚大郎更是指责我,说我不懂事!” “这个时候,罗大娘子怀孕了。我本来想告诉她,可又怕她动了胎气,所以只能忍耐下来。” “然后,我就想逼着褚大郎和冯三郎彻底断了。” “可褚大郎不肯。偏我又发现他竟然已经吞并了孙家许多生意,并且还将许多生意直接给了冯三郎。我彻底怒了,也的确想到了和离。” “他也的确用孩子威胁我。我当然不肯就这么妥协。于是,有一天,我就发现,我衣衫不整地和下人睡到了一起。而褚大郎还带着人闯进来。” “这下,他彻底赢了。” “不久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了。他以养胎为由,把我关在了家里。”孙大娘子说到这里,沉默了很久,才又继续往下说:“我生完孩子后,他就把我和女儿送到了道观去。又用我和女儿,逼着孙家将其他生意也交给了他。” “三年前,我阿耶去了。我阿娘偷偷找到我,与我说,是我害了孙家,害死 了阿耶。阿耶是被气死的。” “从那时候,我就想杀了褚大郎。” “只是一直没机会。” 孙大娘子笑了:“让人没想到的是,冯三郎竟然会和其他人好。背叛了褚大郎。褚大郎气疯了,将冯三郎的那些情郎都处置了。又将我接回来,想让冯三郎妒忌回头。” “可惜,冯三郎却根本不妒忌,也不吃醋。男人啊,负心起来,都是一样的。我还以为,他们只会这么对我们女人呢。” 说这话的时候,孙大娘子话语里充满了快意。 “更绝妙的是,冯三郎死了。还死得那么惨。” “褚大郎伤心极了,天天醉生梦死。我本想慢慢找机会的,可这个时候我忽然反应过来,何须再等呢?他那么喜欢冯三郎,不如送他去和冯三郎作伴。” 孙大娘子快意地笑出了声:“所以我精心设计了他和冯三郎见面。” “我在我的衣裳里,用白色的里子,画了红色的颜料,还有一张鬼脸。披头散发——” “我甚至请清阳道长教了我一些小技巧。那还是我去道观里学会的。虽然学的时间很短,只够学个七分像,但他喝醉了,而且我还在酒里加了迷魂药,他猛地一听,根本听不出来差异。” “知道吗?我只是将衣服翻过来,盖在我的脸上,就是一个鬼影——这个时候,再用冯三郎的语气喊他一声大郎……” 孙大娘子笑的声音更大了:“我朝着褚大郎走过去,一面走,一面让他跟我走。可笑的是,他看见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却根本没有高兴,反而怕极了啊!” “只是我看不见他的样子。有点可惜。”孙大娘子脸上露出了惋惜之色:“但听见他的声音那么害怕,我很高兴。” “我一面将他往门口逼,一面大声尖叫,说有鬼,有鬼,冯三郎回来了。” “我越是这样,他越是对冯三郎回来这个事情深信不疑。” “然后,他终于打开了窗。” “我则是跑到门边去——原本,我是打算将他推下去的,没想到,他自己就跳下去了。倒省了我的事情。” “我跑到门边后,就赶紧将门栓打开,然后将衣服翻回去,再躺到地上装昏过去。这样只要有其他人跟着进来,就只会看到我昏过去了。” “杜立和娟儿,都是我的人。我对她们有救命之恩。” “我只是叫他们帮忙撒谎,他们不会不听。” “而且,褚大郎掉进水里时候是活着的,其他人也能作证,谁还会怀疑我呢?更何况,最近冯三郎家里闹鬼的事情传得到处都是,人们也只会觉得就是冯三郎来了。” 孙大娘子叹了一口气:“我只是算错了一件事。明明就是他意外落水淹死,为何你们不是只走个过场,而是要仔细调查——这不合规矩。” 民不举官不究。 就是杀了人,只要死者家里人不追究了,都是能过去的。 对于这个问题,柴宴清轻声开口:“因为这个时机不合适。因为冯家的鬼,是人装的。因为我一开始就怀疑是你。因为你报了案。” 孙大娘子一愣:“倘若我不报案呢?” 柴宴清平静道:“只要没有人报案,只要没有人提出是你杀了人。那么销户的时候,你报意外落水而死……谁也不会多管。” 孙大娘子抿着嘴唇,不说话了。 但是她脸上的懊恼之色,却是一眼就让人看出她的心情。 而柴宴清顿了顿,又继续说下去:“而且你动手的时机也不合适。冯三郎的案子还未查明白,这个时候又有命案……我们更不敢敷衍。” 孙大娘子长叹一口气:“罢了。都是命。” 但柴宴清还有个疑问,所以开口问孙大娘子:“只是,我有一事不明。褚大郎会水,你如何笃定他掉进水里后会死。” 孙大娘子沉默了片刻,最后摇摇头:“我不确定。只是他最开始喝的那一壶酒里有迷药。他掉进水里后,总会有影响。这样冷的天,又受了惊吓,哪怕是让他受了风寒,大病一场,我也可以再动手脚。” “只是没想到他真的死了。” 第214章 不够心狠 柴宴清看着孙大娘子,良久没有说话。 屋里其他人也都是满脸唏嘘。 的确,孙大娘子这一出是很精彩的。 但凡她不报官,或许她的计划就不会暴露半点。 可惜。 功亏一篑。 孙大娘子倒是平静,甚至还能道:“一切都是我的计划,他们只不过是念着我过往的施恩帮我隐瞒,就放过他们吧。罚钱也好,怎么都好,留着他们的性命吧。” 柴宴清沉吟片刻,问孙大娘子:“杜立一直跟着 褚大郎,你是如何让他对你死心塌地的?” 孙大娘子笑了笑:“我让人盯着褚大身边几个人,只要他们遇到难处,我就会出手。时间长了,自然也就不一样了。而且,杜立这么年轻,也是我让人举荐了他。又让前一个小厮手把手教他。他才能得了这个差事。” “他的爷娘,我也有过恩情。你说,如此都还不能让他们死心塌地,如何才能让他们死心塌地?” “至于娟儿,她是我买来的。若是没有我,她就被卖到脏地了。”孙大娘子看了一眼柴宴清:“柴少卿也是贵人,不至于连这个都不懂。” 柴宴清轻叹:“只是还未想好要如何处置。” 孙大娘子却粲然一笑:“左不过是一命抵一命。老天爷不让我成事,我又能如何呢?” 她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裙摆:“走吧。我随你们伏法去。” 柴宴清看了一眼邓勇。 邓勇便带着孙大娘子出去。 柴宴清和祝宁他们也跟着出去。 外头的大管事这回是真哭了:“大娘子,您这……” 孙大娘子看了一眼大管事,浅浅一笑:“小郎君和小娘子回来后,就告诉他们,不必来看我。也不必难过。叫他们好好打理生意,好好过活。其他的,我都安排好了。小郎君是褚家人,让他接管褚家。小娘子……就回孙家去吧。我没能做到的事,让她替我做。” 大管事也不知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应一声。随后就抬起袖子擦眼泪。 孙大娘子也不多话,平静往外走。 只是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大管事又追上来,哽咽道:“容老奴再送您一程。” 门口是孙家准备好的马车。 大管事眼巴巴看柴宴清。 柴宴清微微颔首:“可。” 随后却看一眼邓勇。 邓勇便要上马车。 祝宁主动请缨:“我去吧。” 柴宴清面上露出些许不赞同。 祝宁道:“信我。” 她一直都有锻炼。不仅是为了强健体魄,也是为了能自保,以及必要时候还能反击。 如今帮忙押送一下嫌疑人,还是能行的。 柴宴清和祝宁对视一个呼吸才妥协:“有事喊我。” 祝宁一笑:“好。” 江许卿爬上了柴宴清的马车。 柴宴清面无表情,却一直凝神听着马车外的动静。 江许卿后知后觉:没有祝娘子在,柴宴清不仅不说话,连表情都有点儿吓人啊。 而褚家的马车上,祝宁和孙大娘子也是一片安静。 或许实在是太安静了,以至于孙大娘子有些无聊,所以她最后主动出了声:“大理寺什么时候有了女吏?” 祝宁笑了笑:“我并非女吏,是仵作。不过,大理寺一直都有女吏的。女监那边,若是用男子,多少有些不方便。不过,这个事情少有人知。” 孙大娘子听完,就又笑了一下:“这倒是。” 而后,她又问:“你为何能做仵作?” 这个问题……祝宁想了想,实话实说:“运气好,遇到柴少卿了吧。” 如果换成是其他人。别说让她做仵作。恐怕让她一试的机会都不会给。 孙大娘子轻笑出声:“那他和传闻的不一样。他对你也不一样。你的确幸运。不过,你又能做多久的仵作呢——” 祝宁听出了孙大娘子的弦外之音,于是回她:“他对我知遇之恩,我自然也会用我的本领报答。至于能做多久的仵作……他能扛得住多久的压力,我就做多久的仵作。或许,有朝一日,我能跳出他的庇护,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呢。” 孙大娘子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更厉害了,眼底也是不信的:“到底还是年轻。你且珍惜现在的时光吧,等到……” 她顿住了,良久自嘲一笑:“太扫兴了,还是不说了。” 祝宁知晓孙大娘子想说什么,只轻声开口:“或许生在这样的时代,许多对女子的压榨和束缚都已成自然。但我不愿,便不去做就是。又或者,女子们拧成一股绳,自己去争取,还真能给自己争来一席之地呢?” 她看着孙大娘子:“抱怨从来都没有用,不是吗?” 其实孙大娘子这样,何尝又不是一种反抗呢? 只是激烈和暴力了点,跨过了法律的红线。 孙大娘子愕然:“你觉得……我没错?” 祝宁笑笑:“我很敬佩您。没有被生活里的磨难击垮。” 孙大娘子看了祝宁很久。 祝宁只是微笑,温和的回以注视。 最后,马车停下的时候,孙大娘子忽然说了句:“你和我们,真的不一样。” 但到底哪里不一样,她没有说。 祝宁也来不及问。 孙大娘子下了马车,被邓勇带去收监。 柴宴清则是先问祝宁一句:“没事?” 祝宁点点头:“没事。” 而后,柴宴清便回去写卷宗。 江许卿问柴宴清:“这就结案了?” 柴宴清斜睨了江许卿一眼:“谁说的?” 江许卿“啊”了一声:“孙大娘子不是已经承认了?” 祝宁叹一口气:“孙大娘子分明就是想要保护其他人,所以才认罪的。这个案子又牵扯到了清阳道长,是巧合还是别的?这都没查清楚呢。” “还有杜立和娟儿,也都还没审呢。” “哪那么容易结案。” 祝宁甚至想给江许卿一个脑瓜崩:这些年,你到底在大理寺混了个什么?你那个名号,真的只是一个空名啊! 江许卿虽然有点儿惊讶,还想问,但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再问了,于是他默默地住口,不敢再多问一个字。 那副怂巴巴的样子,让祝宁又心软了一点:“不过,接下来应该没有我们的事情了。” 江许卿问祝宁:“那你说的两日后出现痕迹,是真的吗?” 第215章 教导 祝宁这回是真的惊讶了:“所以你不知道?你验尸只验一次?” 江许卿双眼都透出无辜:“需要多次吗?” 祝宁:…… 她郑重叮嘱:“你听好,验尸这个事情,有的时候是可以反复验的。甚至是可以多人轮流验的。因为只有一个验一次,很容易漏掉重要线索。” “比如挪动尸体造成的痕迹,当时很可能是不会出现的。但等到尸斑最严重的时候,反而会露出痕迹。这些,就是需要时间的。” 江许卿小小声:“可尸体不都冻上了吗——” 祝宁忍无可忍:“只是帮助保存尸体而已,而且,尸体不是一般都要确定短时间破不了案,才放进去冻吗?正常的,只是放在靠外的地方,让尸身腐败没那么快而已!” 江许卿一缩脑袋,彻底不敢出声了。 柴宴清却心情莫名好起来,脚步都轻快了些许,他跟祝宁道:“孙大娘子虽为主谋,但褚家大郎也有错。若是褚家人能谅解,便可从轻发落。只要……” 祝宁接话:“只要不是牵扯到更复杂的案子。” 比如,合谋杀人。比如,连环杀人。 柴宴清颔首。 接下来,便是接连的忙碌。 先是重新审问杜立和娟儿,才知道,原来杜立和娟儿两人还彼此不知道对方也在演戏,所以两人都很紧张。 至于那衣裳——娟儿是直接穿在了自己身上,所以才没找到。 祝宁听完,忍不住感叹:“这也就是冬天衣裳穿得多,衣服还宽松,所以多加了一件,居然也没人看出来。” 如今拿到那衣服,祝宁就亲手试了试。 宽袍大袖,从背后翻过来——那人脸的位置正好就在最高处。画得还挺逼真的。 凌乱的披散的黑发,殷红的血迹,加上白色衬布本来的颜色,以及两边大红的袖子——黑暗中猛地一看,还真是有点吓人。 尤其是孙大娘子还提前给了褚大郎一点心理暗示,频频提起了冯三郎。 这猛地一看,加上孙大娘子模仿的冯三郎的声音…… 褚大郎没被活活吓死,都算心脏和血管都很强大了。 不过,这个扮鬼思路,倒是给祝宁和柴宴清提供了一点启发。 两人对视一眼,祝宁微微扬眉:“莫不是一样的手段?” 柴宴清捏了捏眉心:“那就将当时冯家能在外走动的人再审一遍。” 祝宁看着柴宴清眼底已经有点红血丝了,有点担忧:“你行吗?” 再审一遍,工程量可不小。 柴宴清放下手,而后声调都沉了些许:“行。” 祝宁看着柴宴清显得有些认真的样子,莫名想起了那么一句话:男人,怎么能说不行。 然后她有点儿想笑,忙低下头去:“那好吧。” 顿了顿,她道:“不过我不行了,这一晚上没睡,就折腾了。我要回去补觉。” 柴宴清应一声:“叫范九送你回去。” 祝宁一走,江许卿也开口:“我也回去了?” 柴宴清冷冷扫了他一眼:“阿宁是女子,你也是?” 江许卿只觉得冤:“我一个仵作,留下来也……” “多长长见识。省得阿宁总需要教导你。”柴宴清的语气是不容置喙。 江许卿连反抗都没想起来,塌着肩膀:“好吧。” 于是,祝宁补完觉,下午再去大理寺的时候,就看见好似没什么变化的柴宴清,以及已经扛不住趴在桌上睡着的江许卿。 祝宁悄悄问柴宴清:“怎么把他留下来了?” 柴宴清道:“他该多历练。” 祝宁看一眼江许卿:“折腾坏了,回头家长再来找我们闹。” 这可是个金贵的独苗苗呢。傻白甜成这样,一看平时家里就没少呵护。真折腾坏了,哪里赔得起哦! 因为小声说话,祝宁凑得近了些,柴宴清几乎都能闻到祝宁身上清爽的皂香味——这是独属于祝宁的味道。 柴宴清垂下眼眸,嘴角微微翘起一些,声音也压低了些许:“不怕。要有意见,正好借此赶走他,给你换个聪慧听话的学生。” 祝宁:……是不是有点不厚道? 江许卿带着点睡意的声音响起:“我都听见了!” 祝宁一回头,就看见江许卿带着些许怒气的脸。 还有他脸上压出来的书印。 嗯……没什么威慑力。 柴宴清更是不为所动:“听见了就听见了。我说得不对?” 江许卿噎了片刻,咬牙开口:“不会让你有此机会!” 柴宴清都不带搭理他。 祝宁也自己找活儿干,拿起审问笔录看看这大半天柴宴清的战果。 然而叫人失望的是,冯三郎的案子还是没有任何进展。 柴宴清的重新审问,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有。 府里所有人,当时身边都有人——主要是因为罗娘子害怕府里再出点什么事,所以干脆下令任何人不许落单。 当然,其他人也是害怕那个杀人的人,所以根本不敢独自行动。 冯三割喉案,依旧卡在了那儿。 做了大半日无用功,柴宴清倒也不见什么气馁之色,反而依旧平静,甚至还宽慰了祝宁一句:“明日闻毅过来,或许他打听到了什么东西。” 祝宁倒不抱什么希望。 但这么久没破案,估计柴宴清是少不得要被上头问责的。 祝宁低声问柴宴清:“那孙大娘子这个事情呢?什么时候审薛青?” 柴宴清摇头:“不着急,还没到时辰呢。” 时间不够,效果如何能好? 于是祝宁也就暂且压下好奇心,只问柴宴清:“当时你给孙大娘子讲的那个故事,是怎么来的?可别蒙我,肯定不是现编的。” 柴宴清听祝宁那笃定的语气,顿时也一笑:“自然不是现编的。最初怀疑罗娘子和孙大娘子时候,我就让人查了查孙大娘子。” “自然也就知道了许多孙大娘子的事情。至于褚大郎算计孙大娘子的事情,是我猜的。毕竟,孙家名下现在除了铺子还挂着孙氏的名号,其他的都没了。” “褚家却是一路坐大。” “而褚大郎也并无其他孩子。只有孙大娘子生下来的两个。这一点,和冯三郎是一样的。所以,我猜,他最开始就是冲着孙家生意去的。” “至于奸夫的事情……褚大郎和冯三郎既能说出这样的话,保不齐他都试过了。” 第216章 人性 柴宴清看着祝宁,说出来的话却让人背脊骨飕飕冒寒气:“这些人,何曾将孙大娘子她们当成过人。” 祝宁深深赞同:“没错。所以,他们才是真正的不配做人。” 柴宴清顿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天下大部分男子都如此。” 祝宁顺口就接了:“但你就不一样?我相信你将来肯定不这样。” 虽然柴宴清邪气是邪气了点,但真的是个好人。有良心的。 江许卿弱弱的:“我也不这样。我爹娘就很恩爱。我祖父对祖母也很好。我将来也会对自己的妻子好。” 柴宴清凉凉地看了一眼江许卿。 江许卿第一次读懂了他的眼神:关你什么事? 祝宁一看两人又要掐,赶忙转移话题:“那你说,奸夫是谁?薛青吗?” 柴宴清对祝宁是有问必答:“十有八九。冰面上只有两处破口,这个天气,一直待在水下不太可能。但若是从那儿下水,憋晕了褚大郎之后再从那儿上去,大有可能。” 江许卿冒着被瞪的危险发出疑问:“可是,那不是薛青跳下水救人造成的吗?” 柴宴清仿佛没听见。 还是祝宁大发善心:“那么远,薛青即便是穿着湿衣服跳下去的,谁能知道呢?反而大家都不会觉得冰面上还有一个洞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好在江许卿也不在乎到底是谁解答疑惑。 沉吟了一回,江许卿又问:“那薛青也是同伙?可他们都计划得如此周密了,为何还会弄成这样?” 祝宁想了想:“因为假的就是假的。理论上来说,只要犯罪,就没有完美的。总会有地方想不到,从而留下破绽。” “孙大娘子他们的确想得很周全。但毕竟也不是惯犯,破绽其实很多。” “比如杜立和娟儿两人一直都很恐惧。但两人的说辞基本上没有什么出入。” 江许卿更纳闷了:“没什么出入不是更说明这就是真的吗?” 祝宁摇头:“不一样的人,看到同一件事,说出来的一定是有很多差别的。就是感受就不一定一样。但他们两人说辞都差不多。甚至形容得都差不多。” “就像是提前有人让他们背下来的。而这两套说辞,又是同一个想出来的。” 江许卿大受震撼,油然生出一个想法:原来审人这样多的技巧。 他甚至忍不住看了一眼柴宴清,忽然对柴宴清到底厉害在哪里,有了一个明显的感受。 接着祝宁又道:“而且,还有一点,孙大娘子演技实在是一般。” 柴宴清听到这里,微微扬眉,插话进来:“不过,倒是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祝宁假装没听懂他的嘲讽,继续当个好老师:“孙大娘子演得有点假,一看就是装疯。她为什么要装疯?必定是有什么东西不想让我们知道。” “凶手到底是谁,他们家大管事都猜的出来,你说,她是不是没能做到天衣无缝?” 江许卿“啊”了一声:“他们家大管事猜到了?” 祝宁点头:“他一直在看孙大娘子。而且从未说过孙大娘子一个不好的字。” “但他那么大年纪,肯定是褚家的老仆人了。这样的人,哪里是那么容易拉拢的?但他却维护孙大娘子。甚至不知觉的时候,透出一种不赞同褚大郎的态度。他什么都知道。所以,他下意识觉得,孙大娘子动手也合情合理。” 这就是一种直觉。 往往这种直觉,也是最接近真相的。 柴宴清看着祝宁侃侃而谈,由衷道:“阿宁若是不做仵作了,也可做个捕头。” 祝宁汗了一下:心道,我不做仵作了,我也的确还是个警察。代入一下可不是还能当捕头么。 不得不说,这也算是一种夸奖呢!夸奖她的业务能力很强! 祝宁美滋滋笑了,继续往下说:“其实孙大娘子还是差了点狠心。如果她够狠,褚大郎就算计不到她这个地步。如果她够狠,这次也不会画蛇添足,让人来报案,而是直接当成意外溺水处置,快速把尸体一埋——” “可问题就是,她太担心暴露了,所以总想天衣无缝。想要让我们大理寺来替她证明她的无辜。” “当然,也有可能不报官的话,褚家其他人不会答应。毕竟褚家虽然分了家,却也有好几支。” 江许卿到这里,彻底明白:“所以,孙大娘子才会暴露?那她最后为何要主动承认?我们也没有任何证据。” 祝宁看一眼柴宴清:“那就要从咱们的柴少卿说起了。” 柴宴清会意,轻声开口:“其实就是我说的那个故事,让她以为我们知道了很多。加上当时她被邓勇带出去,就知道薛青已经被带回大理寺的事情。” “她不够狠,太心软,所以她也怕牵连了别人。” “因此,她去而复返,将一切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她想包庇其他人。” 江许卿喃喃:“那孙大娘子其实也是个好人吧。” 柴宴清听到他这话,不由得一笑,却没回答这个问题。 祝宁叹了一声:“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谁来定义呢?” 人永远是最复杂的。也是最多面的。 所以也是最难看清楚的。 祝宁实话实说:“反正我觉得活人比死人可怕多了。” 死人可不会跳起来要你的命。但活人就搞不好什么时候给你来一下子。 江许卿终于没有问题了,但他喃喃:“老师,你真的好像我爹啊——” 祝宁:!!!啥玩意! 柴宴清的表情也有点绷不住,有那么一瞬间的错愕:? 江许卿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继续沉浸在震撼里:“你们说的话,真的好像。我爹也说,死人比活人让人安心。” 祝宁捂着胸口:吓死我了你个熊孩子。 柴宴清也是握拳挡唇咳嗽好几声才平复下来。 祝宁生怕江许卿再口出什么狂言,赶紧问柴宴清:“那咱们现在干什么去?” 柴宴清轻声道:“咱们去会一会罗娘子。” 祝宁问号:“罗娘子?这个时候见她说什么?” “她们是好友不是吗?还有清阳道长——” 第217章 合伙预谋 柴宴清的话没说完,但祝宁已经明白了。 江许卿感觉自己也有点明白了。 说走就走。 如今冯家倒是一片安宁。 自从清阳道长的法事做完之后,冯家也再没闹过鬼。 罗娘子见柴宴清上门,立刻就问:“是案子有消息了吗?” 那份急切,不像作假。 冯厚熙仍旧跟在罗娘子身边,不过反倒是没有半点期待的样子。 柴宴清摇头,随后道明来意:“是和孙大娘子有关的事情。” 罗娘子一愣:“孙大娘子?她怎么了?” 看那神色,也不像是演戏,应该的确是还不知情况。 柴宴清三言两语将情况说了一遍。 罗娘子越听越震惊,最后人都站起来了:“她……杀了褚大郎君?!” 那样子,仍不像是演戏。 至少祝宁是真没看出任何破绽。如果这是罗娘子在演戏,那她真的就是影后级别的。 柴宴清也没露出什么怀疑和试探的神色,只颔首:“是。不知你之前和她来往,她可有透露出什么?” 罗娘子神色黯然,随后摇头:“她一直都说,恨不得褚大郎早死,但也只是咒骂几句。并未说出想干什么——” 柴宴清盯着罗娘子,出其不意道:“那她告诉你,冯三郎很可能要伪造抓奸在床的事情来陷害你,控制你的时候,你什么感受?” 罗娘子的表情瞬间僵硬。而后就仓惶转头看冯厚熙。 冯厚熙满脸错愕,随后咬牙切齿:“那个老畜生,竟然还想做这种事?” 那恨意,都快溢出来了。 估计冯三郎如果能站在这里,只怕要被冯厚熙打死。 罗娘子一把抓住冯厚熙的胳膊,呵斥:“那毕竟是你阿耶!人死为大!” 冯厚熙却叛逆道:“他也配?我倒是宁可我不是他儿子!” 罗娘子气得不轻,抬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感觉随时都会晕厥过去,气若游丝地开口:“事情都过去了。而且,他也没做——” 冯厚熙还想反驳。 柴宴清却开了口:“冯小郎君,如今是大理寺办案问话。” 冯厚熙秒懂,顿时安静下来。虽然看着还怒气勃发,可好歹忍住了。 罗娘子跟柴宴清道歉:“对不住,他还小,年轻气盛的——” 柴宴清摇头:“这倒无所谓,还请罗娘子回答我方才的问题。” 罗娘子僵硬片刻,随后无奈道:“当时我的确想过许多,甚至恨不得他死。可毕竟两家联系紧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要如何,我不干涉就是了。反正这么多年,我也习惯了。” “我不再计较这些,他也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情。我们两人便相安无事。” 罗娘子笑笑:“所以,我真的不会杀三郎。” 她抬起头,和柴宴清对视:“所以,还请柴少卿不要再怀疑我,尽快找到凶手才是。” 柴宴清颔首:“明白。” 罗娘子又问:“那我是否能去探望孙大娘子?我想去看看她。” 柴宴清答应了。而后便起身告辞。 出来后,江许卿压低声音忍不住问:“咱们就这么走了?也没问个什么啊。” 柴宴清都不带搭理他的,只低声吩咐范九:“叫人盯紧了。” 范九应一声。 而后,范九跳下车去,让樊登先赶车,他一会儿追上来。 江许卿这才知道,柴宴清竟然让人盯着冯家这边的。 他挠了挠头,迷惑道:“难道我们过来一趟,罗娘子就会做什么吗?” 祝宁友情提示:“一般合谋杀人,其中一人落网,其他人肯定会慌一下,甚至忍不住要聚一下,商量对策。” 柴宴清赞许看一眼祝宁。 江许卿恍然大悟的时候,也觉得柴宴清看向自己的目光略有些嫌弃。 于是,他有些不服道:“那若是他们忍住了呢?那案子怎么查下去?” 祝宁看一眼柴宴清,替他发声:“如果什么手段都用尽了,还是破不了案子,那就只能等了。不是所有案子都能破的。人力有穷尽。” 这很正常。 所以柴宴清压力不用太大。 江许卿没领悟到祝宁的意思,迷惑了:“可等下去,也破不了啊。” 祝宁深吸一口气,说得更直白点:“破不了是破不了。但你逼死柴宴清也没用啊——他是人,不是神。你一直问他,这本身就是默认他必须破了这个案子才行。” 可事实上,有的时候最想破案的,最着急破案的,甚至都不是家属。 而是他们这些办案的人。 江许卿一愣,终于懂了。他转头看柴宴清,面色有些古怪:“所以,老师你是觉得柴宴清他破不了案?” 祝宁都快被江许卿整无奈了。 她捏了捏眉心,再直白点:“我虽然对他有信心,但这不是他的包袱。他就算真破不了这个案子。也并不是他的错。你看看他眼睛里的红血丝,还有黑眼圈。这几天,他估计没睡过一次好觉。” 这个事情,她悄悄问了范九,才知道每天即便是回了家,和她一起吃过饭之后,柴宴清也是在熬夜的。 他看当年薛家的卷宗,查当年薛家的案子,调查罗娘子,孙大娘子,清阳道长,以及所有有嫌疑的人。 自己一个人一遍遍分析案情。看当时案发现场的记录和图纸。 再这么下去,真怕他会猝死。 江许卿委屈道:“我们不也跟着一起熬么?” 大理寺一年到头,也没几时是闲着的呀。 祝宁噎了一下,不知该怎么说了。她越了解真实的柴宴清,就越感觉得到,他这个人,是有点拼命三郎到甚至不太爱惜自己的架势的。 虽然总是看着异常的强大——但机器人也需要上油充电吧? 所以祝宁才会有这么一点担心。 祝宁头一回瞪了江许卿一眼:“那你今晚也好好歇一歇!” 江许卿:…… 一扭头,他看到柴宴清嘴角的笑意,就更觉得自己冤得慌了:也没问多少啊——再说了,不懂就问,不是你们说的么…… 柴宴清咳嗽一声:“多谢阿宁的惦记,不过你放心,真手段用尽破不了案,我也不会逼死我自己。再说了,这个案子,我想或许还不至于成为悬案。” 第218章 又死一个 第二日,众人却还是没能等到罗娘子那边的动静。 不过,久闻其名的闻毅倒是来上班了。 初见闻毅的时候,祝宁就觉得闻毅特别像一个人。 方脸但是脸小,看上有一种酷帅酷帅的感觉。 想了半天,祝宁也没想起来像谁。 但闻毅却笑着将祝宁看了一番,然后热情道:“这就是传闻中的祝娘子吧。百闻不如一见呐!等什么时候我再有机会见识见识祝娘子的手艺!” 祝宁硬生生被闻毅这种热情给吓到社恐了。 愣是除了微笑,只能挤出一句:“闻捕头客气了。您的本事,我也听柴少卿说过多次——” 柴宴清在旁边开口:“闻五,你莫要吓坏了祝娘子。” 闻毅便收敛些,笑道:“那祝娘子和宴清一般,称我为闻五就行。” 祝宁连连点头:“好。您喊我祝宁就行。” 互相认识过,闻毅就和柴宴清说起了公事。 闻毅道:“我四处打听过了。江湖上有个朋友,说曾经听说过这么一个人。他是个铁匠,有人找他定了一把镰刀作为兵器。” “大概是一年前。” “那把镰刀很锋利,但没有锯齿。” 柴宴清立刻追问:“那买家是谁?” 闻毅摇头:“他们都是有中间人的。买家是谁不知道,但中间人,是大名鼎鼎的辛二。这个辛二从不露面,只找一些小乞丐帮忙传话送东西。” “我已经让人帮忙找辛二了。不过……希望不大。从三年前扬名开始,多少人想找辛二,也没见一个找到的。” 柴宴清颔首:“既然他做中间人,我们也不找他寻仇,放出风去,找辛二办事。将他引出来。” 祝宁从闻毅的表情就看得出来,闻毅怕是觉得这个事也不靠谱。 但也没办法。 现在没有别的招。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 期间,祝宁他们还办了两个案子。不过都是意外过激杀人,并未有什么大案。 倒是这个冯三郎割喉案一直悬而未决。 罗娘子那头也并没有消息,一直就在家中和铺子里,处理家里的生意。 至于褚家,褚家的小郎君和小娘子几乎日日都来探望孙大娘子。 一转眼,就过去了大半个月。 雪都落下来,也接近年关了。 再有半个月,就是除夕。 祝宁跟月儿置办了许多东西,托去蜀地的商队带去绵竹县,给罗妙珠和陶山,还有宋进周县丞等人。 就是长安这边宅子,她也置办了许多过年的东西,直把钱花了个差不多见底才恋恋不舍收了手。 月儿忍不住感叹:“大娘子挣钱能干,花钱也厉害。” 祝宁面不改色:“能挣就能花。” 月儿:…… 腊月十七这日,柴宴清他们得了消息,冯喜死了。 冯喜去老丈人家送年货,喝醉了酒,跌进了河里,死了。 得知这个消息,柴宴清立刻带人马不停蹄赶去了现场。 不仅祝宁跟着,魏时安也派唐锦华跟着一起去看看。 但这个案子,魏时安并不十分重视,邓勇没跟着。据说去办更紧要的案子了。 这时节,人在河里被发现的时候,已是冻在河面的冰底下了。 这不,祝宁他们赶到的时候,人才刚从冰窟窿里拖上来没多久。 但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也冻上了。 衣服都硬挺挺的,一捏嘎嘣脆。 整个人就跟那个裹了一层冰的冻虾仁一样。 嗯,冰当然不如那个裹得均匀。毕竟没用保水剂。 祝宁提议:“去屋里再验吧。不然一会儿真冻硬了。” 冻硬了就不好验了。 这个情况,其实定死亡时间也不好定。 低温会影响尸体的变化,尸僵,尸斑,都会出现得比正常情况晚。 但具体能晚多少,还得看仵作的经验。 唐锦华一张嘴也全是白色哈气:“对,找个地方放尸体吧。回头再冻地上。” 祝宁想了一下那画面,觉得唐锦华也是很有生活的人啊。这样一比,江许卿可真是太不接地气了! 江许卿这回倒是没多问,就是穿得有点多,圆滚滚的,白狐狸毛做的领子,围得脸更有一种温润如玉之感了。 倒是柴宴清穿得不多,只裹了一个黑貂的披风。 祝宁穿的也是柴宴清叫范九送来的,不知是什么毛,但很薄很软,很保暖。 这年头连个棉花都没有,保暖纯靠穿的层数多,以及动物皮毛来保暖。 保护环境保护动物的…… 祝宁说服自己的理由是:现在在野外,动物真的比人多。谁需要保护还真的不一定呢。 这条河就是村里的河。 离冯喜老丈人家很近,也就是五十尺不到的距离。 说实话,淹死在这里,实在是大家没想到的。 冯喜的舅兄这会儿酒都吓醒了:“我也不知道他咋出去的啊!早上一醒,发现门开着,人没了,这才出去找!” “结果就发现河上冰不对劲。河边还有一只鞋!” 他哭丧着个脸:“这可咋办啊,咋跟我妹子交代啊!” 柴宴清问他:“昨天晚上他跟谁睡的?” 冯喜舅兄忙回答:“跟我家小儿睡的。只是小儿睡得死,他半夜醒了出去,小儿一点不知道!” 他扯过旁边大概十一二岁的儿子:“你再把昨天夜里事情说说!” 那半大小子战战兢兢地:“我睡死了,啥也不知咧!” 柴宴清再问:“那昨天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没有?” 冯喜舅兄直摇头:“我们村不大,都是熟脸,也没啥特别的事啊。真要算,他喝了酒跟我说,昨天有个乞丐在路上跟他要钱,他没给,心情不好,抽了人一鞭。把人手都抽烂了,还骂了几句?” “他这人就这样。不顺心时候就爱撵鸡打狗的。”冯喜舅兄抱怨完了,自己又摇头:“那也不至于人家来杀他吧。再说了,他也说了,就是个十来岁的乞儿。有甚力气?还能给他弄河里去?” 柴宴清看了一眼冯喜老丈人的家,问了句:“起夜需要走这么远?” 冯喜舅兄也是纳闷:“哪晓得他?院里有茅房,再不行,院外头哪里不能尿?跑河边干啥?” 这个问题,谁也弄不明白。 第219章 留下的话 所以柴宴清也没有继续追问,只让伍黑他们去附近人家都问问,看看有没有人昨天晚上听到什么动静,或是看见什么人没有。 至于冯喜的尸体,就带回去他老丈人家先看看。 屋里生了泥炉子。 还算暖和。 冯喜的尸体放在门板上。 祝宁问唐锦华:“我们谁先?” 唐锦华沉默片刻:“抽签?” 祝宁点点头:“那就剪刀石头布吧。” 这个游戏也是很古老。 即便是在遥远的古代,大家也都知道。 就是唐锦华有些年头没玩了,多少有点不自在。但他还是没拒绝。 祝宁出了石头,唐锦华出剪刀,祝宁赢了。 旁边的江许卿看得那叫一个欲言又止。 祝宁看了他一眼,觉得他有点少见多怪。然后,她问江许卿:“你给我打下手?” 江许卿连忙“哦”一声,就去跟着祝宁一起套大褂,戴手套。 大褂这个事情,江许卿曾经问过:“为什么要白大褂?” 祝宁思考了片刻:“你要喜欢别的颜色也行。” 最开始白大褂只是和医院同步,以及看起来最干净明了。 现在到了这里,祝宁觉得,穿大褂的意义在于保护内里的衣服。防止自己衣服上的什么东西掉落到尸体上,对验尸造成影响。 颜色什么的,其实也不是那么重要。 她用棉麻的这种,纯粹就是因为这个布料便宜且结实好吗! 江许卿钱多,他也可以用绢帛! 不过,最后江许卿还是选择了跟祝宁同款的。 这会儿两人套上了白大褂,戴上了棉布手套,然后就开始验尸。 温度太低,所以尸体基本没什么尸斑形成。 想要靠尸斑去判断死亡时间当然也不可能。 当然,尸僵也不行。因为尸体几乎都冻硬了——根本摸不出来。 祝宁掀开冯喜的眼皮看了看:“眼球有毛细血管出血。瞳孔扩散。角膜未浑浊。” 紧接着,她又检查了冯喜的鼻孔,耳朵,“鼻孔和耳朵没有出血情况。” 冯喜的口腔祝宁也没放过。掰开下颌,祝宁凑近闻了闻:“口腔里有一点酒臭味,应该是和喝酒有关系。” “牙龈有毛细血管破裂出血情况。” “口腔中没有伤痕和破损。” 江许卿低声问:“牙齿为什么会出血?” 祝宁掀着冯喜嘴唇,给江许卿看牙龈:“毛细血管破裂,牙龈会发红,眼球就会出现红血丝。这是因为窒息造成的。” “上吊,掐脖子,捂鼻子,溺死,其实本质上都是喘不上来气,窒息导致。这个过程中,人的面部会发生紫涨,眼睛和牙龈也会出现毛细血管破裂这种情况,甚至有时候严重,面部也会有这种情况。这可以帮助我们判断死者的死因。” 等江许卿凑过来看过,祝宁才松开了手。 唐锦华也想凑上去看,但没好意思。不过,心里实在是五味杂陈——祝宁也太无私了些。这些东西,轻易就教给了旁人? 江许卿问:“所以冯喜是窒息死亡?” 祝宁却没着急下定论,而是按压了冯喜的胃部。力气很大。 然后,冯喜的口腔和鼻孔里,就冒出了水来——倒是没冻上。 祝宁指了指那些冒出来的水:“到这一步,基本就可以判断是溺亡了。通过按压死者胃部和肺部,看看死者是在水中溺亡,还是死后抛尸到水里的,也靠这个区别。” 这个江许卿倒会:“因为尸体不会呼吸,所以就不会呛水?” 祝宁点点头:“但其实压出来的水,大部分都是胃里的。呛水时候人很难受,哪怕只有一点呛,也会下意识张嘴,水灌进嘴巴里后,为了不呛更多水,就会选择把水咽下去。”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如果有人溺水,把人救上岸第一件事,就是必须想办法让他吐水。但吐水也要一直让他吐,因为很可能之前吐出来的,全是胃里的。” 溺水后,其实即便当时缓过来了,后期也可能会出现溺亡。就是肺部里还有水。这些水会造成慢性溺水窒息。 除此之外,还可能会有肺部感染这些。 总之,复杂着呢。 法医要了解的知识也多着呢! 江许卿听得连连点头。 祝宁又用棉签将冯喜的鼻腔里沾了一遍。 鼻腔里有轻微的泥。 祝宁给柴宴清看了一眼:“冯喜应当就是在这条河里溺亡的,发现尸体的地方,是第一案发现场。” 柴宴清颔首:“继续验。” 祝宁颔首,脱去冯喜的衣裳,仔细检查冯喜的四肢和躯干乃至头发里。 冯喜的指甲断了七八个。 指甲缝里全是泥。 鞋子两只都不见了,袜子也掉了一只。 但除此之外,冯喜身上并无任何其他伤。 祝宁拿着冯喜的手,柴宴清看他指甲缝里的泥:“这是冯喜挣扎着想上岸的时候造成的。冬天河里水位其实并不低,刚才我也看了,冰面挺厚的。冯喜掉下水后,有点慌了神,所以错开了冰面破裂的地方,导致他最终溺亡——” 说到这里,祝宁忽然顿住了,抬头看柴宴清。 柴宴清也是一脸沉吟。 祝宁迟疑:“冰挺厚的,他怎么就直接掉下去了?” 如果能掉下去,那为什么砸不开?冯喜不能出来? 柴宴清果断吩咐:“闻毅你带人再去河边看看。撬开其他河边一点地方的冰看看厚薄。” 闻毅立刻领命带人人去了。 祝宁则是继续验尸。 一套流程走完,祝宁也没有再发现什么异常的情况,最后只指着冯喜脸上的黑眼圈道:“冯喜最近应该都睡得不好。” 黑眼圈那么重,跟大熊猫都要差不多了。 衣裳也有点宽松了,显然人是瘦了。 “另外,死亡时间不好确定。我只能根据自己的经验判断,大概是在后半夜,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柴宴清问祝宁:“那你说,会不会有人是故意将冯喜吵醒,然后引到河边去,推进水里的?” 祝宁实话实说:“那这就要靠你了。反正冯喜尸体告诉我的话,就只有这么多。” 柴宴清也是十分果断:“走,一起沿着冯喜去河边的路看看,兴许能发现点什么。” 祝宁脱下手套:“走。” 至于唐锦华验尸的事情——就没人看了。 第220章 意外 沿着冯喜舅家出来,一直走到了河边冯喜落水的地方,也并未有任何不对的地方。 闻毅看到他们,倒是说了句:“问过了,河边洗衣服的人多。冰薄的时候,还有人砸开冰从这里取水和洗衣。” “所以河边这一片的冰,有厚有薄。冯喜落水的地方,冰也比其他地方薄一点。可能有人反复取水砸开过。” “而且冰上还有一些裂痕。估计也是冯喜倒霉,刚好就遇到这里了。” 闻毅说了这么几句,又指了指远处其他几户人家:“那几家都问过了,没听见什么动静。还有一家养了狗,狗昨天晚上都没叫。” 去过村里的人都知道,一般来说,如果去村里,尤其是夜晚,狗比人先知道动静。 隔了老远,狗就发现来人了,就开始叫。 而且只要一只狗开始叫,那几乎整个村子里的狗都会跟着一起叫。 这样的动静,但凡睡眠稍微浅一点,都会惊醒。 闻毅说狗没叫,那么昨天晚上,应该就没有陌生人来过。 也就是说,冯喜的死,大概也真是意外。 柴宴清颔首:“既如此,那就把尸体拉回去吧。” 他看祝宁:“你觉得呢?” 祝宁也找不出任何疑点:“从尸体上,我看不出异常。唯一让人觉得奇怪的,只有冯喜为何大半夜跑到河边这一点上。” 提起这个,柴宴清和闻毅都没多说,只是各自沉思。 江许卿低声道:“那会不会是熟人作案?你看,孙大娘子借着冯三郎的事情,杀了褚大。如今会不会冯喜身边的人也想杀他?” 柴宴清“嗯”了一声:“闻毅,这个事情交给你。你去查一查,冯喜身边有没有仇人。尤其是村里。” 顿了顿,他道:“昨日那个小乞丐也找出来问问。” 闻毅一听这话反而开始叫苦了:“这可不好找。乞丐多的是,而且他们又不是固定在哪里待的。说不定这会儿都离开长安城了。” 柴宴清看了闻毅一眼。 闻毅收起吊儿郎当的样子:“我尽力找。” 祝宁分明听见闻毅走远的时候 ,嘴里嘀咕“一办案就六亲不认的”。 她忍不住多看柴宴清一眼,不信他没听见。 但柴宴清半点不恼,纹丝不动。 祝宁感叹:这可真是好气度啊! 江许卿问柴宴清:“那现在我们呢?” 柴宴清道:“回长安城里。” 祝宁搓了搓手:“不再查一查?毕竟冯喜……” 她话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明白那意思。 冯喜和褚三郎割喉案有关联。作为褚三郎的亲信,而且是一起害了薛家人的帮凶,如果真的是薛家人报仇,会放过冯喜吗? 柴宴清目光沉沉看着白茫茫的河面,神色莫辨:“我一直在想,我们这算不算是一直被牵着鼻子走?” 祝宁明白柴宴清的想法。 从冯三郎的死开始,整个案子就笼罩上了一层迷雾。还有人在里面故弄玄虚,披着玄学的皮搞鬼。他们弄出来个薛家旧案,大理寺这头就去查当年的薛家旧案。 可一切还没搞明白呢,褚大郎就死了。 褚大郎死了没多久,冯喜也死了。 “回长安城,去见见冯喜的家里人。”柴宴清收回目光,转身就走。 祝宁也跟上去。 一路回长安城里 ,马车里几个人都没说话。 主要也是没心情。 心里都沉甸甸的。 他们直接去了冯喜家中。 冯喜的家里人也得知了消息的。只不过,冯喜的媳妇得了这个消息,一下就昏厥过去了,所以才没能赶过去,他儿子也没能顾得上那头。 这会儿,冯喜媳妇才刚醒没多久。 人瞧着有点儿不大好。 冯喜的媳妇见了柴宴清,就顾不得晕眩,直接跪到了地上,哭道:“我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没了他,以后我们可咋活!大娘子本来就动了换人的心思,他在,好歹还知道些往日的人脉,大娘子也要顾虑一下。现在这样——” 冯喜的媳妇哭得哀哀戚戚:“之前我儿子都进了府里学着管事了。出了这档子事,大娘子说府里用不到那么多人了,就把人送回来了。家里就我男人一个人身上还有差事。” “前几天,大娘子给大家放了假,让我男人也回来歇一歇。” “怎么就送一趟节礼,人就没了呢!” 柴宴清耐心听完冯喜媳妇的哭诉,才让冯喜儿子将人扶起来,等人坐好了,才开口问:“冯喜最近可见过什么人 人没有?” “或者冯喜最近有什么异常没有?” 冯喜媳妇顿时就闻出味来了:“您是觉得,我男人是被害死的?” “那倒不是。”柴宴清否认,从语气的确是听不出半点的问题:“就是例行问问。从现场看,人像是失足掉进水里的。” “不可能!”冯喜媳妇却激动起来:“自从褚大郎君也出事后,他就一直担惊受怕的,说自己怕是也跑不了!那段时间,他门都不敢出!一点风吹草动就吓得他睡不着!” “这要不是这么久了都平安无事,他也不敢去送节礼!” “他说过的,如果他要是出了事,那一定是有人害他!” 冯喜媳妇很肯定。 柴宴清听着,眉头缓缓皱起:“他真这么说过?” 冯喜媳妇点头,又垂泪:“都怪我。想着天现在还算好,让他去送东西。偏我自己吹不得风,也不能跟着一起去。我儿又要去铺子上,也没法跟着一起去——” 眼看着冯喜媳妇就要偏题,柴宴清缓缓开口:“冯喜可有告诉过你,是谁要害他?又为何害他?还有,他觉得褚大郎君的死也有问题?” 冯喜媳妇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屋里其他人。 柴宴清便让其他人先退了下去。 祝宁也想着一起出去,结果柴宴清道:“阿宁留下。” 于是祝宁心安理得将刚抬起来的屁股放回去了。同时无视了江许卿在旁边哀怨的小眼神。 人都出去后,柴宴清和冯喜媳妇解释一句:“这是我信得过的人。” 冯喜媳妇看了一眼祝宁,到底没有再赶人,微微点头后,就说起了冯喜告诉她的秘密:“我男人说,这些年,为了挣钱,褚大郎君和大郎君没少做些不好的事情。但这些钱,其实大部分都孝敬了上头的人。” “上头的人?”柴宴清微微扬眉,轻声追问:“他告诉过你,上头的人是谁吗?” 第221章 何为变态 冯喜媳妇摇头摇得很干脆:“那就不知了。我男人喊我别问,说这个事不知道最好。” 祝宁点头:通常知道得越多,就死得越早。冯喜这样,还是很聪明。就是对他们这些破案的人不友好。 柴宴清略一沉吟,问了个最紧要的:“那这个事情,罗娘子知道吗?” 冯喜媳妇更是摇头:“那咋可能告诉她。大郎君不喜欢女人,防她跟防贼一样。” 这个形容……不能说不贴切,只能说实在是精辟。 屋里静默了一小会儿,冯喜媳妇小声问:“我们什么时候能把我男人拉回来?我男人说了,如果他出事了,就让我带着儿子回老家去。” 柴宴清实话实说:“恐怕一时半会却是走不了的。就连尸身,也要等案子破了之后才能还给你们。” 冯喜媳妇不说话了,看那样子是有点儿忧虑。 柴宴清宽慰她:“你放心,只要你待在家里不出去,不会有危险的。我会派人保护你们母子。” 冯喜媳妇连声道谢。迟疑了许久,又开了口:“我男人跟我说过一个事。褚大郎君和大郎君手里有个铁矿。就在北边。” “那个铁矿,他们都是买的黑户在挖。” “一年要死好几十个人。有一次,整个都塌了。人都埋在里头了。” 冯喜媳妇说起这个事情,打了个寒噤:“冯喜说,都没救,直接换了个洞继续开矿了。” 她说到这里,就低声哀求柴宴清:“这个事我告诉你了,你护着我儿子,成不成?” 柴宴清点头,语气十分郑重:“你放心。你和你儿子,都不会出事。” 冯喜媳妇低头就哭了:“我男人说,这个事就是掉脑袋的事情,他心里也害怕。褚大郎也死了的时候,他每天都睡不着。” “有的时候还得喝安神药才能睡。” “甚至,有的时候,他说自己也看到过好多鬼火。他也闹不清,到底是冤魂索命,还是上头要弄死他们这些人。” “我们这些人,就是为了吃口饭,咋就这么难!”冯喜媳妇呜呜呜地哭,哭得人都忍不住心头发沉。 接下来,冯喜媳妇再没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倒是柴宴清问了好些关于鬼火的事情。 冯喜媳妇就说了自己知道的时间和地点,还道:“最开始怕得要死,后来,我男人心头窝火,看到了甚至会追过去,然后骂几句——” 当听到冯喜会追过去的时候,祝宁和柴宴清同时心中一动。 而后两人对视一眼,都发现两人再一次想到一块去了。 柴宴清宽慰了冯喜媳妇几句后,便跟祝宁匆匆告辞。 出门上了马车,祝宁问柴宴清:“今天又看到灼烧痕迹吗?” 柴宴清摇头:“没有。但我想,如果是冰面呢?” 祝宁眼前一亮,语速飞快:“如果是冰面的话,虽然会有燃烧的痕迹,但随后冯喜落水,就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了!” “而且,鬼火就在那儿。醉醺醺的冯喜看到,就追过去——正好也会在那个位置落水!” 柴宴清颔首:“这样一来,什么都合情合理了。半夜起夜的冯喜,不管是自己起夜,还是被吵醒了,反正只要看到鬼火,就会过去看——这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冯喜会跑到河边去。” 祝宁感叹:“如果我们猜对了,那杀冯喜这个人,一定是处心积虑,煞费苦心。坚持这么久……耐心够好的。” 对于这个,柴宴清言简意赅:“不是耐心。而是猫捉耗子。” 猫捉耗子,除非是饿极了。那么都会戏耍一番,等耗子受尽了恐惧,消耗光了体力,彻底崩溃后,才会杀死。 祝宁打了个寒噤:“这样一说,凶手多少有点儿变态。” 一旁默默听了半天的江许卿忍不住发问:“何为变态?” 祝宁和柴宴清这才发现身旁还有个江许卿:…… 至于变态如何解释,祝宁想了一想,才道:“就是和常人不一样,特别的阴暗,特别地喜欢折磨别人,看见别人痛苦,他就高兴。” 江许卿恍然大悟,然后道:“那柴宴清这样就挺变态的。” 祝宁:……心直口快也不必如此吧,你也不怕被杀人灭口。 柴宴清目光如刀,冷冷扫了一眼江许卿。 江许卿立刻正襟危坐,看上去又是那个乖宝宝了:“咱们现在去哪里?” 柴宴清冷冷道:“我和阿宁去哪里,与你何干?稍后你下车。” 这是不带江许卿玩了。 江许卿嘴巴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敢再抱怨。不过脸上的哀怨都要溢出来了。还看祝宁,那意思就是:老师你看~~~ 祝宁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也没看见:笑话,顶头上司你也敢得罪,还想不想混职场了。 江许卿:…… 柴宴清冷笑一声:“还不快走?等我撵人?” 江许卿一溜烟跑跑了。倒是很有危机意识。 祝宁感叹:“刚认识时候,我还以为他是稳重妥帖的君子,结果现在看来,那都是表象啊。” 上当了,上当了。 柴宴清语气凉凉:“他们江家的传统罢了。” 祝宁觉得柴宴清肯定是记恨上了。怕是接下来一段时间,都要给江许卿穿小鞋了。 柴宴清下一瞬看住祝宁:“阿宁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变态?” 祝宁立刻头摇得如同拨浪鼓,语气也万分坚决:“那怎么可能!在我心里,你就是那高山白雪,高洁又人品贵重,而且是真正的君子!能认识你,是我此生最大的荣幸!” 这话也不全是马屁。 多少有那么两分真心。 柴宴清定定看祝宁的脸,足有两个呼吸那么长。 最后他微微一笑:“阿宁才是独具慧眼之人。不过,阿宁最近是心情不好?怎么来了长安城之后,反而不下厨了?” 祝宁实话实说:“都没什么功夫去菜市场。实在是没有做菜的灵感。再加上太忙了。” 总而言之就是不适应。 长安城太大了。 而且压力也太大了。 她最近考察了家附近的铺子,对于开铺子的事情,实在是有点儿摸不到底。 可如果她想留在长安,那总不能一直住在柴宴清家里。还是要想办法自己自食其力。 第222章 改主意了 罗妙珠她们也要想办法接过来。 灵岩县那个小铺子虽然赚钱,可长安物价真的贵啊!靠那个铺子供养她在长安的花销都勉强,再加上月儿他们,那可真是不够! 柴宴清微微一愣:“那不如明日我带你去附近转一转?破案也不急于一时。” 顿了顿,他道:“你不必替我想。破不了案,我也不会被苛责。” 结果祝宁摇头:“不只是为了你,主要还是为了我自己。我既然做了你的仵作,那我就一定要做好。否则,我如何在长安城立足?” “江家一派虎视眈眈,只等着嘲笑我,将我赶出大理寺呢。” 别看唐锦华他们什么都没做,也没说什么难听话,但那只是他们要维持住风度而已。不代表真有了机会的时候,他们不会出手。 要知道,大家是竞争者。 这点自知之明,祝宁是有的。 柴宴清听了祝宁这番话,心中却反而冒出些许欢喜来:“阿宁,你改主意了?想留在长安了?” 这一刻,他眼睛都稍微亮了些。 祝宁避开了他的眼睛,只道:“我还没有最终拿定主意。有些犹豫。” 柴宴清却没有半点失望之色,反而笑道:“那便好好考虑。” 从一开始的坚决,到现在的犹豫,何尝不是一个好消息呢? 耐心等着,未必就没有想要的结果。 不过,第二日,柴宴清也仍是休沐一日,带着祝宁四处逛一逛。 冬日的菜市上其实也没什么新鲜的东西。 长安冷,冬日里地里什么都不长。 所以新鲜菜蔬什么的,几乎是见不到的。 纵有,也就是那几样:芦菔,白菜,韭菜,菠菜。 偶尔也有翻秦岭运送过来的一些菜蔬,但那个价格就很贵了。 当然,也有暖棚里种出来的一些菜,那个价格更贵。 但长安这边多肉食。 鸡鸭鱼自不必提。 关键是有牛羊。 牛并不是耕牛,而是草原饲养的肉牛。 除此之外,还有牛乳,羊乳卖。 祝宁最后买了一条牛里脊,还有一点牛肋条,外加一点肥油。 这年头牛肉的价格贵得可怕。 祝宁想起了自己预定的那两头猪,忍不住肉痛:“我预定的猪,也没吃上。” 这么千里迢迢的,也不可能再让人给送来了,只好让罗妙珠她们吃掉。 她也想吃阉过的,没有腥臊味的猪啊—— 柴宴清一听祝宁这话:“那两头骟过的猪?” 祝宁惊了,随后歪头:“你居然还留有眼线?” “我不放心你。”柴宴清面对质问,态度十分大大方方。伸手给了牛肉店主钱,拎过草绳拴好的肉,他神色平静得近乎自然而然:“就让人暗中照拂着。” 不仅这两头猪,还有别的事儿,他都知晓。 祝宁头一次听人把监视说得如此让人生不出不痛快之心的。 不等她感叹,柴宴清就又道:“我已在我庄子上,让人养了一批。过几日就能送来一只先吃着。” 如今天冷,肉可以冻起来慢慢吃。 祝宁一听这话,是真感动:“这也太细致周到了,为了我——” 柴宴清却缓缓道:“不只是为了阿宁你。我也想尝尝。” 祝宁:……好了,知道了,是我自作多情了。 范九在旁边欲言又止:郎君为何要撒谎?分明就是为祝娘子养的!从前郎君哪吃过猪肉! 走出肉铺后,月儿悄悄问范九:“我怎么觉得柴少卿跟我家大娘子在一处,嘴都变馋了?” 范九实话实说:“莫说我家郎君,谁吃过祝娘子做的饭不惦记?” 月儿顿时骄傲起来:“那倒是。我跟你说,我都觉得我家大娘子怕不是厨神!” 范九深以为然。 祝宁拿了一把小香菜,跟柴宴清闲聊:“我跟你说,芫荽和牛肉是绝配!” 吃牛肉不加香菜,那绝对是少了一大半的滋味。 柴宴清低头看那一把叶子小小的,味道极特殊的绿菜,眉头微微皱起来:“是吗?以前芫荽吃得不多。” 这种味道,他不是很喜爱。 祝宁一脸诚恳:“你试试。如果不喜欢,挑出来不吃也行的。” 主要是爆炒牛里脊这个菜,香菜是最重要的。 柴宴清松开眉头,心情骤然好起来,随后摇头:“那也不必。只是不喜爱,倒也不是吃不下去。” “那就行。”祝宁也放了心,又挑了一根萝卜,准备再做个牛肉片萝卜汤。 现在这个季节的萝卜,就是生吃也是清甜的,正适合多吃。 不过,她还是很好奇问柴宴清:“你来这种地方,居然也没有半点不适应。” 还知道换个普通衣服出来买菜。 柴宴清轻笑出声:“阿宁,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祝宁好像总觉得他就是高高在上的,许多事情都不会做,也不知道的。他是不会做饭,但……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知。 对于柴宴清的问题,祝宁实话实说:“你的家境很好。长得也不像是会来菜市场买菜的。所以总觉得你和我们是不一样的?” 柴宴清一愣,深深看了祝宁一眼:“我还以为,阿宁你不会觉得身份差距是紧要的事情。” 她对商户之女的身份从不抵触。对县令夫人的地位也从不留恋。 祝宁“啊”了一声:“也不是身份差距的问题吧。我觉得你高贵,可远观而不可亵玩这种心态,也不是觉得我就比你低贱了。只是一种感觉罢了。你不食人间烟火也不代表你高我多少。我平易近人,也不代表我就要卑躬屈膝吧。” “只是个人气质不同。” “那你为何从不让我帮你验尸?”柴宴清终于问出了心头一直有些在意的问题:“但你会让伍黑,宋进,还有江许卿他们帮忙。” 祝宁被问住了。 主要是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但被柴宴清这么一问,她回忆了一下,好像是的。 于是,她思考了片刻,郑重回答了:“那倒不是因为别的。第一,我怕你没干过,干不好反而给我添麻烦。第二,各司其职吧。第三,你的衣服看起来都挺贵的——” 她就从不穿那些精贵的去验尸。 怎么说呢,倒不是觉得这个行业不配。而是每个行业有自己的特色。 法医不仅要验尸,还去到现场。现场可能会有水,有泥,有各种脏污。 就是验尸,也会接触到尸体上的血,或者粪便,尿液之类的东西。 还是那种耐穿耐洗的经得住造! 第223章 高岭之花 祝宁幽幽道:“虽然这也不花我的钱买,但糟蹋东西还是让人心疼的啊。” “再说了,美好的事物留着欣赏不好吗?干嘛非得破坏它呢?”祝宁悄悄在心里头补充完下半句:高岭之花就供在瓶子里看是最赏心悦目的,我又不是变态,不喜欢那种亵渎的爽感—— 柴宴清听着,微微扬起了眉:“所以阿宁觉得我长得还不错?” 祝宁:……这么多话你就听进去一句啊? 不过,看着柴宴清高兴起来,她也就顺着他了:“当然了。好看得我都不舍得让你去干脏活累活了。” 柴宴清的嘴角弧度简直都要开出花来。 然后,他缓缓道:“今日穿得普通些,阿宁可尽情吩咐。” 祝宁目光落在柴宴清提着的肉上,心道:我今儿也没心疼你啊! 但这话她没说出口,只应一声好。 月儿犹豫了片刻,还是默默地上前把菜篮子递给了柴宴清:既然柴少卿要干活,那也不好拦吧—— 祝宁“噗嗤”一声乐出来,忙侧头若无其事假装看其他的东西。 柴宴清提着菜篮子:……罢了。 最后,回家的时候,柴宴清的菜篮子满满当当的。 范九空着个手,反而有点不大习惯。 祝宁回家后,就一头扎进了厨房。 柴宴清犹豫片刻,也跟了进去。 祝宁本来都没指望一起干的——毕竟从前柴宴清给了不少钱,她不好意思。现在么,还是不好意思。 结果没想到,柴宴清却跟了进来。 只不过,柴宴清显然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站在厨房里,罕见的有了几分不知所措来:“我做些什么?” 祝宁想了想:“扒蒜会吗?” 柴宴清看着祝宁递过来的那两头蒜,一时竟感觉有些屈辱,但他忍了:“会。” 祝宁就放心交给了他,转头指挥月儿摘菜洗菜,自己则是拿起了刀切肉。 炒牛肉,肉是一定不能厚的,而且厚薄一定要均匀。否则炒熟了容易老。 祝宁切菜的时候,总是令人赏心悦目的。 她的刀总是控制得很好。 手起刀落之间,肉片总是那么的厚薄均匀,速度还很让人舒服。 既不是那种“剁剁剁”地快节奏,也不是那种慢得像绣花的磨蹭。 是一种令人感觉很舒服的,缓慢的,悠闲的,但又认认真真在做的感觉。 不急不躁。 柴宴清看着看着,就入了神。不知不觉,心里头那些事情也放下了,心里难得得到了片刻的安宁和闲暇。 只是等祝宁切完了牛肉一抬头,准备切菜了,就看见柴宴清的蒜还没剥完。 她也不催,只是问柴宴清:“怎么了?不好剥?” 柴宴清立刻摇头:“没有。就是走神了。” 他不敢再看,低头飞快扒蒜皮。 不得不说,长得好看是真的有优势。扒个蒜皮,都那么的赏心悦目,更给人一种那蒜都金贵起来的错觉。 没有人注意到,柴宴清的耳朵尖都红了。 祝宁将牛肉用鸡蛋清,葱姜水,加了一点酱油,又加了点生粉,抓拌均匀后腌制起来备用。其实还应该来点食用油的,但现在也没有,就算了。 而后她又切了香菜段。 切香菜的时候,祝宁就忍不住感叹:“这个香菜味真足。” 可能是品种老,完全就不奔着高产去,而且生长速度也慢,所以味道是真的浓郁。 她说完,想起柴宴清不喜欢这个味道,就看了一眼柴宴清。 见柴宴清没什么反应,这才放了心。 真要是抵触的话,她就给他再炒个别的菜。总不能让他没菜吃。 柴宴清终于剥好了蒜,递给了祝宁。 祝宁将蒜拍碎,就吩咐厨娘烧火。 厨娘有些局促:“祝娘子,还是我来吧。” 祝宁摆摆手:“我来吧。你在旁边看着,学会了,将来做给柴少卿吃。” 柴宴清已经慢慢悠悠洗干净了手,听闻此言,抬眸看了一眼祝宁,出声道:“你出去吧,我来烧火。” 厨娘吓一跳,刚要再说话,就看见柴宴清看了过来。 她心头一紧,不敢多说了,只忙退出去。 柴宴清又缓缓问祝宁:“阿宁是以后不愿再给我做菜?” 祝宁被问懵了:“我也没那个意思啊——这不是大家都忙么?” 柴宴清神色稍缓一些:“我还以为是阿宁迫不及待教会厨娘,好免得给我做。” 祝宁简直冤:“不是我说,柴宴清你最近是不是有点爱多想?” 柴宴清顿了两个呼吸,竟缓缓一点头:“嗯。” 有时候,忍不住。 只是他这么大大方方承认了,祝宁反倒是不好说什么了,于是赶紧岔开话题:“要烧火了,你会吗?” 反正遇到自己答不上来的话,转移话题总是没错的! 柴宴清坐到灶膛那边去,“为何不会?” 祝宁想了想,觉得也是。柴宴清在野外赶路的时候,晚上总是要生个火堆的吧? 这大概是野外生存必备技能,不该质疑他的。瞧他都有点儿不高兴了。 于是祝宁决定夸一夸他,她捏着铲子,不费力气就找到了说辞:“我发现除了不会做饭,你好像什么都会啊——” 柴宴清嘴角的弧度就又回来了。 祝宁舒了一口气:还是这样的柴宴清更好看! 倒油,炒菜! 爆香蒜末后,祝宁直接倒入牛肉大火翻炒——腌制时候调料都放过了,这会儿除了盐之外,真不用放什么调料了。盐也是要炒到牛肉变色后才放的。 没有味精,祝宁洒了一点鸡肉粉。 然后就倒入香菜,快速扒拉两下就出锅。 其实要有辣椒就更好了。可惜没有。 祝宁暗搓搓地想,有钱了,高低让那些波斯商人去帮忙找辣椒! 不过现在嘛,少吃辣也挺好,少长痔疮。 除了这个菜,刚才的萝卜汤牛肉片汤是早就煮上的。 这会儿直接就准备开饭。 祝宁解了围裙洗了手,和洗过手的柴宴清一起亲自端菜去屋里吃。 柴宴清端菜,祝宁端米饭。 也不用月儿和范九了,他们也能留在厨房吃一口。 开饭之前,祝宁不忘说一句:“要是不合口味,就让厨娘再做个菜,我去做也行,不必不好意思。” 柴宴清应一声,而后和祝宁一起动了筷子。 吃了一口后,柴宴清就愣住了。 怎么说呢。 香菜不似那么难吃了。 但最让人觉得妙的是牛肉的口感。 嫩。多汁。入味。 和从前吃到的牛肉都不同。 第224章 炖牛腩 和柴宴清的惊艳不同,祝宁一面吃,一面继续想辣椒。 辣椒之所以推广度那么高,真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人家除了能去湿,也是真的好吃——虽然它并不是味觉而是痛觉,但并不妨碍它是某些菜的重要配角! 不过,很久没吃牛肉,这顿牛肉还是让祝宁很满意的。 主要是牛肉好。 怎么说呢,草饲牛肉就是好吃。 不仅小炒牛肉好吃 ,牛肉萝卜片汤也鲜甜。 煮过的萝卜几乎只剩下那种清甜味了。 而且非常的软,没有一丝的渣。 放进嘴里,满口清甜。 牛肉都染上了一丝丝的甜,吃起来更加的鲜。 祝宁吃了一碗饭,又喝一大碗热乎乎的牛肉汤,感觉整个人从胃里一股暖意流向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坦。 她心满意足,抱着空碗眉开眼笑:“下次还是饭前再喝汤吧。” 饭后喝汤不够健康。 柴宴清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颔首道:“那下次我们饭前喝。” 今日他也忍不住吃了两碗饭。 太多了。 下次还是要克制。 先喝汤的确好。就算吃撑了,也很快就能缓过来。 祝宁笑盈盈跟柴宴清商量:“今晚还吃牛肉和芦菔。用牛肉烧芦菔。” 柴宴清被祝宁生动的表情带动起来,也开始期待上了晚上的饭菜,当即颔首:“好!到时候我还烧火?” 祝宁一听这话顿时乐了:“那你岂不是要坐两个时辰?” 牛腩想要炖得软烂,时间是关键。 时间不够,到时候吃起来就塞牙,味道再好都差点意思。 所以,祝宁是打算焖炖它一下午的。到时候往灶膛里放一根大木材,小火炖上一下午,正合适! 柴宴清一听两个时辰,顿时沉默了。 “一会儿歇会儿午觉,然后咱们又去干什么?”祝宁很体贴转移话题,没有继续用这个话题打趣柴宴清。 柴宴清思忖片刻:“阿宁可会下棋?可想喝茶?又或是还有别的想做的没有?” 祝宁摇头:“围棋我不会。喝茶……” 想着那放了各种调味料的茶,祝宁连连摇头:“我不喜欢喝茶。” 至于别的,祝宁也没想好。 要是以前,看电影刷手机,看望亲人,探店美食,那都忙不过来。 现在么…… 祝宁的情绪稍微下去了些。 柴宴清一直看着祝宁的,这会儿祝宁的情绪变化,他几乎是立刻就感知到了。虽然不知祝宁为何忽然不开心,但他思忖片刻:“不如我带你去骑马?还可以蹴鞠,打马球,不想出门,还可以练投壶之类的?再不然,我教你射箭?” 祝宁立刻被勾起了兴趣:“射箭?” 现在有枪。古代有箭。 都是远程攻击。 祝宁考虑一下唐朝的整体治安水平,果断做出选择:“射箭吧。有没有连弩那种?或者臂弩?袖箭?” 柴宴清看着祝宁兴致勃勃的样子,压下那一点冒出来的古怪,细致与她介绍了起来。 甚至,柴宴清最后又提起了剑术。 祝宁摇头:“不用不用,我不喜欢长剑。这个也不适合我。” 这个好看,帅,飘逸,但她用不合适。 因为她矮,而且又是女性,这具身体也并没有什么习武的天赋优势,所以只求那种短期爆发快的,隐蔽性好的,能出其不意的。 祝宁跟柴宴清商量:“不能不能帮我寻个好的工匠,打一把匕首?” 她从随身袋子里抽出图纸来:“你看,就是这样的。” 柴宴清:……随身携带? 面对柴宴清疑惑的表情,祝宁“嘿嘿”一笑,解释道:“之前就有这个想法,就画出来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拿出来。” 这不是今天刚好聊起来了么。 柴宴清:…… 但他仍旧仔细看了看图纸。 祝宁给他解释:“要双面开锋的,一定要坚硬点的材料。然后中间要开放血槽。不然拔出来时候费劲。然后护手一定要好一点。把手上也要足够防滑——” 柴宴清简直惊讶:“阿宁对武器也有所研究?” 祝宁觉得柴宴清难得犯蠢,竟然还能问出这种问题。 于是她微笑提醒:“你想想我的职业呢?” 这个事业,对武器能没有研究吗? 柴宴清也回过神来,一时无言,良久失笑:“是了,阿宁是极了解这些的。” “不过我也有许多兵器没见过。”这话是实话,祝宁诚恳道:“你是不是有兵器房?不如带我长长见识——增加一下专业知识。” 柴宴清思忖片刻:“大理寺有,我的……在老宅那边。” 祝宁还以为柴宴清说的老宅是柴家那边,回去会遇到不想看见的人,所以就没再说,只点头:“那咱们回头上班了,去大理寺里看看。” 下班时间就算了。 她虽然热爱工作,但还没热爱到连放假都不想放。 柴宴清收好图纸:“我让人去给你打。今天下午咱们先练射箭?” “再好不过。”祝宁真心实意道谢:“多谢你。” 柴宴清也真心实意:“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只管找我。不必找别人。” 祝宁更真心实意了:“满长安城我也就认识你一个人呢。” 想找别人也找不上啊。 柴宴清听到这话,暗中高兴了片刻,最后却还是开口:“那阿宁想要交朋友吗?” 祝宁摇头:“不想。交朋友这个事情要看缘分,刻意去交朋友,哪里交得到什么朋友。而且,朋友在精不在多。” 况且,在这个时代,能和她聊到一块去的朋友,应该没多少吧。 祝宁想,自己也不是那么需要朋友的。 有柴宴清,就已经很好了。 柴宴清看着祝宁,心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将心头的问题问出来。 他起身:“那去歇一会儿,半个时辰后,我带着弓箭和靶子去找你。” 祝宁也起身:“好。” 等祝宁回了后院,柴宴清就叫来范九:“我记得这边库里还有我年幼时用过的弓箭,你去取来。再寻个靶子。” 顿了顿,他再问一句:“灵岩县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第225章 邪性 范九低声回答:“都准备妥当了。必不会耽误。” 柴宴清应一声。 在书桌前看了一会儿书,范九拿着弓箭靶子回来。 柴宴清试了试,确定弓弦没有腐朽,一切都没问题,这才放起来备用。 随后,又去翻出一枚鹿角扳指来。 这是他少年时用的,估计祝宁用正合适。 范九在旁边笑道:“我记得这个鹿角戒指,还是您第一次猎的鹿取了鹿角做了这么一枚扳指。” 柴宴清“嗯”一声,又道:“还剩下一些料,交给工匠,做个发簪罢。” 他看祝宁从来都是只用简单发簪,顶多加几个简单装饰,做成束发的簪子正好。 范九应一声,心里头却悄悄嘀咕:郎君这送了亲手猎的狐皮披风,如今连存着的鹿角都要做给祝娘子当发簪用——怎么不把自己也送出去? 祝宁还不知那头柴宴清的活动。 她也没休息,去厨房将牛肋条也炖上了。 然后洗干净手,换一身专门为运动做的衣裳和裤子。穿上个羊毛坎肩,就等着柴宴清来——射箭呢,这还是头一回,怪让人期待的。 不多时,柴宴清带着弓箭和靶子过来。又亲自将靶子在院里挂好,这才准备开始。 只不过柴宴清刚给祝宁讲了一下弓的各个部位用途,将扳指取出,要给祝宁讲如何用的时候,传话的门房小厮匆匆过来跟范九说了几句话。 范九立刻过来回禀:“安阳侯府有动静了。” 祝宁和柴宴清对视一眼,而后不约而同放下东西,转身就回去换衣裳。 柴宴清还不忘问范九:“情况如何?” 范九道:“安阳侯差点死了。老安阳侯……死了。” 柴宴清脚下微顿,随后神色如常:“走吧。” 祝宁则是一面换衣裳,一面嘱咐月儿:“炖够了一个时辰后,你捞一块试试,软烂了就留一半放起来。等我晚上回来吃。其他的你们自己加点萝卜,收收汁,分了吃。” 月儿帮着祝宁换了衣裳,提上工具箱,犹豫片刻,才低声道:“要不大娘子还是再买个小丫鬟吧。胆子大点的。” 这样就能跟着祝宁出门去,帮着提东西什么的。 不然这样祝宁一个人出门,瞧着真是有点儿劳累。 祝宁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还是算了吧。” 月儿就够小的了。 才是初中生的年岁。 再来个更小的——让对方干活儿吧,她心里觉得有点儿虐待儿童,不干吧,总不能拿来当吉祥物摆着。 月儿又犹豫一下:“要不,我跟着您去吧?” 祝宁看了一眼月儿,知道她最近闷在家里,心里恐怕想了不少东西,思忖片刻,就应了:“行。那你这次跟我去。” 但月儿的胆子是真的小,祝宁觉得……要不还是去买个胆子大点的?不管男女,就当是带徒弟。 江许卿吧……虽然也喊老师,但更像是个过来实习的实习生,等实习期结束,锻炼出来了,也就该走了。 不可能真的一直跟着她,把她这些知识都学扎实了。 这样一想,祝宁觉得这事儿是真的可以办起来。 在大门口和柴宴清汇合后,祝宁问了问安阳侯府的情况。 柴宴清将情况说了,祝宁都有点儿惊悚:“你和魏少卿不都安排了人在安阳侯府里吗?怎么还让人得了手?” 被祝宁这么一说,柴宴清唯有沉默。 他也想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柴宴清那表情,祝宁也不好说什么了,干脆转移话题:“我想找个合适的小徒弟。不管男女都行。你说,我是买一个合适,还是怎么合适?” 柴宴清毫不犹豫:“买一个。仵作这个行当,在外毕竟是贱业。但凡有些前途的孩子,都不会来学这个。” 祝宁犹豫了一下:“即便家里穷苦些,也可以给个机会——” 柴宴清沉默片刻,摇头:“穷苦的孩子读不起书。你收来,还要从认字教起。而且,穷人家的孩子要当家,只怕也不能静下心来学。” 这个理由说服了祝宁。 祝宁叹了一口气:“那我还真不适合收这样的孩子了。” 她这一行,想要学好,至少五年起步。 如果只是简单培训一下,那容易。对于江许卿这样本来就有基础的,一两年足矣。可如果从零学起,而且想要学得精,那就至少是五年。 人这一生,又有几个五年? 家境越艰难的孩子,越没有那个时间来跟她慢慢磨。 祝宁犹豫一下:“可直接买一个,怕也是不认字。” 柴宴清摇头:“普通的仆人当然是如此。可还有另一种。罪臣家眷,官奴。” 官奴基本都是罪臣家眷,或是他们的后代。 一辈子不能赎身,一辈子都是奴仆。 祝宁一愣:“你有合适的人选吗?” 柴宴清摇头:“目前没有,但可以留意一二。这样的,既认字,将来也没有更好的指望,如果是真心喜爱这一行,就能沉下心来认真学。还不担心半途而废。毕竟验尸和被折磨死,有点脑子的都知道怎么选。” 这一下,祝宁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咋说呢。 虽然他这个理由真的合情合理。但很邪性啊——什么叫没了更好的指望…… 柴宴清被祝宁噎住的表情逗笑,“能被你选上,是他们的三生有幸。” 有时候,祝宁对月儿他们这些人的好,过于好了。 好得让人心生妒忌。 祝宁还是被说得动了心:“要不,回头你有空的时候,带我一起去看看?” “嗯。”柴宴清微笑:“我定会帮你好好选。” 说着话,二人便到了安阳侯府。 安阳侯府的气氛多少有些沉重。 而且门口也多了不少兵丁官吏。 闻毅已经到了,见了柴宴清就道:“老安阳侯也是被割喉的。一模一样的死法。小安阳侯……是自己听见消息,跑过去途中自己摔断了腿。” 祝宁和柴宴清:……还以为是凶手做的,结果没想到是自己摔断了腿?! 沉默了一个呼吸,祝宁问柴宴清:“那咱们就不用去看小安阳侯了吧?” 第226章 又忘了我 柴宴清“嗯”了一声,随后便要带着祝宁去看看老安阳侯。 也是这个时候,江许卿和唐锦华匆匆随着魏时安赶到。 江许卿一脸哀怨地看祝宁和柴宴清,虽然没有出声,但那表情就像已经有了声音:你们又把我忘了!!! 祝宁和柴宴清这个时候,又一次高度的默契。 两人直接就选择了一起假装没看到江许卿的哀怨目光。 柴宴清同魏时安说话:“其实魏少卿也不必亲自前来。” 魏时安含笑叹息:“不来如何交代?在我们大理寺监管下,老安阳侯还出了事,上头只怕都要震怒。” 毕竟还是个侯爷。 虽然长安城内,侯爷挺多的,但毕竟也是个侯爷不是? 也总有点盘根错节的关系不是? 为了防止这些人有意见,到时候惹出来更多的麻烦,那也必须是要给足了安阳侯府面子,表达出大理寺的重视,让安阳侯府稍微痛快那么一点点。 柴宴清笑了一声,只是笑声里包含的东西,多少有些意味不明。不知是赞同,还是讥讽。 “先验尸吧。”魏时安也不同柴宴清这个年轻人计较,尽显包容之色。 一行人就去了老安阳侯住的院子。 老安阳侯把侯府传给了儿子后,自己也搬出了主院,另寻了一处开阔的的院子住着。 这样既不受打扰,又住得舒服。 这院子跟后院挨着,远离前院的喧嚣,又和后院女眷隔开,很是幽静的一处地方。 服侍老安阳侯的婢女都是妙龄少女,此时已被控制在一处,每个人脸色都发白,一副瑟瑟发抖害怕的模样。更有甚者,因为腿软,所以只能互相依靠着才能勉强站住。 祝宁也没多看这些婢女们,只随着柴宴清他们往屋里去。 现场是在老安阳侯的屋里。 发现老安阳侯出事的婢女磕磕巴巴将看到的情况又说了一遍:“五郎有午睡的习惯。每日都午睡,今日也不例外。到了该叫他的时辰,我就进去叫他。” “五郎趴在地上,地上全是血!” “他还没死。还在动!” “我害怕极了,大声喊人来救命。五郎听见我的声音,还把头抬起来,看着我——” 婢女打了个寒噤,声音也发颤:“他嘴巴在动,可我听不到声音!” 祝宁轻声跟柴宴清解释:“被割破了气管的人,发不出声音的。可能老安阳侯当时想说话,但他气管被割开了……” 魏时安若有所思,问了婢女一句:“看口型,你觉得他在说什么?” 婢女哆哆嗦嗦:“我觉得他是在说,救我。” 魏时安扬眉,思忖片刻:“老安阳侯是自己跟着先帝打仗得来的爵位,他本来也是个勇猛之人,这个时候兴许还会说点别的,你再想想。” 婢女都快哭出声来了:“我真不知道。我看不出来——” 魏时安也就没有勉强。 婢女真是大松了一口气,捂着胸口反而低声哭出来。 魏时安转头问管事:“你们动了尸体没有?” 管事也是悲痛:“我们以为人还有救,就把人抬出来了。” 祝宁一听这话,就想叹气:那现场估计破坏得挺严重的。 闻毅这会儿开口说了句:“不过,我们的人得了消息赶过来后,就将这里封锁,将这里头的人也都控制住在院内。” 他的目光扫过院子外那些丫鬟小厮身上,神色难得阴沉严峻起来:“凶手必跑不了。” 魏时安摆摆手:“先看看尸身吧。” 验尸么,当然那就要看祝宁和唐锦华的了。 唐锦华看了一眼祝宁。 祝宁问他:“老规矩?” 于是两人现场来了一波“剪刀石头布”。 柴宴清和其他人还好——毕竟都见过一回了。 魏时安头一回见,错愕得简直眼睛都瞪大了一点。随后就露出一种“没眼看”的表情来,默默地挪开了目光,不肯再看唐锦华一眼。 这一次,唐锦华赢了。 所以,唐锦华先看尸体。 祝宁先旁观。 老安阳侯的尸身被安置在了外头的胡床上,这会儿还死不瞑目。 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不瞑目。 眼睛都没闭上那种。 那双瞳孔已经扩散的眼睛,不甘心地瞪着虚空,多多少少有点恐怖片的味道。 死亡时间不用再看,所以主要是看死因。 当然,死因也很明显。 毕竟脖子上那个豁口大得简直让人无法忽视。尤其是那种皮肉翻卷,气管都看得清清楚楚的效果,谁看谁头皮发麻。 唐锦华只看了一眼,就道:“死因和冯三郎一样,都是被割喉而死。伤口形状一样。可见是同一种凶器。同一个凶手。” 紧接着,唐锦华又看了老安阳侯身上其他地方,轻声道:“身上没有其他伤,也是一击致命。” 祝宁就在旁边看着,得出的结论也和唐锦华是一样的。 只不过这次伤口倾斜的角度有点不一样。 祝宁觉得,可以根据这个,来大概估算一下凶手的身高。 上次冯三郎伤口的角度,她测量过。数据还在。 祝宁接手后,测量了一下老安阳侯的身高,又测量了伤口角度。 而后正要算的时候,柴宴清道:“我来算。” 祝宁看了一眼柴宴清,确定他是认真的,就将数据全给了他。 如何根据伤口算凶手身高,她跟江许卿仔细讲过。当时柴宴清也在,他应该就是那个时候记下来的。 而且正好她也还要看看尸体其他地方,所以即便他算得不对也不要紧,大不了到时候她再算一遍。 祝宁仔细看了看老安阳侯穿的衣服。 老安阳侯脚上的鞋子都不在。 身上并未穿外裳。 只穿了里衣。 看着的确是睡觉的打扮。 他的衣服被血染红了大半。 现在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祝宁检查了死者会阴处的时候,魏时安转开了头,闻毅看了一眼柴宴清。 不过,不管是祝宁,还是柴宴清,都是神色丝毫不变。 祝宁只看了看,随后就皱眉道:“死者之前有同房过。” 那些黑色毛发上,有些乳白色的东西黏在上面。 已经干了。 闻一闻,也有一股特殊的气味。 这个话一出,众人既有点尴尬,也有点儿意外。 柴宴清看一眼管事:“是谁?” 管事没想到祝宁连这个都看出来了,一时尴尬:“是云笙娘子。” 云笙!!! 第227章 又是她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祝宁实在是意外了一下。 毕竟,她以为云笙应该是跟小安阳侯,结果—— 其他人倒是一脸的见怪不怪。 祝宁一时都不知道是自己太主观了,还是这个时代的观念太包容了。 唯有沉默。 柴宴清问:“那云笙此时在何处?” 管事无奈道:“早在侯爷午睡之前就回去了。侯爷不喜与人同寝,所以都不留她们的。” 既然是走了,那就没有作案的时间和机会,不在场时间很完美。 但是两次命案都有云笙…… 祝宁觉得,这很难定性为巧合吧。 柴宴清也是很果断:“将云笙带来此处。” 管事忙应一声,脸上也是有些怀疑之色。 魏时安也还记得云笙:“我记得,冯三郎案,是她发现的死者。” 他身旁的小吏便点头:“是。正是云笙。后头冯三郎的妻子,将云笙送给了安阳侯。据说,冯三郎买云笙,其实就做的是这个打算。” 只是都以为是孝敬小安阳侯的,没想到是给老安阳侯的。 不得不说,老安阳侯还真是老当益壮啊。 想到这里,那小吏的眼睛就又往祝宁身上看了一眼:这种事情都看得出,这祝娘子年纪轻轻的,“经验”倒是丰富。长得也是不错,就是不知道…… 正想着,他就感觉背后一寒。 回过神来,正好对上柴宴清的目光。 那目光不带一丝丝的感情,宛如看一具尸体。 小吏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终于想起来,这位祝娘子,是柴宴清的人。 他慌忙低下头去,一时之间眼睛不敢乱看。 魏时安并未留意到这一点小小的插曲,他还在沉吟云笙的事情。 他转过头来问柴宴清:“这位云笙的来历——” 柴宴清回道:“云笙十几年前被一普通农户卖入乐坊,从小在乐坊长大。精通琵琶。身世上并无任何问题。” 顿了顿,柴宴清道:“事实上,冯三郎发现她,并且买下她,对她还算有恩。云笙已十八,眼看着在乐坊呆不了几年了,到时候,只怕下场也不会好。” “云笙在乐坊口碑也很好,都说她性情柔顺,为人和气。对人极好。” 魏时安若有所思:“那她没有理由杀人了。” “是。”柴宴清颔首:“不仅没有理由,也没有时间。” 两次,虽然云笙都搅和进了命案里,但都有不在场证据。 魏时安沉吟片刻:“若是问不出什么,带回大理寺再审审。” 众人都明白魏时安的意思。 这是要对云笙动刑逼问的意思。 祝宁垂下眼眸,不愿去多想。 偏这个时候柴宴清开了口:“理由呢?” 魏时安神色平静:“配合查案罢了。我从不信巧合。” 柴宴清淡淡道:“先查再说。毕竟云笙既无动机,也无时间。” 真要强行带走刑讯逼问,难以服众。 祝宁不由多看了柴宴清几眼。 柴宴清看上去和平日并无不同。 魏时安看了一眼柴宴清,语气虽然仍是和气的,但却透出一股压力来:“这个案子拖很久了。总要给上头一个交代。七日之内,若查不出别的,只好拿她开刀。” “你别忘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这个道理。”魏时安几乎是一字一顿说出来的这句话。 柴宴清却并无半点动摇:“那就七日后再说。” 眼看着气氛有些不大好,闻毅开口问了句:“可要看看屋内?” “现场被破坏过,但依旧可能留存证据。”柴宴清知道闻毅的意思,也很配合。 祝宁也跟着去看现场。 案发现场里……即便是挪走了尸体,看上去也依旧是十分震撼。 地上的血因为还挺新鲜,所以颜色更加鲜红,甚至还有些地方的血,已经凝固了,类似于血豆腐那种。看得人头皮都一阵阵发麻。 屋里几乎没有打斗的痕迹。 床榻上并无血迹。 死者并不是在睡梦中被割喉。 但鞋子却还在床榻边上。 柴宴清微微皱眉:“两次案子都不是在死者睡着时候动手。反而要等到他们起来,这是为何?” 而且,不管是冯德佑,还是老安阳侯 ,死之前醒来,都没有叫过人。而是自己走下了床榻,迎向了自己的死亡。 简直是一模一样。 被柴宴清这么一说,众人也有了疑惑。 但都想不明白。 祝宁轻声开口:“或许我们应该朝凶器入手。” 众人立刻看向了祝宁。 祝宁轻声道:“冯三郎死的时候,时间毕竟过去了很久。凶手有足够的时间离开,藏起凶器。但这次不一样。” “丫鬟进去的时候,老安阳侯还未死。但通常这种割喉伤,死亡速度是很快的。” “也就是说,前脚老安阳侯刚被割喉,不到半刻钟时间,丫鬟就进来了。这么一点时间,凶手要将凶器收好,离开……” 时间很仓促。 而时间越仓促,就越容易留下破绽。 祝宁提醒了一句:“这个凶器形状特殊。并不好收或者藏。而且,割喉后,凶器上肯定沾染了许多血,也必须擦拭干净或者包起来。否则,血液就容易沾染在别的地方,留下痕迹。” 这种精心预谋的杀人,是一滴血迹也不能乱滴的。 柴宴清明白了祝宁的意思,沉声吩咐:“仔细检查屋里所有地方。尤其是窗户,门边,房梁上这些能走,能藏人的地方。一看是否有血迹,二看屋里有没有多了什么东西。” 顿了顿,柴宴清看了一眼魏时安:“或许,咱们应该仔细搜一搜。” 魏时安沉吟片刻,有些犹豫。 搜家其实就跟抄家的意思一样。 这里头牵扯的地方太多了。既怕打碎了东西,也怕丢了东西,更怕冲撞了人。 这个时候,小安阳侯的声音响起来:“只管搜!” 他坐在椅子上,被两个小厮抬着,面目狰狞:“今日必须抓到真凶!狗日的,敢在老子眼皮子底下杀我阿耶,老子就是同归于尽,也不让他活!” 祝宁看着他那已经上了夹板的腿,一时之间无语。 小安阳侯这话是挺有气势的。 就是他那条高高举着的腿,多多少少有点儿破坏这个气势。 祝宁忍不住想:老安阳侯应该也挺欣慰的,孩子这么孝顺…… 第228章 不可能吧 小安阳侯怒发冲冠,面目狰狞,即便是魏时安安抚了好几句,也没见缓解。 众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怕不是疼的? 柴宴清出声:“安阳侯受了伤,不如先回去休养。” 小安阳侯咬牙切齿道:“躺在那儿,也是一样的疼!还是算了吧!” 众人:…… 小安阳侯这个时候是真不想歇着,所以又问:“查出什么没有?” 柴宴清问了他一个问题:“要云笙过来,是你的意思?” 说起这个,小安阳侯脸上微红,尴尬道:“都是替我五哥要的。” 这个五哥,指的就是老安阳侯。老安阳侯姓卢,在家行五,人称卢五郎。这年头,哥这个称呼,并不是用来称呼兄长的,反而是父亲那一辈的,关系特别亲昵,就喊哥。 所以,从小安阳侯的称呼来看,不难看出,他和老安阳侯的关系是十分亲近的。 小安阳侯都不太敢看众人:“五哥喜欢美人,尤其喜欢能歌善舞,通音律的美人。府里的这些,都是他的。我刚和我家夫人时就允诺过,这辈子只她一个的。” 众人还不知道这个事情,一时都有点儿不知道该说啥。 怎么说呢。 老子风流,儿子忠贞……差距不是一般的大啊。 不过,冯德佑买来云笙,真正要讨好的对象,竟然是老安阳侯。 好吧。 虽然有点儿怪异,但考虑到小安阳侯的忠贞,也好像不是那么奇怪的。 柴宴清这个时候其实也算完了,就将数说给祝宁:“凶手身高应该在五尺二寸左右。” 祝宁惊讶看了柴宴清一眼:心算啊?那么复杂的公式,心算啊?就听了一遍,竟然就全都记住并且能用了?这能力是不是有点过于天才了? 柴宴清却道:“我不确定有没有算错。” 祝宁点点头:“我上次也算过,差不多就是五尺二寸到五尺三寸之间。” 不过,脖子上的伤口是个倾斜的,所以,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这回两个一对比,有了两个参照数据,算出来应该要精准一些。 五尺二寸,差不多就是一米五快要一米六的样子。 这个身高……是女性身高。 祝宁想到了云笙:她是多高来着? 魏时安在旁边听着,此时也听明白了:“所以,凶手是名女子?” 柴宴清却看了一眼魏时安:“只是可能性更大,谁也不敢打包票。” 方法是祝宁的。 此时如果将话说得太满,将来有误,那对祝宁来说,就不是好事了。 魏时安深深看了柴宴清一眼,自然也懂他的意思。 所以并未再说确认的话,只道:“两次命案,只有一个女子都在现场。” 那就是云笙。 所有人都想到了这一点。 小安阳侯听了这半天,此时就问:“所以,凶手是云笙?确定吗?这怎么可能?她只是个弱女子,怎么可能杀人呢……” 瞧着就不像啊。 小安阳侯想了半天,也觉得不太可能。 他看看柴宴清,又看看魏时安,想问就问了:“那她不是不在场吗?那怎么杀人呢?” 柴宴清面色沉静:“一切都未可知,还需查证。” 说话间,云笙被带过来了。 她好似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美貌的,犹如精心保养的鲜花,娇嫩,美丽,柔软。 云笙眼眶有些红。 她的婢女阿箬扶着她走到众人跟前。 云笙给魏时安和柴宴清行礼问安。 魏时安的态度和和气气:“云笙娘子可知道我们为何找你?” 云笙低着头,不敢看他,说话也小声:“知道,因为我是和五郎最后待在一起的人。” 魏时安见她都明白了,也就不再多说其他的,只道:“那你说吧。” 云笙苦笑了一下,最后无奈道:“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五郎和我一整个上午都待在一起。我弹琵琶,他击鼓,一起玩乐。” “五郎兴致起来,我们……但一起用了午饭后,我就回去了。五郎不喜与人同寝,所以从不留人。” “在之后,我午睡刚起来,就得知五郎他……” 云笙抬起手,捂住脸,“呜呜”哭出声来:“是我克死了五郎!我就是个扫把星!” 被她这么一说,众人一想,觉得倒还真有点这个意思。 怎么和云笙接触过的男人,都死了呢? 柴宴清在旁边淡淡道:“是吗?可我怎么觉得,也不像是巧合?” 云笙一颤,却并未抬头,只是哭声更哀切了些。 阿箬却忠心护主,挺身而出道:“柴少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觉得,人是我家娘子杀的?大家可都是看见了的,我家娘子早就回了自己院子的!如何能杀人!” 云笙呵斥:“阿箬!” 她抬起头来,一双眼睛里蓄满了眼泪:“我只是漂泊的浮萍,能遇到五郎,是我的幸事,如今五郎去了,我愿随他同去!” 说完这话之后,云笙竟然就朝着不远处的柱子撞去! 众人吓了一跳。 不过这里这么多人,哪能真让她撞成功? 所以,云笙被拦住了。 她挣扎了几下也挣脱不开,便失了力气,跌坐在地上,哭得好不伤心:“为何不让我同去?这样你们也有个交代了,我也解脱了。省得再去大理寺里受熬煎!” 从她这个话就知道,她之所以寻死,还真未必是爱得死去活来。 无非就是不愿意去大理寺受刑,加上日后的生活也没了指望罢了。 但她这样的态度,反而让小安阳侯动了些恻隐之心,叹道:“你这是干啥?我们又没有说人是你杀的。你人都不在——你放心,没有证据,我不会让旁人动你的。” 小安阳侯对着魏时安和柴宴清解释:“自从云笙娘子进了府,我五哥每日都过得很高兴,也十分疼爱她。所以五哥即便在天有灵,也不会舍得看云笙娘子受罪的。” 魏时安和柴宴清看着小安阳侯,最后还是柴宴清笑了一下:“安阳侯放心,纵我们把人带走问询一二,也绝不会动刑的。” 祝宁觉得,柴宴清这话不是说给小安阳侯听地,而是说给魏时安听。 第229章 算错时间了 魏时安看了一眼柴宴清,到底没有多说什么。 云笙对着几人深深行礼,道:“云笙能遇到诸位郎君,实在是三生有幸。” 祝宁看了这么一大出,感觉果然还是艺术来自于现实。 这不比舞台剧精彩? 不过,还破案吗? 祝宁着急,但祝宁不开口。这么多大佬在呢,她就别开口了。 好在柴宴清总是那么靠谱,主动结束了这些,切到了破案上:“云笙娘子离开时候,屋里还有些什么人?” 云笙回想了一下:“没有旁人了。” “丫鬟珊瑚是在门外伺候的。我亲自服侍五郎躺下的。” “当时屋里,实在是没有旁人了。” 云笙迟疑道:“而且如果有人,五郎自己也会发现的吧?” 柴宴清颔首:“那你可知,老安阳侯还有什么习惯没有?他如果醒了,会做什么?” 云笙摇头:“这个还真不知道。” 柴宴清看了魏时安一眼,示意自己问完了。 魏时安便道:“那云笙娘子先下去歇一会儿。叫珊瑚来吧。” 珊瑚就是那个发现老安阳侯尸体的婢女。 即便缓了这么一阵子,她也没有缓过来,依旧是害怕得浑身哆嗦的样子。 也是,那一幕实在是冲击力巨大,任谁看了不得受冲击? 柴宴清看了一眼祝宁。 祝宁立刻会意,上前扶了一把珊瑚,轻声柔和道:“你先坐下来,我们就是再问问,你也别害怕。有什么不舒服的,也跟我说。” 一面说着话,祝宁甚至一面握住了珊瑚冰凉的手。 祝宁的手是干燥柔软而温暖的。 珊瑚几乎当时就神色舒缓了许多。 祝宁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而后便开口问她:“云笙娘子是什么时候走的,你还记得吗?” 珊瑚定了定神,回答得很肯定:“云笙娘子是服侍五郎吃过午饭后,又服侍五郎躺下后走的。” “她走后,我还进屋去看了一眼,见五郎的确都妥帖了,这才退了出去,又将门关上。然后,我就一直都守在门外了。” “当时屋里还有人吗?”祝宁问她。 珊瑚很肯定:“没有人了!” 祝宁又问珊瑚:“那你发现老安阳侯出事,你身旁还有其他人吗?或者,你喊了之后,有哪些人来了?” 这个问题却将珊瑚给问住了,珊瑚回忆了半天,仍旧只能摇头:“我不记得了。当时我吓坏了。而且乱糟糟的——” 出现这样的事情,当时基本上听见她喊声的人都过来了。 祝宁再问:“那管家过来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会儿了吗?” 珊瑚点点头:“那肯定的。等人过去报信,他们再跑过来,怎么也有半刻钟。” 半刻钟…… 祝宁心想,半刻钟,都能从这里,跑出整个侯府到大街上去了。 此时,柴宴清开了口:“将所有人都再分开问一遍,着重问他们身旁当时还有谁。” “然后,再问问出去报信的人都有谁。” 他神色微冷,转头问范九:“闻毅他们去搜查了吗?屋里可有发现?” 范九回道:“闻捕头他们已经开始搜查了。屋里的发现暂时还没有——” 他话音刚落,一名小吏匆匆过来:“在门背后发现了一点血迹。” 祝宁忙和柴宴清过去查看。 门背后那一点血迹,应该叫做一点点血迹。 祝宁瞪大了眼睛,才看清楚木头上那一点点的暗红色。 怎么说呢,这要不是视力好,估计都看不到那点暗红色。 毕竟门颜色本来就深,那点看看着像是蹭上去的血迹,实在是太容易被忽略。 等所有人都看过,魏时安就看向了唐锦华。 唐锦华沉声回答:“可能是凶手路过时候,不小心蹭上的。” 祝宁却有别的怀疑:“我觉得,不是路过。而是凶手就是一直站在门背后的。” 这两回案子,都具备密室杀人的特征。 但两个地方都没有密室这些能藏人,或是离开的通道。 所以,凶手怎么离开? 当然是混在人群里,自然离开最合适。 祝宁的目光,重新投到了门外那些人身上。 或许,凶手就在那些人里。 柴宴清听到祝宁这话,电光火石之间就明白了她到底想说什么,当即立刻吩咐:“着重搜查附近。看看有没有镰刀状的东西!” 如果凶手就混迹在人群里,那凶器就一定不会被藏在身上。 但也绝不可能藏得太远。 柴宴清隐隐有一种感觉:或许能不能破案,就在今日! 各处的搜查紧锣密鼓。 这时,又有人来回禀小安阳侯:“清阳道长来了,说想见您。” 祝宁这才想起清阳道长是住在安阳侯府上的。 算起来,他在这个案子里出场率还是挺高的。 一听到他来,祝宁下意识想:又要看戏了? 小安阳侯却下意识看了一眼柴宴清:“这个时候……” 柴宴清微微颔首。 “请他进来吧。”小安阳侯这才吩咐一句。 清阳道长进来的时候,依旧是从前那副模样。甚至瞧着气色还要好一些——看来安阳侯府的伙食养人啊。 给众人见礼过后,清阳道长道明来意:“我见各处都在搜查,便知府里出了大事。” 柴宴清扬眉,问了句:“怎么,出了这样的大事,你方才竟不知?” 清阳道长一脸歉然:“我住得远些。而且我刚才在闭关打坐,童儿不敢打扰我。” 柴宴清似笑非笑:“我还以为你能提前算到了。” 清阳道长被这么阴阳,也不见恼色,反倒是一脸愧色:“的确怨我。若不是我算错了,恐怕老安阳侯也能躲过一劫了!” 这回,小安阳侯也有些戚戚。 魏时安皱眉:“详细说来!” 小安阳侯就开口细说:“清阳道长本来替我们算了卦的。算到我五哥有血光之灾,大凶。时间就在前日。” “前日,我五哥哪里也没有去,我陪着五哥陪了一天。结果五哥除了被花扎了一下,破了皮流了一滴血之外,在没有发生其他事情。” “当时清阳道长也有些疑惑。但也说,既见了血,就算血光之灾。这就算是过去了。兴许是我五哥功德高,所以老天便爱怜些。” “谁曾想——” 清阳道长懊恼之色几乎是溢于言表:“都怪我,算错了!我方才又回想了一下,才知,这血光之灾,恐怕说的并不是日子,而是时辰!” 众人:…… 祝宁觉得,清阳道长的脸皮还是有点厚的。自己应该多学习。还有话术这一方面——更值得人学习。 清阳道长对着小安阳侯直道歉:“都是我的过错!” 小安阳侯看着清阳道长那样,也怪不起来,叹了一口气:“如何怪得了你。” 第230章 半枚脚印 祝宁看着两人还客气上了,一时之间也是目瞪口呆:这是客气的时候吗? 魏时安清了清嗓子。 清阳道长就连忙道:“凶手可抓住了?” 他那副急切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也是老安阳侯的儿子。 柴宴清在众人开口之前率先道:“未曾,现在一头雾水,不知凶手是如何行凶。还在审问这些到过这院子的人。” 他没有提起凶手是女子这个事情。 清阳道长沉吟片刻:“会不会是已经跑了?这里翻墙出去,就是偏僻的小巷,若是从那儿跑了,可就不好找了。” 他一提起这个事情,小安阳侯也想起来了:“对对对,这里的耳房背后,紧挨着一条小巷。那巷子不宽,也就能过个人。隔壁与我们府,都在这条巷子开了个角门, 供奴仆有时候进出。” 毕竟那些仆人进进出出的,有时候上街上去买个东西的,总不能让他们走正门,或是非要绕去另外一个侧门。 魏时安皱眉:“带我们去看看!” 小安阳侯就坐在椅子上,让人抬着,在前头带路。 柴宴清笑问清阳道长:“清阳道长对这里倒挺了解。” 清阳道长坦然一笑:“我与老安阳侯也十分聊得来,有时候会一起交流一二。所以从这里出去过几次买东西。” 他叹息:“侯府毕竟太大了,就懒得再绕路。而且这个门,许多人也都知道。” 柴宴清颔首。 祝宁觉得,柴宴清还是在怀疑清阳道长和这个事情有关系。 其实也是,两次案件里,共同牵扯进来的人,其实只有清阳道长和云笙。 说话间,就到了那处偏僻的角门。 门是锁着的。 只是原本应该把手的婆子却不在。 小安阳侯皱眉:“看守的人呢?” 管事匆匆回禀:“应当是去前头了,要不,叫来问问?” 结果清阳道长却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小屋,道:“她也不总在这里守着。现在天冷,她就住在那屋里,谁需要出门,就去喊她开门。” 也就是说,守门的婆子的确不是一直在这里守着的。 小安阳侯脸色不好看:“去找来!” 此时,闻毅却发现了点什么。 他扒开地上种的麦冬草,喊道:“快看,这里有半枚脚印!” 然后再一抬头,神色更加亢奋:“那儿还有半枚!” 祝宁他们凑上去一看,果然有两枚脚印。 而且是一左一右。 很显然,人是从这里翻墙出去的。只是围墙太高了,所以需要中间蹬一脚。 要是没有这半枚脚印——草里那个,还真未必会被人发现。 主要是没有清阳道长的提醒,能不能找到这里来都是问题。 柴宴清看祝宁和闻毅:“能从脚印看出人大概多高吗?” 闻毅露出点迟疑来:“只有半枚——” 但凡是个完整的都好说。偏偏是半枚。 祝宁想了想:“可以大概算一下,但做不得准。还可以大概推算一下人有多重。” 有了身高体重,身形基本就知道长什么样了。 听到这话,唐锦华有些惊讶看了一眼祝宁:不仅会验尸,还会这个? 而魏时安也看了一眼祝宁,目光有些深沉。 柴宴清看到了魏时安的目光,微微一笑,上前一步,挡住了祝宁:“祝娘子是有本事之人。但也是个忠贞之人。” 魏时安笑笑:“柴少卿怕我抢人?那倒不必有这个担心。我虽然心痒,但也知这种事情,还是要你情我愿。” 祝宁耳朵都竖起来了,心里有点儿小小的得意:瞧瞧,好员工就是这么容易被欣赏,被挖墙脚! 这种挖墙脚,也是对她能力的肯定呢! 本来众人都觉得魏时安这是表示不会挖墙脚了,结果下一瞬,就见魏时安含笑看祝宁,问道:“祝娘子不如跟着我?我必也不会亏待你的。” 众人目光“刷”地落到了祝宁身上。 祝宁:…… 然后她万分郑重道:“多谢魏少卿的垂爱,但我觉得柴少卿对我的知遇之恩,我这辈子都报答不完!而且柴少卿是个极好极好的上司,我很满意,不打算去别处。” 这种时候,除非真的打算跳槽,否则一定要坚决表明立场! 如果可以的话,还要小小的拍一下马屁! 被拍了马屁的柴宴清嘴角弧度都快翘上天了,看着魏时安的样子,甚至有那么几分神清气爽的味道:“魏少卿可听明白了?” 众人:怎么没听明白的话,你还要让祝娘子再说一遍吗?! 祝宁也是没眼看。 魏时安当然也不会找虐,当即就道:“恭喜柴少卿。羡煞老夫。” 小安阳侯咳嗽一声:“那什么时候能算出来啊?” 祝宁可不会心算。 所以她尴尬一笑:“一会儿?有纸笔的?” 以前都用电脑,输入数据,直接就能出结果。 现在么…… 哎! 祝宁想着,就又偷看柴宴清一眼,心道:要不,给柴宴清上个补习班?趁着没把这些忘光了,赶紧教给他?他破案也用得着…… 说干就干,祝宁决定今晚回去就写教材去。 这时,看守角门的婆子被带过来了。 那婆子还没到跟前,忐忑不安的表情就已经出卖了所有。 小安阳侯只问了一句“今日你可一直守着的?”,那婆子直接跪到了地上去,一个劲儿磕头:“郎君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偷懒了!” 这话说得小安阳侯直接没了脾气。他翘着一条腿发怒:“养着你是做什么吃的?!门都看不住!” 婆子哆哆嗦嗦,一个字说不出来,只觉得倒霉。 除了大门上的门房能一直有人守着,府里其他几个门,哪有这样的?这么冷的天,一直在这里坐着守门,多冷?! 偏偏就只有她最倒霉。 柴宴清却没有就此作罢,反而问了这么一句:“这几日从这里进出的人,你可都还记得?” 就算没有一直守着,但出去也要喊她开门的。 凶手……必定提前来踩点过!否则,怎知如何跑出去,跑出去后又如何? 婆子一愣:“那出去的人也不少了——” 柴宴清目光平淡,却看得婆子迅速低下头去,瑟瑟道:“我想想。” 婆子也算是明白了:想出来了,没准还能把这个事揭过去。那要是想不出来耽误破案了,只怕是没有好果子吃了! 第231章 耽误了 婆子说了十几号的人名出来。 其中,还有云笙。 当听到云笙娘子这四个字的时候,祝宁甚至都感觉到空气一凝。 而后,她也油然而然生出一种感觉来:怎么哪里都有云笙! 巧合吗? 那未免巧合得过份了。 不过,在场的人并没有再多说,只听那婆子继续说下去。 那婆子陆陆续续又说了几个,就停住了。哭丧着脸:“就这些了。” 柴宴清扫了一眼闻毅。 都不用柴宴清多说什么,闻毅就主动开了口:“我这就去将人都叫来问话。” 这些就不必柴宴清亲自问了。 柴宴清沉吟片刻,问魏时安:“可要出去看看?” 魏时安点点头:“出去看看。” 小安阳侯就让婆子交出钥匙,打开了门。 对应门内墙壁的位置,祝宁他们凑过去仔细看了看。 然后就发现墙壁上也有一个浅浅的脚印。 仍旧只有半枚。 柴宴清盯着看了片刻,沉声道:“看来的确是有人从墙里翻出来过。” 但却未必是凶手。 等祝宁算过之后,大概或许可以确定一二。 看完了脚印,柴宴清就看向了巷子通往大路那边。 祝宁也跟着看。 这巷子离路口,大概有二十多米的距离。 大路上还是挺热闹的。 柴宴清大步流星往大路那边去。祝宁也匆匆跟上去。 就在巷子口,柴宴清看了看左右,却没发现什么商铺——这一片都是住宅,而且还是非富即贵的人住的地方,根本没有商铺。 只有行人。 一个小乞丐靠坐在墙根边上,缩着肩膀,身上一件烂羊皮袄子到处都是洞,翻出来的毛黑得像是染过色。更是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味道。让人不想靠近。 柴宴清的目光落在了这个小乞丐身上。 小乞丐感觉到有人看他,也抬头看过来。 然后就立刻跪在地上磕头:“行行好吧,行行好吧,郎君大富大贵,想什么有什么——” 虽然嘴巴看着好像很甜,但其实也就那么个意思。 毕竟这话天天说,只有纯粹的利益,并无半点真感情。 都不用柴宴清伸手,范九就已经掏出一枚大钱放在了柴宴清的手上。 柴宴清将大钱扔到了小乞丐面前缺了口的破碗里。 那碗外头脏,里头倒是很干净。铜钱落在里头,清脆一声响。 小乞丐只看了一眼,嘴巴里的吉利话更顺畅地冒出来。 难为他知道那么多好话。 柴宴清当然也不是突发好心,他打断小乞丐:“问你个事。” 小乞丐的好话戛然而止,又伸出手来:“打听消息要加钱——” 祝宁:……胆子挺大啊。 小乞丐头发乱蓬蓬的,打着缕,脸上也脏兮兮的,看着挺瘦。 咧嘴笑的时候,牙齿倒挺白。 祝宁不由得多看两眼:挺整齐挺白的。 这一看,就觉得小乞丐五官长得也不错——洗干净脸,说不定是个小帅哥。可惜了。 就在祝宁觉得柴宴清不会乖乖给钱的时候,他却冲着范九一伸手。 范九又递过去两枚大钱。 柴宴清也不直接给,捏在手里给小乞丐看了一眼:“中午刚过一点时候,你在哪里?” 小乞丐眼珠子咕噜噜转一圈:“我就在这里坐着。这里没人撵。我基本都在这。这是我的地盘。” 柴宴清笑笑:“那有没有人从这个巷子出来?” “当然有了!”小乞丐眼珠子转更快了,一看就没少在肚子里打算盘。他一面回答,一面伸手讨钱。 那模样,实打实的精明。 柴宴清扔了一枚到他手心里:“除了我们几个。” 小乞丐顿时失望了一下,随后才道:“有一个。” “是男是女?”柴宴清再问。 小乞丐伸着手,却不肯说了。那意思很明白。 祝宁觉得,这个小乞丐是懂卖消息的。这一手是玩明白了。一个问题一个钱—— 范九上前一步,冷冷吓唬:“怎么,想跟我们去别的地方说话?” 这话吓得小乞丐立刻就把手缩回来了。他悻悻嘟哝:“小气。” 范九一个眼刀甩过去,小乞丐态度立刻好起来:“是男的!是男的!身上还挂着一把镰刀!” “长什么样?”柴宴清皱眉再问。倒也没有太急切。 但其他人却很激动:镰刀!凶手可不就是用一把镰刀杀人的么! 小乞丐一缩脖子,却转头讨好对着魏时安一笑:“郎君,郎君,行行好吧,三天没吃饭了啊——” 魏时安挂着和蔼的笑:“听说县衙的粗粮馍很好吃——” 祝宁第一次见识到魏时安的恐怖:这和善的笑容,这拉长了的声调……谁听了不害怕? 小乞丐彻底老实了:“没看清长什么样,走得很快。而且戴一顶大帽子,都快把脸遮完了。” “多高?”柴宴清眉头就没松开过。 小乞丐想了想:“不太高,比她高一点。” 他指向了祝宁。 祝宁身高不太高,也就是一米五五左右。这是祝宁最不满意的地方——个子矮吃亏啊!尤其是跟人配合抬尸体的时候! 但小乞丐说的身高,却和祝宁与柴宴清算出来的身高对上了。 再有那把镰刀…… 柴宴清问了小乞丐一个问题:“有别的什么特征没有?” 小乞丐摇头,最后说了句:“就是腰上挂了一把镰刀。还用布包起来的。我当时还纳闷,城里人也用这个?” 柴宴清问了最后两个问题:“朝哪方向走了?有同伴吗?” 小乞丐指了个方向:“朝那边走了,一个人走的。” 那个方向是往最主街方向。 人一旦进了主街,那就等于是泥牛入海,想要找到,只怕比登天还要难。 祝宁看着那个方向,只觉得案子更加扑朔迷离了。 她低头沉思:凶手杀了人之后,是如何不惊动别人,跑到围墙那儿翻墙出去的? 那会儿安阳侯府虽然乱了起来,但……反而朝老安阳侯院子去的人多了。一个男人,真的不会被注意到? 柴宴清一摆手:“把人带回去,先关着。饼管够。给半只烧鸡。” 小乞丐惊呆了,挣扎都忘了:“凭啥抓我——” 第232章 理由 对于小乞丐的疑问,柴宴清瞥了他一眼:“不怕死可以不去。” 小乞丐呆呆地:“我不去你要杀我?” 柴宴清懒得回答,转身就往主街那边去。 闻毅翻了个白眼:“大理寺办案,少废话!” 小乞丐老实了。瑟瑟发抖却一个字不敢多说了。 众人一路走到主街上,终于有了店铺。 是一个杂货铺。 都不用柴宴清去问,小吏就进去问了。 不过可惜的是,天冷,杂货铺门口挂着厚帘子,根本就没看到街上的情况。 线索又断了。 众人只能又返回安阳侯府。 祝宁根据鞋印算了算翻墙人的身高体重。 身高大概是五尺二寸左右。 体重在九十五斤左右。合这个时代重量为八十斤左右。 这个体型……很匀称。 男女都很匀称。不瘦不胖的。 这个结果,让所有人都有点儿沉默。 因为这个特征,的确符合了凶手的特征,但偏偏又是最大众的样子,找都不好找。 这样一算,基本就等于是没有。 而对丫鬟仆人的审问,也没有问出个什么东西来。 当时情况太过混乱,谁还留意自己身边的人是谁? 都说不太清楚。 祝宁觉得,现在这个案子混乱得可怕。 门上的血迹,她本来猜测凶手可能是在门后等着,然后混入冲进来的人群里,伪装成刚刚到的。 可现在,墙上的脚印,小乞丐的证词,却都指向凶手已经离开。 魏时安也是思忖良久,才开口:“或许是买凶杀人。那种杀手,倒也有这个本事。” “可凶手是如何离开?”柴宴清沉声道:“丫鬟珊瑚说她一直守在门外。而窗附近没有脚印,还是从里头关上的。” “除非,他有同伙。” “他从窗户进出,而后,等同伙关上窗户就可以。” 闻毅摇头:“我刚才看了屋内格局。要去窗户那边,先要绕过地上的血迹——血几乎到处都有,而且当时,最开始进去的人,也只是将老安阳侯抬出来。” 混乱之中,血虽然被踩得到处都是,但也只有往门外走的,一个朝窗户那边的都没有。 “除非,珊瑚撒谎了。”柴宴清接了话:“她是第一个进去的。她可以先去慢慢关了窗户,再喊人。” 众人听完,纷纷点头。 但小安阳侯却摇头:“这不可能。珊瑚跟了我五哥四年了。一直都将五哥照顾得很好。怎么可能和人联手杀我五哥?” 顿了顿,他又道:“而且,珊瑚是从小就在府里长大的。爷娘也是跟着五哥的老仆了,更不可能做这种事。” “可能不可能,问问便知。”魏时安拍了板。 魏时安甚至亲自来问。 柴宴清也没争。 反正一起破案子,谁问都一样。 而且,魏时安也是老狐狸了。 珊瑚再度被叫来。 魏时安的人将珊瑚压着跪在地上后,魏时安便盯着珊瑚,一直看,一直看,但却一个字也不说。 珊瑚被看得越来越不自在。 她忍不住扭头去看小安阳侯。 小安阳侯早已被叮嘱过,此时就算于心不忍,也只是轻轻转开了头,不和珊瑚对视。 珊瑚更慌了。 魏时安便是瞅准了这个时机,直接开口喝道:“大胆刁奴,还不招来!” 平时魏时安都是一副微笑和气的样子,让人觉得十分亲和。忽然威严起来,反而更叫人心头一跳。 尤其是魏时安那双眼睛,更是深沉如海,叫人看不透,摸不清。 珊瑚几乎被惊了一跳。 祝宁这才发现,魏时安也是个审讯老手啊——怪不得能坐到这个位置呢。 当然,这样一看柴宴清更加变态了。 这么年轻,就和魏时安也不相上下…… 珊瑚咬住了嘴唇,只磕头道:“我知道的都说了!” 魏时安也不废话,冷哼一声:“你做的那些亏心事,我早已知晓!既你不肯说,便直接上刑!” 他喊了一个捕头的名字。 那人嘹亮喊了一嗓子:“某在!” 魏时安摆摆手:“拖下去,用扒皮刑!” 那人一惊,随后应喏,却问:“仍是扒手上的皮吗?” 魏时安从鼻孔里应一声。 祝宁后背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是我理解的那个扒皮吗?一上来就这种酷刑?魏时安这么冷血变态? 她下意识看柴宴清:不劝劝? 然而柴宴清神色冷淡,仿佛早就司空见惯。 祝宁又看珊瑚。 珊瑚显然也吓坏了,在那捕快抓上她的胳膊时,她就开始尖叫,并且剧烈地挣扎。 那捕快却丝毫没有怜香惜玉,反而越发用力。 珊瑚毕竟只是普通女子,根本就抵抗不了,很快就被扯着往外拖。 小安阳侯抿着嘴唇看着,脸色比刚才腿疼得厉害时候都难看。 就在即将被拖过门槛的那一瞬间,珊瑚喊了出声:“我说!我说!” 屋里众人几乎都是心头一松。而后就是说不出的复杂。 珊瑚真的有问题啊—— 小安阳侯的脸色既是错愕,又是难看。一想到刚才的不忍,他甚至有一种想抽自己两巴掌的愤怒。 当然,小安阳侯不可能抽自己。他选择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椅子扶手。 祝宁都怕他给自己的手再抽骨折了。 毕竟是个摔跤都会骨折的人呢,谁知道是不是有点骨质疏松呢…… 珊瑚此时眼泪糊了一脸,瑟瑟发着抖,嗓子在刚才尖叫时候喊哑了,她重新被压在地上跪着。 这会儿,她不敢看小安阳侯一眼,嘶哑着嗓子开始交代:“我进去后,看见五郎那样子,吓坏了,腿软坐在地上,喊都喊不出来。五郎他看到我,跟我指了窗户——” “我当时就知道,五郎怕是被人从窗户翻进来给害了的。” “我……我……就把窗户给关上了。” 珊瑚哭得鼻涕都开始冒泡:“平时都是我负责关窗的。五郎上了年岁,不敢吹风,但屋里又有炭盆,所以时常要通风,都是我来弄。” “今日……云笙娘子走后,我进屋看了一眼,身上困乏,就没注意窗户……” 第233章 还在撒谎 魏时安脸上一丝丝平日的温和笑意也没有。 他就这么冷冷地看着珊瑚。 珊瑚说完了,就冲着小安阳侯磕头,那架势,仿佛不把自己磕晕过去不算完:“小郎君,您就饶了我这一回吧!饶了我吧。” 小安阳侯的手紧紧抓着椅子的把手,那手指一根根都几乎成了白色,一丝血色也没有,也不知用了多大力气。 而他一双眼睛怒瞪着珊瑚,表情像是要将珊瑚碎尸万段。 但好在他还记得之前魏时安的话,所以即便是愤怒到极点,也没有开口说半个字。只是死死憋着。 憋得胸口不住地起伏,憋得呼吸粗重。 魏时安等珊瑚的头磕破了,流下血来,这才再度开口:“既然不肯说实话,那就用刑吧。” 捕快就又去拖珊瑚。 珊瑚人都软了,脸上全是惊惧:“都是实话!” 魏时安看着珊瑚,冷冷一笑,拉长了声音:“是吗?” 那意思很明显:我不信。 说完,魏时安摆摆手。 捕快就更用力去拖拽珊瑚。 珊瑚尖叫着喊出来:“我还偷过五郎的东西!我收了那些娘子们的钱,给五郎下过药!我还给云笙娘子使过绊子!让其他娘子们在五郎跟前说云笙娘子的坏话!” “我在进去之前,听见屋里好像有一点动静,但当时蔷娘子的丫鬟送钱来,我就喊了一声,五郎没应声,我就觉得是自己听错了,于是没进去——” 珊瑚哭着喊道:“没了,真的没了!” 这下所有人都不知该说什么了。 如果当时珊瑚听见动静进去看一眼,说不定正好撞破凶手。 或许,老安阳侯就不会死了。 但这种事情,也说不好。说不定老安阳侯当时已经遇害了。珊瑚再冲进去,只怕就是另外一个受害者。 可不管怎么说,珊瑚失职是铁定的。 魏时安问出了这么多东西,看珊瑚崩溃大哭,便看了小安阳侯一眼。 小安阳侯脸色铁青,吩咐自己的人:“拖下去关起来,等我处置。” 当着魏时安他们这些人,他现在也不好处理这些,而且最紧要的,还是破案。 魏时安拦了一拦:“先关起来,案子没破之前,不要动她。” 小安阳侯点头答应了。 而小安阳侯的人眼看着要把珊瑚拖出去了,柴晏清忽然问了句:“你隔了多久进去的?” 珊瑚被松开,稍微定了定心神,才哭着回答:“就是走到院门口说了几句话就回来了,想着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就进去了。” “你当时为何不进去?”柴晏清又问。 珊瑚到了这个地步,也不隐瞒了,实话实说道:“蔷娘子的丫鬟给我送钱来。请我帮忙在五郎跟前,给蔷娘子说好话。” “蔷娘子年岁大了,加上云笙娘子来了,所以她有些失宠——最关键的是,五郎身体越来越不行了,她需要我在五郎的酒里加些东西……” 都不用珊瑚说,大家就心领神会要加什么东西了。 柴晏清却问:“加什么?” 珊瑚用力摇头:“我不知道。就是一种白色粉末。化在酒里也看不出来。但用过后,五郎就格外的神勇。” 祝宁第一个就想到了那个“x哥”。但转念一想,现在也没有那种小药丸啊。现在的药丸……颗粒都挺大的,药味都挺冲的。 白色粉末,能是什么? 魏时安沉声道:“恐怕需得问蔷娘子了。但这也只是家务事。” 他后半句话的潜台词很明显:这个事情与案子无关。就别刨根问底了。给安阳侯府留点遮羞布。 柴晏清紧接着却问珊瑚:“那今天呢,你给老安阳侯下过什么东西没?” 既然能帮蔷娘子下药。那就能帮其他人下药。 老安阳侯好歹戎马一生,也有些拳脚,却连反抗都没有就被杀死,他心里是有些怀疑的。 这会儿听见珊瑚说这种事,他就想到,或许,老安阳侯吃了什么东西。所以才没有反抗之力。 珊瑚听见柴宴清这话,却用力摇头:“没有,没有!真的没有!今日是云笙娘子在,我恨她还来不及,怎会帮她?!” 柴晏清立刻问道:“你和云笙娘子有仇?” 珊瑚点头:“上次我忘记关窗户,云笙娘子发现了,她就把我训斥了一番。五郎也有些不快,训斥了我几句。” “她事最多!也最看不起我!”珊瑚饶是到了这个境地了,说起这个事情,都还忍不住地露出愤恨的表情来,可见她跟云笙之间的矛盾有多深。 说到这里,珊瑚忽然就更咬牙切齿了:“要不是她。我今天也不至于不敢说窗户的事情!都怪她!” 众人听着,都油然而然生出一股无语来:这是什么道理。 小安阳侯更是怒不可遏:“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自己办事不妥当犯了错,还怪起了主人来!枉我还一直对你信任有加!” 他胸口剧烈起伏:“还敢给我五哥下药!我扒了你的皮!” 珊瑚连连磕头认错,痛哭流涕。 众人都有点不知说什么好。但都有点心有戚戚——这样的仆人都会做这种事情,那…… 在座的,鲜少有家里没有仆人的。 难免都有点儿物伤其类。 不过可能是见多了的关系,祝宁觉得这个事情,也不算那么奇怪——甭管是怎么样的关系,那都是人吧?是人就逃不过人性二字。 而人性,从来都是最难捉摸的东西。 就像大公司里,一旦做大了,人多了,难免就开始出现一些职场斗争,或者以权谋私…… 又或者说亲人之间,朋友之间…… 柴晏清给了小安阳侯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又问了珊瑚一句:“那当时听见的是什么动静?” 珊瑚小声回答:“噗通一声,像是有什么重的东西掉地上了。又像……人倒在地上?” “我也不是很确定,那声音很小。我还以为我听错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珊瑚哭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柴晏清沉吟起来。 魏时安听了半晌,这会儿也跟着陷入了沉思。 祝宁想:或许那一声动静,就是老安阳侯倒在地上的时候—— 想到这里,祝宁心中一动。 第234章 有关联 祝宁想到了那一点蹭上去的血。 这个凶手杀了冯三郎冯德佑,又杀了老安阳侯。都是从容不迫,没有在现场留下半点破绽。 唯有这一点血留下了。 最开始,她觉得是凶手躲在门后导致的。 但现在想来,或许不是躲在门口等着老安阳侯被人发现时候好脱身。 而是站在门口,等着外头的珊瑚推门进来,好给珊瑚也来那么一下。 只要珊瑚推门进来,只怕等着她的,就是镰刀割喉。 这样一想,祝宁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珊瑚:命大啊。 当时老安阳侯在午睡,门口守着的只有珊瑚一个。 珊瑚如果也被杀了,那老安阳侯被发现的时间,恐怕要往后推迟许多。 而凶手,反而有了更多的时间和空间从容离去。 这个凶手,的确凶残,且足够冷静。 甚至,祝宁怀疑那一声“噗通”,都未必是无意之中出现的。 祝宁看了一眼柴晏清。 柴晏清知道祝宁有话要说,便开了口:“祝娘子请说。” 祝宁将自己的猜测说了。然后,又提出了另外一个思量:“不管是冯三郎的死,还是今日老安阳侯的死,凶手都轻易得了手。而且就算是买凶杀人,也肯定有买凶的人。” “最重要的是,凶手如何能这样熟悉冯家和老安阳侯府的环境。” 想要做到这样,不仅需要了解府里的作息,更需了解府里的布局。 也就是俗称的踩点。 而且这个踩点,肯定不是暗中来看看就可以的。怕是要切身实地待上几日才能摸清楚。 柴晏清听完祝宁的话,补了一句:“而且,冯三郎是跟薛家旧案的话,那老安阳侯呢?难不成也参与其中?” 还是薛家就是被抛出来的一个障眼法? 小安阳侯听完,立刻就将府里的大管家喊了进来:“你从前跟着我五哥的,那你可知,我五哥和薛家有没有关联?” 大管家听见这话,直接就是一抖。 他这个反应,大家一看,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还真是有关系! 小安阳侯也是终于明白了,沉默片刻,才无奈叹气:“怪不得五哥对冯三郎的死那么好奇,问了我许多——” 原来是有关系。 原来是也害怕担心。 小安阳侯目光如电,灼灼看住大管家,厉声喝到:“还不快说!” 大管家“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去:“当年,是五郎看到了何学博家里那个孩子,说了句,他长得和薛家夫人一模一样。” 这话让众人一愣。 这老安阳侯怎么还认识薛家夫人? 小安阳侯好似想起了什么,面上表情越发难看,最后几乎从牙里逼出一句来:“当年想买薛家夫人的人,是不是五哥?” 大管家没敢答。 但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众人虽然表面上都没有任何反应,可却都忍不住在心里“嚯”了一声。 祝宁更是忍不住想:莫不是当年老安阳侯在薛家出事的时候,还助力了一把?为了美人什么的…… 不仅是祝宁这样想,就是小安阳侯也这么想的。他直接就问了出来:“当年薛家的事情,五哥有没有参与?” 墙倒众人推这个事情,好似很正常。但如果因此埋下了梁子呢? 小安阳侯是很了解自己的父亲的。所以他这个猜测…… 大管家还是不敢答话。 小安阳侯却如同被抽干了浑身力气。最后,他近乎虚弱一般开口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何家呢?” 大管家终于开口:“何家那个事情,是意外。冯三郎花钱,托褚家的关系,求到了我这里。我见那冯三郎很会来事,就帮了他一个小忙,在五郎跟前说了这个事情。” “当时五郎正好在那边驻守。就过去看了一眼。本想压一压何学博。结果看到何学博家里几个孩子,就看到了那个薛家的孩子……” “本来五郎也是无心之言。但这话听见的人不少。没多久,何学博就被告发了。” 大管家头都不敢抬:“然后,何家就被问了罪。那个薛家的孩子跟着何家几个男丁,一起问斩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声。 小安阳侯满脸苦笑:“你们干的这都叫什么事!” 魏时安和柴晏清都不开口,更不做点评。这种事情…… 小安阳侯颓然靠在椅子上,神情暗淡道:“所以,还真是报复。” 但很快,他又怒道:“一句无心之言罢了!再说了,若不是薛家自己参与了谋逆,又如何会落到这个地步?!怎的就怪上了我五哥!” 祝宁:……好家伙,你是一点不提你爹觊觎人家夫人的美貌是吧? 当然,这种吐槽万万不能说出来。 魏时安这个时候缓缓开口:“所以,重点或许还是在薛家身上。” 柴晏清也是若有所思:“薛家的鬼魂要是能作祟,只怕也不用等到现在。所以,薛家必定有人逃脱了……或是那个背后凶手,和薛家有什么关系。” “查。 ”魏时安也跟着点头:“这次,将当年和薛家有关系的人都查一遍。” 柴晏清看了一眼小安阳侯:“我们需得再跟云笙问话,若她不配合,恐怕得带回去。” 小安阳侯犹豫了一下,最终对自己性命的担忧还是战胜了对云笙的同情,点了点头。末了,还问了句:“凶手会不会找我报复?” 柴晏清思忖片刻,却道:“或许会。但他们并没有牵连冯三郎的家里人。” 所以他认为,倒是不必如此担心。 小安阳侯放松些许,无奈叹息:“这都叫什么事儿啊!怪不得我老师总教我,色字头上一把刀!” 祝宁觉得,这个时候小安阳侯说出这句话,简直是精辟。 而且还略带点嘲讽味道。 冯三郎,褚大郎君,还有老安阳侯都因为好色而惹出了麻烦。 有的牵连性命,有的祸害家人。 也都因此被家里人嫌恶,怨憎。 小安阳侯本来还挺孝顺的,这会儿…… 魏时安宽慰了小安阳侯一句:“案子应该也快破了。到时候,你便彻底安全了。” 柴晏清也颔首:“这两日小心些即可。” 小安阳侯戚戚点头:“只能如此了。那我五哥的尸身——” 自然还是要带回大理寺的。 至于云笙,则是再度被带了过来。 第235章 证据确凿 云笙双眼红肿,仓惶不堪。 但仍咬紧了嘴唇,乖乖听话,让跪下就跪下。 只是跪在那儿的样子,总是有些柔弱可怜。 小安阳侯露出了一点点不忍来。 但他想到老安阳侯的惨状,最终还是挪开了目光。 清阳道长看着云笙,露出了些许怜悯。 魏时安示意柴晏清问。 柴晏清看着云笙,露出些许温和,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云笙,你和薛家是什么关系?我记得,卷宗里并未提及薛家的女眷。就算有,只怕年龄也不符合。” 云笙看着柴晏清,松开了已经咬出痕迹的唇瓣,茫然反问:“薛家?我怎么会和薛家有关系?柴少卿不是早就调查过我的身世吗?我从哪里来,从前是什么人,您都知道吧。” 她好似负气一般说了句:“只怕我有过几个恩客,您都已知晓了。” 这话非但没显露出她的愤怒,反倒是让她显得越发委屈。 祝宁看着云笙,心里头叹了一口气。 柴晏清颔首:“的确,我没查出任何你的问题。但我想,从冯家到安阳侯府,凶手总需要帮手的。” “他对冯家和安阳侯府这样仇恨,不是薛家的人,就是何家的人。你说对吗?”柴晏清温和看着云笙,反而不似以往那样咄咄逼人。 几乎都要让人觉得他是有点怜香惜玉了。 但祝宁知道,都是手段罢了。 云笙现在防备心极重,跟她来硬的,怕是不管用。 以柔才能克刚啊! 柴晏清的温和,果然也让云笙平和了许多,语气不再那样尖锐,就连神色,都稍平静了些:“您觉得那个帮手就是我?可有证据吗?” 柴晏清轻笑了一声:“是的。我没有证据。但从冯家到安阳侯府,只有你一个。大理寺酷刑极多,撬开一个人的嘴不难。你是女子,我不愿使那些手段。但必要时候,你和你身边的人,我都会挨个儿审一遍。” 顿了顿,看着云笙极难看的脸色,柴晏清又说一句:“不过,也不算没有证据。只是不够确凿罢了。珊瑚说她明明上午已经关了窗户,可进去的时候,发现窗户是开着的。老安阳侯还指着窗户。” “你说,窗户是谁打开的?” “还有,你进府就十分得宠。老安阳侯不仅仅是对你喜爱,更是白日都和你亲近非常。可其他人想要和老安阳侯亲热,得用药。我想知道,你对他用了什么?” 他含笑道:“这些都经得起查吗?” “大理寺一旦真认真查起来,你所有接触过的人,都会被暴露。你确定,那个时候,你背后的人,还会藏得住吗?” 云笙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柴晏清,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但祝宁看到,她的食指在抠大拇指上的指甲。 有些时候,这种肢体小动作,会暴露许多东西。 祝宁不是心理大师,不能做出完全的解读。但可以确定的是,云笙此时心里,绝对不是看起来的那样平静。 柴晏清和云笙对视,柔声问她:“你还不肯说吗?” 云笙看了一眼小安阳侯,面露哀求之色。 小安阳侯依旧不敢看她。 最后,云笙抿了抿嘴唇,慢慢跪直了,轻声开口:“我姓何。名芙。后来,何家被问罪,我成了官奴,受了许多折磨。我心有不甘。” 众人都被惊住了:何家的女儿?!云笙竟然是何家的女儿! 尤其是小安阳侯,更是震惊看着云笙。 魏时安和柴晏清脸上,露出了些许了然来。 云笙并不在意这话带给众人的震撼,只是继续往下说。 “原本,我无忧无虑,上有哥哥,下有妹妹,父母疼爱。就连未婚夫都订下了。只等长大成年,就可完婚。” “可就因为一个商户贿赂不成,就给我们家带来了杀身之祸。” “我父可怜好友幼子,有何错?” “我父刚正廉洁,有何错?” “我连一只虫子都不忍杀死,又有何错?”云笙的语气逐渐激烈起来,凌厉愤怒,又道尽了她心中的不甘:“可商户最后发了财!一句话害死了我们全家的人,如今颐养天年,享尽荣华!” “只有我何家家破人亡!” 她的这些问题,让人忍不住心中沉甸甸。 无人打断她,所有人都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云笙喘了两口气,稍平复了些许,便继续往下说:“后来,我遇到一个恩客。他是好人。他想办法用一个尸体替了我,将我从官奴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卖身妓子。” “可惜,他身体不好,我跟了他不过两个月,他就得了疾病死了。” “他家里人说我不详。将我赶走。” “我无处可去。但好在身上有些钱财。可我心中怨恨。” “我落到如此境地,都是冯三郎他们害的!” “我要报仇!” 云笙说到这里,甚至笑了笑,“接下来的事情反而顺畅起来。我知道冯三郎四处寻找美女拉拢关系,也打听到那个老东西喜欢什么样的。便将自己卖到了鸨母手中,让她撒了个谎,伪造了我的身份。” “然后,接近了冯三郎。只等着冯三郎将我献给那个老东西。” “我原本打算先杀老东西的。可没想到,冯三郎把我带进了他家里。先让我做了他的妾。也才知道,冯三郎是多么令人恶心。” “那天晚上,是我筹谋许久的。我留了窗。” “我请的杀手半夜会从窗户进来杀了人,第二日我只需先进去关上窗就可。” “这样一来,谁也查不出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当时,老东西已经知道我了,以他的性格,必定还是会想方设法将我接入府里。果不其然。都不必我想办法。老东西就想了办法,迫不及待要将我弄走。” “原本,我想亲自杀了老东西的。但我还不想死。所以,我花了这么久时间,摸清楚老东西的习惯,熟悉了侯府里的一切。再请了杀手。” 云笙嫣然一笑:“这是他们自己做的孽!” 第236章 大仇得报 云笙虽然是在笑着,可眼底却是一片疯狂和恶意。 看得人都有点发麻:这人之前温柔乖顺,忽然变成这样可不就吓人了吗? 好像是面前一头小羊,忽然就伸手掀开了自己的羊皮,然后变成了一头饿狼扑过来。 那震撼感。 柴晏清等云笙笑够了,徐徐开口:“那告密者呢?是死了还是活着?” 云笙被柴晏清问得一愣,随后垂下眼眸,道:“你果然很聪明。他死了。也是我杀的。只不过他不在京都。而且是我亲自动的手,下毒毒死的。只不过,他们没查到我身上。” 她语气很平静,既没有得意,也没有畅快:“我怎么会让他活着呢。” 众人又是一身鸡皮疙瘩,良久沉默。 云笙则是一脸漠然:“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可当初,如果不是他们,我父不会死。我不会经历那些。是他们该死!” 柴晏清不做评价,只问:“用的什么毒?” “砒霜。”云笙仍旧很平静:“我将砒霜混入了药汤中,给他喝了。只不过他病的太重,所以没人怀疑是我杀的。只以为是重病不治。” 柴晏清颔首:“那人姓名呢?” 这个事情,自然后头是要查证的。 云笙平静说出个名字来:“陈道平。” 这个名字,众人还真没听过。 柴晏清看了一眼魏时安。 魏时安思索一会儿,竟然真的想起来了:“陈道平好像是山西道那边的一个县令。一年多以前病死了。” 云笙也不意外:“对,就是他。当初,他只是我阿耶身边的县丞罢了。如果不是告发我阿耶,他怎么有资格做县令?” 县丞这种官,只有极少数得到举荐的才有机会做县令。否则,可能一辈子也就在那个位置了。 事情都对上了。 云笙伸出手,心平气和:“我都交代了,便带我走吧。” 祝宁看着她坦然的样子,心头止不住复杂。 柴晏清和魏时安都没有下令,反而柴晏清问了一个问题:“那你为何要杀冯喜?” “他也该死。”云笙淡淡道:“一个假好心的人。难道就不是帮凶了?” “如何杀的冯喜?”柴晏清却要问一问细节。毕竟,云笙当时已在安阳侯府了,不可能亲自去动手。 云笙皱眉:“我如何得知?都是请人动的手。” 柴晏清语速飞快:“那你请的谁?!” 云笙摇头:“我不知道如何找他。每次交易,都是将钱放到一个土地庙中。剩下的事情,他会去办。” 柴晏清再问:“那你如何知道的这个交易法子?他如何联系你?” 云笙还是摇头:“他从不联系我。有任何的问题,都是通过人给我送信问我。有的时候是一个小乞丐送信,有的时候又是个卖胭脂的货郎。次次都不一样。” “我知道他,也是从前的恩客告诉我的。” 云笙和柴晏清对视,轻声道:“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但没有同伙。就连我身边的丫鬟,都不知这些事情。” 柴晏清看着云笙的眼睛,笑了一笑:“是吗?一审就知。” 说完,柴晏清就看了一眼闻毅。 闻毅立刻领命:“某立刻去!” 云笙却不似方才淡定,几乎是急切一般:“和阿箬她们没关系!她不认字,什么都不知道!” 闻毅却充耳不闻,大步离去。 云笙脸色难看,最终凄然一笑:“是了,你们又怎么会在乎是不是冤枉好人。” 这话说得,众人几乎下意识都要有点觉得是不是真的不合适了。 但柴晏清淡淡道:“那也只能怪你连累了他们。” 众人:!!!有道理! 祝宁隐隐有一种感觉,柴晏清他终于要撕下那张温和的皮了—— 果不其然,下一句,柴晏清又道:“你父亲何学博窝藏反贼,如何无罪?从他决定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就已是拿着你们全家在冒险。” “而后才能有告发者。” 这话直接就让云笙破防了。众人也忍不住偷看柴晏清:这话说得! 云笙几乎是厉声反问柴晏清:“那你若是我们,你难道就不报仇?!” 柴晏清平静道:“我就不会干祸及妻儿的事情。真要帮,我会去求情。或者将人带走后,就送得远远地。放在身边养着……是嫌旁人发现得不够快?” 他面无表情地想:甭管是扔到兵营里去,还是让那孩子去种地,晒成个黑蛋一般,谁能认得出?而且,如何还会让那孩子参加宴会被人看见? 祝宁默默地给柴晏清竖起了大拇指:不是,你还真给人分析啊? 云笙也是被这个一本正经的回答给弄懵了。 她好半晌才想起来后面要说什么:“那你若是我——” “我不是你。”柴晏清打断了云笙。而后问她:“既然你都遇到好人了,难道没去找找自己的其他亲人?” 提起这个,云笙便沉默了,良久才苦笑落泪:“如何不找?可我小妹……已经病死了。我兄长,也死了。我恨他们,不应该吗?” 柴晏清面色平静:“应该。但你也需明白,我们抓你,也是应该。” 云笙哀哀求他:“抓我就是,我什么都招了,你们别折磨我那些丫鬟,可好?” 柴晏清笑了笑:“你若是处在我这个位置,你当如何?” 云笙沉默了。 不多时,阿箬就被带回来了。 阿箬有些狼狈,显然一路上闻毅也并不是很温和体贴。 见到云笙,闻毅一松手,阿箬就扑到了云笙旁边去,急得直哭:“娘子,娘子,你怎么了——” 云笙抬手摸了摸阿箬的脸,替她把眼泪擦干净,温柔笑了:“我做了错事,我认罪了。阿箬,对不住,连累你了。但你别怕,你什么都不知道,如实说就是。他们不会冤枉你的。” 阿箬一听这话,人都哆嗦起来了:“不——” 云笙拍了拍她:“阿箬,别替我伤心。报了仇,我心里痛快着呢。而且,我这一生,早就毁了。活到现在,就是为了报仇。现在,仇人都死了,我也可以解脱了。” 连环杀人案主谋,怎么判都是个死。可不就是解脱了? 第237章 解脱 解脱?祝宁心头叹一口气,进了大理寺,还有好一段流程要走呢。光是在地牢,恐怕就得住上好些日子。 除非现在立刻就能死—— 祝宁想到这个,心里猛地一跳,惊愕看云笙。 柴晏清也是立刻出声:“去请大夫!” 云笙见众人再也不复刚才稳重的样子,几乎是畅快笑出声来:“没用的,我过来之前就服毒了,这会儿毒性已经发作——” 说着这话,好似为了印证她说的话一般,云笙的嘴角竟然还真的缓缓流下血来。 她的口中也是猩红一片,牙齿都染红。 祝宁已经冲过去:“来个人帮忙按住她!我抠喉咙,让她吐出来!” 范九和伍黑两人直接就冲上来,一个按肩膀,一个踩住云笙的腿,强迫她上半身支起来,但双腿还跪在地上。 此时此刻,那是一点怜香惜玉也没有。 众人以为祝宁会抠云笙的喉咙。 但祝宁没有。 祝宁直接绕后,从背后捂住云笙的胃部,直接给了她一个重击。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惊得张开了嘴,瞪大了眼:这……这…… 胃部被陡然重击,云笙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呕吐出来。 一股浓浓的酸腐味道散发在空气中。 众人却忘记捂鼻子。都还在震惊里呢。 祝宁看了一眼云笙吐出来的东西,叹了一口气:胃已经开始出血了,晚了。这毒药挺厉害。 云笙吐完了,整个人都虚脱了。下巴上全是红色的带血呕吐物。 她看着众人,笑了:“没用的。” “娘子!”阿箬扑到云笙身边,使劲儿去扒范九和伍黑,然后搂着云笙,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又掏出手帕,哆哆嗦嗦给她擦干净下巴。 她的眼泪,更是扑簌簌地掉在云笙的身上。 魏时安这会儿终于缓过来,神色复杂看了祝宁一眼。 祝宁无辜解释:“她都服毒了,怎么会配合我抠喉咙催吐?只有这样,才最快最有效。” 她没说的是,在没有合适工具下,她如果用手去抠云笙的喉咙,如果一旦被云笙的牙齿划破皮肤,云笙的血液进入她的伤口,那她也会中毒。 救人当然重要。 但保护自己也很重要。 魏时安依旧神色复杂,说出来的话也不知是夸还是贬:“祝娘子十分果断。” 这份果断…… 但凡祝宁要是个男子,他就是用尽手段,也要将祝宁纳入麾下。 可惜。 魏时安收回了目光。 祝宁只当是夸奖,从容道谢。 无人看到,柴晏清的嘴角翘得比祝宁还高。 而后,祝宁说了自己的判断:“只怕活不了多久了。虽然催吐了一下,但毒已经被吸收了不少,身体都出现反应了。接下来,她五脏六腑都会出血——” 再好的治疗,也只能拖时间。 但能拖多久,谁也说不好。 魏时安皱眉,觉得有些棘手。 柴晏清看着云笙,以及扑在云笙旁边哭的阿箬,淡淡道:“将阿箬带回大理寺问话吧。” 小安阳侯不知出于什么心态,问了句:“为何不在侯府里审?” 柴晏清盯着小安阳侯,笑了笑:“阿箬绝不可能什么都不知。作为贴身女婢,她和云笙时刻都在一起,云笙做什么,能瞒得过她?” “而且你还没看出来,云笙这是想保住其他人呢。” 柴晏清的目光收回来时候,不小心扫过清阳道长的脸,笑了笑:“就是不知道,被她保护的这些人,看见她这副样子,心痛不心痛——” “还有,云笙始终没回答,她给老安阳侯吃了什么东西。” “但这些东西,包括她吃的毒药,总要有个来处。” “真以为我们大理寺办案,有了凶手可以交差即可?” 祝宁觉得,柴晏清这些话,就是为了说给云笙同伙听的。 云笙这会儿人还是清醒的,只是五脏六腑到处都疼罢了。听见柴晏清这些话,她的反应很大,声音都开始尖利:“何须帮手?阿箬就是不知道的!我办事时候,不许她跟着。而且,那些信她也看不懂,我就是当着她的面看,她也不知我在看什么!” “至于毒药,那是我去药铺买的砒霜!” 柴晏清笑了一声:“服用砒霜者,口吐白沫,便溺,你何曾有这样的反应?” 祝宁默默给柴晏清点赞:砷中毒的确是会口吐白沫,便溺的。每一种毒,其实都有自己的特性。反应各不相同。有的走神经,有的走血,那可真是太复杂了。但云笙这个毒,一看就是毒性大,纯度高,而且还不是市面上常见的货色。 云笙看着柴晏清,脸色更难看了。 也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 而柴晏清不仅只打算审问阿箬,更看了一眼闻毅:“将云笙娘子的屋子仔细搜一番。任何可疑的东西都不可放过。” 小安阳侯这会儿好似终于有点缓过神来了:“如果……还有同伙的话,我会不会有危险?” 柴晏清意味深长:“那就要看他们怎么想了。” 小安阳侯脸色也不好看,良久长叹一声:“这都是什么事!” 魏时安看了一眼小安阳侯的腿:“小安阳侯还是先去休息吧。查案这头,我们自会负责。” 折腾了这么久,小安阳侯的确是有点受不住了,但他还是摇头,强撑着道:“我再等等。” 不把人抓完了,如何能安心! 柴晏清则是将目光落到了阿箬身上。 云笙也看到了,她忍不住握紧了阿箬的手。 阿箬却对着云笙笑了笑:“阿姊。我不怕死。” 众人一愣,随后大惊:什么情况?! 祝宁忍不住仔细看了看阿箬和云笙的脸,但实在是没看出什么端倪来:长得也不像啊。 阿箬搂着云笙,慢慢跪直了:“不用看了,我和阿姊的确是亲姐妹。我也是何家的女儿。只不过,是妾室生的,当时,夫人将我们悄悄送走了。” 因为是妾生的,又年幼,所以还没有来得及上族谱。 云笙急得不行:“别听她胡说!我阿耶从来对阿娘一心一意,哪里来的妾!” 她又去抓阿箬的手:“阿箬,别胡说了!” 阿箬却笑了笑:“阿姊,他们不会放过我的。而且,我的确是你的同谋。我就算说不是,他们也不会信的。” 第238章 一条生路 阿箬脸上虽然笑着,可眼泪却从眼睛里涌出。 云笙啜泣出声来。 两人就这么互相依偎着,一时之间,众人看着她们二人,心中都是五味杂陈。 阿箬轻轻替云笙擦眼泪,她自己的眼泪却模糊了双目:“傻阿姊,你怎么这么傻——” 云笙叹气:“我是真的累了。” 祝宁别开头,不忍心去看这一幕。 云笙这次被找来,其实就知道瞒不住了。 所以,她服了毒,希望自己死了,这个案子也就到此结束。 只是……怎么可能呢? 帮凶还未找到,杀手也未找到,如何能结案? 柴晏清看着姐妹二人,叹了一口气:“从一开始你们做这种事情,就该想到,绝不可能全身而退的。” 而且,还是他们自己一步步引出了薛家旧案。 更是非要如此张扬地杀人。 哪怕这次老安阳侯不是非要这样杀,来个别的,伪装成病故,都不至于被发现。 毕竟,冯三郎和冯喜的事情,都还没查明白呢。 而老安阳侯那么多人给他下药……什么时候吃死了也未可知。 云笙听出柴晏清的意思。她笑了笑。 到了这一刻,她才由衷地感觉到了片刻的安宁,脸上也是轻松平静:“你们不明白,这些年我们的煎熬。更不明白,以身侍奉仇人的痛。” 呆在老安阳侯身边的每一个瞬间,她都想将手里拿着的任何东西,狠狠地捅进那个老东西的胸口里! 听着他一声声地叫自己,她更是恶心得反胃! 所以,她等不及了。 祝宁在云笙脸上,看到了真正的解脱。 阿箬搂着云笙,轻声道:“阿姊,我陪着你。你一直护着我,到了黄泉路上,我护着你。” 小安阳侯看着姐妹二人,此时反而心头越发难受。思忖片刻,他低头道:“我腿疼,就不送诸位了。只等结果出来,差人告诉我一声就是。” 魏时安应下。 随后又跟柴晏清道:“既然她们认罪,那便带回大理寺细审吧。” 柴晏清没有反对,只让魏时安先走,自己善后。 魏时安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两姊妹,叹了一口气,越过她们二人时候,却还是停下来,轻声说了一句:“我曾见过何学博一面。那时他来长安科举。人人都意气风发,他却腼腆羞涩。” “但我一眼看出,此人重情义。我想,他若是知晓你们的事,只怕也是心痛难当。悔不当初。” 一时心软,给全家人都带来了灭顶之灾。 对友人是有了情义,对家人呢? 魏时安摇摇头,走了。 魏时安的人也跟着他一起走了。 柴晏清看着姐妹二人,道:“等大夫来过,我们再去大理寺。” 阿箬一愣,随后立刻道谢。 柴晏清看着阿箬怀中云笙,“在大理寺,我也允你们关在一处。需要什么,也可跟我提。何县令是个好县令。值得人钦佩。你们姊妹二人,也是值得人敬重。” 云笙听了这话,也挣扎着直起身,对着柴晏清行礼,并且哀求道:“我阿妹只是从犯。能否放她一条生路?” 柴晏清沉默片刻,缓缓背起了条例:“ 与人共谋杀人,或助人杀人,视其况,流放或徒。 既然你说阿箬是从犯,那她自然不会死。” 云笙听完这话,心头顿时一松,整个人都轻松了三分。 柴晏清又看一眼阿箬,继续道:“若破案中态度好,配合好,检举立功,可适当减刑。” 祝宁:???律法里可没写。 云笙也是有些狐疑。 柴晏清淡淡道:“那杀手如此凶恶,若你们让他逃了,便是罪加一等。但若是检举揭发,帮助大理寺捉拿,自然可减罪。而且,你们是为父报仇,更情有可原——” 祝宁:好一个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不过,柴晏清作为大理寺少卿,判案的时候,肯定会参考他的意见。适度放宽些,应该不成问题。 但问题是,阿箬真的只是从犯吗? 祝宁没有戳破。 柴晏清只是看着云笙和阿箬:“接下来是闭口不言,还是如何,你们自己选择就是。” 不多时,大夫来了。 还是老熟人——那个言辞犀利的老大夫。 一段时间不见,老大夫还是那么精神,一摸云笙的脉,看了看舌苔,问了几句情况,直接就收拾东西:“也没啥好治的了。活不了了。最多还有两三天时间。有什么话赶紧交代吧。” 顿了顿,老大夫又道:“接下来肯定疼,去抓个止疼的方子就行了。” 祝宁:…… 够直白! 再一看云笙和阿箬,阿箬都快哭不出声了。云笙倒很平静。 老大夫摆摆手就走了,一面走,一面嘀咕:“哎,现在的年轻人啊……” 祝宁追上去,将自己扒拉出来的半拉药丸给老大夫看:“您看看,这药丸在药店能买到吗?” 老大夫被熏得“噔噔噔”倒退三步,一脸嫌弃:“ 药是谁的你问谁啊!问我干啥?这么毒,哪个药店敢随便卖?” 就是砒霜,买的时候还得问问你是哪里人,姓什么叫什么,买这个做什么,全部记录起来呢。 那都是有官府定期查的! 老大夫还有点恼:“还不快拿开?埋汰不埋汰?” 祝宁用小竹罐收好,心头长叹:我怎么不知道埋汰?可这是证物啊…… 老大夫头也不回,脚步飞快地跑了。好像生怕祝宁再多让他看一眼。 祝宁:…… 柴晏清看着祝宁那样子,思忖片刻,开口道:“寻常人不懂这些的用处罢了。” 祝宁看了一眼柴晏清,有些惊奇:这是在安慰我? 她摇头解释:“我倒是不是因为这个,而是我在想,云笙真的是主谋吗?我怎么觉得,还有大鱼没浮上来?” “你看,冯三郎,褚大郎,冯喜,还有老安阳侯的死里,都有一个精——。”通药理,还有鬼火这些的人。 然而柴晏清却不等祝宁说完,就竖起手指,对着祝宁做了个闭口噤声的动作。 祝宁将剩下的话咽下去。 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隔墙有耳? 柴晏清道:“回大理寺再说。” 第239章 一愣又一愣 上了马车后,祝宁就问柴晏清:“你怀疑是谁?” 柴晏清轻声道:“只有一种人,既精通药理,也精通吓唬人的本事。”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那说的是谁,于是相视一笑。 旁边一直被忽略的江许卿抓心挠肝:“到底是谁啊——” 祝宁看了一眼江许卿:“自己想。” 柴晏清淡淡道:“想破案?没有脑子如何成事?” 江许卿:……感觉他们都在说我不聪明! 于是,江许卿苦思冥想一路。 而祝宁和柴晏清则清净了一路。 回了大理寺,柴晏清却不着急审问云笙和阿箬。反而叫人将她们姊妹安排在地牢里住下,而后,还顺带去见了孙大娘子。 两边正好是隔壁。 孙大娘子在地牢里的日子还算过得去。 衣裳也是干净的,睡的也是被褥。 就是没有床,只有稻草垫在地上隔了一下寒气。 孙大娘子看到柴晏清也是万分客气——没有柴晏清的特许,这些东西就算家里人送来,也到不了她的手上。 柴晏清与孙大娘子说起了冯家的事情:“如今,你的一双儿女正在冯家其他族人那儿奔走,请他们签谅解书。” 孙大娘子一愣:“他们这是何苦……” “若是能成。你或许就不用死了。”柴晏清含笑道,而后,又道:“其实若不是主谋的话,罪过还能减轻一些。孙大娘子,你确定没有人蛊惑过你动手吗?” 孙大娘子又被这话给说得一愣,迟疑看着柴晏清,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柴晏清含笑看着孙大娘子,循循善诱:“你仔细想想,虽然你一直都想杀了你丈夫,但有没有通过什么不经意的话,让你忽然受了启发,最终决定痛下杀手?” 孙大娘子本想摇头的。但看到柴晏清的眼睛,和他唇角的意味深长后,心中微微一动,便低下头去思索:“我需得想想。” 柴晏清颔首:“你好好想想。想到什么,叫人与我说就可。” 说完这话,柴晏清便去了云笙姐妹那边。 孙大娘子的目光就没离开过柴晏清。 柴晏清问云笙:“你的毒药哪里来的?” 云笙垂眸:“花钱买的。不过不是通过药铺,而是请人特制的。但我的确不知道谁做的。” 柴晏清看着云笙,微微一笑:“刚才在安阳侯府,我不愿将话说得太明。你一个官奴,如何替自己赎身?好心人?世上有那样的好心人?敢冒着那么大危险帮你?” “你父是县令,毕竟还是有些朋友和人脉。但我想,可能还不至于大到有人肯冒着被牵连的风险去救你。顶多把你买回家,好好供养,就算仁至义尽。” “但偏偏,当时老安阳侯出过面。冯三郎也怕被报复,所以还特地花钱打点,将你们卖到最腌臜的地方去,卖得远远地。你父亲那点人脉,怕是没有用处。” “所以,是谁救了你呢?”柴晏清一直都含笑看着云笙,眼睁睁看着云笙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阿箬尖锐出声:“怎么,世上就没有好人了?” 柴晏清笑了一声:“世上自然有好人。但你阿姐是官奴。官奴不可赎身你可知?若被人发现这种事情,是官罢免,往后削爵,祸及后代,你说,世上有这样的好人?” “而且,你看看你阿姊头上戴的宝石牡丹钗,这是波斯那边来的宝石。看成色——却也不是普通人用得起。不过,看样子,应当是老东西了。你阿姊赴死时都要戴着,只怕这个也不会是老安阳侯送的。” “我或许,可以从这支牡丹钗上入手,看看是哪个工匠打造,又是谁家的东西……” 随着柴晏清每多说一个字,云笙的脸色就越难看一分。 最后,云笙都不愿意再让柴晏清再开口,只打断了柴晏清:“这是薛家旧物。是我未婚夫所送。怎的?不行么?” “所以,救你的人,和薛家有关。对么?”柴晏清轻笑一声。 云笙和阿箬虽然都没有明显的异常,但却都忍不住看了柴晏清。 祝宁在旁边,再度心头叹息:审讯高手面前,这点细微的变化,等于什么都交代了啊! 柴晏清继续往下说:“薛家当时既然能瞒天过海,将一个孩子送到何家。自然也有能耐将其他孩子送去别处。让我猜猜,这个人,现在是什么身份?” 某个人已经呼之欲出。 柴晏清笑看云笙:“还有你阿兄,真的死了吗?” 云笙几乎是哆嗦起来。 这一刻,她看向柴晏清的眼睛里,充满了真正的恐惧。还有……愤怒。 最终,云笙咬着牙冷声问柴晏清:“就一定要翻出旧事?” 柴晏清盯着云笙:“是你们翻出了旧事。还是你们觉得,在长安城内搅出了如此的动静,我们只能如同傻子一般,任由你们戏耍?!”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怒意。 云笙却不服,只反问:“那我何家的公道,怎么无人来给?!” 柴晏清对于这个问题,回答得很干脆:“你何家的事,没有闹到我跟前。可你们在长安城内兴风作浪,蛊惑人心,却闹到了我眼皮子底下。” 云笙怒极反笑:“如此的公道,算什么公道?” 柴晏清看着云笙气得呼吸都要接不上了,却并未有半点心软,只道:“我从未说,我代表的是公道。我只是履行职责罢了。更何况,你何家,需要什么公道?薛家的事,是你阿耶不知?还是他明知故犯?” “冯三郎可恶,但他也不过是误打误撞。” “你问我讨要什么公道?!难不成,你们蛊惑人心,戏弄大理寺,无视国法,便是公道?” “云笙。你为了保全他们,宁可自杀。那你猜,他们会不会为了你,做些什么?” 柴晏清笑容有些发邪:“我一直在想,他们,为什么给你毒药呢?我又在想,报仇的方式那么多。为何偏偏就要你去出卖色相,侍奉仇人呢?他们要的,到底是报仇,还是别的——” 别说云笙和阿箬了,就是祝宁,在旁边听得也是一愣一愣的。 第240章 对错之分 而魔鬼一样的柴晏清,说完这话之后,就带着祝宁翩然离去。 留下云笙和阿箬两人继续发愣。 出了地牢,祝宁对柴晏清竖起了大拇指:“你可真是太厉害了。” 这样粗陋的夸奖,柴晏清从前听着,都只觉得敷衍不用心。 可看着祝宁真诚的眼睛,听着她满是惊叹的语气,却一点不觉得敷衍,反而只觉得真诚至极。 于是柴晏清嘴角高高翘起,语气却漫不经心:“是吗?” 祝宁再度诚恳夸赞:“当然,这是我的真心话!不过,你对首饰也很有研究啊!居然凭一个牡丹钗就看出那么多东西!” 柴晏清笑了一声,“阿宁,我可没看出那么多东西。” 祝宁“啊”了一声:“那你说那么多——” “真真假假,谁分得清?那钗做工的确精细,宝石成色也的确很好。这样的东西……不会是个县令的女儿能有的。更不可能是个乐伶能有的。”柴晏清详细解释:“但凡有一点名气的匠人,都有自己的印鉴。” “所以,其实仔细找找,不难找到这个记号。云笙今日穿的裙子也是格外繁复,妆容也是精心勾勒,头上首饰也不少,这个牡丹钗在最醒目的位置。你说,一个惶惶不安的人,哪里有心打扮?加上她服了毒……” 柴晏清笑道:“这是她为自己准备的,死之前最后的体面。” “而那只牡丹钗,在这最后的体面下,占据最好的位置。你说,代表什么?” 祝宁简直钦佩:“代表这个牡丹钗,一定是她最心爱的东西。” “一般来说,女子最心爱的东西,要么是来自于父母长辈馈赠,要么,就来自于心上人。”柴晏清十分享受祝宁这种钦佩的目光,于是话更详细三分。 “何家被抄家,她们被充为官奴,绝不可能还留得有首饰。” “所以,那就是后头有人送的了。” “我一诈,她自己就忍不住了。”柴晏清笑笑:“但她这一句话,反而暴露更多。” 祝宁听明白了,当即也思索道:“薛家已经被抄家问斩。寄养在薛家那孩子既然被安阳侯认出来,确定了,那估计没办法掉包,肯定是死了。所以,薛家还有其他人活着。” “而活着的那个,是云笙的未婚夫?” 柴晏清却摇头:“不会的。云笙的未婚夫,大概是那个寄养在何家的孩子。薛家是世代勋爵,家世并非何家配得上。” “薛家能说动何县令冒这种险,除了交情,必也要给好处。而且,为了让那孩子真正得到安全,两家联姻,是最好的办法。” “何县令对自己的姑爷总不会太差。” “而且,哪个未婚夫,会忍心让自己苦命的未婚妻以色侍人?” “就是云笙,如果未婚夫还活着,她自己恐怕也不会心甘情愿做这种事情。” 祝宁连连点头,跟着柴晏清的思路走:“所以你才说,薛家还送了其他孩子走。你这么一问,云笙并未反驳。可见的确是如此。包括她兄长——” “她以为,她死了,就是保护其他人。” “所以最后,你才挑拨他之之间的关系。” 柴晏清颔首。 祝宁想了想:“ 那如果她们怎么都不肯说呢?云笙毕竟快要死了——” “阿箬会说的。”柴晏清神色平静:“眼睁睁看着云笙受折磨,再加上那些话,她不可能不动摇。” 祝宁看着柴晏清,油然而然感觉到了一股反派的气息:说好的正直且善良呢。为什么你有一种为了破案不顾别人死活的邪恶? 柴晏清像有读心术,忽然反问祝宁:“阿宁觉得,我这样做是不是太坏了些?” 祝宁看着柴晏清含笑的眼睛,后背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这绝对是个死亡问题。 答得不好,只怕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上司给的小鞋,说穿就穿。 祝宁的本能反应比脑子可快多了。她几乎毫不犹豫:“这怎么能叫坏?!这叫心理战!对好人,我们要比他们更好,对恶人,我们要比他们更恶!” “再说了,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不重要!黑猫白猫,抓到耗子的就是好猫!” 祝宁的神色,那叫一个坚定不移。她的语气,那叫一个掷地有声。 柴晏清笑了一声:“那我听阿宁的。” 光听语气,就能判断出柴晏清的确是身心愉悦。 祝宁心头悄悄松一口气:可算是过关了。 不过顿了顿,一丝狐疑从她心底升起:什么叫听我的?又不是我让柴晏清干这种事! 但她不敢说。 上司让背锅,只要不扣工资不影响晋升渠道,那背一下就背一下嘛。 祝宁开解好自己,继续问正事:“不过,要是还不说呢?” 柴晏清笑了笑:“所以,我还给他们准备了一个绝佳的救人好机会。” 祝宁“啊”了一声,不太明白:“他们怎么可能救人呢?” 毕竟柴晏清说的那些话,真的挺有道理的。那几个男人,确实不像是会为了云笙她们豁出去的样子。 柴晏清轻笑一声:“他们不傻。既然能哄得云笙甘愿自杀。那也明白,阿箬会动摇。” “再说了,还是不说的话,不是还有孙大娘子?” 这个问题,刚才祝宁就想问了:“你觉得,孙大娘子忽然想杀人,是被蛊惑了?” 柴晏清点点头,随后道:“就算不是,她也会想把责任推到谁身上合适的。” 祝宁:…… 她认认真真问柴晏清:“你为什么帮她?” 柴晏清看了一眼祝宁:“为什么觉得我在帮她?” 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江许卿听到这里,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开口:“怎么就不是了?按照律法,妻杀夫,当判斩刑。” 柴晏清扫了一眼江许卿:“是她的儿女也不觉得她有错。既然如此,为何非要她死?” 江许卿喃喃:“可这不合规矩——” 柴晏清唇角勾了勾,刚要开口,就听祝宁维护他道:“规矩一定是对的么?律法就一定是公正的吗?江仵作,做人不要太死板啊——” “况且,孙大娘子遭遇的那些,难道过去了,就真的过去了?” “你可想过,她这一生,都被这个褚大郎毁了。她的冤屈和苦楚,又该如何?” 祝宁痛心疾首:“既然她的儿女都不觉得她有错,柴少卿不过是多说一句,又不是帮着隐瞒罪证,或是颠倒黑白,又算什么错?” 她有点明白,为什么柴晏清对江许卿总是那么不客气了。这孩子,被教导得太过正直太过乖顺了。以至于有时候……甚至都有些让人不舒服。 大概因为她也是女子吧。所以,面对孙大娘子这种,她确实也觉得褚大郎君可恨。 当然,孙大娘子的做法肯定是错的。只是,孙大娘子也并非穷凶极恶之人,为何就不能顺从民意,给她一点改过自新的机会? 第241章 亲戚上门 案子破了,祝宁可以歇着了,但柴晏清却比以前更忙了。 祝宁想着要教他算身高的事情,也只能暂时搁置。 天气寒冷,每日也就只有中午那一会儿日头稍微足一些,也暖和一些。 其他时候,祝宁连门都不想出,只想窝在火盆旁边。 太冷了,而且火盆这个东西,还容易一氧化碳中毒。 所以祝宁闲着无事,干脆画了图纸,想着要么在屋里盘炕,要么就弄个以前北方用的无烟炉子。 当然,她也就是根据自己看到的,听过的东西画出来而已。 至于实操……祝宁觉得恐怕还需要一点时间和实验。尤其是火炕。 另外,祝宁开始写验尸启蒙教材。 既然决定收徒弟,那肯定是需要教材的。 将云笙她们收监三日后,江许卿让人送了一张请帖过来,还有一匣子珍酥记的点心。 点心是给祝宁吃的。请帖却不是江许卿写的,而是江许卿的祖父,江维新的。 江维新想请祝宁一叙。 祝宁看着请帖,叹了一口气:“怕是好进不好出啊。” 江维新见她,总不可能真的只是好奇。 而且对江维新这个人,她总有一点忌惮的。 毕竟说到底,长安城的仵作圈子,是人家江维新的地盘。 她这忽然杀进来,不是跟人抢地盘是什么? 强龙不压地头蛇,她还不算强龙呢。 月儿看祝宁有些发愁的样子,犹豫一下:“要不,就说大娘子病了,推了?” 祝宁笑着摇头:“今日推了,那明日又怎么办?” 月儿理所当然道:“等柴少卿有空的时候,请他陪您去呀。” 祝宁简直被月儿给逗笑了:“那哪儿行呢?难道以后咱们没有柴少卿还不出门了?” 月儿对柴晏清的依赖,简直太厚了。 祝宁觉得,固然也是因为柴晏清十分可靠,值得信赖,最主要的还是自己自从来到长安城之后,就没有一个人行动过。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于是祝宁将手里的笔一放,豪气道:“咱们当然要赴宴!你到时候得给我撑起来,可不许露出一点拘谨来!” “还有,咱们这就出去,置办些礼物!” 第一次上门,总要带些礼物的。不管是点心还是什么,总要带点遮遮手。 况且,她还是人家孙子的老师呢。 不过,也正因为她还是江许卿的老师,所以这礼物就更要选得恰到好处。既不能太简陋,显得自己目中无人,也不好太繁重,显得自己有点谄媚讨好。 月儿听见祝宁说这话,迟疑了一下:“现在啊——” 祝宁豪情万丈:“现在去!” 不过,这份豪情,在拉开门,迈出去两步后,就迅速被寒风刮走了。 这没有棉袄羽绒服的冬天,可真是冷啊…… 祝宁神色淡定地收回了脚步,沉声道:“这样,我写个单子,你让范九帮忙跑一趟吧。他们横竖每日都要出门的。” 月儿:……我就知道。大娘子别看平时挺勤快,但这一到了冬天,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不仅祝宁不想出门,她甚至还吩咐一句:“晚上吃羊肉锅子吧。我来切肉,让厨房炖一锅羊骨头汤。” 天冷就适合吃羊肉。 暖和。 所谓的羊肉锅子。其实就是羊肉清汤火锅。 嗯,而且还要蘸芝麻酱的那种。 说到吃,祝宁裹紧了衣服,匆匆往厨房去:“走,我亲自去弄。” 冬天,在厨房里,比在其他地方暖和。 厨房里不仅有灶,还有几个泥炉子,用来烧热水,熬汤。 又暖和又湿润。 是个好地方。 月儿一听有好吃的,比祝宁还积极:“诶!” 两人去了厨房,羊肉是现成的。 天冷,滴水成冰的日子,肉也不怕坏,所以厨娘存了半只羊。 而且恰好还是今天上午刚买的,冻得冰凉,却还没彻底冻硬。 祝宁切了一块羊上脑,又取一根黄瓜条,再来一点羊筋肉,再取一点羊里脊。 羊上脑可不是羊头上的,而是羊的后颈一块肉,那块肉肉质细嫩,脂肪和瘦肉结合完美,有一种近乎大理石的的纹路,涮煮之后,嫩滑有弹性,堪称是涮羊肉的黄金部位。 黄瓜条则是羊后腿的一条条状肌肉,形似黄瓜,才得了这个名字。这一条肉鲜嫩,涮了以后那叫一个脆嫩多汁。也是极好的选择。 至于羊筋肉,则是羊腰窝位置的肉。口感很独特,里面有筋和脂肪,很有嚼劲。 至于里脊肉就不用提了,主打就是一个嫩,就是涮的时候一定注意时间,但凡多一秒钟就老了。 这些羊肉,祝宁亲自掌刀,切成薄片。 而后又让厨娘将一条油煎过的鲫鱼放进羊骨头汤里一起炖。 这样炖出来的羊汤,更加的鲜美,乳白。 毕竟,鱼羊为鲜嘛。 厨娘第一次看祝宁切肉,简直被那种如臂指使的用刀手法给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瞧着也太厉害了些!不过看久了,厨娘不知为啥,总觉得后脊背有点发凉。 然后就想起了祝宁刚才取肉时候的干脆利落。 尤其是那后腿上一条肉,取出来时候,跟青瓜似的!一整条!一点没划破! 而且吧,一刀也没有多的! 就那么一下—— 厨娘觉得,自己再练个几年,都未必能分得这么好。 她忍不住琢磨:祝娘子看着年轻,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 正想着这个问题呢,门房就来了话:“祝娘子,有一位彭郎君求见,说是您的表兄。” 祝宁一惊:“春林表兄?他怎么来了?” 不过,来都来了,肯定是不能不见的。 所以祝宁让月儿先去请彭春林进来,自己洗干净手再过去见客。 果然是彭春林。 和彭春林来的,还有一车的东西。 祝宁过去的时候,齐安平还没搬完呢。 她扫了一眼,就看到了各色皮草,绢帛,还有其他的东西。一时之间只觉得不好意思,赶紧几步进了屋:“春林表兄!” 彭春林站起身来,既欣喜,又心疼:“怎的就来长安了?来了长安也不告诉我们一声!若不是灵岩县那边来了消息,我都不知这个事情!” “祝家和彭家在长安城里都有宅子,何须你借住在其他人家中?” 第242章 明争暗斗 祝宁都不等彭春林这话的话音落下,立刻开口:“哪里就那么心酸了。我是来帮大理寺破案的。柴少卿给我安排住处罢了。” “而且柴少卿人很好相处,也很热情,一切都安排得很妥当,我住得很开心。” 祝宁正要形容一下自己有多开心多舒适,就听彭春林幽幽反问了句:“你是不是不记得这个事?” 于是祝宁的话戛然而止。 彭春林继续:“其实你就算不记得,你也猜到了。你只是不想和我们联系。” 祝宁笑容尴尬。 这种事情,戳破了就不好了呀…… 彭春林看着祝宁这副样子,就唯有叹气,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来:“这是地契。我有一个小宅子。比不得这里,但住你一个人也合适。” “使不得使不得。”祝宁连连摆手,真是不敢收:这种见面就给房表哥,实在是让人有点儿不知所措啊! 彭春林见祝宁不接,便放在了桌子上,柔声道:“我知你不肯轻易搬过去。只是留着给你,什么时候若是想住到别处去,也有个地方可去。” 偌大的长安,总不能让祝宁没有个退身的依仗。 祝宁看着彭春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这种情意,她都不知该如何回报。 但是,看着彭春林温柔的眼睛,她也有些不知该如何拒绝。 “宁娘。莫要让祖父担心。”彭春林柔声道。 祝宁迟疑一下:“那也不用给我房契,告诉我地址就行了。” 彭春林含笑看着祝宁,“我已让人去县衙更名了。宅子若在我名下,你住着,又如何安心?” 祝宁犹豫片刻:“那等我有钱了,我把钱给春林表哥你。”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彭春林满意笑了,却还是语气嗔怪:“之前我让你跟我回洛阳,你还不肯,来了长安,也不知写封信回家中。” 祝宁老老实实低头认错:“下次我一定写信。” “既然都到了长安,那不如跟我回一趟洛阳。眼看着也要过年了。”彭春林轻叹:“祖父心中挂念你。若能叫他看一眼,他也能安心些。” 话说到这个份上,祝宁再推辞拒绝就不合适了,所以她犹豫片刻:“好。那我跟柴少卿说一声,定个日子就出发?路上需要几天?” 彭春林简直大喜过望,笑容明媚得跟三月的太阳一样:“路上需要两日。” “需得十一二日。”彭春林含笑道。 祝宁一听这话,立刻想打自己嘴:答应那么快做什么?! 十二天啊! 大冬天的十二天啊! 祝宁不说话,一时间气氛略有些尴尬。 彭春林也感觉到了。 柴晏清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他的大长腿跨进屋里的那一刻,声音也传过来:“如今长安城内有一桩大案,阿宁需得留在长安城内一同破案,只怕一时半会走不开。” 他的面上微微含笑,看向彭春林,并没有等着彭春林先行礼,而是主动抬手先见礼,给足了彭春林体面:“这位是阿宁的表兄,彭小郎君吧。” 祝宁立刻疯狂点头:“对对对,我现在还走不开。这样,春林表兄你先回去,我忙完了再过去。” 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也不迟啊! 那时候说不定还能去洛阳看牡丹花! 彭春林起身给柴晏清行礼,不卑不亢道:“洛阳彭氏春林,见过柴少卿。” “你是阿宁的表兄,无须多礼。”柴晏清含笑请彭春林坐下,自己也坐下来,还提起茶壶给彭春林倒茶汤:“到了这里,如同到自己家一样。我叫人收拾了客房,你若不嫌弃,就在此处住下。今日也好和阿宁叙话。” 别说彭春林,就是祝宁都觉得,柴晏清今日真是格外热情和平易近人。 但是祝宁和彭春林也都觉得,住下肯定是不合适的。 彭春林刚要出声拒绝,柴晏清便笑道:“我与阿宁本来打算今晚吃羊肉锅子,彭郎君正好留下尝一尝。你也不必客气,吃完饭恐怕就快到宵禁时分了。” “而且,你这行程恐怕也紧。此去洛阳还要些时日,再耽搁怕是赶不回去过年。” 虽然柴晏清说这话的时候,神色温和而诚恳,但祝宁还是有些狐疑:我怎么觉得柴晏清这是在赶人走?错觉吗? 彭春林也感觉到了,但他性格腼腆,即便是感觉到了,也是没好意思问出来,反而低下头去,避开了柴晏清的目光,低声道:“我可以等一等宁娘的。我家……” 柴晏清含笑打断了彭春林:“彭郎君,除夕时候,还是和家人团聚最痛快。若你等在这里,阿宁只怕也觉得心中愧疚,我们大理寺更是不好意思。” 彭春林更犹豫了,他完全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了,最后只能更小声:“可是宁娘她——” 祝宁也赶忙开口:“春林表兄,等我忙完了,一定回一趟洛阳!” 彭春林垂头,只能答应:“好。” 柴晏清又建议:“阿宁,不如我执笔,你口述,替你写几封信,问候家人吧?” 祝宁毫不犹豫点头答应,心里猛猛夸赞柴晏清贴心:这是知道她笔迹对不上原来的,怕祝家和彭家人看出来啊! 彭春林看看祝宁,又看看柴晏清,一时茫然:宁娘和柴少卿为何会这样亲近?而且,宁娘不是会写字吗?何须代笔? 不过,他的性格让他根本问不出来。 祝宁让月儿拿纸笔来。 先给彭祖父写一封信问好,叮嘱他吃好喝好保重身体,告诉他自己吃嘛嘛香,干嘛嘛顺。虽然不记得从前的事情了,但也过得很舒心。 紧接着,也给祝家众人写了一封。只说自己现在什么都好,不必挂念。又请众人保重自身,多吃多喝多活动。 彭春林整个过程中,只能不停的看看祝宁,又看看柴晏清。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实在是看不出哪里不对。 写过信,装在信封里,交给彭春林,请他代为转交之后,祝宁眼看着时间也不早了,就让厨房送锅子来,开始涮羊肉。 柴晏清吩咐了范九一声,于是范九悄悄出门一趟,又置办了些酒菜,还请来一位歌姬助兴。 祝宁目瞪口呆:是不是有点奢靡了?柴晏清你竟然还搞这一套! 第243章 看懂了 这年头,能做歌姬舞姬的,一个个都花容月貌的。 但其中分得也很细。 其中也不乏正规的。只是唱歌跳舞弹琴,并不许客人动手动脚。 柴晏清请来的,就是这种。正儿八经教坊司的人。 抱着琵琶就进来了。 祝宁都看愣了。她这还是第一次呢。 不过,在外头吃饭,倒是基本都有弹琴和歌舞,祝宁理解的,就是餐厅音乐文化——现在没有音响和播放器,所以就只能真人来。 也没什么不好的。 就是一种餐厅驻唱。 只不过时下基本大一点的餐厅,都有。当然,品质有好有坏。最次也有个弹琴的。 更大的餐厅,还有歌舞表演。 这怎么不能算是另外一种带动市场经济,增加就业岗位呢? 只要是正规的就行。 不管是柴晏清,还是彭春林,两人对此都是见怪不怪。 只有祝宁如同一个土包子一样,眼睛都落在了那位歌姬身上。 没办法,祝宁干其他的都挺顺的。但就有一点不好:五音不全,唱歌不行。 所以,她对这种音乐感强的人,都挺羡慕和稀奇的。 在柴晏清的引导下,他和彭春林之间的互动倒也没有冷场的时候。 同时也没耽误吃饭。 今日这头羊岁数不大,膻味不重,肉还嫩。 祝宁很满意——尤其是这个天,吃羊肉更是吃得浑身暖烘烘地,更让人舒坦了。 柴晏清笑着问彭春林:“听闻彭老翁也是做过县令的,怎么后头你不继续考功名了?” 彭春林腼腆笑着回答:“我幼时身体就不好,读书也一般,祖父见我不是那个苗子,也就作罢了。我父也是无心读书,没有一个人继承祖父衣钵。” “比起读书,我还是更喜欢种花。”彭春林更不好意思了,头都低下去。 柴晏清却含笑夸道:“养花却是费心费力的事情。一株花要开得好,并不是容易的事情。能养好花的人,耐心必定十足,人想必也是温柔端方,叫人钦佩。” 祝宁将涮好的肉放进碗里,沾满了调好的芝麻酱才送入口中,一面嚼嚼嚼,一面心里感叹:柴晏清好会夸人啊! 可不是么,彭春林的耳朵尖都被夸红了,说话更细声细气:“我们这样的,哪里比得上柴少卿?您做的事,都是利国利民的大事。” 彭春林这话,估计都不知是怎么搜肠刮肚出来的,没什么婉转,反而显得有些诚恳。 柴晏清笑一声:“都是为了安身立命,能让家里人过更好地日子罢了。” 彭春林完全是惶恐了:“这哪能一样——” 柴晏清又看一眼祝宁,含笑道:“阿宁虽然现在还未能有品级,但等破了这个案子,我会替她上请。你们尽可以放心。” 彭春林一愣,看向祝宁。 对于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祝宁当然还是谦虚点:“我这点本事,怕是前路还长远着呢。不着急,不着急。” 彭春林看着祝宁,脸上有一隐而过的怅然。 柴晏清笑道:“迟早的事情罢了。” 彭春林便道:“有了柴少卿这句话,我们也就放心了。多谢柴少卿为宁娘的事情费心。” 柴晏清仍是温和含笑:“既然是我把阿宁请来长安城,她的一切我自然要负责安排好。否则,岂不是辜负阿宁?” 祝宁觉得,光听柴晏清这话,就让人觉得很可靠。 听听,多负责啊! 彭春林抬起头,看看柴晏清,又看了看祝宁,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时之间竟愣住了,眼底也是充满了不可置信。 柴晏清举杯,遥遥敬了彭春林一杯,笑容和煦。 彭春林几乎是麻木地举起酒杯来,跟柴晏清喝了一杯。 最后,彭春林喝醉了。 走的时候,都是被范九和齐安平扶着跟柴晏清去前院地。 宵禁之前,那个歌姬就已经离去回教坊司了。这会儿祝宁和月儿她们一起收拾残局,忍不住感叹:“今儿辛苦大家了,我准备了一点钱,明日让月儿去买些点心吃食,你们自己在家的时候,再好好歇一歇,痛快一日。” 王婆子连忙拒绝,祝宁摆摆手:“又不只是单给你一个人。” 月儿也笑:“今日忙活到了这么晚,让你们受累跟着熬夜。我们娘子这是心里过不去呢。大过年的,大家都别推辞。” 王婆子她们这才都不再拒绝。不过一个个脸上喜滋滋地,半点不耐烦都无——虽然本来就没有,但祝宁觉得作为一个好老板,让员工加班的时候,还是应该适当给与奖励补偿的。 这样大家都开心。干活儿才更有劲儿。以后真正需要的时候,还能愿意卯足了劲儿给你干。 一切安顿完,祝宁洗漱完毕,终于可以躺进温暖的被窝。 月儿替祝宁整理好被褥,才熄灯出去。 祝宁躺在床榻上,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反而有些隐隐的亢奋,根本睡不着。 她索性就不着急睡,就在黑暗里闭着眼睛思忖以后的事情。 彭家这位老祖父对祝宁这个外孙女是真的疼爱。 从彭春林赶过来长安就能看出来——如果不是长辈言传身教,彭春林也不会对祝宁这样细心关切。 所以,还是要抽个时间去洛阳看看老人家。 唯一担心的,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被看穿。 失忆这个借口,能不能糊弄过去。 至于祝家那边……祝宁隐约也感觉到了一点东西。 这么久了,彭春林都亲自来找她两回了,可祝家那边……并没有跟她联络。 这本身就是不正常的。 或许,祝宁在祝家的地位,并不高。 这反而让祝宁松了一口气。 因为不在意,所以反而她就不用怎么回报了。更不用担心被看穿。彼此客客气气相处就是了。 真正让她觉得棘手的是彭家这位老祖父。 今日柴晏清回来得,可真太是时候了。要不是柴晏清及时回来,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了。 不过……柴晏清这几日不是很忙吗?怎么今天回来得那么早? 今日彭春林在,吃饭时候也来得及问柴晏清案子怎么样了。 云笙还熬得住吗? 思绪纷杂,祝宁终于沉沉睡去。 第244章 到底算什么 第二日,祝宁起了个大早。 没别的原因,只因为要给彭春林送别。 月儿匆匆跑来喊祝宁的时候,祝宁还睡得正香呢。听见彭春林要走,她赶忙翻身起来,搓了两把脸就开始套衣服,头发也只梳顺了,随便挽了大丸子头,就出去给彭春林送行。 彭春林看着有些憔悴。不知道是不是昨天晚上没睡好。 看着祝宁那潦草的样子,彭春林笑起来:“宁娘还没睡醒,实在是不必来送我。” 祝宁搓搓脸:“要送的,要送的,你这么大老远来看我,我怎么能不送你。” 顿了顿,她从月儿手里拿过厨娘昨晚连夜准备的肉饼,还有她之前让月儿做的牛肉酱,一股脑都塞到彭春林手里去:“春林表兄,这次我就不跟你去了。等这个案子了结,我告假过去看看外祖父,让他老人家别着急,养好了身子等着我。” “这牛肉酱一罐子你路上吃,另一罐子给外祖父尝尝。” “这一路天寒地冻的,你一定注意身体。” 祝宁顿了顿,又道:“你让外祖父给我回信。” 在见面之前,先做个笔友也挺好的。 互相先了解一下。 她说一句,彭春林就点头应一声,那温和耐心的样子,简直都让祝宁自己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是过分啰嗦了点。 于是祝宁不好意思住了口,“好啦,我说完啦。” 彭春林抬头看了一眼宅子大门,想说点什么,但不知最后并未说那么多,只含笑道:“那宁娘你也要保重自身。我这就去了。早日赶回去,祖父也好安心。” 祝宁连连点头:“有事儿给我写信。” 彭春林颔首:“柴少卿已经嘱咐过了安平了,以后我们两边的信,可以送去驿站,驿站会一起送。这样快了不少。” 说完,他就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动起来,慢慢走出巷子,上了大路,慢慢的也就看不到了。 祝宁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马车了,这才舒了一口气转身回去:“走吧,换个衣服。我也去大理寺。” 柴晏清已经去了大理寺了。 看来是真的忙。 昨天那么早回来,恐怕也是为了帮她招呼客人。 祝宁心里感动得不行,哪里好意思在家里继续偷闲? 报答老板最好的方式,就是和老板一起加班! 祝宁去了大理寺,柴晏清果然正忙着处理公文。 看见祝宁,他也不意外,只问了句:“彭郎君走了?” “走了,他也赶着回去过年呢。”祝宁在自己桌子那坐下来,整理一下桌子后,就去泡茶,研墨。 写教案,在哪里写不都是一样么。 结果,刚弄好,喝了两口水果茶,墨还没来得及用呢,范九就匆匆过来:“孙大娘子那头有话想说。” 柴晏清搁了笔,颔首:“走吧。” 祝宁立刻也放下茶杯,起身就跟着柴晏清走。 出去后,季瑾也捧着记录用的本子和笔墨跟了上来。 他负责记录卷宗。 这次会面,就没安排在地牢里了,而是正儿八经提审的待遇。 孙大娘子戴着木枷被带过来后,柴晏清就让牢役给她去了枷,还特许她坐下回话。 对于这样的待遇,孙大娘子也没有推辞,落落大方坐下了,直接开门见山:“他们已经准备好了联名书。我想问问柴少卿,这真的有用吗?” “有用。”柴晏清笃定一颔首:“至少,至少不会死。” 孙大娘子定定看了柴晏清片刻,似乎是在衡量他值不值得信任。 最后,孙大娘子收回目光,轻声道:“之所以现在要动手,其实,也是受了罗娘子还有清阳道长的启发。” “罗娘子私底下同我说,幸好冯三郎现在死了。否则还不知道要继续煎熬多少年。她同我说:辛苦你了,还要继续熬着。” “我心里就忍不住生了念头。” 孙大娘子说着,自己也叹了一口气:“而后,罗娘子要请清阳道长做法事,我其实在道观遇到她了。” “罗娘子问我要不要吓唬一下褚大郎。她说,褚大郎和冯三郎不是情根深种,难舍难分吗?不知道褚大郎听到冯三郎喊他去陪他的时候,会不会害怕。” “她一说这话,我就心动了。” “我想,就算杀不了褚大郎,吓唬他一下,出一口恶气也是好的。” “我就问她怎么办。” “她跟我说了要送她们家一个妾室去维持安阳侯府关系的事情,所以要请清阳道长做法事。到时候,只需要让清阳道长喊上一句让大郎来陪我就行了。” “也不费事。” 孙大娘子笑了笑:“我当时觉得是个极好的主意。但唯一的担心,就是清阳道长能不能配合。毕竟,他是个正经道士,怎么好跟我们做这种骗人的事情?” “我们过去一问,清阳道长犹豫了一会儿,问了我们几个问题,最后就答应了。” “他跟我说,吓唬人可以,若万一褚大郎因为这件事情被吓死了,可怪不得他。” 孙大娘子垂下头,“我就是听见这话,忽然就想到,如果趁机杀了褚大郎呢?是不是以后,就一劳永逸了?我再也不用看他脸色,再也不用被他恶心——” “我有了这个念头,再听说冯家那边闹鬼办法事的事情,又看到褚大郎那副魂不守舍,害怕得不行的样子,就彻底忍不住了。” “然后我就把褚大郎杀了。” 她有些茫然:“可做决定的是我自己,这个算是他们的错吗?” 这个问题也问住了祝宁他们。 祝宁想不明白这个,所以她就看向了柴晏清:是啊,这些话,算不得蛊惑吧?只能说受到了启发吧? 柴晏清面露沉吟。 显然,这话对于他来说,也并不是那么好分辨。 毕竟仔细说来,罗娘子这话听起来就是几句牢骚和同情,而清阳道长那句话,更像是撇清关系。唯一有一问题的,也就是出了这个主意。 但如果孙大娘子不同意,估计这个事儿也办不成。 要硬说他们是主谋,或者蛊惑孙大娘子杀人,那也有点儿牵强。 柴晏清片刻后,缓缓开口:“——” 第245章 正义 “那将罗娘子和清阳道长请来问问吧。”柴晏清的嘴角带笑:“咱们在这里想,不如直接问问他们。” 祝宁觉得,或许这才是他的目的。 找个正当理由,将清阳道长“请”来审一审。 而且微微一顿后,柴晏清含笑道:“况且,若说那些话是不经意的。吓唬褚大郎总是真的。” 柴晏清问孙大娘子:“你可给他们钱,请他们帮忙了?” 孙大娘子一愣:“罗娘子也不缺钱……清阳道长那儿,我添了一笔香油钱。” 柴晏清颔首:“香油钱算是你对神灵的供奉,不是单给清阳道长的对吧。” 孙大娘子点点头,心道,这种事情也不可能说是给清阳道长的啊。那不成了雇帮凶了么? 柴晏清笑容更深:“那他们一没拿钱,二没被你逼着去干这个事情,为何就要做呢?他们怕是对褚大郎君也有敌意啊!” 孙大娘子是一愣又一愣。 祝宁也是服了。 这一套又一套的说辞,人还没来呢,这就把帽子先给两人扣死了。 随后,柴晏清便让人将孙大娘子送回去。 不过送走之前,却又跟孙大娘子嘱咐:“你回去之后,便自己在牢里感叹几句。就说,褚大郎真是害死你了。那东西,招来了多少祸患,谁拿谁倒霉。也不知道他们要那个东西,想干什么。” 孙大娘子稀里糊涂回去了。 祝宁扬眉看柴晏清:“这是给云笙她们姐妹两个误导呢?” 柴晏清一脸清正:“怎么能算误导?她们若是自己联想了什么不好的,怪得了谁?” 祝宁:……是是是。 不过,下一刻,祝宁还是忍不住问他:“一会儿清阳道长过来,你有把握吗?” 这清阳道长还是挺厉害的。 尤其是在把握人心理上,很有一把刷子。 她还真的挺好奇,最后柴晏清能不能把人拿下的。 柴晏清哼笑一声:“凭他再是厉害,总也是个人。” 是人就有弱点。 有弱点,就能拿得下! 又过了半个时辰,罗娘子先到了。 罗娘子有些不安,瞧见柴晏清的时候,便立刻问了句:“不知柴少卿寻我来调查何事?” 柴晏清却意味深长看着罗娘子,半晌也不曾言语。 罗娘子有些无措,便求助地看向了祝宁。 祝宁就做出一副欲言又止,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来,但又同时表现得很担忧——至于到底担忧什么,就让罗娘子自己想去吧! 通常,打败人的并不是强大的对手,而是自己过度的想象。 果不其然,祝宁这样一个眼神过去,罗娘子就肉眼可见的更慌张起来。 她手里原本攥着一张丝帕,这会儿完全已是捏得皱皱巴巴还不自觉。 祝宁还是不说话,只忧虑看她。 终于,罗娘子再也忍不住,再度开口问柴晏清:“不知柴少卿所为何事?” 柴晏清斟酌片刻,缓缓开口:“是和清阳道长有关。” 说完这句话,柴晏清也没给罗娘子太多考虑的时间,就又问了一句:“罗娘子是想自己说,还是我问你答?” 说这句话的时候,柴晏清的神色就不是一般的冷峻了。 罗娘子当时心里就咯噔了 一声,更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来。 祝宁则是更忧虑地看着罗娘子,仿佛这就是她最后的活命机会。 这种氛围下,估计好人都得考虑一下自己是不是无意之中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更何况心虚的人? 罗娘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自己说:“清阳道长……我和清阳道长的确不熟。只是在道观里祈福认识他的。他十分风趣,做事也灵活,说话也有意思,就多关注了些。” “做法事这个事情,也是他找到我的。” “他说,冯三郎横死,这个事情到底还是会影响冯家。不如做一场法事,显得也对外解决了闹鬼的事情。” “免得传出更难听的话来。” “毕竟这个事情其实就是骗人,我当时还有些犹豫。但当时府里确实越来越多不好的传闻。铺子上掌柜也走了几个。” “这个时候,安阳侯府那边传了话来,问我们还送不送人过去。” “冯家也有那么大。而且他刚死,我就把他的小妾送人也不合适。我不考虑自己的脸面,也要考虑冯家的名声。请人来演一场,这是最合适的。” 罗娘子不敢看柴晏清 一眼,但更怕自己说少了过不去这关,所以说得很详细:“于是我就答应了。” “然后,你在道观和孙大娘子相遇。”柴晏清盯着罗娘子,缓缓露出个笑容来。只是那笑容里的压迫力,谁被看谁知道。 那意味深长的语气,更让人觉得,其实柴晏清什么都知道了。 罗娘子心中一慌,连忙道:“我当时也是听了清阳道长一句感叹,鬼迷心窍了,所以才想着,顺带报复一下褚大郎。” 说着这话,罗娘子低下头去,啜泣出声:“我就跟孙大娘子说,可怜她还要熬下去。看她心动,就建议她吓唬一下褚大郎。” “我们两个情况是一样的。她比我还苦一些。”罗娘子脸上浮现出一丝丝的羞愧:“我那样说,她必定会动心的。” “是啊。”柴晏清的语气平静,不责怪也不赞同:“你最了解她心里有多恨。” 罗娘子急道:“可这些事情,也并不是什么大事。我就是想报复一下——谁知道她就真的动了手!” 柴晏清却趁着罗娘子抬起头来辩解这一句的时候,勾起唇角,反问了她一句:“你真没想过她会动手吗?” “还是,你心里其实也盼着她能动手——”柴晏清的语气平平,却让罗娘子的脸上出现了剧烈的恐惧。 尤其是柴晏清那双眼睛,仿佛更是看穿了罗娘子所有的想法。 最终,罗娘子狼狈地转开头去,只重复着那一句话:“我真没想过她会动手……” 祝宁很想跟罗娘子说一句:你这个语气,听着就很心虚啊。 柴晏清用手指尖敲了敲桌面,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逼问什么,反而贴心岔开了话题:“你的事情说完了,再来说说清阳道长吧。” 第246章 什么关系 罗娘子一愣。 柴晏清含笑看着罗娘子,语气依旧是平和地,仿佛老朋友给出的贴心建议:“等清阳道长自己交代完了,你再说,可就对你没有半点好处了。” 罗娘子抿紧了嘴唇。 祝宁心头再叹一口气:看来,罗娘子刚才选择交代那些事情,还是因为有更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难不成,冯三郎的死,罗娘子也有份? 如果是的话……其实也好像不是特别稀奇的样子。 毕竟杀人动机那是真的有。 柴晏清也并不催促罗娘子,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手指尖点着桌面。 只是那轻轻地敲击声,却更让人心浮气躁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柴晏清转头问季瑾:“清阳道长那头审得如何?” 季瑾便起身出去,片刻后回来,先看了一眼罗娘子,见罗娘子没有看他,这才冲着柴晏清微微一点头。 这动作,天王老子来了,都得是误会清阳道长撂了。 更何况,罗娘子本来就处在忧虑之中? 她心中几乎立刻就是一慌。 而这个时候,柴晏清起身站了起来。 罗娘子看在眼里,本能就喊了出来:“清阳道长不是普通的道长!” “他会诅咒!真的会诅咒!”罗娘子打了个寒噤,牙齿都叩出了声响。“冯喜就是被咒死的!” 这种荒诞的事情,柴晏清听着却没有半点否认和不信的意思,反而沉思片刻后缓缓开口:“他为什么要诅咒冯喜?” 罗娘子却闭口不言了。 看着罗娘子这样,柴晏清轻笑一声:“你若不说,我也无法帮你了。” 罗娘子迟疑了一下,最后才道:“冯三郎死了之后,冯喜……去找过褚大郎。但当时孙大娘子没让冯喜进去。并将这个事情告诉了我。” “我问了冯喜,冯喜什么都不肯说。”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如此能稍微平复些:“然后没多久,清阳道长就找上门了。问我想不想做法事。给我出主意,让我怎么办。” “我问他要什么。他说,等法事做完了,大理寺的人走撤走了,只想去冯三郎书房里待一会儿。” 罗娘子哆嗦了一下:“他说,像冯三郎这样的恶鬼,必须收了。他能替我永绝后患。只要让冯三郎的鬼魂再也无法作祟就行。” “但我想怕他是在骗我,就让冯喜去偷看。” “冯喜被发现了。跑了回来。从那之后,冯喜就有些不对劲了,精神恍惚的。” “我问冯喜怎么了。” “冯喜也只说,他活不成了,让我别问了。说这个事情不能告诉我。否则,我也得死。他就求我,说让我放他婆娘和儿子离开冯家。” “结果没多久,冯喜就死了!” “那时,褚大郎也已经死了。” “我总觉得,这里头还有别的事情。没准冯三郎和冯喜都是被诅咒死的。” 罗娘子越说越害怕,最后几乎人都缩成了一团:“我看到过好几次鬼火。我觉得,这是在警告我!” 祝宁:……这越说越玄了。 柴晏清的脸色有些冷:“是吗?” 罗娘子低着头不敢看柴晏清:“我不敢说谎。” 柴晏清盯着罗娘子,笑了笑:“那到时候对簿公堂,希望罗娘子还能这么说。” 罗娘子还是那句话:“到了这个地步,我如何还敢说谎?还请您救我!” 柴晏清让人将罗娘子带去了别的屋子。 然后喊人挪开了屏风。 屋子后头,还有一扇门。 只是被屏风挡住了。之前柴晏清就让人吩咐了,如果清阳道长过来,就把清阳道长直接带到屏风后头,听罗娘子受审。 这会儿,屏风撤下,清阳道长坐在屏风后头,目光含笑看向柴晏清:“多谢柴少卿请我看了一出大戏。” 柴晏清笑了笑:“却也不是请你看戏,只不过是不想再重复这些话。索性让你自己听。” 他稍微一顿:“现在,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清阳道长叹了一口气:“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想必罗娘子和孙大娘子如今都觉得是我蛊惑了她们。只是……我又何必做这样的事情?” 这是不认了。 清阳道长看住柴晏清,态度十分诚恳:“我虽然爱财,但不敢杀人。我还想好好活着呢。” 柴晏清笑笑:“我若无证据,我自然也不敢动你。毕竟,你通过小安阳侯的引荐,都面圣过了。到时候闹出什么误会来,我不好交差。” 祝宁还不知道这个事,一时之间还有点儿惊讶:居然面圣过了?这小安阳侯是一点不含糊啊。当朋友是真能处啊! 清阳道长却看着柴晏清,一点没有慌乱的样子:“不知柴少卿有了什么证据?” 柴晏清仍是浅笑:“那便不能告诉你了。不过,云笙只剩下一口气了。每日都是大口吐血——阿箬看着很心疼。” 清阳道长神色仍旧不变:“那与贫道何干?” 柴晏清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笑道:“孙大娘子说,你与罗娘子哄骗她吓唬了褚大郎,继而害死褚大郎。罗娘子已承认了,并且供出了你,说是你启发了她。引她报复。你可承认?” 清阳道长听见这话,就笑了:“不过是两句感叹,如何能当真?她们也不是无知孩童,难不成还能被我摆布?” 这就是不承认了。 柴晏清问清阳道长:“那你为何有这种感叹?你与褚大郎冯三郎有仇吗?” 清阳道长仍是笑容满面:“不过是看不下去罢了。这两人并非好人。而我呢,偏又喜欢打抱不平——” 光看清阳道长这个笑容,真是很难将他和坏人联系起来。那叫一个纯良诚恳又憨厚。 只不过现在祝宁却觉得:这个清阳道长,不去演戏是真可惜了。 “喜欢打抱不平的人,是说不出云笙和阿箬与你无关那种话的。”柴晏清轻笑一声,双眸却如冷电,锋锐犀利:“我听闻道长十分心善,总喜欢给乞丐钱和东西。” “我在想,道长和那个帮人传话打镰刀的乞丐头子,有什么关联呢。” 第247章 允许偷听 清阳道长还是那个笑容:“心善罢了。怎么,心善也不可?” 柴晏清笑了笑:“心善的人,又怎么会对云笙和阿箬说那种话呢。” 清阳道长终于噎住。他看着柴晏清,慢慢不笑了,但也不说话了。 祝宁默默地给柴晏清比大拇指,并且由衷希望柴晏清能用这句话再噎清阳道长两回。 这会儿清阳道长不说话,柴晏清却不会就这么放过清阳道长。 而且,这下就轮到他笑了。 柴晏清笑容满面,语带戏谑:“怎么清阳道长不说话了?” 清阳道长轻哼一声:“说什么?我为何就要对云笙和阿箬同情?她们杀了人,做了错事,理应承担如此后果,怪谁呢?” 柴晏清笑容更大了。 然后,他问了清阳道长一个问题:“清阳道长,那你说,云笙她们为父报仇,不应该吗?不值得敬佩吗?” 清阳道长却笑了一声:“看来柴少卿很敬佩她们。” 柴晏清颔首:“自然敬佩。云笙为了保护其他人,竟是甘愿服毒赴死,这份心意,寻常人做不到。” 查了这么多案子,多的是大难临头保自己,将责任推卸给他人之人。像云笙这样的人,却少之又少。 清阳道长笑一声:“柴少卿自己敬佩她们,便想冤枉我?” 柴晏清沉吟片刻,道:“那倒也不是冤枉吧。我查了查你师父和薛家的关系。” “却原来,你的师父,曾和薛家关系不错,受过薛家的供奉。甚至,你师父和薛家家主,还曾一同出游过——如今你们道观的三清殿,都是薛家出钱修建的。” 柴晏清含笑看着清阳道长:“我想,长安城内老人这么多,记得薛家众人的人,应当还有。就算不那么相似,总也能有几分像的。” 子女有长得既不像爹也不像妈的,但长相这个东西,总归是代代相传的。从五官形状,也能看出端倪。 “再有,我们大理寺的祝娘子,还可根据牙齿,骨骼断年龄。” “对了,说不定还有什么胎记伤疤之类的。” 柴晏清的笑容更加明朗了,就是看上去更加邪气森森了:“要不,清阳道长试试?” 清阳道长沉了脸,和柴晏清对视。 祝宁从他脸上鼓起来的咬肌,判断他现在应该是咬着后槽牙呢——就不知是愤怒还是紧张。 偏偏这个时候,柴晏清还要笑一声:“对了,今日清阳道长出门之前,没给自己算一卦?” 祝宁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杀人诛心啊杀人诛心。 清阳道长淡淡道:“看似凶险,实则大吉罢了。” 祝宁:???还真算过啊? 清阳道长看住柴晏清,轻声开口:“虽然柴少卿想冤枉与我,但我却想提醒柴少卿一句。这次案子事关重大,所有人都盼着结案领赏,真凶已经伏法,柴少卿却在这里拖延的话,只怕你的同僚心生不满。” 他笑了一声:“据我所知,魏少卿已是去面圣了。” 祝宁心中一紧:抢功啊? 然而柴晏清还是那副平静含笑的样子:“你以为我没有证据。只是想再查一查。” 清阳道长也微笑:“难道不是吗?或许柴少卿觉得,继续挖下去,说不定还有更大的功勋等着你。只可惜,我替柴少卿算过了,只是徒劳。不仅是徒劳,更会起到反作用。” “贪婪,便是祸根。” 柴晏清扬眉:“是吗?那你再替我算一卦。云笙什么时候死?会不会有人来救她和阿箬?” 清阳道长还真抬起手来算了算,然后摇头:“大凶。不是今日亡,便是明日丧。更无贵人出现之兆。” 柴晏清颔首:“对了,云笙想和她未婚夫合葬,此事如何?” 清阳道长看住柴晏清:“柴少卿如此喜欢多管闲事?” 柴晏清含笑:“我都说了,我钦佩云笙。自然愿意帮她了却心愿。” 清阳道长又是一番掐指,最后冷冷道:“此事大凶!只怕云笙此女,已不得薛家认可。这门婚事,也做不得数了!勉强此事,只怕她在底下也只会不得安生!” 他的话音刚落,他曾经躲过的屏风轰然砸到地上,屏风背后是怒气冲冲的阿箬,阿箬尖锐质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薛惊,我阿姐为了保护你都服了毒,你竟说出这样的话!” “若不是你们薛家,我们家怎么会变成这样?!” 一面质问,阿箬一面就要冲到清阳道长跟前去踹他。 清阳道长一愣,瞪大了眼睛,怒看柴晏清。 柴晏清笑容满面:“能让你偷听,自然也能让别人偷听不是?” 清阳道长终于不笑了,面上冷得像冷库里冻了十年的冰:“你算计我!” 柴晏清那些话,看似都是随意问的,可实际上,却一步步织出了陷阱!让他不知不觉掉落到陷阱里去! 祝宁终于可以不用忍了,大大笑出来。虽然还不好出声,但总算不用憋着不敢笑了—— 对于清阳道长的指控,柴晏清含笑道:“怎么,这些话如此见不得人吗?” 拉着阿箬的闻毅,这个时候悄悄的放了个水。 之前怎么拼命都到不了清阳道长跟前的阿箬,终于冲到清阳道长跟前,结结实实一脚踹到了清阳道长那条坏腿上—— 清阳道长的脸扭曲了。 但阿箬根本不给他报复的机会,反而冲上去,什么手段都往他身上招呼。 抓,挠,踹…… 那架势,祝宁都着急:这些都不算疼!倒是往疼的地方揍啊! 清阳道长一下将阿箬掀翻在地上,冷冷看着阿箬,警告了一句:“你再敢动手试试?” 阿箬不怕死一样扑回去:“我都要死了,我还怕你——” 说真的,阿箬这会儿身上真的有一股悍不畏死的勇猛。看得在场的人甚至都想给她鼓劲。 不过,清阳道长毕竟是练家子,一把就掐住了阿箬的脖子,眼底露出不耐:“你是不怕死,有的人是怕!” 不等他手上用力,闻毅就捏住了清阳道长的手腕,用上了八分力:“松手!” 那一下,祝宁觉得甚至听见了骨骼的响声。 清阳道长几乎是被迫就松开了手。但他的眼睛,这会盯着阿箬,那其中的目光,让人觉得可怕。 第248章 真正身份 阿箬被清阳道长这样盯着,还真的是怕了。 一腔愤怒经过发泄,这会儿也慢慢的褪去,理智回笼,阿箬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抿了抿嘴唇,避开了清阳道长渗人的目光。 但也没有再说话。 闻毅将阿箬带了下去。 柴晏清含笑看着清阳道长。 清阳道长这会儿一改之前的态度,也不笑了,也不豁达了,声音冷冷地:“柴少卿真是好手段。” 柴晏清笑了一声:“比不得你。原来,你真是薛家人。薛惊——我看过薛家卷宗,你是家里的长子?卷宗上记录薛惊是斩首的。” “薛家这是将你替下来了?”柴晏清感叹:“薛家真是好手段。” 清阳道长冷冷道:“那又如何?” 柴晏清微微眯了眯眼睛,神色认真些许,“既将你送走,你为何还要回来?还要搞出这些事情来——” “是活腻了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的很认真,仿佛是在虚心求教。 祝宁觉得,清阳道长怕是要气死了。 果不其然,清阳道长的眼光更冰冷了:“我自然是要报仇的!否则,活着有什么用?” 柴晏清笑了一下,没反驳,也没赞同。 祝宁小声开口:“我觉得吧,薛家自己犯了事遭难,也没什么好报仇的吧?你爷娘将你送出去,恐怕也是为了让你能活命。而不是想着你为他们报仇?” 清阳道长那冷冷的目光就落到了祝宁脸上,“你一个妇道人家,懂得什么?” 祝宁:看不出来你还歧视女人! 对于这种人,她素来不惯着:“你倒不是妇道人家了,你也不用妇道人家生你出来,该从石头里蹦出来!你不妇道人家,你怎么还躲在妇道人家背后装神弄鬼呢?” 祝宁撇嘴,字字清晰又鄙夷:“咦~你怎么这样不要脸呢——” 清阳道长脸色更臭。 柴晏清却笑容满面:“我觉得祝娘子说得很是。” 季瑾捏着笔杆子,想了想,这两句没记录进去——嗯,只记录和案子有关的就行,打嘴仗这种,记下来也没用。 不过,他心里倒是默默记下来了这些话:以后和人吵架,用得上! 吵架完胜后,柴晏清也是给了清阳道长一个机会:“来,薛惊,说说吧。你为何要杀冯三郎和褚大郎?” 清阳道长却闭口不言。 柴晏清一看就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当即也不兜圈子了,干脆利落开口:“有了阿箬的证词,你就是一个字也不说,怕也逃不过。” “大理寺手段你知道。你不说,你的师父,师兄,道观里其他人,总也能审出些东西。” 柴晏清面上一直带着礼貌浅笑:“还是你想试试大理寺内的刑罚?” 审讯逼问,是可以用刑的。 只要没弄死,就没有大问题。 柴晏清虽然不太赞同用酷刑,但非常案子,用非常手段。 清阳道长这样一直不开口,总不能这么耗下去。 柴晏清的手指尖愉快敲了敲桌面:“你也不用想有人救你了。和薛家谋逆旧案扯上关系,不说别的,三五天我总是能争取来的。而且,那些人也得掂量掂量,你值不值那个价钱。” 祝宁在旁边听着,觉柴晏清是话里有话。 她想,柴晏清这是觉得清阳道长背后还有人。 只是,好像大理寺不打算查下去了。 这……合适吗? 清阳道长听了柴晏清这一番话之后,倒也听进去了,片刻后,他冷冷道:“这些人害死了我弟弟,我报仇,有什么不对?” 柴晏清摇头:“倒也没什么不对。不过,我记得,褚大郎应该没参与吧?” 清阳道长却道:“他护着冯三郎,如果不是有他的关系,冯三郎搭不上安阳侯府!安阳侯府更不会为了这么一个小小的商人亲自出面!” 他提起这个事情,似乎就有无限的怒气:“你可知道,本来一切都很好?!在等两年,我便能将他接到身边!” “你如此看重你的弟弟。可对你们薛家有恩的何家人,你却……这不奇怪吗?”柴晏清再问。 清阳道长轻哼一声:“如果没有我,他们何家早就死绝了!” “而且,如果不是他们保护不力,犯了愚蠢,我弟弟如何会死?!” 祝宁观察到,说这话的时候,清阳道长的脸上,是真有怒气。 所以,清阳道长是真的这样想的。 这种想法……还真是恩将仇报啊。 清阳道长大概觉得已经开了口,不如就说完。接下来不等柴晏清问,直接开了口:“云笙若知廉耻,就该追随我弟弟于九泉之下。而不是苟活到我听闻消息后救下她。” “那何家的儿子呢?”柴晏清问了句。 清阳道长却是嘴角一勾:“你不是已经抓了吗?” 柴晏清思忖片刻,而后点头:“明白了。所以那个巷子口的乞丐就是何家的儿子?都说你和乞丐接触。其实不是因为心善,而是因为,何家儿子伪装成了乞丐。” 祝宁有些糊涂:可何家儿子不是应该二十多岁了?那…… 想到那乞丐的一口白牙,还有出众的五官,祝宁忽然明白了当时自己的违和感是怎么回事了。 那就不是乞丐会有的样子。 很多人觉得乞丐就是脏一些,瘦一些,其他和普通人都是一样的。 但实际上不是如此的。尤其是小乞丐。吃不饱会造成营养不良。 营养不良,骨骼发育影响的可不只是身高,牙齿也会受影响。还有卫生条件,常年不刷牙,牙齿健康是不可能的。加上有什么吃什么,甚至树根草皮都要啃。那么牙齿整齐更是不可能的事情。尤其是幼年的乞丐。 长得还不错的健全男童乞丐……大概率也不会一直能行乞的。或是被人牙子骗走卖掉,又或者是被没孩子的人家收留,甚至加入什么团体帮派。 没人要的,永远都是老乞丐。 因为但凡年轻点,就还能有力气干活。 小一点的,还能直接抓去卖掉。不管是卖去干苦力,还是卖给人家做儿子,那都是能挣钱的。 所以,那个打造镰刀的乞丐帮派中间人,恐怕就是那个被柴晏清下令,带回大理寺的小乞丐。 这……误打正着? 第249章 障眼法 祝宁和柴晏清对视了一眼,同时冒出来四个字:歪打正着? 柴晏清扬眉而笑,难得有了几分畅快:“可见天意如此。” 结果清阳道长微微一愣,脱口而出:“你竟不是觉察了?” 祝宁悄悄看了一眼柴晏清,心道:如果柴晏清早就知道了,只怕他早就提审小乞丐了,哪里用等到现在。 不过,那么多人都在,谁也没有觉察不对劲。就是她自己虽然觉得有些违和,也没多想,怎么就能怪柴晏清呢? 柴晏清也是十分坦然,“那倒不是。我只是怕杀人灭口。而且想着或许他还看到过 别的——” 反正大理寺也不在乎给人几个麦饼吃。 清阳道长听完这话之后,神色简直是复杂。 他看着柴晏清,半晌都没有说话。 柴晏清倒是很干脆道谢:“多谢你的指认。不过,既然天道在此,你又何必再挣扎。” 清阳道长看上去不是很想说话。 柴晏清就看向了阿箬:“所以,那个小乞丐是你的阿兄?你们相认了吗?” 阿箬也是刚知道这个事情,这会儿脸上都是不可置信。但反而她忽然又释然了:“怪不得没有人来看我们一眼。” 不是阿兄狠心。 而是阿兄也被抓了。 柴晏清笑看阿箬:“既是一家子都在这里了,那便实话实说。没有亲手杀人的,我或可以从轻发落。” 祝宁一听就知道,柴晏清是在给阿箬画大饼呢。 他每次忽悠人的时候,总是喜欢用大拇指摩挲食指的手指尖。 但这种大饼的效果显然是很好。 毕竟都走到这一步了,其实这个大饼是真是假,他们也没有机会去验证,只能宁可信其有。 阿箬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清阳道长,才道:“是我阿兄。我阿兄当时被父亲送走,买了个下人的孩子替死。” “只是阿兄离开后,生了一场大病,醒来之后,慢慢的就发现他不再继续长高。一切……都好似停滞在那一年。” “谁也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但看了许多大夫,吃了许多药,也没有任何效果。” 阿箬苦笑:“何家是真的断子绝孙,再无希望了。” 祝宁:……所以何学博将孩子送走,就是为了继承香火啊? 不过,男人这样想,似乎没什么奇怪的。 真正让人觉得心底恐惧的,是女人们也这样想。 阿箬继续往下说,不敢多看一眼清阳道长:“薛惊和阿兄汇合之后,就将阿姊救了出来。还有……我。” “当时,阿姊已遭遇了许多磨难。”阿箬声音苦涩而心疼:“我也是被农户收养。” “薛惊让阿姊继续学才艺。却教我武艺。” “薛惊和阿兄商议,要报仇。” “阿兄就像鬼迷了心窍,竟然事事都听薛惊的。薛惊说,不能暗中杀了他们,那太便宜他们了。要让世人知道,他们犯了什么错。” “于是,他让阿姊和我,接近了冯三郎。” “最初,我也以为他是想报仇。可事实上,我和阿姊后来才发现,他……是想要冯三郎手里的一个东西。” “他让阿姊和我帮他找。” “我们一直没找到。所以也就一直没动手。直到第二日就要被送去安阳侯府了,阿姊就和我商量,必须要动手。” “当时虽然还没找到那东西,但我们已经知道冯三郎偷藏东西的地方了。” “所以,我和阿姊就决定冒险一回。” “阿姊带着我去找冯三郎。然后将窗户悄悄打开。而我半夜再潜入进去杀人。” “冯三郎被喂了安神药,轻易不会醒来。所以,我根本不用担心被他发现。潜入屋内后,我给冯三郎闻一闻提神的药膏后,趁他迷迷瞪瞪,混沌不清醒的时候,引他走到屋中央,再一刀结果了他。” 阿箬说起这些,不知是不是有些紧张,人都有些微微地颤抖。 “最后再翻窗出去。等到第二日阿姐来的时候再关上窗户。”阿箬低下头去:“这样一来,神不知,鬼不觉。” “我们又用一样的方法,杀了安阳侯。只是杀安阳侯,不再是我和阿姊两人安排,还有薛惊的安排。我阿兄……就是帮忙传递消息。每次我出府买东西,阿兄就会在巷子口等我。我便假装好心,给他一个麦饼。” “字条就藏在篮子底下,阿兄会趁机拿走。等我买完东西回来,他便跟我说几句话,用暗语告诉我们还要做什么。” 阿箬说完了,颤抖也慢慢止住了。她偷偷看柴晏清,仿佛在观察,看柴晏清能不能说话算话。 柴晏清沉吟片刻,道:“阿箬,伸出你的手来,让我瞧瞧。” 祝宁也想瞧。 习武之人的手是不一样的。 哪怕保养很久了,也依旧掩盖不了因为常年发力而变得粗大的关节,以及曾经长过茧子而变得微微有些不一样的肤色。 阿箬一愣。但都来不及迟疑,就被闻毅捉住双手给柴晏清瞧。 然后,祝宁就见阿箬猛地握紧了拳头。 祝宁心头轻叹一声。 此地无银三百两啊。阿箬她撒谎了。 杀人者,只怕还另有其人。 柴晏清笑了一笑,也不问阿箬,只看向清阳道长:“不如清阳道长替我解惑?” 清阳道长看了阿箬一眼,缓缓开口:“阿箬阿筝,乃是一对双胞胎姐妹。当年何家出事,来不及将两人都安顿好。只送走了一个,另一个,则是充作官奴。” “阿筝被送至一个庄户人家家里,那家人拿了钱,却黑了心,阿筝吃不饱,还要干活。干不好,便得挨打。在我找到她之后,阿筝用一把破镰刀,杀了那家人。而后来,阿筝又习了武。” “我帮他们兄妹团聚后,便一同商议报仇。阿筝主动说,要手刃仇人。” “她们二人长得一模一样,所以,两人跟在云笙身边,一人在明,一人在暗。杀冯三郎时,是阿筝躲在冯三郎屋里。杀了人后,等众人过去看的时候,伪装成也过来看情况的阿箬,跟在云笙身边。而阿箬,则是在跟云笙进了院子后,趁乱悄悄离去。” “其实就是个障眼法。” 清阳道长笑了笑:“这样一来,谁都看得到是阿箬是跟着云笙过去的。” “就是闹鬼的事情,也是阿筝做的。有阿箬在云笙身边,谁能想到,这个事情还和云笙她们两人有关?”清阳道长表情近乎得意,看了一眼柴晏清:“柴少卿也上当了,不是吗?” 第250章 你参与了 清阳道长的得意都没超过一个呼吸,就听柴晏清惊奇反问了一句:“你得意是因为这个法子是你想出来的?” 祝宁瞬间憋笑。 这个问题,清阳道长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 承认了,那就是共犯。 不承认,那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清阳道长缓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有了闹鬼的事情,我才好去做法事。这样,才有了理由能将人送去安阳侯府。另外,也才能继续做别的。” 见清阳道长停顿下来,柴晏清就问:“这个别的,是指杀安阳侯?杀冯喜?” “自然。”清阳道长看着柴晏清,笑了:“你知道冯喜是谁杀的吗?” 柴晏清沉吟片刻:“是何家的儿子,那个乞丐?” 祝宁也记得,冯喜去老丈人家的路上,曾遇到过一个小乞丐,还对那个小乞丐打骂过。 而当天晚上,冯喜就跌入了冰河里,淹死了。 清阳道长摇头:“也不算是他亲手杀的。但他在冯喜身边,弄了一个月的鬼火。” “那天晚上,他在河面上又弄了鬼火。还站在鬼火边上。等冯喜忍不住过来查看的时候,一把将冯喜推进了河里。那块冰面,是他一日前刚砸开过又冻上的。” 清阳道长笑容又开始变得坦诚,只是配合他现在眼神,多少有点儿割裂的感觉,简直就像是一个身体里,住了两个完全不一样的灵魂。 那种感觉,直接就让人身上起一层鸡皮疙瘩。 祝宁摸了摸胳膊,将自己的手臂汗毛压下去。 柴晏清颔首:“果然高明。” “何家这小子,才是真的狠。”清阳道长语气里不乏欣赏:“如果当年他爹有他一半狠辣,或许何家还不会家破人散——” 柴晏清一语中的:“那估计也不会答应将你弟弟带走偷偷养育了。” 狠辣的人,从来就不会有那么多同情心。 毕竟,何家那儿子连对自己亲妹妹们都不曾心软怜惜过。 怎么可能去救外人? 祝宁觉得,如果清阳道长的心理防线能具象化,那么此时此刻,那上面一定布满了裂纹和坑洞。 柴晏清这一句句的,才是杀人不眨眼的狠啊! 被破防的清阳道长果然又沉默了良久,才沙哑笑了一声:“你知道吗?柴晏清,你这样的人,注定是天煞孤星的。” 祝宁:……怎么回事?破大防了,所以准备开始用玄学来攻击了? 她紧张看柴晏清,生怕柴晏清被影响了情绪。 毕竟柴晏清的身世……他还是很容易对这样的话在意吧? 结果柴晏清反而一笑,说不出的灿烂明朗:“我是不是未可知,但我觉得你一定是。况且,谁说我就不得人喜爱了?” 祝宁立刻出声:“对对对,柴少卿可多人喜爱了。像我这样的,比比皆是。从朱雀门排到长安城外都不止!” 柴晏清的笑容灿烂得像六月里的太阳。 亮得刺眼睛。 祝宁也放了心。 至于清阳道长……这回是真的彻底破防了。他盯着柴晏清:“柴晏清,你想得到的,最后一定得不到!” 柴晏清的笑容冷下来,盯着清阳道长毒蛇一样的眼睛,还未开口,就听祝宁凛然道:“你错了,他想得到的,最后一定能得到!” “我就不信了,他这样的好人,老天爷会苛待他!他一生行善积德,你以为跟你一样?!笑话!” “再说了,只要不是天上的月亮,不是要干谋逆的事情,他要什么,我们都会帮他找!” 祝宁一口气说了一长串才算平复了一点怒气。 这些人,自己犯了罪,还要诅咒别人,真的是太可恶! 柴晏清刚冷下来的脸,就已经又变成了明媚的四月天。 清阳道长听了这么多,终于闭上了嘴。 他阴森森看了看祝宁,又看了看柴晏清,轻哼一声。 柴晏清声音轻快:“所以,你是主谋还是从犯?” 清阳道长拒不回答。 柴晏清也不跟他耗,只看了一眼闻毅:“叫人将那乞丐也送来吧。” 当堂对质,多有意思? 想到那画面,柴晏清嘴角的弧度简直要翘上天了。 清阳道长虽然还是半点不怕的样子,但旁边阿箬却忽然骂了起来:“薛惊,你果然是你们家的克星!忘恩负义的狗东西!呸,你连狗都不如!” “鬼火是你教我们用的,安神药是你给我们的,就连我阿姐的毒药也是你给的!” “是你跟我们说,如果事情败露,那必须当机立断!” “还有阿筝,你是找到了她,可也是你让她把那家人都杀了的!是你跟她说,想要再也不挨打,就要成为一个心狠的人。” “杀了这些人,她才能真正的活!” “阿筝变得心狠,变得杀人不眨眼,都是你教她的!” 阿箬说着说着,又哭了:“我们何家怎么就遇到了你们薛家!” “阿耶为什么要救你们薛家的人!你们害了我阿耶,害了我阿兄,害了我阿姐,也害了我和阿筝!” 清阳道长冷冷看着阿箬,“这是你阿耶选的路,怪只怪你爹心软又贪心!你真当他是白救鹰奴的?” “我薛家就是抄家,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阿爹贪的是将来云笙和鹰奴成亲后,我薛家的人脉可帮你那阿兄走仕途!” “他贪的是,我们家为鹰奴准备的安身钱!贪的是鹰奴的孩子将来还能再帮何家一把!” 清阳道长轻哼一声:“否则,你以为他为何要定亲后才肯接鹰奴走!到如今,他落了个好名声,鹰奴却遭他害死!” “你们何家不该死?” 他的脸上,尽是冷漠:“一饮一啄,从来都是定数。莫怪旁人!” 祝宁看着阿箬甚至都忘了哭,愣愣看着清阳道长的样子,也觉得清阳道长算不得没道理。 何家落到这个地步,的确不怪清阳道长。 而是怪何学博自己。 阿箬呆呆地不再说话,清阳道长也没有再言语,又过了一会儿,那小乞丐也被送来。 如今再看,的确不是什么小乞丐,肤白大眼,怎么看都是富裕人家的孩子,而不是什么沿街乞讨的乞丐。 柴晏清直接开口问那小乞丐:“薛惊说你是主谋。阿箬说薛惊是主谋。所以你们到底谁是主谋?” 这一句话,信息量给得太多了。 小乞丐饶是二十多岁的成年人,这会儿也直接就被这里头的信息量打破了所有脑子里想好的对应之话。 第251章 终于惊愕 祝宁却给柴晏清默默地竖起了大拇指。 怎么说呢。 就是要这样问讯。 主打一个出其不意。 对每一个人,都有量身打造的审讯技巧。 这个小乞丐都组织起丐帮了,又和薛惊筹谋多年,心智不可能低。 柴晏清这样一句话,主打一个就是用信息量冲击对方,让对方无法判断现在柴晏清到底知道了多少,只觉得柴晏清什么都知道了。这样一来,就有了心理压力。 人压力一大,大脑其实就没那么灵活了,反应也没有那么快了。 而且,柴晏清这样问,主打一个挑拨离间,让他们内部搞对立—— 谁是主谋要紧吗? 其实按照律法来说,已经不要紧了。 杀了这么多人,从犯也好,主谋也好,都得死。 但薛惊和小乞丐能有这么清醒的认知吗?不,他们可能今天之前,都没想过自己会死。 这一点上来说,他们反而不如云笙——云笙早就做好了服毒的打算,所以什么都想过了。 云笙唯一没想到的是,哪怕明知她必死,阿箬也愿意陪着她一起死。并且为了维护她,而说出一切。 否则的话,这个案子还真不一定这么快能破。 甚至很有可能成为悬案。 小乞丐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而后直接就看向了阿箬,又看了一眼薛惊,最后看向了柴晏清,用他那张看起来还稚嫩的脸无辜道:“我只是负责传递消息。既没有杀过人,也没有出过主意。” 居然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祝宁也是叹为观止:这人怕不是早就已经在变异中成为了变态?对自己妹妹们如此无情吗? 柴晏清也难得沉默了片刻,才能继续开口:“冯喜是你杀的。” 他的语气很笃定。 小乞丐一看这个事情柴晏清都知道了,立刻就又无辜道:“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他。他先打我的。”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这个看似只刚十一二岁的孩子已经快三十,祝宁几乎要被他那无辜又乖巧的样子给迷惑住。 但祝宁很快就清醒了,心中无语:就算是真的小孩子,这德行也绝对是个熊孩子。 柴晏清更淡淡道:“冯喜死了是事实。真要是只吓唬他,你就该喊人来救他。再说了,现在说这些也没有多少作用。那日,你撒谎了吧。当着大理寺两位少卿的面撒谎,感觉如何?” 小乞丐咧嘴笑了,天真的脸,成熟的眼神,直接就产生了恐怖效应,祝宁觉得,如果他去做特型演员,出演恐怖片,一定能干出一番成就。 就在这样的笑容中,小乞丐点点头:“是很痛快。很得意。你们都看不穿我。” “可惜你还是被抓了。”柴晏清语气充满了遗憾:“你想知道为什么我要抓你吗?” 小乞丐没有说想,但却紧紧盯着柴晏清。 柴晏清微微一笑:“你将其他事情实话告诉我,我就告诉你——” 就在小乞丐思量的时候,清阳道长忽然开口飞快打断了柴晏清:“何靖,你别犯蠢,他——” 闻毅直接上前,捏住了清阳道长的下巴,微微一错—— 然后清阳道长就说不出话来了,发出的声音也听不出是在说什么。 不仅如此,他的嘴巴控制不住地张开着,口水甚至都顺着淌下来—— 闻毅这是直接把清阳道长的下巴关节给卸了! 祝宁对闻毅这一下的手段,简直是看得眼中生光:好俊的手法!好厉害的关节认知!又快又准又狠!学接骨推拿的好苗子啊! 而伍黑直接就被这个给吓住了:以前县衙里也就是堵上嘴,大理寺居然是直接卸下巴吗……怪不得柴少卿说自己还有得学……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看向闻毅的目光,开始变得崇拜而濡慕,求学的渴望几乎化为实质。 闻毅则是微微一笑,文雅致歉:“对不住,柴少卿可没准许你说话。” 祝宁:物以类聚啊物以类聚!杀人诛心,做最狠最快的动作,说最温和的话,这种事情,柴晏清也是会的! 可惜清阳道长即便抓狂,也没办法用言语为自己发声。 闻毅翩然离去,还看了一眼阿箬。 阿箬被这么一看,如同个鹌鹑一般,闭上了自己的嘴巴。 她不敢说话了。 柴晏清含笑看向目睹了全部过程的小乞丐:“何靖,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小乞丐何靖已经明白柴晏清的意思了,他笑笑,收敛了演小孩子的那一套,拱手对柴晏清行礼:“能为大理寺少卿答疑解惑, 是靖的荣幸。” 他这样说话,一下就正常了。 接着,何靖将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其实,他也不全是为了报仇。而我,是真的为了报仇。薛惊他看上了那两人手里的铁矿。” “这个事情虽然隐秘,但我们还是查到了。他们两人,为人管着一个矿。那腰牌分成了两半,一半在褚大郎手里,一半在冯三郎手中。” “他让云笙接近那个冯三郎,也是为了那个腰牌。” “云笙提前杀了冯三郎,让薛惊挺不痛快。但他也没有更好地办法。所以,他只能设计闹鬼的事情,以此接近了罗娘子。” 何靖说到这里,舔舔嘴唇笑了:“薛惊以为他拿到了腰牌,就能拿到铁矿,然后再用铁矿当投名状。他真是愚蠢。要是我,我还不如拿着那个铁矿,寻个地方,自己称王。” “杀安阳侯,也是薛惊布局的。我在那里,也是他安排的。我这些天一直在想,是不是他出卖了我,眼看着事情无法收场,就打算拿我做个替死鬼。” “虽然当初的确是他救了我,又找回了云笙和阿箬阿筝她们,但是,这也不值得我去替他死。” 何靖垂下眼眸,声音里渐渐染上了恶意:“更何况,他也从未将我当人过。他觉得我就是个废人,能被他利用,反而还能有些价值。” “我本来打算等出去后,偷了他的腰牌,然后再杀了他的。” “可惜。” 被卸了下巴的薛惊,这回是真的露出了些许惊愕。大概他并未想过,养在身边的一个棋子,竟然早就有了吞掉他的心思。 第252章 棋子 不过薛惊错愕与否,其实都已经不重要了。 柴晏清问何靖一个问题:“那现在,阿筝在哪里?” 祝宁也想知道。 然而何靖却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柴晏清自然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你怎会不知道她在哪里?” 何靖看了一眼阿箬:“她们姊妹三人更亲近些。阿筝从来都不和我亲近的。” 阿箬见状,立刻也摇头:“我也不知阿筝去哪里了。那日办完事,她就悄悄走了。” 何靖盯着阿箬看了片刻,最后还是没说话了。 柴晏清却问阿箬:“那日,依旧是阿筝杀人。她杀了人之后,果真出了侯府?” 阿箬摇头:“没有。那脚印是之前就印上去的。就在头一日。第二日其实阿筝没有出侯府。但是薛惊说,只要有了那脚印,大理寺就只会朝着那方向去查。侯府这头也就放松了。到时候,阿筝再寻机会脱身。” 柴晏清思忖片刻,看了一眼薛惊。 闻毅“咔哒”一下又把薛惊的下巴给装回去了。 薛惊立刻用袖子擦了一把口水,脸色阴沉沉地很难看。 柴晏清微笑问:“你说,阿筝会去哪里呢?” 然而薛惊却摇头:“我哪里知道?” 那语气,瞧着也不像在撒谎。 柴晏清盯着三人沉吟。 祝宁也在思考。 可是,那日安阳侯府已经搜过了。没有找到阿筝,也没有找到凶器。 尤其是后来云笙服毒,承认安阳侯是她杀的之后,更是重点搜过她的院子。 如果阿筝还在安阳侯府,不在云笙院子,会在哪里? 如今事情过去这么几天,只怕阿筝也想办法脱身了。 祝宁想了很久,还是想不出阿箬能去哪里。反正是她自己的话,估计早就离开长安城了。 柴晏清对这个事情也并不十分执着:“既是找不到,就下通缉令罢。” 薛惊也好,阿箬也好,何靖也好,都没有说话。 柴晏清看着他们三人,笑了笑:“至于你们三人的罪,自然有陛下裁夺。” 这案子折腾了这么久,闹得这样大,还牵扯到了王侯。宫里那位早就关注着了。如今抓到人,宫里那位必定要亲自看过卷宗,亲自判案。 不过,估计也不会留下活口。 甚至还要再审薛惊何靖等人,将当年帮过薛惊家偷梁换柱,当年帮何家铜梁换柱的人都一一揪出来。 尤其是薛家那时,犯的是谋逆罪。 没有诛九族,只满门抄斩,就已是开恩了。 可薛家竟然还不满足。 薛惊看了柴晏清一眼,并未多说话。 柴晏清淡淡道:“希望将来你的师父,师兄们跟你一起被问斩的时候,你别后悔。到了九泉之下,也希望他们莫要怪你。” 本来薛惊好好地,隐姓埋名,他们这辈子什么事都没有。 偏偏,薛惊就非要折腾。 若真是为了报仇也还可以赞一句。 可他也不是为了报仇。只怕想的是重振薛家的荣华富贵。 说白了,就是为了自己。 对于柴晏清的话,薛惊也并未回应。 闻毅将他们几个都带回去关押。 柴晏清直到这会儿,才露出一点疲惫来。 熬了这半日,是个铁打的人都要累了。别看只是问几句话,好似听故事一般,可内里的斗智斗勇,把握时机,却是费尽了心神。 祝宁也觉得有些累,心里既高兴,又觉得不是滋味:“这个薛惊和何靖……真的莫名其妙的。” 一个个就跟疯了一样。 柴晏清笑了笑:“薛家当年的荣华富贵,权倾朝野,不是你我能想象的。薛惊那时候应该挺大了,忍受不住平庸,也不奇怪。” “至于何靖,他本来应该也有个光辉灿烂的前途。父亲是县令,本身读书也很好,将来是有希望科举,然后做更大的官。” “可被那件事情一闹,他不仅失了前途,还在流放的途中病了一场,导致身体也出了毛病。” “他心里怕也是怨恨至极。” 柴晏清看了一眼祝宁:“这些日子,辛苦你了,阿宁。” 祝宁摇头:“案子破了就很好。你比谁都辛苦。而且接下来还不能歇。” 别看案子是破了,凶手们都找到了。 可接下来才是一场硬仗。 搜查何靖还有薛惊的住处,搜集证据,写卷宗……然后还要斟酌量刑,都是麻烦的事儿。 耗时又耗力。 柴晏清却笑了笑:“既然是我们二人一起协作办案,魏少卿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 祝宁:???我怎么感觉闻到了一股早就算计好了的得意? 柴晏清含笑道:“魏少卿祖籍并非长安城,家里人也没跟过来。他一个人在家过年,想必也是孤苦伶仃。不如在大理寺值守。” 祝宁:!!! 柴晏清更道:“大理寺其他不用当值的人,都可放假到正月十五。阿宁,这些日子,我可带你游遍长安。” 放假来得太突然,祝宁简直不敢相信:“真放假啊?” 柴晏清颔首,想了想补充一句:“只要不是重案,不至于缺少人手,想必不会召回我们。” 祝宁一听这话,立刻竖起手指“嘘”了一声:“这话可不敢说。” 这都是经验。 从前她上班,谁放假之前,都不敢提什么重案要案的话。 就怕到时候真忙起来,就把人喊回来加班。 从她来长安城这么久,柴晏清就没有正经休沐过!两次了!半路被喊去破案,都两次了! 都快搞出心理阴影了。 祝宁这样一说,柴晏清也是心领神会,失笑道:“好,不说。这次咱们好好玩。” 他还道:“可惜时间不够,否则的话,倒是可以带你回洛阳一趟。” 祝宁摆摆手:“那还是算了吧。过年期间,互相拜访也多,规矩也多,真去了,怕比上工还累。” 比起和陌生人一起过年串门,拘束不自在,她宁可加班。 但这话,祝宁可不敢说出来。 哪怕不出门,就在屋里待着,搞搞美食,那也是好的。 柴晏清看着祝宁那避之不及的样子,嘴角笑容更加明显。那疲惫倒是都散了。 两人往办公室回去,祝宁和柴晏清说起了去江家的事情:“你跟我说说,江维新有什么忌讳没有。” 柴晏清毫不犹豫:“要不,我陪你同去?” 第253章 一股绳 祝宁摆摆手:“那不用了。显得我们多害怕一样。反正他客客气气写帖子,也不可能把我怎么样。我背后可还有你撑腰呢。” 有柴晏清这条金大腿在,江维新就算是有什么不痛快,甩出几句阴阳怪气就顶天了。 真要搞针对那一套,也肯定不会是在那时候。 柴晏清见祝宁坚持,也就只能作罢,但仍旧不放心地叮嘱道:“不过,你若是受了委屈,一定告诉我。” “你放心。他敢让我受委屈,我肯定找你给我撑腰。”祝宁笑眯眯,心道:我也不是那委屈受气的人哪。柴晏清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柴晏清看着祝宁那笑容,倒是沉默了。 毕竟忽然想起了祝宁那张嘴的厉害。 还想起了祝宁曾经凭借一己之力,压制得贾家众人不敢造次的战绩。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确没什么好担心的。 与其担心祝宁,不如担心江老头到时候气性大,一个不小心气死了该怎么办…… …… 腊月二十二,祝宁提着礼物,带着月儿出门去拜访江维新。 刚出大门,就看见一辆马车停在门边上,然后江许卿温和的笑脸从门帘子里探出来:“老师,我来接你了。” 祝宁顿时有一种受宠若惊之感。 怎么说呢……她觉得江家这也太热情了。 她倒是不怕对她有敌意的。 但这种热情,确实实打实的招架不住。 祝宁上了马车,怪不好意思:“你等了多久了?” 江许卿一脸笑意:“刚等了两刻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柴晏清不在的缘故,江许卿今日显得放松多了—— 祝宁想到这个,忍不住一乐。 江许卿有些羞涩:“老师笑什么?” 祝宁摇头:“没想什么,不过,我问你个问题,你祖父知道你管我叫老师吗?” 江许卿立刻点头:“知道的。当日我回去了,就跟祖父禀明了情况的。” 真是个乖宝宝。祝宁心里夸一句,又问:“那你祖父是什么反应?” 江许卿回忆了片刻,才回答道:“当时没说话,过了要很久才说了句‘既然学了人的东西,叫一声老师也应当。’后头就没有说话了。” 祝宁光凭这句话,就能想象出江老头当时的无奈。 不过,既然最终说出这话来了,想来江老头也不至于那么小气,还要针对她。想着把她赶走什么的? 江许卿已经开始热情介绍起今日的餐点了:“你一定要留下用饭。今日祖父命人做了八珍羹,还做了樱桃煎,还新鲜的江鱼鱼生——” 祝宁一听这个架势,就知道,这恐怕是江家极高的宴客待遇了。 江老头这回是真没敷衍自己。 一路到了江家,进了江家不算气派的大门后,祝宁就被里头的财大气粗给看得直咋舌。 怎么说呢。 真的是雕梁画栋。 一点不夸张。 绕过影壁,穿过一条廊道后,猛地一转,就是一个宽阔的院子。 院子里是做了造景的。甚至还有个小池塘。 现在池塘里都是冰,但冰面上还有几个干枯的莲蓬。想来夏天荷叶荷花亭亭而立,应该也是很美的。 院子正中有个八卦阵,用黑白两色的石头镶嵌而成,很是大气漂亮。 祝宁一路走马观花,就到了前院里的江维新处。 前院三间屋,是江维新的住处。 江许卿道:“我和我阿娘住在后院。后院的花园更漂亮些。种了许多花木,可惜现在只有梅花将开,其他的要等到春日。等梅花开了,我给老师摘两支好看的,养在瓶子里。或是让我娘给你下帖子,你亲自来摘也使得。” 祝宁连连摆手:“不必,不必。我成日都在大理寺,放在家里也是白白浪费了。” 江许卿却很坚持:“很香的。放在屋里,屋里都会有一股香味。老师回家就能闻到。” 祝宁还是摆手:“不用不用,真不用。” 她可没想和江家走多近。到时候再传出点绯闻来,可不好收场。 说话间,就到了江维新的屋子外。 早有小丫鬟等着,这会儿一见到祝宁他们,就立刻道:“阿翁请祝娘子进去。” 祝宁进了屋。 这是一个很标准的客厅。江维新坐在正中,背后是漂亮的装饰屏风,墙上还挂着绢帛制成的书画。 江维新穿一件半新不旧的圆领袍,看着比较随意。 他本人比较瘦,看着和慈祥也不怎么沾边,不过很沉稳,看上去就是那种智慧深的人。 江维新抬手请祝宁在他左手边坐:“请坐。” 祝宁拱手见礼,笑道:“拜访江翁,准备了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而后她才坐下,月儿将礼物交给了引路的小丫鬟,站在祝宁身后。 这点时间,已经足够江维新和祝宁两人互相打量完毕。 江维新看上去并不是个爱笑的人,有些严肃。眉间纹路也深,一看就知爱皱眉。 他看了一眼在旁边也坐下的江许卿,缓缓开口:“这些日子,多谢祝娘子对石奴的教导。” 祝宁一听这个,不由得多看一眼江许卿:没想到他的小名居然叫小石头啊! 然后她笑着对江维新客气:“既然叫了我一声老师,我自然要对得起这个称呼。江翁再多说,便该我不好意思了。” 江维新沉默了大概两三秒,才又开口:“我想问问祝娘子,不知师从何人?” 祝宁轻声道:“这个我不能告诉您。家师说过 ,我没混出个名堂来,必不能告诉旁人他的名讳。他怕丢人。” 顿了顿,祝宁觉得既然来了也就别绕弯子:“您是想问口诀的事情吗?” 江维新默认了,思忖片刻后言道:“其实你会这个口诀,便说明我们应该是同一个祖师爷传下来的。就冲着这一点,我们便不能同门相残。” 祝宁颔首,笑容满面:“那就再好不过。” “但我想,既是同门,那便该拧成一股绳。”江维新看着祝宁:“仵作乃是贱业。我等虽有品级,也赐了官身,可到底还是地位不如那些正经官员。” 第254章 正经官员 江维新说这话,祝宁是赞同的。 虽说同行相轻,但……社会地位都低到了这个地步了,那是不是该团结一点,为自己争取更多的社会地位啊? 毕竟,干这一行真的挺累的。 案子多的时候,有时候光是搬尸体,都能累到腰脱。 不过,观念赞同,那也要先问问这个拧成一股绳的行为是怎么个实行法。 于是,祝宁就礼貌发问:“那我们该怎么拧成一股绳呢?” 江维新毫不犹豫:“自然是要同进退。万事莫争抢。” 祝宁实话实说:“现在我们也没有争抢吧。上个案子,魏少卿和柴少卿分别带了唐仵作和我,我和唐仵作也没争啊。” 不都猜拳定先后了吗? 江维新听了这个话,也想到唐锦华和他说的事情,一时之间,想好的话竟然无以为继,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如果只说这个,那还真是挺和睦的。 可叫外人看着,到底儿戏了些。 江维新深吸了两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这才能重新开口:“其实,各种命案里,女尸也有许多。有的时候,男仵作就不方便验。最后只能请稳婆来帮忙。到底是太费事。而且稳婆能力也实在是欠缺。” 祝宁听到这里,大概就明白江维新的意思了。 这是想分男女来验。男仵作验男尸,女仵作验女尸。 祝宁趁着江维新停顿的功夫,直接开口将这个事情扼杀在摇篮里:“女尸都交给我负责自然是没问题。毕竟女子金贵,外男不可看。但我想男子就没有这个避讳了吧?” 江维新听明白了祝宁的意思,顿时皱眉:“可你是女子——对男尸摸来摸去……” “不要紧。”祝宁大大方方摆摆手,笑容也是十分灿烂:“只要死者不介意,我这里没问题的。说白了,那地方对我来说也就是二两肉,看多了,实在是没什么新奇的。” 她这个态度实在是坦荡。 就是坦荡得过头了。 反而让听懂了那“二两肉”是什么的江维新和江许卿顿时都涨红了脸。 不是江维新这个人防御低。 而是活了这么几十年了,也实在是没见过这样的小娘子。 哦,不是小娘子了,他记得祝宁是成过婚的。 但……也见过这样的寡妇啊! 这种话当成荤笑话,讲一讲也是在私底下。谁能这么光明正大,一脸坦然啊! 江维新甚至都有点儿不敢看祝宁的脸,生怕她的眼睛没看自己的脸。 他甚至动了动手,将某个部位盖住一些。这才气道:“祝娘子,你毕竟是女娘。说话还是要注意些。” 祝宁看着江维新那反应,有点想笑:果然在某些时候,只要自己足够坦荡奔放,那不好意思的只会是别人。 不过,江维新还是挺有教养的。都气红了脸,说话还这么隐晦委婉,客客气气的。 于是,祝宁就决定不继续冲击他了,用更为和平婉转的话来说道:“其实我一直觉得,做我们这一行吧,和大夫是一样的。难道生病的是女子,都要避讳大夫吗?” “我虽为女子,但在这个时候,我看死者,只是死者。并无男女,美丑之分。我只想找到证据,缉拿真凶。” “我更相信,这一点,死者也与我是一样想法。” “没有什么,比缉拿真凶更重要。” “倘若因为我是女子,就避讳男尸,任由比我本事差的人去验尸。那就和大夫为了避讳,就让医术差的人去给人治病,是一个道理。都是草菅人命。” 祝宁看着江维新:“您说是吗?” 在验尸这一块,祝宁还是有自信的。 毕竟,她比他们多了几千年的积累沉淀下来的知识。 虽然有点欺负古人的嫌疑,但这种时候,还是别有这么多良心了。先保证她能在这一行混下去才行。 江维新听明白了祝宁的意思——如果技术比我差,那我是绝对不可能让位的! 于是,江维新的脸色有点难看。 他本来就不苟言笑显得严肃,这会儿眼神更加犀利,盯着祝宁看,就更有压迫力了:“这么说,祝娘子是觉得自己比别人都强?” 祝宁摇头:“那倒没有。我只是说,如果没有比我强,那我决不能因为男女之防,就主动放弃给男子验尸。” “这两种意思,是不一样的。我还没有那么狂妄,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 。” 江维新的眼神更加锐利。 一旁的江许卿都快急死了,赶紧出声:“阿爹!” 说好了要温和些的!吓坏了祝娘子怎么办! 江许卿一出声,江维新就是一僵,忽然想起自己这个傻孙儿还是人家学生的事情。 而且,祝宁还真是不遗余力教了许多东西…… 有道是,吃了人的嘴短,拿了人的手短。 江维新这会儿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气短。 于是他刚上来的气势,就这么萎了一大半。 祝宁满意而笑——带实习生也是有好处的!这不就体现出来了! 江维新冲着江许卿摆摆手,再看向祝宁的时候,语气温和许多:“祝娘子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祝娘子何必针对我们江家?” 祝宁被这个问题问得沉默了片刻,然后反问了江维新一个问题:“江翁,难道不是我针对江家,而是长安城的仵作,都出自江家?” 总而言之就是:不是我要针对你,而是因为我的竞争者只有你。 江维新却不觉得有什么问题:“那又如何?这一行,本就是师父带徒弟,如此传承。” “您有没有想过。不是咱们要的太多,而是上面给的太少?”祝宁抬手指了指天,代指皇权:“如果仵作就像是大夫那样,有一套自己的晋升体系呢?您看,御医不就是和文武官员完全不同?” “他们有自己的品级,地位完全不输给同级的其他官员。” “而且,他们还有自己的晋升,考核标准。相当于他们有了自己的科举。” “谁能说大夫是贱业呢?可要知道,在从前,他们也是贱业。甚至被视为草菅人命。但现在,他们自己努力争取,就开始不一样了。” 祝宁微笑:“咱们是不是也可以这样团结?” 为了一块蛋糕打破脑袋不值得,不如团结起来去争取更多的蛋糕。 这样不仅有利于行业发展,也能有利于自己社会地位的提高。 江维新完全被祝宁这一番说辞给说得愣住了。 第255章 狂妄 江维新愣了很久,才开了口:“狂妄!” 祝宁:……我就知道长辈们都是这个套路! 她苦口婆心:“这不是有先例可循吗?怎么就狂妄了?” 这还不是第一个呢。 要是第一个,怕不是江老头都要跳起来了? 祝宁心里嘀嘀咕咕,脸上还是没露出一点嫌弃的。 江许卿……则是在旁边瑟瑟发抖:怎么办,怎么办,我要帮谁!我站在哪边! 祝宁却是没放过江许卿,转头看了一眼瑟瑟的孩子,慈爱笑了:“来,你来说说,你觉得这是不是狂妄?你是觉得老一辈子承父业好,还是像御医那样,大家凭借真本事拼杀一番好?” 江许卿为难得手指头都快打结了。 他完全不知道哪个好。更加做不出抉择。 所以最后,江许卿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开了口:“各有各的好?” 祝宁叹了一口气。说失望吧,也不失望。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孩子将来,必定是个和稀泥的好手! 江许卿压根不敢和祝宁对视,整个人都快哭出来:一个是祖父,一个是老师,好难选! 江维新差点急了:“我们两个说话,你为难孩子干什么?!” 祝宁:……好的,知道江许卿为啥被养成这样了。有这么一个溺爱的祖父,能成长起来就怪了。 她扶额,无奈:“哪里就为难了?只是他也是年轻人,顺口一问罢了。不然咱们叫唐仵作来问问吧?” 江维新却显然已经快要进入不讲道理的护崽模式,一摆手:“何须叫他?他是我徒弟,我能不知道他怎么想?!” 祝宁:……是不是有点自负了? 但无语归无语,对方是整个长安城仵作界的话事人,她还是掏出了无限的耐心来:“唐仵作有孩子吗?他的孩子,将来又要干什么呢?” “如果他有两个孩子呢?两个孩子又生了八个孙子呢?” “这八个孙子,江翁要如何安排他们的前程和未来?” 江维新立刻就要说话。 但祝宁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飞快道:“好,这八个孙子你安排了,那再来三十个重孙呢?江翁还能安排吗?” “不说唐仵作。就说您。将来江许卿他成了亲,生了七八个孙子,这七八个孙子都在大理寺吗?” “那谁来当那个第一仵作呢?” “你定的,他们要是不服呢?江翁,到了那个时候,恐怕就会生出家乱啊。” 祝宁的语气,那叫一个语重心长。 然后,她就开始画饼:“命案各处都有。咱们都不往县城说,只往州府说,一个州府,好歹要有三五个仵作吧?” “全国多少个州府?还有那些富庶一点的县城,地方大的县城,有常驻的仵作也正常吧?这样一算,您想想,可以有多少个仵作去任职?” “那到时候,不管江许卿生多少个孩子,唐仵作有多少孙子,只要想干这一行,那就有位置!” 祝宁心里默默补上一句:当然,专业能力不行的话,肯定就竞争不过别人。 但那都是后话了。 不过,江维新显然不好糊弄,他沉吟片刻,轻哼一声:“ 可那样一来,只怕就有更多的人削尖了脑袋要干这一行了!” 祝宁立刻画饼:“可那时候,仵作不是贱业了。仵作的后代,也可科举了。” “那样一来,岂不是子子孙孙都有了出路?” 贱业最大的坏处,是整个家族都被遏制了未来发展渠道。其次才是社会地位低下。 所以才形成现在这样的局面:有知识的,有能力的人,不愿意当仵作。而那些想当仵作混饭吃的人,既没有知识,也没有那个技术。所以,传承艰难,行业前景更艰难 。 祝宁这话,终于还是让江维新沉默了。 但他如果是那么容易被说服,那他就不会凭借一己之力把长安城仵作行业干成家族垄断了。 最终,江维新轻哼一声:“小儿之见。还是太年轻了。这些事情,哪里就是那样容易?” 祝宁微笑:“容易不容易,总要试试。年轻也有年轻的好。年轻,才正是闯的时候。再说了,我和您之间,并无冲突。” 江维新盯着祝宁看,不得不承认,自己对祝宁的讨厌被打破了。 一开始,他是真的觉得祝宁这样女人实在是讨厌。 但现在…… 江维新满目都是遗憾:“你若是个男子,就好了。” 祝宁含笑:“是个女娘也没什么不好的,不是吗?” 江维新垂下眼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不接这个话。 显然,他的心里并不认同。 但祝宁也没有非要别人认同自己的癖好,反正自己的观念表达清楚了就很好。 江维新喝茶,她也就跟着喝茶。 然后就表情扭曲了一下——这葱姜咸味的茶啊! 见两人不吵架了,最松了一口气的是江许卿。他将点心往祝宁跟前推了推:“ 老师,尝尝这个点心。” 祝宁来又不是为了吃点心的。 看着江许卿那样子,她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情绪,只道了谢,又看向江维新:“江翁,我和江家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利益妨害。您能让江许卿他跟着我学,想必也是认可我的手艺。” “那今日,咱们不妨将话说明白了。”祝宁微笑看着江维新。 江维新沉默片刻,问祝宁:“你的位置从何而来?而你可知,你这般高调,对我江家名声又是如何影响?” 这个事情,不用想,祝宁都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祝宁起身一拜:“让大家嘲笑江家,非我所愿。您至今没有给我下过什么绊子,出过什么阴招。也是您高风亮节,人品贵重。给您带来的不痛快,我给您行礼赔罪了。” 不过,这个赔罪,也就只能是行个礼了。俗称,礼貌性道歉。 但错不在她,再多的,那就不能有了。 江维新看着祝宁,缓缓开口:“我可以让石奴跟你学。将来,整个长安都会知道,石奴是跟你学的手艺。我欲用大理寺薪俸两倍,聘请你做石奴的老师。” 第256章 诱惑 江维新这个诚意不可谓不足。 毕竟大理寺的薪俸到底多高,她是知道的。 这个价格给江许卿做老师,算是下了血本。 而且这个活儿,绝对比在大理寺轻松和干净。 但是祝宁看着江维新那严肃却真诚的脸,却一下就笑了,不疾不徐问了一个问题:“但是我就不能去大理寺任职了对吗?” 江维新嘴唇抿紧,并未反驳。 “更甚至,我也不能再去抛头露面,对吗?” 江维新还是没有反驳,他甚至更道:“既然是教导石奴,那最好是能专心教他。” 祝宁轻笑出声,缓缓道:“江翁这是欺我啊。” 江维新皱起眉头,眉心深深地纹路显得他整个人更加的严肃和不好相处:“我何曾欺你?你可知,你毕竟是个女子。现在只是参与了两个案子,暂时没有人说什么。只需再过几个月,有人关注到你,你会面临什么?” “到了那时,议论纷纷。你如何见人?” “旁人甚至会骂你。说你不知羞耻。不知男女有别——” “你若图的是功成名就,教导石奴,一样也能功成名就。” “若图的是薪俸,两倍薪俸,加上年节四礼,难道还不够?” “你难道,不想过更安稳,更舒心的日子?” 这些话,的确容易说动人。 换一个人,也许真的动心。 但祝宁是谁? 江维新这些问题,祝宁早就问过自己了。 所以此时,祝宁也能很快回答江维新这些问题:“江翁。我图的是去做我想做的事情。我图的,是让我自己觉得,我自己是个有用的人。我图的是,在这里,我能知道我自己是谁。” 后面半句,祝宁没说出来,但她在心里郑重道:永远记得我是谁,我来自哪里! 她不是洛阳祝氏宁娘。 而是来自于红旗下长大的祝宁。 她一直害怕的,其实就是被这个时代同化。慢慢对男女的不公习以为常,慢慢的泯灭自我意识,慢慢地变成这个时代的一粒尘埃。 所以。她需要工作。她需要去做一些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情,找到自己存在的价值。去奋斗拼搏出自己自由的,不必担心被强行改变的未来。 如果没有这个能力。她尚能告诉自己,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 但她偏偏有这个能力。 甚至,她遇到了柴晏清。 老天如此眷顾她。 她实在是说服不了自己安于一隅,默许时代改变她自己。 祝宁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平静而轻巧的。像说着今日吃白米粥一样。 可却偏偏让人感觉出她的坚定至极——那是一种决不能改的东西。 甚至,江维新有些听不懂祝宁这些话:什么叫我能知道自己是谁?什么叫想做的事情?人生在世,图的不就是个荣华富贵,子孙昌盛,家族繁茂? 江维新还觉得祝宁这些话,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可笑:那是没撞到南墙,没撞破头的天真。等到岁月磋磨,柴米油盐轮转,人自然就知道这些话有多不切实际了。 但,江维新还来不及说什么,就听旁边江许卿动容道:“老师大义!” 江维新瞪着江许卿,险些一口气上不来:这是赞叹别人的好时候吗?!我这么多事,是为了谁?! 江许卿却没看江维新,一直看着祝宁,眼里全是炽热的神采:“老师这些话,说得太好了!” 江维新深吸一口气,挪开了目光,生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厥过去。 但对付这种年轻人,江维新也知道没什么可说的了。他最后只是不悦冷笑一声:“那祝娘子就去试试。我今日开出的条件,永远作数!到时候祝娘子在外头碰了壁,只管来找我!” 他坚信,将来不久,定会有这一天! 祝宁也没有要和江维新多说的意思——毕竟隔代都有鸿沟了,更何况隔了这么上千年! 所以祝宁灿烂一笑,认认真真道谢:“多谢江翁厚爱和对我能力的肯定。我一定努力在外头干出一番事业,不辜负您的厚爱!” 江维新心里又堵了一口气。但他还是没说出什么恶言来,略深吸一口气,将那点不快压下去,懒得和晚辈计较,只道:“石奴阿娘备了些饭菜,石奴,还不带你老师过去?!” 这是要送客了。 不过,江维新没发火,祝宁反而更高看江维新一点。由衷地对这位老前辈生出一点钦佩来。 怎么说呢,虽然江维新主意不是什么好主意。但至少他很坦荡。面对自己的拒绝也没有恼羞成怒,只是有点小情绪。 这就已经是个很有德行,很值得敬佩的老人了。 所以祝宁说话的态度更加好了:“不着急,我还有一件事情想和您商量。” 江维新直觉不是什么好事,心里生出几分警惕来:“什么事?” 祝宁道:“石奴既然做了我的学生。那我希望,他能认认真真跟着我学。而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江维新一愣,没想到是要说这个,他总觉得后头还有大坑等着,因此沉吟一下之后,只道:“我定会督促他。” 祝宁见江维新不明白,便再说明白一点:“我希望他跟着我认真学一年。这一年,由我亲手带他,任何人不许干涉。且这一年,他不再独立办案。” 江维新眉头顿时皱起来:“前面的我都可答应你。但最后一条——” “您比我更清楚,他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水平。”祝宁看了一眼旁边完全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江许卿,直接就把江许卿老底子给掀了:“名气大,实力配不上。您信不信,只要将来您一走,他迟早得栽大跟头!” 江许卿张嘴想替自己辩两句,但想了想自己和祝宁之间的差距,默默地又把嘴闭上了。 江维新这回是真怒了:“我死了,自然还有他的师伯师叔们!” 祝宁叹息:“靠人不如靠自己。他这个水平,一旦搞砸了案子,是什么后果您不知吗?而且,以后他拿什么教他的儿子孙子?” 坐吃山空啊! 江维新终于辨无可辨。一脸的沉默而憋屈。 第257章 喜爱和讨厌 江维新最后能发出的声音,都显得那么的有气无力:“这件事情,你容我想想。” 祝宁也不着急,点点头道:“您慢慢想,想好了再告诉我一声就行。对了,如果跟我学,有时候万一我脾气不好,说几句不好听的话,他要是回来跟您告状,您不会护犊子吧?” 任何事情,丑话说到前头总是没错的。 而且,她也是真怕这个。 江维新没说话,只是看祝宁。 他算是看出来了,祝宁和其他这个年岁的小女娘真是区别大了。 心智成熟得让人觉得心生忌惮。 但又止不住地让人觉得她这样是真的不错。坦荡,坚定不移——这两个品质,单有一个,都是叫人欣赏的。更何况人家也不算狂妄…… 都是干这一行的。 江维新哪里不明白,想要到祝宁这个程度,要抬多少尸,闻多少臭,脏多少衣。 所以,实在是讨厌不起来。 江维新思忖片刻,问了祝宁一个问题:“你为何对石奴如此?” 莫不是觉得石奴天分极高,或是对石奴…… 江维新看了一眼孙子,觉得孙子这张脸还是很不错的。 祝宁实话实说:“他毕竟是您的孙子。我在您的地盘干这种事情,总要给您点好处孝敬孝敬您。不然我怕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有他在我身边,我也算有了护身符?” 江维新:……刚才说错了,这孩子还是怪让人讨厌的。 他无力摆摆手:“快去石奴阿娘那儿吧。别叫她等着急了。” 祝宁见好就收,赶紧起身告辞。 江许卿就是再呆也听懂了,于是也蔫哒哒地哀怨了。 看着孩子这样,祝宁犹豫了一下,脚底下顿了顿,再度对着江维新一拜,然后道:“干咱们这一行,其实也不需要脑子多聪明。是个正常的不笨的人就行。手笨一点其实都不要紧,毕竟不是对活人。但有一点,我觉得很重要。那就是能踏踏实实,沉得下心来。而且还要好学,肯听得进去。” “石奴待人温和,办事有耐心。也听得进去话。不是那骄矜自满的,也对死者十分看重在意,这就很好。” 虽然那时江许卿对开腹验尸十分抵触对抗,但也是出自于对死者的保护。 是可以理解的。 甚至,换个角度想,这也是一种好的品质。 这一番夸奖下来,江维新面色稍霁。 而蔫巴巴的小孩也重新振作起来了。 祝宁看着大人孩子都哄好了,也是悄悄松一口气——当老师可真不容易啊! 抹了一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祝宁打起精神来,又去见学生的另一个家长。 结果江许卿的阿娘方娘子看上去比江许卿还温和好相处。 只看一眼,都让人觉得心头放松三分——那长相,就是让人舒服的温和长相。 虽然早年丧夫,但方娘子并没有半点愁苦之色,反而十分爱笑,笑起来时候饱满的脸颊上还有个深深地酒窝——光是看着,都让人也忍不住跟着嘴角带笑。 方娘子招呼祝宁坐下,而后便笑着给祝宁介绍各色点心:“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都准备了些。石奴顽皮不懂事,这些日子,一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这么好说话的家长,祝宁简直都有点儿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摆了,整个人都有点儿不知所措,摆着手道:“没有没有。石奴十分温和好相处。从未给我添过麻烦。” 方娘子就笑得更温柔了:“他就是看着温和,其实还是个不懂事的。除了他,还有虫奴。对了,虫奴就是晏清。” 祝宁顿时惊讶了一下:原来柴晏清的小名叫小虫儿啊! 方娘子笑着跟祝宁解释:“他刚出生的时候,肉乎乎的,他阿娘说,像个胖胖的虫子,因而小名就叫了虫奴。” 祝宁大为震撼:这么随意吗? 不过,她也很难想象柴晏清的婴儿时期——肉乎乎的虫子? 方娘子就给祝宁比划:“小脸蛋圆圆的,肉肉的,偏偏眼睛也大,黑黝黝地,看着就像那胖虫子一样,让人稀罕。” 祝宁:……好小众的比喻。好小众的小名。但莫名很可爱! 方娘子问祝宁:“祝娘子可有小名?” 祝宁还真没有,只能道:“没有,您叫我阿宁就行。” “好。那我就唤你阿宁。”方娘子一笑,接着就说起了柴晏清:“虫奴看着沉稳,其实也不让人省心。若他得罪你了,你也莫要与他客气,只管骂他。他若还嘴,你来告诉我,我打他。” 祝宁连连摆手:“那没有,这些日子,多亏他照顾我。如果不是有他,我哪有今日?” 方娘子观察着祝宁表情,见她不像客气,便笑得更开心:“也算他还有个好处。你也不必与他客气。只管使唤他。” 祝宁是真的词穷了。 方娘子这样的,她也招架不住。 方娘子又问祝宁:“我听石奴说,阿宁你刀上的功夫格外好。这是怎么练的?” 祝宁实话实说:“练多了就好了。一开始肯定不能拿着人练。那就买些羊啊,猪啊来练。狠狠练,久了就行了。” 方娘子怜惜看着祝宁:“那你一定吃了许多苦,落了许多汗。” 转头又跟祝宁道:“你不必心疼石奴。他若偷懒,只管告诉我,我打他。” 祝宁觉得,方娘子这话,实在是没有威慑力。这么温柔的人,一巴掌能舍得使出多大劲? 方娘子又跟祝宁道:“干这一行,身上总容易沾些味道。我自己做了些澡豆,味道尚可,我已经包了一些,阿宁你不嫌弃的话,带回去用。” 祝宁简直不知说什么好了。 这一顿饭吃下来,祝宁空前放松。 主要方娘子都说的是些日常的话题,怎么聊都是放松。 甚至最后吃过饭,方娘子还提出要给祝宁做衣裳:“虽是做这一行,但也不可就忘了打扮。你身上还是太素净了。” 祝宁赶忙拒绝:“总是去案发现场,或是验尸,若是弄脏了,我自己心疼。久了,也就养成了习惯。” 方娘子不赞同:“那也有休息的时候,在家的时候。哪能如此?你正是好年华,切不可如此。” 说完,她不由分说定下这个事情:“你只管等着,我做好了,就叫人送去。” 第258章 亲近 从江家回来的时候,方娘子还给祝宁打包了许多点心和吃食。 其中一部分是给祝宁的。 另外一大包,外加两件衣裳,却是给柴晏清的。 方娘子说这两件衣裳,是做给柴晏清过年穿的新衣。 祝宁明白,自己这次估摸着是沾了柴晏清的光,方娘子才准备这么多点心和吃食给她,也这样与她亲近。 回去的路上,月儿就悄悄和祝宁说:“方娘子真是个好相处的人。处处都体贴周到。甚至连我都得了礼物。” 祝宁感叹:“所以江许卿才那么讨人喜欢。” 江许卿性格温和,乖巧听话固然是一方面。 可其中方娘子的作用应该是占一大部分。 只要对方娘子讨厌不起来,那对着她的独子,怎么能不照顾几分? 就是祝宁自己,都要觉得将来不好意思骂江许卿了。 月儿也是羡慕:“能得了方娘子这样的阿娘,一定是江小仵作上辈子修了福!不,三辈子也说不定!” 祝宁深以为然。 但月儿下一句就是:“不过,遇到大娘子,那就是八辈子才能修来的福分了!” 祝宁瞬间被马屁暴击,直接丧失了理智,心花都要被哄开了。 等事后清醒过来,她终于也明白为什么领导身边总有那么几个混得好的马屁精了。 这东西,真的很难抵挡啊! 回了家,柴晏清还没回来。 祝宁将东西都收拾好,就去厨房充电——社交使人累啊!尤其是和江老头那一番斗智斗勇,简直要了她的老命了。 今日厨娘张氏买了牛肉回来。 是新鲜的牛里脊。 祝宁翻了翻菜篮子,发现还有一小把鲜嫩的芹菜。 这个季节,这么新鲜的芹菜可难得。 于是,祝宁毫不犹豫就将当日菜谱改成了芹菜炒牛肉末,以及牛肉麻婆豆腐,最后再来个牛肉片萝卜汤。 冬日最不缺的就是豆腐。 不过,祝宁没用卤水老豆腐。而是选用了嫩一些的嫩豆腐。 这个其实也不影响什么,只是祝宁更喜欢嫩一些的豆腐,如果不是豆花得特地去买,她甚至还想用豆花。 牛肉麻婆豆腐是川菜。 做川菜,很多人以为辣是灵魂。其实并不然。花椒才是。 因为这个东西,基本就四川人吃得最多。没有辣椒之前,花椒才是那个除湿的主角。 麻婆豆腐需要花椒粉。张氏没准备,只能现炒现碾。 祝宁处理牛肉,该切片切片,该切末切末,该腌就腌。 月儿就掐芹菜,洗萝卜,摘青蒜苗。 这个季节的青蒜苗味道是最好的。有浓郁的香味,又嫩,吃起来还回甘。 芹菜炒牛肉末和牛肉麻婆豆腐需要的肉末都要大一点,但也并不是切出来的小颗粒。确切的说,是剁出来的。 这个剁的过程,相当于给牛肉又来一次强力按摩,会让牛肉的肌肉纤维和筋膜都断开,整个肉就会更入味,更嫩,口感更好。 祝宁这头刚要准备炒菜,柴晏清就回来了。 他换过衣裳,听说祝宁在做饭,就直接过来了。 张氏现在看到柴晏清都已经开始习以为常了——只要祝娘子做饭,郎君肯定要来看看的。有朝一日,就算郎君下厨,那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柴晏清一来,祝宁也不惊讶。她就知道,今日她去江家,柴晏清肯定不放心,一定会准时下班回来问问情况。 她也不着急说江家的事儿,只道:“菜马上好了。一会儿吃完饭我跟你讲。” 柴晏清浅笑答应,自觉地让开,站在旁边看祝宁炒菜。 祝宁炒菜的时候,也是格外认真。 柴晏清倒也不只是光看着,也会极有眼色地去递盘子接菜。 第一个菜就是牛肉末豆腐。 这其实严格来算,不是炒菜,而是烧菜。只是豆腐嫩,不需烧多久。 热油将牛肉末下锅里炒熟后,就下蒜片豆豉姜末爆香,然后就可以加开水,倒酱油,加点茱萸,入豆腐块了。 豆腐块是现切的。 祝宁一手托着豆腐,一手拿刀,直接在锅边上切的。 切好了直接下的锅。 主打一个新鲜。 柴晏清在旁边看着,心里明白祝宁用刀几乎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绝不会误伤自己,但还是止不住紧张。 月儿倒是习以为常了:大娘子切豆腐基本都这么切! 张氏第一次见,惊为天人:“大娘子真胆大。” 不过转头一想祝宁是干什么的,她又瞬间觉得理所当然了:世上就没有比祝娘子更大胆的女娘了! 豆腐下锅后,并不需久煮,等水开后稍微翻一翻,让另外一面也煮一会儿,锅里水也去了大半之后,就可以直接淋入早就准备好的淀粉水收汁。 淀粉水不必多,稍微让汤浓稠些即可。 出锅之前,将那青蒜苗的叶子碎往豆腐上一洒,稍微翻两下,直接就可以装盘。 花椒面也是这个时候才直接撒上。 撒完花椒面那一刻,这道麻婆豆腐的香味也算是彻底被激发出来了。 紧接着就是洗锅炒肉末芹菜。 还是热锅下肉,炒熟后倒入蒜片和花椒,炒香了之后,就可倒入切成末的芹菜。 芹菜是用盐杀了一下水的。 这样弄,能让芹菜保留更清脆的口感。而不是一炒就软了。 炒好了之后,刚才另一个瓦罐里煮的牛肉萝卜汤也做好了。 另外,又将方娘子给柴晏清带的一些熟肉什么的装出一盘来,祝宁和柴晏清就开饭了。 柴晏清只看一眼那肉片,便笑道:“方姨母做的?” 祝宁点点头:“还有好多。怕是要吃到过年。” 柴晏清又笑:“方姨母厨艺颇好。若知阿宁也喜爱这些,必定更与你谈得来。今日你去,江翁可有刁难你?” 祝宁只想先干饭,糟心事回头再说。 于是两人便不再闲谈,认真吃饭。 麻婆豆腐自然不必说。又麻又辣,却开胃顺饭。一口下去,就拒绝不了第二口。 柴晏清连吃了三口,才喝一口汤,又去尝那牛肉芹菜末。 他本不太喜吃芹。 太生有筋,太熟又失了风味。 但现在切成这样,配上牛肉,却是清甜中带着脆嫩,又有牛肉的香,两者相辅相成,相得益彰。 柴晏清忍不住想:若是用来拌米饭或是拌汤饼,估计都是好吃的。 结果刚这么一想,一抬头就看见祝宁用勺子往米饭上浇了满满的一勺麻婆豆腐。 祝宁还不忘招呼柴晏清:“这两个菜都是用勺子吃更好吃!” 豆腐那么嫩,用筷子,容易碎。而且肉末也不好夹。 第259章 证据 一顿饭下来,柴晏清主动道:“不如喝些茶水消食?” 祝宁捧着肚子,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毕竟两人都吃了三碗饭。 一碗麻婆豆腐配饭,一碗芹菜肉沫配饭,再来一碗牛肉汤泡饭…… 就算碗再小吧,架不住数量多啊! 吃饱了的人,总是更放松些。 柴晏清都不似平日那样坐得板板正正,随意了许多。他又一次问起江家的事情。 祝宁将所有事情都说了一遍,最后又跟柴晏清道谢:“多谢你。” 他必定是提前跟方娘子打过招呼的。 柴晏清扬眉:“笑什么?江翁那儿,我什么也没做。方姨母那儿——其实也不用我说什么。但凡是要和江许卿接触的人,不管什么身份,都能得上些许关爱。” 祝宁还是坚持:“如果没有你,他们也不会对我是这个尊重的态度的。” 不过这种话再说多了就尴尬了,于是祝宁自然岔开话题:“不过,江许卿虽早年丧父,但也很令人羡慕。有这么一个护短的祖父,还有个这样细致温柔的母亲,怪不得他能长得如此天真烂漫。” 那种大学生眼睛里清澈的愚蠢,在进官场这么多年后都没被洗掉,堪称奇迹。 而这份奇迹,分明就是家里人用爱维护出来的。 祝宁想着都觉得酸溜溜的,甚至怀疑自己都快变成柠檬精。 柴晏清轻笑一声:“他却身在福中不知福。只当天底下人都跟他一样。” 祝宁忽然有点明白柴晏清为啥独独对江许卿那样了。 江许卿的存在,感觉完全就是为了让柴晏清羡慕,让柴晏清意识到自己有多不被爱的…… 这样一想,祝宁忽然就更心疼柴晏清了,于是赶忙道:“有道是老天爷开了一扇窗,就会关上他的一扇门。你看,他哪有你能干?天赋也不如你。你学什么都快。他学什么都慢一点。” 柴晏清定定看祝宁片刻,再度轻笑出声:“阿宁在宽慰我?” 祝宁一口咬定:“都是实话!你这样聪明能干的人,我这辈子见过的,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这一点,我倒与阿宁感同身受。”柴晏清含笑说道:“阿宁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聪慧最能干最厉害的女娘。” 祝宁感觉自己可能喝了假酒。 不然,怎么这么飘?甚至还控制不住想笑。 她真诚地看向柴晏清。 柴晏清也眼波含笑看着祝宁。 然后,柴晏清就听见祝宁说:“虫奴,你会夸人就多夸点。” 柴晏清的笑容凝固了。 祝宁“嘿嘿”两声:“虫奴你为什么不说话——” 柴晏清气笑了。他算是看出来了,祝宁旁的都厉害,气人更厉害。 “阿宁。”柴晏清唤道,感觉自己后槽牙都开始发痒。 祝宁见好就收,忙道:“不喊了不喊了。咱们说说江许卿吧。你说,江老头能答应吗?” 柴晏清也没真想拿她怎么样,也实在是不能拿她怎么样。 所以,柴晏清慢悠悠就跟她说起江维新的事情:“江老头什么都好,就是太疼孙子。舍不得他吃苦。你可知,他怎么对徒弟们的?” “所有的徒弟想学验尸,必须去乱坟岗住上三日。” “睡义庄一个月。” “但到了江许卿这里,别说义庄了,乱坟岗都没去过两回。从头开始,就是由人带着验尸,到现在成了他带着师伯师叔们验尸。就算他看漏了什么,也有旁人给他提醒。” “若遇到什么大案要案,只要不难,都由他来验。” “这不就一群大人哄着一个小孩玩?”祝宁皱眉。但想了想,发现还真是这么个道理。她不得不感叹:“这第一仵作的名头,就是这么来的啊。” 这但凡是还有外人来竞争岗位,江家都干不成这个事儿。 所有仵作都是江家人,那谁也不会去打破这个谎言。 柴晏清神色淡淡:“偏偏江许卿自己还看不破。” “能遇到你,真是他八辈子的福气。”说到这里,柴晏清又轻哼一声。 祝宁总觉得他的语气有点儿七拐八弯的味道。 她摆摆手:“落在我手里,可未必是福气。” 只要江许卿到了她手里,她多的是手段把人调教出来! 保管以后江许卿在验尸房都能吃得下饭! 柴晏清琢磨了一下,觉得祝宁还真的不像是宽慰自己。心里莫名舒坦些。然后也说起正事:“江老头必会答应这个事情。他没让江家的仵作一起排挤你,只怕就是看上了你的技艺。” “江许卿作为江氏验尸的掌门人,能多学点技艺,也只有好处。而且,他应该也知道,他这辈子是下不了那个狠心教江许卿了。” “你既是个教人不藏私的,又是个女子,他应该会放心些。” “只是,以后你训斥或是罚江许卿,别叫人看见,也不许他回家说就是——”柴晏清露出个微笑来,“我这里倒有一些折磨人不露痕迹的手段。阿宁若是需要,尽可以找我。” 祝宁:看出来了,你就是不怀好意。 她干笑两声:“应该用不上。” 江许卿还是挺乖的。 柴晏清表情略显遗憾。 随后,祝宁岔开了话题,问起案子进度:“案子怎么样了?证据收集得如何了?” “在清阳道长道观的房中,找到了一些毒丹。阿箬辨认过,就是当时云笙吃的药。也请宫中御医分辨过,症状也对得上。” “除此之外,还有些安神香,壮阳丹之类的。” “不仅如此,还在清阳道长手里,找到了那两个半块腰牌。” “何靖的乞丐帮,也查抄了。又牵扯出不少阴司案子。不过都移交给魏少卿了。” 柴晏清顿了顿:“云笙今日中午去了。” 祝宁微微一愣,随后叹息:“也好,活着也是受罪。” 柴晏清压低声音:“这一二日,或许就能抓到阿筝。” 第260章 陷阱 祝宁顿时来了精神,知道这个事情不好大声张扬,所以赶忙凑上去也压低声音:“怎么?” “放出风去了。说云笙杀了老安阳侯,为了给安阳侯府出气,虽然云笙已经服毒,但还是砍了她的头。丢在乱葬岗去,曝尸荒野。”柴晏清含笑:“有人埋伏在乱葬岗。” 只要阿筝还在在乎云笙这个姐姐,那么就很有可能会去给云笙收尸。 这就是个陷阱。 而且是个很容易被拆穿的陷阱。 就是不知阿筝会不会上当。 祝宁叹了一口气:“这个案子里,就她们三姊妹最惨。” 先是被父亲连累。 其次又被何靖与薛惊两人利用。 最后落得个这样下场。 可同情她们吧,她们又的确犯了错。 祝宁心思复杂了一小会儿,又问云笙:“那云笙的尸身呢?” 柴晏清轻声道:“回头会秘密运往义庄。等过了这个风口,再以阿箬的名义下葬。费用的话……何靖那儿搜出不少钱。我扣下一笔,不只可以买墓地和棺材,将来阿箬她们流放的话,也好有个打点。” 祝宁微微惊讶,但也不是那么惊讶:这是柴晏清的作风。 不过,她有点担心:“旁人不会说什么吧?” 柴晏清面色镇定:“说什么?谁莫非还知晓到底有多少?” 反正最后账面上和送上去的钱都对得上。 “那就好。”祝宁压低声音,“处理得干净就行。” 她发现自己如今是越来越入乡随俗了。 第二日,祝宁去上班。 今日上班内容很简单,就是替云笙整理仪容,入殓。 江许卿来了大理寺,就跟着祝宁转。 与此同时,他还带来了江家考虑后的结果:“从今往后,我每日都跟着老师学习。什么时候老师说我可以单独验尸了,我再自己验尸。” 祝宁点点头:“那就背上箱子跟我走。” 今日,祝宁带来的不仅是验尸箱子,还有一个小箱子。 里头是给死者整理仪容的一些简单化妆品。 带着江许卿到了停尸房,祝宁找到云笙的尸身,就让江许卿背出来—— 江许卿一愣:“为何不用抬的?” 停尸房里就有小吏,专门可以干这些搬运尸体的活儿。 祝宁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根小竹棍,笑眯眯往自己手板心轻轻敲了两下:“老师说的话,你听是不听?” 江许卿眼神一怵,不由得声音都小了点:“听。” 于是,在祝宁的笑容中,江许卿乖乖去背尸体。 祝宁帮忙将云笙放在了江许卿的背上。 刚放好,江许卿就感觉背上一沉——不仅沉,还很冰冷。 当然,沉是真的。冰冷么……隔着皮垫子,倒也不至于,更多是心理作用。 尸体是不好背的。 尤其是云笙现在还处在尸僵阶段。 也就是江许卿高,所以才能将尸体从腋下穿过布绳,利用两条布绳将尸体上半身背在他背上。 就这,还需要祝宁帮忙抬一下脚呢。 不然,尸体的脚后跟怕是要被磨破。 只走了十几步路,江许卿的呼吸都明显粗重起来。 祝宁就在这个时候问他:“沉不沉?” 江许卿用力摇头,“太沉了!” 祝宁问江许卿:“你可知死人为何比活人背起来沉?” 江许卿一面喘粗气,一面努力回答:“是因为人死了之后,自己动不了了?” 死沉死沉,说的就是人死了之后,就会变得好像比活着的时候沉。 祝宁点点头:“不只是死了的人好像更沉,其实瘫痪在床不能动的人,也很沉。最主要的原因不是死了,而是因为他们自己动不了了。肌肉不能控制,骨骼不能控制,自身不能发力。” “还在尸僵期间的尸体会保持一个固定的姿势,关节更难搬动,所以比软尸又要更沉。” 江许卿都快吐舌头了,感觉喘气都费劲。 偏偏祝宁还要问他:“如果是一个人抛尸的话,你会选什么方式?是拖着,还是背着?” 江许卿咬着牙,脖子上青筋都出来了,费劲想了半天,才想到:“当然还是背着吧。拖着的话,我不好走路了。” “对。”已经到了棺材旁边,祝宁将云笙的脚放在地上,霎时,江许卿是一步都走不动了。 那模样,像快要累死。 祝宁轻声道:“走两步。” 江许卿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总算又走了两步。 云笙的鞋子都掉了。 不过祝宁没管。 只重新帮着江许卿将尸体抬上了门板——要在这个门板上整理完仪容,换好衣服,才能放进棺材里。 刚将尸身放好,江许卿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还真没干过这样的活儿。 在大理寺里,要么有师叔师伯的徒弟们,要么就有小吏,根本轮不到他。 不过,看到云笙的鞋子掉了,他还是指着鞋子喊:“鞋掉了——” 祝宁使唤他:“掉了还不快捡起来?愣神做什么?” 然后,她还让江许卿仔细去看尸体的脚后跟:“你看到了什么?” 江许卿终于意识到,祝宁这是要教导自己东西,顿时更积极了,喘着气努力瞪大眼睛看云笙的脚后跟:“袜子脏了,袜子都差点掉了。” “这只是让你拖了两步。”祝宁循循善诱:“若是再多拖几步,你觉得会如何?” 江许卿毕竟还是办过很多案子的,几乎是脱口而出:“袜子就算不掉,也会弄得很脏,甚至可能会磨破。最关键的是,脚可能会磨破!” 祝宁点点头:“你好好记着弄脏的位置。下一次,你拖着走。” 挪动尸体,如果没有外力协助,要么是拖,要么是背。 但只要身高相差不是特别大,那么尸体的脚都会拖在地上的。 这样一来,势必会留下脏污或者破损。 而这些痕迹,含有大量的信息留给他们这些验尸的人。 不同的姿势,磨损的位置可能会稍有不同。而且,受伤的痕迹也能看得出来,是拖着走的,还是背着走的。 江许卿瞪大了眼睛,十分震撼:“这么多的学问!” 祝宁微笑:“你以为,想要做个好仵作那么简单呢?\" 第261章 学问 等江许卿仔细观察完,祝宁就开始准备给云笙擦身,换衣,最后还要重新梳头,化妆。 整个过程中,祝宁就只让江许卿打下手,不让他再上手了。 云笙因为是中毒,又拖了好几日才走的,所以整个人很不好看。 颧骨高耸,脸色青黑。看着甚至有点儿恐怖。 祝宁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做得很认真。 江许卿在旁边看着,慢慢的,也生出许多敬畏来。 以往,他是不知道人入殓的时候,还需要做这么多的。 祝宁做得细致又温柔,神色之间没有半分恐惧。 尤其是化妆时候,祝宁慢慢的打粉,上阴影,提亮,描红唇——云笙竟然恢复了生前的美貌。让人又看到了那个妙龄女子的风华。 只是瘦了许多。 江许卿整个人都震惊住了,直到祝宁将云笙的头发也挽好,让他帮忙抬尸体放入棺椁里,他才回过神来。 干完活,盖上棺材后,江许卿忍不住就问了:“老师,为何你能将尸身画得这般好看,自己平日却脂粉不施呢?” 有这个技艺,江许卿觉得,自家老师不说倾国倾城,那肯定也是让人惊艳的! 哪里像现在? 祝宁听出了江许卿的意思。给了他一个眼刀子让他自行体会。然后沉声道:“要做这一行,有的时候,重要的不仅是眼睛,还有鼻子和手指。” “有些时候,气味也会说话,会告诉你许多重要的东西。” “所以,出现场的时候,我们最好是身上什么味道也没有。这样才不会干扰到自己的嗅觉。” 江许卿听得若有所思,连连点头,还勤学好问:“那手指呢?” “触觉。有些隐藏的东西,眼睛或许看不出来,也没有什么味道,但却能摸到。所以,验尸时候还要留意手指尖的触觉。”祝宁看江许卿:“反正你就记得,出现场的话,尽量将身上的穿戴精简。保证干净,无味。” 江许卿重重点头,又跟个好奇宝宝一样:“这些我明白,但老师你为什么要给尸身化妆呢?” 祝宁叹一口气,然后告诉了江许卿一个噩耗:“我在城里棺材铺那儿已经交代过了, 如果有需要整理尸体仪容的,或是缝尸体的活儿,只管找我。” 江许卿立刻迷惑问:“柴晏清不给老师发俸禄吗?” 怎么缺钱成这样了? 祝宁微笑:“我干这个可不是因为缺钱,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江许卿更迷惑了。丝毫不知即将有什么样的噩耗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 不过不要紧。 祝宁相信他很快就知道了。 而后祝宁教江许卿洗手:“干这一行,每天都和尸体打交道。所以,咱们必须勤洗手。而且洗手最好洗至少两遍。手指缝,手背,手腕,都要照顾到。指甲也要剪干净,因为这里最容易藏污纳垢。” “你不爱干净,很可能就会造成你自己生病。或者将什么病带回去给你家里人。” 江许卿都被说紧张了,“死者如果没生病,也会吗?” 祝宁实话实说:“死者有的时候生病没生病,他自己都未必知道。再说了,尸体放两日,生出什么脏污你也不知道啊。那再多几日,肉都开始变质了。” 江许卿听得连连点头。 洗完了,他很惊奇地看着祝宁的肥皂片:“这个东西真好用!好多泡沫!比澡豆还好用!” 这些肥皂片都是祝宁自己做的。 这会儿江许卿夸,她也就顺势提了:“这个东西我装了几块,你带回去,送给你阿娘。不管是洗手洗澡洗脸,都行。就是别洗头。” 这个洗头,头发会干得跟草一样。 这年头讲究一个黑发如缎。 真要毁了人家的头发,祝宁都不敢想到时候会是什么结果。 江许卿连连点头。 结果,第二日他就顶着一头异常干的头发来找的祝宁。 祝宁一眼就看出来了,当时就无语了:“不是让你别洗头?而且不是说是送你阿娘的?” 江许卿有点委屈:“阿娘想知道为何不能洗头,就给我试了试。” 祝宁瞪大眼睛,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方娘子的母爱看来也不是很多啊。 笑完了,她也对着委屈的学生道歉:“对不住,是我没说清楚。还错怪了你。” 主要是没想到,方娘子好奇心这么重,还会拿自己儿子练手。 江许卿倒是很平静:“无妨。阿娘说,再来两块皂就行。” 祝宁:……好一个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然后,祝宁就带着江许卿回家了。 今日,柴晏清的庄子上要送猪来。 正儿八经的年猪。一整头。 只放了血,退了毛的那种! 她正好可以让江许卿来练练手。 柴晏清忙,所以只是知会了他一声,交代他中午也回家来吃饭,祝宁和江许卿就走了。 回家之后,江许卿还挺新奇地,看看这里又看看那儿,还道:“没想到他竟然让老师住这里来。可见对老师的确看重。” 祝宁扬眉:“这么说你没来过了?” 江许卿摇头:“不止我,就是旁人也没来过。这是他祖父祖母最常住的地方,也是他小时候最常呆的地方,自从他祖父也去世后,就没有旁人来过了。” 听江许卿这样说,祝宁顿时心里更加过意不去了。 柴晏清这份人情,实在是还不上啊! 说着话,庄子上的人终于来了。 足足一牛车的东西。 除了一只白花花的猪,还有羊,鸡鸭,兔子,各色干货,鲜货。甚至还有一小筐的藕。 厨娘张氏忙着帮忙卸货。 祝宁就让江许卿也跟着一起搬。 尤其是那些活物,祝宁更道:“这些就是你最近几日的练手作业,好好搬。” 江许卿哪里干过这些?束手束脚,狼狈不堪地帮着张氏搬。 期间还被一只挺凶悍地大公鸡叨了一口,吓得他差点把绑了脚和翅膀的大公鸡扔出二里地去。尖叫声更是吓了张氏一跳。 张氏捂着胸口半天没缓过来,人也是很无奈:“江郎君你怕甚?它才多大,你多大?一脚就能踩死它——” 叫成这样,多吓人啊! 江许卿都快哭了:“它、它、它叨我……” 祝宁笑眯眯建议:“要不,你叨回去?” 第262章 第一步 祝宁的建议当然不会被采纳,还惹来了江许卿的控诉:“您这是取笑我。” 取消当然不至于。 祝宁笑容不改:“那没有。我就是觉得,你真的可以报复回去。” 江许卿迟疑看大公鸡。有点怀疑人生。 祝宁真心实意建议:“好了,咱们今天晚上吃炖鸡。你留下来一起吃。” 虽然没有榛蘑,但有别的蘑菇。完全可以吃蘑菇炖鸡! 当然了,炖鸡就要先杀鸡。 不过祝宁不打算自己动手,也不许张氏动手。 她全程只负责指挥。 而实践么,江许卿负责。 “抓住公鸡两只翅膀。”祝宁坐在小椅子指点江山:“然后把公鸡的脑袋也抓住,往后弯。用抓着翅膀的那只手把鸡脖子也抓住。” “然后你把鸡脖子上面最弯曲那个地方毛拔干净。” 江许卿一面满脸崩溃,一面听话认真的干。 之前祝宁就说过,江许卿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得进去话。 这不,就算他浑身写满了抗拒,但是只要祝宁说,他就还是硬着头皮干。 就是鸡一挣扎,他比鸡还紧张哆嗦。 祝宁才不管这个。 等鸡毛拔干净后,祝宁就让江许卿仔细摸了摸那块拔了毛的鸡脖子。 那里,既有鸡的气管,也有鸡的食管,还有鸡的大动脉。 其实跟人是一样的。 江许卿小心翼翼地摸着,祝宁也耐心,确定他摸到了自己说的气管和血管了,这才开口吩咐:“用刀割开鸡的脖子。必须割断气管和血管。把血滴到那个盐水碗里去。” 温盐水可以帮助血更快变成血豆腐。 血豆腐可也是一道美食呢。 不能浪费。 而且还能补血,补充各种微量元素。 江许卿一手提着鸡,一手拿着刀,半天都没有成功下刀,整个人都写满了无措。 祝宁也不催他。 反正时间有的是。 自己坐着也不累。 再说了,第一次用活物上课,都这样。 作为过来人的祝宁,表示十分理解。 江许卿看着祝宁那副等着自己的样子,知道今日是逃不过这一劫的。 他低头看看鸡,又看看自己手里的刀,咬了半天牙,也过不去自己心理那一关。 但旁边人的人就算不催,他其实也是越来越着急的。 最终,江许卿拿着刀,开始比划起下刀角度了。 一到了这一步,祝宁就知道:快了。这马上就要突破自己的心理了。 果然,江许卿抿着嘴唇咬着腮帮子,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划下去—— 刀子切在软肉上那一瞬间的感觉,让他整个身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说,那大公鸡吃痛挣扎起来,更让他浑身汗毛都竖起来,只想把鸡扔出去。 祝宁沉声喝道:“抓紧了!利索些!你下刀越迟疑,它就越受罪!石奴,难道你一会儿想被柴晏清耻笑吗?!” 有这么一个激将法,江许卿虽然仍旧害怕,但还是下意识抓得更紧,然后手上的刀也更用力。 血飙出来。 祝宁提醒:“接血!” 江许卿手忙脚乱把那血线对准碗。 旁边张氏终于敢舒一口气。 这比她自己杀鸡还要紧张呢! 江许卿其实也是浑身紧绷,这会儿脑门子上都冒汗了。 放过了血,祝宁让厨娘张氏去把鸡接过褪毛。 至于江许卿,暂且就让他歇一歇。 这会儿江许卿连手都顾不上洗,就瘫软坐在了凳子上,举着沾了血的手,满脸不敢相信。 祝宁含笑夸他:“你看,你做得很好。咱们做这一行,虽然是能不动刀子就不动刀子,但真要动刀子的时候,手不能抖,心里不能害怕。” 做法医,第一步就必须要锻炼自己的胆量,克服自己的恐惧。 否则的话,怎么能有冷静的头脑去解读尸体上那些信息? 虽然杀鸡和解剖尸体不同,但那种刀子切在软肉,划开皮肤的感觉是差不多的。 这就是一种锻炼。 江许卿被夸了,顿时就露出个苍白的笑来——这孩子是真没干过这种事情,脸都整白了。 不过,祝宁的话他也听明白了:“是,以后我会多练的。” “好。”祝宁点点头,笑着告诉他:“休息差不多了,咱们就开始下一步了。” 江许卿一愣,心里有一股浓浓的害怕:“下一步是?” 祝宁笑盈盈:“你以前解剖过人吗?” 江许卿摇头:“没有。开腹验尸这种事情,好多年都不会有一次的。” 祝宁叹一口气:“这种情况虽然少,但是我们却更要精炼自己的技艺才可。要知道,开腹验尸,已经是最后的手段,如果到了这一步还验不出来,那又该怎么办?” “可这种情况少,就意味着我们其实没什么机会练手。经验相对更少。”祝宁掰开揉碎了讲:“经验一少,就容易看不出问题,或者是漏看问题。” “因此,我们就要想方设法练。”祝宁指了指已经被张氏拔了毛又提上来的大公鸡:“用人当然不行,但是猪羊鸡鸭是可以的。” 其实一开始用青蛙和老鼠是最合适的。 但青蛙是野生的,老鼠也是野生的——直接用来解剖,反而更容易感染上寄生虫和病毒。 所以还不如用家禽。 等以后学生多了,祝宁才会考虑可以人工饲养繁殖小鼠。 现在么,反正都是要吃肉的,吃之前先用来给江许卿练手也不是不行。 江许卿看着白花花的大公鸡,整个人都懵的:“啊?” 他现在满脑子都只有一句:君子远庖厨。 主要是活这么大,他也真的没干过这种事情啊! 祝宁示意江许卿拿刀:“来吧,现在可以开腹了。注意,别切破内脏。” 这验尸时候万一划破内脏了,虽然对方不会投诉更不会要赔偿,但也不好不是? 江许卿拿起刀来,定了定心神,总算是没那么的紧张了,但看着白花花的鸡,他还是需要深呼吸一口才能伸手按住它。 还是温热的。 江许卿闪电般缩回手。 祝宁:……就这个架势,一看就知道做不了外科大夫。心理素质不行啊。 不过,江许卿最后还是动了手。就是…… 第263章 生动的解剖课 江许卿的手哆嗦得像得了帕金森。 祝宁沉默着挪开了视线,不去看。 她怕一看就忍不住问他:你这个长安第一仵作,羞愧吗? 但好歹江许卿最后还是把鸡肚子给破开了,露出里面的肚肠来。 祝宁问:“都认识吗?” 江许卿愣了一下,“认识的。” 虽然祝宁什么都没表现出来,但这种过于简单的问题,本身就让他忍不住羞愧:老师一定觉得我什么都不懂。 祝宁就让江许卿将鸡肚子里的各种器官掏出来。 江许卿略略抗拒了一下,但很快还是乖乖照做。 就是对一手的血腥有些皱眉。 祝宁只当没看见,又吩咐:“好了,将鸡肚子缝上吧。” 江许卿这回是真无措了,他嗫嚅道:“我不会用针线。” 祝宁就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简直是转了八道弯,直把江许卿给弄得整个脸都通红才罢休。 江许卿羞愧道:“老师,我回去就学!” “不用回去,现在就可以学。”祝宁才不会给江许卿回去问江维新的机会。直接拿起了缝合针还有线,当场给江许卿表演了个缝合技术。 祝宁的缝合技术是练过的。 当年在殡仪馆的时候练出来的。 不夸张的说,那真是各种各样惨烈的尸体都有。 有的还能缝一下。有的直接缝都没必要缝了。 不过,她的缝合方式又和医院的不同。 医院外科手术,为了保证愈后效果,通常先讲究结实,再考虑美观——毕竟命都快没了,还考虑什么好看不好看?回头再来个二次撕裂大出血又怎么搞? 但祝宁的服务对象,通常没有这个顾虑。 所以,她的缝合是以美观为主的。主打一个好看,后期化妆还能遮盖一下,让家属看着心里舒服些。 这会儿祝宁穿针引线,弯钩的缝合针用镊子夹着,在皮肉里来回穿梭—— 江许卿几乎是看傻了:和其他人做的针线好像不一样啊! 他忍不住问:“为何这个针是弯钩的?” 祝宁实话实说:“为了入肉深,好出来。普通的缝衣针只能缝合表皮,缝不上里头的肉。你回家后自己对比一下就知道了。” 只缝合表皮,那顶什么用?尤其是开胸那种缝合——稍微一动,那直接裂开。 祝宁只缝合了一半。 剩下一半交给了江许卿。 江许卿看着祝宁缝合完的那半边, 看了半天,也只能是目瞪口呆:这也看不出来缝线的痕迹啊!怎么就合上了! 最后,江许卿硬着头皮上的。 但怎么说呢——缝是缝上了,说是狗啃的都有点侮辱狗了。 祝宁看着江许卿交上来的作业,沉默很久才想到了合适的词夸他:“很好,至少完成了。有这个认真的态度,就是成功的第一步。” 江许卿这回没露出那种开心的傻笑。 他盯着那七拐八弯的针脚,难为情道:“还是别夸了。” 真的很不好意思的。 祝宁点点头,很干脆地闭上了嘴。主要也是没有词了。 接下来,祝宁让江许卿把线拆了,让厨娘张氏将鸡拿去剁成块,而后焯好水等着自己去炒。 而她自己则是趁着这会儿功夫将猪肚子剖开了。 猪肚子被剖开那一瞬,场面其实还有点壮观。 那些肠肠肚肚什么的,一下就哗地流出来。 好在血放得很干净,基本上没有什么血水。所以场面还只是壮观,不至于太血腥。 但这一幕,还是给江许卿很大一个震撼。 主要是祝宁的身材娇小,比那头大肥猪实在是小太多了,两个放在一起,对比很明显。 但祝宁就那么一刀…… 如果江许卿也是现代人,此时此刻一定会说出“帅呆了”三个字。 祝宁从一堆肚肠里掏出了想要的东西:心脏。 今日,她是打算给江许卿上一节解剖课的,学一学心脏的构造。 猪的心脏比祝宁的拳头还大。她切断几根血管后,将心脏稍微冲了一下。 然后就叫来已经拆线完成的江许卿:“来,现在我把这心脏切开,你看看里面的构造。” 江许卿立刻小跑过来。 祝宁找好位置,切开猪心,然后忍不住在心里小小的夸了自己一句:多么完美的切法! “心脏乃是人体最容易致命的器官之一。只要心脏破了,人基本上就只剩下交代三五句遗言的功夫了。”祝宁说了一句这个之后,就开始讲解左右心室辅助循环,心脏的肌肉结构。 “心肌是人身体最有强健有力的肌肉。你看它的颜色,肌肉纤维的样子,都和别的地方是不一样的。” 祝宁知道江许卿想说什么,所以抢在他的前头:“别觉得学这些没有用。如果你遇到一个碎尸案呢?这些肉都被切成片了呢?你如何拼凑?” 江许卿迟疑道:“应该没有人会这么做吧。” 祝宁笑了一声:“你没见过,不代表没有。” 江许卿也不是想故意抬杠,所以这会儿就乖乖点头:“哦。” “人体的心脏是在胸口的中间偏左位置。”祝宁抬起手,指了指江许卿的心脏位置:“如果发现死者是这个位置被利器刺入,只要深度足够,那基本就可以确定,这就是致命伤。” 江许卿十分好学:“捅其他位置呢?” “如果是同一时间,那么这个伤,一定死最快。其他的,后面我会教你,你现在不用多想。就把心脏吃透就行。” 江许卿乖乖点头。 但祝宁觉得,他未必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还是要等哪一天遇到案子,才能让他真正明白,这些解剖课,是法医的必修课。 她将心脏放到了一边去:“今晚上画一个心脏图解剖图给我。画得不好有罚!” 江许卿顿时就紧张了:“是,老师。” 祝宁笑眯眯:“现在,我来教你一点别的东西。” 譬如,如何分猪。如何处理猪大肠。 江许卿更认真了。 然后,他就看见祝宁手起刀落,将猪分成了几大块。 一面分,祝宁还一面问他问题:“你知道为何要从这里切吗?” 第264章 惊喜 祝宁的问题问得江许卿是一脸的茫然:我哪里知道为什么? 而祝宁问完了就算,也不主动解答,一个又一个的问题,直接就把江许卿弄得近乎生无可恋,从未有过的觉得自己很无知。 以至于当柴晏清回来的时候,江许卿甚至有一种看到救星的潸然泪下。 柴晏清被江许卿的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干脆避开了他的目光,只看向祝宁。 祝宁提着一把剔骨刀,笑容满面:“回来啦?” 旁边是堆积的肉……山。 柴晏清嘴角抽了抽,由衷道:“原来阿宁竟然还有这样的手艺。” 祝宁摆摆手:“一通百通罢了。” 柴晏清想到祝宁通的是什么,一时之间也是无了其他言语。 祝宁顺手将剔骨刀给了江许卿:“剩下的交给你了。张娘子要怎么分,你就给她怎么分。剔完了肉,再把大小肠洗了,猪尿泡也处理了。” 江许卿下意识接了刀,而后就懵了:自己不是来学验尸的吗?怎么就变成了学屠夫? 祝宁也不解答,只去洗手,跟柴晏清坐到旁边准备监工。 这个时候,柴晏清笑了笑:“忘了告诉你了,大门口有客人。阿宁去看看。” 祝宁一愣:“客人?” 什么客人需要她去门口看? 莫不是江维新不放心孙儿,跑来看了? 祝宁忐忑不安地往大门口去。 然后还没靠近大门口,就听见了熟悉的声音——“萍萍你提这个篮子。陶三你留在前院别乱跑!等见过大娘子后,再做安排!” 是罗妙珠。 祝宁惊喜得瞬间小跑过去:“妙珠!” 客人是罗妙珠和陶三他们! 罗妙珠和陶三他们看到祝宁的时候,也是瞬间惊喜过望,尤其是罗妙珠,一下就扑上来,拉着祝宁的胳膊,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好好好,大娘子没瘦,胖了,胖了!” 祝宁那一颗惊喜的心,悄然裂开了。 她不动声色捏了捏自己的胳膊,觉得还好吧。这怎么能叫胖了,这叫有肌肉了! 祝宁问他们:“你们怎么来了?” 不是应该在灵岩县开饭馆吗? 像是知道祝宁担心什么,所以罗妙珠也不先说别的,只说起余味馆:“余味馆现在有柴少卿送来的人撑着。陶三教了一段时间,他们都能做得好。尤其是那个掌柜,可比我能干多了。” “生意上面是没问题的。大娘子不用担心。” 祝宁转头看柴晏清。 柴晏清含笑看着祝宁。 一切尽在不言中。 柴晏清笑道:“范九,你好好安排好他们住处,一会儿好设宴给他们接风。” 祝宁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除了谢谢,实在是没有什么还能说。 但隐隐的,她心里也是有些不安的。 这样的体贴,这样的恩情,要怎么还呢? 范九带着陶三去安顿,祝宁就让月儿带着罗妙珠和萍萍去安顿。 她们两人,和月儿一间屋子就行。 她则是留下来和柴晏清说话。 祝宁感觉都有点儿没法直面柴晏清了:“晏清,你这样……我都不知该如何谢你了。” 柴晏清微微含笑,语气诚恳:“只要你安心留在长安,帮我破案,便是最好的报答。而且,我也思量过,你的余味馆放在灵岩县,还是太屈才了些。” “故而,我想同你合作。”柴晏清带着祝宁到自己书房去,拿出一张房契:“这是个铺子。” “铺子是我阿娘留给我的。从前只是租出去。如今我收了回来。” “我出铺面,你出厨艺以及管账经营,年底净利,我要一半。” 祝宁看柴晏清,有些惊愕:“你认真的?” 看这个架势,还真不像是假的啊!难不成他真的是为了做生意?! 柴晏清微微颔首,用表情给了肯定回答。 祝宁喃喃:“可是你也不缺钱吧——” 柴晏清轻笑出声:“阿宁,谁会嫌钱少呢?我也到了这个年岁,娶亲是早晚的事情。总不能只靠着祖产养活妻儿。” 祝宁还是狐疑:“你不是还有大理寺的俸禄?” “光靠俸禄,怕是更捉襟见肘。”柴晏清神色平静:“我总不能让我妻儿将来连买个心爱的物件都舍不得钱。” 祝宁终于被说服了。 主要是柴宴清的表情看上去,那真的是一点破绽也没有,很难让人不相信是真的。 柴晏清顿了顿,又道:“况且,我还要在饭馆里安排一人,替我打听些事情。” 天底下,各种消息最多的地方,就是酒楼一类的地方。 祝宁恍然大悟:原来是要搞情报收集! “不过,阿宁也不是定要和我合作。据我所知,祝家和彭家在长安城都有铺面。彭春林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了——若是阿宁觉得他们更放心,跟他们合作也无妨。”柴晏清看着祝宁,抿着嘴唇道。 祝宁:……什么时候我竟然成了这么一个抢手的香饽饽?我怎么不知道? 至于柴晏清的话…… 祝宁毫不犹豫:“自然还是你更让我放心。我和他们还不熟呢。” 柴晏清微笑起来:“那就好。” 眼下只是暂时敲定了合作意向,具体怎么合作,后头还要商量。 但今日肯定不是个好时机。 柴晏清偏偏还嫌惊喜不够一样,又道:“阿宁,你的腰牌已经做好了。暂时只作小吏,没有品级,可行?” 祝宁当然满意。 她现在就接触过两个案子,并没有任何名气,柴晏清要是直接给她品级,她反而受之有愧。 收下腰牌,祝宁喜滋滋去厨房:“双喜临门,加菜,必须加菜!” 柴晏清也知道,祝宁肯定和罗妙珠有许多的话说,因此也就不再说别的,放手让祝宁去找罗妙珠她们。 这会儿罗妙珠也正和月儿说着一路上的见闻呢。 祝宁一过去,罗妙珠就道:“从前没出过门不知道,如今出了一趟门,才知道原来世上这么大!这样多新奇的东西!” 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罗妙珠这一路走来,是真长了不少见识。 祝宁也乐了:“明日让月儿带你们去逛一逛长安城。这里和咱们灵岩县可是大不同。” 罗妙珠感慨:“万万没想到,柴少卿就是贾县令!中间还有这样离奇的事情!对了,我收拾完了就去厨房帮忙。大娘子放心,我们不会给柴少卿添麻烦的。” 她听说了,这宅子是柴晏清的,他们借住在这里,可不好没有眼力见。 祝宁点点头:“你明白就好。不过今日不急,你们一路赶路,也累了。月儿,你拿钱出门买些酒菜回来。” 今日是该好好庆祝。 月儿点点头:“我这就去。那留江仵作吃饭吗?” 祝宁这才想起江许卿来,顿时一拍脑袋:“坏了,我把他忘了!” 第265章 分点细心 祝宁到的时候,江许卿正忙得一头大汗,两臂酸软。 那味道嘛……也不好说。 猪的粪臭味还是相当熏人的。 而且,还有血腥气混合在一起。 那味道,别提了。 不过,对于江许卿来说是臭,但对于厨娘张氏等来说,却都是上好的肉——就没见过这么肥的猪! 而且,也没有这么有意思的事情! 江许卿分猪,她们真的能看一天! 说实话,这会儿江许卿身上的褂子已经没办法了。 整个一个屠夫造型。 不仅血腥,更油腻腻的。 看见祝宁那一瞬,江许卿委屈得像个三岁的娃:“老师!” 祝宁问他:“你可知我为何让你分猪肉?” 江许卿低头嗫嚅:“是为了我好。希望我更了解各处构造。” “猪的内脏分布和人很相似。我的确是有这个意思。但是最重要的不是这个。”祝宁看着江许卿那狼狈样,再问他一个问题:“你都把肉快分好了,你看出什么了?” 江许卿“啊”了一声:“看出什么?” 祝宁提醒他:“你是个仵作。你最本能的,应该是验尸。” 而不是让分肉就只是在分肉! 有些东西,应该成为他的本能。看见尸体,甭管是什么尸体,下意识就要去判断它死了多长时间,怎么死的—— 江许卿被这么一说,顿时懵了,嗫嚅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祝宁叹了一口气,然后道:“这头猪养了大概半年多。还是头年轻猪。这一点,看他的肉颜色,还有牙齿都能看出来。人其实也一样,年纪越小,身体含水量就越大,肉也越嫩。切开之后,多多少少是有点区别的。 还有牙齿。这这个猪一看就是精心侍弄的,吃得精细。牙齿磨损度很小。然后,它的獠牙也还没开始长出来。” 祝宁又指了指猪屁股那儿:“还有,你没有看出来,这个猪是一头被阉过的公猪吗?它没有蛋。” 江许卿脸上爆红,还羞愧得抬不起头来,但眼睛又忍不住偷偷跟着祝宁说的位置转。 比江许卿更激动地,是厨娘张氏她们。她们惊讶极了,都围过来看:“这竟然是头阉猪?” 祝宁之前没提这个事情,也是希望江许卿能自己发现。 结果,江许卿没注意到。 祝宁还是有点失望。 但也知道,这种事情不可太过苛责。江许卿昨天还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今天来干这些,心态怕是还没调整过来。 祝宁“嗯”了一声:“这猪应该是小时候被阉过的,几乎看不到伤疤。” 当时一看,她其实也就明白了,这就是柴晏清特地吩咐的。 怕也是知道她在灵岩县试验阉猪的事情。 柴晏清总是这样细心。 现在,她对江许卿的期望就是:如果他能有柴晏清十分之一的细心就好了。 江许卿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站在那儿,低头无措得有点可怜巴巴。 祝宁也不管他。 年轻人,知廉耻是好的。 免得将来成了厚脸皮,什么都无所谓。 知廉耻才会想进步。 说完这些,祝宁就招呼厨娘张氏和已经凑过来非要干活的陶三一起收拾剩下的肉。 又让江许卿去洗漱一下,准备一会儿吃饭。 这会儿已是中午了。 干了一上午体力活,估计江许卿都快前胸贴后背了。 江许卿还想说什么,祝宁摆摆手:“吃过饭再说。” 于是,江许卿心事重重地走了。 樊登跟着江许卿,也是一脸的心疼:从前小郎君哪里做过这些!今日可累坏了! 罗妙珠这会儿也带着萍萍过来帮忙,一群人坐在一起,一点不觉得累,反而有说不完的话——当然,陶三肯定是一句话也没有的。 柴晏清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热闹的情景。 他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微翘,肉眼可见的愉悦。 范九站在旁边,也挺高兴:“郎君,可算是都来了。祝娘子必定高兴极了。以后也再不用牵挂了灵岩县那边了。” 柴晏清“嗯”了一声:“明日你带着他们去各处逛逛。要过年了。别差了东西。” 范九高高兴兴“诶”了一声。 恰逢这个时候祝宁看到了柴晏清,挥手招呼柴晏清过去,他也就大步过去了。 柴晏清问祝宁:“今日教学如何?” 祝宁摆摆手,“慢慢来吧。” 哪可能一日成功呢? 柴晏清沉吟片刻:“可需我帮忙?” 祝宁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来就行。” 哪能什么事儿都喊柴晏清帮忙!那自己成什么人了! 等江许卿洗漱完毕,饭菜也是准备妥当,小鸡炖蘑菇一揭锅盖,更是喷喷香。 大家都摩拳擦掌,一脸垂涎,唯有江许卿蔫头巴脑。 祝宁就将他拉到一边去:“快吃,吃完了下午还有事呢。” 江许卿已经生出几分心理阴影,面带惊恐:“什么事儿?” “好事儿。”祝宁摆摆手,看一眼其他人:“你作为我的学生,今日给他们接风洗尘,替我多照顾他们几分。尤其是陶三。” 江许卿立刻就应了,人也精神点了。 接下来,大家就纷纷入座,准备用饭。 马柱就是这个时候跑过来的:“大理寺来人,说请郎君赶紧去一趟!” 祝宁和柴晏清对视一眼:又有新案子了?不能吧?! 不过两人反应还是很快的:“你们先吃,我们去看看!“ 江许卿也是立刻跟上。 三人匆匆往大理寺而去,留下错愕的众人。 不过月儿已经很习惯这情况了 ,回过神来后就一摆手:“将饭菜留出来一部分,我们先吃着。柴少卿和大娘子他们这一去,没有半日怕是回不来了!” 第266章 新案子 三人匆匆赶到了大理寺,才知道不是新案子。 而是阿筝被抓到了。 大理寺的陷阱起作用了。 阿筝的确去了乱葬岗,想要给云笙收尸。 虽然她已是等到几乎所有埋伏的人都失去了耐心才去,但依旧是被抓了个正着。 听说了是这个事,祝宁还真有些意外。 怎么说呢,这两家的男人一个比一个不顾家眷死活,但何家这几个女人,反倒是都有情有义的。 都是一样的爹娘,也不知道为什么差距这么大。 魏时安已在审问阿筝。 毕竟案子已经被他全权接手过去,阿筝被抓到,自然也就归他来审。 柴晏清带着祝宁和江许卿两人过去悄悄在屏风后头围观。 阿筝还真是和阿箬长得一模一样。也许是刻意控制过,两人的体型也很相似。 估计如果不是特别亲近的人,外人还真是无法分辨出阿筝和阿箬的。 不过,阿箬还是要活泼些。 阿筝过分沉默了。 魏时安问她什么,她的回答都很简单。几乎只用单字交流。直接搞得魏时安那么亲和力强的人都开始板着脸烦躁。 祝宁怪同情他的。 柴晏清倒是嘴角含笑。 江许卿悄悄看了一眼,总觉得柴晏清是在对魏时安幸灾乐祸。 不过,其实摸清楚了阿筝的交流规律之后,其实审问很快也上了轨道。 魏时安问她的那些事情,阿筝也是承认否认都很干脆利落。 凭着这些问答,真相也慢慢的就浮现出来了。倒也和阿箬他们交代的都对上了。 到最后签字画押后,魏时安问了阿箬一个问题:“你既没被抓,为何又要回来收尸?” 阿箬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了句:“无处可去。” 这一句话,顿时让所有人都一愣:所以,阿箬是故意被抓的? 魏时安也问出来了:“你故意的?” “嗯。”阿箬承认了。 众人一时无言。 魏时安又问:“那为何不自首?” 阿箬回道:“他不许。” 魏时安又问:“这个他是谁?” 然而阿箬却不肯再说了。留下众人纷纷猜测,却也无可奈何。 阿箬最后被带下去,和阿筝关在一起。 倒不是法外开恩要让她们姊妹两个关在一起——而是地牢数量有限,而且好多罪犯家属一抓,就是十几二十个。通常这个时候,除去主犯之外,就是多人关在一起。 不过祝宁觉得,其实这样也好。人生的最后关头,她们还可以聚在一起,好好地相处一段时光——虽然是在地牢里。 可总比两人分开关,各自孤独死去好吧? 看完了这些,果然已经到了下午。 中午饭是错过了。 祝宁饿得前胸贴后背,三人就准备回家吃饭。 不过,柴晏清对祝宁皱眉问:“他这一年,都日日要跟着你?” 祝宁点点头:“自然是要跟着我的。不过,晚上他还是回自己家睡。” 柴晏清眉心皱痕更明显了,目光落在江许卿的身上,多少有些不赞同的意思。 江许卿立刻出声:“我交了束修的!” 柴晏清淡淡道:“不知所谓。” 然后就不理江许卿了。 祝宁:……这孩子真不会说话啊。这话不明摆着说人家柴晏清是嫌没交饭钱所以不乐意吗?人家根本就是不乐意带孩子好吗! 她咳嗽一声,哄柴晏清:“今日那猪就是他分的。最近我带他学解剖,估计在家做饭时间多。你以后中午都可以回家吃。” 一起经历了这么久,还做了那么久的假夫妻,她早就看出来了,柴晏清虽然嘴上不承认,但行动上绝对是个吃货! 果然,这样一说,柴晏清面色稍霁。但仍道:“他若不听话,送回家去就是!” 江许卿:!!! 祝宁用眼神制止了江许卿斗嘴:自己可没工夫劝架!而且心里没点逼数么?你老师我都还在寄人篱下! 回去后,灶上果然还有热饭。 三人吃了后,时间也不早了,祝宁就让江许卿带了两块猪皮回去练手:“别忘了还要画图!心脏图!还有缝针,明日我要检查的。” 江许卿立刻点头。 柴晏清倒觉得很有意思:“阿宁的教导方法,十分有趣。” 祝宁笑了笑:“那些观看尸体表面痕迹的理论,他早就学过了。只是未必能灵活运用。现在让他学这个,一个是磨一下他性子,二一个是让他习惯案发现场的一些东西,以及更熟悉人体内部构造。” 柴晏清颔首:“阿宁很用心。” 站在后头的范九悄悄动了动鼻子:怎么感觉哪里有点酸味飘过来? 祝宁倒没想那么多,只问柴晏清:“现在你也不那么忙了,要不,我教你算身高这些?” 柴晏清欣然同意。 于是,接下来几日,柴晏清甚至还特地早回来一些,跟着江许卿一起上一会儿解剖课,晚上又接着上算术课。 日子就这么一日日在忙碌中过去。 转眼就到了大年三十。 柴晏清出去祭祖了一趟,就回来了。并没有留在柴家过年。 祝宁也不问。 两人晚上一起带着众人守岁,也算开心。 这年头也有叶子牌之类的多人娱乐手段,祝宁亲自下场,然后输了个惨烈——她技术都会,可牌总是很臭,但架不住她越挫越勇。 另外,烤芋头,烤肉,包饺子这些项目,祝宁也都给大家安排上了。 整个大屋里都是欢声笑语。 柴晏清坐在胡床上,看着祝宁和其他人生动开心的样子,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好多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范九整个人也是沉浸其中:最近几年,逢年过节不是在钻林子赶路,就是在办差,今年可真是难得啊! 守过岁,放过炮仗,夜也是很深了。 众人也困得不行了,纷纷回去睡觉。 柴晏清嘱咐祝宁:“明日可多睡些。” 祝宁打扎哈欠答应。 柴晏清就回自己的前院去。穿过庭院的时候,看着那些在风里摇晃的灯笼,忽然想起一句诗来。 不过来不及感慨,范九的声音就传来了:“郎君,若是明日那边的小郎君过来了,见是不见?” 柴晏清脸上的神色,陡然就淡了下来:“不见。” 第267章 银针试毒 一晃眼就到了正月初六。 祝宁在长安也不认识别的人,因此也没有冒昧去别人家拜年。 倒是江许卿大年初一过来一趟,说是给她拜年。 因为过年,祝宁就给江许卿停课了。这几日,她就在家吃吃喝喝,各种折腾。倒是又搞出几样新菜。 和柴晏清的合作合同,她也拟了出来,两人郑重签了契。 祝宁计划着初八过后就过去铺子那边看看,然后找人开始装修。 只是没想到刚初六,就被抓去上班了。 魏时安得了风寒,发热躺着了。忽然出了个案子,就只能让柴晏清去。 柴晏清都要上班了,作为他的御用仵作,祝宁自然也不能歇着。 尸体已送到了大理寺来了。 死者是一位年轻人。 他的家里人带着尸体去县衙报官时候,说他是被毒死的。 而且,试了试死者死之前吃的那一碗据说是继母亲手蒸的鸡蛋羹,银针的确是变黑了。 这下,事情就大了。 大过年的闹出命案来,谁也不敢耽搁,就连忙请了柴晏清来断案。 祝宁一听是鸡蛋羹让银针变黑了,就大概知道点了,她低声跟柴晏清道:“鸡蛋也能让银针变黑,未必是有毒。” 银针试毒本来就是有局限性的。 这种办法,只适合检含硫的毒,比如砒霜。 当然,其实现在大家能买到的,最毒的也就是砒霜。 所以银针试毒才这样广泛流传开来。 但鸡蛋里就含有硫化氢,所以鸡蛋也能让银针变黑。 柴晏清听闻祝宁这话,一时皱眉:“那还要如何检验是否中毒?” 祝宁言简意赅:“望闻问切!” 众人顿时一头雾水:???怎么问?!尸体也不会说话吧! 祝宁当然不管众人是不是迷惑了,只去做准备。 穿戴好仵作行头,祝宁刚要准备验尸,江许卿也来了。 见他已经穿好衣服戴好手套,祝宁点点头:“走,验尸。” 季瑾将知道的消息跟祝宁说:“死者今年刚二十四,两年前娶妻,今年妻子刚生下一个儿子。死亡时间是早上吃过早饭后不久。” “他的妻子说他是中毒。” “死者服用其继母送来的鸡蛋羹后不久,就开始恶心呕吐,而后忽然晕厥,就再没有醒过来。” 祝宁点点头,先看了看死者瞳孔,检查了下尸僵和尸斑情况。 确定死亡时间对得上后,才准备开始下一步检查。 祝宁跟江许卿道:“如果遇到这种情况,第一步就是想办法取出胃里的食物,拿去检验,看看是否能检查出毒来。” 江许卿一面点头,一面取出银针来:“我知道,取出胃袋内容物,用银针试验。” 祝宁:……这不就要弄冤假错案了吗?死者之前吃了鸡蛋啊! 但现在全民都如此认为,江家更是口口相传都是这个法子,也怪不得江许卿。 祝宁要不用嘴说的,只看一眼柴晏清:“取一枚新鲜鸡蛋和一根银针来。” 柴晏清立刻就吩咐人去办。 不消片刻,带壳的新鲜鸡蛋和银针一并送来。 祝宁直接把鸡蛋壳敲开一个洞,让江许卿亲自将银针捅进去,过上一百二十个数再拿出来。 银针拿出来的时候,江许卿直接惊呆了:“怎么黑了!这个鸡蛋有毒!” 祝宁:…… 众人也是大惊。 柴晏清也皱起眉头。 鸡蛋取来的时候是完好的,这一点大家都清楚。而且这鸡蛋就是从大理寺的厨子那儿要来的,更不可能有毒了。 可没毒的鸡蛋却让银针变了色……这让人多少有些想不通。 祝宁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而后才缓缓道:“其实不是鸡蛋有毒,只是鸡蛋也会让银针变黑而已。” 她当然也不会解释什么化学原理,只道:“此乃我师门无意中发现后验证多次的东西。故而,是否中毒,我们便不再用银针检验。” 江许卿有些呆呆地:“那如果不用银针,要用什么检验?” 祝宁笑道:“其实也简单,取一只小鼠或是一只小鸡来,给它们吃点死者胃里取出来的胃容物即可。” “如果有毒,它们也会呈现出和死者相似的症状,然后死亡。” 现在没有机器的帮助,那就只适合用这种粗暴有效的办法。 江许卿不愧是勤学好问的宝宝,当即又问:“那若是手里没有小鼠小鸡呢?又该如何判断?” 祝宁等的就是这一句:“那就要靠我们的眼睛,还有我们的刀来判断了。” “一般来说,中毒者会因为中毒不同而呈现出不同的情况。譬如口鼻出血,比如呕吐腹泻等等。如果死者出现七窍流血的情况,那么要怀疑是中毒。要确认的话,还可以开腹查验——因为死者内脏也会有出血情况。” 毛细血管破裂这种词,祝宁没说出来。 但后期或许可以教会江许卿远离,然后让他来形容。 祝宁接着又往下说:“如果是呕吐腹泻等症状,是最不好判断的。这个时候,就要根据死者生前吃了些什么东西,接触了什么东西来判断。但如果要准确,可取死者的血,喂食小鼠来检验。” 柴晏清沉吟片刻:“是因为小鼠只需一点毒,就会出现中毒状态?” “对。”祝宁点点头:“这样是最快的。要是鸡鸭什么的,体型太大,没那么快不说,需要的量也大。” 江许卿这个好奇宝宝又问:“为何这次是取血,而不是取胃容物了?” 祝宁叹一口气:“又拉又吐,肚子里还能有什么?这个时候,毒早就进了血液了。所以,取血是最好的。当然,其他的中毒也可以取血。” 如果嫌胃容物太脏的话…… 江许卿瞪大眼睛,只觉得长了许多见识。 柴晏清也是微微颔首。 季瑾等小吏也是一脸信服。 柴晏清沉吟片刻:“取一只小鼠或小鸡来。劳烦阿宁取一点死者的血。” 这是要现场做实验了。 然而祝宁摇摇头:“死者没有中毒。我刚才看了他的七窍,没有出血症状。而且吃完鸡蛋羹就呕吐了,这种情况,若是下毒,只怕毒药大部分都吐出来了。那死得就不会那么快了。” 任何毒都有毒发的过程。 就算是最厉害的蛇毒,也需要半个小时才能致死。 而人下毒能寻到的毒物……只会比这个更慢。 第268章 死因 柴晏清听到祝宁说没有中毒,微微皱眉,打量死者片刻后,才问:“那死因究竟如何?” 祝宁实话实说:“我怀疑是生了什么病。但具体的,我不敢下定论,若要知晓,只能开腹验尸。” 柴晏清也很果断:“那便问过死者亲属再说。” 祝宁颔首。 就是现代,也是一样要死者家属同意签字的,更何况现在? 江许卿迟疑了一下,道:“怕是未必会同意。毕竟,只要确定不是中毒即可——” 损毁尸体,到底还是对死者太不妥了些。 祝宁奇怪看了江许卿一眼:“不同意就不同意,你莫不是觉得我有什么毛病,一定要给人开腹验尸?” 江许卿偷偷看祝宁,支支吾吾没说话。 祝宁整个简直被气笑了。 她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什么变态好吧? 祝宁甚至想抽出自己一米长的教鞭来,狠狠给这个脑子进水的二货一点清醒:“我让你练这些,是为了让你有朝一日需要开腹验尸的时候,别技艺不精反而什么都看不出来!而不是为了让你非要去给人开腹!” “知道不知道什么叫有备无患?!” “非要给人开腹,对我有什么好处?!” 祝宁连连冷笑。 江许卿“啊”了一声,磕磕巴巴说不出话来:“那你总提——” “我提是因为我的确认那是最好的办法了!”祝宁黑脸瞪他:“而不是因为我喜欢给人开腹!” 不过,骂完学生,祝宁忽然又反应过来:“怕不是你们都这样看我?” 江许卿眼神飘忽,根本不敢和祝宁对视。 人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笑。 如果不是刚摸完尸体,祝宁甚至都有点儿想捂额。 她都能想象出来长安城将来关于自己的谣言了:惊!长安城喜欢掏心挖肝的那个女仵作! 柴晏清这会儿已去和死者家属说这个事儿去了,倒是不在。 不过,季瑾看祝宁那样,想了想,小声宽慰一句:“祝娘子,你莫要恼。时间一长,谣言自然不攻而破。” 祝宁应了一声,又道了谢。 来大理寺也有这么久了,她也知道,一个季瑾,一个乔临,一个谭文博,都是柴晏清的亲信,而且办事能力也都很厉害。 其中季瑾最擅长写卷宗,记录案子。 乔临最擅各处协调办事,情商很高。 至于谭文博,最擅律例条文,量刑深浅。 其他两人祝宁相处得少,但季瑾却总在一处办案,因此也就慢慢熟了起来。 不多时,柴晏清请祝宁过去。 祝宁有些惊讶:“怎么叫我去?” 范九欲言又止:“祝娘子过去就知道了。” 过去之后,祝宁的确很快就知是怎么回事了。 是死者家眷想要见她。 对方是死者的妻子,姓周。如今周娘子早已经是两个眼睛红肿得跟桃子一样,不过,却也并没有神魂失落,反而强忍着悲伤,很镇定的样子。 周娘子也在打量祝宁:“听闻长安来了个女仵作。没想到竟是真的。” 祝宁不明白对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就只礼貌地问了好。 周娘子也是个干脆利落人:“你说文郎并非中毒而死。而是死于疾病。我不信。” 祝宁谨慎道:“死于疾病只是我个人的猜测,目前没有任何证据,做不得数。但中毒的确是没有的。” 周娘子盯着祝宁,问她:“开腹验尸就能知道文郎到底是怎么死的?” 祝宁点头:“如果开腹验尸都不能确定,那世上就没有别的法子确定了。” 周娘子目光灼灼:“你有几成把握?会不会开腹之后,依旧你们告诉我是死于疾病?!” 祝宁听到这话,无奈解释:“开腹之后,确定死因是什么,就是什么。如果的确死于疾病,那就只能是死于疾病。” “不可能!”周娘子的语气却格外的肯定,近乎到了斩钉截铁的地步:“家翁刚决定分家,文郎就死了,必是他们害死!” “他们早就不满文郎是长子嫡孙,能分走一大半的家产,如今一看家翁果真要分家了,故而才决定动手!” 面对周娘子咄咄逼人的目光,还有过分激烈地语气,祝宁的态度更加温和:“周娘子,没有开腹,我的确不能断言您丈夫的死因。但我可以保证,我开腹之后做出的每一个判断,都是根据事实。” “绝不会胡说半句的。”祝宁目光也很坚定。 顿了顿,祝宁又道:“其实如果是疾病的话,周娘子的夫君应该早就有感觉的。他之前,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其实如果能知道死者生前有哪些异常或是不舒服,不开腹验尸,也可以有个大致推断。 但周娘子却摇头:“没有!文郎虽说小时候有些身弱,但最近两年一直都很康健,甚至还接管了一部分铺子和生意。我是他妻子,他好不好,我怎么可能不知?!” 看着周娘子这个样子,祝宁没有再问。 有些疾病的前兆是很微小的。本人都未必当回事,更何况身边其他人? 周娘子却问祝宁:“开腹就能确定死因?” 祝宁点点头:“不敢说绝对,但一百个里,九十九个都能确定的。” 周娘子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后做出决断:“那就开腹验尸!” 她这话一出,旁边的丫鬟就惊呼一声开始劝:“娘子,咱们不能这样擅作决定啊!到时候,她们必定会怪您的!” 周娘子流泪轻哼:“文郎的事,我若都不能做主,谁能?我可不是那没孩子的寡妇!” 她摸了摸肚子,咬牙:“我必须给文郎讨个公道!” 柴晏清也不废话,直接就让小吏写了文书来让周娘子签字盖手印。 周娘子的手印盖上去后,祝宁便回了验尸房。 开腹验尸。 祝宁还好,江许卿却是意外而震惊的。不过,在那之余,他又有点儿期待。 只是这份期待,让他心里又生出许多不安和自责来。 看着江许卿那呆呆地样子,祝宁喊他一声:“别愣神,快来做准备!” 说是开腹验尸,其实是开胸腹腔验尸。 第269章 开腹验尸 呕吐的话,要先考虑胃和心脏,还有肺的问题。 这一点许多人都不理解,其实原理很简单。呕吐首先考虑胃没问题,至于肺和心脏……其实都是一个供氧的问题。 当供氧不足的时候,人就会觉得胸闷,头晕,人乏力不清醒,甚至呕吐。 所以,祝宁首先要看的,就是这三样器官,看看能不能找到死因。 开胸腹腔一般来说,分为一字切法,还有“y”线切法。 竖线切法就是从下颌到会阴,除了中间绕开肚脐之外,直接是一条直线。这样比较省事,但缺点是对尸体后续整理遗容不太好。 即便是高领子的衣服也不能完全遮挡缝合线。 到时候家属看了,会更痛苦。 而“y”线切法,要麻烦一些,从左右乳突起刀,向下切至肩部,然后再向前内侧往胸骨处汇合,而后步骤和一字切法就是一样的。 但这样验尸完毕缝合后,只要给死者穿上高领点的衣服,就能完全遮挡住验尸痕迹。 对死者家属更友好一点。 其实说白了,就是法医省事或是不省事儿的区别。 别看就是那一点区别,可真操作起来,可能需要多费一个多小时。 祝宁考虑到现在的时代问题,最后选择了用y字形切割法。 她主刀,江许卿负责打下手。 当解剖刀划开人体皮肤,牙黄色的皮下脂肪,鲜红的肌肉,发白的筋膜,就一一显露出来。 尤其是切到了腹部之后,那黄色的脂肪层更醒目。 季瑾在看到脂肪层第一眼,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 他强行忍了几个呼吸,最后还是忍不住捂着嘴就跑出去了。 片刻之后,屋外传来剧烈呕吐声。 他一吐,其他人也跟着有了感觉——这种场合下,其实呕吐通常也会有传染的效果。 毕竟,大家看到的场景是一样的,本来可能还算能忍受,但忽然又加上了声音和味道刺激……忍不了也很正常。 其他人也跟着冲了出去。 就连江许卿也是一脸惨白,喉咙拼命吞咽。 他想起了年前祝宁让他分肉的那一头猪。 也是一样的皮肉,一样的鲜红夹杂着肥肉…… 祝宁看了江许卿一眼,怕他吐口罩里,开口道:“出去吐干净再回来!” 然后江许卿也匆匆跑了出去。 屋里就剩下祝宁、柴晏清和范九了。 三人对视了一眼,都很默契地没有去想为什么柴晏清和范九两人没反应的问题。 其实也不算是没反应。 但两人都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至于祝宁……是真的已经习惯了。 习惯成自然,也就没什么反应了。 祝宁心无旁骛,继续剥离软组织层。 所谓软组织层,其实就是皮肤,脂肪还有肌肉作为整体的一层。 剥离软组织层,露出底下肋骨面,就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但也就是剥离软组织层这一步,就要耗费不少时间。 毕竟面积大。 从肩膀,到整个胸口的肋骨面,都要剥开,朝两边翻。 不过说实话,虽然工程量大,但祝宁做起来,是很丝滑的——那刀锋就跟切豆腐一样,轻轻一划,就是一大片软组织和肋骨面剥离。 而祝宁右手持刀,左手拽着软组织层,一刀又一刀,就这么将软组织层剥离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江许卿一进来,就看见了这么行云流水的一幕。 他又瞬间就想起了分猪肉时候的情况,然后就弯腰干呕起来。 太像了啊! 这种切人跟切猪肉一样的画面,太恐怖太叫人承受不住啊! 只不过,刚才他就已经吐空了,所以,根本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吐,只能是干呕。 呕得两眼泛泪,呕得胃部发疼,呕得头发昏,整个人直不起腰来。 祝宁抽空看了江许卿一眼,露出了些许的同情来。 不过,也只有些许。 毕竟都是这一步走过来的,她曾经也是这样练出来的。所以,同情就少了。 反正,都是要经历的。 不过,江许卿还是挺顽强的。 干呕完了,虽然脚步都有点儿虚浮,但他还是抿着嘴又过去给祝宁打下手了。 不过,现在祝宁其实不需要打下手。凑上去,反而是更直观看到那些脂肪、肌肉…… 江许卿脸色更白了。 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等到祝宁把左右两边的软组织层都分离好,掀开搭好,那血淋淋的画面直接就对在场的人无差别攻击起来。 怎么说呢。 杀人只是见血。其实是没有这个恐怖的。 通常第一次解剖大体老师的学生,大多数都会不由自主吃素一段时间。 没办法,那画面太有冲击力了,很久都没办法再面对各种肉类。 一吃肉,就容易想到这个画面啊! 软组织层左右掀开后,下一步就是断骨开胸。 祝宁用手术刀从第二肋软骨开始,沿着肋骨和肋软骨的交界处内侧,逐一切断肋软骨和肋间肌,最后切断胸锁关节和第一肋骨。 不得不说,这一幕也是怪震撼的。 祝宁切得额头冒汗,其他人看得是后背冒汗,情不自禁地胸口疼。 等到第一肋骨彻底断开,祝宁抬起手肘,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然后转头招呼江许卿:“别愣着了,来帮我掰着点。我要取内脏了。” 这一句话一出来,江许卿整个人都懵了。 掰……掰着点? 祝宁见江许卿呆呆地好像没明白,就给他做了个示范。 于是,众人眼睁睁看着祝宁将两扇肋骨掰开…… 别说其他人了,就是柴晏清也把目光错开了些许。 江许卿虽然浑身写满抗拒,但还是乖乖地听从吩咐,过去接手。 这一接手,江许卿面目顿时扭曲而狰狞:居然要用这么大劲! 祝宁也怕江许卿撑不了多久,一点是不敢耽搁,连忙将死者的心脏先取出。 这个位置最明显。 心脏解剖也需要时间,所以祝宁也没有让江许卿一直在那儿掰着,让他先松了手,看看自己解剖心脏。 不过,动刀子之前,祝宁看了江许卿一眼:“那日才跟你讲过心脏结构,你还画了图的。今日就好好看看,这颗心有没有问题。” 江许卿忍不住开始紧张起来。 第270章 紧张 当那颗紫红色的心脏放在铜盘上的时候,所有人既忍不住盯着看,又忍不住在看了一眼后心里麻麻的。 这就是人心。 完整的。 就这么硬生生从人家胸口里掏出来了。 再看一眼躺在那儿,胸口被开成那样的死者……众人更是生出无限的同情。 真是受罪啊! 祝宁才顾不上什么受罪不受罪,她现在感觉这一颗心脏有点偏小。 怎么说呢。每个人的心脏是不一样大小的。 但如果心脏太小,和体重不匹配,就会增加心脏负担。 心脏如果负担太大的话,就容易出现心脏上的各种疾病。最普通的,就是心慌气短。严重的,甚至会猝死。 祝宁拿着解剖刀,小心翼翼切开了心脏。 只一眼,她就看出了问题。 而旁边的江许卿,也皱起了眉头。 左心室前壁有一块心肌是明显和其他地方不一样的。 祝宁没说话,只看向江许卿。 江许卿迟疑了一下,不是很有信心:“这里好像颜色不太对——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祝宁点点头,随后又将死者心脏一点点都剖开,包括冠状动脉。 一面剖,祝宁一面解释:“这种颜色不对,是因为这一块肉已经死了。在人死之前就死了。” 梗死这个词没办法解释。 所以,只用这种简单的说辞。 柴晏清比江许卿还要勤学好问:“那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 祝宁指了指冠状动脉:“他的这根血管,和大多数的血管相比,有些不一样。长得有点狭窄,而且还有一点畸形。” “血管就是血液在体内的管路,血液通过这些管路,在人体内周而复始地循环。” 柴晏清也仔细来看那个冠状动脉。 江许卿也盯着那冠状动脉若有所思。 祝宁继续解释道:“这里如果突然堵住,就会造成心脏上的肉忽然坏死。就好比……” 思忖了一下,祝宁示意江许卿:“你把你的一块肉掐住,看看是不是那块肉就瞬间变白了。那就是因为血过不去。” “这块肉也是这个原理。没有血过去,它就死了。” 柴晏清再问:“那为何会堵死?” 祝宁指了指那块畸形的血管:“或许是因为这里的问题,也可能是血管发生了痉挛,反正就是忽然堵死一会儿。” 心脏里她没有找到血栓。所以就没有提这个事情。 祝宁知道柴晏清的意思。 周娘子对自己夫君的死疑心很大,他是希望能解释得更清楚些,好让周娘子真的接受这个事实。 但…… 解剖只能找到死亡原因。 而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死亡原因,有的时候还是解释不了。 人体是很奇妙的。 而他们人类对人体的了解,其实只能算是皮毛。 接下来,祝宁就准备开始缝合。至于柴晏清,则是要想想怎么出去解释,让周娘子接受这个结果。 江许卿迟疑一下,问了一个问题:“我们切这么大一个口子,就只看这一个地方吗?死者不是还有呕吐吗?” 祝宁点点头:“有时候的确是如此。可如果不打开胸腹,我们如何能取出死者的心?” 江许卿看了看死者那些翻开的皮肉,还有腹中的内脏,犹豫片刻,道:“为何不从腹部开个洞,然后掏出来——” 祝宁想象了一下那画面,简直被他的异想天开给惊住了,于是很诚恳问了他一个问题:“你以为我几剪刀就取出了死者的心,是很容易的事?我问你,你以为是摘果子呢?伸手进去掏就算了,怎么取出来?不取出来,我怎么发现问题?” 还伸手进去掏…… “而且这次,你没看我并没有将腹部上的软组织层分离?因为我大概判断问题就是出在胸腔。”祝宁指了指胸骨:“可如果不翻开软组织层,胸骨怎么打开?要翻开软组织层,就不可能只切开胸口这一点。” 江许卿眉头拧成个疙瘩,然后也不问问题了,自己开始嘀嘀咕咕:“那如果切工字呢?不行不行,这样的话,也切了太多刀了。那如果是从身侧切呢?像打开盖子那样……” 祝宁听了一耳朵,既觉得好笑,也怪欣慰:也算能歇一会儿了。当老师,可比解剖累。 江许卿嘀嘀咕咕,祝宁穿好了线,就开始缝。 其实如果是在现代,死者的心脏有病变,是需要称重,然后拍照,甚至切片留存,证明检验的真实和确切性,然后才会将心脏重新放回去。 但现在,就只能如此了。 祝宁将死者的心脏也并不只是放回去,而是又将心脏缝合好后,装回原处,这才开始缝合其他地方。 缝合整个腹腔之前,祝宁又让江许卿仔细看了看死者各个内脏分布,形状等。 毕竟现在可没办法给江许卿找大体老师去,只能有解剖的机会就抓紧看。 甚至也只能看,上手摸都不许,更不可能掏出来看看。 江许卿也知道机会难得,所以哪怕是极度不适,也强撑着看,看完了又配合祝宁缝合。 等彻底缝合完了,祝宁就将擦洗穿衣的事情交给了江许卿:“尽量遮盖缝合的位置。” 不然家属看了,怕是受不了。 而她则是脱了衣服,洗过手后去找柴晏清。他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怕是出了岔子。 第271章 岔子 柴晏清那头的确出了岔子。 周娘子根本就不接受自己丈夫是病死的。 甚至激动起来,周娘子还晕厥了几次。如果不是丫鬟扶着,怕不是还要摔跤。 如果换成是其他人,柴晏清也就懒得多说了,可周娘子怀着孕。 且月份还小。 这样闹下去,只怕会出事。 他就没撂开手。 这会儿祝宁来了,柴晏清竟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祝宁已在门外和范九了解了一下事情经过。 这会儿进屋,心里也是有数的。 周娘子坐在椅子上,抿着嘴唇,既不说话,也不肯走,非要大理寺查真相。 祝宁就在周娘子旁边坐下来,轻声开口:“周娘子,为何你一定认为是有人害了你的夫君呢?” 周娘子看了一眼祝宁,却陡然激动起来:“你不是说过,开腹验尸就能查明真相——” 祝宁的胳膊被周娘子一把抓住,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那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祝宁的脸,带着某种执拗。 柴晏清忍不住上前了一步。 他怕周娘子激动之下,伤着人。 但祝宁对柴晏清摆了摆手,于是柴晏清又退了回去。 祝宁看着周娘子的眼睛,声音既轻也柔:“是的。可我给出的真相,你不信。可你得知道,死者是不会说谎的。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周娘子摇头:“不,他不会是病死的。他明明很康健,还那么年轻——” 的确年轻,才二十二岁。 正是身体最好的时候。 祝宁轻声开口:“你说过,他小时候身体不好。是胎里带来的吗?有看过大夫吗?” 她的声音一直都很轻柔,而且说话语速稍微放慢了些,眼神也很诚恳。 周娘子稍微放松了些,手没抓那么紧了。 祝宁却反握住她的手:“坐下慢慢说。我们肯定不会不管的。” 周娘子看着祝宁,抿了抿嘴唇,到底还是没那么激动和抗拒了,神态上也缓和了不少。 只是开口说话时带上了几分茫然和悲伤:“我和文郎是青梅竹马,定的娃娃亲。他是早产,小时候身体一直不好。找高人算过,定了亲之后,就慢慢好了。” “过了十二岁,其实也就和普通孩子没什么区别了。” “不过,家里还是一直不敢让他太劳累。科举都不敢让他去。”周娘子摸了摸肚子:“但我知道的,他身体很好。每次看大夫,大夫也说他没什么问题。” “而且我们成了亲之后,很快就有了孩子。他还开始慢慢接管家里的家产……” “一切都好好地。” “阿翁也觉得文郎继承了他的本事,很放心将一切交给他,还说出了正月就分家。毕竟老二也娶亲了。是到了分家的时候了。” 周娘子低头擦了擦眼泪,哽咽得有点说不下去。 略平复了一下之后,周娘子才开口:“文郎心里也很痛快。昨日晚上还跟我说,等分了家,我就不必被继母压一头了。” “我与继母关系不好。”周娘子说起继母时,脸上有厌恶之色:“她最会装好人。文郎的生母去得早。是产褥热没的。当时,她还是文郎的乳母。” “谁也没想到,她竟然和阿耶……”周娘子面露嫌弃,却没有继续说下去。毕竟她一个儿媳,也不好说公公房里的事。 周娘子停顿了片刻,又继续往下说:“她很快就生了自己的儿子。但她装得很好,看起来依旧对文郎十分关爱。处处把文郎放在第一位。” “但我知道,她心里是盼着文郎早点死的!”周娘子脸上的厌恶重新明显起来:“只要文郎死了,她的儿子就能继承所有家产!” “文郎十五岁的时候,她就使过坏招,给文郎安排了两个甚是貌美的丫鬟!可明明大夫都说过,文郎身子弱,早破身没有坏处!” 周娘子冷冷道:“还有些别的事情,我也看得出!” “她总是和旁人说,文郎身子弱,身子弱!”周娘子的话渐渐地更像是夹杂着怨气的抱怨:“她说这话目的是什么?不就是想让阿翁和阿耶觉得,文郎不能接管家里的事情?!” “这样一来,她的儿子就有机会了!”周娘子冷哼一声:“阿耶已经信了,什么事都不让文郎沾。如果不是阿耶去岁春天得了病走了,只怕阿耶还真要将产业都交给二郎管!” 祝宁听到这里,若有所思,轻声问:“那你丈夫是不是从去岁开始,接管家里的事情,还管得挺好?” 周娘子点点头:“是。那会儿我也一起帮文郎的。就是这次发现怀孕后,才不得不在家休养。” “那他一定很忙吧。”祝宁再问。 周娘子敏锐觉察出点什么,皱眉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祝宁见周娘子又防备起来,无奈道:“你是觉得,你丈夫继母就是因为这个,所以要赶在分家之前,杀了你丈夫,好让自己儿子得到全部家产?” 周娘子点头:“这是自然。” 祝宁指出其中不对来:“若是你们没有孩子也就算了。杀了你丈夫,她的儿子的确能得到全部家产。可你不是已经生了儿子吗?而且现在你还又怀孕了——” 除非,周娘子的孩子也出事。 周娘子一愣,随后就有些惊慌。 祝宁握住她的手:“她经常接触你的孩子吗?” 周娘子摇头:“没有。她从来不靠近孩子。她也清楚,我不会让她碰我孩子的——” 祝宁心头想叹气:就周娘子这个态度,那个继母都不可能再碰孩子一下的。不然,出点什么事情,都说不清楚。 不过,说这个周娘子肯定听不进去。所以,祝宁问 了周娘子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你丈夫身边,还有她送来的东西和吃食吗?” 周娘子摇头:“没有。文郎身边的东西,都是我准备的。这次吃鸡蛋羹,也是文郎说没什么胃口,想吃小时候吃的鸡蛋羹……” “我按照她说的法子做了,可文郎吃了一口就放下,说不是那个味。”周娘子满面苦涩和懊悔:“所以,我才接了她送来的鸡蛋羹给文郎吃……” 周娘子的自责之后,就是激动:“除了她,谁还会害文郎!” 祝宁看着周娘子这样,赶忙又安抚:“你别激动,我们会查清楚的。对了,这次报官,家里其他人都是什么反应?” 周娘子咬牙切齿:“他们都替她说话!跟我说不可能!可我不信!我是文郎的妻子,我必须替文郎讨个公道!” 祝宁看了一眼柴晏清,问他:“只有周娘子跟来了吗?” 柴晏清摇头:“还有一男一女跟来的。不过,在另外的屋子候着。” 那一男一女,想必就是死者的继母和弟弟。 之所以得在别的屋子候着,估计是因为周娘子看到他们就要激动,然后闹起来。 祝宁思忖片刻,对周娘子道:“若是你能不说话,我可以帮你质问她。看看到底是不是她下毒。” 周娘子毫不犹豫:“可以!\" 柴晏清对祝宁微微扬眉,用眼神询问:不是病死? 祝宁给了柴晏清一个“交给我”的眼神。 第272章 不明白 最后,柴晏清还是听了祝宁的,将另外一位妇人金氏也请来了。 金氏瞧着还是挺年轻的,保养很不错,就是眉心有深深地皱痕,添了几分愁苦的味道。 周娘子看到金氏,眼睛里就几乎是喷出火来。那样子,好像恨不得把人都吃了。 金氏一看周娘子这个样子,顿时也只有苦笑,不过什么都没说。 祝宁请金氏坐下,才开口问金氏:“金娘子,你为何要毒害继子?” 金氏一听这话,猛地起身,惊怒交加:“大郎真是被毒死的?!” 那样子,比起周氏也不遑多让。 随后,金氏甚至还瞪向了周氏,浑身近乎哆嗦:“你就是这么照顾大郎的?你让我别管了,你就这么管的?” 竟然还责怪起了周氏。 周氏心中恼怒,刚要回骂,便看见祝宁看她。 她想起自己和祝宁的约定,纵然气恼,也只能闭口不言,索性不去看金氏,怕自己忍不住。 金氏见周氏不说话,反倒是没有再责怪,站在原地缓和了片刻,才悲痛地看向祝宁:“这位娘子,你们可查明白是谁下的手?” 祝宁叹了一口气,问金氏:“我请你来,就是想问问你,你觉得会是谁?” 金氏一愣:“问我?” 祝宁点头。 金氏显然有些被问住了。 但她还是在思索。 慢慢的,金氏还真想出那么几个人来,只是说出名字后,她又摇头:“不可能啊,他们也没有机会啊。大郎这几日都没有出门。” 祝宁便提醒她:“那你觉得,二郎呢?” “绝对不可能!”金氏斩钉截铁:“二郎一直都明白,大郎才是长子,本来就是要继承家业的。况且,这些年他阿耶也心疼他,给了他不少私房,他不可能做这种事情!” “而且,二郎敬重大郎。更不会对大郎做这种事情!” 祝宁颔首,再问:“那你呢?他们都说你对大郎十分疼爱——” 金氏露出一丝恍然:“你在怀疑我!” 祝宁没有否认。 金氏反倒是平静了下来,她甚至坐下去,苦笑一声:“是了,出现这种事情,自然是都觉得我最有可能。” “可你们不明白。” 金氏拿起帕子擦了擦眼泪:“大郎从生下来,就是我奶着的。” “那时,我刚失了我的第一个孩子,被婆家赶出来,没地方去,就只能来给人做奶娘。我眼睛都要哭瞎了。” “我的孩子就比大郎早出生那么几日。” “大郎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皱皱巴巴的,红红的,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缝。”金氏说着说着,笑了一下,那笑充满了爱意:“他们两个吃奶的样子也是一样的。小嘴巴就那么含着,像个小鱼嘴儿。还都懒懒地,不肯用力吃。我抱着大郎第一回喂奶,低头看着他,就感觉那是我的孩子回来了。” “后来夫人去了。大郎彻底成了我的孩子。” 金氏低下头,“也许不厚道,但那时候,夫人没了,我心里既心疼大郎,却也有些高兴。我觉得,大郎从今往后,真的就是我一个人的孩子了。” “我甚至怕到时候他们给大郎找个不好的后娘。所以我……” 金氏停住,不再说下去。 但大家都明白后面她要说什么——所以她勾引了大郎的亲爹,成功上位给大郎当了后娘。 这个事情有些荒诞。 荒诞中又带着莫名的合理。 周氏已经不知不觉抬起头来,惊愕看着金氏。 金氏苦笑一声:“你们不明白的。当娘的,为了孩子,什么豁不出去?而且我婆家本来就把我赶出来了。我也没有地方可去,只有大郎了。为了留在大郎身边,为了大郎好,我什么都能做。” “大郎身子弱。是我一宿一宿熬着,一顿一顿喂着。怕奶水不好,人家说怎么样奶好,我就做什么。” “小时候他吃葡萄噎着了,伺候的丫鬟都没发现。我当时在睡觉,一下就惊醒了,跑过去一看,魂都吓飞了!” “ 大郎就是我的命根子。” “而且,你们都以为我是为了自己才生的二郎。不是的。是大郎问我,为什么别人都有弟弟妹妹,他没有。那时候,我才给自己断了药,怀了二郎。” “我生二郎,就是为了将来能给大郎搭把手。他身子弱,累不得。” “我从小就跟二郎说,没有哥哥,就没有他。” 金氏看向周氏:“大郎敬重我,你却总防备我。甚至挑拨我们的关系。我要下毒,也是第一个毒死你!” 这句话,金氏是真心的。 那喷薄而出的恶意,几乎所有人都能清晰感受到。 周氏看着金氏,抿着嘴不说话。 金氏也只发泄了这一句,便又叹一口气:“可大郎喜欢你。他跟我说,你是年纪小不懂事,又被家里人挑唆了。让我别同你计较。他还说,无论如何,我就如同他亲娘一般,将来定是要给我养老送终的。” “你不喜我对大郎的事事事过问。那我就不问。你不喜我同大郎亲近,那我就不当着你面和大郎多说话。我就盼着,你能让大郎高兴就行。” 金氏说完这些,几乎泣不成声:“可你呢?你竟护不住他!” 这一句话太重,重得周氏承受不住,她看着金氏,全然将自己和祝宁的约定抛到了脑后去,怒道:“明明就是你在背后使坏!” 金氏也没让着周氏:“我再怎么样,让他平平安安长大了,长到了能娶妻生子!你呢?!你呢?!” 两个女人,俨然要打起来了。那谁也不让着谁,剑拔弩张的样子,让人不由自主怀疑,下一刻她们就要冲过去打成一团。 祝宁赶紧在中间挡住她们二人的目光:“其实,他真的是病死的。” 不等周氏反驳,祝宁就一口气说下去:“他身体的确不如正常人好。他的心比寻常人小,而且长得也不太正常。如果一直养尊处优生活,可能也能一直活下去。” “但一旦太过劳累,或是活动过度,就可能会瞬间支撑不住病发。这是胎里不足带来的毛病。” 第273章 劳累 “刚才周娘子也说了,过年期间,死者很忙。而且他走之前,还说没什么胃口吃饭。”祝宁继续往下说:“其实那时候,他应该就已经开始发病了。只是并没有人知道。” 祝宁看看周娘子,又看了看金氏:“其实,有这种病的孩子,多数都在小时候就夭折了。很少活过二十岁的。他能活到娶妻生子,已经是很难得。” 周娘子整个人都愣愣的。 金氏低声哭出来:“你们怎么就不信我的话——” 知子莫若母。 这句话在这里,倒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只可惜…… 怕周娘子到时候心理负担太重,祝宁又说一句:“我想,大夫也一直没有诊断出什么问题,所以其他人才觉得这些年早就调养好了。就是他自己,也没有觉得自己和常人有什么不同。” 说完这话之后,祝宁就不再说话,只让她们各自去消化和接受。 柴晏清看着周娘子也没有继续反驳,便知这一次,恐怕周娘子是真的接受了事实。 他朝着祝宁点点头。 祝宁也点点头。 最后,又过了大概一刻钟多,周娘子失魂落魄问祝宁:“如果他一直都不管那些事情,会不会……” 她哽咽得问不下去。 话里的自责也是浓得化不开。 祝宁毫不犹豫:“即便不做那些事情,也可能会因为别的事情。甚至可能只是咳嗽一下,大笑几声——” 这话说得或许有些夸张,但祝宁却知道,周娘子能好受许多。 顿了顿,她甚至宽慰了一句:“你与丈夫恩爱,他心中有你。也必定只有懊悔自己这辈子没能有个康健的身体陪你到老,而不会希望你一直自责怪自己。” “斯人已逝,生者还要活下去。” “我相信,他也希望你们好好地。高高兴兴地活。” 说完这话,祝宁看了一眼金氏,发现她也是眼泪婆娑,抿着嘴唇,但脸上却有几分赞同。 她就知道,金氏应该不会再对周娘子说那样重的话,责怪周氏了。 倒不是祝宁有多同情周娘子,而是周娘子还怀着孕。这个时候一直抑郁低沉,对孩子并不好。 眼看着两人都没有反对的意思,祝宁就对周娘子道:“如果你认可这个结果了,就签字画押,带着你丈夫回家去吧。” 周娘子没有动。 金氏反而起身,伸手去扶周娘子:“走吧,大郎在天之灵,也希望你好好的。我纵心里怨你,可你是他认定的人,还给他生了儿子。他不在了,我也得护着你和孩子。” 这一次,周娘子没有反抗。顺着金氏的力道就站起来了。 祝宁看了一眼柴晏清。 柴晏清却已让人将文书拿来了,这会儿直接就让周娘子签字画押。 看着周娘子签字画押完了,祝宁也是松了一口气。 屋外,金氏的儿子等到她们出来,就忙前忙后办其他的事,妥善地将自己哥哥遗体运送回家。 后续的事情,柴晏清交给了其他人负责,自己和祝宁也就能歇一会儿。 祝宁感叹:“金氏这是真心疼爱继子的。” “她自己都说了,其实她觉得,那就是她自己的孩子回来了。”柴晏清也有些许感叹:“在她心里,或许那就是她的孩子。所以,她是真心为了儿子好。” 甚至为了儿子能过得舒心,也愿意放手给周娘子。 倒是周娘子,一直对金氏十分防备。 祝宁实话实说:“大家都听多了继母不好的话,心里难免防备的。” 柴晏清语气平静:“但世上的确是好的继母少。一旦有了利益牵扯,难免就多了算计。” 听他这样一说,祝宁倒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好像柴晏清的继母就不太好。 感觉有点儿戳痛了柴晏清,祝宁绞尽脑汁想说点别的,结果没等她想到,就听柴晏清道:“不必宽慰我。我也不是三岁小儿了。” 有些事情,小时候尚还会计较几分,可到了这个年岁,早就什么都明白了。 祝宁点点头:“做人呢,最重要是要学会往前看,以及当下过得开心。” 柴晏清看了一眼祝宁,嘴角含笑:“现在我就过得很开心。” 祝宁也笑了:“那就好。” 不过出了这么一件事,祝宁倒是发现了自己的不足之处:工具还是太少了!咬骨钳还是必须尽快做出来。还有扩胸器—— 祝宁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赶紧去沐浴,沐浴完了就去画图,别的都顾不上。 晚饭时,柴晏清看着祝宁递过来的图纸,以及那略带讨好的笑容,笑容微顿。 祝宁眼巴巴看柴晏清:“这是验尸需要,我觉得应该大理寺报销,晏清你说呢——” 她就差把“报销”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最后,柴晏清微微颔首:“理应如此。” 大理寺不给报,但是他可以。只要阿宁想要。 祝宁一听这话,马屁立刻就跟上了:“这辈子能跟着你这样的上司,实在是我八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 柴晏清很想问一句“只有这个吗”。但又怕吓到了祝宁,最后只能缄口不言。 祝宁已经又感叹别的:“今日万万没想到,还能开腹验尸。” 她可是查了的,大理寺一年好几千个案子,开腹验尸的一个巴掌都没有。顶多就是局部验尸,这样开腹的,几年有一个。 唐锦华他们回去过年还没回来,估计等回来时候,都要气死—— 事实上,这一次开腹验尸,祝宁算是在整个大理寺都出名了。 主要是但凡见过那画面的人,都会忍不住跟别人讲一讲——那震撼,那刺激,这辈子都未必能再见到啊! 所以,当唐锦华正月十四从老家赶回来的时候,整个大理寺都在传颂祝宁的丰功伟绩。 他才知道,祝宁干了这么一个事情。 唐锦华听小吏讲完了那画面之后,就去了江家。 江维新当然也知道祝宁开腹验尸的情况。 而且是当天就知道了。 这会儿看着唐锦华欲言又止的样子,江维新让人去把江许卿喊来了:“你跟你师伯讲一讲。” 第274章 讲一讲 江许卿这些天已经讲过无数次了。 熟练程度几乎到了张口就能背诵的地步——那些描述的话,早就已经烙印在脑子里了。 听江许卿说完,唐锦华也是好半晌没说话,最后只问一句:“那周娘子真就答应了剖腹?家里人也没拦着点?” 江许卿点点头:“周娘子亲口答应的。她家里人也没反对。” 唐锦华一脸觉得荒唐的表情:“开腹验尸,竟如同儿戏一般——” “可若不是这般,或许那周娘子的婆母就要被冤枉了。”江许卿认认真真:“当时吃的是鸡蛋羹,如果我们用银针试毒,银针必定会黑,那周娘子的婆母金氏,如何洗脱嫌疑?” 唐锦华皱眉:“若是银针黑了,自然就是有毒——” “非也。”江许卿兴冲冲地喊丫鬟拿一枚鸡蛋来,然后当着唐锦华的面,将鸡蛋敲开,银针探入—— 随后唐锦华看到银针变黑的惊讶表情成功让江许卿莫名有了一种成就感。 毕竟,他从小就没做成过什么事儿,从前是跟在父亲身后,后来就是跟在这些师伯师叔们的身后。 他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 如今…… 江许卿甚至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鸡蛋无毒,却可使银针变黑。” 那样子,让唐锦华忍不住有了想打孩子的冲动。 江维新也是,但多少要习惯点了。 唐锦华问:“这也是祝娘子教你的?” 江许卿的嘚瑟劲小了点,老实了许多:“嗯。” 唐锦华又一次沉默下来。 江维新瞪了一眼江许卿:“下去吧。” 江许卿却不走,反而哼哼唧唧地:“这事儿都过了这么久了,有影响也都过去了。咱们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吧——而且,如果不是我老师,只怕金氏真的要被冤枉。” 本来周氏就咬着她不放。 如果银针这个事情再说不清楚——金氏就算再怎么辩解,也得落下个杀人的罪名。 到时候,金氏就得杀人偿命。 等她一死,甚至都不会有人知道她的冤屈。 江维新被自己的大孙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睛:“话都让你说完了!就知道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 唐锦华也觉得江许卿变化不是一般的大——他盯着江许卿看了片刻,迟疑着问:“石奴是不是瘦了?” 江许卿摸了摸脸:“瘦了吗?瘦了也正常,我现在看见肉还都犯恶心呢。” 唐锦华:…… 他皱起眉:“祝娘子还是太大胆了些。这样做事,也不考虑旁人能不能受得了!” 江许卿迷惑:“还好吧,我听说周娘子最后走的时候也没什么。而且现在应该是人都下葬了,更不至于出什么事端了吧?” 顿了顿,他还加上一句:“听说金氏特地给老实送了些谢礼呢!是元芳斋的点心!” 元芳斋的点心在整个长安城都很有名。 江许卿“嘿嘿”又笑了两声:“老师还给我分了半盒,说我也有功劳!” 江维新、唐锦华看着江许卿那笑脸,不约而同有了“孩子大了留不住”的感觉。 这胳膊肘,拐得太明显了! 不过,想着那半盒点心,唐锦华的脸色还是好看了不少。 因为那点心,多半都送到了他这里来。 唐锦华看着自家师父的表情,心里也就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了,当即话锋一转:“我倒不是说不该验尸。既家属没说什么,我们大理寺能查明真相,就是好事。我就是觉得,祝娘子太不心疼你了些。” “你从小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 江维新什么话也没说,但跟着点头。 江许卿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反而笑道:“我听阿翁讲过,大师伯当年拜师学艺,可是在乱葬岗住了三日!而且还去义庄住了一个月!” “我这个又算什么?” 说起这个,唐锦华也没了话说。只是还是道:“那也该循序渐进些。” 大过年的,这么折腾孩子…… “我没事的。”江许卿笑容满面:“其实我反倒觉得,最近身体好了不少。还学了许多东西!如今我都能杀鸡了!” 唐锦华:??啊? 他转头看江维新:您也不管管?这么一个独苗,任由旁人折腾? 江维新只当没看见大徒弟的目光,淡淡道:“行了,你回去吧。” 打发走了江许卿,江维新才跟唐锦华道:“出了这个事,祝娘子算是要出名了。你觉得,咱们该如何?” 唐锦华几乎不用思考,就轻声道:“我这里倒是无所谓,就是那几个师弟那儿,怕是要不满了。到时候,说不定要到您这里来闹。” “还有石奴学艺这个事儿。他们知道了,估计也得闹。” 唐锦华叹了一口气:“还有您当年逐出师门的……” 提起那个废徒,江维新脸上就露出不满来,抬手直接打断了大徒弟:“提他作甚?” 唐锦华便住口不言,然后端起茶碗喝一口茶,并转移了话题:“有柴晏清护着,我们想做点什么并不容易。而且,有必要吗?” 他想起柴晏清那些手段,顿时摇头:“也没必要和柴晏清作对吧。” “她是石奴的老师。”江维新淡淡道:“那也就是江家人了。况且,她知道口诀,必定也是和我们师出同门的。” 江维新看了唐锦华一眼:“如何能同门相残?” 唐锦华顿时明白老师的意思:“那是。” 江维新端起茶碗喝茶,缓缓道:“只要她不太出格,就先不管。” 唐锦华点头应下。 另外一头,祝宁正在和月儿她们商量元宵节怎么过。 月儿向往道:“听说元宵节有灯会,大娘子,咱们去看看吧!” 她不仅自己想去看,更还扯着罗妙珠她们当大旗:“珠娘和萍萍肯定也想去看!” 祝宁也就点头同意了:“行,那咱们就去看看元宵灯会!” 长安城有宵禁,但正月十五这一日是没有的。 所以,整个长安城是通宵达旦的热闹。 听说不仅有元宵灯会,还有各种吃食摊子,热闹得很。 罗妙珠犹豫一下:“也不知柴少卿是在这边过元宵节,还是要回家去——” 关键是,要不要和他们一起去逛灯会。 第275章 元宵灯会 祝宁就去问柴晏清:“元宵节你是在家中过,还是想出去逛一逛?” 柴晏清却含笑反问祝宁:“那阿宁是在家中,还是出去逛一逛?” 祝宁大大方方:“我打算出去看看。一直听说元宵灯会,我也没见过——” 柴晏清便道:“我已订好了云来楼的房间,那位置,能看到河上的花灯。还可吃饭喝茶。若想下去逛一逛,也方便。离月老庙很近。” “月老庙?”祝宁惊讶:“还有月老庙?” “有的。”柴晏清微笑解释:“月老庙平日香火也不错,到了元宵佳节那日,庙里几乎人挤人。都为求一根姻缘红线。” 祝宁听着顿时摇头:“那咱们就别去了。万一挤摔了,容易被踩着。” 人多的地方,最容易出现踩踏事故。 她并不是那么畏惧死亡,但她不想被踩死,挤死,人挤人闷死。 柴晏清笑容微微裂开:旁的女娘听到这里,必是想着去求姻缘线的。结果阿宁…… 祝宁看着柴晏清那表情,惊讶:“你想去啊?” 她犹豫了一下,觉得还是不应该人多时候去:“要不咱们早点去,或者晚点去?避开人群——” “我倒不想去。”柴晏清拿起茶杯来喝了一口水,然后咳嗽一声:“只是听闻很热闹。” 祝宁点点头,不疑有他:“那就好。不过你想去也没关系的。” 柴晏清问祝宁:“那阿宁你若是要拜神,你想拜什么神?” 祝宁实话实说:“我不信这个。但如果真能灵验的话,我肯定去拜财神。” 虽然她现在手里钱也不少,但几乎没有赚钱的路子,进账不多,家里还有这么几口人要养,她心里有点没底。 柴晏清一时无言。 祝宁叹一口气:“长安什么都贵,钱不经花啊——” 柴晏清幽幽道:“上个月刚发了俸禄。你的虽比不上唐锦华他们,但也差不了多少了。光绢就得了两匹。” 祝宁实话实说:“挣的是不少,可花钱更多呢。光是过年红包,给大家添新衣,就去了一大半。” 她拿到手的差不多两千五百钱,还是算上两匹绢的。两千五百钱,她自己算了算,差不多就是人民币的一万六左右。 一万六,一家五口人花,还是在首都…… 这也就是借住在柴晏清这里,没有房租房贷的,不然剩下的钱,怕是吃饭都不够! 柴晏清噎了一下:“阿宁给每个人都添了新衣。” 唯独没有他的。 祝宁还没觉察柴晏清的意思,只点头:“是啊,毕竟都是跟着我的人,总不能过年连新衣都穿不上吧。” 过年了,员工福利也要跟上啊! 不仅如此,她还给所有人都发了红包。就连门房厨娘他们也有。 这钱,可不是哗啦啦往外流么? 柴晏清神色平静:“阿宁还给家里每个人都发了压岁钱。” 祝宁点点头,迷惑:“不妥么?” 虽说门房厨娘等人是柴晏清的员工,他们完成的是柴宴清的吩咐。可她的到来,就是让他们增加了许多工作,总不能视而不见。 柴晏清神色更平静了,语气也十分和缓:“阿宁还给了我。被阿宁如此记挂,我十分高兴。只是,以后却不必如此客气。” 祝宁立刻摇头:“那怎么行?旁人都给了,怎么能漏了你?我知道你也看不上红包里这点钱,但讨个彩头总是好的。压岁压祟,只盼着你一年都远离邪祟,平安喜乐呢。” 柴晏清的嘴角重新翘起来:“原来如此。” 他微微一顿,就说起了正事儿:“若阿宁想赚钱,铺子就可尽快开起来了。” 说起这个事情,祝宁就有说不完的话了。絮絮叨叨跟柴晏清商量起来。 范九在门外,和月儿一边一个守着,心里悄悄嘀咕:郎君现在说话,越来越拐弯抹角了。 月儿则是感动非常:大娘子真是太好了!呜呜呜,大娘子真是天下第一好人! 翌日,元宵佳节。 从中午开始,大家就盼着出门。 祝宁也被感染了,期待之心又浓厚几分。 不过,想着晚上要熬夜,大家就都老老实实睡午觉——不然哪里熬得动! 只是,柴晏清刚躺下不久,马柱就来禀告:“三郎来了。说有急事找郎君。” 范九皱眉,但也只能进去禀告柴晏清。 柴晏清身着里衣服,坐在床榻上,半晌没动,脸色也有些冰冷。 就在范九想着或许郎君不打算见人的时候,柴晏清起身取衣服披上,淡淡道:“带过来吧。” 范九应一声退下去,再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位十七八的少年郎在身后。 仔细看,那少年郎和柴晏清还有那么一二分的相似。 他便是柴晏清最小的弟弟,柴恒。 柴恒见柴晏清只是披着衣裳,就知道自己估计打扰了柴晏清休息,当即行礼告罪:“耽误了阿兄休憩。是弟弟的不是。” 柴晏清淡淡瞥了柴恒一眼:“你最好真有急事。” 柴恒心中一虚,却也抬头和柴晏清对视,道:“阿耶病了。其实阿耶从年前就病了,但那时不严重,阿耶也不让告诉你,如今阿耶病重了许多,阿兄还不打算回家探望么?” 这话竟有几分质问的意思。 柴晏清却笑了一声:“你既都说了,阿耶让瞒着我。我都不知,你又如何来质问我?还是你们谁来告诉我一声了?” “纵之前不知,那现在阿兄知道了,就快随我去吧。”柴恒有些恼,眉头都皱起来,语气也失了和气:“总不能阿兄现在都知道了,还不去吧?” 柴晏清不言,只看着柴恒。 直看得柴恒眉头松开低下头去,气势彻底散了,他才又缓缓道:“我今日有约。明日我自会去的。” 柴恒一愣,眉头又皱起来:“你不去?” 柴晏清也不看他,只看一眼范九,吩咐道:“拿我的牌子,去请王老御医过府探病。” 说完了这话,他才冲着柴恒一挑眉:“我难道比大夫医术更好?” 柴恒噎住,然后就忍不住高声:“阿耶病了,你竟丝毫不关心?!” 第276章 警告 柴晏清盯着柴恒,忽地笑了:“柴恒,你又是听了谁的话?上一次,还没躺够?” 柴恒惊怒:“上次果然是你!我要去大理寺告官!” “你还明白,官员案子,只能大理寺审问。”柴晏清笑了笑,面露欣慰:“也不全然是蠢包。” 这话听着像夸,但仔细一品,却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柴恒更怒了:“你竟猖狂至此!” “你可有证据?”柴晏清神色冷淡下来,似笑非笑看一眼柴恒:“告官,先得有证据。否则,便是诬告。诬告者,最少也要打二十板。” 二十板,狠一点,够柴恒瘸一条腿。 “父亲的事,我已知晓。”柴晏清也没有废话的意思:“你可走了。” 柴恒怒气冲冲,却也无可奈何。 最后,他恨恨道:“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在这里养了个寡妇!柴晏清,满长安的贵女你瞧不上,倒跟个寡妇不清不楚——哎哟!” 他膝盖一痛,几乎要站不住,再一抬头,却见柴晏清满面霜寒。 柴晏清冷冷道:“再胡说八道,便拔了你的舌头!” 柴恒更怒:“你敢!我是你亲弟弟!” 柴晏清却冷笑:“正因你是我亲弟,我才正好教训你。大理寺官吏,也容你污蔑?” 说完这句话,柴晏清便吩咐范九送客。 范九也不含糊,直接拖着柴恒就走。柴恒还待叫骂,范九伸手就把他嘴捂了,走远了,才无奈叹一口气:“恒郎君,您又是何必呢?次次被你二哥当枪使,吃了多少亏,还不能学聪明些?” “我家郎君在这里与你们相安无事,难道还不好?非要惹怒了他,到时候搬回去,到底是谁没好日子过?” 说起这些,范九是直摇头:“一个娘生的孩,怎么就能差别这么大!” 一个心眼子多得像蜂窝。 另一个,一个眼也没有。完全是个实心大秤砣。 柴恒气得满脸都涨红了,可根本扭不过范九,范九的手跟铁钳一样。 而且膝盖还疼—— 范九将柴恒“送”出大门,最后好心再提醒一句:“人家祝娘子现在真有官身,还能把人大卸八块面不改色,你再瞎说,郎君到时候为了给她出气,把你抓来,她把你舌头切下来片成肉脍喂狗,你可怎么办——” 别说柴恒了,就是门房马柱听着,都打了个哆嗦,感觉舌头有点儿发痛:听着就吓人啊! 柴恒一被放开就欲叫骂。 范九捏了两下手指关节,笑容憨厚,看着柴恒。 柴恒一溜烟跑上了马车,连声吩咐车夫快走。 范九看着他走远了,再度摇头,骂了句“蠢货”。 马柱一脸八卦凑上来:“祝娘子真是仵作啊?真能把人切开啊——” 范九连连点头:“我亲眼看着的,那能有假?你是没看见——最后祝娘子掰开那两扇肋骨,掏出了那颗红彤彤的心!其他人都吐了,祝娘子看着那心,反而一笑,道:问题就出在这里了!” 马柱听得又害怕又刺激,还又钦佩的:“这样厉害!” 但凡祝宁在这里,都要惊愕一下范九讲故事的夸张手法。 事儿的确是那么个事儿,可被范九这么一讲,全然不是那么一个味道了啊! 但现在的祝宁一无所知。 只是傍晚出门的时候,面对门房马柱崇敬的目光,小心翼翼而又殷勤的态度,有点儿迷糊:马柱怎么了?过年红包效果这么好的吗? 柴晏清和祝宁带着众人出门往云来楼去。 此时天色尚早,但各处已初见热闹雏形。 街上各色马车牛车更是几乎要堵住路。 幸好他们出门早,这会儿还算一路畅通。 祝宁咋舌:“看来果真是热闹。” “从前我做长安县县令,每逢元宵,衙门内的捕快,小吏,都需得倾巢而出,于街上各处巡逻,疏散民众。否则,便极容易出事。或是落水的,或是不小心着火的,或是挨挨挤挤发生口角斗殴的——”柴晏清看着外头熙熙攘攘的热闹,含笑与祝宁说起自己从前的趣事:“那时候,反倒不盼着过节。” 或者说,从七八岁以后,他其实都不盼着过节。 只今年…… 祝宁也深有感慨:“可不是?旁人那是过节,这些街上巡逻的官吏,是渡劫。” 真要发生点什么事故,不仅累死累活,还要被问责——一线的公职人员,大概都挺不想过节的。 至于其他人,坐在后头的马车里,也聊得热闹。 只除了陶三。 陶三一贯沉默,干脆负责驾车。但月儿和罗妙珠在马车里叽叽喳喳,就连萍萍也是格外亢奋。 到了云来楼,祝宁刚进包房,就看到了里头含笑迎过来的江许卿和樊登。 她一时都愣住:“你怎么也在?” 人不是她喊来的,那就是——祝宁扭头看柴晏清,感觉太阳有点从西边出来。 江许卿却微笑道:“老师,这云来楼,是我娘的铺子。” 祝宁:……懂了,少东家你好。 柴晏清一脸平静:“他一个孤家寡人,没处去也正常。” 刚才还温润如翩翩君子的江许卿瞬间开始和柴晏清狗咬狗:“难道你不是?再说了,你还比我大两岁呢!” 柴晏清语气淡淡:“不请自来——” 江许卿立刻委屈巴巴看祝宁:“老师,你为何不喊我?” 祝宁:……脑壳疼。 她干脆“呵呵”装傻,直奔窗户边:“哎呀你们看,这里真能看到河上的花灯!真好看!亮灯了肯定更好看!不过怎么点灯?” 都在水里呢! 现在的灯可都是点的油灯! 柴晏清也走到窗边,“会有匠人划船点灯。” 祝宁恍然:“怪不得。” 打了个岔子,气氛好歹是暂时和平下来,江许卿毕竟也不是真的小孩子,很快就叫人送来点心茶水,请祝宁先喝茶吃点心。 又跟祝宁小声汇报了一下自己的作业情况,问了两个不太明白的小问题。 柴晏清的目光在江许卿脸上扫了好几回,虽然面色平静,但眼神略有些冰冷。 只不过江许卿好似没觉察。 罗妙珠她们另开一桌,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若有所思。 随着天色渐暗,河面上的花灯果然陆续被点亮了。 加上街边的各色灯笼花灯也都点亮,一时之间,竟美得不似人间。 吃过饭,祝宁便提议去街上逛一逛。 刚才她都没敢多吃,就是想去街上试试各色小吃。 来都来了,不体验一下这些,岂不是白来了? 江许卿也兴致勃勃建议:“我们还可去猜灯谜,柴大郎文采极好,兴许还能抢一个灯王呢!” 第277章 灯王 祝宁惊讶看柴晏清,又问江许卿:“什么是灯王?” 江许卿就详细道:“灯王就是每个花灯摊子上,都有一个最大,最精巧的花灯。那个灯王的灯谜也是最难的。十分考验文采。” 祝宁更惊讶了:“那应该是挺不好拿的。” 不过,没想到,江许卿对柴晏清这样有信心。 江许卿看一眼柴晏清:“柴大郎想要的话,肯定能拿到。有一年,陛下办灯会,他险些就拿了第一。若不是陛下疼爱的平康县主说,想嫁个有才华的夫君,估计那年他就拔了头筹。” 他一点没有当面说人八卦的不自然,甚至还特地压低了声音:“平康县主哪怕都嫁人了,也还十分惋惜此事。” 说的人不在乎,但听的人却有点不好意思。 祝宁频频看向柴晏清,见他面色如常,不由得怀疑这件事情的真实性。 下一刻,柴晏清道:“平康县主早就内定了夫婿,不过是谣言。我的确是技不如人。” 祝宁疯狂点点头:哦哦哦,明白,明白,这个八卦看来是真的。 八卦完毕,猜灯谜还是要去的。 不过,祝宁也没想让柴晏清帮忙——猜灯谜嘛,还是要自己猜才行。 只是祝宁毕竟文言文学得差,而且更不知晓许多典故,所以压根就猜不中那复杂的。倒是有些生活俚语,还能勉强蒙一下。 只不过,那些灯谜却不是每一个都给灯,或是猜中十个可以拿一个灯走,或是猜中一个,可以便宜些将灯买走。 祝宁忙活了半天,一个也换不到。 反倒是江许卿一口猜了十个,得了一个小兔子灯。 他转手将灯给了萍萍,笑道:“也算不虚此行!” 祝宁:……好么,你的本事也不行啊。 柴晏清则是全然不猜。 祝宁也不开口让他试试,可江许卿却字字句句都是怂恿。 可惜柴晏清不为所动,搞得江许卿十分失望。 祝宁看够了灯,就去逛小吃摊。 什么元宵,团子,肉饼,烤肉串,甜汤,水饮……直撑了个肚子溜溜圆。 一面吃,祝宁还一面看——不得不说,大雍风气的确开放,街上几乎都是年轻男女。或是一群女子结伴出游,或是一对男女趁着今日出来约会,也有父母带着孩子们出来玩耍看灯。 当然,街上也不只是有灯,还有各色卖艺的:唱歌的,弹琴的,杂耍的,还有跳胡旋舞的。 各种吆喝声,叫好声,欢笑声,在这明月下交织成一片盛世热闹景象。 祝宁看得是大开眼界,几乎忘了看脚下。 好在柴晏清还跟着,时不时拉祝宁一下,扯江许卿一把,也是忙碌。 至于樊登和范九,两人也不闲着——提东西,护着罗妙珠、萍萍、月儿,哪样都不能分神。 月老庙自然是没去的。 祝宁压根就不感兴趣。 江许卿和柴晏清也都没提。 一行人就这么一路吃喝一路闲逛,看过了杂耍,买过了各色胡商的小玩意儿,又看过了焰火之后,也就体力不支,拖着酸疼的腿回家去。 等回了家,一个个是倒头就睡,半点多余精力也没剩下。 若不是第二日祝宁和柴晏清还得去大理寺,只怕个个儿都得睡过头。 当然,黑眼圈和打哈欠是少不了的。 上班路上,柴晏清含笑问祝宁:“阿宁昨夜可尽兴?” 祝宁连连点头:“也太热闹了。要逛完,恐怕没几年都不行。” 一晚上能去的地方有限。 可热闹的地方却是不少。 柴晏清也笑道:“明年我带你再去别处看。” 到了大理寺,祝宁去了一趟停尸房那边,结果就碰到了唐锦华。 祝宁笑眯眯给唐锦华拜了个晚年。 唐锦华神色有些复杂,却也还和气:“几日不见,祝娘子却是声名大噪,恭喜,恭喜。” “哪里,哪里。”祝宁摆摆手,小小地装一下:“再说了,我们都是为死者发声,我倒是宁可不要这些虚名,也只盼着大家都平安才好。” 唐锦华哽了一下。 但他一贯擅长看不惯就不看,所以他挪开目光,不看祝宁,“呵呵”笑了两声,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就赶紧抽身走了。 江许卿凑上来,小声跟祝宁道:“老师刚才这话说得真好。” 祝宁看着他亮闪闪的眼睛,也心梗了一下: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听不懂人话。自己那就是谦虚地炫耀懂不懂! 不过,他不懂,祝宁也懒得跟他说。 反正这种毛病,被社会毒打一下就能自愈,不用着急。 然后,她就带着江许卿去义务搬尸体了——理论知识课很重要,但实践课更重要。没有大体老师,那就只能通过义务劳动来积累经验。 好在,江许卿这张脸,倒是走哪都混得开。虽然唐锦华手底下的人看祝宁跟看贼一样,但只要江许卿在,他们还是要挤出一个笑脸的。 就这么的,祝宁每日不是教学,就是去看铺子的装修,忙得几乎都快不记得自己是谁。 唯一庆幸的,是长安城内治安很好,命案还是挺少的。 二月初十,祝宁从马柱那得了个口信。棺材铺的刘掌柜,请她过去一叙。 祝宁一听这个消息,顿时精神一振,转头跟柴晏清道:“我去一趟棺材铺。” 柴晏清扬眉:“我陪你同去?” “不必。”祝宁摆摆手:“我去就行。你忙你的。” 棺材铺离这里得走两刻钟,祝宁过去,棺材铺都快关门了。 一看见祝宁,刘掌柜就笑着过来,道:“祝娘子,有个大活儿,你接不接?” 祝宁听到这话就扬起眉来:“大活?多大?是客人多,还是钱给得多?” 刘掌柜压低声音:“当然是钱给得多。客人只有一位。不过……走得有点久了,而且比较棘手。” “怎么个棘手法?”祝宁来了兴趣。她之前在这里自荐,请刘掌柜帮忙留意整理遗容的活儿,这都快一个月了也没动静,没想到第一次找她,就是这么个活。 当然,她也明白,只怕刘掌柜这是问过了其他相熟的合作者,人家都不接,才跑来问她。活儿肯定不是那么好干。 第278章 大生意 刘掌柜将祝宁请进铺子里,这才低声道:“这户人家是做生意的,这不,一个月之前他们家的大儿子出门做生意,七八天之前就该回来的,但一直没回来,而且他们家中的老娘还梦见了不好的事情,就托人去找了。” “找了三日没找到,两日前就只能悬赏找人。” “人是找到了,但……”刘掌柜欲言又止。 祝宁明白了:“死了有些日子了?尸体很不好看?” “不只是这个。”刘掌柜叹了一口气:“人是被山上的野狗咬死的,人也扯得七零八落地。尸身是运回来了,但没人敢去缝。” 刘掌柜估计也是怕祝宁一样不肯接,所以就道:“主家出钱多,愿意出两千钱。” 两千钱。 的确是不少了。 祝宁毫不犹豫点头:“行,我接了。明日一早我带着人去处理,您将地址告诉我。” 刘掌柜一听这话,也是眉开眼笑:“就在永平坊的东巷,姓曲。他们家现在办丧事,挂了白灯笼,应该好找的。” 祝宁点点头,我然后回家去,又让陶三和月儿跑一趟,去给江许卿送个信,让他明日直接来家门口找她。 她自己则是去和柴晏清说这个事情。 柴晏清听了这个,沉默良久才问:“阿宁果真缺钱至此?” 祝宁摇头:“没有啊。祝家和彭家给了我不少钱。灵岩县的铺子也一直有进项,不缺钱的。不过,有赚钱的机会为何不去?横竖现在大理寺也没有别的案子。再说了,还可以练练手。” 顿了顿,祝宁补上一句:“也可以做好事?” 柴晏清:…… 不管祝宁本心是为了赚钱,还是为了做好事,但这种事情,对死者家属来说,的确是好的。 至少能让他们爱重的人,能走得体面。 柴晏清摆摆手:“那便去吧。只是带着范九。” 他明日要去朝会,肯定不能陪着祝宁一同去。 祝宁点点头:“行。我本来也想找你借人。月儿他们还不认识路呢。” 柴晏清看着祝宁,欲言又止。 祝宁问他:“怎么了?” 柴晏清垂下眼眸,淡淡道:“无事,只是忽然觉得,阿宁这样的本事,放在哪里都是饿不死的。” “那是。”祝宁根本没听出其他的意思,只当是夸奖自己,甚至还得意笑了一下:“这就叫只要有技术,走到哪里都能养活自己!” 所以人呢,还是要有一技之长的! 祝宁喜滋滋。 柴晏清失笑:“走吧,洗手吃饭去。” …… 第二日,江许卿一大早就在门口候着了。 柴晏清出门的时候,就看见江许卿的马车。 于是,他勒住缰绳,停在马车前。 江许卿撩开帘子探出头来:“有事?” 柴晏清淡淡道:“你跟着你老师出门办事,少说话,多做事,凡事也要多个心眼。若有什么不对,立刻叫樊登来大理寺报与我!” 江许卿一愣一愣的:“能有什么事儿?” 柴晏清扫视江许卿,难得耐心,肯多解释一句:“阿宁技艺超群,木秀于林,必然招来狂风。” 江许卿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柴晏清见他如此,干脆再提醒一句:“谨防有人下套。或是使坏。尤其是你要发现主家里有你认识的人,那更要多个心眼。小心谨慎。” 说完这话,他也不等江许卿说话,一夹马肚子,催着马儿走了。 等柴晏清走出老远了,江许卿才忽然反应过来:柴大郎那话,是不是我们家有人要害老师的意思?! 江许卿不由得沉思:有吗?会吗?但……柴大郎从小就聪明,他说这话应该不是逗我玩的吧? 一时之间,江许卿神色沉重。 最后,当祝宁出来的时候,江许卿看到祝宁,第一句话就郑重表示:“老师放心,我既为老师的弟子,自当为老师鞍前马后,护老师周全!” 这突如其来的表衷心,直接把祝宁都搞得一愣又一愣。 不过,看着江许卿那诚恳的样子,祝宁也不好意思敷衍他,便笑着点头:“好,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江许卿重重点头,心下如何和下定决心,自是不再提。 范九跳上马车,指挥樊登去那曲家。 祝宁也大概将情况跟江许卿说了一遍。 江许卿整个人都呆呆地:“还能这样啊?” 祝宁抓住机会给江许卿上了一课:“当然可以了。只要脑子灵活,那这个世界就饿不死我。这话你要记住。不管什么事儿,脑子灵活一点总没有坏处。而且,只要不伤害到别人的利益,咱们凭技术吃饭,没啥好不行的!” 她都研究过了,大理寺也没规定他们这样的仵作不能接私活啊! 江许卿欲言又止:“可咱们这样……” 祝宁摆摆手:“咱们这样也是做好事。而且,我也是为了你。只有这样,你才有实践的机会!” 所以,就不跟江许卿对半分了没问题吧?意思意思分个一二百就差不多。 祝宁的算盘这头“噼里啪啦”震天响,但她面上还是一片慈爱。 江许卿一下就感动起来,那纯净得跟小鹿一样的眼睛,直接让祝宁不敢和他对视,甚至隐隐约约都感觉自己的良心都开始痛起来:要不,分五百? 路途就在祝宁的纠结里过去,到了曲家门口,祝宁一看门上的白灯笼,就知没走错。 她带着江许卿和范九进了大门。 大门口有专门的人迎客——毕竟是办丧事,吊唁的客人应该是不少。 那人估计也曲家的下人,盯着祝宁他们三人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就看走向了江许卿:“诸位不知——” “我们是棺材铺刘掌柜介绍来的。”祝宁报上身份:“我姓祝。” “江。”江许卿拱手行礼,还不忘说两句:“你家遇到这样的事,我们也觉得心痛。” “范。”范九背着祝宁的箱子,言简意赅。 结果对方盯着范九看了片刻,再开口就恭敬许多:“既是刘掌柜介绍来的,想必手艺是极好的。诸位随我来——” 但那隐隐的意思,却是觉得范九才是那个干事儿的人。 祝宁低头看了看自己麻布衣裳,又看了看江许卿身上如出一辙的衣裳。 最后看了一眼范九。 额,范九的确比他们两个穿得好多了。而且高大魁梧,沉默内敛…… 第279章 得加钱 范九也意识到这一点,于是又往后退了一步:“我随我家大娘子来,只是打杂的。” 江许卿这个时候,居然也万分上道,跟着后退一步:“我随我家老师来,也只是打下手的。” 祝宁礼貌微笑,昂首挺胸,努力展现出自己的气势。 不过,她实在是没什么气势。 那人上下打量了祝宁一番又一番,最后才迟疑开口:“祝娘子要给我家郎君缝尸?这……” 祝宁淡淡道:“带我去见你家家主吧。” 反正这个人也做不了主,说再多也没有用。 那人倒也明白,虽然心中觉得祝宁不靠谱,但还是客客气气恭恭敬敬带着祝宁进去,到了家里能做主的人跟前。 曲家死的,是当家家主的大儿子。 家主曲征今年已接近四十,忽然丧子,如今整个人状态都不太好。 他旁边还有妻子万氏,以及女儿曲玉珠,小儿子曲玉池。 曲玉池是他们夫妻二人中年得子,今年才不过十一岁。曲玉珠倒是已经十七了。 死的是大儿子曲玉渊,今年二十岁,去岁刚娶亲,如今新婚妻子已是病倒在床上起不来了。 曲家人都很憔悴,而且眼睛都是红肿的。 不过,听了下人的回禀后,曲征倒也没有太明显不信任的表情,只是稍一打量祝宁后,就礼貌地收回了目光,道:“我儿的情况,祝娘子可都知晓?” 祝宁颔首:‘这是自然,否则我也不敢贸然接这个活儿。” 顿了顿,祝宁主动道:“我知曲郎君您没见过女子做这一行的。但您放心,我虽年轻,但却为许多亡人入殓过。而且,您想必也知,女子总归比男子更细致柔和些,做起这样的事情,也更多耐心,做得也更公整。” 祝宁这话算是说到了曲征的心坎里去。 但他还有点犹豫。于是看向老妻:“你说呢?” 万氏打量祝宁,这会儿微微摇头:“还是换一个吧。从前也没有听说过这么一号人。” 祝宁不卑不亢,“从前没有听说过,是因为我刚从小地方过来,因此还不太有名。但以后必能听说的。而且,恕我直言,令郎只怕也未必等得起了。既然没有其他人肯来,不如让我试试。” 万氏皱眉:“只要价钱给够了,自然会有人肯来的。” 祝宁只看向曲征这个能真正做主的人:“天气越来越暖和了。再等下去,只怕也缝不好了。况且,在这个时候利用诸位的着急趁机加价的人,又能是什么好人呢?” “曲郎君,大娘子,做我们这一行,虽然有时候要价高,但从来都是不敢昧着良心的。对亡者更要有敬畏之心才行。” 剩下的话,祝宁没说,只让曲家人自己发挥。 当然,这家人要是再不同意,祝宁也只能转身就走。 这个时候,江许卿倒是开口说了句话:“满长安城里,怕是也找不到比我老师手艺更好的人了。不信的话,你们去江家问问,看看他们如何说。” 他一说这话,曲家人脸色就变了变,又恭敬许多:“祝娘子和江家十分亲近?” 既然江许卿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祝宁也就没什么好扭捏的,当即微微昂起下巴:“不过是经常过去做客罢了。” 剩下的,还让曲家人自己去联想。 这回,曲征终于不再迟疑:“祝娘子见谅,我们也是爱子心切——大郎已受了许多罪,我们实在是不忍再让他吃半点苦头。” 说着这话,曲征就低头擦了擦眼泪。 祝宁自然理解。 随后,曲征就请祝宁去看那曲玉渊的尸身。 曲玉渊的尸身是在离长安大约一日的地方找到的。 兴许是为了抄近路,曲玉渊选择了翻山。 结果,就遇到了野兽袭击,丧了命。 他们找到人的时候,人已经是面目全非,鼓胀熏人,几乎要辨认不出来了。 这不,勉强用棺材抬回来,却一直没法正式入殓。 如今,也是停放在一处偏僻的屋子里。 大概也是怕尸身腐烂,所以他们不仅给曲玉渊用了防腐的丹药,还在屋里放了许多的冰块,香料。 但即便如此,屋里还是一股臭味。 那是尸体腐烂的味道。普通的臭味根本没法比。 而且这种臭味,闻了的人,都会想呕吐。不仅如此,可能接下来几天还会吃不下饭。 祝宁和江许卿,还有范九都是闻过的人,所以这会儿都能做到面不改色。 光这一点,就让曲家人稍微欣慰了些:看着好像还行—— 尸身是用白布盖着的。 祝宁穿好自己的袍子和手套,就示意江许卿上去掀开白布。 在外人面前,江许卿有心给祝宁做脸,因此格外听话。当即恭敬应一声,就肃穆着上前去慢慢掀开了白布单子。 然后,江许卿差点没承受住冲击。 只看了一眼,江许卿的胃里就开始翻腾。 他如果不是眼睛挪得快,但凡再多看一眼,当时就得吐出来。 祝宁也看到了白布单子底下的情况,也是忍不住皱眉。 怎么说呢,比想象中的情况更糟糕。 尸体整理遗容最重要的其实是脑袋,说白了就是脸皮——只要脸皮还在,甭管是什么填充,什么缝合的手段都能用得上。 哪怕只有一张脸皮了,祝宁都能用泥给捏一个合适的颅骨贴上去,至少保证亲属看最后一眼的时候,看到的还是个人样。 但现在…… 脸皮没了少说三分之二不说,骨头还碎了许多,甚至那眼窝里的眼球都瘪了。 不仅如此,那肉里,还有一些白点点在动。 这是生蛆了。 祝宁一时之间也有点儿面目狰狞了。 她不怕别的,就怕这种虫子。 不过都到了这一步了,让她转身就走她也做不到,于是祝宁转头出了屋子,深吸一口气后,才问曲征:“能不能加点钱?” 曲征一愣。 祝宁实话实说:“这不只是缝补的事儿,还得抓虫,那是另外的价钱。” 不是她非要坐地起价,而是临时增加了项目。而且还是个十分费力气和时间的活。 第280章 怎么抓 曲征只是在大儿子被送回家的时候看了一眼,就再也没有敢看第二眼。 甚至,他都没敢让老妻看。 毕竟,大儿媳看了一眼就昏厥过去,至今都还起不来。 现在,大儿子究竟是什么样子,他还真不知道。 听到祝宁说要抓虫,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到底说的是什么虫子。 当时,曲征眼泪就控制不住涌出来,心中更是极痛,痛得他不得不弯下腰去,几乎要站不住。 祝宁叹了一口气,好在旁边的下人一看曲征要站不住,立刻就出手扶了一把。 曲征好半晌才能说出话来:“再加一千钱,还请祝娘子务必……务必……” 他老泪纵横,哽咽得根本说不出来话。 祝宁却明白曲征的意思,当即点点头:“这是自然,我既拿了您的钱,必会干好分内之事。” 既然谈妥了价格,祝宁便打算开工。不过进去之前,还是说了句:“劳驾回头准备几个蒸饼给我们吃,估计这活得干一天了。对了,再来一个小火盆。” 虽然大家都不明白要火盆做什么,但听闻祝宁要,自然还是去认真准备,不多时,一个小炭盆就送过来。 祝宁让人放在了凳子上,然后就让其他人退到门外,没事别进来。 就连范九也打发出去。 范九还想帮忙:“我闲着也是闲着——” 结果祝宁朝着江许卿的方向努努嘴,道:“你将来又不干这一行,没必要。” 真正的锻炼机会,当然还是要留给最需要的人! 祝宁摸出了两把镊子——这是祝宁用两根筷子现劈的,一把给江许卿,一把她自己用。 江许卿看着那一根普通竹筷子做成的镊子,一时整个人都惊住:“这也太精巧了些!” 他止不住对祝宁的崇敬:“老师真是手巧!” 祝宁实话实说:“穷到一定程度之后,你也会变巧手的。” 现在的各种金属器,全是私人手工定制——贵啊! 镊子这种东西,还用一次就要消毒一次,现在差一点的铁或者铜,也架不住天天水煮,会生锈。 所以,她干脆用这种竹筷子自制镊子,这样就可以变成一次性的,用完直接烧掉,省时省力还省钱。 江许卿虽然有点不食人间烟火,但也不是那么不食人间烟火:“就这一个活儿,都加到三千钱了,老师还缺钱?” 祝宁只一味发笑,不说话。反正一会儿江许卿他就知道这三千钱到底有多难挣了。 这么难挣的钱,到时候看他舍得不舍得花! 祝宁掀开整个白单子,露出全部尸身,微微顿了一下。 这具尸体甚至都不全乎了。 肚子甚至都被掏开了。 也不知道内脏还全乎不全乎。 反正,胳膊和腿上都有皮肉缺失。甚至右边整个小臂都不见了。还有左边的小腿只剩一截。 而现在这些伤口里,都有白花花扭动的小可爱。 祝宁问江许卿:“你要哪边?上还是下?” 江许卿终于意识到了自己要干什么,声音都有点儿发紧:“一条条抓?” “不然呢?”祝宁叹了一口气:“你有什么好办法把它们处理了?” 祝宁也不废话,自己选了头这边,用镊子开始干活—— 夹出一根后,祝宁也不着急将蛆丢开,反而仔细观察了一下。 这纯粹是职业下意识反应了。 因为尸体生蛆,也是可以通过蛆虫判断死亡时间的。 这条蛆明显刚孵化出来不久。 现在虽然气温也有十七八度,蛆能孵化,但生长就会缓慢许多。就连孵化时间也会增长许多。 祝宁估算了一下,蛆虫应该是这三四天刚孵化的,那产卵应该是在四到五天前。 那么死亡时间呢? 新鲜的尸体还不会吸引来苍蝇产卵。 通常能吸引来苍蝇产卵,是因为细菌开始分解尸体,产生了恶臭气体。这些气体能吸引苍蝇前来产卵,然后在几个小时到一天左右不等孵化成蛆虫。 蛆虫再因为湿度和温度的不同,而正常速度不同,分别在一周到三周之间再蛹化成苍蝇。 至于细菌开始分解尸体,通常也是在三小时到六小时后。 现在天还不那么热,死亡时间可以再增加六个小时,甚至更多。 死亡时间,六天前? 不对,死者在山里死亡的,山里气温比平地更低一些—— 这些判断在祝宁脑子里飞速地冒出来。几乎完全是本能的判断。 “老师,这蛆怎么办?”江许卿的声音打断了祝宁的思绪。 他夹着一个蛆虫,似乎整个人都不好了。 祝宁道:“扔进火里烧死。” 江许卿惊呆了:“烧,烧死?” “嗯。”祝宁将自己镊子上那条蛆丢进火盆里,瞬间那蛆就被烤得扭曲,随后啪地一声爆开,死去。 如果是在实验室里处理这些蛆虫,就是直接用流水冲洗,冲洗干净表面的,剩下的先不管,然后验尸,验尸结束后,用药液杀虫后入尸袋,最后冷冻,等着火化。 现在既没有水龙头水管子,也没有药液,而且是直接要入殓,所以只能这么处理。 实在是没有更好地办法。 取下来的这些蛆虫,用盐水淹,一时半会死不了,怕是还要爬出来。所以用火烧最合适。 江许卿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又一地。 他整个人都感觉是酥麻地。 但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所以只能照着做。 于是,房间里就不断响起蛆虫烧爆的声音,外加一股蛋白质烧焦的味道——甚至还有一点香。 在尸臭味中,这一点点香味并不能让人感觉到好一点,反而一想到那味道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胃里只会更加翻江倒海。 江许卿一个没忍住,就冲出去吐了一回。 祝宁倒是还好。虽然不至于面不改色,但也还能忍受。 范九在门口守着,闻着那又臭又焦糊的味道,整个人也是很不好:这钱,是真不好挣啊—— 祝宁负责的是头,所以处理完了脸部的,她还扒拉了一下头发里。 果然,头发里还有。 而且,祝宁在头发里发现了伤口。 第281章 骨折 伤口上也有蛆虫。 祝宁就将头发扒拉开,去抓蛆。 头发有些粘连,头皮上还有暗红的血迹。 这是一处摔伤。 祝宁摸了摸,发现还有颅骨骨折——骨头都塌陷下去一块,摔得挺严重的。 她仔细看了看,然后发现死者这个伤口,是有生活反应的。 生活反应,就是人活着的时候受伤,伤口会有的收敛愈合,肿胀,淤血等反应。 这是一种可以判断死者身上的伤,是活着时候产生的,还是死后产生的。 骨折位置是右侧后脑的位置。 祝宁下意识更仔细看了看。 伤口的确有生活反应。 看来死者主要死因并不是野兽,而是撞了这一下头—— 但或许是职业本能,祝宁犹豫了一下,还是看了看死者身上其他伤口。 面部,撕咬伤。无生活反应。是死后伤。 腹部伤口,撕咬伤,无生活反应,是死后伤。 手臂:撕咬伤,无生活反应。 腿部:撕咬伤,无生活反应。 腿部断裂处:除去撕咬伤之外,伤口附近有淤血和红肿痕迹,骨头断裂整齐—— 祝宁盯着那条断腿,陷入了沉思。 “怎么了?”江许卿有些疑惑 :“尸体怎么了?” “尸体不对劲。”祝宁沉声开口,指了指死者的腿部断裂处:“这里骨头断得很整齐,而且是生前伤口。你来看。” 江许卿一听这话,立刻凑上去瞪大眼睛仔细看。 但看了半天,他也没觉得奇怪:“不是说让野狗咬死的?是生前伤也正常——” “不是让野狗咬死的。”祝宁轻声开口:“野狗撕咬过的地方,都是死后伤。只有后侧脑处和腿这里,是生前伤。” 江许卿想了想:“那会不会是摔的?在山上走,摔下山崖的话,磕到头,摔断腿都不稀奇。” “是不稀奇。”祝宁点点头:“可问题就在于,如果是摔的,身体其他地方就该有擦伤或者摔伤。可我粗略看了看,没找到一点擦伤和摔伤的痕迹。” “而且,头上的伤和腿上的伤,时间也不一样。”祝宁示意江许卿去看。 江许卿就跑到头那边去看。 看着看着,他也看出点门道了:“好像是不一样。头上的伤口大,豁开的。腿上的伤口周围只有红肿和淤青——” 时间太久了,淤青也不再是原本的颜色,而是呈现出一种腐败特有的颜色,只是通过形态还能辨认出来。 祝宁轻声道:“因为腿上的伤,已经经过几天的休养,开始愈合了。但头上的伤,是死之前不久造成的。那样的伤,当时人就得昏过去。” 江许卿一下神色也紧张了:“不是野狗咬死,不是摔死,那头上的伤——” “走吧,去和曲郎君说一声,问问他要不要报案。”祝宁轻叹一声。 不是意外,那就只能是人为了。 那位置,总不能是自己撞的。只能是他人造成。 祝宁出去找曲征的时候,曲征下意识就觉得又有什么变化,神色看着都有点儿凝重。 旁边的曲玉珠则是皱眉看着祝宁,那意思,就差说祝宁是又要闹出什么名目来加钱了。 结果祝宁开口就是:“我怀疑令郎的死有蹊跷,建议您直接去衙门报案。” 这话一出,可谓是石破天惊。 曲玉珠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然有点儿怀疑自己听错了。 曲征则是一愣后,瞬间激动,甚至往祝宁跟前走了一步,几乎都要伸手抓祝宁了:“你说什么?!” 祝宁看着曲征整个人惊怒交加的样子,再度说了一遍:“令郎的死,可能有蹊跷。至少,不是被野狗咬死。” 曲征身形一晃,整个人都站不住。 曲玉珠连忙伸手扶住:“阿耶!” 然而,她根本扶不住曲征,反倒是被带着也差点摔倒。 最后还是仆人及时赶到,扶住了曲征,才让她也能站住脚。 曲征不好抓祝宁,曲玉珠却没有这个顾虑,放开手后就一把抓住了祝宁,目光灼灼:“你是说,我阿兄是被人害死的?!” 如今还没有正式验尸,祝宁当然也不可能将话说得很绝对,于是只道:“我觉得,有这个可能。但具体是不是,还需要查一查。” “所以我才建议你们报案。” 曲征人是哆嗦着的, 声音也是哆嗦的:“去,报案,报案!” 曲玉珠一咬牙:“我亲自去!” 祝宁则是看了一眼范九:“去接柴少卿吧。” 这种命案,最后还是会到大理寺。 她既然都在这里了,那正好就让柴晏清来负责这个案子。 至于验尸——也不着急了。 仵作没有单独的验尸权。所有验尸行为,都必须有正式的官员监督,记录。 祝宁看着曲征缓过来一点,就又跟他诚恳道:“您也别怪我多事。” 曲征摇头:“若真是他人所害,我定重金酬谢祝娘子!” 祝宁道了谢,然后问:“那回头给尸体整理仪容这个活儿,还是我的吧?价钱可不能变啊。” 这是个细致费工夫的活儿。钱少了可不行。 曲征听到这句话,一时之间甚至连别的情绪都忘了。呆呆地看了祝宁两个呼吸那么长时间,才缓过来,道:“这是当然!酬金是酬金。” 祝宁点点头,“您别因为我验尸时候会将令郎清理干净,就觉得亏了。我回头还是会将肉里头的虫子抓干净的。验尸的话,只冲掉表面上的。” 曲征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该先悲痛,还是该先无言:这种事…… 不过,曲征慢慢也反应过来:“验尸?祝娘子您——” 祝宁点点头:“不出意外,我应该就是负责验尸的仵作。这位也是仵作。” 曲征这回是真惊着了,良久才呆呆道:“您是大理寺仵作,怎么还……还……” 祝宁知道他的意思,坦然道:“趁着空闲时候接点私活养家糊口嘛。也当是做好事。” 曲征彻底无话可说。但是忽然就觉得大理寺可能比较……穷。 而且,也忽然觉得大理寺的人并不是那么高不可攀了。 看,大理寺的人,也得偷偷挣钱养家。 第282章 意外还是他杀 柴晏清来得比长安县县衙还要来得快。 长安县的捕快一看柴晏清来了,连忙行礼,而后惊奇问:“这个案子竟已惊动了大理寺?” 柴晏清沉默少许,才别开目光,解释一句:“碰巧被我们的人发现。” 至于怎么个碰巧,他没解释太多。 也幸好捕快没再追着问,否则柴晏清只怕还真的难以启齿。 不过,有大理寺的人接手,捕快倒是走得很干脆:“既然您来了,这个案子就交给您了。” 柴晏清颔首:“去罢。” 说完这话,柴晏清又转头回去看祝宁:“准备验尸?” 祝宁颔首:“先验尸,然后送回去将尸体冰住。” 再这么腐败下去,很快什么证据都彻底没了。 柴晏清颔首:“准备妥当就开始。” 季瑾一听这话,立刻掏出了纸笔——他负责记录。 祝宁这会儿倒是不用重新穿罩衣和手套。 直接进去之后就可以开始验尸。 曲征等人在院子里候着。 祝宁按照验尸流程来操作:“死者瞳孔完全扩散浑浊,脸部大半的皮肤都没有了。左边眼球破裂。伤口边缘有撕咬痕迹。裸露在外的肉里有白色蛆虫。约米粒大小。” “根据蛆虫的生长情况,初步判断,死者死亡时间应该是在六七天之前。死亡时间太久,已经很难判断具体的死亡时间。” 江许卿不懂就问:“如何能根据蛆虫的情况判断?” 祝宁仔细解释:“蛆虫应该是这三四天刚孵化的,那么产卵应该是在四到五天前。尸体死亡一个半到三个时辰左右,会吸引来苍蝇产卵,而苍蝇卵孵化需要大概数个时辰到一整日的时间,这个和冷热有关。” “根据这些情况,所以推断,死亡时间应该是在六七天左右。” 众人恍然大悟。 江许卿更是恨不得掏出个小本子来刷刷刷记上。 祝宁扭头跟江许卿道:“回头你用生肉养两回苍蝇,仔细记录一遍整个过程,就能知道了。” 江许卿求学好问的表情刹那之间裂开,整个人僵硬无比:养……苍蝇…… 祝宁微笑:“实践出真知。你想学到真本事,就要能吃常人不能吃的苦。” 江许卿僵硬着,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季瑾同情看了一眼江许卿,捏着笔杆子问:“祝娘子,咱们继续?” 祝宁重新将话题说回到死者情况上:“山里气候冷一点,这个时间,我也不确定具体需要延长多少。所以,暂定为六七天,但问的时候,最好多往前问一日到两日。” “死者嘴唇已呈现出皮革样的变化,也能佐证这个六七天之前死亡的判断。” “另外,我在死者头部发现了伤口。” 祝宁抬起死者头颅,将死者的头转到左侧,露出右侧后脑,扒开头发,指了指那个伤口。 “伤口足有一寸大小,伤口有明显的收缩痕迹,为生前造成的伤口。头骨有凹陷,明显有骨折。这是大力撞击所致。” 柴晏清凑上去,仔细看了看那个伤口,而后皱眉道:“这样厉害的伤,人怕是当时就昏死过去。” “致死也有可能。”祝宁道:“这个位置,这样的伤,恐怕还会造成脑子里面出血。虽然不是立刻死亡,但也是会死的。” 柴晏清沉吟片刻:“还有其他伤吗?” 祝宁继续验尸:“死者胸口有野兽抓挠痕迹,根据伤口情况,判断为死后造成的伤口。” “死者右小臂失踪,断裂处有撕扯痕迹,但也是死后造成。” “死者腹部有撕咬痕迹,内脏损失未可知,但如果是野兽所为,掏开这里,应也是为了吃内脏。” 江许卿这个勤学好问的,又开始想问了。 不过想到刚才说的养苍蝇的事情,江许卿又把嘴巴牢牢地闭上。根本不敢问。 祝宁已经预判了江许卿的心思,直接不用他问就解释:“因为内脏吃了,油水大。你之前解剖猪的时候,也看到了吧?肠子和肠子之间,有油网。还有肝脏这些,都比单纯吃肉更顶饱。” 众人:……救命。感觉有点害怕。好好地,怎么感觉就要开始吃人的样子呢? 季瑾记录完这一笔后,默默地放下笔,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然后再重新拿起笔来。 柴晏清道:“可要切开看看?” 祝宁摇头:“没那个必要。真丢了也找不回来——” 野兽都吃掉了,这么多天过去,早就消化完了。知道丢了什么,又有什么用? 柴晏清仔细想了想,一时无话可说:是没必要。 祝宁继续往下:“死者大腿上有多处抓挠伤,撕咬伤,但均为死后所致。左小腿从小腿中间到整个脚掌,都缺失了。伤口处有死后的撕咬伤,但却有淤青。就是骨头断裂处,也是整齐的。” 柴晏清微微扬眉:“什么意思?” “这里生前就受伤了,而且骨头也断了,只是死后被撕咬断开。因为如果是野兽咬断的骨头,不会这么整齐。” 祝宁指了指淤青:“而且这个淤青,不是新的淤青,而是已经愈合了两三日的淤青。” 柴晏清一下就抓住了祝宁话里的重点:“所以说,死者在死之前,腿摔断了?” 祝宁颔首:“就是这么个意思。” 柴晏清沉吟片刻,吩咐外头:“发现死者时候,死者身上的衣服在何处?” 范九就去问曲征讨要。 那衣服的确还在,很快就被送来了。 只不过,衣服已经快撕成条了。上头也满是血污和尘土。 祝宁将衣服铺在另一扇门板上,发现衣服上破损撕扯最厉害的几处,都和死者身上的伤对得上。 尤其是腹部那一块——破裂个大洞,周围全是血和污渍。 祝宁看了看,又闻了闻,轻叹一声:“内脏还是被拖出来了的。肠子都破了。” 那些污渍,还沾在衣服上呢。 江许卿震惊脸:“这也闻得出来?” 祝宁莫名其妙:“这哪闻得出来?这么多污渍,你看不出来?” 江许卿:……那你还闻? 祝宁摊手:“我就试试。然后发现闻不出来。” 江许卿彻底无话可说。 第283章 人呢 祝宁看了看衣服的后背,发现了许多土和刮擦痕迹。 另外,还在死者的衣服领子上发现了一些血迹。 那些血迹,和后脑的伤口位置对得上。 至于土和刮擦痕迹,则是因为死后躺在地上,被撕扯时候,被拖动造成的。 祝宁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当初梅雪娘就是吃了没带人的亏。她如果不是因为丫鬟拉肚子就没带出门,只是在本地找了个车夫就到处行走,也不至于失踪那么久,都没人报官。” “曲玉渊这次是出门做生意,怎么可能不带人呢?” “刘掌柜说,他出门做生意,八九天之前就该回来。因为人一直没回来,加上他娘一直做不好的梦,所以家里才派人去找。” 祝宁看柴晏清:“后来还是悬赏了,才找到的人。那么,曲玉渊的随从呢?” 柴晏清立刻叫了曲征过来问。 不过,曲玉渊的尸身那样,也不敢让他看,因此还是在门外。 祝宁也跟着出去听。 柴晏清直接问:“曲玉渊的随从呢?” 曲征摇头:“一直没找到。我们怀疑是被野狗吃了。或者拖到别的地方去了。” 一听这话,柴晏清也是皱起了眉头:“他可还有家人?可有什么欠债?” 祝宁知道柴晏清的意思——他们联手破的第一个案子,那名死者的小厮就参与了谋害死者。原因就是因为那小厮有赌债还不上。 曲征也是生意场上的老手,而且岁数也摆在这里,柴晏清的怀疑,他也是瞬间明白,却立刻摇头:“不可能。他是个好的,从小跟着大郎一起长大就不说了,他的爹娘,兄弟姐妹都在我手里。而且,他还订了婚,要娶的就是我家儿媳身边的丫鬟。” “他手里钱也不少,缺钱了,有的是法子弄钱,不会做这种事情。” 曲征说得很笃定。 柴晏清又问曲征:“那他们当时身上可有钱?” 曲征点头:“那是有的。他们两人跟着一群伙计运货出门,当时应该是在返程。伙计们留在那边铺子,等着下一批货运回来,他们二人身上,也有些盘缠。” 柴晏清顿时皱眉:“钱多吗?” 曲征想了想:“一二两黄金是有的。” 一二两黄金。 祝宁粗略算了一下:算成钱,也有好几万。 但要是说巨款也不至于。 柴晏清沉吟片刻,再问一句:“那都有谁知道他们的行踪?” 曲征迟疑了一下:“那人就多了。长安城这边的掌柜和伙计知道。那边的伙计和掌柜也知道。但我想不至于是他们吧?毕竟,这也不是头一回了。要出事,也该早就出事了。而且,为了这些钱,也不至于吧——” 的确是这么一个道理。 要出事的话,早就会出事。不会等到现在。 但…… 柴晏清沉吟片刻,吩咐一句:“你自己查一查你铺子上的这些掌柜和伙计,看看有没有谁最近缺钱。” 这种情况,最应该怀疑的,就是谋财害命。 曲征也是连连点头。 柴晏清忽又问了一句:“伙计失踪了,你儿子死了,他们身上带的金子没了。你就没想过这个问题?” 这样的情况,找不到金子的时候,心里就会怀疑吧? 毕竟,野兽也不吃金子。 曲征苦笑一声:“自然是怀疑过的。不然,我也不会查铁锁。铁锁就是那个随从。” “所以我才能说得那么肯定。但查完了,我觉得,只怕金子不知道掉在哪里了。或者在铁锁身上背着。所以现在,我们还在想办法搜山,找铁锁。” 柴晏清问曲征:“以往金子是放在哪的?” 曲征实话实说:“一般都是铁锁背着。他们还有一匹马,也有可能是马驮着。” 柴晏清皱眉:“他们出门,不用马车?” 曲征再度苦笑:“出门时候原本是有马车的。只是却不知怎么回事,大郎身边没有马车。” 柴晏清再问最后一个问题:“那发现尸体的人呢?” 曲征道:“已带着我们的人回去了。如此,我们的人才能在周围找一找。” 柴晏清看了一眼祝宁,思忖片刻:“咱们去看看现场?” 现场可有些远。 但祝宁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既是如此,那就去一趟现场吧。或许还能找到一些别的线索。不过,现在先把尸验完。” 柴晏清颔首:“范九,回去让月儿准备衣服,一会儿我们直接出发。” 范九领命而去。 祝宁则继续验尸。 其实也没什么好验的,只有最后几个项目——一个是取胃内容物查看,一个是看看谷道,再一个,就是将那些蛆虫抓一抓。 既然要出现场,祝宁就对江许卿道:“赶紧抓虫,一会儿要出门了。” 至于胃容物,祝宁也飞快取了。 不过,取出来其实也没多大意义。 因为胃内容物基本也是腐败了,根本看不出原本那是什么东西。 祝宁也不纠结这个,又看一眼后就道:“死者死之前不久应该吃过东西,但具体吃的什么,已经不太能确定。” 季瑾一一记录在案。 祝宁紧接着又查看了谷道和私密处,但均为正常。 江许卿一条条抓着虫子,人都快哭了:“怎么这么多——” “一起抓吧。”祝宁叹一口气:“这也没有办法。一个苍蝇就能下几百只卵。” 所以至少有几千只。 柴晏清看着祝宁和江许卿抓虫的样,虽然面上还是没多大表情变化,但却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没有其他办法?” “有,用水冲。”祝宁实话实说:“要不就撒点砒霜毒死它们。但一个可能会破坏证物,一个可能会损坏尸身。” 哪个都不合适啊! 柴晏清沉默片刻,出了个主意:“用布包起来,直接冻呢?如今刚开化,冰窖里的冰,十分富裕。有布包着,蛆虫也不至于爬出来。” 祝宁道:“那也行。能将蛆虫冻死。” 柴晏清看了一眼其他小吏:“祝娘子他们将尸体裹好之后,你们送回去存入冰窖。” 第284章 看不见的消息 当尸身处理完毕,已是半个时辰后。 这头尸体刚送走,那头江许卿就终于放松地吐了。 天知道,他是多么艰难才忍到了现在。 祝宁看着江许卿那样,自己也忍不住干呕了一下——呕吐这个东西,真的会传染的。尤其是处在这种环境。 她干脆不去看江许卿,摘了手套,脱下罩衣,仔细把手洗干净后,又取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借了屋子里里外外换一身。 没办法,这个臭味,都快把人腌透了。衣服味道更是不用说,好久都散不掉的。得用肥皂仔细搓几遍才行。 江许卿也是脸色惨白惨白地跟着去洗手换衣服,然后又跟上了去出现场的马车。 这一次,柴晏清难得没有嫌弃他。 但是吧,江许卿根本就高兴不起来,主要是太难受了。 胃里吐空了,但他只要一回想到那白花花的虫子扭来扭去的样子,就还想吐。 甚至,现在他感觉自己眼睛都是花的。 总好像能看到那虫子。 祝宁看着他那个样子,柔声宽慰一句:“没事的,以后经历得多了,就习惯了。” 就……习惯了。江许卿细细咀嚼了一遍这话,脸色更惨白了,声音也是气若游丝:“老师,以后还有更可怕的?” 祝宁微微笑:“这才哪里到哪里?” 年轻人,路还长呢。 江许卿两眼直发黑,用力抠住马车,才没一头栽倒:“老师,这一行怎么这么难!” 祝宁叹气:“是啊。就是这么难。你现在转行还来得及。要不,你试试?” 江许卿居然真的心动犹豫了。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忽然有点心虚,并且感觉某个地方开始隐隐作痛:虽然阿翁没有打过自己,但如果自己真的要转行,怕是也要挨打吧? 江许卿眼光飘忽游移的样子,祝宁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冷笑一声:“且不说江翁能不能同意,只说你自己,你能干啥?学医?大活人躺在那儿,让你切个痦子你怕是都下不去刀!更别说等着你缝伤口救命了!” 祝宁倒是也想过转行。 但了解了一下,她这个手艺,怕是只能转行去做疡医。 可想了一想,医活人容易出医患矛盾,哪有现在医患关系和谐? 她可不想天天还要去注意沟通的方式。 现在挺好的。 偶尔想聊天了,也是她说对方听,根本不用担心对方向她发泄什么情绪垃圾。 美滋滋。 江许卿顺着祝宁说的话,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然后打了个哆嗦,感觉手指尖都有点发颤发麻——是下不去刀。杀活鸡那个感觉,他到现在都没忘…… 算了。 江许卿忽然就坚定了起来:“做仵作挺好的!” 祝宁欣慰而笑:“这就对喽!” 目睹了全程的柴晏清:……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阿宁,你说,根据蛆虫也能判断死亡时间。那是不是尸身上的任何痕迹,其实都代表着某种消息?” 祝宁点头:“的确是这样。比如尸身上沾染的土,其实都传递着消息。因为每个地方的土,都会有点区别。平地里的,山林里的,河边的——” “我觉得它们肯定是不同的。但有的时候,我们看不清楚而已。”祝宁看了一眼江许卿,见他听得认真,就继续往下说:“有时候人摔倒,身上也难免沾上尘土,弄脏衣服。但是你们发现没有,不同姿势摔跤,弄脏的部位是不一样的。” “所以我才说,死者身上的每一样东西里,都包含着他想说的话。这些话,就会告诉我们,死者生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江许卿一时之间,竟然有了一种醍醐灌顶之感。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声音也急切:“那是不是,如果有一天,能想办法看清那些我们现在看不到的东西,那就能得到更多的消息,更快抓住凶手?!” 祝宁毫不犹豫,重重点头:“这是自然!” 回头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放大镜! 再折腾折腾,看看弄出个显微镜来—— 江许卿没有再说话,但祝宁的话,却犹如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颗的种子。只等将来生根发芽,开出绚丽的花。 到发现尸体的地方,足要一日行程。 中间,祝宁他们暂时留在马车上过夜。 倒不是人非要休息,而是马需要休息。 官道边的树林里,星空灿烂,月儿不见踪迹。 入了夜,气温也慢慢降下来。祝宁裹着自己的斗篷,和月儿一起待在马车上。 柴晏清他们这些个男人,除了柴晏清和江许卿两人还能在另外的马车上呆着,其他人就只能就地扎个帐篷,笼点干草,铺个毛毡在干草上席地而眠。 外头各种夜晚觅食的鸟类的叫声,扑腾翅膀的声音,都好在在黑暗里被放大了许多倍。 月儿紧紧靠着祝宁。 祝宁有些好笑:“怕什么?” 月儿压低声音跟祝宁讲:“前几日,张厨娘给我们讲了个鬼故事。说在夜晚的山林里,会有女鬼化成美女的样子,接近路过的男人,勾走他们的魂魄,吸取他们的精气,再吃掉他们的心肝!” 祝宁:……果然从古至今,就没有人不爱猎奇志怪故事的。古代没有电视电影,但也不缺鬼故事! 但是作为一个资深恐怖故事爱好者,祝宁问了月儿一个问题:“你是男人吗?” 月儿茫然摇头:“我当然是女人。” 祝宁再问:“那你怕什么?女鬼不是吃男人?你是女人你怕啥?” 月儿被问住了。苦思冥想半晌后,倒是忽然就明悟了:“对啊,我怕什么呢?也没有男鬼啊——” 祝宁点头:“就算真的有男鬼,长得好看也就算了,长得不好看,你都不理他,他哪有机会!” 月儿连连点头,也不怕了,反而带着一丝丝小小的亢奋:“对啊,大娘子,你说世上为啥没有男鬼呢?” 祝宁想了想:“大概因为男人太蠢了,所以没有那个慧根吧。” 月儿若有所思。 天一亮,他们就继续赶路了。 紧赶慢赶,终于在中午过后赶到了发现尸体的地方。 第285章 现场 这是一处山坳。 有个小小的悬崖,有个七八米左右。 人是在底下发现的。 但上边的树枝上挂着一点死者身上衣服的碎布条。 负责来这边找那随从铁牛的,是曲征的侄子,也是死者曲玉渊的堂兄曲玉堂。 曲玉堂听范九讲清楚一切,整个人都惊住了:“怎么会?!” 他指了指悬崖上:“怎么看都是摔下来后晕死在这里,才被野狗吃了的——周围山民也都这么说啊!” 曲玉堂自己说完了,就猛地反应过来,脸上怒意勃发:“他们在骗我!” 随后,他便对着柴晏清深深一拜:“柴少卿,还请查明此事,还我堂弟一个公道!您这里需要什么,只管吩咐,我任凭您差遣!” 柴晏清看着曲玉堂眼睛底下的黑眼圈:“放心。” 只两个字,还真让曲玉堂整个人都安定不少。 接下来,自然就开始工作。 曲玉渊被发现的地方其实也好辨认。 虽然已经过去了几天,但最近没下雨,所以地上的那些血迹什么的都还在。 另外,还有野兽的爪印。 祝宁蹲在地上,仔细查找,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痕迹。 江许卿就跟在祝宁屁股后头,祝宁看哪他看哪。 祝宁在落叶里又找到了一些衣服碎片,甚至还发现了一点已经风干的碎肉,还有从内脏里掉出来的粑粑。苍蝇围着在飞,还有几条白胖的蛆虫在里面奋力地扭动。 祝宁抬头:“基本确定,这里就是被野兽分吃的现场了。” 柴晏清瞬间抓住重点:“那不是遇袭现场?” 祝宁摇头:“没有大量的血迹。” 人死后,血液不再流动,虽然被野兽撕咬的时候,依旧会出血,但绝不会是活着的时候那样大量出血,基本就是渗液,或者因为重力缘故往下流淌。 如果时间再久一点,那么这些渗液也会大不相同。 但如果这是曲玉渊受害第一现场,后脑勺的伤,能流出一大滩的血来——这样严重的伤口,出血个几十上百毫升再正常不过。 但这里并没有这样一滩血迹。 祝宁将目光看向了崖上。 柴晏清也跟着看过去,然后问了一句:“会不会是从上面被推下来的?” 祝宁摇头:“不会的。这里本身有点坡度,如果从上面被推下来,一定会有翻滚。而且这么高,必定还会摔出其他的痕迹——” “当时如果人没死,他躺在这里,后脑伤口一定会出血。就算是已经死了,这样一摔,也会出现其他的死后伤。尤其是骨伤。” 但死者除了腿骨断裂过,其他地方都好好的。 柴晏清微微扬眉:“既然如此,那上面的衣服碎片是哪里来的?有人故意挂上去的?” 一切都伪装成了意外的样子。 如果这次不是祝宁正好接了这个活,看出端倪来,那等到曲玉渊下葬后,这事儿也就真成了意外了。 又或者,帽子就被扣到了那个失踪的铁牛身上去。 “不过,我们也得上去看看。”祝宁抬头看了 一眼山崖。 柴晏清却道:“不急,等当地人带路。” 祝宁问他:“附近有人家住吗?” 柴晏清道:“要问村长。他还没来。” 祝宁压低声音:“既然是是抛尸。山上路不好走,尸体脚后跟也没有磨破的痕迹,身上更没有捆绑的痕迹,那就要考虑是多人一起合作抛尸,还要考虑路途是不是很近。” 抛尸这种事情,十分费力。 柴晏清一颔首,将这话听进去。 江许卿在旁边认真听着,脑子里也不住分析这些事情之间的关联,并且牢牢记住。 那副好学的样子,让人看得都欣慰。 柴晏清去看看周围情况。 祝宁也跟着去了。 这个山坳底下,也不知是原本就有一条小路,还是这几日踩出来一条小路,反正多了一条路。 曲玉堂这几天也对这一片熟悉许多,这会儿也跟在柴晏清身旁替他介绍周围情况。 柴晏清问他路的事情。曲玉堂道:“原本并没有路,只是发现我堂弟的山民走动,砍出一条小路来。这几天我们走得多了,就走出一条路了。” “发现曲玉渊的人呢?”柴晏清看了看四周确实有草木砍断的痕迹,再问一句这个。 曲玉堂叹一口气:“拿了悬赏后,他带着他妻子进城治病了。他妻子病得厉害,他略懂些草药,之所以能发现玉渊,也是因为过来采药。这几日,我请了其他人帮忙带路搜山。如今人都四散在外头,傍晚或许能回来两个。” 根据曲玉堂说的,他们一个是为了找回铁牛,一个是为了看看能不能找回曲玉渊被野狗叼走的腿和手。 后一个,祝宁觉得可能性真不大。 但她还是问了句:“附近很多野狗吗?” 看那撕咬痕迹,不像是一只两只的样子。 曲玉堂指了指远处一片地方:“那是一片乱葬岗,附近野狗没有吃的,就会去那里头掏吃的。我们之前也遇到过一只,完全不怕人,眼睛都发红,直盯着我们瞧。看着就凶狠。不过没抓住,让它跑了。” 祝宁皱眉:“这么多野狗,住在这里的人不害怕吗?没有清理过?” 什么动物只要袭击过人,吃过人,就不会再害怕人,它们就会把人类也当成狩猎对象。 一个人,还真未必能打得过三五只狗。 而且,野狗和狼一样,喜欢成群。 一旦成了气候,莫说林子里的野鸡兔子耗子,村庄里的鸡鸭,牛羊,就是人也有危险。 曲玉堂被问得一愣,随后才摇头:“那就不知道了。都说有野狗,谁也不知道具体多少只。而且这边山民也养狗,可能也不怎么害怕吧。” 祝宁没有再问,只是和柴晏清对视一眼。 曲玉堂看着祝宁和柴晏清这个反应,自己琢磨着琢磨着,也猛地回过味来:是啊,野狗哪能那么多?真要有那么多,早就想法子弄了。倒是这边家家户户都养狗…… 他呼吸都急促了起来,脸色也逐渐难看。 顺着那条小道走了一遍,柴晏清和祝宁就发现,看着这块地方隐蔽,但其实离住户还真不远。四十多米的小道,穿出来就是山民们自己踩出来的大路。 这条路,甚至能通骡子和马车。 曲玉堂脸色虽然难看,但也没忘了自己的职责:“这条路能翻过这个山头,翻过去就是官道。从这条路下去,就是山脚下的村子,也是官道,能省一大段路。就是下雨危险些,容易被水冲断路。” 第286章 赵家村 曲玉堂说完这话之后,祝宁和柴晏清就仔细看了看四周。 还真是上下都不见人烟。 但路上仔细看,也有不少脚印,蹄印。 柴晏清问曲玉堂:“那个拿了悬赏的山民住在哪个方向?” 曲玉堂指了指:“他们家住在山上一些的位置,平日不仅采药,也打猎。” 这边是山地,能耕种的地方很少,住在山上的话,基本上就不可能靠种地活着,只能靠打猎或是采药。 而这两种的收入都是不稳定的。 尤其是春季。 春日猎物瘦,小的不值钱。大的凶悍不好猎。草药多数也都还没到采挖的季节。 刚才曲玉堂又提了那发现曲玉渊的山民带着妻子看病去—— 柴晏清自然就会怀疑这人。 “他们家离这里远吗?”柴晏清再问。 曲玉堂指了指:“这里上去,不多一会儿就到。一刻钟都要不了。” 于是柴晏清便让曲玉堂带路过去看看。 果然那户人家离这里不远。只是住在靠近山上的位置。 不过那位置挺好的。有一处天然的小泉眼,用石头垒了个小池子蓄水,屋子就是普通的茅草屋,一共五间屋。三间正房,两间偏房。偏房矮一点,还有个烟囱。估计是用来做厨房和柴房的。 房前屋后开了几块地,种了一点菜。如今菜还没发芽,只是地已经翻过了。 院子用篱笆墙围着,院子门是木头的,已经有些年头,看着有些破败。 不过整个院子都很干净,一看就知道屋主是勤快人。 祝宁和柴晏清靠近过去打算看看,刚走近院门口,忽然就有两条大黑狗从两个屋子连接的那个角落里冲了出来,凶恶地冲着他们狂吠。 这是两只一看就挺厉害的狗。 牙齿白森森的,要是被咬上一口,怕是骨头都要断。 狗子身上的毛发油亮油亮的,一看就知道伙食不错。 柴晏清冷冷看着这两只狗,伸手护住祝宁,让她后退。 狗也不叫了,开始呲牙和柴晏清对峙。 一人两狗隔着篱笆,互相都没有退让的意思。 祝宁看着两条狗,一时无言:识英雄者为俊狗?眼光挺好的哈,知道谁是狠人。 江许卿走过来,虽然也有点怕怕的样子,但也走到祝宁旁边,紧紧盯着两条狗:“老师还是退开些——” 这篱笆墙看着一撞就会坏的样子,怕是拦不住两条狗! 祝宁伸手拽回柴晏清:“它们要出来早就出来了。” 在这里跟两条狗浪费时间,大可不必,大可不必。 柴晏清收回目光,目光落在祝宁拽着自己胳膊的手上。 祝宁也注意到这个目光,顿时闪电般缩回了手,尴尬道歉:“对不住。” 还没洗手呢,这么抓人家,衣服都给人弄脏啦! 柴晏清垂下了眼眸:“无妨。” 他又道:“家里有狗,缺钱——” 祝宁明白柴晏清的意思,但看了一眼院子里:“东西都没收拾,狗也没带,应该的确是还打算回来的。或许可以等一等。” 但如果真是跑了,也没辙。 柴晏清转头看一眼江许卿,训斥道:“护着你老师些!遇到事,作为男人,也该冲到前面。” 江许卿莫名受训,一脸震惊:不是,柴晏清你变了! 从前柴晏清看不惯他,冷嘲热讽一脸嫌弃也就算了。现在居然开始端出个长辈的样子来训斥人了! 江许卿来不及说点什么,祝宁就道:“马车那么大,经过村里,不可能没人看见。去问问?” 这个时候,范九也领着村长匆匆过来了。 村长就住在山脚下的村子里,是个挺精瘦的老翁,说是老翁,可能也就五六十岁这样,腿脚还很灵便,姓赵。 这个村子里大部分的人都姓赵。 赵村长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见柴晏清这么大的官,见到柴晏清的时候,行礼的时候有点诚惶诚恐,手忙脚乱。 柴晏清伸手扶了一把:“也不是什么大事,我问你什么,如实回答就是。” 赵村长一听这话,连忙点头:“您问就是。需要人手,村里也可帮忙!” “前面七八日的时候可有人骑马经过村里?或是从山上下去,或是从山下往上走?”柴晏清如此问道。 马车肯定是走不过这条路的,但是马可以过。 这年头马还是少见。要是真的在这附近走过,肯定容易被记住。 赵村长摇了摇头:“这倒是没有听说过。” “那再早一点呢?”柴晏清再问。 赵村长还是摇头:“没有印象,也没听村里哪个说起过。这些事儿,曲郎君都在村里问过了。要是有人看见早就说了。” 曲玉堂也是在旁边点头:“当时我们几乎是挨家挨户问过的,还悬赏了。” 有悬赏的话,赵家村里的人撒谎的概率不大。 柴晏清想了想:“去村里看看吧。” 赵村长立刻就带路。 别看他年纪大了,人也精瘦,但走起山路来是一点儿也不慢。 甚至比起许多没怎么走过山路的年轻人都要利索。 赵村长一面走一面跟柴晏清介绍赵家村情况:“我们村离官道不远,不过这个地方都是些山坡,平地少,田地也少,村里没多少人。就二十多户人。稍微有点本事的都搬走了。” “不过挨着山也好,山上都是柴,有的时候还能挖点药,也不缺水。”赵村长说着说着,脸上就露出了笑容来。 显然他对他们赵家村还是很满意的。 柴晏清问了一句:“那住在山上那家猎户呢?” 说起那家猎户,赵村长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孙担儿啊?孙家是几十年前搬过来的。是外来户,跟我们不熟。也没有地。” “就靠打猎挖药过活。”赵村长说到这里迟疑了一下:“说是闹灾荒才来的,不过也有人说他们是在外地犯了事儿才搬过来的。” “平时也不怎么跟村里来往,就是有的时候买点菜和粮才到村里。” 赵村长其实已经猜到了什么,这会儿压低声音打听:“是不是孙担儿家杀了人?” 第287章 谁在撒谎 “那个年轻后生是他杀的?” 柴晏清只是言简意赅:“曲家人觉得蹊跷,报了案。我们只是过来例行检查。” 见柴晏清没有流露出什么怀疑的意思,赵村长微微松了一口气。 随后赵村长又絮絮叨叨:“那小子其实也是我看着长起来的,不过不爱说话,家里还养了两条狗,就连媳妇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娶来的,也不咋出门,成天闷在屋头。” “这些年倒是本本分分的。该交的税也是一点不少。” “瞧着不像会杀人的样子。”赵村长又偷偷的看柴晏清:“不过那个死了的年轻后生没从村子里过,那肯定就是从山上下来的。” “你们没问孙担儿?”赵村长有些疑惑:“他们家那两条狗灵的很,外头有个风吹草动的,就跑出来看。要是看见陌生人肯定会叫唤。” 听到这话柴晏清微微扬眉:“是吗?那倒真是挺灵的。” 不过他嘴上说着这个,却看了一眼曲玉堂。 曲玉堂脸色微变,轻轻摇头:“他说没有见过。” 祝宁在旁边听着,想:两头都说没看见,那肯定有一头在撒谎。 但是村里那么多人,不可能都撒谎吧…… “对了,孙担儿还打猎?”柴晏清再问一句:“身手如何?他的狗也是猎狗?” 有的时候猎户家里养狗,是为了帮忙打猎。 毕竟有时候在深山老林里,有条猎狗,不仅能够追踪猎物,还能够早早避开一些打不过的猛兽。 老村长连连点头:“对对对,有的时候他也会带着两条狗上山去打猎,一走就是好几天,甚至半个月都有。去年秋天的时候还猎到了一头鹿。卖了不老少钱哩。” 赵村长的语气稍微有点羡慕,但很快又摇摇头:“不过他们家没有地,吃穿都得要买。一头鹿也不晓得够不够吃一个冬天。好在他们家人口少——” 祝宁心道:身手敏捷,有狗,而且对山里很熟悉,还缺钱——这个孙担儿嫌疑很大呀。 “孙家就这么走了,两条狗都留在家里,也不怕饿死?”柴晏清又问了这么一句。 赵村长笑了笑:“那咋可能?那两条狗,孙担儿宝贝的跟啥似的。人吃粗粮馍馍,狗却吃野鸡,哪能叫饿死?” “他们走之前,特地下村里跟我说过。喊我们过三天往院子里扔点点吃的。给了些钱。” “而且要真饿极了,他们家那狗也能自己出去找吃的。” 就那个篱笆墙那两条狗一跳就跳出来了。咋可能关得住?那也就是两条狗忠心,自己不跑。 祝宁知道柴晏清问这话的意思,无非就是想确定孙担儿还会不会回来。 不一会儿,他们就走到了山脚下的村子边上。 这里因为大的平地不多,都零星散落在高高矮矮的坡上,所以家家户户基本也不挨着。 甚至有的人宅基地小,占据的地方不好,在家里还得上个坡坎。 他们刚到村边上,村里的狗就开始狂吠。 一时间一片狗叫声。 热闹的很。 赵村长忙解释一句:“住在山边上,有的时候难免有个黄鼠狼,狐狸什么的,家里养条狗,免得鸡被偷。” 柴晏清笑着点了点头:“那倒是。” 看柴晏清没有不满意,赵村长这才松了一口气,引着柴晏清往自己家去:“我们都是喝山泉水,别的没有,就这口水真是甜。您尝尝。” 赵村长家的房子在村里是最大的。 占据的宅基地位置也最好。 很平坦,修的屋子也方正。甚至还有三间是瓦房。 他们家人也最多,赵村长有4个儿子,4个儿子又生了好几个孙子,其中有两个大一点已经成年了,连媳妇都娶了。 真是个大家族。 祝宁猜测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赵村长才在村里这么有话语权。 不得不说,山泉水还真的是甜。 这会儿已经临近傍晚。 天色渐渐开始发暗。 赵村长顺势就提出让柴晏清他们晚上住在自己家。 说能腾出三间房来。 柴晏清没有拒绝,只是看了一眼范九。 范九立刻就掏出一个钱袋子,放到赵村长的手里:“我们这么多人,这些您收下,给安排一些吃食。” 赵村长连连拒绝,几番拉锯之后终于收下,又连忙吩咐儿媳妇儿去准备一些好酒好菜。 都不用柴晏清说话,范九就说只需一些饭菜就可,酒就不用准备了。 其实这几日,曲玉堂也是住在村里的。 村长安排他租了另外一家房子宽敞的。 这会儿他悄悄的退出去,叫住了村长的大儿子,摸出一串钱来:“多买一些肉。杀点鸡鸭。饭也要白米饭,馍也要白馍。” 村长的大儿子也没客气,收下钱应了一声就去办事。 曲玉堂重新进去,心里隐隐有些着急。 天都黑了,今日估计只能这样了。 可这事情拖得越久,怕是越不好弄清楚。 而且如果孙担儿真跑了的话——现在不去追,那人就真可能跑掉了。 只不过他也不敢催促柴晏清,只能心里暗自着急。 好在柴晏清和村长又闲聊了几句之后,就提出要在村里走一走。 赵村长就又陪着柴晏清在村里走一走。 柴晏清指着紧挨着上山小路的那户人家:“他们家没人?门都锁着。” 赵村长摇了摇头:“也不是没人,就是出门了。赵生明是干泥瓦匠的,总不在家。他们家两兄弟,还有个大哥赵生德,前几年给人修房子,摔下来摔断了腿以后,就留在家里种地了,也照顾老娘。” “那边就是赵生德的房子。”赵村长伸手指了指。离赵生明的房子也不远,算是紧挨着,只是中间隔了一个小菜地。 说起赵生德,赵村长还夸了一句:“他们赵家福气好,娶了个媳妇儿,勤快的很。家里养了五六头猪。” 说话间,柴晏清就领着众人往那边走。 不过刚稍微靠近一点,就闻到了一股臭气。 赵村长连忙道:“养猪的地方臭,柴少卿还是别过去看了,免得熏着。” 第288章 乡野气息 的确是很臭。 所有人几乎都忍不住掩住鼻子。 祝宁也不例外。 江许卿一面窒息,一面喃喃:“这也太臭了,比尸臭味也不遑多让。” 祝宁笑了笑:“粪臭味的确臭。但这股味道能治病的。” 江许卿一愣,整个人都惊住了:“还能治病?老师,你别诓骗我。” “有些人闻了尸臭味后,食欲不振,呕吐不止,这个时候,就可以让他在茅坑边上待一会儿。”祝宁笑道:“这样一来,人就慢慢好了。” 江许卿想了一会儿,还是不明白:“不会更严重吗?” 他闻着这股味道,感觉自己也有点儿犯恶心。 柴晏清回头看了一眼江许卿,淡淡道:“以毒攻毒罢了。” 尸臭味让人久久难忘,闻一闻这个味道,反而冲淡了尸臭味的记忆。 等人忘得差不多了,不会回想起那个味道,自然就不会再因此呕吐。 更何况,什么味道闻久了,都会麻木地。 祝宁点点头:“对,以毒攻毒的法子。” 说着话,柴晏清的脚步是一点没停,众人都忍不住屏息。 一个壮硕的妇人从屋里出来,看见赵村长,就赶忙喊人:“村长!” “生德媳妇。”赵村长和颜悦色:“这是长安城里的长官。” 那妇人就慌慌张张来行礼。 柴晏清便也问她一句:“七八日之前,可有见过人骑马路过村边?” 她们这里离得近,最有可能看见。 那妇人都不敢抬头多看柴晏清一眼,只是摇头:“没瞧见。” 柴晏清却没有走的意思,也不嫌臭:“那个死在这里的年轻郎君,赵家娘子可去看过了?有印象没有?” “看,看过。”妇人说话有些战战兢兢,手也不停地捏着衣裳搓,不敢抬头,声音也小:“没……没印象。” 柴晏清颔首,笑问:“养猪赚钱吗?一年能赚多少?” 妇人迟疑了一下才回答:“挣得不多,能挣个两三千钱。” 柴晏清看了看他们家房子,再度点头,又问:“累吗?猪要养多久才能卖?都吃什么?” 谁也没想到柴晏清会问这个,一时之间都有点儿摸不清他到底想干什么。 妇人更是频频看向赵村长,一脸求助。 赵村长连忙开口:“长官问啥你就答啥。” 妇人就小心翼翼答:“累的。每天光是打猪草都要半天。得养一年,从年头养到年尾,运气好,不生病,长得胖,就挣得多点。要是生了病,有时候也不挣钱。猪死了就亏了。” 柴晏清想了想:“我去看看猪圈吧。” 众人顿时震惊:这…… 妇人也是手足无措地拒绝:“那怎么能行,又丑又脏地——” 柴晏清笑道:“无妨。” 说完他就往院子里去。 那妇人想拦,又没敢,急得直看赵村长。 赵村长虽然也奇怪,但想着可能柴晏清就是好奇,所以这会儿也就跟那妇人道:“没事,柴少卿既然想看,肯定不会怪罪你。” 那妇人诺诺应声。又跑过去把门全部打开。 院子里,一个杵着个拐棍的男人也正艰难从屋里挪出来。 妇人看了,又忙去扶他,还跟他小声介绍:“这是长安城里的长官,什么清的——” 她也记不得,懊恼住口。 赵村长接了话:“大理寺的柴少卿,来查那个死在山坳里那后生的事。” 这瘸腿男人正是赵生德。 赵生德也手忙脚乱给柴晏清行礼,差点站不住摔了,全靠妇人扶一把。 祝宁看了看赵生德那个腿,发现那条腿从小腿那完全是扭曲的,肌肉都萎缩了,随着动作一荡一荡的,像个软面条。脚尖也拖在地上。 她猜,可能是骨折错位后没有接好,导致神经坏死。然后,又因为常年不动,营养也跟不上,肌肉就萎缩了。 可惜了。 祝宁挪开了目光。 猪圈修在离主屋稍微远一些的位置。 底下是大粪坑,上头用木板子搭上,四周用夯土墙围了半人高,顶上就是个稻草顶子。猪养在木板子上,这样猪屎就能直接从木板子的缝隙之间掉下去。 猪圈旁边就是茅房,也是一样的结构,人站在两片木板中间…… 祝宁知道这种旱厕。也知道这种旱厕最容易年久之后木板腐朽,人掉下去。 她记得有个什么国主就是这么死的。 直接成为历史上一个奇葩,几千年都还在被笑话—— 猪看见人走过来,就围上来讨食,叫声都吵人。 妇人一竹竿打回去,小声骂:“叫啥!滚滚滚。” 赵生德也是有些诚惶诚恐:“这里又脏又臭,长官们还是赶紧走吧。” 柴晏清看过了,也没有久留的意思,便也带着众人走开。只是又问那妇人:“羊肉更贵,为何不养羊?” 妇人苦笑:“羊得放,我们家没人能放羊。老娘躺了多少年了,起不来,也要人伺候。而且我们这边山里有熊,一个人也不敢进山。” 祝宁:……这一家子可真是够倒霉的。 众人也是纷纷露出同情之色。 柴晏清看了一眼猪圈里那些哼哼的猪:“猪小的时候可以骟了,肉更好吃,而且野性小,容易长肉。” 众人纷纷惊讶:啊?柴少卿过来看猪,莫不是就为了说这个? 祝宁却不意外:都说了柴晏清是好人了。 那妇人和赵生德也是一愣又一愣。 赵村长也是瞪圆了眼睛,褶子都撑开了许多:“柴少卿还懂养猪?” 众人纷纷看向柴晏清:对啊,柴少卿你怎么还会养猪? 柴晏清面对众人这样的目光,十分坦然:“偶然路过蜀州,见到有人这样养猪。略了解了几句。不过那猪肉的确是好吃。” 祝宁想笑,忍住了。 江许卿也瞪大了眼睛:“怪不得你庄子上送来的猪也是骟过的!我当时还纳闷,谁跟猪这么大仇——还得让猪断子绝孙。” 祝宁:……好家伙,你被柴晏清讨厌,是真的一点也不冤枉啊! 柴晏清扫了一眼江许卿,那冷意直让江许卿瞬间自觉闭上了嘴巴,不敢再说半个字。 众人心思各异,但也都不敢多看柴晏清。 此时天已经是麻黑麻黑,快要看不清路了,柴晏清道:“回去吧。” 众人就如蒙大赦,赶忙往外走——真的是挺臭的。 第289章 收获 赵村长家儿媳妇做饭的手艺……真是一言难尽。 肥鸡大鸭子也是直接切块水煮,然后捞出来盛在盆里。 汤里煮了一锅大杂烩菜——白菜,菠菜,还有各种菜干…… 另外还有一大盆的干肉:都是过年之前存的,挂在灶上熏着,能存很久。有猪肉,也有各种野味。 看得出来是临时凑的,杂七杂八的。 肥鸡大鸭子虽然做法很原始,但看着还行。不过杂烩菜一眼看过去简直是一言难尽。 等到尝一口…… 祝宁面色微微扭曲:好咸! 她赶紧咬一大口蒸馒头,这才感觉好受了点。 柴晏清和江许卿看着也是有点食不下咽。 就连范九也是伸长了脖子才把菜汤咽下去。 月儿吃了一口肉,也拼命咬馒头。 不过赵村长一家倒是习以为常——可见平时也吃这么咸。 最后,大家放下筷子的时候,只有馒头吃光了。肉还剩下一大半。菜汤也剩一大半。 赵村长还一个劲儿让大家吃,祝宁使劲儿摆手:“不了,不了,吃不下了。” 她现在只想喝点白开水。 柴晏清沉吟片刻,看了一眼月儿:“明日早上,劳烦月儿带着范九做点简单吃食吧。总麻烦村长家也不妥。” 祝宁一看赵村长要客气,连忙也附和:“对对对,家家都有一堆活儿。月儿你闲着也是闲着,做点简单吃食。” 月儿立刻点头如小鸡啄米:“嗯嗯嗯。” 其他人也纷纷对月儿道谢:“劳烦月儿姑娘了。” 吃过饭,柴晏清就请祝宁去喝茶——茶叶和茶具,马车上都有。 祝宁立刻带着月儿去了。 可喜可贺的是,柴晏清今天喝茶没放葱姜蒜,也没放盐。虽然是大茶叶子,煮久了有点苦和涩,但好歹能解渴。 祝宁头一次觉得粗茶真的挺好喝的。 江许卿捧着茶杯,也不等凉,就赶紧吹着喝起来,喝完了一杯,这才长出一口气,看着有点心满意足:“柴大郎你煮茶的手艺越发好了。” 柴晏清都懒得说话,直接给了江许卿一个冷眼。 江许卿早就习惯了,根本不在乎。 祝宁总觉得,江许卿自从跟着自己后,别的不好说,脸皮倒是有所增长。而且和柴晏清的关系,好像也有点儿突飞猛进的变化。 两人不再像乌眼鸡,一见就斗得厉害。 祝宁看了一眼远处黑沉沉的山峦,小声道:“你们觉得,铁牛能去哪里?” 柴晏清也看一眼山峦,没什么语气:“若不是卷款跑了,十有八九也死了。” 江许卿听到这里,心情骤然沉重起来:“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啊——” 现在满山都找不到,算什么呢? 一时气氛有些低迷。 曲玉堂却是从外头跑回来,气喘吁吁:“有消息了!” 众人顿时精神一振,纷纷看向曲玉堂:“什么消息?” 曲玉堂侧身让开,露出他身后的一个伙计来。那伙计嘴皮子十分利索:“我等找到了山路另一头的官道上,顺着官道往前找,走到驿站那儿打听了一下,他们有印象!铁牛和二郎曾经路过那里。还付了钱,请驿站附近的村民,帮忙将坏掉的马车拖回去修。” “马车断了车辕,一时半会也没有合适的木料修,二郎摔断了腿,铁牛着急带二郎回来治腿,就牵着马先走。约定后面再来取。” “而且,铁牛也打听到,走这条山路,比走官道能节约半日路程。” 伙计终于喘了一口气,紧接着又道:“是九日前的事。估算了一下时间,当时他们应该是在那日傍晚到这里。我们也怕铁牛后头骑马走,又问了问,驿站和那边的村民,都说没有再看见过铁牛,那一匹马也没看见过。” 祝宁和柴晏清对视了一眼:那基本上就是那天晚上遇到了这边的人,然后那天晚上,或是第二天就遇害了。 柴晏清略一沉吟,就让人叫来了赵村长,问他:“你们可知他们去长安城里哪里看病了?” 赵村长还真不清楚这个事儿,又喊来大儿媳妇来问。 那大儿媳妇还真知道,略有点儿局促地压低声音:“说长安城里有个林大夫,看生孩子这个病很厉害。他们两口子成亲也有三年了,一直都没怀上……而且担儿媳妇还肚子疼得厉害,所以才要去看看。” 祝宁恍然大悟:妇科圣手啊。 柴晏清也十分干脆,转头吩咐跟着一起过来的伍黑:“你跑一趟,回去找闻毅,让他去找这个林大夫。看看能不能找到孙担儿夫妻。” 如今,基本上可以确定凶手就在这个范围内。 柴晏清又思忖片刻,再吩咐季瑾:“你带着人,挨家挨户走访一遍,将那日在家的人都记录下来。”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尤其是成年男子,壮丁。” 祝宁明白,柴晏清这是要用排除法了。 曲玉堂也听明白个大概,这个时候也补上一句:“铁牛也学过一些拳脚的。” 到底是经常出门的人,不可能一点防身的本事都没有。 于是柴晏清再补上一句:“多注意受伤的人。” 既然是搏命,那铁牛和曲玉渊主仆二人都不会留手。很可能还会发生打斗。就算曲玉渊是不防备之下被打晕过去。那还有铁牛呢。 季瑾立刻应一声:“这会儿基本都还没睡,我这就去。” 村里人家也不多,就二十多户,挨个儿去问问看看,也要不了多久时间。 一时间,院子里的人几乎走了一大半。 祝宁则是开始想:如果铁牛也遇害了,那他的尸体呢?这几天,曲玉堂带着人搜山,也没发现过尸体不是吗? 还有那马儿。 尸体还好藏,那马呢?即便是杀了,也不好藏这个尸体的。 更何况,一匹马能换的钱可是不少,凶手舍得杀吗? 正想着,江许卿迟疑着小声开了口:“我在想,曲玉渊腿断了,他们翻山走过来,走到这里,天也黑了,肯定又饿又渴——会不会找人家借宿?” 第290章 动脑子了 祝宁和柴晏清一起看向了江许卿。 江许卿被两人看得是心中一紧,人都僵了。 祝宁满脸欣慰:“石奴啊,你真的长进了。” 遇到事情都知道动脑子了! 真是长大了啊! 本来柴晏清也打算说两句的。但在听见祝宁那一句“石奴”后,默默地把自己的话咽下去,主打一个千万不要将注意力吸引过来。 一声“石奴”,直把江许卿搞得赶紧左右看一眼,生怕被人听去:被喊小名,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点羞耻。 不过,祝宁也没放过柴晏清,转头就是一句:“虫奴啊,你也夸两句!” 柴晏清:…… 最后他瞪了一眼江许卿。 江许卿不服气瞪回去:干啥?! 始作俑者祝宁,却是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偷笑得两个肩膀直发颤。 月儿目睹全程:大娘子可真淘气啊—— 笑够了,还是要办正事的。 柴晏清让范九取来笔墨纸砚,现场画了一张图。 看着那些错落的宅子分布图,祝宁顿时就知道柴晏清那会儿为什么一定要趁着天还没黑在整个村里走一趟了。 原来是为了这个。 不过有了这张图,倒是方便多了。 柴晏清指了指紧挨着小路的那几户人家:“赵瑞家,徐荣家,赵生庚家,还有就是赵生明家。这四家,都是紧挨着那条路的。” “赵生明家里没有人。” “剩下另外三家,一会儿看看季瑾查访得如何。” 祝宁点头:“从尸体上来看,找不到任何抛尸留下的痕迹,所以对方一定是体力很好的人,而且极大可能有同伙一起抛尸。” “两人抬着比一个人拖着或者背着,更轻松,也更不容易留下痕迹。”江许卿立刻点头跟着说了句。 紧接着,他又问:“那这样一来,孙担儿是不是就可以去掉怀疑了?” 柴晏清摇头:“不,孙担儿是最有嫌疑的。” 他指了指孙担儿家:“曲玉渊主仆二人从山上下来,最先路过的就是孙担儿家。” “孙担儿家里还有狗,只要两人路过 ,狗一叫唤,孙担儿必定出来看看。”柴晏清看了一眼江许卿,示意他接上。 事情太突然,江许卿磕巴了一下,才将话接上:“然后,曲玉渊主仆二人或许就会提出借宿!” 柴晏清颔首。 江许卿忍不住继续往下说:“孙担儿家里本来就缺钱,看到曲玉渊主仆二人穿着,还有骑马,渐渐就动了歪心思!然后趁着两人不注意,就把人杀了!” “他本身是猎户, 肯定力气不会小。而且他还有个妻子!只需要帮他抬着点脚——” 江许卿越说越亢奋,这一刻,他感觉自己脑子里一片清明,话更是滔滔不绝往外冒:“本来那地方就没什么人去,所以,才没有被发现!本来这个事情到这里也就结束了。可曲家悬赏,他又动心了!” 祝宁差点就给江许卿鼓掌了。 真的,孩子进步太大了。 江许卿说完,也是下意识看向祝宁,那眼巴巴的样子,分明是等夸奖! 柴晏清没给祝宁夸奖他的机会,开了口:“分析得不错,但仍有漏洞。” 祝宁也开口:“其实我想了很久,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曲玉渊被抛尸在那儿,但铁牛没有跟着一起被抛尸。” “这还不简单!”江许卿今日完全是刑侦脑子附体:“因为孙担儿想让人觉得,是铁牛见钱眼开,起了歹心!” 祝宁赞许看了江许卿一眼:“好歹是动脑子了,不错。以后也要多想想。但我觉得,可能不是这个原因。凶手抛尸曲玉渊在那儿,或许是想让所有人觉得,曲玉渊是从上面摔下来昏死过去,然后被野狗分食了。”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曲玉堂这个时候小声插话进来:“这话是孙担儿告诉我们的。所以我们才以为,真是意外了。” 他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毕竟人当时都成了那样了,我都没敢多看。” 江许卿更笃定了:“那几乎可以肯定,凶手的确就是这个孙担儿!他在撒谎!” 祝宁:……孩子啊,咱也不必这么笃定吧。 柴晏清这个时候盯了江许卿一眼,“办案最忌先下定论。” 这样最容易误判。 江许卿顿时蔫吧了:“哦。” 祝宁开口:“所以我觉得,或许铁牛的尸体不在这里,大概是因为铁牛的尸体只要人看了,就会知道,那不是意外。” “所以才不能将他的尸体丢在这里。” “我明天想去乱葬岗看看。” 这是她想了很久,觉得铁牛尸体最有可能在的地方。 村里他们都看过了,能藏尸体的地方可不多——而且这么多天过去,尸体都开始发臭了,怎么可能还能藏家里? 尸臭味那可是很特别的,一旦别人闻出来,那不就露馅了? 那么,最适合藏尸体的地方,就是原本都是尸体的地方。 第一,乱葬岗很少有人去。 第二,乱葬岗里本来都是死人,再埋一个进去也不显眼。 江许卿精神又起来了:“那我明日跟老师一起去。” 柴晏清看了一眼祝宁,道:“明日一同去。时辰不早了,你先睡。今日累了一日。” 祝宁点头:“行,那我先去睡。你们也早点睡。” 她是真有点扛不住了。 月儿早就借用了赵家厨房烧了热水,这会儿就拿着木盆去给祝宁打水洗漱。 祝宁擦了个澡,沾床就睡着了。 这两日是真的一点儿也不轻松。 尤其是昨晚还没睡好。 翌日一大早,祝宁起床,月儿已是熬好了粥,烙好了饼,配上一碟子拌萝卜丝,吃得她是眼泪汪汪:终于不再是齁咸了。 其他人也是一样。 甚至范九很惊奇:“没想到月儿厨艺也如此好。” 月儿骄傲昂起头:“那是,跟着大娘子,哪能不会下厨房?” 江许卿默默地思考:我是不是也要学着下厨房? 饭毕,祝宁问柴晏清:“怎么样?你留在村里,还是一起去乱葬岗?” 柴晏清言简意赅:“这边野狗吃过尸体,凶悍非常,一同去。” 第291章 乱葬岗里刨坟 乱葬岗其实离村里,直线距离并不远。 但真的走过去,就有点费事了。 这一片乱葬岗,其实已经废弃了。 徐家村人也并不往这里埋死人。 据说这一片乱葬岗,是之前战乱时候死的人太多,许多没名没姓的人也胡乱埋在这里形成的。 现在偶尔也往里埋早夭的孩子,那就不仅是徐家村,还有附近几个村都往这里埋来。 赵村长亲自带着他们过去。 只是看那小路的样子,有一段时间没走了。 祝宁问赵村长:“只有这条路过去吗?” 赵村长一面用柴刀砍开拦路的植物,一面闷声回答:“我们山里,想开路自己砍就成。不过大多数还是走这条路。” 他叹一口气:“上一次走,都是好几年前了。” 说起这个事情,赵村长看着伤感了那么一下,但很快就平静了:“一会儿到乱葬岗就能看出来,有没有别人来过。” 祝宁点点头,倒也赞同这个事情。 凡是发生过的事情,都会留下痕迹。尤其是走山路——断裂的植物,踩过的草,都是证据。 一路到了乱葬岗。 柴晏清只叫大部队在外围先看看有没有人新开出来的路,或是走过的痕迹。 而他,江许卿,则是跟着祝宁往里走。 祝宁提醒他们:“看看有没有新动土的地方。” 这个乱葬岗不算大,也就百十来个土包。 而且,基本上没有什么暴露在外的棺木和白骨。 倒是有大大小小的洞——估计是老鼠,黄鼠狼,或者野兔子一类的东西掏出来的。 只是走了一圈,他们也没发现新过土的地方。 倒是有两只野狗被惊出来,和人对峙片刻后仓皇逃走。 祝宁心中一动,立刻追过去,找了找两只野狗跑出来的地方。 刚才那两只野狗里,有一只狗肚子圆滚滚的,像是怀孕了。它们的窝在这里,那可能会囤食物。 祝宁在草里一顿扒拉。 柴晏清也和江许卿一起帮忙扒拉。 然后,还真就找到了一个洞。 这个洞稍微大一些,正通往一个坟包里头。 祝宁在洞口找到了几根狗毛。 基本确定这就是狗窝了。 祝宁看柴晏清:“扒开看看?” 虽然她想看的是狗窝。 但这毕竟是坟墓。 柴晏清看了一眼坟墓,没有犹豫:“扒开看看。若是找到墓主人,重新安葬就是 。否则,墓主人怕也不能安息。” 祝宁颔首,头也不抬就吩咐江许卿:“一会儿你就负责这个事儿。如果有散落的白骨,收起来,拼好,然后交给其他人挖坑重新安葬。” 江许卿立刻应了。 而且他心里也明白,这也是对他的考验——拼白骨!这也是以前没干过的事情! 至于掏狗洞这个事儿,柴晏清叫来了樊登和范九,让两人去取锄头来挖洞。 赵村长自告奋勇,也一起帮忙。 事实证明,术业有专攻。赵村长虽然上了年纪,但锄头真的比范九他们用得好多了。 狗洞其实也不深。 刨开洞口之后,很快就挖到了石砖。 赵村长都有些惊讶:“怎么还有石砖?” 柴晏清看了一眼:“这不是普通人的墓。” 能埋在乱葬岗的,多数都是无名之人,或是战乱或是天灾,又或是太穷苦,买不起墓地的。 这样的人,要么来不及修墓,要么就修不起墓。 现在忽然出现个这样的,是挺让人惊讶的。 “石砖被掏开了一个洞。”柴晏清用火把送进地洞里看了一眼,很快就有了判断:“这个洞可能是盗墓贼挖的。” 因为洞口大小很合适,里头也很结实,所以才被两只野狗看中。 “那还继续挖吗?”赵村长有些迟疑。 柴晏清看向祝宁。意思是祝宁来决定。 祝宁道:“如果狗已经钻进去了,那不知道会不会破坏墓主人的尸身。还是挖开看看?” 柴晏清便让其他人也过来帮忙一起挖。 挖了大概半个多时辰,这一座墓上的土才被清理出来。 因为没有墓碑,所以也不知这墓主人的身份。但从石砖修出的墓室来看,规模不大。 柴晏清让人下去将那个盗墓的口子打开更大,看看里面的情况。 范九跳下去,钻进墓室里看了看,不多时传来了声音:“棺材已经被打开过了。棺材钉都撬开了。不过现在棺材是合上的。狗就在旁边搭的窝。里头不少骨头。” “把骨头都捡出来!”祝宁扬声喊一嗓子。 又过一会儿,范九爬上来,背上背着个大包袱。 包袱打开,里头全是骨头——大大小小的都有。 祝宁直接喊江许卿:“来,看看里头有没有人骨。” 江许卿傻眼了:这么多骨头,这怎么分辨? 不过,他还是努力过去找。 祝宁也跟着一起看。 江许卿一眼就看到一根大一点的骨头,立刻举起来:“这是不是人的骨头?” 祝宁看了一眼,面无表情:“不是,那是猪骨。” 不过,她也肯定了江许卿的判断:“对,过于小的骨头基本不用看,都是体型小的动物。留意大一点的骨头。” 说完,祝宁挑了一根骨头,仔细看了看,然后闻了闻—— 随后,祝宁就把这根骨头递给了江许卿:“你看看这是什么骨。” 江许卿看了一眼,反复看了又看,最后才道:“是手臂骨头?” 祝宁点点头:“再看看,是什么时候的?” 江许卿顿时有点儿为难:这怎么看得出来! 祝宁教他:“你闻闻。” 江许卿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就闻到一股淡淡的尸臭味,他顿时开了窍:“这会不会是曲玉渊的骨头!” 祝宁点点头:“十有八九。” 众人顿时惊住。 外围的曲玉堂更是心情激荡,连忙跑过来看。 不过,其他人就算怎么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那骨头已经光秃秃的了,上头还有被啃过的痕迹,根本什么都看不出来! 尤其是那样子,更看不出是什么时候的! 众人看向祝宁:祝娘子真乃神人也! 第292章 怎么看出来 曲玉堂小心翼翼问:“这……是我家堂弟的骨头吗?” 祝宁实话实说:“骨头肯定是最近的。但是不是你家堂弟的,我也没有好办法确定。只能说从时间上来看,大概是。” 啃成这样了,除非鉴定dna,否则谁能验证出来? 曲玉堂心里希望一下落空了一大半。 但看着那骨头,他还是不死心:“祝娘子,您这样厉害,可还有什么好办法?滴血验亲行不行?” 祝宁摇头:“滴血验亲这个事情我不懂,不过可以去看一看周围有没有新坟。附近几个村里有没有新死的人。如果这两样都没有的话,那应该就是你堂弟的骨头。” “野狗觅食的范围是有限的。” 祝宁说完这个话,大家都是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更是懊恼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个——都是一样的脑子,人家想得到自己怎么就想不到呢? 曲玉堂更是连连感谢,当场下定了决心,等到自己回去一定重金酬谢祝娘子! 然后曲玉堂就又请赵村长帮忙雇佣村里人到处去打听。 等到赵村长答应之后,曲玉堂又期待地看向了祝宁:自家表弟缺的可不只是一条手臂…… 祝宁当然也明白曲玉堂的意思,但是她也得实话实说:“我们会尽力的,但是不一定有好结果。” 接下来祝宁就带着江许卿两人开始寻找骨头。 江许卿悄悄的问祝宁:“老师,您到底是怎么确定的?” 祝宁压低声音:“当然是闻出来的。” 也没有放大镜什么的。光靠肉眼看,哪里看得出那么多的区别。 江许卿一听这话,简直愕然:闻出来?! 祝宁将另一根挑拣出来的骨头递给了江许卿。 示意他闻一闻。 江许卿就放在鼻子底下——半信半疑的一闻。 一股熟悉的味道,直冲天灵盖。 这是一个作为仵作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更何况在曲家的时候还闻得够够的。 这一瞬间,江许卿什么都明白了。 但也忽然开始深深的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点笨。 祝宁看着江许卿自我怀疑的样子,这才徐徐教导:“这不是聪明不聪明的问题,是经验的问题。” “将来你经历的多了,也就能做到我这样了。” 所以说实践是最重要的环节。 理论知识再丰富,也比不上实际上手操作一番。 江许卿重重点头,然后捏着手里那截骨头问祝宁:“老师,这块骨头也是曲玉渊的吗?” 祝宁点点头:“没错,看这个骨头的形状的确是人骨头,而且你仔细看,这根骨头是断开的。” 曲玉渊的小腿也是骨折过。 这个位置基本是吻合的。 而且看断口的情况,也是吻合的。 不过因为骨头断开的缘故,所以这根骨头啃的比小臂的骨头还要厉害些。里头的骨髓都被舔干净了。 剩下的一小堆骨头,祝宁和江许卿仔细翻了翻,又找出一块脚掌处的骨头,没有再找出有用的。 不过祝宁也确定这些骨头里也有不少是人骨。 只不过时间有些久远了。 这些人骨头,祝宁也仔细收集起来。交给柴晏清安置。 江许卿这个时候又问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没有手指和脚趾的骨头?” 这个问题祝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你看过狗啃骨头吗?” 这个问题直接就让江许卿一脸茫然了。 看他这个样子,祝宁也是无可奈何:好吧,这明显就是没看过。 旁边的范九乐呵呵的凑上来:“狗吃骨头很厉害的。稍微小一点的骨头,他们就直接吞下去了。像手指和脚趾这种,嚼都不带嚼的。” 江许卿:…… 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的曲玉堂也:…… 柴晏清给曲玉堂指了条明路:“或许可以去附近的狗粪里找一找。” 毕竟骨头也没有那么容易完全消化。 祝宁也点点头:“一般不会离狗窝太远的,就在附近找找。” 曲玉堂神色复杂地谢过俩人,然后就亲自去附近找了。 范九体贴地找了根合适的木棍儿过去给他。 曲玉堂的神色更加复杂了。他不确定这样找回来的骨头,堂弟在天之灵还想要不想要…… 反正换成他自己的话。可能也就不那么想要了。 但就算不想要了,也要试试看看能不能找回来。总不能留在这里,曝尸荒野。 这一小堆骨头处理完了之后,祝宁他们又在乱葬岗里找了找,确定没有其他的可疑地方就决定回村。 至于那个被掏开的坟墓—— 柴晏清做主,让范九再下去一趟,将那些陪葬的东西也一并带上来。 棺材则让赵家村的人回头抬出来,重新收敛骨头下葬。 不过墓主人的陪葬物品也不多。 几个陶罐打开,并无多少贵重的东西。都是些铜钱和种子一类。 另外还有几件铜器。 柴晏清看了一眼,就对赵村长说道:“看来值钱的东西都已经让盗墓贼拿走了。” 赵村长连连点头:“盗墓贼真是可恨,也不怕遭天谴。” 柴晏清笑笑:“或许墓主人的鬼魂也会去讨债的。自古这样的事情也不少。盗墓贼受到墓主人的诅咒,许多都死的凄惨,病痛缠身,早夭短寿。” 赵村长毕竟年纪也这么大了,听到这里大概也明白柴晏清到底想说什么,当即立刻表示:“放心放心,接下来我让人尽快把这事儿办了。更不敢让人打扰了亡魂的清静。” 柴晏清微微颔首。 那头曲玉堂找了半天,扒拉了无数的狗屎。也并没有什么收获。 一时间他既觉得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心里更发堵。 柴晏清一行人打算回春曲玉堂,累得不轻。也跟着一起回去,不过却花重金将这件事情委托给了赵家村的人。 大有不死心之感。 这一趟乱葬岗之行,虽然不能说没有收获,但并没有找到铁牛的尸首。 还是让人有些失望的。 不过也更加让大家好奇:这铁牛的尸身到底去哪儿了? 季瑾悄声的问:“会不会铁牛真的骑马跑了?” 到处都没有尸体,也没有马…… 曲玉堂立刻摇头:“不可能的,铁牛不可能为了那点钱杀害我堂弟,还逃跑做一个黑户。” 那些钱对于普通人家来说可能是一笔巨款,但对于铁牛来说,虽然也不是一笔小钱,但还不至于丧了良心。 只是曲玉堂自己说这话的时候,都没有觉察到自己的语气,已经没有最初的坚定。 柴晏清看了他一眼,道:“事情总会水落石出的。” 刚回到村里,他们就得了一个好消息:孙担儿回来了。 第293章 孙担儿 孙担儿回来了。 知道这个事情的时候,所有人神色各异。 江许卿小声问祝宁:“老师,孙担儿还敢回来,是不是就说明他不是凶手?” 祝宁看了江许卿一眼,没说话。 柴晏清伸手将江许卿拉开,语气有点儿冷:“你也该有自己的判断。” 江许卿:????问问都不行? 看着柴晏清那张冷脸,江许卿也不以为意,压低声音问:“那你的判断是什么?跟我一样吗?” 柴晏清颇有一种一拳头砸在棉花堆里的无力感。 于是他不理江许卿了。 江许卿:……小气。 不过,孙担儿既然回来了,那肯定是要见一见的。 柴晏清沉吟一瞬,便道:“去孙担儿家中看看。” 于是,众人浩浩荡荡往孙担儿家中去。 尤其是曲玉渊,走得那叫一个急切——他迫不及待想问问,孙担儿到底是不是凶手! 如果孙担儿是凶手,那这人也太可怕了些! 杀了人,还敢去领悬赏! 他们过去的时候,孙担儿正在院子里忙活。 嗯……铲狗屎。 看见这么多人,孙担儿的表情都有点儿愣。 祝宁看到,孙家堂屋门口,有个人一闪而过,但并没有出来,反而是刚露头就缩回去了。 这个反应……祝宁微微扬眉。 而孙担儿也在愣了一下后迎了出来。 同时跟出来的,还有两条狗。 昨日还狂吠的狗子,今日贴在孙担儿的腿边上,看上去温顺得不得了。 更完全没有造次的意思。 赵村长告诉孙担儿柴晏清的身份。 孙担儿连忙行礼。 但众人都看得出来,孙担儿没有那种诚惶诚恐的局促不安感。 反而,孙担儿很沉稳。 虽然也有些小心谨慎,但……那也只是小心谨慎。 柴晏清将孙担儿看了看:“你就是孙担儿?看病如何了?” 孙担儿大概也没想到柴晏清见面头两句话是问这个,明显又是一个愣神,随后抬头看了一眼,见柴晏清面上笑容和煦,也稍微放松了一些:“我是孙担儿。大夫给开了十几贴药。说是喝完了,就能见效。” 柴晏清微微颔首:“那就好,严重吗?什么病?” 孙担儿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讷讷道:“是妇人病,说了一通,我也记不得了。” 这是不愿意说。 柴晏清又看一眼屋内:“听说你是猎人,怎么还缺钱?” 孙担儿伸手揉了揉狗头,“家里花销大。” 基本就是言简意赅。 柴晏清又问:“十日前,你在做什么?” 孙担儿使劲儿揉了两下狗子:“进山了。带着我媳妇进山去看陷阱了。” 柴晏清微微扬眉:“你们经常一起进山?家里都不留人看守的?” “家里穷。”孙担儿声音闷闷地:“没人来偷。” “那你怎么发现尸体的?”柴晏清的话题一下跳跃回正事上。 孙担儿有点儿跟不上节奏,停顿了一小会儿才回答:“黑花和黑妞往那边跑。” “所以,是你的狗发现的?”柴晏清有些惊讶:“你的狗平日都放出来?” “我出门,它们跟着。”孙担儿言简意赅说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也许闻到味了。” 这一点,倒是没人意外——毕竟狗的鼻子灵。 尸体就在那儿摆着,狗当然一下就闻见了。 柴晏清了然点头,又笑问:“山上过夜可危险?” 孙担儿道:“这个季节,不敢过夜。” 春天了。 饿了一冬的熊瞎子出来觅食了。 饿极了的熊瞎子敢吃人。和平时不一样。 不过,孙担儿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 因为,孙担儿如果没有在山上过夜的打算,就一定会趁着天亮下山。 那就不可能遇不到曲玉渊主仆二人。 祝宁默默地感叹:还是那个熟悉的配方,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 柴晏清看着孙担儿,笑容意味深长。 孙担儿被这个笑容笑得愣了一下之后,反问了一句:“柴少卿笑什么?” 柴晏清笑道:“只是觉得可惜。” 孙担儿一头雾水。 柴晏清问孙担儿:“发现尸体时,你是第一次见死者?” 孙担儿倒是很肯定:“第一次见。” “我看他衣衫华贵,就知不是普通人。想到头一日听说的悬赏,就赶忙去试了试。”孙担儿看了一眼曲玉堂:“没想到真是他。” 曲玉堂盯着孙担儿,双目几乎喷出火来,大声质问:“我堂弟那日从山上下来,最先路过的就是你家,你说你未曾见到他,就是放屁!” 他也真是激动。 心头积攒了几天的火气,憋闷,还有今天看到堂弟被啃得不成样子的骨头,他是真的恨不得掐死孙担儿。 所以一个没忍住,就用昨日听来的话质问孙担儿。 结果这一问,孙担儿只低下头去,重复一遍:“我没看到。” 曲玉堂几乎暴怒得要跳起来:“分明就是你见钱杀人!而后听见悬赏赏金丰厚,所以故意抛尸在那儿!铁牛尸体哪里去了?怕不是被你的狗吃了!” 祝宁:……好想法。不过基本不太可能。 狗的食量虽然大,一顿能吃二斤肉,但几天是绝不可能吃完一个成年男性的。 结果曲玉堂这话一说 ,一直都挺平静的孙担儿,这会儿也忽然激动起来:“你胡说八道!黑花和黑妞怎么可能吃人!” 祝宁算是看出来了。 孙担儿不在乎自己被污蔑杀人。 但他挺在意自己的狗被污蔑吃人。 但是换句话说:孙担儿没否认自己杀人的事情—— 江许卿这回也难得脑瓜子一动,立刻道:“你未曾反驳人是杀的,看来,真是你杀了曲玉渊!” 他话音未落,曲玉堂就已经扑上去,举起拳头要给孙担儿一个满脸开花:“你给我偿命!” 孙担儿还没动,两条狗倒是率先呲牙摆出攻击状态来。 曲玉堂直接就被震慑得一个急刹,举着拳头的样子,多少有点儿虚张声势的滑稽:“有种你别放狗!” 众人:……醒醒,人家没有狗你也打不过。 孙担儿那人高马大的样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打的! 第294章 你慌什么 曲玉堂喊话完了,孙担儿还真拽住了自己两条狗。 他半蹲在地上,一手抱住一个狗,抬头看着曲玉堂,咬字很重:“我没有杀人。我的狗也不吃死人!” 祝宁算是看明白了,狗不吃死人这个事情,对孙担儿来说,还真是十分的介意。 柴晏清却忽然出声:“是吗?你确定吗?狗先跑过去,你后面过去时候,看到了什么?” 孙担儿没说话,但不管是越发用力的手指,还是他僵硬的背脊,都出卖了他现在的状态。 赵村长既听懂了柴晏清的话,也看懂了孙担儿的反应,当时就倒吸一口凉气,脱口而出:“吃了人的狗,不能留了啊!” 都说吃了人的狗,就会开始咬人,拦不住。 孙担儿咬着牙低吼了一声:“它们没有吃!” 看着孙担儿那样子,祝宁倒觉得,孙担儿大概也是真的爱狗。 当然,柴晏清也看出来了,不过他可没有半点同情心。反而开口戳破了孙担儿的心思:“你其实也不确定,对吧。等你赶过去,两条狗围着尸体,尸体又被狗啃成那个样子——” 孙担儿低下头去,固执地重复:“它们不会吃的。” 两条狗虽然听不懂人话,但却能感知到主人的情绪变化。 孙担儿的变化,让它们又开始冲着众人呲牙。 但孙担儿牢牢地抱住它们,不许它们造次。 这个时候,柴晏清忽然又问一句:“而且,家里来了客人,你的妻子为何不出来待客?” 时下人还是很淳朴的。 毕竟一碗水总是能让客人喝得起的。 柴晏清的目光盯着孙担儿屋里瞧。 窗户边上有个人影在偷偷往外看。 孙担儿听了这话,是浑身一颤。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我婆娘不喜欢见人。” 赵村长还在想着狗吃了死人的事情,苦口婆心地劝:“担儿啊,我晓得你爱狗,不过吃了人肉的狗,留不得啊!” 孙担儿只是把狗搂得更紧了。 柴晏清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孙担儿。身上的压迫力足以让孙担儿抬不起头。 赵村长看孙担儿不肯松开,就急得直跺脚:“担儿,这可不是犯糊涂的时候!你就算不顾你自己,这村里还有百十来号人呢!” 赵家村其他几个人听见赵村长这话,便也都围上去。 有人嘴上还能好言相劝。 有人却已经开始口出恶言:“外来户就是外来户,他们跟咱们就不是一条心!要我说,干脆撵走!” 孙担儿气得脸上涨红,愤怒盯着那人。 那人却挺横:“你看什么看?你一个外来户,想干啥?!这是赵家村!我一个姓赵的还怕你?” 他这样,赵村长不轻不重训斥两句,便扭头又劝孙担儿:“担儿,你听话,这狗留不得了。” 祝宁转开头去,不想多看。 江许卿犹豫了一下,却还是挺身而出:“你们——” 然后范九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江许卿的嘴。 江许卿瞬间眼睛都瞪大了,呜呜呜地死命挣扎起来:下完墓你还没洗手呢! 看着自家郎君挣扎,樊登情急之下又去拽范九。 然后范九一个胳膊夹一个,将两人拖到一边去。 目睹全程的祝宁,赶忙闭紧了自己的小嘴巴:看不出来范九你居然是个这么狠的范九。 孙担儿这头还在被围攻——不过因为两条狗的缘故,赵家村的人,只是围着他,并不敢动手。 但他被围在那儿的样子,还是显得十分孤立无援。 柴晏清就在旁边静静看着,仿佛让孙担儿陷入这个困境的人不是他。 甚至,偶尔他还气定神闲看一眼屋里站在窗户边上窥探外面的人。 终于,那个人再也看不下去,飞奔了出来,厉声呵斥:“你们想干什么?!滚开!” 那架势,可半点不像是个害羞内敛的人。反而透着一股泼辣架势。 祝宁也看清楚了那人的样子,然后被小小的惊讶了一下:好美貌的女子。 这种美貌,是没经历过农家活摧残的美貌。是得用富足生活才能养出来的美貌。 细皮嫩肉,白嫩鲜亮。 虽然穿的是普通的衣裳,头上也没有首饰,就用木簪绾发,但那美貌却依旧没有被折损半点。反而让祝宁想起了一首诗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众人大概也是跟祝宁差不多的想法。 就是赵村长都惊了一下。 那女子飞奔到孙担儿面前,挡在孙担儿前头,也不惧怕柴晏清,就那么昂着头,怒瞪柴晏清:“你这人真是太坏!查案就查案,还管这些事!” 柴晏清却将那女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孙担儿慌忙又将那女子给拉到身后去,将其挡在身后:“你看什么看!” 柴晏清微微扬眉,含笑问孙担儿:“你在慌什么?” 孙担儿立刻道:“我没慌!” 但任谁来看,他都是有点儿外强中干的意思。 明显就是真的有点慌,还有点儿心虚。 那女子这会儿也沉默了。 柴晏清却不再看孙担儿,只定定看着那女子:“你瞧着有点眼熟。” 那女子低着头,语气却半点不甘示弱:“你这人好无礼!盯着女子看!还口出这种调戏之言!” 祝宁微微扬眉:好漂亮的话!好大的胆子啊!好厉害的话!这要是不熟悉的人,怕是都要以为柴晏清他起了色心,要做什么坏打算了! 这之后柴晏清要是还要刁难孙担儿,那岂不是就成了别有用心?! 柴晏清轻笑一声:“罢了,不说别的。我问你们夫妻二人,十日前你们在干什么?!” 这次回答的不是孙担儿了。反而是那女子:“不是说了我们夫妻两人上山去了?都天黑透了才下得山来!累得半死,躺下就睡了!” 柴晏清扬眉:“是吗?!” 他扬高了声音,威势十足。 曲玉堂意识到柴晏清这是在逼问孙担儿夫妻,顿时也跟着怒瞪那两口子。 赵村长见两人不说话,也怒道:“孙担儿,刘小娥,还不快老实说?!我们赵家村,可还没出过杀人犯!” 第295章 谁是杀人犯 赵村长这话,仔细品品,还真是有意思。 怎么,赵家村里没有出过杀人犯,所以,杀人犯就是孙担儿? 撇清自己村内的人,隐晦指向孙担儿? 这种欺负外来人的行为,可能在当时下不奇怪,但……祝宁却觉得有点儿不想多看。 时代不一样,大家的观念也有点不一样。 不过从现在这种行为来看,平时孙担儿他们也没少受欺负。 但这也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情。 从孙家祖上选择到这个地方落户开始,就注定了他们会成为外来户,最近几代人都会因此受到排挤和欺负。 孙担儿气得眼睛都红了。 鼻孔呼哧呼哧的喘气。 那一刻,甚至在他身上能看到一点点即将彻底失去理智,进入攻击状态的兽性。 刘小娥这个时候一把拉住了孙担儿,大声道:“赵家村有没有杀人犯我们两口子不知道,但我们敢指天发誓,如果我们两个人杀了人,就不得好死!你们赵家村其他人敢不敢?!” 她眼睛很亮,目光如同利刃,灼灼刺向赵村长。 这种行为,可把赵村长气得够呛。 不过,赵村长却没能训斥两人。 因为柴晏清又开口了:“你们两口子最近可上山了?” 刘小娥没好气:“当然要上山了。下了陷阱也是要去看的。猎物活着的时候才值钱呢!后头几日,我们时不时就要上山的。发现尸体也是巧合。” “那孙担儿每日都放狗吗?”柴晏清再问。 刘小娥看了一眼柴晏清,道:“放。如果上山,我们就带去山上。如果没上山,就趁着外头人少时候,放出去撒撒欢。” 柴晏清看了一眼两只油光水滑的大黑狗:“它们一天吃几顿?” 刘小娥这个时候,忽然耐心起来:“两顿。早晚各一顿。有时候,它们自己也能抓到野兔子和野鸡,还有耗子什么的。” “猎犬的嗅觉是不是很灵敏?”柴晏清似乎对这两只狗很感兴趣。 刘小娥点头:“当然了。它们鼻子很灵的。有时候我们出门没带他们,刚走到家附近,它们就知道了。” 说这话时候,刘小娥也伸手揉了揉狗子的头,脸上都有了笑容。 柴晏清看了一眼孙担儿:“如果尸体早就在那——” 孙担儿明白了柴宴清的意思,脸色一下就变了。 柴晏清缓缓说完:“那你的狗,为什么那天才闻到呢?孙担儿,你说,为什么?” 祝宁默默地给柴晏清点赞。 江许卿也忘了嘴巴上的手,听得完全认真和入迷。眼睛不停看柴晏清,看孙担儿,看刘小娥—— 孙担儿明显在紧张。 柴晏清面上那点笑容显得很是意味深长。 刘小娥嗤笑一声:“还能为啥?因为那时候才被人丢到那儿去的呗。反正又不是我们丢的,你问我们也没用!” 孙担儿瞬间放松下来。 刘小娥靠着孙担儿,低声宽慰:“担儿,人不是咱们是杀的,说破天去,他也不能冤枉咱。” 孙担儿点点头,好似多了许多底气:“对!不能冤枉咱!” “既是那日前后才抛尸——”柴晏清的目光看向了赵村长:“村长,你说,那之前尸体藏在哪里呢?” 赵村长藏在褶子里的眼睛都瞪大了:“柴少卿,您问我,我哪知道——” 祝宁看着孙担儿夫妻,隐隐约约有一种感觉:孙担儿他们两个……怕不是知道些什么在故意隐瞒? 他们家这个地理位置本来就离这里近。如果要抛尸……会不会被孙担儿他们夫妻两人撞见了? 而且夫妻两人恐怕对这个事情意见还不同。 孙担儿明显不想多说。 结合之前村里人都说刘小娥不出门的话,祝宁觉得,如果真的撞见了抛尸,恐怕还是孙担儿撞见的。 凶手威胁过孙担儿吗? 祝宁看看孙担儿,又看看赵村长。 总觉得这个案子已经摸到了一点边。 柴晏清淡淡道:“抛尸肯定不会趁着大白天的。要么是一大早。要么就是天黑之后。甚至半夜都有可能。这个时候,你们夫妻必定是在家的。” “尸体放了好几日,肯定已经有味道。你们闻不到,狗却能闻到。”柴晏清看住了孙担儿:“孙担儿,你需得说个实话。” 孙担儿沉默不语,但咬肌都绷紧了。 这是孙担儿在咬牙的缘故。 显然,柴晏清这些话,对孙担儿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柴晏清耐心等了片刻,见孙担儿还不说话,便道:“孙担儿,你若是看见什么,尽可以告诉我。” 孙担儿摇摇头:“我什么也没看见。” 柴晏清便点点头:“那也就罢了。对了,祝娘子,你觉得这两条狗是否吃过人肉?” 忽然被点名的祝宁琢磨了一下柴晏清的意思,而后便摇头:“没有。就是闻到味了。家养的狗,很少会吃人。哪怕是饿极了的情况下,也不会。更何况这两条狗本来就不缺吃的。山上各种野鸡兔子,还有老鼠,它们自己能捕。” “再则,这已经是开始腐烂发臭的尸体。” “死者手臂和小腿骨都在野狗巢穴里找到了,吃了死者的必然就是那两条狗。” 顿了顿,祝宁又看一眼两条大黑狗,以及两个眼睛都开始发亮的孙担儿:“如果还不放心,我还可以比对一下咬痕。每条狗的齿痕是不一样的。能比对出来。” 这句话是祝宁在撒谎。 比对的确是比对得出来,但需要的东西很多,耗费的精力也很多。 而且最后也不一定能比对出来——毕竟狗是撕咬,并不只是咬,很多痕迹都被破坏了。 不过,这会儿也不是真的要比对。这么一说,大家都明白了就行。 孙担儿反正是很高兴的:“我就说,黑妞和黑花都不会吃人的!它们最通人性了!” “孙担儿,你仔细回想回想,若是想到什么,都可以来找我。”柴晏清指了指村里的方向:“我就在赵村长家里。” 这回柴宴清的笑容又是那个温和的笑容了。 看上去挺纯良的。 孙担儿迟疑着点了点头。 看着那个表情,甚至是有点儿感激的。 显然是忘了,刚才指出那两条狗可能吃人的就是柴晏清! 第296章 狗叫声 直到柴晏清带着众人离开,并彻底走远了,孙担儿都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然后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旁边的刘小娥看着孙担儿这样,抿了抿嘴唇,压低声音说了句:“那个姓柴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心机重得很,和他打交道要小心。” 孙担儿点点头,看了刘小娥一眼后,叹了一口气:“小娥,你真不该出来的。” 刘小娥低下头没有说话,使劲揉了揉黑妞的头。 那个情况,她不出来要怎么办呢? 难道让担儿哥一个人被这么多人欺负吗? 那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这些话刘小娥没有说出口,反而说了一句:“都是我连累了你。” 孙担儿立刻握住了刘小娥的手,十分坚定:“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随后,孙担儿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咬牙开口:“实在不行的话,咱们就搬走!却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说着说着,孙担儿甚至露出了笑容:“咱们手里现在有一笔钱,卖掉现在这个房子还能有一笔钱。我也有手艺。肯定能养活你,不叫你吃苦!” 刘小娥红了眼眶,看着孙担儿。 良久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握住孙担儿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如果能搬走是最好的。 到了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而且不会再有后顾之忧。 孙担儿脸上也露出了憧憬之色:“等你的身体治好了,咱们就走!” 只是说完这话之后,孙担儿想起柴晏清今天看向刘小娥的目光,又有些担忧:“那个柴少卿是不是认出你了?” 刘小娥迟疑了一下,最终摇头:“我没见过他。他不可能认出我的。” 孙担儿推了推刘小娥,让刘小娥赶紧进屋去:“不管咋样,后头你还是别出来了。什么事儿我都能应付。” 刘小娥点点头,跟着孙担儿一起将两条狗唤回家。 小小的院子重归寂静。 但是夫妻二人在分开之后,却都各自露出了担忧之色。 刘小娥坐在屋里,看着窗外,愣愣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孙担儿一面干着手里的活,一面时不时的朝着山坳的方向看。 柴晏清带着众人回到赵村长家中。 等喝过了水解解渴,赵村长就担忧的开口:“柴少卿你说,这杀人凶手到底是不是孙担儿啊?” 柴晏清把碗放下,也不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反问赵村长:“赵村长觉得凶手是谁?” 这可把赵村长给问住了,他迟疑半天也没说话。 倒是旁边有村民忍不住开口:“肯定就是孙担儿!他们家离那个地方最近!而且他一天天看不着人,说不定那天把人杀了之后,直接就翻山把马卖了呢?他总卖东西,有的是路子。” 只是他说完这话之后,旁边有人撇了撇嘴,阴阳怪气的说了句:“可不是,每次买什么东西都不从村里过,硬是要翻山去别的地方。也不晓得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看未必。”旁边也有人说了句:“徐老三你莫不是还因为之前想卖粮食给人家孙担儿,被看出你那个是发了霉的粮不肯要,心里头记恨才这么说!” 说这话的人还冲着那个人挤眉弄眼。一看就知道,平时两人不太对付。 两人一下就开始吵嘴,甚至嘴里开始不干不净,互相孝敬对方的老娘—— 赵村长气得一声吼:“都啥时候了,还有心思干仗!” 平时小打小闹的没个啥,但这会儿都出了人命了,一个个还不知道什么是正事! 也让长安城里的长官看笑话! 村民们一下也不敢说话了。 吵架那两人也才想起来这是什么地方。脸上都讪讪的。 赵村长又看向了柴晏清:“我们赵家村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事。一定要把这个人赶出村里才行,不然谁知道他会不会再杀人?” 旁边的村民听到赵村长这个话,立刻都很团结地纷纷附和起来。 不过听到赵村长这个话,祝宁却有点想笑。 还知道是谁之后把人赶出村子?杀人是要偿命的—— “不着急,时间到了,凶手自然会出现的。”柴晏清却半点没有着急的样子,反而如此说了一句。 那副不疾不徐的样子,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他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而后,柴晏清将曲玉堂叫来:“若是有人能够提供凶手的线索,你们家——” 他话音未落,曲玉堂就已经明白了,立刻高声道:“若是谁能提供凶手的线索,我曲家愿出1000钱作为谢礼!” 1000钱,实在是不少了。 要知道,农家人一年下来都未必能存下1000钱呢。 当场赵家村的村民就都露出了心动的表情。 不过心动也没有用。 他们又不知道凶手是谁。 柴晏清这个时候又开了口:“也不一定非要是凶手的线索,你们想到什么可疑的东西都可以来说,只要我这头采用了,相信曲家不会亏待你们的。” 这些天为了找人,曲家的钱如同流水一样花了出来。赵家村村民们都挣了不少。 他们都清楚,曲家是真有钱。 曲玉堂也着急破案,对于柴晏清这话是半点没反驳,反而跟着一起许诺。 这下,赵村长家的院子里格外热闹。 大家都开始七嘴八舌的说起了自己觉得可疑的地方。 但凡是觉得能和这个案子挂上钩的,不管是不是有用的,他们都往外说。 曲玉堂甚至听到了一些自己之前从未听过的话。 一时之间心中既是气恼又是庆幸。 气恼这些人一个个的都不跟自己说实话。也庆幸来的是柴晏清。 从见到柴晏清,到柴晏清这两日以来做的事情,都让曲玉堂觉得柴晏清肯定能破了这个案子,为自己的堂弟找到真凶。 而柴晏清则是一面喝茶,一面听着村民们七嘴八舌的说话揭秘。 既不开口说有用,也不开口说没用。 不过面上看着虽然平静,他心里却是将这些村民们说出来的信息都飞快过滤了一遍。 在发现尸体的前面几日,村子里好像还真没有发生过什么特殊的事情。 不过有人提到了曲玉渊他们下山的那天半夜,村里的狗好像叫唤了好一阵。 第297章 夜半狗叫 柴晏清确定了一遍:“你确定是半夜才叫唤的?” 那人很肯定的点头:“就是半夜。把我吵醒了,我还起来尿了一泡。心里头纳闷儿,那么多狗是在叫啥。” 顿了顿,他小心翼翼的补上一句:“我还害怕是村里进贼了,留神听了好久。” 如果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其他人不可能一点都没有觉察。 至少吵醒的人不可能只有一个。 柴晏清看向其他的村民:“那天晚上你们有没有听到狗叫声?” 也有人说听到了。 不过也有人故意抬杠:“哪天晚上狗不叫唤几声?一个狗撵黄鼠狼,其他狗也跟着叫。” 挨在山边上,黄鼠狼这些小东西就不会少。 有的时候甚至黄鼠狼还能咬死鸡。 这些都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不过对于柴晏清来说,其他人有听到狗叫就行。 他看向第一个开口的人,问道:“哪一片的狗叫得最凶?除了狗叫,还有什么没有?” 那人却说不出个什么来了。 这么一折腾,已经到了下午。 大家也都是困乏不堪。 柴晏清也没有久留众人的意思,只让人散了——不过若是想到什么,可以再来找他回禀。 村民散去之后,赵村长却越发忧心忡忡:若真是赵家村里的人干了这种事…… 他偷偷看柴晏清一眼,感觉自己这个村长,怕是也要保不住了。 不过,这头没有什么新的线索,那头里长倒是得了消息匆匆赶过来了。 里长一道,就把赵村长狠狠骂了一通:“你怎么管事的?居然出了人命案子!眼看着就又到了选里长的时候,你给我闹出这个事——” 闹得不好,他这个里长也要当不下去! 赵村长头都不敢抬,任由对方将自己骂得狗血淋头。 等里长骂完了,他才开口:“柴少卿就在院子里呢。今日查了一通,现在也没查出什么来。反倒是挖出个棺材——” 里长听赵村长说完,倒是心定了一些:目前看来,柴少卿没有怪罪的意思。而且,如果那棺材安置好了,也可以挽回一二。 等赵村长说完,里长压低声音叮嘱一句:“让你们村的人,知道啥就赶紧说。别闹到最后,连累一村的人!别忘了,你们这里离官道近,原本还说要修个小驿站的。” 到时候这事儿黄了,赵家村也就彻底完了。祖祖辈辈都穷死在这个山沟沟里。 赵村长也惦记着这个事呢,里长一提,他心里头就一紧,连忙点头,然后喊来两个儿子,细细叮嘱一番,让他们赶紧挨家挨户去传话。 随后,赵村长陪同里长去见柴晏清。 柴晏清看了一眼赔笑的里长,倒没有什么表情变化,更谈不上怪罪,只说了句:“事情都知晓了?你觉得,这事儿该如何办?” 里长毫不犹豫:“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凶手找出来!既然就是这一片的人,他就跑不了!” 柴晏清颔首:“你们二人熟悉本地,赵村长留下做向导,王里长你带着曲家的伙计,去周遭几个镇里看看,找一找马。” 他们大理寺人手有限,所以这会儿只能如此安排。 更何况,曲家的伙计熟悉那马儿,兴许能认出来。 凶手是本地人,即便是销赃,也不会太远。 王里长立刻答应下来,连水都不敢多喝,匆匆忙忙去找曲玉堂安排此事。 赵村长心里直叫苦:王里长受了这么大罪,只怕等事情了了,少不得要拿自己撒火。 祝宁在旁边喝着茶水,看着众人的表情,看着柴晏清一通安排,倒是忙里偷闲,好好地休息了一会儿。 江许卿则是忙活了一通:又是洗脸又是漱口,最后把衣服都换过了。 这会儿他终于忙完,一屁股坐在祝宁身旁的凳子上,舒了一口气:“还是没有新消息?” 柴晏清看了江许卿一眼,冷声道:“若是闲着无事,就去帮忙收敛那墓主人,一切妥当后,也好让他入土安息。” 因有盗墓贼光顾过,所以那墓主人现在棺材里是什么情况,大家也不知。兴许需要重新敛骨也不一定。 江许卿假装没听见柴晏清的话,只看祝宁:“老师,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咱们还能通过尸身帮忙破案吗?还是只能束手旁观了?” 祝宁一阵好笑:看给孩子逼得,都学会用主动学习来偷懒了。 不过,到了这个地步,祝宁也的确是不想袖手旁观:“我一直在想,如果尸体是那日才抛尸在那儿的话,之前尸体存在哪里呢?凶手为何没有处置尸体?” “会不会是凶手也想要悬赏?所以就将尸体扔在了那儿?”江许卿灵机一动:“只不过没想到被孙担儿抢了先!” 祝宁觉得也有这个可能,但这个只是猜测,因此她看向柴晏清。 柴晏清瞥了一眼其他人,没说话。 祝宁就懂了,人多嘴杂,不宜多说。 于是,她就只岔开了话题:“我一直在想,凶器是什么。” 死者后脑明显是打击伤。 但凶器呢? “从伤口形状来看,凶器并不是很大的东西。而且伤口里也并没有发现泥土之类的东西,那应该不是随手捡的石头。” “并且,那东西很坚硬。” 江许卿立刻开始猜:“锤子?榔头?斧子?锄头?” 祝宁摇头:“伤口是在右侧后脑的位置,不会是锄头。锄头是从上往下砸的,伤口会在头顶。” 不过,锤子和榔头都很有可能。 柴晏清沉声道:“也不是斧子。一般斧子都会用来劈砍,不会用来砸。” 砍人可比砸方便。 祝宁比划了一下大小:“砸人的地方,就这么大。” 小婴儿拳头那么大的面积而已。 “但肯定很坚硬。”祝宁很笃定:“骨头都砸碎了。不是铜铁,就是石头。而且稍微还有点棱角——” 这一点,从伤口的破损样子就能看出。 钝器如果很圆滑,一般来说,出现皮损的情况较少。多是皮下损伤,骨折等。 江许卿挠了挠下巴:“有棱角,这么小……还能是啥?小锤子?可这么小的锤子能干什么用?” “不过,可以多留意一下。既然是村民所为,那就一定是村民家中会有的东西。”柴晏清言简意赅。看了一眼赵村长:“或许,赵村长可以解答一二?” 第298章 看见他了 赵村长听了半天了。这会忽然被点名,顿时尴尬无措:“我哪知道是什么?这随便捡个石头也有可能——” 祝宁摇头:“不会是随手捡的。随手捡的石头,可没那么干净,会留下脏污,或者碎石子。死者后脑的伤口很干净。虽然头发上沾了血迹,也沾了许多地上的尘土,但反而因为血液干结的缘故,让死者伤口里面没染上尘土。我仔细看过伤口里面,很干净。” “万一是出血冲走了呢?”江许卿问。 祝宁:……认识江许卿越久,就越觉得第一眼看到他的印象根本就是假的!这个爱抬杠的人,给我叉出去! 但面对江许卿那双透着好奇的眼睛,祝宁最终还是缓缓开口:“血流得没那么猛烈的时候,不会冲得很干净的。” 而且,死亡又不是因为流血太多死的。 是因为脑出血死的。 江许卿问祝宁:“老师试过吗?这个事情,之后我们也要实验下吗?” 他总觉得不是祝宁说的那样。 祝宁看着江许卿,忽然肃穆:“我要跟你说个事。” “所有的实验,你用死掉的动物可以。但不可以用活着的动物做。” “否则,就是虐杀。” “虽然它们是动物,但它们也会痛。我们要吃肉没有错。但一刀结果了它的痛苦,和折磨它再杀死,是不一样的。” “你若敢做这样的事,便是欺师灭祖。” 江许卿还没见过祝宁这样神色严肃的样子,呆了一下之后,也是反应过来,立刻点头。 甚至还发了誓。 祝宁这才点头:“其实血冲不出来,是因为皮肉受伤后,伤口会收敛。这样的收敛,就会将那些东西紧紧地卡在皮肉里。除非是极大量的迅速出血。” 动脉出血那种能喷出三尺高的,好比一个小高压水枪了,那还是能冲出来的。 不过普通伤口,哪能冲得出来? 这样一解释,江许卿终于是明白了,连忙点点头:“我明白了。” 伤口收敛这个他是知道的。 这个祝宁讲过了。 生前伤和死后伤,他虽然有时候还分辨不出来,但其中区别还是知道原因的。 说了这半天,最后话题又重新回到凶器上,江许卿道:“那就是很干净的石头,或者是铜铁这种东西。” 他想了一会儿:“会不会是油灯?那种铜的油灯——” 柴晏看了一眼赵村长家的房子,言简意赅:“乡下人用油灯的少。” 铜油灯不便宜。 普通百姓家里用的,要么是瓷的,要么用的干脆就是一个小瓷碟放在木头架子上。 江许卿也反应过来,顿时闭上嘴巴:不是这种东西,又是什么? 赵村长也在苦思冥想。 就在众人都绞尽脑汁想着的时候,有人杵着拐杖过来了。 是赵生德。 赵生德身后还跟着他媳妇左芳芳。 左芳芳小心翼翼扶着他,跟在赵生德身后。仍旧是腼腆不自在,不敢抬头看人。 赵村长有些意外:“生德,你来干啥?” 赵生德有些局促道:“叔,我婆娘看到点事,想跟长安城的长官说。” 既是这样,赵村长就连忙让他快做来说。 范九瞧着赵生德那样,还给赵生德拿了个板凳。 赵生德在妻子左芳芳的搀扶下艰难坐下 ,长出一口气后,才看了一眼妻子,压低声音吩咐:“你就把你看到的说一说,别的一句话也不许多说。” 左芳芳飞快抬头看了一眼柴晏清,随后低下头去,局促道:“那天我要打猪草,起得早。远远看见过孙家有人背着什么东西出来,往山坳那边走。” 这话一出,曲玉堂就一下站起来了,脸上表情都狰狞了——孙担儿竟然敢撒谎! 不过,范九一把就把他给按下去了,并且冷冷给了曲玉堂一个警告的眼神。 曲玉堂一下就清醒了:这是大理寺办案!虽然看着随意,但哪里容自己插嘴! 虽然心里愤怒,但他也不好意思朝着范九点点头,算是道歉。 只是道完歉,他想孙担儿,脸色就阴沉得厉害。 柴晏清听完了这些话之后,也不着急下定论,思忖片刻后反问了左芳芳一句:“那天是哪天?” 左芳芳小声回答:“就是尸体被抬走的前一天。” “有多早?”柴晏清一面点头,一面又问了这么一句。眼睛也是一直盯着左芳芳。 左芳芳局促地搓着自己的手,“天刚麻子亮那会。还冷着哩。人都不愿意出门的。” 现在还没正式暖和起来。早晚还是有些冷。而且也没有什么农活,不出门也正常。 “你每天都要这个时候出门?”柴晏清看了一眼左芳芳的手——那双手干干裂,黢黑,很粗糙,一看就是日日做活的手。 左芳芳点点头:“猪草长起来了,就要早点出门打草。光吃干草,猪不长。也不是每天,现在隔一天才打猪草。” 现在天暖和起来了,草已经开始冒头了,打猪草就成了必须要做的事情。 “你站在哪里看见的?”柴晏清又问:“能不能带我的人过去看看?” “能。”左芳芳还是点头。 柴晏清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你确定你看到的人,就是孙担儿?” 左芳芳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开口说。 赵生德这个时候问了句:“我们要是说了,你们莫告诉孙家是我们说的——” 那意思,是有点儿忌惮和害怕被报复。 柴晏清点点头:“这个你们放心。我们肯定不会说。” 就是赵村长也紧跟着许诺:“你放心,我也不得乱说。其他人也不敢说出去!” 他发了话,赵生德就放了心,看了一眼自己媳妇:“你说嘛。” 左芳芳这才小声道:“就是孙担儿。他回来时候,我又看到了。不会错。” 柴晏清便没有再问其他问题,只让左芳芳带范九去地里看见孙担儿的位置。 之所以没有都去,是不愿大张旗鼓——赵家村村民现在都巴巴看着他们这边呢。人都去,那等于赵家村人都知道了。 范九走后,祝宁看向孙担儿家那个方向,皱眉:真是孙担儿? 第299章 你动了心 范九没多久就和左芳芳回来了。 他们走后,虽然众人都没有议论这件事情,但是心里也是有各种猜测的。 尤其是赵村长,大有松了一口气的意思。 比起是村里的人,是孙担儿还好点。毕竟是外来户。平时也不和村里来往。 面对众人看过来的目光,范九走到柴晏清跟前才回禀道:“的确是能看见一段山道。不过看不见孙家大门。也看不到人具体走没走进山坳。” “距离有点远。估计只能看清是个人。脸什么的就看不清了。” 柴晏清也是问了句一句:“那如果是我站在那儿,你能认得出?” 范九给了肯定回答:“认得出。能看清衣服颜色,也能看出身量如何。是熟人的话,认得出。” 柴晏清沉吟不语了。 众人见他如此,也不敢贸然开口。 但赵村长是真松了一口大气。 而曲玉堂,则是一副恨不得立刻去找孙担儿算账,把人千刀万剐的架势。 柴晏清良久道:“范九,你带人去把孙担儿叫来。” 祝宁一看,放了心。 柴晏清的态度还是很平静的,显然心里也没真认定孙担儿是杀了人。 不过,柴晏清一开口,赵村长也就沉不住气了,立刻开口道:“柴少卿,您看,孙担儿是外来户,真不是我们赵家村的风气问题。我们祖祖辈辈也没有出过杀人犯啊!” 曲玉堂也是紧跟着就出了声:“柴少卿,得叫他给我堂弟偿命!” 柴晏清却扫了二人一眼,站起身来,提醒了一句:“大理寺问案,其他人不许出言!违令者重罚!” 赵村长和曲玉堂都愣了。 两人终于意识到,柴晏清看着好说话,但其实……并不是能被他们指挥和左右的人! 赵村长不敢再说。 曲玉堂也闭紧了嘴巴。 至于其他人,那就更不敢出声了,就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一点。 柴晏清看向祝宁:“祝仵作,你怎么看?” 对于这种问题,祝宁实话实说:“我也没有什么好主意。如果实在不行的话,柴少卿审问孙担儿的时候,我也可以去搜一搜他们的屋子。” 祝宁看了一眼山路的方向:“他们主仆二人从山上下来,天黑了的话必定不会冒险再走。而且从死者后脑伤口情况来看,大概也是处在一个较为干净的环境中。” “所以,杀人现场在家中可能性更大。” “事情发生过,肯定会留下痕迹。尤其是死者后脑受伤,肯定会出血。血迹是最不好清理的。” “可以试着从这方面入手,搜一搜,看能不能找到证据。” 柴晏清颔首:“可以试试。” 祝宁犹豫一下,还是又说了一句:“而且我一直在想一个事情。即便是抛尸,为何要那个时候才抛尸?” 如果真是杀了人,几乎没有人会选择将尸体留在自己家里。即便是真的不抛尸,那也肯定要毁尸灭迹。 可尸体保存很好。没有毁尸灭迹的痕迹。 柴晏清点点头:“我知晓了。一会儿问过孙担儿,我同你一起去他家里看看。” 赵村长看着柴晏清到现在还不疾不徐,大有继续折腾的意思,心里都要急死了:要是自己,这早就把孙担儿抓走了。都到了这一步了,不是孙担儿还能有谁? 不多时,孙担儿来了。 显然,孙担儿也意识到什么,见到柴晏清第一句话就是:“我没有杀人!” 柴晏清也没逼着孙担儿跪下,只问他一句:“你发现尸体那日早晨天刚亮的时候,在做什么?” 孙担儿一愣,随后就答了话:“扫院坝。” “有人说看见你背着东西进了山林。”柴晏清紧盯着孙担儿,“你可有什么话说?” 孙担儿惊得头都抬起来了,人也十分激动:“谁?喊他出来对质!” 赵生德两口子这会儿已是藏到屋里去了,听见这一声喊,两人都是吓得一哆嗦,紧张得不行。 赵村长大儿媳看着了,还悄声宽慰一句:“怕啥?咱们赵家这么多人,还怕个外来户?” 不过,她也知道为啥这两口子这么害怕:实在是家里没人。赵生德瘸了腿之后,只能坐在那儿干点编筐子,砍猪草的活。左芳芳一个女人家,硬是当个男人使。孙担儿年轻力壮,真打上门去,这两口子只有吃亏的。 外头,孙担儿还在怒吼:“哪个龟儿害我?” 柴晏清看了一眼范九。 范九便按住了孙担儿,冷声警告:“大理寺少卿面前,不得造次!问什么答什么就是!” 孙担儿这会儿是真有点慌了。不能发怒,他便只能看看向柴晏清,急切道:“我没杀人!我杀人干啥——” “你缺钱。”柴晏清盯着孙担儿的眼睛,语气渐渐严厉:“你想给你媳妇治病,但家里没钱。刚好这天晚上,从山上下来一对看着就有钱的主仆!他们甚至还有一匹马!” “所以。你就动了歪心思——” 这回都不等柴晏清说完,孙担儿就急切喊道:“没有!我没有!我都没见过他们!” 柴晏清却不理会孙担儿的喊叫,只继续往下说:“那对主仆,一个腿断了,没法行动。另一个也打不过你。两人就像那送上门的猎物——” “你杀了两人后,将两人藏在家中。本想慢慢毁尸灭迹。但没想到,竟然有人悬赏他们的下落。还是一笔丰厚的赏金。” 柴晏清唇角动了动,扯出一点笑来,眼神却是极冷极锋锐:“所以,你又一次动了心。” “有了这两笔钱。你不仅能带你妻子去看病,还能带着她远走高飞——” “孙担儿,你还不如实招来!”说到这里的时候,柴晏清猛地一拍桌子。 那“砰”地一声,直吓得众人心头都是重重一跳! 与此同时,按着孙担儿的范九,更是稍一用力,直接就把孙担儿给按得跪下去! 因此,孙担儿一抬头,就和柴晏清那双目光锋利的眼睛对了个正着!心底都是一颤—— 他心底,顿时生出几分绝望来。 第300章 有人害我 孙担儿满目绝望。 柴晏清与孙担儿对视,厉声开口:“还不从实招来!” 孙担儿纵被按着,却昂着头,脖子上青筋毕露,嘶吼着喊出一句:“我没杀人!” 这一声嘶吼,还有那绝望的目光,真的是听者震撼,见者心痛。 孙担儿这一声吼,也是真的发自肺腑。 祝宁有些不忍多看。 而吼完了这一句的孙担儿,依旧是梗着脖子,死死盯着柴晏清,没有屈服的意思。 柴晏清忽然问了孙担儿一句:“那尸体真是那日你才发现的?” 孙担儿斩钉截铁:“果真!我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那日曲玉渊主仆二人下山,你遇到没有?”柴晏清再问一句。 孙担儿迟疑了一下。 柴晏清冷笑:“这个时候还要撒谎,那便怪不得我不还你清白了!” 祝宁:……刚才不也是你非要说孙担儿杀人么? 同样的套路,同样的人,注定还是要再一次上当的。 孙担儿还真被这话给说动了,最终还是开了口:“遇到了。” “他们主仆二人为何没在你家借宿?”柴晏清微微眯起眼睛。 这个事情,似乎有些让孙担儿苦涩。 又过了好半晌,才道:“他们害怕。毕竟我这里独门独户,我真要做点什么,都没人知道。” 这话一出,祝宁顿时唏嘘:这要是真的在孙家借宿了,没准还不会死呢。 孙担儿道:“他们都没敲门,直接就走了。我出来看的时候,只看到他们往山下走。一个人趴在马上,另一个人牵着。” 一听这个描述,基本上就可以确定,的确是曲玉渊主仆两人了。 “你为何一开始不说?”柴晏清冷声质问。 孙担儿心虚低头,嗫嚅道:“我怕惹麻烦。本来我家就是外来户,他们……” 剩下的话,孙担儿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那意思。 毕竟,如果孙担儿检举揭发了村里人,恐怕会更被村里人排挤的。 随后,孙担儿又道:“不过,我也怕冤枉了人。毕竟,万一只是路过了呢?” 柴晏清冷哼一声:“但愿你的确是如此想的。” 紧接着,他又问孙担儿:“那你听见半夜的狗叫声了没有?” 孙担儿点点头:“听见了。我重新进屋躺下,没多久就听见村里的狗叫声。黑花和黑妞还跟着叫了两声。我估摸着……他们是进了村。” 说完这话之后,孙担儿几乎是不敢抬头看一眼赵村长。 赵村长的脸皮抽了抽,下意识就说出一句来 :“有些饭可以乱吃,有些话却不好乱说!” 祝宁和众人一起看向赵村长:……是不是有点明显了? 赵村长显然也意识到这个,略有些尴尬,眉心的褶子更多了,人都显得有些愁苦起来。 柴晏清冷冷看一眼赵村长:“你年岁大,却也不懂这个道理。” 这话简直瞬间就把赵村长的脸皮臊得通红! 祝宁除了点赞,还是点赞:嘴替啊嘴替。 江许卿也是跟着一起点头:对对对,年纪大不也乱说话?还好意思说别人! 赵村长臊得不敢再说话,柴晏清又看孙担儿:“那发现尸体那日早上呢?” 孙担儿茫然了一下:“啊?” “若要抛尸,必定接近你家。你的两条狗,不可能没发现。”柴晏清提醒一句,神色都温和了不少——这让孙担儿心里又安定一些,觉得自己应该算是洗清嫌疑了。 孙担儿甚至有点儿忍不住的高兴。 他仔细想了想,道:“好像天还没亮的时候,狗叫了两声。我还起来看了一眼。不过雾茫茫的,也没看到什么东西——” 说到这里,孙担儿忽然就反应过来,拔高了声音:“对了,那天早上有雾!” 孙担儿咬牙切齿:“那么大的雾,谁能看到我背着东西去山坳?这不是说瞎话吗!” 柴晏清微微扬眉:“雾?” 孙担儿用力点头:“对,下了雾。山上很多时候都有雾。” 这一点,柴晏清又看向赵村长。 赵村长不敢抬头,闷声回答:“是,山上早上大多时候都有雾。等太阳出来才会散。” 祝宁扬眉,觉得怪有意思:所以,那个左芳芳是在撒谎?那她为何要撒谎?她是要帮凶手掩饰? 柴晏清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但当着孙担儿的面,他并未多说什么,只让人先将孙担儿押出去。 赵村长脸色此时已是很不好看,等孙担儿一走,立刻小心翼翼看向柴晏清,问了句:“叫生德两口子过来再问问?” 就是脸皮再厚,再怎么想维护赵家村的脸面,这会儿赵村长也是不敢多说半句遮掩的话。 柴晏清声音淡淡:“不然呢?” 他是彻底不给赵村长好脸了。 赵村长有苦说不出,只能将火气撒在赵生德两口子身上,瞪着赵生德眼睛问:“你说实话,怎么回事!” 左芳芳一下就给赵村长跪下了,哭道:“叔,我们冤枉啊。我……其实那人是我拉着去扔了的!” 她“呜呜呜”哭:“我也是在我家猪圈后头发现了尸体,实在害怕,才把人扔到那去的!” 左芳芳咬牙切齿地咒骂:“也不晓得是哪个黑心肝干了这个事,居然要害我们!” 赵村长气急败坏,几乎要跺脚:“这都叫什么事!你们一个个的——哎哟,算了,我管不了,你们自己个去长官跟前说去!” 说完,赵村长板着脸将夫妻二人押出去。 夫妻二人直接就对着柴晏清跪下了。 也不用柴晏清问,赵生德就主动来了个竹筒倒豆子:“那天下午天快黑的时候,我婆娘在猪圈后头地里发现了个人躺在地上,一摸,已经没气了。吓得赶紧喊我过去看。” “我一看也是吓了一跳。又看是个生面孔,认不得,想来想去,还是不敢声张。” “怕到时候说不清楚。” “想了一晚上。我还是觉得说不清。就赶紧喊我婆娘把人拉去扔到山沟里头。想着回头就算再有人发现,也跟我们没关系。” 赵生德说完就连连磕头:“我们错了。我们认罪。长官饶了我们这一回——” 左芳芳跟着磕头,眼泪长流:“我们一家都够命苦了,也不晓得是哪个还要害我们!” 夫妻两人那样子,还真是让人有些不忍心。 柴晏清听了这半天,又看了这半天,也是十分动容,温声问道:“——” 第301章 小细节 柴晏清温声问道:“你们发现死者的时候,死者情况如何?身上可还有什么东西?” 赵生德两口子顿时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没有没有,他身上一点值钱的东西也没了!就还有那一身衣裳了!” 左芳芳也诚惶诚恐:“我都吓死了,就是有也不敢拿啊。” 柴晏清微微颔首,又看一眼左芳芳,好奇道:“你一个人就将尸体拖过去了?” 那样子,分明是不信。 祝宁也是在看左芳芳——常年的劳作,让左芳芳身上肌肉很紧实。一看就知道她有一把子力气。而且,看上去,赵生德家里伙食还是不错的。 左芳芳虽然面庞黝黑,人也显得老,但事实上,肌肉量不低。体脂率也不低。脸上气色也还好。 这可不是吃得清苦的样子。 左芳芳被柴晏清这样问,也是连连点头:“我一个人拖过去的。用拖柴的架子把人拖过去的。” 这个东西,祝宁还真没见过,于是就看向了赵村长。 柴晏清也是吩咐:“什么样的架子?” 赵村长立刻让儿媳妇将拖柴的架子拖出来。 那架子还真是有点意思。 其实就是一个井字型的木头架子。 不过上面大,下面小。 然后上面绑上麻绳,就可以拖着走——缺点就是底下木头经年累月的,磨损可能会很严重。 但应该也会省力许多。 要真是用这个架子,左芳芳还真能拖得动。而且,这大小,正好就能放得下一个成年人。 只需固定一下尸体,让尸体不至于震动中滚落下去就可。 祝宁将架子看了又看。这缩小点,就跟那种老太太的买菜车一样了! 柴晏清则是已经微微扬起了眉,似笑非笑看着那架子,看够了,又看祝宁。 祝宁知道柴晏清什么意思,当即微微摇头。 尸体的确没有任何捆绑过的痕迹。 所以…… 柴晏清看了一眼江许卿:“你上去试试。范九你拖他。” 江许卿没推辞,直接就躺上去——这个流程他也比较熟了。知道这称之为现场还原。 然后,江许卿就感受了一下什么叫颠簸。 这还是在赵村长家里的夯土院坝里。 如果这是在山上…… 江许卿甚至不敢想自己会怎么样。怕不是要震得人都散架? 一开始还好,范九走了一圈之后,地上有个小坑,猛地一颠之后,江许卿差点摔下来。 “停。”柴晏清叫停了这个之后,看向左芳芳:“尸体如何固定的?” 左芳芳态度很自然:“就是用麻绳绑了一下——” 柴晏清瞬间沉了脸,目光更是锋锐,几乎要看到左芳芳眼底去:“是吗?!左氏!你在撒谎!” 他的语气太过笃定。 笃定得任何人都生不出怀疑之心。 左芳芳被这个话给镇住了,整个人都有些惊慌失措:“我没撒谎——” 柴晏清看了一眼祝宁,“祝娘子,你来说!” 祝宁就走上前去几步,和跪在地上的左芳芳对视,含笑问道:“你可知,死人也是会说话的?” 左芳芳瞪大了眼睛。里头有惊,也有疑。 其他人也被祝宁这话给吸引住了:死人怎么说话?这怎么可能呢? 祝宁就那么看着左芳芳,缓而清晰道:“曲玉渊——也就是死者,他亲口告诉我的,你在撒谎!而且,他还告诉了我,你是如何抛尸的!” 她的语气很笃定。 笃定得所有人没办法怀疑这话是假话。 众人齐刷刷狐疑:难道,死人真的会说话?祝娘子会通灵?! 曲玉堂更是忍不住盯着祝宁看了又看:如果祝娘子会通灵的话,那是不是……堂弟死得突然,什么话也没留下。要是能问问他还有什么心愿没有,也是好的…… 而左芳芳则是整个人惊得脸色都变了! 祝宁看着左芳芳那面色,笑了笑:“我知道你不信。那我要是告诉你,曲玉渊说,你是和另外一个人,一起抛尸呢——” 她拉长了语调,仔细观察左芳芳的反应。 左芳芳看着祝宁那好像笑着又好像没笑的眼睛,蓦地失了力,狼狈转开头,一下跌坐在地。 好半晌,左芳芳才嗫嚅道:“我是和二弟一起扔了尸体的。” 柴晏清立时嗤笑一声:“那你刚才为何撒谎?” 左芳芳哭道:“我这不是害怕连累他!他好不容易回趟家,还碰上这个事——” 柴晏清沉吟片刻:“我记得,事发那日,赵生光没有在家。” 赵生德也是连连点头:“是是是,不在家。偏偏就发现尸体那天,他回来了 !哎,都叫什么事!” 他懊恼得直拍大腿。 柴晏清又是一声冷笑:“是吗?” 赵生德立刻举起手来,赌咒发誓,说赵生光那天真的没在家。 然而柴晏清却道:“走吧,一同去看看,就知道你们是不是在撒谎了!” 众人有点迷糊:看哪里? 直到柴晏清走到了赵生光的房子那儿,众人才反应过来:这是要搜赵生光的家里? 大多数人都很迷惑:可为啥要看赵生光家里?他不是不在? 柴晏清看着门上的大锁头,问了赵生德一个十分礼貌的问题:“是你用钥匙开,还是我们把锁撬开?” 态度绝对礼貌。 内容嘛……缺一点礼貌。 赵生德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就在他迟迟没有说话的功夫,柴晏清已经“礼貌”吩咐了范九。 范九上前去,一把就把锁拽下来了。 真拽下来的。 锁扣那儿被拽开了。 祝宁看着这一幕,一时沉默。 柴晏清也不客气,伸手推门进去。 这个院子不太大。不过倒也收拾得干净整齐。并没有那种主人常年不在家的冷清和衰败。 柴晏清这个时候,忽然和大家解释了一句:“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是曲玉渊,会去敲谁家的门。” 他唇角勾了勾:“我想,我可能会敲路边的人家。毕竟,方便。” “而赵生光家里,就是离路最近的人家。”柴晏清看了一眼房子,又看了一眼左芳芳:“只是我猜不到,到底是你杀了人,还是你的小叔子杀了人。” 他这个意思,就是笃定赵生光那日在家了。 第302章 想好了再说 柴晏清的话,让赵生德和左芳芳夫妻二人脸上露出了近乎惊恐的神色。 而他们一露出这个神色,其实祝宁范九这些经常接触案子,看审问过程的人,就都明白他们的确是撒了谎。 赵生明那天的确在家。 不过,虽然祝宁他们都明白了,但是赵生德夫妻二人却不肯承认这个事情。 赵生德跪在地上,膝行到柴晏清的身旁,伸手去抓柴晏清的衣裳,并声嘶力竭地不承认:“没有!长官,生明真的不在家!” 柴晏清往后退了一步,根本就不让赵生德抓到他。 他低头看赵生德,神色平静:“是吗?那你告诉我,为何你现在如此害怕我们进去看?” 其实,赵生德家也是有作案动机的。 赵生德的父亲早逝。 赵生德的母亲也常年卧病在床。 家里还有个儿子,刚七岁。 赵生光这么多年了, 也是一直都没能娶上媳妇。房子也是一直没有修缮。 论缺钱,他家还真缺钱。 赵生德抬手就要赌咒发誓。 但赵生德还没能开口,就听柴晏清说了一句:“你想清楚了再说。” 这句话明明语气平平,可愣是让赵生德生出了一股巨大的恐惧,甚至于后脊背都有那么一瞬间发寒。 赵生德到了嘴边的话,愣是说不出来了。 左芳芳这个时候,跪在地上说了一句:“他那天也真的不在家!房子里什么都没有!” 祝宁叹了一口气:“左芳芳,我说过了,死者是会说话的。他说,你在撒谎!” 这话直接就又让众人心头也跟着发毛,下意识看向了祝宁旁边的位置:莫不是曲玉渊的鬼魂就在旁边?!可是……现在不是大白天吗?! 不过,也有人小声问了出声:“可是为何曲玉渊不能直接说说凶手是谁呢?” 这个问题…… 祝宁朝着那个人投过去了死亡微笑:就你话多! 所以说,做扣的时候,人多就不好办。总有人会有意或者无意地拆台! 她那么说,不就是为了吓唬左芳芳,好让左芳芳说实话啊! 那人被这么一凝视,也是害怕得立刻低下头去,心里懊恼自己的多嘴:晚上曲玉渊不会来找我吧? 但这句话想必已经让左芳芳心生怀疑了,所以祝宁冷淡回答了一句:“他当然已经告诉我了。不过……我想,自己承认,总能消弭一些罪孽。免得下到十八层地狱里头,受罪太多。” 本来这话有点假大空。 但祝宁的表情配合得好,所以反而出奇地让人觉得是真的。 毕竟,这要但凡心虚点,可能都做不出来这样淡然的表情。 甚至多多少少,都有点儿神仙的味道了! 祝宁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左芳芳的脸。 左芳芳到底还是被看得侧过头去,没有反驳祝宁说得不对。 柴晏清抓住这个时候,也缓缓问左芳芳:“左芳芳,人到底是谁杀的?” 左芳芳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一个劲儿看向赵生德。 赵生德一狠心,咬牙道:“是我。” 众人:……你怕是有点把我们当傻子看了。 一个瘸子,杀人? 柴晏清看赵生德:“你是如何杀人的?” 赵生德支支吾吾道:“就是用一块石头砸的。那石头原本是压咸菜缸子的。不过我之前摔地上,碎了,一直没扔。” “那石头呢?”柴晏清又问。 赵生德道:“扔到茅坑里头了。” 范九等人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扭曲——这是杀人的凶器,要断案,必须要找到这个凶器…… 光是想想怎么去找,范九他们都仿佛闻到了那股可怕的味道。 柴晏清微微扬眉:“那,你是怎么做到连杀两人的?” 赵生德低着头,继续支支吾吾:“我先杀的那个仆人。趁着他在锅边烧开水的时候,给了他一刀,抹的脖子。跟杀猪一样。” “然后,我进屋,又把那个瘸子杀了。他背对我的时候,我砸的。” 赵生德说完了这些,整个人都虚脱了,仿佛被抽空了力气。 众人:……这瘸子……真是狠啊。 祝宁将目光从赵生德身上收回,然后看向柴晏清,见柴晏清也询问地看过来,就微微摇头:赵生德这是在撒谎。 “那你弟弟也知道这个事?”柴晏清却不着急拆穿赵生德,反而如此问了一句。 赵生德立刻开始对着柴晏清磕头:“长官,让我偿命都行!放了我二弟吧!家里没个顶梁柱可咋活?” 这个时候,赵生德甚至有些涕泪横流的样子:“长官,我婆娘和二弟都是为了帮我!你杀了我吧!杀了我给他们偿命!” 左芳芳跪在地上,无声流泪,也跟着一起用力磕头。 那样子,是半点不怕疼。 夫妻两人这样,让所有人都有些唏嘘和触动。 甚至,有些人止不住心软了,然后看向了柴晏清,想看看柴晏清会怎么决断。 赵村长想说两句情,但想到柴晏清之前说的那些话,到底没敢。 赵家村已经够丢人了,自己哪里还好意思求情? 就在这个时候,柴晏清淡淡问了一句:“赵生光现在人在何处?” 赵生德还在机械地说那几句话。只求柴晏清饶了赵生光和左芳芳。 左芳芳抬起头来,小声道:“他去扶芳镇上做活去了。” “去将人找回来。”柴晏清扫了一眼范九,示意范九去将人带回来。 范九应喏,然后才看向了赵村长:“还请村长派个人跟我一起去吧。” 毕竟他也不认识赵生光长什么样。别再叫人跑了。 赵村长蔫头巴脑派了个壮年汉子跟着范九一起去,想了想,又怒道:“让那混球给我老实些!” 范九走之前,又撞了一下樊登:“仔细些看着,回头与我讲!” 祝宁:……范九还是听八卦地哈。 这头,范九他们一走,柴晏清就看了一眼祝宁:“进屋去看看吧。然后,让其他人去找凶器。” 顿了顿,柴晏清看了一眼江许卿:“江仵作,你盯着他们找凶器可行?我怕他们认不清。” 江许卿脑子一热:“这有何不可?” 第303章 有味道的凶器 江许卿领着人走了。 全然不知道自己即将遇到什么样的事情。 祝宁则是和柴晏清,季瑾等人进屋里去勘察现场。 第一个去的就是厨房。 厨房里头有明显的收拾过的痕迹。 地上重新垫了一些土。 灶台上也收拾得很干净。 猛地一看,是真没有任何问题。 但仔细一看吧……到底还是土灶,到底还是土地面。血液还是会渗下去。然后就将那种暗色永远地留在了那儿。 尤其是地上的土扒开一些之后,更能看出大块的暗色斑痕。 那都是血迹。 只是想要将所有血迹都扒拉出来,是个大工程。 祝宁按照赵生德的指认,找到了那一块最大的血迹后,基本就确定死者是在这里倒下的。 赵生德不敢抬头:“怕没死透,又给了好几下。” “凶器呢?”柴晏清看着血迹的样子,大概也能想象出来当时的场面有多惨烈。 赵生德道:“刀我洗过了,就放在我家。那是一把杀猪刀。” 他神色有些颓然:“从前是我用来杀猪用的。只是我腿废了之后,就用不上了。” 杀猪刀 没有别的要求,就是要快,尖。保证一刀就能捅进去,然后顺利划开猪的皮肉,血管。 用来杀人,简直就是杀人的利器。 而且,如果有杀猪经验,杀人的话,的确更容易,更厉害些。因为大概还是能知道怎么样才能让手底下的猪死得更快,怎么更快失去反抗能力。 柴晏清问了赵生德最后一个问题:“那铁牛呢?” 赵生德垂下脑袋:“被猪吃了。” 这话一出,满屋哗然。 所有人都震惊看着赵生德,完全不敢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是什么。 柴晏清也是皱起眉头,难得被惊了一下。过了片刻,才问:“被猪吃了?” “煮着给猪吃了。”赵生德的声音越发小了:“把肉分了分,煮在猪食里,给猪吃了。骨头砸碎了,扔在了粪坑里。” 众人惊得彻底说不出话来了:这……这…… 柴晏清眉头皱得更紧:“那为何留下了曲玉渊的尸体?” 赵生德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还没来得及。那肉我们也不敢一次煮太多。而且要到这边来砍肉。端回去的路上也怕被发现,都得天黑了干。” “还要砸碎骨头——不过,原本也是打算就要开始干的。结果,我二弟回来了,说是有人悬赏找人。他想赚赏钱,就回来找人了。” 赵生德嗫嚅:“后头的事情你们就知道了。那天晚上,我们扔了尸体。本来打算第二天就去找曲家领赏钱。结果处理那些血迹耽误了点时间。就被孙担儿给抢了先。” 说到这里的时候,赵生德的语气,居然还有些隐隐的怒意。直让人叹为观止。 祝宁简直服了气:这些人真是把人不当人啊!说起来的时候,居然一点愧疚都没有。看着憨厚老实,可怜。可实际上呢? 祝宁看着他那条已经萎缩的腿,一时心情复杂。 不过,既然尸骨在茅坑里……那估计江许卿他们的活儿更多了。 尤其是江许卿。 还得加一个拼尸骨。 柴晏清盯着赵生德,问了一个问题:“你就不害怕吗?” 赵生德苦笑一声:“怕啊!可是我更怕穷啊!我一个男人,天天只能砍点猪草,看着婆娘累死累活,看着弟弟打光棍——我更怕啊!” 他这会儿的语气,是真怕。那种来自于内心深处的恐惧,完全体现了出来。 只是,众人更不知该说什么了。 穷,谁不穷? 世上千千万万的穷苦人家。世上千千万万的苦命人。 可人人都去杀人不成? 柴晏清也没有再多说,只看了一眼樊登:“你带着他去找凶器。” 顿了顿,也怕他不明白,又吩咐一句:“小心些。” 赵生德虽然瘸了,但现在这个情况,也怕他狗急跳墙。 樊登点点头,应诺后带着赵生德走了。 只有左芳芳还在。 她跪在地上,一脸茫然和恐惧。 赵家村其他人看着她,却没有一个肯靠近。 甚至大家都不自觉远离了她,仿佛她是个洪水猛兽,沾上就要倒大霉。 赵村长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表情也是愁苦又复杂,频频看向柴晏清,却欲言又止。 柴晏清看到了,但没有理会他。 祝宁看过厨房,又去看了看屋里曲玉渊遇害的地方。 曲玉渊遇害的地方,是床榻边上。 柴晏清让人将左芳芳拖了过来,问她道:“曲玉渊是躺在何处的?” 左芳芳指了指地上一个地方。 那儿也重新垫了土的。 祝宁扒拉开,果然又看到了暗色的一摊血迹。 “你看到人的时候,人是什么样的?”柴晏清仍问左芳芳。 左芳芳回答得很小声:“是躺在地上的。已经咽气了。” “他身上的东西呢?”柴晏清再问。 左芳芳声音更小了:“烧了。只留了值钱的东西。我挖了个坑,藏在猪圈边上的菜地里了。想着等过两年,再挖出来卖。” 柴晏清便让人带着左芳芳去挖东西。 一时间,屋里也没剩下几个人了。 曲玉堂是一直跟着的,也听了个全程,这会儿脸色不仅不好看,心情也是十分复杂。 但要说想说点什么……他又只想到一些骂人的话。 可当着柴晏清的面,也不好造次。 案发现场其实也没剩下什么东西了,祝宁仔细看了一遍之后,就主动跟柴晏清道:“先去赵生德家里吧。” 那边的活儿更多,更需要人手。 柴晏清颔首。 半途,他们还遇到取了凶器回来的樊登和赵生德。 樊登将赵生德那只好腿用麻绳给捆住了。手倒是没绑——毕竟他还要用手拄拐杖。 但只要赵生德敢有异动,那他只需要一扯绳子,赵生德立刻就得摔! 不得不说,还是挺有创意的。 众人有点想笑,但又笑不出来——两条人命啊! 每个人心里头都沉甸甸的。 尤其是那主仆二人死得那么惨,更是让人觉得想想都心里发沉,甚至微微心痛。 如果曲玉渊主仆二人,没到赵生光家里借宿就好了。 第304章 到底谁是凶手 重新回到赵生德的家里。 依旧是猪嚎声一片。 但这一次,赵生德那卧床的老娘,颤巍巍杵着木棍靠在门框上,眼泪花花看着众人,又颤颤巍巍朝着柴晏清磕头,苦苦哀求。 求柴晏清放过她那苦命的儿子。 放他们这一家人一条生路。 跟着一起磕头的,还有赵生德的儿子。 小孩长得瘦高瘦高的。 脑袋大。 身子细。 脸色看着也不太好。 听说是前两年生了一场病,好好地孩子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孩子什么也不懂,只知阿嬷磕头,他也就跟着一起磕头。阿嬷哭,他也跟着哭。 这场面看着,让人心里都发疼发紧。 可没人能说出怜悯的话来。 只有赵村长走上前去,怒声斥责:“这是干啥呢?杀人偿命,本来就该这样!早干啥去了!” 说完,他招呼赵家村的人,硬生生把两人给拖进屋里去,不许他们再出来碍事。给柴晏清添堵。 柴晏清带着众人走到了猪圈旁边。 那些猪看见人,也不害怕,奋力地朝着前头挤,嚎叫着要食。 众人看见那些猪吧。心情也怪复杂的。 如果这个事情没人知道,左芳芳将这些猪养大了,肯定也会卖掉。 可这些猪,都吃过人了。 一想到这个,大家伙心里头就是止不住的膈应。 那是真的膈应。 感觉最近一段时间都吃不下去肉了的膈应! 而且,作为庄户人家,更深知这些猪能长这么大,要费多少粮食,草料,付出多少辛苦。 所以,这会儿看着这些猪,不仅是恶心,还有心疼。 作孽啊!赵生德家真是作孽啊!可惜了这些个猪了!再养两三个月,都能卖钱了! 大家伙儿是真心疼。 柴晏清大概也知道众人心里头在想什么。叫来赵村长,吩咐一句:“这些猪都杀了,在山里找个坑,埋了吧。” 烧的话不合适。 这么多猪,烧的话要多少柴火?在哪里烧? 而且烧完了,还是一样要埋的。 赵村长也心疼,可出了这样的事情,也没有别的办法。所以,只能忍痛点头:“明天一早就喊杀猪匠来杀!” 不然,这些猪也不好再卖给别人吃肉。更不可能继续养着,咋办? 赵村长说完,连连叹了好几口气。 从赵家院子的后门出去,就是茅坑。 那臭味都不用说了。 村民们苦着脸在里头舀粪水出来,江许卿就在旁边指挥。 这会儿看见祝宁,江许卿几乎是飞奔过来的。他已经戴上口罩了。可显然也不太管用。 他整个脸都是苦的。 不过即便如此,江许卿还是跟祝宁道:“老师还是别靠近了。太臭。这里我守着就行。” 祝宁有些欣慰。但她的确也不是来帮忙的,只跟江许卿道:“铁牛的尸骨也在这粪坑里,你留神些。把碎骨收集好。” 江许卿的表情裂开了。眼睛也震惊地瞪大了。仿佛听闻了什么噩耗,甚至人都有点发颤。 祝宁同情看他:“你受苦了。” 江许卿呆呆地问:“我还回得去家吗?” 这……不得被臭死啊! 祝宁不忍道:“坚持一下,应该能回得去的。” 她没告诉江许卿的是,这才是第一步。 找齐了所有骨头后,拼凑完整,才是最难的一步。 她刚才问了赵生德了,骨头敲得多碎。 答案是很碎。 最小的骨头,可能也就和手指头那么大了。 赵家人为了不被人看出来,真的是下了死力气地。 但现在告诉江许卿,显然不合适。怕他崩溃。 江许卿哭唧唧回去继续卖命了。 祝宁和柴晏清则是回到赵生德家里,让曲玉堂看看左芳芳从菜地里挖出来的东西。 那些东西都是用布包起来,放在一个陶罐里的。 这会儿取出来,刚打开布包,曲玉堂就认出来了:“那个玉佩是我堂弟的!他从不离身!还有玉发簪!也是我堂弟的!” “那块长命锁,是铁牛的!铁牛也是从不离身!他还说过,将来有了孩子,就把这个长命锁传给他儿子!” 曲玉堂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转头擦拭眼泪。 “那钱袋子也是我堂弟的。是我弟媳亲手给他绣的。他跟我炫耀过好几次。我媳妇针线不行,每次都把我气得不轻——” 可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炫耀了。 一想到这个,曲玉堂就哽咽得更厉害了。 看着曲玉堂这样,也是心里难过,沉甸甸的。 柴晏清出声说了一句:“放心,一定会抓住凶手 ,给你堂弟一个公道的。” 曲玉堂其实这会儿怒劲儿过去了,听闻此言,也只剩下了苦笑:“都说一命偿一命,可说实话,那我堂弟也活不过来了。以后,他家里怎么办?” “这些事情,我都不知回去该怎么和我二叔说。” 曲玉堂连连摇头,眼泪滑落出眼眶:“这样惨烈,我二叔听了,又该如何伤心!” “还有铁牛家里人……” 曲玉堂掩面大哭:“都是上了年岁的人,叫他们如何受得了!” 再赔钱,再赔命,可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只能心如刀绞啊! 曲玉堂哭成这样,曲家那些伙计,也是情不自禁跟着一起哭。毕竟都是熟悉的人。哪能不动容? 赵家村的人看着听着,只觉得羞愧。 赵村长更是头都抬不起来。 最后,赵村长忍不住,冲到了赵生德跟前去,一巴掌就甩到了赵生德脸上:“村里没少帮你们家,农忙了,你腿不行,我这个做叔的,喊了其他人帮你割麦,收谷,你就这么报答我们?!” 从今往后,赵家村在其他村子那儿,都要抬不起头! 人人都要说他们赵家出了杀人犯! 说媳妇,嫁闺女,都得低人一头! 赵村长打完一个巴掌不解恨,又连着打了好几个,直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才停了手,撑着膝盖,恨铁不成钢看着赵生德。 赵生德被打得嘴角开裂,脸上红肿,可也是一声不吭,跪在地上受着。 他也没抬头。低着头那样子,也不知是心里心虚懊悔,还是麻木。 而赵家村其他人被赵村长带动了情绪,也是纷纷要上来打人。 柴晏清却叫人拦住了,看着跪在那儿不动的赵生德,道:“杀人凶手又不是他一个 ,等到齐了一起打也不迟。” 第305章 长安桂花糕 柴晏清这话瞬间就引起了不小的波澜——这话是什么意思?! 凶手还有谁?! 众人眼巴巴看柴晏清。 柴晏清却没有提前揭晓的意思,只让大家自己猜。 于是,就有人将目光又投向了祝宁。 祝宁故作高深:“曲玉渊的确告诉了我,有两个凶手。” 但另一个是谁,她也不说! 众人:……越看越觉得,祝娘子和柴少卿两人是一伙的!都喜欢卖关子! 不过,现在事情只剩下等待,众人虽然心急,但也不至于那么着急。于是少不得猜一猜,还要互相交流下。 而反应最大,最慌乱的,当属赵生德和左芳芳。 两人都止不住地看向柴晏清,又看祝宁,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还能说点什么。 孙担儿和刘小娥就是这个时候过来的。 他们夫妻二人是来帮忙的。 看到赵生德和左芳芳两口子跪在那儿,又听旁人议论凶手除了赵生德还有谁,夫妻二人都是大吃一惊。 但是两人也瞬间反应过来了:所以,冤枉他们的人,也是这两口子! 孙担儿忽然还想到一个事,脱口而出:“那天我去找了曲家人回来,在路上遇到左生光,怪不得他那样看我!” 那种令他不舒服的眼神,还让他一直忍不住回想,到底是哪里得罪了赵生光。 原来,是因为他抢了赵生光的“财路”! 这一瞬间,孙担儿也明白了,冲过去,怒声质问:“所以,你们就冤枉我?!想让我当替罪羊?!” 赵生德面对质问,只是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孙担儿扬起拳头就要捶他,但看着他那样, 最后到底没落下拳头,只恨恨放下拳头来,往他身上唾了一口:“你腿脚不方便,我可怜你,给你家送过多少回野鸡?!早知不如喂我的狗!” 众人:……那是没说错了。那两条狗看着的确挺通人性的。 不过,光是这一句,显然刘小娥还不觉得解恨,也高声说了句:“何止?老天爷有眼,所以才叫他摔断了腿,所以才叫他老娘孩子都生了病!这就是报应!人心太黑的报应!” 众人没有说话。 哪怕是赵家人,也没有脸面反驳半句。 刘小娥往地上“呸”了一声:“自己屁股不干净,非说别人拉屎——” 她这意有所指的样子,赵家村的人都明白说的是啥意思。 可就算不痛快,也是讪讪地说不出话来。 不过,刘小娥也没继续再说,轻哼一声,就闭上了嘴。只扯着孙担儿到柴晏清跟前:“柴少卿,您有事儿只管吩咐!” 柴晏清看了一眼刘小娥,唇角翘了一下,似乎看穿了刘小娥的打算。 刘小娥也知道自己被看穿了,但也并未退缩,只是微微低下头去,嘴上道:“柴少卿还了我们夫妻清白,我们感激不尽——” “孙担儿有一把子力气,去后头帮忙掏粪捞尸骨吧。至于你——”柴晏清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而后忽然问了个问题:“长安城内永安坊的桂芝堂内的桂花糕,听说很好吃,你吃过不曾?” 听到柴晏清这样一问,祝宁顿时就反应过来了:柴晏清知道这刘小娥的来历? 不过,这个刘小娥到底是什么来历? 的确,看她的谈吐这些,和村里的人还是有些区别的。 刘小娥被柴晏清这个问题问得有些迟疑。 但最后,刘小娥还是开了口:“那桂花糕很好吃。因为它们家的糖桂花,都是从南边买的。色香,又甜。” 能说到这么细节的,自然就是真的经常吃的人了。 这个刘小娥,是长安城城里的人?! 祝宁疑惑看刘小娥。 刘小娥说完这话之后,很是紧张地看着柴晏清。 谁知柴晏清却是点点头,道:“不错。我想着你有些眼熟,猜测是不是在那边见过你。只是不敢确定。如今一问,倒是确定了。我瞧你们夫妻二人感情极好,好好过日子。养好了身子,再添两个孩子,多和村里人来往。” 顿了顿,柴晏清道:“对了,你可听说过陈家?他们家也住永安坊。他们家曾纳过一个小妾,那小妾怀孕两次,都被主母体罚堕胎,坏了身子。那小妾不堪受辱,跳河寻死。” 刘小娥听到这里,浑身血液犹如冰冻,她艰难发出声音:“我听说过他们家。最后,那小妾死了吗?” “不知道。”柴晏清叹一口气:“不过,陈家人搬走了。临走之前,将契书还给了那小妾的弟弟。如今,那小妾弟弟还在四处找人。说,当初不知兄嫂那样狠心,竟将姐姐卖给那样的人家。” “也是那弟弟,去了长安县击鼓鸣冤,替那小妾讨要公道。” 柴晏清含笑道:“我还以为你也知晓此事。原来你并不知晓。” 刘小娥瞪大了眼睛,要哭不哭,又似在笑:“原来还有这样的事——” “他们家委托我们找人。”柴晏清看一眼刘小娥:“我看你年纪相仿,便想问问你,可认识那小妾。若是有机会见到,便告诉她此事。” 刘小娥重重点头:“好。我若见到她。一定转告。” 祝宁听到这里,也彻底明白了:刘小娥就是那个跳河寻死的小妾吧! 不过,祝宁明白了,其实其他人也都明白了。 其他人纷纷看刘小娥。 孙担儿连忙将刘小娥护在身后。 柴晏清这时又道:“那女子的画像,我可要留给你?时间久了,怕你也忘了。” 刘小娥忙道不用。 柴晏清没有坚持。 众人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猜错了。 赵村长看了看刘小娥,又看了看孙担儿,心里却止不住多想了几分。 这头说了这半天话,那头,粪坑那边终于传来了好消息。 那块石头找到了! 江许卿用木盆端着飞奔过来,声音里是止不住的欢喜:“找到了!找到了!老师,您快来看看!” 人未至,声先到。紧接而来的,就是浓浓的臭味。 众人纷纷避让开来,自动给江许卿留出一条宽阔的道路—— 第306章 真心忏悔 祝宁却不能让。 她迅速摸出了口罩戴上。 但说实话……并无卵用。 不过,只看了一眼,祝宁就看出来了,这块石头,的确就是凶器。 原本这块石头是一块稍扁的胖锥形的石头,周身都是圆润的。 只是小的那头磕碎了一块,所以有了棱角。 那一端,大小正好和死者曲玉渊后脑的伤口对得上。 也符合从背后扬起手来狠狠砸在曲玉渊后脑上造成伤口的情况。 祝宁点点头:“这杀死曲玉渊的凶器。” 江许卿立刻高兴得跟孩子一样:“太好了!” 紧接着,他又犹豫一下:“就这么带回去?” 祝宁毫不犹豫:“冲一冲再带回去!” 江许卿舒了一口气:冲一冲虽然还是会臭,但好歹能减轻一点。不然,光是拿着,就感觉手都不能要了! 现在两个凶器都找到了。 剩下的,就是铁牛的尸骨了。 这也是最难的事情。 祝宁看着江许卿,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鼓励他:“剩下的找尸骨,你一定也可以的。” 江许卿听到这句话,却险些哭出来:“目前找到一些了,但……都挺碎的。” 祝宁点点头:“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更需要你。” 江许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祝宁使劲儿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徒弟。 再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捞出所有尸骨碎片。 等待范九他们将赵生光带回来。 也等待里长那头没有没有好消息。 这一等,就等到了第二天。 一大早,最先回来的,是赵生光他们。 紧接其后的,就是里长。 两拨人马前后脚回来的。 不过,柴晏清没着急问赵生光。 反而问了里长:“马可有消息了?” “有了。”里长脸色很不好看:“有个长安城的贩牛贩马的商人,老宅就在隔壁镇上。那马就卖给了他们家。” 他说到这里,瞪了一眼赵村长:“说是赵家村的人卖给他们家的。” 赵村长早就抬不起头来了。 毕竟,杀人凶手是谁都知道了,那马是谁卖的,还有什么悬念? 面对一声不吭的赵村长,里长也是懒得再骂人:“我问了,说是个年轻后生,二十来岁,是给他们家盖房子时候打过交道。” 盖房子。二十来岁。 不是赵生光还是谁? 听到这里,柴晏清似笑非笑看了一眼赵生德。 赵生德跪在地上,脸色灰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柴晏清吩咐一声:“去吧,将赵生光带上来。” 赵生光很快被带上来。 他人也很憔悴,但看着还是镇定的,没有特别不安或是心虚害怕。 赵生光过来的时候,也是看到了跪在地上的赵生德,他嗫嚅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没说出什么话来,只是默默地跟着牵他的人,走到柴晏清跟前,跪下。 柴晏清问赵生光:“你给曲玉渊他们开门的时候,就想好了要杀人?” 赵生光立刻反驳;“我没杀人!” 柴晏清颔首:“那这么说,的确是你那日在家,也的确是你给曲玉渊主仆二人开的门。” 赵生光在这种时候,硬生生被这话噎了一下。 众人则是一脸恍然大悟:是哦! 赵生光抿了抿嘴唇,还是坚决反驳:“不是我。我没有,我在镇上做活。” 众人:你撒谎! 柴晏清笑笑:“你杀的曲玉渊,还是你兄长杀死的曲玉渊?” 赵生光死活不承认:“我没有杀人!” 赵生德这个时候开口大喊:“人都是我杀的!他们就是帮我处理了尸体!生光就是帮忙把尸体扔了!” 这也算是光明正大地串口供了。 但柴晏清既然敢让他们都在场,给他们这个串口供的机会,又怎么会怕这个事情? 当即,柴晏清微笑看一眼赵生光:“是吗?那日你不在家?那你和谁待在一起?可有人证?” 赵生光摇头:“我一个人待在那儿,其他人都回家了。” 众人比柴晏清可激动多了:他肯定是在撒谎!!! 不过,心里喊得大声,大家嘴巴还是紧紧闭着的,只眼睛灼灼看柴晏清:快拆穿他! 柴晏清也是不负众望,轻笑了一声,似被赵生光这个说辞给逗到。然后,他缓缓道:“赵生光,那马是什么时候卖的?可还要我说?” 一提起马,赵生光的脸色顿时犹如死灰。 这个东西是骗不过去的。 一切就在那里摆着的。 而且既然柴晏清提起,那肯定已经是查明白了。 赵生光萎靡下去。 柴晏清看着赵生光的神情,声音都愉悦了些许:“是我一个个问,还是你自己交代?” “那天晚上我的确在家。也是我开门将他们请进来的。骑马那个人腿摔断了,行动不方便,不敢走夜路。另外一个也是挺累的。”赵生光这会儿也挺老实地。 大概是怕受罪。 他说几句就看一眼柴晏清,见柴晏清没有满意的意思,就又继续往下说:“他们说想买点吃的,我这边什么都没有,就去找了兄嫂。” “然后我看到了他钱袋子里,有金子。” 说到这里,赵生光咽了一口口水,小心翼翼又看一眼柴晏清。 柴晏清还是那副等着听的表情。 赵生光垂下头,只能继续说:“我就把这个事情给阿兄讲了。阿兄随我过来送饭。然后……他忽然就动了手。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把刀揣在身上的。” “我吓坏了。” “但阿兄说,有了这些钱,我就能娶媳妇。娘也能看病吃药。我……我就没声张。” “然后,阿兄又把另外一个也杀了。” “阿兄喊我连夜牵着马走远一些卖掉。剩下的事情,我也不用管。我就赶紧牵着马走了。” “晚上黑,我还给马盖了一层布,就怕被人看到。” “又过了几天,我听说有人悬赏。我就猜是那人,就赶紧回来了。然后跟我嫂嫂一起把尸体扔到了山沟里。又把屋里收拾了下,准备去领赏钱。结果没想到,遇到了孙担儿往回走——” 说到这里,赵生光的语气里,是有不易觉察的懊悔的。 众人也不傻,当然不会觉得他这是为沾了人命懊悔,分明是懊悔没拿到那个赏钱! 说完了这些,赵生光对着柴晏清磕头:“我知错了,真的知错了,饶了我这一回吧——我除了帮忙搬尸体,什么也没做啊!” 他痛哭流涕的样子,看上去有那么几分真心。 不过柴晏清看多了这样的情况——这些人,从不会真心忏悔。他们只是惧怕惩罚来临。 第307章 心软吗 于是,柴晏清看着赵生光,轻叹了一声,问了他一个问题:“你真的没有杀人吗?” 赵生光摇头如拨浪鼓:“我没有!” 柴晏清嘴角的弧度没有落下去。 但他眸光却锐利了起来:“那你告诉我,你阿兄杀了第一个人后,为何不继续用刀杀曲玉渊呢?他一个瘸子,用刀不是更好杀人?” 柴晏清冷冷看着赵生光,“他们主仆二人敲了你的门,你将他们带进去了没错。你去找你兄嫂也没错!但你不是去让你嫂嫂做饭的。而是要和赵生德商量杀人夺金的事情!” “你跟赵生德说,他们两个一个是瘸子,行动不便,另外一个也精疲力尽,很好下手。” “赵生德杀过猪。而且,铁牛不会对赵生德一个瘸子心生防备。所以,是赵生德杀了铁牛。” “但是你——”柴晏清盯着赵生光,拉长了声音:“杀了曲玉渊。” 赵生光立刻反驳:“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杀人!” 柴晏清见赵生光还不死心。便干脆告诉他:“你可知,知情不报,便视为同伙?同伙杀人,还不只杀了一人——你以为,你真能活?” “再加上抛尸和分尸——” “别说你,就是左芳芳,也一样是得偿命!” 这话一出,不只是赵生光,赵生德,左芳芳三人愣住了,就是其他人也愣住了:竟是这样?! 赵村长也是看向里长:居然是这样?那这样说,赵生德这一大家子,最后就只能剩下个不能自理的老娘,和一个小娃娃?! 里长根本不看赵村长: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都得受牵连啊! 柴晏清看向左芳芳:“左芳芳,你情节最轻,又是从犯,若是肯戴罪立功,我便将你减罪一二。” 左芳芳顿时抬头看住柴晏清,脸上露出了挣扎来——她这明显是心动了。 祝宁觉得,左芳芳肯定最后会选择戴罪立功。 毕竟,都是必死的情况,能活命的话——至少还能有再见儿子的那天。 这个诱惑,是个母亲,就不会不动心。 柴晏清这算是精准拿捏了左芳芳的软肋。 只是让人意外的是,赵生光忽然就大喊起来:“人不是我杀的!是左芳芳杀的!我戴罪立功!” 众人皆惊,不可思议看向了了左芳芳:人是左芳芳杀的?! 左芳芳也惊住了,她看住赵生光,脱口而出:“你——” 看得出来,左芳芳是真的不敢相信这个事情。 赵生光却看向了赵生德:“阿兄,你最清楚这个事情,你说,到底是谁?!” 众人又齐刷刷看向了赵生德。 不得不说,这一天,真是看得人目不暇接的——太精彩了些。完全让人想不到下一步会是什么情况! 祝宁也是看得大为震撼的同时,又津津有味。 再看旁边的范九,那眼睛都瞪得比平时大,眼神也比平时亮,整个人高度精神集中,唯恐错过一点…… 所有人都把目光落在了赵生德脸上。 猜测下一刻赵生德会说是谁。 一个是亲媳妇。 一个是亲弟弟。 好难选的样子! 赵生德显然也觉得很难选。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迟迟说不出半个字。 这个时候,赵生光又大喊一声:“阿兄!阿兄!我和你是一个娘生的,小时候你天天带着我,后来我天天带着满仓——” 柴晏清面对赵生光这种手段,半点也不拦,反而一脸兴味盎然的样子,好像还在鼓励赵生光:快,有什么手段尽管用出来! 而左芳芳又惊又怒,这会儿看着赵生光这样,就也对着赵生德喊了一嗓子:“赵生德,你给我说实话!” 也许是太激动了,左芳芳甚至哭了起来:“我嫁给你这么多年——呜呜呜——我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两人越是喊,赵生德脸上的神色就越纠结痛苦。 要但凡换个情景,众人都没准还要同情一下。 毕竟确实有点折磨人。 但现在嘛——其实折磨还可以来得更猛烈一点的! 祝宁环视一圈,总觉得的自己现在要是拿瓜子来卖,一定能发财。然后卖完瓜子,再把这个故事编成小品什么的,又能赚一波钱—— 嗯?小品?赚钱? 祝宁灵光一闪,忽然对自己的饭馆有了更好的想法。 现在长安城的饭馆都有歌舞乐曲等表演。 那如果自己另辟蹊径呢? 小品?相声—— 说不定反而能打造出特色来? 祝宁越想越有点儿心热,忍不住就想搓搓手:妙啊。这个主意妙啊。 柴晏清看到了祝宁的小动作,微微扬眉:看得这么开心? 不过,好戏也到了结束的时候,柴晏清收回目光,重新看住赵生德,厉声道:“赵生德,你可有话说?!” 赵生德几乎被这忽然的声音惊得颤了一下,整个人都慌的。 但柴晏清都已经是催促了,他也知道不能再拖了,于是一咬牙,便狠心看向了左芳芳:“芳芳,你就承认吧!老二肯定会照顾好满仓的!” 左芳芳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然后这份震惊就慢慢变成了失望,再然后是绝望。 最后,左芳芳扑了上去,狠狠地捶打赵生德,一面打一面哭着喊:“为啥啊!为啥啊!我跟你这么多年夫妻,你为啥就得要我去死啊——” “你为啥要瞎说啊——”左芳芳声音嘶哑又凄厉:“我嫁给你这么多年,我吃了多少苦!我受了多少罪!我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到现在,你还要我替你弟弟去死——为啥啊——我欠了你啥啊——” 赵生德一点也没有反抗,硬生生受着。 但也没有说一个字。 左芳芳哭得鼻涕都出来了,手上也是半点没省力,打累了就开始掐,开始挠——直把赵生德抓挠得脸上都是血道子。 第308章 同一个问题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左芳芳是真愤怒,也是真的委屈伤心。 她哭哑了嗓子,哭肿了眼睛, 蓬乱了头发,最后坐在地上,如同一个疯子。 周围的人看她的神色,有同情,有复杂,但没有人开口劝,也没有人伸手拉。 只有屋子里跑出来一个瘦小的孩子,哭着冲到了她跟前,抱住了她,嘴里胡乱地喊:“阿娘,阿娘——阿娘莫伤心——” 那副样子,叫人心酸。 左芳芳一把搂住了孩子,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她越是哭,急得那孩子就更着急,甚至伸出手去给她擦眼泪。 可左芳芳的眼泪那么多,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杵着木拐杖的老妪颤巍巍追出来,嘴里喊:“满仓,你回来!你快点回来!” 看到这里,柴晏清忽然开口问了句:“老人家,这人到底是你儿子杀的,还是你儿媳妇杀的?” 众人皆是一脸震惊地看柴晏清:你这时候,还能问出这样的问题?! 祝宁也是大为震撼:不是,柴晏清这一次,是真要左芳芳看清楚一切啊? 但她也是忍不住又看向了老妪,十分想知道,老妪又会说什么,选什么。 老妪根本没想到自己一出来就要面对如此的死亡问题,一时也是僵住,嗫嚅着不知该如何开口。眼神更是到处乱看,可根本也不敢和任何人对视。 柴晏清却不肯放过老妪,只道:“老人家,我不信旁人,我只信你。” 这话刚一落下,赵生光立刻就来了劲。 他冲着老妪就喊:“娘啊!娘啊!你可要说实话啊!我以后还得孝敬您,照顾满仓呢!” 众人怒瞪赵生光,恨不得将赵生光嘴巴堵上:这人真是太可恨太无耻了些! 老妪在儿子的喊声里,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带着哭腔,抹着眼泪道:“是老大两口子杀的人。老二就是帮帮忙——” 祝宁看着左芳芳犹如被雷劈了一样的恍惚,心里叹了一口气。 怎么说呢……报应吧。 一家子恶人。 左芳芳这回,是真的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她看着老妪,恍惚间想起自己这个婆母病得最严重的时候,人都起不来,吃喝拉撒全在床上的时候。那时候吃的差,婆母拉不出来,直喊涨得肚子疼。还是她狠狠心用手…… 还有赵生德摔伤了腿那一年,婆母生怕她离了家改嫁,哭着求她别走,别抛下孩子—— 还有,自己养了猪,卖了钱,交给婆母,让她收好了的时候,婆母笑得脸上都是褶子—— 还有……还有…… 那一幕幕,不停地,来回地在她眼前晃。 左芳芳哭不出来,索性就笑出了声。 人在这种时候,还真是会笑出来的。只是那笑,看得人心中难过。 赵家村的人也是有些小小的哗然。 怎么说呢,或许之前赵生德说出这样话的时候,事情也没落到自己身上,而且出于种种考虑,反正都要牺牲一个,那肯定选个最合适的。 所以,即便是同情左芳芳,但……到底感受也没那么深刻。 可这会儿……他们心里就不是那个滋味了。 左芳芳这些年怎么照顾他们母子两个,辛苦持家的,旁人看不到,赵家村里的人却是看得最清楚的。 这些年,左芳芳光剩下吃苦受累了。 可到头来,落了个什么呢? 她照顾那些人,连个公正都没有,连一句实话都没有…… 赵家村的人,看赵生德等人的目光,是变了又变。 甚至赵村长都忍不住了,骂了一句:“老姐姐,你咋这么对你儿媳!你不给她求情就算了,咋还非得让她去死!她好歹也是满仓的娘!” 老妪哭出声来:“我有啥法子?我有啥法子?” 然后她也跪下来,大声哭喊:“老天爷啊——你咋不早点收了我去唷……留着我在这受苦做啥唷!我一把年纪,死了就死了,为啥非得折腾他们啊——” 祝宁只看了一眼,就挪开了目光。 咋说呢。 这种人,看多了容易犯恶心。 倚老卖老,说的也是这种人。 柴晏清反倒是笑了:“是了,我差点忘了你了。你也知情的。” 老妪愣住了。 柴晏清和她对视,脸上的浅笑看久了,居然有点儿邪里邪气的:“知情不报,视为同伙。——” “能生出这么两个儿子的人,果然也不是好人。” “绑起来吧。”柴晏清收了笑容:“一起去牢里待着,也好跟你两个儿子再相处相处。” 众人简直被这忽然的情况给搞得愣住了:什么?这么大年纪也要抓走? 祝宁也有点儿震惊:这么老了,还带走啊? 不过,季瑾等大理寺的人倒是没有意外的,反而齐声应喏,直将大理寺的气势都喊了出来。 祝宁忽然觉得有点儿痛快:对对对,犯法了,可不得带走! 范九上去就要用绳子绑人。 老妪吓得大哭。 很多时候,人年纪大了,就开始变得混账。其实并不是他脑子糊涂了,只是他觉得自己年纪大了,旁人也不能再把他怎么样了。 祝宁一面痛快,一面纠结:万一死牢里怎么搞? 然而柴晏清却没有这样的顾虑,只是看向了赵村长。 赵村长刚才被震惊得人都有点恍惚。这会儿被柴晏清这么一看,猛地一个激灵,陡然回过神来。 然后,他忙上前一步:“您吩咐。” “小儿年幼,懵懂无知,便不处罚了。只日后养育个问题。是我来安置,还是你来安置?”柴晏清和气问他。 赵村长毫不犹豫:“自然是我来安置!他家有地,给旁人耕种就是,一年要些粮食,供他自己吃喝足够。我再安排他去旁人家搭伙,等到再大一些,他能自己做饭洗衣,就完全可以自己过活了。毕竟是我们赵家的人,不能叫他跟孤儿一样!” 柴晏清确认一遍:“能安顿好?” 赵村长指天发誓:“肯定我安排好!谁敢苛待他,我亲自上门抽!” 又不是吃闲饭的,就是煮饭多 一把柴的事情,能有多麻烦?!而且孩子再大点,还能帮着干点活,更不是吃闲饭了。 有他盯着,出不了错。 柴晏清便颔首:“那就如此安排。” 随后,柴晏清又问左芳芳:“你觉得如何?” 左芳芳跪在地上,哭着给柴晏清行礼:“多谢长官!” 说完,拉着儿子满仓,也一起给柴晏清行礼磕头。 柴晏清这个时候,忽问了满仓一句:“满仓,你可知人到底是谁杀的?” 第309章 明辨是非 满仓本来就是个怯懦的孩子,这会儿忽然被柴晏清看住,问话,人都吓住了。 他下意识缩进了左芳芳的怀里。 左芳芳也是下意识搂住了他,哀求看向柴晏清,嗫嚅求饶:“长官,他还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 柴晏清却依旧看着满仓:“满仓,不用怕,你觉得是什么,就说什么。” 反正粪坑还没捞完,他有的是时间在这里耐心地等。 左芳芳见柴晏清无动于衷,只能又去鼓励儿子:“满仓,你别怕,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其他人看着满仓,这回是真的有点儿看不下去了。 赵村长还是忍不住开口:“满仓他毕竟还是个孩子——” 柴晏清扫了赵村长一眼,只能不说话了,就是重重叹了一口气,甚至还顿了一下脚。 祝宁知道,这是不赞同柴晏清的意思。 不过,祝宁没有开口劝。 她知道,柴晏清这么做,肯定有柴晏清的道理。 虽然看上去,柴晏清像是在为难一个孩子。 旁边的赵生光又想张口说话,这次,范九提前把他的嘴巴给堵上了—— 至于老妪和赵生德,这会儿一个大哭,一个颓丧,都是说不出话来了。 就这样,等了许久,等到大家都有点儿等不及的时候,满仓忽然小声开口:“那天晚上,娘一直陪我睡觉。二叔来喊阿耶。阿耶要走,娘跟阿耶说话,拉着阿耶不让他去。阿耶打了娘一巴掌。” “我都看见了。但我不敢说话,就闭着眼睛装睡。” “娘怕吵醒我,悄悄地哭。第二天早上,阿耶才回家的。阿娘背着背篓跟他一起出去。” “又过了一会儿,背着东西回来了,那天的猪食好香。” 满仓眼神闪躲,紧紧抓着左芳芳:“我要跟阿娘在一起。” 他是真害怕。 怕得整个人都是紧绷颤抖的。 这样的情况下,说了这么一大串话,也是真的不容易。 也看得出来,他的确是十分害怕自己阿娘被抓走。 柴晏清听完这些之后,问左芳芳:“满仓说的是真的?” 左芳芳点头:“是真的。” 柴晏清再问她:“所以,这件事情,你是被迫的?” 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左芳芳当然也是彻底明白了,当即惊喜得不行,连忙大声道:“是!是赵生德他逼我的!” 说着说着,她又哭了,这次哭声里带上了几分委屈:“他是我男人,是我儿子的爹,我不听他的,又该咋办?事情都做下了,我总不能去告发他。” 所以只能跟着隐瞒。 跟着善后。 柴晏清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让左芳芳说什么。 沉吟片刻后,反而问赵村长:“平日左芳芳是什么样的人?” 赵村长迟疑了一下,还是轻声道:“左芳芳自从嫁过来,人不长舌,又勤快,还孝顺。赵生德那两年腿刚废了的时候,左家没少劝左芳芳和离回家,但是她没答应。就这么一直留下来。” “她还是很不错的。” “这次出这么大事,其实也是家里男人的错,她们女人哪有胆子干这个?” “要不,柴少卿您看看,放了左芳芳吧?孩子这么小,也不能没了娘。” 赵村长这是心软了。 其他的几个村民一看赵村长这个反应,犹豫一下之后,也都跟着开了口,纷纷替左芳芳求情起来。 左芳芳自己都没想到村民们会这样,泪流满面,拉着满仓一个劲儿朝着大家伙磕头谢恩。 柴晏清沉吟了一阵子,最后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而且这个事情,我也无权替曲家谅解什么。还要问过曲家的意见。但若曲家坚决不饶,也不怪曲家半点。” 赵村长一听柴晏清松了口,顿时连忙点头:“是是是,当然是。本来就是他们犯了错!人家不宽恕,也是情理之中!” 柴晏清颔首。 曲玉堂在旁边听了个全程,听到自己家定夺,当时手都攥紧了,心中十分纠结若是自己被问到,该说点什么。 但没想到的是,柴晏清压根没有问他的意思,直接就安排起了别的事情。 曲玉堂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不知所措。 柴晏清让人将左家这几人绑起来关好,又让赵村长将满仓带走安顿,将村民遣散。 不过,村民哪里肯走? 几乎也是全员出动,跑去围观江许卿他们掏粪坑。 即便是天黑了,打着火把也要看…… 祝宁看着那热闹的场景,一时也是无言。 她悄悄问柴晏清:“真把那老妪也抓回去?万一死在牢里呢?” 柴晏清笑了笑:“把她和她两个儿子关在一起,她儿子能伺候她。关几天,以示效尤后,再放回来就行了。她只是包庇,一般来说是打板子。她不是有两个儿子?两人分一分,就不打她了。” 祝宁咋舌:“这怕不是比打她还要让她痛呢。” 这么心疼儿子,护着儿子的人,看着儿子受苦,那可真是要了她的命啊! 而且放回来之后,可没人管她了。 从前有左芳芳这个勤快儿媳妇伺候,日子当然好过,还能养着。日后喝口水都要自己烧—— 也是报应啊。 祝宁爽了,猛猛给柴晏清竖大拇指:“高啊。” 柴晏清微笑:“只是根据实情做些变通罢了。这样大年纪,总不好再让差役们动手,让他们良心过不去。” 祝宁觉得,这种灵活判刑的方式,她可真是太喜欢了。 痛快了一会儿之后,她又问:“左芳芳会如何?” 柴晏清实话实说:“曲家人大概不会饶恕的。但她罪不至死。熬过了刑罚,还是能捡回一条命。但估计也是发配。这辈子还能不能再回来,也不好说。” 祝宁愣了一下:“那你——”当时还说那么多? 柴晏清笑笑:“是为了满仓。” 祝宁仔细一琢磨,明白了。 “满仓从今往后,日子怕是不好过。其他人想着左芳芳还没死,就算欺负满仓,也有个限度。不至于太过。”柴晏清轻叹一声:“而且,他这么大,正是分善恶的时候。” “也该让他明白,善恶有报的道理。但孩子总不会觉得自己阿娘是恶人。所以如此一说,他便知道,他阿娘算不得十恶不赦。” 第310章 大工程 粪坑虽然大,但架不住掏粪坑的人多。 所以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粪坑就被舀干了。 剩下底下一层干货。 至于掏粪坑的人,已经换了两拨了。 没办法,太臭了。 一直干的话,人受不了。所以只能轮班来。 另外,柴晏清又让赵村长连夜安排人将猪处理了。 这些猪是不能再拿去卖的,更不能留下来吃肉。 所以只能趁着他们人还在这里,赶紧让赵村长处置了。免得他们一走,这些猪最后怎么处置都说不好。万一被人偷吃了都是轻的。就怕被卖进城里去。 赵村长还有些可惜那些猪。 不过也没多说,最后还是赶忙让人处置了。 那些猪,杀了也快一夜。 猪的嚎叫声响彻了整个夜晚。 左芳芳被绑着关在屋里,听着那猪的嚎叫声,泪流满面:旁人不心疼,她却心疼的。这些猪,都是她精心伺候,才长到这么大。 本来再有两个月就能卖了。 到时候就又能存下一笔钱。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这个家完了。 她也完了。 满仓以后也成了没有娘的孩子,也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左芳芳只能一遍遍咒骂赵生德他们。 赵生德其实就被关在旁边。 听着这些咒骂,却是一个字也不敢反驳,低着头,一声不吭。 赵生光倒是想还嘴。 刚出一点声音,就被赵生德打断:“住嘴!这就是我们赵家欠她的!” 在旁边负责看守他们的伍黑,听见这话之后都乐了:“这会儿说这个话,早干啥子去了?” 关键时候向着兄弟,没什么卵用的事情上,倒是深明大义的样子。 呸,装什么装? 伍黑的话,赵家人一个也不敢反驳的。 左芳芳越发骂得难听。 伍黑只当没听见。 反正又不是骂他。 而另外一头,面对粪坑底下那些干货,江许卿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于是就跑去找祝宁。 难为他了,虽然没有亲自下去掏粪,但也是一直都守在旁边的。 这会儿身上几乎都腌透了。 事实上,他的鼻子也快麻木了。 什么味道闻久了,习惯了之后,自己就对那种味道不敏感了。 只是他一走到祝宁旁边,祝宁就被熏得眨了眨眼睛。 江许卿小声问祝宁:“老师,现在该怎么办?” 祝宁却反问他:“如果我不在,你打算怎么办?” 江许卿一愣,低头想了一下后,就道:“我肯定也不是自己想,直接把这个事情交给赵村长。” 祝宁:好办法。 一时半会儿,看来是无法改变江许卿这个富贵公子的思维方式,所以祝宁也放弃了:“你去和赵村长商量。拿出个合适的主意来就行。反正骨头是必须找回来的。” 江许卿只能去找赵村长。 赵村长今天晚上,实在是最忙碌的人了。 杀猪要找他。 掏粪要找他。 现在江许卿还要找他。 不过,江许卿一说这个事情,赵村长很快也给出了解决办法:“那就只能扒一遍,仔细找了。如果还找不全,就只能用笨办法,用水淘洗出来。” 于是,这回江许卿可不能站在旁边看了。 趁着天也亮了,他就开始用两根树枝开始在那些东西里扒拉。 粪坑里的人负责将这些干货铲到箩筐里送上来,而江许卿就把这些东西摊在地上,仔细在里头找。 祝宁看着江许卿蹲在那儿仔细地找,转头悄悄跟柴晏清夸孩子:“石奴这孩子有一点好,虽然娇生惯养的,但真不娇气,能吃苦。也听话。” 柴晏清听着祝宁那副长辈的语气,脸都木了,生怕她下一句就来个“虫奴啊——” 不过,好在祝宁没有。 于是柴晏清也就接了一句:“他本性不坏。就是家里宠溺。” “所以也别叫他一个人吃苦了。”祝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套上自己验尸的罩衣,朝着江许卿走了过去。 柴晏清失笑:阿宁形容江许卿的话,放在她自己身上也很合适。不娇气,能吃苦。 于是,柴晏清也站起身来,让范九取了一件粗布衣裳来,套上,跟着也过去了。 如果非要形容一下的话,那现在这个场面,就只能用五个字来形容:“全体总动员”。 在这种全体总动员的情况下,寻找尸骨的进度条也是一涨再涨。 最后,终于在太阳升上中天的时候,大家翻完了最后一箩筐的干货。 代价是几十号人都面色发苦,就算熬了一整晚加半个白天没吃东西,也一点食欲都没有。 江许卿面色惨白惨白的,幽幽问祝宁:“老师,咱们现在就拼吗?” 祝宁看了一眼那一堆碎骨,叹了一口气:“必须现在拼。不然带回去了再拼,缺一块就不好弄了。” 路途遥远,总不能再来找。 所以干脆在这里拼好了,确定没有缺失,再回大理寺去。 看得出来,江许卿有点儿坚持不住了,眼神都开始恍惚了。祝宁就问他:“你还行吗?要不我来?” 江许卿咬咬牙:“我还行的!我来!” 这些尸骨,都是他看着一块块捞出来翻出来的,他想亲自来拼。 他也想锻炼一下自己的眼力。 祝宁欣慰点头:“好样儿的,那你先来。我在旁边看着。” 于是,江许卿就开始拼尸骨。 不得不说,赵生德也是挺狠的。这些骨头挺碎的。最小的碎片,几乎只有成人的大拇指大小。 其他骨头还好,头骨是最碎的。 估计是觉得,其他骨头也看不出是人骨。 但头骨就不一样了。 江许卿最先拼好拼的。大腿骨头,胫骨,臂骨,盆骨,脊椎…… 能很快辨认出位置的,他都飞快放到了对应的位置上。 最后剩下的那些不好辨认的,再来慢慢拼。 时间一点点过去。 明明现在还不到热的时候,江许卿的头上却是一层又一层的汗。 他紧皱着眉头,全神贯注,颇有点忘记身在何处的味道。 祝宁也在旁边认真看着,但不出声。 柴晏清最开始还看着,后来看见他们卡住了,就干脆去洗了洗手,换了一身衣服,又喝了一碗稀粥。 等干完了这些,柴晏清再回来,却发现江许卿又开始翻那些粪了。 一问才知道,头骨缺了两片,拼不上。 第311章 不必受罪 不过,虽然缺了两片没拼上,但却已经能看出死者身上的致命伤是在哪里了。 的确如同赵生德说的,铁牛是被他们从后面捅了几刀,捅破了内脏,流血而死。 其中有一刀,还卡在了肋骨上,在肋骨上留下了不浅的痕迹。 当祝宁将这个事情汇报给柴晏清的时候,曲玉堂也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他当时脸上就露出了心痛地表情来。 原本以为堂弟已经够惨了。 没想到铁牛比堂弟还惨。 不仅死得更痛苦,就是死后遭的罪,也比堂弟更多。 真正的碎尸万段。 还要被烹煮,再填入粪坑…… 曲玉堂咬牙切齿地骂:“穷山恶水出刁民!此话一点不假!连人性都没有的东西!” 赵村长和里长就在旁边听着,那是一句话也不敢反驳,只能讪讪听着,尴尬得不行。 众人又是一顿忙活,终于赶在太阳落山之前找到了另外两块骨头碎片。 江许卿找到最后一片碎片的时候,惊喜得差点没跳起来,举着那一块碎片,也顾不上脏不脏了,大声喊:“找到了!找到了!” 众人差点没欢呼出声。 江许卿小心翼翼把那一块碎片拼上去,发现严丝合缝对上了之后,整个人都差点哭出来。 更是虚脱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去:“拼好了,我终于拼好了。” 祝宁也是一片动容,欢喜非常。 她使劲儿夸江许卿:“好样的,好样的,石奴你回家去,可以使劲儿吹嘘了!你祖父都未必碰到过这样棘手的尸骨!” 拼碎骨不怕。 可怕的是要在粪坑里找碎骨。 江许卿扭头看祝宁,人虽然憔悴得不行,胡子渣都冒出来了,但眼睛却是亮晶晶地,仿佛闪着光的宝石:“嗯!” 随后,江许卿问祝宁:“那我们回去之后,怎么把这些骨头洗一洗?这么大的味——” 这样交给铁牛的家人,怕是他们受不了吧。 如果在现代,祝宁当然有的是手段和力气。 但现在嘛——祝宁咳嗽一声:“只能回家用水洗洗,然后再煮一煮。不行的话,水里加一点碱……” 江许卿光听到前面几句的时候,整个人都快吓傻了,直到听见加碱,才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看祝宁,对自己的可怕想法悄悄自我反省。 刚才,他还以为要加葱姜蒜呢。 祝宁也就是听不到江许卿的心声,否则只怕这会儿就要清理门户:什么邪教!你到底是去味,还是要煮骨头汤! 不过,骨头拼好了,凶手也抓到了,他们也终于可以回长安城去了。 只是回去的路上,祝宁、柴晏清和江许卿谁都不愿意坐马车。 毕竟,大家身上都挺不好闻的。 柴晏清还好。 祝宁和江许卿两人身上的味道,就好比刚从茅坑里捞出来的。 柴晏清就算不在意,祝宁都没有办法上马车里去——太脏了啊!会弄得好处都很脏的! 所以,最后大家一起骑马。 反而伍黑他们这些没去捞粪坑的,坐上了马车。 说实话,马跑起来之后,祝宁觉得鼻子好受多了——臭气都被刮到了身后去,总算是感觉世界清新了! 耗费一天,他们终于又站在了大理寺门口。 但平时都很殷勤的守门差役这会儿根本不敢靠得太近,隔着三步远,就差捏着鼻子了。 祝宁都没好意思往里头走。 柴晏清当然也知道祝宁多爱干净。这会儿就让她先回去洗漱休息。 至于江许卿——最开始还骑马呢,后来睡着了差点摔下来,还是回了马车里睡觉。 这会儿倒是精神饱满了许多。 所以,煮骨头的活儿,就当仁不让地落到了他的头上。 祝宁总觉得,江许卿的脸都发绿的。 于是,祝宁小小的提了一个建议:“你不是好多师伯师叔,师兄师弟吗?” 这个时候,可不就是人多力量大的时候了! 这种新奇的体验,祝宁觉得,大家都体验一下,绝对没有坏处! 好东西,必须分享! 江许卿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这两天以来最灿烂的笑容:“老师说得对极了!” 心情好,脚步也就轻快起来,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去找唐锦华他们。 樊登在后头跟着,看了看自家小郎君兴冲冲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笑容的祝宁,总觉得小郎君别的学会没学会不好说,但是这个性情真是越来越像祝娘子了…… 樊登也不知道这件事情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目前看来,好像也——挺好的? 樊登去追江许卿了。 祝宁喜滋滋地迈着欢乐的脚步回家去洗漱。 她已经迫不及待要洗完澡来看江家那帮仵作们的苦瓜脸啦! 光是想想,就好想笑! 当然,祝宁他们这些公职人员总算是完成了职责,心情是高兴的,但曲家么,就是完全两样的情况了。 曲玉堂回到曲家,连梳洗都顾不上,就将自己知道的事情的说给家里其他人听。 当知道了一切真相之后,曲家几乎是一片痛哭声。 铁牛的家里人,更是哭得晕死过去好几次。 曲征晕过去又醒过来,说话时候都带哆嗦:“不管怎么样,这次我们必须要讨个公道!” 曲玉珠也是咬着牙:“那一家子都必须死!给我阿兄偿命!” 这头,曲家人哭得伤心,那头,祝宁梳洗完毕,神清气爽后,才又去大理寺。 大理寺停尸房外,弥漫着一股经久不消的屎臭味。 在这处的人,个个儿都蒙着口鼻。 但奈何没有用。最后都被熏得精神恍惚。 唯有江许卿精神抖擞——两天下来,他对这个味道,是真的习惯了。这个味道,已经彻底不能再伤害他了! 看见祝宁,江许卿更是主动上前来:“老师不必过来受罪,这里有我盯着呢!” 这句话说得一旁的其他仵作顿时惊愕:她倒是不受罪了,你想过我们吗? 祝宁看了一眼大陶罐里的骨头,轻声道:“多煮一煮,多换几次水。味道淡了就行了。” 这个季节,粪坑里其实还有蛆的。骨头筒子里说不定还藏着有,得煮出来。而且骨头上还有些没有完全脱落的结缔组织。只有把这些都去除了,才能让骨头看起来干净。 怎么说呢,只能还给家属一副骨头了,那就尽量让骨头看起来干净些吧。 说完这话,祝宁就马上跑去找柴晏清了:徒弟都说了,不必留在这里受罪! 而且,她还要去看看季瑾记录地验尸过程,看看有没有疏漏。 第312章 细致活 祝宁先和季瑾核对完了验尸记录,确认无误后,两人签了字,盖了手印后,她才去找柴晏清。 柴晏清也在整理文书,写卷宗。 祝宁看了一眼,是这次案子的卷宗。 正写到二人供述的杀人经过。 居然是赵生德杀了铁牛的。 原本计划的也是赵生德杀了铁牛之后,再去杀曲玉渊。 兄弟两人是商量过的——真的案发,赵生德一人扛了罪,让赵生光能继续留在家里。 但当时铁牛虽然痛得喊不出来,却拼尽全力,将手能摸到的东西都扫到了地上,发出了许多声响,提醒曲玉渊。 于是,赵生光情急之下,才顾不得那么多,摸起那块缺了角的石头,狠狠往曲玉渊头上一砸—— 祝宁看到这里,一时无言。 真的,从曲玉渊主仆二人敲门的那一刻,其实就注定了结局。 可能杀人经过会有所不同。 但结果都是一样的。 财帛动人心啊。 柴晏清写完一句,将笔放在笔架上,抬头看见祝宁那唏嘘的神情,不由一笑:“这样感慨?” “是啊。早知如此,还不如他们连夜赶路呢。遇到野兽还能有搏一搏的机会,可惜 ……”祝宁连连摇头:“谁能想到,憨厚老实的农家人,居然能下这样的狠手?” 柴晏清笑得更厉害了:“阿宁,常年在外行走的人,有一句老话。宁住破庙,不入民宅。” 祝宁一愣,仔细一琢磨之后,只觉得十分在理——还真是这样的!宁入破庙,不进民宅啊!破庙里顶多就只有聂小倩。可是民宅里是真有赵生德啊! 这样一看,聂小倩至少有情有义点。 祝宁发出感叹:“果然天底下最可怕的东西,就是人啊。” 这个事情,她还需再贯彻一些。 柴晏清轻笑出声:“我以为阿宁早就明白这个道理的。” 祝宁摇头,万分诚恳:“不不不,我还不够了解。” 生在新时代,长在红旗下,法治社会,天眼。都已经让她失去了太多的防备意识。 现在这个时代,更多的是野蛮和原始!而且最可怕的是,很可能是真的死了就死了。抓住凶手的机会都不能有。 就比如这次。 如果不是她想着赚点小钱,顺带锻炼一下江许卿,她就不会接这个活儿。 她不接这个活儿,曲玉渊真的就被当成是意外死的。 甚至铁牛这辈子都洗不清冤屈,永远得被当成背弃主人,携款潜逃的罪人。甚至铁牛家里人都要受牵连。 不过,想起曲玉渊,祝宁问:“曲家什么时候能将尸体带走?” 柴晏清道:“明日就可以。” 案子已经水落石出。 真凶也已经抓获。 尸体就要早日让家里人带回去入土为安。 祝宁一听这话,大惊失色:“那我得抓紧去干活了!” 蛆还没抓呢!尸体还没缝呢! 祝宁匆匆忙忙去抓江许卿,准备给曲玉渊处理尸身。 江许卿正在那儿当甩手掌柜,指挥其他仵作干活呢。 而且也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个躺椅,人摊在上头,摇摇晃晃的,悠闲惬意。 祝宁一进去,就看见了。 一时之间无言。 她可算是明白了江许卿从前都是怎么干活的。 有事自然有人服其劳,他纯粹就是个啥也不用干,只需要人在就行。到最后,功劳还要他占大头—— 祝宁站到江许卿旁边去:“石奴啊。歇够了吧?” 江许卿瞬间弹射起步:“老师。” 又是那个恭恭敬敬的小学生了。 前后反差太大,祝宁简直发笑:“你可真是仗着大家宠你,你就真彻底不管了?” 江许卿却摇头,文绉绉:“非也,非也。我乃是锻炼他们一二罢了。而且,我得养精蓄锐,才好跟老师做后头的事情。” 祝宁一听这话,立刻露出一丝坏笑:“那可真是太好了。那现在咱们就去做后头的事情。” 江许卿跟着祝宁往停尸房里走,从心底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祝宁带着江许卿径直走到了曲玉渊的尸身前,然后示意江许卿跟着自己将尸体抬出去。 江许卿也知道,这个时候肯定是不能提有专门的抬尸的差役。老师说干,那就必须亲自上! 所以,江许卿咬着牙和祝宁一起抬尸出去。 怎么说呢……沉是很沉的。 尤其是抬上担架之前,那更沉。 不过上了担架之后,就好很多。 看着祝宁没什么变化的脸,江许卿不由得怀疑:老师是不是练了什么大力神功? 将尸体放好之后,祝宁看了一眼江许卿:“干这一行,身体好很重要。每日你要多练一下力气。” 江许卿小声道:“不是一直还有樊登他们在?” 祝宁叹了一口气:“总是指望别人,你一辈子都是个弱鸡。要成大事,你得先有个好身体。” 将包裹尸体的布打开,一股尸臭味就渐渐浓郁。 那些白白的小虫子也显露出来。 祝宁这次就不用手抓了。 改而用水冲。 伤口深处的,再掏一掏就行。 江许卿也没干过这种事情,所以目前只能打下手。 水管子是没有的。 所以只能用葫芦瓢。 江许卿负责将空桶送出去,再将门外的水提进来。 祝宁一瓢又一瓢地控制着水流,冲洗尸身上长蛆的地方。 有时候那些蛆虫藏在褶皱里,她还要用手稍微翻一翻。 腐肉随着蛆虫一起被冲走。 血水也被冲洗干净,只剩下发白的软组织层,还有已经变成青黑色的皮。 一面冲,祝宁时不时还要拿起小的高粱刷子,将那些冲下来的虫子和腐肉扫到了一起,最后再扫进用来装脏东西的盆子里。 不得不说,这的确是个细致活儿。 江许卿在旁边学着学着,忽然想起来一个事情:当时分猪肉,是不是也是时不时就要把血水冲冲? 呕~ 江许卿干呕了一声。不敢再想。 祝宁也是干得顺手了,就开始无聊,于是就跟江许卿说起明日的安排:“今日处理好尸身,明日拿了曲家的钱之后,就去菜市场买点猪肉,你练练缝合。一会儿我给他缝的时候,你仔细看着点。然后一些能藏在衣服里的伤口,也由你负责。” 手艺是练出来的。 江许卿一听“猪肉”两个字,脸都绿了,但还不得不答应。只能拼命压制自己的恶心。 第313章 唯一能做的 等祝宁冲洗完了尸体,又和江许卿分工合作缝合完尸体,最后再帮曲玉渊穿上家里送来的寿衣摆放妥当,已是天色完全暗沉。 最后一点活儿,还是点着油灯干完的。 没办法,伤口太多了。 处理起来很麻烦。 将工具箱也收拾完之后,祝宁笑吟吟问江许卿:“你说,是不是个体力活?” 江许卿已经累得脖子发僵了,这会儿苦着脸点头:“怪不得要那些钱。这钱是真不好挣。” 祝宁左右扭动脖子活动一下,笑得不行:“可不是,咱们挣的都是辛苦钱!” 走出屋子,外头也差不多忙完了。 那些煮过又用鬃毛刷刷过的骨头看起来已经很白了。淡淡的牙黄色。一点污垢也没有。十分干净。 看得出来,大家还是挺用心的。 尸骨也摆放好了的。还用骨胶粘过。 这样放着阴干了,明日将尸骨捡进棺材入殓的时候,不至于散成碎块。 家属看着,也能更舒服些。 祝宁很满意。 不得不说,江老头培养的仵作人才还是都挺不错的。嗯,除了江许卿之外的。 唐锦华还没走,这会儿也进去看了一眼曲玉渊的尸身,不由得也赞一句:“好漂亮的活计。” 曲玉渊脸上的皮损太多,没了皮肉的那张脸,祝宁给用一块布做了个面具,遮挡住了。 而另外半张也处理妥当,看上去整个人像是戴着面具安详睡过去了。 至于脖子上还有些伤口,也是缝合得很整齐,不凑近了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祝宁也用下巴点了点铁牛的尸骨:“唐仵作的手艺也不赖。还想到用骨胶黏上。” 唐锦华叹一口气:“人这一辈子,都有这个时候,越是到了这个时候,越应当体面些。只是咱们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个了。” 祝宁点点头:“让他们体体面面走,挺好的。而且,找到了凶手,他们也一定很高兴。” 说到这个,唐锦华也是看了祝宁一眼,“遇到祝娘子,是他们的好运气。” 谁能想到呢? 请来的缝尸匠,居然是大理寺的仵作。 然后一眼就看出来,死者根本不是死于意外,而是被人谋杀—— 这但凡是换一个缝尸匠,或是换一个马虎些的仵作,都未必能看出来。 有时候,命这个东西,真是神奇。 祝宁笑盈盈:“其实我觉得,咱们仵作也不只是可以验尸的。殡仪美容,也可以考虑。很赚钱的。” 唐锦华尬笑一声,板着脸走得飞快:殡仪美容?哪有那么多需要缝合的尸体!说得出来! 祝宁朝着唐锦华背影伸出手——仵作殡仪小分队考虑一下啊!学学化妆技术就能上岗啊! 听了个全程的江许卿幽幽开口:“这种话以后莫要在我祖父跟前说。他必定会骂您不务正业的。而且,不是每个死者都需要这种……真干这个,会饿死。” 祝宁:……谁说的? 于是,祝宁冷哼一声:“下一次,让你见识一下我真正的技术!” 这一次曲玉渊的尸体实在是破损度太高了,再怎么努力,也只能做到不那么恐怖吓人。 但如果是自然死亡的,她有信心,让死者美美的! “阿宁,走了。”柴晏清的身影出现在门边,含笑喊他。 看得出来,柴晏清也是疲惫得很了。 声音里那股疲惫怎么都遮掩不住。 不过,两人都没有选择坐马车。 而是一起并肩步行回家。 有的时候,越是这种身心俱疲的时候,越是需要稍微放松一下,释放一下心里那些疲惫和沉重。 不疾不徐散散步,就很好。 虽然已经是夜晚,但离宵禁的时辰还早。 街道上行人不少。 祝宁和柴晏清都没有说话,就这么并肩往前走。 走着走着,两人都是放松了许多。 等看到家门口的时候,两人十分有默契地对视一眼,都露出几分浅笑来。 祝宁问柴晏清:“明日想吃什么菜?我给你做。” 做菜是她放松自己的方式。 做完了,再有个捧场王来夸几句,那就更完美了。 柴晏清思忖片刻:“只要不吃猪肉就行。” 祝宁“哈哈”笑出声来:“好好好,最近咱们都不吃猪肉!” 经过这个案子,大家明显对猪都有点儿阴影啊! 柴晏清也是无奈地笑:“希望以后这样的案子还是别再有了。” 案情算不得复杂,可真是折磨人到极点。 祝宁点点头,“是啊。” 随后二人进了家门,各自回了各自院子,洗漱,准备睡觉。 月儿给祝宁煮了一点酒酿糯米小丸子做宵夜:“洒了糖桂花的,很好吃!” 祝宁尝了一口,随后满口夸:“月儿你做菜不行,但做甜汤和点心还是很不错。这甜度刚好!” 月儿一听,笑得嘴巴咧到了后脑勺去:“再甜没有大娘子嘴巴甜!” 不是她吹,大娘子这一张嘴巴,就是天上飞的小鸟都能哄下来歇歇脚! 祝宁问:“给柴少卿送了吗?” 月儿点点头:“让张厨娘帮忙送了,就连范九也有的。大娘子只管吃,少操心!” 祝宁满意。 月儿进步还是很大的。现在各方面都打点得很好。实在是个很好的小管家。 祝宁又吃一口小丸子后,说起买人的事情:“你去跟罗妙珠说一声,后日咱们去一趟骡马市。” 月儿点点头:“好。” 顿了顿,月儿又道:“要不,再买个年岁大点的仆妇?力壮些,出门能跟着您。” 但祝宁一眼看穿月儿的迟疑,乐了:“你是不是担心,有了新人,我就把你冷落了?” 月儿撅了噘嘴,没否认。 现在她是祝宁身边第一亲近的,再来新人……会不会有人抢了她的位置,这是她最担心害怕的。 祝宁很理解——这不就是职场危机吗? 所以,祝宁很直接地做出了表示:“再来新人,你也是我最忠心,最喜欢的月儿。再说了,来了新人,还要你教他们咱们家的规矩呢。你好好干,别瞎想。有那功夫担心,不如想想自己怎么样能做得更好。” 第314章 辛苦钱 曲家人来大理寺的时候,曲玉堂仍旧是主力,帮着跑上跑下。 曲征看到曲玉渊尸体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愣了一下。 然后,他才让开了位置,让刚才被挡在他身后的老妻也能过来看一眼。 曲征的妻子万氏只看了一眼,就放声大哭,几乎晕厥过去。 但曲征没有劝,反而是曲玉堂在旁边扶着婶子,苦口婆心,手忙脚乱。 曲征找到了门外的祝宁。 然后,忽然就拱手对着祝宁行了个大礼:“祝娘子,此番大恩,我们曲家无以为报!” 他自己说着说着,也是老泪纵横。 若不是祝宁,他都不敢想,自家儿子的冤屈该怎么办。甚至,他这个做父亲的,都不知道! 祝宁连忙将曲征扶起来:“这也是上天的安排。我只是将我看到的事情告诉了您。再说了,您花钱雇我干活,我本也该尽心。” 曲征连连摇头:“您就受了我这一拜吧。否则,我如何能安心?” 话说到这份上,祝宁就拉着江许卿,受了曲征这一拜。 只是看着曲征头上那丝丝缕缕的银白,还是看得人心酸难受。 江许卿简直受宠若惊,人都有点僵硬,但心里的感受却是澎湃无比。 他忽然觉得,仵作虽为贱业,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曲征拜完了祝宁,又从怀中取出个荷包来,双手托着给祝宁:“这是给您的酬金。” 他自己都没想到,被咬成那样的儿子,竟然收拾收拾之后,还能见人。 不吓人。 像是睡着了。 这让他心里头好受了许多。也敢让老妻看了。 否则的话,他根本不敢让老妻看一眼。就怕她到时候受不了。 死的人已经走了。可活着的人,不能跟着去。 祝宁心安理得将酬金接过来。 分量不重。 但祝宁觉得,应该比原本说好的多。 祝宁大大方方道谢:“我也多谢您。” 曲征勉力一笑:“日后祝娘子若有用得上我曲家的地方,只管开口。莫要客气。” “好。”祝宁点点头,伸手扶了曲征一把,劝了一句:“您多保重。” 等曲征也进去跟着一起忙活,祝宁就喊江许卿一起走了。 等走到没人的地方,祝宁就将那荷包拆开了。 里头居然是拇指大小两块金豆子。 沉甸甸的。 黄澄澄的。 好看。 祝宁看了又看,盘了又盘,才舍得将其中一枚递给江许卿:“拿着,这是你的辛苦钱。” 江许卿活儿干得不少,分一半也合理。 倒是江许卿看着那金豆子,眼睛都瞪大了,以至于祝宁忽然发现这小子的眼睛是浅褐色的,有点像茶褐色的水晶——挺好看的。 江许卿连连推辞:“这我不能要。” 祝宁笑着塞进他手里:“怎么不能要,这是你辛苦所得。我虽然是你老师,但不能贪你的辛苦钱。” 干这一行的,挣钱挣得很辛苦的! 尤其是这一次! 看着江许卿还要推辞,于是祝宁干脆再建议一句:“给你祖父和阿娘都买点东西。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下一句,祝宁就道:“正好一起去买点猪肉猪皮。” 江许卿的笑容在脸上还没能挂上一秒钟,就彻底凝固了:不,我不想去。 而听闻祝宁和江许卿要去菜市场买猪肉练手,柴晏清沉默了三秒,最后摆摆手:“去吧。记得让石奴把肉都带回家去吃。” 反正他现在是不想看,甚至不想闻到猪肉了。 祝宁“嘿嘿”笑两声:“明白明白。” 她最近也不想吃猪肉! 既然去了菜市场,祝宁也就顺手买了菜。 春天到了,菜市场忽然各种菜蔬都多了起来。 刚发的韭菜,水灵灵的小菜苗,甚至还有各种野菜。 祝宁看到有卖荠菜的。 很嫩。 一小篮子才要五个钱。 还有嫩嫩的榆钱。也是只要五个钱。 祝宁看着蹲在地上的小女娃脚上全是泥的鞋:“这都是你去挖的?” 小女娃有点怯,但仍旧攥紧了拳头努力回答:“我挖的。一大早出城挖的!榆钱也是那时候摘的!” 想了想,小女娃又努力说了两句好听的:“可新鲜了,好吃的!贵人您买回去尝尝鲜!” 那样子,给祝宁都逗笑了。 于是祝宁掏钱将两样菜都买下来,还多给了一个钱:“如果下次看着没有别人跟你卖一样的东西,稍微贵一点也不打紧。” 甭管是穷苦为了养家,还是辛苦一场赚零花,都应该鼓励一下。 小女娃眼睛都瞪大了,连忙说谢谢谢谢,像个小复读机。 祝宁再度被逗笑。 小女娃只有这两样东西卖,祝宁将东西倒进自己的篮子里,将她的篮子还给她。见小女娃还紧紧盯着自己,没有要走的意思,就微微扬眉。 但祝宁也不主动开口问,只等着。 如果小女娃啥也不说,祝宁也就不管她,直接走了。 好心可以,但没有必要太烂好心。 不过,小女娃纠结了一小会儿,还是开口小声问:“贵人,您还想吃什么菜?我可以帮您找!还可以送上门的!” 这话让祝宁有些惊讶,也有些欣喜,于是就问她:“你有些什么菜?” “只要地里有的,我都能弄来!”小女娃见祝宁没有直接拒绝的意思,也是很惊喜,声音都大了许多,透着几分急切和期待。 祝宁扬眉:“万一要得多呢?” “那我也能弄来!我娘的娘家就是城外村子里的,他们种了菜!”小女娃更激动了。 祝宁想了想:“那这样,明日你给我送一把嫩桑叶,一把嫩韭菜,再送一只肥鸡。” 然后祝宁留下了余味馆的地址。 余味馆马上就要开张了,菜是每天都要买的。 这小姑娘这样伶俐,让她接点生意,帮帮她也没什么不好。 只要明日送来的菜准时,新鲜,那就可以谈合作的。 小女娃激动得不行了,又是一个劲儿的“谢谢谢谢”开始复读。 祝宁摆摆手,赶紧让她回家去,又让她明日上午送来。 看了这一出的江许卿等人走了,终于开口问:“老师您想帮她,何必如此迂回?” 第315章 授人以渔 祝宁听他这样问,就反问他:“那你如果帮她,会如何?” 江许卿毫不犹豫:“给她些钱,或是家里的旧衣这些。粮食也行。” 他是见过家里施舍穷人的。 所以也知道什么东西对他们来说最实用。 结果祝宁听了就笑了:“那你觉得,给多少钱,才能让她这一生都衣食无忧,过得高兴快乐?” 江许卿被问住了,然后皱眉思考。不过,最后,他不解道:“我为何要管他们一生呢?帮着他们度过一时的难关就行了。” “你可知,有的时候,人穷,也是有原因的?”祝宁幽幽地问江许卿。 江许卿还真没听过这样的话,茫然摇头。 祝宁笑了一声:“有的人穷,是因为倒霉。有的人穷,却是因为懒。前者可以帮,后者……帮了也是白帮。” 她听过一个真实的事情。 扶贫的人给贫困户送去了小猪仔和鸡崽,这样养大了这些猪仔和鸡崽,贫苦户家里也就有了进项,能改善贫穷的状况。 可是两个月后扶贫的人再去送饲料,却根本看不到猪仔和鸡崽。 一问就说生病死了。 可扶贫的人一出去打听,才知道猪仔和鸡崽都被吃掉了。 贫困户既懒得干活养猪,又嘴巴馋想吃肉。 这样的人,穷不是应该吗?帮他做什么? 江许卿仍旧一脸茫然。 祝宁一面往前走继续逛菜市场,一面继续道:“刚才那个小女娃,最多不过十一岁。但她这一天走了许多路,起了大早去挖了野菜,就为了来卖这几个钱。” “也许,她还有弟弟妹妹,跟着她一起,才能挖这么多菜回来。” “而且,为了好看,她把菜都洗过了一遍。” 淘洗干净的菜,看着绿油油的,水灵灵的。很吸引人。 “她用了这么多心思,干了这么多活儿,你说,如果旁人能拉她一把,给她一点机会,她会不会过上更好的日子?” 祝宁看到有卖蒜薹的,于是又买一把。 一转头,就看江许卿一脸的好像开窍了的样子。 江许卿凝重点头:“老师,我好像明白了。这种本身就肯努力,愿意吃苦的人,更值得帮。但您直接给她钱,不是更好?” “我为什么要直接给她钱?”祝宁反问:“像养个小宠物那样吗?可是如果她能凭自己本事吃上饭,挣上钱,那将来我就算不帮她了,她也不会饿死,不好吗?” 她喜欢小宠物。 但不喜欢拿人当小宠物。 江许卿又思考了片刻:“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对喽!”祝宁欣慰点头:“好了,你看看,这菜市场多热闹!” 江许卿以前还真没逛过这样的地方,这会儿提着篮子,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由衷点头:“是挺热闹的。” “走,买猪肉去。”祝宁乐呵呵拉着他去买猪肉。 买完了猪肉,祝宁让卖肉的给那猪皮上划了些口子,甚至还直接让他用手撕开一些一口子——撕裂伤最不好缝啦! 卖肉的人都是懵的:卖了这么多年的肉,就没见过买肉的有这样的要求! 祝宁让江许卿把肉收好,一会儿跟自己回去缝,等缝好了,过关了,再走。 买完了猪肉,祝宁又去干货店买了一点虾皮,又去买了一只鸡。 今天,她打算包荠菜小馄饨,煎榆钱蛋饼。 春日嘛,就该吃点春日才有的鲜货! 荠菜小馄饨还是要放肉馅的。 但刚经历了这个案子,祝宁自己都不想吃肉,所以干脆一会儿就把鸡胸肉剁了调馅,鸡骨架可以回头熬汤。 到了家,江许卿乖乖坐在那儿缝猪皮。 祝宁则开始带着大家开始忙活。 杀鸡的事情交给陶三。 洗菜切菜的事情交给张厨娘和罗妙珠。 然后,祝宁带着月儿和萍萍两个一起揉面。 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玩得不亦乐乎。 揉面的过程其实也是很解压的。 这种重复的,简单的,又耗费体力的动作,最容易让人放空自己。 等面揉好了,祝宁趁着醒面的时候歇了一会儿,顺带检查了一下江许卿的作业。 看着那惨不忍睹的缝合痕迹,祝宁真诚地问了江许卿一个问题:“石奴啊——如果你是死者,身上有伤,仵作这么给你缝上,你心里能接受吗?” 江许卿看了一眼那七扭八歪的缝合痕迹,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然后,他默默地去把那些都拆了。重新缝。 祝宁看他态度端正,没有继续喷他。 面醒好了之后,祝宁又把面揉了揉,揉成光滑的面团后,就可以开始擀皮了。 擀馄饨皮和擀饺子皮不一样的是,擀馄饨皮是擀一张大面皮,一面擀皮一面撒粉,直到擀得薄薄的,能透过皮子看到手才算成,然后用刀切成方形,再来包。 饺子皮呢,得一张张地擀皮。一个饺子一张皮。 说不上来哪个更费工夫,但都挺好玩的。 至少在小孩子看来是这样。 萍萍笑声就没断过。 角落里的江许卿偶尔抬头看一眼那边,脸上的心酸几乎是要化成实质。 祝宁只当没看见:熬得住寂寞的仵作,才能做个好厨子! 等柴晏清回来的时候,换过衣裳,直奔厨房,然后就看到了这么朴实温馨的一幕——祝宁带着一大帮的人在包馄饨。江许卿捏着针线在皮子上来回缝…… 不知怎么的,柴晏清忽然感觉心头就是一松,整个人都轻快了几分。莫名想起从前看到的一幕:妻子在做饭,孩子在玩耍,干完农活的农夫推门进来,放下锄头。一家子都是笑容满面。 祝宁一抬头看见柴晏清:“回来了?快洗手,过来帮忙包。光吃不干活可不行——” 柴晏清展眉一笑:“来了。” 路过江许卿时候脚步微微一顿:“石奴在玩什么?” 江许卿看着柴晏清那温和的笑容,面上露出狐疑之色来:总觉得他没安好心! 柴晏清笑容不改:“慢慢玩,我去包馄饨。” 说完,他迈着步子悠悠往祝宁那边去了,脚步 要多轻快就多轻快。 江许卿盯着柴晏清的背影,悄悄嘀咕:“从前恨不得扎在大理寺,现在倒天天不想去了——” 第316章 打马球 小馄饨包起来是比饺子简单的。 实在不会的,随便捏上团成个球也行。 众人都玩得不亦乐乎。 就连江许卿也洗干净手厚着脸皮主动要求加入。 祝宁看他那样儿,也没撵他去继续缝猪皮。让他好歹玩上一会。 柴晏清横眉冷眼:“如此懈怠,如何能学好?到时候出去,堕了你家老师的威名!” 江许卿:…… 然后他扭头就看祝宁,那眼神的意思分明是在说:老师你看他! 面对学生的告状,祝宁将手里的馄饨包好扔盘子里,这才摆摆手:“不打紧,没人知道这个事儿,大家还是觉得他是江家人。到时候丢的也是江家的人。” 江许卿本来还指望祝宁说句公道话的。 听到这话之后,他眼神彻底哀怨起来。 祝宁挑着馅往皮上一刮,手上一捏,一个馄饨就包好了:“不想叫他说你,以后稍微用功些。我打算收个正式的徒弟了,别到时候还不如个小孩子。” 江许卿微微一愣,想问问是谁家的孩子,但想了一圈也没有觉得祝宁和谁家走得近,于是又去看柴晏清,用眼神问他:这事儿你知道吗? 柴晏清这次没跟他对着干,十分矜贵地微微一点头,表示自己知晓。 江许卿瞬间瞪大眼睛,然后又用眼神控诉祝宁:为何单不告诉我? 祝宁以为他闹小脾气吃醋自己要收徒弟呢,不怎么走心地安慰:“没事,我不会厚此薄彼地。” 反正一个羊也是放,两个羊也是赶。 而且两人一起学,互相有个竞争意识,也挺好的。 江许卿更气了:还说不会厚此薄彼!你告诉他了却不告诉我!有没有把我当徒弟! 等小馄饨熟了,试吃的时候,江许卿全程哀怨,连荠菜小馄饨的鲜美都没吃出来。 不过,其他人倒是很惊艳的。每个人尝过之后都是表示还要再来一碗。 尤其是月儿:“小时候我也吃过不少荠菜,只觉得不好吃。今日还想呢,怎么大娘子好这个——” 地里荒年才吃的东西,怎么还当个好东西呢! 祝宁乐了:“你用鸡汤打底,再用鸡肉调馅,它就是个煮 鞋底子你都能吃出点滋味来,更何况这种正是最嫩时候的野菜?” 穷人拿荠菜当菜吃的时候,顶多就是白水煮菜汤。或是干脆做菜粥。能好吃? 而且人是杂食动物,不是食草动物。 光吃没有油水的菜,而且一天都是这个,甚至好几天好几个月都是这个,怎么可能觉得好吃? 她这是拿荠菜勾一个春日的鲜味而已,菜少肉多,还有上好的面粉。主要吃的还是碳水,肉。怎么可能不好吃? 一向话少的陶三,这个时候沉闷道:“大娘子调馅厉害。” 不全是肉的原因。 场面一静,然后大家一起乐了—— 月儿万分震惊:“陶三,你居然也会拍马屁了!” 祝宁:……虽然但是,我真的不是马。谢谢。 刚才只是尝尝味,大家聚在一起点评几句无所谓。 但正式吃的时候,还是祝宁,柴晏清还有江许卿三人一起吃。 这样樊登范九他们也自在些。 而且柴晏清和江许卿也不至于不自在。 毕竟,祝宁虽然觉得没什么,但这两人毕竟和她不同。 祝宁可没想过要搞特殊,更没想过要把“人人平等”的观念强行灌输给自己身边的人。 人一少,就清净了。 而且柴晏清和江许卿两人用饭都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十分的斯文优雅——哪怕一口一个小馄饨,他们吃得就是比旁人斯文一些。 祝宁仔细观察了,觉得是神态,还有体态的缘故。 江许卿闷声干饭。 柴晏清却是实实在在地夸:“这荠菜很鲜嫩,有股别样的清香。从前也吃过,不过都是当小菜拌着吃,没有这个好吃。” “还有这榆钱,也是清甜。” 祝宁也实实在在地说:“什么东西炒鸡蛋,都不会太难吃的。主要是鸡蛋和油这么一炒很香。榆钱就剩下一个清甜了。” 这两样野菜,几乎可以称之为野菜之王。 尤其是荠菜,那更是南北通杀。 柴晏清轻笑:“那也辛苦你做了这许久。” 祝宁道:“不辛苦,本来也是爱好。” 柴晏清却肃然:“即便是爱好,也是要耗费许多辛苦。从买菜到吃进口中,多少工序?” 祝宁大赞:“和你吃饭就是开心!” 看看,多会夸奖! 再看看旁边一脸呆萌的江许卿,祝宁略嫌弃:看看人家柴晏清! 江许卿接收到信号,抬起头,和祝宁对视片刻,也礼貌性夸赞:“真的极好吃。” 祝宁:……不够诚恳。 不过诚恳不诚恳的,江许卿回去的时候,祝宁也让他给他阿娘方娘子带了小馄饨。 更没忘了提醒他拿走猪肉。 最后还没忘记提醒:“今晚最好就吃了,放到明天该坏了。你缝完了,让江翁看看,江翁写个字条给我就成。” 家庭作业家长签字环节,永远都是最适合学生的。 江许卿带着沉甸甸的包袱回家去。 祝宁问柴晏清下午还去不去大理寺。 柴晏清摇头:“就不去了。” 顿了顿,他道:“不若我带你去打马球?” 祝宁还没体验过,欣然同意:听说打马球这个,是贵族们最喜欢的娱乐!而且真的很有意思! 现在天不冷也不热,午睡都不必,两人就直接出发去马球场。 马球场上,永远都是不缺意气风发的马球爱好者的。上到四十岁,下到十四岁都有。 而且,男人女人也都有。 不过,没有男女混打的。 柴晏清问祝宁:“可要下场试试?” 祝宁连连摆手:“不了不了。” 刚学会骑马才几天,哪里敢飙马啊!看看就行!这种危险的运动,谨慎点好。 柴晏清也不勉强,问她:“那我同你在场边吃茶看比赛?” 祝宁问他:“你会吗?来都来了,要试试吗?” 她估摸着柴晏清肯定是会的。而且,他难得放假半天,也该去做点喜欢做的事情。她也无需他一直陪着。 柴晏清便笑了:“那我下场玩一玩。这里的茶点很好。” “那我喝茶吃点心,给你加油。”祝宁立刻笑着点头。同时将黏在那些身高腿长骑在马上的帅哥靓女们的目光收回来,重新看柴晏清:嗯,他这个身高,穿上骑装,肯定也很靓。 第317章 为什么学仵作 事实证明,法医对人体的了解总是特别深刻的。 祝宁觉得柴晏清穿上骑装好看,果然他换过了衣裳出来,就是全场最靓的仔。 尤其是柴晏清骑的马也帅—— 柴晏清进了马场,范九就回到了祝宁旁边,这会儿看见祝宁盯着柴晏清的马,低声介绍道:“这匹马是出了名的烈性子。跑得快,但也傲。不是谁来了都能骑的。” 他语气略得意:“不过我家郎君每次来,猎风都主动贴过来。可把其他人都羡慕坏了。” “猎风就是那马儿的名字。” 祝宁肃然起敬:“那很厉害了。英雄配好马,果然如此!” 范九觉得,自家郎君要是听见祝娘子这个话,怕是能高兴得在场上跑上三大圈,然后给他赏个大大的赏钱。 可惜了。 不过他可以传达。 范九想到这里,笑容都更憨厚了:“您别看郎君平日不跟其他人来往,可事实上,满长安城里,郎君的名声也是数一数二的。其他人可愿意和郎君结交了。” 祝宁心道:是我我也想结交——大理寺少卿啊!!!这么年轻的大理寺少卿啊!前途无量,年少有为! 她连连点头:“那肯定的。” 范九不知想起什么,“嘿嘿”笑了两声,声音都压低了一点:“您是不知道,郎君也很受女郎们的欢迎的。” 一听这个话题,祝宁的八卦之魂就燃烧了:“你说说,详细说说!” 范九一看祝宁感兴趣:“也就是郎君自己不愿意,不然,他说要娶亲,只怕愿意的女郎们都能排到城门口去!其中,最锲而不舍的,就是卢家的小娘子了。卢家小娘子订婚之前,还来问过郎君的心意呢。郎君拒绝了之后,她才定的亲。” 卢家小娘子。 祝宁来到了这个时空这么久了,当然也知道点背景了。 卢家可是老牌的世家了。 这卢家的小娘子,如果是嫡脉的话,地位不敢说和公主比肩,但尊荣肯定比得上县主的。真正的,白富美。 不过,卢家这位小娘子也是敢爱敢恨的。自己来问清楚这一点,就很奈斯。 祝宁这头脑补着画面,就看柴晏清他们已经分好了队伍,准备开始比赛了。 柴晏清手里握着击球的杆子,骑在马上,头上系着蓝色的发带作为队伍标志,和队友们列阵在一起,自带滤镜和光芒,把别人都比下去。 祝宁总觉得,看台这边的人变多了。 而且是女娘变多了。 就是议论的声音都明显多了——还自带兴奋。 这种场景,让祝宁瞬间想起了明星效应。 一声鼓声后,两边人马一起动起来,直奔马球而去。地上的尘土都飞扬起来。 不得不说,每支球队里都有好手。 虽然柴晏清自带滤镜,但在马球场上,光有美貌还是不够的。更多还是靠技术。 比柴晏清技术好的,两边队伍里都有好几个。 祝宁忍不住目光紧随着他们——没办法,球一直在那几个人手里呢! “你是柴晏清什么人?”忽然旁边冷不丁传来个悦耳的女声问了这么一句。 祝宁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然后眼前就是一亮:好一个浓颜系美人!还肤白,还高挑! 旁边范九出声提醒:“卢娘子好。” 卢娘子? 那个爱慕过柴宴清的卢娘子? 祝宁瞬间来了兴趣,微微扬眉笑问:“卢娘子是在问我?” “是。”卢娘子打量的目光很明显:“我不认识你,但这个棚子,是柴少卿爱用的。范九还站在你旁边——” 她就差说,你肯定和柴晏清有关系了。 祝宁笑着自我介绍:“我姓祝,算是柴少卿的同僚吧。” 卢娘子一愣:“同僚?你就是传闻中的祝娘子?!” 祝宁也是一愣:“嗯?我这么有名?” 都传闻中了? 卢娘子这回是明着打量祝宁了,好半晌才道:“原来你就是祝娘子。真是让人惊讶。” 祝宁敏锐感觉到,卢娘子说这话的时候,敌意没那么重了。 语气和态度都好了许多。 祝宁觉得,卢娘子只怕还是喜欢柴晏清的。至少心里是没有那么洒脱的。 不过,她还是挺好奇:“卢娘子听说过我?” 卢娘子点点头:“听说过,说你很是厉害。甚至让江家都不得不避让三分。最主要的是,安阳侯府那个案子,你也参与了。” 祝宁连忙摆手:“夸张了夸张了。传闻太夸张了。江翁照顾晚辈,不跟晚辈一般见识罢了。” “安阳侯府的案子,也全靠唐仵作。我就是个跟着干事的。” 卢娘子走过来,坐在了祝宁旁边,“坐下说话。” 祝宁也跟着坐下。 卢娘子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忽然笑了一下:“你身上没有味道。” 祝宁噎了一下。忽然感觉,卢娘子可能情商不太高。 然而卢娘子显然没觉得自己情商不高,事实上,她兴致勃勃继续说下去:“还有说你因为貌丑才学验尸的。如今看来也不是。” “所以你为什么学仵作?” 祝宁一时被这个问题给问住了,片刻后,她才反问:“那卢娘子觉得呢?” 不好回答或者回答不了的问题,最好的办法就是抛回去! 卢娘子还真回答了:“我肯定不知道。但我觉得,你和传闻的不太一样。听说你是寡妇?” “是。”祝宁点点头,还配合地悲伤了一下:“运气不好,夫君死得实在太早。” 卢娘子并没有跟普通人一样,也感叹几句,她道:“是挺早的。不过不要紧,你还这么年轻,重新找一个更好的。就不用伤心了。” 祝宁:……太直爽了。不过我喜欢。 她乐呵呵笑:“算了还是别找了,怪麻烦的。我现在每天过得挺好的。” “那你和你死去的夫君感情挺好的。”卢娘子恍然大悟一般点点头,然后又把问题绕回去:“所以你为什么学仵作?” 祝宁:…… 她想了想:“可能是觉得这个事情很有意思,也很有意义吧。” 卢娘子皱眉:“可它是贱业。还要摸死人。看男人的身体。你不怕别人议论吗?” 第318章 怕不怕 卢娘子的问题,是个好问题。 祝宁听完就笑了:“他们议论他们的,我干我的。” 卢娘子定定地看着祝宁。 祝宁保持微笑。 卢娘子收回目光,看向场内:“你的本事一定很厉害,才让他这么看重。” 祝宁也看向场内——柴晏清还是没抢到球。她含笑道谢:“多谢夸赞。” 虽然这个夸赞是基于柴晏清才有的。 但好歹也是夸夸。 卢娘子犹豫片刻,忽然问了句:“你想嫁给他?” 祝宁觉得,卢娘子铺垫了这半天,其实就这一句话才是她真正想说的话。 旁边的范九此时皱眉开了口:“卢娘子,请慎言!” 刚才只是闲聊,祝宁没有表现出什么不痛快,所以他也就没有出声。但现在,着实有些冒犯了! 卢娘子看了一眼范九,神色淡淡的:“她都没急,你急什么?” 范九还待说话,祝宁却笑眯眯反问了卢娘子一句:“你打听这个,是因为还没有死心吗?” 她又不是什么看起来就好捏的软柿子。 卢娘子终于变了脸色。从高冷美人模样,涨红了脸,还一片怒色:“你胡说什么!” “那你问我做什么?”祝宁却没有退让的意思,反而继续笑眯眯问她。 卢娘子冷冷道:“好奇罢了!” 祝宁笑容更深切真诚了:“那我奉送卢娘子一句话。” 她故意卖关子,等看到卢娘子因为好奇而认真听的时候,才慢悠悠开口:“好奇心害死猫——” 范九面目扭曲: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卢娘子美丽的脸蛋彻底气得失去了原本的样子,甚至还有那么几分咬牙切齿:“你!” 祝宁虽不怕她。但也不想因为这些事情给自己惹来麻烦——而且祝家和彭家那些人,也不该被牵连。 所以,祝宁对上卢娘子几乎喷火的双眸,轻声开了口:“卢娘子,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越是美好地事物,越应该大家一起欣赏。你看红方队伍那个,现在正在击球那个,虽然看不清脸,但你不觉得,他的矫健身姿,远胜他人?” “你再看那个,青色衣服那个,他的皮肤可真白。想必面庞一定很细嫩。” 卢娘子的目光跟着祝宁所说一直转。 祝宁几乎将所有出色的人都夸了一遍。 然后,就听祝宁道:“观美人,犹如逛花园。何必拘泥一朵呢?也何必拘泥到底花落谁家呢?反正没了一朵,还有千万朵。甚至到来年春天,说不定有更好的。” 卢娘子简直瞳孔地震。 她艰难看着祝宁,嘴唇颤抖,欲言又止。 祝宁继续微笑:“卢娘子也是难得的美人。我看了也心生爱慕。难道我就要想把你带回家吗?” 卢娘子猛地后退了一步,脸上全是警惕,只是骂人的样子有点虚虚的:“你竟敢如同登徒子一般!” 祝宁两手一摊:“只不过表达心意而已,卢娘子何必生气?其实我说这么多吧,就是觉得,都是女子,何必彼此敌视,妒忌,竞争?不应该更亲近和互相怜惜吗?” 然而卢娘子却不肯再靠近祝宁分毫了。 祝宁苦口婆心:“其实卢娘子也可以多看看美人。男人女人,也没什么区别的,真正的美,从来就是不分男女的!” 卢娘子更恐惧了,脸上几乎都写着几个大字了:你不要过来啊—— “再说回我是不是要嫁给柴晏清——”祝宁微笑脸:“嫁给柴晏清其实也没什么好的啊。不嫁人,我可以想看哪个美男子美女子都可以。” “而且,你要是我,看多了各种人体,你就会发现,美貌真的就是皮囊而已。真正的经得起岁月侵蚀的,还是骨相美!” “我看卢娘子你的骨相就很好。”祝宁这话说的是实话。卢娘子的确是骨相极好的美人。将来一定经得起岁月的侵蚀。 卢娘子转身就走:“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她的脚步,那叫一个快。 在旁边看了个全程的范九内心除了惊叹还是惊叹。 祝宁还在后头喊:“卢娘子,你别走啊,我请你吃饭啊——” 然而卢娘子走得更快了。 等她走远了,祝宁才笑吟吟转回来,继续看比赛。同时悄悄问范九:“卢娘子性格是不是有点霸道?” 范九还没缓过神来:“多少有一些。毕竟家里十分宠爱。他父亲只得了这么一个女儿——” 祝宁秒懂:“所以难免有些这样。” 范九声音更低了:“不只是这样。她对我们郎君也是十分用情的。论家世,她也的确是头一个。” 所以曾经,卢娘子多少有点势在必得的意思。 祝宁挠了挠下巴:“那我就是被柴少卿连累了。他估计把人伤得狠了。” 范九支支吾吾:“也不算吧……” 一看范九这个反应,祝宁就确定了:肯定是拒绝时候把人给伤得太狠,所以人家这会还不甘心呢。 这个时候,场内的柴晏清终于抢到了球,开始了他的表演。 范九立刻指向他:“快看,祝娘子,郎君抢到了球了!” 祝宁知道范九的意图,也就专心看球不再问了。 不得不说,柴晏清还是很帅气的。嗯,赏心悦目! 另外一边,卢娘子脸色还没缓过来。她的婢女也是一脸惊魂未定:“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竟然这样狂浪!亏她还是个女子!” 卢娘子捂着胸口,好半晌才出声:“看来果真只是器重她。她这样的……怕是柴晏清也看不上。” 婢女回想了一下祝宁那些话,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道:“我怎么觉得,是她看不上柴少卿呢……” 卢娘子噎了一下,但是片刻之后,她一摆手:“那更好。柴晏清就该孤独终老!什么何必在意花落谁家?反正没落在我家,也不能叫旁人得了去!不然我如何吃得香,睡得下?” 婢女深以为然:“那可不是?不过,柴少卿连小娘子您都没看中,还能看上手谁?论美貌,可没人比得过您。论家世,那就更没人比得过了。” 卢娘子昂首挺胸:“也不可把话说得太满。” 第319章 说这些 祝宁一面看球,一面问范九:“传闻中的我是什么样的?” 范九支支吾吾了半天,也只憋出了一句:“挺好的。” 祝宁一听这话,就什么都明白了:“看来外头的传闻不太好。” 只有不好,范九才会这样为难,不知道该怎么说。 范九直挠头,最后劝了一句:“其实想想,也没什么紧要的。” 祝宁再叹:“你都说这样的话了,看来的确是很不好了。” 范九闭上嘴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心里头直求柴晏清快点下场回来—— 好在祝宁也没有再多问。 范九悄悄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更心疼祝宁了:祝娘子真是吃了太多苦! 也就是祝宁没听见这话,否则的话,这会儿肯定脑子里冒出个问号来:我吃什么苦了? 苦她是真没吃到。 但点心吃了两碟。 祝宁觉得不怪自己胃口好,只怪点心太小,碟子太小。一个碟子就三块。一块也就刚够一口的。 不过,的确也很好吃。 没辜负柴晏清的介绍。 柴晏清回来的时候,已然是一身的汗,满头的灰——虽然有男神光环在,但他并不能幸免。 马场天天马都在踩踏,草皮是长不起来的。而且马一跑起来,灰也是注定要扬起来。 祝宁觉得,如果硬是要夸,只能夸这样的柴晏清更加有男人味了。 浑身上下充斥着一种野性美。 这种野性美,让祝宁暂时忽略了柴晏清他身上的脏,还能再多看两眼。 跑了这么一会儿马,显然柴晏清自己也是身心舒畅的,洗了手和脸,才过来笑问祝宁:“阿宁看着如何?” 祝宁实话实说:“前面没看太仔细,后面看得认真,挺好的。看得出来,你也是技术极好。” 柴晏清摇头:“很久没练了,比不得年少时。” 范九小声道:“刚才卢娘子过来了。” 柴晏清皱起眉:“她说什么了?” 范九刚要告状,就见祝宁摆摆手:“闲聊几句罢了。可能把她给吓坏了。她没说几句就跑了。” 柴晏清就没有再细问下去。 不多时,又有其他人过来找柴晏清说话。 柴晏清便笑着将祝宁也介绍给众人,那郑重的架势,让人也是不敢对祝宁轻慢半点。 不过,祝宁也不瞎,看得出来,旁人一听说她是仵作,态度还是有点微妙的。 碍于柴晏清的面子客气有加,但实际上,心里还是鄙夷不屑。 祝宁客气礼貌微笑,很快提出想回家。 柴晏清也没有勉强,便换了衣裳和祝宁一同回家。 只是上马车之前,两人都没有说话。 范九跟在后头,着急得很:气氛不太对啊! 不过,他们不说话,范九也是不敢说话的,只能着急地强忍着。 好在上了马车后,柴晏清就开了口:“今日弄巧成拙,让阿宁不开心了。” 祝宁摇摇头:“我知你是想将我介绍给他人,但其实不必如此。交朋友这种事情,还是要讲究一个对味。不对味,勉强也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是他们眼光不好。”柴晏清很认真:“并非阿宁的错。” 祝宁被逗笑了:“我不在意这个,真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柴晏清叹一口气,“卢娘子的话,你也别放在心上。” 第一次,柴晏清看上去有点儿无措。虽然他掩饰得极好,但这种新奇的反应,祝宁哪能没注意到? 祝宁觉得很有意思,决定继续逗一逗他:“今日,卢娘子问我,是不是想嫁给你。” 柴晏清的表情微僵,那一瞬,甚至口中都有些发干。 最后,他听见自己问:“那阿宁是如何回答的?” 祝宁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了柴晏清一句:“或许,这个问题应该问问你。柴晏清,你是什么打算?” 柴晏清终于绷不住了。 他僵了半晌,被这个忽然的问题给问得手足无措,过了很久,才决定直接一些:“我自然是想的。” 祝宁看着柴晏清看似平静,但双目灼灼,亮如星火的样子,小声叹了一口气,苦恼道:“可柴晏清,你应当知道,我们不合适。” 门不当,户不对。 俗称三观不合。 祝宁的回答,柴晏清却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意外。 一直他都不曾提起过这个话题,其实就是因为知道,如果说破了,祝宁必定会拒绝。 这一天来得有点突然,但回答却在意料之中。 柴晏清反而笑了。从那种有些无措的状态里挣脱出来,看着祝宁,浅笑道:“我知道。所以,我现在不会请媒人的。” 祝宁这回被噎住了:想那么长远啊—— 柴晏清的声音缓而温和:“阿宁,你等一等我就好。” 祝宁看着柴晏清的眼睛:“等什么呢?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吗?” 柴晏清颔首,又摇头:“我大概明白,但或许不全。” “我们的观念未必合得来。现在或许配合默契,但如果换到生活里就不一定了。”祝宁冷静分析:“世人都觉得相夫教子。但我不想。我不愿有人替我做主。我也不愿将来需得听从丈夫的话——” “还有公婆。你家里的情况,我也了解。若要我去陌生人跟前恭顺孝敬,我也做不到。我怕他们刁难我时候,我会忍不住把茶水菜汤都浇他们头上。” “还有,将来出门,我不想你被指指点点。然后让你被嘲笑。再好的感情,也经不起这些东西的磋磨。” “而我也不想放下我的解剖刀。每日只是想着要和哪个贵妇人交好,要去哪个宴会。” 有一天,朱砂痣变成蚊子血。 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开始。 不要越过那条线。 柴晏清听完了祝宁这些话。反倒是笑了:“原来阿宁已经想了这么多。我竟都不知。” 祝宁被这话给惊住了:“不是,柴晏清,这是重点吗?” 重点是,我们不合适啊! 柴晏清却是笑意直达眼底:“阿宁,我很高兴。你与我说这些,我很高兴。” 祝宁觉得,柴晏清是真的疯了。 第320章 耍流氓 祝宁看着柴晏清,企图让他冷静一些:“柴晏清,你冷静些——” 柴晏清却是笑吟吟看着祝宁,“阿宁,我的确是高兴得快糊涂了。” 祝宁:……得。 她只能跟柴晏清确定:“那你听明白了我的意思吧?” 柴晏清点点头:“阿宁,我明白。你说,你考虑了许多,觉得我并非是你的良人。” 祝宁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话她都说明白了,柴晏清也都听明白了,可然后呢? 柴晏清含笑到:“原来阿宁早就觉察了我的心意。并且考虑过,与我成婚。” 祝宁:……不是,我是这样说的吗? 柴晏清缓缓道:“而且,今日我已知晓阿宁的心意。知晓阿宁担忧的是什么,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事情。” “阿宁,你等等我,可好?”柴晏清的眼睛看着祝宁,饱含了深情和真诚。 祝宁被这样的眼睛看着,心都微微一颤。拒绝的话就在嘴边,可却说不出话来。 她最后只能轻叹一声:“柴晏清,你还是太年轻了。有些困难,不是想当然就行的。” 柴晏清皱了皱眉,然后缓声却坚定道:“阿宁,我不管你多大,我是不是年轻。但这件事,若是轻易就能放手,我便不会想尽了办法请你来长安城。” “阿宁,我不是想当然。”柴晏清看着祝宁:“你等我一等。好不好?” 祝宁拒绝的话,还是说不出口。 柴晏清又继续往下说:“阿宁,别搬走,别与我疏离。” 祝宁一噎。 柴晏清却还没说完:“阿宁,你也别因为我,就和旁人好。” 祝宁气笑了:“那怎么可能呢——” 柴晏清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还犯得着这样? “我只是担心。”柴晏清含笑道:“阿宁不会就好。” 长安城那么多青年才俊,保不齐谁来抢呢?在其他人之前将阿宁守住了,那才是最万全的。 祝宁看着柴晏清如此模样,一时无话可言,可心里也不是全然没有动容。 这样的柴晏清,还是第一次见。 怪可爱的。 柴晏清见祝宁不说话,又问她:“阿宁会觉得我自私卑鄙吗?” 祝宁实话实说:“还好吧。世上没有私心的人,一定是圣人。在自己在意的事情上,有私心算不得卑鄙吧。” 顶多算鸡贼。 她也琢磨过味来了,柴晏清还是多多少少有点摸清楚了她的脾气的,今天一言一行,都在卖惨。都在博取她的同情。 当然,不是说柴晏清不是真心。 而是太真心了,连手段都用上了…… 怪都没办法怪他。 柴晏清笑容满面。 祝宁不想看他。 柴晏清又问:“阿宁是否觉得,我马球打得不好?” 祝宁不太理解这个事情的转向:“啊?” 柴晏清面带幽怨:“今日阿宁并未夸我。反而说,其他人技术好。” 祝宁还真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了,她回想了半天:“我记得我夸了你的,说你技术也极好——” “也——”柴晏清似笑非笑:“那意思便是其他人极好。” 祝宁头都大了:怎么感觉他和之前有点不太一样了?! 好在这个事情不等她回答,外头范九欢喜的声音传来:“到家了!” 听得出来,范九是真高兴。 然后祝宁就想起来了:哦,刚才那些话,司机范九也都听见了。 所以下车的时候,祝宁多看了范九两眼。 范九立刻小碎步跟上祝宁,低声道:“祝娘子放心,我什么也没听见!” 祝宁:……好了,我知道你都听见了。也知道你不会说出去了。 但这个事情,也没啥可说的吧? 真说出去了,指不定也是外人觉得她不满足,而且还不懂事。甚至还得同情柴晏清。 祝宁飞也似地回了自己的屋子,然后才捧着脸,舒了一口气。 今日出门没带月儿,所以这会儿月儿看见祝宁这个反应,当时就有点担心了:“大娘子怎么了?瞧着好像有点不太好——莫不是吹了风,病了?” 祝宁摇摇头:“病倒是没病。就是感觉有点羞耻。” 月儿彻底懵了:啊?羞耻?发生了什么? “没事。”祝宁振作起来:“今日出门之前吩咐你们做的事情都做了吗?” “做了。”月儿一说起这个就高兴:“余味馆都打扫干净了,后院也都收拾出来了,明日买了人,就能安排过去住下!” 祝宁心情高兴了些:“那就好。明日早点去。” 当天晚上,祝宁借口累了,没去和柴晏清一起吃饭。 柴晏清也默契没有多问。 只是吃了几筷子,就让撤下去。 范九低声劝:“祝娘子知道了会担心的。” 柴晏清淡淡道:“那也得她知道才行。” 范九将这话一琢磨,然后瞬间明白:“一会儿我让张厨娘过去送点甜汤。” 柴晏清看了一眼范九,算是很满意。而后他道:“今日卢娘子说了什么,原原本本与我说一遍。” …… 翌日,祝宁出门之前叮嘱了张厨娘一句:“就说这是我吩咐你做的。让他多尝尝,看看还有什么改进的地方没有。” 张厨娘连连点头:“可不是,吃得那么少,身体怎么吃得消。” 祝宁带着月儿他们一路出门,上了马车,罗妙珠就压低声音问:“怎么了?柴少卿是遇到什么事儿?” 这话祝宁还真不好答,顿了片刻才道:“柴少卿遇到个求而不得的事情,正想办法呢。” 罗妙珠狐疑地看祝宁:“柴少卿还能遇到求而不得的事情?” 这样的家世,这样的才能,竟然还能有求不得的事情?! 祝宁点点头:“可不就是遇到了。” 罗妙珠感叹:“那得是什么样的事啊——我都想不出。不过,大娘子,咱们不帮帮忙吗?” 祝宁失笑:“帮什么?这种事情,我帮不了。” 说这话时候,祝宁都有些无奈。 但凡要是在现代,还可以先谈个恋爱试试——可在这里,她是真不敢轻易越雷池一步。 否则,受伤的不只是她。更是柴晏清。 柴晏清和她的婚恋观,绝对不是一样的。 这一点,祝宁还是很清楚的。她觉得,爱情固然美妙,可不是全部。爱人最后也不一定会变成家人。但是对柴晏清来说呢? 从他费尽心思,想把她介绍给所有认识他的人,让她见一见他的圈子,就能看出来。 人家就是奔着结婚去的。 虽然她也不是只想耍流氓的人,但……如果中途觉得不合适,她是会抽身的。那时候,柴晏清怎么办? 第321章 拿捏 祝宁想着想着,就开始扶额头痛。 其实昨天晚上她就回味过来了。 本来她的本意是拒绝柴晏清。 可在柴晏清一波卖惨卖可怜卖真诚下,她还是一个心软就把自己给赔了。 本来祝宁还打算接下来就搬到余味馆去住的。 结果柴晏清直接就把她搬走的路给堵死了。 她还心一软就同意了。 可现在,怎么处? 就是老天爷亲自来了,怕是也会觉得有点尴尬的吧! 当以前那样处?可窗户纸捅破了又不可能粘回去。那岂不是有点儿心照不宣谈恋爱的意思? 可换个模式吧——换什么模式都不合适啊。 这样一想,祝宁就觉得自己脑壳更痛了。 她觉得自己还是色令智昏了。 当初过年时候感觉到柴晏清的想法时候,就该果断搬走! 罗妙珠小声问祝宁:“大娘子这是也遇到烦心事了?” 祝宁无力摆手:“那倒没有。就是替柴少卿头疼。” 罗妙珠当时就小声感叹一句:“那大娘子真是对柴少卿好啊。” 祝宁:…… 月儿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抿嘴偷乐一下,但又怕其他人发现,就赶忙又忍住。 祝宁没留意到。可罗妙珠却打定主意回头要问问月儿:月儿分明就知道点旁人不知道的事情! 一路到了骡马市场。 还没进去呢,只是走到附近,多多少少就能闻到空气里那种特有的味道了。 这里头牛马骡子驴都有,而且还不少。 所以难免有许多排泄物。 再怎么清理得干净,也是有味道的。 还有这些动物身上原本的味道,在这里也是格外浓烈。 不过还好,不算特别难以忍受。 她们一进去,就直奔卖人的牙行。 之前范九已经告诉过他们,哪一家牙行最大最靠谱。 所以这会儿她们都不用纠结,直接过去就行。 赶车的车夫也是柴晏清安排的。这会儿随着祝宁她们进去后,就给凑上来的牙人递上去一张帖子。 却是柴晏清的名帖。 牙人一看,顿时脸上又多了三分热情和恭敬:“贵客里面请。里头有上好的茶水点心。咱们坐下慢慢聊!” 一时又笑道:“早知道您需要人,知会我们一声,我们将人送过去您挑多好。” 祝宁跟着牙人往里头走,笑了笑:“闲着也无事,过来看看。我想要的比较特殊,也怕一批里挑不出。来这里更方便选。” 牙人一次带过去的,也就是一二十人。 挑选的面的确是不会太大。 牙人一听这话,也是懂了祝宁的意思:“您尽管挑。若是我这里的挑不出来,再叫其他几家也送人过来让您挑。” 他下一句话,颇有些得意:“整个长安城里,好的都在这里了!” 祝宁笑着点头:“正是听说你这里最大,人最好,就直接过来了。” 牙人听了也是欢喜得厉害。 一时坐定,牙人问了祝宁的需求后,便叫来人耳语了几句。 不多时,就有人领着一群人过来给祝宁过目。 经历了买罗妙珠和陶三他们之后,祝宁对买人这个事情的心理负担已经降低了很多——其实就是人才市场招聘嘛! 只不过是招聘和面试搁在一起了。 而且合同还是终身制,彼此约束都很大。 先带来的这些人,是祝宁要求的,能说会道的,能去做跑堂事情的年轻男女。 这样的人,祝宁得要两个。 祝宁让他们自我介绍一下后,很快就定下一男一女。 一个叫云纱,一个叫高力。 云纱是大户人家卖出来的。原因是因为她是通房丫鬟,但得罪了新妇,所以就被发卖了。 高力则是纯粹因为家里穷,家里父亲又生了病,所以才卖身出来。 云纱十七。高力才十三。 两人嘴皮子都很利索。 说起自己的经历,也是很清晰。半点畏畏缩缩也没有。 这让祝宁很满意。 定下这两人,祝宁很快又选了一个喜欢做灶上活的,叫霜枝的年轻女子。她曾经在原主那儿就是做厨房活计的。只是现在那商户做生意赔了钱,所以就卖了一部分人。 霜枝性格实在到有些沉闷了,估计是因为没给人打点,所以才被卖出来的。 最后,祝宁就暂时不要其他的了。又让牙人送几个聪明伶俐的,十一二岁左右的男女来。 牙人一听这话,都有点糊涂了。 不明白祝宁这是何意——毕竟,十一二岁的真的太小了。活干不了多少,还正是能吃的时候。养着不划算。 只有那些卖艺的地方才喜欢这么大的,甚至更小一点的。好调教。 不过祝宁没多说,牙人也就没多问,只出去,亲自点了十几个送来。 个个儿都是眉清目秀,细皮嫩肉。 祝宁看了一圈,又问了几个问题,但最后都不满意。 这些人,聪明伶俐是聪明伶俐,但心思有些浮。问想不想认字,也都没什么兴趣。有那么几个说想的,也一眼就看得出来是在说瞎话讨人喜欢罢了。 祝宁不满意,牙人想了想,又出去一趟,换了一批来。 这一批,瞧着就不那么好看了。衣裳也是补丁多,不合身,长得么也普通。 甚至还有几个面黄肌瘦的。 牙人笑着跟祝宁道:“这些我都问过了,对读书写字都是乐意的。人也还算聪明。就是许多不够讨喜。” 不讨喜的意思就是不会来事,不懂察言观色那一套讨人欢心。 祝宁摆摆手:“无妨,我问问他们。” 牙人便退到一边去耐心等待。 祝宁问了几个常规的问题,心里有了几个选项后,就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我买你们,是打算送去义庄给人使唤的。你们知道义庄是什么地方吗?” 义庄是什么地方,其实这些人心里头都明白。 但这个时候,害怕的就不开口了。 倒是有那么两三个答得很快,说知道义庄是什么地方。 祝宁笑着问他们:“你们不怕?” 有两个斩钉截铁说“不怕”。 有一个有些迟疑,最后说道:“怕。但如果主人让我去,我就去。” 祝宁便点点头:“今天跟我走的人,今晚就要去乱葬岗睡,睡够了三日,便算成了。你们可敢?” 这下,那两个斩钉截铁的反而迟疑了。 最后那个纠结了一番之后,反而点点头:“我敢去!” 祝宁看着他,有些好奇:“为何你明明怕,还要去?” 结果对方答道:“能念书认字,能吃饱饭,我想去。” 第322章 就是他了 这个回答,让祝宁笑了笑,又问:“能吃饱饭,能念书认字,却要这么辛苦——值得吗?” “而且天天和死人打交道,一辈子叫人指指点点,你愿意吗?”祝宁不等他回答,就又问了一个问题。 这两个问题,都是挺实在的问题。 那孩子却没有迟疑和犹豫,反而点点头:“想要吃饱饭,哪有那样容易的?我阿娘说过,人要踏踏实实的。” “而且,和死人打交道,比服侍活人好。” 这孩子道:“我爹生病时候,天天是干不完的活,他还疼,疼得烦心时候打我骂我,我也只能忍着。可等他死了,我帮着阿娘给他穿衣裳,他反而不骂人也不打人。好伺候多了。” 这个理由……实在是叫人挑不出毛病。 祝宁想了想,觉得这个道理真的是很朴实的道理。 活人可比死人难伺候多了! 果然当年学法医没有去临床是对的! 祝宁又问他:“那你阿娘呢?” 这孩子沉默了一小会儿:“也死了。阿娘为了养活我,累得吐血,没多久就死了。” “然后我二叔就把我卖了。说我是丧门星。” 祝宁一时之间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宽慰他。 不过,安慰再多,还是不如用实际行动跟。 祝宁看了一眼牙人:“行,就他了。” 牙人立刻笑道:“第一次打交道,这一个就算是我孝敬贵人的添头,请贵人略等一等,稍后文书就能办好。” 这个骡马市里,是有身契和事契的文书官吏坐镇的。 为的就是方便买卖,便捷办事。 反正这些契约都是要收取一定手续费的,每个月这些牙行还会凑钱给孝敬,所以这还是个大肥差。 祝宁又等了一会儿,果然就拿到了几个人的卖身契。 且都过到了她的名下。 牙人还提醒了一句:“贵人名下还能再买两个死契的,若又不合用的,便可以考虑卖出来换一换。” 祝宁明白他的意思,“若有需要,仍找你。不过,剩下两个,你替我留意着这种年岁小的。男女不忌,但一定要聪明伶俐,胆子大,又不怕死人,还喜欢读书认字的。若寻到了,只管送来这里。” “价格也不论。只要别太过分就是。”祝宁看着牙人大喜过望的神色,笑了笑:“另外,也帮我留意几个活契的,能说会道的伙计,或是会些身手的。” 武力震慑还是有必要的。 不然到时候万一有闹事的,全是少男少女,一看就一点自保能力都没有。 更让人觉得是软柿子了。 牙人一听还有这样的生意,笑容更深了:“您放心,我一定替您好好留意!” “有好骡子也给我寻一匹。”祝宁又道。“性格温顺点,耐力好点的。” 牙人忙应了,随后又去帮祝宁叫了车。 祝宁付了钱,另外又给了小伙计五个钱打赏,而后便带着买的人回家去。 刚买来的那几个人坐在一车里,一并拉出去。没和祝宁她们坐。 一上车,月儿就咋舌:“那牙人穿得怪气派。” “能做到最大最好,平日他少不得和达官贵人府上打交道,穿好些,才能让人高看一眼。”祝宁笑笑:“有时候做生意穿得好一点,不是给自己撑面子,也是给客人撑面子。” 罗妙珠笑着点头:“以前我在布庄就见过不少,生意不大,却一年四季少不得做绸衣的。为的就是上客人家里去拜访做生意时候,不至于叫人看轻。” 随后,罗妙珠又问祝宁:“这些人直接用,还是先看看?” “你看着安排就行。”祝宁摆摆手:“饭馆那边的事情,既然交给你,就不必束手束脚。不好的,你也直接跟我说,我让牙行重新送人来换。” 这种终身合同的员工,最怕的就是时间长了之后变成老油条。 所以还是要早早定一个规矩。给他们敲敲警钟。让他们有点竞争意识。 罗妙珠点头应下。 月儿倒是忽然想起一个事来:“哎呀,大娘子怎么没给自己买个丫鬟!” 祝宁摆摆手:“丫鬟就不必了,反正每次出去范九都会跟着,大部分事情他都能想到。我带个丫鬟也累赘。” 真要的话,跟范九那样的还差不多。 但这种员工,怎么可能在市面上流通? 倒不如每次蹭一蹭柴晏清的! “况且,不只有范九,还有江许卿呢。现在又添了一个徒弟。” 祝宁想想,觉得自己还真不用买人了。 基本就没有缺人使唤的时候! 一路回了家里。 老规矩,第一件事情先让这些新买来的人都去洗头洗澡。 甚至如果长了头虱的,还要抹药处理,并和其他人隔离开。 不然这东西,一个传染俩,很快大家都有了。 另外,祝宁又让罗妙珠去请个大夫过来给众人把把脉。 看看大家是否身体都健康。 相当于入职的体检。 罗妙珠和月儿就是一顿紧锣密鼓的忙活。 祝宁反而可以趁机去歇一歇——她忽然就感觉到了使唤人的美妙。 这种大家都很忙,唯独她可以光明正大偷懒的滋味,谁体会谁上瘾! 等大家洗完头洗完澡,换上了统一采买的新衣新鞋,大夫也请来了。 祝宁也就又端着大茶缸子出来。 结果定睛一看:这不是老熟人嘛!那个白胡子老大夫!说话贼犀利那个! 老大夫显然也认出了祝宁来:“原来是这位小娘子。” 祝宁也怪惊喜:“原来是您。怎么称呼您?” “我姓白。”老大夫笑眯眯捋胡子:“都管我叫一声白大夫。” “白大夫,您给我们家人都把把脉,看看他们身体如何。若有需要调理的,吃药的,您还受累给开个药方。”祝宁笑着指了指等着问诊的众人。 那十来号二十号的人,差点让白老大夫栽一个跟头:这是要搞啥! 第323章 有点虚 白老大夫转头就一脸肃穆了:“你们家发生啥事了?” 莫不是传染症? 祝宁一看就知白老大夫误会了:“没有没有,新买了人,不知他们身体如何,万一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早点调理总是更好。其他人也就顺带看看。” 白老大夫一听见这话,人都震惊了一小会儿。 毕竟这样做的,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这买来的人,就如同个物件一样,病不病死不死的,少有人在乎的。 白大夫感慨摇头:“第一次见祝娘子,就觉得祝娘子是个有福的。今日一看,才知为何!” 祝宁哭笑不得:这老头不说犀利话了,还怪让人觉得不习惯。 随后,白老大夫按照祝宁的意思,给每个人都把脉了一下。 张厨娘腰有点不好。 王婆子脾胃有点虚。 其他人倒是还好。 至于刚买的人,其他人没毛病,唯独那个面黄肌瘦的小徒弟,身体有点亏空,需得调养。 祝宁都让开了方子。 正开着方子呢,就听说柴晏清回来了。 祝宁赶紧喊一嗓子:“快让柴少卿过来也把把脉!” 反正大夫是现成的,请一个平安脉也没什么不好的。 柴晏清很快就过来了,脚步都有点儿如沐春风的意思。 不过,一看到家里除了门房之外的人都在,他唇角的弧度忽然就凝固了:原来我只是顺带啊…… 祝宁倒是很热情:“快过来!快过来!白老大夫给你看看!” 像柴晏清这种一天到晚压力大的人,最容易亚健康了! 于是柴晏清就一步步挪了过去,步伐完全没了刚才的春风得意。 白老大夫看了一眼柴晏清,也是吓了一跳。 柴晏清他也认识的。 然后,白老大夫震惊地看看祝宁,又看看柴晏清,一时之间有点搞不清他们的关系了:怎么还住在一个宅子呢…… 祝宁好笑看着白老大夫:“白大夫,您快看啊。” 白老大夫回过神来,“好,好,好。” 他这会儿正给祝宁把脉呢。 其他人都看过了,祝宁也就顺带也看看。 因是给祝宁看,所以柴晏清也很快忘了其他事情,只凝神准备听白老大夫的诊断。 结果白老大夫将祝宁两只手的脉都摸过了,神色越来越凝重。 祝宁和柴晏清也都开始紧张起来—— 这不怕大夫笑嘻嘻,就怕大夫认真起来啊! 看过大夫的人都知道,这大夫一旦认真起来了,那就是真摊上事儿了。 祝宁满心忐忑:不是,我还没谈上恋爱呢,你不要给我搞事情出来—— 柴晏清不知怎么的,就想起“祝宁”小时候有心疾的事情来了。 两人一个比一个紧张。 白老大夫收了手,忽然眼睛一瞪:“我就没见过几个这样气血充足,身强体健的小娘子!” 祝宁:……不是,我都想好后事怎么办了。 柴晏清顺势坐下来——如今竟觉得有些腿软。 白老大夫皱眉看着祝宁:“祝娘子,你怎么保养的?” 祝宁尬笑:“可能是吃饭香心态好吧。” 吃得好,睡得好,还会坚持锻炼——身体好一点也很正常哈? 白老大夫殷切鼓励:“一定继续如此养生!将来你定能长寿!” 祝宁尴尬点头:“好的,好的。” 然后她把柴晏清往白老大夫跟前推了推:“来来来,快给她看看。” 白老大夫又给柴晏清一摸脉,当即就开始摇头了。 祝宁这回已经不信这个老顽童了,决定不到最后一刻不瞎担心。 就是柴晏清,瞧着也很气定神闲。 结果白老大夫却恨铁不成钢:“你想什么想?!你这么年轻个小伙子,怎么这么多毛病!” 祝宁:…… 柴晏清:…… 白老大夫大摇其头:“身上还有陈年旧伤吧?气血有些不畅。还有,心思太重,有些肝郁。这些年没少熬吧?你这样下去,怕是不能长寿。” 祝宁扭头,默默看柴晏清:…… 柴晏清脸色很僵硬:…… 满院子的人,没有一个敢说话的。 咋说呢,就不知道该为祝娘子高兴,还是该为柴少卿伤心…… 最后还是祝宁先开口,郑重问:“那他还有机会吗?” 白老大夫捋了捋胡子,半天没开口。 祝宁心凉了半截,再看柴晏清:……这可咋办? 柴晏清没开口,定定地看着白老大夫。 白老大夫终于开了口:“其实也不用太担心。他毕竟还年轻。好好调养调养,吃一段时间药,泡一泡药浴,然后多注意些养生。” “另外,三餐均匀些,每日将筋骨活动开,别间断。” 祝宁连连点头:“都不难,都能做到。那做到了之后,他能长命百岁吗?” 白老大夫一瞪眼:“世上几个人能长命百岁?你想什么呢!” 祝宁犹豫一下:“那八十呢?” 白老大夫又瞪眼:“八十岁的老人家很多吗?” 祝宁:……那到底多少合适? 白老大夫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七十了。再活个十来年没问题。他的话——好好保养,能活到我这个岁数。” 祝宁明白了:七十啊。算算还行。 柴晏清听到这个数字,一时悄悄地松了一口气:还可。 接下来就是各种开方子:吃的,泡的都有。 祝宁拿到方子,又请白老大夫给范九也看了看。 结果范九的身体也比柴晏清好不到哪里去。 于是范九也喜提药方一张。 最后,范九负责送白老大夫回去,还要负责抓药回来。 祝宁目送白老大夫出去后,扭头语重心长对柴晏清道:“晏清啊——以后你可长点心吧!” 柴晏清:……忽然有点觉得自己前途有些渺茫是为何? 祝宁念叨完了柴晏清,又叮嘱其他人:“开了药的好好吃药,没开药的也要按照白大夫说的保养。这事儿还是交给妙珠管。” 罗妙珠应一声,但看一眼柴晏清:“柴少卿这里我怕是……” 祝宁摆摆手:“柴少卿你不用管。有范九盯着呢。” 柴晏清听前半句时候,嘴角刚勾起来,然后下半句,嘴角又凝固了。 他无限哀怨看祝宁。 祝宁无辜看他,然后语重心长:“虫奴啊。好好保养吧。我想,门当户对,怕是也要指身体健康吧——” 短命鬼可不好找对象啊! 柴晏清气得咬牙,半晌才皮笑肉不笑:“阿宁说得是。总不好叫我未来的妻子再守寡——” 那个“再”字格外重。 祝宁:……你要不点我的名? 第324章 哪里不满意 不过,自己选的人,柴晏清就是再气也气不过三个呼吸。 能怎么办? 他深吸一口气后,就把自己心态调整好了,然后看了一眼几个新面孔:“都是新买的人?” 祝宁就给他介绍一遍:“这是霜枝,做灶上活的。这是云纱和高力,做跑堂的。后面如果再缺人,就雇佣。” “这一个,叫吴小吉,我打算先看看,再考虑是不是教他本事。” 末了,祝宁又跟这几个人介绍柴晏清:“这是柴少卿,是大理寺少卿,也是你们的东家之一,铺子就是他的。没有他,这生意也做不起来。” 四个人犹豫了一下。 最后还是霜枝先开口:“大东家好!” 其他三人就跟着一起喊。 柴晏清看了一眼四人,倒也没客气,直接就拿足了威严的架子:“你们福气好,被祝娘子买下来。很快你们就明白了。日后好好干活吧。” 四人明显就比对祝宁的时候更拘谨几分,显然这份威严还是震慑效果极好的。 随后,祝宁留下了吴小吉,让罗妙珠带着其他人去教规矩。 吴小吉有些紧张。 祝宁问了吴小吉一个问题:“牙行说你十二了,你有十二吗?” 吴小吉迟疑了一下:“还没有。没满十二。不过快了!只差半年了!” 后面两句话语速很快。显然是怕祝宁因为这个就不高兴。 祝宁摆摆手:“不打紧。差半岁罢了。你现在会认字吗?” 吴小吉点点头:“认识一点字,我爹没生病之前,我上了半年私塾。那些字我都还记得的!” “那不错。”祝宁也很是高兴。带徒弟好说,可如果要从认字教起,那就不是什么美妙的事情了。 吴小吉也松了一口气。 “从今日起,你就跟着我。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懂也可以问。”祝宁如此吩咐一句之后,就打算先这么的了。其他的东西,可以后头慢慢的摸。 现在问,也没有多大的意义。 吴小吉乖巧应一声,然后就自发站到了祝宁身后去。 那架势,倒还有些做仆从的规矩。 祝宁猜测,可能是在牙行里粗略教导了一些规矩的。 这样也挺好。 祝宁又吩咐月儿:“咱们家里的规矩,你也抽空与小吉讲一讲,别叫他什么都不懂。尤其是跟我出门时候,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心里也要有数。” 月儿也应下来。 说完了这些事情,祝宁就看向了柴晏清:“今日没案子吧?” “出了两个案子,都让唐仵作那边的人去了。不是大案子。”柴晏清答道:“明日你再歇一日也无妨。” 祝宁摇头:“三日后再歇吧,余味馆开张,我怎么都要在后厨坐镇一下。” 这里是长安城呢。 长安城的饭馆开张,想想都有点紧张。 柴晏清便又道:“那日我也休沐。” 言下之意就是一起。 祝宁并未拒绝,既然说好了不疏远,那就不能食言。 况且,一向高冷的柴少卿姿态都这么低了,驳了他的面子,也不忍心啊。 当天晚上,祝宁仍旧和柴晏清一同用饭,一如往常。 柴晏清饭量也正常了。 翌日,祝宁到了大理寺,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看江许卿摆在自己桌上地家庭作业反馈。 大概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看得出来江维新也是有些不知道所措。 上头不仅有字,还有图。 看到那个图之后,祝宁差点笑出声来:这老头也怪可爱的啊。 不过,不得不说有了这个图之后,的确能很直观看出江许卿的家庭作业情况。 有进步,但进步得还不够多。 但江维新给出的评价很高:忙至半夜,认真虚心。 祝宁看着那几个遒劲有力的字,忽然有点明白为啥江许卿学不好了。 她把江许卿叫了来:“你知道你祖父为何只夸你认真虚心吗?” 江许卿的脑子毕竟也不真是木头,想了一下就反应过来了:“是因为实在是没有别的可夸的?” 祝宁欣慰点头:“总算还没有笨到家。你看看这针脚,都不整齐。这样缝合,最后是不是很容易出现一个小口袋?发现皮都多余了一块。这种情况,我问你,要怎么办?” 江许卿略微有点瑟缩心虚,声音都小声了:“拆了重新缝——” 祝宁点点头:“所以皮上就会出现许多针孔。稍微一放,等皮出现皮革样状态了,就会格外明显——” 江许卿根本不敢吱声,老老实实挨训。 小吉在旁边听着,既感觉有点儿怕怕的,又感觉止不住好奇。 这一点,从他频频偷看江许卿就能看出来了。 祝宁语重心长:“你不能因为咱们接触的人不会说话,不会跳起来打你,你就这么随意的。” 江许卿:…… 小吉搓搓胳膊:跳,跳起来打…… 祝宁问江许卿:“我问你,如果是活人,你这么缝,你忍心吗?人家忍着痛让你处理伤口,你最后给人缝成这样——” 江许卿光是想了一下那个场景,就已经是内疚得快要不行了。 他开始自我反省。 然后,他就听祝宁问小吉:“你会做针线活吗?” 结果小吉点点头:“会一点。娘死了之后,我衣裳破了都是自己缝。” 祝宁就指了指江许卿:“没案子时候,你就带着他做衣裳。你们要是有不会的,也可以去问别人。三天之内,你们给我缝一双看得过去的手套出来。” 江许卿:…… 小吉应下来,倒是一点排斥都没有。 然后,祝宁就带着他们两人继续去冰库看尸体——主要是考验和锻炼小吉。 这孩子格外文静,不怎么主动说话,但看着的确是很聪明的,也很敏感和细心。 如果能不怕尸体,那祝宁就更满意了。 江许卿一愣:“他是谁?” 祝宁道:“给我打杂的。” 江许卿大惊:“老师,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您不满意了?!” 他这一嗓子,顿时就让小吉也紧张起来,颇有些小心翼翼地看向了江许卿,觉得自己是占了江许卿的位置。 祝宁斜睨江许卿一眼:“你都练了这么久缝合了,还缝成这样,你好意思问我哪里不满意?!” 第325章 第一次 江许卿瞬间心虚,声音都变得可怜巴巴:“那也不至于就要找这么个小孩来代替我——” 祝宁扶额:“你最多一年就要走,我不提前找,等着到时候抓瞎?” 顿了顿,祝宁又看一眼江许卿,警告他:“石奴,你好好替我带他!敢欺负他,我就让你剖三条猪!” 江许卿看了一眼小吉,难得生了气:“我就算再不喜欢他,也不至于欺负一个小孩!老师你也太瞧不起我了些!” 说完这话,他还真就气鼓鼓不说话了。 小吉比祝宁看上去还要无措三分。 祝宁看着两个人,更想扶额了:看看,看看,到底谁更像小孩! 不过小孩子嘛,何必叫他一直生气?哄哄就完了。于是祝宁就哄他:“是是是,我想错了。那你好好给我带他。尽快让他上手。” 江许卿的气来得快消得也快,既然祝宁都道歉了,他也就高兴了:“那好吧。” 说完,他就认真负责带着小吉去熟悉存尸房了。 祝宁好歹能偷个懒。 不得不说,江许卿平时虽然不靠谱,但这个时候还是有那么几分大师兄的味道。 说话也温柔耐心,讲得也很细致。 小吉渐渐放松下来。 等讲完了,祝宁就笑盈盈开口:“走,我们去点一遍冰库的尸体。” 江许卿自然不怕的。 但小吉瞬间紧张。 不过,他想到自己被买来时候祝宁说的话,顿时就又绷紧了身体,强迫自己不许太害怕。 第一具尸体是昨日在护城河里捞起来的尸体。 不过不是他杀,而是自己跳河溺死的,暂时还没找到家属。 所以暂时存在这里。 溺死的人,脸色并不太好看。 或者说,其实死的人绝大部分脸色都不会好看。 唯一好在的是,刚跳下去死了就被捞上来了,没在水里泡,而且又是新鲜尸体,所以看上去还行。 祝宁指挥小吉:“小吉,上去掀开白布单子看看死者有没有睁眼。” 小吉听到这话,人都吓僵了:睁……睁眼? 江许卿看小吉那样,柔声解释:“死者睁眼的话,通常是代表死得不甘心,或是有心愿未了,不必太害怕——” 祝宁觉得,这样一解释,小吉好像更害怕了。 不过,她也没有纠正,只在一旁静静地看。 小吉自己给自己打气了一会儿。还是伸出了颤抖的小手,抓住了白布单子。 嗯,好了,这下整个白布单子都在抖动了。 祝宁自己就经历过,所以知道这会儿其实旁人说什么都没有用,还是要靠自己克服心里的害怕,所以一直都一言不发。 就连江许卿想开口,她也摇摇头,让他住口。 小吉一点点地掀开了白布单子。 底下是尸体慢慢露出了真容。 死者是一名成年男子,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身形消瘦,皮肤略黑。 但却是读书人的打扮。 只不过,那一身宽袍大袖,看着也有些旧了。 小吉一面哆嗦,一面将白布单子都掀开,一开始他还不敢看一眼,但又忍不住一眼一眼地偷看。 那副样子,多多少少有点儿搞笑。 不过江许卿和祝宁都没笑。 怎么说呢,都经历过。所以实在是也没什么好笑的。 祝宁轻声开口:“你替这位郎君整理一下衣衫吧。他头发也歪了,你也替他弄一下。” 小吉一听这话,有点想哭。 但还是强撑着去做。 不得不说,他虽然害怕,但并没有敷衍了事,仍旧是轻柔细致,都做好了的。 哪怕一开始因为害怕,做得很慢,甚至停顿了几次,但都没有半点对付的意思。 到最后,甚至他整理到下半身的时候,好像还有点习惯了。 祝宁看得高兴——好苗子啊!好苗子! 江许卿看着看着,忽然也有些明白为什么祝宁要选小吉了。同时暗自下定决心:以后做事,自己也要更用心,更仔细些才行!不能叫一个小孩给比下去! 小吉终于干完了,拿起木梳,准备给死者梳头。 这时候,就避免不了看死者的脸了,小吉有些迟疑。 但最终,还是咬牙拆开了死者的发髻,开始一下下给死者梳头。 死者身上的水还没干透。而且又是放在冰库储存,所以触手的感觉,只有四个字:冰冷刺骨。 小吉哆嗦得更厉害了——这回不纯粹是害怕,更主要是冻的。 而且时间一久吧,小吉的手指头都冻得僵硬了,动作更不得不慢下来。 祝宁注意到,小吉一直不敢看死者的脸。 于是,她就出声问:“小吉,为何你不敢看他的脸?” 小吉吓了一跳——真的一跳那种。等反应过来说话的是祝宁,他明显松了一口气。然后垂手,站在那儿,小声回答:“我害怕。” 倒是挺实诚。 祝宁语气更温和三分:“小吉,你在怕什么?” “怕他看我。”小吉过了很久才回答:“怕他的鬼魂——” 祝宁笑了:“先不说世上到底有没有鬼魂。反正我从来没看到过。你旁边的江师兄也没有看到过。只说假如就算真有鬼魂在看你,你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一,你没有害他。” “二,你很细致地帮他整理仪容。” “三,或许他看着你,是希望你能帮帮他。” 小吉听完了,过了很久,才小声的说:“我听别人讲,死得不甘心的鬼,是要找替身的。尤其是水鬼——” 祝宁:……千百年来,恐怖故事用同一个理由,吓唬住了一代又一代的人啊! 她想了想,扭头问江许卿:“石奴,你怎么看?” 江许卿犹豫了一下,才道:“我没看见过鬼。而且我祖父说,如果世上真有鬼,那他们应该怕我们这一行的人才对。我们惹急了,能把他的骨灰都扬了,叫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祝宁默默地竖起了大拇指:好你个老江头,果然很凶! 而且这话还怪有道理的。 祝宁笑着点头:“没错,鬼怕恶人就是这个道理。” 人凶残起来,比鬼可怕多了。 小吉听了半天,觉得挺有道理,但毕竟年纪还是小,所以还是有点怕。 江许卿想了想:“这样吧,我给你个护身的东西,有了这个东西,什么鬼你都不用怕!” 他这样一说,祝宁都好奇了起来:什么东西? 江许卿伸手往自己衣服里掏。 祝宁和小吉都目不转睛看着,好奇心直接拉满了—— 第326章 好奇心 就在两人好奇地目光下,江许卿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绳串着的牙齿来。 他郑重将这个牙齿取下来,挂到了小吉的脖子上去:“这是我祖父传给我的,是狼牙,最是辟邪。你挂着这个,什么妖魔鬼怪来了,都得吓跑。” 小吉的眼睛都瞪大了:“这样厉害!” 祝宁也盯着那牙齿看:狼牙?确定吗? 她迟疑着问:“这项链既是你祖父传给你的,那你就这么给了小吉——” 江许卿后退一步,先是满意欣赏了一下那狼牙项链,然后才微笑解释:“这个项链,我从小丢了三四个。现在匣子里还有三个呢。而且,我们整个师门的人,好些人都有。” 祝宁:……这感觉,怎么这么像老江头从批发市场买了一大盒,然后给大家发的呢? 偏偏江许卿见祝宁盯着那项链看,还主动问:“老师想要吗?老师想要的话,我也给以给您一个。” 一听这话,祝宁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不需要。” 她又不需要辟邪—— 不过这个事儿还是回头跟老江头说一声吧……别到时候老头子发现了这个事情之后生气。 事实上,小吉也很懂事,虽然很想要,但还是主动脱下来:“这我不能要。” 江许卿强势给小吉戴回去:“没事!再说了,从小我丢了好几个,我祖父一句话都没说。而且这东西也好寻——给钱就能买。” 祝宁听了这话也释然了:也对,老江头搞得像批发,没准是因为他有钱,这东西,在没有野生动物保护法的今天,估计也挺好找的。 于是,看着还是惶恐的小吉,祝宁一摆手:“收下吧。好好谢谢你江师兄。” 小吉这才不好意思收下了。 有了这个心理安慰,明显感觉小吉是大胆了不少。等重新拿起梳子继续给死者梳头的时候,他动作流畅多了。 祝宁为了锻炼他:“好了,你现在多看看死者,然后一会儿告诉我,你都看出些什么来。” 然后,祝宁又看了一眼江许卿:“你也顺带一起看看。” 随堂小测验,开始! 祝宁美滋滋地坐到了刚才让小吏送进来的折叠凳上——虽然不能喝茶看报纸,但也可以休息一会儿不是? 等一炷香时间过去,小吉已经把死者的头梳好了。 两人也基本上将该看的都看过了 于是,祝宁将两人带出去,先让江许卿去干点别的不许偷听,然后再问小吉:“都看出些什么了?” 小吉迟疑了一下:“我觉得,他好像过得不太好。” 祝宁扬眉:“为何如此说?” “他很瘦。看着像吃不饱。”小吉小声地说:“而且,他的衣裳也很旧了。脸也晒得黑。我看真正的贵人们,都没有晒黑的。” “还有手——他的手也粗。贵人们的手,都很细。只有干活的人手才粗。” “头发也是,头发也不好。还有白头发了。” 小吉声音很不自信:“我就是自己感觉到的,也不知对不对。” 祝宁看着小吉,反而是笑了。然后问了小吉一个问题:“今晚如果让你睡在冷库里守尸体,你能不能行?” 小吉浑身一僵,随后却用力点头:“行!” 祝宁看着小吉这样,笑容更深了:“好,那晚上你准备一下被褥。我让范九送你来。” 小吉应喏,退到一旁。 此时江许卿回来了,祝宁就又问他看出些什么。 江许卿回答的内容就比小吉多了:“死者家境贫穷,因为他手上虽有老茧,却并非是因为读书写字造成的。手指骨节粗大,说明曾经干了许多重活儿。” “另外,他衣衫洗得发白了,袖口还有磨损。头发枯黄,用的发簪也是个木簪。更说明了情况。” “他很消瘦,要么是郁郁不得志吃不下饭,要么就是穷得没饭吃。” “我仔细看了他口鼻里,都有泥沙。说明的确是活着时候被溺死的。” “还有,他牙齿磨损比较厉害,而且牙齿也不整齐,再一次说明家境不太好。” “明明穷苦,却穿宽袍大袖,说明死者应该是读书想考功名。不过,最近正是春闱的时候,他这个时候自杀,我却不明白为何。” “我也怀疑是不是自杀。不过身上没有其他伤痕。我刚才又去问了一嘴,说是有人看着他跳下去的,只是没人敢跳下去救他,所以才溺死了。这么一说,他的确是自杀。只不过,他应该是有什么过不去的难处了。” 江许卿说到这里,就问祝宁:“老师您觉得呢?他为什么自杀?” 祝宁实话实说:“我又不是柴晏清,我上哪里知道这个?不过,你的确是进步了。都能看出这么多东西了。” 一直被嫌弃的江许卿忽然被这么夸了一句,一时之间惊喜得都不知该说什么了,先瞪大了眼睛,然后就开始傻笑。 那副样子,简直都没眼看。 小吉在旁边,更是一直用仰望的目光看江许卿,那副崇拜的样子,更让江许卿整个人都生出了豪情壮志来,几乎魂都要飘了。 祝宁在旁边看着,心中偷笑:我就知道,有了小师弟的崇拜,大师兄总是会更容易被激发努力用功,奋发向上的状态! 俗称,价值感。 希望这份认同和崇拜,能让江许卿将来更认真学技术吧! 祝宁觉得自己这样,是真的对得起老江头了。这什么招都使出来了!还不行的话,就让石奴还是回家种红薯去吧! 江许卿在这种状态下,拍了胸脯:“走,小吉,我带你去找我的大师伯去,咱们问问,这位郎君为何要自杀!” 小吉一愣,反问江许卿:“可是江师兄,为何要问这个?他为什么要自杀,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这问题把江许卿给问住了。 他试图了好几次,也没把这个问题答上来。最后只能道:“虽然和我们没关系,可我们是仵作,就必须搞清楚的!” 小吉也愣住了,又看祝宁,想问,但又有些迟疑。 祝宁却不管他们两个:“你们慢慢探讨去吧。讨论出个结果,再决定去不去。” 说完这话,她就真走了,去找柴晏清去。 第327章 实践课 洗过手,脱下罩衣,祝宁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捧起范九送来的红枣茶,舒舒服服喝一口:嗯,满意。范特助永远都是这么贴心。 柴晏清抬头看了一眼祝宁,见她只有一人回来:“小吉交给江大郎了?” 祝宁点点头,随后又把狼牙的事情都跟柴晏清说了:“石奴人还是很好的。那样珍贵的东西,说给就给了。” 结果柴晏清沉默了片刻,说了句:“那一盒子,全是狗牙。他祖父在狗肉馆买的。” 祝宁目瞪口呆:“狗肉馆?一盒子?” 说好的隔辈的爱深如海呢? 柴晏清看着祝宁那样子,笑了一声:“哪有那么多狼牙。而且,江老头哪有那么多避讳?他要是避讳这些,就不会入这一行了。” “阿宁喜欢吗?我记得我曾猎过两匹狼——”柴晏清忽语气一转,又问了这么一句。 祝宁摆摆手:“那倒不用了。我也不信这个。只是我以为老江头那么疼孙子……” “那得分事。”柴晏清笑笑:“狼牙不费事。但江老头只是为了哄孩子罢了。” “而且,其他仵作或许早就发现了。”柴晏清意味深长。 祝宁恍然大悟:“是了,我第一眼就觉得那狼牙有点小……” 其实这也是一种锻炼。 只不过江许卿一直没有通关。 这样一想,祝宁觉得老江头大概是又好气又好笑吧? 祝宁决定不告诉小吉这个事实,看看小吉什么时候才会发现那个狼牙是假的。 想着想着,祝宁就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 柴晏清看着祝宁笑成那样,也是跟着一笑。心道,有江许卿在,倒也不是坏事。 他问她道:“打算收下小吉了?” 祝宁点点头:“小吉心性不错。胆子也不错。十来岁的孩子就有这样的胆量,锻炼一下,将来不会差。而且他做事也认真,细心。” “不过如今,他和石奴两人正因为到底要不要去问问那人为何自杀争执。”祝宁想到两人那样就又乐起来:“也不知最后是谁说服谁。” 柴晏清搁下了笔,准备歇一歇,笑问她:“那你觉得到底是问还是不问?” 祝宁喝一口红枣茶,反问了柴晏清一个问题:“你可知我为何一直对石奴看好?” 柴晏清沉吟片刻,摇摇头:“不知。我以为,是因为江翁和他自身脾气秉性的缘故。一则让江翁默许你留在大理寺,二则,他虽然愚钝,但肯听话,肯受教。还算教得出来。” 祝宁摇摇头:“不全是。首先是因为,第一次他与我们出现场,是因为那是他办过案子,他要看看我还能说出什么。其实,我以为,这就是一种好奇心。一种对真相的好奇心。” “做咱们这一行,看似只和死人打交道。可实际也是参与破案的。” “而且,和死人打交道,也是解开一个又一个的谜题。” “旺盛的好奇心,对真相的坚持,看似幼稚。却是难能可贵的东西。” “他将来会成为一个好仵作的。” 说到这里,祝宁叹了一口气:“反而小吉,从小受苦多,他对苦难反而有些漠然了。生活的重担压着他,也让他失了这份好奇心。对他而言,现在做这些事情,就是为了吃饱饭,能读书认字。” “各有利弊吧。”祝宁摸了摸下巴,不去纠结这个问题。 然后一转头看着柴晏清坐在那儿,含笑听着自己说话,她就扬眉:“久坐伤身哪。” 柴晏清立刻就起身:“那便出去活动一二。” 范九看得是只剩傻笑:哎哟,还得是祝娘子说话管用!现在郎君可真是惜命多了! 祝宁对柴晏清这个养生的态度也很满意。 一盏茶喝完,祝宁也起身活动一下筋骨。 锻炼这种东西,有时候也要学会利用碎片时间。 江许卿带着小吉回来的时候,祝宁和柴晏清刚活动完,祝宁已经开始写教案了。 两人回来,江许卿大大咧咧一屁股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小吉小心翼翼打量一圈,最后选择站到祝宁身后去。 祝宁问他们:“洗手了吗?” 江许卿连连点头:“洗过了。” 祝宁颔首:“那一会儿抽空带小吉去洗个澡,也洗洗那个项链。他今天摸完尸体没洗手,就摸了项链。” 江许卿立刻想起来这件事情了,立刻站起身来:“那还是现在就去吧!” 经过祝宁耳濡目染这两个月,江许卿现在已经很爱干净了。听到这个事情,简直不能忍。 “先别着急。”祝宁拦住江许卿,笑问:“最后你们去问没有?” “当然去问了。”江许卿十分骄傲:“不过,那人也挺惨的。听说他是来赶考的。但好像盘缠用光了,就进了赌坊想搏一把。结果没想到不仅输光了剩下的,还欠了一屁股债。” “而且他的文章也被旁人批判了,因此一时想不开,就跳河了。” 祝宁听完,不做评价,只点点头:“去洗澡吧。顺带给小吉讲一讲洗手的规矩,尤其是碰完尸体必须洗手才能摸其他东西的规矩。” 否则的话,将来怎么生病的都不知道。 小吉小声道歉:“大娘子,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祝宁摆摆手:“更不要什么事都说对不起。用心学,用心记就行了。任何事情,不懂的时候做错了都不要紧。下一次别再犯就行了。” 小吉用力点头。攥着衣角的手指也渐渐松开来。 待到出门后,小吉小声问江许卿:“江师兄,大娘子真的不生我的气?” 江许卿被这话逗笑了:“等过两天,你就会发现,你家大娘子是真的很和气!” 顿了顿,他又苦瓜脸起来:“不过有的时候,也是真的凶。” 比如他学得不好的时候。 小吉一脸忐忑茫然,也不太懂为什么这样说。 中午祝宁和柴晏清带着江许卿和小吉他们回家吃饭,刚一到门口,门房马柱就跟祝宁道:“祝娘子,王掌柜给您留了话,问您下午能不能去接一个活儿。” 祝宁扬眉:棺材铺王掌柜? 她看向柴晏清:“那下午我去接个私活?” 柴晏清颔首:“带上范九——” “不用,有樊登跟着。还有小吉和石奴呢。”祝宁摆摆手,说完大步往厨房去:“走,快吃饭。活不等人——” 王掌柜给她找的活儿,必定是普通人干不了的! 就算是普通活儿,带着小吉和江许卿去上实践课也是好的! 第328章 自缢 吃过饭,祝宁带着江许卿和小吉几人匆匆去找王掌柜。 柴晏清看着他们几人离开的背影,面无表情吩咐范九:“走吧,回大理寺。” 范九都有点儿心有戚戚:“要是咱们也能同去就好了。” 柴晏清冷冷看了一眼范九:“废话多。” 范九:……看出来了,郎君你其实也很想去。 祝宁见到王掌柜的时候,王掌柜立刻就欢欢喜喜迎出来:“祝娘子来了!可真是太好了!” 随后他压低声音笑道:“这次是个大买卖!而且还是个干净活儿!” 虽然人家死了人,他在这里笑不厚道,可一想到对方给的钱数,王掌柜就止不住想笑。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来:“给了这个数!就只需要给换个衣裳,放进棺材里!” 那代表的是一千钱。 这可真是不少了。 祝宁也有些惊讶:“这么多!” 上次曲家都那情况了,最开始才给一千钱呢。 王掌柜连连点头:“可不是么!您快去吧!这活我特地给您留的呢!” 说完,王掌柜就让自己家的小伙计过去给祝宁带路。 倒也离得不远。 一看,家境也不算特别富裕——而且还十分冷清。 门口只有一个身穿素麻布衣裳的少女在门口等着,应该是死者的亲人。 也并无什么道士之类的人在。 少女双目红肿,带着他们进去,见了主事的人。 主事的人是少女的父亲。也是十分悲伤。 他看到祝宁,立刻大步迎上来:“您就是祝娘子吧!” “我是。”祝宁点点头,然后就问:“亡人是个什么情况?” 那郎君便道:“我家姓游,死的是我的妹妹。我妹妹一直寡居,前段时间还好好的,不知怎么的,就忽然自缢了。我听闻祝娘子手艺十分好,又是女子,所以就想请您帮忙给我妹妹入殓。” 他叹了一口气:“我这个做哥哥的,不好给她擦身。偏偏我们母亲也早亡。我那妻子又怀了孕。家里只剩一个苒娘,她又胆小。只能请您来。” 这种情况的确是适合请外人了,祝宁点点头:“只管放心交给我们。你们可有什么需求?对了,这是我两个徒弟,他们也得帮忙。您若是介意,我就不让他们上手了。” 游郎君开口道:“就别让他们上手了吧。您亲自来,行不行?” “自然是行的。”祝宁点点头。 游郎君随后就引祝宁他们进去看看死者的情况。 死者如今只是暂时放在了门板上,并未整理什么,脸上也只是盖上了一个帕子。 “需要什么您言语。”游郎君似不忍多看,只看了两眼,便将头别开到一边:“要换的衣裳在旁边。首饰也都准备好了。” 祝宁点点头:“那您准备两盆清水,两张干净的帕子。” 游郎君应一声,而后扬声吩咐下去。 不多时,清水和帕子都送来了。 送来之后,游郎君就退到了门外去:“我在门外候着,还需要什么,您吩咐就是。” 屋里就只剩下了祝宁和江许卿,还有小吉三人。 小吉还是有点怕。 江许卿还没见过这样的事情,一时之间也是茫然看祝宁。 祝宁穿上罩衣,挽起袖子,然后就准备开始干。 第一步就是掀开死者脸上的帕子。 一掀开帕子,祝宁就看到了死者睁大的双眼,还有吐在外头的舌头。 角膜已经浑浊,看来死亡的时辰已经不短了。 小吉已经往江许卿那边靠了许多了。 祝宁轻声让他们来看:“一般来说,自缢死亡的人不会睁眼。但舌头吐出来也大部分情况都会有的。” 江许卿迷惑:“那为什么她睁着眼睛呢?” 祝宁伸手将死者的眼睛合上,并且暂时保持那个姿势,才开口道:“通常,在死亡的时候,因为太过激烈的情绪,如愤怒,或是恐惧导致眼睛周围的皮肉太紧张,就会造成这种情况。” 等到感觉差不多了,祝宁才松开了自己的手。 死者的眼睛居然就这么合上了,并且没有再睁开的迹象。 江许卿则是已经被祝宁这话给惊住了:“恐惧?愤怒?那她是看到什么了?该不会——” 祝宁甚至不用多想都能知道江许卿这会儿心里想什么,然后,她瞪了一眼江许卿:“ 忽然的窒息,疼痛,也会让人恐惧万分。” “原来如此。”江许卿恍然大悟。 祝宁又看一眼江许卿,开始了现场考试:“你再来说说,如何分辨这种情况,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 江许卿这个还是知道的:“通常看绳索留下的痕迹,往上的是自缢。往后的是别人勒的。” 祝宁点点头:“的确是如此。但还要注意结合其他情况。比如身体上有没有其他伤痕。 说完这个,祝宁就开始准备给死者脱掉原本脏污的衣裳,擦洗身体。 自缢的人,通常都会便溺。这是机械窒息的特性。也是和体位有关系。 当括约肌松弛,失去功能后,肠道和膀胱里的内容物就会失禁流出。 所以,祝宁首先要清理的,就是这些便溺产生的脏污。 祝宁将死者原本的衣服直接用剪刀剪开,然后再用这脏衣服做了第一次清理。 只是时间有点长了,所以死者皮肤上有些沾到的脏污已经有点干了。 这个时候,祝宁就用毛巾打湿先捂一会儿,再来擦。 这一次,就能擦去大部分的脏污。 最后,祝宁再用毛巾和清水擦拭。就彻底干净了。 清理完了污秽,祝宁又去给死者擦身上其他地方。动作始终细致温柔,每一处都仔细擦干净。 江许卿和小吉在旁边看着,各自有不少心得感悟。 擦洗完毕之后,祝宁又给死者仔细穿上衣裳。 直到此时,祝宁才让小吉靠近些:“你来看看,自缢的痕迹是怎么样,要牢牢记住。以后会用到的。” 第329章 偶像包袱 小吉颤颤巍巍靠过去,鼓足了勇气才能睁大眼睛盯着那红紫色的狰狞勒痕看。 至于江许卿——都不用祝宁说,他就自发自觉凑过去看了。 一点也没有“我早就知道,我早就会了”的心态。 祝宁看着这两人,默默地让开一点位置,好让他们两个看得更仔细些。 就在这个时候,死者的眼睛忽然又睁开了。 小吉吓得一把抓住了江许卿的袖子,声音都哆哆嗦嗦不成调了:“睁……睁……睁眼了。” 江许卿也看到了,也吓得猛地后退了一步。 不过,因为小吉抓着他,所以,他就没能更往后退。只是逞强地挡在小吉身前:“不用怕,寻常现象罢了!” 祝宁在旁边看得真真切切:…… “那石奴你去把她眼睛合上。”祝宁从来就不是什么好心人。也没想当一个好心人。 江许卿一时竟然不知还能说点什么好,僵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 祝宁面对江许卿投过来的目光,是半点不为所动,反而还扬眉催促:“还不快去?寻常现象罢了!给小吉做个好榜样!” 偶像包袱从来都是沉重的。 所以即便浑身僵硬,江许卿最后还是只能硬着头皮上——不上怎么办?小吉还在旁边看着呢! 当江许卿艰难将手放在尸体面上的时候,其实还是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睫毛的触感,还有冰凉的面皮,都让他一个激灵又接着一个激灵。 他甚至有一种转身就跑的冲动。 但…… 小吉在旁边看着。 甚至小吉还露出了崇拜而惊叹的样子。 江许卿咬住了牙,使劲儿给死者眼皮合上了。还学着祝宁那样,停留了一小会儿,才将手拿开。 万幸,总算是没再睁开。 江许卿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祝宁差点笑出声:就爱看这些菜鸡们害怕又强撑的样子。 不过,已经锻炼了江许卿,祝宁也没打算放过小吉。 只是看着小吉那稚嫩的面庞,祝宁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心软了一下。 不过真的只是一下。 祝宁看着小吉,和颜悦色:“去吧,替我给这位娘子擦擦脸。我累了。” 其他活儿她都干了,等会儿还要给梳头化妆,现在歇一歇,不过分吧? 小吉万万没想到自己也不会被放过,但仔细想想,又觉得很合情理:本来也不该大娘子辛苦,自己歇着。 江许卿这会儿倒是一改战战兢兢的样子,开始和颜悦色鼓励小吉:“小吉,不用怕,你这是做好事,这位娘子也不会怪罪你的。” 小吉一个劲咽口水。 祝宁见江许卿已经鼓励了小吉,她也就不说话了,继续在旁边看。 最后,小吉还是上去了。 但是吧,小吉手哆嗦得厉害。 嗯,仔细看其实还是没有在大理寺时候哆嗦得厉害的。 有进步。 而且小吉虽然哆嗦,但动作还是细致轻柔的。 祝宁更满意了:作为一个人,可以害怕。作为一个法医,害怕也要把活干好! 小吉干完了活,退到一边之后,也是明显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祝宁就开始给死者梳头化妆。 润肤,敷粉,擦胭脂,描眉,贴花钿—— 祝宁一样一样有条不紊。 但每一个步骤,越来越让江许卿和小吉震撼:这是上妆吗?这是画皮啊! 等祝宁给死者戴好各色头饰,猛地一看,其实死者真的就跟睡着了也没什么两样了。 面色粉白,脸颊带着自然的红晕,嘴唇莹润朱红,看着竟比活人还要美丽三分。 就连那似乎随时都要睁开的眼睛,都好似多了几分灵动…… 这要是不说出去,谁会觉得这是个死人? 祝宁自己打量了一下,也觉得挺满意。 于是就请游郎君进来看看。若是满意,就可入棺收敛了。 结果游郎君一看,整个人却是都愣住了,然后就这么看着死者,掉下了眼泪来。 良久,他抬起袖子擦一擦眼泪,哭道:“竟宛如她生前一般了!” 说完这话,游郎君就又问祝宁:“我妹妹一直不肯闭眼,可是因为怨气过大?她是不是被人害死的?” 祝宁被这话惊了一下,然后赶忙摇头:“没有,的确是自缢。” 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游郎君花那么高价钱请她来了。 游郎君这是想让她看看,死者到底是不是自杀。 估摸着是上次曲家的事情闹的。 祝宁郑重保证:“我看过了,的确是自缢。” 听了这话,游郎君脸上就露出了几分失望来。 一会儿,那失望就又变成了怅然。 最终,游郎君叹了一口气,苦笑道:“我也不知,到底是自缢的好,还是被人害了的好。她怎么就想不开呢——” 本来话说到这里,游郎君就该住口的。 可大概是为了给自己的情绪找个出口,游郎君竟是又继续说下去:“我这妹子虽然寡居,但其实嫁妆和丈夫的家产都捏在她自己手里。日子是很宽裕的。” “我也曾劝她,领养个孩子打发日子也好。可她偏偏就是不听。成日与人厮混。” 虽然不道德,但祝宁听到“厮混”两个字,还是耳朵“唰”一下支起来了。 只是还有点儿心虚地看向躺在那儿的游娘子,心说当着她的面说这个,会不会不太好。 但游郎君显然没有这个顾虑。他继续往下说:“前些日子,她找到我说,想嫁人了。” “我还十分高兴。心想,总算是收了心。嫁人也好的,好好嫁个人,生个孩子,好好过日子——”游郎君苦笑一声:“可她却偏偏这样倒霉!那人竟是骗她的!哄骗了她的大半钱财后,就这么一走了之了!” “我这妹子竟受不住打击……” 游郎君语气更加苦涩:“不过,换成是谁,也受不住这个打击。街坊四邻,亲戚,都知道她要再嫁了,甚至她都开始做嫁衣了……” 祝宁听得心有戚戚。 骗钱骗心啊——的确好可恶! 祝宁想了一会儿,出了个主意:“要我说,不如报官呢?这种骗人钱财的人,还是要抓起来才好。” 可游郎君一声长叹:“哪里抓得住?而且名字,住处,都是假的!现在人都找不到了!” 第330章 犯冲 从游家出来的时候,祝宁觉得怀里那一包钱沉甸甸的。 这钱倒也不全是因为想让她看看游娘子是否是自杀。 最主要的还是因为,游郎君心疼妹妹,什么都想给妹妹最好的。 尤其听说祝宁是女子,就不惜代价也要请来。 那些个男人,游郎君还是嫌太粗鲁了。 而且从最后的结果来看,游郎君还是觉得很满意的。 尤其是那妆容,栩栩如生。 让他真的恍惚觉得妹妹走得还是挺安详的。 所以最后,游郎君又多给了一点赏钱。 钱其实都是从游娘子的遗产里拿的。她临死前留了遗书,想要过继游郎君的女儿,并且将自己所有剩下的财产,都交给游郎君的女儿,作为她将来的嫁妆。 其实祝宁觉得,即便是被骗走了一大半,剩下的钱财,也是完全够游娘子过得很好的。 可惜了。 祝宁给江许卿和小吉一人分了个小的红封:“都干了点活儿,拿去买糖甜甜嘴。” 里头不多,一人五十个钱。 对于江许卿来说,这点钱就是鸡毛蒜皮。但对小吉来说,简直是一笔巨款。 他长这么大,还没有拿过这么多钱呢。 江许卿豪气干云:“走,小吉,师兄给你买糖吃!” 上一次的钱,他拿去给阿娘买了一方帕子,给祖父买了一块砚台,虽然都不是顶好的货色,但看得出来两人都很高兴。 那眼里的欣慰是藏不住的。 所以,江许卿也特别高兴。他都想好了,这五十个钱都买成糖,到时候不仅给阿娘和祖父发,更要给大师伯他们一人来一点—— 小吉把钱放在怀里,捂着胸口,眼睛亮亮的:“不买糖!攒起来!” 江许卿纳闷了:“你小小年纪攒什么钱?” “我娘说了,要攒钱娶媳妇。”小吉语气万分郑重:“等娶了媳妇,她在地下才能放心。” 祝宁和江许卿:……这么大个小孩儿,怎么对娶媳妇就这么执念了? 两人对视一眼,祝宁语重心长:“石奴啊,学学人家小吉。” 一个不成熟,一个太成熟。 中和一下吧。 一路回了大理寺。 祝宁洗过手换过衣服,兴匆匆去找柴晏清:“今晚我们去外面吃吧!去吃樱桃毕罗!” 柴晏清一看祝宁这样,唇角也是不自觉就翘起来,声音都柔软了许多:“好。” 范九目不斜视:幸好祝娘子回来得早,不然,郎君这脸都要板僵了! 傍晚,柴晏清和祝宁刚收拾完东西准备下班去吃樱桃毕罗,忽然底下人来报:“城外发现了一个人头!闻捕头已带着人去查看了。” 祝宁和柴晏清对视一眼:哦豁,来活了。 饭肯定是出去吃不成了,得在大理寺里头等着接人头。 不过,祝宁把钱拿出来,大大方方给了范九:“劳烦范九跑一趟,买些柴少卿爱吃的回来。” 范九应喏而去,满面笑容——祝娘子还没忘了让他先吃完再回来!还给了赏钱! 柴晏清看着祝宁使唤范九,也是含笑。转头看着江许卿和小吉,便将脸上笑容收敛些许:“石奴,还不快带着小吉歇一会儿?一会儿等活来了,不知又要折腾到什么时辰。” 小吉毕竟还小。 江许卿被这么一提醒,也不恼,忙点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去!樱桃毕罗买回来记得喊我!” 小吉多多少少有些腼腆纠结:“我不用的……” 祝宁摆摆手:“去吧,你年纪还小,别熬坏了。” 学东西要紧,可长身体也要紧。 江许卿带着小吉找地方歇着去了。 樊登跟在后头,欲言又止:怎么感觉自家郎君现在完全沦为帮人带孩子了呢?偏偏郎君还十分的乐意…… 人头是天色黑透了的时候送回来的。 只有一个人头。 其余的躯干,闻毅带着人在附近翻了个遍也没找到。 而且那地方靠近官道,来往的人也不少。所以根本找不到有用的线索。 这次会被发现,也纯粹是因为太臭了。 这一颗人头,脸被划烂了,而且已经腐烂得完全变了样子,根本都看不出原本模样。 他们捡回来的过程里,还不小心把耳朵搓掉了一只,最后不得不用布给兜着,再放进盒子里抱回来。 这个案子,就归了柴晏清管。 没办法,今日魏时安休沐去了,只有柴晏清在。 祝宁自然就是当仁不让的验尸仵作。 打开盒子那一瞬间,祝宁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臭味,瞬间熏得屏息。 不得不说,光闻着这股味道,就知道尸体已经腐败得不行了。 等到味道散得差不多了,祝宁提着布包将人头小心翼翼提出来,放在验尸台上。 江许卿全程在旁边严阵以待,准备随时帮忙。 小吉站在柴晏清旁边看,既害怕,又觉得怪新奇——原来这就是仵作验尸? 这一天下来,小吉自己也看明白了祝宁的身份。也大概猜到了祝宁为什么买自己——可能是要留下他当个小厮。所以才需要不怕尸体! 所以,小吉也不仅仅是看,更暗暗地学。 祝宁打开布包的时候,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摸嫩豆腐——不轻柔不行,她也怕另一只耳朵再掉了! 就这个腐烂程度,其实脸皮掉了都正常! 不过,即便如此,当祝宁看到那个头颅的时候,还是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说呢?那肉就真的是还挂在上面而已。 蛆虫在里头吃得很开心。 拱来拱去地蠕动着,看得人头皮一炸又一炸。 江许卿脱口而出:“最近怎么总是这种?” 闻毅靠在门框上,也苦笑:“那谁知道?这还是好的,刚发现的时候,上头都是蛆!一层!一把头拿起来,蛆一个劲往下掉!” 柴晏清皱着眉头拦住他的话头:“别说了。” 再说下去,胃里的东西都要吐出来了。 祝宁仔细看着那人头。 其实真是看不出一点原本的样子了。不仅是因为腐烂和巨人观,最主要的是尸体被抛弃之前,估计是刻意毁坏了容貌的。 面上全是砍开的口子,有些甚至能看到骨头。 柴晏清蹙眉问祝宁:“能验吗?” 祝宁想了想,说道:“要不——” 第331章 一口大锅 祝宁道:“要不,煮一煮?” 她的语气很平静。 也很笃定。 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说的这句话,到底多么的惊世骇俗。 空气在这一瞬间都是安静的。 所有人都看着祝宁,心中也都是同一个怀疑:我听错了吧? 半晌,江许卿喃喃问:“老师,你刚说,煮一煮?煮什么?” “人头啊。”祝宁重复一遍。也看出了大家的震惊,于是解释一句:“煮过的人头,将皮肉都剔了之后,只剩下一个头骨,反而可以根据头骨来画像。” 柴晏清顿时扬眉:“你是说,像上次那样,对骨画脸?” 祝宁点点头:“对对对,就是那个意思。” 柴晏清当然还记得祝宁有这一手。 毕竟当时将祝宁调来长安城,也是利用的这一个事情。 不仅柴晏清知道,跟着柴晏清的这一波人,被这么一提,也都想起来了:是了,怎么差点忘记祝娘子还有这样的手艺了?! 闻毅几乎是立刻笑起来:“那今天可要长见识了!我就听说了,还真没见到呢!” 江许卿也是一脸期待,更道:“对对对,老师露一手,到时候技惊四座,堵住他们的嘴!” 他这话一出,气氛稍微尴尬了一瞬。 但好在祝宁没在意,依旧神色如常,笑着说道:“好哇。你也好好学,我教你。” 这话听得江许卿几乎是心花怒放,更有点儿磕磕巴巴:“多谢老师!” 不怪他激动。 这种绝学,他就从来没想过能学到。 当然,这会儿江许卿根本没考虑过自己能不能学会这个事情—— 祝宁又笑看闻毅:“不过今天看不到了。人头且得煮呢。至少两个时辰。” 不然,上面的结缔组织这些弄不干净,将来还容易臭不说,骨头也不好弄开。 “去弄一口锅,再弄点柴火来吧。”祝宁吩咐一句。 这个总不好去厨房弄。 而且她记得上次曲家那个案子,最后也用了锅煮过骨头,不知道那锅扔了没有。 这个事情江许卿知道:“上次那锅还留着呢,我去取来!” 范九麻利上前:“我去搭个灶。” 小吉也很主动:“我去搬柴火!” 祝宁一把把他拎回来:“你的任务是给我打下手。现在,咱们得先验尸。” 人头是要煮。 但也不能直接煮。 必须先验尸,采集证物,将其他信息全部记录下来之后,才能下锅呢。 小吉压根不敢看人头,白着小脸艰难点头。 那副样子,要多强就有多强撑。 祝宁根本不带心软的:“走吧,准备验尸。” 人头上蛆虫太多 ,所以还要先抓虫子。 这个祝宁有经验,一把筷子做出了几个镊子:“来吧,都一起来。人多力量大。” 就连柴晏清都不能逃过一劫,也被分配了一个镊子。 毕竟,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祝宁暗暗地想:如今的我,可再也不是当初在灵岩县那个不好意思喊老板干活的我了! 什么高岭之花,什么男神,都来一起当抓虫工! 柴晏清微微扬眉,倒也没有拒绝,但理直气壮伸手:“口罩。” 祝宁摸出个口罩给他。 嗯,都是她自己用的。这个还是月儿绣了花的。 粉色的蝴蝶。 柴晏清戴上后,只剩下一双眼睛在外头。 看着更有一点别样的味道。 可惜这个时候的祝宁忙着捉虫,根本没来得及欣赏,甚至都没多看一眼。 江许卿回来之后,也加入了抓虫大军。 而且他毕竟干过了,所以格外熟练,就连速度都比别人快一点—— 这次祝宁还是用火烧。 屋子里弥漫着蛋白质烤糊的焦香和焦臭味,混合着人头散发出来的尸臭…… 只能说,还是那个熟悉的配方,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 让人上头又作呕。 但凡闻到这股味道的人,都只有一个感受:最近真的不想吃烤肉! 不过,人多的确力量大。 半个时辰不到,基本上表面的蛆虫都清理干净了。 那个肿胀得看不本来面目的人头,稍微又比之前看起来顺眼了一眼。 祝宁也终于可以开始正式尸检了。 第一步,还是推死亡时间。 但这个人头腐败成这样,看别的就没用了。 还是看蛆虫的发育程度。 这一次的蛆虫格外肥壮。 祝宁看了看,确定这些蛆虫最大的,已经开始进入三龄期,大部分都在二龄期,只有较少在一龄期。 现在是二月底,已经算很暖和了。人都换上了轻薄的春衫。 所以,蛆虫的生长速度相应的也会增快。 祝宁一番计算后,道:“应该至少抛尸出来有七到八天左右了。死亡时间应该是八到九天之前——但不能肯定。” 接着,祝宁又去看人头上其他的地方。 因为腐败肿胀,人头上的头发也掉了不少。 而且不少都纠缠在一起,看上去十分凌乱。 祝宁将尸体面上的头发小心扒拉开,然后开始测量尸体面部的那些伤口。 “伤口多是直的,而且很深,甚至还在骨头上留下了痕迹——造成伤口的凶器,一定是直刃,而且是往下劈砍。” 祝宁的话音刚落,柴晏清就接了话:“是斧头。” 只有斧头,才能砍出这样的伤。 众人也是纷纷点头。 祝宁继续往下说:“砍了很多下,许多伤口都重叠了。这样的情况,如果不是为了泄恨,就只剩故意毁坏尸体容貌这个解释。” “凶手可能不想人发现死者到底是谁。” 不得不说,这样一搞,如果不是她能根据头骨画像出来,那基本就再也不可能辨认出死者身份了。 毕竟,失踪人口也那么多,谁能确定到底是谁呢? 又没有dna检验技术。 “脖子分割处,刀口很整齐。”祝宁指了指脖子断口的地方。 虽然已经腐败,但依旧能看得出来,伤口的确是很整齐。 “再看骨头。断得也很整齐。”祝宁用木棍扒拉开腐肉,露出了脊骨断裂的地方:“一下就断开了。剁的。而且皮肉割开的痕迹也很整齐,没有反复下刀。” 祝宁沉吟片刻:“一来,说明刀很快。二来,说明这个凶手很镇定,而且力气大,手法好。” 第332章 手法 柴晏清立刻有了联想:“屠夫?” 只有屠夫,才经常宰杀牲畜,分肉。也才有这样的刀工。 祝宁点头:“可以排查一下。” 凶手是屠夫的嫌疑很大。 祝宁喊江许卿来看:“你看,上次曲家那个案子,虽然也分尸了。但明显手法没有这个利落。砍断骨头的时候产生了许多茬口,甚至有的时候还需要两三下。这个凶手,是先割开了死者的皮肉,然后再将骨头一下砍断。” “这种手法,就很像屠夫分肉时候的情况。” 江许卿猛猛点头:“对对对,我上次分完猪,又去看屠夫怎么分肉的,他们的刀和斧头都特别好用!而且特别娴熟!” “尤其是切头的时候,那么大一个猪头,一斧头下去就剁下来了。” “我还问他,怎么才能做到。” “那屠夫跟我说,杀个百八十头,自然而然就会了。” 当然,屠夫嘲笑江许卿身板子太弱,做不到这个事情的话,江许卿就没往外说。 祝宁赞许看江许卿一眼:“不错啊石奴,都知道去外头学了。很主动,很积极,很值得夸奖嘛!” 江许卿立刻笑得阳光灿烂。 柴晏清在旁边看着,略生酸味。 等讲解完了脖子上的伤,祝宁就让江许卿和小吉一起动手,把人头上的头发梳下来。 是的。梳下来。 腐烂到这种地步,那头发稍微一用力,就会被拽下来。有时候甚至还能连着头皮。 而且古人都留长头发。 现在不弄下来,一会儿锅里全是头发,反而不好清理。 被分配了苦差事的江许卿和小吉呆滞了。 他们两个谁也没想到,还有这样恐怖又恶心的活儿。 但一切似乎又都是那么的理所当然——毕竟跟着祝宁,好像什么不可思议的验尸过程,都能体验到…… 江许卿很快就从呆滞中缓过神来,卷起了袖子。 顺带还把小吉的袖子也卷起来:“卷高点,别沾到了。沾到了就得洗衣服。很麻烦。” 小吉如今对这个“江师兄”已经是万分信任了,当即“哦”了一声,配合极了。 祝宁看着两人,莫名有一种“师门和睦,何愁不能兴旺发达”的感觉。 这样一想吧,她就忍不住豪情壮志起来。 只不过,此情此景,这个豪情壮志也只能维持三秒钟而已。 毕竟两人一个负责梳,一个负责整理梳下来的头发,伴随着肉皮横飞……那画面,但凡换一个音乐,就是恐怖片。 这个恐怖的师门,其实不能兴旺发达也罢。 毕竟,要死人的。 等头发都梳下来,其实头皮也没剩下多少。 祝宁将人头放入装满了清水的陶锅里,就让范九生火。 然后,一群人就在旁边守着,静静地看着水沸腾,静静地看着人头在水里翻滚——还要时不时用个棍子扒拉两下,不然容易粘锅。 毕竟,这也不是做菜。 真粘锅了,多少有点不尊重死者。 所以还要比做菜更多三分小心谨慎。 其实这都还好说。 真正让人煎熬的,还是那股味道。 本来尸臭就已经够让人难熬的了。煮过的尸臭……那更是味道浓郁。 闻毅喃喃:“这也就是在院里煮,在屋里的话,怕是屋子都不能要了……” 柴晏清面无表情:“谁会在屋里煮?” 闻毅想了想,觉得也是——煮人头这种事情,估计也没几个人干得出来。 他不由得感叹:“这辈子我也算是见多识广了。” 这话顿时引起了其他人的共鸣。 甚至多多少少有那么几分深以为然:这种情景,只怕世上见过的人,还真没有几个! 小吉困得头止不住的点。 江许卿伸手把小吉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胳膊上:“眯一会吧。” 祝宁听见了,干脆让他们俩都去歇一会儿。 柴晏清也看祝宁:“阿宁去歇一会儿吧。” 祝宁摇头:“浑身尸臭味,躺在哪里都不好弄。还是等完事儿吧,换过衣裳洗个澡。” 这么脏,躺哪里她都受不了。 柴晏清:……果然阿宁还是那个阿宁。什么时候都把干净摆在第一位。 江许卿强撑着睁大眼睛:“我也不去,熬一熬就好了。” 闻毅站起身来:“那我去透口气。太臭了。” 范九苦着脸烧火: 我也想去透口气。 祝宁看出来了,就笑道:“范九也去歇一歇。我来烧会儿。” 范九哪里敢? 柴晏清却道:“你去吧。我与阿宁守着。” 范九这才去了。 闻毅和范九走出去,还没想好去哪里呢,就看见好几个人远远地朝着这边张望,那好奇的样子,一看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本来闻毅和范九谁也没打算管的。 可却偏偏听到他们小声讨论:“这到底是在干什么?怎么这么臭?” “就是,比上次粪坑那个骨头还臭——” “我听说之前还要了柴火,怕不是又在煮粪坑里捞出来的什么东西?” “不可能不可能,没听说。也许是饿了煮什么东西吃。” “对对对,也没准,我听说有人把豆腐捂臭了吃,还很香——” 几个人说得兴致勃勃,好奇得不行。 闻毅悄悄走到他们旁边,建议:“那要不干脆进去看看?” “有道理!” “对对对!” “我们就说不小心走错了!” 几人欣然同意后,又猛地反应过来:嗯?谁说的这话? 齐刷刷一扭头,就看见闻毅和范九。 这两张脸,在大理寺里头不认识的可不多。 一时之间,那几个人浑身僵硬,尴尬得脚指头都抠地。 闻毅偏偏还热心建议:“去看看就知道了。没事的,柴少卿不在,就是几个小吏。” 然后,他拉着范九走了。 剩下那几个人惊疑不定:闻捕头这是什么意思? 最后,那几个人想了想,鉴于平日闻毅给人十分亲和的印象,决定还是过去看看。 没办法,实在是太好奇了。 今天不去看一眼,觉都睡不着了。 然后,几声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大理寺的静谧和庄严—— 第333章 好师兄 那几个人跑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而他们的身后,爆发出了一阵阵地笑声——如果说闻毅和范九不是好人,那里头那几个,也一样不是。 只要一想起柴少卿加柴火的时候,对着他们微微一笑,道:“过来看看”的样子,他们就觉得,一对主仆,果然一个不是好人,另一个也不会是! 偏偏他们刚缓过来一点,一抬头,就看见闻毅和范九回来了。 还冲着他们呲着牙乐得不行。 甚至闻毅还要问一句:“看到了?怎么样?” 几人一句话不敢回答,匆匆忙忙告退离去,并且发誓以后一定少往这边来! 闻毅和范九慢慢悠悠溜达回去,就看祝宁他们也是一直在乐。 柴晏清更是扬眉:“你们骗过来看的?” 闻毅“嘿嘿”笑了两声,一屁股坐在柴晏清的旁边:“长夜漫漫,多个乐子嘛。” “再说了,独臭臭不如众臭臭。”闻毅乐滋滋:“再说了,你不也让他们看了?” 柴晏清微笑:“既然想看,不如成全他们。” 江许卿也凑热闹:“其实我觉得,不如明天早上把我师伯他们也喊来看看——” 祝宁简直要笑死了——要不怎么说,男人至死是少年呢。岂止?应该是永远都是幼儿园。 有了这么一个小插曲,倒是把这个枯燥而漫长的时间打发掉不少。 祝宁再一次将人头捞起来看的时候,终于感觉火候差不多了。 于是,她把人头捞了出来,晾凉。 此时人头已经煮得皮开肉绽,骨肉分离了。 甚至那些肉,也都炖烂了。 江许卿看着那一锅肉汤,问祝宁:“老师,那这个东西怎么处理?” “能捞出来的肉捞出来,烧了。剩下的汤,凉了之后倒进花坛里头。”祝宁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的,这会儿直接就答上来了。 肉烧了,免得什么猫猫狗狗误食了。就算没病毒,可心里那关总归过不去。 至于汤,也不可能留着将来让家属带回去,倒入花坛里,做个化肥,也算是让死者有了另一种绽放吧。 反正骨头还留着呢。 祝宁又让江许卿去找两个小竹刷子。 江许卿点头答应之后,立刻又问了句:“拿来干什么用?” “刷骨头。”祝宁言简意赅。 等江许卿找来了小刷子之后,她就给江许卿演示:“这样把骨头刷一遍,包括骨头缝都要刷干净刷仔细。然后还要把里面也刷干净。残留的脑髓没刷干净,还容易臭和生蛆。” 江许卿:……原来是这样用刷子。 别说江许卿解了惑,就是其他人也是大开眼界——这仵作的活儿,都跟别的行业不一样呢。 说干就干。 这个活其实也是个耗费功夫的活。 但好在煮到位了。 所以刷起来没那么艰难。 一个时辰不到,就彻底清理干净了。 一个秀气的头骨,就这么白生生地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也是这个时候,祝宁也终于可以获得更多信息了。 “白骨化之后,有一点特别方便,那就是看牙齿。”祝宁双手捧着头骨,展现给众人看:“你们看,这样牙齿的数量,形状,甚至磨损程度,都是很好观察的。” 众人目光微妙:能不好观察吗?下颌骨都和上头分开了! 祝宁数了数牙齿,发现死者的智齿一颗都没有。而且牙齿磨损程度很小。 “死者年纪不大。根据牙齿形态,磨损,还有数量,死者年龄应该在12到15岁之间。” 柴晏清皱眉:“这样小。” 随后,他又问:“能看出男女吗?” 祝宁迟疑了一下,最终摇头:“不敢判断。虽然的确有区别,但主要是成年后,这个年纪太小了。许多东西都还没长定型,区别不是很明显。” 根据颅骨是能看出男女的。 但……那得是青春期发育完的成年男女。 这个年岁,正好是刚步入青春期,所以很难分辨。 轻易下结论,错了就会影响查案方向的。 柴晏清其实也没抱太高的期望,只是试着问一句。这会儿得到这个答案,其实也没有什么失望的。 “还能看出什么吗?”柴晏清再问。 祝宁指了指牙齿:“牙齿磨损虽然少,但也不轻,家境应该一般。牙齿不太整齐,牙齿上牙结石不少,卫生习惯很一般,再次说明家境很普通。” 顿了顿,她又道:“但应该也不算太差,吃饱还是能吃饱的。骨骼发育还是挺正常。” 最后,祝宁又指了指骨头上的缺口:“这些都是劈砍造成的骨碎裂。一会儿我黏上之后,就可以开始画像了。” 柴晏清颔首,转头吩咐闻毅:“你去查一查最近有没有这个年纪的人失踪。男女都查。” 闻毅面露苦色:“那是个麻烦事了。” 这么大的长安城,每天都有人失踪的。 柴晏清看了他一眼。 闻毅立刻道:“那也得查。我这就去问问长安县和万年县那边。他们应该有记录。” 毕竟人失踪了,许多也报案。 先从这些查。然后再让两个县令去问问手底下的里长,里长再去问村长,看看各处有没有失踪的人。 但这个时间就长了,估计都得要十天半个月才能有消息。 柴晏清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也不太着急:“先去睡一觉,等养好了精神,阿宁你再开始画像。” 祝宁点点头:“好。” 之前之所以着急处理人头,是因为放在那儿,只会发臭发烂,必须及时处理。 现在都处理好了,那画像这个事情,还真不急在这一时。养足了精神之后,也能画得更精准些。 一时间,众人都有了要做的事情。 江许卿也可以问出心里头的问题了:“老师,这牙齿有什么讲究?怎么还能看出年龄呢?” 这个,他还真没学过。 刚才看祝宁只看了一眼,数了一遍,就能推断出死者年龄,他是真的惊奇。 想学。 特想学。 抓心挠肝地想学。 祝宁却不肯直接告诉他了:“你分别将每个年龄的人找两个,数一数他们的牙齿,记录下来。若是不怕麻烦,男女可以分开各找两个。等记录完了,你自己就明白了。” 江许卿:…… 他犹豫一下:“我带着小吉一起?” “那就最好了。”祝宁欣慰:“你个师兄,真是个好师兄!” 江许卿又高兴了。 第334章 不好破 回家的路上,祝宁看着柴晏清皱眉思考的样子,就问他:“怎么了?” 柴晏清叹道:“这个案子,不好破。” 这下,祝宁也没法宽慰他了。 都是刑侦老手,当然知道,什么案子容易,什么案子难。 比如曲家那个案子,看着其实挺难的。但事实上,就是抽丝剥茧。 毕竟,尸体留下的信息多。 嫌疑人范围也是就在那儿摆着的。 而这次,除了知道凶手可能是屠夫之外,死者是谁,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更别说其他信息了。 甚至能不能找到其他尸块都不好说。 这个案子,一个搞不好,很可能就会变成悬案。 两人合作这么久,说实话,还没遇到这么棘手的案子。 最后,祝宁还是无力宽慰一句:“别想那么多了。走一步看一步。真要是破不了,也没有办法。总不能先把你自己急坏了。” 祝宁的宽慰实在是起不到任何作用。 但柴晏清仍旧笑了笑:“嗯。我知道了。” 顿了顿,他说起了小吉:“什么时候举行拜师仪式?” “再等等吧。先看一个月的。”祝宁对这个事情不着急。 反正小吉已经开始学着了,有没有师徒名分,其实不要紧。 柴晏清仍是浅笑:“小吉看着不错,这次是遇到个好苗子。” “其实石奴也不错。”祝宁也夸了一句江许卿:“你看他现在,多有大师兄的自觉。” 做调研都知道要带上小吉了。 说起这个,柴晏清便问祝宁:“为何这次不直接告诉他?” 反倒是如此大费周章,让江许卿自己弄明白。 祝宁挪了个更舒服的位置,“什么都是别人告诉他,久了久了,自己都不会动脑筋了。” “而且,自己弄清楚的事情,总归比别人告诉他的,更容易记得牢固。” 这样一说,柴晏清就明白了。他笑着夸祝宁:“阿宁不仅是好仵作,更是个好老师。” 光冲着这一点,江老头就得佩服。 祝宁摆摆手:“哪里哪里。” 回了家,天色已是大亮,各户人家活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厨娘昨天晚上就准备了小馄饨。 还是荠菜馅儿的。 还是那小姑娘送来的。小姑娘叫芝娘,自己家里就住在长安城里,父亲早亡,她就和阿娘一起搬去了城外的桃花村,跟着外祖父一家过活。 她阿娘找了个活计,在家时候少。 芝娘就在家里帮忙带孩子,干点农活。 那些野菜,是她带着三个小表妹一起挖的。然后偷摸跑进城来卖。也是头一回。 没想到就遇到了祝宁。 如今,余味馆和张厨娘需要点什么新鲜菜,都头一日就跟芝娘说,第二日芝娘再送来。 昨天又送了点鲜嫩的荠菜,所以张厨娘就包了小馄饨。 想着给等祝宁他们回来,就可以吃宵夜。 结果没想到一晚上都没回来。 这会儿回来,倒是正好赶上当早饭。 再晚一点,那就没了。毕竟也不能一直搁着,那就放坏了。 一晚上没吃东西,还一直干活,这会儿的确是饿坏了。 但两人都不着急吃东西,反而先去各自洗了个澡,换了干净衣服,才敢吃东西。 没办法,一晚上了,早就熏得头发上都是味道了。 祝宁洗完澡,擦头发时候,就再度感叹:穿越到古代,其他都还好,最让人痛苦的,其实都是日常小事! 没了吹风机,洗头已经变成了个麻烦事。 而且古人都还必须长发,这就更麻烦了。 洗干净了,很久都干不了。每次她洗澡,干帕子她都要用十来张。 否则的话,就很容易感冒。 像月儿她们这样的,十天半个月能洗一回头就不错。 但祝宁又受不了,不洗头她都躺不下去。而且职业还在这里摆着,更没法不洗。 等和柴晏清汇合后,已经又过了半个时辰。 而且两人都还没扎头发。 披头散发两人坐在那儿,一人一碗小馄饨,外加三碟子小菜。 其中有一碟子是凉拌笋片,祝宁吃着觉得很好:“这个好吃,清爽脆嫩。” 柴晏清也连连点头:“这几日都让张厨娘做这个吧。” 这几日,肉就算了。 一点也不想吃。 反而看见菜蔬这种,只觉得十分养眼开胃。 尤其是今日这种清淡的小馄饨,配上这种略有一点酸辣味的小菜,更是绝配。 两人吃完了馄饨,困劲儿就上来了。 祝宁摆摆手:“睡了,睡了。” 柴晏清却拉住祝宁:“现在睡下,不利于康健。” 祝宁人都困得呆滞了,睁着无神的眼睛看他:“可我身强体健,气血充盈。和你不一样——” 柴晏清哽住,默默松开了手。 祝宁飘回去睡觉。 柴晏清又强撑了一会儿,这才睡下。 这一睡,就直接到了下午。 醒来之后,祝宁懵了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什么时辰了?” 月儿放下针线簸箩,撩开床帘子:“都半下午了。” 祝宁搓一把脸,慢慢起床:“睡了这么久。” 月儿道:“昨天夜里毕竟没睡,这会儿多睡也正常。其他人都去余味馆那边准备了。” 明日,余味馆要开张了。 祝宁洗漱完毕:“走,我们也去余味馆。” 余味馆。 柴晏清竟然也已过来了。 看到柴晏清,祝宁还有些震惊:“你起这么早?” 柴晏清正在喝茶,闻声抬眸:“睡太久了,晚上便会睡不着。” 祝宁:……好强的自制力。竟然拿还能起来。 祝宁巡视了一圈余味馆,愣是没发现任何需要自己的地方——后厨里什么东西都准备妥当了,摆得很整齐。 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安静了。 霜枝也是个沉默的。 陶三也是。 一进厨房,安静得不得了。 和前头的热闹简直是天壤之别。 祝宁默默地退出来。 但前头的热闹,她其实也插不上手。最后默默地坐到了柴晏清旁边去:理解柴晏清,成为柴晏清。 柴晏清看着祝宁那样,也是笑意盈盈:“喝茶吃点心吧。一会儿忙完,一起吃晚饭。我叫范九去定了炙鸭,鱼羹,还有烤肉。” 祝宁就心安理得开始吃吃喝喝:“那什么时候去画骨头?” “不急这一会儿。”柴晏清笑道:“吃过饭,我让范九去将头骨取回来,你在家里画。” 第335章 怎么比 天色彻底暗下来,余味馆也就彻底的准备妥当。 只需要明日一大早来开门就可。 累了一日的众人几乎是一屁股坐下来。 陆陆续续有商家送了吃食过来。 不过,只有祝宁一个人食欲还不错,柴晏清面对香喷喷的烤肉,是一筷子也不动。 就连范九也是一样。 祝宁看着他们两人这样,想了一下才 明白他们为什么不吃。 估计是因为昨天半夜最后烧那肉块的事情闹的。 祝宁也是过来人,最知道那滋味。 不过现在……见得多了,早就能自如调节了。 吃饭时候,绝不联想上班内容。 否则的话,她现在就只能吃素。 吃过饭,祝宁和柴晏清散步回家。 只有月儿和范九跟着。 其他人以后也都住在余味馆了。 临走之前,罗妙珠还特地跟祝宁道:“大娘子若是忙,起不来,也不用勉强,我们能干好。” 准备了这么久,罗妙珠如今是摩拳擦掌,信心十足。 毕竟,这些日子,光是去其他的饭馆吃饭,偷学经验,她就去了二十多家。附近的都转遍了。钱花了那么多,怎么可能一点用也没有? 别的不说,光是饭菜味道,肯定让其他人比不过! 而且,他们有先见之明,还早早地预定了十几家农户养猪,都是那种骟了的猪。这样时间错开,隔个七八日就能杀一头猪。 至少保证了好吃的猪肉能供应上。 不过不得不说,罗妙珠的工作能力,还真是没得说。 反正,祝宁现在已经能放心当个甩手掌柜了。 就连新菜研发,陶三也主动揽过去。 回了家,范九去了一趟大理寺,取回了头骨。 祝宁就去柴晏清的书房画人像。 这是个复杂且漫长的事情。 需要一点点调整。 柴晏清在书房,正好也一起做点别的事情。 书房里一片安静。 两人各自专心做自己的事情。 范九一开始在外头听吩咐,后来也忍不住开始打盹。 到了晚上该睡觉的时候,祝宁已是画出了大概的样子。 祝宁将画像给柴晏清看:“你再画一画,弄成那种简单的通缉画像。然后去寻人。” 现代讲究画像要写实。 她画出来也就偏向这个。 但其实现在没有打印机,这样的画像,复刻太难。 所以,还是让柴晏清简化一下,这样方便复刻。 柴晏清凝视画像片刻,捕捉到了神韵后,便很快提起笔来,画出一张人像——就是那种古装电视剧里,很简单的通缉画像。 不过,好在神韵还在。 祝宁觉得,真的还是挺像的。 只是还是有点担心:“不知道他的家里人认得出认不出?” 其实她这个画像,比普通的,对着头骨画像还是要简单很多的。因为见过了头骨有肉的样子——虽然已经高度腐败,但还是能看得出来软组织层的厚薄的。 也能看得出眼裂的大小。 甚至皮肤上有没有什么标志性的痣也能看到。 所以,画起来就容易很多。 柴晏清倒是沉得住气:“若做到如此,还认不出来,那也没有办法了。” 随后,二人收拾东西,各自睡觉——虽然祝宁根本不困,但如果这会儿不睡,必定影响第二日。 虽然罗妙珠他们靠谱,但祝宁觉得,自己还是要去帮帮忙的。 翌日一大早。 祝宁去余味馆。 柴晏清去大理寺。 分别之前,柴晏清道:“一会儿我看,若是空闲,我便早些过去捧场。” 祝宁摆摆手:“不用不用。真需要捧场时候我再找你。都是自家生意,我不会跟你客气的。” 柴晏清目不转睛看了祝宁两个呼吸,忽然展颜一笑:“好。” 而后二人分别,各自出发。 一路上,柴晏清心情都极好。 范九一眼就看得出来。 看出来这一点,范九也乐呵呵开口:“郎君,祝娘子最近几日,跟您少了许多客气。” 柴晏清的心情也是一直都还不错。 作为长随, 范九是真心期望这样的日子就这么长长久久过下去才好了。 柴晏清瞥了范九一眼:“对外不可乱说。” 范九立刻一凛:“这是自然。” 到了大理寺,柴晏清就看到了带着小吉的江许卿。 江许卿张口就问:“柴大郎,我老师呢?” “余味馆开张。今日不来。”柴晏清看着江许卿的脸,油然生出一股烦闷。 江许卿拉着小吉就走:“那我去找老师。” 柴晏清:……我就知道。 于是,肉眼可见的,柴晏清周身的气压都低了一点,丝丝缕缕地怨气散发出来。 范九都不敢多看,心里把江许卿埋怨了个遍:江郎君哪里都好,就是永远都这么没眼力见!没看郎君也想但不能去吗! 可惜,江许卿并没有接收到任何的怨念信号,拉着小吉走得飞快。 小吉声音很小:“柴少卿看着有点不高兴。” 江许卿的声音一点没压着:“不高兴就不高兴吧,反正一年到头他也没高兴过——” 小吉:是这样吗? 柴晏清:…… 范九:……江郎君啊,回头可别怨我不救你啊。 这头,江许卿和小吉一路直奔余味馆。 余味馆如今已是热闹起来了。 不过,前院的热闹和江许卿和小吉无关。他们一到,就被祝宁拉到了后院干活去。 两人负责处理肉—— 不仅有猪肉,还有羊肉。 更甚至还有几只活鸡要杀。 江许卿拎起一只活鸡,对小吉说道:“小吉啊,看师兄今日教你一个本事!杀鸡!你可知道,怎么快速杀死一只鸡吗?” 小吉点点头:“知道啊。” 江许卿:???嗯? 小吉抓住一只鸡,麻利地将鸡的头扭过来,别在鸡翅膀底下,又把脖子上的毛拔了几撮,露出底下皮肤。然后——一刀抹过去。 鸡血喷涌。 那只鸡不甘心地开始挣扎。 然而小吉手很稳。 根本就不带犹豫的。 江许卿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祝宁在旁边看着,差点笑出声:人家小吉是吃过生活的苦的,你江许卿怎么和人家比! 第336章 一个包裹 江许卿问小吉:“那你怎么摸个尸体都害怕?” 小吉也很震惊:“杀鸡和摸尸体能一样吗?” 江许卿噎了一下:“好像是不太一样——” 祝宁想了想,在旁边幽幽开口:“其实没什么区别。毕竟都有生命。毕竟都有血肉……” 江许卿和小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小吉拎着那只已经阵亡的鸡,完全不知所措。 祝宁笑出了声:“但也肯定有区别。人毕竟是同类,鸡鸭则是牲畜。心理感受全然不同。” 但她紧接着又跟小吉道:“不过小吉,也没有必要那么害怕尸体。做这一行,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克服自己的恐惧。” 小吉点点头:“知道啦!” 那乖巧的样子,让人看得忍不住想揉揉他的头。 然后,祝宁叮嘱小吉:“这些鸡鸭,都让你江师兄杀。他害怕这个。你就跟着他学分肉就行。当然,他跟你讲的话,你也要认真听。我不是让你们来当厨子的,这些事情,将来都有助于帮助你们更好地当仵作。” 小吉更乖巧点头。 江许卿蔫头巴脑,认命提起一只鸭。 祝宁则进去切菜。 霜枝还是第一次看见祝宁炫技。一时都看得呆住了。 陶三默默地从旁边路过,手指头忍不住动了动——每次看到大娘子动刀,他就也想跟着一起切。 又过一会儿,开始真正的上客之后,后厨就彻底开始忙起来了。 所有人都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 整个余味馆,都是一片烟火气。 不过,祝宁没往前头去。 毕竟害怕人认出来——到时候可就没人敢来了。 这一忙,就忙到了中午过后。 不得不说,长安城的有钱人多。有了新奇的菜色,大家还都挺好奇,愿意来尝试。 原本备的菜都用完了,以至于陶三只能紧急再去准备。 罗妙珠喜得眉梢眼角都是笑,嘴角更是咧得几乎要到耳朵根:“照着这个样子下去,大娘子,咱们发财也是指日可待啊!” 祝宁也高兴:“是啊,要是天天都有这样的好生意,咱们可不是得发财么!” 说着话,柴晏清也过来了。 祝宁下意识就问:“吃过午饭没有?” 柴晏清摇头:“今日忙了一上午,还进宫一趟。” 祝宁立刻就让霜枝赶紧抻面,给柴晏清煮一碗面——别的菜是真没有了,只还有鸡汤。勉强能煮个鸡汤面。 她又问柴晏清画像的事儿。 柴晏清摇头:“一时半会儿怕是找不到。不过长安县那边有几个失踪的人,如今已让闻毅去打听了。” 江许卿凑上来:“老师你说教我,也没教!昨日居然还偷偷带回去画了!” 说到这个,江许卿就一脸怨念。 祝宁立刻道:“明日就教你!” 柴晏清看着祝宁和江许卿闹,也是跟着翘起嘴角。 江许卿一看柴晏清乐了,也缠上来:“柴大郎,你可得给我作证!” 一番闹腾后,柴晏清终于吃上了面,江许卿也终于安静了。 祝宁也能歇一歇了。 这一上午忙得她真是累。汗都出好几身。 不过,照着这个架势,只要客人每天都能稳住,那余味馆恐怕还要招人。 想到这个,祝宁就满面笑容:招人好啊。人越多,说明余味馆生意越好。到时候做大做强赚大钱! 毕竟,有柴晏清这个大树在,长安县这边肯定不会让人来她这里闹事。 没有这个顾虑,可不是就可以心无旁骛搞事业? 就在祝宁畅想未来的时候,有小吏匆匆找过来:“又发现了碎尸。” 碎尸?! 祝宁和柴晏清对视一眼。 柴晏清立刻就要放下筷子。 祝宁沉静出声:“你和范九再吃两口,我让陶三去套车。” 转头又吩咐罗妙珠:“把蒸的米糕拿几块,一会儿我们在马车上再吃几口。” 出了这样的情况,说不定今晚又是一个不眠夜。 所以,及时补充体力是必须的。 罗妙珠立刻转头去忙。 柴晏清也是抓紧时间,迅速吃完。 然后,几人挤上马车,迅速出发去现场—— 发生这一切,就跟做梦一样。 小吉整个儿懵懵的:好快啊。第一次看见柴少卿吃饭这么快,而且我怎么上的马车…… 江许卿坐稳,长出一口气:“咱们有必要这么着急吗?” 祝宁看他,又看看小吉也是一脸茫然的样子,就道:“有的时候,就是兵贵神速。去得早,或许还能多找到几个证物。现场不会被破坏得那么多。” 江许卿和小吉都似懂非懂。 柴晏清出声解释一句:“去晚了,说不定天也黑了。万一再下雨……” 这样一说,江许卿就明白了,不过他更茫然了:“不过这个天也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祝宁叹息:“除了下雨,还有别的许多因素了。比如人。围观的人一多,地上的草都能给你踩没了——” 早一点看到现场,早一点安心。 不过,好在发现碎尸的地方也不是特别远。 就在城外。 仍是在官道附近。 不过并不是一条路,而是另外一个城门附近。 事实上,也和祝宁估计的一样,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附近的村民,还有来往的人,光是看热闹,就把周围一圈的草都踩平了…… 就连碎尸块附近一圈,也都是一样的。 现在虽然已经由差役拦住了人,没人靠过去,但其实也已经晚了。 祝宁简直想叹气——这么多的脚印,早就覆盖了抛尸者的脚印啊! 而且,现场还有一股淡淡的臭味。 那种腐败的味道,祝宁一下就分辨出来:尸臭味! 不过,这次的尸臭味还没有那么浓郁。 或许腐败程度没有那么厉害。 祝宁靠近过去一看,看到了那个被破布包着的一兜东西。 破布已经被解开了,掀开了一个角,露出了内里的碎肉块。其中一只手掌,特别明显。 估计是有人发现了这个包裹,然后出于好奇就打开看了看,结果一打开,就受到了暴击——人体碎块! 第337章 摸一遍 不过,有的时候,也不得不吐槽一下人类旺盛的好奇心。 祝宁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脚印,就知道当时估计第一个人受到暴击,“嗷”地一嗓子后,就吸引来了许多的人。 然后大家一边好奇凑过来看,一边“嗷”,一边又吸引来了更多的人。 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了挺久的。 虽然没人敢去动尸体碎块,但并不影响他们一个接一个来围观。 就现在,还有一大群人围观呢。 那路过的行商,甚至都不着急进城去做生意了。 里三层外三层的样子,简直叫人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祝宁叹了一口气。 柴晏清大概也是无语的。 小吉感觉到了两人的情绪变化,悄悄问江许卿:“江师兄,怎么了?” 江许卿压低声音:“现场被破坏了。太多人在这里了。破案更难了。” 小吉似懂非懂。 江许卿这会儿也没有功夫给小吉仔细讲:“不懂的先存心里,等不忙了再问我,现在我们先跟着老师学。” 这还是江许卿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案子。 以前见到的尸体,基本都还是囫囵的。 就算有深仇大恨,砍得血肉模糊了,但也没有这样。 他本来以为,曲家那个案子已经够凶残的了。 结果没想到…… “我怎么觉得,自从老师来了长安,案子都变多了,凶手都变凶了?”江许卿喃喃,但很快就摇头:“应该是我想错了。” 祝宁已经勘察过尸块旁边的情况,发现的确没有有用的信息后,就摇头:“直接带回去吧。” 她伸手,将尸块捡回布包里,然后提起布包:“箩筐!” 周围的人发出了一阵惊叹声:那么重!小娘子居然一把提起来! 还有,那是尸块啊!好胆大! 柴晏清一把抄过箩筐,递到祝宁手底下。 祝宁将包裹放进箩筐里。 柴晏清只觉得箩筐猛地一沉,直接就往下坠了许多。 的确很重。 少说三四十斤的样子。 柴晏清觉得,祝宁怕是近日没少练身。 这比以前,又厉害不少! 祝宁将包裹放进箩筐里以后,就不再管,反而蹲下去,仔细看包袱底下的草。 柴晏清将箩筐递给后头的差役,随后自己也跟着蹲下去看。 江许卿一把拉过小吉,也跟着凑上去看——虽然不知道看什么,但是紧跟着老师,总归是没错的! 看了一小会儿,祝宁抬头,问柴晏清他们:“看出什么了?” 柴晏清明显看出点什么,但他没有立刻说,反而看向了江许卿和小吉。 江许卿小声而不确定:“血水?” 草叶子上的确沾染了许多血水。 小吉迟疑一下:“草被压塌了。” 祝宁本来也没太指望这两个学生能说出多少来。 两人各自说出一条,她也算满意。 而此时,柴晏清出了声,分析道:“草虽压塌了,但明显不太久,草是绿的,而且长短也和其他地方的差不多。” “有血水流出来,说明尸体被放进包裹里之前,还有血。可这不符合常理。” 祝宁点点头:“的确是如此。石奴,你分解过猪肉,分肉的过程里,你说,还有血吗?” 这个江许卿还真知道。所以面对随堂测验,他一点也不慌:“分猪肉的时候没有血水。但那不是因为放过血的缘故吗?” “尸体被剁成这样,你说,什么血放不干净?”祝宁摇摇头:“就算人死后,血不再流,可都剁开了,怎么也会淌出来的。” 毕竟是液体,毕竟还有重力呢。 尸斑的形成,其实也是血液因重力的原因聚集起来造成的。 所以,分尸过程中,血水是会流得差不多的。 腐败过程中,虽然尸体也会渗液,但不会有这么多血水。 除非……尸块经历了特殊处理。 比如,冻上后,又解冻。 经常做饭的人就知道,菜市场买回来的猪肉是干爽的,看着也没有任何血了。 但如果冻硬后,再解冻,就会出现一些血水。 颜色不深,但也不少。 其中复杂的原理祝宁不打算解释,直接说结果:“这些肉块扔到这里的时间应该不算长。苍蝇卵都还没孵化。但已经吸引了苍蝇来产卵了。” 被她这么一说,其他人也注意到了几只“嗡嗡嗡”飞来飞去的苍蝇。 然后就想到了之前人头上白胖胖的蛆虫。 估计要是等个一天半天的,他们就又要抓虫了。 于是大家的心里头,都油然而然生出一股庆幸来:还好发现得早! 祝宁又道:“血水这么多,但颜色不深,很可能是因为解冻的原因造成的。而且看腐败程度,扔到这里的时间也不会很长。” 顿了顿,祝宁沉声道:“我刚捡尸块的时候,看了一眼切口。切口还是很整齐。” “和之前人头那个,有点像。” 祝宁有理由怀疑,这就是同一个人干的。 毕竟分尸狂魔这种情况,同一时间也不至于就忽然冒出来两个吧? 当然,仅凭借这一点分析,还是不能肯定的。 这就是个大概的猜测。 或者说,一种直觉。 江许卿听得一愣一愣的:“可是……人头烂成那样了,这个尸块却没烂成那样……不合理啊。” 祝宁轻声道:“人头发现的时间晚。这一次,发现得早。如果真是同一名死者的身体,那估计凶手有办法保存尸体。” 比如冷冻。 但现在说这么多也没有用,祝宁看了一眼围观的群众:“回去拼一下就知道是不是了。” 这一次尸体腐败不严重,能看出许多信息的。 柴晏清忽然问了个问题:“这些尸块,加上头,估计也够不上一个人的分量。” 一个少年人,哪怕是少女,七八十斤总是有的吧? 按照目前这样来看,分明还是少了一部分的。 他这样一问,祝宁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还有其他地方可能有尸块。” 既然凶手开始抛尸,那不可能抛一部分,留下一部分吧? 更甚至,如果这是对官府的挑战,那凶手会不会还要抛尸一次—— 祝宁毫不犹豫点头。 柴晏清吩咐范九:“叫人从四个城门出去,沿着官道两边摸一遍!” 第338章 怎么拼 顿了顿,柴晏清再吩咐一句:“从即日起,官道上你们看见马车牛车驴车一类的车,都可查一查。” 这么大一个包裹,还滴血水,不可能提在手里头到处走。 所以,柴晏清推测,这个凶手应该有车。 随后,柴晏清和祝宁才带着尸块回大理寺。 这一次工程量不小。 而且案子也重大。 魏时安听见他们回来的消息后,也带着唐锦华过来了。 看见他们,祝宁就猜测,估计唐锦华要留下来一起破案验尸了。 果不其然,魏时安开口道:“这个案子太凶残,我将唐仵作留下来和你们一同破案。” 柴晏清也不是很意外,但他道:“除了唐仵作,就没有其他人了?我现在缺人手。” 魏时安:…… 最后他摆摆手:“你看能用上谁,就只管用。” 说完这话,魏时安叹了一口气:“虽然陛下现在还未曾过问这个案子,但……民间小道消都传开了。再拖一拖,只怕人心惶惶。” 他将声音压低了些许:“而且,近日有几个外国使臣要到长安了。莫要让外人看了我们的笑话。” 柴晏清明白魏时安的意思。 平日就算了。毕竟没外人在。真破不了案,也就破不了。 反正时间长了,事情也其实就淡了。 但现在……可不好叫外人看到我们的无能。 柴晏清“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魏时安忧心忡忡走了。 唐锦华看着祝宁,主动开口:“我并非有意要来。” 祝宁摆摆手:“我知道,唐仵作不是那样的人。而且,江翁也不是那样的人。” 抢不抢功的,也谈不上。 反正江许卿在这里呢,只要案子破了,那怎么都得给江许卿镀上一层金的。 而且她明白——一般有了大案要案,上头怕底下破不了案子,总归还是喜欢成立专案组,调派专家来指导的。 说白了,都是为了破案。 祝宁这样的好态度,这样的话,让唐锦华整个人都愣了一下,而后悄悄对祝宁刮目相看了一下:这个小娘子,别的不说,心胸的确不一般。 然后,唐锦华就听见祝宁道:“不过,既然唐仵作来了,一起干活不过分吧?一起拼尸体?” 这么多碎尸块,且得拼呢。 祝宁面带微笑,满心都是抓来了壮丁的喜悦:要是动作快一点,宵夜还是能吃得上的。 最好唐锦华再喊两个仵作一起过来——那就更好了。 唐锦华觉得自己仿佛听到了算盘珠子的清脆碰撞声。 但看着祝宁诚恳的笑容,他也爽快笑了笑:“这是自然!我也不是过来光看着的。” 祝宁见他不提喊人的事情,就只能扭头喊江许卿:“石奴啊,这是多好的锻炼机会!你不是总嚷嚷说,要给你的师兄弟们长见识?还愣着做什么?” 江许卿还没明白。 但唐锦华明白了,他看着有点懵,还在想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话的江许卿,默默叹了一口气,出声吩咐自己小徒弟:“去把手里没案子的师兄弟们都喊来。这是个历练的好机会,难得祝娘子不介意!” 祝宁笑容满面:“人多力量大,人多力量大!” 唐锦华挤出个笑容来:人多力量大不大不好说,但是你肯定是想着活让我们干! 碎尸块一共有三十七块。 有的巴掌大,有的稍微大一些,但最大的块也没有猪肘子大。 整个验尸房里的验尸台铺开了都不够用。 算上祝宁,唐锦华,还有江许卿,又来了四个仵作。 七个人,一个人五块还有剩。 不过,抛开那几块特征很明显的碎块,工作量就小多了。 柴晏清坐在旁边看着,季瑾也摊开了笔墨随时准备记录。 说实话,这一幕怎么看其实都有点诡异。 一张大长桌,上头全是碎尸块,七个人错落站在大长桌子旁边,然后每个人跟前分了几块血肉模糊的大肉块,甚至还有几块明显就是手掌等部位…… 范九都有点头皮发麻不敢多看:这要是来个胆小的,只怕当场就吓疯了。 不得不说,能做仵作的,还真都不是一般人。 祝宁戴着手套,举着手:“那咱们这就开始吧?以手掌为准,把相应的尸块放在对应的位置?” 唐锦华点头:“可。” 然后,大家就开始埋头苦干。 反正一个说多余话的都没有——说啥呀,尸臭味虽然不浓郁,但是还是明显的。多说一个字,多吸一口气,那对自己都是一种折磨。 少说话,多做事,早休息,这是在场每一个的真实心声。 小吉跟在祝宁旁边,既目不转睛看着了,也没耽误他攥紧了衣角,瑟瑟发抖。 祝宁看了一眼小吉,觉得他还真是可塑之才。 换成别的小孩,吓哭了都正常。 可小吉居然只是有点害怕,竟然没崩溃——这让祝宁直接就打消了照顾一下小孩的想法,决定试一试到底小吉的承受底线到底在那里。 一时之间,屋里安静一片。 祝宁拿起一块尸块,仔细看了看,这是一块纯肉,没有骨头。 “肉皮底下肥肉少,都是瘦肉……”祝宁将肉块往小吉那边凑了凑,轻声开口:“除此之外,没有特别的特征,这种情况,很不好分辨具体是哪个位置。但可以根据肉的分布来考虑。” “人身体上,最瘦的几个部位是哪里?” 唐锦华他们都忍不住停下了对手里肉块的打量,悄悄看了过去。 小吉努力思考:“最瘦的地方……大腿,小腿?” 祝宁点头:“对,如果是正常胖瘦的人,最瘦的地方,的确是小腿和大腿,还有小臂。” “除此之外,其实还有一个地方,那就是臀部。”祝宁翻给小吉看:“臀部其实也是瘦肉更多,但他皮肉底下的肥肉又比小腿小臂这样的地方稍微厚一点。” “所以看这些的时候,要注意通过皮肤来分辨。” 其他人的耳朵竖起来—— 小吉甚至也慢慢忘了害怕,只很迷惑:“皮肤怎么分辨?” 第339章 区别 祝宁笑笑:“小腿和小臂上,汗毛相对多。” “而臀部的皮肤基本没有毛发。” 众人一想,猛地发现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腿上有腿毛,可屁股上没有屁毛啊! 想明白之后,甚至还有几个人会心一笑。 小吉还是个半大孩子,腿毛不多,但他毕竟也见过其他人,这会儿回想一下,倒也觉得很合理。 “那大腿呢?”小吉又问。 祝宁给小吉看:“这一块肉,应该就是大腿上的。你看,有细小汗毛,但毛发不长,而且肉厚——” “人的大腿,靠近腿根的地方,肉是很厚的。几乎是人身上肉最厚的地方。” “另外,皮肤的颜色,也可以作为参考。手肘,膝盖,还有大腿最粗的地方,可能颜色稍微要深一点。” “你看我手里这一块,肉厚,但肤色很均匀,没有一点骨头,有大筋,都很符合大腿的情况——” “再看切口,很整齐,但伤口没有收缩情况,所以都是死后造成的。” 祝宁示意小吉自己接过去看看。 小吉战战兢兢接过去了。 然后,祝宁拿起了另外一块。这一块上面带着一点骨头。没有皮。 骨头是脊骨。 内里还有脊髓。 祝宁皱眉:“这种分肉的手法,完全就是屠夫分肉的手法。如果没有分肉的经验,分尸很难会先扒皮。” 唐锦华忍不住问了句:“祝娘子对屠夫分肉也了解?” 这个问题甚至都不用祝宁自己回答。江许卿就回答了:“老师吃的肉,都是自己杀自己分。还带我去过菜市场看屠夫分肉。” 众人看向祝宁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 其中有钦佩,也有不理解。 但祝宁根本就没感觉,她继续道:“所有人都以为皮是最好切的,但其实不是。皮的韧性很大。刀不够锋利,是很容易切不整齐的。切猪肉时候,能明显感觉到。” “所以屠夫至少需要两把刀,一把是锋利的剔骨分肉刀,一把是砍刀。” “而且,屠夫为了考虑卖肉,一般都会选择骨肉分离——毕竟价格不一样,而且普通人家可能没有砍刀或者斧头,所以卖肉的时候,就需分开。” “猪羊这些,脊骨上的肉比人厚,这样分没问题。但人不一样,脊骨处的肉比猪羊的薄很多。普通人分尸,不会考虑先扒了皮。” 祝宁把自己手里那一块肉翻来覆去地看:“这是天长日久养成的习惯,可能凶手自己都没留意到。” “再看骨头的断口——凶手下意识是从关节连接处砍的。这样能省刀。” “下刀精准度很高,而且力气很足,一刀就砍断了骨头。这样的准头和力气……也是需要天长日久的练习。” 所以,是屠夫的概率就更高了。 柴晏清沉声道:“发现人头之后,已经去查城中各处屠夫了,目前还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祝宁有些失望,不过也明白,这种事情哪有那么容易的。 她将手里的脊骨块放到脊椎的对应位置上——现在上面有肉,还不好看到底是哪一节脊骨,所以暂时就先不管,只放过去就行。 时间就这么一点点过去。 等到大家手里的尸块都看完了,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饥饿,疲惫。 但大家都没什么胃口。 看多了这种血糊糊,臭烘烘的肉块,感觉一想到吃东西都反胃。 所有人都有点儿没精神。 唐锦华也心疼这些侄徒弟们,于是让他们都歇一会。 至于祝宁——她没歇,带着江许卿和小吉,查看那些归类好的尸块,尝试拼装呢。 这个活儿,也不是个容易的活儿。 看着江许卿跟着祝宁干得认真,一点也没有偷懒怕累的样子,唐锦华心里更是复杂无比。 不过,唐锦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走过去,一起干活。 唐锦华不愧是大理寺真正的仵作一把手,经验丰富得让人惊叹。 祝宁发现,但凡是唐锦华拼完了的,那真是不用再看第二遍。 当然,江许卿就是完全相反的。 江许卿拼过了,祝宁不再检查一遍,怕是今晚都睡不着觉。 不过,拼着拼着,江许卿就迷惑了。 他看看左手的肉块,再看看右手的肉块,问了一个问题:“人会有两只左手吗?” 祝宁:……这孩子怕是傻了。 唐锦华凑上去看了一遍,也皱起眉头:“的确两块都是左手,而且还是同一个部位——” 这下事情就大条了。 祝宁心中一紧,随后也凑过去拿起肉块仔细对比了一遍。 的确是同一个部位。 都是左手接近手肘的位置。 骨头都还在里头。 祝宁皱紧了眉头:“灯!” 其他人手都脏着,柴晏清便当仁不让地举着灯凑过来,给祝宁照明。 祝宁仔细对比皮肤上的毛发,还有毛孔,肤色…… 最后,她脸色很难看得出了结论:“这是两个人的手。” 她的话一出来,场面一度窒息般的安静。 江许卿喃喃:“这个屠夫到底杀了多少人?” 而且,还把碎石块混合在了一起…… 说着说着,江许卿打了个寒噤。一股寒气是真的油然升起。 江许卿面上露出几分恐惧:“这些尸块,到底混合了几个人的?” 这话一出,空气彻底凝固。 在场的人,都是不由自主地开始绝望——光是这样拼,就花了一个多时辰! 如果,这些尸块不是一个人的,那要花多少个时辰才能分辨出来?! 此时此刻,大家的心情就好比考试刚做完一道难题,觉得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就发现下一道题比这道题更难。 甚至,都不一定能解得出来的那种…… 绝望。 除了绝望就还是绝望。 祝宁哀怨看江许卿:“石奴啊,你还是少说点话吧。” “啊?”江许卿一愣,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说错了。 柴晏清眉头也是紧皱起来,但看了一眼祝宁和其他仵作,沉吟片刻后,还是开口:“休息半个时辰再继续罢。” 祝宁点点头:“都歇一歇,喝口水。然后再继续——反正都这个时辰了,大不了今天晚上不睡了!” 唐锦华没吱声,他心里想的是:就怕今晚不睡了,也弄不出来这些事情。 第340章 下雨了 这一夜,注定是个无眠的夜。 长安城里的狗都睡熟了,祝宁他们几个仵作都还在一块一块检查尸体。 他们其实已经闻不到那股尸臭味了。 鼻子已经自动开始忽略那味道。 只是每个人都疲惫得眼睛发痛——灯光本来就暗,偏偏还就需要一点点仔细看! 祝宁很想喊一嗓子:如果我散光了,请记住这是工伤! 不过,熬夜的效果也很显着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最后几块尸块也确认过了。 坏消息是,这些尸块的确是分别属于不同的人。 但好消息是,没有第三个死者。 可同样的问题也冒出来了:第二个死者是谁?他的头呢? 以及,他们两个人其他的身体躯干呢? 众人几乎都是瘫坐在了椅子上,一个字也不想说多了。 冥冥中,大家都有一种感觉:剩下的尸块,只怕都会陆续出现的。到时候,他们还要这么熬…… 光是一想那情景,大家心头都不约而同涌上来同一种绝望。 天气越来越热了。 尸块它……腐败得会更快的。 祝宁看向唐锦华,奋力挣扎着坐起来:“唐仵作,咱们还是抓紧回去洗洗睡会儿吧。我怕……” 后面的话都不用多说,唐锦华就懂。 甚至唐锦华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立刻同意了这个提议:“是要抓紧睡一会儿。” 头一次,唐锦华觉得自己年纪是真的大了。 一样的熬夜,他感觉还是年轻人更能熬。 江许卿这个时候,也提出了一个建议:“我回家跟祖父说一声,要不,多来点人准备着吧。” 这样等剩下的尸块出现时候,人多,速度才能快啊! 江许卿现在有一个信念很坚定: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种仵作独有的体验,怎么能让大家错过! 唐锦华沉默了片刻,重重一点头:“好。” 这个时候,他想到祝宁那句“人多力量大”,忽然觉得是自己错怪了祝宁了。 唐锦华颇有些羞愧看向祝宁。 祝宁被这个眼神看得一懵:总觉得方才唐仵作他发生了什么奇妙的心理变化。 不过这个时候,她哪有功夫去管这个啊! 一众仵作散了。 但柴晏清这个苦命的大理寺少卿却是不得歇的。 他还要去找大理寺卿做汇报,商讨破案的事情,协调各方人马来找证据,找人。 祝宁和柴晏清分别的时候,同情地看着柴晏清:“晏清啊——你撑住。” 柴晏清:…… 他好笑又好气,但他随后却幽幽叹了一口气:“阿宁知道我的辛苦,我便欣慰至极。” 祝宁使劲儿搓了搓自己胳膊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你够了柴晏清。 “能睡的时候也眯一会儿。”祝宁决定说点有用的:“哪怕一刻钟也行。不然容易猝死。你身体不好,一定要多注意!” 柴晏清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这句“身体不好”的话,让他莫名底气不足。 事实上,都不用等到家,祝宁在马车上就睡着了。 范九其实还好,昨天祝宁他们拼尸体的时候,他们这些帮不上忙的人,都偷偷找地方坐着眯了会。 这会儿,范九也不着急喊祝宁,自己先进去,喊张厨娘准备热水,喊月儿准备洗澡的东西,等到一切准备妥当,这才折返回来,喊醒了祝宁进去。 祝宁真是累极了,洗完澡擦头发时候,又差点睡过去。 最后,喝了一大碗米粥,吃了两个包子后,她就靠坐在床头上,直接睡了过去。 要是以往,祝宁高低还要重新刷牙,但现在是真撑不住了。 连着熬夜啊这属于。 而且精神还高度集中…… 那种精神上的疲惫和肉体上的疲惫叠加在一起,完全叫人扛不住。 月儿心疼极了,给祝宁盖上被子,悄悄退去外头做针线。 做着做着,还哭一鼻子,还深深地觉得自己没有用还吃得多,所以大娘子才需要这么卖力挣钱养家。 于是,月儿就下了个决心:不行,以后要多盯着点陶三,让他卖力些做菜,多挣钱给大娘子! 然后,月儿就振作起来,开始卖力做针线——大娘子总得换衣,自己需得多给大娘子做几件衣裳穿!而且,她想过了,可以用柔软的棉布垫上点西域运过来的棉花,做成厚一点的帕子,专门用来给大娘子吸干头发用! 这样大娘子洗漱也方便许多! 之后她再将帽子晒干或者烘干就行! 祝宁没睡太久。 中午就醒了。 吃了饭,到底心里还是不放心,又去给柴晏清送了个饭,问问有没有新发现的同时,也顺带可以关心下柴晏清。 结果,她就发现柴晏清趴在桌上睡着了。 范九守在外头,一看见祝宁,也是惊讶,压低声音问:“祝娘子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祝宁摇头:“睡不着了。记挂着这头呢。柴少卿用过饭了没有?” 范九摇头:“忙了一上午 ,早上吃了一碗稀粥。这会儿他睡着了,我就没惊动。” 他可太明白这种感觉了。饭可以等醒了什么时候边干活边吃几口,但再不眯一会儿,就真是扛不住了。 祝宁点点头:“那行,我去停尸房那边看看,你别喊他。先把你这份饭吃了。” 范九感动地应一声,真心实意地想:自从郎君认识了祝娘子,真是自己的生活都跟着变好了!感谢那个贾县令,死得可真是及时啊! 祝宁前脚刚走一会儿,天边就忽然起了雷声。 范九抬头看天,心道:要下雨了?那一会儿可得准备好雨具,以防郎君他们随时要用! 祝宁也是抬头看天,心里多少有点儿担忧:这样的天,正是抛尸的好时候啊……雨会冲刷一切,带走许多痕迹……但愿这个屠夫凶手不要在这个时候想起来抛尸。 天色渐渐阴沉下来,还起了风。 不多时,雨滴就落了下来。 不过,这毕竟还是春日,虽然有春雷,但雨点都不算很大。 只是淅淅沥沥的,看着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傍晚的时候,万年县那边来了消息:又发现了新的尸块! 第341章 熟悉的 这一包尸块,却没扔在官道上了。 而是扔到了井里。 是的,井里。 怎么发现的呢? 是那里的居民打水,近日来总觉得有一股死耗子一样的臭味,隐隐约约的,就怀疑是水井里死了耗子。于是就让人下去打捞。 结果下去那人就在井底发现了个布包。 一拽,沉甸甸的,差点提不起来。 咬牙死命提上来后,那人一出水,就开始闻到浓郁的臭味,当时就吐了。 不过,他还是坚持着把那包裹抱了上来。 只是包裹一打开,他就吓软了,瘫在地上动不得。 祝宁他们赶到的时候,那人虽然换了衣服,但人还是软软的,瞧着还有点失了魂——嘴里一直喃喃地念叨着啥,只要旁边一有人跟他说话,他就大吼起来:我就说不对劲,不对劲! 至于那个碎尸包裹,现在还在井边上放着呢,没人敢动。 这一次现场都谈不上什么保存。 因为那水臭了也有好几天了。 就算留下了有什么证据,也早就没了。 那些尸块虽然没人动,但死者为大,所以还是有人给尸块放了一把伞挡雨。 祝宁走过去,蹲下看尸块。 柴晏清紧跟在后,替祝宁打伞遮雨。 旁边,江许卿和小吉两人共同打一把伞,倒也配合默契。 尸块在水底下泡了这么几天,早已经发白肿胀。 但因为井水温度低一些,虽然已经有巨人观的景象,但并不算严重。 只看尸块的切口样子,祝宁基本上就可以断定:就是凶手屠夫干的! 这样整齐果断的切口,几乎成为凶手屠夫的标志! 而且,还有一点可以断定——那就是包裹尸块的包袱皮,跟上次的是一样的。 花色,材质,都一样,就是普通的麻布! 上一次祝宁也考虑过从麻布入手——可柴晏清看了一眼就摇头了。 因为这布太普通了。十家不说有八家有,五六家肯定有。 要从这个查,那根本查不到。 祝宁将尸块放回布包里,然后提起来,放进背篓里,让人先送回大理寺停尸房。 而她自己则是看了一眼那井里,开口道:“每一个坊里基本都有井。但外头的人很少知道井在哪里。所以我在想……” “那个屠夫,对这里很熟悉。”柴晏清环顾四周,轻声接过话头:“但他肯定不会是附近住的人。” 旁边江许卿错愕问:“为何这样笃定?不是说外人不知道井在哪里吗?” 那怎么还不是附近住的人? 柴晏清无奈看了他一眼:“你如果天天喝这里的水,你会把水弄成这样吗?” 江许卿一下噎住:“那肯定不会。” 不仅不会弄脏水,还会督促别人也爱干净,保护好井水。 甚至都不好让外人靠近的——万一投毒怎么办?! 江许卿忽然就服气了:人家柴大郎能做到大理寺少卿的位置,那也不是白来的。 祝宁若有所思:“既熟悉这里,又不住在这里的人——会是谁呢?” 柴晏清开口吩咐差役:“去问问,几日前,有没有谁家有亲戚过来的?那人应该还是个屠夫。” 祝宁点点头,是了。串亲戚。 经常过来串亲戚,那对这一片就不会陌生。也有机会带东西过来扔在井里。 最关键的是,他自己也不住在这里,根本不用担心会污染水源。自己喝尸水。 不得不说,柴晏清这个思维,的确够敏捷。 刑侦的好苗子啊! 不过,一个坊里住户也不少,慢慢摸排也需要时间。 所以祝宁他们也没久留,先回了大理寺。 尤其是祝宁,活儿还多着呢!今天晚上,怕又是个不眠夜! 祝宁对这个已经无力吐槽了:怎么说呢,没穿过来之前经常加大夜班,穿过来之后,以为终于可以不熬夜。可万万没想到…… 她就没有享受太平盛世的命啊! 尸块已经送去了停尸房那边。 祝宁一回大理寺,也直奔停尸房。 然后她就被已经在那儿的人给惊了一跳。 唐锦华在,是她预料到的。 但没料到的是,还有一个老熟人——当今仵作界的泰斗人物江维新竟然也在! 看到江维新的时候,祝宁人都麻了:叫你们喊人来帮忙,没让你们喊个老祖宗来啊!这玩意能使唤吗?光供起来还不够,怕是还得听他指挥啊! 不仅祝宁麻了,就是江许卿也惊了一跳:“祖父,您怎么来了?!” 江维新看了一眼江许卿,见他衣裳都湿了一片,微微皱了一下眉:“我怎么不能来?”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是忍住了没喊江许卿去换一件衣裳,只挪开了目光。 江许卿:……那倒不是不能来。可来干啥呢? 江维新到底最后还是没忍住,又冷哼一句:“我来帮忙。 你这衣衫不整的样子,还不去换过!” 江许卿低头看自己衣衫:“没有不整啊——” 祝宁压低声音:“你衣裳湿了一片,去换一件再来。” 老江头这是看自己的孙子受罪,心疼呢! 她现在头大如斗,一个劲儿盯唐锦华:你喊老江头来干啥! 唐锦华莫名读懂了祝宁的眼神,露出些许无辜之色来:我没喊啊。 事实上,唐锦华现在也头大。 他也不想和自己的师父一起验尸。 可他能说啥?!他啥也不能说。 江维新轻哼一声:“是陈大理寺卿请我来的。你们这些年轻人,哪里处理过这样的大案子。” 祝宁:不瞒你说,我参与过更大的案子。 唐锦华:师父,我已经四十多了,经历也很多了。 不过两人谁也没敢真说出口。 江维新哪里不知道年轻人肚子里想什么?又是一声冷哼:“我也知晓你们不爱听我的,不过,我总比那些毛头子有用些。不是说发现了新的尸块?还不快忙起来?” 祝宁也就不废话了:“这次的尸块水泡过,的确得尽快拼,不然只怕腐败得更快。” 然后,她看一眼江维新:“老规矩?先确定尸块属于人体哪个部位,再来分辨是不是同一人?” 而且这一次不仅要分辨是不是同一人,还要分辨是不是和上次两个人对得上,有没有新的死者出现。 第342章 离谱 既然江维新说自己是过来帮忙的,祝宁犹豫了一下,还是公平公正地给老江头分了一堆肉块。 然后悄悄给了江许卿一个眼色:要是你家老头干不动了,你就上去帮忙! 至于江许卿看懂没看懂……这就不是祝宁负责的范围了。 泡过水的肉,除开肿胀之外,其实视觉效果没那么恐怖。 毕竟血水都泡没了。 缺点就是,白得渗人。 而且反而不太好分辨了。 但大家昨天晚上刚练过,所以其实一上手就还好。 祝宁手里分别是一块脊骨,一块小腿肉,一块肚皮上的肉,还有一块手肘。 等到确定完为止后,大家就松了一口气。 没有出现第三个受害者。 接下来,就是将今日的尸块和之前的尸块放在一起再拼。 只不过今天有许多块却没有办法确定:没有骨头,而且泡得发白,肤色那点差距已经很不明显了,甚至有几块根本就没有皮,怎么分辨? 祝宁也很无奈。 怎么说呢,要是搁在高科技的现代,一个dna鉴定比对,就能确定了。 可现在……没辙。 不过,现在两具尸骨都勉强拼凑出大半了。其中有一位,已经确定是男性。 但另一位仍旧缺乏关键部位确定性别,而且头颅缺失。 不过,他的年龄也是十三到十六之间。 很年轻。 此时已经是后半夜了。夜深人静。 众人都很疲惫。 但没有昨天看起来那么惨了。 祝宁觉得,可能是大家都习惯了的缘故。 整个过程中,江维新也是跟着一起的。 江许卿别说帮忙了,他自己的都是最后一个才确定完的。 江维新忙活完自己的,就开始各处巡视—— 要不是祝宁早早地看完了自己的,不然恐怕就要享受一样的待遇:这种监考的感觉……可不美妙哇。 祝宁分明看见,江维新停留的时间稍微久一点,那个被看的仵作,就开始紧张。 唯一不紧张的,就是江许卿。 祝宁觉得,老江头业务水平的确不错。比起年轻人来,简直就是碾压! 请他来,倒也是请对了。 柴晏清问江维新:“江翁可看出什么没有?” 江维新却看了一眼祝宁:“祝娘子看出什么没有?” 祝宁摇头:“没看出太多。只看出凶手应该是屠夫,很干练,力气大。而且对分解肉很熟。另外,两人的死因,我怀疑也是跟杀猪一样。手腕,脚腕上,有捆绑的淤痕。但其他地方并没有任何击打伤,或是外伤,防卫伤。说明死者全程没有反抗过——” “这样的情况,我觉得,他可能和死者很熟悉,所以有什么办法,让死者们没有任何警惕心的情况下被捆绑住。继而被杀害。” “而且,凶手应该有保存肉的地方。” “比如小一点的冰窖之类的。” “我怀疑,最近他之所以频繁抛尸,是因为尸体要放不住了。” 除了这些,祝宁就真没看出什么来了。 江维新听完了,沉吟片刻,道:“两个应该都是男孩。另一个没有头,也没有其他部位,但你们看,他的骨头更粗壮。而且,手掌粗糙有老茧。一般,这么大的女孩,都要开始准备嫁人了,不会再叫干重活粗活。而且长安城附近的百姓生活相对没那么苦。女孩做的活,没那么繁重。再看他们,不算精瘦那种,应当不缺吃。那就更不至于让女娃干重活了。 ” 众人一听,倒是都深以为然。 祝宁连连点头:“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她一直都倾向于用骨头,或者明显的特征来辨认男女。倒是忽略了这一点。 而且,她对本朝的风土人情,还是不够熟悉。 柴晏清也是点头:“江翁说得及是。不过,这么大的男孩,如果失踪了,家里不会不找的。” 他转头吩咐范九:“看看最近有没有失踪的男孩。” 江维新又道:“这么大的男娃,许多都喜欢来找点活干,或是学个手艺。如果家里离得远,几个月半年不回家,也是有的。” 所以,这种情况下,家里人只怕现在都还没怀疑过什么呢。 众人顿时又有些失望:这样的话,那死者家里人肯定不会来找人,那就别想从失踪人口里找到什么线索了。 祝宁问江维新:“江翁您觉得,凶手还会抛尸吗?毕竟还有许多尸块缺损。” “肯定还会抛的。”他沉声道:“但很可能只是我们还有没发现的。这个人,到处抛尸,应该就是不想自己被发现。” “不过,连杀两个人……”江维新看柴晏清:“晏清,你觉得,他为何杀人?” 这个问题是柴晏清早就想过了的,当即不用思考就能回答出来:“不会是为了劫财。两个人都是普通人,并不富裕。所以身上不会有太多钱财。” “发生口角……我觉得也不至于。” 发生口角死一个还好说,死两个…… “寻仇就更不至于。两人虽然正是年少冲动的岁数,但这种年纪,与人结了死仇的情况极少……” “而且如果是寻仇,杀他们之前折磨还好说,死后分尸……到底不够痛快。”柴晏清面色平静地分析:“所以我思来想去,觉得只剩下一个可能。” 众人齐刷刷看向了柴晏清,用眼神询问:什么可能? 柴晏清嘴唇轻启:“我怀疑,要么是劫色,要么就是凶手需要人肉。” 众人:…… 这两个猜测,不可谓是不炸裂了。甚至炸裂得都有点让人觉得恐怖了。 劫色。 两个男人被劫色。 这个都还好一点,虽然离谱但也好像不是不可能。 但是另一个…… 祝宁扬眉,也是好奇:“为何说凶手需要人肉?” 第343章 为何 几乎所有人都眼巴巴看着柴晏清,等着柴晏清解答,为何他会给出这样一个恐怖的猜测。 柴晏清被这么多人看着,一点也没有紧张,慢条斯理道:“两人的内脏,都不见了。有些偏方,需要人肉为引。有些秘法,也需要人的心肝献祭。而且我还听说,人肝人心,也有人喜食。战乱时,有人食人,便评过。少年人的肉是嫩的,肝脏更是美味。” 众人被他这话说得一哆嗦:……说得你好像吃过似的! 柴晏清平静看着大家。 这世上,什么千奇百怪的人没有? 还有那荒唐的国主,用少女的葵水来做药呢。 祝宁搓了搓胳膊,认真说实话:“虫奴啊,下次说案子就说案子,别那么说话。怪渗人的。” 总结就是:你给我正常点! 柴晏清哽住。 众人悄悄瞪圆了眼睛:原来柴少卿叫虫奴啊……不是很相配嘛! 江维新没忍住,一时没维持住威严,笑了一下,随后赶紧恢复严肃。 江许卿则是幸灾乐祸盯着柴晏清:哼,叫你吓唬人!总有人治你! 小吉眼睛圆溜溜的:大娘子真是厉害!好敢说! 不过 ,虽然柴晏清这个话渗人,但也是个破案方向。 闻毅开口:“要不,再打听一下,看看哪个邪教有吃人,或是给他们神灵献祭人心肝的?” 屠夫嘛,卖肉的。猪牛羊是卖,人怎么就不是卖了—— 反正钱给到位了,什么都能买的。 柴晏清颔首:“你查查。再让人悄悄打听一下,能不能买到人的心肝。” 闻毅出去了。也不知道要去找哪个线人打听一下。 祝宁搓了搓胳膊,总觉得自己只看到了柴晏清和闻毅阳光开朗的一面,而这一面,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不过干这一行,谁还没点暗处的线人呢。 不打听,不掺和,反正能破案就行。 既然是拼完了,祝宁他们这些仵作也就没别的事情了,因此柴晏清就手书了令信,让大家能回家去休息。 尤其是江维新,一把年纪了,一直耗在这里,身体吃不消。 柴晏清这次也没多留,该安排的早就安排出去了,这会儿,他守不守在大理寺都一样。 而且距离这么近,随时都能过去,更不用着急。 祝宁和柴晏清也不用马车,直接撑伞走路回家。 范九和小吉跟在后头。 宵禁之后的长安城,静谧得如同一幅画卷。 除了猫狗的声音,就只有蟋蟀和青蛙蛤蟆的声音了。 祝宁感叹:“好安静。” 柴晏清“嗯”一声:“白日还是太喧闹了些。” 祝宁看柴晏清一眼,雨丝淅沥,他提着羊角灯笼照着前路,昏黄的灯光,照得他眉梢眼角都是疲惫。 她忽然觉得,长安的柴晏清,没有灵岩县的贾县令轻松自在。 于是她问他:“你累不累?” 大概是没想到祝宁会这样问,柴晏清露出一丝错愕来,然后才轻笑一声:“自然是累的。不过,现在比从前好太多。” 至于究竟为何好太多,他没说,只相信她懂。 祝宁也没问,她听懂了,于是她也露出一丝笑来:“那就好。” “那将来呢?你有没有想过,要做什么?”她再问他。 柴晏清却侧头看了祝宁一眼:“那你呢?想做什么?” 祝宁却摇摇头:“没想过。” 从前只觉得,好好上班,好好验尸,工作许多年,然后退休……脚踏实地就好。 但现在……好像是该想一想,做个人生规划。 不过这样的思考,其实也用不了多久,祝宁很快就想好了:“好好验尸,好好挣钱,好好地爱自己爱的人,好好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如果有一天累了,想休息了,那就找个清静安逸的地方,每天做饭买菜,锻炼身体,赏花养狗。” 想了想,她又摇头:“算了还是别养狗了,狗掉毛。” 她受不了。 本来柴晏清都开始顺着祝宁的话想象起了那安逸清净的的生活,结果听见最后这一句话,忍不住就笑了出了声:“是了,你爱干净,若到处都是狗毛,怕是你受不住。” 祝宁自己也被自己逗笑了:“所以我还是不养宠物了。” 偶尔撸一下别人的猫猫狗狗还行,自己养……算了算了。 柴晏清笑够了,又正色道:“我与阿宁想法一样。” 祝宁:……算你抄袭。 后头的小吉没听清柴晏清他们说什么。 但范九听见了。他“啧啧”了两声,大摇其头:郎君啊郎君,你听听你现在!陛下听了都要骂你一句! 一路回家。 月儿的干发帽已经做好了。 还做了两条。 月儿给祝宁介绍:“一条用来擦第一遍,另一条把头发这样裹上,大娘子就可以先吃饭,吃完饭再解开,头发也就差不多干了,可以直接睡下了!” 祝宁看着那加长加宽版的干发帽,指了指尾巴上:“这里可以加个绳子,然后在另一头加一颗扣子,到时候还能固定上。” 这个建议立刻被月儿采纳:“大娘子真是聪明!我觉得大娘子真是世上最聪明的人了!连柴少卿都比不上大娘子!” 祝宁:……够了月儿。你从前夸我,还说我配得上柴晏清。那时候,柴晏清可是你心目中的男神。还是高不可攀那种。怎么现在都已经成了夸奖我的垫脚石吗? 她幽幽道:“柴少卿听见这话,必定伤心。” 月儿实话实说:“柴少卿也不给我发钱呀。而且我说的都是实话!再说了,如果柴少卿为这个不高兴,那他就是小心眼儿!” 祝宁算是看出来了,月儿狗腿这个毛病,也是改不了了。 她摆摆手:“好了好了,你再继续吹捧我,我就该上天了。快快端宵夜来!” 吃完喝完,天又快亮了。 祝宁看着天边那发白的地方,幽幽叹气:“但愿快点抓住这个屠夫吧。” 再熬下去,她的黑眼圈,连十几岁的新陈代谢都救不了了。 她想睡觉。想正常下班啊—— 祝宁怨念地想,等那个屠夫砍头的时候,她就带着所有人去围观!而且还要给所有人买零嘴!让大家帮着一起骂他! 第344章 失踪人口 最先有了线索的,是长安县那边。 长安县有几家有人失踪了。 其中有一个就是十五岁的少年。 他家本来以为人是去了外地姑妈家,但前两天才得了姑妈家那边的消息,说是没去。 刚好长安县这边拿着祝宁画的像给了里正,里正又找到了村长,村长知晓这个情况,就立刻报给了里正。 里正去他们家一问,觉得像,就又赶紧报给长安县。县令又来报给大理寺。 不仅如此,少年的家里人也跟着一起来了。 祝宁和柴晏清还没睡醒,就被喊过去。 好在很近,两人洗一把冷水脸,就赶紧过去了。 来的人是那少年的亲爹。 祝宁一看那人穿的衣裳,就知应该不是。 无他,穿得实在是太好了。 绸衣,腰上还挂了玉佩,帽子也是精细。 而且肤色白嫩。 这怎么看,也是个小富之家的人。 可两个死者,都明显不是这样的出身。 不过虽然知道,但人来了,而且还是万分焦急,眼巴巴的,也不可能一句话不聊,就让人走。 柴晏清还是带着人进屋问话:“人什么时候走的?” 那人姓严,一听柴晏清问话,立刻躬身几乎要到九十度,讨好道:“上个月初九离的家。不过,当时我因订婚的事情训斥了他几句,所以他走的时候,并未与我们说。只留了一封信,说去洛阳找他的姑妈。” 说着说着,严郎君就带了点哭腔:“我们一直以为他在洛阳。这个月给他姑妈送东西,也给他送了几件春衫过去,那头来信,说他根本没去洛阳。我们这才觉得不对。” “这孩子虽是调皮些,但也不是没分寸的人。这么久竟是一封信也没送回来,也没去亲戚家里,定是出了事!” 光是听他说话,就知道这个失踪的少年一定是家里的宠爱的宝贝。 中年男人带着哭腔的声音,也让人听着心里头不是滋味。 严郎君深深一拜,近乎恐惧:“思礼他身上有一个胎记,就长在胳膊上,那胎记是红色的,豌豆那么大——” 他这会大概是矛盾极了。 既害怕是他的孩子严思礼,又怕不是。 毕竟如果不是,那他的孩子,到底又在哪里呢? 可如果是他的孩子……这也是他不能承受的。 柴晏清看向祝宁。 祝宁直接摇头:两名死者的胳膊都在,但并没有任何胎记。 柴晏清也就对严郎君道:“不是你家孩子。” 严郎君顿时长出一口气,可转瞬更加发愁:“可这么久了,思礼一点消息也没有……” “没有消息,其实也是好消息。”柴晏清出声宽慰一句:“而且你们已经上报长安县,长安县也会帮你们找人的。” 顿了顿,看了一眼严郎君,柴晏清又道:“你们自己也派人多跟着一起找找。” 严郎君干巴巴应了一声,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能把人找回来,就是倾家荡产,我们也是愿意的。” 柴晏清让范九送客:“兴许只是在那里绊住脚了。信也耽搁了。” 严郎君道谢完,弓着背脊走了。 光看他的背影,都觉得他怕是不能再承受一点坏消息了。 等他走远了,祝宁才叹了一口气:“希望这个小严郎君赶紧回家吧。” 柴晏清没说话。 祝宁其实心里也明白,那些话,真的只是宽慰严郎君而已。 短暂的感叹之后,祝宁心思又回到了这个案子上来:“不过,既然长安县这边没有查到死者,那是不是其实可以考虑一下,死者并不是长安县和万年县的人?” 柴晏清道:“其实,我一直在想,会不会是奴籍的人?” 如果是奴籍,只要主人家不报案,那基本上,甚至不会有人知道他们失踪。 至于他们想查……那就更难了。 祝宁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听完了这话之后,唯有沉默。 越是了解这个时代,有时候她就越有一种无力感。 人的性命,在这里,好像无足轻重。真的应验了那句话:人命,如草芥。 柴晏清抬手揉了揉眉心,喊了范九进来,让范九去一趟东市和西市,带着画像去让牙行的掌柜们辨认一二。 如果是近期买卖的奴仆,那或许牙行掌柜们还有印象。 但如果是家养的奴仆,那就彻底没辙了。 范九领命而去。 祝宁坐下来,想了一会儿,还是道:“我觉得还是要从凶手的特征入手。” “即便是奴仆,如果凶手是受雇干这种事,那他必定是缺钱的。但屠夫其实一般都不太缺钱。” 这一点,祝宁还是深有体会的:“就算是乱世,只要人还吃肉,屠夫就不愁吃穿。” 这年头,嫁人都是愿意嫁屠夫的!那意味着天天都能吃上肉! 别说什么边角料下水没人吃——穷人家,下水都还舍不得买着吃呢! 所以,如果从这方面调查,或许会有线索。 柴晏清思忖片刻,也觉得很有道理:“我让闻毅去打听一二。” 说闻毅,闻毅就来了。 他带来了摸排的情况——昨日发现碎尸那个坊,他们觉得应该是来串亲戚的人抛尸的,所以就让差役们排查一遍。 现在总算是排查完了,也有了结果。 闻毅摇头:“来过的人里头,并没有任何屠夫。” 祝宁和柴晏清都愣了:没有屠夫?难道弄错了? 闻毅倒是说了句:“我一直在想,会不会是有同伙?” 同伙……也不是不至于。 但杀人分尸,又抛尸的话,人越多,也容易暴露啊。 这一点,柴晏清和祝宁的想法却是一致的,当时就皱起眉头:“这种事情,鲜少有同伙的。即便是帮人杀人,这种善后的事情,通常也自己做。” “而且,井的位置也不是那么显眼,随意丢弃的可能很小——” 而且各个坊都有自己的门,通常也会有人在外头乘凉,说话,忽然来了陌生人,总不可能不留意。 祝宁也点头:“或许,是我想错了凶手的身份。” “而且,前两次抛尸都在野外。”柴晏清敲了敲桌面,“这一次却在长安城内。我觉得,这一点,或许也有缘故。” 前两次是害怕人发现,不愿意暴露自己。 这一次,却很冒险。 祝宁的思路跟着柴晏清走:“那就只有两个可能,第一个换了人抛尸。第二个,则是他抛尸在那儿,是有目的的。就像是之前我们想的,或许是为了报复?” 第345章 知恩图报 “我们都觉得不至于是换人,那就优先考虑第二个。”祝宁看柴晏清和闻毅:“如果真是为了报复——他一定也是经常去那一片的熟人,不容易被人怀疑。” “但是,他又和其中的某一户有仇。” 闻毅点点头:“我再让人摸查一遍。但问题是,这些日子去过那边的人里,没有屠夫。” 祝宁努力抛开之前的判断,重新分析:“分解尸体的断口都很整齐,而且,较大的关节都是直接分解的。这的确是经常分解大型牲畜才会有的手法。” “还有背部,扒皮再分肉剁排骨,脊骨,也是分肉特有的手法。” “如果这个人不是屠夫……” “还有谁干着屠夫的活儿,却又不是屠夫的……” 祝宁喃喃地分析,努力的思考。 这个时候,柴晏清忽然轻声开口:“厨子。” 柴晏清眉头慢慢扬起:“庖丁解牛。” 这个典故,其意为做事熟练后,得心应手,运用自如。 庖丁说,他平生宰牛数千头,所以能做到宰牛时全以神运,目‘未尝见全牛’,刀入牛身若‘无厚入有间’而游刃有余。 但庖丁杀了那么多牛,却并不是屠夫,而是厨子。 这样一说之后,祝宁也是瞬间犹如醍醐灌顶:“是了,厨子!许多厨子也会分肉!” 许多屠宰场给大型饭店供货,送来的都是整肉,这种时候,就需要分一下肉。 而不像是小饭馆那样,定的都是散货,要哪块就去肉摊子上买哪块。 所以,厉害的厨子,一定是会分肉的。 闻毅也是瞬间振奋起来,猛地起身:“我这就去让他们找一找,看看谁是厨子!” 他破案不怕麻烦,但就怕麻烦了还没结果——破案一旦失去方向,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随后,闻毅匆匆往外走。 柴晏清扬声:“闻毅,别忘了,和那地方的某个人有仇的厨子!” 闻毅走得飞快,头也不回,只是抬起手来扬了扬:“知道了!” 一直在旁边听了全程的小吉,这会儿还是一愣一愣的:刚还都还叹气呢,这会儿忽然都精神了…… 而且,小吉发现自己真的是有点没文化,自卑得都不敢抬头了。 毕竟刚才“庖丁解牛”,他现在都还没懂多少。 云里雾里的。 那庖丁,到底是谁啊! 祝宁笑着坐下后,看了一眼小吉,就知道他这是真的没听懂。 于是,她就让小吉也坐下,先给小吉讲一下“庖丁解牛”这个故事:“庖丁其实就是一个叫丁或者姓丁的厨子。庖是代表职业。从前,人喜欢把职业放在人名前面,这样大家是干什么的,一听就知道。” “比如,我是仵作,可能简称为仵,我叫祝宁,那很可能当时就直接喊我仵祝。而你呢,就叫仵吉。” 小吉这回听懂了,但也油然而然生出了一个疑惑来:“这样叫,虽然看着好像当时明白,但后头的人就未必明白了啊。为什么不多喊两个字呢?” 这个问题,是个好问题。一下把祝宁和柴晏清都给逗笑了。 祝宁乐呵呵解释:“别说从前,就是现在,只要写下来的东西,都是尽量从简。为啥?因为纸贵啊!一张纸能写明白的时候,为何还要浪废另一张纸?而从前,还是用竹简,用小刀在竹简上刻字,只比现在更慢。那你说,要用竹简记录的时候,是不是更应该尽量用少的字来描述?” 不然,洋洋洒洒来个八百字小作文,脑子里五分钟就有了,刻字就刻了三天……刻到最后,只怕会郁闷地摔了刀:这八百字,还不如想不出来!全是废话! 小吉这下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他十分亢奋:“我懂了,我懂了!” 柴晏清看着祝宁,面上全是笑意,夸道:“阿宁是个好仵作,也是个好老师,世上无双也。” “我是仵作里当老师最好的,是老师里验尸最厉害的?”祝宁重复一遍,自己也是撑不住笑。 柴晏清微微一愣,等想明白祝宁这话说的是什么,一时就笑出了声来。 小吉还是第一次见柴晏清笑得这样开怀,看呆了。 祝宁笑够了,看着小吉那副呆头呆脑的样子,又忍不住笑出声。 于是,刚才还愁闷的屋子里,这会儿一片欢声笑语的。 路过的小吏们听得是一头雾水:这时候,笑这么高兴,案子破了?可我们怎么不知道呢? 江许卿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其他人一脸不解,而祝宁他们在屋里笑得开怀。 他兴冲冲跑进去:“什么事情这样开心?凶手抓住了?” 祝宁就让小吉把刚才事情跟江许卿讲了一遍。 江许卿听完了,笑是笑不出来的,他气哼哼懊恼:“早知道我再早起半个时辰了!” 怎么就错过了! 祝宁哈哈大笑。 柴晏清也是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祝宁想了想,觉得要培养小吉当仵作,还是要让小吉多读书:“小吉,从今日起,你每日若是没有案子的时候,抽出一个时辰来认字。先让你江师兄教你。等你自己能认字了,就学着自己看书。” 她看向柴晏清:“你书房那些书——” 柴晏清道:“除去一些珍贵孤本,其他的尽可以借阅。” 孤本不给借阅,倒不是他藏私,而是那东西脆弱,怕弄坏了。 祝宁连忙道谢:“也够用了!” 这年头的书本可是珍贵得很。 她就算有钱,许多也是买不到的。 世家大族炫富,那都不是说我家有多少地产房产,金银珠宝,而是说,我家藏书多少多少—— 小吉简直是大喜过望,想了想自己真是没什么可回报的,于是就“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对着柴晏清和祝宁就是三个响头:“大娘子,柴少卿,小吉这辈子结草衔环来报!” 江许卿小小声:“小吉,一般都说下辈子!” 这辈子还没变成牛马呢。 小吉目光坚定,掷地有声:“我这辈子和下辈子,下下辈子,再下下辈子,都要报恩!” 第346章 现世报 江许卿目瞪口呆,莫名对小吉有点刮目相看:总觉得小吉只是乖巧,原来没想到,小吉你这溜须拍马的本事,与生俱来! 再看看祝宁满面笑容,态度柔和,就连柴晏清看小吉的目光都充满赞许的样子,江许卿忽然有点戚戚:原来我不讨人喜欢的根在这里。 祝宁夸赞小吉:“你有这份心就很好!没错,知恩就要图报,而且要现世报!别说那下辈子什么的,那都是空口套白狼,全是耍流氓!” 可不是嘛,人家这辈子帮你,你下辈子才还人家——潜台词不就是,这辈子我不还了,下辈子再说吧! 柴晏清闷笑出声:“现世报原来是如此用的。” 好一个现世报。 江许卿也是目瞪口呆:听起来不像是报恩,像是报仇啊! 祝宁霸气一挥手:“有恩现世报,有仇也要现世报!一样的!” 于是大家一起乐出了声:好吧很有道理。 雨渐渐停了。 整个长安城都是一片清爽。 除了大理寺的人,还有那个井里发现了尸块的坊民们。 事实上,他们这几天都吃不下饭。还集体患上了恶心症——哪怕水都是从外头卖水郎那儿买的,他们都有点儿不想喝。 一喝,就想到不好的东西。 关键是,还不能不吃不喝,不然人遭不住。于是大家一面恶心一面勉强混个饱腹,一面破口大骂那个缺德的凶手。 同时还要凑钱一起重新打井—— 打一口井可要不少钱。他们掏钱掏得冤,也掏得心疼。 于是,就骂得更起劲了。 走过这边的人,总是听见有人在大声叫骂。 一度成为长安城的奇景。 而且,发生了这么恶劣的事情,其他坊也是开始派人守着水井,生怕这种泼天的倒霉事落到自己头上。 不仅如此,各种惊悚传闻也开始在民众之间流传。 饭馆茶水摊,街头巷尾,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这人绘声绘色讲这个案子。 一时之间,多少有点儿人心惶惶的意思。 眼看外国使臣就要入长安,于是,陛下终于还是给出了破案期限。 三天。 再有三天,必须抓到凶手。 魏时安过来传达这个事情的时候,也是苦瓜脸:“陛下十分震怒。这次破不了案,只怕大家都要一起吃挂落。” 柴晏清轻哼:“怕不是你们谁自己说的日子。” 魏时安:……年轻气盛,看破就非要说破。 不过,柴晏清随后就笑了:“我不做这个少卿,正好去别处做县令。” 魏时安:…… 他苦笑一声,还是说了实话:“这个事情,倒不是我们为了功劳。实在是大理寺的脸面不能丢。我的人你只管用,可否?” 柴晏清沉吟不语。 魏时安只得再开口:“邓勇也随你使唤!” 柴晏清这才矜贵启唇:“可。” 魏时安这才能放心走了。走了一小会儿,忽然就反应过来自己这次是真着急了。 按照柴晏清那脾性,这个案子不破了,他怕是都睡不着觉! 所以,他早就想把邓勇喊过去帮忙了,就等自己开口! 魏时安摇头苦笑,觉得柴晏清真是沉得住气——假以时日,不是心腹大患,就是得力臂膀啊! 于是,魏时安开始沉吟:自己如何才能让他成为自己的得力臂膀? 且不说这头魏时安如何琢磨。 只说柴晏清转头就吩咐邓勇跟着闻毅一起去排查。 闻毅负责查厨子。 邓勇负责查一查邪教。 然后,柴晏清就悠然开始煮茶。 祝宁见他不着急,也是奇了:“就给了三日时间,你怎么反而一点不急了?” “急也无用。”柴晏清言简意赅:“而且,邓勇应当不出一日,就能查到消息。他跟几个暗处的厉害人物交情很深。” “他查不到,闻毅就更查不到了。” 祝宁八卦之心顿起:“那邓勇为什么这么广的人脉?怎么个交情深法?” 正在教导小吉认字的江许卿默默地把身子往柴晏清那边侧了侧。 柴晏清却没有那么多八卦可讲,只是道:“他救过他们的命。具体的,我也不知了。” 祝宁:…… 不过,柴晏清的估算没错。 当日傍晚,邓勇就带回来了消息:“的确有一个邪教最近起来了。他们喜欢童子血供奉神灵,还到处买新鲜紫河车制成秘药,给信徒吃。据说吃了能一夜回春。” 这种邪教,一听就真的是很邪门。 祝宁问:“他们杀人取血?” 然而邓勇沉默了一下,才道:“他们用的童子血,不杀生。而且是特定部位的血。” 祝宁眼看着邓勇那个表情,那个欲言又止的样子,就瞬间明白了:这个特定部位,一定是不好描述的部位!而且这个取血的方式,恐怕也是一言难尽! 于是祝宁想问,又有点不好意思问。 但最终八卦之心还是战胜了羞耻之心,她开口问:“特定部位是上半身还是下半身?童子,是童女还是童男?” “童男童女都有。”邓勇沉默了一下才回答。顿了顿,才道:“取血用的是一根特殊的……法器在他们下半身取。一般只取几滴就足够。” 更多的,邓勇就不肯说了。 但祝宁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听懂了。 一时,她也沉默了。 柴晏清也沉默着。 江许卿还有点茫然。 小吉更是一脸懵懂。 两人看着自己的老师,等着老师解疑答惑。 然而祝宁摆摆手:“小孩子家家的,这种事情不要听。” 江许卿和小吉:…… 柴晏清沉声道:“这种邪教,还是捣毁罢。” 邓勇道:“已经把人抓了,神像也毁去了。一夜回春的秘方也问出来了。真正管用的不是紫河车,是那种……虎狼之药。” 顿了顿,他才艰难道:“那些童男童女,在取血过后,就可给教徒享用,一共十来个,如何安置?” 祝宁:……所以这就是个披着邪教的皮,卖那种药的非法嫖娼的地方吧! 柴晏清也是沉默了片刻,才揉了揉眉心:“愿意回家的就回家,不愿意回家的,让长安县和万年县帮着安置。” 邓勇却没动,良久才道:“他们取血的时候,是一起看的。看完了,又一起享用贡品。好几个看着精神不太正常了。” 祝宁感觉自己三观彻底炸了。 柴晏清听明白了,更用力揉了揉眉心:“那先送去养孤堂,过一段时间再根据情况安置。” 顿了顿,他道:“把教众名单给长安县和万年县,让他们严惩。” “多罚钱。这些钱,用来安置这些童男童女。” 邓勇这才退下去。 祝宁坐在那儿,好半晌都没缓过来: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邓勇前脚走,后脚闻毅也回来了,他也有消息了。 第347章 有消息 闻毅查到了一个厨子。 姓鲁。 专门卖熟羊肉和羊汤的。 生意挺好的,听说一日能卖两头羊。 他的铺子就开在长安城里。和老丈人家隔了两个坊。 他原本是个在街上浪荡儿。爹娘家里其实也不算穷,他自己行老幺,又受宠。生得膀大腰圆,有一身的力气。 那会儿喜好拉帮结派逞威风,所以成日在街上混着。还有个诨号叫鲁大膀子。 鲁大膀子后头和人打架,伤了人,把人腿给打折了,就吃了牢饭,罚了苦役。 等三年后人回来,倒是想通了,浪子回头了。 于是在家里的帮衬下,开了这么一间羊肉馆。 鲁大膀子也是真的脱胎换骨了,再也不像是从前那样,然而勤勤恳恳,踏实下来。 这不,去年春日,就在家里的张罗下,还娶了媳妇。 娶了媳妇后,鲁大膀子两口子一个负责切肉炖肉,一个负责张罗客人,洗刷盘子,羊肉馆生意倒是更红火了。 只是去年冬天,他媳妇怀了孕,不小心摔了一跤见了红,还得吃药保胎,就回家养着了。 可后来那孩子还是没保住。 而且还是他媳妇回娘家时候,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流产了。 为这个,鲁大膀子还和岳丈家里吵了一架,好几个月都不来往。 前些日子,他媳妇大概和他也吵了架,就赌气回了娘家。 鲁大膀子来接过媳妇。 日子正好也对得上。 只是他现在待人都很和善,而且瞧着脾性很好,所以谁也没往他身上联想过。 甚至出了这个事情后,他还接走了岳父一家,去他家里暂住,避一避。 谈起那个凶手,也是十分不客气地叫骂。 所以,更没有人怀疑他了。 闻毅说完了鲁大膀子的情况,就道:“我觉得,只怕就是这个鲁大膀子。” 顿了顿,他又道:“我已让人去鲁大膀子家附近打听了。看看鲁大膀子是个什么情况,还有没有别的可疑之处。” 就在这个时候,范九也回来了。 范九带回来了一个牙行的掌柜。 这个掌柜说,见过那画像上的死者。 祝宁和柴晏清他们听到这个话,顿时都精神一振:皇天不负有心人! 柴晏清又让范九将掌柜带过来。 那掌柜进来,行礼过后,也知重点是什么,于是赶紧开口说明白情况:“这人曾经由我们介绍,在长安城里找活干。就是去年冬月!” 他还特地解释一句:“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完全就是因为那个时候找活的人太少了。找活儿的人都是过完年多 。那时候都快过年了,好多人为了回家过年,反而要走。所以,我记得深。” 柴晏清只问他:“最后你介绍他去了何处做工?” 掌柜的毫不犹豫:“我查看过记录了,是鲁记羊肉汤!” 鲁记! 听到这两个字的人,几乎都是忍不住激动了一下:这不就对上了吗! 鲁大膀子! 鲁记! 尤其是闻毅,立刻看向柴晏清:“我去将人抓回来?!” 柴晏清也是毫不犹豫一点头:“快去。” 这种时候,宁可是错了,也不能耽误时机。 不然人跑了,就不好找了。 闻毅也是飞快出去。 范九主动请缨:“我也同去!” 柴晏清一颔首。 范九拔腿就去追闻毅。 牙行掌柜看着两人,也是目瞪口呆,小心翼翼道:“这人……是在鲁记没了的?” 问这个问题时候,牙行掌柜那叫一个心里忐忑:这要是真的,那可是会影响自家生意的啊! 毕竟,这要让人知道了,谁以后还敢让他们做中人,介绍活计? 柴晏清却没有回答牙行掌柜的话,只又问一句:“冬日找活的不多。那你可还记得,鲁记还有没有雇佣其他人?都是年轻的男子。” 牙行掌柜摇头:“那没有了。我认得他,他长得很是高大,我印象深着呢。” “那其他牙行呢?”柴晏清再问。 牙行掌柜仍是摇头:“那就不知道了。” 只是他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还是需要积极一些,于是就又道:“不然,您派人跟我回去,我帮您打听一下。” 柴晏清同意了,叫了人去跟着牙行掌柜回去再打听。 等安排完这一箩筐的事情,柴晏清一转头,就看见祝宁领着江许卿和小吉,三人眼巴巴看着他。 柴晏清:? 祝宁眨巴眼睛:“我们一起去看看?” 江许卿也在旁边跟着敲边鼓:“对对对,这么大案子,我们也去长长见识!” 小吉吭哧吭哧说不出来话,脸都有点红,但眼巴巴地目光就没变过。 柴晏清懂了:这是都想去看热闹。 没什么犹豫,柴晏清就同意了:“那走吧。” 只不过范九走了,所以只能让樊登赶车。 樊登握着鞭子,也是十分地激动:总算是有了用武之地!还不用和范九挤! 等到他们一行人紧追着到了鲁记羊肉汤馆,闻毅和范九也才刚进去找鲁大膀子问话。 祝宁身手矫健跳下马车,迫不及待就往店铺里去。 柴晏清忙跟上,生怕到时候鲁大膀子闹将起来,到时候冲撞到了祝宁。 羊肉汤馆里还有客人在。 眼瞧着这一波又一波的官差进来,个个儿都有点儿傻眼。 心里也是跟着忐忑:这鲁大膀子,是犯了什么大事不成?! 不过,立刻就走的是一个也没有,一个个都坐在原来位置上,悄悄地往后头张望——虽然其实根本看不到后头。 祝宁一进了后院,就差点被熏得退出去。 咋说呢。 实在是味道太重了!腥膻味,血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后,就是标准的屠宰味道。 而且是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味道。 浓郁得让人闻了都有点儿想反胃。 祝宁默默地掏出了口罩戴上,还顺手递给了柴晏清一个。 身后的江许卿和小吉也掏出了口罩戴上。 在院子里压着鲁大膀子的范九和闻毅眼睁睁看着他们几个戴上口罩,一时无言:不是,那我们呢? 鲁大膀子竟也没有挣扎,只是皱眉对着柴晏清问:“这是做什么?” 柴晏清看向鲁大膀子,微微扬眉:“你犯了什么事,你不知道?” 第348章 完美嫌疑人 鲁大膀子面对这样的反问,反应也很冷静:“我不知道。我一直都脚踏实地做生意,未曾做过半点亏心事。” 那样子,还真是很有欺骗性的。 态度也很诚恳。 脾气也很和气。 除了膀大腰圆看着有点不像个好脾气的人,其他的,看上去都是个好人。 柴晏清和鲁大膀子对视片刻,问他:“你去岁冬日店铺里的伙计,王六儿呢?” 王六儿就是那个经由牙行介绍,来鲁大膀子的羊肉汤馆里头干活儿的伙计。 也就是那名找到了头颅的死者。 提起王六儿,鲁大膀子竟然也是没好气:“别提了,那人偷钱!过年时候偷了钱,跑了!要不是钱不多,我都得找到他们牙行去,问问他们介绍的什么人!” 听到这里,柴晏清又是一扬眉:“跑了?” 鲁大膀子斩钉截铁:“跑了!那天是腊月十五,我好几天没回家,就回家去看看我婆娘,等第二天回来,那小子人就没了!跑了!气得我不轻!还丢了二百来个钱!” 他的语气听起来是满肚子的抱怨:“过年正是忙的时候,那些客商回不去家,在这里过年,少不得要在外头吃饭!我本来就是忙不过来才请人的,这下倒好!” 他又重复了一遍:“要不是我忙得脱不开身,我早就去牙行算账了!最好找到他们家去,让他们赔钱!” 气势汹汹的样子,终于不再是老好人的形象。 闻毅看向柴晏清,用眼神询问,是在这里问话,还是把人直接带走。 柴晏清道:“就在这里先问问。” 祝宁轻声开口:“要不,我四下看看?” 柴晏清允了。 祝宁就带着江许卿和小吉四处走走看看——看什么?当然是看看这里会不会是案发现场。看看这里有没有符合的凶器…… 柴晏清并没有再着急问什么话。 倒是那鲁大膀子一个劲儿盯着祝宁看。 祝宁走到哪里,他就盯到哪里。 尤其是等祝宁走到一个石台子边上的时候,鲁大膀子更是紧盯着。 柴晏清看着鲁大膀子这个反应,当时就勾了一下唇角:若说没鬼,谁信? 而后,他缓缓出声:“鲁大膀子,人肉好吃吗?” 鲁大膀子僵了一下,才扭头回来看柴晏清,然后反问:“你说啥肉?” 柴晏清微笑:“羊肉。” 鲁大膀子立刻回答:“当然好吃。” “那人肉呢?”柴晏清又问。 鲁大膀子整个人都紧绷起来:“那我哪知道?我又没吃过!” 柴晏清笑了笑:“人肉又有个别称,叫两脚羊。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因为和羊肉口感类似,所以才叫两脚羊?” 他这个笑容配上这个慢条斯理的语气,简直是恐怖效果拉满。 闻毅看着,感觉都有点儿受不了。 范九:……郎君又开始吓唬人了~ 鲁大膀子完全吃不准柴晏清说这些话的目的是什么,沉默了一小会儿,还是没回答这个话。 这个时候,祝宁的声音忽然传来:“好刀。” 众人看过去。 祝宁正盯着台子上一把剔骨刀,完全不掩饰自己的赞叹。 鲁大膀子的肌肉猛地绷紧了。 别人感觉不到,但压着他的范九和闻毅都感觉到了。 祝宁伸手要拿刀起来看看。 鲁大膀子沉声喝道:“别碰我的刀!” 祝宁的手停在半空,然后侧头过来问他:“为何?” 柴晏清的语气似笑非笑:“兴许因为那是有秘密的刀。” 说完,柴晏清还意味深长看了一眼鲁大膀子。随后又道:“你看吧,这刀回头你拿走也无妨。横竖都是要收走的。” 祝宁还没动,鲁大膀子就已经大喝道:“我看谁敢?!光天化日,你们还要强抢不成?!凭什么?我犯了什么事?!” 柴晏清看了看那一旁早就吓成鹌鹑一般的小伙计,招了招手:“你叫什么名字?” 小伙计声音小得不行,还发颤:“江鱼儿。” “你什么时候到这里来干活的?谁给你介绍的?”柴晏清又问。 江鱼儿战战兢兢:“七八天之前刚来的。我是他们家亲戚——” 柴晏清扬眉:“亲戚?那你之前那几个伙计呢?” 江鱼儿下意识看向了鲁大膀子。 鲁大膀子皱眉,却还算和气:“你看我做什么?实话实说就行!” 江鱼儿手指头都揉成了结,磕磕巴巴:“前头一共有三个伙计,第一个偷钱跑了,第二个受不住累跑了,第三个也是受不住累,偷钱跑了……” 祝宁和众人:……这里这么招小偷的吗?怎么人人到这里都要跑路? 柴晏清看着江鱼儿笑了:“你就没想过,到底是跑了,还是死了?” 江鱼儿脖子都吓得缩了缩,然后嗫嚅道:“不……不……不可能吧……” 但语气其实也不是那么确定。 鲁大膀子忍不住开了口:“我就为了那几个钱杀人,我不要命了?我早就改好了!我现在有媳妇有家,可不敢犯法!” 那副诚恳的样子,看着真是有浪子回头的感觉。 柴晏清根本不理会鲁大膀子,只问江鱼儿:“那前段时间,他们夫妻二人为什么吵架?” 江鱼儿小声说:“我表姐怪我表姐夫不会招人。说这几个月光被偷钱了。而且这回我表姐夫想再招个人——但我表姐喊我来。” “我表姐夫不想喊我来。” 江鱼儿偷偷看了一眼鲁大膀子:“他嫌我懒。” 众人:……真是个实诚的孩子。这话也都说出来了。 柴晏清再问:“那你表姐夫怎么同意了?” “我表姐回娘家了。”江鱼儿挠了挠头:“我表姐夫没办法,就同意了。那天还提着肉去接我表姐呢。然后第二天我就来了。” 柴晏清扬眉,看了一眼鲁大膀子:“你媳妇回娘家几天?” 鲁大膀子没好气:“回了三天。” “你有车?”柴晏清又问。 鲁大膀子没吱声。 江鱼儿小声回答了:“有驴车。我表姐夫还要给好些地方送肉呢,有时候还去收羊。表姐夫家里人也在城外——当时我表姐嫁给他,就图这个。” 有车。有屠宰技术。有力气。有抛尸的动机和机会。 祝宁觉得,再没有比鲁大膀子合适的嫌疑人了。 第349章 不认账 江鱼儿的话说完,大家都沉默了好一会儿。 鲁大膀子的脸色更是难看。 然后,鲁大膀子大声道:“我有车怎么了?那也是我辛苦挣钱攒下的!不是偷,也不是抢!” 不过,柴晏清不理会他。只继续问江鱼儿:“那平日若是有没卖完的肉,都怎么处置?可有地方保存?” 江鱼儿这回没什么说的了,只摇摇头:“肉很少剩下的。基本上都差不多都刚好用完。多的都是自己吃了。” 说到这里,江鱼儿舔了舔嘴唇,仿佛在回味。 “他自己也吃?”柴晏清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江鱼儿一愣,好半晌才摇头:“表姐夫最近不咋吃肉。偶尔吃,也是带新鲜的回去煮。他说,天天闻着这个味,什么都不香了 。” 听到这个话,祝宁和柴晏清对视了一眼,都是一起扬眉:他自己不吃啊—— 一般来说,检验一个厨子做的饭干净不干净,就看他自己吃不吃得下。 但凡那个添加剂多的,做的过程很邋遢的,原材料不好的,他自己都是不愿意吃的。 祝宁从前吃街边小吃,从来都是去看过摊主自己也吃的地方。 现在这个鲁大膀子都不愿意吃—— 这羊肉汤有问题啊! 祝宁看向鲁大膀子,真诚发问:“你为什么不吃自己做的羊肉汤?” 鲁大膀子气得终于绷不住了,嗓门都高了许多:“我吃腻了行不行!” 柴晏清更是简单粗暴:“只是吃腻了不打紧。石奴,你去前头打一碗羊肉汤来,给他喂两口!” 江许卿第一次听柴晏清的吩咐,答应得那么干脆:“好!” 然后,他拉着小吉飞快去前头盛汤。 盛汤时候,他还不忘记悄悄跟小吉说:“我跟你说,柴大郎这个人虽然有时候看着坏极了,但他办案子没话说。尤其是惩罚恶人,更是没的说!” 小吉有感而用力点头:“嗯!” 恶人就要更恶的人来惩罚! 江许卿端着满满一碗汤回去。 汤里还特地多添了几个肉块。 主打一个贴心,以及一个不撑死鲁大膀子不甘心。 鲁大膀子看着那满满当当的一碗,当时表情都凝固了。 柴晏清给了江许卿一个赞许的目光:就知道这个事情交给江许卿去办,肯定没有问题。 江许卿笑容腼腆,实际……殷切地看着鲁大膀子:“来,你吃完,我们就相信你。” 鲁大膀子看着那一大碗的肉和汤:…… 胆小的江鱼儿此时也忍不住喃喃:“要是这样给客人,怕不是裤子都要赔掉了——” 其他人充耳不闻,都只是看着鲁大膀子。 甚至,闻毅和范九还贴心地问:“你是自己吃,还是我们喂你吃?” 这个时候,祝宁总觉得闻毅和范九的表情,是如出一辙的样子——都是那么的不怀好意。 不过,她喜欢。 他们颇有柴晏清的风采——这大概就叫,有什么样的上司,就有什么样的下属吧。 鲁大膀子用大脚趾头想,也能知道他们喂是怎么个喂法,只能忍气吞声道:“我自己吃。” 于是,闻毅和范九松开了鲁大膀子的手。 鲁大膀子捏起筷子,端起碗。 然后就忽然暴动——直接就朝着闻毅扑过去,筷子高高举起往下扎,碗更是直接就往范九泼。 估计鲁大膀子是打算利用范九躲避羊肉汤的时机,控制住闻毅。 毕竟,闻毅看起来挺瘦的。 而且之前受伤伤了元气,如今还没养回来,看着更好欺负点。 可惜,鲁大膀子盘算错了。 闻毅直接一个原地飞踢,一脚踢到了他脸上,把他整个人都踢得往旁边摔过去—— 那身手,看得祝宁整个嘴巴都变成了惊叹的o。 真的,太帅了。 整个儿干净利落,不带一点拖泥带水。 而且精瘦的身形,看着更有一种莫名的力量感。 鲁大膀子整个人被飞踢到地上,和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的时候,脑子里根本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他盘算了那么久的东西,居然一点没有效果。 本来,他是连往哪边跑都想好了的。 可是现在—— 鲁大膀子趴在地上,脑子里“嗡嗡”地。 范九虽然没有闻毅帅,但却也十分灵敏地避开了所有的汤汁和肉块,一点没弄脏衣服。 倒鲁大膀子趴着的地方,全是汤。 这也算是没浪费吧。 不等鲁大膀子再动,闻毅已经嫌弃地伸出脚去,踩住了鲁大膀子。 祝宁叹了一口气:“看来你宁可冒险,也不敢吃自己的汤。这汤有问题啊——” 鲁大膀子趴在地上,张嘴想叫骂,可范九一把就把他转过去,脸朝下摁住了:还想污了祝娘子耳朵?我看你是着急上茅坑,找屎(死)! 祝宁眼睁睁看着范九甚至公报私仇一般,把鲁大膀子的脸来回在地上摩擦了一下。 并且因为这个小动作,看到了鲁大膀子脸旁边的一个小骨头。 那是一个很精巧的骨头。 是一截指骨。 祝宁伸手把那一块小骨头捡了起来。 反复仔细端详后,就确定了:这的确是一截人的手指骨。而且是手指尖。 大概煮得很久很久了,上面的肉都化了。 祝宁盯着那手指骨,真诚地问了鲁大膀子两个问题:“所以,其他尸块,你不用抛,是因为你煮进锅里了?那其他的尸块为什么不一起煮呢?” 鲁大膀子使劲儿动了动。 范九把他松开点,好让他能说话。 不过,鲁大膀子显然没有打算承认,只恶声恶气:“你瞎说什么?什么尸块不尸块,我听不懂!” 祝宁将手指骨凑到鲁大膀子面前去:“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人的手指骨。” 鲁大膀子看了一眼,大声道:“你少瞎说!这就是一截鸡爪骨头!” 他声音很大:“我羊肉汤好喝的秘诀就是隔一段时间,我会往里头加一只老母鸡!” 老母鸡。 祝宁简直要笑了:老母鸡能长出这个骨头,怕不是要成精了? 江鱼儿已经吓得脸色煞白了。 柴晏清缓缓开口:“不说也不要紧,带回大理寺审一审,什么都会说的。” 第350章 碎骨 柴晏清的语气明明平平。 可落在鲁大膀子的耳朵里,简直就和催命一样——那是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就觉得恐怖的东西。 鲁大膀子几乎都要感觉浑身痛起来。 他知道大理寺是什么地方,也听说过大理寺里头都有些什么刑罚。 祝宁点点头:“也是。不过我现在,要先去捞一下汤里——” 这骨头就是汤里的。 如果不出意外,恐怕汤里还有其他骨头。 江鱼儿这个时候磕磕巴巴开口:“埋,埋起来了——” 祝宁一愣:“什么埋起来了?” “汤里的骨头,捞,捞出来了。”江鱼儿显然是真的被吓傻了,说话都没法利索。但他仍旧哆哆嗦嗦给祝宁指方向:“那,那!” 祝宁这下听懂了,鲁大膀子早就把骨头捞起来了。 然后埋在了院子的角落里。 那地方,有一棵桃树。 如今很是枝繁叶茂。 甚至还能看见叶片中间藏着的小桃子。 青的,带着点毛茸茸的感觉,才蚕豆大小。 祝宁四下看了看,拿过一根院子里的木棍:“你掏开我看看。” 江鱼儿握着那木棍,像筛糠:“我……我不敢。” 范九认命过去,拿过木棍:“行了,我来吧。你指地。” 江鱼儿甚至都不敢过去,最后被范九没耐心地拽过去了。 柴晏清让差役将外头还等着看热闹的食客们都撵走了。 不然,一会儿挖出骨头来,让人看见,只怕要引起轰动——虽然事后难免这个案子流传出去,也会被议论,但是毕竟谁也没亲眼看见,冲击也没那么大。 虽然江鱼儿说都捞起来了,但里头发现了手指骨头,祝宁还是带着江许卿亲自又去打捞一遍。 不过,这一次打捞也不用吝惜羊肉汤。 祝宁直接选择用竹筛子过滤。 羊肉块直接扔到一旁的盆里,碎骨头暂时放在另外一个小点的盆子里。 不得不说,的确很香。 这家羊肉汤闻起来味道还是很诱人的。 怪不得生意那么好。 只不过——里头有人骨头。 祝宁甚至不敢多想,最开始煮的时候,那些吃到了肉的顾客到底吃的是什么肉。 这一过滤,就过滤了快半个时辰。 这一口大陶锅——其实说陶缸更合适。 里头容量真的很大。 不过,怪异的是,虽然那里头有不少碎骨头,但还真没有几块看着明显是人骨的。 直到最后一点汤渣也扒拉完,祝宁也没找到第二块骨头。 她不由得问江许卿:“你确定你刚才是从这口锅里盛汤的?” 江许卿一脸无辜:“这里头只有这一口锅里里有汤。” 他就是想从别的地方盛汤,也得有啊。 “那可真是怪了。”祝宁喃喃,根本不敢多想——这一大口锅里头,只有那么一块人骨头,偏偏就被江许卿捞起来了。 巧合吗? 太巧了吧? 祝宁把筷子给到江许卿:“你从骨头里再挑挑。” 江许卿虽然一头雾水,还觉得哪里不太对,但也乖巧接过筷子扒拉扒拉…… 然后,真没了。 祝宁死心了:“行吧,虽然就那么一块,还就那么被你捞上来,但你都捞上来了……就捞上来了吧。” 江许卿挠头。 祝宁面无表情的想:如果这个世界有彩票,应该让江许卿去买。 虽然祝宁她们这边没有任何收获,但其他地方收获还是蛮大的。 桃树底下挖出了好些块碎骨头。 其中手指骨就好多节。 祝宁只看了一眼,就冲柴晏清点点头,表示这的确是人骨。 江鱼儿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杀……杀人了……” 祝宁看着这个胆小的孩子,叹了一口气:“听话,以后别吃肉汤了。” 不然看一次,怕一次。 吃一次,吐一次。 人都搞坏了。 结果祝宁刚一说这话,江鱼儿就开始大吐特吐,连酝酿都不用。 那呕吐物,几乎是喷射出来。 祝宁:……倒也不用这样。 她默默地提着那些骨头走远一点:别污染了我的尸骨。 范九他们已经把鲁大膀子直接绑起来了。 他清醒地看着这一幕幕,沉默,面色灰败。 到了这一步,跑是跑不掉的。 赖也赖不掉。 这辈子,他就算是完了。 这一回,就是祝宁拿走了他的刀和斧,鲁大膀子也一点反应都没有。 怎么说呢——其实什么都不重要了。 柴晏清也没急着问鲁大膀子话。 到了这一步,其实他们手里的证据越多,到时候审问才更好审。 最后,祝宁又带着江许卿他们将屋里到处都搜查了一遍。 不过可惜的是,没发现凶案现场。 也没发现任何的冰窖。 更没发现另外一颗人头。 祝宁有些奇怪,只能让闻毅继续带人找。 而她和柴晏清则是带着骨头回去大理寺拼—— 这次的拼尸骨,比之前的还要难。 因为那一包骨头里,祝宁已经看过了,不全是人骨。 而且骨头真的很碎。 光分拣就不知要用多久。 等找出所有人骨,还要拼凑——骨头比肉还难拼。 而且,碎骨头渣子多。 祝宁在马车上问江许卿:“要不,你回去接你祖父?” 老姜有的时候比嫩姜可好用多了。 关键时候,就该让老江头上! 江许卿也是半点不心疼自己老祖父,直接就喊樊登回去接人。 樊登听了都直摇头:郎君啊郎君。 祝宁一回大理寺,就去请唐锦华他们过来拼尸骨。 柴晏清也没着急审问鲁大膀子,反而把他绑着,就在旁边看着。 这样只要仵作那边拼上一片,鲁大膀子的心都要跟着受煎熬一回。 等到审问时候,鲁大膀子估计也早就崩溃了。 祝宁觉得,柴晏清天生就有做酷吏的潜质—— 有一天要是柴晏清要去当反派,估计正派能被折磨死。 江维新过来的时候,说真的,也是心情一片复杂——尤其是看到那些剁碎了的骨头到底有多小的时候。 祝宁诚恳道:“这么复杂的尸骨,还得您来出面坐镇,给年轻人掌掌眼。” 江维新瞪着祝宁,就差吹胡子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就是想偷懒,让我当监工! 第351章 老眼昏花 祝宁满脸讨好的笑容。 江维新到底拉不下脸面来说难听话,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 所以,最终他也只能认命去干活。 祝宁这一次是真不想干活了。 这活儿,难干啊! 不过,这么多人在,这么多眼睛盯着,偷一点懒可以,真的偷懒太多就不合适了。 她能进大理寺就不容易,能不留话柄,就不给人留话柄。 祝宁分到了一堆骨头。 唯一让人庆幸的,就是羊骨头和人骨头还是较好分辨的。 羊骨头比人骨头小很多,而且更薄一点—— 不过,面对最小的碎片也就人指甲盖那么大的情况…… 在场的仵作,有一个算一个,都很想哭。 真的,当仵作这么多年,就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想回家。 想念之前清闲的日子。 但好在虽然缓慢,但拼凑的进度条一直在长。 有些大点的骨头,更是迅速被辨认出来,然后拼好。 鲁大膀子被迫就在旁边看着,肉眼可见地开始心浮气躁。而且开始不安扭动。 柴晏清冷冷看着鲁大膀子,半点不着急。 不过,看着仵作们一个个那状态,柴晏清吩咐范九出去买些吃食回来,一会儿实在不行,可以休息一会儿,吃点喝点,提提神。 他还特地加上一句:“务必要清爽些的。” 肉之类的,估计他们也吃不下去。 这一拼,还真拼出了许多骨头。 其中,基本都是先前两具尸体缺失的部分。 祝宁拼完了手里的,就去洗了手,坐到柴晏清旁边去歇一口气。 她真的感觉眼睛都要瞎掉了。 真的。 比拼那种小拼图,可考验耐心多了。 祝宁觉得,经此一战,整个大理寺的仵作,以后面对拼图类的游戏,绝对战斗力杠杠的! 柴晏清低声道:“闭目养神,缓一缓。” 那么瞪大眼睛仔细拼图,他看着都知道祝宁眼睛此时必定是酸涩疲惫。 祝宁摇头:“也还好。唐仵作他们才是真的辛苦。” 人上了年岁,眼睛就没那么好用了。 听到这句话,唐锦华抬头看了一眼祝宁:知道你还不来帮忙! 江维新更是轻哼一声:“知道的话,歇一会儿就快来帮忙!” 祝宁:…… 然后祝宁使唤小吉:“你去帮忙。刚才我已经把怎么分的方法告诉你了。你拼完的,我再检查。” 小吉也很听话,忙跑过去帮忙。 不知不觉,又到了天黑。 天色一黑,虽然点了灯,但毕竟灯光昏黄,还是看得更费力了。 祝宁就提议一句:“剩下的明日再拼吧。到了这一步,其实也不怎么着急了。” 确定是人骨之后,柴晏清就已经可以审问了。 只要审完了,确定了凶手,案子就破了。 剩下的,就是判刑,然后请死者家属过来领走尸骨。 但领走尸骨这一步,少说还需要好几日。 这一段时间,就可以让大家慢慢拼凑。 祝宁这话得到了大家强烈的响应。 江维新本来还想一鼓作气。 但看着大家都疲惫发红的眼睛,最后还是点了头:“那明日再来吧。” 比仵作们更松了一口气的,是鲁大膀子。 鲁大膀子整个人都放松了一点——说真的,其他人只是身体累,但他是双重煎熬。 本来被绑着,血液就不怎么流通,手脚都有点发麻。 再加上这个拼尸骨…… 不过,仵作们是可以歇着了,但柴晏清却是正式开始上班了。 柴晏清看了一眼鲁大膀子,唇角的弧度都是带着冷意的:以为终于熬出头了? 鲁大膀子被带到了专用的审讯室。 祝宁也带着小吉跟过去。 原本她想让江许卿跟江维新说说话什么的,可江许卿居然毫不犹豫交代了一声之后,就跟着一起走了。 江维新又是气,又是欣慰。 唐锦华笑着跟江维新道:“这段时日,石奴进步很快。” 江维新哼一声:“也不知道喝了什么迷魂汤!外人的话就听进去,我教他,就是不带脑子听!” 唐锦华心中暗道:那可不是吗?我们听不进去,您一戒尺就来了,他听不进去,您骂都不舍得骂!能听进去就怪了! 不过这话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 柴晏清已经开始正式地审问鲁大膀子。 他第一句就是:“杀了他们之后,为什么你把一个人头抛了,另一个人头留下了?” “我留下什么了?”鲁大膀子到了这个时候,仍旧是不打算承认:“我可不知道什么人头不人头!” 祝宁:进圈套了而不自知啊~ 不得不说,这一招,真的永远那么好用。 祝宁愿意称之为最好的试探真相话术。 没有之一。 柴晏清大概和祝宁想的一样。 所以他就这么的笑了一声:“鲁大膀子,你也承认你杀人了。” 鲁大膀子一愣:“我什么时候承认了?” 柴晏清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话。 鲁大膀子立刻就嚷嚷道:“我听漏了!我可没杀人!” “那尸骨是从哪里来的?”柴晏清冷笑一声:“你可别告诉我,那是你在路上捡的。” 鲁大膀子立刻道:“真的是我捡来的。我在路上捡了一袋子肉,然后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肉,就想着当羊肉卖——” 柴晏清似笑非笑:“是吗?那你店铺里第一个雇的伙计,怎么死的?” 鲁大膀子立刻激动起来:“我哪里知道?他真是跑了!偷了钱跑的!我虽然脾气不好,他干活不利索,我打骂了两句,但我有婆娘有家,我哪敢杀人?!” 柴晏清又是一声冷笑:“是吗?人的尸骨都在你院子里挖出来了,你说你不知道他怎么死的?!” “而且,你说你捡来的肉,我问你,你在哪里捡的?” “就在官道上捡的,我看也很新鲜,以为是谁掉的。”鲁大膀子很是诚恳。只不过,祝宁他们这些经常接触案子的人,却都能看得出来,他就是在撒谎。 毕竟,谁在路上捡到了不知是什么的肉,会想着卖给客人?也不怕被发现了,坏了生意! 柴晏清问了鲁大膀子一个问题:“那我问你——” 第352章 那我问你 “那我问你,你却为何不敢吃?”柴晏清冷冷看着鲁大膀子。 鲁大膀子支支吾吾了一下,才想到说辞:“哪是不敢?就是早就吃腻了!” “是吗?”柴晏清笑了一下:“你那汤,我倒是还留了一些——不若你当着我的面,喝下去?我便信你,如何?” 鲁大膀子如同被人戳中了哑穴,瞬间说不出话来。 祝宁在心里猛猛的给柴晏清竖大拇指。 汤是早就没了的。 这会儿就是诈一下鲁大膀子。 柴晏清盯着鲁大膀子片刻,忽然拿起桌上的惊堂木就是一拍——惊堂木,惊堂木,名副其实。这一下,惊得满堂都几乎一激灵,更别说是跪在底下的鲁大膀子。 鲁大膀子几乎被惊得跳起来。 柴晏清则是紧紧盯着鲁大膀子,厉声责问:“你捡到的肉里有人手掌,你是瞎了不成?这还看不出是人肉?还是你觉得我愚蠢,这样的谎言也看不出?!” 鲁大膀子跪在那儿,一时被问住。 不过,等到他缓过神来,柴晏清却已失去耐心,冷声吩咐道:“拖下去,打十板子再来回话!” 立刻就有差役过来,将鲁大膀子拖下去。 这好像还是柴晏清第一回没问两句话,就直接动刑罚教嫌疑人怎么做人。 但祝宁觉得,鲁大膀子真是活该。 退一万步说,鲁大膀子真不是杀人凶手,那肉是捡来的——里头都有手掌了,看不出来?看出来了还煮汤里给别人吃? 这还不打,什么时候才打? 片刻之后,鲁大膀子杀猪一样的惨叫声响起来。 祝宁知道,这回是真打。只怕是板板到肉—— 嗯,他那生意那么好,也不知大理寺里有没有人去吃过羊肉汤。 如果吃过的话…… 祝宁忽然很庆幸,自己吃不惯外头的羊肉汤。 而家里其他人,基本也很少在外头吃羊肉汤。反而多数都是自己炖煮。 十板子其实不多,不一会儿就打完了。 可挨了十板子的鲁大膀子,这会儿都站不起来了,人是被拖回来的。 如同一只死狗。 他的头发都被汗给打湿了,这会儿脸上也全是冷汗,面色都是惨白的。显然是疼得不轻。 祝宁看着,只觉得痛快:该! 柴晏清手指尖摩挲惊堂木,脸上似笑非笑:“鲁大膀子,说实话吧?” 那副样子,明明没有半点威胁的语气,却全是威胁的意思。 鲁大膀子几乎下意识就想起了板子打在肉上的疼痛。 疼得他面皮都抽了抽。 但他仍不敢说话。 柴晏清冷哼一声:“不到黄河不死心。拖下去,再打!” 鲁大膀子悚然一惊:不是,你再问一句啊!怎么就开始直接打了?! 他正要出声,却被差役一把捂住嘴,拖了下去。 这次的惨叫声,比刚才还要凄厉。 祝宁压低声音问柴晏清:“这么打,一会儿昏过去了还怎么问话?” 柴晏清笑了笑:“皮肉伤,死不了就行。昏过去了,就刺人中,泼凉水——” 祝宁打了个寒噤,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并且再一次坚定了自己要奉公守法的决心。 而此时,柴晏清则是让人将鲁大膀子的妻子带上来。 鲁大膀子妻子姓万,万氏被带上来的时候,人都是吓傻了的。 万氏生得一般,不似一般女子一样柔美,反倒是很健硕高挑。就是人瞧着有点儿吓破了胆。 等万氏哆嗦着跪下,柴晏清直接就问起了重点:“你可知鲁大膀子杀人的事情?” 万氏却被这句话吓得立刻磕头起来:“我们不敢杀人!冤枉啊!” 柴晏清等万氏稍微平复一些,才又开口:“你当时怀孕回家休养后,可还会去铺子?” 万氏摇头:“我当时胎像不好,只能卧床。门都不敢出的。铺子那味道也闻不得,就没去过。” “我男人两三天就回来一趟,把钱送回来,我就更不用去了。” 柴晏清再问:“那你可见过他雇的伙计?” 万氏仍旧摇头:“跑的那几个,都没见过。但他找的人都这么靠不住,我就生了气,觉得他没眼光,所以才喊我娘家表弟去帮忙。” 说起这个,万氏被勾起了情绪,不自觉带出了几分恼怒来:“他还不愿意!跟我说,男的不踏实,还是找个能干的妇人!” 祝宁看着万氏那样,就知她这是吃醋了。 “那今日在你家铺子挖出人骨的事情,你可知晓了?”柴晏清再问,不过相比鲁大膀子,他对万氏态度倒是温和很多。 祝宁和柴晏清想法一样,觉得这个万氏,恐怕也不知道鲁大膀子做了什么好事。 提起今天的事情,万氏就浑身哆嗦:“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柴晏清声音更柔和些许:“鲁大膀子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和那些伙计发生过什么口角?或是和你说过铺子上什么事情?” 万氏摇头:“没有。第一个伙计跑了之后,他回家时候跟我说了,看着很生气。第二个也是跑了才告诉我。不过,第三个他最生气——” 第三个? 柴晏清和祝宁心中都是微微一动。 目前死者只有两个。 那第三个伙计呢? 柴晏清心中思索,面上却是丝毫没有表露出来,只继续柔声问万氏:“你家如何存储羊肉?夏日炎炎,肉怕是坏得快吧。” 虽然万氏不明白为何柴晏清忽然提起了这个事情,但柴晏清既然问了,她也不敢不回答:“去岁夏天,鲁大膀子就在院子里挖了个地窖的。冬日会冻一些冰,存在地窖里。这样夏天可以把肉放在地窖里。” “有的时候,我们也会把瓜果放在地窖。”万氏说到这里,似乎想起了冰镇瓜果的滋味,甚至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柴晏清问她:“地窖入口在哪里?你可知晓?” 万氏点头,迟疑了一下,不明白柴晏清为何会问地窖,但仍旧开口道:“就在院子和桃树对着的角上。地窖口上,搭了草棚子,上头堆了些柴火盖住口的。” 被万氏这么一说,祝宁顿时想起来了:那院子里,的确是有个棚子!棚子里,堆的的确是一捆捆的干柴! 第353章 不小心 知道还有地窖,柴晏清立刻就派人过去查看。 祝宁想了想,也跟着一起去。 十有八九,那地窖里是有东西的。 柴晏清这头还要继续审问其他相关人员,因此不能同去。 却也派了范九跟着祝宁。 江许卿知道柴晏清这是不放心,于是主动开口:“你放心,我会护着我老师的。” 小吉也道:“我也会保护大娘子的。” 柴晏清看了一眼两人,对小吉嘱咐道:“交给你,我放心。你多留心些,遇到什么,躲在范九身后。” 小吉重重点头,只觉得身上责任重大。 江许卿:???柴大郎你什么意思?怎么交给我就不放心? 柴晏清才不理会江许卿瞪他的眼神。只接着去干别的。 江许卿气鼓鼓被小吉拉走。 一路又到了那羊肉汤馆。 此时已经快要到宵禁的时辰了。 范九在前头提着灯笼:“祝娘子小心脚下。” 其他差役已经开始搬那些柴火。很快就露出了地窖的入口。 地窖入口不大。 打开入口后,范九将灯提着往下照了照,确定没有什么机关后,才让祝宁带着人先在上头等着,他下去看看,确定没问题。 祝宁让范九也小心些,千万别冒险。 不多时,底下传来范九的声音:“祝娘子,您快下来看看!” 听范九那语气,底下是真有了不得的东西。 祝宁就赶忙下去了。 范九提着灯笼,站在一个大冰块前头,脸上有些不好看。 地窖里一片寒意,几乎让人觉得自己猛地回到了数九寒天。 而且地窖里只有一条能容人过的小道。 其他地方全是冰。 一大块一大块的冰。 不过,冰块也有融化的迹象,所以地上有些湿漉漉的。 祝宁朝着范九面前那个冰块看过去。 然后就看到了冻在冰块里的人头。 祝宁一时无语。 不得不说,鲁大膀子真的挺胆大的。也挺会保存尸体的。 这一颗人头,冻在厚厚的冰里,看上去保存得很好。 而且估计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也会保存得很好。 祝宁觉得自己大概知道鲁大膀子是怎么保存尸体的了。 这个冰窖……真是保存尸体的好地方。 范九搓了搓胳膊,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祝娘子,你说 ,他为什么扔了其他人头,却保留了这一个人头?” “到时候让你家郎君问问鲁大膀子就知道了。”祝宁也不是很理解。 “先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尸块。”祝宁轻声吩咐。然后也提着灯笼仔细在冰块里寻找。 不急不行啊——没穿袄子 ,这底下是真的冷啊!不赶紧上去,怕是要冻感冒! 范九应一声,也去找。 江许卿和小吉也跟着一起找。 好在地窖不大,没多久就找完了。 除了这个人头之外,倒也没有别的发现。 最后,范九和江许卿抬着冰块出去。 那冰块又沉又大。 用绳子绑起来后,再用木棍抬着,才算是能动。 就这都还有些吃力。 江许卿龇牙咧嘴的。 把冰块抬出来,又放进箩筐里,抬进车里,祝宁他们一行人就赶紧回了大理寺。 路上还遇到了一回巡逻的兵丁,出示了大理寺的牌子后,才被放行。 外头热,冰块拿出来后,就开始融化。 不过,想要完全融化,估计也要等到明天了。 祝宁打算回去后,就在旁边放一个火盆,加速一下融化。 大理寺里,柴晏清已经将鲁大膀子的媳妇,岳父一家都过了一遍审。 但如同意料的一样,他们都是什么也不知道。 不过,万氏的确是在娘家小产了,起因是因为万氏非要娘家去给自己哥哥过生辰,结果被侄儿撞摔了一跤,孩子没保住。 鲁大膀子知道这个事情后,气得不轻。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再来万家。 而且还和万氏的兄长闹得很不痛快。 万氏这次和鲁大膀子吵架,赌气回了娘家,鲁大膀子之所以还要低声下气去接,是因为万氏又怀上了。 祝宁想了想:“或许鲁大膀子着急把尸体都扔了,就是因为这个?” “至于往井里扔尸体,也是为了报复万家。毕竟,万氏怀了孕,鲁大膀子就算为了孩子,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忍了。” 柴晏清捏了捏眉心:“再来审鲁大膀子。” 这一次,鲁大膀子还是被拖上来的——抬是不可能抬的。没人愿意抬。 鲁大膀子已经没了最开始的样子。 挨了两回打,心理上也受尽了煎熬,他的精气神都已经没了。 祝宁看着,觉得鲁大膀子这一回应该总算是能说实话了。 柴晏清态度还是那么冷:“鲁大膀子,你可要交代了?” 鲁大膀子却咬死了道:“这些事情,和我没关系!” 这是抵死不认。 柴晏清也很干脆,让人直接把那个人头大冰块抬上来,放到了鲁大膀子面前:“你看这是什么?” 鲁大膀子和冰块里的人头面面相觑——也不对,冰块里那个,还闭着眼睛呢。 这回,鲁大膀子彻底是面如死灰了。 铁证如山,容不得他再继续狡辩。 当然,真要继续狡辩也不是不可以,认投挨打就可以。 但已经结结实实挨了二十板子之后的鲁大膀子,显然也饿是不想继续挨打了。 鲁大膀子咽了咽口水,终于松动:“我说。” 让人把人头抬下去后,柴晏清甚至都不打算多浪费一滴口水,一个问题也不问,只等着鲁大膀子自己说。 甚至,他还悠闲喝了一口茶水。 这副气定神闲的样子,给了鲁大膀子更大的心理压力。 鲁大膀子垂头丧气,小声开了口:“其实,我也是一时糊涂。” “我真的没想杀人的。我是不小心把人给捂死了。他偷我的钱,被我抓了个正着,我就打算把他绑起来见官。他嘴里不干不净,我一生气,就把他捂着了。” 鲁大膀子唉声叹气:“我自己也是吓坏了。这都是什么事!我婆娘怀着孩子,我哪能去自首?所以,我想来想去,就只好,只好……” 祝宁看着鲁大膀子懊悔的样子,简直是服了——不小心?亏他说得出口! 第354章 故意和不小心 柴晏清冷笑了一声,打断了鲁大膀子的唉声叹气。 不过,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要笑不笑,冷冷看着鲁大膀子。 鲁大膀子没敢和柴晏清对视,错开了目光,声音更小了:“真的是无意的。” “第一个是无意的,那第二个呢?”柴晏清没好气,不仅脸色冷,声音也更冷:“鲁大膀子,大理寺的手段,可多得很!” 鲁大膀子一听这话,只感觉后臀和大腿,腰上更疼了。 疼得他止不住缩了缩。 “第二个是他自己不小心摔死的。”鲁大膀子小声道:“他偷拿钱,我大喊了一声,他就要往外跑。结果一脚滑就摔了,脖子摔断了。” 祝宁:……好理由。 柴晏清也是气笑了。 怎么说呢。这些理由真的是——一个个把他自己都脱开了! 柴晏清忍不住问了一个问题:“那第三个伙计呢?” “他没死!真的没死!”这回鲁大膀子说话可完全不同了,声音很是洪亮:“他是真的偷钱跑走了!不信你们去找他!” 祝宁和柴晏清确定了:好了,确定真的没有第三个死者了。 就凭着鲁大膀子的这个态度,基本就肯定,这个人真的没死。 不过,三个人都要偷钱跑路……这不是有点奇怪吗? 祝宁看柴晏清,等着柴晏清问这个问题。 柴晏清果不其然就问了这个问题:“为何三人都要偷钱?” 鲁大膀子迟疑了一下,才心不甘情不愿道:“我那儿活多,活也重。以往我婆娘跟我一起干,她要招呼客人,擦桌子扫地洗碗。” “我就负责杀羊,然后煮羊肉汤。烧火。” “他们懒得要死,嫌我这里活多。钱少。就都不愿意留下。” 这个理由猛地一听好像很合理。 但实际上—— 仔细一想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毕竟第一个可能会出现这个情况,那第二个第三个,招人的时候,难道不会提前说明白情况? 而且,这些活儿虽然多,但也不是时时刻刻都那么忙的。就是上客的时候忙。 其他时候,都是可以休息的。 而且,羊肉汤馆就从中午营业到晚上。晚上还不会太晚。 怎么看,都还算好。 “第一个伙计叫王六儿,第二个和第三个叫什么?是哪里人?你在何处雇佣而来?”柴晏清也是不信,于是就干脆开口自己问。 鲁大膀子垂头丧气:“叫陈树和刘蝉。陈树是我去别的牙行招的人。刘蝉是自己路过来问的。陈树家里是开封的,刘蝉……他说他是蓉城人。” 柴晏清微微扬眉:“那都是外地人。” 一般来说,雇人都喜欢本地人。 为啥?因为万一出点什么问题,好找人。不然万一出现个偷鸡摸狗的事情,上哪找人去? 可现在鲁大膀子接连雇佣三个人,都外地的。 而且一个比一个还远了。 不过好在有路引,那个刘蝉既过来找活儿干,那肯定也不会轻易离开。如果是别人雇佣了他,还是要去里长那里报备的。 柴晏清叫来差役,让他们去查从蓉城来的刘蝉。 鲁大膀子问柴晏清:“我也不是有意的,真的是意外。这也不能怪我,不能让我偿命吧?” 柴晏清看着鲁大膀子忐忑的样子,冷笑了一声:“这个时候知道着急了。早干什么去了?毁尸灭迹时候又干什么去了?” 说起毁尸灭迹,柴晏清又问了鲁大膀子一个问题:“既然你都把尸体煮进肉汤里了,为何不干脆全部煮了,反而要扔了?” 这个问题,鲁大膀子倒是回答得很快:“煮了两回之后,他们都说羊肉汤味道不对了。羊肉味淡了,问我是不是换了别的肉——我怕影响生意,就不敢再煮了。” 这个理由直接就让祝宁他们全都沉默了:……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个理由就真的很真实,也很让人惊愕。 柴晏清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那为何不继续存在冰窖中?” “我怕被我婆娘发现。而且,她又怀孕了,受不得惊吓。我想把尸体处理干净了,以后好好过日子。”鲁大膀子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深深的遗憾。 “而且,她喊了江鱼儿过来盯着,万一江鱼儿发现了,也麻烦。” 鲁大膀子甚至主动交代了那个头颅:“剩下那个头,冰太大了,也不好弄,我原本打算先藏起来,等哪天江鱼儿不在铺子里的时候,悄悄拿出来化开再扔的。” 只是没想到……偏偏就那么巧。 没等扔了,官府就找上门来了。 他自己也很好奇:“你们到底是怎么发现我的?我特地扔得那么远,还扔到了城外。” “还记得你扔在井里那一包吗?”柴晏清问鲁大膀子。 鲁大膀子一愣,想起来了:“可都成了那样了,你们怎么查到我头上——” “你如果扔到别的地方,我们还真怀疑不到你头上。”柴晏清笑了笑:“偏偏你就要出那一口恶气,扔到你老丈人他们那边去报复。” 柴晏清说完这一句,忽然压低了声音:“你可知,尸体是会说话的?是他们亲自告诉我们,凶手是你的。” “你看,就连那一截手指骨头,都要在那个时候跑出来指认你。” 他顿了顿,问鲁大膀子:“你肯定也是反复捞过骨头的吧?” 鲁大膀子整个儿一个惊疑不定。 但看那样子,祝宁觉得,他多半是要被唬住的。 最后,鲁大膀子的眼底,只剩下了惊惧交加。 柴晏清含笑看着鲁大膀子,再添上一句:“我们接触这些事情多了,从来不敢不敬鬼神的。更不敢做半点亏心事。” 鲁大膀子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后,柴晏清又说一句:“对了,王六儿死了之后,你没遇到什么倒霉的事情吗?哦,对,你身边人遇到也算。这就叫,冤有头,债有主。” 祝宁:……神一样的冤有头,债有主。 相信这个时候鲁大膀子一定拼命地在把事情对应起来——这一招,祝宁怀疑柴晏清是和清阳道长学的。 反正,这些人总是会自己联想佐证的!完全不用旁人多说! 而且佐证完毕后,他们自己还会深信不疑…… 第355章 单独关押 最后鲁大膀子到底信了多少不得而知。 但看他那个样子,他是真的开始害怕了。 时辰已经很晚,柴晏清也没有一直耗下去的打算,很快就让人把鲁大膀子带下去关押起来。 还特地嘱咐一句:“把他一个人关着,离其他人远点。” 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候,方便鲁大膀子自己好好胡思乱想。 鲁大膀子带下去之后,柴晏清看一眼祝宁:“走吧,先回家睡一觉,明日一早再来。” 案子破了。 剩下的只是梳理细节。回顾案情,看看鲁大膀子到底是失手,还是故意。 不过,祝宁觉得,出现了辱尸这一条,鲁大膀子脖子上的那个玩意怕是保不住的。 祝宁打了个哈欠:“是很晚了,走走走,回家睡觉!” 江许卿也去找老江头,一起回家去。 回家路上,祝宁和柴晏清少不得聊天,另外一头,老江头和江许卿也是在聊天。 老江头问江许卿:“案子如何了?” 江许卿就绘声绘色把柴晏清如何审问鲁大膀子说一遍,还不忘记说一遍自己下午时候如何用一碗肉汤让鲁大膀子色变,又是如何在汤里发现了一截手指骨。 他讲得热闹,老江头也听得认真,最后脸上甚至都还露出夸赞的笑来:“这么说,这个案子能破,主要是靠你——” 这话说得江许卿顿时挠头,不是很敢承认:“那也不是吧……” 他倒是想起来了,从小他就是这么被夸到大的。 祖父总是想着法的夸他。 以前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 怪不好意思的。 所以他认认真真道:“祖父,我这个只是灵机一动加凑巧。真正出了大力气的,还是咱们这些仵作。还是我老师和柴大郎,还有那些四下排查的差役们。” “如果没有大家一起拼尸体,没有祝娘子的分析,最后甚至都没办法确定凶手到底是谁。还有那些差役们,最后发现鲁大膀子,也是他们多处打听的结果。” 听着江许卿说这些,老江头看着他温润俊俏的脸,恍惚间,竟觉得自己这个孙儿,有那么像自己的儿子了。 像,但又不一样。 石奴比起他父亲,性格温和外向太多,也乖巧听话太多。 老江头叹一口气:“其实,早知当初,还是应该想方设法让你去走科举的路子。” 江许卿“啊”了一声,不太明白祖父为什么会忽然有这样的想法。他摇了摇头:“从前我觉得,仵作就是看看尸体。确实也是贱业。” “但……现在我觉得,虽是贱业,但那只是世俗的看法。我们其实是能为破案出大力气的。而且我最近一直还在想,我们仵作自己,其实就该努力,想法子摘掉贱业这个帽子才是。” “验尸这些东西,其实比起科举来,也一样的难。要学的东西也很多 。” 江许卿越说,眼睛里光芒就越亮。 显然,这是他的真心话,而且,他还真打算这样奋斗。 老江头看着江许卿,良久都说不出来话。 这样的孙子,他竟然有些不认识了。 但这样的孙子,让他有一种老泪纵横的冲动。 最终,老江头拍了拍江许卿的肩膀:“好石奴,果然是咱们江家的骄傲。” 江许卿腼腆一笑,害羞不已:“真的吗?” 不过随后,老江头话锋一转,忽然问江许卿:“石奴,我欲给你说亲。你觉得,祝娘子如何?” 江许卿大吃一惊,手都要摆出残影了:“使不得使不得,那是我的老师啊!如何能欺师灭祖?如何能乱了辈分?” 老江头轻哼一声:“没有正经拜师礼,又算得了什么正经师父?我就问你你可愿意?” 于是江许卿认真想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立刻头摇成了拨浪鼓:“不不不,我不行,我不能,我不敢。” 柴晏清怕是会杀了他。 他是见过柴晏清练剑的,那把剑寒光闪闪,一看就很锋利。而且还很长,把他捅个对穿都还能再加上祖父…… 江许卿后知后觉的想:诶,我为什么是怕柴大郎?这事和柴大郎有什么关系? 但这并不妨碍他肃容劝老江头:“祖父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吧。” “她是最适合咱们江家的。”老江头叹一口气,也不怕和孙子说实话:“她一个女人,验尸。将来嫁去谁家,都要被指指点点,被婆家嫌弃。” “可婆家嫌弃,我老师肯定不会嫁的。”江许卿认认真真反驳,觉得祖父这一回真的想错了。 老江头噎了一下,怒瞪孙子:“你懂什么?她现在年轻,不嫁人就算了。年纪大一点呢?男人七老八十还能老来得子,女子又有几年青春?” 眼看着江许卿终于没有再反驳,老江头又缓和了语气:“嫁到了我们家,我们也不会嫌弃她。而且,她还能继续验尸。将来,她的子孙也是最好的仵作——” “咱们家人丁单薄,她过来,就可以当家做主,难道不自在?” “总好过将来跟柴晏清这样不明不白纠缠着,将来不仅嫁不得柴晏清,反倒是还要被嫁给其他什么人。好断了柴宴清的念想。” “我这是为了她想。” 这些话听起来都很有道理。江许卿认认真真思索了一会儿之后,茫然抬头:“祖父,您是说,我师父和柴大郎互有情愫?!” 老江头终于噎住了,也很震惊:“你天天看着他们两个,你看不出来?樊登都看出来了!” 江许卿也很震惊:“樊登怎么只跟您说,不跟我说?”到底是谁的随从! 祖孙两人对望,都是半晌缓不过来。 最后,老江头一摆手,“这些不是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想不想娶亲?” 江许卿还是猛摇头:“不想。老师就是老师。我不能欺师灭祖。而且,若是老师心仪柴大郎,虽我觉得柴大郎不好,但我也是要站在我老师那头,想法子把柴大郎给她送上门去才对!” “再说了,柴大郎那个性子,谁敢让我老师旁嫁他人,怕不是明日喜宴就变丧宴!” 江许卿满脸肃穆:“祖父,快收了这念头吧!” 第356章 婆媳矛盾 江许卿这话彻底让老江头无言了。 好久之后,他才缓缓道:“你看看人家柴晏清,再看看你——” 罢了,罢了。 江许卿握住老江头的手,肃穆道:“祖父,你万万不可再有这个念头了!老师于我乃是恩师一般,我自当为她排忧解难,而不是乘人之危啊!” 老江头看着孙子,一口老血哽在胸口。 端方君子。 当初就是按照这个标准养的孩子。 现在他真成了端方君子,他怎么就觉得有点太端方了呢…… 多说无益。 老江头也没有非要勉强的意思,便叹了一口气:“那你提醒一下祝娘子吧。宫里有贵人近日怕是要找上她。” 江许卿松一口气,应下之后,才道:“娶亲之事真的不必着急。” 老江头吹胡子瞪眼睛:“你倒是不着急,我着急啊!我死之前还想抱上重孙子呢!” 江许卿目不斜视,假装听不见。 翌日,一见到祝宁,江许卿就神神秘秘地把祝宁拉到了一边去,然后将宫里贵人的事情说了,还着重提醒:“怕是和柴大郎有关系!” 祝宁心中一凛:来了!总算是要来了。 当初柴晏清表明心意后,她没立刻搬出去,就想到了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要知道,柴晏清是什么人物? 那是当今陛下亲自教养过的青年才俊! 满长安城的女子都伸长了脖子要看两眼的大理寺少卿! 他这样和她亲密无间,旁人又不瞎。迟早家长都是要找来的。 就是不知道是会拍出五百万出来命令她离开柴晏清,还是别的? 祝宁不由得想起了霸道总裁文那一套。 嗯。 希望对方价开高一点,莫要侮辱了柴晏清吧。 江许卿瞧着比祝宁还要焦虑这个事情:“老师,怎么办啊。” “怎么办?”祝宁好笑重复,然后一摊手:“当然是凉拌。今晚我问柴晏清怎么办就行。” 总不能让她自己去面对吧。 柴晏清带来的麻烦,当然还是要柴晏清去解决。 说白了,那些想要自己解决婆媳矛盾的,都是傻了。 婆媳矛盾应该谁来解决? 当然是让带来婆媳矛盾那个人来解决! 他要是解决不了,就应该把他解决。 江许卿被祝宁这个办法给惊了一下:“问柴大郎?这个事问柴大郎?” “嗯。”祝宁点点头,顺带又教小吉和江许卿一手:“不只是生活里的事情,就是验尸也一样。要透过现象,看到最根结的问题。比如,被伪装成自杀的尸体。任何尸体上遗留的痕迹,都要想一想,这是不是自自己能造成的。如果不是,那就一定是他杀!” 小吉和江许卿似懂非懂点头。 验尸这一部分懂了。 生活那一部分没懂。 今日仵作班子还要继续拼骨头片。 不过今天太阳挺好的。 他们把桌子搬出来,坐在那儿,正好在明媚的阳光下好好地拼。 老江头仍旧是来了。 这会儿看向祝宁的目光,都是复杂。 祝宁知道今日江许卿跟自己说的那些提醒的话,都是老江头的授意,也念着他的好,于是就没好意思把任务全甩给老江头。 但祝宁也不打算自己上手了。 这种活儿她干得多,已经没什么练手的必要。 但这些人就不一样了。 祝宁觉得,他们最需要的就是练练手。 不过闲坐着也是无聊,祝宁干脆和老江头聊聊天:“江翁,您觉得,咱们仵作的未来到底在哪里?” 她一上来就是这么高深的问题,老江头一时反而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了。最后,他谨慎将问题抛回去:“你有什么想法?” “我一直在想,如果人人都学一样的东西,是不是太笼统了。样样会,样样也只是入门。”祝宁笑了笑,看着那些或是中年或是青年,甚至还只是小徒弟的仵作班子:“这样下去,其实需要的仵作就那么多。” “注定这门手艺还是无法传扬光大。” 老江头又被这话给惊住了。良久,他板着脸道:“我们这门手艺,也用不上那么多人。传扬光大,还是不必了吧。” “其实,每天都死好多人。”祝宁笑笑:“而且,很多县城只是觉得用不上仵作。但其实,只要是县城,就有案子。” “咱们仵作其实能接触到的尸体也分很多种。” “有溺死的,创伤死的,毒死的,各种各样的死法。而尸体也呈现出不一样的情况。有的还新鲜,有的已经腐败,有的甚至已经成了骨头。” “我一直在想,人的精神是有限的。学得了这个,就学不了那个。” “如果有人擅长检验新鲜尸体,有些人擅长检验尸体腹内的内脏,有些人擅长检验骨骼牙齿呢?甚至,仵作这些手段,真的只能用在死人身上吗?” 祝宁的面色诚恳:“活着的人,也会有各种纠纷,案子。或是殴打,或是刀剑创伤,或是被侵犯——这些其实咱们仵作都能看得出来。甚至,那淤青研究多了,几天前打的都能分辨出来!” 老江头听了这半天,也不能说一点影响没有。 这会儿,他思考后,就问了祝宁一个问题:“你说这么多,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殴打伤那些,不用仵作也能看得出来。至于你说侵犯——女子身体,岂会给我们男子看?而且,女子一般遇到这种事情,鲜少有嚷嚷出来的。” 祝宁沉默了。 是了。女子遇到这种事情,很少嚷嚷出来的。 最后,祝宁苦笑一下:“我就是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若是我们如同大夫一样,有那么多不一样的擅长的,或许,我们这些仵作,就能有更好的未来。” 至少慢慢的,可以摆脱贱业这个名头。 而且还能慢慢发展,从科学的角度,去发现更多的东西,才能更好的聆听死者留下的信息,让破案的速度和精准度更提高些。 老江头看着祝宁那副样子,想笑,最后没笑出来,就干脆摇摇头:“你这女娃,年纪不大,想得倒是挺多。可有时候,做人想太多,也不是好事。你说得容易,可事情哪有这么容易的?” 第357章 找到了 对于老江头的话,祝宁既赞同,也不是那么的赞同:“事情肯定不容易,容易不早就成了吗?我这辈子也不一定非要做成,但人活一世,总要做些梦——” 对于这样的说法,老江头真的是无话可说。 人家都说了是做梦了,你还能说什么? 老江头摆摆手:“随你吧。年轻人,总是要碰个头破血流才知南墙在何处。” 祝宁“嘿嘿”一笑,也不再多说。 这头骨头拼了没一会儿,那头柴晏清让人请祝宁过去,说是第三个伙计刘蝉,找到了。 祝宁没想到居然这么快。 一时还有些惊讶。 然后她带着江许卿和小吉匆匆赶过去。 刘蝉已是在了。 是个十分清秀和清瘦的少年。 他不同于其他人,生得很白,五官很好,当真撑得起一句俊秀少年。 只不过,和外表的清瘦纤细相比,他眼睛底的凶悍却和之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过,看起来更鲜活了。 而且感觉也更有气质了。 祝宁不得不称赞一句:到底是长安城,聚集了天底下最优秀的那一批人啊! 刘蝉能力抛开,只说这个脸——出道当个气质明星是没问题的。 虽然是在大理寺,但刘蝉显然没有放松的意思,反而整个人都很警惕防备。 那架势,让人想起了小狼。 有凶性,但更多的是让人想逗逗他玩。 柴晏清看向了刘蝉:“你在鲁大膀子那儿干活时候,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刘蝉没好气道:“那瓜皮既不喊我熬汤,也不许我乱跑,尤其是不准进他的屋。我啥都不晓得。” 顿了顿,刘蝉很肯定道:“不过,他肯定有问题!” 祝宁:……他都被抓大理寺来了,能没问题吗? 柴晏清对待刘蝉,没有拿出刑讯那一套,也不计较刘蝉语气的不好,只温和一笑:“刘蝉,你为什么从羊肉汤店跑了?” 刘蝉没有立刻回答。 反而看了一眼祝宁。 然后就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祝宁有些莫名:这个问题不能回答,和我有关? 柴晏清沉吟片刻,道:“既然你不想回答,我也不勉强你。但是你得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偷钱了。” “我拿的都是我的工钱!”刘蝉一下就怒气冲冲起来:“我说要走,喊他结钱,他又不肯!那我咋办?我总不可能平白给他干半个月活!累得要死!” 看得出来,刘蝉怨气很大:“而且,他自己都不敢喝那个羊肉汤,天天喊我吃——我又不瓜,我才不吃!” 祝宁颇有点惊讶:小伙子可以啊。比江鱼儿强多了! 柴晏清轻笑一声,道:“刘蝉,你很聪明。但你想想,这里是哪里?有些话,你不如实话实说。也省得绕弯子。耽误久了,你现在干活的地方,肯定也不会要你了。” 长安城的人,不管是平民,还是官员,都对大理寺的人客客气气。 为啥? 因为大理寺掌管天下刑狱。命案在大理寺。官员犯了事,也是直接送来大理寺。 所以大家敬重,但也下意识想远离。 刘蝉这么一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他的东家难保不多想。 刘蝉一听这话,立刻又忍不住骂了起来:“狗日的姓鲁的,到现在还要害老子!” 祝宁:…… 柴晏清也是忍了一忍,才又开口:“所以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 刘蝉犹豫了,但看了一眼祝宁,忽然就扭捏起来:“你喊她出去嘛,她在这里,我哪好意思说。” 他不说这个话还好,一说这个话,简直让祝宁心里抓心挠肝的:到底是啥啊,这么神秘? 为了揭晓答案,祝宁都不用柴晏清多说,就主动地退出去,然后再从另外一个小门偷溜进去,躲到屏风后头——这样刘蝉就不知道她还在,就好说话了。 这头祝宁一走,刘蝉就松了一口气,然后也终于敢说话了:“那个姓鲁的,手脚不干净!” 柴晏清有些糊涂:“不干净?他偷东西?” “不是这个不干净!”刘蝉挤眉弄眼,“是那个不干净!” 柴晏清没听懂。 祝宁听懂了,一时震惊脸,而且电光火石之间,她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为什么每一个伙计都要跑路了。 刘蝉眼看着柴晏清没明白,也是着急得不行,最后一跺脚一咬牙,把话说得干脆点:“他摸我勾子!” 柴晏清听不太懂这个方言,还是有点儿迷惑。 最后刘蝉只能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屁股,脸都涨红了:“这里!” 这下柴晏清终于是听懂了。 然后,他有些尴尬地咳嗽一声,“鲁大膀子还对你做了什么?” “他半夜偷摸想进我屋!幸好我别了门!”刘蝉既羞窘,又气愤,但还是努力说完。“他还偷看我擦身!” 但在最后,他又狐疑问柴晏清:“那你不会告诉别人吧?” 柴晏清沉默了。 刘蝉一下激动起来:“你告诉别人了,我还咋见人?你可不许说出去!” 最后,柴晏清还是保证了一句:“我定不告诉别人。” 刘蝉这才安定下来。 祝宁心头默道:他可以不用嘴巴告诉别人,但是他一定会写下来,记录在案情中,然后让好多人传阅。 不过这个就没必要告诉刘蝉了。 他不知道也挺好的。 柴晏清又问了刘蝉几句,确定刘蝉没知道更多了,才开口让他回去。 不过,祝宁想了想,出去追上刘蝉,跟刘蝉说了句:“你牵扯到案子里来,如果你现在的东家不肯再用你,你照着我说的这个地址,去余味馆。就说祝娘子介绍你来做工。” 刘蝉果然是聪明,迟疑了一下就明白祝宁是什么意思,当即就跟祝宁道谢,然后才告辞离去。 柴晏清从后头走过来,问祝宁:“你这样喜欢他?” “年轻人,又是一个地方来的。”祝宁笑笑:“遇到了,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人挺聪明的,好好教一下,能用得上。” 柴晏清也点头:“是挺聪明的。” 光是肉汤不喝这一点,就比其他人强。 问完了刘蝉这些,下一步,自然就是再度提审鲁大膀子了。 过去一夜,鲁大膀子的情况看着更不好了,甚至他还有点低烧—— 不过,柴晏清怎么可能怜惜他?只让人把他拖上来。然后开口就是一句:“我们找到刘蝉了。他什么都说了。” 第358章 包天 一听说找到刘蝉,鲁大膀子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反应,悚然抬头看过来。 正对上柴晏清冰冷威严的目光。 鲁大膀子一下就彻底消了那最后一点侥幸,颓然趴在地上。 是的,他现在跪都跪不住,只能趴着了。 鲁大膀子趴在地上,终于不再是昨天那副样子,只嗫嚅道:“我……我就是一时憋狠了,动了心思。但他们的死,真是意外!” 柴晏清冷笑出声:“动了心思?什么心思?意外?什么意外?” 那人头冰块经历一夜也并未化完全,但已经可以勉强看清里头人的容貌了。 等到下午,估摸着就能彻底化开。 到时候,是不是真跌断了脖子才死的,也能看出来了。 鲁大膀子嗫嚅着不肯说。 柴晏清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还不说来!” 这样的威势吓唬之下,鲁大膀子心理防线终是彻底崩溃。他忙道:“说,我说!” “原本我们只是真想找个小伙计帮着招呼客人,洗洗碗。我婆娘之前在店里跌了一跤,我是不敢再叫她干活,就让她回去养胎了。” “我婆娘看我一个人太累,就喊我招个人。” “我在牙行……一眼就看中王六儿了。他长得不赖,叫人喜欢。” “有一天我喝了两口酒,身上热得慌,他来给我送热水洗脸洗脚,我一下就……就……我听他们说,这男人和女人也一样的。那些个南风馆里的男人,比女人还要让人销魂。” “我就想试试。”鲁大膀子说这话的时候,都透着一股心虚。显然,他也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对的。 柴晏清没有打断他,只耐心听着。 不过,看得出来,柴晏清对这个人也是很嫌恶了。 鲁大膀子也知道今天不交代完是过不去了,所以也没敢停顿太久,就继续往下说:“我把王六儿按在塌上,然后就——” “他使劲儿挣扎,还要喊。我一时情急,就把他嘴捂住了。等完事,才发现,他,他已经死了。” “我一下就醒了酒,也很害怕。我已经犯过一回事,知道牢里是啥滋味。我婆娘怀了孕,我要出事,她说不定就要改嫁。就算不改嫁,她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咋活?” “所以我就想把尸体处理了。再推脱说人不想干了,嫌我这里累,就跑了。” “原本我是想埋了的。” “可想来想去也没想到好的地方。不说别的,尸体都运不出去。” “埋城里,埋在我自己院子里,万一被人发现了,我一样跑不脱。” “最后就到了快早上的时候。我该去杀羊了。我忽然就想到了该怎么处理了。不如把肉剁成块,然后再把肉煮烂了——这样谁也发现不了。” “所以我就把肉分了。混了一些在那天的羊肉里。” “那一天,谁也没吃出来。我给他们多添了一点肉,他们还很高兴。” “我婆娘知道人跑了,也很生气,但也喊我再找一个,毕竟她月份太大了,我这里又忙,一个人实在是不行。于是,我又去别的牙行,雇了陈树。” “陈树长得比王六儿还好看。我想起上次的滋味,就又没忍住。但我这次没强迫陈树,就想着慢慢试探。然后给他些好处——” 鲁大膀子道:“我虽然长得不好看,但我能挣钱,又疼惜人,他跟了我,不亏。” 祝宁一时无言。 怎么说呢,这个奇葩的论调,乍一听还挺有道理,可仔细一琢磨吧,全是槽点。 真的,全是槽点。 祝宁甚至很想插嘴问一句:鲁大膀子你要不要自己照照镜子? 而且,你问过人家愿意吗? 柴晏清这个时候冷嗤了一句:“鲁大膀子,你可问过人家是否愿意?” 鲁大膀子不吱声了。 柴晏清又是一声冷哼:“给你两千钱,你可愿意?” 鲁大膀子更不吱声。 柴晏清却不肯放过他:“你可愿意?” 鲁大膀子迟疑了一下:“愿……” 柴晏清不等他说完,就道:“我认识好些个有龙阳之好的,倒是真可以帮你介绍。” 于是那个“意”就在鲁大膀子的喉咙里卡住了,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祝宁心里把大拇指给柴晏清竖了一遍又一遍:嘴替啊嘴替。 柴晏清问鲁大膀子:“陈树因何而死?” 鲁大膀子垂头丧气:“这次我没敢直接动手,下了迷药。想着等生米煮成熟饭,他也容易接受些。结果他醒了,就要走,还说要去衙门告发我。” “我一着急,就把他往回推,结果他一下脖子磕在了床边上,当时人就软了。不大一会儿就咽气了。” “于是,我只能又像上一次那样,把他的肉分了。” “那你为何单独留下了陈树的头?”柴晏清如此问一句。 鲁大膀子嗫嚅道:“我心里觉得愧对他,就想着留着,什么时候找个机会,将他好好安葬了。” “撒谎!”柴晏清厉声呵斥:“还不从实招来!” 鲁大膀子如今是真怕极了柴晏清,觉得他如同魔神一样,被他这么一呵斥,心中一紧,不由得就说了实话:“我……我觉得他长得太好看了。我太喜欢了。就想多留一段时间。横竖冻得这么结实,我回头再藏深一些,就算谁下冰窖去拿东西,也不一定看得出来。” 祝宁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个人,真的好变态啊—— 最后,鲁大膀子可怜巴巴道:“我都说的实话!本来第三个我也打算下手的,可是他机灵,跑了。还把我给他准备的迷汤换给我喝了。等我醒了,他都卷了钱跑了。” “我也真的是冤枉啊。我婆娘怀了孕,我也不敢碰她。怕伤着孩子。再找个女的吧,万一惹出别的麻烦来——我就是想和他们亲近亲近。真的,我没想害死他们的。” 对于鲁大膀子的辩解,柴晏清只道:“可你把他们都剁碎了,还煮了。” 鲁大膀子:…… “那抛尸呢?”柴晏清再问。 第359章 恶念 鲁大膀子又把抛尸的情况一一交代了。 第一次抛尸,他其实就是想试试看。 而且那一个人头实在是没冻好,已经开始发臭了。 对着发臭的人头,鲁大膀子一点留下的想法也没有,所以第一个就扔了人头。 怕被人认出来,他还特地将王六儿的脸划了个稀巴烂才丢的。 人头扔了一段时间,甚至都没有人发现,他越来越觉得官道旁边是个好地方,所以第二次扔尸块,还选在了官道旁边。 只不过,他特地换了一条路,在城门关闭之前出城,然后趁着夜色扔了尸块,再等在城门口,城门一开就进城回铺子上。 本来也应该两包尸块一起扔了的,可之前万氏小产的事情让鲁大膀子记恨在心,这次还要去赔礼,他就动了恶心他们一家的念头。 而且,根据鲁大膀子说,这样干,也是有一点想引起轰动的意思——这让他心里莫名有点痛快。 祝宁听完,只觉得鲁大膀子已经是真的开始享受杀人的乐趣了。 在第一次杀人分尸后,鲁大膀子的心态就开始产生了变化。 而第二次杀人分尸,他就已经不怎么害怕了。 如果不是考虑生意受影响,一次不敢煮多了人肉,只怕那些尸块早就被煮完了。 他的变态心理在人头被发现后,官衙却迟迟没有来抓他,那种逃脱追捕的爽快更让他觉得刺激——毕竟,他曾经栽过,这一次,他却胜过了官衙。 这种挑战权威的爽感,让他简直不能自拔。 所以,他最后才会如此猖狂,索性将尸体投入到了城内水井里。 听完了鲁大膀子的这些叙述后,柴晏清沉吟了一会儿,就跟鲁大膀子说道:“你可知,若是没有抛尸在井水里的事情,我们还真的未必会找到你。” 鲁大膀子愕然抬头。 但柴晏清并没有多说的意思,反而只让季瑾拿来口供记录,让鲁大膀子签字画押。 祝宁确定,柴晏清就是故意的。 他故意告诉鲁大膀子这个事情,好让鲁大膀子后悔死。 对于怎么让凶手痛苦这件事情,柴晏清总是很有想法。 祝宁觉得,之所以柴晏清这么迷人,其实也和这个有关——这样正得发邪的人,不多见呐! 案子到这里,彻底就算是破了。 接着,柴晏清就要忙着去跟大理寺卿回禀,然后整理卷宗,再斟酌量刑。 嗯,这个案子没什么好斟酌的,怎么着鲁大膀子都是死刑。 只是可怜了王六儿和陈树两人。 祝宁打了个喷嚏,揉了揉发痒的鼻子,就准备回去看看骨头拼得怎么样了。 柴晏清看过来:“怎么了?今日早上就觉得你声音有些不对。” 祝宁叹道:“一会儿回去喝一碗姜汤,我估摸着昨天晚上下冰窖找人头给冻着了。” 柴晏清皱了皱眉:“让范九回去取一趟。现在就喝。” 祝宁也不敢拿身体开玩笑:“那就劳烦范九了,对了,让他多带点,大家一起喝。” 昨天下冰窖的人不少,都该喝一点。 当时其实就该喝的,大意了。 不过,喝姜汤时候祝宁就发现了,昨天一起下冰窖的人里,只有自己是冻着了,出现了感冒的症状。 这个发现让她再一次觉得自己还是得更努力锻炼身体。 怎么连小吉都不如呢!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祝宁猛猛喝了两碗姜汤。 不过,这两碗姜汤顶用,却也不是那么顶用。 晚一点的时候,祝宁还是感觉自己有点发起热来。 强撑着陪大家一起拼完骨头,祝宁就赶紧回家了。 不仅回了家,还请来了春风里那个老大夫过来问诊。 老大夫来的时候还挺高兴,以为又有大活儿了呢。结果一看祝宁那鼻塞流涕的样子,顿时失望:“原来是小娘子你得了风寒。” 祝宁点点头:“快给我来点药吧。” 老大夫仔细给祝宁诊过脉,又开了药,又叮嘱祝宁吃过药可以睡一觉,若是不发热,就不用换药,若是发了热,就得再喊他来。 末了,老大夫还又叮嘱一句:“良药苦口。千万别怕。” 结果祝宁一喝,顿时脸色扭曲——那是苦吗?那是辛辣,外加苦,还有点甜! 祝宁差点没咽下去。最后还是憋着一口气闷完了。 吃过药,祝宁就捂着被子睡一觉。 柴晏清回来的时候,祝宁都还没醒。听了月儿说起祝宁的情况,他有些担忧,知道她吃过药了,睡得也还算安稳,这才点点头:“你盯紧些,若是发起热来,不必管时辰。米汤也一直准备着,阿宁醒来,就让她喝几口。” 月儿连连点头:“柴少卿放心吧。我都准备着呢。大娘子说了,让您也早点歇着,免得熬坏了身体,比她还病得厉害。” 一听这个语气,柴晏清就知道这确实是祝宁说的话了,嘴角微微翘一翘,这才离去。 祝宁断断续续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醒来之后,虽然还有些症状,但难受至少去了一大半。 就是出了一身汗,大夫吩咐这两日却不好沐浴,只能用热水擦了擦了事。 不过,祝宁今日也没去大理寺。 柴晏清一大早出门的时候就已经说了,让祝宁今日和明日也继续歇着。 于是祝宁就心安理得在家里歇病假了。 吃过早饭喝了药,江许卿就提着点心过来了。一进来,还没靠近祝宁呢,就道:“老师您快尝尝这核桃酥,听说你病了,我特地去买的!还买了一包蜜饯下药!” 祝宁简直热泪盈眶:看看,什么是好学生?这就是啊!多么的贴心,多么的好! 小吉小声在旁边道:“大夫说了,大娘子不宜多吃油腻和甜食。核桃酥还是太油了。” 祝宁:……都是好贴心的学生。 最后,祝宁也没吃上核桃酥,倒是酸梅干吃了一颗,然后酸得口水狂冒。 祝宁闲着也是闲着,眼看着两个学生都在,就干脆来了一个随堂测验。 这一次倒是不动手,纯理论。 她一人问一个问题,答不上来的自有惩罚。 好在两人都答上来了。 柴晏清抽空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当时脸就板起来了:“阿宁都病了,你们还不让她省心些?” 江许卿和小吉一起缩脖子,不敢吱声。 祝宁摆摆手:“就是个普通风寒,吃了药都好了一大半了。倒是你,今日不是很忙?” 柴晏清只道:“忘了个东西,回来取一趟。” 江许卿纳闷:“范九没跟着你去?” 柴晏清哽住。 祝宁“哈哈”笑出声来—— 第360章 怎么判 柴晏清略哀怨看了一眼祝宁。 祝宁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但也不敢太猖狂了,只咳嗽一声,问柴晏清:“对了,那鲁大膀子判刑的事儿可定下来了?” 柴晏清颔首:“已定下来了,斩立诀。只等陛下核实,便可实行。” 斩立决。 这可不多见。 一般来说,即便是斩刑,也多半都是秋后问斩。 还是能让犯人能多活几个月,和家里人也能告个别。 甚至若是能在此期间翻案,或是戴罪立功,也有那改判的。 但斩立诀就不一样了。 今日陛下核准批了,明日就要把人推去朱雀大街或是东西两市其一问斩。 要的就是一个震慑民众,展现律法威严。 祝宁听完,点点头,觉得鲁大膀子的确是该如此处置。 主要是真的太恶了。 杀了人不算,还要毁尸。 毁尸也就罢了,还要混在羊肉汤里,让那么多人吃—— 祝宁想到这里,问了一句:“最近羊肉汤的生意估计都要被影响了吧?” 柴晏清沉默了片刻,才道:“不敢公布叫人知晓。” 吃人肉。 这事闹出去,会有什么影响,那简直是不敢多想。 祝宁也觉得,这个事儿还是不要公之于众得好。外头流言毕竟是流言,没有确定的事情,就算大家有所猜测,但也不会真的就觉得自己吃过人肉了。 但如果官府一旦确定了这个事儿,那大家连个侥幸都不能再有了。 到时候,还不得谈肉色变? 但祝宁还是跟月儿扭头吩咐一句:“你去提醒一下陶三他们,最近三个月都别做羊肉了。尽量用鸡鸭的肉。猪肉都少用。” 月儿应一声,立刻就去了。 江许卿叹了一口气:“谁能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听他们说,鲁大膀子的不少邻居和熟客都觉得鲁大膀子人还不错。” “所以人心难测啊。”祝宁看了一眼小吉,又看江许卿:“这下你们有没有觉得,活人真的比死人危险多了?” 小吉立刻赞同点头:“大娘子说得对,我这回是真的明白了。死人可不会跳起来把我杀了。但是活着的人就不好说了——” 江许卿也是一脸戚戚:“是啊,活人可比死人可怕多了。死人又不会摸我们。” 祝宁:……那也不一定。万一遇到那肌肉抽动的,忽然一抬手也是有的。 不过这话祝宁没说。等遇到的时候再说吧。 祝宁只是按着小吉的头安利:“所以小吉,你看,做仵作是不是比其他行当好多了。” 小吉脸上有那么一瞬间的犹疑,但最终还是重重一点头:“对!” 江许卿:……没见过这么忽悠人的。老师你是一点不提别人对我们的嫌弃啊! 柴晏清本来也是抽时间回来看一眼祝宁,这会儿看过了,也是不敢久留,匆匆又回大理寺去。 江许卿倒是混了一顿饭才走。 傍晚时候,祝宁带着月儿又出去走了一圈。 还特地往羊肉汤馆那边去了一趟。 然后……听了许多八卦。 什么晚上听见鲁大膀子那边传来剁肉的声音。 什么还有哭声,但走近了什么都没有。 还有那鲁大膀子的肉汤好吃,是因为加了料的——鲁大膀子杀人,就是为了这个。 祝宁听得津津有味。 羊肉汤馆已经贴了封条。 但还是有不少人扒拉着门缝往里头看。 祝宁觉得,但凡有密室逃脱这种业务的话——咦?密室逃脱?! 盯着那门上的封条看了一阵,祝宁欢欢喜喜回家去了,打算找个合伙人,一起共商赚钱大计。 密室逃脱好啊。 凶宅好哇。 这结合在一起,就是好上加好啊—— 等到柴晏清晚上回来,就看见祝宁还在眼巴巴等着自己,一时有些迷惑:“这个时辰了,你还不吃药睡下?” 祝宁摆摆手:“吃过药了,今日还不困。你过来,我跟你说一件事情。” 柴晏清扬眉,心中已经开始止不住猜测到底是什么事。 结果就听祝宁神神秘秘问:“鲁大膀子那铺子卖不卖?你有没有钱?你认识不认识什么精通机关术的匠人?” 柴晏清被这三个问题问得更一头雾水了,但也算看出来了,祝宁想买下这个铺子。 于是他一扬眉:“阿宁打算买下这个铺子做什么用?” 祝宁就喜滋滋把计划说了:“我听闻富家子弟最是喜欢刺激。若是我将凶宅用机关术改成密室,然后供他们探秘用——期间再吓他们一吓,你说,我是不是能挣钱!” 感觉这个比开饭馆挣钱多了! 柴晏清沉吟片刻,道:“那倒是个好想法。不过,若是给人吓出毛病呢?” “那肯定体弱的不能让进的。而且进去之前还要签上一个契约,保证出现任何后果与我们无关。”祝宁目光闪闪:要知道剧本杀,密室逃脱这种娱乐游戏,很是火爆了一段时间的!而且一个剧本被玩腻了,还可以换别的! 柴晏清还是以第一次听说这个模式,思忖片刻后,便道:“我琢磨一二,明日给你答复。” “嗯嗯。”祝宁点头:“你好好想想!真的包赚钱的!” 柴晏清看着祝宁好像已经一头扎进钱眼里的样子,不由得好笑,“再赚钱,你也先去歇息。” 把祝宁轰去睡觉后,柴晏清认真思索祝宁的话:阿宁说的这个游戏,从来未曾听说过。是阿宁借尸还魂之前的经历吗?若真是如此,那是不是也代表着阿宁越来越信任我了?竟肯将这些秘密分享与我…… 这样想着,柴晏清的唇角,那是越翘越高,越翘越高…… 范九送饭菜进来的时候一瞧,立刻就明白了:祝娘子这是又跟郎君说什么好听的话了!瞧给郎君哄得多高兴!要不还是说祝娘子厉害呢! 作为柴晏清的长随,范九衷心祈祷:希望祝娘子身体康健,长命百岁,这样天天都能哄郎君这么高兴—— 第361章 西市口 等祝宁彻底好了的时候,碎尸案已经判了案。 凶手鲁大膀子,斩立诀。 地方定在了西市。 行刑这一天,祝宁特地让余味馆都闭门休假一日,然后带着全家老小去看—— 嗯,还买了炒豆子。 这种炒豆子就是豌豆,跟炒板栗一个炒法。 用洗干净的粗砂,也不用加油,在大陶锅里加热,然后倒入豌豆就是炒,里头会撒一点盐末,偶尔也会加一点糖。 这样来回翻炒,豆子就会膨胀裂开,这个时候就算是炒好了。 一个炒豌豆,一个炒黄豆,都是没有瓜子的情况下,最好的闲聊唠嗑零嘴。 最幸福的小孩,就会在出门的时候,有大人给的一把炒豌豆。揣在小兜子里,出门找小伙伴玩,这个发一颗,那个给两颗,神气得很。 嗯,现在余味馆全员都是这么神气的小孩。 每个人手里都抱着一小油纸包的。 祝宁笑盈盈催促大家:“吃,别不舍得。吃完了再买。” 罗妙珠拉着燕儿的手,也是笑得灿烂:“大娘子今日是真高兴。” “自然高兴。”祝宁毫不避讳:“这孙子害我不浅。他伏法了,能不高兴?” 这一个案子,可是折腾得不轻。 又是煮人头,又是拼碎尸块,最后甚至还要拼碎骨片! 如果不是连着熬了那么多大夜,祝宁觉得凭借自己身体的强健,根本不会生病! 而且,那个冰窖也是鲁大膀子的! 所以,罪魁祸首就是鲁大膀子! 月儿也跟祝宁同仇敌忾:“可不是,他该死!” 祝宁的衣服都是她洗。 最近那些衣服都是臭的!如果不是有香皂,月儿觉得那些衣服都洗不干净只能扔了! 可那些衣服也是她亲手缝的! 所以,最可恶的就是这个鲁大膀子! 而且一想到祝宁每天就被这种臭味熏着,月儿就更觉得鲁大膀子该碎尸万段了! 她小声嘀咕:“就该把他也砍了,让他也尝尝那滋味!” 祝宁:……还是别这么折磨行刑的人了。容易心理变态的。 今日监斩的,乃是刑部尚书。 刑部尚书卢敬正是壮年,四十多岁,看着甚是威严。 柴晏清便装和祝宁站在一起,轻声介绍:“别看卢尚书十分威严,但他妻子出自清河崔氏,他们青梅竹马,感情甚笃,而且卢尚书外出饮宴,一概不沾侍女,就连歌舞都不是很喜爱,十分惧内。” 祝宁不由得多看两眼监斩台那边。 她这个位置是早就让人来抢占的黄金位置,离得近,所以也看得清楚。 “那他妻子定是很安心。”祝宁也悄悄和柴晏清说话:“不过我觉得惧内这个话,说不定是其他人给他传的。真正的好夫妻,没有一方始终压制另一方的。” 长期的压迫,势必带来反抗。 哪里可能变成历久弥坚的真情? 柴晏清轻笑一声,“阿宁总是如此洞若观火。的确,我去他们家做客就见过,崔大娘子其实十分温柔,并不凶悍。只是旁人觉得卢尚书如此,是惧内的表现。” “这是他爱重妻子,旁人妒忌,只能说酸话。”祝宁轻哼。 柴晏清正了正颜色,十分认真道:“有朝一日,若是旁人说我惧内,我是不怕的。甚至引以为荣。” 祝宁直到这个时候,才算是听明白了,一时:……绕了好大一个弯啊! 不过,她心里还是甜的。 嘴角也情不自禁翘起来。 旁边的月儿听了这半天,悄悄红了脸,心中更是感叹:柴少卿可真是会说话啊! 罗妙珠也在旁边笑盈盈。 一时斩首时辰将至。 差役将鲁大膀子押送上来。 鲁大膀子刚被押送上来,旁边就有哭声传来。 祝宁侧目看过去,见是一对老者,外加两个和鲁大膀子长得相似的男子,带着几个女眷在那儿。 人人都看着台子上的鲁大膀子,面色哀戚。 祝宁就明白了,估计这是鲁大膀子的亲人。 她迟疑了一下,问柴晏清:“这么大年纪还亲自来,万一一个激动出点意外,不怕吗?” 柴晏清面色平静:“他们作为父母,未曾教导孩子向善,如今得了这个结果,理应亲自看看。爱子如杀子,便是这个道理。至于受得住受不住,那就是他个人的造化。” 祝宁瞬间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道理!” 哎,还是这样才痛快! 有时候太人道主义了,对死者未必就是人道主义啊—— “而且,他们不来收尸,难道指望我们收尸?”柴晏清轻哼一声:“到时候被野狗叼走了,可怪不得旁人。” 祝宁彻底明白了:嗯,不仅可以让他们看,还强制让他们看。其实这也是一种惩戒手段。警醒天下人,要监督好自己家的亲人—— 但除了哭声,还有高声的叫骂。 这些叫骂的声音,多半来自于去羊肉汤馆吃过羊肉汤的人。 出了这么大事,虽然官府这边未曾将真相公之于众,但难免也有些流言蜚语。 所以,这些人能不恨鲁大膀子吗? 当然,不仅仅是骂。 还有人往鲁大膀子那边扔石头和菜叶子这些——臭鸡蛋没有的,毕竟这年头鸡蛋金贵,谁也不舍得放臭了。真有那臭的,也不是那么容易分辨出来。 不过这一行为很快就被差役制止了。 毕竟台子上还有其他官员,差役等,容易误伤。 不过,在这样的群情激愤之下,祝宁悄悄看了一眼鲁大膀子的亲人那边,发现他们哭声都小了。 估计是怕被打。 一时,午时三刻马上就到。 刽子手也上得台来。 他怀中抱着一把红布盖着的大刀,很长,很宽,看起来也很沉。 而刽子手本人也是十分的壮硕。 祝宁估计,如果是瘦一点的,都挥不动这个刀。 这是一把重刀。 唯有重刀,才能凭借惯性一刀将人的脖子砍断,而不是卡在骨头上,到时候人也没死…… 刽子手上来后,很快就去掉了红布。 果然,那是一把重刀,而且寒光闪闪——午时三刻正是太阳最烈的时候,灿烂的太阳光照在雪亮的刀锋上,再反射出来的光,根本就叫人不敢直视。 当然,不是因为怕,而是谁也不敢直视中午用镜子反射过的光斑?不得瞎? 第362章 行刑 旁边报时的官员一唱时。 监斩官卢敬就抽出令牌往地上丢去:“即刻行刑!” 刽子手一手抱刀,一手拎起酒坛子,猛地喝一口咽下,而后又喷一口在刀上,最后拍了拍鲁大膀子颤得厉害的肩膀:“放心,一闭眼就过去了。” 而后,他抽出鲁大膀子背后背着的木牌,露出鲁大膀子的脖颈,气沉丹田,双手握刀,举在半空,微微试了试准头后,便猛然挥下! 这个过程中,全场人都是鸦雀无声的。 更几乎都屏住了呼吸。 刀落。 血溅。 人头“咕咚”一声落地,甚至还滚了滚。 那眼睛是圆睁的,正好就望着人群的方向。 人还跪着,血还喷着。 那场面,看过的人,大概都是一辈子也忘不了的。 有人轰然叫好。 也有人害怕地转开头。 祝宁却拍了拍小吉的肩膀,低声教导:“你看,人被切断脖子的时候,那个血喷那么高,你可知为什么?” “还有,你看,虽然脖子都断了,人其实已经死了,但你看,身上肉还在抽动的。” “再有,人头眼睛大睁着,这不是死不瞑目,而是因为他死之前太过惊惧造成的。” “小吉,别害怕,多看几眼,记住这血喷溅的样子。以后看现场用得着。” 随着祝宁一句又一句的话,小吉脸上的恐惧渐渐褪去,最后只剩下了求知欲—— 祝宁看得很是欣慰:看看,看看,多好的法医苗子啊!这胆子,多大! 尸身的血喷了一小会儿才算结束。 哪怕尸体都匍匐在地上了,那血还在喷呢。 有些人靠得太近,血都喷身上了,直呼晦气。 等到不喷了,也是汩汩地往外流。 祝宁很想上前去给小吉扒拉一下看看:喷血的这是大动脉,颈大动脉!一般杀人就抹这里,而不是割气管! 切开了大动脉,会导致人体血液迅速流失,从而死亡。 当然,也可以是气管一起被割开后,大量血液呛入气管内,造成的溺亡—— 可惜,现在这个情况,上去扒拉显然是不太可能的。 所以祝宁只能放弃。 紧接着监斩官卢敬离去,差役们大部分也离去。 刽子手擦干净自己刀也离去。 只剩下几个差役和工匠拆掉监斩台,交接尸身。 鲁大膀子的家里人这个时候才能去带回鲁大膀子的头和身体。 人群也开始渐渐散去,一边走,一边还和旁人说话议论。 祝宁留神听了听,觉得这个法治宣讲真的很成功——基本上人人都对律法产生了敬畏心理,不敢轻易地去触碰。 毕竟,砍头是真砍啊! 余味馆众人个个儿也都很亢奋。 嗯,刚看完这种刺激的画面,这种亢奋是止不住的。 虽然燕儿刚才被蒙住了眼睛,但是后头还是让她看了满地的血和尸体的。她有点被吓到,但罗妙珠却趁机跟她讲了善恶有报的问题。 祝宁觉得,这种法治和道德的教育,在这种场面之后,应该能有加倍的效果。 其他人都在叽叽喳喳,小吉还算沉稳。 他仰头小声问祝宁:“为何人死后,血还能喷那么高?” 祝宁想了想:“我们去抓一只青蛙来,我再给你讲。” 活体解剖之小青蛙课程,此时上场,效果绝对不错。 这种好事,当然还是不能放过江许卿。 祝宁吩咐陶三去菜市场给自己买一篓子田鸡来。都要活的。 陶三还有些迟疑:“这可不太好吃。” 他不会做。 祝宁便道:“不要紧,回头我做。先给石奴他们练手用,然后我们再吃。” 寄生虫是寄生虫。 但煮熟了,问题不大。 祝宁一扭头,就在柴晏清脸上看到了抗拒。 显然,他不想吃这玩意。 祝宁哄他:“没事,到时候你不爱吃就吃别的。” 柴晏清这才好一点。 江许卿被叫来的时候,也是刚看完了斩首,人还在止不住的兴奋中。 然后,他的兴奋迅速被祝宁的三连问给浇灭了。 “血为什么喷那么高?眼睛为什么睁着?头都掉了怎么人还在动?” 江许卿只答得上来一个。就是中间那个眼睛的问题。 这个祝宁在之前的案子里讲过。 但另外两个,他都答不上来。 于是,江许卿老实了。 然后一听祝宁说之后会跟他讲解,他就又亢奋了。 然后江许卿就跟祝宁分享了一个秘密:“鲁大膀子家里人找了好几个仵作,都没有人接他们的活儿。其实他们给的钱还不少。” 祝宁叹气:“糊涂啊——这钱还是可以挣的。” 不过,如果鲁大膀子家里人来找她,她也是不去的。 问就是没空! 好不容易案子破了,还不赶紧歇一歇? 江许卿轻哼一声:“这种人,就该死无全尸。谁愿意给他缝?我叫人打听了,就是其他的人也没有接这个活的。他们估计只能自己缝了。” 一般来说,斩首之后,都是要找人缝头的。 可以找屠夫,可以找仵作,也可以找稳婆之类的。 如果实在是没钱请不起别人,也可以自己缝。 缝完了,才好入土为安。 祝宁咋舌:“看来这次鲁大膀子真是得罪了全城的人了。” 柴晏清在旁边缓缓接话:“那羊肉汤还算有名,不少人都尝过。而且现在其他羊肉汤馆,都卖不出去肉了。” 这些人都恨极了鲁大膀子呢。 一路说笑着回家,不多时,陶三带着田鸡也回来了。 一篓子活蹦乱跳的。 祝宁提前给两个学生交代:“下刀的时候一定要准,这田鸡在外头吃什么东西都有,你们要是不小心划伤了自己,很可能染上什么怪病的。” 她这么一说,江许卿就苦瓜脸了:“那咱们还非要弄吗?” 不冒险不行吗? 祝宁问他:“兔子你敢直接剖肚子吗?” 而且没有麻药。只能灌点麻沸散一类的汤药。 剂量根本不好搞。一不小心就嘎了。可少了用量,保准一下刀,兔子当时就能飞着蹦出去—— 还是青蛙好弄。 第一次下手,青蛙是最合适的实验对象。 江许卿一听要活剖兔子,立刻头摇成了拨浪鼓。随后忐忑问:“活剥啊?其他人知道了,怕不是要觉得我们是邪教——” 第363章 做大夫 对于江许卿的问题,祝宁认认真真沉思了几个呼吸,才一本正经回答:“那你就别说出去了。” 这一刻,江许卿和小吉的脸,都是茫然而震惊的。 想过各种回答,没想过是这种回答。 祝宁看着两孩子这个表情,差点没笑出声。 怎么说呢,争议肯定是有争议的。 残忍也肯定是残忍的。 但是,人类医学的进步,就是需要各种各样的实验的。 青蛙,小白鼠,实验猴。 各种各样的动物。各种各样的实验。 万物有灵没有错。 可你敢去医学院,做那些第一次拿刀子学习解剖的医学生的实验对象吗? 没人敢。 只能用动物。 动物惨吗?惨。 但只要不是虐待,那么就是正常的实验,是为了研究,为了培育出更好的医生,或是试验出更好的药,更好的手术方案。 这和虐猫虐狗,本质上是有区别的。 而持刀者的本心也是有区别的。 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如此。如果真的心疼动物,那就多锻炼,少生病,少浪费食物和资源。 祝宁看江许卿和小吉,轻声道:“有一天,或许你们会听到各种的指责,谩骂。但只要你们自己觉得自己没有错,那就勇敢一些。因为不是人人都能够明白,你们所做的事情到底有什么意义。” 江许卿和小吉听得都愣住了。 柴晏清也是微微扬眉:忽然讲这样高深的道理?难道是阿宁从前经历…… 下一刻,祝宁“嘿嘿”笑了一声:“说简单点,就是别人骂你你别听。该干啥干啥就行。比如今天这个事,要是有人说闲话,你们就去问问他们,愿意不愿意代替青蛙,让你们研究一下——” 江许卿和小吉:……果然还得是你…… 柴晏清也觉得自己想岔了:以阿宁的性子,怕是没人能欺负她。 祝宁摆摆手:“废话少说,现在开始。” 每个医学生,都会有难忘的解剖课回忆。 不是青蛙嘎了,就是青蛙蹦了。 伴随着各种惊叫声,热闹热闹。 江许卿和小吉也不例外。 不过这个时候,城里孩子和农村孩子的区别就出来了。 城里孩子见过,但没上手抓过,这不,刚一上手抓,就被那冰冰凉滑溜溜的触感给搞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僵硬在那儿,都不太敢动了。 但是农村娃呢,小时候谁没抓过?就很适应。 不过,等动了刀子,两人就差不多了。 而且那青蛙还活的,会动。 让他们两人动刀子…… 两人半天都没下得去手。 祝宁也不催,只在旁边等着。 柴晏清也在旁边看着,眉心拧成个疙瘩。 祝宁问柴晏清:“你是不是也没抓过?” 柴晏清迟疑点头。 祝宁建议:“那要不你走远一点?一会儿的场面,我怕你害怕。” 柴晏清显然不信邪,没走。 然后,江许卿一刀下去,没被固定好的青蛙,一下蹦到了柴晏清的怀里。 柴晏清一个没忍住,条件反射地给青蛙拍了回去。 那反应,敏捷得可怕。 然后,江许卿一声惊叫,吓得旁边的小吉一刀切歪了。 青蛙半个身子被切开了。 然后小吉也蹦开了。 祝宁在旁边看得赏心悦目——果然还是看新手上解剖课乐子多啊!一会儿说不定还能蹦脸上。 当然,废掉的青蛙被迅速地杀死了。 祝宁亲自动手,干脆利落。 然后扒皮,掏内脏,剁块一气呵成。 两学生看傻了。 祝宁一扭头,就看见了江许卿和小吉惊叹的脸。 她扬眉:“还不继续?!” 今天做干锅紫苏牛蛙。 江许卿和小吉只能继续。 然后继续出状况。 出着出着,两人就慢慢的进了状态,熟练起来。 最后终于成了。 当看见那个小小的,一蹦一蹦的心脏时,两人差点激动得哭着抱到一起。 就连柴晏清也凑过去看了一眼,多少觉得有些神奇。 祝宁指着那个小小的心脏:“今日斩刑时血液能喷那么高,就是心的作用。心这样一下下的,把血往四肢百骸挤。没有它,血就不流动了。一般来说,心停跳了,人也就差不多死了。” 江许卿一直都是个勤学好问的好孩子。 于是,他就问道:“为什么叫差不多?” “有的时候,人的心也会忽然停一下。这个时候,想办法重新让它动起来,还是可以再活的。”祝宁见他问了,干脆就说一下这个事情:“有时候,人一下假死过去,没了呼吸,没了脉搏,这个时候,还可以再救一下。” “可怎么救呢?”小吉也很好奇:“不能剖开肚子吧?” 剖开肚子,不也死了? 祝宁点点头:“当然不能。我问你们,人的心在哪里?” 两人齐刷刷指向了自己胸口心脏的位置。 就是柴晏清他们这些经常跟着祝宁的,也下意识抬手。 祝宁也抬手指着胸口心脏的位置,然后笑道:“心在这里,咱们不用切开,也能按住。当心停跳后,你用力在这里按,心在里头也会受到挤压。这就叫胸外按压。” “按压频率应与脉搏相当。三十次的按压之后,两次吹气。一直做,如果两刻钟人还是没活过来,那就是真的死了。” 看着江许卿那跃跃欲试的样子,祝宁赶忙补充一句:“按压时候一定要注意力度,别太大,也别太小,太小没有作用,太大的话,肋骨折了戳破了肺,人也得死——” 江许卿一下就谨慎了。 祝宁没说的是,其实一般胸外按压,都很可能伴随肋骨骨折。 但怕江许卿瞎用,所以就不说这句话了。 倒是小吉忽然说了句:“大娘子懂得这么多,连救人都会,为何不做大夫呢?” 做大夫可比做仵作好啊—— 祝宁想了想,问了小吉一个问题:“如果我把活人肋骨按断了,你说,他会不会骂我?他的家人会不会怪我?一个不小心,再把人治死了——” 小吉喃喃:“那他们家肯定不依的。” “可如果原本我手里的本来就是死人呢?”祝宁意味深长:“这样一想,是不是觉得死人比活人好伺候多了?有时候搬尸体太用力,换成活人,怕是疼得要跳起来打我——” 柴晏清:…… 江许卿听过这话了,一时也乐。 小吉恍然大悟。 第364章 莫惹屠夫 不过随后祝宁神色一正:“我说这话,只是好处其一。也并不是我真正做仵作的理由。你们也亦然。” “小吉,你如果不喜欢验尸,不想将来做仵作,也可以随时告诉我。”祝宁看着小吉,还有江许卿:“我希望你们学验尸,练手艺,都是因为真心想做仵作。而不是因为谁让你们学,你们就来学。如果不是真心的,将来即便是做仵作,也不会成为多好的仵作。” 真正的成功,都是来自于热爱的。 因为任何行业,要攀爬到顶峰,一定会经历许多痛苦的磨炼和捶打,以及很枯燥的反复琢磨,练习。没有热爱,这些就全是痛苦。 在这种痛苦之下,几乎是不能坚持到最后的。 祝宁的话让小吉和江许卿都陷入了沉思。 尤其是江许卿——他干了这么多年,其实从来没想过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做仵作。毕竟祖辈都是做这个的,到他这里,好像也是理所当然必须要做这个。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你想不想干仵作。 今天猛然听见这话,他几乎有点茫然:如果我不做仵作,我还能做什么? 而小吉则是有点儿迟疑:“可是您买我回来——” 祝宁笑了笑,看着小吉:“我还很年轻,你不想干,我可以再去找别的更合适的人去教。不差你一个的。你也不小了,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了。如果不想当仵作,就直接告诉我就好。我再安排你去学别的。” 柴晏清在旁边听着,大概明白祝宁这是什么意思。 只要二人确定了心意,估计接下来就不再是这种轻松的教学了。可能强度就得上去了。 比如,学那个颅骨画像术—— 柴晏清轻声道:“阿宁,我也想与你学一些皮毛。” 祝宁下意识问了句:“皮毛到什么程度?” “验尸的事不必精通,能懂个大概就是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来学。但颅骨复原术,我想学。”柴晏清朝着祝宁一拜:“还请阿宁教我。” 一旁江许卿看着这一幕,急了:“柴大郎你可不能拜师啊!不然将来……将来……” 他将来了半天,也没将来出来,自己也狐疑了:我到底想说啥来着? 所有人都看着江许卿,江许卿这一刻,忽然福至心灵:对,将来乱了辈分!徒弟如何能娶师父! 电光火石的,江许卿整个人都通达了。 这一瞬,也是他的脑子最清明的时候,他硬生生把这话咽了回去,只强行道:“反正你可不能拜师!” 不然将来就是乱伦! 而且这话现在还不能说出来!柴大郎和老师都没表态呢,自己要是说出来了,老师会难做的!万一最后再不成,老师更下不来台! 柴晏清盯着江许卿看了片刻。 江许卿做好了被柴晏清冷嘲热讽两句的准备。 结果没想到,柴晏清一会儿只是收回了目光,淡淡道:“谁说我要拜师了。好端端的,我拜师做什么?” “对啊,晏清他也教我防身术和骑马呢,我们互相交流一下罢了。”祝宁看着略显得亢奋的江许卿,有点儿不太理解学生的脑回路。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罢了。互相学习一下对方擅长的东西,这只是交流。 哪里就需要拜师了? 江许卿“嘿嘿”笑了两声,连连点头:“对对对,交流一下,交流一下。” 众人都不明白江许卿到底在乐什么。 但……江许卿自己却有一种隐秘的快乐。这种别人都没想到,单我自己想到了的情况,真的让人好暗爽啊! 江许卿笑容更灿烂了。 祝宁:……孩子没救了。希望他始终要牢记,在外还是需要维护一下形象的。 现在青蛙心脏也研究完了,祝宁就让他们再练习一下解剖,这一次倒是不用活的了,弄死再剖也一样。 顺带还能扒皮,去除内脏。 场面一度很血腥。 陶三也去帮忙。 然后…… 月儿打了个哆嗦,喃喃:“怎么感觉越来越吓人了。” 一群人在这里杀田鸡。 关键是,只有一个是厨子。 其他三个都是仵作…… 关键是,三个仵作的动作,都跟厨子一样熟练…… 月儿搓了搓胳膊,想起了鲁大膀子,然后用力一个摇头:“肯定是今天那恶人害的!这种人就是该死!” 如果没有鲁大膀子的事情,月儿还真的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祝宁听见这话了,抬头冲着月儿一笑:“要不说吵架都别和经常玩刀的人吵呢。他们发起狠来,普通人真比不过。” 都是熟悉脊椎动物弱点的人。 而且还用刀娴熟。 真到了那时候,刀就是他们肢体的延伸,盛怒之下,也不会想着留余地,直接就朝着人要害地方去了—— 普通人可能惹急了给你捅一刀,他自己就被涌出来的血给吓得不敢来第二下了。 而且也不会直接奔着要害去。大概率还能抢救。 但是厨子,屠夫这种…… 见惯了血肉的。根本不会因为出血而被吓住。反而切肉和砍骨头都是日常生活一部分,根本不带有任何感觉的。 鲁大膀子之所以大胆到敢那么处置尸体,未必和他每日杀羊没关系。 而且,杀了第一个王六儿之后,他或许更意识到了,人命和羊命,其实没有区别。 都是只能任由他宰割的东西。 祝宁这一番话,吓得月儿直接缩到了罗妙珠身后去,不满控诉:“大娘子故意吓唬人!” 罗妙珠笑道:“也不全是吓唬。自古就有这个道理的。宁惹书生一筐,莫惹屠夫一个——一个手里拿着笔,一个手里拿着刀,哪能一样?” “大娘子这是教你做人的道理呢。” 罗妙珠这话一出,祝宁都觉得精辟:“果然如此。” 大部分书生气急了也只是写骂人的文章,尖酸刻薄一下。 可屠夫就不一样了。 江许卿和小吉也是连连点头。 柴晏清慢慢喝一口茶,看着院子里如此热闹的情景,浅浅笑了。 这样的日子,才是叫人值得守护的东西。 至于那些虚浮的东西…… 他垂下眼眸,心道:不要也罢。 第365章 请帖 干锅牛蛙还未做好,倒是宫里来了人。 门房那边来禀告的时候,祝宁就看向了柴晏清。 这宫里来的人,不是找她,就是找柴晏清。 但是祝宁心里有预感,觉得找自己的概率比找柴晏清更大。 江许卿也挺敏感地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看向了祝宁。 祝宁冲着他摆摆手,示意他不用紧张。 一时宫中使者被请了过来。 这位使者,自称是孙皇后身边的内侍。今日过来,是给祝宁送请帖的。 宫中的牡丹花,开了。 孙皇后按照惯例,要办牡丹宴。 这请帖就是牡丹宴的请帖,孙皇后要请祝宁进宫赏花。 当然,不是专程请。 而是孙皇后宴请大臣和皇族女眷,祝宁只是客人之一。 但即便如此,这也是难得的殊荣了。 毕竟,不是人人都能在这个宴请名单上的。 但凡是能被宴请的,都不是普通人。官职低的官眷都没有资格。 祝宁接到这个请帖,按理说是该高兴,该觉得荣幸的。 但现在,祝宁心里头只剩了忐忑和担忧。 毕竟这个宴会……怕是个鸿门宴吧。 不过使者还在,祝宁也并未沉吟多久,只让月儿去拿赏钱来给使者打赏。 使者拿了打赏,面上竟也能做到不动声色。 只是掂了一下分量,使者心里还是十分高兴的。 使者欢欢喜喜地走了,临走之前还特地说了一句:“祝娘子只管去,孙皇后只是听说了您的事儿,好奇,想见一见您。” 祝宁真诚道谢。 等使者走了,祝宁看向柴晏清。 柴晏清脸色倒是平静,只有两个字:“放心。” 听到这两个字,祝宁悬着的心,倒是放下了一大半。 之前江许卿跟她说的事,她当天就告诉了柴晏清。 现在柴晏清说这个话,那应该这个事儿就没什么凶险的了。 祝宁的心放下一大半,然后就赶紧打开请帖看看——宴会在三日后。 月儿他们也凑上来看——毕竟还没见过宫里的请帖呢! 不过,上头写的啥,大部分人都不认识。 月儿赶紧催着罗妙珠念一念。 罗妙珠就给大家念了一遍。 众人一番惊叹后,罗妙珠和月儿就开始发愁了:“就三天,时间有点紧呐。” 三天,做新裙子,打新首饰,时间都紧。 柴晏清看着众人那样子,就开口道:“东西我都让人准备了。” 祝宁也摆摆手:“就是去参加宴会,穿着得体就行了。好了好了,继续做饭!” 干锅紫苏田鸡做好之后,祝宁先尝了一口,觉得除了辣味还不行之外,其他都很让人满意。 而后,人分两桌,柴晏清,祝宁带着江许卿一起吃。 其他人围了一大桌。 不过,柴晏清和江许卿,都没敢动第一筷子,个个神色肃穆,如临大敌。 祝宁看着两人这样就想笑,指着另一盘炒鸡蛋:“要不你们两个吃这个?” 炒鸡蛋是挺好的。 金黄灿烂,香喷喷,油滋滋。 但一旁的干锅紫苏田鸡看起来更好吃。 扒了皮的田鸡斩成块之后,其实已经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了。 有点像兔子肉。 关键是里头的配菜不少,炸得几乎干干脆脆的紫苏还洒在上面,主打一个颜色鲜亮,看着就好吃。 田鸡肉细嫩,但缺点是没有油水,所以做田鸡这种菜呢,需要油大。 然后味道也要下得重一些,这样才能遮盖住田鸡的腥味。 当然,祝宁不是第一次做了。味道拿捏得十分好。 说真的,除了寄生虫多一点,这种肉真的没什么毛病。 蛋白质高。 可惜就是没有油水,不适合现在的人吃。 现在的人,还是更需要重油脂一点的肉。 祝宁吃了两筷子,看着两人终于还是按捺不住伸出了筷子,心里顿时一乐:看吧,还是忍不住吧。 毕竟,柴晏清这个人,看着不像是重口腹之欲的,其实祝宁早就看出来了,他就是个隐藏的吃货!喜爱美食。 而江许卿吧……那就是个好奇心重的孩子。他能忍住才怪! 当然,吃了一口之后,两人的表情都变了。 祝宁笑问:“好吃吗?” 江许卿猛点头。 柴晏清也矜持一点头,等口中食物咽尽了之后,才开口道:“阿宁今日做的这个,味道十分特别。紫苏入菜,我以往虽也吃过,但今日又格外不同——果然还是阿宁心思巧妙。” “那肉呢?”祝宁坏心眼儿。 柴晏清落筷的动作就微微一凝。 但他很快还是颔首道:“肉质细嫩,鲜美多汁,风味独特。而且十分入味,半点尝不出腥味。” 祝宁点点头,再看一眼光顾着吃的江许卿,就知道这个菜的风味有多好。 这个效果,祝宁很满意:看来手艺没下降! 吃过饭,江许卿也回家了。祝宁和柴晏清就去煮茶消食。 春光正好。 虽然宅子小,但范九也让人送了许多鲜花盆栽来,一点没辜负春光。 祝宁和柴晏清就坐在廊下,看着那些锦绣灿烂的春光,主打一个惬意和享受。 当时那么多人,柴晏清就说了两个字“放心”,这会儿就剩他们两个,他便开口道:“孙皇后和陛下是结发夫妻,两人都十分和善。不会为难你,你放心。” 这句话说完,柴晏清不等祝宁彻底放下心,就又道:“真正需要警惕的,是其他人。但在宫宴里,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下毒什么的必定是不会有的。就怕有些人要在言语上做套,更怕有人故意想让你出丑。” “她们定会拿你验尸的事情做文章。” “还会与你显摆一些贵女们喜爱的东西,什么诗赋,什么金银珠宝,珍稀布料。” “或是什么曲水流觞,什么煮茶……” 祝宁一面听,一面用力点头。 “若真招架不住的时候,你就与孙皇后说话。她最是心软和善,不会不管。”柴晏清看着祝宁听得认真那样子,手指头都发痒,想捏一捏她的脸。 他心中一片柔软,语气也更温柔:“你就待在孙皇后身边,她们纵是再多想法,也不敢造次。若是累了,你就装不舒服。我在孙皇后身边也养过几年,她很疼我,我与她已经说过了,不会怪罪你的。” 祝宁一愣。 柴晏清轻声道:“阿宁,你这般特别,世人总会好奇。我也不能时刻在你身边。所以我想着,与其藏着,不如早早让大家见一见。阿宁,若是你不愿意, 我也可替你推掉。” 第366章 见人 祝宁听得柴晏清这样说,顿时笑了:“也不至于这样。再说了,作为天下第一女仵作,总也是要出门接受大家的瞻仰的。” 她说得自信又自然,一时把柴晏清噎住。 过了一会儿,柴晏清才失笑,复又变成大笑:“是了,阿宁从不是因为我才受瞩目。这天下第一女仵作,实在是实至名归!” 祝宁装完了,也撑不住笑得不行:可不是天下第一么?全天下估计也就我一个啊。 柴晏清笑完了,喝一杯茶水,又忍不住笑:“不过天下第一女仵作,实在是比天下第一男仵作要强上太多。” 祝宁也喝两口水,这才摆摆手:“石奴那是家传的封号。跟他本人实力如何相关?而且假以时日,我想石奴也能成为天下第一男仵作的。” 就冲着他能虚心学习那个劲儿,用对了教学方法,学很快的。 说起江许卿,柴晏清就叹一声:“江翁对他,也是计深远呐。” 祝宁点头,大概也明白一点老江头的用心。所以也是感叹:“为了石奴,甚至都忍下我了。” 如果没有江许卿这个软肋,祝宁估计老江头在自己冒头的第一天,就发动了仵作界的清除异端战争了。 就算有江许卿在,估计她想在长安城立足,也是很艰难的。 但现在…… 老江头硬生生凭借自己的威信,压住其他徒子徒孙们,不许他们针对自己,只选择井水不犯河水。 这很不容易的。 柴晏清笑道:“他其实比其他人更清楚,石奴这点本事,只要他一走,哪家出个野心大的,豁得出去的,直接就能以石奴为跳板蹦上来。” 空有名气,没有实力的江许卿,那就是别人最好的垫脚石。 甚至都不需要别的动作,只需上门挑战一番,那江家所有的名声,所有的威望,都只会成就他人。 而那个时候,江许卿身败名裂,受人嘲笑,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哪怕还有财富,可到了那个时候,财富保不住江许卿,反而只会成为另一种吸引豺狼的东西。 “江家也是艰难啊。”柴晏清感叹:“江家能有今日,的确是江翁殚精竭虑,苦心经营的结果。” 祝宁也是佩服老江头的:“别的不说,他验尸上,的确是厉害。那双眼睛,毒辣着呢。” 只从上次拼骨头,就能看出来。 干了一辈子仵作,老江头的眼睛,堪比扫描机。 妥妥的老专家。 嗯,正儿八经那种真材实料的老专家。 不过,祝宁压低声音问:“你说,老江头是不是觉得那些徒子徒孙靠不住?但我看唐仵作他们——” 挺恭敬的。而且目前看来,也是挺团结的。 柴晏清笑了笑:“几个亲传弟子肯定好的。可如今,都传到了第三代了。而且还有一个被逐出师门的,虽然销声匿迹多年,可保不齐哪天就冒出来了。” 祝宁一时也是无言了。 怎么说呢,这样的情况下,江许卿还能保持现在的天真可爱,老江头也是真的溺爱啊。 “不过,这次的案子,江翁应该又在上头露脸一回。”祝宁拿起一块玫瑰糕,咬一口,悠然看着底下开得极好的一盆月季,半点没觉得被抢了功劳。 一枝独秀不是好事。太扎眼。 可百花齐放就不一样了。 祝宁美滋滋地想着,忽然又想起一个问题:“这次破了这么一个大案,上头就没点奖赏?” 柴晏清还真没想到祝宁忽然问起这个,顿了一下才道:“有的。不过也不会太多。” 其实对于祝宁来说,这次的案子,不在这些奖赏的好处,应该是在名声上。 之前的案子让祝宁慢慢的让人知道。 但是这一次,却能让祝宁的名气大增。 毕竟这个案子,不是一般的大。 祝宁听了柴晏清这话,也不遗憾,只乐道:“有就行。” 奖金嘛,不管多少,总是让人高兴的嘛! 说着这个,柴晏清忽道:“对了,长安县那边让我问问你,可否在需要的时候,去帮他们一些忙?” 祝宁惊讶:“什么忙?” 柴晏清道:“有的时候,若是案件涉及到女眷,之前都是请产婆帮忙看。现在有了你,长安县县令就动了这个心思。他与我也算好友。” 最后一句说出来,纯粹就是为了让祝宁放心的。 毕竟,如果不是柴晏清的朋友,祝宁还真的担心是不是给她下套的。 既然是柴晏清的朋友,祝宁也就没有什么犹豫:“当然可以。” 柴晏清笑笑,补上一句:“一般这种,也有酬劳的。虽不多,但也不会太少。” 祝宁的眼睛顿时亮了些许:那要是这样的话——这不又多了一个外快渠道吗! 她这个反应,看得柴晏清是好笑又无奈:阿宁这样爱钱。 但这样坦坦荡荡的爱钱,说实话又让人非但生不出什么不喜,反而觉得她坦荡得可爱。 两人说了许多话,闲坐了半下午,倒是难得享受了一下悠闲。 稍晚一些,柴晏清就让范九把自己准备好的衣衫和首饰都送到了祝宁手里。 不得不说,柴晏清的眼光很好。 这一身衣裙颜色,质感,款式都很好。 既不太张扬,也不太平淡普通,也很符合祝宁这个年岁。 至于首饰更没有什么夸张的,都只是起到点缀的作用。只有一只黄金镶珍珠的主钗稍华丽一些。 祝宁试了试,裙子很合身。 一晃眼,就到了三日后该赴宴的时候。 柴晏清送祝宁出门,忍不住又叮嘱了许多。 祝宁听着这些絮絮叨叨的叮嘱,看着柴晏清那副样子,就忍不住乐:“你这些话都说了至少三遍了。就放心吧。” 说完这话,祝宁侧头看了一眼身旁那位中年妇人,又道:“再说了,你都请了芷姑姑陪我去了,还有什么怕的?” 这位芷姑姑其实大有来头。 乃是当年柴晏清母亲的贴身侍女。 而芷姑姑的娘,又是柴晏清外祖母身边的贴身侍女。 这一层层传下来,都算是家族的财富。 而且,芷姑姑从前也总进宫,对宫里一切都很熟悉,这次有她陪着,祝宁也是能有个提点的人。 第367章 见识 进宫的一路,芷姑姑一直在悄悄看祝宁。 祝宁知道,但也只是闭目养神,任凭芷姑姑去看。 其实芷姑姑前两日就过来了,教了祝宁许多东西,两人也不算陌生。 芷姑姑特别喜欢悄悄观察人。 不过祝宁也理解——据说芷姑姑在柴晏清母亲去世后,就一直照顾柴晏清。 现在她和柴晏清这个关系……芷姑姑不观察她反而奇怪呢。 进了宫门后,就不能坐车了,祝宁二人跟着引路宫女后头走。 这会儿,宫道上几乎全是人。 引路的宫女内侍,还有来赴宴的女眷们。 祝宁还看到了一个熟人。 卢娘子。 祝宁只多看了两眼,卢娘子就敏锐感觉到了祝宁的视线,立时扭过头来看。 不过,看到祝宁那一瞬间,卢娘子嘴边得体的笑容都凝固了。 然后她飞快将头扭回去,假装没看到祝宁。一点也不想让人看出来她认识祝宁。 祝宁本来还想打个招呼的,见状也就作罢:卢娘子可真是胆小啊。 一时行至饮宴处。 祝宁在宫女的安排下坐了下来。 不得不说,宫中的宫殿,处处都是透着富丽堂皇。 主打一个彰显出皇家的大气和尊贵。 而这处大殿,大概是因为用来饮宴的缘故,此时也是摆满了各色牡丹——这些牡丹都用各种花盆养着,无一例外,都开得正好。 祝宁一双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 当真是姹紫嫣红,千姿百态。 而且,这些个牡丹不仅是颜色好,姿态好,更有各种香味。 此时汇在一处,祝宁甚至感觉自己身上的被熏上了香气。 牡丹宴,牡丹宴,真是名副其实。 孙皇后还未出来,这些贵女们也有小声和周围的人攀谈的。 三个一堆,五个一群,有讲八卦的,有互相介绍的,还有悄悄打量和议论场内人的。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至少几十双眼睛从祝宁身上看过去。 祝宁也不认识其他人,也无人来与她攀谈,于是就坐在自己位置上,安静赏花,一时倒显得有些孤单可怜。 不过,那都是表象。 祝宁心里其实很平静,甚至她还有点恐惧其他人过来:她们用了太多的香粉香薰了,或许每一个人味道不算浓,但这多人聚在一起—— 不夸张的说,空气都是香的。 熏得人脑袋发晕。 祝宁觉得自己不太适应这种场合。 不远处,卢娘子悄悄关注着祝宁那边。眼看着祝宁一个人孤孤单单坐在那儿,整个儿一个无人问津,像是被排挤在外,她咬了咬嘴唇:好像有点可怜。 最后,几经挣扎,卢娘子还是起身,朝着祝宁那边走过去。 不过,特地昂起了下巴,摆出了她倨傲的姿态。 卢娘子一靠近,祝宁就发现了,顿时微微扬眉:嗯?不害怕我了? 芷姑姑面上表情虽然没变化,却是立刻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地飞快道:“卢娘子怕是要刁难您。她心仪大郎。” 祝宁:……我觉得她不敢的。 卢娘子昂着头过来,祝宁微笑看她。 于是卢娘子本来准备好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笑什么笑! 等卢娘子缓过来,正要重新开口,就听内侍传唱:“皇后娘娘到——” 孙皇后来了。 众人自然话也不敢再说了,也都回到了自己座位上,整理衣衫,端正坐好。 祝宁也不例外。仔细整理了一下衣衫。 只有卢娘子出师不利,白跑一趟,心里还是气不过,于是狠狠地瞪了一眼祝宁。 祝宁无辜回望:跟我有什么关系? 孙皇后的排场自然是大的。 先是各种侍女——有提着香薰开道的,有捧着东西跟在后头的,主打一个浩浩荡荡,气派万千。 自然,孙皇后就是人群里最亮眼的那一个。 不管是穿着,还是头上的步摇金簪,都是灿烂夺目。 祝宁只看了两个字:华贵。 不得不说,孙皇后虽然人到中年,但气质是真的极佳。 那股贵气,寻常人比不过。 往人群里一站,她也注定就是那个最吸引人目光的。 当然,可能也是因为其他人不敢和她争锋。不管穿衣还是首饰,甚至是妆容,那都是不敢去压孙皇后的。 孙皇后走到正中的主位上坐好。 侍女持着超大的孔雀羽毛扇站在孙皇后背后,组成个背景板。 芷姑姑悄悄看祝宁,见祝宁虽然也悄悄看,但并未露出什么土包子进城,哪里都没见过的傻气,一时也有些钦佩。 也是祝宁听不到芷姑姑的心声,不然的话,高低得笑出声:现代人最不缺的,可就是见识了。电视里,电影里,各种场景给你还原——保管没有最浮夸,只有更浮夸。 而且各种朝代,应有尽有。 等到孙皇后坐定,便微微一笑:“今日天气晴好,看来天公也愿意作美。” 祝宁心道:我不信钦天监没算过。钦天监又不是只会算命。观天象不就等于是气象局嘛。 不过,其他人却都笑起来,也有和孙皇后关系亲近的就笑着开口附和几句,顺带赞美一下孙皇后——孙皇后贤德,所以老天才愿意作美呢…… 祝宁听得津津有味,恨不得掏出个小本本记录下来,方便以后学习:看看,看看,什么叫说话的艺术? 好话说过一轮,孙皇后便一抬手:“今日既是牡丹宴,少不得要应应景。” 手捧托盘的侍女们鱼贯而出,人人托盘里都盛满了鲜妍的牡丹花。各种颜色品种,都有。 这些牡丹花由侍女们捧着,送到女眷们面前来,任由她们挑选。 祝宁的座次靠后,因此就看前头几个纷纷选上一朵自己喜爱的,然后让自己的侍女给自己簪在发髻上。 不多时轮到了祝宁。 托盘里还剩下十几朵,颜色仍旧丰富,并不存在那种被挑剩下的感觉。 祝宁今日穿地是渐变浅绿的裙子,想了想,就选了一朵粉白的,请芷姑姑给自己簪上——硕大的牡丹花,其实都快比她发髻大了,但戴在侧面,看着也不算夸张。 主要人人都簪牡丹,氛围到了,所以其实也真的没什么心理负担。 簪花后,孙皇后提议大家一起举杯,先敬一杯牡丹花神。 于是众人齐齐敬了牡丹花神,再敬了陛下和孙皇后,满饮一杯。 酒不烈,甜滋滋地。 祝宁一口饮了,半点没有负担。 不过,饮了这杯酒后,很快就迎来了和祝宁有关的环节。 有人点了祝宁的名字:“听闻孙皇后您这次将长安城内有名的祝娘子也请来了,不知祝娘子在何处,快出来让我们一睹为快吧——” 第368章 祝仵作 有人这么一提起祝宁,孙皇后也就作势含笑用目光在众人里寻找起来:“祝娘子在何处?” 祝宁从刚才那人出声就已准备好了的,这会儿站起身来,不疾不徐,落落大方地朝着孙皇后行礼:“承蒙孙皇后您给的恩赏,阿宁能看见如此美的牡丹,不胜感激。” 孙皇后的目光就落在了祝宁身上。 其他人的目光亦然。 面对这么多人的注视,祝宁没有半点的怯意,依旧是盈盈微笑。 光这一份心理承受力,就足以让人对祝宁刮目相看。 毕竟,这可是皇宫。 毕竟,这可是许多长安城的官眷一辈子都不能参加的牡丹宴。 祝宁一个商户之女,竟然能有这样的从容……都不像是商户之女了。 孙皇后的笑容也添上了几分赞许:“果然是年轻得叫人惊叹。” 祝宁含笑道谢:“多谢孙皇后您的夸奖。” “听说你验起尸来一点输给男子。”有位妇人开口,语气虽是称赞,但并不知说这话到底是什么目的。 祝宁坦然回望那位夫人,含笑道:“我虽不该如此轻狂,但夫人这话听了,叫我十分欢喜得意。只是,我也不知夫人口中的男子,是和谁比?若是对方太平庸,倒是没必要比的。” 这种时候,就不能一味的谦逊。 而且,谦逊是需要用对人的。 现在这个场合,越谦逊,反而越显得虚伪。 祝宁觉得,自己这个年岁,又做了这样的事情,立一个年少轻狂的人设,更符合情况一点。 等祝宁这一番狂傲的话音落下,场面一度安静了一下。 所有人都惊讶于祝宁的轻狂,唯有卢娘子微一颔首:是了,这祝娘子就是这样傲气。这份傲气,倒让她脱俗起来。 孙皇后笑了一声,仍是赞许:“果然是年少有为。” 有夫人笑盈盈开口:“我只敬佩一点,祝娘子每日摸那尸体,吃饭竟还吃得下。” 场面又是安静了片刻。 谁都听得出来,这是不怀好意。 更是充满嫌恶。 只是披着笑谈的皮,倒叫人不好直接发火。 有人含笑作壁上观。 有人看看向祝宁,难掩嫌弃,甚至还做出掩鼻子的行为,丝毫不掩饰。 也有人为祝宁揪心——比如卢娘子。 而孙皇后,也并没有解围的意思,估计也想看看祝宁到底如何应对。 祝宁仍是含笑,只是回应的言辞也并不柔软:“夫人是觉得尸体污秽吗?” 场上又是一静。 死者为大。谁也不好说这话的。 毕竟……大家都还信鬼神。 祝宁看着那位夫人,意味深长道:“我不仅吃得下,还吃得很香呢。毕竟,为人伸冤,乃是积德行善,我自觉十分心安理得。” “再则,夫人吃饭之前,不净手的?哎呀,那可不好,毕竟虽然夫人不用日日辛劳做活,但也难免沾染灰尘,有时候还要更衣这些……吃到肚子里,还是不妥。” 祝宁认认真真建议:“还是要洗手的。” 众人:……别说了,吃饭呢。 那位夫人更是面上都红了几分,宛如用多了胭脂,怒道:“你胡说什么?我如何不净手了?再说了,吃饭用筷子,难道谁用手抓?那岂不是成了蛮夷之人?” 祝宁笑了:“这话可不敢说。” 毕竟现在,贵族人人都有一把小匕首,专门用来切肉分肉的——这也是一种享受美食的方式不是? “不用筷子就是蛮夷,那天底下的人,大半都是蛮夷了?”祝宁连连摇头:“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本就是人生一豪事。夫人就算为了嘲讽我,也不必牵连其他人。” 被牵连的其他人心中小人疯狂点头:对对对!为什么要说我们是蛮夷人! 就连孙皇后也不悦地看了一眼那妇人:“慎言。” 那妇人狠狠吃了一瘪,一时灰头土脸,脸上更红了。 祝宁含笑举杯,敬她:“不过,夫人如此关心佩服我,我心里也是感激的。夫人只管放心,我每次验尸完,都焚香沐浴,好好净手完了才会吃东西的。” 她本就年轻,这会说这话时候语气俏皮,一下就把已经有点崩坏的气氛拉回来一下。 于是大家赶忙也一起说笑两句,唯恐真破坏了这次宴会——这可是孙皇后的牡丹宴,闹得不痛快,那不是让孙皇后难堪是什么? 经此一役,大家也都知道了祝宁不是那好捏的软柿子,许多人默默地把原本准备好的话咽回去,不打算自讨没趣了。 祝宁满饮一杯。 但也有那些好奇的,或是不怀好意的夫人开口:“祝娘子怎么想到验尸的?那些凶杀案子的死人,到底是血淋淋的,看着有些恐怖。” “说来也是机缘巧合。”祝宁放下杯子,微微一笑,就给大家讲起了自己的经历:“原本我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成日只知做新衣,买首饰,吟诗词的女娘。可我随我亡夫去任上的时候,遇到了山匪,我那亡夫当时就殒命而去,我也受了伤。” “若不是被路过的好心人相救,只怕也得死。” “而后,又在那地方接触到了当地看守义庄的老者,也是我的师父。” “我因舍不得亡夫,就多去了几趟义庄,也因此开始学到验尸的技巧。这才发现,我在这件事情上竟有难得的天赋。” “于是我拜了师,学了艺,又机缘巧合帮着当地破了两个案子。这才得了大理寺的青睐。” 祝宁绝口不提柴晏清。 柴晏清在这种时候,提起来反而不好。容易拉来仇恨。 “我入这一行,其实心里想的也简单。我觉得,老天爷既然饶我一命,我也要想办法多行善积德才行。光是烧香拜佛……实在是不足以回报老天的恩德。” “那时候,我偶然看到了一个送到义庄的尸体,看出了些东西。犹豫要不要去说。毕竟,我只是个女娘,也不是一正经的仵作,心里难免有点迟疑。” “然后,诸位夫人猜,怎么着?”祝宁说到这里,还故意卖起了关子。 还真别说,这关子卖得很成功。 毕竟本来大家对祝宁和仵作这个行业就好奇,这会儿祝宁还讲起了故事—— 大家那点八卦之心都被勾起来了。 就连孙皇后也忍不住开口问:“怎么着?” 第369章 不配 祝宁这才说下去:“我啊,连着好几个晚上都做了同一个梦,梦见有人对着我哭,然后一个劲儿求我帮帮他,说如果我不肯帮他,他这辈子都没办法闭眼。” 包括孙皇后在内,都听得震惊。 甚至有人发出了惊呼声。 孙皇后道:“这怕是托梦啊——” 祝宁笑了一声:“不过我当时可没这么想。我觉得或许是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缘故。但一连着好几日,天天都是同一个梦,我心里就有点犯嘀咕。” “于是纠结一番之后,还是将我的发现告诉了县令——也幸得县令重视死者的冤屈,就重新彻查一番。最后,还真抓住了真凶。” “抓住真凶那日,我又梦见了那个人。他站在漫天大雾里,对着我使劲儿道谢,说他终于可以安心走了。” “我醒来,也是一片怅然。但隐隐约约的,倒是明白了我以后想做什么。” 祝宁笑了笑:“我想为这些死者,抓住真凶。可恨我身手不行,不能亲自去缉拿,只能在验尸上使劲儿。万幸的是,我还算有点天赋。” 孙皇后这会儿看向祝宁的目光,多了些真心地喜爱:“你有这份心意,便是难得。” 而后,她又问起了最近的案子:“听说那个碎尸案,便是你和江老仵作一起验尸破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与我们讲一讲。” 于是,祝宁就绘声绘色讲起了故事——她忽然发现,她还挺有当说书人的天赋的! 不过,讲故事的时候,祝宁还是主要夸柴晏清和其他差役的辛苦,夸老江头的老当益壮,夸江许卿的年轻好学,没有王婆卖瓜。不然,多少就有抢功劳的嫌疑了。 众贵女们听得津津有味——虽然不喜欢祝宁,但也不妨碍她们喜欢听故事不是? 至于人肉羊汤这个事情,祝宁也没有讲。毕竟……这还要吃饭呢。她也不能恶心大家不是? 等讲完了,孙皇后便含笑看着祝宁:“你却是谦逊了。听说这个案子能确认死者到底是谁,你功不可没。” 祝宁腼腆一笑:“这都是应该做的。” 随后,孙皇后就将话题转移到了别处。 众人也是明白孙皇后的意思,便配合地说起别的话题。 后也不知谁提起了谁家婚嫁的事情,就有人忽然点了祝宁:“要我说,女子还是要有女子的样子。成日混在男人堆里成什么样子?将来成了婚,侍奉公婆,还要管家,养育子女——若是一门心思干别的,哪里还有精力照顾家里?” 这话虽然没有直接点祝宁的名字,但也跟直接点名差不多。 祝宁都不用仔细听,就知道说自己呢。 毕竟,那么多人一下就看到了她身上,她就是个木头,也会有感觉的。 卢娘子看着祝宁那淡然吃菜的样子,不知怎么的,反倒是一下想起了祝宁那天跟自己说的那些话。 祝宁本来不欲搭话,但大家都看着她,等着她说话的样子,也实在是叫她不好继续沉默。 于是祝宁放下筷子,微笑开口夸赞:“这位夫人这样说,想必是很能侍奉得公婆满意,也把家管好了,更把子女教育得很有出息吧?您的丈夫也觉得您是贤内助吧?” 只这么几句,就把对方给问得笑容一僵。 不过祝宁既然开了口,那就不可能轻易住口。 她仍旧继续笑着说下去:“您还有闲心管别人家的事情,想必料理家中事情,一定是绰绰有余。” 那夫人脸都快绿了:这不是说我多管闲事? 有和这位夫人交好的夫人见状,立刻开了口:“祝娘子自己愿意如此,其实我们本也不该管的。只是怕带坏了家里的女孩,将来妨碍了她们的好前程。” “原来女孩的好前程就是嫁个好人家啊。”祝宁满脸遗憾,大摇其头,只道:“我虽是个寡妇,但我也曾设想过,假若我有个女儿会如何。” “我若有个女儿,我反倒不舍得将她嫁人。嫁人哪有那么好呢?在家我舍不得她劳累,娇娇的养着。反倒要去别人家,样样事情都要操心,时时刻刻都不得松快。还要豁出去性命生孩子。若是丈夫体贴,其实这些也就罢了。可就怕丈夫今日有个妾,明日有个红颜知己,大后日又多了个歌姬舞姬丫鬟侍女……” “想想我都要心疼死了。”祝宁捂着胸口,表情浮夸得要命。 但偏偏,这话却说得每个人都忍不住戚戚:祝宁说的这些苦,不说所有都吃过,可总有那么一两样,是不顺心的。 祝宁当然不会告诉她们,在职场其实也一样要受委屈,一样要辛苦劳累。 她只是继续道:“可我也知道,我也不能养着她一辈子。所以,只盼着她若想相夫教子,便能遇到个良人。我这头呢,也努力多赚钱,让她父亲也多努力,好让她去了婆家也有底气,不叫人欺负。可若她自己能搏一番别的前程——我可不敢说那些丧气话,扫了她的兴,叫她心里难受。咱帮不了她,难道连不拦着也做不到吗?” “若是她有那样的本事,也有那样的机会,难道我还要阻拦她,不叫她给自己挣个好前程去?”祝宁满面肃然:“若她问我,为何女人只能相夫教子的时候,我该如何回答?难道告诉她说,原就是咱们女人不配吗?” “从古自今,有那女将军妇好,也有那蔡文姬,卓文君,班昭,嫘祖,王昭君,谢道韫……我女儿若是有那样的才能和造化,我做梦都要笑醒,连夜要去给祖宗们上香通禀的!” 说到最后,祝宁已是满脸喜色,那副恨不得马上昭告天下的样子,简直让人沉默。 卢娘子恍惚地想:若是祝娘子将来生了女儿,我定要看看她,是不是能做到!不过,看她这个样子……想必做她的子女,一定很有福气。 其他贵女也是满心复杂。 尤其是那一句“原是咱们女人不配”,更是犹如一记大锤,锤得大部人心里头都狠狠一颤—— 是啊,原是我们女人不配吗? 委屈和不平,涌上了心头,让人满心都不是滋味。 孙皇后也是恍惚了一瞬。 她自己倒是没什么委屈的。 可她也是有女儿的。 第370章 鸿门宴 最开始说这话的妇人眼看着这般情景,顿时脸色十分不好看,高声道:“可那些原本也是做些体面的事情。祝娘子这个验尸,难道比得过那些女子?” 祝宁就知道她要这么问,笑了。然后反问一句:“我是比不得妇好嫘祖这些,但我这也不算见不得人吧?” 妇人冷冷道:“天天和死人为伍,算什么好事不成?而且,死者多是男子,你一个女人家,看这些也不害臊!” 这个话还真不好反驳。 尤其是后面那个。 其他人看着祝宁,也是陷入了沉思。 祝宁叹一口气,“其实最开始,我心里也是害臊的。毕竟男女有别,还是陌生男子——难免看到些私密部位。” 众人竖起耳朵听。 也有人小声轻哼:“所以就是不知廉耻。” 祝宁只当没听见,继续说道:“可我曾做过一个梦。” 孙皇后惊讶:“又是梦?” “嗯,梦见了一僧一道。”祝宁点点头:“这一僧一道从我家大门直接就进来了,转眼就到了我跟前。僧人含笑看我,道人却是冲我直摇头。” “我心中十分不解,便问他们找我何事。” “道人说我太执着,难当大用。僧人则笑问我:你可知,男男女女,本为无相?” “我哪里听得懂这个?”祝宁一脸惭愧,“就问他们,到底想说什么。” “道人十分干脆,就说了一句话,男也好,女也好,身死之后不过肉身一具。” “僧人也笑:男女老少,在佛祖眼中,从来也无甚区别。” “两人看着我,问我懂了没懂。”祝宁尴尬一笑:“我还真没懂。到现在其实也没太懂。但我大概听出来了,其实那意思可能就是让我别那么不好意思。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就是。” 皇家是历来信重这些的。 所以皇族之人,对佛法道卷,也多有研读。 这会儿孙皇后便是若有所思,轻声开口:“或许,他们二位说的,就是想告诉你,男女无甚区别。人死了,只剩下肉身一具。这肉身,也再无男女区别。反倒是冤屈正义,更重要一些。” 祝宁等的就是这句话。心道,柴晏清果然和孙皇后关系好啊——这就开始帮我了。 她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是做出惊喜和恍然大悟的表情来:“原来是这么个意思!我果然还是粗鄙没文化,孙皇后您可真是太聪慧了!一下就听明白了!” 这个生硬的马屁,直接让孙皇后笑了起来。 而其他人则是如同吃了那什么什么一样的难受——不是,你拍马屁能不能讲究一点?这么生硬,好尴尬的啊! 不过祝宁倒是不尴尬。 马屁嘛,拍上就行。人家孙皇后都不尴尬呢! 孙皇后都这么说了,其他人还能说啥?当然还是只能跟着附和。 就这么的,时间一点点过去,孙皇后看时间差不多了,也就让人散了。 不过,孙皇后把祝宁和卢娘子留下了。 祝宁有些奇怪。留下自己很正常,那卢娘子也留下是要干什么? 总不能是要卢娘子听八卦。 结果,卢娘子没听着祝宁的八卦,倒是祝宁听到了卢娘子的八卦。 孙皇后本来是要祝宁先等着的,但卢娘子却不知怎么想的,自己就先开了口:“可是退亲的事情?” 祝宁:???退亲? 她看卢娘子的脸,但看卢娘子一脸平静,显然并没有因为这个事情有什么痛苦情绪。 倒是孙皇后顿了一下,斟酌了片刻才回答:“你可想退亲?” 卢娘子微微一昂首,竟有几分傲气:“我自然是要退亲的。他做出那等事情,我可丢不起那个人!” 孙皇后便颔首:“是这个道理。自然该你去退了他们的亲。” 祝宁听明白了,大概是卢娘子的未婚夫做了什么不妥当的事情,还想退婚。而孙皇后作为中间人,帮忙调解一下。 她虽然听懂了,但也并不多言,只安静坐着,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 孙皇后说完了卢娘子的事情,便想让卢娘子先回去。 结果卢娘子一指祝宁:“我与她一同走吧。” 说完这话之后,卢娘子就主动去了外头等祝宁。 祝宁简直受宠若惊,觉得自己何德何能——怕不是鸿门宴? 不过,卢娘子那个就算是鸿门宴,那也是之后的事情了。 当下还有孙皇后这一关要过呢。 等卢娘子一出去,孙皇后便缓缓开口:“我便唤你做宁娘罢。你也不必拘谨,只当我是晏清的长辈就是。” 她说这话时候,语气的确是温和亲切的。 可祝宁更觉得这一关不好过了。 毕竟,她和柴晏清这个情况,但凡是柴晏清的长辈,只怕都要跳出来反对一下。 门不当,户不对的。一看就不是良缘! 但心里这么想,嘴上祝宁还是乖巧应道:“好。” “你是寡妇?”孙皇后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个。 祝宁应一声:“是。说起来,柴少卿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亡夫死的那天,如果不是遇到柴少卿,当时我也应该是死了。” “这个我知晓。”孙皇后笑了笑:“晏清与我说过。他还与我说,他骗你给他当县令夫人。” 祝宁也笑了:“当时我什么都记不得了。所以竟也没认出来。” “晏清说,从那时候,他才忽然明白了,人为何要成家。”孙皇后垂下眼眸,轻叹一声:“他说,原来是那样的滋味。所以,他想成婚。” 祝宁虽然知道柴晏清的心意,但听到这个话,还是微微惊讶。 “他这孩子,从小就是个冷清的性子。”孙皇后似陷入了回忆:“那时候,他刚被接进宫里,什么都不与旁人说。就是底下人服侍不尽心,他也从不说。再后来开始办差事,更是一门心思扎在了衙门。” “我与他说亲,他也不咸不淡的。再后来,干脆就不肯成婚了。” “可那日,他与我说,他想成婚了。我还惊了一跳。”孙皇后看着祝宁,注视着祝宁:“我便想,到底是怎么样一个女娘,有这样的本事。” 祝宁尬笑。 孙皇后面上褪去了温柔,渐渐冷肃:“——” 第371章 心意 “晏清如此认真。那你呢?”孙皇后盯着祝宁:“你如何想?” 祝宁没想到,孙皇后会问这个。 这样的直接。 本来不是应该先说一通她如何配不上柴晏清,再来说这个? 祝宁愣了一下,而后也郑重了神色,实话实说:“我知晓柴少卿的心意,但对他也并非全无好感。但……我们破案能默契,却不代表我们若是成婚,也能过得痛快。他的身份太贵重了。” “攀高枝这种事情,从来都不是容易的事情。” 孙皇后也愣了。 祝宁的态度也和她预料中的完全不一样。 孙皇后看着祝宁。 祝宁满面坦然。 她的确还没有做好选择。 而且,柴晏清是说了会解决困难——可现在不是还没解决呢? 孙皇后的眉头皱起来,语气有些冷了:“你既没有下定决心,那就不该跟他那样亲近!晏清是个实心眼的孩子,你现在这般,若是将来还想抽身,他该如何你可想过?” 祝宁听见孙皇后说的这话,被质问了也没有不舒服,反而替柴晏清真心高兴。 孙皇后能为这个生气,显然也是对柴晏清有真心的疼爱。 祝宁理解孙皇后的心情,所以浅笑道:“这些话,我与柴少卿都是说清楚了的。他明白,我也明白。” 孙皇后一噎。随后更恼:“你这般住在他家里,叫旁人如何想?你就这般不在乎自己名声?” 其实她更想说在乎柴晏清的名声。 毕竟,有了祝宁这么一个存在,那些个好女娘,岂不是都要打退堂鼓? 孙皇后恼怒地想:难道这祝氏竟拿晏清当个消遣不成?!如此大胆!如此狂妄!如此轻薄浪荡! 祝宁还不知道孙皇后心里想了这些,不然高低要震惊一下。她只是解释道:“我初来长安,又是这样特殊的情况。实在不敢独自出去。至于现在……虽然我未曾下定决心,但若有朝一日嫁人,必是要嫁他的。否则,这一生也不会再嫁。” 孙皇后听着这话,就更怒了,轻哼一声:“你莫不是还想说,你本不欲再嫁,只是遇到晏清,才打算破例!倒成了晏清的荣幸了!” 其实,不仅是孙皇后,就是一直站在祝宁背后的芷姑姑也是有些心里不痛快——毕竟两人都是向着柴晏清的,哪能忍得了柴晏清吃亏?! 在她们看来,祝宁分明是那个占便宜的! 做人怎么能得了便宜还卖乖?! 祝宁见孙皇后戳破了自己的想法,也不反驳,只“嘿嘿”笑了一下:“我之前,的确是打算一生不再嫁的。只是没想到,遇到了柴少卿。” “他实在是太好了。好得让人无法不心动啊。”祝宁真心实意感叹:“世上怎么能有这样好的男子?我想,培养他的时候,养育他的人,一定是花了许多心血的。而且他们也一定是好人。” 这个马屁直白得令人发指。 孙皇后和陛下,也是养育过柴晏清的人啊! 对于这个马屁,孙皇后甚至都噎了一下,好半晌才气笑了:“你倒是傲气。” 祝宁实话实说:“我也只有这点傲气还算拿得出手了。论家世,我不过是商户之女。论才学,我也没读过几天书。论容貌,我也是一般容貌。” “人贵有自知之明。”祝宁轻叹:“所以,我深知,在世人眼里,我配不上柴少卿的。” 孙皇后打断了祝宁:“那你自己觉得呢?” 祝宁一昂首:“那我自然是觉得配得上的。我虽容貌不过人,家世不过人,才学不过人,但我验尸是很厉害的。与我年纪相同的,必定比不过我。” “若是陛下给我机会,我定能做出一番成绩来。”祝宁丝毫没有谦逊的意思,反而挺直了背脊,一脸傲然。 “柴少卿破案审人厉害,做官也厉害,我验尸厉害,如何就要比他低一等?” “我自认我是独一无二的明珠。”祝宁说这话时候,一点心虚也没有,当然,半点的谦虚也没有。 “明珠?”孙皇后笑了:“你认为自己是明珠?” 祝宁颔首:“世人都觉得珍珠又圆又大才是最好的。可许多不圆,不大的珠子,也有自己独特的光彩。我便是这样一颗明珠。或许不够圆不够大,但光芒一定耀眼。” 孙皇后沉默了。 看着祝宁,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芷姑姑也是被震惊得厉害:世上怎么有这样的女娘?! 最后,孙皇后叹一口气:“宁娘,人有傲气不是坏事,可太傲了,就是坏事了。你自己回去琢磨罢。” 祝宁闻言,起身行礼告辞。 外头,卢娘子已等得不耐烦了。 见了祝宁,第一时间就企图从祝宁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很可惜,祝宁笑容晏晏,半点情况也看不出来。 卢娘子骄矜昂着下巴:“走吧。” 两人便一起朝宫外走去。 卢娘子到底没沉住气:“孙皇后与你说了什么?” 祝宁实话实说:“跟我说让我别太傲。太傲容易被打。” 卢娘子震惊住了:这是孙皇后会说的话?开玩笑的吧? 祝宁则是问她:“你那未婚夫做了什么?你怎么要退婚了?退婚了之后不会还想着柴晏清吧?” 卢娘子听了这话,气得一瞪眼:“怎么,他都跟你那般亲密了,我还非要凑上去?真当我卢家的女娘这般低贱?” “那就好。”祝宁点点头:“我也是为了你好。你都不知道,柴晏清他这个人,最死心眼。你万一想不开,我会非常难过的。你这样好看的女娘,不该为那些男人伤心。” 卢娘子一噎,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步,离祝宁远了一点:“谁要你关心了?” 祝宁看着卢娘子,认真道:“你这样的美人,我实在是忍不住。” 卢娘子又想跑了。 但她想到自己今天要跟祝宁问的事情,还是硬生生忍住了,开口道:“我问你,如果要让一个男人彻底不行,怎么做才行?” 祝宁吃惊:“你要杀人?” 第372章 悄声些 祝宁声音不大,却也吓得卢娘子想也不想伸手就一把捂住了祝宁的嘴巴:“你悄声些,瞎说什么!” 卢娘子漂亮的眼睛一个劲儿瞪祝宁:“谁想杀人了?!” 祝宁被捂得差点喘不过气来。赶紧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卢娘子的手。 知道卢娘子不是想杀人,祝宁就懂了卢娘子的意思:“你想让一个男人彻底站不起来?” 卢娘子很着急:“什么站不起来,就是想让他不行!那方面不行!站不起来打断他的腿就行了——” 祝宁:……看出来了,她不懂。 于是祝宁换了一个官方点的:“就是阳痿啊。” 卢娘子左右看一眼,用力点头:“你明白就行了,别说出来!你有办法没有?” 祝宁点点头,很实诚:“有是有,但是你肯定做不到。” 卢娘子:…… 她皱眉:“你说出来,我就不信我做不好。” “你敢把他抓了,扒了衣服给他来一刀吗?”祝宁问。 卢娘子这回秒懂了要给哪个地方来一刀,认真思索片刻,最后摇头:“那不是成了太监吗?” 祝宁看着卢娘子,真心实意劝一句:“什么仇什么怨,也不值当咱们犯法。渣男而已,丢开就行,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卢娘子低着头,没回应这一句话,良久开口说了句:“算了,你没有好办法就算了。” 接下来,卢娘子就转移了话题,说起了柴晏清的事儿:“柴少卿的父亲是不喜你的,更是让他夫人到孙皇后这里说了这个事情。” “他肯定不会同意你们的婚事。说不定还要找你。” 卢娘子看着祝宁:“不过,他夫人肯定是乐意的。为了她两个儿子,她也会赞成你的。” 听着卢娘子这话,祝宁就知道她的意思,轻声道谢。 等到了宫门口,两人分道扬镳。 上了车,芷姑姑仍是一言不发。 祝宁轻声道了谢。 芷姑姑只道不敢。 一路回家,刚到门口,柴晏清便从里头出来了。 祝宁一下马车,就看见了柴晏清带着关切的脸。 她灿烂一笑,表示自己没事。 柴晏清便松了一口气,只让祝宁先去换衣服,洗把脸,歇一歇。他则是跟芷姑姑问了一遍今日的情况。 芷姑姑一一说了,最后叹道:“大郎,你何苦呢。” 柴晏清的目光便落到芷姑姑的面上,嘴角虽仍带着笑意,但语气却冷了些:“芷姑姑,慎言。我心中敬重阿宁,只盼着你们也敬重她。我当您如长辈一般,您别损了我们之间的情分。” 于是,芷姑姑的话就噎在了喉咙里,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柴晏清的心意,竟如此坚决。 而她了解柴晏清。 他这个人,一旦下了决心的事,便再难改变。旁人说什么,都无用。 芷姑姑叹了一口气:“罢了。你高兴就好。” 柴晏清含笑:“我自是高兴的。” 芷姑姑点点头。躬身告退。心里倒是真盼着柴晏清早点如愿。 等到祝宁换过衣裳再过来,柴晏清一句牡丹宴上的事情都没有再问,反倒是给祝宁看了一个文书:“你看看。这是长安县和万年县送来的失踪人单子。” 祝宁接过来一看,上面人数还不少,顿时惊讶:“这么多人失踪?” “每日其实都有,只是报不报县衙罢了。”柴晏清指了指名单:“这上面的人,都是报过县衙的。而且你看他们失踪的地方。再看看年岁。” 每个人名字后头,都是标注了家住何处,什么时候在何处失踪,以及多大年岁。 无一例外,居然都是成年人。十七八到了四十多的都有。 而且,都是男性。 失踪的地方——祝宁看不出端倪,于是问柴晏清:“这失踪的地方也不一样啊,有什么讲头?” 柴晏清道:“都是在一个官驿附近。这处官驿是由万年县管着的,一直很太平,附近几个村子,也因为官驿的缘故,还算繁荣。” 祝宁皱起眉头:“也就是说,他们应该都不是遇到什么意外。但如果是拐卖,多对妇女儿童下手,不会对成年男子下手才对。” “你怀疑,他们都死了?” 祝宁其实心里也这么怀疑的。 柴晏清颔首:“是。本来之前谁也没留意到这个事情,但这次的碎尸案才将这些人的失踪翻出来。” 说句不好听的,失踪,又是成年男人,一般都不怎么会下死力气查。 毕竟说不准对方是不是陷在哪个温柔乡里忘了回家。 倒是妇人和孩子危险更大一些。 祝宁仔细看每个人的介绍,然后发现一个熟悉的名字。 她惊讶抬头:“他父亲是不是来过大理寺?” 柴晏清仍是颔首:“是。” 祝宁明白了:“那既然发现了这些,是不是这个案子现在移交大理寺了?” 长安县和万年县那边,估计是办不了这样的大案。而且案情复杂,需要调度多处人马,大理寺出面也更合适。 柴晏清问祝宁:“阿宁想与我一起查这个案子吗?” 祝宁惊讶:“这个事情还能选的吗?难道不是有案子就查?” “阿宁若是想歇一歇也可。”柴晏清笑了笑,“大理寺也不只是只有你我两人。只是我想去看看,到底这些人去了哪里。什么样的人,会对这些男子下手,目的又是什么。” 祝宁则是道:“你是上司,你定。我是你手底下的仵作。你办什么案子,我就办什么案子。” “此番,大理寺和万年县一同办案。”柴晏清笑笑:“万年县的县令十分病弱,但他的夫人很是能干。其实,县衙里大部分事,都是他夫人代劳的。我想阿宁一定想去见一见这位夫人。” 祝宁一下秒懂柴晏清的心思:“你觉得,我会和这位夫人成为朋友?” 柴晏清颔首:“阿宁也该多些朋友。否则,只怕旁人该说闲话了。” 祝宁总觉得,这个旁人,大概说的就是彭春林了。 但柴晏清想得这样细心,祝宁也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最后只道:“多谢你。” 第373章 剖心 柴晏清听着这三个字,反而是笑不出来了。 他轻叹一声,说道:“是我该多谢你。阿宁。为了我,你受了许多苦。” 祝宁知道柴晏清所谓的“苦”,到底是什么。 无非就是今日受到的那些嘲讽和针对。 祝宁沉默了一下,才开口道:“今日的情形,即便是没有你,我迟早也会遇到的。只要我还想做仵作。只要我还想做些事情,今日的情况就避免不了。” “甚至他日,就不只是这些女人对我嘲讽针对了。到那时候——朝臣,男子,说出来的话只会比今日难听百倍。” 祝宁笑了笑:“今日只当是提前演练一下。” 她这样轻松的语气,没能让柴晏清心中宽慰一些,反而更痛了。 那些绵密的痛,像针扎。 这些痛让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心里更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沉得仿佛要让人一直一直往下坠落。 柴晏清垂下眼眸,艰涩开口:“若是……” “没有若是。”祝宁轻声道:“晏清,人生在世,总是要经历许多的事情。要经历许多的难关。遇到一点难事就要退,那这辈子就什么也得不到。” 苟且偷安是一生。 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走自己想走的路,也是一生。 一个容易,一个难。 怎么选,她已经选过了。 选之前,她把所有的东西都分析过,考虑过。 所以,不会后悔。 祝宁伸手握住柴晏清的手,轻声道:“晏清。即便没有你,我也还是想做仵作。想去试试看,到底我能做到什么程度。” 柴晏清一愣。 祝宁更笑:“有了你并肩一起走,我反而是节省了很多麻烦,这条路也走得更顺畅一些。晏清,我给你念一首诗。” “我愿意做一株木棉树, 站在你的身边, 挺拔的树干是我爱的姿态; 我愿意做一株木棉树, 陪在你的身边, 伸展的枝桠是我吻你的方式; 我愿意做一株木棉树, 长在你的身边, 深扎的根茎是我坚定的决心; 我愿意做一株木棉树, 偎在你的身边, 一地的红花是我爱你的告白。 你是伟岸的橡树, 我是婷立的木棉树, 我们根连着根,枝触着枝, 我们一起看朝花夕拾、享蓝天白云, 我们一起渡春夏秋冬、历风吹雨打。” 后面两句,祝宁没有念出来。毕竟有点肉麻。 前面这些,就已足够了。 柴晏清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诗”,既不讲究对仗,也不讲究平仄,更是直白得近乎白话。 但这首“诗”的意思,也同样直白。 柴晏清的脸还是红了。 从耳朵,到脸颊,到脖子。 祝宁伸手捏一捏他的脸:“一颗种子,从发芽,破土,到长成一棵树,需要经历许多的艰难。即便成了参天的大树,风雨,干旱,虫咬,严寒,也都是必须经历的。” “可是我还是想做一棵树。和你肩并肩,根连着根。一起朝花夕拾,看蓝天白云。度春夏秋冬,里风吹雨打。” 顿了顿,不等柴晏清说话,祝宁“嘿嘿”笑了两声:“当然,如果你想做凌霄花,我也可以让你攀在我这一棵大树上的!” “有我一口肉吃,就有你一口肉吃!” 柴晏清激荡的心情骤然卡住。一时目瞪口呆。 尤其是看着祝宁那灿烂的笑脸,感受着自己脸被捏来捏去,他就更激荡不起来了。 最后,卡了半天之后,心里压着的石头倒是骤然一松。 然后,他也笑了起来:“好,那我们就一起做并肩的大树。肩并肩,根连根。” 祝宁舒了一口气。感觉柴晏清的状态终于是好了许多。 这孩子,真的是内疚啊。 但这还真的不能怪他。 眼下的婚恋观就是这样的。在这个时代的眼里,她就是配不上他的。她受委屈被刁难,可他要承受的,也不少。这些人必定也是劝诫过他的。 说白了,柴晏清是真的在抵抗整个世界。 而他抵抗的那些人,却也都是真心爱他的,为他好的人—— 所以,真的没有必要计较。 祝宁没有谈过恋爱,可她想爱情,和其他的爱也应当是一样的。爱是体谅,是怜惜,是希望他开心,康健。 而爱人之间,更应该是互相体谅,互相怜惜。 所以,她心疼柴晏清。虽然她不会因为柴晏清放弃自己的事业,委屈自己。但也不会总是计较柴晏清给她带来了什么委屈,什么刁难。 说白了,世上唯有爱人是自己选择的。 选择的那一刻,就应当明白自己选择了他,要面对什么。 人不能做恋爱脑为爱付出一切牺牲一切,可也不能太计较,总觉得吃亏。 祝宁又笑着捏了捏柴宴清的脸颊,然后道:“查案吧。” 忙起来,省得想东想西。 柴晏清本来就心思重。再让他闲下来,那还得了? 然后,两人一同去大理寺。 小吉和范九跟在他们后头。 小吉悄悄问范九:“为什么今天柴少卿看起来这样高兴?” 脚步又轻快,脸上笑得也很灿烂。 就好像……就好像……捡到了钱! 范九压低声音:“兴许是捡到宝贝了吧。” 小吉瞪圆了眼睛:“真的吗?那柴少卿运气可真好。” 范九“呵呵”笑:“我们郎君运气的确好。” 可不是好么?能遇到祝娘子。还能刚好是把祝娘子救了,又来不及救祝娘子的亡夫! 范九心中更笑了:幸亏我当时尿急,拉着郎君在路上歇了歇!但凡忍住了,只怕祝娘子现在就不是寡妇了!那还有郎君什么事! 这样一想,范九也是得意非常。 江许卿在大理寺看到柴晏清,看着他那副春风得意的样子,也是忍不住上下打量:“柴大郎,你这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柴晏清又看了一眼江许卿:“缝合练会了?阿宁让你背的东西都背熟了?今天练完描人像了?脚印算身高已经不会错了?” 几个问题一问下来,江许卿脸上的笑容裂开了,他怒瞪柴晏清:“你是不是有病啊!” 然后转身就跑,生怕祝宁也跟着问这几个问题。 祝宁看着江许卿那副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来——石奴啊,怎么就不长记性呢!挑逗谁不好,非要来逗柴晏清! 第374章 从哪里开始 既然要查失踪案,那就少不得要排查着这些失踪人员最后出现的地方。 好在这些都是长安县和万年县调查过的。 这些失踪的人,要么是要出长安去往南方,要么就只是出门做生意,或者出门去买东西。 而根据这些线索,柴晏清将目光放在了离官驿最近的一个镇子上。 那个镇子叫桃花镇。 桃花镇之所以叫桃花镇,纯粹就是因为附近桃花多。 据说春日的时候,十里桃花,粉若云霞。 能吸引不少的骚人墨客前去游览。 而桃花镇离长安城,有差不多一日的路程。 基本上就是这条官道上,最后一个商旅落脚的镇子。 因为这个,也很繁荣。 桃花镇离官驿,也就五六里路。 祝宁和柴晏清就打算去桃花镇看看。 只可惜这个季节,估摸着桃花也开过了,看不到那十里桃花的盛景了。 同去的,还有万年县那位县令夫人。 这个案子,就是她翻出来,把这些失踪的人整合到一起的。 只冲这一点,祝宁对她还蛮有好感的。认真,仔细,关键是还负责。 一般来说,这种陈年的失踪案,只要家属不一个劲儿的来找来问,官府找上几日,没有更好地手段,也就不管了。 最后甚至就这么遗忘了。 毕竟,哪有那么多人手和精力? 这位县令夫人虽然也没多好吧,至少还记得,还能整合起来,看出相同之处。 一说要去桃花镇,江许卿无论如何都要跟着一起去。 用他的话说:老师出门,做学生的,哪能不跟着呢? 于是,他们浩浩荡荡出发,在城门口又和万年县那位夫人汇合,人就更多了。 那位夫人姓韩。 韩夫人今年大概三十,生了一双儿女,瞧着人很精神。 因要说案情,所以韩夫人就干脆也上来祝宁她们这边的马车。 原本还算宽松的马车,一下就有点拥挤。 祝宁也和韩夫人离得很近。 韩夫人身上干干净净的,有一点奶香味,没有脂粉味。她对着柴晏清行礼过后,也同江许卿与祝宁打招呼。 不过,很明显,她对祝宁很感兴趣,笑道:“早就听闻祝娘子,今日总算见到了。” 祝宁也笑:“那有没有让你失望?” 韩夫人爽朗大笑:“是与想象中的不一样!没想到这样年轻貌美!” “韩夫人这样夸我,我就要不好意思了。”祝宁笑眯眯做害羞状,然后就把话题转回来:“我看卷宗上的日子,这些人失踪,最早的,都有五六年了。” 韩夫人点头:“是。就因为时间这样长,所以才一直没人留意。” 要是一下子失踪十几个人,还真不难注意到。 可五六年十几个人,就容易被人忽略了。 韩夫人说话时候还有些自责:“也是我们万年县的失职。我们这边失踪了八个人。我竟到这次翻看卷宗,才发现他们之间有关联。” 柴晏清道:“一年一两个,的确不容易叫人注意到。加上长安县那边六个,一共失踪了十四人。假如凶手是同一个的话……这次所有人都要小心。” 这么多人,这么多年都没找到。 再乐观,都不会觉得这些人还活着。 能杀这么多人,那凶手又该是如何穷凶极恶? 所以,柴晏清才会如此叮嘱。 祝宁点头。 韩夫人也道:“是得小心。就算有什么发现,也千万不可独自查探。” 随后,韩夫人又道:“我已让人通知万年县那几家丢了人的人家画了像出来。另外,最近丢的那一家,我也让他们去桃花镇了。” “到时候,他们也跟着我们一起找。” 韩夫人叹一口气:“若是这次再找不到,那就不好办了。” 祝宁轻声道:“这么多人在,肯定能找到的。” 但韩夫人看上去还是没什么信心。 柴晏清没说话,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信心。 不过,江许卿这个时候说了句:“这么多人,假设都死了,凶手怎么处理尸体?难不成……” 又是那种碎尸,或者吃了? 一想到这个,江许卿就满心都是抗拒。 小吉也是一脸不可置信,喃喃道:“不能吧。” 祝宁也是立刻跟上:“不能,那不能,世上哪有那么多碎尸案——” 江许卿幽幽道:“都杀了十几个人了,碎尸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情了。” 最主要的是,他觉得自从跟着祝宁后,看见的尸体,就越来越零碎了了…… 祝宁:……有道理,我好像反驳不了。 韩夫人看看祝宁,又看了看江许卿,面上表情更沉重了。 柴晏清这个时候开口:“不管如何,雁过留声,总会有蛛丝马迹。都养养神,到了桃花镇,仔细找!” 韩夫人点点头。 其实她了解的案情,也都已经写下来了。 说,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所以,很快韩夫人就回了自己的马车,闭目养神。 因桃花镇离长安城只有一日路程,所以他们晚上是不打算歇的。这样后半夜时候,应该就能赶到桃花镇。 到时候,直接就在驿站安顿。 因路上不打算歇,所以除了停了几次大家方便之外,中间是都没停的。 就连吃饭,也都只是吃的准备好的胡饼和肉干。 胡饼干了之后硬邦邦的,甚至有点像饼干。 就是比饼干厚,也没有酥脆的口感。 肉干倒是好一点,是祝宁让陶三做的蜜汁肉脯。 江许卿是个不挑嘴的,小吉都更不挑了,两人都吃得很香。 祝宁就着两人的吃相,勉强吃了半个胡饼。 而柴晏清——他面无表情吃了半个的半个,就无论如何不肯动一口了。 祝宁看着他那样,都有些怀疑他之前到处跑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不过,偶尔一顿不吃也没事,半夜到了驿站,可以煮点干面条吃。 就这么地,一路颠簸着,祝宁感觉骨头都快散架的时候,终于到了桃花驿站。 桃花驿站门口,就有一株桃树。还挺大,说是当年驿站选址的时候,就是因为这一棵大桃树才选定的这里。 柴晏清一亮身份,给驿站的人看过了腰牌后,整个桃花驿站都热闹了起来。 原本睡觉的人也被喊起来,烧水的烧水,牵马的牵马,领众人去房间的去房间。厨房的灶膛里,也烧上了火。 这次月儿也没跟着,所以祝宁就自己去了厨房。 第375章 桃花驿站 韩夫人见了,还有些诧异:“祝娘子这是——” 祝宁笑笑:“有些饿,想煮一碗汤饼吃。” 顿了顿,她问韩夫人:“您也来一碗?” 一般人是不太愿意吃她做的饭的。 但韩夫人却欣然笑道:“那我便却之不恭了。多谢祝娘子。我帮你打下手。” 说是打下手,只是不愿意吃现成。 祝宁笑着拒绝了,随后去煮了一大锅的面。 这么晚了,人虽然在马车上睡过了,可身体也很疲惫,祝宁没心思弄太复杂的,就直接做最简单的猪油面。 猪油是她带着的。 除此之外就只需葱和一点青叶子菜。 另外,驿站这边有熏肉,煮了一大块来。 这样,祝宁一个碗里放一筷子猪油,然后汤宽面少些,撒上葱花和盐,放上几根叶子菜,就算行了。 驿站有鸡蛋,祝宁给自己这几个人一人加了一个煮的荷包蛋,就算很丰盛。 至于其他的差役——就由驿站厨房的人来捞面,加调料和熏肉。 当时出发时候,路过熟肉铺子,范九还去买了一包。这会儿正好拿出来吃。 桃花驿站也不大,众人也就没那么多讲究,围着桌子坐了,一人一碗面,都赶紧动了筷子。 韩夫人夸了祝宁两句,无非是心灵手巧什么的。祝宁摆摆手:“改日韩夫人有空,我再请韩夫人去家里吃饭。今日实在是粗陋。” 不得不说,今日这样折腾,这会儿其实有山珍海味也吃不下。 一碗猪油面,温暖一下肠胃,清清淡淡的,却正好。 最后,甚至大家连面汤都喝完了。 柴晏清让众人赶紧去睡,明日一大早起来就去桃花镇。 第二日,天刚亮,范九就挨个儿敲门叫醒大家,早饭也不必吃,直接去桃花镇上。 今日正好逢集,附近的农人和商贩都会过来镇上买卖东西,所以官道上也到处都是人。 祝宁今日死活 不想坐马车了 ,因此就骑马。 只不过如此一来,他们一群人还怪显眼的。毕竟这么多马一起出行……在一群走路的人跟前,怎么看都显眼。 所以,最后快要进镇子的时候,韩夫人就道:“不如我们走路进去,马就在这边放着,留一个人看守。”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一致同意。 今日既要查事情,柴晏清也没穿官服,甚至可以穿得很普通——就是最简单的绸衣。 只不过,他那张脸摆在那儿,回头率还是很高。 江许卿如今也学得很精了,他牵着小吉,两人衣服又像,看着还真有点像两兄弟。 柴晏清安排好了身份:“韩夫人是我姐姐,我与阿宁假扮夫妻,石奴和小吉是阿宁的弟弟。其余人是我们的随从。” 韩夫人看了一眼祝宁,见祝宁也没有反对的意思,就含笑点头:“那今日我便厚着脸皮做一回柴少卿的阿姐。” 祝宁嘛……纯粹是习惯了,根本不带想多的。 反而跃跃欲试。 但凡是看过警匪片的,谁还没对便衣伪装侦察熟悉呢? 更何况,也不是第一回了。 尤其是在灵岩县,做过那么久假夫妻,更是早就习惯了。 一行人缓步进入桃花镇。 桃花镇旁边有一条小河。河边种的全是桃树。 如今那些桃树,正是郁郁葱葱的繁茂时候。一个个小桃子藏在油绿的叶片底下,已经昭示着将来的丰收。 祝宁感叹:“这么多桃树,十里桃花,是半点不虚假啊。” 柴晏清自然而然接话:“明年春日,我们一起过来看看。等夏日时候也可来,想必桃子也很多。” 祝宁会喜欢什么,柴晏清现在是门儿清。 于是,祝宁当时就欣然同意了。 江许卿在旁边:“我也来,我也来!” 韩夫人:……江仵作还真是没眼色啊! 桃花镇上有两家客栈,一家春风客栈,一家桃花客栈。 最后失踪的那个严思礼,就住在桃花客栈的。 众人就问路去了桃花客栈。 到了才发现,原来两家客栈就开在两对门—— 祝宁和柴晏清对视一眼,都嗅到了竞争的味道。 一般这种情况,就容易起争端矛盾啊…… 柴晏清他们踏入桃花客栈,对面春风客栈的伙计就看见了,当时就冷哼一声,一扭身回了自家客栈里头,和掌柜的嘀嘀咕咕去了。 桃花客栈的掌柜,看到这么多人进来,倒是脸都要笑烂了,更小跑着迎上来。 “几位客人要住店还是打尖?” 柴晏清四下看一眼环境,道:“先打听点事,晚上再来住店。” 桃花客栈掌柜的笑脸就有点儿失望。不过他还是热情道:“您想问什么,只管问!” 柴晏清就拿出了严思礼的画像:“见过这个人没有?” 桃花客栈的掌柜一看那画像,就叹了一口气:“原来是严家郎君的亲眷。这些日子,你们都问了我多少回了。我知道的,真都告诉你们了。严家郎君留在这里的东西,你们也取走了不是?” 柴晏清淡淡道:“那劳烦掌柜的再说一遍。” 掌柜的叹一口气:“那日严郎君早上出门的时候,说是去买点桃花酒带回去,我们伙计还给他指了方向。酒坊就在穿过镇子,离河滩最近那一家。严郎君就去了。谁知道,一去就没有再回来。” 说完,掌柜的又给他们指了一遍方向。 柴晏清他们便要去酒坊。 掌柜的自己丧气嘀咕:“自从我这客人丢了,都没人敢来住店了!晦气!” 柴晏清他们都听到了这话。 然后,韩夫人,祝宁,柴晏清,都下意识往对面看了一眼,心头浮起个猜测来:会不会是—— 但是谁也没多说,只仍旧往酒坊那边去。 可没想到,刚离开桃花客栈,走出了十来步,就有人追了上来,笑容满面拦住了他们去路:“几位客人留步!我有几句话,实在是不得不跟你们讲明白啊!” 祝宁扬眉:刚琢磨春风客栈呢,这春风客栈的人就来了……这肯定不是巧合。 柴晏清便饶有兴致看住那拦路的伙计:“哦?什么话?” 那伙计凑上来,压低声音道:“那桃花客栈,住不得!闹鬼呢!” 第376章 闹鬼 他不说这个话还好,一说这个话,反而大家的好奇心都被勾起来了。 范九立刻凑上去,笑呵呵问:“闹鬼?还有这样的事情?快跟我们说说!” 他那副热情的样子,显然让伙计卖关子的心情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伙计几乎是立刻就往下说:“真是闹鬼!他们家客栈失踪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那些人,都被鬼勾了魂,然后不知道去了哪里,失踪了!” “说是失踪,但谁不知道啊,肯定是死了!” 伙计说得很肯定。 祝宁和柴晏清又对视一眼:这么肯定啊,就像是亲眼见过了一样啊! 不过,现在肯定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所以,祝宁和柴晏清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等着那伙计继续往下说。 范九也是很明白大家的心思,立刻鄙夷道:“你不是说桃花客栈闹鬼吗?我感觉也让不像是客栈里的鬼吧?” 伙计一听这话,立刻急了:“肯定就是他们客栈里的鬼!有时候,有人夜半三更还能听见有人哭呢。” “真的,这些都是听那几个从桃花客栈跑到了我们客栈住店的客人说的!” “还有人说,不知咋回事,感觉迷迷糊糊的,好像有人喊他。” 伙计做这一套大概也是很熟了。所以也没有一个劲儿的说这种话,又悻悻说了一句:“你们不信就算了,反正我也是可怜你们,现在我都告诉你们了,出了事也不怪我!” 然后,伙计转身就走了。 祝宁等人:……好一个欲擒故纵啊。 不过,有了这么一个插曲,这个春风客栈肯定是要去看看的。 说不定,就有什么发现呢? 至于现在…… 众人看向了柴晏清。 柴晏清微微一笑:“严思礼最后去的地方就是酒坊,无论如何也要去看看的。” 于是,春风客栈就暂时被放到一边,众人一路往河滩边上的酒坊去了。 酒坊外头,就有几口巨大的坛子。 比人都还高! 祝宁毫不怀疑,这个坛子可以装好几个人。 这些都是酒坛子。 用来储藏酒的。 酒坊的招子随风摇摆,旁边几棵巨大的桃树,树叶随着风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酒坊,也叫桃花酒坊。 祝宁她们这一行人太扎眼,刚一进院子,就有人迎了出来。 却是个跟祝宁差不多大的少女。穿得很是干净利落,头发也用布包着,看上去还有一点俏皮。 少女一开口,也是脆生生的好听:“客官们是来买酒的?里面请!” 酒坊里,摆着各种的坛子。 一股浓郁的酒糟味几乎就要让人醉了。 韩夫人看了一眼柴晏清,得了柴晏清微微一个颔首后,便主动上前一步,笑着跟少女道:“听说你们家的酒极好,我们便想尝一尝。” 少女一脸笑:“不是我自夸,我们家的酒,保管您喝了还想喝!酿造时候加了桃花的,喝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桃花香!另外,我们这里还有桃儿酒,最适合女子喝!是用桃子酿的,又甜又香!” 祝宁明白了:果子酒嘛! 韩夫人似真的被说得动心了,毫不犹豫就道:“那给我来一点尝尝,若好,给我来一坛子。” 少女顿时更高兴了。 毕竟韩夫人看上去可不像是差钱的人。 甚至连讲价都不用! 少女还特地盛出一点酒来,给他们尝一尝。 不多,每个人一小杯子。 那比牛眼睛还小的杯子,还没倒满,刚够浅尝一口。 祝宁端起来一闻,果然闻到一股浓郁地桃子香。 再喝一口……嗯,度数不高,跟葡萄酒差不多,的确是果酒。 而且味道的确很好。不酸不涩,带一点微微的甜。 最重要的是,满口桃子香。 祝宁觉得,如果是喜欢吃桃子的,那这个酒,绝对能让人欲罢不能! 韩夫人爽快的付了钱。 然后,才说起了正事儿:“说起来,我想跟你打听个事。” 少女收了钱,态度就更好了,连忙请韩夫人说。 韩夫人拿出严思礼的画像,跟少女打听。 少女一看,就叹了一口气:“怎么你们也是找他的。这一个月,都来了好几回了。我说了,我没见过这个人,更不知他去了哪里。” 韩夫人皱眉:“可他最后的确是朝着这边来的——” 少女再度道:“可他真没来过。他长得这样俊,一看也是有钱的,我怎么也不可能不记得他。” 柴晏清这个时候忽然问一句:“春日桃花盛开时候,不是有许多富家子弟过来赏花?想必那时候你们也会卖出许多酒去,你会不会看过就忘了?” 少女摇头:“不会。我记性很好的。而且,他们家里人不是说了他来的时间?那时候桃花可还没开呢。镇子上没有多少人来的,都是路过的商人。” 于是韩夫人和柴晏清便没有多问严思礼的事儿,韩夫人反而笑着打听起了桃花客栈的事情:“听说桃花客栈闹鬼?我们本来打算今晚住那儿的,现在反倒不敢了。” 一听桃花客栈闹鬼的事情,少女愣了一下,而后就发出了一声嗤笑:“什么闹鬼啊,就是桃花客栈生意好,那春风客栈编出来的!” “啊?”韩夫人一脸惊诧,好似从没有想到这一层一样,那演技,祝宁看了都佩服。 只听韩夫人道:“怎么还能这样呢——” 少女就被这句话打开了话匣子,“桃花客栈是最开始就开着的,掌柜的脾性好,生意也好。他那个堂弟,最开始给他家帮忙跑堂,后头成了婚,就慢慢的不愿干这种杂活儿了。” “又过了几年,他就忽然和岳父家里合伙,开起了春风客栈。” “还就开在桃花客栈对门。” “桃花客栈掌柜的再好的脾气也气得不轻,从此两家就决裂了。不过,桃花客栈住得舒服,用的东西也好,老客人也多,所以,春风客栈还是没有桃花客栈的生意好。” “这不,前几年开始,有人在镇上失踪,那人就住过桃花客栈。这下,春风客栈可是找到了好机会,编了这么个鬼故事出来吓唬桃花客栈的客人。” 第377章 桃花冢 “桃花客栈掌柜气得都病了。” “可说到底,两人都是一个祖宗,所以里长调停,也只是两边劝。” 少女说完这话,就摇摇头:“他们家客栈也有客人失踪。” 随后,少女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旁边的桃花:“不过,倒也真的慢慢有人说,兴许我们这里有桃花妖。专门迷惑路人吃掉。” “生意都被影响了。” 少女脸上有些怅然:“如果真有妖怪,希望它还是去别处吧。这么折腾下去,以后镇子上的人,都挣不到钱了。” 桃花镇本来人就不算多。 之所以能相对富,就是靠着十里桃花吸引来的游人。 “桃花妖。”柴晏清抬头看了一眼那一棵繁茂的桃树:“世上真的有妖怪?” 祝宁也看那桃树。 不得不说,镇子这边的桃树,真的都长得很好呢。 江许卿喃喃开口:“如果真的有桃花妖的话,还能迷惑人心,那会是男的还是女的?” 小吉犹豫一下:“可能是女的吧?失踪的都是男的。” 少女也迟疑了一下: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 “你们镇子上的桃树,长得都比别处繁茂些。”柴晏清忽然问了这么一个问题:“是专门有人施肥?” “是。”少女点点头:“镇上的商户都知道,咱们镇是靠着桃花才能吸引来游人,才能生意好。所以每年都会给这些桃树上肥。钱是大家凑的。不仅如此,每年还要防虫,补一些新的桃树。” 祝宁说了句:“我记得桃胶也是可以吃的。你们镇子上有没有卖桃胶的?还有,桃木辟邪,这个有没有卖的?” 少女慢慢地瞪大了眼睛,脸上虽然是震惊地,但眼里却是亮晶晶的。 显然,祝宁这话给了她极大的启发—— 随后,少女几乎就要伸手握住祝宁的手:“我家就有桃胶,是我自己没事的时候抠的,我给娘子拿一包!您莫要嫌弃!还有我自己没事做着玩儿的桃木发簪——” 祝宁被她的热情搞得有点不适应。但见她听懂了,也是笑了一下。 等少女拿了这两样东西出来,祝宁再度问她:“严思礼那个事儿,你是镇子上的人,你有没有听说过什么闲言碎语?” 一个大活人,总有人看见的。 少女听了祝宁这话,稍微迟疑了一下。 最后,少女叹一口气:“其实,我还真听到一点。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人说,那个严郎君,看着不太正常。人迷迷糊糊的。看着……像是被勾了魂。往桃花冢那边去了。” “桃花冢?”韩夫人重复了一遍,满心疑惑:“这是什么地方?” 少女叹一口气:“桃花冢,是一座空坟。据说,痴情的桃花妖爱上了一个农夫,他们恩恩爱爱,一起过了三年的好日子。桃花妖甚至还怀了孕。可是天上的神仙不允许,就派天雷来劈桃花妖。” “农夫为了保护桃花妖,被雷劈死了。那桃花妖悲痛非常,也不想活了,抱着农夫,化出真身,然后也被雷劈中,燃起了大火。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等火灭了,地上只有一棵焦黑的桃树。再后来,那附近长出了许多桃树。围着那死去的桃树。” “再后来,那地方就被叫做桃花冢。” “桃花冢旁边还有一个破烂的屋子,那屋子据说就是农夫修的。” “我们都觉得那地方阴森,所以都不怎么过去。可游人们很喜欢去看。就一直留着了。” 少女咬了咬唇:“传闻,那也是桃花妖的老巢。有人在半夜的时候,看到过那个破屋子跟前,有人穿着很漂亮的衣裳在那里唱歌跳舞。歌声……很鬼魅。” 祝宁一时之间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故事是个好故事。 不过一听那三年,三天三夜,她的嘴角就情不自禁抽起来了。这就是编故事的标配啊! 雷劈桃树她信。 毕竟每年被雷劈的树,也不少。 祝宁觉得,大概率就是农夫种了一棵大桃树,大桃树太高大,在雷雨天招来了雷电,引发了大火,然后那个农夫比较倒霉,要么被劈死了,要么被倒下来的树枝砸死了,再要么就是跟着一起被烧死了。 然后呢,就被人编成了这么一个故事。 呸,还桃花妖爱上农夫——都能修炼成精怪了,哪还有那么多情情爱爱!再说了,如果是树的话,不应该是雌雄同体吗?毕竟,花上有雄蕊还有雌蕊呢!就算要谈恋爱,不也应该爱上同类吗?毕竟,每个物种都有自己的审美不是? 再有,爱农夫什么?爱他家粪坑里的粪水多,爱他会施肥除草抓虫子? 祝宁忍住了吐槽的欲望,只问少女:“你信不信?” 少女迟疑了一下,最后摇摇头:“我觉得没有。反正我没看见过。小时候,我们也去那玩过。其实就是一棵死了的大树,什么都没发生。” 祝宁点点头:“我也觉得不应当有。不然早就把它抓起来了。” 人类,最不缺的就是研究神仙法术,企图长生不老的人!真有妖怪……冒头就要被当成大补丸干掉。或者被拿去搞研究。 听着祝宁这话,少女顿时脸上迟疑都消散了,取而代之是深信不疑。以及,对祝宁发自内心的相见恨晚—— 而这个时候,祝宁才问:“不过,你说严思礼去桃花冢做什么?还有,你听谁说的?不会是瞎编的吧?” “不能是编的。”少女压低声音:“是镇上有名的豆腐西施说的。她只是说她不确定看到的是不是严思礼。但她说,她觉得是。因为严思礼在她那儿吃过甜豆腐,她记得那身衣裳和帽子。” 顿了顿,少女又爆出个大瓜来:“豆腐西施最喜欢美男,我觉得,她应该没认错。只是当时天色暗,所以就没看清。” “她也不敢跟其他人说。怕认错了,也怕惹麻烦。” 祝宁听得津津有味。 少女忙补一句:“你们别告诉旁人是我说的。” 祝宁立刻点头:“明白,我们肯定不说!对了,那其他失踪的人呢?是不是也有往桃花冢那去的?” 第378章 查探 少女点了点头。 最后还告诫祝宁他们,让祝宁他们别往桃花冢去。 从酒坊出来,几人站在河滩边上,韩夫人笑道:“祝娘子给她们出的主意倒是不错。也是个长久的生意。给了这个好处,才能打听出这么多东西。” 鬼怪的事情,只怕本地人轻易也不和外地人讲。 柴晏清含笑夸道:“阿宁素来细心,灵思巧妙。” 一旁的江许卿和小吉半点也不觉得这是王婆卖瓜,当即也是用力点头。 祝宁:…… 为了不让自己社死在当场,祝宁提议赶紧去桃花冢看看。 柴晏清和韩夫人都没有反对。 于是,一行人就往桃花冢去了。 少女站在自家的院子里,看着他们一行人的背影,跺了跺脚:“怎么一个个就不听劝呢!” 但她也没追上去拦。 桃花冢离镇子上还是有一段距离的,大概是一里路左右。 出了镇子,房屋渐渐就稀疏起来。 大片的农田出现。 现在正是麦子长得好的时候,绿油油的,已隐隐出现了麦穗的痕迹,风一吹,绿油油的田上,就涌起了浪潮一般的痕迹。 看着人心都是欢喜的。 祝宁含笑道:“有时候心情烦闷了,到这种地方走一走,其实还挺能让人心情平静的。” 韩夫人也笑:“所以那些人隐居,才喜欢去做农人。他们自己种得好不好的无所谓,看别人种的,也是高兴的!”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吗?”祝宁笑出了声。 这下,小吉他们也乐了起来。 气氛总算是没那么沉重了。 瞧着也有点一大家子出门郊游踏青的味道了。 祝宁看着,心头满意:对嘛,便装出行,也要演得像嘛!不然怎么能达到目的? 不过,桃花冢虽然神秘,但祝宁她们去看了一眼,也没看出个什么端倪来。 这里人迹罕至,只有动物的痕迹,没有人活动。 离它最近的住户,也隔了大概两百米左右。 柴晏清扬眉:“走了这么多路,也渴了,我们去讨口水喝?” 讨水喝是假的,打听消息才是真的。 祝宁他们欣然同意。 只不过,敲了半天的门,那户人家也没人开来。 江许卿奇怪:“是不是没人在家?” 小吉就指了指门上:“没上锁。” 门从里头别上的,怎么可能没人在家呢? 正说着,门里终于有了动静。 里头的人很不耐烦:“谁啊!” 范九上前一步:“路过的,想讨口水喝!我们给钱!” 一听要给钱,对方开门的速度好像都变得快了点。 只不过一开门看见这么乌泱泱的一群人,对方显然是有点愣,门开一半就僵住了。 祝宁觉得,甚至对方有那么一点想把门重新关上。 但他们家离桃花冢是最近的。 所以这口水,也是势在必讨的。 范九上前一步,热情笑道:“这位郎君,我们走了一路,实在是口渴了,劳烦您给我们烧点开水吧。” 说完,就把几个钱塞进了对方手里。 于是,对方终于把门全部打开了,不怎么情愿道:“那你们在院子里坐一会儿。” 说完又扭头喊屋里:“丽娘,起来烧水!来客了!” 祝宁一进去,就悄悄打量院子。 院子里很乱。 甚至还长了一点绿油油的草。 柴火堆也不大,而且还摆得乱七八糟。 没有养鸡鸭。 也没有养猪。 祝宁总结:这是一户懒人。 不是一个,是一户。 因为但凡有一个勤快的,院子里都不能是这个情景。 而且,刚才开门的应该是男主人,看上去也挺邋遢的。牙上全是牙垢,黄得让人头皮发麻。 头发也油得几乎要反光。胡子也是乱蓬蓬的。一看就不打理。 就连衣裳……也不是很干净,领头都发黄。 祝宁几乎不敢多看一眼。 男主人慢吞吞拖来两张看起来很有些年头的长凳,请他们坐下。 同时,他也在悄悄打量他们这一行人。 那目光从韩夫人和祝宁脸上滑过去,倒也没有不规矩。 只是最后多看了几眼柴晏清。 祝宁估计,是在琢磨柴晏清的身份。 范九笑着介绍:“这是我家大郎君,我们家在长安城里做点小生意。近日得闲,听说桃花镇很不错,就带着家中阿姊和我家大娘子,以及大娘子两个弟弟来踏青。” 男主人“哦”了一声,似乎对做生意很有兴趣:“做生意啊?做什么生意?” 就差问一句挣不挣钱了。 有点唐突。 柴晏清笑笑:“做些茶叶和丝绸的生意。” 时下,做这两种生意的,都是十分有钱的商人。 男主人眼里霎时都亮了三分,搓了搓手,态度陡的热情了:“茶叶和丝绸啊——那可是很挣钱的。” 一番闲谈下来,众人了解到,这男主人姓陈,叫陈武。家里就他一个儿子,父母早就去世了,他底下也没孩子,就跟婆娘王丽娘两人。 说话间,女主人王丽娘就懒洋洋从屋里出来了,不过不是灶房,而是从堂屋里出来,准备往灶房去。 一边走,还一边打哈欠。 看来刚才是在睡觉。 祝宁:……忽然好羡慕怎么办?我好像好久都没睡过懒觉了。 王丽娘打完了哈欠,就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这一看,可就挪不开眼睛了。 她盯着柴晏清看几眼,又盯着江许卿再看几眼,最后连范九和樊登都没放过——那副眼里亮晶晶的样子,祝宁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动声色起身将柴晏清挡住,祝宁笑着跟王丽娘说话:“劳烦丽娘你了。” 王丽娘勉强看了祝宁一眼,就又盯着江许卿看,最后拢一拢耳朵边上的鬓发,柔笑道:“不劳烦,不劳烦。我去烧水煮鸡蛋,小郎君你等着啊。” 祝宁:……这么舍得啊! 一听婆娘要煮鸡蛋,陈武也没生气,只催了一句:“那还不快去!” 王丽娘一步三回头。 江许卿不安地往柴晏清身边挤了挤,总觉得那眼神看得自己浑身都不自在。 柴晏清看了江许卿一眼,淡淡道:“坐好!” 第379章 撒谎 面对柴晏清的警告,江许卿虽然重新坐直了,但并没有坐回去,依旧紧挨着柴晏清。 并且无视了柴晏清扫过来的锐利目光。 更看向小吉,顾左右而言他:“小吉,你看,这里好多桃树。等桃子熟了,肯定也很香。” 小吉连连点头:“对对对!” 他都不敢多看柴晏清一眼,生怕也被牵连。 柴晏清都快气笑了。 不过,随着王丽娘进了厨房,气氛也就正常了许多。 范九很快就把话题转到了失踪的人身上:“听说镇上失踪了好多人。真的假的?” 一说起这个话题,陈武愣了一下,随后摆摆手:“那哪晓得?人都长了腿,自己跑去哪里,外人哪晓得?但我也没听说这里有人不见了。” “之前说有个姓严的郎君失踪了?他们家里人还来找了的。”范九惊讶:“陈郎君没听说吗?” 陈武摇头:“我没听说。” 范九听了这话,想了想,就道:“那陈郎君给我们讲一讲桃花冢的故事吧?桃花妖怪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个话题倒是让陈武多说了几句话。 陈武笑了一声,颇有点儿得意:“要说妖怪,我还真见过。” 这么一句话,顿时就把祝宁她们的注意力全吸引过来了:嗯? 范九更是立刻追问:“真有妖怪?陈郎君快讲一讲!” 于是,陈武就开始讲。 别看他人懒,但这会儿讲起这个却很得劲:“……你们是不知道,那桃花妖怪身上香喷喷的!离得那么远,我都闻到了!” “有点像桃花香!又比那个香!我一闻,人都开始发昏!我忍不住一直盯着她看,她也回头来看了我一眼,对着我笑了一下。” “我的天,可太好看了!”陈武十分激动,唾沫星子都飞出来。 祝宁看见柴晏清不动声色地往后仰——虽然其实离得挺远的,喷不过去。 不过,她也不敢看陈武的嘴巴。 唾沫星子是一个必杀,那满口的黄牙,几乎糊满了的牙垢,也是一个必杀。 她受不了。 陈武费尽了唾沫,描绘了一下那个桃花妖的美貌。 总之就是很美,很香,很迷人。看一眼,心怦怦跳,看两眼,情不自禁就要跟着她走。 简而言之就是勾魂摄魄。 “她跟我招手,我就忍不住往她跟前去。然后脚底下一绊,人就摔了。再一抬头,哪里还有人?”陈武说这话的时候,甚至都是遗憾的。 “不过人虽然不见了,我身上也没力,趴了一会,越想越不对,赶忙跑回家来。”陈武摇摇头:“后头我病了差不多十几天,人一直没精神!” 陈武神神秘秘,压低声音:“我觉得你们说的那个人,搞不好就是被桃花仙勾魂了!” “我觉得那次,我要不是摔了一跤,搞不好我也被勾走了。” 陈武又说了句:“不过,就算死了也值了。真的好看!” 众人脸上都有点一言难尽:你不是应该害怕吗?怎么还一脸回味。 这时候,王丽娘端着碗,一摇三晃地扭出来了。 祝宁甚至一度怀疑,她会不会闪了腰。 王丽娘直接就要往柴晏清跟前凑。 范九赶紧抢先一步拦了:“王娘子给我就好。” 怎么说呢,王丽娘和陈武其实是一样的。一样的邋遢。 别说王丽娘长得普通,就是仙女来了,加上那一口黄牙……祝宁觉得柴晏清也受不住。 而且王丽娘的裙子……祝宁看了一眼,就没看再看。 王丽娘挺丰满的,那一条深邃的线,让人不敢多看。 祝宁甚至忍不住看了一眼陈武,希望他能管一下自己的老婆。 结果,陈武就跟没看见一样,纹丝不动。 别说管了,连一丝醋意都没有! 祝宁简直是服气了。 王丽娘被范九拦了,一脸哀怨看柴晏清,见柴晏清根本不和他对视,便将手里的碗给了范九,顺手在范九手上还摸了一把。 祝宁看得瞪大了眼睛:!!! 那一瞬间,祝宁觉得范九身上出现了那个炸毛小猫的表情包有的那个炸毛波浪线。 甚至整个人都僵直了。 王丽娘轻笑了一声,又给江许卿眨了眨眼:“小郎君,你等着,你也有~~~” 祝宁打了个寒噤。 韩夫人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都继续假装若无其事。 江许卿已经吓坏了,忙不迭出声:“不敢劳烦王娘子,樊登,你快跟着王娘子去端!” 韩夫人站起来:“弟妹你等着,我去给咱两端。” 祝宁也站起身来:“我也去。” 范九头一次没有积极干活,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 柴晏清也没有责备。反而放下碗:“忽然想起还有点事,我们该走了。” 然后,也不等陈武说话,他站起身来就走。 陈武竭力挽留:“郎君不如就在我家住!我这里便宜,而且我还能给郎君带路,这附近,我熟!” 范九连连拒绝:“今日就不必了,若有需要,我们再来找陈郎君你。” 祝宁她们也紧跟着柴晏清告辞出来。 陈武和王丽娘都一脸遗憾,目送他们走远。 等一拐弯,确定他们看不到了,范九第一件事情就是冲到了旁边的小溪边上,使劲洗了手。 那架势,像要把手搓秃噜皮。 柴晏清等范九回来,轻轻拍了拍范九的肩膀:“等破了案,记你头功。” 范九一脸一言难尽:“这个头功……不要也罢吧……” 樊登则是一脸同情看着范九:这个头功,给我我也不要! 祝宁:虽然不合适,但我真的有点想笑。 不过,这一趟,真是没什么收获还损失了很多啊!祝宁遗憾道:“但凡有点有用的?,也不算吃亏。” 柴晏清则是笑了一声:“怎么没有有用的?他说,他不知道失踪了人。可这种事情,本地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而且,他说,他见过桃花妖,还差点被勾魂。” “可世上,真的有妖怪吗?”柴晏清回头往桃花冢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语气意味深长。 韩夫人言简意赅:“反正我是不信的。” 祝宁斟酌一下:“我也觉得不会有。” 第380章 黑矿场 再往前走,终于又看到人家的时候,这次范九死活也不肯上去敲门了。 这个任务就落到了樊登身上。 樊登敲门的时候,甚至忍不住先深吸了一口气,才能狠下心敲门。 万幸的是,这一户人家正常多了。 而且还是个大家庭。上头两位老人,底下三个兄弟,还有两个孙儿,两个儿媳。 祝宁看着整整齐齐的院子,房前屋后整整齐齐的菜地,舒了一口气:这一看就是勤快人的家庭啊! 听闻他们想喝点开水,那老翁就立刻让两个儿媳去烧水了。 至于钱,只象征性收了一个。 最后还是范九又说买几个煮鸡蛋,这才又拿了几个钱。 说真的,刚才王丽娘煮的那个鸡蛋,他们根本就不敢吃。 但刚才只是在镇上吃了一些小食,这会儿还真是饿了。 等鸡蛋的时候,少不得闲聊几句。 柴晏清顺势问起桃花冢。 说起桃花冢,老翁就叹了一口气:“什么桃花妖怪。其实,那就是两个苦命人。那户人家娶了个貌美的媳妇,本来小两口还很恩爱,可我们这样的人家,长得好看,那就是祸啊!” “忽然有一天,那房子就被烧了。那男人被烧死在屋里。那个小媳妇,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一片桃花,都是他们种的。” “后头大家吃桃子,吃多了,桃核扔得到处都是,于是桃树就多了。” “再后头,就有人往这里来看桃花了。里长和几个村长听了一个念书出去做官的后生建议,就把桃花镇上到处种了桃树,还改了名字。然后来看桃花的人就越来越多了。” 老翁笑道:“还别说,来的人多,每年我们也能多挣点钱。生活好不少。” “就是桃花冢,不知道谁编出来的故事。后头那个陈癞子非说他在桃花冢看到了桃花仙人。那个桃花妖的故事就彻底传开了。” 老翁言语之间,难掩鄙视:“要我说,真有桃花妖,还能看上陈癞子?懒得偷屎吃还吃不上热乎屎的人,看上他?还不如看上个蛤蟆!” 听到这几句嘲讽的话,祝宁一时之间有一种惊为天人的惊艳感。 这形容…… 这嘲讽…… 全程不带一个脏字,但骂得真的很凶。 祝宁悄悄地记在心里。深深地觉得,老一辈人果然有自己的生活智慧。 空气里因为这句话静默了一下,然后韩夫人就撑不住笑场了:“这个陈癞子,莫不是陈武?” 老翁点头:“就是他,就是他。小时候头上生疮长不出头发,跟个癞子一样。认识他的人,都喊他陈癞子。” 柴晏清也是若有所思:“他们那么懒,但我看他们生活还不错,吃得不差。” 结果老翁下一刻就摇头:“有点钱全花在吃上了。陈癞子把田都租给其他人的。他虽然爷娘死得早,但他有个亲二姑,嫁给里长儿子的。每年桃花开的时候,他就在去桃花冢的路上拦着,收钱!” “那些贵人不缺那一两个钱,每年他光靠这个,就挣不少!” “你当他们两口为啥要住那不搬到镇里头去?就是为了收钱!” “还有,那个陈癞子小时候被驴踢破了蛋,为啥还能娶那么好看媳妇?还不就是因为他二姑?” “而且,那个王丽娘最爱发骚,陈癞子为啥不管?还不是因为人家要睡他婆娘,他就要问人家要钱?” 老翁说话的时候,根本不掩饰自己的鄙视。 众人多多少少有点震惊。 与此同时,还有点恍然大悟,明白为什么王丽娘都那么明目张胆了,陈武还不管,原来是这样! 他可真是看得开啊…… 柴晏清见老翁还要继续滔滔不绝说陈癞子家的事情,赶紧开口:“对了,我听说,镇上每年都有人失踪,是真的还是假的?” 老翁显然还有些意犹未尽,但柴晏清都问到这个事情了,他也就不提陈家的事情了,只点点头:“是,有这个事。每年都有人到这里来找人。” 柴晏清问:“里长就不管?” 辖下出现这样的事情,理应就是里长管。若是里长觉得事情严重,再报给县衙,县衙再看要不要报给大理寺。 “里长咋不管呢?管了。”老翁摆摆手:“到处也让人找了,没找到嘛。再说了,腿长在人身上,谁知道那些人跑哪里去了?” “而且,一年就那么一两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们都怀疑是不是被路过的人贩子给骗走了。”老翁压低声音:“都说铜牛山上,有个金矿。好多人被骗去干苦力!” 老翁难掩惋惜:“那种活,哪是人干的!搞不好就要死里头!没人愿意去干的嘛!” 听到这句话,韩夫人和柴晏清下意识就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把这个事情记下来了。 铜牛山,黑矿场。 要知道,私自采挖任何铜矿,金矿,铁矿,那都是犯国法的。 轻的掉脑袋,重的,全家一起满门抄斩都有。 但即便如此,历朝历代,这样的黑矿场也是屡见不鲜。 没别的,就是因为钱多。 但这种黑矿场,哪有官矿场在乎人命?支撑没做好塌方的风险比官矿场高了不知多少。 而且这种黑矿场,的确不能雇佣普通人去开矿。 里头干活的,都是买的奴隶,或者干脆就是那些没有户籍的黑奴。这些人,或是被拐卖,或是被哄骗,或者就是还债的抵押,没有身契,比较便宜。 这样替换起来也不心疼。 但这样一来,他们的命也就不是命了。谁也不会把他们当人看。更不会在乎他们的死活。 干两年干不动了,甚至还可能直接被杀了埋了。 祝宁想到这些,觉得如果真是被抓去当矿工,那还真不如死了。 柴晏清沉吟片刻,又问:“很多人来找吗?” 老翁点点头:“我小儿子就是在镇子上给人干活的,说每年都有人来问。但没一个找到的。” 他摇头,“人不见了几个月半年了才来找,就是看过的人,早都忘了,上哪里去找嘛!” 一时,老翁的大儿媳妇端来了鸡蛋和热水。 祝宁她们喝了一点水,一人吃一个鸡蛋,就告辞出来。 韩夫人问柴晏清:“铜牛山离这里不远,可要派人去看看?” 一听这个话,就知道韩夫人这是也把老翁的话听进去了。 第381章 桃花客栈 柴晏清沉吟片刻:“不急。我觉得,未必是被哄骗到那去了。” 韩夫人看着柴晏清,等着他的分析和解释。 祝宁其实也觉得,应当不太可能是被哄骗到那去了。或许真有,但应该不会是他们要查的这几个。 柴晏清言简意赅:“若我要哄骗人去,只会盯着那些即便是失踪了也不会有人找的人。” 韩夫人一下就明白了,接话道:“像严思礼这样的人,家里一看就不穷,说不得就有人找。真闹大了,那很可能会被牵扯出去。到时候得不偿失。” “而且,这些生活好的人,干活是不行的。”祝宁补充一句。 江许卿也忍不住说上一句 :“这倒是,如果我抓住严思礼了,看他穿着打扮,还卖什么?直接喊他家里送钱来就行了。而且,咱们不是看了,年纪多大的都有。要是干苦力,不该只要年轻的人吗?” 韩夫人若有所思:“那会不会是为了劫财?或许严思礼真是被人哄骗到什么地方,然后劫财了?” 柴晏清颔首:“我觉得也是求财。” 这些失踪的人里,就没有一个是穷的。 随后,柴晏清又道:“今天晚上,江许卿你住桃花客栈,我让范九在暗中保护你。” 江许卿一整个愣住了:“为啥是我?” 柴晏清淡淡开口:“你看起来比较好骗。又是男的。” 一个男的,直接排除了祝宁和韩夫人。 一个好骗,直接就把柴晏清排除了。 至于小吉——这还是个孩子呢,哪能让他去冒险?而且他看起来可不像是富家子弟。 祝宁也觉得,只有江许卿看着最合适。 人白白嫩嫩,一看脾气就好,不是那个凶神恶煞的。 而且眼神清澈,看起来很单纯。 江许卿也被这个话给噎住了。 他发现,他的确是最合适的。 于是,江许卿就同意了:“好吧。” 想了想又道:“范九真不会离开吧?” 祝宁给他吃一颗定心丸:“放心,范九一定会保护好你的。毕竟你要是丢了,你们家能把柴少卿吃了!” 三代单传的大宝贝,那可不是一般的宝贝! 真丢了,老江头能善罢甘休? 柴晏清配合颔首:“对。” 小吉同情道:“要不,我陪师兄一块去?” 江许卿手一挥:“小吉你还小,这种以身犯险的事情,哪能让你去!再说了,到时候要逃跑,你跑不快,就成拖累了。” 小吉默默地抿嘴退了回去,祝宁估计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同情江许卿了。 下午,他们在桃花镇上吃的饭。 又借机打听了不少消息。 但有用的不多。 镇上的人,说起桃花冢都是神神秘秘的态度。至于失踪的人,倒是口径一致,要么说被骗去黑矿场了,要么就是自己是不是去哪里了。 总之就是和桃花镇没关系。 反正桃花镇这边什么也没找到。 回驿站的路上,祝宁和柴晏清说道:“我觉得,他们这些人的话,像是对过口供一样。” “像是有人特地让他们这么说。”柴晏清目光闪了闪。 韩夫人脸上也是有些冷意:“不如请当地里正来问一问。” 柴晏清颔首。 显然,他们都觉得,桃花镇上的人说辞统一,是里正的功劳。 回到驿站,韩夫人就让人去请桃花镇的里正来。 桃花镇的里正姓牛,年纪也挺大了,看上去人很和善,也很有涵养。 只是见到柴晏清,牛里正明显愣了一下,随后赶忙行礼。 柴晏清只客气两句,便看向韩夫人,示意韩夫人问话。 韩夫人便直接开口:“牛里正,桃花镇上失踪的人,他们都说,是被拐走了。” 牛里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会儿一下就知道他们是为啥来的。 于是,牛里正也就实话实说了;“都是我教的。” 他叹了一口气,道:“桃花镇有今天,不容易。我不能眼看桃花镇毁了。那些人在这里失踪了,难道怪我们?而且我也不是没叫人帮着找。” “田间沟头,到处都找了。就差掘地三尺了。” 牛里正诚恳看向柴晏清:“柴少卿,我知道我这么做骗人,但你说,这么多人的生计摆在这里,我这个里正咋办?” 柴晏清和牛里正对视片刻,看得牛里正低下头去,才缓缓开口:“你让其他人说真话说假话,我不管。但实话你得告诉我们。” 牛里正叹一口气:“实话就是找不到。人的确是在镇子上丢了的。可就是找不到了!我怕真是桃花妖作怪,就让人去挖了桃花冢那儿。” 就在祝宁觉得下一步就是该发现尸骨的时候,牛里正道:“什么都没发现。倒是挖出个棺材来。不过是个老棺材。我没敢打开,又让人埋回去了。” 祝宁:……不是,我嘴也没开过光吧。 柴晏清皱眉,问牛里正:“有多少人在桃花镇上失踪?” 牛里正叹一口气:“我知道的,有十三个。这么些年,一年总要丢那么两三个人。而且,不只是桃花开的时候。” “那些人的随从呢?总不可能这么多人出门都不带随从。” 牛里正低声道:“有跟随从一起失踪的,也有自己一个人单独出门赏风景的时候失踪的。” 柴晏清眉头皱得更紧张,随后才道:“那铜牛山的黑矿场呢?你知道多少?” 这话一下把牛里正给问住了。 牛里正迟疑了半天,才低声道:“我是听人说过。说有人被骗去那边挖矿,受不了了,逃了回来。但我也去问过那个人,他说是假的。他就是出门做活一趟,活做完了,就回来了。” “但这个传闻一直没断过。”牛里正小心翼翼看了一下柴晏清的神色:“我真的不知是真是假。” 韩夫人冷笑一声:“你是不知,还是怕惹火上身——” 第382章 失踪 韩夫人这话让牛里正僵硬了一下,愣是一直低头没敢抬头:“那哪能呢……” 不过,看他这个样子,其实反而大家心知肚明:看来的确是害怕惹祸上身。 柴晏清看了一眼韩夫人,不让韩夫人继续追问。 黑矿场的事情不是不查,但现在分不出更多的精力。 十几条人命的失踪案,牵扯的事情可不少。 韩夫人和柴晏清两人都把手底下的人派出去了,在镇子周边走访摸查。 其实韩夫人也知道这一点,只是自己治下出了这样的事情,里正确瞒而不报,又是当着柴晏清这个上司的面,多多少少有些难堪恼怒。 因此,柴晏清表了态,韩夫人也就抬手揉一揉太阳穴,冷冷警告一句:“牛里正,你这些年也干得不错,我对你也是信任有加。你这桃花镇上出了这么大的案子,你难辞其咎。若破不了案,休怪我不保你!” 牛里正被吓得又是一僵。 其实出了这个案子后,牛里正就知道自己完了。 这个案子,破了,他可能还能全身而退,就是失了权。但至少不会有别的惩罚。 可如果这个案子破不了…… 牛里正估计自己恐怕一把年纪了,还要有牢狱之灾。 一想到这个,牛里正何止是心里头发颤,就是手上都发颤! 但他也明白韩夫人的意思,这就是个警告。不许他再有隐瞒和私心。 所以,牛里正颤巍巍认罪道:“这么多人失踪在这里,就算不是桃花镇的人做的,我也有罪过。这一次,我不敢再有半点隐瞒。” 韩夫人见牛里正一把年纪,也不欲再多敲打,便住了口,只是神色仍旧不好看。 柴晏清则是看牛里正:“你们镇上,犯过事的人,你可都知道住在何处?” 祝宁心道:这就是要先排查有前科的人了。 牛里正手底下几个村子,他怎么可能都记得?不过,虽然答不上来,但他还是立刻道:“我已让人去喊几个村长过来。他们都是知道的。” 等着村长们过来的时候,祝宁他们趁机歇了一会儿,又把 晚饭吃了。 村长们来的时候,天上已是满天繁星。 这些村长们,最年轻的也四十了。 看着他们那样子,韩夫人心里纵觉得来得太慢了,也不好再责备什么。 牛里正已将这次叫这些村长过来的目的告知,这会儿,柴晏清和韩夫人一到,大家就直接切入正题。 祝宁在一旁旁听。 几个村长都把自己村里犯过事的,或者是他自己重点怀疑的人都说了出来。 牛里正当场拟了个单子。 韩夫人当机立断,就安排了人手跟着几个村长回去查问一番。若遇到答不上来的,或是可疑的,直接就带回驿站来。 也有人小声问:“这人不见了,关我们村什么事?他们也没来过我们村里——就是镇子上,光天化日的,也不可能杀人吧。” 柴晏清淡淡道:“是吗?若有人杀了人,还要四处张扬?” 朱里正一瞪眼:“总要查一查!万一真有穷凶极恶的人,抓了也让大家放心!就算不是出在桃花镇,先证明了我们的清白,难道不好?!” 一时,几个村长分别带着人回村盘查。 等忙完了这些,已是快要到睡觉的时辰。 赶了一天路,昨晚也没睡多大一会儿,这会儿大家都是又累又困。 柴晏清住在祝宁隔壁。 他亲自送祝宁回房间,不忘叮嘱:“若是有情况,立刻喊我。” “若一时来不及喊,就将东西扫落在地。” 看出柴晏清眼底的担忧,祝宁笑话他:“以前也不见你这样啊。在灵岩县时候,你可没这么担心。” 那时候,进山都敢带她一起去。 现在…… 柴晏清哀怨看一眼祝宁:“难道阿宁不知为何?” 祝宁立刻推他出去:“快去睡吧。放心,我出事一定不会怕麻烦你。” 虽然不太敢明说,但祝宁越来越觉得,柴晏清有时候吧,茶茶的。 柴晏清哀怨走了。 祝宁关上门,洗脸洗脚,直接睡觉。 今日走了那么多路,她几乎是一沾床就睡着了。 不只是祝宁,所有人都是。 就连桃花客栈的江许卿,也没例外。 迷迷糊糊地,江许卿闻到了一股味道,甜腻腻的。 然后,他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说:“我在桃花冢等你——我在桃花冢等你——快来找我——快来找我——” 就这么两句话,也不知对方念了多少遍。 江许卿只觉得脑子里混混沌沌的,最后还不由自主地应一声:“好。” 得了回应,那声音才消停了。 等到天快亮的时候,江许卿开了门,穿戴得整整齐齐出了客栈。 一路往桃花冢走去。 在他门一开的时候,隔壁范九一下就睁开了眼睛,然后翻身下床,看着江许卿往外走,也不惊动他,只敲了敲樊登的门,然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只是,江许卿也没等走到桃花冢,就被一盆冷水泼醒了。 镇上的住户泼水出来,也许因为太早,所以根本没往外看,一盆水就这么泼出来。 而江许卿人都是迷糊的,更没仔细看,直愣愣上去挨了个一头一脸,反倒是把泼水的人吓一跳,赶忙道歉。 江许卿被水这么一泼,人一下清醒过来了。 他看着四周的环境,一下人也是懵了:我怎么在这里?我啥时候出门的?范九他们呢? 而范九和樊登,眼睁睁看江许卿淋了个落汤鸡,也是有些无奈。 樊登更冲上去,赶忙给江许卿擦身上脸上的水,又把江许卿拉回去换衣裳——这天还不算热,真给郎君冻病了,自己可是没法交代! 江许卿愣愣换了衣裳,然后拉住范九问:“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出去的?” 他是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这样一想,江许卿只觉得心底一股寒气冒出来:如果没有那盆水,自己今日是不是就要遇到凶手了? 范九也是心头惋惜:就差那么一点了——如果没有那盆水就好了。可惜啊…… 不过,范九也清楚,江许卿那个样子,绝对也是有问题的。因此,他立刻让人去喊柴晏清他们过来。 第383章 迷魂 柴晏清他们得了消息,也是有些惊讶。 虽然特地放了江许卿在那里做个饵,但也没想到效果这样好! 最关键的是,还让人差点得手了! 柴晏清带着人匆匆赶到桃花客栈。 江许卿人还懵懵的。 就连反应都要慢半拍。 那样子,谁看了都能看出来,绝对是有问题。 柴晏清皱起眉头。 祝宁则是上前去检查了一番江许卿,见露在外头的皮肤,并没有什么伤口之类的。又让范九也检查一下。 她怀疑江许卿是中毒了。或者说是被下药了。 有些药物,是能做到让人脑子昏沉不清楚,从而别人一个指令,他就一个动作的。 俗称听话水。 这种药,向来是罪犯的好搭档。 祝宁曾经见过。 不过,范九盯着,吃食应该是没问题的。所以祝宁就怀疑是不是通过直接进入血液的方法来下毒的。 祝宁刚吩咐,范九就摇头了:“刚才换衣服时候就看过了,身上没有伤。” 那就奇了。祝宁深深皱眉。 “昨晚睡觉之前并无异常。但昨天晚上也并没有听见别的动静。所以我怀疑,是半夜有人潜进来了。或者吃食多少还是有问题。”范九压低声音。 樊登此时也道:“我也觉得吃食有问题。昨天晚上,我睡得很沉。一沾床就感觉自己特别累。” 范九点头:“我也觉得很累,忍不住眯了一会。” 可这不正常。 他留在这里,就是为了保护江许卿的。 所以,再怎么困也不会睡。最少,也是要和樊登两人轮换着盯梢才对。 随后,范九去自己房间拿出了饭菜:“每一样我都留了一半。” 柴晏清皱眉:“去请大夫来。” 顿了顿,柴晏清道:“骑马去别的镇子上请。” 这是怕桃花镇的大夫,原本也参与其中。 柴晏清有这样的担心也很合理。 毕竟,如果真是下药,那药是从哪里来的?说不定就是桃花镇的大夫配的。 韩夫人皱眉问:“可要将桃花客栈的掌柜带过来问话?” 柴晏清摇头:“先别打草惊蛇,不过,范九你叫人去盯着桃花客栈每一个人。” 祝宁觉得,事情是越来越复杂了。 但……也越来越接近真相了。 抓住真凶的时候,高低得给他一顿打! 毕竟,看着江许卿那副呆呆地样子,祝宁都有点心疼:好好地孩子,给弄成这样了!到时候怎么给老江头交代! 而且这种药,谁也不知道有没有后遗症…… 祝宁后悔了。 早知道还是该拦着点柴晏清,不该掉以轻心,觉得范九在,一切都不会有问题。 柴晏清看了一眼江许卿,抿了抿嘴唇,眸色深沉。 江许卿现在,就如同一个呆头鹅,说话,办事,都反应慢半拍。 小吉眼睛都有眼泪了:“师兄,你难受不难受?” 江许卿缓缓转头看小吉,缓缓露出笑容,语速也很缓慢:“不,难,受——” 然后小吉“哇”地一声哭出来了。 祝宁看了一眼既是自责,又是有点埋怨的樊登,道:“多给他喝点水,喝不下去了也要灌。兴许能让他快点好起来。” 虽然不知道是通过什么方式下药,但多喝水代谢出去是没毛病的。 就算预料错了,不是中毒,多喝点水,也没坏处。 大夫几乎是中午才赶过来。 这个时候,江许卿已经好了许多了。 虽然还有点迟钝,但和早上比,已经强太多太多。 大夫给江许卿诊了个脉,然后就皱起眉头:“这位郎君身体还是强健的,但好似有些中毒的迹象。心肾不交,人就昏沉乏力。” “可能知晓是什么毒?”柴晏清问。 大夫露出尴尬的神色,心道:我要能知道,我早就说了么,也显得我本事大 。 随后,柴晏清就让大夫去尝一尝那饭菜,看看有没有问题。 大夫一尝,还真从拌肉里尝出了问题来。 “熬这个肉汤的时候,里头应该加了些石菖蒲,钩藤之类的安神药,不过用量不多,吃了之后会让人睡得香一些。”大夫一面“嚼嚼嚼”,一面努力分辨。 但最后他实在是辨不出来,就放弃了:“拌肉味道太重,把药味全压下去了。” 所以,一般人更吃不出来。 “对人有害没有?”柴晏清如此问一句。 昨晚饭菜都是桃花客栈伙计送来的。 所以,但凡只要大夫说一句“有害”,估计柴晏清能立刻让人去把掌柜的抓来,再顺带把厨房查抄了。 可大夫摇摇头:“那倒没有。这种药不仅没有坏处,反而有好处。能让人睡得好,第二日精神也会更好些。还能清热……” 祝宁他们听着,一时之间都是无语:……所以,还要夸那桃花客栈的掌柜不成? 不过,虽然大夫没说“有害”,但柴晏清还是一声令下,令人将桃花客栈暂时关门封闭,又将掌柜和厨房的厨子分开控制住。 柴晏清选择先审问厨子。 厨子根本抵不住柴晏清的手段,三言两语就崩溃了,把事情全说了。 那药是掌柜的拿给他的。 吩咐他晚上做饭时候加在肉汤里煮肉。 具体是什么药,他其实也不知道。但看掌柜的自己都吃那肉,他也就彻底放心了。 听到这话,众人都是心情诡异:掌柜自己也吃? 柴晏清皱眉问:“掌柜自己也吃?那是每天都下药?” 厨子点点头,又摇摇头:“掌柜自己也吃。不过,客人少了就不用这个药。每次都是要用的时候,掌柜亲自给我。” 问过了厨子,柴晏清就又问桃花客栈的掌柜。 桃花客栈掌柜姓丁,人称丁掌柜。 丁掌柜一看屋里这么多人,心头就是一跳。再看桌上摆着的饭菜……那就更心慌了。 不过,知道是什么事,丁掌柜反而平静了许多。 柴晏清看着丁掌柜,唇角微勾,眼神却冰冷凌厉:“丁掌柜,来说说吧,这些饭菜到底是怎么回事。” “您不都知道了吗?”丁掌柜叹了一口气,并没有被吓住,反而苦笑一声:“这饭菜里,我下了药。” 第384章 法外狂徒 丁掌柜这样轻易就承认了,还让祝宁他们多少有点意外。 就连柴晏清,原本也以为要费点功夫。 不过这样也好,省时间。 柴晏清看着苦笑的丁掌柜,只两个字:“为何?” 说真的,丁掌柜看上去的确是个和蔼亲切的长相,见人就笑,不像是会做这样事情的人。 当然,也不是说就要看面相。 只是多多少少的,长相还是会影响人的感官和判断。 而且,根据酒坊那少女说的,丁掌柜是很会做生意的,即便有了对面春风客栈的使坏,他这里也依旧是客人最多。 面对柴晏清的问题,丁掌柜仍是苦笑:“还能为何?自然是为了钱。” 听到这句话,祝宁等人都脑补出了一个丁掌柜为了钱财,谋害人命的故事。 甚至,祝宁都在开始想,那丁掌柜杀了人之后,尸体到底是如何处置的?怎么才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的,而且这么多年都没人发现? 毕竟,客栈每天人来人去的,有什么秘密,其实最不好瞒。 “本来,桃花镇上只有我这一家客栈,生意的确是好得不得了。”丁掌柜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都是落寞的:“我原本都打算将客栈扩建了。地都买好,只差动工了。” 众人看着丁掌柜,默默地听。 “偏偏这个时候,开了个春风客栈。我当时,真是气得不轻。可又有什么办法?家里长辈劝,说都是丁家人,有钱一起赚。里长也劝,说都是桃花镇的人,还是要一条心。不可内讧。” 说到这里,丁掌柜的声音里竟然有了委屈:“可明明坏了规矩的他。到头来却偏偏都压着我。” “我心里憋得慌。最可恨的是,对面用尽手段抢生意。我明显感觉到客人越来越少了。这样下去,我不仅挣不到钱,那块买地的钱,就要彻底赔了。” “我成日成日睡不着觉。人也病了。这个时候,大夫给我开了一副药。我吃了,效果很好。一觉睡醒,整个人都神清气爽。”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客栈最重要的是什么?尤其我这里也不是大车店。主要还是过往的行商,还有来桃花镇的贵人。他们都有钱。” “只有在我这里吃好喝好,他们才能觉得我这里好,下次也才会到我这里来。” “于是,我用药煮了肉,然后给客人们吃了。果然,从那之后,每一个住过我客栈的人,都说我这里舒服,睡得香。再加上厨子手艺也好,简直是其他地方没法比的。” “桃花客栈的生意又好了起来。” 丁掌柜笑笑:“也有人问我为何在这里就是睡得香。” “我只说是没有蚊子,而且屋里还熏香,被褥也是每个客人走后,都要拆洗一遍。平日太阳好,还会拿出来晒。” “可实际原因,只有我自己知道。” “春风客栈还以为我真弄了那么多花样。于是也效仿——可惜,他多花了钱,还没有用。” 丁掌柜已经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那幸灾乐祸里,还有得意。 祝宁算是看出来了:这是有真的大仇啊! 不过,更深的疑惑冒出来:不是,你下药就是为了让大家睡得更香? 这个问题,韩夫人忍不住问了出来:“那,那些人呢?那些失踪的富商——” 丁掌柜沉默了片刻,摇头:“虽然有几个的确是住过我这里,但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是要开门做生意的,不可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坏了口碑,以后我还怎么做生意?谁还敢来住?” 柴晏清这个时候缓缓开口:“可别忘了,你买地还压着一笔钱呢。” 而且还是一大笔钱。 如果钱不多,丁掌柜肯定也不会这样的怨恨春风客栈。 这个问题,让丁掌柜沉默了一会。 最后,他叹了一口气:“我把房子还是修起来了。只和这边有一个连着的小门。那边,我修成了宅子。” “宅子?”柴晏清皱眉:“自己住?” 丁掌柜摇头:“我养了几个女人。让她们做暗娼。” 暗娼。 众人又是一愣。只觉得被这个丁掌柜给惊了一跳又惊了一跳。 看不出来啊,这个丁掌柜看着憨厚老实,干的全是犯法的事情! 而且,丁掌柜尤嫌不够,又说下去:“这些暗娼,有些是桃花镇的女人。她们想挣钱,我也就帮她们一把。有些,是我买来的。有时候遇到有人愿意买她们,也把她们转手卖出去。” “这些人,也都是附近买来的。这个生意,朱里正的儿子跟我一起做的。” 众人已经彻底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这个丁掌柜,真是……真是…… 柴晏清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那朱里正知道这个事吗?” “不敢让他知道。”丁掌柜摇摇头,神色倒是很平静:“他要是知道了,我们就完了。朱里正这个人,一心为了桃花镇好。我们敢这样做,他如何能同意?” 祝宁这会儿,都不太敢再联想:这些暗娼,是怎么个买法?那些桃花镇的女人,又有几个是自愿呢? 丁掌柜看向柴晏清,平静得近乎坦然:“除此之外,我们还开了地下赌坊。但能进去隔壁的客人,都是熟人介绍。绝不允许透露赌场半点消息。” “另外,每次进的时候,都是先住客栈,然后从客栈蒙面带过去。甚至我们还会安排马车,让他们在镇子上绕上一圈。” “这样,他们无论如何也猜不到,赌场就在隔壁。” “所以这几年下来,虽然有不少人来打听,但始终都没有暴露过。” “但我也知道,干这种事情,风险很大。迟早都会有败露那么一天的。前一段时间,有个道长从这里路过,我与他相谈甚欢,他替我算了一卦,说我今年,怕是有一个大劫。躲过去了,从此高枕无忧。躲不过去,只怕就彻底落败。” “他也与我说,让我或是关门躲一躲灾祸。” “可是——”丁掌柜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事到如今,我就算想关,其他几个人,又如何能同意?除非我真舍了什么都不要。可我也舍不得……这都是我的心血啊!” 祝宁感觉自己的cpu都要烧干了。 不是,这好像是另外一个案子? 而且,桃花镇是什么风水宝地?净出这些法外狂徒? 第385章 见面礼 听完丁掌柜这些话,所有人都沉默了很久很久。 尤其是柴晏清和韩夫人。 仔细看,韩夫人的脸上,有些尴尬。 怎么说呢,辖下出了这么个能耐的人,她脸上火辣辣的。 尤其是这个事情,她一点不知道不说,还让顶头上司给发现了。 就更脸上无光了。 而柴晏清则是觉得这个丁掌柜真的是有些厉害——怎么说呢,真的就是厉害。 除了这两个字,柴晏清实在是想不出其他的字眼。 真正的人不可貌相…… 最关键的是,丁掌柜这些年,真的是一点风声也没有透露出去!一点也没有! 镇子上的人,甚至还在同情丁掌柜! 可实际上,丁掌柜早就赚得盆满钵满了。 柴晏清最后,只问了一个问题:“那你有没有害过人性命?” 这一下,丁掌柜立刻使劲摇头:“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我做这个生意,还不至于掉脑袋。可要是沾染上人命,真就得死了。我死不要紧,牵连了婆娘娃儿,可咋办?” 丁掌柜说这话的时候,真的是异常的坚定。 甚至有点儿一身正气的感觉。 但一想到他做的那些事……众人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良久,柴晏清一摆手:“既是如此,带我们去后头看看吧。然后,晚上继续开门。若是外头问起来……你自己找个过得去的理由。” 顿了顿,柴晏清朝着丁掌柜意味深长笑一笑:“丁掌柜其实是明白人。这个时候,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应当有数吧?” 丁掌柜连连点头:“有!有数!” 随后,丁掌柜出去,让伙计准备马车。 然后,把厨子和柴晏清他们等人,悄无声息从一个隐蔽的后门,带出去上马车。 厨子肯定是不能留下了。 但柴晏清让人假扮了厨子。对外,只说是新换了个厨子。之前的厨子忽然病了。 丁掌柜心理素质还真不是一般的强,到了现在了,他做起事情来,还有条不紊的。 祝宁心道:这也是个人才啊。 不过,再怎么人才,今日还是栽了。 这就叫老天爷都看不过去。 把厨子送回了驿站关押后,丁掌柜就把他们送去了那个秘密的宅子。 院子是真的很大。 而且附近没有人家。 背后就是个小山丘,既不担心被人窥探,景色还好。 丁掌柜指给柴晏清他们看:“原本从前头客栈,穿过客栈后院,这里做一条桃花林小道,穿到这边来,就可以将两边连在一起。” “前头是普通客房,后头就是独门独院的雅居。想必,那些贵人们一定会喜欢的。” 柴晏清看了一看,然后颔首:“的确不错。若是这里种上桃花林,春日景色,必定宜人。再则,也隔开了紧挨着镇子的喧闹。犹如世外桃花源一般。” 祝宁也是点头:这不就是豪华度假山庄的经营理念么! 不过,祝宁觉着,丁掌柜没准最后还是会做成赌博嫖娼一条龙的豪华度假山庄。 只是可能质量还会再提升一个档次。 然后,丁掌柜没准还能因此结识一些普通层次的官员和富商,再借此一步步往上爬…… 这样一想,她就越发觉得丁掌柜是个人才了。 做生意的人才啊。 真要让他成了,没准还能给整个家族改写一下命运。 可惜啊。 这会儿是淡季,并无客人在。 而且赌局也是设在下午天快黑才开始,到第二天早晨结束。 所以整个园子里,都没什么人。安安静静的。 丁掌柜将人都喊了出来。 有四个仆妇负责扫洒,烧水,还有两个美貌的丫鬟负责引路和传话。 最后,就是四个暗娼。 这四个暗娼,美貌自然不必说。虽然算不上绝世美人,但也是到了让人眼前一亮的程度。 丁掌柜道:“她们四个,都是我花大价钱买来的。普通客人都不接的。大部分客人,只能尝一尝村妇的味道。” 说这话时候,丁掌柜有些自得:“ 她们四个,其实还算不得最好看的。最好看那几个,都卖掉了。” “不过,村妇也是有些滋味的。尤其是那些个放得开的——”丁掌柜似有些惋惜:“她们身子粗壮,经得住折腾,还有人专好这一口的。” 祝宁等人:……好了知道了,别说了,我怕耳朵长针眼。 丁掌柜收到柴晏清冷冷的目光后,也意识到这一点,于是很识趣地闭上了嘴。 最后,丁掌柜带柴晏清去看了他挖的地窖。 韩夫人他们本来要阻拦,但柴晏清一抬手,应允了。 祝宁觉得,柴晏清到了这一步,估计也是有点好奇的:总觉得丁掌柜还有更令人震撼的秘密! 丁掌柜在前头走,柴晏清跟在后头。 两人手里一人一盏灯。 随着一步步下到地窖里,柴晏清就闻到了一股很特别的味道。 很熟悉,但他一时半会说不出来那是个什么味道。 直到丁掌柜打开了地窖里的一口木箱子。 箱子里的东西让柴晏清微微一愣。 钱。 箱子里,全是钱。 丁掌柜笑了笑:“这是我这两年赚的。” 说着话,丁掌柜又打开了一口小箱子。 小箱子也不过只有人头大小。 但打开后,其中的宝光却让人眼前一花。 这里头都是珍宝。 有拇指头大小的珍珠。有各色宝石,玉镯,堆了一箱子。 然后,丁掌柜又打开了另外一口小箱子。 柴晏清的眼前又是一花。 这一箱,全是金子。 黄澄澄的金子。 丁掌柜从里头拿出了两个金饼子,看了柴晏清一眼,脸上全是笑容:“我知道柴少卿不缺钱,但我这些钱,旁人都不知道。” “除了我之外,没人知道这地下到底有多少钱。现在,我留下两个,这一箱——” 丁掌柜托着那箱子,吃力地奉到柴晏清面前:“都是我给您的见面礼。” 第386章 分赃 箱子的盖子是打开的。 柴晏清一低头,就能清清楚楚看见里面的金饼子和金豆子。 他忍不住地想:如果阿宁看到这一箱子,也不知道眼睛会有多么的亮。 于是,柴晏清就止不住笑了笑。 丁掌柜看着柴晏清那笑容,顿时心都开始“砰砰”跳。 他觉得,柴晏清这是心动了。 柴晏清笑完了,也就收回了神,看一眼丁掌柜满面的笑容,他缓缓道:“这次来的,可不是我一个人。” “但您若是发了话,他们绝不敢不从。到时候,我还有给他们准备的。”丁掌柜觉得自己明白了柴晏清的意思,于是赶忙保证:“这一箱,就是给您一个人的!” 柴晏清伸手,拿起一块金饼子掂了一下。 沉甸甸的。 丁掌柜笑容更深了。 然后,柴晏清将金饼子放回去,淡淡道:“行,我收下了。” 丁掌柜笑道:“那……” “其他人的也准备好。”柴晏清扫了一眼丁掌柜,狮子大开口:“但凡来的差役,打点都丰厚些。” 丁掌柜几乎笑逐颜开。 柴晏清再上来时候,便看了一眼韩夫人和祝宁他们:“你们来,我有话说。” 丁掌柜识趣退开了,给了柴晏清足够的地方说话。 柴晏清看一眼范九:“他给的打点都收下。天热,跑这一趟也辛苦。叫他们回家时候给家里人带些东西。” 范九一听这话,立刻乐了:“喏!” “我们几个的,你先收着。回头等我挑完了,就入库。韩夫人的……”柴晏清看了一眼韩夫人,道:“您留下几样喜爱的,其他的,便入县衙的库房吧。” 韩夫人对这一套显然也是熟的,笑道:“那就多谢柴少卿了。我那一份,回头再给大家多添一份红封。” 这一个案子的确是辛苦。全是琐碎的活计。 韩夫人知道,每个人都在暗暗叫苦。本来她打算案子破了,拿出一笔钱来犒赏大家的。 现在……倒是及时雨。 柴晏清点点头:“县衙的事情,我便不置喙了。至于阿宁和石奴你们……一人挑三件?” 祝宁已经习惯这一套了,当即点点头:“行。那就多谢丁掌柜了。” 这个丁掌柜,可真是肥厚啊! 江许卿虽然人单纯,但这种事情显然也不是头一回,十分从善如流:“老师,一会儿我帮你挑。我知道什么东西贵重。” 柴晏清言简意赅:“顺带把我的也挑了。” 江许卿:……我怎么觉得柴大郎现在使唤我越来越理所当然了呢! 韩夫人压低声音,看了一眼丁掌柜:“那他怎么处置?” “现在看住了别放跑了就行。至于抓起来以后——这贿赂朝廷官员,罚重一些吧。”柴晏清一句话就定了丁掌柜的生死。 丁掌柜也是没听见,听见了,只怕都要哭了。 只有天知道,柴晏清一句“人人都要有打点”,他就又要耗费多少家产! 而这个时候,柴晏清又道:“刚才那个地窖里,有五口大箱子,里头全装的是大钱。但我觉得,或许还有别的藏钱地方。抄没家产时候,别忘了多搜一搜。” 韩夫人笑着颔首,越来越喜欢柴晏清了:今年年底县衙发奖赏的钱是有了!再有的话,就可以干点别的事情了……果然传闻不假,跟着柴少卿,有油水啊!柴少卿自带三分财气! 柴晏清还不知韩夫人对自己的这一番评价。 他看了一眼江许卿,问:“今日那人没得手,要不,今晚再试试?” 江许卿一听这话,气得差点没蹦起来:“柴大郎,你还有没有心!” 他今日差点出大事,柴大郎不但不关心,居然还要让他继续当诱饵! 柴晏清一脸平静:“你还是假装住那间屋。但等到快入睡,你和我换房间。” 这下,江许卿一愣:“啊?你也要住这里?” 柴晏清淡淡道:“不然呢?丁掌柜没做这样的事情,那显然昨天晚上弄鬼的人另有其人。不这样,怎么抓人?” 但只怕,今天白天那一出,已经打草惊蛇,今晚不会再有任何动静了。 江许卿迟疑了一下,最后一咬牙:“好吧。” “一会儿你带着樊登出去转悠几圈,买点东西,吃点东西,与人闲谈一二。”柴晏清吩咐他:“别太早回来。做出财大气粗的样子吸引人。” 江许卿点点头。 一番安排后,众人重新回到客栈。 韩夫人想了想:“我去住春风客栈吧。也探一探动静。” 如果说来之前大家对桃花镇还有点轻视,觉得这毕竟就是个镇子,也不大。 但现在……没人敢掉以轻心。 这桃花镇的人,真的是卧龙凤雏啊! 祝宁道:“我陪韩夫人一起,两个人住一个屋子,互相也有个照应。” 柴晏清犹豫片刻,还是点点头。 剩下这半日,柴晏清不再抛头露面,韩夫人和江许卿两人倒是分别出去抛头露面一回,最后各自回了两边客栈。 春风客栈的伙计还没忘记他们呢,看见只有韩夫人和祝宁两人,还有点惊讶:“怎么只有二位娘子过来了?其他郎君们呢?不住店吗?” 韩夫人有些不悦道:“他们那边都是臭男人,一股子汗味。我才不住那边!要不是我弟弟和人约好了在那见面走不了。不然,我们何必在这个破地方熬着!” 伙计听得眉开眼笑:“他们那边是不行,我们就不一样了,每日都点了熏香的!二位娘子里面请!我给你们安排最清静的房间!” 于是,祝宁和韩夫人住进了春风客栈。 春风客栈客人的确少了许多。 但也收拾得挺干净整齐。 韩夫人叫了一些饭菜让伙计送进屋来,趁机压低声音问伙计:“我可听说了,你们这里也有人失踪了。不会有什么坏人吧?” 伙计一听这话,矢口否认:“那怎么可能呢!我们客栈绝对没有坏人!我们是个正经客栈!” 韩夫人一脸不信,转头跟祝宁商量:“要不,咱们还是走吧,和他们住一起,心里也踏实些……” 祝宁犹豫点头:“我也觉得是……” “二位娘子留步!”眼看着她们真打算走,伙计赶紧开了口,然后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二位可听过桃花妖勾魂?” 第387章 老熟人 韩夫人和祝宁对视一眼,然后一起重新看向了伙计,等着听一听伙计说什么。 伙计一看她们感兴趣,就憨厚一笑,继续神神秘秘往下说:“这桃花妖啊,为了自己修炼成仙,每年都需要男人的精血。” “女人倒是不用怕的。” “而且,我们客栈之前虽然也丢过人,但后来就不一样了,我们客栈掌柜的,去找了一个厉害的道士,每个屋子都贴了黄符!” “而且,按照道士的指点,还每半年去桃花冢供奉一些活鸡活鸭,办一场法事。从那之后啊,可再也没有丢过人了。”伙计一脸的“你们只管放心,不用害怕”。 祝宁又和韩夫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祝宁问:“那些供奉,桃花妖都留下了?” “可不是么!”伙计声音又压低一些:“第一次,掌柜的还怀疑是不是被道士骗了。还悄悄让人守着,看看到底有没有桃花妖!结果不知道怎的,后半夜,那人就迷魂了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了,等一清醒,那鸡鸭已经没了!地上好多的血和毛!” “就连点心瓜果,都糟蹋了一地。” “那场景,要多吓人就多吓人!我估计啊,要不是有那鸡鸭供奉,桃花妖那天就不会放过掌柜派过去的那个人!” “从那之后,掌柜就没敢再耽搁供奉。还请道长画了符。桃花妖也没再勾我们客栈的客人。” 伙计为了让祝宁和韩夫人信服一些,于是就去门后指着一个叠成三角的符给她们看:“二位娘子请看。这就是符纸了。有这个,你们只管放心。” 祝宁好奇道:“这个道长这样大的本事,叫什么名字?在何处修行?有机会我们也想去拜访一番。” 伙计笑了:“就在长安城里,叫清阳道长!” 祝宁和韩夫人听到这个名字,一时之间也是有些无言的对视一眼:哦,是他啊! 韩夫人脸上露出笑来:“那我们还真认识。他是有些本事。行了,今晚我们就住这里,你出去吧。” 说完,还给了小伙计几个钱作为打赏。 伙计眉开眼笑下去了。 等人一走,韩夫人就看向祝宁,笑道:“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老熟人。” 祝宁也觉得挺意外的:“是啊。没想到他还来过这里。” 还把人忽悠得团团转。估计没少赚钱。 但既然是清阳道长手笔,那估计桃花妖这个事情就是假的。贡品说不定就是清阳道长让人去拿走的。 不过,清阳道长做了法事之后,这边就没有再丢人…… 祝宁扬眉,轻声问韩夫人:“你说,有没有可能,人失踪是和清阳道长有关呢?” 毕竟,清阳道长也不是一个人,还有许多同伙。 韩夫人摇摇头:“不知道,但有可能。明日一早见了他们,跟他们说一说这个事情。” 清阳道长被抓后,后头的调查,就是魏时安和陛下那边钦点的人在一起负责查。祝宁并不知后头又查了什么。 但应该也就是和清阳道长的同党有关。 这一夜,谁也没有睡踏实。 心都悬着呢。 所以,天刚蒙蒙亮,韩夫人和祝宁就都醒了,谁也睡不着了。 只是这个时辰,还不好出去,所以两人干脆轻手轻脚开了窗,往外看。 她们特地要的窗户冲着街道的。这会儿开了窗,就能看到街上的情况。 街道上冷冷清清的。 一个人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有人晃晃悠悠从桃花冢那边过来了。 那人越走越近之后,祝宁看清楚了那人的脸,有些惊讶:“那不是陈武吗?” 韩夫人看了一眼,也惊讶了:“还真是他。他这种懒人,也会起这么早?” 祝宁下意识盯住了对面桃花客栈的门。 但桃花客栈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而陈武晃晃悠悠溜达着进了一家卖早饭的铺子,不多时,就又提着一大篮子的东西出来,慢慢悠悠往回走。 原来是出来买饭吃的。 韩夫人压低声音问:“你说,这家的饭菜是不是好吃些?” 能让陈武这么一个懒人都能起这么个大早买来吃…… 祝宁万万没想到韩夫人居然还对美食有兴趣。一时都惊讶了一下,随后才笑:“那咱们也去尝尝?” 韩夫人欣然同意。 于是两人就洗把脸,漱口后一同出去吃东西。 这个时候,到处都还很清静。 没了人的喧嚣,这个镇子显得更加幽静安宁。 早晨露气还没消退,呼吸间,全是草木的清香。 铺子老板看到祝宁和韩夫人,还颇有些意外,但也热情请她们二人坐。 祝宁问老板:“刚才我们在楼上看见有人来买吃的,提了那么大一篮子走——都是些什么吃食?” 跟着吃,应该不会有错。 老板却摇摇头:“那是他们两天的饭,都是些肉饼,肉片什么的,另外还有些面饼。他们两口子都懒,不做饭,都从我这里拿吃的。” 祝宁:…… 韩夫人笑道:“那懒人都能早起过来拿吃的,肯定是您手艺好!” 老板又摇头,“哪能啊!昨天就吃完了,两口子都懒得出门。饿了半天!这是饿得睡不着了,所以才起这么早!” 祝宁和韩夫人:…… 老板一面利索给祝宁和韩夫人弄吃的,一面忍不住多说两句:“这两口子也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个比一个懒。那铺盖一年都喊我婆娘去给他们洗。衣裳也是攒两个月的一起洗。房子更是不咋收拾。我婆娘说,耗子进去了,都不知往哪里下脚。” 祝宁和韩夫人听着老板的话,一时也是佩服。 咋说呢,懒到这个地步,也是不容易。两口子都这么懒,也挺稀奇。 韩夫人想了想:“那这两口子还挺有钱的。” 老板笑呵呵:“可不是,我们一年到头累个半死,也没过上几天舒服的日子。再看看人家……” 可不是么?勤快人累死累活养家糊口,懒人潇潇洒洒,日子滋润。 祝宁也跟着笑:“他们也没个孩子,就两个人吃饭,一个钱也不攒,当然潇洒。” “这倒是。”老板端上来两碗面疙瘩汤和两碟子小菜,又去拿面饼:“他们除了吃喝就是买衣裳。也没个啥大花销,是跟我们这一大家子不一样。” 老板摇摇头,又感叹:“不过人这一辈子,没个娃儿,有啥意思?” 第388章 忽略了 伴随着老板的感叹,祝宁和韩夫人吃了一顿早饭。 味道的确不错。 关键是也实在,量不小。 吃完早饭,人已经渐渐多起来了。 就连江许卿他们也出来了。 于是,祝宁又把柴晏清他们也带过去吃早饭。 今日江许卿穿了一身竹青的袍子,看着很是风雅。就是明显没睡好,一脸精神萎靡,眼睛底下发青。 吃饭时候,他说了自己昨天晚上做的梦:“昨天晚上,做了一晚上的梦。听见有人一直喊我,去桃花冢。” 祝宁看向柴晏清:昨晚你们换房间了。 柴晏清知道祝宁的意思,微微一颔首。 睡觉前,他也怕江许卿出事,的确是换了房间的。 祝宁沉思:昨晚的肉可没问题,而且换了房间的。所以,江许卿这是真的做梦?为何会做这样的梦? 她想来想去,想到了两个字:催眠。 如果是出问题那个晚上,有人对江许卿催眠了呢? 所以,江许卿才会昏昏沉沉往桃花冢跑,然后又因为这个缘故做梦? 正想着,柴晏清已经做出了决断:“干脆去一趟桃花冢,一切就都明了了。” 众人都没有异议。 吃过东西,众人干脆再往桃花冢而去。 路上又碰到了老翁。 老翁见了他们还特地过来打招呼,又请他们去自己家吃一口。 听到他们说吃过了,老翁这才作罢。 听说他们要去桃花冢,老翁还提醒了句:“那边毕竟偏,还是要小心。” 柴晏清道谢过,一行人这才继续往前去。 路过陈武家里的时候,所有人都下意识朝着院子里看了一眼。 陈武家里门是紧闭的,当然什么也看不到。 很快就到了桃花冢。 桃花冢其实已经成了一片桃花林。 郁郁葱葱的桃树几乎遮天蔽日。 因为没人过来,所以树底下杂草丛生。人走进去,也是行走艰难。 而且还要小心有蛇。 范九捡了个木棍在前头打草开道。 一行人走进了桃花林里。 树上结了许多的桃子,祝宁抬头看,随后扬眉问:“这么多桃子,你们说,桃花镇的人会不会来摘?” 怎么说呢,现在虽然是太平盛世,可生产力的限制,农业的落后,大家还是很珍惜吃的。 桃子这种东西,缺少零食的小孩子应该都会来摘的。 总不可能全掉地上烂掉。 柴晏清听了祝宁这句话,心中也是一动。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确是忽略了一件事情:“这么大一片果林,的确不可能没有人过来摘。而且春日这里桃花盛开,景色应当十分美。” 像是老翁这样年岁大一点的,都知道桃花妖的故事就是假的。这镇子上,不可能其他人不知道,还害怕这个地方。 柴晏清神色冷下来:“这里甚至有可能是有主的。” 这么一大片林子,若是没有主人,里正也会想办法卖掉。 哪怕不吉利,坑骗外地人,都不会放任不管的。 柴晏清道:“先进去看看,回去之后,找牛里正问问。” 昨日竟忽略了这个问题! 柴晏清有些自责。祝宁见他垂眸不语,抿着嘴角那样子,还是轻声宽慰一句:“不怪你,镇子上人都那么说,我们也是被带歪了。” 都说桃花妖。 他们就只往桃花妖上注意了。 反而忽略了一些东西。 韩夫人也道:“江仵作昨日差点被弄到桃花冢来。想来凶手一定是和桃花冢有关系的。查清楚桃花冢是谁的,或许凶手也就能很快抓住了。” 桃花冢深处。 一株巨大的桃树静静的伫立在天地之间。 它的旁边,就是残垣断壁。 残垣断壁上早就爬满了各种藤蔓,几乎看不出原本面目。 范九上前去,砍开一点藤蔓,才确定那的确是倒塌了的屋子。 地上还散落了一些烧成木炭的木棒。 因为烧成了木炭,所以反而它们经历风吹雨打,反而没有腐坏。 韩夫人神色有些唏嘘:“想必这里就是当年那对夫妻的房子了。桃花树也是他们夫妻二人种下来的。如今树木茂盛,人却已经……物是人非啊。” 祝宁仰头看着大桃树,“是啊,或许当年栽下这一棵桃树,他们为的就是能给自己的孩子,孙子们吃。” 说着,她话锋一转:“不过,现在这么多人来看桃花,吃桃子,还有人记得他们,其实也挺好的。” 韩夫人失笑:“这倒是。” 她心里想,等回了家,她也想种一株果树。春日看花,秋日摘果。 围着大桃树周围走了一圈,四处也都看过,这边别说什么异常,就是人行走过的痕迹都没有。 祝宁看着桃林,忽然又发现了一点:“你们发现没有,这里面,一棵其他树都没有。” 柴晏清立刻看向四周,然后又看向祝宁。 祝宁喃喃:“这里一定是有人打理的。野外的树林,之所以什么树都有,就是因为鸟儿和风,还有老鼠会带来其他的种子。” 不会成为单一的树木林子。 哪怕是侵略性很强的树种,也无法完全阻拦其他树种的生长,顶多就是数量上占得多。 可这里,一棵杂木都没有。 祝宁眯了眯眼睛:“这里近期没有人走动的痕迹。所以杂草长得很茂盛。走吧,不必在这里浪费时间了。或许,凶手只是在来桃花冢的路上,等着石奴而已。” 是她想错了。要对江许卿动手,不需要一定等到了桃花冢。 只需要在这条路上,没人看到的地方就可以。 祝宁轻声道:“凶手,一定是镇子附近的人。对这里很熟悉。” “而且,对桃花客栈也很熟悉。” 即便是催眠,也必须要通过言语的暗示。 江许卿昨日一整天都和他们待在一起,单独行动的时间,只有在客栈里。 可丁掌柜下药,只是为了让客人们睡得熟。 丁掌柜是聪明人。 聪明人是不会做蠢事的。所以,丁掌柜不会是失踪案的凶手——他搞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东西,他比谁都怕引来县衙和官府注意。 凶手想要在桃花客栈里动手脚,肯定是需要对桃花客栈熟悉的。 必须避开客栈的人,也要知道如何潜入,如何离去。 祝宁看向柴晏清。 柴晏清也明白了祝宁的意思。 第389章 一锅端 众人直接往回走。 路过陈武家的时候,碰见了王丽娘出来。 王丽娘穿得很是花枝招展。 今日也是换了衣裳,梳了整齐的头发,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人也显得更好看了。 看见柴晏清和江许卿的时候,王丽娘霎时就眼前一亮,随后扭着腰肢就扑了过来——吓得柴晏清和江许卿两人竟是罕见的动作同步,齐齐一退。 樊登也是赶紧上前一步,护住了自家郎君。 至于范九……范九最后也咬牙往前了一步,只是看那样子,真是克服了心中的恐惧咬着牙上去的。 祝宁心头好笑,但仍旧上前去,挡住了王丽娘的去路,笑眯眯问王丽娘:“王娘子。” 王丽娘扑到祝宁跟前,见不能再靠近,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遗憾,而后带着嗔怨的目光就黏在了柴晏清和江许卿身上。 那粘度,祝宁觉得堪比502。 王丽娘柔声开口,声音甜得要拉丝:“几位郎君去桃花冢了吗?可遇到桃花仙人了?” 祝宁:所以,我在你跟前你都看不到我的吗? “那倒没有。”祝宁语气遗憾:“明日我们就要走了,可惜什么也没遇到。王娘子,我们还有事,先走一步。” 柴晏清立刻就跟着祝宁往前走,目不斜视——他怕他看王娘子一眼,王娘子那个冒犯的眼睛就粘过来了。 祝宁全程挡着王娘子,阻拦她试图进一步靠近。 王娘子终于看向了祝宁,幽幽道:“你这又是何必呢?” “他是我丈夫。旁人看他,我都不高兴。”祝宁收敛了笑容,也准备转身就走。 王娘子更哀怨了:“你男人,我不看,那我看另外几个,你做什么还拦着?这么多男人,也不能都是你的吧——” 这话简直是让祝宁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最后,祝宁深深地看了王娘子一眼,轻声道:“你知道吗?你有病。严重的妇人病。味道很大的,所以他们都不敢靠近你。” 顿了顿,她再提醒一句:“早点去看看大夫吧。病情严重了,会烂掉的。” 王丽娘怔住了。 她见过骂人骂得又脏又厉害的,也见过嫌恶的,更被妇人抓挠撕扯过,唯独没遇到祝宁这样的—— 但祝宁这几句话却让她忽然有点慌。 然后,痒得厉害的地方,好像也更痒了。 她抓了两把,终于生出了几分怕。 陈武出现在她身后,毫无顾虑在她胸口一抓,使劲揉搓两下,才不屑道:“怕个啥,她就是骗你的。你香着呢。痒了?痒了就去找人解解痒——” 王丽娘拍开陈武的手,一扭身进了屋:“没用的玩意,老娘都多少天没开荤了!下午你去喊人来!” 陈武也不恼,懒洋洋道:“喊就喊。再买一壶酒,咱们仨一起喝两杯。” 这些话,祝宁她们是没听见,否则的话,只怕当时就又要震惊一把。 一路回到桃花客栈。 丁掌柜看见柴晏清回来,立刻就上前去,请柴晏清借一步说话。 柴晏清看丁掌柜,不等他开口,就道:“客栈里失踪的人,都和你有关。” 丁掌柜当时就一愣,而后立刻开口:“冤枉啊!我真的从来没干过这样的事!” 柴晏清冷声道:“我问你,除了你,谁还熟悉客栈?” 丁掌柜看着柴晏清那样子,一时连自己原本要说的话都忘了,下意识回答道:“熟悉客栈的人很多。我,伙计,还有厨子……还有牛金!” 牛金,就是牛里正的儿子。 现在去抓人,柴晏清怕打草惊蛇,让失踪案的凶手觉察到他们是官府的人,想着丁掌柜已经被控制了,无法传话,所以就一直没动牛金。 但是这会儿听见丁掌柜的话,柴晏清才忽然想起来:是了,牛金和丁掌柜是一伙的,他肯定对客栈也很了解。 柴晏清问丁掌柜:“若是他要来秘密和你商量事情,能不能在不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做到?” 丁掌柜一愣,然后也被吓住了:“您是说……失踪案,失踪案是牛金干的?!” 他震惊得甚至都有些失神。 柴晏清见丁掌柜自己猜到了,也不废话:“回答我。” 丁掌柜回过神来,回答道:“密道没有。但后院有个小门。本来是搬菜进出用的。有时候我们自己也用。他过来找我,就是走这个门。这个门让木匠设计过,里外都能开。只要不锁死,外头随时能进来。不过,这个事情只有我和他知道,主要也是方便他有时候过来。” “毕竟,他总是来我这里,其他人看到了,难免说闲话。” 柴晏清颔首:“那他若是想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客人屋里呢?” 丁掌柜这回是真不淡定了,下意识说“不可能啊”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就僵住了。 柴晏清扬眉,低声喝道:“还不快说!” “二楼的客房,一圈四面,靠后院那一排,若是从后院那儿搭梯子爬窗户……”丁掌柜喃喃。 柴晏清轻哼一声:“是了,你给客人们下了药,他们睡得熟着呢,所以,有人潜入屋里,他也不会知道。其他人也一样睡得熟,所以更不会有人发觉。” 丁掌柜无言以对。 如果牛金真干了这种事情,那他虽然不是同伙,不知情,但罪过也很大啊! 丁掌柜有点慌,赶忙压低声音问:“柴郎君,您看,您什么时候给底下人说一声,让我好离开……” “离开?”柴晏清淡淡道:“时候到了,自然让你离开。” 丁掌柜看着柴晏清那张脸,终于安定了些,心想:总不能说话不算数吧? 柴晏清回到了屋内,随后就将这件事情说了。 众人都觉得,牛金的嫌疑很大。 祝宁想了想,却又提出一个疑点:“春风客栈那边也有失踪的人,又是怎么做到的呢?总不能牛金跟那边也有这样紧密的关系吧?” 众人沉默片刻。 最后,韩夫人缓缓开口:“还真不好说。牛里正在桃花镇,应当算是只手遮天的人物,牛金……说不准还真和这边也关系好极了。” “去将牛金秘密带到驿站。”柴晏清言简意赅:“那边和这边离了一段距离,而且驿站是朝廷的,驿站的守官也是朝廷武将。那边的事情,不至于传出来。” 柴晏清没说的是,这次出来幸好带的人多。到时候让人盯着点驿站。若他们真勾结在一起……正好一锅端。 第390章 秘密审问 只不过,让人诧异的是,牛金没在家。 他上陈武家里去了。 牛金是从陈武家被“请”走的。 理由用的是牛里正有急事喊他。 牛金倒没怀疑,放下筷子还跟陈武感叹:“这事儿一天天忒多。我阿耶年纪大了,离了我还真不行!” 那语气,真不是抱怨,纯是炫耀。 陈武也是笑着恭维:“那可不是!姐夫本事大,咱们桃花镇哪离得了姐夫!” 牛金大笑着出来。 奉命来“请”牛金那两个差役,一时心头都冷笑:你就笑吧,这会儿你就笑吧。一会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所以两人也不跟牛金计较,反而一路和颜悦色跟牛金说话。 到了桃花驿站,一进驿站,两人就对视一眼,直接动了手,把牛金给按住了。 有一个还偷偷地给了牛金一手肘,疼得牛金脸都扭曲了:“你他娘干啥!” 差役板着脸:“大理寺少卿要问你话!” 牛金一愣。 他也不是傻子,能看出来这不是个好事。 若只是问话,怎么可能这样对自己? 牛金也不敢反抗了,也不敢有怒气了,心里一个劲儿突突。 到了柴晏清跟前,看着柴晏清从看的公文里抬起头来,扫了自己一眼,牛金就更紧张了。 他没见过柴晏清,但是真深深地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好惹啊! 被松开那一瞬,牛金就赶忙行礼。 柴晏清盯着牛金:“牛金,你自己交代,还是我先用刑你再交代?” 这话语气是平静的,声音也不高,但却吓得牛金是真的一哆嗦。 他下意识就往旁边看。 旁边的范九手里握着一根棍子,冲着牛金微微一笑。 牛金电光火石间就明白了:这用刑,怕不是就用这个棍子打? 像是读了牛金的心一样,柴晏清唇角一勾,慢悠悠给牛金解惑:“在衙门,一般用板子。但在这里没有板子,用棍子也一样。一般问话,我们都先打二十。打得人老实了,问话才好问。” 牛金的腿都有点发软了:那么粗的棍子,二十棍下去,骨头不都得断啊! 他战战兢兢:“可是,交代什么啊——我也没做过啥啊!” 柴晏清也不语,只是盯着牛金。 牛金心里慌得只想挠墙:到底要我交代什么啊! 他想了一圈,终于还是扛不住压,拼命开始往外交代:“我受了点商户的孝敬,但这也不是啥大事吧。我也就是不为难他们,也没做什么是啊。” 柴晏清还是不语。 牛金在这样的眼神注视下,脑子彻底不够用了,“我收了好处,把几块地低卖了些……” 柴晏清仍旧不语。 牛金都快哭出来了:“我,我和我那个侄儿媳妇……可这是陈武那小子自己同意的!他反正也不行,便宜了外人不如便宜我——” 藏在屏风后头的祝宁:!!!这可真是惊天大瓜啊。 这还不算完。 牛金又交代了几个和自己有染的妇人。不多,就四个。 但说完了,柴晏清还是没放过牛金的意思。 牛金彻底崩了:“到底是啥事啊——” 柴晏清听了半天,见牛金还不老实,就看了一眼范九:“给牛郎君提醒一二吧。” 范九握着棍子,微微一笑:“喏!” 显然,这个提醒不是言语的提醒。而是实打实的棍棒提醒! 牛金直接就给柴晏清跪下了:“柴少卿,柴少卿,您到底要我说啥啊——” “你和春风客栈……”柴晏清见牛金是真的吓住了,沉吟一下后,缓缓开口。 牛金浑身一抖,心中害怕更甚。 刚才虽然怕,但内心也是知道什么事情能说,什么事情不能往外说的。而且,他也觉得这件事情不可能有别人知道。 可现在柴晏清戳穿这个事情,真的也是让牛金彻底崩溃了。 这样隐秘的事情,对方都知道了。 那还有什么事情是对方不知道的? 牛金根本不敢再看柴宴清的眼睛一眼,只低着头道:“当初他也是偶然跟我说起,他什么都会,要是自己有钱,早就自己开客栈了。哪里还需要在人手底下,天天被人呼来喝去。” “我当时手里自己攒了些钱,也不敢拿出去花,怕我阿耶发现了打死我。就想着干脆跟他一起开客栈算了。毕竟,开客栈那么挣钱。” “这要是真开起来了,以后我儿子,我孙子,都不愁钱花了。” “于是,我就把钱拿出来。一人一半,开了春风客栈。说好了,春风客栈他拿七成,我拿三成。其他的事情我不用管,一切他支应。” 牛金欲哭无泪:“所以他们两家吵起来的时候,我就偏帮着他说了几句话。” 柴晏清唇角似翘非翘,眼睛盯着牛金。 牛金虽然没抬头,但始终感觉到了那目光在自己背后。 然后,他就听见柴晏清缓缓地问:“那桃花客栈这边呢?” 牛金心头狠狠一跳,只感觉自己天都塌了。最后也只能颤颤巍巍开口:“是他主动找到我的。他说他有个很挣钱的法子,问我要不要一起。” “我原本不想答应的。可他说了,这个事儿要是闹出来,他肯定不会牵连我。我只需留意着风声,通风报信就行。” “还有我阿耶年纪大了,许多事情都是我帮着管,所以修宅子的事儿,我帮他遮掩成外地富商来修的宅子。之后几个女人做暗娼的事情,我也悄悄告诉他去找谁保准没错。” 牛金抹眼泪:“我鬼迷心窍,您就放过我吧。我把钱都给您,行不行——” 柴晏清还真有些好奇,于是问了一句:“这些年,桃花客栈给你分了多少钱?” 牛金苦笑一声:“不多,一年大概五六千钱。” 五六千钱。 那是不多。 柴晏清笑了一声,告诉牛金:“你知道丁掌柜赚了多少钱吗?他的钱,光金饼子都有一箱。大钱大概还有五六箱——” 牛金愕然抬头。 柴晏清仍是微笑。 然后,牛金的表情裂开了,油然地开始气急败坏:“他这个狗日的——” 柴晏清趁着牛金最气愤的时候,开口问了牛金一个问题:“你说,他那么多钱都是哪来的?那些失踪的人里,有不少富商……” 牛金立刻开口:“对对对,就是要查他!那些失踪的富商,说不定都是被他弄死的!” 第391章 牵扯大 本来柴晏清还怀疑丁掌柜撒谎的。 可现在听了牛金这个话之后,他反而确定,丁掌柜的确没撒谎。 失踪案和丁掌柜真的没有关系。 至于牛金……他也不像。 柴晏清盯着牛金,慢慢思考。 牛金却以为柴晏清在琢磨着如何让他说实话,一个崩溃下,忍不住就说了实话:“我说实话!我说实话!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副急切的样子,让人都不想说他半句。 范九握着棍子,遗憾地想:今日又是没有用武之地的一日。 棍子眼瞧着是用不上了,柴晏清却也没打算放过牛金:“除了这些?你没做过其他的?” 牛金连忙摆手:“不能,不能!哪里还敢做别的事?!我难道嫌我的命长吗!我阿耶说过,犯小错不要紧,可大错不能犯啊!” 一时柴晏清沉默。 开设赌场,暗娼,这种错算小错吗? 柴晏清缓缓开口:“铜牛山——” 牛金一愣:“铜牛山咋个了?” 柴晏清淡淡道:“说吧,你和铜牛山那些人的联系。” 这话的语气,像是什么都知道了。 只有祝宁她们知道,柴晏清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纯粹是诈这个牛金的! 结果,牛金急得脑门上的汗都出来了:“我真不知道什么铜牛山!我真的不知道!” 那双手,也是连连摆动,根本不带半点停顿的。 这是真着急。 柴晏清看着牛金那样,冷笑一声:“是吗?铜牛山离这里这样近,你对铜牛山的情况,半点不知?” 牛金看着柴晏清一定要往自己头上安罪名,吓得脸都白了,连忙继续摆手:“真的不知,真的不知道啊!我只听说,有人被拐去了铜牛山挖矿!但那人自己后头也不承认。” 顿了顿,牛金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偷偷看柴晏清。 那表情吧,有些犹豫。 柴晏清看他这个情况,就知道他还藏着事呢,当即冷笑一声:“还不肯说实话?” 范九明白柴晏清的意思,立刻配合地上前一步—— 牛金立马犹如棍子已经落在了身上一般:“我自己跟铜牛山半点关系也没有!但是我知道,有个人和铜牛山有关系!” 柴晏清微微扬眉,心中急切,面上却是纹丝不动,仿佛这个事情,对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但他越是这样,牛金就越慌张。 他感觉自己说不出点有用的东西,今日不仅要挨打,还要丢命! 但若是他说出点有用的东西,说不定就能免罪! 于是,牛金就把自己的猜测毫不犹豫说得言之凿凿:“那个来过这里,给丁大郎算过命的清阳道长!” “那清阳道长在桃花镇留了一段时间,寄出去几封信,一个月左右吧,就被人接走了!去的地方就是铜牛山!” 牛金压低声音:“我也找过他算命,偶然听见他提起过铜牛山!他走的时候,也说去铜牛山访友!” “可是来接他的人三五大粗,看着就不像他朋友!而且对他很恭敬!” “就是那种恭敬!” 柴晏清缓缓皱起眉头:这个清阳道长,干的事情还不少啊! 不过,想到清阳道长的身份,柴晏清越来越觉得,铜牛山是真的有事儿。 而且,只怕还是大事! 他冷冷看向牛金:“会写字吗?” 牛金颔首:“会。” “写封家书,就说你有急事去一趟长安城。”柴晏清吩咐一句:“若是你不想让家中老人担心的话。” 牛金“啊”了一声,范九粗声粗气:“让你写你就写!” 于是牛金老实了。 而柴晏清则是起身走出去。 祝宁她们几个也从屏风后头悄悄离开。 韩夫人一脸凝重:“柴少卿,这个事情怕是要尽快上报。” 柴晏清颔首:“韩夫人亲自回去一趟吧。失踪案交给我。你回去,找到魏时安,将牛金交给他,然后铜牛山的事情告知。” 顿了顿,他又道:“让牛金去见一见那位清阳道长,看看是不是同一个人。” 韩夫人点点头,并不推辞,只深深看了柴晏清一眼:“柴少卿你们多加小心。” 这个桃花镇真的卧虎藏龙的,她是真的不敢小瞧了。 祝宁却也提醒韩夫人:“咱们在桃花镇的动静也不小,韩夫人你带着牛金回长安这一路,恐不太平,也要万事小心。” 韩夫人感激一点头:“多谢祝仵作提醒。” 不过,韩夫人的确也不打算耽搁停留,当即就让自己的人收拾东西,准备出发——晚上她也是不打算歇了,争取明日上午就能进长安城! 只要把人交到魏时安手里,她的任务就算完成。 自然也就安全了。 牛金几乎是刚写完家书,就被韩夫人带上马车,亲自带着个亲兵看守,一路疾驰回长安。 至于柴晏清和祝宁他们,继续留下来查失踪案子。 祝宁整个人都忍不住感叹:“这个失踪案子,真的牵扯出了好多事情!桩桩件件,都让人挺意外的。” 柴晏清的神色算不上平静,他看了一眼祝宁,又看了一眼江许卿,犹豫一瞬,最终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这次又牵扯上清阳道长,只怕后头会牵连出更大的案子。” “但凡参与这种案子,都会遇到危险。” “我也就罢了,职责所在,不容避让。阿宁,石奴,你们却是可以避开危险的。” 祝宁和江许卿都听明白了柴晏清的意思。 柴晏清这是希望他们避开这个案子,不要继续参与了。 一时,祝宁皱起眉头。 江许卿倒是个热血的:“柴大郎你怎么小瞧我?你不怕,难道我就得怕?” 柴晏清叹一口气:“这种案子,未必会用得上仵作。所以,我才能说出这种话。但凡用得上仵作,我都没办法让你们避让。” 祝宁却摇摇头:“不,一定会用上的。如果铜牛山真有人私挖采矿,那就一定会有人命官司。” 不论是累死的矿工,还是为了保存秘密而杀人……总之,都不会一条人命都没损耗。 况且,就算真没有尸体,那活体体检呢? 也是用得上的。 第392章 消失 两人都说完了自己的意思,柴晏清良久没说话,最后低笑一声:“那便一起。” 三人相视而笑。 小吉在旁边也忍不住笑。 范九……范九简直都要忍不住咬手指头了:看看,看看,祝娘子对咱们郎君可真好呐!舍命相陪!还有江郎君!江郎君可从未这么有血性过啊! 樊登则是脸上都纠结得快起疙瘩了,最后一跺脚:回去就跟阿翁说,让阿翁给郎君娶亲吧!事不宜迟啊! 既然下定了决心,傍晚,他们自然还是早早地睡下。 祝宁也到了桃花客栈里。 入睡前,柴晏清还是和江许卿换了房间。 不过,还是一夜没动静。 倒是江许卿,又做了一晚上的梦。 梦里还是有人让他去桃花冢。 因此一醒来,几人一合计,干脆就让江许卿自己独自一人往桃花冢去。其他人,远远地跟着。 虽然冒险,但……说不好就真能钓上来鱼呢? 怕被发现,所以几人隔了很远。 不过,江许卿怀里揣了匕首。 他虽然武艺并不强,但骑射也有练过,不真是个弱鸡。 而且,小江现在也是个手熟的仵作了。 柴晏清和祝宁并排跟着,他轻声道:“我一直在想,这些人为何失踪。若是为钱财,他们身上也并无多少钱财。” 长远行路并不容易,路上还有匪盗,所以许多商人,也是将钱财托给钱庄。交上一笔保管费和运送费,便能不用自己冒险。 这些人身上带的钱财,多数还是只为了自己花销。 “而且,我仔细看过,这些人身份也杂。并不全是富商。”柴晏清皱着眉头开口。 祝宁也一直在思索这个案子:“这个凶手,一定是有所图谋的。而且,他对桃花客栈还有春风客栈都很熟悉。我觉得,或许他还有帮手。那日石奴的状态十分不对。” 那种药,一看就很厉害。 而且这种药,普通大夫可能都弄不出来。 “这个人,一定住在镇子附近。”柴晏清也颔首:“所以我在想,不管他们是什么图谋,但那些富商的东西呢?这些人的随身物件呢?” “总要有个地方销赃。” 桃花镇上也有当铺。 但这个,韩夫人已经让人去问过了,并无什么可疑的。也没有收到过什么贵重的东西。即便偶尔有那么一两个,也是过路的人当的。 祝宁轻声道:“还是应该从那些家境这几年好起来的人身上查一查。” 不管怎么说,哪怕就是把人卖了,那肯定也能得钱的。 镇子上谁富裕,谁穷,其实还是一目了然的。 说话间,江许卿已经穿过了镇子上最繁华的地段,再往前,商铺也没有了,住户也开始稀疏起来。 柴晏清等人也就停留在原地,不再继续往前走,只是远远地看着江许卿。 直到江许卿快要离开他们的视线,他才带着人继续往前走,还不忘找些遮掩身形的地方。 江许卿走过了那老翁家。 无事发生。 不多时,江许卿又走过了陈武家。 也无事发生。 再往前,那就是桃花冢了。 桃花冢的地,昨日已问过了镇子上的人。 那片桃林,是陈武家里的。每年陈武都雇人养护桃花林。秋日再将桃子一起卖给商贩。 主打一个在家里坐着就把钱挣了。 而且,他们还得知,这块地是陈家祖传的。 也就是说,那个桃花冢故事的主人翁,只怕是陈家的某一位祖先。 陈武编造了这么一个桃花妖出来……纯为了钱。 知道这一点的时候,祝宁还挺感慨的:“这个陈武虽然懒,但在搞钱上,还真的是挺有脑子的。” 编造故事,吸引游客,收取门票。等桃子熟了,又可以卖钱。 主打一个开花结果都有钱。 人才啊这是。 眼看着江许卿一个人桃花冢去了,柴晏清到底还是不放心,出去准备追上江许卿,将人追回来。 但刚一动,祝宁一把就把人拉回来了:“石奴回头了,应该是有人喊他。” 江许卿的确是转过身来了。并且不再往桃花冢去,而是转身往回走。 但他们这边,看不到路上有人。 樊登着急得不行:“莫不是又被药迷晕了?” 柴晏清摇头:“不可能。人出门是清醒的。而且这种药,离得远了,怕也没用。这里又是旷野,风一吹,什么药都不好使。” 江许卿还在往回走。 祝宁指了指陈武家的房子:“人或许站在陈武家房子的旁边了,这样从我们这边看过去,是看不到人的。” 那就是个视线死角。 柴晏清立刻看了一眼樊登:“绕过去。” 樊登立刻带着人去了。 而江许卿已经走到了陈武家房子跟前,朝着陈武家旁边看。不知道是不是在说话。 最后,江许卿竟然就下了大路,走到了那个被遮挡视线的死角里! 柴晏清立刻起身:“走!” 这种情况,是万万不能去那里的。 江许卿还是太冒险了! 柴晏清走得飞快,脸色也有些沉凝。 祝宁估计,下一次柴晏清打死也不敢喊江许卿去做鱼饵了。 这是一点安全意识也没有啊! 果不其然,等他们追过去的时候,那地方早就没人了。 然而绕后的范九和樊登,也没看到人! 两拨人面面相觑,都惊呆了:这人难道是凭空消失了不成! 范九斩钉截铁:“房子就这么大,我绕到了后面,他们如果从后头走了,我一眼就能看到!绝对没有人从房子后头走出去过!” 祝宁已经开始低头在地上找:“看看有没有密道或是地窖。” 柴晏清也是冷静道:“去把陈武两口子喊出来。” 事情到了这一步,两人反而都是不慌了。 主要是慌也没有用。唯有冷静分析,才能把人找出来! 就这么几个呼吸,江许卿断不可能遇害。人失踪,只能是被藏起来了。 所以速度够快,不给对方动手机会,江许卿就是安全的! 祝宁仔细看着每一寸土地,企图找出异常的地方。 然而这就是小水沟紧挨着一片菜地。菜地里草比菜多。一眼看过去,实在是没有任何异常。 第393章 异常 祝宁这头努力寻找,那头,范九他们也立刻就去敲陈武的门。 那架势,但凡陈武敢不开门,他们就要立刻破门而入。 尤其是樊登,简直是急疯了。 好在王丽娘不多时就开了门,只是开门时候,她还衣衫不整的,头发也未曾梳,腰带也未系上。 脸上更是一片懒散,还哈欠不断:“一大早谁啊——” 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王丽娘顿了一下,将抱怨的话咽下去,这才又开口,只是一开口就是娇媚的,眼睛也是勾人的:“几位郎君怎么这样着急?我又不会跑了——” 樊登探头就往里头看:“我家郎君呢!” 王丽娘没及时松手,樊登是硬生生把人给推开的。 不过他这一推,王丽娘根本不带半点生气的。 反倒是捂着胸口,嗔怪起来:“哎呀,你往哪里摸——” “陈武呢?”范九只冷下脸来问。 范九平时看不出来,可这会儿真冷了脸,沉了语气,其实也很吓人。 王丽娘一下不敢再娇媚了。皱起眉头:“你们找他什么事?” 范九冷声道:“我乃大理寺柴少卿手下,特来传问陈武。喊他出来!” 这威严的架势一摆出来,王丽娘是真的吓了一跳。 她就说这些人身份肯定不普通! 可没想到居然不普通到这个地步! 一想到那天范九护着的那个最俊俏的郎君,王丽娘就想昏厥过去:天啊,那个不会就是大理寺少卿吧!自己居然……居然…… 王丽娘也不知道自己是害怕多,还是隐隐的亢奋多了。 但这会儿范九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樊登,进去找人!” 江许卿生死不知,哪里是假客套的时候!就是事后被责罚,那这会儿也不能再耽误半点! 樊登也是早就等不及了,这会儿立刻就冲进去找人了。 就在樊登即将冲进屋里的时候,陈武也衣衫不整从屋里出来了。 一面走一面打哈欠:“闹哄哄的干啥呢——” 然后看到范九和樊登,就是一愣。 王丽娘赶忙开口:“他们是大理寺的人。” 陈武一听,吓了一跳:“大理寺的人?!大理寺的人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樊登一看见陈武在家,心都沉下去了:不是陈武。那自家郎君,到底哪里去了? 范九比樊登冷静些,这会儿就立刻让陈武和王丽娘出去见柴晏清。 这样,他也能去给祝宁帮忙。 这么多人,就是把地犁一遍,总也能把人找出来吧! 陈武和王丽娘大概是有些害怕,脚下有些磨蹭,范九也没什么好耐心,一脚就踢过去:“快些!磨磨蹭蹭什么?!” 好在统共也没有几步路,陈武两口子过去后,范九就立刻去祝宁旁边:“祝娘子,我去何处找?” 祝宁言简意赅:“你把你觉得看过去不对劲的地方,都去翻一遍。拿个棍,往底下扎。” 除了地道机关,祝宁实在是想不出还有什么是能大变活人的。 而视线盲区就这么大一块地方…… 祝宁深吸一口气:“都别慌,人肯定走不远。就在这一块!” 柴晏清也是没有闲着,只锋锐看住陈武:“陈武,人呢?” 那笃定的语气,好像就看见是陈武把人带走的。 陈武却是一愣,立刻喊起了冤来:“什么人?我哪知道?” 说着,他甚至还抱怨起来:“我们两口子好好地在睡觉,你们突然跑来敲门,也不知道要干啥……” 他偷偷看了柴晏清好几眼,嘀咕:“说是大理寺的,也没穿官服嘛——” 那意思,竟然还怀疑起了柴晏清的身份。 柴晏清却完全没有绕圈子的意思,淡淡道:“没有证据,我们会来找你?你不说是吧?” “樊登,掰断他手指。我数一声,掰一根。” 范九正拿着个棍在帮祝宁呢,所以能用的人,还只有樊登。 樊登跟柴晏清的配合就差许多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柴晏清说的是什么,当时人都惊住了:这是用私刑啊! 不过,为了江许卿,樊登还是咬牙上前去,一把抓住了陈武的手指,强行将陈武的一根手指掰直了,只等柴晏清一声令下就要用力掰断。 陈武人都惊住了。 王丽娘更是吓得尖叫:“你们要干什么?!” 哪有这样的! 柴晏清却已经盯着陈武的眼睛,轻启嘴唇:“一。” 樊登立刻干脆利落一掰—— 陈武发出了杀猪一样的嚎叫。 如果说,刚才他还心存侥幸,觉得柴晏清就是吓唬他。 那这会儿,陈武捏着自己手腕,疼得嘴唇都白了,也彻底明白了:这杀神,竟然玩真的! 眼看着柴晏清还要继续数,陈武立刻大喊:“我冤枉啊!我冤枉!我刚才就在家里睡觉——你就是皇帝,你也不能这样冤枉人啊!” 柴晏清看陈武,只吐出三个字:“我不信。” 陈武懵了。 眼看着柴晏清真要继续数,他又慌忙大喊:“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姑丈是里正的儿子!你这样对我,我姑姑肯定会去告你!” 柴晏清笑了:“四下没人看到。大不了,将你们两口子脖子一抹丢在屋里。” “你猜,你们要多久才会被发现?” 说这话的时候,柴晏清好似浑身都在冒出阴森森的鬼气。 明明这会儿太阳都出来了,可在明晃晃的太阳底下,陈武反而觉得自己身上冷得直想多说。 这边动静太大,祝宁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来。 然后,她立刻告诉柴晏清:“他鞋上沾了露水和泥。” 柴晏清立刻就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露水,泥。 陈武就是在撒谎。 他刚才没有睡觉,而是在外头。 柴晏清冷笑一声:“二。” 樊登几乎是声音一落下,就直接把陈武的手指头再掰断一根。 陈武杀猪的声音响彻天际。 王丽娘已经吓傻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他们怎么比土匪还像土匪啊—— 不等柴晏清数“三”,陈武就浑身冷汗地开了口:“我说!我说!我说!” 柴晏清总算没有数下去,只冷冷看着陈武,等着陈武说。 陈武却道:“我刚才撒谎了!我之前出去了的!我是才回来的!我昨天晚上在外头鬼混来着!” 第394章 判断 陈武这话一出,柴晏清便是深吸一口气,冷冷数了三。 樊登也是怒不可遏,直接又是一掰。 陈武继续惨叫。 而祝宁则是吩咐其他人:“去他们屋里找!刚才陈武从哪里出来的,就去里头找!刚才时间那么匆忙,他未必遮掩好了!” 王丽娘在旁边脸色煞白,好似已经吓傻了。 祝宁嫌她挡路,便推开了她。 不过在错身那一瞬,祝宁还是冷冷提醒一句:“ 想活命还是快些说吧。你们掳走的人,身份尊贵非常。他真有事,别说你们两口子,就是你们父母兄弟,都要受牵连。” 地里并无地道一类的东西。 祝宁拼命地想,自己到底遗漏了何处。 王丽娘趔趄了一下,目光闪了闪,犹豫了一瞬。 陈武却喊起来啊:“这天地下难道没有王法了!我就不信,我啥都没做,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其实要真的没证据,还真不能要陈武的命。 但让陈武吃苦头还是行的。 樊登一脚就把陈武踹跪在地上了。 柴晏清更道:“是吗?我杀你,最多罢官免职。你呢?有几条命?” 顿了顿,柴晏清却不再理会陈武,只看向王丽娘:“王娘子,你丈夫做的事情,你也无法反抗。我可替你开脱。” 王丽娘又犹豫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柴晏清补上一句:“王娘子,你若不说,我便对你用刑了。你想必,很爱你的脸吧。” 王丽娘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她从未见过如此邪气的人。 更甚至,她心头忍不住涌上来深深地怀疑:这真的是衙门的人?是朝廷的官员?怕不是冒充的吧? 柴晏清眸光冷冽入刀,落在王丽娘的脸上。 王丽娘下意识摸自己的脸,企图隔绝那目光。 然而最终还是失败了。 那目光,如有实质。 片刻后,范九匆匆赶过来,拿出一片在泥土里找到的碎陶片,低声询问柴晏清:“郎君,没有刀子,用这个。这个划烂的皮肉,更容易烂。” 王丽娘简直已经快疯了。 她情不自禁往后退一步。 但已有人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范九笑:“这骚狐狸,我早就想教训她了。” 一想到那天被摸,范九就忍不住身上的戾气滋生。 陈武大喊:“丽娘,别被他们吓住了!他们绝对不敢的!” 然而王丽娘却已经听不见了。 她看着柴晏清和范九那架势,内心里只剩了恐惧。 于是,在范九捏着那碎陶片过来的时候,王丽娘尖叫了一声,下意识地喊起来:“跟我没关系!人还活着!还活着!就在地窖里!” 范九把手里的陶片一丢,拽着王丽娘就往屋里去:“带我去找!” 王丽娘腿都软了。 而陈武看着王丽娘被拖走,也颓然一下就失了所有反抗的力气。 陈武恨恨想:女人真是靠不住! 柴晏清看了一眼陈武,抬腿也往陈武家里去,同时还不忘吩咐一句:“把他手指头接回去。” 樊登一整个愣住了:嗯?啊?我不会啊! 最后,樊登拖着陈武进去找范九。 并且终于明白自己比起范九不如在哪里了。 是哪里都不如。 哎。 而屋里,祝宁一冲进了陈武他们二人的屋里,就差点被熏得倒退出来——臭。 真的好臭。 不过,为了江许卿,臭也得进去找。 就在祝宁被臭得几乎晕头转向的时候,范九提着王丽娘进来了。 这一刻,祝宁脑子里只有两个字:救星哪—— 范九把王丽娘扔到地上,冷酷得要命:“在哪?” 于是,王丽娘摔了个七荤八素,也不敢耽误,连忙在地上的一堆脏衣服里扒拉了几下,然后怯怯道:“在这里。” 祝宁定睛一看——好隐蔽!竟然还在盖板上糊了一层黄泥!还做了毛边!又在盖子上弄了两件脏衣服做掩盖! 那脏衣服,甚至是黏在盖子上的! 这样出来时候,只需要随手一关,自带隐蔽! 祝宁都有点佩服这两口子的头脑了。 真的挺厉害的。 祝宁让王丽娘自己掀开,在前头带路。 两口子聪明成这样,她是真怕里头还有机关。 到时候她再不明不白死里头。 王丽娘“哦”了一声,然后掀开了盖板,露出个黑漆漆的洞来。 她也不含糊,真就下去了。 其实这个地窖也不大。 底下只有五个平方这样。 吹燃了火折子,祝宁也就看到王丽娘脚边的江许卿。 他一动不动趴在那儿,不知道是昏迷还是…… 祝宁心头都是狠狠一跳,然后立刻摸了摸江许卿的脖子。 直到感受到手底下有力的颈动脉跳动,她才舒了一口气:人活着呢。 既然人还活着,祝宁就不那么着急了,转而问王丽娘:“另一个出口在哪里?” 王丽娘眼珠子刚一转,范九的声音就在黑暗里传来:“说话之前,掂量一下,自己脸皮还要不要。” 于是,王丽娘的眼珠子老实了。 蠢蠢欲动的心也平静了。 她指了指另外一个口子:“从这里上去,就在我们家茅坑旁边那个大石头底下。” 茅坑。 祝宁想起来了,在房子靠近背后那个角上,的确有个茅坑。 茅坑里没有多少东西,几乎都干结了。 茅坑旁边的确有个石头,石头周围还长了草。 她当时看了茅坑里。 因为石头上还长了草,所以压根没想到过底下有地下通道。 这夫妻两个,真的够聪明。 反侦察的能力真的可以说是很有天赋了。 祝宁一时无言。 并且生出一股深深地阴沟里翻船的无力。 她想,真的是自己一直以来太顺风顺水了,以至于真有点儿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 所以,老天爷就决定给自己上一课。 祝宁才不想说,自己当时要不是看茅坑里都干结成一整块了,基本没可能藏地道,否则,她都打算翻找一下的。 结果…… 祝宁也没去看另外一个出口,让范九把王丽娘再带上去,她自己则是等着人下来把江许卿抬出去了,才跟着一起上去。 整个过程里,江许卿愣是没醒。 祝宁不放心,还给江许卿检查了一下,看是不是碰到头了。 结果,头上没伤口,倒是脚后跟磨破了了,鞋子都没剩下一只。 胳膊还脱臼了。 祝宁:……全程是被拖着走的啊!石奴这回对抛尸容易哪里出现痕迹,想必会有深刻地感知了! 第395章 怒不可遏 柴晏清听完了江许卿的伤势,也是沉默了好一会儿。 也不知道是歉疚。 反正最后,柴晏清看向陈武和王丽娘两人,嘴角一勾,只说了一句话:“这是长安城正经四品官的孙子,他本身也是官员。他娘还是皇亲国戚,你们自己看着办。” 陈武和王丽娘因为这一句话,是彻底傻眼了:这种事情,怎么不早说?! 祝宁不客气地问:“给他用了什么药?” 陈武还扛着没开口,但王丽娘害怕啊。所以她开了口:“听话水。” 都不用他们追问,柴晏清只是微微扬了扬眉,就听见王丽娘咽着口水解释:“是一种药粉,用烈酒兑了,泡上一晚上,用的时候倒在帕子上就能用。我们管它叫听话水。” “用过的人,就会乖乖听话。说什么做什么。” 在场之人,听见这话,无不心惊。 祝宁皱起眉头:果然是这种迷药。 柴晏清显然和祝宁担心到一起去了,当即只问了一个问题:“药是谁给你们的?” 王丽娘小声道:“清阳道长。” 这个熟悉的名字!柴晏清和祝宁两人都是齐齐皱眉:这个清阳道长,真是阴魂不散!怎么哪里都有他! 柴晏清看着王丽娘:“这样的好东西,他为何给你们?” 王丽娘更小声了:“我们也不知道。就是几年前,他从这里路过的时候,遇到了我们夫妻两个。那时候,我们以为他是真道士,就去算怎么能发财,怎么能生孩子。他给我们诊脉完了之后,说我们两个生孩子肯定没指望了。但发财尚有机会。” “然后,他就问我们想不想发财。” “我们就说想。” “他就给了我们这个药粉。” 柴晏清听完了,根本不信:“就这么给你们了?他就不怕你们说出去?!” 难道清阳道长是什么好人不成? 王丽娘咽了咽口水:“陈武去偷东西,被他发现了……那时候,我们两个也挣不到多少钱,日子紧巴。所以有时候,陈武会偷东西。” 他一说这话,大家也就懂了:好么,这是有把柄在人家手里呢。 不过,这样的情况,清阳道长把那个“听话药”给他们,也太随意了些。 王丽娘继续往下说:“那个听话水,一开始不好用。人会死。我们也是试了好几次,人才不会立刻死了,但又会听话。” 柴晏清这回明白了,冷哼一声:“这是用你们试药呢。” 王丽娘不吭声了。 但柴晏清看了一眼还跟个肉饼一样瘫在地上的江许卿:“那用了这个听话水,对身体有什么坏处?” 王丽娘摇头:“现在用量少,人昏沉几日,也就缓过来了。刚才情况紧急,陈武就多捂了他一会,他就是昏过去了。” 柴晏清却不怎么信——仅仅是昏过去了?真没事? 沉吟片刻,柴晏清问王丽娘聪明水在何处。 于是王丽娘在陈武愤怒的目光下,不情不愿去拿来了一瓶药粉和一张帕子:“帕子是今天早上刚弄的,还能用。” 柴晏清看那药粉也不多了,就没另外兑,只是让范九拿着帕子往陈武口鼻上一捂:“试试看。” 王丽娘震惊得张大了嘴巴:不是,你怎么!天,这到底是不是正经的官衙!怎么办事这样—— 柴晏清才不管王丽娘和陈武震惊不震惊。 陈武在被捂住口鼻后,眼神渐渐就迷离了。那样子,有点像喝醉了。 “陈武,你们为啥不能生孩子?”柴晏清问了一个问题。显然是打算测试一下这个“聪明水”好用不好用。 陈武几乎没有迟疑,呆呆地张口就回答:“我不行。她也不能生。她都不来那个。” 众人听见这话吧,脑子里只冒出一句话来:这是绝配啊! 祝宁甚至差点有点没憋住:真“绝”配啊! 柴晏清倒是没太大情绪波动,仍旧平静地继续发问:“你们没有听话水之前,都怎么挣钱?” 这个问题可算是问到关键了。 陈武一五一十:“我偷,她勾引男人,她和人睡完了,我就跑去抓奸,让人给我钱,否则就打他。” 祝宁:……这不是妥妥的仙人跳吗? “那你们怎么敢杀人的?!”柴晏清再问陈武。 陈武现在回答起来,真的是十分老实:“用了听话水,我就让他们天亮了,带着所有值钱的东西来桃花冢找我。路过我们家的时候,我就把他们喊过来,从密道带进地窖。” “然后丽娘就先玩。原本我们也打算放人走的。但第一回,人就被丽娘玩死了。丽娘她喜欢和死人睡。我看到她和死人睡,也觉得刺激,就能起来。” 这些话,每一个字大家都听得懂。 但组合在一起,大家都有点恍恍惚惚,感觉听不懂呢? 祝宁比其他人好一点——古代信息闭塞,所以大家都有点没见识。但她不一样,网络上什么让人拍案惊奇的现实故事都有。 没有最炸裂,只有更炸裂。 她的耐受度还是比其他人好一点。 所以,祝宁只是面瘫着个脸,看着两夫妻,胃里直犯恶心。 柴晏清显然也是被冲击到了,缓了很久才继续发问:“那你们这几年,杀了多少个人?” 但陈武的回答,让大家更沉默了。 陈武说:“记不得了。” 柴晏清转头看王丽娘,王丽娘埋着头,不敢看柴晏清一眼,但仍旧能感觉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所以,她也回答了一句:“记不得了。十几个吧。也不多。” 众人几乎人人内心咆哮:十几个还不多!十几个,那是十几个人家!他们但凡活着,一人给你一拳,你都撑不到最后! 反正不管他们多震惊,王丽娘是真的觉得不多的。语气甚至还有点委屈。 柴晏清再问一句:“那尸体呢?尸体你们怎么处理?” 陈武回答:“在菜地里。人放臭了,就埋到菜地里。” “哪块菜地?”柴晏清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茅坑边上那一块。”陈武听话地回答。 第396章 茅坑 祝宁他们听完,真的头皮都有那么一瞬间的发麻。 那一块菜地啊。 范九还用棍子戳来戳去找过地洞来着。 她也在上头找了半点。 但实在是看不出别的毛病,除了草长得实在是很茂盛…… 是了,草长得很茂盛。比别的地方绿,比别的地方高……为啥呢?因为肥料充足。 毕竟,陈武两口子又不可能给菜地施肥。 哪里来的肥料呢? 原来是有尸体在底下腐烂了。 这么一想之后,祝宁竟有点哽住了。 她觉得这个事情真的合情合理。 但她竟然从未想到过这一点。 就……以后去外头,但凡看见一块地方植物长得好,怕不是都要心生怀疑! 祝宁觉得,自己高低是有心理阴影了。 而且还是很严重那种。 祝宁看着陈武,想到那小小的一块菜地,躺着十几个具尸骨,就有一种毛骨悚然和愤怒交织的感觉。 柴晏清问了陈武一个问题:“你们原本也打算这么对江许卿?” 陈武点点头:“对。他长得好看,丽娘喜欢。” 樊登一想到自家郎君差点清白不保,而且还要被玩弄致死,死后还得和十几个人一起挤在同一块菜地,就怒发冲冠。 他暴怒道:“让我打死这个龟孙——” 这种人,留着干啥?! 柴晏清言简意赅:“我问完了你再打,留口气就行。” 樊登听进去了,于是站在陈武旁边,虎视眈眈看着陈武。 王丽娘看着这个架势,口水咽了又咽,腿都发软。 陈武自己倒是没什么感觉,依旧一脸呆呆地。 柴晏清继续问:“那你怎么潜入的客栈?” 陈武说道:“我姑丈告诉我的。他喝了酒之后,跟我炫耀的。说春风客栈和桃花客栈,其实都是他的。他什么时候想去,都能去!还跟我说了桃花客栈的秘密!那个掌柜,给客人们下安睡药!” “我就趁着后半夜,人睡最熟的时候跑进去,翻窗进去,找到人,就给他用听话水,然后让他来桃花冢找我。” “春风客栈那边,我也是这样办的。但那边富商少,所以我后头就懒得去了。” 众人:……牛金听到,不知道会不会肠子都要悔青了。 反正,肠子毁青了没有不好说,这一次牛金跟着吃瓜落,肯定没毛病。 该问的问题都问完了。 柴晏清看了一眼樊登,示意他留一口气,别把人打死了。 然后,柴晏清看向王丽娘:“你用听话水,还是自己说?” 王丽娘毫不犹豫:“我自己说!” 柴晏清颔首:“那好,你自己说。从头开始说,别叫我问。” 这几句话平平无奇,可王丽娘却由衷感受到了恐惧。 王丽娘就开始交代。 原来,从王丽娘嫁给陈武,就是王家想骗钱。毕竟王丽娘一直没来那个,家里也跑去看了大夫的。知道王丽娘这辈子是生不出孩子了,也就彻底觉得王丽娘没用。 于是,一琢磨,就干脆把王丽娘“卖”给了陈武这个好吃懒做,听说小时候伤了蛋,不行的男人。 这样,王丽娘生不出孩子,他们就可以赖在陈武身上。 好在陈武真的挺喜欢王丽娘。两人也真能过到一起去。 但陈武不行。王丽娘又喜欢俊俏男人,所以婚后没多久,王丽娘就忍不住被勾搭了。 陈武发现了。然后就跟王丽娘说,偷人可以,别跟人跑就行。遇到有钱的,还可以一起吓唬吓唬弄一笔钱来花。甚至,还主动给王丽娘拉了两个相好。 其中一个,就是每次看王丽娘眼睛都不老实的牛金。 有了这一层关系,陈武姑姑要帮陈武的时候,牛金不仅不拦着,还很热心。 这样一来,陈武姑姑也高兴,陈武也满意,王丽娘也舒坦,牛金也十分满意,真正的皆大欢喜—— 再后头,陈武得到了听话水。又从牛金那儿知道了桃花客栈的秘密。 于是,事情就彻底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而陈武也很聪明,特地编出了桃花妖的故事,吸引外地游人过来看桃花。 然后,从里头挑选有钱,但身边又没有那么多人的男子下手。 陈武会趁着收过路费的机会和对方攀谈,看看适合不适合下手。 只要有人来找,他们就把人藏在地窖里。 反正谁也想不到,他们家有那么大一个地窖。 而且这个地窖还是祖传的。 之所以要挖地窖,也是因为那位被烧死在屋里的祖先——万一真有个什么,屋里有个地窖,那不是就能逃命吗? 陈武的姑姑虽然知道这个事情,但也从来没想过自己这个懒侄儿有那么大胆子。 至于其他人,也没怀疑过陈武。 只是都嫌弃陈武懒惰,嫌他们两口子挣钱的门道不干净,不愿意和陈武来往。 可正因为如此,更方便了陈武。 听王丽娘说完了这些,众人真是久久都不能平复心情。 怎么说呢,也算是长见识了吧。 王丽娘跪在地上,哀求柴晏清:“郎君,我真的没有杀人!他们都是自己死的!怪不得我啊!也是陈武心狠啊——他是我男人,我一个女人家什么都做不得主……” 说着说着,王丽娘伸手要去抓柴晏清的衣裳继续哀求。 但柴晏清几乎是立刻后退一步,冷冷道:“他杀人,你就是帮凶。说什么无辜?” 说完,就让人把王丽娘绑起来。 然后,他们就去外头菜地挖尸体。 菜地真的不大。 也就是二十来平的样子。祝宁觉得,躺十几个人,密度还是有点高了。 这也就是陆陆续续埋进去的,一口气埋进去,估计腐败产生的高温,能让这里植物全死光。 当然,看着这些郁郁葱葱的杂草和菜,祝宁还是很无言。 范九看着这些菜,也忍不住发出了一个灵魂的问题:“你们说,他们两口子吃不吃这里头的菜?” 这个问题,让大家齐刷刷一抖:反正我不敢吃! 祝宁怂恿范九:“你回去问问陈武。听话水药效还没过,你问他肯定答。” 范九还真去了。 然后恍恍惚惚就回来了。 得,光看他这个表情,祝宁都知道是个什么结果了。不必问了。 她摆摆手:“赶紧拔草吧。一把火烧了。然后好开挖。” 这可是个大工程。祝宁已经让人回去摇人了——老江头,你快来啊!带着你的徒子徒孙们来搞人骨拼图啦! 第397章 密密麻麻 拔了草之后,范九就带着大家开始翻地。 不夸张的说,三锄头下去,第一根白骨就被翻出来了。 而且,祝宁总觉得,范九现在挖地的姿势,越来越熟练和规范了。 比起那娴熟的农人也不多让。 不过,挖到了骨头,那接下来挖地就不敢使太大的力气了。 怕把骨头破坏了。 所以,大家开始轻轻地刨。 刨出一根来,就捡到竹筐里,然后继续刨。 那动作,莫名让祝宁想到了以前去农场体验过的挖土豆。 刨地动作是一样的。就连最后把土豆捡到筐子里的动作,也是一样的。 只是一个是捡骨头,一个是捡土豆。 祝宁没下场,她得盯着大家捡骨头,别遗漏了小的骨头——比如手指骨那些细小的,沾了泥,很容易就错漏了。 她得来回盯。 伍黑作为熟练工,也被祝宁使唤得团团转:他这会带着人从驿站赶过来之后,就开始洗骨头。 那一根根一块块的骨头,他带着人抬到小溪边上,仔细淘洗干净。 这样的话,回头拼的时候,就方便很多。 饶是如此,其实人还不够用。 因为还得分出一组来采集物证。 那些尸骨上,许多还有织物,以及鞋子和配饰。 这种其实都还好点,大概能把尸骨单独捡出来,然后放在一边,证物就能作为身份证明,到时候方便被家里人认出,带回家。 但更多的,其实还是细小的骨头散落在土里,根本分不清是谁的。 牛里正得了消息,带着十几个壮丁过来帮忙的时候,看见这一幕,差点昏厥过去:我的娘诶,这么多死人! 而且,看见这一幕,牛里正还有啥不明白的?他一瞬间又仿佛老了好几岁:“柴少卿,这……这都是那些失踪的人?” 柴晏清“嗯”了一声,看了牛里正一眼,就开始思索:要不还是让这个老头子回避一下?他知道他儿子也被带走的事儿后,不会被气死吧? 牛里正被柴晏清这个目光一看,心里别提有多“咯噔”了。 他总觉得,柴晏清是在想怎么处罚他。 牛里正只觉得冤枉。 所以看到那陈武被绑在一边,他忍不住愤怒给了陈武一拐棍:“祸害!你怎么敢的啊!” 陈武本来用了听话水,还混沌着呢。 被这么一打,反而人清醒过来了。 只是一清醒过来,他眨了眨眼睛,看清楚了周围的情况之后,就感觉混沌的脑子更不好用了。 但他也清楚一点,他完了。 只不过,还来不及有别的情绪,陈武就被牛里正劈头盖脸的拐棍打得连连嚎叫。 没人拦。 一个也没有。 反而负责看押陈武和王丽娘的两个差役甚至抱起了胳膊,乐呵呵看着陈武挨打。 打得好啊! 他们一点不担心陈武的死活:一个土埋脖子的老头,怎么可能打死人?!别给老头累死了就不错了! 陈武的哀嚎引来了众多看戏的目光。 范九直起身,锤了锤腰,看着陈武挨打,心头痛快:该!打都是轻的!用刀子割肉才好呢! 等牛里正气喘吁吁停下来,指着陈武又骂了一遍祸害,柴晏清才拦了一句:“莫要打死了。” 牛里正转头就颤巍巍对着柴晏清跪下了:“柴少卿,我对不住朝廷,我对不住县令啊—— ” 柴晏清让人扶了牛里正起来,看着老人家,叹一口气:“牛里正还是要顾念自身。” 牛里正看着那些累累白骨,忽然嚎啕大哭:“我该死啊——这么多人命,拿什么还啊!人家妻儿老小,怎么能放过我们桃花镇啊!” “桃花镇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以后谁还敢来!这一镇子的人,以后要怎么活啊!” 牛里正的嚎啕大哭声,让所有人都心里沉甸甸的。 是啊,陈武是抓住了。 可以后桃花镇怎么办呢?桃花镇这些人的生计怎么办呢…… 柴晏清没有说话,只是看向了远处的白云,“现在说这些,也无用。桃花镇需得换个里正,你想想,举荐两个人上来吧。” 牛里正一顿,整个人更加萎靡。 最后,牛里正长叹一声,抹了抹眼泪,想了一会儿,说出了两个名字来。 柴晏清让人记下来,回头交给韩夫人。 牛里正之后也没有再说话,沉默地看着范九等人挖骨头。 这一挖,就从早上干到了天黑。 可还没挖完呢。 祝宁也不着急——这种挖法,其实跟考古也差不多。 而且,这么多骨头,且得慢慢整理呢。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晚上吃饭时候,祝宁和柴晏清回了桃花客栈。 丁掌柜迎来,张口就笑:“吃食已是准备好了,热水也烧着呢,您先吃饭还是先洗把脸?” 柴晏清道:“吃食送房间来。热水也先送来。” 丁掌柜连连应声,而后又小心翼翼问:“我这个事儿——” “不着急。现在这些事儿和你这里没关系。你沉住气。”柴晏清看了一眼丁掌柜,淡淡说了这么一句。 丁掌柜听了这话,心里直发苦:这个事情,我是一天也不想多等了啊!不,不对,是一刻也不想多等了! 但柴晏清都这么说了,丁掌柜不想等,也只能等。 于是,他在心头宽慰自己:这话说得对 ,现在失踪案又和自己扯不上关系,自己只要沉住气,别露了马脚就行。反正钱他们都收了,这事儿肯定是不怕他们反水的。 丁掌柜这样安慰了自己一番,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然后又就忙去给柴晏清他们准备东西去了。 只要伺候好了这群祖宗,自己就不用怕! 祝宁看着柴晏清忽悠丁掌柜,忍不住心头感慨:柴少卿忽悠人的本事,真是一流啊! 不过,这一天下来,祝宁也是真累,这会儿回了房间,几乎只想往床上一躺就昏死过去。但刚洗完手和脸,柴晏清就敲门了:“阿宁,先吃点东西再睡。” 第368章 懒到家 祝宁出去,发现江许卿也跟在柴晏清后头。 柴晏清顺着祝宁目光看出去,就叹道:“我总觉得,他这次好似比前一次情况还严重。” 祝宁也觉得。 这种人反应都慢半拍的情况,看着就不对劲。 她有点担心,但又突发奇想:“你说我现在要是跟他反复念叨要好好学验尸,他会不会比以前还要勤奋?” 这个问题,让柴晏清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不甚确定开口:“要不试试?” 于是,祝宁真这么干了。 坐在饭桌上,她对着江许卿重复了好几遍“你要好好验尸!勤快地跟着祝娘子学!祝娘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柴晏清坐在旁边听着:……幸好中招的不是我。 江许卿盯着祝宁看,慢吞吞开口:“老师。我不是傻了。” 祝宁:…… 柴晏清一个没忍住,笑出声。 江许卿慢慢转头看柴晏清:“不是好人。” 这回轮到祝宁也乐了,她看着江许卿,跟柴晏清说道:“你有没有觉得,石奴好像比之前说话直了。” 以前还会委婉些。 而且还不好意思说。 现在这张嘴,啧啧,犀利了很多嘛。 柴晏清淡然道:“或许是没了遮掩,暴露了本性。” 祝宁深以为然,点点头:“那还是这样的石奴可爱点。” 最初那个江仵作,端方是端方了,君子是君子了,可总有点儿和大家隔着一层的感觉。很难亲近得起来。 现在嘛,这小嘴多好玩! 柴晏清竟然也“嗯”了一声:“瞧着是可爱许多。” 江许卿这回没说话,人红温了。 吃过饭,祝宁嘱咐江许卿继续多喝水,然后才各自回了自己屋子睡觉。 这一晚上,不必担心有人来害人,大家倒是都睡得不错。 第二日一大早,吃过丁掌柜精心准备的早饭,众人继续前往陈武家里。 昨天晚上,范九和伍黑两人都在这里留守。 接过给他们带的早饭,范九汇报了一下工作进度:“昨天晚上天黑就不敢再继续干。今日天一亮就继续了。又挖出来许多。这次我们不是一个坑一个坑挖的,直接一层土一层土搞出去。又发现了三个头骨和好多的其他骨头。” 他忍不住吐槽一句:“要是没抓住这个孙子,再让他埋几个,不出三年,这地里随便一锄头下去,怕不是都有骨头翻出来!” 伍黑一面给其他差役分吃的,一面也忍不住吐槽一句:“我问那孙子,怎么就想着埋在这里了。您猜他怎么说?他说懒得再往其他地方背!太沉!” 祝宁听着这句,一时:……那老翁对陈武的评价,是真的犀利而真实啊!可不是懒到家了么? 柴晏清也是有些无言。 等去到了菜地里,看着那累累白骨,柴晏清一声轻叹:“希望这些人可以安息。” 祝宁却跟柴晏清说一句话:“如果最后这些骨头分不出来,这些尸骨怎么办?” 总也不好一家抓几根,随便乱分。 更不好烧成灰,一家抓两把。 柴晏清也已经想过这个问题,当即轻声道:“分不出来,就埋在桃花冢里吧。” 正好那块地也是陈武的家产,没收来做坟地正合适。 而且那地方景色好,也算是个足以安眠的好地方。 祝宁轻声道:“那桃花镇的其他人怎么办?” 柴晏清冷冷道:“自食恶果罢了。从陈武编出桃花妖的故事,他们跟着一起骗外地人,便种下了如今的恶果。今后这里是繁荣,是衰败,都自己担着。” 虽然谁也不知陈武是此等恶人,谁也不知陈武编出这样的故事是为了掩盖杀人的事情。 但,他们跟着一起撒谎骗人是事实。 祝宁转身回看镇子的方向。 镇子那边,桃树掩映,郁郁葱葱。 祝宁想,这里离官道近,是去长安城最后一站休憩的地方,想来还是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只是春日的游人可能会少许多。 不过,说不定也会更多。 人都有猎奇心的。 尤其是那些有钱有闲的人—— 说起这个,祝宁想起自己那个做密室逃脱的想法,于是悄悄问柴晏清:“上一个羊肉汤的案子,我跟你说的事情,你觉得怎么样?” 说起这个,柴晏清沉默了一下,才轻声开口:“我问了一些人。他们都说,不敢去。” 祝宁:……好吧,果然每个时代不一样! 一个赚钱计划就这么流产腹中。 不过祝宁只是气馁了一下就重新振作起来:“那要是改成跟殡葬有关的呢?也不卖那些香烛之类的,只做遗体美容。” 柴晏清;……宁娘为何总是这样热衷赚钱?难道是嫌弃我太穷?我是否应当展示一下自己财力? 思忖片刻,柴晏清忽建议道:“这次案子结束,我们要不去庄子上呆两日?我有好几个庄子——” 祝宁莫名其妙看着柴晏清,“回去怕是要查清阳道长那事吧?你还有时间去庄子上?” 柴晏清……还真忘了这个事。 一时冷场。 江许卿慢吞吞:“柴大郎肯定不想老师累着。” 祝宁被他这一句突然的话弄得更懵了:所以呢? 柴晏清冷冷看一眼江许卿:就该把你嘴缝上! 然而,江许卿现在反应慢半拍,根本不惧:“他还想你陪他。” “不开铺子。” 祝宁总算是明白了。 然后,她难得地红温了:这熊孩子!办案呢!这么多人听着呢!也不知道严肃点! 江许卿还在努力表达自己:“美容好。美容多实践。我喜欢。” 小吉看着祝宁和柴晏清两人的表现,开始疯狂扯江许卿的袖子。 然而江许卿根本反应不过来,反而拽回袖子,“你莫要扯我。” 伍黑一把捞回小吉:“小吉,你快去看看骨头去。” 江许卿虽然反应慢,但这事是他想干的,居然停顿了一个呼吸后,就慢吞吞追上去:“等等我——” 祝宁看着江许卿那样,有点担心:“不会真有后遗症吧?” 柴晏清冷笑:“你觉得一晚上过去,能毫无变化吗?他瞧着比昨日还严重!早上穿衣,我看他已经利索了!” 祝宁:??? 柴晏清轻哼:“这是觉得好玩,故意罢了。而且,他越是这样,你我越是内疚,今日你就差给他喂饭了!” 祝宁:??? 但她看江许卿朝着小吉追过去的样子,好像的确速度越来越快了…… 第399章 严思礼 祝宁气笑了。 但想想也挺好的:江许卿没事,这还不够好吗?不然到时候,怎么跟老江头交代呢? 其实也不算是完全不能分辨出尸骨。 譬如最新鲜那两具尸骨,还是可以完整分辨出来的。 主要衣裳料子还没腐败,还能紧紧包裹住那些骨头。加上时间毕竟还短一点,所以能轻易分辨出来。 最新的,祝宁猜测,应该就是最近失踪的那个严思礼。 因为严思礼的失踪,严家人在桃花镇上找了许多回,所以可能因为这个,陈武那段时间就没有继续作案。 死者身上,甚至还有一块木雕的平安扣。 估计是因为这个非金非玉,所以才留在了身上,没有被陈武两口子拿走。 但这个平安扣,反而能成为家属辨认死者身份的东西。 严家的人来得很快。 他们本来就在附近一直在找着人的。所以这会儿听到了消息,就立刻赶过来了。 来的还是严思礼的父亲。 当时碎尸案辨认尸骨的时候,祝宁和柴晏清都见过。 只是如今两下一碰头,心情都少不得沉重了三分。 原本,柴晏清和祝宁还觉得,没有消息其实反而是好消息,或许严思礼还活得好好的。 可现在…… 看着严父那苍老了许多的样子,他们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的。 严父倒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只轻声问:“在哪里辨认?” 柴晏清让人拿了那个平安扣过来给严父看。 严父只看了一眼, 就哽咽了:“是他的。是他的。” 甚至严父还抓起那个平安扣,含泪摩挲:“这个平安扣,还是我亲手给他做的。这是他八岁那年生了重病,险些人都没了。我亲自给他做的。就盼着他能平安长大,这辈子别再遭那么大罪……” 祝宁有些不忍地转开头,根本不敢多看。 柴晏清也是微微垂下眼眸,不去看严父的眼泪。 既然辨认出的确是严思礼的东西,那严思礼的尸骨也就可以交给严父了。 这件事情,严父比所有人都心急:“他人呢?我能不能……见一见?” 柴晏清颔首,然后让人抬了严思礼的尸骨上来。 严父掀开那一层盖着尸骨的麻布单子时,手抖得根本控制不住。 最后,掀开那一瞬间,看到那已经变成白骨的,骨头缝里甚至全是泥的尸骨,严父就痛哭失声,半跪到了地上去,仿佛彻底被击垮。 但最后,严父缓过来一点之后,还是伸手,颤抖着摸了摸颅骨,轻轻地,哽咽地开口:“走,阿耶带你回家去。” 最后,还是柴晏清帮着严父把单子重新盖回去,才让严父好了一点。 可只要一想到,他日思夜想的儿子现在就躺在那儿,成了一具白骨,严父就根本止不住眼泪。 他颤抖着声音问:“他死之前,有没有受罪?” 这个问题,问住了柴晏清。 柴晏清过了很久,才轻声道:“没有。尸骨上没有任何伤。凶手是用药毒死了他们的。” 具体细节,就不必说了。 斯人已逝,活着的人,却还要活下去。 何必叫他们再受折磨。 严父点了点头,牵动嘴角勉强笑了笑:“那就好,那就好。” 顿了顿,他又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他们为什么要杀人?” “为了钱。”柴晏清这次回答得很快:“就是为了钱。他们又怕被人发现,所以就下了毒手。” 严父点点头,没有多说。只是吩咐自己带来的人将严思礼的尸骨抬上,抹一抹眼泪:“咱们回家。” 他没有问凶手是谁,也没有问凶手什么时候问斩,只一心要带自己的儿子回家。 其实这种情况,倒是宁可家属闹一闹,激动一下。 至少情绪有个宣泄口。 但像严父这样……反而都把情绪压在了心底,很难有个出口,更容易出事。 但无人能劝一句。 劝什么呢?劝他节哀? 劝他以后还是要好好生活? 都是没有用的废话。 严父走后,那股沉甸甸的东西,经久不散,笼罩在所有人心头。 于是,有人憋得实在受不了了,就跑去给陈武一拳。 也不往要害上去。就是为了出一口恶气。 柴晏清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 毕竟,他没上去也来上两下,已经属实是为了维持住朝廷官员的形象了。 陈武的惨叫声,时不时就响起。 但没有人去管他受罪不受罪——地里那些白骨的主人们,才是真正的受罪。 老江头和闻毅带着人赶来的时候,已又是第二天。 这一回,老江头还是亲自来的。唐锦华留在长安。 他带了七八个徒子徒孙。 看到江许卿的时候,老江头几乎是立刻就把宝贝孙子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确定宝贝孙子没有一点损伤,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看样子,他是知道了江许卿当诱饵的事情的。 因为他看祝宁和柴宴清的时候,那是格外的没好气。 祝宁本来也有点心虚,因此也没敢有什么不满。 倒是柴晏清跟老江头说:“都是我的主意。他也自己同意的。” 言下之意,怪不得祝宁。更和祝宁无关。 江许卿也是使劲儿拽老江头的袖子:“是啊,这是我自己的主意。” 老江头冷哼一声,盯着祝宁:“柴少卿为了破案,我也不多说。你作为石奴的老师,为何不护着他?枉费他对你那般恭敬!” 面对老江头的责问,祝宁:…… 柴晏清脸色更冷,伸手将祝宁拉到身后,就要说话。 江许卿更是道:“祖父!和老师没关系!” 祝宁叹一口气,从柴晏清背后走出来,和老江头对视:“你担心石奴,我知道。这次石奴的确是遇到危险了,我也知道你现在又惊又怕。” “石奴去当诱饵,我的确没反对。”祝宁大大方方承认了自己的想法:“甚至我也觉得,适当历练对他有好处。” 老江头气得发笑:“适当历练?!这是适当吗!他差点没命!你怎么不自己去!” 祝宁无奈:“人家对我没兴趣啊。但凡要是有,我就亲自上了。” 顿了顿,祝宁又道:“是我们差点让石奴遇险不假。但若您不喜欢我如此,以后就让石奴别再出长安了。也不必再跟我学什么验尸。好好在家当个闲散富贵人,也没什么不好。” 宝贝就应当珍藏起来。 否则,就是给别人添麻烦。 江许卿闻言,人都一呆:“老师,你不要我了?” 第400章 撒手 江许卿一副“天都塌了”的样子。 看着江许卿这样,老江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想给江许卿一巴掌,又舍不得,最后一拍自己的大腿:“他要品级有品级,要家业有家业,又是家中独苗,如何就非要冒险了?!” 那下手之重,看得祝宁都是眉头一跳:老江头你不疼吗? 至于老江头的话,祝宁一句就噎回去了:“你有本事你活个两百年,这样你能一直护着石奴到他死。” 顿了顿,祝宁觉得两百年还是不太够,于是又改口道:“不,你活一万年吧。这样石奴的后代子孙,你都能庇护着,给他们遮风挡雨,给他们挣钱,给他们挣前途,让他们每一个都能当富贵闲人,一辈子无忧无虑!” 老江头被祝宁这话噎得一呆又一呆。 柴晏清默默地抿紧了嘴唇,压下唇角,退让到了一边,静静看祝宁出招。 而江许卿,急得汗都出来了:“老师!祖父!你们别吵了,都怨我,都怨我——” 祝宁怒瞪他:“难道不该怨你?明知我们都担心,你还敢一个人上前去!怎么就不能给我们个信号,等着我们过去?!你怎么敢的?你觉得自己有几条命?” “你觉得自己验尸多了,还真就不会死了?” 江许卿只剩了嗫嚅和心虚:“我就是……就是怕他跑了……想,想抓个现行。” “所以你就以身犯险?!”祝宁气得深深吸气:“我看你是真的被保护得太好了,连最基本的安危意识都没有!你以为你面对的是谁?!那是歹徒!是凶手!你凭什么觉得他不会对你下手?!不知天高地厚的玩意!趁早回家去待着,省得出来祸害别人!” 江许卿彻底呆住了,眼圈都被骂红了。 祝宁也是余怒未消,转头又对着还没缓过来的老江头一顿突突:“还有你,爱子如杀子,你知道不知道?这种溺爱,什么都恨不得替他做了,什么都恨不得替他安排好了,你觉得是为他好吗?!” “我告诉你,他只会变成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不知道人间险恶,不知道天高地厚!迟早就这么把自己害死!” “老鹰要教小鹰飞,只能一遍遍逼着它从悬崖上往下跳!为什么?因为老鹰知道,教不会它自己飞,它长大了,只能自己饿死!更迟早变成别人的盘中餐!” “你呢?你倒好。你就这么舍不得放手,舍不得他吃苦,遇到事情,只知道责怪旁人,不去教他问题出在哪里,他能学会个什么?” “还有,如果躲在家里就能有荣华富贵,锦绣前程,你当年吃那么多苦,费那么大劲,一把年纪还要这样奔波,难道是图好玩?” 老江头只剩下喘粗气的份了。 两个眼睛瞪着祝宁,似乎下一秒就要昏厥过去。 祝宁却半点没有悔过,反而重重“哼”一声:“又要我教,又不肯放手让我管。遇到危险就怪我。这孩子我教不了,你还是带回去吧。” 说完这话,祝宁一扭头,那架势比老江头还要气。 于是,老江头成功被气得忘了生气了,跳起脚来:“你当我稀罕你——” 话刚起了个头, 江许卿一把就把老江头扯了回去:“祖父!快别说了!老师真的生气了!” 老江头震惊瞪着江许卿,问他:“她都这么骂你了,你还要跟她学?!” 瞧给老江头气得,说话都带颤音了。 祝宁偷偷看老江头:老头子没事吧?不会被气坏了吧? 江许卿一把就把老江头扯到边上去叽叽咕咕。也不知是撒娇还是怎么的,反正最后就这么把老江头给阴转多云了。 祝宁悄悄扯了扯柴晏清的袖子:“你说,老江头不会气坏吧?” 柴晏清轻笑:“这会怎么还怕了?刚才阿宁你的如虹气势去哪里了?” 祝宁:……你不调侃我难受。 她干脆伸手掐了柴晏清一把:“那还不是怕你跟老江头吵起来?” 而且,这事儿其实的确责任在她身上。 柴晏清只是上司。 但她是江许卿的老师。 立场不一样,该操的心也不一样。 而且吧,柴晏清真要吵架,估计比她嘴巴毒多了。 祝宁轻哼:“不识好人心。” “放心,他没那么娇气。”柴晏清倒是老神在在:“江翁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而且,他发完脾气,也就消了气。再说了,不还有江许卿哄他?哄不好,以后就让他从哪里来,还回哪里去就是。” 祝宁叹一口气:“不过,这些话借着今天说出来,也挺好的。” 老江头真的把江许卿保护得太好了。 但也真的到了该放手的时候了。 柴晏清忽然问祝宁:“阿宁,若当时是我出了事,你可也一样着急?” 祝宁想了想,答道:“若是你出了事,我可能反而没那么着急。你和石奴不一样。你若是跟着去了,一定是深思熟虑了的。而且,你也会保护好自己。不会叫我担心的,对不对?” 柴晏清被祝宁这句话问得一怔,随后才点点头:“嗯。我明白了。” 祝宁伸手,大胆偷偷握了一下,“柴少卿想要成婚,第一件要遵守的,便是时刻保护好自己的小命。活到九十岁。” 守寡虽然好。可那是针对不喜爱的伴侣。 如果真的是失去爱人……祝宁不敢想。 柴晏清伸手握住了祝宁的手,和她并肩站好,让宽大的袖子遮盖住他们交握的手:“阿宁,我一定争取活得长寿。” 按理说第一次牵手,该心跳加速,该不好意思,可祝宁反而莫名地心情平静,甚至于觉得很自然而然:“好。我们都争取活得长寿。” 爱护好自己的身体,活得长寿一点,未尝不是另外一种浪漫的承诺呢? 人世肮脏难行,但至少有我陪你走到最后,互相支撑。 第401章 赔礼 两人在这边窃窃私语,那边,老江头也被江许卿半哄半威胁给哄好了。 但老江头仍旧臭着脸,一眼都不往祝宁这边看,十足的还在生气的样儿。 祝宁当然也明白自己说了那么多难听话,老江头肯定拉不下脸来。 但江许卿跑过来,眼巴巴道:“老师,我还想学。我阿翁这也是担心我,才这样,您别跟他计较,成不成?” 那副样子,是真的有点让人心软。 于是祝宁实话告诉他:“知道家里人担心你,宝贝你,那做事情时候,你就更要深思熟虑,否则,你就会让他们不能安心放心。” 这本身就是一种不成熟。 随后,祝宁拉着柴晏清去跟老江头说话。 其实原本祝宁也是打算赔礼的。 毕竟,的确是他们带着江许卿出来,让江许卿遇险了。 只是老江头不分青红皂白就只怪他们,祝宁就干脆把话说清楚。 这件事情,怪谁呢?其实最主要的责任还是在江许卿身上。 柴晏清作为上司,安排江许卿去做诱饵,本身是没有大错的。他最大的错,是对江许卿的性格估算错。 而她作为老师,没有再三叮嘱,确定江许卿不会乱来,就让他去了,也是失职。 不过,江许卿真的太莽撞了,怎么就敢一个人过去的! 其实,发现陈武叫他,他就应该拖一拖,给他们一个暗号,然后柴晏清带人去把陈武按住。 接下来,柴晏清再来审问找破绽。 这一套流程,才是最稳妥的。 江许卿其实从醒了之后,还是后怕的。尤其是知道王丽娘和陈武打算对他做什么之后,那是真吓得够呛。 但这会儿,他听见祝宁的责备,还是有点委屈:“我就是想着抓个现行。谁知他忽然掏出帕子来捂我的脸——” 祝宁冷笑:“你离他那么近,难道不就是给他机会动手吗?” 说他单纯都是好听的!这不是愚蠢是什么! 祝宁揉了揉眉心:“你既意识到他很大可能就是凶手或者凶手同伙,那你就该有防备心了!否则,你跟给人送菜有什么区别?人家不对你动手,都对不住你这份愚蠢!” 看着江许卿委屈那样,祝宁建议他:“你去问问小吉,樊登,范九,伍黑他们, 问问他们,遇到同样情况,他们会怎么做。” 然后,祝宁拉着柴晏清过去哄老江头。 柴晏清还有点儿不情愿, 冷着脸道:“他刚才凶你。” “那我也凶他了。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好没面子的。”祝宁拍了拍柴晏清的胳膊,好笑又无奈。 论吃亏,这一回合是老江头吃了大亏。 祝宁最后还是拖着柴晏清到了老江头跟前。 老江头看见祝宁,就冷哼一声:“怎么,祝仵作还没逞够威风?” 祝宁当时冷汗就下来了。 她坐到老江头对面去,无奈叹气:“我不该跟您吵。这件事情,我的确没做好。是我和柴晏清都没考虑到石奴的性情。才让他遇险。” “但您仔细想想,我们也能像您一样,护着他,不让他去涉险,但这样,对他真的好吗?” 祝宁万分真心道:“还不如在我们看护下,一点点去历练,去见识人心险恶。” “ 我既教他,我也盼着将来他真正成为第一仵作。而不是因为自己的粗心大意和天真,在某一日就折戟沉沙。”祝宁长叹:“那样多可惜。” 老江头斜睨祝宁,阴阳怪气:“你盼着他成第一仵作?我看你倒是自己想做第一仵作。石奴要出了事,你可不就要成第一仵作了?” 祝宁和老江头对视:“您真这样想?觉得我能成第一仵作?” 她缓缓露出个笑容来:“看来您的确认可我的实力。” 老江头哽住了。他怒瞪着祝宁,一个字都不想再多说了:我是那个意思吗?! 旁边的柴晏清,默默挪开目光,不然他怕自己忍不住笑。 祝宁噎住了老江头后,也不敢再气他,只实话实说:“当天下第一仵作我还真不想。那就是个活靶子。石奴需要这个名头,我还真不需要。” “不瞒您说,我更想培养出真正的第一仵作。” 祝宁心头悄悄道:我拿着上千年的知识积累成为第一仵作,多多少少有点胜之不武的。所以没必要比,真的没必要。 这种利用时代差做到的吊打碾压,其实想想有点索然无味。 还不如当老师天天骂学生快乐。 老江头被祝宁这话给搞得有些狐疑。他不怎么相信地看着祝宁,脸上只有几个字:我不信。 祝宁笑了笑:“再说了,我有自知之明。这么多男人,怎么可能让我做天下第一仵作?一人踩一脚,我就没有出头之日了。” 身份决定了地位。 有的时候,实力反而是次要的。 武皇多少年才成为武皇?她一来就想要当第一仵作……小说都不敢这么写啊! “所以,您也不必有这样的担心。”祝宁认认真真,不管老江头这个到底是气话,还是真有这样的担心,反正,她今日把话说明白:“也盼着您以后不这样想我。我那些话,也不全是跟您吵架。石奴要长大。您就需放手。” “另外,我也希望您能拿出您这么多年的经验,去告诉石奴,他到底哪里做错了,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若是您,你会如何处理这个事情。” 老江头有所触动,但仍轻哼:“我就不信,你有了自己的孩子,还能这样说!” 祝宁笑叹:“或许我现在年轻,说了您也不信。但我有了孩子,也一样要放手让他去历练的。小时候吃苦,长大了少走弯路没什么不好。而且……越是年轻,就越是有犯错后重新来过的机会。但我也会在旁边看着,别叫他真吃大亏犯大错。” 当家长,其实是世上最难的事情之一。 祝宁笑盈盈看老江头:“您也别跟我一个小辈一般见识。不然叫外人看笑话。我给您赔个不是,您也就别计较了,行不行?” 说完,她还一扯柴晏清:“柴少卿以后也会多盯着点石奴的。” 柴晏清面瘫脸:“嗯。” 第402章 没办法 祝宁和柴晏清都这样了,就算老江头心里还是你不满意,但又有什么办法? 最后,他轻哼一声,提出要求来:“以后万不可让石奴以身犯险!” 顿了顿,他想起江许卿说的那些话,又补上一句:“若是遇到危险时候,一定多叮嘱他几句!叫他明白,他的命不只是他的命!” 祝宁好脾气点头:“好。” 最后,老江头又板着脸说了句:“还有,我家石奴跟你学,那是交换!你少拿话吓唬他!” 祝宁还是好脾气点头:“好。” 老江头还要再说,但旁边柴晏清转头盯着他。 这一瞬间,老江头忽然想起记忆里那个早就死去的人,顿时一噎,冷哼一声,起身背着手去挖骨现场了。 是的,骨头还没挖完。 目前光颅骨,就已经有十七个。 比他们来之前统计好的失踪人数要多。 不敢想,到底底下还有多少人。 估摸着好多人甚至都没去报案,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倒在了这里,最后甚至连身份都没法确认。 至于陈武和王丽娘两口子,根本已经记不得他们到底弄来了多少人。 他们两口子这两天都没饭吃。饿狠了只给一口米汤吊着命。 陈武还会时不时挨打挨骂。 王丽娘虽然没人打,但……骂也没少挨。而且把她和陈武关在一起,陈武饿狠了还会踹她。 于是王丽娘经常哀嚎着拼命挪地方。哀求任何一个路过她旁边的人救救她。 那副样子,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但遗憾的是,没有一个人心软。 最后,王丽娘绝望下,开始和陈武厮打。 两人虽然手脚都被绑着了,但也能小幅度蠕动,嘴巴更是没堵着。所以两人互相骂,互相撞,互相咬。那精彩程度,堪比一出大戏。 但所有人也没有一个觉得这样不妥的——就算有那么片刻的犹豫,可转头去看看那些装满了骨头的箩筐,那心肠就又如同钢铁一样坚硬。 老江头来了之后,提了一个建议:所有挖出来的土,用筛子筛一遍。 这样一来,就可以直接杜绝漏掉细小骨头的可能性。 祝宁一听,当时就感叹:果然还是老人更有生活智慧啊!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 收获了祝宁佩服的小眼神,老江头觉得自己是真的扳回一城,多少有点骄傲起来。态度也缓和了一点。 如此忙活了两日之后,所有仵作齐出动,也只勉强拼出了五六具尸骨。 毕竟都是男性,而且人数这么多,时间也不算相隔太远,散落得太厉害的,实在是没法确认骨头到底是谁的。 老江头看着那些一整个院子都没摆得下的骨头,沉沉地叹了一口气,而后找到柴晏清:“分不出来。实在不行,就做一个多人冢吧。” “而且,也有那么多无名氏。” 不是他不想干,也不是舍不得劳累,是真的没办法。 这些人性别一样,好多年岁也差不多,身量也差不多,怎么分? 神仙来了也没办法分。 对于老江头的建议,柴晏清点点头很痛快答应了:“能拼的拼上,剩下的,就到时候做个多人冢。先带去义庄。到时候若有人来认领,拼出来的可以带走。拼不出来的……也就葬在一起吧。日后让桃花镇的人负责祭拜。” 老江头捶了捶腰,继续去忙了。 这么大工作量,祝宁其实也没有更好地办法。 毕竟没有了精密的仪器,纯靠人工的话,是真的无法确定相似的骨头到底是谁的。 再怎么去比对,也比对不出更好的结果。 祝宁不是不沮丧的。 她坐在凳子上,抬头看天。 这会已是太阳要落山的时候了。 天边的云彩都是橙红色的,很绚丽。 可这样的绚丽,也没办法驱散她心头压着的沉甸甸的东西。 她觉得自己很无能。 也知道,这其实也不是她技艺不精的问题。 但她还是忍不住地沮丧低沉。 老江头本来都从祝宁身旁走过去了,可看着祝宁那样,脚底下一顿,又回来了。 而且也坐了下来,开口道:“怎么不去干活了?” 祝宁垂下头,实话实说:“干不动了。” 是真的干不动了。眼睛都看花了。脑子都是发胀的。 老江头反而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总能跟那斗鸡似得,时时刻刻都精神呢。跟我吵吵的精气神去哪里了?” 祝宁:…… 老江头指了指地上那些骸骨:“他们死了,连自己的墓都不能有一个。你说惨不惨?谁看了不都得说一句惨?” 祝宁看着那些骸骨,忍不住还是说了实话:“如果我再厉害一些……” 如果能把那些精密仪器都造出来—— 老江头“呵呵”笑了几声。 倒不是嘲笑祝宁,只是单纯被祝宁这话给逗笑了。 老江头看着那些骨头:“做这一行做久了,其实生死这种事情,也就比别人看得淡一些了。人活一辈子,其实死了怎么样,还真不那么紧要。你说这些人,有感觉吗?” “其实我觉得未必有。都说人死如灯灭,大概也就这么个意思。” “咱们仵作也是人。是人就有办不到的事。” “所以啊,别太往心里去。他们这些人,说不定早就又去投胎了。早就忘了这些痛苦了。” “反正我是不心虚的,我能做的都为他们做了。” 老江头看祝宁:“你小小年纪,想那么多作甚?你要是什么都会,那我们可没地儿吃饭了。” 说完这话,老江头起身走了。 祝宁看着老江头的背影,悄悄撇嘴:安慰人的话都要说得这么不软和! 不过,老江头说的话,她也明白的。 祝宁站起身来,跟着大家一起去给骸骨收好——就这么放在这里,万一被什么小动物偷走一块就不好了。 柴晏清看着祝宁重新干起活来,心头也是一松,转而跟着其他人一起继续写记录。 每一个箩筐都是有编号的。里头多少块骨头,里头有哪些可以当做身份证明的东西,都必须一一记录。这样日后死者家人来了,好歹能确认一下身份。 第403章 轩然大波 准备回长安城那一天,柴晏清叫伍黑亲自“请”了丁掌柜一同去长安。 一起去的,还有丁掌柜那一地窖的财富。 更让人拍案的是,柴晏清还让伍黑把丁掌柜和那些财富绑在同一个牛车上。 美其名曰:不要拆散他们,让丁掌柜多看看自己的宝贝。 如果大家不是知道丁掌柜这是去长安城里干什么的,只怕还真要觉得柴晏清是个大好人。 事实上,回长安的路上,柴晏清特地请了老江头同乘。 然后掏出了丁掌柜的小宝箱,让老江头先挑。 老江头饶是见多识广,还是惊叹了一下:“这开客栈,能挣这么多钱?” 于是,江许卿绘声绘色把丁掌柜的事迹说了一遍。 然后……老江头半晌没说话,很久才轻轻一拍大腿:“这可真是个挣钱的人才!” 就是可惜撞到了柴晏清手里。 老江头还道:“不过那清阳道长算得的确挺准。这丁掌柜还真有个大劫!” 还是个过不去的死劫。 柴晏清轻描淡写:“只是损耗些钱财罢了。他这样聪明,他日必定能东山再起。” “那是损耗一些吗?”老江头听得瞪眼,“柴大郎啊柴大郎,你还真是跟那老东西一样的心黑!那可是人家全部家产!而且还得流放两千里!” 两千里啊!那是什么意思? 这辈子,那丁掌柜是休想再见亲人一眼,再葬回自己的祖坟了! 柴晏清微笑:“那是我外祖父,一脉相承,有何不可?” 老江头噎得说不出话来。 然后转头,难得瞪了自己的宝贝疙瘩一眼:看看人家! 江许卿一脸端方:“祖父,柴大郎这次能破案,全靠我做诱饵做得好。您说是也不是?” 老江头更噎了:是是是,你做得好。你差点就把自己玩完了! 天知道,当老江头知道陈武两口子原本怎么打算对江许卿之后,差点两眼一黑厥过去。 然后,他打定了主意,这次回去之后,一定让儿媳给 孙子好好挑个孙媳妇!明年就成婚那种!不管怎么说,先生个儿子有个后! 祝宁在旁边一看一个不吱声:哪壶不开提哪壶你是真行啊小江! 柴晏清微笑不语,看着江许卿的目光透出些许慈爱。 那副包容的样子,分明就在说:闹吧闹吧,我看着你闹。 于是老江头看得更噎了。 祝宁在旁边:好你个柴大郎,你是真不怕气死老江头啊! 结果,老江头噎了一会儿,就低头挑东西,直接就把最好那几件都揣怀里了,然后转头跟江许卿道:“你也给你将来的媳妇挑两件。” “他已挑过了。”柴晏清仍是微笑:“给方姨母挑了两件,又给您挑了一件。他自己只留了一个小玩意。” 老江头心里一暖,对大孙子更和颜悦色三分。 然后转念一想,又差点破口大骂:好你个柴大郎,你们其实都挑过了,剩下的才拿到我这里装大方! 但这话也不好骂出来。 于是,老江头就看向了柴晏清,也笑了笑,慢条斯理开了口:“柴大郎,我听说你主动放弃了爵位?跟你那不争气的爹吵了一架?我说你何必呢,那爵位让了,不是便宜了外人?” 马车里骤然一静。 柴晏清盯着老江头看,从他表情判断出来,这老头子就是故意的。 祝宁这会有点风中凌乱:不是,柴晏清,真的啊? 她万万没想到,小说里的经典剧情,有朝一日会在自己身上实现。 这可真是……真是…… 祝宁咂摸了半晌,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但心情也真的是十分的复杂。 真的很复杂。 复杂到让她有点儿不知所措。 江许卿看着柴晏清,也是惊呆了的表情:这年头虽然爵位也不那么值钱,但也不是那么不值钱吧。而且柴大郎不是一向小气,不肯便宜了自己那两个弟弟? 早些年,都被折腾成那样了,也不见他松口啊! 现在他是吃错药了? 一片安静中,柴晏清缓缓开口:“不是我主动让。是他让我选。我没选爵位罢了。” 那轻描淡写的语气,好似在说今日白菜不好,于是买了土豆。 可那是爵位啊。 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祝宁觉得自己有点被柴晏清装到了。心跳都快了。多巴胺也分泌了。 结果下一刻柴晏清说了句:“况且,等哪日一高兴,陛下说不准就给我封了更高的。” 江许卿:……好了知道你是陛下跟前的红人了。 老江头:不该提的。 “再说了,他说不给,就真的可以不给?”柴晏清唇角翘了翘,露出来的笑容,简直是意味深长中的意味深长。 祝宁:……我好像想象到了当时柴晏清对面那位的感受了。 老江头彻底不想说话了。 他觉得,柴晏清这个人,真的是没有一点年轻人的样! 老江头看看柴晏清,又看看祝宁,轻哼一声:“反正若是要提亲,总还是要多几个噱头,容易成事。” 说完这句,老江头是一个字也不肯多说了,只闭目养神。 江许卿看看祝宁,又看柴晏清,忽然有点愁得慌:老师好像有点比不上柴大郎呢……到时候,怕是说闲话的人多啊! 柴晏清则是看向祝宁,温和一笑,只说了一句:“路还远着,你歇一会儿。放心,不会有事。” 祝宁听出来了,后头那一句是在告诉她,她不必为爵位的事情多想和担心。 一时之间,祝宁只能“嗯”一声,然后轻叹道:“你也睡一会儿。” 这几日,大家是真的都累得够呛。 祝宁本以为自己会因为心情复杂而胡思乱想。 可事实证明,累到了一定程度。人是不会胡思乱想的。 闭上眼睛后,祝宁就直接失去了意识。 马车缓缓前行,直奔长安。 长安城内,依旧是繁荣一片,歌舞升平。 天牢内,清阳道长盘腿而坐,忽地睁开眼,而后掐诀替自己算了一卦。 卦象……很不好。 清阳道长脸色沉沉,良久才叹了一口气:“师父当年算得果然准。” 当年,他师父给他算,说他不能回长安。否则,必定会身死道消!且还会遇到劫数之人! 第404章 恃宠生娇 丁掌柜被送到万年县韩夫人手里的时候,已经整个人都麻木了。 他看着韩夫人。 韩夫人嫣然一笑,吩咐道:“好好送去地牢先关押着,他要吃什么喝什么,都给他送去。另外,棉被等物也给准备整齐。莫要苛待。” 丁掌柜嘴唇动了动,心里莫名有点感动:就说钱还是有用的吧…… 只是一想到那么多钱只换来这个待遇,丁掌柜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又要昏厥过去了。 他哆嗦地问了个怎么也想不明白的问题:“既然一开始就决定要抓我,何苦又骗我?” 韩夫人看着丁掌柜那眼圈黢黑,脸颊凹陷的憔悴样子,看着他充满了绝望和怨念的眼睛,一时心软,就宽慰了他一句:“只是怕打草惊蛇罢了。而且,他也从来没保证会放了你啊——再说了,没有追究你贿赂的罪名,如何不是你花钱的作用呢?” 丁掌柜一呆,终于还是昏厥了过去。 什么叫,不追究贿赂是因为贿赂成功了的原因?! 韩夫人喊衙役去给丁掌柜请个大夫,又道:“喊人多开解开解他吧。别叫他想不开。” 这样子,怕不是要给自己气死? 不过,韩夫人转头还是差人去把这个事情告诉了柴晏清一声,包括如何处置丁掌柜,也详细说了。 柴晏清只回复了两个字:极好。 这件事情便算是尘埃落定。 桃花客栈悄悄易了主,原本的厨子和掌柜都不知所踪。 至于和桃花客栈原本相连的宅子,如今彻底被连接起来,做成了独门独院的,供贵客住的地方。 买下客栈的人,只是让手底下的管家出面,本人甚至都没有露面。 只知是一位夫人买下来的。 至于到底是谁,却无人得知。 甚至新上任的赵里正也不知。 再说长安城内,祝宁刚回家吃饱睡好,家里就来了客人。 却是洛阳来的。 是齐安平。 齐安平是过来带口信的。 本来听说祝宁不在家,也没想能见到人,但现在见到祝宁,多多少少有些激动:“宁娘,我家郎君带着阿翁到长安了!” 祝宁当时就瞳孔地震:什么?什么?这个阿翁,说的就是原身的外祖父是吧? 她恍恍惚惚:这一天来得好突然啊。怎么就要见面了呢…… 齐安平笑呵呵:“宁娘怎么不说话?莫不是太高兴了?” 祝宁点点头:“高兴,我真是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 然后,她站起身:“我换一件衣服,这就去见外祖父。” 这一次,无论如何都是躲不过了。 那就择日不如撞日。 齐安平当然没有拒绝的,于是就等着。 门房马柱听说祝宁要出门,忙说自己去套车。 然后一溜烟小跑去了大理寺,找到范九,把这个事情说了。 范九连忙去见了柴晏清。 于是,在祝宁出门的前一刻,柴晏清回来了,和祝宁迎面碰上的时候,他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阿宁要出门?” 祝宁:……我看穿你了。 不过,她知道柴晏清那点小心思,也不戳破他,只笑道:“我要去见我外祖父和表兄,你去不去?” 柴晏清假客气一下:“我贸然拜访,怕是不好吧?” 祝宁微笑:“那不然——” 柴晏清立刻也微笑:“范九,你去准备一份拜见礼,要厚重些。阿宁的亲眷来了长安,我自然要去拜见的。宜早不宜迟。” 范九根本不敢笑,飞奔着去拿礼物。 马柱则是和齐安平一起震惊:不是,刚才那话的意思难道不是不去吗?怎么忽然就说要去了?变得太快了吧? 祝宁则是慢吞吞把话说完:“那不然你多准备些礼物,想来我外祖父也就不会觉得不妥。” 柴晏清和祝宁对视。 祝宁满面微笑。 柴晏清微微哀怨。 祝宁才不心虚,甚至还有点享受这种待遇。 她自我审视了一下,觉得自己是有点恃宠而骄,欺负人家柴晏清了。 不过逗他可真好玩呐! 上马车后,祝宁见柴晏清眼观鼻,鼻观心,都不主动跟自己说话了,于是凑上去,轻声问他:“怎么,柴少卿也会有丑媳妇见公婆的紧张吗?” 这一句话,成功让柴晏清眼眸都弯起来:“是啊,那要如何是好?” 柴晏清甚至有点儿小小的脸红。 但却很愉悦。 显然这句“丑媳妇”是真让他很受用。 祝宁伸手握住他的手,一本正经:“放心,我护着你。一般呢,长辈都是拗不过晚辈的。但是你也不要恃宠而骄啊。” 柴晏清也很正经,手却紧紧握住祝宁的手不肯放开了:“那怎么才不算恃宠而骄?” 祝宁用手指尖挠了挠他手掌心:“这就是恃宠而骄。” 于是经不住逗的柴晏清,彻底红温了。 祝宁问他:“放弃爵位,是因为我?” 柴晏清看祝宁,却摇头:“不是。阿宁不必心中负担。” 他实话实说:“只是我不愿意受此威胁。” 祝宁失笑:“一般人都会说这是为了对方的。如果这样说,就显得我对你很特别。你对我也很真心。” 柴晏清想了想,却还是摇了摇头:“阿宁不必因为这些,就觉得不好意思拒绝我。或是觉得只能与我成婚,才能弥补我。” 说着这话,他甚至还把手松开了! 那样子,多多少少有些正经得过分可爱了。 祝宁想笑,就真笑出了声:“晏清,世上怎么有你这样的人。” 明明是最知道人心黑暗,也最懂世故的人,偏偏却追求是最纯粹的东西。 这个问题却把柴晏清给问得一愣,甚至有一丝小紧张:“阿宁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祝宁实话实说:“我觉得,你是天下最好的人。非常非常好的人。” 这样的人,不管是做朋友,还是做伴侣,那都是最可靠的。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不要怕,也不要紧张担忧,我和你在一起,不会是因为想补偿你。” 毕竟,有的时候狗血剧看多了,真的也就觉得这种事情,好像也是爱情的标配呢! 再说了,祝宁觉得如果自己不曾心动,那这种只能算道德绑架。 对于道德绑架,她只会心生反感,才不会想要补偿?补偿?又不是我要求你的,你凭什么管我要补偿? 第405章 见家长 真到了进门的时候,其实祝宁和柴晏清是一样的紧张。 一个是假货冒充怕被打假的紧张。 一个是丑媳妇见公婆的紧张。 于是紧张加紧张,以至于彭春林看到祝宁和柴晏清两人的时候,脑子上几乎都要冒出一个问号来:这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不过,对于柴晏清会和祝宁一起过来这件事情,彭春林既有点儿迷惑,又觉得好像很合理。 他也不傻,柴晏清上次过年前那一顿饭,表现得那么明显,他怎么可能不懂柴宴清的心思? 但有这种心思是有这种心思,也不至于这样心急火燎来拜见祖父吧? 彭春林真心有一种既被重视,又被唐突的感觉。 被重视是替祝宁感受到的。被唐突是自己的感觉——刚搬家过来,家里乱糟糟的,就来了这样贵重的客人!哪里都没准备好啊!太突然了啊!哪怕今日送拜帖,明日再过来呢! 于是彭春林一面接待柴晏清,一面让人进去禀告祖父,请祖父做好准备。 柴晏清这次对待彭春林,那真是叫一个和颜悦色:“数月不见,彭郎君可好?” 彭春林看着柴晏清眼睛底下那一点淡淡的青色,反问好的话也说不出口,最后只能胡乱支应:“好好好,好的。我很好。” 说完就寻了个借口,把祝宁叫到了一边儿:“怎么把他带来了?!” 祝宁微笑:“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况且祖父来了,他是小辈,过来听候差遣,他也乐意的。” 彭春林一整个更凌乱了——不是,宁娘你还记得不记得自己是谁?那是大理寺少卿!什么丑媳妇! 他深吸一口气,只能勉强叮嘱:“宁娘,到了祖父跟前,还是莫要乱开玩笑。” “放心。”祝宁给了彭春一个“我懂”的表情:“我不是开玩笑。” 彭春林刚放下的心就悬起来了,他又深深地吸一口气,却还是说话磕巴了:“我是、是怕你吓到祖父!” “好了,我知晓了。”祝宁看了一眼原地等着的柴晏清:“晏清一会儿该多想了。” 彭春林头大如斗地带着他们两人去见祖父彭海。 彭海也曾做过县令,倒是对官场还有些了解,在当地也算是个人物。 但他还真从来没见过大理寺少卿。 更没想到过有一天,大理寺少卿会来拜见自己。 所以,虽然一把年纪了,但彭海还真有点儿小小的紧张。 彭海思及自己只是民身,但柴晏清毕竟是官身,所以还是亲自迎了出来。 柴晏清看到彭海,便三步并做两步上前去,扶住了彭海,更顺势道:“晚辈今日冒昧拜访,叨扰您了。还望您莫要嫌弃生气。” 一句话就说明白了自己的态度:自己今日只是柴晏清,是个晚辈,不是大理寺少卿。 对于柴晏清这样的态度,彭海一愣之后便是笑容满面,准备好的话都咽下去,只拍了拍柴晏清的胳膊:“不打叨扰。不叨扰。欢迎之至!” 说话间,彭海就看向了祝宁。 祝宁看着彭海,一瞬间心虚至极,忙低下头去,小声地喊:“外祖父。” 彭海看着祝宁那样,心头一酸,便招手:“怎的现在见了阿翁,都这样见外了?可是心里头还在怪阿翁?” 彭春林忙道:“进屋说话吧。阿翁,您病才好,不能吹风。” 祝宁一愣:“什么病?严重不严重?看大夫了吗?” 彭春林和柴晏清一起将彭海扶回了屋内坐下,这才回答祝宁的话:“年后病了一场,咳嗽了月余才好。此番来长安,便是以后打算住在这边了。长安毕竟繁华些,好大夫也多些。” 祝宁看着彭海瘦削的样子,心里不知怎么的有点想哭——她觉得这是原身的情感在影响自己。 毕竟,刚才从见到彭海,她就觉得亲切和亲近。 甚至,还有点淡淡的委屈。 或许如果是原身,这会儿就已经扑到了彭海怀里委屈地哭起来了。毕竟,自从嫁人,原身真是吃了许多苦,受了许多委屈。 祝宁轻声道:“我认识个老大夫,住在春风里,回头请他过来给阿翁您看看。” 彭海一直都在看祝宁,这会儿见祝宁又喊阿翁了,就招手喊她到跟前,轻轻地摸了摸她的额头,问她:“春林与我说了,说你受了伤撞了头,什么都不记得了。” “撞了的时候疼不疼。现在好全了没有?” 祝宁听到这句话,是真忍不住哽咽了。 她摇摇头:“不疼了,早就不疼了。已经好了。虽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看到您还是觉得亲近。” 彭海年纪大了,手有些颤,一下下摩挲祝宁额头,也慢慢红了眼眶。 祝宁跪伏在彭海膝上,轻声道:“您别难过。我真的很好。很好很好。” “好就好。”彭海良久才忍住了哽咽,如此说了一句,然后又道:“现在咱们宁娘这样厉害,阿翁很是替你高兴。” 顿了顿,彭海更道:“但在外头做事,辛苦不辛苦?” 柴晏清陡然心虚。 祝宁却笑道:“您这话问得,晏清都要不敢说话了。在外头做事,哪有不用付出辛苦的?你问问春林表兄辛苦不辛苦?您年轻时候,辛苦不辛苦?” “不过,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只有高兴,不觉得辛苦。” 祝宁轻声问:“你会嫌弃我,劝我不要做仵作吗?” 这个问题,陡然让空气一静。 彭海低头看祝宁,祝宁浅笑着看他。 最后,彭海笑了一下:“在外头这么久,倒是变得聪明了许多。宁娘也不必怕,你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人害怕。” 况且,仵作嘛……脏一点,臭一点,被人嫌弃一点…… 最后彭海也没能找出一个优点来,默默地把想夸一夸这个行业的想法压了下去。 祝宁看着彭海那样就撑不住笑了,自己替他夸了一下自己的行业:“替人伸冤感觉还是很有成就感的。而且还不用担心技术不好,到时候被人骂。而且夏天也不会觉得热——最关键的是,都不用买衣裳首饰,节约了一大笔钱。甚至我的薪俸还不少。最关键的是,有了这个手艺,有时候还能挣点额外的钱。” 她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起这个,甚至于彭海都想起了长安城那个传说:大理寺的祝娘子一眼就看出那人是被杀死的! 第406章 支持和反对 彭海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所以额外的钱……” “帮人缝一下伤口什么的。”祝宁怕吓到老人家,稍微说得含糊了点。 但彭海却犹豫着问了句:“活的还是死的?” 祝宁:……死的。 她笑容尴尬,但还是努力诚恳:“其实活人我也可以的,真的。我缝伤口的技术很好的。保证不会开。” 一片沉默中,柴晏清缓缓开口,神色异常平静,甚至还带着点温和浅笑:“阿宁的手艺,我见识过,真的很好。她做事认真负责,人也勤奋,而且为人谦和,脾气也好,魏少卿都想与我抢人。” “和阿宁共事,此乃我一生之幸。能与阿宁共事一生,乃是我一生之福。” 祝宁脸都被夸红了,脚指头忍不住抠了抠鞋底子:过了,真的过了。 不仅是祝宁,就是彭海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 高兴是高兴的,但更多的是疑惑:这是我家宁娘吗? 至于彭春林,感觉他已经彻底震惊住了:原来夸人还可以这么夸! 最后,彭海缓缓点了头:“能柴少卿的青睐,也是宁娘的福气。” 柴晏清看着彭海,笑容和煦,眼神坚定诚恳:“您放心,我既然将阿宁请到了大理寺,我一定会护她平安,保她 顺遂开怀。” 彭海笑容凝固了一下:这说的好像是差事,可我怎么觉得说的是婚事? 不过,柴晏清这个态度,让彭海还是满意的。 当即就决定留下柴晏清吃饭。 彭春林:……不是,家里什么都没准备呢! 柴晏清倒是很识趣地:“我还有些差事没办完,阿宁留下陪您,我改日再来拜访。” 彭春林亲自送柴晏清出去。 纵然性格腼腆,彭春林也忍不住悄悄凝视柴晏清,更忍不住开口:“柴少卿今日说了许多话。” 都让人好肉麻。总觉得今日不是来拜访的,是来提亲的。 柴晏清微笑回视:“但都是真心。” 彭春林这回彻底没话说了。其实,他就是想问问,柴晏清怎么能做到说那么多肉麻话,还能不脸红心跳的。 但他也看出来了,现在只要和柴晏清说话,对方都只能说出让人不好意思的话! 柴晏清临走之前,轻声道:“阿宁刚办完案子,累了几日。今晚还是让她早些休息。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也一样。我已经给她告假了,明日上午不用去大理寺。” 之所以只有半日,是因为他知道,祝宁想必也是不自在的。 毕竟,祝宁她其实并不是原本的祝宁。 适当的亲近就足够了。 说完,他吩咐范九:“你在这里候着,若是阿宁要回家,也方便。” 至少能有个选择的余地。 范九有些不太明白为什么郎君这样不肯让祝娘子在她外祖父家里留宿。 但他还是应下来:“喏。” 彭春林抿了抿嘴唇,微有些不悦:难不成我们这里就不是宁娘的家了?! 柴晏清翻身上马,含笑对彭春林解释一句:“阿宁浅眠,我也是怕她还是想回去睡。并非勉强她。” 彭春林败下阵来。他忽然明白为何这样快的速度,宁娘就对柴少卿另眼相看了。 这头,柴晏清一走,彭海就压低声音问了祝宁一句:“宁娘,你可想好了?他这个身份,只比贾家那边更难高攀。你怕是要吃苦啊。” 对于彭海这个话,祝宁也是早有所预料,只笑了笑:“嫁给谁,若是对方不是贴心人,都是要吃苦的。贾家……那是我糊涂,识人不清。其实从第一次他们家里人作践我,那人只在旁边看着,没有护着我,我就该和离回家的。” 彭海本来觉得祝宁又是脑子一热,就像是当初对贾彦青一样。 毕竟,柴晏清比贾彦青可长得好看太多了。 祝宁心动也很正常。 但这会儿听见祝宁这个话,彭海反而忽然觉得,他的宁娘是真的长大了。 定定看了祝宁片刻,彭海心头少了许多担忧。 也因此最终还是决定,将实情告诉祝宁:“宁娘,你做仵作这个事情。你父母倒是还可,你兄嫂……有些微词。” 祝宁听到这个话,也还真不意外。 怎么说呢,其实祝家那边的态度,早就从一些事情上显露出来了。 彭家这边,比祝家那边更像祝宁的娘家。 祝宁轻声问:“是不是最开始我要嫁贾家,其实兄嫂和父亲母亲就已经有意见了?后头知晓我死了夫婿,又入了贱业,他们就更不满意了?” 彭海没有正面承认,只是拍了拍祝宁的胳膊,安抚道:“宁娘,你父母也有你父母的难处。你阿兄他——” 祝宁听懂了,也考虑彭海的感受不去戳破,只道:“我明白的。我也不……伤心。” 她是真的不伤心。毕竟对于她来说,那就是一群陌生人。 彭海看着祝宁平静那样,只以为她是强忍着的,心里更疼几分,对女儿女婿的埋怨也更滋生了些。 他最后只叹一声:“咱们宁娘现在越来越懂事了。” 以前闹的时候,他还觉得头疼。可现在不闹了吧,他看着,心头反而更加难受。 祝宁问彭海:“那您呢?您有没有觉得我堕了身份?从县令夫人,一下变成仵作。” 从社会地位上来说,的确是越活越回去了。 而且当初为了当这个县令夫人,也是让家族付出了许多财富。 彭海摇摇头:“不管你是县令夫人,还是仵作,都是我的好孙女。是我的宁娘。只要宁娘你高高兴兴的,我便高兴。” 人活一辈子,其实最难的就是高兴两个字。 越长大,真心想要做的事情,就越难达成。 没见到祝宁之前,他还担心。可现在见到了祝宁,他是真的觉得,祝宁现在过得比从前好。比从前开心。不再虚张声势地骄纵,也不再那样在意旁人的议论。 就是……变得他都有点不认识了。 祝宁“嘿嘿”笑了两声,也彻底放松下来:“那我以后努力让您更高兴!” 彭海一僵:“怎么让我更高兴?” “将来我名扬四海,您肯定比现在更高兴!”祝宁豪情壮志:“等我升官发财!说不定将来还能得个爵位啥的——” 第407章 该找谁 彭海听着听着,感觉自己脸皮都忍不住抽动:这越说越离谱了,还爵位…… 彭春林站在门外,也是一脸木然:感觉爵位好像大白菜。出去买就能有一样……宁娘你真的变了。 为了不再听这些豪言壮语,彭海开口:“其实,这次来长安,还要给你表兄过聘。等到下个月,就准备成婚了。” 这话一出,祝宁顿时惊讶:“下个月就成婚?这么急的?” 年前还没听说彭春林定亲的事呢,这就要成婚了? “都年岁不小了,所以就定得早些。”彭海笑了笑:“这样一来,也不怕被我耽搁了。” 祝宁听到这话,就有点担心彭海身体了。 只是彭海再三说没事,她才没有立刻去请大夫来给彭海看看。 确定彭海没事,祝宁又问起彭春林订婚对象,脑子里也开始琢磨要准备什么贺礼合适。 结果彭海道:“对方姓甄,是户部那边的一个七品官员家的小女儿。十分受宠。原本,我们也是高攀不上的。不过恰逢那甄三娘子本来的亲事不成了,所以就才给了我们这么个机会。” “其实,原本甄三娘子的父亲也与我认识。他们也是洛阳人。后来调任才到了长安城。” “也算世交了。” 祝宁听了,便点点头:“这么说也算知根知底了。那就行。” 七品官,在地方上挺大的官。但放在长安城里……其实啥也不是。 一抓一大把。 她现在品级都比对方高。 但对于彭家来说,却是很好的结亲对象了。毕竟彭家如今其实虽然还是耕读之家,但也从事经商,并且家里没有任何人有官身。 所以,难免被人看低。 祝宁原本担心彭春林受委屈。 但既是知根知底,想必对方就算还是有点觉得彭家门槛低了,但也不会看不上彭春林。 她转而恭喜彭春林。 彭春林脸红着道谢,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怅然。 但也仅仅是怅然。 祝宁当天夜里,还是回了家,然后就理直气壮找柴晏清出主意:“你说,我送点什么合适?” 最好是能给彭春林长长脸面。 柴晏清沉吟片刻:“叫上江许卿,还有季瑾,韩夫人他们一起去吃席。便算最好的贺礼。” 这个主意真的是……祝宁竖起大拇指,只觉得柴晏清很贴心很考虑现实:“最好再把你请去。最好你再穿上那一身官服——” “不必穿官服,穿上我能穿的颜色就行。”柴晏清微微含笑。 祝宁默默地继续点赞,并且狠狠夸了一下自己的英明:果然找柴晏清出主意,就是最好的主意! 这头,彭家紧锣密鼓准备着给彭春林成婚。 那头,柴晏清忙完了失踪案的结案,又开始忙铜牛山的事情。 最近正好也没有命案,祝宁就腾出了大把的时间,好好给江许卿上课。 这日午后,祝宁正在小憩,月儿把祝宁喊醒:“大娘子,马柱说,有位卢娘子过来找您。” 祝宁缓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卢娘子是谁。 她顿时纳闷:“她来找我?” 也没啥交情啊。而且之前不是避如蛇蝎来着? 但人都来了,肯定有缘故。 所以祝宁道:“你去请卢娘子过来,我洗把脸穿一件见客的衣裳。” 结果,祝宁一看到卢娘子,就吓了一跳。 卢娘子脸色煞白。双眼红肿,衣裳也是脏的,头上的发饰也没了。 一看见祝宁,卢娘子的眼睛里就又冒出眼泪来。 祝宁更吓一跳,忙问她:“怎么了?” 卢娘子蓦地哭出声来:“我不知该去找谁了。祝娘子,你帮帮我,帮帮我!” 她甚至还要给祝宁跪下。 祝宁忙扶着她,然后就把月儿差遣出去:“你去烧点水。” 然后等月儿出去,她立刻问卢娘子:“发生什么事了?你一个人过来的?” 她看着卢娘子这个样子,心里浮出了一个很不好的念头来。 卢娘子死死抓住祝宁的手,双眼全是祈求:“你去找柴晏清,让他帮帮我。阿梨她,阿梨她被人掳走了!” 祝宁毫不犹豫:“你先松开我,我这就去喊人去跟柴晏清说!” 卢娘子松开祝宁,却哭得更加厉害。 祝宁很快吩咐完,又回到屋内,伸手揽住卢娘子,尽量放轻柔了声音:“现在你冷静些,然后告诉我,你到底遇到什么事情了?” 卢娘子浑身战栗,想说,却又犹豫,最终还是抿着嘴唇摇头。 祝宁看她这样,便道:“你放心,你告诉我,我绝不会告诉别人。你如果不想说,我问,你摇头和点头就行。” 卢娘子点点头,手仍是紧紧抓着祝宁。 祝宁轻声地,尽可能平静地问:“你是不是从他们手里逃出来的?” 卢娘子使劲点头,大概是回想起什么,她的脸色也更加难看,不仅有眼泪,还有冷汗。 祝宁心不住地往下沉:“那他们有没有得逞?” 卢娘子不说话,既然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低下头去,痛哭失声。 祝宁用力搂住卢娘子,哄她:“没事的,不管发生了什么,都没事的。我们会抓住坏人还你公道的。而且我们会帮你保密,不会让其他人知道。” 卢娘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没有,是阿梨!阿梨她为了护着我……” “我太害怕了,我真的太害怕了!” 卢娘子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自责:“我在马背上回头看,阿梨她……她……最后,我还是没敢回去救她!我真的太害怕了!” 她一直在哭。 祝宁竭力安抚她,同时问关键信息:“你们在哪里出的事?你还能带我们过去吗?那些人你认识吗?” 好在卢娘子虽然情绪激动,也有崩溃迹象,但仍竭力回答了问题:“出西城门,往昆明池去的方向——我不认识他们!他们有六个人……” 第408章 寻找 柴晏清回来的时候,卢娘子的情绪仍旧还在崩溃中。 祝宁已经帮卢娘子换过一件她的衣裳,重新梳头,还洗了一把脸。 不然,卢娘子就这样出门见人,肯定会引来不少人的注目。 这对卢娘子来说,不是好事。 第一情绪容易再次崩溃,第二更是容易引发各种谣言。 虽然卢娘子刚才那样子骑马跑回来,一路上已经被不少人看见,但现在还是能防范一下就防范一下。 看见柴晏清,卢娘子反而许多话都说不出口了。 他见状,也是很果断地看向祝宁:“你带着她坐马车,我带着范九他们几个骑马。” 卢娘子紧紧地攥着祝宁的手:“他们至少有六个人——” 听出了卢娘子的害怕和焦虑,祝宁也是立刻点头道:“那我们再多带点人。” 至于柴晏清他们一个顶两个的话,祝宁就没有说了。 毕竟,这个时候数量能带给卢娘子安全感。 卢娘子用力点头,跟在祝宁身后,红着眼眶迅速往大门口去。 祝宁言简意赅将事情说了一遍,尽量采用不会再刺激卢娘子地词语。 但估计……收效甚微吧。 柴晏清始终严肃。 听完了也并不带半点评价,只果断道:“当务之急,是要找到阿梨。先去她们出事的地方找一找。” 顿了顿,又看一眼卢娘子,语气带点征询:“还要让人去卢家通知一声——” 他的话音没落下,就听卢娘子尖锐打断他:“不要!不要告诉我耶娘!” 卢娘子很抗拒将这件事情告诉家里人。 祝宁和柴晏清对视一眼,轻声道:“咱们先去找人吧。至于其他的,回头再说。” 卢娘子现在的精神状态,不宜受到刺激。 祝宁刚才帮卢娘子换衣服的时候观察到,卢娘子的胸口上,有被捏出来的淤青。 还有几条抓痕。 身上其他部位,她没看到,但仅仅是这样的伤,其实就已经说明了一些事情。 就算没有到坏那一步,但卢娘子也一定遭受了可怕的事情。 这对卢娘子来说,可能已经算是灭顶之灾。而且极度羞耻,甚至不愿意告诉任何人。 包括亲近之人。 柴晏清听到了祝宁的暗示,就没有再坚持。只说先找人。 卢娘子这才平复稍许。 只是刚止住的眼泪就又大颗大颗往外冒。 祝宁拉着卢娘子上了马车后,继续轻声安抚她:“别哭,这个时候我们要坚强些,哭没有用。你得振作起来,咱们一起去找阿梨。” 卢娘子拉着祝宁的衣角,一直不停的重复:“我真的不知该找谁了。你帮帮我,帮帮我——” 甚至,她还道:“只要你能找到阿梨,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祝宁哭笑不得:“我什么都不要。我是大理寺的人,你既然找到了我和柴晏清,那我们肯定要帮你的。” 卢娘子却哭道:“你不明白,其他人不会那么在意阿梨死活的。我只能求你了——” 听到这句话,祝宁沉默了片刻。 是了,阿梨只是个婢女。 如果卢家也不是很在意,那即便报案,其他人也不会多在意。 哪怕这是一条人命。 甚至,如果卢家为了遮羞,决定不去找了,对外只宣称阿梨跑了,那也是可能性很大的。 卢娘子身为最了解父母的人,可能潜意识已经知道自己求助他们,会是个什么结果。 听着卢娘子又一次重复着哀求,祝宁正了正神色,铿锵有力地保证:“我和柴晏清一定会尽全力的。” 别人她不知道,也不敢保证。 但她和柴晏清,她敢。 卢娘子含泪点头,有被这句话安抚到,稍微安心了些。 马车因为速度太快有些颠簸。 但谁也没有心思在意这个。 甚至出城之后,范九又一次提速。 毕竟在城里不能飙车,出城之后,就没那么多顾虑了。 祝宁掀开车帘子,扭头跟脸色渐渐又开始苍白的卢娘子道:“卢娘子,你看着路,随时提醒范九。” 顿了顿,她伸手主动握住卢娘子的手,很用力握着:“放心,我不会离开你身边。我们都会保护你。” 她甚至给卢娘子看了看她绑在胳膊上的小刀:“你看,我也带了武器的。” 卢娘子看着祝宁胳膊上那一把不伦不类的小刀,呆了一下。 但莫名其妙的,看着祝宁那副自信的样子,她也跟着多了点安心,小声回答:“好。” 在卢娘子的指路下,很快他们就到了事发的密林。 柴晏清让伍黑带着人去密林里搜寻。 而他在这里守着祝宁和卢娘子。 柴晏清看了一眼祝宁,给了祝宁一个眼神。 祝宁迅速会意,轻声问卢娘子:“你愿意不愿意进去给我们指一指地方?” 顿了顿,祝宁又道:“你不去也可以的。” 毕竟刚发生那样的事情,卢娘子也可能会十分抗拒回到案发现场。 卢娘子的确是害怕抗拒。 但最终,她还是咬牙决定进去。 她这就是为了找到阿梨。 卢娘子当时也很慌张,连着找错了两个地方后,第三次才找到案发现场。 到了案发现场,卢娘子浑身都是紧绷的,明显增加了许多恐惧。 祝宁看着卢娘子这样,就一直握着她的手,搂着她的肩膀,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这样才让卢娘子又勉强镇定了些。 柴晏清迅速勘察了一下现场。 找到了一条车辙印和一点血迹。还有许多其他凌乱的马蹄印。 血不多。 柴晏清蹲下仔细看了看,才道:“不像是杀人,更像是有人受了皮肉伤。” 一听有人受伤,卢娘子立刻就哭道:“肯定是阿梨!那些人肯定把阿梨弄伤了!” 当着卢娘子的面,祝宁也不好说别的:有些致命伤,未必会有很多血。 现在,只能祈祷阿梨还活着。 伍黑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几条破布。 勉强看得出来,是衣裳上撕扯下来的。 都不等伍黑说话,只一看那布条,卢娘子就放声大哭:“这是阿梨的!是阿梨的!” 所有人都有些沉默。 这种情况代表着什么,不用言说。 伍黑沉声回禀:“只发现了这个,并未有其他的。” “顺着车辙印追。”柴晏清也是言简意赅。 第409章 找人 只不过,顺着车辙印追了一段路,出了密林,上了大路后,看着那么多的车辙印,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条路,一头是进城,一头是通往昆明池的。 伍黑他们看向柴晏清:“咱们往哪边去找?” 柴晏清看了看,也没有立刻说话。 没有任何线索,往哪边追,都是看运气。 最后,柴晏清回头看了一眼马车。 马车里,祝宁还在安抚卢娘子。 最后,柴晏清道:“你带人往前面追。卢家的马车很好认。” 他则带着祝宁他们回城。 如果对方进城,城门口的人或许会有印象。 毕竟,如果没有换车的话,卢家的马车,真的很好认。 除此之外,柴晏清想起来一个事情,于是隔着车帘问卢娘子:“你家的车夫,后来有没有看见?” 卢娘子摇头:“没有看见。” 她自己都是抢了对方的马拼命跑才跑掉的,跑出密林,下意识就进城去找祝宁了,哪里还想起过车夫? 柴晏清顿了顿,轻声道:“那恐怕我还是要让人去一趟卢家了。” 车夫如果还活着,应当要回去的。 这样一来,卢家那头肯定什么都知道了。 而且,车夫如果还活着,或许能问出点细节。找到一点线索。 卢娘子其实脑子里都明白的。 之前她是太过恐惧。 这会儿,确定那些恶人跑了,而且加上祝宁一直陪着她,她安心了许多。所以,很多事情也都想明白了的。 卢娘子沉默了一会儿,才应一声:“好。” 祝宁看着她这样,轻声道:“别想太多。他们毕竟是你的父母——” 卢娘子勉强笑了一下,眼睫低垂:“他们心疼我也无用。卢家又不是他们两个人的。出了这样的事情,卢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以后我也……” 说着说着,卢娘子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懊悔道:“我今日就应该听劝,别出门的。阿娘让我在家,我却非要出来……” 面对卢娘子这种自我责怪,祝宁毫不犹豫打断她:“不是你的错,是恶人的错。是那些恶人犯了罪。” 有的时候,受害者的自责心理,会给他们带来更大的心理创伤。 自责,后悔,乃至最后自我厌弃,甚至产生自卑,自我惩罚。 祝宁见过很多这样的例子,所以一看卢娘子这样,就知道不能任其发展下去。 卢娘子被祝宁这样坚定的语气弄得愣了愣,最后几乎是颤抖着问:“真的不是我的错?” “当然不是。”祝宁用力握住卢娘子的手,一字一顿,用力将这句话往卢娘子脑子里刻:“不是你的错。是恶人的错。” 卢娘子啜泣出声,最后渐渐变成嚎啕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是如果我……” 祝宁不厌其烦:“不是你的错。不怪你。” 卢娘子甚至趴到了祝宁的怀里,哭着道:“以后我怎么办?我不敢回家,我害怕耶娘怪我——” 对于这些事情,祝宁虽然没有办法保证什么,但还是讲道:“不怕。不怕。不是你的错。你能平安,他们一定是高兴的。” 事实上,柴晏清猜得没错。 车夫发现卢娘子她们丢了之后,虽然也害怕受责罚,可也不敢隐瞒此事,找了一圈之后立刻果断回家去,把事情禀告给了卢娘子的父亲。 这会儿,卢娘子的父母,也正出城来找人。 卢家的人,更是几乎都出动了。 不过,卢家显然也知道要顾虑卢娘子的名声,所以并未声张,只是悄悄寻找。 当然,瞒得住瞒不住,那就不好说了。 柴晏清看到卢家人的时候并未犹豫,直接就去问了卢娘子的父母在何处,并且说他和祝宁出来游玩,碰到了卢娘子。 卢父和卢母两人过来得很快。 柴晏清并未多说什么,先带着卢娘子的父母见卢娘子。 卢娘子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一看见父母,就绷不住了,既害怕,又委屈,眼泪根本止不住。 卢父本来还想问什么,一看卢娘子这样,也没有再问,只是迅速看了一遍卢娘子,见她身上没有受伤,才稍微放心一些。 而卢母则不同。 她一眼看出卢娘子换了衣裳。首饰也不见了。 当时卢母心里就“咯噔”一声。 她迅速过来,搂住卢娘子,想问,但也忍住了。 柴晏清把卢父叫到了一边去,将情况说了。 卢父只知道女儿被人掳走,但具体发生了什么其实是不知的。当然,不知是不知,但猜测也是有的。 这会儿听完,他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脸色铁青,后槽牙咬得“格格”作响:“我倒要看看,是哪谁这么胆大包天!” 柴晏清轻声道:“卢娘子情况不是很好。你们还是莫要苛责她。” 卢父瞪了柴晏清一眼:“那是我的女儿!” 怪?那只怪那些该死的人!身为人父,他不弄死那些人,如何有脸? 而且,这不只是他的脸面,更是卢家的脸面。 柴晏清见卢父是这个态度,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继续说正事儿:“卢娘子遭遇此事,应是蓄谋。卢家最近,可得罪了什么人?” 卢娘子自己只是个女娘,不太可能和人结仇至此。 但考虑她是卢家嫡女,那就有可能是家族仇人的报复了。 卢父自己其实也想了很久这个事情。心里也有了猜测,当即道:“这事我们自己会查,就不劳大理寺了。” 柴晏清听完,也没有意外 ,更没有阻拦。 世家大族之间的事情,有时候也的确不是他方便插手的。那里头盘根错节的关系,也叫人头疼。 柴晏清点点头:“既如此,那后续我就不管了。你们自行处置。只是那婢女阿梨——” 卢父摆摆手:“一个婢女罢了。我会多赔偿她家里人的。” 甚至卢父的语气里,还有点诧异柴晏清为何会对一个婢女这样关注。 柴晏清没有再说话,只颔首:“那你们带人走吧。” 阿梨是卢家的人,卢家不报案,大理寺也管不了。 祝宁在旁边听着,皱了一下眉。 只是柴晏清等卢父走了之后,转头对祝宁道:“他们不报案,大理寺也无权干涉。但作为卢娘子的朋友,帮她一个小忙还是可以的。” 祝宁眉头顿时松开:嗯,对嘛,帮朋友一个小忙怎么就不可以了。 第410章 现实 其实,卢父和卢母说要带卢娘子回去,卢娘子自己就猜到了,当即抿着嘴唇,眼睛里蓄满了眼泪,倔强道:“我不走,我要和他们一起找阿梨。” 卢父厉声呵斥:“胡闹!你非要闹得人尽皆知吗?!” 这是什么样的大事?就敢这样胡闹! 真让其他人知道了,以后还怎么出门见人?怎么嫁人? 卢父倒也不是替家族担忧,这一刻,实打实的是为了卢娘子好。 就是卢母也跟着柔声劝:“别胡闹了,听你阿耶的。他也是为了你好。阿梨我们会去找的。你先回家。” 这个事儿闹开了,只有卢娘子吃亏的。 可卢娘子正因为知道卢父卢母的意思,才更不肯回家去。 她拉着卢母的手,苦苦哀求:“阿耶阿娘,我不想回家。我想找阿梨。我知道你们想什么,我不怕!” 卢父听着这话,只觉得卢娘子根本不明白自己的苦心,更加沉了脸:“你不怕那是因为你根本不知到底会有什么后果!你能不能别胡闹了!” “走,回家去!” 说完,卢父甚至给了卢母一个眼神,示意卢母强硬一些,直接带卢娘子上马车。 卢母便用了些力气,拽着卢娘子要走,口中还是哄她:“你听话。现在你这样,能上哪里去找?你阿耶——” 卢娘子一把摔开卢母的手,却是双膝一弯就跪到了地上去,眼泪滚滚,却无比坚定:“阿耶阿娘,我知你们是为我好。可阿梨原本可以自己跑的。她替我拖着他们,硬生生挨了好几下打,我才有了机会跑出来。” “她对我如此,我不能弃她不顾。否则,我成了什么人?这一辈子,我良心都不安!” 卢母使劲拽了卢娘子两下,也没拽动女儿。最后也是气住,失去耐心,厉声道:“你倒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你可想过卢氏的名声?!你可想过你的侄女们将来还要成亲嫁人?” “你可想过,将来你又如何嫁人?!” 卢母只觉得平日对卢娘子果然还是太宽纵了,才让她这样任性。以至于竟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不只是卢母如此想,卢父也是觉得女儿过分天真,脸色一时很难看。 可卢娘子面对父母如此态度,虽然泪如雨下,却并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 祝宁看着卢娘子的背影,一时有些不忍。 于是,她上前去,搂住卢娘子的肩膀,轻声劝道:“你先回家去,洗个澡,睡一觉。我和柴晏清会帮你找的。” “等找到人了,我们第一时间就去告诉你。” 卢娘子却纹丝不动。 只哽咽问祝宁一句:“若是你那婢女遇到这样的事情,你会不会去找?” 祝宁被问得唯有沉默。 如果是她,她也会想尽办法去找的。不会因为考虑以后的名声而放弃。 但这个时候,她如果这样回答,却不合适。 对于卢娘子来说,其实她亲自出面去找,的确不是好事。而且卢父卢母还在旁边看着呢。 卢娘子凄然一笑:“所以,你也不必劝我。而且我也知道,我只怕前脚一走,我阿耶阿娘就会让你们别找了。” “更会想办法遮掩此事。” 有一句话她没说出来,那就是只恐怕最后甚至会变成阿梨自己和旁人私奔,最后失踪。 这样一来,以后不管出现什么情况,其他人都休想再牵扯到她身上。 卢父和卢母两人已经是彻底失去耐心,卢父直接吩咐两个婆子将卢娘子带上马车。 卢母就算不忍,也默许了。 最后,卢娘子是强行被带走的。 祝宁看着,只觉得既有一种浑身寒毛直竖的恐惧感,又有一种深深地无力感。 这个时代,又一次让她感受到了它的可怖之处。 虽然她也见过很多对待子女很强势,甚至因为自己强势毁掉了孩子一生的父母。 但更多地父母,已经开始觉醒,已经开始学着去尊重孩子的意愿。 而且,成年子女,只要自己不愿意,强硬起来,也是能不再被父母控制的。 可现在。 皇权。父母。阶级区分。 都像大山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也反抗不得。 祝宁看着卢娘子苦苦挣扎的背影,打了个寒噤。 柴晏清轻声开口:“卢氏乃大族。这样的大族,其族人自然也是高人一等的。他们享受了旁人享受不到的荣华富贵。” “所以同样,也需承担更多。” “卢娘子自然也不会例外。” 除非卢娘子有离开卢氏的决心和勇气。否则这一生,都是注定要为卢氏女这个身份承担更多。 他的这些话,让祝宁更加沉默。 但心里却没那么发寒了。 是的,柴晏清说的道理,是对的。 这就是得到和失去的平衡。 最后,柴晏清伸手握住祝宁的手腕:“阿宁,走吧,我们去找人。” 祝宁和柴晏清上了马车,也准备回城。 可没想到,马车刚走几步,他们就又听见了卢娘子的声音! 祝宁掀开帘子往外看去,就发现卢娘子比之前见到的还要狼狈——这一回,卢娘子是一瘸一拐的,脸上也摔破了。 至于衣裳,又是血,又是土的。 饶是如此,卢娘子还在狂奔。 她瘸着腿,都比那几个婆子跑得快,也不知道这会儿她的肾上腺素到底飙到了多高。 范九赶忙停车。 祝宁也跳下马车迎上去,一把扶住了卢娘子。 卢娘子抓住祝宁的胳膊,双眼的光竟有些灼灼:“帮帮我!帮帮阿梨!” 祝宁喉咙哽住了。 最后,她用力点头:“好。你想我怎么帮你。” “带我走!”卢娘子气喘吁吁,急切无比:“带着我一起找阿梨!” 祝宁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但她也知道,她能力很有限。也不可能在卢家人眼皮底下带走卢娘子。 所以,她回头看向了柴晏清。甚至眼神也带上了几分恳求。 柴晏清没有多说,只是微微一颔首后,从马车上跳下,越过祝宁和卢娘子,走向了卢氏的人那边。 第411章 利用 卢父卢母冷眼看着柴晏清。 甚至卢父的眼神里还有些警告的意思。 柴晏清缓缓开口:“不是我非要插手卢家的事。是卢娘子这样下去,会出事。” “那也是我卢家的事情,与你无关。”卢父的语气有些不满:“见到我女儿时候,你就应该立刻送她回家,而不是又带着她来找人!” 柴晏清轻叹:“卢娘子的遭遇……很不好。如果这个时候,你们还如此勉强她。只恐怕她真的会出事。” “柴少卿不必吓唬我们。”卢母也是同样的不满:“柴少卿还是管好自己的事。” “她这次能跳车,下次就能上吊。”柴晏清的语气还是清冷冷的,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卢父卢母生出了一丝丝的寒气。 柴晏清盯着卢父的眼睛:“就算不上吊,她也可能会疯。压下谣言的法子有很多。况且,到时候祝娘子可以出面,证明卢娘子的清白。如此一来,谣言不攻自破。” 卢母有些心动,但面上仍旧什么都没有露出来。 至于卢父——他沉吟片刻后,更是不满了:“你这分明是要借着这个事情,为你那祝娘子更上一层楼!柴少卿手段真是高明!” 柴晏清没有否认:“用不用,自然还是看你们。” 他又不是圣人。有机会为何不用? 再说了,也没有害卢娘子吧?那就更没什么好说的。 柴晏清半点不带心虚,一直和卢父坦然对视。 良久,卢父往卢娘子那边看了一眼,脸色黑沉沉的:“她要去可以,不许叫任何人知晓。至于找人……” “阿梨乃是蕴娘身边的侍女,她不见了,我们自然要找。” 卢父再警告一句:“柴少卿有私心我管不着,但若要与我卢家为敌,还是要掂量几分。” 柴晏清颔首:“这是自然。我从不欲与卢家为敌。” 他只想给阿宁谋点好处。 让阿宁名气更大一些,可仰仗的东西更多些。 卢父沉默片刻,又说了句:“我留些人手,你可随意差遣。” “多谢卢家主。”柴晏清道谢过后,就请卢父和卢母先行回去。 卢母离去之前,红着眼睛看了一眼卢娘子那边,见卢娘子是一眼也不往这边看,心中更是伤心。 但她仍旧开口道:“请个大夫给她看看。” 那么高的马车,跳下去就摔了。 还摔到了脸。 也不知伤势如何。 柴晏清应下,只道:“放心,祝娘子十分细心,也十分负责,会照顾好卢娘子。不然,卢娘子也不会那般信任她。” 不过说实话,其实柴晏清对于卢娘子如此信任祝宁这个事情,也挺意外的。 卢父卢母走后,柴晏清回到祝宁身旁:“他们答应了。走吧,回去找人。” 至于卢娘子的伤,柴晏清压根就没问:他和卢娘子非亲非故,还是别打听了。一切都有祝宁呢。 祝宁倒是主动和柴晏清说了句:“卢娘子崴了脚。身上其他地方都是擦伤,不碍事。” 虽然都有出血,但的确只是擦伤,伤口不深。 脸上那个更是看着虽然吓人,但估计半个月就能彻底好。 至于留疤不留疤……除非是极度疤痕体质,否则也只是有点小色差,到时候用一点粉就能遮盖住。 柴晏清颔首:“人交给你了。我负责其他的。” 然后他翻身上马,离马车远远地。 祝宁可算是看出来了,柴晏清这分明就是在避嫌。 而且是当着她的面避嫌。 这份心思,让祝宁有些哭笑不得。 至于卢娘子,这会儿满心都是担忧阿梨,所以根本注意力就没在柴晏清身上。 上了马车,卢娘子问祝宁:“你说,他们真的同意了吗?” 祝宁点点头:“看样子是的。” 毕竟卢娘子都跳车了。这副架势,但凡是对子女疼爱的父母,都得妥协。 毕竟,啥事儿也比不上命重要啊。 祝宁用水囊里的凉开水替卢娘子冲洗了一下脸上和手上的擦伤,叮嘱一句:“下次跳车记得落地时候顺势翻滚一下,别想着要站稳。那样只会崴脚。” 卢娘子纵然心中担忧阿梨得厉害,这会儿也忍不住看了祝宁一眼:“你跳过?” 祝宁沉默了一下,然后道:“那倒没有。就是翻过几次墙。” 卢娘子一整个震撼住了。 祝宁看着她这个精神状态,也是放心了一点:还行,看来暂时是不至于崩溃了。 回到城门口,柴晏清问过,却没有任何消息。 他沉吟片刻,就让祝宁先带着卢娘子回家去治腿。 至于找人,他先去找,等祝宁处理完卢娘子的伤,再来大理寺和他汇合。 祝宁应了。 卢娘子却不肯去,反而激动道:“我要跟你一起去找!我的伤不要紧的!我可以走路的!” 她的脚虽然崴了,但并没有错位,只是肿胀和疼痛。 走路……不怕疼还是可以走的。 柴晏清冷冷看了一眼卢娘子:“你只需听吩咐。” 祝宁拽着卢娘子,实话实说:“咱们跟着帮不上忙。你情况都跟柴少卿说了就行了。而且,车夫也留给我们了。更用不上你了。” “听话,别当累赘。” 柴晏清当然也没有哄人的义务,直接就骑马走了。 卢娘子想追都追不上。 她咬着牙不肯哭出声:“我不会当累赘的?” 祝宁无奈:“那你是能打还是能跑?会追踪还是有线人?走吧,跟我回家。你真着急,就仔细想想,还有没有什么细节错漏。” 卢父虽然和卢母离开,但仍旧留下人和柴晏清一起找人。 自然,也是帮助柴晏清。 卢家有什么仇家,其实卢家自己最清楚,不是吗? 现在,卢家那边负责排除一下仇家报复,而柴晏清则是利用各方人脉去打听有没有接了这种活,同时再派人沿途去找和询问。 至于卢娘子和祝宁—— 那是真帮不上忙。 祝宁拍了拍卢娘子的肩膀:“别想那么多了。有时候人不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忙。咱们处理好伤口,就回大理寺去。让人去万年县和长安县那头守着。说不定会有人来报案。” 但其实,她不希望有人来报案。 因为通常这个时候,就意味着出了人命,或者接近出人命。 祝宁在卢娘子身边见过阿梨。虽然只有两面之缘,但阿梨发生这样的事情,她也希望最后结果能好一些。 至少保住命。 第412章 是死是活 结果也没等太久,就有人在长安城的西市里,扔下了一个赤身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就是阿梨。 人没死。 但也快了。 身上的骨头断了好几处。 就那么被装在麻袋里,从疾驰的马车上扔下来,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等人上前去打开麻袋,露出里头的阿梨,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也有人去追马车,可哪里还追得上?早就走远了。 而且对方显然也是早有准备,马车是最普通那种,驾车的人也戴着帽子,还用面巾遮住了脸。 有人叫来了寻街的差役,差役迅速将阿梨送往万年县。 可不管再怎么速度快,那些看热闹的人也将阿梨看了个全部。 而且,还有人认了出来:“那不是卢家那小娘子身边的侍女吗?!该不会卢小娘子也被——” 后头的话没说完,但正因为没说完,才更惹人遐想。 流言就像是长了翅膀,迅速飞往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韩夫人也是见过卢娘子的。 同样也见过阿梨——阿梨身上到处都是伤,唯独一张脸干干净净,半点伤痕也无,好像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认出阿梨。 所以韩夫人一面让人去通知了卢家,一面又让人通知了大理寺那边。 其实卢娘子的事情,柴晏清还没让人告诉万年县和长安县两处。 本来是想着尽可能秘密地把人找回来。 结果没想到…… 对方掳走了人的时候,就想的就是要这样将事情闹大,不给卢家遮羞的机会。 甚至,如果不是卢娘子跑了,只怕今日被丢在西市的,就要多一人了。 柴晏清还未得知消息,是祝宁先得知的。 祝宁一听,当时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压抑。随后她点点头:“我拿箱子,去喊卢娘子跟我一起去吧。然后,找到柴少卿,让他快去。大夫也要请。” “请最好的。” “万事以保命为前提。” 祝宁提着自己的箱子往外去的时候,小吉和江许卿下意识就跟上来。 但是这一次,祝宁看了一眼小吉和江许卿:“这次你们不必跟去。就算去了,也只能在外头打杂。” 小吉和江许卿倒是毫不犹豫,只说给祝宁背箱子都愿意。 于是,最后两人就跟着一起去了。 倒是立刻派上了用场:小吉跟祝宁一起扶卢娘子走得飞快,江许卿背着箱子在前头开道。 一路几乎是风驰电掣一样赶到了万年县那儿。 万年县里已经热闹得像是一锅粥。 韩夫人忙得团团转。 至于韩夫人的丈夫林县令看上去清闲多了,只是在跟卢家的人说话。 看见祝宁,韩夫人几乎是一把就把祝宁抓了过去:“快跟我来!” 祝宁下意识拽过江许卿递过来的箱子,然后就跟着韩夫人小跑着走了。 卢娘子一瘸一拐在后头追。 江许卿和小吉对视一眼,然后江许卿冲上去扶起卢娘子,目不斜视:“冒犯了!” 他们两人一人一边,然后架着卢娘子追上去。 卢娘子这会儿根本不在乎是不是被冒犯,倒是很不客气:“快追!” 她是真着急。 事实上,到了房门口的时候,卢娘子反而又不敢进去了。 近乡情更怯。 江许卿才不管那么多,一把就把卢娘子推了进去:“快进去看看!” 卢娘子进去看了一眼,当时眼泪就落下来了。 然后,卢娘子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惊扰到阿梨。 祝宁已经大概看了一下阿梨地伤势,这会儿,她已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最后,她吩咐韩夫人:“去准备点凉开水端来,我给她洗一洗伤口。” 也只能是洗一洗伤口。 阿梨身上的伤,最严重的应该是在断裂的肋骨上,还有撕裂伤。 身上最轻的伤口,是她肌肤上被尖锐东西划出来的字。 那些字组成的词,都是侮辱的词。 这些伤口,都不算深,但应该也会留下疤痕。至少短时间内都不会消除。 说实话,祝宁都不忍多看一眼。 更不敢想,如果将来阿梨还能活下来的话,看见这些伤痕时候,会是什么感受。 韩夫人忙不迭出去吩咐人准备凉开水,干净的帕子。 而卢娘子这会儿也终于颤抖着艰难问了一句:“阿梨她……还能活下来吗?” 祝宁回头看了一眼卢娘子。 然后轻声道:“我不是大夫。我也说不好。但现在,情况很不好。” 祝宁甚至怀疑阿梨被扎破了内脏。 毕竟阿梨的脸色很惨白,而且按压腹部,也有疼痛反应。 还有撕裂伤。 光看外面,撕裂得很厉害。 里面的话,不知道有没有破裂出血。 卢娘子一软,差点站不住。 最后,她伸出手来,想要抓住祝宁的手:“你救救她。” 虽然不知为什么,但卢娘子是真的对祝宁有一种莫名的信任。 祝宁下意识举起手来:“别碰我。” 脏。 会污染手。 她的手刚洗过。 而她接下来还要给阿梨处理伤口。 卢娘子不敢再乱动,只一味哀求:“祝娘子,求求你。” 祝宁轻声道:“我会尽全力的。” 但她不知道会不会有效果。 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尽力去救阿梨。 或许,阿梨未必还想活着。 最后,祝宁是这么说服自己的:不管阿梨是选择解脱还是活着,总该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 所以,祝宁犹豫片刻,轻声开口:“我可能最后会试一些极端的法子。你……” 卢娘子也是毫不犹豫:“用!有任何后果,我来承担!她是我的婢女,卖身契也在我自己手上的!” 所以只要她说是她的意思,那旁人就骂不到祝宁身上。 只会骂她这个主人心黑。 祝宁点点头:“好,你准备好了就行。现在,你去洗手,让江许卿教你怎么洗。然后穿上干净罩衣,来给我帮忙。” 做手术的话,需要助理。 韩夫人一个人不太够。 小吉和江许卿……还是不太方便。 最后,祝宁想到了春风里的老大夫:“让人去一趟春风里,请老大夫过来坐镇。说不定需要他开点药。” 卢娘子此时也忘了害怕这回事,脚疼也忘了,飞快去准备一切。 第413章 手术 韩夫人跑回来,得知祝宁打算给阿梨开胸正骨的时候,也是惊呆了:“开胸?” 祝宁点点头,指了指阿梨的胸口:“她那胸膛明显有一处凹陷下去了,必须把骨头正回来。” 否则断裂的骨头很有可能戳破内脏。 虽然……阿梨的内脏可能已经戳破了。 韩夫人却是连连摇头:“不可胡来。开胸这种事情,怎么可随便做?况且你是……” 仵作啊。 哪有仵作给活人治伤的? 那不是活人当成死人医吗? 不行不行,真的不行啊! 祝宁用下巴指了指阿梨:“不试试,总不能让她躺着等死。” 结果韩夫人看了一眼阿梨,沉默了一瞬后,就说了一句:“治不好的。就算活了,以后让她怎么活?” 不是韩夫人残忍冷漠。 而是换位一下,韩夫人光是想一想这些遭遇,就窒息了,感觉还不如当时就死了。 而且,韩夫人犹豫一下,还是说了句大实话:“治伤是大夫的事情。你还是别冒险。” 祝宁知道韩夫人的意思。 但……现在能救阿梨的,应该是只有她了。 春风里的老大夫不在,他的小徒弟倒是被请来了。 二十出头,一脸青涩。 祝宁一看就觉得经验肯定不够丰富。 但现实是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等了。所以,祝宁还是问他:“会不会开麻痹散?” 戚从阳腼腆一笑,掏出一个圆肚子瓷瓶来:“我做的,一步倒。比麻痹散还要管用。不过一次只能吃一粒,吃多了会死人。” 祝宁人都是一抖:这怕不是毒药? 然后戚从阳拔开木塞,给祝宁看了一眼那药。 祝宁看了一眼就沉默了。 好大的药丸。 比鹌鹑蛋都大一圈了。 怪不得用这么大的瓷瓶…… 祝宁谨慎又防备问了句:“给人试过吗?” 戚从阳点点头:“在师兄们身上试过。一粒管半天。割肉都不带醒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纯良青涩。 祝宁却是一股寒气直往上冒:好惨的师兄们。 但这种人才吧,也让人心里是稀罕的。 祝宁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再问一句:“那止血的呢?” 戚从阳摇头:“那没有这种药丸。不过普通伤口,用止血粉足以。” “如果是把皮肉切开接骨呢?”祝宁满含期待。 戚从阳惊了一下,然后怪不好意思:“我虽然给牛羊接过,但……还没给人试过呢。那银针止血法也是很考验人的。” 他有点明显的小紧张。 还有点明显的小期待:“不过我可以试试。” 祝宁看着戚从阳。 戚从阳羞涩而期待,那满脸的纯良有一种极度的反差感。 不过这个时候,短暂的惊讶之后,祝宁还是选择了让戚从阳直接加入。就是先问了他一个问题:“你敢给女子做手术吗?她的肋骨断了,需要正回去。” 戚从阳犹豫了一下:“只要她不介意就行。” 祝宁觉得,阿梨可能没有功夫介意这个。 一时,凉开水准备好,祝宁就准备给阿梨做手术了。 就是喂药费了一点功夫。 太大了。 祝宁提了个真心地意见:“不行还是捏小点,好喂。再不行,弄药粉也行。兑水一灌就行。” 戚从阳摇摇头:“师父不让我弄粉。说看起来很像蒙汗药。” 祝宁一时没了话说。 不过,让祝宁惊讶的是,戚从阳学的,是疡医。 正骨这个事情,他一手包办了。 就是 过程有点恐怖。 他和祝宁的路数不同。祝宁是打算开胸复位。 而他的手法则是牵拉,还有按压。 用力之大,直接让祝宁忍不住怀疑阿梨的肋骨会再断两根。 但神奇的是,那骨头还真的复位了。 而且,戚从阳一摸脉,神色就严肃了:“不好,怕是有内出血。伤者脉象微弱,气血衰败,已有危及性命的架势!” 祝宁问他:“是肋骨戳的吗?” 戚从阳摇头:“不像。” 祝宁的目光就往下落,看向了阿梨的腹部。 如果不是胸腔里,那就只剩腹腔了。 祝宁怀疑,阿梨的内出血和那些撕裂伤有关。只从那撕裂伤就看得出来阿梨经历了什么。 那么很可能子宫也受伤了。 祝宁犹豫了片刻:“我要开腹看看。你想办法给她止血。” 止血钳她有,但不多。 戚从阳居然也不怕,反而两个眼睛亮闪闪地期待起来:“好!” 旁边的韩夫人和卢娘子已是麻了半边身子了:不是,真要弄啊? 事实上,祝宁这也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毕竟,她真的没有在活人身上动过刀子。 开腹这个东西,她是熟悉得不能更熟悉了。可之前的人都不怕被她弄死。 现在…… “你不敢动手吗?”戚从阳虽然戴着口罩,可是仍旧能从他脸上看出浓厚的跃跃欲试。 祝宁觉得自己但凡要说一句有点不敢,他就能抢过她的手直接上手。 但是吧,祝宁还是认为自己经验更丰富点。 戚从阳虽然有热情,但还是太年轻了。 所以,在戚从阳的炯炯目光下,祝宁利索下了刀。 当打开腹腔那一瞬间,血就涌了出来。 腹腔里都是血。 甚至已经出现了凝血块。 戚从阳直接就摇起了头:“救不活了。这么多血——” 祝宁当然也知道。 但现在阿梨还没死。 所以还有一线机会。 “拿纱布来,把血吸干。”祝宁声音果断,同时头也不抬地动作,更吩咐戚从阳:“想办法止血。至少要让出血减少。” 这样出血,或许不等手术做完,就会因为大出血死亡。 戚从阳虽然内心觉得阿梨是活不成了,但祝宁一吩咐,他还是立刻就动了。 不过腹腔里头都是血,这会儿也看不出有没有效果。 后来,戚从阳帮忙一起将腹腔里的血吸干。 当然,完全吸干是不可能的。但弄走了大部分血液后,祝宁用自己调配的盐水冲洗腹腔。 戚从阳问:“为何要洗肠子?” 祝宁头也不抬:“冲掉大部分血迹后,出血的地方就好找了。找到出血的地方,止住出血,人就有希望能活。” 戚从阳看着腹腔内逐渐恢复的粉嫩颜色,陷入了思索。 祝宁并非乱找,阿梨的情况,基本只考虑是子宫破裂。 所以,她直奔目的。 只是找到子宫后,祝宁的心都凉了。 第414章 出血点 出血点的确是在子宫上。 但子宫破裂的口子实在不小。 这样的伤,缝合肯定是来不及的。 可是子宫全切,她不会。 祝宁还未能下定决心,倒是旁边的戚从阳说了句:“切了吧。切了万一还能活呢?” 于是祝宁扭头看向戚从阳:“那你知道该从哪里切?” 戚从阳言简意赅:“把所有出血的伤都切掉。” 反正如果是腿脚受伤,都是哪里坏了切哪里,多切一点都不要紧。 毕竟保命才是第一位。 祝宁则是拼命回忆自己曾经解剖过的,有过子宫切除手术的腹腔内的情况。 从哪里切来着? 但事实上,也容不得人多思考。 只迟疑了七八秒,祝宁最终还是拿过了剪子。 剪刀剪肉的时候,其实没有想象中那样快速。 毕竟,这也不是专业的手术剪。其实就是一把普通的剪刀,开水煮了过后,又用火烧过而已。 祝宁甚至有一种错觉,感觉自己听到了剪肉时候的那种声音。 有点让人后槽牙发酸。 又让人觉得有点儿酥麻难受。 剪下来的部分,放在托盘里后,祝宁也没来得及多看一眼,就开始紧锣密鼓地缝合。 这个缝合,和平时那种缝合是完全感觉不同的。 吻合大血管,然后缝合好切口,将每一根线都拉紧,打结…… 现在天气还不算热,而且还是晚上,但祝宁已出了一身一头的热汗。 不仅如此,即便用了铜镜来增加聚光,但屋内依旧达不到手术灯的效果。甚至连普通的照明灯都比不上。 祝宁得十分用力凝视,才能保证自己看得清楚。 但她自己心里很明白,这一次手术,非常粗糙。成功的概率很小。 甚至,她觉得,怕是得出现神迹才行。 毕竟,没有无菌效果,没有输血,甚至缝合线都是用的戚从阳带来的桑皮线,只是匆匆地泡了一下药汤,煮沸了而已。 更甚至,术后抗感染的药物也没有。 祝宁缝合完切口,松开了止血钳。 确定没有出血点后,就冲洗了一下腹腔内,再次用纱布将盐水吸干,就准备关闭腹腔。 这个手术,每多往下做一步,祝宁都深深觉得阿梨存活的概率又小了一点。 这样冲洗地腹腔,肯定不会是无菌。 甚至盐水都未必能完全吸走,肯定会残留很多。 术后腹膜感染的概率很大。 一旦腹膜感染严重,不能及时消炎,那就会引发急腹症。 祝宁沉默着做完了最后一步,转头看向戚从阳:“有什么手段,尽管用上吧。” 她是真的已经彻底没有一点办法了。 做完了这个手术,祝宁身上不说全部是血,罩衣上反正是看着挺多血的。 而且看了一眼时辰,祝宁才发现,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时辰。 两个小时做完一台子宫全切手术……耗时挺长的。 剩下的伤,祝宁还要继续缝合。 这个过程,就没让戚从阳参与了。只让韩夫人和卢娘子两人打下手,递东西,调整镜子角度打光。 祝宁眼睛酸得常常都是湿润的。 而韩夫人和卢娘子,也是默默流泪。 戚从阳一出去,看见江许卿和小吉,还有匆匆赶过来的柴晏清,也是唯有沉默。 柴晏清从戚从阳脸上就看出了结果大概不会太好,但仍旧问了句:“能救回来吗?” 戚从阳摇摇头:“难。除非是菩萨慈悲。” 不过干他这一行的,很少看到菩萨慈悲。 更多时候,是造化弄人。 柴晏清垂下眼眸,脸上神色莫名。又过了许久,便起身出去了。 外头,卢家也派了人过来等消息。 他们倒不是多在意阿梨的死活,而是想要阿梨醒了的话,告诉他们一点有用的消息,方便他们去找人。 柴晏清没有理会卢家人,只走出去,到了外头,吩咐林县令:“今日县衙里发生的事情,一个字也不许传出去。” 林县令连忙点头:“这是自然。卢家那头也不会让人传出去的。” 柴晏清看着林县令的眼睛:“我是说,祝娘子今日做的事情,不许传出去。一个字也不许。” 林县令噎住了,最后斟酌着小心翼翼开口:“可是,之后总要写卷宗的。” “写完之后直接送到我手里。其他人不许看。”柴晏清神色平静地说着威胁的话:“做不到,我便亲自来找你要理由。” 林县令:…… 等到祝宁将阿梨身上的撕裂伤处理完,时间又过去了半个时辰。 祝宁的脖子几乎都要直不起来了。 身上的汗也把衣衫都打湿完了。 她艰难活动一下脖子,吩咐卢娘子和韩夫人给阿梨盖上干净的单子。再给那些刻痕上都撒上药粉。 最后,等人麻药过去,再喝戚从阳开的药汤。 至于抗生素……她是弄不出来,只能让戚从阳从汤药上想办法。 卢娘子目睹了全程,看着阿梨呼吸似乎又比之前更微弱一点,她颤声问了一句:“还有别的能做的吗?若是需要什么珍贵的药——” 祝宁轻声道:“去求求神吧。” 人力穷尽时,便去求一求神仙。 卢娘子又是一颤,随后她咬牙道:“我给阿梨上完药,我就去道观!” 韩夫人欲言又止,最后满腹言语也是化成了一声轻叹,只劝道:“不必去道观,若是想求,诚心即可。你现在,不适宜出门。” 祝宁也点头:“你守着阿梨,或许要不了多久,人就会醒来的。” 卢娘子这才作罢,接下来就打定主意衣不解带地守着阿梨。 祝宁则是脱下血衣,让韩夫人也跟着出去:“屋里保持通风,不要留下太多人。” 出去后,祝宁一眼就看到了柴晏清。 柴晏清坐在椅子上,等着她出来。四目相对那一瞬,他只是牵了牵唇角:“累不累?饿不饿?” 祝宁点点头:“渴。想喝水。” 柴晏清就亲自端来温水给祝宁喂。 刚做完手术,祝宁手上都是血,自己没法喝。只能他给喂。 这会儿其他人也都想着屋里的情况,对于这一幕,倒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祝宁喝了一大杯,这才感觉喉咙里不那么干渴。而后出去洗手时候,柴晏清也跟着去了。 祝宁用肥皂粉搓手,看着手上血迹一点点洗去,轻声问了句:“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一个仵作给活人做手术。 这个事情传出去,只怕要引发不小的轰动。 如果阿梨最后死了,多半人不会觉得是因为阿梨重伤不治,而是因为她。 甚至还要扯到她是仵作,根本不该接触活人上头去。 所以,这不只是给她惹麻烦,也是给柴晏清惹麻烦,甚至是给所有仵作都带来了负面的影响。 一个闹不好,以后仵作更要被人排斥了。 第415章 惹麻烦 祝宁垂着头,柴晏清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只从语气来听,祝宁这会儿估计心里想了许多不好的东西。 甚至还有一点愧疚。 柴晏清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揉了揉祝宁包着头巾的头顶。 这个动作…… 祝宁震惊抬头,多多少少有点瞳孔地震。 怎么说呢,活了这么多年,忽然被摸头,感觉有点怪怪的。 爱情小说里的摸头杀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没出现,倒是有点让她忍不住有点脚指头抠地。 嗯,根本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于是,四目相对半晌后,祝宁遵从本心,问了柴晏清这么一句:“要不洗洗手?” 手术室里出来的头巾……也不知道溅到血没有。 万一溅到了,柴晏清这一摸,就摸到了手上。那就可能沾到嘴唇、脸上、眼睛…… 光是想一想这个,祝宁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柴晏清和祝宁四目相对,终于确定:她是真心的。 于是,他除了默默地缩回手,然后拿过她用过的香皂开始洗手之外,也不知道该做点什么了。 不过,他很确定,祝宁的反应和他做这个动作之前,预想的反应是不一样的。 他本想宽慰祝宁,再说几句开解她的话,好让她莫要沉浸在那些不好的想法里。 现在么…… 柴晏清想了一想,也释然了:反正结果一样就行。 想通了之后,柴晏清表情坦然了许多,一面洗手一面道:“不打紧。也惹不出多大的麻烦来。反正天塌了,还有江翁顶着。” 祝宁只有一个人。 但江许卿他们家可不是啊! 这些个仵作们,难道就心甘情愿地位再低一点? 想要抛开祝宁也是不可能的——江许卿今天也参与了。而且他还是祝宁的学生。 狭天子以令诸侯,大概也就是这么个意思了。 所以,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柴晏清甚至露出了一点点的笑容。 祝宁沉默两个呼吸后,露出了个大为震撼的表情。 怎么说呢,柴晏清他这个想法,就很柴晏清。 相信江老头知道这个事情之后,一定会忍不住在家里破口大骂吧。 祝宁心中对江老头愧疚了片刻之后,满心的担忧却消散了不少。 柴晏清他说得对,天塌下来,还有江翁顶着呢。 整个仵作行业的未来,自有第一仵作家族去操心。 祝宁心里好受多了。 于是,她真心诚意地夸赞柴晏清:“虫奴啊——你真是太会宽慰人啦。” 柴晏清那个浅淡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下一刻,他无奈一笑,企图让祝宁找回愧疚心:“怎么就对我也不愧疚了?我这里也有麻烦的。” 然而祝宁摇摇头,一脸正色:“你是我的上司,我相信你对我的为人很了解,我做出这样的事情,也等于是你的默许。” “那你都觉得没问题的事情,我就不必去自我愧疚了。” 柴晏清呆了呆。 祝宁擦干手,转身去找戚从阳商量接下来的治疗方案。留下柴晏清一个人哭笑不得。 但良久,柴晏清到底还是笑了。 戚从阳刚从屋里摸脉出来,就看到了洗手回来的祝宁。 然后,戚从阳劈头就是一句:“我师父有一根几十年的老山参,用不用?” 祝宁噎了噎:“你这话该问卢娘子啊。” 不找有钱人问,找她这个穷鬼作甚?! 戚从阳一言难尽:“她看起来有点穷。” 祝宁抬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银镶珍珠发簪,一时也是沉默了。 卢娘子换的衣服是她的。头饰是早就被抢走了。所以卢娘子现在看着,好像是有点素净。 不过说到底,还是她的衣服看起来就不值钱。 祝宁心酸道:“我没钱,但卢娘子真有钱。而且你师父的野山参,你能做主卖?” “那不能。”戚从阳十分坦然:“但我可以偷出来。” 这番言论,彻底让祝宁服气了。 不过这种事情,想想也没必要让戚从阳再进去一趟了,所以祝宁做主让戚从阳赶紧回去偷。 至于之后的治疗方案,祝宁也只有一句:“但求最好,不必考虑钱。” 相信卢家在这个时候,也不会去心疼钱吧。 戚从阳走后,柴晏清也回来了。 祝宁问柴晏清:“现在写验伤记录吗?” 给阿梨检查伤势的时候,她已经将阿梨身上的伤都看过了。 而阿梨被人掳走的案子,虽然现在卢家的意思是不声张,但肯定也是要查的。 那到时候,就必然需要一个验伤的记录。上头将阿梨身上的伤有哪些,判断如何形成,都要写清楚。 这样日后抓到真凶,更好根据情况定罪。 柴晏清本来是想让祝宁休息一会儿再说这个事情的。 但现在看来,祝宁是没有半点困倦的意思,而且还主动提起了—— 柴晏清颔首,让韩夫人带着她和祝宁去别处写记录。 韩夫人将他们二人带到了林县令的书房,然后把林县令轰走了:“这事儿你就别听了。” 林县令乖乖离去后,韩夫人留了下来,对着祝宁温和笑了笑:“我当时在场,回头我也会按个手印。” 这意思,就是将来会给祝宁作证。 这样将来阿梨死了,她也能证明,的确是伤势过重不治身亡,而不是祝宁治死的。 祝宁感激对着韩夫人一笑:“多谢您。” 韩夫人神色温柔:“这有什么谢的,本来就是事实。况且,我也是女人,我知晓你的不容易。” 祝宁不是眼窝浅的人,但听见韩夫人最后那一句的时候,她的眼泪差点下来,整个人都感动非常。 柴晏清多看了韩夫人一眼。 果不其然就听见韩夫人下一句说:“我想日后我需要你帮忙的时候,你也一定会帮我的。” 祝宁郑重点头:“这是自然。” 柴晏清决定以后盯紧点祝宁,祝宁还是太不知道这群官场上的人到底有多少心眼子。 别哪天被卖了都不知道。 不打算再给韩夫人说话的机会,柴晏清清了清嗓子:“开始吧。” 一想到阿梨的伤,祝宁一下心情就又沉重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 第416章 真是畜生 “阿梨身上,一共五十三处严重伤,其中身上刻字共计四十一个。” “四十一个字分布在胸口,腹部,背部,臀部,大腿和胳膊上。” “其中还有七处淤伤。均为暴力击打造成。腹部两处,胳膊上有三处,大腿上有两处。都很严重。除去腹部两处,其他部位的淤伤大小均类似,推测可能是棍棒击打。” “肋骨折断三根。算一处。” “私隐部位撕裂伤严重,谷道撕裂伤,算一处。子宫破裂。算一处。” “手指折断三根算一处。” “小腿骨骨折算一处。” “共计五十三处。其中危及生命的伤,分别为肋骨骨折,子宫破裂大出血,谷道和私隐部位撕裂。” “另外,除去这五十三处严重伤,手腕和脚腕均有捆绑的淤青和擦伤。证明阿梨曾经被绑着手脚。” “子宫破裂,证明凶手并不只是普通的强迫,期间使用了一些其他东西,暴力破坏和虐待阿梨。” “肠道内部未见伤,但谷道口仍有撕裂,凶手尝试从谷道进行强迫未果造成,或是因为私隐处的撕裂太严重,造成了贯通撕裂。” “私隐处撕裂口很多,均为深层撕裂。里面还有出血情况,是暴力入侵行为导致。” “根据阿梨的情况,暴行不只一次。她的大腿根,整个私密处,除了血,还有许多的男性体液。” “无法推测数量,但必定不只一个凶手。而且凶手还曾经使用了一些手段和工具虐待折磨阿梨。” “除去肋骨骨折可能是被推下马车导致,其他的伤,均是人直接施暴。比如小腿骨,是被砸断的。手指骨头是被掰得脱臼错位的。” “其它打击伤和划痕,自然更不用多说。” 祝宁说这些的时候,几度停下来调整情绪。 韩夫人更是别开了头,悄悄擦了好几遍的眼泪。 说句实话,作为女人,她光是听着,都觉得恐怖。更觉得愤怒和心痛。 柴晏清沉默着记录,脸上不辨喜怒,但他写字的速度却越来越快,下笔也越来越用力。 每一个字,几乎都是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是锋锐凌厉。 祝宁说完阿梨身上的验伤结果后,轻声地说了句:“阿梨大概率是活不了的。但我觉得,这一次无论如何,咱们都要找到凶手。” 虽然阿梨是奴籍。 虽然卢家不在意阿梨的死活。 虽然这件事情很可能很快就会被遗忘。 但她这一次,比从前更为迫切地想亲自抓住凶手们。 韩夫人问祝宁:“那阿梨还能醒过来吗?” 祝宁摇头:“不知道。” 她毕竟不是大夫。 韩夫人微微有些失望,但也明白祝宁虽然厉害,却并不是万能。 祝宁道:“但也准备好,若是阿梨醒了,或许可以问问她。只是……我不确定她人醒了,神志还是正常的。” 经历这样的折磨虐待后,阿梨的精神状态不可能好。 甚至大概率,她可能已经疯了。 韩夫人抿着嘴唇,叹一口气:“其实还是应该问问卢娘子。毕竟她也见过那些歹人。” “车夫其实才是重点。”柴晏清忽然出声:“其他人都蒙面了。卢娘子并未看清楚他们的脸。包括驾车扔人的车夫,也是蒙着脸。” “但卢娘子的车夫是因为与人起争执,才被引走。那个人,必定不可能蒙面的。” “找到那个人就好了。” 祝宁也想起一个事情:“卢娘子平静下来,仔细与我讲过一遍当时情况。她说,本来她是逃不掉的,但偏偏刚好那时候有人路过了密林,而且不止一个。所以,那些人一下有些慌神,想要把她们重新塞进马车里。” “卢娘子也是这个时候发现有一匹马没被拴住。于是就在阿梨的帮助下,抢走了那匹马,冲出了密林。” “也正因为那些人,歹徒才没敢死命追出去。让卢娘子逃脱了。” “只是卢娘子跑出密林后,并未看见任何人。” “而且那匹马好像认识回城的路,卢娘子怕被追上,用簪子刺了一下马屁股后,马受惊,就拼命跑了起来。根本控制不住。但最后却狂奔到了城门口。” “而后卢娘子不敢回去找卢家的人。怕被扣住,再也出不来。就来找了我。” 祝宁看向柴晏清:“你说,有没有可能,咱们可以利用那匹马。” 马可不是机械。 它毕竟还是有一定智力的生物。 那么,它会不会认识回家的路呢? 柴晏清只摇头:“车夫那,我已经让季瑾他们几个画像了,那人并无什么特色。是扔到人群里就找不出的那种。” “至于马……那是一匹驼货的马。前几日刚被偷走。它原本的主人,是在昆仑湖 那边开商铺的。所以总是用它驼货走那条路。” “它也只认识从城门口到昆仑湖的路。” 之前他就想过通过马去找人,但谁知那马竟是偷来的。 丢失马匹的时候,那马主人就已是报了失窃,还想让县衙帮忙寻找。 而且,马主人一家今日都在昆仑湖的商铺里忙。更一家子都是普通商户,并无半点前科。 那马主人最后也只能提供一个他怀疑的偷马贼。 就是附近一个普通小贼。专门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 但很可惜的是,也并不是那个小贼。 柴晏清用手指尖点了点桌面,沉声道:“虽然这条线索断了。但这次的事情,明显是报复卢家或是卢娘子。可从这方向查。这是其一。” “其二,那匹马在附近很有名。因为它认路,脚程快,而且性情温顺。甚至有一次,那马主人中暑昏了过去,它就那么一路驮着主人回了家。从那之后,附近人都认识它。但马虽然温顺,却不会轻易跟陌生人走。偷马的人,必是熟人。” “而且这件事情整个过程如此缜密……显然是早就计划好的。” “但有一点,我想不明白。你们说,他们知晓卢娘子身份,还敢如此做。分明就不会是普通人。” “这样的人,会缺一匹马吗?” “可若是不缺马,为何又要去偷马呢?或许,是这个人原本不该缺马,但临时缺缺了一匹马。” “所以才会在事发前两日才偷马。” 韩夫人立刻起身:“我这就去查一查,那马主人附近的邻居有没有原本之前家境不错,有马。但最近却忽然没了马的人家。” 第417章 发烧 韩夫人匆匆出去吩咐。 柴晏清则是看向祝宁。 祝宁迷惑:“怎么了?” 为什么用这样的目光来看她? 柴晏清轻声道:“他们此番举动,完全是冲着卢家去的。卢家其他人还好,但是卢娘子……若我没有猜错,卢娘子接下来,势必在风口浪尖上。” 祝宁一下就听懂了柴晏清的意思。 卢娘子接下来,就是舆论的中心。 各种难听的话,各种异样的目光,都会紧紧跟随她。 搁现代,就叫做网暴。 这种情况下,人很容易出问题。容易崩溃。 所以一定要随时关注卢娘子的情况。 祝宁点点头:“那我让她跟着我。我去哪里,就带她去哪里。” “我的意思是,你尽量离她远一点。”柴晏清看祝宁误会了自己的意思,立刻就出了声。 祝宁看着柴晏清,脑袋上缓缓冒出了一个问号:? 柴晏清再直白点:“卢娘子再怎么也是卢家人。你不一样。万一被牵连。” 祝宁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道:“那我尽量呆在大理寺里?” “尽量跟在我身旁。”柴晏清言简意赅:“我信不过旁人。” 祝宁彻底服气了,认真问了一个问题:“那卢娘子这头,咱们彻底不用管?” 柴晏清平静非常:“管什么?卢娘子是卢家人。我们只负责查案,其他的事情,轮不到我们操心。” 祝宁想了一想,觉得的确是这个道理,于是点点头,没有再多说。至于安全问题——跟着柴晏清肯定是要跟着的。这一点就不用担心了。 不过,现在阿梨在万年县县衙里,一时半会的,倒是不好挪动,她暂时也得在这里跟着守着。 韩夫人去而复返时,柴晏清又和韩夫人吩咐:“人先暂时放在你这里。其余事情不用管,但一定不许泄露半点阿梨的情况。” 这个不用柴晏清说,韩夫人心里都明白。只是她心里也发苦:“这事儿是在西市发生的,这会儿怕是长安城半数人家都知道了。” 明日各处饭馆茶肆,想必都是讨论此事的人。 “卢娘子那头,自然有卢家。你只管阿梨。”柴晏清点了点桌面:“阿梨的情况,一个字也不许让人知晓。猜测是一回事,坐实了又是一回事。” 到时候如果阿梨还活着,人人都知道她发生了什么,她是断没有活路的。 韩夫人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也只有苦笑,最后道:“我已经嘱咐过了。谁若是说漏了嘴,直接走人。” 可即便如此,也防不住。 毕竟知道这个事情的,不只是他们。还有那群畜生。 祝宁此时出了个馊主意:“堵不如疏,如果真有人来打听,直接就把人按住,盘问一番——” 只要关个一日,其他人也就老实了。 毕竟,事不关己可以高高挂起,那如果关系自己呢? 韩夫人看祝宁,欲言又止。 祝宁还以为韩夫人有什么意见,于是认真问:“怎么,韩夫人觉得不妥吗?” 于是韩夫人就把没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我怎么觉得,祝娘子和柴少卿越来越像了。” 这种主意……一般不都该是柴少卿想出来的? 祝宁:…… 柴晏清倒是嘴角勾了勾,缓缓道:“近朱者赤罢了。” 韩夫人觉得柴晏清真的好会夸他自己。 祝宁也是。 等验伤记录写完了,天也鱼肚白了。 这会儿也不想再折腾,祝宁就打算坐着眯一会儿。 结果柴晏清道:“我让人把你的被褥铺好了。你眯一会儿。我也休息一会儿。等早饭做好,一起吃过早饭,就该继续做事了。” 其实他倒还好,不睡也无妨。 但祝宁却不行。 昨晚那么劳累一晚上,继续忙,祝宁身子撑不住。 祝宁也是真的撑不住,于是也没拒绝。 等祝宁前脚刚跟着丫鬟去洗漱,后脚,韩夫人就和柴晏清说道:“我竟不知,柴少卿还有如此体贴的时候。” 从前柴晏清离女人不说有八丈远,至少是有三丈远的。 而且,从来都是一派生人勿近的样子。 冷漠又凌厉。 柴晏清看了一眼韩夫人:“林县令对韩夫人,也是十分体贴的,不是吗?” 韩夫人瞪大了眼睛:我们是夫妻,所以你们—— 柴晏清好似读懂了韩夫人心里的话,微微一颔首:“迟早罢了。” 韩夫人一时更不知说什么好了。上次一起去桃花镇,她就隐约感觉到一点,但不确定。这一次倒好,对方直接承认了。 承认完的柴晏清慢悠悠跟着祝宁走了。 韩夫人倒是彻底不困了。 阿梨上午的时候,体温就渐渐地热起来了。 卢娘子急得不行,抓着祝宁的袖子直问:“怎么办啊——” 说实话,祝宁也不知道怎么办。 所以,她唯有沉默,最后,她轻声道:“阿梨真的伤得太重了。如果她喜欢什么,就尽量帮她实现吧。” 卢娘子呆了一呆,好半晌才嗫嚅:“可是……可是……不是做了手术吗?” 看着卢娘子那样子,祝宁几乎不忍心告诉她真相。 但不告诉她真相,也并不能改变什么。反而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更让人措手不及。 祝宁伸手握住卢娘子的手,用帕子帮她擦一擦眼泪,轻声道:“只是尽力一搏罢了。手术也不是万能的。” 卢娘子双眼通红:“真的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有。不到最后一刻,咱们都不能放弃希望。”祝宁拍了拍卢娘子的后背:“但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卢娘子低低地哭出声来。 祝宁亦是无力。 还是江许卿犹豫片刻后过来:“要不,咱们还是再去问问戚从阳吧。他们这些大夫,有时候就喜欢藏一手。” 卢娘子立刻站起身来,杀气腾腾:“我这就去!都什么时候了,还敢藏一手!” 小吉看着卢娘子那健步如飞的样子,目瞪口呆:“她脚不疼了?” 祝宁叹了一口气:“不是不疼了,只是顾不得了。” 江许卿也跟着叹:“我娘说,这样的情况,不找点事情做,最容易想不好的事情。还不如分分心。” “你娘是对的。”祝宁附和,看了一眼阿梨的房间,“是要给卢娘子找点事情做。” 阿梨温度很高。 几乎到烫手的地步。 这说明的确并发了感染。 戚从阳已经说过,一旦高热,他的药就没办法了。 所以,留给阿梨的时间,不多了。 第418章 口信 祝宁之前就说过,阿梨这样的情况,能清醒过来,就算是最好的结果。 但随着阿梨体温越来越高,她清醒的机会就越来越渺茫。 戚从阳当然是没有办法的。 即便卢娘子用尽了办法逼迫他,他也实在是拿不出更好地办法。 甚至搬来了他师父也没用。 老大夫只摸了摸脉,就说了实话:“拖时间而已。用了这么猛的药还是不行,剩下只是早晚的事情。看样子,最多能拖三天。” 这一句话,彻底让卢娘子绝望。 祝宁倒是很清醒:“能不能用更猛的药,至少让人醒过来?” 哪怕只是交代几句遗言呢。 老大夫沉吟了片刻,看了一眼戚从阳:“上次教过你,你这次可以试试。他们若是准备好了,你就施针。” 卢娘子颤声问:“能清醒多久?” 老大夫思忖片刻,“舌下含一片人参,最多可撑两刻钟。” 两刻钟。 不算长。 但对于临终的人来说,也足够了。 祝宁看向卢娘子:“那让她准备准备吧。” 老大夫走了,临走之前悄悄问祝宁:“这就是那个西市的小娘子吧?凶手抓住没有?” 祝宁却只能摇头:“我不能告诉您。” “倒也不是好奇。就想告诉你一句,从阳是我最得意的徒弟,若需要他帮忙,只管使唤。早点抓住凶手最好。”老大夫脸上也有点儿怒意:“这样的畜生,不抓住了,有女娘的人家都不敢让女儿出门了!” 送走了老大夫后,所有人都在等卢娘子做好准备,好让戚从阳施针。 包括柴晏清也在旁边等着。 不过,卢娘子始终下不了决心,做不好准备。 她始终都想着,或许阿梨还能挺过来。 这一拖,就拖到了快要晚上。 结果,没等到卢娘子下定决心,韩夫人那头倒是有了消息。 韩夫人查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住得和那马主人家不远,算是很近的邻居。 这邻居呢,专门帮人跑腿办事。之前养了一匹马,还有一头牛,家境十分不错。 但约莫两个月前,他家里人生了重病,直接就掏空了他的家底子。 先是卖了牛,后头又把马卖了。 万幸的是,人终于治好了。 因此大概四天之前,那人就跟家里人说,家里缺钱,他接了个活儿,出门挣一趟钱去。 那人出了门,直到今日也没回来。 韩夫人的人摸上门去,发现他一个字也没和家里人透露,没人知道他到底是去了哪里,又是接了谁家的活。 因此,韩夫人的人直接就把他的妻子带回来了。 柴晏清便亲自过去问话。 祝宁也跟着去了。 除了她和韩夫人,卢家那边也有人跟了过来。 卢家的人亲自进宫去求了恩典,这个案子,他们卢家在旁全程跟着,看着。 那妇人今年也不过三十出头,根本没见过这样的阵仗,早都吓坏了。 这会儿被柴晏清问话,甚至不用等到柴晏清开口,他刚一坐下,那妇人就跪下了,连声道:“我真的不知啊!冤枉啊!” 被这样“请”来,可是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没人能镇定住。 柴晏清看着那个看上去十分老实的妇人,只问了她一个问题:“你觉得你丈夫是什么人?” 这话不仅把妇人给问傻了,也把其他人给问傻了。 妇人抬头,忍不住看了一眼柴晏清,心中拼命地想自己说什么才是对的。 只是和柴晏清对视了一瞬之后,她就心头一跳,一眼也不敢多看,慌忙又低下头去。 “包庇也是重罪。”柴晏清淡淡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就直接让人将她带下去,再去将他们家隔壁邻居请来问话。意味深长道:“或许你家邻居比你更了解你丈夫吧。” 这分明就是要让他们家邻居来揭发他们。 说实话,这年头,最了解你的,还真可能是你的邻居。 你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家,今天家里什么时候吃的饭,吃了几顿饭,到底吃了些什么,邻居稍微留心些,都能知道。 好些个人犯了罪,那都是邻居来揭发的。 毕竟,如果邻居知情不报,那就等于同伙。人家为了保命,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听到柴晏清这句话的时候,那妇人顿时慌了一慌,使劲儿从差役手里挣扎出来,看向柴晏清,大喊道:“我来说!我想起来了!” 韩夫人一抬手,命人将那妇人松开,而后无奈道:“你若说不出个什么,我定要治你个罪。” 那妇人重新跪下来,有些瑟瑟发抖:“我男人干什么,我真不知道。他是从来不和我说我的,但每次他干活需要帮手,都会叫上他小时候的一个朋友。那人就住在长安城外,叫做涂庆。人都喊他涂大。” “我男人走的前半个月吧,那时候家里老人停了药,有人给我男人带了口信,我男人回来后,明显有些不对。但我问他,他什么都没说。” “就这么的过了两天,他下了决心,就把涂大喊来喝酒。还让我做了两个菜。” 妇人似有些不满,着重讲道:“杀了一只鸡,那涂大一人就吃了多半只。家里老人孩子都只能吃两块没肉的后脊背。” “他们讲话是不让我听的。只是涂大走的时候,喝多了。他跟我男人说了句,行,为了你,咱们也得接这个活!到时候你下不去手,我来办!正好好久没开荤了……” 妇人声音小了许多:“当时我男人就瞪了他一眼,很不痛快地喊他不许胡说。还说什么乱说就拔了他的舌头。” “我想问,他也不让。说我一个女人家,在家里煮好饭,照顾好老小就行了。” “他不会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吧?”妇人小声问柴晏清,语气慌得不行。 这话根本不用柴晏清回答,韩夫人就气笑了:“他做没做,你心里不是有数吗?还问我们?” 枕边人再不让人,那男人做什么,心里也是有数的。 妇人一下不敢说话了。 其实她心里就是有猜测的。所以才害怕邻居说出什么更不利他们的话来。 事情到这一步,妇人也知道自家大概不会再有好下场,只能低垂着头,小声地哭泣。 韩夫人没好气问了涂大家里的地址,然后就让人去找涂大。 吩咐完了这一句,韩夫人再问一句那妇人:“你说有人带话给你丈夫,是谁带的话?你认识不认识?” 第419章 拓印 那妇人只说不认识。 但那人特别好认。 下巴上有个痦子,痦子上长了两根毛,那两根毛还是岔开的—— 妇人说这话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忍不住跟着一起想:那岔开的两根毛到底是怎么样的。 毕竟看妇人那样子,她是真的印象深刻。 根据妇人所说,这个两根毛穿戴得很富贵,一看就不是穷人。 而且,她的丈夫对两根毛也很客气。 感觉那个人身份不简单。 两根毛除了痦子这个特征,另外也略长得有些胖,整个人圆滚滚的,手指上戴了一个老大的玉戒指。戒指黄澄澄的,跟一坨鸡油一样。 柴晏清当场画了个像出来。 那妇人说有七分像,然后还调整了一下痦子的位置,重新画了一张。 看着那张画像,祝宁觉得,这个人的确是挺好认的。 蒜头鼻,粗眉毛,大痦子两根毛……但凡见过,怎么都会有印象的。 不过,现在肯定不能张贴这个画像找人。 因此韩夫人只让人多描摹几张,然后交给手底下的人传阅,看看他们能不能有印象,尤其是负责城门口那一片的几个人。 只是这样找人的方法,一时半会不一定能找到人。 韩夫人下意识看向柴晏清。 柴晏清则是看向了卢家那人:“画像上的人,你们可有印象?” 卢家那人摇头:“没有印象。不过,一会儿我让人抄两份,问问其他人。” 他明白柴晏清的意思:这个事情分明就是卢家仇人做的,和卢家有仇的人,那多半就是和卢家有接触的人。或许卢家会有人见过这个两根毛。 而他这样说,也就是告诉柴晏清,他会想办法找到这个人。 柴晏清颔首:“那就劳烦了,若有消息,告诉我们一声,我们才好拿人。” 卢家那人却道:“柴少卿还是莫要将这个事情闹得太声势浩大,就算要拿人,最好还是一锅端了。别打草惊蛇。” 两人对视片刻,柴晏清面色平静:“办案就无需卢家指点了。” 卢家人碰了个软钉子,态度收敛了些许,但到底也有些栽了面子,于是起身走了。只假装去忙着找人。 韩夫人微微舒了一口气:若真是万年县办这个案子,没有柴晏清,那主事的人,真还未必是谁呢。卢家可真是…… 反正他们夫妻二人是万万没有这个底气的。 还是得柴少卿啊。 不然,这次办案,只怕掣肘太多,反而容易搞砸。 案子有了新进展,但是卢娘子没有丝毫的高兴。 她听闻只是有了一个传话人的线索,满脸的失望,最后轻声道:“如果能抓到凶手,让阿梨知道就好了。” 三日。 不知道来得及来不及。 祝宁下意识看向柴晏清:阿梨时间不多了,若想在她离开之前抓住凶手的话…… 柴晏清微一沉吟,便道:“那就再等一日。” 祝宁听见他说这样的话,便也道:“我再去检查一下阿梨身上的情况。或许能有新的发现。另外,卢娘子你——” 都不用祝宁说,卢娘子就开口:“我也多想一想,看看能不能想起些别的什么事!” 祝宁看了一眼江许卿和小吉:“你们陪着卢娘子,她想起来点什么,立刻告诉我或者柴少卿。” 守着消息是假,陪着卢娘子,别叫她一个人是真。 其实阿梨身上的伤,祝宁已经检查了许多遍。 那日也查过了阿梨的指甲里,不过除了一些干涸的血之外,其他就没有什么了。 不过,现在再查一遍,也不一定就没有收获。 有的时候,有些痕迹当时是看不见的,是不会显露出来的。 只是不管什么时候,看见一身伤,呼吸微弱的阿梨,祝宁都忍不住地心头发堵。 偏偏她的工作就是要检查阿梨身上每一处伤痕——看着那些伤痕,她一遍遍地推断阿梨曾经遭遇了什么,那种心头堵得几乎不能呼吸的感觉,就更深。 以至于祝宁不得不时常停下来,然后深呼吸,调整自己的情绪。 干这一行,其实她自认为已经铸就铁石心肠,轻易不会因为这些事情影响工作效率。 也能迅速调整好自己的状态。 可这一次,她却做不到。 真的,那些伤太触目惊心了。 祝宁验伤,韩夫人就在旁边看着,柴晏清则是在屏风外记录。 “这些字迹的划伤很均匀,可见用的东西很锋利,轻易就能割开皮肤。而且很细小尖锐——而且这些字……” 祝宁看着那些已经结痂的字,忽然一顿:“可以拓印下来,做字迹比对。” 而且,根据这一点,她又想到了另外一点:“这些人里,有人会写字。” 这个时代,会写字的人可不多。十个人里,会写字的可能一个都找不到。 她看着那些清晰的字,轻声道:“这些字都很工整。比划顺序也很明显,显然是经常写字的人。而且他应该还练过字的。” 那这样的人,就更不多了。 柴晏清也明白了祝宁的意思,当即也是言简意赅:“那说明,这个会写字的人,应当就是这群人的头目。他既然会写字……那或许身份不会低。拿着字迹,说不定会有人认出他的笔迹。” 尤其是卢家那边。 祝宁也是这个意思:“我把这些字都拓印下来!” 这种事情,祝宁还真是第一次干,一时之间还有点儿不知从何下手。 最后,还是柴晏清提出,可以用药汤来做拓印,代替墨水。 毕竟,现在阿梨还活着,用墨水也不合适——其实即便人走了,用墨水也不合适。因为墨水残留在伤口里,让伤口更加明显。 这样对死者的遗容,算是一种毁坏。 对家属来说,也是二次伤害。 可现在没有照片……就只能拓印。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光是为了拓印,韩夫人又跟着祝宁忙活到了半夜——一开始总是失败,到后头经验多了,其实才好了一点。 而且,在拓印这些伤口的过程中,祝宁发现了新的伤。 第420章 新伤 这些伤就属于是最开始显现不出来,但过个一两天就会变得明显的淤伤。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毛细血管破裂得不多,皮下出血少。 当然,相对来说,伤势也较轻微一些。 祝宁在阿梨的小腿上,还有胸口性征处,发现了几个手印。 其中有一组手印很明显和其他的不一样。 这一组手印,缺了一根手指,还比其他的手掌印小一圈。 而且这个手印,是右手的。 说明这个凶手,右手有残疾,缺了一根手指,是小手指。 而且要么平日里养尊处优,很少做重活。要么就是体型比别人瘦小。 但可以肯定,是男性。 手比祝宁的要大很多。 韩夫人也凑上来看,祝宁一一指给她看。 看完之后,韩夫人就忍不住惊叹:“这一堆淤青,竟还真是能看出这么多东西。” 柴晏清一一记录在案后,问了一句:“这个人,会不会就是刻字的人?” 如果是成年男性,体型正常,手纤细只是因为养尊处优,那他应该就会认字写字。 对于柴晏清提出的设想,祝宁和韩夫人都沉吟了一下,然后一致认为有这个可能性。 就算可能性不算大,至少也要往这个方向查一查。 毕竟如果如此明显的特征,加上字迹比对的话,直接就可以缩小很大的排查范围,且找到这个人,就可以直接确定他就是凶手之一。 韩夫人心头一松,几乎要谢天谢地:“太好了,总算是有点眉目了。” 想要让阿梨看到真凶被抓,时间是真的很紧。 祝宁将手印转印到纸上,交给柴晏清——这就有了手掌印比对了。 不过,接下来祝宁就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第一次检查的时候,她连阿梨头发里都看过一遍,就希望发现点什么东西,能确认现场。 只是很遗憾,什么都没有发现。 最后,祝宁收工出去,就被卢娘子一把拉住了:“怎么样?” 祝宁目光落在卢娘子凶手,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句:“我能不能给你也检查一下?” 卢娘子的胸口也有淤青。 她也是从凶手手里逃出来的。 所以,或许卢娘子身上,也能发现凶手的手印。 哪怕只是其中之一…… 卢娘子下意识退后了一步,伸手挡住 自己的胸口,抗拒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祝宁早有预料,因此只是笑了笑:“无妨。不愿意就作罢。” 卢娘子低垂着头,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轻声问了一句:“若是看了,是不是能更快破案?” 这个话,祝宁没法保证,因此只是道:“有可能。” “那你看吧。”卢娘子放下了自己的手,咬着嘴唇道。 她浑身都是紧绷的。 显然仍旧是抗拒此事。 但她张开双臂,做出予取予求的样子,任由祝宁摆布。 她这般样子,只让祝宁心疼。 所以祝宁伸手拉住她的手:“去屋里,我就看看,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们随时停下来,好吗?” 卢娘子僵硬点点头,努力克服心中想要转身逃跑的冲动。 好在祝宁足够温柔,所以卢娘子渐渐地,也没那么害怕了。 等到了屋内,韩夫人先背过身去,然后道:“你先看,若是有发现,我再看。” 仵作勘验,不能独自勘验。 身边必须有其他人。 否则的话,谁能说清楚那些痕迹有没有? 尤其是现在没有照片,没有录像可以证明,那就更不能单独验了。 韩夫人现在之所以这么说,也是因为知道卢娘子必定不愿意被人盯着看。 所以就干脆先背过身,如果有情况,她再看。若是没有,那也就不必叫卢娘子难受了。 卢娘子轻声道谢,只是解开衣带的手还是止不住地颤抖。 祝宁也并未盯着卢娘子看,只道:“好了叫我。” 卢娘子应一声。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过后,卢娘子的声音才响起:“好了。” 祝宁转过身去,就看见卢娘子瑟缩成一团,手环着胸,眼眶都是红的,嘴唇也快咬破了。 看见祝宁转过来,卢娘子也是又做了一番心理斗争,这才一狠心,猛地放下了自己的手。 卢娘子生得白皙。 但也正因为如此,她胸口上的手指印淤青,才明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不过,祝宁没有看到那一个缺了小手指的手印。 于是祝宁只将那能看出来的手印转印下来。 中间韩夫人看了一眼,确定拓印下来的手印是真实的。 卢娘子全程闭着眼睛,一句话也不说。 但浑身都因屈辱,悲愤而不住地战栗。 祝宁觉察,宽慰了几句:“没事的,没事的。很快就好了。只这一次。” “不是因为你。”卢娘子轻声开口,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只是想起了那天的情况。” 祝宁也只能苍白地宽慰:“没事的,都过去了,以后也不会再发生了。” 可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件事情发生了,一辈子都很难抹去。不是以后不会再发生,就能说得过去。 等到一切都弄完,祝宁帮着卢娘子披好衣服,只郑重承诺一句:“你放心,恶人一定会被抓住的。” 她和韩夫人出去,卢娘子自己穿好衣服,抹去眼泪,这才出去。 祝宁已将手印给了柴晏清。 柴晏清看了一遍,见里头没有缺手指的手印,微微皱了皱眉。 随后,他抬眸看一眼卢娘子,问她:“那些人里头,有没有缺一根手指的人?” 卢娘子一愣:“缺一根手指?” 祝宁将自己在阿梨身上发现手印的事情说了。 结果,卢娘子越说越是浑身颤抖,最后,她哆嗦着艰难开口:“是他。” 随后卢娘子的情绪就激动了起来,几乎是尖厉地喊出声来:“是他!肯定是他!就是他!” 喊着喊着,卢娘子拔腿就往外跑,如同疯了:“王坚!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那样子,真是咬牙切齿,恨入骨髓。 柴晏清一面让人拦住卢娘子,一面看了一眼韩夫人:“王坚是谁?” 韩夫人还真知道这个事情:“是卢娘子的未婚夫。只不过,最近两家退了婚——” 第421章 就是他 被拦住的卢娘子使劲儿挣扎着,厉声喊叫着,发现挣脱不开之后,她就开始破口大骂。 什么贵女,什么修养,这一刻,都被抛到了脑后。 只剩下恨不得生啖其肉,生喝其血的愤怒。 卢娘子是真的想杀了那个王坚。 而得知王坚就是卢娘子曾经的未婚夫时,祝宁和柴晏清便对视了一眼:因爱生恨?还是发生了别的什么? 说起来,两家退婚得很平和,而且卢家说的人家里,也没有王家,所以他们这一次都忽略了这个方向。 祝宁过去,抱住卢娘子,死死地搂住她,柔声宽慰:“好了,好了,咱们先冷静。真的是他,我们叫上人一起去抓他。他跑不掉的。” 祝宁安慰了好一会儿,卢娘子才渐渐平静下来,可依旧浑身战栗,泪流满面:“是他,他的右手小手指是被我掰断的。” 卢娘子哽咽:“他想报复我,为什么要这样对阿梨——” “你为什么掰断他的手?”祝宁是真的惊了一下。要知道,卢娘子看起来就是特别有修养,而且也心地良善的人。 这样的人,怎么会掰断别人的手?这个王坚到底做了些什么? 祝宁都想不出来王坚到底做得多过分,才会让卢娘子如此。 卢娘子好半晌才能继续往下说:“我发现他婢女身上有伤——而且,他还养了外室。我偷偷过去瞧了一眼,发现他把那女子绑着,光天化日在院子里……我以为他欺负人,所以我就进去救人了,一时不小心,掰断了他的小手指。” 这些话,卢娘子说得也是断断续续,但一直都咬牙切齿。 祝宁她们则是恍恍惚惚:卢娘子的话,每一句都听得懂,但组合在一起之后……感觉很晦涩难懂呢。 卢娘子已是继续说了下去:“这个事情闹开来,王家也没有脸追究什么,反倒是跟我赔礼道歉。” “王坚自己也是跟我道歉许多回。并且还保证以后绝不再犯。” “但我实在是被他吓住了,看见他心里就犯恶心。于是,爷娘问我的时候,我就说一定要退婚。”卢娘子恨恨咬牙:“定是因为这个,他才记恨我!想要报复我!” 而听懂了整个事情起因经过的祝宁也觉得,这个王坚的确嫌疑很大啊。 因为这种事情被退婚,估计也是很丢面子。 而因此记恨卢娘子,想要报复,也合情合理。用这种方法报复,也很符合。 毕竟,这样一来,卢娘子就彻底身败名裂。 得不到的,就毁掉。 这种心态,许多犯罪嫌疑人都有。 柴晏清心中也有了判断,当即也没有什么犹豫,只让人去喊卢家人过来,而后将情况告知后,就直接带着卢娘子亲自去抓人了。 本来他是不打算带卢娘子的。 但卢娘子坚持要去:“若不能看着他伏法,我这辈子都咽不下这口气!我要亲自押着他回来,给阿梨偿命!” 在马车上,卢娘子问祝宁要刀:“你那把刀,能不能借给我用一回?” 祝宁:……不是,你问公职人员要凶器打算行凶这个操作,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当时我瞎了还是聋了?当柴晏清是死了吗? 所以祝宁毫不犹豫拒绝了:“我不要,那种烂人,会脏了我的刀。” 卢娘子想了想,竟然深觉同意:“你说得对。那你叫马车停下来,我去买一把刀。” 祝宁看着卢娘子那愤怒的样子,无奈开口:“本来你不告诉我,我还不拦你。可你都告诉我了,我还不拦你,是不是有点失职?” 顿了顿,祝宁又说一句大实话:“再说了,你怎么就光想着刀了?这种凶器哪能到处都有呢?” 如果是她,她就捡一个趁手的石头。 哐当照着脑袋一砸——对方未必会死,但是一定会很疼。而且还会懵得暂时忘了反抗。 而且事后说起来,那也不能算预谋杀人,毕竟没有提前准备凶器啊。那是一时愤怒,随手捡了个石头就砸了。 性质是不一样的。 卢娘子若有所思。 祝宁接下来,总算是安静到了王家门口。 其实王家也是世家之一。 只不过,王坚这一脉,只能算旁支。如果不是他父亲有出息,做到了工部尚书的位置,估计他们这一脉在长安城其实都只能算是末流。 王坚是独子。 而且还是老来得子。 所以家里既是宠爱有加,也是寄予厚望。 可惜王坚资质平平,天赋不高,两次科举都没有什么太好的成绩。因此也没混上个一官半职。 王尚书想要通过联姻的方式让王坚得到卢家的助力,所以才想方设法求得了和卢娘子的婚事。 本来王坚就配不上卢娘子,但卢娘子之前苦等柴晏清未果,如今自己心灰意冷,也想快点嫁人,加上王家许诺了卢家许多好处,更许诺卢娘子嫁过去之后,就可以管家,而且以后王坚不许纳妾,所以王坚这才得以和卢娘子订婚。 只是没想到,王坚是个如此道貌岸然的人。 还偏偏让卢娘子发现了。 卢家要退婚,王尚书也是只能同意,转头就把王坚劈头盖脸痛骂一顿,甚至还动用了家法。 这会儿,王坚都还在床上躺着养伤呢。 柴晏清是以个人名义来拜访王坚的。 但柴晏清的身份摆在那里,大概谁也不会觉得柴晏清真是来拜访的。 王尚书并不在家中,但他的妻子高夫人是在的。 高夫人亲自迎了出来。 看见柴晏清,又看到了这次跟过来的卢娘子的兄长——亲兄长。 最后,目光落在了卢娘子身上。 高夫人看着卢娘子那愤怒的样子,还迟疑了一下:“这是——” 卢娘子的兄长卢奕上前一步,将高夫人看向卢娘子的目光挡住,冷冷道:“听闻王坚受伤了,我等特来探望。” 高夫人差点脱口而出“骗人”了。 这架势,你告诉我是来探望?!你真以为我瞎? 但都是体面人,高夫人咽下这句话,只端庄笑道:“坚儿睡下了,真是不巧。不若诸位改日再来?” “择日不如撞日。”柴晏清慢慢悠悠开口,要笑不笑,“以后睡觉的机会多着呢,不急在这一时。高夫人还是把人喊醒吧。” 祝宁蓦然想起那一句:生时何必久睡,死后自当长眠—— 第422章 仇恨 第422章矢口否认 祝宁感觉柴晏清在讲地狱级冷笑话。 遗憾的是没有人领会他的深意。 祝宁是真的很惋惜。 不过,即便没有领会柴晏清真正的意思,高夫人也感受到了柴晏清的来者不善。 而且,她也明白了——这会儿自己不叫,那一会儿可能就是柴晏清让人去叫了。那时候,可真是什么体面都没有了。 于是,高夫人果断选择了识趣。 她让丫鬟去知会王坚,而后又亲自带着柴晏清他们一同去王坚的院子。 高夫人和柴晏清不熟。但深知柴晏清就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更不是什么好人。 所以,高夫人选择了和卢奕套话:“大郎今日怎么有空?还和盘盘一起过来了——” 卢奕冷淡道:“如今两家退了亲,高夫人还是别这样喊我家小妹的小名了。” 卢娘子沉默攥紧了手里的一块石头,跟在卢奕身后,忽然觉得自家这个阿兄也挺好的。自己平日不该总是跟他对着干。 高夫人被撅了这一下,好半天也是没缓过来。 她也是世家出身,虽不是嫡脉那一支,甚至还只是一个庶女,但也没有人这样无礼对待过她。 尤其是丈夫出息之后,她更是走到哪里都被人捧着。 哪怕之前卢娘子,对她也多有敬重。 如今……反差太大了,高夫人有些受不住。脸上得体的笑容一时僵得跟石头一样。 不过没有人来解围。 更别说打圆场。 气氛就这么尴尬住了。 但高夫人想了想儿子,最终还是自己给了自己台阶下:“就算做不成一家人,我看卢小娘子也是如同自家女儿一般。” 说完这句,她也看出来,卢奕是断不可能给她好脸色了,就只能看向柴晏清:“可是坚儿做了什么事?” 柴晏清却看了高夫人一眼,慢慢悠悠丢回去这个问题:“你的儿子做了什么,你难道不知吗?” 高夫人顿时一哽:我要知道我就不怕了! 不过,通过这句话,高夫人也算是确定了一点:自己儿子,真的犯了事。 高夫人心里头更慌了:这孩子到底闯了什么祸?怎么连大理寺的人都招来了? 不知怎么的,高夫人忽然想到了这两日的传闻。 和卢娘子有关那个。 高夫人心里一沉,脸上都有些维持不住一贯的得体。 不过,很快高夫人就开始琢磨,如果这件事情真的和自家儿子有关的话,自己要怎么才能救儿子了。 一群人各怀心思,一路到了王坚的院子。 然后,就看到了王坚。 王坚现在还真是有一股身残志坚的味道。 他穿着宽松地常服,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 右手还挂在脖子上,小手指用夹板固定着,看上也伤得很重。 高夫人一看到王坚,便叹了一口气:“前些日子他因一些事情挨了他爹的打,如今都还没号利索呢。走路都不方便。除了在家睡觉,竟什么都做不得。” 这句话,分明就是在替王坚开脱了——不管什么事儿,反正人都行动不便了,那肯定不可能是他做的。 王坚长得其实还算可以。看上去并无任何猥琐之象,甚至还有点温和宽厚的样子。 虽然一看就知道卢奕是来者不善,但王坚仍旧满面笑容,忍痛上前来见礼:“卢——” 他刚说了一个字,卢娘子就冲上去,一石头糊到了王坚的脑袋上上。 用力之大,祝宁甚至看到卢娘子有一个小小地起跳动作…… 所有人都惊住了。 包括高夫人在内,都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王坚“哎哟”一声,下意识捂头,只摸到了一手的黏腻和温热。 卢娘子还要再砸,高夫人尖声喊:“还不快按住她!” 而卢奕也伸手拉住了卢娘子,沉声喝道:“何须你动手?也不嫌脏?!还不快扔了!” 卢娘子倒没有挣扎,任由卢奕将她手里石头拍掉,只泪流满面:“阿兄,他该死!” 高夫人扶着自己儿子,看着王坚头上那猩红的鲜血潺潺流下,是什么也顾不得了,呵斥怒骂:“卢蕴你是不是疯了?之前你闹了一场,我们王家已经忍了,你竟还要得寸进尺?!” 卢娘子森然看着高夫人,脸上全是泪,一个字一个字咬着牙往外蹦:“他该死!” 卢奕伸手揽住卢娘子的肩膀,冷冷看着高夫人:“你先问问你儿子。再来说这话!” 柴晏清则是不着急,静静站在旁边……看戏。 卢奕虽然比卢娘子冷静,但并不代表他没有怒气,这会儿便道:“就算我卢家要得寸进尺又如何?无耻小人,还敢质问于我?!” 祝宁:帅啊!真的是又帅又解气啊! 高夫人浑身都气得发抖了。 王坚这个时候捂着头,却还维持着温和态度,忍痛道:“我对不起蕴娘,蕴娘打我骂我,我都心甘情愿忍受。阿娘,这怪不得蕴娘。都是我的错。” 祝宁听着王坚这些话,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整个人都快吐出来了。 王坚甚至还温柔注视着卢娘子:“蕴娘,若是如此你能解气,再来几下我也愿意。” 卢娘子直接被气到失去理智,低头找石头,只想再给王坚来几下。 卢奕死死搂着卢娘子的肩膀,出声警告:“王坚,你若再说这些,信不信我拔了你的舌头?!” 祝宁:原来世家大族私底下也是跟其他人差不多嘛——到了这个时候,大家都挺真性情的。 长见识了。真的长见识了。 柴晏清似乎还唯恐天下不乱,慢慢悠悠提议:“既然他都愿意了,不如卢大郎你替你小妹给他来上两下。” 众人:???柴少卿你是真不怕出人命啊! 王坚更是一脸委屈:“柴少卿,我从未得罪过你,你这是何故?” “你不是说你甘愿?”柴晏清微笑,一脸恍然:“原来是假的啊。” 祝宁也跟着一脸恍然:原来是假的啊!看吧,一试就知道了! 不过,柴晏清这么一说之后,卢奕和卢娘子倒是没有再继续和王坚扯皮,一个冷冷看着,一个咬着后槽牙,随时准备给王坚再来一下子。 柴晏清也是很直接:“去把王郎君平日的墨宝拿出来。” 而后又问王坚:“两日前的下午,你在何处作甚?” 第423章 矢口否认 这个问题问得王坚一愣。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才道:“在家中煮茶喝。当时我的侍女铃铛服侍的。不信的话,你们可以问铃铛。” 随后,他还真的让人把铃铛给喊来了。 铃铛很快就来了。 抬头那一瞬间,几人都是眼前一亮:好一个美人。 真正的美,从来都是没有壁垒的。 美人就是美人,一看过去,那就是美的。 铃铛的美,是那种柔弱的,看起来就会让人升起怜惜的美。 骨骼纤细,低垂眉目站在那儿,天然就让人升起了保护欲。 铃铛给众人行礼后,就回答起了之前柴晏清问的问题:“两日前,小郎君有些不适,睡到了中午才起,用了半碗米粥后,便开始煮茶,到了晚间,郎君回来了,小郎君还去请了安的。” 她人生得纤细,声音也轻柔,不疾不徐娓娓道来,更让人忍不住多看。 祝宁看着铃铛,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她的手腕。 卢娘子说过的,她是发现王坚身边侍女受伤,才起了疑。 那个侍女,是铃铛吗? 如果真的是,那铃铛会为王坚撒谎吗? 刚如此想着,卢娘子便大声责问:“你说实话!难道你忘了你身上那些伤吗?他这样对你,你还要包庇他吗?!” 卢奕一把将卢娘子拉回来,沉声道:“柴少卿说话,岂容你插嘴?” 柴晏清看向铃铛,只说一句:“按照律例,奴告发其主人,直接处斩。但若其主人虐待,苛待仆人,仆人告发,可免其责。” 铃铛听到这话,微微顿了顿,甚至还看了柴晏清一眼。 王坚的笑容却少了许多,他缓缓问道:“铃铛,你说,我对你好不好?这些年,我是如何对你好的?” 虽然王坚没什么语调起伏,也没有威胁的意思,但铃铛听着,还是一颤,旋即低下头去,轻声道:“小郎君对我很好。我也未曾撒谎。” 柴晏清颔首:“既是如此,那便无事了。” 这会儿 ,进去取墨宝的人也回来了。 王坚自然不知为何要取墨宝。 这会儿便止不住看过去。 而柴晏清拿过字帖一看,随后就递给了祝宁。 祝宁接过来看了一眼,也是沉默了。 嗯,不能说完全一模一样吧,但是写字的习惯是一样的。 其余不一样的部分,就归结成在纸上写和在皮肉上写感觉不一样的原因上。 这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说基本可以确定是同一个人写的。 柴晏清也是没有迟疑,等祝宁一颔首,便直接“请”王坚跟着他们去一趟大理寺。 高夫人立刻拒绝了:“我儿犯了什么事?为何要去大理寺?” 王坚也是看着柴晏清,皱眉道:“大理寺要拿人,总要有个缘故。” 说完,他还看了一眼卢娘子:“这几日街上的传闻我也听到了,那阿梨,我记得是卢小娘子的婢女。” 卢娘子被他这么一看,顿时怒气就又上来了,而且还想起了那天的情景。 于是一面眼睛不争气流泪,一面她恶狠狠瞪了回去,并且怒骂道:“我当时就不应该只掰断你的手指头!我当时就该打死你!” 高夫人听着这话,哪里能忍?当时就破口大骂:“无法无天!当着大理寺少卿的面,你就喊打喊杀,幸好没让你进了我家的门,不然以后我们家哪里还有好日子过?!” 王坚则是叹了一口气,拉住高夫人:“阿娘,你又何必和她一般见识?她毕竟遭遇了那样的事。” 听那口气,倒还要包容卢娘子了。 卢娘子听见王坚这样说,气得更加不轻,连声质问:“我遭遇什么事儿了?再说了,我哪句话说错了,竟需要你们不跟我一般见识?!” 王坚闭口不言。 高夫人却没有顾虑,护子心切的她毫不犹豫就开口道:“你的贴身婢女都被人赤身裸体扔到了街上,你还能好到哪里去?” “那些人说得对,你也未必多干净。没准就是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多了,才落得这个下场!” 高夫人这些话尖酸又刻薄,偏偏最后还要来一句“那些人说的,可不是我信口胡说冤枉你。” 卢娘子被气得浑身颤抖,话都说不出来了。 卢奕冷冷一笑:“这都不算胡说,什么才算胡说?!你们王家倒是厉害。放心,这件事情,我们自有机会去陛下跟前辩一辩! 柴晏清却是言简意赅:“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我只管查案。王郎君,你可要自己走?” 那意思就差说,你不自己走,那我们可要强行带走你了。 王坚当然不会选后者。 所以,王坚果断一瘸一拐主动走,只是走之前没忘记说上一句:“娘,阿耶回来后,你喊阿耶来接我回家!” 这话既是告诉高夫人要做什么,也是抬出王尚书来压一压柴少卿。 奈何柴少卿纹丝不动,就好似没有听见这个话一样。反而转头让人别忘了把铃铛和其他几个丫鬟也带走。 高夫人扑上来就要拦:“你可有公文?若无公文——” “你要的话,我现场给你写一个。”柴晏清微微扬眉:“左不过是用点笔墨。” 高夫人一噎。 她这才想起来,柴晏清官至大理寺少卿,拿人批捕,本也是他的职权范围。一个公文,他现场写了盖上印便是。这话堵不住他的嘴。 就在高夫人继续想着到底还能说点什么的时候,柴晏清缓缓开口:“若是高夫人继续拦着,不如就跟着一起去?妨碍公务,也可以打几板子的。” 这话让高夫人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柴晏清竟然如此嚣张,甚至还要连她一起带走。 所以高夫人冷哼一声:“那便带我去看看,我还没见过大理寺是什么样!” “行。”柴晏清做了“请”的手势:“那便一同去吧。” 说完就吩咐差役直接去通知王尚书:“让他去大理寺来赎人。” 打肯定不好直接打。 但可以通知王尚书来交罚金。 如果王尚书不来,那打一打倒是可以的。 只是柴晏清觉得,王尚书应该会来的。 第424章 不是我 高夫人被“请”上马车的时候,人都是懵的。 祝宁觉得,她肯定是有生以来头一回。 不过,谁让她非要头铁去挑衅柴晏清呢。 从她和柴晏清认识,到现在,柴晏清从来没有放过一个挑衅到脸上的人…… 何必呢。 本来只是王坚会被带走,但现在…… 算了,这也算是整整齐齐吧。毕竟他们母子两个,肯定不想分离。 只不过,柴晏清直接带着王坚去了万年县县衙。 至于高夫人,则是送去大理寺。 还叮嘱一句:“记得送到魏少卿的手里,告诉他,高夫人是因为妨碍公务被带回来的。一会儿王尚书会来交钱赎人。” 祝宁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感觉都能想象出来魏时安脸上的复杂表情了。 也不知道魏时安会怎么处理。 但他的心路历程,一定会很精彩。 如果不是这头马上要审问王坚,祝宁还真想回去看一看魏时安的表情。 分了一辆马车送高夫人,因此这会儿卢奕和柴晏清也不得不跟着挤一辆马车。 不过,看着两人明明坐在一起,却中间隔着一条鸿沟的样子,祝宁觉得,他们之间的确不熟。甚至搞不好还有点什么过节。 但那不要紧。 因为现在焦点在卢娘子身上。 怎么说呢。 卢娘子像之前那样叫骂和一石头砸王坚头上,祝宁反而不担心她。 因为情绪好歹有个宣泄口,不至于真的憋出毛病。 但卢娘子要是像现在这样,坐在那低着头一言不发,祝宁就担心了。 于是祝宁就撞了撞卢娘子:“想什么呢?这样认真?” 卢娘子恍惚回神,看了一眼祝宁,忽问了句:“你说如果当时我没跑,是不是还好一点?这样阿梨不会那样,我也……” 祝宁听到这话,心里就更担心了。 至于卢娘子的话,祝宁想了想,才认真回答:“如果你没跑,那我就只能通过验尸这种手段来帮你抓凶手了。而且大概阿梨也会跟着你一起死。” “你出事,她也活不了。”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第一那些畜生不会放过阿梨。第二,卢家也不会放过阿梨。 顿了顿,祝宁又道:“那时候,你可就没机会砸石头了。” 王坚疼不疼祝宁不知道。但看着卢娘子这样,她心疼。 反正总要有人疼,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王坚呢? 卢娘子听着祝宁这话,沉默了一小会儿,便点点头:“你说得对,我死了,就没有机会砸石头了。” 在旁边听了全程的卢奕:……倒也不必这么劝吧。 柴晏清一脸平静,仿佛早就习惯了。 甚至他还开口说了句:“毕竟是衙门里,还是莫要出人命。” 卢奕更无语了:只要不出人命,随便打呗! 为了不让话题更加离谱,也为了让自己的妹妹不被继续带坏,卢奕开口问了个问题:“真的是王坚?字迹虽然对上了,但会不会是别人?他……能有那么大胆子?” 卢奕见多了隐私手段。 所以这会儿其实脑子里想到的东西很丰富。 但他不好说出来。 柴晏清看了一眼卢奕,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你为什么要替他说话? 卢奕看了一眼卢娘子,道:“我总觉得,总不能漏掉真凶。” “是不是,审问一二就知道了。”柴晏清言简意赅:“何必瞎猜。” 卢奕一噎,心道王尚书听见这话可不乐意。 但柴晏清都不怕,他总不能往后缩。所以就没继续往下说。转而从怀中掏出个东西来:“这是武三娘给你带的东西。她想过来看你,但你不在家,我们就只跟她说你身体不适要多休养。而后她就让人送了这个来。” 那东西是一封信。 信封里鼓鼓囊囊,一看就知道,里头还装了别的东西。 卢娘子接过来,顺手就打开了。 里头是一个香包,并一封信。 卢娘子将香包闻了闻,又递给祝宁:“三娘最会配香。这定是她调配的新香。你闻闻。” 说完这话,卢娘子忽叹了一口气:“这个香之前我就在她那里闻过,我说好闻。她说配料难得,等我成婚时候再给我做。” “却没想到我没多久就退了婚。” “她现在拿了这么难得的香来哄我,想必是听说了外头的流言。” 低落一阵,卢娘子打开了信,上头也没有几句话。主要就是说很担心卢娘子,让她一定要爱惜自身,好好养身体,其他事情一概不必管。 又说早知那日就不该约卢娘子一起去昆明池游玩。以及她在那儿久等卢娘子不到的时候,心里就很慌乱,总觉得要出事。 信的最后,反复叮嘱几句,让卢娘子好了一定喊她过去见一面。 卢娘子收好信,跟祝宁道:“三娘是我最好的朋友。改日有机会,我引她同你见一见。她性情最是温柔,你们定能合得来。” 看着卢娘子有心思说这些,祝宁也是应得爽快:“好啊。” 回到万年县县衙,卢娘子立刻问起阿梨的情况。得知阿梨仍旧是老样子,便是垂头,而后轻声道:“走吧。早点问出来,也好让阿梨宽慰。” 王坚的腿瘸着,下车时候很是费劲。而且一看地方,他就皱眉:“这是大理寺?” 柴晏清只让人将王坚带到审讯的屋子。 然后,他直接将那张拓印下来的笔记给王坚看:“这些字,你可认得?” 王坚接过来一看。顿时一愣,脱口而出道:“这瞧着,竟和我的字有八分相似!” 顿了顿,他又皱起眉头来:“但是我从未写过这样的字。这些言辞,太过污秽了些。” 说完这话,王坚又问柴晏清:“这字迹是从何而来?与我有关?还是,就因为这个,柴少卿将我抓来?” 王坚笑了笑:“那你抓错人了。这些字,不是我写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王坚的神色很是平静轻松,而且也很自然,一点不像是在撒谎。 祝宁要不是知道还有手印,几乎都要相信他说的话了。 柴晏清看着王坚,忽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卢家退亲这个事情,你可憎恨卢蕴?” 卢蕴,就是卢娘子。 第425章 倒霉 王坚被这个问题问得顿了一下,才缓缓开口:“憎恨谈不上,就是后悔罢了。” “我也知她从来就不是因为与我两情相悦才成婚, 但说实话,我其实十分喜爱她。所以我才想与她求得原谅。” “只可惜,她并不肯。” “说怨恨,也有。毕竟如此一来,我也是丢了脸面。事情甚至都闹到了宫里去。” “人人都知道我做的那一点错事了。” 王坚苦笑一声:“不过,她就这个脾气。况且,做错事情的,的确是我。” 所以,实在是没有什么憎恨的。 柴晏清一直看着王坚的脸。 但王坚始终坦然,不曾有半点的闪躲。 祝宁在旁看着,感觉要么王坚真不是凶手,所以不心虚,要么就是王坚真的很厉害,心理很强大。 柴晏清轻笑了一声:“是吗?那你觉得凶手是谁?” 这个问题……直接把王坚问得又是一愣。大概他也没想到柴晏清会问他。 思忖片刻,王坚摇头:“我真不知。但或许真是她得罪了谁呢?她那个脾性……” “什么样的仇,至于凶手要和整个卢家过不去呢。”柴晏清的手指轻轻点着桌面,微微侧头,看上去疑惑非常:“而且我观那卢娘子,也不是蛮横之辈,恐怕也不至于把人得罪到那个地步吧。” 王坚紧紧盯着柴晏清,良久才一笑:“若柴少卿对她印象这般好,为何却不肯娶她呢?她等了你那么久,满长安都知道,柴少卿可不要说自己不知道。” “她是好人,与我娶她有何关系?”柴晏清瞥了王坚一眼:“按你这么说,她不肯嫁你了,就是因为你是个恶人?” 王坚哽了一下。 片刻后,他才开口:“我从未做过亏心事。我只是在男女之事上少了克制。” 说这话的时候,他不知想到什么,看了祝宁一眼。 那目光当时就让祝宁觉得心里头不舒服起来。 柴晏清也看到了这个目光,思忖片刻,就转头对祝宁道:“你去给铃铛验伤。” 祝宁应一声,然后盯着王坚看了片刻,才意味深长一笑,略带着嫌弃出去了。 王坚被祝宁这个凝视弄得脸色僵,甚至还有点儿涨红了脸——明明祝宁什么都没说,但他总觉得,祝宁心里想了许多不好的东西。 柴晏清被祝宁这一番操作弄得微愣,而后才又忍不住笑了。 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看到这么做的女娘。 不得不说,很是勇敢,效果极好。 祝宁出去后,就去找给铃铛验伤。 江许卿拉着小吉哀怨跟着:“我们是不是又不能跟着一起进去?” 祝宁言简意赅:“铃铛同意,你们就能进。” 想当然,铃铛也不可能同意。 江许卿叹了一口气,认真抱怨:“怎么就不能来个男的需要验伤呢。” 这样他也才能跟着去学东西啊。 而不是就在门口听着,然后一知半解的干着急。 卢娘子也抓着祝宁哀求:“我跟你一起进去,行不行?” 祝宁迟疑了一下。 按照她的认知,那肯定是不行的。但这个时代……就不好说了。 不过没等祝宁拒绝,卢奕就在旁边,当即就说了一句:“此番卢家虽不干涉查案,但可旁观。” 祝宁一听这话,还有什么可说的? 于是祝宁就带着卢娘子一起进去了。 铃铛被关在屋里,整个人都是不安的。 听见门响,她立刻就朝着门口看了过来。 然后发现是祝宁和卢娘子,脸上的表情多少有些失望,但很快她就低下头去,站起身来,给二人行礼。 卢娘子紧紧盯着铃铛。但好在没说话。 祝宁道明来意:“听闻你身上有伤,所以需要给你验看一番。” 铃铛一听这话,下意识就按住了自己的衣服:“必须吗?” “必须。”祝宁颔首:“你若是不好意思,我可以在屏风后头给你单独验看,确定有伤再请卢娘子和韩夫人看一眼。” 铃铛摇摇头:“不必了。” 说完,她站起身来,慢慢脱了自己的衣服,只剩一个兜肚和亵裤。 当她脱掉最后一件里衣的时候,她身上的伤就全都显露出来了。 后背的鞭伤,胸口的掐痕,还有脚腕上的淤青,大臂上的淤青…… 好多都是陈旧伤。 尤其是背上的鞭痕,已经愈合了,新肉粉嫩,才看上去如此明显。 祝宁忽然想到了阿梨。 这些伤,和阿梨身上的很像。 卢娘子死死抿着嘴唇,手握成拳,盯着铃铛身上的伤,声音都染上了浓厚的怒气:“你为什么不告他?你就不怕他把你打死?” 铃铛重新穿上衣服:“卢娘子,我是奴,他是主,奴告其主,轻则流放,重则斩首。” “而且,小郎君不会打死我的。这些伤也不算什么。死不了。也不是很疼。能取悦小郎君,让小郎君高兴,铃铛便算有用处。” “有用的人,能吃饱,不会被扔掉。” 她说完这话,甚至笑了笑:“跟着小郎君,除了这些事,其他事情都很好。况且,小郎君很温柔的。卢娘子你如果试过,也会喜欢的。” 卢娘子的眼睛瞪大到了极致。 显然是被铃铛这些荒谬至极的话给惊住了。 大概卢娘子这辈子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挨打还是好事,还会喜欢挨打。 祝宁拉住卢娘子,轻声开口:“咱们不是铃铛,体会不了铃铛的感受。况且,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你不喜欢的,别人未必喜欢。你情我愿的事情,咱们就不要多加干涉了。” 铃铛因为这句话,多看了一眼祝宁。 随后,铃铛叹了一口气:“卢娘子,其实郎君真的很温柔的。以前从来没太用力打过我。这些鞭痕,其实全都是因为我让你看到了我手腕上的伤,然后你和她退婚。郎君是真的喜爱你的。” 卢娘子听懂了。 然后,她弯下腰,克制不住的干呕出声—— 她真的觉得,这个世界太荒谬了。 祝宁拍了拍卢娘子的后背,对她无限同情。 怎么说呢,其实某些癖好独特点也没什么,只要不干涉其他人,不勉强其他人,那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 但如果这样的人要找个普通人结婚,其实就跟骗婚没两样了。 卢娘子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遇到了王坚这样的男人。 第426章 接受不了 卢娘子用了很久才缓过来。 她艰难捂着自己的胃,希望它莫要再抽搐。 祝宁则是问铃铛:“你为什么会让卢娘子看到你手腕的伤?” “不小心。”铃铛轻声回答,一直都是低着头的,那副柔顺的样子,让人几乎不忍问出更尖锐的问题。 “是吗?”祝宁叹一口气:“你是这样的身份,你可想过,卢娘子如果真嫁进了王家,你会是什么下场?你是否不愿意卢娘子嫁过去?” “不是的。”铃铛终于抬头,认真看了卢娘子一眼:“卢娘子很心善。她若是当主母,不会苛待我们的。” “我听闻卢娘子给自己的婢女都找了极好的人家。”铃铛叹息一声:“我真的是不小心。我原本还想,卢娘子嫁过来,或许将来也会给我一笔嫁妆……” 卢娘子盯着铃铛,却猛地反驳道:“你就是故意的。从前王坚从不让你露面。更不会使唤你服侍我。偏偏那天,你主动给我奉茶。” “那是因为小丫鬟被烫伤了。”铃铛垂下头去,轻柔解释:“当时也并没有其他人在,所以我就去了。平时给郎君奉茶,也都是我。” 祝宁看着铃铛,轻声道:“你很喜欢你家郎君吗?” 铃铛顿了一下,才点点头:“郎君待我很好。我自然喜欢。” 祝宁颔首,又道:“那王坚憎恨卢娘子这个事情,你知道吗?王坚被卢娘子弄断手指后……” “郎君不憎恨卢娘子。”铃铛轻声打断了祝宁,“他很喜爱卢娘子。哪怕被卢娘子弄断了手指,他也很喜欢卢娘子。我从未见过他这样喜爱过谁。” “他说,卢娘子和我们是不一样的。”说这话的时候,铃铛的语气略带上了几分酸涩。 显然,这话让她有些羡慕。 “我们?”祝宁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扬眉:“还有谁?” 铃铛却缄口不言了。 祝宁也并不逼迫,只说了句:“不过,卢娘子此番坏了名声,你家郎君是痛快还是如何?” 铃铛顿了顿,道:“郎君说,若是卢娘子愿意,他还是可以娶她的。” 卢娘子又忍不住干呕了。 祝宁也是沉默了一下,才颔首:“多谢你。” 铃铛对祝宁行礼,而后轻声道:“郎君的伤还没好,还请早点放他回家吧。那天他真的在家中。未曾出门的。” 祝宁只说会酌情处理,叫她不必担心。 随后拉着卢娘子走出去,而后又请了柴晏清出来,将自己验伤的结果告诉他:“铃铛身上有许多伤,其中部分和阿梨身上的伤是一样的。” “但铃铛说,王坚从不下死手。而且,她很喜欢王坚。这种行为,其实也是她自愿的。” 柴晏清蹙眉:“若真如此,她为何让卢娘子发现她身上的伤。” “所以我在想,其实,她就是因为喜爱王坚,所以才故意破坏他的婚事。毕竟卢娘子过门,她很可能只能离开。” “更甚至,她会不会嫉妒卢娘子?” “她说,王坚说卢娘子和她们这些女人不一样。王坚对卢娘子十分喜爱。” 祝宁压低声音,尽量不让卢娘子听见:“出事后,王坚还跟铃铛说,他仍旧愿意娶卢娘子的。” 听上去还怪痴情的。 不过,正因为如此,祝宁才怀疑—— 柴晏清明白祝宁的意思,当即扬眉:“那王坚可能就是想想达到这个目的,所以才要让卢娘子身败名裂。更甚至,有了这件事,以后他就更好拿捏卢娘子了。” 祝宁颔首。顿了顿又道:“我觉得,王坚的情人也可能有嫌疑。” 王坚不只一个床伴。 其他人身份未可知。 柴晏清沉吟片刻,跟祝宁道:“我拿出了手印,王坚仍旧坚持这件事情与他无关。他没有出门。而且,他说,或许是旁人陷害他。” “他还说,他怎么可能知道卢娘子每日什么时候出门,要去哪里?” “兴许就是碰巧那些人里头也有缺了手指头的人。” “那你觉得呢?”祝宁还是觉得王坚嫌疑是最大的。 柴晏清看了一眼屋内:“光有手印和字迹对比,还不够。手印的话毕竟不能完全合得上,字迹也是。他又咬死了自己没出门,加上王尚书作保的话,很难定下来。” “若是能证明他的确出门了,就可以定他的罪了。”祝宁叹息一声:“但铃铛没有松口的迹象。” “回头我来试试。”柴晏清抬手捏了捏鼻梁。熬了这么久,他也是十分疲倦,精神不够用了。 祝宁犹豫了一下:“要不你歇一会儿。” 审嫌疑人,也是十分消耗精力的。柴晏清状态不好,很可能影响最终结果。 柴晏清摇头:“不必担心我,我尚撑得住。我们时间不多了。” “那韩夫人呢?如果能先找到掳人的那几个,也可以从他们身上下手,找出幕后凶手。”祝宁觉得,还是不能和王坚死磕。 祝宁叹一口气。 她一提起这个,柴晏清倒是想起一个事情来:“或许可以在王坚身边找一找,有没有那个两根毛。” 祝宁想起两根毛,顿时感觉胜利在望了:是了,找到两根毛,确定两根毛和王坚有没有关系就可以了! 之前怎么没想到! 柴晏清也是苦笑一下:“此番过后,定要好好歇一歇。” 祝宁没接话——歇是不可能歇的。铜牛山那边还没查出个所以然呢!如果不是有这个案子牵扯住了,那边估计现在也忙得不可开交了。 说不定柴晏清都亲自前往铜牛山了。 “希望快点抓住凶手吧。”祝宁感叹:“但总觉得没那么容易。这个凶手,必定提前都计划好了。” 柴晏清没说话,因为他又想起一个事情来:是了,卢娘子是卢家的女娘,她的行踪,外人可轻易不能得知。 那么,如何提前布置好一切呢? 柴晏清想到这里,立刻扭头看向了卢奕。 卢奕:?看我作甚? 第427章 新的嫌疑人 对于柴晏清提到的问题,卢奕想了一会儿之后,摇了摇头:“知道这件事情的,只有盘盘屋里的丫鬟,门房,父亲母亲。” “丫鬟们绝不敢做吃里扒外的事情,也没有泄露消息的法子。她们成日都在后宅,并不进出。” “门房那边,虽然人多手杂,但都是家奴,谁敢拿着一家老小开玩笑?” “况且这两日,我们几乎快要把家里整个儿翻一遍,也并未发现谁可疑。” “或许,是其他人?那日盘盘是为何要去昆明池的?”卢奕皱眉思索。 这个祝宁知道:“是和武三娘约好了,一同去昆明池游玩。” 如果消息不是从卢家这边走漏的,那就只能考虑武三娘了。 柴晏清沉吟片刻,问了卢奕一个问题:“她们二人如何结识的?” 卢奕开始思考。 卢娘子这会儿在旁边煞白着一张脸,出声道:“我们是在王家的宴上结识的。她的姨母,嫁给了王尚书的族亲。” 之前王尚书设宴,请了许多人,她也去玩,因此结识了武三娘。 卢娘子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涩意:“她和王坚,其实从小就认识。如果王坚求她帮忙叫我出去——” 听着卢娘子这个话,祝宁他们几个都满心复杂。 相比卢娘子说的这些,他们想的就更复杂了。 如果武三娘和王坚从小就认识——那会不会武三娘从一开始接近卢娘子,就是别有用心呢?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 更甚至,武三娘会不会因爱生恨呢? 柴晏清看了一眼祝宁,示意祝宁安抚卢娘子,他则是问卢奕:“你可知,在和你们家议亲之前,王家有没有考虑其他人?” 卢奕摇头:“这个事情,我怎么会知晓。” “不妨问问王坚。”祝宁提议:“他肯定比别人清楚。” 卢娘子抓住祝宁的袖子:“我一起去。” 她那样子看着不太好,感觉受打击的程度,不比发现阿梨时候低多少。 祝宁都要怀疑她下一刻就厥过去。 柴晏清没有反对,最后卢娘子跟着一起进去的。 王坚看见众人去而复返,只整理了一下衣摆后,笑问:“可查清楚了?” 柴晏清坐下,扫了一眼王坚,在切入正题之前问了句:“你都伤了,怎么还有心思折腾婢女?” 王坚下意识看了一眼卢娘子。 卢娘子却也直勾勾看着他,那样子,反倒吓了王坚一跳。 柴晏清不给王坚思考的时间:“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毕竟我们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每当柴晏清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表情总是一副意味深长又了然的样子。 好像真的什么都知道了,只是故意不点破。 就等着对方先慌张。 王坚却没有上当,反而最后收回了目光,尴尬一笑:“这种事情,想必作为男人都明白,算不得稀奇吧。” 柴晏清笑笑:“你在和卢蕴议亲之前,可和其他人议亲过?” 这个问题,王坚思索了一会,才开口道:“那就太多了。” “可有印象深刻的?或是与你关系亲近的?”柴晏清看王坚那样子,干脆说得更加明白一点:“你觉得她爱慕你的。” 王坚这回听明白了,于是开口道:“还真有几个,一个是武家三娘武灵,一个是林家小娘林思思,这两人都和我们家有亲,来往得多些。” “林思思今年定了亲了。那就只剩下武灵了。她……我记得她和卢蕴还十分投缘来着。甚至她还和我说过,她喜欢卢蕴,若是能和卢蕴一同嫁给我,她也是愿意的。” 王坚说完了,看一眼卢娘子,十分诧异:“这话她没跟你说过吗?” 卢娘子脸上是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她动了动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 “那你们退婚后,武灵可联系过你?” 柴晏清再问。 王坚点点头:“找过,问我既然和卢蕴退了亲,那能不能娶她。我回绝了。让她听家里的安排,赶紧找个好人家嫁了。她就哭着走了,之后再也没有见过。” “对了,你认识不认识一个脸上长了痦子,痦子上还有两根毛的人?”柴晏清已经点头准备起身走了,忽然好似想起什么,于是又问了一句。 王坚一愣,然后就开始皱眉思索:“我好像记得有这么一个人——但在哪里见过,我还真忘了……” 所有人都盯着王坚,等着王坚想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王坚忽然开口:“有了!我想起来了!那不是武三娘奶娘的弟弟吗?!我记得他来找过武三娘。我看了一眼,对他那两根痦子毛印象很深!” 柴晏清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你最后一次见武三娘是什么时候?” 这回,王坚回答得很快:“我见她,就是在挨完了家法之后。那时候她还问我手怎么了。然后问我愿意不愿意娶她。” 卢娘子最后几乎是被卢奕从屋里半抱半拖带出来的。 她一副受到打击的样子,喃喃地问:“怎么会是她呢?” 没有人能回答卢娘子的问题。 卢奕脸色也阴沉得可怕。 柴晏清吩咐范九亲自跑一趟,去“请”武三娘过来一趟。 祝宁把柴晏清拉到一边去,多少有点儿瞠目结舌:“该不会真是武三娘吧?她和卢娘子……” 她想说何至于此。 但转念一想自己从前办的那些案子,于是又硬生生把话咽下去。 别说是因情杀人,甚至因为一句话杀人的都有。 有时候,明明是最近的血缘关系,还会因为各种原因反目成仇,人脑袋打成狗脑袋。 更何况是其他关系? 柴晏清对于这件事情的态度倒是很平静:“不管是谁,总要抓住真凶。而且,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凶手到底是谁。” 但至少目前看来,还是王坚嫌疑更大。 既然武三娘被指认,那就让武三娘交出两根毛。 再剩下的,就一问都知。 祝宁无奈:“真要是武三娘,卢娘子怕不得疯了。” 被亲信背叛,还害死了自己最亲近的侍女——卢娘子这辈子怕都迈不过去这个坎了。 祝宁真心想给卢娘子建议:要不,还是去算一算吧?人怎么能倒霉成这个样子。 第428章 两根毛 武三娘是被连夜“请”来的。 此时已经到了宵禁时刻,但柴晏清特批了腰牌,让闻毅亲自带着人去将武三娘请来。 如果能找到那个两根毛最好。 武三娘被“请”来的时候,整个人看着倒还算冷静。 卢娘子执意等着,这会儿武三娘一被带过来,她就灼灼看了过去。 就是不争气地还未说出一句话,眼泪就流了满脸,哭得说不出话来。 武三娘和卢娘子对视了片刻,最后轻轻转开头去,什么都没说。 她这个样子的态度,就好像是什么都知道了。 如果,她真是被冤枉的,那这个时候她应该会解释,会着急,害怕卢娘子误会。 可她只是轻轻转开头去。 这个动作,本身就透露了许多信息。 当武三娘转开头去的那一刻,卢娘子彻底崩溃了。 她扑上去,想要抓住武三娘,同时也是凄厉问出声:“为什么?!” 没有到最后一刻,她心里其实都是不愿意相信这个事情和武三娘有关的。 她希望武三娘说不是她。 可现在…… 卢娘子难以接受。 武三娘没有回答,只跟着闻毅往前走。 既不解释,也不心虚。 卢奕一把抓住了卢娘子,沉声道:“盘盘!冷静些!” 卢娘子哭得伏倒在卢奕肩上:“阿兄!为什么啊!阿兄!我不明白!” 祝宁看着,都觉得有些不忍。 但她也不知道怎么劝,所以赶紧追着武三娘跑了——柴晏清肯定是马上要审问的。 不过,刚跑两步,范九带着一个男人回来了。 那男人长得很有特色,以至于让人一眼看过去,就立刻能认出来:“两根毛!那不是两根毛吗!” 本来祝宁还以为这个两根毛怎么也会躲起来,不能那么快被找到。 结果没想到…… 柴晏清今晚可有得忙活了。 不过,审问还没开始呢,又一个人来了。 王尚书带着高夫人过来了。 不用说,肯定是过来找儿子的。 王尚书的脸色很不好看。 高夫人有点萎靡,但也很愤怒,看谁眼神都像要刀人。 祝宁觉得,其实魏时安能把人拖到这个时辰才放出来,已经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和手段。 毕竟,其实说起来也不算什么特别大的事情,又是这个身份,严惩是不可能的。王尚书去了,稍微说句软话,其实就该放人。 魏时安……不容易啊。 祝宁本以为王尚书的到来会牵扯住柴晏清的精力。 但没想到,柴晏清人都没出面,只让季瑾传话:“若想快点带人走,就别耽误我们破案。” 就这么一句话,王尚书只能先偃旗息鼓。 不然呢? 柴晏清摆明了不查清楚不放人。 而且,就这么不明不白走了,以后也会传出不知多难听的话。 所以,听到季瑾说已抓住了两个嫌疑人,王尚书最终还是只能先憋着火等着。 就是苦了林县令。 他本来就是身体不好,而且整个县衙里大部分事情都交给了韩夫人打理,平日也算悠闲。 现在王尚书来了,他就得连夜爬起来陪客。 还陪得提心吊胆,生怕到时候被王尚书迁怒了,再吃一顿瓜落。 韩夫人心疼丈夫,可也没有办法。只能盼着柴晏清快些审完,快些抓住凶手,快些打发走这两尊大佛。 事实上,柴晏清是半点没歇着。 他先审了两根毛。 两根毛是从床上被薅起来的。 这会儿甚至衣裳都没穿好,看起来狼狈得很。 他面对柴晏清,也是十分心虚,那样子,一看就是真做了什么不该干的事。 柴晏清也很干脆:“你认识涂大和周仓吗?” 周仓就是那个直接跟两根毛联系的,偷马的那个人。 一提起这两个名字,两根毛那两根痦子毛都抖起来了,磕磕巴巴道:“不,不认识。” “不认识?那周仓怎么说,是你指使他的!”柴晏清一声冷笑,拍桌子就厉声责问一句。 这一下,可把两根毛吓得都抖了抖。 惊慌之下,他下意识就辩驳:“不是我指使的!我就是中间传个话!我经常做这些帮人跑腿的事情!周仓他自己不是好人,怎么还冤枉我!” “这么说,你承认这次是你找的周仓,让他去劫持人。”柴晏清微微扬眉,那表情要多邪气就多邪气,几乎能看得人心慌:“你和卢家有什么仇?” 周仓眼珠子咕噜噜转,最后小声说:“我不认识什么卢家——” “这两天事情都传遍了,你还要装不知?”柴晏清“呵”了一声,无尽嘲讽:“就是猜都该猜到,周仓他们掳走的人,是卢家的小娘子。” “你也别说你不知卢家。”柴晏清眸光锐利:“你要把我当傻子,就别怪我请你吃板子。” 不想吃板子的两根毛抖来抖去。 最后,他无奈叹了一口气:“我就是中间帮忙传话的!我姐姐是武家的下人,我也是仰仗着武家吃饭的,我能怎么办?!再说了,最开始她就说是吓唬吓唬那小娘子,也没说闹这么大啊!” 两根毛的语气是真的充满了后悔。 显然,他是真的后悔。 这话也不像是假话。 所以,柴晏清短暂思索后,就问两根毛:“照你这样说,他们之间是可以自己联系的。” 两根毛连连点头:“当然了,三娘她只是让我帮忙传话,让周仓帮忙绑两个人,她要吓唬吓唬对方。问周仓做不做。做的话,就在第二日中午进城去,在三娘手里的米铺见面。” “之后他们两个人到底说些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两根毛连声哀求:“柴少卿,您是大好人,您就别为难我一个跑腿的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是不能出事!” 对于这种说辞,柴晏清沉吟了片刻,认真问了一个问题:“你说,这世上的人,不都是爹娘生养的?不都也要生养自己的孩子?” 两根毛一愣,没听懂。 柴晏清难得耐心一次:“既然都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凭什么你特殊?” 然后,他就彻底失去了耐心:“拖下去打十板子。肯说实话再带上来!” 两根毛软到地上去了,欲哭无泪:这人怎么这样,没有半点同情心!杀神啊!这就是杀神啊! 第429章 实话 十板子下来,两根毛已经彻底没了眼睛贼溜溜转的机灵劲儿了。 有的全是惧怕。 对柴晏清这个一言不合打板子的杀神的惧怕。 柴晏清倒是很满意。 他甚至带上了一丝丝的笑容:“是谁指使你去找周仓的?” 两根毛答得飞快:“是三娘子。三娘子让我去的。” “哪个三娘子?”柴晏清确认一遍。 “就是那个武家三娘子。”两根毛老老实实:“我姐姐是三娘子的奶娘,她平日也爱用我跑腿买些东西办些小差事。” “她让你找周仓干什么?”柴晏清再问。 两根毛毫不犹豫:“她让我找周仓,问问他敢不敢帮她掳两个人走,那两人和她有仇,她想吓唬吓唬那两个人。” “那你知道让周仓掳谁?这个事情你参与了没有?”柴晏清又问。 两根毛摇摇头:“那没有,我就负责传话跑腿。到底掳了谁,我真不知道。” 顿了顿,也许是想起刚才那十板子,两根毛又赶紧开口:“不过,这两天的到处都传遍了,我心里也猜到了,她这是将卢娘子和她的婢女掳走了!” 两根毛偷偷看柴晏清一眼:“我是真不知道那是要对卢娘子下手!不然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柴晏清面无表情。 两根毛脸上都是慌慌的:“真的,我对天发誓!我要知道,我肯定还要劝她!那这事儿能遮掩得住吗?人家卢家能不管吗?” “以前三娘子也做些其他事情,不过都不算太出格。谁知这次竟然会这样——”两根毛深深懊悔:“把我都连累了!” 柴晏清沉吟片刻,问了两根毛一个问题:“现在周仓和那徐大在何处躲藏?” 两根毛只说不知。并且赌咒发誓说自己真的不知道。 柴晏清暂且放过了两根毛。 看见柴晏清起身那一瞬,两根毛甚至松了一口气。 祝宁觉得,两根毛还是高兴得太早了。而且,柴晏清根本不可能放过他的。 柴晏清这会儿,的确只是顾不上两根毛这样的小喽啰。他转而去审问武三娘。 武三娘从被带过来,就关在了这间屋子里,人虽然没绑着,但也一直有人看着。 换成其他人,说不定就慌成什么样了,但武三娘一直很平静。 当差役将情况跟柴晏清说的时候,柴晏清也有些意外。 祝宁也觉得,这次怕不是有些棘手。 不怕嫌疑人慌,也不怕嫌疑人激动,就怕嫌疑人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这样的人,心理防线很稳固,并不容易突破。 柴晏清进屋里去,祝宁也跟着。 卢娘子和卢奕没有直接跟着进去,但却从后门进去,藏在了屏风后头旁观。 如此一来,避免了卢娘子和武三娘直接见面,到时候发生什么口角冲突,浪费时间。 看到柴晏清,武三娘轻声开口:“您就是柴少卿吧?我听蕴娘提起过你。只是以前一直没有机会看到你。” 她既主动开口,柴晏清也就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听着。哪怕武三娘说的话很家常。 武三娘叹了一口气:“如果你肯娶蕴娘多好?就不会有今天的事情了。” 柴晏清微微扬眉,但是依旧没有打断武三娘。 武三娘又叹一口气:“蕴娘和谁议亲不好,偏偏就和他议亲。” “好了,也不必多说了。事情都是我做的,你们该如何就如何吧。甚至偿命,也不打紧。”武三娘说这话的时候,依旧是一脸平静。 既没有对死亡的畏惧,也没有半点对自己做的事情的愧疚和懊悔。 她就那么平平静静的,仿佛一切事情都和她没有关系。 祝宁皱眉:这样平静,那为何还要因为一个男人去害自己的好闺蜜? 按照王坚的说辞,武三娘应该是个容易极端的人才对。而且会容易对事情有执念。 这样平静一个人,看着都快出家了,真的不像吧? “你做这件事情时候,就想好了今日?”柴晏清也有些意外,眉都微微扬起来些,表情略有些疑惑:“既知如此,为何要做?” 说句不好听的,死都不在乎了,还在乎王坚? 这不合理啊。 武三娘笑了笑。 这还是她到这里之后,露出的第一个表情。 她看着柴晏清,认真问了一个问题:“凡事都必须有为什么吗?” 问完了,其实她也好像没打算柴晏清要回答,就又转头看向了祝宁:“听闻长安祝娘子验尸很厉害。还会接一些活挣钱。等我死了,你给我缝头入殓行不行?弄得好看一些,干净一些。” 祝宁噎住了。 这还是头一次,祝宁在审案子时候被嫌疑人给震撼住了。 真的,她感觉武三娘是一点也不怕死。甚至都想好了怎么死。 祝宁没回答,武三娘又开口:“我给你五千钱。钱我已经准备好了,等明日知道我被抓了,我的掌柜就会送去大理寺。” 五千钱。 这可真是一笔大数目。 祝宁觉得,武三娘是她见过最有诚意的顾客了。 虽然这个顾客处处透着古怪。 祝宁想了想,答应了:“好。我应下了。” 武三娘笑容甜美了些,又叮嘱一句:“那你千万要给我弄干净些。身上擦干净。最好敷一层香粉。” 客户提出来的要求,只要合法不违背道德,祝宁当然是不会拒绝的:“好。” 武三娘就重新看向柴晏清:“签字画押吧。事情都是指使周仓做的。我就是见不得他们好。” 这一句“就是见不得他们好”,也算是回答完了柴晏清刚才问的那个问题。 柴晏清看着武三娘。 武三娘说完这句话,就已经重归平静,低垂着眼睑,看着地砖上一处。整个人安安静静,没有半分波澜。 祝宁总觉得,武三娘身上有一点违和感。 也许是因为她太平静了。 平静得反而叫人觉得不正常。 柴晏清沉吟片刻,还是再度开口:“你雇佣了几个人?除了周仓之外,还有谁?虐待阿梨的人,又是谁?还有在阿梨身上刻字的人,是谁?最后,为何要将阿梨扔在闹市?” 第430章 原因 武三娘被这几个问题问得重新抬起头来,然后她摇头:“周仓到底喊了几个人,我不知道。这个你们需要问他。” “其他的问题,只是因为我心中不痛快罢了。” 武三娘轻声道:“一切都是我做的。柴少卿还是赶快让我签字画押吧。我不想再说这些事情浪费时间了。” 甚至,武三娘还问了句:“你不着急吗?这样大的案子,迟迟破不了,上头不会怪罪你吗?” 柴晏清便站起身来,“你等一等。” 武三娘便又重新低垂下头去。 就在这个时候,屏风猛地被卢娘子给撞倒了。 卢娘子不顾卢奕的拉扯,奋力冲到了武三娘跟前,使劲儿抓住她的胳膊,惨白着脸问她:“你为何要如此做?!你若喜欢王坚想要嫁给他,你告诉我一声就是,何必心怀嫉妒?” “而且,你想害我,又何必如此折磨阿梨?!” 卢娘子泪流满面:“阿梨亲自给你煮了多少回茶?给你送了多少回点心!你难道就没有一点心?” 面对卢娘子的摇晃和拉扯,武三娘虽然狼狈,却始终没有什么波动。 最后,她许是终于不耐烦了,猛地扯回了胳膊,厉声道:“卢蕴!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有好的家世,有父兄家人的疼爱。你想要什么,旁人都想方设法给你弄来!” “你收起你那些天真吧!事已至此,问我为什么有什么用?!” 武三娘哼一声,面上都是紧绷的冰冷:“你自己识人不清,连累了身边的人,怪谁?你自己能全身而退,就已是该庆幸了!” 末了,武三娘甚至还骂了卢蕴一句:“蠢货!” 目睹全程的祝宁等人:……真的是好犀利,一个字都不敢插嘴呢。 卢娘子则是彻底被骂懵了。 她呆呆地看着武三娘,彻底觉得自己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 卢奕沉默着把卢娘子给拖走了。 卢娘子这回没有反抗,估计是人都没回过神来。 柴晏清微微颔首:“你等着,一会儿签字画押。” 武三娘冷着脸提了要求:“别让她再来烦我了。” 柴晏清和祝宁也出来了。 一出来,柴晏清就看向祝宁:“阿宁,你觉得,武三娘是凶手吗?” 祝宁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武三娘很怪。我在想,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从头就不想活了,就想拉两个垫背的?” 柴晏清颔首,“我们想到一处去了。” 顿了顿,柴晏清又道:“而且我觉得,她不像凶手。” 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柴晏清缓缓道:“只是直觉。” 见过的案子多了之后,他的直觉就越来越敏锐了。 武三娘这样,的确不像凶手。 还是个那么凶残的凶手。 祝宁也是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然后,她也说出心中的想法:“我觉得,武三娘好像只求速死。而且她好像知道,她活不了了。” “如果说是做事的时候,她就知道是这么个结果,为何不干脆自裁?” “当然,也可能是她没有那个勇气。”祝宁回头看了一眼关武三娘的屋子后,目光重新落回了柴晏清的脸上:“但她不像不敢自裁的人。” “还有就是,她要陷害王坚的话,为何到现在反而一个字都不说?就这样痛快承认了?那些字,是谁写的?” 柴晏清颔首,接过话来:“如果主谋是她,周仓是负责掳人的,也是他们那群人虐待了阿梨的话,那周仓他们没法写字。” “周仓虽然也不蠢,但他没读过书。”柴晏清继续分析:“周仓都没读过书,信服他的人,读过书吗?就算读过书,想要模仿他人的字迹,也不是容易的事。” 柴晏清声音渐冷下去:“况且,卢蕴跑了之后,他们必定要转移。他们随后去了何处?我猜是换了马车进城。进城之后,又躲在何处?” “虐待阿梨这件事情,若周仓他一开始就知道,那他真的敢做?周仓不傻。而且这样的事情,即便是恶人,也不是哪一个都能做得出来。” “可如果是临时起意,那那些字又怎么解释?” 祝宁听懂了:“所以,你觉得武三娘只是个幌子?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 ” 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问题就又来了,祝宁疑惑:“可武三娘为何要听那人的话?甚至连丢了命都不怕——” 什么样的关系,能让武三娘这样? 柴晏清揉了揉太阳穴,努力让自己精神些:“再查一查吧。” 祝宁担忧看他,总觉得他下一刻就要昏厥过去了:“要不,你歇一歇吧。” 人都憔悴成什么样了。胡子渣都出来了。 事实证明,小说里写的熬了一宿的帅哥还那么干净都是骗人的。 男人是要长胡子的。 尤其是年轻的男人,胡子长得更快。 所以……熬了一宿之后,他们的胡子看着是很明显的。 当然,长得好看,这样也有一种别样的魅力。 不过,祝宁觉得,她还是喜欢干干净净的柴晏清。毕竟这样看着……人可太憔悴了,让人心里有点不忍,还容易觉得他没洗澡。 祝宁悄悄地往后退了一点点。 柴晏清:…… 最后他气笑了:“阿宁,你就不能说一句是心疼我。而不是嫌我脏?” 被戳破的祝宁笑容尴尬:“我就是心疼你。我后退一步是因为我没洗澡,我怕熏着你。” 柴晏清轻哼,表示不信。 祝宁就伸出手来,推了他一把:“快去忙吧,早点吩咐完了,你也能躺一会儿。不然我怕你猝死。我可不想背上克夫的名声。” 毕竟,第一个丈夫死那么惨,第二个再死了……很容易被人说克夫的! 柴晏清先是气,但想到祝宁虽然后退一步,可最后也伸手推他了,心里就平和了。 算了,她还是关心我的。 如此想着,柴少卿便唇角微勾地去忙活了。 至于祝宁——她去找戚从阳了。 时间又过去一天,阿梨还撑得住吗? 戚从阳这几日一直守在这里,吃喝拉撒睡,全在外间。 江许卿和小吉负责打下手,除非必要,否则都不许离开。 毕竟,阿梨随时可能会醒。也随时可能会走。所以必须留仵作在这里。 看见祝宁,戚从阳就差抓着祝宁不松手了:“你别走!我跟你说,她真的要挺不住了!你们就快点下定决心让她醒过来交代遗言吧!不然真走了,连最后一句话都说不上!” 第431章 疑点重重 对于戚从阳的焦虑,祝宁也是无奈:“这话你跟我说没用啊。我也下不了决断。” 这个只能卢娘子来下决断。 戚从阳急得跺脚:“难道就不能快点!” 祝宁觉得,恐怕是真的很难快点。 卢娘子现在,更做不了决定了。 所以,她只能跟戚从阳道:“你有什么力气和手段,尽管用上。能多拖一点时间,就是一点。” 戚从阳怒道:“你怎么不让我把她治好!” 祝宁完全不敢接话,赶忙找了个理由跑路。 江许卿追了上来,一脸苦瓜:“老师,还是换个人守着吧。我真的觉得,还是以前的活儿好干点。” 直到今天,他终于理解了,为何之前祝宁总说做仵作好,而且活人比死人可怕多了。 以前就算拼骨头,那也只是身体上的累! 但现在……他是真的提心吊胆!他甚至眼睛都不敢多闭!一个时辰恨不得去问戚从阳八次,人是不是还活着。 那是真的心累。 祝宁看着江许卿那副样子,语重心长:“人活着,就是要直面困难。我相信你可以的。” 江许卿:……换成平常我会觉得被鼓励到,但是现在…… 祝宁再度跑路。 等回去看看柴晏清吩咐完了没有,想着喊他去眯一会儿时候,祝宁就发现柴晏清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以前柴晏清总归还有点形象负担。 比较注重形象管理。 这样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后仰着睡着了的情况,那是从来没有过。 现在……他可睡得真香啊。 祝宁多看了两眼,还是没忍心喊他。 只是看了一会儿,她也抵不住困倦,趴在桌上睡着了。 整个县衙里,大概最精神的,只有卢娘子了。 卢娘子对着卢奕一通哭后,情绪总算缓过来一些。 而卢奕面对这样伤心的妹妹,也到底没忍心说出什么难听话来。 只是最后,还是忍不住道:“盘盘,有的时候,还是要学会防备。” 卢娘子低垂着头,头一回面对说教虚心接受:“阿兄,我明白了。” 顿了顿,她轻声道:“出了这样的事情,叫你们跟着受累了。” 卢奕犹豫再三,还是将手放在卢娘子后背,轻轻拍了拍:“一家人,何须说这些?只要你平安无事,就不算坏。” 天知道,当车夫回去报信的时候,耶娘都吓成什么样了。 卢娘子和卢奕又说了几句话之后,就去见了阿梨。 阿梨的呼吸几乎已经微弱得快要没了。 身上的温度也始终是烫的。 根据戚从阳说,现在能烧,还算没有油尽灯枯。真的等到油尽灯枯的时候,人就逐渐冷下来了。 卢娘子伸手握住阿梨的手,本来已经干涸的眼泪,说下来就下来了:“阿梨,我对不住你。” 她伏在阿梨手上,痛哭失声:“怎么能是三娘呢!” 阿梨没有回应。 戚从阳从外头进来,严肃认真说了句:“最迟明日上午,你得做个决定了。她真熬不住了。这样多一刻,对她来说都是受罪。” 有的时候,用药吊着命,反而不如放手。 阿梨这样,若有知觉,必定觉得痛苦至极。 卢娘子抬起头来,胡乱抹去眼泪:“明日上午用针吧。我去准备些衣裳钗环,到时候给她穿戴。” 只是说着说着,眼泪还是滚滚往下掉。 戚从阳只当没看见,点点头:“行。我也准备好。” 说完他就要走。 结果卢娘子又问了一个问题:“她会不会感觉疼?” 戚从阳思忖片刻:“吃了药,扎了针,可能感觉不到那些了。” 回光返照懂吧?其实他施针,就是让阿梨回光返照。 通常这种时候,阿梨情况看着反而会好一些。 甚至会让人有一种,她还是能好起来的错觉。 但其实不会。 卢娘子含泪点点头:“那就好。” 天光微亮时,武三娘的叔叔终于来了。 而武三娘的奶娘和丫鬟也被带过来了。 武三娘父母早亡,将武三娘托付给了她的叔叔武定。 这些年,武三娘算是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 虽然未曾听说过有苛待的情况出现,但武三娘的堂妹比武三娘还是更受宠一些。 毕竟,武三娘拖到现在,婚事还没定下来,本身其实就是一种忽视。 根据武三娘身边的丫鬟说,武家的意思是要让武三娘选一门好亲事联姻。 当然,说好听点这是叫联姻。 但实际上——其实就是打算用武三娘来换家族资源。 柴晏清先审了武三娘的丫鬟果儿。 那果儿是一年前刚来的。之前跟着武三娘的丫鬟,生了急病,武三娘就安排她归家了。 柴晏清看着那果儿,只问了一个问题:“武三娘做了恶事,你知道多少?” 果儿顿时跪下了,磕得头砰砰砰地响:“三娘是个最心善温柔的人,她定是被冤枉的!” 几下之后,那果儿额头上红了一大片。 但她仍旧没有停止的意思,反而着急无比,一直用力磕。想要求得柴晏清的相信。 柴晏清让人拉住了那果儿,又问了果儿一个问题:“你认识王坚吗?” 提起王坚,果儿脸上反倒是有些茫然:“王坚?是王尚书家那个小郎君吗?听过,但未曾见过。” 顿了顿,果儿低声道:“我刚到三娘身边的时候,大郎君是提过,说若是三娘能嫁过去,那以后武家可是发达了。” “大郎君还让三娘……讨好王小郎君。” “讨好”这个词,明显都是果儿斟酌之后选出来好听一点的。 祝宁觉得,果儿的原话,可能是想说“勾引”。 柴晏清微微扬眉:“你从未见过王小郎君?也未曾听起你家三娘提起过?” 果儿摇头:“三娘出门去那边,一般都只带奶娘。我留在家里最多。很少出门。偶尔出门,也是三娘子去见卢娘子,或者去买东西什么的。” 柴晏清和祝宁都听出了不对来。 如果,武三娘真是爱慕王坚才做出这样疯狂的事情,就算现在想开了放下了,但在这之前呢? 祝宁想,如果真的喜爱一个人,会忍不住和别人提起的,甚至都无法掩藏那个状态。 果儿身为武三娘身边接触最多的人,不可能觉察不到。 柴晏清沉吟片刻后,问了句:“武三娘想嫁给王坚吗?” 第432章 嫁人 果儿犹豫了一下。 柴晏清柔声道:“若你真想帮你家三娘,就实话实说。” 于是果儿没有犹豫了,她轻轻地摇了摇头:“我觉得,三娘不像是想嫁王小郎君的。每次大郎君说,她虽然都答应了,但也不见她特地为王小郎君说什么。” “只是经常过去王家做客,和王小郎君见面。” “我家三娘调香特别厉害。但凡她喜欢的人,她都会为她们调香。每个人味道都不一样!但是她从来没给王小郎君调过。” 果儿压低声音:“有一次,我提起了王小郎君,当时三娘笑容都淡了,还让我日后都不许再提。” “那奶娘呢?奶娘的弟弟,脸上长了痦子那个,你见过不曾?”柴晏清再问。 但他和祝宁都肯定,武三娘对王坚情根深种,嫉妒卢娘子这个事情,恐怕是假的。 只是,武三娘为何要撒谎? 对于柴晏清的这个问题,果儿也是毫不犹豫:“见过的。陈大经常给三娘跑腿。” “他还经常过来找奶娘要钱。”顿了顿,果儿小心翼翼说了句:“我觉得他不是好人。奶娘经常拿三娘的东西给他,或是吃的,或是衣裳料子。或是什么小玩意。” “虽说都是三娘不喜的。可奶娘一向得三娘的看重。我也不敢说什么。” “三娘也从来不管。” 柴晏清颔首,再问:“这几日,三娘可有什么异常?” 果儿也没有想,就开口说出了许多话:“这几日三娘看着的确不太对劲。人瞧着死气沉沉,一坐就是半日,动都不动。也不怎么吃东西。” “而且我听见三娘叹了好多次气。” “不仅是这几日,之前有一段时间,三娘也似有心事。但没过几日,她就恢复正常了。” “甚至那几日看着还有些开心。” 柴晏清思索片刻,缓缓出声问:“可是卢娘子退婚前后?” 一听柴晏清这样说,果儿立刻点头:“对对对,就是那段时间!” “那卢娘子退婚后,武三娘可安慰过卢娘子?”柴晏清再问。 果儿仍旧点头:“这是自然,三娘和卢娘子要好,卢娘子说要退婚,三娘还同她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若是没有遇到良人,多在家待几年,也不算坏事。” 如此说来,武三娘的确是为卢娘子退婚高兴的。 而且,不高兴恐怕也是因为卢娘子和王坚订婚。 一个念头从祝宁心中冒出来:难道,武三娘真正担心的,是卢娘子? 毕竟,她跟卢娘子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就算那时候她真是为了王坚退婚才开心,可卢娘子已经退婚了,她还有必要记恨卢娘子? 柴晏清的想法和祝宁的一样。 故而柴晏清手指轻点桌面,思索道:“果儿,你说,武三娘真心喜爱卢娘子吗?” “怎么不喜爱呢?”果儿说起这个事情,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是露出了一点笑容来:“三娘好东西不多,但每次给卢娘子挑选礼物,她都最用心,挑最好的。就连给卢娘子调香,也调了不知多少次了。” “那点私房,都拿来买香料了。” “三娘还说过,卢娘子对她真心,那她万不可辜负了这份真心。” 果儿有些忐忑不安:“我家三娘到底犯了什么事?” 柴晏清又抓住了一点:“你家三娘手里,并不富裕?” “不富裕。”果儿摇头叹气:“三娘的爷娘去得早,虽然留下了一些铺子田产,但都在大郎君手里管着。三娘根本摸不到。每月三娘能拿到的,只有一千钱。其中二百钱是府里给的,八百是大郎君给的铺子分红这些。” “大郎君说,剩下那些,都给三娘攒着呢,将来三娘出嫁,就给三娘做嫁妆。” 听那语气,果儿就觉得武定这话就是骗人的,将来肯定不会给。 柴晏清和祝宁交换了一个眼神。 就是旁听的卢奕也开始若有所思。 其实很简单。 买凶是需要钱的。 一个没钱的人,是不可能招揽到别人听自己吩咐的。 尤其是周仓那样的,正是缺钱的人。 周仓媳妇不是也说了吗,家里缺钱。正好来了这么一个活儿。周仓犹豫之后才决定要接。 这样掉脑袋的事情,能让周仓犹豫之下决定接,那一定是钱财很丰厚。 可武三娘没钱,应该是掏不出来这么一大笔钱来让周仓同意。 但两根毛说了,的确是武三娘让他去找周仓的。 这一点要是真的,那武三娘的钱财从什么地方来的? 柴晏清又问了果儿几个问题,也算是从侧面佐证了一下武三娘的经济状况。而后便让人先将果儿带下去,转而开始审问武定。 武定可比果儿慌多了,而且张口就是:“三娘做了什么,我是一概不知的。” 柴晏清沉默了一瞬,才开口:“你每个月给三娘多少钱?” 武定是真的没想到柴晏清会问这个问题,一时还呆了一下,这才开口:“一千钱。家里给二百,我单独给八百。” “你自己的女儿每个月有多少?”柴晏清嘴角勾起一点,像是笑了,又像是没笑。 武定却被这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吓出一身冷汗,眼神都飘忽了,回答得也支支吾吾:“明面上二百,实际两千钱。” 祝宁差点哭出声:这就是富二代和打工仔的差距吗?人家在家不上班,轻轻松松月入两千钱。自己累死累活,一个月也才两千多! 不过,武定这样一说,大家都看出武定的偏心了。 这差距也太大了。 差出一倍的钱了。 柴晏清的冷笑声,让武定冷汗都冒出来了。但他也不敢解释,就怕越解释越出错,只能尴尬在原地擦汗。 不过,这话也让柴晏清可以确定下来:武三娘的确没钱买凶。 柴晏清沉吟,武定心慌。 最后,柴晏清看向武定:“你想把武三娘嫁给王坚?” 第433章 伥鬼 武定被这个问题问得又是一愣。 但很快就承认了:“王尚书家中只有这一个独子,缺少兄弟帮衬。若是我们两家联姻,三娘既有好姻缘,王小郎君和我那几个犬子,也能守望相助,何尝不是好事?” “好事为何不让你女儿亲自去?”柴晏清一句话就问了回去。 武定比刚才还要尴尬,最后勉强找了个理由:“三娘性情温柔,聪慧,能持家。我那不争气,只知吃喝玩乐,人家王家也看不上她。” “只可惜,给她创造了那么多机会,她也没能得到王小郎君的青睐。” 武定说这话的时候,有些遗憾。 最后,他又想起这里是什么地方,于是又小心翼翼问一句:“三娘到底犯了什么事?我是真的不知道!” 他见柴晏清只是沉吟不语,就主动又开口叫苦道:“您是不知道,我这叔叔也是难当啊!多管教几句,就传出去我苛待她!我哪里敢多过问!” 祝宁被武定的无耻给恶心到了。 这话说得,武三娘倒像是什么心机女孩一样,擅长利用舆论,让武定没法管她。 可武定是亲叔叔,真管了,是为了武三娘好,谁会说什么? 而且光从每个月给的钱就看得出来,武定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要知道,从根本上来说,武三娘其实不算是武定养着的。只能算托付给他,帮忙照看着。 武三娘父母留下的家产,想来不至于养不活一个小女娘。 柴晏清淡淡警告:“问什么答什么,再多废话,休怪我板子无情!” 武定立刻闭上了嘴。 柴晏清问武定:“你可认识卢娘子?” 武定连连点头:“认识,认识!卢娘子出自卢家!也不知三娘怎么攀上的,竟能与她要好!为了这个,我还夸过三娘。” “人嘛,自然还是要往高处走的。” “可谁知后来,卢娘子和王小郎君订婚了!不过,我虽生气,但也没办法,说了三娘两句就作罢了。后头就劝她,看看能不能通过卢娘子,结识卢家的青年才俊——”武定说这话,偷偷看了柴晏清一眼,打算只要柴晏清露出点不痛快的表情,他就立刻停下来。 结果,柴晏清面无表情。 武定微微松了一口气,却也仍旧忐忑,更不敢停:“为此,三娘和我吵了一架。她甚至说,想出家做尼姑去——” “那怎么行?”武定有些恼:“那旁人要怎么看待我?而且,好好地,做什么尼姑?于是我把她关了三天。最后,她就老实了。” 柴晏清扬眉:“只是关了三天?” 武定尴尬一笑:“真的只有三天,这三天,没给她吃饭……” 屋里一片沉默。 这种手段……可真是……真是…… 卢奕简直是惊愕。 毕竟,三天不吃饭,人是会饿坏的,对身子伤害极大。 可武定说得如此稀松平常。 至于祝宁,却真的感觉,成长在这样的环境里,武三娘变得心理扭曲,成为一个变态,好像很正常。 在武定的心里,只怕武三娘不是亲人,不是侄女,不是亲哥哥的遗孤,而是个利用工具。 工具不听话,那就需要想办法让它变得听话。 柴晏清冷笑一声:“你倒是真不怕你兄长找你啊。” 武定笑容更尴尬了。心道:这么多年了,也没见来找我。想来也是管不了的。 因为武定对武三娘的这个态度,所以其实他无从知道武三娘的行踪。 自然,也就问不出什么了。 柴晏清让人带了他下去。转头看向了卢奕:“你可有什么想法?” 卢奕知道柴晏清问的是什么,当即只沉声道:“如此看来,不像武三娘。我之前也仔细思索过,的确不像武三娘。武三娘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顿了顿,卢奕道:“但我怀疑她是伥鬼。是被推出来顶罪的。” 伥鬼。 说话间,韩夫人和闻毅也过来了,两人分别审了其他几个丫鬟,这会也问完了话。 根据他们问出来的东西,武三娘的确减轻了不少嫌疑。 柴晏清问:“那日是谁陪着武三娘去的昆明池?” “是果儿和另外一个小丫鬟芳芳,还有奶娘罗氏。根据她们三人说,武三娘一直都在昆明池等着,直到下午才返回长安城。” “不过,三人都说,武三娘有些心神不宁。” 闻毅压低声音,说起了一个事情:“罗氏瞧着,还隐瞒着什么事。但我问不出来。” 柴晏清扬眉:“把人带上来。” 此时距离给阿梨施针,还有两刻钟。 奶娘罗氏生得圆圆胖胖。 长相和两根毛有很多相似之处。 罗氏手上戴着个大镯子。 黄金的。 有些晃眼。 柴晏清目光扫过,罗氏并无知觉,只是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喊冤。 结果柴晏清直接就让人堵了罗氏的嘴,然后盯着罗氏惊恐的脸,缓缓说了一句:“你弟弟把你们二人如何坑害武三娘的事情,都交代清楚了。” 罗氏的表情就更加惊恐了。 柴晏清淡淡道:“让你说,不过是再走一个过程。所以,莫说废话!” 他这般样子,直把罗氏吓住了。 罗氏僵硬点头。 柴晏清这才让人松开罗氏,只是还是不耐烦:“就别等我问了!” 罗氏一听这话,立刻不敢停,连忙开口:“我是从小奶三娘子的。三娘子上头还有两个兄弟,不过都没活过五岁。后头她耶娘没了,我又跟着她,到她叔叔家里。那时候她还小,我们日子过得艰难。” “我是卖身到她家里的。所以,她也最信任我。” “不过,那日子是真的穷啊。”罗氏叹了一口气:“所以,我还偶尔做些针线活贴补。我出不去门,就喊我弟弟帮我拿去卖。” “我后头,三娘子大一点了,她就想出了个法子,让我弟弟出去散出口风,就说武定苛待侄女。还特地将这些会话,吹到了武家其他族亲耳朵里。” “然后,三娘子每个月就多了八百钱。” “我们日子好过不少。而且,三娘子也可以跟着其他姊妹一起上学。” “三娘子聪慧,学什么都很快。她自己调香卖,用挣来的钱开了一家米铺。跟我说,以后这个铺子,就是我们娘俩安身立命的本钱。” “三娘子的香很好卖。其实我们可以挣更多钱的。” “谁知买了铺子后,她就不愿再卖香了。”说到这里时候,罗氏的语气开始不满了:“她倒是清高了,我们怎么办?” 祝宁等人听着,只觉得荒谬。 第434章 初心 罗氏是真的不满。她皱着眉头说道:“我弟弟一家都指着这个营生过日子呢。” “我年岁越来越大,不也需要存点养老钱?她倒好,说不做就不做了。”罗氏甚至有些生气:“我劝她,她还与我说什么,她不能继续卖了,凡事需得见好就收。而且,她也不是商人,之前是不得,也就罢了。现在日子宽松了,她无论如何都不想再做了。” 罗氏声音甚至尖利起来:“她就是个自私鬼!” “只顾她自己,完全不管别人的死活!”罗氏怒道,将自己的不满表现了个淋漓尽致。 同样,也丝毫没看到其他人脸上的荒谬。 柴晏清倒是提醒了一句:“少说废话!” 这一句话,倒是成功就把罗氏从她自己的情绪里给拔出来了。 罗氏连忙继续说事,不敢再发泄情绪:“我总也不能看着我弟弟活不下去吧。所以,就时常偷拿一些香给我弟弟去卖。” “三娘大约也发现了这个事情,不过,她倒也没好意思跟我说什么。” “不过,她把香做得少了,每次做完,也收得好好地。我轻易拿不到。” “可我们总不能看着一家人饿死。”罗氏怒道:“所以,我们只能想点别的办法挣钱。我弟弟就去帮人跑腿做中人。” “可那多辛苦?”罗氏一脸心疼。 “然后,那日三娘去王家做客。我看出来了,王小郎君对三娘有意。他的眼睛一直盯着三娘的手看。” “不是我说,三娘那一双手,真正是好看!” “不过,三娘也是不识好歹,竟不肯和王小郎君多亲近些。明明家里都说了,让她想办法得了王小郎君欢心!” “而且若是嫁出来,那些嫁妆就能拿回来了不说,再管上这边的中馈,怎么可能还过这样紧巴巴的日子?!” “王小郎君也真是用心,还特地找到了我,请我多给他制造机会。还许诺事后给我弟弟谋个差事。”罗氏说到这里,还真就笑了起来:“王小郎君是个明白人。知道我奶大了三娘,其实就跟她亲娘也差不多。讨好了我,想要亲近三娘,那不就容易了?” “所以,我便寻了个机会,让三娘自己留在屋里。然后,让外头等着的王小郎君进去了。” “我就在院子门口守着,听见三娘子喊了两声,后头就没动静了。我就知道,她之前那样,就是个手段!非要引得王小郎君主动!” “后头等王小郎君出来……”罗氏瑟缩了一下:“我觉得,三娘子和王小郎君之间,好像……好像……三娘子哭过,但没跟我说什么,只是匆匆回家去,然后洗了澡。” “再后头,三娘子和王小郎君便时常幽会。”罗氏小声道:“有时候三娘子闹脾气,王小郎君就会喊我帮忙。” “我弟弟也在王小郎君手底下办事,我肯定要帮他的。” “本来我以为,三娘子肯定能做王家媳妇了,可没想到,王小郎君居然和卢家那女娘订婚了!” “这可怎么办?!三娘子已是王小郎君的人了,她以后还怎么嫁人?” 罗氏十分气愤:“还是三娘子不用心,没能笼络住王小郎君!” 她叹了一口气:“好在王小郎君也不算无情,说三娘子愿意,可以做个外室,或是妾室。他会安排好。而且三娘子和卢娘子交好,到时候二女共侍一夫,也不是不行。” 罗氏道:“这样也算不是办法的办法。所以我又帮着撮合了两回……” “后来有一天,三娘子瞒着我不知做了什么,卢娘子和王小郎君退婚了。” “退婚了好啊。三娘子不就可以做王家夫人了?她瞧着也是高兴地。可后头有一天,王小郎君又和她秘密幽会,也不知怎的,回来后三娘子就开始不痛快了。甚至还跟我说,把卖身契还给我,让我回去跟着弟弟过日子,好好养老。” 罗氏皱眉:“我看她分明就是不想看到我这个老婆子了!” 说了这么一长串后,罗氏又道:“前几天,她喊我叫了我弟弟来,让我弟弟帮忙找一个人,她在米铺里,偷偷和那人说了许久的话。” “也不知说了些什么。还防人得紧。” 罗氏又是一声冷哼:“长大了,翅膀硬了,嫌弃我不中用了。” 祝宁听着这些话,一阵阵窒息感涌上心头。 这些事情如果都是真的,那武三娘真的……很痛苦。 柴晏清这个时候,忽然问了罗氏一个问题:“你觉得,武三娘到底算是你的主子,还是你的孩子?” 罗氏一愣,然后毫不犹豫说了句:“她是我一手带大的,我也没有其他孩子,当然是把她当自己孩子一样了。不过,名义上还是主子,我每日都尽心尽力服侍她——” “若是你自己亲生的女儿,你会这样吗?偷她的东西,甚至强迫她卖身。”柴晏清的语气很平静,却字字清晰,让人听得清清楚楚:“可若是你的主子,你又怎么敢这样对你的主子?!” “背主,偷窃。哪一个都该报给衙门,然后打死。” 罗氏被吓住了。 她嗫嚅辩解:“怎么能算背主和偷窃……” 柴晏清也不理会她,只让人把武三娘带过来。 此时已到阿梨该用针的时辰。 江许卿跑过来,直催他们快过去,戚从阳那边一切都准备好了。 武三娘过来的时候,柴晏清指了指地上还跪着,但已经被堵上嘴的罗氏:“她交代了许多事。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罗氏眼里流出泪来,“唔唔唔”直说话,可惜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当然,她的哀求之意还是看得出的。 武三娘却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淡淡道:“没什么想说的。” 柴晏清颔首,而后问武三娘:“阿梨一会儿会醒来,你要不要亲自去看看?听一听,她有什么遗言。” 武三娘面上没有表情,但手指却如同痉挛一样,迅速攥紧了。 她道:“那就不必了吧。她死,我给她偿命就是。” 柴晏清意味深长:“要告慰她,也该以真凶的血来偿,不是吗?” 武三娘和柴晏清对视片刻,还要说出拒绝的话,然而却被柴晏清手一挥:“带上她一起。” 随后,柴晏清含笑跟武三娘致歉:“三娘子就别反抗了。否则便是为难他们,毕竟他们也不好对你动粗。到了之后,三娘子也不必说话,听着就是。” 武三娘面无表情:“柴少卿,难道这是什么新的折磨手段吗?我害死她,就必须让我看着她咽气?” 柴晏清根本不带回答的,起身就走。 第435章 清醒 阿梨的屋里,有一股浓厚的药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臭味。 人陷入重度昏迷了,但是排泄是不会停止的。 而且阿梨的伤口在溃烂流脓。 即便清理得很及时,随时都在擦洗,但她的免疫力本身就低,所以感染就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而那些排泄物的味道,并不是擦洗就能消除的。 尤其是现在没有强力消毒的东西,普通擦洗,撒药粉,作用都有限。 这也是为什么戚从阳不停地催促卢娘子尽快做决定的原因。 因为这样下去,阿梨真的太受罪了。 就是照顾阿梨的人,也同样受罪。 那不是普通的脏和累。 最主要的,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出现这样的情况的那种痛苦。 没有人会有那么硬的心肠,能看着一个活人烂掉而不动容。 阿梨身上盖着被子,只露出一张脸来。 但那张脸干枯,蜡黄,毫无生气。 戚从阳取出一根银针来,侧头来问卢娘子:“可准备好了?” 卢娘子深吸一口气,应一声:“准备好了。” 戚从阳便一点点开始下针。 所有人都紧紧盯着阿梨,生怕错过一点阿梨的反应。 前面十几根银针下去,阿梨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但后面不知道第多少针的时候,忽然阿梨的睫毛就颤了颤。 卢娘子立刻颤抖着出声:“阿梨?” 戚从阳继续落针,阿梨渐渐地反应越来越大。 卢娘子忍不住一步步上前去,伸手握住了阿梨的手。 祝宁看着,想了想,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武三娘。 武三娘也盯着阿梨在看。 那表情,不见半点心虚或者躲闪,甚至看上去还有那么几分关切—— 这哪里像凶手嘛! 阿梨彻底睁开眼睛的时候,戚从阳额头上的汗珠几乎都有黄豆大了。 看见阿梨睁开眼睛,他长舒了一口气,然后收起剩下的针,退开床边,轻声道:“好了。要说什么,问什么,就快些吧。 ” 看这个情况,都未必能有两刻钟。 只是阿梨现在虽然睁开了眼,可事实上,眼神却没有焦点,整个人都还在混沌里。 卢娘子一声声地喊:“阿梨。阿梨。” 既然不敢太急切吓到阿梨,也不敢太大声惊着她,更不敢声音太小,怕唤不回她。 所有人都紧张又焦急。 祝宁看向武三娘。 武三娘也有些紧张和着急,脖子都不由自主往前倾。 过了片刻,阿梨终于目光落到了卢娘子脸上。 然后,一滴泪水就从阿梨眼角滚落下来,她的嘴唇也动了动。 卢娘子立刻出声:“我在,我在。阿梨,你要不要喝点水?” 生病的人,尤其是高热的人,嘴唇都发干。 阿梨嗓子是干哑的,听到这话,就用力眨了眨眼睛。 祝宁将温水递过去。 卢娘子接过,搂着阿梨,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身上,小心翼翼服侍阿梨喝。 阿梨勉强喝了两三口,也就喝不下了。 她也注意到屋里其他的人,明显露出一点惊慌来。 卢娘子哽咽介绍:“咱们现在在万年县县衙里,那些人,是柴少卿,祝娘子,还有戚大夫——阿梨,你别怕,现在咱们都安全了。” “安全”两个字,明显让阿梨回想起了一些东西。她的脸上露出惊恐。 她的手指费劲的抓住了卢娘子的衣裳,张开嘴:“快跑,蕴娘,快跑——” “没事了,没事了。阿梨,没事了。你看,我阿兄也来了。”卢娘子费力让阿梨去看卢奕。 看到卢奕的时候,阿梨还真就渐渐地平稳下来。 毕竟,卢奕本身就代表着卢家。 他在,旁人还如何敢动卢娘子? 卢娘子握住阿梨的手,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柴晏清看了祝宁一眼。 他作为男子,这个时候,去问阿梨案情,并不合适。 祝宁接收到了信号,认命的往前走。同时不忘提醒卢娘子:“卢娘子,还有什么想问的没有?” 如果没有话说了,那就该她去了。 卢娘子手指紧了紧,还是问不出口。 于是祝宁就开始问:“阿梨,你还记得不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就是卢娘子骑马逃跑之后——” 阿梨随着祝宁的话,也想起了许多东西。 然后,她的眼睛里露出惊恐来。 祝宁立刻安抚她:“你放心,现在你很安全。那些恶人不可能再靠近你了。你如果不想说……也可以的。” 其实案子到了这一步,也不是非要阿梨的证词才能查清楚。 只是如果阿梨愿意说,能更迅速给恶人定罪。 阿梨的确是个勇敢的人。 当初她拼命保护卢娘子跑出去,现在,短暂的恐惧之后,她坚定地朝着祝宁点点头,然后艰难地开口:“他们绑住我,打我。我用簪子扎了眼睛。” 柴晏清立刻将这些记录下来。 不过,阿梨这样一说,倒是能解释得通当时树林里的血迹了。 原来,不是阿梨的血。 祝宁夸奖了阿梨:“阿梨你真是勇敢。那之后呢?又发生了什么?” “绑住我。”阿梨自己说话也没什么力气,所以尽量也是很简洁:“马车。进城了。” “他来了。”阿梨脸上露出了巨大的惊恐,声音也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我蒙着眼。看不清。” “他把我按住,撕光衣服。好痛!好痛!好痛!” 阿梨用尽力气往卢娘子怀里缩去。 祝宁努力翻译:“他是不是指那个主谋?其他人原本没弄到最后一步,是他过来了,他第一个把你强迫了?” “力气好大。”阿梨瑟瑟发抖:“好疼,躲不了。” “他掐我。好疼。” “他让他们一起。” “他在笑。” “声音好熟。我听过,肯定听过。” 阿梨喘着气,重复着这一句。 祝宁轻声安抚,却没有试探性提起人名,只问:“是男的还是女的?” 阿梨一怔,毫不犹豫:“男人!” “他在我身上划,好疼。” “他一直笑。” “一直笑。骂我。骂蕴娘。” 卢娘子的眼泪就没停过,像无声地小河。 “我骂他。” “他用手,伸到我肚子里去。”阿梨一直抖着,情绪异常激烈:“好痛!好痛!好痛!” 卢娘子一把将阿梨抱到怀里,哽咽道:“不疼了,不疼了,以后都不会再疼了。” 一直安抚了许久,阿梨才又逐渐平静下来。 或许也是力气彻底耗尽了,她整个人显得更加虚弱,眼神都有些涣散。 “蕴娘。我想回家。”阿梨靠着卢娘子,声音逐渐微弱:“我想吃雪花酥油。” “好,你等我,我这就让人去买——”卢娘子慌忙看向卢奕。 卢奕也是立刻转身:“等着。” 阿梨笑了一下,声音喃喃:“蕴娘,我好累——” 卢娘子握着阿梨的手,不敢哭出声:“阿梨,你撑一会儿,一会儿就吃雪花酥油了——” 然而,阿梨还是逐渐合上了眼皮,就连呼吸也逐渐停止。 戚从阳上前去摸了摸阿梨的脉,然后微微一摇头就松开了。 众人心里顿时都沉甸甸地。 卢娘子放声大哭。 柴晏清让人把卢奕追了回来。 雪花酥油买来也用不上了。 第436章 宏伟蓝图 比卢娘子脸色还要白的,是武三娘。 怎么说呢,卢娘子其实这几天先下来,心里有准备了,真到了这一步,虽然仍旧伤心难过,但到底还是没有那么大冲击。 可武三娘不同。 或许她从流言里听说过阿梨是什么样子,可她没亲眼见过。 更没亲耳听过阿梨自己说自己遭遇了什么。 其实,阿梨还不知道,她身上的皮不只是被划破,而是被刻上了字。 否则,阿梨只怕情绪更激烈。 武三娘惨白着一张脸,神色都是怔怔的,呆呆的。 再也没有了之前那副轻松的样子。 柴晏清示意祝宁拉着武三娘出去。 祝宁就拉武三娘。 武三娘整个人木愣愣的,倒也配合,一拉就跟着走了。 只是目光一直落在阿梨那儿。 卢娘子的哭声还回荡在整个屋里,哪怕出了门,也能隐约听见。 柴晏清站在走廊下等着武三娘。 等祝宁拉着武三娘过来,柴晏清开口问了武三娘一句话:“你说你要偿命,你觉得这样的情况,你偿得了她一命吗?” 武三娘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仓惶。 她看着柴晏清。 柴晏清一脸平静,仿佛真的就是这么问一句。 但武三娘却崩溃了。 她的眼泪滚滚而下,却发不出任何哭声。 祝宁拉住武三娘,也轻声问了她一个问题:“你是不是也有类似的经历?有人曾经,强迫了你。” 武三娘的手指猛地攥紧,下意识反驳:“没有!” 只是看着她这个激烈的反应,祝宁除了叹气,还是只能叹气。 柴晏清其实也猜到了,不过这话他没着急问,觉得还是祝宁问合适。 这会儿武三娘这个反应,其实反而说明了到底有没有。 柴晏清都不用思索,张口就道:“所以,他用这个事情威胁你了?若是你不听话,他就让你身败名裂?这次帮他实施这个事情,也是受他胁迫?” 武三娘但凡坏一点,她那个奶娘都活不到现在。 今日武三娘更不可能被直接刺激得崩溃。 所以,事实如何,不难猜。 武三娘没有吭声。 柴晏清看着武三娘那样,缓缓道:“既死都不怕,还怕什么?长安虽好,别处也并非没有天地。等你拿到父母遗产,有钱,有闲,何处去不得?” 名声坏了怕个什么? 去户籍司改个名字,旁人哪里还知道你是谁? 祝宁也连连点头:“是啊。天大地大,出去看看嘛。你父母也走了,二叔又是这个样子,你单独一个户之后,干脆去别的地方看看。洛阳,冀州,蜀地,江南——可以去的地方多着呢。谁知道你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又不是被通缉了。 也没有发达的网络,让大家都知道你长什么样。 那改头换面,自己捏个身份,不是很容易? 祝宁真诚建议:“你到时候对外,就说是死了丈夫的寡妇。而且爱惨了你那个亡夫,不打算再嫁!这一个理由,就能把所有你看不上的人都推拒了!真遇到喜欢的,再嫁他就是。不想嫁人,一个人游山玩水,买两个婢女小厮,那日子不得逍遥到天上去!” 在一旁听着祝宁给别人建议的柴晏清:……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柴晏清面无表情着一张脸,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不得不说,祝宁这个诚恳的建议,还有给武三娘画的宏伟蓝图,是真的让武三娘意动了。 无他,真的是太美好了。 不必寄人篱下,不必受人约束,更没有人威胁。奴仆伺候,手里有钱……怕是神仙也没有这样逍遥。 祝宁微笑看武三娘:“三娘,不破不立啊。” 看得出来,武三娘疯狂意动。 但她仍有迟疑:“可是,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这个他们……祝宁觉得指的是王家。 毕竟,王坚是独子。如果独子因为武三娘的告发而殒命……那王家肯定会迁怒。 但这种情况……祝宁看向了柴晏清:柴少卿,上! 柴晏清言简意赅:“我可帮你要回遗产,找人秘密护送你出长安,再为你办一张新的文牒。” 祝宁立刻吹捧:“若是柴少卿出手,你完全可以消除后顾之忧!他办事,你尽可放心!” 柴晏清淡淡道:“况且,被告发的人家,短期之内怕也顾不上你这里。毕竟还有卢家要讨公道呢。” 王家是世家大族不假。 可卢家也是。 卢家找上王家本家,王家本家自然会找王尚书的麻烦。 到时候王尚书一家焦头烂额,哪里顾得上别的。 而且,还可给王尚书一点期望,让他觉得能救回儿子……这样一来,又可争取到充足的时间送走武三娘。 武三娘看着祝宁含笑的脸,再看看一脸平静淡然的柴晏清,忽然就有了安全感。 一个念头不可控制地冒出来:蕴娘都来找他们帮忙,可见他们的确厉害,可信赖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真的是回不去了。 武三娘最终垂下头去:“好,找个没人的屋子吧。” 这是愿意说出真相的意思了! 祝宁和柴晏清对视了一眼,虽然两人都拼命绷住了,维持住了公职人员的形象,但心里的雀跃是止不住地! 真相,这就要浮出水面! 他们的努力,也终于有了结果! 接下来的情况,就如同坐火箭了。 柴晏清让人安排了屋子,而后再审武三娘。为了照顾武三娘,甚至柴晏清也只点了一个韩夫人在旁边,记录都是他亲自来。 王坚的确强迫了武三娘。 就是去王家做客,王坚收买了武三娘的奶娘那次。 但那一次还只是普通的强迫。 接下来才是更噩梦的存在。 王坚利用武三娘怕被别人知道此事的心态,屡次威胁武三娘去和他秘密幽会。 并且威胁武三娘配合他的奇怪爱好,甚至逼迫武三娘光身爬行。 更逼着武三娘将丫鬟也送与他玩乐。 武三娘忍无可忍,飞速将丫鬟送走了。 王坚很愤怒,甚至将武三娘绑起来抽打,更甚至威胁武三娘,如果她不听话,就找其他人来,一起玩弄她。 武三娘也曾想过告诉家里人,然后将此事揭发。 但王坚一句话就拿捏了她:“你只管出去说,你信不信,你那叔父知道这个事情,只怕会连夜将你送到我跟前来,让你与我摇尾献媚!真到那时候,我便让你专做那待客的妾!三教九流,皆可为你入幕之宾!” 武三娘彻底绝望。 第437章 惊天 随着武三娘的叙述,祝宁觉得自己又一次长了见识。 这种人性的恶毒,让人根本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武三娘很长一段时间都选择了逆来顺受。 直到认识了卢娘子,直到卢娘子和王坚订婚。 王坚是什么人,武三娘太清楚了。 就算王坚不敢对卢娘子这样,那将来卢娘子面对的,也会是一大堆小妾,外室,情人…… 这和卢娘子想要的是不一样的。 而且,她是真心和卢娘子交好。她不忍看着卢娘子往火坑里跳。 所以,她犹豫了一段时间后,找到了王坚身边的婢女铃铛。 铃铛和她是一样的,都是王坚的玩物。很多时候王坚对她折磨的时候,铃铛都在旁边服侍。 或者,王坚强迫她看铃铛被折磨。 所以,很奇异的,她和铃铛之间,反而生出了一种亲近感。或许是因为同病相怜吧。 于是,在武三娘的恳求下,铃铛特地寻了个机会,将自己手腕上捆绑的淤青给卢娘子看了。 卢娘子的性情果然是如同武三娘了解那般,看到那淤青后,她甚至又掀开铃铛的衣裳,看到了她身上其他的淤青。 之后,武三娘又将王坚一处秘密幽会的地方透露给卢娘子。 卢娘子过去,正好看到王坚和情人正在玩乐。 于是,卢娘子大闹一场后就要求退婚。 如果铃铛那个事情,卢娘子还只是有所怀疑,不好发作,那这一次,抓了个正着,那卢娘子也就彻底死心了。 武三娘没来得及为卢娘子的退婚和王坚受伤高兴太久,王坚就毒打了铃铛一顿。 他知道是铃铛让卢娘子看到了她身上那些伤,才出现了后头这些事情。所以,他将一切都怪到了铃铛身上。 而且,王坚想出了一个好办法。 他自己名声被卢娘子毁掉了,那他可以也毁掉卢娘子的名声,然后再装作对卢娘子十分深情,不介意卢娘子已是那般名声。 当然,其实从头到尾,就是他做的。 不过这个事情,卢娘子就不会知道了。 到时候,他拿捏住这件事情,卢娘子还不是要对他言听计从。 甚至,他可以将卢娘子也变成像武三娘一样的玩物—— 王坚想出了这个办法后,就制定了计划,然后还招来武三娘,让她帮忙。 毕竟,他现在被家里人盯得紧,出门都费劲,更不要说做这么多事情了。 武三娘知晓王坚的计划时,也是被王坚给吓住了。 她觉得王坚真的是从头烂到脚,令人作呕。 但武三娘不敢反抗。 毕竟,她仍旧是怕王坚把她的秘密告诉别人。 所以,武三娘按照王坚的计划,出面找了周仓,让周仓帮忙掳人。至于后头的,其实王坚并未将真实计划告诉周仓。 周仓还真以为只是吓唬吓唬,然后摸几把的事情。 所以,虽然感觉有点太缺德,周仓还是答应了。 不过,武三娘秘密给了周仓一笔钱。让周仓找个机会,放了卢娘子。 周仓最初当然是不肯的。 但武三娘告诉周仓卢娘子的身份后,周仓不得不同意。 毕竟,掳走一个普通女眷和掳走卢家女眷,谁轻谁重,还是一眼就看得出来的。 至于阿梨…… 武三娘以为卢娘子都跑了之后,周仓即便将阿梨交给了王坚,王坚也会忌惮卢家,将人放了。 不然万一败露这个事情,即便是王尚书,也罩不住王坚。 武三娘没想到王坚那样疯。 接下来一切,他们就都知道了。 武三娘约卢娘子去昆明池游玩。 卢娘子依约出行。 然后周仓等人埋伏在半路,看到马车后,就想办法和车夫吵起来,将车夫引开。 而后再将马车抢走。 周仓是特地没拴马的,也是特地让卢娘子挣脱开了。 果不其然,卢娘子就抢了马狂奔离去。 周仓领着人追了追,听见林子外的人说话声就赶紧退回去,带着阿梨走了。 事实上,那些说话的人,也是武三娘安排的。 接下来如何,武三娘只道:“你们就都知道了。” 柴晏清他们听得唯有沉默。 武三娘也是苦笑:“我真的不知道阿梨她……若我知道,我就自己死了算了。” 死了,也就一了百了了。 柴晏清看着武三娘,没说什么重话,只是将供词交给武三娘看了一遍,又让她签字画押。 武三娘都未曾看,就写了名字,按上手印。 毕竟,在她看来,她不管最后是什么结果,其实都是应得的。 柴晏清最后问了武三娘一个问题:“你为何最后还要帮王坚顶罪?” 这个问题,让武三娘沉默了一会。然后她才答道:“我只是也不想活了。他既想,我便成全他。等我死后,会有人将一切告诉卢蕴的。到时候,卢蕴也不会放过他。” 柴晏清听完,只点点头,而后就带着韩夫人和祝宁离开,只让武三娘先歇一会儿。 而后,柴晏清又去见了铃铛。 见了铃铛之后,柴晏清只跟铃铛说了一句话:“铃铛,武三娘什么都说了。” 铃铛一愣,惊讶抬头,想确认到底是不是柴晏清在说谎话。 柴晏清轻声道:“你是故意给卢娘子看你的伤的。” 铃铛沉默了,最后道:“若是什么都知道了,柴少卿就不该再来问我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我还想活。” 她只是个奴仆。 若是王家知道她说了什么,到时候必不会给她好下场。 柴晏清颔首:“既然如此,那我明白了。” 说完,出去后就吩咐范九:“让林县令重新给铃铛安排个身份。” 最后,柴晏清又去见王坚。 王尚书和高夫人也在,他们一直陪着王坚等着。 这会儿见到柴晏清,王尚书十分恼怒,甚至还先发制人:“柴晏清,你到底还要拖到什么时候?!你可曾想过,这样下去,我儿名声就被你毁了!” 柴晏清对着王尚书浅浅一笑:“恐怕王小郎君这回不仅是名声不保,更是小命都要丢了。卢奕已是进宫求见了。相信出来时候,就会有个结果。” 说完,他意味深长看了一眼王坚:“王小郎君还是挺擅长玩弄人心的。只可惜,心术不正啊。” 第438章 污蔑 对于柴晏清这句话,王坚倒还沉得住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柴晏清和王坚对视,但他的气势还是略强过王坚——所以最后王坚坚持不住,错开了目光。 而此时,柴晏清才轻声回答:“我们抓住周仓了。他什么都告诉我了。” 王坚一愣,矢口反驳:“不可能!” 那语气,坚定得不得了。 显然是笃定周仓绝对没有被找到,更不可能告诉柴晏清什么。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真的无辜,所以周仓说什么,都跟他没关系。 但祝宁以为,这个事情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柴晏清却是被王坚这个反应给逗笑了,他是真的笑了一下:“是吗?” 不过,那笑容仿佛在嘲笑王坚就是了。 不得不说,王坚虽然叫王坚,但他还真的不怎么坚定。 在柴晏清的笑容下,王坚很快就露出了狐疑的表情。显然,他开始自我怀疑了。 柴晏清的表情始终如一。 那坚定的样子,让祝宁几乎都要怀疑柴晏清是不是背着自己抓到了周仓,然后又让周仓把什么都告诉了他。 不得不说,柴晏清的心理素质真的不是一般的强。 其实王坚一露出狐疑的表情,王尚书就全都明白了。 他看着自己这个儿子,忍不住闭了闭眼睛,心彻底灰了。 甚至,王尚书第一次生出了想一巴掌呼死王坚的想法:这样的儿子,还不如没有!自己兢兢业业半生,才换来今日荣光。却因这混账要断送干净! 高夫人是最了解王尚书的人。 此时看着王尚书这样的表情,她就全明白了:只怕儿子这回真不是被冤枉的! 高夫人一颗心也沉了下去。 她倒想的还不是王尚书的官职,而是:如何能保住儿子的命! 这次事情闹这么大,必定不可能善了。再有卢家那边施压,只怕儿子的命都要保不住! 王坚最终还是一口咬死了:“周仓说的必是假的!他就是污蔑我!” 结果柴晏清微微一笑:“你果然认识周仓。” 众人:…… 王坚整个人都有点绷不住了,下意识地闭上嘴吧,心中不断告诫自己,不可再多说话。宁可沉默,也不能再多说一个字! 柴晏清则是继续微笑道:“周仓是被你藏起来了吧?所以你才笃定我找不到人。” 王坚什么也不说。 但他说不说,柴晏清这会儿还真不在意:“让我猜猜,你会把他藏在哪里呢——那天他们送人到城内,你应该不会再送他们出城。毕竟他们知道了你的秘密,送远了,你也不放心。” “所以,应该还在城内。”柴晏清点了点桌面,做沉思状。片刻后道:“应该藏匿在你的某处宅子里。而且那宅子应该还不是在你名下——” “无妨,把你身边的人翻一个遍,总能找到的。”柴晏清的笑容就没掉下来过:“毕竟你也不能有千八百的房子。” “他们在城里,还需要人特地照看着。不然吃喝都成问题——”柴晏清看了一眼高夫人:“一会儿我就让人查一查你身边的小厮跑腿什么的。看看有谁不在。再去查一查他名下的房产。” 王坚虽然还是能坚持着不说话,但表情却越来越崩溃了。 都不用柴晏清点出来,大家就都知道王坚这是被说中了。 柴晏清也不含糊,叫来闻毅吩咐两句,而后闻毅出门去查了。 吩咐完了,柴晏清才又看王坚:“不出两个时辰,就能有结果。” 王坚仍旧不说话,但是开始出汗了。 柴晏清也不再问王坚,而是转头看向了王尚书:“王尚书,您和高夫人先回去?还是继续在这里陪着?” 王尚书沉吟片刻,看向王坚,沉声道:“就因为卢家小娘子掰断了你的手指,所以你就要如此报复吗?!眼里可还有王法?!” 说完,竟是一巴掌就打在了王坚脸上,转而怒骂:“我王家如何会生出你这样的孽障!” 而后王尚书拂袖而去。 高夫人看着王坚,又看王尚书,最后一咬牙,就去追王尚书了。 她留在这里没有用。 还是应该追上王尚书,然后让他来想办法才行。 而这一出大戏,看得人津津有味。 等人都走了,柴晏清含笑看王坚:“你可还有说的?” 王坚已经不复之前的淡然,多多少少有点儿外强中干的意思:“你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污蔑我!我只是将人掳到了城里,而后就放了!” 柴晏清盯着王坚的眼睛,说了一句:“阿梨醒了。她认出你了。” 王坚猛然睁大了眼睛,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但这一次,他却没再反驳。 柴晏清神色平静:“你若不说也可以,但有这么多人的证词,还有阿梨的指证,你觉得你能扛多久?你父亲的态度你也看见了。他这是觉得保不住你。” 想了想,柴晏清再说一句更炸裂的:“你父亲有个外室,已怀孕两个月了。” 王坚又是一愣。 随后,他就明白了柴晏清的意思:原本自己是独子,看在这个事情的份上,父亲也会救自己。可现在,父亲已经有了别的指望,放弃自己,便容易许多了。 “阿娘不会同意的。”王坚喃喃。 柴晏清轻笑一声:“这个时候,由不得高夫人了。就是高家,也不敢干涉。毕竟若不是你阿娘溺爱,你也不敢这样嚣张。” 王坚那样对待铃铛,高夫人不知吗? 未必。 可高夫人管过吗? 未曾。 而且——柴晏清笑笑:“墙倒众人推,你以前做的那些事情,你猜会不会有人来告发?” 王坚今日敢做这样藐视王法的事情。绝不可能以前真是个奉公守法的。 到时候一起揭露出来,数罪并罚—— 柴晏清甚至都不用去着急找这些事情的证据。 因为卢家肯定会给他送来。 王坚脸上露出了恐惧之色。 然后,他大喊出声:“不过是个婢女罢了!而且,出了这样的事情,卢蕴以后绝不可能还有人要!何不遮掩过去,嫁给我——” 都不等他说完,卢娘子就忍无可忍冲了进来。一拳砸到了王坚脸上,怒吼:“我就是嫁给猪狗,也不嫁给你!” 众人:嗯,王坚是挺猪狗不如的。 第439章 怎么处理 卢娘子将王坚打了一顿。 全是照着脸和脑袋打的。 王坚还想反抗,结果都不用柴晏清发话,其他人就上去把王坚按住了。 一面把王坚按得死死地,一面他们还不忘用嘴巴大喊:“别打了,别打了,别打眼睛啊——哎哟别打脸啊——哎哟怎么还打鼻子呢——” 祝宁看得一清二楚,明明卢娘子都还没打那些地方的。 被人提醒了之后,反而打了。 但不的不说,从门外听着,还真像是他们在劝。 最后,不知是谁喊了一句:“那地方可踹不得!那是男人的命根子啊——” 卢蕴停顿了一下,然后一脚就踹过去了。 踹之前,她还后退了一步,然后小小地助跑了一下。 不得不说,差役们按得王坚跪在那儿的姿势,也很适合挨踢。 卢蕴踢了一脚不解恨,又踢了两下。 王坚疼得大喊,那声音传出去老远老远。 和小吉一起在外头整理看护手册的江许卿听见这一声声惨叫,止不住疑惑:“县衙怎么还杀猪?” 小吉小声道:“好像不是杀猪,是人在叫唤。” 江许卿立刻就带上小吉去看热闹去了:叫这么惨,必须去看看! 就是旁边累得只剩喘气的戚从阳,这会儿也跟上了。 三人一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因为王坚受伤了。需要治伤和验伤。 而且由于受伤的部位比较特别,所以祝宁表示自己验伤不合适,还是让江许卿带着小吉去。 事实上,王坚这会儿疼得反而喊不出来了,脸色惨白,头上全是头大的汗珠。 卢娘子站在旁边,倒是一副解恨的样子,还往王坚脸上吐了一口唾沫:“暂且留你一条狗命!” 王坚蜷得跟个大虾仁似地,根本回不了半句话。 祝宁看着卢娘子那样,忽然就觉得,卢娘子可真是彪悍呐!所以世家大族的贵女,也不全是温柔端方,文采斐然的,也有这样辣妹子一样的…… 嗯,忽然就觉得世家大族也不是那么的高不可攀了是什么鬼? 王坚被人拖到了屏风后头验伤。 那样子,有点像拖死狗。 没办法,是戚从阳和江许卿两人主动请缨拖的。 两人都不肯多花力气。所以抬是抬不动的。只能拖着走。 王坚的脸色更加白了。 等他一消失在卢娘子视线里,卢娘子的勇气好像就漏了气。 她蹭到了祝宁身边,忐忑不安:“他不会死吧?如果他死了,应当不会怪罪我吧——” 祝宁沉吟片刻,实事求是地说:“应该不会吧?蛋痛可能会昏厥,痛死,但估计止痛就行了。然后把破了的切掉就好了。通常,阉猪都是小公猪比小母猪更容易痊愈和存活。” 毕竟一个算体外手术,一个算腹腔内手术,前者更容易存活。 卢娘子听完,感觉心里有了点底气,但仍是往祝宁身边蹭:“我还是有点害怕。我以前也没做过这样的事——” 祝宁听得冷汗都要下来了:大姐,这个可不兴总干的。你今天干,那是因为王坚本来就该死,真打出个好歹来,也不至于就要你偿命…… 而且,卢娘子的手刚揍过王坚。 上面还沾着王坚的鼻血。 祝宁小小地退了一步,真诚建议:“要不, 你先去洗洗手吧。” 卢娘子这会儿脑子不够用,意识不到祝宁这是嫌弃她脏。 所以只是“喔”了一声,还真就乖乖听话过去洗手了。 祝宁舒了一口气。 柴晏清在旁边冷眼看了半天,这会儿也算满意:嗯,一视同仁就好。 不过,都这个情况了,接下来估计录口供也就暂时录不了了。 柴晏清跟祝宁提议:“先回去睡一觉吧。等醒了,案子估计就差不多了。” 从案发到了现在,整整的三天过去。 三天了,他们闭上眼睛休息的时辰,加起来一共不到四个时辰。 都到了极限了。 祝宁问柴晏清:“那你呢?” “我也一起回家。剩下的,交给魏少卿吧。”柴晏清微笑:“这种出风头的事情,他必不会推辞的。” 当然,这个案子出风头肯定是出风头了。 但同样也得罪人。 不偏不倚,王家怕是不满意。 可如果稍微对王坚宽松点,只怕卢家那头不满意。 所以,吃力不讨好呢。 柴晏清微笑:查案容易,判案难啊—— 祝宁迟疑:“这样合适吗?” 柴晏清十分义正言辞:“最难的事情我已办了,剩下的他若还不行,如何能当得了大理寺卿?” 有时候,官职越高,麻烦也越多。 所以吧,现在就很好。 柴晏清看向祝宁:“回家?” “走,回家。”祝宁点点头,想了想又道:“还是再等一下,看看王坚伤势如何吧。” 想起刚才卢娘子那凶猛的样子,祝宁忍不住感叹:“幸好当初她没因为你的拒绝而怀恨在心——” 柴晏清:…… 祝宁“哈哈”笑了两声。 事实上,王坚伤势看着严重,其实真的不算特别厉害。 五颜六色的脸上其实是伤得最轻的。 最重的伤,是蛋碎了。 真的碎了。 皮没破,里头碎了。 所以戚从阳这个疡医,又得到了一次练手的机会。 不过戚从阳有点嫌弃。 小吉和江许卿给戚从阳打下手。 这个手术就很快,前前后后,一刻钟都没要。 就是王坚吃了止痛药,得昏睡个半日才行。短时间是审问不了了。 出来后,江许卿端着托盘,托盘里放着切下来的东西,认真问柴晏清:“怎么处置?” 柴晏清沉吟片刻:“让人送去给高夫人吧。让他们自行处置。” 祝宁: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江许卿和戚从阳外加小吉听得也是瞪大了眼睛,直接就有了一种“竟然还能这样干”的震惊加恍然。 柴晏清一脸理应如此地问戚从阳:“那平日你行医,若是切下来的东西,怎么处置?” 戚从阳喃喃回答:“事先都问他家里人和他自己的——不过这东西和其他东西不一样吧……” 柴晏清平静脸:“没什么不一样的。” 众人想想,发现还真是没什么不一样的:嗯,所以还真该这么办呢! 第440章 二选一 高夫人一看到那东西,还皱着眉头嫌弃:“什么东西?血糊糊地就敢往我跟前送!” 等差役说明白了是什么东西之后,高夫人一个字都来不及说,人就一软,直往下倒。 差役才不管那么多,送到了,就直接放下东西,告辞离去。 等高夫人醒来,那东西还摆在的那儿,也没人敢碰。 高夫人只看了一眼,人都窒息了。 但她还是伸手示意丫鬟扶起她来:“扶我去见郎君。” 王尚书也犯了头疼。 不是那种头疼,是真头疼。那种脑袋一侧跟一根筋被牵扯住的感觉,快让王尚书疯了。 他知道,这是熬夜所致。 高夫人来的时候,王尚书正让丫鬟给揉头呢。 王尚书本来是闭着眼的。 高夫人扑到跟前,一把抓住王尚书的胳膊,怒声道:“二郎,他们简直欺人太甚!你可知,他们刚才送来了什么?他们竟敢打伤坚儿,甚至踢破了坚儿的下面!这是要让我和你断子绝孙啊!” 王尚书其实已知道了这个事。 但他不想管了。 这会儿高夫人扑过来,他迟迟没有开口。 高夫人又惊又怒,抓着他的胳膊都多用了几分力气:“二郎,坚儿是你我唯一的孩子!” 王尚书猛地抽回了胳膊。 高夫人一个踉跄,人差点磕到王尚书的椅子扶手上。最后虽然没撞上,可也踉跄在地。 她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王尚书。 王尚书满面怒容,居高临下俯视着高夫人,一字一顿:“我头疼如此,你作为妻子,何曾问过一句!” 高夫人一时无言,只觉得王尚书不可思议:这都什么时候了,为何他还能想这些?儿子—— 王尚书已是继续说下去:“那个孽障,落到今日完全是咎由自取!你难不成还要将我整个王家赔进去!你以为高氏也会帮你?!” 这些话,字字句句,都好比刀子,割开了高夫人眼前的现实,割碎了她的心。 王尚书深吸一口气,决心让老妻死了这条心:“他是你我唯一的儿子,但却不是我这一脉唯一的儿子。过继,或是旁人生的放在你名下养大,你自己选一个吧!” 高夫人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王尚书会说出这样的话。 王尚书看着高夫人眼里蓄满了眼泪的样子,闭了闭眼,到底还是有了一丝不忍心,他伸出双手,握住高夫人的肩膀,声音柔和了些许:“凤娘,他犯下的事情,就是赔上整个王家,也救不了。就连我,也要被牵连,该放手时,就放手吧。” 高夫人怔怔听着这些话,最后止不住冷笑出声:“原来你是这样想!” 说完这话,高夫人便艰难自己爬起来,同样一字一顿盯着王尚书:“二郎,别忘了,你是怎么有的今日!若无我,你如今还在外头苦熬!” 而后,高夫人拂袖离去。 那袖子甩到了王尚书的脸上,抽得他面皮如同被打了一巴掌一样。 然后,他的头更疼了。 王尚书深吸两口气,最后还是让丫鬟滚了出去,自己一个人待着了。 丫鬟刚退出去,就听见里头踹翻了桌椅的声音。 几人对视一眼,都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各自飞快站好,低下头去,唯恐惹祸上身。 …… 王家这边鸡飞狗跳,那头祝宁和柴晏清却都睡了一个黑甜的觉。 没办法,疲惫到这个地步,那真是沾枕头就能睡着。 卢家那边,也把卢娘子接回家里去了。 至于阿梨的尸身,因为案子还没审完王坚,所以暂且送到了大理寺冰库里存放。 江许卿和戚从阳这些人也都陆续归家休息。 就连王坚,也被韩夫人马不停蹄移交到了大理寺的魏时安手里。 办完这一切,韩夫人才长长出了一口气,跟林县令道:“这官是越来越不好做了。不行咱就辞了吧。” 林县令缓缓点头:“我看甚好。” 这几日,他感觉自己都快累得去见阎王了。 韩夫人却改了主意,“算了再坚持两年,等熬过三年,就该换地了。到时候,换个清闲的部门。不然你娘又该念叨我是丧门星了。” 林县令顿时露出愧疚之色来:“都怪我连累了夫人。是我没用。” 韩夫人一摆手:“都嫁了,还说这个!你就只管保重好你身体就行!这种事儿,总不能经常有。” 林县令深以为然:“这个王坚,必是疯了。” “疯了?”韩夫人嗤笑一声:“哪里是疯了。我跟你说,指不定那个高夫人如何溺爱的呢。在他眼里,除了他自己,只怕别人都算不得人!” “而且,得手了这么多,他当然得意,只怕甚至觉得天底下的女子,只要他想要,都该臣服到他脚底下!” 韩夫人“呸”了一口:“什么东西!他真这么厉害,怎么不干脆去造反!宫里那位还没敢做这种事呢!” 林县令:……宫里那位是不敢,真要这么做了,那不得被口诛笔伐,遗臭万年! 而后,韩夫人压低声音:“其实我觉得,武三娘不是个傻的。王坚如此,未必和她就真脱得了关系。” “你是说——”林县令骇然:“她才是早有预谋?” 韩夫人用手指头戳了林县令的脑门一下:“那倒也不至于,她若心真的够狠,那奶娘早死了不知多久了。不过,吹捧吹捧,让王坚忘乎所以,不也能自己犯错吗?” 设陷阱什么的,都算不得顶好的手段。捧杀,才是最厉害的杀人剑。 王坚狂成这样,卢家的人都敢动,就算这一次侥幸逃脱,下一次还不知捅出多大的篓子呢。 到时候,搞不好整个王家,都得跟着陪葬! 林县令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但韩夫人却“嘘”了一声:“这话咱们夫妻俩关起门来说,就别传出去了。是不是的,也不一定呢。” 林县令连连点头,星星眼看韩夫人:“幸好有夫人,不然,我早死八百回了!” 这一句话捧得韩夫人嗔怪瞪了林县令一眼,心里头却甜得恨不得抱着林县令的脸来亲一口。 韩夫人想着这是大白日,就转移了话题:“说起来,咱们也要准备贺礼了。我瞧柴家很快就该办喜事了。” 第441章 就这么完了 柴晏清和祝宁睡醒的时候,已是第二日中午。 两人足足睡了快八个时辰。 不过,也总算是缓过来,满血回归了。 两人凑到一起喝点稀粥填肚子。 范九在旁边回禀事情。 等说完了衙门的事情之后,范九迟疑着说起了外头的谣言:“不知道谁做的,卢娘子早就不是清白身的事情被传得沸沸扬扬。” “而且,还有人传,卢家退婚,甚至不惜害死王坚,只是因为王坚发现了卢娘子和人私通的秘密。” “还有人说,卢娘子的情夫,是见不得人的。” “如今猜到底是谁的人最多。他们都说,卢娘子之所以被掳走,不过是自己做一场戏。而那丫鬟惨死,也只是卢娘子怕被人发现自己淫荡的本性,灭口罢了。” 祝宁夹菜的动作都停住了。 这些谣言,可真能瞎编啊。不过,这分明也是冲着卢家去的啊。 祝宁叹一口气,觉得今年卢娘子真的是流年不利。 她决定回头真的建议卢娘子去拜拜神佛。 不过,这些谣言也的确恶心就是了。祝宁甚至觉得有点影响食欲。 柴晏清看祝宁不动,便说了一句:“卢家不会不管。” “我就怕卢家为了名声,牺牲卢娘子。”祝宁放下筷子,叹了一口气,为卢娘子忧心。 柴晏清心平气和:“放心,事到如今,卢家不使出点手段,都没法让人信服。更不可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世家之间,既是联手也会互相竞争。毕竟,世家也是有等级的。 卢家真要怂,以后还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是一等世家? 至于卢娘子——此番事了,他们反而更要选一门好亲事给卢娘子了。才好彰显出卢家的尊贵来:看,我们卢家女,即便如此,也是有大把的人抢着要! 祝宁听懂了柴晏清的意思,终于放心了些。比起她这个外来者,显然还是柴晏清更懂土着们。 不过,柴晏清下一句说出来的话,一下就让祝宁目瞪口呆了。 柴晏清道:“不过,你可能需给卢娘子做个检验。当然也不用真的检验,就只对外如此宣称就是。” 说完这句话,他看着祝宁凝固的表情,小心翼翼:“阿宁可是不愿?也是,是我考虑不周了,如此也算撒谎——” 祝宁喃喃:“倒也不是不愿意撒谎。如果我撒谎能救人,那我可以天天撒谎的。只是这种事情……” 她真没做过。 而且听说古代有,可到目前为止是没见识过的。 关键是,凭借她的知识,她更清楚地明白,做这个检查,其实什么也代表不了。 祝宁感觉这个世界还是太新奇了。 她艰难咽下不适应,看着柴晏清的眼睛:“这是你和卢家早就想好的?” “我提过一句,卢家未必会用。”柴晏清笑笑:“现在看来,倒是有很大可能会用。” 祝宁觉得,之所以很大可能会用,恐怕还是因为这突然冒出来的谣言。 这时,马柱来禀告:“卢家的卢奕郎君前来拜见,如今已在门口候着了。” 人都到了,这是不见不罢休的局面啊—— 而且,直觉告诉祝宁:今天感觉卢奕过来,多少是有点儿不是善意呢? 柴晏清也并不犹豫,放下筷子:“去请人到我书房吧。” 末了又看一眼祝宁:“阿宁继续用饭罢。不必担心。” 祝宁有点担忧:“按理说,你破了案子,找到了真凶,他没理由为难你吧?” “兴许是因为这几日谣言的事情。”柴晏清仍是脸上带着浅笑,那样子,明显对一切都了然于胸。 祝宁电光火石之间忽然就想明白了,一时有些哑然:该不会卢家觉得这些谣言是柴晏清散布出去的吧? 仔细想想,好像柴晏清还真有这么做的动机。 毕竟,如此一来,她是得名又得利。 祝宁放下筷子,一脸严肃:“我与你同去。” 卢奕要真这么觉得,那还能客客气气跟柴晏清说话?卢娘子都那么凶猛,她哥哥又能斯文到哪里去? 祝宁觉得自己有必要保护柴晏清。 毕竟,柴晏清肯定是冤枉的——就算真这么做了有利,他也绝不会做的! 柴晏清轻笑一声:“那阿宁就不担心,真是我做的?” “你不会的。”祝宁没说理由,但语气和神态,都是如出一辙的坚定。 柴晏清看着这样的祝宁,甚至想伸手揉一揉她。 最后,他轻笑一声:“阿宁,有你真好。” 祝宁意外看他:“难道旁人都不信你是好人?” 柴晏清浅笑着没说话。 旁边的范九心里疯狂大喊:祝娘子,你出去打听打听,不说满天下,就说这长安城里,有人觉得我家郎君是好人吗? 不过这话他不敢说。 祝宁爱怜看着柴晏清:“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跟别人一样误会你的。” 范九:……祝娘子,你这就属于被郎君骗了。有时候,也不全是误会啊。 …… 当卢奕被带到柴晏清的书房里时,那目光真的是黑沉黑沉的,虽然脸上表情看不出什么,但眼神多少有一点不善。 柴晏清微微扬眉:“卢郎君这个时候还有时间出门访友?” 卢奕盯着柴晏清的眼睛:“我只问你一句,谣言与你有关吗?” 柴晏清淡淡道:“卢郎君想保护卢娘子,我不与你计较。但你也该明白,我也有想保护之人。得不偿失的事情,我从来不做。” 祝宁心中微颤。 然后感觉胸口几乎有花要开出来——鼓胀着,喧嚣着,怎么也压不下去这种感觉。 卢奕和柴晏清对视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垂下眼眸道:“明日请祝娘子做好准备,我们已请皇后娘娘为我家小妹主持公道。” 柴晏清缓缓露出个微笑:“卢郎君这般冤枉了人,就打算这样揭过去?还要让我的人帮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吧?” 祝宁:我好像闻到了竹杠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卢奕本来就紧绷的神色,此时更加紧绷了。 第442章 竹杠 卢奕紧绷着脸问:“你想要什么?” 柴晏清一脸无辜地微笑:“哪有送礼的问收礼的人你要什么的?” 祝宁确定了,就是竹杠的味道。 卢奕苦笑一声,然后道:“我此番来,带了五百匹绢帛,一箱珍珠——” “身外俗物,我们祝娘子并不喜欢。”柴晏清看了一眼祝宁,微微叹息:“卢郎君有所不知,当初我请祝娘子来长安,乃是许诺了上好的精铁一块才请得动她。” 祝宁立刻配合地摆出了世外高人的姿态,矜持微笑,就差说一句“金银乃是俗物罢了”。 不过这样显得太装了,她还是没好意思。 卢奕听着柴晏清那句身外俗物,好半晌才憋出了一句:“听闻祝娘子还在外接私活。上次曲家——” “只是为了带徒弟多练手罢了。”柴晏清面不改色:“祝娘子有我,有洛阳彭家和洛阳祝家,还不至于缺钱花。而且我大理寺薪俸尚可。” 祝宁汗都下来了,略心虚。 卢奕还是一脸狐疑:“那余味馆——” “祝娘子吃不惯长安的菜。也不愿意单独养个厨子。因此干脆开个食肆。”柴晏清仍旧面不改色。 卢奕彻底没话说了。好久才又开口道:“我手里倒也还有两块钨金——” 柴晏清浅笑:“我听说多闻大师和卢家交情颇深。” 卢奕表情裂开了:“多闻大师已经六十有三,早就不再铸剑了!而且,多闻大师一生只为名士铸兵器……” 柴晏清凝视卢奕:“我还以为,祝娘子已足够有名了。毕竟,她也算是天下第一女仵作。” 卢奕听到这里差点抓狂,死死地忍住,才维持住世家风范:“可祝娘子又不用刀剑!” 祝宁小小声:“可我用的,也算兵器吧。柳叶刀扒皮割肉,骨锯锯骨开颅,还有扩胸器,各种剪刀,钳子,钩子,针——” 卢奕听懂了,这回是真的没忍住,错愕道:“你还想要一整套不成?” 祝宁“啊”了一声:“不行吗?太难了吗?也对,多闻大师毕竟年纪大了,没有那么好的精力了。又多年不铸造了,手艺说不定都退化了……” 卢奕感觉,如果多闻大师在此,只怕要气得跳起来指着祝宁的鼻子大骂:“你才老了不行了!你才手艺退化了!” 他抬手扶额,倒是有了主意。于是改变态度,和颜悦色看着祝宁:“那祝娘子可有什么要求没有?” 祝宁立刻道:“我有一套图纸——” 卢奕:……到底还是我想得太简单了。这两人,何止是一丘之貉,简直是如出一辙! 祝宁说完这句,后面还有一句:“这套工具,不仅要锋利,坚硬不易变形,更要不生锈。毕竟经常见血。万一生锈了就不好了。” “另外,最好是一体成型,不然容易藏污纳垢,不好清洗。” “再有,柳叶刀最好多来几把,毕竟也好有个替换。我也不好天天自己磨刀。刀钝了,我怕躺着那位觉得受罪。” 卢奕的眉头彻底拧成一个死疙瘩:还能说出什么要求吗? “啊,对了,骨锯一定要小巧一点,但一定要足够坚韧,不然我不好操作和携带。” “再加一个针头吧,就是不知能不能做出来——这个可以用来放气。” 别说卢奕服了,就是柴晏清也被祝宁这一番话给说得沉默了。 祝宁看着两人表情,默默地住了口。 再说下去,感觉大家都要崩溃了呢。 见祝宁停口,柴晏清微微舒了一口气,然后含笑看向卢奕:“不知多闻大师能不能做出来。” 卢奕也不确定:“这个要问过多闻大师才知晓。你也知晓,多闻大师脾气古怪……” 柴晏清接话接得很快:“还请卢郎君帮忙问问,至于其他的,还是要看多闻大师的意思。只是我们不认识多闻大师,需要卢郎君代为恳求。” 卢奕这才答应下来。 最后,他道:“不过,那些绢帛珍珠,都是给祝娘子的谢礼。这次我妹妹的事情,多亏了祝娘子。另外,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祝宁一听说都是给自己的,就知道后头肯定还有事儿。于是就道:“卢郎君请说。” 卢奕叹一口气:“阿梨惨死,盘盘又遭遇了那样的事,虽然最后痛打王坚出了一口恶气,但她还是深受打击,这几日瞧着有些精神不好。” “她也并无其他的朋友,因此我想请祝娘子多去陪陪她,开解一二。” 祝宁听得出卢奕的无奈。 也看出来了,卢娘子是真的没什么朋友。 祝宁也有些迟疑:“不合适吧?我与卢娘子只才几面之缘,而且我这个身份……” 中间还有个柴晏清呢。多往卢娘子跟前晃,卢娘子真的不会受刺激,觉得她在故意炫耀吗? “虽然只有几面之缘,但此番盘盘来找祝娘子,也说明了一切。”卢奕倒是很坚定。“至于仵作的身份,祝娘子放心,我们是绝没有轻贱之意的。” 卢奕这明显是误会了,但解释好像也没有必要。 只是祝宁持续犹豫。安慰人没什么不行的,可她不想去别人家啊—— 柴晏清沉声开口:“不若让卢娘子多来找祝娘子。一来多见人,二来也忙碌些,就没那么多时间想那些不好的事情。” 祝宁点点头:“这样就再好不过了,如果卢娘子不害怕的话,真的可以来找我。” 卢奕思忖片刻,一口应下,又再三道谢。 最后,柴晏清笑了笑:“不过,俗物到底还是太俗气了。我以为,不若事后由卢家给祝你子送一面锦旗来最合适。最好是敲锣打鼓送来。” 卢奕和祝宁:!!!柴少卿你可真会想啊! 不过,一个是土拨鼠尖叫,一个是惊喜感叹。 柴晏清含笑看着卢奕。 卢奕按住太阳穴,不敢做出保证:“这事儿我要回去问问家里的意思。” 这纯粹是拿着卢家托举祝宁啊! 要知道,这种事情一出,祝宁立刻天下有名! 柴晏清当然也没有觉得卢奕现在能回答出来,当即只是微笑:“行,那我们等卢郎君的消息。” 第443章 机会和野心 卢奕走后,祝宁小声问柴晏清:“那个多闻大师能答应给我做吗?” 看着祝宁眼底的期待,柴晏清一笑:“本来还未必,但你说了那么多之后,他必定会同意的。” 祝宁“啊”了一声,不是很理解。 柴晏清神秘微笑:“高人嘛,就喜欢做别人做不到的事情。” 祝宁好像有点懂了,然后遗憾:“那早知道我再多说两句了。” 激将法嘛。 柴晏清是真有点惊讶:“还能继续提要求?” “当然了。”祝宁“嘿嘿”笑了两声:“还能要求他每一样都不能太重。而且,要光滑如镜——” 柴晏清是真的服气了。 下午,祝宁又去了一趟彭家,看了看外祖父彭海。 彭海精神很好,还问祝宁:“这几日可是查案去了?那个西市被丢在那的女娘,最后活了没有?” 祝宁摇摇头。 彭海脸上就露出怜悯来:“也是个可怜人啊。” 末了还不忘教育祝宁:“你一个女娘家,出门多带几个人,若要出城,必要多留心。” 祝宁连连点头,丝毫不敢有半点不耐烦。 彭春林今日不在家,出门去铺子上了,估计要晚上才回来。 祝宁就多陪彭海了一会儿,等到快吃饭的时候,就带着彭海去了余味馆:“您要是吃着好,每日我叫小伙计给您送去。” 刘蝉真的是十分机灵,只一个多月,就把周围几个坊市混熟了,什么路都能找到。如今罗妙珠让他专门负责给订餐的客人送外卖——是的,送外卖。 但凡有家中待客的,提前来定下菜色,付了钱,那到了时间,刘蝉就会提着食盒将菜送去,保管还是热腾腾的。 也有那不想出门,又想吃余味馆的饭菜,就打发仆从过来说一声,等做好了,刘蝉就给送去。 而且两个时辰后,刘蝉还会过去收回碗盘餐具。 而这样的服务,只需多加五个钱的跑腿费。 一点不算贵。 所以余味馆的生意看着客流量和其他食肆差不多,但实际上,营业额却多了一点半。 就是累坏了陶三。 陶三如今手底下已经又多了两个厨子,外加三个打杂的,可仍旧不够用。 那灶都又多打了两个,多了四个锅。 罗妙珠看见祝宁,就赶忙拉住她:“大娘子,我需得问问你,咱们要不要再买个打杂的小工。如今客人太多了,上菜都来不及。而且还有送菜的,只有刘蝉一个也是忙不过来了。” 随着天热,谁也不想出门,所以需要送餐的生意就多了。 刘蝉再厉害,也只有两条腿。 祝宁沉吟片刻:“那你看着办。只要能养得起就行。至于刘蝉这边,让他自己选,是他去挑两个人雇了一起送,由他管着,他也单独成立个部门,就叫外卖部,盈亏自负。还是干脆再买两个人好好培养,仍旧做我们余味馆的伙计。” 刘蝉不是卖身的。算起来只是雇佣。 一直只做个伙计的话,其实很难有出头之日。 祝宁这样,也是想着可以让刘蝉多个选择。看看刘蝉有没有野心。 罗妙珠一听祝宁这话,立刻就感叹:“遇到大娘子,真是他的福气。” 这些事情说完了,罗妙珠这才松开祝宁的袖子:“大娘子也要多过来几回才是。这如今好几日都见不到人,有点事都不知该如何决断。” 祝宁听了就笑:“你少唬我。我既让你管店,你就有决断权。怎么就非要我过来了?” 罗妙珠嗔怪瞪她:“都想大娘子你呢。” 随后,罗妙珠领着祝宁和彭海去了清净的地方——后院里单独支了个桌子,平日里都是他们自己待着的地方。 没办法,这会儿生意实在是太好。就算是祝宁来了,也是没有位置。 彭海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他看着角落里放着的一箩筐萝卜和一箩筐葱,半晌都没说话。 祝宁“嘿嘿”笑了两声:“第一次请外祖父吃饭,却忘了提前留位置。您可骂我粗心。” “倒不是粗心。是忙晕了头,心思不在这些上。”彭海连连摇头,说出实话来。不过脸上却半点责怪也没有,反而是欣慰:“你比春林会做生意。” 这是祝宁的产业,齐云当然也跟他提过。 所以彭海还算了解余味馆。 说实话,不过这点时间,余味馆就能在长安城里扎下根,生意大火座无虚席,那就不是一般的人能做到的。 虽然祝宁做了仵作,但不得不说,这做生意的天分,倒是半点不差。 就是可惜,便宜了外人。 面对彭海的夸奖,祝宁谦虚道:“不是我会做生意, 只是我有点小聪明。春林表哥性格敦厚,正适合维持口碑,传承家业。” 彭海笑着摇头,指着祝宁就说祝宁是个机灵鬼,半点不肯说旁人坏话。 两人说笑着吃完了饭,彭海倒是真有些喜欢上余味馆的饭菜了:“是比别处香一些,滋味丰富。” 祝宁压低声音:“那是因为我们的肉是特制的。而且还是炒出来的。” 于是,她又带着彭海去看了厨房。 从余味馆出来,彭海许久都未说话。 祝宁陪着彭海走路消食,见他沉默不语,便好奇问他:“祖父这是怎么了?” “我有些担心。”彭海摇摇头,脸上神色瞧着是有些忧虑:“余味馆太好了啊。” 随后,他顿了顿,又叹:“但愿是我人老了,所以想得多吧。” “这饭馆还有柴少卿的一半呢。”祝宁“嘿嘿”一笑:“旁人要动我,还是需要先掂量掂量。这就叫背靠大树好乘凉。” 彭海又被惊着了,然后回想柴晏清的态度,最终失笑:这人可真是方方面面都将宁娘绑在了身边,可谓是花尽了心思啊—— 最终,彭海笑道:“果然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谁能想,宁娘你还有这样的造化。” 祝宁也觉得感慨。 送彭海归家后,祝宁也回了家。 结果一回家,卢娘子就在她院子里等着她了。 祝宁:……卢家未免办事效率也太高了点。 卢娘子期期艾艾:“阿宁你嫌弃我吗?” 祝宁摇头:“不嫌弃吧。但你过来了,也没地方睡啊——” 卢娘子拉住祝宁的手:“我们可抵足而眠,或彻夜相谈!” 祝宁:不了,我想睡觉。谢谢。 坚定让月儿多铺了一个临时的床铺后,祝宁得知了另外一个消息:柴晏清为了避嫌,连夜回柴家睡了。 祝宁不由得沉思:要不,我还是暂时去卢家吧? 第444章 进宫 祝宁和卢娘子被孙皇后召进了宫。 这次芷姑姑就不必跟着了。 毕竟也不是参加宴会,不需担心礼仪或是别的问题。 卢娘子跟着祝宁一起进宫。 两人乘坐同一辆马车。 卢娘子情绪有些低落。手指不停绞着,心思都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去。 祝宁看着卢娘子,轻声道:“你别害怕。不是早就说过了吗?” 卢娘子低垂着头,忽问了祝宁一个问题:“你说,女子为何必须嫁人呢?遇到个不好的,一辈子都搭进去了。” 祝宁回答不出来这个问题。 最后,她轻声道:“我也不知道。但如果遇到想和他成婚那个人,也挺好的。” 卢娘子更失落了:“可我现在总觉得,这个世上,还是恶人多。好人少。” 祝宁叹一口气:“可总还是有好人的。就还不算太让人绝望吧。” 卢娘子问祝宁:“那你每天都接触那些恶人,你心里不觉得难受吗?” 祝宁认真想了想:“毕竟我遇到的那些恶人,大部分都被抓起来了吧?” 而且还是亲自参与,一步步破案抓的。 所以感觉可能有点不一样。 顿了顿,她又道:“而且也不是所有的杀人,都是因为恶念。” 卢娘子若有所思。 不过看着没有那么迷茫和痛苦了。 祝宁也就不再说话。 等到下车,她提上自己的箱子,然后跟着引路宫人走到孙皇后宫中。 卢母和其他几位祝宁不认识的命妇也都在了。 一见到孙皇后,孙皇后甚至都没让她们行礼,便招手将卢娘子叫了过去,更将她揽入怀中:“蕴娘你受罪了。” 只这么一句关切的话,就成功勾出了卢娘子的委屈,她伏在孙皇后肩上,抽噎出声。 孙皇后看着卢娘子这般样子,更加心疼,当即就拍着卢娘子后背,替她骂道:“这王坚真是牲畜一般。因为你退婚,就干出这样的事情来!” 卢娘子哭着道:“孙皇后您要给我做主啊!阿梨死得那么惨,如今我一闭上眼,就想到阿梨的惨状!如果我当时没有走——那我……那我……”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说不出话来。 祝宁在旁边看着,突然发现卢娘子果然也不是纯粹的傻白甜。 卢娘子提起阿梨,没有请孙皇后替阿梨做主。更没有说阿梨如何受苦,如何奄奄一息。只说她自己一想到那样子,就想到自己,因此而害怕。 阿梨的死,对其他人来说,可能也就是一句话。 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 但卢氏女则不同。 孙皇后果然哄着卢娘子道:“放心,定不会放过那泼皮!谁来求情也不好使!” 卢娘子错愕:“竟还有人替那畜生求情?!” 她是真的又惊又怒。大有谁敢求情,就要找人算账的架势。 孙皇后看着,不由宠溺一笑,用帕子替卢娘子擦去眼角的泪:“你这孩子,脾性这样大!还能有谁?自然是高夫人和高家。那毕竟是人家身上掉下来的肉,就算豁出去命,肯定也要试一试。” 卢娘子怒道:“那畜生那样,难道不是她纵容的?她竟还不思悔改,反倒想求情?!不若如此,让她和那畜生光着身子在朱雀大道上来回爬上一圈,我就放过他们!” 祝宁默默地伸出了大拇指:好主意啊。必须告诉柴晏清知晓! 孙皇后也目瞪口呆,惊愕半晌后,点着卢娘子的额:“你这也不知是跟谁学的!” 卢娘子轻哼一声:“他们自己做的什么孽,也该自己尝一尝!” 孙皇后也是哑口无言。 又说了几句话,陛下带着魏时安和柴晏清,还有另外几位官员过来了,卢父和卢奕赫然也在其中。 孙皇后起身迎了陛下,而后陛下也宽慰了卢娘子两句。 卢娘子又是一番诉苦撒娇,并且坚定表达了自己的想法:绝不放过王坚。 等寒暄过后,孙皇后便提议:“这件事情还是早些检验完吧。每多一刻,谣言就厉害一些。到时候,蕴娘也是更吃亏。” 而后,孙皇后喊了一人出来:“这是陈氏,专门给妇人接生,也会看女子是否还是处子。虽然有大理寺祝娘子在,不过,为了服众,还是再多一人最合适。” 祝宁下意识看向柴晏清。 最开始说的,可只是走个过场。 柴晏清面色平静,只微微颔首。 祝宁又看卢母他们,见他们都没有异常,就明白了:或许都只是走个过场,更是为了服众。免得到时候有人说这是弄虚作假。 众人一时都纷纷赞同孙皇后的话,于是孙皇后就让人将卢娘子,祝宁,还有那陈氏引到内室里去,其余人在外等候。 一进去,陈氏就柔声宽慰卢娘子:“只是看一眼,卢小娘子不必害怕和紧张。” 卢娘子哪有不紧张的? 紧接着,陈氏就请卢娘子脱去亵裤,半躺在榻上,而后她跪在地上,替卢娘子检验。 卢娘子一脸不适地承受。 祝宁有点闹不清陈氏到底是做样子,还是真的在用心检查了。 刚走神,陈氏就喊祝宁:“祝娘子请来看吧。这样卢小娘子就不必受两次罪了。” 祝宁也没客气,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一看,心都凉了半截。 怎么说呢。 那东西本来就不是人人都有,而且还很脆弱,十分容易破裂。 卢娘子还挺爱打马球和骑马的。 所以,没有。 祝宁下意识看向了陈氏。 陈氏问祝宁。 祝宁实话实说:“没有任何红肿和撕裂,一切正常,显然最近几天就没受到过侵犯。” 陈氏点点头:“正是。若受侵害,绝不会是如此。” 祝宁既震惊,又有点觉得合情合理:对嘛。这才是正确的剧情走向啊! 陈氏松开手,请卢娘子整理衣裙,而后与祝宁道:“祝娘子的名声传遍了长安,给我们女子长了脸。不知出宫后,是否能和祝娘子说几句话?” 祝宁颔首:“当然,荣幸之至。” 而后,卢娘子穿好了衣服后,三人便从内室出去。 一出去,孙皇后便殷切道:“如何?” 陈氏率先开口:“回禀皇后,卢小娘子的确未曾受到侵害。而且也是洁身自好,不曾胡来。” 孙皇后又看向祝宁。 祝宁也低头回话:“诚如陈大娘子所言。卢小娘子一切正常康健,未曾受到侵害,更不曾胡来。” 孙皇后问二人:“你们可敢保证?” 陈氏保证道:“绝无虚言。” 第445章 真真假假 祝宁同样也保证自己的话没有虚假言语。 不过,她的话的确没有虚假。 站在她的角度来看,卢小娘子的确是很健康,没有受伤,更没有得什么病,这不是洁身自好没有胡来是什么? 至于那一层膜——没有又怎么了? 有了祝宁和陈氏的保证之后,孙皇后便看向了其他人:“如今,蕴娘的清白可算分明了。” 其他命妇也纷纷表示,自己以后可为卢娘子作证和分辩。 陛下也十分满意这样的结果,看向卢父:“这下可算是放心了?” 卢父一脸感激和欣慰:“多谢陛下肯这样兴师动众为小女证明清白!” 接下来,就是众人纷纷表态,和宽慰卢父了。 最后,卢父就问陛下:“陛下,如今这件事情也分明了。那不知王坚小儿,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陛下沉吟片刻,反问卢父:“你欲如何处置?” 这个问题一抛回来,其实反而是最难回答的。 因为怎么回答,其实都不太好。 说严重了,陛下或许会心生不满。 可说轻了,到底自家心头又不甘心。 最后,卢父朝着陛下行礼,诚恳又郑重:“此事但凭陛下做主!不论轻重,我都心服口服!” 陛下目中精光闪过,笑问道:“朕若是打算从轻发落呢?” “那陛下自然有陛下的思量。”卢父道,还是一样诚恳的语气和态度,丝毫没有不满。 卢娘子倒是想上前一步说两句,却被卢母死死拉住,怎么都挣不开。 最后,卢娘子带着恼怒回头,却见卢母面带哀求,轻轻对她摇了摇头。 卢娘子一愣。 到底还是低下头去,不再坚持了。 其实她明白,她什么都明白。 她只是不甘心。 只是不想放过王坚。 陛下又是一番沉吟。 其他人也都是一直沉默。 一度气氛甚至有点紧张压抑。毕竟大家都在等陛下的态度和决断。 卢父甚至一直没有直起腰来。就那么保持着那个姿势,静静等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陛下忽然问了句:“柴少卿怎么看?” 祝宁恍惚间,觉得自己幻听了。 听见那句“元芳,你怎么看?” 祝宁下意识看向柴晏清,觉得陛下这是给柴晏清出了一道难题。 还是送命题。 柴晏清一个弄不好,就得罪人了。 她希望柴晏清也学卢父那样,圆滑地把问题抛出去。 但她其实心里也清楚,柴晏清不会。 有些时候,柴晏清狡猾得像狐狸。 但有时候,他又比别人多了赤子之心。 柴晏清笑了笑,然后拱手道:“臣只知,王坚如此,按律当斩。若有求情者,当以同谋论。” 此言一出,满屋寂静。 良久,陛下一声轻笑,才打破了这寂静。他转而看向魏时安,又问了同样的问题:“魏少卿如何看?” 魏时安却连犹豫也没有,也是拱手行礼:“臣与柴少卿想法一样。王坚触犯国法,本身也未有任何功绩。若因父母之故而得赦免,不妥。” 他话音一落,陛下又是一声轻笑。 “此话有理。”陛下颔首,但随后又道:“不过,王尚书只有这么一个血脉……” 众人心悬起来。 祝宁攥紧了手指,莫名紧张忐忑。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陛下要说,留下王坚一条命,给王尚书延续血脉的时候,陛下说道:“那皇后你多给王尚书选两个好生养的,让她们给王尚书多生几个儿子!” 祝宁:??!! 众人有的是惊,有的却是“果然如此”的表情。 孙皇后是半点也不意外,笑盈盈的应了:“是。我这就去选几个生养过的,身体强健的。” 祝宁彻底麻了。 她恍惚间想起:是了,柴晏清还被孙皇后和陛下养育过。 于是,她忽然就觉得这一切还是都很合理的。 毕竟,柴晏清的青出于蓝,肯定有个蓝在。 而现在这个蓝已经找到了。 没毛病。 而更让人震惊的是,不仅如此,陛下又道:“王坚既喜好刻字光身,便让他行刑前身上多印几个烙铁。另外,斩首时光身带去吧。” 陛下轻哼:“他既觉得没什么,那试试正好。” 直到踏出宫门的时候,祝宁都还觉得有点恍恍惚惚。 卢娘子也有点恍恍惚惚。 不知为何,卢母没强行把卢娘子带回家去,反而让她继续跟着祝宁跑了。 两人爬上马车,祝宁问卢娘子:“陛下一直都这样吗?” 卢娘子整个人都有点回不过神来:“不……不知道啊……反正以前也没听说过。” 祝宁点点头,还是有点缓不过来。 光身行刑——祝宁都有点不敢想那画面。 反正有点辣眼睛。 不过,又觉得很适合王坚。 祝宁小声说:“我觉得陛下挺公正的。” 一点也不偏心。挺好。 而且,解决的办法也很合适——王尚书担心没儿子,正好再生两个!还是奉旨生娃!不需要看高夫人脸色!而高夫人这会儿,估计就难受了。 但也活该。 祝宁喜滋滋,决心今晚回去吃喜面去。 马车刚准备走,车夫小声禀告:“有位自称陈大娘子的夫人想搭个便车。” 祝宁这才想起陈氏之前跟她的约定。于是赶忙请陈氏上来,又歉然看向卢娘子:“不知能不能让我们说几句话?” 卢娘子倒也大方,点点头就下去了:“那我去找我娘了。” 不过,她也是真的不想和陈氏共处一室。 一见到陈氏,她就想到之前屈辱的检验。 陈氏上了马车坐好后,就主动跟祝宁说起了话:“祝娘子,我听说,您给阿梨治疗过。” 祝宁一愣:“你从哪里听来的?没有的事。给阿梨治病的是戚大夫。” 陈氏摆摆手:“我不是来试探您的。我听说了阿梨的伤势,心知肚明,她当时不管如何治,必是活不过当天晚上的。” “可后来,她撑了快三日。” 陈氏双目殷切:“不知您用了什么方法止血的?我为妇人接生,但凡遇到血崩,便是九死一生,我自己是一点法子也没有——” 祝宁:…… 第446章 不是办法的办法 祝宁看着陈氏,一时有些犹豫自己到底说不说。 陈氏看出祝宁的犹豫,也知自己太冒昧了,有些遗憾,但也不舍得就此作罢。 僵持了一会儿之后,祝宁问了陈氏一个问题:“刚才,您为何那般说?” 陈氏一愣,实话实说:“卢家小娘子虽然没了那肉膜,但一看就是未经人事的小女娘。难道祝娘子看这个,是看那层膜?!” 祝宁一愣:不是,这和我理解的古代有点不一样呢? 于是祝宁实事求是道:“我怕您这样以为。其实女子并不是人人都有那一层肉膜的。以这个作为贞洁的评判,恐怕也不合适。” 陈氏点点头,一脸理应如此的表情:“这是自然。再说了,什么贞洁不贞洁的。男人遇到喜欢的,做个露水夫妻叫风流,换成女子就不行啦?” 祝宁持续震惊脸。 这一番言论,好熟悉,好好听,好舒服! 陈氏见祝宁没露出什么不满来,这才放心大胆继续往下说:“而且我以为,女人的确不应当如男人一般随便。一来是容易怀孕,那是个麻烦事,搞不好要命的。而且女人容易得病,那得了妇人病,也不好治,自己也受罪。” 祝宁简直是要星星眼了:总结得可真到位啊!可不是这么个道理么!现在没有好的避孕手段,是女人吃亏点的。 陈氏自觉大放厥词一番后,怪不好意思:“卢小娘子也是倒霉,遇到了那样的人,如今摊上这么个事,何必瞎说呢。不瞒你说,高夫人找了我,给了我不少钱。我没敢要。” “这种钱,要了是要缺德倒大霉的!” 陈氏一脸嫌弃:“再说了,人家卢家和孙皇后给得更多!” 祝宁:……我怎么感觉后面一个原因才是真实的原因呢。 而且祝宁忽然觉得自己和柴晏清这个竹杠,敲得不够狠。 但她也不好意思问陈氏到底拿了多少,只能木着个脸干巴巴地笑,心里羡慕。 最后,倒是陈氏问祝宁:“难道卢家没给祝娘子你?不应该啊——” 祝宁干笑两声,却不承认这个事情:“咱们说的都是真话,估计卢家也不会忘了感谢我们吧。” 倒不是耍心机,而是这种事情,就不能说出口。问就是没有。毕竟也不知道是谁试探啊。 陈氏有点惊讶,还想再继续说这个事情,但祝宁岔开了话题:“其实,我也没有很好的止血方法。如果是生孩子时候大出血——” “我觉得,可以考虑切掉胞宫。”祝宁小心翼翼说着话,一面说,一面看陈氏的表情。 陈氏眼珠子都瞪得快掉出来了:“切……切掉?!” 这可是人肚子里的东西!切掉? 陈氏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是拽出来切掉就行吗?” 祝宁被这个问题搞得打了个寒颤:怎么这么粗暴吓人呢? 她的脑子里甚至已经不由自主浮现出这个一剪刀剪掉的画面了。 于是,她赶紧摆手:“当然不能拽,拽出来也容易出事啊。切开肚皮。切开肚皮。” “那人不也死了吗?”陈氏立刻摇头:“这不行,这不行。” 她叹了一口气:“除非是实在是产妇血崩救不活不得不剖腹取子,否则哪能割开肚子?” 说起这个,她神色更加失落:“我之前遇到两次,都用了这个法子,可大的小的都没活。第一个孩子都被刀切坏了。第二个,虽然没伤着,可取出来就是乌紫的,没能救活。” 所以,这么多年了,也没敢再有第三次。 陈氏苦笑:“我虽在长安城里接生也算一号人物,但遇到这样的情况,真是除非神佛保佑,不然一个都活不了。” 顿了顿,陈氏才道:“包括我女儿也是。可惜她没福气。” 祝宁一时忙道:“节哀。” 但也因为这个,她忽然就理解陈氏为何如此执着此事了。 恐怕她女儿的去世,是她心里过不去的坎儿。 毕竟,为别人接生下一个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可到了自己女儿,却…… 换成谁,都受不住。 陈氏摆摆手,表示自己无碍:“都过去了。不提了。” “开腹当然不能贸然开。”祝宁道:“需得经验丰富的疡医才行。屠夫……他们虽然下刀精准,可他们的刀却不能用在人身上。” 祝宁想了半天也没想好怎么形容细菌病毒,只能说了句:“他们刀上,有不好的东西。” 陈氏恍然大悟:“有煞气!会冲撞人!” 祝宁顿时:……好像有点玄学那味道了。 但想到时下人们信服的东西,祝宁最后索性点头:“对。这样的话,就算当时能取出胎儿,其实母体也活不了。” “疡医最合适。他们的刀也和别的刀不一样。”祝宁实话实说:“他们刀轻巧,切不了那么深,不容易划伤胎儿。而且他们也知道避开重要穴位。” 开腹也是有讲究的。 毕竟如果误伤大血管,一样也是大出血。 专业的事情,当然还是应该专业的人来。 陈氏摇了摇头:“可疡医真的太少了。好的疡医更少。再说了,他们是男人,好多男人不愿进产房。” 祝宁将戚从阳推给陈氏,让陈氏去联系戚从阳。 以戚从阳那个性情,估计很乐意多实践多练手。 最后,祝宁犹豫了一下:“如果实在是情况危急,可以尝试大量填塞干净纱布。就是那种,煮过了的纱布。” 纱布或许可以堵住出血点,这样给产妇的凝血功能增加时间。 但弊端是增加了感染的风险。 所以祝宁又加了一句:“但更容易得产褥热。一旦用了这种方法,一定要及时取出纱布,然后还要大量服药。这个药,戚大夫那儿有。” 陈氏听得一愣一愣的;“就塞纱布?” “对,而且是塞进胞宫里。”祝宁不去想那残忍恐怖的画面:“这个方法,不到万不得已别用。容易死人。” 如果是在医院,其实也有这样的操作,但器具专业而且多,还有消毒和抗感染。 但在现在的话——光是塞纱布就已经是够可怕了。 陈氏满面欣喜:“到了那个时候,死马当成活马医,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再说了,多撑几天,总能看看孩子,不至于孩子都看不上一眼。” 祝宁唯有点头。 是的,到了那一步,这个办法,就是没办法中的办法。 第447章 青霉素 只是这个办法,让祝宁再一次想到了青霉素。 如果有青霉素,或许阿梨是可以活的。 而且,祝宁也仔细想过自己这一次做手术的过程,找出了许多不足之处。 比如,当时应该弄两块冰在屋里。 这样体温降低,人的新陈代谢也会降低,血液流速会慢一些。而且他们这些人也相对出汗会少一些。降低体液污染的风险。 还有就是应当准备一些抗菌的药液来作为冲洗腹腔的洗剂。 生理盐水毕竟还是做不到完全无菌,所以并不适合在手术里作为腹腔冲洗的液体。 另外,就是手术器具。 手术器具太少了。没有抽吸工具,只能用布来擦拭,这个过程里,是最容易造成细小擦伤的。 而且也没有足够的棉纱。现在用的,其实是细麻布,这些细麻布也没有经过高温蒸煮消杀。 所以,就再一次增加了风险。 当然,最大的问题还是没有青霉素这样的抗感染药物。 祝宁有点想试试培育青霉,尝试提取青霉素了。 但这个,她只知道过程,从来没有手动操作过,而且也没有专业的器具—— 卢娘子回了卢家,祝宁进屋之后,就干脆把自己关在了屋里仔细琢磨这个事情。 于是,在众人眼里就成了祝宁闷闷不乐地从外头回来,一到家就把自己关到了屋里不出来。 这下,大家都有点慌:这是怎么了? 月儿更是急得团团转,等到柴晏清一回家,就跑去找他:“柴少卿,我家大娘子是不是在外头被欺负了?” 柴晏清听说了祝宁的情况,也很诧异。 不过,月儿的猜测他直接摇头:“就算真受了欺负,你家大娘子也不会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 这就不是祝宁处理事情的风格。 但……她既然这样,肯定是遇到事了。 只是不知遇到的是什么事。 柴晏清也不急着去找祝宁,而是喊来马柱:“今日你驾车送祝娘子回来的,可有什么特殊的事情?” 马柱就说了陈氏搭便车的事情,最后道:“陈大娘子先下车,等我们回家时候,祝娘子瞧着就心事重重的。” “她们在马车里说什么了?”柴晏清皱起眉头,一时也猜不到陈氏会跟祝宁说什么。 马柱摇头:“她们说得小声,我也没有刻意偷听。不知道。” 柴晏清在直接去找陈氏,和先找祝宁问问这两个选择里头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选择了后者。 他觉得,若是越过祝宁去找陈氏,万一不是陈氏惹得祝宁这般,那祝宁必会觉得不舒服,日后也不好和陈氏相处。 柴晏清到了祝宁房外,敲了敲祝宁的门:“阿宁,我可否进来?” 祝宁听见动静,就从图纸里抬起头来,放下笔去开门。 一看见柴晏清满面担忧,顿时还稀奇:“这是怎么了?” 看见祝宁这般,柴晏清几乎是瞬间就松了一口气。也露出几分笑容来:“你把自己关在屋里,大家都吓住了。” 祝宁“啊”了一声,下意识抬头看天,发现都到了傍晚,这才哭笑不得:“忙事情忙忘了。” 说完揉了揉肚子:“有些饿了,厨房准备吃的没有?你吃过了没有?” “没有。”柴晏清才不会与祝宁说,他是推掉了陛下留饭回来的。 祝宁自然而然问他:“你想吃点什么?” 柴晏清想了想:“天热起来了,没什么胃口,想吃些清爽的。” “那就吃个青瓜炒鸡蛋?然后再烧个素三鲜汤,热拌一个鸡肉下饭?”祝宁三下两下就订好了菜,都是家常菜,而且能快速出来。 柴晏清自然没有不同意的。 于是,月儿去厨房喊厨娘做菜,祝宁就把柴晏清拉进了屋里。 一进屋,柴晏清就被一地的图纸给惊呆了。 祝宁今日画了许多的图纸。 这些图纸上,画的都是柴晏清未曾见过的东西。 他目光悄然滑过,面上虽然没有变化,却悄然攥紧了手指尖,然后轻声问:“这些是什么?” 祝宁半点隐瞒的意思也没有:“是做试验用的器皿。我想找瓷器商人定制这些器皿。” 琉璃的就不想了,现在琉璃贵着呢。 所以,祝宁打算做成陶瓷的。 安正能用就行。 柴晏清听懂了“试验”两个字,猜到祝宁是要做出什么东西来。于是又问:“阿宁想做什么?” 祝宁将柴晏清拉到桌边坐下,轻声道:“我想做一点青霉素。” 柴晏清不知青霉素是什么。 但他想,阿宁这样想做,那必是对她来说极重要的东西。于是他便又多了三分认真。 祝宁声音压得很低:“青霉素能在关键时候救命。主要是用于感染导致的高热不退,化脓。外伤,咳血,手术后,都可以用。如果有了青霉素,或许阿梨都能有三分活命的机会。” 柴晏清即便是再如何见多识广,也未曾见过这样的神药。 是的,神药。 几乎可以说是起死回生一般。 柴晏清还是微微露出了一些震惊来。因为他知道,祝宁从不撒谎,更不会跟他说得夸张。 这个药,的确有这样的效果。 柴晏清最后问了三个字:“很难做?” 这样好的药,绝不可能轻易就能做出来。 祝宁颔首:“很难做。毫不夸张的说,或许穷极我一生,都做不出来。” 柴晏清再问:“那是因为药材很难找?宫里会有吗?” 祝宁沉默了一下:“那倒是不难找,有时候一个发霉橘子就行。” “发霉的……”柴晏清的语调都升高了:“橘子?” “对。”祝宁叹一口气:“原材料不难找,关键是那青霉养不出来。必须是纯青霉,一点杂霉也不能有。” 现在这个条件,很难做到的。 柴晏清已经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能活死人的神药,就用橘子做出来。还是发霉的。 这要不是对祝宁足够了解,柴晏清几乎都要以为祝宁是在说胡话了。 但他沉吟片刻,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发霉的橘子做出来的药,不会吃死人吧?” 祝宁:……那倒是不会吧?不过药吃大了,还是不行的。 她跟柴晏清仔细解释:“不是吃发霉的橘子,是用橘子养出来青霉,然后提取一点青霉素,那个青霉素,才是真正的药。相当于橘子是青霉的食物。” 第448章 免于处罚 直到饭菜都做好了,柴晏清还是没弄懂怎么做青霉素,青霉素又是什么样的药。 但他看出了祝宁对这件事情的执念。 所以,最终他道:“既然想做,那就做。一日做不成,那就一月。一月不成,那就一年。一年不成……” 那就一辈子。 不过这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祝宁倒是摇头:“可能也坚持不了一辈子,不如培养人才,指望后人。” 柴晏清见祝宁没有钻牛角尖的意思,便笑了:“如此也可。不过不管如何,我都会陪你的。” 祝宁听见这句话,默认这是柴晏对自己的告白。 然后,她伸手握住柴晏清的手:“好啊。你陪着我折腾。现在,我们去吃饭吧。” 祝宁如此主动,还如此神情自然,柴晏清恍然都觉得仿佛时光回到了在灵岩县的时候。 那时候,他和阿宁虽是假夫妻,可相处自然而亲近,宛如真的夫妻。 那么长时间,竟也无人怀疑。 于是,柴晏清就如同一个乖宝宝,就这么被祝宁牵着出去。 只是走到门口,柴晏清犹豫着,想要把手抽回去。 但祝宁没让。 祝宁轻笑:“怕什么?自己家里也怕被人看见?” 他们的关系,其实大家都心照不宣吧。 从柴晏清请她入住此处,这宅子里的仆人,大概就心知肚明了。 而月儿她们——嘴上虽然没说也没敢问,但也都暗暗地观察着呢。而且她们也必定认为柴晏清是个极好的男人。 否则,就月儿那张嘴,早就背地里说起坏话了。 只怕罗妙珠还会劝她赶紧回灵岩县去。 而且,柴晏清其实已经等于昭告天下了:连孙皇后和陛下都听说了她。总不可能真的只是因为她验尸技术而关注她。 柴晏清被祝宁紧握着手,又是甜蜜又是想叹息,最后所有的愁绪和犹豫却也都化成了嘴边不容忽视的弯弯弧度。 然后更乖巧地任由祝宁牵着。 月儿猛地看见这一幕,也是惊讶得很。 最初她以为是柴晏清主动地,结果一看是祝宁牵着柴晏清…… 霎时,月儿都犹豫要不要喊一声姑爷了—— 祝宁拉着柴晏清一路去到吃饭的厅堂。 饭菜已经做好了。 不得不说,跟陶三学过的张厨娘,如今手艺好得很。 家常菜做得很好吃。 一道青瓜炒鸡蛋,青瓜脆嫩,鸡蛋金黄喷香,看着就清爽下饭。 而且现在的油是纯正的动物油,炒菜就更香了。 另外一道荤菜,热拌手撕鸡。 鸡用的是嫩一点的鸡。但因为也是吃草籽和虫子更多,所以鸡肉也是喷喷香,鸡皮都是黄色的。 这鸡肉煮熟后,趁热洗干净手,将鸡肉撕下来,扯成小块适口的样子,再用芫荽,香葱,蒜末姜末,还有一点点花椒油,芝麻油,香醋酱油,外加一点点的茱萸来趁热一拌—— 既清爽不腻,又有大口吃肉的满足。 而且还滋味丰富,十分开胃。 正是天热没胃口时候的佐饭神器。 那一碗素三鲜汤更是不得了——木耳,鲜蘑菇,还有笋片,外加一点嫩豆腐和嫩菜叶,最后只需几粒香葱点缀,就很完美。 这一碗汤,其实比吃肉也不便宜了。 不同后世蘑菇遍地是,大棚随便种,现在的木耳和鲜蘑菇,那都是比肉还贵的稀罕货。 木耳尚好点,干货虽贵,但也不是买不到。 可鲜蘑菇就不一样。 那是真不容买到。 祝宁虽然不是云省人,但也喜爱吃蘑菇,所以特地叮嘱了拾味馆那边和张厨娘这边,不管什么时候,看见新鲜蘑菇,都买! 买完蘑菇再去买鸡搭配都行! 这段时间天气暖和起来,所以树林里还真陆陆续续有了蘑菇,因此张厨娘时常做这一道素三鲜汤。 素三鲜汤虽然素,但却真的鲜。 鲜甜清爽,让人欲罢不能。 祝宁和柴晏清吃饭之前,俱是先喝一碗汤,然后再吃饭。 一碗汤下去,味蕾全被唤醒了,胃口也打开了。 两人埋头干饭,吃到第二碗才顾上说两句话。 祝宁想起今日陛下那话,忍不住好奇:“你那些出人意料的折磨手段,莫不是跟陛下学的?” 这个问题问得柴晏清筷子微微一顿,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很出人意料吗?” 祝宁沉默了:不是,你对自己没有了解吗? 最后,祝宁不得不点头:“有时候是挺出人意料的。” 柴晏清居然紧张了一下:“那阿宁觉得……好还是不好?” “挺好的。”祝宁说了这句话,又觉得还不够形容自己的看法,于是再补上一句:“特别好。” 柴晏清肉眼可见地放松了。 吃过饭,柴晏清和祝宁又去煮茶消食——没有手机和电脑这些别的消遣手段,祝宁如今也开始喜欢上了煮茶这个活动。 不过,她还是对茶叶葱姜汤接受无能,只能喝点花草茶,水果茶,或是纯茶叶。 祝宁想起了武三娘:“武三娘你们决定怎么处置?” 柴晏清道:“虽说她是受害者,可阿梨的死,和她不能说全无关系。因此,还是要罚的。” 祝宁一时沉默。 那天柴晏清为了让武三娘说真话,其实给武三娘画了一个大饼。 柴晏清是可以送武三娘出长安,也可以给她安排一个新的文牒,但前提是——武三娘她真的无辜,可以直接离开。 祝宁叹息:“其实武三娘也不是想不到吧。只不过,她还是选择说了。” 柴晏清“嗯”一声:“我已让范九去跟她说了,等案子了结,如果她可以离开,我就送她走。” 顿了顿,柴晏清又道:“卢娘子想见武三娘。估摸着还会请你陪她去。时间已定下来了。” 祝宁也并不意外。 怎么说呢,这个事情好像也在意料之中。 武三娘其实也算是卢娘子的救命恩人吧。 从第一次铃铛让卢娘子看到身上的伤开始,武三娘就是在救卢娘子。 只是卢娘子不知道而已。 而那时候,武三娘也不知,正是这个举动,导致了后面一系列的事情。 到了现在这个局面,卢娘子本身对武三娘的感情也十分复杂。 但要完全狠心,祝宁觉得卢娘子做不到。 祝宁点点头,端起柴晏清给她倒的茶水,慢慢啜饮一口,才又问:“那武三娘会被如何处罚?” 第449章 再相见 “或许是罚钱加挨板子。或许是流放。但若是卢娘子肯谅解她的话,也可以免于处罚。” 毕竟,卢娘子也并非故意。 祝宁也不知卢娘子会不会谅解武三娘。 不过,如同柴晏清说的,第二日,卢娘子就请祝宁陪她去大理寺的牢里见武三娘。 是的,武三娘还是暂且被关押起来了。 同样被关押地还有王坚和周仓等人。 值得一提的是,周仓就是那个被阿梨刺瞎了眼睛的倒霉蛋。 但周仓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参与强迫阿梨的人。 因为周仓的受伤,王坚也没勉强周仓必须去。至于其他几个,起初还有良心,不愿意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但后来被王坚一威胁,怕不参与的话王坚要灭口,所以就选择了遵从内心的恶念。 只不过,王坚其实并未放他们。 而是让他们在他的宅子里躲两个月。只说等风头过去,就放他们回家。 然而,根据王坚自己说的,他原本是打算过段时间将这几个人都卖给人牙子,让人牙子将他们卖到黑窑洞里去挖矿,再也不许回家。 毕竟,杀人还要考虑抛尸,但如果人失踪了呢? 人失踪了,就只是失踪了。 家里人也没处找去。 柴晏清和魏时安一起审问王坚的时候,让周仓他们也在屏风后头听着了。 等听完了这一段,周仓倒是说了许多王坚的事情。 两根毛很早以前就在帮王坚跑腿了。 而周仓帮着王坚做了不少的事情。其中不少事情,都有些不太好。 比如假装成恶人,然后跟着王坚一起骗良家妇人。 再比如,帮着王坚打人。 再比如,帮王坚处理他玩腻了的女子——或是卖掉,或是送人。 偶尔王坚也会让周仓去帮他取货。 货很沉,装在大木箱子里,说是米。 但周仓说,他觉得不是米。那东西很沉。 而且米哪有用木箱子装的。 只不过,王坚不说实话,周仓也不敢多问。每次去桃花镇接了货之后,就匆匆赶回长安去。 但到了长安后并不进城,而是送到了城外一处庄子上。 说那儿有粮仓。 周仓也觉得不像——哪有农户一个个身上腱子肉跟打铁的一样? 只不过,周仓仍旧不敢问。 反正他知道,王坚是王尚书的儿子,本事大着呢。有不了事。 只不过周仓交代的这些东西,柴晏清和魏时安没敢让其他人知道就是。 就连祝宁也不知。 卢娘子就更不知了。 祝宁陪着卢娘子去到武三娘的牢房。 大理寺的牢房一如既往的不清净,但武三娘仍旧获得了单间的资格。 一来,王坚案涉及重大,但凡和案件相关需要收押的,都是与其他人隔离开的。 二来,这也是大理寺对武三娘的同情。 毕竟,武三娘经历的那些事情,真的不是普通的受罪。 他们过去的时候,武三娘正在发呆。 听见脚步声,武三娘抬起头来看,就看到了祝宁和卢娘子。 卢娘子绷着脸,抿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露出任何异样之色。 而武三娘愣了一下,反而皱眉,沙哑道:“你来做什么?” 那意思,竟然是不欢迎。 狱卒打开牢门。 祝宁和卢娘子就能进到里面去。 卢娘子进去后,又将武三娘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没有回答武三娘的话,反而问了武三娘一句:“三娘,你后悔了吗?” 这个问题…… 武三娘却是嗤笑了一声,抬起手,将散下来的鬓发拨到耳后去,而后才缓缓道:“后悔什么?后悔一开始让铃铛去找你,还是后悔让周仓放了你?” “还是后悔我自己没有在父母死那日,就跟着一起去?” 平心而论,武三娘的语气很平静。 但不知为何,却说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卢娘子仿佛没听见武三娘这些话,执着地问:“你后悔了吗?阿梨死了,你后悔了吗?” 武三娘盯着卢娘子,好半晌才皱起眉头:“卢蕴,你到底想说什么。” “阿梨是死在我怀里的。”卢娘子伸出手,翻动一下给武三娘看:“我就这么搂着她。抓着她。可她渐渐地就没了力气。” “我恨不得死的是我自己。” “阿梨与我从小一起长大,虽然为奴仆,但你知道的,没了阿梨,我处处都要不习惯。” “她知我喜爱你,便对你也格外上心。” 卢娘子叹一口气:“我想知道,你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之后,你有没有半点愧疚?有没有……后悔?” “卢蕴。”武三娘揉了揉眉心:“我不是圣人。我做不到告诉所有人我是王坚的玩物。” “我仁至义尽。” 武三娘嘲讽一笑:“你能问出这话,就说明你从未想过,我若告发王坚,我会如何——” “有人与我说,你放任王坚,是为了利用我摆脱他。”卢娘子看着武三娘的眼睛,声音有些茫然:“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武三娘别开了头,抬手再一次将头发别到脑后:“卢蕴,你真是天真。到了这个时候,你竟还来问我这个问题。” 似是觉得好笑,武三娘子还真的笑着摇了摇头。 卢娘子垂下眼眸:“不管他们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但三娘,我不追究你了。” “但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再无关系。此生最好也别再见了。” “你的警醒之恩,救命之恩,我都记下了。可我也无法原谅你害死阿梨。” 武三娘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好。” 卢娘子转过身去:“那我便走了。祝你从今往后,得偿所愿。” 说完这话,卢娘子大步离开了。 祝宁追上去,就看卢娘子满脸的泪水。 出了监牢后,卢娘子更是扑到祝宁的怀里去大哭出声:“宁娘,她怎么就不后悔呢!她怎么就不辩解呢!她怎么就不挽留呢!” 祝宁浑身僵硬:眼泪好多,衣服都打湿了…… 不过,她倒能理解武三娘为何不挽留。 因为挽留不了。发生了这件事后,关系就不可能如初了。这件事情就会像一根深埋在肉里的刺,不会痊愈,只会感染,流脓,肿痛,然后又好像好了,隔一段时间继续反复。 第450章 突然的决定 本来祝宁以为卢娘子看过了武三娘之后情绪能缓解许多。 结果没想到的是,卢娘子的情绪波动得更厉害了。 卢娘子问祝宁:“宁娘,你会不会觉得我不该放过三娘?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做,对不起阿梨?” 祝宁:……这个问题问我也不合适啊。 但卢娘子眼泪八叉看着她,祝宁也没法沉默。所以最后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其实这个问题,你应该比我清楚。你觉得可以放过武三娘,肯定有你的道理。” “至于阿梨的想法……你和阿梨最亲密,你也最了解她。” 卢娘子哭得更凶猛了:“三娘对阿梨也很好的。那天我看到了,阿梨走的那天,三娘手都掐破了。而且,她之前也说,她给阿梨偿命。” “如果阿梨还活着,只怕也会放过她。就算心里怨恨,可阿梨不会要三娘流放的。” “其实那天,如果跑的是阿梨就好了。” 卢娘子是真的如此想,而且有着深深地懊悔:“那日我真的该让阿梨跑的。阿梨可以回家搬救兵,阿兄他们定能找过来!” 祝宁觉得,卢娘子大概心里是真琢磨了很久这个事情的。不然,如何能琢磨得如此通透? 其实那天,阿梨跑了,卢娘子被带走,王坚还未必敢做出那么穷凶极恶的事情。 甚至王坚都不敢亲自露面。 最后也就真是吓唬一下卢娘子,扣住卢娘子,让卢娘子有苦说不出,名声坏了就是。 可偏偏卢娘子跑了。 王坚愤怒之下,反而失了理智。 根据王坚所说,事情最后发展到那个地步,也不是他的本意。 他愤怒之下折磨强迫了阿梨之后,怕周仓他们说出去,所以干脆就逼着那几个人一起参与。 王坚想着,阿梨毕竟只是个婢女。真的死了也不打紧。卢家不会声张的。 再后来,听着阿梨的哭喊声和惨叫声,他彻底失了理智。 这是王坚的原话。 而武三娘,最开始也只是不想卢娘子被坏了名声,以及通过卢家来收拾王坚,所以才买通周仓,放走卢娘子。她也没预料到,王坚那么疯。 但……没有如果。 祝宁轻声道:“阿梨选择了让你跑,你平安了,她就放心了。阿梨是个好女孩,下次投胎,定能投个好胎。” 卢娘子怔怔地,良久才轻声道:“希望阿梨能投胎到富贵人家。别再为奴为婢了。” 而后,卢娘子抹了一把眼泪,忽然看向了祝宁:“宁娘,我想跟着你学验尸。”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了。 突然得祝宁仿佛听见自己的下巴“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那么响。 祝宁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但仔细一想,好像这事儿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 毕竟卢娘子也是经历了人生的大转折吧。而且最后能找出真凶,也不能说仵作一点作用没有吧…… 祝宁的表情有点复杂:“你家里人肯定不会同意的。” 卢娘子却坚定道:“那我就绝食。” 祝宁:……这就是备受疼爱的宝宝,对付父母最有效果的手段啊! 她沉吟片刻,道:“这样吧,我让江许卿带你去一趟菜市场和义庄,你去过了,如果还没改变心意,而且能说服你的父母,我就考虑教你。” 祝宁觉得,且不说陆父卢母会不会答应。只说卢娘子能不能忍受杀猪和分肉的画面,以及亲手触摸一下尸体——她觉得,卢娘子大概率还是会放弃的。 卢娘子回答得飞快而坚定:“好!” 祝宁就去喊来江许卿,把事情跟江许卿说了。 江许卿诧异看了卢娘子一眼,那眼神就透露着怀疑,仿佛就在说:她?行吗? 这可激发了卢娘子的好胜心了,她轻哼一声:“江仵作少看不起人。我既决心做这件事,自会排除万难。” 祝宁给她加油:“嗯嗯,有这个决心就是好的!” 江许卿也知自己刚才的神情怕是伤到了卢娘子,这会儿也怪不好意思:“那我带着卢娘子去了?我当初第一次分肉那些事,要让卢娘子也体会一二吗?” 不知为何,祝宁总觉得江许卿整个人都在摩拳擦掌。 就是旁边的小吉也有点暗戳戳看热闹的味儿。 但祝宁还是笑眯眯点点头:“既然卢娘子真心想学,那必须来一遍。而且必须是大全套。” 只要一整套下来卢娘子都坚持住了,那就真是可以学的。 于是,江许卿就开开心心带着卢娘子去了。 祝宁则是小跑着去找柴晏清,把这个事情分享给柴晏清:“你说,卢娘子是不是受了大刺激了。” 柴晏清笑了笑:“兴许是因阿梨的死,想做些什么吧。卢娘子涉世未深,一时也想不到还能做什么。卢家那头会想办法的。” 祝宁点点头,也觉得是这么个道理。 傍晚,神清气爽的江许卿带着脸色惨白,脚步虚浮的卢娘子回来了。 只看那样子,祝宁都猜到他们经历了什么。 想必江许卿从卢娘子的狼狈里,得到了身为前辈的那种满足感——还是极大的满足感。 祝宁有点遗憾:早知道我也跟去看看。 小吉迫不及待跑上前去:“大师兄,你们都做了什么?” 而祝宁则是关切看向卢娘子:“卢娘子,你还好吗?” 卢娘子一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先干呕了一声,她慌忙跑到一边去。 她的丫鬟也跟着过去了,麻木地给卢娘子拍背擦嘴行云流水一条龙服务。 祝宁觉得,卢娘子这个新的丫鬟,可能比她适合学仵作多了。 卢娘子直起身来,脚步虚浮一抹嘴:“宁娘,你当初到底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呕——” 江许卿也没提前说一声就掀开了棺材!那人都肿了!还恶臭! 第451章 敬佩 等卢娘子说完了,祝宁就知道江许卿这是使坏了——明明有简单难度的,非得给人挑个地狱模式的! 所以,还是错怪了卢娘子啊。 不是卢娘子脆弱,而是江许卿他不厚道啊! 但祝宁没好意思告诉卢娘子这是江许卿使的坏。 她小心翼翼问卢娘子:“要不,咱不学了?” 然而卢娘子听见这话之后,却犹如忽然打了肾上腺素,猛地就坐直了,一脸肃穆:“不,我要学。这种情况我第一次遇到,再来几次,我就适应了!” 卢娘子有这个决心,祝宁还能说什么呢? 让卢娘子回家洗澡后,祝宁就去找了江许卿。 江许卿正和小吉讲那尸体的情况,小吉听得一愣一愣的:“那卢娘子受不了吧。” 祝宁冷笑一声:“石奴啊——从前还觉得你是个厚道人,如今怎的都开始使坏了?你故意吓唬卢娘子做什么?” 江许卿讪笑,而后却义正言辞起来:“卢娘子不适合做仵作的!让她知难而退,也就不会纠缠老师您了。” 他道:“她出身卢家,身份尊贵。就算您费心教出来,她也不可能来大理寺任职。她如今也是一时脑热,等这股劲过去,自然也就回家了。” “但她若是跟着您学,只会给您带来麻烦的。”江许卿认真分析:“不知情的人,只会怪罪您。觉得是您带坏了卢娘子。而且,说不定还有更多猎奇的人,也跑来学——” 那样一来,祝宁的精力都被占用了。 祝宁看着江许卿如此,忽然有一种“孩子长大了懂事了”的欣慰感。 她叹一口气:“其实,换个角度想,咱们仵作这一行,多点人了解也不是不行。如果卢娘子真心想学,也是可以学的。” “一时不用也不要紧。将来或许她能教会别人呢?” 江许卿听得垂下头去,忽然有些羞愧。 他越是和祝宁相处得久,就越发现祝宁和祖父的不同。 祝宁从来都是不藏私的。 而祖父…… 他不好说哪个对,哪个错。毕竟祖父曾经学艺也是吃了许多苦头才学到手的。而且,祖父也是为了江家好,为了他好。 祝宁看着江许卿的神色不对,“怎么了?” 江许卿惭愧道:“老师的胸襟,世上恐怕没有几个人可以比得。” 祝宁听他说这个话,大概就知道他到底想了些什么鬼东西了。一时失笑:“没什么胸襟不胸襟的,各有各的好。你祖父那样教出来的学生,品行都是考量过的,学的时间也久,更容易教出厉害的。” “我这样教,其实时间短,而且人品难以考量,时间久了,也容易出现良莠不齐的情况。” 各有利弊。 江许卿更钦佩了:“老师,以后我也要像您一样!” 祝宁两句话就把他打击回去了:“那你学会皮下出血,看颜色分辨时间了吗?这都还没学明白,以后还敢带徒弟?” 江许卿老老实实去学习了。 小吉在旁边,努力把自己往角落里缩,希望不被注意到。 然而祝宁朝着他招招手,“你别躲啊小吉,明日跟着你大师兄一块考试!对了,晚上别忘了还要练字!前面几天太忙了没顾上,你也记得补上!” 这下,小吉眼睛都瞪大了,就差哀嚎出声了。 祝宁则是心满意足离去。 今日没有案子,所以祝宁就哼着小曲回家去,准备今日下个厨,犒赏一下自己。 就在她想着今日到底搞个什么新鲜菜色的时候,就发现家门口有一辆马车。 怎么说呢,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有一种低调点的奢华。 祝宁扬眉:有贵客? 结果门房马柱一看见祝宁,就一溜儿小跑过来,用气声道:“是那边府里的大娘子!侯夫人!” 祝宁被这么一提醒,就反应过来是谁了:柴晏清那位继母啊!她来做什么? 一般黄鼠狼给鸡拜年,那都是没安好心。 祝宁跟马柱点点头:“我知道了。” 刚说完,那马车的帘子就被掀开了,一个白生生的俏丫鬟探出头来:“是祝娘子吗?我家大娘子请祝娘子上车一叙。” 祝宁一听这话顿时笑了:“这可不合适。谁家好人会上陌生人的车啊——” 这刚一爬上去,你车就跑起来了,马柱他们追都来不及!再把她给卖了,她都没地方哭去。 祝宁私以为,这种事情一定不能干。 不管是后世还是现在,陌生人的车,坚决不能上! 俏丫鬟没想到祝宁拒绝得如此干脆,还是这么个说辞,一时都呆住了,气怒不止,好半晌才想起来怎么呵斥:“大胆!我家大娘子乃是云阳侯夫人!什么陌生人!” 祝宁脸一板:“我又没见过,哪知道是不是冒充的!再说了,都到了我家家门口了,你们怎么不敢跟我进去呢?” 但凡是真心见面,递帖子有那么难?进去有那么难? 说来说去,还是摆谱摆架子,要想压她一头,无形中让她就被打压了! 祝宁才不吃这一套!别说现在还不是柴晏清媳妇,就真是了——那也不吃! 俏丫鬟气得指着祝宁,却说不出话来了。 祝宁微笑:“要不,我请你家大娘子进去喝一杯热茶?” 俏丫鬟更气了。 而马车里那一位也终于坐不住了,出声道:“织翠,祝娘子是乡下来的,没见过我,心有防备也正常。既然祝娘子诚心相邀,那我们便多走几步吧。” 还别说,声音挺好听的。 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的本事也挺强的。 贬低别人抬高自己的技术也是很熟练的。 俏丫鬟织翠撩开车帘子,毕恭毕敬扶了里头的人下车。 祝宁认认真真盯着看——我倒要看看,虐待我们家柴晏清的恶毒后妈到底是什么样! 不得不说,长得的确好。即便人到中年,看上去仍旧很有气质很漂亮。加上那锦缎华服,就成了富贵的漂亮。一看就是贵夫人。 光看面相,可看不出她的手段。还以为是个岁月静好的安静美人呢。 对方也在打量祝宁。 然后,脸上就露出了明晃晃的失望来。 祝宁看到了。然后扬眉:“侯夫人?请?” 她估摸着这位侯夫人是觉得她不够漂亮,怕她笼络不住柴晏清,让柴晏清继续发疯——嗯,现在估计他们都觉得柴晏清是被迷得在发疯。 第450章 合作 云阳侯夫人万氏,看着祝宁那副俨然自己家的样子,不由得暗自心惊。 之前她听旁人说起这个事情的时候,还觉得是他们夸张了。 但现在看来…… 祝宁摆出主人家的架势不可怕。 可怕的是这个宅子里所有人都如此习以为常。 万氏咬了咬后槽牙,要知道,柴晏清对这个宅子看得可紧。轻易不许人来。当初,她娘家侄儿来长安想找个地方住,她开口问柴晏清借,柴晏清可是毫不留情就拒绝了! 可现在,倒是让一个外来的女娘在这里当上了女主人! 不过,万氏心里想得多,面上却是什么都没露出来。 祝宁当然也不是真要和万氏闲话家常,只让人端两杯茶水来,就直接开口问了:“侯夫人亲自前来,是有什么事儿?” 万氏看着祝宁,优雅一笑:“自然是和祝娘子有关的事。” “你和大郎的事情,我们家中都知道了。”万氏又是一笑,“不过,想必祝娘子不知道,大郎的父亲知道这件事情后,已是气病了。” 祝宁知道这才是开头,所以没有贸然开口,只耐心继续听。 万氏看着祝宁不接话,于是只能继续说:“我呢,不一样,我倒是支持你们二人的。毕竟大郎这个性子……能如此喜爱一个女娘也不容易。” 祝宁继续听。 万氏身子微微往前倾,目光灼灼看住祝宁:“只是大郎父亲那头,需得想个理由说服他。” “你是不知,大郎为了你,都宁可不承爵了!”万氏叹一口气:“他可是嫡长子啊。从小就是世子——” “可见大郎对你,的确是真心。”万氏含笑看着祝宁,半点没错过祝宁面上的表情。 祝宁配合地露出动容来:“那我岂不成了罪人?这可如何是好——” “你是个有福的。”万氏笑盈盈,一脸羡慕看着祝宁。就是不知道她这个羡慕是真的还是假的。 祝宁想听万氏后头还想说什么。 结果万氏道:“只是这样下去,对你对大郎都没有好处。” “你现在住在这里,多少双眼睛看着?将来若是这门婚事不成,那你岂不是成了长安最大的笑话?”万氏叹了一口气,言语之间全是替祝宁忧虑。 祝宁慢悠悠喝一口茶,笑道:“这有什么好笑话的。如果柴少卿愿意,只怕想和他做露水夫妻,不要名分的女娘多的是。” 都不用说身份。 就这张脸,谁看了不喜欢啊! 祝宁笑容满面:“那些说闲话的,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万氏:…… 她咬咬牙,继续忽悠:“话是这么说,但总归是闹笑话不是?我心里还是盼着你们能修成正果的。而且继续闹下去,大郎的父亲也受不住。” “所以我想了个主意。”万氏殷切看着祝宁。 祝宁扬眉,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万氏道:“如今大郎父亲骑虎难下。他还是不想让大郎什么都没有,宁可断亲也要娶你。但他的话毕竟说出去了,也不好收回来。我想着,要不,干脆就让大郎过继到外祖家吧。” “一来,这边有爵位。二来,也算是实践了当初大郎父亲承诺的诺言,将第二个儿子送到外祖父家中随外祖父姓。三来,大郎父亲也可有个台阶下。” 万氏叹息:“不然外头只怕要传你是红颜祸水了。” 祝宁看着万氏这样,却闪电般冒出个念头:柴晏清这是又做什么了?逼得万氏都跳出来了! 脑子里琢磨着,但面子上祝宁却露出了为难之色:“这……我如何好劝呢……” “若是天下有谁劝得动大郎,只怕也就一个你了。”万氏殷切道,又笑:“等你和大郎成亲,虽然不在一个家里了,但聘礼是早就准备好的,一定都给你。” 但祝宁丝毫没有反应。 万氏就又道:“今日我也是第一次见你,准备了一点薄礼。” 丫鬟织翠就捧着锦盒上来打开。 不得不说,这个万氏指定是打听过祝宁喜好的。 盒子一打开,直接就是金灿灿的绚烂夺目。 赤金的镯子,臂钏,还有大金簪子! 上头都镶嵌了宝石! 红的,绿的,一整个那叫精美! 祝宁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万氏就示意织翠送到祝宁跟前。 祝宁想了想,收下了礼物——都说是见面礼了,为啥不收呢? 至于万氏说的事情,她也说定会考虑考虑。 万氏目的达到,心情颇好地告辞之前,还做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让祝宁可要抓紧时间,不然的话,只怕到时候吃亏的是女人。 “这男人啊,总是容易变心的。咱们就得趁他们最深情的时候,赶紧替自己谋划。” 送走万氏,祝宁一看时辰,就遗憾:这耽误做饭了啊! 柴晏清回来的时候,期待的大餐没吃上,本还没什么,但一听是万氏过来耽误了时间,脸色就阴沉了。 祝宁给柴晏清看那些礼物:“都是她送来的。” 柴晏清一看,顿时气笑了:“她倒是会借花献佛!” 祝宁一听顿时也好奇了:“借了谁的花?” “这些都是我阿娘的东西。只不过一直放在大库里,后来阿娘一直病得严重,也没有再将这些东西另行保管安置,后来她管家,便是她管着了。”柴晏清脸上的表情有些厌恶:“我见她戴过一次,便大闹了一场,虽从那之后她不再戴了,却也不肯给我。” “没想到今日倒是拿出来了。” 祝宁一时也是无语住。 万氏这样做,真的没有恶心柴晏清的意思吗? 祝宁想了想:“那我们成婚后,要不然找个由头拿回来?” 柴晏清面色冷冷:“当然要拿回来。不过,她都用过的东西,转头找个匠人融了,重新打吧。” 祝宁噎住:这么精美,说融了就融了?这不就是跟传世珠宝一个意思吗?不至于不至于的…… 她实话实说:“倒也没必要。这些东西肯定也是你阿娘觉得好看才会留在手里,融了就是另外的样子了。留着吧。” “阿宁不介意?”柴晏清有些惊讶。 祝宁乐了:“介意什么?她只是个过客。甚至都不能算曾经的拥有者,有什么好介意。” 确切地说,就是她,也只能短暂地拥有几十年。 不过,她更想知道的是:“你到底做了什么?她怎么都找上门了?” 第453章 釜底抽薪 柴晏清笑了:“大概是以为我要请陛下赐婚了吧。若是陛下赐婚,他们的算盘可就落空了。” 祝宁一刹那就想明白了:“爵位?” 柴晏清轻应了一声:“你沉住气,她还会来送礼的。” “然后,等我从那家里脱离出来,咱们就成婚。可好?” 祝宁看着柴晏清那认真的样子:“想好了?” 柴晏清点点头:“想好了。” 那样复杂的侯府,对祝宁来说只会是桎梏和拖累。 不如趁早斩断。 从前不肯妥协,是因了心底那一口气梗着,不愿让旁人如意。 但现在……有了更重要的人,那点气不平,也就没那么让人执念了。 时光苦短。 他只想名正言顺和祝宁好好在一起。 做她真正的丈夫。 祝宁握住柴晏清的手,“都听你的。” 手指交缠,彼此都能清晰感知到对方的温度。 这种肌肤接触的亲密感,仿佛天然就拥有让人心中安定满足地力量。 随后,柴晏清就说起了一件事:“我恐得出长安一趟。” 祝宁一听这话,当时就猜到了柴晏清要去哪里,于是皱眉:“你要去桃花镇?” 听柴晏清的意思, 还不带她。 柴晏清“嗯”了一声之后轻声解释:“这次不能带你去。是秘密调查。” 祝宁点点头,表示明白。但心里还是十分担忧:“什么时候走?带多少人?” “我想将范九留给你。”柴晏清直接道:“我带另外两个去。” “不,你直接带范九去。”祝宁摇头,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毕竟,范九和柴晏清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默契程度不是旁人可以比的。 而且,范九的能力有目共睹,其他人也比不上。 至于她自己——看着柴晏清不赞同的表情,她笑道:“这里是长安城,又如此靠近大理寺,而且我进出都带着阿吉。再说还有卢娘子。她如今身边能人不少。赶车的,身边的丫鬟,全不是一般人。” “所以你就放心做自己的事情,不必担心我这里。” “若是真担心我,就尽快平安回来。” 祝宁朝着柴晏清笑笑:“不用怕。我也可以保护自己的。” 她也天天有锻炼的。如今肌肉量都上来了。 柴晏清想了想:“还是让石奴每日接送你吧。卢娘子未必天天来。石奴横竖也无事。验尸你们也是在一处。” 祝宁点点头没反对。 反正不管是江许卿还是卢娘子,能让柴晏清安心出门就行。 最后,祝宁问柴晏清:“你们是不是怀疑周仓每次运送的东西,是铜牛山里挖出来的?” 柴晏清点了点头:“我们审了王坚,王坚只咬死了说是大米。他的长随名下的确有米铺。米铺我们摸了一遍,没有异常。” “但王坚毕竟身份特殊。而且周仓到了这个时候,也不敢胡说。” “就算真是周仓猜错了,去查一查,大家也才能放心。” 祝宁犹豫了一下:“你不会遇到暗杀吧?” 毕竟之前柴晏清要隐姓埋名冒充县令,就是因为有人来暗杀他,他为了省事,才做出这么一件事。 柴晏清没说话。 他的沉默,反而回答了这个问题。 祝宁默默地叹了一口气,想了想还是叮嘱一句:“杀人不必我教你的。但如果需要包扎,我回去写个册子给你。你带上,多看看,背熟了。” 甚至祝宁也等不及回去写册子了,现场就拉着柴晏清教起来:“如果受了外伤需要止血,血流得止不住,按住也无法止血的时候,甚至还有喷溅的状态,就要用布带子在伤口上方,靠近心口那边绑扎。” “大概这么远。”祝宁一面说,一面在他的下臂上点了个点:“假设这是伤口。” 她测量了一下距离,直接在上臂下面的位置点了点:“扎这里。” “用布料垫着再捆扎,打结好了之后,你找一个坚硬的东西当扭棒,旋转扭。”祝宁想着,干脆取下头上的一根短簪——这根簪是她自己打造的防身簪,不是金银那种,很硬,也很尖锐,必要时候可以用来当一个武器。还可以用来开锁。 用短簪示范了一下如何扭转带子,祝宁道:“伤口不出血了就可以将这个扭棒固定。” “绑好之后,可以用药水冲洗伤口,然后撒药粉止血。过两刻钟或者三刻钟,最多不能超过四刻钟,就必须松开带子几十个呼吸。然后继续捆扎,直到伤口自行止血,或是见到大夫。” 柴晏清听着祝宁絮絮地教导,非但不觉得烦,反而嘴角还翘了起来。 祝宁看他那样,忍不住就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你给我认真听!” 柴晏清却嘴角翘得更高了,不过态度还是认真的:“都记住了。” 祝宁这才作罢。 但回头还是又把自己能找到的各种药,各种觉得能用上的东西都拿出来,慢慢地装了一大包出来。 只不过看着那个大包,祝宁沉默了片刻,又开始手动精简。 最后直到只剩下一个小小地包袱,她这才满意。 第二日,柴晏清就这么出门了。 悄无声息。 除了祝宁和宅子里的人,其他人都不知。 而对外宣称的是,柴晏清生病了,暂时请假在家休养。 连带着祝宁也干脆没出门,一起休养几天。 一时之间,倒是不少人上门来探病的。 只不过按照约定好的,祝宁一个也没让进,只说要专心修养暂不见客。 祝宁估摸着柴晏清都到了桃花镇,才开始去大理寺上班。 就是习惯了每日两人一起出门去上班,现在忽然只剩一个人,她一下就感觉到了强烈的思念。 只觉得处处都觉得不适应。 江许卿听说祝宁终于来大理寺了,几乎是一路小跑过来的,一看见祝宁,表情都有点夸张:“老师您怎么样了?好了没有?” 祝宁摆摆手:“不是我病了,是柴少卿。他病得厉害,我照顾他几日而已。” “我还以为他得了什么传人的病,传给您了呢。”江许卿舒了一口气:“老师没事就好。” 末了才想起来问柴晏清:“他呢?好了没有?” 不过江许卿觉得,应该是没大碍了。不然祝宁也不会来大理寺。 第454章 打听消息 祝宁装模作样叹了一口气:“好是好了,可大夫说他身体虚弱,需要静养一段时间了。” 江许卿一听这个话,顿时露出了一脸“你莫要哄我”的表情:“不能吧?他看着能打死一头猪的样子,怎么可能虚弱……” 话音没落,祝宁一个眼刀子扔过来,江许卿嘴巴比脑子快,瞬时改了口:“虚,肯定虚。他都不保养的!” 祝宁:…… 小吉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只对大师兄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 那眼睛里,都要冒出小星星了。 祝宁服了这对学生。 卢娘子也终于走到了:“你没事吧宁娘?” 祝宁又把刚才话重复一遍。 不过卢娘子看着像是心照不宣的,根本就没有多问一句柴晏清怎么样,反而说起正事:“我爷娘同意我学验尸了。拜师礼都准备妥当了,我们什么时候拜师?” 祝宁整个儿目瞪口呆:“怎么就同意了?” 卢娘子自然而然:“进大理寺总比进佛寺好。” 如果不来大理寺,她可能就需要去佛寺“休养”一段时间了。 毕竟那些流言蜚语能逼死人。 祝宁也是深以为然:那是,大理寺还是比佛寺好太多的。 至于拜师——祝宁实话实说:“那也不能贸然收,等你先学一段时间,确定真的有兴趣,能继续往下学再说。” 结果,卢娘子接受得很快:“这是拜师之前的考验吗?你放心,我肯定能坚持下去的。不过,咱们什么时候能去破案啊?” 江许卿立刻温和开口,“卢娘子,身为仵作,切不可说这样的话。不然,就跟卖药的大夫盼着人生病一样了。这是恶念。” 还别说,那架势,看着真的有点掌门大师兄那样子了! 祝宁很满意,决定再加强一下大师兄的专业技能,这样大师兄就可以指点师弟师妹了。而自己这个老师——就可以美美地当甩手掌柜啦! 完美! 卢娘子被江许卿唬住了。竟然一句话都没有反驳,反而乖乖地“哦”了一声。 祝宁当然也有教的:“我们下一步,准备研究一下死者胃容物的区别。学会分辨胃容物,有时候也能帮助破案的。” 江许卿和小吉两人脸都绿了。 唯有卢娘子根本不知这个课题代表的是什么。 等卢娘子开始听祝宁讲课,都没有觉察出什么不对劲,直到看到祝宁画的图后,听见祝宁和颜悦色问她:“你觉得,每个图分别是什么食物?” 图甚至是彩色的。 很真实。 栩栩如生那种真实。 但一点也没有美感。 反而看得人有点仿佛闻到了那种酸腐味。 那黄绿色的粘液…… 卢娘子盯着图看了片刻,终于还是怒了:“这些哪有什么区别——” 江许卿和小吉瞪大眼睛使劲儿找区别:老师说是不同的食物,肯定就是不同的食物! 祝宁指着图一:“这是死者死之前半个时辰吃的胡饼。” 又指着图二:“这是死者死之前一个时辰吃的肉。” 最后指着图三:“这是两刻钟之前喝的稀粥。” 然后,祝宁开始上干货:“每一种食物能在人体内胃里的时间都是不一样的。米面类好消化,所以这种食物在胃里留的时间最短。” “当你发现死者胃里只有第二张图的肉,没有任何米面类的东西,结合肉的情况,就能大致推断出死者是死亡多久之前进食的。大概吃的是什么。” “通过这个,或许能知道死者去过哪里,在哪里吃的饭。从而还原他死亡之前到底都干了什么。什么时候遇到的凶手。和凶手又是什么关系。” “今天我要和你们说一句话。”祝宁看着三个听得认真的学生,郑重道:“死者身上的每一处,其实都是会说话的。只是,它们有自己的语言。不是人人都听得懂。” 江许卿喃喃:“我明白了。我们仵作,就是听得懂这种语言的人!” 小吉也不自觉挺起胸脯:咱们仵作真厉害啊! 卢娘子则是若有所思看着祝宁:宁娘可真会说话。两句话就把这个江仵作和小吉哄得都不知道天南地北了。还以为仵作是什么盖世英雄似地—— 祝宁目光和卢娘子对上。 然后祝宁:看破不说破? 卢娘子收回目光:懂。 然后,她慢悠悠也跟着说了句:“那咱们做仵作的人,肯定十分聪敏。” 祝宁点点头:“这是必须的。而且必须得细心。” 马大哈可不行。 最好是心细如发那种。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和证据! 卢娘子隐晦看了一眼江许卿。 祝宁读懂了这个目光,唯有沉默。 怎么说呢。其实小江还是很聪敏的。就是人单蠢了点。不过,现在都好很多了!孩子是有进步的! 正讲着胃容物的时候,忽然有人过来送卷宗,顺带就问了祝宁:“祝仵作,听闻柴少卿病了,可严重?竟是还没好吗?什么时候能来大理寺啊?” 祝宁被打断上课,盯着那人看了两秒。 这是个陌生脸。 季瑾站在那人身后,微微摇头。 祝宁一笑:“能来的时候自然就来了。说不定明日就过来看看呢。你很着急见他?” “有个案子想请教。”那人叹了一口气:“我手里复审这个案子,我有些吃不准。” 这个理由,倒合情合理。 但这个时候打听柴晏清……祝宁不动声色:“行,我帮你转达一声。或许你把卷宗给季瑾,回头季瑾送去给柴少卿过目。” 那人反而迟疑了一下:“算了,柴少卿好好休养几日吧,我这个案子也不急于一时。” 祝宁微笑:“对嘛。他难得歇一歇,就让他歇几日。” 那人告辞走了。 季瑾进来,悄声跟祝宁道:“那是魏少卿手底下的人,负责审核江西道那边的命案。平日甚少过来。” 祝宁了然:“原来如此。” 魏时安不可能不知道柴晏清去干什么了。但这人不知道。肯定不是大理寺核心成员!这会过来,就是打听消息的! 事实上,和祝宁预料的一样,这一天,她至少应对了四五个这样的人。 第455章 他死了 祝宁应对完了一波又一波的试探后,人都处于一个厌烦状态了。 而且眼瞅着也快到下班的时辰了。 分辨了一天胃容物的学习三人组,每一个也都是生无可恋。 卢娘子忍无可忍问江许卿:“你们这些做仵作的,还能吃得下去饭吗?” 江许卿实话实说:“最开始都吃不下。但习惯了就好了。” 卢娘子:……请问什么时候才能习惯呢? 江许卿难得聪明了一次,读懂了卢娘子的询问。然后尴尬地挪开了目光:“我到现在也没习惯。” 卢娘子:那你说个什么?! 然后卢娘子气的转身就走,根本不想再和江许卿多说一句。 卢娘子要先送祝宁回家,然后才回自己家。 不得不说,自从来了大理寺,每天忙活着,倒是很少想起那些让人难受的东西。 基本到家洗漱一番,给父母问个安,一同吃过饭,基本就困了。 然后复习一下白天学到的东西,笔记手札一丢,倒头就睡着了。 两人正商量着今日要不去余味馆吃饭,晚一些回家,季瑾忽然过来了,脸色不太好看:“王坚死了。” 这话让众人一愣。 卢娘子迟疑反问:“你说谁死了?” “王坚。”季瑾有些着急地看祝宁:“祝娘子快去看看吧。” 祝宁一面觉得荒诞,一面下意识地去拿了自己的验尸箱子,然后就风风火火往外赶。 只是一面小跑,一面她也忍不住侧头问季瑾:“王坚不是在牢里吗?” 季瑾无奈:“正因如此,我们大理寺才有嘴说不清了!” 王坚是要犯,如今关押在大理寺的监牢里,可谓是看管森严。 忽然这么死了……嫌疑最大的,就是大理寺的人。 祝宁现在想到的,就是有人要灭口。 如果周仓说的是真的,那王坚肯定有问题。背后有大秘密。 有人不希望王坚说出这个秘密。 所以干脆就弄死了王坚。 季瑾匆匆说了一遍情况:“牢里每个时辰都有巡视。中午时候王坚还好好地,结果刚才巡视的差役发现王坚和上次巡视时候躺着的姿势都没变,开锁进去一看,发现人已经咽气了。” 也就是说,悄无声息没了的。 没有挣扎,没有叫喊,也没有持续的不舒服。 祝宁想了想:“会不会是生病?” 王坚身上有伤,长期不动,容易有血栓。血栓脱落,可能就会心梗脑梗。这些死得快。 季瑾只是摇头:“这些都不知道。只等祝娘子你和唐仵作看过才能下结论。” 但现在,今日接触过王坚的人,都已先控制住了。 卢娘子恍惚地跟着祝宁跑,心情很复杂和愤怒:他居然这么轻易就死了!还没光着身子爬呢!还没身上刻满了字呢! 她心思不在这里,跑着跑着脚底下踩着一块不平的砖,人直接就一个趔趄要摔。 旁边的江许卿下意识伸手拉了一把:“专心!” 然后就松开手,去追祝宁了,一面跑一面喊:“等等我们!” 没办法,这都是学东西的时候啊!这次肯定情况不简单! 江许卿可是半点也不想错过知识! 一路到了大理寺监牢。 如今监牢的气氛比平日还要沉重压抑。 负责看管监牢的苟狱丞就在门口等着。那眼神多少都有点望眼欲穿的意思了。 看到祝宁,苟狱丞就好似看到了救星:“祝仵作快来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锦华还没来。 估计是手上还有事耽搁了。 祝宁也就没等,直接跟着苟狱丞进去。 苟狱丞又把情况说了一遍,和季瑾刚才说的,大差不差。 今日王坚接触的人就只有他们监牢里的差役。吃食什么的,也是牢里的。 说句不好听的话,但凡真是中毒什么的,苟狱丞真的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苟狱丞就差把“救救我”三个字刻在脸上了。 祝宁当然也知道事情有多严重,所以脚底下是半点没敢停。 到了王坚的牢房,就发现王坚牢房还算宽敞和干净。 当然,牢房特有的潮湿和阴暗那是一点也不少的。 王坚的尸体没人动过,毕竟这是大理寺,多少都知道一点规矩。 而且,也没必要抬出去。 反正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 所以在祝宁踏入牢房之前,只有三个人进去过。一个是巡视发现王坚尸体的差役,一个是班头,另外一个就是苟狱丞了。 牢房里味道并不好闻,有一种排泄物的味道。 没办法,这里都用恭桶,一天倒一次,就算有盖子,那味道也好闻不到哪里去。 祝宁摸出口罩戴上。然后靠近了王坚的尸体。 王坚是背对着外面躺着的,人是呈现出一个面壁的状态。 侧躺。 确切的说是侧趴。因为人死后,肌肉失去力量,人就会软下去。 当然,现在已经开始硬了。 从死亡到现在,明显已经有些时间了。尸僵已经开始发生。 祝宁大概观察了一下王坚的情况,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异常。 然后,她才伸手把王坚翻了过来。 王坚的嘴巴周围有点泡沫样的东西。 已经快干了。 祝宁皱起眉头:癫痫?中毒? 一般嘴唇周围出现泡沫样的东西,多是癫痫和中毒两种情况。 但如果是癫痫,王坚必定会出现抽搐,僵直的情况。 刚才祝宁看过他睡着的稻草,稻草没有很乱,看不出有过挣扎或者抽搐的痕迹。 祝宁一面思索,一面翻看王坚的瞳孔。 “瞳孔完全扩散,角膜未有浑浊现象。眼白有大量血丝。” 江许卿和小吉也凑上去看一眼。 至于卢娘子,她下意识也凑上去看了一眼。 然后,卢娘子看到王坚那张发青的,眼皮被掰开的脸,脑子里“轰”地一声响。 她霎时就感觉胃里的东西开始往上翻涌。 卢娘子紧紧地闭上了嘴,往后退了两步。 江许卿他们不以为意,和小吉默契地又挡上卢娘子的目光,不让卢娘子看到王坚的脸。 祝宁已经开始检查鼻腔。 用自己做的布头签子用水沾湿,在王坚鼻腔里擦拭几圈再抽出来:“没有鼻出血。” 祝宁伸手捏开王坚嘴巴,因为尸僵缘故,王坚口腔有点打不开。 于是祝宁拿出小木片,熟练地撬了一下,让他的口腔打开一点。 “口中没有血,但也有血丝。”祝宁一面说,一面用布头签子在牙缝处用力擦拭一下,甚至按压了一下牙龈。抽出来再一看:“有细微出血。” “王坚脸颊上也有些血丝。”祝宁若有所思。 这种皮下出血现象,一般窒息而亡的尸体可能会有,另一种就是中毒。 王坚没有窒息现象。 祝宁果断地伸手:“准备取胃容物。” 江许卿立刻取出工具递给祝宁。 第456章 中毒了吗 祝宁先用卡子把王坚的口腔撑开,夹住舌头不让舌头后缀,而后用手托着王坚的下巴努力往上抬起,尽量让咽喉和食道之间是平顺无大弯曲。当头部后仰时,口、颈、胸呈直线,食管长度可达50厘米 而后再用长柄的桶状铜勺慢慢探下去。 这个过程其实肯定会对尸体造成一定损伤的。比如划破黏膜等。 但现在也没有更好地办法。 直接喉咙处造成开放性切口来取,并不符合当下人的观念。 所以只能用这种办法。 其实,还有更复杂的方法。 比如“熏醋法”和“饭团验毒法”。 但这两种都十分费工夫,没必要。 当然,如果是唐锦华的话,他可能会用“银针探毒法”。 检验时,先取一根银针,用皂角水揩洗后,将银针插入死者的喉内,用纸密封住死者的嘴部,过一段时间取出,如果银针呈现青黑色,而且用皂角水揩洗不掉,即断定为中毒身亡。如果死者服毒后又进食的,食物会将毒物压入肠道,在喉部探毒无结果的,可以在死者的直肠内再试一次。如果无毒,则银针颜色应该仍然是鲜白的。 但这种方法同样有弊端。 有些毒素,是不会让银针变黑的。 而蛋白质,是会让银针变黑的。 所以严格来说并不准确。 祝宁这种,其实最简单粗暴——取出胃容物,用小鼠或者鸡鸭来实验一下,就知道是不是有毒了。 而且这样也能分辨出死者生前多久进食,吃了什么,有没有胃部出血的情况。 不过就是需要技巧。 毕竟,这种办法就跟让人表演吞剑一样——那可不是直接就能吞的,必须找好角度,准确地进到食道,再去胃里。 在取胃容物过程中,祝宁需得注意手底下的触感,不停地变换角度。 也挺紧张的。 不过在外人看来,那长柄铜勺一点点从王坚口腔探下去,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最后也就是一刻钟不到,祝宁就把长柄铜勺取出来了。 长柄铜勺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股强烈的酸腐味,有点像呕吐物那种感觉。 但这会儿谁还在乎那个! 所有人都恨不得祝宁马上得出结论,看看王坚到底是怎么死的!谁把王坚弄死的! 祝宁将舀出来的胃容物倒入小瓷碟里。 然后就开始仔细观察。 江许卿和小吉也把脑袋凑上去。 苟狱丞和季瑾他们几个也凑上去看。 只不过苟狱丞他们什么都看不出。 只能看到祝宁拿着一个竹镊子在那儿扒拉里头的东西:“这个是饼块吧?挺硬,杂粮饼。” “有肉?王坚吃挺好啊。” 苟狱丞的汗都下来了。 而卢娘子则是怒火中烧,怒瞪苟狱丞,直接质问出声:“他还能吃上肉?!” 要知道这是大理寺的监狱!人在监狱里,能吃饱就不错了,还想吃肉?那是做梦! 苟狱丞擦了擦头上的汗,也是有些无奈:“卢小娘子,有时候事儿也不都是那么绝对……而且底下人总还是要赚点辛苦钱。” 监狱里的这些差役小吏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捞油水,就只剩一个家属给的辛苦钱。 或是帮犯人改善伙食,或是帮忙带句话,或是带点东西。 毕竟,这里比不得县衙,关在这里头的人,基本都是要犯,或是本身就是皇亲国戚,朝廷官员。上头都关注着呢。实在是不敢以虐待毒打为威胁,让人送点孝敬钱。 所以,就只能辛苦些。 卢蕴却是不知这些的。 她也接受不得这些——早知如此,她就应该天天过来守着!确保王坚的确每日都在受苦! 胃容物里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 祝宁想了想,摘了口罩,凑近闻了闻胃容物。 只是闻完了也不说自己发现了什么,只是又让江许卿和小吉闻一闻。 江许卿和小吉都闻完了后,祝宁问了卢娘子一句:“你来闻闻吗?” 既然要学仵作,那这些都是必须要经历地。 至于卢娘子现在有没有心情…… 祝宁希望卢娘子有。 卢娘子被这么一问,愣了一下,虽然有点抗拒,但最后仍是走过来,低头闻了闻。 她闻的时候,唐锦华带着人赶过来了。 于是卢娘子闻完了,祝宁就把碟子交给唐锦华:“这是从王坚胃里取出的胃容物。” 唐锦华立刻就摸出了一根银针来——说是银针,其实也挺粗的,差不多两三毫米那么粗。 而后,唐锦华将银针探入了胃容物里。 那熟练的样子,和祝宁猜的是一点不差。 但银针没有变黑。 但看着祝宁和江许卿看着他的目光,唐锦华的一句“没有中毒”卡在了喉咙里,愣是半天都没敢说出来。 他可没忘那个鸡蛋让银针变黑的事情。 虽然这里是监牢,但谁能保证王坚没吃鸡蛋啊! 祝宁问他:“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 唐锦华刚才没仔细闻。 听到这话之后,也是毫不犹豫就低头闻了一口。 甚至一下没闻出来,他又来了第二下。 那细细品味的样子…… 苟狱丞都有点想干呕,忙转开了目光,心里还是把这群仵作给佩服了个五体投地:这活还真不是人人都干得的! “好像有一点药味。”唐锦华说这话的时候,也不是很确定。 毕竟胃容物不多,而且酸腐味道又很大。 他说了这话之后,小吉和江许卿也跟着点点头:“是有点药味,我也闻到了。” 祝宁也点点头:“我也闻到了。” 什么都没闻出来的卢娘子忽然有点懊恼:我刚才怎么就不多闻一下?宁娘她都让我们闻了,肯定她是觉得有异常的! 于是,卢娘子开口道:“我再闻闻。” 然后,卢娘子还真端过去仔细又闻了闻。 再然后……她克制不住的干呕起来。 眼看着卢娘子干呕完了还要继续折磨自己,祝宁也没拦着,只问苟狱丞:“王坚吃了药?” 如果是汤药,王坚总不可能自己熬。苟狱丞他们必定知道的。 只是这个事情,苟狱丞还真的不知道,只能擦着汗道:“我来问问。” 第457章 从哪里来 苟狱丞也没背着大家问。 而是当场就把负责看管王坚的那几个狱卒给叫来了,一人踢了一脚,怒骂道:“说,王坚吃的药哪里来的!” 祝宁他们冷眼看着,觉得苟狱丞这个问法也是很智慧的。 毕竟,问王坚吃没吃药,旁人还可能撒谎。 但如果直接问吃的药哪里来的——人就会下意识回答药是哪里来的,从而忘记吃没吃药这个事情是可以否认的。 不过,苟狱丞这几脚也真不是做样子,那几个狱卒都快疼出表情包了。 其中一个狱卒龇牙咧嘴吸着凉气回话:“回禀狱丞,王坚身上带着伤,必须得吃药。这药都是我们代熬的。” 他不说,众人还真的都忘记这个事情了:对哦,王坚现在只有一个蛋,还骨折了好几根…… 罪魁祸首卢娘子听到这话,僵了僵,面无表情站在原地,没有半点心虚。 苟狱丞能到这个位置也不愚蠢,而且事关小命,他更不敢藏拙,因此当下立刻厉声问道:“那药是你们谁熬的?又是谁送来的药?” 现在,苟狱丞只希望那熬药的没问题,有问题的是药渣。 否则,他这身衣裳是保不住的。 狱卒们也是知道事情多严重的,回答得飞快:“药都是由做饭的褚婆子熬的,她也在大理寺里干了多年了,不至于敢下毒。药是药铺那边直接送来的。我们只负责熬。怕出事,每日药渣都会留着的。” 于是苟狱丞立刻就让人去请个大夫来辨认一下药渣。 季瑾提醒一句:“光一个大夫辨认,也怕出纰漏,多请两个吧。最好再请个御医来。” 既然能给王坚下毒,那也可能买通大夫来隐瞒真相。 苟狱丞一听这话,立刻连连点头:“正是,正是!” 他擦了擦头上的汗,忙不迭又是一通吩咐。 而祝宁和唐锦华对视一眼,则是道:“那咱们继续验尸?” 药这个事情一时半会是不会有结果的。 出去买鸡仔的人也一时半会不会回来。 所以,不如别浪费时间,先把尸体验完。 这才刚验完了脖子以上呢。 唐锦华当然没有意见。 然后唐锦华点了一个学生和江许卿一起,把王坚身上衣服扒下来。 他的学生平日哪和江许卿一起干过活?这会儿看着江许卿那熟练的样子,一时之间都有点恍惚,中间甚至还走了个神。 气得唐锦华瞪了他好几眼。 但转头看着江许卿那样子吧……唐锦华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最后,唐锦华选择少看两眼。 王坚身上还有不少淤青。 一脱衣服,一下子就露出来了。 看那颜色,和淤青扩散程度,祝宁就悄悄看了一眼卢娘子。 卢娘子一愣,秒懂:我打的? 祝宁点点头。 卢娘子就多看了几眼。但看着那白花花的肉体吧,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那些淤青,她就先想起这是王坚那个狗东西的身体。 然后,直犯恶心。 一眼都不能多看。 祝宁看卢娘子这样,感觉她都有点生理性厌恶王坚了。 于是,她也不勉强卢娘子:“看不了就别看了。真吐了也不好。耽误破案的。” 卢娘子光听前半句,都有点感动了。 等听完了一整句,那点感动就都消失无踪了。 王坚身上除了淤青之外,还有一些新伤。 比如肚皮上和胸口上,多了几处烫伤。 那烫伤形状规则,大小一样,伤有旧有新,但总体来说都是最近七八天的——祝宁猜测,这是大理寺的杰作。 毕竟陛下说了嘛,要让王坚体会到身上刻字地痛苦。 看祝宁看那烫伤,苟狱丞就小声解释:“这都是奉命行事,一日一个。都有撒药包扎,看着也没流脓,应该不碍的吧?” 大理寺可是用刑的高手之地。 如果因为用刑导致王坚死亡的话……还真有点抬不起头来见人的。 唐锦华点点头:“这些伤也只是皮肉伤,断不至于让人死的。” 接下来,祝宁和唐锦华又仔细检查了王坚身上其他地方。 并未发现新的伤口。 甚至王坚身下的伤口,也都没有肿胀,反而有愈合之象。 显然,王坚身上的伤,的确得到了很好的护理。 而且祝宁还注意到,王坚身上的里衣很干净。 显然,王坚即便是在监狱里,过得也不算太差,至少衣服有得换,肉有得吃。 王坚身上没有其他的异常。 祝宁想了想,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恭桶,指挥小吉和江许卿:“你们去看看恭桶里有没有排泄物。” 江许卿和小吉也是毫不犹豫去了。 唐锦华带来的人也跟着去了。 江许卿掀开恭桶盖子看了一眼,怕看不清还用油灯照了照,一点也没嫌那味熏人。 恭桶里有一点点尿液。 还算干净。 江许卿看得仔细:“怎么尿颜色有点深?” 祝宁使唤他:“弄一点到瓷碗里来看看。” 中毒的人,很可能会有内脏出血的情况。 虽然刚才胃容物里没有发现血,但胃容物颜色不知为何就是很深,也可能是盖住了血色。 肾脏出血,尿是最直观的。 江许卿照着祝宁的话做了,结果刚一弄到瓷碟子里,他们就惊呼起来:“怎么是粉红色!” 粉红色的尿。 那就是尿血了。 唐锦华和祝宁也都看了一遍,确保他们几个小年轻没看错。 最后,唐锦华点点头:“有尿血之症,银针也变黑了,十有八九是中毒了。” 只不过毒从哪来? 祝宁道:“还是再看看胃容物会不会毒死小鸡,以及那药渣有没有问题吧。” 身上没有其他伤口,祝宁倾向于是服毒。 但毒药大多都特殊味道……尤其是砒霜,一股苦杏仁味,王坚吃不出来? 而且砒霜死得也没这么平静啊。 要知道,但凡吃进去的砒霜中毒,都要经历呕吐和剧烈腹泻这个过程。 但王坚除了有点白沫之外,并没有其他情况。 所以,祝宁觉得,可能还真不是砒霜。 第458章 谁下毒 但现在两人都倾向于是中毒,苟狱丞也是有了调查的方向。 今日接触过王坚的人,他都已是看管起来,准备仔细审问。 但还有一点——他问狱卒:“今日王坚最后一次服药是什么时候?” 狱卒毫不犹豫:“是中午!他那药一天得吃三顿。早中晚各一顿。所以中午吃了药的。吃过饭没多久就吃了药!” 一般都是饭后半个时辰吃药。 祝宁点点头,觉得这一点和王坚胃里反映出来的情况差不多。 但有一点,如此看来,那毒药的效果十分厉害。 王坚饭后服药,毒性发作而死,整个过程没有超过两个时辰。 毕竟,发现王坚死亡到中午吃饭,一共也就过去了两个半时辰。 扣掉吃过饭还未吃药的半个时辰,那么毒发时间,一定在两个时辰以内。 什么样的毒这样厉害? 祝宁看向唐锦华。 唐锦华也明白祝宁的意思:“一般毒性这样大的,不外乎几种。一种蛇毒。但刚才我们检查过,王坚身上没有这种伤口。然后就是鸩毒,砒霜一类。但鸩毒乃是皇室专用。只有御医能配出来。普通人家是没有的。砒霜最为常见,但要毒性这么大,需得服用的砒霜需要不少。再有就是吞水银。但我们已经看过胃容物,里面没有水银。” 听了唐锦华这话,不只是祝宁,几乎所有人都听懂了。 最大可能是鸩毒。 但鸩毒只有皇家才有。 普通人搞不到。 所以,要王坚死的人…… 卢娘子脸色也很难看。 他们卢家是世家不错。陛下都要给几分颜面也是是不错。 但如果牵扯到了皇家,陛下就不可能还像之前那样偏向于卢家了。 王坚提前死亡,让他少受了许多罪,卢娘子心里是暗恨这个杀死王坚的人的。 她甚至觉得,或许就是有人为了王坚少受苦,才这样弄死王坚的。 毕竟现在王坚看上去,哪有什么死得痛苦的样子?!反倒是很安详! 卢娘子如此想着。祝宁倒是有别的想法。 如果事关皇家,那只怕是因为柴晏清去调查的事情。 但问题来了……那个背后的人这么愚蠢的吗?用鸩毒? 这种一看就是只有皇家才能搞到的毒,不是变相地暴露身份吗? 在场的每一个,这会儿都有自己的心思和想法。 而苟狱丞是最欲哭无泪的:如果牵扯到皇家,最后查不出来,自己岂不是要做那个被问罪的倒霉人? 甚至,苟狱丞已经想到了自己被剥去官职的场景了。 魏时安这个时候终于姗姗来迟。 他的脸色也不好看。 一来就问唐锦华:“可验出问题了?” 唐锦华回禀道:“目前只看出是中毒而死,但具体什么毒还不知。不过,烈性毒药就那么几种,已排除了砒霜,水银,蛇毒——” 都是多年的老刑侦了,魏时安当然也知道剩下的是哪一种。 他沉吟片刻,只问了一句话:“何时才能确定?” 唐锦华道:“只能等御医看过。苟狱丞已经叫人去请了。” 唐锦华扫了一眼苟狱丞。 苟狱丞头都快低到地上去,那架势,就差瑟瑟发抖了。 不过最后,唐锦华什么也没说,只又问了句:“不管是什么毒,总要送到王坚这。可查清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苟狱丞声音里透着一股不自信:“我们怀疑是药有问题。我们只负责煎药,但药还是外头送来的。” “饭菜是不会有问题的。王坚虽然有肉吃,但也都是我们自己的厨子做的。”苟狱丞不敢看卢娘子:“其他犯人也吃了,但他们都没事。肉的话,狱卒也吃了。” 这么说吧,王坚家里给了买肉的钱。肉本身至少比外头贵三倍。 然后买一斤肉,王坚能吃到二两就不错。 所以今日王坚吃的东西,狱卒其实都吃了。 而且还是狱卒先吃,剩下的才给王坚吃。 所以,不会是饭菜的问题,只能是药的问题。 唐锦华身为大理寺少卿,这些门道其实他也都清楚,故而只是看了一眼苟狱丞,并未有别的话。 可就这一眼,苟狱卒还是有点心虚。 唐锦华揉了揉眉心,最后道:“不管如何,我得先去宫中回禀一声。看看这个案子是交给谁来查。” 案子出在大理寺。 大理寺自己查,就显得不那么合适。所以至少陛下会指定个监察官来盯着这个事。 说完这话,唐锦华便先行离去。 而后,卢娘子咬咬牙,也说要回家一趟。 众人看了一眼卢娘子,到底没人拦。 谁都知道卢娘子回家这是要干什么。但现在魏时安不在,其他人官职都不算高,所以反而不好做主事人。 卢娘子就这么一路回了家。 祝宁觉得,有卢家的插手,至少能给那幕后主使一点压力和精力上的牵扯。 那到时候,柴晏清那头,多少也能减轻一点压力吧? 祝宁看着王坚那张透着死气的脸,一时想:水好像越来越浑了。这个案子,也越来越大了。 不过,王坚和这样背景的人合谋做事,也怪不得他那么嚣张,竟因为退婚而做下如此罪行。 随后祝宁又想到了王尚书。 王坚如此,王尚书果真不知吗? 若真不知,那说明王坚还真是有些能耐。保密工作做得真好。 所有纷杂的思绪在小鸡仔到来的时候,都立刻被抛开,祝宁给小鸡仔喂了一点胃容物。 刚喂完,大夫和御医都来了。药渣也被送来了。 一时大家又忙活起来了——不过这次,仵作们是看大夫们忙活。 那一大包黑乎乎地药渣,里头东西有大有小,想要每一样都分辨出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苟狱丞做主:“每个人先分一些,各自看看!若是发现问题最好,没发现问题,再交换着看!” 这个法子不错。当即药渣就被分成了三份。 然后一人一份仔细辨认。 祝宁对这个还挺好奇的,于是就凑上去看。 不的不说,这可真是个细致活。那最小的药渣,就跟麦子一样大小,本身就很难看清楚了,偏偏还是切碎了的——这就更难分辨了。 有个大夫小声提了要求:“不知可有药方?” 根据药方来对比,那就简单很多了。 第459章 陇西李氏 于是苟狱丞又去取药方——好在这个大理寺还真存了一份。 另一份是交给了高夫人,让高夫人去抓药送进来。 这头大夫对比着药方和药渣,那头苟狱丞又陷入了一个两难:这个事情,要不要通知一下高夫人和王尚书? 这事儿肯定是瞒不住的。 就看什么时候说。 当然,什么时候说,苟狱丞可能都得挨打。 尤其是高夫人那疼爱儿子如同眼珠子的情况,只怕把苟狱丞打死都有可能。 就在苟狱丞纠结的时候,有个大夫发现了不对:“这是乌头?” 这话一出,另外两个立刻就跟着看了看过去。 祝宁也凑上去看了,不过只能看出是黑乎乎的一片,像是块根切成片的样子,其余的就看不出什么了。 但另外两个大夫却只看了两眼,又凑到了鼻子尖上闻了闻,就都纷纷点头:“对,此乃乌头!” 那药方上,却并没有乌头这一味药。 紧接着,三位大夫齐心协力,竟然在那药渣里找出了二十多片乌头来。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都神色不太好看。 苟狱丞急得跺脚:“倒是说话呀!” 那御医姓郑,这会儿就开了口:“这药名为乌头,能散寒止痛。但有大毒,故而轻易不敢用。即便是用,也要慎重。绝不敢这么大剂量。” “这么大剂量,是会吃死人的。”郑御医长叹:“乌头中毒,中毒之人内脏出血,很快就昏睡过去,而后死去……” 内脏出血。 这一点王坚是符合的。 而且王坚多处黏膜也有毛细血管破裂的情况发生,也是符合这种出血症状的。 苟狱丞听到这话,既有些胆寒,但很快却又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是药有问题! 他一沉吟,就迅速道:“还请诸位再看看其他的未熬的药!” 药都是三日一送。人也是三日一诊。这样才能随时根据病情调整用药。 此番王坚的药是两天前刚换的,如今还剩下四包药没熬。 苟狱丞让人迅速将剩下的药包送来。 没熬过的药倒是比药渣好辨认。 只可惜挨个儿辨认了一番之后,却再也没有别的发现。 其他药都和方子上是一样的。对得上。 也就是说,三日一共9包药,其中只有一包有问题。 王坚这三日,不论哪一日吃到这一包,那日就是他的死期。 苟狱丞一时说不出话来。 其他人也都是默默无言。 要王坚死的这个人,真是…… 估计他也一直在等着吧? 既然王坚死因已经查明白,祝宁和唐锦华便让年轻仵作去将尸体收拾了,送入冰库保存。 而后便也各自散去。 苟狱丞亲自去宫门口等着魏时安出来,好第一时间禀明情况。 至于大理寺卿——上个月就病了,现在都还没好呢。按照柴晏清的估计,最多再有两个月,他就会上辞官养老的折子。 然后陛下再驳一回,但也不会再让大理寺卿来办公,只让柴晏清和魏时安两人接管大理寺。 再等上几个月,大理寺卿再辞官,陛下应允后,就会下旨让柴晏清或是魏时安两人其中一个升任大理寺卿。 而后,再提拔一个大理寺少卿即可。 而这会儿,祝宁和江许卿两人对视一眼后,谁也没有提回家的事。 出了这个事情,谁知道还要不要加班? 万一领导回来就要用人,他们却回家了,那就太不懂事了。 当然,祝宁才不会说,她也是想关注这件事情的后续,才如此主动积极地加班。 两人喊樊登跑一趟余味馆拿了饭菜来吃。 江许卿扒拉着粉蒸羊肉底下的豌豆,每一粒都珍惜地夹出来吃掉。还不忘抽空忧心一下卢娘子:“卢小娘子回去这半天了,估计事儿都说了吧?她这回估计是气着了。” 小吉认认真真扒饭吃肉,只留一个耳朵听。 祝宁一眼看穿江许卿心思:“什么时候你也被范九带坏了?” 这哪里是关心,这分明是想知道卢家那头现在是什么情况,打算干点什么! 江许卿干笑两声:“这种事情,怕是也没几个人能忍住好奇吧……” 祝宁轻哼一声:“卢家那边还能怎么的?人都死了。王尚书也受了牵连,如今被迫在家养病。等将来尚书之位还能不能保住都两说。卢家也不能再找王尚书赔什么。” “至于高家,如今赔礼都送到了卢家了,还能把人怎么样?” “你好奇这些,不如好奇一会儿谁来接管这个案子。更不如好奇一下,王坚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祝宁叹息:这孩子,真是一点没学到范九的精髓啊!好奇都好奇不到点上! 江许卿眼睛都瞪得圆溜溜的,然后压低了声音:“老师,你觉得王坚背后是谁?我听说可能是三皇子或者五皇子。” 如今陛下虽然正当年,但六个皇子里,有五个都成年了。 只是迟迟还没立太子。 孙皇后生育的孩子,除了第一个在七岁时候夭折,剩下的二皇子,四皇子,如今都好好的,而且都成年了。 就连她生育的三公主,也都八岁了。 人人都说,陛下肯定是要立二皇子的。 毕竟是孙皇后所出,正儿八经的嫡子,又是最年长的,还是陛下亲自教出来的。 当然,都这么说,可陛下没立太子是事实。 太子之位悬空一日,其他人难免有想法。 祝宁也听了许多传闻,对于江许卿这个猜测,她只摇摇头:“这些话不许再说了。你可以猜,但别说出口。” 祸从口出啊。 江许卿乖乖点头。 祝宁嚼着粉蒸牛肉,心不在焉吃完饭,就想到了柴晏清:柴晏清不知现在在做什么,应该不会遇到危险吧? 刚吃过饭没多久,魏时安就回来了。 然后,还真把所有人都喊了过去。 魏时安第一句就是:“陛下让刑部的李侍郎来监察此案。” 刑部侍郎,品级为正四品。 和大理寺少卿是一个品级。 这位李侍郎过来,就是魏时安,也只是和对方平起平坐而已。 魏时安环视一圈,又说了一句:“这位李侍郎,出自陇西李氏。” 陇西李氏! 第460章 拉拢 当今皇族,便是出自陇西李氏。 这位李侍郎…… 不等祝宁等人猜测,魏时安就直接剧透了:“这位李侍郎,也是陛下十分疼爱的子侄。他的父亲,与陛下乃是隔房堂兄弟。” 众人明白了。 这位李侍郎,就是陛下的眼睛嘛。 魏时安看向祝宁和唐锦华等人:“一会儿李侍郎便要过来,还要亲自问几句话。你们做好准备。” 至于苟狱丞,他单独交代一句:“这个案子我不便过问插手了,有什么,你也只管去找李侍郎回禀。” 魏时安这是要避嫌。 苟狱丞苦哈哈地应了一声。 于是,祝宁和江许卿继续等着。 李侍郎来得很快。 比想象中年轻点。当然,也没有柴晏清那么地年轻。 李侍郎今年二十七,蓄了一点胡须,人微胖,有点小肚子,挺白。 没有那种老练精明感,反而看上去十分亲和,以及十分地老好人。 尤其是他笑呵呵一开口,就更感觉像了。 李侍郎来的时候,胡须上还挂着两颗芝麻粒。 那是胡饼上掉下来的。 祝宁估计,刚才他来的路上,偷偷啃胡饼来着。 关键是李侍郎自己进门之前,没捋一捋自己的小胡须,更没让随从帮忙看一看自己形象——给人感觉就更随意了。 李侍郎一进来,就锁定了祝宁,笑呵呵问:“你就是祝娘子吧?我早就听说了你,却一直没有机缘与你见上一面,实乃遗憾。” 祝宁赶忙客气:“李侍郎您公务繁忙,本该我等前去拜会地。只是一直也没有合适的名目,也怕耽误了您的时间。我等早就听闻您,也是十分仰慕。” 江许卿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老师原来还会这样说话。 唐锦华对祝宁也是刮目相看。 这种话,还真不是那么容易说出口的。 李侍郎也被祝宁话给惊讶了一下。然后,他尴尬地笑呵呵:“我说的是真的。祝娘子你是女仵作,知道你的,就没有不稀奇的。你倒也不必这样恭维我——” 面对李侍郎的真诚,祝宁就被哽住了。 说好的大家一起官场老油子,你却掏出了真诚这个必杀技,就显得我很虚伪。 李侍郎紧接着就问大家吃过了饭没有,还说若是没吃也不必客气,他请大家吃水盆羊肉。 结果没想到大家都吃过了。 瞧着李侍郎还有点失望的样子。 寒暄过后,李侍郎终于切入正题:“说说王坚的事吧。我看了验尸的记录,怎么说没说那只小鸡死没死?” 祝宁:…… 江许卿一五一十回答:“死了。半个时辰左右就有反应,一个时辰左右死的。先是嗜睡不动,后头就在昏睡里死掉了。” “那便和王坚情况对上了。”李侍郎颔首:“看来王坚的确是乌头中毒而死。” 李侍郎看向祝宁:“唐仵作是魏少卿手下的得力干将,我便不夺爱了。这个案子,不知祝娘子可否与我协同?” 祝宁多少有点惊讶:不是,我一个仵作,你喊我去跟你破案啊—— 不过,她不太想卷入这件事情里,所以正要找个理由拒绝的时候,就听李侍郎道:“听闻祝娘子和柴少卿破案时候,经常同进同出。” 这下,祝宁反倒是不好拒绝了。 李侍郎又道:“一切都与柴少卿破案时候相同。祝娘子可带徒弟一起。” 得,更没理由拒绝了。 祝宁偷偷看了一眼唐锦华。 见唐锦华没有露出什么不赞同或者担忧神色,她就点了点头。 嗯,反正江许卿也要跟着一起去,如果有问题,唐锦华肯定担心自家师父的好大孙的。 他没反应,肯定没问题。 李侍郎紧接着就邀请祝宁出去一趟。 祝宁:??? 李侍郎微微笑:“那药是高夫人亲自送来大理寺的。我们自然要去会一会高夫人。” 祝宁这下是真的惊住了。 高夫人那个爱子如命的样子,那毒怎么会是经过她的手送来的? 不过也是,只有高夫人亲手送来的药,才不会让人心生警惕。 只是,等高夫人知道真相,就不知能不能承受住这个结果了。 祝宁带着江许卿一同上了李侍郎的马车。 本以为大家都会有点拘谨,结果没想到一上车,李侍郎就端出了点心盒子,热情邀请大家品尝。 等大家都抵不过热情取一块之后,李侍郎自己就开始吃了。 而且是一块接一块。 祝宁可算是看出来了,李侍郎真是个小馋嘴。那都不是为了填饱肚子。 而是真正的在享用美食。 祝宁忽然很想拉着李侍郎去余味馆。 这是个大客户啊! 江许卿也是看得目瞪口呆。 李侍郎注意到江许卿的目光,笑了笑:“太忙了,未曾顾得上吃晚饭,就只能吃几块点心。” 江许卿点了点头,没好意思问刚才来之前不是刚吃过吗?芝麻还在胡须上呢。 当李侍郎吃完了第七块点心,王尚书家终于到了。 李侍郎的侍从拿了腰牌去敲门,很快他们就得了王尚书亲自派人来引路。 王尚书甚至还到了门口来迎接——按理说他们不该有这个待遇,但谁叫王尚书现在落魄了呢。 李侍郎这回是真和王尚书客套了几句,然后才提起了王坚的事情:“我有个噩耗要告诉王尚书您一声。只盼着您莫要太激动。” 王尚书苦笑一声:“都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事情经受不住的?李侍郎只管说。” 李侍郎就说了:“今日下午,王坚于大理寺监牢中毒而死。” 王尚书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神都直勾勾地。 他看着李侍郎,语气茫然:“谁中毒而死?” 还未等李侍郎回答,王尚书就已是人硬挺挺倒下去——昏厥了。 众人都吓了一跳,尤其是王家的人,抬人的抬人,掐人中的掐人中,反正忙乱成了一团。 祝宁等人就站在原地,好不尴尬:说好的没有什么经受不住呢? 走是不可能走的,李侍郎只能带着他们等着。好在掐了几下人中后,王尚书就悠悠醒转了。 只是一看见李侍郎,眼泪就“唰”一下流到了下巴上:“坚儿他……真的死了?” 第461章 真的死了 李侍郎点点头,叹了一口气:“这个事情谁也不敢撒谎。” 王尚书差点又昏厥过去,不过这一次到底心理承受能力强了一点,最终王尚书还是坚挺住了。 “你刚才,说中毒而死。”王尚书毕竟还是能坐到尚书之位,虽然情绪起伏很大,但脑子还是在线的:“大理寺戒备森严,怎么会中毒而死?” “是有人故意要害死坚儿?” 王尚书一连两个问题,李侍郎只能慢慢回答:“这个事情,还请王尚书您准备个屋子,再请令夫人来一趟,我一同再说吧。” 直到此时,王尚书还没把王坚的死和高夫人联系到一起。 只以为是李侍郎不想同样的话说两遍。 于是王尚书点点头,便让管家先把李侍郎他们安顿好,去请高夫人来,他自己则是先缓一缓情绪。 一时,管家们把祝宁他们一行安顿好。 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对以后有影响,所以府里这些下人们一个个脸上也多少有点愁眉苦脸的意思。 看得祝宁他们也觉得气氛沉重。 李侍郎大概也是不想看这些,于是礼貌地请其他人出去了。 等人都走了,李侍郎自己就先松一口气,掏出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想:天真的越来越热了。 没多久,王尚书就过来了。 只是王尚书脸色仍旧很是不好看,有些悲痛的意思。他歉然对他们道:“老妻要收拾一二,还请诸位等等。” 儿子的死,其实他是没敢现在就让人告诉妻子的。 就知道妻子肯定承受不住。 但这会儿忽然要见人,妻子也的确需要收拾一番。毕竟最近妻子几乎日日以泪洗面,也不思装扮,实乃难见人。 李侍郎客气微笑:“无妨,无妨。” 只是众人没想到,这一等,就等了两刻钟。 李侍郎虽然还没催,但擦汗的动作越来越频繁了。 王尚书也是等不住了,叫了侍女来吩咐两句,让她去催促一二。 吩咐完了,王尚书又是一番致歉。 李侍郎还是只能客气说无妨。 又过去一刻钟,有侍女急匆匆跑过来,对着王尚书耳语两句。 也不知说了什么,惊得王尚书一下就站起身来:“什么?!夫人上吊了?” 这下,祝宁他们也坐不住了。 王尚书往外跑,祝宁她们也跟着往外跑。 反正也不知道王尚书脑子里想了些什么,更别看他其实也有了点年岁,但跑得还挺快的。 整个尚书府都几乎乱了套。 祝宁他们几个还好,跟着是一点不吃力。 但却苦了李侍郎。 他本身就胖,这会儿气喘吁吁跟着,别提多吃力了。 好在这里离高夫人的院子也不算太远,很快就跑到了。 高夫人身边的嬷嬷正在抹眼泪,看见王尚书就哭出了声:“郎君!这要是晚一点,夫人就没命了啊!” 王尚书拨开那嬷嬷:“让开!我去看看!” 李侍郎看了一眼祝宁:“祝娘子也跟进去看看吧。” 祝宁知道李侍郎的意思。 高夫人毕竟是女眷,他就不好贸然进去了。 但高夫人现在是需要问询的人,所以他们这边必须了解情况。 祝宁点点头,跟着一同进去了。 王尚书也不知心里是不是太乱了,又或者听到了李侍郎这话,反正是半点没拦。 祝宁就这么跟着一起进去了。 高夫人已经被人从房梁上解救下来了,这会儿也没抬到床榻上去,还躺在地毯上呢。只是双目紧闭,看着情况不太好。 而房梁上还悬着一根白绫。 地上躺着个矮凳。 估计高夫人就是踩着这个矮凳将脖子套进白绫里的。 王尚书摸了摸高夫人的鼻息。见还有进出气,顿时心头一松。 祝宁默默地上去,也摸了摸高夫人的颈动脉。 情况还行。脉搏速度正常,力度也正常。 王尚书劈头就骂丫鬟们:“你们一个个干什么吃的?好好的人都这样了,你们还不知道!” 丫鬟们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倒是高夫人的嬷嬷抹着眼泪说:“谁也没想到夫人会忽然做傻事啊。夫人只说想自己换衣裳,不许我们伺候,我们真没想到会这样——” 她十分后怕:“要不是郎君您派人来催,我们来催夫人,夫人一直没有应声,不然我们也发现不了!” “再晚一点,夫人只怕真就……真就……”嬷嬷哭得很是伤心和后怕。 见高夫人没死,王尚书心里放下担忧后,其实慢慢地就反应过来了:自己没让人跟她说儿子死了的事情,她为何要轻生? 在想到李侍郎特地上门来,还说要见自己的老妻,王尚书心里就忽然把这些个事情都串联起来了。 王尚书目光灼灼,一把就把那嬷嬷拽了过来,咬牙切齿:“我问你,她到底做了什么!” 嬷嬷吓了一跳,偏偏领口被薅住,一时间挣扎不得,甚至有点呼吸受限,老脸涨得通红:“夫人没做什么啊——郎君,您这是说的什么事啊!您是不是知道夫人为何要这样了——” 看那嬷嬷的反应,也不像是装的不知道。 王尚书轻哼一声,松手把嬷嬷推开。 嬷嬷一下没防备,直接在地上跌了个屁股墩,“哎哟”了一声。 而这会儿,高夫人也慢慢的醒转过来了。 刚才她就是缺氧昏厥了。 丫鬟喜得喊出来:“夫人醒了!夫人醒了!” 然而王尚书脸上却没有半点欣喜之色,反而是目光深沉,居高临下看着高夫人,沉声问了句:“高玉芝,你到底做了什么?!” 高夫人却是一言不发,只两行泪从眼眶里滑落。 王尚书咬牙切齿,怒吼一声:“高玉芝,你们娘俩这辈子就是来找我讨债的,是不是?!” 一个两个的,都如此害他!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王尚书吼完,一个踉跄就直接倒了下去——又昏厥了。 这次,掐人中都没能把王尚书弄醒。 祝宁摸了摸颈动脉,再结合王尚书的情况来看,心里有了个不好的猜测:王尚书不会要脑溢血了吧? 人在极度愤怒的时候,血压是会上去的。 血压上去之后,有些脆弱的小血管就搞不好会破裂。 而大脑里那些小血管尤其多。一旦出血,就会压迫到脑组织,还会引起脑压升高,脑组织水肿…… 第462章 贱嗖嗖 王尚书的倒地不起,并没有引起高夫人的半点波澜。 高夫人只是默默地看着天花板,默默地流泪。 祝宁一个头两个大。 不过也真的觉得王尚书那句话说得挺对的。 王坚还真像来讨债的。 凭借一己之力,让王尚书家破人亡,官职,钱财,后嗣,甚至他的性命,都要没了。 屋里兵荒马乱,祝宁也只能提供建议:“用针扎破王尚书的手指,挤出几滴血来。” 至于更好地办法,她也没有。 外头,江许卿看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他们没有跟着进去,但内里的情况还是看得到的。 这高夫人是躺在那儿不动弹了,怎么王尚书也躺地上了? 江许卿小声问李侍郎:“李侍郎,咱们今日还能问出什么吗?” 小吉也是一脸担忧。 李侍郎看着屋里那乱糟糟的情况,慢慢悠悠说了句:“那不是没死吗?王尚书真有事也不影响,看住高夫人就行。” 这一番冷血的话,简直让江许卿目瞪口呆,刹那间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柴晏清。 李侍郎扭头看一眼江许卿,满脸和气:“你看我作甚?他们这样,也不是我闹的呀——我们跟着受罪,还没地说理去呢。” 这个理由瞬间让江许卿认同了:那是,下毒的也不是我们。把王坚惯得无法无天的,也不是我们…… 所以我们为啥要担忧呢?! 江许卿一时之间,竟然有一股豁然开朗的感觉。 李侍郎咧嘴笑:“今晚怕是少不了折腾了,一会儿我让人赶在宵禁之前买些吃食,你喜欢什么?祝娘子又喜欢什么?” 江许卿想了想:“余味馆定一桌吧?他家的菜,保管你吃过一次就忘不了。” 虽然江许卿本意是替余味馆招揽生意,但说这话是半点心虚也没有的。 毕竟,余味馆的饭菜他天天吃,也没有吃腻过。 君不见,柴晏清那个挑剔的,都从来不说余味馆一句不好?更是为了天天吃好吃的,紧紧扒着我老师…… 李侍郎还真吃过余味馆了:“他家啊!地方是小了些,菜是真别致!尤其是八大蒸碗,自成一席!” 江许卿也是连连点头,被勾起了馋虫:“对对对,不过你是没吃过,有一样是特别好吃的,蒸肥肠!这个菜平日都不卖!我吃过两回,好吃极了!” 李侍郎顿时来了兴趣:“既然不卖,你怎么吃到的?我要如何才能尝尝?” 江许卿就被李侍郎带偏了题:“我跟你说……” 巴拉巴拉。 小吉在旁边看得是目瞪口呆:不是,这是弄啥呢?里头还躺着两个人呢,你们说这个不合适吧? 其他尚书府的下人们在旁边看着,也是敢怒不敢言:这人好没同情心! 大夫来的时候,李侍郎和江许卿已经说到余味馆的鱼羹了。 跑得满头大汗的大夫脚步都是一顿,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李侍郎好心提醒:“我看王尚书情况严重,您快去看看吧,别磨蹭了。” 大夫:…… 不过进去一看那样子,大夫也是顾不上想那些了。 王尚书的情况是挺严重的。 嘴巴都歪了,口水都关不住了。 大夫都不用摸脉,就先赶忙取出银针来给王尚书针灸。 看见王尚书指尖的血,大夫顿足遗憾:“应该十个手指头脚指头都戳破,同时放血!怎么就戳了两个中指!” 其他人一呆,尤其是刚给王尚书放血的管家,更是怒瞪祝宁:你怎么不早说! 祝宁一脸无辜:我也不知道啊!放血这个我都是道听途说来的。我也不知道具体怎么操作啊。 管家和王尚书是一般大的年纪,从前是王尚书的亲随,从小一起长起来的,忠心自然不必多说,此时听得大夫这个语气,一时心如死灰,颤颤巍巍问了句:“那我家郎君——” 大夫也是个实诚人,一点婉转都没有:“最好的结果也就是人能自己吃饭如厕,神志清醒了。想要如同以前一样是不可能了。” 管家感觉眼前一黑。 一时之间,他脑子里只有两个大字:完了,完了,彻底完了,尚书府彻底完了。 而旁边的高夫人听见这个消息,却笑出声来。 只不过她刚上吊时候伤了喉咙,这会儿说话完全就是公鸭嗓,笑起来那声音别提多磨耳朵了。 当然,也听得出来,她是真的很高兴。 幸灾乐祸那种高兴。 那嬷嬷看着高夫人如此,也是不敢相信,然后忍不住哆嗦道:“夫人啊,你这是怎么了啊——” 不仅要自杀,就连夫妻这么多年情分也不管,这个时候还笑起来了! 这要是传出去,那得传得多难听啊! 高夫人用她那公鸭嗓子笑着说道:“一家人,一起死。报应啊——” 嘴上说着报应,话里还带着笑,可眼泪就这么横流着。 祝宁觉得高夫人大概是真的快疯了。 李侍郎得抓紧问啊!不然就怕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而外头李侍郎显然和祝宁想到了一起去。这会儿就开了口:“既然高夫人神志清醒,也不必守着王尚书。就干脆出来吧。我正好有几句话想问问高夫人。” 高夫人幽幽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祝宁:呃……通常这么说的人,什么都知道的。 当然,不管高夫人愿意不愿意,反正李侍郎都把高夫人“请”了出去。 就是高夫人出来后,昂着一条勒痕的脖颈,冷冷盯着李侍郎,一点也没有要和气说话的意思。 李侍郎笑着跟高夫人说:“王坚尸体现在在大理寺呢。你要是肯说几句,我们也就好好放着他。你要是不肯跟我说呢,我就只好天天把他拉出来验尸两遍,看看能不能挖出秘密。” 顿了顿,李侍郎还说了句:“当然,案子不了结,他恐怕也一直没办法下葬。黄泉路上你们是碰不到一起喽!” 祝宁不由佩服:人家李侍郎是怎么把威胁的话说得这么明目张胆的? 看着李侍郎贱嗖嗖那样吧,祝宁觉得怪不正经但又怪解气的。 第463章 愚蠢的爱 王坚就是高夫人的软肋。 一捅就炸那种软肋。 高夫人几乎是立刻就怒瞪李侍郎,厉声呵斥:“你敢?!” 就是她声音实在是太过嘶哑,这样一喊,不仅没有什么威势,更有点听不清。 李侍郎还是笑嘻嘻:“按照流程规章办事,如何有错?而且,陛下令我查清王坚被毒死这个案子,我也一肚子怨气呢。” 他是真有怨气。 家里一大桌子菜都做好了。就等着他回去吃了。 临时被喊来查这个案子,到这个时辰了,还只是啃了一张胡饼,吃了几块小点心,肚子都饿得要受不住了。 高夫人反而噎住了。 她又不是不出门,当然认识李侍郎李敏。 李敏出自陇西李氏。 妻子是国子监祭酒家的小女儿,备受宠爱。 最关键的是,李敏的岳母姓卢。 卢老夫人今年已经六十八了。四十岁那年生下的女儿。疼得跟眼珠子一样。精挑细选选了李敏做女婿。平日里,李敏夫妻二人时常回娘家。 所以,李敏和卢奕关系也挺不错的。 陛下让李敏来……意思已经很明显。 最关键的是,李敏这个人看似和善,但其实最小气,做事也最不讲情面。真得罪了他的人,没有一个不遭报复。 高夫人除了怒瞪之外,也是真的一个字不敢多说了。 李敏满意点头:“对喽!配合一些,我早点完事,你们家也能早点太平。你丈夫那样,你不得伺候伺候他?” 高夫人沉默不语,脸色难看。 祝宁觉得,李敏说的“伺候”,可能不是那个伺候,而应该叫折磨。 李敏问得很直接:“我们在王坚的药里发现了乌头。那药是你亲自送去的。所以,你为什么要毒死王坚?” 高夫人反问李敏:“你看到他每天遭受了什么吗?” 李敏莫名其妙:“我又不认识他。我哪知道。” “他每日都吃不饱。”一提起儿子,高夫人眼泪就扑簌簌往下掉,光听语气都能听出心疼来:“还要被烙铁烫。被打骂。” “将来,他还会被斩首。要光着身子被所有人嘲笑。” “他说他生不如死。” 高夫人看着李敏:“你说,哪个当娘的能看着自己儿子受这个罪?” 李敏听懂了:“所以,你说你是为了让王坚不再受苦,所以才特地下毒的?” 高夫人没有否认。 然而李敏在内的,听见高夫人这话的人,却都止不住觉得荒唐。 说真的,太荒唐了。 荒唐得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李敏沉吟片刻,又问:“那乌头是哪里来的?” “药房买的。”高夫人淡淡道:“不记得在哪里买的了。当时我随意去了一个药房,买了这个毒药。然后混进药里。” “我只混了一包药。三日的药,一共九包。” “哪一顿吃到了就哪一顿走。” “他走了,我也跟着一起走。这样黄泉路上,我儿也不用孤单。” 说这话的时候,高夫人甚至露出了一丝丝的微笑和狂热。 好似陪着儿子一起死,不是什么坏事,而是天大的好事。 李敏看着高夫人,“啧”了一声:“你还真别说,我都要感动了。可仔细一想,哪个药房敢卖给你这么多毒药,不怕出了任命官司受连累啊?!” 他骂道:“你这妇人,好不老实!” 高夫人被骂了一句,还有点不敢相信,有点呆。至于狂热的微笑……反正看不到了。 李敏看高夫人不说话,没好气又开口:“你说不说实话?不说实话我就带你回大理寺,让你看着王坚的尸体被切来切去!” 祝宁小声补充:“一般来说我们验尸只切开肚子,掏出心肝肺和肠子什么的仔细看看。哦,有的时候还要切开脑子看看——” 几乎是祝宁每说一句,高夫人的脸色就难看一点。 等到祝宁开始说那些验尸工具的时候,高夫人已经听不了一点了:“够了!” 祝宁闭上嘴巴,意犹未尽地想:我还没说完呢。 李敏满意看祝宁一眼,心想回头应当给祝仵作申请一笔赏钱。 高夫人脸色难看:“乌头是我托人弄来的。但在谁手里弄到的,我不能说。” 李敏“呵呵”笑了两声:“高夫人恐怕一直觉得令郎还小,需要你处处替他想着。” “可惜这次你却替他想错了。令郎做的那些事,高夫人想必也知道了。你道王坚为何用了大刑也不肯说出一个字?” “一是因为他说了,背后的人,立刻就会想办法弄死他。” “二是因为,他还想用这个事情与陛下讲条件,让陛下免了他的死罪呢。” 李敏紧盯着高夫人:“本来陛下都准备同意了。” 祝宁:听听,听听,这语言的艺术!准备同意,那就是还没同意。但听起来,让人觉得多有希望啊! 高夫人就在这样的话里,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 她浑身都开始紧绷,不自主地颤抖。更紧紧盯着李敏,艰难张口:“你骗我。” “我骗你作甚?”李敏还是笑呵呵的:“好多人都知道这个事情!谁知你却在这个关头毒死了王坚——啧啧,也不知道王坚在底下碰见你,是会谢你还是怪你。” 高夫人抖得更厉害了。 祝宁觉得,论杀人诛心,李敏的能力应该是排在前头的。 就是柴晏清都比不上啊! 李敏懒洋洋问高夫人:“想好了吗?乌头到底怎么来的?你快说,说完了要是能结案了,我也就轻松了。” 那样子,好似真的迫切想下班。 可到了这一步,高夫人反而不说话了。 高夫人看着李敏,脸上是剧烈的挣扎。 祝宁觉得,高夫人马上就要说出真相了。 高夫人果然挣扎之后,就开了口:“我不知道是谁,但那个人在我抓了药之后偷偷上了我的马车。他戴着个面具。我看不到他的脸。他跟我说,坚儿在牢狱里如何受苦。将来还要斩首而死……不如早点解脱。” “然后,他就把那东西给了我,告诉我,混在药里,谁也不会发现。而坚儿也不会受苦。” 高夫人牙关发颤:“他跟我说,他们为了折磨坚儿,命他学狗叫,学狗爬——” 第464章 戴面具的人 “我问他为何要帮我。” “他说,他是坚儿的好友。他不想让坚儿受苦。” 高夫人颤抖着道:“他的衣裳料子很好,腰上还有一块极好的碧玉坠子,一看身份就不简单。” “他说,他是买通了狱卒才知道的这个情景。说卢家串通了大理寺,日日折磨坚儿。” 李敏有些不可思议:“他说你就信了?!” 高夫人摇头:“那倒没有。我又不认识他。但我花钱买通了一个狱卒,那狱卒也亲口告诉我,坚儿每日受的折磨。他们说,我花钱给坚儿买的肉,一口也没到坚儿嘴里。” “坚儿他每天被烙铁烫,被泡在冰水里,晚上也不许他睡觉,逼迫他学狗叫,学狗爬……甚至,甚至还逼着坚儿吃屎……他说坚儿每天都恳求他们,想死。想解脱” 祝宁承认,自己被高夫人说的话恶心到了。 李敏也是捂着嘴巴,多多少少有点嫌恶。 高夫人泪流满面:“我能怎么办?我也见不到坚儿。但我不能叫他这样受苦啊!” 李敏问祝宁:“你们大理寺都这样审讯的?” 祝宁连声喊冤:“这怎么可能!” 就江许卿也止不住插嘴:“而且除了陛下的吩咐,每天烙铁烫,王坚身上也没有其他伤啊。还有,胃里取出来的不有肉吗?” “咱们大理寺虽然出酷吏,但折磨人也讲究个方法。哪能这么粗鄙。别说吃屎,就是狗爬也不可能。” 他撇了撇嘴:“我们又不是王坚!” 小吉疯狂点头。 祝宁表示:这真的是大理寺被黑得最离谱的一次! 超离谱的那种! 高夫人显然被骗了。 但李敏还是抓住了重点:“那个狱卒呢?还认得出来吗?” 高夫人这会儿也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心中自然痛恨,当即点头,咬牙切齿:“他就是化成灰,我也认识!” 李敏就“请”高夫人去一趟大理寺辨认一二。 至于王尚书——高夫人是一眼都没多看。 夫妻到了这个地步,那已经不是一日夫妻百日恩了。 而是千日夫妻仇似海深。 李敏有些好奇:“刚才王尚书听说王坚死了,都晕厥过去了,他还怪心疼王坚的。” 高夫人一愣,随后却道:“他若心疼,就不会无动于衷,连求情都不去了。” 若是王家联合高家一同给陛下施压—— 李敏啥也没问了,直接带着高夫人一路回大理寺。 当然,高夫人被看押着一个马车,他们四个还一个马车。 上了马车,江许卿感叹:“高夫人是真恨王尚书啊。” 李敏凉凉道:“高夫人就这么一个孩子,跟心肝一样,可不是恨王尚书不求情?指不定连娘家人都一起恨上了。” “不过,王尚书那反应,也不是不疼王坚的。” 江许卿不懂:“疼王坚为何还能不求情?” “好比你有好几个最喜欢的东西。其中一个坏了,你愿意赔上另外几个去换那一个变好吗?”李敏嗤笑:“说来说去,那个是喜欢,但不是最喜欢的那个。” 王尚书最喜欢的,还是自己的仕途呀。 祝宁道:“其实高夫人虽然爱孩子,但也没有考虑过王坚的将来。一味溺爱孩子的人,其实都算不得真正为孩子好。” 君不见,皇帝的儿子还要苦读苦练,随时敲打人品呢。 一个尚书家的孩子,怎么敢这样无法无天,什么事都敢干的呀? 李敏点头:“对,就是这么个道理。那些真疼孩子的,哪一个不是呕心沥血,处处殚精竭虑为孩子将来考虑?” 江许卿小小声:“可能只是舍不得孩子吃苦吧。总想给孩子最好的。” 祝宁觉得,江许卿说的是老江头。 李敏搓了搓白胖胖的下巴:“也许吧。我也没孩子,不知道呢。” 江许卿问李敏:“李侍郎成婚了吗?” “成婚了。我家夫人是国子监家的小女儿,姓冯,改日有机会,你们到我家里来用饭!”提起自家媳妇,李敏的表情瞬间带笑。一看就是夫妻和睦的。 于是江许卿就好奇了:“家里在我相看了,我还不知道成婚是什么感觉呢。李侍郎,成了婚是什么感觉?” 说起这个,李敏可是打开了话匣子:“成婚啊!那你可问对人了。成婚好啊!成了婚,吃饭都更香了!每天一回家,不管多累,一看到我夫人在桌子边上坐着等我,饭菜都做好了,都是爱吃的,那感觉,可真是太舒坦了!”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一起说说话,不比一个人孤零零的好?” “而且成了婚,万事都有人一起商量了,什么事儿都可以跟她说。多好啊。” “有时候休沐还能一起出去玩。” “除了父母之外,自家夫人可就是最亲近的人了。”李敏如此说道,想了想,又改了:“不,父母也要往后排一点。世上最亲近的,就是自家夫人了。” “你们什么都是一起的。家产,房产,荣辱,将来甚至还会有共同的孩子——哪里还有旁人能跟你如此一致?!” 祝宁在旁边鉴定完毕:这就是个夫妻和睦的。两口子感情肯定好得不得了! 李敏这话听得江许卿都忍不住向往了。 祝宁怕江许卿期待太高,赶忙出声:“当然了,李侍郎婚姻幸福美满,也和李侍郎疼爱妻子有关。不是每一对夫妻都是如此的。石奴啊,你将来娶亲,可要掏心窝子对人家好。人家才能跟你一条心呢。” 江许卿连连点头。 说起成亲,祝宁忽然想起一个事情来:彭春林表哥的婚期是不是马上要到了?!柴晏清他还赶得及回来吗?!而且自己也要抽空过去问一句,看看需要不需要帮忙吧? 一路回了大理寺。 李敏第一件事情就是让人召集所有大理寺监牢的狱卒前来让高夫人辨认。 不过,这个事情他就不必亲自盯着了,只让身边亲随去盯着,他自己则是招呼祝宁他们吃饭。 当祝宁看到满满一桌子余味馆的菜,一时之间:…… 第465章 受骗 不得不说,李敏胃口是真好。 而且每吃一样,点评的话也很精辟。 比如那个粉蒸牛肉:“原本牛肉有些老,但这样一弄,味道很别致,也很软烂,而且滋味浓厚,年纪大的人也能吃。就是蒜味太浓了。出门之前不能吃。” 祝宁弱弱地:“可以跟小二说不要蒜的。” “还有这个炒莴笋片,炒菜还是好吃的,就是一路闷着送过来,不仅滋味打了折扣,也冷了些许,荤油就感觉有些腻。可惜芝麻油味道太厚重,也不适宜……” 祝宁已经确定,李敏真的是个美食家。 是的,炒菜还是要趁热吃。尽量不能闷着。否则失去了那种脆嫩之后,味道就真的大打折扣。 而且冷了之后,荤油会凝固成油花,有点腻。 所以,祝宁已经定了一些芸薹油。 只等今年芸薹收了之后,就可以用来榨油。 江许卿已经完全是崇敬的表情:“李侍郎你可真会吃啊——还有呢还有呢?” 于是李敏就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 祝宁拼命记,就差拿出个小本本来了。 小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大师兄好像是故意的。 一顿饭吃下来,李敏意犹未尽。看向江许卿的目光都透着亲近:“以后咱们可要常常来往。” 江许卿连连点头:“承蒙李侍郎不嫌弃。明日我请你去余味馆吃饭!请厨子做他最拿手的水煮鱼片!” 祝宁在一旁看着他们热络起来,一时心情复杂,只觉得孩子是真的长大了。都知道给家里招揽生意了。就是不知道李侍郎知道真相后,会是什么反应。 而且石奴如果验尸方面有这么机灵就好了。 饭吃完了,那头高夫人辨认得估计也差不多了。 李敏也不用招人回来问,直接就带着祝宁他们去了监狱那边。 苟狱丞看到李侍郎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的小心谨慎又害怕。 李敏都懒得和他多说话。 高夫人还差两个人就辨认完了。 但目前为止,那个收了高夫人贿赂的人还没出现。 祝宁总觉得,高夫人是被骗了。 这就是个针对高夫人的局。 很快,高夫人辨认完了剩下的两个人。 果然没有那个人。 高夫人整个人都只剩下呆了。她颓然坐在那儿,其实心里都明白,但就是很难接受事实。 李敏问江许卿:“之前你们大理寺画像的人——” “柴晏清也不在啊。”江许卿实话实说:“一般就两人画。一个是我老师,她负责画死人。一个就是柴大郎,画活人。” 李敏露出了不敢相信的神色:“就没有一个画技好的?” 江许卿略露出个尴尬的表情:“剩下的就是魏少卿那边的人了。我们不熟。” 天知道,他其实也就比祝宁多来大理寺半年。 虽然名声大,可……案子也没办过很多的。跟其他人更不太熟。他一般还是只和仵作们待在一块。不像现在…… 李敏的表情更加一言难尽了。最后他一伸手:“笔墨纸砚伺候!” 这是要亲自上了。 季瑾本来就在旁边等着,他是随身携带笔墨纸砚的。听见这话,连忙给李侍郎摆上。 李敏坐下后,就问高夫人:“高氏,那个狱卒长什么样?” 高夫人承认了下毒,不管她和王坚是什么关系,那也是命案要犯,以前的尊荣待遇就彻底没了。 此时听见李敏喊她高氏,高夫人几乎是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然后呆呆扭头看向李侍郎。 李敏见她表情那样,好似没听懂,就不耐烦地将话重复一遍。 说真的,他就烦王尚书这一家。他们一家子的糟心烂事就没完没了了! 浪费大家功夫! 高夫人表情变了变,但是还没说出半个字,一张口就是我一口血先呕了出来。 那架势,怪吓人的。 祝宁心道:这是情绪太激烈,血压太高,导致内脏出血。嗯,不知是胃出血了还是肺出血了。 但即便高夫人如此了,李敏也没有半点要给她请大夫的意思,只是语气沉沉说了句:“你若不说,只怕蒙骗你杀你儿子的人,就彻底高枕无忧了。” 这句话比什么灵丹妙药都好用。 高夫人竟然慢慢振作起来,仔细描述起那个人的长相。 只是越听,祝宁越觉得凉凉:方脸,双眼皮,眉毛粗浓,络腮胡,厚嘴唇,鼻梁不挺也不塌……一点特色都没有,大众得可怕。 不过想想也是,人家都针对高夫人来了这么一场骗局了,哪里没有提前筛选过来骗高夫人的人呢? 目的就是要高夫人自己都再认不出那个人! 没有辨识度的人,放在人群里,是最难被认出来的。 因为大家都长得差不多。 果然,最后李敏画出来的画像,就很大众,看谁都有点像,但看谁都不是。 这样的画像放出去,估计能抓回来几百个人。 李敏皱眉,思忖片刻,换了问法:“高氏,你当时见到那个人,印象最深的地方是什么?” 高夫人摇摇头。 她当时心情很乱,根本就注意不到那人半点。如今想来,只觉得一片模糊。 过了很久,高夫人忽然道:“我记得那个玉佩。你把纸和笔给我。我画出来给你。” 李敏就让高夫人自己画。 高夫人果然很快就画出个玉佩来。 玉佩上的纹样是鱼纹,底下一片浪花,一只鱼从水中高高跃起。 这样的纹样还真是没有什么特殊的。 但高夫人强调了好几遍:“那玉特别好看。是巧色。鱼是绿的,但底下水波的颜色要浅很多。很润,很透亮!” 这样好的料子,那都不是钱能买到的。 而且那雕工也很好。 但除了证明骗她的人身份不一般之外,其实什么也证明不了。 李敏点点头:“回头我让人去工匠那儿问问。看看有没有人见过这样一个东西。” 但说实话,辨认出来的可能性也很渺茫。 毕竟,这东西很可能不是长安工匠雕出来的。更甚至,就算是,如果工匠没有拿出来炫耀过,只要他矢口否认,那也找不出人来。 高夫人抓住了李敏的胳膊,哀求看着李敏:“你帮我找到他!你帮我找到他!” 第466章 早知今日 李敏费劲抽出胳膊,一脸无语:“你当我不想?碰上你们家这个事情,算我倒霉。” “我本来在刑部好好的。每日也不忙。这下可好,被弄到大理寺来了,将来能不能回去都不好说!”他一脸悲愤:“谁不知道大理寺忙得要死!” 他以后要是每天都不能按时回家吃饭了,夫人肯定不高兴的! 高夫人却只一根筋一样说:“你帮我找到他!我可以把我的嫁妆都送给你!” “送啥送啊。”李敏轻哼一声:“你那嫁妆,要么还给高家,要么充公,你以为你还能做主呢?” 他嫌弃地离高夫人三丈远:“你少拉我。早知今日,你何必当初呢!” “再说了,你儿子把侍女不当人的时候,你做什么了?你怎么不求他收敛些?”李敏说起话来半点不客气:“你也别说你不知道,谁信呢!” 高夫人跌坐在地,那副样子看着有些可怜无助。 只可惜,李敏半点同情的意思都没有,反而使劲儿搓了搓胳膊:“又蠢又坏!” 祝宁觉得李敏这张嘴,比机关枪还厉害。 高夫人根本就承受不了。 江许卿扯了扯李敏的胳膊:“少说两句,真一会儿死了,上头该怪你了。” 李敏这才消停了,让人把高夫人拖走收监。还不忘警告苟狱丞一句:“高氏可别再死了!” 苟狱丞连忙说“不会不会”,说完了擦擦头上的汗,忍不住心想:再死一个,干脆我也别等查了,直接自己也一口气吊死就完了! 到了这个时辰,已是宵禁了。 李敏摆摆手:“今日就这样,各自拿着令牌回家去吧。我也得回家了,我不回去,只怕我家夫人睡不安生。” 于是众人这才各自拿牌子回家。 第二日,卢娘子来接祝宁的时候,祝宁才刚睡醒。 不过卢娘子也没好到哪里去,一脸的萎靡,显然昨天晚上没睡好。 卢娘子虽然昨日不在,但已经知晓真相,祝宁洗脸,她就在旁边怨念吐槽:“便宜那个狗贼了!不过,他知道是他亲娘把他弄死的,他估计也要气死了!死不瞑目才好呢!” “还有那个高夫人,活该!” “对对对,你知道吗?王尚书瘫了。动不了了!从今往后都只能躺在床上流口水,要人伺候了!” “那两个孙皇后送去给王尚书生儿子的妇人,今日一大早就去宫门口候着了,求见皇后呢!” “估计是要离开王家。” “对了,王尚书有个外室,孩子都要出生了,听了这个事情,连忙跑去王尚书跟前了。不过你猜怎么的?是让王尚书赶紧将该她和孩子的财产分了!生怕王尚书死得早,到时候什么也没捞到!” 祝宁听得津津有味。 月儿也是。不过月儿现在很懂规矩,外人在的时候,她基本都不会乱开口。只有和祝宁两人的时候才稍微放松些,活泼些。 不过看她那表情,是大开眼界的。 祝宁擦完脸,止不住感叹:“这可真是好一出大戏啊!普通人编都编不出来!” 卢娘子撇撇嘴:“那可不是。都说世家大族的秘密多,阴私也多。可要我说,都比不过这一家人!” 说着说着,她又高兴了:“要我说,都是报应!活该!” 后头等上了马车,卢娘子又压低声音跟祝宁说:“李敏最小气了,谁害他不痛快,他一定不会给对方面子。这次选他去,高氏和王尚书都落不着好。” 祝宁深以为然:果然李敏过来,是卢家的意思。 不过,李敏不会怪卢家吗? 卢娘子伸出一个巴掌:“这次让李敏出面,昨日傍晚,我娘给冯姐姐送了五头羊!还有一箱子的书!那羊都是草原上运过来的,和世面上的羊可不一样!一点都不膻!” 这个冯姐姐,显然就是李敏的媳妇。 不过,这个谢礼也是让祝宁有点惊奇:看出来了,这两口子的确很爱吃。 到了大理寺,李敏已经到了。 正在吃馅饼。 那馅饼很是酥脆,一口下去都掉渣。 李敏吃得很认真,一点不在乎形象是不是被破坏。见到祝宁和卢娘子,还招呼她们两个:“给你们都买了,快取来吃!不然就该不酥脆了!” 祝宁:…… 卢娘子应一声,顺手还给祝宁拿一个,嘴很甜道:“谢谢姐夫,对了,冯姐姐昨晚没怪你吧?” 提起昨晚,李敏就一脸高兴:“昨晚我回去,你冯姐姐正烤羊肉吃呢,她很高兴,还分了我一只羊腿!” 看得出来,李敏也吃得很高兴。 卢娘子笑盈盈:“那就好。回头冯姐姐吃完了还想吃,只管告诉我。” 祝宁看着他们说笑,默默地啃饼。嗯,的确好吃。肉馅是羊肉的,肥而不腻,也没有膻味。饼皮很酥脆。 等人齐了,李敏也吃饱了,就摆摆手:“今日将卷宗整理好,然后我带你们去面圣!” 李敏笑看一眼祝宁:“这次案子破这么快,祝娘子功不可没,我一定会跟陛下多美言几句,替你求个好赏赐。” 祝宁眨了眨眼睛,谢过李敏后,就开始琢磨李敏到底想干什么。 总觉得他别有目的呢? 江许卿很是替祝宁高兴:“对对对,老师验尸很辛苦的!” 卢娘子更道:“没错,姐夫,你得帮宁娘要个好赏赐!” 祝宁提起了唐锦华:“此番验尸,唐仵作也有功劳,李侍郎也别忘了唐仵作啊。” 结果李敏笑道:“唐仵作是魏少卿的人,自然有他操心。你们跟着我辛苦,我自然不能不管你们。” 祝宁忽然有一种错觉:怎么感觉李侍郎是要接管柴晏清一手组建的办案班子了呢?李侍郎是不是知道点什么了? 不过,她知道自己肯定问不出来,于是决定今晚给柴晏清写信提一提这个事情。 很快,季瑾写好了卷宗,拿来给李敏过目盖章。 李敏看完,还夸了两句季瑾写得好。然后,就手一挥:“走,进宫去!” 江许卿小小声:“这还是我第一次面圣呢……” 第467章 面圣 别说江许卿,就是其他人,除了李敏和卢娘子这样总见面圣的,其他人难免紧张。 哪怕是祝宁,也紧张。 废话,这可是国家的主人,一句话就能决定你生死的大boss。 当年刚上班,她就是见个局长都紧张。 后来嘛……见多了就习惯了。 一路进宫。 到了的时候,陛下正和几个大臣商讨要紧的事情,他们等了半个时辰才被请进去。 几个大臣还没走。 不过瞧着都是中老年的年岁。 陛下在里头都算年轻的。 气氛不算好,略有些压抑,陛下脸上也没有半点笑模样。 想来是这个事情谈得不太顺利。 李敏倒好像是一点没看见一样,上去就行礼:“陛下,您让我办的事情我可办妥当了!我能回刑部了吧!” 那亲近的语气,都有点像是后辈对着长辈撒娇。 陛下那紧绷的脸缓和了些许,只问他:“查到幕后的人了?” 李敏立刻叫冤:“您当时说的是找出真凶。我现在找到了啊!至于牵扯出其他案子,那可跟我没关系了啊!” 陛下看着李敏这样,指着他就笑骂:“一天天光想美事,滚回去,查不出真凶就不必回了!我看大理寺也很好,你正好过去锻炼一二!免得成日空闲,长了那一身的肉!” 这也是长辈和晚辈的语气,十分亲昵。 李敏一下就是天塌了的表情,大声嚷嚷:“您这不是要了我的命吗?大理寺那么忙——” “你就说,你要什么吧。”陛下显然对这一套流程十分熟悉了,直接就跳过中间,直奔主题。 李敏“嘿嘿”笑了两声:“我留在大理寺也不是不行,我得要人手啊——昨日配合办案,我与他们几个配合了一下,觉得很是顺手……” 祝宁终于明白李敏想干什么了:这是想挖墙角啊!而且是愣挖啊! 江许卿也惊住了:这李侍郎可真是勇猛啊!也不怕被柴大郎一剑对穿!这其他人就算了,我老师你也敢抢? 陛下看了李敏两眼,问他:“你说说,你都要哪些人?” 李敏笑着道:“人我都带来了。尤其是祝仵作,年轻,办事利索,没有废话,脑子活,我想要她。” 祝宁麻了。 陛下沉吟片刻,却没有直接答应这件事情,反倒是问起了祝宁:“祝仵作,你也听见李侍郎的意思了,你可愿意?” 祝宁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臣不愿。” “为何不愿?”陛下也似是被这话勾起了兴趣,如此问了一句。 祝宁实话实说:“柴少卿对臣有知遇之恩。臣能有今日,全因柴少卿的提携和鼓励。否则,臣如今只是个普通妇人,就算会验尸,也只是在县城里做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仵作。” “能入大理寺,能有如此的前途,都是柴少卿带给臣的。今日我若答应此事,便是对柴少卿的背叛。” “而且,臣也觉得和柴少卿配合默契,他是个好上司,臣也不愿换。” 末了,看了一眼李敏,祝宁又补上一句:“并不是因为李侍郎不够好。李侍郎也很好,只是臣先遇到了柴少卿,故而只能遗憾推辞。” 陛下听到这话都笑了:“柴大郎若是调任,你也不可能跟着一起调任不是。” “这是自然。”祝宁听懂了陛下的潜台词:“工作调度乃是长官们决定的。臣无权干涉。但若是陛下问臣的意愿,那臣不愿。” “若将来柴少卿升迁离开大理寺,臣为他高兴,也定会继续做好自己的本职,绝不辜负拿到手的俸禄。” 陛下看着祝宁,又看看李敏,有些恶趣味一般问李敏:“祝仵作不愿意,李敏你要如何是好?” 李敏转头就诱惑祝宁:“跟着柴晏清有的,我都可以给你。而且再让你升一品,如何?” 祝宁摇头:“多谢李侍郎抬爱,但人不能这样轻易摇摆。” 李敏不说话了,一脸遗憾。 陛下看看祝宁,又看看李敏,沉吟一二后,“好心”建议:“李敏啊,回头你去问问柴大郎,与他商量商量。若是他同意了,想来祝仵作也就同意了。” 江许卿心里都快喊起来了:那柴大郎一定会弄死李侍郎的! 就是李敏自己也是拒绝三连:“算了,别了,我不去。他那脾气,怕不是要当场弄死我。” 陛下“哈哈”大笑:“那你现在把人要走了,就不怕他杀了你?” “现在要走,那是人家祝仵作自己同意的,他不好那么霸道。只能憋气忍了。”李敏“嘿嘿”笑了两声,然后连连摆手:“算了算了,人家祝仵作有情有义,我也不好夺爱。” “倒是这次这么快找到王坚的死因,祝仵作他们的确功不可没。”李敏拱手行礼:“我带他们来,也是想给他们邀邀功。另外,也问问您,我还用不用继续往下查。” “查,又是怎么个查法。” 李敏一脸肃容:“我可不想成为下一个王坚。他们也别跟着遭殃。” 大理寺里的王坚他们都能想办法除了,那他们这些查案的,要是查出个什么,只怕是也有危险。 陛下沉吟片刻,先问赏赐的事:“那你觉得,该如何赏赐?” 李敏很实惠:“要不升官,要么发财嘛。还能如何赏赐。” 祝宁默默地给李敏疯狂点赞:好一句要不升官,要么发财!深得我心啊! 江许卿也是一整个星星眼。 陛下无奈思忖半天,倒是有了一点思路:“既然如此,那就一人赏五两金!” 五两金不算多。 但关键是陛下赏的。这是一种态度。 祝宁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行礼道:“陛下,不知臣可否将赏赐换成别的?” 陛下定定看了祝宁片刻,便道:“你说说。” 祝宁深深一拜:“臣想去找一个人。” 这么多人盯着,祝宁没说要去找谁,但想来陛下应该能明白。 刚才听了李敏那句话之后,她对柴晏清的担心,到达了顶峰。 第468章 不冲突啊 祝宁觉得这个事情应该不是那么难答应的。 但陛下沉吟一番之后却拒绝了:“这件事情朕需考虑一段时间。你们先回去吧。” 于是就有内侍过来请祝宁他们出去。 李敏没走,留下了。 祝宁他们则是被内侍领过去拿赏赐。 五两金,还是挺多的。 一整个金坨坨,放在托盘里,看着都是金光灿烂讨人喜欢的。 捧在手里,那更是沉甸甸地压手。 江许卿抱着托盘,简直是高兴得眉开眼笑,低声亢奋和祝宁说:“我这还是第一次领赏呢!” 他家里当然不缺这五两金。可这五两金代表的荣誉,他缺啊。 都不敢想带着这块金饼子回家的时候,祖父会有多高兴! 祝宁也挺高兴,但因为担心柴晏清,所以这份高兴还是打了折扣。 季瑾也有五两金,他也挺高兴,虽然陛下连名字都没过他,但能有这种荣誉也挺好的。 李敏一时半会出不来,所以祝宁他们还要等一会儿。 正等着呢,就看见一位头戴金冠,身着赭红色绣团花纹的年轻男子匆匆过来。 看到廊下等人的祝宁一行,似还有些好奇,转头问了内侍两句话。 内侍不知回答了什么,那位男子便没有再多看,只到了门外等候陛下召见。 祝宁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在这个地方,少看,少说话才是正解。 倒是季瑾压低声音道:“这是三皇子。” 三皇子曾来大理寺替柴晏清送过陛下的手谕,所以他有幸见过。 一听是三皇子,他们就更不好多看了。 尤其是三皇子现在也没能立刻进去得了,一样在外头等着,万一触了霉头,那不是自找不痛快吗? 又过一会儿,李敏终于出来了。 出来时候李敏和三皇子打了个照面,还寒暄了两句才一个进去,一个离开。 李敏和祝宁他们汇合之后,就一同出宫。 上了马车后,李敏问祝宁:“祝仵作想去找柴大郎?” 祝宁微笑:“这个不方便透露。” 李敏笑笑,不以为意:“你不用担心柴大郎,陛下疼他如子侄,哪里舍得他有事?给了他好些人护着他。” 祝宁还是一个字都不透露。 江许卿后知后觉:“柴大郎去哪了?不是养病吗?” 季瑾叹气:江仵作啊江仵作,您就多走点心吧。 而后,李敏便说起了陛下的意思:“陛下的意思是,让我追着这条线查下去。到时候形成合围。” 和谁形成合围他没说,但祝宁听懂了。 但现在的实际情况…… 祝宁很认真问李敏:“不好查吧?高夫人给的画像好比大海捞针,唯一一个有用的信息只是玉佩。而且接下来应该用不上仵作把——” 李敏看了一眼祝宁:“祝仵作谦虚了。每次破案,你也不像是别的仵作那样,只管验尸啊。” 祝宁:…… 李敏索性和祝宁摊牌:“不出意外,我估摸着我就是下一个大理寺少卿了。手底下肯定需要人手。你不愿来也就罢了,我想的是江仵作也可。但江仵作毕竟还年轻——” 祝宁听懂了。 唐锦华和魏时安合作多年,又是老资格,李敏怕自己没法让唐锦华信服。所以直接跳过了唐锦华,转而看向了自己和江许卿。 但江许卿的能力,李敏应该也是知道的。 所以李敏就想要她。 结果她拒绝了,李敏就没得选了。但要了学生,老师难免也要去帮帮忙—— 祝宁点点头:“估计一时半会李侍郎还过不来吧?这段时间江仵作应该能成为一个合格的仵作。普通案子应该没问题的。真有什么疑难大案,其实不管是我,还是唐仵作,都不会袖手旁观的。” 其实最好的模式,应当是仵作自成一个部门。 有了案子,谁手里空闲谁去。需要哪方面擅长的,就让谁去。 而不是非要跟着哪个长官。 但这个时代就是如此,仵作根本没有的单独验尸的资格,所以暂时祝宁也不觉得自己能改变什么,更不打算去挑战什么。 她现在,才刚有点名气而已。 而这个名气更多是因为她是女的。 并非是她验尸技术超绝而出名。 等吧。熬资历吧。有了话语权再想别的吧。 而现在,有了祝宁这句话,李敏便笑呵呵道:“不会很快,怎么也还要有半年时间。” 说完,他看了看江许卿,和煦道:“江仵作可要好好学啊——” 江许卿也听懂了李敏的话,这会儿又是错愕又是惊讶,整个人都有点儿不知手脚往哪里摆了:“我……我……您真敢用我啊?” 自从祝宁过来,江许卿遭受了一连串打击之后,如今对自己的验尸水平十分的谦逊。有着非常清晰的认知。 所以对于李敏抛来的招揽,他只觉得受宠若惊。 李敏“哈哈”大笑:“江仵作太谦逊了些!我们将来,少不得一同努力!到时候我争取当个大理寺卿,你呢,就争取还做那天下第一仵作——” 江许卿瞅了一眼自己的老师,瀑布汗都要下来了:我怕是成不了天下第一仵作了…… 祝宁笑眯眯:“咱们做不了第一,可以考虑前三嘛。或者天下第一男仵作?” 江许卿松一口气:“对对对。” 到时候老师第一,师伯第二,他第三! 说话间,马车进了大理寺。 李敏道:“走吧,我们去见一见那两位女娘吧。她们跟了王坚那么久,又都是聪明人,或许能知道点什么。” 说完这句话,李敏又忍不住感叹:“要不柴晏清他让人服气呢,你看多有先见之明?这两个,他都好吃好喝供着,怕不是就等这一日呢。” 祝宁小声反驳:“柴少卿是个好人的。” 江许卿也道:“难道不是心软吗?他这个人还是很心软的。” 李敏用见鬼了的表情看祝宁和江许卿:“你们真信啊?” 季瑾咳嗽一声,为自家少卿发声:“就算有些小目的,也不耽误少卿的确将她们安置得极好。” 祝宁用力点头:“对,做好人和做个聪明人,不冲突嘛。” 反正铃铛和武三娘都得到了实打实的好处不是? 第469章 回想一二 铃铛和武三娘现在的确过得很滋润。 除了不得自由之外,两人肉眼可见气色都好了许多。 尤其是铃铛。 之前身上的伤痕也基本好了,除去一些陈年旧疤之外,没有别的痕迹了。 铃铛看见祝宁的时候,还很开心地过来行礼,结果一看到李敏他们,就又紧张起来。 祝宁柔声解释一句:“这是李侍郎,他来是想问你一些事情。” 李敏也是温和笑道:“王坚死了,故而有些事情,我们只能问问你。你也不必害怕,知道什么说什么就行。” 王坚的死对于铃铛来说,也是个十分让人惊讶的消息。 惊讶过后,就是心情复杂了。 既高兴,又有点儿觉得这么早死了是便宜他了。 铃铛收拾了一下心情,才能缓缓开口:“我知道的我肯定都说。” 李敏就让侍从将座位放好,自己坐下,也让铃铛坐下。还让侍从倒水给大家喝。 这个茶水是装在锡制的大壶里,用保温套子套着,放在提盒里,需要的时候就提出来倒水。 水虽然不能保持滚烫,但能热个半日。 也算方便。 只是从这个小细节来看,就不难看出李敏是个很会享受的人。 祝宁也跟着坐下,得了一杯茶水。 这水是泡的山楂水。 里头应当是加了糖,喝起来酸酸甜甜。 待到一切都准备好,李敏才开口:“铃铛,王坚平日都做些什么?” 铃铛便将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说了:“在家的时候其实不算多,很多时候都在外头。如果是在家,一般就是和我们玩乐,或是睡觉,或是陪夫人吃饭。” “会看书或者写信吗?”李敏又问。 铃铛摇头:“他很不喜看书。偶尔郎君逼得急了,他才会摸出书本来看上一看,甚至有时候也不自己看,非要我给他念。念得不对,就要挨罚。” 说到挨罚,铃铛的声音都颤了一下。 显然这个挨罚,不是普通的挨罚。 铃铛低垂着头:“写信就更少了。不过,有时候会有人给他送信。他看过之后,就会烧掉。而后就会换衣服出门。” “跟我们说,若是夫人问起,就说是找朋友出去做文章了。” “那你有没有看到过信里写的什么?”李敏自然很在意这个东西。觉得王坚和幕后之人,估计是用这种方式联系。 然而铃铛还是摇头:“没有。他从来不让我们看的。只有一次,他走得急,信扔到火盆里没烧完就走了。我……用火钳夹出来看了一下。” 李敏顿时精神一振。 铃铛道:“上头只有几个字还能看清,一个是桃花,一个是送,还有一个是三千。” “我看了很久,也没看出什么端倪。也怕被人发现,就把那字烧掉了。”铃铛说这话的时候,多少有点小心翼翼,像是怕李敏生气。 李敏有些遗憾:“为何要烧掉呢?你应该留着的。” 哪怕什么信息也没有,字迹也可以作为证据留下来。 李敏越想越觉得遗憾,几乎要捶胸顿足。 铃铛有些不敢说话了。 祝宁提醒李敏一句:“李侍郎,这也很正常。铃铛毕竟处境那般,若被王坚发现她做这种事情,恐怕王坚还不知道要怎么折磨她呢。” 折磨死都是有可能的。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既然每次都是送信来,那是谁负责送这个信呢?” 只要有送信的人,那就可以顺藤摸瓜嘛。 李敏顿时也知道自己失态吓着铃铛了,于是收敛了许多态度,然后又看一眼铃铛:“对,你可知是谁送信?” 铃铛摇头:“不知。但每次都是他身旁那个小厮,叫做福来的送进府里。” 王坚的确有个小厮叫福来。 如今还在牢里呢。 王坚身边那三个侍从,每一个都没有逃脱。 不过,对卢娘子下手的时候,跟着王坚的是另外一个叫东安的。 因为参与了那个事情,所以这个东安也被判了斩首。 福来和另外一个北平,两人都是判的流放。 如今还没出发,都被关押着。 不过,人是柴晏清已经审问过的,并没有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对于王坚做的事情,他们都是口径很统一,都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即便用了刑,也没有吐口。 因为平日里王坚也的确是对东安更信重,出入都带着,所以柴晏清也就猜测,是不是因为两人没那么得到信任,所以的确不知道王坚的事情。 但……现在看来却并不是这样的。 这是王坚的障眼法。 李敏又问了铃铛一些问题。 然后得知了一个事情。 曾经在醉酒后,王坚说了一句话。 王坚说,将来等他封侯拜相,卢家又算得了什么!到时候还得求着他把卢娘子送来! 封侯拜相。 这种话,哪怕柴晏清李侍郎这样年轻就做到了这个品级的官,都不敢如此大放厥词。 封侯还好说。 拜相? 丞相这个称呼,可不是谁都担得起的。 不仅要能力出众,还更要点气运,更要能得陛下信任。 一般来说,能做到丞相,那至少都是胡子一大把,还得是白花花那种。 王坚……他算哪根葱? 不过,他说这话,显然也是有所依仗的。 或是有人给他许诺过什么,或是他觉得他能立下不世功勋。 不世功勋就算了。 王坚那样子,也不像能做成这样的事情。 所以,就是有人许诺了。 李敏陷入沉思。 祝宁则是觉得,谁敢用王坚做丞相,怕不是很快就要灭亡? 最后,铃铛这里再没有问出什么有用的。于是李敏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先去见武三娘,而是直接去提审了福来。 福来的待遇显然就不如铃铛。 不仅没有茶水,连座也没有,一进来就被押着跪到了地上去。 福来在监牢里一看也没少受罪。人都是酸臭的,瘦得都快皮包骨了。 李敏被恶心得没让侍从倒茶水,只阴沉着个脸:“福来,你是王坚的人,还是那个人的人?” 这个问题问得很巧妙。 给人一种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了的错觉。 就看福来上当不上当了。 第470章 谁的人 福来一脸茫然看向李敏:“李侍郎,我不知你在说什么。我自然是我家小郎君的人,我从小就被买来伺候小郎君了——” 李敏冷笑一声,粗暴打断了福来的话:“我既问你这个问题,就不会是莫名其妙问!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福来一瑟缩。 李敏看一眼旁边的小吏:“他要还不说实话,把大理寺最好使的刑具端上来!” 小吏也是很有眼力见:“最好用的有十八种,第一种,铁签刑,一把铁签子,钝头的,慢慢往指甲缝里扎。第二种,水滴刑,人绑上,平躺着,水滴就不停的滴落在眉心。别看好似没什么疼的,可没有一个人能熬过三个时辰。第三种……” 李敏一个不漏的听完了,搓了一下胳膊,忍不住道:“这都是谁想出来的,也忒吓人了。” 小吏干笑:“都是历朝历代传下来的,本来只有十六种,后头柴少卿加了两种,凑了个十八。正好暗合十八层地狱——” 李敏小声嘟囔:“果然柴晏清就不是什么好人。” 祝宁听得清清楚楚:……柴晏清我想替你辩解都有点无力呢…… 不相干的李敏听了都直呼吓人,福来听着,那更是心如死灰。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熬不过。 祝宁瞅着福来那脸色,于是小声加了一句:“其实我还知道一种剥皮刑。用锋利的小刀,把皮一层层片下来。片得好的话,只伤皮,不伤肉。每天剥一块,然后缝回去。第二天换一个地方继续。这样到最后,身上的皮都剥了一遍,运气好的话,能长好,不伤性命。运气不好的话,全身溃烂而死。整个人先是低烧,然后皮底下溃烂流脓,最后长蛆,把底下皮肉蛀空……” 李敏这回是真被吓着了。 他瞪着祝宁,愣是没办法配合她:这是人能想出来的刑罚吗?你要是去做酷吏,定能青史留名! 福来也是被吓得脸色惨白。 祝宁细声细气:“我这不是着急吗?他要是不说实话,反正最后都是要弄死的,不如让我练练手。” 江许卿强忍着恐惧和恶心,也大声道:“其实我也想练练手——” 福来已经整个人都在往后退了,脸上的抗拒几乎要凝成三个大字:不要啊—— 祝宁看着福来一笑:“别怕,不疼的。我如果手不抖的话,甚至都不会出血的。到时候皮揭开,底下鲜红鲜红的肉,还一跳一跳的。你要是动一下,都能看到是哪条肉在使劲呢!” 福来感觉自己看到了魔鬼。 李敏倒吸了两口凉气。 江许卿则是惊恐看着祝宁:我怎么感觉老师好像已经试过了? 李敏真心实意劝说福来:“要我说,你还是招了吧。不然真的没有好果子吃了。我若把你交到她手里,你觉得你能撑几日?” 福来觉得自己一日都撑不过。 但他不敢说实话,因为说了就得死。 横竖都是死…… “横竖都是死的话,我要是你,我就拉一个垫背的。而且还少受苦的。”李敏恢复了笑模样,一脸诚挚地建议:“你还是说实话吧。王坚虽然死了,但中毒死的,走得很快很安详。” 福来更恐慌了。 后来,在他们的轮番吓唬之下,福来终于还是崩溃了:“我说!我说!别把我交到那女人手里!” 祝宁:……其实我说我也就说个热闹你信吗? 根据福来交代,他的确是高夫人买给王坚的随从,从小就被培养要忠心耿耿。 事情转机是在王坚十四岁那年。 王坚结识了一个朋友,那朋友是个富商。 他给了王坚许多钱。 在每一次王坚受到王尚书责骂,或是科考不力的时候,都陪着王坚去散心。 自然,去的都是些好地方。一掷千金那种。 王坚对那人十分信任。 后来,那人遇到了一些难处。离开长安了一段时间。 就在那人离开长安的时间里,王坚没了经济来源,王尚书和高夫人虽然溺爱孩子,但也并不是完全不管束他。而且金钱上花销太大,高夫人也会过问。 所以,可想而知王坚有多难受。 等那人回来的时候,王坚本以为他又能重新过上从前一掷千金的日子。可那人却说他做生意失败了,家产几乎都败光了,甚至还欠了不少钱。 没了供养,王坚只觉得处处不顺心。 这时,那人有一日约着王坚去了一趟桃花镇,但只是在桃花镇住了一夜,就带着王坚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当时王坚身边就带着福来。 两人都是蒙着眼睛被带过去的。 福来至今回想那一幕,都还忍不住激动:“那里有一条金脉!金子的矿脉!那金子就嵌在石头里,金灿灿的!” 也许是福来形容得太好,祝宁他们甚至都觉得自己好像是看到了那金灿灿的光。 “在那个挖出来的矿洞里,四面八方,连脚底下踩着的石头里,都有金子!” 福来的眼神渐渐炽热:“那些金子,让人说不出话来。” “那个人问小郎君,想不想分一杯羹。小郎君答应了。然后,他偷了郎君的印章,偷偷盖了几张通行文牒。这样,金子就可以运进长安城里。” 再后来,王坚就过上了坐着分钱地生活。 那个富商没两年,因为生意的缘故,去了南边,再也没有回来。 而那个幕后的大老板,福来就算一直跟着王坚,也没见过。每次王坚去见人,都是对方订好了时间和地方,然后叫一个小乞丐送信来。 他再给王坚。王坚看过之后去赴约。王坚在屋里和那个大老板见面,他只能守在外头。 再后来,王坚又开始找人帮着运货进长安。为此王坚甚至开了一家米铺做遮掩。 对王尚书他们说的,是他想学着做生意玩。 这样的小打小闹,王尚书和高夫人谁也没有在意过。 福来轻声道:“我没见过那个大老板,但他身边的侍从我见过。几乎每次都是那一个。很漂亮。漂亮得像个小娘子。唇红齿白的。眼角上长了一颗痣。” 对方太好看了,他偷看过很多回。 第471章 惊天大案 李敏听完了福来的交代,沉吟了一会儿之后,就问他:“王坚利用王尚书,做了多少事情?” 福来沉默了一下,而后就交代了:“许多。包括招揽官员,让官员办事。还有,偷过郎君的钥匙。” 李敏一下从吊儿郎当的姿势给坐直了。 这个钥匙,可不是普通的钥匙。 而是户部库房的钥匙。 要知道,户部库房……全是收缴上来的税银!还有各地的税收账本! 王坚偷这个,总不可能是为了参观。 李敏头一回声音都带着点颤:“你们拿钥匙干什么?” 福来小声道:“偷税银。把税银偷换出一部分,用假的补回去。这样谁也发现不了。” “钥匙要至少两把才能打开户部库房。”李敏的神色越来越不敢相信:“所以,还有人是同伙!” 六部其实都差不多有自己的库房。 像刑部,库房钥匙一共有三把。一把在刑部尚书手里。另外两把就分别在两个刑部侍郎手里。 他离开刑部的时候,还特地将库房钥匙交接了,交到了司簿手里,免得到时候开库房不方便。 别看这好像是挺随意的,但实际上,也是因为刑部库房里实在是没有多少东西,也没什么好偷的。里头都是各种卷宗。 但户部就不一样了。 户部是整个朝廷的钱袋子。 它的库房里,都是税银。 所以,户部的钥匙也只会看管得更加严格。 如果没有另外一把钥匙,王坚就算偷到了王尚书的钥匙也没用。 福来根本不敢看李敏了,只说自己不知。毕竟王坚也只是将钥匙偷出来,然后让匠人复制了一把,就把原本的钥匙又偷偷放了回去。 偷银子的事情,王坚也并不清楚细节,更别说福来了。 李敏已经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好半晌才摇头:“你们可真是胆大包天,胆大包天啊——” 这都是要命的事情。 王坚怎么敢的啊?! 福来痛哭流涕,一个劲磕头:“我只是个奴仆,一切都做不得主,真的跟我没关系啊——” 他是王坚的仆从,王坚要做什么,他还真拦不住。王坚吩咐什么,他也不得不去做。 李敏看着福来这样直摇头:“我要是你,我怕是得连夜告诉王尚书一声。” 这个王坚,哪里能给王尚书传宗接代?分明是来给王尚书断子绝孙拉着他一起去死的! 可真是……真是…… 兹事体大,李敏甚至都顾不得往下审,直接就将这个事情暂停,命自己亲随跟福来同吃同住,务必守好,然后就急匆匆进宫去禀告此事了。 祝宁他们也是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可是惊天大案啊! 祝宁从进大理寺那天起,就知道肯定能碰上大案子。 但万万没想到,这还没一年呢,就碰上这么大的案子…… 祝宁转头看向江许卿,语重心长:“石奴啊,好好跟着李侍郎干,能不能升职加薪,就看这一波了。” 破了这个惊天大案,肯定能记下一个大功。 但如果破不了……估计也会跟着吃瓜落。 江许卿有点呆呆的:“可我只会验尸,也不会查案啊。” 祝宁欲言又止:查到这个份上,接下来肯定还要死很多人的。 那些被灭口的人,尸体肯定要处理的。到时候,少不得就要他们这些仵作出马了。 但是最冷静的还是季瑾,他看了看祝宁又看了看江许卿,忽然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祝仵作,你说我们不会被灭口吧?” 祝宁:……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最后,祝宁也只能道:“小心点吧。对方那么手段通天,为了自保,肯定会有很多招数。” 其中就有两个肯定会出现,一个是灭口,另一个就是震慑查案的官员。 最危险的虽然是李敏,但他们这些小喽啰更容易被下手啊! 祝宁想了想:“最近不行你就住在大理寺吧。” 住在大理寺里,比每天还要上下班可安全多了。 季瑾立刻点头。这时候舒服不舒服就顾不上了,小命要紧啊! 江许卿又问了个大实话:“可是王坚不都死在大理寺了?” 所以大理寺也没有那么安全吧…… 祝宁:……孩子,实话也不是用来这么说的。你没看季瑾都吓成啥样了?你还吓唬他,他以后可怎么睡啊! 最后,祝宁只能宽慰一句:“不用太害怕。我们还不至于让人费这么大功夫来杀。没有好的机会,估计就会算了。” 季瑾苍白着一张脸连连点头。 江许卿又问祝宁:“老师你也搬过来吗?” 祝宁摇头:“我就算了。我每日跟着卢娘子走,不担心。” 江许卿点点头:“那还行。”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卢娘子这个时候忽然问了一句话:“我怎么觉得,从一开始结识那个富商,就是有人故意给王坚下的套子呢?” 祝宁听到这话就笑了一声:“这本来就是套子啊。而且是专门针对王坚的套子。他不想上套都难。” 还是那句话,不要觉得自己不会上当受骗,那只是因为你没遇到专门针对你的骗局。 季瑾也跟着点头:“王尚书十年前就已在户部侍郎的位置上坐了多年,也是最有可能成为户部尚书的人。而王坚估计也不是唯一一个被他们选上的。只是王坚跳进了圈套而已。” 说到这里,卢娘子明白了,恍然道:“怪不得要修身齐家才能平天下。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也怪不得阿娘把我阿兄和阿弟都看得那么严。” “更怪不得家里要把族中子弟都严加看管。不许他们去那些乌糟的地方。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最后,卢娘子摇头:“怪不得都说商人奸诈,竟然能数年如一日来给人下套……” 祝宁听到这话,不太赞同摇了摇头:“那商人也只是个帮手而已。商人也不全是这样。” 卢娘子顿时想起祝宁家里就是行商的,一时尴尬:“对不住,我不该如此说。” “也不是因为家里有商人才这么说。”祝宁叹了一口气:“只是觉得,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第472章 危险 李敏一时半会回不来,也没有别的案子,祝宁他们就准时下班了。 卢娘子担心祝宁,一直把祝宁送到门口,看着祝宁进了家门这才离去。 只是她一回家,就去见了卢母,忧心忡忡把这个事情说了;“阿娘,以后你可要仔细看管阿兄和阿弟,莫要让他们被人哄着走了歪路,连累一家人。” 卢母听到卢娘子这话,止不住欣慰笑了:“倒是真的长大了。都知道为家里操心了。不过,你放心,你阿兄和弟弟都不是那浪荡的。” “王坚那小儿,实在是因为父母溺爱惯坏了,不知天高地厚所致。但凡正常些的人,哪里敢做这样的事情?王尚书有今日下场,也是自作自受。” 卢母轻哼一声:“若不是他沉迷官场,不肯管束自己妻儿,何至于此?我就不信,他不知道自己儿子的性子?就不知道儿子成日不在家?他自己懒得管,可不就落到了这个地步?” 说完别人家,卢母又拉着卢娘子,柔声教导:“所以一个家族想要兴旺,不仅要在官场上兴旺,更要教导好子孙。咱们女人身上的担子重着呢。既要辅佐丈夫,还要管着家里的田庄资产,更要约束教导子孙。不仅是子孙,有时候恶仆也许严防。盘盘,你也不小了,许多东西,要认真学,多想,切忌谨慎再谨慎。” “如今你在家,有我有你阿耶你阿兄。将来去了婆家,这些总是要担起来的。” 卢娘子立刻摇头:“阿娘,我不想嫁,我想一辈子在家侍奉你和阿耶。” 她是真的不想嫁。 王坚的事情,真是让她恶心坏了。而且当时……她现在只要和男子稍微走近些,都觉得心中惊恐害怕。更不要说嫁人了。 甚至一想到要和男子同床共寝,都觉得恶心得快吐出来。 卢母也不将话说死了勉强卢娘子:“现在不提这个了。大理寺遇到这样大的案子,最近要不就别去大理寺了?” 她顿了顿,还是把话说得更清楚些:“知道太多了,不好。” 卢娘子却摇头:“我还要每日接送祝娘子呢。而且说了要拜师的,我若半途而废,岂不是成了无信之人?” 卢母也就不知说什么才好了。最后只能叹一口气,随卢娘子去了。 她现在是不敢把卢娘子关在家里的。之前卢娘子足不出户,一日都吃不上十粒米,一阵阵发呆,哭,那情景是真的吓住了她。 而另外一边,祝宁收到了柴晏清送回来的信。 信上字不多,只让她放心,另外说了恐怕无法回来参加彭春林的婚礼,请她见谅,替他告罪一声。 祝宁看了两遍,都没看到半个字说他自己情况的。 一时也是无言。 这人难道不知他越是不提,她就越是会多想吗? 不过,还能写信回来,情况应该还不算很坏。祝宁如此宽慰自己一句后,就提笔给柴晏清写信。 嗯,柴晏清一直都知道借尸还魂的事情,她也就不必隐瞒自己了。 而且练了这么久,其实字也不算很丑了,至少能看。 信里祝宁只简单说了几句自己挺好的,又说了王坚的死,提到了李敏,最后对于这个惊天大案的描述,她只写了一句:简直惊世骇俗,令人恐惧。 案情是不敢详细写的。 不然万一信被截获,那这些就等于是在泄密。 但有了这句话的提醒,想来柴晏清应该会懂得更加小心。 把信交给马柱,让他把信送走之后,祝宁就回了房间,专心去搞自己的教科书。 只是月儿发现祝宁不能停,一停下来就不知想什么,魂都不在了的样子。 她觉得,自家大娘子肯定是在想柴少卿。 希望柴少卿快点回来吧。 翌日,大理寺的气氛开始变得压抑而诡异。 谁都不敢多跟旁人说话。 都埋头苦干自己的事情。 然后,祝宁第一次看到了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今日拖着病体过来了。 而且召集了所有大理寺重要的人员来开会。 大理寺卿姓贺,如今已经七十高龄了。 贺大理寺卿很瘦,瘦得袍子挂在身上,都显得空荡荡。但他那一双眼睛并不见浑浊,反而很清明锐利。扫过人脸上的时候,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目光环视一圈,重点在苟狱丞脸上停留了片刻。 苟狱丞都快哭出来了。满心以为自己要被骂几句了,却听贺大理寺卿道:“此番出了这样的事情,虽然并不是大理寺的人吃里扒外,但多少还是给了别人空子钻。回家都自己想想,该如何精进。” “另外,陛下那里这次不责罚你们,是陛下仁慈。但倘若接下来再出事,别怪老夫不保你们!”贺大理寺卿说完这话,又看魏时安:“接下来,你暂管大理寺的事。” “务必将这个案子查明白。同时也不能耽误了其他事。” 贺大理寺卿的声音很沉稳:“咱们大理寺的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越是到了这个时候,就越是要给旁人看看咱们的本事!别一天天慌里慌张,自己乱了阵脚!” 魏时安立刻称是。 最后,贺大理寺卿看向了祝宁:“祝仵作,既然柴少卿力保你,甚至不惜以自身官职作担保,我也相信你的人品。而且你的能力,我们也都看到了。接下来,若有案子忙不过来,便由你带着人去查。顶上柴少卿的空缺!” 顿了顿,他又道:“不管李侍郎将来是不是要来大理寺,但现在,他是刑部的人。他要做什么,你们需得配合,可也不能耽误了咱们大理寺的事!更别忘了,自己是哪边的人!” 贺大理寺卿说了这半天,似耗费了太多气力,便停顿了一会儿,才又开口敲打道:“刑部是要监督大理寺的。若我们有何不妥,刑部立刻就会处置我们。” “所以你们要知道轻重!” 所有人齐声应是。 最后,贺大理寺卿又看了一眼唐锦华:“唐仵作。你也要多加努力,莫要辜负我对你的期望。” 这也是一句敲打。 就是不知道唐锦华做了什么让贺大理寺卿不满意的。 最后,贺大理寺卿先行离去,魏时安接着主持会议。这时候,说的就是一些实际的安排了。 第473章 安排 看得出来,柴晏清的暂时离开,对魏时安来说影响还是挺大的。 祝宁注意到,魏时安的眼袋都变大了。 不过,魏时安的安排其实对她没什么影响:有案子查案子,没案子就爱干什么干什么。 至于其他的事务,其实柴晏清走之前都安排好了的,即便他不在,大家也都能很好的完成工作,让整个部门都流转下去。 真正让人头疼的还是李敏。 李敏的身份特殊,他又没有多少亲信,所以最后魏时安还是让祝宁他们跟着李敏查这个惊天大案。 但魏时安散会时候,特地留下了祝宁说话。 一看魏时安这个架势,就是有重要的话说。 而且还是不能让第三个人听见的话。 祝宁洗耳恭听。 结果魏时安跟祝宁道:“不管李敏查到什么,你都第一时间过来告诉我一声。” 祝宁眨了眨眼睛:哦?你这是要当我当间谍啊。 魏时安疲惫揉了揉太阳穴,也不瞒着祝宁:“我是怕万一有什么对我们大理寺不好的地方。提前知道,也好防范一二。” 对于这个说辞……祝宁想了想,也是很直白地问了:“魏少卿,你没有参与这个惊天大案过吧?没拿王家什么好处吧?或者你家亲戚呢?” 魏时安被这几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才哭笑不得起来:“你这都在想什么?我老家都不在长安,亲戚都在老家。” “而且我若参与这个案子,当时你们查王坚我就该阻拦了。还等到现在。” 祝宁微笑:“没有最好。我也是怕被利用嘛。” 魏时安轻哼一声:“利用你,柴晏清回来还得了?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祝宁点点头,笑眯眯应一声:“您这样说,我心里就放心多了。” 又等了一会儿,见魏时安没有其他吩咐了,祝宁就打算要走了。 但没想到,魏时安这个时候又开了口:“我怀疑,咱们大理寺也有眼睛。” 祝宁下意识追问:“那您心里有人选吗?” 魏时安摇头:“就是直觉。这人这么手眼通天,可能早就在到处都安插了眼睛。最近你……别轻信旁人。” 祝宁点点头。谢过魏时安的提醒,然后告辞出来。 其实魏时安的想法,她也有。 要说证据肯定没有,单纯就是一种直觉。 祝宁回去,江许卿就凑上来好奇地问:“说啥了?没说什么不好的话吧?” 这话说得祝宁都好奇了:“为何如此说?” 江许卿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告诉祝宁,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今日大理寺卿不是训斥我师伯了?老师可知是为何?” 祝宁还真不知道,也挺好奇的:“唐仵作不是一直都做得挺好?” “是因为老师你。”江许卿有些紧张:“老师你太厉害了。我师伯的风头都被你压下去了,大理寺卿有点不满意。因为师伯是大理寺卿这些年提拔上来的。” “而且大理寺卿不是很喜欢老师。” “如今又来了个卢蕴,所以……不过其实这话也不只是对师伯说的,更是对魏少卿说的。他觉得,魏少卿没能压住柴大郎。还出了这么个事儿。就连验尸,也是老师去得最快。” 祝宁听得一阵阵无语。 这叫什么?这就叫天降横祸! 好好地干工作,因为干的太好,让同事挨骂了……同事回头再记恨自己,引发职场矛盾和针对…… 光是想一想,祝宁都觉得头大。 所以,要不说这些啥也不干,就知道无事生非的领导最让人讨厌呢。 相比之下,祝宁还是喜欢魏时安一些。 好歹人年轻点,还是个实干派,不多事,也不歧视。 祝宁认真问了江许卿一个问题:“你说,我给你师伯送点礼好不好?” “为啥要送礼?”江许卿实事求是:“不会有点儿耀武扬威吗?” 祝宁:……有道理! 但最后,祝宁还是摸出了自己写的一些验尸实用小技巧交给江许卿:“你拿去,送给你师伯吧。不要说我给的。就说你学了,觉得好,请他也看看。” 江许卿只翻开看了一眼,就彻底沉迷进去了,连话都顾不上回。 小吉也凑上去看,奈何他识字不多,没有江许卿的讲解,转着圈的看也没有看出个什么门道来。 最后还是卢娘子卢蕴看不过去,就挤过去给小吉念一念,顺带自己也学一学。 打发了三个学生,祝宁总算也是能歇一会儿。 只是没多久,李敏就来了。 李敏脸色不太好。一进来就道:“收拾东西跟我走,户部侍郎死了一个。” 祝宁:…… 江许卿、卢蕴、小吉也一起抬头看着李敏:…… 这死得可真快啊。 祝宁叹一口气,任命地去提自己的箱子。 江许卿和小吉也迅速进入了状态。 卢蕴也跟在了祝宁身后。 众人往大理寺外走去。 祝宁问李敏:“人死在哪里?什么时候死的?” 李敏脸色阴沉沉的:“人死在了街头一处水沟里,什么时候死的不知道。今天一大早被人发现的。” 祝宁奇了:“难道他没有侍从跟着?一夜未归,也没有家里人担心?” 李敏摇摇头:“我也只收到了这个消息。其他的一概不知。” 等上了马车,李敏又说了个重磅的消息:“他的钥匙不见了。” 祝宁刚想问是什么钥匙,就想起来是什么钥匙了。 能开户部库房的钥匙。 如果这个钥匙不见了,是不是就可以说明,这个死掉的户部侍郎就是同伙? 那他在这个档口死了,岂不就是灭口? 祝宁心想,如果是这样,那肯定就是有人走漏了风声。那走漏风声的人,是大理寺的人,还是李敏身边的人? 她冷不丁想起了魏时安那句话。 那句怀疑大理寺里有眼睛的话。 祝宁叹了一口气,感觉这案子真是越来越凶险了。 李敏的马车带着他们一路到一处巷子里。 这巷子里有一条排水沟,排水沟大约有半米多宽。水不深。淹没一个成年人都够呛。 祝宁猛地想起了自己和柴晏清一起办的第一个案子。 这可真像啊。 第474章 死亡真相 太像了,所以祝宁几乎都要先入为主:这就不可能是自己意外淹死的。 不过,最后她还是硬生生把这个念头压回去,不断告诫自己,一切还是要以验尸结果为准。 尸体如今还放在沟边上的。 看样子,这里守着的人都是李敏的人。 李敏解释一句:“是我叫他们盯着两个户部侍郎,所以是我的人发现的这件事情。如今,还没来得及通知他家里人。” 到底是没来得及,还是暂时不打算,祝宁还是明白的。 不过这个事情不归她管,所以祝宁只是点点头,就打开验尸箱子,戴上手套,而后过去掀开了盖在死者身上的白布。 人都泡得有点发白发皱了。 显然泡的时间不算短。 祝宁先看了看尸斑和尸僵。 扯开死者的领口看了看,发现尸斑并未在前胸。 于是祝宁问:“发现他的时候,是仰卧还是俯卧?” 李敏看向了其中一个小厮。 小厮轻声道:“是仰卧。” 祝宁就看了江许卿一眼。 江许卿跟了祝宁这么久了,几乎立刻就明白自己要干啥,立刻招呼小吉一起上去帮着祝宁将死者翻成侧躺的姿势。 祝宁拉开衣裳看了一眼,果然尸斑在背上。 死者果真是仰面躺在水沟里的。 那溺亡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看完了尸斑,祝宁又感受了一下尸僵程度,最后翻开眼皮看了看,心里就大致有一个判断了:“死者应该死了差不多三个时辰了。也就是说,他是后半夜死的,差不多在寅时到卯时之间。” 按压了一下胸口,死者口鼻并未有水冒出来。 用棉签检查鼻腔,也没有任何的泥沙。干干净净。 祝宁这次排除了溺水死亡这一点。 “至于死因——” 祝宁看了看死者的脖子上清晰的勒痕,想到死者眼白上那些出血点和明显血丝,就有了判断:“是被人勒死的。” 通常,窒息死亡的人眼睛里,脸颊上的毛细血管容易出现破裂出血现象。 这是因为血压和血流不畅的缘故。 说完,祝宁让江许卿他们仔细看那勒痕:“如果是上吊死的,绳子会有一个向上的弧度。但如果是从背后被勒死的,整个勒痕都更平缓。而且比上吊死的痕迹长。” 江许卿虽然已经研究过这个了,但这会儿有新鲜尸体,他还是凑上去仔细看了看。 然后还指着细节处让小吉看。 小吉看得很认真,连害怕都忘了——不得不说,现在小吉已经是锻炼出来了,都已经习惯看尸体,忘记害怕这回事了。 倒是卢蕴还有点儿克服不了心中障碍,根本不敢直视死者的脸,即便是那惨白惨白的脖子都不敢多看。 就冲着这一点,卢蕴还怪佩服小吉的:这孩子小小年纪,胆挺大的! 而得到结果的李敏,已是沉默了。 “周围什么东西都没有,显然人是被抛尸在这里的。就是灭口。”李敏恨恨:“真是胆大包天!” 祝宁提醒他:“那个时辰是宵禁的时辰,如果是外人,应该没办法走很远过来抛尸。” 事实上,宵禁的时辰一到,大部分里坊都会关上大门,然后巡逻的兵丁也是只固定在那个坊里巡视。外人这个时候要过去,还需敲门。 但这种时候,也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去敲门的,除非真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 否则,还会被怪罪。要受罚的。 李敏得了祝宁的提醒,也只是摇摇头:“问过了,昨日落了锁的,也没有人来敲门过。并无外人进出。而且,这里周围的人,没有人认识死者。” 接着,李敏介绍了一下这位户部侍郎:“他叫秦进,今年四十三,早些年是个小县令爬上来的。他的口碑也一直很好,都说他很清廉。” 说到这里,李敏嘴角挂上了一丝嘲讽的味道:“清廉到什么地步呢?他家里现在还是住的一个两进的宅子。去岁他老娘去世,都没钱买一副好棺木,还是陛下赏赐的。” “据说,他们一家子过得很清贫节俭,日常吃饭,很少有超过三个菜的时候。就是两个女儿的嫁妆也很寒酸。” “这样一个人,却被灭口……”李敏嘲讽的笑容更明显了。他“啧”了一声:“贪那么多银子,都不舍得花啊!” 祝宁也不知道怎么说。她刚验尸的时候也看到了死者身上穿的衣服,料子的确很普通。尤其是里衣领子,甚至都有一点磨损。 这么穿衣服的人,通常都是家境不好。 至于李敏的猜测……这种例子她还真见过。 曾经一个官员落马,就是如此。因为是底层上来的,所以一直都过得很节俭。贪污来的钱放了一屋子,但他一分钱都没敢花过。 有一种既好笑,又无奈的感觉。 不过,等江许卿他们研究完了勒痕之后,祝宁还是按照惯例给死者检查身上其他部位。 “死者指甲断裂了五根,右手三根,左手两根。脖子上也有对应的抓挠血痕。死者被勒住的时候剧烈挣扎过,想扯断脖子上的绳子。” 但没成功。 “死者的身上没有其他伤痕或是淤青。说明死之前并未发生过打斗。”祝宁沉吟片刻:“死者很可能是被人突然从背后勒住脖子的。” 顿了顿,祝宁道:“拉回大理寺,检查一下胃容物,或许能知道他死之前吃了些什么,大概多少个时辰吃的饭。” 然后李敏就可以根据这个去推断死者临死之前的活动轨迹。 或许,就能知道死者到底是被谁杀死的。 李敏点点头:“麻烦你了。” 祝宁他们就带着死者回大理寺。李敏则是让自己的人继续盘查抛尸现场附近的住民。 马车上,祝宁认真问了李敏一个问题:“为什么对方会觉察你已经开始查户部侍郎了?” 要说不是因为得到了消息才忽然下手,祝宁是不信的。 不然,为何早不下手,晚不下手,偏偏这个时候下手?! 第475章 赴宴 李敏和祝宁是一个思路:“必是有人泄露了。” 但他却看祝宁:“泄露这个秘密的人,必是大理寺的人,我身边的人绝无可能。” 祝宁:……不是哥们你这么自信,我都被你整心虚了。 犹豫了一下,祝宁到底还是觉得底气有点不足,所以就小心翼翼问了句:“那你觉得是谁?” 李敏摇头:“不知,但肯定是你们大理寺的人。” 祝宁:…… 李敏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必然不会是你。” 祝宁:……好的,感谢你的信任。 一路回到大理寺,祝宁就让江许卿赶紧将东西准备出来。 江许卿将东西摆好,秦进的尸身也摆到了验尸台上,这才喊祝宁过来。 然而祝宁却看江许卿:“你都做了那么多准备了,就不想把接下来的也做了?” 江许卿一愣,居然一时没反应过来。 还是卢蕴给了江许卿一脚:“还不快谢过你老师给你练手的机会!” 江许卿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把头点成小鸡啄米一样。 那笑容都有点发傻。 看得祝宁都有点不忍直视。 对于让江许卿操作这个事情,李敏也没有反对。 毕竟,将来江许卿肯定是跟他一起做搭子,现在多练手,没坏处。 反正祝宁还在旁边看着呢,出不了纰漏。 只是江许卿自己虽然已经在动物身上试过了,但对尸体还是第一次这样操作,于是紧张得不行。 那手眼看着都有点抖。 祝宁错开目光不去看,怕自己看多了就忍不住还是自己上手。 不过,祝宁不盯着江许卿看了,江许卿反而渐渐冷静下来了。 可能是没了那股来自于老师给的压力吧。 江许卿并没有着急拿长柄铜勺,而是托起秦进的下巴,捏开他的下颌,将舌头扯出用夹子固定好,确保他的铜勺捅进去之后,不会因为舌头的后坠而进不去喉咙。 做好这些准备后,江许卿又看了看角度,确定秦进的脖子喉咙几乎都平直成一条线了,这才拿起长柄铜勺,小心翼翼开始往秦进胃里送。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紧张。 没办法,这个祝宁做起来看上去很轻松的事情,江许卿做起来看得人都快不敢呼吸了。 他那动作,每一个都透着紧张啊! 还有,就这么一个事情,他额头上的汗都有黄豆大了! 能不让人跟着紧张吗! 不过,就在大家紧张的注目下,江许卿到底还是把长柄铜勺送到了底,然后再小心翼翼抽出来。 当完全抽出来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不过,江许卿虽然是松了一口气,但也没敢松太多,毕竟结果还没看到呢。 直到江许卿将胃内容物倒入瓷碟里,确定胃内容物取出来了,而且量不少,他才真正的松了一口气,然后抬起手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来。 祝宁也是不吝啬自己的夸赞:“干得好,石奴!” 江许卿的笑容就更灿烂了。 小吉也是激动无比,真心为江许卿高兴:大师兄真厉害!一次就成了! 就连卢蕴也多看了江许卿两眼:看着不靠谱,办事时候还算行。 接下来,就是观察胃内容物的环节。 所有人都把脑袋凑了过去——这会儿也实在是顾不上什么味道不味道了,大家想知道,秦进死之前吃了什么东西没有,在哪里吃的,他到底遇到了什么人。 毕竟,秦进大半夜不在家,肯定是要见很重要的人。 而吃了什么,或许就能帮助他们找到这个人。 只是秦进胃内容物里头,实在是没有什么大块的东西。 最后,祝宁只能认命地凑上去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酒味。 很淡。 不凑近了仔细闻是闻不到的。 秦进喝了酒,但应该喝得不多。而且酒的度数不高。 江许卿持之以恒地在那点胃内容物里扒拉,最后还真让他扒拉出一点东西:“这是肉吧?” 用清水冲洗干净后,大家仔细辨认了一番:嗯,还真是肉。一块黄豆大小的肉。 祝宁沉吟片刻,也不着急下判断,只看向江许卿:“你认为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这些肉吃的时间很长了。酒也是。所以肉块变小,然后酒味也很淡。胃里除了胃液,几乎已经没有什么东西。”江许卿也没太紧张,很快就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就是从语气听来,还有点不够自信。 祝宁点点头。 江许卿立刻松了一口气,脸上笑容就没落下来过。 李敏问:“那大概是什么时辰吃的?吃的什么还能看出来吗?” 祝宁没有主动开口,只含笑看江许卿,示意江许卿来说。 江许卿这回是真紧张了。他脑子里努力回想祝宁才教的这些,各种食物在胃袋里停留的时间。 等想到了,才回答道:“大概是死之前两到三个时辰之内。长安城要宵禁,如果秦进还想赶在宵禁前回家,不管哪个时辰肯定都不够。” “所以,秦进应该是一早就打定主意不回家的。” “但即便是不回家,第二日如果不是休沐的话,他就一定不会太晚还在饮酒。” “饮酒最适合吃的,应该是炸肉,或者烤肉。不会是炖肉。所以,或许是烤肉。牛羊肉比鸡鸭肉都要难消化一些,所以,很可能这个肉是牛羊肉。” “牛肉不适合烤。那应该是羊肉。” 江许卿一个劲儿看祝宁,心虚劲儿十足:“应该是死亡之前两个半到三个时辰之间吃的羊肉,喝的酒。而且如果不回家,那应该是早就定好的,通宵达旦的宴会。” 祝宁微微一颔首。 虽然江许卿几乎是靠分析,但他还真的分析对了。 不得不说,他现在是比以前长脑子了。 就在江许卿要开始高兴的时候,祝宁轻声开口:“下次不要猜,只看肉的纹理,也是看得出来的。” 眼力是锻炼出来的。江许卿还需要多锻炼这方面。 接下来的随堂考试,祝宁已经想到考什么了:只要吃饭有肉,就丢一块让江许卿来辨认!错了就抄书! 江许卿这个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反而乐呵呵地猛点头。 而李敏也开始分析:“那这样说来,秦进应该是去好友家中赴宴了。” 第476章 双管齐下 时下因为有宵禁,所以人要么就早早回家,要么就找地方过夜。半夜在外头游荡,被发现了不仅要被盘问,还有责罚。 严重的,被当成宵小带走关上几日也是有的。 因为这个宵禁,所以时常有主人家宴请好友,都是通宵达旦,或是提前准备好可以住的地方。 至于为啥不能是娱乐场所——按律,官员不可去花楼娼馆,更别说过夜。一旦被发现,那就面临着降职甚至丢官。 谁敢啊? 真有喜欢的女子,要么就带去私宅,要么就偷偷去一趟,但宵禁前离开。 所以,李敏才分析,秦进应当是去好友家中赴宴了。 毕竟,按照秦进对外的那个形象,去嫖娼他应该都没钱。 花楼的消费,不说一掷千金,那也绝不是一个官员吃死工资能消费得起的。 既然极大可能是去好友家中赴宴,那么秦进离开家的时候,肯定会跟家里人说一声。 李敏精神一振,然后扫了一眼所有人:“走,都跟我去秦进家中一趟!” 秦进死了,不管是被灭口还是怎么的,反正都是他杀,要查清楚,肯定也要去秦进家里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的。 至于李敏为啥带上所有人,祝宁觉得是因为他怕再走漏风声。 不过,祝宁还是提醒一句:“验尸有验尸的流程,刚才在外只是粗略看了看,此时还应检查死者全身,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 李敏问:“需要多久?” 祝宁看向江许卿:“估摸着至少还要半个时辰。” 至少要把全身检查一遍,这个江许卿就可以。 至于身上衣服那些物证,她来看。两边结合,时间就能大幅度缩短。 祝宁心道:后续很多仵作其实可以转去专门看物证。 痕迹检验,物证收集,也可以让这部分人干。 这样一来,衙门破案会更快的。 李敏就点了点头。然后坐到了一边去看他们忙活。 祝宁看一眼江许卿,叮嘱一句:“仔细就好。” 江许卿点点头,继续验尸。 祝宁让小吉和卢蕴都帮着江许卿看着点。 她自己则是开始翻看秦进的随身物品。 秦进身上就没多少东西。一个玉佩,一个钱袋子,一身衣裳,一双鞋,然后就没了。 事实上,秦进的鞋子还丢了一只。 现场附近都找过了,但没有发现。 祝宁让季瑾记录下来:“右脚鞋子丢失一只,鞋子青黑色,上绣蝙蝠纹,普通布料,鞋底磨损,是旧鞋。” 季瑾一一记录下来。 祝宁顺带提一句:“死者发现时候,是逆流的,所以鞋子应该不是被冲走的。这只鞋子要么是转移尸体时候丢在了路途中,要么就是丢在了死亡现场。” “这种东西,如果没有特地焚烧销毁,多半会当成垃圾扔掉。你们可以留意一下。” 李敏听到这话,一时错愕:“那谁知道什么时候丢?而且长安城这么大——” 不过转头他就想到了,半夜宵禁,抛尸不可能离得很远,就又把嘴巴闭上,转头吩咐随从:“让人盯着秦进死的附近几个地方。所有垃圾都翻一遍!” 找得到找不到,都得试试。 这个案子太大,付出多少人力都必须破案。 想起陛下给自己的期限,李敏又开始头疼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想吃东西,但看了看躺在那的秦进,最终只能作罢,不过整个人都有点儿阴郁就是了。 甚至李敏的思绪都跑远了:大理寺是真不好啊,天天和死人打交道,动不动就得验尸……验尸时候怎么好吃东西?怕是喝茶都不能。秦进这还算好的,没啥味,要是…… 李敏感觉人生都开始昏暗无光了:这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啊! 祝宁这头还在专心检验证物。 然后成功在衣襟上发现了一大团油污。 怎么说呢,幸好是油污。不溶于水。 所以才能在水里泡了那么久还留存下来。 那一团油污,范围太大了,不像是偶然滴落到身上的。 更像是不小心撞到了端菜的人。 或者人倒在了菜上—— 不过如果是是吃饭时候被人从后面勒死,那秦进一定会挣扎,挣扎时候难免踢翻桌子。 那就不只是这一团的污渍了。 祝宁将油污给李敏看,李敏随手点了一个人:“你,穿上这件衣服我看看!” 这个人的体型和秦进差不多。 不得不说,李敏的眼神还挺好。 那人略有点抗拒,但李敏的命令也不容反驳,最后只能浑身僵硬穿上了这件衣裳。 油污的痕迹是在胸口。 李敏又吩咐:“你坐下来。” 那人就跪坐下来。 都不用李敏多说,祝宁便随手取了一个托盘,假装上菜,然后托盘往那人身上一倾—— 位置果然差不多,和祝宁想的一样。 有点细微差异,估计是因为上菜的人身高问题。 李敏皱起眉头:“可这是为何?菜汤洒在人身上,然后呢?” 祝宁摇头。她只是根据证物上的痕迹来分析,至于这些举动的目的,她无法得知。 接下来,祝宁一无所获。 而江许卿那边,同样一无所获。 秦进身上没有其他伤口。 死前的挣扎也并未造成其他伤。 这说明秦进死的时候,是处在一个相对宽敞的地方。四周没有什么家具和硬物。 李敏只觉得脑子更疼了,他使劲揉了揉,“走,去秦进家里!” 直觉告诉他,这次去秦进家里,肯定能发现一点东西。 而且,秦进是那个共犯,就一定会有大笔的钱藏匿。 这也得找出来。 李敏越想,身上的怨念就越重。 于是,他在上了马车之后,还是忍不住仰天长叹:“我这两日怕是都无法归家用饭了!我家夫人可怎么办!她定会思念我至极的!” 祝宁和江许卿:…… 卢蕴笑眯眯:“不打紧,冯家阿姐不会怪你的。而且,明日冯家阿姐要去我家庄子上。怕是得去两日呢。新鲜的荷花开了,冯家阿姐说要去摘荷花,做荷花酥。” 李敏:……好吧,那还好。 他又转而叹道:“往日一日三顿点心,现如今,饭都吃不上!” 卢蕴又把刚才提上车的包袱打开:“冯家阿姐让我送来的!” 里头是个点心盒。 祝宁内心发出尖锐的暴鸣:你刚才把这个盒子提着去了验尸房啊—— 第477章 清贫还是富贵 不过,看着李敏已经吃上了,祝宁强行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算了,好歹卢蕴没摸尸体。 好歹没给自己吃。 祝宁眼观鼻,鼻观心,浑身都透着一股拒绝。 卢蕴奇怪看了一眼祝宁:这是干嘛呢。 她没让大家一起吃。 但李敏却显然有乐于分享的癖好。他热情邀约:“一起吃,一起吃!” 祝宁摇头:“验尸完我不太想吃东西。” 江许卿也摇头:“我也不想吃。” 小吉见老师和大师兄都不吃,也跟着摇头。 卢蕴也表示不吃。 李敏长叹一声:“还是我家夫人好。” 任何时候,都是一起吃。还能说一说这个点心哪里好,哪里不足。 现在就只能自己吃。 就在李敏长吁短叹的时候,就到了秦进家门口。 嗯,还真是不太远。 李敏放下点心,整理了一下仪容,而后就领着众人下车。 入目是个挺小的大门,看上去甚至有一种灰扑扑的普通。一点儿也不像户部侍郎的家。 好在还是有门房的。 门房是个中年男人,听说了李敏身份后,就赶忙请他们进去在门口坐着等,自己则是去请示家中主人。 秦进不在家,所以能做主的,就是秦进的夫人冷氏。 冷氏身上并无贵妇人的那种气度,反而透着平凡普通以及朴实。 她不像侍郎夫人,更像是个农妇。 甚至祝宁还注意到,冷氏指甲缝里,有一点脏污的泥垢。 冷氏匆匆走到李敏跟前,试探着问:“您是来寻我家丈夫的?” “嗯。他人呢?”李敏犹豫一下,还是没立刻说出秦进的死讯。反而如此试探着问了一句。 冷氏摇头道:“昨日说去和好友赴宴,到现在还没回来呢。不过估摸着也就这一会儿了。他不会到中午还不回来。您等一会儿吗?” 李敏听到这里,便干脆说了实话:“他怕是回不来了。秦进死了。” 这个消息太突然了,以至于冷氏还愣了一下,以为自己是听错了或是李敏玩笑。但见李敏也不像玩笑的样子,她才迷惑地反问:“你说什么?” 李敏重复一遍:“秦进死了。现在在大理寺。我们就是从大理寺过来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冷氏连连摇头,坚决不信:“他就是好好地出去赴个宴,怎么可能死?他身体也一向健康——” “他为什么死,你不知缘故吗?”李敏打断了冷氏,如此反问她。甚至态度还有点强硬:“你们自己做的事情,给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你自己都不知?” 这个问题,纯粹就是诈冷氏。 然而冷氏的反应却有些奇怪,她有些慌:“我们做了什么事情惹来了杀身之祸?” 她几乎要抓住李敏的袖子:“你是说,我丈夫的死,是有人故意杀了他?!” 李敏点点头:“正是他杀!” 冷氏终于还是一把抓住了李敏的袖子,眼泪一下滚落出来,人几乎都站不住:“可为啥啊?我们从来也不得罪谁,他做事也谨慎,谁这么狠心……” 李敏拽着袖子,眼看着冷氏要滑坐到地上去,连忙冲着冷氏的侍女大喊:“还不快扶住你家夫人!你愣什么呢?” 那侍女终于回过神来,然后过来扶起了冷氏。 只是还没说上一句劝慰的话,她自己眼泪就流了满脸。 李敏不敢再靠那么近了,只后退一步,看着冷氏缓缓道:“你先平复一下。我们恐怕需要去秦进的书房看看。你让人带我们去。” 冷氏流着泪点点头,甚至说不出话来,只扯了扯侍女。 侍女就带着他们去秦进的书房,让门房赶紧扶着冷氏回去歇一歇。 门房也是一脸恍恍惚惚。 侍女将他们带到了秦进的书房。 这这么一段路,其实他们就都看明白了秦进家里的格局——这的确是个两进的宅子,而且还真不大。 关键是,秦进家里的风格,很有田园风。 墙边种的不是竹子,而是一排豆架。上面的豆角已经结了不少,一看就是伺候得特别好。 李敏多看了两眼。 侍女小声回答:“这都是郎君和我们一起种的。” 等进了秦进的书房,众人就都有点儿沉默。 怎么说呢,一看就很穷。 那家具都是很旧的样子。擦拭得再干净也没有办法抹去这一点。 而且,书架上书不多。 笔墨纸砚看着虽然还行,但那桌子有一个角都松动了,榫卯的地方裂开好大一个缝隙。 而屋里但凡用到的布料,也很少有绢帛一类的。 多是细麻布。 颜色也不是很鲜亮。 众人都忍不住四下打量,企图找出一点秦进是户部侍郎的证据来。 然而,没有。 那个喝水用的杯子,都有了裂痕…… 李敏很震惊,问侍女:“秦进俸禄也不少吧?何至于过得如此寒酸?” 侍女犹豫了一下,然后才回答道:“郎君家中兄弟多,亲戚多。郎君的俸禄……” 说到这里,其实大家也就秒懂了。 无非就是秦进把钱都拿去贴补兄弟和亲戚了。 想想也是,秦进是少见的寒门子弟做上了大官。他家里的那些亲人,其实身份都是普通得很。 尤其是秦进的三个兄弟,据说也都是穷苦人。 秦进在长安城当了官之后,也把家里人都接了过来。 但这些人想要置办宅子,婚丧嫁娶,哪一样都需要花钱。 而且还有许多亲戚…… 祝宁觉得,这个情况,想一想都让人觉得很窒息。 而且不是一般的窒息。 李敏沉默良久,认真问了一个问题:“你家郎君是菩萨下凡啊?要养这么多人?他们不能养活自己吗?” 侍女叹了一口气:“都只能做些小生意,一有什么事,就需要钱——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郎君总说,为了供养他读书,家里耗费甚多,他如今好过,自然要回报家里人。” 李敏更沉默了。 这样的活菩萨,他没见过。 祝宁则是在想:那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秦进才需要更多的钱,然后走上了利用职权犯罪的道路? 李敏显然也想到了这个,问了一句:“他们来要钱的很多?你家郎君和夫人没有因为钱吵过架吗?” 第478章 两个圣人 李敏这样一问,其实大家都瞬间想到了李敏的意思。 那侍女颇有些不悦地看了李敏一眼,然后声音都大了一点:“我家夫人和郎君十分恩爱,从不吵架!夫人也知郎君的辛苦,郎君也心疼夫人的不容易!” 看这个侍女的反应,也不像是在撒谎。 但…… 可能吗? 祝宁设想了一下自己,觉得如果换成是柴晏清每个月把俸禄都基本给了家里的兄弟和亲戚,自己得跟着他吃糠咽菜,一贫如洗……她可不愿意。 当然,可能世上也有如此大度的人。 只是毕竟太少。 从大家都不信的表情来看,就知道大家应该都不是如此大度的人。 李敏倒也没有直接反驳,只是惊奇问了句:“莫非你家夫人也是圣人?” 一个家里出两个大圣人啊? 李敏觉得不太可能。 但看侍女身上的衣服,他忽然忍不住问了句:“你的工钱能每个月按时发吗?” 毕竟都穷成这样了……发不出来工钱也是正常的吧? 那侍女却更加觉得侮辱,那表情,简直是恨不得要跟李敏拼了,语气更是忿忿不平:“李侍郎,我家郎君和夫人只是人心善罢了!你何必如此嘲讽?!我家郎君和夫人从未曾克扣过我们这些仆人!逢年过节也总是有赏钱!” “哦。那还好。”李侍郎点点头,有些奇了:“那他们自己日子都那般清贫了,怎么还有钱给你们发赏钱的?” 侍女轻哼:“夫人每个月都会把要花销的钱留出来,其余的钱才会给他们!” 那意思,还有点得意他家夫人的聪慧。 众人的表情都有点如出一辙的一言难尽。 李敏想了想,问侍女:“你家郎君和夫人,和谁家走得近?有人经常过来找你家郎君吗?” 侍女摇头:“郎君和谁也不近。更不许他们经常上门。” 这个时候,冷氏过来了。 看那样子,显然是稍微冷静了些。她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眸,看向李敏,轻声道:“李侍郎有什么想问的,还是问我吧。桃儿什么都不知道的。” 李敏点点头,请冷氏先坐下:“您知道秦侍郎的钥匙在何处吗?” 冷氏一愣:“钥匙?什么钥匙?” “户部库房的钥匙。”李敏盯着冷氏的眼睛,言简意赅:“您可别说您不知道。” “那个钥匙没在他身上?”冷氏瞅着更愣了:“他从不会将钥匙离身的。说万一失窃,那可是要命的事情。就连我,轻易也碰不得。” 冷氏这个话,李敏信了一半。 钥匙可能的确是李侍郎保管。但外头有没有复制品,可不好说了。 王尚书那把钥匙,不就是这样的? 而且,越是不让别人碰,那出了问题,才更是秦进自己出的问题了。 李敏迟迟没说话,冷氏又问了一遍:“可是钥匙丢了?” “的确不见钥匙。”李敏如实道。 冷氏一下捂住了胸口,刚止住不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是不是有人为了这把钥匙——” “你们家这样给别人花钱,钱够用吗?”李敏打断冷氏的话,一点不给她哭惨的机会。 冷氏又是一愣。 李敏看着冷氏。 冷氏好半晌才反问:“李侍郎是怀疑我们夫妻贪污?” 李敏不说话。 冷氏吩咐侍女桃儿:“桃儿,你去把我的账本拿来。” 桃儿瞪了一眼李敏,出去拿账本了。 冷氏背脊挺直,淡淡道:“我们夫妻虽然过得清贫,但并不敢触犯国法。而且,我们从来都是有多少花多少。” 李敏笑笑:“我只是不明白,堂堂的户部侍郎,过得如此清贫是为何?” 冷氏依旧是那副模样:“为的是心安。我们夫妻没有别的根基,还有一堆亲戚要贴补,过不得那富贵日子。” 李敏重新问了那个问题:“那若是钱不够的时候呢?怎么办?” 冷氏只道:“我们只有这么多能耐。我们如此贴补,为的也只是一个让他们别打着我们旗号挣钱。” “横竖我们也没有子嗣,不需留下什么家财。” 冷氏看着李敏,有些不满:“李侍郎说这么多,就是想怀疑我们贪污?我家郎君死了,你不去找凶手,却来我这里说这些,可合适?也不怕我去状告你?” 冷氏也是朝廷命妇。 还真可以状告李敏。 不过李敏还真不怕。他笑笑:“只是公事公办罢了。再说了,你难道不知,你家丈夫早就牵扯到了一个大案之中?就是你,我也怕跟你丈夫一样遭遇。” 冷氏冷冷看着李敏:“身正不怕影斜。李侍郎可以走着瞧。” 李敏只应一声“好”。 而后,李敏下令搜查秦进的书房。 又问冷氏:“不知昨日秦侍郎去了谁人家赴宴?” 冷氏说了一个人名和地址。 李敏一听,就露出些许惊讶来。 显然,这个人他也认识。 祝宁却没听过这个人的名号。转头看卢蕴,卢蕴也有是一样的惊讶。 不过,两人什么都没说,秦进扭头吩咐:“我们去一趟那边吧。这边就让人先搜查着,若是回头冷夫人想起什么来,或许也能告诉我们。” 说完这一句话之后,秦进一句废话都没了,只带着祝宁他们出去,上了马车,直奔冷氏刚才说的那个地方。 祝宁到了这个时候,也终于能问一句:“这个人是谁啊?很有名吗?” 李敏看了一眼卢蕴:“你来说?” 卢蕴点点头:“是伍先生。伍先生文采很好,但并不曾入朝为官。他住在长安城中,交友只看是否合得来。若是合不来的人,那是连门都进不去的。” 祝宁听着,忍不住想:看起来逼格好高的样子。 但……秦进若真去他那儿赴宴,那他就又极大可能与秦进的死有关。 最后,祝宁问了卢蕴一个问题:“那他怎么挣钱的?是卖茶水点心还是我——” 人活着,就要吃饭。 吃饭就要花钱。 所以,这个伍先生有没有个赚钱的门路就很重要。如果没有,他却能过上如此滋润的日子,那问题就大了。 卢蕴他们也是一下就听懂了。 第479章 伍先生 卢蕴迟疑了一下:“这个我不知道,不过他那样有名,或许有人奉养——” 话说到一半,卢蕴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为啥? 因为这样的情况,基本就不可能发生。 毕竟谁会去供养伍先生? 就是推己及人,卢蕴觉得自己再喜欢谁,也不至于一直养着他。 卢蕴闭上了嘴,用眼睛看李敏。 李敏比卢蕴知道的多一点:“伍先生的妻子是富商独女。想来他们并不缺钱吧?只是他妻子之前难产而亡……” 这次,李敏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不知道想到什么。 李敏揉了揉眉心:“好了,不说这些了,一会儿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伍先生的住宅却有些僻静。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快半个时辰才到。 祝宁问李敏:“伍先生的住处,离秦进抛尸的地点呢?” 李敏言简意赅:“隔了三个坊,从这过去抛尸,半夜基本不可能。” 事实上,宵禁那一关就过不去。 祝宁点点头,压下了心头那点猜测。 然而,伍先生还没起床。 他们几乎算是吃了个闭门羹——主要是伍先生的门房也很有脾气,一点不怕得罪人。一副生怕他们强行闯入的戒备样子,说话也是带着傲气:“就在外头等着吧。我们家郎君什么时候醒了,能待客的话,再请诸位进来。” 祝宁心道:这已经不是世外高人不高人的事了。 这是没礼貌。 仆随主。仆人这个态度,一定是和主人家有莫大地关系。 至少,伍先生也是这么傲气。把自己捧得高高的。 李敏本来还客客气气的,这会儿听了这话,立刻气得不轻,怒瞪着门房说了句“大理寺的人,你去问问伍郎君,大理寺办案,到底需要不需要等他!” 一听到“大理寺办案”这四个字,仆人立刻就不傲了,也不敢嚣张了,但还是有点不相信,狐疑地看了李敏好几眼。 不过,最后到底客客气气请他们进来等一等,容他去禀告。 李敏冷哼一声,“以前不觉得,现在看来,这个伍先生也不是什么真有才德的!” 卢蕴也是差不多的表情。 祝宁:……所以这是粉丝下头了吗? 伍先生很快就跟着仆人一起过来了,还未靠近,就一脸歉意高声道:“李侍郎,我的家仆不懂事,怠慢了!我已经训斥过他了!” 那仆人也是老老实实给李敏赔不是。 李敏却不怎么接受,只是阴阳怪气:“想见伍先生一面,可真是难啊!” 伍先生脚步一顿,但随后面上更加歉疚,走过来之后,又是行礼又是请他们进去喝茶。 李敏都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伍先生也不恼。 等到请他们都坐下了,伍先生又给他们奉茶。茶水都倒完了,他这才开口询问:“不知李侍郎此番过来,是为了何事?” 李敏要笑不笑地看伍先生:“你干了什么,你不知道吗?” 伍先生还真是不知道,一脸茫然:“我做了什么?” “秦进你认识吗?”李敏言简意赅。 伍先生一愣:“秦侍郎?认识,我们是多年的好友。昨日他还在我这里,我们把酒言欢——” “他死了。”李敏打断伍先生:“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伍先生看着李敏,笑容很勉强:“李侍郎别胡说了,他怎么会死?我看他面色也好,最近也并无什么病症,怎么可能死?” 李敏只是看着伍先生,不说话。 伍先生也停了话语。看着李敏半晌后,他苦笑一声:“这么说来,他是被人害死的了。李侍郎明明是刑部的人,却自称大理寺的人办案——所以,李侍郎是觉得,秦侍郎的死,是和我有关系的?” 都不用李敏肯定,伍先生自己就很笃定。他沉默了片刻后道:“这事儿我并不知道。昨日他从我这里走的时候,也很忽然。本来我弄了一只羊,昨日烤着吃,不仅请了他,还请了一些其他好友。我们把酒言欢,说好了在我这里过夜。” “但他却忽然要回家去。我拗不过他,只能让他走了。”伍先生皱眉:“甚至我要让仆人送他,他也回绝了。非要自己驾车回家。” 李敏看着伍先生。 伍先生叹了一口气:“秦进与我是多年好友,我怎么会害他!他是世上难得的正直好人,我又如何敢害他?!” 那语气,倒是真的很正义的。 李敏笑了一笑:“是吗?这样的好友,他饮了酒,你却不让人送他——你就不怕他半路脚滑,摔进沟里淹死!” 伍先生一愣,还真是信以为真:“不是被人害的?是半路摔进沟里淹死的?这怎么可能?长安没有深沟,那点浅水怎么可能淹死人?!” 李敏却避而不谈这个话题了,转而问道:“昨日秦进什么时候走的?” 伍先生见他不肯说,虽然心狠想知道,可也忍住了没多问,只是道:“离宵禁还有两刻钟的时候。” “宴会上还有些什么人?写个名单来!”李敏很是不客气地提了要求。 伍先生也很配合,当即就让人送了文房四宝来写名单。 祝宁看那架势,感觉应该人还不少。 伍先生大概写了七八个人名,然后放下笔,又跟李敏提了一个事情:“他并未饮多少酒。本身酒也淡,而且他这个人从不多饮酒。说喝多了误事。” “他走的时候,人是极清醒的。” 顿了顿,伍先生又道:“而且,大家都看见了他告辞离开。我当时还有别的客人在,不好送太远,但也送到了大门口。” 伍先生说到这里,忽抬起袖子来擦了擦眼角:“我还是不敢相信,昨日还好好地一个人,怎么就忽然去了!” 那语气还是很悲怆的。 祝宁看着伍先生红了眼眶,觉得他好像真的还挺难过。 李敏的态度却没什么变化,只又问:“昨日宴席上发生什么特殊的事情没有?有人和秦侍郎说过话吗?” 伍先生擦了擦眼睛:“没有什么特殊的。大家都认识,互相之间说话也正常——” 李敏又问了一些问题,但都没有问出什么不妥的地方来。 给人的感觉就是昨日秦进真的只是来赴宴,只是和朋友人喝酒吃肉,然后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就要离开。 李敏站起身来,告辞打算走。 伍先生问:“我能否去看看他?” 李敏摇头:“尸身在大理寺,案子没破,不能让外人看到。” 伍先生一片黯然,喃喃道:“早知我就不喊他来了——” 李敏往外走了几步,祝宁他们也跟着往外走。 快走到门边的时候,李敏忽然回头:“对了,他衣服上一片污垢,你知道是怎么弄的吗?” 第480章 庞大复杂 李敏这么一句话实在是突然,伍先生一点防备都没有,下意识回了句:“什么污垢?油吗?” 祝宁看向伍先生。 伍先生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随后就有开口道:“玩闹的时候,丫鬟不小心把一盘菜撒到了秦侍郎的身上。弄脏了他的衣裳。” 李敏重新走回去,一屁股坐下了,眼睛一直盯着伍先生:“然后呢?” 伍先生摇头:“就没有然后了。只是让丫鬟擦了擦,然后他没多久就说要走了。” 李敏听这话就笑了。 不只是李敏,就是祝宁都听出了不对的地方。 正常的话,衣服弄脏了,还是大片油污,会怎么处理? 当然是赶紧脱下来洗一洗。擦一擦算怎么回事?那么油乎乎挂在身上? 主人家看到客人如此的话,难道也不会做点什么?找一件衣服先给客人换上才是正经的操作吧? 而且,时下人注重仪态,出门基本都会再多带一件换的衣服。 秦进虽然俭朴,但不至于就要这样邋遢,一件衣裳穿好几天。 既然出门时候就打算过夜,那怎么可能不带衣服? 衣服弄脏成那样,秦进到死都没换一身,只会有两个原因。 一个是秦进没有机会换就死了。 第二个是秦进被人控制住了,根本没有办法换。 伍先生被李敏看着,倒是也慢慢反应过来了。最后,他闭上了嘴巴,皱眉不语。 李敏倒是露出了微笑:“走吧,请伍先生和我们走一趟。” 原本没有证据,还不好闹得太大,现在嘛……就没什么顾虑了。 伍先生也没有什么异议,只站起身来:“容我交代两句家里的事情可否?” 李敏摇头:“我看不必了。就这样吧。” 伍先生无奈,只能跟着走。 祝宁提醒一句:“还有这宅子里的奴仆。” 这么多人都要一一审问才行。不过这是个大工程。 想想都感觉好忙。 李敏笑笑:“对,还真差点忘了。不过大理寺别的不多,就是人多。” 伍先生听着李敏这些话,当然也清楚许多话就是跟他说的,当下并不搭言,只是默默地跟着李敏往外走。 祝宁没从伍先生脸上看出什么不对来。 回大理寺的路上,祝宁问李敏:“李侍郎打算先将伍先生关几天?” “嗯。”李敏大大方方承认了:“我不信秦进的死和他没关系。而且刚才我问他,他的那些反应也不正常。” 一开始伍先生的悲痛虽然不像假的。 但……说实话,后头他说的那些东西,可不像和秦进关系那么好的。 谁会让自己好朋友一直穿着一件带油污的衣裳? 李敏又道:“我刚才也看了,那墙上的字画,无一不是名家大作。就连他用的东西,也都是极好的。” 顿了顿,李敏语气都酸溜溜了一下:“其中那个吴大家的字,我一直都想要一个也没有找到。他墙上居然挂了两幅!” “还有,那放点心的碟子,一看就是名家锻造。就连他身上穿的衣裳,里衣如此轻薄,一看就是素纱衣。这种纱衣,我都只有三件。” 祝宁感觉自己是有点儿跟不上时代的潮流——这些东西,她都看不出来。 尴尬。 祝宁觉得,幸好自己只是个仵作。真要去破案,啥也不认识,啥也看不出,不知道会错过多少信息。 李敏说完这些,轻哼一声:“他哪里来的钱搞这些?肯定里头有猫腻。” 卢蕴觉得李敏是不是有点随意了:“所以你就觉得他有问题?和贪污案有关?” 李敏没否认。他只又说了一件别的事:“为了不打草惊蛇,库银被盗的事情我们并未声张过。但具体损失多少,肯定是需要去核实的。所以,陛下如今已经让人去清点国库了。这一二日,本来还打算清点一下户部库房的。到了那一步,估计秦进都不能有空闲离开户部。” “偏偏这个时候,秦进就出了事。”卢蕴接了话头,喃喃道。 马车上没有人再说话。 心里都有点沉甸甸的。 小吉有点害怕,朝着江许卿身边挤了挤。 江许卿下意识搂住了小吉,然后有点儿忧愁地想:自己是真不如别人聪明啊。先有柴晏清,后有李敏,他们一个个的,分析起案子来,头头是道。 祝宁下了马车的时候,大理寺已经差点人满为患了。 甚至还从万年县和长安县抽调了一部分人手。 祝宁看着伍黑押了一串人正进大理寺。 伍黑也看到了祝宁。 然后,他将手里牵着那些人的绳子交给旁边的人,小跑着过来跟祝宁说话:“祝仵作,你最近千万小心些。” 他有些不安的样子:“这案子牵扯的人太多了。” 祝宁明白伍黑的意思。 她点点头,也叮嘱伍黑:“你也小心些。多跟其他前辈学一学。” 伍黑应一声,这才又去忙。 祝宁则是被李敏安排也帮忙去审讯这些人。 昨日参加了伍先生宴会的客人,李敏是要亲自审问的。 但伍先生那些仆人,李敏交给了祝宁。 卢蕴毫不犹豫也跟着祝宁——她还挺好奇祝宁审问旁人是什么样子的。 事实上,审问这个事情,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技巧。尤其是针对这些可能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喽啰,纯粹就是模板似的问答。 祝宁要问的,就是昨天晚上宴会的事情。 她要每一个人都叙述一遍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然后再从这些叙述里,去拼凑一下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哪些事情。 以及顺带筛选一下,看看谁的叙述有问题。 如果是曾经被统一过口径的,这会儿这么多人一说,一定会露出端倪。 毕竟同一件事情,在不同的人那儿,其实叙述出来是完全不同的。 这纯粹就是个庞大而繁杂的体力活。 卢蕴最开始还兴致勃勃帮着祝宁记录,后来还是把这活儿还给了小吏,自己坐到祝宁旁边,默默地听。 祝宁把那个油洒到了秦进身上的丫鬟放在了最后审问。 这样的话,她基本已经从旁人的叙述里,拼凑出大概的事情经过。更能准确知道,丫鬟到底有没有撒谎。 第481章 都在撒谎 那丫鬟也不过就是十五六的年纪。 祝宁也没为难她吓唬她,只是温和笑了笑就请她坐下,然后又让她把那日情况说一下。 “昨天秦侍郎来得稍微晚一些。瞧着心情也有些不好。不过先生和其他客人与秦侍郎说笑一阵后,秦侍郎看着好了许多。” “羊是现杀现烤的,很费功夫,所以先生和客人们先是饮茶,弹琴,吟诗,又吃了些点心,等羊烤好了,才去吃的羊肉。” “先生还特地开了一坛子露水白。” “我负责上菜。这是我第一回干这种活儿,有些紧张。加上天实在是黑,又是在院子里,我不小心就崴了一下脚,结果就撞到了秦侍郎身上。菜都倒在了亲侍郎身上。” 丫鬟说到这里,就更紧张了:“我害怕被责罚,就跪在地上求秦侍郎原谅。” “秦侍郎是个好人,并未刁难我,只是让我取了干净帕子来给他擦了擦身。”丫鬟低下头去:“先生让我带秦侍郎去更衣。我便是带着秦侍郎去了客房。” “脱,脱衣的时候……他忽然说要走。我吓坏了,就抱住了他,苦苦哀求,请他千万不要走。他若是这个时候走,先生定会责怪我。” “可……可他还是走了。”丫鬟哭出声来:“不过走之前特地叮嘱先生,让先生莫要责罚我。说他也并不是因为这个事情才要归家。而是忽然想起了一些事,需得回去处理。” “然后,秦侍郎就走了。先生将他送到了大门口才回来的。” 祝宁听完,柔声问丫鬟:“那其他客人挽留秦侍郎了没有?” “有的,有的。”丫鬟立刻点头:“但都劝不动秦侍郎。” “秦侍郎换下来的衣裳呢?你们怎么处理的?洗了没有?”祝宁再问。 卢蕴在旁边一脸“学到了”的表情。 丫鬟被这话问得一愣:“秦侍郎是穿着自己的衣服走的。没换衣服。刚要脱衣服,他就说要走。” 祝宁点点头,想了想又问一句:“那你觉得,秦侍郎是因为什么要走的?想起的事情,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丫鬟想了一下,摇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看着好像有点着急。” “着急?”祝宁重复一遍,想到了那一枚库房钥匙,于是就问了句:“秦侍郎找东西吗?是什么东西不见了?还是想起什么事儿没办?” 丫鬟迟疑了一下,说道:“好像是要见什么人。他嘀咕了一句,我没听太清。但好像是说要去找谁。” 这回,祝宁就彻底扬眉了:“你确定?” “我就是听了一耳朵,具体是不是,我也不敢说。”那丫鬟说到这里,人都快哭起来了。 祝宁等了一会儿,等到丫鬟情绪平复了些,才继续问:“这件事情,你告诉过其他人没有?” 丫鬟摇头:“没有。这个事情,我没跟其他人说过。” “那他走的时辰,是什么时辰?”祝宁再问。 丫鬟道:“还有两刻钟就要宵禁了。先生还提了这个事情。” 紧接着,祝宁问了一些其他问题,才让人把丫鬟先带下去继续关押。 而后,祝宁就去找李敏。 李敏那头也和所有宾客都过了一遍,正歪在椅子上,揉着脑袋,仿佛是头疼。 看见祝宁他们进来,李敏就坐起来,“怎么样?” 祝宁坐下,将自己的判断和李敏说了:“那个丫鬟在撒谎。我反复问细节的时候,她说话很僵硬,每次说得都一样。而且,我问她是什么时辰,她连想都没想,就回答是还有两刻钟就宵禁了。” “包括其他人,只要问到秦进什么时辰走的,都说是还有两刻钟就宵禁了。” 说到这里,祝宁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感觉喉咙都有点儿发干了:“这不正常。就算是那个时辰走的,但也不应该每一个人都说同样的话。”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在盯着时辰。” 那些不知道时辰的人,可能会用别的形容词来形容。比如不知具体是什么时辰,但月亮都到了中天。或者不知道,反正还没宵禁就对了。 两刻钟。 如此具体。 这不正常。 李敏颔首,说起自己的成果:“的确是如此。我这里几个人,问到秦进离开的时辰,都说是快要宵禁了,还有两刻钟宵禁。” “但有人说见到了秦进离开。他是自己驾车走的。” 李敏皱起眉头:“那人是另外一家府上的门房。那时候正守在大门口,等着自家郎君回家,所以看到了秦进的马车离开。” 祝宁有点意外:“那时辰呢?对得上吗?” 李敏点点头:“对得上。那人不知具体是什么时辰,只知道秦进马车过去后没多久,自家郎君就回来了,然后就要宵禁了。” 祝宁听完,就更惊奇了:“那照着这样说,这事情就更不对了。秦进自己离开了,然后没多久死了?可是他马车呢?” “那个时辰,路上行人应该都不多了吧?让人沿途打听呢?” 那么大一个马车,不可能凭空消失。 李敏沉声道:“可这事儿肯定不对。他们都对还有两刻钟宵禁这个时辰记得很清楚。分明就太刻意了。” “或许不是串供了,而是有人特地有意无意提醒了很多次。”祝宁沉吟片刻后如此说了一句。 李敏皱眉,感觉头更疼了:“这案子,怎么就这么扑朔迷离。” “如果秦进离开,会因为什么离开?那丫鬟说秦进想要去见什么人——可那个时辰了,马上就要宵禁了,秦进如何能去找人?”祝宁摇摇头,努力分析:“而且秦进连小厮都没有带,分明一开始就打算留宿在伍先生那儿。不是很重要的事情,他不会想离开的。” 一直没有说话的江许卿小声开口:“如果说,他其实根本就没离开呢?” 众人顿时齐刷刷看向了江许卿:嗯?这个思路? 江许卿小小声:“如果离开的是别人呢?秦进如果真的离开了,那地方离他家也没有很远,而且还要宵禁了,他一定会很着急驾车走很快的。发现尸体的地方,和他家离得很远,也不是一条路。他不可能去那儿。” 卢蕴皱眉:“他不一定要回家啊。他可能是要去找别人——” 第482章 长进了 对于卢蕴的说法,江许卿的声音更加不自信了:“我这就是假设。但秦进没有必要离开的。如果他要去找别人,那个时辰,他能去找谁?伍先生家附近住着谁吗?” 两刻钟,能去的地方真的很有限。 “死亡时间。”祝宁电光火石之间想起一个事情:“死亡时间是在宵禁后。咱们其实可以看看时间线。” 从秦进离开家,什么时候到了伍先生那儿。 祝宁轻声道:“胃里有羊肉,那说明秦进的确吃了烤全羊。烤全羊需要多少时间?” 这个问题,她觉得问李敏最合适。 李敏还真知道这个事情。 稍微算了一下之后,李敏道:“一个半时辰是极限。如果还要算上宰杀,那就至少两个时辰起了。基本上酉时开始烤,怎么也要亥时才能烤好。” “羊肉是亥时左右吃的。”这个事情,江许卿一下就算出来了。 “所以还真是酉时开始烤的。”李敏惊奇了一下。 然后,他也反应过来了:“亥时已经宵禁了。” 祝宁对着江许卿竖起个大拇指:可以啊小江,真的长进了。知识都能活学活用了! 江许卿怪不好意思:“亥时吃肉,不一定肉就是酉时烤的。” 他看着李敏,轻声道:“但是,那个时辰,他一定在吃肉。所以,他没有离开。他还在宴会上吃肉。” “如果他衣服脏了,他必定不会一直停留在宴会上。伍先生也不会置之不理。” 江许卿温声却笃定:“所以,他们都在撒谎。” 那个弄脏了秦进衣服的丫鬟,根本就在骗人! 众人仔细思索片刻,却都信服起来。 毕竟秦进就算再怎么穷酸,也是户部侍郎。六部里,除了尚书之外,官职最大的就是侍郎。 那是真正的高官。走到哪里去,都要被高看的高官! 说句不好听的,秦进看似不起眼,可也并不是可以得罪的对象。 秦进衣服脏了,就算他自己没有带换洗衣裳,伍先生必定也会拿出一件自己的衣服来,先让秦进换上,再让人连夜将秦进的衣裳洗干净,烘干才是。 至于让秦进穿着脏衣继续饮酒作乐…… 想想都不可能! 李敏沉思片刻后,问江许卿:“那你说说,如果秦进是死在伍先生家中,那他的尸体是如何运到那处的?” 江许卿眨了眨眼睛,颇有些无辜:“这件事情我如何知晓?我只是个仵作啊。” 仵作嘛,验尸还行。 查案……就不该问他了啊。 李敏一时哽住,竟觉得江许卿说得有道理,是自己有点难为他了。 祝宁在旁边看得差点笑起来:小江可以啊,思维很清晰。 不过,李敏只是短暂的哽住,很快就开始分析:“秦进死在伍先生家中。那就一定需要从伍先生那儿过去抛尸。人背的话,不太可能。马车的话——就算巡城队没有发现他们,那也不可能完全没有人看到或是听到动静。” 李敏转头吩咐亲随:“去,把那条路走一遍,然后挨家挨户去问问,昨日半夜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至于他自己现在…… 李敏还是决定再度提审那个丫鬟。 毕竟,伍先生那样,一看就知不是容易说出来什么的。 而那丫鬟就不同了,年轻,又是那样的身份,容易出现破绽。 那丫鬟大概也没有想到,自己刚被带回去看管,还没过去半个时辰呢,就又被带了过来。 只是看着祝宁旁边的李敏,丫鬟大概也猜到了一点什么,几乎人都开始瑟瑟发抖。 祝宁看着那丫鬟,没说话,默默地站到了李敏身后,给李敏起一个衬托作用。 李敏看着那丫鬟,也很干脆。他冷冷开口:“你是自己说,还是等我用刑?” 丫鬟跪在地上,抖得如同筛糠一样:“我并未撒谎!” “拖下去,先打十棍!”李敏也没啰嗦,只这样吩咐一句。 看来,这一次李敏是真打算用刑了。 小吏们将丫鬟拖出去行刑。 不多时,外头就响起了惨叫声。 说实话,那惨叫声有点渗人。 这种凄厉地哭喊,没人听着不起一身鸡皮疙瘩。 李敏面无表情,并无任何不适。 倒是卢蕴有点儿脸色发白,看着有点不适应。 至于祝宁——其实也有点不适应。 毕竟就算知道这种情况也是正常破案流程,但这和她自己的理念是违背的。 而且柴晏清审讯的时候,很少用这样的手段,所以,她真正见到刑讯的次数几乎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不是说李敏就不该如此。 而是其实大家都很清楚,那丫鬟是同伙的概率不大,她会撒谎,无非也是因为她自己身不由己。 屋里一片静默和等待。 十棍很快打完,丫鬟被拖进来的时候,已是脸色惨白,看上去情况不太好。 李敏看着丫鬟,言简意赅:“既是提审你,我自然是知晓了些什么。你是现在说,还是等熬不过刑罚再说?” 丫鬟艰难抬头看李敏。 李敏面无表情,眼神冰冷,不带半点感情。 祝宁分明看到丫鬟打了个哆嗦。 然后,李敏略等了等见丫鬟还是不开口,就干脆吩咐:“拖下去,继续用刑,别把人轻易弄死,直到她肯说,再带进来。” 小吏就上前来,把已经行动不便的丫鬟往外拖。 这一刻,恐惧达到极点。 那丫鬟终于还是精神崩溃,哭喊道:“我说!我说!” 李敏这才肯多看丫鬟一眼,摆摆手。 小吏退下去,李敏盯着丫鬟催促:“快说吧。” 那副不耐的样子,让人很容易就看得出来他已经没有多少耐心,说不定说慢一点,他就又会让人继续施刑。 这种情况下,丫鬟只会更加有心理压力。 于是,她几乎是忙不迭就道:“其实秦侍郎那日之所以走,是因为……是因为他受了我的引诱,然后……面上挂不住才走的。” “先生命我勾引秦侍郎!” 众人:……啊? 第483章 目的是什么 李敏几乎被气笑了:自己想问的是这个吗?自己想知道的是,他们为何撒谎说秦进走了! 于是,李敏很是认真问了一个问题:“伍先生为何让你勾引秦进?” “我不知道!”丫鬟崩溃大哭:“先生只说,若是成了事,从今往后,我便不必再伺候人了。而且秦侍郎这个年岁还没有孩子,他夫人也年岁大了恐怕不能生了,只要我怀上孩子,我这辈子都能有指望了!” 她说得言之凿凿,像真事。 李敏看着丫鬟,又问了一个问题:“你家中可还有其他人?” 丫鬟便立刻交代了:“还有的,还有的!我父母兄弟都在!我是因为家境不好才卖身为奴的!” “你如何勾引的他?”李敏却问了这么一句话:“秦侍郎不会这点定力都没有。你说,你用了什么手段?” 是的,秦进若是想纳妾,早就纳妾了。 不至于等到现在。而且能做到侍郎,秦进的心性也不会比常人更差。 至少,克制和忍耐力,都会比普通人强太多。 所以,李敏猜测丫鬟是用了手段也很正常。 对于这个问题,丫鬟嗫嚅了一下有些不想说,但面对沉了脸色的李敏,她还是交代了:“秦侍郎喝的酒里面,加了一些催情药。” “等药差不多开始发作,我便将菜羹洒在秦侍郎身上,然后再带他去更衣……” “趁着这个机会,我便勾引了他。” 李敏惊奇看着丫鬟:“你以为,秦进就算当时不知,事后还能想不明白?你可想过,那时候你要如何立足?” 不过是个丫鬟罢了。 秦进真是狠狠心,不给名分又如何? 丫鬟嗫嚅:“先生没说这些,但他肯定有办法的。” 众人简直要被这种言论给惊笑了。 丫鬟大概也知没有说服力,“呜呜”哭开了:“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我一家子无权无势,不听先生的话,万一触怒先生,我的日子也不好过。” 众人:……不,你还是可以阳奉阴违的。说白了,你就是心动了,想当秦进的妾。 李敏盯着那丫鬟的眼睛,最后问了一个问题:“秦进那日,到底走没走?” 丫鬟没敢和李敏对视,只道:“走了。” 李敏这回是真笑了一声。 不过应该是无语的。 甚至李敏话都不再多说一句,只是冲着小吏摆了摆手。 于是,小吏利索地把丫鬟拖了下去。 丫鬟惊恐挣扎:“我都说了啊——” 李敏嗤笑:“或许你说的这个事情是真的。秦进的确跟你……但你真当我是傻子?本身没有这档子事,秦进能赶在宵禁之前离开还有可能。可有了这档子事,秦进还怎么赶得及?” 再怎么速度快,总也要半个时辰吧! 就算半个时辰没有,两刻钟总要有吧? 秦进天黑才到了伍先生家中,怎么,就待了一个多时辰? 骗鬼呢! 而且,人会撒谎,秦进肚子里那些羊肉却不会撒谎! 除非秦进在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后,还有心情赶到别人家的宴会上吃羊肉,否则要如何解释? 丫鬟被拖了下去。 惨叫声再度响起。 但是这一次就没有人再同情了。 怎么说呢,机会是需要自己把握的。 不过,这一次,小吏很快就进来禀告:“她招了,说那日秦进的确没有离开过。与她春风一度后,秦进就清醒了,而后勃然大怒,去找伍先生了。” “剩下的事情,她说她不知道。只是天快亮的时候,伍先生叫她去,告诉她,还有两刻钟宵禁的时候,秦进就走了。” 李敏颔首,“叫她按个手印后就拖回去吧。” 小吏应声离去,片刻后外头的惨叫声才停止。 李敏又吩咐:“把伍先生带来。” 说实话,祝宁觉得,李敏办事,还真是够雷厉风行的。将来来了大理寺,估计办案风格也是自成一套,效率贼高。 伍先生被带过来的时候,仍旧没失了那种风度。 风度翩翩,傲然如白鹤清风。 李敏看着伍先生这副要端着的样子就来气,斜睨他道:“你是自己交代,还是我用刑?” 伍先生竟也不慌,笑了笑:“李侍郎何必吓唬我。你若滥用刑罚,就半点不怕?” 对普通人,刑讯逼供,逼了也就逼了。没人为他做主撑腰。 可伍先生有这个自信,觉得李敏不敢。 然而,他还是高估了李敏的耐心。 李敏脸色沉沉,不耐烦一摆手:“拖下去,打十板子!” 这下……伍先生愣了。 祝宁看着伍先生那不敢相信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这会儿到了饭点了啊~而且中午就没吃上饭!李侍郎现在估计都很暴躁了! 对于吃货来说,最可恨的事情是什么? 是到了吃饭的时候,明明该去享用美食了,但还得在这里浪费时间! 李敏一点犹豫都没有,才不管伍先生是不是要后悔,直接就让人把他拖下去打。 这次倒是没惨叫声。 祝宁觉得,伍先生还挺扛得住。 结果,等一会儿小吏就来回禀:“第三棍的时候就昏过去了。” 众人:……好不经打啊!刚才那丫鬟还撑住了呢! 李敏也是无语片刻,才更不耐烦道:“泼醒,弄进来!” 伍先生这回被拖进来的时候,是真的没了那种高人姿态了。 当然,不管是谁趴着被人像是死狗一样拖进来,谁也不能有高人姿态。 伍先生抬头看着李敏,嘴角都气歪了:“李敏尔敢?!” 李敏盯着伍先生,嗤笑一声:“我管你是谁的人?再硬气还能有陛下硬气?打你又如何?” 祝宁:嘴强王者啊这是。不过,道理还真没错。伍先生的背景再硬气,也越不过陛下去。 伍先生被李敏这么一说,好似终于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一时之间,居然被问得哽住。 李敏也是真没耐心,才不管伍先生是个什么心境,直接问:“你为何杀秦进?!” 伍先生立刻皱眉反驳:“我为何要杀他?你这是胡诌!” 李敏冷笑:“是吗?我在胡诌?好,那我问你,为何让人勾引秦进?” 第484章 出事 伍先生一听李敏问这个事情,反而没那么激动了。 至于答案…… 伍先生十分平静道:“秦进如此好人,却始终连子嗣都不能有,我作为好友,自然替他着急。” “秦进领情了吗?”李敏也是一针见血。 伍先生被问得沉默了。 李敏知道,自己问的这些事情,只怕伍先生根本不会好好回答。所以,他只问:“秦进发现自己被算计后,去找你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只是很气恼。故而才与我不欢而散。”伍先生答得很快,也很自然,不像撒谎。 当然,这个事情他其实也没有必要撒谎。 李敏看着伍先生那理直气壮的样子,于是要笑不笑地问他:“所以你是说,秦侍郎天黑到你家,你们现杀羊烤肉,然后饮酒作乐后,你家婢女又跟秦进一起共度春风,一共才一个时辰多吗?” 伍先生心里咯噔了一声。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一直心中隐隐不安了。 是时间没对上。 李敏似笑非笑:“我想,那些宾客虽然饮酒作乐忘了时辰,被你多次提醒后,都觉得秦进是在宵禁前就离开的。但他们总归知道秦进是什么时候来的,羊是什么时候杀的吧?” “再不济,我总能跟冷夫人问问,秦进是什么时候离开家的——” 伍先生看着李敏,良久说了句:“李侍郎好本事。” 之后,伍先生就彻底闭口不言了。 不管李敏如何问,他也是闭口不言。 哪怕用了刑,也是一样的闭口不言。 最后李敏都疲了。 毕竟,也不能真的把人打死。还要留着问讯呢。 只是伍先生如此,一时半会李敏也没有更好地办法。 所以,李敏决定暂时先搁置。 他让人将伍先生拖回牢房里看管着,自己则是回家吃饭。 当然,祝宁他们也跟着一起下班了。 卢蕴送祝宁回家。 路上,卢蕴欲言又止。 祝宁问她:“你想说什么就说。” 卢蕴便小声问她:“大理寺办案,都是如此打一顿再问吗?这样真的不怕屈打成招吗?” 祝宁实话实说:“这叫杀威。” “十棍下来,心存侥幸的人就会彻底老实。那些不把审讯之人当回事的人也能彻底明白是谁掌管着他的命。” “这样一来,能省下很多时间。破案速度快很多。” “当然,有的人,很可能会避免挨打,就屈打成招了。” “时下大部分官员断案,都是如此。” 审讯技巧不是人人都有的。 而且,也不是人人都有那个耐心一点点突破讯问人的防线。 一顿杀威下来,一般都会招了。 这种好用的招数,都不用推广,自然而然就会了。 祝宁的话让卢蕴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她问:“没办法改变吗?” 这个问题,祝宁只能回答:“我也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和卢蕴分别后,祝宁一进宅子,就看到了喜气洋洋的马柱:?? 马柱压低声音:“咱们郎君回来啦!” 这句话几乎是让祝宁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回来了?开什么玩笑?怎么就回来了? 马柱“嘿嘿”笑了两声:“祝娘子快去看看吧。” 郎君全须全尾回来了,这不得让祝娘子高兴到天上去? 这些日子,光看祝娘子担忧了。 祝宁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到了柴晏清的书房。 还没跑到呢,就看到了活生生的柴晏清站在书房里整理东西。 她一下停住了,心情是说不出的雀跃,然后就变成了愤怒。 愤怒让祝宁直接冲进了书房,怒喝一声:“你回来了怎么也不叫人跟我说一声!” 竟然瞒到了现在! 柴晏清回过头来,被吼了反而笑容灿烂。他的声音一如既往:“阿宁!” 不得不说,柴晏清人黑了。憔悴了。瘦了。 真不知道他这些日子是怎么折腾自己的,竟然搞成了这样! 祝宁更生气了:这人一点也不爱惜自己! 柴晏清顶着祝宁锋利的目光,柔声解释:“案子结束得很匆忙,我来不及让人先回来说了。还不如我自己直接赶回来。” 传信的和他跑得是一样快的。 甚至他的马好,速度还要快些。 祝宁想想也是,于是那点情绪就烟消云散了。只是她还是看着柴晏清,问他:“案子结束了?你怎么样?没事吧?” 她最担心的就是柴晏清受伤。 至于案子,这样快就有了结果,明显是不对劲的。 说实话,她根本不信案子结束了。 柴晏清笑着摇头:“没事。一点事都没有。” 旁边的范九面无表情的腹诽:是啊,郎君只是遇到了三四次没能成功的刺杀罢了。油皮都没破一点,就是折损了三个手底下的人。 祝宁狐疑看着柴晏清,最后干脆问范九:“范九,你来说,从你们到了桃花镇开始讲起。” 范九眨了眨眼,最后果断选择无视自家郎君:“郎君到了桃花镇第一天,还没去铜牛山呢,就遇到了刺杀。不过对方有点轻敌,我们把人留下了。去铜牛山的路上又遭遇了一次伏击,这次凶险了一点,来了二十来号人。不过我们这边死了两个,伤了七个后,还是把他们按住了。就是时间耗费许多。” “最后到了铜牛山脚底下的村子时,又被下毒一次。那个负责尝毒的人死了。我们把整个村子端了。” “然后我们就找到了矿洞。真的很隐蔽。不过,我们到的时候,所有人都死了。一击毙命。一看就是灭口。” 柴晏清:……扣月钱吧。 祝宁则是一面怒瞪柴晏清,一面赞许地看范九,用眼神鼓励他多说点精彩部分。 范九目不斜视:“铜牛山周围的人,都死绝了。留下的东西也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他们估计是弃车保帅了。郎君见查不出什么,就干脆先回来了。” 祝宁听得胆战心惊:“周围人都死绝了?” “嗯,二十多户,都死绝了。”范九叹一口气:“看着忒惨了。尸横遍野也不为过。” 二十多户。 一家就算三口人,也六十多个人。 可现实里,一户往往都多过三个人。 祝宁打了个寒噤:“这也太狠了。” 第485章 太狠了 不过,这些人对百姓狠,对柴晏清显然也不会忽然就手软。 所以,柴晏清这些日子经历了什么,祝宁还是能猜到。 她看向柴晏清。 柴晏清仍是带着浅笑,眉眼温柔:“别担心,我如今不敢死。” 只这短短的一句话,寥寥数字,就让祝宁瞬间心中狠狠一动。 为何不敢死? 自是因为有了牵挂的人,所以不愿意叫那人担心,也不愿意与那人生死相隔。 而这个人,是她。 这种表白……祝宁感觉自己有点脸热。 更觉得柴晏清撩人的功夫见长。 祝宁小小声:“吃饭没有?” “没有,饿了一日了。”柴晏清声音柔软:“我想同阿宁一起吃饭。” 祝宁更没法继续训他了,干脆去厨房点菜去,顺带冷静一下——柴晏清这次出去之后,就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忽然就很懂撩人了。 受不了,受不了啊! 不过,祝宁克制不住的脚步轻快,嘴角上翘。 一旁看了个全程的范九:我家郎君忽然就开窍了呢! 柴晏清看了一眼明明心神荡漾,却面无表情的范九,轻哼一声:“管好你的舌头,否则——” 范九:……一会儿我就去找祝娘子告状! 因柴晏清饿得那么久了,所以祝宁也没点什么复杂的菜。 一个莴笋炒肉片,一个素汤,又让月儿赶紧出去买一只烧鸡,一点切羊肉,又去余味馆端了两个蒸菜就完了。 不过,看得出来柴晏清是饿狠了,吃饭速度都比平日要快上许多。 祝宁看得都不由自主加快了吃饭速度:总感觉不快点抢两筷子,一会儿就没得吃了。 柴晏清吃了一碗饭之后速度才慢下来。 祝宁也才找到机会说话:“在外头没有好好吃饭?” 柴晏清苦笑一声:“在外头也不太敢吃别人弄的,多是你让范九带的挂面和肉酱。” 这一听,祝宁是真的心疼了。 怪不得瘦那么多。 范九在一旁无声腹诽:胡说,明明是郎君自己吃不惯外头的菜!每次吃两口就不愿意吃了!是他挑嘴! 祝宁拿起公筷,替柴晏清夹菜:“多吃点。” 柴晏清看着碗里的鸡腿,笑容更明显了,他也不着急吃,只问祝宁:“听说刑部李敏调过来之后,就拉拢你了?” 祝宁大大方方承认了:“是啊。他还跟我说,他估计是要调任过来了,想让我跟他一起干。不过我没答应,推荐了石奴。” “石奴等到秋日,也学了大半年了,的确该放手让他自己去历练了。”柴晏清点点头,慢条斯理啃鸡腿。整个人随意又放松:“他和李敏性格估计也合得来。李敏那人也不喜绕弯,更不搞那官场的老一套,适合石奴去。” 当然,最让他满意的是祝宁拒绝了李敏。 祝宁则是想知道一点:“那你们两人合得来吗?如果魏少卿做了大理寺卿,你们两个都是少卿,会不会……” “合不来。”柴晏清很坦然承认了:“整个长安城里,就没有几个人觉得我讨喜。” 他自己说得平静,祝宁倒是心疼了一下:可怜的孩子,人缘太差了。 不过,鉴于江许卿的前车之鉴,祝宁问了句:“他为什么跟你合不来?你干什么了没有?” 柴晏清停顿片刻,道:“他最喜欢吃的那家酒楼,被我查封了。他最喜欢的那个烤羊肉的厨子,因为过失杀人被我抓了。” 祝宁虽然有点无语,但还是正义道:“但这些也不怪你啊……” 柴晏清的话还没说完:“我把他最喜欢的厨娘抢走了。” 祝宁的眼睛瞬间圆溜溜:不是?你是说,张厨娘是从李敏家里挖来的?! 柴晏清颔首:“嗯。” 祝宁:……这确实有点深仇大恨了。 尤其是联想到李敏那爱吃的劲儿…… 祝宁明白为啥李敏要挖自己了。敢情不是因为她验尸厉害,而是因为她是柴晏清看重的人啊! 一时之间,祝宁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最后,她给柴晏清夹菜,真心实意道:“李敏他们也挺不容易的。怪不得他和石奴能聊得来。” 都是难兄难弟啊! 柴晏清浅笑:“嗯。” 随后,柴晏清说起了案子:“估计这个案子会让李敏好好查下去,阿宁,你要小心。时刻离李敏远一点。也别跟他一起吃东西。” 祝宁:? 柴晏清言简意赅:“若我是敌人,要对付他,必定从饮食上下毒。” 对于柴晏清的一针见血,祝宁只能说一句“666”。 一顿饭吃完,祝宁看柴晏清这样疲惫,就让他早点睡。 柴晏清倒是提起了另外一件事:“你的礼物准备好了没有?彭春林的婚期就在四日后了。” 祝宁点点头:“已经准备好了。是一对上好的同心玉佩。另外,还有一对赤金镯子。” 同心玉佩是给夫妻二人的。 赤金镯子是给表嫂的。 再加上到时候她会带着韩夫人他们这些人一起去吃席,想来不会让彭春林丢面子。 柴晏清点点头:“虽然彭家不缺钱,但送实惠些总是没错。” 顿了顿,柴晏清又看了祝宁一眼,犹豫了一瞬。 这个表情让祝宁看到了,祝宁就问:“怎么了?” 柴晏清便干脆说了:“你那位新表嫂,有些不太好的传闻。” 祝宁一愣:“什么不太好的传闻?” “她已珠胎暗结了。所以才着急成婚。”柴晏清如此说了一句。 祝宁则是完全惊住了:什么?!未婚先孕啊?! 她斟酌片刻,问了个实在的问题:“孩子是我表兄的,还是她情人的?” 柴晏清被祝宁的坦然程度给弄得有点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娘家一个表兄的。你表兄是个正经人。” 祝宁有些奇了:“那她为何不嫁自己表兄?” 柴晏清道:“她表兄已经成婚了。她总不好做妾。” 祝宁:……所以就找我表兄做接盘侠啊?是不是有点不道德? 沉吟片刻,她又问了个实在问题:“那孩子打了吗?我表兄知道这个事情吗?” 第486章 知道吗 柴晏清摇了两次头。 孩子打没打,他就不知道了,毕竟这种事,人家也会死死捂住。 至于彭春林——彭春林应该是不知道的。 祝宁一下就有点儿纠结起来:“那你说,我应该告诉他这个事情吗?” 柴晏清也是有些犹豫的:“你表兄瞧着还挺满意这桩婚事。” “其实孩子打了也就没啥了。”祝宁实话实说:“只要她愿意和我表兄好好过日子,过往的事情也不算什么。但如果孩子没打的话……” 柴晏清明白祝宁的意思。 如果孩子没打,其实这就等于是蓄意骗婚。 祝宁犹豫片刻:“要不,我想个办法去见一见我那未来表嫂吧?” 柴晏清点点头:“那明日你找个理由过去一趟?大理寺的事情有石奴呢。不行我明日也去看看。” 不然到时候彭家出了事,彭海再气出个什么好歹来,祝宁该难过了。 而且,真要有个啥,祝宁还要守孝的。 于是第二天,祝宁就让柴晏清顺带替自己告假,然后找了个理由去拜访那位未来表嫂。 甄三娘这几日都在家里备嫁。 甄父的七品官职放在长安城里,的确是太小了些。哪怕是有实权,也是不中看。 因此甄家的宅子也很不起眼。 一大家子都挤在一个两进的宅子里。 甄三娘上头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都成了亲。底下还有个妹妹,才刚十三。 属于家里人口实在不少的。 听到祝宁忽然拜访,说是替彭春林送东西,甄家也觉得有些突然,一问是送点心,甄母就皱了邹眉:“这个时候送什么点心?” 不过祝宁都来了,她也只能让人把祝宁请进来。 只是脸上却有些淡淡的。 不怎么热情。 祝宁一进来就感觉到了。 心中微微有些不舒服,但仍旧客气笑道:“其实不是春林表兄让我来的,是我自己实在是想和未来表嫂亲近些,故而过来拜访。” “点心是卢家秘制的点心。外头买不到。还算难得。”祝宁笑着将提盒放在桌上。 点心的确是卢娘子给的。 叫芙蓉酥。 名字好听,点心也好看。那一层层的酥皮绽开,的确如同荷花绽放一样。 不过,祝宁大概知道怎么做,所以倒还好。但其他人就不一样了。 毕竟那一层层的花瓣颜色从浅到深,看起来很复杂。 甄母一听卢家,立刻心中一动:“卢家?哪个卢家?” 祝宁微笑道:“自然是那个卢家。他们这种世家大族,总有些外人不知道的秘法。” 这下,甄母的表情顿时都鲜活生动起来了:“是吗?难为你,有心了。这样好的东西也给我们送来。” 祝宁乖巧含笑:“毕竟是未来表嫂,自然配得上。” 如此,祝宁顺利见到了甄三娘。 从见到甄三娘第一眼,祝宁感觉出来了,她不太开心。 尤其是面对她的时候,甄三娘身上的戒备心很重。 干这一行久了,别的不敢说,戒备心这个,祝宁还是很敏锐的。 祝宁目光不动声色落在甄三娘的肚子上,笑着夸了句:“甄三娘子的腰真细,让人好生羡慕。” 说完又看一眼旁边架子上的婚服:“到时候穿上婚服,一定能够迷得表兄神魂颠倒。” 这句夸奖的话,并没有让甄三娘开心,反而像是触碰到了什么机关,一下就触发了甄三娘惊弓之鸟的状态。 甄三娘几乎是下意识就捂住了自己的小腹。 又过了片刻之后,她才又反应过来,僵硬松开了手,不自然放在了腿上:“是吗?我觉得和旁人差不多的。” “差距很大,一眼就看出来了。”祝宁笑盈盈,目光落在了甄三娘脸上:“三娘子,你觉得我表兄如何?” 甄三娘的态度很客气:“他很好。人很温厚。” 祝宁:这不就是一个好人卡吗?温厚。这可不是一个适合用在丈夫身上的词。 不过,她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笑:“是啊,我表兄这个人,虽然性情腼腆些,但脾性真的很好。不是我吹嘘,谁若是做了他的妻子,定会被好好呵护,温柔相对的。” 甄三娘看向祝宁,僵硬微笑:“那真的太好了。” “三娘子,你喜欢我表兄吗?会不会觉得委屈了些?你家毕竟是做官的。他只是个小小地商人——”祝宁再度开口,面色诚恳,甚至隐隐有替甄三娘打不平的味道。 甄三娘一下就被她这副完全站在自己这边的态度给搞懵了。不明白祝宁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祝宁这话也触发了她心底最隐秘的一些情绪,虽然最后还是死死压了回去,但她的表情还是有些细微的变化:“彭家祖上也是出过做官的不是吗?” 就这么一句话,祝宁就彻底算是明白甄三娘的心态了。 甄三娘的确觉得自己是下嫁。 这本也无可厚非。时下社会地位就是如此。 但坏就坏在,甄三娘到现在都是这个态度,将来婚后一旦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情后,她就滋生出更多的不平衡。 继而更加对这桩婚事不满意。 而且,甄三娘做错了事情后,对彭春林也是半点愧疚之心也无,还仍旧觉得彭春林配不上她…… 祝宁心头暗暗替彭春林叹了一口气。 又寒暄了一阵子,祝宁就起身告辞了。 这让甄三娘更摸不着头脑了:这跑来到底是干什么的? 等到她把她们聊的东西一同甄母说,甄母立刻就变了脸色:“坏了!” 甄三娘一愣,心底也浮起一丝不好的预感:“怎么坏了?” 甄母瞪了一眼甄三娘:“这就是来警告我们的!那事儿只怕他们已经知道了!” 听到这话,甄三娘一下慌了神,捉住甄母的手颤声问:“那怎么办?阿娘,我……” 甄母没好气掐了甄三娘的胳膊一下:“你现在倒知道来问我了?做那糊涂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些?!” 顿了顿,她却还是宽慰甄三娘:“不怕,他们既然知晓了这个事也没退婚,那就说明了他们的态度!这样,到时候你嫁过去了,找个由头和那彭春林吵一架,然后回娘家来,吃上一帖药——” 第487章 硬骨头 祝宁从甄家出来后,就去了一趟彭家。 这件事情,她既然知道了,就没法当做不知道。 但如果直接去找彭春林说这件事情……也不合适。 她思来想去,最后决定去跟彭海说。让彭海来做这个决定。 彭家如今已是忙碌成一团了。 还有三日就要娶新妇,偏偏宅子又是刚收拾出来的,哪里都不尽如人意。 所以几乎所有人都在忙。 祝宁过来,也只有门房顾得上跟她说一声:“祝娘子进去就行了,阿翁吩咐过了,您来直接就进去,跟回家一样。” 这话让祝宁忍不住笑了一下,原本有点阴霾的心情,倒是好了些许。 一路到了彭海院子,反而这里还清净一点。 彭海正煮茶研究礼单呢,听见丫鬟说祝宁来了,一时之间还愣了一下,随后就喊祝宁快进去。 只不过,彭海总觉得,祝宁这个时候过来,不是好事。 他是了解祝宁的。 这几日一直都没过来,就说明有大案子要办。 前日还让人送吃食来,告诉他最近有些忙,过不来探望他。 可今日人就来了。 若说没点什么事情,他都不信。 但彭海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虽然心中预感不好,但实际上面上也并未影响什么,反而越发沉下气来等着。 祝宁坐下后,忍不住多看了彭海好几眼。 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彭海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就非得等我问一句?” 祝宁讪笑:“您都看出来了。只是这个事情,我实在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口好。” “那就从头说来。”彭海也是很干脆。 祝宁叹了一口气:“您了解那位甄三娘子吗?” 彭海十分犀利:“她出事了?是外头有人了,还是跟人私奔了?”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 这猜得,已经很接近真相了。 祝宁犹豫一下:“比这个更严重。” 比这个还要严重……彭海沉吟片刻,脸色也难看了:“难道是珠胎暗结,想要安到春林身上?” 彭海猜对了。 祝宁就点了点头:“对。” 彭海猛地吸了两口气,然后怒道:“好,好,好!好一个甄家!” 祝宁小声劝:“您别这样恼,回头气坏了,下次我有什么事情哪里还敢跟您说!再说了,您也是当过县令的人了,这种事情还见得少?” 这话对彭海还真有用。 慢慢的,彭海平静下来,看着祝宁:“说吧,还有什么?” 祝宁把自己今日去了一趟甄家,拜访了甄三娘的事情说了:“如果只是婚前有过露水情缘,其实问题不大。主要是,她这般看不上春林表哥,只怕以后表哥的日子不好过。” “但我也不知春林表哥对甄三娘子是个什么意思,故而不敢直接找他。” 而且现在婚期就在三日后,这个时候要是闹出退婚的事情…… 祝宁觉得有点头疼。 当然,换成是她,肯定是要退婚的。 但这不是她啊。 彭海想着彭春林对甄三娘的态度,一时也有些头疼:“春林对她很体贴。这些日子,为了迎接她过门,不知做了多少准备。” 如果知道这个事情,就怕彭春林受不住。 祝宁也是一边喝茶,一边犯愁。 这事儿是真不好办啊。 “那舅舅和舅母呢?他们什么意思?”祝宁觉得,他们这种婚姻,其实都不算是两个人的婚事,其实算是两家人的婚事。 所以好像彭家舅舅和舅母的意见,也挺重要的。 彭海摇摇头:“他们若是知晓,必定气得要立刻上门去讨要说法。” 两人这辈子就彭春林这么个孩子,其实疼得要命。 就是他自己,刚才甚至都有一点冲动,想要去甄家问个明白。 祝宁叹了一口气:“这事儿您头疼吧。我实在是没什么好主意了。主要是,我觉得若不是甄三娘性情这般,其实真的也没啥。” 让老实人接盘,还看不上老实人这种心态……说实话,哪个老实人都得炸了。 彭海很快就下了决心,喊人去找彭春林回来。 然后又把祝宁打发走:“你不是还有事情要忙?赶紧走吧。” 祝宁知道,这是彭海要单独和彭春林聊这个事情的意思,她在不方便。 所以她麻溜地起身出去。 本来还应该拜访彭家舅舅和舅母,但今日他们不在家,所以祝宁也就没有久留。 她估摸着这会儿柴晏清应该还没回家,就也直接去了大理寺。 一到大理寺,她就感觉气氛有点低迷。 而江许卿看到了祝宁,也宛如看到了救星:“老师!你终于来了!” 毫不夸张的说,祝宁甚至感觉江许卿都要流下两行热泪了。 祝宁扬眉:“这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江许卿压低声音,还要用手背盖住嘴唇,才敢开口:“今天柴大郎一来,就把李侍郎给撵出来了!” 祝宁顿时想起来:对哦,李敏过来是占用柴晏清的位置的。 她有点好奇:“那现在李侍郎在何处?” “李侍郎跑去了魏少卿那儿,又被魏少卿亲自送回来了,如今两人都在屋里……”江许卿打了个寒噤:“两人都不说话,各干各的,好不吓人!” 祝宁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也觉得怪吓人的。 不过,没打起来就还好。 想到张厨娘,祝宁甚至莫名都有点儿心虚。 当然,心虚归心虚,这个时候跑进去受罪就没有必要了,祝宁果断放弃去见柴晏清的念头,转而问起案子:“那今日伍先生招了没?” 这都又过去半天了,怎么也该有点结果了。 结果江许卿摇摇头:“没有。伍先生出奇地硬气。一个字也不说。说话就喊冤枉。”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柴大郎正在看卷宗。陛下那头的任命也下来了。这回他们两个一起调查这个案子——” 祝宁:……那还调查得出来吗? 不过想想,两人应该不至于为了私仇影响正事儿。 江许卿又跟祝宁说:“今日出了个醉酒杀人的案子,是我尸检的,老师要不要再看一眼?” 祝宁摆摆手:“你自己觉得没问题了,就行了。” 如今的江许卿,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第488章 不一样 今日卢蕴没来。 祝宁就问江许卿:“卢娘子呢?” 江许卿摇头:“卢娘子今日没来,只让丫鬟过来说了一声,说她身子不舒服。” 祝宁想到昨日卢娘子那状态,一时还有些担心:不会是精神受创后就病了吧? 回头找时间去看看。 就在祝宁想着这一茬的时候,柴晏清和李敏同时在屋里喊人:“来人!” 于是门口立着的范九和李敏的侍从同时就往里头跑。 然后,不负众望地在门口撞上了。 当然,祝宁才不信他们互相之间避不开。 肯定是他们自己故意的。 不过,两人的实力不相上下,各自退了一小步后,又若无其事一起进去了。 这一番骚操作把祝宁和江许卿看得目瞪口呆。 江许卿喃喃:“这可真是……” 祝宁接话:“让人惊叹啊——” 这说出去,谁信他们一个是大理寺少卿的人,一个是刑部侍郎的人? 职业素养呢? 但从他们两个的态度,也不难看出两个正主的关系…… 这可真是关系差得昭然若揭,天下不知都不行啊! 两人感慨了一句后,就很默契地跟进去听八卦了。 这么着急喊人,肯定有事儿! 结果祝宁没想到的是,她一进去,就被李敏给害了。 李敏笑容异常热情:“祝娘子!不如与我同去审那伍先生吧!咱们之前配合那般好,相信这一次也能水到渠成!” 眼瞅着柴晏清的脸色一下就变成了黑锅底,祝宁很想大喝一声:呔!大胆刁民,竟然害我! 强烈的求生欲望让她急中生智,直接选择假装没听见李敏的邀请,三步并做两步走到了柴晏清旁边,问他:“一会儿去吃饭?余味馆出了新菜!” 她今日可是请假了的。 所以她现在可不是祝仵作。 她只是区区来探班的柴晏清女朋友祝娘子。 嗯,接男朋友午休吃饭的那种女朋友。 柴晏清的脸色顿时就晴朗了,他笑得如沐春风:“好啊。你等等我。” 范九悄悄偷看自家郎君脸色:祝娘子可真厉害啊,这一句话就让郎君心情大好了! 然后,范九又得意洋洋:这下李侍郎要气死啦! 柴晏清跟祝宁温柔说完话之后,转头就看向了李敏,虽然仍旧是含笑,但已经是平日里那个客气疏离的浅笑:“我与阿宁用餐,实在是不好叫你。李侍郎自便吧。” 李敏霍然起身:“走!余味馆吃饭去!” 柴晏清似笑非笑。 李敏侍从为难提醒:“郎君,余味馆人满为患。” 去了别说吃饭,怕是连店门口都挤满了等着取菜的人…… 李敏:…… 江许卿这个时候主动开了口:“李侍郎,咱们在大理寺吃吧。我已经让樊登去取菜了。” 李敏这下也笑逐颜开,同样得意洋洋看了一眼柴晏清:“你们就快去吧。我们先吃着,也就不喊你们了——” 江许卿抬起袖子捂住了眼睛,实在是没眼看。 更心虚地不敢告诉李敏:其实吧,那是我老师祝宁的铺子。 他怕李敏受不住刺激。 斗气完了之后,李敏也好,柴晏清也好,倒是都平静了一点。也准备说正事儿了。 柴晏清率先开口:“下午去伍先生那儿看看。” 李敏点点头:“而且咱们想要撬开他的嘴,还得要想办法抓住他的软肋。” 伍先生这样打定主意不开口,用刑都没用的话,还真不好弄。 柴晏清“嗯”了一声,“是人都有弱点。我已让闻毅去打听了。” 李侍郎也道:“我的人也撒出去了。” 两人说完正事儿,就再也不说半个字。 柴晏清换了一件常服,就跟着祝宁出去余味馆吃饭。 当然,他们两个也是没有正经位置坐地。 他们去了,就在后院里陶三他们日常吃饭的那个屋子里吃。 有新菜是真的。 麻辣兔。 这个菜味道重,但让人欲罢不能。 陶三刚掌握这道菜还不足三日,今日是推出的第一日。 祝宁原本是想晚上来尝尝的,但要哄柴晏清,就干脆中午来了。 等菜的时候,柴晏清和祝宁说起正事:“这个案子破了之后,陛下就会为我们赐婚。” 祝宁虽然大概知道有这么个事儿,但没想到这样快:“这么快?你家里那头——” “不管他们。”柴晏清言简意赅:“赐婚后,怎么也要准备一年才能成婚,早点定下来才好。不然,咱们现在住在一处,难免叫人说闲话。” 祝宁其实也想说这个事儿:“我想着,要不我还是搬去我自己的宅子住。” 原本没戳破这一层纸,只当朋友处,还可以心安理得骗自己是借住朋友家中。 现在…… 结果下一刻,柴晏清就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你搬去隔壁住。过户我已经办好了。” 祝宁接过来一看,还真是个房契,户主名字还真是自己的大名—— 还没拿过人这么贵重礼物的祝宁,几乎觉得这个房契有点烫手。 她目瞪口呆地问柴晏清:“你什么时候买的?” “就在上个月。”柴晏清一脸坦然:“这里的宅子不好弄。上个月替那宅子的主人办了个事儿,他才愿意割爱。” 要是早点买下来了,就不必让祝宁一开始就住在自己家,平白受人闲话。 但没办法,这里的宅子……实在是不好弄。 祝宁忐忑不安,觉得柴晏清必定是干了什么非法的事情,于是小心翼翼问:“你都干了些什么?” “他放印子钱。”柴晏清一脸平静:“然后被人告到了衙门里判了流放。他家里人想打点,就想卖宅子。原本他们着急卖会被压价的,我是原价买的。还帮忙叮嘱了差役,让路上不必折磨他,可以适当坐马车。” 祝宁听着,更觉得忐忑了:“这不好吧?” 柴晏清言简意赅:“没什么不好的。反正差役也只是假装婉拒一下,最后都会收他们的打点,然后对他坐马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祝宁:……好的。 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所以,举报的人是——” 第489章 举报人 柴晏清一脸平静:“是借钱还不上的人。我发现了此事之后,让人找到了几个借钱的人,看了看情况。而后让人告诉了他们,若是告官,他们顶多挨十板子,但钱却是不用还的。” 放印子钱的人就没有好人。 为什么他们敢放钱给穷人? 因为穷人就算什么都没有了,还有一条命。 那些被迫卖身为奴的少女,多半都来自于这样的人家。 没钱了,那些要债的人,就会强行把她们从家中拖出,然后卖出最高的价钱—— 十板子,和被迫卖身为奴,选哪一个好像真的很好选。 祝宁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觉得柴晏清不对。 但又觉得柴晏清对。 “我并非是为了要房子,才故意揭发。”柴晏清仍旧是坦然:“阿宁应当信我。” “我自是信你。”祝宁也实话实说:“但咱们这样,总觉得也有点不妥,有点……有点……” “我确实为了买房才让人去接近这些邻居。”柴晏清看着祝宁的眼睛:“本来只是想说服他们卖房给我。谁知却发现了这个事——阿宁,此乃天意。” 祝宁在短暂的时间里,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不偷不抢,虽然柴晏清的手段有点发邪,但好歹结果是好的…… 如此,祝宁心里就舒坦了,直接问:“那上个月怎么不告诉我?” “还未收拾出来。那户人家……脏。”柴晏清微笑起来:“我怕阿宁嫌弃他们。不过如今收拾好了,晚上阿宁就可以收拾东西住过去。将来我们成亲了,就可以打开两家之间的门洞,两家合成一家。” 祝宁又问了个问题:“这一个来月,是不是顺带就把门洞掏出来了?” “嗯。”这回柴晏清的目光不是那么坦然了,有点飘忽,耳朵尖也有点儿发红。 祝宁:我就知道! 不过,柴晏清正经道;“虽然掏出门洞了,但如今是锁着的,只能从你那边开。” 祝宁闷笑一声:“好一个正经的柴少卿。” 这一句调笑,直接让柴晏清的耳朵根都红了。 这种被祝宁完全看穿心思的感觉,让柴晏清略略有点儿羞耻。但他觉得,其实这感觉也不算差…… 两人吃过饭,也定下了今日晚上就搬过去的事。 至于原本祝宁住的那个院子,就留着将来做他们两人的婚房。 吃过饭,两人就手牵手往大理寺去。 而且还是祝宁主动牵住了柴晏清。 当然,只有最开始是祝宁主动了一下。 她刚握住柴晏清的手,就被柴晏清给整个反握了回来,再也没舍得撒开。 柴晏清轻声道:“阿宁,我很思念你。” 日思夜想也并不夸张。 “我也是。”祝宁声音也很小:“每天吃饭想你,空闲下来都在想你,就连验尸破案时也会冷不丁想喊你来看——” 没办法,之前高度绑定,早就习惯了柴晏清充斥在生活里的每一个角落。 冷不丁人出门了,那真是不习惯。 祝宁的情话,直接让柴晏清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 范九虽然那没听到他们两人说了什么,但他能看出柴晏清那个如沐春风的样子—— 于是范九也偷偷摸摸笑起来,心里有一种古怪地甜蜜,甚至有点想仰天长啸:啊,你们到底说了什么,我也想听啊! 不过这份甜蜜,只能维持到大理寺门口。 眼睁睁看着两人松开手,中间空出能挤进去一个人的距离,一本正经顶着门房目瞪口呆注视目光走进去的两人,范九也是有些佩服:这可真是能骗人啊! 冷不丁的,范九就想起了一句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就……真的挺配的。 范九再一次捂住胸口:莫名好甜是怎么回事啊! 李敏看见两人回来,语气都是酸溜溜的:“怎么,余味馆出了什么新菜?比张厨娘做的好吃吗?” 柴晏清微微一笑:“已经送了半份回去,估计张厨娘不日就能做出一模一样的,到时候就不必出门,也能吃到。” 李敏顿时气结,狠狠瞪了柴晏清一眼,一句话也不想和他说了。 祝宁:……男人,都这么幼稚啊…… 江许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还是放下了自己想劝架的念头,决定明哲保身:老师说了,君子也要审时度势,不能一味君子,否则就是虚伪! 气氛正僵硬呢,长安县那边来人了。 长安县出了命案,请祝宁过去帮忙调查,也请大理寺的仵作过去验尸。 这个奇怪的说法,让所有人都一愣:什么叫请祝宁帮忙调查,也请大理寺仵作过去验尸? 难道请祝宁过去,不是为了验尸? 柴晏清微微扬眉,但并未多问,只起身道:“我陪你一同过去看看。” 祝宁也满心古怪,但也并未多问,只迅速同意了。 至于让哪个仵作验尸……江许卿毫不犹豫:“我去验尸吧。” 李敏则是也跟着站起来:“反正这边案子迟迟没有进展,我也过去看看热闹。” 长安县来的那个差役一时都想哭了:不是,您二位跟着过去,我们县令还要怎么断案啊! 但哭也没用。 他甚至连拦一下都不敢,只能大气都不敢喘地带着一串人回去。 为了体贴长安县县令,刘敏和柴晏清都穿的是自己的衣服,没穿官服。 但其实……效果差不了太多。 等到了长安县,祝宁见到了长安县的周县令,被周县令问了句:“彭春林知晓了甄三娘怀孕之事,可否?” 这一瞬间,她心里猛地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来:甄三娘该不会…… 祝宁实话实说:“我不知。我只是将这件事情告诉了我外祖父。至于我外祖父有没有告诉我表兄,我的确不知。” 她问:“我表兄是否去见了甄三娘?甄三娘是不是出事了?” 周县令并未多说。只说了句;“祝娘子还是别多问了,只需如实回答即可。” 于是,祝宁的心彻底沉下去:一定是出事了。而且刚才那人还说了,请仵作去验尸。 只是这个尸,到底是甄三娘的,还是…… 祝宁忽然有点慌。 第490章 参与一二 这个案子并不算什么复杂的大案,所以周县令一开始没有要移交到大理寺的心思。 但是现在周县令有点犹豫。 柴晏清看出了周县令的犹豫,缓缓开口道:“这个案子移交到大理寺并不合适。祝仵作是彭春林的亲属,也不适合参与到案子里。” “我和祝仵作关系匪浅,也不适合参与此案。” “但是现在大理寺有要案要办,所以这个案子就干脆不必移交,直接在长安县调查审理。” 但最后柴晏清又说了一句:“也希望周县令不要因为怕麻烦就草草下结论。” “甄家虽然作为受害者,需要安抚。但若是不能让彭家觉得公正,他们也必不会服气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周县令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当即立刻表示自己一定会秉公办理,绝不会有任何的不公正。 李敏皮笑肉不笑的提醒了一句:“当然也不要让甄家觉得不公正。” 周县令连声称是。 李敏忽然说了句:“他们都与祝仵作关系匪浅,恐有徇私的嫌疑。但我却没有。倒是可以参与一二——” 说到这里,李敏又看了一眼祝宁。 祝宁总觉得李敏这又是在挖墙脚了。 于是她假装没看见。 李敏本来也就是想逗一下柴晏清,结果没想到祝宁根本就不上钩,一时也是讨了个没趣,于是狠狠瞪了一眼柴晏清。 柴晏清才懒得和李敏计较,只问道:“现在彭家的人在何处?” 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彭家不可能不派人过来。 周县令如实说道:“甄家让人把他们打回去了——” “彭老翁好像是晕厥过去,估计现在彭家一片混乱。” 祝宁听到这话,顿时也有点慌。 柴晏清立刻道:“我让范九去看看。咱们还是守在这里。破案要紧。” 尽快将清白还给彭春林,比祝宁去亲自守着彭海要管用的多。 祝宁点了点头。可心里还是止不住的担心。 其实甄三娘的死亡原因已经很清楚。 就是后脑勺的伤导致的。 而且她身上也并没有其他的伤痕,所以可以判断是一击致命。 可如果真是彭春林推的,不应该只推了这一下呀。 就在祝宁拼命思索的时候,江许卿也看着甄三娘的尸体陷入了沉思。 他想的和祝宁想的是一样的。 然后江许卿就问了周县令一个问题:“退婚到底是谁提出来的?” 这个问题让周县令愣了一下。 他还真的没问丫鬟。 不过周县令觉得这个问题其实无关紧要,所以摆了摆手:“不管是谁提的,他们二人发生争执是事实。这种情况下有推搡也常见。” 他还是认定这是一个意外。 李敏道:“不如问问彭春林。” 他自己和甄三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自己最清楚。 周县令只能应了,却也无奈叹了一口气:“甄家如今还在县衙等着呢。” “不急。”柴晏清也开口,“他们必定也想要个真相。” 彭春林如今已经被关押在长安县的地牢里。 周县令让人去把彭春林带了过来。 彭春林一进屋,就看到了神色凝重的祝宁。 他几乎是立刻就朝着祝宁这边走了两步,急切道:“宁娘,你信我!我真的没有杀人!我去找她,只是想问问她到底是如何想的!” 心里太过委屈,彭春林甚至红了眼眶。 他真的什么都没做。 他走的时候,甄三娘还好好地。 可他才刚到家,长安县的人就来把他带到了县衙,周县令更是口口声声说他杀了甄三娘。 祝宁看着彭春林那样,心中也是不好受,当即就对着彭春林保证:“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找出真相!” 就连柴晏清也点点头,对着彭春林说了两个字:“放心。” 说实话,祝宁的话还没能让彭春林完全安心。 但柴晏清的这两个字,却好似一颗定心丸,直接就让彭春林镇定了。 就连柴少卿都来了,那这个案子就不可能查不明白。 自从祝宁和柴晏清的事情让彭春林看出来之后,他是悄悄打听过这位柴少卿的。 柴少卿名声不算太好,据说人也不好相处,但有一点是所有人都不能说一个不好的:那就是他破案的本事。 据说,就没有柴晏清查不清楚,破不了的案子! 周县令看了一眼彭春林,和颜悦色呵斥一句:“大堂之上,不可喧哗!” 彭春林本来是应当跪着回话的,但因柴晏清和祝宁的面子,最后只是站着回话。 周县令刚要开口,李敏就干脆开了口:“你为什么去找甄三娘?” 于是周县令刚张开的嘴就闭上了。 虽然有点不舒服,但有人主动把破案的责任担过去,还是叫周县令觉得轻松不少的。 李敏虽然没接管这个案子,但如果审问什么的他只要参与了,那他就是主要办案人。真要出了什么问题,那就是他来负责。 说句实话,这个案子好办,也不好办。 好办是案情简单。 不好办是双方身份复杂。甄家是家里有人做官。而彭家——虽然只是商人,但背后有柴晏清啊。 对于李敏的问题,彭春林实话实说:“我去找甄三娘,是因为我知道她可能并不想嫁给我。甚至还珠胎暗结——” 这个惊天大瓜顿时让李敏精神一振,他甚至坐直了一点:“珠胎暗结?你如何知晓的?” 彭春林就看了一眼祝宁,仍旧实话实说:“是我祖父告知我的。而祖父是听我表妹祝宁说的。” 至于祝宁怎么知道的—— 祝宁本来还想说是自己查的,结果没开口呢,柴晏清就开了口:“是我告诉祝仵作的。我也是无意之中得知此事。我家侍从喜欢听些家长里短,就听说了一些传闻。因知道他们家是和祝娘子外祖父家结亲,所以我就让他去打听了一二。” 李敏听完,就意味深长吐槽了柴晏清一句:“没想到柴少卿还有这样热心肠的时候。” 哼,传闻中那个冷心冷情,心如铁石的柴少卿怕不是死了。 柴晏清倒是很坦然:“多谢夸赞。李侍郎也一样是个热心肠的人。” 李敏:…… 他懒得再多看柴晏清一眼,只又问彭春林:“那你就不恼?” 出现这种事情,不恼的只能是神仙吧? “自然是恼怒的。”彭春林实话实说:“只觉得甄家欺人太甚。甚至我想过直接上门退亲,将此事公开!” 第491章 恨铁不成钢 李敏听着彭春林这个话,当即就想:对了,这才是正常的想法嘛。 但后头事情的发展,却显然是没有公开,所以李敏又问:“那你为何没有直接退婚公开,而是单独去见了甄三娘?” 彭春林低下头去,苦笑一声:“路上我想着,若是公开,甄三娘只怕是要没了活路。所以,便迟疑了。” 李敏沉默了,只是那表情,分明看彭春林跟傻子一样。 祝宁也是扶额:说他不对吧,可他的确是心软善良。可说他对吧——现在好了,他快没活路了。 李敏良久才能继续开口:“那你见到甄三娘,和她说了什么。” 彭春林低着头,根本不敢抬头,声音也透着一股子心虚:“我什么也没有说,就问她,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李敏皱眉:“你心虚个什么劲儿?莫不是撒谎了?” 彭春林嗫嚅:“没有撒谎,就是觉得丢人。” 说这话的时候,彭春林整个人都快红温了。 祝宁强行把自己那股恨铁不成钢的感觉给压了下去。 她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感觉有点儿脑壳疼。 李敏摆摆手,又问:“那甄三娘怎么说的?” “她说,她愿意嫁给我,已是委屈下嫁,问我该不会以为我能配得上她。她还同我说,要么就娶,孩子将来记在我名下,要么就退婚算了,反正她也不愁嫁,招招手,有的人娶。”彭春林一五一十地将当时的情景说了。然后成功把自己气得哽咽。 不得不说,彭春林这个性格啊…… 祝宁看着彭春林那样子都觉得心头火气一股一股的。 李敏听得神色古怪:“那你呢?你怎么说的?” 彭春林这回沉默了半晌,才道:“我自然说退婚。她便嘲笑我,说到了这个时候退婚,也不怕被人笑话。而且,我让甄家出了这么大的丑,不会真以为甄家能放过我彭家吧。” “我一时也有点犹豫,又觉得她欺人太甚,便愤然离去。我走的时候,她还警告我,与我说,若是我敢说出去半个字,便叫我彭家家破人亡!” 彭春林神色黯然:“彭家如今……” 祝宁心塞得要死:不是,彭家虽然没有官身了,但也不是一点背景没有好吧?再不济,还有我呢!怎么彭春林就这么没有底气呢! 早知道甄三娘面对彭春林居然这样跋扈嚣张,祝宁就觉得上午过去见甄三娘还是太客气了些。 李敏也挺震惊的:“一个小小地七品官员家眷,就敢如此说话——” 他都四品了。可他根本不敢这么说话。 唯恐稍微嚣张一点,明日就喜提弹劾,然后被陛下当众斥责。 丢不起那个人。 也丢不起那个名声。 周县令倒是一脸平静,心道这样的人可太多了。他们虽然有了官身,可官场的门还没正式迈进去过,根本不懂天高地厚呢。 李敏震惊完了之后,又问彭春林:“那你呢?听见这话你就老老实实走了?你就没折返回去,一巴掌打她脸上?” 彭春林摇了摇头:“她毕竟是女子,又怀着孕……我如何能与她动手?” 李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甚至不敢多看彭春林一眼。 他怕自己一口气上不来忍不住破口大骂:丢人啊!给我们男人丢人啊!那礼仪是对这种人用的吗?! 所以李敏看向周县令:“照着他这么说,他都没碰过甄三娘一手指头,甄三娘怎么会死?” 周县令苦笑:“可只有他和甄三娘见过面,还避开了其他人一起相处过。人会撒谎,但事实就是事实——” 只要找不到能证明彭春林清白的证据,那这件事情彭春林就脱不开干系。 李敏沉吟。 江许卿小声开口:“要不去现场看看?尸体看不出什么来,但现场可能遗留了痕迹,可以根据这些东西,推断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敏赞许看了一眼江许卿:“就按照江仵作说的来办!” 于是,彭春林就被带下去,其余人则是出发去甄家。 甄家人还守在县衙呢,一听案子还要查,不能定彭春林的罪,当时便急了,拦在前头不让人走,甄郎君更是大声质问道:“事情已如此明了,不让彭春林给我女儿偿命,却还要查,难道你们是想包庇彭家?” 李敏和柴晏清一同冷眼看过去。 他们二位虽然都挺年轻,但都身居高位,那气势,旁人根本比不得。 柴晏清淡淡开口:“衙门办案,岂容你置喙?” 李敏也轻哼一声,不耐道:“你家死了女儿,便由你来定这案子怎么判不成?” 什么东西!没眼色! 甄郎君气恼得不行,还要再说话,周县令也不满地训斥了一句:“甄郎君,我顾念你痛失爱女不计较,你怎还敢在李侍郎和柴少卿跟前放肆?!” 知道了他们二人身份,甄郎君顿时不说话了。 一路行至甄家。 甄家现在安静一片,气氛压抑得令人不适。 甄三娘的屋子已贴上了封条。 周县令亲自揭开封条,然后请江许卿进去看看。 江许卿其实心里还是有点没底,下意识又看了祝宁一眼。 祝宁只是回了个鼓励的眼神。 至于话,是一句也没说的。 江许卿进了屋子。 其他人没有跟进去,大部分人只是在外头看。 祝宁也没跟进去。 她这个身份,她不能留下任何可以让甄家说嘴的地方。 甄三娘死的地方其实很明显。 地上有一大滩血迹。 而柜子上也有明显的血迹。 甚至甄三娘死亡的姿势,通过血迹都能看出一二。 屋里有几个血脚印。 但这几个脚印都是朝外的,而且大小一致,是同一人的。看那个尺码——应该是个女子的脚。 周县令见江许卿看那脚印,就道:“这是那个丫鬟的脚印,她发现甄三娘倒在地上,就过去看了看情况,然后才出去喊的人。” 江许卿皱了皱眉。但是并未说话。 他只是请李敏帮忙:“李侍郎,您与我一同还原一下现场经过可好?” 第492章 陪葬 第492章新奇体验 这对李敏来说,简直是新奇的体验,当场就应允了。 江许卿摸了摸李敏的后脑勺,仔细回想了一下甄三娘后脑勺上的伤,然后按住一个点:“伤口在这里。所以,是后脑勺撞到了柜子角上磕破了,人受了伤,才又倒在地上的。” 然后,他走到了那个撞破了甄三娘头颅的柜子角那儿。 那个角,并非是冲着门外的。 江许卿拉过李敏,不断调整李敏站的位置,最后在定下了一个角度。 这个角度是李敏背靠桌子角,面对内室的方向。 江许卿笑起来:“甄三娘是往内室那边的方向时,被推得撞在桌子角上。若是彭春林的话,怎么会在这个方向?之前周县令猜测说是彭春林走的时候推了甄三娘一把。但那样的话,撞不到这个位置。” 顶多人就是撞到平面的棱上,而不是撞在这个桌子的翘角上。 更不会是面朝内室的那个站法。 祝宁点点头,十分欣慰:果然石奴有认真学!回去就夸他!必须狠狠地夸! 李敏听明白了,于是转头看周县令:“周县令,你怎么说?” 周县令摇摇头:“可总不会是甄三娘自己摔倒了。这里既无水渍,也无什么油污,总不能平地脚滑。” “不是。”江许卿的语气十分笃定:“你们看李侍郎现在站的位置就能知道,甄三娘并不是往内室走。她如果是被推的,李侍郎往前走两步,才应该是事情发生的位置。” 李敏很配合地往前走了两步。 这个地方,接近进内室的地方,但面向的,依旧不是内室,还是那个墙角。 李敏若有所思:“你们不觉得,这很像是有人从内室出来,她过来和人说话吗?” 江许卿就走到内室里,从内室往外走。 然后果然,就正好在这个位置和李敏碰上了。 李敏看着江许卿,微微扬眉:“还真是如此。” 可是,谁会从甄三娘的屋里出来呢? 会是彭春林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所有人都是齐刷刷摇头:甄三娘那么看不上彭春林,怎么可能邀请彭春林去内室说话! 要知道,内室可是甄三娘睡觉梳妆的地方,别说男人,就是女人,关系不亲近,甄三娘都不会让人进去的! 彭春林除非自己硬闯,否则绝不可能。 江许卿微笑着和李敏商量:“李侍郎,我想做个试验,恐有些得罪你——” 李敏爽朗一笑:“这有什么?你只管说,我配合就是!” 原本他还觉得江许卿应该和祝宁的本事差距很大。 但现在—— 李敏觉得,江许卿不愧是长安第一仵作的孙子! 于是,江许卿就让李敏从厅中椅子上起身往这边走,而他则是从屋里出来。 李敏也都照办。 然而就在走到交会地方时候,江许卿忽然伸出手,推了李敏一把! 这一下十分用力,以至于李敏情不自禁后后退了两步,险些撞上柜子角,这才稳住身子! 所有人都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李敏目光如电,哈哈大笑:“好,好,好!原来这屋里,还藏了第三人!” 他转头看向周县令,沉声喝道:“去将那甄三娘的丫鬟带来!就在此处审问!” 甄三娘屋子里还有没有别人,别人不知,但甄三娘的丫鬟肯定知晓! 周县令也是知道自己可能真的冤枉了彭春林,这会儿心中也是既担忧又愧疚,于是就赶忙去让人带甄三娘的丫鬟过来。 甄家的人就在院子里,这会儿见周县令要审甄三娘的丫鬟,一时也是心中猜测不断。 甄郎君走上前来欲问,结果却被周县令瞪了一眼,顿时他也不敢再问,老老实实在一旁等着。 甄三娘的丫鬟桃子被带过来的时候,人都害怕得直哆嗦。 实际上,从今日看到甄三娘的尸体时,她就已经是恐惧到了极点,精神到了崩溃的边缘。 毕竟,甄三娘就这么死了,她将来的日子……不用想都知道不会好过。 李敏也看到了桃子的状态,当即就皱了皱眉,然后直接问道:“彭春林过来的时候,谁在甄三娘的屋里?” 桃子被问得一愣,随后摇头:“没人在三娘屋里啊。三娘最开始在睡觉,彭小郎君过来时候,我去喊三娘,三娘还有些恼怒。听闻是彭小郎君来了,才不情不愿起床出来。” 李敏微微扬眉:“这么说,你没有在屋里伺候?” “没有。”桃子实话实说:“三娘并不喜欢我在她身旁一直守着。只要没什么事,我都是在外头等着。有时候去耳房里做针线。” “尤其是三娘睡觉的时候。她总嫌我吵,脚步重,甚至不许我靠屋子太近。” 李敏一直盯着桃子看。 桃子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但看那样子,不像撒谎。 于是李敏问了一个问题:“甄三娘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桃子猛地僵住了,然后慌乱扭头看向甄郎君那边。 李敏淡淡道:“不必看他,我就是问他,他也只能说实话。” 从桃子的反应来看,她分明就知道甄三娘的情人是谁。 最后,桃子小声回答:“是三娘的表兄,陈庆。” “他们如何幽会的?”李敏盯着桃子,如此又问一句。 既然刚才的问题已经问完了,这会儿桃子也就没有迟疑什么,轻声答了:“最开始只是在外头找地方,后来就变成来家里做客,半夜偷偷溜过来。” “我劝过三娘,可三娘不听,还说不会叫人发现。” “三娘更说,反正陈庆已经中了举,将来前途无限。若真……就干脆让他休妻。” 桃子小声哭起来:“也不叫我告诉郎君和大娘子。结果谁承想就怀孕了!偏偏陈庆还不肯休妻,说若是休妻,势必影响仕途。可三娘又不可能做妾……” “郎君和大娘子怪我。三娘也怪我一开头不拦着点。” 桃子对李敏磕头:“您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给三娘陪葬!我不想死——” 李敏看了一眼正焦急往这边张望的甄郎君,“谁让你陪葬?” 第493章 好搭档 桃子也看了一眼甄郎君。 李敏嗤笑一声:“他敢。他前脚把你埋进去,我后脚就能让他埋进去。” 这话实在是霸气侧漏。 桃子看向李敏的眼神都在发光。 等李敏再问桃子的时候,桃子就有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架势了。 李敏问桃子:“这都怀孕快三个月了,成了亲这孩子又要怎么处置?” 要打胎的话,不应该是婚前就打胎吗? 到了彭家之后,彭家人都盯着呢。 桃子咽了咽口水,小声道:“打算下个月就假装怀孕了,然后找个理由跟彭小郎君吵架,假装滑胎。” “到时候家里就跟彭家吵,让彭家赔钱。” “我们家郎君说,反正彭家别的没有,就是钱多。” 听见这话的人一时都有些无语。 这拿自家女儿当什么呢—— 但是更炸裂的还在后头。 小桃声音更低了:“有一次我去给大娘子送东西,听见郎君跟大娘子说悄悄话,大娘子说滑胎那么凶险,要是出了事儿可怎么办。” “大郎君说要真是那样,彭家就得把家底都掏空。还说这是三娘自找的。怪不得他们。” 这会儿听见这些话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忍不住对着甄郎君投去了鄙夷的目光。 这也就是彭家没有人在这里,不然还不得跳起来打甄郎君两个耳光。 这哪是结亲呀,这分明是来抢劫的吧! 祝宁一时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反正是被恶心到了。 要不是案子还没破,彭春林的冤屈还没洗刷干净,不然这会儿她是真想冲上去劈头盖脸骂上一顿。 李敏好半晌才继续问下去:“那孩子的生父怎么说?” 这回小桃摇了摇头,只说自己不知道。 还说事发之后,家里已经不许表兄上门。 甚至甄三娘给那位表兄送了几回信,都被发现了。 大娘子好一顿骂。 最后李敏又问了一遍小桃:“你确定当时没有人在屋里吗?” 小桃回答的很笃定:“我肯定!如果有人在的话,我不可能不知道啊!” 如果当时没有第三个人在屋里的话,那他们之前的推断就解释不通了。 难道真是自己摔的吗? 祝宁摇摇头,这么严重的伤,不可能是自己摔出来的。 而且一般人走路只要不是滑倒,基本都是脚下绊了一下,往前摔。 可是甄三娘的伤就在后脑勺。 这说不通。 祝宁看向了江许卿。 江许卿这个时候也在思索这些问题。 虽然没看到祝宁看过来的目光,但他却跟李敏道:“咱们进内室看看。” 如果有第三个人在内室藏了那么久,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李敏点点头,但也没让小桃离开,而是让她在旁边候着。 江许卿和李敏进了内室,江许卿特地叮嘱李敏一句:“什么都别摸,什么都别碰,走路都要小心脚下。看见什么不对的,先跟我说。” 不得不说,这个时候的江许卿,气质都变了。 李敏扬眉应一声,对江许卿就更喜欢了——脾气好,技术不错,该强硬时候就强硬,该温和时候就温和。一起做事,倒是很不错。 江许卿仔细看屋里的情况。 最后,目光就落到了床榻上。 他小心走过去,仔细观察床榻上的情况。 李敏紧跟其后。 床榻上很乱。 人躺过的痕迹都还在。 联想到之前桃儿说甄三娘在睡觉,倒也很合情合理。 不过,真正吸引江许卿目光的是枕头和堆到了床脚的位置。 江许卿指着枕头上的凹陷:“你看,像不像是两个人并排躺过?” 也幸好这甄三娘用的不是瓷枕或者木枕,而是普通的糠皮枕。这个枕头睡起来软,容易留下凹陷的痕迹。 而且,除了枕头之外,床单上的痕迹也挺乱的。 被子被推得很里。 李敏本来就已经看出点端倪了,这会儿听见江许卿一说,立刻就哼了一声:“怎么不像?我看分明是还在这个床上做过交颈鸳鸯!” 江许卿点点头,“所以,当时屋里一定是有人的。” 而且还是甄三娘的情人。 不过,桃儿说并不知道这件事情…… 江许卿想了想,又去看了看屋里的窗户。 窗户上倒是没有什么脚印之类的痕迹,而且是从里面锁着的。 又仔细看了一圈,二人实在也没有发现别的什么痕迹,这才又出去。 一出去,李敏就盯着桃儿看了半晌。 直把桃儿看得心惊胆战才缓缓开口:“你一整天都陪着甄三娘?” 桃儿摇摇头:“那倒没有,祝娘子走后,三娘去见了大娘子,然后回来没多久,又打发我去大娘子那儿要点心。等回来后,三娘就说要睡觉,让我别烦她。点心也没吃。”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彭郎君过来了,我才去喊三娘。” 也就是说,桃儿并没有一直和甄三娘在一起。她离开的这段时间,很可能甄三娘就放了人进去。 江许卿思考片刻,就走出屋子,仔细打量甄三娘这个小院子。 这个院子很小,是后座房里隔出来的一个小院。虽然是在宅子最深处,但其实却只和外头隔了一堵墙。 那墙边上,有一架秋千。 秋千是挂在一棵大槐树上的。 甚至有一根枝丫都伸出了院墙。 江许卿站在树下,围着树走了一圈,然后还真有所发现。 树根上大约一尺半的距离,有半个脚印。 现在天晴,虽然没有泥泞,但树脚下是围了一圈泥地的。连日来没有下雨,踩一脚上去,难免会有点土灰。 这土灰正好就把那半个脚印给留在了树干上。 江许卿看李敏:“让人上去看看,小心些,留神脚底下有没有脚印。” 李敏一招手,就有侍从上来,三下两下,身手敏捷地上了树。 侍从到墙边上看了一眼,便扬声道:“墙上断瓦处,有新鲜血迹!” 说完,他就把那片沾了血迹的断瓦给掰了下来,送到李敏跟前,请李敏过目。 这个举动,直接就让江许卿无语了:力气挺大啊! 不过,血迹的确是真的。 李敏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是有人爬墙的时候,没看到断瓦,被碎茬口给割破了手。而且伤口看来还不小。” 他都不用思考,便问:“附近有医馆吗?” 第494章 过失 接下来的事情反而简单了。 顺藤摸瓜就行。 手上被断瓦割了这么大一个伤,肯定是需要去治的。 所以去医馆问没准就会有消息,而且就算那人没去医馆,之后也可以凭借这个伤口来认人。 李敏认真的问了桃儿一个问题:“你家三年还有别的情郎吗?” 这个问题一下就把桃儿问的满脸涨红:这是什么问题啊!难道我家三年了,看起来像是那样的人吗—— 不过桃儿仔细想了一下之后,也觉得李敏问的好像没毛病。 甄三娘要是个脑子清楚,不沉迷情爱的人,也不会婚前闹出这样的事儿。 桃儿红着脸嗫嚅道:“应该只有陈庆一人。也没见三娘和谁亲近的。” “你可想好了。”李敏盯着桃儿,似笑非笑的警告了一句。 桃儿心里一颤,但也实在是觉得没有什么异常的,就只摇了摇头:“没有了。” 于是李敏一面让人去最近的医馆打听打听一面,就直接让人去把陈庆带来。 李敏做这些事儿的时候,也没有瞒着甄家的人。 所以他们多多少少也猜得到。 这下甄郎君有些坐不住了,他把自己的妻子拉到一边,虎着一张脸,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不是说了不许他们再来往吗?你没盯着?” 甄母也是一脸的不敢相信:“这不可能啊,我跟门房说了不许放人进来的,我还跟我姐姐也说了这事儿。她也答应我不会让陈庆出门的。” 尤其还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 毕竟陈庆也是成家的宝贝疙瘩,他们那边应该不敢继续让陈庆胡作非为才对呀! 甄母心乱如麻。 但是她和自己丈夫一样,都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只怕这个事情还真的和陈庆有关系。 甄郎君脸色还是不好看:“这样真的和陈庆有关系,甄家那头咱们可就不好交代了!还有那些送来的聘礼也都得退回去……” 甄母一听这个,脸色也不好看了,颤着声音说:“这钱咱们都用了——” 甄郎君一甩袖子,怒哼道:“那就让陈家出这个钱!他们不仅得出这个钱,还要给咱们赔钱!” 甄母却有点不太愿意,要真是这样的话,自己和姐姐家里就彻底没法来往了。 在偌大的长安城里,她只有这么一门亲戚…… 不过也容不得他们夫妻两个在这里多说,李敏就把他们两人喊了过去。 然后李敏直接问起了陈庆的事情。 甄郎君觉得有些脸上过不去,就跟李敏商量,能不能让其他人都回避一下。 结果李敏直接轻笑一声:“这个时候嫌难看了,骗婚的时候怎么不嫌难看呢——” 明明都知道甄三娘已经怀孕,却还偏偏要和彭家结亲。 还打算成亲之后利用滑胎的事情再让彭家出一笔钱—— 这不是骗婚要钱是什么? 李敏的话里难掩鄙夷。 臊得甄郎君举起袖子遮脸,干脆就看向自己妻子:“你养的人做出来的丑事儿,还是你自己说吧!” 那意思还有点儿迁怒。 甄母有些受气,可也不敢发作,最后只能低声下气的跟李敏把事情说了说:“陈情是我姐姐的儿子。他父亲是个六品官。他读书也不错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就和三娘出了那样的事——” “可是他已经有了妻室,而且那边娘家还厉害,肯定不会和离的。但是三娘也不可能做妾呀。所以我们才想着赶紧给她定个亲事……” “不过我们知道这个事儿之后,已经不许他们来往了!三娘也跟我保证了的,这件事情应该不会和他有关系的……” “他总不能拿着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这话里话外的维护意思,众人听得清清楚楚。 李敏都有些惊奇:“怎么出了这样的事情,你没想着给你女儿讨个公道,反倒是维护起了外人?怎么甄三娘不是你亲生的吗?” 甄母一下有些尴尬,僵硬的替自己辩解:“我哪里就是替外人说话……” 不过众人其实也不太在乎这些。 尤其是李敏,他是来破案的,又不是来替甄三娘抱不平的。 陈庆的家里离这里不远。 说起来甄家从洛阳搬过来,这个宅子还是陈家帮着买的。 所以两家其实住的挺近。 陈庆被带来的时候,就有一只手包着纱布。 而且还包得挺厚,一看就知道还挺严重的。 陈庆整个人也很慌。 虽然一直在强做镇定,但根本掩盖不住他的慌乱。 尤其是看到李敏,还有穿官服的周县令时,他甚至还崴了一下脚。 大家都是破过多少案子的人了,多多少少也练出了一点儿眼力。 这会儿一看澄清这个样子,其实心里也就差不多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 只不过李敏还是直接问了陈庆一句:“甄三娘摔破了头的时候,你就没想着要给她请个大夫吗?” 陈庆一听这话,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们都知道了! 于是就这样连辩解都没有一句澄清直接就跪在了地上,眼泪鼻涕全下来了:“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推了一下!是她过来拉扯我,我不耐烦,才推了一下!” “谁知道她就撞破了头呢!而且当时看的人就不行了呀——” 他沉浸回想着当时的情况,整个人都有点哆嗦:“人都抽起来了……” 得,这都不用问,就全交代了。 而且现在这个情况甚至都不能算是过失杀人了。 而是见死不救。 但凡陈庆当时帮忙喊个大夫,即便甄三娘还是救不回来,至少陈庆还是一个意外杀人。 并不是他本意有恶意。 所以即便有罪,但罪不至死。 可现在明知道甄三娘已经摔破了头,而且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他却不管不顾自己跑了—— 这就是故意杀人了呀。 这种情况,比另外一种可严重太多了。判得重一点,怕是得偿命! 直到这个时候,祝宁才松了一口气:彭春林可算是没事儿了。 不过他也够倒霉的,居然碰到这种事情……要不最近还是去庙里拜拜吧? 第495章 好好出出血 李敏听的也是火大,狠狠瞪了陈庆一眼:“你都看到他人抽起来了,难道还不知道有多严重,为啥不去帮他找大夫?!” 陈庆被李敏这么瞪了一眼,居然差点就哭出来了,他带着哭腔说道:“我也不想的,可是我害怕呀。我本来就是偷偷来找他的,要是被人发现了,那我娘得打死我!” “而且我的仕途就全完了呀!” “我媳妇肯定也不会再原谅我的!” 听着陈庆这些话,再长的人没有一个是不无语的。 李敏忍不住问了陈庆一句:“可是甄三娘不是还怀着你的孩子吗?” 结果一提起这个,陈庆反倒是气不打一处来:“别说了,别说了,就是因为有了这个孩子才惹出这么多麻烦——” 陈庆有些不满意:“我都去找大夫给他配了药了,她居然不喝!” “我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陈庆的言论,让人有些叹为观止。 祝宁更是惊叹:这避孕药都整出来了—— “怀了孕我要她打了,她也不愿意。然后还被人发现了——”陈庆一脸懊悔:“当初我就不应该信她,觉得我们两个就是玩一玩!” “她居然还妄想着我和离再重新娶她!她也不撒泡尿照照,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怎么比得上我媳妇儿?” “我媳妇儿除了长得没有那么好看,人有点胖,可是人家家世好!” 陈庆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和鼻涕。 直接就让祝宁打了个哆嗦:这个人真是好邋遢呀!比小孩子都不如! 有些爱干净的小孩都还知道拿帕子去擦鼻涕呢,他倒好,直接用袖子! 不过显然陈庆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也更不觉得自己这一番言论有什么不对。他只是继续说了下去:“这种事情本来就是你情我愿,图个乐。” “今天我来找她,本来是想劝她把孩子打了。结果没想到她居然……我也就一直没忍住。” 陈庆语气有些尴尬。 但是听的人比他还要尴尬。 甄郎君听到这种话,气得当时就扬起手来:“我打死你个王八蛋!你信不信!” 但显然陈庆不信。 他不仅不信,甚至还有些挑衅地喊出了声:“我说的都是实话,甄三娘本来就是浪荡的!” “那些个花楼的女娘还没有她会勾人了!” “你们都不知道她今天跟我说了些什么,她今天居然跟我说让我跟她私奔!” “笑话这怎么可能呢?我放了大好的前途跟她去私奔?!”陈庆一脸无语,显然对这个事情有强烈的情绪。 “其实说真的她会摔死真的也不怪我,要怪就只能怪她自己!”陈庆的奇葩言论又冒出来了。 众人实在都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甄三娘会选上这么一个情人! 陈庆已经不是一般的自私了。 李敏扬了扬眉:“是吗?那你倒是来说说为什么要怪只能怪她自己,他到底是怎么个咎由自取?!” 陈庆就开口说道:“那个彭大郎跑过来,的确是扫了我们的兴。等他走了,我也没有什么兴趣了。于是我也就说要走。” “结果没想到三娘她居然跑到我跟前,拉着我的手跟我说,让我带她私奔。”陈庆一脸好笑:“她还跟我说,她一点儿也不想嫁给那个甄大郎。让我帮帮她。” “我当然是拒绝了,可是她却不同意,反而拉着我的手,让我去摸她的肚子,不停的跟我说,她的肚子里怀了我的种,我不能不管她——” 说到这里陈庆想起当时的情景,声音逐渐就小了下去:“然后我一时生气,就用力把手抽了回来,还推了她一掌。” 陈庆的语气逐渐回归到惊恐状态:“结果没想到她自己一下就摔倒了,还撞在了那个角上。” “我吓坏了,就赶紧跑了出来。然后从院前翻出去,准备回家。” “那时候我也真没想过,她竟然会死。” 李敏毫不留情地打断了陈庆的话:“你刚才可还不是这么说的。你说的这些话都有人记录下来,将来会作为呈堂证供,你休想抵赖!” 陈庆就又开始苦苦哀求。 甚至还企图抱住李敏的腿。 但是李敏以不符合胖子的敏捷躲开了。 说句实话,到现在祝宁甚至都有点替甄三娘不值。 如果世界上有鬼就好了。 正好甄三娘就可以去找一找这个陈庆好好说一下,到底是谁勾引了谁。 案子已经破了,李敏想听的事情也都问出来了,所以他就直接看向了周县令:“当如何断案?还是周县令你来吧。” 说实话,周县令有点尴尬。 但也念李敏的好,知道李敏这是不愿意叫他太难堪。所以故意提了他。 又把断案的权利还到了他手里。 所以当即周县令就一挥手:“把陈庆带回县衙。然后释放彭春林!” 他吩咐完之后,那些差役也不管陈庆的求饶,直接就把陈庆拖了下去。 按说到了现在,祝宁也应该跟着周县令他们一起往外走了。 毕竟事儿已经算是了结。 不过祝宁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所以就很干脆走到甄郎君跟前:“一会儿记得把彭家送来的聘礼都如数送回去!少一样,我们就去衙门告你!” 只不过即便是这样,祝宁还是觉得不够舒心。所以想了想,她又恶狠狠加上一句:“从议亲到现在,每一次彭家到你们家来送的礼,你们都必须换成钱赔给我们!” 这个甄郎君不是爱钱吗?那想必狠狠出血的话,就会让他痛不欲生喽! 这个时候柴晏清在旁边慢慢悠悠的加上了一句:“故意欺诈者,应当双倍赔偿。” 祝宁顿时就笑起来了:“对,别忘了双倍赔偿!少一个大钱,我们都去告你!” 到时候看甄家的脸皮挂得住挂不住! 不过祝宁觉得甄家应该会赔的。毕竟甄郎君以后还想做官,还想要点脸—— 而且现在杀人凶手已经找到了,他们完全可以上陈家去要这笔钱!把陈家的皮狠狠地扒一层下来,说不定还能剩余点! 第496章 一辈子的少卿 回长安县县衙之后,祝宁就和柴晏清说了一声,亲自送彭春林回家。 彭春林整个人都有些萎靡不振。 说实话,看着彭春林那副样子,祝宁有心想说点什么,可最后也把话咽了回去。 彭春林这个性格…… 彭家舅舅彭程出门托关系去了,舅母曹氏在家里照顾彭海以及等消息。 祝宁他们到了彭家时,曹氏和彭海都已经在大门口焦急地等待了。 见到祝宁,曹氏眼泪都要下来了:“宁娘,这回多亏有你了。没有你,我们这个家,可是毁了!” 彭海也拍了拍祝宁的肩膀,然后转头看着耷拉头的彭春林,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没说话,只是一声长叹后,转身就往回走了。 祝宁匆匆跟曹氏说了两句,就去追彭海。 等追上彭海的时候,祝宁才发现彭海在掉眼泪。 祝宁连忙扶住彭海,轻声宽慰:“表兄这不是回来了吗?您就别着急了。” 彭海苦笑:“这次是回来了,可他这个性格——你说说,他怎么就这么懦弱?” 祝宁顿了一下,还是继续宽慰彭海:“表兄那也并不是懦弱。他就是心肠软,腼腆,总是为他人考虑太多了。” 怕退婚影响彭家,怕退婚让甄三娘活不下去。 什么都怕。 反而委屈的全是他自己。 这样的性格,如果这不是自家表兄,祝宁表示,跟这样的人交朋友来往,超级舒服的。 可如果这是自家人……这个性格太吃亏了。 彭海又是一声叹:“我也不知,我怎么从小教导,他反而成了这个性格?” 一样是他教导出来的,彭春林是那个样,祝宁是这个样儿——仔细想想,如果祝宁没有遇到那桩变故,那其实也算不得好。 所以,他这算不算是无能,算不算是误人子弟? 祝宁扶着彭海的胳膊:“性格一大部分是天生的。您也不能太自责。表兄这样的性格,遇到个有良心知感恩的,也会很好的。” “而且,下次成婚,还是找个身份普通些的表嫂吧。” 一个甄三娘尚且如此高傲看不上彭春林,其他人或许也差不多。 找个身份普通的,性格稍微强点的,人品好的,至少能保证彭春林的小家庭不会太吃亏。 彭海苦笑:“说到底还是我昏了头。甄家找上我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天赐良缘。而且甄家从前受我恩惠不少,我还以为他们……” “其实我当时隐隐也觉得有些仓促了,但甄家只说早点好。可谁曾想……竟是真有问题。” 祝宁一时之间也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最后,祝宁陪着彭海一路回了院子,然后将案情大概跟彭海说了一遍。又看着彭海喝了一碗安神药汤,这才离开。 至于婚礼……当然是取消了。 祝宁回到家,只觉得身心疲惫。 月儿看着祝宁那脸色,一时都有点儿担忧:“大娘子要不睡一会儿?想吃什么,我去做去。做好了再叫您。” “没什么胃口。”祝宁摇摇头,去洗了一把脸,终于感觉人精神了一点。 柴晏清还在大理寺没有回来。 她想了想,就去了一趟余味馆。 余味馆如今生意忙,她过去了,反倒被使唤得团团转,差点就成了切菜小工。 不过这一忙吧,倒是心情好了许多。 忙完了饭点,祝宁提着食盒去大理寺。 李敏回家吃饭了。 柴晏清还在研究卷宗。 看见祝宁过来,他就扬眉:“回来了?怎么没在彭家多陪陪外祖父?” 祝宁摇摇头:“外祖父年纪大了,今日折腾刺激一回,已是有些精神不济,让他喝了一碗安神药睡了。至于舅母那儿,我就没去凑热闹了。” 有些事情,她也不适合多说。 柴晏清看着祝宁情绪还算平静,便笑着道:“也是。” 出了这种丢人的事情,谁家也不想其他人来掺和。 祝宁打开食盒:“一起用饭吧。卷宗一会儿再看。” 于是柴晏清就将卷宗放到一边去,将桌子腾出来吃饭。 今日有烩菜。 烩菜挺难做的。尤其是里头的黄金肉,需得用金黄的蛋皮来做成肉皮,又用肉泥做成肉的样子,这样切出来摆成一圈才好看。 而底下还有海带丝,还有干豆腐丝,黄花菜,木耳,白菜等。 就这么不加汤汁直接上锅蒸,蒸上一个时辰多,碗里反而就有汤了。 而且汤汁很鲜甜。 并不是普通的熬煮能有的味道。 这个菜其实倒不是祝宁的做法,而是陶山根据蜀地的做法改进的。 除了烩菜,另还有一道凉拌鸡腿肉,一道莴笋炒肉。 另外一盒子则是让小吉和范九两人吃。 柴晏清想起今日的情景,笑着说道:“今日石奴回去,还不知江翁多高兴。” 祝宁也是忍不住笑:“肯定高兴。如今他可是非同往日了。” 说完这话之后,祝宁又笑了一声:“说起来,李侍郎调过来,倒是正好。” 柴晏清“嗯”了一声,“到时候,正好也一年期满了。” 正好就让江许卿和李敏去大展拳脚。 不过现在这个案子卡在这里…… 闻毅他们那头还有什么消息。 李敏那儿也没有。 这位伍先生,神秘着呢。 祝宁阻拦柴晏清:“吃饭就别想案子了!” 容易不消化。 柴晏清失笑:“好。” 两人安安静静享用了一顿饭。然后,祝宁就跟柴晏清打听一件事情:“以后唐仵作又做些什么?” 柴晏清解释道:“唐仵作以后估计验尸就少了,主要是去看卷宗,看卷宗里记录的验尸过程是否有疏漏。经过他的验看后,大理寺卿批注允准,便可行刑了。” 有一句话叫做水涨船高。 唐锦华跟着魏时安这么多年,魏时安升上去了,他的地位也就跟着一起升上去。 祝宁听得却直皱眉:这样一来,好的人才岂不是都闲置了? 不过唐锦华应该是高兴的吧?毕竟也算升了。 祝宁实话实说:“也幸好你没当大理寺卿。” 柴晏清失笑:“看来阿宁不想如此。那我便做一辈子的少卿就是。” 第497章 甜蜜蜜 柴晏清这样一句话,甜得祝宁感觉自己心肝肝都在颤。 这回出去一趟,真的柴晏清感觉变化好大。 以前这样的话,他怎么都还有点说不出口,现在倒好…… 不过祝宁可不是那羞涩少女。面对这种甜言蜜语,祝宁笑眯眯地:“柴少卿还是不必做一辈子少卿的,你只管去追寻你的理想。只要做一辈子祝娘子的柴大郎君就行。” 柴晏清到底还是敌不过祝宁,一时脸红得像涂了胭脂。 祝宁偏偏还要笑话他,伸手去掐他的腮帮子:“哎呀呀怎么这样红?” 柴晏清抓住祝宁的手,无奈了:“阿宁总是这般大胆。” 屋里两人说说笑笑,屋外范九已经放下碗筷,一把捂住了小吉的耳朵,然后自己竖起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嘿嘿嘿,嘿嘿嘿……郎君肯定脸通红啊!好想看! 不过最后看是没看到的,因为李敏吃完饭回来了。 李敏看着范九那样儿,就跑过来也要一起听。 范九就清了清嗓子:“郎君,李侍郎回来啦!” 气得李敏踹了范九一脚,然后扬声就喊:“范九你听啥呢?怎么也不让我听听!” 看看柴晏清养出来的什么玩意?听主人的墙角!传出去也不怕笑话! 范九一本正经:“我就是累了,靠在门上歇一会儿。” 至于旁人信不信……反正小吉是目瞪口呆的。 不过,这种事情柴晏清和祝宁都习惯了——范特助这点爱八卦的小毛病,可以容忍。 李敏走进去,看柴晏清和祝宁一人坐在桌子的一边正喝茶呢,就有点失望:好像也没啥可值得偷听的吧? 不过,他也走过去坐下,直接张嘴就问:“这案子你们有眉目了没有?” 柴晏清摇头。 李敏有些着急:“这个时候你就别藏私了。真破不了,咱们两个都得吃训斥!到时候当着那么多人面,多丢人!而且,这案子涉及这么大,除了我们两个,也没人敢查了。到时候真拖出事来……只怕咱们两个赔不起!” 柴晏清看着李敏那样子,安抚他一句:“稍安勿躁。” 李敏瞪他:“你有佳人在旁,我每天连回家吃饭都难,你跟我说稍安勿躁?!” 柴晏清懒得理他了,端起茶杯小口饮茶。 倒是祝宁说了句:“可到现在没有新的线索,你就是逼死柴少卿也没有用啊。” 李敏坐在椅子上,人都有点颓丧:“难不成就这么干等着。” 对伍先生,他也用过刑了,但那伍先生看着文弱,实际上竟还真熬得住!这两天下来,愣是一个字没有吐露出来! 最后,李敏叹了一口气:“秦进那边也查不到更多线索了。他给他亲戚那些钱,我算了,加在一起也就是他俸禄的数。” “可你们说秦进到底图个啥?” 日子过得那么清苦,亲戚那儿也没多给,拿到的钱到底要干啥? 柴晏清这个时候淡淡说了句:“障眼法。秦进的死,或许是障眼法。” 李敏一愣:“什么障眼法?” “跳出这个案子再来看。”柴晏清沾了一点茶水,压低声音在桌上画了一条线:“先是王坚被灭口,再是秦进被杀。王坚明显是知道些什么的。所以他死了。而秦进……” “肯定也是被灭口了啊。”李敏接了话。 祝宁却明白了柴晏清的意思:王坚是被灭口,秦进却未必。就是因为一直以来先入为主的观念,所以他们始终觉得秦进不是无辜的。 柴晏清微微摇头:“如果秦进的确是个好官呢?” 李敏被这一句话点拨,隐隐想明白了些什么,但还是有点不明白:“那他们杀他做什么?” 祝宁说回刚才柴晏清的那三个字:“障眼法。” 李敏眼前忽然就豁然开朗。 他下意识压低了声音:“杀秦进,是为了让我们不要怀疑另外一个人。” 柴晏清颔首。 户部一共三把钥匙。 一把在户部尚书手里,一把在户部侍郎秦进手里,还有一把,就在另一个户部侍郎杨荣云手里。 现在,已知王尚书手里的被王坚偷了,做了一把出来。秦进的钥匙不见了。 这两把已经足够开库房。 所以,所有人都只忘记了杨荣云。 李敏语速渐渐加快:“若是有问题的是杨荣云,那他或许就能借由这个障眼法隐藏自己。我记得,杨荣云有个小女儿,嫁给了三皇子……” 柴晏清这个时候又跟李敏说了一句:“你可知,铜牛山的矿是什么矿?” 李敏迟疑了一下:“金矿?” “铁矿!”柴晏清摇头。 李敏倒吸一口凉气:“铁矿?!” 如果是金矿或者铜矿,其实反而还好点。顶多就是换成钱。 但铁矿则不同。 铁是可以锻造兵器的。 而兵器……是受管控的。 毕竟这个东西,是可以拿着去造反的。 祝宁喃喃:“所以怪不得还要偷国库。” 因为铁不好换钱啊。但偏偏冶铁是需要钱的啊! 屋里一时静默。 谁也没有说话,但谁都很想说点什么。 最后,还是李敏靠在那儿,声音飘忽:“疯了,都疯了。” 他挣扎着重新坐直了,直勾勾看着柴晏清:“那陛下也知道了?” “嗯。”柴晏清点点头:“故而才让我与你一起查。怕你徇私枉法。” 李敏被这一句话气得跳起来:“谁徇私枉法!我敢么我?!这可是掉脑袋的大事!” “三皇子和你关系不错。听说你的媒人还是他呢。”柴晏清似笑非笑:“万一……” 李敏一噎,随后疯狂摇头:“那我也不敢啊!我可不想掉脑袋!” “再说了,我和他虽然关系不错,但也没好到那个程度啊。他是我的媒人不假,可也就是在他的宴会上认识了我家夫人而已。算哪门子的正经媒人呢……” 李敏盯着柴晏清:“你打算怎么查?要不我还是回避一二?我这就回去装病去——” 说完他还真起身就往外头走。 柴晏清笑了笑,慢悠悠地:“晚了。这个时候装病,生怕别人不怀疑你?要我说,还是好好立功。反而看着好一点。” 听到这里的时候,祝宁总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柴晏清在忽悠人。 第498章 忽悠人 经过柴晏清一番分析后,李敏已经是铆足了劲要大干一番,好证明自己的清白。 柴晏清让李敏不妨试试从杨荣云那边下手,查一查杨荣云。 李敏干劲十足冲出去后,祝宁才压低声音悄悄地问:“他回头反应过来你是骗他的怎么办?” 柴晏清言简意赅:“他生三日气。”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祝宁被这个回答搞得一阵无言:好,好,好,怪不得你底气这么足。 不过这几日她也看出来了,虽然李敏看着和柴晏清不对付,但其实关系还行。 属于嘴上打着仗,实际上却互相欣赏看重的好朋友。 嗯,大概是好朋友吧…… 既然不担心李敏回头来找麻烦了,祝宁就放心地问起别的问题了:“如果真是杨荣云的话,不会打草惊蛇吧。” “惊了未必是坏事。”柴晏清言简意赅,随后笑了笑:“再说了,他身边有探子,不可能不惊动杨荣云。” 就看对方如何出招了。 祝宁不得不佩服:这可真是艺高人胆大啊。 “这铁矿开采有几年了?”祝宁再问。 “大概七八年了。”柴晏清想起自己审问到的那些东西,眸光微微一暗,然后就叮嘱了祝宁一句:“若有一日长安乱起来,你便不必管其他任何事情,去余味馆躲好。” 祝宁一听这话,顿时人都慌了。 柴晏清说这个话,显然将来某一日,肯定是会乱起来的。 而且只怕和这个案子有关。 祝宁重重点头:“你放心。” 真到那个时候,她知道轻重的。她也知道自己能力,不会去添乱。 去余味馆待着,的确是最合适的。 余味馆只是个小饭馆,不会被人注意到。 柴晏清见祝宁是那个凝重的表情,当即伸手揉了揉她的头:“这只是我猜的最坏可能,不一定会发生。” “我知道。”祝宁伸手抓住他的手,不让他把自己头发揉乱,郑重叮嘱:“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藏好,等你来找我。你一定要来找我。不要让我一直藏。” “好。”柴晏清知道祝宁的意思,应得十分干脆利落。 这个话题太沉重,两人默契地没有继续下去。 然后,柴晏清说要去见见伍先生。 祝宁也就跟着一同去。 伍先生已经不见当初的风采。 整个人蓬头垢面,没了半点精神。 柴晏清让范九给伍先生倒了一杯茶:“先生尝一尝,看能否尝出来这是何处的茶。” 伍先生沉默着接过了茶杯。 祝宁看到伍先生的手指尖有很多干涸的血迹。 也不知是对他用了什么刑罚。 而且,他整个手都在抖。 伍先生就这样低头饮了一口茶。 然后,他笑了笑:“这是黄山的茶。可惜有点老了。苦味重。茶香味少了许多。” 说完,伍先生又喝了两口。 那茶杯也不过小儿拳口大,三口就已经喝完了。 柴晏清面露怜悯,却并未叫范九给续茶,只道:“听闻伍先生对茶道的研究十分厉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样的恭维,让伍先生自得地笑了笑。 然后,柴晏清就让范九把伍先生用过的茶杯扔了:“太脏,不必刷了。” 伍先生的笑容就凝固在了脸上。 柴晏清对着伍先生惋惜道:“李敏气急败坏,已打算明日来点狠的。喝开水听过不曾?” 伍先生根本不信:“你少诓骗我。” 柴晏清笑笑:“明日你就知道了。反正从今往后,伍先生是再也尝不出那茶味了。” 顿了顿,他言简意赅道:“你们杀秦进,是为了他的钥匙。是为了保护杨荣云。秦进是个好官,可惜了。他拿你当知己,你却如此害了他。只怕他到死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吧。” 伍先生坚持道:“他真的走了。” “你说与不说也无妨。对了,忘了告诉你,铜牛山的矿山上,我找到了一个人。他那日偷偷溜去和情人幽会,逃过一劫。结果回来时候,就看见一地的尸体。他也不敢声张,就躲在了山里。我的人找到了他。” “他跟我说,他见过来看矿的人。那人他不认识,但所有人都很恭敬。他说,他记得那人的样子,还记得那人身上带着的玉佩。再见到,一定能认出来。” 柴晏清含笑看着伍先生:“可惜伍先生你,明明都有如此风光了,却还是落到如此地步——这一杯茶,算是送你上路吧。” 说完这话,柴晏清就起身:“走了。伍先生今夜睡个好觉。明日你好好享受李敏的折磨。” 他优雅地告辞,那副样子,反而充满了一种看死人的怜悯。 祝宁在旁边看得都麻木了。 论演技,就没有比柴大郎更好的。 柴晏清一步步往外走,半点没有回头的意思。 祝宁紧紧跟着。 而伍先生——祝宁刚才就看到他整个人都是在剧烈挣扎。 显然,伍先生现在很纠结,也很恐惧。 不过,预料之中的拦人没有出现。 柴晏清和祝宁就这么顺利走了出来。 祝宁压低声音问柴晏清:“他万一不动摇呢?” 柴晏清言简意赅:“不动摇就不动摇。无妨。” 反正那么多功夫都费了,也不在乎多这一点。 范九乐呵呵的:“反正他今晚肯定睡不着了。” 这个伍先生这么折腾他们,哪能让他好过? 柴晏清温和看祝宁:“走了,回家去吧。” 天色晚了,该回家了。 虽然祝宁已经搬走,但两人还是上下一路。 柴晏清想到这里,心情就更好了。 事实上,他们刚要出大理寺,后头小吏就追了上来。 伍先生愿意说了。 但他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保住他的命。 他不想死。 柴晏清有些不情愿,半晌才开口道:“去吧李侍郎喊回来。” 这样重大的事情,当然得和李敏一起听。 免得到时候说不清。 甚至,柴晏清还让人去喊魏时安:“让魏少卿也过来听听。” 吩咐完了之后,柴晏清才看向祝宁:“阿宁是回家去歇息,还是跟我去看热闹?” 祝宁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笑死,国人一生爱看热闹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的? 第499章 秦进的死 祝宁和柴晏清略等了一会儿,李敏和魏时安才过来。 魏时安还好,李敏当真叫一个气喘吁吁。 都不用问,就知道李敏到底是经历了什么。 李敏甚至都等不及气喘匀了,就问:“伍先生肯说了?你们怎么说服他的?” 不只是李敏,就是魏时安也挺好奇。 柴晏清言简意赅:“我告诉他,他不说,明日李侍郎就要给他灌开水。” 李敏和魏时安一脸“你在开什么玩笑”的表情:??? 祝宁小声替柴晏清证明:“这是真的。他就是这么说的。” 李敏和魏时安两人麻了。 然后两人都看着柴晏清那张微笑的脸无语了。 早知道这么容易,早就给他灌开水了! 既然人到齐了,柴晏清也没再犹豫,让大家一起进去见伍先生。 伍先生看到这么多人,也是呆了一下。 柴晏清言简意赅:“这么多人都听着,而且魏少卿是能说话算数的。他说能保你不死,你肯定就不会死。” 就这么一句话,伍先生眼睛里几乎立刻就爆发出光芒来。 那种对生的渴望。 魏时安对上伍先生的目光,露出个礼貌的笑容,然后微微颔首。 李敏看着伍先生那样,一时也是无语:“你早说你这个要求,我早就满足你了!” 至于拖到现在吗? 伍先生没回应李敏。也不知是觉得不好意思,还是觉得这个事情李敏说了不管事。 祝宁就站在柴晏清背后,安安静静准备听八卦。 既然伍先生的嘴巴是柴晏清撬开的,魏时安也就没有插手的意思,只坐到了一边去听。 李敏也没好意思和柴晏清抢。 于是,柴晏清就开了口:“那日秦进离开没有?” 伍先生却仍旧是点头:“离开了。不过,是从密道里离开的。我那个宅子,有一处密道。通往坊外的一个宅子。没人知晓。” 众人顿时惊奇:这么长的吗?不是,这么大的密道,你们挖出来的土送去哪里了?又怎么保证不塌陷的? 柴晏清便扬眉问出了这个问题:“什么时候挖的?” 伍先生道:“买下宅子后不久就开始挖了。两头朝中间挖。土都悄悄用马车运出去了。不是,没有完全运出去,一部分拿来填了我的荷花池。” “那密道是我背后的主子让我挖的。”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伍先生有些颓丧:“我其实就是个傀儡。替他看守着宅子,然后替他联络一些人。他都是通过那密道进出,故而谁也不知道他来过。” “他时常来我这里,和一些人密会。但他们说了什么,我是不知的。甚至,我也不知那密道最后到底通往哪个宅子。” 伍先生道:“地道里有好几道木门,门上的锁,只能从那边开。” 话说到这里,众人已经是惊得不行了。 这些东西,都显示这个事情就不是个小事…… 祝宁感觉,可能长安城即将迎来一波大清洗。 魏时安和李敏的神色也是格外凝重。 柴晏清倒是一直都挺沉得住气。表情都没怎么变化过,他沉吟片刻,问了伍先生一句:“那你就不知道点什么有用的东西吗?” 伍先生的表情有点尴尬。最后小声嘀咕:“他很谨慎,面对我时,都要戴面具。他让我们喊他余掌柜。” 余掌柜? 众人有些迷茫:这是个什么称呼?是不是有点随意? 伍先生其实也不知这称呼的含义,但对方让他这么喊,那就只能这么喊。 “他是什么时候找到你的?”柴晏清也没有过多纠结这个称呼的问题,再度开口问了一句。 伍先生回想了一下:“大概五年前。那时候,我失手把我的发妻推到了荷花池里,她……没了。她娘家便要杀了我偿命。是余掌柜让人救了我,让我来了长安城。” “然后又买下了这个宅子。指点我经营自己的名声,帮他结交那些达官显贵。” “不过,我一直没见过余掌柜的真容。”伍先生迟疑了一下:“不过,有一段时间,他身边总是跟着一个十分美貌的男子。那人腰上,挂着一枚特别好的玉佩。” 柴晏清是看过卷宗的。 知道高夫人描述的那个玉佩。 于是,柴晏清缓缓重复一遍:“水头很好,很绿,雕的是一只鱼的玉佩?” “对对对!”伍先生连连点头:“我还记得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偷偷画了一幅画像!没人知道!那幅画像我藏在了我的一幅字画后头。” 柴晏清扫了伍先生一眼,等着他说出具体地方。 结果伍先生偏要辩解一句:“他长得太好看了,实在是很适合入画。我才一时技痒没忍住。” 祝宁表示:这话肯定是一个也不能信。 不过不要紧,信不信其实无所谓,是什么原因也无所谓,最关键的是,有画像就行。 伍先生说了具体地方后,柴晏清就看了魏时安一眼。 魏时安便让自己的亲信亲自去取。 吩咐完了之后,柴晏清就看向伍先生:“还有呢?” 伍先生叹了一口气:“别的我就真不知道了。” 想了想,他又道:“哦,对了,每次过来传话的人,是个长得很普通的人。但挺健壮的。他叫沉星。这个名字还挺特别的。” 沉星。 柴晏清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头念了两遍,又在脑海里搜寻了两遍,却并未有任何能对得上号的人。 “秦进就是他带走的。”伍先生又说了句:“当时,我让丫鬟去勾引秦进,秦进却把丫鬟赶了出来。随后,沉星就进去,把人带走了。” “瞧着像是把他打昏了的。” 伍先生根本不敢看柴晏清:“其实,一年多之前,他们还想拉拢秦进的。不过,我替秦进引荐人,他却死活不肯见。甚至还说若是我再如此,就不会再来。” “秦进被带走的时候,是什么时辰?”柴晏清只问了如此一句。 伍先生实话实说:“当时已经过了子时了,具体是什么时辰,我不知道。不过,那天宵禁之前,沉星让人伪装成秦进,驾着秦进的车走了。” “他说,这样一来,谁也不会怀疑到我头上。毕竟,都能看到秦进离开了。” 第500章 冤枉 伍先生说到这里的时候,甚至有点儿委屈。 明明一切都万无一失。 所有人都喝醉了,他一再强调秦进宵禁前就走了,成功让所有人都印象如此,甚至面对大理寺的审问都没有人说漏嘴。 可他们怎么就确定,秦进没走呢? 伍先生打死也想不到,万无一失的计划,竟然败北在了一块羊肉上。 不过,也没人告诉他就是了。 柴晏清问了伍先生一句话:“那钥匙呢?” 既然秦进的钥匙从来不离身,那就一定会带到伍先生这边。 可最后秦进的尸体上,并无钥匙。 伍先生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沉星是把人直接带走的。我只是看了一眼。” 柴晏清盯着伍先生看。 等看得伍先生整个人都开始发毛之后,他才轻笑一声,开口道:“伍先生,这个时候还要撒谎就没意思了吧。” “我何曾撒谎过?”伍先生一脸冤枉和无奈。 “你说你什么都不知,只是个傀儡。”柴晏清轻笑一声,手指尖点了点桌面,然后淡淡道:“可我看却不是如此。我当时跟你提起了杨荣云。跟你提起了铜牛山。你没有一件事是不知道的。” “不是吗?”柴晏清拉长了声音,慢吞吞反问一句。 伍先生噎了一下,好半晌才道:“杨荣云过来时候又不戴面具。而且,那铁矿最后都送到了我宅子里了,我当然知道。” “只不过,那个余掌柜到底是谁我是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特别手眼通天!杨荣云对他都是毕恭毕敬的!” “铁矿送到你宅子了?”柴晏清抓住重点。 而魏时安和李敏也是忍不住身子都往前探了一点——这是非常在意这个问题的表现。 伍先生点点头:“他们如何运进长安城的我不知道。但最后都会通过密道送到我这里来。我再通过自己的马车,送去甲弩坊旁边的宅子。” “然后过一段时间,再用马车悄悄运回来,由密道送走。” “送出去的是铁块,但是运回来的,就是甲胄和兵器。而且我偷偷看过,上面有甲弩坊的记号。” 柴晏清盯着伍先生:“这样掉脑袋的事情,你就没想着留个后手?” 结果伍先生摇头如同拨浪鼓:“我哪敢啊。之前有一个人就是这样的,但他们当着我的面,把那个人皮扒了!皮扒了一半的时候,人都还活着呢!吓死个人!” 他可以死,但不能这么被折磨死。 伍先生想得很清楚。 死不可怕。反正他该享受的已经都享受了。 柴晏清冷笑了一声,虽然什么都没说,伍先生却还是心惊肉跳了一下。 最后,柴晏清问了伍先生一个问题:“这些年,你运回来多少盔甲?” 伍先生实话实说:“怕是有五千了。” 五千! 五千的重甲兵,能屠了整个长安城! 气氛陡然凝重。 没有人说话了。 柴晏清的眉头也渐渐皱成了个死疙瘩。 魏时安更是怒骂一句:“蠢货!你也不怕你九族跟着一起受牵连!” 结果伍先生说了句:“我哪还有九族……早就只剩孤家寡人一个了。” 魏时安直接就被气笑了。 这种罪过,可不是你和人家不来往了,人家就不受你牵连的。就算是几十年没来往了,只要是你的族人,那就都逃不过! 柴晏清揉了揉眉心,不是很想说话。但最后还是问了句:“伍先生,你想好了,你还知道什么?” 伍先生迟疑了一下,但最后摇了摇头。 柴晏清也不再多问,只让范九从今日开始,寸步不离跟着伍先生。务必保证伍先生的安全。 范九把伍先生带下去之后,柴晏清看了一眼祝宁,有点后悔让祝宁听了这么多不该听的。 最关键的是,他这会儿必须进宫去一趟,范九又去保护伍先生了…… 眼看着柴晏清眼底的忧愁都要满出来了,祝宁主动开口说道:“你别担心我,我今晚不回去了。让伍黑守着我就行。” 伍黑虽然比不上范九范特助,但自从来了长安城,也是一日千里的变化。如今可以说是很靠谱了。 柴晏清也没有更好地法子,只能喊来伍黑。 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所以他只来得及匆匆叮嘱一句:“护着祝仵作,等我回来!” 说完这话,柴晏清便跟着李敏和魏时安匆匆进宫。 不多时,闻毅也过来了。 他和伍黑两人,犹如两尊门神,一左一右守护在办公室外头。 祝宁都有点不好意思:“大理寺里头应该是安全的吧。” 伍黑一脸凝重:“柴少卿吩咐了,那肯定不会是空穴来风。” 闻毅则是说了一句:“这是怕今日就有乱子。” 狗急了,容易跳墙。 今日的长安城,注定是不太平的。 祝宁多少有点儿担心余味馆。 闻毅看出来了,就主动道:“余味馆那边应该不会有事。今日如果乱起来,首先要乱的就是各大衙门。” 祝宁稍微放心离开一些。但忍不住在心里祈祷不要有事。 而与此同时,柴晏清,李敏,魏时安三人已经见到了陛下。 陛下是从睡梦中起身的,身上只披了一件袍子,虽有些随意,却不怒自威。 听完魏时安的叙述,陛下沉着脸半晌才缓缓开口:“看来,我们李家这是又要出屠龙之辈了。” 李敏:……啥时候了还有心思说这个! 随后,陛下便是一挥手:“既是如此,那就将所有皇子召来!” 然后,当面质问,看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 当然,那个人也有可能不敢来。 柴晏清一听这话,就知道陛下打什么算盘,有些无奈:“皇子们不足为惧,真正容易引起事端的,还是那五千铠甲兵器。” 五千啊。 整个皇宫里头都没有那么多。 陛下却反问柴晏清:“长安城内,可能藏得下五千重甲兵?” 柴晏清实话实说:“还是有可能的。” 陛下瞪了柴晏清一眼:“那你还敢选在今夜打草惊蛇!” 柴晏清:……我还真不知道已经打造了五千重甲。要是知道,我还真不敢。 他一脸无辜:“谁知您手底下的甲弩坊出事了呢。” 第501章 火光 在陛下的“邀请”下,几位皇子都纷纷而至。 而且还都到齐了。 几位皇子还都到得挺快的。 其中二皇子和四皇子看见柴晏清和李敏,还点头打了个招呼。四皇子更是挤眉弄眼,企图眉目传递一下消息,打听一下是好事还是坏事。 柴晏清和李敏在这个节骨眼上,却根本不敢多看一眼,各自眼观鼻,鼻观心,一点不敢放肆。 三皇子和五皇子就沉稳很多了,进来之后规规矩矩行礼,规规矩矩坐下,既不乱问,也不乱看。 至于六皇子……刚七岁的小娃,再老成也有限。况且他生母病故,如今养在孙皇后名下,更是有点儿被养得活泼。 六皇子一进来,还没看清形势,就跟陛下抱怨上了:“阿耶!我好困啊——” 然后看清了屋里形势,他后头的话自动消音了。 缩了缩脖子,最后选择一口气跑到二皇子旁边去,硬生生挤到了他和四皇子之间坐着。 陛下:……你生怕我看不出来你在怕我! 不过,这个时候,陛下也不可能和一个小娃置气,只瞪了一眼二皇子,就没好气开了口:“今天把你们都喊来,是有件事情要问你们。” 众皇子都连忙请陛下直接问。 陛下其实也没想着绕弯子,只是看了一圈自己的儿子们:“户部的失窃案查明白了。另一把钥匙是杨荣云的。你们谁和杨荣云勾结了,自己站出来。念在咱们父子一场,我可以饶他不死。” 说这话的时候,陛下的语气甚至还算温和。 完全是一副处理家务事的态度。 李敏、柴晏清、魏时安在旁边,连转头看都没有一下的——三人就恨不得自己不在场。 魏时安甚至有点儿想叹气:柴晏清这小子,就是不怀好意。自己早知道就不该去的。这回,想跑都跑不了了。 然而,对于陛下的温和发问,并没有任何人说一句话。 三皇子看五皇子,五皇子看二皇子,四皇子……四皇子茫然看二皇子。 二皇子则是看自己所有的弟弟们。 唯一不受影响的,只有六皇子。 陛下一摆手:“算了,六郎回去睡觉吧。让你阿娘陪你睡。” 六皇子乖乖巧巧应一声,飞一般地跑了。 等六皇子出去了,陛下抓起手边上的茶杯就砸到了地上,脸上的温和也迅速切换成了雷霆之怒:“怎么,敢做不敢承认?!非要等朕喊你,你才要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杯子的碎片崩了一地。 柴晏清迅速抬脚,防止碎片扎自己腿上。 李敏反应慢一点,被崩了两下,哀怨看柴晏清一眼。 魏时安则就完全是假装自己是个石像。 二皇子已是站起身来:“阿耶莫恼,气坏了身子可不好。” 四皇子也连连点头:“是啊,阿耶莫恼。回头我帮您一起揍!” 三皇子则是道:“阿耶是知道我的,我一向不怎么和朝臣来往。都在家中研究字画。” 五皇子脸色都青了:“所以你们啥意思?你们都怀疑是我?就因为杨荣云是我岳父?” 二皇子和四皇子连忙道:“我并无这个意思!” 三皇子再度道:“反正不是我。” 陛下冷冷看着他们四个,又看了看旁边的李敏和柴晏清,忽然有些不爽:为啥别人家的孩子都这么好?自家的……不成器啊不成器! “最后,我再问一遍。”陛下开口,语气是萧索而疲惫的。 然而,都说不是自己。 依旧是没人承认。 气氛沉默得让人心里压抑。 就在这个时候,鼓声忽然响起! 众人心中都是一惊。 这个时辰已经是宵禁了,除非长安城里有情况,还是大情况,才会敲惊鼓! 而这个大情况……只能是有人作乱。 毕竟只是抓个毛贼,绝不会敲鼓。 这些鼓,在长安城内,只有了望塔上设有。一年四季,偶尔走水,才会敲上一回,提醒人去救火,以及周围的住户都赶紧离开。 现在…… 柴晏清的手指紧了紧,几乎是即刻起身:“我去城楼上看看。” 城楼上也能看到大部分长安城内的情况。 陛下扫了一眼柴晏清:“急什么。” 柴晏清当然急——大理寺那头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呢! 不过,陛下虽然说着急什么,但实际上却第一个走了出去,直接往城楼方向去了。 众人:…… 一路登上城楼。 刚一展望,所有人眉头都皱了起来:冲天的火光! 火很大,几乎有一条街都烧起来了。 离得远,更详细的情况看不到,只能看到着火了,以及隐约听到那边乱哄哄的。 柴晏清主动请缨:“我去看看情况。” 陛下却看了一眼二皇子:“二郎,你去。让人救火,疏散百姓。尽量别有太多伤亡。” 二皇子也有些意外,但也不是那么的意外,只点点头:“是,我这就去。” 随后,陛下又看了一眼四皇子:“去,你去调虎营的人过来守宫门。” 四皇子也领命而去。 三皇子和五皇子下意识看陛下,等着吩咐。 然而陛下看着这两个儿子,却说了一句:“三郎,五郎,说吧,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三皇子立刻出声:“阿耶,我何曾做过什么——” 结果陛下反手就是一个耳光:“你何曾做过什么?你真当我不知,你和五郎关系要好!你明面上不和朝臣接触,可实际上呢!借着字画的名义, 你在那个伍先生那儿,见了多少人?!” “还有你那些钱,是哪里来的?你母妃家世普通,舅舅家尚且靠你接济,难不成你母妃还有钱给你?!” 至于他自己给儿子们多少钱,他自己怎么可能心头没有数! 三皇子几乎被打得差点摔下城楼。 嘴角立刻也涌出鲜血,脸上更是迅速肿起一个巴掌印。 但凡看见的人,都要忍不住跟着脸疼一下。 五皇子看着这一幕,愣是没敢再说一个字,只嗫嚅道:“阿耶,儿子只是做了些小生意——” “杨荣云是你岳父!”陛下几乎是在咆哮:“他做出这样的事情,你敢说你不知情?!” 五皇子下意识后退一步,唯恐巴掌落到自己脸上。然后,他皱着眉头道:“阿耶,为何就不会是二皇兄和四皇兄?” 第502章 生乱 面对五皇子这个问题,陛下冷笑了一声:“你说为何不会?” 五皇子却道:“亲兄弟就不会抢了吗?当初玄宗——” 结果话还没说完,陛下就冲过去,一巴掌甩在了他脸上。 五皇子头都歪了,头上的金冠都差点掉下来,嘴角更是鲜血一下溢出来。 陛下的目光像是要杀人:“你再说一个字试试?!” 五皇子“呵呵”地笑了起来:“阿耶,玄宗陛下自己都敢说,为何到了你这里,却不敢说了?还有,阿耶,你真的很偏心啊!” “对我和三皇兄总是这样,骂就不说了,打起来更是半点不手软!” “何曾见过你这么打他们!” “都是您的儿子,为何就如此不一样!” 五皇子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悲愤的样子,简直是从灵魂里发出来的不满。 陛下冷冷看着五皇子:“犀奴,你早就心有不满了,是不是?” “是!”大概发现怎么都会挨打,五皇子不仅不躲了,还梗着脖子大喊:“是!是!是!” 李敏默默地往柴晏清旁边站了点,总觉得现在这一幕不太适合自己看到。 魏时安更是恨不得戳瞎自己的双眼——这以后陛下看到我们,就得想起今日这一幕!指不定哪一日就来个眼不见为净,给自己调出长安! 唯有柴晏清不看这一幕,默默地瞅着大理寺的方向,想着祝宁现在在何处,有没有发现不对劲,然后躲到余味馆里去。 至于另外一边的父子吵架……柴晏清表示懒得看。 反正今天总要有一个皇子遭殃的。 而且他们这点事,也算不得多稀奇。 没啥好看的。 而五皇子这嘶吼的几个“是”,成功招来了另外一个巴掌。 这回,五皇子没躲,而是抬手挡了,甚至他还直视陛下:“你就是偏心!你有没有当我是你儿子过!” 最后,他还看了一眼柴晏清,“甚至你对外人都比对我们亲和些!” 陛下气得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抽:“废话,那是别人家的儿子,我能打?至于为啥就不打二郎和四郎?因为他们阿娘会亲手打!她不让我打!她打得比我还狠!你是忘了那次你们一起逃课,后头二郎和四郎三天都没去上学的事是吧!” “那是因为他们屁股都抽烂了!膝盖都肿了!实在是走不动!” “还有那次,他们兄弟两个把三郎捉弄了,你知道他们兄弟两个在皇后屋里跪了多久?跪了十个时辰!还不给饭吃!” “可你们的阿娘呢?只会把你们当成宝贝眼珠子一样看着!” 陛下宛如一个暴龙,一直在暴力抽打五皇子,抽得五皇子不得不狼狈躲避。 “你想逃学,你阿娘还帮你装病!让你去外地巡个兵,你娘心疼你,不舍得让你去!” “我再不打,你们要成什么样?!” 打了这么久,吼了这么多,陛下终于累了,他用手撑着膝盖,丝毫不顾什么天家威严,气喘吁吁地使劲儿瞪五皇子,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我问你,是不是你?” 五皇子却吼道:“我说了,不是我!你以为杨荣云那个老货看得上我?!” 陛下不可思议看着他:“那你刚才说那么多?” 不是你,你激动个啥?还说起什么偏心不偏心的—— 就不怕被误会? 这么蠢的人,真是自己生出来的? 五皇子被问得满脸涨红,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 陛下看向了三皇子:“三郎。” 三皇子摇头:“阿耶,真的不是我。我哪有那个本事。” 陛下闭了闭眼睛,随后摆摆手,让两人也去救火。 三皇子拉着五皇子匆匆离开。 他们走后,陛下看向了柴晏清:“你觉得是谁?” 柴晏清直接摇头:“那我哪知道?您是他们的阿耶,您比我了解他们。” 这个问题就不能回答。 答对了没功劳,答错了,被冤枉的那个得恨死你。 旁边的李敏和魏时安则是在陛下看过来之前,就毫不犹豫转开了目光,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就是不看陛下。 看着他们那个怂样,最后陛下也懒得问他们了。 而另外一头,祝宁也知道了失火的事情。 虽然还隔着两个坊,但这里还是听得到嘈杂的声音。街道上,时不时就有一群人跑过去。 那都是抽调去救火的人。 祝宁犹豫了片刻,果断吩咐伍黑:“你去一趟我家里,接上月儿她们,去余味馆。” 她又看闻毅:“闻毅,你送我去余味馆,然后你就去忙。” 出了这么大的乱子,闻毅肯定也有好多事情要做。这么守着自己,未免有点浪费人才。 闻毅摇头:“我答应了柴晏清,就不能食言。” “你把我送到余味馆,那是个饭馆,旁人不知道那是我开的。不会关注那儿。我在那儿反而安全,而且伍黑也会一直跟着我。”祝宁冷静分析:“而且,我怕下一步,那些人的目标就是各大衙门。到时候被堵在大理寺里,更危险。” 闻毅终于犹豫了。 他思忖一会儿,果断下了决定:“走!” 于是,伍黑去找月儿她们,而祝宁则是由闻毅护送着,准备离开大理寺去余味馆。 只是还没走出这个院子,迎头就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挡在了他们的去路上。 不是别人,是季瑾。 祝宁看着季瑾那张脸,心忽忽悠悠沉下去。 不过,季瑾说出来的话却和祝宁想的不同。 季瑾急切道:“快跟我走,有人在大理寺里杀人!” 这个消息,一下就把祝宁和闻毅给惊住了。 大理寺里头杀人? 季瑾看着祝宁他们愣住不动,跺脚催促:“快走啊!一会儿被撞见了,那就不得了了!已经死了好几个了!” 闻毅皱眉:“这事没人管?” 大理寺又不是什么全是一帮文臣的地方。多的是小吏和差役。再不济,还有那些狱卒。 第503章 乱了套 季瑾摇头:“柴少卿魏少卿都不在,现在全乱套了!到处都是乱的。” 闻毅就让季瑾前头带路。 等季瑾转身往前走的时候,他却上去,一个手刀就劈在了季瑾后脖子上。 季瑾立刻就软到了地上。 祝宁已经被闻毅这个干脆利落的手段给帅懵了:这也太利索了。 闻毅把季瑾拖到了一边去,然后扭头招呼祝宁:“快走!” 祝宁没迟疑,跟着闻毅就跑。 两人一路从小门出了大理寺。 然后闷头就往余味馆跑。 这会儿唯一庆幸的是,小吉在宵禁前祝宁就让他回去睡觉了,没让他跟着一起等。 不然这会儿还得拖上个小吉一起跑,更慢。 祝宁从过来这个世界之后,还是第一次这么跑。 还不敢停。 总觉得下一刻就会被追上,然后被弄死。 祝宁感觉自己肺都要炸了,嘴里全是铁锈味。 闻毅跑得太快,她几乎都要跟不上。但也只能咬着牙根。 当终于跑到余味馆门口的时候,她几乎要瘫在地上。 闻毅也挺纳闷的:祝仵作还真是厉害,居然跟得上! 他敲了敲余味馆的门,也没敢大喊。 不过,显然门后一直就有人,刚敲响之后,就听见里头有人低声问:“谁啊?” 祝宁喘着气回答:“是我,陶三你开门!” 门很快就打开了。 祝宁立刻就闪身进去。 闻毅没跟进去,只留下两个字:“保重!” 然后他转身就迅速离开了。 刚才他留意过,身后没有尾巴跟着。 这会儿只要走得快,不被人发现,那就没人知道祝宁藏在了这里。那祝宁就是安全的。 闻毅走得很快,几乎是一眨眼就已消失在他们视线里。 而陶三也不敢耽搁,连忙又把门给关上。 祝宁一进门,看到伍黑和月儿还有小吉张厨娘他们都在这了,立刻心头一松,差点站不住了。 空气里有一股烧焦味。 不算淡,已经很明显。 而看夜空,有一个方向是红彤彤的。 那是着火的方向。 其他人都是惊恐不安的。 月儿扶着祝宁,说话声音都在发抖:“大娘子,这是咋个了?” 她一紧张,方言都出来了。 罗妙珠她们也是看着祝宁,一个个都异常的焦急。 祝宁苦笑一声;“大概是要乱一阵子了。咱们就守好余味馆,别出去。等柴少卿来接我们就行。” 说起柴晏清,祝宁也是止不住的担心:这会儿柴晏清在哪里?安全不安全?不出意外,他应该是在陛下身边。陛下身边……应该是挺安全的吧? 事实上,柴晏清这会儿是挺安全的。 就是要忍受陛下的低气压。 毕竟出了这种事情,陛下站在城楼上,看着那边冲天的火光,脸色一直都是沉沉的,带着怒气。 没人敢废话,也没人敢劝。 火光一直没有下去,反而隐隐还有扩大的样子。 好在杨荣云倒是被抓来了。 李敏派去调查杨荣云的人,把杨荣云给惊了。 然后杨荣云也没立刻跑,反而等到火烧起来的时候才乔装打扮从小门跑出来。 柴晏清留着的眼睛,一把就把杨荣云按住,拖到暗处藏起来。没让杨荣云和来接应他的人对接上。 等那些人找不到杨荣云,又实在是不敢等,悄悄走了之后,柴晏清的人才拖着打昏了的杨荣云和他的长随出来,悄悄到了宫门口,然后又被带到了陛下跟前。 这个时候,杨荣云当然没了平时的尊贵待遇。 一盆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凉水直接就泼到了杨荣云脸上,激得他差点蹦起来。 然后,杨荣云一睁开眼睛,刚要破口大骂,就看到了陛下那张阴沉沉的脸。 杨荣云一下就闭上了嘴。 陛下盯着杨荣云的眼睛:“你们干的好事!” 面对天威,杨荣云几乎被压迫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人也情不自禁往后缩了缩。 这副畏惧的样子,让陛下也是忍不住的冷笑出了声:“好一个户部侍郎。说吧,你们还干了什么?那五千重甲在何处!” 杨荣云却沉默着,根本不说话。 陛下叹了一口气,也懒得再问了,只喊了一声:“柴晏清!” 柴晏清就知道自己来活儿了。 他走到杨荣云的身旁去,看着杨荣云:“杨侍郎,何苦呢?你已是户部侍郎,只差一步而已。” 有必要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去和别人谋逆吗? 就算真的成功了,将来能到哪一步?顶天了也就是户部侍郎。 真的不至于。 也没必要。 杨荣云看着柴晏清,道:“你不懂。” “我的确不懂。”柴晏清语气很平静:“你的族人和子孙也不懂。我听说你前些日子才得了个孙子,很是喜爱,将自己从小戴的长命锁都给了他。” “但现在,他就要死了。可怜他,甚至还未满周岁。” “不过他还好。懵懂小儿,未看过世间,也不会有不舍和害怕。倒是你的妻子,女儿,儿子……” “他们才都没办法接受吧。” 柴晏清的话,就像是一根根的钢针,扎在杨荣云的心口。他忍不住还是打断了柴晏清:“你懂什么?有些事情,如何由得了我做主!” “这个我懂。”柴晏清微微一笑,只是笑容略显得有点儿残忍:“如果是我要做这种事情,我也一定会先让你们做一些不那么起眼的事情。等抓住了一个把柄,给了你们好处,让你们尝到甜头,就再去做更进一步的事。” “一步步的,你就再也挣脱不了了。” “否则,我如何能安稳呢?” 柴晏清的笑容,莫名让杨荣云恐惧。毕竟,柴晏清都说对了。他一开始的大意,到后头一步步的沦陷,到最后的不得不做…… “我若是你,这会儿便是老实交代。反正不说也是死,说了也是死。但说了,说不定能保家里人平安。” 柴晏清看着杨荣云的眼睛,给出的建议也很诚恳。 杨荣云动了动嘴,到底还是心动了。 只是一时之间也纠结不出个结果来。 俗称,下不了决断。 柴晏清轻笑一声:“你是不是还想着,就算你死了,万一对方成了,你的子孙也能享受荣华富贵?” “还是别做梦了。”柴晏清语气骤然冷下来:“他们等不到那一天的。” 第504章 等不到 柴晏清的冷让杨荣云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然后,他就听见柴晏清说道:“接下来,每过一刻钟,就会有一个人头送到你手里。直到你家里的人死绝为止。” 柴晏清笑笑:“毕竟,我们也不能给你留这个念想不是。” “你是恶鬼!”杨荣云已经被刺激得又恐惧又愤怒,大吼出声:“你爹没说错,你就是恶鬼来讨债的!” 提起不该提的人,柴晏清的神色也冷了下来,随后他嗤笑一声:“看来这个事情,他也有份。” 真是个脑子不清楚的。 杨荣云好似终于找到了报复的手段:“你也不要嚣张!你到时候也得跟着一起被诛!” 柴晏清都被逗笑了。他摇摇头:“陛下可不舍得杀我。回头还得觉得我无父无母可怜,亲自给我主持婚礼呢。然后再给进个爵,给我妻子加个封——” 杨荣云被柴晏清的无耻给惊住了。 陛下也被气笑了,骂了一句:“你个小兔崽子,是会占便宜的。” 还亲自主持婚礼,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不过,虽说是气笑的,但他这一笑,气氛还是没那么紧张了。 所有人心头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李敏动了动僵硬的脚,担心着家里的妻子和父母,欲哭无泪。 不过,陛下骂完了,还是点头应允了:“你是个命苦的,到时候便特赦了你!” 柴晏清立时就谢恩,把这个事情砸死了。 然后,他再转头看向杨荣云:“你看,这不就解决了。” 杨荣云几乎被他轻描淡写的嘴脸气死。 柴晏清才不管那些,认认真真问杨荣云:“第一个你想要谁的人头?你那个小孙子的行不行?外头这么乱,他肯定受惊了,说不定正哭得撕心裂肺呢,不如早点让他安静下来。” 杨荣云这回愤怒不起来了,巨大的恐惧把他淹没了,他真心觉得,柴晏清就是个恶鬼。 吃人的恶鬼! 柴晏清见杨荣云半天说不出话来,也不再蹲着跟他说话,干脆站起身来:“好了,那我去吩咐一句。一刻钟也快到了。不然,一会儿该送不过来了。我这个人,一向喜欢说话算话。” 听到这句话的李敏和魏时安,简直也是佩服柴晏清:这话是怎么敢说出来的?还说话算话…… 就在柴晏清起身往前走了一步的时候,杨荣云手忙脚乱急切跪好了,冲着陛下磕头认错:“陛下,臣错了!臣什么都说!臣什么都说!放过臣的家人!放过他们啊——” 杨荣云急切地哭喊。 陛下嫌恶看着他:“你还不如刚才早点开口。” 不过,柴晏清也没有再走——真是笑死人,现在哪有功夫去管杨荣云的家里人。杨荣云也是一下子自己乱了阵脚。脑子糊涂了。 陛下也不给杨荣云细想的机会,直接道:“交代吧。你都做了什么?” “我最开始,只是帮忙弄了一下地方上的税银数目,然后,又在统计户籍的时候,假装没看到那多了的二百户人人里,全部都是壮年男子。” “在后头,他们说要弄库银的时候,我便不想做了。可当时退身已经来不及了。而且,他们拿出了王尚书的钥匙。” “我就想,王尚书都这般做了,也……也不差我一个。” 杨荣云苦笑:“我还说为何王尚书始终还是一副廉明的样子,原来那钥匙根本就是他们偷来的。” “交出钥匙让他们仿造了一把之后,鱼掌柜就十分信任我了。我才知道,他们手里还个铁矿。而且还买通了甲弩坊的管事,偷偷将那些铁打造成了盔甲和武器。” “而那些盔甲和武器,虽然最后我也不知到底运送去了何处,但鱼掌柜的心思已经很明显了。” “我有些担心。鱼掌柜就亲自见了我,与我说,事成之后,允我三代荣华。” “于是我就动了心。接下来,又帮着他在户部提拔了许多人上来。如果不是有王尚书和秦进拦着,只怕户部有一大半的人都能变成他的人。” “至于其他几部,大概也是如此。光我知道的,就有兵部侍郎,还有工部侍郎。” 杨荣云叹了一口气:“钱可通天。有了那些钱,他收买起人心来很容易。而且,那些铁矿,也有不少是被卖出去了。” “其中有一部分,被卖给了吐蕃。换取了吐蕃那边运来的宝石和黄金。” “不过,给吐蕃的那些铁,都不纯。吐蕃要造兵器,需得费很多功夫。” 杨荣云的这句话,直接就把陛下给逗笑了:“照着你这么说,朕还要谢谢他!若不是如此,只怕吐蕃都打过来了!” 杨荣云没敢接这话,好半晌才轻声道:“大概就是这些。别的我也不知了。” “鱼掌柜到底是谁?”陛下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杨荣云迟疑了一下:“最开始我以为是五皇子。其实我从未见过他的真容,那次见面,也是他戴了面具还隔了一层屏风。但那次之后,我就怀疑到底是不是五皇子了。” “之前与我见面的,都是一位美男子。” 杨荣云说完这句话,愣是不敢抬头再看一眼陛下。 陛下看着杨荣云,良久一摆手:“拖下去吧。” 他都有些想不明白,自己的官员里,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人。 愚蠢得让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杨荣云被拖下去之后,陛下就晃了晃,紧接着可靠在城楼上,良久都没说话,也没动。 毕竟也不是年轻人了,这样的打击,多少还是让他有些吃不消。 内侍吓得扑上去,连忙给喂了一颗药丸和水。 等最后陛下缓过来之后,他问内侍:“外头现在什么情况?” 内侍小声回答:“六部官员到了一大半了。另外,二皇子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发现叛军的踪迹,已经在追。后宫暂且是一片安宁。” 陛下点点头,又看一眼魏时安:“回你的大理寺去。” 魏时安犹如得到特赦,赶紧走了。 至于柴晏清和李敏:“晏清,你去帮二郎。李敏,你去一趟户部。” 第505章 惊险 那头宫中和各衙门如何忙碌祝宁不知,但所有人都悬着心。 火光一直不见小,空气里的烧焦味越来越浓。 祝宁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疙瘩。 伍黑爬上了屋顶去眺望着火的那片,下来后压低声音跟大家说:“情况不太好,烧了许多屋子。” 这么多屋子都烧了,也不知道人咋样? 伍黑叹了一口气:“恐怕要死许多人。” 普通着火尚且会死人,更何况这还不是普通着火。 祝宁苦笑:“是啊。不知要死多少人。” 不过朝廷不会不管。 她现在害怕的,是这个乱子到底还要持续多久?火还要烧多久?余味馆这边会不会出事? 她深吸一口气,吩咐陶三:“你带着伙计们多打点水,就放在院子里。能蓄水的东西全都蓄上。” 万一有人纵火,也好有个应对。 另外就是……“所有人都揣个防身的东西在身上。甭管是菜刀还是什么,真到了那个地步,谁也别手软。” 祝宁摸了摸自己绑在小臂上的柳叶刀,心里头稍微安定了些。 其实祝宁说的这些东西,也并不是真的就会发生。这就是可能发生的最坏情况而已。 结果让人没想到的是,祝宁刚吩咐完不久,余味馆的大门就被砸响了。 是的,砸响了。 那一声又一声的砸门声,哪里是砸在门上?分明是砸在大家的心口上。 所有人心都跟着紧缩,慌张。 所有人也都下意识看向了祝宁,希望她能拿个主意。 祝宁的心,反而在这一刻奇异地冷静下来。 这可能就是旁人说的,事情没发生的时候,总是担心。事情一旦发生了,反而就不那么怕了! 祝宁深吸一口气,然后沉声吩咐:“陶三你去门边,问问对方是要干什么。再透过门缝看看对方到底是什么人。” “如果是穿官服的,那你就开门。” “我和伍黑都去换一件衣裳。这衣裳太扎眼了。” “大家都不要慌,随机应对。只需记住,我就是饭馆里切菜的女工。伍黑就是杂工。” 她隐隐有一种预感,那就是这些人恐怕是冲着自己来的。 祝宁和伍黑去换了一身衣裳。 而陶三则是已经在门边去和敲门的人说了好几句话了。 对方自称是巡逻队的,大理寺一名要犯逃跑,他们正在搜查。所以需要进来挨家挨户搜查。 从门缝里看,还真是巡逻队的。 陶三看祝宁,祝宁点点头,然后和罗妙珠她们挤在一起。 伍黑也是和伙计们挤在一起,还不忘低声威胁他们一句:“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自己想好了!” 伙计们一个个也挺害怕,被伍黑这么一说,一个个更是噤若寒蝉。 陶三打开了门。 门外的人几乎是在开门的瞬间就从门外挤了进来。 一行一共三个人。 一进来就不客气地看向了女人们这边。 罗妙珠挡在所有人前面,佯装镇定,实际上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祝宁知道罗妙珠的意思,也尽量将自己缩在人群里,尽量不引起注意。 “看没看到一个女人?长这样!”为首那个居然直接掏出了一张画像来打开,让陶三和罗妙珠辨认,还有一个就伸手来拉每一个女人凑近看。 祝宁的心都沉下去。 结果一看那画像……嗯,好的没事了,这画像也不知道是谁画的,只能说是个女人就能和画像对上两分。 于是,祝宁根本不带闪避的,对方拉自己胳膊,她就真就配合一步上前去,让他们仔细打量。 屋里本来就没点什么灯,昏昏暗暗的。 那三人手里虽然提着灯笼,但灯笼实在是不怎么亮。 这样的光线下,人就更容易看走眼了。 祝宁始终都只是适度的害怕表情,没有心虚。 她没有露出半分异常。 最后,那人放开了她,又说:“我们要搜一搜!” 罗妙珠点点头:“陶三,你带他们去看看。” 接下来,三人搜遍了每一间屋子,连灶房里的灶和水缸都检查了一遍。 三人皱着眉头,却有点不肯走。 罗妙珠会意过来,从手上脱下来一对银镯子,勉强笑着塞进那头领的手上:“小本经营,实在也没什么赚头,只能请三位郎君喝一个茶。郎君们别嫌弃。” 头领掂了一下那镯子,倒也满意——正经的一两一个银镯子,也能卖不少钱。 罗妙珠斗胆问了一句:“郎君,今儿这是怎么了?” “不该问的别问!关上门老实待着!”那人却并不愿意多回答一句,反而这样呵斥。 罗妙珠一缩脖子,不敢再问。 三人离去,陶三立刻关上门,重新锁好。 当门重新锁好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是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罗妙珠更是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伸手抓住祝宁:“扶,扶我一把。” 真的是吓死个人了。 祝宁扶着罗妙珠到椅子上坐下,自己也是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刚才……真的是刺激。 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的心跳到底有多快。 罗妙珠捂着胸口,感觉自己真的刚才差点被吓死:“你们不晓得,我刚才好害怕哟。我生怕他乱抓人。” 就那张画像,其实都看得出来,那就是祝宁的画像。 只不过画得不太像。 陌生人对比一下,就认不出来。 关键也是祝宁自己顶得住,一点没慌,就跟其他人一样,害怕归害怕,但没有心虚的样子。 缓过来之后,罗妙珠也是认真问了祝宁一个问题:“大娘子,你到底干啥了?” 这个问题,不只是罗妙珠想问,其他人也是伸长了脖子想知道。 不用过这个问题嘛——祝宁其实也蛮想知道的。她每天就是干好自己本职工作,验尸破案,什么也没干啊! 所以,祝宁还是觉得自己是被柴晏清给牵连了。 一想到柴晏清,祝宁就抿了抿嘴:也不知道柴晏清那边怎么样。不过,自己这边都这样了,他那边情况估计更凶险。 希望他能平平安安。 至于罗妙珠的问题,祝宁也回答得挺无奈:“我一个仵作,能干啥?作奸犯科的事情,我也不敢啊。” 第506章 骗人的 人心惶惶的不只是祝宁这里。 这些巡逻队的人是挨家挨户地搜查。 自然,搜是搜不到的,不给点好处,根本不可能把人打发走。 如果遇到那个和画像长得像的,那就更是倒了霉了,不仅要给好处,更要求爷爷告奶奶才行。 而另外一头,柴晏清一路骑马到了着火的地方,才知二皇子带着人亲自去抓叛党了。 柴晏清就干脆组织起救火来。 这条街上如今格外炽热,近乎有些烤人。 管事汗流浃背,跟柴晏清汇报情况的时候不住擦汗,嗓子也是干哑的:“火势太大了,根本控制不住。也没人敢进火场。” “现在光是失踪的人,就有一百多个。” 管事苦笑着:“多半是在火场里没出来。还有受伤的就更不必说了。” “这些已经烧着了的房子,估计只能烧完。” “百姓太多,好多还不肯走,疏散起来困难。” 柴晏清微一沉吟:“那就告诉他们,但凡配合离去的,每一人奖一百钱!不肯离去者,一顿鞭子外加罚一百钱!另外,最快撤离的一百人,每人多给一百钱!” 管事已经惊住了,颤巍巍地问:“那钱……”谁给呢? 柴晏清知道管事想问什么,冷笑一声:“放心,到时候有陛下给!” 至于陛下的钱哪里来的——他猜是抄家来的。 至于抄谁的家?当然是叛党们的家。 这些人,不会穷。 而且按照惯例,这种大规模走水,朝廷也会发放赈灾钱,还会帮他们重新盖房子。 只要材料够,那些军营里的兵过来,几日就把房子全部盖好了。 柴晏清的话太有底气,管事立刻就信了。 心想柴少卿是陛下派过来的,肯定是陛下提前吩咐过了! 有了钱开道,那些百姓一下就愿意走了。 而且走得还很快——都想多要一百钱呢! 毕竟,他们之后修房子肯定是需要钱的! 随后,柴晏清就带着人去找二皇子。 只是二皇子还没找到,先遇到了一小队的叛军。 五个身穿半甲,手持长刀的叛军。 那兵器和盔甲倒是跟虎营的一模一样。 不知底细的人,还真的会被蒙骗过去,以为是陛下派虎营的人过来救火了。 可惜,这些人的长刀上,一直在不停地往下滴血。 只一个照面,柴晏清就眯了眯眼睛,毫不犹豫下令:“杀了他们!先斩腿和拿刀的手!” 柴晏清带的人,是宫中的禁卫军,以及他自己养着的几个人。 禁卫军还好,身上也是半甲。 但柴晏清和另外几个人,却都是没穿盔甲的。 所以,柴晏清这头动了手,另外一边也没跟柴晏清客气。 他们也不傻,知道擒贼先擒王。 所以柴晏清这里受到的攻击最多。 然而,柴晏清却根本不讲武德。骑在马上,直接退到了其他人身后! 甚至,他还摸出了一把弹弓来! 是的,弹弓! 柴晏清笑了一下。 然后,“嗖——”“嗖——”“嗖——” 他的角度刁钻,专往人脸上射。那些小圆球个个都是实心小铁丸。 个头不大,却坚硬得很,加上柴晏清的力气大,但凡只要射中,就没人能抗住。 射中眼睛,刹那眼球都就爆了。 要是射中鼻子,鼻子瞬间就歪了。 那要是射中了嘴巴,也是瞬间嘴巴就瘪了。 没人能忍受这样的疼痛。 几乎只要是被射中,就只能躺地上被一刀封喉。 柴晏清慢条斯理,一下又一下,十分有耐心。 他射出来七八个,能中三四个。 每一个都是痛苦哀嚎,满脸是血,然后再被杀死——看着真的是怪可怜的。 等五个人全部死光,柴晏清这才收起小弹弓,继续去寻二皇子。 旁边有人恭维:“郎君的准头是越发出神入化了。” 柴晏清笑了一声:“谁今晚杀叛军最多,赏一个金饼。” “若能擒到贼首,我替你们请封!” 这话一出,比打了什么鸡血都管用。别说是柴晏清的人,就是那些虎营的人,也是精神一振,斗志彻底被激发。 柴晏清找到二皇子的时候,二皇子……正在被围殴。 他中了计,被堵在小巷子里打。身边的人折损了不少。也就是他被围在中间,所以还暂且是安全的。 看到柴晏清那一瞬间,二皇子仿佛看见了救星:“柴大郎!我在这!” 他才不在乎什么脸面,喊得挺大声。 柴晏清看着他那狼狈的样子:……这要是将来他当了国君,真能干得好? 他深深地怀疑。 但还是身先士卒去救人。 当然,也不是就自己冲到前头了 。 而是又掏出了自己弹弓。 这一包小铁丸,就是为今日准备的。 弓箭虽然能破甲,但随身能携带的箭却不会太多。 而且太扎眼。 但弹弓可不是。 除了不能破甲之外,其他都挺好的。 只要瞄准了脸打就行。 实在不行,还可以射腿。 这样只要身旁有人配合,那就是一杀一个准。 二皇子就这么看着柴晏清离得八丈远,和身边的人配合着清缴围困自己的这些叛军。 一时觉得柴晏清既帅气又有点儿让人想掐死他。 二皇子气愤地砍了一个冲到自己身边来的叛军,瞪了柴晏清一眼:这么好的东西,不给我弄一个?!还有,离这么远,是生怕我牵连你? 有愤怒加持,二皇子砍人的力道都明显大了很多。 两头夹击,那些叛军很快就被清缴完毕。 柴晏清甚至都不过去,直接冲二皇子喊:“还不快过来?!” 他们肯定喊了增援,到时候人一到,自己也得被困在这里! 二皇子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急匆匆地就往柴晏清跟前跑。 然后……叛军就真到了。 柴晏清和二皇子一起被堵在了墙角。 这可真是…… 柴晏清嘴角抽了抽,忍不住认真问了二皇子一个问题:“你今天是不是运势不好?” 二皇子呆了呆,意识到柴晏清的意思后,他怒道:“难道不是因为我身份贵重,所以才被格外重视?!” 柴晏清叹了一口气:“可问题是你真的会上当啊。” 第507章 疼不疼 等柴晏清和二皇子突出重围的时候,柴晏清的胳膊上多了一条伤。 伤口很深,霎时就血流如注。 二皇子吓了一跳,赶紧用手去捂柴晏清的胳膊。 然后柴晏清立马嫌弃躲开了——阿宁说过,受伤之后千万别用手去触碰伤口,手上太脏!以后反而容易化脓! 他可没忘,那个叫阿梨的侍女明明都止住血了,伤口也缝上了,却因为化脓还是死了。 柴晏清自己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喊二皇子给自己处理伤口。 油纸包是上一次出门,祝宁就给他准备的。 只是一直没用上。 这次出来,他怕凶险,又随身带着了。 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柴晏清忍着疼,教二皇子用绷带把自己伤口上端绑紧。 然后再撒上止血的药粉随便一包扎就行——至于其他的,那就得后头才能弄了。 二皇子看着那巴掌长的伤口,手都有点抖。 颤巍巍给柴晏清包好了之后,就喜提吐槽:“你比那七老八十的老大夫还像老大夫。” 二皇子却没像从前一样瞪柴晏清,反倒是愧疚道:“是我连累了你。” 柴晏清微微一笑:“真愧疚的话,回头我大婚记得多送点礼。我记得你在我宅子那边也有个挺大的宅子——” 二皇子:…… 他不想再理柴晏清,干脆地走了。 柴晏清骑在马上,慢慢悠悠跟上。 他感觉有点头晕。 怕不是有毒。 柴晏清又摸出一颗解毒丸来吃上。这是宫中特制,解毒效果很好。就是不知道对这个毒有没有用…… 他弯腰叮嘱了随从一声。 这个时候,他不好把这个事情告诉二皇子,怕让二皇子慌了神,但一会儿肯定得要大夫救命,所以必须要有人能说得清楚他的情况。 随从吓了一跳,柴晏清言简意赅:“速战速决。” 他可不想死。 还等着成婚呢。 只是,刚从巷子里出来没多久,就有人过来了。 为首的,是骑在马上的一名女子。 生得很美,英气十足。 二皇子看到她,立刻惊喜大喊:“阿姐!” 柴晏清也有点惊讶:大公主? 这位大公主怎么来这里了? 大公主看着二皇子,焦急道:“二郎,我怕你有事,特来助你!” 二皇子自然十分欢喜:“阿姐你来得太好了!快帮我一起剿匪!” 大公主翻身下马,对着二皇子招手:“你乘我的马!” 二皇子的马之前在巷战时候受伤了,如今还真没有马。 至于柴晏清——他都受伤了,二皇子哪里还敢抢他的马! 二皇子听了这话,就要过去。脸上多多少少有点喜滋滋的。 觉得自己这个阿姐可真是来得太及时了。 然后他就被柴晏清一把给拽了回去。 二皇子糊涂:“柴大郎你干啥?” 柴晏清冷哼:“蠢货,你看看她身边那些人的铠甲。” 和虎营的那些人还是一样的。 虎营的人,如何会听大公主的? 二皇子定睛一看,还真是如此,霎时背后就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甚至还往后退了两步,不敢相信地看自家大姐。 大公主其实就比二皇子大一岁。但一直都很有大姐的宽厚和包容,十分爱护底下弟弟妹妹。所以,虽然大公主的母亲只是个宫女,但陛下和孙皇后还是一直对大公主十分不错。 大公主在宫中地位也颇高。 而且大公主本身也很聪慧,从小不管是骑射还是读书,总能得头筹。 柴晏清记得,大公主是和他们一起上课的。所以其实彼此之间,也不算特别生疏和陌生。 那时候,大公主甚至还穿着圆领袍假扮成男人,跟着他们一起溜出去踏青。 是什么时候,大公主就不再和大家一起上课玩耍了呢? 好像是订婚之后吧。大公主订了婚后,就要备嫁了,就不再来学堂了。 只是大公主刚成婚两年,丈夫便死了。 后头,大公主就只是在府里,不怎么出门了。 大公主今年不过才三十一。 其实正是女子最有风韵的年岁。 她长得肖似陛下。 而且身量颀长,并不是那种瘦弱的。更有一种英姿飒爽。 听到柴晏清戳破了自己,大公主收起了脸上的笑,冷冷看住柴晏清:“柴晏清,我命你即刻将二郎交给我。否则,你那心爱的祝娘子可就不保了!” 二皇子陡然心惊,下意识看向柴晏清:这位祝娘子的确是柴大郎的宝贝。毕竟,柴大郎为了她,前前后后费了多少功夫?又放弃了多少东西?差点跟阿耶和阿娘都吵起来!就为了抗婚! 他不会动心吧? 柴晏清鄙夷看了一眼二皇子,决定回去跟陛下好好描述一下二皇子的表现,让陛下好好磨练一下他。 然后,柴晏清便义正言辞拒绝了大公主:“你倒是别光说啊,把人带过来我看看。一刻钟之内,你不能把人带过来,那我就要你的项上人头了。” 大公主饶是心境再好,也被柴晏清这副样子给气笑了。 她问柴晏清:“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柴晏清礼貌微笑:“难道不是你想利用我?” 利益交换嘛,怎么就不能讨价还价? 二皇子都要疯了:“你们真当我是个蒸饼?你们随意处置?问过我了没有?” 一向敬爱的大姐忽然变成了谋逆头子……这个事情,二皇子接受不了。 而一直都跟亲兄弟一样的柴大郎很可能马上就要倒戈,二皇子也接受不了。 二皇子悲愤反问大公主:“阿姐,你到底是为什么?图个什么?” 她干什么谋反?自己一直很敬重她,将来不管是自己还是四郎继位,都少不得要封她个大长公主的! 大公主听到二皇子的问题,却像听到了极好笑的笑话:“你说图什么?!谋反能图什么?!” 二皇子愣了。 谋反当然是为了皇位。 可是皇位……阿姐是女子啊! 大公主看着二皇子那震惊得话都说不出的样子,冷哼一声:“就你这样的胸襟见识,如何配得上皇位?!” 第508章 循循善诱 二皇子沉默了半天,忽然说了句:“阿耶也没说要把皇位传给我啊。” 大公主简直忍无可忍:“你是长是嫡,不传给你要传给谁?!” 二皇子实话实说:“阿耶自从长兄去世,就没有再立太子。显然我们都让他不够满意的。” “再说了,当皇帝其实也就那么回事。”二皇子声音越来越小:“阿耶一年到头,又有几日休息?出个宫门都艰难。” 还不如做皇子。 能出长安,能出宫,偶尔还能偷偷懒。 反正他其实还没那么想当皇帝。 大公主越听越怒火中烧:“胸无大志!胸无大志!你竟如此胸无大志!枉费你生在皇家!占了嫡长的位置!” 二皇子嘴硬嘀咕:“那又不是我想的。我还盼着阿兄还在呢!” 众人:…… 不过,柴晏清他们算是听明白了。 大公主是真想当皇帝。 这个事儿,猛然一听好像是有点儿让人震惊,但仔细一想,也没有那么不合理。 毕竟,从前那是真出过女皇的。 所以这事儿看似大逆不道,其实还是有前迹可循。 大公主被二皇子气得够呛,最后就恶狠狠盯住了柴晏清:“柴晏清,你到底还要不要你的祝娘子!” “要啊。但是你得先把人带到我跟前,让我看看。”柴晏清笑了笑,一点儿也没有退让的意思:“我总不能听你空口白牙一句话就信了。” “你们大理寺的季瑾是我的人,你可知道?”大公主盯着柴晏清,嘲讽地说了这么一句:“季瑾已经发出信号,说捉住了祝娘子,正在往这边赶。” 柴晏清听到这话之后就笑了。 这真要是能让季瑾成事儿,那回头他就把闻毅和伍黑俩人片成片,涮羊肉锅子吃。 就算再不济,这俩人不顶事儿,那祝宁还有自保的手段。对付一个季瑾还是够的。 所以对于大公主的话,柴晏清还是笑着摇头:“那就等人到了再说。只要我见到人,什么都好说。” 二皇子目瞪口呆的看着柴晏清,感觉柴晏清的项上人头要不保了:这些话会传到阿耶耳朵里的! 结果柴晏清这个时候,竟然和大公主不急不徐聊起了天:“李敏已经去户部了,你有没有抓他妻子?你用他妻子去威胁他,他肯定把户部整个都给你!” “对了,现在魏时安管着整个大理寺,他最喜欢当官,你要是许他刑部尚书之位,他肯定立刻倒戈。” “说到这里,我还真想问大公主一句,怎么就这样看得起我柴晏清?”柴晏清微笑着,诚恳地问了这个问题。 好像他真的心里特别疑惑此事。 大公主看着柴晏清,缓缓道:“到底以前也一起读过书,你也如同我弟弟一般。我自然不愿意杀了你。” “况且你也是难得的聪明人。新朝建立需要能人。” “我有惜才之心。” 柴晏清不等听完就笑了:“那我还得谢谢大公主的高看。” 二皇子心里酸溜溜的:这到底是谁的亲姐姐?!对柴晏清评价这么高。 他也没放弃,继续苦口婆心地劝:“阿姐你是阿耶最疼爱的公主,若是你去给阿耶认个错,阿耶一定不会怪罪你。” 大公主冷冷地看着二皇子手里的鞭子,忍不住的在地上抽了一鞭:“疼爱?疼爱就是给我选个无能的驸马?疼爱就是给我赐个大宅子?” “这样的疼爱,谁想要谁拿去就是!明明我有治国之才!就算不愿意将皇位传给我,也可以允我做官吧!” “可阿耶却从未提过!” 大公主心中的愤恨几乎要决堤,声音都变得有些尖锐:“而且,事情闹到这一步,你告诉我去认错?!二郎你还是这么天真。” 天真得让人觉得可笑。 也不知道一国帝后怎么能养出这样的孩子。 柴晏清姐弟两人吵嘴,倒是一片悠然。 援军快要到了吧……再不来他可要撑不住了…… 就是没能拖太久,大概大公主也知道这个时候跟二皇子吵架并没有任何意义,很快就调整了自己的情绪,看向了柴晏清:“只要你肯跟我走,以后我能让女子为官!你的祝娘子,你的女儿,将来都可以做官为宰!” 二皇子被大公主这个宏伟蓝图惊呆了:女子做官为宰?大姐可真敢说呀! 结果柴晏清又是一声轻笑:“我家阿宁只会验尸,做不得宰相。至于我女儿——她将来也未必有那个才能做宰相。等她显露了惊世之才,我再去替她筹谋也不迟——再说了,陛下年富力强,再有个二十年没有半点问题。” “这样就算我明年成婚,后年生女儿,也还有十八年,来得及来得及,十八年足够陛下转变观念。” 柴晏清说着这些话,一直都是微笑的,就是那个从容的微笑,多多少少有点刺目,让人觉得晃眼睛。 话说到这个份上,大公主也就没有再继续迟疑,沉下脸来:“柴晏清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看你是个开明的,才给了你几分脸面,莫要蹬鼻子上脸!” 柴晏清还是微笑:“那大公主有本事杀了我就是。” “谁捉了他,赏赐千金!”大公主怒喝一声,随后竟带头往前冲。 柴晏清还好,二皇子唬了一跳。 大公主的鞭子舞得出神入化,二皇子知道柴晏清受了伤,所以根本就不敢让他劳动,自己咬着牙顶在前头。 直接就被鞭子抽了好几下,几乎要疼得跳起来,反正整个脸都是扭曲的,牙齿都快咬碎了。 但也没敢躲开。 柴晏清倒是从容的很,慢悠悠的又掏出了他的小弹弓。 他的小铁丸还挺多的,还有半袋子。 别看大公主是女子,但柴晏清一点儿怜香惜玉的想法也没有,次次都奔着大公主的脸去—— 大公主真是气坏了。 每次跳着躲开射来的小铁丸,就会觉得柴晏清这个人像小时候一样讨厌! 同样。大公主身边的人也是一个个很讨厌柴晏清。 只是奈何二皇子他们这些人把柴晏清护的太密实,半天也没人能冲到柴晏清的身边。 倒是街道不远处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这是有正规军来了。 但不知是大公主的人,还是来救二皇子的援军。 第509章 援军 但是从大公主更加发了狠的劲头来看,应该不是大公主的人。 而且大公主改了套路。 她的鞭子开始朝着柴晏清一遍遍抽去。 要知道大公主的鞭子的确很长,是真的能够到柴晏清跟前的。而柴晏清又在马背上,躲得十分狼狈。好几次都差点被抽到! 二皇子吓得不轻:再把柴晏清给抽出个好歹来,阿耶还不得把自己骂死! 于是二皇子也拼了命的去阻拦大公主。 结果,二皇子就被斜地里扑出来的一个人直接按到了地上。 那个人用匕首压在了二皇子的脖子上。 嘶吼了一声:“谁敢再动一下,我立刻宰了他!” 顿时二皇子这边的人都不敢动了。 就连柴晏清也暂时停手。 大公主脸上全是笑意,那种笑是真的得意。 她甚至笑着夸了一句:“沉星,干得好!” 这个名字挺熟的,柴晏清想了一下就想起来了。 就是那个带走秦进的人。 柴晏清仔细看了一下对方的脸,发现真的是个大众脸。 这样的脸最适合做的就是间谍,探子,传话人。 因为这样的脸只要换季到人群里就跟消失了一样,旁人认都认不出来。 面对大公主的夸奖,沉星也是笑了一下:“大公主,咱们快走吧。” 大公主当然也不傻,这个时候就不是磨叽的时候:“柴晏清,放我们出城!” 而这个时候一队虎营的士兵带着城防军过来了。 为首的人,正是陛下身边的内侍总管高云升。 高云升此人,最是低调。 但事实上他的本事可不低。 他是跟陛下一起南征北战过的人,是真正的能够穿上铠甲去带兵的。 只不过因为是宦官,所以只是跟在陛下身边。并不出入朝堂。 但其实所有人都清楚,高云升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代表了陛下的。 这会儿高云升过来,其实就等于是陛下过来了。 大公主冷冷的看着高云升。 高云升也看着大公主。 然后目光又落在了被压在地上,无比狼狈的二皇子脸上。 二皇子只觉得有些没脸见人,于是干脆就抬手把自己脸给捂上了。 于是高云升无语了那么一瞬。然后他才朗声开口:“大公主,随咱家去见一见陛下吧。陛下有些日子没看见您,甚是想念。” 大公主听见这话,当时就嗤笑了一声:“高云升,你这话说的好听,但谁不明白,只要我前脚进了宫,后脚等着我的,要么就是幽静一生,要么就是血溅五步——” 这个时候谁信这话,谁是傻子。 然而高云升却笑了笑:“大公主不去,只恐怕您的生母会伤心的。” 大公主皱了皱眉:“你少唬我,我早就已经安排好了,只怕此刻她都已经在长安城外了。” 他的生母在宫中并不显赫。甚至也不得宠。 所以很少会有人留意到他的行踪。 大公主有这个自信,确定即便自己已经将人转移走,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陈嫔没走。”高云升只说了四个字。 大公主愣住。 但半晌她才笑了一声:“既然她自己不走,那我又何必再管她!” 这是真心话。 同样因为对自己生母足够了解,所以大公主也相信高云升说的话是真的。 一想到自己殚精竭虑安排的事情,她却不肯听,大公主就怒火中烧。 但生气的同时也全是悲凉。 因为她这种行为,就说明她果然始终都不支持自己。 没有什么事情比这个更让人伤心。 大公主面上的表情更加冰冷。 高云升叹了一口气。 大公主对高云升说道:“放我走,否则我就杀了二郎!” 高云升笑了笑:“大公主想杀,便杀了吧。横竖陛下还有好几个孩子。” 这话一出,不仅大公主愣住,就连二皇子自己也愣了。 他没想过自己那么脸大能让柴晏清同意。但没想到阿耶竟然也是这个态度…… 唯有沉星高喝一声:“公主不要犹豫,快快离去!我们的人已经在城门口接应了。大不了就是血战一场!” 想要从城外攻进城内不容易,但是想要从城内冲出城外却不难。 只要出了城,那个大公主就可以逃出生天。 到时候拿着手里那些钱和兵,有的是从头再来的机会。 喊出这句话的时候,沉星手中的匕首又用力了几分,二皇子的脖子上都见了血。 二皇子咬着牙才没有疼得喊出来。 怕是怕的,不过他丢不起那个人。 这么多人看着呢。 被抓了已经够丢人的了,再因为疼喊起来……以后还要不要活了? 大公主看着二皇子脖子上的血,又看着高云深无动于衷的脸,最后苍凉一笑:“果然坐在那个位置上,哪里还有什么亲情?” 说完这话之后,大公主就令其他人留下断后阻拦他们,而她只带着几个人直奔城门那边。 沉星没走,他只是看着高云升。只要高云升一动,他就会立刻用力。 高云升冷冷的看着沉星,轻哼一声:“不自量力。” 而后就见高云升一抬手。 不知从何而来的一支冷箭,嗖的一声,穿透了沉星的脑袋。 甚至力道之大,直接就让沉星一个趔趄。 他瞪大眼睛倒在地上,眼底好像全是不甘心和不敢置信。 而与此同时,还有其他羽箭破空而来,嗖嗖射向了大公主他们。 即便其他人发觉之后,有意识地替大公主挡箭,但依旧架不住羽箭如同流星雨一般多。 最后大公主的马腿上中了一箭。 马吃痛,直接就把大公主甩落下马。 大公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趴在那儿动弹不得。 刚才那一下,她的骨头断了好几根。 大公主躺在地上,看着天空,眼睛就那么大大的睁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她不服。 而且现在他也终于明白柴晏清当时到底在拖什么了。 他在等那些狙击弓手爬上高处,看到他们。 高云升驾马,走到大公主面前,甚至都没有下马,就那么坐在马背上,怜悯的看着大公主:“城外的那些,已经被清缴干净了。我亲自带人动的手。” 大公主低声笑起来,眼泪却越来越多。 到底,也只是黄粱一梦啊。 现在梦彻底醒了。 第510章 黄粱一梦 说实话,高云升一来,其实柴晏清心里就至少放松了一大半。 这会儿,眼看着大公主落马,二皇子也得救。柴晏清心头彻底一松,整个人也是坚持不住,几乎要一头从马上栽下来。 没办法,太晕了。 不过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揪着随从的袖子:“祝仵作——” 他这是要人去确认一下祝宁是否安全。 随从立刻保证:“我这就去看看祝娘子。” 柴晏清终于放心的晕了过去。 然后,倒是把高云升给吓了一跳。 高云升连问柴晏清这是怎么了。 二皇子自个儿从地上爬起来:“他受伤了,快去请太医——” 高云升立刻吩咐:“直接抬上人回宫!” 等那些个老大夫颤颤巍巍的跑过来,还不如他们自己把人送过去。 不然一来一回的耽误了,人反而就去了。 当然,一同带回宫的还有大公主。 高云升才不管大公主愿意不愿意,直接就给人捆成个大粽子。 甚至也没管大公主身上的伤。 几个皇子再次齐聚一堂。 陛下坐在椅子上,神色疲惫。 高云升带着大公主和二皇子进去,立刻就成了所有人的焦点。 陛下一眼就看出来柴晏清没有跟着一起过来,立刻就皱眉问:“柴大郎呢?” 高云升就说了柴晏清的情况:“柴少卿受了伤,已经送去太医署了。” 陛下立刻又问了问柴晏清的受伤情况。 听说是失血过多,人只是昏过去,并没有什么大碍之后,陛下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看着地上的大公主,狠狠咬了咬牙才把心头的怒火压了下去。 陛下看向三皇子:“说吧,你和你大姐,是谁想当皇帝?” 三皇子还是那套说辞:“阿耶可不能冤枉我,我每天就是在家里,何曾和大姐有过勾连?” 陛下又看向五皇子。 五皇子的脸还肿着:“我没有。” 大公主跪在地上沉默不语。 陛下对待大公主却没有像对待儿子一样暴怒,更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看着大公主良久都没有说话。 其他人就更不敢说话了。 四皇子从头到尾就在宫中没有出去过,至于二皇子这会儿偷偷掀开衣裳看了看自己的伤,然后默默撒了点药粉。 陛下站起身来,走到二皇子身旁,拿过他的药粉:“还有哪里受伤?” 二皇子就委屈巴拉的指了指自己受伤的部位:“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陛下看着这架势也很干脆:“直接把衣裳脱了吧。” 这么多伤,看来以后还得重新找两个武师父训一下。 居然还打不过他大姐一个女流之辈。 二皇子把衣裳脱开,就看见他身上纵横交错的鞭伤。 四皇子都有点不敢看。 三皇子和五皇子看了一眼也觉得肉疼——大姐可真是一点也不留情啊。 陛下默默的给二皇子上完药,才问大公主:“霓奴,你有什么说的?” 霓奴是大公主的小名。 听到这个小名,大公主失神了片刻。 良久才摇了摇头:“成王败寇又有什么可说的?” “我从未亏待过你。”陛下却有许多话要说:“从小到大,我和皇后都没有亏待过你。就连给你选驸马也是费尽了心思的。” 没有拿她去笼络朝臣。 也没有想过要她去和亲。 反而选的那个驸马要容貌有容貌,要才情有才情。 怎么看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甚至公主府也离皇宫很近,而且占地极大。比几个皇子的都要好。 可没想到大公主还是不满足。 竟然弄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 陛下实在是想不明白。 此时此刻,陛下倒希望是几个儿子其中之一。 毕竟他对他们确实严厉,也有过猜忌和打压。 但对大公主…… 陛下的问题,让大公主轻笑出声:“是啊,您从未亏待过我。你们对我极好。可既然你们想要我当一个安分守己的公主,又何必让我跟着弟弟们一起读书习武呢?” “明明我比他们都更优秀。明明我比他们更有才能。” “明明,已经出过女皇,也有过女尚书,可偏偏您还是觉得我应该嫁人。应该生子。应该在公主府里饮宴作乐。” “您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想要什么。” “您替我选赋码的时候,我跟您说过,我不想嫁人。那样一个花架子,如何配得上我?文不如我武不如我,却还要我敬他爱他——凭什么?!” 大公主直视陛下的眼睛:“您告诉我凭什么?还是您觉得您的女儿就这么的不值钱?!” 陛下听着这些话,整个人都是惊愕:“你竟如此想——” “我想和弟弟们一样,能够去建功立业大杀四方!”大公主几乎是吼出声的:“我从来不比他们差!” 看着不服气的大公主,陛下良久,苦笑一声:“小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倔。像我。可没想到你不是像我,是像你曾祖母。” 陛下看着大公主那张明艳的脸,恍惚中想起:曾几何时,皇祖母也曾说过,自己很像她。 那位赫赫威名的皇祖母——她的一生就是传奇。 功和过都很多。 陛下沉浸在回忆里,一会儿重新再回过神的时候,就看着大公主的眼睛,问了她一个问题:“你哪里比你弟弟们强了?” “二郎天真不堪用,三郎沉迷书画,也不堪用。四郎性格太过温厚懦弱。五郎……他虽然比其他人强一些,但太愚蠢!”大公主昂着头,傲然而言。 显然在她心里,她的弟弟们都比不上她。 陛下听着这些话,却是笑了,一面笑一面摇头:“你说,你的弟弟们比不上你。你说二郎天真,四郎懦弱,三郎胸无大志,五郎愚蠢——” “可他们都明白一个道理,你却不明白。” “那就是百姓的命,也是命!他人的命,也是命!” “你若堂堂正正的来跟我说,你也想做皇帝,我倒是还不会这样失望。可是你都做了什么?!” 陛下几乎是咆哮出声:“你放火烧民房!那是一整个坊!二百多户人家!你可曾想过他们的死活?!” “若是让你当了皇帝,这天下的人岂不都成了蝼蚁?!” 然而大公主还是不服,昂首怒问:“那当初玄宗陛下为了夺得天下,杀死了亲兄弟,那一天玄武门血流成河又算什么呢?!” 第511章 其中的区别 大公主那股不肯服输的倔强,让陛下恍惚了一下。 良久,他才指着几个皇子道:“看见那几个人了吗,你们之间若是争斗,他们技不如你,死在你手里,那是他们自己无能。” “可百姓呢?”陛下收回手,扶了扶额,感觉人都有点晕眩得快要撑不住:“百姓何辜?他们手无寸铁,毫无反抗之力。” “霓奴。”陛下看着大公主:“玄宗皇帝屠的是他的亲兄弟不假。可那时,兄弟相争,总有一个必须死。此乃不得不。故而即便史书如实记载,却也仍能得大部分人的体谅。” “你呢?”陛下苦笑:“你但凡直接带兵冲入宫中,史书记载,也不过是大公主带兵突入宫门,而后得天下。” “可现在呢?即便你赢了,史书会如何记载?只会写,大公主带兵屠戮百姓,制造火乱,而后杀兄弑父,夺取天下!” “你以为你会如同你曾祖母一般。可你自己想想,你曾祖母纵然杀我宗室子弟,又有没有过屠戮百姓?”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个道理,你不懂吗?你和他们,一样上学啊!” 陛下说完这话,使劲揉了揉太阳穴,减轻些晕眩感,然后就将目光投向了几个儿子:“你们说,该如何处置大公主?” 然而这个问题,就没有人敢回答。 毕竟,那是亲大姐。 而且,他们也不知道陛下心里到底如何想的。 陛下环视一圈,最后干脆点名:“五郎。” 五皇子这一瞬间,感觉自己从今往后是真的死了。他根本不敢回答这个问题,于是干脆死死地埋着头,一声不吭装鹌鹑。 陛下继续点名:“四郎。” 四皇子倒是开口了,迟疑道:“要不,废除身份,幽禁?” 陛下又看向三皇子:“三郎?” 三皇子也没敢吱声。 陛下最后看向了二皇子:“二郎?” 二皇子摸了摸自己身上的鞭伤,恶狠狠地:“先抽一顿再说!然后废除身份,昭告天下!至于死……对外还是宣称死了吧。” 不死,不足以平民愤。 可是,那毕竟是自己的亲姐姐。 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姐姐。 况且,大公主虽然抽了他满身都是伤痕,但也没有真的要了他的命。 陛下看着这几个儿子,没说话,最后反而看向了大公主:“你呢?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大公主嘲讽一笑:“问我?若是今日是我胜,我却不会留情。” 不管是兄弟还是父皇,都得死。 陛下闭了闭眼睛,最终还是没下定决心,摆摆手:“先关起来。” 大公主被拖了下去。 全程,大公主就没有任何的挣扎。反而平静配合。 甚至最后大公主都是自己走出去的。 此时,天都已经亮了。 但火依旧还没熄灭,抬头依旧能看见滚滚的浓烟。 大公主定定看了半晌,然后收回目光,慢慢走下台阶。 而大殿内,陛下再度摆摆手,让几个儿子们也都出去,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最后,偌大的殿内,只剩下了陛下和几个心腹内侍。 气氛沉重而压抑。 良久,陛下撑着椅子扶手想要起身,可刚一站起来,就直接眼前一黑,整个人都栽倒在地。 内侍们吓得惊呼一声,扶的上去扶,宣太医的宣太医。 最冷静的还是高云升,他亲自将陛下从地上背起,放到软榻上去,而后又取出一枚保命丹塞进陛下口中。 好在陛下也不是全然没了意识,还能配合吞咽。 高云升大概也知道陛下为何会如此。 毕竟,别说陛下,现在他想到这一大摊的烂摊子,都觉得头疼。 几个精心爱护的孩子,现在不成器的不成器,叛逆的叛逆……放眼望去,竟然没有一个好的。能不上火吗? 得知陛下晕厥,孙皇后迅速赶了过来,看见陛下躺在那儿,仿佛整个人精气神都被抽走的样子,孙皇后的眼泪就下来了。 她跪坐在软塌边上,握住陛下的手,哭道:“孩子不成器,打就是了。怎么还气坏了自己的身子?任凭天塌下来,总也能过去,你倒下了,我可怎么办?” 从年少一路走过来,两人一直都是互相扶持,早就如同一体。 陛下艰难睁眼,也握了握孙皇后的手。 只这一个动作,就让孙皇后明白,陛下这是宽慰她呢。 孙皇后更是哭得不停。 一时御医匆匆赶到,替陛下一摸脉,又行了针,只说陛下是急火攻心,目前并没有大碍,只要后头不再动怒即可。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高云升知道陛下只怕心里还惦记着柴晏清,所以特地问了句:“柴少卿呢?情况如何?” 太医还真知道,沉默了一瞬后才道:“人醒了之后,死活不让我们碰伤口,非要喊人去请一位祝娘子来。让祝娘子给他处理伤口。” 高云升也惊了一下:“可是祝娘子难道不是仵作吗?” 这人还没死呢。怎么就要喊仵作来了? 说到这里,太医更加无语了:“是啊,不过一看柴少卿那么多血,祝娘子当时就哭了。不过拆开布一看伤口,那祝娘子就又乐了,还拍了柴少卿一巴掌,说柴少卿就是故意吓唬她一下。这伤口看着吓人,但没伤得太深,也没伤到要命的血管,顶多就是失血多了点。” “我走的时候,祝娘子已经在用一个弯钩给柴少卿缝伤口了。” “柴少卿也愣是厉害,没喝麻沸散,就那么硬生生扛着,一点没喊疼。” 这跌宕起伏的经过,让高云升一愣一愣的:“何至于此?” 柴晏清也不像是伤到了脑子啊。 这个时候,陛下已是忍不住了,虚弱开口:“你去看看。” 高云升应一声,也更无奈了:烂摊子还没收拾呢,陛下您先担心他们作甚?! 从殿内退出去,高云升径直去了太医署。 太医署为了方便给宫中的妃嫔看病,离皇宫是很近的,跑起来一刻钟都要不了。 高云升走得很快,赶过去的时候,正逢祝宁给柴晏清上药呢。 柴晏清胳膊上的伤,被缝得整整齐齐,每一个针脚都没乱。 高云升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不过下一刻,祝宁就把柴晏清的胳膊包扎上了。 柴晏清的表情始终平静。 高云升见他甚至没有忍痛的表情,于是情不自禁问了句:“柴少卿不疼么?” 第512章 捐钱捐物 祝宁惊讶看高云升:“他用了麻药的,这会儿再割两刀都不会疼的。” 这是戚从阳改良版麻药,一抹就麻粉。 祝宁愿称之为局麻。 这会儿柴晏清用的就是局部麻醉。 高云升:……御医也不搞搞清楚! 他咳嗽一声:“这个麻药效果挺好。哪里买的?” “春风里的春风堂买的,一瓶只要二千八百钱,您直接去就成,报柴少卿的名字还能再便宜点。”祝宁也是顺口就来——然后还把缝合用过针仔细包起来,准备一会儿回去就蒸煮消毒。 柴晏清看高云升那盯着祝宁工具箱看个不停地样子,就出了声:“这个箱子是医药箱,不是仵作的验尸箱。” 两个箱子不一样。 一个专给死人用。 一个专给活人用。 嗯,目前只有他用过。 柴晏清觉得,也可以暂且称之为:柴晏清专用。 于是,他嘴角就克制不住往上翘了。 高云升看着柴晏清笑得那个不值钱的样子,简直都没眼看。 然后决定不看了,去干点正事儿。 结果柴晏清问了句:“名单问出来了没?” 高云升没好气:“你敢问还是我敢问?那位都气病了,先把烂摊子处理处理吧。” 柴晏清摆摆手:“快去吧快去吧。我受伤了,就回家先歇一歇。” 高云升忽然觉得:怕不是柴晏清故意受伤的?这样不仅可以歇一歇,避开收拾烂摊子,还可以避免自己牵扯到这些事情里头,到时候惹麻烦得罪人。最关键的是,就可以和他的祝娘子待在一起了? 他狐疑看了柴晏清两眼,最后揣着满肚子疑惑走了。 高云升前脚走,祝宁后脚就掐了柴晏清的胳膊一下,压低声音恶狠狠问:“你说,你是不是故意受伤的?” 柴晏清一脸纯良微笑:“这怎么可能?纵然我的身体发肤没有父母爱护了,也还有阿宁你心疼。我怎敢损毁?实在是二皇子他身手不好,为了护住他而已。” 当然,他不会告诉祝宁,为啥人家拼死都要砍他胳膊。 因为他的弹弓实在是太干扰他们抓二皇子。 弹弓这种东西,总归是不够好看雅致。 万一坏了他在阿宁心中形象该如何是好? 祝宁姑且信了柴晏清的话。然后扶着他回家去休养。 天知道,她在余味馆煎熬了大半晚上,好不容易等到天亮了,街面上也开始平静起来,就忽然被告知,柴晏清受伤了,请她过去治伤! 当时她腿都快软了。一路上脑子里都是柴晏清被砍得血肉模糊的画面。 好在只有胳膊受伤了。 好在伤口虽然长,但不算太深,没有伤到骨头和血管肌腱这些要命的东西。而且伤他的兵器上,也没有涂毒。就是,流血有点多。 但这些都好办,伤口冲洗干净后缝起来让它自己长上就行。 血嘛,吃点补血的药,养一段时间就行。 回去路上,柴晏清就靠在祝宁的肩上睡着了。 祝宁也不敢动,只能搂着柴晏清,让他靠了一路。 结果回去之后,柴晏清想擦一擦身上的血。 但是他那边吧……范九还在大理寺守着伍先生,也没有另外的丫鬟。至于几个婆子……柴晏清估计也不想用。毕竟老眼昏花的,再擦不仔细。 祝宁叹了一口气,干脆就带着月儿过去帮忙。 月儿负责烧水端水过来,她负责给柴晏清擦。 这还是第一次祝宁看到柴晏清的上半身。 看完了只有一个感慨:可真白啊。 柴晏清是个冷白皮。脸都没那么明显,但身上天天捂着,就特别明显。 祝宁看到柴晏清被她扫了一眼,皮肤上都起了小疙瘩,耳朵尖也微微泛着红,就“嘿嘿”笑出声来:“你不好意思啊?” 柴晏清根本不承认:“没有。” 为了缓解尴尬,柴晏清主动开口说起平乱的事情:“你可知谋逆的是谁?” 祝宁摇头。 “是大公主。”柴晏清叹了一声:“这件事情,也实在是有些出人意料。” 祝宁大概明白他们在出人意料什么:“大公主好像一直也不是很有名。不过,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可见大公主还挺有魄力和手段。” 就是差点运气。如果不是王坚暴露,说不定再蛰伏几年,直接又是一场玄武门兵变。 到了那个时候,历史上直接多一位女皇。 不过,王坚暴露,铜牛山暴露,户部窃银暴露,大公主昨天晚上也是被逼得仓促之间,想要奋力一搏。 但这种仓促的事情,确实不容易成功。 祝宁咋舌:“那几位皇子怕不是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们怀疑了半天几位皇子,琢磨着是哪一个,没想到居然是大公主。 开了这个先河之后,怕不是以后的公主们也会有点想争一争? 想到昨天几个皇子都被打了的样子,柴晏清都笑了:“何止是脸上挂不住。还替大公主挨了巴掌。尤其是五皇子,这回估计是气坏了。” 老丈人都谋逆了,却没带上他,更不是为了他—— 然后一番顶嘴后,挨了一顿抽,还要被陛下嫌弃…… 笑完了,柴晏清又叹气:“不过最惨的还是那些百姓。火一下烧起来,好些人都没能跑出来。还有许多人受伤。而且房子烧完了,估计暂且只能在城外搭些棚子暂住。一时半会回不去家。” “朝廷会拨钱给他们修房吗?需要咱们捐钱捐东西吗?”祝宁问着这个话,心里倒是已经开始琢磨开了:其实可以每天捐一桶粥过去。另外还有些衣裳什么的,也可以捐了。火一烧,什么都没拿出来,现在估计换洗的衣裳都没有。 “朝廷自然要拨钱。”柴晏清简单说了下流程:“不过不可能全部朝廷出,他们自己也要出一部分。至于捐东西。衣裳和日常用的东西都可以送些过去。饭菜倒是不用,朝廷会安排。若实在想捐,可以直接捐肉和粮。” “好多世家估计也会设粥棚。不用咱们操心。不过,估计那边现在需要药和大夫。” “那我带小吉和石奴去帮忙。”祝宁毫不犹豫决定:“你就在家歇着!好好睡一觉!” 第513章 人狠话不多 祝宁说干就干,一点儿没多看柴晏清那哀怨的眼神。 不过柴晏清也的确是疲惫,毕竟忙活了一晚上还受了伤,流了那么多的血。 这会儿是需要歇一歇。 祝宁前脚刚走,柴晏清就克制不住的睡了过去。 月儿悄悄问祝宁:“大娘子,你就这么走了,柴少卿会伤心的吧?” 祝宁摆了摆手:“伤心什么伤心,他现在需要睡觉!不睡觉怎么补元气?你真当他那伤是闹着玩儿呢?” 她敢打赌,她要是赖在那里不走,柴晏清还能再跟她说两个小时话。 明明都强撑着了,还不肯休息。 月儿恍然大悟:“怪不得大娘子要走。不过我跟着大娘子一起去吧,我给大娘子打下手!” 祝宁也没拒绝。 现在估计那边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 她拿起自己的医药箱就准备出门,结果我刚走到大门边就看到了卢娘子。 卢娘子看到祝宁身上那个大箱子,眼睛里立刻就放出光来:“你是不是要去救人?” 跟着祝宁这么久,卢娘子还是分得清楚,祝宁两个箱子分别是做什么用的。 祝宁点点头,看了一下卢娘子,见她精神状态良好,身上也没有什么疲惫,就知道她昨天晚上应该没有受到太大的惊吓。 卢娘子毫不犹豫就来帮祝宁提箱子:“月儿你回去吧,我跟着你家大娘子一起去。我给她打下手。” 祝宁:…… 月儿:…… 不过这头还没能把悦儿支走呢,那头江许卿就来了。 江许卿是来看看祝宁和柴晏清的情况。 昨天晚上他早早就回家去了,所以也没受到什么惊吓,只知道是城门口附近的一个坊都烧起来了。但当时还在宵禁,所以他也不能随意走动,只能在家干着急。 这不一大早知道还有叛军以后,他也是吓了一跳,赶紧就过来看看。 他来的正好,祝宁就省得派人去喊他了:“走吧,咱们现在就去帮忙救人!” 上了马车之后,祝宁就跟他们几个人讲一讲要点:“一会儿到了那边之后,咱们就只说自己是大理寺的人,别说自己是仵作。不然会吓到人的。” “另外烧伤也分好几种,如果只是起水泡的话,不用管,也不要让他们把水泡撕破。最多就是用针扎个眼儿,把水放了,让那个皮还继续盖在伤口上,这样好的快。” “但是如果皮已经烫掉了,露出里头的肉了,就必须处理伤口。但是这个天气烧伤,如果捂着是很容易烂掉的,你们需要自己判断,伤口需不需要冲洗。” “但是咱们手里没有药,所以这种严重烫伤的烧伤的还是让太医院或者其他大夫来诊治。” “咱们就是帮着抬抬人判断一下伤情。” “咱们可以治的,就是那些不小心摔断了骨头的。或者是被砸伤了的。如果太医那边没有更好的法子,骨头又是断了的,可以送到我这边来。” “但是这些其实都还好说,最害怕的是受到惊吓的那些人。遇到受惊吓特别严重的人是需要治疗的。”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之后,祝宁就看向了江许卿和小吉:“不要慌,也不要怕。记得以前我给你们说过的话吗?其实我们比大夫更加了解的身体是什么样子的。” “而且我们也能够快速的判断他们的伤情到底有多严重。” “先管活人,等到活人都救的差不多了,再管死人!” “能不能给咱们仵作争一口气,这次就看咱们的!” 结果祝宁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江许卿反而紧张起来。 小吉也是。 不过卢娘子却异常平静:“反正你们死人都不怕了,还怕活人?!那么多人救都救不过来,有人去帮忙就不错了,他们谁要是敢嫌弃,那就让他们痛着——” 祝宁一听这话,冷汗都要下来了:这话可不敢让人听了去。 不过倒是可以这么做。 快要到达地方的时候,祝宁他们都闻到了空气中烧焦的味道。 这个味道不太好闻。 证明他们下车的时候,就和唐锦华他们几个仵作来了个面对面。 是魏时安叫他们来的。 为的就是帮着处理尸体。 唐锦华看到祝宁他们的时候,还以为是过来帮他忙的,正要给他们分配活就看见祝宁“嘘”了一下。 然后祝宁就走到了唐锦华的身边:“我们是去帮着救活人的。” 唐锦华一听这话,表情都有点愣愣的:“他们能同意吗?” 祝宁点了点头:“柴少卿同意的。” 一听是柴晏清同意的,唐锦华也不疑有他,直接就指了指另外一边:“活着的人都在那边。火场这边现在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祝宁点了点头就带着江许卿和卢娘子他们直接去了另外一边。 等他们走了之后,唐锦华忽然反应过来:不是,咱们是仵作呀,怎么帮着救人?难道是帮着抬伤患?那这也用不上祝娘子她们吧? 在唐锦华还没有想明白的时候,祝宁他们已经看到了受伤的人。 这一次受伤的人的确挺多的。到现在还有不少伤者自己躺在地上,或者是靠坐在哪里,哎哟哎哟的叫唤。 来来去去的官差,太医院的人,都是急匆匆的一阵小跑。看样子忙得不得了。 祝宁把箱子递给了卢娘子:“走吧,咱们去看看伤者!” 她首先锁定了一个头部受伤的伤者。 那人现在就躺在地上,自己捂着头,家里人就在他身边焦急看着。有去求过路大夫看一眼的,结果那大夫跑得飞快,只丢下一句:“现在这种轻伤,谁顾得了?!” 祝宁走过去,直接道:“我是大理寺的,我会些医。” 她特地穿了官服来的。 祝宁这么一说,伤者家里人也是毫不犹豫就让开了位置:“快,快给我男人看看!他脑袋被砸了!” 祝宁就过去,看了看那伤者的伤口,又让患者动了动手脚,然后就笑了笑:“没什么大事,就是皮外伤。就是伤口有点大,不好止血。我给他缝一下就行。” 骨头没裂,又是前额,而且患者意识清醒,手脚都能自己控制,问题就更不大了。 第514章 问题不大 祝宁掏出了缝合用的针线。 然后给伤者洒了点局麻的药粉。 伤者很快就感受不到疼了,瞪大了眼睛:“一点不疼了!这药真是神了!” 祝宁也乐了:“不疼就好。那我开始缝了。你别动,配合一下。” 然后,大家就见识到了什么叫祝宁的速度。 嗯,是真的很快。 不得不说,大量的练习,让祝宁的手速真的得到了很大的锻炼。 而且,失去活性的皮肉,也更考验祝宁的缝合手法。 所以常年锻炼下来,祝宁的缝合技术,只能说是又快又好。 祝宁打了最后一个结,剪断线尾后,就让小吉负责上药包扎,而后她则是将缝合针直接在火上烧了烧消毒。 没办法,在烈酒度数实在是达不到消杀标准时候,用火烧就是最好的办法。 这种看似不够卫生的消毒手段,其实能够消杀大部分细菌病毒。 趁着包扎的功夫,祝宁还顺带给伤患和伤患家属讲了一下如何养护缝合好的伤口。该注意哪些问题。我 处理完了这个伤者之后,祝宁他们直接就去寻找下一个伤者。 临走之前,他们问祝宁的身份,祝宁就笑了笑:“大理寺的。” 说完这一句,她就赶紧跑了。 倒不是怕对方感谢的话说太多,让人觉得不好意思,只是单纯的害怕到时候他想明白了,抓着她打。 毕竟她的身份摆在那儿,一旦让人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祝宁遇到的第二个患者,是个被砸伤的人。 他被砸到的后背,被烫掉了一层皮。 现在,烫伤的部位已经敷上了药。看着倒是还好。 不过,祝宁看到的不是他被烫伤的部位,而是他的四肢不怎么协调。就连两边脸的表情都有点不太对称了。 祝宁过去问他:“你被砸到头了?” 对方摇摇头:“不严重。就碰了一下后脑勺。皮都没破。” “恶心吗?想呕吐吗?头晕吗?”祝宁直接上手扒拉开他的头发,问了他这么一个问题。 头上的确有一块地方是肿起来的,形成了一个血包,但皮也的确是没破。 祝宁按压了一下那块地方。 伤者差点疼得“嗷”一嗓子弹起来。 祝宁略尴尬:嗯,平时的患者都没感觉的,所以有点失了轻重。 但她还是又按了一下血肿边缘,仔细感受按压的触感。 然后,祝宁神色凝重了:“不行,你这伤有点严重。赶紧去找大夫去,跟大夫说,你脑子被撞了,骨头都裂了,里头出血了。已经出现了中风症状。” 这毛病,她治不了。 但她很肯定,如果不赶紧治,说不定就会留下后遗症。 甚至严重了,可能会瘫痪。 祝宁一开口就是这么吓人的话,直接就把对方吓得不轻。 更下意识不相信:“你胡说八道!我全身上下,就烫伤的地方最严重,头就是被碰了一下——” “信不信随你。反正严重了以后只能瘫在那儿,动都动不了。屎尿都控制不了。”祝宁也不废话,起身就走。反正这个时候,越是苦口婆心劝,对方越拿你的话当骗术。反而你要是横一点,牛逼轰轰一点,对方反而心里犯嘀咕。 江许卿看了一眼伤患,也没说话,只是撇嘴摇摇头,然后重重叹了一口气,跟着祝宁就走了。 卢娘子跟在后头,既学到了,又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有用武之地。 不过,祝宁刚走一会儿,那伤患的家里人就扛不住心里的压力了:“当家的,要不,咱们还是去找大夫再看看。” 这可是家里的顶梁柱,万一出事了可怎么办? 祝宁很快就遇到了个大夫,她一下拦住对方,指着刚才第二个患者的方向:“那边,有人砸了头,已经有点嘴角歪斜了。” 只要是大夫,就不可能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这下,那大夫倒是很紧张,连忙过去看情况了。 祝宁则是心安理得去找第三个伤患。 这一回, 祝宁遇到了个开放性伤口的患者。 也是被砸了。墙倒下来,他被砸到了头和腿。 于是头破了,腿也折了。 现在头是包上了,但腿——大夫说得切腿。但他们拿不定主意。正好大夫这会儿也没办法弄这个事情,就只能等着了。 那伤口居然就这么暴露着。 祝宁一眼就看到了。 那血糊糊的样子,堪比解剖现场。 嗯,红的是肌肉,白的是骨头或者筋膜。挺吓人。 祝宁直接过去,蹲下仔细看了一番,才开口问:“为啥不治腿?” 患者不知是怎么回事,根本不带理祝宁的,自顾自念叨。 他的老娘抹着眼泪解释一句:“人好像疯了。从刚才起,也不认识人。就这么干坐在这里,也不喊疼,更不吃东西喝水。” 祝宁一愣,下意识看了一眼患者的头:被砸到头会导致这种情况吗? 不过下一刻,她就已经问了出来:“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精神病这种情况,就不可能是一朝一夕出现。 结果患者老娘沉默了一个呼吸后,才急了:“你这话是啥意思?他以前有这种情况,那不就成了疯病?” 然后,那位老娘甚至还往后小小地退了一步,仿佛疯病是会传染一样。 祝宁更加无语:“如果以前没有,那就是这次受刺激太狠了。” 俗称,应激。 应激反应就包括生出另外一个人格来保护自己。 有句话就很适合:不在恐惧中爆发,就在恐惧中死亡。 恐惧,会激发人的潜能,也很容易把人搞疯。 祝宁跟那患者说了几句话,然后就发现患者根本不带说话的。 于是,祝宁直接一瓶子生理盐水直接倒到了对方的腿伤处。 然后,患者疼得快抽起来了,凉气吸得跟要断气了似得。 甚至还怒瞪祝宁:“你干啥?!” 祝宁眨了眨眼:看来没疯。就是厌世了。 她笑了笑:“要不,我帮你接腿?” 这个伤口,不是直接砸出来的,而是断裂的腿骨从皮肉里刺出来造成的。 她观察过了,虽然断口不整齐,很锋利,但碎渣子倒是不太多。可以尝试接骨。 第515章 接骨 祝宁这个话直接就让伤者给愣住了。 随后他勃然大怒:“你还是不是人了!拿这个事儿逗我玩儿?!” 他觉得祝宁就是在逗他。 然而祝宁却神色认真:“我没有跟你开玩笑,也没有逗你玩,是说真的。” 而且祝宁跟他实话实说:“但是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成。我只有五成的把握。你敢不敢试一试!” “而且这个方法跟他们普通的接骨有些不一样。你恐怕会受一些罪。” 祝宁说的越多,对方的怔愣就越多。 不过其实后头祝宁说的话,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他只是一下就支楞了起来:“你真的能把我的腿接上?” 祝宁点了点头:“我可以试试。但是你能不能接受最坏的结果?” 伤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腿,然后就问了句:“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祝宁看了一眼他的腿:“最坏的结果就是你死。控制不住感染你会高热,然后就会死。” “其次就是截肢。你这条腿还是保不住。” “再好一点的结果就是以后会留下瘸腿的毛病。” “最好的结果就是腿好了,也不瘸,只是多了条很大的疤。” 当祝宁说完这些所有的结果之后,伤患几乎是毫不犹豫:“我要接!” “哪怕用命来冒险试一次也可以吗?”祝宁再次确定。 对方用力点头:“刚才的大夫已经说了,只能把腿锯了。” “可是没了这一条腿,我还不如死了。” 这句话伤者者说的是斩钉截铁。 听到的人都有点动容。 而伤者的家属这个时候却按住了伤者,迟疑的问了句:“你只有五成的把握,另外的五成是人会死吗?” 面对伤者家属的疑问,祝宁也是实话实说:“那倒不是。我有六成的把握他能不死。只有两成的把握,是能够不瘸腿。” 说白了,这样的伤,不瘸腿很难。 因为其实只要骨折过,在骨愈合的过程中,很容易因为骨头生长的缘故变成长短腿。 长短腿,就是走路会一高一低。 也就是俗称的瘸子。 而祝宁这番话,让伤者家属几乎毫不犹豫就拒绝:“不行,我宁可你没有腿也比人死了强!” 有句话叫做好死不如赖活着。 大部分人都是这么想的。 尤其是身边亲近的人,更加会这么想。 因为他们不舍得亲人离开自己。 所以很多时候宁可亲人生活自理能力下降,也希望亲人能够活。 祝宁听到伤者家属这话,就看见了伤者,等着他自己做决定。 因为这件事情,其实别人说了都不算。只有他自己说了才算。因为这是他自己的腿。 果不其然,伤者几乎也是毫不犹豫:“我想试试。反正,那个大夫来给我锯腿,我也不一定能活。贱命一条,能活最好,不能活,也没啥了不起的。” 伤者咬着牙,说了这么一句。 他自己最清楚,如果没了这条腿之后要面临什么样的日子。 他根本就接受不了。 与其到时候成为家里人的拖累,不如现在就去死。 祝宁也是很干脆:“行,那我在这里等你一刻钟。你要是能够说服你家里人,我就给你做手术接骨。你要是说服不了,那我们就去给别人治了。” 现在时间紧,任务重,祝宁才没有那个闲心去帮患者劝他家里人。 而且这种事情本来也不是祝宁该去劝的。 否则的话,到时候万一手术不成功,责任谁来担? 祝宁可听过太多的这种事儿。所以她坚决不会犯这种错。 遇到这种,祝宁觉得,那就应该尊重他人的命运。 他自己能劝得动家里人,那他就有被治好的这个命。 他要是自己劝不动——那就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祝宁这样一说,江许卿和卢娘子都忍不住多看了祝宁两眼。 总觉得这话莫名让人心中有些舒爽。 而且还莫名有点飒爽! 那患者被祝宁的话给噎了一下,随后也顾不得多想,就赶紧去和家里人商量了。 祝宁也没闲着,亲自检查了一下手术需要用的东西。 现在肯定准备不了无菌手术室的。只能速战速决,尽可能的减少感染,然后术后抗感染。 麻药他这里有,而术后的药,他这里是没有的。 所以祝宁就跟江许卿说:“如果这个人还是要做手术的话,你让樊登到时候跑一趟春风里白大夫那儿,去拿点药。” 江许卿点点头迟疑就问了句:“那要是他没能说服自己家里人呢?” “那就不用去了啊。”祝宁被问得莫名其妙。 人家都决定不做手术了,难道自己还要劝?到时候出点什么事儿,自己还得挨骂,何必呢? 想到这里,祝宁严肃的跟江许卿小吉还有卢娘子说了句:“以后你们遇到这样的事情,千万也不要强求。” “你们一定要记住。不强求,不仅仅是尊重他人命运,更重要的是保护了自己。” “千万要记住,你们自己也有家人,而且还有更多的病患在等着我们,所以我们自己一定不能出事。” 江许卿点点头。 小吉虽然懵里懵懂,听的不是很懂,但也用力的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卢娘子则陷入了沉思。 她觉得祝宁这话说的好有道理。 就在祝宁检查完所有的设备之后,伤者那头也有了结果。 他还是说服了自己的亲人。 决定让祝宁尝试接骨。 祝宁点点头,也并未废话:“那就来接骨。接下来我给你吃一种药,吃完了之后,你暂时就不痛了。但大概你也会昏睡过去。我会快点把皮肉切开,然后把骨头接上。” “接上之后,我再把皮肉缝合。” 祝宁道:“最难的是,接下来,你这这条腿决不能再动一下。否则,骨头还是会错位。到时候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这条腿。” 之所以说绝对不能动,是因为有了这么大一个缝合口之后,是没法从外头上夹板固定断骨的。 过度的挤压,伤口不仅恢复不好不说,还可能缺血坏死。 再要么,就是另外一种结果:伤口在这种情况下愈合后,只要拆开夹板,那疤痕就是不平整的,到时候可能不只是皮肤紧绷那么简单,而是整个腿的肌肉也是扭曲的。到时候也会影响行动。 一样约等于留下终生残疾。 第516章 打铁 祝宁这个话根本就没有吓到伤患。 他几乎是铿锵有力地保证:“我一定能忍住不动!” 祝宁觉得,在这种失血这么多的情况下,还能说话这么中气十足,也是难为他了。 然后,祝宁果断给他吃了一颗麻药。 看他半天没昏睡过去,祝宁就戳了一下他腿上的伤口附近。 见人没有反应,就知道应该是起作用了。 只是人没睡着—— 祝宁沉吟了三秒,就下了决定:“开始吧,不等了。” 时间不等人。 后头还有病患。 而且伤口越早越处理也越好。 江许卿迟疑了一下:“不等他睡着?” “反正不疼就行。”祝宁还没说话,卢娘子就对着江许卿翻了个白眼:“啥时候了,还那么讲究?” 祝宁点点头:“没错就是这么个道理。” 不疼就行。 其实如果对方能忍着疼始终坚持不动,不吃麻药都行。 当然,祝宁还是没那么残忍,贴心地吩咐小吉:“给他把眼睛蒙上吧。” 不然看着自己的腿被切开,骨头弄来弄去,容易留下心理阴影。 至于伤患家属,祝宁让江许卿背了围子出来的,这会儿围出一片来就行。 这种环境就这个条件。 真有那胆大的,愿意偷看就偷看吧。不怕半夜做噩梦就行。 祝宁很快下了第一刀。 一面下刀一面跟小吉他们讲为什么从这里下刀:“这里可以避开大血管,还有筋。切到大血管,止不住血人容易死。切断了筋,以后脚就不听使唤了。” 就这样,祝宁一面讲着,一面飞快切开了伤患的腿。 然后将肉往两边分,尽可能露出了里头的骨头。 先挑了一遍碎渣。 然后再把骨头重新对接。 只是这样接上的骨头,的确容易开。 祝宁叹气:“如果有那种小金片就好了。这样可以把骨头裹一下,这样就不那么容易再开。” 卢娘子一面给祝宁递缝合针,一面摇头:“那太贵了。普通人可弄不起。而且要这样弄,怕是还要用小锤子。那别人听见了,还以为咱们是打铁呢。” 祝宁听到这话就笑了:“你还真说对了。其实如果是这种正骨,的确是和打铁差不多。什么锯子锤子凿子,咱们都用得上。” 曾经祝宁听过一个医院里流传的笑话:骨科医生撩起袖子,那胳膊上都是肌肉! 祝宁缝合完了最后一针,就跟江许卿说:“下一个你来试试?” 江许卿还有点不敢。 他总觉得,那是活人,他有点下不去手。 就在江许卿迟疑的时候,伤患忍不住大着舌头开口:“能不能不说话?我害怕?” 祝宁:……这人对麻药抵抗力好强啊,居然还没睡着。 但人家伤患都提出意见了,祝宁也表示尊重。 所以,她闭上了嘴巴不说了。 然后拆开了伤患的眼罩,让江许卿扶着他坐起来,看看自己的腿;“看见了,伤口已经缝好了。你别乱动了。要动就喊人直接抬门板。至少要一个月左右,你都不能下门板。吃喝拉撒全在上面最好。” 叮嘱完了之后,祝宁又一次交代后续治疗去春风里找白大夫的徒弟戚从阳,然后就带着江许卿他们去寻找下一个有缘人。 她前脚刚走,后脚之前给伤患看诊的大夫就带着东西匆匆赶了过来。 那锯子上的血都还在往下滴呢。 然后,他看着被缝合得整整齐齐的伤口,已经归回原处的骨头,震惊得说不出半个字来。 咋说呢,这到底是哪个人才干的?! 怎么敢的! 真是胆大包天!胆大包天! 不过,都是大夫,他也看得明白,这腿,暂且算是保住了。接下来只要伤口不烂,那就没有大问题了。 可还是太大胆了! 大夫一面疯狂愤怒,一面蹲下来仔细看伤口:嗯,切得有点大。不过缝得很好。挺整齐的。这药粉也挺好的,是好东西…… 另外一头,祝宁碰见了熟人。 戚从阳看到祝宁的时候,也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祝仵作怎么来了?! 不过,下一刻他就想起了当初给阿梨做手术的事情,瞬间就不大惊小怪了:嗯,没啥。这比阿梨当时的情况可简单太多了。 祝宁看到戚从阳也不意外,还抬手打了个招呼。 然后两拨人马默契一左一右分道扬镳——没必要扎堆。 祝宁看到了第四个伤患。 这个伤患有点惨。 烧伤很严重。 而且有一部分烧伤是在脸上。 祝宁只看了一眼,就确定以后肯定是要留疤的。 这种伤,祝宁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留给其他大夫。 她又去找下一个。 然后,祝宁就看到了一个孕妇和她急得团团转的家里人。 那孕妇要生产了。 可是没找到稳婆。 祝宁过去问了一嘴:“几个月了?” “八个月了!”孕妇的丈夫哆哆嗦嗦,年纪看着也不算大,可能才二十来岁,一看就是头胎没经历过,整个都很慌:“我爷娘回娘家去了,现在也没有人在!稳婆也找不到……” 祝宁觉得,他都快急哭了。 不过,这种事情,但凡在乎老婆孩子的男人,肯定都着急。 祝宁看着他,沉声吩咐:“别慌,去找布来,先围出一圈来,搭个临时产房。” “然后,去烧开水,找小孩子的衣裳被褥。给你媳妇也找一床干净被褥,以及干净的衣裳。” 不过,即便说了这话,祝宁也感觉不太管用。 那丈夫还是慌张得厉害。 祝宁就干脆喊江许卿陪着他去忙活。 这种时候,肯定就不好让江许卿跟着一起接生了。不仅产妇和家属接受不了,估计江许卿自己也接受不了。 祝宁转头看卢娘子:“怕不怕?给我打下手?” 卢娘子摇头,十分的镇定:“不怕,我给你打下手!” 接生救人,这是好事。 祝宁点点头:“好,不怕就好。现在,你拿围子给我遮着点,我去看看产妇情况。” 八个月,算早产。 但也不算特别早产。 好好养,孩子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但现在最让人担心的,是孩子的体位。如果不是头位,那就属于难产。如果是这样的话,就麻烦了。 第516章 有点生猛 祝宁只探头看了一眼,头皮都麻了。 好消息,孩子是头位。 坏消息,孩子已经看见头顶了。 生产就在这一会儿了。 祝宁没去妇产科看过,更没有接生过孩子。 所以不知道这会儿算开到了几指。 但看见孩子头顶和头发了……怎么看也不像是还能等的了。 怪不得孕妇的丈夫急成那个样子。 祝宁问:“什么时候破水的?” 产妇却一脸懵。 祝宁一看就更头皮发麻了:得,这位准妈妈什么都不知道!连破水都没人跟她讲过! 于是祝宁只能现场解释一下什么是破水:“就是你感觉一大股水,不受控制地出来。可能带血,可能不带血。” 产妇有些难为情:“那不是夹不住尿吗?我老早就有点了,一打喷嚏,或者大声笑,就会有点……” 祝宁:…… “比那个还多点。能感觉出来,和尿有点不一样。不会是打喷嚏或者大声笑时候才出现。应该是忽然出现的。” 产妇想了想:“昨天后半夜。我跟着一起往外跑的时候。是有一大股尿。我裙子都湿了。我当时太害怕了,以为自己是吓得尿裤子了。也没敢声张。” 祝宁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但基本可以确定,那时候就是破水了。可能和受惊吓有关系,也可能是因为剧烈运动。 但其实都不要紧。 要紧的是,现在孩子要出来了。 祝宁又让产妇数宫缩。但估计产妇不知道什么是宫缩,就干脆伸手让产妇握住自己的手:“你疼的时候就用力握住我的手。不疼了就松开。” 就这样,祝宁自己替产妇数起了宫缩。 只是数完了,祝宁就真一刻也不敢耽搁,赶忙让产妇躺好准备生。 可产妇不知道该怎么用力。 她甚至不敢用力,一个劲地说:“我想上茅房。让我先去茅房——” 祝宁哪里敢让她去:“不能去,你不是要上茅房了,是孩子要出来了!” “我真的要上茅房。”产妇难为情得都快哭出来了:“你让我上茅房去吧。我要憋不住了!” “憋不住就在这里上吧。”祝宁语气尽量平静温柔而充满鼓励:“不要紧,大多数女人生孩子时候都会拉出一点粑粑的。” 产妇听完了,十分的震惊,但也十分扭捏:“那怎么行,你们看着,我怎么拉得出来……” 祝宁也是一个头两个大,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劝。 怎么说呢,原理她都明白。但她也是第一次给接生。 更是第一次面临对方有可能当着自己面拉屎…… 她根本不知道怎么鼓励对方接受这个事情。因为她自己都有点儿难以接受。 场面一度很僵持。 这个时候,旁边的卢娘子开了口,有点暴躁的语气:“啥时候了?不是告诉你了,去茅房你孩子就生茅坑里了!你能不能听点话?!” 她这一训斥,产妇瞬间老实了。 就算还有点小委屈,也不敢闹。 可还是不敢用力。 祝宁也看出来了,这个时候温柔不好使。就干脆对着卢娘子告状:“她还是不用力。” 卢娘子就一瞪眼,眉毛都要倒竖起来:“还不用力等啥呢?到时候一尸两命,你冤不冤?孩子憋死在肚子里了,你悔不悔?” 祝宁听着卢娘子噼里啪啦的一顿数落,简直想给她鼓掌:好,说得好!简直说得太好了! 而产妇也被吓到。 尤其是那句一尸两命和孩子憋死了,她吓得不敢再憋着,拼了命的开始用力。 祝宁赶紧又说一句:“你别一直使劲啊。疼的时候跟着一起用劲!” 产妇说话都带着颤抖和哭音了:“我不知道该咋用劲!” 祝宁想了想:“你不是想上茅房?上茅房怎么用劲现在就怎么用劲!” 结果产妇又哭了:“可上茅房是蹲着,我现在是躺着啊——” 祝宁一句话都要说不出来了。 她忽然觉得,还是当仵作好。 至少工作的对象配合度出奇地高。既不会害怕,也不会有任何顾虑和问题。所以,省去了安慰和鼓励环节,可以把全部力气都用在工作内容上。 深吸一口气,祝宁正要继续跟产妇讲。结果暴躁卢娘子再度上线:“不躺着你还想蹲着啊?万一还要生很久,你腿不麻?还有,孩子出来脑袋就磕地上啊?” 祝宁:……谢谢你,我想到那个画面都觉得很恐怖。 产妇也闭上了嘴。 祝宁喊她双腿分开点,她也乖乖配合。 最后,祝宁就喊产妇抱着自己的大腿,然后用力地跟随宫缩……上茅房。 再然后,就是等。 江许卿和小吉在围子外头来回踱步。 那着急的样子,比产妇的丈夫也差不了多少。 听着里头有动静吧,他们着急。 听着里头没有说话的动静了,他们更着急。 最后,还是祝宁想起了江许卿和小吉,隔着围子喊了一嗓子:“石奴,小吉?” 两人齐齐应一声。 祝宁吩咐他们两个:“你们别在这里等着了,自己去找伤患帮忙吧。这里估计一时半会儿完不了事。” 这么干等着,浪费人才。 江许卿和小吉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浓浓的不自信。 一时之间两人谁都没敢吱声。 祝宁也知道他们两人的胆子,于是鼓励一句:“别害怕。你们遇到普通情况,绝对能处理。你们都学过的。而且看我处理过伤口了。记住步骤就行!” “而且,缝合时候有麻粉,你们更不用害怕!反正就跟平时一样,都不会有反应的!就放宽心,敞开了缝就行!” 江许卿和小吉只能应一声。但至于有没有被鼓励到,那就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了。 随后,江许卿和小吉离去。 卢娘子和祝宁小声嘀咕:“他们两人行不行?” “不行也得行。”祝宁言简意赅:“反正都是要迈出这一步的。” 人嘛,都是锻炼出来的。就跟千斤顶一样,不承受点压力,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多有潜力! 卢娘子看了一眼产妇,问祝宁:“那要不,一会儿你教教我,我来给她接生?你也说,总要迈出这一步的。” 祝宁:??? 第517章 志向 最后,祝宁还真就跟卢娘子说了说自己知道的接生知识,然后让她顶上去。 看似有点草率,其实……她们两个谁去都一样。 因为都是一样的零经验。 而且顺产的话,主要是产妇努力,其他人能做的事情有限。 祝宁可能比卢娘子好一点的,就是临床经验稍微多一点。 但也不要紧,她在旁边看着呢,随时能换人。 接下来就是等待。 随着产妇的努力,孩子的头露出来就越来越多。 祝宁觉得,估摸着就是这一会儿了。于是赶紧跟卢娘子说,让她注意着。 卢娘子点点头,也是紧张得手心出汗。 中间,卢娘子替产妇擦了一遍屁股,捡了一次粑粑。 祝宁在旁边看着,发现卢娘子还真是一点嫌弃都没有——这还挺难得的。 孩子生出来的时候,真的其实就是一瞬间。当整个头出来的时候,几乎就是一眨眼的时间,孩子整个儿就也都出来了。 身上还连着脐带。 卢娘子手忙脚乱的,差点没把孩子接住,直接让孩子落在被褥上。 她两手托着孩子,一时之间有点儿手足无措,声音都带着颤抖:“我现在又该干啥来着?” 祝宁冷静提醒:“你把孩子脸上的脏污抹了,嘴巴里掏一下,然后倒着提起来,拍一下,让孩子哭出来。” 倒着这一下,是为了把孩子口鼻里的羊水给控出来。免得彻底呛入喉咙和肺里。 顺利哭出来,就代表孩子的肺没有大问题,能自主呼吸,且气道通畅。 卢娘子整个人都是紧绷的:“他好滑,我怕他掉地上。” 她这样一说,祝宁就鼓励她:“没事的,你肯定行。稳住了,别怕。” 然后产妇比卢娘子还慌:“要不还是换个人吧——” 卢娘子却已经心一横,把孩子倒提起来,拍了一下小屁股。 孩子“哇”地一声哭出来。 听到这一声哭,卢娘子比产妇还先哭出来。 而祝宁则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紧锣密鼓的擦血污,剪脐带,包孩子。 祝宁则是掏出了针来准备缝合。 产妇有点撕裂伤。 不过不算严重。缝一下就行。 这个时候,产妇已经快要忍不住坐起来了:“孩子呢?给我看看啊!男孩女孩啊!” 两人这才想起来:好像忘了跟产妇说生的啥,而且忘了给她看看,怪不得人这么着急。 卢娘子连忙把孩子给产妇看:“你看,是个女孩。胖嘟嘟的,一看就是有福气的长相。” “刚才我数过了,手指头脚指头都是十个。耳朵眼睛鼻子嘴巴都没有问题!是个健康孩子!” 产妇看了一眼孩子,立刻眼神都温柔起来了,甚至还想要抱一抱。 卢娘子吓得赶紧撤回孩子:“你还要缝伤口呢。” 产妇的眼睛不由自主跟着孩子转,就连祝宁缝伤口的疼她愣是都忍住了。 不过,祝宁缝的可不只是一层。 所以最后产妇还是痛哭了:“咋这么疼?” 祝宁宽慰她;“忍一忍,快要好了。现在缝好了,你恢复得快。” 而且也没那么容易感染。 等缝合完了,祝宁收好针线,然后洗干净手,终于能在旁边坐下来喘口气:“家属呢呢?” 卢娘子这会儿也帮产妇收拾好了,换了干净的垫子。孩子也让产妇自己搂着。 她也累得不轻。 但她虽然额头上全是汗,可眼睛里却都是亮晶晶的。 显然,她很高兴,也很有成就感。 家属听见祝宁喊人,也是连忙跑了进来,顾不上别的,先跑去看产妇和孩子。 一个大男人,哭得比产妇还要大声:“呜呜呜呜,你太能干了,你生了个人出来!” 祝宁满头黑线:什么叫生了个人出来?! 不生人,还能生什么! 卢娘子也是差不多的感受。然后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忍住乐了。 祝宁紧接着又给产妇的丈夫说了注意事情:“接下来三天密切观察,一定要勤换干净垫子。然后,注意出血的情况,出血特别多的时候赶紧带着人去找大夫,别马虎。大出血会死人的。还有产褥热——每天用药汤洗一洗。最好是上完厕所后都要洗。” “恶露最长不会超过四十五天,时间太长了,或者一直没减轻,也要去找大夫。” “然后,多给产妇补一补。鱼汤鸡汤都行。但别吃太油的。容易补得堵奶。” “最后就是孩子,孩子现在不用管。想洗一洗的话别让” 第518章 喜相逢 祝宁她们找到江许卿他们的时候,江许卿和小吉正忙活得热火朝天。 甚至,他们周围还排起了小队。 都是过来看伤的。 不过伤都不严重就是。 昨天能跑出来的,很多都受了伤,最严重的是烧伤。好多人身上都是大片的燎泡,头发也烧焦了,眉毛也烧没了。 太医院那边主要也是先管这些严重烧伤的和严重外伤的。 至于这些小伤,也不是没人管,但管不过来,那边排队太长。 所以知道江许卿他们这边也在治的时候,好些人就拉着亲朋好友过来这边治了。 而且江许卿长得就温润靠谱,十分容易获得人的信任,加上脾气好,说话也和气,对病人问东问西也没有不耐烦,所以这不就更多人过来了。 祝宁和卢娘子远远地看着,都觉得挺神奇的。 卢娘子喃喃:“看不出来啊,他还挺有能耐。” 祝宁实话实说:“石奴就是被他祖父护多了,缺少历练,人太单纯了些。其实人还是很聪明的,也不怕吃苦,待人也真诚,是个挺好的孩子。” 卢娘子看一眼祝宁,忍不住调侃一句:“你也不怕柴晏清听到吃醋?” 祝宁“嘿嘿”笑了一声:“他不会吃醋的,因为他知道他比所有人都要更优秀!更好!” 卢娘子:……好的,我好像有点知道为啥柴晏清对宁娘情有独钟了。就这张嘴,我学一万年都学不来。 她干脆拉了一把祝宁:“我们也去支个桌子,专门给女人看伤!” 这个法子好。 于是祝宁也同意了。 这一忙,就又是半天过去。中间肚子饿了,卢娘子也只是让随从去买了几个蒸肉饼,几口吃完就继续干。 所有人都很疲倦,但所有人也都仿佛不知疲倦。 直到太医院的人找过来。 他们也是听说了这边有两个靠谱的大夫,还是一男一女,就特地跑过来看看。 其中,就连老熟人戚从阳也在。 当看到祝宁和江许卿他们的时候,戚从阳都傻了:不是,他们怎么敢的啊? 事实上,太医院的人还真不认识祝宁和江许卿。 他们热情地先是夸了一番祝宁和江许卿他们行医赠药的大义,然后就自报家门,再然后,他们满是期待地邀请祝宁和江许卿一同去固定地方看诊。 说是这样方便互相交流,也方便病人找来。 戚从阳一个劲儿给祝宁使眼色:别来,千万别来!你来了就暴露了! 然而祝宁却已经大大方方地答应了:“好啊!” 能得到官方的认可,也很有成就感的! 而且,的确方便伤患们过来看病! 祝宁甚至还提了个要求:“好多女子身上受了伤,不好意思过来看,劳烦你们多宣传宣传。让她们来找我看。” “而且,我之前还接生了个产妇,恐怕这一片怀孕的也不少,不如再请个稳婆过来坐镇。万一有个啥,也好有个有经验的人。” 太医院连连点头:“这倒是,忘了这一茬了!” 于是,他们那边连忙去安排。 戚从阳整个人都傻了。然后……根本不敢吱声,只是疯狂替祝宁她们想:等到身份被别人知道的时候,该咋办啊! 想想都感觉是个大场面! 就这样,祝宁和江许卿从容地挪了一个窝,然后继续奋斗在一线。 柴晏清醒了的时候,祝宁还没有回家。 然后,柴晏清干脆也不歇了, 出门去接祝宁。 反正伤的是胳膊,也不是腿,胳膊已经被祝宁吊起来了,养着就行。 嗯,虽然柴晏清伤的是上臂,但祝宁还是把他的胳膊给吊起来,为的就是减少那只手的活动,这样防止伤口崩开,也能让伤口尽快愈合。 不过,柴晏清虽然这幅打扮,但并不太影响形象。反而看上去多了几分让人容易产生怜爱的脆弱。 柴晏清找到祝宁的时候,祝宁的队伍还有七八个人在排队。 不过,这已经是少很多了。最巅峰的时候,有三十多个。 柴晏清过来半天,祝宁都没看到柴晏清,顿时柴晏清面上的表情就冷淡了几分,他缓缓走过去,语气也淡淡的:“这样忙?” 祝宁听见声音一抬头,顿时就又惊喜又不赞同:“你怎么来了?就是想我了,也不该乱跑啊!快过来,让我看看你的伤!” 说完,祝宁跟手上这个伤患嘱咐一声:“你等我一下。” 然后就起身跑过去找柴晏清了。 于是,柴晏清刚落下去的嘴角就又重新翘起来。语气也不淡了:“小伤而已。” “是是是,小伤。”祝宁配合得很:“但小伤我也担心。” 于是,柴晏清被哄好了。肉眼可见的情绪稳定。 祝宁给他检查伤口,他也十分配合。 不过,伤口的确没事。 渗血已经停了,也没有渗液,一切都很不错。 然后,祝宁给柴晏清弄了个凳子坐,安抚他:“等我看完这几个伤患,咱们就回家!” 祝宁继续问诊。 柴晏清看着祝宁的侧脸,微微含笑:咱们?嗯,我喜欢这个词。 旁边看了全过程的卢娘子:……咋说呢,果然宁娘认识的柴晏清和我认识的柴晏清,就不是同一个人。虽然长得都一样! 悄悄欣赏了一下柴晏清的脸,卢娘子就收回了目光,继续给祝宁打下手。 不过,因为柴晏清的到来,祝宁的身份却暴露了。 太医院的人虽然不是人人都认识柴晏清,但总也有认识的。 太医院的一个大夫过来巡视祝宁她们这边情况的时候,就看到柴晏清端坐在祝宁边上,吓得他忙跑过去道:“柴少卿要看伤?怎么不去太医院?” 柴晏清温和笑道:“我来接祝娘子。” “祝娘子?”那人心里咯噔一声:祝娘子……前段时间倒是有个祝娘子挺有名的!可是,那不是大理寺的仵作吗! 太医院的大夫看看柴晏清,又僵硬转头看祝宁,再僵硬转头回来看柴晏清…… 几番之后,他终于转动了脑子:所以,这个祝娘子,怕不是就是那个祝娘子!!! 这,这,天啊!!仵作来给活人看病啦!!! 第519章 来得巧 从那个太医院的大夫的表情,祝宁就知道自己终于是暴露了。 于是她露齿一笑,“一会儿再说,别吓到大家。” 太医院的大夫顿时一脸吃了屎的表情:不是,这个时候你知道会吓到大家了? 祝宁才不管这些。 她继续给伤患问诊,耐心看完了最后一个,才站起身来,对着太医院的大夫笑着自我介绍:“大理寺祝宁,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太医院的大夫颤颤巍巍指了指江许卿:“那他呢?” 祝宁仍旧笑容满面的介绍:“他啊,江许卿。也是大理寺的。” 这一瞬间,太医院的大夫感觉天塌了。 这个事情要是传出去—— 他欲哭无泪。 祝宁则是一脸平和:“你们这人手不是不够吗?看别的病我们肯定不行。但是外伤这种还是手到擒来的。毕竟天底下的人,就没有比我们更了解人的。” “您说是吧?” 这个问题,太医院的大夫根本就没法回答。 他看着祝宁,感觉她就是个魔鬼。 但是仔细一想吧,好像……事情也的确是如此。 他们这些做仵作的,可不是对人了解吗?尸体也是人死了之后嘛。 但是…… 这对吗? 理是这样没错。但活人和死人,也是有区别的吧? “您在旁边看了那么久,我们处理的方法有没有错?”祝宁笑容更深了,态度也很热情:“我看你们挺缺人手的,明日我们还来不来?对了,今天那些药,都是我们自己的。要是明天还来的话,我们也好准备药。” 这话就说得对方很心动了。 他们的确缺人,也缺药。 祝宁开的这两个条件,简直是让人无法拒绝。 但这个事情,他没法做主。 所以最终,他只能艰难说上一句:“我回去问问。” 祝宁立刻善解人意地同意了:“去吧去吧,反正小江那边还有几个伤者没看完呢。” 太医院的那大夫就连忙跑了。 柴晏清顿时闷笑出声。 祝宁看了一眼柴晏清:……你笑得太大声了。 不过,她这头的伤患暂时没了,她也没去帮江许卿,而是坐在那儿和柴晏清说话。 卢娘子一看,自觉地去帮江许卿了。没留下当电灯泡。 祝宁觉得卢娘子有点夸张了:“她跑什么,我们也没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啊。” 柴晏清轻笑一声:“兴许是她连看都不想多看呢。” 祝宁:…… 另外一头,太医院院判听完了下属的回禀之后,直接就沉默了。 他也是万万想不到世上还有这样的事情…… 怎么说呢,就很让人无法接受吧。 太医院院判良久才说了句:“他们想来,也是他们的心意。只要没出错,就随他们去吧。咱们的人就别往他们跟前去了。” 只当做不认识。 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情。 反正以后有人来问,就是不知道,不认识,没听说。 既然院判都这么说了,那底下人……也就无话可说了。 祝宁在原地等了半天,也没等回来一个回话。 她思考了一下,问柴晏清:“你说,他们还能回来吗?” 柴晏清实话实说:“估计不会回来了。” “那你不早说?我们走吧。回家去。”祝宁也是无语,磨了磨后槽牙,终于理解了那些总喜欢掐男朋友的女孩子是怎么想的。 不是女孩子的错。纯粹是这帮臭男人活该! 柴晏清看着祝宁那样子,笑容就没落下来过,然后乖乖跟着祝宁走。 祝宁走之前,没忘了叮嘱江许卿一句:“差不多就回去了,明天咱们再过来看看。” 说实话,她估计明天应该不会有这么多的伤患了。 受伤的人虽然不少,但现在明显已经没有多少人过来找他们了。要么就是烧伤那边忙不过来,要么就是在大家努力下,确实大部分伤患都得到了治疗。 江许卿他们应一声,小吉犹豫了一下,也道:“今晚我跟江师兄睡!” 他想多跟着忙一忙。 祝宁当然没有意见,应一声好久就带着柴晏清走了。 这里乱糟糟的,卫生条件差,柴晏清身上还有伤呢,实在是不宜在这里待着。 只是刚要上马车,就来了个内侍,匆匆忙忙对柴晏清说:“柴少卿,陛下让您进宫一趟。” 柴晏清顿时扬眉,大概猜到了几分要进宫去做什么。 于是,他犹豫地看了一眼祝宁。 祝宁倒是没什么犹豫:“你去吧,我回家等你。” “一起去吧。”柴晏清听见祝宁这样说,反而定了主意:“或许,你能帮我劝一劝大公主。” 祝宁这回反而犹豫了:“合适吗?” 这种事情,她跟着掺和进去…… “阿宁难道不想嫁我了?”柴晏清却如此问了一句。 祝宁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对了,柴晏清都掺和进去了。这年头,是要连坐的。柴晏清要是被清算,她将来作为柴晏清的妻子,也是一样要跟着被清算的。 好吧,那就没什么顾虑了。 祝宁道:“走!” 两人上了马车,一路直奔向宫中。 只是进了宫,却没立刻去见大公主,而是先被带到了陛下跟前。 这回的陛下,多少有点儿和之前看到的样子不一样。 以前就是个威严的国家领袖。 这回……祝宁觉得,更像是个深受打击的父亲。 看到祝宁,陛下也是多看了她两眼,然后就问起了柴宴清的伤:“你的伤怎么样了?” 柴晏清笑容满面:“经过阿宁的治疗,已是没有大碍了。” 陛下就又看了祝宁一眼:“仵作也会治病?” 祝宁实话实说:“看多了人身体,对人的骨肉多少比旁人了解更多点。所以治疗这种皮肉伤,骨伤还是可以的。其他病不行。” 陛下倒没有像别人那样大惊小怪,只是点点头:“也有几分道理。” 顿了顿,他又道:“来得也正好,去给大公主治一治吧。她今日想寻死,把自己撞伤了。” 祝宁:……那可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了。 柴晏清也有些意外。 然后,柴晏清问了陛下一句:“陛下身体怎么样了?” 陛下摆摆手,“身上无碍,倒是心头有些痛。” 祝宁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说了句:“情绪太激动之下,容易中风,也容易心脏出毛病。陛下若有心绞痛,千万记得喊太医看看。” 陛下:……我是那个心痛,不是真的心口痛。 但感受到了祝宁的关心,陛下还是忍不住被逗笑了一回:“你这孩子,倒是有趣。” 祝宁:……我这不是怕时局动荡吗? 不过,如果是那个心痛的话,祝宁就不好多说什么了,尴尬一笑:“多谢陛下夸奖。” 陛下笑得更厉害了,摆摆手,让柴晏清和祝宁去见大公主。 第520章 铁石心肠 柴晏清和祝宁被带到了宫中一处偏僻的宫殿。 现在大公主就被幽禁在此处。 看到大公主的时候,祝宁也是吓了一跳。 大公主的额头上有好大一个伤口。 而且又红又肿。 猛的看上去吧,还有点搞笑。 虽然作为医护人员这种时候不应该笑,但是祝宁还是忍不住想起了那种脑门上顶个大肉球的金鱼。 就真的很大,肿得也很高。 不过破损的地方倒是不多。 祝您又观察了一下大公主的精神状况,见大公主虽然精神有些萎靡,但明显意识还是清醒的。 他们进来的时候就瞥了一眼过来,看见是柴晏清,又冷冷的把目光收了回去。 这副样子明显是有些不待见柴晏清的。 不过下一刻,柴晏清就笑出了声:“大公主竟然想触柱而亡吗?” 不得不说柴晏清的笑声一听就是有点幸灾乐祸。 而且多多少少还有点嘲讽。 大公主冷冷的看住柴晏清,没吱声,但是眼神像是要杀人。 祝宁和柴晏清一贯是配合默契的,这会儿听见柴晏清这样笑,就也开了口:“大公主有所不知,一般这样子撞头的是不会死。” “可能也有那么几个死了,但估摸着是因为撞断了脖子。不是因为撞破了脑袋。” 祝宁一本正经地说着这些话,直接就把大公主气得更加想杀人了。 柴晏清拉着祝宁在椅子上坐下,然后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这个时候才要寻死,是不是太晚了一点?!” 说实话,如果是换成他,绝对不会这个时候寻死,而是会在发现自己已经没有胜算的时候就死。 否则就一定会落到大公主现在这个下场。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陛下舍不得杀掉大公主。 但是又不可能放了大公主。 所以就只能暂时囚禁。 而对大公主这样野心勃勃的人来说,这样的囚禁其实比死还难受。 也许是柴晏清说话实在是太戳人心窝子了,大公主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柴晏清,你以为你又能风光到几时?” “你以为老二他们几个跟你交好是因为你真的跟他们感情好?!”大公主嗤笑一声:“只不过现在是你还有利用价值。” “他们心里未必就瞧得上你。” 结果柴晏清还没说话,门口就幽幽传来了二皇子的声音:“阿姐,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 “柴晏清从小与我们一起长大,他就是没有利用价值,也是我们的好友呀。” “你这样挑拨离间的手段,有点太明显了。” 说话间二皇子的脑袋也探了出来,表情多少有些幽怨:“我也没得罪过你啊——” 不至于到了这个时候还要挖坑吧? 祝宁:……什么东西就这么冒出来了?! 柴晏清摆摆手:“二皇子还是赶紧回去吧。偷听这种事情还是少干。不然回头又该挨骂了。” 而且通常还不是陛下骂,而是孙皇后亲自骂。 骂得气不顺的时候还会动手打。 二皇子飞快的把脑袋缩回去:“我哪里就是偷听了,我这不是担心吗?我听说阿杰受了伤就过来看看——还有你的伤——” “都没什么大碍,死不了。”柴晏清摆了摆手,表情略微有些嫌弃。 然后他转头就问大公主:“所以这些年大公主一直没有拉拢过我,就是因为瞧不上我吗?” 大公主被柴晏清这话问得愣了一下:“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拉拢你,你就能跟着我干一样……” 柴晏清微笑道:“那倒是不能。” 大公主甚至有点无语:“所以我还拉拢你干什么?打草惊蛇?” 祝宁就这么在旁边听着,总觉得他们是有点儿在打嘴仗的意思。 不过是不是从侧面也能看出来,其实他们之前关系还不错?! 柴晏清开始沉吟。 而大公主开口的则是开口:“虽然不知阿耶叫你来干什么,但是你替我跟阿耶转告一句话,就说我唯求一死。” “最好还是速死。” 柴晏清没有接这个话,只是看了一眼祝宁。 祝宁秒懂,这是要让自己上场的意思。 不过,她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自己能说点什么。 想了想,祝宁干脆就说起了今天自己做的事情:“今天我去给那些在火灾里受伤的人问诊去了。” 大公主皱眉看向祝宁,脸上就差写上几个大字:关我什么事? 祝宁却像是没看到大公主的表情,只是慢慢的说着自己遇到的那些伤患。 “那个腿断了的男人,本来都想死了。对他来说,他的腿断了就再也不能挣钱养家。甚至对家里人还是个拖累。” “他觉得自己挺倒霉的,好好的在家睡觉就遇到了这样的事情。” “还有那个产妇。我没有告诉她,其实他运气已经挺好,孩子已经入盆。不然的话胎位不正,她的孩子十有八九是生不下来的。就是她自己也有性命之忧。” “好在孩子还是生下来了。虽然他们现在连个坐月子的地方都没有,但是孩子的平安还是让他们很高兴。我走的时候看见她亲了亲自己的孩子,跟她丈夫商量,给小孩取名叫安安。大概是希望孩子一辈子都平平安安吧。” “还有一个小女孩,可能是被烧伤了,脸上的眉毛已经烧没了,头发也焦了很多,最让人揪心的是他的脸上好大一片皮都已经烧烂了。” “这种伤,是好不了的。用再好的药也会留下疤。” “随着她一天天长大,她就会越来越不开心。因为那个疤太大了,太丑了,用多少粉都盖不住。甚至因为皮肤被拉扯,她的五官也会变形,也许还会有其他的小孩,喊她丑八怪。可她却只能觉得自己倒霉,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情。” “那些丢了命的人就更不用说了。大公主可能没见过被烧死的人吧。” “其实与其说是烧死,不如说是呛死的。” “那些浓烟越来越多,越来越呛,空气越来越烫。慢慢的,人就会窒息。失去意识。” “只要倒下去了,就站也站不起来了。火会烧到身上。不过幸好可能他们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第621章 聊天解闷 “不过也有倒霉的,身上的衣服被烧着了,一时半会儿来不及,脱下来就会烧伤。烧伤是很痛的。” “那些火场里抬出来的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就跟炭一样。外头已经熟了。” “大公主你知道吗?那些人甚至最后都辨认不出来谁是谁。更倒霉一点的可能连来认尸的人都没有。” “因为他们全家都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祝宁的语气并没有什么太大的起伏,就是那么平平静静的诉说着。 可越是这样平静的诉说,却越是让人心里有些不好受。 像是挂上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一个劲儿的往下坠。 祝宁还在说:“我也听柴晏清说了大公主的事。大公主或许觉得自己时运不济。甚至觉得自己是女儿身,所以才没有成功。” 大公主冷冷的看着祝宁,刚才虽然没有开口打断,但显然听着那些话也并不痛快。 这会儿听见祝宁这样问,大公主就冷笑了一声:“我还以为同样都是女人,你应该能够比旁人更理解一些。” 祝宁点点头:“是的,我比旁人更能理解一些大公主的感受。” “我也觉得世道不公。凭什么男人就可以封侯拜相,女人就只能做花瓶,做宠物,或者是在家里相夫教子……” “女人和男人,有必要区别那么大吗?” “但是我运气好一些,遇到了柴晏清这样的上司。他能欣赏我,帮助我,支持我。” 说到这里,祝宁笑着看了一眼柴晏清:“我的野心其实也不小。但他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过。” 大公主也看了一眼柴晏清,表示不信。 下一刻,祝宁就又把话题绕回了大公主的身上:“我有个故事想讲给大公主听。” 大公主皱了皱眉,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时候祝宁竟然想讲故事。 但是她也没有打断。 反正成日被关在这里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这会儿只当是解个闷儿。 紧接着祝宁就跟大公主讲了一个两个势力共同抵御外敌的故事。 以及共同抵御外敌之后的争夺权力。 不过祝宁讲到这里之后,就跟大公主问了一个问题:“大公主觉得,如果是你的话,你希望哪个势力能够胜利?” 大公主毫不犹豫:“自然是那个最把老百姓当人的。” 祝宁听了这话就笑了:“您看道理您都明白。那您为什么还要把我们不当人呢?” “我们固然身份低微,固然也没有什么大的才能。就是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可我们也有血有肉,知道疼啊。” “我们也只是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踏踏实实的挣钱生活。” “可为什么就不行呢?” 祝宁一连问了这么几个问题,然后就看着大公主的眼睛等着她回答。 大公主皱着眉头不耐烦道:“是我不让你们过好日子吗?你懂什么?!” 在大公主心里,祝宁就是什么都不懂。 不懂得她的雄才伟略,更不懂得她的大志。 祝宁点点头:“是的,您说的对,我不懂这些。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老百姓。” “但是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您。” 大公主虽然没有回应,但也默许了祝宁提问题。 祝宁就看着大公主的眼睛,问了她一个问题:“是不是所有上位者之间的争斗,最后都会让我们这些无辜的小老百姓受苦?” 这句话让大公主有些不耐烦起来:“只不过都是暂时的!如果不是王坚那个混账,我又怎么会提前暴露?又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当时如果不制造些混乱,我又如何能够趁乱打开城门?!” “一时的痛苦,如果换来的是以后女子也能入朝为官,女子也能读书读,女子也能跟男人一样呢?难道你不愿意吗?” 大公主冷冷的看着祝宁:“还是说你就甘愿做男人的走狗?” 祝宁被大公主这话搞得有点无语:怎么就成了男人的走狗了?! 她觉得大公主在偷换概念。 祝宁又问了大公主一个问题:“那如果您当了皇帝,您会打压男子,让男子变成曾经的女人吗?” 这话有点绕,但是大公主应该听明白了。 大公主皱着眉头。 最后倒也回答的大大方方:“有何不可?” 祝宁就叹了一口气:“其实男人女人都是人,我还是觉得大家平等就好。没有必要一方非要奴役一方。” “而且男人也好,女人也好,都有非常有才能的,也有平庸的。如果凡事只看男女的话,那跟现在又有什么区别?有才能的人还是在被埋没。无能的人却身居高位——” “这样对国家来说一样没有好处。” 大公主看像祝宁的样子,像看傻子:“你也是女人,难道你就不想要女人比男人过得好?” 祝宁实话实说:“我觉得男人女人都是人。每个人都有平等的机会就好了。不需要非要分男人女人。男女的区分只是身体上的不一样而已。” 大公主直接被祝宁气笑了:“你倒是个圣贤人!” “大公主这话有点偏激。”祝宁还是实话实说,然后又说了句大实话:“您是这样的想法,那您觉得您身边那些跟随您的男子又算什么呢?他们心里又如何想呢?将来有一天您把这样的想法表露出来的时候,他们会不会立刻就想推翻您呢?” “就像您跟柴晏清说的话一样,是不是他们亲近您,只是因为您还有利用价值?” “而且我一直在想,如果昨天晚上您成功了的话,史书又会如何记载呢?千百年之后的人又会如何评价您呢?” “若我是史官,我会写,女帝谋逆,火烧长安,百姓哭嚎,苦不堪言。” “而后女帝杀父弑弟。打压群臣,提拔女官,使得男子地位低下,而女子身份尊贵,一时男子苦不堪言。数年后,外敌侵扰,内乱不堪,百姓流离失所,举国上下,无一处安稳之地。” 祝宁看着大公主,问她:“这难道就是大公主想要的吗?那您和那些男人,又有什么区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