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存档》 第1章 禁止存档 作者:年终文案:身为《侵蚀》全球排名第一的职业玩家,“不死传说”束钧准备退休。终于要从虚拟现实彻底回归现实,束先生情绪高涨,甚至企图告白。【明天见】:等我们赢下决赛冠军,咱俩见个面吧,我去找你。【烟尘】:……好。可惜束钧千算万算,战术没崩指挥没崩,自家队员发挥也没崩,世界反倒崩了——再睁眼时,他变成了游戏里最危险的怪物。禁欲元帅攻 x 野性狂战受废土背景,非电竞文,两位大龄青年坎坷面基(?)的故事。强强/he;内容标签: 强强 幻想空间 阴差阳错 异能搜索关键字:主角:祝延辰(攻),束钧(受) ┃ 配角:艾萧萧,夏凉 ┃ 其它:假如生活暴打了你一句话简介:最高指挥&人形兵器========================【序章】第1章 游戏故障大型全息游戏《侵蚀》总决赛,开赛前十五分钟。准备室设置在游戏里的侵蚀区,风中飘满灰烬的味道。束钧最后一次查完装备,通讯器响了起来。会在这种时刻来信的只会有一位——【烟尘】:记住昨晚的策略讨论,稳为上策。看到对方的id,束钧忍不住提起嘴角。【明天见】:了解了解,大军师。【烟尘】:祝顺利。【明天见】:等我们赢下决赛冠军,咱俩见个面吧,我去找你。束钧屏住呼吸,这次对方的回应迟了十来秒才到。【烟尘】:好。盯了那个“好”字几秒,束钧久违的有点儿紧张。这将是他在《侵蚀》中最后一场大型比赛。赛完这场,束钧决定宣布提前两年退役。然后他会第一时间飞去“烟尘”所在的a市,和这个说话惜字如金的人好好见个面,表个白。他在游戏里耗费了太久。虽说刚满二十七,束钧已经在《侵蚀》中摸爬滚打了十个年头,称得上资历最老的那一拨。这都拜《侵蚀》某条特殊规定所赐——战斗人员一旦战死,他或她必须退出战场,去从事其他职业。运营方表示,这是为了给人们带来更强的真实感,更好地体验“另一个世界”。玩家仅能拥有一个角色,也没有存档转让或回档之说。这规定直接导致资深战斗玩家少得可怜,坚持到现在的大多战力接近怪物。好在禁止存档的条例没有降低人们的热情。游戏终究是为了体验的,金字塔尖的战斗人员名利双收,生活职业也有自己的趣味。另一方面,战斗本身足够严酷,有着和收入相符的艰辛。《侵蚀》的赛规很古怪,它不提倡战队间的敌对,决赛没有pvp赛程,只有广袤的pve赛场。人员折损、资源消耗、队伍间的合作,统统要计入评价系统。能合理规划战术、最先达成目标的队伍才能获胜。眼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决赛赛场近在眼前。见暗恋对象没有再回消息,束钧将巨剑背到背后,戴好防毒面具,离开了准备室。决赛时长为三天三夜。第三天的夜晚到来前,状况不算理想。就像之前的猜测一样,对手地下水战队行进速度远远超过他们,没有奇迹发生。“这样下去,我们会输。”副队长胡砚叹气。“这地图到处都是沼泽,地下水那边又擅长水系异能。胡队,地下水的罗队也是个老玩家了,这么个鬼环境,咱输给头号辅助不算丢人。”离他最近的队员迅速接话。束钧擅长控风,属性稀有,攻防能力都属顶尖,可惜技能无法作用于全队。副队长胡砚能控制石头,但在水体丰富的湿地地图,还是对面更占优势——地下水队长罗断是公认的头号辅助,资历也够老,如今字面意义上的如鱼得水。“反正所有行动都会计入队伍贡献,能多拿几分算几分呗。”另一个队员强作开朗。束钧则挠挠脸,瞧向胡砚:“除了和你们开会,我和阿烟那边也商量了几周。”胡砚:“嫂……烟尘怎么看?”“讨论了不少战术。阿烟也认为我们没胜算,运气好最多混个平手。”束钧在防毒面罩里喷了口气。“是吧,都尽力就行,地下水他们赢了个地图优势。下次——唉,下次就没你了,本来还想着这场赢漂亮点的。我知道你鬼主意多,就是这状况……”胡砚没有半点即将副转正的喜悦,一脸苦相。“束队,咱们队好歹连赢过这么多盘,你就不能挑场胜仗退啊?要不再考虑考虑?”“不至于。我刚看了最新地形情报,有点新想法。”束钧拨开帐篷,扫了眼远方灰蒙蒙的大地,声音里多了笑意。“放心,我们不会输。”游戏外。决赛观战场是开放的u字形,票钱比收费直播贵个十几倍。数个巨型光屏悬停在观战场上空,填满了游戏世界灰暗寂寥的影像。时间已经过去两天多,观战场内欢呼阵阵,热度不减。一如既往,赛场定在游戏中未知的侵蚀区。游戏设定中,侵蚀区的信号通讯较差。队伍过度接近侵蚀区中心,画面会出现烘托气氛的卡顿和花屏。如今两支队伍都在侵蚀区中心——被称为“蚀沼”的怪物附近,大屏幕上传回的影像渐渐变得诡异。伴随着电流杂音,漆黑的流质物体从画面边缘闪过。不时有畸形生物路过镜头,将无法分辨五官的脸朝向观众。尽管画面被各种各样的异常充满,其中的景象还是震撼人心。 第2章 失去色彩的土地上,嵌着个纯黑的巨大“湖泊”。它的表面在无风的世界内沸腾,朝天空伸出肢体般的细细液柱,缓缓蠕动。 这样庞大的蚀沼边缘,人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观战台上发出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不愧是决赛难度,这是我见过的最大的蚀沼。”时值深夜,现场的主持热情不减。 “现在是决赛的第三天,十二小时后会停止计分。现在看来,最合理的做法是将净化机放在周边地区,部分净化优先于完全祛除。” 随着蚀沼的全貌被发掘,外行也能看出一二了——这个地图实在太难太复杂,不可能是为了单次比赛准备的。半年后还有场大赛,大型蚀沼的分步处理是个好主题。就看两位队长谁能更稳扎稳打,为将来的比赛打好基础。 “决战进入白热化阶段!……终于,‘不死传说’束钧带领黑鸟战队抵达侵蚀区中心。” “黑鸟战队人员耗损0,资源残余25%,合作方面无可指摘,但综合评分落后地下水不少——地下水战队在罗断的领导下,已经在周边净化了五个小时以上……束钧行动了!黑鸟没有按部就班地开始净化,他们转向了蚀沼边的悬崖!” 似乎察觉到了入侵者,蚀沼周围的怪物聚集起来,朝接近的黑鸟小队扑去。模糊的画面中,黑鸟小队摆出防御阵型。 束钧利用技能踏风浮空。他借风力挥出巨剑,严密却不臃肿的机械甲包覆全身,犹如从错误时空中踏出的骑士。 人们很快发现了束钧的目标。 蚀沼中心屹立着几株粗壮的石笋。若是把净化机安装在那里,能把庞大的蚀沼逼成环形,方便后来者将它进一步分割,各个击破。 了不得的得分点,但它仅仅存在于理论。 那些石笋的位置极度危险,它们离岸太远,栖满怪物。也就是束钧这种拥有控风异能的玩家才能勉强接近。然而接近是一回事,到达是另一回事。蚀沼会想尽方法消灭干扰它的威胁。这片蚀沼偏偏还格外强大,怪物尤其密集,独自进攻无异于自杀。 “蚀沼……蚀沼进行了反击,黑鸟队挡住了最边缘的侵蚀潮,但束钧没有抵抗动作,他的战甲开始剥落!” 主持人的声音里满是震惊。 “黑鸟到底打算做什么?!‘不死传说’的神话,会在今天终结吗?” 冷水入沸油,观战场登时炸了锅。 接近消失的画面里,束钧正面硬吃了蚀沼弹出的腐蚀液。液弹暴雨般密集,他将狂风环绕身周,气流铸成铠甲,挡下了大部分攻击。饶是如此,那身战甲还是变得破破烂烂。小麦色的肌肤暴露在外,继而出现刺眼的灼伤。 束钧没有停下,他坚定地冲向那簇石笋。净化机被他稳稳背在背后,发出嗡嗡的响声。 发现没能挡住敌人,蚀沼发出尖锐的嘶鸣。怪物们发了狂,但凡长了翅膀的,一概向束钧不要命地扑去。后者拎起巨剑,风托起那片沉重的金属,砍瓜切菜似的劈开怪物的身体。 碎肉和黑血被风卷起,在蚀沼上空降下腥臭的暴雨。 束钧被淋成了血人。怪物尸块被蚀沼吞没,更多怪物源源不断地涌上。蚀沼的液柱腾起交缠,它不敢接近净化机,只能结成笼子,将束钧困在石笋附近。 还差一点距离。 束钧咬咬牙,直接撞向液柱。战甲在液柱面前变成了软黄油,被轻而易举地削开。血液飞溅,束钧险些被拦腰斩断。 技能还在运转,风仍托着束钧,他没有停。 蚀沼似乎感受到了对面的战意,它决定放弃拖延战术,赶在净化机完全激活前绞碎对手。液柱开始变形,开始攻击束钧的手脚。 越来越多的液柱缠上来,腿脚开始失去知觉,他的时间不多了。 束钧甩出巨剑,惯性和风一起拥着他前进。一阵让人牙酸的声响后,巨剑钉在了石笋之上。 到达目的地后,他彻底放弃防守,集中精神激活净化机。蚀沼缠住了束钧的下半身,正快速朝上吞噬他的身体。束钧的脸被防毒面具遮盖,观众们看不见他的表情。 一切发生得很快。 短短几秒后,漆黑的流质几乎覆盖束钧全身,他只有胸口以上的部分还露在外面——左手握紧钉在岩石上的剑,避免被蚀沼拖走,右手快激活净化机。 无论净化机能否成功激活,束钧的命运只有一个。这个疯狂的家伙注定被吞噬,区别只是“白费一条命”还是“牺牲自己扳回胜局”。 观众们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终于,一声悦耳的嘀声响起。伴随着机械彻底启动的嗡嗡声,大地隆隆震动,所有人都得到了答案。 净化机激活成功。 束钧松开左手,不再抵抗,下一瞬便被蚀沼拖入沼底。 为了躲避净化装置,巨大的蚀沼变为环形,更危险的怪物被蚀沼召至附近。蚀沼边缘的黑鸟队捞到了源源不断的怪物,以及至关重要的净化加分,分数狂涨。 地下水也因此蹭到了不少精英怪,不过这波配合的分数会记在黑鸟头上,哪怕主持人不发声,随便一个观众都能判断,黑鸟赢定了。 ……代价是牺牲自己的队长。 “太疯狂了,束钧明明还有两年才到退役期啊……”哑然片刻,主持人终于找回了声音,“黑鸟积分大幅度反超,胜负已定。” 几秒的死寂,观战台上的嗡嗡议论声越来越响。先是零星的几声掌声,而后演变成疯狂的欢呼。 接下来他们只需要等黑鸟的英雄离开全息舱,回归现实。记者们正在选手休息室附近严阵以待。等束钧出现,他会被这人潮再吞没一次。 ……不过这并不是束钧当下担心的问题。 他还在沉没。 蚀沼是《侵蚀》中最危险的污染源,按照游戏设定,自己必死无疑。按理说游戏连接会断开,他会立刻回归现实。然而束钧没有看到全息舱熟悉的舱内灯,他在蚀沼中持续下沉。组成蚀沼的蚀质撕咬他的血肉,皮肤在剧痛中溶解。 《侵蚀》里痛觉拟真也就罢了,连死亡过程都模拟是不是有点扯? 束钧开始还能维持住思绪,很快,超出人类承受限度的剧痛差点将他的大脑煮沸。窒息和腐蚀的痛楚一同袭来,冰冷黏腻的蚀质钻进他的口鼻,强酸般一路烧灼。 十秒,连接没有断开。 他被困在了这团漆黑异物的深处,连茫然都被剧痛吞噬殆尽。 第3章 要是自己真死在这个狗屎故障里,基本等于兢兢业业工作一辈子,死在解放的前一晚,束钧迷迷糊糊地想道。他可不想留下一个赚钱没命花的倒霉蛋形象。 三十秒,连接仍然没有断开。 他还没见过烟尘,要是连自己的暗恋对象是男是女都没确定,他的命运末尾当真写了个惨字。队里那群王八蛋还拿这个打了赌…… 美好假期没了,自由生活没了,连告白都没告出去…… …… 要现在死掉,这人生可太操蛋了。 剧痛中,束钧硬是憋住一口气。他并不清楚等待的终点,但自己搞了个自杀式战术,游戏外关注的人不会少,总会有人发现全息舱中的自己状态不对。 得坚持住,他想。 坚持。 坚持…… 四周的蚀沼发出奇特的嘶鸣,身体几乎整个融化,束钧勉强保持住意识清醒,持续等待。 直到他彻底昏迷。 束钧没能看到,游戏外,另一个“束钧”走出全息舱,冲记者们自信地挥手示意。 观战场内欢声雷动。 第2章 虚拟与现实 束钧再醒来时,看到了属于夜晚的漫天阴云。 他并不在跌下蚀沼的地方,庞大的蚀沼不知所踪,嶙峋的怪石将他围了个严实。举目望去,世界只有黑白灰三色。四周荒无人烟,只有畸形的怪物在石林中慢悠悠踱步。 束钧有点懵。 机械战甲早已七零八落,他整个上身暴露在外,伤处还在缓慢愈合。小臂上的通讯部件堪堪运转,不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他的目光顺着破败的金属移动。 他的皮肤本该是健康的小麦色,如今像落了层尘土,微微白了些,却略显灰暗。束钧下意识摩挲小臂,这个动作径直给小臂加了道血痕。 手指也不太对劲。本来修剪平整的指甲变得尖锐,有点像兽类的勾爪,颜色也变成了不透明的黑。 束钧咕嘟咽了口唾沫。他做了所有正常人都会做的事情——试图打开通讯器,联系管理员。 然而破损的通讯器只会沙沙作响,没有工作的打算。 失去目标的束钧缓缓躺倒,仰望夜空。如果这是个梦,那现在也差不多该醒了。结果他这一躺,梦是没有醒,一只被污染的变异兽不知何时凑近,低头俯视他。 束钧和那玩意儿大眼瞪小眼了会儿。变异兽眨动着挤成一堆的六只眼,眼球乱转,涎水滴答滴答地滴到束钧脸上。 束钧:“……” 太近了,这个距离不好控风。被这东西啃一脸,还不如淹死在蚀沼里。他拿余光四处看了圈,连巨剑的剑柄都没瞥见。 变异兽张开嘴,口中的腐臭冲了束钧满脸。束钧偷瞄那东西的咽喉,正考虑要不要咬下去,那东西进行了下一步动作—— 它结结实实舔了束钧一口。 见这玩意儿没有进攻的打算,束钧壮着胆子伸出手,决定先试用手头唯一称得上武器的东西——指尖的勾爪。 结果他的手刚伸出去四五厘米,变异兽塌下耳朵,撒腿就跑。 ……状况越来越扯淡了。 束钧站起身,除了疲劳感和伤口的疼痛,身体没有其他异常。等摆脱了这个要命的bug,他绝对要向《侵蚀》官方投诉。 冰凉的泥地不适合休息,石林稍高处有个大小合适的洞穴。束钧甩掉烂了大半的鞋,开始赤足攀爬怪石,边爬边整理思绪。 《侵蚀》运营多年,向来主打临场感的真实体验,从没出过这么严重的bug。结果眼下退出失败、地图错误、模型异常接踵而至,他只是想提前退个役,哪想到拿脸接了bug大礼包。 束钧做了几个深呼吸,活动了下脖子。 ……外面绝对有人在解决问题,无论如何,他必须得保持冷静。而且《侵蚀》主打的不是普通末日世界观,自己不至于来个死地求生。 在《侵蚀》的设定中,世界曾毁灭过一次。人类从极地复苏了某种特殊生命形式,这种被命名为“蚀质”的微生物意外泄露,迅速扩散,以恐怖的速度吞噬了整个人类文明。 它们把死物染成黑白灰,将生物引向异常的变异方向,堪称“活着的辐射”。所谓“蚀沼”,就是这种东西聚集而成的怪物。 好在幸存者们找到了应对方式,净化装置被及时发明,阻止了污染蔓延。眼下世界正处在文明复兴的最初阶段。比起定在濒临毁灭的末日,这个时代背景更容易出些有趣的设计。 玩家是游戏中唯一具有异能的群体,隶属联合政府麾下。还留在战场上的,大多是冲在净化污染第一线的战士。 战士们在游戏设定里相当于英雄,待遇不错。战斗玩家就算困在游戏里,只要能顺利找到npc的据点,就可以舒舒服服地等待救援。 不知道bug具体影响了哪些方面,自己说不定还能朝外传递些信息。 确定目标后,束钧心情轻松不少。只是状况仍有点奇怪——最近没什么大型更新,怎么会出这么严重的问题? 要说npc那边的剧情更新,他只听队员们说了一件事。联合政府的元帅和自己交往多年的女友分手了,可这种花边剧情总不至于导致程序崩溃。 想到联合政府的元帅,束钧没忍住哼了一鼻子。 游戏设定对他们这些实战派来说不算重要,这个npc是他们名义上的上司,人却鲜少出现。就算出现,那家伙也一声不吭,脸上戴着防毒面罩,只露出一双没啥情绪的眼睛。 联合政府元帅,祝延辰,设定上是了不得的战略人才。制服本身就裹得严,这人又用面罩、衣领和手套把自己捂了个彻底。要不是这家伙瞧过来的眼神格外阴冷,束钧总觉得他更像个机器人。 策划还真敢给这种人设计女友……哪怕是前女友。 第4章 束钧撇撇嘴,小心地攀上岩洞。石台凉却干爽,比淤泥地强上不少。高处的污染不算严重,他吸了口夜晚清凉的空气,肺部的烧灼感就像未曾存在过。 一点灯光穿越石林,在地平线彼方闪耀。那八成是游戏中的军事据点,找到了明天的目的地,束钧窝进石洞,很快睡着了。 地平线另一端,据点内部乱成一团。 祝延辰坐在办公桌前,整个人冷得像座冰雕。没人想待在那个让人窒息的办公室,只有一个人还执着地朝里冲。 “夏小姐,您不能进去,元帅他现在……呃,心情不好。” “就算我们分手了,他也不至于把我当成仇人。”夏凉抬起盈盈泪眼,“他需要我,让我见他,求你了。” 门口的卫兵噎了噎,最终还是敌不过眼泪攻势,放她进了门。漂亮姑娘拎起裙摆,楚楚可怜地道了谢,消失在门扉另一边。 “长官,清好场了?” 门刚关上,那副柔弱样貌瞬间消失,夏凉的表情冷下来。她盯住桌子后的祝延辰,一脸不快。 “我跟你提前说过,这个点我要和女友约会。你特地把名义上的‘前女友’叫过来,状况一定不怎么好。” “束钧出事了。”祝延辰言简意赅。 夏凉用很不符合形象的动作叉起双臂,锁紧眉头:“你不是一直在跟他商量战术吗,那个战斗怪物也能出岔子?” “为了让队伍获胜,他落下了蚀沼。我试图干涉,没能赶上。” “……”夏凉沉默片刻。“很遗憾,这种死法尸骨无存,没法找。” “是我的失误。” 祝延辰垂下眼,英俊的脸上满是阴云。 假扮情侣数年,夏凉从没见对方露出过这么明显的情绪。她只喜欢女人,为逃避家里安排的婚姻,她和想要规避政治联姻的祝延辰一拍即合,对外声称交往——两人一个需要作为歌手四处演出,一个恨不得扎根办公室,平素面都碰不上,省了不少演戏的麻烦。 若不是两个家族催着结婚,他们也不会扔出分手这个消息。 这些年下来,两人姑且算熟人。对面这位祝元帅基本没有私生活或爱好,只会一天天机械地工作,她还以为这人的感情天生不会波动来着。 话说回来,束钧是祝延辰手下最强大的人形兵器,对方的情绪也不是不能理解。 “要我说,你对那家伙的关注一直有点过头。武器坏了是很可惜,再换个新的不就好了。”面对熟人,她懒得掩饰自己的糟糕性子。“所以呢,你干嘛叫我过来?” “他落下蚀沼后不久,蚀沼也整个迁移了。状况相当异常。” “懂了,上面那些家伙肯定会拉你一起研究。你想让我领导你的个人队伍,私下调查这件事。” “是。你去第四小队,把这件事查清楚。” 说罢祝延辰掏出一块晶片,放在桌上。“叫你过来主要是因为这个——计划用的晶片,这东西现在归你管了。” “还要继续推动那个计划是吗?真麻烦,当初和你定协约的时候,我早该猜到今天的。”夏凉将晶片放入挎包,随后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是,长官。” 祝延辰点点头,方才那些情绪仿佛幻象,早已无影无踪。这家伙又把自己封在了壳子里,夏凉看得出。 然而他们谈不上朋友关系,她对祝延辰的个人状况也提不起兴趣,并不打算插嘴。只是作为下属,该尽的责任还是要尽—— “哦,顺便提醒你一下。既然我被调去了四队,我手上的事需要时间交接。不管你这边多腾不出人手,黑鸟战队那边的引导都要找人做好。” 出门前,夏凉回过头。 “和束钧保持联系的人还挺多,不能让他们发现破绽——” “——绝对不能让他们发现‘那边’才是虚拟,‘这边’才是现实。” 第3章 四目相对 束钧第二次醒来,只收获了一个饿瘪的肚子。侵蚀区的天永远阴着,地面的雾还没散,周遭安静得像块老墓地。 他打了个哈欠,嘴唇内侧一阵刺痛,血的味道充斥了口腔。 束钧皱起眉头,用指腹去摸伤口。另一个问题暴露了出来——他的犬齿变得有点尖利,要是昨晚真咬了那只变异兽,他没准能将它的喉咙咬穿。 昨天的心情还是无奈居多,现在束钧真有点愤怒了。面前的异常越来越多,外界却将近24小时没有任何反馈,《侵蚀》不该出这么低级的问题。 防护装备坏了个干净,体力和精力数据都未知。这里空气质量尚可,却还在侵蚀区的范畴。他不清楚再次在游戏里死亡会有什么后果,还是尽快离开比较好。 束钧爬出洞穴,开始朝npc据点的方向前进。 当下状况稳定,体力也恢复了些许,他开始尝试发动技能。原本平静的空气起了波澜,熟悉的风啸冲入耳朵。既然异能没有出问题,据点也不远,就算遇到精英怪,逃跑的能力总还是有的。 美好假期就在前方,束钧加快了脚步。 根据昨晚的估算,抵达那个据点只需五六个小时。情况比他想得顺利,路上没再出现危险的怪物,他还没走出石林,不远处便传来人声。 两个npc巡逻兵正在附近巡逻。 束钧惊喜地举起双手,大声招呼两人:“我是黑鸟战队的队长束钧,编号s-001,请带我去你们的据点。两位,如果方便,通讯器能不能借我……” 他话还没完,一枚子弹掠过,耳廓上一阵火辣辣的烧灼感。枪声没停,作为一名老练的战士,束钧下意识操纵起风,猛然腾起的风将他快速推离。 要这动作慢上半秒,紧接而至的弹雨绝对会将他打成筛子。 右手手指本能地抽搐了两下,束钧咬牙切齿——本该陪伴自己的重量并不在手中。没有巨剑,没有机械铠,破碎的衣物只能遮羞,起不到半点防御作用。 可哪怕他的形象再狼狈,npc总该认出他是个人,这种进攻强度根本毫无道理。束钧只好像真正的野兽那样用上四肢,将自己藏在石块后。《侵蚀》强调过多次,攻击npc会有极为严重的惩罚,现在还没到冒险的时候。 “喂!”束钧提高声音,“停止进攻,我需要联系游戏管理人员,紧急联络代码4072……” 然而巡逻兵们还是没打算让他说完。 第5章 对面不知道拿出了什么武器,石块被直接轰碎。束钧打算再拉开点距离,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脚下有什么闪着微弱的光,他认得这玩意,这是用于捕获大型精英怪的顶级捕猎网,价格贵到让人咋舌。黑鸟战队是《侵蚀》中数一数二的大战队,仓库里顶级捕猎网的数量也不超过三个。 鬼知道为什么npc身上有这东西。 面对这玩意,自己装备尚在还能一搏。遗憾的是,眼下束钧赤手空拳,接近赤裸。指尖的钩爪倒是能撕裂纤维,只是捕猎网细密缠下,他的挣扎有点杯水车薪的意思。 电流顺着网闪烁,束钧弓起脊背,在连绵的电击下强行保住意识,不断撕扯那张网。 “你们这是严重违反《全息游戏管理法规》,唔呜——” 瞧他撕得太凶,束缚装置将他的四肢缚紧,嘴也塞了起来。束钧成了网里扑腾的鱼,只能冲那两个npc竖起中指。 “污染指数?” “还是刚才那样,没准机器坏掉了。” npc们无视了他,从防毒面罩后挤出词句。 “先带回去,这边从没出现过这种……东西。” 从结果上看,束钧比预想的要早进入据点。只不过他不是用自己的脚踏入大门,而是被人搡进金属笼,用推车运进去的。 金属笼栅栏比他的手腕还粗。 这已经不是投诉能解决的问题了,等从游戏成功退出,自己得找个律师——囚室狭窄得像个货箱,还不如之前藏身的山洞,束钧的四肢被锁链牢牢锁在墙上,姿势相当不舒适。 那群npc甚至没有费心给他加件像样的衣服。 束钧环顾四周,地面湿哒哒的,连能被刮起来的尘土都没有。囚室观察窗用了加厚玻璃,另一边站着两名全副武装的看守。 惨白的灯光从头顶浇下,借着地上的积水,束钧第一次看清自己现在的样子。 游戏角色百分百符合现实,他的五官没有改变。这具身体锻炼得恰到好处,当前也没有奇怪的血管凸出,或是肌肉过度鼓胀。 变尖的牙齿、指甲暂且不提,变化最大的要数头发和眼睛。 束钧原本是正常的黑发黑眼,如今他的发丝和虹膜全变成了灰烬般的灰白,圆形的瞳孔竖成细细一道缝。束钧没见过类似外型的人,但他看起来至少还算个人,而不是奇形怪状的变异兽,npc的态度着实可疑。 得想办法逃出去。 这里很像游戏设定中关押危险怪物的笼子。烟尘是个一丝不苟的理论派,被熏陶久了,束钧对这些乱七八糟的设备也算了解一二。这类笼子通常配了生理迹象监测仪,装死或装病八成不会有效果。他状态本来就不好,拖得越久,情况越不利。 束钧扫了眼周边的摄像头,突然有了主意。狂风盘旋而起,将摄像头粗暴地扭下支架。囚室的玻璃被撞得咣咣作响,尖锐的警报声此起彼伏。 防御机制即刻启动。 开始是麻醉弹,它们被风弹歪,没能击中束钧。而后是真枪实弹,束钧扯起手腕上的锁链,勉强挡住要害部位,胳膊和肩膀上多了几个血洞。 鲜血滴落,在接触到地面的一瞬变为漆黑。 眼下束钧顾不上观察地面,面前的异常越来越多——他的异能,之前有那么强吗? 破败的摄像头被风甩得四处乱撞,犹如大号子弹,几次差点打到束钧自己。它们砰砰击打观察窗,在强化玻璃上留下一个个网状裂痕。锁链固定栓发出刺耳的呻吟,连锁链一起被束钧硬扯了下来。 一不做二不休,束钧清楚自己的体力,他没有余力再这么来一次。 他吸了口气,全力将锁链抽出,正中玻璃裂痕的中心。玻璃碎片伴随爆裂声四下飞溅,束钧将风聚集在脚底,把自己弹射出囚室。 守卫们试图阻拦,一个被他用手肘击晕,另一个被结结实实踢飞,两人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整个过程不超过半分钟。 去他的禁止攻击npc,自己先前可是妥协过了,半点用都没有。 一不做二不休,束钧飞快剥掉其中一个守卫的衣物,抱起战利品就跑。人未到风先至,附近的监控和照明全被暴风破坏殆尽。 束钧摸黑摸进个杂物间,三下五除二换好衣服,绑起还在渗血的伤口,以防滴落的血迹暴露行踪。npc的制式衣物不算贴身,肩膀有点紧,腰有点松,好在问题不大。 《侵蚀》中,玩家的住所就在污染区边缘的据点。据点构造大同小异,找到逃亡路线不算难。不过逃跑前总得捞点物资,顺便再次尝试联系外界。 既然这里是牢房层,附近准有守卫换班用的休息室。 没时间给他松口气,现在警戒还没到最高级别,正是行动的黄金时间。束钧强打精神,顺走廊快步前进。 休息室里空无一人。 束钧将用得上的小玩意儿扫进腰包,随即打开桌上的联络光屏。为应对意外状况,《侵蚀》给玩家们发放过紧急联络代码。他们只要向npc报出那串数字,就会有游戏外客服介入。可惜从不久前的状况看来,npc途径算是废了。 40721,一串简单的数字在输入框中闪动。时间不紧不慢地前进,没有客服出现。 束钧快速输入战队频道,无一人在线。打开好友联络栏,整个列表同样一片灰暗。 不对,还有一个人的名字亮着。系统显示对方在线,等待界面标出了对方所在的地图和位置,用于装饰的几何图样在周围变化。 ……烟尘在附近。 奇怪,束钧挑起眉。烟尘一向待在战斗人员接触不到的城区内部,从不在边境据点出现。由于彼此距离过远,游戏从未给出过确切定位。束钧一直默认他或她是个生活玩家。 生活玩家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 不过既然烟尘就在附近,先去见见也好——当前的情况实在异常,身边有个朋友总能踏实点。自己账号异常归异常,烟尘说不定能够正常联系外界。 游戏不是现实,可游戏角色和真人形象也没啥差距。这第一次见面还真够尴尬的,束钧苦笑两声。 根据定位显示,属于“烟尘”的那个点正在向顶楼的某个房间移动。束钧灵巧地从窗户钻出,借风力向顶楼攀爬。 “您还是先回去吧。”一个焦急的声音率先冲进他的耳朵。 第6章 “不必。” “那东西跑出来了,它的污染指数还未定。万一情况有异,这个据点很可能会被封锁。您刚到这里,专车还没走呢,还是离开比较好。” “我说了,不必。” 后面那个声音冰冷,听起来有点耳熟。束钧扒住窗沿,窗帘把室内景象遮了个严实,里面的声音也不怎么清楚。 烟尘的定位就在几步之外。 ……看这架势,烟尘难道是哪个大人物的助理? 定位停在窗边,离束钧只有几步。为了听得更清楚些,束钧屏住呼吸,攀上窗台,变异的指甲让这项活计轻松了不少。 “总之先找到它。我留在这里,你们的紧张感还能更足些。”那个冷淡的声音仍在继续,“我带来不少特殊装备,一整个基地,不至于抓不住一只变异体。” 声音越来越近,束钧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唰啦。 屋里的人拉开了窗帘,两人四目相对,视线撞了个正着。 焦虑的劝说者正杵在门口,窗前只有一人,那显然不是束钧猜想的生活玩家——身穿元帅制服的npc直视着他,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祝延辰:“……” 束钧:“……?” 《侵蚀》的bug,是不是越来越严重了? 【新世界】 第4章 劫持 两人对视片刻。 束钧只对打比赛有兴趣,向来懒得琢磨官方剧情。比起分析让人脑壳疼的爱恨情仇,多看几张地图、多瞧几个战例更实在点。那些将军元帅之类的npc,在他脑子里只有名字,压根对不上形象。 但就算祝延辰之前没怎么露脸,他还是能一眼认出来。 理由很简单,祝元帅的相貌相当英俊——《侵蚀》主打废土背景,玩家又必须用真实长相,npc不可能人均帅哥美女,但游戏还是游戏,总要有些脸不错的npc来吸人气。 祝元帅就是人气npc之一,黑鸟的女队员没少在他面前讨论这人。 这张脸加上扎眼的元帅制服,“祝延辰”三个字仿佛印在对方脑门上。本来年轻的元帅就没几个,束钧想认不出都难。 方才激情劝说祝元帅的npc走近,瞧到了窗沿上的束钧。随即他后跳几步,拔枪的手都在哆嗦,活像看到扒在床头的毒蜘蛛。 祝延辰没那么大反应,只是表情有点复杂。束钧没空细品这表情的涵义,他正努力思考体面的逃命方法。 被元帅级别的npc发现,来不及再找器械联系外界了。据点之间距离不远,他可以再想想办法—— 前提是不要再被抓住。 束钧脑子飞快转动,双手一松,在身体和墙壁间积风,试图一口气跑路。祝延辰速度更快,他一把攥紧束钧的手腕。 技能一旦开启,没法即刻停止。束钧目瞪口呆地随风冲向远处,胳膊上挂着个面无表情的npc。按理说npc智能和真人没区别,祝大元帅挂着个策略派的名头,不该做出这种莫名其妙的鲁莽行为。 然而自己腕上那只手抓得死紧。暴起的风将两个人卷远,直接飞出据点范围。 眼看要着陆,束钧本能地将对方护住,自己当了肉垫。直到后背砸上地面,他才意识到怀中人是npc,不是自己要保护的队友。 据点传出更加刺耳的警报声,从这里能隐隐约约听到一点。 “……样本逃离!样本逃离!它劫持了祝延辰元帅,重复一遍,它劫持了祝延辰元帅……” 束钧:“……” 劫持?这算npc碰瓷吧? 罪魁祸首没有继续压在束钧身上。祝延辰利落站起,衣服分毫不乱,手里还拎了个不小的手提箱,活像下一秒要踏进会议室。 他简单地扫了扫四周,冲躺地上的束钧伸出手。那只手被白手套包裹,一点皮肤从袖口露出,和手套布料几乎同色。 束钧摆摆满是污泥的手,自己撑地起身。祝延辰安静地收回手,转而拍拍制服上的尘土,面上没什么情绪。 束钧索性顺着那身制服打量起对方。 和有名有姓的重要npc近距离接触,这还是头一遭。祝元帅这会儿没戴防毒面罩,的确英俊,就是眉眼透着寒意,像浸了霜,让人亲近不起来。 而且还是个面瘫。光看表情,束钧压根搞不清对方在想什么。 打量完这位大人物,束钧没啥激动的心情,只希望这人能有高级点的权限,让自己早点联络上官方。考虑到对方的npc身份,他决定排除现实问题,先从游戏角度入手。 “你刚刚为什……嘶。”他忘了刚变异不久的尖牙,再次咬破了嘴唇。 “失礼了。” 祝延辰伸出手,手指无比自然地拨开束钧的嘴角,手套包覆的食指触上牙尖,随后是嘴唇的伤口。 口腔被干燥的布料侵入,舌头发涩,束钧不适地绷起腮帮。只要愿意,他能立刻甩开那只手。只是目前祝延辰没什么危险举措,自己太快和重要角色闹僵可不妙。 好在这个过程只持续了五秒左右。 祝延辰打开手提箱,盖子挡住了束钧的视线。看零星动作,他将沾血的手套用塑胶袋封好,换了双更长的手套,手腕被遮得严严实实。 随后他取出个骰子大小的立方体,它开花似的快速展开,变为一个眼熟的防毒面罩。面罩戴好,护目镜就位,祝延辰的声音闷了些许:“前面就是污染区。追兵很快就会赶上来,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敢情这碰瓷还要继续,束钧又嘶地抽了口气。 “等——” 第7章 “束钧先生,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你在昨天获胜,却没法离开游戏。《侵蚀》方面没有客服接待你,npc对你的态度也不再友善。”祝延辰的语气像背演讲稿,“我现在没时间解释太多,如果你还想活下去,请听我指挥。” 这回束钧没愣太久。 状况是真的出了大问题——npc本应遵循设定,对游戏世界观以外的事一无所知。“游戏”、“客服”这类字眼根本不该从祝延辰嘴里冒出来,更别提自己的本名。 一堆虚拟数据突然打破局限,对现实颇为了解,束钧后背一层细汗。 祝延辰加快语速:“跟我走。” 战场瞬息万变,没有磨蹭的时间。束钧果断抱紧祝延辰的腰,将对方牢牢箍在身边:“往哪走?” “正北,十公里。”祝延辰没有反抗。 飓风腾起。 束钧上手吃了一惊,这家伙不怎么上前线,却跟“文弱”这个词压根不沾边。祝延辰的腰劲瘦结实,体格不比自己差,个头还要高那么一点。刚刚震惊中没注意,这次束钧错估了对方的体重,差点飞歪。 “地方有点远,你路上忍着点,要吐说一声。”自己习惯了凭风移动,其他人通常吃不消这种移动方式。 祝延辰一声没吭,老实得像个假人。拜他所赐,这一路花的时间比束钧想象的要少。 目的地看起来不怎么安全。 灰雾贴着地面翻滚,巨型石笋从雾中探出。奇形怪状的溶洞比比皆是,整片区域就像一个迷宫,生物形状也怪异至极,绝对的重污染区。 按照游戏设定——也不知道这些鬼设定可不可信了——npc们没有玩家那样的异能,对蚀质抗性极差。如果没有设备支持,npc在重污染区压根活不了多久。 “你确定是这里?”束钧没松开祝延辰的腰,也没掩饰声音里的怀疑。 “嗯。” “行吧,现在你能解释了吗?”束钧停顿片刻,补了个称呼。“……祝先生?长官?” 祝延辰摇摇头,指了指石笋间隙中的某个溶洞:“我不能在外面待太久,进去再说。” 说完他便轻车熟路地钻进溶洞深处,打开一扇厚厚的金属门,束钧梦游似的跟在后面。这发展越来越离谱,或许这一切真的只是个梦。怀抱对梦醒的憧憬,束钧使劲拧了把胳膊。 梦不是梦,疼是真的疼。 他还没感慨完,就被隔离间的消毒喷雾喷了一头一脸。两个人在隔离间沉默地站了几分钟,才踏进真正的门。 正门后藏着个不大的安全屋,看得出很久没人来过。蚀质全被挡在了门外,里头的家具还保留着鲜艳的色泽。祝延辰卸下防护设备,从滤水器取了两杯水。 “坐吧。” “……”束钧看了眼洁净的沙发,又看了看满身泥巴的自己。“你要解释多久?” “看情况。” “十分钟够吗?” “不确定。” “那我先冲个澡。” 祝延辰面无表情的脸终于抽了抽:“……” “你这阵仗不像要传达什么好消息。”束钧接过杯子,将水一饮而尽。“伸头缩头都是一刀,我想晕得舒适点。” “淋浴舱在那边,里面有备用衣物。”祝延辰叹了口气,并未被束钧的轻松语气感染。 淋浴舱狭窄得要命,地面顶多一平大小。束钧将水量开到最大,任由水流击打皮肤。终于,心跳慢慢平稳了下来。 这种状况下和重要npc同行,面上轻松,他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要是再继续下去,他不确定自己能否做出最合适的反应——祝延辰是《侵蚀》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当前情况太过离奇,束钧可不想胡乱试错。 尽管知道面前的是幻象,温暖的水流还是让他感觉好了些。 真的是幻象吗? 束钧自嘲地咧咧嘴,一环套一环的bug让他头痛得要命,开始连真假都认不清了。他下意识抹了把脸上的水,垂下视线。 水流唰啦啦冲散衣物残片,随手顺来的联络光屏还在闪烁。拨开屏幕上的水雾,束钧眯起眼。属于“烟尘”的那个定位点还亮着,在自己附近一动不动。 ……这可能是自己遇到的最惊悚的“bug”。 三年前,他和“烟尘”因讨论特定地图的战略问题而相识。最初话题大多集中在战斗方面,烟尘总会有些犀利的见解,人也聪颖谦和,相处起来十分舒服。 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相熟,成了每天都会聊几句的关系。再后来,没事聊天成了常态。 束钧顶着“不死传说”的名号,说没压力是不可能的。他几乎把所有时间花在了工作上,为平衡队内人际,他又不好和特定队员走得太近。 束钧不是没想过交交其他朋友,可惜不是同个行当的人,很难理解那些战术方面的苦恼,没法深交。 慢慢的,不属于任何战队、又精于战术的烟尘,渐渐成为束钧的绿洲。或许是性格相合,那人总能给予束钧恰到好处的支持和关心。要说想和怎样的人共同生活,束钧第一反应便是“烟尘那样的”。 几年的接触下来,根据言行也能看出点性格。他认定烟尘是个略嫌冷淡、本性却温柔的姑娘。就算是男性,如果对方愿意,束钧都想要尝试着处处看。 但他不是刚到青春期的小孩,不会为了点朦胧的好感要死要活。更何况自己每天忙得火烧眉毛,来日方长,没必要急着打破两人目前的默契。 只靠文字交流还是单薄。他想要在职业生涯结束后见对方一面,表达下自己的心情,之后一切随缘。 束钧自然想过不少注定无法告白的状况,比如烟尘已经有了恋人,或是已经结了婚,他连烟尘是个老头的可能都考虑过。结果千猜万猜,偏偏没猜到“烟尘”是游戏里的npc。 束钧扬起脸,让水流重重地打在自己脸上。先不说性别问题,他的好感对象首先是一堆数据。 ……或者还有更糟的可能,在搞清现况前,束钧不愿细想。 短短一天内吃了套现实组合拳,不管祝元帅待会儿说什么,束钧都有自信保持理智。稳住了情绪,束钧蹭出淋浴舱,用毛巾搓着灰白的头发。 第8章 “我准备好了。”束钧口吻严肃。他将毛巾绕在脖子上,腾出手拿水杯,一脸视死如归。 祝延辰直视他的双眼,开门见山:“你所经历的一切都不是bug。” “这个世界不是游戏,你的世界才是。” 束钧只觉得有什么在脑海里炸开,这并非一个比喻,而是相当现实的感受。 疼痛海啸般腾起,席卷他的神经。 第5章 回光返照 束钧第一次有这样新奇的体验。 上一秒他还站在沙发几步外,下一刻他便坐在了沙发上。本来拿在手里的水杯翻倒在地,地板上溅了滩水迹。 时间仿佛被人剪掉了一段。 ……全息游戏也能掉帧的吗?刚刚他想说什么来着? 脑子里多了种古怪的印象——掉帧归掉帧,自己好像从祝延辰那儿听到了不得了的事。然而他记不起任何细节,记忆只停留在自己那句“我准备好了”。 束钧困惑地捡起杯子,直起腰时头一阵抽痛。他试图回忆更多,胃部又开始翻腾,仿佛刚吞了条活蛇。最终他没来得及站稳,扶着沙发吐了一地。 他本该吐不出东西,结果呕出了大量漆黑的流质,其中夹杂着内脏碎片似的块状物。有些溅到了沙发,鲜亮的巧克力色上多出不少灰点,灰色还在侵蚀周边色彩。 和蚀沼成分相同的蚀质。 束钧好一会儿才止住呕吐。胸腹还在痛,头嗡嗡作响,他抬起眼,努力把祝元帅的重影套回一个。自己吐出的是蚀质,祝延辰卸了大半防护设备,可能有危险。好不容易揪住根救命稻草,总不能刚起步就坑了人家。 “抱歉。”祝延辰的声音从高处传来,飘飘渺渺的。 这道什么歉呢? 耳朵也浸了水似的,束钧甩甩头,更晕了几分。有人将他架到床上,在他胳膊上扎了一针。缓了好一会儿,束钧终于能分清祝延辰脸上哪是鼻子哪是嘴了。 他选了最想问的:“防毒面具?” “你洗澡的时候我吃了防护药,半小时内不会有事。”祝延辰收回针筒,给自己套防护服。“感觉怎么样?” 好问题。 战斗十年,蚀沼害过他不少队友。沾一点还有救,要被蚀沼整个吞了,角色跟进了硫酸池没差别。现在他成了呕出硫酸的人,首先该为自己还喘气这事儿敲锣打鼓。 他想苦笑,又虚脱到笑不出声:“感觉还行,刚学会时间穿梭,有点晕车。” 祝延辰垂下目光:“……” 有意思,祝元帅没对“时间穿梭”表示疑问,这人知道些什么。束钧嗓子里嗬嗬两声,说话困难起来,一堆问题卡在喉咙口。 “阿烟。”他半天才吐出两个字,一个不是疑问句的问题。 祝延辰动作一顿,面上仍然没什么表情,也不知是默认还是当了胡话。他从手提箱内取了一排药瓶,熟练地混起,瞧着像个专业的护士。 束钧眼见自己被挂上点滴。祝元帅又藏到防毒面具后,清理起束钧的伤口。 点滴挂上,束钧人还没啥力气,大脑先脱了缰——兴许碰瓷自己的“祝延辰”的确是烟尘本人,这个npc并非由ai操控。这样能解释挺多事,比如定位,比如对游戏知情,比如这人娴熟的医护操作。 多让人安心的想法,比npc干涉现实靠谱多了。 看着束钧上演表情走马灯,眼神直往这边飘。祝延辰表情微动,看不出是想笑还是不愉:“你的脑会排斥特定信息。刚才的事,我再给你说一遍,你也不会记得……现在不好解释,你先好好休息。” 束钧嘴使劲往桌边水杯撇,祝延辰会意,给他灌了两口水。束钧虚得打哆嗦,但还是坚强地叭叭倒豆子:“我来之前可精神得很,你一句话就让我趴下了,总得讲点道理。” 末了他提高声音,生怕对方听不清似的:“阿烟。” 祝延辰仍然不承认也不否认,束钧来不及追问,因为对方扔下的炸弹更刺激—— “你之前那是回光返照。” 完了这人还语气梆硬地补了句:“先休息,别想太多。” ……就这还别想太多呢,束钧差点被口水呛着。 自己莫名其妙被关在游戏,脑子掉了帧,嘴巴吐了毒。重要npc疑似自己好感对象,整个行动毫无道理,现在又告诉他,你快死了,没事先休息。 人家都是事业爱情双丰收,搁他这成了双爆破。 祝延辰见束钧被骇得老实了,开始抽血化验一条龙。束钧隐约瞥见那血是黑色的,但他问号已经太多了,不急着问这一个。 束钧捡了最大的问号丢出去:“你到底来干嘛的?” “救你。”祝延辰说。 像是怕束钧继续问个不停,他又补了句。 “……我无意瞒你,等你情况稳定住,我会带你去个地方,到时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城区内部。 “祝延辰有毛病吗?”夏凉在化妆镜前扯自己的头发。 首脑选举近在眼前,各地情报机构都卯着股劲儿。不出预料,“祝元帅被变异体袭击,行踪不明”的消息瞬间遍地开花。谁都知道行踪不明是好听的说法,人进了重侵蚀区,没点准备根本活不过48小时。 只要姓祝的在安全屋藏满一周,联盟找不到人,势必宣布祝延辰的死讯。首脑本来该从易宁和祝延辰中选一个,祝延辰横死,整个流程都要重来,而重来要三个月。 照他们的约定,祝延辰正好趁这段时间在外捣鼓实验。 人类已经200多年没深入过重侵蚀区,祝延辰能不能在外活过三个月,全看他造化。按祝延辰自己的说法,赢了就是真正的胜利,输了他也已经安排妥当。 第9章 这个世道,走了狗屎运才能含着金汤匙出生,但有的人偏要拼上命。夏凉自然希望祝延辰活久点,好歹他也算个顶级人脉。好好一个计划,祝延辰向来风格沉稳,哪想他第一步就踩偏了道—— 被安排“袭击”祝延辰的变异体还没到位,祝大元帅跟着不知哪来的未知变异体跑了。夏凉不信祝延辰真会被劫走,为防止原定的劫持戏码走歪,祝元帅带了不少专门克制变异体的武器。 结果上看差别不大,谁劫都是劫,假死消息不差这几小时误差。她不用帮他多擦多少屁股,就是无谓的变数让人烦躁。 自己怎么就认了这么个麻烦上司。 发完脾气,夏凉用小指匀起口红。她戳戳一边的留音设备,设备里传出预先录好的哭声。 麻烦归麻烦,身为和平分手的“前女友”,戏总该做足。 希望祝延辰给黑鸟那边做的工作没出岔子,夏凉左想右想不放心,骂了一句。她从衣柜里扯了件松垮的红袍,激活投影扣子,扮成了个佝偻的老头儿,从密道溜出了房间。 城区中心离玩家们居住的边境要塞有一段距离。 “董老。”见老人模样的夏凉过来,卫兵慌忙行礼。 这老头来头神秘,是祝延辰手下一员大将。虽说祝元帅失踪的消息炸开了花,正式死讯没出,对祝元帅的心腹失礼还太早。 几个卫兵心思都写在脸上,只消一眼,夏凉便知道这些人是易宁的支持者。她懒得跟他们废话,直奔目的地,卫兵们交换眼色,其中一个跟了上来。 玩家们的存放处在地下,一排排休眠舱密密麻麻。这些玩意儿借鉴了末日前的游戏舱,服务器也是末日前的科技遗产。他们的活兵器正沉睡其中,做着名为“游戏外现实世界”的美梦。 束钧的休眠舱里塞了新人。 “董老,这里的管理权被易宁元帅接管了。”见夏凉要上手,卫兵适时提醒道。 “防贼呐?”夏凉翻翻眼皮,捏着把老头儿的声音。“祝帅还没死呢,我看下折损处理还不行?” “易元帅那边……” “怎么,他就算接了摊子,正式登记也要明天吧?”夏凉没理会那卫兵,手按上休眠舱。 那卫兵噎了半晌,上手扯老年人总归不好。人没进管理界面,单纯瞧瞧总出不了事,让他瞧也不是不行。 夏凉早就自顾自接进了感知系统。 不是以玩家身份登入,她只能看到缩略后的上帝视角。玩家们集中住在同一座虚拟城市,黑鸟队在庆功,被仿制ai代替的束钧混迹其中。按照惯例的死亡退场剧本,假束钧会宣布自己要离开城市,体验人生,以后多多联系之类——模拟文字消息往来计算量不大,他的友人也很难察觉到问题。 地下水战队那边好像聚餐完了,队长罗断甚至已经到了家。夏凉简单扫了眼,又把注意力集中回黑鸟。快乐的黑鸟队员还在和假束钧勾肩搭背,没发现任何不对。 祝延辰还是那个祝延辰,滴水不漏。确定这边没出岔子,夏凉果断登出。 “走了。”她摆手,原地留下个尴尬微笑的卫兵。 “我们送您出去。”那卫兵和守卫室内的卫兵使了个眼色,两人送夏凉出了门。横竖房间是给顶级战队的,黑鸟和地下水都有假期,短时间内不会安排训练,离开一两分钟不是问题。 黑鸟那边确实没问题,地下水的某人却没有享受假期的意思。 地下水的队长罗断拉上窗帘,捂上被子,一副心情不佳的模样。他比束钧大两岁,将近三十,按理来说马上就要退役。决赛没打漂亮,这反应在所难免,没人会生疑。 所以也没人看到他在被子里的动作——罗断打开光屏照明,撸起袖子,上面纹着短短一句话。 【这世界是个谎言。】 乍一看像句文艺诗。这纹身跟了他不到一年,还新着。罗断忘了自己为什么纹了这么个东西,还以为是哪次酒后胡来的产物。可最近它越来越不对劲,有几次他看着它,短暂地失了神,时间像被偷了一样。 失神往往伴随着头疼,最近这头疼越发严重,连带着他登入游戏时,身体都不怎么舒服。 以自废账号为代价,束钧赢了。 不知为何,这念头没让罗断尝到失败的苦味,他心底一阵莫名的悲凉。自己似乎忘记了件重要的事,就像做过的梦,感觉还记得,内容却想不起来。 世界是个谎言? 被某种奇异的冲动主导,罗断从床上爬起,下意识走向全息舱,随即在游戏中的休眠舱醒来。惯常巡逻的卫兵不在,这里空无一人。莫名其妙的不适又包围了他,罗断咳嗽两声,倚着休眠舱坐下。 地下水队员没人在线,训练场也没开放。罗断不知道自己一个冲动上线为了什么,只好就地发呆。不一会儿,npc在谈话声从远处传来。罗断身体不舒服,懒得和他们打交道,索性腾起水雾隐了身。 其中一个卫兵探探头,确定室内没人:“董老可算走了。这下怎么和易帅交待,头疼。” “董老头本来就爱到处跑,神出鬼没的。他没动啥东西,要么就别报告了。” “祝元帅前脚出事,后脚董老就来这儿瞧。黑鸟队长刚死,我总觉得这不是巧合……” “说不准人家真就看下折损处理呢。祝元帅一直看中黑鸟,他人不在,董老头代看下后续处理也不奇怪。唉,我还以为束钧能扛到正常报废来着。现在看来,倒是地下水那个罗断撑得更久。听说罗断最多能再用半年?我头一回见合成人活这么长,厉害啊。” “之前都是祝元帅的团队负责检查,这下怎么办……” “谁知道呢。” 罗断一动不动。 也是类似的意外,也是类似的谈话。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的发现,并知道自己很快会被头痛淹没,被迫忘掉这些。他应该和上次一样,在印象被消除前回去,挣扎着留下一点记录。 玩家们并非人类,玩家们被利用了,玩家们的世界的确是一个谎言。 不知道是因为反复的次数太多,还是他已经在死亡边缘徘徊,死神网开一面。这些信息能在他脑内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等卫兵走远,罗断伸手去摸舱门,随即动作一顿。 漆黑的流质从手甲缝隙渗出,轻轻滴落在地,分外眼熟。 第6章 尸体处理 束钧不敢真的睡着,眼瞪了大半天。 一是怕自己真的就这么眼一闭腿一蹬,没了后续。至于二…… 祝延辰性子冷,却没端着高位者的架子,举手投足只有淡淡的疏离感。可要说无意识刺激人的情绪,束钧信他真是元帅。 第10章 自己人就在这躺着,醒着。几步外,祝延辰从他伤口切了腐肉,叮叮当当折腾样本。场面相当血腥,不时还有血肉被处理的怪味飘来。祝元帅要是个牙医,必然是用玻璃当诊所墙,且不介意病人惨叫外放的那种。 更别提这人忙到一半,意识到饭点到了,直接在同一个台子上冲营养剂喝。这副实用主义的做派,的确像他认识的那个烟尘。 《侵蚀》血腥元素不少,束钧不至于反感这种小场面,只觉得有趣。游戏外宣传的祝元帅更像个架子,现在架子里多了点血肉。 祝延辰冲了两杯营养剂,一杯搁在束钧床头,动作不轻不重。 束钧屯了点气力:“你不累吗?” 他在床上横了多久,祝延辰就在桌前忙了多久,没休息过。 祝延辰犹豫片刻,摇摇头,转身就要走。 “我现在感觉好多了,要不咱们聊——” 祝延辰从护目镜后睨了他一眼:“少说两句。” 束钧笑笑,将祝延辰手臂一剪。祝元帅劲儿不小,可惜没多少肉搏厮杀的技巧,被逮了个正着。没感到疼痛,不见对方伤人的意思。祝延辰没再挣,坐在床边叹气:“放手。” “半天挤出你六个字。”束钧松了手,“要么这样,我说你听。 祝延辰看向他。 束钧没再打哈哈,他人躺了半天,脑子可没闲着,干等向来不是他的风格。 “之前我就想,对于生活玩家来说,阿烟你战术水准强过头了。就算你是《侵蚀》官方的人,也没必要用重要npc的身份处理我的bug。” “你的工作就是扮演‘祝延辰元帅’吧?你最初的目的应该不是‘救我’,而是另有安排。只不过刚巧碰到我,我们又认识,所以你顺手接了官方的活。” 如果早有准备,“祝延辰”不会用那样简单粗暴的方式碰瓷他。而考虑到公司的保密问题,烟尘不愿谈及自己的工作也很好理解。束钧越扯越觉得靠谱。 “这样就剩一个问题。”他笑了笑,变尖的牙有点碍事。“我们姑且算朋友,为什么不回应我?” 祝延辰眯起眼。 弄反了游戏和现实,导致束钧搞了一堆npc猜想来打补丁。但抛开这些,关于自己的行动,束钧猜对了七八成。 可怕的直觉。 “你说我的脑会‘排斥特定信息’,可我现在没头痛。”束钧自信地吸溜一口营养剂。“看来我成功绕过了雷区。” “那是你运气好。排斥……不,脑内冲击很伤身。再来第二次,我未必能吊住你的命。”祝延辰声音冷淡,“人很难控制自己的想法,你本来就喜欢乱想,别这么急着送命。” 他没有纠正束钧的称呼。 “阿烟,果然是你。”束钧挠挠脸,他忘了变尖的指甲,在脸侧挠出细细的血痕。“不枉我编了这么一大堆。” 祝延辰:“……” 虽然隔着面罩,这位元帅有一瞬间看起来想打人。 没想到被点破身份,祝元帅的情绪不升反降。束钧见好就收,飞快把自己展平在床上,姿势规整得可以马上下葬。 祝延辰不打算放过他:“看样子你恢复得差不多了,我们出发。” 随后他扔下片愈创贴片:“……处理下你的脸。” 束钧的神经终于松快了点。无论如何,那是他认识的烟尘。就算过往几年里,对方的交流带了别的目的,也总比面对一个完全未知的“祝元帅”好。 万事讲究点到为止,有些危险话题不能急——比如说要救自己的是祝元帅,说脑内冲击伤身的是祝元帅,可给他制造脑内冲击的恰恰也是祝元帅。 希望他们的目的地能给他一个答案。 束钧本以为祝延辰会顺便把自己送去官方接待处,再次也得是个有正常建筑的地方。结果他们只不过从一个危险地图换到了另一个。 着了地,束钧靠着石笋喘气,发烧的虚脱感遍布全身。 建筑物有是有,低矮的水泥建筑伏在地上,斑驳破旧,带有被蚀质侵蚀的灰黑。再四周只有些工作的净化机,勤勤恳恳地过滤雾气。这里连个据点都算不上,不像藏了什么惊天秘密。 两人一落地,祝延辰便带着束钧躲开监视器,一路朝建筑后门走。建筑内说不上简约还是简陋。它半边塞满仪器,半边挖有方形深坑。深坑里的东西束钧认得,一个小型蚀沼正在其中翻滚,悠悠然甩动液柱。 吃过大亏,束钧对这东西更加没好感。他蹲在机械后瞄了半天,仍然没有半点大彻大悟的预感。变化有倒是有,这里的空气肯定被侵蚀过,却让他感到舒服。 束钧刚打算转头发问,祝延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有人来了。 正门吱呀打开,一个身着厚防护服的人推车进来。车有两辆,上头放满鼓鼓囊囊的尸袋,能瞧见人体的形状。他——或她——将它们从车上卸下,放进滑槽,目送它们被蚀沼吞噬。 尸体们滋滋响动、快速溶解。 “对于蚀沼,你了解多少?”尸体处理的嘈杂声中,祝延辰开了口。 “……就游戏背景那些。” 游戏嘛,难免有些奇奇怪怪的设定。蚀沼是蚀质组成的聚合体,《侵蚀》的头号怪物。束钧只知道怎么对付它,没考虑过再细致的层面。 怎么就突然开始讨论游戏设定了? “末日使科研人才出现断层。直到今天,人类对蚀质的了解也有限。”祝延辰说,“人们只利用过其中一点,继续看。” 束钧不解地扭过头,那人开始往小蚀沼中扔第二车尸体。 哪里不对劲。 第一车尸体分解得安安静静,第二车尸体却并非如此。不自然的土地波动、雾气弥漫、石块的嘎啦响此起彼伏,连临近蚀沼的墙皮都剥落了些。 那阵势有点像他们的异能,只不过相比之下微弱至极。 第11章 “第一车是正常死亡的平民,第二车是被蚀沼侵蚀的军人,后者尸体会和环境发生共鸣。侵蚀区的空气、水、土壤……它们蚀质含量不同,因此共鸣呈现的‘属性’也不一样。” 说到这里,祝延辰停顿片刻,看向尸体处理人。 束钧突然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寒意。时间正值深夜,面前景象显得格外阴森。 玩家会有些超然的能力或特质,这几乎是约定俗成的规则。事情过于理所当然,大家大多关注于技能本身,鲜有人会认真追究“这个技能实现要靠什么原理”。 按照祝延辰的说法,玩家要被侵蚀到什么地步,才能拥有那样的强大的异能呢? “继续。”束钧说。 “蚀质会隔断信号传输、侵蚀机械关节,机械都无法代替人来设置净化机。有些人蚀质耐受力强,但人类再怎么特殊,时间长了只有死路一条……幸存者不多,净化工程牺牲又太大,社会根本撑不住。” 祝延辰语速有点慢。随着他的讲述,尸体处理人收拾好车子,慢慢往外退。 “而以人类为蓝本进行改造,能得到对蚀质耐性极高的‘合成人’。代价也有,作为非自然产物,他们注定无法生存太久。” 灯熄灭,室内一片黑暗。 “……不,应该说,‘你们’注定无法生存太久。” 先不说相信与否,束钧隐约猜到了这个走向。 作为生来拥有强大力量的“人”,谁会想生来冒死战斗,而后快速死亡呢?目前看来,合成人的智力与人类无异,洗脑教育容易出意外——力量差距太大,无论概率是千分之一还是万分之一,只要出现一个反叛者,人类就会损失惨重。 那么不如想办法禁掉某些真相,欺骗所有合成人。 非常荒诞的战术,逻辑上却讲得通。 思绪翻转,熟悉的头痛慢慢涌回。束钧没有呕吐,只是忍不住单膝着地。这次的脑内冲击比上次强烈,他的头颅像是被生生劈成两半。 蚀沼发出黏腻的搅动声,听得人浑身难受。一片黑暗里,有什么爬上了他的手脚。 束钧垂头看向祝延辰,那人被防毒面具盖住了脸,他看不清护目镜后那双眼。 祝延辰说过,再来第二次,自己很可能会死。那祝延辰现在在做什么?如果只是想杀了他,这些做法未免太过画蛇添足。 ……等等,他明明跪在地面,为什么祝延辰正仰视着他? 束钧这才发现自己脚下沸腾的蚀沼。不知何时,液柱把他举到空中,正顺四肢缠绕他的身体。全身痛得钻心,他想大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抱歉。”祝延辰第二次道歉,声音像隔了云雾。 更多液柱缠绕上来,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面前一切越发遥远。束钧艰难地喘息,他无力再挣扎,只能接受那些疼痛,用最后的气力撑住眼皮。 祝延辰摘下防毒面罩。一片月光从窗户投进,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这里的蚀质浓度肯定爆表了,束钧模糊地想道,这人自己要寻死吗? 祝延辰朝他伸出手,嘴里说着什么,束钧听不清。身体崩毁的痛裹挟全身,他闭紧双眼,恨不得就这样晕死拉倒。 【你不会输。】 朦胧的意识里响起一个声音。那声音不像祝延辰的,他不记得它,却又感到无比怀念。被刺激了一下,束钧努力掀起眼皮。祝延辰还站在那里,伸着手,面孔毫无遮拦。 而且表情很是悲伤。 那悲伤还怪不熟练的,关于这堆破事,他还欠自己一万个解释呢…… 等等,这回头疼归头疼,他没忘掉听到的事情。束钧精神一震,连带疼痛也麻了些。说到底,他不是没被蚀沼吞过,一回生二回熟。他得保持清醒,就算死也要抱着情报死—— 但蚀沼似乎没有吞掉他的打算。 不知过了多久,束钧从空中摔下。准确地说,他更像被蚀沼用液柱验了个货,随后不满甩飞的。这回轮到祝延辰当垫子,被砸了满怀。 液柱退去,疼痛随之消散。不知为何,之前的虚弱感也被一扫而空。束钧一下子精神起来,瞧向祝延辰。 祝元帅嘴唇发白,模样称得上狼狈。这人之前的悲伤好像是自己的幻觉,眼下祝延辰又绷起脸,黑色的眸子深不见底。 束钧决定直击重点:“你让蚀沼对我做了什——” “谁?!”一声厉喝打断了束钧的问题。不知为何,本该离去的尸体处理人突然折返。 灯再次燃起,整个房间亮如白昼。 第7章 寄尸兽 灯再次燃起,水泥色的房间里亮如白昼。束钧早把战斗本能刻在了骨子里,他一把抓住祝延辰,跃上管道。管道吱吱嘎嘎喷出蒸汽,混上阴影,化为绝妙的遮蔽物。 虽说他人清醒过来,感觉也好了不少,被蚀沼侵蚀的奇异触感却还留在皮肤上。 状况诡异,祝延辰的说法在逻辑上也立得住,然而束钧没打算立刻买账——新情报过于耸人听闻,他还没吃透对方一系列行动的动机呢。总不至于人家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祝延辰也没急着解释,他戴回面罩,安安静静让束钧抓着。 尸体处理人顺着蚀沼池边来回踱步,蚀沼啵啵的气泡声在空间回荡。他拿灯照了几个接地的角落,并没有搜索两米多高的管道丛。半天一无所获,尸体处理人放弃兜圈,却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束钧有点焦虑,他正指望着那人赶紧走,让他好好盘问盘问祝延辰。这地方鬼气森森,侵蚀严重得肉眼可见,不知道有什么可留恋的。 两人耐心等了会儿,结果非但尸体处理人没走,建筑正门又咣咣响起来。 怕什么来什么,深更半夜的,这是要在尸体处理处聚会吗? 结果外头门拍得越来越急,还夹杂了几声惨叫,束钧顿时收好心思,绷紧脊背。眼下时间已晚,又是荒无人烟的侵蚀区域,附近游荡着各种变异兽,其中不乏会模仿人声的类型。 他不清楚祝延辰怎么个情况,至少自己手无寸铁,不好冒失出手。 尸体处理人看起来也颇为意外,他掏出腰间的枪,慢悠悠往门边蹭。 第12章 敲门声越来越微弱,惨叫愈发响亮,带着让人不忍的绝望感。厚重的金属门上安了观察窗,尸体处理人朝外瞧了瞧,不知看到了什么,他动作顿住几秒,还是打开了门。 门外探进来三个伤兵,都戴着面罩,看不出神情。为首的看着像个军官,其余两人拖着只满是弹孔的变异兽尸体。尸体处理人冲他们行了个礼,为首的气喘吁吁张了嘴:“要不是我们干掉了那东西,你是不是不打算开这门了?” “毕竟这个时间了,希望您能理解……”尸体处理人唯唯诺诺应着,听声音意外的是个女人——她长手长脚,身材高大结实,套着防护服很难分辨性别。 “你这通不了讯号,加急信息得有人通知到你。这么晚还要跑侵蚀区,我们也想被理解理解。”见尸体处理人一副木讷的样子,军官只是又抱怨两句,没见有继续为难她的意思。“正好,小孙,你和小李把那东西的尸体丢蚀沼处理掉。” 尸体处理人身体僵了僵,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吭声。 其余两个伤兵继续扯着怪物朝小蚀沼走,束钧眯起眼。作为战士的本能在他脑子里咣咣撞钟,面前的情景有些微违和之处——两个伤兵一瘸一拐地扯着尸体走,为首的军官走在两人身后,距离始终不远。仔细看来,三人的步子虽不整齐,动作和频率却一模一样。 束钧汗毛一竖。 那是寄尸兽,玩家们最讨厌的怪物类型之一。它在侵蚀区神出鬼没,本质是一团纠结在一起的稻草状肢体。这东西喜欢钻到普通变异兽体内,控制它们袭击人类,再假装被击败。等人们以为自己赢了,它再离开变异兽尸体,趁人不注意从防护服缝隙钻入。 它会向人体注入麻痹毒液,无声无息地啃噬,并用稻草状肢体代替吃空的血肉,将衣服撑起来。人们在侵蚀区穿得严实,往往察觉不到异样。 而在被害者察觉的时候,自己身体八成只剩一副骨架和一点神经,只有头还是完整的。 寄尸兽的捕食方式固然令人毛骨悚然,它最招人恨的还不是这一点——寄尸兽并非必须食用人类,它专门袭击人类是有理由的。 比起普通变异兽,高度变异的寄尸兽对蚀沼格外依赖,两者之间甚至存在某种类似于共生的关系。它故意留下人类的头,让这些不知情的头颅存活一阵,把它带到侵蚀程度不高的地方——等受害者死去,它会记下这些地点,将情报反馈给蚀沼。 就像蚀沼的猎犬一样。 这样蚀沼便能更有目标地侵蚀,提高各地蚀质浓度,寄尸兽也能活得更加滋润。这种模式对它们来说是美好的双赢,对人类则无疑是灾难。 十年来,束钧杀过的寄尸兽不说一千,上百只总有。他很熟悉这种东西——在它控制多个身体时,没法模拟出完全不同的行动步调。为了掩盖这一点,它会率先披着普通变异兽的皮弄伤受害者,让他们无法正常行走,但若细心观察,还是能看出纰漏。 事情不妙。 那三个士兵虽然头颅还活着,估计只能再撑片刻。没有武器,单凭异能,他顶多能把寄尸兽的“稻草”弄散,没法彻底杀死它。他们的藏身处只能骗过人类的眼,等从寄尸兽从那几人身体里钻出来,房间里所有人都会变成目标。 如果他卷起飓风,或许能冲破墙角落的窗户。要是速度够快,他可以一手提着祝延辰,一手提着尸体处理人逃跑。就是不知道自己身体现在到底怎么个情况,能不能让他顺利完成这一系列操作。 一直沉默的祝延辰也有了动作,他掏出枪,紧盯不远处的三“人”。 “祝延辰元帅失踪了,如果附近出现任何情况,你要立刻上报。”军官对逼近的死亡一无所知。 “那这里的蚀沼怎么办?这边一直都是祝元帅管着……”尸体处理人抬起头。 “蚀沼的数据监控照常做,所有异常正常报告,易宁元帅会安排人处理。”军官点点头,紧接着声音卡了壳,像坏掉的音频数据。“处理、处理、处理……” 附近两个伤兵也倒了下去,灰黑色的稻草状物体从三人防护服钻出,任由布料瘪下去。三人委顿在地,防护服像破气球那样皱成一堆,隐隐能看到支棱的骨骼轮廓。 尸体处理人一声尖叫,本来就没拿稳的枪落了地。不远处的蚀沼开始沸腾,发出呼唤一样的细小啸声。 祝延辰整个人震了震:“麻烦了。” 是挺麻烦,寄尸兽不该这么快行动的。束钧抓紧祝延辰,观察着尸体处理人的位置,准备拎了两人跑路。结果他刚冲出去,便正面对上了迎面扑来的寄尸兽。束钧朝那烂稻草堆似的东西伸出手,试图把它吹散,多争取一点时间。 蚀沼的啸声越来越大,像在呼唤什么。 刚把力量积在手边,束钧原本澄明的头脑又晕眩起来,他几乎无法顺畅思考。 古怪的啸声中,他突然觉得面前的寄尸兽怪顺眼的,活像家里养的小狗,正露出肚皮撒欢。一边的小型蚀沼也没那么惹人厌了,倒是头顶灯光刺眼得很,让人心生烦躁。 至于身边这个人,束钧觉得他……似乎很好吃。 他饿了。 于是他伸出手,一把将人按在地上。结果束钧刚俯下身,冰冷的枪口抵住了他的眉心。 “坚持住。”祝延辰声音没那么冷淡了,有点小心翼翼的意思,像在哄一只受伤的动物。“你已经挺住了两次,不会栽在这一回。不要让它支配你。” 这些字能钻进束钧的脑子,他却渐渐无法理解它们的意思。 就像他开始无法理解眉心处那点冰冷的涵义,束钧将头向下压,试图去嗅祝延辰的脖子。祝延辰没有颤抖,没有开枪,只是枪口上又积了几分力气。 “束钧。”他的呼唤像声叹息。 束钧咽了口唾沫,开始用手爪撕扯祝延辰的防护服。他对现状有点疑惑,自己或许不该这么做,可他实在太饿了。 祝延辰抬起没拿枪的手,像是想给他一个拥抱,动作却又卡在中途。 “我不想再说‘抱歉’了。”他声音很低,不知是说给束钧还是说给自己。 不知为何,寄尸兽乖巧地在旁边候着,不远处的小型蚀沼还在啸叫。祝延辰闭了闭眼,冲吓破了胆的尸体处理人大吼:“把净化机全打开,镇压蚀沼!” 尸体处理人显然没打算追究这俩人是哪里冒出来的,她一个哆嗦,开始往最近的操作台挪。启动净化机不是按个按钮就能解决的活儿,偏偏她紧张到了极点,半天都没能启动一台。 祝延辰死死盯着束钧的动作,手指扣在扳机上。 束钧没能咬下去,这个距离,他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那温度像一盆凉水,将他浇醒了些许。束钧知道自己不该伤他,可有股力量像是在拧着他的头,灼烧他的胃。束钧努力睁开眼,试图让模糊的视野清晰些。 感觉倒真有几分像在沼泽中挣扎。 他的手正按在祝延辰胸口,结实的防护服被他撕开了一块。漆黑的爪尖在对方皮肤上留下一道极细的血痕,一点点血珠渗了出来。幸亏自己还没下重手,束钧努力压住攻击冲动,试图调整呼吸。 他耳边鼓动着蚀质流动的特殊声响,女人的尖叫声和蚀沼的啸声和在一起,音量越来越大。 “那是什么东西?”女人的声音满是恐惧,她甚至忽视了那只寄尸兽,直直看过来。“你带来了什么东西?!” 她在说什么? 束钧挪动视线,他看到了自己另一只手——他的左臂呈半融化状态,漆黑的蚀质顺着皮肤流下,在祝延辰身侧积成一滩小小的蚀沼。 “束钧。”祝延辰又唤他。 第13章 束钧挪动那条半融化的手臂,原本散落在地的蚀质飘起归位,再次组成了正常的手臂。 随着他的模样恢复,虽说尸体处理人没能启动净化机,蚀沼的啸声还是慢慢停止了。 “……清醒点了?”祝延辰听起来松了一口气。 随后他顺手将束钧的脑袋往怀里一压,枪口上滑,朝束钧身后连开数枪。祝延辰的子弹明显是特制的,寄尸兽被击中的部分直接成了粉末。 吃了几发枪子,寄尸兽没了刚才老实的样子,没有固定形状的身体狂乱地舞动,直朝两人扑来。 束钧没有闲着,他手一撑,从祝延辰身上滚下。异能发动,暴风卷起,稻草状的怪物被直接吹飞到建筑另一端的墙上。 力量果然比之前强了不少,但也格外不好控制。怪物吹飞是吹飞了,连带着那面墙也被吹塌。夜雾漫进房间,建筑内部被血红的警示灯照亮。 “假设你说的是真的,只是假设。我猜我体内的蚀质浓度已经不能用‘浓度’来衡量了。” 束钧看了眼自己的手臂,方才意识被淹没的不快感还没消退。 他跟蚀沼和变异兽们战斗十年,对各种侵蚀状况熟悉到了骨子里。刚才他手臂的状况根本不像被侵蚀,更像蚀质自发组成了他的手臂。 “你刚刚说‘不要让它支配你’。寄尸兽没法隔空支配我,尸体处理人更不用说。尽管我希望你指的是那个小蚀沼,但我有别的猜想。” 自己刚醒来时,路过的普通变异兽就没有袭击自己。同样的事情,刚才再次在寄尸兽身上发生——这东西只会亲近蚀沼,对自己的同类都没什么善意。如果自己只是变成了某种新型变异兽,它不会那样客气。 他是听到小蚀沼的啸声后开始不对的,那啸声比起控制,在当时的他听来更像是确认身份的试探。 “……我身上该不会藏了个蚀沼吧?” 第8章 合作愉快 “……我身上该不会藏了个蚀沼吧?” “嗯,还是不怎么听话的那种。”祝延辰语气没什么起伏。他握紧枪,仍警戒地望向四周。 尸体处理人没再启动净化机,她窝在设备和设备的缝隙里,整个人木木的。房间被警告灯填满血红色,警告声还在响。 “难不成你今天带我过来,是想让我和这个小型蚀沼好好交流交流?”束钧站去祝延辰的防护死角,嘴巴没停。 这只是游戏设定逻辑,他们在讨论游戏设定。束钧试图开个玩笑,拯救一下越来越不妙的话题——某种意义上来说,祝延辰说得没错,他的确“什么都明白了”,可惜明白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这个蚀沼是人工培育的,它只吞噬过人类尸体,蚀质和人体组织的适配性很好。”祝延辰认真地回应了他的玩笑。“蚀沼之间只要接触,就会有简单的情报交流。你身上那堆东西可以借鉴同类的既有经验,不至于立刻和你的身体拼个两败俱伤。” 束钧:“……” 作为一群微生物的聚集物,蚀沼没有脑子,更没有真正的智能。硬要打个比方,它们更像是蚂蚁、蜜蜂之类的生物,它们之间会共鸣,会交流简单信息,但也仅限于此。 蚀沼之间会交换生存所必要的信息,束钧早就知道这一点。可这行为有前提,两边必须都是真正的蚀沼。 状况比起“他身上藏了蚀沼”,倒更像“蚀沼里面混了个他”。 这位朋友为什么下不了线呢?因为他不小心和蚀沼融得太好,缠缠绵绵难舍难分,用滤纸都滤不出来。束钧苦哈哈地想着,嘴里啧了声。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由于实在太不真实,他倒生出些置身事外的镇定。 横竖车到山前必有路,算了。 寄尸兽还没动静,这种东西向来谨慎,既然挨了顿意料外的毒打,短时间内不会再回来。祝延辰将枪口放低了点,束钧瞧了眼对方破损的防护服,有点心虚:“那我和这位蚀沼交流也交流完了,咱们回去?” “不能回去。”祝延辰摇头,走向尸体处理人蹲着的地方。“你在那里失控过,军方有侦察蚀沼的手段,那里已经暴露了。” 想到导致自己失控的真相冲击,束钧那十万个问号又回来了。可他还没组织好语言,祝延辰已经走到了尸体处理人面前。 “你不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吧。” 缩在角落的女人抬起头,整个人僵成木雕。 “如何及时开启净化机是尸体处理人的第一课。无论发生什么,这个步骤都不能出错。”祝延辰听起来心情不怎么好,“而且正规的尸体处理人要一个月轮换一次,你是不是在这里超过一个月了?” 女人点点头,又摇摇头,眼睛直瞄祝元帅腰间的枪。 “按照规矩轮班,尸体处理人体内不会有太多蚀质残留,更不会因此被寄尸兽当成寻找蚀沼的线索。它很谨慎,观察很久后才会上门……简单来说,它是被你引来的。” 祝延辰语气又冷了几分。 “如果不是我们刚好在这里,不止你人会死,这个蚀沼也会泄露出去。现在警告烟花已经发出去了,这里很快就会有人过来。你想好要怎么解释了吗?” 女人望了眼不远处的三具尸体,抱紧膝盖,把面罩捂得紧了些。 祝延辰沉吟片刻:“你一个人做不到混进这种机构,带我们去你们的据点。人死不能复生,但你还可以将功补过。” 说着他看了眼束钧,发现束钧也在看自己,祝延辰飞快收回视线。 束钧则继续望向祝延辰的背影。 他突然明白了“烟尘”这一路的异常之处——和他熟知的阿烟一样,只要他问,对方必然会给出回答,但也是仅仅给出答案而已。比起那个愿意一起细讨论战术的阿烟,面前的“烟尘”正下意识和他保持距离。 至少在他清醒的时候是这样。 不和他商谈计划,不主动说明自己的行为缘由,束钧都能理解。他脑子里已经塞了太多东西,需要时间慢慢消化,之后才能去追究那些细枝末节。但若换成以前那个烟尘,肯定会将这些事情摆上台面,解释一番。 面前的祝延辰,似乎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和自己相处。 阿烟话不多,却也不是会对这种事情局促或紧张的类型。束钧总觉得其中有更深的原因,可他现在是真的没有任何思路。 说实话,束钧不想这么一直被动接受信息,也不太喜欢两人之间这不尴不尬的气氛。结合自己那一箩筐问题,解决办法只有一个。 虽然荒诞,他得先确定这个世界是否才是所谓的“真实”。托这个小插曲的福,办法他已经想到了。 “阿烟,这回我的身体不会有事了吧。”束钧让自己的语调显得尤其轻松。 远处飘来一声低低的“暂时不会”。 第14章 冒牌尸体处理人正抖抖索索地向祝延辰说着什么,束钧思考几秒,大步走上前去。见刚才往外冒蚀质的男人靠近,尸体处理人恨不得挤到设备缝儿里去。而祝延辰对束钧的靠近有点意外,他原以为对方又要询问自己什么问题,刚转过身—— “既然你在这里干了超过一个月,告诉我这里的坐标。”束钧故意站在祝延辰身后,一脸凶相。 说来束钧对自己的外貌挺有自信,只不过配上灰白的发色和野兽般的竖瞳,温和战术八成不会起效。 祝延辰打算阻止这场对话继续,被束钧一胳膊搂在身前,嘴巴也给捂了个正着。警报红光将那双灰白的眼睛映照得闪闪烁烁,再配上束钧这么个绑票犯似的动作,女人倒抽一口冷气,筛糠似的报出了这里的坐标。 “谢了。”该有的礼貌还是要有的。 说罢束钧没有放开祝延辰,而是就着动作继续捉紧对方,又顺手捞起还在打颤的女人,直接腾风而起。 他清楚自己上下线那个据点的坐标,确定了这里的位置,束钧能算出回去的路。 祝延辰一路没吭声,估计是生气了,束钧心想。 据点的建筑物熟悉到让人安心,束钧停到房顶,将两人搁下,随后就要往建筑物里爬。哪想他刚打算松手,却发现手腕被什么东西拷住了。 祝延辰不知道从哪儿掏出副手铐,将自个儿和束钧干干脆脆地铐在了一起。手铐用的是电子密码锁,束钧连钥匙都抢不到。 ……终于有点平日里和“烟尘”互怼战术的熟悉感了。 “你就在这等,我们去去就回。”听祝延辰对尸体处理人说话的语气,他的情绪怕是到了冰点。 束钧只好又带上祝延辰,两个人从窗户潜入建筑——时值午夜,据点还醒着的人并不多。就算多带了一个人,束钧还是顺利溜到了地下。 就是打晕卫兵这件事比平时麻烦了点。 他们平素上线的房间还维持着原样,熟悉的休眠舱排列得整整齐齐。束钧很快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个,打开舱盖后,他不禁皱起眉头。 里面躺了个他不认识的年轻人。 祝延辰叹了口气,沉默不语。 束钧又走了圈儿,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个空舱。他将手掌按上控制屏,开始验证身份。随着指纹录入,熟悉的游戏提示音并未出现,取而代之则是一则冷冰冰的警告。 【识别错误。s-001号合成体“束钧”的权限已注销,请输入正确的数据。】 束钧深吸一口气,再次把手掌扣上。 【识别错误。s-001号合成体“束钧”的权限已注销,请输入正确的数据。】 换一台休眠舱,提示还是那句提示。束钧又整个人躺进休眠舱内部,试图在机器内部的屏幕上操作。 【识别错误。s-001号合成体“束钧”的权限已注销,请输入正确的数据。】 束钧攥紧拳头,脸色越来越难看,动作越来越快。 “接下来你会真正意识到,这个世界确实是‘真实’。”被连带着扯来扯去了好一会儿,祝延辰终于开了口。 “然后你会想到你同样被利用的队友们,你不会放弃他们。” “最后你会察觉,作为这个世界的原住民,我从一开始就知情。” 束钧转过头,将两人距离猛地拉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祝延辰做了个古怪的动作,他似乎想去抓枪柄,最后却没有这么做。他又吐了口气,定定注视着束钧,像在等待什么。 两人手铐仍然相连,空气一时凝固起来。 束钧足足沉默了十分钟。 “没错。”他说,声音里倒没有多少祝延辰预想的愤怒。 “但我不会蠢到不顾唯一愿意告诉我真相的人,在这里毫无准备地发疯。” “我的确会想要救我的队员,我也的确会救出他们。” “而你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位高权重,又能稳定我的身体状况,是绝佳的合作对象。” 祝延辰第一次露出一点惊讶的表情。 “至于剩下的事情……既然你决定告诉我这些,想必之前的隐瞒也有理由。”束钧伸出那只被拷住的手,反手抓住祝延辰铐在一起的手。“这就当握手了。” 祝延辰仍凝视着他,似乎对他的态度相当吃惊。束钧站在原地,被一排排休眠舱包围。他平静地望向祝延辰,又笑了笑。 “我之前没输过,这回也不会输。” 第9章 废人村 人在战斗之中,常常需要将感性部分割裂出来。战场瞬息万变,时机稍纵即逝,若是用太多时间处理情绪问题,在不合宜的时刻陷入慌乱,老天都救不回来。 束钧此刻很清醒。 自己尝试了数个休眠舱,系统的反馈一模一样,不似作假。退一步,要是祝延辰只想给自己开个大玩笑,那这个恶作剧未免过于复杂。从祝延辰被“劫持”,到尸体处理处的寄尸兽,每个环节的变数实在太多。 结合自己的状况,束钧必须承认,“《侵蚀》世界才是真实世界”在逻辑上最说得通。 他忍不住理了下自己曾经的生活。 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想想也乏善可陈。束钧是孤儿,对父母没有任何印象,自幼便由相关部门的工作人员照料。科技高度发达的环境下,他不需要和成人一同居住,也不会一个人过得无聊。一日三餐有人送上门,家中情况有人定期查看。除了去学校上课,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中游戏——棋牌游戏、解谜游戏、动作游戏,只要做得够好,束钧来者不拒。 他从8岁起就独自居住了。 普通地玩耍,普通地交友,昨天和今天差别不大,明天会发生的事情也很好猜。他就这样正常地长大,因为能力出众而顺利成章地当了职业选手——对于自己的世界来说,这个人生轨迹标准得不能再标准。 要说他的过往里有什么稀罕事,他曾在学校组织的模拟战中被“祝福”过。 《侵蚀》作为地位极高的全民娱乐,学校也会开设相关的选修课程。束钧11岁前,战斗课程的成绩并不好——不是个人战斗训练不好,也不是指挥上没有想法。恰恰相反,他的鬼点子太多,凭着野兽般的直觉东一榔锤西一棒子,新意是够了,整个战术制定相当散乱。 他的成绩一度到了被劝退的边缘。 第15章 当时束钧只觉得无趣。对于11岁的孩子来说,接近实战的训练太过枯燥,他又是格外爱玩的那一类。束钧不是没考虑过放弃,好胜心又不允许他就这样被踢出课程,于是他只好不咸不淡地继续混着。 奇迹出现在最后的模拟测试中。 明明是和往常一样的测试,不知怎的,他像顿悟了一样。那次束钧的指挥和布局像往常一样大胆,却没出任何岔子。时间过了太久,束钧记不得那次比赛的细节,只记得那种心跳急促到要爆裂,勇气与自信源源不断的感觉。 以及一个模糊却坚定的印象——只要自己肯拼上全力,他不会失败。 束钧将那些感觉和印象牢牢刻进脑子,自此后成绩评级一飞冲天。导师笑着说他最后关头开了窍,束钧自己却很清楚,那种感觉并非经验积累、突然领悟而成。有人点拨过他,浅淡的身影藏在那波强烈的情感里,可他偏偏想不起来。 如果要打个比方,他更像是被某种存在祝福过。 在那之后,他领导的黑鸟虽然积分偶尔会落后于其他队,最终势必会获得胜利。他本人也屡战屡胜,最终成为单人排位第一的“不死传说”。 现在想来,他不知与死亡擦肩而过多少次。自己的人生无异于一场漫长的赛前训练,如果当时真的被退课,他在真实世界里又会是什么下场呢?那个莫名其妙的祝福,是外界进行干涉和调校的结果吗? 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它被无数场战斗淬炼得越发纯粹,现在仍在生效。 它让他冷静地站在这里,站在沉睡在休眠舱的伙伴们之中,而不至于被真相击垮。他是这个世界制造的战斗机器,那就让他像以往一样,堂堂正正赢到最后。 他总会赢的。 为此,祝延辰是必要的。无论祝元帅是怀着怎样的目的接触他,他都不会放开这个极具价值的情报对象——一个人逃命也就罢了,要想救回同伴,和祝延辰合作是他唯一的出路。 至于对烟尘那点朦胧的好感,束钧决定将它压进心底,让它自生自灭。他的世界整个颠覆,他面前的“烟尘”是个全新的人,一个需要谨慎相处的合作人——这个世界状况不怎么好,饭桶可坐不上元帅的位置。 “合作愉快。”束钧语气轻松,“行了,我知道你刚刚在担心什么。我不会在这崩溃失控,也不会当场劫人——光是为了告知我一个人真相,你折腾了大半天,我也掉了半条命。黑鸟核心成员有300人呢,就算他们打开大门让我把人带走,后续资源和后续处理都是问题。” 祝延辰呼出一口浊气,人没那么紧绷了:“的确。” “如果我刚刚硬是要劫人,你打算怎么办?”束钧半打趣半认真地问道。 “用净化枪轰掉你的胳膊。”祝延辰听起来不像在开玩笑,而且没有解开手铐的意思。 “……”这话听着有点像威胁。 “现在不到走的时候,我们需要……” “需要补充物资,因为你的秘密小屋回不去了。”束钧接过话头。“当初你就带了个箱子,里面又塞满了怪东西。人总得穿衣吃饭……说到这个,我光吃饭还够吗?” 蚀沼可不是喝个下午茶就能老老实实的东西。 “普通食物能让你心情好点。要填饱肚子,你可以试试外头的变异兽。”祝延辰用手铐扯扯束钧,两人开始往门口走。“你的情况,我也是头一次见,目前只能猜测。” 手铐没打开,不过这人的情绪像是好了点。 等他们回到楼顶,一人背了个大背包,里面鼓鼓囊囊地塞满物资。尸体处理人老老实实留在原地,束钧一把捞起她,被新增的重量坠得呃了声。 风系异能是很方便,只是通常黑鸟战队不会让队长兼职运输机。 女人指的据点格外远,束钧被折腾了一整天,落地时带了点半死不活的蔫巴。 据点异常破旧,周遭的净化机没有在运转,已经被蚀质侵蚀掉了色彩。建筑没亮灯,一道道漆黑的裂缝趴在墙面上,整个显得鬼气森森。比起据点,这更像他们之前作战的地图。束钧还在紧张警戒,祝延辰已经跨出了步子。 “你们自己要来的。这里的净化机坏了,出了事我们不负责。”那女人嘟囔道,带他们往建筑物里头走。 说罢她又扭头:“今儿太晚,大家都睡了,我也不好单独跟你们聊。地方我带到了,右手边边有个空房,你们凑合一晚,有事明天说。” 像是怕他们拒绝,说完她便逃也似的跑了。 “手铐解一下。”束钧甩甩手腕,职业病瞬间发作。“我跟上去探探。” 祝延辰原地不动,石人似的,但并非面无表情——他冲束钧挑起了眉毛。 “……不是,阿烟,你真觉得我会现在发疯?” “之前我让你自由活动,你直接制住我,找人要了坐标。要不是你心理素质还行,我们现在已经拼出个你死我活了。”祝延辰嘶声道。 束钧打哈哈:“我这么积极地确认状况,不正说明我心理素质好嘛。” 祝延辰不为所动:“接下来三天,我不会放开你。” “……”束钧咽了口唾沫,“没用,三天而已,我可以演三天戏。” 祝延辰抿抿嘴巴,喉咙里嗯了一声,听上去挺像礼貌地压下一个轻笑。他还不如笑出来呢,束钧想,这样反而显得更加嘲讽。 不过说实话,他的确不怎么会演戏。 “行吧,虽然我觉得还是探下情况更好。”束钧闭上眼。 “我和你一起去。” 束钧上下打量祝延辰,后者打开包,随手挑了俩看着就挺不妙的枪状武器:“一起去。” 冒牌尸体处理人当然没有直接睡觉,在这寂静的建筑里,人的动静格外好找。两个人放轻脚步,快速朝有隐隐人声的方向前进。祝延辰潜行技巧意外的很好,一路溜门撬锁的水平更是让专业盗贼都自愧不如——这人到底当的哪门子元帅? 手铐的碰撞声算是两人发出的最大声音。 这里被侵蚀得相当严重,鲜见电子设备。没有监视器的困扰,两个人速度相当快——他们再次追上女人时,她和房内人的对话像是刚开始不久,她还在摘面罩。 束钧透过门缝朝里看。 女人将摘下的面罩放在桌上。她的脸几乎要被囊肿肿没了,五官被推向脸的边缘,如同被过分吹胀的气球花纹。束钧认得这个,之前npc中也有类似情况。这是长期接触蚀沼导致的病变之一,不接触蚀质还能吃药压压,可要住在这种地方,人只有死路一条。 他下意识瞧了眼身边的祝延辰,祝延辰一只手支在他肩膀上,看得比他还认真。 “今儿我遇到寄尸兽了,还被人发现了。”女人急急地说道,“老魏你听我说,他们有枪,硬要我带他们过来。” “军队的人?”这个角度看不见她的谈话对象,只能听到一把苍老的嗓音。 第16章 “应该不是,那人带了面罩,听口气是城里人,还带着个……我不知道咋说,他带了个怪物。现在那怪物还跟着他呢。我先让他们歇着了,老魏,咱们村咋办——” “不是军队的就行。让他们歇着吧,明天好好招待,反正咱这也没啥可抢的。” “可是那——”女人刚张嘴,又把声音吞了回去,估计是被对方无声地警告了。“要么咱找人动手,老王家还有枪。” “人能发现你,又敢跟你来,一把枪能顶什么用?万一惹火了人家,指不定要几个人陪葬呢。小席,先去睡吧,我知道你担心你着急,可这事儿急不来。” 女人张张嘴,她的脸太过畸形,这个动作显得尤其可怖。 “好吧,我明白。”几秒后,她丧气地应道。 见她手转向面罩,门外偷听的两人即刻退开。在女人出门后,两人早跑得无影无踪。 “看来暂时没什么事,安全起见,我们轮换着守个夜吧。” “你睡。”祝延辰言简意赅。 “你撑得住?” “习惯了。”祝延辰点点头,“你今天消耗有点大,早休息比较好。你要再像之前那样’饿’一回,我们都会有麻烦。” 说完这人往床边一坐,打开背包,顺手抽了两份资料看起来。 看样子就算他睡了,祝延辰也不打算解开这手铐。束钧气馁,只得躺上床。明明倦意深沉,他却睡不着了。 床挺硬,床沿带着侵蚀的痕迹,床单灰扑扑的。这里的空气让他感觉清爽,蚀质浓度低不了。束钧侧了个身,瞧向还戴着面罩的祝延辰。对方坐得笔直,正认真地查看资料,手套拂过纸面,沙沙的轻响还挺悦耳。 说来祝延辰没换掉被撕破的防护服,只是在外面加了件外套。 祝大元帅不是个姑娘,就算和自己铐在一起,也不至于脸皮薄到不换防护服。天知道这人藏了多少秘密,束钧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他的呼吸很快变得轻而悠长。 确定身后人睡着了,祝延辰轻轻放下手中的资料,小心站起身。他皱着眉吞了片药剂,保持着手铐拷着两人的状态,开始解防护服的扣子。 为了应对各种状况,防护服的设计相对复杂,拆解的方式也很多,绕过一只手还是很容易的。 他无声地脱掉了破损的上衣,从新鲜搜刮的物资里扯了件新的,飞快披上。若是束钧还睁着眼,说不准能看到祝延辰的脊背。 祝延辰背后的皮肤同样苍白,只不过布满了细细密密的伤疤。那不是战斗痕迹,更接近手术疤痕,几道新伤还泛着淡淡的灰色。他穿衣服的速度极快,整个人很快又板正起来,恢复了足以进会议室的整洁。 随即他坐回床边,扭过身子,又伸出那只没有被拷住的手。没有拥抱,没有皮肤的碰触,被手套包覆的手捻住几缕灰白的头发,将它们拂到更规整的位置。 “晚安。”他说,将视线转回手中的资料。 束钧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这地方不算重侵蚀区,白天黑夜还是有那么点差别。祝延辰雕像似的坐在床头,要不是他手里的资料变成了书本,束钧简直要以为他一晚没有动过。 “早。”束钧嘟囔。 “早。”祝延辰转过身,取血针直接扎了过来。 束钧:“……” “感觉怎么样?” “还行。” 束钧瞥了眼自己刚被戳过的胳膊。略显暗淡肤色、变异的指甲都没恢复,包扎好的伤口也还在。可他就是觉得舒畅,如同在三层棉被里捂了一宿,终于探出头来。先前如影随形的疲劳感也不知踪影,他的身体状态好到可以上战场。 “……就是有点饿。”他严肃地补充。 祝延辰从背包里翻出一块压缩干粮:“很好,我正好看下饥饿状态的数据。你先用这个顶顶,有空我们去打猎。” “既然我们已经是手牵手的关系了,透露一下呗。你为什么要到这来?这里是什么地方?” 一只手被拷住,指甲又变成了爪钩,束钧撕包装撕得有点心塞。祝延辰将干粮拿回来,撕开一个口子,又丢给束钧。 “我一开始就打算到这来。不过歪打正着遇到了这边的人,正好不用找路了。” “一开始?” “嗯,你才是那个计划外的变数。” “……” “这里是‘废人村’。”祝延辰继续答道,将书本收回包里。 “一个有你‘疑似同类’的地方。” 第10章 偷蚀沼的人 束钧从来没有听说过“废人村”。 见祝延辰开始一板一眼地洗漱,束钧不打算强拉对方讲解。不算刚挨的那针,这个清晨让人清爽得很,束钧暂时不想考虑蚀质相关的黏糊事。 如今境况安稳,等看了村子的状况,到时再问也不迟。反正有手铐锁着,自己是跑不了,祝延辰也没法躲他。比起那些枯燥的设定理论,眼下他有更想问的问题。 祝延辰延长了手铐间的链子,束钧活动自由了点。他漱漱口,自在地啃着干粮:“我是计划外的变数……按这说法,就算没我这茬,你原本就打算从据点溜出来?” 放着好好的元帅不当,单枪匹马往侵蚀区钻。哪怕想要低调地调查这里,安排点后援也不亏。束钧总觉得这人还有别的目的。 这事儿关乎到他的切身安全——万一祝延辰调查完了,后备军跟上,一瞧元帅身边跟着个两条腿走路的蚀沼,到时他就难办了。退一步,假设祝延辰能安排好一切,手下不会伤他,束钧也不想让更多人知道自己的状况。 联合政府和玩家们对蚀沼的态度如何,他再清楚不过。 “如果没有你,会有别的变异兽按计划袭击我,我照样会‘被劫持’。” 祝延辰打理好自己的箱子,把箱口一合,又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放心,你的情况不会外传,只要我们再在外面待几天,联合政府就会把我的状态从‘失踪’改成‘死亡’。” 第17章 “哎哟,你就这样直接告诉我?知道我混了个蚀沼的只有你,你就不怕……” 你就不怕我改了主意,杀人灭口? “不怕。”祝延辰动作顿了顿,“而且就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你杀了我,自己也活不了几天。蚀沼还在与你的身体混合,要是没人帮忙控制,它很快就会把你吞掉。” 束钧嘴里的干粮突然变得索然无味。 合作人姑且还能翻脸,没人会想得罪自个儿的医生。 “好端端的,你干嘛搞个假死?”束钧赶忙结束这个危险的话题。 祝延辰少见地没有立刻答他,一阵沉默后,他维持着背对束钧的姿势:“很多原因,没有需要你介意的缘由。你是安全的,你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束钧颇为意味深长地哦了声。 介意是肯定介意的,他现在甚至更介意了。 “伸手。”祝延辰清理好了自己,从口袋里掏出个宽手镯似的小玩意儿——宽手镯是好听点的说法,束钧总觉得这东西更像复古风的镣铐。 “一个手铐够了,真够了。”束钧把另一只手藏到背后,“阿烟啊,咱们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不是手铐。”祝延辰无情地逼近,“这是能检测你生理状况的东西,我昨晚调校好了。你戴上没坏处。” 束钧愕然。仔细一想,自从和祝延辰相遇,这人就没休息过。他当初叮叮当当折腾自己的血肉,为的是这个吗? 他叹了口气,老老实实伸出手腕。 铁灰色的手环自动卡上,手腕一阵微小的刺痛,这东西八成连着软探针,而且比他想象的轻不少,至少不会影响行动。仔细一看,它有点像“游戏”里的角色数据展示装置。光滑的金属表面上,浅色的字符慢慢浮现出来,完全不引人注目,乍一瞧像是雕刻在金属面上的花纹。 【融合度:19%;生命体征平稳。】 确定读数出现,祝延辰满意地点点头:“我们走吧。” 祝元帅靠得很近,哪怕已经戴上了面罩,束钧仍能看到对方眼底睡眠不足的青黑。若想彻底控制自己,祝延辰大可以频繁取血,随后将数据偷偷摸摸攥在自己手里。 可他并没有这么做。 叹了口气,束钧甩甩手腕:“谢了。” 几秒后,他又补了句:“一会儿万一状况不对,我会护着你的,你……别太绷着。” 仇归仇,恩归恩,束钧向来不喜欠人人情。只是话出了口,束钧才发现有点不妥,对于另一个上位者来说,这句话没准有点过线。 他准备好迎接一个疏离礼貌的回应,哪想祝延辰在门口停下,极为严肃地回答:“我知道。” “……”这人怎么回事。 天亮堂后,这地方反而显得越发鬼气森森。畸形的人们在废弃走廊缓缓走动,斑驳的墙壁上喷满各式各样的词句,笔画潦草到认不出。 有些人还戴着防毒面罩,有些索性戴都不戴了,变形到看不出五官的脸直接露在外面。有的病变程度格外骇人,整个躯体都发生了畸变,只得四肢着地行走。 他们慢悠悠地路过,安静得像幽魂,没人驻足观察这两个陌生人。比起这些人,昨晚那位尸体处理人的症状算是轻的。 各人体质不同,极小部分人对蚀质格外不耐受,净化药当饭吃也撑不住太久。这种人会出现较为骇人的病变,往往难以救助。按束钧之前的认知,这些人本该住在城中,接受临终照料。 束钧缓缓吸了口气,这里连空气都带着寒意。 “你们在这呐,我刚想喊你们吃饭来着。”昨晚的女人匆匆忙忙赶上前来,她的面罩戴得很端正,发罩上还别了个粉色的发夹。她小心地斜了眼束钧,随即目光在两人的手铐上一触即收,整个人瑟缩了些许。 有身边这些身体重度病变的人衬着,还被人恐惧成这样,束钧心情微妙。 “我们吃过了。”祝延辰语调平淡。 “哦,哦。”女人有点意外地应道,“我们这儿管事的还在吃早饭,我先带你们去吧。” 离开废弃的据点楼,紧挨着的是一排排平房。她引着两人在平房前站定:“老魏,老魏,我带着人来了!” 平房里传出几声浑浊的咳嗽,权当回答。 门开后,束钧礼貌地忍住了脸上的吃惊表情。 椅子上坐着个老人——这是较为概括的说法。实质上,他看到一个接近半融化的人,整个覆在椅子上,如同一截即将燃尽的蜡烛头。那具肉体活像层层叠叠的烛泪,软垂垂地挂在灰白的木头上。 整个房间堆满了腐朽的橱柜,老人身前的桌子上摆着稀粥,尿盆就在几步外,整间屋子有股难以描述的味道。女人朝他们行了个笨拙的礼,先一步退出房间。 面对眼前的景象,祝延辰没有太大的反应。 “两位怎么知道这里的?”老人张嘴,半融化的嘴巴像个黑洞。“我们村就是个小地方,要是想抓稀罕变异兽,这里可没什么值钱的货。” 祝延辰不答,只是看着他。 “小席的事儿,我听她讲过。她最近往尸体处理处跑,就是想从那堆机器上偷偷部件,无论怎么说,我在这跟你们赔个不是……我们这儿的净化机差不多坏完啦,你们也看到了。” 这倒是说得通,束钧想。这个废墟里的村子看着寒酸,村民也不像有多高的战力。这么个塞满垂死之人的村子,祝延辰到底想调查什么呢? “她不是去偷部件的。”祝延辰终于开了口。“她连净化机都启动不了,做不到把部件不留痕迹地拆下。别说一个月,她头一天就会触发警告。尸体处理人也没那么好混进去,你们这里有人特地疏通了关系。” 老人不答话,喉咙里发出呵喽呵喽的喘气声。 “你们的人违反了尸体处理规则,导致三名士兵丧命。要按法规细究,这个村子要被仔细调查。”祝延辰又道。 不管是昨晚还是现在,祝元帅威胁别人的时候话说得还挺溜,可惜到自己这就成了个木鱼,敲一下响一声。搞不懂两人在打什么哑谜,束钧差点走神。 “你想要什么?”老人终于开口。 “见见你们养的蚀沼。”祝延辰口气越发冷硬。“要是你们好好配合,那个女人为自己的违规行为负责即可。这里的蚀沼只会被配上军方监视,事情不至于闹得太难看。否则就走标准流程,蚀沼湮灭,人都接回城里。” “听着挺好。”老魏又呵喽呵喽地笑,“可惜这儿的人不会同意。” 第18章 “那么很遗憾。”祝延辰的声音不见多少遗憾的意思,“无论如何,我不能放任你们继续从尸体处理处偷蚀沼。” 偷蚀沼?那女人是去尸体处理处偷蚀沼的? 养蚀沼又是图什么? 束钧刚想表达自己的疑问,又一阵微弱的啸声传来。这次的蚀沼啸声没有上次那样强烈,如果说上次是目标明确的呼唤,这次的更像是自言自语。 这附近有蚀沼,规模不大,但相当活跃。听啸声的变化,它像是在移动,房间外也发出窸窸窣窣的鞋底磨地声。 “起村,走了,走了。”老魏笑道。“你想要的东西,我们可给不起。昨儿你们偷听技术不错,我就寻思这件事不简单。小伙子,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来头……可惜啊,只能死在这儿啦。” 祝延辰抬手就是一枪,只不过目标不是那老人,而是两人上方。束钧几乎和他同时出了手,他的目标在两人身后——一只变异兽被轰掉了脑袋,另一只被束钧撕开了喉咙,黑色的血溅了一地。 然而老魏仍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更多变异兽钻出橱柜,在飞扬的灰尘中绕开老魏,向祝延辰扑来。 “年轻人就是能折腾。”老魏笑道,“不过等你们折腾完了,我们的蚀沼也跑喽。小伙子,要不咱们都冷静点。你目标要没了,收了枪,我们还能好好谈谈——” “束钧。”祝延辰没理他,又轰掉几只变异兽的头。 “嗯?” “让这些变异兽老实点。” “?” “然后让那个蚀沼停下来,别跑。” “???” 这要求过分了。 第11章 觉醒前夕 束钧有一瞬陷入了迷茫。 自从醒来后,变异兽对他的态度是好了不少,可他没做什么特别的事。至于和蚀沼交流,他不确定被单方面吊起来算不算交流的一种。这难度相当于小孩子刚学会走路,便被要求拿个体操冠军回来。 “怎么做?”他一脚踹飞试图袭击祝延辰的变异兽,虚心求教。 “不知道。”祝延辰答得坦然。 “……” “你现在的融合度是19%,理论上高于15%就做得到。”祝延辰利落地躲过另一只变异兽,手铐链嗡地绷成直线。 束钧憋住一口气,变异兽们一个劲儿朝祝延辰冲,没有理会他的意思。远处蚀沼的低啸渐渐远去,他不知道怎么才能“联系”上它。要真在这嚎一嗓子,他自己都觉得傻。 结果束钧憋了半天,只憋出一个技能。风环绕祝延辰,给他套了个透明的屏障。饶是如此,前赴后继的变异兽们还是挤得他俩脱不开身。其中一只格外壮实的撑住椅子,眼看着就要把老魏带走。 事到如今,束钧迅速回过味来。这老头能和变异兽和睦共处,又特地挪了个会面地点,一下手就是死手——哪有什么和平谈判,面前的破房间一开始就是陷阱。 昨晚偷听时这老家伙一派和气,演戏给他们看呢。 束钧有点恼火。 发现变异兽不攻击束钧,老魏在椅子上蠕动了下,脸转向束钧,露出个怪异的笑。 “不错,不错。”他朝祝延辰开了口,“看来您自己也带了不错的变异兽,可惜就是不怎么好使。再怎么强,一只也挡不了太多。” 祝延辰抬手就是一枪。他无疑故意射偏了几分,枪弹擦着老魏融化的耳廓飞过,击中老魏身后的狼形怪物,腥臭的黑血溅了老人一身。老魏被吓了一跳,半融化的脸抽搐了两下。 “束钧,听好。刚才那两个要求,你做不到也没关系。”祝延辰微微提高声音,像是要盖掉老魏方才的话似的。“我们合力,这位老先生跑不了。” 也是,祝元帅不可能在计划里钉死一个赶鸭子上架的环节。 “当人质?”束钧舔舔干裂的嘴唇,紧盯椅子上的老人。 最近几天他本来就活得云里雾里,身体又不怎么舒服,积了不少不快。世界的真相将不快变成了愤怒,可这些愤怒又不能朝帮了自己的祝延辰发泄。想到昨晚自己居然放松警惕,被老魏骗了过去,束钧不禁又气起来自己。 不过祝延辰既然早就打算来这里,肯定做足了准备。方才祝元帅并没有惊讶于老魏的出手,既然愿意赴这鸿门宴,八成就是冲老魏本人来的。 “当人质。”果然,祝延辰轻声重复。 束钧终于得以发泄怒气,他空手扭断两只变异兽的脖子,尖利的勾爪划破了第三只的腹腔,腥臭的内脏摊了一地。大型变异兽转了方向,试图带着老魏从另一侧的窗户离开房间,被束钧远远一刀风刃削掉了头颅。 老魏连人带椅子落到地上。 房里藏的变异兽死得差不多了,从房外进入房内的数量跟不上。见兽海战术拖不住两人,老魏那副自信满满的模样开始消失。 他挣扎着从衣服里掏出个鲜艳的玩具哨子,奋力一吹。 远处蚀沼的低啸声瞬间响亮几分,正在攻击祝延辰的变异兽红了眼,不再防护自己的弱点,径直咬向祝延辰拿枪的手臂。对方突然转了攻势,祝延辰没来得及调整动作,小臂上多了道深深的伤口。 流出的血带上了轻微的灰黑。 “这东西的口水可毒了,被这些东西多咬几口,健康人也撑不下去。要是爱惜这条命,让你的宠……手下住手。”老魏显然还记得刚才那一枪警告,及时改口。 “不是手下,是合作人。”祝延辰嘶声道。他瞥了眼自己的伤口,一脚踩住变异兽的喉咙,冲它的头连开几枪。 祝延辰这边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束钧却到了极限。 内部重新审视关系是一码事,外人在他面前伤害“烟尘”归另一码。数日接连的恐慌,真相带来的愤怒,自我责备的无力。祝延辰的伤成了最后的火星,一溜烟燃了引线,把他的负面情绪炸了个干脆。 束钧都不知道自己该气祝延辰受了伤,还是气这人对这样的伤满不在乎。 这个时点,他懒得分辨。 束钧无意识地捻住链子,金属链条发出滋滋的声音,竟被他空手腐蚀而断。断了链子,束钧如同出笼的野兽,一个箭步冲上,锋利的勾爪直接捏住老魏的咽喉。 第19章 他不至于失去理智,但那模样显然骇到了老魏。老头儿吞了口唾沫,一动不动。 “让那些东西停手。” 束钧露出变尖的牙齿:“不然我就拎着你亲手干掉它们——先说好,这爪子我用得不太熟,说不准不小心在您身上加几道口子,到时您别抱怨。” 老魏拉下脸:“我一把老骨头了,眼看着要入土,这威胁还差点事儿。你那……唔,朋友还年轻,要你们肯听劝,现在立刻处理伤口,或许还不晚。否则……” 这老头胆量比自己想象的大。 见束钧是个能交流的对象,老魏眼睛开始东歪西歪,讲话弯弯绕绕,就是不肯让发狂的变异兽们平静。束钧心里清楚,光看战斗技巧,祝延辰敌得过那群怪物,但做不到无伤。祝元帅人又在侵蚀区,本来就受到环境限制。这么拖下去,他的合作人赢是能赢,但也注定要吃不少苦头。 束钧气急,下意识在自己身周腾起风来。这回的风并不清透,蚀质散作黑烟,在他身周杀气腾腾地盘旋。变异兽们突然有了反应,有耳朵的塌下耳朵,有尾巴的夹起尾巴,开始争先恐后地朝房间外跑。 而束钧扼住老魏的那只手又一次出现变化,漆黑的蚀质再次滚过他的皮肤。束钧的呼吸愈发急促,手环微震,他瞄了一眼。 【融合度:21%;蚀质水平轻微失衡。】 看不懂,随便了,反正自己意识还在。等变异兽们跑光,束钧将目光投回老魏身上。 兴许是那双灰白的眼眸压迫感太强,这回老魏没再碎碎地念叨,人异常老实。祝延辰简单包扎好自己的伤口,走上前来,试图去取老魏兜里的玩具笛子。 “离我远点。”束钧警告道,“我状态不太对。” 他又饿了,从未有过的饥饿。万幸的是,面前的老头提不起他半点胃口,看来自己对人类菜谱没什么特殊的偏好。 兴许是见束钧饿得两眼发绿,祝延辰相当配合,没有接近:“超乎我的预期,比起让变异兽们老实下来,你干脆吓跑了他们。”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到的,可能和这些风有关吧。”束钧咧咧嘴,带着蚀质的风还在他身周盘旋。 两人对话空当,老魏目光直朝束钧渗出蚀质的手溜去,眼神渐渐复杂起来。 “先带上他。”祝延辰和束钧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废人村不是个固定村庄,见我们来者不善,他们估计已经在逃亡路上了。但他们得赶着蚀沼走,要是我们全力追击,追得上。” 说罢他掏出一个怀表似的仪器:“如果单是追踪蚀沼的反应,它还勉强能用……嗯?” 束钧饿得头昏眼花,只想早点把事情了结:“走走走,这就追。阿烟你那还有没有干粮,我先——嗯?” 束钧没有蚀沼探测器,但他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蚀沼的低啸声不知道什么时候近了。准确地说,它就在门外。一股非常奇妙的情感通过啸声传来——这蚀沼和尸体处理处的不同,感情更简单些。 打个比方,此刻的它仿佛一只野生动物,看人类穿着假扮自己同类的玩偶服靠近,半恐惧半好奇,不知如何是好。 ……他之前和蚀沼对抗无数次,可没感受过所谓蚀沼的心情,束钧有点懵。 祝延辰要他留住蚀沼,让它别跑,自己似乎也成功了。束钧能感觉到,那蚀沼正小声嘀咕,暗暗观察他,可他不知道该如何将信息传达回去。 用沾着蚀质的风接触一下如何?姑且算是物理接触,他可不想再被液柱吊到空中一次。 束钧想到做到,一道风穿过门缝,吹向门外。出了手他才反应过来,和那些变异兽不同,蚀沼根本没什么智力,他也没有和它交谈的必要。 自己准是饿糊涂了,束钧心道。 “阿烟,蚀沼就在外头,你想见就见吧。”束钧苦着脸,一手抓着老魏,一手去拨拉地上的变异兽尸骸。他试图克服反胃的感觉,姑且找块肉填填肚子。 祝延辰点点头,他紧了紧防护服,又掏出个束钧不认识的小玩意儿,眼看着要开门。 就在这一刻,门外蚀沼的情绪霎时剧变。 “等等!”束钧一声大吼。 那些无害的迷惑、好奇、恐惧,通通从门外蚀沼的情绪中消失。如今它表现出的是纯粹的本能——战斗欲望。 说好的同类之情呢? 束钧顾不得自己饥饿的胃部了,他嘴巴叼上一条变异兽的腿,抓起祝延辰,从房间另一端瞬间逃跑。 手腕上的手环疯狂震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门外蚀沼的嘶叫冲击耳膜,在那强烈的情感中,束钧勉强分出了一点点含义。 【想要情报。】磅礴的战斗欲中,一个简单的念头循环往复。【想要情报。】 吵得要命,束钧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结果门外蚀沼意外地安静了会儿,随后破门而入。 【想要情报!】它的情绪激烈了些。 “……” 如果这是他和蚀沼的首次自主交谈,那还蛮失败的。结果这念头刚从他脑海里闪过,一条液柱便抓住了他的腿,将他拖到了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束钧赶忙在心里默念,可惜显然没太有效果。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尖啸声越来越大,带着焦急和不满。 行吧。 用最后的力气,他把祝延辰和老魏两个人甩了出去。 想要战斗,那就一对一。 第12章 冰山一角 一对一的想法挺潇洒。然而束钧嘴里叼着条变异兽的腿,正面朝地趴着,被脚腕上的液柱朝后拽,这画面更像老牧民怒拖偷羊的狼。 束钧内心一阵悲戚,要肚子是饱的,武器还在手边,他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眼下境况只允许他走神这么半秒,风刃嗖地斩断液柱,束钧就地一滚,嘴里叼着的兽腿到了右手。兽腿还带有余温,兽毛粗硬硌手,不过好歹有点分量,让他找回点战斗的心境。 液柱被斩断,蚀沼发出低鸣。边缘液柱扭在一起,鞭子似的朝束钧抽打而去。束钧挥剑般挥出兽腿,利落地躲过前几次攻击,最后吃了记强弩之末的抽打。他的衣服哧地融开一道裂口,皮肤上却只留下淡淡的红痕。 第20章 和过去不同,武器不在手里,但他也不用去穿那沉重又碍事的机械甲。最具威胁的蚀质对他失了效,那么蚀沼在他面前,和其他变异兽没有太大的差别。 倒不如说,比起那些有利爪和利齿的怪物,滑溜溜的蚀沼威胁还小些。 问题只有一个,平素他们只会斩杀蚀沼带来的变异兽,蚀沼本身只能靠净化机驱散,没人知道怎么杀死这玩意儿——面前的蚀沼不算大,约莫二十平方米的一滩,和其余蚀沼没有太大区别。 这种黏滑的液状对手最招人烦。 兽腿劈散了几次液柱,发出难听的嘶嘶声。兽腿上的血肉融化滴落,最后连骨头都被侵蚀得松松散散,一触即碎。束钧心疼地丢掉残骸,双手撑地,漂亮地旋了个身,躲开蚀沼又一下抽击。 状况有几分尴尬,蚀沼捉不住他,他也拿蚀沼没办法。要这么继续,打个三天三夜都没什么问题——前提是他不饿。 腹部的轰鸣震耳欲聋,腿脚渐渐使不上力。束钧啧了声,瞥向身后。 他们在这缠斗了有那么个十几分钟,要是祝延辰趁机跑远点就好了。 哪想祝延辰还待在他的视野范围内,老魏被金属绳捆成了粽子,就躺在祝延辰脚边。看距离,这人压根就没退多远。 “找到它的‘脑’。”见束钧扭头,祝延辰高声道。“它刚才袭击你的时候,有个区域的蚀质始终没动弹。你去它的西南方探!” “这东西有脑子?!”束钧的回应里多了几分惊恐。 “理论上,它有特殊蚀质组成的类神经中枢。”句子太长,祝延辰喊得挺费劲,束钧耳朵听了进去,战斗状态中的大脑却没法理解。 “我没听说过这种事情!”他喊回去。 “我个人的研究。”祝延辰的语气里多了点诚恳,“这个状态不好解释,打完再说——” ……这家伙还认真考虑过现在解释吗? 他之前只知道阿烟性格认真,没想到真人简直认真过头。束钧忍不住扯扯嘴角,他弹跳而起,人落在蚀沼附近的房顶,观察祝延辰点出的位置。 战斗中确实很难发现,他需要集中精神仔细观察,才能从那些沸腾蠕动的液面中寻找出差异之处。祝延辰能够远距离判断,看来这位元帅对蚀沼不是一般的熟。 鞋底被蚀沼腐蚀掉了,束钧扯起平房顶上防水的塑料板,直直扔向蚀沼,随即整个人跟着跳跃出去。塑料板被侵蚀的速度相对慢些,他能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 被成年男人的体重冲击,塑料板开始没入蚀沼,而束钧已经完成了动作调整——在塑料板没入蚀沼的前一刻,束钧的手已经探进蚀沼的异常区域,伸手一抓。 的确有问题。 他很确定,自己抓到了粘滑蚀质以外的东西,摸着有点韧,像动物的软筋。 可那东西被他一碰,蓦地一收,不知缩去了哪里。蚀沼的感情里出现了明确的恐惧,接近被捕兽夹钳住的野兽。它开始整个收缩。 束钧从未见过蚀沼收缩,手没入的蚀沼不再是沼泽质地,触感更接近水泥。他的手有点拔不出来的意思。蚀沼的收缩还在继续,它从原本的二十平米左右缩到了十平,并且没有停下来的趋势。 震慑效果到了,这东西的战意已经变成了恐慌和杀意。只要抽回手,束钧不觉得它会继续纠缠。不过前提是抽回手——体力剧烈消耗,他越来越使不上力,而手部隐隐出现被侵蚀的疼痛。 眼角余光里,祝延辰似乎想要上前,束钧忙积起一口气:“我没事,别过来!” 纵然祝延辰有千般手段,他手臂受伤是事实。这种时候靠近蚀沼,祝延辰的伤口只会进一步恶化——如今还不到必须要支援的时候。 战斗卡在最后一步最让人心里发堵,手腕上的监测机械震得他手发麻,束钧眼冒金星:“既然知道害怕,不如趁早滚蛋。” 不知道是不是饥饿的原因,束钧脑内一阵阵混沌。也不顾蚀沼是否听得懂,他直接出了声。 “……给我松手。” 蚀沼继续懵懵懂懂地咬着,蚌壳似的挤压他的手。 风系技能能够劈斩事物,对掘地却不太在行。束钧本人没有自带风帆,也做不到靠风力把自己拔出去。见脱不了身,束钧遵从直觉,干脆将手探得更深。 害怕是吧,那就让你更怕一点。 蚀沼的尖啸可能到了最大值,束钧总觉得自己耳朵流了血。他在粘稠至极的蚀沼内乱抓,蚀沼终于回过神来,不管不顾地将自己割裂成无数液柱,朝束钧狠狠刺去。 束钧则时刻注意着蚀沼的质地——蚀质不能凭空出现,液柱里多点,自己探的地方自然会稀薄下来。只要自己看准时间,挣脱钳制不会是问题。 他的判断没错,蚀沼液柱腾起,他的手臂顿时松快些许。 只是他没有离开。 在他刚抽出手臂、打算逃离时,一股接近本能的愤怒从身体内部爆开。他的脚擅自黏在了仅剩的塑料板上,不愿离开。而他的双手原本只是滴滴答答地滴落蚀质,如今变成了无光的黑,那黑色自然地过渡到小臂,仿佛生来如此。 祝延辰刚给他的检测装置冒出一缕青烟,终于不再震动。 束钧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那股怒火还在他心里打转。自己过往的经验尖叫着催他逃跑,而本能却鲜见地反抗起来。 小蚀沼伸出的液柱齐齐停在空中,它的情绪有一瞬的断层,像是被吓傻了。 是自己体内的蚀沼在示威吗?束钧下意识用手去拨弄伸过来的液柱。这回他的手没有穿过蚀质,而是干脆地握住了它。 随后他扯裂了它,轻松地像撕开一条面包。 他脚下的蚀沼彻底慌了神。它猛地抽回所有液柱,进一步收缩,团成个绵软的大球,逃得有点屁滚尿流的意思。束钧字面意义上地继续下黑手,在蚀沼逃离前又附赠了几道深深的爪痕。 可惜没捉住它的脑。 蚀沼离开,脚下只剩灰黑的土地。双手的黑色未能消去,饥饿感更上一层楼。束钧没来得及和祝延辰打招呼,用最快速度冲进方才与老魏战斗的房间。他踢开地上层层叠叠的尸体,抓起只看起来相对正常的,直接生啃起来。 ……不出预料的难吃。 可他有种下一刻要饿死的恐慌,撕咬得相当干脆。兽肉入了腹,像是石子入了湖。从肉量上来说,他吃掉了一整条牛腿的重量,却刚刚混个三分饱。 “蚀沼之间的关系就像狼群。”祝延辰不知何时回了门口,他倚在门框上,受伤的手臂缠了一层层防护纱布。“当然,它们没有狼那样聪明。只不过从阶级上来看,两者很类似。” 他瞥了眼束钧手腕上报废的检测装置,叹了口气:“现在我能确定,你确实吸收了决赛时的那个巨型蚀沼。它无疑是蚀沼中的alpha,而刚才那种甚至算不上成体。” “怎么说得跟我欺负小朋友似的。”束钧咽下嘴里的肉,腾出嘴巴。“我还是觉得有点扯,一个人吞得下那么大的蚀沼?” 第21章 “蚀沼99.9%以上的成分都是水。如果它愿意舍弃那些水分,重新和你的肉体结合,理论上是做得到的。” ……它图个啥啊,要是为了长出两条腿,未免也太拼了。束钧有点呆滞地咬住一口肉。 他不止混了蚀沼,还混了个超浓缩型的。刚才那股子本能的愤怒,搞不好是体内的蚀沼恨铁不成钢——自己以一个头狼的身份,被小朋友暴打,甚至还想逃跑。 “那有我这么个绝佳的观察对象在身边,你为啥还要特地来看小朋友呢?”束钧抹抹嘴巴上的血和肉沫,补了个称呼。“阿烟?” 祝延辰的情绪像是好了一点:“你的情况太过特殊。你的肉体和蚀质相性非常好,导致蚀沼认为和你混合能获得更大的生存优势。简单来说,它自己没什么脑子,想要个现成的——哪怕不是自己的脑子也无所谓。” 束钧皱起眉,没了开玩笑的心思。结合刚才的事情,他隐隐猜到了什么。 “那个‘小朋友’在收集信息?……它也想完善自己的脑?”这些蚀沼并非一成不变,它们在试图进化。 “嗯。” “那么尸体处理处的蚀沼……” “那个是我从零开始培养的,它没接触过其他蚀沼,不认阶层,只知道吃。”祝延辰摇摇头。“事情就是这样,你自己体验下是好事,纯理论没太有说服力。现在把坏掉的检测器扔过来,我去修修,你继续补充体力。” 束钧看看自己漆黑的手,又看看祝延辰,随后目光又转回自己黑乎乎的爪子。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想法,那些黑色体贴地褪去。束钧舒了口气,站起身,亲自将检测器递了过去。 “让我看看你的伤。”拉进了距离,束钧顺势提出要求。“这方面我比你熟。” “我处理过了。” “大元帅向来不出城,难道你之前被变异兽伤过?我不信。” “……”祝延辰见拗不过束钧,叹了口气,伸出手臂。 伤口泛着蚀质污染的淡灰色,被处理得不错,束钧相当意外——祝元帅是个策略派,按理说不需要在战地厮杀,可他似乎很习惯对付伤口。 束钧细心看了个遍:“缝合钉搞得有点糙,待会儿我帮你处理下。” “嗯。” “哦,还有件事,你这手铐……”束钧晃荡了下自己手腕上残留的部分,这东西没有损坏多少,看得出做过防侵蚀处理。方才它能被弄断,可能是因为他一时状态失控,体内蚀质又过于浓缩。 面对这个问题,祝延辰少见的有点迷茫。 也是,束钧想。如今他的疑问一个个被解答,而新的问题随之而来。按照祝延辰的说法,自己为了性命,的确不会第一时间杀死“私人医生”。可他的情况在慢慢稳定,总有一天会不再需要祝延辰。 若自己再疯狂一点,到时回过头去屠城都不是不可能。作为一个领导者,祝延辰应当趁他状况不稳,第一时间解决他这个麻烦,而不是救下他。 这个人对自己的信任到底是哪儿来的? 束钧摇摇头,半晌像是下了决心。 他捻起这边的手铐长链,又抓住祝延辰手腕上的,他将两条链子打了个死结。 “现在我还没法熟练运用蚀沼的力量,你知道,我暂时没法再把它弄开。”他说。 “说好的三天,那就三天。我吃得差不多了,我们走吧……哎等等,我再拎条腿。” 作者有话要说:  断链重连√ 第13章 福气 老魏的态度变了,瞧向束钧的目光都带着几分慈祥。 蚀沼逃走,村民们也跟着销声匿迹。束钧原以为这老头服了软,但他没见过服软服成这样的,那眼神看得他直发毛。 居民们跑了个干净,祝延辰挑了间干净的屋子。看得出房间曾是个厨房,物资贫瘠,只有些被蚀质侵蚀的盐和米。束钧起了灶,熟练地烤起变异兽腿。细细剥去皮,肉又带上点盐味,味道好了不少。若是有更多香料,烤好了说不准真能当盘菜。 就是蚀质含量太高,正常人吃不得。 祝延辰铁打不动地冲营养剂。这回他还另外泡了点东西——新食物混了水,膨起后颇像无色的果冻,看着就没滋味。祝元帅松了老魏的双手,切了点胶状物递给老人,自己也斯文地吃起来。 元帅先生相当遵循食不语寝不言的守则,别说聊两句,束钧连对方的咀嚼吞咽声都听不见。 老魏也意外地听话,给什么吃什么,就是动不动朝束钧那边看。被这么个半融化的人灼热地盯着,束钧烤肉的手有点僵。 “有事直说。”到底忍不住,束钧往肉上撒了点盐,耐着性子提问。 “怕外人插手,每次我们在新地方住下来,都会提前选好下一个迁徙地。我知道蚀沼去哪了,我可以带你们跟上。” 祝延辰拿勺子的手顿了顿,束钧则用小刀割下片肉:“哎呦,之前可没见您这么配合。可惜这事儿我说了不算,你得看那一位。” 他举起沾油的小刀,指指几步外的祝延辰。 “不,他不明白,他给你拴着链子呢。”老魏神神秘秘地说,“而你会明白的,你肯定会明白。” 说罢他又目光灼灼地凝视束钧,像是期待他顺话题问下去。 束钧一阵胃疼,战场上每一秒都宝贵得很,他向来厌烦有话不好好说的类型。这老头是个典型,三棒子打不出个屁,颠来倒去半天等于什么都没说。 “明白明白。大家吃饭呢,再说吧。”他敷衍地回道,又削了块肉,给兽腿翻了个面儿。 老魏脸一阵抽搐,祝延辰咳嗽几声,像被呛到了。 “阿烟,我们晚上再跟过去怎么样?”见祝延辰停勺,束钧咽下嘴里的肉。 蚀沼刚被他刺激了一下,估计还在警戒状态。同理废人村的村民们——村长被掳走,蚀沼也灰溜溜地逃跑了,这会儿他们铁定慌成一团。祝延辰是为了情报来的,刺激一帮六神无主的人可拿不到好情报。 不如等夜深人静,人们都冷静了,再叫这老头带路,找几个重点人物问问情况。 ……而且祝延辰也需要休息,这人一宿没睡了。 束钧把玩着捡来的小刀,正想着怎么简要说明自己的想法,祝延辰已经应了声。 第22章 “明白。我先休息,还要劳烦你帮我守一会儿。” 这交流一如既往的舒坦。 被老魏盯得难受,又怕这老头一会儿又嘀嘀咕咕,束钧索性把他锁去里间。祝延辰也不摆架子,他翻了几块塑料布铺在地上,就这么躺下了。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背对着束钧侧躺。束钧则继续嚼肉,下意识放轻声音。不知是不是靠文字交流太久,两人间的气氛没他想象的尴尬。 “我不习惯和人长时间相处。”在束钧以为祝延辰睡着的时候,祝元帅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哪里不愉快直说就好,不用介意。” 要不是两人间还有条链子连着,束钧恍惚以为他俩是一起出来观光的旅伴。 算了,反正他是计划外的嘛。自己认识的那个阿烟也不怎么外向,如果忽视目前微妙的状况,对方态度还算不错。 “嗯嗯。”束钧小声应道,差点被肉噎着。 祝延辰发出近乎无声的叹息,微微弓起背,呼吸轻了起来。 长了锋利的钩爪,束钧没法快乐地嘬指头。他用布巾抹抹手上的油,意识到这是难得的安宁时间。祝延辰睡着了,没有干扰,正适合安静思考。 对祝延辰暂且没敌意,不代表他不厌恶控制同伴的“npc”组织。自己得知真相后头痛欲裂,快速忘记真相的内容。玩家……不,合成人脑子里八成有什么控制机关。而身为元帅的祝延辰都解得这么辛苦,那机关估计很难搞定。 祝延辰没跟他聊过这个话题,而他需要这方面的情报。就算摸清身体状况需要时间,期间他总不能傻乎乎地跟着祝元帅,自己什么都不做。 束钧瞟了眼手腕上的链子。 此刻他只有一个愿望,若祝延辰真的是他的“朋友”就好了。他不知道位高权重的祝延辰一个人跑出来为了什么,留下自己又是为了什么。现阶段他们相处还算融洽,若是将来两人立场相悖…… 束钧吐了口气,目光顺着链子移到祝延辰身上。那人仍背对自己,背微微弓起,并没有平时的规矩感,像是承受了什么痛苦似的。想到对方身上的伤口,束钧靠上前,试图查看渗血情况。 食物的味道散掉不少,他这会儿才发现,祝延辰的气味有点不对。 那味道不是什么异味,闻起来不臭。束钧的嗅觉没有敏锐多少,他只是熟悉这种味道。黑鸟战队作为《侵蚀》中首屈一指的精英战队,常年奔波在战场前线,除了直接的减员,伤重不治的情况也不少见。 病人身上总会有些味道,祝延辰闻上去像是湿润的墓土。 单凭那道新伤,不可能这么快酝酿出腐朽的味道。这个人身体不怎么健康,而且状态肯定持续了挺久。束钧皱起眉,又凑近了些。他开始真心实意地嫌弃祝延辰的防护服和面罩,它们掩盖了一切可能的线索。距离都这么近了,他只能从护目镜中看到一点点苍白的皮肤。 现在想想,也不知道那是天生白皙,还是病态的苍白。祝延辰动作利落,战力不低,看体力也没什么问题,自己当初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他忙着观察,直直对上祝延辰突然睁开的眼,没来得及挪开身子。 祝延辰:“……怎么了?” 束钧尴尬片刻,很快调好情绪:“没怎么,这不没控制好情绪,觉得真劫持一下你也不错。” 预料之中的,祝延辰不认为这个玩笑哪里好笑。只不过比起警觉,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分外复杂,复杂到束钧看不太懂。 “的确不错。”祝元帅平静地回答。“我休息好了,我们去看看老魏的情况……” “你才睡了多久?!有十五分钟吗?” “我休息好了。” “现阶段你要是倒了,我也会很麻烦。”束钧不客气地将人按回去,“睡你的,睡不满五个小时别起来。” 横竖自己不能扒光这人找线索,也没有队医可以求证。束钧大大咧咧在塑料布上坐下,干脆也闭上眼,开始考虑接下来的计划。 祝延辰的手指原地动了动,像是想要抓到什么。他没再说任何话,再次背对束钧,沉沉地睡去。 老魏在里间待到日落。 “我们找的新地方不远,就在西边。”老魏的腿彻底病变,压根没法行走。要不是束钧能控风,这一路上少不了麻烦。 要说会飞行的好处,视野绝对是其中一项。蚀沼一团黑色,衬上灰白的土地,在夜里也算扎眼。更别提它四周星星点点的火光,尽管废人村村民们努力遮掩那些光芒,却没想过防备天空。 眼看他们离新的废人村还有一段距离,老魏喊了停。 束钧抓着两人,在空中急刹车。侵蚀区的天空一向阴沉,三人停在空中,也不算太过显眼。 “仪式正举行呢。”老魏眼睛闪闪发光,配上那副皮相显得愈发可怖。“你们可以多看看,再等等。” 束钧和祝延辰对视一眼。 像是怕束钧再次敷衍了事,老魏忙又补了几句:“小伙子,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害了尸体处理处的兵是我们不对,可我们也有苦处啊。这副模样你也见着了,我们待在城里就是等死,死了还没法入土为安,要被姓祝的拿去当蚀沼的饲料。” 祝姓不怎么常见,束钧扭过脸,明显来了兴致。既然祝延辰不吭声,送上门的情报,不要白不要。 见束钧对这话题感兴趣,老魏精神一振,絮叨得更欢了。 “我就明说了吧,真的尸体处理人是我一个孙子,眼下他身体还行,好好在城里住着。他人在内部,告诉我不少事,我的话保证真——都多少年了,大家心力都在加强净化上,也就祝延辰抱着那些个稀奇古怪的研究不放,研究十来年了也没个结果。” “大家想,死也要死得有尊严些。横竖我们这些人倒霉,吃药就是不顶事,你说公平吗?既然姓祝的不顶用,我们想着索性搬出来,好歹能有个坟头,死得有尊严些。也是老天可怜我们……你看,你看看那边。” 半融化的手指向几人下方的蚀沼。 束钧又看到了那个冒充尸体处理人的女人,她那枚发夹格外好认。此刻她正小心翼翼地触摸蚀沼边缘,嘴里低声呼唤:“囡囡,囡囡。” 接下来的景象让束钧汗毛一炸。 蚀沼表面的液柱伸得更高,在空气中描绘出斑驳的轮廓。轮廓不止一个人的,仿佛有一群透明人像浮在蚀沼上空,斑驳地糊上蚀质,只有被蚀质盖住的部分能被看见。 乍一看,池子上方悬满了各个人体部件的混搭,它们静静悬着,如同干枯的黑色荷叶。 女人还在喊:“囡囡,过来。” 蚀质持续涌动,勉强拼成一个小女孩,它颤颤悠悠地动起来,试图靠近。最终它在离女人两三步的距离停下,张开双臂,像是在索求一个拥抱。 束钧亲手斩杀过不少蚀质催生的怪物,也和蚀沼本身战斗过,可他从没见过这种状况。 第23章 “我们找到了活下去的法子。”老魏语气激动了起来,“我就知道,上面的人没病没灾,能多用心?……我们这体质,搞不好不是倒霉,是有福啊。” “我瞧见你冒蚀质了,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们也能这么活下来,变回正常人的样子,对不?” 第14章 饲养 这老头是真找错人了。 不过也不怪老魏。祝延辰身材挺拔结实,比负责干架的自己还高那么一点点,在对变异兽的战斗中战力惊人。比起研究员,祝元帅更像押送他的武装人士。 祝延辰皱起眉:“飞低一点。” 蚀质组成的女孩越来越完整,它在蚀沼表面蹒跚前进,嘴里模模糊糊唤着什么。 “妈……妈……妈……”它的声音不像儿童,怪异粗哑,但女人毫不介意。 这就是祝延辰口中,自己的“疑似同类”? 束钧左瞧右瞧瞧不出个花儿来,脚下蚀沼在他看来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然而祝延辰看得很认真,之前的相处中,他没表露出太强的压迫感,可在这一刻,祝元帅看起来像只正打算捕食的肉食动物。 那种气势无法伪装,束钧后背本能地绷了绷。 与此同时,蚀沼边的女人动了动。尽管她看上去非常想碰触那个漆黑的身影,她到底还是没有那么做。女人调整了下姿势,跪倒在蚀沼边,一个老妇从她身后挪近,放下怀中的罐子。 “囡囡。”女人喃喃,从罐子里舀了点漆黑的液体,虔诚地投入蚀沼。“囡囡。” 八成是从尸体处理处偷来的蚀质,没想到它们被用在了这里。 接收到“贡品”,蚀沼的情绪满足而平静,就差发出咕噜声。束钧全力感知,却没能找到丝毫近似孩童的情绪。蚀质组成的女孩顶多六七岁——这个年纪的孩子,就算习惯了现况,不会再痛苦或恐惧。至少看到母亲,也该有些特殊的情绪波动。 而蚀沼只是蚀沼,它继续安静地沸腾。 女人像是怕看不真切,她冒险摘下面罩,近乎痴迷地凝视着女儿的身影。老魏则眯起眼,似乎相当陶醉于眼下的情景。 假如这里还是游戏,下面的人都只是npc,束钧自问会觉得这任务有点内容。然而一切都是现实,这场景只会让人后背发寒。女人除了面罩,在蚀质浓度极高的地带痴痴地待了许久,随后换了另一个人。同出一辙的呼唤,同出一辙的蚀质喂养,同出一辙的依恋。 蚀沼持续变化,勾勒出一个个逝者的影像。它的声音没有变,连个完整的词都说不出,人们的表情却无比感激而满足。 束钧悬在空中,哑口无言。 罐子即将掏空,怪异的仪式终于到了尾声。两个体型还接近人的村民进了帐篷,而后抬出一具尸体。尸体被灰白的布细密包裹,胸口别了布条缠成的花,横在朽木搭的架子上。形状怪异的人们聚集上前,一起推动架子,木头架子无声地滑入蚀沼。 尸体静静沉没,那一抹灰白逐渐萎缩,消失。 “被推下去的那个是老陈,他会回来的。”老魏转向束钧,自信地开口。“我们已经带回来不少人了,我们不怕死了。只是他们一直是那副模样,大家心里都有点打鼓。如今见了你,我很确定,我们道儿没选错——” “够了。”祝延辰的语调里有隐隐的怒气。 老魏不理他,只是热切地看着束钧:“我们才是更适应这个世界的人,你是城里来的吧?看看你那链子,多不人道。” ……这挑拨得和哄小孩似的。 他还没来得及说出拒绝的话,祝延辰的枪口便顶上老魏的脑袋。 “束钧,降落。”他说,“这个蚀沼不能留。” 面对突然落地的三人,反应最大的是蚀沼本身。见束钧气势汹汹接近,它熟练地吐出大量清水,把自己缩成个直径两三米的软球,准备跑路。 束钧还在考虑怎么留住这东西,祝延辰已经动手了。 他像是早有准备,利落地给枪换了个弹夹。那把枪射出的不再是普通子弹,弹丸在空中展开,化为滋滋作响的细网,刚好把软球网了个正着。 网微微发绿,带有净化效果,和蚀沼接触的地方嗤啦作响。蚀沼仍在挣动,它从身体里压出更多水,试图腾出喘息空间,从细小的网眼中慢慢挤出去。 “我只能困住它一段时间。”祝延辰在手铐上输入一串密码,束钧那边的手铐咔地打开。“趁它老实,毁掉它的脑。” 看来自己之前的“链子重连”还是有点效果的,束钧愉快地点点头:“你要的数据呢?” “数据之后再取。”祝延辰言简意赅,“这东西接近成体,等它长成,它就不再需要这些……” 他挑选了会儿措辞:“……不再需要这些被‘养殖’的人了。” “胡说八道!”老魏吼道,“是我们养着它,你这——” “快点。”祝延辰继续无视老魏。 束钧和蚀沼战斗了十年,这东西之前还为了情报对自己下杀手。虽说不太明白状况,他可不想在这种时候纠结些有的没的——都说事不过三,蚀沼被他吓了一次,又毫无准备地被祝延辰捕获第二次。如果这真是位执着于脑子的小朋友,第三次它可能会有所准备。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是,长官。”没了手铐,束钧语气都轻了些。 见对面袭击而来,村民们慌了神。有些拿起枪,朝这边毫无章法地射击。有些取了砍刀和菜刀,开始使劲切割那些网。 “都别动。”祝延辰声音清晰,他把老魏朝前一推。不知何时又换了弹夹,枪口直指老魏后脑。 “带蚀沼跑!”老魏扯开嗓子,“你们把我尸体抢回来就成!蚀沼不能没,这事儿绝不能半途而废!” 束钧的动作更快,他腾起风,利落地落到蚀沼软球上。网子的洞眼刚好能让他的手臂通过,束钧再次将手臂蚀质化,毫不留情地探入那团蚀沼,寻找它的脑。 见逃不掉了,蚀沼故技重施,即刻尖啸。侵蚀区从不缺变异兽,它们从村落驻扎地四周赶来,然而只看时间,它们未必能赶上——束钧再次捉住了那条软筋似的东西,这会儿蚀沼体积太小,他抓住它的脑只是时间问题。 村民们在蚀沼团四周急得团团转,就是够不到站在软球顶端的束钧。他们试图射击,武器却太过老旧,完全破不掉束钧的风盾。束钧也没磨蹭,手顺着软筋似的组织摸,眼看就要揪住蚀沼的脑。 状况突变。 蚀沼突然不管不顾地吐出大量水分,突然缩小的体积使得束钧手上一空——原本二十多平米的蚀沼缩成半立方米大小的块状,质感接近固体。 第24章 束钧轻巧落地,毫不迟疑地再次伸手。过于浓稠的蚀质无法形成液柱,蚀沼为了逃跑,主动放弃了攻击。这东西已经狗急跳墙了,逮住它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束钧再次抬起眼时,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蚀沼块再次化作小女孩的模样,它生涩地挣着身上的网,朝用菜刀砍网子的女人扑去。 “妈……妈……”它嘶哑地叫道,跌跌撞撞地扑到女人怀里。“妈……” 那模样太过可怜,束钧下意识迟疑了一瞬,更别提那位曾经的母亲。她手忙脚乱地扯下“孩子”身上的网,将它紧紧护在怀里。 束钧能感受到那蚀沼的情绪,没有哀求,没有纯真的恐惧,只有与之前毫无差别的紧张和恐慌,甚至其中还夹杂着一丝食欲。那食欲明显不是对着自己来的,在女人看不见的位置,她的防护服正在被悄悄溶解。 “妈……妈……”蚀沼还在继续。 束钧试图用手去扯蚀沼,而女人如同发疯的母狮,直接用牙齿咬了上来。蚀沼把自己缩得足够小,女人又高大,几乎把它整个包在了怀里,扯是真的不好扯,更别说用风系技能进攻。 “放过我们,放过我们!”她尖叫,“都这样了,你们还想抢什么?!” “那不是您女儿。”这些人一看就是底层民众,束钧并不想随意滥杀。“把它交出来,我们可以不那么快动手。我的同伴一定会给你们一个解释,我们……” 蚀沼这个状态很好控制。放水容易吸水难,只要再来一层网,它膨胀不开,自然就跑不了了。 女人惨然一笑:“不是又怎么样?嘘,嘘,囡囡不怕。” “妈……”见束钧停住攻击,蚀沼疯狂煽风点火。 村民们迅速围上,将女人守在正中,如同洪水中的蚁团,男女老少脸上都带有同一种决绝。束钧咬牙,事到如今,自己只能下重手。 女人在哭,村民在骂,子弹也没有停。远处祝延辰同样在战斗,他必须尽快想到破局的方法。 按照这个情况下去,蚀沼只要拼命积蓄水分,吃掉这些人逃走,他们很难再追踪到它。而这个具有一定智能的蚀沼跑出去,不知道会带领多少蚀沼进化。 自己光是想办法对付人类就够麻烦了,就算同伴们都被顺利救出来,他们也耐不住蚀沼的攻击。一个处理不好,只会带来更多麻烦。 ……亏祝延辰敢计划一个人过来,他到底怎么想的? 束钧感受着蚀沼渐渐得意起来的情绪,心里有了一个计划。 “要是连你都拼不过,我这队长白当了,小东西。”他咧嘴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  蚀沼:你不要过来啊.jpg 第15章 优质坯料 “看见了没?你们制不住它。”远远见束钧陷入苦战、进退两难,尽管被祝延辰用枪指着,老魏笑得尤其开心。 他抻长脖子看向远处,脸上扭曲的肉挤在一起:“小伙子,有点地位的人不会来这。横竖给人打工,何苦拼命?不如老实收了武器,咱慢慢聊。” 祝延辰雕像似的站着,没有回应老魏,也没有收枪的迹象。 大部分人聚集到束钧那边,但也有一小队村民带了刀枪,联合变异兽包围了祝延辰。哪怕那只是些病号,数量也不容小觑。 比起外貌不似常人的束钧,祝延辰看起来是个更好控制的目标。一开始见蚀沼被网住,老魏还有点慌乱,如今他又恢复了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确定了束钧那边没讨到好,老魏扭过脸,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祝延辰。 随即他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说实话,老魏之前没专门注意过这个人。束钧的外貌变化扎眼,长相挺讨喜,再加上那股领袖气质,旁人注意力很容易被他引走。相比之下,这个脸包得严严实实的年轻人略显无趣。 除了做出些技术性解释,这个年轻人话不多。老魏特别注意过,这人和束钧的沟通颇为平淡,不像是多有身份的人。束钧估计是城里哪个大人物搞出来的,而这位就是个随行的技术人员,只不过受过些战斗训练。 话说回来,这年头敢来侵蚀区的,连个厨子都弱不了。虽说此人战力惊人,也不值得太过大惊小怪。只要先搞定束钧,这人随便处理下就好。 如今看到护目镜后的那双眼睛,老魏瞬间意识到了问题。自己犯了个可怕的错误—— 这人绝对不是什么技术人员。 那双眼睛里没有冰冷或杀意,也没有悲悯或厌恶,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死气。明明之前三人一同行动时,这人的眼神还挺普通来着。 不正常。普通人现在会害怕,有点胆子的现在该谨慎,无论如何,他都该放出来点情绪。 老魏有种错觉——尽管这说法很奇怪——自己像在被一个死人注视着。 “你们一直用尸体和蚀质喂养它,它快长成了。”祝延辰语气平静到吓人,“如果不做处理,它会吃了你们所有人。现在还来得及,让你的人住手。”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挤成包围圈的村民们听到。 “我、我……”被祝延辰眼神吓到,老魏一阵结巴。“我不信……别听他的!你能证明吗?你没有证据,你就是想诓我们,骗走蚀沼……” 村民们短暂地骚动了一阵,谁都没放下武器。 “证据!” “是啊,证据呢?” “蚀沼复原的人,对你们说过称呼以外的东西吗?在你们‘喂食’以外的时间出现过么?” “那也什么都证明不了,这是我们的研究!”老魏吼叫。“我们搞了好些年了,没出过问题。你小子上下嘴皮子一碰,我们就得买账?” 老魏不想去思考那些句子代表的意义,他必须相信自己的猜想,他只能相信自己的猜想。 “杀了他!”老魏又补了一句。“那边那个单独处理——” “可是之前您说……” “他俩关系不像多熟,听我的!不用管我,只要把我的身体投进那个蚀沼……” 这回他没能把话说完。惊疑与怒火中,老魏模模糊糊听到一声叹息。 祝延辰开枪了。他没有击杀老魏,而是选了疼痛至极、偏偏又不致死的部位。老魏发出一阵惨叫,倒在地上,血慢慢渗进泥土。 第25章 “该说明的,我说明过了。”祝延辰扔下一句硬邦邦的句子,手上的动作没停。见老魏惨叫倒地,村民们下意识去看他的情况。拿刀的还好,凡是持了枪的,拿枪的手都被祝延辰射了一个遍。 村民们的包围圈拢得紧,炸开的血花溅到了其他人。病人们不比训练有素的军队,瞬间哀嚎遍地,乱作一团。有几个手脚利落的仍不死心,试图继续攻击祝延辰,而后者也没有留手,开枪的动作没有任何迟疑。 人们很快发现了规律。除了地上嗷嗷惨叫的老魏,其余人一概先被打手,随后被击中同一条小臂,再到肩膀中枪,位置分毫不差。 血腥的三次警告,谁都不想知道第四次会打哪里。这人背后像长了眼,他们硬是抓不到一个死角。 闻到血味,那十几只挤上前的变异兽渐渐也乱了阵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蚀沼正忙着对付束钧,它们开始朝身边的村民们亮出獠牙——被包围的目标人物不会要他们的命,这些玩意儿可不会手软。不少村民不得不转移进攻目标,场面乱成一锅粥。 顺手枪毙了几只变异兽,祝延辰提稳自己的箱子,挤入混乱中的人群,利落地朝束钧的方向前进。 对方的情况有点不妙,祝延辰握紧手中的枪。必要的话,就算那边蚀质浓度再高,他也必须插手。 另一边,束钧的情况看上去的确不妙。 蚀沼被人群层层包圆,他像是没了主意,只能机械地把外圈人扯走或抡飞,压根触不到蚀沼躲藏的内圈。近距离接触的过程中,他的左臂还挨了几刀,血液滴滴答答落到一滩小水洼边,将那一片水迹由灰染黑。 他本人也似乎渐渐失了战意,动作越来越迟钝,呼吸愈发粗重。察觉了他越来越慢的动作,一条漆黑的手臂悄悄伸长、从人缝里挤出,探向那滩诱人的血水洼。 充足的水分,散落的诱人蚀质,外加虚弱的敌手。面对这样一套组合,蚀沼果然上钩了。 束钧勾勾嘴角,动作猛然加快。 他劈手夺了身边村民的刀,狂风骤起,将他整个人炮弹似的推向那只手。那只手还没来得及缩回,便被束钧拽了个正着。 随即他在空中一扭身,脚踏上人墙最外层,用尽全力一蹬。 兴许是被人墙包围,心里踏实了些,那位母亲抱得没有先前紧。束钧动作太快,力道又太强,她没来得及反应,孩童状的蚀沼便被束钧猛地拽了出去。 在女人的尖叫中,束钧挥刀,试图趁势将蚀沼斩断——眼下这状态,只要找到有脑子的一半,然后把另一半扔得足够远,蚀沼就能被大幅度削弱,无法再凝出人形。 计划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蚀沼即将被砍的部位蠕动片刻,突然挤出大量水分。束钧全力一劈之下,刀刃发出铛的一声,当即断做两截,断片还接连不断地发出被腐蚀的滋滋声。束钧啧了一声,趁它还没把水分完全挤干,手又从背后软处探了进去。 如果说前几次像是搅水泥,这次他感觉自己把手伸进了沙堆,移动颇为困难。好在他大概记得脑的位置,蚀沼变得如此粘稠,脑本身也不会移动得太快。 蚀沼的脑就在数条软筋末端,约莫鸡蛋大小,软乎乎的。 脑刚被握住,蚀沼便失了人形,变成一块焦炭似的玩意儿,僵硬地吊在束钧手上。这东西现在倒开始装死了,束钧啼笑皆非。 只要一握,他就能把这东西的脑破坏掉。不过…… 束钧甩甩手上的重量,脑子里冒出个有点疯狂的念头。他没再恋战,掉头就跑,把疯狂的村民们甩在身后。 然后差点迎头撞上赶来的祝延辰。 “阿烟?”手上吊着重物,束钧刹车刹得有点辛苦。 祝延辰瞧了眼吊在束钧胳膊上的蚀沼,又瞧了眼束钧。眸子里不再有沉沉死气,只有些微疑惑。然而他还没打量完束钧,便被束钧拦腰一圈,整个人带上了天。 “先跑先跑。”束钧笑道,“我有个有意思的想法。” “你上次比赛的想法也挺有意思,请记得结果。”束钧受伤的左臂还在渗血,祝延辰语气少见的阴沉。 “……那不一样,这是皮肉伤。说起来,还是你给我的灵感。你胳膊怎样了?” “请不要转移话题,你完全没按计划行动。为什么要留它一命?” “囫囵个儿的不是正好研究嘛。” “我没有跟你开玩笑。”祝延辰声音里多了几分无奈。 “其实我想更正式点跟你说的,毕竟这事儿涉及到咱俩的信任问题——如果我们之间有这种东西的话。” 祝延辰不吭声。 见对方陷入沉默,束钧笑笑,自顾自继续:“我之前没见过别的蚀沼喷水浓缩。这东西是因为有了点脑子,才有了这个能力,对吗?” “是,但也有特殊情况。比如你有脑子,但你不可能做到。” ……有时候倒也不必那么认真。束钧想了几秒,搞不清对方是否在讽刺,干脆作罢:“总之,因为这个我有了点想法,需要你帮忙。” “……” “我看你接下来也没回城的打算。如果你真要继续在侵蚀区晃悠,为你我的安全着想,我需要武器。” 束钧瞥了眼手上僵硬装死的蚀沼。 “我需要一把剑,一把能劈断其他蚀沼的剑。” 作者有话要说:  束钧:废物利用.jpg 元帅真实心累(? 第16章 死期 “不。”蚀沼说。 眼下两人正待在岩洞,祝延辰在洞口安置简易净化机,而束钧在跟那小蚀沼谈判。后者还是团块的模样,只不过表面多了张嘴,看着有点诡异。 数小时前,对于束钧异想天开的想法,祝延辰沉默了几分钟。再开口时,他听上去有点麻木:“我没接触过相关案例,你可以尝试一下。如果你无法在一天内说服它,我会把它处理掉。” 于是找到了歇脚点,束钧第一时间把团在自己手上的蚀沼甩下来。 甩归甩,他没松开握住脑的手。他尝试着跟它说明问题——不管是否故意,小蚀沼利用过人类,智商肯定多少有一点。从“失去宝贵的神经中枢”和“失去活动自由,但能继续进化”中选一个,这问题不难。 可束钧嘴皮子都说干了,它只会回“不”。 第26章 束钧有点气馁,决心求助场外:“它听得懂我说什么吗?” 蚀沼没了大量水分,无法再朝空气中散发蚀质。祝延辰搞完净化机,洞内空气干净了不少。他脱下防护衣和面罩,开始修理读数装置。 束钧原以为祝延辰会嫌他在这叭叭地太吵,没想到祝元帅挨得挺近,动作也颇为放松,甚至没急着用手铐把束钧拴上。 “它的智商相当于六七岁的孩童。” 祝延辰正反复调整一枚米粒大小的元件,手稳得像机器。 “废人村是个流动村庄,这个蚀沼开始是他们培育的‘移动坟墓’。死者里有和蚀质共鸣较强的人,让蚀沼学了点大脑的情报,构建了自己的脑。” 虽说找回了几分幼时听老师讲课的困意,束钧还是反应了过来。看蚀沼的表现,它的偷师对象八成是那个小女孩。 小姑娘看起来六七岁。她和蚀沼不可能100%共鸣,扣掉一部分情报;尸体的肉体状况会恶化,情报量再打个折。束钧琢磨了会儿,觉得祝延辰的说法相当乐观——在他看来,面前这坨东西的智力顶多有五岁。 而且自己刚痛揍过它。 ……他还能指望什么积极回应呢?束钧有点尴尬,决定来个中场休息。 夜色已深,洞内只有一点灯光。束钧靠在岩壁上,忍不住打了个盹儿:“如果我当初死在蚀沼里,那个大蚀沼也能拿到点智力?” 祝延辰的声音阴沉下来:“你和蚀质共鸣程度前所未有的高。一个alpha级的巨型蚀沼,加上一个顶级战士的智能,后果显而易见。” 束钧的睡意瞬间吓没了。 十年来,蚀沼不知道吞噬了多少玩家。光是对付没脑子的蚀沼,他们的战斗都异常惨烈。若是蚀沼有了人类等级的智力…… “每个合成人合成情况不同,克隆都做不到完美复制,基本不可能出现第二个‘你’。”像是看穿了束钧的想法,祝延辰补充。 束钧这才松了口气,只是空气僵硬到结块儿了,继续这个话题肯定不明智。刚结束一场激战,他没心思听祝老师多讲几句课。可要挑个轻松的话题,他也想不出挑什么。 知道阿烟就是祝延辰前,他还能舒舒服服倾诉下这几日的大起大落,情绪仿佛埋进绵软的棉花,想想就治愈。如今棉花变成了钢丝球,他半点抒情的心思都没有。 于是他开始深沉地凝视祝延辰,指望这木鱼能自己响响,不要老等他敲。 阿烟之前聊天很主动,那会儿他不知道“烟尘”是谁,祝延辰还能不知道他是谁吗?说不准元帅先生其实外冷内热,之前自己只顾着疯狂提问,没给人家表现的机会。目前为止他们的关系还可以,虽说自己那点罗曼蒂克的苗儿枯了,朋友总能继续做吧? 祝延辰明显察觉到了束钧的视线,他抬起头,安静地看向束钧。 一分钟,两分钟。 整整三分钟相顾无言,束钧有点受不住了,诚恳开口:“……我睡会儿。你后半夜叫我,我们轮流守夜。” 敢情除了给他补习蚀沼版《十万个为什么》,祝老师一个想说的字都没有。 束钧叹了口气,握紧小蚀沼的脑。怕自己睡着了松手,他特地交叉起双臂。蚀沼被迫贴在他身边,一动不敢动。 “呸。”它说。 蚀沼的抒情都比祝元帅强烈,束钧有点无奈。 他闭上眼小憩,小蚀沼在他身边不满地吐水吸水,吧唧吧唧响。之前身体没适应,身子又虚,他睡起来跟被人打了闷棍一样。现在渐渐适应了,他又恢复了老牌战士的合格状态—— 迷迷糊糊中,束钧听到一点轻响,像羽毛拂过岩石。他没有立刻动弹,而是将眼睛悄悄睁开一道缝儿。 祝延辰又打开了他那似乎深不见底的箱子。这次他拿出个巴掌大的笼子,随后静悄悄走向洞口。束钧安静起身,影子似的跟着。 为了以防万一,他甚至捂住了小蚀沼的嘴。 兴许是前几天自己睡得太死,祝延辰没太有疑心。他绕过净化机,将笼子放在地面,随后慢慢脱下了手套。 束钧牙痛似的吸了口气。 那双手形状优美,手指修长,但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灰色伤口。都说十指连心,他光看着都觉得痛得要死,这人平时枪战维修一样不落,不止手不抖,居然连表情都不带变的。 相当严重的蚀质侵蚀痕迹,束钧只在死人身上见过。 他屏住呼吸,按住胡乱挣动的蚀沼,继续偷看。 祝延辰掏出个钢笔大小的仪器,用它细细扫描一遍手部,又从指尖抽了点血。随后他看了会儿仪器读数,将数据导入一枚芯片。 束钧认得这东西,祝延辰一直在取他的血样。几针管还不够,自己每天还要被它戳几次指头——自己情况特殊,取血样研究就罢了。祝延辰就是个普通人,这又是闹哪出? 接下来出场的是笼子。 笼内沉睡着一只变异兽,样貌和大小都有点像长了肉翅的蜻蜓。祝延辰戴好手套,把芯片固定到它的腹部下方,将它放出笼子。 “回去吧。”他低声说道。 随后他利落地收好笼子,打算回洞穴深处,正面撞上了眉头紧皱的束钧。 “你的手,怎么回事?”束钧单刀直入。 祝延辰不答。他只是凝视着束钧,不知道是不想说,还是单纯地正在组织语言。 “我就不问你在向谁传数据了。你只需要回答我这一个问题,你的手到底怎么回事?” “这不是你需要关心的问——” 祝延辰还没说完,就被束钧一把拽入洞内。洞内空气被净化过,他没穿防护服,倒方便了束钧——束钧钩爪一挥一扯,祝延辰的衬衫直接被撕了大半,肩膀连带手臂全部暴露在外。 体格不错,绝对练过,这是束钧的第一印象。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些细细密密的伤疤,一层叠一层,有新有旧。相比战斗留下的伤痕,这些伤疤太过规整,最新几个还留着缝合的痕迹。 ……一道又一道,全是手术伤疤。 越接近双手,伤疤越密集,看得出祝延辰是从手部开始被蚀质侵蚀的。没了衣物遮掩,那股病人特有的腐朽味道相当明显。为了防止判断失误,束钧凑近,这回他清醒地嗅了嗅祝延辰。 第27章 “你快死了。”束钧抛出个带着震惊的肯定句。 “你快死了?”紧接着又一个带着震惊的疑问句。 祝延辰抿紧嘴唇。趁束钧还在震惊,他拧住束钧的手腕,反手用力,硬是颠倒了两人的位置——这次束钧被按在了洞壁。似乎感应到了两人之间紧张的氛围,蚀沼啪地黏上洞壁,一声不吭。 “是。” 祝延辰一只手按住束钧,一只手伸到嘴边,利落咬下刚戴上的手套。 被侵蚀得尤为严重的手伸到了束钧面前。 “我还能活63天零7个小时,刚才在向部下提供人体被蚀质侵蚀到极限时的数据。” 祝延辰挨得很近,呼吸都仿佛是冷的。白色衬衫的衬托下,那些伤痕扎眼到让人难受。 束钧眯起眼。 一切都得到了很好的解答,比如祝延辰明明身为元帅,为什么偏要“假死”,孤身一人深入侵蚀区。比如明知道有被侵蚀的风险,他为什么对被变异兽的咬伤不太上心。 再比如见了面后,祝延辰的态度为什么一直不咸不淡——自己状况不稳定,危险度称得上一句人类公敌。换束钧自己站在祝延辰的位置,估计也不想制造一个“重要友人死在面前”的刺激。 的确是合理的决策,不过…… “现在你明白了。”看到束钧脸色变化,祝延辰收回手。“对于我们的合作来说,这个情报有弊无利。” 束钧:“还行吧,九弊一利。” 祝延辰没料到束钧会是这种态度,一时间有点宕机。 “我之前光觉得你状态不对,没想过这么严重。”束钧索性不动弹,任由祝延辰按着。“但你看,你身边刚好有个泡了蚀沼都活下来的家伙,话可不要说得太死。” “你……” 束钧收了爪子,用手掌盖住祝延辰那只伤痕累累的手。 “你说出来,说不定我能多帮点忙。反正都这样了,走一步算一步呗。就算我能帮你多活一秒,那也是赚了一秒。” 嘴里这么说,束钧心里头早就一片混乱。他不是什么无血无泪的人,抛开一切,他和烟尘也开开心心处了好几年,说不在意是假的。可作为活在战场上的人,束钧在这方面尤其清醒—— 无论崩溃、愤怒还是指责,死亡不会因为任何因素停下脚步。无论是单纯为了合作稳定,还是为了这几年的情分,他都不该展示出过于负面的态度。 “事在人为嘛……你还要我的血化验吗?要不要再抽点儿?我有种预感,你的事情肯定有转机。我的直觉一向可准了。” 祝延辰慢慢松了手,低头戴上手套:“嗯。” “对于这事,我只有一个意见。” “……?” “这里已经有个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了。”束钧甩甩手上的蚀沼,“你好歹多说点儿。” 蚀沼相当配合:“呸。”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祝延辰的嘴角似乎勾了下。 “不。”他说,语气里有点故意的成分。 “不。”蚀沼有样学样。 “行吧,至少先把剑的事情搞定。本来我还想慢慢来,看来咱们的时间也挺紧迫。”束钧无奈地啧了声。“你……呃,你先换套衣服吧,大元帅。” “阿烟。”祝延辰说。 “什么?” “像以前一样,叫阿烟就好。” 束钧咧嘴:“不。” 作者有话要说:  蚀沼:呸呸呸。 第17章 坏名声 两人间的气氛可算是缓和了点儿。既然事情说开,祝延辰不再顾虑,当着束钧的面换起上衣。 束钧:“呃。” 见束钧面露难色,以为对方介意这些异常的伤疤,祝延辰迅速穿好衣服:“不好意思,下次注意。” “不不不,”见对方礼貌道歉,束钧赶忙摆手。“看你这样,我挺……挺饿的。” 祝延辰:“……” 束钧:“……” 刚刚酝酿起来的好气氛好像给他亲手毁掉了。 不知道为什么,祝延辰看着就比那些变异兽美味。然而吃人的想法太惊悚,束钧的理智早就在尖叫拒绝了,这点食欲还是很好控制的。 不过要让束钧选,他还是想从根本上避免这样可怕的小挣扎。 祝延辰面不改色地给自己加了一层外套:“那么快点解决蚀沼的事。” 见两人注意力都集中过来,小蚀沼又开始装死。祝延辰思考了会儿:“等我数到三,如果那个时候它还不答应,你就把脑捏碎。” 他的语气颇为笃定,蚀沼哆嗦了一下。 “可是……”可是没了脑,蚀沼做不到喷水浓缩,束钧计划中的剑没法做成。 第28章 “我可以研究它的残余物,试试人工浓缩。”祝延辰轻拍蚀沼,白手套滑过漆黑的沼体,动作缓慢又危险,活像蟒蛇滑过落叶。“过程麻烦些,做还是做得出的。” 蚀沼不哆嗦了,它瘫在地上,害怕的情绪铺天盖地。 见蚀沼不再动弹,祝延辰指头一捻:“可惜,等我们走得更深,你少不了砍杀大型蚀沼。如果这东西有脑,说不定能多吸收点情报,出现些有趣的变化。” 祝元帅语气一如既往的冰冷理性,神态不像开玩笑。 虽然同样觉得有点可惜,束钧被说服了:“行吧。” “一,二——” “好!”蚀沼粗哑地叫,生怕他俩听不清。“好!好!” “……”是自己态度太好了吗?这东西怎么还欺软怕硬的。就算怕硬,自己才是蚀沼里的alpha吧? 祝延辰嗯了声,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剩下的你自己来沟通。” 祝元帅的儿童缘肯定差劲得要命,束钧一边捋蚀沼,一边腹诽道。指挥塑形的过程枯燥无趣,束钧边捏着蚀沼挤压,边观察低头忙活的祝延辰。 这人死期记得精确,然而比起迎接死亡,祝延辰的更像在等待一个普通假期,面上毫无波澜。不知道为什么,见对方这副样子,束钧心里有点不太舒服。 他心里一不舒服,嘴上就停不住:“长官,之后你有什么安排?” 祝延辰没抬头:“废人村那边收个尾。之后的事,等你剑做好了再说。我给你留了24小时,你可以……” 束钧笑笑,一声沉闷的碰撞声响起。 从和蚀沼谈判成功开始,时间才过去不到一个小时。听到武器的声音,祝延辰讶异地抬起眼。 一把漆黑的大剑插在他的身侧,通体漆黑,反射出昏暗的光,造型颇像束钧曾用的那把。只不过这把剑柄上镶了个鸡蛋大小的灰白色“宝石”,周遭连着经络一样的组织。祝延辰偏偏头——在与“宝石”脑相对的另一侧,一张嘴不满地扭着。见祝延辰看过来,它还悄悄啐了口。 ……有种微妙的恶心感。 “不错吧。”束钧将剑拔出,借好风力,轻松地挥舞了一圈。 “不需要再调整?” “不用。”束钧快乐地摸着剑,“我的剑可是我这辈子最熟的东西,我闭着眼都知道细节长啥样。” 是吗,我之前可没见过你的剑长嘴。祝延辰慢慢抹了一把脸。 “这嘴可不是我的审美,是它硬要留的。”见对方眼神微妙,束钧急忙解释。“脑露在外面,是为了方便控制它。其实我也觉得有点……” “能用就好。”祝延辰及时打断束钧,换了个话题。“它有名字吗?” 他记得束钧原来的剑叫“千钧”,名字不错,可惜损毁在了蚀沼里。 “嗯,我正想着呢。蚀沼蚀沼地叫也不是事。”束钧已经开始用布条拧绳,制作剑带了。“这东西一次蹦一个字,又烦人得要命……” “要么就叫‘周一’吧。” 祝延辰:“……”意境差得也太远了点。 得了剑,束钧脸色都亮堂了不少:“走走走,我带你去试剑,顺便弄点东西吃。要是动作够快,今天就能把废人村的事解决。你留了24个小时?等事情解决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多出来的时间,你最好都用来睡觉。” “不行,时间上——” “我需要时间和剑磨合,肯定不会睡。要咱俩都长时间醒着,接下来的轮换只会更难办。” 随后束钧清清嗓子,语气越发诚恳:“你放心,我不会趁你睡着把你给吃了。你要真不放心,可以手铐拴手腕上,再把我另一只手锁洞口,让我正好够不着你……” 眼看这人又开始胡搅蛮缠,祝延辰有点头疼,只得投降:“要是有时间剩下的话。” 废人村的收尾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面对这个死活不愿待在城内的群体,祝延辰原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遂了他们死前的愿望。哪想到他们非但没有安静生活,反倒四处流窜起来,甚至做出偷蚀质养蚀沼这种事。 祝延辰做不到无视这群人。 这些人在城里有亲人,有朋友。若他们在迷茫与愤怒中死亡,注定会成为混乱的种子。幸存者们已经过得足够艰难,承受不起更多内部消耗了。 对于这种情况,祝延辰原本有自己的固定方案。可能会耗时长些,但总会有效。不过束钧也无疑是个不错的领导者,既然他这样自信满满,说不准会有什么新主意。 只要束钧不再朝蚀沼里蹦,怎样都好。 ……这么多年来的头一次,他隐隐生出些接近期待的情感。 “手伸出来,戴好。”祝延辰拿出用于数据监测的腕环。 【融合度:25%;共鸣技能等级:7;生命体征平稳。】 与此同时,城内。 年轻女人坐在研究台前,无视了即将指向凌晨一点的挂钟。 偌大的房间里,人不算少。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和酒精的味道。这里不是正规的医院,没人认真做清洁,沾血的绷带和纱布随处可见,给刺鼻的空气里又加了一味腥臭。 凌晨客人少,男人们在研究台后方吵吵嚷嚷。 “眼见着两天了,祝延辰这是凉透了吧。” “可不是,那么娇贵一个小少爷,能在外头活多久?老天都向着易宁元帅。易元帅,好样的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王侯将相……” “嘘,嘘。这话不能乱讲。” “怎么讲不得?祝延辰28了吧,不小了。除了战术强点,还有什么能拿出来说的?天天人都见不到,不知道在干啥……哎哎,说到这个,你听说没,祝少爷手下有个姓董的老头,那些漂亮战术都是董老头帮忙搞的。不知道老元帅从哪儿搞的枪手,就是为了给祝家挽回那么点儿面子……” 第29章 女人微微皱眉,手里的钳子落在桌上,发出当啷一声。男人们短暂地停住话头,略带恐惧地看了她一眼。 确定女人没回头,他们又嗡嗡地继续:“祝家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想当年,祝荣一手把玩家系统拉扯起来……到了老元帅,老元帅又把整个系统都优化了一个遍。结果祝少爷呢?人不露面,系统那边没啥贡献,战术又不知道是不是本人搞的,连长相都不随老元帅。” “你们说,会不会易宁元帅才是老元帅的种?你们看,主张系统进一步完善,重点搞城内发展,哪个不是祝家人的风格?老元帅总不可能就一个女人吧,元帅夫人和元帅年龄又差了那么大——” 说到这里,几个男人吃吃笑起来。结果他们没笑完,一把带血的手术刀擦过烟头,硬是熄了其中一根烟。 “艾、艾姐……” 女人站起身。她身高普通,但人清瘦,显得相当高挑。面孔偏清秀,眉宇间带着层不耐烦的情绪,看着有些傲气。 她撑起发圈,束了个干练的马尾:“没事干就趁早滚,别在我这废话。懂点事就把地扫了,记得扫的时候闭上嘴。” 见医馆的主人上了火,男人们嗖地散开,一溜烟跑没了影儿。 艾萧萧冷笑一声,把医馆大门一关。 末日带来了知识断层,哪怕人类已经休养生息几百年,尖端领域的专家还是紧缺。医疗方面的人才更是待遇极高,除了少数怪胎,很少会有人单独出来开医馆。 艾萧萧就是“怪胎”中的一个。 至于这女人为什么放着舒舒服服的公职不做,自己跑出来单干,大伙儿心知肚明——和正规医院的医生相比,艾萧萧在临终处理和修复手术上是一把好手。 这可是当前需求的空白区。 医疗资源紧缺,公家不会在病人临终前给予大量净化药,就为了减少那一点痛苦。手术技能精湛的医生几乎全配给了军队,剩下的也只会做些关乎人命的手术。不可能有闲工夫给侵蚀病患们整形,就为了让他们的身体看起来更规整。 谁都不行,花再多钱也不行。在这一点上,联合政府的医疗组织相当公正。 可艾萧萧不公正,只要钱到位,她什么都能搞到手,也什么都能做。 由于她是自己找材料做药,自己做手术,人也有行医资格,算是游走于灰色地带。她对普通病症的收费也不算高,一般人有个头痛脑热啥的也会找她瞧,减轻了附近医院不少负担。 再加上艾氏医馆一直没出什么恶性事件,久而久之,上面的人渐渐不管她了——既然政策上有空白,就不好把所有路子都堵死。 不过艾小姐钱赚得不少,人也相当任性。大门说关就关,出言不逊的客人说不收就不收,随性得很。 这不,她又赶跑了一批客人。 艾萧萧反锁好门,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钥匙,走进里间。 变异兽已经把芯片送到了她的房间,它尸体就躺在她的桌子上。这种生物本来就活不久,改造后更是完全的一次性信使。 毕竟这年头能穿越侵蚀区、并且很难被注意到的信使不多,他们选择有限。 艾萧萧熟练地将芯片接入电脑,随手捻开个咖啡因棒棒糖,咬在嘴里。房间很暗,跳动的数据倒映在她的眸子里。 “辛辛苦苦十几年,命都要送了,到头来没人买你的账。”她啧了声。“可悲啊祝元帅,你到底图什么呢。” 不过这些数据确实极其宝贵。祝延辰本身是个优秀的研究者,对自身状况的说明相当详尽。 要是老元帅知道自己儿子的真实状况,估计得气疯了吧。 想到这一层,她又觉得好笑了。结果她还没笑出声,医馆的门铃被狂按了一番。 “谁呀?”她烦躁地拨开凳子,暗自决定赶走这个客人。 “我。”一个老人的声音传进来。“祝元帅手下的董老头,有事想商量。” 作者有话要说:  配角全出场啦—— 元帅比束钧大一点√ 束哥,吃人者,人恒吃之(? —— 恶性事件和咖啡因被屏蔽了(…… 第18章 收尾 夏凉从祝延辰那儿接了第四小队,然而对蚀沼的调查始终无法推进。 演唱会刚结束,夏凉瞧了眼镜子里的自己,用卷发棒修了修发型。她一边挑香水,一边瞧着四队返回的报告。 全是些敷衍的废话。 果然不服管,夏凉撇撇嘴。 第四小队是祝延辰一手培养的调查队,专门收集些奇奇怪怪的蚀沼情报。这年头,凡是惜命的人都知道离蚀沼远点。四队的人肯接这些脏活,并非是因为情操多么高尚,全凭祝家家底丰厚,祝元帅才能顺利让这帮人在悬崖边跳舞。 四队里大多是些拿命换钱的主儿。平时窝在各个犄角旮旯,听风声的听风声,做买卖的做买卖。只有祝延辰下了任务赏金,这些大爷才肯往一个方向使劲。 这还仅仅是调查,不是研究。 自从前人成功发明净化机,蚀沼的研究进度趋于停滞。 蚀质不是病毒或细菌。有净化机在,研究没法正常进行。而关了净化机,哪怕套上一层又一层防护服,蚀质也会缓慢侵蚀接触者。 更何况净化机足够有效,解决方案有了,人才又紧缺。出现靠谱的防护办法前,谁都不愿意用性命去赌些锦上添花的事。 自己想研究也行,但防护设备不是一般人耗得起的。各种因素加起来,除了祝延辰,没人在这方面下功夫。公家的研究方向也很固定,蚀质分析只是个添头,重点还是改良合成人。 祝延辰在研究项目里挂了名。但面上他只是看看资料,没给合成人优化做出半点实质性贡献。蚀质分析的报告他倒是会写,但全是些梦话似的东西,合成人改良压根用不上。 时间一长,大家都默认了一点——老元帅的儿子就是过来挂名摘果子,捞点好名声罢了。祝家位高权重,老元帅的朋友们索性做起顺水人情,有什么研究都叫上祝延辰,让他沾个光。祝延辰倒也懂分寸,安安静静,不会没事瞎指挥。 考虑到祝延辰战术水平确实拔尖,不是不学无术的浪荡子。研究员们就算不满,也不会真的闹到明面上,让大家都不好看。 第30章 夏凉叹了口气,将挑好的香水放进包里,兀自感慨:“搞学术的还是老实。” 如果说易宁是民间推举的首脑候选,祝延辰就是那帮老东西拉扯上来的。可惜不止那些研究员,老家伙们这回看走了眼,祝延辰可没他们想象的那么“乖”。 别说祝延辰的私人研究,老元帅甚至不知道四队的存在。夏凉自诩情报网惊人,也是被祝延辰纳入麾下后才知道的这些事。 她不关心祝延辰为什么热衷于搞这些,但她非常不喜欢不听命令的人。 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她的确不懂蚀沼研究,但她擅长别的——她可不是白给祝延辰当了这么久的参谋,挖点情报还是做得到的。 于是三更半夜,“董老头”出现在了艾萧萧的医馆。 ……夏凉是真的没想过,四队的臭脾气队长居然是个女人。 “董老头?”艾萧萧语气里透着嫌弃,“没听说过什么董老头,你要是来讨饭,我厨房里还剩了点饺子,你要不?” 夏凉兜帽下的脸抽搐两下,这女人睁着眼说瞎话呢。 “玩笑就不必了,艾小姐。”夏凉脚一伸,卡住了门。“消息不回,通讯不接,半天交了一团狗屎上来,害得老头子我不得不半夜上门……唉,我这老腰……” 说完夏凉还装模作样地吁了口气。不就是比演技吗,她可是专业的。 艾萧萧眉毛一挑,脸上写得明明白白:你居然知道那是狗屎,不简单。 “那您进来吧,吃个夜宵。”艾萧萧想了想,语气勉强客气了点。“厨房里还剩了点饺子……” 夏凉:“……” “不是我不做报告,兄弟们时间都紧,蚀沼那事儿已经结了,没必要再费心。”艾萧萧真去煎了饺子,还倒了点醋。夏凉没接筷子,她便一个人吃了起来。“反正你不懂,认真写报告可不就是浪费时间吗?” 上手就糊弄新上司,你还挺有理的,夏凉无声地啧了啧:“所以消失的蚀沼是怎么回事?” 艾萧萧皮笑肉不笑地抬起头,做了个给嘴拉拉链的手势:“祝元帅让我保密。” “上头会继续查的,我这边早知道,也好有个准备。”夏凉耐着性子继续。“让我接管四队的也是祝延辰,就别折腾老头子了。” “他们查不出的……哦,说到这个,你来得正好。” 艾萧萧抹抹手,从里间取出一枚芯片,芯片上还带着饺子味儿。 “这东西,记得找机会弄进上头的系统里。关于那个蚀沼,祝延辰有点情报想要抹掉。接下来就看你的了,董老。” 夏凉屁都没问出来,还白白惹了个差事。惹了个差事也就算了,对方到头来还是半点尊敬都没有。她一口火到了喉咙口,刚打算张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来日方长。反正祝延辰铁定回不来,要吵要打,以后咱们有的是时间。” 回不来了?夏凉把喉咙口的火咽了下去。 “你果然不知道。”艾萧萧摆了摆手,“这情报就当我给你的见面礼了。” 夏凉不放过她:“说清楚。” “他是怎么跟你说的,我猜猜,成功失败两手准备?”艾萧萧打开水龙头,盘子被她搓得吱吱响。“祝延辰不是一直这样吗,这边一点情报,那边一点情报,冰山似的露出一点头儿。他不会跟你说他的身体状况,就像他不会跟我说他的战术规划……当然,我也不关心。” 甩甩手上的水,她把盘子摆回架子:“我和他合作十几年,也不是没劝过。祝延辰早就知道,自己死在研究上就是个时间问题。” “现在这个时间问题明确了点。”她说,“行了,你回吧,我不喜欢留人过夜。” “为什么?”见这人是个知情的,夏凉还是没忍住。 “什么为什么。” “祝延辰不是没才能,好好当他的元帅,至少能落个善终。退一步,他混吃等死,祝家也供得起他。” 为什么偏偏挑一条毫无意义的死路?在有解决方案的前提下,还要梗着脖子研究蚀沼,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 艾萧萧上下打量她:“谁知道呢,反正我好话孬话都说了。好言难劝该死鬼,我有什么办法。” 看着陷入沉默的夏凉,她又接了句:“别想了,他的情况绝对比你想得严重。人家钱给足了,为了让他看起来像个没事人,我可是下足了功夫——你以为我这些治病、整形的手艺,是从谁身上练的?” …… 尽管夜深了,艾医生的练习素材还醒着。祝延辰全副武装,和束钧一起悬在废人村上空——蚀沼被抢走,对于废人村的村民来说,这注定是个不眠夜。 “总之,让他们死了养蚀沼的心就行了吧。”束钧背着新大剑,语调轻飘飘的。 “是。” “和我猜得差不多,我先下去一趟。要是谈不拢,你再上。”束钧拔出剑,“我正好有点话想跟他们说。” 祝延辰皱眉,他的问题还没出口,脚已经落了地,而束钧早就冲到几十米外。 束钧没有立刻接触村民,他特地在离营地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住,给村民们留出集合的时间。见小偷自己跑回来,村民们也配合——他们吵吵嚷嚷地拿了武器,在营地口乌压压地挤成一堆。 老魏身上包了不少绷带,正被那个假冒尸体处理人的女人扶着。 “把蚀沼还给我们!”他迎头怒斥。 女人没戴头套,畸形的眼睛肿得像桃,明显哭过。 “亲人能通过蚀沼复苏,你们还信这个,是吧?” “囡囡都会叫妈妈了。”女人哑着嗓子道,“她是恢复得最好的,一直认得我,还会要抱抱。我知道,她肯定在里头……” 束钧将大剑往地上一插,见剑保持着沉默,他又踢了它一脚。 大剑:“呸。” 那音色和仪式中“亲人”们的声音分毫不差。 第31章 “介绍一下,这是你们的蚀沼,我们已经达成了友好合作协议。”束钧拍拍剑柄。“我可不觉得它哪里像个小姑娘。” 一阵喧哗,女人捂住嘴,像是要呕吐:“你……你不是人——” “你刚刚说,你女儿是‘恢复’得最好的,一直认得出你。”束钧声音清晰,但没那么愉快了。“那我们实验一下。” 村民们还未反应过来,狂风骤起。束钧一个闪身冲到女人面前,厚重的刀刃顺动作流畅挥出,正停在女人颈子前。 他动作停得恰到好处,剑锋刚好压到女人的皮肤,没伤到她。 大剑——周一还以为能贪到点血,没想到束钧半道刹了车。它立刻不满地尖叫:“砍!砍!” “这就是一直认得出你的‘女儿’。”束钧压低声音,灰白色的眸子冷得像灰烬。“姐姐,被骗没关系,别被骗太久。” 女人脚一软,坐到了地上。束钧收了剑,眯起眼:“还有谁想验证一下?我随时奉陪。” 村民们一时鸦雀无声。 女人正扶着老魏,她倒了,老魏也没站住。祝延辰送的枪伤还在,他哼唧了两声:“那……那我们也能留个念想……” “还有您。”束钧半跪下,以剑撑地,直直盯着老魏的双眼。“我朋友应该警告过你们,这蚀沼若是长成了,会吃掉你们所有人。” “就算你们说的是真的,我们都是半死的人了。能和亲朋葬一处,也没的遗憾……” “我不是指这个。”束钧声音越来越轻,“我朋友担心你们。我个人对你们……怎么说呢,同情相当有限。” 他伸出手,一点蚀质在他掌心慢慢聚集,团成一团。 “这里离城市不算远,若是蚀沼长成了,‘玩家’们就必须来处理掉这个隐患。到时说不定会有牺牲,我不是很想看到那个场面。” 那点蚀质被风托起,绕着老魏飞了一圈儿,又飞向村民们,确保每个人都能看到。 “我能把蚀沼变成剑,当然也能把蚀质变成我的探子。你们继续自由生活,没问题。它会一直跟着这村子,要我发现你们再开始养蚀沼,我会第一时间冲过来,亲手把你们遣送回城。这样,各位就不得不在尸体处理处团聚了——哦,抱歉,尸体是分批处理的,搞不好大家不在一批呢。” 束钧又笑了,尖利的犬齿露了出来。 陡然出现被猛兽盯上的危机感,老魏咽了口唾沫。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束钧声音仍然挺低。“你们好自为之。” 说罢他站起身,拔了剑,光明正大走回祝延辰身边。 “这么快?” “他们不会再犯了。”束钧眸子里的冷意早已消失不见。 “你说了什么?”祝延辰站得不够近,束钧的声音又忽高忽低,他没听清全部。 “一个无伤大雅的小谎。”束钧笑道,“我吓了吓他们,说我能用蚀质当监视器。接下来就是普通威胁了,说到威胁,还要感谢祝老师点拨……祝老师,我们接下来去哪?” 作者有话要说:  束哥不是天真派的,毕竟也是个干了十年的老队长了(? 凶人,也是专业的! 不过元帅也凶,只是还没到他凶的时候—— 第19章 死城 自从祝荣完善了玩家系统,祝家的地位就彻底稳了下来。近三百年的休养生息,保守估计也有个十代人了。到了祝老元帅这一辈,几个大家族间盘根错节,祝家的势力更是到了巅峰。 拜这个家境所赐,祝延辰自小看惯了各式各样的人精。 束钧够聪明,却算不得油滑。祝延辰见对方忙着带过话题,知道束钧不想细说。再考虑下两人立场,束钧“普通威胁”的内容,他能猜到七八分。 眼下没有细究的必要。 “去东边。”祝延辰任由话题被带跑,“你知道x市吧。” 束钧思考半晌:“记得,200年前毁掉的那个?” “嗯。东南方有个边境聚居地。我们去那补充些物资,然后去x市。” 祝延辰有点累了,自从身体走到极限,他越来越容易疲劳。束钧是对的,或许他的确需要多休息一点。 “先回洞穴。”他说,“我睡会儿,你可以练剑……” 束钧毫不掩饰地皱起眉:“你声音有点虚,身体不舒服?” “有点累罢了。” “那还回什么洞穴,我带你飞过去。迟半天练剑而已,我也死不了。” 束钧绕着祝延辰踱了圈儿,自从知道这人还剩两个月可活,束钧下不去手随便拎他:“算了,我背你。路多远?我尽量飞稳点儿……等等你先别倒!先给我个面罩,我这模样有点显眼。” 把人背在背上,束钧一阵不习惯。与此同时,他感受到了背后传来的冰冷和僵硬——再怎么说,背上个比自己还高一点的大活人,后背至少该暖烘烘的。 祝延辰是真的状态不太好。束钧没再吭声,大剑挂在身前,腾风而起。 一路无话。 祝大元帅也是心大,顶着强风,就这样在他背上睡了过去。束钧不想摧残病号,在脚下发现灯火,他便轻轻落了地,背着祝延辰朝聚居地中心走。 边境聚居地比城区简陋得多,它们比军用据点大些,往来的都是些侵蚀区淘金的亡命徒。反正大家没事也不愿露脸,净化又烧钱,这里的环境质量着实一般。但住宿条件没的说,市场也热闹,作为歇脚地儿还是不错的。 还是“玩家”的时候,束钧很少接触聚居地,之前也只是听过些情报。如今想来,联合政府怕是担心这些亡命徒们大嘴一张,真相随便甩,制造不必要的麻烦。 这还是他第一次走进聚居地。 既然是民众自发组织的据点,那结构很好猜,最好的一定在中心地段。只是束钧存了低调的心思,没有选最好的旅店。他走到一半,溜了个边,专门挑了间不上不下的。老板是个剃着光头的大汉,脸上挂了面罩,头顶两侧长着俩拳头大小的黑肉瘤,猛一看有点像熊猫耳朵。 第32章 束钧:“……”视线很难不被吸引。 大汉显然发觉了他的视线:“新来的哈?” “刚来,刚来,您小声点儿。”束钧忙说。“我朋友乏了,正睡着,我们找个地方歇歇脚。您……?” “店是我的,叫潘叔就行。”大汉站起身来,拍拍油腻腻的围裙。“几间呐?” “一间。”各种意义上,他和祝延辰得相互照应。 “哦,那你要省钱的一间,还是找乐子的一间?” “怎么说?” “省钱的就大通铺呗,一间挤满能住六个,便宜。至于到底几个人一起住,看你们运气。”潘叔嘬着牙花子。“找乐子的嘛,自然都是最好的,适合人放松放松。价格也要贵上那么点儿——” “那要找乐子的。”束钧懒得管那些个暧昧含义,这是刚需。 反正祝元帅早有准备,不可能在钱上头掉链子。 “哎,行。”潘叔从抽屉里掏了钥匙,轻手轻脚地搁上铁柜台。“我这儿不供吃,给点跑腿费可以代买。你要自己买也行,出门过两条街就是集市。反正咱这儿分不出白天晚上,一整天都有人,不愁买不着。” “谢了。不劳您费心,等我朋友醒了,我们再一块儿商量。”这里已经算侵蚀区了,食物干净不到哪儿去。他自己就算了,祝延辰这情况不知道能不能吃。 不过房间是不错。 房内有个咔咔响的袖珍净化机,空气尚可。地板打扫得很干净,床单上也没什么怪味。束钧反锁了门,小心放下祝延辰。随后他把周一往净化机旁边一放,由着它瑟瑟发抖。 他姿势一换,祝延辰立马醒了。祝元帅望着房间的墙壁,人一时间有点茫然。 “继续睡你的,现在凌晨不到三点,你只睡了一个多小时。要是不放心,你可以把手铐锁上。”束钧摘了面罩,长舒一口气。 祝延辰有点迷糊地看向他。束钧没浪费时间,利落地拆下祝元帅的面罩,又松了他的领子、剥了他的外套——这些玩意儿只会让人呼吸困难。 “鞋子自己脱。”束钧边剥边嘟囔,“不清醒挺好的,早睡早完事。完了我好和周一对骂。” 祝延辰嗯了一声,看得出刚才睡得挺死,现在还没清醒。他抬起头,冲束钧笑了笑。 那不是个多么晃人的笑,看得出祝元帅很久没笑过了,半清醒时笑得也略带僵硬。但见一个笑容确实地出现在祝延辰脸上,束钧吓得差点丢掉手里的外套。 可能是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祝延辰下一秒就收了笑容。他咕哝着道了声谢,爬上床躺好,连鞋子都没忘摆整齐。 ……和自己队里那群家伙比起来,祝元帅非但不娇贵,反倒相当好照顾。束钧平时挺习惯照顾人,一时间有点感慨。只是被那个笑容一惊,感慨早就给冲了个七零八落。 祝延辰到底没给他上手铐。这会儿没了手铐也方便,束钧干脆冲了个澡,把净化机边打哆嗦的周一拎起来,坐到房间另一头。 本来想着训练周一,结果时间空出来,他反而没了训它的心情。祝延辰那个笑总在他脑子里打转——笑得挺好看,但重点不是这个。 束钧的直觉又开始在神经上跳舞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祝元帅……阿烟显然不是个没事礼貌一笑的人,就算他们俩有几个年头的交情。要说这个世界的原住民,认识阿烟更久的肯定海了去了。然而无论是看资料片宣传、听队里那些祝元帅崇拜者的讨论、还是自己亲眼所见,这人跟涂了满脸胶水又风干似的,平素只有一个脸色。 那是个放松的笑,就像他们真的是无话不谈的友人。 祝延辰在元帅的位置上坐了挺久,指挥的战役也不计其数。他不可能天真到凭借几年文字聊天就如此交心……阿烟瞒住自己的,真的只有“真相”和“死期”么? 束钧越想脑子越乱,他烦得哼哼几声。决定出门转上几分钟,透口气。 好在他现在能控制一点点蚀质,束钧从周一身上挖了一小块儿,拧成绳,把门从里侧挂上。以防万一,他又在门外挂了请勿打扰的牌子。 “出去啊?你朋友呢?”潘叔还坐在柜台前,悠然自得地听着收音机。 “房里歇着,我买点吃的,几分钟就回来。”束钧打了个招呼。虽然这里看着安全,他还是不想把祝延辰一个人扔在这里太久。 “哎哟,我刚帮另一间买了点烙饼,买多了点,你要不?”潘叔没有错过这个推销的机会,“老张那烙饼可是一绝,我见最后一批,就都买啦。这东西不贵,给一成跑腿费就行。” 说着他拿出一张,推开面罩,现场啃起来。房间里霎时充满烙饼的香味儿。 束钧屈服了:“这饼干净吗?” “干净着呢,你要真怕,拿回去在净化机上多烘烘不就得了——别浪费你们屋里那个净化机。”潘叔三下五除二吃下一张,又把歪了的面罩戴好。 这几天没见祝延辰吃过正经东西,给他买几张饼应该没啥。束钧要了六张,下意识揣进怀里保温。 潘叔哟了声:“你倒是挺会照顾人。其实我这还有抹饼的黄豆酱……” 接下来的话,束钧没听进去。 他是挺会照顾人,从队友的孩子,到受伤的队友本人。之前他被说了挺多次,早就习以为常,也没往心里去。 但现在想想,他习以为常的生活都被整个推翻,所有细节都值得被重新思考一遍——他从8岁起就独自居住了,直到工作都一个人生活。那么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照顾他人”的? 束钧一瞬间有个荒谬的想法,莫不是他和祝元帅老早就认识,只是自己的记忆又被压在了脑海深处。但再一想,自打他进《侵蚀》,一直都在与黑鸟战队共同行动。要是和祝延辰有私下接触,时间根本对不上。 再说他好像在进入《侵蚀》前就挺会照顾人了。 ……算了,搞不好这是他的天赋之一。 “酱也来点。”束钧掏出饼子,推开一点面罩,机械地吃着。 “你们要去哪儿啊?”潘叔扔来一包酱,酱给薄塑料袋裹着,像个小小的心脏。 “往东。”束钧说得含糊。 “那可是重侵蚀区,你们瞧着也没多缺钱,何必哟。”潘叔抽了口气。“前阵子不是刚出过事吗?现在去那的船都少了,路可不好走。” “前阵子出过事?”束钧听着新鲜,x市都是200年前的事情了。 “你没听说?前阵子上头不是在那附近搞了个‘比赛’吗,定了老大一个蚀沼当目标,结果黑鸟的队长折里头了。” 第33章 黑鸟队长本人:“……” “最邪门的还不是这。”潘叔腔调渐渐有了点说书人的意思,“我给你讲,那么大一片蚀沼啊,就在众目睽睽下没了!没了你知道吗,跟浴缸拔了塞儿似的,直接渗进地下。之前谁见过这阵势啊,都说东边出了问题,那边蚀沼不对劲。” “那他们找到它没?”束钧有点心虚地接话,那蚀沼正在他体内歇着呢。 “哪还有空找啊,接着祝元帅就给变异兽叼走了。上头乱成一团,据说老元帅发了好大的火。” ……祝元帅就在您家旅店歇着呢,束钧差点被饼噎到:“还是说说这蚀沼吧。毕竟我们哥俩儿要去讨生活,现实问题最重要。” “哦哦,”潘叔摸了摸头上的黑瘤。“那接下来的情报就要钱了,小兄弟,你看——?” 束钧渐渐习惯了这人的套路:“您……您说吧。” “和明白人打交道就是爽快。”潘叔搓搓手,呵呵笑了几声。 “你俩也就朝东走,前段时间可是有人去死城边边了。” “死城?” “x市啊!”潘叔说,“当然不是进去,那伙人就是在外面转,淘点稀罕东西回来卖。结果你猜怎么着,他们搞到个从未被发现的怪物尸体,据说长得和人三四分像呢。” 束钧停住咀嚼动作:“然后呢?” “然后他们被那个怪物尸体诅咒了。”潘叔压低声音,“人全死啦,死得叫那个惨。这些还是大家翻他们日记看到的。” “小伙子,你们往东走可以,千万离死城远点儿,那地方邪门。” 作者有话要说:  祝元帅被变异兽叼走了x 祝元帅被束钧叼走了√ 第20章 易宁 早晨八点,祝延辰悠悠醒转。 他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好过。并非是因为精神上的安稳,这是确确实实的身体变化——为了掩饰十几年间的病变,让外人看不出问题,艾萧萧从他身上取下了无数的肉瘤和增生骨。 她将它们作为研究素材,保存得挺好。按艾医生的说法,那些东西足够再捏个成人出来了。 祝延辰很清楚,在数不清的手术后,他的躯体就像一个拼凑出的机关木偶。涂上漆,套上衣服,外部看着光鲜,内里早已破败不堪。 所以疼痛也一直如影随形。 那不是些无法承受的剧痛,只是连绵不息,从未终止,在身体各个角落缓慢爬动。因为这个,祝延辰睡眠质量一向不怎么样。比起睡个囫囵觉,他更习惯碎片式睡眠。睡得着就继续睡,痛醒了就干脆起来工作。 祝延辰快忘记上次睡这么久是什么时候了。 自己吃食没有改变,环境也没有变太多。可能是束钧做了什么,但要对方做了什么大动作,自己不可能毫无察觉。 这是一个值得记录的情报。 祝延辰抬眼看向束钧——束钧没和他挤一个床,而是躺在紧挨净化机的沙发上。沙发有点窄,束钧别扭地蜷了身子,勉强仰躺。他把大剑周一抱怀里,嘴半张着,犬齿尖从唇缝里露出一点,睡得很香。 净化机还在咔咔运转,空气里多了股烙饼的香味。祝延辰静静地坐了会儿,随即披上外套,下了地。 大剑被束钧人肉固定在净化机边,别提有多委屈。这会儿它也不管祝延辰是敌是友,凄凄惨惨地开口:“救……救……” 祝延辰:“……” 他无视了呜呜求救的剑,去够桌上的行李箱。金属搭扣发出一声轻响,下一秒,一阵冷风拂过皮肤,剑刃停在祝延辰两指外。 祝延辰一步未动。 “是你啊。”束钧打了个哈欠,收了剑。“抱歉,睡迷糊了。你好点没?” “好多了。”祝延辰从箱内取出抽血针,“胳膊,抽血。” “先吃早饭呗。我买了烙饼,在净化机上烘了半宿,现在还热着。老板送了袋冰糖,我一起烘上了,待会儿冲水喝。”束钧又打了个哈欠,松开了还在粗声粗气喊“救”的周一。 祝延辰礼貌地点点头,拿着抽血针不动。 束钧抓抓乱腾腾的头发,唉声叹气地伸出手臂。几天下去,他的外貌变异没有任何消失的迹象。 “张嘴。”将血样放入检测机,祝延辰又要求。 不过这回他犹豫了几秒:“如果你不喜欢我戴着手套来,我可以脱掉。” 布料入嘴是不太舒服,不过束钧果断拒绝了:“戴着吧,我怕我胃口起来,咬到你的手指。” 祝延辰面无表情地扯了扯手套边。 五分钟后。 “……一切正常。”祝延辰看了下束钧的口腔,又触摸了会儿变异的牙齿。这回检查时间比上次长得多,束钧下巴有点发酸,但看对方检查得专注,他只好忍了。 “你的身体已经初步稳定了。”祝延辰取出濡湿的手指,“有什么不适,记得随时跟我说。” 束钧托了托下巴,语气相当诚恳:“烙饼快烘干了,我心里挺不适。昨晚我吃了一个,真挺好吃,还有酱呢。”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祝延辰目光软化了一点。他收好箱子,乖乖坐下来吃早饭。如果不看那些被侵蚀的痕迹,这个房间布置还不错。两个人相对坐着吃饭,竟有了那么一丁点儿温馨。 还有种模模糊糊的既视感,束钧甩甩头。 祝延辰对束钧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我们一会儿买个大型泥橇,去x市只需要十天左右。以你的身体状况,去x市不需要防护。” 束钧盯着祝延辰的眼睛,眉头微皱,心不在焉:“嗯。” “我计划在x市考察三周。”祝延辰还在继续,“接下来继续往东走,一路走到海边。最后往回走……能走多远算多远。” 第34章 束钧用勺子搅动糖水:“嗯。” “等我死了,你不用管尸体,直接回y市,找一个叫艾萧萧的女医生。她是我的部下,研究水平一流,虽然做不到像我一样治疗你,收个尾还是做得到的。”祝延辰语气平淡,仿佛谈的不是自己的死。 束钧勺子不动了。 祝延辰没等到那声“嗯”,抬起眼。束钧冲他笑笑,兀自起了别的话题:“昨天这儿的老板刚说过,x市附近出了怪事,让我们离远点。你特地要往那儿跑,把目标说来听听呗?” “我不知道。” “什么?” “正因为我不知道那里有什么,才要去亲自确认。人类两百年没涉足过的城市废墟,什么都可能出现。”祝延辰拿起手帕,文雅地抹抹嘴。“这里的老板跟你说了什么?请告诉我。” “他说我指甲太长,年轻人不要赶这种时髦。” “……” 束钧把糖水往祝延辰面前一推:“开玩笑的,你一会儿自己去问吧。那大叔挺能侃,我也抓不太住重点,毕竟我已经200多分钟没见他了,什么新情报都可能出现。” 祝延辰点点头,急匆匆喝光糖水,打算收拾桌上的杯盘。束钧伸过胳膊,径直揪住他的手腕。 “阿烟。”束钧的语气里有点不容反驳的味道。“我更希望你亲自将艾萧萧介绍给我。说句实话,为了你的民众着想,你也最好活得久些。” 说这话的时候,束钧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竖起的瞳孔缩了缩,紧盯祝延辰的反应。 “如果合作人走得太早,没了利益牵扯,我不清楚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祝延辰伸出另一只手,近乎温柔地掰开了束钧的手。 “我知道了。”他说。 束钧这才满意地继续啃饼子,他错过了祝延辰无声的低语。 “……而且我清楚你会怎么做。”祝延辰无声地翕动嘴唇。 y城城内。 易宁元帅的心情不太好。 他当初只是想在据点给祝延辰使个绊子,让变异兽从外部入侵,侧面证明“玩家”增产的必要性——连出身大家族的祝延辰都没法保护好自己,兵力缺乏可见一斑。 如果计划没出问题,祝延辰不会有什么事。他顶多受点小伤,在医院躺上一两个月。易宁做了万全的准备,甚至特地减少了据点的防守,流程却出了岔子。 他们准备在外圈的变异兽群还没放出来,倒是有只变异兽从内部逃走了,还劫走了祝延辰本人。就像有人知道他们打算做什么,趁机提前一步动手似的。 出事后,易宁第一时间联系了为他提供资金支持的汤家。他要的只是普通的舆论效益,而不是刺杀。 然而汤家表示对此一无所知。 易宁烦躁地坐回凳子,又开始翻看自己准备好的演讲稿。上面的说辞慷慨激昂,可短期内用不上了。 这都什么事儿啊。 他出身平民,父母干的刀口舔血的营生,天天在侵蚀区晃荡淘金,在易宁四岁时便死于侵蚀造成的慢性病。他硬是一个人活下来,磕磕绊绊吃了不知多少苦,才爬到现在的位置。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增产“玩家”会给民众带来怎样的好处。 眼下,玩家——合成人只驻扎在据点,归联合政府管辖,负责向外净化和探索。若是他的设想成立,身体次一点的合成人可以驻扎城内,真正作为“生活玩家”贡献劳力。性能不算好的可以成批出售给有钱人,侵蚀区淘金也不再需要普通人冒险。 这样民众可以彻底脱离存在侵蚀风险的工作,工作量也会大大减少。 真相管理可能会是个麻烦,但只要目标确立好,剩下的都可以慢慢解决——只要城内合成人性能够差,就算他们闹出乱子,也能被一般军队镇压。 普通民众相当喜欢这个提议,工作量减少不说,谁也不愿意让亲朋好友去做些有风险的工作。另一方面,平民出身的易宁也比祝家少爷讨喜,易宁的民众支持率一路走高。 但易宁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 祝延辰能挺到现在,一是家族关系够深够广,二是这个人战术水平真的过硬。比起大家族那些八面玲珑,专门在面子工程上下功夫的人,易宁相当欣赏祝延辰这个对手。光说能力,除了过于低调,祝延辰没有别的刺儿可挑。 如今对手没了,易宁却开心不起来。 一方面他想不通——自己推行的计划无疑有利于民生,若是祝延辰和他想法类似,他甚至愿意退出这场角逐。祝老元帅也曾在公开场合表示过对自己的欣赏,只有祝延辰油盐不进,像块石头。 另一方面,没了祝延辰,客观上是个巨大的损失。先不说战术规划上找不到顶替,光是祝延辰负责的合成人管理方面,易宁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来接手。 原本他打算尽早推动合成人增产,如今连收拾摊子都成了大问题。 易宁把演讲稿往旁边一推,揉起额角。像是嫌情况还不够乱似的,通讯器又开始哔哔尖叫。 “怎么?” “长官,是您直接负责的合成人,‘地下水’队长罗断……他要见您。” 第21章 另一只头狼 这是罗断第二次进入y市。和第一次一样,易宁的助手亲自开车来接他,一路将他送去y市中心司令部。隔着车窗,他能看到市内民众的生活剪影,但也仅限于此。 y市作为这片土地的都城,比据点繁华了不知道多少倍。可和自己所生活的“世界”比起来,仍显出几分落后和穷酸。人们会使用侵蚀区淘出来的精密电器,也会使用自制的粗糙工艺品。超薄电脑旁边可能放着油灯,时代的界限在这里变得模糊。 见公家的车来了,民众会自发让路,腾出一片空地。罗断原先以为这是对“玩家”的优待,现在想来,车子一掠而过,从未中途停下,里头怕是也带了几分深意。 他真正能够踏足的,只有中心司令部的院落。 罗断低笑几声,目送助手急急离去,就在易宁的会客室等着。 就像祝延辰之于束钧,设定上,易宁同样算是他的直属上司。普通玩家也就罢了,作为全球排名第二的队伍——“地下水”的队长,罗断有权申请和易宁会面。和把顶头上司当空气的束钧相比,罗断性子柔些,和易宁相处得还算愉快。 往日中规中矩的举动,如今成了绝好的掩护。 会客室的门开了。 第35章 “苦雨。”易宁一副完美的npc形象,照常称呼他的游戏id。“现在暂时没有任务。特地来见我,你有什么其他需要么?” “我想申请室内练习。”罗断微微一笑。 易宁皱起眉。“室内练习”是《侵蚀》名义上的常驻任务,顾名思义,地点在室内,内容也相当简单——玩家需要和各个等级的变异兽进行搏斗,不能带后援。练习过程中,玩家照样有死亡退场的可能。 对于联合政府来说,“室内练习”是个可控的模拟战场,研究员们靠它收集合成人的战斗资料。一般的室内练习,在边境据点就能做,但既然罗断特地提出来…… “边境据点那些,我已经打了一个遍。”罗断继续道,“我看过资料,高等级练习场在司令部地下。我想申请使用。” 易宁没有立刻答应:“我希望你能再考虑下。你的能力偏群体辅助,不适合单兵训练。一时冲动伤了身子,实在不值得。” 说难听点,罗断强归强,身体状况放在那里——他差不多走到了合成人寿命的尽头,能不能拿出七分能力还难说。退一步想,就算罗断已经处于报废边缘,拿这种重要资源当对战耗材,怎么想都有点浪费。 罗断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回答,寸步不让:“现在我的队伍在休假,我刚好有点时间。长官,我快退役了,搞不好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这里。我只是想多一点……体验。” 一番话说罢,罗断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些。他的长相与水系异能挺搭,眉目轮廓柔和,气质温文尔雅,让人生不出嫌恶之心。 罗断答得合情合理,再推脱只会显得不自然。易宁只好按照章程来:“好吧,我会在这给你安排一个房间。期间有专人陪同,任务随时可以中断。如果你受了重伤,我们也会强行中断任务。还有别的问题吗?” “普通伤势呢?” “治疗到可以再次作战为止。” “我明白了,谢谢。”罗断相当礼貌地伸出一只手,手上覆着黑色的手套。“申请表已经填好了,劳烦您通过下。” 易宁伸出手,和对方握了握手——奇怪,罗断之前戴手套么? “明天再见。”罗断快速收回手,笑容干净。“……我很期待。” “如果你在介意败给黑鸟的事,我得说,他们的队长并没有申请过这个项目。”罗断出门之前,易宁忍不住补了一句。 罗断在门口停了几秒,没有回头。 “……那是因为他不喜欢室内,更喜欢在野外冲锋。我没有那么强的攻击力,这种训练刚刚好。” 束钧正在野外冲锋中,不过心情没那么愉快。 一个小时前,潘叔再次展现了他的生意头脑——祝延辰在询问情报时说漏了嘴,不幸泄露了他们想买泥橇这件事。结果他俩刚打包完行李,旅店门还没出,潘叔已经把泥橇商人和向导找好了。 “这是联系方式,不满意还有别的。这位小哥,介绍费只需要一成费用,物美价廉,绝不坑人。你看看,正好和房钱饼钱酱钱一起结,舒服。” 祝延辰眼看就要掏钱包,束钧怀疑这位大元帅根本没听说过“货比三家”这句话。 他打了个哈哈,放下行李,拽着祝延辰到市场转了一圈儿。事实证明,潘叔没说谎——算上介绍费,他给的价位还是比市场低不少。 最终他们背上整整两包新买的物资,又回了旅店。 “回来了啊?”潘叔乐呵呵地招呼道,“你俩生面孔,外头人可客气不了。” 束钧:“……”他们戴着面罩呢,这都看得出吗? “常往来外头侵蚀区的,骨头都变形了。你俩脊背溜直,又是买泥橇又是找向导,一瞧就是新手。”潘叔像是看透了他的疑问。“我这就联系人……哎哟,还是这位哥爽快。两位下次再来啊!” 祝延辰利落地付了钱,随后还专门瞧了束钧一眼。 “看啥。”束钧板起脸,“潘叔是个实诚人,我没什么好说……可我这不是怕你被骗了嘛,省点钱总不是错。” 他一想到自己在所谓“真实世界”攒了半辈子钱,如今通通成了废纸,心里就一阵梗得慌。 祝延辰继续看。 “多省点钱,等咱们再回这里,也好放开奢侈奢侈,庆祝一下什么的。”束钧底气不减。 祝延辰怔了怔,眼神温和了些——束钧的语气相当笃定,感染力一如既往。有那么一瞬,他甚至产生了“自己能够活着回来”的错觉。 不过他们没必要在这方面耗费精力。祝元帅思考片刻,取消了电子钱包的金额隐藏,给束钧看了眼那串数字。 ……束钧眼神有点飘,随后半个小时都没再跟他讲话。等他们再次拾掇好行李,束钧才悲伤地嘀咕:“这么多钱转出来,不怕人家觉得你这‘被劫持’有猫腻?” 祝延辰语气认真:“不会有事,我平时就带这么多。” 束钧:“……” 一个小时后,两个人已经在侵蚀区的泥地里飞驰了。天空是熟悉的铅灰色,灰黑的地面上只有少量碎石和枯木,变异兽爪印和泥橇痕迹混作一团。不知是不是前段时间的事件影响,视野内只有他们这一队人,空气里都多了点苍凉的味道。 重侵蚀区的土地有点蚀沼化,踩着软软的,到处都是泥泞的水洼,徒步和车辆都不好走。面对这种路况,有钱的会搞泥船,没钱的用变异兽拉泥橇。久而久之,不少人干脆专职划泥船赶泥橇,高价当“侵蚀区向导”。 向导也是个光头壮汉,身形和潘叔差不多。他头上同样长了俩瘤子,不过是褐色的。束钧瞄了眼这造型,琢磨着潘叔也不是那么实诚——他俩这肥水到底没流到外人田去。 “我听我哥说,你俩想往东边走?”向导脸上扣了防毒面具,但能听出里头的笑意。“我最多送你俩两天路程,再深我可不去了。” “两天足够了。”祝延辰表示。 “南边也挺好,前阵子还有人挖出来珠宝店嘞,何必和东边死磕?其实你们这行李的量,去南边的话可以搞个小船——泥橇的话还要加一节货栏,累着我的狗了,唉。”向导显然还想继续聊天。 他口中的“狗”正拉着泥橇奔跑。狗群通体黝黑,裂开的头部滴着涎水,六条腿刨着泥浆,在泥地上跑得如履平地。它们脑袋前悬了黑红的肉,和被胡萝卜引着的驴子似的。 “说到东边这路。真不是我怂,之前我敢送三天的路,现在最多两天。不知道我哥有没有跟你们说。最近那边又出了事,邪门是真邪门,一群人发现了个奇怪的怪物尸体……” 现在他们知道潘叔那些源源不断的情报是哪儿来的了。祝元帅缓缓躺倒,被子一拉,朝束钧丢了个“交给你了”的眼神。 “您怎么称呼?”束钧接过重担,打断滔滔不绝的向导。“潘……先生?” “其实我和我哥都是老陈家的,哪姓潘啊。都怪脑袋上这俩瘤子。”向导呵呵一笑,“不过做生意嘛,就求个好记,你们随大流,叫我熊叔就成。” 束钧:“……熊叔。” 接下来的两天平平淡淡,除了铁打不动地给束钧做身体检查,祝延辰似乎爱上了睡眠。但凡有时间,他就要打个盹儿。束钧能理解一点他的心情——重侵蚀区没什么东西可看,别说蚀沼,他们遇到的变异兽都只有小猫小狗两三只。边上有个外人,他们也没法放开了说话。 第36章 如果说祝延辰这边工作完了睡,睡完了工作。他这边就只能趁熊叔睡觉,出去猎几只变异兽吃。吃完了还得带点肉回来喂周一,省得它在熊叔醒着时饿饿直叫。 原本以为忍两天便好,没想到问题恰恰出在第二天夜晚。 第二天夜里,他们遇见一条河。 河里的水自然清不了,但在一片荒芜中格外显眼。熊叔见了河,嘴里哟了声:“地方到了,下面你们得自己走泥橇咯。” 说着他把泥橇后面挂着的货栏拆下,现场帮他们装起泥橇头:“你们不买狗吗?自己划累死个人。反正我一个人回去松快,可以卖你们几条。” 结果他话还没说完,祝延辰果断拔了枪,将前面的一只变异兽生生打成了两截。 “哎你这人,不买就不买,这干啥呐?!……我操!!!”熊叔骂了一半,声音变了调儿——无数灰黑色的“稻草”从尸体中钻出,向三人爬来。 寄尸兽。 束钧啧了声,扯掉包住大剑的布,提剑跟上。剑不知比他的爪子方便了多少——与祝延辰的净化枪不同,剑锋扫过寄尸兽的细肢,那些肢体米粉似的被吸溜没了。束钧一阵漂亮的挥砍,寄尸兽的肢体被生生嗦掉三分之一。 周一:“嗝。” 熊叔面罩后的眼神都变了。 “高科技,高科技。”束钧连忙解释,“我老板有钱,这回出来搞武器实验的。对吧老板?” 正在开枪的祝延辰险些打歪。好在眼下熊叔慌得要命,没心思去追究些有的没的:“要不我带你们回去,这儿有寄尸兽,附近肯定少不了蚀沼。不管你俩干啥来的,命要紧。” “没事。”束钧由着周一快乐嗦粉。“你先走吧,我们能应付。” 熊叔也没客气,下一刻便拉起缰绳,飞速逃离现场。 束钧不算紧张,这不是他们第一次遭遇寄尸兽。它只能攻击祝延辰,而祝元帅也不是什么好搞定的目标。只要自己好好守着他,就算蚀沼亲自找上门,祝延辰也不会有事。 “阿烟,跟紧我。”没有熊叔旁观,束钧轻松不少。这只是一次常规的遭遇战——他原本是这样想的。 然而在寄尸兽被大剑吃净的那一刻,束钧听到了模糊的笑声。 准确地说,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声音,更像是他从蚀沼那里感应到的情绪。束钧背后一寒,冷汗登时冒了出来。 蚀沼就像是蜂群或蚁群,是遵循本能的生物聚合体,最多有些简单的情绪和思考。 就算像周一那样走了狗屎运,拿到了稀罕情报,给自己弄了个脑子,周一的情绪照样相当简单。而这次传来的笑声则不然——那不是孩童纯粹的笑,更像是成年人被逗乐后的轻笑。 束钧瞬间绷紧了所有神经,面向“笑声”传来的地方,将祝延辰护在身后:“我们得走。” 可惜话出口已经晚了。 雾霾中现出个模糊的影子。它约摸两米高,轮廓乍看像某种昆虫。肢体有四根,是细细长长的节肢结构,它们弯了好几折,轻巧地撑在泥地上。 四根肢体集结处,悬着个水滴状的身体。它就站在离他们不到百米的地方,慢悠悠地动弹,动作活像舞蹈的幽灵蛛。 束钧十分确定,笑声就是从它身上传来的。 【原来不是首领啊。】它的想法传过来,没有确切的语言,但意味相当清晰。【也是,首领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呢?】 【你的沼群呢?】它又开始笑,抛出一个又一个问题。【你为什么长成那副怪样子?】 【为什么不答话?】 它又靠近了些。冷汗从束钧额头上冒了出来。对方思维节奏太快,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之前只和蚀沼成功沟通过一次,送出去的还是一句无意识的脏话。 【我们已经有了首领,我们只需要一个首领。】它说,【既然不答话,就是侵略者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束哥:能不能来点正常(?)的怪物…… 周一:(快乐嗦粉) 元帅:(淡定记资料) 束哥:。 第22章 那里有东西 祝延辰说过,蚀沼群体可以比作狼群,其中存在类似头狼的巨型蚀沼。这东西口中的“首领”,八成是另一个alpha级的蚀沼。 面前疑似蚀沼的生物,感觉上不比周一强多少,智能却完全不是一个级别。束钧从不畏惧战斗,也不至于害怕这么个怪东西。可是“鲁莽”和“勇敢”终归不是近义词,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贸然进攻只会吃亏。 三十六计走为上,束钧伸手去拽祝延辰,后者却仿佛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祝延辰对抗普通变异兽还行,可惜缺乏前线经验是事实,被吓一跳也是难免的。束钧搓搓手,刚想将人直接扛走,结果祝延辰漂亮地将枪一收,反手打开照明灯。 ……他错了,祝元帅大概长了十个胆子。 光柱穿过稀薄的雾,照亮了对面生物的样貌。 饶是束钧见过不少怪物,还是原地打了个寒颤。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理解了那句话——“人类两百年没涉足过的城市废墟,什么都可能出现。” 那东西皮肤的质感和人类相当接近,颜色是深深的灰黑。尽管四肢弯折又扭曲,还是能依稀看出些手臂和腿部的结构。水滴型身体分不出头和躯干,灰黑的肉膜覆盖着肋骨似的结构,人类五官散乱地排在皮肤上,像是被打乱的拼图。 其中一只人眼正对光柱,被晃得微微眯起。 束钧响亮地吞了口唾沫。和这玩意儿相比,之前那些变异兽相当符合人类审美,个顶个的清秀。就连人人喊打的寄尸兽,对比下也和小奶猫一样温顺可爱。 就连周一也适时表达了感慨:“哇。” 只有祝延辰平静地嗯了声,观察得异常仔细,活像对面只是一只刚出生的马驹。他甚至就地打开手提箱,东西越掏越多,带着股动物学家发现新物种的气势。束钧能感觉到对面怪物的狐疑,有那么一瞬间,他理解了它的心情。 怪物犹豫了会儿,又凑近几步,微微压低身体,不祥地摇晃起来。祝延辰瞥了它一眼,将枪握在手里,他操纵机械的动作快了些,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先撤。”束钧招呼道。 第37章 向来冷静的祝元帅摇摇头,他死盯着对面的怪物,动作里带着点异样的狂热:“再等等,没关系,这不是alpha级蚀沼。” 半晌,他像想起什么似的,又认真补了句:“我不会死。” 那怪物靠得更近了,离祝延辰只剩十步左右的距离。酷似人类的眼睛竖着,一眨一眨地瞧向祝元帅。束钧认得那股子感情波动,那是捕食前的专注。 束钧慢吞吞做了个深呼吸,随后顺畅地爆炸了—— 他之前便瞧见了手提箱里的手铐。这会儿束钧把手铐一扯,嗖地拷上祝延辰,动作相当利索。祝元帅给拷了个措手不及,下一秒就被束钧扛了起来,按上货栏。 “三天时间过了。”见束钧扯帆起风一气呵成,祝延辰甩甩手铐。 “按锁在一起的小时算。”束钧黑着脸,技能全开——他们的确用不着熊叔的狗。风帆一展,狂风一卷,他们的泥橇快得能上天,怪物瞬间被远远甩在身后。“你刚刚在干什么,找死吗?” “alpha级蚀沼不可能自己当先锋。那个是低级蚀沼,它伤不了你,我也不至于被杀死。”祝元帅严肃地纠正道。 “是,它伤不了我,但鬼知道它有什么能力,我不一定护得住你。就算我们来得及逃跑,你也可能受伤——你上次的伤还没好利索呢。还‘我不会死’,这是原地暴不暴毙的问题吗?” 束钧将手提箱扔给祝延辰,动作不算轻。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祝元帅。‘这只是个低级蚀沼,受点伤也无所谓,反正死期不远,不用担心伤口污染后遗症。’”束钧板起脸,压低声音,模仿祝延辰的口吻。“……哎你扭头干嘛,看着我!” 祝延辰别过头来,嘴唇动了动。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定定注视着束钧。 “如果你还姑且当我是朋友,就别在我面前表演花式受伤。托你们的福,十年来我稀里糊涂送走了不少人,看够了。”束钧的语气少有的冷。“我不知道你有什么说不出口的理由,至少把自己当个人看,行吧?敢情你认为我说‘想帮你活下来’,是在跟你客气?” 确定距离足够远,束钧找了块巨石当掩体,把泥橇一停。 “你想研究,可以。我打头阵摸摸底,大不了抓一只回来。如果你还要不管不顾地和它们贴脸,我就把你绑身上。” “我们只是合作关系,别忘了你的立场。”祝延辰握紧手铐的链子。 束钧不假思索:“立场?要是你真的从一开始就在耍我,让你这么随随便便死了,我岂不是更亏。” 祝延辰:“……我明白了。”这番话有点道理,就是着实扎耳朵。他又想笑了,包裹了他十余年的壳子被对方的怒气撬了个缝儿,疼痛里带着酸涩。 兜兜转转,到头来还是这个人。 他想了想,伸手捉住束钧的手腕,语气相当郑重:“下次我会注意。” “这还差不多。” 束钧拍拍身上的泥点子,随便做了个手势,风开始往反方向吹。泥橇又快又稳,比逃跑时舒适得多。 “现在我们往回走了,说来听听,x市到底什么情况?这回别拿‘不知道目标’糊弄我——不管不顾往侵蚀区深处走,见到刚才那玩意儿也不吃惊,这压根就不是死亡大冒险,你对x市的情况有数。” “我的确不知道市内的具体状况,只是猜测‘那里有东西’而已。”祝延辰沉吟片刻。“我也没想到x市的蚀沼会这么早出现。” “嗯哼。”束钧手掌托着半边脸,胳膊肘支在泥橇护栏上。 “两百年前,祝荣在x市完成了玩家系统。作为当时的都城,x市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将合成人投入使用的城市。只是当时的玩家系统并不完善,没有《侵蚀》这样成熟。” “哦哦,后来出了天灾,蚀沼群从东边迁过来,居民们逃到y市。x市成了最严重的侵蚀区之一,玩家也去不了。”束钧接过话头,“这些事我还是知道的。” “如果是天灾,巨型蚀沼不会在市内长期停留。x市偏干燥,并不适合它们栖息。” “……但你猜测x市里还有东西。”束钧皱起眉。 “是的,我怀疑当时的蚀沼还在,毁灭x市的不是天灾,是人祸。不过目前蚀沼的情报太少,我的想法归根结底只是猜想,缺少证据。”祝延辰抱着怀里的手提箱,从一堆物资袋里挣扎起身。“只要确定x市的情况,我就可以……唔。” 祝延辰刚坐稳没多久,整个人往前一倒,身体因为痛苦蜷缩。束钧四下张望,周边黑暗空旷,没有任何异样。 “蚀质浓度不对。”祝延辰艰难开口。 他们还在侵蚀区外围,甚至没有回到当初那条河,蚀质怎么可能突然升高,除非—— 束钧后背一寒,他本能地鼓起风,将泥橇吹离那块巨石。下一瞬,巨石动了。 轻笑声再次响起,“巨石”慢慢解体。怪物们松开团抱在一起的手脚,向泥橇追去。但凡束钧的反应慢上一秒,他们都会被那群怪物扑个正着。 那群怪物的样貌相当统一,和河边那只仿佛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祝延辰忍住痛苦,抬起枪口,和拿着大剑的束钧背靠背站立。他还没调整好姿势,狂风卷起,泥水飞溅,束钧再次抱住他的腰,两个人一同冲上天空。 “嘘。”束钧贴着祝延辰的耳朵嘘了声。 尽量忽略耳边的温度,祝延辰朝下看去。 如果换个人过来,可能会直接尖叫。他们周围哪有什么空旷的土地,四足怪物分明到处都是,只是给他们空出了一条路。后面那群怪物在追赶,而泥橇前面也有几只暗暗拖着,将泥橇引导去特定的方向。 “控制水分形成蜃景,用幻象骗人。要还待在泥橇上,我们什么都发现不了。”束钧小声嘀咕。“小把戏而已,罗断可喜欢用这一手了。” “你用蚀质做了替身?”祝延辰瞧见了泥橇上的两团……姑且可以称为泥人的东西,上面还缠着自己和束钧的染血绷带。 “之前没人见过这些怪物,它们突然现身,很可能是冲我来的。既然能把我错认成它们的首领,它们估计是靠蚀质特性来认的——时间有限,我甩了点替代品上去,还特地留了真家伙,希望它们不要发现得太快。” “不——”周一粗哑的喊声从脚下遥遥传来。 祝延辰:“……” “我可以先跟着它们,必要时把东西都拿回来。你怎么样,好点没有?” “我们先观察几分钟,一会儿回泥橇。”祝延辰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 “什么?!” “x市附近蚀质浓度一直不低,刚才我只是没准备好——手提箱里有药,及时吃就没问题。”祝延辰仔细研究着怪物们的行进路线,“它们正在把我们往x市的方向带,速度还不错。” ……别把这种瘆人情况说得和打车一样好吗,束钧有点恍惚。 第38章 “它们把你错认成首领,说明它们的确存在首领个体。看现在的情况,首领下决断前,它们不会擅自处置我们……我怀疑幻象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了,至于寄尸兽和那只单独的怪物,只是它们用来试探你的。” 祝延辰停了停:“对方放了这么长的线,行事不会大意,泥人暴露是早晚的事。不如我们假装不知情,搭这个顺风车,你也可以趁机攒点体力。” “阿烟。” “嗯?” “如果没有我,你原本的计划也这么刺激的吗?”束钧一边小心下降,一边嘟嘟囔囔。“要不我先把它们引开,你照自己的原计划走……” “不必。”祝延辰声音里多了点笑意,“本来我就是冲它们来的,正好不用找了。” 刚回到泥橇上,拥挤的怪物群瞬间消失。如果不是刚才从天上看了眼,束钧简直要相信他俩已经脱了身。他索性随便点鼓风,让看不见的怪物负责在前头拉泥橇,尽职尽责地伪装周边环境。泥橇快速划过“无人”的土地,景象还算太平。 眼不见为净,眼不见为净。束钧心里默念,扔给周一一块肉,好堵住它骂骂咧咧的嘴。 祝延辰则服了药,正襟危坐,平静地凝望x市所在的方向。 束钧总有种感觉,这个人气质变了。被看不见的怪物包围,祝延辰的满足像是大于恐惧。他整个人透着股莫名的容光焕发感,而这种感觉没有让束钧感到安心。 就像烟花到了最为绚烂的时刻,接下来只有熄灭这一个结局。 希望这次自己的直觉不要生效,束钧心想,这个人至少还能再活一个多月呢。 说来四足怪们相当争气,原本再需要走五天的路,它们硬是不到三天就拉到了终点。束钧和祝延辰全程假装不知情,到后来有了点麻木的意思——横竖看不见周围的怪物,偶尔忘掉也没什么稀奇。束钧时不时偷偷飞高,确认一下位置。除此之外,他们的旅行还算平静。 就是周遭蚀质浓度太高,祝延辰一把把吃药,看得人有点胃疼。 四足怪物接管泥橇的第三日。幻象融雪般消退,x市的遗迹彻底暴露于两人面前。 不管祝延辰之前的猜想是什么,他是对的,束钧想。x市何止“有东西”——面前的景象差点让他心脏停跳。 “阿烟,你赶紧取样记录。”束钧长长地抽了口冷气。“然后我带你逃。” 第23章 初代玩家 对于这个200年来没有人类踏足的城市, 束钧的猜想相当简单。 侵蚀区没有绿植,顶多稀稀拉拉长出些灰白的变异植物。最糟的情况,也不过是城内挤满变异兽。作战这么多年, 束钧在侵蚀区边缘见过不少城市废墟, 情况大同小异。 可他真的没见过眼前的景象。 不得不说, 人们到不了这里是好事。饶是束钧能万兽丛中过,削出一片血雨,面对眼前的场景,他还是短暂地失神了几秒。 城市还在, 没有化作断壁残垣,只不过所有建筑扭曲变形, 像是孩童的橡皮泥作品。建筑与建筑的空隙里黏有漆黑的丝线, 蛛网般密实,遮住了大半天空。街道上只有黑白灰,但着实整洁。长着人类器官的四足怪物在街道上悠悠然踱步, 数量不多不少。 这是相对正常的部分。 城市内部没有雾霾,就算站在城市入口处,他们还是能清晰地看到四足怪物的样貌——它们的身后也黏着蜜糖似的软丝,数不清的丝线悠悠荡荡,和建筑间的那些混在一起, 通向天空。 束钧能看到那些丝线的末端。 软丝连向城市中央, 那里躺着半个山丘大小的头颅。 它皮肤的质地和四足怪物相似,带着人类皮肤的纹路,却又泛出蚀质的光泽。头颅安静地侧躺在城市中央,脖颈和接地处没有明显分隔,像是一堆融化的冰淇淋。蚀质向四面八方渗去,拉出无数粘稠柔软的黑丝。 如果说这里是个诡异的虫巢, 它就是这个巢穴的核心。 头颅的五官比四足怪物规整得多,不过从一个人类的角度看来,那张脸如同被重度烧伤,扭曲而可怖。它双眼微睁,偶尔眨动一下,眼皮下露出点浑浊的白。或许是力量相差太大,束钧感觉不到那颗头颅的气息或感情。 赢不了。 这是束钧的第一反应。 无论是自己、祝延辰还是周围的四足怪物,和它相比不过蚂蚁一只。就算它躺着不动任他打,他都未必能一举破坏它的脑。 这就是真正的alpha级蚀沼吗? 祝延辰仰起头,遥遥看着那颗头颅。面罩遮住了他的脸孔,束钧看不到他的表情。四足怪们还在他们周围忙碌,情绪高昂。另一边,见他们两人站在这里,原本就在城内的四足怪特地绕了路,一阵阵窃窃私语声从周边传来。 束钧有种奇怪的感觉,被这种东西可劲儿围观,他俩反倒更像怪物。 “阿烟。”束钧出声提醒,免得那人观察得太入神。 说实话,束钧不知道这里的蚀质浓度能否被计量,空气整个儿都变得粘稠起来。祝延辰就算再怎么防护和吃药,人类的抵抗能力是有极限的。对付普通风雨,雨衣雨伞的防水功能还能生效。眼下他们的状况更像掉进水池,蚀质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几乎要渗进骨缝。 祝延辰在这撑不了多久。 好在祝元帅自己也清楚这点,他摆弄了会儿手上的仪器,相当主动地抱住了束钧:“我们走。” 束钧手上早早拽好了物资包,自从幻象解除,他时刻准备脚底抹油——他们如今正在门口,还有机会逃离。等靠近了那颗脑袋,事情估计就难说了。 他没留力,蚀质浓度超高的空气反而帮了他的忙。暴风席卷四周,威力比平常强了数倍,四足怪们瞬间被吹飞。束钧由着祝延辰抱紧自己,手里提了两个物资包,朝来路急急飞去。 然而事情没有那么顺利。 粘稠的黑丝缠绕、凝结,一个样貌诡异的巨人被凭空造了出来。它像是从孩童的劣质画作里走出来的,身体结构极端扭曲,完全不符合生物学——刚被造出来不久,它的骨头便支撑不住体重。巨人躯体上的肉一团团爆开,顺骨架坠去地面。 可它还能动。 它不管自己黑血四溅的身躯,朝束钧张开双臂,试图将逃脱的两人搂进怀里。束钧险险躲过,差点被撞个正着——巨人实在太大,胳膊的粗细程度媲美灯塔,束钧不是很愿意想象被打到的后果。 最麻烦的还不是它的体积。 粘稠的软丝绕在巨人身周,有几根黏上束钧。冰冷彻骨的敌意顺着丝传过来。束钧一个哆嗦,试图挣脱,那些蛛丝似的东西却越黏越紧,让他无法逃离。 四足怪们发出尖锐的鸣叫,越来越多的软丝开始往这边飘。 被抓住就完了。 第39章 垂死的巨人还在城门处胡乱拍打,束钧憋住一口气,在空中灵巧地飞翔穿梭,尽力不让更多软丝缠上来。祝延辰空出一只手,净化枪朝那几根粘过来的软丝不断轰击。然而空气中的蚀质实在太多,净化弹还没接触到软丝,便被枪口附近的蚀质消耗完毕。 束钧试着用风刃辅助攻击,然而效果仍然感人——他俩活像两个坚持要在泥坑里洗衣服的傻子。 祝延辰停了手,不再动弹,静静思考起来。 “我第一次用这么字面意义上的风筝打法。有建议吗,现在我真的需要一点建议。” 汗水顺着束钧脸颊滴落,他用上了吃奶的劲儿控风,而缠过来的软丝越来越多,越来越难躲。另一边,巨人甫一出场便开始血淋淋地自我毁灭,束钧连下手都不好下手。目前它已经没了人形,带着血肉模糊的骨架发出阵阵惨叫,疯狗一样挣扎,而每次挣扎都无异于一次危险的攻击。 “压制你的蚀质。”祝延辰说,“它一直追踪你,而不是追踪我。你之前的猜测没错,和那些四脚蚀沼一样,它也是靠蚀质来识人的。” 问题就算那群小蚀沼傻,城中心那位看起来可不傻。束钧不觉得自己用血和点泥就能蒙混过关。他也没法像周一那样疯狂吸水吐水,控制蚀质浓度。 束钧一时束手无策。 “打个比方,蚀质浓度越高,活跃起来的‘灯光’就越亮。你算是最显眼的那盏灯,它只需要跟着你的灯光走。” 仿佛感受到了束钧的迷茫,祝延辰进一步解释。尽管是在这样激烈的战场上,他的声音沉稳而平静。 “拿血绷带做替身,等于用亮度相当的小灯泡冒充自己;用水稀释蚀质,相当于直接减弱灯的亮度。现在我建议你主动把灯关上。” “……这要怎么关,我躺下装死?”束钧咂摸出一点味道,可详细到具体做法,他仍然一头雾水。 “让你的蚀质装死。” 来了来了,又来了,束钧内心一阵苦涩——祝元帅又开始布置他的不可能任务了。 “这太抽象了啊大元帅!”束钧发出一声悲鸣,堪堪躲过一簇冲着脸来的软丝。 “你做到过。”祝延辰搂住他的手臂用了些力量,“还记得前几天你背我去旅店吗?” “记得是记得。” “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但你让我体内的蚀质安分了不少。你回忆下当时的想法,然后试着做得再彻底些。” 他的想法? 他那个时候的想法很简单——祝延辰情况不好,需要休息,他要尽可能保持安静。如果周遭也能安静一点,那再好不过。 这种普通到不能普通的想法真能管用? 不过祝延辰不会拿命来废话,这方面他是专家。束钧没有继续质疑,他闭上眼睛。骇人的城市被留在了眼皮另一侧,他的眼前只有黑暗。 不能慌乱,集中精神。 一切保持安静。 不,要再进一步。一切必须保持安静,最好一声不出。如今境况生死攸关,他不介意哪儿闹腾砍哪儿。束钧不知道这算不算集中精神,他只能确定一点——这愿望绝对发自内心,并且相当强烈。 身边传来啵的一声轻响。 不知何时,软丝逐根断开。它们在空中茫然地飘荡,如同失了目标的蛇。束钧大气不敢出,也不敢做出任何多余的攻击。他绕过还在哀嚎的巨人,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飞向城外。 束钧能感觉得到,随着空气渐渐干净,祝延辰绷紧的身体慢慢展开。 “向西南方向走。”祝元帅低语,声音有点哑。“你还做不到全程保持压制状态。西南方有据点遗迹,可以躲去那里。” “嗯。”束钧终于松了口气,“你呢,什么打算?x市那个情况,考察估计也够呛吧。” “我拍到了很多,得尽快把芯片送出去。这个地方侵蚀太严重,芯片很快就会报废。然后……然后我可以帮你测些数据,稳定你的新技巧。” 祝延辰语调里有点轻微的飘忽。 “据点里也会有些情报,再提供些补充资料也不错……x市的情况超出我的预期,海边行程可能要取消。” “我希望你指的是提前打道回府,而不是在这里扎营。”束钧嘴里嘀咕。“等等,你说的据点是指那个吗?” 束钧飞得极快,不一会儿,那骇人的城市便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里。开始城郊还晃荡着些四足怪物,再往远处走,他们只能看到些普通的蚀沼,以及在蚀沼周围游荡的常见变异兽。虽然附近侵蚀程度还是高得吓人,但好歹是他们熟悉的景色。 一片荒野中,人造的建筑群分外扎眼。 虽说是200年前的据点,看起来和现在的差别不算大。束钧慢慢降落,没在周围察觉到异常的气息——为了防止再被幻象唬住,他在据点上空变着花样盘旋许久,甚至询问了周一的意见。 被x市的阵仗吓到,周一的情绪相当糟糕:“滚!” “看来没什么问题。”束钧拧了巨剑一通,终于结束巡逻。“不知道这里的房间还能不能用。” 答案是不能。 这里的净化机早就停止了工作。造型奇特的变异植物从墙缝中冒出,床单上长满圆鼓鼓的霉菌,黑白分明,像堆积在一起的眼球。杯杯罐罐散落一地,全积了厚厚的灰尘,人类的生存痕迹被覆盖得相当彻底。 束钧和祝延辰对视一眼,开始往地下走。 地下的状况要好些,地下深处的房间还勉强维持着原样,没有太多诡异的侵蚀生物。 束钧挨个门打开,没多久便发现了玩家存放处。一排排休眠舱安静地躺着,如同一座座棺椁。束钧犹豫了会儿,还是率先走了进去,两人间的气氛一时有点尴尬。 这是第一批“玩家”登入“游戏”的地方。 束钧原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不少尸体。结果他一个个休眠舱看过去,别说遗骨,里面完全密封,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不太对劲。 说来他们这一路走来,似乎也没有发现任何尸体。虽说蚀质的侵蚀能力很强,但不至于把尸体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这个据点在蚀沼来袭前就停用了吗?”束钧四处查看一番,一无所获。200年过去,别说精密仪器,普通电灯都没法正常运转。 “这是祝荣的据点,当时肯定在使用当中。”祝延辰的语气有些凝重。“这里不该这样干净,继续找。” 第40章 束钧点点头,随祝延辰一起挨个房间扫荡,收获了死老鼠,昆虫壳,蜷成一团的蜘蛛。他们甚至撞见个干涸的鱼缸——里面一团灰白色的肉在蠕动,将鱼缸塞得满满当当。束钧表情麻木,抬手便将它扔出门外。 一路下来,他们基本什么都见到了,其中偏偏没有人类的骸骨。 直到地下最深处。 “如果这里还是什么都没有,我们先煮个晚饭,休息一下。”束钧拿冷光灯乱扫。“我有点累了,再找下去,估计没法继续压制蚀质。” “嗯。”祝延辰拿着另一个灯筒。最深处的蚀质浓度不高,他明显精神了不少。 “我之前还没去过据点最深处呢。”见对方状况好转,束钧放松了点,开始找聊天话题。“通常最深层有什么?” 祝延辰沉默几秒:“合成人培育设备。” ……行吧,气氛更尴尬了。束钧嘶地抽了口气,去推身前的大门。 门纹丝不动。 束钧试图用蚀质钩坏里面的锁,结果那一缕蚀质甩动半天,半点金属崩裂的声音都没有。他皱皱眉头,挥起周一砍了一刀。结果只得到周一的一声尖叫,门上连个划痕都没留下。 “祝荣是当时最顶尖的生物学专家,他对蚀质也颇有研究。这里曾是他的实验室,防侵蚀能力差不了。”祝延辰摸着门板,“只要彻底阻断蚀质,另一个alpha就发现不了你。它很适合作为你的自由练习场。” 说罢他拔出了枪:“只是如果连这里都没有尸体……除非搞清楚缘由,否则我们不能在这久留。” “你没有猜测吗?” “没有。”祝延辰蹲下身,从手提箱里取出一套手术用具似的工具,开始撬锁。 “……你还真是什么都会。说真的,为什么一个元帅要学撬锁?” 祝延辰没有回答。他折腾了五六分钟,输入几次电流后,大门缓缓打开。一股腐朽而湿润的味道扑面而来,束钧捂住鼻子,随祝延辰踏进房间。 房内还有迟缓的滋滋声响,束钧只听到啪的一声,偌大的房间瞬间被点亮。 “这里有电机的声音。”祝延辰站在开关前,“灯还勉强能用。” “看来我们不必走了。”束钧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回答。 一具干尸静静地坐在桌子前,干枯的皮肉紧贴在骨头上,身上白衣已经成了腐朽的黄褐色。他微微低头,空洞的眼窝对着空无一物的桌面。尸体脚边落着一把枪,积灰没能盖住上面的血渍。 尸体衣服上挂着名牌,“祝荣”两个字相当刺目。 “……祝荣是自杀的?”束钧瞧了会儿尸体的状态,“他朝自己嘴巴里开了一枪。” “我们这边的记载是‘在x市的灾难中牺牲’。当年x市的撤离过程中失踪了不少人,又没人能回侵蚀区找,索性都定成了死亡。”面对自己名义上的祖先,祝延辰并没有展现出多少额外的情绪。 束钧没有答话。 尸体后方有个玻璃观察窗,从这个角度看去,可以看到里面紧密排列的培养槽。作为需要大量用电的装置,培养槽的供电早已切断,里面的液体浑浊不堪,只能勉强看到内容物的轮廓。 它们看起来像是泡胀的人,又不那么像人——一排排细小的尸体浮在培养槽中,场面恍若噩梦。祝延辰迟疑几秒,最终上前拉下了隔帘:“……别看了。” 束钧垂下目光,随即迈开腿,把还敞开的门一口气关上。 “饭就在这儿吃,话也在这儿说清楚。”他说,“《侵蚀》压根没提多少祝荣的事情,他到底怎么回事?” “二百多年前,周边净化只能由人类自己做,由此产生了大批侵蚀重病患。休眠舱是给侵蚀重病患用的,当时药物没办法减轻他们的痛苦,不如干脆把他们的精神投放到虚拟世界——这是祝荣一开始的主张。” 祝延辰看了那具尸体一眼。 “后来部分患者开始抗拒现实,下意识将‘那边’认定为真正的世界。绝望下的自欺欺人罢了。” “但是祝荣被启发了。”束钧叉起双臂。 “祝荣一直在研究高耐性的实验动物,让它们代替人类净化周边。开始他的改造材料是老鼠,然后是狗。但是它们的智能太低,寿命也实在太短。” 祝延辰一边说,一边翻动尸体身上的物件。束钧瞧着他的背,怀疑这人在刻意避免目光接触。 “被启发后,他开始使用人类做素材。把高耐性人类的基因碎片化,随机挑出重组,再有选择地补上其他物种的基因碎片——这样的混合产物拥有足够的耐性和智能,除了寿命不长,没有其他缺陷。” 敢情自己连个模板都没有,直接就是拼图堆起来的随机产物。怪不得之前祝延辰表示“每个合成人合成情况不同”,束钧哼了声。 “只要合理改动休眠舱,让合成人把净化项目误认为游戏,他们不会有太大怨言。祝荣成功用合成人顶替下普通人,人类死亡率大幅度下降。这些年来,玩家系统也在不断完善,结果就是你看到的样子。” 束钧唔了声。 对自己来说,这个人是一切噩梦的始作俑者。但对于人类来说,祝荣估计会享有英雄待遇。这样一想,眼前的情况倒显得更古怪了。要说他发现了合成人有严重问题,畏罪自尽。这么多年下来,人类还是一口咬定x市的悲剧是天灾,继续正常使用合成人,根本没有问题曝光的预兆。 “所以这个场面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祝延辰垂下目光,“祝家关于祝荣的记录也很少。但这个人很聪明,他既然选择在这里自杀,必定会留下线索。” 但看样子,祝元帅并没有什么收获——他停住搜索的动作,从设备中拿出记录芯片,开始往传信变异兽上安装。结果他这边还没装完,没了记录芯片的设备自己发出了响声。 【合成人的人格无法控制,不得大量生产。我们本该按最低限度生产,保证净化工作正常运转,现存合成人的数量已经严重超标……这是个危险而不可控的项目,只能作为过渡手段。一旦人类脱离存活危机,必须立刻废止玩家系统。】 【关于玩家系统可能的漏洞和风险,我的研究被强行中止,但我已经把阶段性成果交给了我信赖的人。】 【我不接受任何进一步完善玩家计划的研究,也不接受以此为缘由针对我父母的任何威胁。我无法脱离祝家,但我可以用这样的方式退出项目。】 【你们发现我的尸体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开始腐烂了。我不需要任何容貌修复,就让我这样离去吧。】 【对不起。】 那个声音年轻而陌生,冷静里带着压抑的痛苦。接下来是不断的循环,没有什么新鲜信息。 束钧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寒意从脚腕爬上他的脊背。他很确定,祝延辰也想到了同一件事。 听留言的意思,祝荣特地封闭门扉,故意延后尸体被发现的时间,好以最为不堪的样貌离开。但计划成立有个前提——人们终于发现不对的时候,会前来找他。 第41章 这只代表了一件事,祝荣在蚀沼来袭之前便已经死了。人们没有来得及发现这一点,便被蚀沼赶出了城市。 原本以为祝荣的遗言能解决点问题,结果反而使得x市的灾难更加扑朔迷离。束钧没了胃口:“来吧。” “什么?” “压抑蚀质的练习。我早点掌握,我们就能早点离开这里,不是吗?”束钧忍不住看向那扇玻璃窗,“你在城里看到的那些东西,我的血样,外加上祝荣的遗言。要是你想证明玩家系统存在问题,这些应该足够了吧。” “……我先去把这段时间的数据传出去,回来我们就开始。”祝延辰站起身。“数据还是有欠缺。但我答应你,在搞清楚眼下情况前,我不会贸然接近x市。” “嗯。”束钧看着祝延辰打开门,“稍等,我拿下……阿烟!!!” 门那边不再是空荡荡的走廊,而是一只浑浊的眼睛。它将整个大门框挤得满满的,正朝里面看。 祝延辰反应很快。他努力第一时间躲避,并将手中的变异兽和芯片扔给了束钧。然而这是个没有退路的房间,他终究离门太近。一缕丝状物拧成长枪,直接贯穿了他的腹部。 “保存好它!”这还是束钧第一次听到祝延辰大喊。“别担心,它没有对我下杀手……唔。” 话音未落,那只眼睛往后一退,祝延辰整个儿被扯出了门。束钧一手捉住芯片,一手抓剑,紧接着朝前劈去。可他的剑还没落地,那只眼睛便消失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是他没有隐藏好气息吗? 为什么x市的alpha级蚀沼会亲自追过来? 束钧没有走楼梯,他干脆地拿剑劈开混凝土楼层,径直朝上冲。等到了外界,束钧率先把那该死的芯片往天空一扔,看那只小变异兽歪歪扭扭飞走,随后他立刻转向不远处的巨型头颅。 那东西太大,刚才它只是将眼睛蜗牛似的伸长,硬塞进走廊,如今正在往回缩。祝延辰正被串在那只眼睛旁边,他没有放弃反抗,净化枪的砰砰声不绝于耳。 可是对手如同山岳。 头颅的眼睛缩了回去,骇人的人脸再次成型。它没有张嘴,可束钧听到了它的声音。和那些四足怪不同,那声音传入脑中,就激烈得如同刺穿心脏,让他五脏六腑都绞成一团。 “他是你的朋友吗?” 传来的不是思绪,而是确切的人声。那声音属于一位年轻女性,语调有些奇异,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他是你的朋友吧。”见束钧不回话,她开始自问自答。 束钧拿剑的手有些发冷。无论怎么看,他都不是她的对手。 可他必须得把祝延辰救回来。不说合作这层关系,若祝延辰独自以人类之身前来调查,只需要做做记录,根本不会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盯上。这东西都这样问出口了,目标明摆着是自己。 “你想要什么?情报吗?”束钧索性直接用话语作答,眼睛不断瞄着祝延辰的方向,试图寻找破绽。“放他下来,我们可以好好谈。” 那颗头颅的嘴唇未动,一串笑声却砸进了他的脑子。 “我想让你认真一点。”她说,“明明有点本事,却刚见到我就跑,这可不行。” 她挑衅似的伸长软丝,将祝延辰在束钧面前晃了晃。束钧大剑立刻出手,祝延辰也趁机连开数枪。然而那些软丝快速膨大,变成了一大团跳动的血肉,剑刃和枪弹都像入了棉花。束钧眼睁睁看着对方又被扯远,温热的血被甩到了他的脸上。 就像猫在玩弄两只老鼠。 “如果你要情报,来啊,随便拿。反正只是一点肉,我也不是什么吃不得痛的人。”束钧咬牙切齿。 “对前辈要有礼貌。”无数丝线包围了束钧,根根虎视眈眈。“你也是‘玩家’吧——你该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个。” 层层叠叠的蚀质在头颅旁边沸腾,发出让人厌恶的黏腻声响。 “如果你提前一百年问我,我想回家。” 她说,声音里没有多少起伏。 “现在,我需要你杀了我……你‘死前’的排位是多少?” “第一。”束钧干巴巴地答道,眼下这个“第一”就是个笑话。 “真巧,我也是。”那蚀沼声音里的笑意更浓了。“你可要拿出最大的努力——不然我只会吞噬掉你,再把你的朋友当点心。” ……这回他可能撞到了真正意义上的同类。 他们到底还是小看了x市的蚀沼。作为200年前的巅峰战士,她对周边的地形绝对会比他们熟悉。要是他们直接逃离,八成会像祝延辰推断的那样,立刻被她发现。可相对的,他们销声匿迹,她怕是也能猜到他们会逃向这里。 从自己被她盯上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注定逃不掉了。 “既然这么想死,你可以自己多努力努力。不必这么大费周章。”束钧一边拖延时间,一边快速思考战术。 “看来你还没有被蚀沼影响。”女人声音里的笑意消失了些许,“它可没那么容易打发。想要活,正好。想要死,那更好。后者反倒需要你找到更强的敌手——哪怕我不想反抗,它会征用我的脑子,用尽全力战斗。很遗憾,我找到过几十个alpha级蚀沼,可它还是赢到了现在。” 她微微睁大眼睛,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渴望。 “但你不一样。你拥有成熟的大脑,能力也相当有趣,甚至能从我手下逃走一次。” 对,就这样,多讲一点。束钧紧盯祝延辰,继续考虑可能的解决办法。 有了。 “你……”蚀沼下一句还没出口,束钧脚下集风,人成了一道残影,再次朝困住祝延辰的软丝冲过去。 【给我安静。】他集中全部精神,死死盯住那簇穿透祝延辰的丝线,随后狠狠挥下大剑。 这次丝线没有膨胀开,被剑锋齐齐扫断。 束钧没有磨蹭,他抓住祝延辰的胳膊,立刻往反方向逃跑。剩下的丝线疯狂反扑,束钧用最快的速度一一躲过。可他还没冲出多远,面前陡然闪现出一堵柔软的蚀质墙。 这回出手的是祝延辰。 趁肉墙离得够远,祝延辰掏出两个弹珠大小的玩意儿,直接扔了出去。蚀质墙登时被炸出两个巨大的洞,爆炸边缘差点燎到束钧的头发。 “把它引到地面。”尽管受了重伤,祝延辰的声音里并没有虚弱或慌乱。“这样我能和你一同作战。” 第42章 “我可以飞——” “同一招用不了第二次。如果我没猜错,现在我们头上应该罩了不下三层蚀质网。要是你转而对付那些网,它完全可以趁机攻击你。”祝延辰取下了防毒面罩,又往嘴里塞了一把药。 随后他没有再戴上它。 “我会让你活下来的。”祝延辰的声音相当坚定。“束钧,先把它的攻击重点引到地面。” “‘镇压蚀质’……你的能力果然很有趣。”那声音再次从脑海中响起,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喜悦。“我还没有摧毁过拥有这种能力的alpha,你还有机会,请务必加油。” “这还是我们第一次现场战术合作,值得纪念。”束钧猛地甩甩头,冲向地面。 祝延辰没有答话。他从手提箱里掏出几个罐子,随后将箱子郑重地放到一边。 “我们的优势有三个。第一,它像是想要与你来一场战斗,我先不问理由。alpha蚀沼之间的战斗有个好处——不会有变异兽参与到这种级别的战斗中来,你的对手只有它一个。最多算上它的临时造物。” “第二,到现在为止,它没把我当回事。” “第三,你比它强。” “你认真的?”看了眼面前小山丘一样大的头颅,束钧笑不出来,声音有点变调。 祝延辰反倒笑了,这是束钧第二次看到他笑。这回他的笑自然得多,其中还带着点微妙的满足。 “和你融合的蚀沼比这个还要巨大。我每天都在调整你的情况,你和蚀沼融合得相当扎实。”他轻声说道,“虽然融合度和经验都有差别,但在理论上,你比它强,自信一点。” 束钧抓乱了灰白色的头发,险些挠破头皮:“算了,事到如今,不行也得行——上上上,总不能真的拖累死你,我就算输也不想输得这么窝囊。” 蚀质丝线猛地甩下,巨大的蚀沼果然开始转向地面攻击。束钧和祝延辰左右跳开,敏捷地躲过。束钧忍不住瞧了祝延辰一眼。 这人明明受了重伤,行动上还和没事人一样。 祝延辰的举动中规中矩,但轨迹十分有意思。他利用地形,幽灵一样在废墟中穿梭。不少细丝被他引得卡进建筑缝,巨大的头颅有了些许偏转,那张可怖的脸微微向下侧了几度。 束钧瞬间领会到了对方的意思。 人没法改变自己的生理结构信息。这蚀沼保留着人类头颅的样貌,信息也一定来自于真正的人类头颅。 那么脆弱之处和脑的位置也大概率一致。 如果自己能够妥善地运用“镇压”,说不定能破开那层防护,碰触到它的脑——眼下他们的选择不多,虽说不知道碰触后是否能真正击败它,这总是个值得一试的战术。 束钧立刻踩起风,和地上的祝延辰配合。他故意多绕了几圈,飞得足够高,做出寻找天上蚀质网的样子,努力将蚀沼的注意力从祝延辰身上引开。 然而作为曾经的战士,蚀沼也并不好骗。它很快发现了自己的姿势问题,开始缓缓调整。束钧抓住了这个空隙,从高处俯冲而下,朝头颅的太阳穴处冲刺。 过度集中的精神让他的脑子隐隐作痛。他冲得太快,蚀沼一时没反应过来,来不及筑起多少防御—— 至少表面看起来是这样。 下一秒,恼人的轻笑声再次出现。就在束钧挥剑砍下的那一瞬,一根液柱横向刺来,径直刺穿了他的右肩膀。束钧猛地失了平衡,被狠狠贯上一旁的废楼,砸出一大团尘土。 “太直接了。”蚀沼低语道,更多液柱跟随而上,带着要把束钧戳成肉酱的气势。 “真的吗?”束钧用剑撑着地面站起,将跟随而来的液柱齐齐削断。 随后他顺液柱滑下,再次直冲太阳穴的部位。 而祝延辰已经等在了那里。 第24章 末路 束钧这么个威胁上蹿下跳, 蚀沼的确没有费心注意祝延辰——那只是个接近油尽灯枯的人类,算不得威胁。 然而祝延辰甩出钩索,趁蚀沼面孔偏下, 一路跃去太阳穴处。他的衣服上沾满血迹, 人却站得稳稳当当, 没有半点虚弱感。 几个罐子从他手中滑落,腾起一片乳白的烟。令人牙酸的嘶嘶声紧接着响起。 如同强酸沾了肉,那些烟雾非但没有被风腾起,反倒贴着蚀沼烧灼。头颅表面的蚀质迅速蠕动, 试图补全那个空缺,却又半路刹车, 徘徊不前。 头颅的太阳穴处开了个十平米大小的坑, 一时无法收拢。 头颅瞪大浑浊的眼球。这远远算不得致命伤,烟雾的效果和净化机差不多,都是净化一定范围内的蚀质, 迫使蚀沼变形。比起持续工作的净化机,这些烟更偏一次性——只要有足够的时间,蚀质终归能将伤口补好。 前提是有足够的时间。 无数软丝伸出,试图护住伤口。可蚀沼到底是蚀质聚合体,面对太过明显的威胁, 蚀质们本能地规避起来。束钧自然不会等它们磨蹭完, 他借着惯性,将剑尖向前,整个人朝那伤口砸去。 白烟刚从中央区域散去,束钧的剑便触上蚀沼。 时机配合天衣无缝。 祝延辰没在蚀沼表面久留。钩索再次射出,他荡去蚀沼旁的据点废墟,一路爬至楼顶。这回他脱下最外层的防护服, 卸下背后的零件,拼出一把小型狙击枪。 束钧则把全部精力集中在蚀沼上,伤口处的蚀质停止蠕动,变为果冻似的质地。大剑顺畅劈开蚀沼,露出灰白色的脑。他伸出手去,尖利的爪子探入脑组织——然而这个蚀沼的脑过于巨大,他无法把它掏出来,只得一点点破坏。 蚀沼缓缓滚动,试图用下方堆积的蚀质强行盖住伤口,束钧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祝——大——军——师——” 祝延辰刚把狙击枪拼好,闻声顿了顿。 “我又想跳了——同意你就开一枪——” 祝延辰失笑。蚀沼大概听不懂,可他能瞬间猜到束钧的战术。如今得了“镇压”,束钧不会有事。而且…… 而且束钧很快就得独自作战,他必须早日熟悉自己的身体情况。 祝延辰抬起枪口,朝天放了一枪。冰冷的感觉开始从腹部伤口蔓延,止痛药的药效快要过了,肌肉控制变得愈发困难。 第43章 束钧只听到那声枪响,他将大剑一拔:“周一,你想要的情报来了。” 这会儿大剑只会惊恐地啊啊叫,束钧没等它同意,下一秒便将它拽了下去——他趁蚀质还未包裹好伤口,整个人扎进蚀沼的脑子。 下一刻,蚀沼唤出无数血淋淋的造物。它们拼命去扒那道伤口,试图将束钧扯出来,可惜束钧早已沉入深处—— 这算名副其实地沉入脑海了。束钧屏住呼吸,拨开那些柔软的白色蚀质。他一刻未停地发动“镇压”,疯狂压榨自己体内的蚀沼。 蚀沼的本能很简单,只求存活和进化。既然他在理论上比这颗头颅要强,那么是时候拼一把了。 一片黑暗中,无数蚀质从他的脊柱处冒出,随大剑一起搅动那些被镇压的脑组织。束钧看不到手腕上检测装置的读数。 【融合度:28%】 【融合度:32%】 【融合度:45%】 …… 束钧没再把重点放在破坏上,他略过周一,用尽全力去镇压蚀沼。束钧能感觉到体内蚀沼的活跃,以自己为圆心,周边蚀质正逐层静止、凝固。 人类的大脑活动不能停止太久,作为“学生”的蚀沼必定继承了这点。 原本飘忽不定的镇压能力,渐渐开始变得熟悉,如同长在自己身上的肢体。终于,另一个蚀沼的气息渐渐微弱下去。犹如臣服一般,外部蚀质的信息碎片开始流入他的脑海。 ……然而过程并不愉快。那些信息杂乱非常,没有次序,其中蕴含的绝望让人窒息。 那是属于这位古老玩家的回忆。 束钧又一次看到了祝荣,“蚀沼”记忆中的祝荣和祝延辰长相有三四分相似,就是瘦得不太正常。 【你需要休养,近期不要再去战场。】祝荣对记忆的主人说道。【太勉强了。】 【我想早点完成测试,让大家都体验下这个世界嘛。】和如今不同,那时的女声清透而欢快。【祝荣,要不我们来聊天吧。今天我家的猫——】 【对不起,我还有其他安排。】祝荣垂下头。 【哎?怎么又?】 …… 还是同一个房间,门外传来隐约的争吵。 【我不会更改研究方向。】祝荣的声音很好认。 【你的矫情需要让大家用命去填。】另一个男声分外冰冷。【现在是特殊时期,没人关心人道不人道。人们愿意支持你,是因为你救了大家的亲人和朋友。要是他们知道你现在在做的事……】 【我明白。】祝荣的回答格外艰难,【长官,我没有立刻叫停系统的意思。只是这个技术还不完善,我必须考虑到所有风险。】 【你能保证出结果吗?资源不是给你烧着玩的。系统运行了五年,没出过任何问题。看在一家人的情分上,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如果你还不开始系统优化,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祝荣开门进屋,脸色灰败。 【怎么了?】女声问道,【事情谈得不顺利?】 【没什么,你怎么又伤得这么重?】 【心急了点,不好意思。不过我相信祝神医,多严重都能治好——】女声仍然轻巧而快乐,满是阳光。【虽然你,唉,你要真有哪里不顺心,说出来也好。或者往好的地方想想……】 记忆里的战士转过视线,看向周边受伤的玩家们。 【还有这么多人相信你啊。】她说。【……呃,你怎么哭了?哪里不舒服吗?】 …… 【生日快乐!】女声再次响起,背景里还混有其他欢笑声。【大家来,敬我们的祝荣医生!】 【生日快乐,祝荣。你是我在‘这个世界’最喜欢的人了。】 仍是非常畅快而单纯的声音。 终于,束钧最不想看到的画面挤进了脑子。 这位玩家和自己不同,同样是跌进蚀沼,她再醒来时已经没了人形。她反复查看自己的手,那只手的骨头外露,漆黑的蚀质在手骨上爬动。 她再也握不住长刀,视线也一片模糊。 或许她在哭,束钧想。她身体不住抽搐,艰难地向据点爬去。束钧了解那种感觉——一片黑暗和剧痛之中,仅凭借信念强撑。 可惜他们终归不同。 她融合的蚀沼没有听话的意思。人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怪物,工作人员四处奔逃,玩家试图攻击,可都被液柱一一残杀。而她仍然昏昏沉沉地前进,继续迷茫地吞噬和寻找。 净化机净化掉的,她全用进食填补上,也懂得靠技巧躲避。人们只见过凭本能攻击的蚀沼,完全无力反抗。 尽管人消失了,据点内的机器没有立刻停转。广播还在继续工作,断断续续的声音越过蚀质,响彻走廊。 【……就在昨天,我们失去了一位英雄。贡献排位第一的战士“甜锋”在与o市巨型蚀沼接触中牺牲……今日,祝礼元帅宣布优化现有系统,祝荣先生称要闭关研究,并未到场……】 【我没有牺牲,我还活着。】她停在地下最深处的门前,那门异常坚固,墙里也隔了夹层,她进不去。【祝医生,你在吗?】 她能嗅到人的味道,尽管混着一些奇怪的血腥。里面肯定有人在,祝荣或许受伤了,她想。他从不会放着战士们不管,她只需要等。 【你能治好我,你一直能治好我。】 【我就在这等你。】 【求求你了,我想回家。】 第44章 门里仍是一片寂静。她继续等,从白天等到夜晚,直到不再有能够站立的腿。 最终她放弃了,拖着庞大的身躯离开据点,转头前往x市。就像束钧曾做的那样,去寻找并不存在的“官方”。 …… 终于,蚀沼的脑部尽数被压制。白色蚀质们纷纷停止活动,逐渐转为黑色。而原本构成头颅的黑色蚀质开始流淌,缓缓化为普通蚀沼的模样。 蚀沼中央,躺着一颗人类的头颅。它由蚀质组成,残缺不全,脖子下方连着少量脊椎。束钧用剑撑起身体,艰难地走上前。 他知道这是诱饵,不过…… 果然,几条液柱猛地腾起,发动了最后的袭击。束钧还没来得及拔剑,远处几声枪响,白烟再次散开。强弩之末的液柱颓然崩散,沼面再次归于平静。 束钧对楼顶的祝延辰比了个感谢的手势,继续前进。 “甜锋。”他轻声唤道。“都结束了。” “啊……”听到这个名字,黑色的头颅发出一声叹息。她张张嘴,语气带着一丝茫然。“是官方的人吗?你们终于来了……感觉过了好久……” 随后她像是又清醒了过来,眼睛圆睁,声音尖利:“快杀了我,快点,求你了——等等,你是谁?为什么我起不来……” 或许因为脑部被搅乱,她彻底陷入了混乱。 “祝荣通知了我们。”束钧努力放缓声音,“都结束了,这只是个——” 他咬咬牙:“这只是个bug。” “嗯。”她小声说,又合上眼。“不知道我的猫怎么样了。” “它不会有事。” 束钧伸出一只手,按在那头颅上:“……晚安。” 这是最后的“压制”。 头颅解体为蚀质,巨大的蚀沼平静下来。就大小来看,它仍算alpha级别,只不过是束钧熟悉的那种——仅存有本能,只会朝食物缓缓行进。 结束了。 束钧无心恋战。目前战斗资源不足,他没必要继续和它死磕。祝延辰受了重伤,他得赶紧带他离开这里。另外,他又到手了一些情报,说不定祝元帅的研究能用上。 更别提他的脑子同样一片混乱,甜锋的绝望还在挤压他的神经。 他们都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束钧心想。 祝延辰在楼顶等他,他用狙击枪支着身子,风卷着防护衣的衣角,带出些锋利的气势。想来也是,自从一起行动,这个人向来稳稳站着,如同一把出鞘的剑。 “你做得很好。”祝延辰说。 “别管好不好,你赶紧把面罩戴上。” 束钧习惯性地去拉祝延辰,对方却没再配合。 “你面罩呢?手提箱里有没有应急的药?你的伤口也必须尽快处理。我现在就带你回聚集区。关于刚才打的那一场,我有情报要告诉你……” 祝延辰伸出手,按上束钧的嘴唇,止住了他的话语。白手套之下,他的手指像冰一样冷。 “抱歉。”他说,“结束了。” “你在说什么?!”祝延辰不是还站在这里吗? “刚才我把最后的数据传了出去,看来我只能走这么远。”祝延辰声音很轻。“记住我的话,去y市,找艾萧萧。” “我不是说过,你再这样我就——”束钧话说到一半,卡了壳。 他看到了祝延辰腹部的伤口。一点畸形的内脏从伤口处露了出来,颜色是黯淡的灰黑。出血量异常的少,不知道是否光线原因,那些血看起来像是黑色。 假的吧。 他们刚刚才默契地赢下一场战斗,他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说。 “我知道,之前我说会听你的建议,也是真心的。四足蚀沼出现时,如果你没救我,我无法和你好好打这最后一场。”祝延辰语气越发温和,可束钧恨不得他还是冷冰冰的老样子。 自己不该听他唠叨。就算用强的,他也得把祝延辰带离这个危险的地方。束钧又前进两步,仔细观察对方的伤口状况,时刻准备出手。 “……我可以抱一下你么?” 祝延辰见状沉默片刻,声音低得像一声轻叹。 “别说话了,省点力气。”束钧小心地揽住了他。祝延辰比他稍高一点,这个动作略微有些吃力。“抱多久都行,我这就带你走。” 祝延辰不会有事,束钧用力说服自己。凡是自己努力过的事情,总会成功。他不会输,他明明一直不会输的。 风聚集在他的脚底,蚀沼还在旁边静静地沸腾。夜晚重归静寂,天地间没有一丝光亮。 怀中人的心跳消失了。 第25章 破茧 或许是甜锋的情报扰乱了他, 或许那份深深的绝望的确属于自己。逻辑上看来,他不该因为失去一个亦敌亦友的“网友”而崩溃,可束钧眼下没空去想这些。 情感不会说谎。 束钧站在原地, 茫然地抱紧祝延辰, 大脑一片空白。剧烈的痛苦攥住了他的肺, 他一口气都喘不上来,甚至无法发出声音。 不对,还不到放弃的时候。现在一分钟都不能浪费。 他疯狂地用风推动自己,越过先前大剑劈出来的通道, 钻进据点最深处的房间。房间里的灯还明明暗暗地闪着,祝延辰先前安置的净化设备还在工作。 第45章 这是附近最干净的地方。 桌子上还留着祝延辰折腾了一半儿的小物件, 几小时前, 那个人还好好地待在这里。记忆里鲜活的影像让束钧脊背发麻。他狠狠咬了口自己,尖锐的犬齿差点把嘴唇咬穿。 疼痛和血腥让他冷静了一点。 束钧抱起祝延辰,将他轻轻放在地上。祝延辰的表情相当平静, 就连睡眠都未曾这样安稳。他腹部的伤口还在缓慢渗出暗色的血,呼吸和心跳没有半点归来的迹象。 束钧撕破祝延辰的领子,手掌按上那些层层叠叠的疤痕,直接做起心肺复苏。 祝延辰没有任何反应,皮肤苍白得一如既往。流逝的每一秒都变成了刀刃, 在神经上来回刮磨。直到眼泪打湿对方的胸口, 束钧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必须想出别的办法。 自己手上没有药品,没有设备,根本没有后续能跟上的医疗手段。在这短短几分钟内,他必须找到别的路——从虚无中撕出一条生路来。 刚血战完,他的大脑还有些迟钝,人更是有种即将虚脱的感觉。可束钧动作一刻不敢停, 他一次次吻上那双冰冷的嘴唇,将空气灌入。 自己的能力是镇压,可哪怕镇压住祝延辰体内的蚀质,他的身体也已经千疮百孔。 得想办法治疗祝延辰,至少让他的伤口不再恶化,器官正常工作。 ……说到这个,自己是如何活下来的?似乎是祝延辰让他接触处理尸体的蚀沼,他体内的蚀沼学会了如何构成人类身体、和人体组织共存。 可祝延辰是个正常人类,压根受不住整个蚀沼。在蚀质学会和人体组织共存前,他的肉体就会被侵蚀殆尽,最多给那些蚀沼留下点情报片段。周一就是个现成的例子。 这条路走不通。 如果能让祝延辰体内的蚀质听话就好了,他绝望地想。让它们自发模拟人体组织,就像……就像甜锋那些血淋淋的造物一样。 等等。 他打败了蚀沼化的甜锋,在她的脑内停留了好一会儿。无数情报涌进脑海,他能立刻分辨出的,不过是“人类能理解的部分”。如果他的蚀沼得到了相关情报呢?他会不会已经能做到类似的事情? 不需要构建傀儡巨人,也不需要圈养四足怪物。他只要那些零散的蚀质老老实实听话,停止破坏,转而模拟正常的人体组织。 零碎的蚀质不是蚀沼,束钧不知道这样异想天开的方案能否行得通。唯一能回答他的人就在面前,身体正渐渐冷下去。 没时间了,实验方式只有一个。 束钧果断抬起手,朝自己的颈侧狠狠抓了一把。锋利的指甲破开皮肉,鲜血顿时溅了出来。这伤不重,不至于让他虚弱到无法继续救援。但它也不轻,若放着不管,他必定会因为失血而死亡。 蚀沼的本能便是求生,那么现在到了求生的时候。若是那技能真的藏在他的体内,他的本能会把它逼出来。 而他将记住那种感觉。 这一回,束钧的直觉没有错。虚弱的状态反倒帮了他的忙,随着血液大量流失,他的颈侧渐渐生出热辣辣的刺痒感。束钧赶忙用指腹去碰——这还不到半分钟,深深的伤口里已然凸出了新肉。 很好。不过还不够,他对这种感觉的熟悉程度还不够。 他再次抬起手,挠上自己的脖颈,然后机械似的继续心肺复苏。大量血液溅上祝延辰破碎的衬衫,将白色布料浸成纯粹的黑色。 束钧的视野渐渐开始模糊,先前的激战和失血让他又累又饿。头一阵阵发晕,他恨不得当场睡过去。 他还不能倒下。 束钧又一次撕开伤口,这回他捉住了那丝灵感的尾巴。 一道又一道的命令循环不休,束钧努力指挥着祝延辰体内的蚀质。镇压,模仿。镇压,模仿。再镇压,再模仿。 整个过程中,束钧大气不敢出,满是血的手一直覆在祝延辰胸口。那种感觉很玄妙,像是攥住一团滑溜溜的泥,努力将它捏成精细的雕像。泥没有自己的意识,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尝试。 终于,变化悄悄出现。 那些溅到祝延辰身上的血液慢慢消失,像是被那苍白的皮肤吸收了一般。祝延辰腹部的伤口以一个极其缓慢的速度愈合起来,露出的内脏也慢慢有了血色。 还不够。 人虚弱到一定地步,精神仿佛脱离肉体。束钧已经感受不到指尖传回的触感,他只是不断重复救援动作,精神全都集中在了祝延辰身上。 哪怕没到形成蚀沼的等级,那些蚀质也必须服从。自己不能失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束钧相当确定,他承受不住失败的后果。 镇压,模仿,最后是支配。 一点震动从祝延辰沉寂的胸膛内传来,那具苍白的躯体终于再次开始呼吸。尽管那呼吸微弱又冰冷,它确实存在。 他把他夺回来了。 束钧停下了心肺复苏的动作,但他没有停下精神上的指令——要救就救到最后。他不确定这次过后,自己还能不能成功回到这种特殊的精神状态。 重新呼吸的祝延辰没有醒来,而束钧仍将手放在他的胸口。恢复的心跳仿佛一针强心剂,束钧一动不动,陷入某种近乎狂热的状态中。 修复,全部都要修复。他不住对那些蚀质重复,或许是错觉,束钧甚至能听到体内的蚀沼在尖啸。 ……你们绝对不能伤害这具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新的变化再次出现。 祝延辰腹部的伤口早已消失,渐渐有黑色的蚀质从他的皮肤中渗出来,连接成片,随后拉扯成丝,将祝延辰的躯体渐渐包裹在内。束钧的大脑已然无法处理面前的景象,他只知道,自己似乎触不到祝延辰的皮肤了。 那么就挨近一点。 他张开双臂,抱住身前黑色的巨茧。继续重复那些指令。 束钧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他的嘴唇干裂,衣服被半干的汗水黏在皮肤上,身体沉得像灌了铅。身边的一切都模糊起来,他隐隐约约听见周一在惨叫,大喊着“饿”。 而那蚀质组成的茧终于干枯,薄壳一寸寸塌下去,露出里面的人。 祝延辰的衣服早就被蚀质侵蚀一空,一同消失的还有那些疤痕。如今他的皮肤光滑完好,泛着健康的血色。原本微弱的呼吸变得沉稳悠长,心跳声磅礴有力。 第46章 束钧抬起眼,看到了对方睁开的双眼。 大概可以结束了,他转动着麻木的脑子,做了最后一件事。 “你……拿去……盖好。”束钧的声音嘶哑得吓人,他甩下被血浸透的外套,推到祝延辰身上。“不要裸奔……” 祝延辰的目光从室内走了一圈,最终停在束钧身上,他看起来震惊而迷茫:“你——” “别问,大元帅。”束钧努力冲他笑了笑,“我不太行了,总之你……早安。” 话还没说完,他整个人往前一倒,把刚打算起身的祝延辰又砸回了地上。 祝延辰:“……” 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没有动弹,任凭束钧把脑袋搁在胸口。过了几分钟,他将束钧揽紧,极其小心地低下头,吻了吻对方的发顶。 “好好睡。”他瞧了眼自己沾到蚀质的手臂,轻声低语。“我去拿点药,一会儿就回来。” 然而祝延辰还没起身,便皱起眉,停住了动作。 蚀质没有像往常那样贴上皮肉,缓缓侵蚀他的身体。这会儿它像极了水银,在他的皮肤上团成个标准的球体,随后骨碌碌滚下地面,如同从荷叶上溅飞的雨滴。 祝延辰目光顺着滚飞的蚀质朝上走,他终于发现了身体的异样——手上那些恐怖的侵蚀伤不见踪影,皮肤健康至极,连点茧子都找不到。 这回他沉默了相当久。 足足僵硬了十余分钟,祝延辰再次躺下,将陷入沉睡的束钧抱入怀里。 “你又做了件了不得的事。”他闭上眼睛。 “……相当了不得的事。” 束钧做了个梦。 或许是从甜锋那里接收了太多奇怪的情报,他梦到了从未见过的场景。 他梦到了自己还小的时候,在“另一边”的城市中游荡。夜色已深,天上星光灿烂。自己面前站着另一个孩子,五官清秀,头发不算短,软软地垂到锁骨。他比自己矮了半个头,身板有着富家子弟特有的瘦弱感。 他——或她——看起来有些惊恐,畏缩地塌着肩膀,动作也透出一点笨拙,像是刚踏出鸟笼的雏鸟。 他听见自己笑嘻嘻地发问:【这么晚了还在这里转,你该不会迷路了吧。】 见有人搭话,小孩子吓了一跳,并没有回答。 【喂,要不要跟我走?】束钧相当自然地凑近,【这片儿我都熟,我可以送你回家……你叫什么名字?】 【……延辰。】那个小孩似乎说了三个字,可他的声音太小,束钧只听清了后两个。 【烟尘?】 他习惯性地抓抓头发。 【那我叫你阿烟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束钧:?我不信,差距过大,有人吃化肥催长了! 元帅:? 【涅槃之日】 第26章 免疫 接下来的梦境杂乱无章, 束钧甚至梦到了在自己面前飘来飘去的烧鸡。他快乐地伸头一咬——口感微温,就是韧劲大得过了头。束钧不满地睁开眼,随即便瞧见了面前的人手。 他正咬着祝延辰的大拇指根。 脸上有种微凉的清爽感, 祝延辰手里又攥了块浸湿的软布, 大抵是在帮他擦汗。此刻祝元帅瞧向自己被咬住的手, 又看了眼束钧,表情一片空白。 ……幸亏他睡得迷迷糊糊,嘴巴用不上力气。束钧尴尬地松开嘴,干笑两声。 眼下他躺在地上, 身下垫着不知道哪里来的毛毯,脑后也好好枕着衣物叠成的枕头。枕头旁放了清水, 他一伸手就能够到。 这位大元帅照顾人的水平也不赖, 束钧愣了几秒。祝延辰的状态过于正常,要不是自己饥肠辘辘,全身虚软无力, 束钧简直要以为一切都只是噩梦。 “别急着起来,你需要休息。”祝延辰擦擦手,尖利的犬齿没咬破他的皮肤,口水还是留下了一点。“如果哪里不舒服,立刻告诉我。” “哦。”束钧应道, 嗓子仍然有点哑。 梦境里的场景还没从脑内散去, 他下意识观察起面前的人。 祝延辰身上的衣服款式偏旧,八成是从房间里现翻的。衣服看着像均码,套在他身上,原本松垮的衬衫和长裤有了点贴身的味道。 这人四肢修长结实,锻炼得刚刚好,身形不单薄也不夸张, 布料掩不住流畅的肌肉线条。作为前“职业玩家”,束钧也时刻注意着保持体型。单从表面上来看,祝延辰和自己身型相似,但考虑到对方一直处于重侵蚀状态,这个状态保持就很吓人了。 祝元帅皮肤依旧苍白,但不是先前病态的白,气色肉眼可见的好了不少。他不再把自己包成粽子,也没戴那些累赘的防护装置,束钧还是第一次看到打扮这样清爽的祝延辰。 像是发现了束钧的视线,祝延辰扭过头,习惯性冰冷的表情柔和了几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祝延辰举手投足间那种不协调的拘束感消失了,对方似乎不再刻意和他保持距离。可惜祝元帅气质偏冷,线条锐利的眉眼自带疏离感,就算放软了态度,和梦里细胳膊细腿的小少爷还是相差甚远。 估计是甜锋的情报混进大脑,让他做了奇怪的梦。 束钧把自己烙饼似的翻了个面,捧起杯子,咽了几口水。清凉干净的水滑过咽喉,他忍不住发出一声长叹。 “饿——”发现束钧醒了,周一的叫声顿时炸起。那动静惊天动地,凄厉无比,束钧头皮一炸,差点被水呛个正着。 祝延辰叹了口气,他果断拎起周一,把它放到净化机旁边。 第47章 尖叫声戛然而止。 周一气急,它的逻辑相当简单——束钧这个蚀沼头子它惹不起,一个人类还搞不定吗?它瞬间蠕动起剑柄,想从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手上扯块肉。 然后它发现自己做不到。 别说侵蚀那只手,蚀质们忙着团成一团,努力远离祝延辰的皮肤。它这一咬下去,威力还不如束钧梦中一啃,连口水都没能留下。 周一的智商还不足以理解发生了什么,它只确定一件事——没饭可吃,人又咬不动,自己是真的很委屈。 于是束钧眼看着自己的大剑滋溜滋溜吸水,在净化机旁盘成一坨,发出可怜兮兮的呜呜声。 祝延辰则活动了下手指,看起来并不意外。 “什么情况?”束钧这次是真的被呛到了。 “我的设备大多在外面,检测不算全面。”祝延辰指指桌上残留的机械,机械旁摆着十几支装满鲜血的试管,束钧很确定,那些鲜红的血液不属于自己。 “不过目前看来,我似乎免疫了蚀质。” 要不是水已经咽下去了,束钧有自信再呛上第三次。周一也没闲着,相当配合地呜咽出声。 “我想我还要睡一会儿。”束钧把水喝干净,徐徐躺下。“那什么,大脑有点消化不良。” “睡吧。”祝延辰轻声道。“我们的时间很充裕。” “嗯,这话我爱听。”束钧嘟囔。 “……束钧。” “唔?” “谢谢。” “客气。”束钧打了个哈欠,“除非我想杀你,麻烦下次不要死得这么突然,我都吓哭了。” 祝延辰理智地憋住了差点出口的“彼此彼此”,可惜等他想出足够柔和的回应时,束钧已经睡着了。祝延辰不清楚他做了什么,但从束钧的身体状况看来,那一定是消耗相当大的事——毕竟这世上能累到alpha级蚀沼的事情可不多。 祝荣的房间里的器械还勉强能用。束钧醒来前,祝延辰尽力分析了自己的情况,结果让他相当震惊。 不久之前,他的组织被蚀质啃得堪比蜂窝,靠猛药才能勉强压制。如今那些蚀质们改变了状态,哆哆嗦嗦挤成一团,模拟出正常细胞的状态,甚至连代谢都乖乖遵循人体规则。严重侵染的异常细胞则被排除体外,侵蚀伤疤彻底消失殆尽。 伴随自己十几年的疼痛没了踪影,身体充满力量,轻快得仿佛不存在。 祝延辰又尝试用外界蚀质去感染自己的组织样本。外界蚀质的反应相当有趣——它们先是愉快地前来接触,获取简单情报,紧接着扭头就跑,活像祝延辰才是那个感染源。 祝元帅哭笑不得。 收集到的数据不少,他能猜出个大概。蚀质拟态成正常细胞,过得自然不如之前爽快。然而它们又被束钧的“镇压”支配,只得遵循本能留下。蚀质们没脑子,一向在人体内横冲直撞惯了,如今吃了天大的亏,必然拼命向外传播负面情报。 他又做了一连串试验,结果大同小异,所有蚀质都绕着他走。哪怕有少量蚀质逃不开,非自愿侵蚀入体,也不得不入乡随俗,苦兮兮地模拟细胞——他体内的蚀质细胞甚至借此换班,正儿八经代谢起来。 再加上大剑周一的案例,事实已经足够清楚。就像人类没法控制细胞的活动,哪怕是有脑子的蚀沼,也没法控制蚀质们的本能反应。 除非以后出现比束钧还要聪明强悍,并且能力高度相似的蚀沼,这个平衡不可能被打破。 ……结果上看,自己可能是史上第一个免疫蚀质的人类。 他的人生又被束钧改写了一次。 祝延辰索性在地铺旁边坐下,安静地注视着呼呼大睡的束钧。自从他们再次相遇,这个人就在不断打乱他的计划——孤身深入侵蚀区的计划,坦然面对死亡的计划。 以及更早的,远远守护这个人的计划。 他能继续活下去了,这是好事。毫无疑问,正事还得继续做,计划还要继续走。不过计划外的……他原本就不太擅长私人交际,“如何在自己惨死前自然疏远”的问题还没解决,就变成了“如何在死线消失后友善交流”。 祝元帅严肃地思考了会儿,确定还是制定战术简单点。想着想着,他拎起被角,把束钧甩出来的手推回被子里。 或许也没那么难,他又想。至少在细节方面,这个人一点都没变。 同一时间,y市。 祝老爷子从台子上走下,一脸阴云。 按理说,他马上将成为“前任首脑”,眼下选举未结束,祝老爷子还不算退休。老首脑的压迫感太过强烈,记者们谁都不敢靠近——毕竟白发人送黑发人,人家刚念完自家儿子的悼词,谁都不想第一个上去撞晦气。 “祝延辰真死了?祝家这真是……”台下一个记者小声嘀咕。 “我记得祝家那两位,呃,父子关系不怎么好来着?” “再不好也是亲儿子。而且祝延辰好歹有个战术不错的名声,同辈基本都是烂泥扶不上墙,这下祝家难办了。要我说,祝老会从夏家儿子里挑一个扶植。” “说不定祝老会自己上呢。” “嘶,别开这种玩笑。” “横竖再找个傀儡罢了。再造个‘天才’也不是做不到——名声还不是宣传出来的,祝延辰未必有真本事。就算祝老赞同易宁的主张,他也不会真让汤家势力上去。咱们走着瞧……不过说到这个,别管谁上去,只要祝老再出手,玩家系统优化这是敲定了吧?之前祝家父子闹不愉快,好像就是这事儿上的分歧。我真不知道祝延辰怎么想的,可能大少爷就是不知民间疾苦——” “人都没了,你积点口德。” “行行行,还是看点新鲜的。再选举还有不到三个月,y市这是要变天了。哎哟!撞什么呀!” 那记者说到一半,被路过的人撞了下肩膀。他眉毛竖了一半,发现对方是个清秀姑娘,又弯回去了:“小姐你看着挺面生,哪儿来——哎别走啊?” 艾萧萧咬破泡泡糖的泡泡,冷笑一声,挤离会场。 该看的都已经看了,嘴里糖果的咖啡味儿也淡了。撇开必要的情报收集,好歹祝延辰是她这些年来名义上的老板,就当参加他的葬礼,送了他一程。 她把泡泡糖用纸张包好,随手扔进一旁的垃圾桶。结果她刚收手,兜里的通讯机又震了起来。 第48章 奇怪,这是通讯变异兽到达后才会出现的提醒。昨晚祝延辰送出了最后的数据,也附了遗言,难不成他还诈尸了不成? 两个小时之后,艾氏医馆里传出一声大叫,紧接着是一声变调的笑。 “这可真是杰作。”艾萧萧看着变异兽传回的消息,一拍桌子。“得联系联系那个董老头了……接下来三个月,有好戏看啦。” 接下来她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祝延辰这一免疫,她的药物试验是不是没法继续了? 算了,艾萧萧摇摇头,开了罐啤酒。 “敬健康。”她朝空气碰了碰。 作者有话要说:  祝元帅:不好意思,真没死,而且还会活很久。 元帅体内的蚀质:这里是血汗黑工厂,快逃.jpg 第27章 狩猎 为保住“温柔前女友”的形象, 夏凉化了红眼圈的哭妆。祝老爷子讲话的过程中,她一直装出副精神恍惚的哀恸模样。夏凉的计划很成功,没人上来找她提问。 她面上抽抽噎噎, 思绪早就跑到了八百里外—— 就算知道祝延辰回不来了, 她一时也没有什么实感, 只觉得有点可惜。 按照艾萧萧的说法,祝延辰病入膏肓,只剩两个月可活。可要换了她,她绝对不会这么快推进计划, 至少得在城内再住一个月。侵蚀区环境恶劣,连健康人都苦得够呛。就算有想调查的东西, 祝延辰也不必这样赶着寻死。 这样一来, 虽说祝延辰把部分指挥权暗地里转给了她,这人脉也算是断了。 夏凉叹了口气。场内记者嘀嘀咕咕,她大概也能猜到他们的话题——夏家和祝家向来交好。要往细里算, 祝延辰的亡母是夏家老一辈儿的养女,就算没有血缘,姑且也是半个亲家。 祝家那点儿事,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祝老爷子——祝盛年轻时,祝家势力到了巅峰。或许是上天打算平衡一下, 祝盛先后娶了两次妻, 有了两个儿子,如今一个都不剩。 祝盛第一任妻子难产而死,留下祝家老大。七八年后,祝盛再娶,有了祝延辰。 祝家老大和祝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脾性极像, 祝盛喜欢得紧。可惜大儿子还没当成元帅,就死于相当可疑的“意外”。大儿子死了刚一年,第二任妻子也因病去世。 要不是祝家老大没了,谁也不会注意到祝延辰。祝家小少爷一直没多少存在感,人又内向寡言,半点领袖气概也无。祝家老大新死那会儿,人们一度认定祝盛的衣钵没人传了。哪想到母亲去世后,祝延辰转了性,乖乖走上了父亲的老路。 可惜好景不长。 夏凉兀自发着呆,结果一股子甜过头的咖啡味钻进鼻孔。她目光一斜,正瞧见冲出门外的艾萧萧。看来四队队长人是混账了点,也没有她想的那样凉薄。 希望接下来的事情能顺利些,夏凉将手伸入提包,把玩了几秒祝延辰留下的晶片。 面对将来的暴风雨,她们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做。 然而事实证明,就算足智多谋如祝元帅,也没法预见真正的暴风雨——就在发布会结束、城内诸位各怀心思时,远在侵蚀区的束钧再一次醒了过来。 这次他是活生生饿醒的,身体那股虚劲儿不见了,只剩难以言喻的饥饿。 他看向祝延辰的眼光都是绿的。 “收拾一下,我们去x市遗迹。”祝延辰瞧见束钧的眼神,严肃地拢好领口。“泥橇应该还在那里,上面有挺多食物。” “等等,要我把那些都吃了,你怎么办?” “和你一起狩猎。”祝延辰的语气相当理所当然,“按我现在的状况,变异兽的肉是可以食用的。” 想到包裹里的肉干和咸黄油,束钧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他也是饿得狠了,连周一看起来都口感颇佳。不过饿归饿,他没被欲望冲昏头脑。 “我有事要告诉你。”束钧瞧了眼祝荣的尸体,“……相当重要的事。” 束钧把甜锋和祝荣的事情讲完,两人刚好飞到x市。泥橇还在原来的位置,束钧迫不及待地跃上货栏,撕开一包黄油。他不嫌腻,空口便吃了起来。 祝延辰临行前找回了手提箱,眼下正在货栏上翻弄背包,往身上装备一件又一件武器。束钧狼吞虎咽一番,脑子终于不再嗡嗡作响,那边祝延辰也武装完毕了。 黄油暂时解了饥,束钧开始慢悠悠地咀嚼肉干。看着祝延辰的打扮,他忍不住啧了声。 如今免疫了蚀质,哪怕是在这重侵蚀区,祝延辰也大大方方地穿着方便行动的薄衣。他的大腿、脚腕、腰背都束了贴身的武器带,各式热兵器卡得满当,但又井井有条,不显繁乱。 “你还真什么都会啊……接下来呢,大元帅?现在你可没死期吊着了。”束钧扔过去一包肉干,祝延辰稳稳接住。 得了肉干,祝元帅斯文地咬下一缕肉,小口嚼着:“调查一下x市。一是看下alpha……甜锋曾经的生存情况,二要找找当年的线索。” 束钧嘿了声,将大剑一撑,整个人跃到祝延辰跟前:“我问的不是这个。” 祝延辰咽下嘴里的食物,皱起眉。 “从结果上看,你救了我。如今这个人情我算是还了,我们的状况也都稳定了不少。不如趁机好好聊聊。”束钧挨得极近,面上笑着,眼神却相当锐利。“……毕竟我也挺赶时间。” 他的队伍还活在谎言里,也就是最近没什么比赛。等休息期结束,自己的战友们又要一无所知地对上蚀沼。一想到这事,束钧胃里就腾起一把火。 先前祝延辰有死期压着,自己又要靠他稳定身体状况。合作总得有点筹码,束钧不好贸然行动。但现在不一样,从一开始告知自己真相,到调查祝荣的事,祝延辰的立场渐渐明确——祝元帅显然不怎么喜欢玩家系统。 既然他们都有了时间,目的又相近,不如尽早谈谈,省得延误了时机。 “可以。”祝延辰认真地瞧着束钧,答得痛快,连呼吸都没乱一下。“不过我有个条件。” 束钧挑起眉。 “你没吃饱,对吗?” “……啊?”束钧还以为对方要说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时有点懵。 “我想边狩猎边谈。”祝延辰也靠近了些,凭借身高优势,令人恼火地垂下眼。“一起来吧。” 这又是哪门子条件,束钧满脑子问号。不过一包黄油确实喂不饱他,他倒没什么别的想法。 第49章 直到他们真的动了手。 束钧看出来了,这个人根本不是急着打猎。祝延辰更像是在测试自己的新身体,或是久病后的补偿式爆发,再或是某种示威——要是自己不用异能,直接对上祝延辰,大概能赢,只是赢得绝对不会轻松。 “玩家系统不能再继续了。”说这话的时候,祝延辰正用靴子踩住一条变异的巨蛇——它原本蛰伏在泥地里,准备偷袭祝元帅,结果被一枪爆了头。 “你原来打算怎么办?” 束钧则挥起大剑,将身边的变异兽挥成两段。暗紫色的血液喷出来,被周一吸掉大半。 “如果直接停掉玩家系统,整个联合政府的外层防护约等于零。就算你已经成了首脑,这么干也会被撸下来。更何况你……呃,名义上已经死了。” 如果玩家系统能够即刻停掉,并让所有合成人都知道真相,束钧求之不得。然而作为一队之长,他也知道凭感性盲目行事的后果——知道自己注定命不久矣,合成人方绝对会爆发了不得的叛乱,好点两败俱伤,糟点同归于尽。 然而事情还没到那样绝望的地步。祝延辰这种状况都能得救,束钧更希望自己的同胞以“好好活下去”为前提战斗。 他们必须有所准备。 “其实我之前没想过,玩家系统能在这一代就顺利停掉。” 祝延辰一回身,直接抱住扑来的另一只合成兽。他将它掼到地上,又补了两枪,血溅到了那张苍白的脸上,格外醒目。 “我只是想迈开第一步,证明这个系统可能的漏洞。你也看到了,人类顶多能给予蚀沼周一那个等级的影响,无法造成太大的威胁。但合成人不同,你们就是为了和蚀质共鸣更大而‘设计’的。相对而言,蚀沼也更容易得到你们的情报。” “不说你这个例外中的例外。甜锋是因为足够强悍,才能从蚀沼手下保留一点意识,强行留在x市……束钧,如果你是蚀沼,又完全得到了人类的智能,你会怎么做?” “藏起来。” 束钧话刚出口,后背一寒。 很简单。如果是他的话,他会藏得远远的,让最普通的蚀沼去前线收集情报,麻痹人类。然后等情报足够时,出手将人类和合成人一网打尽。 “没错。”祝延辰打空了手枪,利落地换了弹夹。 怪不得这人要在临死前深入侵蚀区,束钧瞟了祝延辰一眼。只要没有证据,这些永远都是“猜想”,人们不会为了猜想放弃安全的生活。 哪怕祝延辰把自己弄回去当证据,他的情况也太过特殊。比起“蚀沼得到了人脑”,搞不好他会被判断为“合成人得到了蚀沼”,进一步刺激玩家计划的发展。 两百年平安无事的背后,藏着不知道何时会袭来的未知。束钧原本以为状况够糟的了,现在看来,要让同胞活下去,情况远远比他想得复杂。 这算是前所未有的战局吗? 另一边。变异兽的尸体渐渐堆积起来,足够他们做出一周的干粮。祝延辰收了手,擦擦额头上的汗,面上多了几分生机。见束钧久久不回话,他有点担忧地看向束钧,却在对方脸上看到了笑容。 “有意思。”束钧甩了甩手上的血。“大元帅,别考虑什么第一步不第一步了,干脆一次解决吧。照旧合作,你帮我调整身体,我去会一会那些藏起来的蚀沼朋友——” “而你帮我把首脑位置拿下?”祝延辰接过话头。 “……同时搞定合成人的问题。怎么样,做得到吗,大军师?”束钧露出尖锐的犬齿,伸出手。 这不是多么正式的声明。他原本等待一个礼节性的握手,或者对于这番狂妄发言的质疑。然而祝延辰并没有握住那只手,他靠得更近,伸出拇指,擦过束钧脸上的血迹。 那手指很温暖,指尖滚过皮肤,束钧绷紧了背。 “当然。” 祝延辰轻声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 两方boss野外密谋√ 第28章 情绪波动 束钧僵住了。 他们还没开始讨论计划细节, 他只是先吹两句牛。身为一队的领袖,束钧习惯了发表类似言论调节气氛。比如“走走走这场把地下水他们打哭”或者“好地形啊我们一天就能结束战斗”。 当然,就算他们最终取胜, 罗断不会真的气哭, 黑鸟也从未一天内结束过战斗。祝延辰跟他聊了这些年, 他以为对方只是顺嘴接接话,哪想对方答得相当认真。 到这里,束钧还能理解为祝延辰在试图配合他开玩笑,后面的动作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祝延辰的指尖还停在他的皮肤上, 动作无比自然。 要说是套近乎,或者别有用心, 祝延辰的动作也太过熟练, 熟练到束钧简直要认为这是某种常见礼节。他张张嘴,接下来的玩笑话全卡在了喉咙口。 这不对劲吧? 祝延辰出事的时候,他一度情绪失控。事后想起来, 倒也没有太夸张——他第一次在了解真相后面对真正的死,祝延辰也算是他的朋友,他的反应可以解释。 束钧不打算否认自己对祝延辰的好感和兴趣,但它们从不代表确定的恋慕。就算聊了这些年,真人和文字还是相差甚远。更何况还有一堆紧急事儿压着, 正常了解交流就好。 结果对方这一上手, 他心脏差点漏跳一拍。一半是惊的,一半是咂摸不出的味道。 祝延辰脸上也带着血迹。刚猎完一群变异兽,他的衣服微微汗湿,贴在皮肤上,呼吸也比平日温暖不少。两人距离不过一掌,气氛变得有点古怪。 ……不, 八成是自己心底那点罗曼蒂克的苗儿还没掐死,想得太多。阿烟本来就细心,可能是身居高位久了,不知道怎样在现实中恰当地表现。 看着束钧一会儿皱脸,一会儿缩下巴。祝延辰:“……” 束钧不可能记得起过去的事,对现在的束钧来说,自己的动作可能太过直接。祝延辰刚打算收回手,束钧的爪子就糊了上来。 “你脸上也有点血,我给你擦擦。”束钧爽朗地表示,用掌心去蹭祝延辰脸上的血。单看这行为没啥问题。结果祝延辰动作一顿,成了两人互相摸脸的场面,气氛愈发尴尬。 两个人以变异兽的尸堆为背景,雕塑似的立着。好在在场的不止两位,有人知道如何打破沉默。 周一吃了个饱,又有了发言的力气:“嗤。” 第50章 这一声又长又响亮,充满嫌弃的味道。两人逮住机会,嗖地收了手。 “我处理下这堆东西,一会儿烤肉吃。”束钧打了个哈哈,“到时候咱俩边吃边细谈。” “嗯。”祝延辰已经上手处理变异兽尸体,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单纯操作失误,他力道太大,被变异兽腔子里的血喷了满脸。 束钧:“……” 祝延辰:“……” 终于,在束钧没心没肺的大笑中,那团意味不明的尴尬空气彻底散去。 一周后,边境聚居地。 夜深了,潘叔照例在柜台前打盹儿。店门口响起阵泥橇停住的声响,他登时精神一震,在脸上堆满笑。 进来的两个年轻人有点眼熟。 两个人都戴着面罩,瞧不见脸,身材少见的结实漂亮。矮点的那个头发灰白,身背大剑,还留着怪模怪样的尖指甲,好认得很。 见潘叔扭过头来,灰白头发的年轻人把背后袋子一甩:“潘叔,我们回来了——您瞧瞧,这些变异兽的皮子值多少?” 一听有钱赚,潘叔最后一丝睡意瞬间蒸发。他敏捷地绕过柜台,接过袋子。 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高等级变异兽的毛皮。只要好好处理,这些东西能做成绝佳的防护服。潘叔抽了口气:“当初我弟把你俩扔在外头,我还骂了他一顿,怎么说也得送你们一只狗再走——牛逼啊小兄弟,你俩怎么搞定寄尸兽的?” “逃得够快。”灰白头发的年轻人笑道。“怎么样,潘叔?您要帮我们处理掉,我们愿意出一成酬金,就当交个朋友。” “好嘞好嘞!要两位信得过我,就把货搁在这,我给写个收据。如果顺利,明儿我就能搞定。” 生意自己送上门,潘叔的笑容无比真诚:“嗨,这么多年,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两位看来不是新人啊,欢迎多来我们这片儿走走。虽然问得有点晚哈,两位怎么称呼?” “灰爪。”束钧答得相当流畅,随后看向身边的祝延辰。 “烟尘。”祝延辰相当固执地扯着这个名字不放。 聚集地本来就不是什么干净地方,平日也没人用真名,潘叔接受程度相当良好:“实话实说,你们这袋子东西真挺值钱。之后咱就是朋友了,百分之五的服务费,无论是皮子还是挖出来的货,我这都能帮忙转掉。以后的房钱也打个对半,咋样?” 束钧感动地伸出手:“成交。” 随后他笑嘻嘻地补了句:“我和我兄弟打算在这片混了,潘叔你折了这么多房钱,到时候可别后悔。” “多个朋友多条路嘛。”潘叔乐呵呵地和他握了个手。“这样,我去弄点酒,也算庆祝两位凯旋归来——房间也要最好的是吧?钥匙我就先搁在这了。” 说完,潘叔把袋子一拖,弯腰进了柜台后的里间。他再出来时,手里的袋子换成了三瓶灰扑扑的酒,外加一大包烙饼。 虽说祝元帅不摆上位者架子,他终归不适应太豪放的酒桌。祝延辰把面罩推上去一点,单拿了块烙饼,慢慢吃起来。 如今体内全是蚀质,束钧连硫酸都能喝,一点酒精更是不在话下。然而祝延辰算大病初愈,即使免疫了蚀质,他到底还是正常人类的身体——见潘叔把酒瓶塞过来,祝元帅的动作僵了僵。 束钧没放过这丝僵硬。他自然地截了那瓶酒,面罩一推,悄悄冲祝延辰笑了笑。 随后他干脆地灌下小半瓶,面不改色:“不是我兄弟不给面子哈,他酒精过敏。来来潘叔……潘哥,他的份儿我来喝,敬您!” “爽快!哥我也不是强人所难的人,烟尘兄弟,待会儿我去给你弄杯水。” 横竖夜深了,又赚了一大票。潘叔喝得兴起,干脆店门一关,净化机一启动,面罩整个摘了下来。正常人类自然喝不过蚀沼,四五杯烈酒下了肚,潘叔笑得快要裂开了。 “兄弟啊,不是我想刺探啥,就随便一问。”酒过三巡,闲话扯了一箩筐,潘叔终于贼溜溜地问到重点。“你俩身体咋保持的……嗝,哥不是说锻炼。你俩老手了,身子还这么正常,是不是有秘方啥的……” 等的就是这个,束钧笑了笑。 潘叔虽说精了点,到底人品不错,又有头脑,这种人在哪里都吃得开。既然潘叔能把周遭的情报卖给自己,自然也能把自己的情报卖给别人。当然,不会是负面的那种。 “我兄弟认得靠谱的人,能拿到点偏方。”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不过立刻到不了手,如果你这边急需,我们也可以去商量商量。” “够义气,成,找机会帮我谈谈……我自己还行,但有几个熟人苦得很。我可以帮你牵牵线,报酬少不了——” “成交。说到这个,我也有点事儿想拜托潘叔。” “啥事?尽管说。” “之前不是有那种活儿吗?上头从这里找几个人,去给‘玩家’的队伍带路。我记得那种活计油水挺高,我们最近想换换口味……” “哦哦哦,npc工作。”潘叔摆摆手,脸上笑容收了几分。“听哥一句,别干那种活计。我听人说过,要签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保密协议不说,平时说话办事都要小心再小心。这活儿要轻松,上头早让军队那些人去了,还轮得到咱?十个人里头能回来一两个就不错了……” “不一定去,就想开开眼。”束钧笑道,“有消息知会下我们就好,我俩会想清楚的。” “行……嗝,行。哎哟,喝多了喝多了,我得拿纸写下来。” 潘叔弓起腰,在柜台下摸索半天,差点撞到脑袋上的瘤子。 “您明天还得管店,今天就到这吧。”束钧见好就收,把最后的酒一饮而尽。 酒足饭饱夜已深,剩下的安排只剩休息。在侵蚀区过了一周接触不到人的生活,现在又回归了正常环境,束钧一时有点感慨。 就算他和祝延辰谁都不需要净化机,他还是任由房间里的净化机转着——那只是个民用旧款,无法对alpha级的蚀沼产生影响,顶多膈应下周一。 “接下来就等情报传开了。”束钧把上身的旧衣服一脱,散了些酒气。“你那些包都快空了吧?咱们明天上街补点货,记得提醒我买几套衣服。” “嗯。”祝延辰的回复有点干巴。门反锁后,他也摘了面罩,又露出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烙饼还剩一些,一会儿我做点炒饼,睡前再垫垫肚子。你吃吗?” “嗯。” 束钧的动作顿了顿,这人状态有点不对劲。 “周一讨人喜欢吗?” 第51章 “嗯。” 束钧:“……” 像是反应过来了束钧的问题,祝延辰迅速脱离了半神游的状态:“刚刚走神了,抱歉。” “有什么担心的尽管说。反正现在咱俩不用盯着对方上线了……我先洗,洗完去弄炒饼。你洗完刚好能赶上吃饭。” 虽然觉得对方的状态有点可疑,但既然祝延辰不愿说,束钧没打算深究——他认识的阿烟不至于在正事上藏私。给自己灌了杯水,束钧把毛巾往脖子上一绕,愉快地冲起澡来。 祝元帅确实没在考虑计划。 两人的计划顺利进行,身体状况也一路平稳。现实发展远超当初的预期,最为珍重的人又在身边,这是祝延辰多年来心情最舒畅的一周。 可就在刚刚,他舒畅的心情突然波动了一下。 束钧和潘叔谈笑风生,聊得相当畅快。祝延辰不习惯酒桌文化,又要保持低调、掩盖自己的身份,到头来他一句话都没插上,一张饼默默啃了两个小时。 要是放在之前,他巴不得减少没必要的交际。然而在那个不大的柜台边,见束钧笑得开心,他甚至动了加入对话的心思。 相当奇怪的情感,他想。那不是愤怒,不是不满,更接近一种奇特的渴望。 然而十几年来,束钧和黑鸟不知道开了多少次聚会。那人和队友勾肩搭背,每次都笑得相当开心。自己一直远远地看着,从未生出过类似的感情。那时他只希望这个人能保持住这样的笑容,活得更长久些。 或许他的身体还是起了些变化,祝延辰严肃地思考道。 等他们两个成功混进市内,他绝对要给自己做个全面检查。 第29章 特殊任务 人吃饱了就容易犯困。 如今祝延辰健康得很, 束钧也没再客气。他绕着大床转了半圈儿:“我睡相不太好,要么就靠外睡吧。” 反正周一不需要他再抱着了。它正被布条包着,横在净化机附近的沙发上, 朝包住自己的布条不满地吹气吸气。 “明早六点准时叫我。”束钧嘱咐它。 两人在侵蚀区调查一周多, 束钧摸透了周一的脾气。周一不喜欢他, 可在与甜锋一战中,它也尝了甜头。这东西脑容量有限,理解不了太多情报,但明晃晃的好处在脸前晃, 它至少不会再想逃跑了。 束钧往被窝里一钻,感受着背后柔软的床垫, 差点热泪盈眶。 祝延辰比束钧讲究点, 没有裸着上身直接睡。他把最后的衬衫当了睡衣,平稳地躺在靠墙一侧。两人一人一床被子,距离超过一臂, 空间甚至还有富余。 束钧咕哝了声晚安,幸福地裹紧被子,入睡速度堪比晕倒。 ……事情到这还算正常。 凌晨四点左右,祝延辰睁开眼,感觉整个人冷飕飕的。他摸了把胸口, 只摸到单薄的衬衫。 祝延辰:“……” 之前在侵蚀区, 他俩一直得留个人守夜,束先生没有尽情发挥的舞台,现在他可算是找到了抢劫的机会——十几年过去,这人抢被子的恶习压根没改。 祝元帅心底叹了口气,平躺转为侧身,准备拖回自己的被子。哪想对方没露一丝破绽——束钧也毫无遮挡, 两床被子被他团成一团,双臂紧紧箍着。不仅如此,他还不时皱皱眉,明显睡得不太安稳。 “……别死……”束钧断断续续地嘀咕。 祝延辰在黑暗中沉默半晌,悄悄伸出手,抚了抚束钧皱起的眉头。见对方眉间的阴翳消失,身体舒展了些,他又捉住被子一角,小心翼翼朝外抽。 说时迟那时快,束钧打了个滚儿,险险停在床沿,背朝祝延辰。 还挺让人怀念的,祝延辰撑起上身,做了个深呼吸。可他刚打算继续,手臂自己僵在空中。 束钧睡时没穿上衣,如今整个脊背暴露在外,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莹润的光。他身上没有一丝赘肉,轮廓顺畅地滑过夜色,收束在包裹窄腰的布料里。那些肌肉线条轻盈漂亮,既不会显得太过干瘦,也没有半分笨重或壮硕感。 这会儿他的腰背正微微弓起,如同一只美丽的野兽。 祝延辰的掌心悬在束钧肩膀一厘米外,两人的体温糅合在一起。保持着那一点距离,他的掌心顺束钧肩膀向下,缓缓游到手腕处,最终还是碰都没碰,便收了回来。 自己的状态确实不对劲,祝元帅心想。大不了这被子他不盖了。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合上眼,床边嘭的一声,束钧整个人滚了下去。两三秒后,床下传来几声不满的哼声。一只爪子扒上床边,束钧迷迷糊糊爬上床,正对上祝延辰探究的目光。 “唔?”平日一个人睡习惯了,束钧声音里带着疑惑。他朝祝延辰愣了会儿,身体又放松下来。“哦……阿烟啊。” 随即他整个人又一炸:“你怎么这么大一堆!……嗯你洗了澡……那应该是泡发了……” 祝延辰摸摸自己还湿润的头发,无话可说。这人估计睡迷糊了,满口毫无逻辑的梦话。趁束钧忙着爬床,他伸长胳膊,抢救床下两人的被子。 然后他就被束钧扑了个正着。 束钧大大咧咧抱上来,一股子用祝延辰代替那堆被子的气势。他一反之前的爽朗客气,语气明显带有不满:“阿烟,我的晚安呢?” 祝延辰凝固在原地,惊疑和心酸混作一团。十余年前的景象与面前的画面渐渐重合,他不确定地揽住束钧,吻了吻对方的发顶。 束钧满意地嗯了声,再次沉沉睡去,这回他睡得相当安稳。 祝延辰没有合眼,他保持着拥住对方的姿势,注视着黑暗中虚无的一点。他熟悉这样的束钧,他曾以为那是一段被彻底抹灭的时间。现在看来,或许事情还能够挽回。 原本他只想默默走完这段人生,没想到真的能救下束钧,更没想到束钧反过来救了自己。事情发展远远超出了他的期待,可眼下他还想要更多。 或许这就是挨得太近的副作用,这一刻,祝元帅头一回理解了“贪婪”的滋味。 滋味很不错。 祝延辰再次伸出手,掌心贴上对方的脸颊。束钧相当英俊,只是眉眼不会显得锋利,透出让人舒服的亲近感。变异的发色给他平添了几分野性,可闭上眼时,那丝危险又化为了平和的信任。 束钧明显还存有那段时光的印象。哪怕只残余了一点印象的碎片,也能拼出一分恢复的可能。 第52章 自己要去抢夺民众的支持,抢夺首脑的位置,抢夺一个没有硝烟的结局。既然如此,不如把一切想要的都抢到手……比如这个人曾被碾碎的记忆。 “晚安。”他对束钧低语道。 可惜又过了一小时,嘭嘭咚咚的肉体落地声再次响起,温暖的拥抱一去不复返。祝延辰木着脸将被子拉回床上,将束钧整个人滚进被子,裹成一个卷。 早上六点,周一准时发出凄厉的惨嚎。 “起——” “床——” 束钧睡了个饱,整个人都透着清爽。被窝还是那个被窝,他久违的没蹬被子。一旁的祝延辰反倒相当奇怪——祝元帅把自己裹成了木乃伊,直挺挺地躺着,用身体压紧被角。 这人之前有这习惯吗?束钧又打了个哈欠,利落下床。床垫震了震,祝延辰登时醒来。 “走了走了,去赶早市场。”束钧披着外套,痛快一觉让他的语调都轻快了几分。 祝延辰坐着发了几秒呆,之后才慢慢点了点头。束钧把剑一背,手撑上床边:“怎么,昨晚没睡好?要不我去跟潘叔说声,让他换两张单人床。” “不用。”祝延辰揉了揉太阳穴,“思考事情罢了,我睡得还可以。” “两位醒了没?”说曹操曹操就到,一阵敲门声响起,潘叔的声音从门那边传来。 束钧反手将面罩甩给祝延辰,自己也迅速戴好。 潘叔不知怎么醒的酒,凌晨时他还喝得醉醺醺的,一大清早连变异兽皮都处理好了。他瞟了眼戴着面罩的两人,将打火机大小的电子钱包放在桌上,搓了搓手。 “你别说,一大早的,还真有npc工作,真不知道上头那些人在急啥。” “什么内容?” “我也是倒皮子的时候听人说的,好像明天会有人过来招人。要你俩,唉,你俩真想去的话,待会儿可以去‘长寿’酒馆看看,省得到时候吃亏。灰爪兄弟,听哥一句,就你俩的身手,光是卖皮子就能过得很快活……” “谢了哥,没事,我们先去看个热闹。”束钧笑道,“有没有说是哪个队的任务啊?” “黑鸟。”潘叔咂咂嘴。“邪门就邪门在这。这才几天,就又派任务了。要我说,肯定是易宁那边起了合并战队的心思。你看,黑鸟是最强的队伍,现在队长没了,负责管理的祝延辰也没了。这么急着让黑鸟吃瘪,到时候准要补个管理……” 束钧不着痕迹地握紧拳头,锋利的指甲划伤了掌心。他仍在面罩后保持着笑容,好让声音听上去充满笑意:“反正这些和我俩没关系,队伍大了好,大点靠谱。” 潘叔没发现异样:“成,总之就这么回事儿。对了,关于你们那个防侵蚀偏方——” “我们过段时间会进城。到时见到人,绝对会帮您问。” “好,好。” 另一位队长的早晨也不怎么愉快。 罗断单膝跪地,暗红的血不断从伤口涌出,几乎连滴成线。 “停!”训练室外的医生叫道,“他不能再打了,必须尽快接受治疗!” 罗断垂着头,将脸埋在阴影里,兀自笑了笑。就像他所预料的,在接连挑战一个多星期后,他终于顺理成章地受了重伤。 医疗队伍将他往治疗室送,急救床滑过走廊口,罗断侧过脸,望向通往地下的路。 所有游戏相关资料都解释过,据点最下层必然是npc使用的储物层,之前谁都没有去关心这个。然而指挥中心处于物资丰富的y市市内,还特地在关押危险变异兽的训练层下修储物层,怎么想都有点不自然。 他成功混进来了,他从来都很有耐心。 罗断收回视线,闭上眼,开始默默规划入侵路线。 直到护士们将他送到特别病房内,他都一直平静地合着眼。平心而论,特殊病房的布置相当不错,花瓶里还插有色泽鲜艳的仿生花。 电视挂在病床对面的墙上,调成了玩家们常看的情报频道,正播着晨间新闻。确定所有人都离开了病房,罗断撑起眼皮,瞄了两眼屏幕。 “……今日凌晨五时,x市遗迹西北方300公里处出现大型蚀沼。模糊扫描的结果相当奇异,专家们正在尽全力解读数据……” “……我们决定派出最强的队伍去一探究竟,黑鸟战队将于五天后出发……” 放在从前,罗断可能还会羡慕下黑鸟——那是冠军队伍才能接触的“特殊任务”,黑鸟能得到大把贡献分数和独一份的实地考察经验。而且任务听上去更偏考察性质,不是实战,战力损失不会太大。 现在看来,对面未必是人类事先安排好的敌人。失去束钧的黑鸟到底会遭遇什么,谁都不清楚。 罗断冷笑一声。 病床旁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有点像老鼠啃噬纸张。罗断偏过头,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住了呼吸。 那瓶花在融化。 花朵的色彩一点点融开,顺着花瓶粘稠地滴下。随后它们爬向四面八方,细细的脉络贴上墙壁,黏菌一般散开。过了一会儿,脉络的颜色渐渐转为黑灰,衬上苍白的墙,如同死去的毛细血管。 有什么在天花板凝结,缓缓垂下一个苹果大小的液团,悬到罗断面前。 “啊……啊……” 坠下来的东西不住扭动,发出沙哑的声音。它的动作古怪而僵硬,活像是没了腿的蜘蛛。 罗断没有叫喊,眼底一片冰冷。面前的一切太过诡谲,兴许是他病情太重,出现了幻觉。 “啊……” 那东西又叹息了一声。 “我……帮你……我帮……你……” 没想到这东西还能开口说话,罗断一怔。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门便被粗暴地推开。液团迅速缩回天花板,脉络渗入墙皮,仿佛从未存在过。 “你就是地下水的罗断?” 第53章 艾萧萧走进病房,扫了罗断两眼:“唔,伤得还行吧,死不了,别瞎折腾就行。” “您是我的医生?” “不,过路的而已。”艾萧萧吹出一个泡泡,无所谓地耸耸肩。“听说这里有重伤患者,随便看两眼。” 罗断:“……” 艾萧萧没管罗断复杂的表情,她皱起眉,摸了摸离自己最近的墙壁。然而墙壁冰凉平整,看上去没什么异样。 “有不舒服的话,记得随时喊医生。” 她嘟囔一句,擦擦手。 “还有,特殊病房怎么放了个空花瓶?” 作者有话要说:  元帅:分床睡还是不必了。 第30章 一只眼 罗断瞧了眼空空如也的花瓶, 没有回答。自从知道艾萧萧不是自己的医生,他便闭上眼,做出要休息的模样。艾萧萧懒得自讨没趣, 她又摸了两把墙, 哼着小调转身离开。 果然, 门被关上的一刹那,脉络从墙内渗出,液团再次坠下。 “我……帮……你……你……”它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好的旧收音机。 空气中多了点脓肿的甜腥, 罗断没有回应这个邀请。他无视了它,如同它真的只是个幻影。液团见他久久没有反应, 慢慢缩回天花板, 墙壁再次恢复原状。 它没有离开,仍蛰伏在墙皮之后,罗断能感觉到它的气息。目前看来, 那东西暂时不打算伤害他,也不想暴露在人前。罗断索性无视它,看它还能做出什么事。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自己再绝望,也不至于在此时接受怪物的支持。 艾萧萧对房内的一切一无所知, 她大踏步离开病房, 随手翻看罗断的病历。 各项指标都不正常,这个人的身体已经到了崩溃边缘,部分器官甚至出现轻微蚀质化的现象。如果接下来的半年内,罗断没能成功死在战场上,等待他的只有更为漫长的折磨。 艾萧萧嚼嚼嘴里的泡泡糖,拿出个破旧的小本子, 将罗断的名字和病历编号记下。等到了目的地,她先将本子往口袋一塞,而后才推开门。 “艾小姐。”门内的研究员冲她点了点头。 “先说好,我可不会在这里待太久。”艾萧萧的开场白很是不客气,“我拿的是祝延辰的合同,时间到了我就走人……你们会按时付钱吧?” 研究员的表情抽了抽:“您不用担心,祝元帅预留过账号。” “哦,好。那就按合同说好的来,在祝延辰死后一年,合成人的健康维护由我负责。就算首脑亲自要求,我也不会延长或缩短工作时长。说好多少报酬就多少报酬,欢迎添奖金,减的话没门儿。” 艾萧萧的语气相当冷淡,她一边噼里啪啦倒豆子,一边掰手指数着。 “我不会参与你们的讨论,不会提供工作范畴外的合成人信息,也不会接受研究中心的治疗意见。在这一年里,相关队伍需要对我绝对服从,我有权对手下进行人事调动——好了就这些,白纸黑字写过。为了防止你们赖账,请您在‘已知情’这一栏签名。” 研究员牙痛地抽了口气,祝延辰死了也不安生——艾医生的贪财和专横名不虚传,祝元帅这是给他们找了个亲姑奶奶回来。 若是祝延辰还活着,这件事还有周旋的余地。可这遗嘱似的合同一拍,哪怕是易宁,都不好再插手。艾萧萧本来就技术过硬,在民间小有名气。要是强行把她换下去,不仅得罪了民众,丢了面子的祝家也不会善罢甘休。 算了,他们忍了祝延辰这么多年,再忍一个艾萧萧也没什么。 “花的又不是你们的资金。”艾萧萧见研究员代表半天不动笔,又出了声。“赶快点,我还得收拾我的新房间。” “艾小姐,我有点好奇。祝元帅是怎么说服您的?” 研究员唰唰签好名,将合同推回去。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个问题——艾萧萧的不服管是出了名的,早期研究院不是没有聘请过她,结果连人影都没见到。 “说服?” 艾萧萧把合同往包里一塞。 “我从他那偷师了不少,还人情罢了。你们和他一起工作这么久,真就什么都没看出来?……啧啧,看来我没进研究院是对的。原本我就觉得诸位眼睛不太好,现在看来,情况比我想象的严重多了。” 说罢,她甩下原地发愣的研究员,径直出了门。 研究员代表:“……” 他们是听说过艾萧萧脾气直,但这听着简直跟研究院有仇一样。偷师祝延辰?他回想了下祝元帅那些离题千里的研究报告,使劲摇摇头。 算了,可能艾萧萧只是单纯看他们不爽吧,态度问题也算不得大事。 “哦还有,关于你们的特殊病房。”刚出门几步,艾萧萧又扭了回来,研究员摇了一半的脑袋僵在空中。“最好找人测测蚀质浓度,里头的空气不太对劲。” “我们在入口处安置了军用净化机,成型蚀沼绝对进不来。彻底杜绝蚀质是不可能的,那些玩家体内的蚀质就不少了……” “测一测花不了多少时间,我确定那里有问题。”她咬咬牙,“如果可以的话,请您尽量在今天——” 她的态度软了些,第一次用了“请您”的说法,可惜对方没让她说完。 “那可能要等您上任后,自己亲自测了。特殊病房每月一次环境测定,这是规定。”研究员扯出礼貌的微笑。“目前您无权指挥我们。” 艾萧萧冷飕飕地丢了几个眼刀,拂袖而去。 上来就挑刺,还挑这种鸡毛蒜皮的地方。自己好歹算扳回一城,研究员畅快地舒了口气。 艾萧萧到了临时住处,把包往桌上一扔。不得不说,指挥中心的房间质量不错。房间内的电视也开着,只不过和特殊病房不同,她的电视正在热播娱乐节目。 是夏凉的巡回演出。夏家大小姐打扮清雅,妆容楚楚动人。她踏在烟雾缭绕的舞台上,唱着软绵绵的抒情歌曲。歌声清透动听,可惜艾萧萧只觉得心烦——她向来不喜欢不谙世事的大小姐,更讨厌踩着尸体鸣叫的金丝雀。 她恶狠狠地关掉电视。 一切都不顺。 或许运势就是这样有上有下。祝延辰活下来是大喜事,然而再往后——祝延辰死讯发布的当天,她就试图联系董老头,董老头却表示最迟一周后才能见面。 第54章 现在又没有战斗要指挥,一个老头子能有什么事? 结果艾萧萧不得不先一步应付研究院,这不是个愉快的差事。她厌恶这里厌恶到了骨子里,又懒得藏住情绪,将来肯定好过不到哪里去。不过…… 艾萧萧又把合同揪出来,默读了几次上头的金额,终于心理平衡了点。 说来马上要到和董老头碰面了,希望她的运势能来点起色。收拾好了房间,艾萧萧在床边坐下。她摩挲着小本子的封皮,开始思考偷调测试机械、检查特殊病房的可能性。 边境聚居地。 束钧和祝延辰一前一后踏进长寿酒馆。这里虽然打着酒馆的名号,卖的东西却杂七杂八,什么都有。 如今正是早餐时间,酒馆里熙熙攘攘。一屉屉包子冒着热气,热酥酥的油条架在铁丝架子上。桌边小菜摆得整整齐齐,熟肉腌在浓浓的酱汁里,整个酒馆里飘满油香。 卖掉了变异兽皮,有了自个儿的收入,束钧放开了不少。他快乐地买了一大堆食物,拉着祝延辰找了个角落。然而在一堆弯腰驼背的人里,他俩还是尤为扎眼,人们甚至不去掩饰自己的视线。 两人一个军队领袖,一个明星玩家,早就见惯了这样的场面。祝延辰照例把面罩推开一点,沉稳地喝粥。束钧则伸出爪尖,愉快地戳刺包子皮。 大部分人有个习惯。若是被观察的人局促地躲避,那观察的兴味会一路提高;可要观察对象我行我素不动如山,观察的乐趣就要大打折扣。人们眼看着那个白发青年吞完一笼屉包子,咔嚓咔嚓啃起油条,渐渐又把注意力放回早餐上。 “油条不错。”束钧咬了一大口油条,捏好剩下半根,在祝延辰面前比划了几下。“这些有点软了,我打算再去买点,你要不要来根?还是说你不喜欢太油的东西——” 祝延辰自然地抓住束钧的手腕,咬了一小口油条。 “的确有点油。不用了,帮我再拿碗粥吧。”他说。 束钧瞧了眼祝延辰咬过的地方,一时间有点卡壳。祝元帅的动作太过正直,他真的分不清这是实用主义者的耿直作风,还是带点目的的亲昵。 ……好歹咬另一头啊,这样他就不用纠结这个问题了。束钧将油条整个儿塞进嘴巴,深沉地看向祝延辰。 后者匀速喝粥,仍旧面无表情。 算了,他们都睡同一张床了,还在乎什么有的没的。束钧甩甩头:“要么我再帮你拿屉包子?” 他话音刚落,酒馆里突然一阵寂静。束钧立刻闭了嘴,下意识矮下身子。 “各位听好,来消息咯来消息咯。”一个贼眉鼠眼的瘦子溜进店内,“黑鸟招三位npc带路,五天后开走。去x市遗迹西北面哈,活计狠,要老手,带三考核!” 说罢,他从酒馆老板那儿刷了波电子货币,又马不停蹄地跑走了。 束钧:“……” 前面还能听懂,后面完全是黑话,他一头雾水。祝延辰用筷子点点束钧的碗沿,将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你听得懂?”一片嘈杂的议论声中,束钧压低声音。“带三考核是什么东西?” “身板正、有推荐、愿意接受无偿的战力考察。”祝延辰垂下目光,“简单来说,太畸形的不要,当地没人担保的不要,不能参与战斗的也不要。这是联合政府招募边缘民众的最高标准。” 他俩不用担心畸形的问题,战斗更是不用愁,只不过担保方面…… “咦,你俩也在这?”一个粗壮的声音响了起来,接着两人被蒲扇似的大手扇上后背。祝延辰险险保住了体面,束钧刚咬一口包子,差点儿被噎个正着。 “熊叔啊。”束钧抹了把下巴,对方戴了面罩,可脑袋上那俩棕色瘤子着实好认。 “你叫我哥潘哥,叫我熊叔,这不错辈儿了吗?”熊叔不满道,“叫熊哥就行——你俩这是咋着,要试试npc任务啊?” “有点想法,熊哥你呢?” “嗨,我哥死也不让我去,说是敢去就打断我的腿。这活儿是真的危险,你俩可得想好。”熊叔搓搓鼻子。“不过你俩要真的想去,我倒可以牵个线。” “怎么说?”束钧立马拉了张椅子过来,好让熊叔坐下。 “我认识这片儿最狠的人,他干过十几票npc任务了,还活着,厉害不?我之前听人说了,上头都想过把他编成固定npc,只是他死活不干。那是真的高手……当然当然,两位也是高手。所以我就想,要你们真想去,我哥可以出担保。然后你俩盯着那家伙就行,测试里他干啥你们干啥,准能过。” “他外号‘一只眼’,本人叫郁金,在这也算个头头了。我们有点交情,待会儿有时间给你们介绍介绍。” 郁金,这名字有点耳熟,但束钧想不起从哪里听过。他笑着应承下来,打算继续和熊叔扯点闲话,无意中看向一边的祝延辰。 随后束钧忘记了自己想说什么。 祝元帅正异常专注地看向他。那目光相当复杂,混合了压抑、怀念与莫名的期盼,锐得像冰锥。两人目光直直撞上,祝延辰并未收回视线。几秒后,他转向熊叔,第一次主动开口。 “谢谢您。我们一会儿去买下武器,还请您帮忙约个见面时间……” “……如果可以,最好能今天内见到。” 作者有话要说:  元帅:……按照老方式(?)相处好像没有任何效果,怎么办。 束哥:他是在撩我还是真的铁直,算了大事在前大家先直!都是当初的告白g后遗症。 求问:谁更直。 第31章 初遇 两人没在买武器上花费太久——反正只是为了做做样子, 用不着精挑细选。大剑周一样式奇特,祝元帅的武器又实在先进,不好直接拿出来用, 总得找点东西凑合下。 见他们行事利落, 熊叔干脆就在店外等着。购物结束, 三人直奔郁金的住处。 祝延辰这般主动,又懂得聚居地的黑话,束钧下意识认定郁金和祝延辰有几分渊源。可等他们见了真人,他又不是那么确定了。 光看外貌, 郁金和祝延辰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郁金个头比束钧矮一点,身体异常精壮, 足足有束钧一个半宽。变异兽皮做的防护衣上画满鲜艳的图案, 被撑得鼓鼓囊囊。光看体型,没多少畸形的迹象。 这人理了平头,头发染成扎眼的金黄, 左眼处皮肤平平整整、没有眼球。看得出郁金挺介意这个缺陷,他左半张脸纹满纹样,就这样给自己纹了个假眼。可惜聚居地的纹身水平不怎么样。真眼假眼凑得近,反倒有种僵硬的恐怖,仿佛左半边脸是纸糊的。 房内摆了四个净化机, 郁金没带面罩。三人进门时, 他正用牙齿撕扯卤鸡腿。 “老熊。”他抬抬闪着油光的手,和熊叔打了个招呼。“这两位是?” 第55章 “我哥那的客人,跑得过寄尸兽。他俩对这次的npc工作有点兴趣,你上次的搭档不是挺废物吗,我这介绍俩靠谱的。”熊叔直奔主题。 敢情是两边卖人情,不过熊叔没支开他俩谈, 也算卖得光明磊落。束钧将目光从郁金那边收回,转向祝延辰。祝元帅恢复了惯常的雕塑样儿,没半点见到老熟人的情绪。 “上次那人也能跑过寄尸兽,结果出任务一瞧,那个怂货除了逃跑啥都不会。见了危险变异兽,跑得比偷人的还快。”郁金啐了口硬筋,目光在两人身上刷了一圈。“这俩倒行,身板看着像练过。” 熊叔深谙推销之道,趁热打铁:“可不,老徐今儿不是进了一大批好皮子吗?我哥转的,这两位兄弟猎的。” 郁金将嘬干净的鸡骨头一丢,似笑非笑:“我不喜欢带新人,但既然是潘哥的人,面子肯定要给的。丑话说前头,那些皮子最好别是你们偷抢的——到时候要坏了任务,我先毙了你俩。” 随后他又转向熊叔,丝毫没避讳两人:“要真靠谱,完事了给你介绍费。” “嗨,你这话说的。”见事情成了,熊叔笑得直咧嘴。 如果他们真是刚来的新人,也算是找了条大腿,承了情,不好说什么。事实上他们不是,这反倒更合适——原本两人就盘算着既要过关,又要掩人耳目。队里有老手吸引注意力,伪装起来也轻松不少。 束钧特地多看了郁金两眼,那种模模糊糊的熟悉感强了些许。可这人样貌招摇,要是曾见过这样的npc,他不会没有印象。 奇了怪了。 直到测试正式开始,束钧都没想通熟悉感是哪来的。 测试地点是紧挨聚居地的荒地,还留有几百年前的小镇遗迹。高耸的广告牌深埋地下,只露出顶端边沿。电线杆上的电线散乱一团,紧贴泥地,像是黏在浴室地砖上的头发。露出泥地的建筑部分散得七七八八,仅剩些东倒西歪的烂墙。 来人大多组好了三人一组,几个愣头愣脑的两人搭伙,孤身四处张望的就那么一两个。 军队来的人不多,他们靠墙搭了个小帐篷。测试内容不复杂,军方放出了一只高级变异兽,每人发了一个拍摄装置。拍到的影像越多越详细,受伤越少,得到的评价就越高。 “不要想着攻击,这次的测试体相当残暴。”监考人员表情严肃,“我们在附近安置了军用净化机,必要时逃回基地。至于逃不回来……你们应该都签过免责声明了。附近也有别的变异兽,测试体脖子上有荧光项圈,很好辨别。测试时间五小时,武器自己准备——测试开始!” 人们哗啦啦散开,郁金没有急着跑,他蹲下身子,开始瞧泥地上的脚印。 “我来追踪,你俩负责赶走碍事的野兽,做得到吧?” 束钧应了声,拔出临时凑数的大剑。祝延辰瞧了会儿军队帐篷的方向,几秒后才抽出枪来。束钧顺势摆弄了一下剑,怎么挥怎么觉得手感不对。他将临时大剑翻了个面儿,后面一大片严重侵蚀的痕迹,侵蚀处看起来还很新,而且形状有点眼熟。 束钧戳戳被布缠紧的周一。它一直和这把大剑并在一起,被他背在身后。 周一感受到了敲击,它压低声音,特地用了气声:“……呸……!” 束钧:“……”这东西明显是故意的。 算了,凑合着用也不是不能用。束钧面不改色,将侵蚀面朝向自己。郁金经验老到,一路搓泥嗅闻,也没遇到多少危险的变异兽。 束钧本以为这次小测试能随便混过去,哪想到他们刚深入小镇深处,事情便出了意外。 “还给我!”不远处传来一声女性的尖叫,“那是我拍的!” 一个女人扶着锈蚀的广告牌,浑身是血。她面前站着两个男人,一人手里拿着个血淋淋的拍摄装置,三人穿着相近,明显是一队。 “你都伤成这样了,准他妈拖后腿。”拿着装置的男人哈了声,“这不是没办法吗?” “放屁,刚才你们压根没支援我!要是按计划来,我根本不会……咳。”女人咳出一口血,咬牙切齿。“我们出手前明明说好了——” “你理解下,万一我们也受伤了,综合分数只会变低。”另一个男人唱起红脸,“你看,我们至少没把你扔给变异兽。这样吧,要我们都选上了,分你3%的补偿行不行?” “别跟她磨叽了,赶紧找个没事人组上。这才到手一个,还得接着弄照片呢。” “还给我!”女人见没了希望,干脆拽住其中一个男人的脚踝,将他拖在原地。 “操你妈还没完了?”男人眼看着就要上脚踹。 束钧抓住剑柄,祝延辰拔出枪。然而他们刚打算动手,有人动作比他们快——郁金离女人最近,他干脆地抓起个大石块,准确砸中男人前胸。那男人被砸得踉跄两步,一屁股坐到泥里。 “我还想呢,怎么最近npc任务里废物多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儿。”郁金一把夺了男人手里的拍摄装置,丢给还在发愣的女人。“这种任务敢冒领成绩送命玩儿,猪听了都得笑死。” 接着他冷哼一声,又踹了那男人两脚。见郁金接近,唱红脸的早就跑得无影无踪。 “抱歉哈,我看不惯这种混账玩意儿。”见束钧和祝延辰都一副要出手的样子,郁金的态度好了不少。“咱继续,继续……灰爪,你咋了?” 束钧站在原地,那点模糊的印象渐渐聚集。伴随着些微的头痛,一些画面从脑海深处浮出。 【你就是郁金?这名字好有意思啊,是指郁金香吗?】 十一岁生日前,他出了第一个野外任务。任务地点就在据点附近,内容相当简单。 任务要求他们寻找在侵蚀区边缘走丢的男孩。他们很快找到了目标——小男孩胖墩墩的,满身黑泥,只有一只右眼。见他们来营救,他用胖胖的手捂住左脸,一副抗拒的模样。 于是就有了上面的搭话。 小孩子到底单纯。束钧把话题带到目标名字上,组员们开始叽叽喳喳议论这个有趣的名字,没人再去在意那只不存在的左眼。小胖子瞧了自己一会儿,乖乖站起身,跟着他们一瘸一拐地走。 这只是个最最基础的训练任务,全程甚至不到两小时。 然而任务回程却出了问题。 组里有个伶俐的小姑娘,她比其他组员小一点,刚刚九岁。可能是对蚀质耐受度偏低,她整个人脸色发青,急着回据点。这会儿他们已经离据点相当近了,附近不会再有变异兽,束钧思考片刻,答应她先走一步。 然后她遭遇了袭击。 袭击者并非变异兽,而是三个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小孩,两男一女。他们藏在石头后,用袖珍枪打伤了她,随后又聚拢过来——他们开了好几枪,打的也不是要害,由着她在地上挣扎,就像虐待一只幼猫。 小姑娘穿了防护服,子弹不至于打穿她的身体。然而冲击力仍然十分可怕,她在剧痛中挣扎,无法爬起。 远处的束钧还不知情,没能第一时间赶到。可那几个小孩的说法,她在事后清楚地复述了出来。 【你看,这家伙编号k-786。编号都到k了!能力肯定不怎么样。】 【真不会有事吗?】 第56章 【反正年纪小,浪费不了多少资源。它们……哎呀,对,这个不能说。反正没事就对了,我家赔得起。】 【哇,我还是第一次见。】 【你看,近看也没什么嘛。女孩子都敢过来,祝家那个窝囊废居然还反对。说到这个,他去干啥了?我妈还要我照顾着他点,他要出事我还得挨骂——】 【你不是抢了他的防护面罩吗?他只能待在据点,不会有什么事。】 【窝囊废就是窝囊废,说个狩猎就吓成那样,怪不得首脑不喜欢他。我跟你说,他肯定是连蚂蚁都不敢踩的那种怂包。啊,你要不要试试打脖子?我听人说过,这样说不定能打死它。】男孩把枪递给了另一个男孩。 【哎?可、可是它长得真的很像……】 【“像”又不代表“是”。都说了赔得起嘛,试试看?之后你就可以跟人说这事了,多酷啊。】 【谁推我?!】 束钧听到枪声赶来时,远远看到了这样一幕—— 三个小孩站在挣扎的小女孩不远处,而第四个孩子摇摇晃晃冲上来,将三人撞开,吃力地扶起小女孩。他戴着明显不合尺寸的全包式头罩,密封扣都没扣好,显然是急急忙忙赶来的。 那个孩子身上没有编号,应该也是npc的一员。他笨拙地安抚着他们的队友,将她的胳膊搭上肩膀,晃悠着朝束钧所在的方向走。 束钧距离太远,听不到那个孩子的声音,可他能听到持枪男孩的怒吼。 【你告诉我爸妈了?!打小报告的叛徒!小人!窝囊废!算什么男人!】 持枪男孩把枪往地上一摔,捡起地上的石头,开始砸头罩男孩的背。头罩男孩也穿着防护衣,这些石头伤不到他。可他一边扶着女孩,一边还要顶着沉重的头罩,重心本来就不稳。背上吃了几记石头,头罩男孩到底没站住,结结实实摔倒在地。 【这可是你自己摔的!】持枪男孩大叫,握紧石头,眼看着又要砸。 眼见还有一段距离,束钧直接开了枪。 那时他们还太小,没有定制武器,只有统一配给的自卫用小手枪。它的子弹威力不大,但也足够了——子弹准确地击中石块,将它漂亮地击飞。持枪男孩的虎口震出了血,他尖叫一声,拔腿就跑。其余两个小孩跟着叫成一团,一同跑走了。 头罩男孩还狼狈地倒在泥里,半天没爬起来。 束钧快步走近,看了下两人的伤势。他的组员被子弹冲击伤到了肋骨,受了点惊吓,除此之外并无大碍。头罩男孩扭伤了脚,站都站不起来。 【你们去找担架,她最好躺着。我来背这个。】束钧指指趴在地上的男孩。 头罩男孩紧紧扒住头罩,试图站起来。可他努力了几次,只是痛地呜呜几声,到底没能成功站起,只得老老实实让束钧背。 【回去把这事写进报告,按理说我们13岁后才能接触随机事件,这次任务安排有问题。】束钧将男孩背好,沉着地下指令。【你们先走,先把小羽送回去,她本来就不太适应外面。】 郁金使劲眨动仅有的右眼,走到女孩的担架前,话说得颠三倒四:【我们,唉,我……我其实该说谢谢……唉……】 他唉了半天,最终还是卡了壳,眼睁睁看着担架被抬走。 【还疼吗?】感觉脖子上的手臂在收紧,束钧侧过脸。【疼的话说就好。】 【……】头罩男孩压抑着急促的呼吸,不吭声。 看来是个不爱说话的,束钧调整了下姿势,好让背后人舒服些:【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突发情况呢。】 【……可是你做得很好。】男孩终于接了腔,听起来相当低落。【我甚至没带她跑出去几步。】 【你在说什么东西?】束钧停住脚步,【要不是你拖住时间,她肯定会伤得更严重。】 【……】 【不是我自夸,我可见过不少n……这个世界的人,你是我见过最酷的!】束钧相当严肃,【比那帮神经病帅多了,有点自信好吗?】 【……】那男孩持续沉默。 他们本来就离据点不远,很快便到了目的地。不少成年npc待在门口,估计是等着处理这个突发事件。快进门时,男孩拽了拽束钧的衣服,示意束钧放下自己。 【有人接你?】束钧看了眼急匆匆赶来的漂亮女人,【有人接就行。你小心点,我这就把你放下来。】 男孩脚触地,嘶地抽了口气。他身子一晃,头往束钧身上一蹭,本来就没戴好的头罩落了地。 男孩和当初的束钧差不多大,五官端正清秀,头发稍稍有点长。他看向束钧,动作有点神经质的谨慎,像是不怎么习惯直视别人的眼睛。 【我……】他看了眼滚落在地的头罩,语气有点挣扎。【我可以摸摸你的枪吗?】 【啊?没啥,你摸吧。】束钧大方地掏出配枪。男孩隔着手套摸了摸那把枪,表情有点复杂。 【谢谢。】收回手后,他轻声说道。 束钧眨眨眼,他本来想再说几句,可那孩子下一刻就被人抱走了。 比起后来和队友一次次死别,这只是件久远的小事。它被压在他的脑海最深处,如同不曾存在。然而对于现在的束钧来说,那并不是一段单纯的回忆。 他认得那张脸。 击败甜锋的当天,在那个奇异的梦里,他曾见过那个孩子。 第32章 还不够 剩下的时间里, 束钧有点走神。要不是祝延辰及时拽住他,他差点撞上面前的广告牌残骸。好在郁金一直集中精力寻找变异兽的痕迹,没有发现异常。 变异兽离三人不远, 束钧瞧到它的时候, 它正忙着啃咬另一只变异兽的尸体。 那东西大小接近一头象, 柔软的颈部勒了项圈,活像长出四条腿的钱袋。感觉到有人靠近,它机警地停下进食,四下张望。 束钧主动走去队伍最前面。 郁金是个不错的同伴, 束钧不希望他受伤。另一方面,他想早早结束这场测试——这大概是他第一百次瞄向祝延辰的面罩了。 记忆里那孩子的五官有着祝延辰的影子。如果官方资料没错, 祝延辰比他大一岁, 年纪也能对上。见一次还能当意外,如今在清醒状态想起,束钧不至于放过这个线索。 第57章 “我去拍照。”他对琢磨战术的郁金表示。 “不行, 你听见那帮人说的了,这家伙危险的很。我们得组个摄像钓竿,再弄点腐烂的东西混混味儿……” “我会掩饰气息,之前我和阿烟就这么打猎。”束钧不再没心没肺地打哈哈,气质陡然强势起来。“我做给你看, 失败了也牵连不到你。” 郁金性子直, 这会儿也不啰嗦。他擦擦手上的泥:“话说到这份上了,就让哥开开眼。” 他瞧着束钧走近那只变异兽,步伐轻巧利索。变异兽则用庞大的身躯背对束钧,没有挪动的迹象,活像背后人是一团空气。 “哎哟,还真发现不了?”他转向祝延辰, “你哥们也没往身上抹啥啊,咋做到的?” 祝延辰怀疑那只变异兽只是单纯吓傻了,毕竟束钧加周一,两个蚀沼正在它背后晃悠。就算束钧不熟悉如何以蚀沼身份发号施令,周一可是老手。 眼下他只能替束钧胡说八道:“他体质特殊,味道小。” 总不能再扯到偏方上去,他俩拥有防侵蚀的“偏方”就够夸张了,过度引人注目只会坏事。 几十步外,束钧蹑手蹑脚地跑到变异兽背后,咔咔咔狂拍一通。变异兽全程呆若木鸡,一动不敢动。随后束钧朝两人比了个ok的手势,“小心翼翼”地挪了回来。 他刚回到小队,变异兽便开始动弹——它疯狂咳嗽了一阵,明显被嘴里的食物噎了个正着。 “这一手厉害啊。”郁金拍拍束钧的背,“牛逼,哥的照相机可以给你了。等咱过了考核,我请你们去长寿搓一顿。” 除了女人被骗的小插曲,整个测试异常顺利。见带队的是郁金,军方也没生疑,给三人锁好代表通过的数值展示器——聚居地的人大部分时间蒙着脸,就算不蒙,几日内也可能出现导致面貌变化的病变。之前不是没出过冒名出任务的事,不如在考核结束后直接盖上戳。 束钧认得这个,这东西相当于npc的名牌,在任务正式开始后才会启动,单靠自己拿不下来。他伸出手腕,让工作人员扣上最后的扣子。现在他一只手戴着祝延辰特制监测器,另一只手扣了官方的展示器,左右对称,就是太像刚越狱的囚犯。 “灰爪,你这再加个链子就齐活了,老式镣铐啊。” 轻松通过测试,郁金心情大好。他没回家,直接拉了两人去长寿酒馆吃晚饭,叫了一大桌菜:“可惜这次只要拍照,没见着烟尘兄弟的身手,可惜。” 咬了两嘴肉,郁金灌下半瓶酒,重重地哈了口气。 “我第一次带这么省心的队,也是头回沾别人的光。你俩要打算留在这,要不就跟我混……呸,要不就交个朋友?这儿的人基本都会给我几分面子,你们也好行走。” 束钧笑笑:“我们正指望你说这话呢。金哥,说来你这名字挺有意思,是指郁金香吗?” 这话一出口,郁金的动作停在原处,他脸上的笑容收了收:“算吧,我妈挺喜欢那种花……今天这日子也是奇了,老让我想到之前的事。” “之前的事?”束钧不动声色地喝酒,步步引导。 祝延辰看向束钧,夹菜的速度慢了下来。束钧照例戴着一半面罩,只露出下巴,笑容相当真诚。 “是啊,我这不是老接npc任务吗。其实也不是多大的事,就是看这个系统不爽而已。今儿那女人的事情一出,我见你们打算出手,就觉得和你俩挺投缘……你们怎么看?” “我们之前在城里干零工,也是第一次接触这行,这不是等您讲嘛。”束钧笑道。 “是的。”祝延辰也开了口,“我也好奇您的看法。” 束钧颇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正常,城里人不在乎的多。他们光知道个大概,平时都见不着多少玩家,能懂个屁。反正上头找带路的,也是从我们这帮无业游民里挑。” 说到这个话题,郁金拉下脸。 “其实之前我也不在乎,觉得没什么大事。上头说是科技产物,最先进的合成人,听着和‘最先进的净化机’差不多。我家之前在城里,只知道这个系统正常跑,服兵役的朋友们就不用去侵蚀区受苦——毕竟上头强制你去,和自己来侵蚀区附近讨生活,怎么想都不是一码事。” “但你们还是出来了。”束钧说。 祝延辰有听着听着停筷子的意思,为了防止场面变得不自然,束钧往他碗里夹了一堆肉。祝元帅动作顿了顿,开始沉默地咀嚼炒肉丝。 “太平盛世岗位还有限呢,人得混饭吃。总之我家里人出了城,去据点附近做生意。有次我跑丢了,我爹妈去求据点的人。通常平民跑进侵蚀区是不救的,当时刚巧有队小玩家要演练,他们索性把我搞成了目标npc。” 郁金听起来颇为感慨。 “然后我就觉得,怎么说呢,上头说‘玩家’本质上不算人,只是特地做了人的样貌。可我使劲瞧了,总觉得没什么差别……反正就是这么个事,我被合成人救过。人不是畜生,总得念着人家的恩。” 怪不得这人不接固定npc职位,束钧又抿了口酒。要当了固定npc,报酬丰厚归丰厚,郁金再没法靠自己意志挑选npc任务,只能按照官方剧本来。 当年的事情的确发生过。当初那个小胖子的“谢谢”,现在看来也是发自内心的。 束钧心里稍微好受了点儿。 “你没跟其他人说过么?”随着话题深入,束钧怕自己控制不好表情,干脆嚼了块辣椒,登时连耳朵都红了。 “肯定说过,这不正跟你俩说吗?问题是说了也没用啊?我记得之前也有人闹,上面一句话就堵死了——‘谁觉得这样不人道,可以自己替下合成人’。正常人类要去干那种活,准撑不过一个月,这他妈谁还敢闹啊。” “而且闹的人本来就少。大部分人忙着讨生活,压根不关心合成人是圆是扁,这还是老百姓。上头那些人呢?资源全攥在他们手上,人家专注拉选票搞发展,老百姓不上心,谁去打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水漂。” 郁金越说越郁闷。 “我小人物一个,翻不出啥水花。反正都要混饭吃,不如去给他们带带路,让他们走得更安全点。唉,开始我对你俩态度有点不好,别往心里去啊,哥真挺看重这工作的。” “当然。”束钧拿起酒杯,“来,祝这次任务顺顺利利——干杯!” 打开话匣子后,郁金拉着两人喝到大半夜。束钧好歹也算个十年的老战士,可以当谈资的战斗话题少不了。郁金喝得痛快,就差拉上束钧当场拜把子。 祝延辰也少见地喝了酒,隔着护目镜,那双黑眼睛深不见底。现在束钧能读懂那目光中的期待,而他也不打算逃避这个问题。 两人刚回旅店房间,束钧便把面罩一扯,站到祝延辰面前,目光灼灼地瞧着祝元帅摘面罩。酒精起了效,祝延辰原本苍白的面颊微微红润起来,那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散去不少。 “我是没想到,大元帅小时候还挺害羞的。”束钧开门见山。“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郁金吐了不少情报,侧面印证了他的记忆。那段突然涌上的回忆不是幻象,它确实存在过。如果那个孩子真的是祝延辰,那晚的梦也是真正的记忆,事情就有意思了。 祝延辰将面罩慢慢放在桌上,没有否认:“你记起了多少?” “看来我们还真认识。”束钧整了整自己的衣领。“找郁金的那个任务,冲出来帮小羽的npc是你?” 第58章 “嗯。” “半夜在虚拟城市迷路的也是你?” “……嗯。” “我就记得这么多。” 祝延辰的眸子黯淡了些。 好不容易遇到郁金这么个正常的故人,又捞到了意外的记忆,束钧原本心情不错。结果刚聊了个开头,他的心脏就开始往肚子里沉。 人会遗忘小时候的琐事,这很正常。但祝延辰“记起了多少”的说法着实奇怪,要是他的过去里偏偏没了祝延辰,情况就耐人寻味了。 束钧用湿毛巾抹了把脸,心理上的酒意去了几分:“有意思,我们以前关系怎么样啊?” “很好。”祝延辰说。 像是怕束钧误会他客气,祝元帅又非常郑重地补了句:“特别好。” 束钧:“……”他很难想象祝延辰和谁关系“特别好”,更想不出自己小时候到底干了些什么。 “你的记忆理论上无法恢复,但你的体质有所改变,事情似乎没那么绝对了。我现在没法给你做全面检查,这次任务是个机会,城里有设备相对完善的地方。到时候……” 祝延辰少见地弯弯嘴角:“……我亲自将艾萧萧介绍给你。” 这跟他猜得差不多,束钧挑起眉毛——虽说不知道祝延辰怎么进的“那一边”,结果上看,自己一个合成人和祝家小少爷成了朋友。这事儿被祝家发现,没把他做掉算客气。 退一步,既然人类能把真相从他脑子里挖走,顺手挖掉个祝延辰也不难。眼下他俩关系缓和不少,祝延辰没必要在这种事上说谎。 “不错,我绝对配合。”束钧答得很是诚恳。“我真挺想记起来的,尤其是你从那样——” 他比了比记忆里小孩的身高。 “——变成这样的过程。”他又比比面前祝延辰的身高。 祝延辰:“……”他弯上去的嘴角恢复原样,眼里多了几分无奈。 说实话,脑袋里只有两个片段,束钧没什么实感。现阶段知道祝延辰是他过去的朋友,而不是仇人或者债主,这就足够了。他们面对的境况不会因为这一点而变好,但相比紧张的现实,这是个不错的添头。 至少这能解释很多事。 束钧一边脱上衣,一边漫不经心地想。 祝延辰一开始对自己的态度冰冷疏离,却又在身体恢复后莫名亲近,现在都有了合适的解释。 既然有成功案例在先,祝元帅怕他们死前再次成为朋友,然后凄惨死去,给自己这个危险分子不必要的刺激。之后的暧昧行为更容易分析——他们原本就是朋友,那些八成是之前相处时的习惯。 再往前推,当初“烟尘”主动来与自己搭话,没准也是过去的影响。 解开了几个日常未解之谜,心情本该好起来,束钧却发现自己的情绪更糟了—— 行吧,证据确凿。祝延辰下意识当他是铁哥们,之前种种只是好朋友之间的亲近罢了,到底还是那根罗曼蒂克的苗儿惹的祸,他早该把它连根拔起。 束钧心里有点莫名的堵。 别想东想西,他严肃地警告自己,以后该怎么处怎么处。说不定等一切尘埃落定,自己想起所有事,还能跟他的大元帅开开玩笑——朋友你知道吗,咱俩没见面的时候,我还有那么一点儿暗恋你。 然后他们可以一起笑,多和平的画面。 ……心里更堵了。 说来祝延辰根本就有前女友,夏家大小姐容貌靓丽可爱,性格也是天真无邪型的,妥妥的直男口味。 人心奇妙,越是不想去考虑什么,大脑就越要往那个方向滑。束钧干脆把外套一丢,扎进浴室,冷水让他冷静了不少。 而另一位失去了冷水冲头的机会。 听见浴室里哗哗的水声,祝延辰开始绕着屋里的茶桌踱圈子。 束钧的回忆开始渐渐复苏,无论从合作角度还是个人期待来看,自己的愿望都得到了满足。等束钧全部想起来,他们之间的信赖会变得深厚,将来的计划也可以推行得更顺利。 可是不够。 祝延辰茫然地想。 还不够,远远不够。 作者有话要说:  束哥:哦原来我们是铁哥们,那没事了。(失落) 元帅:难道我们不是铁哥们吗,我怎么了。(失落) —— 夏凉:呵,男人。 第33章 老四家 洗完澡, 束钧给自己倒了杯水,坐上床沿。他的身体基本由蚀质凝成,理论上不需要洗澡, 吃下的食物也会被分解得一干二净。可他还保留着老习惯, 好让自己感觉正常点。 祝延辰衣服叠得板板正正, 放在床头,人则面朝墙壁躺着,呼吸轻而匀。他的睡姿正常了不少——祝延辰不再痛苦地蜷缩,整个人看起来沉静而放松。 他给束钧留了盏灯, 昏黄的光照亮床沿,空气像是被蜂蜜腌透了。 想到他们曾是朋友, 束钧有点奇异的感慨。脑子里那根绷得死紧的弦松了下来, 至少在这一秒,他能在紧张、愤怒和恐惧中得到点安宁。 他轻手轻脚爬上床,才发现祝元帅又把自己裹成了被子卷。结合这人一整个白天的无精打采, 束钧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他朝背对自己的祝延辰撇撇嘴,相当自觉地用被子卷起身体,尽量平躺,好让自己睡着后老实点。 一时间,他俩挺像并排在煎锅里的两根春卷。 第59章 冷水一冲, 束钧彻底平静下来。脑子里没了乱七八糟的思绪, 他打了几个哈欠,睡得依旧很快。 可祝延辰没睡着。 他能感受到身边的床垫凹陷下去,束钧冲了澡,身上散出些属于肥皂的干净清香。这股味道带上体温,混成沉甸甸的生命力。现实的不真实感再次袭来,祝延辰恍惚了几秒。 随后他强迫自己闭上眼, 等待那人掉下床,哪想到这一睡便睡到了天亮。这一晚束钧和被子卷原地死斗,硬是把被子翻了个面,战火没有波及到祝延辰。 这是满足而幸福的一觉。然而祝元帅彻底清醒后,陡然生出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算了。他仔细扣好扣子,顺手将束钧乱伸的胳膊腿推回被子里。 一个小时过去,束钧被周一刺耳的尖叫吵醒。他顶着凌乱的白发坐起,爪子把床单抓出几个洞。发现祝延辰不在床上,他下意识紧张了两秒。 “早餐在桌上,还热着。”祝延辰坐在沙发椅上,正在操纵面前的巨型光屏。“水龙头没冷水了,我已经报给了潘哥,用的时候小心烫到。” “哦。”束钧赤着上身下了床,趿拉着拖鞋往盥洗室走。 阿烟还是那个阿烟,对细节的上心程度一如既往。若不是祝延辰的气质着实冷硬,束钧甚至想要回归当初的网上关系,跟他谈谈最近的情绪问题。 “这么早起,看什么呢?”反正闲着没事,束钧干脆一边刷牙,一边凑近光屏。 “黑鸟的新任务。”祝延辰没有掩饰的意思,他将屏幕调得倾斜了些,好让束钧看得更清楚。“我有点在意新闻播报的内容。” “x市附近的新蚀沼,状况极为特殊。”束钧看着光屏上的数据,咬紧牙刷。“唔……是有点奇怪。” 如果它的状况真的特殊,一心求死的甜锋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如果这个大蚀沼是在甜锋消失后才出现的,时机未免过于巧合。 “你的想法?”束钧有了个大致猜测。 “甜锋说不定是被故意‘留下’的。”祝延辰的手指滑过光屏,凭空连接起两份资料。“她实力了得,执念也强。那个蚀沼虽然得到了她的脑,却无法百分百操控她的意识。” “我确定,她毁掉x市后,应该是凭自己的意志停留在那里。”束钧擦擦嘴角的牙膏沫。“不过你这么一说,的确有点奇怪。要是有人意外发现了她,蚀沼的进化情况肯定会曝光。就算她能隐藏自己,这也是个可能出问题的点。” 这对藏起来的危险蚀沼——假如它们真的存在——极其不利。按道理,人们发现得越晚,它们进化起来越轻松。 “这个想法有个前提。如果拥有脑的蚀沼独自游荡,驱散容易暴露的同类的确是上策。” 祝延辰拇指按上嘴唇,漆黑的眸子被光屏的微光映亮。 “但如果它们已经习惯了彼此沟通,拥有一定程度的情报网,那么也有特地留下她的可能。” 束钧反应很快:“诱饵?” “对,诱饵。在离人类不远不近的地方留下这样一个‘不完整’、又足够强悍的蚀沼。她可以成为绝佳的烽火台。” 两人讨论过无数次战术,束钧知道祝延辰想说什么。 最高级的蚀沼藏匿在远方,在人类周围留下些没脑子的同类,人类自然接触不到真相。但作为代价,那些高级蚀沼同样难以获得人类的情报。 从这个角度考虑,攻击欲旺盛的甜锋确实是合适的烽火台。若是她被打败了,可能性无非有两个——要么人类获得了深入侵蚀区,发现并击败高级蚀沼的能力;要么附近生成了比甜锋还要强大、并且拥有脑的高级蚀沼,需要尽快清理或拉拢。 若是她正常存活,那么拥有脑的蚀沼们可以继续在幕后进化和成长,不需要忧心人类城市的情况,省时省力。 束钧哑然。 ……要是自己没有融合蚀沼,只看过去的作战经验,他只会觉得祝延辰是个偏执到疯狂的阴谋主义者。作为与蚀沼作战的“玩家”尚且如此,正常人类会怎么看,束钧用膝盖也能猜出来。 怀抱这样荒唐而可怕的猜想,一个人研究至今,束钧不太想去想象那样的滋味。 “所以你认为,x市附近的新蚀沼是有脑蚀沼特地放出来的?”束钧认真地接过话头。 既然无法参与祝延辰过去的研究,自己现在最好顺着逻辑合理讨论,而不是凭情感质疑。 “没错。”见束钧果断跟上思路,祝延辰看上去有点微妙的开心。“毕竟甜锋状况特殊,她的消失也可能是较为极端的意外,但意外不会接连发生两次。” “无论打败她的是人类还是新生蚀沼,只要这个新蚀沼再被消灭,它们就能确定‘强敌’存在,继而考虑对策。” “不过也存在意外的可能嘛,得近距离看了才知道。看来这个任务接对了,大军师。” 为了认真讨论,束钧特地跑去漱了口。之前担心牙膏沫子喷到祝延辰,这会儿他整个人清爽了,索性靠得更近了点。光屏上的数值字号不大,还不停闪烁,束钧身体前倾,赤裸的胸口压上祝延辰的肩膀。 整整五秒没等到回应,束钧才发现他的大军师凝固在了椅子上。 糟糕。 祝延辰性子偏内敛,平素认真讲究,八成不会喜欢和人亲密接触。哪怕他们曾是好朋友,个人空间还是要尊重的。 “哎哟,抱歉抱歉,我先穿个上衣。”束钧尴尬地直起腰。 祝延辰还是没回应,目光仍瞧着面前的光屏,表情又恢复了空白。等束钧穿好衣服回来,祝元帅已经在光屏上继续画线了。 就是最开始那条画得有点歪。 看来以后要保持合适的距离,束钧暗自记下。之后一切如常——吃完早餐,两个人照例出门收集情报,顺便瞧瞧有没有合适的物资可以补充。 就在两人踏出早市场地时,变故突生。 一根机械箭从暗处射出,角度刁钻。束钧来不及拔剑,干脆将祝延辰一拉,按在怀里。那根机械箭深深射入他的肩膀,束钧能听到周围人的惊呼。 “上面涂了蚀质!”有人响亮地抽了口气,“哎呀,这人废了。” 束钧:“……”他只感觉有点痒。对方运气着实不佳——对他来说,比起阴险的毒杀,这更像拿新鲜蚀质去喂蚀沼。 祝延辰反应也不慢,虽然被束钧一把按住脖子,他干脆保持住伏低身子的姿势,朝箭来的方向连开数枪。对面一声惨嚎,又射来一波毒箭,准头明显差了不少。 这次束钧有了反应时间——他松开按住祝延辰的手,大剑划过空气,毒箭被尽数挡落。 若不是不能暴露玩家的身份,他一个风盾就能解决问题。为了扮演好伤员的角色,束钧尽量“吃力”地挥舞周一,内心暗暗叹气。 第60章 见占不到好处,毒箭停了,袭击者明显想跑。束钧还没来得及追,祝延辰便黑着脸冲了出去。到底还是用枪的占了便宜,祝元帅回来时,手里牢牢拖了两个人——两人穿了防护衣,没被子弹打出致命伤,但看他们蜷缩的姿势,估计被冲击伤到了骨头。 “呸。”其中一人啐了一口,声音有点耳熟。 束钧能感到周一在手中扭了下,大有呸回去的意思,他连忙隔着布条捂住它的嘴。 “测试时见过。”就算带了面罩,祝延辰仍然散出不少寒气,语气都结着霜。“是那两个抢队友设备的渣滓。” “别客气,哥们给你送点贺礼。”当时踹人的男人开了口,他瞧向束钧,语气阴毒。“帮我给郁金带个好。” 若自己是普通人,那些蚀质足够要他半条命。就算自己硬撑着继续任务,生还的可能也要大打折扣。束钧皱起眉——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都恨极了损人不利己的做派。 “惹不起郁金,就拿我们下手?”束钧冷笑,蹲在其中一人面前。 看热闹不嫌事大,见这边见了血,半个早市的人都挤过来围观。 “谁让你们跟错了人。”见观众多了,男人又啐了口。“自认倒霉吧,反正上面不管这边。聚居地里不能杀人,你们要动了我,老四家不会放着不管。” “‘侯爷’来啦!”像是印证他的话,外层有人叫嚷起来。“老四家的人到了,让让,都让让!” 束钧啧了声,他和祝延辰是有打出点名声的心思,但这名声绝不能是恶名。都说入乡随俗,这个亏搞不好得硬吃。 “老四家是什么?”他嘀咕着问祝延辰。 “和联合政府挂钩的有祝、夏、汤三家,但联合政府资源有限,通常不会管侵蚀区边缘的事。”祝延辰则盯着束钧肩膀上的机械箭。“老四家是个松散的组织,算是这种地方的地下管理者。” “地头蛇啊。”束钧恍然大悟。“唉,希望能讲得通道理。” “没关系。”祝延辰小声道。 老百姓的普遍认知里,“老四家”是相对三个大家族取的调侃名称,但祝延辰心里相当清楚—— 老四家是个明面上的叫法。其中那些懒懒散散、不务正业的核心骨干,会把这个松散的组织称呼为“四队”。 作者有话要说:  四队队长=艾萧萧 元帅=艾萧萧的顶头上司 元帅:呵厚。 第34章 倒计时 侯爷姓侯, 一开始不是老四家的人。年轻那会儿他在城里干体力活,和老婆一起攒出套小房子。那时生活自在,大家都笑着叫他一声侯哥。 后来就不行了。 他老了, 体力活干不下去, 老婆也一病不起。不知道是不是蚀质的影响, 两个人一直没孩子。联合政府不至于将他们弃之不顾,但每月只有固定份额的蚀质净化药,以及刚够吃饭的补贴。 要是老两口没病没灾,这些东西够他们活下去。可要生了别的病, 就只能自求多福——医疗资源吃紧,若是蚀质导致的病症, 医院还会有减免。然而人上了年纪, 本来就容易大病小病不断。除了明显的体外侵蚀,通常大家有嘴也说不清,只能自费。 老两口干了一辈子苦工, 积蓄全砸在了治病上。 侯爷卖了家具,卖了房子,还是填不平那无底洞。他索性铤而走险,跑到侵蚀区边缘,预备拿命多换几个子儿。哪想到自己年纪大得遭人嫌, 连冒险队都不愿带他。 老四家是这个时候找上来的。 他们给这类老人发点薪水, 让他们待在聚居地当管理。 聚居地少不了亡命徒,之前杀人烧店之类的事常见得很,人们做生意都做不痛快。老四家崛起后,虽然管理治安的全是些老头老太,年轻人不敢不给老四家面子,连带着聚居地也安生了不少。 薪水不高, 可侯爷胜在活得长、心眼多。在聚居地待久了,他干脆当起倒爷,老婆的命算是吊住了。 侯爷心里门儿清——聚居地一安生,老四家钱包就鼓了,给自己的薪水只是皮毛。但对比先前汤都喝不着的日子,侯爷对现状相当满意。 虽然不少人在意老四家背后的老板,侯爷可从来不好奇。不管上头是官家还是黑商,他能捞到汤喝就行,少管闲事活得长。 侯爷的哲学在其他事上也通用。有些无赖着实烦人,他先前也不是没有试着管过,到头来还是吃了暗亏。君子好劝,小人难缠。实在没办法,但凡聚居地的小年轻没闹出人命,他通常就和个稀泥,各打五十大板了事。 这次也不例外。 他认得那两个被按地上的年轻人,那是对兄弟,很懂怎么按老四家的规矩耍擦边球,扎手得很。和他们对上的那俩身形陌生,估计是新来的。 “别闹了,啊。”侯爷穿过人群,在四人面前站住。“看见早市边那条线了没?要搏命,出去搏,老四家不是吃干饭的……吴大吴二,又惹事了是不?赶紧给人道个歉。” 两人被祝延辰按着,射伤束钧的吴大嘿嘿一笑,又冲束钧阴阳怪气起来:“可不是,真是对不起啊。” 随后他火速转向侯爷:“您看我们挨打也挨了,哥俩保证不再惹这两位了,成不成?” 还是老一套。 侯爷心烦地摆摆手:“和气生财。那边两位,我看你们也没伤太厉害,这也算扯平了,要么就算了吧。” 这一通话下来,通常能有五六分效果。要是对方还不愿意,侯爷不介意给点物资摆平。 “灰爪。”肩膀受伤的年轻人收了剑,伸出手。侯爷一时没反应过来,愣着和他握了握手。 挺好,这年轻人声音清透爽朗,还知道自我介绍,听着像个讲理的。 “……过了那边那条线就可以继续打了,是吗?”年轻人笑嘻嘻地继续道。 侯爷:“……” 看来年纪轻轻就染奇怪发色的人,到底有几分脾气。 “不是不行。”侯爷凑得近了些,压低声音。“小伙子,那两个狗东西就知道钻空子阴人,在这片儿有点不三不四的朋友。你们就俩人,吃亏得很——要是过了那线,老四家可就管不了了,死人也没处说理。要不这样,我给你俩添点礼,你们就当被狗咬了……” 像是猜到了侯爷的说辞,吴大吴二从地上爬起,表情藏不住的得意。都说恶人也恶心下三滥,围观人群一阵此起彼伏的嘘声。 “谢谢您,不过不要紧。”那年轻人的声音多了点笑意。 第61章 说罢他走到同伴身边去,低声说了些什么,随后将大剑往地上一插。 “既然老四家都这么说了,我们去那边打。”机械箭带着倒勾,深深扎在肉里,白发年轻人索性不去管它。“我一个就够,你们来几个都行。怎么,敢不敢去?” 吴大吴二噎住了,就算名声不好,面子总不能落。对于流氓,人们鄙夷归鄙夷,不会主动去招惹。可要被当成怂包,日子就不好混了——现在当众认怂,名声传出去,那群狐朋狗友八成也就散了。 他们特地打听到郁金的同伴是新人,这才出的手。哪想到新人会这么不要命。 “来几个都行?待会儿可别哭着求饶。老二,你等着,我去叫点人来。” “大家都不容易。咱在这闹出乱子,老四家也不会开心,你可想清楚了。”留下的吴二专注扮红脸,时不时拿眼瞟祝延辰。 “我朋友不会帮忙,放心。”束钧看穿对方那点小心思。 吴二干笑两声,不再说话。 早市本来就是聚居地人最多的地方,见有好戏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侯爷见这架八成要打,叹了口气,留在了一旁。 结果吴大喊来足足十四人,饶是当地人知道他鸡贼,议论声还是嗡地响亮不少。 侯爷又开始唉声叹气,这下场面肯定好看不了。他一口气还没叹完,白发青年的同伴走到他的跟前。 “要不你去劝劝他,换个方式动手也行,这样真讨不到好处。”还以为那人过来说情,侯爷先一步开口。 那人摇摇头,在大衣内袋摸了两下,掏出个小小的金属牌。银色金属牌古朴精致,正面嵌了圈蓝色的宝石,带着和这地方格格不入的贵重感。 牌子上的“iv”相当扎眼。 侯爷刚酝酿好的一口长气卡在嗓子眼,变成了汽笛似的怪声——他认得这个牌子,他上次见这东西是在五六年前,被老四家“征召”的那天。凡是带着这牌子的,要么是老四家的贵客,要么是老四家的高级干部。 老四家在灰色领域做事的人不少,喜欢抛头露面的没几个。但总有需要和中下层成员打交道的情况,大家索性用牌子来代表身份。 嚯,吴大吴二这是踢到铁板了。他茫然地想道。 “烟尘。”那人的自我介绍同样简洁,“这帮人应该不是第一次走擦边球。联合政府征召任务、生意往来、日常纠纷——把所有异常情况全报给我,” 侯爷整个人绷得笔直,一半未尽职责的担忧,一半是如释重负的解脱:“是!” 不远处,束钧已然抡起大剑。 吴大虽然伤了骨头,还是固执地比划着枪,生怕被人看扁了。他那群狐朋狗友们拿什么的都有,挤挤挨挨地向束钧冲来,动作毫无章法。 众目睽睽之下,异能不能用,蚀沼的特质更不能暴露,拼的是纯粹的战斗技巧。 要的就是这个。 两个人可颠覆不了大局,他们要堂堂正正从狼嘴里抢肉。那么立威是第一步。 一边是在聚居地作威作福的混混,一边是十年来出生入死的战士。吴大的数量压制没能成功——尽管没起风,束钧仍像是踏风舞蹈。裹着白布的大剑破开空气,他将身体交予力量与惯性。巨剑仿佛变成羽毛,在空中优雅地旋舞,每道轨迹必然撞上一个目标。 旁观者开始吹口哨,有几个喝彩似的高喊起“灰爪”。 束钧仿佛一道虚影,子弹、飞镖、弩箭不断射出,却没能成功造出一道伤口。吴大打空两个弹夹,脑门一层薄汗——他的对手不似人类,压迫感如同凶煞。虽然对方戴着面罩,他仍能从对方身上感到一股沉重的战意,以及某种奇异的愤怒。 在那把大剑面前,他的帮手们活像被风扫走的落叶,七歪八扭落了满地。他还没来得及转身逃跑,大剑便撞上了他的腹部。吴大整个人被抡进泥潭,好容易停住翻滚,他扑在烂泥里干呕起来。 束钧将剑一挑一送,越过被扫断的枯黑树桩,大剑深深插入湿乎乎的烂泥地。随即束钧轻巧地一跳,稳稳踩在大剑护手上,丝毫没沾上烂泥。 他野兽一样蹲伏在剑上,自上而下瞧着吴大。 丢大人了,没法混了。吴大脑子里只剩八个大字,他干脆闭上眼,将脸埋进了泥汤。吴二见势不妙,早就跑得无影无踪。 见惯了撕撕扯扯的械斗,观众们第一次瞧见正儿八经的战斗,一时间喝彩和掌声此起彼伏。效果达到,束钧没说什么,他兀自抽了剑,走回祝延辰身边。 “回去吧。”祝延辰还盯着束钧背后的箭,“你的伤口需要处理,我还有事要告诉你。” “真巧,我也是。”束钧啧了声。 见吴家兄弟吃瘪,侯爷兴冲冲地跟在祝延辰身后,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快乐。 他不用多说什么,这个举动就足够说明一切。侯爷在老四家干了挺久,不算底层。那他现在恭敬跟随的,必然也是老四家的人,而且地位低不了——这里风平浪静了好几年,终于来了点有趣的新人。 看戏看了个饱,人们愉快地散开。 “灰爪”和“烟尘”……这个聚居地,看来是要变天。 祝延辰没有使唤老年人的爱好,离酒馆还有挺远,他便让侯爷先回去了。背后受了伤,束钧将剑扛在肩头,一路没说话。 “你先说。” “你先说。” 等进了旅店房间,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下一刻,两人又异口同声:“我先来。” 祝延辰:“……” 束钧表情终于松快下来。为了方便处理伤口,他脱了上衣,主动坐上椅子:“阿烟,你先吧。老人家心情不错,你们交涉的结果如何?” 祝延辰抿抿嘴,他望了会儿束钧,没有隐瞒:“我是老四家的创立者,有他们高层的身份证明。他们不会再为难我们。” 束钧对老四家没什么概念,只当是三不管地带的地头蛇,不禁噎了下:“同时做这么多事,这些年你都不睡的吗?我以为你说‘团结边缘地区的人’是要从零开始,我的天……” 祝延辰显然无意详聊奋斗史,他端起医疗托盘,开始观察那支紧咬血肉的箭:“先不说这个,你刚才想说什么?” 束钧板起脸:“哦,其实我就是蚀沼的大头头。” 祝延辰手一滑,手里的盘子差点落地。 第62章 束钧大笑起来:“开玩笑,开玩笑。气氛总得先活跃活跃,毕竟我要说的事情不怎么好——我这就要加入你的‘未来黯淡无光协会’了。” “刚才的战斗中,我明确感受到了毁灭的欲望。” 束钧声音正经下来,语气有些锋利:“我不想瞒你。对于人类,我确实做不到不在乎。我有我的恨意,也有想要发泄的冲动。但刚才那些杀意和恨意,绝对不是我的东西——现在想来,那可能是从甜锋那边得来的‘情报’。” “阿烟,之前你在做推断的时候,一直在把有脑蚀沼当做普通的、想要活下去的生物。现在看来,你还是乐观了点。” 若是把有脑蚀沼当做寻常智慧生命,它们防备人类,只是因为人类拥有净化手段、可能对生存造成威胁——这个前提下,有脑蚀沼会对人类和合成人抱有敌意。但它们的做法不会太过激,存在保守防御的可能。 “要是我没有遇到你,身体状况没有稳定下来,像甜锋一样独自被侵蚀……我很确定,哪怕我保住自我,憎恨也会是支撑我到最后的情感。” “蚀质很单纯,它们只认结果。如果它们把‘憎恨’作为人类强力情报的一种呢?” 在蚀沼看来,那种期盼毁灭一切的疯狂恨意,只是利于生存的“优质情报”。那么它们会保存这种冲动,分享给族群,让它成为本能的一部分——仇恨将驱使它们积极进攻,永不止步,直到“敌人”彻底毁灭。 他们剩余的时间,可能比预想中的还要短。 第35章 四人聚会 两人见惯了大风大浪, 不至于因为这个坏消息慌神。无论外界的真实情况如何,焦虑和恐慌改变不了任何事。祝延辰搁下手里的医疗托盘,细细问了束钧几个问题, 随后他便重新拿起镊子, 开始对付那道伤口。 束钧喜欢这种可以顺畅交流的感觉。他们不会把时间耗费在彼此质疑、崩溃否认上, 讨论效率相当高。 他满足地闭上嘴,凭空生出些安心的情绪,连背后疼痛都没能影响他的好心情。 祝延辰正在对付那根箭,动作轻得可怕, 又异常准确,仿佛束钧是柳絮堆成的雕塑, 一点呼吸都能让他崩毁。 这人认真过头了。 战斗了这些时日, 束钧熟悉体内蚀质的特性。这些东西单纯得要死,若伤势糟糕,它们会惊慌失措地修复伤口。但要伤口没有危及生命, 它们懒得改变原来的状态,只会按正常速度愈合。 也就是说,他的伤口只会慢慢好转,不会恶化。可祝延辰还是治疗得很用心,他给他上了麻药, 认真清理那些绽开的皮肉。 身体好转后, 祝延辰的手不再冰冷。现在他正忙着取出箭头,掌心贴紧束钧的背,体温源源不断地涌过来。 束钧突然有点不太自在。 他倒坐在椅子上,下巴搁上椅背。而祝延辰微微弯腰,站在他背后,束钧能感受到将后背包裹的热度。和掌心相贴的皮肤越来越热, 由于某种无法命名的紧张,他的血肉渐渐变成木头,整个人楔进空气。 他俩同睡一张床,束钧从来睡得很快,完全不觉得别扭。硬要说感想,他甚至觉得自己接受得太顺当——活像他们本来就该睡一起似的。 先前他还能在心里调侃调侃自己,用那根半死不活的浪漫苗儿开玩笑。如今对方的体温毒药般渗进皮肤,他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束钧不是反感碰触的人。无论是日常交际还是战斗,他早就习惯和同性身体接触——真要说起来,他们还做过水中格斗的训练。束钧格外擅长水中锁喉,每次他出手,无论是皮肤接触面积还是时间,哪个都比现在的夸张。 先前他可从没拘谨过。 然而身体反应不会说谎,此刻他僵得像条冻带鱼,硬度和周一不分上下。 祝延辰还在轻柔地处理伤口,那只手没挪开。束钧恨不得他动作粗鲁点,省得自己在这胡乱走神。实在没办法,他盯住桌面上的一道划痕,心跳咣咣地撞在鼓膜上。 “哪儿不舒服吗?”祝元帅发现了他的异常,动作停了片刻。那枚机械箭已经被他取了出来,血淋淋地躺在盘子里。 “没。”束钧把这个字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那我开始缝合了。”祝延辰嗯了声,脸靠得近了点,呼吸末尾扫过敏感的伤口。 饶命啊,他的脑子塞不下更多问号了。束钧在心底无声地哀叹。 “还有。”祝大元帅仍然不打算放过他。“刚才你说到你自己的恨意……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像以前那样和我聊聊。” 这句话听着也有点生硬,兴许自己的僵直传染给了祝延辰,束钧无力地想道。 可惜他猜错了,祝元帅的僵硬纯属自产自销。 方才是他第一次看到束钧的对人战。之前他们只会狩猎变异兽,那会儿束钧姿态放松,比起“战斗”更接近“狩猎”。刚刚那人认真起来,气势如同苏醒的凶兽。 束钧最后俯视吴大的眼神,吴大本人或许没注意,祝延辰看得清清楚楚。抛去不正常的憎恨,那目光盛满了锋利的傲气,以及能够噬人的战意。 祝延辰不熟悉这样的束钧,强者对撞的本能让他暗自心惊,又热血沸腾。然而等回了房间,利刃化作流水,那人毫无防备地转过身,朝自己展露伤口。 祝延辰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束钧本人可能还没有察觉——他无意识间给予自己的信任,绝对比他想象的要多。 过去和现在交缠在一起,面前的人让他感到迷惑。 祝延辰伸出手,贴上对方光滑温暖的皮肤,仔细处理伤口。危险的毒素并着生命力在那皮肤下涌动,他很清楚这一点。这种矛盾感让他着迷,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和热度,小小的火花在神经上蹦跳。 今早束钧为了看数据贴过来时,祝延辰就已经感受到了那份吸引力,像被卷入一个灼热的漩涡。 他想要更多,其中一份贪婪属于“触摸”。 ……但这不该是生在友人之间的冲动。祝延辰垂下视线,将注意力集中到伤口上,等思绪平复下来,他的想法擅自钻出嘴巴。 “你可以像以前那样和我聊聊。” “好。”束钧答道。 祝延辰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瞧见一个后脑勺。昏黄的灯光下,对方灰白的头发泛着漂亮的光。 终于,伤口缝合完毕。祝延辰直起身,离开了这团温暖粘稠的空气。 接下来几日,聚居地不算翻天覆地,但也变了不少。老四家上面来了直接命令,侯爷不再负责治安巡逻,被调去专门管生意。郁金则被正式拉入老四家,负责这个据点的秩序管理。 老四家又补充了几条新规矩,聚居地的糟心事儿肉眼可见的少了不少。听说对头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老大,吴大吴二连夜逃跑。作为这一系列变化的导火索,“灰爪”和“烟尘”也算有了点名号。 可惜去y市登记的通知到了,他们没法继续趁热打铁。 临时征召的npc待遇不如玩家高,三人坐在半敞篷的货车车厢里。郁金眼神一个劲儿往祝延辰身上溜,束钧大概能猜到他纠结的点——作为老四家的高级干部,“烟尘”不可能缺钱,他特地来参加npc任务,这任务八成有鬼。 第63章 然而这事不好问得太直接,一不小心就会得罪人,郁金看起来快要憋死了。 “为了情报。”被目光扎得狠了,祝延辰主动开口。“那是片新区域,说不定有可以发掘的遗迹。下面人靠不住,我必须亲自去看,玩家队伍也比一般保镖专业。” 看来是早想好了借口,束钧扯扯嘴角。 “也是,而且灰爪一个就顶十个了。”郁金嘿嘿笑道。“顺便问下啊,待会儿烟尘这名号还能叫不?会不会不方便啥的……” 郁金到底是在边缘地区混的,束钧听出了潜台词。 要通过一般途径进入y市,检查相当严格,光是固定往来证明就要搞大半天。束钧先不提,祝延辰绝对藏不住身份。 可临时征召的npc不同。他们是军队直接带进来的,官家的展示器又有定位功能,临时npc去不了敏感场所,在城里也不会待太久。对于这类人,入城检查不会太过严格,通常和领队的军人打个招呼了事。 老四家的干部里不乏见不得光的,不愿暴露行踪很正常。看郁金的反应,八成把他们当成了专做危险行当的黑商。 “称呼按老样子就好。”祝延辰扭过头,望向y市的高墙。 “那你们待会儿有打算吗?难得进次城,哥几个能待个大半天呢。”郁金扒拉两下染成荧光黄的头发。“我打算去商业街那边逛逛,聚居地可买不到啥好东西。” “我们打算找个药店,灰爪得检查下身体。” 毕竟他们控制不了郁金的行动,若是被撞破说谎,只会显得更可疑。祝延辰实话实说。 “哎,艾氏医馆不错的。要么待会儿我们把灰爪兄弟送去,然后先买物资,我知道家不错的武器店——” “我想陪着他。”祝延辰继续道。 束钧:“……”太直接了,哪怕元帅先生给自己编个病呢。他没有伤到无法独立行走,他们也不是需要手拉手找厕所的小朋友,这听上去有点另类的可疑。 郁金噎了几秒,他目光在两人之间走了圈,半晌后恍然大悟,语气暧昧不少:“这样这样,嘿,是我打扰二位了。” 束钧一把拍上面罩,吐了口气。祝元帅继续望向窗外,显然没有澄清误会的打算。 实用主义者当真可怕,束钧沉默地想道。 艾氏医馆不难找,它在市内最为繁华的地段杵着,外观破败得相当有性格。比起医馆,它更像个鬼屋——这会儿它门口挂了个“今日休息,看诊价钱双倍”的牌子,字血红血红的。无论看内容还是看字体,鬼屋味儿都更浓了几分。 祝延辰将牌子一拨,果断推门而入。 医馆大厅里没人,灯没开,垃圾被随意地扫到墙角。一点光从走廊那边透出来,两人拐到亮了灯的小诊室,里面只有两个人。 “你们来了啊。”穿着白衣的姑娘咬着棒棒糖,声音有点含混。“恭喜某人死而复生。” 说着她咔吧咬碎糖果,将诊室的门反锁上。站在她身边的老头沉默不语,只是一个劲儿瞧束钧。 “自我介绍下,我是艾萧萧。”白衣姑娘朝束钧伸出手,礼貌一握。“都跟我来。” 束钧目光扫过房间,这个小诊室还不足十平,他想象不出自己能跟到哪里去。 艾萧萧轻笑一声,踹了两下靠窗放的桌子。桌子喀啦喀啦作响,缓缓移开,露出通向地下的台阶:“该来个全面检查了,蚀沼先生。” 随后她斜了一眼束钧背后的剑,隔着布点了点,直接戳中周一外露的脑:“还有这个小东西。” 周一“不——”的惨叫顿时响彻房间。 作者有话要说:  周一:不!(我为组织出过力,我为战斗被脚踩,我要见老大——) 你老大也要乖乖身体检查。 第36章 脑中空洞 束钧看着周一, 突然想到在宠物医院门口哀嚎的狗。 有他盯着,周一不敢攻击艾萧萧。它朝别的方向努力起来——周一再次吸水,挣出布条, 在地上盘成滑溜溜的一坨, 死死扒住地板不放。 整个过程中, 它粗哑的尖叫就没有停过。艾萧萧并未被噪音吓倒,她哼了声,从工具柜里取了把铲子,麻利地铲起周一。 “你的剑还挺有性格。”她一边把周一往隔离桶里塞, 一边不咸不淡地评价。 周一见撒泼打滚无效,在桶里哆嗦起来, 撞得桶在地板上喀喀直颠。 束钧:“……”为什么诊室里会有铁锹?但看艾萧萧一把铁锹舞得格外熟练, 他也不敢问。 地下空间比地上大了不少。就是照明偏青,有点瘆人。艾萧萧将三个液体槽放满,转向束钧和祝延辰:“脱吧。” 束钧:“?!” “可以留件内衣。里面是隔离液, 不会和蚀质混合,方便进行全身扫描。”艾萧萧瞟了束钧一眼,扶起隔离桶,把周一往其中一个液体槽里倒。周一努力盘成团,可惜隔离桶内部光滑无比, 它只能含恨落水。 周一刚落进液体槽, 几条金属臂伸出,强行把它掰回剑的形状,卡在液体槽底部。周一看上去很想骂人,结果只喷出串细细的气泡。艾萧萧将液体槽盖子一扣,任由周一在里头扭动。 “呃……”束钧有点卡壳,无论是在所谓“真实世界”还是这一边, 游戏只会给他们配同性医生。 眼前站了个同龄异性,害羞不至于,尴尬还是有几分的。 “别在意,我好歹是个医生——下到八岁上到八十岁,我见得多了。”艾萧萧像是看出了他的顾虑,无所谓地摆摆手,又看向祝延辰。“姓祝的,你又是怎么回事?我连你的内脏都切过百八十次了,赶紧脱。” 对,这里还有位有经验的。死道友不死贫道,能拖一时是一时。束钧赶忙把目光移过去,自个儿一动不动,面上一副严肃学习的模样。 祝延辰幽幽看了束钧一眼,走到液体槽边,一件件将衣物脱下。 该说元帅不愧是元帅,脱衣服的动作都带着正式感。这人绝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裹得严实,连睡衣都要扣好最顶上的扣子。之前祝延辰只暴露过一次,可那会儿束钧刚抢救完人,神志不清,连这人几个脑袋都数不出。 没了密密麻麻的伤疤遮掩,锻炼结实的肉体尽数外露。祝延辰占了个头优势,腰身比束钧壮了些许。他本来就皮肤苍白,眉眼锋利,此刻看着像座带有温度的大理石雕像。 体格不错。束钧甚至起了职业病——等这些事情解决完了,也许他俩可以切磋下近身战。 自己的心跳似乎有点快,八成是职业病带来的亢奋。束钧将目光收回,再次望向艾萧萧。 第64章 “嗯,恢复得很好,血液指标也还行,待会我看看骨头和内脏。”艾萧萧反应平淡,仿佛对面只是一麻袋肉。 有人打头阵,束钧放松了点。他用最快的速度剥光自己,噗通躺进液体槽,溅出不小的水花。 液体槽里的液体冷而黏,像是冰过的油。他们的待遇比周一好不少,可以把半个头露在外面,不影响听声和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躺好,活像两具人体标本。 “不止蚀质免疫的问题。”艾萧萧看起祝延辰的实时扫描,语调低得像自言自语。“上个月我刚给你切过肝部病变,你应该只剩四分之一的肝才对,这都整个长好了。” 她沉思片刻,眼睛闪着光。 “内脏和骨头很正常,手术痕迹也都没有了。不错,记得一会儿给我点组织样本……等下,你心跳有点快。是紧张吗?束先生心跳快也就算了,你又不是第一次。” 束钧下意识歪过头,瞄了眼近在咫尺的祝姓槽友。 “怎么还更快了,行吧。姓祝的,你可以出来了。等束先生这边好了,我再测测你的心脏。” “这么快?”束钧饱含希望地发问,他被这东西泡得全身发冷。 “他是人你不是,你至少要两小时,先看那边快点罢了。”艾萧萧扔给祝延辰一块大毛巾。“自己擦,然后去外面等,站在这里净碍事。” 说罢她意有所指地瞧向身边老头。 那老头咳嗽一声。祝延辰换好衣服,走到束钧的液体槽前,语气很是认真:“我在外面等你,别担心。” “我尽量。”束钧干巴巴地回应道,艾萧萧正兴致勃勃地擦拭一把大钳子,他真的有点虚。 “董老,走了。”谈话对象一换,祝延辰的语调明显机械了不少。 “终于清静了。”等两人离开房间,艾萧萧吐了口气。“接下来我需要问你一些问题,你要如实回答我,明白?” 看来这女人是故意把那两人支开的。的确,一对一的询问最不容易被干扰。 “你的身体状况和我想的差不多——蚀沼现在情况稳定,融合度很高,也没什么不良反应,你不需要担心健康问题。只是有一个地方,我很在意。” 她敲敲身边的机械,一个光屏糊上束钧的脸:“这是你的脑。” 束钧迷茫地打量扫描图像。 “在带你接触其他蚀沼前,祝延辰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那可就多了,束钧回味了一下初相遇时的口腔检查、恐吓和手铐。但既然医生把他的脑贴出来,束钧能猜到对方想要的答案:“脑内冲击?” “说说情况。” “他应该是把真相告诉我了,我忘得很干净,有种喝多断片的感觉。接着他给我打了几针,我们去了尸体处理处,然后又来了一次……” “其他的呢?什么细节都可以。” “怎么说呢,就那种奇怪的感觉。和他在一起,我总觉得不少事情很熟悉——我会忍不住信任他,也会想要保护他。”祝延辰不在现场,束钧索性不再顾忌,想到什么说什么。 “我也想起一点‘从前’的事情,可之前我对那些事半点印象也没有,怎么想起来的也不清楚。” 艾萧萧站起身,绕液体槽转了几圈,时不时瞧一眼束钧大脑的扫描结果。 “在你的记忆里,你们俩是什么关系?” “……朋友?”大概算吧,他这方面的记忆还没恢复。 “看来不是一般的朋友。”艾萧萧停下步子,双手撑住上槽边。“我之前一直很奇怪,他为什么要特地给你来两次脑内冲击,现在我懂了。” 束钧精神一振:“怎么说?” 祝延辰从未给他解释过这些。后来两个人身体无忧、关系缓和,他也没再去问。 “看到了吗,你大脑这边有个空洞,现在正慢慢愈合。” 艾萧萧指指光屏上的图像。 “我想想该怎么说。面对无法处理的痛苦,大脑会选择封闭特定记忆,你知道这个吧?” “嗯。” “为了防止你们察觉真相,你们的脑植入了外来的大脑碎片……一旦碎片识别出特定信息,会立刻刺激防御机制,强迫你们忘记。原理大概就是这样。” “所以?”束钧听得迷迷糊糊。 “换了我,我会直接把你带到尸体处理处,并且绝口不提世界的真相。如果那样做,你体内的蚀沼会把那片外来大脑当成‘你’的一部分,进行固化和保护。” “它会永远存在下去,你也永远无法知道真相。对于祝延辰来说,那样省时省力,还更方便控制你。但他还是诱发了脑内冲击。” 束钧茫然地看向艾萧萧。 艾萧萧眯起眼:“这么说吧,他提前给了你一针疫苗——脑内冲击让你痛苦,蚀沼会认定那片脑组织是‘有害’的。它们不会再保护它,反而会将它侵蚀掉。融合过程中再来一次,效果更好……你情况特殊,能保住命就不错了,亏他想了这么多。” 束钧心情复杂,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总之,没了这片外来大脑的影响,你的大脑会慢慢恢复成自然状态。这个过程里,偶尔头痛,或者记起被压抑的记忆,都是正常现象。” 艾萧萧继续道,听着心情不错。“有意思,之前他提过这事,我一直在考虑手术手段,从没考虑过蚀质角度……嗯,漂亮的思路。” “有没有早点想起来的办法?” “什么?” “早点让我想起过去的办法。”束钧凝视着昏暗的天花板。 “不知道。这方面祝延辰比我厉害,待会儿我会把检查结果给他的。”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艾萧萧的语调又变得漫不经心。“你先翻个身,让我瞧瞧你的脊椎。” 门外。 第65章 “那就是束钧?”在祝延辰面前,夏凉没再掩饰声音。清澈的女声从老头嘴里钻出,场面有点古怪。 “是。” 夏凉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嗯”,换了话题:“你托艾萧萧给我的芯片,我看过了。里头的程式已经弄进了指挥中心——只要我在外部配合,你能拿到三小时的警报系统管理权限。” “嗯。” “不过这趟下来,我发现一件有趣的事。地下水的队长罗断,记得吗?他现在正在指挥中心养伤。如果艾萧萧的报告没出错,他申请了那个万年没人动的室内练习,把自己搞伤了。” 祝延辰皱起眉,这次他没有回应。 “不管你们想潜入指挥中心做什么,最好注意点。想要‘做点什么’的,未必只有你们两个。” 作者有话要说:  元帅一开始就想救束哥,毫无疑问√ 束哥,以后你们会有切♂磋近身♂战的机会的!相信我! 第37章 夜半探访 祝延辰被正式宣告死亡后, 易宁的工作陡增数倍。 他干脆弄了个架子床,在办公室住下。祝延辰之死彻底打乱了他的竞选节奏,支持者们以为他赢定了, 那股劲儿一泻千里。然而祝延辰的父亲——祝盛近日动作不断, 祝家显然没打算放弃首脑位置。 自己背后的汤家四下奔走打理关系, 墙头草夏家还在观望,易宁元帅只觉得心累。 他最初不过是想让大家都过得好些。事到如今,见识到了不少腌臜事儿,撑着他的就剩这个信念了。易宁给自己冲了杯咖啡, 继续处理堆积成山的文件。 不得不说,祝延辰安排的董老头和艾萧萧确实好用, 帮他省了不少麻烦。只是那两人继承祝延辰的意志, 倾向于让合成人保持守势,不愿快速推进净化进程。连他给黑鸟指定个侦察任务,艾萧萧都要跟他横眉竖目半天。 合成人的日常维护费用不变, 眼下偏向防御,净化效率低了不少。但比起其他火烧眉毛的问题,易宁忍得了这点损失。 医疗系统的负担越来越大,社保问题也迟迟没能完善。为了快速刺激经济,扳回局面, 他必须早日开启合成人增产计划。 研究院的研究报告在哪儿来着……?哦对, 为了不被玩家看到,保密文件只会通过光屏发送…… 困意太浓,他的四肢都灌了铅。易宁努力啃着文件山,开始考虑要不要去弄杯冰水。 突然,门口传来笃笃敲门声。 易宁眉头一皱,现在是凌晨三点多, 他想不出谁会来拜访。不过既然保镖放了人,总不会有问题——希望别是汤家的人,他完全不想聊那些乱七八糟的利益问题。 然而看清这位不速之客后,易宁顿时清醒了三分。 罗断站在门外,手里还提了几罐饮料。他身上缠了不少绷带,气质依旧温雅有礼。 “苦雨?”易宁不确定地发问。 《侵蚀》原则上不禁止“玩家”和“npc”进行私人互动。毕竟这里才是真实世界,完全禁止并不现实。他们没法做到滴水不漏,只能悄悄分隔两个群体,尽量保证玩家的交流对象是联合政府的人。 罗断冲他微笑:“睡不着,随便逛逛罢了。我能进去吗,长官?我带了冰镇苏打水。” “抱歉,我还有工作。”易宁做了个深呼吸,没有请他进门。 “嗯。”罗断看起来不怎么意外,“我只是想聊聊地下水最近的任务安排问题,这也算是正事吧。” 易宁思考片刻,侧身让出位置。既然是正事,就当换个思路醒醒脑了。 只不过罗断和他擦肩而过时,易宁感受到了某种冰冷的气息。那气息一闪而逝,可能只是冰饮料带来的寒气,易元帅抹了抹脸。 饮料很提神,罗断谈的的确也是正事。看得出他思考了不少,一些想法颇有道理。易宁渐渐没了睡意,话题也渐渐从地下水战队转到所有玩家,再转成对近期“剧情”的看法。 “祝盛应该会从夏家挑个人。祝延辰死亡,夏家立场摇摆不定。祝盛不是执着血缘的人,祝家这一辈又没几个出色的,从夏家收个干儿子扶植,他干得出来……唔,按祝盛的性子,就算他做出更过头的事,我也不会惊讶。” 和黑鸟的束钧不同,罗断显然对“游戏剧情”挺感兴趣,看得出做过不少功课。两人聊得相当顺畅,易宁再回过神时,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五点。 “……既然你被扶到了这个位置,应该不会被轻易放弃。祝盛还没决定新人选,这段时间对你来说最为宝贵。不过我想你也知道,不然你也不会这个点还醒着。” 罗断声音相当柔和,听着抚慰人心。他踱到文件山前,弯腰捡起落到地上的几份。 “易元帅,作为下属,我还是要提醒你……” 罗断顿了顿,声音里多了点微妙的情感。 “……多注意身体。” 说罢,他受伤严重的身体歪了歪。罗断反应很快,几乎是立刻伸手撑住桌沿,只是桌上文件山被这么一碰,瞬间散了满地。 “啊,抱歉。”罗断笑笑,又开始弯腰捡。“看来我也困了,要不今天就到这里吧。刚才关于医疗保障的话题挺有意思,明天我会再来的。” 饱含镇定剂的水柱悄悄腾起,钻进易宁的饮料罐。 “你先回去吧,等天亮了,我可以让助理帮我收拾。”易宁看了眼罗断身上的绷带,喝干了罐中最后的饮料,上手扶了他一把。 罗断勾起嘴角:“晚安,易元帅。” 自己的确该休息了,易宁心想。人一松懈,困意瞬间袭来。在明天九点正式工作前,他还能睡四个小时。 沉重的门在罗断身后关上。 罗断伸出手,另一条水柱收回他的掌心。它的末端勾着易宁的权限密匙,火柴盒大小的卡片在他手中安静地躺着。 走廊填满粘稠的黑暗,有什么冷飕飕的东西从毛孔钻出,绕上他的脖子,以一个不祥的频率颤动着。 “让我……帮你……”声音紧贴着他的颈子,语调古怪,像是男女老幼的声音混杂在一起,随机拼凑而成。 “不。”罗断没有回头。 在易宁醒来前,他还有四个小时。他到手了不少密匙,如果可能,他希望自己用不到元帅级别的权限。 第66章 然而事情果然没有他想的那样顺利。 靠着水技能的隐匿,罗断轻轻松松避开摄像头,潜入指挥中心下层。他刚打算继续深入,脖子上那股冰冷又扭动起来。 “有……人来了。”它用那怪异的声音强调,“有人……来了。” 虽然不想搭理这东西,罗断还是安静地躲了起来。 两个身影从走廊尽头出现,先他一步走向地下。罗断皱起眉——从动作来看,那两人必然不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谁? 此时此刻,束钧全身难受。 为了让他这个大蚀沼进入指挥中心,在董老头的协助下,祝延辰关掉几秒净化防御。然而军用净化机功率惊人,哪怕防御只布在建筑外侧,束钧仍然整个人不舒服。 幸亏没带周一,不然它不知道要惨嚎成什么样子。不过这会儿它落到艾萧萧手里,估计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数百个军用净化机疯狂运作,束钧有种想要呕吐的冲动。 “再忍忍。”祝延辰一只手抚上他的背,低声说道。 得了警报系统权限,两人一路畅通无阻。他们的目的地很明确——通常据点最底层是合成人生产车间,指挥中心最底下则是负责控制“真相”的系统。 鉴于祝延辰不是什么具有人情味的上司,四人聚会的气氛也就那样。比起祝延辰,另外两位显然对束钧更感兴趣,搞的束钧有点不自在。不过气氛怪归怪,事情倒是说得很清楚。 原本祝延辰的想法很简单——董老头和艾萧萧让合成人注重防御,与此同时,老四家去散布有脑蚀沼的消息。等舆论起来了,再将x市遗迹的记录砸出去,怎么都能得到点水花。 就算人们无法立刻停用玩家系统,合成人增产必然会受到影响。祝延辰早已预见自己的死亡,他原本只想当一根导火索,把问题炸到水面。 结果他没死成。 现在状况有点尴尬——祝元帅计划好了每一步,甚至算好了死期。他一开始就没想当这个首脑,压根没经营过形象,民间名声差得要死。就算他站去指挥中心楼顶,当众表演虚空复活,八成也赢不下之后的竞选。 更别提祝盛权势仍在,哪怕祝延辰走了狗屎运,强行赢下首脑的位置,背后的祝盛也能把他架空。 讨论这事的时候,董老头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去。艾萧萧则似笑非笑地瞧着祝延辰,左脸写着“活”,右脸印了“该”。 “直接把证据给祝盛呢?”束钧不太了解政治,只能凭直觉乱问。 “没用。”董老头声音嘶哑,“x市的情报只能证明‘有受合成人影响的蚀沼存在’,这个系统运行了二百年,被发现的只有这么一例。祝延辰的判断没问题,这证据顶多算导火索,炸一炸舆论,让某些人注意下这件事。” “如果你是祝盛,你手里握着个方案——它有95%的可能性大幅度推进社会发展,给自己谋权。另5%的可能带来大型灾难,二百年里只有唯一一例,你会怎么选?一开始瞄的就是舆论,倒逼联合政府调查而已。” “老头子就是啰嗦。”艾萧萧喝了口茶水。“总而言之,你们要想解放合成人、尽情调查蚀沼,就必须尽快得到联合政府。而要得到联合政府,易宁和祝盛都是绕不过去的敌人。” 董老头斜了艾萧萧一眼,后者轻蔑地瞥回去,空气中冒出一丝火药味儿。 唉。 束钧不想再回忆下去了,想到那些乱七八糟的政治问题,他的胃又开始抽搐。不知是不是被身体的不适影响,他遥遥感知到一丝同类的气息——那气息若有若无,离得又远,随着他们进入深层,它烟雾一般消散。 有点奇怪。 不过他们人都走到了这里,突然转换目标也不合适。无论如何,重点是为将要到来的npc任务做准备。束钧收回狐疑的目光,跟随祝延辰深入地下。 阴暗的角落里,一缕蚀质缓缓滴下。它将自己拉得极细,悄悄跟在两人身后。 “快……了。” 它冲束钧的背影喃喃道。 “快……成熟了……真好。” 第38章 擦肩而过 束钧之前来过指挥中心, 助理们会带着他朝上走,朝下探还是第一次。祝延辰走在前面,明明两人在做贼, 这人倒是一点都不心虚, 仿佛在自家院子散步。 祝延辰不吭声, 束钧被净化机压得难受,只得胡思乱想,转移转移注意力。 从艾萧萧那里听了不少事,束钧有点不知道怎么应对祝延辰。他能懂对方为什么不解释——祝延辰原本就打算尽最大可能救助他, 也成功达到了目的。事后再特地提出来说,免不了透出点刻意的味儿。 不过作为合作人, 提出来倒能再卖个人情, 然而祝延辰保持了沉默。 在很多问题上,祝元帅都喜欢保持沉默。虽说他们是名义上的老朋友,束钧总有种莫名的心虚感——救命的情分勉强算扯平, 祝延辰明里暗里的关照没见少。束钧自认脸皮不薄,但也没厚颜到认为这样“理所应当”。 要是祝延辰是个外向的,就算没记忆,束钧也有自信和他打成一片。可惜祝元帅是个钢核桃,三尺铁门都夹不开, 让他无从下手。 “你心脏没事吧。”面前的白走廊无穷无尽, 束钧试着起了个话头。当初他做完全身检查,艾萧萧又把祝延辰叫回复查心脏了,也不知道得了什么结果。 “非常健康。”祝延辰脚步慢了半拍。 “那就好。” 之后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束钧脑内过了几个话题,却发现自己生出些瞻前顾后的心思,没法自在地胡侃。 “……你呢?”沉默了挺久,估计祝延辰也觉得气氛有点尴尬, 主动开了口。 看得出祝元帅找话题找得很辛苦,艾萧萧可是给祝延辰看了检查报告的。要自己真有什么问题,祝延辰只会比他先知道。 “也挺好。”饶是束钧语气诚恳,这对话还是没啥营养。 祝延辰估计是回过味来,意识到自己问了句废话,脚下步子更快了。束钧连忙把话题扯开:“说到看病,罗断好像在这养伤。要是时间有富余,待会儿我想去看看他。就算没法立刻去除大脑碎片,我能压制下他体内的蚀质。” “……嗯。”不知为何,祝延辰语调僵硬,听起来有点闷闷不乐。 “我明白你的顾虑。”束钧连忙补充。“虽然我和罗断私交不多,他这个人的确靠谱,提前沟通下没坏处。” 毕竟现况是真的尴尬。 第67章 就算他们成功到手了大脑碎片样本,艾萧萧搞出应对的排斥药,一次性“唤醒”太多玩家并不明智——玩家的寿命问题还没有解决方案,被蒙骗过的玩家也未必愿意相信祝延辰。一旦出现大规模冲突,到头来只会让蚀沼渔翁得利。 他们得一步步小心走,一旦哪步出了错,搞不好就是个全灭结局。 单说战术,罗断不如束钧。可要说心计,束钧自知比罗断差得远。罗断也不是冲动的类型,若是能成功拉拢,怎么想都对计划有利。 “我明白,时间应该赶得及。”祝延辰没有拒绝,语气里那一丝僵硬也没有消失。 也是,毕竟罗断不是祝延辰的手下。目前只有自己的一面之词,祝延辰有所顾忌也正常。束钧理解地拍拍祝延辰的肩,后者目光复杂地瞧了他一眼。 走廊终于到了尽头,他们不用再吭哧吭哧找话题。 指挥中心最深处藏着个大厅。 束钧见过不少怪物,之前也做了心理准备。可当他看到面前的事物时,还是差点干呕出声—— 大厅中心立着个圆柱型玻璃罐,半径大约六米,从地板接到天花板,其中满满当当盛满某种东西。由于它的形状过于规整,束钧凑近后才分辨出来。 那是满满一罐脑组织。 它连有不少软管,在液体中缓缓浮动,不时冒出细小的气泡。束钧有点恍惚,直到祝延辰完成入侵,他才反应过来。 “我暂时解除了警报系统和净化系统,我们只有五分钟。”祝延辰掐好计时器,“小心点,一旦超出时间,或者蚀质浓度波动太大,他们都会发现痕迹。” 束钧定了定神,手掌贴上冰冷的罐子。蚀质从细到几乎不存在的接缝渗入,化作柔韧的小钩,一点点拨弄内部的机械密码锁。三分钟后,罐子底座传来哢嚓一声,外接口缓缓打开。 随后蚀质又凝成坚固的勺,小心翼翼地从内部取了一小瓶组织。漆黑的蚀质勾着粉白的脑,束钧胃里一阵阵反酸。 可惜这东西是必要的。 按照祝延辰的说法,要破解大脑碎片的控制,他们必须先得到健康的样本。这东西一旦被做成可植入碎片,它们的存储及物流管理严格到让人发指。祝延辰曾悄悄尝试过,终究没能将成品弄到手。 至于已经被植入的那些,大多和合成人一起消散在蚀沼里,或是被侵蚀病弄得破破烂烂。祝延辰做不出拿健康合成人开颅实验的事,现在有了束钧的帮助,他们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源头下手。 束钧取完脑,祝延辰向罐中注入了等质量的营养液。他们刚将机械锁恢复原样,倒计时便走到了最后一秒。 一切有惊无险。 祝延辰将样本瓶小心地揣入怀中,冲束钧点点头。然而束钧并没有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他皱起眉,四下张望了一番。 “怎么了?” “没什么。”束钧咕哝道,“就是……好像有什么在盯着我看。算了,先去看看罗断吧。” 有了艾萧萧的情报,罗断的房间很好找。束钧从探视窗的缝儿里看了看,屋内一片昏暗,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正靠在窗台边。 看来罗断还没睡。 没办法。束钧摇摇头,隔门朝室内下达了“镇压”的指令。希望这位老对手能少遭点罪,他叹了口气,随祝延辰离开了这一层。 两人刚离开,床边的人影便徐徐崩塌——若是从另一个角度看,那更像是一片黑色的人形剪纸,厚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被镇压的蚀质们原地瘫了会儿,慢慢爬动起来,最终液体似的渗回墙皮。 真正的罗断还停留在最深层。 有两位入侵者在,他不敢闯得太深。那两人戴着极为常见的面罩,罗断看不出他们的来头,也不想真的使用易宁的密匙——天知道那两个家伙做了什么,若是他现在留下痕迹,搞不好会背上不属于自己的锅。 不如今晚到此为止。易宁对他没什么防备,大不了改天再偷一次。 罗断想到这一层,离大厅入口远了些,转身打算返回。可背后那怪异的声音再次出现——那东西在他的脊柱上游走,像一只冰冷的手,缓缓摩挲他的后颈。 “向右……向右……第三扇门。”它低语。“有答案……那里有答案……” 罗断恼怒地按了按太阳穴,打算像以往一样无视它的存在。 那东西沉默了会儿,再出声时,它的声音变了,变得甜蜜而熟悉。 “有答案……你想要的……答案。” “小远?”罗断在惊骇中停住脚步。 那是他未婚妻的声音。 裴书远原本是地下水的副队长,也是位极其优秀的战士。一年前她的角色被蚀沼吞噬,按照《侵蚀》的规则,她只能退出战队。 【我出去旅个游。】当时她这么说,【反正你也快退役了,不如先安心带战队。我正好四处看看,找个合适的结婚城市。】 之后她会时不时跟他视频通话,照片和文字交流也没停过。只是罗断本来就忙,裴书远又在外游玩,时间对不上,两人的交流还是少了很多。 但他们交往了快十年,关系早就过了激情四射的时段,罗断倒没有适应不良。 这东西为什么会知道裴书远的声音? “答案……”原本古怪的声音变得亲昵,如同耳语。 罗断原地站了整整五分钟,最终他长舒一口气,站到那东西指示的房门前。水镜技能可以探出影像,房内并没有人。只是看一看,只是看一看的话…… 如果有答案,他会考虑继续。如果没有情报,他就上报npc,正式对付背后的邪门东西。 门内是个仓库,紧密排列的小罐子里挤满肉块,积了不少灰。罗断看来看去,没找到什么特别的线索。他舒了口气,刚想出门,有什么啪嗒掉上地面。 那是一个电子平板,上面没有半点灰尘,应该是谁遗忘在这里的。 罗断犹豫几秒,走上前去。不少黑色的细丝缠住那个破旧的平板,它自行启动起来,屏幕照亮了昏暗的房间。 他将它捡起来,屏幕还停留在“最近修改”的记录页面。上面第一个文件名称相当醒目。 《合成人组织留样列表及保存注意事项》 第68章 罗断吸了口气,小心地点开了它。 次日清晨,工作人员急急忙忙冲进底层房间。电子平板静静躺在小桌上,他将它放入背包,长舒一口气——私人物品不该留在工作场合,更别提他还没设密码。要是被人发现,饭碗怕是保不住。 好在就一个晚上,别说合成人,其他员工都不怎么来这地方,应该不会出什么纰漏。 ……说到这个,现在指挥中心里确实有个合成人。 他急着拿回平板,早早便来上班了。按照规定,他们必须先去高层刷新通行卡的密码,而后乘另一座电梯去地下,麻烦得要死——那个合成人看他急火火地往门里冲,顺手帮他留了电梯。 那个合成人胸口别了“苦雨”的访客名牌,相貌温和俊秀,看着挺舒服。到此为止,他对那人的印象还不错。 “你要去见易宁元帅?”见对方按了易宁所在的高楼层,他忍不住插嘴道。 “是啊。”苦雨冲他笑了笑。 这句之后,他没再敢跟那合成人搭话——和宣传的差不多,那些东西到底不是人类,只是兵器的一种。 他从未见过那样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  蚀沼:空气中……出现……醋味。 马上就要见黑鸟小队啦!大家还记得副队长叫什么吗(…… —— 改了个小bug,罗断的名牌应该写“苦雨”√ 第39章 节目效果 物资运输由联合政府负责, 郁金买了个爽,不怕大包小包不好带。他租了拖车,慢悠悠晃到艾氏医馆前, 嘴里还哼着小调。 世界离恢复还早, 除了衣食无忧的那部分人, 大多数人对同性恋情没看法。说难听点,这世道能苦中作乐就不错了,既然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坑人,谁还管别人的乐子是啥。 作为在边境地带讨生活的人, 郁金看得比寻常人更开。想到两人在医馆待着,没空购物, 他还特地捎了点礼物。 “就带这点东西啊。”见了两人的行李, 郁金直咂舌。“联合政府是会给咱配点基础物资,但这活要干得舒服,自己肯定得另带些。你们这……” 灰爪和烟尘的包裹不大, 两个灰扑扑的手提袋,上面的尘土都没擦干净。拉链坏了一角,露出里面营养剂的包装,以及满是折痕的药盒。 活像去春游似的。 算了,老四家的人再精明, 这种经验还是不够, 关键时刻还是得他这个老大哥出手。 “给,送你俩的。”郁金豪放地丢过去个盒子。 束钧昏昏沉沉地接过:“谢了啊。” 半小时前,他俩前脚偷完大脑样本,后脚回到艾氏医馆,结果连门都没能进去。艾萧萧帮他俩备了行李,丢垃圾似的丢了出来。考虑到两人一个免疫蚀质, 一个蚀沼本沼,艾萧萧丝毫不掩饰行李的敷衍程度——哪怕把他俩直接扔去侵蚀区,他俩也能活得挺好。 顺带被丢出来的还有周一。它一见束钧,顿时发出狗被踩了爪子一样的哀鸣,挣扎着爬上束钧的背,死活不肯放手。 本来束钧以为自己不在,这东西说不准会搞点偷袭。现在看这反应,估计是被欺负得狠了。 祝延辰显然相当了解部下的脾气,他掏出大脑样本,郑重递给艾萧萧。后者冲他点点头,表情里的嫌弃收起几分。她想了想,又往行李上撂了几颗糖。 “辛苦了,我会尽快研究的。”没了脸上的傲气和嘲讽,艾萧萧倚在门口,口气有几分像军人。 她前脚刚回店里,后脚郁金就到了。 从进城到出城,他俩硬是连轴转了十二小时。束钧有点困,他几乎是本能地拆了郁金的礼物,然后整个人轰地炸了个清醒。 郁金给他们买了盒人体润滑剂。 见束钧僵在当场,郁金连忙解释:“毕竟给人用的,防侵蚀效果相当不错。烟尘兄弟不是用枪吗?我们都用这个牌子的货保养零件,武器坏得慢……还有,侵蚀区里得穿老沉的装备,皮肤也容易磨烂,涂涂很管事。贵是贵了点,但干这行的,平时都备一罐在身上。” 他又嘿了两声:“我猜两位带了,不过牌子未必对。以防万一,哥送你俩一瓶泛用的。” 束钧连呃几声,将瓶子飞快地塞进行李袋。祝延辰没看向这里,估计在思考问题。 幸亏祝元帅在发呆。束钧松了口气,随后又在心里痛斥几句一惊一乍的自己——之前和熟人闹腾,他从不在乎带颜色的玩笑。要身边的是黑鸟副队长胡砚,他俩能狂笑三十秒,然后拿这个当梗疯狂挑唆对方。 哪像现在,祝延辰还一声没出,自己的心境反而疯狂倒车,一路逃回青春期。 希望这趟任务完了,他俩之间这古怪气氛能好点。 说胡砚胡砚就到。 作为引路的“npc”,三人在y市内待了大半天,也算是上头给的福利。保密协议签了一打,一切手续妥了,他们被带到y市城门口,正会上黑鸟的核心队伍。 胡砚从副队长升到了队长,人却没多少喜气,一副蔫了吧唧的模样。 束钧原以为自己能控制住情绪。结果看到那些熟悉的编号,他还是暗暗握紧拳头,喉头发苦。祝延辰伸过手,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 两人不动,郁金只当他们第一回 任务,业务不熟练。他清清嗓子,沉稳地迎上去,和胡砚握了握手。 胡砚目光扫过三人,一触即收。 束钧能猜到胡砚在想什么——还是玩家的时候,他心里只有任务。就算来了带路npc,npc大多不吭声,更不会和他们同吃同住,更像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一日游导游,没必要专门处关系。 但这次由不得胡砚,他不处也得处。 虽然没了老队长,刚赢了大赛,黑鸟队员们情绪尚可。侦察任务素来不难,队伍里没太多压力的味道。第一天没出安全区,束钧表现中规中矩。第二日晚,郁金出去指挥战队扎营,他们终于有空子可钻了。 祝延辰更擅长蚀沼的理论研究,治疗方面不如艾萧萧,自然随束钧一起行动。而艾萧萧刚到手大脑样本,应对的排斥药还没做出来,眼下他俩只能凭嘴巴搞定胡砚。 他们进门时,胡砚正把室内净化机开到最大档,穿着睡衣冲汤喝。见两个npc自己钻进来,还把帐篷拉链锁死了,他狐疑的眼神跟着两人走,差点被热汤烫到。 “老胡。”束钧直接摘下面罩,没打算给自家副队喘息时间。 第69章 胡砚一口热汤刚燎到舌头,这会儿连保温杯盖子都打翻了。汤溅到袜子上,他大着舌头嗷了声,眼角冒出一点泪花。束钧随便一挥手,微风绕湿袜子转了两圈,胡砚终于不再怪叫,改为嘶嘶抽气。 就是汤味混上袜子味,帐篷里的味道一时难以言喻。 “束队?!”胡砚抽了会儿冷气,终于缓过来。“你不是和嫂子蜜月去了吗?” 束钧酝酿了半天情绪,他还没开口,便被这个晴天霹雳劈懵了,说话风格开始向周一靠拢:“啊?啥?” “不是,前阵子你刚给兄弟们发了甜蜜合照啊?我猜对了吧,嫂子就是个美女。你搁着人家妹子不管,怎么进游戏了?” 祝延辰得掩盖身份,他没摘面罩,但束钧还是能感受到对方钉过来的视线。 “呃……” “唉,兄弟们羡慕了你好一会儿。这不,为了让你们安心玩,我们这阵子都不敢打扰你俩的。好好度着假,你怎么度成npc了?” 吃了胡砚灵魂三问,束钧这才反应过来。 为了逗他,胡砚向来喜欢叫烟尘“嫂子”。眼下正牌烟尘就坐在他身后,“真实世界”里那个必然是冒牌货。想想也不奇怪,要烟尘身份不符合黑鸟战队的想象,那个冒充自己的ai束钧免不了被轮番联络,来回安慰。 所以不如一步到位,制造一对假冒伪劣的神仙眷侣出来,正好一箭双雕——既能减少队员们和假束钧的联系,又能向玩家们展示退役后的美好未来。 “和你们嫂子闹了点矛盾,气氛有点僵。”束钧索性顺杆爬,“正好《侵蚀》官方找到我,商量着做这么个节目。总之我兼职下npc,按规矩只能告诉你——要是大家都知道,节目效果可就没了。” 见老队长回归,胡砚心情陡然畅快:“那敢情好。” “这次任务其实挺难的,你要有个心理准备。我跟你们嫂……咳,我跟你们说,我会和我朋友一起帮忙制定战术。‘一只眼’是真npc,别打扰他。”束钧差点嘴瓢。 “以后你也能这么玩吗?”胡砚眼巴巴地瞧着束钧,“说实话啊束队,没了你,我带这队是真不适应。”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当然,本来《侵蚀》叫我回来当npc,图的估计就是场外指导。你还留着那些队长的联络方式吧?到时候记得帮我传话。” “嗨,狗改不了吃屎。”胡砚笑骂,渐渐放开了情绪。 就算战场上拼得激烈,束钧从不是积极打压对手的类型。事实正相反——他挺愿意和各个队长保持联系,甚至会给出些战术方面的建议。反正这游戏没有pvp设置,比起暗地里给人使绊子,束钧更希望劲敌们保留实力、尽可能变强,这样赢起来也更为畅快。 他这习惯,黑鸟上下全都知道。不是没人反对,但拗不过黑鸟队里待得舒坦,渐渐也熄了火。胡砚年纪不算大,时不时会损束钧两句,但私底下从未做过小动作,坦荡得很。 当初束钧就是看中胡砚坦率正直,才把他一路提到副队长的位置。 眼下胡砚情绪回来了。看着这位并肩作战数年的战友,束钧嘴上扯谎,心口的苦味再次开始翻腾。 艾萧萧那边出结果之前,他们解除不了脑内冲击的影响。既然无法将真相传达出去,两人只能用这种方式应急,尽可能减少各个队伍的牺牲。 见胡砚笑得开心,束钧忍住针扎似的情绪,忍不住再次开口:“老胡,你严肃点,千万别不当回事——” “说起来。”胡砚毫不客气地打断束钧,目光转向一声不吭的祝延辰,“这位外号也叫‘烟尘’?怎么,嫂子找来监督的人?” “也?”祝延辰礼貌发问。 束钧:“……”他的情绪还没酝酿完,就被胡砚这牲口一脚蹬烂了。 “啊,你不知道?嫂子的游戏id就叫‘烟尘’。束队那可是相当的——” “突然有通知,我们先走一步。”束钧收紧下巴,粗暴地打断回去。“记着我说的,千万别不当回事。这一路我都会盯着你,黑鸟这次要少一个人,我把你头给拧下来。” 胡砚嘘了他几声:“我办事,你放心。” 束钧把面罩一扣,拖着祝延辰就出了帐篷,在帐篷口做了好几个深呼吸。 任务开始前,他还指望着两人间的气氛能自然点。现在那份僵硬非但没好转,眼看就要变成琥珀,把他整个人凝固在里头。 “我给我们的对话加过密。”祝延辰体贴地开了口,打破沉默。“系统只能看到篡改后的内容,把‘烟尘’判定成npc也不奇怪。至于npc形象……” “我能猜到,只是为了堵黑鸟其他人的嘴。”束钧不敢回头,冲面前的空气说道。“你把咱俩的对话搞成啥样啦?” “在系统看来,我们交流的主要内容是养花技巧,战术只是添头。” 束钧无话可说,他的确在阳台养了两盆桔梗花,勉强能凑数。 半晌,他又问:“‘那一边’城市里的人总不可能都是玩家,你是不是连用来见面的npc也准备好了?” 玩家们所居住的“真实世界”里,npc可就是真正的npc了。 “嗯。”祝延辰老实回答。“一位八十岁的老年男性。” ……怎么说呢,在这方面,他俩也算有着某种诡异的默契。束钧干笑两声。 祝延辰的目的挺明显,要自己没搞那个自杀式操作,他俩真见了面,之后的关系也只能保持在文字交流上。不说别的,他总不能总拽一个八十岁的老人一起吃饭喝酒。 而且要不是自己半路杀出来,祝延辰本来打算自己深入侵蚀区调查,等待死亡。 祝元帅的确打得一手好算盘——他悄无声息地死去后,在那个虚构的城市里,束钧也不会因为一位“高龄”友人的离世而太过意外。 想到这里,束钧的胃突然绞成一团。 ……等这场任务结束,他们或许该正儿八经谈谈。 作者有话要说: 惨,束哥,当众(?)处刑。 第40章 噩梦 祝延辰说不清自己什么心情。 束钧对情绪的把控能力比他想象的要好, 面对老队友,那人没有太过失态。结果对话刚开始,祝延辰也被胡砚当头一个“蜜月”搞懵了几秒。 第70章 若是束钧有情侣, 那必然没有跟“烟尘”提起过。 无数滋味瞬间纠集, 祝延辰一时竟分不清是苦是咸。不过想想, 他与束钧原本就隔着万丈鸿沟,文字交流也不过是他勉强下的结果——虚拟城市的防护千万重,他好容易才避开那些技术人员,悄悄撕开一条裂口。 交流目的主要有两个。 于公, 束钧这人喜欢和别的队长分享战术,并且一点就透。祝延辰可以悄悄将更安全的策略传出, 让玩家们活得更久些。 于私, 独行至苦,人总要有个支撑。 自己耗尽心血,将蚀沼相关的问题一一吃透, 死前留下足以燎原的火花。对于当初的约定,这样也算是有个交代了。横竖两人寿命都所剩无几,祝延辰本希望自己走在前面。等到了黄泉之下,他也能堂堂正正地迎接束钧。 他知道束钧记不得当年的事,也知道自己解不掉脑内冲击、救不下昔日的友人。至少在生命最后几年, 他想和那人聊上几句话。 然而束钧比他想象的要热情。开始两人战术聊得顺畅, 后来这人连生活上遇到的趣事也要分享。被对方的温度感染,祝延辰免不了敞开一点壳子,不时说上几句。 毕竟这是他最不需要顾虑的时刻。最后的病痛里,算得上一点安慰。 如今好好活了下来,祝延辰却忍不住希望自己更特殊些,至少不能是边都沾不上的普通熟人——目前看来, 连胡砚都知道束钧有恋人。 结果祝延辰还没回过味来,胡砚下一个炸弹便炸了:“嫂子的游戏id就叫‘烟尘’。” 祝延辰:“……” 他反应极快,瞬间猜出这是系统善后的处理。饶是如此,他仍有一丝莫名其妙的畅快感。见束钧在帐篷外尴尬到抓耳挠腮,祝元帅少有地主动解围。 哪想到一番话结束,束钧的情绪又黯淡下去。当晚,祝延辰翻了个身,见身边是空的,睡袋一片冰凉,耳边只有郁金的鼾声。 横在一旁的周一也不见了。 祝延辰立刻坐起,草草披上防护服,出了帐篷。 他有点担忧——束钧超越了他的期待。知道真相后,他没有不计后果地胡乱救人,也没有将仇恨扩散到自己、艾萧萧或是郁金等人类身上。光说最近,两人为解决合成人问题而奔波,相处得竟还算愉快。 可就算事情在逐步解决,那份仇恨终归是在的。 束钧没走远。为了防风,黑鸟队伍在一个矮矮的断崖边扎营。束钧这会儿正坐在崖上,四下无人,他干脆把防毒面罩推去头侧,灰白的眸子在夜里闪着光。 周一率先发现祝延辰,它使劲喷气:“祝!祝——” “行了。”束钧手往剑柄上一按。他没回头,只是挪了挪身子,给祝延辰空出一个可以坐下的位置。 “安心,我不会情绪崩溃,带着胡砚他们直接跑路。”等祝延辰坐好,束钧侧过脸,表情有点复杂。“毕竟你这么靠谱的合作人,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我可不敢乱折腾。” “我不是担心这个。” “是吗?”束钧笑了,又挪了挪位置。两人挨得足够近,夜里寒凉,越发衬得这人身上暖烘烘的。 祝延辰沉默几秒,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只能嗯了声。 “阿烟,你前两天说,我可以像以前那样和你聊天。”束钧的声音干净有力,“那我说了啊?刚才我做了个梦,特邪门那种。” 这的确是之前他们会在网络上聊的话题。 “我梦到了我自己,不过是之前样子还正常的我——它全身渗着蚀质,骨头露在外面,脸都给侵蚀没了。它站在我跟前,一个劲儿冲我啰啰嗦嗦,大意是让我杀了你、再杀了郁金,直接带黑鸟打下几个据点,向人类复仇。” 祝延辰:“……”这些他真不知道该怎么答了。 “我觉得挺有意思。昨晚我梦到了它,今晚它又来了。我这人很少做梦,肯定不是巧合。”束钧打了个哈欠,捋了捋一边的周一。“我一睡,它就开始嘟囔,感觉跟上班打卡似的。” 话说到这里,祝延辰听出了潜台词。他屏住呼吸,看向束钧。 “我说过,我对人类有恨。y市真挺热闹,一群群的人踩着我们的尸体过活。要说无知者无罪,我不认。不过个人来看,罪不至死就是——我想杀的,是那些明知道真相如何,还硬要推行玩家系统的人。” 束钧抬起手,尖锐的爪尖往上方随意一指。 “但在那之前,我会千方百计保证我的同胞活下来。无论局势怎么变,这绝对是第一位的事……所以我想,那个在我梦里叨逼叨的玩意儿,应该不是我的潜意识。” “这种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祝延辰严肃发问。 “就这两天。最近的大事,大概要数潜入指挥中心偷脑子吧。我说,大元帅——” 束钧单手撑地,身子一歪,脸靠得极近。祝延辰感受着辐射上来的热意,抿起嘴唇。 “——你们那个指挥中心,真的没什么问题吗?” “不好说。”再开口时,祝延辰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指挥中心的净化防御相对完善,成型蚀沼绝对进不去。但为了保证合成人出入,蚀质并不会被完全排除。” “嗯……”束钧鼻子哼了个长音,皱起眉来。 “漏洞也有。”祝延辰继续道,“他们过于信任净化系统,只会按规章定期检查。就算发现情况不对,走申请流程也要一定时间。” 他潜意识想到了什么,再去细究时,那丝灵感又消失了。 “好吧,看来我得多做几个梦,瞧瞧那东西什么目的。”束钧又笑了笑,伸手拢了下祝延辰肩上的外套。“我梦到了不舒服的东西,随便散散心而已。咱回去吧,你好歹还是个人类身子,小心感冒。” 侵蚀区没有植被,蚀质又喜水,整片地方像极了荒芜的沼泽。天又向来阴沉,哪怕束钧停住了周遭的风,空气依旧湿冷得要命,仿佛每走一步都能穿过一个鬼魂。 “你要是受不住那些负面情绪……”祝延辰站起身。 他本想说“也可以和我谈谈”,但作为人类的一员,这话又有些扎人。他扔出前半句,后半句烂在了胸膛。 束钧不笑了,他凝视了祝延辰一会儿,没头没脑地钻出一句:“你这角度有意思,想必一个人撑久了,经验丰富。” 这话不像是讽刺,带了三分怒意,七分不满。话没说完,束钧边伸手系起祝延辰的外套扣,带着想要勒死他的气势。 “回去回去,赶紧回去。”系完扣子,束钧威胁似的扬扬爪子。“我要受不了,绝对不会一声不吭,准要在你面前干嚎三天三夜。不像某人,装个八十岁的老大爷,打算悄没声地人间蒸发。” “……” 第71章 “行了别那副表情,道理我懂,你选择有限,但这和我不爽有关系吗?” 第一次见这样蛮不讲理的合作人,祝延辰哑然。虽说没有可以反驳的话,他的心口却腾起一股酸意。 “我们回去,明天还要早起。”被束钧目光拷问了两三分钟,他才干巴巴地开口。“关于指挥中心的事,我会联络艾萧萧。” “还有呢?” “之后你……不,我们可以交流下情绪问题,双向的。” “这还差不多。” y市内,艾萧萧也没在睡。 自从得了那罐大脑,她研究得比谁都欢。和深入研究蚀沼的祝延辰不同,她更擅长侵蚀晚期的药物治疗。就用药方面,她还是有自信的。 她等着机器的分析结果,喀嚓咬碎了第五个咖啡因棒棒糖。 深夜没客人,时间仿佛停滞,正是搞研究的黄金时间。美中不足的是,最近她的生活中多了位不速之客——祝延辰诈了尸,原本的安排不够用了。为处理祝延辰的指令,董老头开始一趟趟往这边跑,还专门挑夜深人静的时段。 今天董老头又在这。 要不是那老头喜欢找没人的角落猫着,也不来蹭吃蹭喝,她准要把他赶出去。灵感喷涌时要被叫去开门关门,已经是她能忍受的极限了。 艾萧萧翻了个白眼,拿起一边处理好的溶液,开始小心翼翼地朝里面滴落新药剂。她刚滴到第三滴,工作台上的警报吱吱大叫起来,艾萧萧手一抖,整管溶液白白废掉。 “操!”她从牙缝里挤出句脏话。 今天她偏不尊这个老了,绝对要把那个胡乱折腾的老头揍一顿。艾萧萧抓起挂钩上的钥匙串,气势汹汹地穿过走廊,冲向另一条地下通道。 结果到了目的地,董老头的表情比她还难看。 “解释。”他声音嘶哑。 “解释个屁,你在我家胡翻乱翻还要我解释?” “探测器检测出了异常信号,我必须确定这里没被窃听或入侵。” “你他妈不会跟我说一声?自己硬开门?” “我哪敢?您可说了,如果在试验途中打扰了您,就把我骨头剔出来做扫帚,打扫泌尿科的检测废料。”董老头也毫不客气。“现在,解释。这里用了相当复杂的混合锁,除了你应该没人能进去。” 董老头站在一个古旧的房门面前。门是金属的,厚重得很,爬满斑驳的锈迹。上面横七竖八锁满各种锁头。从最旧的物理锁,到最新的电子锁,一应俱全。 艾萧萧冷笑一声。她看到了董老头袖子下的凸起,那八成是一把枪。 “要你不是祝延辰的手下,这会儿你已经死了。”环形大钥匙串后,手术刀刃闪着寒光。“不关你事,听说过蓝胡子的房间吗?” “听说过蓝胡子的结局吗?” “要是不信我,你可以问问祝延辰。” “那怕是得等一阵子吧?我不会给你做准备的时间,也对你的私事没兴趣。要是我们利益一致,你大可以给我看一眼。不管里头是恶魔还是别的什么,只要异常信号没问题,我不会多说半个字。” 艾萧萧用目光刺了会儿董老头。 “好,看在祝延辰的面子上。”她说。“作为交换,如果你说出去半个字,我绝对活剥了你的皮——字面意思,说到做到。” 第41章 二次诈尸 夏凉心里嗤了一声。 她知道艾萧萧看不惯她, 她也对艾萧萧没半点好感——都说商人重和气,这女人在钱眼里卡得死紧,也没见脾气有多好。夏凉平素是个跋扈惯了的, 连祝延辰都懒得和她计较, 艾萧萧这个部下倒是处处和她针锋相对。 更别说, 今天她的心情还差得要死。 自从祝延辰诈死,她除了要搞日常指挥,还要兼职四队监督。跑完明面上的工作,她的私人时间本来就少, 这下更是所剩无几。 工作上累成一条死狗,生活也顺心不到哪儿去。 计划好的约会全都泡了汤, 就在昨天, 忍无可忍的女友终于表示分手。夏小姐是个性子犟的,她自知理亏,服软挽回又不是她的性格, 这段感情算是画了个惨烈的句号。 刚被分手,她缓都没时间缓。半夜三更跑来医馆工作,结果还要被艾萧萧嫌弃。 夏凉憋了一肚子火没处炸。反正都要做安全检测,她干脆翻出所有检测仪器,决定挖地三尺刨个茬出来, 怎么说也得把这个脸子甩回去。 结果她还没怎么挖, 老大一个异常信号被她揪个正着。 这敢情好。夏凉抓起工具,打算当场开门查看。哪想到艾氏医馆的保安措施堪比指挥中心,她上手没几分钟,艾萧萧本人便到了场。一番争吵过后,看艾萧萧咬牙切齿地开门,夏凉心里终于舒坦了点。 然而这点胜利感没能维持两秒, 门里的景象将它粉碎一地。 恍惚间,夏凉还以为自己看到了据点的合成人储存室。 门里的房间相当宽敞,比艾氏医馆的地上占地都大不少。不同于一排排陈列休眠舱的据点,这里的休眠舱呈环形排布,粗略数去有一两百之多。它们以一台舱体为圆心,一圈圈朝外摆着,每个舱室上方都挂了不少吊瓶,药液静静流入舱内。 房间顶端镶满粗糙的机械。无数线路缠绕成绳,和输液管一同探入舱中。细小的指示灯在微光中闪闪烁烁,如同蜘蛛的眼。 夏凉往里走了几步。 房内全是早已被淘汰的老式休眠舱,盖子是半透明的,能看清里面生物的样貌。夏凉胆子天生大得很,这会儿却忍不住哆嗦了下。 里面的东西很难再被称为“人”。 外圈的“内容物”还能依稀看出人形,里圈的完全成了别的东西——内容物乍看像混在一起的鱿鱼堆,不透明的灰白皮肤泛着水光。可这团东西里瞧不见鱿鱼触手,只有散落的器官和外露的内脏,以及肉缝间隙中刺出的一缕缕头发。 更有甚者,混杂的器官里有着明显不似人类的鳞片、爪尖,种类方面找不到规律。 它们只有一个共同点——外露的心脏缓缓跳动,畸形的眼球包了薄膜,沉沉睡着。 第72章 “好看吗?”见夏凉久久不吭声,艾萧萧冷笑。 夏凉不理她。她在房内走了圈,在最中间的休眠舱前站定,规规矩矩做了检查。 信号发源地的确是这里,准确地说,是天花板上那个粗糙的机械群。它发出的信号和据点十分相近,近了才能分辨出差别。 既然有差别,那就算不得异常信号了。夏凉收了检测机械,扫了眼正中间的休眠舱。里面的东西比起肉团,更接近某种灰色流体。 “信号安全。”一腔无名火被震散,夏凉捏着老头的嗓子说道。“按之前说好的,我不会问任何问题。” 艾萧萧有点意外地瞧了她一眼,表情略微松了点:“那就赶紧出去。” 说着话,她自己挤进门内,调整了会儿空调设置,随即仔细锁上门。夏凉瞧着那人的侧脸——面对这一整房怪物时,艾萧萧的表情有点复杂,可总归是柔和的。 算了,能在自家医馆下搞这种大动作,想必不是正常人。自己正常到极点,肯定要离怪人远点。 一晚相安无事。夏凉趁凌晨回了夏宅,开始化妆。 夏家清楚夏凉的性向。说实话,他们不怎么关心——本来家族联姻就没多少爱情元素,婚后各找情人的大有人在。只要夏凉老实挑个门当户对的未婚夫,就算她天天溜出去找情人过夜,他们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比如现在,尽管她凌晨五点回家,保姆也没露出半点惊讶的表情。 夏凉向来反感家里人的态度,可她没法改变夏家长辈的想法。等年龄大了些,她索性悄悄摸摸搞起了第二职业,跟随祝延辰踏入战场。 并非是同情合成人处境,抑或怀有多么柔软的悲悯情绪。她单纯只觉得窝囊。 夏家向来致力于当墙头草,在祝家汤家间摇摆不定。男孩培养成其余两家附庸,女孩嫁出去联姻。这些年下来,作为被两家养乖的狗,自然能蹭到点肉吃。 夏凉是他们最成功的“筹码”之一。她样貌像极了她的歌手祖母,自从懂事,他们便把她往祖母的影子方向培养——民众们对几十年前那位国民歌手相当眷恋,那份执着顺利移到夏凉身上,夏家狠捞一笔名利。 夏凉本人对锦衣玉食的生活不反感,可她细嚼慢咽,只尝到一股子小家子气。 而且她压根就不喜欢唱歌。 比起跪着当人上人,她更想扛起该扛的责任,凭本事抬头说话。只是这想法要露出去,八成会被当做小女孩幼稚的赌气,结局必然是哪个家族赏她个闲职,让她过把瘾了事。 于是草根出身的“董老头”出现了。 合作谈判时,祝延辰的态度直接而冷淡。他不管她是否痴心妄想,就一句话——从最底层做起,成得了就继续做,成不了就走。 几年过去,她成了祝元帅麾下第一谋士。夏凉旋出一截口红,目光停留在那艳红的色彩上。 ……自己杀开一条血路就是爽快。 她手一翻,将口红头碾碎在桌上,狠狠一划。低沉却刺耳的摩擦声响起,伴随着一宿的委屈和怒气,渐渐消散。 再抬起头时,她脸上挂好了无忧无虑的甜美笑容。 “听说夏小姐今天要来指挥中心。”罗断说。 到了易宁的办公室,他指挥水柱,第一时间把密匙扫到办公桌下方。易宁只当自己不小心弄掉了,没有半分怀疑。 “嗯?哦,我知道。”易宁脸上还带着睡眠不足的疲惫。“夏家叫她来搞什么慰问表演。” “目标八成是你。”罗断温和地笑着,“看来夏家很看好你。” “得了,我可没那心思。现在要做的事情都堆成山了,他们还在那搞有的没的……今年的经济再滑下去,边境聚居地怕是要乱。”易宁干笑两声。 “你倒是挺关心‘民众’。” “毕竟我什么都见过,边缘地区的人过得太苦了,连……”易宁原本想说“连合成人都不如”,意识到自己谈话对象的身份,他硬是吞下后半句。 “连……?”罗断笑得越发温和。 “不说这个,总之得找点办法,赶紧把经济拉上去。”易宁立刻换了话题。 “就昨晚的话题……劳动力不足,把边境聚居地的人召回如何?”罗断把玩着指尖的水珠。“我知道,教育会是个问题,他们的年龄或健康状况也多多少少不合适。可他们算得上劳力,不是吗?” 的确如此。 ……但比起那些老弱病畸,合成人更好用。都怪祝延辰太过保守,如果祝盛的“改革法”早点实施,他们甚至不用耗费那么多年来养成合成人,真正做到批量生产。 只是从合成人被投入使用,到效益出现前,边缘聚居地的人会被合成人抢去所有工作,彻底被淘汰。就算几年下来,边缘地区的产业升级、经济好转,这几年的失业也足以逼死一大批人。 这是易宁现阶段面临的第一难题,可他无法向罗断开口。 “我们……在考虑别的对策。”他听见自己含糊不清地答道,“其他增加劳力的对策。” 罗断定定注视了他一会儿:“这样啊。其实我挺好奇对策内容……在我看来,尽早收编边境聚居地的人,已经是最合理的做法了。” 随后,他少见地将视线转向窗外,语气变得轻飘飘的:“不过没关系,本来我们就聊个乐子。这个问题不行,讨论点别的也好。” 眼见空气越来越僵硬,易宁干脆打开电视,调到给玩家看的讯息频道,试图调节下气氛。 哪想到,第一条新闻就将两人注意力彻底吸走—— “今日消息,y-9091据点驻军发现祝延辰元帅的行踪。祝元帅受伤严重,经过一夜抢救,最终脱险。据祝延辰元帅本人表示,遭遇变异兽袭击后,他侥幸脱险,在侵蚀区边缘游荡多日……” “什么?”易宁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遥远的侵蚀区,有人发出了类似的疑问。 束钧:“啥?!” 郁金正儿八经被早餐呛到了:“什么玩意,灰爪兄弟,你搁这大惊小怪啥呢?反正是上面玩花样,死死活活跟咱有啥关系。” “……没,就是之前看过他的死讯,吓了一跳……”束钧调高收音机的音量旋钮——他们在侵蚀区走了两天,信号已经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收音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祝延辰端坐在一旁,照例将面具推上去一点,一板一眼地嘬着软装流食包,看起来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第73章 束钧有点怀疑人生。都说花开两朵各表一枝,祝元帅这是尸诈两回每边一具,神人不过如此。 “祝盛要有动作。”认真吃完早餐,祝延辰瞥了旁听的郁金一眼,淡淡点评道。“那个很可能不是他儿子。” 束钧滋溜吸了口流食:“这也行?” “大概怕空窗期太久,易宁趁机拉拢人心。祝盛连任期满,这次本该彻底卸任首脑,再下场也不好看。对于这个发展,我完全不意外。” 祝延辰把软包装团成团,扔进垃圾包,露出的小半张脸上没有什么情绪。 “比起这个,今天就要初步接触蚀沼外围了,这种事情不值得分心……我们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  元帅:死而复生(2/2) 束哥:…………………… 第42章 陷阱 npc的帐篷离玩家的有段距离, 两边非必要不会往来。然而胡砚知道了束钧在这儿,不往这跑是不可能的。 对于玩家来说,任务的标准配给物资也是基础。多数人会自己带点吃喝, 在旅途中多找点乐子。胡砚爱吃肉, 照例带了一小包肉罐头。祝延辰刚走到帐篷口, 就被他堵了个正着。 胡砚性格不错,就是有点轴,也不会掩饰好感恶感。郁金之前主动来握手,他显然对郁金的印象不错——束钧得了一盒罐头, 祝延辰也得了一盒,郁金两盒。 束钧:“……你是按体型分的吗?”算是黑鸟的亲生副队长。 胡砚:“那不然呢?” 郁金有点吃惊, 他摸摸自己缺失的左眼, 乐呵呵地收了罐头:“胡队,这也太客气了。” “客气啥,今天还得辛苦你们。”防毒面罩盖不住胡砚的笑意。“我们的人准备好了, 就差上头补全资料……哎,小张?” 束钧对小张有点印象,他算是战斗人员中的后勤人员,负责在信号恶劣的地方联络总部。眼下小伙子跑得气喘吁吁:“胡队,上头的新消息下来了。董老地图分析完了, 结果也给到了。他叫咱们谨慎前进, 就算任务中止也没惩罚……不过老样子,您这边得给个意见。” “天气信息和地图分析都传给我。”一切换到工作状态,胡砚收了嬉皮笑脸的态度,口气相当严肃。“我看看……” 他特地打开光屏投射,好让三个“npc”看清。 “哎哟,不得不说, 这情报比董老之前给的详实多了,有祝元帅那味儿。”胡砚看着地形扫描和标注,摸摸下巴。 束钧揪了揪祝延辰的外套,压低声音:“你还真会分身啊?” “我准备了辅助晶片。”祝延辰看完光屏,扭过头来。 束钧听说过这东西,它算是个被特殊调校过的纠错程序,能推断方案漏洞。 辅助晶片在方案相对简单、不存在太多个人风格的行业较为常见。战术规划方面,基本没人搞这么自闭的玩意儿。 理由很简单。首先,每个人做事风格不同,辅助晶片很难通用。其次,它需要海量数据支撑,并且需要对敌手——也就是蚀沼行为有着格外透彻的理解。 完善数据是件苦活计,它要求设计者手工输入所有可能的发展、所有意外的情况,然后以此为基础慢慢学习、成熟。说白了,这东西得一帧一帧教。等它学成,效果和抓个活人讨论讨论差别不大。 一般人不会做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 至于祝延辰为什么制作辅助晶片……从目的上看,这八成是他“后事安排”的一环。 他活着的时候,晶片等于废品。可等他这位“战术大师”死去,晶片既能保证继任者的指挥水平不至于崩盘,也能以风格为由,否决掉太激进的战术。 但束钧的注意点并不在这。 无论祝延辰再怎么天才,这东西都不是一朝一夕能搞定的。哪怕他不眠不休,独自完成这东西也要六年左右。更别提这人还要进行蚀沼研究,勾搭边境地头蛇。 ……这个假死计划,祝延辰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策划的? 束钧心里那点轻松的情绪散了。 相处越来越久,他却越来越看不懂身边这个人。不过无论答案如何,至少在得到答案前,他必须得要他活着。 束钧伸出手,一把攥紧祝延辰的手腕,心脏里的血液成了铅水。祝延辰怔了怔,没有反抗。 胡砚那边还没停:“……挺好,挺好。原本我还担心对面降一个层次,我这又降一个层次,臭皮匠二缺一,这次任务搞不好要出事。” “胡队长。”束钧咬紧牙关,调整了会儿情绪。“我们还是图个吉利的,话可不能乱说。” 胡砚咳了两声:“几位的想法呢?” “看着没什么问题,天气也稳。不过以防万一,还是趁白天探探,夜里扎营比较保险。”郁金率先开口。“这样吧,比起老规矩,咱弄得再保险点。” 祝延辰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束钧,后者心神领会,抓着祝延辰的手更用了几分力:“我没有发现哪里不对劲儿。但这数据确实有点怪,我同意‘一只眼’的看法。” “成,我的想法也差不多。留30人做后备应急。清理队a、b队继续前进,小心清理周边。先锋队抽9人预备,我们十分钟后出发。” 蚀质厌光喜水,蚀沼附近的天格外阴沉。十几人的先锋小队先一步进入重侵蚀区,每个人都包了严严实实的防护服,活像一队摇摇晃晃的姜饼人。 姜饼束钧仍拉着姜饼祝延辰。人们只当他们相互借力、节省力气,注意力全放在了地平线处的蚀沼上。 和甜锋不同,这回的蚀沼更怪几分。 附近地面相当湿润,乌云倒映在黑水之上,被一圈圈波纹打乱。一座岩山残骸在地平线处微微凸起,山体中伸出一条细长的蚀沼液柱,直指天空,一时间看不到头。 仿佛连接天地的吊索。 好消息也有,附近完全没有变异兽。但配上周遭诡异的气氛,这个好消息硬是生出了点变质的倾向。 前面三个npc开路,边走边查探,速度堪比老牛散步。防护服本来就沉闷厚重,人们渐渐没了聊天的心思。眼看太阳就要下山了,队伍渐渐停住。 除了远处的蚀沼近了点,周遭的景物几乎没有改变。天上地下全是滚滚黑云,他们仿佛在一团混沌中前行。 目前精力还充沛的只有一位—— 第74章 “那个蚀沼挺像花园鳗。”束钧打量着远处的蚀沼,主动起了话题。“走到这了,我还是没什么特殊的感觉,旁边也没有伪装蜃景……距离应该还算安全。” “蚀质浓度没有太明显的变化,有点奇怪。”祝延辰抬起手腕,瞟了眼检测器。 “除了这里潮了些,我没发现啥差别。就是地太湿了,扎营有点费劲。”见两人开始叽叽咕咕,郁金喘着气加入谈话。 他装完标记线路的防侵蚀路标,呼吸的水气在护目镜上一湿一干:“咋说呢,按理来说挺顺的,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总之今天先到这,咱们跟胡队说一声,该扎营了……哎挺好,邪门归邪门,今晚有肉罐头吃。” 结果他们刚架好防水架,意外便到了—— 信使小张又来了。 托安全路标的福,小张用泥橇赶上了他们——这里已经完全联络不上外界,只能使用人工传令的法子。 “怎么回事?”见小张跳下泥橇,胡砚有点惊诧。重侵蚀区的联络极为麻烦,下一个指令通常不会这么快下来。 “董老的新命令。”小张还是那副气喘吁吁的模样,“之前的扫描数据有误,这个蚀沼的结果很正常,它只是个普通的异形蚀沼。资源不要耗费太多,最好早去早回。” 胡砚没闹腾,反而锁起眉头:“你确定?” “非常确定。”小张点点头,又上前几步。“胡队,我也很吃惊。但他们的信息是绝对的,这次董老甚至没有给新的情报数据,估计是真的搞错了。” “我明白,辛苦你了。”胡砚点点头。“你先用泥橇——” 胡砚还没说完,黑影扫过,一把大剑直接将小张劈成两段。胡砚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呆在原地。 束钧横起剑,将小张和其余队员隔开——他松开了包裹剑刃的白布,只遮住了周一的脑和嘴。衣物臃肿,可他的动作仍显得干净利落。 一步外,“小张”倒了下去。他整个人被整整齐齐断做两截,断口却没有热腾腾的内脏和鲜血涌出。 他是空的。 “小张”外侧包着防护服和皮肤,与活人无异,而内部只有空气,像个扎得活灵活现的纸人。被大剑这么一砍,它软软地瘪下去,渐渐消散在地上的黑水中。下一刻,那个泥橇也漏了气,融进地面。 “什么——什么——”胡砚舌头打结,手势一点不慢。束钧还未收剑,黑鸟队员们便摆好了防御阵型。 “它踩出来的波纹不太对劲。”束钧嘶声道,“不像重物‘踩下去’,更像是气球‘弹上来’。” “撤退!”见到这样的异状,祝延辰几乎立刻反应了过来。“必须立刻撤退,不然就——” “我猜已经晚了。”束钧喃喃道。 “你们在说什么东西?” 胡砚还有点呆滞,郁金甚至还在原地摆弄防水架子。祝延辰和束钧对视一眼,错开脚步。 “启用你的队长权限,把所有人防护服的蚀质防护开到最大。然后激活应急氧气供应。”祝延辰对胡砚说道,“现在马上!” “拿好你们帐篷上的防水布,裹身上,裹得越严实越好!”束钧则拧开防护服上的扬声器,刻意捏了捏嗓子。“赶紧的,别傻愣着!” 黑鸟队员们面面相觑,奈何这人是官方派的npc,训话的语气又着实熟悉,他们下意识遵从了指示。 胡砚倒也干脆,他深吸一口气,咬牙照做。 “成了我开了,现在告诉我为什么——我操!”他问题还没问完,便得到了答案。 他们的来路上起了浪。 事到如今,胡砚也反应了过来。如果说那个巨大的液柱是花蕊,这朵恶花将薄薄的花瓣藏在了水面之下。这个蚀沼将蚀质摊得薄而结实,所以一路上的蚀质浓度并不算高。 如今露了馅,它将这些平摊的“花瓣”向中心收起,直接把他们包了个圆。至于那些用来隐藏蚀质的水,被宽阔到不像样的花瓣汇流再掀起,化作袭击众人的巨浪。 从先锋队踏进重侵蚀区的那一刻起,他们面对的就是个陷阱。 郁金反应速度了得,他拉着防水布冲过来,将四人卷裹在内。束钧一手攥紧周一,一手抱紧离自己最近的祝延辰。 浑浊的水瞬间将队伍淹没。 第43章 开战 浪头冲击力相当大, 大剑本身宽得很,周一被冲得呃呃叫唤。好在大家都被水浪冲得晕头晕脑,没能分辨。防护服很厚, 湿润后滑不溜丢, 束钧两边扯得有点吃力。在这个过程里, 他还得分神去压制自己和周一的气息,一时苦不堪言。 然而下一个浪头下来前,祝延辰伸出胳膊,一把搂紧束钧的腰, 将对方紧紧按在身上。他抱得极紧,两人在水流中翻转, 直到嘭地撞上石壁, 没有半点分开的迹象。 厚厚的防护服成了缓冲垫,中心水流的速度也不算快。只是水流渐渐散去后,天地之间彻底漆黑一片, 他们活像被网兜一网打尽的鱼。 蚀沼没打算直接淹死他们,水快速散去。胡砚刚站稳,便把短距通信开到最大,随后向天空发射一枚照明弹。 “立刻集合!”胡砚下令。 通讯机械发出不妙的沙沙声响,照明弹的光辉下, 巨大的蚀沼液柱缓缓蠕动。 他们被冲到了巨大液柱附近。祝延辰和束钧的指令生了效——启用氧气支持和蚀质防护后, 胡砚的状态相当不错。另一方面,防水布有限,队员们只能公用。尽管十三人被冲得零零散散,好歹保证了二到四人一组。有了防水布保护,水流中的锐片也没能伤到防护服。 “糟糕,蚀质浓度太高, 近距离通讯器估计撑不了太久。”胡砚亮起冷光灯,看了眼读数。“这蚀沼是真不太对劲,跟捕蝇草似的。” “刚才我扫了眼,加上我们,防水布裹了四组人。”郁金回忆,“只要你的人别给冲落单了,情况还没那么糟。” “先锋队都是精英,落单不至于,怕就怕——” “我们……在山里……”胡砚还没说完,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给冲到岩洞里……找不到路……” 胡砚叹了口气,照明灯转向全是孔洞的岩山遗骸:“怕就怕这个。” 郁金也跟着大叹一口气:“说实话,我没见过这么怪的玩意儿。之前顶多遇见些怪里怪气的变异兽,这他妈太邪乎了。” 束钧思索几秒:“岩山外的队伍来照明灯处集合。‘一只眼’在这协助胡砚,我和烟尘进岩山找人。” “我一起去。”胡砚摇摇头,“岩洞狭窄,我可以将它们拓宽些。要不然遇到刚才那种……那种冒充小张的东西,你俩未必好处理。况且我现在是黑鸟的队长,总不能闲着等你俩卖命。” 第75章 “我也去长长见识。”郁金把发光路标锤进地面,“两位兄弟打起来比我牛逼,反正里面外面不差这几步路,不如跟过去搭把手。” 他的声音带了点笑意:“我还是挺熟这种山地的。都说吃人嘴短,我不能白赚一个罐头。” “可以,但是该撤的时候就得撤。”束钧打量了一下岩洞。 如果有胡砚在,不说别的,撤退还是很方便的。这里蚀质浓度极高,胡砚能发挥的能力相当大。要是状况不妙,比起自己,胡砚至少能更快地将人送出去。 由于水流是往正中心流的,除了被冲进岩洞的那组,其余两组间隔不远。两队集合后,胡砚简单地交代了一下现况。 除了他们四个,集合过来的有七人。失踪的是一男一女。 “如今状况不明,你们先聚在这里,千万不要分头行动。我们进去找人,要是我们三个小时内没回来,你们就把净化机开到最大功率,用最快速度朝外撤。” “最好不要开最大功率。”一直在沉思的祝延辰突然开口。 胡砚没恼:“怎么说?” “它的本意是让我们主动靠近中心,才弄了个冒牌信使。若要捕猎,它不需要费心弄这么多障眼法,单纯等你们过去查探就好。” 要是黑鸟核心三百人都在,一网打尽还能理解。他们只有十三人,怎么看都是杀鸡用牛刀了。没有这样捕食的道理,蚀沼也是要计算能量消耗的。 祝延辰耐心解释,声音不高不低:“它将我们收到中心后,也没有立刻下杀手——按理来说,它只要兜住那些水,我们很难存活。据我来看,它更像在观察我们。” “……不是,兄弟,蚀沼有这种智力?”胡砚压低声音。“它就是一坨蚀质。” 话刚出口,他自己噎了下——看假小张那副样子,很难说它没有脑子。 祝元帅没在这个问题上展开,干脆换了角度:“无论它目的如何,目前为止,它的攻击欲望并不旺盛。净化机储能有限,如果全开,撑不到你们离开重侵蚀区……在它展现出攻击倾向前,省着用比较好。” “有点道理。唉,我们还是第一次被直接拉近。之前祝延辰都会给出蚀沼评估报告的。”胡砚挠挠头,“束,呸,灰爪,你怎么看?” 束钧总喜欢奇思妙想,胡砚指望着他再来点怪主意。 “我的看法和烟尘相同。”束钧突然理解了祝延辰的心情——知道真相后,他一万个不想让队员冒险。“情况不对劲,安全为上。” “……行,那就这么着。”胡砚又跟余下的队员嘱咐了两句。“都别逞英雄胡乱调查啊,老老实实待在这,保命第一。” 岩山早已被蚀质侵蚀得奇形怪状。岩洞如同蚁穴,四通八达,深不见底。要是队员们单纯被困住,以胡砚的能力,他们绝对用不了三个小时。可这个蚀沼会做人皮气球,这事儿就难说了。 在接近前,谁都不知道呼救和敲击是不是“人”弄出来的。 胡砚脑筋直,但绝对说不上冲动。他指挥岩壁分开、聚拢,让他们避开了不少有尽头的死路,也不至于在闷死人的狭窄岩道中前进。来路被胡砚整合成一条笔直平整的通道,四人随时可以扭头逃跑。 然而随着他们深入,隐约的呼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两边应该不是。”郁金捻了捻岩壁上的纤维,“看破布的情况,他们被水冲到了最左边。” “谢了,兄弟。”胡砚心烦地扭扭照明灯——他们离液柱越来越近,所有器械都在被快速侵蚀,眼下灯一明一暗,闪得人头晕。 “之前我在侵蚀区边上收过不少尸,没想到那点技巧还能用在这。”郁金转头朝束钧嘀咕。 束钧:“……”这人是被胡砚的丧气话爱好传染了吗? “希望他们人没事。一想到那边叫唤的不是人,我这鸡皮疙瘩哟……等等,那边有点痕迹,我瞧瞧。”郁金没懈怠,见洞口有什么东西闪光,他又凑了过去。 “情况怎么样?”束钧趁机扭过头,采访在场唯一的蚀沼专家。 “它还在试探。”祝延辰紧盯设备上的读数,“发现异常蚀沼,探查队伍必然是最优秀的。现在看来,它打算把这支小队困死在这。然后等下一波,再下一波,直到确定人类确实没有威胁性技术为止。” 和一心求死的甜锋不同,它要他们拿出所有求生手段,直接屠杀太过粗暴。 在确定他们毫无价值前,这蚀沼八成不会主动袭击,只会安静观察——毕竟就算它什么都不做,含有高浓度蚀质的空气也足以耗死这支队伍。 不能随便攻击,束钧想。若是他真的击败了这个蚀沼,隐藏在背后的“蚀沼头子”必然会有所警觉。眼下他们最好早点找到失踪的队员,然后尽量低调地想办法离开。 但他们能想到,蚀沼八成也能想到。 时间过去两个小时,四人一无所获。照明灯终于不堪重负,喀嚓一声归于黑暗。胡砚叹了口气,开始用冷光棒照明。幽幽的光映亮漆黑的石壁,四面压来的影子让人窒息。 为了保持体力,被困的队员没再呼救,改为敲击墙壁。一声声频率相近的敲击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听得人毛骨悚然。 “我得歇歇……这山都快给我打穿了,怎么还没动静。” 胡砚一路修整岩洞,体力耗费是最多的。怕关键时刻掉链子,他停住脚步,艰难地吸了包流食。这里的蚀质含量太高,进食饮水都带着高风险。束钧担心地盯着胡砚,暗暗压制周遭的蚀质。 四人的脚步声消失,周遭只剩下空灵的敲击声。 “说起来,这能力和甜锋有点像。”挨不住这个压抑的气氛,束钧又冲祝延辰咕哝。“要是这个蚀沼懂得往人皮里填点馅儿,我一开始未必能认出来。” “甜锋的能力是‘创造’。”祝延辰停住动作。“准确地说,是利用蚀质构造类似生物的结构。从那些四足怪物看来,她对外型的把控能力并不强。” “为什么?”束钧有点好奇,他得到了类似的创造能力,这才可以修复伤口。无论自己还是祝延辰,他都没修到奇形怪状的地步。 “因为你的修复是部分修复,原型还在。她创造那些东西的时候,x市的牺牲者八成被蚀沼吞噬干净了。她只能从尸体碎片中抽取情报,制造四不像。” 祝延辰的声音低而严肃。 “这个蚀沼的能力偏向‘模仿’。比起从零创造,它更像一面镜子。如果我没猜错,它应该听到了我们在重侵蚀区附近的谈话,然后将内容进行了修改。” 束钧了然。既然是镜子,必然无法映射内部。若是给那层“人皮”填满纯粹的蚀质,反而不好控制形状,更容易露馅。 “镜子啊……阿烟,我确定个问题。” “嗯?” “它会和其他蚀沼保持联络吗?”束钧扫了眼周边的黑暗,“不间断的那种。” “……做不到。蚀质信息的传递更接近于书信往来,哪怕它定期朝外运送情报,也会有一定的时间差。” 第76章 “我明白了。”束钧摸摸下巴。 他比划了一下胡砚开出来的道路,又在四周荡起一阵微风,随即陷入沉思。 “妈的,不对劲。”郁金突然开腔,“我一直觉得怪——我们拐了这么多路,敲击声的距离没怎么变啊?而且后面这段路也太干净了,我就没找到人的痕迹。” “还有一个小时。”胡砚咬牙,“这地方不大啊?我就不信了。” 束钧顺势接了话题:“胡队,走到现在,你能探知整个山体的情况吗?” “那肯定能……”他真的快把这地方打穿了。 “郁金,周遭敲击声有几个来源?” “五个,你问这个干吗?” “胡队,把所有敲击来源的通道全通开。如果有人指挥方向,你做得到吧。” “可以是可以。”就是没啥意义,只会白费劲。不过胡砚认得这个口气——束钧准是想到了什么坏主意。 “现在就通。” 胡砚和郁金对视一眼,胡砚啧了声,将手按在岩山上。郁金狐疑的目光从胡砚身上跑了圈儿,但还是老实配合了。 “那边的通道,对,还有那边——我拿荧光笔给你标好。”他嘟嘟囔囔地指示。 岩山残骸不大,在胡砚的操控下微微抖动起来,不少细碎的尘土从四人头上浇下。 随后风扬了起来。 风不大不小,用力刮过洞壁。他们这会儿刚好在岩山中心,沉闷的碰撞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十个人皮气球被强风一路推着,磕磕碰碰滚过隧道,瘫在四人脚下。 “……它比我想得还缺德。”束钧喃喃道,“居然一组真的都没有。” 郁金嘴巴一张一合——只有玩家有异能,而胡砚的能力明确写在了玩家信息上。这风怎么都不像自然风,可要这风也是异能…… “看来这场仗非打不可。”束钧抽出巨剑,“老胡,开路。” 第44章 好久不见 胡砚当场震惊:“这合规矩吗?” 情况尽管危险, 他还是游戏思维——之前npc从不参与战斗,像“一只眼”这样愿意深入协助的都不常见。再说任务要计分,这样未免有作弊之嫌。 郁金比他更惊恐:“是啊, 这合规矩吗?!”玩家什么时候能当npc了? 两人二重唱完, 颇为惺惺相惜地对视一眼。 束钧一鼓作气, 眼看要衰下去:“……就当我特邀嘉宾,先开路,谢谢。” 他的回答讨了个巧,两人都按各自的问题理解起来。形势危急, 胡砚不再多话。石块花瓣般绽开,径直让出了朝上的路。 头顶仍是黑暗, 天空没有光, 外出的通道像极了倒悬的枯井。 束钧在身边腾起风,却没有立刻飞离,他朝祝延辰点点头, 又朝黑鸟队伍所在的方向歪了歪脑袋。 战术交流多年,祝延辰霎时领会了束钧的意思——他这是要以“玩家”身份,一个人引走镜子蚀沼的注意力。若是事态有异,蚀沼仍有可能对其他黑鸟队员出手,束钧这是要他协助保护队伍。 祝延辰沉静地颔首。得了对方的反馈, 束钧整个人被风托起, 双脚离了地面:“要我帮你再搞罐脑子吗?” 对上甜锋时,祝延辰差点咽气,肯定不会考虑研究问题。眼下又送上门一个,不得不说是绝好的机会。 “不用。”祝延辰轻声说,“注意安全。” “如果是因为安全问题……” “不,就算你挖出一瓶脑, 它们也会很快变回普通蚀质。”祝延辰无奈地解释。“总之你小心……” “知道了知道了。”祝大元帅之前一副冷硬模样,知道自己死期没了后,反倒生出些微妙的过保护倾向。“放心,我可擅长逃跑了。” 话是这么说,束钧心里明白,他们别无选择。 他不可能放着失踪的黑鸟队员不管,也不能把战斗一下子升级成alpha蚀沼之间的战役——先不说如何和黑鸟先锋队解释,一旦确定他是个搞事的人形蚀沼,这件事会被归类为蚀沼之争。镜子蚀沼很可能先一步清场,到时先锋队必然首当其冲。 退一万步。就算他们能狠下心直接逃跑,镜子蚀沼也不会放过先锋队,冲突不可避免。 只能先以强大玩家的身份迎上去,趁那蚀沼不留神,玩把脏的。 “去洞口。”束钧飞离后,祝延辰自然地接过指挥权。“胡椒粉……胡队,我们三个跟去山顶。那里视野好些,也方便你使用能力。” 这位和嫂子同id的人声音相当好听,活像三伏天流过喉咙的冰水。胡砚反应了会儿,觉得自己这id确实辣耳朵,不搭这把声音。 这声音更适合喊罗断那种文绉绉的id,不过想到束钧原本那个“明天见”的名儿,胡砚又心理平衡了起来:“视野?外面黑成一片了……” 话溜出口,胡砚才反应过来——明明自己才是黑鸟的队长,硬是被人的气势带跑了。 “我有办法。”祝延辰言简意赅,他转向郁金。“你来么?若是不来,可以去黑鸟队伍里等。” “来都来了。”郁金恍惚道,“不差这两步。” “走。”祝延辰掏出枪。 三人脚下的石块凸起,平稳而快速地往洞口滑。路程不短不长,刚好够胡砚提出疑问:“您和束……呃,灰爪到底是什么关系?” 听到关键词,郁金斜过视线,显然也很好奇答案。 祝元帅自然不会被这种局面难倒,他摆弄着手中的枪,头也不抬:“家属。” 第77章 两个字简单有力,附送“再问不答”的冷意。 胡砚:“……”果然是嫂子的亲戚。 郁金:“……”他早知道那俩是一对儿。现在想来,难道烟尘也是玩家? 一阵沉默中,石块出了洞口,又被其余石头簇拥起来,向山顶推去。 “胡队,准备好。”祝延辰从背包里掏出个台球大小的球体,抬手扔到空中。那球体非但没有落地,反而缓缓升起,亮起强光,仿佛按下时间暂停的闪光弹。 一时间,山下的黑鸟队伍依稀可见,整个小岩山遗骸被照得亮堂,正中液柱泛起黏腻的光。 视野确实够清楚了,可惜束钧早就没了影。 束钧被风托着快速向上冲,又在升高半途中急急刹住车——无数长相相同的男女环抱液柱,蚜虫似的覆盖在蚀沼表面。束钧刚出现,那些人皮气球齐齐扭过头,一起看向他。 束钧给盯得全身发毛,将周一攥得死紧。 为方便作战,缠住周一脑和嘴的布条早就半路飘离。周一没啥复杂想法,只觉得以嘴接风相当爽快,哦呜哦呜玩了一路。眼下束钧停了下来,舒爽的风没有了,它开始不满地咿咿叫唤。 周一这一叫,人皮气球们如同被唤醒,齐齐呼救。声音绵绵密密交缠在一起,听得人头发都要竖起来。周一估计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附和”的声音,它呛了下,乖乖闭了嘴。 他们要是还在下面转悠,镜子蚀沼能在岩洞里给四人整个打击乐团。束钧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人皮气球,腾起风,试图在里头找找活人。 祝延辰没主张撤走,再加上之前关于蚀沼“需要原型”的解释,他的队员们应该还活着。但两个大活人被藏在哪儿,镜子蚀沼又将脑子掩在了哪里,目前他还没有头绪。 镜子蚀沼不笨,束钧的招式没能二次奏效。人皮气球都被蚀质牢牢黏在液柱上,没再被风吹飞。束钧又不敢将风起得太大,生怕把真人给摇下去。他一咬牙,继续朝上飞。这道液柱仿佛要刺破天际,束钧能感受到气温明显降低。下方的光照映不到这里,束钧深吸一口气,让气流在附近徐徐旋转。 靠微妙的阻力,他能大致描摹出这东西顶端的样貌。镜子蚀沼并没有真的长个花园鳗脑袋,它的顶部更像水螅,分裂出六七条触手,在空中甩来甩去。 相比之下,甜锋算是个相当友好的对手。 束钧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东西把自己拉得太细,纵贯天地,脑可能在任意部位。就算他拿出镇压的能力,也无法镇压这么大的范围。要凭周一这一把刀去砍,他得像切葱花那样把它切碎了才行——前提是这东西反抗都不反抗,任他切。 他考虑了会儿,微微一笑,冲上液柱顶端。 果然,蚀沼如同饥饿的水螅,数根触手一并缠上来。束钧做出副勉强的样子,“艰难”地斩着那些触手,奋力挣扎。 那些触手很快控制住了他,蚀质推挤着束钧的防护服,把他朝液柱空腔内推。束钧耐心地压制着自己和周一的气息,任由触手们将他五花大绑。 要哄骗下面的人,自己也是人皮气球的绝好样本。蚀沼要源源不断地制造人皮气球,又要保证样本活着。它本身的结构就不算牢固,应该不会耗费心思将样本分开管理。就算他猜错了,也完全有脱身的方法。 幸运的是,束钧并没有猜错。 空腔内有个鬼灯笼似的蚀质细网,两个黑鸟队员正被兜在里面,因为蚀质浓度过高而艰难支撑。细若发丝的蚀质丝钻进防护服,覆盖着两人的体表,估计正在复制情报。 束钧深吸一口气,放开了对周一气息的压制。 周一本来在快乐地环顾四周,琢磨着能不能蹭口大蚀沼的蚀质。束钧的压制一撤,它的气息完全暴露,镜子蚀沼的注意力几乎一下子集中在它的身上。 周一:“……救。”压迫感从四周挤来,它甚至不敢大喊出声。 束钧没吭声,周一的嗓门又粗犷,两位黑鸟队员还以为是束钧出的声。虽说气息奄奄,其中的女性硬撑着开了口:“喊救命没用,快……快开你的净化机……多撑一秒是一秒。” 发现周一后,蚀沼壁开始规律波动,向中间聚拢。 为了装好玩家,束钧的确带了净化机。他熟练地启动它,驱散两人体表的蚀质丝线,随后摸到两人身上的应急绳钩,往身上一挂。 “开饭。”他低声对周一说。 比起对战甜锋,周一长进了点。这回它没有整个沼呆若木鸡,全程僵成一块板子。剑锋划过包裹三人的蚀沼网兜,它犹犹豫豫地吸收了断口的蚀质,让三人初步挣脱束缚。 随后,束钧没有使用镇压的底牌。他集中精神,调节空气的分布——唰啦一声,厚厚的液柱壁被风刃撕开,束钧驾驭周边空气,钻头似的冲了出去。 “你……”这操风能力异常眼熟,可来人全身包得严严实实,黑鸟队员们只剩疑惑。 队长退役,先锋队里都是熟人,除此之外只有毫无异能的npc,这个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束钧当然没等他们问完。他手一挥,毫不客气地从液柱上刮下黏着蚀质丝的人皮气球。确定蚀质丝本能地绕紧两人,他将绳钩一松—— “啊啊啊啊——”两位队员毫无准备,身后悬着一大堆和活人无异的人皮气球,眼看就要从高空坠下。 束钧自然不会让自家队友被摔死。风技能瞬起,借了人皮气球的阻力,两人坠落速度并不快,就是视觉效果相当夸张。 蚀沼弯下液柱,想用顶端触手拉回两人,全被束钧用剑挡了回去。 两人很快下降到液柱底端的照明范围内。 见到那一幕的黑鸟队员,多多少少都咽了口唾沫。眼看自己的战友——或者说自己一大堆战友——尖叫着坠下,那场面实在有点精神污染。 和被骇到的胡砚不同,祝延辰相当冷静:“垒起石柱缓冲,将两台净化机提到最高功率,先把他们体外的蚀质丝清除。” 胡砚干脆把广播权限接给了祝延辰。除了连着人的两大坨人皮气球,天上不时还掉些零散的下来,整个场面恍如噩梦,他的大脑一时没法接受。 祝延辰从善如流,直接指示:“远离掉下来的东西,检查那两人身上的伤口。如果没有贯穿伤,还来得及进行深度清理。” “胡队,变换石柱,做成石盾。”给黑鸟队员下完命令,祝元帅转向胡砚。“上方会有攻击,我会测算位置。我控制光源进行指示,你要保证石盾罩在光源上方。” “哦,好……好。” “一只眼,看好胡队脚下,不要让他踩空。” “噢噢。” 祝延辰唤出光屏,紧紧盯着漫天人皮气球,以及不时摇晃的液柱,眼眨也不眨。他控制光源,而胡砚控制石盾,不少难以躲避的人皮气球被挡了回去,给黑鸟队员留下了一片相对和平的救人地点。 等紧急处理完毕,他们就可以考虑撤退了。最理想的情况,是在束钧不暴露自身蚀沼身份的前提下,暂时让镜子蚀沼失去行动能力。 就看束钧打算怎么做了。 第78章 束钧自己也数着秒。见下方光源多了石盾遮挡,两位队员估计落了地。紧急处理大概要十五分钟左右,撑过这十五分钟,黑鸟先锋队就能回归方便行动的状态。 现在又到了一对一的时间。 被束钧抢走人皮气球样本,镜子蚀沼明显心情不佳。它啪啪甩动触手,试图再从地上扫几个上来,可惜就算它能靠体积优势突破束钧的防御,攻击也总被下面的石盾挡住。“投敌”的周一成了它的重点关注对象,周一怂兮兮地哼叫,挡一次攻击就要“呃”一声。 双方这么你来我往五分钟,蚀沼意识到了问题——既然没法轻松地捞到人质,不如重点射击面前的出头鸟。 液柱不再乱甩,再次齐齐攻向束钧。 镜子蚀沼太大,搅起的气流相当杂乱。束钧一时掌握不了它的全部动作,更别提推断出脑的位置,只能被动防守。 这样下去不行。 饶是束钧动作灵活,他身上还是多了不少撞伤。周一被抽了几百下,整个沼都被抽傻了,眼看越来越呆滞,呸都呸不出声。 想想办法,还不到放弃的时候。暴露身份、强行逃走是下下策—— 【这里怎么办呀,太麻烦了。】模糊的声音浮现在耳边,听着很像小孩子的抱怨。【怪物队伍拉得这么长,谁知道队长藏在哪。要不就防守到底吧,反正保留实力就好嘛。】 【……可以派一个小队,对队伍头中尾进行突袭。】另一个孩子声音更小,听上去有点害羞。 【哎,怎么说?】 【一旦遇袭,队伍会被打乱。队长必须作出反应,及时调整。这个地图……呃,这个地图不是不支持远距离通话吗?那……】 【我懂了,我懂了!同时袭击,看队伍的反应速度,对不对?】 【嗯……嗯。】 【天,这个角度好厉害!我刚才光想怎么在防守上操作了,谢谢你——】抱怨的孩子情绪急转弯,又变得兴高采烈。【啊对,我们今天发了巧克力……我觉得这几种比较好吃,你都尝尝。】 【好。】 【顺便这个地形,如果再派一队人把队伍从中间分隔,是不是会效果更好一些?……阿烟,看这里看这里。】 束钧睁开眼。 他来不及去追究这段记忆的细节,时间有限,他直接出了手——束钧横起巨剑,在身边裹上极厚的风盾,径直从中间斩断那根液柱,同时集中精力感知气流。 被厚实的风强行隔开,镜子蚀沼的下半部分僵硬了短短一瞬,而上半部分仍然疯狂扭动。很快,上下半截飞快融回一体,但束钧的攻击没停—— 这东西把自己拉得太长,反应果然有时间差。 不给它转移脑子的时间,束钧抬起手,三道巨大的风刃激射而出,正中镜子蚀沼上半截。没了周一开路,风刃断不掉蚀沼,切口会在数秒内闭合。 数秒时间已然足够。 切口的愈合,液柱形态的整理,其中存在一个细微的时间差。几波下去,风刃的位置越来越集中,镜子蚀沼终于意识到了危机。 它快速改变自己的形态,朝地面缩去,同时不顾一切地攻击地面上的人。 可惜它错过了最佳时间——十五分钟已经过了。 利用岩山碎片,胡砚黏了艘薄壳船。黑鸟先锋队全员撤到船上,胡砚甚至二次利用了那些防水布,在队员们疑惑的眼神中扯起大帆。 还没上船的只剩祝延辰、胡砚和郁金三人。 另一边,束钧快速下降。他没有停止周边气流的感知——这蚀沼在打乱身体结构,跟他玩猜杯子游戏。镜子蚀沼比甜锋还要大不少,而且没有受到实质性伤害。若是现在跟丢它的脑,接下来的战斗要艰难数倍。 “你们先走!”束钧打开防护服内的扩音装置,“都上船,我送你们走!” 自己集中攻击蚀沼的脑,它必然不敢全力对付先锋队。胡砚身为第一梯队的玩家,自然不是吃干饭的,如果自己争取的时间够长,其他人有极高的逃脱可能。 剩下就是他和镜子蚀沼硬碰硬了。 毕竟它是来试探人类的,比起甜锋只强不弱。说实话,束钧不清楚自己能不能赢——但话说回来,世界上又哪有必胜的战役。 只要祝延辰和黑鸟先锋队成功逃出去,计划就能继续进行。自己已经是这群人里生还希望最高的了,这波稳赚不亏。 胡砚不知真相,心理压力小些,这会儿也格外果断:“那我们先走一步!” 郁金见蚀沼塌方,颇有点雪崩到脸前的气势,自然也不敢久留。两人嗖地上了船,束钧刚想扬手,却发现有一人还没动。 祝延辰没有上船的意思。他左手提着全开的净化机,右手拿枪,气势沉稳到不真实。 “你倒是上船啊!”束钧一记飓风差点打上船帆,险险收回。 祝元帅却紧接着出了手——他朝船帆扔出两个小爆弹,它们炸起巨大的爆风,差点将船推出两人视野之外。眼看祝元帅上船无望,束钧咬牙切齿,只得出手再推动船帆。薄壳船瞬间消失在地平线,速度恍若起飞。 “祝延辰,你他妈老毛病又犯啦?!”束钧刚觉得这人有了积极生活的苗头,祝大元帅又开始围着死神旋转跳跃了。 “你需要照明,以及蚀质位置变动测定。”祝延辰一眼看破束钧的战术。“这里的蚀质浓度破不了我的免疫,我留下来,你的胜率更高。另外,一旦蚀质将消息走漏,必须‘两人合作’的威胁听起来也比‘单枪匹马’要低。” “道理我懂,问题是我们对这东西根本就不了解!我可不保证我能——” 结果他还没说完,就被祝延辰平静的声音打断。 “我知道你不会输。”他说。 熟悉感猛然袭来,束钧怔了半秒:“万一……” “万一我们死去,背后的蚀沼正好解除戒备。之后的计划我也安排过……我活下来本来就是意外,一切只不过回到正轨而已。何况多了最近的情报,董老和四队更好行动。” 为了提高一点胜率而留下来?比起祝元帅之前的行为,这可真是太不保守了。 但不得不说,有了照明操作和祝延辰的指示,拖延战术的确轻松不少——祝延辰极擅长蚀质流动的计算,束钧完全不需要分心去感知气流。一旦蚀沼试图淹没他们,束钧便带着祝延辰飞上空中,针对脑的攻击一刻不停。 “时间差不多了。”祝延辰朝镜子蚀沼放了数枪,打断了一根抽来的触手。“先锋队应该已经逃出去了。” 第79章 “可我们这撤不了啊。”束钧的汗顺着脖子滑下,防护服里的衣服已然透湿。 见追击先锋队无望,镜子蚀沼故技重施,在液柱四周摊开“花瓣”。只不过比起设下陷阱那次,这回的花瓣格外肥厚,将两人紧紧裹在中间。尽管束钧不断用风冲击,其中的空隙还是越来越小。 都不用蚀质上场,它这是想用物理手段闷死他们。 战斗已经到了亮底牌的时刻,束钧带着祝延辰,在越来越狭小的空间内飞舞。他的镇压是奇袭,面对这种变形经验丰富的蚀沼,第一次最为有用。 束钧有点紧张。 他之前不是没有应对过胜负未知的场面,那时他总是潇洒的。一是儿时祝福带来的乐观。至于二……人生不过如此,无论世界真实与否,他都没有半个亲人。 比起祝延辰的八十岁老头战术,束钧自觉问心无愧,至少他的友人们都知道战斗的风险。在内心的某个角落,束钧一向有这么个想法——自己到底是个战士,若时候到了,坦然死去也没什么不好。 可如今他全身都在冒汗,狼狈不堪,患得患失。 ……要是自己死了,祝延辰必然变成陪葬。 镜子蚀沼见空间封闭稳定下来,再次使出了自己的能力。无数没有五官的人皮气球顺着蚀沼内壁产生,渐渐充斥空间。无数只绵软的手伸向束钧,疯狂阻碍他的行动。 不成调的尖叫声此起彼伏。这些东西没有嘴,也不知道声音哪里来的。 “我要上了。”束钧嘶声道,声音如同被撕破。“老战术,不能带着你。” “我知道。” 祝延辰反手挥出净化机,逼退周遭蚀沼,给自己弄出一个立足的空间。净化枪威力惊人,人皮气球们一时无法接近。 束钧冲向镜子蚀沼的脑。 过程比甜锋那一战痛苦得多。无数细丝登时挤进防护服,钻入束钧的口鼻,试图将他绞在原地。束钧拿出最后的力气,拼命使出镇压,艰难地朝蚀沼的脑前进。 他的注意力从未这样集中,他第一次如此希望那个祝福真的来自于神。哪怕姿态难看至极,他也想要赢下这一场战斗。 细如发丝的蚀质丝在撕扯他的皮肉,镇压一层又来一层。为了保护自己,人皮似的蚀质在脑外包了一层又一层,坚韧无比。 还不能放弃,祝延辰还在他背后苦撑。 束钧忍住剧痛,几乎要把骨髓里的力气都榨出来。他的呼吸不知道停了多久,眼前开始一片片发黑。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人皮气球的尖叫声中,模糊的色彩和影子渐渐浮现。 【你永远不会输。】 是啊,他不会输的。 巨剑劈开一层又一层的防护,束钧将自己强行拖入蚀沼的大脑。剧痛在骨缝间烧灼,他几乎要以为自己被活生生火化了。 只有这一次机会。 镇压,镇压,继续镇压。 ……去他妈的,束钧想。他必须活下来。 他伸出手,灰白的蚀质从爪尖流过。束钧一刻都没停住动作——上一战中,他的镇压相对沉静,带有安抚的性质。这回他恨不得化身人肉搅拌机,拿着大剑在镜子蚀沼的脑中肆意破坏。 到了最后,他自己的意识模糊起来,手上的破坏和镇压反倒越来越疯。更多蚀质从他的脊柱冒出来,在黑暗中结成恍若翅膀的巨大刀锋。 可惜束钧自己几乎丧失知觉。 利刃的搅动中,他手腕上的机械还在安静工作。 【融合度:45%】 【融合度:57%】 【融合度:73%】 …… 不知何时,呼吸突然松快下来。束钧噗通一声跪在原地,剑锋嵌进大地。镜子蚀沼失去了形态,蚀质在周围安静地流淌。不少人皮气球还没来得及散架,横七竖八漂在蚀沼之上,缓缓溶解。 祝延辰的移动光源颤颤巍巍地浮动,活像伤了翅膀的萤火虫。 被人皮气球撕来扯去,祝元帅本人有些衣冠不整,但确实还站着。确定对方存活,束钧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他的防护服早就在激战中朽烂殆尽,整个人接近赤裸。周一又一次被吓傻,不过这次它很快回过味来,原地“啊啊”干嚎出声。 “我们分开了九分钟。”祝延辰走近,脱下自己残破的外套,轻轻披上束钧的脊背。“它来不及把‘人形蚀沼’的情报传出去,放心。” “……真的……?” 祝延辰冷静地打开腰包,测了片刻周遭的蚀质。 “我很确定。它们被镇压得相当老实,本身也不会存留太多信息。我们真的留住了底牌。” “九分钟啊……我还以为打了九年……” 束钧晕晕乎乎地望向祝延辰,他有太多话想说,如今却一句都说不出。巨大的痛苦之中,他的确得到了些许回忆。只不过和甜锋那时候不同,镜子蚀沼是个纯粹的蚀沼,并没有他人的记忆涌进脑海。 他想起了自己的,就算只是些片段,也足以拼凑出很多东西。 “阿烟……” 束钧伸出一只手,按在祝延辰心脏的位置。有力的搏动穿过肌肉,顺着掌心敲打神经。 “……好久不见。” 第45章 第一夜 镜子蚀沼倒塌, 周遭多了一点点光,移动光源将附近区域照得更亮。没有脸的人皮气球四肢僵直,惨白的皮肤缀着漆黑的蚀沼, 混成一片诡异的尸海。 第80章 束钧跪坐在蚀沼之中, 靠大剑支撑住几近赤裸的身体。脑蚀质的碎片渐渐还原, 粘稠的蚀质凝结成股,滑过他的面颊、脖颈,缓缓淌上锁骨和胸膛。不同于周遭的人皮气球,微微发暗的皮肤和灰白的头发, 此时变得分外显眼,仿佛天地间唯一的生气。 这还不是全部。 束钧后背垂有样貌古怪的网状蚀质, 蛛网般连接他的后背与地面。地上的蚀沼则淹没了他的小腿, 绕上他的脚踝。这一切配上束钧那张俊美的脸,眼前场景多了种诡异的美感。 祝延辰有种恍惚的错觉——仿佛“天灾”这个概念在自己面前化作了人身。 只有一点违和。 见祝延辰靠近,束钧笑起来。他的精神好像不怎么清醒, 笑容之中没有半点恶意,纯粹到让人心惊。他伸出手,按上祝延辰的胸口,相接的肌肤通通化作烙铁。 “好久不见。”他说。 随后束钧整个人一软,祝延辰及时揽住了他, 拥入怀里。束钧的呼吸很均匀, 双眼紧阖,估计是爆发后的体力透支。 祝延辰在地上坐稳,抱紧怀中人,不再动弹。周遭的蚀质挤出一个圈儿,对他避如蛇蝎。 周遭渐渐起了风,蚀沼噗嘟噗嘟地冒泡, 人皮气球的爆裂声此起彼伏。周一斜在一边,断断续续地嘟囔,嘴里没几个好词儿。祝延辰裹紧束钧背上的外套,闭上眼睛。 “睡吧。”他对束钧轻声说道。“我就在这里等你。” 束钧轻叹一声。 他全身彻底脱力,精神支离破碎。眼皮沉得像挂了两个铅坠,只得闭上,束钧甚至无法分清自己是不是在睡。他试过控制肢体,结果连手指都没能成功挪动,思绪越发混混沌沌,无法控制身体的恐惧渐渐攫住了他。 好在腿上蚀质冰冷,祝延辰的怀抱却暖得发烫。被对方紧拥,束钧这才从失控的恐慌中捞出些安心。 半睡半醒中,他终于有了战斗结束的实感。镜子蚀沼给他们留下了更多谜题,但至少有一点很清楚—— 这回束钧不需要从梦境中寻找回忆,战斗时他头痛如绞,记忆自己涌了回来。关于当初那个梦,束钧记得后续。 “那我叫你阿烟好了。” 十六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对那个迷路的孩子说道。 随即他发现,面前的小孩有点面熟——更早之前,他似乎见过长相相似的npc。 “我们是不是见过呀?拯救郁金的那个任务,我记得你当时是npc那边的?是我啦,我叫束钧,是《侵蚀》里那个s-001!”束钧问得直截了当。 那时自己戴了防护面罩,对方认不出也正常。虽说他们人不在《侵蚀》,这孩子可能只是npc的样貌模特,多问一句也不会有损失。束钧从不压抑自己的好奇心。 名叫“烟尘”的孩子呆了呆,看向束钧的眼神渐渐复杂。半晌后,他开了口:“我记得你。但我不是npc,那是……那是角色扮演的体验关卡。” 说这话时,烟尘不停绞着手指,像在挣扎什么似的。 “果然是你!” 束钧瞬间开心起来。虽说没听过什么体验关卡,他将它默认成有钱人家的新玩法,决定不去在意。“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以后我可以找你玩吗?那次你真的太酷了!” 烟尘耳朵红了,他吭哧半天,声音有点小:“谢谢。” 沉默几秒后,他抬起头,认真地望向束钧:“我住的地方有点远,要坐车的,你送不了。” “哎?这个点早没公交车了,要不我送你去附近的管理处——” “不。”这次烟尘的拒绝相当坚定。 “没法回家,也不要管理人,可你总不能睡外头啊。”束钧挠挠头,“要不你来我家……” “我能不能去你家借宿一晚?”同一时刻,对方试探着发问。 “我刚想这么问,当然可以!”束钧弯起眼睛。“说回来,你离家这么远,也不像迷路。你这是离家出走吗?” 烟尘摇头,但也没有解释。他咬咬嘴唇,换了个话题:“我……我只是不想在管理处过夜。而且就算被送回去,我也只能一个人待着。” 说罢,他目光里多了点恳求的意思,像极了受伤的小动物。 郁金的任务在前,束钧本来就对烟尘印象极佳。再者,小孩子很容易对长相不错的人心生好感,虽然那会儿束钧自认是个十一岁的“成熟男子汉”,终归也没逃过对方的眼神攻击。 而且他懂一个人住的感觉。 “来,跟我走吧。”束钧不再追问。他抓住烟尘的手,牵着对方往家走,心情相当不错——大家都喜欢语音或视频交流,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家里招待同龄人。 束钧的住处一室一厅,不大不小,相当整洁舒适。厨房半分隔,冰箱里放了保质期长到吓人的简单食材。浴室的热水永远不会断,窗外的景色相当宜人。 领烟尘进了屋,束钧打开冰箱,取出牛奶加热:“你可以用我的通讯器,如果不方便,我也可以帮你联系家里人或者管理人。哎,阿烟,牛奶要加糖吗?” 好不容易来个客人,束钧可算是过了把一家之主的瘾。弄完牛奶,他快乐地打开家里所有的灯,启动了通讯器。 烟尘双手捧住热牛奶,在通讯器前发了好一会儿呆。 “不要紧。”过了半晌,烟尘没碰面前的光屏,声音还是小小的。“我可以明天回去再解释。” 束钧目光陡然犀利起来。他懂了,这小子肯定是跟家里人起了矛盾,结果跑得太远,不好意思让人送回去。反正犯罪行为早已成为历史,整座城市都很安全,烟尘估计只是想趁机浪一浪。 他懂,他太懂了。 “行,不联系就不联系。反正我家要被子有被子,要枕头有枕头。”束钧咕嘟咕嘟灌完牛奶,将杯子往桌上豪气一拍。“我们来玩吧!” 烟尘小口啜着牛奶,满脸迷茫。 “平时你都跟朋友玩什么?”束钧启动增强现实,客厅内出现一大堆滚动的游戏图标。“不是我自夸,我这里游戏可全了。” “……我不知道。” “啊?”这回答相当奇怪,哪还有不知道的。 “我平时不怎么玩,嗯,游戏。家里也全是大人……” 第81章 言下之意是没几个朋友了,束钧顿时唏嘘。怪不得和家里闹矛盾,相比之下,自己至少自由很多。 “这个是虚拟搏斗,我超喜欢这个!就是运动量有点大,太晚玩会睡不着觉。这边这个是下棋,我自己感觉有点枯燥啦。这个是怪物射击,哎对,你要不要玩射击?”束钧的眼睛亮了。 这人上次就对他的枪很感兴趣,一看就没玩过多少。 果不其然,烟尘急急应了声,有点笨拙地跳下椅子,嘴唇上的牛奶胡子都没来得及擦。束钧看得出,烟尘的动作不是很协调。别说正规训练,他看起来连普通运动都没做过多少。 怪不得身板这么瘦弱。 真可惜,束钧想。要是烟尘是个战队预备役,上次不至于挡不住攻击。明明行为帅气得很,身体素质简直拖后腿。束钧捋了两下烟尘的胳膊,表情颇为遗憾。 烟尘整个人僵住:“……” 束钧又绕着烟尘走了两圈,思绪转得飞快。这人平时接触不到同龄人,一副自信不足的样子也不奇怪。说不定和那几个孩童npc闹翻,里头也有不会交际的原因。既然烟尘主动要求来借宿,他们怎么说也算半个朋友了。 哪怕是半个,他也要做最好的半个。 束钧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责任感,他将操作手柄递给烟尘:“没玩过也不用担心,我手把手教你玩。” 游戏启动。在加强现实的影响下,客厅地板化作一个小小的岗哨,面目狰狞的变异兽从地面和天空直冲而来。 两人的操作手柄变成了闪烁寒光的枪。 束钧先行操作:“这是《侵蚀》官方开发的小游戏,细节操作差不多。你看,枪要这样上膛……对,对!你真的第一次用枪吗?” 烟尘差点被他夸成一颗番茄,目光又要往下垂。 “射击姿势要这样,注意肩膀的动作,手柄会还原后坐力,小心受伤。”束钧帮他调整姿势,“别紧张,这只是游戏。来,三、二、一,开枪!” 一只手臂长的变异兽被击落,它在两人脚边挣扎了会儿,化为光效消失。 束钧存了帮烟尘建立自信的心思,特地在教学时引着他射下一只。虽说是游戏,真实感却十分强烈。烟尘凝视着手中的枪,手有点颤抖。 “第一次嘛,紧张也是难免的。没事儿,反正就体验——” 他话还没说完,烟尘再次开了枪。 对于初学者来说,烟尘的准头相当惊人。怪物们动作极快,不是多么友好的靶子。然而就算烟尘没能爆头,也的确做到了弹无虚发。 而且还越来越准。 束钧忍不住看向烟尘的脸——这会儿烟尘格外专注,那点拘束和畏怯无影无踪,漆黑的眼里仿佛燃了火。他仿佛扎根在地板上,就算怪物喷着血砸过来,烟尘连挪都不挪一下。 不愧是他看上的朋友,束钧越想越觉得自己看人贼准。 又观察了会儿,束钧目光从对方脸上收回,转而紧紧盯住烟尘的身体动作,生怕他不小心弄伤肩膀。对于烟尘吓人的进步,束钧倒没有大惊小怪——他自己在战斗方面也颇有天赋,如今只觉得亲切。 确定对方掌握了正确姿势,两人开始愉快地射击比拼。 “你知道吗,这个游戏后面还能解锁更多小道具。不过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小型武器,没什么特色。”束钧边打边介绍,“等我进了战队,肯定要选个超——酷的大家伙。” “……这些就很好。”烟尘喃喃道,“我要这些就够了。” “啊?你也太朴素了点。”束钧痛心疾首。 “……” 玩得开心归开心,烟尘的体力到底有限。一个小时后,他的胳膊便酸软到抬不起来,只得作罢——还是束钧发现他满头大汗,胳膊发抖,主动叫停的。 “我的成绩和你差了太多……” “你是第一次玩,别心急。而且成绩也没差那么多。” “那是你让我了。” “我没让。” “你让了。” “要是拼太久,你肩膀肯定会受伤。”看烟尘满脸别样的坚定,束钧捏捏他的胳膊,将话题方向拉偏。他算是瞧出来了,烟尘这个人是真的很喜欢钻牛角尖。“我们玩点别的就好,不要死盯着一个游戏嘛。” “别的游戏?” “嗯,虽然我也更喜欢战斗系。如果说多人策略类型的话,是这个……不过这个我玩得不好。”束钧拿了两罐冰饮料过来,声音越来越小。 烟尘用毛巾擦擦脸上的汗,礼貌地露出疑问表情。 束钧一咬牙,启动了另一个游戏。 荒凉的远景变回墙壁,岗哨满是裂痕的地面变回地板。两人面前出现一个两平米大小的沙盘,沙盘上方甚至还飘有小小的乌云。 “这也是《侵蚀》的小游戏,考验战术水平的。规则和操作都很简单,只要消灭场内怪物就行。” 策略游戏千千万,束钧选了自己最不擅长的那个。两个人平等地开始,更利于烟尘扔掉那些不必要的自卑情绪。 而且《侵蚀》旗下的游戏效果最帅,束钧严肃地想。 “一起玩吧,它能设两个指挥官。” 烟尘动作顿了顿:“我妈妈不让我碰这种……” 还有这么怪的父母?束钧一时有点懵。他只听说过同学父母禁掉纯休闲游戏,战术类游戏可是学校正规推荐的,孩子感兴趣,爹妈应该高兴才对。 “你都自己跑出来了,还怕什么——这又不是做坏事,反正我不说你不说,没人知道。” 烟尘有点纠结:“其实我挺喜欢这类东西,可是她上次见我偷偷看战术书,发了好大的火。” “父母不总是对的。”束钧戳了戳沙盘上的小怪物,严肃表示。“战术规划而已。一不要你的钱,二不会让你学坏,三没耽误你做事。你妈妈也许有苦衷,可玩一个小时天也不会塌呀。” 第82章 噼里啪啦一通话下来,烟尘被忽悠得有点晕:“嗯,嗯。一起玩。” 十分钟后,束钧发现这游戏的确能给烟尘带来自信,而且效果出奇得好——和刚刚的射击游戏不同,这回束钧深刻感受到了对方的实力。 烟尘上手第一局,花了八分钟熟悉游戏操作,两分钟破阵。他的成绩记在束钧账号下,束钧的关卡排名一下子从三千多冲到了前一百。 这还是算上前八分钟的情况。 束钧脸一红,不好意思沾人家的光,只得悄悄关闭成绩上传。 学校对他们做过测试,束钧尤其擅长应付条件确定的既成战役。一旦局面过于大而复杂,他就开始漫天放飞幺蛾子。因为这个,他的综合指挥成绩一直上不去。 而这个战术游戏,考察的恰恰是复杂场面的推断和指挥水平,每次他看到它都会脑仁疼。哪想自己带回来个怪物——烟尘的妈妈不让他接触这个,难道是怕吓到别人吗? 真的太浪费了! 这人明明这样强,居然还束手束脚的! 束钧袖子一撸,语调里满是委屈:“你看到你成绩没?你看到没?要是刚才你没花那么长时间熟悉关卡,肯定能冲到第一。我的妈,我都不知道你成天低着头干嘛,我要能打出这种成绩……我……” 说着说着,他眼圈开始发酸:“我不服气!我们继续来——” 一小时后,束钧跑进厕所,抽搭了整整三分钟。作为一个十一岁的成熟男子汉,他平时不会这么不矜持,主要是心态实在太崩。烟尘有没有拿回自信他不知道,他的自信快被打没了。 人家第一次玩,高难度关卡轻松过,简单得像系鞋带一样。自己张牙舞爪半天,战术评分只算人家的零头。抛开战术成绩,束钧也算是个优等生,他是真的没受过这种打击。 哪怕算上战术成绩,学校里其他人也没这么禽兽啊? 自己哭得这样真情实感,烟尘总不至于再觉得自己故意让他。束钧一边眼含热泪,一边试图找回点主人家的面子。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赢这么多的,我控制了……” “你说啥!”束钧打了个哭嗝。“你听听自己说的啥!” 烟尘见劝不过来,手足无措:“那、那你的战术真的很好,很多角度我没想到,就是有点、有点散碎。只、只要稍稍改一下,效果和我的差不到哪里去。” 见束钧一把鼻涕一把泪,烟尘急得有点结巴。 “真的?”束钧使劲擤了一把鼻涕。 “真的,我可以改给你看。” 束钧立刻不哭了:“你说的啊。” 烟尘哪想到这人变脸如翻书,当场凝固。 “是我没控制住情绪。”束钧又扯了块纸,“好歹我比你大点,不该这样……对了,你几岁?” “十二。” “……”束钧眼角徐徐落下一滴泪,敢情自己才是弟弟。 “呜。”他又悲痛得擤了擤鼻子,“哥,求求你告诉我,刚才我的战术怎么改?” 烟尘:“……” 烟尘:“……那我们,复盘一下?” 束钧的悲伤来得快,去得更快。两个小孩叽里咕噜玩到凌晨,束钧心满意足地记笔记。另一边,烟尘的表情和动作也自然了不少,脸上甚至出现了一丝笑容。 “以后你能不能来找我玩?”束钧在床上给烟尘腾出位置,“要么我去找你玩?” “我……我明天回家和家里人说下。”烟尘抓紧被边。“应该没问题,反正我晚上一直独自待着。如果不行,我也可以自己跑出来。” “好。”束钧打了个巨大的哈欠,“说好了啊,来拉个勾。” 烟尘犹豫了会儿,小心翼翼探出手,和束钧拉了拉。 “晚安。” “晚安。” 束钧满足地睡了一晚,第二天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把烟尘当了抱枕——自己八爪鱼似的缚住被子,把烟尘卷成了被子卷儿,抱枕似的抱在怀里。烟尘眉头微皱,不过呼吸还算平稳。 束钧小心地松开魔爪,溜下床。他向管理人发送了不需要早餐的信息,随后开始煮两人份的面——昨晚居然在烟尘面前哭鼻子了,他得赶紧把成熟靠谱的形象拯救回来。 烟尘年纪是比他大,但一岁这种差距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他可是比烟尘个子高的。 ……而且现在想来,他的确得到了半个超酷的朋友。 不对,他们一起玩得那么开心,应该能算“真正的朋友”了吧。 真好。 作者有话要说: 十六年前的束哥:等我长大了,我要搞一把超酷的武器! 周一:? 束哥:? —— 十六年前的束哥:阿烟虽然比我大,但是瘦瘦弱弱的,还比我矮……我才是精神哥哥,我得照顾好这个内向的朋友。 元帅:? 束哥:??????? 第83章 第46章 节日 第二天晚上八点, 束钧门口响起敲门声。烟尘果然来了,不枉他快乐地准备了一番。 束钧在学校的朋友不多不少,平时学习和训练时间居多, 他们最多夜晚线上打打游戏。不知道是不是他独居的缘故, 从没有人来他家里玩。习惯成自然, 束钧没觉得哪里不好。 可烟尘不太一样,他第一次认识这样特别的朋友——一个可以在自由时间一起闹腾的朋友。 “你来啦。”束钧兴冲冲打开门。 烟尘站在门口,姿态比昨日自在不少,但还是有点拘束。 “我申请了这个月的零花钱开销, 买了一橱子零食。”束钧挺起胸脯,仿佛自己是坐拥黄金万两的富豪。“你可以随便吃。” “我带了谢礼。”烟尘小声说, 从口袋里掏出本小小的书。“是我那边的战术课本, 我默了下来,我们可以一起看。” 随后他显得相当不好意思:“我就这一本,之后没再学了。” “先进来, 先进来。”束钧拉着烟尘进了门,拆开一包零食。“你能玩到什么时候啊,你妈妈会来接你吗?” 烟尘这会儿正在沙发上端坐,听到这个问题,他的脸上蒙了层灰色。 “我妈妈身体不好。她晚上七点半准时睡觉, 会睡到第二天下午。我每天下午过来陪她, 晚上一个人过夜,早上再去……去别的地方。” 烟尘一直盯着桌面:“但她不在意我和你交朋友,等我们玩够了,保姆会来接我。” 然而两人一口气玩到了凌晨,留宿又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没办法,束钧呆滞地看了眼时间。烟尘虽然性格内敛, 两人一起聊起来却分外愉快,仿佛天生能知道另一个人正在想什么。 他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之前烟尘教了自己战术,束钧存了帮烟尘加强训练的心思。他时刻盯着烟尘的动作,直到两人玩累了运动游戏,打算来个中场休息,歇会儿再比拼战术。 “你们学校都不训练的吗?”束钧大口吸着饮料。 “我不去学校,家里请了私人教师。”哪怕是精疲力尽,烟尘的坐姿也相当规整。“他们只教些礼仪、文学、算数之类,没有体能训练。” “可你有过战术课。”束钧翻开那本小书,看得出烟尘当初学得很认真,不少段落都附了额外的注释。“为什么不继续呀?” 难道是课上出过什么事,烟尘妈妈才对战术相关这样排斥? 烟尘原本身体挺放松,这个问题又让他绷了起来:“我也不知道。按照爸爸的安排,我本来该进入学校的,她怎么都不同意……我体质、性格和成绩都不好,爸爸不喜欢我,就由她去了。” 束钧:“……”烟尘家的情况真是越听越奇怪。 “理由的话,妈妈提过一次——她说有些才能不会消失,有些烙印打进脑子,更是一辈子都去不掉。” “我听不懂。”束钧晕晕乎乎地表示。 “我也是。”烟尘不太熟练地吸了口饮料,呛得直咳嗽,饮料差点打翻。“咳咳……不过她也说过,要是等我满了十六岁,还是想跟随父亲,她不会阻止。” 束钧拿出手帕,顺手帮烟尘擦擦嘴:“你家里好复杂,不过学校也就那么回事啦,老师也不怎么喜欢我。” 饮料洒出了点,烟尘正笨拙地擦桌子,听到这话,他惊异地扭过头。 “因为我不听话。”束钧不满地哼哼道,“给出不标准的战术要扣分,战术效果不好就要扣双倍。我的战术成绩可差了,全靠单场战斗匀分。要是最后的模拟测试过不了,我就要被劝退了。” “劝退?” “就是调到普通那一档,肯定进不了好战队了呗。可是要按照那些标准战术来,总觉得很没意思……阿烟,你的战术比那些漂亮多了!” 这回烟尘没有被夸得满脸通红,他只是红了耳朵,随后沉默了将近半分钟。 “那我们快点开始。”半分钟后,烟尘抖了抖被饮料沾湿的衣服,“我能借下你家的浴室吗?我想先处理下衣服。” “哦哦哦,没问题,我给你拿件干净的。” 束钧从衣柜里翻出件t恤,晃着进了浴室,却发现祝延辰正盯着浴室一角发呆。 洗手台上放着个小小的花瓶,里面插有一束鲜花。在新技术作用下,这些花能开上很久,管理人每周会换下品种,束钧之前只把它当做摆设。 烟尘却屏住呼吸,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娇嫩如丝绒的花瓣。 这周花瓶里放的是桔梗花,束钧把t恤扔给烟尘:“你喜欢鲜花?” “我住的地方很少见。”烟尘身上的脏衣服还没脱,他小心翼翼地抱住t恤,生怕干净衣服被沾到。 “我听人说过,城外有好大一片花海,他们还弄了个观景楼。”束钧兴致勃勃地表示,“等我成了战队队员,就能出城了。到时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 烟尘转过头,那种奇异的表情再次出现——他似乎痛苦地忍耐着什么,眼里多了点悲伤。随后烟尘转过头,束钧看不到他的脸了。 “嗯。”他模糊地应道,“你先出去吧,我换好衣服去找你。” 从那天开始,烟尘对战术游戏的态度变得尤其认真,束钧也愈发珍重这个朋友。小孩子表达好感的方式很简单——你说的话我都记着,我喜欢的都分享给你。 开始他单单只是分享一点零食,到了后来,学校食堂的馅饼特别好吃,他都要从午餐里省下来一块带回家。只可惜束钧在食物保存方面经验全无,等到了家里,馅饼变得又冷又腻。 不过烟尘还是都吃光了,没多说半个字。 烟尘家教颇严,没法带来实际的礼物,于是他每次来都要带上一脑子战术知识。束钧从未听过那些战役,学校也根本不会教授他们宏观战场分析,他听得很是开心。 后来,烟尘的留宿变成常态——每次束钧放学,他的秘密朋友没多久就会来玩。而每次上学前,他们会一起吃早餐。 他不再一个人独来独往,而是可以笑嘻嘻地说一句“明天见”。要不是烟尘相当认真地请求他保守秘密,束钧简直想要满学校宣传这位神奇的朋友。 他们甚至从未吵过架。 束钧本以为自己真要多这么个兄弟,结果他们往来半年后,事情终于出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第84章 那是一个节日,整个城市都会进行盛大的庆祝。束钧爱极了这一天,街上会挤满人,夜晚热热闹闹——烟尘出现后,他更期待这个节日了。他还从未和朋友一起待到最晚,看漫天炸裂的漂亮烟花。 那晚烟尘刚到,束钧就提出了两个背包。 “我都准备好了!”他鼻子快要翘到天上去,满脸都写着“夸我”。“阿烟,我们去河边吧,我知道一个特别好的观景位置。” 烟尘张张嘴,有点犹豫。 “没事,人是有点多,但不会太挤。”半年下来,束钧摸透了自己这位朋友的脾气。烟尘不喜欢人太多的地方,他早早便把这个因素计算在内。 而对方也向来相信他。果然,烟尘乖顺地点点头,仔细背好包。 束钧快乐地咧开嘴,又往他的包带上插了几支鲜花。 最近烟尘看起来越来越不开心了,尽管他在尽力压抑,束钧还是看得出来。说不定自己带他去热闹点的地方,能让他心情好一点。 他还特地做了个小小的焰火,打算当做惊喜。 夜晚的河畔人山人海,束钧猴子似的钻来钻去,硬是带着烟尘走了条人不多的小路。最终,两个人蹬着墙的夹缝和窗台,爬上河边低低的矮房。人群在下方拥拥挤挤,两个小孩坐在房檐——束钧愉快地双手撑地,使劲晃荡着腿;而烟尘哪怕运动方面协调不少,这会儿也仍然双膝紧挨,双手放在膝盖上。 “等到零点,满天都是烟花,特别特别好看。”束钧享受了会儿凉风,激动地比划起来。“这是我的特别观景位置,视野可好了!” 烟尘却没看向天空,他垂着眼,看向下方熙熙攘攘的人群。 “对哦,一般晚上没什么人,你是第一次见这么多人吧。你看那边,那边是我同学,就那个穿蓝衣服的!她和她一家人都过来了。” 女孩一只手牵着母亲的手,一只手拿着棉花糖,期待地看向天空。 烟尘的表情有点微妙的苦涩,或许是夜里太黑,自己看错了,束钧想。 “那两个也是我的同学,他们是兄弟。嘿,我可是一直控制了自己的战术成绩,我要在模拟测试里一飞冲天,吓他们一跳!等我拿了第一,我请你吃大餐。” 他的两个同学正在愉快打闹,笑声划过夜色,听得相当清楚。 “好。” “啊啊你看到那边那个人没有,那是我特别崇拜的黑鸟队队长,徐坎!”束钧伸长脖子,“阿烟你快看——徐队刚退役呢,据说他要带家里人出国度长假了。你看,他是不是很帅!” 徐坎站在河边,肩膀上坐了个八岁左右的小女孩。他正和妻子有说有笑,节日灯光映亮了他的眉眼。 “他女儿还是我们学校的,请了超——长的假,我好羡慕啊。” 人群中不时传来开怀的笑。再等半分钟,缤纷的焰火会炸满夜空。就像往年一样,大家会许下各自的愿望。 内容很简单,大多是家庭和睦,身体安康。 不过束钧没有家人,身体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他早就决定了自己的愿望——希望能和阿烟成为长久的朋友。 不知道阿烟会许什么愿,他侧过脸,瞧向坐在身边的烟尘。 烟尘的眼圈是红的。 人流之中灯光点点,每个人都带着笑容。晚风温柔,河水轻柔地冲刷河滩,整座城市灯火通明。明明一切都无比美好。 烟火炸开。 炫目的色彩在空中跳跃,人们抬起头,笑容变得更浓了。徐坎的女儿在激动地尖叫,两个男孩朝天大喊,人群骚动起来,无数家庭舞蹈般轻轻碰撞。 束钧没看天空,他担忧地看着自己的朋友。 烟花将整个夜空照亮,也映亮了烟尘满是泪痕的脸。他的身体没有抽搐,没有哽咽,甚至呼吸变化都没有太过明显,只是眼泪不断流下。 烟尘试图用手去擦,可那眼泪像是擦不尽一样。终于,他开始轻轻抽鼻子。 “你不舒服吗?”束钧没了看烟火的心情,他本想让烟尘开心点,哪想到起了反效果。 “我有……有一件事想问你。”烟尘嗓子有点哑。“所有人都告诉你,某个行为是对的,可你觉得哪里不太对……你会怎么做?” “呃,我不知道。”束钧被烟尘的眼泪吓坏了——这半年来,他可从没见过烟尘掉一滴泪。“但、但是既然你觉得不太对,就自己多想想?” “嗯,我想了很多。”烟尘轻声说,眼泪仍然没有停。“我也会继续想下去的。” “而且……而且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如果你觉得不对,肯定有自己的道理。” 束钧搜肠刮肚,想着合适的话。 “要不今天就到这里,我们先回家吧。” 回家的路上,烟尘一路无言。而在睡前,烟尘突然靠过来,吻了吻束钧的发顶。 束钧吓了一大跳。 “这是‘晚安’的意思。”烟尘哑着嗓子说道,“我看过书,这是和‘很重要的人’道晚安的方式。” “我们老师说过,亲吻表示‘喜欢’。”束钧严肃地指出。 “亲面颊才代表‘喜欢’。”烟尘翻了个身,“睡吧,晚安。” “晚安……阿烟,你没事了吗?” “……” 烟尘没有回答。 而束钧的回忆到此为止,再次陷入不自然的黑暗。 第47章 烽火之始 怪不得在自己恢复记忆前, 祝延辰绝口不提他们是朋友。 第85章 他们认识得太早,眼前的现实又太沉重。祝元帅能说什么?我们小时候每天都互道晚安,所以你得信任我? 想象祝延辰板着脸说这话, 半昏睡的束钧有点想笑。 虽然记忆没有完全归来, 他记得他们一同做过的琐碎小事。单提出来, 无论哪件都幼稚到令人发笑。可它们的确带来了区别——枯燥乏味的回忆中多了一拢火,逐渐温暖起来。 他曾有过这样一个特别的朋友。 束钧心里腾起一阵酸意。十六年前他不懂,如今他能猜到那晚烟尘落泪的理由。 十六年过去,这人壳子像重换了一个, 内里还留着 点他熟悉的气息。记忆尚不完整,束钧自然不会幼稚到就此卸下防备。然而在这一刻, 胸口的疼痛却是实实在在的。 束钧终于攒起力气鼓动胸口, 长叹一口气。他努力挪动酸软的手臂,环住祝延辰的背。 “醒了?”祝延辰问道,语尾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感。 “你宽了不少啊。”缓过了劲, 束钧精神恢复得很快。“当初我一把就能抱住你,还能原地转两圈。” 祝延辰:“……” 周遭黑暗阴冷,气氛却沉不起来了。 束钧这边一说话,周一迅速认出了他的声音,开始九曲十八弯地变调嚎叫。束钧没松开祝延辰, 脸埋在对方肩膀上, 安静地待了会儿。 祝延辰也没再说话。他伸出手,手套破败的布料滑过束钧的后颈。 “我们回去吧。” “不用再来点久别重逢的拥抱?” “……”祝延辰沉默几秒,“久别重逢可以,你先穿上衣服。” 束钧这才发现,自己几乎全身光着,祝延辰的衣衫也不怎么整。画面哪里都有点不对劲。 记忆回来不少, 束钧原以为自己会适应这些肢体接触。当初他帮烟尘做过不少体能训练指导,小孩子之间的打闹拥抱更是少不了。那会儿他可没有半点拘束或别扭——十一二岁的孩子,友情纯得水都掺不进。 确定祝大元帅是自个儿的少时挚友,他那些问号终于能够消散。性格相合来自他们日夜相处的累积,亲近感来自久别重逢的怀念。哪有什么暧昧心思,不过都是潜意识在作怪。 ……束钧本打算这么想,可现实完全不受他控制。 事情不对头。 他非但没能心如止水,感受反倒格外古怪,两人贴在一处的皮肤烫得灼人。记忆对比都有了,作为一个健全的成年人,束钧瞬间意识到问题所在——那根要命的浪漫苗头非但没死透,反而折腾出几分生气。 要命。 束钧用了好几个深呼吸来平复心跳:“行,你稍等,我正好练练手。” 说着他伸长手臂,掌心触上一边的蚀沼。镜子蚀沼的能力比甜锋的好控制多了,蚀质缓缓爬上他的手臂,拟态为一件像模像样的防护衣。 随后束钧拔起周一,蚀质绕上剑身,化为包裹剑的宽布条,堵住了它啊啊乱叫的嘴。确定自己控制得没问题,他转而修复祝延辰的衣服。 可惜“模仿”能力在祝延辰身上出了岔子。 不想被拉进祝氏黑工厂,蚀质们纷纷扎起马步,蚀质衣服硬是浮在祝元帅皮肤之上。防护服一时间有了宇航服的味道,祝元帅看上去马上就要飘起来。 “你先忍忍吧。”束钧撤了能力,哭笑不得。 祝延辰拾起破碎的面罩,目光分外柔和:“嗯。” 束钧率先站起身,他朝祝延辰伸出手:“至于我记起了多少……阿烟,‘今天就到这里,我们先回家吧’。” 祝延辰拉住束钧的手,破碎的面罩后,那双黑眼睛满是生气。 飓风瞬间扬起,破碎的蚀质环绕两人飞扬。束钧抱紧祝延辰的腰,两人飞上天空。云层之下,祝延辰安心地闭眼休息,整个人都透着满足。而束钧一声不吭地展开风盾,飞得不如之前快,却从未如此稳过。 回程不到一小时,束钧思考了很多事。从祝延辰这些年的经历,到他们以后要走的路。 以及刚才的悸动。 它可能是一时冲动,也可能是吊桥效应下的一念之差。但那的确是悸动,或许还混合了心痛与思念。 这个结论过于震撼。束钧的心脏擅自跳到了喉咙口,他差点被噎得窒息。此刻两个人又挨得极近,血液开始疯狂撞击脑仁,对方的体温像是带了电流,他半边身子麻酥酥的,几乎无法顺畅思考。 好在束队长经过大风大浪,迅速压下了这些异常。祝延辰是他珍重的朋友,也是最强大的合作者。如今对方把他当友人,自己总不好在局势紧张时搞些有的没的。 不过喜欢就是喜欢,束钧不打算将那根罗曼蒂克的小苗刻意按死。硝烟散尽前,两人正常相处,至于后续是浇水还是除草,随缘便好。 想到这一层,他默默加厚了风盾,以防疲惫的祝元帅被风吹到。 脑内巨浪滔天的不止束钧。 刚才那一抱,祝延辰自己也觉得不对味儿了。对方又想起许多事,明明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可这回他不仅觉得不够,甚至开始莫名其妙的失落—— 束钧方才那态度,分明是对待友人的。祝延辰曾期待过今日的景象,可对方坦率地抱过来时,他却生出点微妙的不快。 他想要的不是这个。 祝延辰暗暗勾紧束钧的背。等束钧想起全部事情,又会是怎样的表情呢? 对身边人的情感像一株藤蔓,细密的藤丝爬满他的人生。它混杂了太多东西,渐渐酿成一种难以控制的渴望。 作为更占优势的那一方,他不打算任由这份渴望蔓延——否则就算束钧回应了,他也无法分辨对方是真心愿意,还是为了维持合作不得不顺从。 来日方长,他恰好有的是耐心。 侵蚀区边境,黑鸟先锋队早已回到营地。 第86章 郁金还在愣神,而胡砚早就找好了掩饰的借口。到底还是副队长靠谱,束钧差点热泪盈眶。 “刚才那个副本是出了点问题,官方的人来调整了一下。官方嘛,能用用最强能力也正常。你问npc在哪?再等等吧,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了,搞不好还有后续剧情呢。”束钧踏进营地时,胡砚正一脸深沉地打着哈哈。 “我们在路上找到了废弃的泥橇。”束钧仗着npc身份瞎编起来,“刚才阿烟担心我,才没上船……我摔在蚀沼里了,差点没能起来。” 郁金麻木地听束钧瞎扯,两眼发直。 “我们走的时候,官方的人还在调整蚀沼呢,后来怎么样也不清楚。不好意思哈,我先回帐篷了,先换个衣服再谈。” 郁金见两人往npc帐篷里钻,紧接着想进去讨个说法。哪想到祝延辰回身一拦,严肃地摇摇头。 怎么着,男人换衣服,他还看不得了吗?只是玩家npc化的打击太大,郁金也懒得计较,索性就在帐篷外面等着。 事实上确实看不得——帐篷里开着净化机,束钧刚踏进去没多久,临时赶工出的蚀质衣服便蒸发了一半。束钧利落地换好防护服,包好剑,示意帐篷外的两人进来。 这回轮到祝元帅换衣服,虽说他的衣服是真正的布制品,束钧还是忍不住挡下郁金的视线。 郁金:“……行了我知道你舍不得,放过我吧。我是来说正事的。” 束队长脸皮向来不薄,他面不改色地吃下郁金前半句:“随便问。” 某种意味上,郁金代表了那个边境聚居地的人。三人难得有缘,郁金品性又不错,是个相当不错的合作者。只不过这人是正宗的底层人士,只认实力。比起磨破嘴皮子,简单粗暴地展示力量最为有效。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郁金单刀直入,“刚才黑鸟有人问,我全搪塞过去了。现在轮到我问你俩。” “这事说来话长。”束钧喝了口水,“但咱俩之前是见过的……” …… 半个小时后,郁金出了帐篷。他的脸色也成了荧光黄,和发色尤为统一。 束钧自然不可能全盘托出,祝延辰的身份更不能暴露。他只是顶上幸存玩家的名头,努力在武力震慑的基础上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结果他嘴巴快要说干,郁金的五官还是纠结地挤在一块儿。 祝延辰只补了两句:“联合政府打算增产合成人,到时候你们是第一批失业的,这点你比我清楚。” 他整了整新衣服的袖口,目光沉如水。 “如果联合政府和玩家爆发冲突,你们也会被第一批送上战场,用来激发矛盾。这是你想要的吗?” 一直试图委婉点的束钧:“……” 郁金站在原地,唉声叹气了半天。半晌后,他伸手和两人握了握,忧郁地离开了帐篷。 “关于胡砚的报告,我要不要插手一下?毕竟他的’npc’说影响到了不少人,万一……” “没关系。”祝延辰摇摇头,“让他按想法报告就好,我知道上面会怎么判断。” 说罢,他认真摸了摸束钧的额头:“当务之急是回y市,早点看下你的身体状况。目前来看,你的记忆恢复很可能与这两次战斗有关。” “嗯哼。”束钧享受着额头上的温暖。“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是得和胡砚解释一下。” “什么?” “关于头发和眼睛,我不是故意要做什么视觉系效果,这副样子都是《侵蚀》的安排。” “……” 不久后的y市,指挥中心。 易宁看着面前的报告,眉头快要拧成麻花。 黑鸟队伍的报告相当奇怪——这次的蚀沼,就能力看来十分异常。而且报告中出现了一个莫名奇妙的“官方人士”,那个人似乎拥有多重能力,但谁也没能看到他的脸。 据黑鸟目击者称,那人的武器似乎是根漆黑的狼牙棒,还会发出怪声。不过那两位队员身体极其虚弱,证言无法完全采信。 之后逃出来的npc也提交了报告,只提了那人形貌异常,不似人类。他们只顾着逃命,没注意更多细节。 就结果而言,那个奇怪的蚀沼消失了,可这件事整个儿都透着诡异。 “我看看。黑鸟的报告早晚会公开,不差这一时。” 一只手伸到易宁面前,明明是具有侵略性的动作,罗断却显得尤其温和。 “……而且你看起来挺苦恼的。” 最近罗断往他这跑得越来越勤,易宁已经把所有敏感资料藏了起来。这位队长太会做人,建议又十分有用,他也不好把罗断赶出去。 天知道为什么罗断的伤好得这么慢,看来得找艾医生专门看看了。 “看吧。”易宁点点头,默许了罗断的行动。 “谢谢。”罗断笑了笑。“这几位带路人挺有意思,下次地下水做任务,我可以请他们吗?” “只要他们愿意就行……说来明天下午,我得去剧院一趟。夏家搞了庆祝祝延辰归来的歌会,我必须出席——明天你就别来了。” “好。”罗断的笑容更大了,“我大概还是会过来兜一圈儿,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怎么说呢,计划永远不如变化快,对不对?” 作者有话要说:  两个人都意识到了然后。 束哥:多好的朋友啊,我不能占他便宜。 元帅:多好的朋友啊,我不能占他便宜。 一旦有友情对比,爱情格外藏不住呢(。 【燃烧的烽火】 第48章 危机当头 去时走了两天, 返回自然也得在路上过一晚。 第87章 束钧又梦见了那个诡异的自己。 梦境变得更加鲜明,周围不再是一片黑暗,他回到了“真实世界”里自己的居所。 梦里的时间还是白天。喝了大半的果汁搁在小桌上, 玻璃壶中的冰块早已融尽。窗外, 横穿城市的河流闪闪发光, 如同一条带着体温的粉蓝色缎带。风清新凉爽,却携有浓重的腐败臭气。 进入战队后,束钧家由小公寓换成大平层,阳台修了泳池。此刻泳池里的不是清透的水, 而是满溢的棕红色血液。束钧压下一阵干呕,走近细看——池内的血轻轻摇晃, 内脏似的肉块漂浮在液面之上。 “他自己”正坐在泳池边, 还是那副黑发黑眼的模样。那东西赤裸上身,穿着样式熟悉的泳裤,像是被束钧的脚步惊动, 它慢慢扭过头来。 它的身形仍然破碎,不少部位还是皮开肉绽的惨样。那张脸恢复小半,皮肤下的血管发黑,像极了被侵蚀致死的尸体。 不过比起上回那副全身都该打马赛克的模样,这回它勉强能入眼。 ……也不知道和自己恢复的记忆有没有关系。束钧眯起眼。 腐臭的味道将他黏在原地, 空气变得像胶一样稠。那个东西在他面前慢慢沉入血池, 腐烂的血淹没到他的胸口。它一步步走向束钧,在血池里漾起一圈圈涟漪。 束钧不为所动:“你有话直说,别搞即兴演出。” “我想起来了。”那东西的声音和束钧完全相同,不过多了些缥缈的回音,像是从空壳子里传出来的。“祝延辰从十二岁开始就欺骗我,人类都是一样的。” 池子里的血开始脱离重力束缚, 顺池边往上爬,缠上束钧的脚踝。 束钧皱起眉,无数负面情绪疯狂地往他脑子里涌。世界在那一刹那变成了血红色,他差点被那些情绪冲得没法思考。 “我们一直被蒙在鼓里。之前种种,不过是祝延辰的苦肉计——他自知病入膏肓,特地用这种方式诱导你治疗。当初不是他拉住的我么?那个人对蚀沼了解颇深,或许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如愿获得了免疫。现在他又要利用你的能力,夺取首脑的位置。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等祝延辰利用我和我的同胞们抢到位置,他真的会留下我们吗?养上几万很快就会丧失劳动能力的异种?他只要凭借合作者的身份,在背后来上一刀……” “那些死在迷茫里的同伴,我不敢忘记,我也不能忘记。人类根本不可信,不过短短半年的记忆,谁知道是真是假……” 束钧捂住剧痛的脑仁,嫌弃地摆摆手:“停,你先停一下。咱别自来熟行吗,你是你,我是我。你一上来就在这拿我的身份嗡嗡嗡抒情,很吵的。” 像是没料到束钧这个反应,那东西僵在血池之中,半天没吭声。 连正在往束钧腿上爬的腐血都顿了下。 “你无法改变你的身份,对于人类来说,现在的你意味着灾难。就算有了脑样本,那个姓艾的女人能做多少药?不过是祝延辰给你点甜头罢了。利用他获取药物后,你得立刻杀死所有知情人类,这才是最合理的选择……” “对,对,就这样。好好说‘你’,这不就舒服多了。”束钧终于压下了那些纷乱的情绪,舒了口气。 那东西翻起仅存的一只眼,冷冷地盯着他。 束钧抽下小桌上的桌布,开始擦爬到小腿上的血:“别看了,还有吗?你说完了没?” 血池里的怪物:“……” “我已经充分理解了你的诉求,现在你可以滚了。”束钧拧了拧被血浸透的桌布。 “你应该感受到了,逝者那些怨念和恨意——你要视而不见吗?”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从血池中浮出,那都是在任务中牺牲的黑鸟队员。他们茫然地瞪大眼睛,灰蒙蒙的瞳孔朝向天空。 束钧身上那副无所谓的态度瞬间消失。 “我之前只觉得你很啰嗦,现在我觉得你相当欠揍。”他的声音里多了点冷意。“我先问一个问题,按你说的做,合成人能赢吗?” 那东西不答。 “那还这么多屁话。听你废话到现在,我只听出一个意思。你想让我早点踹掉祝元帅,然后找人类疯狂报复。” 束钧抓住桌上玻璃壶的把手,青筋从手背爆出。 “是,报仇雪恨,然后呢?单方面毁灭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就算个体实力强,合成人数量太少,寿命也有限。人类只要放弃发展,分散逃个几年。等我们衰弱下去,他们再反扑便是。” “而我们手上没有系统相关知识,就算有,短期也教不出能熟练运用的人。不说战斗中的人员伤亡,就说性命将至的幸存者,谁来治疗?‘真实世界’的运行,又要谁来维持?有人失去一切,愿意这样赴死,我很理解。可那些还没来得及进战队的小孩呢,也要跟着陪葬?” “要是我的队员想活下去……为了让他们活,别说恨意,自尊我都能放弃。虽然我没失去最重要的人,这样讲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但很可惜,黑鸟队长刚好是我,这就是我的立场。” 那东西伤口中的蚀质不断涌动,显然在计算合适的回答。 “别磨叽了,你考虑的东西,我都想过。”束钧在血池边停下脚步,他提起玻璃壶,淡红色的果汁浇到那东西的头上。“要是提不出建设性建议,你还是趁早滚吧。” “你会被背叛的。”数分钟后,它慢条斯理地说道,如同在诅咒。“你一定会被背叛的。” “哦。”束钧甩了甩壶中残余的果汁,“不好意思,我也想过这个。” 他擦擦手,竖起的瞳孔收成一条细线:“如果阿烟背叛了我,我会站去他面前,让他亲眼看我挖出他的心脏。战斗结束后,作为出现重大失误的领袖,我自然也会以死谢罪,不劳您费心。” 束钧蹲下身,他无视了身周负面情绪的海洋,冲那东西冷冷一笑。 “顺便一提,要是他到最后也没背叛,我搞不好会追求他。” 怪物:“……” 看对方愣住,束钧的笑容里多了点嘲讽的意味。他松开手,空掉的果汁壶嗙地砸上那东西的脑袋。血池剧烈地沸腾起来,那东西发出一声哀怨的嘶叫,满是死气的眼睛狠狠瞪着束钧。 梦霎时碎裂。 束钧平静地睁开眼,忍不住白眼一翻,结果正对上换上衣的祝延辰——马上就要回y市,作为npc组的小头领,郁金一早便去跟胡砚开会了。祝延辰平时不能露脸,连睡觉都要戴上简易面罩。好容易放松地换回衣服,给束钧看了个正着。 束钧没拘束,反倒坦然看起来。 梦里的场景清晰得很,他“搞不好会追求”的豪言有一半是用来气那东西的,但也有一半是出自真心。昨日的悸动早已平静,眼下正是验证的好时机——作为成年人,要是对这场面心如止水,那他的感情搞不好只是友情浓过了头。 发现束钧的视线,祝延辰动作一顿,动作慢了几分。苍白的皮肤被暖光照着,泛出点白玉般的色泽。虽说对方有的自己都有,束钧还是忍不住心跳快了几分。 成吧,他真栽了。 第88章 “我又梦到那东西了。”束钧叹了口气,直接开始讲正事。 祝延辰换了件高领里衣,闻言皱起眉。 “它的诉求还是老一套,恨不得推着我报复人类。我怀疑它是蚀沼那边的,但我想不出它怎么影响的我。”束钧翻身起床,利落地穿上外套。“它出现的场景越来越具体,我有点担心。” “我明白。”祝延辰沉稳点头。“已经在计划里了。等我们回y市,我要第一时间看你的脑部扫描。” “不止这个问题,阿烟。” 束钧露出一个苦笑。 “我对自己还是有数的。要那天我们错过了,我不清楚自己会不会在未知的绝望中疯掉。我能顶住那东西的挑拨,只是因为我幸运——我没失去过至亲,并且更早遇到了你。” 不知道是不是束钧的错觉,祝延辰表情没有一丝波动,但是耳朵尖有一点发红。 “但换一个被迫失去过亲人或爱人的目标,我怀疑它会成功。”束钧手指摩挲着下唇,“人要是绝望了,可什么都做得出来。” “阿烟,脑内冲击会不会已经有了其他解法?我怀疑‘那东西’的目标不止我一个。” 祝延辰皱起眉:“说到这一点,我有个猜测……” “哎,你俩没去吃饭呐?”郁金钻进帐篷,祝延辰立刻扣上面罩。 束钧赶紧换了个话题:“怎么,不准我们早上腻歪会儿?你们会开完啦?” “饶了我吧祖宗。”郁金嘟囔,“麻烦事儿够多了——我们才接到通知,y市今天禁止出入,警戒升到最高了。那个祝延辰不是找回来了吗?上头那些人在大剧院搞了个什么歌会,有头有脸的人几乎都要过去。这下好了,咱们还得在城外多待一天,也不知道给不给多结点工资。” 束钧和祝延辰对视了一眼。 “我明白了。”祝延辰少见地开口,他一把抓住束钧的手腕。“总之我们先去吃饭。” 郁金:“哎哎哎,会不会做人哪?我他妈还没抱怨完,听我发泄下行吗?” “不行。” “虽然我和你们定了那什么协议,不意味着我没脾气——” “这趟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我那份酬金归你。”祝延辰快速应道。 “……两位慢走。” 出了帐篷,祝延辰的声音低了很多:“我们必须想办法进到y市。” “和你刚刚说的猜测有关?” “嗯,指挥中心说不定‘有东西’。” 祝延辰捉住了那天一闪而过的灵感——的确,指挥中心能够将大型蚀沼阻挡在外,只允许一定程度的蚀质存在。可是有脑子的未必都是“大型蚀沼”,周一就是最好的例子。 就算迫于净化威胁、无法向外界传递消息,一个有脑蚀沼独自待在指挥中心,能做的事情也相当之多——比如等待合适的猎物。 弱小的蚀沼或许做不到太多事,但如果借助资深玩家的力量…… 束钧脑内的恶意情报,很可能就是被它植入的。而且在那个时间点,指挥中心里的资深玩家可不止束钧一个。祝延辰暗暗握紧拳头。 今天大人物们集中在大剧院,警卫势必会被调走一部分。万一束钧噩梦的来源真在指挥中心,搞不好会出事。 祝延辰调整了下情绪,继续快速解释:“脑内冲击确实有其他解法。合成人身体不稳定,年纪大点就会开始崩毁。到时蚀质会入侵身体各部分——包括大脑。” “作为生物组织,人工植入的脑碎片也会被侵蚀,压制能力会减弱。如果合成人足够幸运,没有死在战斗里……等他们的身体开始衰败,他们的确会有‘察觉真相’的可能性。这也是你们会有固定‘退役’时间的原因之一。” “罗断。”束钧瞳孔一缩,喃喃道。 “没错。”祝延辰的声音有点干,“无论如何,我们最好去确认下。” 束钧闭上眼睛,呼了一口长气,随即睁开:“明白了。胡砚那边交给我,你去搞定郁金——五分钟后,我带你走。” 合成人的后路还没备好,无论如何,战火决不能现在点燃。 罗断独自走在指挥中心最下层。 水雾遮住了他的身影,至于温度探测仪等设备,有“人”帮他搞定。冰冷的蚀质绕着他的脖子,缓缓摆动,触感如同绞索,又像死去爱人的环抱。 易宁的密匙被他夹在手指间,随意把玩。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哪怕看到面前满满一罐大脑,罗断连眼皮都没有跳动一下。 “就是这里?”他在指挥中心最深处停住脚步,轻声呢喃。 蚀质蹭了蹭他的颈侧,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用你的能力……送我进去。” 温暖而熟悉的声音,罗断知道它是假的。可他生活中的谎言太多了,不差这么一个。 “利用水汽的话……唔,的确可以做到。问题在于——嗯,怎么了?”被蚀质戳了戳肩膀,他扭过头。 “他们……来了。” 那个声音说道。 “他们……又来了。” 第49章 告别 时间回到半小时前。 两人走了空路, 一路冲到y市上空。 y市周围也开了净化防护,但和指挥中心附近的强度不同。束钧镇压好自己体内的蚀质,勉强可以通过, 就是被发现的风险有点高。幸亏今天警卫重点在大剧院, 祝延辰从城上空观察片刻, 挑出了个监视死角。 “我先进去探探。”等飞到指挥中心附近,祝延辰再次开口。“顶楼左起第九个窗,把我往那边扔。” 第89章 事出突然,这回两人没有董老头的场外协助。在祝延辰取回权限前, 他们必须小心那些虎视眈眈的警报系统。 束钧没啰嗦,风将两人卷到建筑侧上方, 他松开抱住祝延辰的手。祝延辰打开缓冲装置, 漂亮地落到房顶边沿,随即攀住房顶、撬开窗户。 指挥中心是y市少有的高层建筑,顶层的防御相对弱些, 祝元帅的入侵无比顺利。 被拦在防护罩外的束钧:“……”就算恢复部分记忆,他还是想不出这人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指挥中心内,元帅们通常会有个私人房间。祝元帅的“死而复生”来得太快,房间绝对还在,权限也肯定恢复了。束钧耐心地浮在监视器死角, 注视着那扇黑洞洞的窗。 祝延辰翻入室内。 室内的摆设没有太多变化, 他的个人物品原本就少。桌上还堆着不少文件,除去常见办公用品,属于他的只有孤零零一个相框。 曾有不少人出入这个房间,但没人在意过那个简单的相框。相框里没有人物,只嵌了张随处可见的装饰性图片——漆黑的夜空中,几朵烟花寂寥地炸开, 再无其他。 祝元帅伸出手,摩挲了下相框边沿。 随即他打开办公光屏,第一时间修改了监视图像内容。光屏密码一层套一层,按理说安全得很,然而警卫中心估计也没能料到,入侵者恰恰是祝延辰本人的“幽灵”。 祝延辰开启最高权限,直接拖出整个大楼的日常蚀质分布调查,并导入自己的分析程序。 果然。 有一片不大不小的“杂质”,在这栋巨大的建筑中缓慢徘徊。它藏得足够深,平时也相当分散,数据建模完毕,它看起来活像渗在建筑裂缝间的一团胶质。 接连几个月的数据整合到一起,祝延辰几乎可以确定,这东西绝对有意识——至少研究员们逐层进行蚀质清理时,它知道如何躲开。 是时候让这帮人来个大扫除了。 祝延辰把手边的相框一扣,又将离那蚀沼最近的净化机功率调低。确定没留破绽,他朝远处的束钧挥了挥手,打了几个手势。 既然指挥中心有鬼,束钧大可以光明正大地入侵,反正有某个居心叵测的蚀沼来背这个锅。 有了薄弱点,束钧再次成功突破。然而就算被削弱,防御系统还是检测到了过量蚀质,警报瞬间被触发。 祝延辰等的就是这个。 他拦截了防御系统的反馈数据,将另一个蚀沼的浓度特征覆写上去。 “还真找到蚀沼了?”见祝延辰招呼自己进来,束钧一瞬便把原因猜了个七七八八。 “嗯。”祝延辰点头道。“我把警报触发时间延后了,总之先去找罗断。” 罗断的病房是空的。 洁白的房间一尘不染,然而别说束钧,周一都不安地扭动起来,在布条中唔唔抗议。 “这里的蚀质浓度不太对。”束钧皱起眉,“我有不好的预感。” 然而这栋建筑太大,目标又存心躲避,束钧完全感应不到另一个蚀沼的位置。不过在这种事情上,周一这个野生蚀沼向来表现比他好。 束钧解开布条:“你能找到另一个蚀沼吗?” 周一不满地咕哝几声:“能。” 随后它撅起仅有的那张嘴,一字一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嘲讽:“气。味。” 时间有限,束钧忍住了拧它的冲动,咬牙切齿:“带。路。” 他用它劈了两个alpha级蚀沼,这东西得了情报,开始自由补全自己的脑。可能是没吞过合成人,兼容能力有限。事到如今,周一非但半点人味儿没带,阴阳怪气的本事倒是长了不少。 周一:“吃!的!” “行行行,不会饿着你,赶快点。” 没了布条遮掩,漆黑的剑身露出半截。大剑刃尖抖动几下,冒出四个河马似的鼻孔,使劲吸气喷气。 祝延辰:“……” 束钧忧伤地往前走了几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是很恶心。” “……挺有特色的。”祝元帅看着那四个张张合合的鼻孔,语气很是严肃。 束钧在心底掬了把泪,跟着疯狂嗅闻的周一前进。周一顺走廊嗅了一路,将两人径直引向地下。 这会儿束钧没了半点开玩笑的心思——两人进了电梯,周一用剑柄啪啪撞着最下一层的按钮。那是他们上次的目的地,束钧很清楚那里都有些什么。 两人冲到地下大厅门前,隔着窗户看去,大厅里空无一人。周一喷出几滴鼻水,鼻孔收了回去:“这。” 束钧思考片刻,将它重新缠好,搁在门边。 “罗断!”藏好周一后,束钧率先走进门,摘下面罩。“我知道你在这里。” 空气里响起一阵轻笑。 “没想到是你。”水雾散去,罗断缓缓显出身形。“既然你敢摘面罩……这里的监控系统,你搞定了?” 面对束钧异常的样貌,他没有任何反应,整个人透出一种可怖的麻木感。 “算是吧,不过我们时间不多。”确认罗断没在使用能力,束钧快速回答。“既然你在这里——” “对,我知道。”罗断的声音相当温柔,“我都知道了。” 罗断未婚妻的事,束钧听说过不少。他缓缓吐了口气:“罗队,我就不说漂亮话了……我和我朋友在弄药,可以让大家清醒过来。一起走吧,我们也有医生,能给你提供更好的治疗。” 罗断只是笑,不接话。 “想想地下水的队员。”束钧的口气越发温和,“记得吗?上次我们去学校演讲,‘那边’还有那么多没进战队的小孩。报仇归报仇,我们得给他们留下后路。” 第90章 罗断的笑容淡了些,多了点苦涩:“报仇?” “是,我会让那些推行系统的人付出代价。”就算祝延辰在旁边,束钧也没掩饰声音里的血味。 “说实话,我挺羡慕你的。”罗断注视了会儿束钧,“事情到了这一步,你居然还能做梦。” 糟糕。 祝延辰身子僵了僵,束钧认得那动作——祝元帅的手已然按上枪柄。 他深吸一口气,又上前一步:“我肯定不会一个人做这些事。总之你先冷静,我们慢慢说。” 罗断是个聪明人,不会鲁莽到在人类大本营暴露自己。 这地方太过敏感,先稳住罗断的情绪为上。罗队长的情绪明显不太对劲,束钧暂时不敢提其他人类帮忙的事,生怕刺激到他。必须离开这里,将罗断和那个古怪的蚀沼隔离开才行。 “嗯……”罗断上下打量着束钧,嘴角的僵硬笑容没有消失。“也是,我现在的确不怎么理性,我知道。也许是该找人谈谈……” 罗断的话语里多了几分迷茫。地下水的队长向来敏锐冷静,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束钧从未见过对方如此无助的模样——罗断和裴书远的恩爱,他们早有耳闻。看着这样的罗断,他总觉得某种东西在面前被粗暴地砸碎了。 精致的匕首落入泥水,隐隐爬上锈迹。 束钧伸出手:“罗队。” “这段时间,我一直想找人讲讲小远的事。”罗断盯住那只手,没有动弹。“我以为我能成为下一个徐坎,拥有一个小家,然后在退役之后带她去她想去的地方——任何地方。” “你知道吗?她用能力将我推上安全的落脚点,自己掉下蚀沼,一下子沉了进去。我眼看着她沉没……她的右臂一直朝外伸着,我以为她在道别。” “如果拼命些,我当时能够拉住她。可当时我在想,这不是坏事。就算强行拉起她,她的角色已经被严重侵蚀,注定保不住,不如就这样退出——她比我爱玩,这下终于能自由地休息一阵了。” “她就在我面前挣扎,向我求救,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她知道我就在她身边……你说,当时她是怎样的心情?我想象不出来。” “她真的救了我的命,而我连再见都没能说。” 眼泪从罗断的左边面颊滑落,他的右眼似乎出了什么问题,毫无反应。那丝微笑像是刻在了罗断的嘴角,给他平静的表情添了几分癫狂。 “罗队。” 束钧没有收回手,又重复了一次。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言语之下透出一丝恳求。 “不管蚀沼告诉你什么,它只想让我们和人类拼成两败俱伤。哪怕你不打算和我们合作,也不要在冲动头上行事。” 吐出了憋在胸中的悲恸,罗断像是冷静了一点。他闭上眼睛,调整了会儿呼吸:“抱歉,失态了。” 束钧暗暗松了口气:“来,我们先离开这里……” 罗断轻轻摇了摇头,语调里多出几分空虚:“我很清楚,你会是个不错的合作者。或许跟你走后,我真的能保住我的队员,亲手淹死那些‘管理’我们的人。说不定那些梦话真的能成真……” “如果我还是个‘玩家’的话。” 束钧瞳孔骤然缩起。 罗断睁开双眼,他右眼的眼白已然化为漆黑。左眼的眼白也被黑色的血丝侵蚀大半,在束钧面前慢慢黯淡下去。蚀质钻出罗断的衣服,盘绕着他的脖颈,像条不祥的蛇。 罗断的左眼不再流泪,而那个小小的蚀沼也不再隐藏自己。 不,这个说法并不准确。束钧能感受到“蚀沼”微弱的啸声,它就在罗断体内。 “甜锋之上,你之下。”祝延辰压低声音,小声警告道。 指挥中心中自然不可能有alpha蚀沼,祝延辰指的绝对不是硬实力。 那么就是融合度了。 有脑蚀沼似乎都有特殊能力,这点并不受大小限制——至少周一能吐水吸水,改变自身硬度。甜锋都能利用蚀沼的“创造”能力,罗断必然也会得到一点额外的甜头。 但罗断看起来还很清醒,也保住了人形。他融合的蚀沼不大,起码没让他的身体崩溃,说不定事情还能挽回。一通电光石火似的思考后,束钧干脆利落地使出了镇压。 罗断冲他微微鞠了一躬,枯干的双目犹如黑洞。 “再见。” 他说。 “真的很遗憾。” 他没有掩饰自己从蚀沼那里得来的能力——下一刻,罗断直接在两人面前散架了,如同一团水。 他化作一滩不算大的蚀沼,迅速渗进地面,消失在了大厅之中。那些蚀质大多分散,就算束钧努力镇压,仍没能成功阻止罗断的逃亡。 随着他的离开,地下大厅微微震动起来。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起,差点刺穿两人耳膜。 不好。 束钧和祝延辰同时看向大厅中央。液柱中的大脑不再是粉色,尽数变成黯淡的灰白,明显被严重侵蚀过。 从他们进门,到罗断离开,罗断并没有发动任何技能。那么可能性只有一个——在他们到来前,罗断就已经动了手。他一开始边用水汽将蚀质送入,随后用的是蚀沼的能力。 以罗断控水的本事,他不需要像当初的他们那样小心。罐中大脑含水量惊人,只要蚀质进了罐子,接下来便能被送到任意一个角落。 和他们不同,蚀质没有小心挖走一小瓶,而是将全部脑组织破坏殆尽。如今蚀质随罗断离开,只剩下被侵蚀得七零八碎的死脑,警报这才被触发。 ……看来蚀沼和他们目的一致,它也想要被植入大脑的特征。这样一来,蚀质能够精准摧毁玩家们脑内的残片,就像它们在自己脑内做的那样。 尖锐的警报声中,束钧握紧拳头。 理论的确相似,只是有一点决定性的不同。 自己对蚀质有着异于常人的耐受力,再加上祝延辰不间断的药物治疗,这才扛了下来——祝延辰的确想让他知道真相,但也同样想让他更好地活下去。 第91章 而蚀沼不会在乎后者。 第50章 sigma “那个小蚀沼的能力八成是‘粉碎’。”艾萧萧说道。“把自己切得七零八落, 分批潜入指挥中心,再复原回去——其他蚀沼还真做不到。” 追寻罗断无果,四周又警报大作, 两人只得撤了出来。今天艾萧萧不在指挥中心当值, 他们径直去了艾氏医馆。 时间才过去不到一周, 艾萧萧研究不完脑样本。但她好歹把周一上下折腾了个遍,初步结论还是得到了不少。 最近她一直废寝忘食地研究,基本一天只吃一顿饭。如今她正坐在两人对面,狼吞虎咽地吃着面条, 边吃边含糊地解释。 “它怎么进的指挥中心,我心里也有点数。”艾萧萧比了下叉子。“算了, 先从最基本的来吧。关于有脑蚀沼的特殊能力, 我想你们最关心这个。” 祝延辰点点头。 “目前看来,有脑的蚀沼的特殊能力,更像是利用脑产生的第一个执念?或者说愿望?反正是差不多的东西。束钧当时想让你安静休息, 所以有了‘压制’。甜锋的执念是恢复身体,所以有了‘创造’。至于你们遇到的那个蚀沼……我猜它最后接触的合成人意识,可能是‘想瞧瞧自己变成什么样了’。” 所以才拥有了复制物品外貌的复制能力,确实说得通。束钧用叉子搅着盘子里的拌面,认真倾听。 “到这里, 我得给某人补习下蚀沼的基础。”艾萧萧擦擦嘴角的酱, 斜了眼束钧。“接下来我说的话,和那个所谓的‘幕后黑手’蚀沼有关,你俩都听好了。” “蚀沼不是特地找上人的。你们应该清楚,蚀质不挑食,甚至有机物无机物都不挑。至于现在为什么模仿人类——其一,人类是唯一能威胁到它们生存的物种;其二, 人类乐善好施,知道蚀沼搞不太懂自己的肉体情报,特地做了容易和蚀质共鸣的合成人送上门去。等于给蚀沼送了堆详细说明书。” 她灌了一大杯水,冷笑一声:“人类自作自受而已。没有合成人当跳板的话……喏,看周一,周一才是天然蚀沼的天花板,你们觉得它难对付吗?” 束钧将大剑拎起,放在餐桌上。周一似乎察觉到了凝重的气氛,哽咽一声,开始装死。 周一生性狡猾,也有点脑子。不过比起人,它确实更像“动物”。 聪明的动物懂得趋利避害,除非情况极端,否则不可能发动一家老小和人类杠上。在发现甜锋前,祝延辰也是顺着这个思路走的。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我懂你的意思。蚀沼自己学人类,顶多能学个十之一二,还未必专心。有我们当原材料,它们索性集中目标,能学个十之六七。我没理解错吧?”束钧捏了捏剑柄。“可这和幕后黑手有什么关系?” “急什么,我正要说。蚀质和正常生物不同,它们不会进行细胞分化,本质更像规格相同的积木玩具——蚀质根据情报,组成类细胞结构,这是蚀沼’脑’的由来,顶多算一群蚀质玩高端过家家。” 周一听出这不是好话,悄悄“呸”了声。艾萧萧冷冷地扫了它一眼,它瞬间挺直身体,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干。 “它们将合成人残留物聚合在一起,不分好孬疯狂填鸭。除了你这个特例,蚀沼的特殊能力是借用合成人残余的潜意识得来的。姓祝的,你的研究更偏这个方向吧。” 祝延辰再次点了点头。 “它们借用的不只是逻辑思维。”束钧咂摸出一点味道。 “对,多亏你提供的信息,我们得到一个初步结论——用你能听懂的话来说,蚀沼们全盘吸收了玩家们死前的绝望、憎恨。其中比较强悍的玩家,甚至能用执念给它们留下‘特殊能力’。所幸玩家的共鸣没那么高,蚀沼情报有限,就算学了十之六七,本质还是其他东西。” 叉子尖划过湿润的瓷盘,发出让人无法忍受的噪音。艾萧萧脸上的嘲讽更重了。 “它们还不如学全了呢,至少学学人类的祖传内斗。” “怎么说?” “我来说吧。”祝延辰接下话头。“人类有明显的个体观念,可蚀沼没有。幸运点,外界的有脑蚀沼各自发展,镜子蚀沼的试探是它们协商的结果。如果我们运气不好——” “运气不好的话,‘幕后黑手’只有一个。” 艾萧萧松开叉子,不再制造噪音。 “它聚合了所有有脑蚀沼,坐拥一切既有情报。无论是指挥中心的‘粉碎’,还是来试探你们的‘镜子’,都是它分裂出来的东西。甜锋因为太过强悍,保留了自己的思维能力,它才没敢去碰。” 祝延辰沉重地呼了口气。 艾萧萧冷哼:“而且就你的怪梦看来,我们运气的确不好——屁大点的‘粉碎’蚀沼,哪来的情报和智商?藏起来的有脑蚀沼,搞不好真的只有一个。‘幕后黑手’太绕嘴,名字我都想好了,我要叫它sigma。” 束钧看着盘子里的拌面,彻底没了胃口。 “我总结下啊。”他晕晕乎乎地说道。“你是说,我们在找的那个……sigma,集中了死者的负面情绪和执念。这听上去简直就像——” “不是就像,它就是人类自己亲手制造的邪神。” 艾萧萧勾起嘴角。 “蚀质只是蚀质,依循本能求生罢了,它本身可没有倾向……行了,赶快吃你的饭,吃完了我还要给你检查脑子。” 检查完毕后,两人在医馆地底住下。 失去了一个可能的合作者,针对脑内冲击的药没到手,又被冷冰冰的情报浇了一头一脸。束钧坐在病床边沿,有点萎靡不振。 人类自己搞了个邪神出来,合成人非但没法置身事外,还得跟着买单。蚀沼打过来的时候,别说人还是合成人,是人是狗都不会管。 但仇恨在那里,别说队友,他本人也不想为“守护人类”而战。人与合成人的矛盾不可调和,外面还有个sigma虎视眈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手。 这么一个超级烂摊子,他还得找到最合适的解法。束钧想得头一阵阵痛。硬要挑出个好消息——从罗断的状况看来,比起自己御驾亲征,sigma更想挑起人和合成人的矛盾,坐享渔翁之利。他们至少能控制下场面,主动争取点时间。 束钧硬邦邦地倒在病床上,发出呯咚一声。 被巨响惊到,祝延辰扭过头。他迟疑几秒,坐上床沿,一只手盖上束钧的额头。 “你梦到的东西,八成是sigma的一部分。”祝延辰没掩饰语调里的担忧。 “那它还挺憨的。”束钧虚弱一笑。“我现在愁的不是这个。你说罗断要怎么办……分裂的能力加上控水,这组合糟糕透了,逮都逮不到。” “去除玩家脑内的脑片,只代表玩家有了接受真相的能力,不意味着他们会立刻接受真相。”祝延辰收回束钧额头上的手,“他要将真相广而告之,肯定要有动作。虽然没法调动正规军,我会让老四家的人注意点。” “嗯。”束钧瞧着面前修长的手指,心神不定。此时此刻,罗断肯定正在行动,他却早早在这闲着。念头一起,束钧背后活像长了刺,躺也躺不安生,翻身如烙饼。 必须行动起来。可经此一役,指挥中心的警戒水平只会提高。敌又在暗处,他们压根无处下手。 第92章 等等,指挥中心…… “现在几点?”束钧眼珠一转。 “晚上七点。” “大剧院的活动还没结束吧。” “我让老四家安插了些服务生,如果你指的是情报——” “不。”束钧从床上直挺挺坐起,“我突然有了个主意。” 祝延辰抬起眉毛。 “如果我是罗断,我搞不好会趁机从内部动手。不,我不是说杀人——三大家族间暗杀不少,防御措施肯定做得不错。他要现在就暴露自己,那可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到底是自小培养的默契,祝延辰瞬间接上思路。 “你认为他不会离开y市。” “在拿到足够的情报前,他不会轻易离开。毕竟我们立场有冲突,出了y市,他更容易被我追击。而他待在y市,我拿他没办法——至少明面上没法做什么。” 祝延辰的目光渐渐变了。 “咳,所以我们要去大剧院……我猜你想到了。”束钧比了个含蓄的手势。“你可以考虑看下情况,提前拿回你的位置。” 祝延辰直视束钧灰白色的眸子,心中快速计算。 威胁或干脆绑架那个替代品,夺回一部分联合政府中的资源。就算大剧院有警卫防备,警卫防的仅仅是人类,比指挥中心好应付多了。非常冒险的做法,但并非行不通。 “先去看看。”他没有拒绝。 大剧院灯火通明。指挥中心的警报有专人处理,暂时的判定是人为污染。虽说警报级别不低,但也没到所有上层人士一同出面的地步。 表演仍在继续。 现在台上的是舞蹈,夏凉正在后台休息。她早早补好妆,正在看一本腻味的爱情故事。大难不死的“祝元帅”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双手交叉,眼睛直视地面。 无聊死了。夏凉绷着脸腹诽,等庆祝会要结束,她还得负责落幕前的表演。好不容易有点休息的时间,还要和个冒牌货待在一起。 待在一起也就算了,她还得假装一无所知。 不知道那冒牌货怎么想,她是槽心得很。幸亏之前和真正的祝延辰演了把分手戏,现在不用和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卿卿我我。 “小凉。”那人沙哑地开了口。 “嗯?”夏凉抬起头,一双大眼睛立即盈满眼泪。表情五分怨气,五分哀伤,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面对这样一双眼,那人尴尬地住了口,再次陷入沉默。 看这架势,祝家打算演戏演到底了。她和“祝延辰”的“恋爱关系”八成得恢复,反正两家要的不是所谓的儿女幸福,在这个时代,婚姻不过是个变相保证罢了。 夏凉在心里呵呵两声,继续看那本无聊的小说。 也好,要是那家伙敢碰她,她一秒就能扒光对方的假身份。无论这是哪里找的替身,一旦泄了身份,要灭口也是他俩一起被灭口。对方一副唯唯诺诺的没种模样,想必没这个胆子。 但还是好烦啊,不知道这个蠢货要在这里待多久,空气里的尴尬都快溢出窗外了。 就在这时,门把处发出一阵响声。夏凉精神一振——别说是刺客,就算来的是蟑螂形变异兽,也比对面的男人有趣。 门开了,两个男人走了进来。 其中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有点中世纪的骑士味道,动作里也带着护卫的姿态。另一个大喇喇地露着脸,猛一看,来人和沙发上的“祝元帅”活像是一对双胞胎。 嚯,她还当是谁——祝大元帅大驾光临,还带了个装成保镖的束钧。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束钧一直在有意无意地瞄向自己。夏凉拿起书本,挡住自己的笑意,做出一副受惊的模样。 “你……你……”沙发上的“祝元帅”整个人傻了眼。 “嘘。”祝延辰手枪抵住他的眉心,另一只手做了个安静的动作。束钧将门反锁,大大咧咧倚在了门板上。 “不可能,祝盛告诉我……这不可能……”冒牌货彻底陷入了混乱。 “祝盛不是无所不知的。”祝延辰冷冷答道,“你是谁?” 那人又看了眼夏凉,张张嘴,随后整个人委顿下来:“夏语锋。” “哈?!”夏凉惊道。 随后她意识到了这口气不怎么妥,又柔柔弱弱地补了声:“什、什么?!” 她听说过夏语锋这个人,夏语锋算自己表了几里地外的远亲。夏家是一直把他往祝延辰的附庸方向培养,夏语锋早年跟过祝延辰几年,清楚祝延辰的习惯。祝盛挑了这个人,肯定少不了这方面的考虑。 可就算夏家和祝盛都知道她对男人没兴趣,这未免也太糟蹋人了。夏凉一阵恶心。 就她得到的情报版本,夏语锋发现祝延辰在进行某些研究,跑去向祝盛告了密。之后祝延辰的研究资料被销毁,夏语锋却也消失在了三大家族的交际圈内,估计是发配到哪个犄角旮旯里了。 虽说是名义上的亲戚,他们从未有过交集,她也没再费心。谁能想到,第一次见面居然是这么个场面。 听到告密者的名字,祝延辰没什么表情。 “哦。”他轻描淡写道,“是你,怪不得。整容手术做得不错啊。” “对不起。”一时分不清祝延辰是人是鬼,夏语锋又惊又骇。“我当初……我不是……” 祝延辰没理他:“是你的话,事情简单多了。之后你要听从我的指挥,该出现就出现,该消失就消失。如果祝盛发现我还活着,哪怕只有蛛丝马迹,你清楚他会做什么。” “如果你想除掉我,继续坐这个位置,你最好一次成功。要是我听到一点风声,你知道我会做什么。” 第93章 夏语锋发出惊惧的哽咽,活像被人卡了脖子。 看这样的表情出现在“祝延辰”脸上,束钧不适地转过头。休息室不大,房内另一个人又撞进他的视野。 夏凉还用书遮着下半张脸,双目湿润又惊恐,一副我见犹怜的漂亮模样。他们闯进来前,他曾礼貌地提出过这个问题——要不要把夏凉引开,他们好单独处理冒牌货。 “那样容易暴露。夏凉的休息室没有监控,放心,她不会说出去的。”祝延辰当时如此回答。 事实证明,夏小姐果然没有尖叫。她只是转着泪眼,目光在其余三人间扫来扫去。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单纯对祝延辰余情未了。 算了,要是一切真能尘埃落定,追人之路难便难吧。要阿烟真的笔直,他也无意强人所难。 束钧盯着夏凉发呆,没接住祝延辰投出的视线。祝元帅皱起眉,脸板得更僵硬了。 他右手继续用枪指着夏语锋,左手拍了把束钧的后颈。后者瞧着他板出花样的脸,“哦”了声,听起来感情格外复杂。 夏凉:“……” 痴迷自己的男人,她见过不知道多少。不说祝延辰,那个合成人看来的目光绝不是惊艳或欣赏。她总觉得那眼神有点像护食的狼,结果下一秒,祝元帅上手拨拉束钧,也瞄来两眼。 那目光和束先生的同出一辙,眼前护食的狼变成了两只。 ……这两个人,有点意思。 “你要我做什么?”另一边,见祝延辰久久不提条件,夏语锋吓软了腿。他鼓起天大的勇气,自己开了口。 祝延辰此人手腕如何,夏语锋心里清楚。他没有祝盛那般狠厉,但也绝不心软,根本不是坊间传闻的废物。当初他去向祝盛告密,一方面是想攀上祝盛这靠山,二是实在被祝延辰的研究吓得不轻。 关于合成人和蚀沼,指挥中心一直在研究。如何减少休眠舱制造的成本,如何加强脑碎片控制,如何加速合成人的培育,如何将合成人的外貌统调为其他物种……林林总总,诸如此类。 反正不是降低成本,就是加强合成人与人类的情感分隔。就算其中一些因为经费原因被否掉,好歹来来回回,方向就这两个。 可祝延辰对那些研究毫无兴趣。 想到过去的时光,夏语锋感觉有点复杂。 他从小被当做个祝延辰的附庸养大,怨愤有,但不多。自十六岁开始,他正式开始协助祝家小少爷。虽说两人并不亲近,祝延辰从未苛责他,或者指示他去做些见不得人的“杂事”。 渐渐的,夏语锋开始喜欢这项工作。有这么一个上司,只要自己不惹事,舒舒服服过一辈子是没问题的。 然而好景不长。彼时,祝家小少爷到底还是年轻,没法做到滴水不漏。有一次,夏语锋看到了他身上的病变——骇人而扭曲,根本不该出现在三大家族的人身上。 祝延辰要求他不要说出去,并许下不少保证。不知道是不是止痛剂用得太多,那时的祝延辰一直有种奇异的恍惚感。那会儿夏语锋也不过十五岁,哪见过“大人物”反过来求他,自然应了。 出于对工作的责任心,他甚至表示愿意当祝延辰的助手,为他隐瞒一二。 自那以后,祝延辰大概真把自己当了可靠的部下,偶尔会透露些自己的想法。 夏语锋不喜欢那些想法,它们压根不正常——从他们踏进军事学校的第一天,教师便反复强调过玩家系统的重要性,以及合成人的本质。祝家小少爷的想法,和那些讲义几乎是背道而驰。 夏语锋吓了个够呛。 玩家系统是大家赖以生存的根本。少年眼中非黑即白,那时在夏语锋看来,祝延辰和反社会分子差不了多少。 于是他“忍气吞声”地做了一年祝延辰的助手,等祝延辰让他接触研究材料了,他第一时间便把研究相关的事情上报给了祝盛。祝盛毁了祝延辰的研究,但也没有给夏语锋嘉奖,反倒直接把他按上冷板凳,直到十几年后的今日。 都是报应,夏语锋苦涩地想道。不过自己起码有一点没看错——祝延辰此人,精神确实不太对劲。都要坐到首脑的位置了,哪有临门一脚时诈死的。 “你要我做什么?”没得到祝延辰的回答,他又重复了一遍。 “除非必要的出行,在我的办公室吃住。我的办公室内配有单间休息室。”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夏语锋丧气地嘀咕,“就算你不要求,我也得这么干。” “在休息室准备好足够的食物,我随时可能回去代替你。到时你会被我锁在休息室内,注意保持安静。” “……?!” “目前就是这些。剩下的指令,我会想办法传到办公室的电脑中。”祝延辰放下枪。“我会找人时时刻刻盯着你,不要存什么侥幸心理。” “是。”夏语锋咬牙看向夏凉——自己这个无名小卒也倒罢了,他倒要看看诈死的祝元帅要怎么威胁这位当红歌手。 “啊,那我可以松口气了?”夏凉几乎瞬间换了个口气,她放下遮脸的书,惊恐和柔弱无影无踪。“你们要来,好歹提前跟我说一声啊?锋哥,接下来咱们可要好好——相处。” 夏语锋惊恐地看向夏凉。 行吧,他们一开始就是一伙的,夏语锋绝望地想。 然而惊恐的不止他一个人。束钧看了看夏凉,又看了看祝延辰,再看了看夏凉。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远远传来一阵脚步声。 祝延辰动作相当熟练,他一把勾住束钧的腰,两人挤进夏凉的衣柜。 来人随意敲了两下门,便自顾自进入室内。 “……父亲。”没想到第一个考验来得这么快,夏语锋咬了口自己的舌头,迅速调整情绪。 束钧透过衣柜缝隙朝外望去,就算不怎么关心《侵蚀》的剧情,他仍认得那张脸。 来人正是祝延辰的父亲,祝盛。 作者有话要说: 夏凉小姐看穿一切√ —— sigma的大写写法是∑,求和← 第51章 最终说明 第94章 祝盛的气势和资料片中完全不同, 只是缝隙中的一瞥,束钧便感到了强烈的压迫感。祝盛不是笑面虎那类角色,一张脸不怒自威, 眼角皱纹像是刻在硬木上, 不会被肌肉扯动。夏凉的休息室装修风格轻松可爱, 多了个祝盛,空气陡然沉重十倍。 祝盛年约七十,白发染成黑色,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些。他简单扫了眼室内, 对夏凉扯了个微笑:“该上台了,你去准备吧。” 这是在赶人了。祝盛来的理由并不难猜——夏凉的休息室没有摄像头, 称得上是大剧院内保密性最好的房间。 夏凉通透得很。她快速行了个礼, 提起演出服繁复的裙摆,走得比跑得还快,当场抛下两位衣柜里的男士。 束钧:“……” 夏凉衣橱蛮大, 他和祝延辰不至于紧紧贴着。想着这人不喜碰触,束钧自觉靠远了点——省得以后追求祝延辰,这会儿的行为被误会为揩油。 祝延辰显然察觉到了束钧的动作,他默默调了调姿势。衣橱昏暗,束钧从对方脸上品出点隐约的难过。 是因为祝盛吗? 束钧再次将视线转向衣柜外。 “你, 状态不太对。”祝盛对夏语锋说道, 口气听不出喜怒。 夏语锋吓得人都僵了,嘴唇不住哆嗦:“我没跟她说任何事,我真没有。祝老……” “算勉强过关。”祝盛淡淡道,“她的情绪还行。” 夏语锋这才松了口气,这口气还没松完,祝盛双手背在身后, 又慢悠悠地开口:“指挥中心的事,知道了吗?” “来之前听、听说了一点。” “嗯。” “听说最底下储存的控制脑被毁了。”见祝盛不表态,夏语锋小心翼翼地继续。“安保那么严密的地方,这事儿是人为的吧。” “把语气词去掉,‘这事是人为的’。祝延辰不会用这个口气讲话。” “是,是!” “在易宁之前,把这事查清楚。明面上往老四家那边引。” “老四家……?” “作为个民间组织,它最近手伸得有点长,该敲打敲打……你跟了祝延辰几年,剩下的还要我一一解释么?” “我明白了。”夏语锋后背尽是冷汗,事情到了这一步,他这条命被祝氏父子捏得紧紧的。“祝延辰之前负责的合成人工作,我也会好好捡起来。可是控制脑被毁,咱们是不是没法生产新的合成人了……” “我不是来给你理思路的。”祝盛没掩饰自己的不屑。“既然坐上这个位置,就别成天惦记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做得不好,和装的不像没差别。” 敢情祝老爷子连傀儡都要挑半自动的,束钧心里啧啧惊叹。 夏语锋看着快晕倒了——祝延辰本人就在室内,本尊一旦被发现,祝老爷子估计会立刻做掉他这个战战兢兢的替身。 束钧忍不住又看向祝延辰。 面对亲生父亲,祝延辰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不知道是否他感知错误,祝元帅似乎挨得近了不少,体温浸暖了周遭的空气。 还觉得憋闷?束钧思忖半晌,体贴地往衣橱边上贴了贴。祝延辰的脸上多了层若有若无的黑。 可能是看夏语锋沉默发抖实在无聊,祝盛又扫了眼不大的休息室,将门大大地敞开:“走。” 趁祝盛不注意,夏语锋欲言又止地看了眼衣橱,乖乖挺直脊背,跟了出去。两人没有第一时间出柜子,静静等祝盛和门外的保镖们走远。 “你爸气场可以啊。”束钧低语道,“夏语锋真撑得住吗?” “关系到他的命,他还是有数的。”祝延辰小声回应。“别看夏语锋那副样子,他有点本事——当年夏家把他送来当我下属,算是间接讨好祝盛。” “看来你也不是一直一个人。”束钧拍拍祝延辰的小臂,“挺好的。” “我很早就开始玩家系统的漏洞研究,他知道后,跑到祝盛那里告了密。”祝延辰认真道。 束钧:“……”怪不得刚才气氛有点诡异,他还以为夏语锋是因为冒充祝延辰身份才道的歉。 “祝盛毁掉的那些不是真货。”祝延辰的声音有点冷,“当时祝盛察觉到我的状态不对,发现研究只是时间问题。我索性放了个烟雾弹,顺便测试测试夏语锋,结果你知道了。” 自那之后,他再也没有暴露过计划的全貌。所有下属只知道各自负责的部分,这一课也算物有所值。 半步之外,束钧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艾萧萧一看就不是个治愈型下属,他也没听说过祝延辰有什么心腹。本以为这人到底有朋友陪着,现在看来还是孤身一人。 ……不对,他差点忘了夏凉小姐。 “我对夏凉小姐没什么意见。”束钧赶忙说,“如果你认为她值得信任,遇到需要她配合的情况,知会我一声就好。” 来了,来了,祝延辰那个灰灰的脸色又出现了。 “你还想见她?”祝延辰的语调有点古怪。 “啊?”束钧懵住,他一时抓不住祝延辰提问的动机。“倒也不是非见不可。呃,千万别误会,我没有插手你私生活的意思,听说你俩已经分手了,就站在合作人角度这么一提……” 祝延辰搭住束钧双肩,两只手攥得有点紧。 “她喜欢女——” 唰啦,柜子被打开。 “哎哟,你俩还在啊?”夏凉挑眉,“我那边两首歌都唱完了,要走赶紧走。待会儿估计有媒体的人来,你俩想上相还是怎么着?” 看到两人动作,她的目光在祝延辰手上扫了扫,表情暧昧起来。她再开口时,又恢复了那副甜美可人的腔调:“密道在那边,我帮你们开。说来这位先生,可以让我看看你的脸吗?” 她眼角余光瞟着祝延辰,做出副羞涩的模样。 束钧原本就嫌头罩气闷,眼看要走了,他也不再拘束,索性将它摘掉——横竖举手之劳,他还没有小心眼到膈应一个姑娘的地步。 第95章 “哎呀,真帅气,比起祝元帅也不差。”她软软地说道,“先生,我还从没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呀?” “夏凉,别闹了。”祝延辰的声音像掺了冰碴,他抓住束钧的手。“我们走。” “慢走。”夏凉咬咬嘴唇,一副委屈的模样。她拧了拧角落里的香水瓶,打开密道。 待两人身影消失,夏小姐爆发出惊天大笑。合作这么些年,她从没见过祝延辰那副冷静的样子被打破。祝元帅向来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包括他自己——整个人仿佛一台机器。如今见到他惊慌的一面,她只觉得有趣至极。 姓祝的铁树还真开了花。 夏凉之前单知道祝延辰对束钧关注过头,现在看来,现实比她想得好玩不少。夏小姐拿起通讯器,恨不得跟谁分享一下这个了不得的消息。只不过随着通讯表一点点滑动,她的笑容逐渐消失了。 这副假面戴久了,她竟没半个可以分享的人。在没和女友分手的时候,她连女友都要瞒着。 ……没意思。 夏凉撩撩头发,擦干笑出来的眼泪,又恢复成那个娇羞可爱的夏家大小姐。接下来她就要面对镜头了,得提前找好情绪才行。 密道之中。 束钧只觉得手被祝延辰捏得死紧。说实话,他心里还有点茫然。夏凉在外的形象清纯可人、温柔有礼。他只当她好奇他的样子,哪想到夏小姐如此开放。 见意中人格外关注其他人,是人都会介意。 “阿烟,我想你可能误会了什么。”等两人爬出密道,束钧赶紧澄清。“我对她没想法,真的。” “她喜欢女人。”祝延辰闷闷地说道。 “?!” “……她只喜欢女人。”祝元帅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她那是在逗你。” 束钧愣在当场,心脏里炸开不知名的烟花——夏凉如果喜欢女人,那必然不可能对祝延辰余情未了。他上一秒还在想人家郎情妾意,自己插一脚太卑劣,不如将感情深埋心底。这一秒悲伤便自己消失了。 原来之前祝延辰种种不自然的表现,只是怕他被夏凉恶作剧到,真是个体贴的朋友。 轻松愉快的心情里陡然多出不少感动,束钧做了个深呼吸,谈正事都更有劲儿了:“刚才祝盛说到老四家的事情……” 有那么一秒,祝延辰眼中掠过一丝无奈。但听到正事,他顿时严肃起来:“祝盛一直嫌老四家碍眼。对于聚居地的人来说,老四家比联合政府值得依靠。现在时局未稳,他怕老四家趁机扩张势力。” “我知道。”束钧任由祝延辰牵着,穿过y市的大街小巷。“我只是担心你。” 祝延辰的脚步一顿。 “现在你不在,祝盛接回权力。万一他一路摸到老四家的首领,发现你还活着……” “不会,艾萧萧向来小心,光是查到她就不容易。”祝延辰也做了个深呼吸。 他们刚回到艾氏医馆,就被艾萧萧劈头盖脸一顿骂。 “半夜跑出去,啊?”她抄起手术刀,刀尖差点比上束钧的鼻尖。“知道我重新布置地下室的防护网络有多麻烦吗?你们明天出去是能死吗?” “急事,正事。”束钧盯着面前动来动去的刀尖,连忙赔笑。 “先是姓董的,又是你俩。是,我是给你们干活,一句正事我就该熄火?”艾萧萧咬牙切齿,“你要真诚心道歉,就躺到手术台上去,让我好好切一切——” “我先下去了。阿烟,卧室等你哈。”束钧肩膀一塌,急流勇退,把接近爆炸的艾萧萧留给她的正牌上司。 祝延辰无言地站在地下一层,整个人犹如一只被冻僵的猫,任由艾萧萧在面前张牙舞爪。 对上个没反应的,艾萧萧也觉得无趣,几分钟后便冷静了下来。翻了好几个白眼后,她喷了口气:“行吧,束钧不在也方便。他今晚的详细扫描结果刚出来,我得跟你说说。” 祝延辰化了冻:“我看看。” 艾萧萧手一挥,数个光屏出现在空中。图像与文字闪闪烁烁,祝延辰的眉头越皱越紧。 “你也看出来了?每次和alpha蚀沼打完,他都会恢复一点记忆,现在看来不是巧合——” 艾萧萧指了指束钧的大脑扫描图:“——外来脑片被蚀质清除,他的大脑留下一个空洞。两次战斗过后,那个空洞都有明显的愈合迹象。” “优质蚀质在修复他的脑。”祝延辰的声音有点干涩。 “是,不是那种粗糙的模仿。蚀质靠sigma遗留的信息碎片,将脑细胞真正意义上的修补成原样——修复一道体表伤口,修复一块损伤的脑,你知道两者的难度差异。” 祝延辰脸上最后一点放松也消失了。 “束钧和蚀质的同步率高得出奇。sigma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祝延辰,如果束钧的脑完全恢复,他将成为历史上第一个拥有‘完整大脑’的合成人。如果把合成人比作给蚀质的人类说明书,他就是最详尽、最完备的最终版本。” “若是束钧倒戈或战败,sigma就不止是一个拼拼凑凑出的‘邪神’了。顶级战士的思维,复合的未知能力,对其余蚀沼的绝对压制……面对现在的sigma,我们还能苟且偷生。等它彻底完整,我们半点赢面都没有。” 祝延辰闭上眼睛。艾萧萧叉起双臂,饶有兴趣地瞧着他。 “我现在不会动他,如果你想问的是这个。” 半晌后,祝延辰开了口。 艾萧萧吹了一声口哨:“换了祝盛在这,估计已经撸起袖子,亲自动手杀人了。认识这么久,我才发现祝家还有个性情中人。” “不,这决断并非出于我的感情。”祝延辰攥紧拳头,“第一,束钧的‘压制’非常有用。sigma没有这个能力,这是我们对付它的底牌之一;第二,罗断已经投靠了sigma,我们需要一位领袖来稳住合成人——哪怕合成人不与sigma战斗,他们不趁机剿杀人类就够了。” “理是这个理,前提是束钧配合——要是束先生想跟随罗断的脚步呢?” “我会亲手处置他。” 祝延辰垂下目光:“这些事情,一会儿我会和他开诚布公地谈。毕竟要解析‘镇压’,需要他本人配合。” “你在开玩笑吗?”艾萧萧短促地笑了声。“你,名义上的大军师,要跑去人家面前直说?你要怎么说?‘束先生,要是你投奔蚀沼,大家都死定啦!所以请你配合配合,让我研究你的能力,保证出事的时候能及时破坏你的脑’?” “是。” 第96章 “你疯了。” “现在我最不该做的,就是隐瞒。”祝延辰语气平静,“人类已经瞒了他太久。既然是合作者,我会彻彻底底地解释现况。束钧不是个意气用事的人,他相当聪明,也很珍惜他的队员……我了解他。” 艾萧萧没再说话,目光在祝延辰脸上转来转去。 “算了,反正我也不是很在意死活。”她轻飘飘地说道,“随你吧。” 她收起那些光屏,伸了个懒腰,回过味来:“等等,你说并非出于你的感情……你真对他有感情?” “嗯。” “嗯?!” “如果我们能够合作到最后……”阴暗的房间中,祝延辰的目光晦暗不明。“我想把他留在我身边。” 艾萧萧张大嘴巴,倒抽一口冷气,看起来比刚才震惊多了:“等等等等,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你……他……?你真的疯了,我的老天,我觉得我还是早点收拾收拾行李,随时准备逃命——” 祝延辰冷飕飕地剜了她一眼,向下层的卧室走去。 艾萧萧的思路从家国天下、世界末日和惊天八卦中左右横跳,彻底冷静下来后,她缓缓坐上最近的一把椅子:“……哎哟,我是不是不该给他们整俩单人床?” 地下二层,临时卧室。 “好啊。” 听完祝延辰的说明后,束钧毫不犹豫地答应协助。他叼着牙刷,继续刷牙,活像祝延辰刚才只是向他借一管牙膏。 对方太干脆,祝延辰一时有点茫然。 “如果我能将镇压的能力移植到武器上,我会有轻松杀死你的能力。”怕对方没听清,祝延辰又挑重点说了遍。 “不是挺好的吗?”束钧吐了口漱口水。“万一的万一,我真被sigma打废了,你及时把我的头轰飞,它不就什么都学不到了。” “我会有轻松杀死你的能力。”祝延辰重复。 束钧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嘴边还沾着牙膏沫:“祝大元帅,你没事吧。我现在就有轻松杀死你的能力,你也没怎么样啊?还不是跟我住一间房。” 祝延辰:“……”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不过我还挺高兴的。”束钧回过头去继续刷牙,口齿不是很清晰。“你没瞒我什么。” 也没打算趁他不注意,不那么轻松地杀了他,以绝后患。 不愧是他看上的人,束钧一直想在祝延辰身上挖点缺陷,好让心里那根苗长慢点。结果仔细观察半天,这人非但没什么惹人嫌的地方,反倒有几分可爱。 “可是……”先开口的是祝元帅,兴许是束钧答应得太爽快,他反而自己纠结了起来。 “你纠结什么呢,反正我不打算输给sigma。”束钧洗完脸,笑着摇摇头。“就算你真想爆我的头,你也得有那个机会。” “另外,sigma那边有个罗断就够麻烦了。如果我也要放弃我的同胞,一心投奔那玩意儿,你杀了我也好。”束钧想了想,又补了句。“我不会放弃他们,也不该放弃他们。我比罗断幸运,那么也该承担起这份‘幸运’带来的责任。” 说到这句,束钧突然有种恍惚感——很久之前,他似乎说过类似的话。 祝延辰的目光柔和了下来:“嗯。” “明天得回队里了吧,也不知道艾萧萧的药什么时候做出来……唉,看着胡砚他们那个样子,我心里难受。”正事唠完了,束钧往床边一坐,开始碎碎念。“还有郁金那边,麻烦事真的好多啊……” 祝延辰在对面坐好,认真地倾听。 两人的对话内容轻松起来,渐渐有了之前网上聊天的气氛。就是两张病床相隔一米左右,距离让人怪不舒服的,束钧忧伤地想。 他不至于搞些小动作,但跟暗恋对象睡一张床总归让人开心——这次做任务,帐篷里有个郁金,他们又都睡的睡袋,本来就好几天没一起睡过了。结果进了y市,又遇到这样尴尬的场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阵,就这样到了睡觉的时间。 “晚安。”束钧忧伤地把自己卷起来,面朝墙壁,尽量轻声地叹了口气。 “晚安。”祝延辰轻声道。 ……随后祝大元帅翻了个身,背过身去,同样悄悄叹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束哥:见意中人格外关注其他人,是人都会介意。 元帅:你也知道啊。 第52章 操作练习 事到如今, 束钧习惯了在梦中见到“另一个自己”——严格来说,是伪装成他的“sigma的一部分”。 这回梦的场景变了,大平层变成了他幼时居住的小公寓。窗外是一片虚无的漆黑, sigma静静站在门口, 仍是那副骇人的模样。 束钧瞥了它一眼, 懒得讲话,只当它是审美奇怪的现代装饰。 随即他颇为怀念地在公寓中转来转去,过去的影子比比皆是——两个小孩在房间里跑来跑去,按比赛结果分零嘴, 一起躺在阳台吹风,或是把家具堆得一团糟, 搭出来个四不像的秘密基地。两盆小小的桔梗花挤在角落, 生机盎然。现在想来,他确实是从那时开始就养着它们了。 这个狭窄的公寓从未让他觉得如此特殊。如今想来,烟尘或许是他童年中唯一的真实。 束钧感慨着坐上沙发。在他的印象里, 这沙发一直很大。他记得清楚,有一晚两人玩累了,谁都不想铺床,一起挤在沙发上凑合了一晚。次日醒来时,烟尘的脑袋枕着他的胸口, 睡得相当沉。 现在他再坐上去, 它显得脆弱而窄小。 尽管知道是梦,束钧的目光还是柔和起来。 门口的sigma:“……” 它本想再来点刺激,哪想到这人反而开始怀旧了。它不甘寂寞地散开蚀质,血红腥臭的血丝顺地板爬行。束钧任由那些血丝缠上来,面不改色地承受那些被输过来的负面情绪。 早习惯早好,真正的sigma只会更强。反过来想, 只要他意志足够坚定,这是个练习的好机会。 第97章 被负面情绪浸泡一整晚,束钧第二天醒来,只觉得自己快被腌入味了。 他甚至嗅了嗅自己的手臂,确定那些腐臭不存在于现实。祝延辰照例早早起了床,在桌边工作。束钧蹦下病床,才发现洗漱的温水已然备好,牙膏杯子都在自己最趁手的位置。 负面情绪积淤了一宿戾气,这会儿瞬间消散大半,束钧扭过头——祝元帅坐在桌边,他的双手早已恢复,漂亮的手指不断滑动光屏。似乎察觉了束钧的视线,祝延辰侧过头来,表情肉眼可见的软化不少。 两人对视片刻,束钧只觉得空气里凭空多出股暧昧的黏意。 他提起嘴角,冲祝延辰举了举漱口杯,做了个干杯的动作。后者失笑,转头继续手上的工作。 “我找到法子了。”早餐时,艾萧萧如此表示。 束钧正在吃包子,听到这话,差点被噎到:“真的?!” 艾萧萧缓缓转向他,目光上下刮擦,其中的情绪极为复杂。束钧被她瞧得脸痛,揉了揉腮帮子:“做药这么快,不愧是艾医生……” “不用拍马屁。”艾萧萧还盯着束钧,腔调古怪。“是祝延辰给的灵感。” 祝延辰雷打不动地喝粥,抬起的碗盖住了他大半张脸。 “短期内做不出什么药,效果验证和批量生产都需要时间。之前还好,现在罗断跑了,等这药做出来,黄花菜都得冻成冰棍。” 说到正事,艾萧萧向来雷厉风行。 “所以我决定借鉴祝延辰的做法——药物控制加蚀质手术,效率低点,但安全靠谱。” “蚀质手术?”束钧停住筷子。 “嗯哼。sigma让罗断侵蚀控制脑,不就是为了搞到它的特征,解除脑内冲击……我就想,你的蚀质不是也啃过脑碎片吗?它们也认得那个味道。” “所以呢?”束钧咬了一小口包子。 “所以你能用蚀质侵入玩家身体,精准地侵蚀掉那片脑子,和sigma差不多的思路。” 束钧脸色变了:“不可能,他们身体受不住的。” “这就到了药物控制的部分。”艾萧萧敲着茶叶蛋,“我手里刚好有种药,净化效果很好,就是太过伤身。人类用约等于饮鸩止渴,也就是毒死比病死慢点,遭上十倍的罪,多活两天罢了……但换成合成人,短期内服用不会有问题。” “你怎么会有这种药?”束钧皱眉。 艾氏医馆不挑顾客,但人类客人还是大多数。开发新药何其困难,人类用不上,哪怕专门赚合成人的钱,短期服用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同样没前途。 “某人重金定制,无心插柳而已。”艾萧萧似笑非笑地瞟了眼祝延辰。“放心,人体试验十五年,疗效我有数。可惜饮鸩止渴的傻子就一个,要不数据还能更准。” 束钧看向身边的祝延辰:“那种药是不是罐装的乳白色粉末,可以直接用于蚀沼?” 那是祝延辰攻击甜锋太阳穴的武器。当时他还好奇——通常来说,强杀伤武器工艺不会那么粗糙。现在看来,那几个罐子不是武器外壳,根本是无辜的药瓶。 “姓祝的,你知道一罐子药要多少钱吗?!我辛辛苦苦给你弄好,你拿去对付蚀沼?!”艾萧萧痛心疾首。 “艾萧萧。”祝延辰低声警告道。“正事。” “嗯?我觉得她讲的是正事。”束钧少见地插了嘴,“艾小姐,继续。” “总之就是,我有这么个药。你用蚀质做完手术,然后让患者立刻服药,排出蚀质,理论上伤害不大——顶多身体虚些,不会有后遗症。” 艾萧萧到底还是认祝延辰这个上司,没有继续挤兑他。 “这种药,我库存还有不少,问题在于你。这勉强算得上手术,要是你哆嗦太厉害,可能伤到患者的脑。待会儿我给你个人体模型,你能让蚀质爬过特定的点,就差不多了。” 根据老四家的情报,黑鸟回y市交任务,而郁金回聚居地领报酬。束钧带上人体模型和一大包药,和祝延辰直接回了边境聚居地。 两人过了一晚才回来,郁金一点也不惊讶。 “我跟他们解释了,你俩是我熟人,想提前回聚居地过夜。反正出了危险区,胡队没说啥。他就是打听了下咱们聚居地的编号——灰爪,那是你熟人?” “是。”束钧没否认。 “唉,那兄弟人不错。”郁金摇摇头,疑惑地扫了眼那个人体模型。“你的报酬我拿回来了,待会儿我给你。现在咱是合作人了吧?我就直接问了,你是合成人,烟尘也是?” “他是人类。”束钧微微一笑,“合成人怎么可能混进老四家。” “也是,我说老四家怎么这么快让我管事呢。不过我想不通哈,咱这个聚居地没啥正儿八经的战力,你们和我们合作能有啥好处……” “我现在就能举出例子,郁先生。”祝延辰认真道,“最近老四家的商人会往来频繁些,请你以管理的身份多备些物资。物资列表和资金我会提供,账记得做两套。” 郁金眯起眼:“听你这意思……” “最近不太平。”祝延辰言简意赅。 “行吧,反正我脑子就那样,你说多了我也不懂。”郁金一挥手,“你出钱,我就囤。” “我们那个测试场,之前是小镇废墟,能清理出一些能用的老建筑。”祝延辰继续道,“列表里的机械零件,请找人组装成清理机械,只清理地下部分就好。” “啊?那地方侵蚀蛮严重的,机器跑不了吧。” “我们会想办法。” “……行。”郁金的表情不再轻松,“你们想做什么,我不问。我只希望你俩能守住诺言——别让聚居地的乡亲们吃亏,你们的地盘和物资要是不用了,也归我们。只要能做到,我这边能帮就帮。” “当然。” 和郁金商量了一阵细节,两人回到酒馆时,时间刚好到正午。潘叔正在柜台后打盹,两人没打扰他,安静地回了房间。 看到那张双人床,束钧倍感亲切。他拍了拍床上的枕头,刚想说些什么,就看见祝延辰冲那人体模型发呆。 “别看了,我这就练习,晚上还得出门打猎。” 吃完早餐,束钧还是挺饿的。就算有普通食物充饥,他还是要去捕些变异兽打打牙祭——这段时间,对祝延辰隐约的食欲没消失。自从发现自己的心思,食欲里还多了点其他意味的“食欲”,他将它死死压在心底,生怕它再次失控。 第98章 “这东西恐怕不行。”祝延辰瞄着人体模型上那些点。“就算你拿它练熟了,真人会呼吸,身体不会静止不动,达不到最佳效果。” 他又看了两眼人体模型,将风衣脱下:“我来吧。” “你……什么?”束钧手一滑,拍枕头的手拍到了床沿。 “用活人练习更好些。” 祝延辰又解开衬衫,语调平静。 “首先,练习精准度,只需要让蚀质在体表爬行,你不需要动我的脑。其次,我有蚀质免疫,不会被侵蚀。最后,面对我,蚀质会激烈反抗——更利于你练习控制力。” “呃……”束钧愣在原地。等他反应过来,祝延辰已经用笔标好了练习用的点。 一个个红叉散落在苍白的皮肤上,随呼吸起伏。 “你可以练了。”祝延辰赤着上身,在床尾坐好。这人面不改色地打开光屏、继续研究起来,显然不打算浪费半点时间。 束钧咽了口唾沫,那股子混合食欲又上来了。他用牙尖刺破嘴唇,整整三秒才将它按回去。 “我知道了。”他轻声说道。 漆黑的蚀质化为细丝,慢慢爬上祝延辰的皮肤,如同某种畸形的藤蔓。黑与白的对比异常鲜明,束钧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 要命,还真是高难度练习。 细丝碾过一个红叉,没有成功侵蚀干净交叉点。在束钧的强制下,蚀质们轻轻滑过皮肤,安静地蜿蜒,又游回来。 红叉渐渐变得残缺,有几个中心点成功被擦除。这活儿有点像绣花,的确需要练习。 被无数细丝抚着上身,祝延辰一动不动。 “你要是痒,告诉我一声?”束钧不太确定地开口。眼前的场景太过暧昧,他的思维渐渐木了起来。 必须调整下气氛才行,他想。 “还好。”祝延辰没回头,声音沉稳。“你继续就好,不要紧张。” 还不紧张呢,自己心脏都快从喉咙口冲出来了。束钧做了几个深呼吸,背后一身汗。 除了站起来补全那些红叉,祝延辰在床位坐到了太阳下山。束钧的进步速度惊人——开始蚀质丝歪歪扭扭,总没啥准头。后来一蹭一个准,毫不拖泥带水。 习惯了感官冲击,束钧饥饿感翻了几倍,心情倒是平稳了下来。那种掌控一切的自信再次回归,只不过有个小小的遗憾—— 从开始到结束,祝延辰稳稳坐着,没有半点动摇。 某种角度上看,这练习足够暧昧了。对方一点反应都没有,兴许真把他当成纯粹的朋友,束钧有那么一点失落。 想到这里,束钧多了些恶作剧的心思。蚀质彻底撤回前,他特地分出一丝,让它慢慢蠕动,爬过祝延辰的脖颈,从左耳耳根勾上耳廓。 烟尘耳朵怕痒,他记得很清楚。 果不其然,祝元帅的左耳刷的红透了。他表情古怪地回了身,一把抓住束钧的手腕。 “抱歉抱歉,我看你一动不动——”束钧立刻收回蚀质,双手高举。 祝延辰用目光把他整个人削了一遍,眼神有点陌生。束钧连忙调整表情、端正态度,决定正儿八经道个歉—— 祝元帅身体前倾,脸贴得有点近,他在束钧耳边叹了口气:“别闹,我可还留着那副手铐。”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平淡,不知是玩笑还是威胁。 “我这就去打猎。”束钧噌地站起身,“不敢了,下次再不敢了。待会儿我抓只肥点的变异兽回来,咱俩烤了吃哈。” 祝延辰缓缓抹了把脸:“……辣椒粉不太够,我也去买些好了。” “好好好,知我者阿烟,记得带几瓶饮料。” “嗯。” y市内部。 指挥中心出事,易宁在外跑了一整天。终于,夜幕降临,他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办公室。 很意外的,那里有个熟悉的身影。罗断正倚在沙发上看书,见易宁进门,他露出个温和的笑。 “你回来了啊。”他轻声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束钧:我都色诱了,他怎么不为所动,难道真是友情(指蚀质触手) 元帅:我都色诱了,他怎么不为所动,难道真是友情(指脱衣) 第53章 第一枪 看到安静看书的罗断, 易宁有点惊愕。 一整晚,指挥中心乱作一团。作为指挥中心唯一的玩家,罗断该老实待在病房。 “没什么大事。”罗断看穿了他的心思, 顺手合上书本。“外面太吵, 我先进来了。你在意吗?” “你怎么……”也不知道办公室外的守卫怎么干的活, 易宁深吸一口气。 “我捡到了你的东西,也跟守卫大哥知会过了。”罗断读心般继续道。“最近我来得勤,他便让我进来了。” 话罢,罗断的手往茶几上一拂, 搁下易宁的密匙。 易宁登时清醒:“你从哪里找到的?” 第99章 “就在我那层。”罗断表情滴水不漏,“我听到外面有响动, 出门刚好撞上两个人影。我见他们包头包脚, 不像指挥中心的人,便随手拦了下。人没拦住,这东西掉到了地上。上面有你的编号, 看着又挺重要,我就想……还是亲手交给你比较好。” 易宁冷汗出了一身——最底层出的事,八成和密匙丢失脱不了干系。他向来将它随身带在身上,放在大衣最隐蔽的口袋里。可它太小了,他也不会去时时确认。若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它偷走…… 易宁思绪转了好几圈, 从整理衣服的助手到往来办公室的每个人,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罗断身上。 有点荒谬,易宁想。罗断有脑内冲击防着,退一步,就算他看到控制脑,也未必知道它的用途。更别提这人不仅没跑,还亲手将密匙还回来。 先验证下那两个怪人是否存在为好, 目前看来,罗断的嫌疑没那么大。 “你最近几天太累,好好休息下吧。”罗断拿起面前的冰镇茶水,走近易宁。“说来,外面到底出了什么事?” “一点研究事故,不算大事。”对方的语调相当柔和,可易宁已经起了防备。他不动声色地接过茶杯,将它搁在一边。“关于你看到的那两人,你还记得什么细节吗?” “看体型都是男人,个子都在一米八以上,别的没了。”罗断瞥了眼被冷落的茶。 “了解,感谢你的协助,后续会有专人跟进这件事。”易宁礼貌地站直,“最近指挥中心警戒会提高,请不要再来了。” 罗断坐回沙发,嘴角带笑:“行,最后一晚。现在外面到处都是人,就当我在这躲个清静。”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易宁也不好赶人。最近几日的变故搞得他筋疲力尽,屋子里有个活物陪伴,也算是个好事。 易宁瘫上椅子,用力揉捏太阳穴,头痛得像被锥子扎过。 “祝延辰身体状况如何?”罗断有意无意地问。他的声音极好听,如同温过的泉水,入耳完全不嫌吵。 这个切入点正中易宁心坎,他正憋了一堆情绪没处发泄。横竖这事和玩家八竿子打不着,他忍不住回应起来。 “祝延辰?”易宁继续按压头侧,苦笑一声。“我先前和祝延辰谈过几次话,光论气势,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过撇开这点,其余地方还真挑不出错。” “替身啊。”罗断继续看书,唰啦啦翻动书页。“果然是祝盛的手段,替身怕是夏家的人。” “十有八九。”能聊到一起去,易宁感觉好了不少。 一不注意,两人再次聊到深夜。不得不说,罗断实在是个相处起来很舒服的人,举手投足有种让人安心的魔力。 要他真是人类就好了。 送走罗断后,易宁发了会儿愣。他是平民出身,成年后才接触到玩家系统的真相。不过军事学校的解释相当有说服力——将合成人看做“套了人壳子的特训动物”就可以。 就dna上看,合成人和人类算不上一个物种。合成人之所以有人类的样貌,只是因为混杂的基因太不可控,研究者们怕它们长得太过奇形怪状,在胚胎时期统一引导过。 ……但体貌相似,实在是太容易共情了。有那么几秒,他险些把罗断当成个合拍的朋友。 果然还是不再往来比较好。 易宁先把刚才谈话中的感悟记下,随后打开光屏,开始调整医疗部门的安排。看在这段时间的情分上,他得给罗断安排最好的医生。 艾萧萧不喜欢指挥中心的工作。 指挥中心聘请她后,她要三头跑——去指挥中心坐班,去据点查看合成人的状况,剩下的时间还要经营艾氏医馆。但凡她不在,医馆店员们顶多卖卖药,根本不会看病。 送走那俩灾星没几天,她便被易宁专门叫到了指挥中心。这算工作外的安排,艾萧萧的休息计划彻底被打破。然而加班费实在太多,她只得偷偷生气。 “进来。”穿好临时制服,她干脆地冲门那边喊,顺道打开患者资料。 随后艾萧萧凝固了。 “艾医生。”罗断身着病号服,冲她颇有礼貌地点点头。 ……罗断不是和小型蚀沼融合了吗?他为什么还在这里? 艾萧萧及时控制住了表情,她绷起脸,朝罗断点点头:“坐吧。” “听说您是被临时叫来的,辛苦了。”罗断彬彬有礼,“我会好好配合。” 出于个人原因,艾萧萧对玩家相当尊重。要是她不知道真实情况,光冲这态度,她也能攒起几分好感。可惜如今罗断越温文,她越觉得毛骨悚然。 同样融合了蚀沼,束钧身上的“生气”,这人身上半分都没有。 “给我看下你的伤口。”艾萧萧决定速战速决。 罗断顺从地解开绷带,前些日子的伤恢复良好,看着没什么问题。 “没有大问题。不过……”艾萧萧抿了抿嘴唇,紧盯罗断的眼睛。“你去二楼化验科走一趟,抽点血。” 按照章程,她必须这样做。天知道她多紧张——这人融合了蚀沼,血液结果正常才怪。但要不问,对面这狐狸说不准会察觉到什么,当真进退两难。 罗断没有动。 艾萧萧努力做出副无所谓的样子:“怎么?” “我有个小问题想问。”罗断微笑,“您听说过黑鸟的‘清风徐来’……徐队吗?” 艾萧萧盯着光屏:“我不答和看病没关系的问题,让你去你就去。” “突然想起来而已。”罗断仍然不动弹。“徐队是史上战斗生涯最长的玩家,他好像是三十岁正常退役?但据说他最后的日子都在指挥中心度过,我对这里挺好奇。不瞒你说,我也快三十了,但角色身体没有徐队那么好。” 听到这话,艾萧萧慢慢攥起拳头,话梗在喉咙口。 看到对方这个反应,罗断嘴角的笑容更大了:“我想打破下这个记录,这算我最后的愿望吧。可要是角色健康状况太糟,我没准会被劝休。既然伤口没问题,还请艾小姐通融通融,晚些再查——至少等我外伤好完。” 他稍稍靠近了些。 “我最近看到了些有趣的故事——原来徐队帮助过的人,指挥中心也会记录在案。其中有位被送去艾氏医馆的‘萧萧’,看着相当熟悉。那是您吗?” “够了。”艾萧萧冷淡地打断。“我说过,我不答和看病没关系的问题。” 但不得不说,这是个借坡下驴的好机会。罗断想维持表面和平,她也不想被杀人灭口。艾萧萧的后背洇出一层冷汗,她直视着罗断的眼睛:“说回来,我本来就不是这里的正式成员。你想晚点验血,晚点验就是。”……反正你死不了,艾萧萧在心里补了句。 第100章 “我给你签字,你去查些基本项目就行。” “感谢您的理解。” 罗断一出门,艾萧萧背后的衣服骤然汗湿。她松了口气,盯住关好的门。 老四家的人还在y市边缘区找呢,他们的目标彻底搞错了——罗断的确谨慎,但也比他们想象的要疯。 必须快点报告祝延辰。 祝延辰正忙。 准确地说,他和束钧都在忙。老四家的货不会这么快到,可祝家少爷豪气冲天,直接从市场上淘了台清理机械残骸。被祝延辰摆弄了两小时,那台清理机械又开始哆哆嗦嗦地工作。 不出半天,它便清理出一间被埋的小屋。 为了掩人耳目,祝延辰没动屋子周遭的淤泥。虽然屋内清理出来了,整间屋子仍埋在黑泥之下,变成了完美的地下据点。 就是所有东西都被泥盖过,凭空多了几分殉葬品的气息。 胡砚躺在房间中央的桌子上,在净化机的嗡嗡声中一动不动。一时间,这房间看起来更像墓室了。束钧和祝延辰站在桌侧,安静地端详胡砚,完美扮演盗墓贼的角色。 “哕——”几秒后,胡砚动了。他挣扎着翻了个身,张嘴就吐。 束钧连忙前进一步,拿盆接好。 “这到底是什么玩法。”胡砚虚弱地说道,抹抹嘴巴。“束哥,你就别卖关子了。哎哟我这头晕啊,哕!” 话没说完,他又吐了小半盆。 “喝点东西。”祝延辰早已准备好补液,他扶住胡砚的脑袋,让胡砚缓缓喝下。 “哪里痛吗?”束钧又瞥了眼简易扫描器,紧张地发问——手法熟练后,去除脑片没他想象的难。可战友总归是战友,他难免有些担心。 “痛倒是没痛,我有种……咋说……啊对,就熬夜熬过头那种晕。” 束钧松了口气——他当时痛了个天崩地裂,胡砚反应没那么激烈,算是好现象。 “我会安排后续检测。”祝延辰一只手抚上束钧的背,“别担心。” 束钧背后的肌肉一紧,语调勉强保持住了平稳:“嗯,拜托你了。” “你俩放过我吧,赶紧的,回答我问题。”胡砚虚弱地擦擦嘴,在桌边坐定。“束哥,你到底叫我来干嘛的……” “我有事跟你说。” “说说说,尽管说。” “首先介绍下,这边这位的确是‘烟尘’,我的那个‘烟尘’。”束钧咬咬牙,“不是什么嫂子的亲戚,这就是你嘴里的‘嫂子’。” 祝延辰:“……” 胡砚陷入了茫然:“啊?不是?这……?” “还有。” 束钧闭上眼,这回他有点懂了祝延辰当初的心情。 “这个世界不是游戏,我们的世界才是。” 胡砚仍旧坐在床边,他没有因为疼痛倒下,或者继续呕吐。暖光灯的照耀下,他看起来越发茫然:“……束哥,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叫不是游戏——” 成功了,束钧想。他本该感到喜悦,一颗心却渐渐沉了下去。 战争的第一步,由他迈了出去。 第54章 第一人 胡砚这辈子从未遇到过这样诡异的情况。 他坐在桌沿, 下桌也不是,躺回去也不是。迷迷糊糊晃了几秒,胡砚吐出口带声的气, 语气相当严肃:“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嫂子这体型挺厉害啊, 声音也特别。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姑娘,束哥,不愧是你,连对象都选得这么个性。” 两串莫名其妙的信息砸下来, 胡砚挑了更好理解的那个开刀。只是听这发言,胡先生的脑袋不太清醒。 束钧表情凝固了。胡砚话一出口, 他能感觉得到——尽管祝元帅没露脸, 祝延辰似乎比胡砚本人还要迷茫。 胡砚此人家境富裕,父母工作繁忙,几乎不着家。胡砚自小便在学校住宿, 和家人关系淡薄。此人平时又突出一个没心没肺,没事也能找点事傻乐呵。束钧先一步“唤醒”他,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谁知胡砚能不着调到这个份上。 “胡砚!”束钧提高音量,拿出了前队长的架子。 胡砚嘶地抽了口凉气,背瞬间挺直:“在!” “清醒点, 我跟你说的是正事。行了, 别看烟尘了,他男的。” 胡砚慢慢转回目光,看向束钧的眼神多了几分痛惜:“嫂子是男人?束哥,你这也太惨……” 束钧咔吧咔吧掰了掰指关节:“……男的怎么了,啊?”阿烟还明明白白在他追求计划里呢。 “不怎么,不怎么。总之你别太难过——” 束钧:“……” “胡砚, 25岁。家住斗争区iu-e-08,你今早喝的豆浆加了两勺糖,自己炒了五个蛋,烤了四片全麦面包。”看不下两人犯浑,祝延辰直接了当地扯回话题。“登入《侵蚀》前,你把一条蓝色领带扔进脏衣篓,差点被矮凳绊倒。” 胡砚逃避不成,被迫面对现实:“嫂,咳不是,烟哥,不合适吧。就算做节目,隐私问题咱也得保证。” 他现在还试图用玩笑的口吻糊弄过关,期待两人笑着附和,告诉他这只是个整人节目。 第101章 作为过来人,束钧亲自“死”过一次,又找不到客服,这才勉强买了祝延辰的账。胡砚虽然有点轴,可他不傻。就算束钧是他战友,口说无凭,胡砚不至于立刻相信这种荒唐事。 “我知道很难接受,也没指望你一下子接受。”束钧抢回话题主动权,口气沉重下去。 胡砚不笑了,有那么一瞬间,这个大块头男人看起来有点无助。 “这样,胡砚。你先下线,回去睡一觉,平稳下情绪。然后你去我家——对,我家。那里有我写过的一本战术笔记,你去取它的话,应该不会引起系统的怀疑。待会儿我把住户密码和笔记位置告诉你。等你到了,我们想办法证明给你看。” “队长……这玩笑真的没什么意思,别闹了。” “不是玩笑。”束钧残酷地否认道。“看在咱俩这些年的交情上,算我求你。这件事你搁在心里,谁也不许说。当然,你可以在另一边联系所谓的‘我’,但绝不能提到这件事。” 胡砚恍惚地应下。 黑鸟刚执行完任务,刚好在休息期。胡砚一路直奔据点,躺进休眠舱,然后在熟悉的家中醒来。 房间里弥漫着熟悉的味道,阳光照亮了床上揉成一团的被子。和《侵蚀》中不同,窗外天空清透明亮。胡砚注视了会儿自己的双手,早餐炒蛋时,油溅的红印还留在他的手背上。 一切如此真实。 肯定都是节目安排,胡砚心想。束哥鬼主意这么多,估计是想跟他开个惊天大玩笑,看他会怎么反应。 胡砚拉开冰箱,开了瓶冰汽水。一口气将它干掉后,胡砚脑子里的眩晕散去不少。 烟尘是男的,世界是假的。束哥还是一如既往的想象力爆棚,只是给他看出了破绽——面对身为男人的烟尘,束钧的反应未免太过平淡。毕竟烟尘之于束钧,可远远不止“普通网友”的程度。 胡砚捏了几下易拉罐,忍不住捡起回忆,细细比对。 从前的束钧同样开朗,但整个人像是不知航向的船,只会盲目随浪前行——因为是战斗玩家,所以努力钻研游戏;因为是队长,所以勤勤恳恳工作。永远拼命、永远乐观,日常生活不露破绽,胡砚甚至没见他崩溃过。 可是正常人不该如此。 意志坚定的人,总该有匹配这份坚毅的精神支柱,知道自己为何拼搏。他看不到束钧的支点,束大队长的积极无异于空中楼阁。胡砚偶尔会生出奇怪的念头。比起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的队长更像是个“完美角色”——行为无可挑剔,灵魂却仿佛缺了个角,逸出漫无目的的空虚。 直到烟尘出现。 不知道为什么,认识这个人后,束钧身上那份怪异的违和感消失了。束队长从“完美角色”的位置上跌下,鲜活地撞进人世间,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束钧会将自己的日常琐事分享给烟尘,和队员的聊天中也多了不少自己的私事。他脸上添了几分不自觉的笑,眼里的光彩越来越亮。束钧给人的空洞感无影无踪,灵魂缺失的一角似乎被“烟尘”补全了。 目睹全程的胡砚只觉得眼痛,他那时便以为束钧和烟尘在恋爱。 可真当他们聊起来,胡砚才发现,束钧居然真的将烟尘认定为“朋友”,和烟尘的聊天内容也确实是友人风格——还是相对平淡的那种。 一个面都没见过的友人,能给人这么大的影响么? 胡砚又觉得奇怪了,好在这次他找到了理由——不过当局者迷,束钧这是暗恋人家而不自知。 那天聊完过后,胡砚便开始管烟尘叫“嫂子”。虽说是玩笑戏称,但以一个朋友的身份,他的确希望束钧能开心下去,两人能好好走到一起。 时间一年年过去,后来胡砚几乎能确定,束钧是真的喜欢上了烟尘。 然而看不久前的情况,烟尘是个比束钧还要高个几公分的男人。啊呸,胡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之前束钧对男人可没展现过半点兴趣,要知道烟尘是男性,束队不被打击到才怪。 方才束钧可是镇定得很,看向烟尘的眼神里没有半点纠结。 胡砚将手中的饮料罐一扔,决定配合这场拙劣的戏——反正他都看透束队的假把式了,给点面子也不是不行。 他打开通讯器,给本该“外出旅行”的那个束钧发了条消息。 【队长,你写的那本战术笔记,我能用吗?】 旅游中的束钧很快回了信息:【什么笔记?】 胡砚手指顿了顿,斟酌了下用词:【战术笔记啊,你说你手写的。反正你用不上,不如给我瞧瞧呗。】 【我不记得有什么笔记,你记错了吧老胡。】对方几乎是秒回,【现在你才是黑鸟的队长,别老靠前辈偷懒,自己动动脑子。】 胡砚皱起眉头。束钧就算跟他开玩笑,也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而且对方的态度,和他认识的那个“束钧”有着微妙的区别——换了之前的束队,怕是要笑他一顿,然后临时搞几个方案过来。 胡砚无意识憋住一口气:【得了吧,你还不知道我。要你不方便,我可以去你家拿。】 【啊?老胡,你就别为难我啦,我都不记得密码了。】 【成成成,不烦你了,赶紧陪嫂子玩去吧。】胡砚板着脸打完这句话。 对面立刻发来一张图片——束钧正和一个丰满漂亮的女人勾肩搭背,背景是夕阳下的海滩,两个人看着无比开心,身上有着明显的晒痕。 若放在之前,胡砚说不准会羡慕,可如今他看了这张照片,只觉得心底隐隐发寒。 他给自己简单弄了个晚饭,早早入睡,第二天便去了束钧的大平层。 之前搞线下会议,胡砚来过一两次。房内一尘不染,一切摆设都没变。如果束钧真的和烟尘确定关系,出去度假了,屋内总该有点变化。 可一切日用品都在原位,仿佛房子的主人几小时后便会回家。 胡砚在宽阔的客厅中转了两圈,进入主卧,按照“白发束钧”给的提示,他在书桌靠下的抽屉里发现一本厚厚的手写笔记。 拿起笔记,他还没完全站直,书桌上的电脑便被激活,一个光屏投在空气中。 “老胡。”画面那边是《侵蚀》的世界,白发束钧正看着他,一脸严肃。“老胡,听得到我说话吗?” “听……听得到。”胡砚瞄了一眼,发现这个视频通讯的“发信方”是烟尘。 “谢谢你相信我,现在看向窗外。” 胡砚吞了口唾沫,从束钧卧室朝外看——高层的景色相当好,他没看到什么异常。 “五秒后,会有一只燕子飞过窗户,在窗台上停下。”束钧说道。“五、四——” 第102章 “啊?” “三、二、一。” 果然,一只燕子停在了窗沿。 如果是机械燕子的话,应该能做到。虽然有点动摇,胡砚仍然拼命说服自己。 “然后是皮鞋。”束钧又开始倒数。 “……?” 然而在倒数结束后,一只皮鞋踢踢踏踏地贴着墙面走来,停在燕子旁边。 胡砚顿时毛骨悚然。 “束队……”他疯狂摇头,试图把眼前的场景晃没。可那只皮鞋仍在原地踏步,犹如活物。 “阿烟,这样真的没关系吗?会不会被发现之类的……”屏幕里的白发束钧扭过头,小声问道。半晌后,他似乎得到了答案。“……嗯,嗯,我知道了。好了老胡,我们继续。” “我、我不明白。”胡砚靠着床沿,缓缓坐上地板。明明周遭环境安静平和,他整个人如临深渊。 “你是黑鸟的现任队长,记住这一点,然后冷静。”束钧压低声音,“老胡,看窗外,继续看。” “束队,告诉我这是个玩笑。”胡砚哀求,却还是强迫自己抬起头。他隐隐嗅到了真相的气息,可那气息太过冰冷,他不想靠近。 “燕子也好,皮鞋也好,都是你们提前搞的小道具对吧?是虚拟投影?要么你们弄个四条胳膊四条腿的人出来——操!” 话音刚落没多久,他所描述的东西便出现在了窗外。 一个类人生物爬上窗台,腿脚纠结成团,扭到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像只肉色的蜘蛛。它伸出一只干瘦的胳膊,缓缓推开窗户。 窗户的锁不知道什么时候解除了。 它就那样爬进室内,八根肢体抽搐着,动作不怎么协调。胡砚从未在这个天堂一样的城市见过怪物,他手脚冰凉,呆坐在原地。 那东西缓缓靠近,一只手攥紧胡砚的手腕,随后它化作无数个光片,湮灭在空气中。 只留下胡砚手腕上的红色手印。 “虚拟投影做不到这个。”束钧说道,“你应该感受到它的体温和皮肤质感了,那是阿烟临时做出来的简单模型,能直接投入虚拟世界。” 他叹了口气:“胡砚,你知道,我从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要是做节目,我肯定不会这样吓你。” 胡砚攥着那本厚厚的笔记,瘫在床沿,他盯着屏幕中的束钧,眼圈慢慢红了。 “我该怎么办?”他茫然地问。 “做戏做全套,你带笔记回家,然后立刻登录游戏,来见我——阿烟只能干涉我家附近的数据,可你不能在我家待太久。” “我知道了。”胡砚艰难地说道,“等我们见了面,你要把一切都告诉我。” …… “干涉完毕,断开连接。”艾萧萧命令道,顺手调了调点滴的输液速度。 她正在艾氏医馆最深层,那个上了无数锁的房间中央。得到指示,房间顶部的机械集合发出隆隆闷响,指示灯疯狂闪烁。 “我方信号重新连通,全员再登录。连接完毕后十五秒,所有人注入清醒剂。”她的声音在黑暗的空间中回荡。 “再稍等下。”随后她低下头,看向房间正中的休眠舱——舱内近乎液体的肉块缓缓蠕动,没有回答。十五秒过去,那肉块的蠕动速度快了点,起伏规律起来。 “对不起,老爸。”艾萧萧嘟囔道,“没办法,姓祝的要借我的设备,对‘那一边’进行高度干涉……只能委屈你们先登出一阵。他也算是在帮你们,你不会介意吧?” 几乎液化的肉块仍然没有回答,它继续安详地涌动。 艾萧萧笑了笑:“晚安。” 指示灯不再疯狂闪烁,明灭渐渐规律,微弱的光照亮了休眠舱上的标签。那标签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纸张早已泛黄。标签上面还带着斑驳的痕迹,上面的字像是被水洇过,勉强能够辨认—— 【1号患者,徐坎。】 第55章 桔梗 胡砚用了整整三天来平复情绪。 靠着面对战争的坚韧, 胡砚勉强稳住精神,尽量平静地“上线下线”。其余时间,他大多留在小镇废墟的地下。为了确保胡砚不会想不开, 束钧和祝延辰一直和他待在一个房间, 随时解答他的疑问。 三天后, 胡砚基本恢复了平静。小镇废墟的清理也初具规模,一个地下城镇的雏形渐渐形成。 材料是临时采购的,照明用具相当粗糙,只有最廉价的灯泡。昏黄的灯光照亮地洞, 胡砚用手捏了捏潮湿的土层。 土中满是小粒碎石和只剩空壳的虫尸。 “之前我就想,这建模也太精细了些。”胡砚喃喃道, “束队,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当初我们那些同伴……” “我活下来纯属意外。”束钧苦涩地答道,没有进一步解释。 胡砚理解了他的潜台词,惨笑一声:“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回战场了。等假期结束, 黑鸟肯定要有别的任务。我真的不行,我……” “董老是我们的人,他会全力支持你们。老胡,知道我为什么要第一个唤醒你吗?” “……” “我之前也跟你说过,罗断不会停止行动。如果所有人在同一时间被恢复, 按照你的管理经验, 会出现什么情况?”面对混乱的胡砚,束钧没有发火。 胡砚一咬牙:“报告!失去至亲的人会想拼命,我这种人会迷茫,肯定还有一部分人否定现实、想要逃避。” “然后呢?” 第103章 “然后、然后大家的队伍会四分五裂……” “真要四分五裂,大家只会一起完蛋。如果我是罗断,我会第一时间切断逃避者的退路。再由复仇派一激, 所有人都会被迫卷进去。我想你理解那种心情——就算你不想面对现实,你还能为人类工作么?人没了希望,选择相当有限。” 胡砚靠在地下隧道边,狠狠叹气。 “老胡,你是个聪明人。我会先恢复你,再往下逐层恢复相对理智的干部。这样就算罗断出了手,至少大家能够尽快找到秩序,不至于踏上绝路。说实话,我也无法确定将来是什么样——大家活下去后,我们还有时间去想。” “我明白了。”胡砚沉默了很久,“虽然不可能原谅那些人,但我的确没活够。不过我有个问题……束队,光是给我一个人证明,你们就费了这么大的劲儿。等要恢复的人多了,你们要怎么办?大家要一个个往你家跑,人类那边肯定会发现问题。” “我有办法。”束钧轻声说道,那双灰白色的瞳孔在暗处幽幽发光,如同死灵的眼。 “行,那我回去整理下当下情况,提炼下重点。”胡砚站起,身上的轻松气息荡然无存。“团圆节后,新的任务会发下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帮我给嫂子带个好。” 束钧:“……”看来这人恢复了点精神。 可惜祝延辰不在他身边。 为避免刺激到胡砚,束钧暂时没披露祝延辰的身份。今天一早,他就把祝延辰送去了y市。 夏语锋可处理不了接下来的事情。 原因相当简单——《侵蚀》中的团圆节要到了。 年中的团圆节,年末的新年,这是《侵蚀》中最重要的两个节日。团圆节当晚,人们会循河流走动,放出绚烂的烟花,祈求安康。束钧关于过去的回忆,就断在十六年前的团圆节夜晚。 《侵蚀》中,团圆节也有相应的活动。到时y市附近会划出场地,官方将安排各种趣味任务,知名npc也会来现场表演。说是放松,庆典上有不少战队积分可拿。《侵蚀》里的战斗玩家有三万人之多,到时都会齐聚y市附近。 罗断想要做手脚,团圆节庆典是个绝好的机会。听闻罗断一直躲在指挥中心,束钧更是坚定了这个想法。 目前只有束钧本人才能和罗断对抗,而罗断此人狡猾如狐,很难被暗杀,只能明上。然而他俩要在指挥中心打起来,就算赢了,合成人的情况也暴露了个七七八八。束钧倒是不会有事,可还没有被唤醒的玩家们必然遭殃。 现在他动不了罗断,罗断也接触不到玩家,这种僵局不可能永远持续。问题在于罗断在明,sigma在暗,他们人手不足,必须稳扎稳打。 ……道理束钧都懂。可是等他回到旅店,面对空荡荡的双人床时,心里还是生出几分惆怅。 先前为了照顾胡砚,两个人的作息岔开不少。如今胡砚好容易稳定下来,他们又要分居两地了。 束钧发了会儿呆,给了自己五分钟休息时间,随后拿起通讯器:“郁金?嗯是我,之前我们拜托你的东西,弄得如何了?……哥,咱别抱怨,就是得往深里挖才行。” y市。 祝延辰没有立刻把夏语锋换下,他先一步去了艾氏医馆。 “哟,来结账了?”认出祝延辰,艾萧萧抬了抬眼皮。“几天前的技术支持,可值好大一笔呢。” “束钧和我一致认为,罗断会在团圆庆典上动手。我可以把庆典场所稍微定远些,但y市仍然可能被波及到。出于战略方面的考虑,我想把地下机械转移到——” “不行。”艾萧萧抬起头,眼光如刀。 “到时我会把城中防御开到最大,只能确保居民不出事。建筑和电力系统本来就脆弱,我未必能够保全‘桔梗’。” “我们可是十四年前就说好了。我就是个俗人,没那么高觉悟,不像你那样想搞革命玩。”艾萧萧抱起双臂,“是,‘桔梗’的确是你设计的,你也出了钱。可藏起它的是我,给它精细调整完善、每日维护的也是我。十四年了,祝延辰,如果你拿走它,我的患者未必能扛过去。” 说着说着,她的微笑扭曲起来:“还是说你认为,不成人形的合成人算不上人?别跟我讲大道理,我不会为任何事牺牲他们。” “我考虑过这些事。”祝延辰摇摇头,认识十余年,他早习惯了艾萧萧的尖牙利嘴。“束钧可以暂时镇压他们体内的蚀质,造成类似假死的效果。等将他们转移去安全地点,解除镇压就够了,不需要额外的药物处理。” “……这样。”艾萧萧鼻子里哼了声,“所以你是来看他们的?” “嗯,我需要将所有人的身体数据记录下来。老四家的商队也联络好了,‘桔梗’和患者的运输都不会是问题。” “你随我来。”艾萧萧一把抓住钥匙环,往地下深处走去。 艾氏医馆最下方。 巨大的机械装置嗡嗡作响,一个个休眠舱安静地横着。 “203人。”艾萧萧语调冷淡,“每个人的身体数据我都记录了,从十四年前起,一天不差。” 祝延辰走过棺材似的休眠舱,停到最中间的休眠舱前。他伸出一只手,缓缓抚上休眠舱的盖子。 十四年前,艾氏医馆还没有这么深的地下室。 当时祝延辰将满十五,已经渐渐开始处理些不算难的政务。当年的艾萧萧,便是那些“练习题”中的一道。 事情很简单,据点发现了一个试图和玩家接触的少女,但对方反侦察意识极强,一时没捉住。据点的管理人没当回事,但也按规矩报了上去。恰逢祝延辰在据点实地学习,祝盛便将这事交给他处理。 “抓住她。”祝盛这么说,“然后按流程走。” 对当时的祝延辰来说,追踪很简单。少女相当谨慎,但明显有个行动不便的同伴,跑不了多远。 接触她时,他故意支开了部下。两人第一次见面,艾萧萧躲在侵蚀区边缘的岩洞里,一双眼睛满是仇恨。 “别动我的患者。”她全身脏兮兮的,冲他威胁地露出牙齿,哆哆嗦嗦地举着枪。 一位女性玩家在她身后昏睡。她的身体被侵蚀得相当严重,下半身几乎只剩下骨头,但伤口被处理得干净利落。一个昏迷的人可做不到这地步,八成是这女孩的手笔。 可即使如此,如果不及时接受妥当的治疗,她活不了多久。 “这伤……她掉进蚀沼了。”祝延辰无视枪口,走近那位玩家。女孩尖叫一声,差点开了枪。 “离我们远点!”女孩张牙舞爪。 “你不会用玩家的枪,保险没开。”祝延辰蹲下身,小心查看女人的伤口。“你不是玩家。” “那又怎么样?”少女咬牙切齿。“你是来‘处理她’的,对不对?我都看见了——他们几个重伤患从蚀沼那里逃出来,结果来‘救援’的驻军呢?他们杀了所有人,我看得清清楚楚……要不是他们以为这个姐姐死了……” 作为祝家的继承人,祝延辰已经清楚了合成人的命运。 第104章 幸运点的,干干脆脆战死,或者到了一定年纪后被安乐死。不幸的,在战场抢回半条命,无法回战场,又一时死不了。这样的人但凡被发现,驻军通常会尽数击毙。 这位“患者”显然是第二种情况。少女全身黑泥,估计是见势不妙,给这位玩家做了简单包扎,勉强背着她逃的。 祝延辰拿出手帕,沾水擦了擦女人的脸:“你不是第一次做这事了吧。” 少女警惕地瞧着祝延辰——面前的少年清秀漂亮,制服崭新,一看就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不用紧张。我只是想说,你的应急治疗相当不错。”祝延辰收回手帕,“如果你愿意说实话,我可以帮你。” 他举起双手,示意少女除去他腰间的手枪。少女犹豫片刻,照做了。 “艾萧萧。”将枪踢远后,她没好气地自我介绍。 “祝延辰。” “祝家那个祝延辰?”艾萧萧眯起眼。 “是。”祝延辰点点头,“如果你没被发现,你想带她去哪?” “某个聚居地。”艾萧萧自然不打算和盘托出,“反正要带到有人照顾的地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就想让我带你去,然后把我们一网打尽。” 她护住身后的女人,身体微微发抖。 “我可以在这里跟你耗,可是这位女士耗不起。”祝延辰无情地指出,“如果我想对你不利,大可以立刻联系据点,他们的审讯比我专业得多。” “你想独吞功劳。” “我也更好控制。” 少女又折腾半天手里的枪,可她找不到玩家枪支的保险设计。而她自己又精疲力尽,很难灭口一个同龄男性。进退两难下,她不得不妥协:“我手里还有刀子,等有信号了,你立刻把追踪任务结掉,然后遣散你的部下。不许夹任何废话,听到没?要是你都照做了,我可以带你去我那里。” 祝延辰没说什么。 少女给玩家披上斗篷,又拿出来一件,让祝延辰遮住脸和打扮。她把刀顶在祝延辰后腰,三人折腾半天,勉勉强强蹭到最近的聚居地。聚居地附近有个简陋的医馆,招牌上歪歪扭扭写了“艾氏医馆”四个大字。 “婆婆!”进门后,艾萧萧把门一锁。扯起嗓子。“婆婆,我回来啦!” 一位老妇从里间走出,她的脊背歪歪扭扭,一只眼鼓胀出紫红色的血泡,像极了金鱼眼泡。 “萧萧啊,这是……”老妇扫了眼祝延辰,咳了两声。随后她便出了手,好在祝延辰动作极快。他顺手取来门边的书本,抬手挡住飞来的东西—— 一枚小针颤颤巍巍刺进书本。 趁艾萧萧还没反应过来,祝延辰劈手夺下她的刀,刀尖抵上艾萧萧的脖子:“带我去‘患者’那里。” 艾萧萧气得白眼直翻。老妇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一串钥匙。 医馆不大,底下藏了个简陋的地下室。刚进入房间,难闻的腐臭便扑面而来。两个身影躺在病床上,手上挂了点滴,睡得相当沉。他们身上的肌肉都有不同程度的萎缩和变形,无疑在这睡了很久。 其中一人有点眼熟。 “徐坎。”祝延辰低声道。“按照官方记录,徐坎三年前就去世了。” “我爸才没死。”就算被刀抵着,艾萧萧的口气还是相当不客气。“违法的是我,要杀要剐随便。婆婆年纪大了,我爸他们就算清醒,也做不出什么事。你要带就带走我吧,两三个活死人可值不了多少功劳。” 祝延辰利落地收起了刀:“强制人工昏迷,然后……我看看,唔,这些药。我没想过这种净化搭配,是你自己想的?” 突然恢复自由的艾萧萧有点懵:“你……” “人工昏迷是怕他们看清现实,陷入疯狂,我明白。”祝延辰在徐坎的病床前蹲下身,观察得相当仔细。“可你们一直让他们晕下去,真的能解决问题吗?” 艾萧萧还在懵:“不是,姓祝的,你……?” “我一开始就说了,我可以帮你,只要你愿意说实话。”祝延辰回过头,语调平淡。“先告诉我‘父亲’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吧。” 艾萧萧抹了两把脸:“行,我先把那个姐姐安顿好。” 艾萧萧的故事并不复杂。 她不记得自己的亲生父母。自从记事,她便老鼠般活着,早早便学会了在据点附近乞食。 玩家们会经过这里,见她可怜,偶尔会有人丢下些食物和钱财,勉强够她保住一条命。在徐坎出现前,她和一只普通的流浪猫差不了多少。 徐坎对她很好。 “我有个比你小一点的女儿,可惜我没法经常见到她。”他叹了口气,摸摸她的头。“这些衣服和吃的,你都拿去吧。不要往侵蚀区走,我会照顾你的。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那就叫萧萧吧。” 他每天会拨出半小时来看她,教了她不少事。 “不要让任何人碰你的身体,尤其是下半身,记住了吗?这个世界有犯罪,我们上回的任务资料里……算了,扯远了。”讲这话时,他的口气相当严肃。“总之,别人最多摸摸你的头顶。要是有人碰你,你赶紧挣扎,大声求救。最好跑到卫兵的管辖范围内。” “你也不行吗?”她问。“我想要抱抱。” “不行。”他摇摇头。“谁都不行。” 她有点失望,不过按照徐坎的指示,她倒是甩脱了不少奇怪的人。 等她长大了一点,他开始给她带书本。她尤其喜欢医书——每次任务后,徐坎都会受伤,她有点不高兴。徐坎不在的时候,她便四处乱跑,偷听聚居地商人和卫兵的谈话来解闷。 靠着那些碎片,她拼不出真相。但艾萧萧知道,卫兵们并不是真的尊重徐坎。按他们的说法,她这位“养父”似乎命不久矣。 她有点气闷,学得更努力了。 徐坎对她的进步很是欣慰:“前段时间,我认识了一个婆婆。她在聚居地附近开医馆,住得离这里特别近。我跟她谈过,她愿意收你这么个学生。” 第105章 “那你会来看我吗?” “我得做任务。”他又摸摸她的头。“而且过一阵子,我就要退役了,我们估计是见不到啦。” 徐坎要去见他真正的女儿了,她心中一阵酸意:“可你也是我爸爸啊!我不去。” 徐坎愣了愣:“别闹,乖。艾婆婆是个很好的人。” “就不去!” “萧萧,听话。” 她偷偷哭了一晚,最终还是乖乖跟徐坎去了医馆。艾婆婆的确是个可爱的老太太,从那一天起,据点边的孤女有了真正的名字——聚居地的人开始叫她艾萧萧。 徐坎偶尔还会来看她,顺便给生活不便的艾婆婆提些吃食。艾婆婆不反对他们见面,只是看起来有点难过。 某一天,约好来看她的徐坎迟迟没有出现。 “婆婆,婆婆,我爸呢?”她问。“他说任务完就来看咱俩的。” “你也不小了,萧萧。”艾婆婆听上去相当疲惫,“我在这当了几十年医生,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晓得不少。接下来的事情,你听好了……” 然而艾萧萧并不想接受那个现实。 知晓玩家系统的真相后,她便从艾氏医馆消失了。两天过去,少女拖着个斗篷裹住的人——准确来说是半截人——摇摇晃晃上了门。 “艾婆婆。”她梦呓似的说道,“我找到爸爸了。” 她脸上满是黑泥,泪水冲出两道显眼的痕迹:“他还活着,他不认我了……你能不能救救他?” 这一救,就是三年。 “他撑不了太久。”听完艾萧萧的讲述,祝延辰沉默了很久。“按照你们的给药,三年差不多是极限了。” “我知道。”艾萧萧红着眼,“但这是我欠他的。他给了我一条命,一个出路。可他和他的人——” “我能送他们回去。”祝延辰伸出一只手,“只要我们合作,我可以想办法,送他们回到那个世界。这样至少比昏迷到死强,你认为呢?” “祝家少爷过得不好吗?”艾萧萧露出牙齿,“好心也有限度,这慈善可不好做——我之前想过,要入侵玩家系统,必须靠指挥中心足够近,还要一堆钱去搞休眠舱。入侵机械更复杂,做出来也不顶事,得有系统内部权限才能用……你不抓我们就够了,我挺感动的,大话就算了吧。” “你们可以在y市开家店,再弄个地下室,这样距离就够了。休眠舱的话,有些老型号被淘汰,零件流入市场。只要有心,就能搞到手。” 祝延辰沉声道。 “入侵机械,我考虑了整整两年,设计上还有欠缺,但运行起来没问题。至于系统内部权限,我是祝家人,自然有一些。” “你想要什么?”艾萧萧直接了当,“我可不信天上掉的馅饼。” “我想要这些人安眠,想要合成人的治疗方法,想要利益一致、有胆量和能力的部下。”祝延辰闭上眼睛,“……以及再见一个人的可能性。” 艾萧萧思考了整整半小时,最终和他握了握手。 从那天开始,十四年过去,入侵机械“桔梗”变得越来越完备。 开始它只能开出单向通路,让那些合成人回到“另一边”。直到三年前,它才能真正做到毫无痕迹地改写内部数据,同时不被玩家系统发现。 讽刺的是,指挥中心正在研究相关课题,试图制造低成本的拓展机械,为合成人增产做准备。要是把“桔梗”上交,估计能即刻通过。 祝延辰抬起头,看向天花板明明灭灭的指示灯。 “把他们的生理数据传给我,这几天注意调理,让他们做好软休眠的准备。” “唔,转移时间呢?” “团圆庆典前夜。” 第56章 谈判 聚居地附近的小镇废墟, 地下深处。 聚居地的人会在白天来干活,报酬由老四家支付。晚上束钧会守在这里,检查这个地下据点的方方面面, 顺便镇压周遭的蚀质。 祝延辰不在, 他孤身一人在黑暗中穿梭。夜深了, 周一只会在他背上打呼。 做完今天的检查,束钧睡不着,索性靠在地道尽头发呆。湿润的泥土气息钻入鼻子,昏暗的照明下, 废墟带着末世前辉煌的痕迹。 老四家送的物资垒在角落,闪烁的灯泡将木箱照得明明暗暗。 之前祝盛让夏语锋敲打老四家, 可有真正的祝延辰坐镇, 老四家自然不会被夏语锋这个“冒牌祝元帅”打击到。但为了把夏语锋这颗棋子放稳,祝延辰还是下了令,让老四家配合地“萧条”一下。 监工过程中, 束钧接触了不少老四家的人。一段时间后,他才意识到,老四家这条地头蛇比他想象的肥得多——大大小小的聚居地围在y市四周,它们都算老四家的地盘。要是平日安稳还好,三大家族专注内部倾轧。可y市一不太平, 老四家便要第一个被警告。 之前他曾和祝延辰开过玩笑, 这人把时间分散到这么多事上面,每晚是不是不会睡觉。直到现在,束钧才意识到,那句玩笑可能不止是“玩笑”。 从倾尽全力研究蚀沼、制造自己的战术芯片,到养成“老四家”这种规模的组织。十几年来,祝延辰用行动编织着一张网, 针脚一个不错,网正中躺着玩家系统本身。 束钧心里沉甸甸的。祝延辰忙得像个陀螺,自己却在这不紧不慢地度日。 如今他摸到了祝延辰的网,要靠它来兜住同胞们的性命。那么自己也该拼尽全力,让它变得更加细密结实、滴水不漏。 他闭上眼,一个模糊的想法渐渐成型。 “还醒着?”沙哑的声音突然传来。 束钧斜过眼去,董老头从阴影里钻了出来。他佝偻着背,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束钧总觉得这人给他的感觉有点熟,又想不起到底从哪里见过。 “睡不着而已。”束钧寻了个木箱,翘腿坐上,上下打量董老头。“老人家又何必三更半夜来这里。” 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刚瞌睡就有人送枕头。他的想法刚出了点阻碍,解决方式就自己找来了。 第106章 “我得亲眼瞧瞧这据点的样子,才能更好地分配人手。”董老头笑嘻嘻地答道,“烟尘这不是不在嘛,我得跟你这边保持好联络,以防万一。” “辛苦了。”束钧思维快速转动,心不在焉地回答。 “讨厌烟尘以外的人类?”见束钧状态不对,董老头兴致勃勃地继续。 “谈不上。” “那老头子我就多待会儿了。毕竟烟尘叫我关照你,我好不容易过来趟,总得走走流程。” “关照?”束钧笑问。他将周一从背后解下,放在膝盖上,随手捋着它的剑脊。周一发出舒适的哼声,给昏暗的地下添了几分活气。 “怎么,你认为他让我来监视你?” “不,我知道,他不会——我只是在想,要您真想走这个‘关照’流程,我倒是有一箩筐问题想要您关照关照。” 董老头从地上捡了块塑料布,席地一坐:“问吧,反正我也无聊。” “祝延辰的计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加入得晚,但看布局和资料,他大概从十六年前就开始考虑这些事了。说白了,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在里头帮他分担战术工作,四队,呸,老四家在外头帮他铺信息网。” 董老头慢悠悠道。 “不过那家伙狡猾得很,战术工作不会全交给我,研究工作也不会全交给艾萧萧,自己一定得各占一半。他防我们,向来是明着防的……祝延辰的计划细节,估计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样啊。”束钧继续捋剑。 “怎么想打听这些,感动了?”董老头揶揄道。 “只是想多了解下这个人。”束钧停住动作。“好歹我也有自己的计划。” 董老头脸上的褶子抖了抖,笑意骤然消失。他警惕地盯着束钧,呼吸都慢了几分。 “阿烟他的想法,我大概猜得到。在发现sigma之前,他想豁出一条命,把玩家系统的致命漏洞公之于世。至于现在……他想拿到首脑的位置,结合当前局面,名正言顺地停止玩家系统。” “有问题吗?” “问题在于,我们鼻子前的麻烦,有一半是祝大元帅计划之外的。”束钧笑了笑,“三万玩家的生路,罗断,sigma……他无法兼顾那么多,也没有立场来安排这些。至于我,我在确定计划前,必须搞清楚他的性格,省得生出不必要的摩擦。” “你想怎么做?”董老头有点僵硬。 束钧随意地坐在那里,压迫感源源不断散出,气势不输真正的蚀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董老头语塞。 束钧又瞧了瞧他,半晌,束钧伸出一只手。一团蚀质被风托着,在他的掌心上飘荡:“要深入谈谈的话,两边开诚布公比较好吧。至少也要拿真面目示人,对吧,夏小姐?” 董老头那张假面下,夏凉的脸瞬间白了下去。祝延辰向她承诺过,若是要暴露她的身份,一定会先征求她的同意。她虽然不喜欢祝延辰,却也知道那人是信得过的。 束钧自己发现了她的身份。 “镜子蚀沼。”见夏凉不说话,束钧开口解释。“我拿你试了试,它仿不好你的脸,你准是做了某种伪装。再加上在大剧院,祝延辰对你的态度……他既然是这样一个控制欲旺盛的人,不会对无关人士暴露太多。我就随便一猜。” “给彼此一点面子不好吗?”夏凉没再掩饰本音,“对你而言,我的身份不重要吧。” “当然重要了。”束钧严肃指出,“多好用的小把柄啊。” 夏凉:“……”她错了,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觉得这人心地纯良——大家都是玩战术的,到底是千年狐狸一起搓麻将,谁能比谁天真呢。 “艾萧萧要考虑转移病患,最近不可能过来,我要你帮我隐藏一些事。” “你想没想过,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要是爆了我的身份……” “谁说现在爆了,我可以等这些事情结束后再走小道消息。”束钧笑着眯起眼。 “……你到底想要什么?” “离团圆庆典还有一段时间,我可能要离开一阵。阿烟那边,你帮我糊弄下。” “要让他知道——” “我不打算瞒他,横竖没什么生命危险,事成后我自己会说。”束钧说道,“他现在要处理的事情够多了,和负重到极限的车似的。我现在把计划给他,有弊无利。” 夏凉狐疑地瞧着他。 “怎么,只许他一个人偷摸辛苦十六年,不许我给自己找点事干?寻常情侣还得留点私人空间,何况我们还没……咳。” 夏凉怀疑的眼神越发激烈。 “说到底,团圆庆典快到了。你知道的,罗断到时很可能动手。这关乎到我的同胞,我有必须事先搞清楚的事情。”束钧从木箱上跳下。“就这么回事,您看着办吧,‘董老先生’。要我真有意瞒他,我连你都不会告诉,但那样太过麻烦了。” 夏凉到底没反对,只是冷哼一声。 这段时间,sigma并未在他的梦里缺席。只不过束钧要么转悠着怀念童年,要么在小公寓里扯着嗓子唱歌。sigma没啥发挥空间,身影渐渐从门口转移到墙角——被无数负面情绪侵蚀着,束钧还能嚎着唱出《甜蜜夏日》,它是真的没什么手段可用,情绪日渐呆滞。 只不过今天,束钧的情况好像有点古怪。 挫败的sigma分身有了精神,它指挥着血丝,饱含希望地凑过去。 “人类果然不可信任。”束钧往沙发上一倒,嘴里喃喃道。“祝延辰只关心首脑的位置,根本没考虑过我的三万同胞何去何从……” sigma分身一时激动,血泪差点飙出来:“是的,就是这样,你终于醒悟了。” “我看不到希望。现在我手里只有一个胡砚能用,就算加上祝延辰,我们也防不住罗断……有了sigma的支持,他能指挥alpha蚀沼,不是吗?要是和罗断作战,我肯定会暴露……合成人的情况也会暴露……” “是的。”sigma分身热情洋溢地表示,“除非祝延辰当上首脑,你们指挥各自的同胞,并肩作战,才能建起滴水不漏的长期防线。可我们都知道,那根本不可能。” “是啊,我不可能强迫同胞保护人类。”这句话的确发自肺腑。随后束钧捂住脸,挡住自己的真实表情。 第107章 小sigma太过快乐,以至于顺嘴就给出了情报——罗断的确能调动alpha蚀沼。 “而且大家说不定能像我这样,融合蚀沼,然后活下来……”束钧继续捂紧脸,做出疲惫的模样。他甚至捏紧嗓子,像模像样地哽咽一声。 “是的。”sigma靠得更近了,黑红的血丝缠上束钧,几乎要把他包成一个血茧。无数负面情绪蜂拥而上,烙进束钧的神经。“是的,就是这样。” “你只是个碎片。”他喃喃道。“我想会会真正的sigma,我知道它想要什么,我要求谈判。” 说罢,他吐出一口气。 “我的脑还没恢复,现在sigma吸收我,肯定会吃亏。不如先借给我们几个alpha蚀沼,让我们和人类做个了断,然后我任你们处置……有了我的信息和能力,sigma肯定能救我的同胞们。” “会的。”它说,“等你一个人准备好了,我可以告诉你本体的位置。” “一定要这么麻烦么?如果距离够近,我们能不能远距离对话之类……” “我只是一份不完整的情报,在你的潜意识中生存。别说远距离对话,我连周遭的事物都无法分辨。”那人形低声道,凑得更近了。“很遗憾,你必须亲自见它。” 很好,看来蚀质“需要物理接触通讯”的限制,在这东西身上通用。 束钧继续絮絮叨叨消极话,同一时间,sigma的分身绕着他直转,像条绕食盆转悠的狗。它时不时附和他,蛊惑他,力图将他推进混乱的深渊。 可惜束钧清醒得很。什么见面,什么承诺,不过与虎谋皮罢了。sigma一开始追求的就不是完美进化,而是让人类和合成人消失。 真有趣,束钧心想。要没有对祝延辰的信任,无数负面情绪的挤压下,他都快把自己给说服了。 然而某人为一个不切实际的目标,花费十六年,用命拼出一条血路。那么于公于私,他都要成为走得起这条血路的人。 做戏总得做足全套,为了做好万全的准备,束钧三天后才行动——要是自己一个不小心,把好好的行动搞砸,甚至赔上性命,那乐子就大了。 和sigma分身演了三天戏,第四日,地下据点的雏形彻底完成。以休息为由,束钧叫郁金来顶自己的班。 “我去睡一觉。”他说,“别打扰我。” 随后,他悄悄飞上天空。 sigma的分身也相当狡猾。它并未一开始就告诉束钧正确方向,束钧在荒无人烟的侵蚀区飞了整整一天,确定他飞出足够远了,它才在梦里告诉他下一个地点。 如此飞完睡、睡完吃、吃完再飞,束钧又在侵蚀区转悠了两天。出发后的第七日,他终于到了真正的地点。 束钧停在半空中。 他曾想过sigma的样子——束钧只知道它是个怨念的集合体,有脑蚀沼们又长得奇形怪状。他胡思乱想了一阵,便彻底放弃了。现在看来,他放弃得对。 sigma很大,除此之外,他没猜对任何事。 这段海岸在入海口附近,海洋是纯粹的漆黑。 束钧看不清海面下的东西,放眼望去,只有一片墨染似的海水。sigma只在海岸边露出一点轮廓,只看那露出的模样,也足以让人全身不适—— 无数条手臂从海中伸出,扒住灰白的沙滩。其中左臂右臂无规律排布,垂直于海岸。遥遥看去,海岸线有点像怪异的钢琴琴键。 束钧一阵反胃。 究竟有多少条手臂,几千?几万?它们相当大,又无比枯瘦,如同从巨人干尸上砍下的。手臂末端连进海水,和漆黑的海洋完美融合。 入海的河流也是黑的,浓稠的蚀质在其中流淌。蚀质的量极大,分分钟能攒出几个alpha级蚀沼。不过就蚀质流淌的散乱度看来,其中不存在有脑蚀沼。 sigma的“欢迎仪式”搞的不错。束钧在心里冷笑一声,该做的事情,他还是得做。 孤零零的人影盘旋一阵,从高空下降,准备开始谈判。 就在此时,变故突生。 无数扒住海滩的手臂之中,有一根五指没有深入沙土,只是虚虚攥着拳。等人影刚落地,那只手悄悄伸进入海口,指缝间露出一抹灰白。 一个“脑”沉入了蚀质之中。 那人影还没来得及往前走几步,sigma骤然发难。无数手臂抡起,直接握向那个小小的身影。同一时刻,入海口处爬出个巨型蚀沼,它快速伸展,将海岸后方包了个圆。人影被两面夹击,顿时消失在蚀质之中。 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谈判,果然如此,束钧想。 他盘腿浮在高空之上,身上的蚀质被镇压得老老实实,气息全无。另一个“他”则不同——用甜锋的“创造”做骨,以镜子蚀沼的“复制”为皮,其间再混上他货真价实的血肉。单论气息,它没有破绽。 做准备的那三天,为了力求效果真实,他给自己放了不少血,也剜了不少肉。为了把失去的能量补回来,他险些把侵蚀区附近的变异兽吃空。 “不是东西啊。”束钧叼着根肉干,沉痛感慨。 他刚用风把自己的傀儡放下,过了有三分钟吗?看来sigma是真的很想要他的脑子,连意思意思都不肯。 看了眼下方的情况,束钧咽下嘴里的肉干,开始数秒—— 要说单场战斗,他从不会留破绽。sigma勾到一个没脑子的空壳,还没反应过来,那空壳便炸开了。 里面装了满满的艾萧萧版净化药粉。它们将蚀质防在外侧,内侧的炸弹没有半点损伤,如今炸了个惊天动地。 飞散的药粉中,束钧的血肉被药粉净化得一干二净。连带着旁边的俩蚀沼也遭了秧——sigma搓出的新蚀沼顿时后退数米,而sigma握住傀儡的手炸飞了一根手指,皮肉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别说脑信息,他连指甲盖的信息都不想暴露给sigma。 下一刻,sigma愤怒的尖啸从地面传来,仿佛千万根指甲一同刮搔黑板,阴冷的气息瞬间入骨。它愤怒地拍动无数条手臂,试图寻找束钧,奈何在“压制”的伪装下,它搞不到半点线索。 高空之上,束钧整个人抖了抖,拔腿就溜。 这一路过来,他看到了不少有趣的事,也弄到了不少信息。等他把信息给了祝延辰,那人必然能推断出更多。 “再见,sigma。”全速飞离前,束钧瞟了眼那诡异的海岸线,做了个鬼脸。“真是场不错的谈判。” y市。 第108章 罗断仍然没离开指挥中心。 不知为何,他的伤好得特别慢。但艾萧萧给出了确定诊断,这人又一副急着体验“休闲生活”的模样。按照道理,工作人员们没法将他赶出去,易宁有点头疼。 不过团圆庆典快到了,最近没任务,这人不归队也挑不出错。等庆典正式开始,无论如何,罗断都要回去带领地下水的。 等他走了,自己那堆无谓的烦恼也会消失。说到底,他就不该和合成人走得太近。 好在罗断说到做到,自从那晚易宁下最后通牒,他的确没有再来过易宁办公室。只不过一个人在资料室随便看看闲书,和其他工作人员笑眯眯地聊两句。 可易宁有点不习惯。 祝延辰回归,汤家人又开始轮番轰炸,催他赶紧弄点事情出来——比如在团圆庆典上做出成绩,拉拉选票。易宁回到了应付完权贵,继而应付工作的生活。然而当他遇到难题、下意识念出声的时候,易宁才意识到,身边已经没有可以一起讨论的人了。 他试过找助理来帮忙,然而助理远远没有罗断那样的反应和见解,只会让他更头疼。 习惯真是件可怕的事情。 不过好消息也有。“祝延辰”回归后,在玩家系统方面松口不少,彻底成了传达祝盛意志的话筒——这样也不错,要是这个替身“祝元帅”同意合成人增产,自己这么输掉也没什么不好,省得汤家人日日来折磨他。 易宁使劲按了按太阳穴。 休息时间到,他下意识打开监控光屏,查看罗断的动向。 地下水的队长正抱着一摞书,往自己病房走。粗略看去,那些书都是团圆庆典相关的资料,没什么敏感性。而那个假冒伪劣的“祝延辰”恰好从走廊另一端走来,两人擦肩而过。 罗断目视前方,没有分神看“祝元帅”一眼,径直进了病房。 而“祝元帅”在罗断进房后,脚步微微顿了顿。他先是瞥向病房门,又抬起头,扫了眼调整镜头的监控器。 易宁有种错觉——那个冒牌货,似乎透过摄像头直直看到了自己。那双眼瞳极黑,深不见底。 就像理应死去的,真正的祝延辰。 第57章 生日快乐 夏凉心情十分差劲。 她瘫在办公椅里, 顶着董老头的模样,冲面前的地形图发呆。 被束钧揭露后不久,她便回了y市。最近团圆庆典的准备是重中之重, 她的巡演停了, 作为“董老头”工作的时间自然长起来。之前这样的双重生活虽然苦累, 却能给她种微妙的满足。 她不喜欢唱歌,可她做到了最好。她有心学习战术,也取得了傲人的成果。 自己不是夏家的牵线木偶,她比他们所有人都要优秀, 也将所有人耍得团团转——就算比不上祝延辰那个偏执狂,她仍然能骄傲一番。这样的成就感让人无比上瘾。 可束钧轻而易举地戳破了这个肥皂泡。 他轻描淡写地揭开她的伪装, 就像那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被揭开的那一瞬, 恼怒骤然冲进脑髓,伴随着些微的恐惧和尴尬。 如今她感觉不到半点成就感,反倒又觉得自己像个小丑了。是不是在知情者眼里, 这番折腾只是过家家似的自我满足? 甜头没了,苦的部分变得更苦,整个游戏开始变得无趣。夏凉烦躁地站起身,开始朝祝延辰的办公室走。今天祝延辰就要回聚居地了,她得把这几日的报告交上。 等她走到门口, 守卫礼貌地挡住她:“董老, 祝元帅正在进行电话会议。” “嗯。”她捏着嗓子道,“扮演”的乐趣也渐渐淡薄。“那我待会儿再来。” 祝延辰的办公室里,光屏悬在房间正中。 光屏彼方,祝盛端坐在木椅上,慢悠悠地品茶:“团圆庆典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看过最新的规划方案, 物资和人手都到位了。老四家消停了很多,有团圆庆典本身当甜头,他们不会反弹得太厉害。”祝延辰不咸不淡地回应道。“重点是汤家。汤家是经商大户,团圆庆典方案由我们出,实际上算他们的主场。他们一定会趁此机会扶植易宁。” “进步挺大,越来越像他了。”祝盛随意地点评道。“‘祝延辰’回来,不用重走流程。团圆庆典后,大投票就会开始。易宁票数领先,凭的就是对合成人增产的支持。你拿出更合适的方案便好……演讲稿我已经打好,你今日内背下来。” “明白。” “以及,我听说了件很有趣的事。”祝盛呷了口茶水,“你动了y市的城防?” “玩家齐聚,以防万一。”祝延辰低头道。“关于x市附近的蚀沼,黑鸟提供过异常报告。虽说庆典期间,城防会提到b级,我认为a级更为合适。” “a级防的是蚀质风暴。让你学祝延辰,不是要你学他的过度谨慎。罢了,命令已经下了,撤回也不像话,只会落人话柄……没有下次。” 祝延辰的回应没什么情绪:“是。” …… “我怀疑你是不想背演讲。”会议结束后,夏语锋不满道。“来了麻烦活儿,你就要走了。” 祝延辰不理他。 “我真的不懂你。”翻看了会儿演讲稿,夏语锋叹了口气。“元帅,祝老这写的头头是道。” “……” “汤家到底是经商的,鼠目寸光,光让易宁推动合成人私有。祝老是打算弄出真正的‘生活玩家’,让他们服从联合政府……你看这,还附上了新的研究报告,说是能把合成人做成别的模样,防止人类共情。易宁那边可没这些手段,未来一片光明啊。” 夏语锋一脸遗憾,看着恨不得自己真是“祝延辰”本人。祝盛饭都嚼好了喂到嘴边,这人居然不吃。 “你在边缘据点待了这些年,还是这种想法?”受不了夏语锋的聒噪,祝延辰终于开口。 “啊,我还能怎么想?这不是没办法的事情嘛。这么个大环境,总得有人牺牲咯。牺牲的不是人类,这不是挺好——” “有人对我说过一句话,”祝延辰继续翻看团圆庆典的方案细则,“如果一件事建立在欺骗和剥削上,背后必然有隐患。” “反正二百年了还没事。”夏语锋一脸恨铁不成钢,小声嘟囔。“都什么时候了,咱活着的时候不出事就行,装什么圣人。” 门口又响起一阵敲门声,夏语锋吞下话头,迅速躲进休息室。 第109章 董老头打扮的夏凉进了门,拉着一张脸:“来了,说好的核对防护方案。关于你和束钧的安排,我拟了三种方案。” “嗯。”祝延辰打开光屏,顺手又展开艾萧萧的信息,让人眼花缭乱的化合物名称糊了一屏。 “有句话你可能不爱听,但我得说。”夏凉抱住双臂,一张脸仍拉得老长。“不要小看束钧。他跟你在一起的时候看着挺无害,其余时间就是两回事了。” “嗯。”祝元帅不仅没有警惕,看起来还有点莫名其妙的开心。 “我之前只当他是个兵器,由人用的。现在看来,他的小心思不比你少。至少我得承认,我可能不如他。” “他猜到你是谁了?”祝延辰边看方案边说。 “……” “要挟你了?” “是。” “哦。”祝延辰说。 “‘哦’?”夏凉不由地提高了声音,“这就完了?” “我信他。刚开始就算了,如今他知道大局如何——束钧要真想瞒,以他的能力,不会让我们察觉分毫。” “……”夏凉有点堵。这两个家伙是不是看过同一个剧本?祝元帅被害妄想一样的怀疑风格呢,悲观角度呢? “我今晚回去,会搞清这件事情。”看着心情越发不好的夏凉,祝延辰补了句。“还有别的要汇报的吗?” “……没了。”夏凉自暴自弃道,“方案你赶紧看,今晚我想去喝酒,别联系我。” “好。” 午夜,祝延辰熟练地修改监控,离开指挥中心。等他到达聚居地时,天快要亮了。祝延辰在早市停住脚步,犹豫片刻,顺手买了两罐饮料。 昨天是他的生日。 他很多年没庆祝过,甚至很多年没想过这件事。昨天在和祝盛视频通话时,光屏的时间戳提醒了他。两人小时候,束钧会相当认真地给他庆祝生日。他甚至会做两顶傻乎乎的尖帽子,再给礼物绑上恶俗的蝴蝶结。 这样一个人回到他的身边,心底某些部分渐渐有了知觉,让他忍不住做些无聊事。 祝延辰刚进旅店,潘叔便噌地站起,扯开嗓子:“灰爪,烟尘回来啦!” 走廊里响起一阵嘭隆隆的跑步声,束钧几乎是闪现到了祝延辰面前,手里还气势汹汹地拿着截黑布条。 祝延辰:“???” “哎哟,你可等死我了。来来来,系上。”束钧两眼闪闪发亮,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不等祝延辰反应,他便将布条系上祝延辰的面罩,拽起他就走,尖锐的指甲差点勾破祝元帅的外套。 对方一副兴奋的模样,祝延辰心跳也忍不住快了几分。 门被打开,发出吱呀轻响。 束钧急火火地进了门,将祝延辰往沙发上一按。祝延辰的腿碰到了一边的周一,后者发出深沉的嘘声。 终于到了这个时候,束钧严肃地清了清嗓子。一双爪子紧紧按住祝延辰的肩膀。 “阿烟,其实你不在的时候,我想了很多。”束钧拿出自己这辈子最真诚的语气。“我也知道,这种行为可能会影响我们之间的信赖关系……但我必须这么做,希望你能理解。就咱俩这情况,隐瞒只会更糟。” 祝延辰被束钧按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肩膀渐渐僵硬起来。 束钧抬起双臂,开始解祝延辰的面罩。两人距离极近,尽管束钧很注意,肩膀还是差点蹭到祝延辰的脸。 祝延辰连呼吸都屏住了。 “看!”终于,束钧唰地取下那个碍事的面罩,蒙在上面的黑布也随之脱落。 屋里的照明有些亮,祝延辰缓缓睁开眼睛。 一个贴得满满的线索墙撞进他的视野,正中两张图尤为醒目——一张是未知区域的详细地形图,附带蚀沼分布。另一张是某片海岸线的素描,里面的怪物颇有视觉冲击力。 祝延辰:“……” 束钧:“……” 一时,气氛有点冷。祝延辰的表情相当紧绷,紧绷中透着几分茫然。 束钧呃了两声,对方的反应和他想的不太一样:“……那什么,我去见了见sigma,顺便把它的尊容记了记,还瞧到了有脑蚀沼的生成过程……” 半分钟后,祝延辰幽幽地嗯了声:“我先看看,待会再问你。” 束钧原以为自己行动太过大胆,这人还是戒备了起来。可他仔细观察了一番,祝延辰脸上没有警惕或疏离,只有一点微妙的失望。 算了算了,他想。这是战略角度上最优的做法,阿烟总会理解的,他的正事还没干完呢。 “你先别看了,吃完早饭再说,我饭都准备好了。”束钧拉了拉线索墙旁的拉绳,用于隐藏的布帘瞬间落下,差点盖住祝延辰的脑袋。 祝延辰点点头,梦游似的走到餐桌边,严肃地瞪视桌上的杯子。 “跑那么快干嘛?”束钧不满道。他打开衣柜,从里面掏出两个玩意儿。随后他快步走近,把其中一个扣在了祝元帅脑袋上。 祝延辰这才从那冰封般的紧绷中恢复,他看了看束钧手里纸糊的尖帽子,表情渐渐舒缓开来。 “蛋糕就别想了,我费了老大劲儿才弄到奶油。”束钧从柜子里拿出个盘子,上面搁着个大面包,最上头粗糙地抹了一层奶油,还歪歪斜斜插了根蜡烛。“昨天你不在,就当我们晚一天庆祝。现在时局紧张,礼物先欠着,等打完仗再补——生日快乐,阿烟。” 他将盘子一搁,靠着祝延辰坐下。 祝延辰冲那根蜡烛愣了很久,表情彻底舒缓,目光却越发复杂。他默默吹熄蜡烛,小心切开那个涂了奶油的面包。 第110章 “哟,你现在还会闭眼许愿啊。”束钧一只手托腮,笑嘻嘻道。“许的什么?” 祝延辰摇摇头。 “……说出来不会不灵的。阿烟,小时候归小时候,现在咱俩都快三十的人了——” “十六年前的愿望,我现在可以告诉你。” “啊?” “我希望你能活得比我久。”祝延辰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上束钧的后脑。“现在看来的确实现了,可见不说出来是有用的。” 束钧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他看着对方平静的脸,喉咙有点酸。 “现在我们继续吧。”祝延辰端起切好的奶油面包,站起身。“你怎么骗过sigma,又在sigma那里看到了什么——我要听细节。” “……” “还有。” 祝延辰轻轻补了句,束钧下意识缩起脖子。 “谢谢,蛋糕很不错。” “那不算蛋糕。” “我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束哥大概是那种激情关灯然后兴奋展示夜光手表的人。 元帅:这笔账我记下了.jpg 第58章 团圆庆典 空气里飘满甜腻的奶油味。 祝元帅斯文地吃着奶油面包, 听束钧激情四射地讲述和sigma的会面。明明是凶险无比的试探,硬是被这人掰成了动物园之旅。 束钧神情轻松,祝延辰却暗暗出了一身冷汗。一旦被负面情绪整个裹挟, 哪怕是再冷静的人, 都可能做出冲动的举动。但凡束钧意志薄弱些, sigma的得逞只是时间问题。 他机械地咀嚼奶油面包,直直盯住束钧,舌头几乎尝不到甜味。 像是被他的目光刺到,束钧挑起眉, 前进半步。祝延辰还没反应过来,束钧的大拇指便抹过他的嘴角, 擦下一点奶油。 束钧瞧了眼拇指上那一抹乳白, 表情有点纠结。他拇指下意识举到唇边,想要顺口舔掉这珍贵的食物。下一刻,他的动作又僵硬地一顿, 缓缓放下手臂。 “起码我们能确定一点。”束钧干咳几声,用毛巾擦擦手。“这趟还是有好消息的,sigma……” “sigma的能力无法‘量产’,只能‘转移’。”祝延辰摸摸嘴角,抚平一点笑意。“你是想说这个?” “嗯哼。”束钧在沙发扶手上坐下, 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按照你的情报, sigma‘脑’的本质还是聚合体——分割出部分脑,将它植入没有意识的蚀沼,一个有脑蚀沼便完成了。如果这个理论成立,能解释不少问题。”祝延辰轻敲桌面,“而且我怀疑,将这么多脑聚在一起, 本身也是凭借某个脑的‘黏合’能力。” 束钧嗯了声,他不需要祝延辰进一步解释。打了好几个蚀沼,他自己也考虑过类似问题。 比如他们没遇到过能力相同的蚀沼。 又比如,他们遇到的蚀沼没有复合能力——镜子蚀沼的复制,指挥中心蚀沼的自我粉碎,如果将两者结合,sigma能在指挥中心捞取更多情报,它却没有那样做。 “唔,sigma的脑就像一串葡萄,必要的时候揪一个出去独立……这样的感觉?” “可以这么说。” 束钧啧了声。怪不得他觉得哪里不太对——之前那些蚀沼的能力偏花把戏,骗骗人类还好,对其他蚀沼几乎无害。看来有自己这么个祸害在这,sigma不敢轻易给他送菜。 “我还有个疑问。”束钧咬了口面包,口齿不清地说道。“既然我获得了其他蚀沼的能力,那两个蚀沼的脑,该不会长进我脑子了吧。” “严格来说是这样。但你的能力是‘镇压’,它们又头脑简单,无法控制你的思想。现在看来,它们被你用来补脑了。” 束钧噎了下,他突然觉得比起sigma,自己好像更恶劣一些——送上门的几个蚀沼,全让他给当核桃嗑了。 “等等,按照你这个说法,要是sigma试图吸收我。”束钧指指自己的嘴,“我是不是能把它那串葡萄,全给……?” “所以它肯定会先杀了你,细心处理你的脑。”祝延辰的语气冷下来。 “我直接冲进去呢?” “指挥中心的蚀沼个头不大,它只是刺激了下你,你就做了这么久的噩梦。如果对上sigma本身,聚起的怨念能让你立刻疯掉。”祝延辰的语气越来越冷。“不要考虑这个方向的解法。” “好好好,不提。”见祝元帅有冒寒气的倾向,束钧赶忙摆手。“我也不是那么想用蚀沼练跳水,罢了罢了,咱再聊聊团圆庆典的准备吧……” 天亮之前,y市。 “开门。”夏凉说道。 她说不出的沮丧,又不敢在家里喝太多,被长辈指指点点。顶着董老头的皮,外头的酒吧更不能去。她想来想去,只得半夜敲响艾氏医馆的门。 见门口是董老头的老脸,艾萧萧险些当场关门。她还没来得及动作,夏凉又晃了晃手里的电子钱包。艾萧萧挣扎片刻,打开了门。 “干嘛?”她没啥好脸色。 “你这有酒吧。”夏凉瞥了眼医馆里的杂物柜台,“再来点吃的下酒,我心情不好。” “我这地方,一般人两倍,你得五倍市价,想好了。”艾萧萧哼了声。“医馆不是酒馆,我也不陪酒。” “十倍。不用你陪酒,说话别那么难听就行。”夏凉烦得要死——要不是同等级的同盟太少,她也不想这样选择。夏语锋勉强算,可惜完美地继承了夏家的小家子气,烂泥扶不上墙。 艾萧萧利落地站起身:“你想喝什么?” 第111章 “随便,最好有点度数。” 半晌,艾萧萧拿了两瓶廉价白酒,一碟咸毛豆。兴许是怕夏凉一个“老头子”喝瘫,她又拿了一壶温水,当着夏凉的面兑起水来。 看来这人也没坏到骨子里,夏凉叹了口气。 “喝太烈的不好。”艾萧萧严肃地表示,“不过兑了水,也要按原价算钱。” 夏凉:“……”她收回她的想法。 “行了,说吧,姓祝的怎么你了?”艾萧萧兑完水,将杯子一推。“大半夜地往我这跑,我想不出别的原因。” “倒也没什么大事。”夏凉抿了口酒,轻飘飘地应道。“只是突然觉得没啥意思。” 艾萧萧皱眉。 “哈,不爱听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夏凉笑了声,“毕竟你、祝延辰、束钧都是一路人——你们在干嘛?你们在搞革命。我在干嘛?我在做游戏。” “您还真是老当益壮,童心未泯。”艾萧萧嗤了声。 “多了不起啊,要么为了大义,要么为了同胞。就连你这种市井小人,也在地下救了一堆合成人。还……还是治不好的那种,光吊着命,啧啧。”夏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大圣人呢,艾医生。” 艾萧萧眯起眼,不吭声了。 “了不起。”夏凉又重复了遍。“真是了不起。” “你是专门来膈应我的吗?” “哪敢。”夏凉笑道,“我只是想,要搞这么大的事……了不起的动机,了不起的能力,总该占一样吧?我本以为自己算个人物,到头来还是个半吊子。你说我一捞不到满足感,二没啥上得了大雅之堂的目标,我图啥呢?” 说罢,夏凉转了转酒杯,摇摇头:“没劲儿啊。” “……那你想得还挺多。”艾萧萧从牙缝里挤着字。 夏凉期待地瞧向艾萧萧,她巴不得艾医生发个火。她俩名正言顺地吵上一架,这事儿也就翻篇了。反正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大事,她自己强钻牛角尖罢了。 “我倒觉得,我们几个算是臭味相投。”艾萧萧给自己倒了杯,“你那套‘了不起’的说辞还是免了。” 夏凉挑起眉。 “束钧我不熟,但就我的了解,他可没打出什么解放合成人的旗号。他心心念念的全是他那群队友——想救亲朋好友,人之常情。” “我的话更好说。我爸……我欠了合成人人情,而且我也不是畜生。反正这世道,挣多了也享受不出个所以然。随手救救人,我这睡眠质量能好点。” 艾萧萧随手挤着豆子,头抬也不抬。 “至于祝延辰,你真以为他打娘胎里就是个圣人吗?开玩笑,指挥中心那种地方,能出个正常人都难。他要没点私欲,怎么可能从那么小开始就一意孤行……蚀沼研究可是要命的活。” “说白了,大家不过都是想心里好过些,哪有你想得那么复杂。连这点事都看不清,您这一把岁数……?” 艾医生冷笑两声,瞟了眼夏凉的钱包,及时住了嘴。夏凉则默默侧过身,躲过一枚崩飞的豆子。 “天真。”艾萧萧舔舔指尖,换了个委婉的说法。 夏凉瞪着她。 “你居然还想着实现个人价值,我都想给你鼓掌。”艾萧萧喝了口酒,脸扭曲了下。“瞧瞧我们的祝大元帅——如今他脑子里除了大义,次一级可是风花雪月。年轻男人啊,啧啧。” “风花雪月?……和束钧?”夏凉敏感地抓住了关键词。 艾萧萧慢慢将脸转过来,两个人的目光从疑惑到试探,再到深沉。 “你也知道?”借着酒劲,艾医生慢悠悠地开了口。 “恐怕这事儿还不是祝延辰一厢情愿。”夏凉缓缓点头,“那两个蠢货防外人都跟防贼似的,就差背靠背转圈了。” 随后她第一次在艾萧萧脸上看到了近似革命友谊的表情。 夏凉不知道这话题是怎么跑偏的,两个人的话题就这么拐去了奇怪的方向。再后来,借着酒劲,两个人索性开始乱骂——夏凉不点名地痛骂夏家上下,艾萧萧把指挥中心那群研究员从头到脚喷了个遍。两个人基本没听懂对方骂什么,但好歹都骂了个爽快。 艾萧萧酒量比夏凉差些,先一步喝得满脸通红。可惜艾医生就算喝醉,也没忘按十倍收夏凉的酒钱。后者出了一口郁气,倒也懒得计较。 有些话还是骂出来爽快。哪怕听不懂,只要被骂的不是自己,听艾萧萧骂人还挺解压的——想来老四家的人都到处跑生意,神龙见首不见尾,这位四队队长也是憋得久了。 夏凉交完钱,出了门,夜晚的凉风灌进衣服,吹冷了一身热汗。被酒精和血气一冲,她的烦恼虽说没消失,也变得没那么黏人了。 算了,夏凉想。先凑合一阵,得过且过吧。这游戏没她想得那样无聊,艾医生也没她想得那般讨厌,将来的事谁都说不准,说不定会有什么转机呢。 再或者,按照艾萧萧的话说——sigma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强,它直接扑来,把大家杀了个干净。所有人都白忙一场,都不过是在海啸之下垒沙堡而已。 她长出一口气,那股子骄傲又顺着脊梁爬了上来。团圆庆典将至,歌手夏凉也有不少事要准备。 是夜,指挥中心。 自从和那个小小的蚀沼融合,罗断渐渐放弃了睡眠。为了应付医生的查房,他偶尔会在床上装睡——被子掩着脸,眼睛睁着。 他不想入睡,但凡他合上眼,便会梦到“现实世界”中自己的居所,以及另一个丑陋的自己。而如果他醒着,蚀沼为了和他交流,会继续使用未婚妻的声音与他说话。 自己的身体状态不对,罗断能感受得到。自己和蚀沼没有彻底融合,他的身体在以一个极慢的速度崩毁。他就像一个来自冬天的雪人,慢慢在春日里消融。 身上的蚀沼对此避而不谈。但作为一位老牌战士,罗断心里清楚得很。束钧能靠和蚀质共存活下来,他做不到。 他的运气似乎永远要差上一些。 融合的好处也有,他不会因为缺少睡眠而疲惫。脑髓像是融化了,听着蚀沼在耳边絮絮叨叨,他偶尔会看到爱人的身影。再定睛一看,那不过是书柜、衣架、或是被风卷起的窗帘。 可是他喜欢这种错觉,也享受这份疯狂。 最近,身上的蚀沼催促他离开指挥中心,好更新外界的情报。罗断只是继续看书,并非服从。 第112章 “我的目标在这里。”听够了爱人的呢喃,他才开始解释用意。“机会只有一次,我必须好好把握。” 小蚀沼努力传达着自己的不解。 “比起支使我,你们不如多劝劝束钧。”罗断望向窗外,易宁正站在楼下透气,他垂下目光,两人视线正好对上。罗断扯出笑脸,抬手打了打招呼。“对于你们来说,他比我有天分……他也会做那样的梦吗?关于绝望的梦?” “会。”蚀沼实话实说。 罗断收回目光,继续看书:“那就足够了。” “我……听不懂。” “只要是人心,总会有极限的。”罗断轻声说道。“我有个想法……等我们离开这里,你要帮我传达出去。” “好。” 又过了一周左右,团圆庆典即将开始。 团圆庆典会持续七日,三万玩家将齐聚y市附近的庆典会场。y市周遭的侵蚀比市内严重,市民多半不会出行,但聚居地的民众们会到会场边做生意。 玩家们狂欢的同时,重要npc会发表关于大选的最后讲话。庆典第六日,票数统计完毕,新的首脑出现。第七日便算作胜利派别的庆祝日了,再过一个月,和上任首脑祝盛交接完毕,新的首脑将正式开始统领联合政府。 原本荒芜的土地上立起巨大的舞台,人造花朵和塑料草坪盖住了满地污泥。绚烂的投影四处都是,光照极其强烈,几乎要驱散阴云。 罗断搭了易宁的车队。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庆典现场?”他在走廊截住易宁时,险些被易宁的护卫按在地上。易宁没有追究他的做法,但表情仍然警惕。 就算玩家是“可控”的,权贵们仍不会鲁莽地扎进玩家堆。通常来说,他们会在市内演讲,通过光屏投放到各地。 “我知道你不执著于赢,你只是想逼祝盛做得更好。”罗断微笑道。“而且你在意聚居地的人,不是吗?这个时候,他们都聚集在团圆庆典那里。一边躲在壳子里,一边大方面对民众,怎么想都知道哪边更赚。” 他一只手拍拍易宁的肩膀:“反正我要归队了,一会儿还得等专人来送。我想早点见到我的队友们,不如跟着你的车队去。如果你不方便,那就算了。” 易宁闭起眼,做了几个深呼吸。 “算了,和我一起去吧。”他说,“正好有几个问题,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罗断的笑容更深了:“好。” 这一路上,护卫的目光就像苍耳那样扎了满身,罗断并未在意。车内的净化器让人相当不适,可他保持了完美的微笑,一路聊得相当耐心。 他撒了许久的网,还不到收网的时候。 “队长!” “罗队!” 等到了目的地,罗断险些被地下水的队员们淹没。 “最近都没看到你,你去做单人任务了?” “别灰心啊队长,虽然黑鸟赢了比赛,下次赢回来就好!对不对,各位?” “对!”队员们笑嘻嘻地你推我搡。 罗断抱住离自己最近的年轻队员,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什么都没说。 “黑鸟在那边呢,队长你看——他们新队长,喏,就那个胡砚,最近一直一副苦瓜脸。准是没了束钧,他们怕了。” “就是,这次团圆庆典,咱们一定要拿下活动第一……队长,你的眼睛?!” 罗断觉得左眼有点湿,他随手一摸,摸到了粘稠的血液。 “来的时候受了点小伤。”罗断随手擦了擦,温和的语调一如既往。“都去玩吧,午饭时我统一讲讲活动里的行动方针。” “您没事吧?”那个年轻队员担心地问道。 “没事,我去医务帐篷那边看看。”罗断笑着对他说。 罗断记得这个年轻人,他相当崇拜自己,在学校里便嚷着要进地下水战队。罗断记得他的脸,记得他们之间的对话,记得他的行事风格。 可他想不起这个队员的名字。不知是大脑受损,还是蚀沼渐渐支配了他的思维,无数事物混成模糊的一团,他试图抓住,却什么都抓不到。 面前灿烂的景象在面前扭曲,融化。罗断在原地静立几秒,再次迈开步子。地下水战队的笑闹从背后传来,如同一支支穿进后心的箭。 他终究没能回头。 “准备好了么?”他问蛰伏在制服下的小蚀沼。 “该向外传达的,都已经传达到了。”爱人的声音钻入耳朵。 “或许我该问问我自己……我真的准备好了吗?”罗断张开双手,又一滴血落上他的左手掌,在白色的布料上缓缓洇开。 随后他摇了摇头,将沾血的手套脱下,轻轻丢进垃圾桶。 第59章 雨和烟 罗断在庆典场地转了几圈, 从聚居地过来的劳力有万人之多,找到束钧几乎是个不可能的任务。 易宁将营地驻扎在聚居地居民附近,演讲台子搭得挺好。虽说护卫不离身, 他本人对来往的聚居地居民仍然亲切。 罗断冷眼看着, 脚碾过塑料草坪。 前几日, 罗断仍是地下水那个温和的队长。黑鸟那边却有所改变——兴许是胡砚不习惯队长之位,黑鸟的行动相对内敛稳重,没了束钧时期雷厉风行的劲儿。不过两人异能一风一石,倒也应景。 有小蚀沼通风报信, 束钧的情况,罗断了解了八九分。和自己不同, 束钧对蚀沼的适应性极其高。他只能承受一个小小的蚀沼, 还没法完全融合。束钧却直接融了那个庞然大物。 上次见面时,束钧身边还有别人。以黑鸟队队长的能力,从聚居地拉拢同伴并不难。束钧想必已经集结了一点人, 势力至少强到能送他进指挥中心。当然,束钧自然无法接触三大家族的势力。和他联手的,极有可能是民间的老四家。 第113章 束钧这是要做绝地反杀的革命者。 一如既往,束先生拿了英雄式剧本。可惜这次,他们并非站在公正的赛场之中——比起破坏, 保护要难百倍以上。 他在这里安安生生过了几日, 周遭都是玩家,束钧应该不敢强行撕破脸。罗断有点好奇,等他正式出手,黑鸟队的前队长又要如何拆招呢? 好在答案近在眼前。 庆典到了第五日晚,投票已然结束,当选者的身份会在次日发表。 聚居地的人早已在广场四周支起各式各样的帐篷摊, 售卖食物饮品,以及各式各样从侵蚀区挖出的稀罕玩意儿。易宁还没有离开,他的帐篷格外好认,宽敞而亮堂。 华丽的广场之中,篝火朝天空喷出无数火星,造型各异的彩灯闪烁旋转。玩家们正在宽广的场地中央笑闹、歌唱,甚至有人当众摆起小摊子,以物易物起来。罗断甚至在附近看到了艾氏医馆的艾医生。艾医生带了一个小推车,正向玩家推销自制草药。夏凉站在篝火边的舞台上,唱着让人放松的轻快歌曲。 为了规避不必要的麻烦,酒精和斗殴都是被严格禁止的。虽说规矩已定,还是有不少便衣卫兵游走于人群之中,将每个可能的冲突扼杀于无形。短短七日之中,这里比y市的指挥中心还要安全。 人人欢歌笑语,多么祥和的景象。 可惜自己是冻在冰湖下的人,而清风在冰层之外。罗断拢起斗篷,离开庆典中心。 元帅们的演讲顺利结束,玩家们的活动也没出岔子。尘埃勉强落定,大家总得等结果出来后再勾心斗角。这是庆典里最让人松懈的一天,又是一天中最让人放松的时段。 直到广场中出现一声尖叫。 数个人影悬在空中,脸庞尽数藏在斗篷里。蚀质浓度陡然提升,净化机的警报声响成一团,乱糟糟地砸人耳膜。 为首的人应该装了扩音器,他的声音被刻意扭曲过,滚过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晚上好。”他用粗哑的声音说道,“所有玩家,还请停下手中的事情,听我讲上几句话。” 附近驻扎的卫兵反应相当及时,卫兵们冲那些身影放枪,试图将他们击落。子弹明明白白穿过他们的身体,却无人从空中落下。 随后,那声音中多了些冰冷的笑意:“我也是你们的一分子,我有个坏消息想要通知你们。” “这是什么,节日惊喜任务吗?” “听内容挺有意思,不过我记得没这茬啊……” “有意思,这个环境弄得也太逼真了。上面那个是新boss?正好最近总打普通蚀沼,有点腻歪——” 玩家们七嘴八舌地交流着,他们的确停下了手中动作,可轻松的气氛并未消失。 然而下一刻,轻松彻底被血腥打破。空中那人投出一支手臂长的短枪,那短枪不偏不倚,径直刺穿了一个年轻人的胸膛。 那是地下水的一名年轻队员,队长罗断的崇拜者。熟悉地下水的人或多或少都对他有点印象。 年轻人跪在广场之上,双手抓住那柄短枪,眼里还留着震惊。他张张嘴,只呕出了一口鲜血。 “好疼啊……”他迷茫地呢喃,“队长……队长在哪儿?” 这里理应是绝对的安全区。每个战斗玩家心里都清楚,攻击其他玩家的处罚极其严重。《侵蚀》中的伤口无法被立即治好,很可能影响比赛实战。尽管人与人之间的摩擦总会有些,程度也停留在普通拳脚上。 更别提这种没比赛的日子,这样欢乐的场合。 一时间,没人动,也没人说话。连广场周遭的医疗人员反应都慢了半拍。 “记住这种冲击。”许久,那人再次开口。“这个世界才是真正的世界。那个完美社会不过是水月镜花,奴役你们的工具罢了。” 如同整个世界炸起一片尘土。 医疗人员们原本找不到那个伤者,如今玩家们横七竖八倒了一地,跪在场地上的年轻人反倒异常显眼。暗红的血已经在他身边积成一滩,染红了塑料草坪。 年轻人已经死去。那根枪由斜上刺入,穿透了他的心脏。 周遭的玩家们抱着头,痛苦地哼着。欢快的音乐还在响,缤纷的彩灯此刻却尤为可怖。卫兵们攻击的动作没停,可那群人就像没有身体一样,无论怎样的炮火都伤不了他们分毫——y市的军队防了蚀沼入侵,防了可能存在的刺客,防了可能飞来的怪物,却从未想过防备拥有异能的玩家。 他们是武器,而武器从不会反抗。这些概念自从入学第一天起,就写在了课本第一页。 二百年来,从未有这样的事情出现。卫兵们只得茫然地消耗弹药,继续炮击天空之上的幽魂。 警告已经送出去了,只要大部队过来,事情一定能够恢复正常。这里离y市这样近,上面的人一定不会放着不管。 聚居地民众们可没有这样的心理素质。玩家们甫一倒地,他们便乱做一团。性子慢点的收帐篷,性子急点的拿了贵重物品就跑,货都不要了。 “冷静!”易宁吼道。 英俊的元帅被众人簇拥,站在演讲台之上。他也打开了扩音器,只不过目标是那些慌乱的聚居地民众。 “撤离广场,到我的帐篷后集合!”他的声音自信而坚定,“你们没有武器,乱跑只会更容易受伤。我的帐篷后有防空网——快去!” 他分拨开一队卫兵,放了个几个信号弹,原本混乱的聚居地民众渐渐平静,顺从地撤开。 没用的,罗断心想。 作为混乱的中心,罗断相当冷静,冷静到麻木的程度。 接下来的事情很简单。y市会派更多的卫兵前来,在搞清楚他的身份前,聚居地的人想跑也跑不了。再然后,他的“援军”会到场。 到时他不会立刻杀死自己的同胞,他会先杀死在场的大部分人类,随即将玩家们全部带走,带到人类接触不到的侵蚀区深处。 无法“下线”,没有供给。知晓真相后,有血性的人会当场决定反抗,而摇摆不定者也没有其他选择。 他不会留下哪怕一个人,束钧谁也救不了。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越过净化机组成的包围圈,罗断悬于广场正上方,他注视着地上逐渐清醒的玩家们,将手一挥。 天上降下黑色的暴雨。 来这里之前,他在体内积攒了足够的蚀质——将它们碎为极其微小的颗粒,足以感染三万人。他的蚀沼本来就擅长粉碎和组合,控制蚀质方面更是一把好手。它们会快速破坏玩家们被植入的脑片,粉碎脑内冲击的可能。 第114章 三万人的暴力手术,从现在正式开始。 “各位刚才都有短暂的失忆。但我猜,情感冲击不会消失。” 罗断停住黑雨,他的同胞们挣开了第一道锁链,现在他们可以真正听到他的话了。 “我再重复一次,《侵蚀》的世界,才是真正的世界,我们都被彻彻底底地利用了。我——” 然而他话音未落,异变突现。 夏凉的舞台突然爆发出一片烟花,不知道是谁无意间激发了舞台效果。不知为何,烟花本身异常简陋,烟气却大得要命。白色的烟雾被四周装备的鼓风机吹散,完美地覆盖了整个场地。玩家们吸入不少,咳嗽声此起彼伏。 就像事先规划好的那样。 随后,y市的防御机制也启动了。只不过最先赶来的不是卫兵,而是一架架喷洒净化烟雾的飞行器。 ……有人把b级防卫调整到了a级,a级防的是蚀质风暴,先行净化是规章要求。这些净化烟雾效力不算太好,然而挡眼方面却是一流——鲜艳的绿雾蔓延开来,整个天空被遮了个彻底。 烟雾中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随后一个洪亮的声音加入了混乱的舞台。 “临时团队任务正式开始。大家别慌,刚刚那都是节目效果!” 胡砚的声音相当镇静:“现在请大家登上我的薄壳船,我带大家去下一个任务场地。非常抱歉,刚刚我接到通知,任务系统出了点问题,只能由我人肉广播了。” 卫兵们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胡砚听着像是在给他们打圆场,肯定是y市下来的直接命令。 横竖天空被烟雾遮蔽,他们放下武器,开始协助玩家们登船。有了npc的协助,又有黑鸟队长的指引,玩家们晕晕乎乎排成一队,听话地行动起来。 ……是束钧的手笔,不过没关系,罗断心想。 或许束钧有了奇遇,联合到不少高手。可他有更加强力的同盟—— 不是那个远在天边的蚀沼之王,他的帮手近在眼前。 在指挥中心待了数日,他研读了每一个高层的资料。他们的行事风格,他一清二楚。 y市,指挥中心。 “祝、祝老。我刚接到报告,边缘据点突然出现了一个超大型蚀沼,它正在快速朝我们前进,就像……就像有意识一样。”夏语锋的声音有点哆嗦。“团圆庆典那边也出了事,有一队合成人‘觉醒’叛乱,目前身份不明。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好像能解开脑内冲击……” “嗯。”祝盛闭着眼,无喜无悲地应道。 “封锁相关区域,不许任何人进出。”他用手杖磕了磕地面,沉默片刻。“周边据点全切为防御状态,净化工作全线停止。趁这批合成人没完全觉醒,我们得把他们全部销毁。” “可、可是异能方面……” “无妨,他们体质较差。杀不光,拖延便是。只要那些聚居地的人死在里面,聚居地的民众自然站出来复仇,帮我们削弱合成人。” “但……” “大部分人的存活是第一位的。”祝盛道,“淘汰这批也好。正好研究部门出了成果,等新型合成‘人’出厂,净化工作仍能继续。” 夏语锋吸着冷气应了。 切断通讯后,祝盛仍注视着光屏消失的那一点。 “……‘人’不再是‘人’的模样,麻烦事会少很多。” 老人疲惫地叹了口气。 第60章 附赠品 六日前。 “不。”束钧说。“我不会去庆典广场。” 夏凉顶着董老头的脸, 表情阴沉下来:“你说什么?” “我说不去。”束钧面带微笑。 为了方便行动,束钧换了身卫兵通用的制服。类似的款式,祝延辰能穿出刚正肃杀的味道。可被束钧随意地套在身上, 制服本身的正气无影无踪。 束队长不喜欢好好系扣子, 领口大开, 宽腰带紧紧束着腰。黑色衣物再衬上那异样的灰白色头发,硬是多出几分邪气来。 “你之前分析了那么多庆典相关,现在又不去了?”夏凉一阵头疼,“也行, 今天就在这里说清楚——别是祝延辰那种说一半藏一半的风格,束大队长, 好好说清楚。” “我们的效率太低。” 束钧倚着墙, 表情严肃下来。 “玩家一共三万人之多,挨个去掉脑片,再证明现实, 这个过程会很慢。胡砚算是无忧无虑的简单类型了,说服他都麻烦得要命……目前阶段,一个胡砚就够了。罗断想要揭露真相,那么就让他揭。我们来个草船借箭——等他去除了脑片,我们就将所有人劫走。” “如果罗断当场杀了所有玩家呢?”艾萧萧插嘴。“将尸体投喂给蚀沼, 可以变相增强蚀沼的能力。” “他不会那么干。”束钧摇头。“就算罗断再疯, 他也知道蚀沼不是真的盟友。如果我没猜错,他会想办法把玩家们掳走,随后斩断所有后路,让玩家只有造反这一条路可走。” 他的爪尖按上嘴唇:“罗断无法一次性带走三万人,他必然要蚀沼来帮忙。会场周围的净化装置可不弱,到时八成会有alpha级的蚀沼助阵。” “按这个说法, 你更该去会场。”夏凉相当不解。 “不行。”这次摇头的是祝延辰,他正坐在单人沙发上,喝着一杯冷掉的茶。“会有很大的麻烦。” “怎么说?” “罗断想要战争,先一步挑动对立最有效。到时无论束钧多强,蚀沼总能杀死大量民众,尤其是聚居地的人。同时,附近的y市市民也会认识到玩家的‘危险’——引导巨型蚀沼主动袭击,这本事足以引起恐慌。” “是的。”束钧不靠墙了,他走近祝延辰,随意地坐上沙发扶手,一只手搭了过去。“所以我们必须在罗断的帮手到场前,将它截杀。” 罗断想要战争,祝盛想要淘汰这批人类外貌的合成人。只要罗断挑起战火,祝盛必然会回应。 第115章 没有利益冲突时,人们尚能对合成人生出几分同情,可一旦危害到自身,那立场可就难说了。合成人比人类强太多,一旦平民大量死亡,他们再无共存可能。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sigma的手下在指挥中心潜伏这么久,等的就是罗断这根导火索。然而现在这个阶段,两方仇恨绝不能爆发。 “要是一大群蚀沼一起上呢?”夏凉没有放过这个漏洞。 “不会。祝盛不傻,如果罗断展示的力量太强,祝盛的方针很可能改变。”祝延辰道。“但凡出现一个以上的蚀沼,蚀沼的不同能力会暴露。” “比起自己劳心劳力,sigma更想捡漏。”束钧无比默契地接过话,活像他俩是长在一个脑袋上的两张嘴。 夏凉和艾萧萧对视一眼,都皱了皱脸。 “我明白了,那么庆典现场交给我。我大概能想到罗断的’手术方式’,不过可能需要一点配合。”艾萧萧道。“我得准备大量的净化药粉,还得改改夏凉的舞台。祝延辰,你应该有点路子吧?那妮子好歹算你前女友。” “不算。”祝延辰答得相当认真。 “行行行,我知道你是出于政治上的考量……重点不是这个。” “我有,我有。”夏凉举起一只手,及时打断这个危险的对话。“老头子我在各种地方都有点人脉,你想做什么?” “罗断不会像束钧那么小心,也没有压制能力,我必须尽快处理玩家体内的蚀质。”艾萧萧耸耸肩,“夏凉的舞台位置不错,动起手脚也方便。” “那就这么定了。”夏凉一拍手,“我和艾萧萧去庆典广场,安排下老四家的人。束钧去拦截过来的蚀沼,祝元帅,你……?” “我和束钧一起行动。”祝延辰道,“要仿造‘压制’的能力,我还需要实战数据。” 四人挤在房间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了大半天细节。直到夏凉离开,束钧也没什么战争即将开始的实感。 夏凉前脚刚走,艾萧萧收拾了会儿文件,后脚也出了门——她和指挥中心的合同还在,就算庆典时期请假,也要本人到场申请。 房内一时间只剩祝延辰和束钧。 祝延辰叹了口气,反手抓住束钧的手腕,后者心跳瞬间停了半拍。 “阿烟……?” “有件事,我必须提前警告你。”祝延辰捏着束钧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你与蚀沼的融合度已经到了73%。” “我知道。”束钧略带遗憾地松了口气。他瞥了眼手腕上的测量装置,自从和镜子蚀沼战斗完毕,这数值再没涨过。 “每次和alpha级蚀沼战斗完毕,你和蚀沼的融合度都会到上升20%以上。我有点担心——谁都不知道100%融合后会发生什么。” “嗯,按照艾医生的说法,我的脑子会被补全。”束钧语调轻松,“到时关于你的事,我都能想起来。” “我宁愿你记不起。”祝延辰喃喃,“你的大脑的确会被补全,可是身体未必能保持人样。束钧,答应我。等你打进蚀沼的脑子,记得时刻注意融合度,如果融合度到了95%以上,你要立即撤退。” “可蚀沼……” “你只要削弱它就够了。”祝延辰道,“我无法像你那样毁灭它,制住它还是没问题的。” 被祝延辰的捉手腕吓了一跳,束钧决定吓回去。他就着坐在扶手上的姿势,俯下身,鼻尖几乎碰到祝延辰鼻尖:“我明白了。” 祝元帅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眼睛眨也不眨,两人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处。束钧将动作保持几秒,见祝延辰老僧入定似的僵着,只得直起腰来。 想来也是,祝大元帅十二岁起便走了最难的路。连休息时间都欠奉,又哪有空搞些情情爱爱的事。自己就不同了,就算工作忙到没时间谈恋爱,爱情小说爱情电影他还是看了不少的。 希望他们能平定硝烟,站到最后。 六日后,束钧看着面前的蚀沼,只觉得和平第一步便无比艰难。 面前的东西与其说是蚀沼,更像堆成精的黑色毛线。藤蔓似的结构乱糟糟绕在一起,铺了满地,“藤蔓”末端气势汹汹地四处拍打。它没有理会接近的两人,从边缘地区一路冲向庆典方向。 从无人区到人类活动区域,第一道门便是据点。在突破据点前,它被束钧和祝延辰截了个正着——祝延辰早早设置了净化机,好让这东西自发避开据点。藤蔓蚀沼原地停了几秒,不管不顾地继续往上撞,又被束钧一记压制原地钉了几秒。 随后它委屈兮兮地拐了个弯,开始往荒地走。 “别处没有这样强烈的蚀沼反应。”祝延辰仍旧全副武装,“我们上吧。” 踏上战场,束钧收了所有心思。这次的对手并不简单——它专注于赶路,并不想浪费时间战斗。而且这东西结构太过复杂,也没法用对付镜子蚀沼的办法找到“脑”的所在。 只能即刻反应了。不知为何,有祝延辰在身边,他那股子不会输的想法莫名坚定了些。 祝延辰率先出手,他扛起个小型火箭筒似的武器,连发数弹。造型奇异的炮弹戳入蚀沼内部,弹头深深钉入地下。半秒没过,它们便朝周遭喷射出细密的净化网。净化网个个十几平大小,将覆盖到的蚀沼黏在原地。 看得出,祝元帅在改装对蚀沼武器上下了不少工夫。藤蔓蚀沼蠕动几秒,很快有了对策——它舍弃了被黏住的蚀质细藤,强行扯离躯体,任由净化网撕出将近一百平的大洞。 离了蚀沼的藤条渐渐融化,变成普通的蚀质。 远远看去,它像极了逃亡的蛇群,溜得极快,但动作有着独特的力度和韵律。蚀质藤条簇拥在一起,彼此缠绕倾轧,破掉的洞很快便被补上了。 祝延辰啧了声,试图朝更特殊的位置发射炮弹。束钧能猜到他的想法——虽说这蚀沼大得像个湖泊。只要这样打下去,运气好能瞎猫碰上死耗子,炸出脑的位置。哪怕运气不好,炮弹打空都一无所知,也能成功削弱这东西的力量。 可惜祝延辰的特殊炮弹再没能入地。 藤蔓蚀沼将藤蔓交叉起来,在躯体上方举起一张细密结实的网。炮弹刚刚打上去,便被网兜个正着,随后又被无数蚀质藤蔓缠起、侵蚀,直到它再也无法工作。 作为搬运三万玩家的交通工具,这蚀沼相当合适。 束钧深吸一口气,拎起周一,朝蚀沼跃去——仔细看完这东西的爬行习惯,他有了点主意。 趁藤蔓蚀沼防备祝延辰,束钧又一个大范围镇压打了下去。随后他随手抓住一根藤蔓,使用了镜子蚀沼的“复制”能力。 他无法改变藤蔓的形态,但在趁它们被压制,在表面加点东西还是做得到的。 藤蔓表面被束钧改得极其光滑,压制结束后,这一方蚀沼的运动完全乱了套。束钧满意地腾风而起,铆足了劲儿重复镇压和“打蜡”的循环。见蚀沼动作现出乱象,祝延辰极快地反应过来。这回他没再使用弹药类武器,而是朝蚀沼挣扎的方向喷洒净化粉末。 终于,束钧把大半个蚀沼变得滑溜溜的。藤蔓蚀沼成了困在冰面上的猫,胡乱扑腾半天,无法再继续前进。 发现自己没办法自由移动,藤蔓蚀沼的动作带了怒气。数条藤蔓激射而出,直接捆住了束钧的腰、脚踝和手腕。束钧还没来得及挥剑,几枚净化弹过来,藤蔓被利落地打断。 第116章 习惯了游走于激战中,赛场上的习惯很难消除——束钧咧嘴一笑,冲这位可靠的同伴飞了个吻。 藤蔓蚀沼被他们成功困住,然而这只是战斗的开始。 束钧快速转动着思绪,试图在填充大半视野的藤蔓海洋中找到“脑”的痕迹。这东西行动乱成一片,无形中增加了他们的分析难度。 然而藤蔓蚀沼不会等他们慢慢思考。 在束钧那里吃了大亏,它迅速转移目标,藤蔓向祝延辰射去。束钧反手一斩,剑身甩出无数风刃,蚀质藤蔓又被尽数切断。 好消息有了,他们不会被这玩意儿太快耗死。坏消息也有,在找到对策前,这东西也能尽情耗他们。罗断那边没法无限期等下去,拖时间也可以作为某种解决方法。 就是有点憋屈。 一瞬,束钧看到藤海中有个鼓包浮起又下沉,他当即踏起风,将大剑直直戳下。下一刻,无数藤蔓绕着大剑往上爬,眼看就要将束钧整个包圆。周一被藤蔓捆得结结实实,当即尖叫起来。 那不是脑,是藤蔓团成的陷阱。 束钧没放开剑柄。一旦放手,鬼知道这些黑藤会把周一藏到哪里去。束钧深吸一口气,就地卷起龙卷,又往龙卷中藏了若干真空刀刃。藤蔓瞬间切割出一个粗糙的圆,周一黏着一堆断藤烂蔓,哆哆嗦嗦地被束钧收回。 似乎也是一条路。 束钧试图把风圈扩得更大,以这一点为中心,一点点朝外乱搅。若是脑受伤,藤蔓蚀沼必定会出现明显的反应。只是理论是美好的,现实相当感人——等风圈大到一定规模,他失去了对边缘气流的控制。龙卷有气无力地旋了两下,最终归于平静。被搅碎的藤蔓恢复得也相当快,风刚停下没多久,它们便再次连成一体。 又一次尝试失败,束钧的进攻开始变得保守。在确定计划前,他必须保留体力。 藤蔓蚀沼扑腾得太久,整片荒地变得无比泥泞。束钧的心像被浸泡在了湿泥里,鼓动得越来越费力。他和蚀沼缓慢地消磨时间,无力感塞满了他的内脏。 祝延辰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无论束钧进行多么怪异的攻击,他总能恰当地给予射击支持。可束钧心里明白,祝元帅终归是凡人,疲倦是早晚的事。 他不急着扼杀这个蚀沼,只是它比他们想象的要棘手得多。罗断会在庆典等多久呢?万一磨蹭到最后,祝延辰耗尽力量,被蚀沼袭击怎么办?一个个问题在脑海里翻滚,束钧的呼吸变得越来越重。 必须得想出办法。 如果这东西不是这么紧贴地皮就好了,要是范围更小些…… 更小些? 束钧咬了口嘴唇,朝蚀沼冲去。坠落途中,他冲祝延辰比了个暂停的手势。祝延辰即刻收枪,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无数藤蔓照例缠上来,然而束钧一触即离,单根藤蔓飞不到那么高的地方。藤蔓们纠结在一起,临时组成藤蔓堆,去狙杀那个飞来飞去的威胁。 缠上来的不止是一根。没有祝延辰的净化弹干扰,藤蔓很快组成藤柱,章鱼的触手般挥动。束钧挑起嘴角,再次飞低。 被束钧加工过,藤柱滑溜得很。然而在藤柱与藤柱交缠的那一刻,束钧将巨剑一插,以此为安全点,手掌再次触上藤蔓。 这一回,他将它们黏在了一起。 祝延辰远远看着,只见束钧风刃加穿梭,灵巧得如同一尾游鱼,将原本广阔的蚀沼聚集在一起。单看画面效果,他似乎拆了件黑毛衣,又把毛线堆成滚圆的球。 藤蔓蚀沼给黏成了藤球,不过它的心态相当良好——见挣脱不开,它便就地一滚,骨碌碌滚着前进。 束钧:“……” 他嘴角抽了抽:“阿烟,这样如何?” 藤蔓被紧紧黏在一起,蠕动倒是还能蠕动,速度远远不比以往。黑球虽然硕大,比起一眼看不到边的薄薄蚀沼,观察起来容易了许多。 “没有脑的踪迹,不过现在你可以用风了。”祝延辰沉声回应,“别用龙卷,控制好力道,从外层切削……我会继续看。” “了解!” 束钧在巨球前腾起风壁,刚滚了没多远的球再次寸步难行。随即束钧撸起袖子,开始指挥风刃……削皮。 好好一个蚀沼团,硬是被强风按着,削苹果似的削起来。被剥落的蚀质在球旁积聚成堆,虽然能够慢慢爬回去,却赶不上束钧的削皮速度——它们刚堪堪聚起,下一轮“果皮”就将它们砸回原形。 发现大事不妙,藤蔓蚀沼拼命挣扎。旁边的蚀沼专家没放过这个观察机会—— 祝延辰换了把枪,抬手就是一发标记弹。 “向下挖十米,快!脑要开始转移了!” “好嘞!”束钧带着笑意回应。 藤蔓蚀沼的蚀质尽数组成藤蔓,内部有着大量空气,镇压起来事半功倍。束钧本以为这应该是战斗的结尾——他将冲破它的脑,一如既往地击溃它。随后他会背着祝延辰飞回聚居地,两个人好好休息一番。 然而刚冲到脑面前,他便发觉了不对。 这个脑的气息相当驳杂,给人的感觉比甜锋那种混合体还要混乱。硬要形容的话,像是蚀沼的脑上缠绕了其他东西,一只……类似于寄生物的“活物”。 虽然机会难得,但情况有异。还是先出去,询问下祝大专家为好。束钧停在脑前,犹豫了不过一瞬—— 无数只手从黑暗中伸了出来。 它们攥住他的手腕,扯住他的头发,捂住他的嘴巴,给他一个个让人窒息的冰冷拥抱。枯瘦的手将束钧强行拖近,按入藤蔓蚀沼的脑。 糟糕。 束钧在被抓住的一瞬,用最大力气向后投掷出周一。祝延辰还在外面,这是他能给他最后的求救和警告。 他们终究漏算了,sigma派来的蚀沼有两只。只不过其中一只如此幼小而无力,完全不够alpha级,只能藏身于藤蔓蚀沼的“脑”附近。 一道恶毒的保险。若是他们没能打败藤蔓蚀沼也就算了,如果他们成功找到了藤蔓蚀沼的脑,他必然会冲向它,给它最后一击。 然后在最放松的关头,被这东西突然袭击。这么周密的计划,不像是sigma的风格。 他忍不住扯出一个苦笑。 束钧很清楚,以这个“附赠品”的能力,伤不到身为alpha蚀沼的自己。但那些要命的手一缠上来,他便明白了——它本来也不需要击溃他。一点来自于指挥中心的蚀质便能让他夜夜噩梦,一个小小的蚀沼足以击溃地下水骄傲的队长。 第117章 它和“粉碎”蚀沼类似,目标是他的精神。 被触到的一瞬,噩梦来到了现实。 束钧被牢牢禁锢于藤蔓蚀沼的脑内,排山倒海般的恶念与悲意兜头浇下。他的神经像是被冲断了,眼泪不可控地涌出,深沉的绝望扼住了咽喉,他无法呼吸。 “……阿烟。”用尽最后的神智,束钧小声地叹了口气。 下一刻,他彻底没入了黑暗。 作者有话要说: 束哥:阿烟是个多么纯粹(?)的人啊他肯定不懂,到时候我要认真追他。 元帅:思考怎么把人弄到手。 第61章 执着 这片土地格外荒芜, 连变异植物都不见,藤蔓蚀沼肆虐而过,只留下满地黑乌乌的烂泥。 天上永远压着厚厚的乌云, 白天暗得像暴雨时的黄昏, 夜晚伸手不见五指。如今天色慢慢暗下来, 从这一点向四周看,整颗星球如同已经死去,静悄悄地腐烂。 天地之间,只剩一个不自然的巨大球体。藤蔓蚀沼吸收了所有的光, 表面不住蠕动。 周一被束钧掷出藤蔓蚀沼,它拉着一声长长的惨叫, 钉在蚀沼外的泥地上。湿润的泥土被戳得翻了过来, 又奶油似的融回大地。 束钧进入蚀沼球后,祝延辰一刻未放松。见周一出现,他即刻走近。 “束……危……险。”周一吃力地一字一顿道, 它头脑简单,却对敌意有着天然的敏感。 跟着束钧,它有吃有喝,安逸得很。虽然不能动弹,日子过得也算逍遥自在。一旦没了束钧这个强大同类的庇护, 它又要回到弱肉强食的环境里了。 周一完全不想被吃掉。 “手……”它冲祝延辰大喊, 努力表达自己看到的。“手!” 祝延辰试图摸上剑柄。蚀质疯狂规避,他只能勉强将它提起,怎样都握不牢这柄剑。 “祝,救!救……他!”周一继续磕磕巴巴。 “嗯。”祝延辰轻声回应。 他熟知束钧的能力,束钧拥有从甜锋那里得来的“创造”,又有天生的“镇压”, 一般物理攻击难以奏效。另一方面,束钧将唯一的武器扔出来警示,而不是尝试自行解决,束钧本人对状况也应该有所判断。 藤蔓蚀沼之中,极有可能藏了陷阱。一个蚀沼不会有两种能力,那么准是藏了另一个蚀沼——另一个承载了大量负面情报的小型蚀沼。 无论是将束钧变成第二个罗断,还是干脆让他精神崩溃,sigma都是赚的。而一旦束钧精神上失控,无论他能否恢复,身为人类的自己都会成为第一个牺牲品。 束钧的意思,怕是要自己快点离开,去寻找支援和对策。 祝延辰露出一个微笑。 他将周一拎起,杵到安全的位置,然后逐个卸下身上的武器。祝元帅身上缠着不少束带,他小心地解下它们,将带子挂在周一之上,免得武器触到蚀质丰富的泥土。一连串动作干脆利落。 最后,祝延辰紧了紧面罩,掩好眼鼻耳口。 此刻他身上只余下规整的制服,一把用于净化的枪,一柄带有防侵蚀涂层的匕首。 祝延辰在蚀沼前静立片刻,沉默地踏出脚步。顿时,数条藤蔓试图勒上他的躯体,又在蚀质的本能抗拒下滑开。藤蔓蚀沼内部障碍太多,它们也无法凭速度戳刺,一时间竟拿他没有办法。 只是蚀质抗拒归抗拒,藤蔓拼命蠕动,仍然能用极大的力气挤压他,试图将这个异物推出体外。 蚀沼成了名副其实的蚀沼,踏入其中,寸步难行。好在藤蔓结构留下足够空隙,祝延辰调整呼吸,握紧匕首。 他斩断缠过来的蚀质藤,任由它们流淌过制服布料,冷冰冰地拂过皮肤。 “束钧!”祝延辰提高声音,蚀质内部光线寥寥,只有湿润的摩擦声响。 没有回答。 疯狂涌来的藤蔓削减着他的体力,祝延辰仍然机械地抬起手,一刻不停地斩断藤蔓。他化作一个人肉楔子,将自己往深处塞。 他的靴子被扯掉了,双脚踏在蠕动的蚀质上。见穿刺不成,藤蔓结成拳头大小的疙瘩,开始凭借惯性击打他。祝延辰计算着距离,一步又一步前行。 为了全力牵制束钧,至少在这段时间里,蚀沼的脑不会乱动。 他要把那个人夺回来。 又一阵剧痛袭来,肋骨被生生砸断一根。祝元帅咳了两口血,动作越发凶狠。全身肌肉逐渐酸软,胸口传来穿心般的剧痛,双足已然失去知觉。 可惜这种程度的疼痛,他早已习惯。 这枚人肉楔子一点点深入,速度丝毫不见减慢。前方可能是他昏迷的战友,也可能是陷入疯狂的死神。自己在做一个风险极高的决定,祝延辰相当清楚。 赌对了,他要想尽办法带他回家。赌错了,世界终将灭亡,首当其冲也并无不可。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祝延辰开始嫌匕首太慢,另一只手也探了出去。藤蔓挫破手套,伤了他的手指,鲜血将白手套染成暗红。 终于,他捉住了一只人类的手。手上血液黏滑,他差点没能攥紧它。 那只手和蚀质藤蔓一样冰冷,沾着灰白色的脑蚀质。 “束钧。”他咳出一点血沫,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那只手一动不动。祝延辰反手捏住那只手的手腕,确定对方还有微弱的脉搏。随后他用酸软的胳膊舞动匕首,试图把对方硬生生挖出来。 整个过程里,祝延辰紧紧攥住那只冰冷的手,将它贴在胸口。 他没有再次松开他的道理。 第118章 像是感受到了人的温度,那只手微微动了动。下一秒,周遭所有的蚀质藤蔓都止住了动作。祝延辰的动作因为这异象停滞半秒,下一刻,他继续劈砍,束钧那条赤裸的手臂已经暴露出来。 “我们回去。”祝延辰抹了把嘴巴的血,扯住那条沾满蚀质的手臂。 按藤蔓蚀沼的结构来看,他应当拽得动束钧。可束钧就像和藤蔓蚀沼融成一体,祝延辰扯得果断,他的身体却一动不动。祝延辰怕扯伤束钧,于是他再次伸出手,去对付仿佛无穷无尽的藤蔓。 疼痛和寒冷都变得遥远,他的眼里只剩唯一的目标。 他进来了几小时?藤蔓的缝隙里已经连一丝光都不剩了。沉重的蚀质藤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他们仿佛置身于海底。匕首的防侵蚀涂层耗了个干净,刀刃变得坑坑洼洼,割断黑藤要花两倍力气。束钧的手似乎温暖了一点,祝延辰几秒后才反应过来,不是束钧体温恢复,而是自己的体温在慢慢降低。 他想象温暖的太阳,房间里的火炉,茶壶上冒出的腾腾水汽。他想象不久前束钧贴近的脸,对方的呼吸极近,是他触碰过的最灼人的事物。 如果他放了手,束钧又没能及时醒过来……束钧会被带走的。他人的希望会被带走,他自己的希望也将消逝。 这样的分别,祝延辰不想体验第二次。 终于,周遭蚀质再次开始蠕动,只不过这次的蠕动极为不自然——藤蔓蚀沼正在崩塌。 祝延辰再次扯动那根胳膊。这次他没有将束钧扯过来的意图,反倒将自己拖了过去。崩溃的蚀质中,他勾住束钧的腰,将对方按在怀里。随后他抽出枪,朝两人头上疯狂轰击,尽量净化头顶的蚀质,以防被大块蚀质压到。 溃散的黑暗里,束钧犹如一座冰雕。 藤蔓蚀沼搭在一起,相当柔软,两人来了个软着陆。残余的光照亮天地,祝延辰这才看清怀中人的模样。 束钧背后戳出一节节漆黑的骨节,猛一看像是昆虫的节肢,又像翅膀腐烂后的骸骨。它们柔软地伏在地上,穿梭于崩溃的藤蔓之间,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吮吸声。 束钧背后的皮肤也被染成漆黑,他的四肢已经变成了类似蚀质的质地。祝延辰将人拥紧,他能感受到更多蚀质从胸口滑下,混上他的血,淌进两人身下的蚀沼。 不,不止是束钧的后背——束钧整个人都变为纯粹的黑。从发丝到手脚,漆黑的蚀质吞噬了所有的光,祝延辰就像抱着个拥有体积的剪影。 剪影在变形。四肢和躯干渐渐混在一起,变为某种只该出现在噩梦中的骇人生物。它轻轻挣动,比起挣扎,更像是在做孵化前的控制练习。 祝延辰不知道束钧是怎么赢的,他甚至不知道怀中的东西是否算是“束钧”。拥抱一个怪异的异形,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生物本能尖叫着让他快跑。 他没有流泪,没有颤抖,也没有六神无主地呼唤对方的名字。祝延辰静静坐了几分钟,将对方拥得更紧了些。 “……就算是十六年前的愿望。”他说,“生日愿望,果然不该说出口啊。” 下一刻,他怀中的怪物剧烈挣动起来。祝延辰还没来得及做反应,它便化作流质,从他身上流淌下去。 他的怀里空空如也,膝下只剩一滩纯粹的蚀沼……或者说,还未醒来的新蚀沼。 原本在束钧手腕上的检测装置落在了祝延辰腿上,被蚀质浸泡太久,它在半个小时前便停止了运转,上面的字符闪闪烁烁,随时可能消失。 【融合度:100%;无生命体征。】 一点蚀质停留在祝延辰掌心。他怔愣地看着它,随后收紧十指,试图将它留下。可它顺着他的掌纹爬动,最后落入黑暗。 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缠上来,祝延辰垂下目光,看到一只只黑色的枯手——就像sigma的缩小版本,一只只手顺着他的腰腿缠上,目标似乎是他的胸口和咽喉。 无边的疲惫淹没了他。 另一种疼痛从身体深处迸发出来,随后转为麻痹。他跪坐在原地,像一株死去的树。 祝延辰闭上了眼睛。 数个小时前。 束钧痛苦到继续昏迷过去——脑海深处的记忆被抠挖出来,不知来处的记忆被硬塞进去。每个片段都带着血,浸满深深的绝望。 他看到死去战友们脸,无数细节被晾到他的眼前。从平日的嘻嘻哈哈,到他们无知无觉的死亡瞬间。磅礴的痛苦和绝望倾泻而下,外来的信息更加可怕——它们汇集了无数死者的绝望,生者与死者的视角编织成一条绞索,套在了他的灵魂上。 亿万亡灵在耳边窃窃私语,充满恨意的回忆搅成漩涡。束钧几乎无法思考,他的神智就像暴风雨里的一块破木板,随时可能沉入海底。 和那些厚重的绝望比起来,他的冀望单薄如纸。 局面真的还能挽回么?就算阿烟没有背叛,他们真的能找到延长合成人寿命的方法吗?如果有,当前资源如此贫瘠,人类真的会不计成本支持他们吗? 这是罗断的计策,他知道。到了这一步,他也明白罗断想要表达什么—— 自己无视了这些哀嚎、怨恨和愤怒,离开了人类与合成人的天平,去追求一个近乎不可能的奇迹。与其给予同胞不切实际的希望,不如在一开始便怀抱死志,进行最为残酷的复仇。 自己是合成人中最幸运的,可如今滔天的怒火和绝望炙烤着他的心脏。 世界毁灭又怎样?人类灭亡又怎样?合成人已经死定了,而人类压根不算同类,和蚀沼并无区别……甚至比蚀沼还要残忍。 神经被仇恨来回锯磨,束钧几乎要惨叫出声。污浊的情绪化作怪物,将他的意志生拉硬扯地拽去别处,精神几乎要裂为碎片。束钧痛苦地喘息,朦胧的意识里,他听到手腕处传来刺耳的警报。 ……对了,阿烟跟他讲过。融合度一旦超出95%,他得逃。 可他动不了了。 周遭冷得像冰窟,他的大脑如同将被毒液撑爆的气球,他需要一个发泄口,什么都好。 只要让这份痛苦停止。 束钧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彻底丧失了对肢体的控制力,那股杀意和疯狂也没了缰绳。他能感受到有什么从体内钻出,遵循本能,开始无差别破坏一切。 那些黑色的肢体将那个小蚀沼活活捏碎,又轻松破坏藤蔓蚀沼的脑。怪异的肢体动作凶悍,束钧能感受到它们——它们如此残暴,这场杀戮甚至比他亲自动手还要具有破坏力。 他的躯体正在失控,精神也渐渐变得模糊。 直到一点温度传了过来。 束钧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只能感觉到撕裂敌人的触感,以及由此释放的压抑和痛苦。可这冰窟中出现了一点点温热,它如此突兀,使得他忍不住停下动作。 是谁呢? 他的脑子塞满惨叫的死者,手中尽是残破的肢体,胀痛的大脑勉强吐出这么一个问题。 第119章 “我们回去。”那人说道。 他要回哪儿去?他的故乡是假的,他的家也是假的。 可是那人的声音让人平静,像是冰过的药剂。时间像被冻住了,混杂成一团的记忆静止,疯狂也远离了一刹那。脑海中多出了什么,不是被强塞的,也不是被强行挖出的。 就像在永无止境的风暴之中,看到一朵小小的花。他执拗地捱到它面前,将它小心护住。 ……它让他想起一点过去的事。 十六年前,团圆节后。 “节前你不是过生日嘛,那个时候我的额外零用没批下来。”束钧神神秘秘地说道,手里郑重地捧着个眼罩。“今天批下来了!我给你选了个好东西。” 烟尘端详了会儿眼罩,严肃接过:“谢谢,我很喜欢。” “……你想什么呢?!”束钧把眼罩嗖地拿回来,“生日礼物是要有蝴蝶结的!” 烟尘有点勉强地笑了下,任由束钧给自己戴上眼罩,还被按着原地转了几圈。 “这个——”将烟尘扯到阳台后,束钧兴致勃勃地取下眼罩。“你看!” 两个小孩面前摆着个巨大的礼物盒,盒顶系了夸张的红色缎带。就是这蝴蝶结系得不怎么标准,歪七扭八,煞是难看。 “你包装了。”烟尘认真道,“那为什么要蒙我的眼?” “……你哪那么多话。”束钧不满地叫道。“快拆,快拆嘛。” 过了团圆节,束钧第一次见烟尘笑出来——他笑着摇摇头,开始拆面前的大盒子。 盒子里放了小小两盆桔梗花,花正盛开,花盆精致好看,一看便价值不菲。 “我问过花店老板,这种是最漂亮的。它们和普通的不一样,晚上会有很好看的荧光。”束钧骄傲地仰起头,“只要养好了,它们能一直活下去,年年都会开花。我上次见你很喜欢这个,可是你这么好,我总不能给你买那种一般的……阿烟?!” 烟尘放下花朵,沉默地抱过来。他抱了很久,松开手臂时,他的眼圈微微发红。 “这么感动啊。”束钧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什么,其实这个我打算我们一人一盆来着。我们可以一起养,交流一下养花心得之类——” “我家没法养花。”烟尘揉了揉眼睛,语调里有种刻意的轻快。“你能不能先替我养着?” “啊?对不起,我不知道。那这个不算,我再给你买点别的礼物……” “不,就这个,我很喜欢。”烟尘抽抽鼻子,“等我……等我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我一定会把它带走的。在那之前,你帮我养,好不好?” 这是要跟他做长久的朋友?自己可真是个选礼物的天才。束钧心情顿时变得蓬软:“好好好,没问题!” 团圆节后,他能感受到烟尘的改变。他这个不像哥哥的“哥哥”沉稳了不少,再没有当初战战兢兢的模样,仿佛一把开了刃的剑。相对的,烟尘对他的战术训练也严格了数倍——他有几次甚至真心实意发了火,差点把束钧的鼻子吓酸。 他们依旧在这个狭小的公寓里欢笑,乱跑,但他能模糊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永远改变了。 “阿烟。”某个晚上,束钧抱紧被子,紧张兮兮地咽了口唾沫。“你是不是心里有事啊?” “……”烟尘背对束钧躺着,一声不吭。 “你心情不好。”束钧小心翼翼地继续,“如果你有什么烦恼……” “我妈妈快撑不住了。”沉默许久后,烟尘小声说道。 “啊?!”束钧猛地从床上跳起,“那你赶紧去陪她啊!” “我想过,但她的房间上了专门治疗器,我进不去……我只能保证治疗外的时间都在她身边,可是……” 束钧默默爬回床上,他思考了会儿,从背后抱住烟尘。 “我知道她病得很重,也做了好几年心理准备。”烟尘没有挣扎,“可现在我还是……还是不太能接受。” “阿烟……” “她有时候挺奇怪,但她是个好妈妈,我知道。本来我们约好,今年年底一起出门走一走。她说过,要看我长到十六岁的。” 束钧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有父母,无法对烟尘的痛苦感同身受。他只能努力抱紧对方,好让那些颤抖消失。 “我不知道怎么劝你,但、但是如果你实在是难过,以后我可以拿出更多时间来陪你……”他结结巴巴地安抚道。“阿烟,我愿意跟你做一辈子朋友。” 不知为何,对方颤抖得更厉害了。束钧松手也不是,不松手也不是,整个人绷成了石雕。 “你不明白。”烟尘缓过来后,挤出句带着哭腔的话。 “我……”束钧绞尽脑汁,努力思考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失礼的话。他还没想通,烟尘便翻过身来,用尽力气抱住他——如同溺水者抱住最后的浮木。 “睡吧。”烟尘哑着嗓子说道。 “可是你……” “睡吧。”烟尘又重复了一遍。 此后,束钧足足紧张了一周。然而烟尘比他想得坚强得多,他没有就此消沉,也没有心不在焉地应付束钧。就他的举动看来,他反而更珍惜他们在一起的时间。 关于母亲的病情,烟尘也没有避讳。他会难过地冲束钧讲述,束钧耐心地听着,随时准备提供肩膀、手臂或者怀抱。相对的,束钧也开始彻底敞开自己——生活中的喜怒哀乐,他总会第一时间分享给烟尘。 虽然束钧总有种模糊的感觉,烟尘还是瞒了自己一些事。但那没有关系,他想,阿烟总不会害他。 两人没再起冲突,每日相处的时间成了束钧最喜欢的时段。时间缓缓流淌,束钧渐渐发现一件可怕的事—— 他已经习惯了和烟尘一起生活,如果对方离开,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接受。 束钧仔细照料着两盆花,把它们摆放在最显眼的地方,悄悄许着愿。哪怕他们没法当一辈子的朋友,最好也能陪伴对方直到成年。 ……桔梗花终究不是神灵,他的愿望没能实现。 第120章 他们到底是分开了,而且并非束钧设想的平淡分离。束钧设想过很多次可能的分离场景,但结局总是同一个——烟尘告知消息,两人抱头痛哭一阵,交换联系方式,然后保持线上联络。 现实要残酷得多。 第62章 最后的约定-上 天彻底暗下来, 地面被漆黑的蚀质铺满。天地之间一片黯淡,祝延辰一动不动,身体因为失温而麻痹。 仿佛只有意识漂浮在黑海。 成年后的走马灯不过日复一日, 他只能想到过去, 十六年前的过去——他人生中仅存的一抹色彩。 祝延辰有记忆以来, 母亲大部分时间都卧病在床。她脸色时常苍白,眉眼间带着令人担忧的病气,也因此很少开口交谈。偶尔的母子交流时间,两人之间也是淡淡的。她不会夸他, 大部分时间只是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父亲很少来看望母亲。两人年龄相差了二十多岁, 见面连逢场作戏都欠奉, 问候硬得像陌生人。年幼的祝延辰看得出,父母之间没有一丝爱意,他早早便懂得了“政治婚姻”的含义。 上面有个成绩优秀的大哥, 他活得就像一道影子,无足轻重。他试过寻些同龄朋友,可考虑到安全问题,他不可能接触到平民。在其他人看来,他也不过是个资质平庸、不受重视的小少爷。一时热闹还好, 长久结交不成——祝盛向来铁血, 从不会给家人额外的优待。 十二岁前,祝延辰几乎要以为自己是透明的。每日普通的三餐,陪伴一下话少的母亲,再学习普通的课程,最后去卧室睡觉。固定而枯燥的循环。 祝延辰看得到自己的未来。祝家会好好养着他,自己最后会变成一个不学无术, 浑浑噩噩度日的纨绔。 这并非他的臆测。他听佣人背后议论过,听陌生人窃窃私语过,听同龄人小声嘟囔过—— 祝延辰偶尔会被带去一些社交场合。小孩子最不擅长掩饰,其余孩子虽然会陪他随便玩玩,眼里的无聊和轻蔑做不得伪。他们的目光会顺鼻梁滑下,斜着刺进他的胸口。 他不懂军事学校的“高端”课程,也没有任何亮眼的才能,甚至不会照顾自己。他的身体因为缺乏锻炼而瘦弱,人又因为鲜少交流而寡言,全身上下贴满“无聊”二字。 军事学校出来的权贵子弟,最感兴趣的永远是战斗。祝延辰不愿参与那些沾着血腥味的话题,也不懂操纵合成人的乐趣所在。久而久之,“无聊”标签旁边又多了“懦弱”。 直到他遇到束钧。 可能束钧永远都不会知道,当初那句肯定给了自己多明亮的光——束钧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谁,那个合成人小小年纪便游走于死亡边缘、与怪物搏斗,不会特地奉承。 【这个世界的人,你是我见过最酷的!】 就凭自己? 可那个人说得无比确定,声音带着干净的笑意。 几个月后,母亲夏景的病日益严重。作为养母的路露看不过去,她掏私房钱弄了个休眠舱,用了二百年前的老法子——将人送去“另一边”,只在治疗时脱离,借此逃离痛苦。 也不知道老人家怎么发现的这个法子。 路露曾是风靡一时的国民歌手。她嫁入夏家后不再演出,但影响力还在,祝盛默许了她的做法。夏景没有拒绝,只提了一个要求,她要儿子祝延辰定时来陪伴她。 祝延辰照旧顺从。哪想到,他的人生就此拐向另一条路。 他再次遇到了束钧。 出乎他的意料,母亲没有阻拦两人来往的意思。在这个世界,她也会看向窗外的蓝天,不过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从此,他抓住了光。 束钧对他的感情纯粹而热切,祝延辰能够感受到。这个合成人就像他一样孤独,可相比自己,束钧要炽热得多。 那人记得自己说过的所有愿望,记得自己每个细小的失落和喜恶。每次他偷看的目光被发现,对方回过来的永远是笑意。 祝延辰恨不得一直在那间公寓住下去。 认识束钧后,他开始有意地接触合成人相关知识。祝盛一颗心在长子身上,基本不会过问祝延辰这个次子的生活,这倒方便了祝延辰。他拿出久攒的零用,买通自己的家庭教师,拿到几本军事学校用的教材。 这本应是给七八岁的新生看的,祝延辰先前见都没见过,准是被母亲拦下了。他偷偷窝进被子,用电筒一行行读,越瞧越心惊。 对于七八岁的小孩来说,父母永远不会撒谎,而书上的话语是真理。可这本教材上,将合成人明明白白定位成“动物类武器”—— ……“合成人”为人工培育的合成兽,具有高等智慧、特殊能力。它们生命短暂,无法拥有后代。只是目前科技水平有限,导致它们外型与人类相似。它们由边境据点妥善保管和维护,通常不会接触平民,很少引起混乱。平民对此了解甚少,由于这类武器具有特殊性,最好将它们与平民隔离…… ……合成人有专用的活动城镇,那都是由联合政府打造的“特殊场地”,“镇民”全部受过妥善训练…… …… 这是给高层预备役看的教材。祝延辰捏紧纸页,差点忘记呼吸。那些文字整齐地排着,字里行间都透着“逻辑合理”。 这是合理的。 我们要保卫我们的亲朋好友,夺回我们的世界。我们的同胞不需要再牺牲,我们只需要向平民守住真相。另一方面,我们没有虐待合成人。它们有专人照料,精神放松,衣食住行比大部分聚居地民众还要好。 这是合理的,我们从二百年前便这样做了。 祝延辰咬紧被角,好让牙齿不至于打战。当初母亲不愿让父亲带他去军事学校,自己请了家庭教师,用的是普通教材。事到如今,祝延辰终于懂了她的心思。 若是他进了军事学校,很可能也会把那些观念奉为真理。以自己的战术能力,父亲会很快投来关注——自己最好的结局,八成是被培育成大哥的副手。 然后他必然要妥善利用战术能力,指挥合成人冲锋陷阵。为了避免意外,针对他的“种族差”教育只会更加强力而彻底。 祝延辰从床上爬下,跌跌撞撞冲进厕所,干呕许久。 不知为何,母亲给他留下了一条路,她让他保持空白,要他自己看。 ……可这太沉重了,祝延辰有些六神无主。和大部分普通人一样,合成人的存在只是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束钧带着这概念贴到他眼前,他无法闭上眼。 随即而来的便是团圆节。 祝延辰第一次看到清澈天空中漫天繁星,以及在夜色中绽开的烟花。他也是第一次当着束钧的面,哭了个稀里哗啦。 第二天,他便找到了母亲那里。 他的母亲是个美人,曾经弹得一手好钢琴。如今她半躺在虚幻的世界里,皮包骨头,木然地望着窗外飞鸟。 第121章 “你不能告诉那个孩子真相。”夏景没看向自己的儿子。 “为什么?” “我做过类似的蠢事。”她轻飘飘地说道,“一旦被你父亲发现,他会处理掉你这个朋友。” “可我不想瞒着他。”哭了大半夜,祝延辰的声音有点嘶哑。 他的母亲笑了笑:“看来关于那个系统,你有自己的判断了?” “……妈妈,对不起,我偷看了相关的书。” “你是怎么想的呢?”夏景没有回应那个道歉。 “我不知道。”祝延辰迷茫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很遗憾,没人知道。”夏景转过头,枯瘦的脸有些骇人。“我也没指望你做什么,延辰。我只是想让你看看罢了。” 一只黑鸟划过蓝天,她沉默了很久。 “对你来说,我不是个好妈妈,我知道。”她没头没尾地说,“对不起。” 随后她躺了下去,闭上眼睛:“我要休息了,六号会进来照顾我,你去见他吧。” 秒针颤颤巍巍指到整点,佣人打扮的npc“六号”走进房门,熟练地拉好窗帘、调整室温。末了她转过头,朝祝延辰一笑:“待会儿我送你出门,你先出去等吧。” 祝延辰没能从母亲那里得到答案,整个人愣在原地。 没有解法的现实朝他压过来,梗得他胸口痛。自己年纪太小,基本什么都做不到……可他不能什么都不做。大局也好,世界也罢。那时他想不通那么复杂的东西,他只想做一件事——想办法把真相告诉束钧,并且不被任何人发现。 那一天,祝延辰离开休眠舱,少有地联系父亲的助理。他要求增加一门课,专门讲合成人相关的知识,好好“补补进度”。 这回母亲没有再为难他。 然而系统何其复杂,他之前学的东西都浮于表面,基本什么都听不懂。然而他遏制了本能的退意,逼自己听下去。 听不懂就记,想不通就学。祝延辰不再被动接受所有安排,也不再质疑自己有无天赋。他开始给自己加压——在休眠舱外的所有时间,他几乎都用来学习。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解法。 这样,在进入“那一边”后,自己才能坦然面对束钧。 无数个夜晚,他睡不着,只能将对方紧紧抱在怀里,脑子里转着那些艰涩难懂的知识。但凡被他抱住,束钧一直很老实,熟睡的嘴角带着笑。 “晚安。”撑不住入睡前,他总会偷偷吻对方的发顶。 祝延辰曾想过,如果这样的日子持续几年,说不准会有转机。可他们的分离来得很快。 团圆节过去没多久,他同父异母的哥哥惨遭刺杀。事情发生时,大哥的妻子,刚出生的孩子,一家人都在车上。祝盛临时改了行程,逃过一劫。 大哥比他大十岁,向来不着家。仅有的几次见面,他也没跟祝延辰讲过一句话,兄弟二人和陌路人区别不大。祝延辰倒没有多少情感上的打击。 他只觉得可怖——这就是自己要踏入的世界。 可他别无选择。 当天晚上,祝延辰将束钧拥得死紧,差点把束钧勒醒。 这场惨剧的影响不止于此。同一天失去了长子和孙子,祝盛再次把目光投向了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祝延辰这段时间做出的努力,没能瞒过祝盛分毫。 “不错。”祝盛说,口气有点生硬。比起上次父子见面,他的头发白了一大半。“有劲头学习是好事。你妈病得重,你再陪也没用,跟我走吧。” 祝延辰没有低头,他第一次直视父亲的双眼,坚定地摇摇头。祝盛只当小孩黏母亲,没有强迫。 在那之后,祝延辰有种格外不好的预感——他和束钧相处的时间怕是不多了。 但他没想过,一切会那样惨烈地戛然而止。 ……那是他生命中最为黑暗的时段。 祝延辰的长久努力有了成效,短短半年,他一路学到了军事学校的大学课程。 “合成人在生产初期,会被植入特定的脑碎片。它对特定事实敏感,能够激发创伤应激反应,使合成人自主回避特定事实。一旦意识到‘玩家系统’的存在形式,合成人会自发遗忘。我们把这种现象称为‘脑内冲击’……” “老师,这种做法是万无一失的吗?” “不一定,历史上曾出现过对脑内冲击不敏感的个体。哪怕是普通个体,一旦受到强烈的感情冲击后,也可能残留部分印象。要做到万无一失,配套设施必须完备。脑内冲击是最后一道防线,最好的做法,还是不要让合成人接触敏感信息……” 祝延辰绷住脸,竭力让自己面无表情:“强烈的情感冲击?” “人脑能容纳的冲击是有限的,两波强大的冲击先后到来,它无法全部妥善处理。对于脑内冲击来说……” “脑内冲击和年龄有关吗?”祝延辰继续提问。 “看来您很喜欢这个课题。”教师没有恼,只是推推眼镜。“幼体的接受能力比成体强,它们对现实的理解不够深刻,很可能‘没法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脑内冲击的生效时间要长,副作用也小些。” “那……脑内冲击只会出现在现实世界里,还是……?” “您这都是些什么问题。”授课的教师笑了,“‘那一边’只有合成人,他们总不会凭空知晓真相。为了更好地模拟五感,休眠舱对思维有一定的干扰作用。只要人在‘那一边’,脑内冲击不会发作。” “我明白了。”祝延辰咬了下笔头,“谢谢您。” 他必须趁他们还能在“那一边”见面,把这件事告诉束钧。 可是每次看对方一脸笑容地迎上来,祝延辰开不了口。自己说出真相后,束钧会怎样反应呢?他会绝望吗?会恨自己吗?他是不是不会再这样笑了? 一天又一天,祝延辰在现实中近乎自虐地学习。当他抵达另一边,见束钧眉飞色舞地跟他讲将要到来的“模拟测试”,准备好的话又烂在了心里。 再一天,就再等一天。他对自己说。 第122章 他的父亲等着将他拉入学校,他的母亲因为疾病陷入昏睡,这是他最后一点温暖了。 “阿烟,看这个!”束钧给他展示一个模样奇怪的手环。“戴上这个,我能模拟在《侵蚀》里的能力。阿烟我跟你说,我的能力特别厉害!要不是校外不能随便用……” 他戴上手环,使劲比划:“我甚至能飞!” 祝延辰心口发酸:“嗯。” “等我们长大了,我绝对要带你飞一次。”束钧摸摸下巴。“说起来,阿烟,我们明天……” “明天我有事要跟你说。”看着对方满怀期望的脸,祝延辰逼自己吐出一口气。“很重要的事。” “啊?好。” 束钧又细细瞧了瞧他的表情。 “阿烟……如果有不开心的事情,你一定要告诉我。” “……嗯。” 第二日,指挥中心的客房。祝延辰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他一只脚刚踏入休眠舱,便被保姆拉了出来。 “别去啦,你妈妈出事了。”她紧张兮兮地说道。 祝延辰心跳空了半拍。 事情和他想象的不同——他的母亲还活着,倒不如说,过于“活泼”了。不久前,他的母亲陷入了昏迷,几乎24小时都待在休眠舱内。这个时段,母亲应当在“那一边”才对。 可如今她醒来了,一张脸上满是迷茫,因为疼痛而厉声叫喊。 “据说休眠舱自己打开了,夏小姐自己醒了。” “那不是好事吗?” “她说她不是夏小姐,是个什么六号,来见祝家小少爷……” “什么乱七八糟的?!” “夏小姐情况……情况不对,我找不到人。夏小姐天天……天天登录《侵蚀》这个游戏,我只是想……只是想找延辰反应情况。”六号顶着夏景的身体,用力哽咽。“怎么会……为什么这么疼——” 她的叫声太大,门外也能听个一清二楚。 “嘘,首脑来了。” “怎么回事?” “祝先生,您太太……您太太的情况太过特殊。她陷入了深度昏迷,想必‘那一边’的形象出现了异变。‘那一边’的npc遵循急救规则,想找作为联络人的祝延辰。它临时越过限制,使用了‘那一边’的休眠舱。它现在……呃……” “简单来说,人造程序支配了夏景的身体。” “是……是这样,我们没想过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万分抱歉。” “唔。”祝盛沉默几秒,他扭过头,看到了人堆里茫然无措的祝延辰。随即他上前几步,一只手搭了上去。 “看来你有些运气。”他不苟言笑的父亲如此评论,“这是前所未见的突破,延辰。如果合理训练的程序能够顶替‘原本的意识’,我们不需要再搞脑内冲击那一套。” “这是你带来的好运,看来玩家系统的安全性要进一步提高了。” 一时间,祝延辰不知道该为哪件事绝望。 是母亲再次恶化的病情?是父亲评价母亲的语气? 还是他久久不愿离开“那一边”,导致玩家系统被进一步推动?祝延辰不再一无所知——如今他知道,如果这方面的研究成功,合成人们不止会在谎言中死去。他们可能在更早之前,便因为“性格不合适”被npc程序替代。 他深吸一口气,挣开父亲的手,扭头就跑。 母亲那边有父亲在,他做不了任何事。可关于“那一边”,他还有能做的事情—— 他必须见束钧。 记忆中那个跌跌撞撞的身影奔入黑暗深处,现实里的祝延辰露出一个苦笑。 或许从那天开始,一切就不可挽回了。他能感受到湿冷的蚀质爬上他的胸膛,他叹了口气,中断了回忆,也松开了手里的枪。 他们到底跨不过这二百年的血海尸山,如果这就是结局,这样结束也好。 可他放空大脑,等了许久,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出现。他的身体在变轻,胸口的疼痛消失了,所有疼痛都消失了。他的双脚一阵阵刺痒,如同冻伤的肢体挨到暖炉边。祝延辰很快反应了过来,他的伤处在愈合,一切都…… 非常温暖。 那些怪异的手笨拙而小心地裹住了他,就像一个拥抱。 第63章 最后的约定-下 束钧记得分别时的每一个细节。 事实上, 他对他们的分别有着隐隐的预感。团圆节后,烟尘的情绪越来越不好。对此,烟尘自己的解释是母亲病重, 心中担忧, 可束钧知道那不是全部。 那人藏了什么秘密, 像把刀片埋入心脏,疼痛之余强行掩饰。束钧眼看着他难过,心里急得上火,也不好强行逼问——他问了不知多少次, 烟尘都不愿说。 烟尘平时与他最亲,想必有自己的理由。 他只得对烟尘更好一点, 试图将对方的悲伤冲淡些。 束钧向来入睡很快, 可在他们分别之前,他渐渐睡不着了。他会刻意去听烟尘的呼吸频率,一旦发现对方没睡, 他便胸口发堵,只得装睡——要是让烟尘发现,烟尘肯定会把这份影响揽到自个儿身上,更难过几分。 以为他睡熟了,烟尘会轻轻吻他的发顶, 拘束而绝望地拥住他。束钧任由他抱着, 被勒痛了也一声不吭。确定烟尘睡过去,他会起床拉拉被子,随后把人轻轻抱在胸口。 只要这样做,烟尘纠结的眉头会舒展些。 第123章 束钧尽了一切努力,他试图将遇到的所有趣事分享给烟尘。可不知道为什么,烟尘面上开心应和, 眸子里的悲伤却淤得更深。 “明天我有事要跟你说,很重要的事。”他们相识将满一年,烟尘如此说道。 看来烟尘终于扛不住,打算和他摊牌。 束钧早早便在家里正襟危坐,甚至像模像样地沏了两杯茶水,又加了些糖。可是茶水凉透,烟尘也没有来——烟尘是个很守时的人,这一年内从未迟到过。 终于,在束钧思考要不要出门找人时,门终于被敲响。 烟尘的模样吓坏了束钧——他气喘吁吁,身上全是汗,表情看起来惊恐又绝望。 “快进来。”束钧迅速取来热毛巾,又把两杯凉茶倒在一起,加热茶混得温热,递给烟尘。“你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没办法在这里待太久。” 烟尘灌下大半杯茶水,将脸一抹,双手紧接着按上束钧的肩膀。 “对不起。”他哽了半天,终于开口,眼圈有点发红。“……《侵蚀》不是游戏,你的世界才是。” “阿烟,你在说什么?” “我骗了你。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来自《侵蚀》。束钧,这个世界全是假的。它的教育、宣传全部倒向《侵蚀》。可是你见到其他的游戏了吗?只有这么一家独大,还持续了百年以上,这根本不正常……” 束钧从没料想过,烟尘憋在心里的是这么个惊天骇俗的事。对方的状态看起来不对劲,或许是受了什么大刺激,他是不是该申请医疗援助? “求你了。”烟尘的声音带着哽咽,“相信我。” 束钧咬咬嘴唇,收回手:“你继续说。” “你们是被我们训练的‘活兵器’,比普通人强太多,才被这样小心地控制。在《侵蚀》中死去,人就真的没了,没有什么转职业,真实的生活玩家根本就不存在……” “可是团圆节那天,我们都看到徐坎了。”束钧喃喃道,“阿烟,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徐坎的确死在了《侵蚀》里,他看起来没事。这里这么多人呢,也不是每个人都是玩家……” “那根本就不是徐坎,是人工制作的npc,他们一家都是。这座城市里,绝大部分人都是真正的npc。”烟尘痛苦地闭上眼,“还记得最开始,你带我回家那晚吗?” “记得。” “我妈妈病得太痛苦,来这边逃离病痛,我来陪她。”祝延辰轻声说,“她一直要我多走走。我们相遇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待着难过,散步时上了公交车。那天你应该察觉了什么。” 的确,烟尘这么一提,束钧也觉得不太对劲。这个城市的治安向来良好,夜晚照明也充足。24小时营业的店不少,哪个时段街上都有人。他在市中心附近遇到烟尘,烟尘却一副吓坏了的样子。 认识了这么久,束钧对烟尘的性格相当清楚。烟尘不喜麻烦别人,当初他俩只有一面之缘,他的借宿要求有些突兀。 这不是多大的事,束钧玩得开心,渐渐就将这事忘到脑后了。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为了减少监控难度,只有‘玩家’周边的世界在运转。妈妈住处的附近有个玩家,公交驶出他的感知范围,车上所有人瞬间不动了。我当时吓坏了,所以才想要跟你走……只要在你身边,世界就是正常的。” 束钧脑子嗡嗡响,他本能地觉得这些不可信。可仔细听来,烟尘又不像在胡言乱语。多年的常识和对朋友的信任厮打在一起,一时难分胜负:“我……我不知道,我再想想……” 烟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径直朝胸口刺去。 束钧吓得魂飞天外,连忙夺刀。他还没来得及出手,刀尖便在祝延辰胸口停下——一层屏障凭空出现,将刀尖挡下,发出锃的一声。刀尖堪堪刺破皮肤,洇出一点血色。 “你这是干嘛?!”束钧劈手夺过刀子,小心翼翼地查看伤口。 “这是作为‘人类’,那边给的特殊保险。”烟尘攥紧拳头,他将下巴搁上束钧的肩膀,声音彻底哽咽。“我和妈妈都不会在这里受致命伤,我……” 可惜束钧没能听完这句话,他脑后一痛,像是被打了一闷棍。天地翻转,他睁大眼睛,努力看向烟尘的方向—— 模糊的视野里,烟尘脚底闪出一圈蓝光,直接消失在了房内。 再醒来时,束钧瘫在靠背椅上,房内空空如也。水果刀上没有半点血色,两杯凉茶还在桌上摆着,发生的一切仿佛都是幻觉,只有时间确切流过。 是梦吗? 热毛巾在原处,地板光洁如新。束钧慢慢地摸上肩膀。他的肩膀上多了点不自然的水渍,摸上去有点凉,像泪水。 束钧狠狠吸了口气。 当晚,他第一次独自入睡。束钧翻来覆去睡不着,烟尘的话一句句在他脑内回荡。 太荒谬了,让人没有半点实感。可烟尘为此痛苦了几个月,不像是心血来潮或者突然崩溃。验证起来其实很简单,若是他能再见到烟尘,问起今晚的事便好。 只是束钧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他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相见。 束钧用枕头盖住脑袋,抱住烟尘的杯子,开始严肃地思考。假的也就罢了,如果烟尘说的是真的呢?烟尘在团圆夜的泪水,烟尘这大半年的变化,《侵蚀》那些奇怪的规则……通通有了解释。 束钧闭上眼,一颗心慢慢往下沉。 烟尘第二天没来,第三天也没来。他像一个不曾存在的幽灵,就这样穿过自己的生活。约莫一周过去,冬日的雪彻底消融,最终的模拟测试马上就要开考,烟尘照旧没有出现。 两盆桔梗紧挨在一起,长势喜人。束钧冲着缺少对手的沙盘游戏发了会儿呆,站起身来。 阿烟给过他足够的线索,他能利用——烟尘的母亲来休养,势必会选窗外景色不错的现成地方。烟尘那晚是坐公交到这里,他当时害怕,势必没有坐太长时间。 而且他的住所附近还有玩家常住。 束钧将沙盘改为市中心地图,开始挨个排查。 满足所有条件的地方只有一处。市中心的花园酒店,有位黑鸟队员在那里包了个房间,长久居住。 “腼腆清秀的小男孩?”被束钧询问,那队员愣了会儿。“我没什么印象,不过除了我以外,这里的确还有人长住。好几次了,我看到个女仆带着餐点上楼。我跟她搭过两句话,她的雇主住的是v4……v4几来着?反正就是v4区域,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谢谢。” v4是最高档的区域,只有5间房。束钧没有第一时间敲门,他悄悄跟在清洁人员背后,窥视每一个房间。 只有v41房始终没人清理。清洁人员像被催眠了似的,看都不看它一眼。 第124章 “你在干什么?”束钧刚打算进一步调查,便被个经理打扮的人逮了个正着。“这里是贵宾区,不是小孩子玩闹的地方。” 束钧打了个哈哈,被人拽着领子揪去正门。 “对不起,对不起。”他咧嘴赔笑,“我只是来找黑鸟队的哥哥,找错房间了。” 那经理板着脸点点头,转头回了酒店。 ……找错才有鬼。束钧翻了个白眼,凭着一张厚脸皮,牛皮糖似的悄悄贴回去。经理许是没料到回马枪来的这么快。回到座位后,他利落地启动光屏,完全没注意到蹲在装饰树丛里的束钧。 “束钧,不,s-001还在追寻祝延辰的踪迹,目前已经找到了v4区。” “尽快清空房间。” “祝延辰那边如何了?” “祝先生已经教育过他了。祝延辰会在17日来处理夏夫人的遗物,存下数据当个念想。” “为什么要拖到17号?早点解决不好吗,这样还得等三天。” “17号是训练学校的模拟测试时间,s-001不会前来干扰。” “明白,那我再当三天经理。关于s-001的事……” 束钧没再看下去。 他只记得自己在附近溜了几圈,好显得自然些。在那之后,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家的,也失去了饥饿或干渴的感觉。他的世界彻底破裂了,但周遭环境太过平和美好,这份冲击越发显得虚假。 之前的日子,他只需要烦恼学校的成绩,每日的三餐。如今他看着远方忙碌奔走的人们,都会打心眼感到恐惧。 ……亏烟尘撑了那么久,束钧的心脏拧成一团。 烟尘那晚来过,并且被家里人发现了。《侵蚀》的人肯定不会希望玩家们发现真相,烟尘这算是向他告密,八成会受到惩罚。看这样子,他们不太可能再见面了。 自己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一旦他表现得太过明显,或是将这件事告诉别人……先不说别人会不会相信,大家说不定都会被处理掉。 或许这是最合理的结局。烟尘就此消失,像他人生中的一簇焰火。而他怀抱着这个可怕的秘密,假装自己一无所知,慢慢寻找后路,或者干脆就此认命。 ……假装个屁,认命个屁。 自己无力改变现实,而生在“另一边”的烟尘,眼看着要被负罪感压垮了。 现在的他太过弱小,救不了他的同胞。但他至少还有力量,去救自己最重要的人。 知道这个世界是假的,很多事情就好办多了。束钧望向豪华的酒店建筑,心里有了个主意。 他不接受这样的分别。 模拟测试在校内举行。测试分为单人模拟战和战术规划,对于小孩子来说,怪物投影和沙盘缩影足矣,校方没有在《侵蚀》内开设考场。 束钧戴好能力模拟手环,考官将它激活。按理来说,他接下来要进入格斗间,去和怪物投影战斗。 结果束钧冲考官笑了笑,一飞冲天。 这里才是“游戏”,所谓的“能力模拟”手环才是真的技能道具。而这个手环理论上能在场外使用,那么就让他好好使用一番。 束钧无视了考官的愤怒喊叫,向市中心的酒店飞去。 v4区在酒店顶层,视野极佳,有着漂亮的大窗户。束钧浮在空中,望向窗内。 他的烟尘正站在窗户那一边。十几天不见,烟尘憔悴了不少,好不容易结实点的身体又变得瘦削。他惊愕地望着束钧,双眼仍看得出红肿。 束钧能听到由远及近的警报声,他做了几个深呼吸,冲烟尘一笑。 “阿烟,站远点。” 烟尘刚退后几步,风刃飞出,玻璃应声而碎。 “束钧,你……” “走吧。”束钧扶上失去玻璃的窗框,“我带你走。” 烟尘使劲摇头:“父亲已经知道你了,我……我跟他求了情,如果你这样继续,你会——” 束钧笑了笑。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烟尘的手腕。风在他的身体和墙壁间聚集,将他弹离了窗口。 技能一旦开启,无法即刻停止。风将束钧往城外推去,他手腕上还挂着他面色青白的挚友。两人在城市上空飞着,无数警卫追踪器从背后跟来,被束钧的风刃逐一射下。 剩余的追踪器开始反击,灼热的光束穿过束钧的身体。鲜血将他的学生制服染得透湿,可束钧只是龇牙咧嘴,双眼始终看向前方,并未惨叫出声。 怕疼痛之中放开烟尘,束钧一把揽住他的腰,让他抱得更稳。 “别闹了。”烟尘怒吼,“快住手!” “我知道,我要放开你,你就跑了……阿烟,你求了个什么情?” “……” “告诉我嘛。”束钧又吃了一击,疼得直抽冷气。 “父亲让我选。”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烟尘移开目光。“只要你不将事情闹大,他可以只抹掉你关于我和真相的记忆……我也可以选择把你带出去,按他的话来说,当‘宠物’,养在家里。” 这话是他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的风异能很强,他要留着。他会选个用不上的劣质躯体,把你的思维塞进去。” “哦,你们已经能做到这个地步了呀。”束钧僵硬地笑了笑,在空中灵活地转了个圈儿,又躲过几道光束。有一道光打穿了他的脚背,很痛。 第125章 可他从未这样清醒。 “所以你选了哪个呢?”他问道。 烟尘伸出手,捂住眼睛:“你猜得到。” 束钧叹了口气,亲了下他的发顶:“是啊,我猜得到。” “但我哪个都不想选。”烟尘的身体有点颤抖。“我——” “挺好,我们至少还有时间告别。”束钧咧嘴笑道,“我也知道你的想法,换了我也一样……阿烟,你选得对。真要我当你的宠物,我早晚会恨你……我不想恨你。” 他猛然加速冲刺,将所有警卫追踪器甩在身后。顶着风压,烟尘将脸埋进他的脖子,他照旧哭得悄无声息,只有越来越多的眼泪。 “如果我再厉害一点……”他小声说道。 “到了。”束钧打断了他的话。 烟尘将头抬起,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束钧一路飞向城外,轻松越过地面关卡,飞去只有成年玩家才有权接触的城外花园。 花田一望无际,其中嵌着不少圆滚滚的玻璃穹顶。束钧停在了最高的穹顶上,张开双臂。周遭鲜花轻轻摇曳,甜美清爽的颜色彼此碰撞。轻薄的雾气贴着地面蔓延。衬上剔透的蓝天和带着香气的风,面前的画面如同仙境。 那是《侵蚀》中绝不可能存在的景象。 “本来约好成年后一起来的。”他抹了把嘴边的血迹,“现在看来,我们时间有限……看来你真的没有骗我,这个世界确实不怎么真实。” 烟尘有“人类防护”保护,他没有。那些警卫追踪器险些把束钧打成筛子,他流了大量血,却不见半点虚弱的感觉,只有一阵阵的疼痛。 铁证如山。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想好好和你告别。”见烟尘不吭声,他又说。 烟尘坐在玻璃穹顶上,呆滞地望向四周盛开的花,又看向束钧伤痕累累的身体。他被束钧的血沾了全身,整个人像是被现实砸懵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不讨厌我吗?” 片刻之后,他小心翼翼地确认,声音有点抖。 “我很早就知道这些事情,我一直瞒着你……你不讨厌我吗?” “讨厌啊,你确实该早点说。”束钧在他面前坐下,鲜红的血顺着玻璃穹顶滑落。“虽然我明白,你肯定有苦衷——可你要是早点告诉我,就不至于一个人憋这么久了。” “你……” “你还什么都没做,不是吗?” “你不明白!”这回烟尘没再掩饰自己的哭腔,“我……我最近一直在学习,努力学习。可是我越学越清楚,我救不了你,束钧,我来不及救你!” 花叶摩擦,好听的沙沙声将一切包裹。长久以来的痛苦破开一个点,从裂痕中迸发而出。 “就算我……我不吃饭、不睡觉,我是千年一遇的天才,都……都没法救你。我成年后才能、才能接触到高级器材,父亲不会允许我集中研究这些,我不会有正式团队的支持……要研究的东西太多了,按照现在的进度,根本不是一代人能完成的……为什么我们差不多大,我来不及……” 烟尘的声音仿佛带了血,他的手在玻璃穹顶上缓缓握成拳头。 “……我救不了你……” “阿烟。”束钧伸出血淋淋的手,擦了擦烟尘的眼泪,把对方的脸蹭得更花了。“团圆节那天晚上,你问过我。你问我‘所有人都告诉你,这样是对的,可你觉得哪里不太对,你会怎么做’——” 烟尘哽咽两声,点点头。 “我想重新回答一次。”束钧努力眨眼,好让自己不至于一起哭出来。“你如果觉得玩家系统不好,只要能坚持自己的想法,就很了不起了。” 他努力让声音显得轻快。 “救不了我也没关系。徐坎能打拼到那么久,我肯定也能。要不我们做个约定吧。” “什么……?” “我跟你约定。”束钧抬起沾满血的小拇指,“你教我的那些,我刻在了骨子里,它们是我的东西了。我哪怕忘了你,也会不停赢下去。这样就算我没法和你在一起,也会尽量久地陪着你,好不好?” “你、你没见过战场,你没法保证……” “如果我做到了,我一直活着。”束钧又压下一波眼眶的酸意。“作为交换,你不要忘记我,也别忘了现在的想法。我喜欢学校的朋友,喜欢战队的哥哥姐姐……等你长大了,看在我的份儿上,对他们好一点。好不好?” “你不可能一直赢下去。”烟尘胡乱擦着眼泪,“我也爬不到多高的位置。” “赶紧拉勾。”束钧提高声音。“说什么胡话。你是我见过最帅气,也是最厉害的。你肯定能成为很了不起的人。” 烟尘沉默了很久,直到天边出现警卫追踪器的影子。 他伸出冰冷而颤抖的手,和束钧轻轻拉了拉勾:“好,这是你答应我的——” 他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你永远不会输。” “我们这也算是好好告别了。”束钧硬撑着一口气,“我想说的都说啦,至少……至少没有遗憾。” 警卫追踪器越来越近。 他的心脏在疼痛中疯狂跳动,不是这样的,束钧想。他想说的不是这个,他—— 烟尘动了。 “你知道吗?”他仍哽咽着,一只冰冷的手抚上束钧的脸。“我的老师告诉我,如果留下巨大的……巨大的感情冲击,你说不定能记得一点我的事。” 他凑近了些,笨拙地前倾身体,吻了下束钧的面颊。 【我们老师说过,亲吻表示“喜欢”。】 第126章 【亲面颊代表“喜欢”。】 有什么在胸口炸裂开来,束钧再也无法维持住笑脸。他一把抱住烟尘,抱得紧紧的。 “我也喜欢你!”他放声大哭,“你能不能别走,我不想你走,我不想忘了你。” 他用尽全力抱紧对方,哭得满脸鼻涕眼泪。 “我不想忘了你,阿烟——” 随后他的世界彻底陷入黑暗。那不再是虚无的黑,而是真正的黑暗。他再醒来时,面对的是学校的模拟测试补考。 自那天开始,他忘记了生命里最特别的人。 如今他终于把那人找回来了。 血腥和惨象仍在头脑中旋转,束钧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记忆彻底归位,他的身体也彻底粉碎,溶于蚀沼之中。他的思维不再像人类那般运转,大脑仿佛摊开来,身体融进每一处。他伸展着“身体”,灵魂像泡了酒,飘飘然起来。绝望和仇恨变成让人兴奋的刺激,束钧从未如此轻松。 曾经的噩梦凝成实体,伴随着绝望与仇恨,冲他不住耳语。 不,或许那不是噩梦,是他自己也说不定。自从他毁灭另外两个蚀沼,自身化为蚀沼,很多类似于本能的信息便涌了进来。漆黑的漩涡中心,那个没有声音的声音越来越响。 这是你的新生,你能变成任何事物。就像甜锋或者镜子蚀沼,得到一个全新的形态,强大的形态。 如果做出正确的选择,你能够毁灭sigma,毁灭一切——扫清一切敌人,以这样舒适的形态永生。 蘸上浓烈的仇恨,这提议的确让人心动。只是他能感觉到另一个人的体温,祝延辰的体温在降低,他跪在冰冷的蚀质中,就像他们分别时那般绝望。 “很诱人的提议。” 他答得很干脆。 “可是我更喜欢我原来的样子——要没法抱住我喜欢的人,事情可就麻烦了。” 祝延辰身上黑色的枯手逐渐汇合、扭曲。蚀质涌动,化作人类的骨骼和皮肤,随后是衣料。束钧伸开双臂,将对方紧紧拥在怀里。 沉重的负面情绪让他有点头晕,恢复的记忆又让他胸口刺痛。恢复身形的过程中,束钧想了无数个长篇大论,结果将祝延辰抱住后,他硬是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叹了口气,垂下头,坚定地吻住了对方的嘴唇。 第64章 暖意 身体被蚀质包裹, 渐渐暖和起来。疼痛与舒适的反差让祝延辰有些眩晕,身上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蠕动、成型。他睁大双眼,却被黏稠的黑暗贴住眼球, 看不真切。 难道是自己濒死之际, 出现了幻觉吗? 他能听到周遭的蚀质涌起落下, 发出潮水般的拍打声,仿佛某个巨物将要从漩涡中浮出。束钧彻底与蚀质融合,若是他在精神折磨中放弃思考、丧失人性,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蚀沼将会诞生。 然而嘈杂声逐渐平息, 他身周越来越暖。包裹他的不再是温暖的蚀质,而是一个人类的拥抱。 果然是幻觉吧。 祝延辰心中叹气, 他刚决定闭上眼, 却在黑暗中看到两点银白的光。它们越贴越近,随后有什么温暖柔软的东西覆上嘴唇。 那是一个吻,浅尝辄止, 轻柔小心,纯粹得不带一丝情欲。仿佛稍用力些,自己便会碎掉似的。 束钧的确吻得小心。 他不知道要怎样处理胸口喷薄而出的情感。过去点滴被拼在一起,他的心脏鼓胀,难以呼吸。脑中的理性与疯狂通通退却, 他几乎无法思考, 只余下情不自禁。 祝延辰醒着,他知道。那双深如古井的眸子半阖,穿过黑暗,安静地停在自己身上。饶是情感奔涌如潮,束钧的动作极慢,给对方留下了足够的闪躲时间。 可祝延辰没动。 尽管自己治愈了对方的伤, 祝元帅的嘴唇冰凉,仍带着几分血腥气。 先前,知道祝延辰在研究蚀沼上付出生命,束钧只当他是个偏执的研究者。如今他才深切体会到,对方“从十六年前便开始研究蚀沼”到底意味着什么。 有那么一瞬,束钧甚至希望“烟尘”只是个普通孩童。如果没有生于权贵之家,按祝延辰的执念,他大可轰轰烈烈反对玩家系统,做出个像样的反抗组织。 如此就算道路有限,矛盾无解。他的朋友也能潇潇洒洒,拼个问心无愧。 可祝延辰终究选择站在高位,力图亲自解决这个问题。 同为上位者,束钧清楚这代表了什么——祝延辰不能不管不顾地废除玩家系统。若是他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必然会被虎视眈眈的竞争者们推翻。在维护合成人的同时,他还要肩负上人类的安康。 当今时局下,这条路无异于飞蛾扑火。 就算知道救不了自己,就算知道改变一切只能水滴石穿。他这位曾经瑟缩的朋友,还是义无反顾地当了第一滴水。 “阿烟,我还以为你是个稳重人。”束钧慢慢移开嘴唇,轻声说道。“你怎么这么……” 他想说傻,想说疯狂,想说偏执,但最终都咽了下去。想到当初两人相遇时,这人刻意做出一副疏离模样,束钧连气都顺不过来。 他心疼到想揍对方,却连拥抱都不敢太用力。罢了,束钧侧过头,又吻了吻祝延辰的嘴唇。 过去的时光无法追回,但从今以后,他至少可以确定,对方不需要再一个人前进。 去他的战争结束再追求,这个人是他的—— 哪怕祝延辰对他没有爱情方面的爱意,这个人也是他的友人与亲人,这点绝不会改变。那些灌输而来的戾气有了出口,它们被抚平了刺,尽数化为坚定与心酸。 束钧试图再次移开嘴唇,脑海中的黑暗渐渐散去,又变成“待会儿如何诚恳解释这个吻”的腹稿。可他这腹稿还没打完开头,祝延辰吻了回来。 如果说束钧之前的吻小心翼翼、蜻蜓点水,是带着怜惜和安抚的试探。这个回吻气势汹汹,带着十足的渴求和绝望。 祝延辰按住束钧后脑,吻得极深。 束钧怔愣几秒,半是纯然的懵,半是掺了酸意的喜悦。他不甘示弱,拢住祝延辰的背,炽热地回应。 第127章 仿佛缺失多年的拼图终于完整,他的心底喀嚓一声轻响。呼吸暧昧地交缠在一起,温热的吐息化为沸水。两人谁都不愿意停下,任凭热度上升,嘴唇与舌头几乎要融化。 最终,祝延辰的舌尖扫过束钧犬齿的齿根。他的阿烟双手稍稍用力,两人终于分离。 “庆典会场的支援。” 各自喘息一阵后,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他们吻是吻得投入,分开后,奇妙的尴尬便涌了上来。束钧搜肠刮肚,再次开口—— “你的伤还好吗?” “你的身体怎样了?” 两人再次异口同声。 长吻的热气散去,又一阵冷场。 “……先去周一那里。”许久,祝延辰说道,声音里有种怪异的飘忽。“我们都需要光照和检查。” “啊,嗯。”束钧忙应道。他直起身,扶起虚弱的祝元帅。这人伤势无碍,体力的流失却是实打实的,一时半会补不回来。 结果把人搀起,祝元帅的脚步还是有些软。藤蔓蚀沼已经化为普通蚀沼,束钧也没吸收大量蚀质,来个大变形。眼下两人脚下的蚀质齐膝深,相当不好走。 “周一在哪边?” “往那边走个一千二百米。”两人挨得近,祝延辰索性抬起手来指。 “好。”束钧手臂用力,揽起祝延辰的腰,将他果断抱在身前。可惜祝延辰块头大些,束钧又不擅长这样抱人,动作有少许别扭。 束钧原地思忖了会儿,嗯了声。蚀质朝上方伸展,形成无数漆黑的枯手,小心托起祝延辰,好让他躺得更舒服点。 ……一个颇为骇人的公主抱。 祝延辰:“……” 暧昧的气氛无影无踪,束钧的表情太过大义凛然,祝延辰又把自己绷得近乎笔直,场景多了几分莫名其妙的悲壮。 以至于周一刚发现他们,便扯起嗓子号丧。 “祝!祝——死——啦——” “闭嘴。”束钧磨磨牙,把祝延辰放在了片干净石板上。触了地面,方才绷成铁棒的祝元帅放松了点,又规规整整坐起身来。 周一身上挂了不少东西。束钧将它一拔,剑尖一挑,所有行李都到了祝延辰眼前。 祝元帅喝了整整一壶补液,他被污水和血液搞得全身湿透,气色却好了不少。束钧则打开一旁的背包,生了火。紧接着他扯了条毯子,围在祝延辰身上。 祝延辰漆黑的眸子牢牢锁着他。 束钧目光软下来,没有开口解释。他只是捉住祝延辰的手,另一只手伸出,两人小指相勾。 祝延辰收回目光,闭上眼,随后呼出长长的一口气,像是要把十六年的压抑全部呼出来似的。 两人相对沉默。这里的环境比战前还混乱可怖,束钧却觉得整个世界仿佛被洗涮一遍,柔和了许多。 “束钧,帮我拿下那边的仪器……那个白色的,我得看看你的血液指标。”祝延辰恍惚几分钟,再次开口,语调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 束钧不动弹。 “怎么?” “你先缓一缓,十分钟后测。然后你再歇个二十分钟,等你体力恢复,我们再去庆典会场。”束钧掏出块表,像模像样计起时。 随即束钧打了个响指。几团蚀质卷成球,离开蚀沼。它们把自己在火边烤暖,朝祝延辰爬去。 后者狐疑地看向那些怪球。 “你这样容易感冒。”束钧指挥着球状物前进。“而且你一向爱干净,身上沾着这么多脏东西,肯定受不了。我只是让它们把水和污垢清除,不会伤着你。趁这段时间,我们正好谈谈……谈谈……” 他想说“谈谈刚才那个吻”,舌头却怎么都捋不直。 束钧挖空心思打着腹稿,几个温暖的蚀质球已然凑近祝元帅。它们轻柔地滚过祝延辰的皮肤,将水分掠走,血迹和泥渍尽数分解,一点衣服纤维都没敢吃。软球们爬过刚愈合的伤口,触感如同指尖轻拂,祝延辰皱起眉,轻轻哼了声。 这回束钧的腹稿彻底散架,满脑子只有“自掘坟墓”四个大字。 “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束钧不自在地交叉双手,爪尖差点划伤自己。“刚才我也,不,不是,刚才我——” 祝延辰安静地看着他。 束钧深呼吸几回,眼一闭,话语里又有了战士的气势:“算了,总卡着也不是个事。我明说了吧,阿烟,待会儿处理完会场那边的问题,我们两个得好好谈谈。” 他干脆地走近,揪起一个扭动的蚀质球。蚀质球在他手中扭动了会儿,开始乖乖装死。 “我弄这东西,没有别的心思。”束钧板着脸,语调无比严肃。“但刚才我亲你,的确有别的意思——本来我想等战争结束了再说,可刚才想起来了所有事,我一时没控制好情绪。” “我清醒,我亲的,我认。”他又凑近了些,兽瞳收成细细一条缝。“不过你刚才很恍惚,这事儿还是捋清楚比较好。” “你未必清醒。”祝延辰低声道。“你被负面情绪干扰太久,回忆又刚恢复。冲击之下,你可能对我产生本能的依赖。” 他谨慎地顿了片刻,面上看不出情绪。 “我同意,我们是该把这些说清楚。毕竟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比如庆典那边的战况,以及你的身体……” 他还没说完,便被迫将后半句咽了下去。 束钧一手一个绵软的蚀质球,从祝元帅脑袋两边糊上,把他的面颊夹在中间。那张英俊的脸被挤得微微皱起。 “我好不容易才想好的说法。”束钧指甲尖锐,不敢直接上手,只得揉着蚀质球,间接挤祝延辰的脸。“你这有意思吗,阿烟?嗯?要不是我心疼得慌,我真的很想敲你脑壳——还负面情绪扰乱呢,我他妈……” 第128章 束钧咬咬牙,咽下硬话。阿烟从小就是个死脑筋,又孤身一人这么多年,对情感迟钝也在所难免。如今时间有限,这场“究竟谁占了谁便宜”的辩论大会很难出结果。 “你这消极念头倒是一点没变,行,咱谈谈。会场那边完事,我们关上门,好好谈。” 束钧露出牙尖,一字一顿,末了挤出个咬牙切齿的笑。 他们是合作人,是战争搭档。横竖跑不了,这下连来日方长都不需要考虑了。是倾心已久还是一时冲动,他绝对要按住这个肚子里七弯八拐的闷葫芦,好好把话说清楚。 想到这里,他恶狠狠地哼了声。束钧松开祝延辰的脸,顺手用蚀质球擦净对方的头发。 束钧光顾着生闷气,漏过了祝延辰的眼神。 祝元帅专注地盯着面前的人,目光犹如扑食前的野兽,写满势在必得。 火焰抖动,照亮了那对深不见底的眸子。祝延辰伸出手,下意识犹豫了会儿,随后他勾起嘴角,果断握住束钧的手腕。 “时间到了,该验血了。”他说,“……你说得对,我们得尽快把会场的事情解决。” 第65章 归队 会场附近。 胡砚表面冷静, 内里一颗心卡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用石头临时组成薄壳船,又安排黑鸟的核心战力推动船队。石船在湿润的泥地上飞快行进, 可终究容量有限。一艘船满打满算能坐个四五百人, 胡砚没办法同时支起几十艘。 所幸战斗玩家们训练有素, 没有散漫地掉队。所有人各凭本事,紧紧咬在队伍后面。三万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各种能力齐飞,显眼到他想哭。 不幸中的万幸, y市不知道怎么搞的,突然提高了警戒级别。鲜艳的净化雾四处飘散, 给他们打了掩护。 然而玩家们实在太多, 被y市的军队截胡只是时间问题,胡砚欲哭无泪。他知道真相,偏偏又没法说清楚, 只得一个人猛咽唾沫。 “先往南走。”一个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挤了过来。 “董老?!您什么时候——” “让你往南就往南,别废话。别让队伍散了,小心y市的人混进来。” “南边天气不对劲,说不准有蚀质风暴。”胡砚牙痛似的抽了口气,“董老, 迂回路线我明白, 可这方向……” “净化机该开开,队里有医生,后续医疗跟得上。”董老头声音冷酷。“我偷带了几个军用净化器,护住队伍头尾,其余人用临时净化器应付应付。时间应该够用。” 不得不说,知道真相后, 胡砚对人类还是有点抵触。虽说束钧让他相信董老头,胡砚还是浑身不自在。 眼下状况紧急,只得先听老人言。 结果南边的蚀质风暴还没成型,会场处倒下起暴雨。借由风向,雨云向y市方向移去。不自然的积水越来越多,y市地势低,真正的蚀质风暴先一步在他们屁股后面形成。 “罗断。”胡砚喃喃道,面罩下的脸一阵青白。“刚才天上可不止他一个,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哪怕利用天气,先前的罗断也绝对没这么强。罗断击杀队友的画面在眼前晃悠,胡砚还没消化完,又一重现实压了下来。 “十有八九是障眼法。”董老头望向y市的方向,“利用蚀质伪造人影,干扰指挥中心的判断。” 胡砚纠结了会儿,还是直接问了出来:“你为什么帮我们?” 这样和背叛人类无异。 董老满是褶子的手扒紧船沿,半晌后,他不冷不热地笑道:“要我说是为了大义,你信么?就算你信,你能安心?横竖不会好受,问这些又有什么用。” 胡砚没好气地扭过头。 “但我们会合作愉快的。”董老——或者说夏凉,压低声音补了句。“咱们两边的领导有点意思,他们搞不好真能跨过这些坎儿。” 老头抬起眼,看向几乎要被暴风雨淹没的y市:“胡队,你还是专心带队走吧。y市开了a级防护,顶多是地上地下的建筑出点事,祝盛可不会放弃追踪。” “行行行,我晓得了。” 会场之上,罗断立于风暴中心,宽大的黑袍遮住了他的脸。 体内融入小蚀沼后,他的能力强了数倍。虽说无法像束钧那样控风,但是操纵水分,他能做下无数手脚。 这段时间南边正好有风吹来。只要他借了这股风,稍作手脚,蚀质风暴便会席卷y市。庆典期间,y市严格执行b级防卫,应对不了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y市建筑会被严重侵蚀,市民也会被牵连,给予市内医疗系统重压。他一人造成巨大的破坏,指挥中心那些人不重视也得重视。家园染血、民怨沸腾,局势又与利益相合,祝盛势必雷霆出手。 只要仇恨燃起,战争必然紧随其后。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假冒祝延辰的废物突然提高等级,第一时间净化了y市周边空气。风暴仍能形成,只是伤不到人,顶多淹没些地下设施,弄烂几个屋顶。这种程度的矛盾,不至于逼得市民们民怨沸腾。说不准还会起到反效果——这种鸡零狗碎的事情,联合政府还要分分心,派人出来擦屁股。 这一招先手,他并未刺中要害。 ……没关系。 罗断眼看风雨肆虐。黑雨击打着艳丽的塑料花,绿油油的人造草坪。彩灯熄灭,一切渐渐化为黑白灰。 但凡作战,他不可能只准备一套计划,更何况是这种大事。 眼下这种状况,他同样想过后手。见易宁的队伍快速撤离,罗断勾起嘴角,漆黑的眼白渐渐化为正常的模样。趁风暴肆虐,他缓缓降下,除掉碍事的斗篷。 易宁自然带了不少军用净化机,但他全让给了周遭的聚居地民众。护卫们迅速摆好阵型,尽量用净化机罩住所有人,朝最近的聚居地行进。 元帅专车防侵蚀做得不错,易宁大可以直接坐车回市内。然而这位年轻的元帅将它让给了老人和孩子,他单单裹了防侵蚀油布,跟着大队前行。 ……正如罗断猜测的。 油布挡不住全部雨水,尽管全身裹得严严实实,还是有些雨滴沾到易宁的皮肤。黑雨比酸雨恶劣百倍,易宁又把最强力的净化机让了出去,沾水的皮肤很快开始隐隐作痛。 易宁拢了拢身上的油布,加快脚步。 第129章 然而走着走着,飞溅来的雨滴不见了。他头顶突然出现一把巨大的水伞。 易宁忙抬起头——放眼望去,万人左右的聚居地民众头上,通通出现了晶莹透亮的大号水伞。 “罗断?!”易宁吃了一惊,“你没跟胡砚他们走?” “刚才南边天气不对,我带了两个人去查看,结果回来遇上了蚀质风暴。”罗断做出副担忧的表情,“路上隐隐看到胡砚他们的队伍,我就让我的人跟上去了。” “你怎么没有一起走?” “天气预报里没有这场雨,我在想是不是什么灾难的开端……”他这句话留白得恰到好处,易宁绝对能听懂——罗断素来是个细心的玩家,又喜欢钻研游戏背景,他这是来看有没有突发事件的前置任务。 “结果我想多了,没发现什么异常。”见易宁表情变幻,最后固定到“我明白”上,罗断又笑了。“现在追上去反倒勉强,和你一起算了。反正你这边有净化器,有应急药,就是缺遮风挡雨的硬件。” “地下水那边——” “……没关系,他们向来机灵,会有自己的想法。” 罗断垂下目光。 “而且有人会照顾好他们。” 易宁不觉有异,反倒在其他层面上忧心忡忡起来。他好歹在元帅之位上坐得够久,方才的事情一出,他知道祝盛会怎么做。 自己和祝延辰的首脑之争没出结果,便被那群黑袍合成人打断。借由混乱,祝盛可以名正言顺地延后退休,继续控制指挥中心。 冒牌祝延辰的演讲,易宁也听了。祝家主导的新型合成人正等着投入使用,这事一出,刚好能让祝盛集中销毁旧型号。 ……说起来,负责y市防护的也是祝家。冒牌祝延辰不会无故把城防提到a级,退一万步,就算他无意,也能借此赚一波口碑。等投票重新举行,冒牌祝延辰的支持者自然会更多。 合着混乱结束,处处都是祝家得益。 易宁的眉头慢慢皱起。 反对推进玩家系统的祝延辰不在了,他和祝盛之间没有根本矛盾,不至于走到这步。如果黑袍人真是祝盛安排的,祝老爷子在拿一万民众的健康当儿戏。 要不是罗断及时出现,就算有净化机护着,这一万人的健康也会恶化不少——聚居地偏远,后续医疗和市内根本没法比。 他不能把聚居地民众交到这样的领袖手里。 “刚刚到底出了什么事?”见易宁回过味来,罗断相当自然地添柴加火。“我听人说广场那边出现了自称’战士’的怪人,易元帅,那是你们安排的?” “不是我。”易宁仍在沉思,口气有点重。 “别在意,我就一问。” “易元帅!”易宁还没回答,一个卫兵气喘吁吁冲来。他意外地瞧了罗断一眼,将易宁拉去一边。 卫兵声音很低,奈何粉碎蚀沼在指挥中心盘踞多年,练就一身偷听的好本事。罗断假装看暴风雨,耳朵里听得一清二楚。 “通讯兵那边来了情况,祝盛出兵了。” “这么快?” “说是怕合成人跑远,回过味来,尽早剿灭比较省力。不过城里建筑受损,稍微有些混乱,他只派了一个小队。” 易宁叹了口气:“听这状况,现阶段是以追踪为主。” 然后就可以把剿杀的功绩留给冒牌祝延辰。易宁有些愤怒地摇摇头——无论祝盛有没有安排黑袍人,减少追击者人数、重心放在追踪,这些绝对是他刻意为之。一旦时间拖得过久,战线拉长,各个聚居地必然第一个遭殃。 满是老弱病残的聚居地没了,旧型合成人没了。新型合成人投入市场,连就业矛盾都不会有。 易宁越想越心惊。 “把你们送到聚居地后,你能帮我联系下大部队吗?刚才暴风雨太厉害,我光顾着护自己,通讯器给淋坏了。”罗断恰到好处地开口。 “你跟我回y市。” “可是活动那边……” “突发任务,这是命令。”易宁表情严肃,“你跟我回y市。” 他深深吸了口气,闭上双眼,表情很是复杂:“最近时局有变,你先待在我身边。” 罗断看了他会儿,嘴角一挑:“遵命。” 南边,风暴之中。 “有人追击。”负责斥候工作的黑鸟队员赶上来,“到底怎么回事啊,胡队。这真的是任务吗?刺激过头了吧?” “别管,我们加快速度。”胡砚咬牙。 “对面轻装上阵,我们甩不掉啊!”黑鸟队员也很委屈,“老大,我们要注意净化机的排布,还要注意有没有人掉队。如果强行加快速度,队伍会散的——” “差不多了。”董老头突然说。 “什么差不多了?” “那两位该来了。要他们再不来,我们只能提前开战咯。姓束的也就算了,你嫂子估计不会喜欢那个场景。” “???” 仿佛咒语,董老头话音刚落,队伍附近的风瞬间静止。 大部队之外,风力陡然高了几级。追踪者刚站稳脚跟,便被不知名的东西缠住胸口,尽数甩出去,一支小队瞬间七零八落。一切发生得太快,他们什么都没能看清。几秒后,追踪者们各个摔了个嘴啃泥,恶魔般的黑风在他们面前呼啸、旋转。 既然和部队失散,没人想去那样的风暴中白白送死。按照规章,他们集合不成,垂头丧气地调头返回。 “别说,扔人的手感还不错。这招我喜欢。” 第130章 有人落在薄壳船的船头上,声音笑吟吟的。 束钧扶着祝延辰,两人落到胡砚的船上。和全副武装的祝延辰不同,束钧这回没戴面罩,大大咧咧露着脸。 “束队?!”来报信的黑鸟队员瞬间激动,“你你你怎么来啦?是活动特邀嘉宾吗?……你怎么还换造型了?” “算是吧。”束钧轻巧地跳上船板。“我这新造型咋样,是不是特潇洒?” 胡砚喉头一哽:“束队……” “有我在,没事。”束钧露出个微笑,爪子拍拍胡砚后脑。“维持这么多船,辛苦你了……先去休息休息吧。” 胡砚眼圈发红,他颤抖着吐了口气:“成,具体发生了什么,我缓缓再跟你说。” “嗯。” “接下来朝东,我来调整下线路。就算甩脱了打先锋的追踪队,还是谨慎些为好。”祝延辰拍了下董老的肩膀,声音沉稳。“我们带各位去新据点。” “您是……?”黑鸟队员见这人裹得严严实实,连带声音都闷得很,一时不敢认。 “那是你们嫂子。”束钧替祝延辰回答,语气坦然。祝延辰轻笑一声,没去纠正什么。 随即,他扫了眼那个快晕过去的队员:“唉,希望潘叔他们准备好了,这波客人可不少。” 他挥挥手,在众人看不见的船底,蚀质组成的枯手从土中钻出,将船奋力朝前推动。脱离了风暴区,风轻松地汇在一处,胡砚的薄壳船队又快了几分。 数十只薄壳船破开灰雾,乘风冲向地平线。束钧在船头坐定,望着目的地的方向。风拂过他的面颊,束钧猛然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感受过这样的感觉了—— 鼻腔里还残留着血与泥的腥味,周遭昏暗骇人,一切却充满希望。 作者有话要说:  元帅:?嫂子。(又在心中小本本上记一笔) 束哥,危。 第66章 夜晚 队伍前有祝延辰坐镇, 董老头——夏凉索性去了队伍后,将队伍收紧了一些。三万人在荒野泥沼中兜兜转转,终于到了目标聚居地……旁边的废墟。 庞大的据点隐于小镇废墟之下。 有机械帮忙, 地下据点夯得瓷实。照明全线接通, 看着相当像回事。据点一竣工, 老四家的人便把机械拉走,送去其他聚居地。 三万人依次进入地下,据点内早已按战队分好大区,每个区内又有足够房间。玩家们习惯随身带些压缩睡袋和口粮, 物资一开始也不算紧张。 为了防止聚居地的民众紧张,束钧带队从无人的那一侧进入废墟。聚居地离废墟有段距离, 除了当日巡视地下的工人, 没人发觉这支队伍。 束钧安顿队伍需要时间,祝延辰索性先一步回了旅店。潘叔哪知道这人带了三万人回来,照旧乐呵呵地打着招呼。 “人数太多, 食物还是不太够。”面对祝延辰,艾萧萧拿出了四队队长的气势。“早点解决问题为好。指挥中心最近盯着老四家,物资运太勤会让人生疑。” “嗯。”祝延辰正端坐在桌前,往一张纸上记录什么。 “至于那些人,我大致看过了。净化药给药及时, 他们不会有后遗症。”艾萧萧站起身, “目前我能做的就这么多。老四家在这有人,你使唤他们去吧,我先回市里了。” “你带董老一起回。”祝延辰停住笔,“路上小心。” 艾萧萧的眉毛差点飞去发际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祝大元帅知道关心人——怎么,你心情很好?” “这是束钧的新血样, 以及关于‘镇压’的数据,我这趟采集了不少。”祝延辰不理会她,推出一个小盒。“你拿回去看一下,顺便叫四队那几个管军火的准备好,最近我可能试做些东西。” “行吧。”艾萧萧打了个哈欠,把盒子揣进怀里。“深更半夜的,我去歇了——那个老头子,应该还在地下据点那边吧?” “是的。” “成,我拽他回去。” 地下据点。 众人赶了许久的路,束钧没有立刻集中灌输真相。他只说是游戏安排,叫各个队长管好队员,顺便发放下一波食物。人们本身就累,得了食物,很快便安安心心睡了。 黑鸟队里的状况,束钧了如指掌。他筛出那些“家庭幸福”,没经历过多少打击的小队长,让他们和胡砚住一间房,好让胡砚慢慢交代。 就算一时没法接受,预防针还是要打打的。 安排好这一切,束钧仍没有什么疲劳感。他低头看向自己的爪尖——之前他还算是携带蚀沼的人,如今他是个人模样的蚀沼。身体中若有若无的异物感消失,他整个人轻快得很。 不过他的状况究竟如何,估计还要等祝延辰那边出结果。 想到祝延辰,束钧心中忍不住涌起酸楚。见局面基本稳定,他留下通讯器,又嘱咐胡砚几句,转头便往旅店走。 结果束队长刚出门还是昂首阔步,离旅店近了,他倒生出些近人情怯的心思。对方嘴唇的触感隐约还在,束钧特地绕了几个弯儿,买了些吃食,这才相对冷静地回了旅店。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周一还在老位置打呼。祝延辰坐在桌边,背挺得板正,正认真写着什么。他换了套干净衣服,身上制服不见皱褶,白手套被灯光刷上一层暖橙色。 这画面,先前束钧看过不少次。然而那一吻过后,他却像第一次见到那样,所以细节都陌生得很。 祝元帅的衣服相当贴身,衣料恰到好处的裹在身上,举动间带出漂亮的肌肉线条。单看这胳膊,比十六年前“烟尘”的大腿还粗。 他的五官带有烟尘的影子。当初的孱弱少年长大成人,五官圆润之处基本消失,轮廓深而英气。那些惶恐和畏怯无影无踪,只剩沉稳与专注,以及独属于强者的压迫感。 见束钧进门,祝延辰侧过脸,眉眼间的寒意化开,瞬间柔和不少。 束钧心底盘算好的话,瞬间又成了空白。束钧表面平静,内里已经开始砸地——又不是没吃过亏,还打个屁的腹稿,要搞就要搞白纸黑字的小抄。 生死危机之际,他还能用吻来表达感情。可现在周遭平静得很,他总不能次次都用这招抒情。只是十六年,要说的话太多,字字句句噎在喉咙口,硬是半个词都挤不出。 “地下据点那边都休息了,我们也能缓半天。”半晌,束钧举举手中的袋子。“我买了些吃食,咱俩好好聊聊吧。” 祝延辰点点头,他放下笔,顺手收拾了桌面。束钧拉了把椅子坐在对面,将吃食摆好,气氛肃穆得像政治会谈。 第131章 不过作为两边的高层,他俩身份倒也够得上。 “不用勉强。”见束钧正努力把两边饮料摆得绝对对称,拖延开场白,祝延辰主动开了口。“当初我们还小,无论情谊怎样深厚,终究也是友情。你刚恢复记忆,一时混淆感情也是可能的。” 束钧瞬间松开爪子,抛弃饮料,死死盯住祝延辰。 “正如你说的,当时我也不清醒。如果那件事对我们之间的合作有……” “阿烟,你喜欢我吗?”束钧听这话题有跑偏趋势,干脆利落地打断。“不是友情的那种。” 祝延辰一怔,随后垂下眼帘,不答。 束钧手肘撑住桌子,整个人朝前探身:“怎么?我就算了,你又不是刚刚恢复记忆,应该分得清吧。” “这和我们讨论的问题无关。”祝延辰再次抬起眼,目光如针。“我只是不希望你误解自己的情绪。” 束钧一条腿的膝盖支上凳子,瞳孔紧缩,整个人探得更近了,仿佛下一秒就会动手捕猎。 “真的吗?现在我更好奇你的想法。”今天他就是要把这个钢核桃给撬开。 祝延辰没有躲避探身过来的束钧,反而直视对方的眼睛,叹了口气:“如果你一时冲动,误会了自己的感觉,我们在一起,之后你再后悔——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平静放手。” 束钧心脏缩了下,心中酸甜苦辣都多了些。 默契使然,他听出祝延辰的潜台词。如果自己误会了这份情意,后来才发现自己搞错了,他们两个八成连朋友都很难再做。 然而祝延辰不知道,他心里那根茁壮生长的浪漫苗儿,之前踩都踩不死。 的确,十一二岁的年纪,他们的感情不可能和爱情沾边。束钧自己也认真思考过,自己是否混淆了感情,误将心痛和怜惜认成了爱。 若是他再年轻点,可能还要为此纠结一阵。然而如今,束钧清楚得很——黑鸟队里不少要长相有长相、要身材有身材的男人,他对他们没有过半点兴趣。可如今,自己的目光黏在了祝延辰领口上,这很能说明问题。 他渴望这个人,怜惜这个人,下意识思考的未来也有这个人的身影。束钧不知道祝延辰是什么时候动心的,又是如何动心的。他只知道,自己的人生里,怕是不会再出现这样特别的人了。 “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平静放手?”他咀嚼了会儿祝延辰的回应,笑着应回去。“那就别放手。” 祝延辰抿起嘴唇。 “我要把你当兄弟,早就当兄弟了,何苦磨磨唧唧折磨我自己。”束钧坐回凳子,笑着摇摇头。“算了。” “算了?”祝延辰表情一片空白,整个人僵了一瞬。 “我之前仔细规划过。”束钧一只手托住腮帮,口气认真。“我真的仔细想了,阿烟。咱俩陌生人到朋友,朋友到情人的速度太快。我寻思着好好约会,细细引导,咱俩从牵牵小手开始,慢——慢——来——” 他拉长音调。 “毕竟祝大元帅憋了十六年,又找了个喜欢女人的女朋友当挡箭牌,大概不太懂情情爱爱。万一你对我只是纯到有点奇怪的友情,我也不好占你便宜,你随时能跑。” 祝延辰一动不动,漆黑的眸子里有了点亮光。 “结果你现在说,你担心自己没法平静放手。我说阿烟,我再问你一遍,你把话讲清楚——你喜欢我吗?” 祝元帅喉头动了动,表情复杂。他沉默几秒:“……嗯。” “有多喜欢?” 祝延辰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十指正交握,突然用了力,手套皱褶立刻深了几分。束钧对上那束目光,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压抑的渴望,甚至还有一丝偏执的疯狂。 “那我是不是该证明一下,我对你可不是什么友情。”束钧没被那目光吓到,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这个好办——你别动,我再亲你一次就是了。” 他离开座位,揪住祝延辰的领子,果断吻了下去。 这次祝延辰嘴唇温热,身上带着干净温暖的气味。束钧没再客气,舌尖撬开对方牙关,果断加深这个吻。祝元帅一开始像是没反应过来,片刻之后才起身。 一阵桌椅摩擦声后,祝延辰后背靠上墙壁,伸手搂住束钧的腰。 束钧的腰窄而结实,搂起来相当轻松。两人将墙壁作为支撑,唇舌交缠,吻得相当专心。 吻久了,束钧有些吃亏——他得时时注意尖牙,以防划伤对方的嘴唇。分神得多了,呼吸便彻底被祝延辰支配。不知是因为缺氧还是兴奋,麻痒的感觉顺脊髓一路烧上,他的脑髓仿佛要融化。四周的事物模糊起来,飘在雾气里,满足感让他全身颤抖。 “你觉得,”吻了个天昏地暗,束钧满意地擦擦嘴,灰白的眸子里满是戏谑。“这尝起来像友情吗,我的大元帅?” 哪想嘴还没擦完,祝元帅便紧紧抱过来。他将脸埋进束钧脖颈,两人靠得极近,一呼一吸都带了对方的体温和气味。束钧放松身体,任由他抱着。 祝延辰得了默许,手臂又使了使力,活像要把他糅进身体。 世界仿佛静止,束钧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一路上升。再这样下去,怕是要擦枪走火。可气氛太温馨纯粹,他总不能把祝延辰硬掰下来。 “行了。”束钧思考片刻,牙尖轻咬祝延辰的耳廓。“在外面折腾了一天,你早点休息吧。” 记得这人耳朵怕痒,他又坏心眼地吹了口气:“你喜欢我,我喜欢你。咱俩也算情侣关系了,只是睡一觉,你的男朋友不会消失。” 又是亲又是抱的,实在激烈。今天的进度对于阿烟应该够了,他体贴地想道。 然而下一秒,世界一阵旋转。束钧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按在大床上。祝延辰自上而下俯视他,眼神晦暗,仿佛要把他活吃了。 “那什么。”束钧咽了口唾沫,他的脑子还停留在“纯情约会”的阶段,没转过弯来。“阿烟,你不累吗?” “不。”祝延辰的声音有点哑。 “真不累?” “……”祝延辰不理他,只是低下头去,报复式地咬了口束钧的咽喉。随后他做了几个深呼吸,试图把灼热的气氛消下去。“我去洗澡,早休息也好。” “你刚才不是洗了吗?衣服换了,头发也没干透。”束钧噗地笑出声。“现在又要去,是打算洗澡还是冲冷水啊?” 他瞄了眼试图用薄被遮住下身的祝延辰,利落起身:“你等下。” 横竖到了这一步,拒绝也没意思——他俩都是快三十的人,一个擦了枪,一个走了火,没有忸怩的理由。 第132章 不如干脆敬他们变质的友情,把自己的感觉“证明”到底。 祝延辰还没反应过来,束钧便以漂亮的战斗姿势滚下床,一把拎起周一。他把它用布裹了三层,塞进盒子,又放进衣柜。周一睡得正舒服,懒得理他,只是抗议似的哼哼几声。 随后束钧直奔床头柜,胡乱扒拉几下,找到了当初郁金的小礼物——大盒装人体润滑剂。 当初用它来润滑盔甲擦伤,束钧都拉不下脸。一整管甚至没开封过,谁知第一次用它,竟然要用在原本功能上。 他的速度极快,祝延辰刚打算翻身下床,又被束钧推了回去。 束钧跨坐在祝延辰身上,果断利落地脱去上衣。祝延辰一只手抚上,白皙的手腕衬上微深的皮肤,对比格外扎眼。 祝延辰的目光渐渐变得炽热。 “你说不累的,待会儿可别后悔。”束钧逗他,“哎,哎,你别自己脱——我来我来,我早就想试试了。” 他一爪子拨开祝延辰领子上的手,爪尖一个个勾开扣子,露出结实漂亮的胸肌,随后是线条紧实的腹肌。灯光在苍白的皮肤上跳跃,将锁骨下的阴影印得极深。暗沉的暖光让气氛浓稠不少,空气渐渐燥热起来。 束钧嘴角上扬,爪尖在祝延辰的胸口一触即收。他俯下身,开始对付那双碍事的白手套—— 他将食指贴着祝延辰掌心探入,再用锐利的爪尖缓缓勾下。布料被慢慢割开,露出白皙的掌心。祝元帅掌心湿润滚烫,呼吸逐渐急促起来,想必也是有点紧张。 不错,直到现在,他的气势还是赢的。束钧满意地拿起润滑,随后整个人僵在当场。 ……接下来该怎么办? 关于如何调戏他的大元帅,两人接吻时,束钧在脑内预想过几次,下手如行云流水。当时他可没想过,他俩能当场走到这一步——撇开矜持问题,祝元帅到底还是人类的身体,估计没剩多少力气。 束钧咕嘟咽了口唾沫。 都说战士不打没准备的仗,有些事可不是只有勇气就够的。 亏得自己之前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如今箭在弦上,束先生想不出如何利落地继续,连手都不知道怎么放了。 祝元帅用小臂挡住眼,轻笑出声。 “有个词叫‘自投罗网’。”他抓住束钧拿润滑的手腕,低声说道。 说话时,这人还是平素的稳住模样。不过制服大大敞开,手心又烫得像烙铁,束钧脑袋又一阵热血上涌,顺从地被对方掀回身下。 “阿烟,你这是蓄谋已久啊。”束钧手一松,缴械投降。他报复性地咬了下祝延辰的脖颈,齿尖留下淡淡红痕。“你肯定偷偷查过。” 咬够了,他舔吻祝延辰的耳垂:“……那就好好指教下我吧,长官。” 祝延辰定定望着他:“可以开着灯吗?” “当然可以。”束钧慵懒地摊开身体,一只手勾上祝延辰的脖子。“别紧张,我会好好配合。反正你伤不到我——” 像是嫌空气不够灼热,他又压低声音:“——我也不需要事后清理。” 事实证明,束先生又一次高估了自己。 祝延辰学东西一向很快,他们的身体又太过契合。短暂的磨合期后,束钧渐渐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感官冲击超出了他的承受限度,束钧又不敢凭本能乱动,生怕锐利的爪尖挠伤祝延辰。 呜咽之中,他用爪子勾住床头,试图把自己的身体扯开些,好在海啸般的快感中缓两口气。然而祝延辰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一点点将爪尖扒开,箍腰拖回。 昏黄的光填满房间,一切温柔而疯狂,整个世界都在燃烧。渐渐,两人的呼吸频率终于一致。 凭着体质过硬,束钧终于抢回来些主导权。柔软的蚀质撑住束钧的背,又勾住祝延辰的后颈。烧灼神经的冲击中,束钧支起身子,吻掉对方鼻尖上的汗水。 他不记得他们什么时候停下,只记得醒来时,两人十指紧紧相扣。 “我觉得吧,咱俩都这关系了。除了晚安吻,我们应该再加个早安吻。”祝延辰睁开眼睛,束钧啄了下他的嘴唇。“挺好,就这么定了。” 他眼看着祝延辰的目光从迷茫到恍惚,再渐渐变得温暖:“你的身体……” “行了行了,我这么大一个活蚀沼,能有什么事。”束钧利落地穿好衣服,随手按到什么。他将它拿起,表情一时很精彩。“……老实说,我更在意你有没有事。” 那是郁金送他们的润滑剂,如今已经空空如也,只剩下个包装。 束钧看了看祝延辰,又看看手中的包装,再看向祝延辰,最后吹了声口哨。 祝延辰:“……” “牌子不错,看来我们得多买几瓶。”见对方有些僵硬,束钧又忍不住逗弄他。“起床,咱俩赶紧去吃个早饭,之后还有的忙呢。” “束钧。” “嗯?” “靠近一点。” “怎么……”束钧还没问完,便被祝延辰抱住了。 这个拥抱轻柔安静,束钧放缓呼吸,让那人抱了会儿。祝延辰再松开他时,整个人如同去了锈的银器,周身气氛明亮了不少,不见最初的压抑与窒息。 束钧深深吸了口气。乱世之中,这种感觉好到不真实。 两人贴近,忍不住又接了个吻。束钧直起身来,打开衣柜,把小声嘀咕的周一取出。他能感觉得到,祝延辰的目光始终黏在自己身上。 “行了,别看了,快起床。” 束钧的声音带着笑意。 “我说过,只是睡一觉,你的男朋友不会消失。” 第67章 一触即发 直到两人在长寿酒馆落座, 祝延辰也没反应过来。他时不时看向束钧,活像他移开视线,束钧就会当场蒸发似的。 第133章 束钧有点想笑, 可酸楚的情绪让他笑不出来—— 他太了解祝延辰这个人。十六年过去, 他的阿烟本质未变。 祝延辰总喜欢提前想好一切坏结局。当初他们探讨战术, 束钧问过他的动机,对方的回应很简单。 【先提前做好心理准备,等事情真的发生,我不至于崩溃。】年幼的祝延辰如此回答。 时至今日, 祝元帅肯定想过每一种消极发展。他绝对想过孤身一人死去;想过带走自己后无能为力,眼看好友死在眼前;没准也想过自己因为现实崩溃, 与他反目。 若是自己像罗断那样, 选择毁灭一切。最后的最后,他们两个必然要兵戈相见。 刚合作时,作为一个合格的领袖, 束钧自然也有类似的考量。可如今记忆恢复,想到当年那个无声哭泣的烟尘,他便一下子心软下去。 祝元帅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思考这些的呢? 看现在的反应,祝延辰八成是做足了糟糕的心理预备,被猝不及防地喂了颗糖, 齁得整个人有点恍惚了。 至于祝延辰的情感, 束钧没有怀疑过,也自认没有质疑的必要——自己恢复记忆,他们的羁绊原本就足够深,祝延辰想要加强合作,他们大可以继续发展友情。除非祝延辰脑子被蚀沼啃了,才会在这个紧张阶段想出色诱的主意。 既然两情相悦, 又知道祝延辰喜欢多想,束钧选择一口气断了他胡思乱想的路。省得那人继续压抑感情,在不必要的地方消极。 不是喜欢多想吗?那么祝延辰肯定清楚,就算自己能因为“恢复记忆后的混乱”去吻他,演技也不足以支撑他们做完全套——他俩都干干脆脆滚上床了,生理反应说不了谎。 想到昨晚,束钧喉咙有点干,他慢悠悠地抿了口粥。 用爪尖剥制服的时候,祝延辰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滑动,试图寻找勉强的痕迹,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确定他没有勉强后,祝元帅这座压抑已久的火山爆发了。这人的渴求太过强烈,束钧险些被吓到。他原以为祝延辰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又是明摆着的第一次,应当知道适可而止,没想到对方的动作越来越激烈。 束钧看得出,祝延辰格外喜欢自己对他的举动做出回应。每个轻吻都能换回更激烈的动作、骤然加快的心跳与喘息。到了最后,祝延辰攥紧他的手,将他紧紧按在怀里。随后就像以往那样,在他的发顶轻轻烙下一个吻。 两人相拥而眠,躯体之间似乎有种奇妙的磁力,体温一旦相接,便难以再分离。 一夜无梦。 如今不再是人类,一点腰酸腿软算不得麻烦。束钧对昨晚的作战效果相当满意。谁知一晚过去,祝元帅绷着一张脸,目光带着“我肯定没睡醒”的自我怀疑。 他想到这里,发现祝延辰又在瞧他。 “隔着面罩有什么好看的。”束钧用筷子戳弄咸菜,“你要再不吃,粥就凉了。” “嗯。” 听着这个不确定的“嗯”声,束钧失笑。他用筷子戳了个胖胖的小笼包,塞到祝延辰嘴里:“你赶紧调整状态。待会儿老四家的人来了,你要还这副样子,他们保不准以为我对你下了毒。” 祝延辰仔仔细细地咀嚼包子。 “阿烟。”束钧把粥喝完,长叹一口气。“你也该接受现实了——我也喜欢你,就这么难接受吗?” “太顺利了。”祝延辰咽下包子,严肃回应。“我有点担忧。” “担忧我坑你?” “不,我只是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祝延辰喃喃道,“我怀疑会发生什么……” 他强行咽下后半句,又开始吃包子。束钧虽然戴着面罩,还是忍不住捂住脸。 行,祝元帅的确没再思考他俩之间的感情性质。只是这人吃了太多苦,刚拐过一个弯道,就又开始患得患失了——就像接受快乐会招来厄运似的。 束钧咬牙切齿,恨不得战争下一秒就结束。 “别怀疑了,我待会儿就给你表演‘被包子噎死’。”束钧阴恻恻地回应道,站起身,又拿了一笼包子。 长寿酒馆比之前还热闹些。为了兴建地下据点,老四家的人来得勤。人流量变大,这偏僻地方的生意也逐渐好了起来。正好最近y市打压老四家,老四家的商队开始往周边扩散,民众也没有生疑。 可惜这热闹持续不了多久。 昨天的动乱一出,指挥中心肯定要派兵去各个聚居地驻守。商人的出入肯定会受到影响,到时要想借老四家的名义搞大规模行动,更是难上加难。 甜蜜时光过后,又要面对苦涩的现实。束钧刚出酒馆,嘴角便耷拉下来。祝延辰则恢复了正常的状态,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 “这是?”束钧展开,上面写满一个个代号和名字。 “我昨天总结的。玩家里性格沉稳、受刺激少,并且有一定指挥权的,我都记了下来。”祝延辰沉声道,“今天的行动,你用得上这个吧。” 束钧自己心里有数,可祝延辰的名单比他这个玩家还要完备。 “……你怎么连这些都知道?” “每个人我都记得。你要是拿不准,可以来问我。” “不是,只是靠作战的话……”根本看不出这些情报。 “我与艾医生合作,做了一台可以入侵玩家系统的设备。还记得吗?庆典开始前,你帮忙镇压了一批‘货物’。那是艾医生救助的合成人,他们靠那个设备接入玩家系统……在‘那一边’继续生活。当时时间有限,她估计没来得及解释。” 不,按艾医生的性子,压根不想解释也是可能的。束钧只看到了巨大的货箱,以及一大堆要求。她连箱子被磕碰都要发火,更别提打开让他瞧瞧了。 她分了地下基地的一片区域,权当治疗所,门又给锁得死死的。别说聚居地来打工的人,束钧本人都进不去。现在想来,或许那些合成人和设备都在里面。 “你是靠那个设备联系我的?”束钧了然。“我说呢,怪不得你能提前伪装聊天内容。” “那东西完善了不少年,才能安全传递信息。最开始完成时,我只能在外面看看。”祝延辰点点头,“眼下这批玩家,我算是看着他们进入战队的。” “原来如此。”束钧挑起眉毛,“那你有没有多看看我?” 祝延辰露在面罩外的耳朵有些发红,严肃承认:“有的。” ……在承受不住的时候,他的确会去看看那一边的友人。虽说咫尺天涯,可看到那人还好好活着,他又有了继续的力气。 第134章 “总之你帮了大忙。”见祝延辰陷入思绪,束钧没再逗他,而是把纸仔细收好。“谢了啊,大军师。” 他凑近一步,亲了下祝延辰的面罩。后者惊得僵立几秒,才迈开步子赶上。 y市。 “您怎么又把他给带回来了?”易宁的助手直抽冷气,“那不是地下水的队长吗?现在祝老一心要剿灭合成人,您还把他带进城里,这是往枪口上撞啊……” “他有用。”易宁翻看着手里的文件。 “一个合成人,能有什么用?长官,我知道你们偶尔会聊时局和战术,可他毕竟不知道真相,用处有限啊……” “不是这方面的用处。”易宁放下手里的文件,抬起眼。“既然罗断一门心思跟着我,我也想看看他有什么目的。那个当口出现,他说不定和黑袍人有关。” “可是——” “最近这里的净化机多了一倍,水里蚀质含量低,他的能力被削弱了大半,我能应付。”易宁又开始看文件。“你们装傻就行,把他盯紧了。注意点,别走漏消息。” “万一没关系呢?”助手冷汗涔涔,“窝藏合成人,这可是违抗命令。” “万一没关系,我更得护着他。”易宁道,“地下水是排行第二的大型战队,罗断很有威望。把他扣在手里,等合成人打上门来,我们也有谈判的资本。” 他喝了口茶,表情有些冷:“有祝盛在前面当靶子,我可不想跟那群合成人硬碰硬。” 年轻助手的表情霎时精彩起来:“易元帅,我虽然敬重您,可我绝不会背叛人类。合成人一旦反了,绝对不会因为交还一个人质就心软。面对危难,我们应当团结!” 说完,他眼看着就要回身出门,大义灭亲。 “回来!”易宁哭笑不得,打开光屏,将地图显示出来。 助手见他没掏枪,惊疑不定地挪回来。 “这里是y市。”易宁指了指地图上鸡蛋大小的一片。 y市周围散步着零零星星几十个聚居地。比起庞大的y市,聚居地只有豌豆那么大,最大的也不过花生米大小。再往外,便是米粒大的军事据点。 “y市是人类200年来的成果之一,如果我没记错,它是六个城市的融合物。”易宁随便指了指地图角落,“看到那些小城市了吗?那是y-1,y-2。远了还有更多。据点清理,城市扩张,最终和相邻的城市合并。” 就像水面上,两滴靠近融合的油滴。 “城市合并过程中,会留下一些废弃,以及劳动力有限的市民,渐渐形成聚居地。工作岗位是有限的,那些人在城市里活不下去,只能在侵蚀轻点的地方生活……对于慢慢成形的城市来说,他们是‘残渣’。” “这些我记得。”助手唯唯诺诺地应着,刚才的慷慨激昂散了大半。他平时不会参与战术讨论,但对这些事情还有些模糊的印象。 “合成人想要毁灭人类,必须先拿y市下手。毁掉y市这个大脑,还没成型的小城市自己会覆灭掉。三万人不少,但y市人口也有千万,它们没法一口气吞下。祝盛的思路很明显,他肯定会动员周边聚居地,作为第一道屏障——先将合成人耗上一波,y市有更多时间准备,损失也会更小。” 助手也是易宁从聚居地提拔而来的,听到这里,他不说话了。 “事情闹成这样,这批合成人必须被处理。我心里明白。” 易宁放轻声音:“处理有很多种方式,比如让它们照常回到据点,在沉睡中给予安乐死。比如将它们分裂,先行招降。总有人会愿意接受现实,不愿同归于尽……祝盛偏偏选了最激烈的那种。是,他的方法最‘安全’,可聚居地必然会被牺牲。” “我明白了,现在合成人逃跑,肯定不会去据点。您这是……利用罗断,假意招降一部分?” “是,祝盛有祝盛的做法,我有我的做法。” “抱歉,我刚才冲动了……” “没关系。” 两人谁也没注意,一根衰弱的黑色丝线爬过墙缝,钻过管道,回到几个房间外的罗断身上。 虽然净化机让他身上的蚀沼衰弱不少,惯用的偷听能力还是有的。 ……某种程度上看,易宁和他倒也默契。罗断勾起嘴角,摩挲着手上的蚀质细丝。 他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第68章 会议 地下据点内, 气氛有些沉重。 玩家们逐渐醒转,开始的新鲜劲儿过了,免不了开始骚动。胡砚按束钧的交代继续拖延时间,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玩家们空出七天来赶庆典活动, 眼下还剩两天。等过了这两天, 大家在“另一边”各有各的安排,准要急着“回家”。若是稳不住人心,局面很可能失控。 胡砚本来没多少权力欲,跟了束钧后, 也没吃过多少挫折。他的确有才能,却相当喜欢窝在舒适区, 平时连半根指头都不会伸出来。 一朝当了队长, 铁帽子扣在自个儿头上。胡砚这才知道,好好统领一支战队有多难。 别说安抚他人的情绪,他自己都不愿意接受“这是一场战争”。和平的生活太过醉人, 愤怒归愤怒,先前的生活也让人分外想念——事到如今,一盘新鲜水果、一杯冰淇淋、一个泡泡浴都分外奢侈,只能在梦里见见。 要不是束钧执意将他拉回现实世界,他绝对会本能地否定现实。就算接受了, 玉碎也是一辈子, 享乐到最后也是一辈子,和他一样选后者的不会少。 看到罗断出手,胡砚想起来就后怕。 罗断准能猜到自己这类的人的心理,要带他们来个破釜沉舟。好在束钧出现,给了他一个善终的盼头,就是不知道束队长要如何收这烂摊子。束钧此人只爱战术, 根本不喜欢玩政治。胡砚愁得脑仁疼。 他吃饭要叹气,洗漱要叹气,恨不得梦里都张着嘴叹气。 早餐配给的是包装好的压缩饼干,配了一口大小的营养液。各个队长叫人拆开木箱,逐个分发。废墟里通了水,还算干净,但没有热的,要自己想办法烧。走廊灯光较暗,变异昆虫时不时撞击灯泡,发出嗒嗒轻响。 胡砚忧郁地坐在木箱上,一边啃饼干,一边怀念“另一边”的热牛奶和甜点心。 “你咋在这儿?”听到人声,胡砚抬起头——郁金正拎了个布袋,晃晃悠悠往会议室走。 “这里通风。”胡砚下意识答了,随后反应过来郁金是个“人类”,但这人素来对玩家不错,他也迁怒不起来。 “倒是你,你怎么来了?”他懒得改口气,又随意问了句。 见他反应一如既往,郁金松了口气,扬了扬手里的袋子:“喏,肉罐头,我的私藏。我听艾医生说了,这里有几位身体不太好,光吃营养剂也不是个事儿啊。” 第135章 “有心了。”胡砚从箱子上下来。 “而且待会儿老四家的人来,我也得去开会。”郁金转转唯一的眼睛,“束钧,唉,还是叫灰爪吧。灰爪叫我来的,我好歹算是这个聚居地的头儿。” “哦,哦。”胡砚还是觉得别扭,找不到什么话题,郁金看了他一会儿,宽脸上也带了点担忧。 “合成人对我有恩,你也是明事理的。咱俩有交情,还闹到这个地步。要等这三万人都回过神来,聚居地的人怎么办啊……” 郁金眼神灰暗了些,摇摇头。 是啊,胡砚在心里道。他们代表的终归是两个群体。再算上只看利益的老四家,束钧要怎么把这一团沙子捏起来呢? 半小时后。 地下据点的会议室修得不错,通风良好,没什么怪味。机械给四周墙壁涂了浅色涂层,空气也没有潮湿到令人不快。虽然房间没多少唬人的设备,胜在明亮宽敞,让人舒心。 房间正中摆着张长方形长桌,两侧各放了四把椅子,最前头的窄边搁了两把,再后面便是便携光屏。眼下光屏上只有时间显示,其余一片空白。 胡砚和郁金一道进了房间,不尴不尬地挑了隔段距离的位置。老四家来了五个人,都戴了怪模怪样的面具,面具上画着骰子似的点。 胡砚特地多看了几眼,上面画着两点到六点。连上色都和骰子一个规律,只有四点是血红的。 无视端坐的胡砚和郁金,那五人在桌边坐定,地位差异相当明显——二点面具的人位置最好,六点的则坐去了边角。 室内鸦雀无声,老四家这几个人明显也不怎么亲昵。所有人都盯着时间,等待会议开始。 终于,束钧走进房间,身边带着个人。 他没戴面罩,将脸大大方方露在外面。几个面具人动作顿了顿,交头接耳起来。胡砚一早知道束钧的身份,注意力全在束钧身边的人身上——那人身形结实漂亮,比束钧还高些,怎么看怎么像那位“家属”先生。 家属先生戴了面具,面具上点着个血红的圆点,看着有些诡异。 骰子中的“一点”终于出现了。 胡砚有点头晕。在《侵蚀》里,他一直和束钧一起行动,队长到底什么时候搭上了老四家的人? “那是队长的面具。”二点开了口,听着是个年轻男声,语调有点让人不太舒服的精明。“我们队长可是女人。” “我借用一下罢了。”烟尘冷声回应。“这是你们队长的同意书,自己看。” 说着,他将一张卡片丢出去。卡片不偏不倚飞到二点面前,上面龙飞凤舞地签了个“艾”字。 二点意味深长地嗯了声,没再说话,又去看束钧:“这位就是黑鸟的队长?不是死了吗?” “不小心诈了尸。”束钧倒是没被对方的口气冲到,轻快地拗过话题。“我今天叫各位来只有一件事——等玩家们平静下来,我还要借各位的力,将人慢慢带去其他聚居地。” “队长!”胡砚急得站起,“先不说怎么稳住,我们不能分开啊!” 二点叉起胳膊,饶有兴趣地瞧向胡砚。 “不会分到四分五裂,原始战队编制会保证,一个据点两千人左右。” 束钧拍了拍手。 “y市周遭几十个据点,挑几个合适的藏匿处不是问题。聚居地人流量大,藏木于林是最好的做法。老胡,三万人聚在一起,吃喝日用不是小数目,时间久了必然会被发现——我们聚在一起,也方便y市的人一网打尽。等到那时候……” 说到这里,束钧看了眼郁金。 “等到那时候,这个聚居地所有人都会被拖下水。” “那……那到时候聚居地的人一告密,我们岂不是都完了。”胡砚咬紧牙关。 “这个待会再说。”烟尘发话,语气里带着些不容置疑的味道。“以防万一,我会安排好最快的撤退路线。” “可是……” “我不是让你们作战去的。”束钧心平气和地说道。 胡砚愣在原地。 “接下来所有人的目标,是集中力量自保。等大家知道真相,我再叫他们去保护人类,这不是冷水泼热油吗?” 老四家那几个人窃窃私语的声音更大了,束钧没去管他们。 “在这个过程中,大家和聚居地的人联手,尽力好好生活。至于黑鸟和地下水,我另有安排。” “那谁去对付指挥中心?说句难听的,我们寿命到底有限。指挥中心拖得起,我们拖不起。” “秘密。老胡,重要战术可不能早泄底。”束钧狡黠地眨眨眼,“放心,我自有办法。” “至于玩家的寿命问题……我们已经有人在着手研究了,她已经取得了不错的成果。”烟尘接话道。 两个人都散发着让人安心的气势,胡砚一颗心还是没谱,但莫名平静了点。 “聚居地呢?”郁金看了胡砚一眼,举起手。“我们能有什么好处?唉,我不是贪你们什么……怎么说呢,总不会每个聚居地的头儿都和玩家有交集。你们要长久待下去,肯定得有点筹码。就算我说服这里的人,都要点好借口才行。” “保护和资源。”束钧表情沉静下来。“除了指挥中心的政策问题,聚居地发展不起来,原因无非有二——” “居民本来就有先天缺陷,或者后天残疾,总之劳动能力不强……这样的人在侵蚀区附近生活,健康恶化得很快。” “无论是老老实实生活,还是去侵蚀区淘货,都可能受到变异兽的袭击,导致人员伤亡。” 老四家的二点偏了偏头,像是起了点兴趣:“不错,然后呢?” “我们会给出防侵蚀的药物,虽然现阶段无法治愈重病患,日常防侵蚀肯定没问题。后续也会有更有效的新设备——比净化机有效的新设备,但只有合成人才能使用。” 束钧早就和祝延辰讨论过相关话题。有sigma和罗断虎视眈眈,庆典期间,他俩可没闲着。 祝延辰取到部分“镇压”能力的数据,已经在进行武器试做了。它和药物的状况差不多——要适配合成人容易,能让普通人类使用还需要完善。 第136章 玩家们本身就具有“异能”,可以更简单地转化为“镇压”。就算不强,小范围的“镇压”也比现在的净化机好用很多。 这是相当有用的筹码。 “至于变异兽的袭击,更好说。”束钧微微一笑,爪尖轻敲桌面。“对于我们来说,低级变异兽完全不是威胁。那些还能与人类相处的,可以去帮探险队或边防——当然,这一切都必须给报酬。” 药物和镇压可以给人保命,猎杀变异兽能帮人赚钱。眼下时局紧张,以此换取报酬和容身之地,这买卖相当划算。 就算聚居地有人告密,小队人马撤离便是。反倒是告密者坏了大家的利益,下场必然不怎么好。 郁金挠挠头:“我是没啥意见,听上去还不错。” “老四家的利,我顺道说了吧。” 老四家纯粹逐利,束钧不打算等二点来问,直接继续。 “你们知道,最近有批机械送去了老四家商队。你们能用它在各个聚居地建立地下据点。少数藏人,大部分做仓库使用,能省好一笔。另外,有玩家帮助,聚居地繁荣起来,你们也沾光——毕竟药品和设备的配套用品,你们都可以趁机售卖。” 那堆机械还是祝延辰掏自个儿钱包买的,不能让这群人白占便宜。 “蝇头小利罢了。”二点听起来并不感兴趣。“不值得我们冒那么大风险。” 果然。 束钧和祝延辰对视一眼,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如果我们让汤家消失呢?” 这下不止二点,三四五六点也不动弹了。 “说来惭愧,我最近才了解了些老四家的事。” 束钧从椅子上站起,走到二点前,漫不经心地坐上桌沿。黑色的爪尖划过桌面,留下细细的痕迹。 “汤家重商,在各个城市内垄断,你们这些小虾米为了吃人家不要的肉渣,才和聚居地关系密切。你们想没想过,要是祝家的新型合成人出现,开始在各方面泛用……你猜你们还有没有饭吃?” “汤家没去管你们,无非是因为聚居地的利益太鸡肋。可他们要不愁人力,自然愿意把鸡肋也吃下去。等汤家的触角伸到聚居地,世上可能就没什么老四家了——你们要么被收编,要么被逼破产。” 束钧俯下身,灰白的眸子透着冷意。 “本来你们就是为了自保才帮我们,我明白得很,有点‘蝇头小利’当添头不错了。不过贪心很好,我就喜欢贪心的人。” 说罢,他有意无意地瞧了祝延辰一眼。 “阿烟也是老四家的高级干部,他可以担保——我们保证让汤家一蹶不振,现在价码够了吗?” “听这话。”二点沉默很久,才再次开口。“束先生不止是想要合成人保命,您这是要推翻指挥中心?” “是的。”束钧竖起手指,在唇边做了个安静的手势。“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可惜接下来的计划,我这边无可奉告。” “老四家可不是军队,我们之间没那么多信任,这担保——”二点做了个深呼吸,又要开口挑刺。 “贪心最好有个限度。”在祝延辰看不见的角落,束钧瞳孔缩起,声音压得极低。“我有很多种方法可以胁迫你,但看在某人的面子上,我还是想和你们好好相处的。” 二点僵住了,有什么冰冷湿润的东西绕着他的脚脖子爬了一圈,又幽灵般消失。他没看见它的样子,但能猜出来几分。 老四家拿到过消息,叛乱的合成人之中,有一个——或者几个——能一定程度上操纵蚀质,诱发蚀质风暴。如果这个人也可以…… 他立刻吞下反驳,见好就收:“……我没意见。” 反正就算合成人灭不掉汤家,他们也不吃亏,还是离这个怪物远点为好。 束钧满意地嗯了声。 见二点被说服,另外几个代表也没再反对。烟尘和他们商量了一个多小时的细则,老四家的人们才签了协议,慢腾腾地离开。 除了束钧和祝延辰,室内瞬间只剩下郁金和胡砚。 “现在碍事的人没了,我就直接说了。”胡砚瞧了郁金一眼,又幽幽转过头。“束队,咱真能推了指挥中心吗?资源可都集中在城市里,三大家族的人会想尽手段保住地位。咱这边要么是合成人,要么是没受过多少教育的——” “说谁呢你?”郁金站起身,敞开嗓门。 “呃,不是很适合当首脑的人。”胡砚半途换了个说法,“别说三大家族了,市里的普通人都不会接受。聚居地的人太少,没有新柴火,火烧不久啊。” “这就是我留下你俩的目的。”束钧笑了笑,“老四家那群人太喜欢向钱看,你俩我还是信得过的。来,阿烟,摘了面具吧。” 束钧这话里带了足足的炫耀成分,想听不出都难。 祝延辰在面具后翘起嘴角,随后将面具利落地摘下。 郁金一屁股坐回凳子上,额头细汗直冒,凳腿摩擦出一连串噪音。胡砚目光在祝延辰脸上扫来扫去,从眉毛看到嘴,再从嘴看到鼻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憋住的尖叫。 有比嫂子是男人更吓人的事情吗? 有,嫂子是老四家的人。 那么还有更让人想哭的情况吗? 当然也有,胡砚现在就看到了。 他们的队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勾搭上了重要npc——这npc还是他们名义上的上司,三大家族出身的元帅。 ……他甚至还当着祝延辰的面,叫过这人不少次“嫂子”。想到祝元帅冷淡如冰的性格,胡砚内心涌起一阵奇异的悲伤。 “老胡,阿烟一路帮了我不少忙。说实话,我能在这里跟你讲话,大半都是他的功劳。有他在,市民们不至于被祝盛撺掇到拼死抵抗的地步。” “他说过家、家属。”郁金死盯祝延辰,话题重点明显脱离了战术,“他不是你男朋友吗……” 作为土生土长的人类,他受到的冲击不比胡砚小。 第137章 “胡说!”胡砚震惊地应道,“队长,那些只是掩护吧。你只是想掩盖祝元帅的身份——” “他的确是我男朋友。”束钧坦然道,“不过老胡,不用担心,我不会傻到因为他分不清轻重。” 胡砚发出一声窒息般的哀嚎。 “……你不该说的。”祝延辰叹了口气,手搭上束钧的肩膀。“我是祝家人,这很可能让部分玩家对你有看法。” “你的身份还不能泄露给太多人,影响不大。至于老胡……他跟了我这么多年,总比让他自己发现好。” 胡砚拼命摇头,他巴不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担心了。”郁金梦游似的说道,“祝帅是这个态度,易宁元帅又对我们好。无论你俩最后谁赢,聚居地都不吃亏……哎不对!不对!前段时间你不是还发表演说,说要生产新型合成人——” “那不是他。”束钧笑着摇摇头,“祝盛找的演员罢了。” “哦……哦。也就是说……” “你们要让祝盛出局,然后祝延辰坐上首脑位置。”胡砚喃喃道,看向祝延辰的目光渐渐变了味。半晌,他挨到束钧身边,声音很低。 “队长,你确定他不是在利用你?等他上了台,再一变脸,咱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你不需要相信‘夫人’。”束钧忍不住笑了声,“相信本将军就好。” 说罢,他收了调笑的意思:“还是说,你认为我会把私情放在你们的性命之上?” 胡砚一愣,呼吸不禁松快了些:“队长……” “无妨,本来你就没有必要理解我。实在不信,后续你还可以带人跑路。” “……我信你。” “谢啦。”束钧笑着拍拍胡砚后脑。“说实话,你有怀疑的心也好。要是你想都不想就买账,我反而会担心。” “现在该去见见我那几个小队长了。走吧夫人,呸,阿烟——” 祝延辰:“……” y市,指挥中心。 祝盛静默地站在研究层,研究员们在他身边跑来跑去,满头是汗,像极了游过冰川的鱼群。终于,有个人踏着小步,气喘吁吁地跑到祝盛面前。 “祝老,现在据点那边还没有消息,那三万人没找到。之、之前的黑袍人,也没了踪影……” “城内的修复工程如何了?”老人声音很稳,不见一丝惊慌。 “还……还算顺利。” “不错。” “不过关于合成人和蚀沼的研究,现在还没结果。”那人擦了擦汗。“我记得祝元帅之前涉足过相关,要么找他……” “不用。” 不用找了,他真正的儿子早已死去,变成侵蚀区的一具白骨。 “把资料库的权限全放开——包括祝荣纪念堂——让所有人查找资料,顺便加强安保。”祝盛双手盖在拐杖头上。“就这样吧,没办完的继续去办。” 拐杖尖敲打陶瓷地面,发出嗒嗒的响声。走了一段路,祝盛又停住脚步。 “另外,帮我嘱咐下。据点继续探索,也要看好聚居地。”他低声道。“合成人不傻,足足三万人的队伍,不是带到荒芜之地、斩断后路,就是找地方藏起来了。” 他看向闪烁的灯管,随后慢慢闭上眼,像是被灯光晃花了眼似的。 “比起三万人数……能带动三万人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祸患。” 第69章 祝盛 夏语锋坐在车上, 忧郁地望向街道。 祝盛放开了指挥中心所有研究资料的权限,好让每个研究员都有机会接触到核心数据。连藏有祝荣真迹的祝荣纪念堂都开放了,祝老的雷厉风行一如往日。 作为玩家系统的设计者, 祝荣的遗物相当值钱。要换成他, 真没魄力下这个命令。 本来夏语锋以为这场混乱没他什么事。他对蚀沼一窍不通, 祝延辰才是真正的研究者。可那个姓祝的不安好心,关键时刻不干正事——被祝延辰威胁后,夏语锋思索来思索去,怎么想都只有一个结论。 祝延辰这是不高兴祝盛压在他头上, 要夺权。 也不看看什么时候了,合成人反了天, 那人脑子里居然还是人类的一亩三分地。就算祝延辰不喜欢玩家系统, 祝盛也改良过了,天知道他哪里不满意。夏语锋有苦说不出。 因为祝元帅的任性,眼下他不得不去做麻烦活儿——车还在慢悠悠行驶, 朝汤家的方向驶去。 祝盛想要汤家的私人研究资料。 汤家一直推举易宁,祝盛肯派“祝延辰”亲自登门请求,也算给足了汤家面子。夏语锋听说过,祝汤两家祖上交际不错。两百年过去,两家关系因为权力之争变得不冷不热, 但也没拦着小辈交往。 他好歹早年跟过祝延辰, 听过家里人谈论祝家家事。汤家男主人汤合誉曾是祝盛好友,他年轻时,在开发防侵蚀装置上颇有天赋。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汤合誉举动越来越不像话。他无心生意,天天抱着酒瓶醉生梦死,和祝盛断了交往, 经营相关也全交给了妻子汤玫。这一趟,夏语锋就是去见汤玫的。 “可以。”汤玫面上笑嘻嘻的,口气相当爽快。 作为经商大户,汤家倒没有占地建大房子,只是请了高明的家用设计。屋内装修大气,家具罕见而雅致,是末日前的高档风格。 汤玫脖子上围着串黑珍珠项链,穿了定制的旗袍。她看着五十左右,圆脸微胖,发髻黑亮,一点都不显老。 “难得老祝肯把宝贝儿子派过来。”她打量了会儿顶着“祝延辰”外貌的夏语锋。“我就知道,他馋我们家的商队防护技术。民众安危大事,再藏着掖着就小气了——我当然可以交出防护专利,就算你们不来,我也打算交的。” 她随意地捏了下茶杯柄。 第138章 “不过这给也不能白给,我们养那些研究员,也花了不小一笔。我不求他钱,但把我家技术给出去的,必须是易宁。” 夏语锋不敢讨价还价,只得僵着一张脸,假装云淡风轻。 他别的本事没大有,看人眼色可是相当在行。祝盛压根没打算让自己讨回去,这是催汤家赶紧把东西交出来,民众早点用上是正经。 汤玫弯了弯眼,又笑道:“那个老狐狸……合成人来扰乱投票,他倒趁机扒着位置不下来了。小祝,你……” “祝延辰来了?”一个带着痰声的咕哝声响起,随之而来的是浓烈的酒臭。 夏语锋给顶得皱了皱鼻子:“汤叔。” 汤合誉头发长而花白,油腻腻的,腮帮上胡子拉碴,一副邋遢模样。比起面相威严的祝盛,他看起来活像个老乞丐。 见丈夫闯进会客厅,汤玫的表情冷了点:“合誉,就算见小辈,你也好歹收拾收拾。” “干——干嘛来了?”汤合誉的舌头有点大。 “祝盛想要咱家的防侵蚀专利,军用设备成本太高,估计是讨去给市民用的。” “防侵蚀就是、就是放屁。”汤合誉瞪着一双满是血丝的眼。“最、最值钱的,我已经给给给他了。他还这么贪心,嗝,人心不足蛇吞象……” 他迷迷糊糊看了会儿空气,又瞧向夏语锋:“辰辰,我……看你那些研究,像个有种的,到头来还是个软蛋。乌鸦生不出金凤凰,儿子老子一个样……” “不像样。”汤玫冷声道,刺了眼屋子里的警卫,“我丈夫喝醉了,带他去醒醒酒。” 长辈过招,夏语锋哪敢说一个字。他眼看醉醺醺的老头子冲自己竖中指,又绷着脸受了汤玫的道歉。夏语锋基本是两手空空出了汤家,只得了汤玫送的一小篮水果。 不过他听到点有意思的事。 “最值钱的已经给我了?……唔。”祝盛咀嚼了会儿这句话,半晌斜开目光,像是在回忆什么。 夏语锋提心吊胆地候着,可祝老再开口时,已经不再是这个话题:“他说祝延辰的研究‘像个有种的’?” “他是这么说的。”虽然他听人说过,祝家小少爷搞研究只为了摘果子,论文狗屁不通。 “叫人拿出来看看。”祝盛叹了口气。“有结果了告诉我。” “是。” 夏语锋出门时,祝盛看了会儿他的背影。随后他挪动拐杖,慢悠悠走去祝荣纪念堂。 祝荣纪念堂装修得相当用心,x市天灾过后,祝家捐出祝荣的个人用品,凑了这么个纪念堂出来。祝荣的画像挂在纪念堂中间,画像上的人年轻瘦削,眉眼和祝延辰有几分相似。 然而祝荣没有子嗣。祝盛很清楚,一切只是凑巧罢了。 祝盛不怎么喜欢他的二儿子。祝延辰小时,祝盛只见过他几面。他这儿子生的又瘦又小,在他面前怯生生的,连头都不敢抬,最多冲地板嗫嚅几声“爸爸”。 他的儿子第一次展现出血性,反倒是为了一个合成人。 当时祝盛正在巅峰时期,政务繁忙,从未关心妻子疗养这种小事。结果趁陪母亲去“那一边”散心的工夫,祝延辰居然跑去交了个合成人朋友。 平时也没见他这么有社交才能。 祝盛第一反应,是想将那个合成人幼崽杀死。可被当时的研究员阻止了——那个幼崽和蚀质共鸣度极高,将来必定能成为最上等的“武器”。 合成人幼崽不太值钱,但好苗子珍贵。杀了浪费,但给儿子上一课还是足够的。 他的大儿子刚去世不久,虽说能从夏家挑个有点能力的养子,还是亲生儿子更可信些。 “我给你三个选择。”他对恐慌的祝延辰说道。“第一,我杀了它——” 年幼的祝延辰僵立原地,眼圈蓦地红了。 “不!”他少有地大叫。 “那就跪下,好好说话。”祝盛轻描淡写道。 小男孩用一种天塌了般的眼神看着他,半晌才慢腾腾地弯下膝盖:“父亲,求您。我……我什么都没跟他说,都是我的错……” “生气吗?”祝盛攥住祝延辰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心里难受吗?是不是觉得我过分了?” 他向来懦弱的儿子咬住嘴唇,不答。 “这就是权力。”祝盛松了手,拍拍祝延辰身上的土。“……这就是你之前不感兴趣的东西。” 祝延辰仍然不吭声。 “如果首脑不是我,你这位朋友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记住了吗?” “记住了。” “可以,不杀他。那你还有两个选择。它的躯体珍贵,我可以给你挑个用不上的,把它的思维转出来,给你当宠物。也可以消除它对你的记忆,让它继续待在那边。你选哪个?” 祝延辰死死盯着他,黑洞洞的眸子有些瘆人。 “……让他继续生活。”小男孩沉默了很久,一字一顿地答道。 “不错的回答。” 那时祝延辰的眸子里有火光,祝盛第一次在自己儿子身上看到血性和杀意。这很好,他满意地想,孺子可教。 在那之后,祝延辰的学习和锻炼更加疯狂,他像块海绵那样拼命吸收着知识。祝盛并不意外——现在他的孩子还小,性格单纯,拼的是三分钟火气。等祝延辰长大了,多半会抛弃那些天真念头,好好继承他的衣钵。 可是祝延辰没有。 他的偏执非但没有随年月消散,反倒越发沉重。年轻的祝延辰凭借战术水准,一路爬到元帅之位。他却仍没放下对蚀沼的研究,也不赞同继续完善玩家系统。 好在人的精力有限,祝延辰大半精力全耗在战术指挥上。诚然,他拿出不少时间泡在指挥中心做研究,可听指挥中心的人说,祝元帅并没有弄出值得称道的成果。 第139章 然而祝延辰还在继续。 这副做派,总让他想起某个已经变成废人的旧友。 祝盛走到画像下的玻璃展柜前,看着安静躺在陈列柜里的记事本。在一堆奇奇怪怪的科研设备里,它不算显眼。这个本子已经很旧了,被固定在其中一页,上面写满了潦草的文字和公式。祝盛没涉足过相关方面,看不懂上面写了什么。 本子下方横着块金属板,上书“祝荣手稿”四个大字,配了点文绉绉的讲解。最后面有一行很小的文字—— 【汤合誉、祝盛赠。】 祝盛将一只手盖在玻璃上,表情渐渐沉下来。 自己还是心软了。如果他早点出手干预,祝延辰不会继续沉迷蚀沼研究,以至于在去据点取样途中遇袭。 ……就像如果他早点出手干预,汤合誉也不会变成废人。 祝盛抬起头,看向祝荣的画像。 “您这系统,可真是折腾人啊。”老人疲惫地说道,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在空旷明亮的房间中停留了一阵,背过身去,走向昏暗的门。随着老人离开,照明渐渐暗下去,画像下方的一行小字像是由血写就。 【不惧牺牲,必能繁荣昌盛。】 【天灾之前】 第70章 冲突 地下据点, 大礼堂。 这是地下最大的房间,借用了二百年前被深埋地底的建筑结构。它的结构稳固宽敞,足足能容纳两三千人。玩家中的核心部分只有千人左右, 大礼堂的空间绰绰有余。 进不了大礼堂的, 束钧在其余较大的房间安排了转播光屏, 以及简易通讯装置。 按照祝延辰给的名单,束钧已经给大部分战队高层打了预防针——他之前喜欢和人讨论战术,从不藏私,战队队长们对束钧的印象普遍不错。他们仍对那些说法半信半疑, 却也没有闹出什么乱子。 见他们情绪大多稳定,束钧也不急着让他们买单, 只说会统一证明。 “乱不了。”面对胡砚的担忧, 束钧相当自信。“管人我还是在行的。老胡,你当时慌成那样,那是因为‘那边’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害怕很正常。” 但凡有了一群强大的同伴,就算问题得不到解决,人多少会安心点。队长们都是百里挑一的战士,心理素质本来就过硬,又给祝延辰根据人生经历筛了遍。真要出什么事, 这群人也定得住。 罗断想搞突然袭击, 那么他就层层渗透。 束钧站在大礼堂内。 为了让玩家们有亲切感,束钧没再胡乱找衣服糊弄,穿得相当正式。郁金连夜找人修了装备,凑出套贴身机械铠。束钧又给周一塞了十斤变异兽鲜肉,让它保证不哼哼唧唧。铠甲一束,黑剑一背。尽管外貌不同以往, 昔日的黑鸟队长风姿依旧。 束钧打开光屏,大礼堂内嗡嗡的谈话声都停了。大部分玩家还在等这个“临时任务”的情报,姿态相当放松。 束钧吐出口浊气,爪尖捏紧祝延辰写的演讲稿——束钧性子硬而直,他更适合战场,不适合蛊惑人心。作为在高位混迹多年的人,祝延辰把束钧的演讲稿润色了一遍,将那些率直扭成恳切。 束钧一宿没睡,硬是把它背熟了。 他的声音在大礼堂内回荡,不尖不粗,煞是好听。可随着字字句句涌出,人们渐渐不安起来。哪怕祝延辰这稿子柔和又清晰,质疑声一声比一声高。 失去过亲友的人原地发呆,而过惯舒服日子的人率先跳出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是玩笑吗?还不到愚人节,官方搞这样的活动?” “我要紧急下线!怎么回事,为啥终端没反应?!” 人们下意识看向自己的上级或队长,而大部分队长依旧盯着束钧。领袖们不动,队员们也不好稀里糊涂地走,只得留在原地。 来了,束钧闭上眼。境况他已经说清,可要证明,总不能三万人每人都走一趟胡砚的路。 “现在所有玩家都在这里,刚好能做个调查。” 束钧随手挥了下身后的光屏。 “凡是从小和父母一同亲密成长,长辈常伴身边的,按○;父母工作忙碌、早已去世、长期外住很少接触的,按x。你们终端上有选项,不要选错。” 他们都是人类筛选训练过的,束钧这种性格已经算离经叛道了。大部分玩家平和有礼,不至于真的在重要时刻乱选。 人们面面相觑,依次按下选项。 大屏上实时计数在增长,终于,玩家们登记完毕—— “○”的那栏显示了一个血红的数字0。 “不对!”有人梗着脖子喊起来,“我念书的时候,同学里有和家里人玩得好的。这统计有问题!” “那些和家人关系亲密的‘同学’,有正式进入战队的么?”束钧平静地回应。“提出一位也行。” 那人没了声。 “学校的人的确很多,但其中不少是特地设计的npc,用来给大家‘陪跑’,这不稀奇。还有人提出反对吗?选了○没显示的、选错的、看到过反例的,都可以抗议。” 台下渐渐没人说话了。 “第二个问题,”束钧咬咬牙。“在场所有人,凡是和上一辈战斗玩家有父母/子女关系的,按○;自身不是,只见过这样的同学,没有类似战友的,按x。” 台下鸦雀无声。 有名的战斗玩家,“那一边”的媒体也会常常宣传。他们在媒体口中会有孩子,但从未有过“昔日玩家xxx的儿子/女儿成为新一代xxx”的消息出现。 那些精英玩家子女,要么随父母在国外定居,要么读了《侵蚀》相关专业,却最终没选择这行,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 第140章 “○”的那栏仍旧是一个血红的数字0。 “最后。”束钧近乎无情地继续,“凡是和离队战友长期相处、一直保持紧密联系的,按○;离队战友因为各种理由远行,不在身边,联系也逐渐变淡,按x。” 这一回,台下是一片恐怖的死寂。 “○”之后的数字0红得扎眼,犹如鲜血。 人们习惯以自我为中心看世界,生活圈终究有限。就算觉得不对劲,大抵也会考虑着“这只是个例”,随后不再放在心上。就算注意到多次,也会归为视网膜效应。 可在这里的玩家,的的确确是全部样本。 大礼堂中寂静许久,不知道哪个角落传来一声抽泣。这声抽泣眼看着要把气氛点燃——要不是束钧让大家事先收了武器,搞不好会出现更激烈的反应。已经有人试图发动异能,破坏点什么,可惜在束钧的“压制”下,周遭蚀质就像死了一样,没有半点共鸣反应。 “我理解大家的心情。”束钧沉稳道,“但你们必须得知真相——由于庆典事件,祝盛为首的指挥中心决定销毁我们。我不能带你们闭着眼抗争。” “在座大部分,年纪都不到26岁。寿命限制虽然听着骇人,我们还有时间。只要尽快取得和平,治疗方案的诞生是早晚的。看看我,我也算侥幸活下来了——我会尽我一切力量,让你们活下去。” 人们还在震惊中恍惚,大半回不过神。 “我首先保证一点,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你们不需要与蚀沼、高级变异兽战斗。至于接下来的抵抗,我们已经有了方案,会与各位队长共同商议。” “若是这些还不够大家信服,可以等待‘官方’的反应。若这里是虚拟世界,他们不会有失联的困扰在,肯定会尽快处理。” 信的,不信的,虽然都在懵,闻言还是舒了口气。 束钧趁热打铁:“最后,我跟大家介绍下——这位是郁金,聚居地的头领,以npc‘一只眼’的身份帮过挺多队伍。这位是烟尘,之前便经常跟我商讨战术,黑鸟的大家应该对他有印象……他们都是人类,但为我们的安全和权利抗争已久,我们并非孤立无援。” 绝望之中,最为危险的便是非黑即白的无差别仇恨。一旦处理不当,这些愤怒很容易转化成种族间的矛盾。束钧不懂经营经济之类,可他带了这些年的队,人心还是懂些的。 他不至于妄想消除仇恨,但他能提前缩小它的范围。 郁金哪见过这个阵势,被束钧按上台,连囫囵话都不会说了。祝延辰久经考验,气势又强,焦躁的气氛都被他安抚下去不少。他本人又戴了个面具,瞧着就像哪里来的高层人士。 如此这般,束钧忙活了大半天,脑袋累得发麻。好在演讲结束,崩溃的人并不算多——有心理准备的队长们担起责任,率先将战队集合起来。熟人们抱团互相安抚,局面没乱起来。 燃起仇恨的人也有,这些人通常找个角落待着,拒绝交流,不知道一个人在想什么。 束钧将演讲交给胡砚,让他讲讲自己发现真相的心路历程。他自己在各个房间转悠了一圈,将那些冷脸离群的人一一记下。 “这些人,得让胡砚重点关照下。”一个小时后,束钧整个人横在液体槽内,嘴里还嘟嘟囔囔。“艾医生知道怎么做心理疏导吗?” “她只会让正常人出现心理问题。”祝延辰冷静地说道,套上医用手套。 考虑到病患全转到了地下据点,艾萧萧把那一堆检查设备都运了出来。合成人跑了个精光,y市遭了蚀质风暴,眼下又戒严,她索性正大光明地赖在了地下据点。直到今天,检查设备才全部调整完毕,正式投入使用。 艾医生得了救助合成人的课题,钻研得比谁都起劲。她连外表都懒得打理,在医疗区蓬头垢面地跑来跑去,恨不得吃住都在自己的研究室里,平日十头牛都扯不出来。 不过比起束钧,她对周一更感兴趣些—— “束先生可要正儿八经全身检查,摸来摸去少不了,我怕某人冒醋味。”艾医生把束钧扔给了祝延辰,自己将周一铲走了。“反正这里东西齐全,姓祝的,你自己来。” 在祝延辰面前,束钧脱得完全没有心理压力。反正没外人,该看的都看过了,再看看也没啥。 他板板正正躺在液体槽内,瞧着身穿白衣的祝延辰。刚相遇时,那人的皮肤惨白到和布料类似,如今多了层健康的光泽,看着顺眼不少。 泡在冷腻的溶液里,束钧却有种久违的放松感。祝延辰取血取组织的动作又极轻,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束钧险些睡着。 “说到心理疏导,夏凉很擅长安抚人。”见束钧头一点一点,有咕噜咕噜沉进液槽的趋势,祝延辰主动开口。他的指尖划过束钧赤裸的胸口,又顺着锁骨朝上走,束钧猛地清醒过来。 的确,夏家大小姐长相惹人怜爱,在外表现的性格也柔和无害。可惜她不像艾萧萧那样自由,这会儿得待在y市。 “她不在,这活儿总得有人做。”束钧皱起脸,“罗断那种程度的很难拗回来,但不少人是一时钻了牛角尖,还是能听劝的。” “要真的劝不回来,你打算怎么办?”祝延辰语气平静。 他微微弯腰,直视束钧的眼睛。 “我也没指望把所有人劝回来,可能对于有的人来说,这样活着就是比死还痛苦。”束钧连连叹气,“我只是想……大家至少得有考虑清楚的机会吧。” “我和艾萧萧打过招呼。”祝延辰放低声音,“她还有十几个空休眠舱没用。这里离y市远,同步不了‘那一边’的世界,但用既有数据维持原状还是可以的……如果有人真的要崩溃,可以让他们进去缓缓。” “不愧是我的大军师。”束钧伸出条缠了不少导线的胳膊,勾住祝延辰的后颈,吻了下他的嘴角。“待会儿我就去跟胡砚说。” 祝延辰被亲得僵了下,他板着脸思考几秒,又正儿八经地回吻了束钧的嘴唇。祝元帅的动作小心而谨慎,生怕被命运女神瞧见似的。 束钧被他这动作逗乐了,干脆揪住祝延辰的衣领,顺势将轻吻变为深吻。好好的白色制服,硬是被他的爪尖勾出几条线。 祝延辰的手抚上他的腰,体温透过手套传来,灼人得很。 “喂,姓祝的,你这有没有束钧的……嘶。” 艾萧萧推门而入,而后倒抽一口冷气:“你俩,啧,你俩还挺会玩啊?” 别说命运女神了,他俩亲在一起,谁都不肯放手,连艾医生都没瞒过。 见艾萧萧进来,两人立刻分开,祝延辰整整领子,仍是一脸严肃。艾萧萧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紧接着发出响亮的嘘声:“我没心情管你俩的事,束钧的血样分我一份,我那边有点发现。” 她没关严门,门缝里传来周一哀伤的“救——”,以及一连串咕咕嘟嘟的气泡声。 祝延辰走去试验台,取了一小管血,递给艾萧萧——自从束钧和蚀沼100%融合,他的血离体之后仍能长时间保持红色。 艾萧萧显然也发现了这点,她冲试管扬起眉毛:“检查结果呢?方便的话也给我一份吧。” “蚀质和他的细胞彻底融合了。”救治合成人的压力在艾萧萧身上,祝延辰没拒绝。“和我身上的拟态细胞不同,蚀质改造了他的健康细胞,真正参与体内循环。” “……唔。”艾萧萧翻看着束钧的检查资料,抓抓蓬乱的长发。“可是光看数据,他是个彻彻底底的蚀沼了,只不过形态比较特殊。祝延辰,你的口味可以啊?” 人类和蚀沼打啵,她是真的没见过。可能这就是免疫者的勇气吧。 第141章 “谢谢。”祝延辰沉静地答道。 “我没在夸你。” “我知道。” “……”艾萧萧扫了眼祝延辰搭在束钧后背的手,翻了个白眼。“算了,关我屁事。” “我们继续。”见艾萧萧走了,祝延辰一只手轻按束钧胸口,将他按回液槽。 “继续检查,还是继续亲?”束钧扬起眉毛。 “检查。”祝延辰板起脸。“我们的行程排满了,不能再拖。” 随后他掏出个小本子,写写画画一会儿,认真抬头:“最近事情太多,你必须保持规律充足的休息。排除睡眠时间,我这边可以划出三十分钟,和你认真亲吻……检查结束后,可以吗?” 元帅先生问得极其严肃,又小心翼翼。 束钧扶住液体槽,笑得很是大声:“这都要专门安排?阿烟,怎么到了自己的事上,你就要死脑筋——半小时?你也不怕亲腻了。” “不腻。”祝延辰轻声道。 束钧一怔,眉眼慢慢软下来:“好。” 接下来几日,y市还在恢复城内建设,只往各个聚居地派了些探子。老四家的人盯得紧,他们混在聚居地的人里,散布些真真假假的消息,让那些探子无头苍蝇似的乱撞。 不知道是不是还在消化真相,玩家们的情绪还算平稳。束钧会出去狩猎些变异兽,用“压制”驱散蚀质,做成肉干充当口粮。可就算如此,三万张嘴还是填不满,资源渐渐到了用尽的边缘。 束钧果断推进下一步——让郁金带些信得过的人类心腹下来,与玩家们接触。之后这三万人还要分批转移,若是见了人类就喊打喊杀,无异于去祝盛面前送菜。 但也正如他们所料想的,冲突还是爆发了。 郁金的心腹都是些天生畸形,无法在市内求生的年轻人。他们基本都是郁金从死亡线处拉回来的,普遍对指挥中心怀有恨意,告密的可能性不大。 老四家做流动生意,久留容易让人生疑。老四家的人一走,这些人便担起了运送物资、整修地下据点的活计。 结果年轻人们第一天进去,矛盾便猛地炸开。 束钧赶到时,两方人乌泱泱挤在宽走道里,一边一堆,中间空出一块,站了三个人。 人类那边站着郁金,他正安抚自己的手下——他的手下缺了一条腿,没有脖子,半张脸侧埋在肩膀里,看着相当瘆人。 他正坐在走廊中间,手里的拐杖飞得老远,显然是被人故意撞倒的。 玩家这边的人,束钧有印象——就在他公布真相的当日,那个年轻人一直一个人坐在墙角,脸上带着明确的恨意。他身后不少人簇拥在一起,脸上大多带着快意,再远些,玩家们麻木地看着热闹,也没有插手的意思。 祝延辰叹了口气,眼看着要上前,却被一条胳膊拦住了。 他皱起眉,不解地看向束钧。 束钧眼一眨不眨地看向闹剧中心的三人,嘴唇抿着:“让他们继续吵。” 说罢,他转过脸。 “阿烟,这件事你不能插手。先让我好好看看,他们是怎么吵的。” “万一状况恶化……”郁金的人不是军人,平日只是自愿跟随郁金,对玩家们没什么感情。就算知道他们讨厌联合政府,祝延辰仍然不放心。 “状况恶化,我们来得及出手。到时我这个首领会去赔礼道歉,下跪赔罪都可以。”束钧紧盯前方,一片昏暗中,那双灰白的眸子发出微光。“在那之前,我们都得好好看着——” 看看第一场“小型战争”要怎样爆发。 作者有话要说: 视网膜效应也叫孕妇效应,蛮有趣的,大概是说自己有某种东西/特征,就更容易注意到其他人身上类似的东西/特征。← 第71章 争吵 走廊很宽, 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束钧非但没劝阻,反而叫人暗暗打开传讯设备,将争吵画面投去各个房间。玩家们知道给他俩腾地方, 他们所处的位置视野不错, 对话也听得清, 转播画面相当优质。 郁金叫来帮忙的人不多,满打满算也就一百多人,玩家这边看热闹的不少,人数上占了压倒性的优势。 胡砚也挤在玩家堆里, 见束钧来了,他游泳似的朝这边挣扎, 终于分开人堆。 “怎么回事?”束钧小声问他。 “最开始怎么起的头, 我不知道。但郁哥,咳,郁金说了, 那个‘歪脑壳’嘴一直挺臭。和他对上的是地下水的柴旭阳,他们现在没见着罗断,本来就慌……” “正事。”束钧耐着性子道。 “反正他俩就吵了起来,柴旭阳先动了手。然后郁金一直在劝,不过两边都挺激动, 他也劝不住。”胡砚声音越来越小。 “今儿他必须给爷道歉。省得成天见这些人二五八万的样。郁哥, 这事您还真管不着。”歪脑壳声音冷冰冰的,带着和年龄不符的阴郁。 郁金夹在中间,横竖难做人,鲜亮的金黄色头发都灰暗不少。 “我他妈先把你那倭瓜脑袋拧下来。”柴旭阳声音有点嘶哑,“我们不杀你就不错了,人样儿都没有, 甩脸子给谁看呢?给谁看呢?” “怎么着,还得我跪下给您呈东西?我欠你的?”歪脑壳咧开嘴,畸形的上身显得越发恐怖。 “你这就说到点上了。”柴旭阳气得眼睛血红,拳头攥得死紧。“你们这的人,都知道玩家系统吧。” “你爷爷我知道啊。”歪脑壳满不在乎地回道,“常在聚居地混的,谁不知道,比城里那群傻逼懂得多多了。” 玩家群体一阵骚动,气氛又紧绷了几分。有几个冲动的想往前冲,都被黑鸟的人拽住了。 柴旭阳拔高声音:“你们明明知道,踩着我们的尸体过安稳日子,现在还有理了?都说无知者无罪,你们明明知道我们存在——” 黑鸟那些拦人的人也不坚定了,玩家群体又朝前涌动几步。郁金那边的年轻人类各个拉着脸,没有退后的意思。 第142章 束钧一只手按上祝延辰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动手,自己则继续看着。 柴旭阳见没人阻拦,索性倾倒起来恐慌下的怨气:“你们安生过日子,我们就活该替你们死了?我们活该给你们当工具,活不过三十岁?啊?但凡你们尊重我们,哪怕一点,都不该摆出副无所谓的样儿。” 他停顿几秒,见歪脑壳一双歪眼死盯自己,没答话。柴旭阳自认把对方说得词穷了,又提高声音继续。 “也是,想你们也不会了解——死到临头才发现自己被骗是什么滋味,亲友不明不白地死又是什么滋味。对人类来说,我们也就是出栏的鸡鸭。哪配得上冒犯你们这种……” “哎哟,你可真懂你爷爷。” 歪脑壳应得阴阳怪气,人潮又一阵冲撞。不少人下意识想使用异能,空气里蚀质躁动,全被束钧压了下去。 “就算我死,我也要多拖几个人一起下去。你们这些知情的,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东西!” “这么理直气壮?”歪脑壳反倒笑起来,“你知道我们这些人,多想过你们的日子不?” 柴旭阳给这角度堵了个措手不及。 歪脑壳笑得更吓人了,他抻着变形的腿,歪歪斜斜往前扑了两步:“怎么,要不咱俩换换?要你们不闹这码子事,是不是好吃好喝,被据点供到死?关于‘那一边’,我们也知道点。那叫一个蓝天白云鸟语花香。要啥有啥,可不就是人间仙境。” 他的声音尖而难听,在一片混乱中,反而传得更远了些。 “没有要养的病弱爹娘,也没有生下来缺鼻子少眼的弟妹,自己更是健健康康——是,你们活得短,可我就活得长么?爷爷我今儿跟你说,我这心肝脾肺本来就歪,又给蚀质浸过,我也活不过三十。” 歪脑壳扭着畸形的身子,底气越来越足:“我他妈一天天的数日子过,哪里都不得劲,天天劳心劳力就为讨口吃的,睡也躺不下。要不是郁哥人好,我估摸着都活不到今天。你们死前担惊受怕,我他妈记事以来就在担惊受怕。怎么,合成人好先生,你换不换啊?” “我没说你个人怎么样,我——”柴旭阳梗着脖子回应。 歪脑壳发出一串响亮的尖笑,又带出一串咳嗽:“我干嘛要跟你讲理?我自个儿连活下去都是问题,还管得着别人?” “你们恨人类,成,人之常情嘛,我理解。爷爷我今天就问你一件事——在你看来,我作为个知情人,没去为你们讨公道,我该死吗?和我一样的兄弟们该死吗?” 他又指指聚居地的方向:“那群鼻涕都擦不干净的小孩,也该死吗?” 柴旭阳怔住,一时回不出话。 “该死吗?”歪脑壳紧紧盯着柴旭阳,“您倒是出个声儿?” “听你的意思,我们不但不该反,还该感恩戴德了?”憋了半天,柴旭阳应不出,干脆又起了话题。嘴上这么说,他面上的敌意的确散了些。 歪脑壳笑得更快活了:“我在聚居地长到这么大,做恶人的道理懂不少。过不下去了,就不择手段让自己活下去,哪怕形象难看点。” “现在哪里资源都紧张,正经工作有限。我算不得好劳力,还比常人费药。旁人想放弃我,道理我懂。可我就活该去死吗?凭什么?旁人有旁人的道理,我有我的道理。我想活,我就要拼一把——所以我才支援你们这群合成人,盼你们搞出点动静,至少把这僵局破一破。” 柴旭阳抿起嘴,脸绷得紧紧的。他身后的激进派也渐渐回过味来,不挣动了。 “结果你朝我这废人喊了半天冤,自己都没绕过弯来。你们可想清楚,你们那神仙生活爆给市里,估计不少人还觉得人类仁至义尽,一开始就两清了呢。” 歪脑壳越说越起劲。 “吵什么赶尽杀绝感恩戴德。说白了过得了日子就过,过不了就喊出声,谁都想好好活,就这么简单——事情成了这样,未必非要捡谁的错处,扯个师出有名。” 束钧慢慢提起嘴角,信号转播一刻没停歇。 柴旭阳十分火气去了七分,约莫也是发现自己不太占理。他到底有个训练出的好脾性,踌躇半天,把歪脑壳的拐杖捡了回来。 “……刚才我不该动手,是我冲动了。”他声若蚊蚋地道了个歉。 “也挺好。至少你还算个人,不是那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上来就把人往死里弄的傻逼。” 歪脑壳的嘴还是臭,但听着也不像打算继续计较。 接着两人又你来我往地怼了几句,先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却无影无踪了。玩家们慢慢散去,不少人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 郁金擦擦汗,算是舒了口气。他拍拍歪脑壳的背,又从包里取了个肉罐头,塞进他手里。晚饭的铃声响起,这条走廊彻底疏散开来,又恢复当初冷清的模样。 祝延辰这才转过头:“你知道他们吵不起来?” “罗断队里没有太暴躁的人,大家在战场待久了,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听人说话。郁金也知道轻重,不会带不懂人情世故的人下来。” 束钧随意地靠着物资箱,姿态放松。 “而且刚才看那两人,举手投足没什么杀意。最差不欢而散,好了说不定能说开——我是这么想的。” 祝大元帅擅长统筹大局,可他接触的人全是人精,鲜少遇到这类鲜活粗糙的人,反而容易错过细节。见祝延辰一副认真讨教的模样,他半天才按下逗他的心思。 “无论他们是不欢而散,还是说开了,都能让玩家们知道部分人类的想法。其实歪脑壳有句话说得对——我们现在不怕吵,怕的是两眼只认‘类别’,一心只信自己。换句话说,他们能正常吵起来反而是好事。” 话说到这一步,阿烟肯定能懂。 果然,祝延辰点点头:“刚才那两人还能讲讲自己的道理,他们把对方当做了‘可以平等交流’的对象。” 而不是见即杀的“异族”。 “还有呢?”束钧笑着眯眼。 祝延辰不答,一双黑玉似的眸子点在束钧身上。束钧十分喜欢打破这份沉稳,他还是忍不住伸出爪尖,掀开祝延辰的面罩,点了点对方柔软的下唇:“再亲一个,我来补充说明。” 两人挤到暗角,祝延辰顺势将人抵在货箱上,吻得细密。束钧由着对方轻咬自己的下唇,眯着眼享受对方的体温,爪尖在祝延辰背后不老实地扎来刺去。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长吻结束,祝延辰顺势整了下束钧被揉乱的头发。“让聚居地的人说出心里话,好找准祝盛的煽动点,是么?” 为了抵抗合成人,祝盛必然煽动聚居地的人率先出手。聚居地本来就聚了群亡命徒,若情绪真被煽动了,他们和带有怨气的合成人撞一起,无异于火上浇油。 今天看来,这些人的确对合成人有怨气。 祝大军师明明心里明白,偏偏不说。束钧咂了下酥麻的嘴唇,看向祝延辰带着弧度的嘴角,开始怀疑某只祝姓狐狸是故意的。 “是啊,现在这疫苗一打,我们暂且能安心。”束钧舒展开身体,语气透出笑意。“接下来应该不会再出大冲突,胡砚镇得住,我可以安心外出了。” 第143章 说罢,他的手指凑上祝延辰的脖子,从喉结慢慢蹭到下巴:“在家里好好待着,别乱跑。要能早点弄出镇压武器,我站着给你亲三个小时。” 祝延辰好笑地看着他,一把抓住那只不老实的手,吐出的话却十分恳切:“……一路小心。” 他们的确没有太多空闲。 罗断对y市的破坏只能拖住一点时间,出来寻找合成人的探索队伍越来越多。事态紧张,他们必须走在祝盛前面。 比如先一步安排还在据点的孩子们。 孩子们不算正规玩家,自然没参与庆典。他们大部分时间待在“另一边”,只在做相关训练的时候,才会进入真实世界活动。 罗断的叛乱一出,祝延辰几乎立刻提出了祝盛可能的处理方式——暂停“另一边”的《侵蚀》实践课,让孩子们始终待在休眠舱内。 确定合成人的进攻方针前,祝盛不会轻易销毁他们。对于在外游荡的合成人来说,这些孩子是不错的价码……或者说诱饵。 时局混乱,联合政府还没找到合成人主力军,这类特殊据点的防卫还不算强。等他们正式对立,那些据点会变成铜墙铁壁,必须尽早下手才好。 祝延辰有研究任务在身,束钧决定自己带上一个小队,来个干脆利落的突击。他候了两天,等那场冲突影响发酵得差不多了,这才开始点名。 看到小队成员,胡砚差点背过气去:“束队,你干嘛不找黑鸟的人?” 名单上约么有三十人,全是最极端的“罗断式”玩家,一个相对平和的人都没有。 “我压得住,你去借人就是了。如果有人明确拒绝,怎么都说不动,候补名单在下一张。” “……行吧。”胡砚揉了揉太阳穴。他实在不理解这种做法,不过退一步想,束队不会拿孩子们的安危开玩笑。名单上的人们虽然情绪不怎么好,但都是不错的战士——毕竟资历浅的战士们很少经历生离死别。 束钧临行前,祝延辰准备了差不多一打应急战术,就差把据点厕所工程图也带上。 虽说束钧做足了心理准备,然而分离比他想得难熬。祝延辰在人前要遮住全脸,他不好去咬面具,只好老老实实道别:“够了够了,阿烟,你再准备下去,我们就连盒饭都得拖一车了。” 临时小队除了束钧,都是一脸阴云。前段时间闹出冲突的柴旭阳也在队中,相比之下,他的情绪算不错了。此人在地下水的威信不低,束钧干脆让他当了临时小队副队长。 孩子们所在的据点比较特殊,它们处于两个城市合并后的区域,由合并前的旧据点改造。这类“培育据点”地理位置比较安全,但也离城市较近。 根据祝延辰的说法,合成人胚胎稳定后,会迅速催熟到九岁。九岁前的记忆,大多由玩家系统进行随机生成和灌输——大家普遍记不得多少小时候的事,只要灌输些标志性记忆和知识,碎片记忆模糊下便好。 九岁后孩子们会进入学校学习,期间筛除些体质不好或者性格偏激的,等剩余的满了十六岁,便能进行战队划分了。一年的战队评估过后,大部分合成人会在十七岁进入战队。 至于那些被剔除的,基本被军事学校用作教学用队伍,让年轻的人类指挥官们“实战试错”。 在祝延辰的统筹下,近年来合成人死亡率一路走低。祝元帅本人又不喜欢玩家系统,幼年合成人的培育也缓了些。可就算是这样—— “我们怎么把孩子们带走?怎么想都有千把人了。”柴旭阳问道,“能成战力的先不说,那些十岁左右的小家伙怎么办?我们就这点人,光运防护服都运不下来,总不能让那些小孩光身穿越侵蚀区。” “谁说要带走了?”束钧用风推着泥橇,声音轻快。 “不救人,那我们去干吗?”另一个人没好气地接话道,“难不成就去那边溜一圈啊。” “溜一圈不也挺好的。”束钧笑道,“不仅要溜一圈,还要确确实实地努力劫人,不过最后得失败就是了。” 一泥橇的人都紧盯束钧,拉长脸。 还是逗自家元帅有意思,这群人完全不会接他的话,束钧忧伤地想。他吐了口气,口气正经不少:“我们的物资光是供大人都困难,孩子是照顾不了的。大家精力跟不上,物资方面也不行——光是儿童健康护理,我们没有据点的条件。” “之所以要去劫人,图的无非是两件事。” 束钧清清嗓子,瞪了眼急着抬杠的几个人。 “第一,让祝盛知道,我们想要劫走这些小孩,让他把最高防卫拿出来。要断绝我们的异能,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净化蚀质,让大家使不出能力——这样等将来我们对y市下手,孩子们不会被战火波及。” “第二嘛,给我们的祝盛大首脑报个平安。提前知会他下,我们不打算走疯狂灭世的路线——省得祝盛到处找不到我们,为了集中兵力保护y市,率先把孩子们处理掉。” 如果他们真的想要同归于尽,八成不会营救那些称不上战力的年幼“累赘”。 泥橇上的玩家们虽说激进,脑子还是有的。他们恨人类,不至于恨自己年龄尚小的同胞。束钧将目的一讲,没人提出反对。 他们正好积攒了不少怒气,就等着有机会放一放。 像是看出了他们的心思,束钧又补了句:“这回不许杀人。” “为什么?!”顿时有人大叫出声。“聚居地的人也就算了,据点的人全是联合政府的走狗,凭什么不能杀?” 束钧捏捏眉心:“大道理我不讲,只提一个点——歪脑壳的话,大家都听见了,市内平民对玩家系统可不怎么了解。我们在这大杀特杀,只会把他们赶去祝盛那一边。如果你想送祝盛一个‘正义之师’的名头,要杀也行。” 临时小队内哼声一片,倒也没人继续反对了。 被蒙骗这么多年,这些老牌玩家心里恶心得很,再要被人诬陷一番,那恶心指数得加个十倍。听束钧这么一引,他们倒有了些“扒下三大家族的皮,让市民们睁大狗眼看真相”的冲动。 束钧坐在泥橇头,转过脸吹风。 事情比他想得稍微顺利点儿,希望祝延辰那边不要出问题。 只是重要关头,向来怕什么来什么——就在他们静悄悄穿越荒野时,y市再次出了乱子。 第72章 动摇 束钧出发的同一日。 没了束钧, 祝延辰身周温度直降。玩家那边由胡砚管理,郁金也把自己人管得不错。祝延辰没去参与这些,他径直进了艾萧萧的研究区域, 找了个房间琢磨“压制”武器。 老四家走之前, 给他带了不少设备。饶是如此, 艾医生不少医学器械也要被“临时征用”。对此,专注研究蚀质治疗的艾萧萧颇为不满。 “它们可都是我的宝贝,你能不能轻点用?就算没坏,我也要收耗损费。”她捶胸顿足, “而且我不喜欢研究时视野范围内有人——” 如今知道祝束两人的亲密关系,艾萧萧对祝延辰仅存的畏惧也无影无踪。 祝大元帅那股冷硬气质再也镇不住她。艾医生看久了, 只觉得这人跟个蚌壳似的。束钧在时试探地敞开口, 人一走,他又嗖地把自己合得死紧,好玩得很。 第144章 祝蚌壳不理她, 拿了数据就走。 “先等等!”没捞到损耗费,艾萧萧提高嗓门。“我这边有组奇怪的数据,得让你这个专家瞧瞧。” 祝蚌壳保持蚌壳紧闭的气势,徐徐转过身,随艾萧萧进了她的研究室。 虽然艾萧萧把自己弄得一团糟, 整个研究室却井井有条, 繁而不乱。房间中间有个蛮大的液体槽,周一正在里面扭着身子游,像条奇形怪状的带鱼。 “毕竟那么些人跟着,束钧带了普通剑。”艾萧萧解释,“他把它托给我了。” 周一见祝延辰进来,剑柄方向朝祝延辰点了点, 又开始美滋滋地游动。见这东西没像以前那样扯着嗓子求救,祝延辰疑惑地转向艾萧萧。 艾萧萧看出了他的疑问,她从一旁的碟子里拿了颗杏子大小的白色丸剂,扔进液槽。周一急吼吼地吞了它,快乐地翻转几下剑身,甚至愿意让艾萧萧戴着手套摸两下。 “我叫它‘蚀沼糖’。它太喜欢闹腾,我弄了点东西哄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研究蚀质的侵蚀选择,看来效果不错。” 艾萧萧将手抽出液体,随手扔了颗白丸子给祝延辰,又拿起一叠资料,在桌上磕了磕:“这东西和你的身体侵蚀度相似,还记得束先生格外馋你身子的那段时间吗?” 祝延辰端详掌心里的白丸子,皱起眉。 “当然,我指食欲方面的。”艾萧萧坏心眼地补充道,“资料你待会儿慢慢看,我先说个大概。” “蚀沼对食物的侵蚀度有一定要求,侵蚀程度太低,不好消化。侵蚀太彻底,又没什么养分。对蚀沼来说,你就像烤得恰到好处的肉,不生不焦,香酥可口。” 艾萧萧又往液槽里丢了颗蚀沼糖,周一满足地吐出串气泡。 “不过对你来说,这个结论应该不算新鲜,我要说的是其他问题。” 祝延辰没理会她的烤肉比喻,安静地翻看数据,眉头越锁越紧。 “哎呀,我还没讲,你看出来了?” “它们取食的效率太低。如果将一份食物从零开始彻底侵蚀,能量够它们消耗,它们却……” “它们却只吃最肥美的那一口。” 艾萧萧敷衍地鼓了两下掌。 “很简单,它们没时间啃鸡肋。眼下蚀沼疯狂侵蚀,算是一种代偿行为——当下生存环境不适合它们,它们本能地过度繁殖。结果越繁殖越缺食物,越缺食物越不想静心消化。最后它们只能侵蚀更多空间,寻找更多‘肥美省事’的食物,好再继续繁殖。” “总之,就是个简单粗暴的恶性循环。它们可不会考虑竭泽而渔之类的问题,反正世界这么大,它们还没啃一遍呢。” 祝延辰敏锐地抓住了重点:“生存环境不适合?” “对,我拿这个小家伙做了不少实验。”艾萧萧指了指周一,周一剑身随着她的手指动了下,眼巴巴等着下一颗蚀沼糖。“它姑且算有个脑子,反应比一般蚀沼好判断多了——你看这个。” 艾萧萧在液体槽边操作一番,更改了一连串数据。液体槽旁边的光屏上,槽内压力、温度和各元素含量跳动了会儿,周一浑身打了个颤。 “爽!”它中气十足地表示,听起来相当满意。 “你瞧,多直观。”艾萧萧坐回滑轮椅。 祝延辰凝视着光屏上的数字,紧锁的眉头并没有展开。 “那么问题只有一个。”他轻声说,“一开始的无差别试探还能理解。事到如今,蚀沼们为什么还要保持这样的状态?” 留在不适合生存的环境里,四处横冲直撞,乱咬乱啃。 “你知道答案。”艾萧萧蹬了脚旁边的柜子,在滑轮椅上转了个圈。 他的确知道答案,祝延辰捏紧手里的那一叠报告。有sigma在,没脑子的蚀质可不会自己拿主意。 ……延续玩家系统这件事,错得比他想象的还要离谱。 “我得回城一趟。”祝延辰语气坚定。“多谢,艾医生,你这些数据很有价值。” “回那鬼地方干嘛?”艾萧萧打开液槽盖,又给周一丢了几颗蚀沼糖。 “我有些资料要查,我记得之前有位前辈写过类似的论文。不知道sigma存在时,我以为我用不上,现在我必须回去看看。” “让董老头给你带出来不就好了。” “他接触不到,也不该知道。”祝延辰斩钉截铁,“那篇论文没进入数据库,只留了纸质版。父亲特地把它撤下的,我是在祝荣纪念堂的储物室看到的原件——汤合誉先生的《零散蚀质侵蚀路径观察及地理分布猜想》,我需要里面的数据。” “汤合誉?没听说过这个人。” “他之前研究过防侵蚀器械。”祝延辰没有细讲。 祝延辰是知道这个人的。在他小时候,父亲难得回家一趟。某次父亲在家,汤合誉甚至来他家里吃过饭。后来母亲曾提过,“汤叔叔”是父亲的至交。可惜再后来,汤合誉的精神出了点问题,祝盛便渐渐和他来往少了。 祝延辰对老一辈八卦没兴趣。当初他只想推翻玩家系统、研究蚀沼行为。为了寻找玩家系统相关的资料,祝延辰偷偷溜进祝荣纪念堂。寻找旧书的过程中,他偶然间发现资料室里的论文,这才顺手查了详情。 汤合誉生在重视商业的汤家,本人却跳脱得很,对玩家系统的研究颇有兴趣。不过他一直更重视设计与实践,没留下多少论文。在巅峰时期,他甚至和祝盛竞争过首脑的位置。 当初汤合誉与祝盛关系相当好,好到权位竞争都没能影响两人的友情,两人甚至会在竞选演讲结束后一起去喝酒。 和性子沉稳的祝盛不同,汤合誉风趣幽默、活泼率直,人又聪颖,原本是一个大好的领袖苗子,可惜折在了壮年—— 发表完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论文,汤合誉渐渐开始酗酒,有些精神错乱的迹象。酗酒最严重时,他一天的清醒时间不会超过两个小时。汤家自然不能接受这样一位男主人,他很快便被架空了权力,从顶层位置退下。 没人知道汤合誉发生了什么。祝盛曾在前期日日登门劝说,结果被酒瓶敲伤了脑袋,闹出轩然大波。在那之后,祝盛再也没进过汤家的门。 再多的事,哪里都查不到了。 平心而论,汤合誉那篇论文写得不错。只不过汤先生选题刁钻,零散蚀质和蚀沼差得太远,论文里猜想又太多,祝延辰也没再去看它。 没想到兜兜转转,自己又要去寻找它。夏凉干不了这活,只有高级研究员才能进纪念堂,拜托其他人更是不靠谱。 他只能再次换下夏语锋,亲自走一趟。 第145章 好在老四家的人没走完,要坐上商队的车,去y市也就大半天功夫。祝延辰当即收拾行装,装成潘叔的采货员,跟上了老四家的流动商队。 正好,“镇压”武器的雏形也能顺道给老四家的专家瞧瞧。而且……当初从x市采集到的资料,是时候放出去试试水了。 当晚,另一位元帅也忙得很。 自从将罗断领回来,易宁一直相当小心。为了得到更多情报,他恨不得在罗断身上拴个24小时不间断的摄像头。 只不过罗断该吃吃该喝喝,笑吟吟地与他交谈,和平日并无不同。他偶尔会问起庆典上的乱子和地下水的现况,易宁全用“活动”搪塞过去。 他瞧着罗断,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这个合成人和他保持了一个微妙的距离,举手投足合理而亲密,总让他下意识把对方当成“朋友”或“同类”。 可他们既不是朋友,也不是同类。 只是罗断太过老实,易宁想不出他想要什么。这人一不刺杀他,二不联络外界,在层层防卫的指挥中心淡定喝茶,怎么看都不像有所求的样子。 易宁想得脑袋一阵阵涨痛。 好在这个时候外头来了新消息,他终于得以换换脑子—— “这是什么东西?!”易宁嘶地抽了口冷气。 “我大姐男友的弟弟给我看的,说是x市内的景象。有人在侵蚀区边缘发现了这东西——那个行李包里的设备全烂了,就记录芯片还完好,也没找到主人。”助手也一副哆哆嗦嗦的模样,“元帅,这这这是合成的吧?城边缘的人都在传它,说蚀沼变异了……” 扭曲的城市,盘踞城市之间的怪异头颅,以及四处爬动的四足怪物。若是有人弄出了这样复杂的合成影片,算是了不得的大手笔。 “派人去查影像的真实源头,顺便找汤家的技术人员,让他们看看是不是合成的。”易宁捏捏鼻梁,那些骇人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打转。“别慌,x市遗迹在重侵蚀区,要从那里带回来资料,一般人也做不到。” 助手一颗心明显回了肚子,顿时吁气:“对、对,肯定是伪造的,蚀沼怎么可能变异成这样。” 他拍拍胸脯,使劲给自己压惊:“再说了,就算是真的……要弄到拍成这样的设备,没大钱可不行。旁人不知道,我跟了您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么!也就三大家族的上层人才玩的起,他们又干嘛给自己找麻烦……” 易宁止住呼吸,表情猛地绷紧:“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助手被吓住了:“我说三大家族……” “前一句。” “要、要弄到拍成这样的设备,没大钱可不行?” 易宁脑海犹如雷击,之前种种困惑突然有了出口。 祝延辰。 祝延辰是个谨慎到骨子里的人,自身战力也不弱,怎么可能被变异兽轻易掳走?更别说汤家安排的变异兽根本没用上,某只不知底细的变异兽从而天降,提前把人劫了。 当时他就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头,活像祝延辰早就知道他的计划一样。 易宁之所以没再深入思考,原因也很简单——祝延辰就这样消失了,祝盛又找了个傀儡回来。要是祝延辰真有一套自己的计划,不至于一点回声都没有。 现在回声来了。 易宁一遍遍翻看影响,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失。 祝延辰借他的计划,完了场漂亮的消失。就算汤家本来只想给祝延辰添点小伤,计划和动作肯定会留痕迹,引起祝盛的注意。这样一来,哪怕祝盛抓不住证据,注意力也不会集中在祝延辰这个“受害者”身上,自然不会叫人深入侵蚀区找寻。 成功消失之后呢? 祝延辰不是那种追逐风花雪月的浪漫人士,不会故意假死跟人私奔。如果这个记录是真的,祝元帅搞不好亲自去了x市的遗迹…… 易宁单知道祝延辰反对玩家系统,却没想到对方偏执到这个地步。 祝元帅不是个冲动的人,行为素来严谨。那么他是发现了什么吗?那些恐怖的画面,和玩家系统有关?那样重要的关头,他牺牲掉一条命,究竟想要证明些什么? 按照助手的说法,破损的行李包是在侵蚀区边缘找到的,没找到主人。想来也是,正常人去了x市废墟那种重侵蚀区,绝对活不久…… “……除了刚才那些,再帮我查个事情。” 易宁听见自己用极其干涩的声音说道。 “祝延辰在研究机构留的那些论文,找人仔细看看。” 助手使劲点点头,小跑着出了门。易宁则看向头上闪烁的灯管,嘴角慢慢吊起一丝苦笑。 之前他还犹豫要不要顺应祝盛,接受这个新的玩家系统。当初自己唯一的后顾之忧,是玩家骤然增产后,如何处理聚居地玩家的失业问题。 结果短短几日,聚居地民众被祝盛放弃,玩家系统的可能漏洞又要爆出来。 “如果视频是真的,祝延辰的研究是真的,玩家系统的漏洞也是真的……掩盖事实,抛弃民众,暗箱操作。真是干得漂亮。” 万一的万一,那些事都是真的。那么玩家系统在漏洞解除前,断然不能大规模投入使用。人类必须团结一致,集中对抗变异的蚀沼。 到时他与祝盛,再无共同立场。 作者有话要说:  元帅:谢邀,没牺牲。说来惭愧,本来真打算跟汤家变异兽走的。←结果天上掉下来一个竹马,祝元帅顺手捉了。 束哥:? 周一:(幸福嚼嚼嚼,世间烦恼不重要) 第73章 行动变更 易宁没能在罗断身上拴摄像头, 罗断却真能够每时每刻盯着他。 最近这段时日,他需要束钧帮他引开祝盛的注意力。等待时机成熟,他便可以离开这座心脏城市, 给予人类毫无防备的一击。 在此之前, 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就算易宁对自己有怀疑, 以易宁的品性来看,大概猜不出他就是当日的“黑袍人首领”——死者的耳语时时环绕着罗断,他已然能够将疯狂的行为藏于冰面之下。 第146章 不过易宁能从底层爬到这个位置,也算是个人精。罗断很是小心, 日常除了吃睡,便是读书。身周环境类似于半软禁, 他却少有地得了清闲。 接触蚀沼久了, 罗断渐渐能感受到所谓“幕后蚀沼”的智力——从小蚀沼断断续续的描述来看,他高估了它们的智力。它们虽然吸收了同胞尸体中的信息,却没能得到近似于人的智力。 它们更像是被仇恨裹挟的五岁小孩, 手里攥了足够置所有人于死地的毒药。 小蚀沼之所以引诱他,为的不过是他脑壳里的脑子。它们没法得到束钧,就只能退而求其次,把“毁灭人类”这事外包了。 罗断有点想笑。 他挨在柔软的靠背椅上,慢慢翻过一页书。锋利的书页割伤了他的手指, 伤口处却不见半点血色。 房间被收拾得很干净, 四周的家具和病房相似,都是素净的白。空气里飘着淡雅好闻的味道,一串串柔软的音符从小音箱里冒出。窗帘拉紧,打开日光灯,整个氛围和平到让人心惊。 除了黏菌般附在墙上的蚀质。 黑色细丝缓慢蠕动着,穿过水泥与钢铁, 将信息传达进来。 “元帅,这……这是合成的吧?城边缘的人都在传它,说蚀沼变异了……” “如果视频是真的,祝延辰的研究是真的,玩家系统的漏洞也是真的……掩盖事实,抛弃民众,暗箱操作。真是干得漂亮。” 小蚀沼微微颤动,罗断能够听见清晰的对话。 看来易宁要对抗祝盛。罗断垂下眼皮,不带情绪地思考着。易宁此人不乏头脑和胆识,就是性子太软,没有当枭雄的天分。 至于死去的祝延辰……人类想怎么折腾玩家系统,他并不关心。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还不需要参与。自己只需要在易宁出手搅乱局势时,出手搅浑水,让事情脱离控制。无论有理的、没理的,越乱越好。 只是罗断没想到,易宁的反应比他想的还要迅速。 “视频是真的。”助手第二天就得了结果,声音带着哭腔。“祝延辰的研究,之前汤家也有人看过。虽、虽然……” “虽然什么?”易宁听上去有点疲惫。 “是汤合誉说的,他老人家脑子不是有点那个什么吗。长官,这做不得数吧……” “汤合誉说了什么?” “他没说太多,我亲自去的,去的时候他还醉着。他说‘那些个研究员看得懂才怪,祝延辰根本就没有按照课题进行研究,他在写自己的东西’……他还说,‘退一万步,就算能看懂,那些被养废了的人也未必愿意看懂,还不如当成公子哥儿的胡言乱语’。您要不再问问咱们自己的研究员?光看状态,汤老还是不太靠谱。” “我们的研究员有反馈,他们说‘没细看过’——说白了,项目负责人都没重视,他们认为没有仔细看的必要。” 窃听中的罗断并不意外。 祝延辰大部分时间都泡在战场。要承认这么一个人写的东西自己“看不懂”而不是“狗屁不通”,第一步便是要否定自己的能力。另一方面,负责人们资历颇深,祝延辰却是祝盛硬塞进去,“需要照顾”的空降晚辈,履历里压根没有研究相关经验。 研究部门忙得团团转,综合以上种种,专家们怎么会花精力研读一篇“完全脱离项目”的艰深论文呢? 没有太过傲慢,没有太多恶意。然而就算如此,他们得到的结果只会是“狗屁不通”。 不过就算是毫无意义的胡言乱语,既然要给祝家小少爷镀金,还是要放在数据库里做做样子的。反正现在的重点研究方向是合成人改良,而不是蚀沼行为,这些论文连误导他人的机会都不会有。 一阵清脆的联络铃声响起。 “我让他们彻夜看了遍。”低声交谈一番后,易宁提高声音,声如寒霜。“研究员目前只看懂了三四分,但也能看出点东西。那些论文,内在逻辑相当通顺——它们在逐步证明合成人对蚀沼的影响,以及蚀沼的隐秘进化。” “而且,”易元帅笑得更冷了,“现在看来,祝延辰并非借此挣名声。在进入研究部门前,他在这方面的研究经验至少有十年以上。” “可他还不到三十!”助手被冷笑的易宁吓到,声音尖了几分。“刨掉祝帅在研究部门那几年,要这么算,他得从十四五岁开始就……就……” “我也是从十四五岁开始决心往上爬的。”易宁平静地回应道。 助手沉默了。 “我让他们尽快解析那些论文,祝延辰愿意为了证明它们而死,里面一定有人类用得上的东西。” 助手半天才呃了声:“说到这个,我也听人说了,祝盛最近也在关注数据库。他会不会也发现了这些?” “那是他的事。”易宁啜了口茶水,“帮我安排下日程,我想见见汤合誉老先生。” 屋子里沉默了会儿,半晌,助手才小声嘟哝:“如果祝老还是坚持推行玩家系统……” “如果祝盛没有改变方针的意思,有些大家心照不宣的问题,我会放上台面讲讲——他之所以还能稳居首脑,无非是因为‘祝延辰’没死,我和他还要来一场竞选。” “我没有揭穿他,一是考虑祝夏两家势力庞大,难以取得证据。二是对他有所敬重。至于现在,第一,那个冒牌货不会有祝延辰的研究能力,我能拿证据。第二……敬重还在,但我也要为我的同胞争条活路。” 看来时机要差不多了,罗断把玩着缠在手腕上的蚀沼,望向紧闭的窗户。 他死去的爱人仍在他耳边低语,他知道她是假的,“她”不够聪明,说不出高明的话。 可简单的话语足以致命。 比如“我很想你”,比如“你还好吗”。比如“为什么那个时候,你没有拉住我的手?” 罗断低下头,在轻声细语中逐渐沉没。 祝延辰跟着老四家混进了城。现在城防严查合成人,而他是和蚀质没有共鸣的纯人类。只要脸上做好伪装,很容易蒙混过关。 祝元帅决定先去联络下老四家的人,将“镇压”武器原型交出去,好让他们尽快开始研究,然后他再和夏语锋交换身份。 这样不至于夜长梦多。 艾萧萧在城外沉迷研究,艾氏医馆挂了老大一把锁。街上民众忙着修理自家房顶的防侵蚀层,整体情绪不错,彼此还有心开开玩笑。 祝延辰叫了杯调过味的营养剂,又买了个便宜馅饼,靠在街边吃起简餐。馅饼一般,馅料不错,但无论他怎么尝,它都和束钧烘上净化机的馅饼相差甚远。 馅饼摊老板听不到顾客腹诽,还在乐呵呵地招呼生意。前段时间的蚀质风暴过去,街上的人多了不少,烟火气越发浓稠。 第147章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那只是一次抵御得当的蚀质风暴。市内民众连玩家系统如何运行都不清楚,对“合成人叛乱”更是全无概念。眼下祝盛还没找到合成人的位置,自然不会提前放出消息,引得市民恐慌。 祝延辰收了心思,开始努力思考祝盛可能的对策。他的动作下意识文雅起来,与街上气氛格格不入。 见两三人往这边看,祝延辰赶忙豪爽地吸了口营养剂,结果给呛了个正着。见他忙着咳嗽,那几道好奇的目光又收了回去。 “烟尘?”祝元帅刚咳完,便听到巷子口有人唤自己。看那人打扮,和老四家来接头的人倒是对得上。 “是我。”祝延辰三下五除二吞下馅饼,提着箱子迎上。 “我听上头说了,等这事有了眉目,我们会通知你。”接头的人年纪不小,脸捂得足够严实,只露出点花白的头发。 祝延辰点点头:“原始数据送过去一段时日了,那边有没有给个大致时间?我不能在y市久留。” 他的确是老四家的创始人,然而老四家本身就结构松散,又有太多人喜欢隐姓埋名。祝延辰只能把高层身份握在了手里,若要打听人家当主心骨的技术人员,那可就犯了忌讳。 作为个实用型研究者,他只需要结果,倒也不在意这些细节,顶多问两嘴。 “只是器械优化的话,三天吧。”那人显然和技术员相熟。“看你也不像造来自己玩的,准要批量生产吧?” “嗯。” “那要改的地方挺多,精细活儿。”接头人道,“你随便找个地方猫着,等就是了。” “关于‘镇压’的效果……” “啥压制镇压的,就是你弄出来的那个什么……声波似的玩意儿?嗐,师傅都会注意着,年纪轻轻咋顾虑这么重呢。再说这不才刚原型试做,人总不能一口气吃成个胖子。” 接头人把箱子一拎:“年纪轻轻,起名都一惊一乍的。要我说,我瞧这东西挺像超声波驱鸟器。” 祝延辰:“……请你帮忙转告下,便携性真的很重要,不要做得太——” “知道了知道了,婆婆妈妈的。” 这接头人还挺有个性。 接下来就是混进指挥中心了,祝延辰交完资料,直接联系了夏语锋——夏凉今天有演出,他没法将她召来。 “行啊。”夏语锋还是那副恹恹的调子,答应得却挺豪爽。 祝延辰没有放过这个细节:“指挥中心发生了什么事吗?” “啊,没什么大事。”夏语锋打了个哈哈,“只是祝老爷子不在,咱们换起来也方便不是。” “祝盛不在?” “他去据点了,估计得几天才能回来。” “哪个据点?” “哎,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来拿东西吗,你管他去哪做啥。” “哪个据点?”祝延辰的声音低了些。 “……y-0023,特殊培育据点,就你被劫走的那个‘案发现场’。”夏语锋立刻老老实实地回应道。“那儿不是主要搞研究的吗,他估计是去张罗合成人的事了。” “什么时候走的?” “走了没多久,还挺低调的,连易宁都不知道。他那车稳一些,有点慢,现在估计刚到——你问这些到底干嘛啊?” 糟糕。 培育据点的确比通常据点更注重研究。但凡人们抓到了新型变异兽,在送进指挥中心前,都会将它们存放进培育据点,进行密切观察,以防把高危祸害送进城内。 为了制住这些玩意儿,培育据点的防御设施比一般据点好很多。为了物尽其用,联合政府也会将未长成的合成人养在那里。 y-0023是个大型培育据点,六成幼年合成人都被养在那里。前几天罗断闹了乱子,剩下四成估计也被转去了y-0023。 ……所以束钧才会选择y-0023做为袭击对象。 算算时间,束钧绝对会和祝盛撞上。 首脑来访,防卫强度和平日不可能是一个层次。如果这次行动见了血,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走。 “祝元帅,祝大元帅!回回神——”夏语锋不满地叫道,“你不愿答就算了,别拖时间啊,我这也有风险的。” “祝盛带了多少人?” 话到了这里,夏语锋也渐渐回过味来。他沉默了会儿,腔调变得有点奇怪:“怎么,您该不会让合成人去抢那些幼崽了吧?” 接着他的腔调变得更怪了:“祝盛把最凶的两支队伍带走了,人不多,但个个都是精英。您要真叫人去搞培育据点,那还真是正正好好撞在枪口上。祝元帅,您叫去了什么人啊?其实您还是站在人类这边的吧。” 祝延辰当机立断:“……我把你替下来,然后我也跟去。” 相距太远,据点又临近侵蚀区,他没法联系上束钧。但就算追不上,自己好歹能借“元帅”的身份插手,局面能挽回一点是一点。 “跟去?你要怎么跟祝盛解释?” “船到桥头自然直。”他已经想好了至少三个借口,见机行事便好。 培育据点。 “这气氛不对。”有人率先开口。 的确不对,束钧心想。他们在据点待惯了,就算培育据点需要的人手多点,周遭气氛也不至于紧张成这样。 “该不会有埋伏吧。”另一个人阴恻恻地插话,“束队长,我看得出,你那个叫‘烟尘’的朋友不是泛泛之辈。郁金也就算了,大家就在他的聚居地,随手就能掀了他的老窝。但那个烟尘……” “阿烟不会走漏风声。”束钧眉头皱也不皱。 第148章 “恕我直言,大赛结束才多久,您又认识他多久?人类骗我们骗的还不是花样百出。这没道理,咱前脚刚过来,这里的安保就加强成这样。就这还不能往死里打,我是不想送这个命。” “情况的确有变,但我建议按原计划行事。” 柴旭阳一直保持着沉默,这会儿他也看向束钧,面上露出些不满。 “第一,我们没有浪费的立场。我们每次出动,都可能给对手留下线索。第二,我们不止要吓得这里加强警戒,还要搞清楚,这里为什么突然增强安保。” “就因为你信烟尘?你爱信就信,我不信,我不想伸脸给人打。” “这是命令。”束钧在面罩后眯起眼。“我们是战士,战士不能因为自己的喜恶破坏任务。” “人类把我们训练成了战士,我又不是因为喜欢当才当的。” 束钧闭了闭眼:“愿意跟我走的,举手。” 柴旭阳挣扎了会儿,颤颤巍巍举起一只手。可惜除了他以外,其余近三十人没有一人响应。 “跟你走可以,让我们杀人。不就是让市民仇视么?就算他们不该死,我也不打算和他们好好相处。” “是啊,凭什么这时候又要我们克制?” “战争不就这样吗,弱肉强食。要那些人来搞我们,都杀了就是——” …… “我明白了。”束钧举起一只手,灰白的眸子环视一周,所有人都缩了缩脖子。 柴旭阳整个人打了个抖,在那一瞬间,一股源自本能的寒气扣住了他。他突然觉得身边的“束钧”不是人类,而是别的东西,某种异常危险的东西。他几乎立刻后悔了自己的决定。 然而他的手僵在空中,胳膊被恐惧冻住,弯都弯不起来。 “你们不想去,我理解。”束钧继续说道,声音里甚至带着笑意。“那就我和柴旭阳去吧。” 不不不不,他不想,柴旭阳欲哭无泪。 其余人不说话了,他们只想闹上一闹,让束钧松松口,再在那群人类身上狠狠发泄下情绪。哪想到这个人突然妥协,甚至愿意白白送死。 “行动变更。你们原地待命,保护好自己。以及——” 束钧正了正脸上的面罩,再次看了众人一眼。 “——给我好好看着。” 第74章 黑雾之中 柴旭阳无比后悔。 瞎举什么手呢, 跟着大部队走不就完了。现在倒好,开弓没有回头箭。束钧话都撂出去了,自己现在再反悔, 只能落个里外不是人。 束钧的动作非常坚定, 不像虚张声势。如今柴旭阳只能祈祷束大队长心中有妙计, 救他们两人于水火。 其余人也硬气,说不干就不干,坚定地窝在据点附近待机。他们两个孤零零地接近据点,试图寻找潜入路径。 培育据点虽然离城近, 外围还是侵蚀区。薄薄的雾气浮在泥泞之上,空气被面罩过滤一遍, 入口还带着苦味。束钧安静地在泥地上前行, 双足活像长了肉垫,半点动静都不出。 柴旭阳默默跟随,眼巴巴瞧着其他队员消失在视野中。 柴旭阳是地下水的人, 考虑到地下水和黑鸟的关系,两人间气氛又尴尬几分。旁人都说黑鸟队长热情随和,可没说过束钧的气势这么压人。柴旭阳绕圈子绕久了,忍不住开口——倒不是无聊,他是真想给自己壮壮胆。 “您……知道我们队长在哪么?”这也算是地下水队伍中的未解之谜了。 “他在y市。”束钧低声应道, 没有回头。 “然后呢?您得跟我们说说情况啊, 人家队伍都齐全了,就我们队不见队长,还在庆典上……”他艰难地吞了口唾沫。“还在庆典上牺牲了一位战友。” “罗断有他自己的想法,我迟早会告诉所有人。”束钧停下脚步,打量不远处的围墙。“……现在还不是时候。” “队长什么时候归队?” “不知道。” “……那队长什么时候能和我们联系?” “不清楚。”束钧终于别过脸,目光有点复杂。“但我向你保证, 你们会有和他对话的机会。行了,巡逻兵刚走开,我们上。” 上啥啊上,他俩那点武装,和赤手空拳没啥两样。柴旭阳痛苦地闭上眼。可惜命令还是要听,两人利落地翻过围墙,狼狈地缩在角落,等待又一队巡逻兵错开。 “你的能力,我记得是控制砂土。” “是。” “灰尘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就是没什么用。 “那么作弄一下那边那几台净化机,现在应该在安全距离内了。不需要太复杂,多弄些灰,让它们出故障就好。” 柴旭阳应下,开始细心操纵尘土。细土微尘在空气中慢悠悠地舞动,它们逆过风,通过净化机的出风口钻进机体内。净化机的杂音越来越大,过热只是时间问题。 束钧点点头,揉了揉太阳穴—— 束钧其实不怎么舒服,这里的净化机比会场那些不知道强了多少倍。他把体内蚀质镇压到极限,还是难受得紧。幸亏这里离侵蚀区近,弄不出市里那样的低蚀质环境,柴旭阳还能用用异能。 他对这里的巡逻状况大致有了数。防御重点在那栋眼熟的办公楼内,看这阵势,八成是某位重要人物来访。比起他被祝大元帅碰瓷那会儿,眼下的防卫水平还要高,来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祝盛。 ……当下y市应当忙得不可开交,祝盛为什么会突然来这里? 第149章 这种紧张时刻,祝盛既然来了,必然带着强大的护卫。那群队友们被留在了外头,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要是他们知道祝盛在这,立刻疯狂复仇也有可能,自己未必能稳得住局面。 眼下罗断潜伏在y市,要祝盛横死在这里,罗断绝对会动手刺杀易宁。到时人类群龙无首,哪怕祝延辰立刻接过烂摊子,也没法立刻控住。“镇压”武器还没个影子,sigma再趁机一举进攻,到时他们可就真顾头不顾腚了—— 这场战争的节奏绝不能交给罗断。 “要不咱先撤。”柴旭阳祸害完净化机,小声提议。“这看起来不像是永久加强啊,束队,咱们先回去?等这里情况好点,咱再来。” “回去怎么说?外头那些人肯定能猜出有人类高官来访,百分百会动手。” “那您何必挑我们呢。”柴旭阳哼哼似的说道。“直接带黑鸟的乖宝宝们过来,不就没这么多事了。” “不泄你们一口气,就把你们送去其他聚居地。我图啥,让你们这群极端分子尽情煽风点火啊。” “那也不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柴旭阳抱怨的声音更低了。“这不进退两难吗。” 束钧捏捏眉心,准备战争要心狠,处理仇恨又要心细。单管一边还好,双管齐下,他只剩心累。 柴旭阳见他不回话,嘴上唠唠叨叨得更有劲儿了。 “我不懂您为什么一定要护着人类,是,我知道他们未必该死,可这也太过了吧。其实我觉得外头那些人说得挺有道理,搞不好就是那个烟尘做的呢。人类哪可能真那么好心,为了‘同情’费这么大劲儿,肯定都有所图谋……” 这帮人连现实都没消化完,sigma这道硬菜还没上呢。现在合成人的治疗手段还没消息,他要一下子全摊开,只会发展出更多绝望的“罗断”。 束钧暗暗定了想法。 “反正有史以来都是弱肉强食,更何况我们师出有名。束队,要不您考虑一下,咱们把这高官给杀了,也算是杀鸡儆猴……” “那边的净化机破坏完了吗?”束钧打断了滔滔不绝的柴旭阳。 “啊?破坏完了。我刚刚想说……” 柴旭阳话还没说完,束钧便将一个闪光弹扔到庭中:“跑!” 说罢,束钧便朝据点最高的建筑跑去。按理来说,合成人孩童会被存放在最下层。换个角度去想,祝盛在这,说不定会更好。 柴旭阳被他这突然行动搞的一头雾水,他的脑子还停留在演讲模式,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干嘛啊!”他的声音都在颤。 “试探下对面的能力,好选择下一步策略。”束钧一把拽住柴旭阳的衣服,扯着他朝前跑。“对手虽然不一样,我们继续按原计划走——弄出动静,封锁据点。” ……以及会会这位祝首脑。束钧私心加了一句。 “不是,不是这……”子弹砰砰射来,柴旭阳腿有点麻。他拼命扬起沙尘,阻碍敌人视线。蚀沼和变异兽又不会枪击,他实在不习惯这种作战环境,整个人都不得劲。 “咱们本来就是来当坏人的,当到底也挺好。”束钧的声音里甚至多了笑意。 完了完了完了,束钧疯了。柴旭阳差点淌下热泪。 事实证明,祝盛带来的人,能力确实了得。护卫们瞬间锁定了两人的位置,堵死了他们一切可能逃走的路——如果他们两个都是正常合成人,的确插翅难逃。 对面反应实在太快,柴旭阳刚破坏附近的净化机,更多净化机就被激活了。柴旭阳的沙尘还没彻底扬起,便蔫儿吧唧地落回地面。 然而再次被风卷起。 附近蚀质含量太低,束钧操纵得很是痛苦。但作为货真价实的蚀沼,他的能力强度比柴旭阳高出不知多少——他一只手拽住柴旭阳的后领,两人被风托起,据点在两人脚下渐渐缩小。 罗断也是顶级能力者,可他的力量偏辅助,进攻性远远及不上束钧。柴旭阳相当不适应这种疯狂打法,惊到发不出声,半天才磕磕巴巴挤出一句:“飞、飞这么高是……” “那帮人的能力,我大概有数了。下头蚀质含量太低,我缓缓。” 这说的是人话吗,还嫌低,柴旭阳可没见束钧的异能强度被影响。缓完又能怎样,待会儿他们还不是得下去…… “啊啊啊啊啊——!”脑子还没转完,柴旭阳忍不住惨叫出声。 浓郁的蚀质在聚集,几乎成了肉眼可见的黑雾。这些黑雾被束钧的风卷在一处,在两人头顶上方旋作一团阴云,仿佛海中的漩涡到了天上。光是肉眼去看,那股不祥的气息也足以让人颤抖。 柴旭阳被束钧拎小鸡似的拎在手里,整个人麻木了——束钧的异能不是风吗?他们脑袋顶上那个巨大的黑漩涡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不,他知道是什么玩意儿,柴旭阳沉重地想。自己是发自内心不想承认。 他可从没听说过玩家能操纵蚀质。 “下去了,小心。”束钧看了眼头顶那堆东西,表情很是满意。 两人急速坠落,黑漩涡紧紧跟着他们,一同砸上据点。所有净化机瞬间过载。黑雾之中,它们发出嘶哑的滋滋声,逐个崩毁。祝盛的人没有硬碰硬,他们即刻撤离,钻进建筑内部。 黑雾实在太吓人,柴旭阳狠狠憋起一口气,却发现蚀质雾绕过了自己,仿佛周围有个看不见的泡泡。 他瞧了束钧一眼,拒绝思考原因:“我们现在干嘛,弄开个窗户进去炸一波?” “等。” “等?等谁?” “祝盛。” “你都搞成这样了,他怎么可能出来?不是,你等一下,来这里的人是祝盛?!” “是啊。等等不亏,不出来再说。”束钧隐在黑雾中,注视着走廊里跑来跑去的人。“我只是有些东西想给他看,你们正好也顺道看看。” “……”柴旭阳从未如此想家。 他果然不该举那只手。 培育据点,地下深处。 祝盛站在光屏前,冷眼看着外面的景象。透亮的光屏之中,蚀质雾气弥漫在建筑四周,整栋建筑仿佛沉入烟雾之海。 第150章 据点司令擦擦头上的汗,行了个礼:“目前看来,袭击者是变异合成人。就目前看来,它和庆典事件的袭击者类似,拥有操控蚀质的能力。” “唔。”祝盛皱起眉。 “祝老,不用担心。您现在正处于建筑最底层,培育据点的建筑都是特制的,密封性良好。考虑到刚才的情况,我们已经将整栋建筑封锁,并且按照最高标准净化空气。他们伤不了您。” “唔。”祝盛眉头仍没有展开。 “我方队伍已经开始组装重武器式净化机了,等外面雾气散开一点,很快就能清理干净。您带来的两支队伍也更换装备,装备氧气包。敌人不会徘徊太久,就算是合成人,也会被那样的浓度伤到。” “它们不是冲我来的。”祝盛兀自看着光屏,“我的行程绝对保密,这只是巧合。” “可是……” “它们想要夺回它们的幼崽。”祝盛瞥了眼脚下的小型休眠舱。 眼下他正坐在一个监视台上,下面密密麻麻排满休眠舱。不少是紧急转移过来的,不需要再考虑这些幼崽的《侵蚀》活动,舱与舱之间挨得很紧,看得人眼花缭乱。 “就凭两个人?” “人数不重要。无论它们是真想抢人,还是故意做给我们看,都能够证明一点——它们在意这些幼崽。既然它们在意,我们必然会封闭据点。” 祝盛用拐杖尖敲敲地面。 “我更好奇的是,知道这里有访客,却还要执意进攻。合成人那边,有点意思。” “长官,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据点司令无奈地回应。 “无论是流亡,还是找地方躲起来,它们的日子好过不了。合成人的数量有限,要复仇,它们会将力用在一处。要苟延残喘,它们更会惜命……按道理,它们应该等我带人离开,再打你个出其不意,不该如此狂妄。” “这……” “我上去一趟。”老人扯扯嘴角,“光屏角度有限,我要亲眼看看那两个合成人。” “这太危险了!” “两队护卫都叫上。我的人,实力我有数。”祝盛轻飘飘地说道,没有理会司令的反对。“它们现在还没有做出实质性进攻,它们在等。外面那些乱子,没准是它们特地做给我看的。” “我可以让士兵们去观察,然后汇报。” “不,眼见为实。” 祝盛举起一只手,晃了晃:“我带来的是顶级精英。如果两支队伍都防不住两个合成人,我在这躲着也没有意义。如果能防住,我这个罪魁祸首出现,最有可能激出它们的能力,这可是相当宝贵的情报。” “您……” “带我上去。”祝盛又重复了一遍。 作者有话要说:  可能是敌意最澎湃的见家长场面(? 第75章 怪物 祝盛的要求太离谱, 队伍集结准备需要一定时间。祝盛站在最下层出口处,双手拄着拐杖,闭目养神。 “怎么回事?”房间角落有人嘀咕。 “不知道。”另一个小声回应。“祝老很久没离开y市了, 本来这次过来就很奇怪。” “嘶, y市出事了?” “市里再出事也比这边安全, 我听人说,祝老过来是查当初祝元帅那个事。元帅在咱这被变异兽袭击了,那事儿好像还没完——关于那个逃逸的变异兽,情报被人删改, 查不出个所以然。听人说当初目击者印象也淡了,光记得那个变异兽是人形的。” “祝元帅不是回去了吗, 真要有猫腻, 问他还不够?” “可能就是问出了新线索吧。” “这个当口,大家都紧张合成人的事,怎么想起查案来了……” “上面那群人的想法, 谁知道呢——嘘,嘘。” 祝盛带来的队伍集结完毕。他们穿着鼓鼓囊囊的防侵蚀服,供给氧气的背包背在身后,手里提着重机枪似的进攻型净化机。 “报告长官,6楼的观测台已经清理完毕。” “知道了。”祝盛扫了眼在角落嗡嗡八卦的两人, 毫不犹豫地踏出大门。 整栋建筑已经全面戒严, 加厚窗户关得死紧,内层又落下了厚厚的金属板,将蚀质全面隔绝在外。没了窗户,原本敞亮的楼道变作钢铁隧道,添了几分阴森。 室内净化机呼呼吸着风,空气里弥漫着化学制剂的味道。 6楼观测台相对特殊些。它没有被金属板密封, 隔绝物是厚重清亮的特制玻璃。这类特制玻璃造价颇贵,普通据点基本见不到。 祝盛踏上观测台。 观测台是普通走廊上凸出半圆形结构,被厚玻璃扣得严严实实。玻璃外留了半环形作战台,两侧还有直通一楼的速降管道。整栋建筑封得严严实实,眼下这是唯一的窗。 站在这个高度,外面的景象一览无余。 黑雾稀薄了不少,人们能看到对面建筑模模糊糊的影子。但面对着眼前的东西,谁都没心思看其他东西—— 观测台很宽广,祝盛带来的两支队伍共计200人,已经在宽走廊和大观测台找好位置。这支队伍堪称y市顶尖,训练有素。可看清外面的东西时,他们的呼吸也短暂地乱了几秒。 特殊据点位置相对安全,据点工作人员平日甚至见不到寄尸兽。猛地看到面前的东西,跟在后面的几个工作人员差点晕过去。 外面的东西压根不是合成人,也明显不是变异兽。 它通体漆黑,粘稠的蚀质在它的体表涌动。与其说涌动,这东西更像是蚀质组成的。乍一看去,它像是一具畸变的骷髅,头骨吻部偏长,比起人类更像狼之类的兽类。可头以下的轮廓又偏人,藤蔓般的东西缠着“骨头”,显得它尤为骇人。 畸形的躯体背后,垂着两扇怪模怪样的翅膀。漆黑的骨节暴露在外,细细的黑色细肢缠绕其上,像极了血管。翅膀上没有羽毛,骨节末端拖着无数软绵绵的细肢。它们无风自动,看起来仿佛被剥出的神经。 第151章 它枯瘦的手臂上也缠了类似藤蔓的细肢,它们的末端有着人手一般的结构。怪物两只爪子扑在建筑上,怪异的头骨直冲观测台。不少细肢垂上玻璃,末端怪手摇晃,在玻璃上留下扭曲的手印。 这东西混合了扭曲的美感,以及比美感更盛的怪异和恐怖。它不该是活物,更适合当异教徒供奉的神像。 发现站在面前的祝盛,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尖利而凄冷的啸叫。紧接着它的双爪捶下,坚固的观测台猛地震动起来。祝盛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怪物,并未后退半步。 它是什么时候来的,又是如何挪动这样的庞大身躯、躲过监视过来的,他想不通。但他能感受到玻璃之外,对方散发的怨恨与疯狂。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普通生物再被感染,也不会有这样的造型和体积。可它的的确确存在于窗外,如同一个活过来的噩梦。 对面的双爪再次捶下,刺耳的刮擦声响起,玻璃上留下几道刺目的划痕。见玻璃不碎,那东西又尖声啸叫一阵,先前被印上的怪手印滋滋作响,开始快速侵蚀特制玻璃。 “进攻——突击队去作战台,重点攻击那东西的手腕。调动楼层防御罩,将它隔出一段距离。” 祝盛冷静地下令。 他的队伍没有犹豫,两组人迅速钻进速降隧道,又通过机关到了作战台。他们举起武器型净化机,开始朝怪物的两只爪子集中射击。同一时间,罩子似的防御罩以六层为圆心,渐渐伸展开来,罩住了正在进攻的突击队。 怪物按在建筑上的双爪被弹开,整个身躯后退了几米。它的爪子被打得千疮百孔,发出一声不成调子的哀鸣。 随后无数藤蔓凭空出现,在它的伤口上蠕动。两只巨爪慢慢长出,和之前的模样毫无二致。周遭黑雾又淡了些,不祥地浮动。 “身体由蚀质组成。”看着怪物的爪子溃散,祝盛眉头间簇起深深的皱纹。“那是……蚀沼?” 变异兽只是被蚀质影响变异,本质还是动物,有自己的血肉,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祝盛一颗心沉了下去。 如果只是变异兽,无论它再怎么怪异,都是可以杀死或控制的。但面对大型蚀沼,他们向来只能用净化机进行驱赶。那些蚀沼本能地趋利避害、难受就走,人类才得以幸存。 可面前的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只有本能”。 它恨他们,那份恨意格外真切,无法作伪。 【父亲,玩家系统有隐患。】 【父亲,我今天查过相关资料。强行提高合成人和蚀质的共鸣,可能让蚀质得到不恰当的情报。】 【父亲,我认为玩家系统会导致蚀沼异变。】 他的儿子在十几岁时,陆陆续续提过几次类似的事情。遗憾的是,祝盛并不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论调。他的好友——汤合誉也曾沉迷于此,可聪明如汤合誉,最终也没找到证据。 如果汤合誉放弃那个要命的议题,作为一个政客往下走,必然能做出更多成就。可汤合誉仿佛被那个问题蛊住了,执着地寻找证据。 考虑到身家性命,以及汤家上下的压力,汤合誉到底没能亲自接触蚀质。然而只是投身理论,纯靠已有资料进行推断,他没能走太远。 汤合誉是祝盛见过最有天分的人,他拼到最后,也没能得到半点任何实质上的证据。他在合成人身上投入太多关注,最终被自己的多愁善感和骄傲压垮,成了个疯疯癫癫的酒鬼。 祝延辰还年轻,八成是挂念自己那个合成人友人,才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之前有人提过类似的理论,也有人为研究这个问题毁了一生。】他这样回复了自己的儿子,【我们的技术被时代限制,现在还不是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 祝延辰没有回答。 【不到一千年前,为了发展,人类也会做出些“注定会有糟糕后果”的事。现实点说,真到了紧急时刻,后来者也会去处理。】 【可是如果真的出了事,“后来者”未必来得及反应。父亲,这必定是个持续几代人的研究工作……】 【那该操心的也不是你。】祝盛打断了自己的儿子,【我说过,还不是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无论你从哪里听说的理论,停止你的研究。】 玩家系统刚刚运行二百年,没有任何漏洞出现。要是因为担心“可能的”毁灭,便关闭系统,只会让人类多受太多不必要的磨难,不如趁机多发展些。等条件好些,技术再发展些,人们不必再冒死亡风险研究蚀质,到时自然会有对策。 祝延辰太钻牛角尖,也太过天真。等他大些,自然不会再去纠结所谓“合成人待遇”的问题。 再后来,夏语锋偷偷告了状,祝盛出手毁掉了祝延辰的秘密研究资料。自那以后,祝延辰像是收了性子,除了坚决反对推动玩家系统,不见其他过头的行动。 结果他这个儿子还是早早死去了。 祝盛看着面前咆哮的怪物,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若是汤合誉和祝延辰能亲眼看到它,说不准会相当欣慰。这就是他们追寻多年的“证据”,它就这样出现在人类面前。 怪物没有拿出太多奇异的能力,到目前为止,攻击更偏向撞击和加速侵蚀。他的精英队伍拖住了它,如果他们做好准备,没准能够应付。 友人因此疯狂,儿子因此而死。他终究下错了注,自身成为面对风浪的“后来者”。 玻璃之外,怪物下方。 柴旭阳很难形容现在的心情。他大概是怕的,可怕着怕着也就那么回事儿了。而且从他的角度看来,这东西有点莫名其妙的滑稽。 就在不久之前,他眼看着束钧漂浮而起。无数蚀质从黑雾中伸出,缠上他的身体,塑成一个前所未见的恐怖生物。那东西压迫感惊人,他差点没站住。 可惜接下来就有点毁气氛了。 在人类的视野范围内,那怪物上半身相当精细骇人。下半身却借着黑雾,非常粗制滥造——在雾里隐约看着像回事,但他靠得够近,看得清那些雕塑架子似的玩意儿。 在他看来,这更像一个大号活泥雕在激情刨楼——上面活灵活现,下面还没来得及捏好。支撑怪物上身的蚀质们颤颤巍巍地抖着,要不是害怕蚀沼,柴旭阳简直要同情它们了。 他就处在这么一个奇妙的情绪里,吓得想哭,又气得想笑。 ……不过吓得想哭可能还是重点。 束钧在这怪物的中心,那些人类卫兵压根伤不到他分毫。这东西叫得这么痛苦,一看就是留了力。不说别的,只要束钧肯动用自己的风异能,再配合上这个“蚀沼雕塑”的攻击,破坏一栋楼根本不在话下。 这人什么时候有了这样可怕的战力? 而且造型滑稽归滑稽,束钧动作里的疯狂和憎恨不是假的,甚至比他自己的还要浓重。这样一个人,又为什么要阻止他们无差别复仇? 柴旭阳看着那东西疯狂砸窗,一点点吸着冷气,脑袋几乎要被问号撑爆。 第152章 人类卫兵攻势渐猛,而怪物也张开了畸形的翅膀。去袭击那些站在作战台上的卫兵……动作还故意放慢速度,好让他们躲开。 这都什么和什么。 “怎么回事?”突然有个声音穿过雾气,内里饱含震惊。“那……那是个什么东西?!” 原本说好在外等待的玩家们都凑了过来,身周也似乎有看不见的泡泡防身,黑雾同样绕开了他们。 “一言难尽,总之那是束钧的新能力。”柴旭阳声音干涩。 “虽然能猜到是你俩搞的,可这他妈和蚀沼有什么区别……” 玩家们愣愣地注视着上方的激战。 趁他们还没注意到这东西玩笑似的下半身,陷入不必要的混乱。柴旭阳迅速起了话题:“先别说这个,你们怎么突然来了?” 为首的玩家迅速回过神,拉下脸。 “祝延辰来了,我们得通知你们,顺便避避风头。”他咬牙切齿,“那家伙还用车拉了不少重型净化机,正在外面布阵。鬼知道他哪儿来的消息,快得和什么似的。要我说,肯定是那个烟尘漏了风声。” “总之快通知束钧,等祝延辰的净化阵全摆好,咱们未必跑得了。” “可这……怎么通知啊,要扯嗓子一喊,人类不就知道他是谁了。” 玩家们簇拥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没过半分钟,他们纷纷没了声儿—— 一缕蚀质爬到他们脚下,哆哆嗦嗦地扭起身体,摆成几个大字。 【我看到了。】 “……他说他看见了。”柴旭阳干巴巴地解说。 那蚀质趴了会儿,又扭动着换了造型—— 【别担心,跑得掉。】 作者有话要说:  束钧:男朋友来了,必然跑得掉。 这样的见家长,老人家想必不会同意这门亲事(x 第76章 诱饵 “祝延辰来了?” “是, 外面蚀质浓度太高,我们刚刚才收到近距离通讯。” 祝盛嗯了声,只觉得麻烦。 “祝元帅表示, 蚀质风暴刚过, 附近的蚀质浓度一直很高。听说您来了这里, 他特地调来不少重型净化机,给据点加强防卫。” 见祝盛不说话,传讯者立刻补充:“看到外面的情况,他已经启动了重型净化机, 正在外布阵。” 祝盛冷哼一声。 发现自己视察培育据点,夏家小子便急吼吼地跟上来表忠心。这马屁拍得太急, 还拍到了马腿上——考虑到合成人的情况, 那些净化机必然要拉回城里用,一来一回白费力。 但是他们眼下的确用得上重型净化机,时点着实有点巧。然而算算时间, 夏语锋在他们被袭击前便离开了y市,这大概只是纯粹的巧合。 “让他在外面围拢,今天这怪物不能放走,必须抓住研究。它的性质和蚀沼类似,先用净化机切断外部的蚀质供应。”祝盛摆摆手。“外面的攻击不要停。” “是。” 怪物嚎得更大声了, 观测台的厚玻璃上出现细密的裂纹。好在它的动作够慢, 精英战士们又反应极快,没人受到致命伤。 “我很好奇,你到底是什么?”祝盛拐杖敲着地面,朝前走了两步,一只手按上特制玻璃。几步之外,沾满蚀质的巨爪一挥而过, 甩下一大片血溅般的黑点。 “长官,那那那个东西——”虽然在祝延辰的指挥下,他的部下已经开始安放重型净化机,部下们仍然惊恐得要命。 “里面来消息了,那东西是蚀质组成的。既然是蚀质,净化机就能用。”祝元帅站在荒地之中,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冷静。 他知道那是束钧。 他也知道,当初说好的计划已经完全变了味儿。合成人小队应该来一次中规中矩的潜入,以及保持在正常玩家范畴的袭击。他们的手中再无剧本,眼下只能靠猜测解局。 黑雾笼罩中的诡异怪物,举手投足浸饱了憎恶,完全不像他认识的那个人。 “也太吓人了。”祝延辰听见身边人感叹,“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啊,要刺杀祝老吗?” “别管有的没的,继续布置净化机。” “……遵命,长官。” 夏语锋不喜欢在外指挥,为了保持住冒牌货的形象,祝延辰钻回车内,闭上眼睛。 他在最坏的猜想中活了十余年,无数种糟糕的推断在他脑海内瞬间炸开。只要杀了祝盛,人类必将陷入混乱。束钧要的是合成人存活,而非人与合成人和平共存。 那些负面情绪并没有从他体内消失,束钧仍有失控的可能——比如说,束钧完全可以等祝盛走后再袭击,却在现在出了手,硬是变了计划。 作为“祝元帅”,自己有一万个理由怀疑对方,并辅助进攻。 紧紧封闭的面罩后,祝延辰慢慢露出个畅快的笑。一个人行走太久,他都快忘了信任的滋味有多好。 仿佛整颗心脏都轻了起来。 “长官,这个地方的布置有问题吧?”他的一个部下敲敲车窗,“如果它从这个地方突围,我们的包围圈说不定会垮掉。” “净化机数量不够,我们必须优先保证祝老的安全。”祝延辰早就想好了借口。“这个空隙足够留住怪物了。” “万一倒下一台,这里就——” 第153章 “没办法,祝老的安全第一。”祝延辰重复了一遍,握紧方向盘,“搬一个备用净化机到车上,我去建筑内接应。” “您刚刚还说净化机不够。”部下从牙缝里挤着话。“长官,这台可以拿去补包围圈。” “祝老正被攻击,我得进去牵制一下它。”祝延辰学着夏语锋的语气,“里面蚀质浓度那么高,我总不能裸着一辆车进去。” “可是祝老说……” “你的直属上司是我。” 净化机刚就位,祝延辰便一脚油门踩了下去。昂贵的装甲车冲破黑雾,直直朝怪物撞去。 车上的净化机被开到了最大,黑雾很快变得稀薄。那怪物像是被激怒了,抬手便劈向装甲车,注意力第一次从祝盛身上移开。它刚转过身,背后便被祝盛的精英部队打成筛子。 它悲愤地尖叫一声。 黑雾全数下坠,在装甲车周遭快速翻腾,稠得仿佛要凝结成实体,像是要把车主活活溺死在黑雾里。 祝盛垂下目光,看着院落中的车,脸上阴晴不定。 装甲车仗着涂了厚厚的防侵蚀涂层,在院中横冲直撞,把怪物的下身撞得粉碎。没了蚀质供应,庞大的怪物徐徐倒下,双手刨地,用一种极为诡异的方式前进。它的注意彻底被装甲车吸走,动作带了不死不休的气势。 眼看着要被黑雾吞没,装甲车转向大门,再次提速,勉强将车头露出黑雾。气疯的怪物追在后面,它只剩下上身,翅膀却照常煽动,攀爬得飞快。 装甲车开始绕着据点兜圈子,将怪物引到净化机包围网边消耗。怪物显然察觉了这份阴谋,破败不堪的翅膀卷起狂风。它选中了包围圈的薄弱口,硬是撂倒了几个重型净化机。 净化机包围圈被撕开一个口子。 发现大事不妙,祝元帅立即将车速提到最高,意图亡羊补牢,将重获自由的怪物引离据点。在无数净化枪的扫射下,装甲车包裹着黑雾,朝荒野深处驶去。 那个夏语锋自作聪明,到底还是让它跑了。祝盛脸色极其难看,他瞄了几眼玻璃上爪痕与裂纹,拐杖往地板上狠狠一磕。 荒野之中,黑雾渐渐散去,露出装甲车后的蚀质网—— 合成人们挂在蚀沼网上,身周垫了极厚的蚀质,被拖在装甲车后。被浓密的黑雾一盖,没人瞧出端倪,他们就这样在人类眼皮子底下逃了出来。 多亏这个突然冲进来的莽夫。 到了安全地带,束钧直接将蚀质网切断。合成人们如同一网兜鱼干,横七竖八地停在软泥地上。他蚀质网渐渐化为纯粹的蚀质,混入湿泥里。 包括柴旭阳,三十来个人里大半都在呕吐。不过小队只是吃了一路颠簸,总比被人类抓住要好。 束钧固然吓人,人类精英队伍的实力也让人望而生畏。那些造型精巧的武器型净化机,他们之前从未见过——他们的异能虽强,也要高蚀质环境适配。方才就算束钧放他们去复仇,他们也未必能碰到祝盛的头发丝。 这支七拼八凑的小队趴在荒野之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等束队回来,我们好好问问吧。”柴旭阳第一个开口。“就算要报复,我们也得要更严密的计划,更多的人。” “我更在意束钧的能力。”另一个队员感慨道,“如果咱们个个都能有那种力量,还要什么严密计划。” “说到这个,束钧怎么把咱们撂下了?” “这还不简单,他不是不想提前弄出人命么。刚才那辆车肯定能‘逃回’据点,必须提前把我们放下。等他把车赶远,肯定就回来了。” “有道理。” “这次行动,咱们算成功了吧?” “从结果上来看……大概算。” 几公里外。 确定周遭没有人影,束钧遣散蚀质,整个人大字形瘫在泥地里:“累死我了。” 祝延辰下了车,军靴踩过柔软的黑泥:“怎么突然变计划?” “阿烟。”束钧咧开嘴,露出个大大的微笑。“计划变是变了,咱俩配合得不错嘛。” 祝元帅无奈地掀起面罩:“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不等祝盛走了再下手?” 束钧转过头,竖瞳缩起,目光颇为意味深长:“因为我突然感觉还是毁灭方案比较好。先杀了祝盛,再等罗断杀了易宁,将人类全面压制——” 说到这里他伸出手,一把拉住祝延辰,将对方扑倒在地。 “等sigma打上门来,我就用人类的资源毁掉它,保证合成人和少数有用的人类存活。” 说罢,他俯下身,尖牙在祝延辰的咽喉上挑逗地一咬。 “继续编。”祝元帅没挣扎。 “打了那么多场仗,我会自动生出类似的想法。”见没骗到人,束钧有点蔫。他的大元帅日渐狡猾,越来越不好逗了。“阿烟,你敢说你刚看到‘那样的我’,没想过这种可能?” 他调整了下姿势,一点黑泥溅到祝延辰脸上。黑色的泥点沾到眼角下方,仿佛一颗泪痣。 “想过。”祝延辰没有否认。他手心抚上束钧的后颈,将对方脑袋压下,两人额头抵额头。“但我信你。” “你这个样子……唉,就算我想做点坏事,也不好意思下手啊。”束钧弯起眼睛,灰白的发丝柔顺地垂落。“其实我被原计划启发,发现了更好的方向。” “嗯,车里说。”祝延辰松开手,“你也能好好歇一歇。” 有任劳任怨的蚀质们在,等上了车,两人身上不剩半点泥土。这辆车是配给祝元帅的,后座舒适而宽敞,还配了饮料和食物。束钧第一回 坐这类车,忘了疲惫,忍不住用爪子东戳西戳。 “正事。”祝延辰无奈地捏眉心,递过去一瓶水。 “急什么,我看看……咱们最好等个两小时再回去,这样更惊心动魄点。”束钧收了乱戳的爪子,一口气灌完一整瓶水。“算了,不吊你胃口——其实很简单,我们既然能用‘合成人威胁’逼据点加强防御,变相保护孩子们。为什么不能用‘合成人威胁’逼祝盛加强防御,保护y市呢?” 祝延辰微微一怔。 “我答应过我的同胞,不会让他们再为保护人类而战,我说到做到。” 第154章 说到这里,束钧的气势锋利不少,又有点接近方才的怪物了。 “但是你为我们考虑了这么多,我也想为你考虑些事情——提前让祝盛知道变异蚀沼的存在,他但凡有点脑子,肯定会立刻加强y市的城防。等sigma打过来,你的同胞也能好过点。” “前提是sigma愿意打过来。”祝延辰拧起眉。“它不会冒无谓的风险,肯定会等我们两败俱伤再出手。” “阿烟,我可不会为了吓一回祝盛,就特地扮成怪物。”束钧斜过目光。“那形象还能回收再利用呢。” “怎么说?” “现在三言两语说不清。之后的行动,我得和你一起好好讨论完善。”束钧叹气,“可两小时后你就得‘逃命’回据点了,我们还是先把这次的行动收个尾吧。” 他翻身坐上祝延辰的大腿,爪尖在对方领口一勾:“要扮成逃难的人,你得更狼狈点才行。” 果然,祝元帅又僵在了座位上。 束钧笑起来,他笑了很久,险些笑出眼泪。等笑够了,束钧伸出手,掌心摩挲着对方的面颊。 “……谢谢。”他轻轻凑近,“谢谢你相信我,阿烟。” 平日要安抚同胞,情绪不能失控。另一方面,束钧也不想拿祝延辰当发泄口,只得将蚀沼带来的黑暗压在心底。方才借战斗好好发泄了一波。如今那黑暗掺入对方的体温,再次沉静下去。 他长长出了口气,轻吻了下祝延辰的鼻尖。 “我的大元帅,现在正事说得差不多了。要不要计划下剩余的时间?” 一缕蚀质丝顺着他的手指攀爬,钻入祝延辰领口,暧昧地蹭着他的锁骨。祝元帅安静地瞧了会儿腿上的人,随后揪住束钧的衣领,吻得深而炽热。 “该说谢谢的是我。”长长的一吻过后,祝延辰微微喘息着回应。 “哦——”束钧拉长声音,咬开对方最上面的一颗扣子。“别误会,我对帮助人类没兴趣,我只是对你有兴趣。” “……我明白。” “明白就好。”蚀质封闭了车窗,黑暗中,皮肤相接的触感尤为清晰。“既然都有谢意,那咱们彼此以身相许一下,怎么样?” 祝延辰仍旧坐得端正,他箍住膝上人的腰,感受着掌心下柔韧温暖的肌肉。 “不错的主意。”他答道。 作者有话要说:  并不惊心动魄的追逐战,不如说是在沙滩奔跑(x 祝老(面对怪物):这是什么? 是你儿子的男朋友。 第77章 残响 y市。 易宁如愿以偿地见到了汤合誉。他背后原本就是汤家, 见汤家人比祝延辰简单不少。 倒是汤合誉自己不太愿意。 见这么个位高权重的年轻后辈,汤合誉完全没打理自己。老人套了件脏兮兮的睡袍,角落还沾着呕吐物的痕迹。花白的头发打了绺, 散发出一阵阵异味。他的指甲不知道多久没剪, 指甲缝里淤了黑灰的污垢。 相隔一个桌子, 易宁正襟危坐,汤合誉半瘫在椅子里,气氛极为尴尬。 “干嘛,小子。我忙得要死, 没,嗝, 没时间陪你们狗咬狗。”汤合誉率先开口, 又打了个臭气熏天的酒嗝。 易宁曾在资料馆见过汤合誉年轻的照片。照片上的青年风流倜傥、英姿勃发,和面前乞丐一样的老头判若两人。 “我不是为了权力之争来的,最近合成人起了叛乱, 您听说了吗?” “家里人天天念叨,后院的狗都知道。说完没?我还有事要做。” 易宁没介意汤合誉的坏脾气:“我想问合成人的事情。” “问我?汤家养的研究员死完了吗?”老人嘟哝道。 “汤先生,您在蚀质预防领域颇有经验。现在研究的课题都是祝家定的,不如先前自由。我相信您比我们这代人了解更多。” “祝家,哈。凭你这句话, 我让你问个问题。”汤合誉冷笑一声, 一双醉眼终于转过来。“小子,你到底想问什么?” 易宁打开身边的公文包,取出一个储存器,将光屏投射到桌子中央。 “祝延辰的论文。”易宁沉声道,“汤家研究员无法完全解读。” 汤合誉看向光屏时,浑浊的眼睛清明了一瞬。易宁再去细看, 老人的目光又涣散起来。 “我还以为你要,嗝,问什么呢。比起问我这个脑袋不灵光的老头儿,去问祝家小子本人不就得了。就算你俩抢一个位子,也不至于闹成……闹成不死不休的关系吧。” 说完,汤合誉捶了两下肚子,嘴里呃呃两声。见老人家眼睛直盯储存器,易宁叹了口气,把储存器又推出去些。 如今汤合誉被汤家舍弃。这老头不是把自己缩在屋子里喝酒,就是溜出汤家宅子买醉,不知道第一手消息也是必然的。 “没法问,真正的祝延辰已经死了,现在那个是祝盛找来的替身。” 老人的动作凝固了一瞬:“死了?” “嗯,我有自己的一套推测。” 易宁没有对汤合誉藏私,他结合研究员们的结论,把自己关于“祝延辰从十四五岁开始研究蚀沼”的猜测详细说了一通。末了,怕汤合誉消息不灵通,他索性将最近流传的“x市废墟影像”也给汤老看了一遍。 “……总之,我想他不会白白送死。我熟悉祝延辰的手段,这些论文和影像,八成都是他故意安排的东西。他之所以亲身探查,很可能是研究蚀质太久、早已病重,索性豁出了命。” 汤合誉没说话。 他那副醉醺醺的表情早已无影无踪,几分钟的沉默后,他将桌上茶杯往地上一摔。 第155章 “我单记得他是祝盛那个老东西的儿子。”老人再看向易宁时,目光锋利得很。“……我差点忘了,他也是夏景的儿子。那孩子随夏景啊,我终归是看错了……” 他盯住茶杯的碎片,看热气缓缓散尽。随后他用袖子一揩眼,才抬起头。 “小子,你能为对手这样说话,有几分骨气。只是辰辰那孩子没了,你现在拿他的论文过来,又想问些什么?” ……果然,汤合誉瞒了什么。他并非外界所传那样,是个成天烂醉如泥的废人。 “我不想瞒您。我佩服祝延辰的坚持,可我做不到对合成人共情。” 易宁坐得更规整了些。 “事已至此,虽然是我们辜负了他们,我不能坐视同胞惨死。祝盛必然会牺牲聚居地,保证y市的安全,我想救下那些人——祝延辰研究了这么久蚀沼,必然会写应对办法。您是防蚀质方面的专家,如果里面真藏了方案,您肯定能看出来。” “现在的我,进不去指挥中心的系统。之前瞧他的论文,也是听相熟的人偶尔谈起。” 汤合誉目光在光屏间扫来扫去。 “我大概能看出他的思路。他在证明玩家系统弊大于利,好有充足的理由停用这套系统。这不是简单活计,至少不是他一个人能完成的活儿……你想要的东西,这里头怕是没有。” 易宁攥紧拳头。 “不过x市的那些影像,只要祝盛肯查,就能发现问题。你该找的人不是我,是祝盛。”汤合誉慢悠悠地总结。 “就算他愿意接受‘玩家系统有问题’的说法,暂停新型合成人的生产。达成的也是祝延辰的愿望,不是我的。”易宁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无法说服祝盛,我自己也知道,放弃聚居地是最合理的做法——我在逻辑上理解,但我不能接受。” “大敌当前,还想救所有人?”汤合誉大笑,笑声嘶哑难听。“真是报应啊,报应。你知道吗,你和当初的祝盛,真他妈一模一样。” 没料到自己会得这种评价,易宁愣在当场。 “说句难听的,我也活不了几年了。x市的证据不够明显吗?这些变异蚀沼,全是人类亲手打造的。如果人类就这么灭亡,也只是报应罢了。” “可大部分人是无辜的——” “海啸、地震、飓风。”汤合誉掰着手指数,“哪个天灾挑过受害人?说来听听。算了,你愿意做梦就做吧……真想保住聚居地,不如从那多发掘几个人才,自己找条路。” 他意味深长地瞧了眼易宁:“聚居地年轻人想出的东西,没准儿真有大用。今天就到这吧,我去忙我的事了。” 老人伸了个懒腰:“我还有个驱鸟器要琢磨呢。” 易宁咬紧牙关,向汤合誉低头告别。老人明摆着要送客,自己再留也没什么结果。听汤合誉的暗示,自己似乎该多看看聚居地的人……可那么多聚居地,他又怎么找人才呢? “哦,我差点忘了。”易宁刚要关门,一只枯瘦的手伸出,扒住门框。“我现在进不了指挥中心,我给你列个单子,你帮我拿来。” 易宁:“……”这老头真是一点都不客气,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研究驱鸟器。 “资料室c区的fr-0923号档案。”老头沉下声音,语调严肃。“拿来之前,你也看一看吧。” 指挥中心。 易宁烦躁得很,离开汤家后,他径直去了资料室。 c区是存放旧档案的区域,易宁扒拉很久,才掏出个满是尘土的箱子。里面的东西怎么看都不像科研资料。如果他没记错,这个架子上的资料甚至没有被存入系统。 他扒开箱子上的灰,小心取出内部的存储器和文件。做完借出手续,易宁把它们带回自己的办公室,用大号光屏查看存储器内容。 《关于合成人思维修改的示例记录》,资料整理人那一栏,赫然写着汤合誉的名字。 ……自己看这东西有什么用?光这长长一串文档名就让他头大。 然而第一个影像出现时,易宁顿时抛弃了疑问。 第一部 分属于徐坎。 易宁听过这个名字。徐坎此人相当出名,算是合成人史上少见的强者之一。徐坎退役时易宁还小,就算他爬上高位,也没专门看过这人的履历。 现在他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影像中,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弹着钢琴。她在偏远的聚居地弹奏,在城市街巷深处弹奏,在临近侵蚀区的据点弹奏。只要有琴在,哪怕破损走音,她也能弹出流水般清澈的曲子。 孤女阿景,被指挥中心收编的重要“npc”。她十五岁时被夏家收养,改名夏景,开始在大众舞台上抛头露面,继而红极一时。 和夏家众多的“娱乐明星”一样,夏景也常去玩家休息的城镇巡演,为气氛沉重的《侵蚀》添加一缕亮色。 然后她认识了徐坎。 初相识时,徐坎十八岁,夏景也不过二十左右。就这样,谁也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当夏家人意识到时,他们的音乐之星,似乎对那个英俊的合成人生出了好感。 不该存在的好感。 她为他写曲子,两个人在据点的空房间跳舞。没人知道徐坎的想法,对于他来说,她本应只是一堆数据。可他仍然会按时看她,在她身边笑得灿烂。 夏家人自然不会坐视不管,养女和合成人厮混,在那时是了不得丑闻。终于,在一次事故后,他们出了手。 说是事故,其实也很简单。不知道是自己聪明,还是从别处听了情报,夏景将玩家系统的真相告知徐坎,直接引发了徐坎的脑内冲击。 夏家人处理事情的方式很是彻底——他们为徐坎在“另一边”专门安排了一位npc,一位和夏景长相有五六分相似的女性npc。夏家出足了钱,找人按夏景性格写了剧本,随后找到另一位钢琴师,精心扮演那位“自称《侵蚀》内夏景控制者”的女孩。 在“另一边”的虚拟城市内,徐坎很快和那个虚构的女孩交往起来,不久后便订了婚。徐坎一直忙于作战,私人时间不多,糊弄过去也并非难事。 至于真正的夏景,演出生涯也到了尽头。夏家做了主张,将她嫁给了妻子去世,独身一人的祝盛。为了不让徐坎察觉,婚礼和新娘完全没有向玩家那边宣扬。之后有人提起,也只会说“夏家的人”。 徐坎那边,夏家早已想好欺骗他的说辞——和游戏玩家交往不合规定,两人既然确定恋爱关系,那么“夏景”辞职也是自然的事。对于《侵蚀》中的夏景消失一事,徐坎没有追究。 两人就这样消失在彼此的生命里,露水干涸一般简单。 事情是摆平了,后遗症还在。徐坎对“夏景”的影子一往情深,夏家不得不安排他与npc成婚。为了增强真实性,让“另一边”更真实,他们一不做二不休,又为徐坎设计了一个女儿。 提线木偶般的妻子,提线木偶般的女儿。 第156章 幸亏徐坎身为黑鸟队长,忙得脚不沾地,不可能陪在妻女身边。他注定无法退役,所以出纰漏的可能性也不大。 这样丰富了“另一边”的玩家生态,祝盛默许了夏家的动作。徐坎身死,“另一边”只会留下一个美满的npc三口之家,让其他玩家羡慕。 至此,事情完美解决。这件事虽然没有影响到民间,却对上层撼动颇大。自那之后,祝盛专门加了研究课题,让单个合成人的记忆变得可修改,防止第二个徐坎出现。 汤合誉作为记录者,不满的情绪溢于纸面。 【人心不是儿戏。】汤合誉如此评价。【这事欠妥。】 真正让汤祝两人决裂的事情,发生在十六年前。 ……记录的第二部 分,属于祝延辰。 对于祝延辰的记录不多,整个事件发生在“另一边”,情报着实有限。仅仅是一份友情的终止而已,比起内心受创的祝家小少爷,人们更关心这场意外的赠品——人造的思维,可以被植入活人的身体。 这意味着玩家系统能进一步完善,人们不需要担心培育的合成人性格偏激或懦弱。只要抹消原生意识,植入规划好的性格即可。他们甚至不需要花太多年去培育战士,生产周期也能大大缩短。 祝盛找到汤合誉,邀请他带领团队进行这项研究,结果被汤合誉狠狠拒绝了——汤合誉甚至把他们之间的争吵都记录了进去。 【我说得不够清楚吗?】正值壮年的汤合誉咆哮道,【玩家系统这事,必须谨慎再谨慎!】 【你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研究,然后呢?你得到证据了吗?】祝盛表情难看。 【你真觉得这系统他妈的合理?】汤合誉的脸有点发白。【不是我故意给你找事,阿盛。我在家里找到的那本祝荣手稿,你看过。里面写得明明白白,这个系统只能作为应急手段使用——】 【我的确看过,里面的重点偏向合成人治疗。我把它放在了祝荣纪念馆,来来往往的研究员都能看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人提出问题。祝荣这个创始人都没能给出的证明,你真觉得你能破解?】 【……】 【合誉,我不会因为创始人一句“应该如何”就改变想法。我要的是证据。】 【等证据出现的时候,你这边也晚了——】 【要我停止它吗?但凡我露出这样的异象,别说你家,夏家也会立刻将矛头对向我。我会被赶下这个位置,然后新的领袖上台,重启玩家系统。到那个时候,你连基础的研究资金都不会有。】 【那就想办法解决!】 【为什么?如果没有合成人净化周边,民众根本无法安心生活。死亡率会再次攀升。净化机已经改良到没法再改了,效果也相当优秀。比起盲目停止系统,不如趁这段宝贵时间多多发展——时代进步后,肯定会有更安全的解决方式。现在我们最基本的社会问题还没解决,聚居地的死亡率还……】 【你救不了所有人。】 【那我也想试试。我们自己的困境解决之前,合成人的问题永远要让步。】 【……你太贪心了。】 【彼此彼此。】 【看来我的确不适合这条路,就这样吧。阿盛,我不干了。你的道理我明白,但我就是看不下去。】 【合誉,别任性。你得担起你的责任——】 【去他妈的责任!我要真能担起我的责任,我就应该泡在蚀质里,把它研究到底。】汤合誉冷冷地回应,【可蚀质病变太痛苦,我做不到……既然我是个懦夫,就让我懦弱到底吧。】 一阵敲门声响起,易宁迅速关闭光屏:“哪位?” “罗断。”来人声音带着笑。“易宁元帅,我有事想要和您商量。” 第78章 金屋藏娇 易宁迅速将自己从情绪中抽离, 好镇静地面对罗断。 和以往不同,罗断并没有刻意套近乎。他就像一个在房间里憋久了的普通人,向易宁行了个敷衍的礼。罗断扫了眼室内, 目光在光屏消失的方向停了两秒。 “庆典的后置任务是个封闭任务, 没法加人。”易宁先一步解释, “等下一阶段开始,我会立刻通知你。” “嗯。”罗断的笑容很是柔和,“长官,我可是相当信任你。” 易宁呼吸停住几秒。 远观他人的痛苦, 和触摸他人的痛苦,冲击力相差甚远。他知道罗断身上发生了什么, 或许是被刚刚的记录影响, 他的心脏刺痛了一瞬。 “如果没有别的事,你可以走了。”易宁立即下了逐客令。“我记得我说过,没事不要来这里。” “我没忘, 这是最后一次了。” 易宁眯起眼。 罗断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正式继续:“反正等封闭任务结束,我就能归队了。我这次来,主要是想问一个问题——我明白,封闭任务不能加像我一样的战士, 那么一般民众呢?” “什么一般民众?” “我帮地下水选非战斗人士, 让他们临时雇佣。”罗断笑眯眯地继续,“可以吗?” “一个人都不能加。”这是要雇npc呢,易宁挥挥手。“我还要忙别的事,你回去吧。” ……横竖那个“封闭任务”压根不存在,易元帅只想再拖延些时间,规则还不是想怎么编就怎么编。 “真遗憾, 难得我看上了好用的人。”罗断摇摇头。“您看起来也不想再和我讨论问题了,唉。” 罗断站起身,他的头发比初次来访时长了些,软软地贴着后颈。易宁盯着他的背影,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警惕。 地下水的队长很聪明,自己再胡编乱造下去,怕也是瞒不了多久。 x市废墟的情报传开,事情闹到今天这个地步,诱哄合成人的路子八成走不通。罗断如今价值不大,最多能在必要时当做人质。但是合成人至今没有大批现身,背后必然有高人指点。这么一个人质,对他们来说真的有用吗? 罗断好歹算合成人中屈指可数的强者,要未雨绸缪,先一步杀死他吗? 指挥中心蚀质含量很低,在这里动手很方便…… 第157章 似乎感受到易宁的杀意,罗断在门口站住,回过头,脸上仍带着清风般的笑意。 “作为临别赠礼,再给你一个提示吧。”罗断的声音仍然温柔自然,“祝盛此人,并非一味醉心权力。你只要找到他的弱点,就能反制住他——你还是想救你的同胞,不是吗?” 易宁熟悉这个语气,那些个彻夜畅谈的夜晚,罗断很喜欢用这样安抚人的语调说话。 ……算了,留着吧。除了作为人质,说不准罗断还知道些黑袍人的内情。 关上门,易宁突然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从未如此鲜明地感受到自己的弱点,可他也确实无法舍弃自己软弱的部分。 汤合誉说错了,自己并非是祝盛那样的人物。他做不到制造“必要的牺牲”,来成全更多的人。硬要比对的话,他很懦弱,正如当初的汤老先生——哪怕知道“正确”的路,也终归踏不出第一步。 就算蚀沼天灾近在眼前,比起人类全体断臂求生,他仍想要保全那些注定拖后腿的“废人”。 易宁瘫上沙发,拿了一瓶酒,让那些苦涩的液体缓缓滑过喉咙。 关于罗断的提示,他心里有数。现在正是牵制祝盛的大好机会,如果他做得漂亮,应该能在保全人类的前提下,尽量救些聚居地的人…… 如果失败了,也只能拿这条命来赔罪。 ……不过想想,也未必赔得起。易宁喝完那瓶酒,兀自低笑一阵。 等等,不对,罗断刚刚说的是“再给你个提示”。他之前给过自己提示吗?罗断之前说的明明是雇佣npc、帮助地下水…… npc? 【这几位挺有意思,下次地下水做任务,我可以请他们吗?】 罗断之前提过类似的话,当时执行任务的是黑鸟队,对付的恰恰是x市附近出现的异常蚀沼。当时的npc有三位,灰爪、烟尘、一只眼。 有应对异常蚀沼经验的“人才”,不失为一个突破口。易宁将酒瓶一放,长舒一口气。看来留下罗断是对的,他的确有点用处。 趁事态不算严重,是时候去聚居地看看了。 然而易宁没想到的是,有人比他们先走一步。只不过这人不是去收揽人才的——夏语锋从精英队伍里挑了几个高手,偷偷向聚居地前进。 他挑了个绝佳的时间。自从祝家父子从培育据点回来,便各自把自己关在室内,不知道忙活些什么。夏语锋溜出指挥中心,偷偷刷了祝延辰的脸,秘密调集人手。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最近x市废墟的消息,看得他心惊胆战。这段时间,祝延辰一直顶着“祝元帅”的身份,夏语锋没事可做,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祝延辰基本什么都不跟他说,只把夏语锋当个傀儡使唤。考虑到自己有背叛的前科,夏语锋也挑不出错。只是事情危急成这样,祝延辰还在搞些有的没的,他压根没法安心。 祝延辰有合成人搭档,他亲眼看到过!和平时期还好,夏语锋可以当他谨小慎微,一定要废除玩家系统,借合成人的力量夺权。 玩家系统废了,大家顶多过得苦点。自己小命要紧,夏语锋还能保持淡定。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合成人叛乱,蚀沼变异,人类要面临了不得的战乱。这人居然还敢和合成人来往,怕不是真的想要首脑之位,以至于与虎谋皮。一个搞不好,人类怕是会损失惨重,作为三大家族的人,自己怕是要首当其冲。 那可不行,他必须打醒祝延辰。 不如就从将合作关系破坏开始。反正合成人那边已经和人类决裂,总比人类中多个重量级内奸要好。夏语锋鼓起毕生的勇气,自己弄了份计划。 祝延辰从据点回来后,明确表示过,自己还要待三天。夏语锋早已做好准备工作,就等这个时限。 反正他特地挑了顶尖精英,保命肯定没问题。 他取了祝延辰换下的破旧防具,买通了老四家商队里的小喽啰,终于知道了祝延辰在城外藏身的地点——一个毫不起眼的聚居地。 “哟,烟尘兄弟。”见夏语锋走近旅店,潘叔热情地招手。“你怎么突然回来了,灰爪这会儿可不在……怎么,这趟还带了这么多朋友?” 潘叔瞧了眼他身后六个护卫,手搓得更欢了。 人类的叛徒,夏语锋在头盔后哼了一声:“给我这些朋友们安排下房间,灰爪呢?” “老地方跟人谈事哪。”潘叔笑得眯起眼,“怎么,让我叫他?嗨呀,你先回房等着吧,反正等他忙完了,会自己回房的。” 夏语锋:“?!” 他在祝延辰那里看到这个旅店的钥匙,猜出祝延辰长租了房间……只是通常来说,合作双方会住一起吗? 然而夏语锋不敢表现得太明显,他取了其余几人的房钥匙,装模作样地分发了一下。等远离了潘叔,他立刻将他们全部带入祝延辰的房间前。 打开房门,夏语锋的心情难以言喻。 在他的设想里,祝延辰既然长租了房间,必然好好改造了一番。这地方应该充满战争与阴谋的味道,搞不好设置了多个地铺,这样才能解释祝延辰和合成人为什么同居一室。 但这个房间……像个家。 窗帘拉得很紧,看不到窗外的灰暗建筑。整个房间被装饰得清爽温馨,添了不少床头柜之类的小家具,角落甚至立了一盆绿植。旧桌子上铺了暖色调桌布,小厨房前摆了油盐酱醋,橱柜里还有些没用完的简单食材。 夏语锋想象中的地铺没有出现,他只看到一张宽大的双人床。床垫明显是特地换过的高级品,被子一团乱,房间的另一个主人显然没有特地整理它。 一个枕头歪歪斜斜横在床头,上面带有枕过的凹陷。另一个枕头团在被子里,枕套有些皱,明摆着被人抱紧睡了一晚。考虑到祝延辰在y市待了些时日,这肯定是房间另一个主人干的。 这是金屋藏娇啊!夏语锋恍然大悟。 所有谜团都解开了,一定是合成人一方用了美人计,把祝大元帅迷了个七荤八素。祝延辰原本就同情合成人,又被美人蒙了眼,这才处处偏袒对面,以至于无视火烧眉毛的人类危机。 “你们找地方藏好,待会儿等那个女人回来了,看我手势——我们把她劫出去做掉。” “是!” 夏语锋做了个深呼吸,摘下面罩,从床头摸了本书,心不在焉地看起来。 他这一等,就是两个多小时。 第158章 终于,门外传来一阵钥匙开门声。夏语锋停住翻页的动作,下意识屏气凝神,打算会一会祝延辰的小情人。 门被慢慢打开。 ……祝延辰的小情人,和夏语锋想的天差地别。 一个俊美的青年站在门口,背后背了一把巨大的黑剑,手里提了一大包吃喝。 那人身材修长漂亮,简单的制服衬托下,腰身线条尤为利落。他没遮脸,肤色微深,露着灰白的头发和眸子,颜色如同烧透的灰烬。 青年的五官也出色至极,尽管性别不太对劲,也算得上“元帅情人”的等级。只是那张脸总有点眼熟,像是从哪里见过。 对,好像是黑鸟队之前的队长。夏语锋在边缘据点坐了几年冷板凳,玩家新闻还是看过些的。 祝延辰这……简直荒唐! 不对,黑鸟队的束钧不是死了吗? 束钧没管内心惊涛骇浪的夏语锋,他慢慢皱起眉头:“亏我听潘叔说,阿烟提前回来了。怎么是你?你来干什么?” 夏语锋还没开演,身份就被人猛地戳破,他有点迷茫:“啊?” “你是那个夏语锋,我们在大剧院见过。当时我戴了面罩,你认不出也正常。”束钧唉声叹气地将食物放在桌上。“我特地买了贵上天的蛋和糖,还想试着烤烤小蛋糕……” 夏语锋:“……”他有点跟不上现实的节奏。 不行,意外归意外,这人还是祝延辰的小……不,祝延辰的情人。虽然束钧能力棘手,他们应该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束钧看起来毫无防备,他收拾出新鲜食材,仔细地码进冰箱:“说吧,阿烟不会平白无故叫你来。y市出了什么事吗?要是需要我帮……” “屋。里。有——”束钧背后突然传出来一串怪声。 结果束钧从兜里掏了个白丸子,往裹剑布里一塞,那怪声瞬间消失,变成了奇妙而满足的咕噜声。 “要是需要我帮忙,我现在正有空。”做完这一系列莫名其妙的举动,束钧冷静地继续道。 管他的。 夏语锋做了攻击手势。瞬间,电击枪和麻醉枪齐上,束钧闷哼一声,倒在地上。护卫们拿出准备好的袋子,将人整个装了进去。 “这剑拆不下来。”其中一个卫兵扯了扯剑带,迷惑地表示。“不知道它是怎么固定的,总之……” “正好都带走,不要留痕迹。”夏语锋下令。“咱们从后门走。” “明白。” 为了避开其他合成人,夏语锋出门便找了泥橇,几人直奔侵蚀区边缘。确定周遭荒无人烟,他们这才将束钧从袋子中倒出来。 “多榨出来点问题,然后做掉。”夏语锋小声说道,“都听好,接下来——” “要是做掉我,阿烟可是会伤心的。我劝您三思。”一个愉快的声音插话道。 束钧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给自己翻了个面,身上仍然牢牢缠着金属锁链。比起恐惧,这位前队长脸上的好奇多点。 “我知道,你们两个有一腿。”夏语锋见锁链还在,这才定了心。 护卫们都是专业的,已经在周遭布下最高级点净化机。与此同时,六台武器型净化机正对着束钧的脑袋,哪怕束钧能操纵蚀质,也不会有蚀质敢接近这里。 “没想到祝延辰糊涂到这个地步,真是不像话。”确定自己安全无虞,夏语锋挺起胸膛。“我今天就代表人类,帮他断了这份念想。” “失礼了,我没想到,原来您才是祝盛。”束钧惊讶道。“连成年人的自由恋爱都要管,厉害啊。” “自由恋爱?一个为了权势,一个为了复仇,你们这分明是狼狈为奸。听着,现在你把该交代的交代了,我还能让你死得轻松点。要不然——” “你打算怎么瞒过他呢?毕竟潘叔看见你我进门了。”束钧打断了夏语锋的演讲。 “到时候把那个潘什么的做掉就好。我警告你,别再打断我。”净化机巨大的嗡嗡声中,夏语锋清清嗓子,声音里多了份快意。“我代表人类——” “我怎么觉得您更像是公报私仇呢?”束钧再次笑嘻嘻地打断,“我猜猜……一半为了你想象出的大义;一半为了恶心祝延辰,或者说,恶心祝家人?” “我是为了切断这份不正常的关系!而且我说过,不要打断我——” “承认自己害怕不就好了。你害怕合成人失控,也害怕祝家的权势。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束钧紧盯夏语锋的眼睛。“说实在的,你拿他的脸跟我讲话,我有点儿恶心。” “事不过三,我警告过你。”夏语锋再次确认了一遍净化机的状况。确定净化机还在工作,他抬起脚,眼看着就要踹上束钧的脸。 下一秒,净化机全部炸开。 夏语锋一脚踹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爆炸的烟雾散尽,他才看了个清楚——束钧瞬间挣脱锁链,那把黑色巨剑正横在他面前。 剑身上还长了张嘴,那张嘴正兴奋地嚎叫,喷出不少口水:“挡!糖!挡!糖!” “唱歌呢你。”束钧往那张嘴里扔了个白丸子,再次转向夏语锋。“看来阿烟真的挺忙,这是让我代为管教手下啊。你最近挺不老实的吧?” “你……” “你真以为,阿烟会笨到放你出来,又让你查到这里?”束钧嗤了一声。“挺好,那我就帮他管教管教。报酬嘛,等他回来再慢慢讨。” 他故意将最后一句说得暧昧至极。 “你们这些叛徒,”夏语锋气得脸都紫了,一时语无伦次。“人类公敌!” “净化机坏了,你赶紧戴上面罩。这样我揍起来更舒心。”束钧伸出一只手,轻而易举挡下几发净化弹。随即他甩甩手上的烟,揪住夏语锋的领子。 “机会难得,顺便让我好好听听——作为y市标准小市民,夏先生,你如何看待目前的局面?” 夏语锋说不出话。 束钧的衣服以一个诡异的方式变了形,他腰后伸展一双古怪的“翅膀”,脊背又冒出无数尾巴似的黑色爬藤。夏语锋带来的高手们还没来得及切换武器,便被蚀质藤绑了个结实。 第159章 “我之前说了吧?现在我正好有空,这一回,我绝对不会打断你。” 作者有话要说:  夏语锋:嘤。祝元帅这口味太重了! 束哥:又要吓人了,想起来还有点小兴奋√ 第79章 错误认知 被束钧反制, 夏语锋一开始有些愤怒。然而活人改变形态的场面刺激过头,他的怒火没能撑多久。 是变异兽?是幻觉?眼前的一切从双目渗进神经,他的大脑却无法理解。 自己带来的精英, 全被束钧用蚀质藤击晕, 哼都没哼一声。束钧背后的翅膀状结构猛地张开, 向前包裹,边缘的骨尖正对夏语锋的咽喉。 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夏语锋愣愣地想。怪不得他那么容易找到老四家的知情人,顺顺利利出了城。他早该料到, 狡猾如祝延辰,不可能让他简单发现搭档所在。 除非他对搭档的实力有十足的信心。 祝延辰疯了, 这甚至不是伙同合成人造反的问题。面前的东西无论怎么看, 都和合成人没有半毛钱关系。祝延辰比祝盛还要心狠手辣——他一定是为了彻底拿回元帅之位,故意露出破绽,让自己自投罗网, 干净漂亮地消失。 甚至不介意牺牲几位无辜的精英战士。 压迫感和恐惧扼住了夏语锋的喉咙,他只能发出嚇嚇的低哑叫声。 “怎么不说了?”束钧又凑近了些,竖瞳在昏暗的环境下兀自发光,显得格外骇人。“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反正……你要杀我……”夏语锋陡然生出一股悲意。 “你这也太消极了。”束钧提起嘴角。 “你让我说什么?我的看法?”这个无所谓笑容再次激怒了夏语锋,“我的看法就是我没错——!” “我出生以来就注定当祝家的仆人, 这个年头, 谁不是为了混口饭吃?祝延辰当初搞的研究本来就违规,如果他被发现,我肯定也会被罚!我去告状哪里错了?” “你要说玩家系统,行,我们就谈谈玩家系统。祝延辰他妈的不知人间疾苦,现在合成人满打满算就三万人, 搞净化搞得慢慢吞吞。聚居地政策没跟上,市里也有几千万的人等着土地吃饭哪!他放着好好的增产课题不做,去研究蚀沼?同情合成人?” 夏语锋梗起脖子,声音都凄厉起来。 “他同情过医院里害侵蚀病的患者吗?同情过聚居地被舍弃的居民吗?事情总他妈得有个轻重缓急,他根本就是不知好歹!” “我知道,我是个小人。我做不了什么大事,也不关心公平不公平,我就想安安稳稳活下去,让老爹老娘好好过日子。现在呢?祝家老子按着我当替身,祝家儿子又把我当垃圾一样丢给你处理,他们把我当人了吗?我凭什么不能给自己出口气?” 束钧面无表情地看着夏语锋,慢慢抬起手。 夏语锋赶紧把眼一闭,缩起脖子,等待死亡降临——他费了好大劲儿,才忍住没尿裤子。 结果想象中的疼痛迟迟未到,夏语锋试着睁开一只眼,发现束钧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正认真地写着什么,架势像极了采访中的八卦记者。 夏语锋:“……”这不太对劲吧。 “唔,这应该能代表不少市民的想法。”束钧刷刷写完一页纸,咬了咬笔头。衬着那双恐怖怪异的翅膀,以及畸形的尾状结构,这个动作格外不和谐。“愣着干嘛,继续继续。” 夏语锋:“……不是,继续什么?” “按照刚刚的气势,继续啊?顺便多说说祝延辰的坏话。” 一鼓作气,再而衰。夏语锋好不容易硬气一回,如今找不回方才的悲愤,只得不尴不尬地僵在原地。 不是,这什么情况?小情侣吵架吗?就算吵架,要人说坏话也太幼稚了点。 “要、要杀就杀,哪那么多废话!” “那我动手啦——” 夏语锋又赶紧闭上眼,脖子缩得比半分钟前还狠。等了半天,又没动静,夏语锋再次睁开眼——束钧绷着脸瞧他,看上去在竭力憋笑。 恶魔啊! 夏语锋差点掉下眼泪,但他坚强地忍住了。 “不耍你了。”束钧收了笑意,把本子和笔揣进怀里。“既然你这么不想配合,我先纠正你的错误认知。” 事到如今,夏语锋想不出对方要怎么驳倒自己。他在边境据地坐了这么些年冷板凳,那些念头已经融进骨子里。更何况对方连人类都不是,最起码的立场就有问题。 然而束钧没有说什么大道理。 他深吸一口气,竖瞳缩了缩。不远处的荒地颤动起来,漆黑的蚀质爬上地面,汇集而起,眼看要积成一滩庞大的蚀沼。然而这不是结束,那些蚀质还在扭曲变形,缠成怪异的投石机,将数个大石块投掷而来。 净化机的残骸被准确击中,激起一片片浑浊的泥水花。束钧明显留了力——如果那些石头砸得狠些,净化机的碎片能被溅得到处都是,那些护卫怕是性命不保。 天不知何时变得更暗,阴冷的风原地打旋。远处聚集的投石机自动解体,蚀沼越爬越近。它不仅没有像正常蚀沼那样缓慢吞噬,反倒瞬间生出比人还高的黑刺,乱七八糟地竖着。那些锐利的黑刺特地避开了在场的人,但看锋利程度,也足以把所有人穿个对穿。 夏语锋慢慢转过目光,看离自己最近的黑刺——那不是单纯的刺,凑近了他才看出,那分明是一根根指甲尖锐、枯如干尸的黑手指。 “如果我现在动手,就算杀不尽远方城市的人类,灭掉y市九成人口还是没问题的。这还是只算我一个人出手的情况……就像你说的,我们有三万人呢。” 束钧凑近了些,翅膀上骨尖划伤了夏语锋的脖子,暗红的血珠慢慢渗出来。 “你猜猜我为什么没有出手?你该不会相信,人类随便出个高官就能来谈条件?” 夏语锋咕咚咽了口唾沫。 难不成这美人计不是合成人使的,是祝延辰使的?这算以身饲沼吧。 “你们多么不容易,聚居地的人多么苦,我不关心。无论人类的理由多冠冕堂皇,我们都没有理解的义务——伤害既然是人为产生的,就得有人付出代价。” 那双灰白的眸子冰冷至极。 “如果没有你口中‘研究蚀沼,同情合成人’的祝延辰,你们现在已经完了。” 第160章 夏语锋嘶地抽了口气:“那那那你们现在是……合作吗?有什么可合作的?难道是要祝延辰治好你们……?”那这也太不靠谱了。 “合作的理由很简单,现在有个比我强大数倍的蚀沼盯着我们。就等合成人和人类同归于尽,好让它捡漏。这种损己利人的事情,我实在不想做。” 束钧的语调同样冰冷。 “所以如果祝延辰能成为首脑,妥善处理合成人的事,这事还有的谈。你不是想活命吗?他是你唯一活命的机会,你最好配合他的一切行动。” 说罢,束钧松开手。夏语锋原本就被对方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这会儿一屁股坐上了泥地。 “我说,你想听什么,我都说。” 束钧盯了他一会儿,再次严肃地掏出小本子,周遭的空气终于开始流动:“嗯。祝延辰的风评,当前城内的状况,新闻传递的习惯,一个个来。” 夏语锋狠狠喘了两口气,一五一十地交代起来。 y市。 “夏语锋差不多到聚居地了吧。”夏凉喝了口茶水,“真可怜。” “接下来是关键时刻,我不能在身边留破绽。他一直看我不顺眼,不可能听得进我的话,束钧的说服力强些。”祝延辰坐在办公桌前,阅读着手里的文件。 “关键时刻?看不出来。今天夏家那几个还跟我唠叨,让我过来跟你好好‘修复感情’。”夏凉卷着发梢。“反正合成人都跑了,‘董老头’闲得要死,我只能过来杀时间咯——放心,我不打算破坏你和束钧的关系。” 祝延辰沉默地看向夏凉。 “干嘛?就许你俩在地下据点甜甜蜜蜜,不许人说?”夏凉翻了个白眼。 “艾萧萧。”祝延辰低声道。 “别怪她,撞见这种惊天消息,艾医生也是憋着没处说。说到底,她还不知道我是谁呢。”夏凉又喝了口茶水,捻起一块点心。“办你的事吧,等挨够这段时间,我就能回夏家交差了。” “祝盛没让你领兵?” 夏凉捏点心的手停在半空:“唔,不止我——祝盛最近召回了边缘据点的部队,重要据点全部戒严,所有人随时准备撤回。我怀疑他要搞龟壳战术,你前两天到底干了什么?” “束钧在他面前蚀沼化了一下。” “等等?!这和说好的……” “之后的行动方针要微调。”祝延辰收回目光,扫了眼面前的光屏,又低下头去看文件。“束钧提出的新思路,比我们之前的想法合理。” 和祝延辰习惯的正式商讨不同。这思路是束钧坐在他腿上时,边朝他耳朵吹气边提的。虽然对方提议的场合相当暧昧,思路本身巧妙而疯狂,很是不错。 可惜被蚀质摩挲脊背,对方两条腿又勾在自己腰上,祝延辰花了老大力气才集中精神,他怀疑这是束大队长新开发的恶作剧之一。 “小心情人眼里出西施哦。”似乎察觉了祝延辰短暂的走神,夏凉小声哼哼。 “我不会在这种大事上纵容他。”祝延辰显然听见了,“作为元帅,我的第一要务仍然是守护民众。” “行吧,行吧。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稳住局面,充实军火,拖延时间。”祝元帅理了下手套,垂下眼帘。“等合适的时机出现。” “什么时机?” “将sigma引来的时机。” “……说到这个,我一直很在意。”夏凉清了清嗓子。“先不说怎么把sigma骗来,你打算怎么说服合成人对付sigma?” “我不打算说服他们对付sigma。” “你说什么?!” “我的想法没变,合成人只要不添乱,就已经算宽容了。愿意帮忙的两说,这场仗必须由人类自己来打。” 祝延辰拿起桌上的烟花照片。 “这场战争,已经迟了将近二百年。” 夏凉捏着点心,吃也不是,放也不是。她终于意识到,某种意味上,她的上司也是个十足的疯子。 一个恰到好处的呼叫解了她的围。 “元帅,有个怪人在指挥中心门卫外,嚷着要见您。他说您定做的驱鸟器做得差不多了,要您下去瞧瞧。” “我这就去。夏凉,我一段时间内不会回来,你可以回家了。” “嘁。”夏小姐三下五除二吃完点心,又灌完茶水。“明白明白,你先走吧,我会锁门的。” “嗯。” 祝延辰披上外套,快步走向大厦出口。穿越空旷的楼道时,有人慢悠悠地往回走着,与他擦肩而过。 “对。”易宁只是轻飘飘扫了祝延辰一眼,便别过头,继续自己的通话。“一只眼、灰爪和烟尘,就这三个人的招聘记录……嗯,嗯,我知道,待会儿把聚居地的坐标发给我。” 发现祝延辰放缓了脚步,易宁再次侧过头,朝祝延辰敷衍地点头示意。 祝延辰也冷淡地回了个礼,两个人同时加快脚步,相背而行,消失在走廊两端的黑暗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阿烟眼中的束哥:直率(?)可爱的男朋友。 旁人眼中的束哥:这 他 妈 是 什 么 东 西 第80章 封城 “长官!”祝延辰刚走到大厦出口, 在外等待的助手便迎了上来。“您放心,选举还没结束,我们不会轻易动粗。” 第161章 庆典动乱使得选举结果没能正常发布。时间过了太久, 计票失去效力, 必须重来。汤家人看准这个机会, 隔三差五地派人来指挥中心闹事,借此做点小文章。 毕竟祝元帅地位够高,哪那么容易出来见人。媒体再添油加醋一番,可以泼出千万种脏水。 祝家对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不以为意——祝延辰名声本来就差, 虱子多了不咬,编排便编排吧。 前天来了个挺着大肚子的姑娘, 哭喊着祝元帅是肚里孩子的爹。昨天来了个带着祝家定制领带夹的小男孩, 朝祝延辰的房间大喊爸爸。比起这些人,这次的老头虽然疯疯癫癫,也称得上可爱了。 门口卫兵们久经风浪, 看向祝元帅的目光只有同情。 “您是要我们帮您轰走他,还是随便见一见?”助手小心斟酌着口气。 前段时间,祝延辰要么外出,要么缩屋里不见人,今天倒是难得出现一次, 可能也是被骚扰得烦了。 “正好出门, 随便见一见。”祝延辰答得简单。“有纸笔吗?” 他从口袋里抽出个折好的信封,随手写了张纸条,又搁了个电子钱包进去:“你跟我一起去,待会儿等我走了,再把信封给这个老头子。” 祝元帅把笔一收,瞧向助手:“你知道该怎么说。” 元帅身边的助手都是老油条, 自然知道祝元帅的意思——祝家少爷想用钱来堵这些人的嘴,又不想被媒体看到给钱这件事,落人口实。 “明白,绝对不说是您的钱。”助手行了个礼,“我会找人把他引开,好好处理。” “嗯。” 奇怪的是,那个怪人见祝延辰出现,没露出多少激动的样子。 祝元帅简单斥责了那人两句,用的全是官方的惯用说法。可得了祝延辰“不认识”“不知道”等答案的老头,没有像之前的闹事者那样,躺在路上撒泼打滚。 “哦,那就是我找错人了。”见祝延辰乘车离开,老人的情绪异常平稳。 两个小时后,y市边缘的地下酒吧。 “……你果然是‘祝元帅’身边的人。”老头一面喝着热过的酒,长长喷了口气。“哈,痛快!” “您找人的方式也很特别。”祝延辰已然扮成了“烟尘”惯常的模样,坐在桌子的另一边。 “我老了,但还没糊涂,不会真以为聚居地能出这种天才。” 老头咬碎几颗豆子,又给自己斟了杯酒。刺鼻的酒气混上热气,熏得人眼睛发痛。 “能想出与净化机完全不一个路数的武器,对蚀沼的理解要有,过硬的研究经验也要有。别说y市,整片大陆里,能出这种人的地方就没几个——汤家自建的研究室,夏家散养的那群学者,祝家掌控的指挥中心。三个地方,我可是都闹腾了一遍。” 老头转转眼睛,笑眯眯地瞧向祝延辰。 “前两个地儿,我闹完后啥事都没发生。指挥中心嘛,刚才有人把我拽进巷子,恶狠狠地塞给我个信封,里头还附了见面的时间地点……不过说实话,我不意外就是了。” 祝延辰滴酒未沾,见对方喝得兴起,他又叫了一盘肉。 地下酒吧灯光昏暗,但祝延辰分辨得出——不止是自己,老人脸上盖了层伪装。为老四家服务这么久,这老头显然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按照老四家的规矩,做买卖的时候,探听对方底细是件挺失礼的事。他不清楚老头为什么要坏这个规矩,但“镇压”武器的改良方案,确确实实还在老头手上。 自己只能陪他演戏。 “不意外?” 酱肉片很快上了桌,祝延辰环抱手臂,沉静地继续。 “老人家,您这一趟,犯了两条忌讳——作为研究者,你不该亲自把货品带来。另一方面,你也不该探听我的身份。” “我管他什么规矩呢,现在老子爱怎样怎样。”老头用筷子夹了片肉,在祝延辰面前不客气地挥舞一番。“我见你是有正事要讨论!你弄的那个武器,有些细节我不太确定,总不能自己胡猜八猜。至于这第二嘛……” 他咳了两声,抬起浑浊的眼睛:“我只是想确认一下,祝延辰那小子有没有留下什么活遗产。” 祝延辰抿起嘴唇。 老头又慢悠悠喝了一盅,目光锐利如鹰:“现在看来,你八成是祝延辰留下的人,助手、徒弟、心腹……我不关心你是啥,我就想知道,除了你以外,还有没有别人了?” 这老头什么来头? “没有了。”祝延辰没有否认。 “嗯?那个什么灰爪、一只眼,不是和你一样的人啊……唉,可惜。”老人叹了口气。“我还想着,要是你们都研究过这些,咱还能碰碰头,互相启发下。” 说罢,他将一张图纸摊上桌子,丝毫不介意桌面上的油污。 “你之前的设计太追求完美,成本高得很,里头的复杂零件也不好做。” 老头拍了拍纸面,纸上还染着汤渍。 “我给你改了点小地方,这东西的威力要少两成,但成本能下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你瞧瞧看,有没有改掉啥不能改的地方。” 祝延辰扫了眼图纸边密密麻麻的计算笔记,心下一凛。 这个老人是有真本事的。 自己认识束钧,亲眼见过“镇压”能力的效用,才能从心底理解它的原理。老人毫无准备地接触新体系,改动却没出任何问题,显然把自己的思路吃透了。 艾萧萧之所以能脱离正规系统,本身有指挥中心的默许,有点儿拿她处理灰色市场的意思。可这个老头不一样——明明有这样的才干,却只为管理边境市场的老四家做事…… 他将图纸拿得更近,仔细查看老人的计算方式和笔迹,一种似曾相识感油然而生。 ……汤合誉的《零散蚀质侵蚀路径观察及地理分布猜想》,里面曾附了一点手稿。其中数字的写法和计算习惯,和图纸上几乎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 这还真是意想不到的收获,祝延辰定了定神:“我们去包间里面讲。” 第162章 “嗯?这里是老四家的地盘,现在本来也没几个人,不至于这么敏感吧。” “以防万一。”祝延辰站起身,“麻烦您了。” “哼。” 两人踏进包间,祝延辰立刻锁了门,又在桌面上安好扰乱装置,确保不会被录音录像。 “年轻人就是讲究。”汤合誉拎着酒瓶,打了个嗝儿。“说吧,什么改动要保密成这样?” “汤老先生,好久不见。”祝延辰摘下面罩,微微一笑。 同一时间,远方的聚居地。 “哟,你们什么时候出去的?……哎呀,烟尘兄弟这是怎么了?眼睛怎么磕成这样!” 潘叔头上的肉瘤颤了颤,差点摔掉手里的饼:“要不要我弄点药,前段时间我进了一批不错的药,可以给你们打七折——” “起了点小冲突,小打小闹。”束钧的声音带着笑意。 夏语锋鼻青脸肿,敢怒不敢言。 “好好的,动啥手?”潘叔拉下脸,语重心长。“听哥一句话。无论什么个情况,两口子过日子啊,无论再怎么生气,动手都没的理。回去和烟尘兄弟好好道个歉,听见没?” 束钧的快乐里瞬间多了几分委屈。可惜事情敏感,他不能把潘叔拉下水,只能认了:“呃,好。” 他从夏语锋那里打听了不少情况,那群精英也被打包采访了一波——他们错过束钧蚀沼化的精彩场面,只认为束钧是个了不得的合成人。 根据战士们的说法,他们清楚祝延辰是冒牌货,但着实不关心。在精英战士们看来,夏语锋换祝延辰,只是不可回收垃圾换了可回收垃圾,本质上差别不大。 他们仅是服从祝盛的命令,供夏语锋调用而已。这次袭击,也是夏语锋以“打探合成人踪迹”的名义发起的。 确定这些人离真相十万八千里,束钧也就没再为难他们,只是问了些常规的问题。 不过既然知道了他们在这个聚居地,人是不能放的。聚居地不缺高手,先关一阵子,等时机合适再放掉便是——束钧直接把他们送去了合成人地下据点,让胡砚好生看守。 至于夏语锋,束钧榨完情报,很想把这家伙打包寄回y市。可惜天色已晚,没了精英们傍身,夏语锋要是出点什么事,他不好向祝延辰交代。 束大队长只得把这人关进衣帽间,再把小门好好锁上。 见识了束钧的非人形态,夏语锋老实了很多。他连骂都没骂一声,恨不得自己不存在。 午夜,祝延辰的变异兽信使终于到了。它进了窗户,照常八腿一蹬,原地归西。 蚀质风暴刚过不久,各处蚀质浓度都高了些,这东西也飞得慢了,送来的消息得迟一天。 祝元帅没传电子讯息,仍用的手写信。字体漂亮有力,一笔一划极为认真。内容倒是一如既往的简明扼要—— 【今日取得论文,一切顺利。身边破绽已送去,请随意修理。新选举将近,市内气氛紧张,首脑近期恐怕会有较大的动作。】 【你那边工作繁重,不要忘了按时休息吃饭。】 “啰嗦死了。”束钧笑着嘟囔。“行不行啊大元帅,每次都来同一句,好歹换个句式。” 不过今天的信和前几天不同,下面又多了一句。祝延辰向来一丝不苟,这还是束钧第一次看到信上出现改动痕迹。 【我很想你】这句话被涂掉了,祝延辰将它改成【我会尽量早点回去】。接着【我会尽量早点回去】再一次被涂掉,改回【我真的很想你】。 可惜祝元帅涂得仔细,架不住束钧眼神更好。 最后改的这句力透纸背,就是字迹有点软,估计是祝大元帅不太习惯这种表达方式。束钧笑着摇摇头,将信小心叠好,放在床头柜最深处。随后他取了笔,展开纸,愉快地起草回信内容。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选举要重开的重要时刻,祝盛来了一手谁都没想到的举措—— y市封了城。即日起,这座城市只能进,不得出。 作者有话要说:  束哥:?怎么还有去指挥中心碰瓷的,周一,去,叫爸爸! 周一:? 元帅:? 接下来就是大反杀时间啦—— 第81章 二十一人 夏凉第一次见到这种阵仗的封城。 y市是整片大陆上最核心的城市, 拥有上千万人口。城周净化状况很是不错,兴建了史上最大规模的工厂群。产出资源不仅供给y市自身,还供应着周遭慢慢扩张的小城市。 如果把y市比作蚁穴, 平日里, 来来往往的人流也够得上蚁群等级。猛然断掉与外界的来往, 无异于给城内经济当头一棒。 祝盛下了狠手,这次封城不仅是简单的人手封锁。厚重的隔离墙从地下升起,墙体高度足足有二十多米。每隔五六米布一台重型净化机,防卫可以说是滴水不漏。 这个城堡似的包围圈上, 只留了一个入口——不少军人、商队和市民还在市外,一时回不来。只要通过入口的层层筛查, 便能返回市内。 至于平日就不能进城的聚居地民众, 这会儿仍然进不去。更糟糕的是,向各个聚居地发放的药物也开始减少。 y市在逐渐收紧。 市民们还没反应过来,但夏凉清楚, 这座城市即将踏入战争状态。 另外,这一手封城下来,重视商业的汤家元气大伤。眼下选举还未重新举行,聚居地又被排除在外,接下来的事情难说了——祝盛明显想要尽快结束选举, 早点把假冒祝延辰推上首脑的位子, 好集中精力对付蚀沼。 就是姿态着实不怎么好看。 祝盛不是老糊涂,不会被一个蚀沼化的束钧吓成这样。如今看来,他必然掌握了其他情报。 第163章 可惜在那只老狐狸面前,自己这程度还不够看,贸然试探只会暴露祝延辰。夏凉把一缕鬓发绕到耳后,继续往祝延辰的办公室走。 “祝元帅出去了。” “又出门?算了, 我去他的房间等。” 近期的事情太多,自己的演唱会少了不少。手上没任务,夏凉三天两头被家人赶到祝延辰这边。她懒得回家挨念叨,索性在祝延辰的休息室内看起电视,照常打发时间。 这样也好,一旦祝延辰有什么消息,她也能第一时间取得情报。 就是无聊了点,还不如和艾萧萧吵架有意思。夏凉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她很没形象地翘起脚,指尖玩弄着战术芯片。 除了自己,周遭所有人都在奔波,那种奇妙的空虚感再次涌了上来。 光屏上的新闻也无趣得很。突然出现的隔离墙引发了小规模恐慌,目前官方的说法很唬人——蚀质风暴后可能有一轮蚀质洪水,为了避免出现当初x市的惨剧,祝延辰下令升起隔离墙。 当初提高庆典城防等级,也是祝元帅的提议。民众对祝延辰的印象普遍不好,祝家控制的媒体恨不得冲全市民众的耳朵复读三天三夜。 夏凉朝光屏冷笑一声,给自己开了罐冰镇啤酒。 按照节目表,接下来就是祝延辰和易宁两人同台的访谈,祝大元帅准是因为这事出门的。然而她等了几分钟,却只等来节目暂时后置的消息。 怎么回事? 现在的祝延辰是真货,有自己的事情,她能理解。可易宁绝不是这样的性子,他很少失约。只要易宁在,临时改成对易宁的单人访谈也不是不可以。 难道罗断见城要封,对易宁下手了吗? 夏凉把啤酒一搁,打开自己的光屏,利用祝延辰的权限调出建筑内的监控。白色房间中,罗断正坐在窗台上,看向窗外。 乍看上去没什么问题。夏凉眯起眼,瞧得更仔细了些。 窗户微敞,白色窗纱被吹得起起伏伏。罗断坐在飘窗上,微长的头发柔顺地垂下,发梢一动不动。 夏凉骤然站起身,熟练地挽了个发髻。确定香水消掉了身上的酒味,她大步踏出门往外。 “您这是……”守在罗断门口的卫兵吃了一惊。 “前来慰问。”夏凉笑得很甜,“我一直很喜欢地下水战队,所以想见见他们的队长,不可以吗?” “抱歉夏小姐,易宁元帅特地交代过,除非得到他的许可,谁都不能见‘苦雨’。” “通融一下嘛。”夏凉露出失望的表情,一双大眼睛湿润起来。“我就想要一个签名,而且你们都在这,我能出什么事呢?‘苦雨’最近不是很安静吗,他一定不知道外面的事情。求求你们了,就三分钟。” 随后她又失望地嘀咕:“实在不行我去找祝延辰,让他批个许可。” “呃……”对漂亮姑娘的心软先不说,这位夏小姐不仅代表了夏家,还是祝元帅的准未婚妻。易宁和祝延辰的关系已经够紧张了,万一夏小姐说了些有的没的…… “可以,不过我们会跟您一起进去,还请您理解。”卫兵让了步。 “没问题。” 夏凉率先进了房间,快速扫了眼窗边的东西。随后她悄悄吸了口气,发出一声饱含恐惧的尖叫。 罗断果然不在房间里。两层薄薄的蚀质立着,一层面对监控镜头,一层面对门口的监视窗,伪装成人坐在飘窗上的模样。 任务完成,趁卫兵们乱做一团,忙着报告,夏凉悄悄退出房间。 她该提示的已经提示到了,建筑内的检查,指挥中心会自己做。现在有更严重的问题—— 罗断去哪儿了? 易宁和祝延辰又去哪儿了? 当前时局紧张至极,稍微出点娄子,后果不堪设想。夏凉当机立断,回到祝延辰办公室后,她立刻开始联系不知身在何处的祝元帅。 “怎么,一直跑来找我这个老头子,女朋友查岗啦?” 地下酒吧里,汤合誉促狭地问道。 “不。”接完通讯的祝延辰坐回座位,“部下报告而已,罗断跑了。” 这已经是两人密会的第四日。 四日前,祝延辰跟老人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汤合誉的脑筋并没有被酒精泡坏,锋利得像把手术刀,他很快便接受了现况。 说实话,祝延辰不算意外。汤老人前的酒鬼形象,八成是确保自己不再进入政界的某种护身符。既然他一直在为老四家做事,必然不会真的嗜酒。 这几天,除了“镇压”武器的设计完善,两人也讨论了不少蚀沼相关的知识与论点。当初他们的研究方向有一定差异,然而万河归海,基本认知还是相通的。 比起把时间浪费在无用的节目上,祝延辰更想抓紧一切时间吸收老前辈的知识。 “算算时间,该跑。”汤合誉喝了口酒,“别人我不知道,我还不熟悉阿盛那点小手段——瞧着吧,下一步很快就来了——他会在彻底封城前进行全面筛查。” “按照祝盛的逻辑,城里肯定有合成人的眼线。罗断得到易宁的庇护,玩了手灯下黑,这才没被祝盛发现——当然,现在我知道,合成人最大的眼线是你小子。这场战争还有sigma这个第三方。” 祝延辰考虑过这一点,如果换自己在祝盛的位置上,估计也会做统一的事。但是……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出手。”祝延辰没掩饰自己的疑问。 “是啊,按常规逻辑,全面筛查至少要在彻底封城后做,更像最后的手段。所以说跟你老爹比,你还嫩点。” 汤合誉斜了祝延辰一眼。 “阿盛这么搞,不是想真的抓奸细,而是想把奸细逼出去——他见识过合成人控制蚀质的本事,万一奸细也有那样的能力,又被逼得走投无路,必然会在城内闹出大伤亡。眼下他这么大张旗鼓地封城,还留了这么长时间的‘回市缓冲期’,暗示够明显了。但凡奸细有点脑子,都会在入口彻底封闭前逃走。” 祝延辰慢慢皱起眉头,脸色凝重。 “怎么,不明白?” 第164章 “不,如果罗断真的是合成人的奸细,这样做的确合理。甚至能争取一定时间。可是罗断服从于sigma,不如说……” “不如说,罗断几乎算是sigma的的‘脑’之一,十分重要。”汤合誉心平气和。 “是。” “死心吧,就算叫那个束钧过来,现在你俩也逮不住他。与‘净化’不同,‘镇压’不会杀死蚀质。就算罗断的控水能力被大幅度削弱,逃走的能力肯定还是有的——他完全能够粉碎身体,渗入地下,随地下水脉流走,束钧又阻止不了地下水脉自身的流动。” 也就是说,祝盛歪打正着——罗断并非无法突破封闭圈,只是体况不佳,想要规避冲突。或者更糟,他认为市内没有高价值情报,不需要多做停留。 是时候找个借口开溜,和束钧碰个面了。 自从y市封闭,两人足足四天没有消息往来。只是如今封闭严格,整座城市只能进不能出,他必须想个办法,好好将情报传递出去。 祝延辰刚按住太阳穴,门口响起把手转动的声音。祝元帅头皮一紧,站起身,手握上枪柄——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转身,手腕便被人握住,一个脑袋从后方搁上他的肩膀。 “别这么紧张,阿烟。”束钧收了捏住祝延辰手腕的手,拉下兜帽,侧头亲了下对方的面颊。“一直都是你找我玩,我也会偶尔找找你的。” 汤合誉握住酒瓶,用力咳嗽两声。 “这位是?”束钧直起腰,一丝蚀质从他袖子里钻出,哆哆嗦嗦地关上门。 “汤合誉,汤老先生。蚀质研究方面的老前辈,是自己人,我把状况跟他说了个大概。”祝延辰伸手介绍。“束钧,你怎么来了?” “没办法,因为‘我真的很想你’。”束钧笑嘻嘻地回答。 祝元帅梗了下,苍白的耳垂有些发红:“另外的原因。” “罗断跑了,我来给你提个醒,反正我飞得快。”束钧正色,“不过y市这封闭真的厉害,上空都布了警报网。我是镇压了体内蚀质,装成普通人,这才混进来的……等要出去,肯定免不了麻烦。” “怪不得没有女朋友查岗,敢情查岗的是男朋友。”汤合誉幽幽说道,“辰辰啊,你可没说过,你和合成人的领袖是这种关系。” “我想等情况合适了再告诉您。毕竟……” 毕竟这个和现况无关,他也不知道老人家的接受度,万一两人因为这件事争执起来,只会浪费宝贵的时间。 “什么?你居然在长辈面前隐瞒咱俩的关系。”束钧假兮兮地抽了抽鼻子,“辰辰,这太过分了。” 祝延辰的脸抽搐几下。他看着有点想讲道理,又有点不知所措,整个人凝固在原地。 见对方冷静的样子被打碎,束钧大笑几声,顺手捏了把祝元帅的脸。他转向汤合誉时,表情彻底严肃下来。 “汤先生。”他点点头,“既然阿烟信任您,我就直说了吧。昨天我和罗断碰了个面——不是偶然相遇那种碰面,算是正式会面。” “我和阿烟都没料到,他会这么早离开y市。这件事我按原计划处理了,但阿烟有必要知道。” “……多少人?”祝延辰沉默良久,叹了口气。 “二十一人。” “你们在说什么?伤亡人数吗?”汤合誉放下酒杯,锁紧眉头,脸上的皱纹深了几分。 “是,也不是。”束钧吸了口气,“发生过的事情,我会全部讲出来的。” 两天前。 逃出y市的罗断遵循蚀沼的指引,一路向sigma所在的方位前进。只是他还没走多远,身体整个一沉,当即跪倒在地。艰难的喘息间,一个人影出现在罗断面前。 “束钧。”罗断哑着嗓子说道。 “我说怎么突然出现了这么独特的蚀沼反应。”束钧摸摸扭动邀功的周一,“老罗,你逃得真够早的。” “拜你所赐。”罗断退了两步,冷笑道。“要不是你在据点大闹一番,祝盛不会反应这么激烈。” “消息还挺灵通,不愧是住在指挥中心的人。”束钧将周一一挥,大剑带起的风在泥地上刻下几个旋儿。 罗断眯起眼:“这里四处是水,地下也有水脉,你抓不住我。” “我知道。”束钧沉声道,“我只是想要你在这里等我十二个小时。” “不用了,我不想听你讲大道理,也不想看你准备的戏法。”罗断嘶声回应。“放心,我不会立刻打来——你和人类的合作不会长久,只要你露出破绽,我会立刻带蚀沼过来,将你们全部杀……” “说得倒狠。可你要真那么狠,就不会特地给易宁小提示了。”束钧毫不客气地打断对方。“老罗,易宁今天去了聚居地,你知道吗?他在找‘当初协助黑鸟对抗蚀沼’的npc。为了表达诚意,他特地趁封城之前出了城,亲自去聚居地请人。” “那个白痴,的确能做出这种事。”罗断突然笑起来,“看来其中一个npc是你?你这把剑……啧,怪不得我们上次见面,你特地空着手。真是好心机,束队长。” “这不是重点,你在给易宁机会——找人保护聚居地的机会。” “我只是想让他和祝盛再狗咬狗一阵,咬狠些。如果你要讨论这些无聊事,抱歉,我得赶路了。” “其实,给人一个机会挺不错的。”束钧直直看着罗断的眼睛,“当初在庆典会场,如果你给你的同胞们一个选择的机会,说不准会有不少人愿意跟着你。” “然后你把他们都抢走了。”罗断冷哼。 “这就是我要说的。”束钧将大剑往泥沼中一插,“给我十二小时,我还你一部分。” “你说什么?!” “我说,给我十二小时,我还你一部分玩家。” 罗断的表情阴沉下来:“我原以为你会……” “我是会好好照顾我的同胞。但你看自己就知道了,人总归有些化解不了的仇恨。” 束钧摊开手,声音很轻。 “我做了能做的所有工作,但仍有人怀抱恨意,意图杀人或自杀。那些人都是老战士,这些时日下来,那份感情也肯定不是一时冲动或迷茫。我总不能把他们绑住,强制他们活在痛苦里——他们和你很像,老罗。” 第165章 罗断止住呼吸,表情复杂起来。 “你会杀了他们吧。唔,我是说,把他们喂给sigma……” “sigma?” “正在等你回家的蚀沼大家长。” “……我会。” “所以给我十二小时,我会把这件事以及后果,跟那些人好好说清楚。如果他们还是决定跟你走,我就把他们带来。前面时日够长了,十二小时的反悔期应该够用。” 这一回,罗断沉默了相当久。 “你疯了吗?”半晌,罗断才再次出声。“你——” “你以为你是黑,我是白。你以为我是守护同胞的爱心大使。”束钧笑着走近一步,“你以为我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制住那些人,然后尽快灭了sigma,好让事情不了了之?” “还是说。”束钧又往罗断的方向走了一步,“你以为我愿意做这个善人,你才放心把自己往恶人的方向推?你这人不擅长下狠心,才会一直输给我。我听说了,老罗,你特地杀了自己的队友吧。怎么,先断后路,怕自己一个心软回头了?” 罗断复杂的表情消失了,只剩下浓重的阴沉和压抑。 然而他还没开口,便被面前的景象扼住了喉咙—— 眼下束钧站得离他不过一步,身上散出无比浓重的压迫感。那压迫感并非出自战意,反倒带有无尽的仇恨与恶意。空气顿时变得胶水般粘稠,呼吸间带着溺水似的痛苦。手脚仿佛被冻在冰中,动弹不得。 战力差距太大了,是体内蚀沼大小的差别吗?还是蚀沼特殊能力的差别? 罗断咬紧牙齿,强迫自己注视对方的双眼。对方灰白的眸子里没有一丝光,只能让他联想到烧净的骨灰。 “sigma给我看了不少东西,很巧,我本身也死过一次。”束钧揪住罗断的领子,“如果不是……真要玩人类毁灭,这差事还轮不到你,罗断。” “十二小时。”罗断当机立断,将自身分裂成数份,随时准备逃走。“可以,我等你。” 那些碎块悬浮在空中,乍看起来像是被打碎的彩色雕像。束钧松开领子部分,哼了一声:“那么就这么定了。” 十二小时过去。 “就这样让他们走,没问题吗?”胡砚目送着二十余人离开,声音有点颤抖。“他们可是去……” “又劝回来七个,我们尽力了。至于罗断,激将法也没能让他回来,估计他也下了决心。”束钧拍拍胡砚的肩膀。“那些人肯定会向罗断泄露地下据点的位置,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安排分队转移的事情吧。剩下的人心态基本平稳了,事情会容易很多。” “队长……” “嗯?” “我听说,蚀沼吞了合成人,有可能变强。你这么做,sigma会不会——” “我会保护好你们,放心。”束钧盯着那一小队人消失的方向,“至于人类……那些人的怒火,他们有对抗的义务。” “……” “回去吧。” “队长,你和人类的合作,真的是合作吗?现在这里就咱们两个人,如果你有……咳,有别的想法,让我有个心理准备也好。” “想什么呢你!”束钧拍了下胡砚的后脑勺,“我骗你做什么,合作就是合作。” “因为你刚才的表情很吓人。”胡砚小声说道。 “哦。”束钧揉了揉脸,“你说得对,我是该找人解解压了。” …… “所以我就来传递下情报,顺便解压。”束钧简单讲完,顺手抱住祝延辰的腰,又把鼻子埋进对方的肩颈。“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合成人已经分好组,由老四家的人带去其他聚居地了。” 汤合誉脸上的轻松神色不见了。老人死死盯住束钧,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 “汤老,担心啦?”察觉到对方审视的目光,束钧微笑。“担心你们的大元帅被我骗——哎呦!阿烟你干嘛?!” 祝延辰扭过身,弹了下束钧脑门:“别戏弄老人家。” 束钧双手仍然圈着祝延辰的腰,分了条冰冰凉凉的蚀质揉自己额头。他又把鼻子埋回祝延辰的肩颈,声音有点发闷:“罗断为人谨慎,我展现过实力,又有人类合作者……就现在的局面看,sigma要出手,只会有两种可能性。第一,人类与合成人起了摩擦,两败俱伤。第二,罗断寿命将至,如果不出手,无法利用他的脑。” “也就是说,我们还有时间。”汤合誉慢悠悠地总结道,一双眼睛仍然警惕地盯着束钧。 “最多半年。我看过罗断的资料,他的脑部受侵蚀严重,会渐渐丧失功能。如今他与蚀沼半融合,这个过程只会更快。”祝延辰随手写了串算式,推给汤合誉。“虽说sigma也会想办法吊住他的命,但按最糟糕的情况算,我们只剩两三个月。” “所以我的大元帅,加把劲,赶紧把你们那个什么选举弄完,时间不等人啊。” 束钧用下巴蹭了蹭祝延辰的肩膀。 “早点当上首脑,让我过一把第一夫人,呸,第一夫君的瘾。” 他的战术相当成功,汤合誉的表情在“这东西相当危险”和“这家伙不成体统”间切换了好几回,最终定格在后者上——老人不再瞪他,而是忍无可忍地别过头,看向墙角。 “你们先聊吧,我出去了,反正你们聊的我也听不懂。”拥抱式解压完毕,束钧挥挥手。“正好我还有事做,阿烟,咱俩晚上见。” “我去送你。”祝延辰不动声色地握住束钧的手,两人十指相扣。 “赶紧走,赶紧。”汤合誉忍无可忍地晃手,活像驱赶看不见的飞虫。 地下酒吧在地下深处,朝上的台阶足足有两层楼的数目。走道昏暗,祝延辰一直没有放开握紧的手。 “你真的还有事做?”他认真开口。 “嗯,刚才不是说了吗,易宁到聚居地去找咱们。我当时给了他一个回应,说愿意见个面。”束钧的声音里满是笑意。“毕竟要把你送上首脑的位置,我也得出点力不是。” “你别太戏弄他。易宁这个人挺有才干,就是太过单纯。” 第166章 “真好,不是‘你不要杀他’。”束钧微微松开手,爪尖在祝延辰掌心一挠。“唉,阿烟,我可真喜欢你。” 下一秒,他的腰便被搂住,祝延辰不轻不重地吻了上来。没有欲望,从呼吸到舌尖,祝延辰的动作满是缠绵的安抚。 束钧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喟叹,爪尖勾上祝延辰的背,全心全意地回应了这个吻。 走道昏暗依旧。 第82章 刺杀 趁封城未到后期, 束钧将夏语锋带回了y市。祝延辰还要当一阵子“元帅”,夏语锋被安置在艾氏医馆内——反正艾萧萧不在,医馆现在也没什么人。 晚上还要出门见束钧, 祝延辰没去指挥中心, 直接回了祝宅。 原先母亲和哥哥一家都在时, 祝家还算热闹。如今除了家庭医生和保姆,祝家只剩祝盛与祝延辰两人。宽大敞亮的房子,大半房间都没有住人。祝盛没有保留死者房间布置的习惯,多出来的房间都被清理一空, 像被丢掉的蝉蜕。 饭菜很丰盛,桌边却只有两人。 回去吃饭是祝盛的通知, 看来自己不在时, 夏语锋也要回祝家吃饭——不知道是做戏给外人看,还是祝老不想一个人用餐。 祝老不是浪费的人,晚餐只有简简单单三个菜。一道清炖牛尾汤, 一道白菜豆腐,一道肉末炖蛋,全是适合老年人的菜式。 祝延辰落了座,一声不吭地吃起饭来。 “今天你的姿势倒是标准了很多。”祝盛瞄了他一眼。 “练习成果。”祝延辰不卑不亢地答道。 “嗯。” 又一阵冷场。祝盛吃得很慢,偌大的餐厅被灯光照得温暖亮堂, 祝延辰却在老人身边看出一股冷意——最近这段时间, 他和汤合誉打了不少交道。汤老虽然有点为老不尊的嫌疑,但比祝盛多了六七分活气。 汤家虽然不喜欢汤合誉,但汤家子孙众多,热热闹闹住在一起,也把汤合誉照顾得不错。反观祝家,远房亲戚有是有, 可考虑到安全因素,没有一家和祝盛同住。 祝延辰勺子顿了顿。 “……祝老。” “嗯?” “现在您知道,玩家系统可能引发各种问题。那么退一步,和易宁合作也算一条路吧。” 只要在聚居地民众的问题上松口,这两人的矛盾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唔,我找人看过祝延辰的研究。玩家系统之所以出问题,是因为蚀沼吞噬了合成人的身体,获得了大量情报。”祝盛舀了一勺炖蛋,拿勺子的手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颤抖。 “……是。” “那么别让蚀沼碰到它们就行。”祝盛轻描淡写地说道。“等处理完这批合成人,我会再找人优化一下新系统。之后合成人不需要深入蚀沼作战,净化速度变慢的损失,可以用新型‘生活玩家’的产能补回来。” 随后他停住动作,开始自言自语:“这样虚拟城市的‘校园训练’要改……市民与合成人的隔离问题……嗯,还有服役期过后的处理……” 祝延辰瞬间捏紧勺柄。 “怎么?”察觉到祝延辰的视线,祝盛脱离了神游的状态。“哦,刚刚说和易宁的合作。易宁太心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要让他当上首脑,人类要出大乱子。” 说这话时,祝盛盯着面前的勺子,甚至没看向祝延辰。 祝延辰调整了会儿情绪:“为什么一定要延续玩家系统?它的漏洞足够明显,风险也太大。” “你知道核能塔吗?末日前重要能源供应途径之一。” 考虑到夏语锋的知识储备,祝延辰答得谨慎:“听过一点。” “它出现的几百年前,存在‘核电站’这样的类似设施。和安全的核能塔比起来,核电站会有泄露、乃至于爆炸的风险。一旦事故发生,城市等级的毁灭并不稀奇。” 祝盛少见地起了兴致。 “当然,事故概率很低,但并不是没有发生过。在那时,它对各个国家无比重要,尽管风险存在,谁也没放弃它的益处。玩家系统也是一个道理,这都是事关民生的大事——要是因为风险存在,就止步不前,人类根本无法发展。” 但生命不是机械。 “你……” 祝延辰吸了口气,压住情绪:“您确定不考虑废止玩家系统吗?将聚居地的人引入做劳力,净化由机械慢慢处理,相差的也不过是——” “效率太低,社会负担太大。”说完后,祝盛又瞧了祝延辰几眼。“小夏,今天你话还挺多。” 接下来的时间,祝延辰没再开口。直到这顿饭结束,他站起身来,留下了最后一个问题。 “祝先生,您有没有因为这个坚持后悔过?” 祝盛并没有直接回答,他坐在明亮而空旷的餐厅里,衬上老人的脸色,那餐厅像一口巨大的棺材。 “坚持下去对民众有益处,这是肯定的。如果现在放弃……” 直到祝延辰离开餐厅,老人都没有将这句话说完。 同一时间,另一边。 听了祝延辰的话,束钧并没有戏弄易宁。按照安排,他用了聚居地居民“灰爪”的身份,把该透露的信息给易宁透露了下,随后婉拒了易宁的招揽请求。 “我有老板了。”束钧吹了个口哨,“抱歉,元帅先生。” 易宁相当遗憾,但他没有强人所难的习惯。在易宁保镖的护卫下,两人出了会面的餐厅。 “灰爪先生,您接下来打算去哪?要是没有住处,我可以找人安排。” “不用了,我得往市郊走,找我老板。”束钧大大咧咧地挥挥手。 第167章 “是吗,那我——” 易宁还没说完,便被束钧一把拽近。一颗子弹击中易宁刚刚站立的位置。 “狙击手。”束钧没有犹豫,揪紧易宁的领子,闪入最近的巷口。易宁的两个保镖想要跟上来,被子弹依次击中脑袋。 “……祝家。”易宁咬紧牙关。 “怎么说?”束钧一边观察周遭,一边问道。“要是你死了,选举不是要拖延吗?我记得祝盛想早点了事来着。” “可能我最近的动作太大,被他察觉到了。”易宁皱紧眉头,“现在是紧张时期,就算我死了,祝盛也能想办法直接让祝……让他的傀儡上位。” “这下手还真狠。”束钧按按脸上的面罩,“说来,城都封成这样了,外面聚居地的人也够呛能投票。最近祝延辰冒头挺勤,正儿八经打败你不是更简单?祝盛这么没自信啊。” “……祝延辰毕竟名声不好,民众间支持率很差。”易宁低声叹息,“就算断了聚居地的投票权,我和他的胜率也能五五开。” 等自己把祝延辰是个假货的证据抖出去,他就赢定了。祝盛绝对察觉到了他的想法,才想先下手为强,快刀斩乱麻。 “原来如此。”束钧笑了笑,“所以我才讨厌这些勾心斗角,算了,老易,你现在还不能死。” “老……?!” “算上狙击手,包围我们的有三十人左右。这么兴师动众,真是铁了心要弄死你。” 束钧嘴上说着话,目光在这条暗巷中乱扫。 “说实在的,外面合成人叛乱,你还想着聚居地,就一点都不担心y市?万一你在这和祝盛闹事,合成人把你们都给掀翻,那不就本末倒置了。” “我可不打算杀祝盛,真要出事,他可以尽管保护y市。”易宁拔出佩枪,“你说的我也明白,但我做不到看同胞死在眼前,什么都不做。” 束钧:“……” 阿烟的判断很准确,这人是个善良的人,也会成为不错的领袖。但他不会是一个合格的首脑。 “先活下来再演讲吧,易宁。”束钧压低声音,“换我问你了,接下来你打算去哪儿?” “指挥中心肯定有埋伏,我自己家也够呛。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汤家。” “没问题,记得给报酬。” 可惜没法飞,束钧摸摸背后的登山包——为了掩人耳目,他让它吸了点水,整把剑盘了起来,好塞进背包。 异能没法用,武器也不方便拿出来。这场仗还真是辛苦。 束钧狠狠叹了口气,打开通讯器,向祝延辰发了几条简讯:“易宁,你把制服外套脱给我,然后藏到那边的垃圾桶里。一个小时后,会有汤家人来接应你。在那之前,无论听到什么,你都不要看外面,听见没?” “灰爪,你怎么认识汤家……” “老板的路子,再问不答。”束钧把易宁的制服帽子一摘,扣上自己的脑袋。“快点脱。等他们围上来,你可就来不及躲了。” 易宁不得不脱下外套,换上束钧脏兮兮的聚居地服装,起身躲进垃圾箱。万幸的是,城市一封,扔垃圾的人都少了挺多。垃圾箱里还算干净。 “元帅制服还不错嘛。”换好制服,束钧笑嘻嘻地紧了紧腰带。他一只手提起背包,随便做了个手势。 “复制”能力启动,另一个易宁在他面前缓缓站起,双目如同死人,没有半点情绪。 考虑到复制只能弄层皮出来,为了确保脚步声够逼真,束钧又往里添了些蚀质藤蔓压秤。 他又思考片刻,解开背包,把团成球的周一拿出来,塞进“复制品”的体内。周一原本在包里嘬糖球,猛地被扯出来,它愤怒地连呸三声。 “别闹了。”束钧瞧了眼不远处的垃圾桶,压低声音。“我帮你再讨一罐糖,你待在这东西身体里——等甩掉那些追踪者,你再嗅嗅我的位置,跟我汇合。” “五。” “什么?” “五。罐。” “反了你了,再吵把你关进罐子。”束钧又好气又好笑。 “两。罐。” “行行行,两罐,赶紧的。” “开。心。”周一幸福地表示。 “……开心就好。”束钧没再理它,干脆利落地将它塞进复制品体内,随后朝复制品下达了指令。 “他们跑出来了!对,两个人都跑出来了。其中一个人背包不见了,里面可能装了另一套制服。”不远处,观察中的杀手开始联络同伴。 “怎么办?” “追。我带a、b两组追东边那个,c、d两组去追西边那个。解除对巷子的封锁……对,我很确定,巷子里一共就两个人,都跑出来了。” “明白。” 约莫十来个追了上来,束钧啧了声,加快了脚步。然而他对y市内部了解有限,就算能够飞檐走壁,还是有那么四五人死死咬在身后。 也不知道周一那边怎么样了。 束钧甩甩头,又徒手翻过一堵矮墙。可惜的是,他一头撞进了死胡同——他好像跑进了某个工厂改造的居民区,周遭的墙高得吓人。 除非使用异能,或者操纵蚀质,不然他翻不过去。 “等等,等等。我不是易宁。”束钧把下半脸的面具一推,举起双手。“你们的目标是易宁元帅吧?我就是个聚居地打工的,拿钱办事,你们杀了我也没用啊。要不咱们各退一步,你们继续干活,我这就回家……” “抓着。”杀手做了个手势,“好好问问易宁的下落。” “别别别。”束钧慌忙摆手,“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之前一直给合成人带路,所以脚程才快些。饶了我吧。” 第168章 “另一边来了消息,确定将易宁击毙。尸体落入河水,被冲走了。怎么办?”报告者声音极小,但束钧听得一清二楚。 为首的人随便扫了眼束钧:“算了,我们去协助另外两队。至于这个……” 束钧立正站好。 “杀了吧,省得麻烦。”那人摆摆手。“他是聚居地的人,消失了也没人闹。” 身后一墙之隔,淋漓的水声传了过来。束钧叹了口气:“各位,算我求你们了。我没看到你们的长相,也人生地不熟的,又能泄哪门子密?易宁死了,我犯不着得罪别人。今晚我还有个约会,我爱人还在等我——” “刚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其中一人冷声道,“你说要去见老板,怎么,你老板是你老婆不成?这人满口胡话,留不得。” “真的不能通融通融?”身后的水声越来越近。 “别废话了,动手。” 枪声响起,射中的却不是束钧,而是凭空出现的另一个人形——那东西已经扭曲变形,四肢扭曲,勉强能看出点人的影子,更像一具死状凄惨的尸体。 “干得不错,周一,我帮你讨三罐糖。” “你。说。的。”那尸体腔子里传出几声回应。束钧笑了笑,一只手直接破开“尸体”,抓紧满是水渍的剑柄。 下一刻,杀手们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思维便沉入黑暗。 “一个小时内,把尸体和血迹处理掉,包括衣料和金属,不要挑食。”他冲周围的蚀质下令,“处理完之后,你们各自散开,确定彼此相距超过十公里。” 清理完现场,束钧长长地出了口气。他靠住墙壁,盯着慢慢消失的尸体,脸上没有半点表情。空气冰冷潮湿,衬得血腥味尤为刺鼻。 就在此时,通讯器震动起来。束钧利落地接通。 “是我。”祝延辰的声音传来,“汤老跟我说,汤家接到易宁了。接下来他们会加强对他的保护,直到选举结束。” “嗯。” “……心情不好?” “这都听得出来?”束钧干笑两声。 “你杀了人。” “真准,你在我身上藏了摄像头还是怎么着?是啊,我杀了四五个人吧,感觉真是……” 感觉真是奇异的畅快。束钧对自身的感知相当敏锐,他很确定,体内异于人类的“某种东西”得到了满足。他一方面为此不适,一方面又获得了怪异的快感——某种几乎能让人上瘾的快感。 这份矛盾几乎要将他的情绪撕成两半。如果这就是蚀沼通过“仇恨”制造的奖励机制,的确足够棘手。 “感觉真是愉快?”祝延辰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 “阿烟,我有没有说过,你有时候真挺吓人的。” “没有。”祝延辰认真应道。“这种情况,我前几天和汤老讨论过。你现在情绪不稳,别在那待太久,先回家。” “回家?” “……到我身边来。” 束钧不再看向地下的尸体,他抬起头,看向被乌云盖住的天空。方才还差点撕裂的情绪,这会儿又开始慢慢平复。 “嗯,我这就回去。” 第83章 海边 指挥中心防卫周密, 强力净化会让束钧不舒服。祝延辰换了衣服,将见面地点定在指挥中心附近的小旅馆。 房间不大,隔音还行。刚打开门时, 屋内没有开灯。房间窗户紧挨着霓虹招牌, 闪烁的灯光照亮了地板。这是整层楼最贵的一间——万物被侵蚀的世界里, 唯有色彩让人心安。 束钧没走正门,直接爬了窗户。 “我有点想念潘叔的小旅馆。”束钧跳下窗台,声音疲惫而沙哑。 “我也是。”祝延辰点点头,径自上手去解束钧溅血的制服。后者一动不动, 任他动作,灰白的眸子被采光映得时红时黄。 “这么主动?”兴许是祝延辰解束带的力道重了些, 束钧打趣道——然而哪怕是惯常的玩笑, 祝延辰也能听出对方的虚弱。 “易宁的外套,看着不顺眼。”他相当老实地承认。 束钧弯起眼睛:“没办法,特殊情况特殊对待, 明天我可以穿你的。” 说完这句,束钧再次沉默下去,一双眼睛直直盯住祝延辰。祝延辰将他的外套扒下,放轻了语气:“现在感觉怎么样?” “凉飕飕的。” “别闹。” “真的凉飕飕的,又是汗又是血, 我先去洗个澡。如果你想一起洗, 我待会儿会叫你。”束钧又笑了笑,转头就往浴室走。 结果他还没走出几步,便被祝延辰攥住手腕。那只手腕瞬间蚀质化,滑出祝延辰掌心。祝元帅没有放弃,他一套擒拿出手,直接把束钧按在床上。 束钧反应也极快, 可他状态着实不好。两人你来我往折腾了一番,见祝延辰动作坚定,束钧索性放弃挣扎,任由他按着。 霓虹灯光把素色的床罩染成暗红。 “杀意还在?”祝延辰问得很直白,“换成平时的你,会拉我一起去浴室。先一步进去,是想冲水冷静么?” “说不定我想先把血腥味洗掉呢。” “刚才我脱你的制服,你的动作相当僵硬……你也从来没有挣开过我的手。” “难得糊涂嘛。”束钧声音很轻。 第169章 “我不想对你的事糊涂,束钧,回答我。你的杀意是不是还在?” “嗯。”束钧陷在厚厚的床垫里,一动不动。“挺奇妙的,就像一直不自知地饿着,突然吃到了食物。后劲有点大,我……” “你想杀我吗?” “说什么蠢话,当然不想!只不过死的是人类,我……”束钧没说下去。 “我是人类,也是对于蚀沼来说‘味道最好’的那一种人类。既然你能在我面前扛住,你还是我认识的束钧。”祝延辰挨得更近,“如果你是因为杀人而不适,你知道这些年来,死在我指挥下的合成人有多少么?” 束钧停住呼吸。 “我勉强降下了合成人的牺牲率,每年死在蚀沼净化上的合成人仍不是少数。我手上的血比你厚多了,可你还在这里。” 祝延辰松开束钧的手腕,摸了摸对方的面颊。再开口时,他换了话题。 “我和汤合誉讨论过这种情况,你的杀人冲动,的确源自sigma植入的信息。但它是可以克制的东西,不会危及你的生命……就这样,你去洗澡吧。” “……”束钧沉默了一会儿,依然没动弹。 “我改主意啦。”他轻声说道,衣服发出滋滋的声响,逐渐被蚀质吞噬。“帮我分分心吧,长官。” “不担心自己控制不住了?” “说的也是,我先试试看。”束钧一口咬上祝延辰的颈侧,牙齿微微用力。他的犬齿尖锐,一点血珠从伤口处渗出来,随即被舌尖勾走。 “……我确实舍不得。”束钧松了口,舔了几下小小的伤口,低声叹息。 这一回,祝延辰的动作无比柔和。比起之前干柴烈火的肆意,这一晚缓慢而温柔。束钧将对方拥得很紧,确保鼻腔内全是对方的味道。 “解决完我的问题,该谈谈你的事了。”尽情汲取完对方的体温,束钧的情绪好了点儿。 “祝盛不可能和易宁合作,如果干等着他把‘我’推上首脑之位,我们没法专心对付sigma。祝盛仍对玩家系统抱有期望,不会简单放弃首脑的权力。” “也就是必须推翻他。”束钧摸摸身上人的头发,“易宁那边,我已经应对好了。实在说服不了祝盛的话……” “我来处理这件事。”祝延辰脸贴上束钧的胸口,感受着对方有力的心跳。 “好,我不插手。” “我不会输的。” “我知道。”但是罗断已经回到了sigma身边,他们的时间所剩无几。 太阳照常升起,照亮百年不散的云层。微光从窗户洒入,束钧将怀里人抱得紧了些。 周一照旧盘成一团,整个沼窝在角落里。它将糖罐围在身体中心,睡得正香。被微光一打,它难受地呜呜两声,往一边咕噜噜滚了几圈。束钧瞄了它一眼,一条蚀质藤蔓伸出去,将敞开的窗帘拉紧。 “接下来,我想想……我回聚居地,你回指挥中心。有点上班下班的意思了。” “y市彻底封锁前,我会跟你打招呼。’镇压’武器制造完毕,还需要你想办法运出去一部分——半成品足够给合成人用,已经可以运送了。人类要用的那些还在制造,留在y市内部就好。” “好,我回去和艾萧萧商量一下。”束钧又用爪尖点起祝延辰的背,仿佛在弹奏一架看不见的钢琴。“等封城前,我也要把她送进来。然后——” 他的爪尖稍稍有力,在祝延辰脊背上留下一道红痕。 “——然后用‘屠杀’来庆祝你的首脑当选。” “嗯。” 海边。 罗断从未见过真正的海,虚拟城市里没有海,只有一条横穿城市的大河。现实之中,人类一直龟缩在内陆,他们的战场也离海很远。 这片海是纯粹的黑色,并不美,反倒让人发自内心地恐惧。 sigma在海边,想想也挺合理。他坐在sigma的巨手之一上,看向y市所在的方向。在巨大枯手的手边,静静立着二十一座坟冢。 说是坟冢,其实里面只埋了那些人衣服的残片。灰砂堆起小小的鼓包,顶端放了块石头,权当一座坟墓。为了摄取更多情报,sigma将那些人吃得很干净,连骨头都没有剩。 事情和罗断想的有些差别。那二十一人满是鲜活的愤怒,见到sigma后,他们自己走向巨大的蚀沼,彼此间没有交谈,更别提展现对生命的留恋。被吞噬的过程中,他们没有惨叫,也不曾看他一眼。 他们比自己活得生动,恨意还很新鲜。 罗断听着背后潮涨潮落的声音,思维跟着冷起来。他仿佛变成了浪潮的一部分,只是机械地计算计划。 那二十一人中,果然没有类似束钧的“天之骄子”。侵蚀完那二十一名老玩家,蚀沼只多了一种能力——“爆破”。 不过考虑到二百年来玩家的死亡人数,二十一人中能出个能力,比例已经相当惊人了。 罗断拿这能力做了点实验,它会让携带能力的蚀沼自个儿炸掉,将蚀质溅射出去,像极了自杀式爆炸。这种攻击对人类来说挺有效,但八成伤不到束钧,而且很容易同一时间伤了合成人,反帮人类的忙。总的来说,这个能力在现阶段很是鸡肋。 仍不如束钧。 束钧有种奇特的力量,就罗断的亲身体验来说,那能力像是让蚀质强行停止活动。可惜sigma这里也没有束钧的能力情报,罗断只能小心推测。 sigma一共拥有三十九种能力,已经分出去四种,如今还剩三十五种。其中不乏奇奇怪怪的技能——比如用蚀质制造一个特定的“人”,比如制造一些人类被杀的蜃景。其中最奇怪的一个,是将遍地的蚀质变成婚纱和礼服的碎片。 就像人们死前的悲愿。 sigma并不会分辨其中的优劣,凡是感情强烈到形成能力的,它照单全收。当然,其中饱含绝望与恨意的能力占了多数,它们大多杀伤力巨大,罗断将它这些能力一个个记下,在心里细细规划。 不规划不行,只凭借sigma自身,它绝对无法灭绝人类—— 这个蚀沼之王很聪明,又幼稚得可怜。它的思路半人半野兽,有点像聪明过头的婴儿,举手投足给人一种不快的违和感,并且对人类的狡猾一无所知。 怪不得它找了个小蚀沼藏在指挥中心,心心念念地想着捉活人。如果小蚀沼先遇到束钧,sigma有可能被束队长骗出花来。 罗断苦笑两声。 第170章 现在自己这个活人来了,却在侵蚀区衰弱得极快。sigma使用自身的能力来修复他,调换他体内的脏器,以及病变的四肢。罗断不清楚这东西对自己的能力有没有概念,短短一日,他差点被sigma改造成《侵蚀》版弗兰肯斯坦。 但他还有自我意识。 罗断看想眼前不成比例,颜色灰黑的手,缓缓攥住拳头。 “怎么,样?”sigma的化身从巨手上凸起,它使用了变成“特定人”的能力,做得却不怎么好。它弄出来的东西面目模糊、四肢扭曲,看得人心底发寒。那东西双脚埋在巨手之中,如同一个奇怪的肉瘤。 它的声音更是难听,像什么动物在努力模仿人声。 这大概是谁死前心心念念的人吧,罗断想。只是受害者的大脑融在蚀沼里,只留下部分信息,sigma只能将他还原成这个模样。 “我还在思考。”罗断回答,又咳出一点黑色的血液。 “思考。”它无意义地重复。“思考?” “现在冲向y市,我们赢不了。人类会逃向其他城市,你没法各个都……算了,反正你听不懂。” sigma造出的人偶歪过头,活像脖子断掉,两只眼空洞洞的:“听,得懂。” “我们最好趁合成人和人类起冲突时下手,对于人类来说,合成人是可以应付的敌人。他们必然会固守阵地,这样更容易包抄。”罗断看了那东西一眼。“问题是有束钧在,合成人未必会跟人类打起来。” “束钧?” “你最想要的那个人。” “明白,了。要等他们,打起来。然后我去,杀死他们。”说到这个话题,sigma明显兴奋了不少。 随后那个人偶啊了几声,话语渐渐流畅:“如果他们打不起来,等人类内乱,可以吗?” “有点难度。”罗断颇为意外地看了那东西一眼。 “只要死一些合成人就好。”它说,“合成人不可能和人类真心合作,我知道。束钧恨人类,我给他看了很多东西。他肯定恨人类,我知道。” “嗯,他现在与人类合作,求的无非是人类的资源。就上次我和他碰面的情况看,一旦冲突发生,他不会让合成人帮y市。” “要保护的东西没有了,他就会到我这边来。他会的,我知道。”sigma信誓旦旦。 “你还真自信。” “所有人都是这样的。”sigma用怪异的动作指了指自己的本体,语气平静无波。“你也是这样的。” “……” “你要死了,我有点着急。如果你死了,我没法了解人类的想法。你能不能,快一点思考?”这句话仍然没什么情绪,sigma仿佛在陈述一件日常琐事。 罗断沉默了很久。 “按照那些人的说法,现在合成人的大部队还在某个聚居地。就算束钧转移一部分人,那个聚居地必然还会有不少合成人停留。可以趁y市忙着选举,在那个聚居地引发矛盾,挑起人与合成人的争端——派个alpha级蚀沼去就好,另外,你在侵蚀区边缘应该有眼线吧?” “有很多寄尸兽。” “那就够了。”罗断闭上眼,“先试探下看一看。” 说罢,他闭上嘴,再次沉默地思考起来。潮水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渗进他的骨头,湿气与蚀质让人难以呼吸。 “……小远。”罗断徐徐吐出一口气,呼唤爱人的亡灵。“再和我说说话吧。” 海边还是有点冷,罗断想。 他只是更不想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束哥的确恨人类,之前说他可能变成灭世boss也不是开玩笑的。 如果束哥被蚀沼同化,他不会走统治路线,合成人和人类都活不下来。元帅这算是成功脚刹赛车(?)吧。 第84章 图穷匕见 胡砚坐在长寿酒馆里, 感觉哪里都不太对劲。时间久了,他恍惚又有种“只是在玩游戏”的感觉。 不过吃到嘴里的东西做不得伪,酒馆的面粉发灰, 米粥有股淡淡的涩味。就算改叫豆粥, 豆腥味直冲鼻子, 喝得他胃不舒坦。 他从未如此仔细地观察那些“npc”。 生活好点的自己烧砖混水泥,生活差些的住建材废料改出的房子。聚居地胖子不多,人都带着苦日子过久后的清瘦,看上去比真实年纪大个十岁。 其实之前这里要更热闹些。自从y市封城的消息传出, 不少过得还不错的商人回了y市。摊位和店铺关了好些,只有老四家的店还在运营。 胡砚嘴里咽着有点涩的粥, 开始怀念“另一边”的牛奶蛋羹和草莓松饼。这里的水果是奢侈品, 最流行的是腌制野果,果肉粗硬,尝起来也酸涩, 勉强有点水果味道。 短短一顿饭,他吃得颇为痛苦。结果粥还没喝完,对面坐下另一个人。 郁金顶着那头标志性金毛,一屁股坐到胡砚对面,震得碗里的汤洒出来几滴:“吃饭呐?” 胡砚扯出个僵硬的笑:“啊。” “今天又送走了五千人, 分了十队, 悄悄摸摸分头走的。”郁金往嘴里挑了一筷子面条,发出响亮的吸溜声。“剩下的不多了,我瞧了瞧,大多是黑鸟和地下水的人。按照束哥的安排,再过一周,这事就能了了。” “地下水那边麻烦得很, 罗断太久不出面,他们已经意识到问题了。现在也就是有柴旭阳压着,他们的情绪还没失控。”胡砚不习惯跟人冷战,只好接了话题。“不过现在情况安稳,他们想闹也闹不起来。” 想到最近的事情,胡砚又开始走神。 束队这手够狠。这段时间,玩家们从和罗断手下的相处,渐渐转为和聚居地民众的相处。最近封城导致人员大量流动,给玩家们做足了幌子。 仇恨最浓的二十一人走了,各个战队又被渐渐分离。玩家们相对平静了不少——他们在“那一边”被筛过性格,也接受过高等教育,虽然知道一切都是假的,待人处事的习惯一时改不过来。 歪脑壳和柴旭阳的冲突过后,玩家们做不到对聚居地的人类下手泄愤。 人的适应性是可怕的。时间久了,玩家们和这些民众同吃同住,渐渐习惯起来。潘叔收足了祝延辰的钱,小旅店住满了腻味地下据点的合成人,天天嘴咧到天上去。这人天性好侃,生生把一群玩家侃成朋友,没事便组个酒局,喝到所有人抱住瓶子哭。 第171章 没几天过去,潘叔甚至给玩家们介绍了几单捕猎变异兽的活计,大家一起赚起钱来。不愿动弹的玩家,索性继续闲着。有祝延辰预付金在,没有人为难他们。 冲着潘叔这份亲和力和人脉,防侵蚀药物的方子到底还是给了他。潘叔也没掺假,托人实诚地弄了不少,卖给聚居地的居民们。多余让熊叔带了,送去临近的聚居地销售。 生意红火后,潘叔连方子配料都卖了起来——他托人将方子卖去各个聚居地,要价不高不低。挣来的钱,潘叔又全换成物资,按照正常价格销售给下线。 物资充足,又有防侵蚀的廉价药。虽然这药副作用有点麻烦,也不能长期管用,聚居地民众怨言不大——至少面对y市的配药缩紧,他们不至于陷入恐慌。 神奇的是,潘叔人品过硬就算了。就算其他聚居地,胡砚也没听到过高价倒卖的流言。老四家一定在其中出力不少,想也知道,祝元帅绝对插手了这件事。 ……往好的角度考虑,这位“嫂子”虽然让人心情复杂,目前看来,自家队长没选错对象。祝延辰在聚居地上真的花了心思,不是那种吃完饭掀桌子的角色。 每次想到祝延辰,胡砚的表情总有点扭曲——天下美女千千万,《侵蚀》里又不是没有夏凉那样的漂亮姑娘,队长怎么就看上了一个男人?之前束钧可没对男人展现过半点兴趣,莫不是为了同胞不得不牺牲? 眼看胡砚饭吃到一半,脸又开始变幻扭曲。郁金重重地咳嗽一声:“说起来,刚才我出门的时候,艾医生还让我找你来着。” “艾医生?” “嗯,待会儿记得去看看。” 别是束钧出了什么事,胡砚更加食不知味。 “我要回y市一趟。” 见了面后,艾萧萧十分直接。 “啊?!” “啊什么啊,暂时的。”艾萧萧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研究瓶颈,我得去弄点新原料。现在屯的这些,怎么想都玩不出新花样。” “能不能让老四家的人帮忙?” “帮不了,我得从汤家弄货,老四家还搞不到那么高级的东西。如果不是我亲自去,那些老狐狸不可能拿最纯的原材料出来。” “可是那些病人……”胡砚欲言又止。 “最近这段时间,我挑了几个不太能打的姑娘小伙。侵蚀处理的基本常识都讲了讲,他们开不了窍,特殊状况的用药也能死记硬背。至于普通的伤口,你们这些跑战场的,自己也有治疗人员吧。” 艾萧萧声音平静。 “由同胞照料,病人也能好受点。泥橇我约好了,中午就走。要是再有人来找我,你实话交代下就行。” 她一边说话,一边整理巨大的背包。胡砚刚反应过来,艾萧萧已经把背包背上了肩膀。 “说实话,研究差不多了。等我把这批材料带回来,估计不用再来回折腾——到时候,我会从这些人里挑几个徒弟。最近这段时间,你也帮我盯着点,瞧瞧他们的态度。” “聚居地人不少,找人类不是更好吗?”胡砚心情复杂。 艾萧萧在合成人养护方面是专家,冷酷点说,“对合成人医疗”算人类手里的重大优势之一。结果这人说传就传了,活像传的是牙痛小偏方。 “被自己人看病更放松吧,也容易说实话。要是病人不信任医生,那还怎么得了。”艾萧萧摆摆手,“再说了,聚居地这帮子人别说念书,识字的都没几个。我可没有当基础教师的兴趣,教你们效率更高。” “……路上小心。”胡砚做了个深呼吸,脑内那些纠纠葛葛的爱恨情仇瞬间蒸发。 “唔。”艾萧萧咬着咖啡因棒棒糖,将头发绾成方便行动的髻。“我还做了不少蚀沼糖,放在老地方。等束钧回来,别忘了告诉他。” “说到这个,y市现在不让人离城,就算你能买到药品原料,到时又要怎么出来?束队有异能,可你——” 艾萧萧突然露出一个微笑,笑得不算好看,有点苦涩的味道。 “等y市垮掉,人自然就能出来了。”她意味不明地哼了句。 作为“非人”的那一类,束钧混出城的方式很简单。 y市内不让人出城,物资外运靠的是自动化机械。为了防止侵蚀,物资都被密封在不到一立方的箱子里。 束钧把自己整个蚀沼化,填满了大半个箱子。周一占了自由吸水的优势,在箱壁上摊成薄煎饼。两只蚀沼凑合了下,可算是挤在了一个箱子里。物资箱是市内提前密封好的,又包了层层防侵蚀包装,不需要再进行检查。 束队长成功将自己装箱送走,要说哪里美中不足——他把自己装箱后,祝大元帅表情复杂地走近,还用手摸了好几下,活像在确认手感。 难得他刚生出点“自己不再是人类”的悲意,就被祝延辰捋得分心起来。束钧不满地伸出一根蚀质藤蔓,缓慢地拨开祝延辰的手,又自己把箱盖扣上。 这个状态下,他没有人类的正常视觉,但他确实听到祝延辰噗嗤憋笑的声音。 这笔账,等他下次回来再算。束钧不满地想。努力适应了黑暗狭窄的空间,他放弃思考人转为非人的痛苦,琢磨了一路“如何作弄祝大元帅”。 机械在湿泥地上走得慢,一去就是几天。为了防止聚居地的人打劫物资,一部分军队没有回市,而是在外护送这些物资队。 按照祝延辰的情报,每隔八小时,这些人会停下来休息。颠簸刚停下,束钧便从箱子内部侵蚀掉箱盖。他恢复了手部结构,爪尖划开防侵蚀包装,随后带着周一悄悄溜下车。 等熟悉了这套流程,他们就可以借此机会运送“镇压”武器了。恢复人形后,束钧活动了下关节,对这次“偷渡”体验感到满意。 聚居地还是老样子,看来离开的时间里,胡砚的管理勉强算合格。 确定一切如常,束钧回到潘叔的旅店房间,他第一时间打开光屏,查看y市的新闻—— 他本来想看看选举的进展,结果被x市的残留影像糊了一脸。祝延辰拍摄的影像片段被还原放大,看起来颇为骇人。 画面中,四足怪物爬上爬下,甜锋还躺在x市中心。束钧不觉得恐怖,只有淡淡的怀念。 “经过专家分析,该影像并非由人工合成。x市已荒废接近二百年,这种四足生物可能是全新的变异兽。画面中的巨大人头,尚无合理解释。考虑到它的体积和外观,不排除蚀沼变异的可能性……” “……据可靠人士称,拍摄这段影像的机械属于指挥中心的高官……” 英气的女主持声音坚定,颇有感染力。束钧挑起眉——如果他没记错,这个电视台是由汤家资助的。果然,一番播报后,重头戏来了。 “易元帅,关于‘蚀沼变异说’,您有什么看法?” “我们接到过类似情报,目前研究员给出了一定成果。理论上,这种可能的确存在,并且极有可能与合成人有关。” 第172章 “x市的影像流出不到一个月,看来我们的研究员的反应相当快。目前这份影像四处流传,庆典上因为‘意外’提前终止,y市最近还封了城。这其中是否有关联,我们的民众相当关心。您是否方便……” “庆典不是因为意外终止的,是因为合成人动乱终止的。x市废墟内蚀沼变异,y市加强城防,都与这件事有关——就目前的状况看来,部分合成人掌握了控制蚀质的能力,对蚀质的耐受度大幅上升。x市的异象,很可能由这部分合成人特地制造,用来对我方进行震慑。” 节目嘉宾顿时一片哗然,束钧哼了声。 变异蚀沼和合成人不是一回事,易宁肯定明白。但要真承认变异蚀沼存在,y市民众绝对会陷入恐慌。而将问题集中在合成人身上,这个问题还能定义成“军用武器失控”。 无论如何,他比祝盛早一步公布情报,也能赚不少印象分。 “之前情况尚不确定,我们不便公布。如今我们掌握了足够的情报,请大家放心。当前局面还在我们的掌控下,净化机械已经布置完毕,y市很安全。这批合成人没有资源支持,撑不了太久,只要大家齐心协力……” 束钧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不过关于玩家系统,我有话要说。”不知过了多久,一句话又把束钧的注意力扯了回来。 “实不相瞒,关于合成人与蚀沼的研究,近二十年一直处于停滞的状态。在祝家的掌控下,指挥中心的研究方向一直在‘优化玩家系统’方面。我们之所以能这么快确定异变的本质,全靠一位特别的研究员。” “哪一位?”主持配合地提问。 “祝延辰。” 易宁答得干脆利落。 “我们都知道,祝元帅一直反对推进玩家系统。若不是祝元帅十几年如一日地研究蚀沼,我们不可能这么快发现其中的联系,并制定应对计划。就我目前所知,大部分研究员中止了玩家系统的研究,开始学习祝延辰元帅的论文,全力研究防侵蚀武装。” 没想到自己老板突然开始夸奖竞争对手,节目嘉宾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现场鸦雀无声。 “庆典期间,号令加强城防的也是祝元帅。如果没有意外,祝元帅会是y市度过这次意外的最大功臣。作为竞争对手,我对他在蚀沼方面的研究相当钦佩,还请大家不要传播不实传言。” “呃。”主持有点恍惚,试图扯回话题。“您刚刚说到玩家系统,众所周知,祝元帅最近改了想法,转而推行玩家系统。关于这件事,您……” “我想请祝元帅到这里,参与这次事件相关的讨论,到时您可以咨询本人。说实话,他的论文,我方研究员也只能看懂几成。专业的问题,还需要专家来解惑。” 易宁没有笑,他转向镜头。 “这事关y市与聚居地的民众安全,还请祝元帅不要推辞。” 图穷匕见。夏语锋在科研方面一窍不通,上去估计只能干瞪眼。要是他的身份被当众揭穿,事情就热闹了。 挺好的。 束钧快乐地关掉光屏,伸了个懒腰。 就这样,越乱越好。 作者有话要说: 元帅:箱装男友,少见,摸摸。 束哥:?!?? 第85章 步步紧逼 易宁的节目, 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 庆典之乱,聚居地民众相对清楚些,y市居民基本一头雾水。他们只知道蚀质风暴过去, y市开始封闭城市, 奇怪的影像四处传播。易宁是第一个把危机挑到明面上的人。 知道敌人是合成人后, 民众冷静了不少——对绝大部分人来说,合成人是个遥远的概念。玩家系统存在了两百年,一直由专家处理,没必要过分关心。 然而民众这边放下心来, 有人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我完全不懂这些,易宁这是要跟我们彻底翻脸。”夏语锋愁眉苦脸。他知道祝延辰活着, 但又憋憋屈屈不敢说, 整个人堵得要爆炸。 祝盛阴沉着脸,摩挲手杖头,一言不发。 易宁的要求很难拒绝, 眼下“祝延辰”没有什么亟待处理的工作,这会儿再推辞,形象必然会再烂一个层次。祝盛靠封城聚合民众,削掉了部分边缘聚居地的选票,可祝延辰的名声再差下去, 那就神仙难救了。 “会给你配专用耳机, 让研究员给你提词。汤家研究资本比不过指挥中心,问不出太高深的问题。” 然而他们都知道,既然易宁敢把这件事提出来,就必然有对策。他们只能见招拆招——赢了,祝延辰的名声回转。输了,祝延辰必定成为掠夺某位研究员心血的恶人。 最糟糕的情况, 祝延辰的学识得到证明,已死的“事实”却暴露出来。那么比起拿亲儿子身份做傀儡的祝盛,勇于揭发事实的易宁绝对更受欢迎。 真麻烦。 夏语锋回了房,脑髓还在嗡嗡作响。结果门一开,他正撞上啜饮果酒的夏凉。 “……是你啊。桌上有晚饭,家里保姆做的,让我来讨好祝延辰呢。”夏凉抬起眼皮,赶苍蝇似的摆摆手。“我记得你和他口味差不多,吃吧吃吧。” “知道了。”夏语锋瞥了眼精致的碗盘,胃口寥寥。 “顺便再帮我拿瓶酒,要冰的。冰箱里还有剩下来的马芬,想吃那个也行。” 夏语锋清楚夏凉的性向,只当这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同情。他顺从地取了两瓶酒,又拿出一个冷冰冰的马芬,慢慢咬起来。刚吃两口,他也开了瓶酒,一口气灌下三分之一。 “祝盛让我去上那个节目。” “嗯。”夏凉心不在焉地应道。 “祝延辰人影都找不见。” “嗯。”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夏语锋又灌下大半瓶酒,使劲喷了口气。“我要是一个做不好,给人发现破绽……” “祝延辰不插手,说明这事没必要插手,你按祝盛的安排走就行了呗。”夏凉的声音里有点醉意。“反正咱俩都是听指令行事的,想那么多干嘛。” “好歹你安全。”夏语锋腾起一阵无名火,“脏活累活都是我,出丑也是我。听指令行事?说得轻巧,一旦出事,你看祝盛会不会把我灭口!” 第173章 夏凉嗤笑一声:“怎么,你不是十来岁就选了这条道吗?做什么之前都要确保自己绝对没事,你看你现在这样子。” “要我是你,我就直接在节目上演个坦白从宽——趁易宁吹祝延辰,嗝,给祝元帅的烈士形象添砖加瓦一下。这样播给所有人,你看祝盛敢不敢动你。哦,我忘了,这样一来,你就算跟祝盛决裂了。” 她笑嘻嘻地瞧了夏语锋一会儿,晃了晃酒杯里的冰块:“哈,不敢吧。我就知道你不敢,不敢还抱怨什么?” 夏语锋慢慢吃完冰凉的点心,没再说一句话。夏凉自觉没趣,又醉的厉害,径自窝在沙发上睡了。 “明哲保身有错吗?” 夏语锋捏起一块点心碎,在指尖反复揉碾。 “想混得好点有错吗?为什么我就非得考虑对错的问题?” 夏凉睡了,房间里一片阴暗,没人回答他。 夏语锋醉醺醺地坐上祝延辰位置,想要把那些令人发疯的文件扫到地上,最终又忍住了。他无力地软在椅子里,看向桌上唯一的装饰品—— 装饰画被嵌在相框之内,上面烟花绚烂。 和夏凉不同,夏语锋一夜未眠。 节目开播时,现场气氛异常火热。最近易宁和祝延辰缺席了不少节目,这样一同上场更是少见。眼看新的选举仪式要开始,节目组花了重心思,演播室准备得像模像样。 易宁制服穿得整整齐齐,尽管化过妆,眼底的青黑仍然盖不住,他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许多。夏语锋也是做足了“祝延辰”的派头,板着一张脸,面若寒霜。这位“祝元帅”眼里满是血丝,显然也没睡好。 “这小子真挺像你。”汤合誉和祝延辰正在老四家的地下工厂歇息。一老一少满身油污,一人叼着一包营养剂,目不转睛地看着空中的光屏。 “夏语锋跟过我一段时间。”祝延辰双手捧住营养剂,表情严肃。 他们屁股底下各坐了几个物资箱,里面塞满了“镇压”武器的半成品。在老四家的协调下,配给各个聚居地的物资里都混了些,虽然做不到人手一台,十人一台还是做得到的——本来异能较强的合成人不多,考虑到使用效率,这个比例大概够用。 为了确保产品没问题,这一老一少现场监工测试,将近三天没合眼。 “您要是累了,最好先休息一下。” “我累什么累,别看不起长辈啊。我年轻那会儿,研究兴头上来,能五天睡八个小时。”汤合誉一边嘬特辣味营养剂,一边拉长声音。“倒是你,跟那个束钧分开后就没睡过吧?年轻人火力旺我懂,小心荒唐过头,硬撑伤身。” 祝延辰嘬空一包,又取了包果味营养剂,拆开包装:“我也习惯通宵研究。” “哼。” “您不喜欢束钧?” “喜欢才怪吧?!臭小子,你自己搞这方面研究的,你不知道那是个啥啊?上次那东,咳,那家伙跟我打了个照面,我腿肚子都软了。我是瞧过他的组织样本,可猛一见进化到那种地步的活蚀沼……嘶。” 光屏之上,俩元帅一真一假,客套话来来回回。汤合誉索性扭过头,开始数落小辈。 “你可想好了,跟怪物合作可不是说着玩的——就算他束钧是个和善的人类,变成蚀沼都不可信任。更别提他原本是合成人,本来就对咱有敌意……再说了,蚀质准对他的脑部有影响,他不可能再按正常的人类逻辑思考。” 见祝延辰一脸快睡过去的安详,汤合誉气得猛拍大腿。 “我不是反对你们合作,也不反对你逢场作戏。但你可千万别陷太深,就算我这种认为玩家系统不人道的,也觉得那玩意太危险了。要真出什么事,你绝对第一个完蛋!我这把老骨头完了就完了,你可得撑住喽。” “我会稳住他的。”祝延辰又啜了口营养剂。 “爱情这东西真他妈害人。”汤老痛心疾首,“怎么你该像你爹的时候,又不像了呢。” “不止是这样。” 祝延辰给了个模糊的答案,随后转眼看向屏幕,单方面结束了话题——光屏之中,气氛渐渐开始紧张,火药味几乎要弥漫到光屏外侧。 易宁首先抛出了几个相对的简单的问题,要夏语锋解释论文在防侵蚀方面能起到的用处。夏语锋额头微微见汗,语速比平时慢了不少。 “这回答水平,指挥中心的研究员提词呢吧。”汤老兴致勃勃地挥动手掌,“嘿嘿,多给我看点资料,我都能猜到提词的是谁。这水平差点事啊,也就糊弄糊弄普通人。” 祝延辰唔了一声。 “可惜你没法自己去。要是你能去,绝对辩他个落花流水,人望铁定能上来。”看了一会儿,汤合誉便失了兴趣。“只是那么搞,你老子绝对你认出你来,这牌就不好打下去了。” 说罢,汤合誉颇为遗憾地摇摇头。 “我的存活牵扯到束钧,祝盛不是那么容易骗过去的。一旦操之过急,合成人和老四家都可能暴露。接下来的计划也无法运转。” “我知道,我就是说说,别认真。咱外部突破,外部突破。” 磨了一两个小时,光屏上的局面进入白热化阶段。 “祝先生,我很好奇。既然您对蚀质的研究这样通透,也明白合成人灾害的成因,为什么又要转而支持玩家系统?”易宁礼貌地发问。 “灾害当前,为了让大家顺利渡过难关,我才和父亲进行了和解。我们会给予新系统更合理的设计,更完善的保护,确保合成人的尸体无法接触到蚀质。更改本身可能造成阵痛,但我能够保证,新生的玩家系统能为大家带来更大的便利。” “听起来,您的结论相当确定。想必是拿到了充足的证据。我有个问题,关于近期在市内传播的‘x市废墟异象’,是否出自您的团队?” 夏语锋卡壳了一会儿,才慢悠悠承认:“是。” “就我们目前得到的情报,该影像泄露,是因为设备主人不幸遇难。”易宁在光屏上展示了记录设备的残骸,上面指挥中心的徽记格外醒目。“按照x市周边的侵蚀度,这无疑是一次死亡任务。您是否可以告知大家,这位英雄叫什么名字?” “易宁这小子可以啊,有两下子,阿盛该头疼了。”汤合誉乐了,“这活儿一般人可干不了,指挥中心的研究员一直有档案记录,他们这会儿又都在看这节目,说假话可不好收场。” 夏语锋这次卡壳了更久。 “那是我们秘密研究的防侵蚀机械,造价极其高昂。”半分钟后他才回答,气息有些不稳。“它没法用于一般净化活动,为了物尽其用,我们将它派遣往x市废墟。各位,残骸属于一架发往未知环境的探测器,目前还没有名字。” “原来如此,可我们没有在现场发现任何机械残片。关于这份机器的影像资料,是否方便展示一下呢?” “这个属于指挥中心机密,无法进行展示。” “这样啊,不难理解。”易宁步步紧逼,“那么还请介绍下探测器的设计者,他们也算为揭露真相出了不少力。” 第174章 现场观众哗然起来,有人察觉了这段对话的不对劲——易宁似乎对那段影像的发现者分外执着。 “毕竟有了能够探入侵蚀区的机械,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好事。不过我想想,祝元帅,这似乎跟您的论文是矛盾的——您不止一篇论文指出过,高蚀质浓度下,机械运转必然受影响。关于这个跨世纪的新发明,还请您解释一二。” 有意思。 光屏外的祝延辰挑起眉毛。 ……易宁挖了个不错的陷阱。 第86章 混乱之始 夏语锋慌了。 他四肢发冷, 手心全是汗,耳朵嗡嗡作响,险些没听清耳机内传来的指示。 易宁在他几步外微笑, 姿态得体, 表情坦然。夏语锋能感到后背被冷汗浸湿——要稳住, 他不断对自己重复。必须稳住,他手里还有指示,至少不需要自己思考。 “我们会专门为这些人开表彰会。” 夏语锋遵循祝盛的意思,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冷静自信。 “节目重点在于解除困境——节目时间有限, 我想加强城内防护,以及聚居地民众的处理要更重要些。” “怎么能给他跑了!唉, 祝盛那只老狐狸。”汤合誉好戏看到一半, 捶胸顿足。 “探测器的出现,对于城防来说也很重要。汤家商会向来专注于民用防侵蚀设备研究,这样的器械出现, 算是一等一的大事。”易宁又笑眯眯地把话题扯了回去。 夏语锋拿起杯子,试图用水冲下卡到喉咙口的压力。 “我们的机械并没有太强的防侵蚀能力,完全是消耗式设计。其中没有新鲜技术。” 汤合誉挥舞手中的营养剂包:“放他的屁!老子做过这个设想,真弄这种消耗式机械,好家伙, 那大小堪比重型货轮了。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去探测x市?说梦话呢!” 老头子憋得气喘吁吁, 一脸恨铁不成钢——其他研究员各有研究方向,重点又在玩家系统改良上,反应不过来情有可原。自己和祝延辰可是这方面的专家,光是听就觉得辣耳朵。 “他这是往你的名字上糊屎。”汤老瞥向祝延辰,“你真不在乎?” “我休息好了,”祝延辰表情纹丝不动, 站起身。“汤老,我先去检查‘镇压’武器成品,您在这多休息会儿吧。” “你也该上点心了,你总得回去当那个首脑吧。” 祝延辰将吸完的营养剂包装展平叠好,这才扔进垃圾桶:“没关系,易宁快将军了。” 汤老啧了两声,脸上的皱纹聚了聚:“我怎么看不出来?” 光屏之上,节目还在继续。 “不瞒您说,我们尝试过类似的思路,甚至发现了汤合誉先生曾经的设计图。” 易宁微微一笑,将一幅图纸投影放大。 “如今技术进步不少,汤家试图以这个设计为基础进行改进。可无论如何,成品大小都会超过重型货轮,并且启动后动静很大。按照您那边的宣传风格,用这种大家伙探索x市,为什么要悄无声息地进行呢?” “很简单,成功率太低,失败了反而会显得浪费。”夏语锋强颜欢笑。“至于机械的大小……” 他等待着耳机内传来提示,结果一声“小”在嘴里滑了三四秒,硬是没有等到下文。耳朵里只剩不正常的呲啦声响。 电磁干扰。 必须先糊弄过去才行,夏语锋清清嗓子:“因为是试作品,x市也不算太远。我们的研究员进行了改良,成品只有普通货车那样大。” “需要操作员吗?” “不需要。”有易宁连珠炮式追问在前,夏语锋果断选了安全答案。他也不是必须等人提词的白痴,在这行混久了,胡诌八扯的本事还是有的。 这个答案,怕是祝盛本人都挑不出问题吧。 电磁干扰很快恢复,夏语锋整了下头发,借机按了把耳朵。 “蠢货。”耳机里传来祝盛冰冷的声音。 夏语锋一愣。 “货车大小,真是了不得的成就。要不是您说造价高,我都要心动了。” 易宁交叉十指,声音渐渐低沉。 “在讨论城防和聚居地前,我只剩一个问题——为什么卡车大小的机械,会使用人类专用的手动摄影设备?直接搭载大型记录机器,不是更容易取得情报么?” “这……我……”夏语锋卡了壳。 他中计了。 易宁这混账,不愧是从底层挤上来的,真本事有几分。易元帅怕是一开始就猜到他们的掩饰说辞——先追问英雄身份,逼他们给出机械的答案。在大家的注意力放在机械合理性的时候,他又故意干扰耳机通讯,在细节上反将一军。 自己一直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祝盛明显看出来了,如果刚才耳机能连通…… 可惜没有如果。 怎么办,夏语锋呼吸急促起来。他压根没有科研知识储备,多说多错。自己捅了这么大的娄子,祝盛能起死回生吗?他…… 呯的一声枪响。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们尖叫起来,夏语锋反应了一会儿,才感觉到肩膀上一阵热意——他被枪击中了,而且怕是现场最后一个反应过来的人。 子弹打的不是要害,热乎乎的血渗透布料,逐渐冰冷。伤口处的麻热渐渐被剧痛盖过,痛得夏语锋当场嚎了几声。他本身紧张到了极点,神经绷得比弓弦还紧。如今被这种等级的剧痛冲击,夏语锋两眼一翻,干脆利落地晕了过去。 汤合誉:“……” 第175章 老人抬起手,啪地关闭光屏。 “您不睡会儿?”见汤合誉一脸复杂地回到工作岗位,祝延辰问道。 “你猜对了,夏家小子出了丑。”汤合誉语气沉重,“但祝盛也算到了这个,他往场子里塞了个假刺客,强行中断了节目。” “嗯。” “……看来你不怎么意外。”老人垂下目光,“也是,对于你来说,阿盛就是那样的人。但我实话实说,辰辰,他还年轻那阵子,精气神儿跟你现在差不多。” 说罢,老人看向虚空中的一个点。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汤合誉半天没得到回应,又自嘲地笑了笑:“算啦,看我现在这熊样,我们的问题都不小。” 身在聚居地的束钧也没能看完节目。 他刚看到夏语锋喝水,急促的脚步声便从走廊处钻进来。随后,他的门差点被整扇撞飞——束钧一惊,瞬间捞起周一、蹦上沙发,就差把剑挥出去。 “蚀、蚀沼。”熊叔扶住门框,整个人气喘吁吁道。“蚀沼来了!” “别紧张,什么情况?” “二百……二百多公里外!”熊叔肥厚的手掌直拍胸脯。“我今天和地下水的兄弟们狩猎,在西南边看到的!我的妈,那么大一片蚀沼,吓死个人。它在往咱这儿走知道不,我们就看着它走哇……灰爪兄弟,你能不能给咱支支招,要等那个蚀沼过来,整个聚居地都得完蛋。” 来了来了,sigma的试探来了。 “那个蚀沼看起来怎么样?” “什么看起来怎么样?”熊叔惊恐地看着束钧,“蚀沼就是蚀沼,黑麻麻一大片,表面到处鼓泡泡。按那个速度,它一周就能到这,想想办法啊兄弟!” 看来不是有脑蚀沼,如果是单纯的蚀质,自己压制便好。可这种蚀沼必然被y市发现,如果自己出手使它消失,祝盛绝对能猜到这里和合成人有联系。 有了罗断,sigma的试探手段陡然高了不少。 不过…… “一周是吧,当然有办法。”束钧咧开嘴。 “哎哟别吊胃口了,快说吧大哥!” “喊救命啊?”束钧指了指光屏上的节目,“朝y市求救,越大声越好。” “祖宗诶,y市都封城了。那帮人自己屁股还擦不干净呢,哪有空管我们!郁金想带大家迁个地方,可不少老人在这过了好几代,也经不起折腾。求您了,给个靠谱点的法子行不?” “没关系,只要喊救命就好。就算蚀沼到这里,我也保证你们没事。”束钧捋了把剑脊,周一发出一声舒适的哼唧。 “真的?” “你们尽管看,黑鸟和地下水的人都不会走,我不会用同胞性命开玩笑。” 熊叔哼哼两句,斜了眼光屏上的节目:“那我去跟郁金说一声,到时候你们好好商量商量。我去跟大家说道说道……” “去吧。” “唉,y市还选首脑呢,选了快他妈一百年了选不出人。今早我还看到,明天他们要搞个什么‘城内新庆典’,再折腾一周。”走到门口,熊叔还是没忍住抱怨。“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一周吧,最多两周。”束钧冲熊叔笑笑,“相信我。” 熊叔又瞧了束钧两眼,看表情明显不信。他礼貌地点点头,垂头丧气地出了门,壮实的身板都缩水了一两分。 就在这时,光屏中呯的一声枪响。束钧整个人一震,又将视线挪了回去—— 看到“祝延辰”捂着伤口倒下,就算知道是假的,他的心脏还是猛地缩起。可惜夏语锋对疼痛的耐受力显然不高,疼得直翻白眼,束钧的情绪没能持续太久。 他吐了口气,将祝延辰的枕头一抱,用爪尖狠狠戳了几下。 他真的很想再混进城见见阿烟,可眼下是关键时刻——sigma出手了,各个聚居地的情况考察,“镇压”武器分发都要考虑。 新一轮选举即将开始,混乱的种子也埋好了。他俩早就约定过,下一次要在y市的硝烟之中相见。 枕头到底不如男朋友手感好。束钧开了窗,顺墙爬上旅店屋顶,看向地平线方向——y市就隐藏在地平线后方,被坚实的铜墙铁壁所包裹。 “阿烟,和我预料的一样,罗断冲聚居地下手了。这下省了不少事,至少我们不需要自己制造‘意外’。” 束钧半蹲在屋顶,蚀质藤蔓爱极了这种高蚀质浓度的空气,自己从束钧的脊背冒出,惬意地甩来甩去。乍一看,束队长似乎多出了几条怪异的尾巴。 “你那边最好也快点。” 束钧没管甩来甩去的蚀质藤蔓,又伸了个懒腰。 “……亲自灭世的仗,我还没打过,忍起来很辛苦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主要还是想见面,束队长心口不一(x ……而阿烟已然超越007(996意味的007 第87章 屠杀宣告 就像易宁预料的那样, 祝元帅的支持率不升反降。 祝延辰之前很少在公共场合露面,偶尔出现,也一副寡言的冷淡模样。枪击尽管出人意料, 夏语锋在节目上实在晕得太滑稽。这样一来, 民众们给祝元帅又贴上了一个“装模作样”的标签。 然而易宁没时间放松。 他正坐在罗断的房间里, 一遍遍看这些天的监控录像。罗断消失得很隐秘,他们没能拍到罗断消失的过程。后来还是夏凉撞破了罗断的伪装,他们才发现他的消失。 不过就罗断那种“一动不动”式伪装,就算不被提前察觉, 也顶多能撑一天左右。 第176章 易宁看了数遍监控录像,并没有发现罗断与外人接触的迹象。这位队长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 除了吃饭, 其余时间全用来看书。偶尔的闲暇,他会坐在房间的飘窗之上,看向窗外。 指挥中心建筑较高, 能看得相对远些。但凡天阴下来,稍远的地方会被灰雾吞噬。大部分时间,窗外只有灰蒙蒙的城市,没有任何看点。晚上稍好些——建筑内的灯明明灭灭,闪出不少烟火气。 夜晚坐在飘窗上时, 罗断总会嚅动嘴唇。易宁原以为那是联系同党的某种方式, 可等唇语专家解读完,结果仍然让人失望——罗断话语里全是过去的回忆,穿插着一些倾诉和闲聊。 就像是在和看不见的家人对话, 易宁关闭了光屏,再次环视这间不大的“囚室”。 太奇怪了。罗断特地在庆典后跟他回来,结果只是在指挥中心停留了一阵, 离开前也没有闹事,看上去简直别无所求。就连他逃走,动机都不难猜到——祝盛打算认真封城了,作为合成人,若再不想办法出去,铁定要吃亏。 而罗断的离开,也并非没有预兆—— 【作为临别赠礼,再给你一个提示吧。祝盛此人,并非一味醉心权力。你只要找到他的弱点,就能拿捏住他。】 现在想来,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罗断无疑话里有话。 当初罗断到底为什么跟自己回来?易宁想不通。 要说多年长官与下属的情分,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好笑。这些年下来,他们之间既无交情、也无人情。最近几个月,两人间相处的时间怕是比之前那些年加起来都多。 况且对于合成人来说,异能强大、温和理智的罗断是头领级别的宝贵战力。合成人肯放他一个人行动,这事儿本身就很古怪。 ……等等,头领级别的战力。 没有罗断,合成人必然还会有别的头领。可明明有罗断在,又为什么要找别的首领?就算罗断与合成人大部队理念不合,他也没必要特地进y市自保。以罗断的能力,随便找个聚居地就能舒舒服服安身。 线索碎片浮浮沉沉,易宁渐渐拧起眉毛。 除了罗断行为反常……前段时间,祝盛在特殊据点遇袭,回来便着手封城。汤家派人打探过,特殊据点被能够招来怪物的合成人袭击了,祝盛差点没跑出来。 而那个据点,就是正牌祝延辰遇难的据点。袭击他的那个变异兽,据说“与人极像”。 易宁鼓起胸口,慢慢呼出一口气,体内温度仿佛随着这口气散了大半。 祝盛亲自去调查特殊据点,最初那个“人形变异兽”在这件事里没准是个重要角色。而罗断在y市这件事,易宁一直瞒着祝盛。借由这根秘密线索,他有了个可怕的猜测—— 合成人另有领袖。此人极有能力,至少号召力上能压过罗断,并且与罗断主张不同。 罗断特地跑进y市,又没有间谍行为,很可能就是为了躲避这个人。就这点来看,那位领袖说一不二,相当强势。结合这些线索,符合条件的只有…… 不,束钧已经死了。 等等,那个“人形变异兽”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来着?易宁站在白色房间之中,表情有一瞬的空白。 那位最强的战士可能还活着,并且变成了某种……怪物,这和特殊据点袭击者的情报也对得上。这完全说得通,为什么三万人能漂亮地消失,并且一直没被抓到——他们的领袖早就脱离了玩家系统,有的是时间准备。 原来罗断提示自己“注意聚居地的厉害角色”,指的不仅仅是“支援厉害角色保护聚居地”。 束钧还在,但他一个人搞不定三万人的物资。他肯定有合作者,而合作者必然是聚居地的人类。现在想来,面对身为元帅的自己,那个“灰爪”表示自个儿另有老板,这件事本身也相当微妙。 特地跟自己回来,特地留下提示,都是罗断给予自己的支持。 易宁眼睛亮了亮。他就知道,罗断一向性格柔和、脾气好到离谱,怎么可能愿意挑起血战。 那么罗断第二个提示呢?拿捏住祝盛的弱点…… 高强度思考让易宁有点头疼,他一时找不到思路。正当他在屋里绕圈的时候,助手来解了围:“长官,晚上有新选举开幕式。我们该出发了。” “我知道了。” 易宁整了整制服衣领,刚踏出去一只脚,一阵刺耳的警示音从通讯器钻出—— “长官,y市东南方发现巨大蚀沼的活动反应。它正朝y市前进,途经γ-31329号聚居地。聚居地已有居民发现,发来最高级求救信号。” “我们还有多长时间?” “蚀沼到y市的时间?” “不,蚀沼到聚居地的时间。” “一周。” “那我们尽量在三天内结束这场选举。” 然而他的预估还是太过乐观。同样得到蚀沼消息的祝盛,一点都没有加快选举进程的意思。不如说,祝盛反倒特地拖延起来时间。 而蚀沼的动作也比他们想象的要快。时间过去不到三日,巨型蚀沼便接近了目标聚居地。等蚀沼靠近了,人们才发现事情的严重性——巨型蚀沼的加速并非没有原因,几百只寄尸兽为它指路,让它一路朝聚居地狂奔。 他没来得及找到祝盛的弱点,祝盛倒先捏住了自己的弱点。 易宁坐在选举活动现场,整个人如坐针毡。现在祝盛还是名义上的首脑,他无法强行解除封城,去援助聚居地。 “易元帅。”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祝盛的助手靠近,冲他行了个礼。“祝老请您去指挥中心共进晚餐,今晚七点半。” 他甚至没问易宁是否同意,便再次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 同一时间,聚居地。 郁金的脸黑得像锅底:“束哥,你让我们等,我们等了。现在这蚀沼都要撞脸上了,聚居地老人孩子不少,我们是不是该避难啦?地下水和黑鸟都是正儿八经的战队,我们可是普通人呐。” 胡砚也少见地开了口:“对面寄尸兽实在太多,束队,就算你再厉害,一个人也未必扛得住。我觉得郁金说得对,先让人类转移一下比较好。” 柴旭阳看向天花板,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我正好想集合你们,这样倒也省事。”束钧语气放松,听起来半点紧张感都没有。“我们还有多久?” “不到一天吧,二十个小时左右。” 第177章 “比我估计得要多,够了。” “什么够了?” “郁金,让大家收拾下家里值钱的东西,转移去地下据点。现在就剩两个战队的人,加上全部居民,应该挤得下。” “不是,蚀沼是液体,转移到地下照样完蛋啊?!”郁金嗓门大了些。 “要的就是这个想法。”束钧沉静地指示道,“黑鸟和地下水的精英分队,准备好前几天送到的‘镇压’设备,在各个入口处堵好,练练手。失败了也没关系,我来得及处理。” 胡砚响亮地咽了口唾沫。 就算不考虑蚀沼的侵蚀属性,这无异于洪水来了让人躲地下室,生怕别人死得不够快。但束钧看着不像开玩笑,胡砚有点呆滞。 “束队,我寻思着转移也不是不行,为什么要用风险这么高的战术……” “第一,风险不高。”束钧仍然面带笑容,“过来的是普通蚀沼,相当好对付,这样轻松的实战练习可不多见。” “我们在外面也可以打。”胡砚诚恳地表示,“我刚才好像突然发展出了密闭恐惧症。” “不行,必须都躲去地下。”束钧的笑容越来越大,笑容里多了点少见的邪气。“反驳无效,老胡。” “队长,都什么时候了,咱别开玩笑啦——正常人谁会躲地下啊!咱们之前是躲人,不是躲蚀质。对于蚀质,地下据点根本起不到任何防护作用。我们……” “就是为了躲人。” 束钧看向郁金。 “这次蚀沼袭击过后,聚居地的人一半要死于蚀沼,一半要被我杀死。至于合成人那边,怎么也要来个‘伤亡惨重’吧。” 郁金脸青了:“你说什——” 结果他的火还没发完,剩下半句卡进了嗓子眼。 另一个“郁金”在他面前突然出现,下一秒便被束钧一箭穿心。那个“郁金”嘴角流下黑红的血液,颓然倒地。 ……然后化成一团颤颤悠悠的蚀质团。 “就像这样死于蚀沼,或者被我杀死。”束钧说,“求救信号已经发给了y市,就算他们不打算来救你们,探测设备还是会派过来的。这不是很好玩吗?祝盛想要混乱和战争,我就给他‘混乱’和‘战争’。” 郁金看着脚下哆哆嗦嗦的蚀质团,沉默地退了半步。 “蚀沼加快前行速度,是不是也是你搞的鬼?”柴旭阳语调如同死水。 “是,也不算是。” 束钧快乐地承认,将手里的剑一横。周一愉快地张大嘴巴:“我!我!” 它还特地在剑身上伸出四只枯瘦的胳膊,拼命挥动小手,展示自己爬动的速度。屋内四个人,除了束钧,其余三个人缓缓扭过脸去——这玩意儿本身又宽又长,加上四条“腿”,颇有点四足蟑螂的气势。 束钧噎了一下,拿起裹剑布,把周一整个儿缠了起来,这才继续:“这家伙在后面疯狗一样地追,蚀沼和寄尸兽才能跑出那样的速度。” “罗断还是太谨慎了——他最大的失算,就是派了个没脑子的蚀沼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易宁:原来万恶之源是束钧。 束钧:正是在下,我这就表演一个屠杀民众.jpg —— 蚀沼:我好苦。 第88章 惨叫 指挥中心最上层, 有着y市内风景最好的餐厅。夜色遮掩了阴天特有的压抑感,配上璀璨的暖光,这里仿佛从未被外界的灰暗浸染。气温舒适, 音乐舒缓, 只是这些美好没能熏陶到易宁。 易宁的脸黑如锅底。 祝盛在桌边端坐, 白发梳得分毫不乱。就算年事已高,他仍散发出一股子极其强势的压迫感。想到这人曾派人对自己下杀手,易宁心情有点复杂。 “坐。”面对这个曾经的目标,祝盛没有半点心虚。 “不叫‘祝延辰’过来?”易宁憋着股暗火。 “小夏?他的伤还没好, 歇着呢。” “您倒是直白。” “年纪大了,废话的时间不多。”祝盛语调挺慢,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 我们合作吧。” 易宁嗖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差点扯动桌布:“我拒绝。” “小朋友, 性子别太急躁。γ-31329号聚居地没救了,你不需要赶时间。” 一句话正中心口痛处,易宁当即做了几个深呼吸:“要不是你——” “唔,我没想过蚀沼会突然加速。但如果它按原速度前进,我也会拖。你想去救他们吗?” “废话!” “首脑的位子给你, 你打算拿什么救?” “疏散民众, 将他们分去其余聚居地,派军队对蚀沼周边进行净化。”易宁早在心中思考过无数遍。 “我们对聚居地的药物配给,都是按计算好的底线来的。蚀沼进攻,必然导致γ-31329号聚居地附近变成重度侵蚀区,一段时间内无法进行作物种植和物资生产。” 祝盛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 “紧急撤离的民众,除非拥有特殊才能, 否则对于新聚居地就是纯粹的负担。接下来的粮食和药物不足,会引发更深层次的混乱。” 第178章 “y市的资源储备还有富余,聚居地的人不算多,我们可以拿出应急用的额外部分。” “那么一旦y市出现真正的紧急情况呢?谁都不知道这场袭击会持续多久,敌人可不止这一个蚀沼。只要我们露出破绽,合成人肯定会出手——他们比蚀沼聪明,个个是亡命徒,危害不比蚀沼小。” “因为y市可能遭难,所以为了那么一点‘可能性’,我们就要坐视这个聚居地毁灭?” “你是聚居地爬上来的,我还以为你不至于这么天真。” 祝盛举起一只手,挥退身边试图前进的护卫。 “很多问题没有完美答案。要么牺牲a,要么牺牲b。大局看来,不顾一切救援聚居地,只会给其他聚居地和y市——乃至人类——留下明显的隐患。但牺牲掉它,再找个合适的说法,反而能激起其他聚居地的斗志。” “斗志?” “抵抗合成人的斗志。”祝盛看向窗外的夜景,“这场动乱结束,y市才能拿出资源支援聚居地。如果时间拖太久,各个聚居地必然会慢慢耗损。这个道理,每个聚居地的领袖都懂,只要我们放出信号,他们会配合。哀兵必胜、背水一战这些说法,相信你也听腻了——你来出这个面,效果肯定比我好。” “我来帮你总结。”易宁咬牙切齿,“你要我站出来,借蚀沼袭击,将罪责推到合成人身上。让聚居地的人先一步消耗合成人,然后y市再出手解决问题。” “这样做,各个聚居地还有活路。就算全力支援,γ-31329号聚居地也来不及救了,不如让它变成一个绝佳的导火索。” “我明白你在暗示什么。合成人能在外面撑这么久,肯定少不了聚居地的物资支援。” “这些合成人很可能做了伪装,潜伏到各个聚居地内。聚居地向来人流量大,是绝好的藏身地。他们的支援很可能来自于老四家,毕竟他们一直不满于玩家系统的优化。” 祝盛鲜见地耐心解释。 “老四家是民间组织,算聚居地的半个管理者。现在聚居地没有上报合成人行踪,强龙不压地头蛇罢了。” “所以你要杀鸡儆猴?拿几万人的命——甚至更多人的命——去当导火索?” “是。这样能存活的人最多,基础生产设备、核心人才也不会有损失。”祝盛转过目光,直视易宁的双眼。 “前段时间,你派人来杀我,也是为了‘大局’?” “当前时局紧张,我们不该在争权夺势上耗费时间。我们在玩家系统上的立场相对一致,如果不是你一心想救聚居地,我会主动退出。” 交谈间,菜被一道道端上。时蔬青翠欲滴,肉类鲜嫩肥美,热腾腾的香气直冲鼻子。然而两个人谁都没动筷子,由着诱人热气慢慢消失。 易宁看都没看桌上的食物:“……如果我是y市人,的确会被你说动。” 他压住了属于个人的怒火,一字一顿地回答。 “我也算过,按照你的说法,伤亡的确会最小——总要有人牺牲,所以你打算牺牲社会中最无关紧要的部分。想必y市绝大部分人会站在你这边吧,我理解。” “可你要牺牲的那群人,里面有我的朋友、长辈、邻居,以及一路照顾我支持我的陌生人。他们支持我长大,供我进y市,到头来换我一个为了‘大局’,问也不问就牺牲他们。我过不了自己这道坎。” 祝盛的面色渐渐冷下来。 “我愿意跟你谈,是因为你脑子不错。若是丢掉心软的毛病,将来肯定能成为优秀的首脑。” “是吗?我以为是我快要证明‘祝延辰’是假货了,你不得不求和。” 祝盛面上的不愉消失了,渐渐转成一种奇妙的悲哀。他陷入长长的沉默,末了大叹一声:“易宁,别做傻事。” “大家齐心协力,说不定能撑过去。”易宁离开座位,“我绝对不会拿聚居地当炮灰。”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离开餐馆。 “辛苦了,来吃吧。前头那些凉透的,我找人热热。”祝盛对身后的年轻护卫比了比手势,“我们谁也没碰,别浪费了这些好东西。” 护卫看了眼拿起筷子的祝盛,又瞧了眼祝盛对面的空座位:“祝老,这不合适吧。” “吃吧,你也站了挺久了。只是陪个老头子吃顿饭而已,别在意。” 护卫行了个礼,在祝盛对面坐下,动作肉眼可见的拘谨。祝盛转过头,再次看向窗外的夜景——天彻底暗了,室内的强光下,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自己看起来从未如此疲惫。 年轻护卫也是饿了,饭菜又高档,他吃着吃着便放开手脚。祝盛取了鱼汤,简单拌了些热饭,吃得很慢。光屏在他手边闪烁——负责接收物资的部队还在各个聚居地,他们拿了最好的传信设备,24小时不间断地发回图像。 聚居地还是老样子,劣质房屋歪歪斜斜,只有窗里的光带点人气。蚀沼逼近,街道上的蚀质浓度居高不下,街上的人少得可怜。偶尔见到几个,也是将面罩牢牢扣在脸上,包得像个粽子。 为了确保人员不至于剧烈流动,祝盛已经让物资队带了假消息,告诉他们蚀沼会由y市的特殊队伍截停。他还下令停止了聚居地的边缘狩猎和挖掘,好让谎言更完美些。 如果悲剧不够悲惨,就起不到导火索的作用。如果这些人成功跑出去了,等合成人发难,边缘聚居地只会效仿先例,乱成一团。 聚居地相当安静。死神马上就要降临,睡梦中的人们一无所知。 这将是γ-31329号聚居地最后的和平。 二十小时过去,正好是太阳落山的时间,乌云透出些夕阳的暗红色。巨大的蚀沼爬行到镇子边缘,一声尖利的惨叫划过天空。 开始了。 祝盛端坐在凳子上,静静看着光屏中摇晃的画面——负责维护机械的队伍已于几小时前离开,这台机械在高蚀质环境下顶多能撑一天。 一天足够。 人们没等来想象中的援军,不少人惊慌失措地跑上街头,试图乘泥橇逃离。可外界的蚀质浓度过高,大部分聚居地民众没有正规的防护服装,人们没跑几步,便倒在街头。作为蚀沼的引路兽,寄尸兽们纷纷钻入居民衣缝,大快朵颐,鼓胀的衣服肉眼可见地瘪下去。 剩下的人们学乖了,他们钻回屋内,穿上最好的防护衣,又把净化机开到最大。 黑色的液体慢慢爬过地面,本身就色彩淡薄的招牌彻底成了黑白灰。聚居地里不乏在侵蚀区讨生活的年轻人,他们穿着厚厚的防护衣和防护靴,在城内惊慌奔走。一个不留神摔在地上,便被蚀沼抓牢,再也起不来。 有个人显然发现了镜头的位置,他蹒跚地跑近,冲镜头扯开嗓子—— “完了!”他哀鸣到,“是我的错,我包庇了合成人!我坦白,我们镇藏了万把合成人,他们的大部队还在这……咳咳,还没走完。” 他艰难地咳嗽几声,声音里带了临死的嘶哑。 第179章 “……他们的地下据点被蚀沼渗进去了!他们看起来不怕蚀沼,都、都变成了怪物,快救救我们……求求你……” “我死了不要紧,但这里的居民是无辜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蚀沼要来?为什么……?他们不怕蚀沼啊……!” 那人面罩被侵蚀掉一小半,露出灰黑的皮肉。不少皮肤被侵蚀脱落,黑色的血液滑过皮肤。他张大双眼,眼里带泪。 “罚我一个人不行吗?其他人是无辜的,他们甚至不知道合成人在这……求求你,救救他们吧。我给你磕头了……” 那人在镜头前跪下,双膝没入蚀质,发出不妙的滋滋声。他一头磕向地面,维持着那个姿势,再也没起来。 光屏的光照亮了祝盛的脸,老人一动不动,犹如石雕。 聚居地先是陷入了诡异的安静,随后惨叫声渐渐从四面八方响起——终于,有怪物走进了光屏的摄影范围内。 最大的那只,祝盛见过。前段时间袭击培育据点的,就是这一只。 它在城镇中放声哀嚎,声音里满是悲恸与愤怒。漆黑的液体顺着它的眼眶流下,滴落地面。巨大的怪物脚下,不少人形怪物晃晃悠悠地前进——它们还保留着人类的大小,脸上没戴面罩,四肢被奇异地拉长。黑色骨节从它们的眼鼻耳口中冒出,根根指向天空。远远看去,它们颇像烧焦的树。 这些“人”发出模糊的呜呜声,动作抽搐,看起来极为痛苦。祝盛认出了几张脸——那都是黑鸟队伍的成员。 那只最大的怪物被它们包围着,在四处破坏房屋,发出悲愤的惨叫,如同在泄愤。祝盛亲眼看它踩塌房顶,利爪拉出里面的居民,三五个按在蚀沼里,重重碾成肉酱。 包围它的人形怪物们则一拥而上,一窝蜂分食肉酱。 糟糕。 祝盛握紧手杖的杖头。 ……他想过最糟糕的状况,然而眼下的景象,比他的想象还要糟糕百倍。 作者有话要说:  束哥:阿烟,看我这特效是不是超强。 ↑实际出镜就他一个 元帅:。 第89章 异数 画面被蚀质侵染, 愈发扭曲变形。滋滋啦啦的电磁音混上废墟倾倒的闷响,一盏盏灯熄灭,空气浑浊得吓人。那些变异的合成人没有发狂, 进食后便恢复了平静。 一支诡异而绝望的军队。 只有最大的那只怪物在疯狂破坏, 它像是唯一存有情绪的生物, 如今在不顾一切大肆发泄。这些画面被分发给了所有资深研究员,结论出得很快—— “那只较大的怪物肯定和蚀质共鸣率高,所以能简介操纵蚀质,化为巨型怪物。” “其余合成人没能很好地融合蚀质, 又得到了未知治疗,目前正处于不稳定的变异状态。他们很快会死亡, 或者丧失理智, 变为真正的变异兽。” “这是个好消息,合成人拥有顶尖破坏力的并不多。那样的攻势,我们的围墙绝对能抵御住……” “……报告……” 祝盛捏捏眉心, 轻轻叹了口气。 说到底,那些报告,不过是从画面得到的结果罢了,准确性还存疑。根据画面中的信息,祝盛有个大概的猜测—— 合成人的首领与老四家利益相近, 在不久前达成协议, 并偷偷囤积物资。 接下来,他们在聚居地提前准备了地下据点。趁庆典举行,全员聚集,他们告知合成人玩家系统的真相,并将合成人紧急转移去地下。 之前合成人之所以潜伏,只可能因为怀有希望——人员损失不大, 又有人类合作者。合成人们不是太想和人类同归于尽,还想挣一条活路。 所以他们很谨慎,慢慢积蓄力量。人类突然失去这股净化力量,又要更换首脑,社会体系必然会变动,至少得混乱一阵。合成人们可以趁y市内最脆弱的时候进攻,重创人类,并趁机掠夺物资、要求补偿。 ……看来合成人们有位不错的领袖。 对方行动谨慎,没有破罐子破摔的气势,祝盛猜到了这个路线。提前封城防备,防的就是合成人可能的进攻。然而聚居点这件事一出,他的节奏彻底被打乱—— 黑鸟和地下水,无疑是合成人中最强的两支队伍。如今他们被蚀沼重创,并出来攻击人类。那只最大的怪物——首领八成陷入了半绝望的状态。 还未开战,最强兵力便无法恢复,这是足以动摇人心的大灾难。 合成人完全是损耗品,少一个就是少一个,补不回来。合成人的境遇本来就困难,这样的事情一出,人心会化作一盘散沙。绝望将迅速扩散,要拯救的同伴没有了,接下来必然出现同归于尽的混战场面。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无论煽不煽动聚居地的民众,结果上不会差太多——这些合成人一旦失控,肯定第一时间血祭聚居地的居民。 这个变数太大,y市还没准备好。 怎么会这么巧呢?祝盛坐在凳子上,少见地愣了几秒——怎么会这么巧呢? 怎么会偏偏有这么大一个蚀沼突然出现,还袭击了合成人主力所在的聚居地?合成人首领能够操纵蚀质,为什么没能早点察觉? 仔细一想,这个大蚀沼来的极其诡异。虽然巧合能解释,可如果那不是天意…… 还有什么在。 祝盛将自己隐入黑暗,快速思考。 有什么隐藏在合成人后面,试图早日促成人与合成人的冲突。这么一想,合成人那边的首领或许知情,对方按兵不动,可能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但还能有什么势力呢?他想不出。 ……算了,无论隐藏在阴影里的是什么东西,当前他们能走的棋路非常有限——当务之急,还是抵御可能陷入疯狂的合成人。 不惜一切代价。 “y市内彻底封城,不再接收回城的人。”祝盛开口道,“在城周增设净化机,全部市民撤进市中心,随时准备升起市中心的第二围墙。我们必须做好被长期包围的准备。” 站在祝盛身边的助手一惊。 第180章 “他们和变异兽类似,需要进食才能存活。这个状态又很难得到治疗,撑不了多久。”祝盛语气平淡。“去吧,安排个会,到时候我说下具体安排。” y市必须守住,而且要尽最大力量减少损失。如果y市倒了,周边城市也存活不了多久。 地下据点。 三万人转移得就剩几千,虽说塞下聚居地的几万民众有点吃力,考虑到只是暂时躲避,大家也就忍了——每个房间都坐满了人,连走廊上都蹲了一堆。人们为老人孩子专门腾出了几个大房间,空气里虽然多了不少混杂的体味,总体来说还能够忍受。 吃得上饭,光照不错,也没有半点蚀质渗进来。对聚居地大部分人来说,这样已经足够了。 能力较强的玩家们分到了“镇压”半成品,蹲在各个重要通风口和进水口辅助净化。这工作倒也谈不上累,就是机械又枯燥,让人闲得发慌。 可能是考虑到这一点,据点内所有光屏都开着。蚀质阻断了所有远距讯号,只有本地的信号源侥幸存活——祝盛看到的画面,一丝不差地投给了地下据点里的人们。 “这是我的脸!”郁金一手拿了个肉罐头,一手指着正在下跪的男人。“束队这就不厚道了,这就让我跪啦?怎么可能有人能威逼利诱我,唔唔唔——” 他刚喊一半,就被一块压缩饼干糊了嘴。胡砚冷眼看着郁金,指指画面中摇摇晃晃的“合成人”:“那个还是用的我的脸呢,队长嘱咐着给你点精神补偿,到我这就啥都没了。你不要罐头?不要还给我。” “用我的脸都用了,哪有不给东西的道理?”郁金抓抓亮黄色的头发,把罐头紧紧捂在怀里。 “啧。” “但这效果够呛啊。”郁金藏好罐头,长吁短叹起来。“咱们的脸都露出去了,上点年纪的人还好,年轻人还以为是啥节目呢。待会儿我又得磨嘴皮子。” “稳住就行。”胡砚叉起双臂,“束队说了,这么一搞,y市肯定彻底封城,自顾不暇。等拍摄机坏掉,肯定不会再有人过来调查。最多一天,等束队收拾完了,大家就都能上地了。” “说得轻巧,你们束队也扒了不少房子,据点还得住些人。” “之后我们会用肉食补偿的。”胡砚扬扬手里的“镇压”半成品,“到时候我们出去打猎嘛,弄点变异兽肉净化一下,吃起来还不错。” “多弄点鸟形变异兽,肉嫩。”郁金转转眼睛。 “……不接受点单。”说完,胡砚自己也噗嗤笑出声。 人们在地下挤作一团。年轻人们聚在光屏前吸冷气,中年人们围成一组聊天。有几个脊椎畸形的老头儿垒起几个物资箱,坐在最顶上打起了牌。空气不算新鲜,灯泡昏暗闪烁,但周遭充斥着满满的人间烟火气。 庆典混乱过去挺久,玩家们的心态多多少少调整了些。如今被久违的人气一裹,他们也不自觉地加入谈话之中。 “虽然我还是没法原谅某些人。”胡砚啃了口手上的蛋白能量棒,“但怎么说呢,我喜欢这种感觉。” 就像他们不曾有区别。 “谁不是呢。”郁金开了肉罐头,递给离自己最近的一位孕妇。“现在我就一个想法——都别掉链子,这些破事儿早点结束吧。我等不及祝帅当首脑了,真心的。” 两位首脑候选人,对这些画面的反应天差地别。 易宁脸色惨白,生生把掌心攥出了血印。他刚做好对抗束钧和祝盛的心理建设,一切便脱了轨。 聚居地还有救吗?易宁有点怔愣地想,这样的怪物,他们要派怎样的人去战斗呢? 这已经不是战争了,这是全然的天灾。易宁下意识想要开口,询问那个时常和自己讨论问题的人,随后他才想起来,罗断也不在了。 是了,罗断也是合成人。 他朦胧地意识到了什么,却怎样都抓不住那一丝灵感。一丝恐慌钻入了他的脑海,随后吸引走了全部注意力——他的家乡即将毁灭,他最珍视的人们将要死亡,而他很可能什么都做不到。 事到如今,要和祝盛联手吗? 就算联手,能拯救那些即将陷入绝境的人吗? 易宁有些蹒跚地坐回椅子,看向办公室明亮的天花板。他的眼睛酸胀,很快湿润起来。 ……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不,不能放任这样懦弱的想法出现。总之得先找研究员,听听专家如何分析。易宁抹了几把脸,打开光屏,一个想法无端撞上他的心头。 如果祝延辰还活着就好了。 如果是那位风格稳重的战术天才,说不准能想出拯救大部分人的方法。 有点好笑,他想。之前他为了得到首脑的位置,引导民众去认识真正的“祝延辰”。眼下计划到了最后一步,他反倒是最想要这位对手回来的人。 然而祝元帅身周,气氛并没有多凝重—— “你爹就算了,心跟块冻肉似的。你这么搞……哎哟,你这是要把易家小子吓死啊!”汤合誉看着易宁传给汤家的资料,发出吮面条似的吸气声。 “要骗过sigma,必须先骗过人类自己。” 祝延辰叼着能量棒,声音含混不清。说话间,能量棒被他咬得一翘一翘——祝大元帅满手都是机械零件上的油污,脸也给抹得一塌糊涂,实在没手去抓食物。 “汤老,别看了,这个需要调整一下。” “我要歇息!”汤合誉两眼一瞪,“我承认你体力好成不,别为难老人家了,再让我好好看看……诶呀,这人做得真逼真啊,蚀沼的能力不能小瞧……” 老头子明摆着想看热闹,祝延辰蹭了把下巴上的汗,由他去了。 “哎哟哎哟哎哟,束钧出来了!嘶,这也太血腥了点……辰辰,就算你喜欢男人,这也得首先是个人……这东西是他吧?我的天……” “是他。”祝延辰停了手上的活,也凑过去看。“他对能力的掌控力更强了。” “怎么着,你还美滋滋的?现在的年轻人,反正我是看不懂了。要是让你爹知道……” 话说到这,老人突然没了声音,表情也沉重下来。他低低地叹了口气,继续看向光屏。 “我会让他知道的。” 祝延辰注视着屏幕中吼叫的怪物,目光分外柔和。 “……快结束了。” 第181章 作者有话要说:  汤合誉:年轻人xp太时髦了.jpg 第90章 晚安 y市内部, 人们还在讨论x市废墟上的影像,对聚居地边境的惨案一无所知。最近有居民内迁市中心的要求下达,可被新选举期间的灼热气氛一泡, 人们并没有陷入恐慌——无论挪不挪地方, 这段时日大家都要出门。如今只是多背上些财产, 进入市中心暂住。 没人想过,真有什么天灾能破开y市的城防。历史上x市的惨案给足了人们教训,人类不可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只有少数人注意到,两位首脑候选看起来状态都不怎么好——祝延辰自从节目上被袭击, 就一直一副病恹恹的虚弱样子。易宁则不知道受了什么打击,一天到晚惨白着脸, 偶尔会在摄像头前走神。 然而这不妨碍其余民众趁机休息。偌大的y市安稳运行了一百多年, 人们早已习惯规律的生活。偶尔来这么一次紧急状况,大家反倒觉得新鲜。 不得不说,在掌控局面的手段上, 祝盛称得上一流。眼下的y市如同一枚煎蛋。人们都挤到了蛋黄区域,蛋白区域只留下了来回巡逻的卫兵,以及时刻准备出战的军队。 老四家的地下酒吧处于y市边缘,如今应要求撤离,现在空空如也。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不适合扎营, 彻底成了幽灵房间, 反而方便了某些见不得光的聚会—— “γ-31329号聚居地附近的三个聚居地,都完成了‘仿冒屠杀’。至于没有准备地下据点的聚居地,已经在老四家的安排下逃难了。他们不知道其他聚居地的真相,以为屠杀是真的。” 带着骰子面具的二点报告道,声音仍然油滑得很。他坐在歪斜的绒垫椅上,给自己倒了杯来不及取走的酒:“您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要大。” “听说你们在泥橇和物资生意上赚了不小一笔。”祝延辰脸上扣着面具, 特地压了声音。他没回应二点的刺探,径直换了话题。 “我们守了规矩。无论是运输还是物资,没人坐地起价。您放心,我会回去再敲打敲打三点到六点。这机会百年难遇,有人手痒也不奇怪。” “嗯。” 二点上下打量了番祝延辰:“我听说艾小姐进市中心了,看来最近要一直由您来坐他的位子。” 祝延辰仍然没理会:“聚居地消耗品的价格,必须协调好。老四家的医疗物资由专人把控,不得私藏或出售,艾萧萧安排好了人。再强调一次,尤其是这方面,我不希望有别人插手。” 二点的声音里多了点笑意:“是,老大。不过说到这个……祝盛最近对老四家的限制放开了些,您听说了吗?祝老头打算彻底封城,外面的卫兵不管我们的人了。现在他们势单力薄,外围的军需物资也不少,不如——” “严禁与军队冲突。一旦被发现,你知道规矩。” “唉,无论是艾姐还是您,真是死脑筋。行吧,我知道了,谁让我只能排‘二点’呢。”那人耸耸肩。 送走二点后,祝延辰松了松紧绷的神经,少见地开了瓶香槟。这段时间下来,他基本是“镇压”武器生产车间—地下酒吧—指挥中心三点一线,人转得像个陀螺。和束钧在一起的日子太过轻松,他甚至有点不适应这种几乎没有睡眠的时光。 待会儿得回指挥中心,去参与祝盛的会议。自从节目上被枪击,夏语锋整个人便混混沌沌,脑子里仿佛进了水。要让他转达会议相关,三句能丢两句。 人真的很容易堕落。先前明明活得像个苦行僧,如今只是和爱人分离数日,祝延辰便觉得有些疲乏了。他抿了口香槟,望着空无一人的酒馆。 随后两眼一黑。 有什么冰冷滑腻的东西缠住了他的眼,祝延辰心里一紧,紧接着无比松快。 “我就不问‘猜猜我是谁’了。”束钧懒洋洋地说道。“大军师,我还没见你借酒浇愁过,这可不是个好习惯。” 说罢,束钧松开那些蚀质,绕到祝延辰面前。他一只手揭下面具,看向对方满是血丝的眼。 “怎么回事,我一阵子没看住你,你又不好好睡觉?” “‘镇压’武器产量有限,我必须亲自检查。”感受到对方扑面而来的温度,祝延辰忍不住勾起嘴角。疲劳感一下子漫过堤坝,把苦涩全冲刷成酸软。“这场战斗,我们这边必须万无一失……束钧,现在城都封了,你怎么进来的?” “学习罗断的精神,从地缝里慢慢钻的。”束钧声音苦涩,“看到我这身衣服了吗?全是蚀质拟态。阿烟啊,被箱子装了一路,又为指挥中心呈上精心大制作,我可是领悟了不少小技巧。” “你可真是……” “没办法,想你了嘛。”束钧毫不客气地拽住祝延辰,两个人倒上沙发。他没做更多,只是将爱人拥在怀里。“而且我就猜到,你肯定不会好好休息。” “别闹,我待会儿还有会。”被对方熟悉的气息一裹,祝延辰几乎瞬间睡过去,可他坚强地撑住了。 “多久没睡了?” “不到三天。” “来都来了,我去吧。” 祝延辰猛地清醒,他从沙发上用力撑起身体:“现在指挥中心外围上了最高级的净化器械,你进不去的!地缝也不行,他们肯定会核对门口监控和来宾情况。你……” “内部的净化我能忍,最难的是院子周围的净化罩。我知道。”束钧笑了笑,“没关系,这段时间我可没闲着,我也和别人学了两手。” 束钧抽身站起,蚀质从他的脚部爬上,轻缓蠕动。下一刻,另一个“祝延辰”出现在祝元帅面前,连制服都分毫不差。 “我刚练习没多久,手法还很糟,但也能一定程度地操控尘土。让一台净化机暂时出问题还是做得到的。”束钧的声音还是自己的,他伸出手,拉起祝延辰戴有通讯器的手腕,随后恢复了自己的样貌。“来,就像以前那样——先跟家长说一声,然后你在我这里睡一会儿。” 说罢,他扫了眼通讯名单,直接按下了最常通讯—— “怎么回事?”汤合誉刚才明显在睡觉,白头发横七竖八。“臭小子,我警告你——” 老人的声音突然卡住,他揉揉眼睛,接着将眼珠子瞪得老大:“束钧?!” “阿烟需要休息,我们在上次见面的酒吧。”束钧言简意赅。“我先把他藏好……撇开指挥中心的会议,离你们那边的会面时间还有多久?” ”七个半小时。“汤合誉表情复杂,嘴闭了又张,张了又闭,半天才给出一个答案。 “那再过七个小时,您记得把他叫醒。” “汤老,他在开玩笑。”祝延辰试图拽回手腕,然而束钧抓得死紧,他只能无奈地大声解释。“我很快就会去——” “你去个屁。”束钧理直气壮,“看看你的脸色,白得和纸似的——祝大元帅,我警告你。我知道你免疫蚀质,我也能帮你治疗伤口,但你要猝死在会议室里,你就真的凉透了。现在,睡觉。” “我查过身体,应该不会……” “我就不说‘应该’这个词的问题了,你这样熬下去也会变傻。”束钧一口咬定,“我可不想和傻子一起过日子。” 祝延辰:“……” 汤合誉:“我可以先切断通话吗?” 第182章 “暂时不可以。”束钧提高嗓门,“总之汤老,就这么定了,七个小时后你来接他——好了,现在可以了,你挂吧。” 汤老先生用人类已知的最快速度切断了通讯。 束钧松开祝延辰的手腕,然而脸上没有多少胜利者的得意:“我怎么觉得自从咱俩再见面,我一直在监督你的睡眠问题。” 祝延辰不答,他眉头微皱,反手抓住束钧的手腕,将对方拽回沙发。 “怎么,不放心我去?”束钧见对方表情严肃,又弯起嘴角。“我扮演不了真正的你,夏语锋那种程度还是做得到的。至于声音,我有‘复制’能力。可以用蚀质调整声带,不会露馅。” 静了几秒,那双竖瞳慢慢缩起。 “当然,我也不会趁机杀干净人类高层,虽然这机会相当诱人……” “自从我们见面,我也一直在监督你的情绪问题。”祝延辰安静地打断束钧,“我知道你只是想让我休息,但我也清楚,你心里不好受的时候格外喜欢亲近我。” 束钧愣了愣。 “毁灭景象不是你自己想象的吧。至少我没有看出太多刻意的成分,相当自然。” ……以及怪物那悲痛而绝望的叫喊,不擅长演戏的束钧绝对做不来。那比起演技,更像是某种真实情绪的发泄。 祝延辰伸出手,掌心摩挲过束钧的面颊。见束钧微微张嘴,他又忍不住戳了下束钧露在唇外的齿尖。 “那些景象是sigma给你灌输的情报,对不对?” “……嗯,x市的毁灭,我参考了些。”束钧那股还没成型的戾气瞬间消散。 “上次就是,这次也是。每次你把自己化为怪物,会更容易受到负面情绪的影响。”祝延辰收回手,就这姿势揉了下束钧的发顶。“我不介意你来我这确认——无论是信任或者爱,随时都可以。” 他的目光分外柔软:“我同意你去,也不会再硬撑。但相对的,你也不要刻意隐藏情绪。” “行了行了,闭嘴吧。”束钧一把将祝延辰按倒在沙发上,自己看向天花板。“你再说下去,我可要忍不住吻你了。到时候咱俩谁都别想睡。” 祝延辰这次没有挣扎。他在沙发上侧过身,头枕着束钧的腿,很快陷入了沉睡。 等爱人睡熟了,束钧慢慢挪开身子,往祝延辰脑袋下塞了个软枕。接着他在店里转了几圈,又找到张毯子,为他的祝元帅小心盖上。 “我去去就来。”束钧轻声说道,吻了下祝延辰的眼睛。“等你醒了,我再把会议内容告诉你。” 束钧站起身,熄灭了酒吧内唯一的照明。窗户早已密封好,四周骤然陷入黑暗。 “晚安,做个好梦。” 作者有话要说: 真实的祝帅、夏语锋版祝帅、束哥版祝帅,抽签开始。 祝盛:……夏语锋的演技有点飘忽不定。 第91章 妥协 束钧第一次堂堂正正走进指挥中心。 祝延辰没猜错, 在周边聚居地“大闹”了一番,束钧存了换换心情的想法。连续数日将自己裹在蚀质之中,那些黑沉沉的情绪几乎将他整个人腌透了。 精神承受了重压, 好处却也有——这种必须时时刻刻操纵蚀质的活动, 的确让束钧的蚀质控制力上了一个档次。 比如他可以有意识地改变共鸣情况, 借蚀质操控空气以外的东西。只不过时间实在有限,就算加紧练习,他也练不出有攻击力的招式。 但暂时让净化机失效还是做得到的。 效仿柴旭阳,束钧干扰了指挥中心离自己最近的几台净化机。趁防御削弱的那一瞬间, 他忍着难受踏进院子。夏语锋本来就受了枪击,他动作抽搐点, 也不算太过可疑。 顶着恋人的脸行动, 体验挺新鲜,可惜束钧放不开——他刚进门,祝盛手下的助理便迎了上来。那年轻人紧张兮兮地塞给他一大摞文件, 趁走廊没什么人,千叮咛万嘱咐,生怕他在一会儿的会议上出丑。 束钧将文件一一接下,内心高度紧张——戴着祝延辰的白手套,他必须把爪尖缩起来。束钧最近才开始摸索这种细微的控制, 生怕一个走神, 爪尖刺破手套弹出。要是在人类权力中心亮出爪子,事情可就热闹了。 好消息也有,直到会议开始,祝盛都没有来看他一眼。 会议内容和束钧猜测得差不多。祝盛相当冷静,没有盲目出击的计划,他几乎将所有精力放在了y市防守上。对于y市外的混乱, 他没有正面回应,反倒意味深长地看向易宁。 易宁一言不发。 束钧兴致勃勃地看着——这房间里的都是三大家族的顶层人物,对“祝延辰”的真实状况多多少少有点数。大家看破不说破,基本把一言不发的“祝元帅”当空气,这倒方便了束钧。 “对于影像中的怪物,相关部门在加紧研究。”祝盛扯开话题,“关于它的威胁大小,很快会有直观的数据。” 束钧努力绷紧脸,认真倾听。 作为影像中的怪物,他的心情相当复杂——三分之一用来紧张尴尬,三分之一认为在这里一举把所有高层杀掉,的确是个极其诱人的想法。 最后三分之一,他担心睡在地下酒吧的祝延辰。希望没什么野猫或老鼠打搅他的爱人,这份挂念成功冲淡了蠢蠢欲动的杀戮欲望,把束钧牢牢黏在椅子上。 “我们也找人分析过,那东西和下面的人形怪,是合成人被蚀质高度侵蚀后的状态。” 完全不知道正被“那东西”现场围观,汤玫轻咳一声。 “哪怕他们保留异能,目前的城防也够了,为什么要将人收到城中心?” 束钧确认了一遍名牌上的名字,没有太惊奇。y市边缘地带鱼龙混杂,生意人比比皆是。汤家在城中心产业不少,外城区也是挺大的肥肉。祝盛一个命令下去,汤家损失了不少真金白银。 就是这些人讲话喜欢绕来绕去,烦人得很。束钧努力克制咬笔杆的冲动,将发言内容和发言人牢牢记在心里,好转述给祝延辰。 “我怀疑我们看到的不是全部。”祝盛慢悠悠地说道。 “什么意思?” “合成人那边的情况不正常,我怀疑还有第三方势力插手。汤女士,合成人领袖能唆使老四家和他——或她——合作,不是个简单人物。这样的人,会让一个蚀沼轻轻松松毁了主力吗?” 第183章 “有意思,我记得小祝才是喜欢搞怀疑论的。” “如果让我从巧合和阴谋里选,我只能选阴谋。”祝盛淡淡地说,“y市居民是整个y市的核心,绝对不能出闪失。” 汤玫长长地嗯了声,脸上仍带着客套的笑意:“老四家只是一群边缘人过家家,没有那么大能量。除了老四家,我想不出人与合成人外还能有什么。” “获得智能的变异兽,或者更糟——和合成人类似,能控制蚀沼的某种智慧生物。就目前的情报看来,我们没法排除这种可能性。” 祝盛利落翻动光屏,调出x市内景象,放大了甜锋的部分:“比如这样的巨型蚀质团,根据种种细节来看,它极有可能拥有生命和意识。” 姜还是老的辣,一旦有了蛛丝马迹,这人的想象力不逊于祝延辰。 束钧吃了一惊,没拿稳手里的笔,笔差点摔上木头桌面。束钧连忙两只手包住摇晃的笔,好歹没弄出声音。他刚松一口气,手套小指发出滋啦一声,小指的钩爪弹裂布料。 束钧:“……” 他文雅地交叠双手,把小指藏起来,然后开始拼命缩爪子。不知道是否错觉,祝盛有意无意地朝他这边看了眼。 “也就是说。”易宁终于开口,声音分外干涩。“现在的合成人,有可能只是来打先锋战的。” “就我的猜测,的确如此。”祝盛将目光移到易宁身上。 束钧看得出易宁的痛苦,比起之前《侵蚀》宣传片里那个易宁,眼前的易宁瘦了至少十斤,头发里也多零星的银丝。易元帅眼窝深陷,看上去痛苦而憔悴。 自从会议开始,他便出奇得安静,束钧差点以为这是祝盛的单人舞台。 然而易宁在那之后,仍旧什么都没说。接下来是祝盛防备计划的详情,枯燥而细碎,束钧记得一个脑袋两个大,爪子险些把手套的十个指头尖全绷开。 现在看来,扮演夏语锋也没那么容易。 终于,冗长的会议到了尽头。与会者们神态各异,慢慢离席,只有祝盛和易宁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束钧本来屁股都离了凳子,被祝盛刺了一眼,他只得又慢吞吞地坐了回去。 自己到底玩不转这些文绉绉的东西——这会真的太长了,身为一个蚀沼,他都能坐得屁股麻痛。祝延辰说得对,他就不擅长演戏。要自己冒充的是真正的祝延辰,这会儿估计连皮都被扒下来了。 祝盛和易宁什么时候达成的一致,又是如何不约而同留下的,束钧半点都没看懂。但为了当好传声筒,束大队长板着脸坐好,努力掩盖脸上的悲伤。 “改主意了?”祝盛没头没尾地来了句。 易宁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束钧一度怀疑他试图把肺从鼻孔喷出来。 “……我答应合作。”半天之后,易宁才艰难地表示。“但我有个条件。” “嗯。” “现在γ-31329号聚居地附近区域损失惨重,居民大概也……”易宁咬咬牙,没说下去。“剩下的那些聚居地民众,我希望您能接一批入城,让他们在空掉的外围城市暂居。” “就现在的情况看来,那些聚居地八成混进了合成人,检测要耗费不少人力物力。” “我知道。我不要求y市给予其余资源补助,聚居地自身有些存货,y市外围也遗留了不少资源。关于合成人的问题,我能接受军队对他们的看管,他们可以不接触市民。” 祝盛疲惫地看着易宁。 “如果您能答应,我愿意帮您宣传,刺激合成人和聚居地民众的关系。现在对抗合成人是第一位的,我承认。但至少……至少给聚居地民众一条活路。” 易宁艰难地微微弓起下背,垂下头。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和祝盛反目,到头来很可能鸡飞蛋打,不如先屈服,暂且统一目标。不然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故乡燃烧殆尽。 束钧能看穿这一层,但他也嗅到了易宁拳头里渗出的新鲜血腥。 “我可以理解为,你不会公布‘祝延辰’的情况,并且——” “选举我不会退出,但即日起,我会停止一切选举宣传。祝元帅当选,我毫无异议。我当选,我也会服从于您。” 祝盛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皮,保持沉默。 “这是我的保证。”易宁闭上眼,双手乘上一份记录卡。祝盛简单查看了些内容,眉毛微微扬起——画面之中,全是罗断在指挥中心活动的影像。其中还夹杂着不少易宁和罗断对话的画面,时间戳全在庆典之乱后。 “就算我成了首脑,只要您利用好这东西,我必然得引咎辞职。” “唔。”祝盛收了芯片,“我的确不想再在选举会上耗费精力,就这样吧。你的要求,我会找人安排的。但您最好有个心理预期——考虑到我方战士们的工作量,我不会放太多人进来。” “……我理解。” “行了。小夏,你跟我来。刚才的你都听见了,关于后面的选举,我有话对你说。” 这是要一对一谈话了,束钧的毛险些炸起来。 让祝延辰去睡觉果然是个正确的选择。趁祝盛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束钧垂头丧气地想道。他可是睡饱了再来的,现在脑仁针扎似的痛。 “接下来是持久战。” 穿越走廊时,祝盛幽幽地说道。 “合成人很可能在选举结果刚发布、庆祝活动到达尾声时进攻。届时你很可能是首脑,首先要在气势上拿出首脑的样子。” 说罢,他在祝荣纪念堂门口停住。老人背对束钧,束钧看不清他的表情。 “进来吧。” “祝老,我们可以去办公室谈。”束钧看了眼阴森森的纪念堂,咽了口唾沫。 “不,我有很重要的话要说。” ……或许代替祝延辰来,也不是那么完美的主意。 第92章 谎言 纪念堂的门在束钧背后关上。 第184章 整个空间宽敞又明亮, 空气里带有纪念馆特有的清涩苦味。最近所有研究员忙到脚不沾地,这会儿祝荣纪念堂内没有半个人。 薄薄的蚀质伪装后,束钧努力控制面部表情——这不是祝延辰的办公室, 没有第三人在, 对他来说不是件好事。 人类的领袖就在眼前, 克制杀意相当辛苦。刚刚收好的黑色爪尖,转眼间又有弹出来的冲动。 “你最近不怎么老实,总是频繁地离开指挥中心。”祝盛仍背对着他,“怎么, 怕了?” “不会。”束钧简短地回应道,弹出爪子的欲望让他十根指头麻酥酥的。 “害怕也是正常的, 你们这代就没碰上过几次大灾难。”祝盛慢慢转过身,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纪念堂惨白的光照下,老人满脸皱纹深了几分。“怕, 可以。跑,不行。” “明白。” 最近夏语锋需要和正牌祝延辰进行交换,时不时外出倒可以理解。束钧答得果断。 “如果你能好好撑到结束,我不会杀你。”祝盛放轻声音,“易宁那小子太倔, 也太天真。这次战争, 他只要不走歪,大概能成长不少吧。要是你当选了,撑过这个任期,我会安排好你和你家人的生活。要当选的是易宁,等战后他步上正轨,你也能‘退休’——只要你别做傻事。” 老人伸出满是皱纹的手, 少见地迟疑了几秒,之后在“祝延辰”肩膀上拍了拍。 祝盛老了,人难免枯瘦下去。“祝延辰”又在一米八以上,祝盛的动作有些吃力的缓慢。 指尖的麻酥感消失,束钧定定看着面前的老人。恨意还在澎湃,但比起那天在据点对峙的祝盛,两者简直是天壤之别。 眼前的人类领袖看起来疲惫而苍老,冰冷的人工光线罩下来,把老人偏黄的肤色衬得灰白,如同溺死者的尸首。祝盛安静地看着他,只是看着。他脸上的肌肉微微颤动,像是在挣扎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 “后悔吗?”见祝盛久久不语,束钧到底没管住自己的嘴。 祝盛没有回答,只是看起来更疲惫了些。 “没什么好后悔的,再来一次,我的选择不会变。说到底,都是自己选的路。” 祝盛走近几步,并未露出半点脆弱。可束钧有种奇妙的感觉——脚下的混凝土地板似乎化为沼泽,他总觉得自己在目睹这老人慢慢沉没。 “只是人老了,看着你,会想到些没用的事。”祝盛转过身,又瞧向墙上祝荣的画像。“……祝延辰他,原来长得这么大了。” 他的下一句很轻,如同耳语。 ”……真的长大了。“ 最后他摇摇头,就像想要把这份感慨晃出去似的。 ”接下来我要跟你说的,是相当重要的事。“祝盛顿了顿拐杖,“这次战争中,我也有死亡的可能。若是我死了,你的状况会很尴尬——你做不好研究,也不会战术。易宁或许能放过你,但我其他的仇家未必会。” 束钧不发一语,安静地听着。 “就算我给你安排好了后路,‘撤离你’本身也需要时间。暗杀好躲,但至少……我不希望你以祝延辰的身份,‘身败名裂’地退场。明白吗?” 祝盛伸直手臂,指了指祝荣画像下方的玻璃展柜。 “那是祝荣的手稿。” “我知道。”说明牌上有白纸黑字的介绍。束钧眯起眼,勉强能从这个距离看清。 “那是我和汤合誉从汤家老宅发现的,当时我们还年轻。它一直被汤家祖上当成价值连城的收集品。汤家长辈将它藏在仓库密室里,之后因病去世,这东西蒙了将近一百年的灰。” 祝盛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苦味。 “祝荣身边曾有个姓汤的副手,两人关系不错。这份手稿,想必是那位助手从x市带出的……当初合誉顶住汤家上下的压力,硬是给了作为发现者的我一半所有权,这样这东西不至于被汤家扣下。” 束钧心里一跳,好不容易才维持住脸上的空白。 “……也是,你对老头子们的历史不会感兴趣。” 祝盛的声音平淡依旧,仿佛谈论的不是自己的事。 “总之,这不是一份普通的手稿,这是祝荣对于玩家系统的后期研究之一。这份研究并未完成,用今天的科技水平来看,里面的理论仍然复杂至极。但无论是论题还是注释,都说明了一件事——作为玩家系统的创立者,祝荣并不喜欢自己的发明。” “我会把我对这本书的所有权转让给你。夏语锋、祝延辰两个名字一式一份。一旦我出现意外,你可以将密钥交给易宁和汤家,换得一段时间的保护。记住,千万不要直接打开柜子——这东西的历史太久,如果不在打开前精细处理,纸页会化为粉末。” 【关于玩家系统可能的漏洞和风险,我的研究被强行中止,但我已经把阶段性成果交给了我信赖的人。】 ……当初在x市废墟附近,他们所寻找祝荣遗物,就是这本手稿吗? 看来祝荣“最信赖的人”,并没有完成祝荣的遗愿。它先是被藏在大宅深处,如今又被安置在这世上最容不得它的地方,内容永远固定在一页上。 像是看透了束钧的心思,祝盛摩挲了下手稿外的玻璃。 “它的内容并未被收录在数据库内,在外展示的那一页,只描述了休眠舱的局部设计理念。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这是早已被研究透的东西,从未有人质疑过。” “那只是一本手稿。”束钧紧盯祝盛的表情。 “它不止是一本手稿。汤合誉因为研究了这份手稿,才打定主意反对玩家系统。只不过他大多数理论都是基于猜测,拿不出任何证据而已。没有坚实的证据,猜测只会让当时的局面动荡起来——以防万一,数据库录入时,作为所有者之一,我不同意上传这份手稿的信息。” “现在就是时候了?” “状况不会再糟了。”祝盛掌心拂过自己的白发。 “……是,我知道了。”束钧一时很难说清心里的感受。 “很久以前,我和汤合誉打过一个赌。” 就在束钧打算转身离开时,祝盛轻声开口。 “我们把它捐给指挥中心,放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如果有人在意玩家系统,在意到发现了这份资料未被录入,因此申请查看……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位研究员,我必须同意交出密钥,允许这位研究员阅读内容。” 束钧一怔。 “然而几十年下来,想要查看这份手稿的人只有一个。当时汤合誉成了酒鬼,我就想……或许撒谎也没关系。” 第185章 祝盛的目光再次移过来,并没有冰冷或刺人,只有令人胸闷的空虚。 “我告诉祝延辰,这份手稿由专人审阅过,内容全部包含在《玩家系统设计基础》里。”祝盛的语气里没有多少波动。“当然,我知道那孩子还会自己查。他自然能查到,密钥在我手里,而要保证手稿接触空气后不至于损毁,需要多位专家的协助和长时间处理……我知道他不会再深究,他那个时候还不到二十岁。” 紧接着,祝盛沉默了很久,半晌才叹息似的重复了一遍。 “……他那个时候还不到二十岁。” 他今天真的不该代替祝延辰来,束钧想道。 自然,祝盛也不指望“夏语锋”做出什么安慰性举动。老人很快从走神的状态脱离,目光又冷硬起来。 “这是密钥,拿好。”他将一个巴掌大的小盒交给束钧。“城里很快会乱起来,别弄丢了。” “嗯。” 束钧这声干巴巴的回应一出,祝盛转过身,走得相当果决。 “……我相信你。”束钧将盒子收进口袋。他内心五味杂陈,面对令人憎恶的敌手,他本该享受对方那份无声的痛苦。可惜到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出了声。“我相信你,至少在接下来的战争里,你会把y市安排得很好。” “是吗?”祝盛只扔下一个反问。 随后他再次迈开步子,隐入黑暗。 几个小时后。 束钧将会议上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转达给了祝延辰。包括会后与祝盛的对话,那枚小小的密钥交到了祝延辰手里。 祝元帅睡了这些时日来最安稳的一觉,整个人清爽了不少。他端详了会儿手心里的秘钥,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张开手臂,静静地抱了束钧一会儿。再松开手时,束钧看不出他的情绪有任何异常。 “看来y市的战前准备做得差不多了。” “是,”束钧没有追问,自然地接下话题。“民众全集中在y市中心,空出了y市边缘,我可以更自由地破坏。问题在于易宁……要是聚居地民众真的进了外城,下手要麻烦很多。” “嗯,最近我会注意安置点的设置,不用担心。‘镇压’武器也准备得差不多了,最后一批的性能校验只需要三天。” “很好。” 这回束钧没有拥吻自己的爱人,他站得笔直,仿佛站在大赛前的准备室。 “聚居地那边的工作,三天也够用。就这么定了——” “——三天之后,无论选举情况如何,我会进攻y市。” 【亡灵回归】 第93章 两支队伍 艾萧萧绕过暗巷, 朝夏家走去。 身为老四家的领头人、四队的队长,她把谨慎刻进骨子里。混进y市之后,她没有直奔目标, 反而花了一段时间在各个地下市场转悠。用她自己的话说, 这叫洗洗影子。 城内最近举行新选举活动, 四处还残余着民众们聚会和庆祝的痕迹。彩色纸屑被碾进尘土,吃了一两口的食物被扔进垃圾桶。为了紧急容纳从市周迁过来的居民,基本所有旅馆和地下室都住满了人。饶是如此,市中心广场上仍然挤满一顶顶帐篷, 孩子们尖叫着跑来跑去。 气氛依旧热烈,人们在和平的环境里活了太久, 还未反应过来即将发生什么。 几个小孩抓着易宁派的纸风车嘻嘻哈哈地乱跑, 有一个正撞上艾萧萧,给她的黑风衣印了些湿泥。艾萧萧垂眼看了眼衣服上的脏手印,又扫了眼被她目光吓到的小女孩——小孩手里原本攥了半块红糖发糕, 如今发糕滚落在地,沾了圈尘土。 艾萧萧立即捡起它。她细心剥掉发糕外层的薄皮,又掏出块手帕裹了,还给它的主人。 “我不要!脏。”小女孩顿时瘪起嘴,完全忘了自己先行撞人的事。 “不许浪费东西。它掉在地上没多久, 脏的地方我弄干净了。”艾萧萧半蹲下身, 声音冷得一如既往。 “明明沾了很多灰!就是脏!” “脏?”艾萧萧摊开手掌,露出剥下的发糕外皮。它们被她握成一团,看着就让人没食欲。 小女孩乌溜溜的眼睛转了转,随后发出哕的一声假干呕:“脏死了!我不吃!除非你把这些吃给我看——” 艾萧萧干脆利落地将发糕皮放入口中,吞咽下肚:“坏孩子才会说话不算话,现在轮到你了。” 女孩和她的小伙伴们看得目瞪口呆。半分钟过去, 女孩才把手帕裹好的发糕放进口袋,看向艾萧萧的眼睛多了几分畏惧。 “这就对了,浪费可不好。”艾萧萧站直身子,继续往前走。 她知道这座城市接下来的命运,等战争正式打响,屯物资的恐慌必然出现。等到那个时候,怕是所有垃圾桶都会被扒拉干净。 至于接下来是否出现饥荒,就要看束钧是否会背叛祝延辰——说实话,艾萧萧对束钧没有多深厚的信任。 倒不是怀疑束钧的人品,她只是比任何人都清楚,人类对合成人做过什么——如果自己的亲人朋友遭受了那般对待,艾萧萧自认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祝延辰现在姑且算是束钧的“保险丝”,但这份重要性又是用怎样的自我牺牲换来的,她也比任何人都明白。 如今束钧如同一颗能够毁灭世界的炸弹,上面系着名为祝延辰的彩色气球。束队长就这样大大方方地在天上飘,鬼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爆炸。 艾萧萧看了会儿阴沉的天空,想象了几秒束姓炸弹爆炸的模样。她走过密集的帐篷区,又绕过口沫横飞的聚会区。七歪八扭的巷子之中,有几个人席地而坐,正摊着塑料布棋盘下棋。 ……也许这些地方,将来都会被尸体塞满。 她加快了脚步。 艾萧萧的目的地是夏家后门——后门连接了一个隐秘的小院,十分适合谈生意。她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门,门里传来一声回应:“艾医生。” “深加工的清苔素,四十公斤。”艾萧萧相当直接,“市场上只有晾干的青苔,老四家也只能弄到初加工的,我没那个时间慢慢处理原材料。” “喝口茶,别急。”她的谈话对象——夏家一位中年人伸出胳膊,朝后院石桌做了个“请”的手势。 艾萧萧在石凳上坐下,但碰也没碰那杯茶:“价钱由你开,别太过火就行。” “四十公斤可不是小数目。不瞒你说,我们手里的清苔素,也是自己人慢慢提纯的。”夏先生笑起来,牙齿有点抽久了烟的黄。“而且最近上面有风声,这次封城得挺久吧?外面的厂子渐渐都停摆了,这些——” 第186章 “清苔素做不了应急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拿这东西干什么。”艾萧萧翻了个白眼,“这东西就是苔酸的副产物,你们用来兑酒喝的。” “兑完酒也算高端保健品,效果总是有的吧,艾医生?这点子还是你给我们的呢。” “你真觉得封城之后,还有人会消费这种东西?” “万一呢?” “汤家可没屯这种没用的玩意儿,当然,你可能认为你比汤家人更有商业头脑。”艾萧萧的声音冷下来。“听着,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只要祝盛还在掌权,就不可能蠢到允许你们发封城财。” 中年人的表情难看起来:“艾医生,做生意没有强买强卖的道理吧?我可是听说了,前阵子你一直不在市内,你买这些玩意儿,该不会是打算去别的城市倒……” “六叔。”一声甜甜的呼唤突然插进对话,艾萧萧眉毛跳了跳。 夏家人到底不如汤家人上道,连个没人打扰的地方都选不好。 夏凉穿着居家的素色长裙,笑嘻嘻地走到后院:“六婶到处找你呢,你在这儿啊。” 说罢,她看了眼艾萧萧,纯真的表情里多了点不满:“她是谁?叔,你该不会——” “谈生意的客人,谈生意的客人。”中年人连忙对夏凉赔笑脸,“小凉,我待会儿就去。艾医……小艾,咱们去那边谈。” “我不可以听吗?”夏凉显然没打算放过他们,问得那叫一个天真无邪,艾萧萧胃里有些反酸。 “很无聊的。”中年人有些无奈。 “没关系,至少我也能帮六叔你证明一下,这个漂亮姐姐真的是客人。咱们夏家可不做违法的生意,不至于让我避嫌吧?”夏凉笑得甜美。 艾萧萧清楚生意伙伴的底细——行里都叫这人夏老六,他在市里开了不少夜店,利用夏家在娱乐行业的优势赚赚钱。但这人目光短浅,耳根子又软,钱赚得着实不多,在夏家地位也不怎么高。夏凉虽然是小辈,但有当红歌星的身份在,夏老六也只能哄着。 “清苔素。”艾萧萧懒得再细想夏家那对麻烦事儿,她拍拍石桌桌面。“卖还是不卖,给个准话。又不是第一次从你这买,别磨叽。” “可是你之前做研究顶多一两斤地买,谁知道你这次买这么多……” “原来是研究员,真厉害。”夏凉笑吟吟地挨近,见缝插针,打断了夏老六的抱怨。“六叔,人家要买材料做研究,这不挺好的吗?” “小凉,你不懂。” “我知道清苔素呀,兑酒的嘛。”夏凉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只是兑酒的东西,有什么舍不得的?反正封不了多久的城,你把这些卖给这个姐姐,拿钱回头屯点大家都能用的东西,不比解封后卖钱让人开心?” 说罢,她故意凑得更近了点,压低声音:“老爷子最近爱吃牛肉,不如多屯点肉,封城期间孝敬他老人家。老人家吃得开心,等封城结束,说不定愿意多给你投点钱呢。” “也……也对啊,还是咱们小凉聪明。”夏老六被她三两句哄得回不过神,晕晕乎乎转向艾萧萧。“这会儿情况特殊,我得多提点价,你那边没问题吧?” “没问题。”艾萧萧沉声道。“这几天我一直在市场转,你想要上得了台面的牛肉,我也能给你牵线。” “哎哟,谢谢谢谢。”夏老六喜上眉梢。“就这么定了。” 这人是真没什么头脑,比起牛肉,不如多屯点营养剂和米面。到时要城内危急,还能散出去些收买人心。只是……她想不通,那只脑袋空空的金丝雀为什么要帮自己说话。 想到这,艾萧萧抬起头,正对上夏凉的目光。夏凉冲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又飞了个吻:“小艾姐姐,那拜托你啦。我最想吃那种煎得软乎乎的牛肉。” ……可能只是单纯的任性吧,艾萧萧冷淡地点点头。 合同和订金很快弄完,艾萧萧将手提箱一合,奔赴下一个战场——开战在即,她又得去见那个倒霉的董老头。 祝延辰人诈了尸,但没把老四家的总指挥权收回去。作为老四家的一把手,她还得去报告。 官僚制度累死个人。不过看在原料到手顺利,她还能勉强按得住脾气。 y市外。 “把这次袭击看作一个大型任务。”束钧拿出了队长的气势。“你们要做的事情只有一样——毁掉y市的防护墙。” “市中心那一圈内墙呐?”柴旭阳小声嘟囔。 “防护墙附近安置了大量净化器,附近很难使用异能,墙本身由远距离攻击派进行投掷攻击。以后你们就是‘攻城队’了,由胡砚领导。最近几天,炸弹都弄得差不多了吧?”束钧没理柴旭阳。 “他们还有很多人。”柴旭阳继续嘟囔。 “城前方由我来牵制,你们精力放在防御薄弱的城西。我们不急着一天之内毁掉城墙——近距离攻击派作为‘截断队’,由柴旭阳领导。远距离派毁坏城墙的同时,你们去破坏城周的工厂。” “……您这是真要把人类往死里整啊?”柴旭阳仍然不闭嘴,他刚说完,后脑勺就被忍无可忍的胡砚扇了一下。 “对我们家队长有意见是吗?要么找你们家队长来?” 柴旭阳的脸猛地灰败下去,一言不发。 “胡砚!”束钧提高嗓门,吼声里有警告的意思。 “……对不起。”胡砚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失言。 罗断归顺sigma这件事,普通地下水队员并不清楚。他们只当自家队长有别的工作,才把指挥权交给束钧。然而作为领袖,束钧没有向地下水高层隐瞒真实情况。 柴旭阳是明白的,无论是庆典上杀死战友的凶手,还是二十一人离开后的结局。被胡砚揭了伤疤,他闷闷不乐地垂下头,没再出声。 “尽你们最大的力量,让y市周围的工厂全部毁灭。哪怕是机械蚂蚁,也一只都不能放过。你们要彻底切断y市的供应,明白吗?”束钧剜了胡砚一眼,继续道。 郁金坐在角落,听着这群异族商量着如何毁灭人类文明的中心,面色格外复杂。 “至于能力不强、主要负责侦察和通讯的队伍,去各个聚居地待命。你们需要认出战友发出的信号,及时带领聚居地的人避难。” 束钧指了指悬浮在空中的y市地图:“一定要将他们有意识地引导到城东。一周内,除了有地下据点的聚居地除外,我要所有聚居地民众集合在城东。” “明白!” “攻城队在进攻时注意,务必在以下底线制造这样的防御工事……这个结构图,我先给你们看看,到时候胡砚会细讲。” 束钧整整军帽,爪尖按上地图上一个点。他正穿着和祝延辰一样的元帅制服,只不过他将它改成了纯黑色——自从能用蚀质模拟衣物,束钧的生活着实方便了不少。 第187章 但就算衣服样式一模一样,束钧没穿出祝延辰那股子奇特的肃杀之气。束钧倒也不执著什么领袖气质,他果断挽起袖口,敞开领子,怎么舒服怎么来。 “还有什么问题吗?”束钧将进攻要点细细讲了一遍,给自己灌了半杯水。 “我不明白。”柴旭阳喃喃道,“你到底是要毁掉y市,还是……” “当然要毁掉。”束钧笑笑,“犹犹豫豫的战争可引不出sigma。” “可是那些人类怎么办,都杀了吗?” “我自有办法。” 第94章 火焰 第一枪响在夜里。 合成人们没有第一时间攻击防护墙, 束钧带领截断队先行对城外工厂区下了手。祝盛彻底封城,工厂里早已没有工人,只剩下些吱呀运转的自动机械。 面对钢铁丛林, 束钧第一个出手——比以往更夸张的飓风卷起, 堪比爆炸的爆风。偌大的工厂区霎时间不剩一扇完好的窗户。风小些后, 柴旭阳接下接力棒。尘土从破窗之中疯狂涌向室内,外围的机械很快出了问题,开始冒出青烟。 近距离控水、控石、控金属的玩家纷纷出动,将潮湿的工厂区变得无比干燥, 机械内部的精细结构也被强行扭曲。一个小时不到,工厂区燃起大火, 滚滚浓烟向天空倾泻。 束钧仔细调整风势, 火势蔓延的速度如同闪电。那些具有生化危险的工厂,全都被控土控石的人提前防护,使得玩家们不至于伤敌一千自损八百。y市四周的空气变得灼热而浑浊, 火星不时划过夜色。天空被火焰映成灰红色,y市周边比白天都要更明亮几分。 正如束钧所猜测的,没有一个队伍从y市出来保护工厂。人类的军队守在防护墙另一侧,眼看着数十年发展的工业区毁于一旦。 祝盛这是彻底放弃了周边的维护,下定决心护住y市本身。 这样很好, 束钧不需要在普通玩家面前假扮“怪物”, 引起不必要的恐慌——聚居地的那场混乱,除了知道束钧情况的高层,大部分玩家只把那些画面当成了特效。 烟雾厚重,如果不是束钧能够控风,控水的也不少,光是火场里的高温和浓烟就能把玩家们逼退。这样的环境, 人类的探测机械完全无法靠近,玩家们动起手来也自由了不少。 “重点在于生产食物和净化水的工厂。”束钧沉稳地指示,“检查地下部分,确保不要有遗漏。一切运输类和净化类机械,看到就破坏掉。” “是!” 人们离开火场中心,开始在火场查找漏网之鱼。柴旭阳没有立刻走开——他穿着厚厚的防护服,站在烧焦的土地上,茫然地瞧向空中飘舞的火星。 “心里舒坦点了?”束钧踢开脚边烧焦的金属片。 “没。真动了手,心情有点复杂。”柴旭阳没看束钧,目光一直朝向y城的方向。“说实话,现在我还时不时会想要回家,想着队长叫我们开赛后检讨会……现在和y市打起来,有点肥皂泡破掉的意思。” “老胡之前说的话,我再替他道个歉。” “没啥好道歉的,我也心疼无故被杀的战友。”柴旭阳挥挥手,沙尘嗒嗒敲在熏黑的机械残骸表面。“正好没什么人,束钧,我就直接问了。你的战斗规划,自始至终都将自己割裂在外——怎么,你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你的状况?” “猜猜看?” 柴旭阳翻了个白眼:“黑鸟之前可不是这种故弄玄虚的风格吧。” “对于你们,我也是‘怪物’。大家未必能接受我的真实情况,包括你。”束钧答得干脆利落。“虽然我不认同罗断直接断你们后路的做法,他的一些想法没问题。事到如今,如果自己人都统一不起来,那咱们就真完了。” 隔着面罩,柴旭阳的呼吸粗重而吃力。在一片哔哔剥剥的燃烧声中显得格外压抑。 “我会带你们赢,这就够了。”束钧拉下面罩,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小柴,地下水和黑鸟可是老对手,你应该知道,我不会在这事儿上吹牛。” 柴旭阳重重地叹了口气,回过身去,继续破坏那些还闪着电火花的幸存机械。半天过去,他才闷闷地回了几句。 “我信任你的能力不假。只是你上次带去培育据点的都是老玩家,猛地见你那个样子,我们都消化了挺久。要是大家发现你那副样子,就算战争结束,你也不一定能被接受。还不如早点在这方面下下功夫,温水煮青蛙什么的……” “感谢关心。”束钧的笑容更灿烂了几分,“我会考虑考虑。” 按照柴旭阳的看法,自己可能只是在蚀沼中幸存,出现了能力上的变异。就算玩家会有些恐惧,还会将他认定是合成人的一员。然而等他把真实力量拿出来,无论是从人类那边看,还是从合成人的利益上看,自己注定要消失在这场战争之中。 也挺好的。 y市,指挥中心。 就算人在市中心,易宁仍然能看到城外的火光。y市周遭被灰红的光包围,空气都仿佛热了几分。如今城周设施被破坏成这样,向聚居地传输的信号怕是会被影响。 ……如果聚居地还有幸存者的话。 城周仍存在轻度蚀质污染。那些厂区,是聚居地民众和y市市民一代代奔波,用血汗生生垒出来的希望。厂房矗立百年未倒,如今却在一夜之间毁于一旦。就算他们打赢了战争,光是之后的重建工作,就足以磨掉人类群体半条命。 到时祝盛推崇的“玩家系统优化”,恐怕更容易被通过。但是聚居地的毁灭近在眼前,自己必须先保住大家的命,再去考虑将来可能存在的待遇问题…… 想到这里,易宁愣了愣。他在椅子上沉默地坐了会儿,终于打开摄像机械,开始按照祝盛给他的稿子进行演讲。 “近期合成人反抗活动频繁,无需恐慌。他们大多受到蚀质浸染,现在是强弩之末。建议大家这段时间……” 易宁咬紧牙关,这才吐出后面的词句。 “建议大家这段时间不要出门,或是远离所在聚居地。在稳住合成人情况后,我们会派遣专门队伍将大家接入城内。这次合成人反抗活动尚在控制之中,还请大家稍安勿躁。” 不,这些是谎话。要营救的聚居地已经确定了。祝盛只是想稳住这些人,让他们不至于传进太多恐慌消息,使得y市内部陷入混乱罢了。 可是他必须读下去。 “最后,关于这场选举。我理解大家对于我的支持,但时期特殊,我希望大家能放下成见,选择对战术更有心得的祝延辰祝元帅。在这次劫难之中,我会作为祝元帅的副手,为聚居地提供最大的保护。战用战时人,三年后,我会再次参与首脑竞选……” 说到后面,易宁几乎是机械地震动声带,好让字句不至于在脑海里留下痕迹。 这是必要的,他不断对自己重复,这是必要的。这是唯一能让聚居地居民尽可能活下来的方法,除此之外,他做不了任何事。就像此时此刻,面对周遭燃烧的大火,他也只能冲一台冷冰冰的机械念出别人写好的演讲。 易宁年轻的助手站在转角,拳头握得死紧,双眼通红。 同一栋楼,另一位元帅的房间内,气氛全然不同。 “你要去前线?”夏凉一副董老头的装扮,声音满是狐疑。她环抱双臂,目光将祝延辰从上戳到下。“怎么,你终于想开,打算亲身博一博好感?” 第188章 “如果你去,未必能领会束钧的意思。我和他配合已久,能打出最合理的战术——就算要算计sigma,我也不想让任何一位战士死于做戏。” “啧啧,我牙都酸了。也行吧,反正我手里有芯片,我来负责市中心的防御。但我得先说好,‘夏凉’那边的工作还没结束,要以’董老头’的身份进行指挥,我的时间相当紧张……” “所以?” “所以我不想管四队了!”夏凉的声音尖了起来,“艾萧萧不是领头领得挺好吗,干嘛非得跟我做报告?反正他们老四家只认自己人,我就是个从天而降的草包。” “他们是商人,并且主战场都不在y市。三大家族的种种规矩,他们未必清楚。这帮人不服管又排斥三大家族,所以有艾萧萧;这帮人野心太大,又习惯蹚浑水,所以有你。为什么突然提这个,和艾萧萧的会面不顺利么?” “没有。单纯活儿太多,抱怨下罢啦。”夏凉嘀咕道,“打起来了还顾忌什么老四家,圈在一起避难比较好吧?” “哦,你担心他们。”祝延辰漫不经心地说道。 “……你想多了。” “如果不在意,只是指出报告里的问题,用不了你多长时间。很遗憾,老四家的活动是必要的——接下来,市内的封锁只会更紧。很多明面上不能交易的东西,必须交给老四家去办。” 夏凉紧了紧兜帽:“行吧,我继续盯着他们。” “辛苦了。” “……祝延辰。” “唔?” “这些年,作为你的下属,我清楚你的能力。有句话我必须在这里说——按照现在的形势,你成为首脑只会是时间问题。而束钧要保全合成人,必然得赢下这场战争。” “我知道。” “就算合成人能做到不迁怒普通民众,对三大家族——尤其是一直负责玩家系统的祝家——必然有恨意,不动手是不可能的。说白了,就现在的情况看,他们愿意和人类握手言和都不太可能。” “我知道。” “……真到了那一步,你打算如何收场?” 祝延辰看了夏凉一眼,并未回答。 夏凉头痛似的喘了口气,一只手盖上脸:“行,我懂了,又要保密是吧。我不说别的,希望你别再做出那种牺牲我一个幸福千万家的蠢事。” “不会。” 说罢,祝延辰再次低下头,看向面前的文件。只是夏凉的话仿佛刺痛了他,祝元帅蹙起眉,目光有些不稳,走神得相当明显。 “这句话,我更希望你说给束钧。” 第95章 混战 工厂区的火烧了四天, 没有半点停下来的趋势。新选举到了尾声,y市内部渐渐开始出现质疑的声音——四天过去,情况没有半点好转, 联合政府的工作人员反而增设了帐篷和警卫。无论怎么看, 合成人的反叛都不像是小插曲。 “工厂烧没了, 我家孩子咋回去干活啊?” “我家好多大件儿还没收,外面墙没问题吧?万一合成人跑进来……” “真是的,祝盛在干嘛?怎么连自己弄出的兵器都收拾不好。” 巷子挤满人,选举活动期间显得热闹, 如今只惹人生厌。公共厕所永远排着队,热水也只能去固定地点取。联合政府在市中心广场安排了不少独立洗浴间, 然而就算加上水循环装置, 到头来也是僧多粥少,环境比不得自家热气腾腾的浴缸。 人大多是怕麻烦的,天气也不热, 不少人索性减少洗漱频率,勉强忍着。似乎是察觉到压抑的气氛,卖糖果零食的流动商贩无影无踪。汤家人开始统一出售价格尚可的盒饭,而老四家照旧填补空白,售卖便宜却无味的营养剂。 小孩子不再乱跑。他们再也买不到美味的糖果和点心, 只能捂紧衣服, 被家长牢牢攥在身边。工厂一倒,城一封,各个商家的货源没了着落,连带着市中心广场上的光屏广告骤减,眼下循环播报的全是城周的形势。播报人严肃的语调让人抑制不住地绷紧神经。 至于原本就住在市中心的人,通通关紧了门和窗。他们动用一切人脉购买营养剂和存得住的食物, 更悲观的甚至买了净水机和发电机。 天上的乌云仿佛渗入土地,不祥的寂静在民众中蔓延。 作为整片大陆上的人类中枢,平日充满活力的y市渐渐陷入沉默。现况如此,人们不再执着于谁当首脑。焦虑与恐惧慢慢发芽,人们问得最多的问题从“你支持谁”变成了“什么时候这个状况可以结束”。 四五天过去,小商家和高消费娱乐都有了停摆的趋势,夏家那几家大夜店毫不犹豫地关了门,还把玻璃门用金属拉门牢牢封死。 英俊的主持人在光屏中不断重复“一切都会好起来”,但一切非但没有好起来的迹象,反而朝一个不妙的方向倾斜。 “最近这段时间,你一定要控制住市内民众的情绪。”祝盛表情严肃,“先把那些无聊的小手段放到一边,想尽一切办法压住可能的发泄式暴动。医疗、食物等物资有限,一旦冲突爆发,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是。”易宁低头。 “至于怎么安抚他们,这件事交给你。如果连这点事都做不好,就不要考虑什么下届首脑的问题了。” “……是,长官。不过我必须问清楚,这场包围会持续多久?” “最短不清楚,最长的话一个月。合成人也要消耗食物和药品,就算它们以人为食,也撑不过一个月。”祝盛没看易宁,目光黏在手中的报告上。“相对的,目前市中心民众数量是往日的四倍以上,基础设施和资源压力太大。为这些人的生活考虑,拖延不是长久之策。按照目前的状况看来,最多两周。只要……” “只要?” “没什么。”祝盛抿了口茶水,“下去吧,好好管那些人。等外面火消了,我会单独找一队人出去,对指定聚居地进行救援。” “明白。” 有那么一瞬间,易宁有种松了口气的感受。下一刻,他便被这种感受卡住了喉咙——有那么一瞬间,他无法否认自己的想法。 在救人的问题上,他尽力了。而下达这个残酷命令的不是自己,他如释重负。 真难看。他有点恍惚地想道。 合成人那边确实也在赶时间,在烧毁工厂后,他们兵分两路,开始攻击y市最外侧的防护墙。 身体尚正常的人在城西大肆破坏,合成人们利用异能,将无数土石与风沙轰向城墙,力图破坏城墙上的净化机械。y市军队试图使用武器化的净化机,却因为射程太短,轰不到那些远距离操作的玩家。而土石依靠惯性砸来,又无法被净化机驱散。 几天下去,城西的净化机被毁坏了一大半。随着蚀质浓度骤然升高,玩家们的异能也增强不少。合金制成的防护墙被金属操控者扭曲,地基又被土石异能者弄得乱七八糟。墙体时不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无数裂缝悄悄爬上墙脚。 第189章 而城前由怪物化的合成人领袖负责。巨大的怪物带领着被严重污染的合成人们,不眠不休地攻击防护墙。那些人像是失去了痛觉,无论是面对激射而来的弹雨,还是强大无比的净化机,他们都麻木地重复着一个动作——安装炸药,保护炸药,点火,撤离。 子弹无效,人类军不是没想过用炸弹将它们炸得稀碎。然而炸弹投下去,刹那间引燃了合成人那边的炸药。炸药还没被安置进地下,直接在空气中炸开,恐怖的爆风差点将墙头的士兵们掀下墙去。 “祝帅,这样下去……” “防护墙做过防爆处理,这边只是声势大,声东击西罢了。一队和三队去城西支援,二队和我留在这里防守。” “这、这怎么防守?子弹对那些被严重侵蚀的怪物无效——” “炸弹有效。”祝延辰冷酷地下令,“将爆炸点控制在五十米外,防护墙不会有太大的损伤。那些被蚀质侵蚀严重的合成人更危险,早除去是好事。” “那只怪物会发狂的。” “你们转移去城墙内部,使用远距离发射器进行轰炸。城西的那些合成人未被蚀质感染,理论上还有退路。” “威慑是吗?明白!”接话的指挥官悄悄看了祝延辰一眼。 之前他们从属于祝盛,而祝元帅平时只带领合成人。如今在祝家小少爷手下做事,这人似乎没有传言中那样没用——董老头这会儿可不在他身边。 “城西方的合成人,慎杀,不要引得他们破釜沉舟。城前的这一队,放开手清理就是。” 祝延辰再次强调一遍,语气森然。 “一旦城西的墙体被破坏,立刻用口袋阵缓冲,然后集中修复。这些人,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进来。” “是!” 同一时间,城外。 “炸弹的威力被发现了,他们会地毯式轰炸城前方。你们撤去城西,我在这边继续控制‘假人士兵’。”束钧控制着怪物低下头,对藏在尘雾中的柴旭阳下令。“对方的重点力量移去城西,胡砚那边压力会很大。现在城墙即将攻破,你们的近距离攻击能力也帮得上忙。” “……你要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们的弹药威力我也见识过。只凭那样的攻击,他们还伤不到我。”束钧的声音从怪物的口中传出,显得空洞而沉闷。“但你们会很危险。” “可是你能确定吗,你这副模样,根本没法联络任何人。这只是你的猜测吧?万一你判断失误……” “那你可以留下来陪我一起吃炸弹。”怪物咧开嘴,露出尖利的牙齿。“我只觉得可惜——我自己也能做出尸横遍野的效果,你要亲自为视觉效果献身,这种觉悟太了不起了。” 柴旭阳叭地闭了嘴,听话地领着截断队绕去西方。 结果他们刚离开弹药轰击范围,无数拖着长烟的导弹就炸了下来。y市主城门前霎时一片硝烟,炸起的泥点仿佛暴雨那样四处泼溅。 要是真待在那边,自己一准被炸成肉酱。柴旭阳吞了口唾沫,快马加鞭地带队赶向城西—— “今天咱就能把墙轰开了。到时候小心点,别杀人。真要手痒,那就活捉几个回来关着。”柴先生刚到城西,就撞上胡砚的作战会议。“束队说了,有他的衬托,里面的人类不会对咱下狠手。打久了对谁都没好处,他们估计会以劝降为主。” “咱们真降了,他们会放过我们?” “屁话!咱们黑鸟啥时候投降过!……就算他们说,你们也甭信,也就是把大家骗进去杀而已。” “……那我们干嘛要克制着不杀人,他们无耻在先!” “你们以为我同情他们?但这些士兵全是y市人,要把他们杀了,到时候y市老百姓对咱的抗拒情绪只会更高。里面还有个祝盛等着煽风点火呢,知道不知道?比起一堆滥杀的人形兵器,有原则的反抗者更容易博得好感。” 胡砚摸摸脑壳,觉得自己说得特有道理,脸都亮了几分。 “你想,老百姓的对外情绪起不来,乱子就得祝盛自己兜着。y市内部越混乱,咱们越好出手。我说这做人呐,就是得有点远见——” “束钧跟你说的吧?”柴旭阳阴森森地插话。 “我这刚到重要时刻,你贫啥呢?……哎?你怎么来了?” “城前被轰了,我们待下去也没用。束钧时间掐得很准,恐怕接下来,你这边会有大麻烦。” “啧。”胡砚小声咂嘴,“这两口子还真刀真枪干上了啊。” “什么两口子?” “不,没什么。行,就按束队安排来。” 当晚,防护墙的缺口被成功打开。城西的防护墙年岁最老,抵不过无数异能翻来覆去的折腾。裂开了一道一米宽的口子。 而在火势相对小的城东,一支人类队伍从市内溜出,去接应指定聚居地的合成人。 没人注意到,那支不大的队伍里,混了个长相与祝元帅颇为相似的年轻人——夏语锋背上物资和财物,悄悄离开了y市。 同一片夜空之下,黑暗的海边,罗断抚摸着前来传讯的寄尸兽,陷入了深沉的思考。 “要出手吗?”爱人的耳语钻进他的大脑。“束钧在围攻y市。” “我总觉得不太对劲。”罗断轻叹,“以他的能力,不至于让自己人被侵蚀。” “但他不会拿战争开玩笑,对于合成人来说,物资一旦消耗光,没有任何补充途径。”那把声音温柔地继续。“这世上有很多意外,不是么?或许束钧的能力并不强,他只是想要祝盛妥协……” 灰白的沙滩之上,二十一座坟冢整整齐齐。罗断从sigma的手指上跳下,坐在其中一座坟墓前方。 “我们不能贸然出手。”他的声音轻而坚定。“束钧可能是真心想要战争,也可能是虚晃一枪,想把sigma诱出来,好跟人类联手。” “也许他们已经正式联手了。” “不可能。我了解束钧,他不会蠢到被人类的花言巧语哄骗。他进入《侵蚀》后,一直都和黑鸟一起行动,不会跟任何人类有真交情。” 况且比起束钧,他才是那个喜欢分析《侵蚀》剧情,积极和npc交际的人。然而就算是与易宁“合作”过的自己,也不过是在利用易宁而已。 “先派出一个alpha级的有脑蚀沼,探探虚实。按照易宁的脾气,肯定会想方设法将聚居地的人接到市内……既然他们杀得这么开心,我们掺一脚也不错。” 作者有话要说:  枪林弹雨,炸了个寂寞。 第190章 束哥:这都是我做出来的气球人,是不是特别逼真(*/w\*) 第96章 95 新选举仪式即将结束, 开始时的热闹氛围荡然无存。最初出事的是城外的庆典广场,y市居民只听说了仪式被意外打断,没多少人真当回事。可等y市居民自己成了袭击目标, 没人再有心思去搞选举了——他们只希望联合政府迅速出手, 解决迫在眉睫的封城问题。 三四天还能忍, 少洗点澡,吃点营养剂了事。城外居民的大部分家当还在屋内,城周炮火不停,爆炸的震颤甚至能传到市中。人们越来越烦躁, 抗议队伍隐隐成形。 有人不满于眼下的生活质量,有人为将要到来的失业潮担忧, 不少人甚至试图溜出去, 去空空荡荡的外城区抢救财产。 在这种焦躁的氛围中,两位候选人不再出席任何访谈节目。广场光屏开始播放些舒缓人心的音乐或歌曲,鲜亮的色彩与一地狼藉格格不入。 垃圾处理系统要处理比平时多四五倍的垃圾, 整个清洁链条处于崩溃边缘。公共生活设施不堪重负,不少消防设施被开放给民众,一群人绕着消防栓洗漱洗衣。市中心广场塞满了人,几位老人因为越来越冷的天气倒下,孩子们由于散发臭气的垃圾得病。短短几日过去, 原本充满活力的人群快速沉寂。 “您没当选也是好事。”易宁年轻的助手说道, “我第一次看到这种场面……要接下这种烂摊子,一个做不好就要被人记恨。” 易宁站在指挥中心高层,看向混乱不堪的广场,不发一言。 “祝盛想要这个位置,就让他拿去呗。”见易宁不吭声,助手继续嘀咕。“他们做的这些腌臜事早晚会曝光。易帅, 我都觉得这场乱子是天意。” “别说了。” “至少咱们聚居地老乡得知道真相。” “现在不是说这个话题的时候!”易宁心头火起,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语气。“现在不是计较谁得了名声的时候,明白吗?我带你出聚居地,是想让你慢慢引导聚居地的孩子走出来,而不是……” 他重重地吐了口气。 “算了,祝盛他们大概还能抢救个五六万人回来。他还承诺将一支队伍留在市外,组织剩余的聚居地居民。我最初的想法,现在看来就像儿戏。我……” 平日y市居民算是素质极高的,几天苦日子下来,这些“体面人”也开始变得狂躁。易宁不得不承认,自己完全低估了战争对于一般人的破坏力。眼下的骚乱,远远不是几句漂亮话能解决的。 事实很明显,祝盛在解决问题,而他做不到。 什么抚慰人心,什么体贴政策。一旦到了基本需要面前,一万句关心也比不过一个确切的解决办法。 自己为了部分聚居地民众能活下来,同意帮助祝盛牺牲另一部分人。祝盛则是为了y市居民,打算牺牲全部聚居地——他们之间的差异真的很大吗?他又有什么立场去责怪祝盛? 换了自己去管理玩家系统,他真的能找出更好的处理方式吗?无数同胞的人生靠系统继续,他真的有勇气做到终止系统,从零开始探索吗? 易宁面色苦楚。 助手沉默了一会儿:“你只是被祝盛骗住了,他故意让你这么选,就是为了让你怀疑自己。长官,你要真怀疑自己,那你就真的被他击败了!” “你不明白。”易宁喃喃道,没看向助手。“从收留罗断开始,我似乎没做出任何有用的事。” “我们就还差一步,罗断也说过,只要抓住祝盛的软肋就好!长官,之前你明明挺坚定,现在怎么成了这个鬼样子?!” 助手看着易宁,一瞬间眼圈有点红。他平复了会儿呼吸,行了个礼,离开了房间。 易宁仍没有回头,他只是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有一队人类队伍离开了y市。”市外,柴旭阳报告道。 “我们把城东空出来,就是为了让他们出去的。”胡砚没有半点惊讶。 “啊?!” “你以为那边为什么火势弱又没有人?之前祝,咳,我们嫂子嘱咐过我。留出城东的位置,万一有队伍离开,假装没看到就好。” “嫂子?”祝延辰不曾在胡砚之外的合成人面前露脸,柴旭阳完全没往那位“男性人类合作者”身上想,这会儿他满脸狐疑,“我说,束钧还没结婚吧。” “少管我们队长的家事啊!”胡砚提高嗓门,“反正就……要祝盛想收编易宁,必然拿救援聚居地当筹码。那支队伍会带不少人质回来,咱在这守株待兔就行。” “y市那一大堆人质还不够吗?” “那群人都在市中心,咱们一时半会儿够不着。要是没有’大规模的人类伤亡’,怎么把sigma骗出来?” “……你们到底背着我商量了多少?” “急什么?很多东西我知道的不比你早。”胡砚看向裂开的防护墙,“现在通讯全断,束队也是在猜对面的棋路。” “这样下去真的没问题吗?” “不知道。”胡砚动动手指,一些小石块在地面喀喀弹跳,“但说句实话,打到现在,我只想一切早点结束。” “嗯,我明白。等等,等等,我这边又有通讯……什么,蚀沼接近?!” 他们话题的中心——束钧顶着激烈的炮火,又一次撞上城墙。他操纵的蚀质怪物无比巨大,两只残破的爪子已然扒上墙头,眼看有着越过防护墙的趋势。 又一阵净化弹齐射,怪物的半个脑袋化为粉尘。随后蚀质在伤口处聚成黑烟,黑色藤蔓活物似的扭动起来,狼头骷髅似的头部很快恢复如初。 怪物又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整堵防护墙震动起来。 “怎么对付那个东西啊?!”驻守这边的二队队长差点崩溃,“长官,我们炮火有限,不能再这么浪费了。而且刚才收到消息,西边又有大型蚀沼接近!这仗没法打了,没有合成人,我们真没法打……” 祝延辰一言不发,直接掏枪,顶住了二队队长的脑门。后者立刻站直,通红的眼里带着惊恐。 “冷静了?” “冷、冷静了。” “合成人队伍也集中在城西,正好。战线后撤,让合成人前进几步,引诱蚀沼断后——蚀沼可不会挑敌人,只要用得好,它会变成助力。” 祝延辰利索地收回枪:“确认好状况后,你们撤到市中心附近。记住,确保留出城东的安全区域,接应即将到来的聚居地人。” “那个怪物——” “他还有理智,而且一直维护同伴,不会放着接近的蚀沼不管。” 第191章 “……长官,你早就知道蚀沼会来吗?指挥中心可是一直没摸透规律——” “现在不是开科普讲座的时候,去带队。” “是!” 要不是没发现任何不正常通讯,二队队长简直要怀疑祝元帅和怪物心有灵犀——他这边刚安排完,怪物就从城头消失,巨大的黑影穿过硝烟,朝城西快速移动。 城西的一队和三队第一次面对这种大小的异形,吓得够呛。又一阵净化弹药不要钱地打出去,将那怪物打成了筛子。 赶到现场的二队队长屏住呼吸。 或许是火力突然提高,他第一次见那怪物被伤得这么重。这次它的恢复速度显然慢了不少,以至于胸腔中的“内脏”暴露出来。 漆黑而扭曲的藤蔓之中,一个人影格外显眼。二队队长立刻拿起望远镜,细细观察起来—— 那人上半身半悬在怪物的胸膛外,下半身埋在蠕动的蚀质中,只露出光洁的膝盖,以及一部分大腿。他赤裸的上身爬满蚀质细丝,仿佛纹了满身的图腾,有种令人不适的怪异美感。 似乎察觉到了人类方的观察,那人抬起头来。 灰烬似的灰白头发,以及同色的眼眸。紧缩的竖瞳如同野兽,让人汗毛倒立。那张脸相当英俊,也让人很是眼熟—— 二队队长猛地抽了口气。 “那个不是束钧吗?”他朝身边的战友叫道,“那个合成人比赛的黑鸟队,他们的队长!他不是死了么?我们亲眼看着他掉下去的!” 仿佛不愿被围观,无数蚀质细藤激射而下。它们差点戳上最外层的士兵,在净化机的作用下滋滋作响。 “那就是它们的领袖!”二队队长紧接着叫道,“绝对没错!” 这句话还没喊完,漆黑的藤蔓再次缠起,将那个人影裹入怪物的胸腔。而在怪物之后,地平线慢慢化作纯粹的黑——又一个大型蚀沼向防护墙的缺口袭来。 庞大的牺牲近在眼前。 人类队长们咬咬牙,按照祝延辰的命令快速转变阵型。合成人们似乎也被接近的蚀沼吓到了,他们的攻势立刻迅猛起来,防护墙的裂口又被撕开几米。 那只怪物率先挤了进来。它冲向排得整整齐齐的阵列,将人类这边的阵势一举冲散。无数合成人紧接着冲进来,显然在躲避后面的蚀沼。 “果然守不住,按祝元帅的命令来,都撤去市中心——合成人不会修理防护墙,让它们来挡蚀沼!” 人类军立即后撤,没过几个小时,y市城西便被合成人占领。但人类军牢牢守着市中心和城东,战线布得结实漂亮。合成人军获得了更大的阵地,却被人类军与蚀沼夹在正中间。 混乱将至,每个人脸上或多或少带着肃穆的表情。整个y市里,只有一个人面露微笑。 “上钩了。束钧,干得漂亮。” 祝延辰注视着大型蚀沼的影像,弯起嘴角。 “……现在轮到我出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束钧:打完这场仗我们就结婚(x 第97章 天灾 “合成人队伍分了两个大队, 目前占领了城西的居住区。另有一大型蚀沼从西侧接近,合成人没有继续推进战线,很可能与蚀沼动向有关。” 祝盛的助手推推眼镜。 “另外, 那只巨型怪物的身份已经确定。和您猜测的一样, 那是黑鸟队队长束钧。” “传开了?” “目前只有一队到三队的人知道。” “守好这个消息, 一旦‘死者复生’这样的信息传给民众,又要惹起乱子。夏语锋表现如何?”祝盛声音沉稳。 “战线在退,但风格稳扎稳打,暂时不会出问题。” “嗯, 选举也快结束了。结束后让董先生去支援他就行——董先生找到了吗?” “还没,他本来就是祝元帅挑的平民, 没有正规编制, 一向行踪不定。夏语锋当替身后,他很少再露面。” “这个人还是有几分能力的,早点找到他。另外, 将广场上的人分组,重新规划一下居住区域。祝延辰的论文解读做得怎样了?” “这个……” 祝盛用指节轻敲桌子,皱起眉。 “还需要时间。”助手语调生硬。“研究员刚从其他课题转过来,光是解读数据就需要一定时间。要把理论运用到武器上,不是一两天能做到的事情。” “唔。这段时间看好易宁, 至少在选举结果出来前, 彻底稳住他。至于救援队的事……” “我会处理好家属那边。” 助手行了一礼,退出房间。 祝盛坐在沙发上,岁月将他原本健壮的身躯晾瘦。如今的局势前所未有,每一分每一秒都要仔细琢磨,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这样的重压之下,老人的脊梁终于弯下些许。 这么多年来, 他第一次叹息出声。 “救援队啊……” 几日过去,夏语锋早已远离y市。他跟随救援队朝最大的聚居地前进,一路虽然谈不上吃好喝好,过得也算逍遥自在。救援队都戴了防侵蚀面罩,他也不需要担心这张麻烦的脸暴露出去。 战火燃起,他只有一个感想—— 他受够了。 第192章 祝延辰愿意和他老爹勾心斗角,那么就让祝家父子自己斗去。自从祝延辰再回到y市,他就没多少出面的机会。之前他还算个假冒祝元帅,在那之后,他顶多算祝延辰的临时替身——他甚至还因为这个中了枪! 有祝延辰在,祝盛发现不了他的消失。而祝延辰虽然手段狠辣,却从不会搞祸及家人那一套。他趁祝延辰打得开心,就这么溜走,祝延辰总不至于去为难他上了年纪的爸妈。 一群人容易被卷入战争,可一个人还不好藏吗?他可是有内部消息的人,合成人顶多能撑上一个月左右。只要自己弄到武器和食水,在聚居地藏一个月——到时战争结束,他再见风使舵便好。 说来,这支救援队也有点问题。他们可是要护送数万人回城,可队伍里带的物资完全不够用。虽说大聚居地有自己的物资储备,这样也寒酸得夸张了点。夏语锋原本想要从援助物资里扒拉一点藏起来,硬是没找到机会。 而且这一路并不好受。越接近侵蚀区,空气中的蚀质浓度越高。人们套在沉重的防护服里,在湿软的泥地上沉默地前进。 前方是无尽的灰雾,后方也一片混沌。自从y市封城,信号也差了几个档次。这支队伍仿佛从现实中踏了出去,不再受时间的干扰,只是机械地前进。 没有人交谈,只有泥橇划过烂泥的沙沙声。 一两天还好,四五天过去,夏语锋有点崩溃。他开始搞不清这支队伍是去救援,还是一路奔向地狱。 就在他即将疯狂时,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昔日热闹的聚居地,如今只剩一片狼藉。这个聚居地没有太多战争的痕迹,可周围的几个聚居地都遭了怪物屠杀,或者人跑了个干净。人员往来突然一断,没法生产食物的单个聚居地撑不了多久。 居民们哆哆嗦嗦地躲在废墟之中,勉强求生。见到y市部队赶来,聚居地的居民们险些热泪盈眶。 一切都很顺利,只要等救援队离开,他就可以带物资悄悄留下,苟且偷生一阵。 然而救援队并未离开。 他们像是打定主意在这好好歇歇。整备完成后,队长又开始慢悠悠地的统计居民的名字。这个聚居地有五万多人,整个流程却又生生拖了三四日。 就像在等什么一样。 这么一队人都想苟且偷生,显然不可能,物资上也不现实。队长对y市的危机状态只字未提,明显也是打算把这些人带走。不考虑逃避战争的因素,那么剩下的…… 选举? 是的,选举。选举就要出结果了。夏语锋一锤手心,迅速反应过来。当初祝盛是拿这些人当筹码与易宁交涉的,自然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但仔细想想,情况有点微妙——选举不是一天内完成的,易宁哪怕见人到了翻脸,也注定回天乏术。他们完全不需要在聚居地等这么久,除非……除非祝盛需要祝延辰彻底稳固地位,省得易宁做什么鱼死网破的事。易宁不是个冲动性子,要逼得他鱼死网破…… 夏语锋的心渐渐冷下来。 这支队伍带的物资完全不够,加上现在的极为明显的时间拖延……祝盛会不会,压根没想让这些人活着进城? 只要救援队和被救援人全死在城外,y市就不需要承担这五万人的食水和医疗,也不需要处理这些人可能引发的混乱。若他们被合成人杀死,易宁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退一步,哪怕祝盛的手脚被看出来,木已成舟,易宁终究压不过首脑。 损失一支规模不大的救援队,换取易宁的归顺,这买卖相当值。而对于y市普通居民,把队伍的牺牲扣在合成人头上就好。 ……队长很可能只是依照命令行事,对将要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自己也是跟了祝家父子这么久,才明白他们私底下的行事风格。 现在告诉这支队伍真相,应该还来得及。 只要让他们带上聚居地的物资,然后故意不按祝盛的指令走,保下命肯定没问题。祝盛不会蠢到在自己家门口屠杀自己人,肯定要借合成人的手截胡。等队伍到了门口,成功接触到大部队,这些人仍能活着回到y市。 这不关他的事,夏语锋立刻严肃地警告自己。他为了自己的小命,这么久都没有忤逆过祝盛。不至于为了这点屁事破功。 这点屁事…… 他眼看着母亲抱着孩子,对救援队感激得嚎啕大哭。男人忙忙碌碌,给家里老人制作临时担架,喜滋滋地准备进城。有几个脑袋畸形的孩子跑过他的身边,往他手里塞了个处理过的变异鸟蛋。 夏语锋咬咬牙。 他必须收集物资,找个地方藏起来。他和祝家父子压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身为一个小人物,这些人可不是他的责任。 依靠救援人员的身份,从居民手中征求物资并不难。短短半日,他便征集到了足够自己活两个月的粮食和净化机械。夏语锋找到自己看上的坚固房屋,打算趁队伍休息,将物资一点点运送进去。 在等待队伍休整的间隙,他靠在房屋门口,面无表情地看人们忙忙碌碌,来来往往。 他突然想到在节目上被枪击前,在祝延辰办公室吃的那块马芬。 ……就像蚂蚁一样。这些人也是,自己也是。只知道嘴里叼着甜头,完全不知道前方等待的是什么。 夏语锋在自己的秘密据点前蹲了一宿,又发了一整个白天的呆。 第二天,他瞪着一双通红的眼,找上了救援队队长。 “……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报告。”夏语锋缓缓说道。 y市市中心,此刻则是另一副景象—— 选举结果彻底公布,祝延辰以极其微小的差距赢过易宁,被选为新的首脑。人们没有欢呼,反倒发出无比失望的嘘声——数日积攒下的不满被点燃,差点当场爆发。好在祝盛提前增加了巡逻队伍,这才将混乱压制住。 “祝延辰连合成人的叛乱都压不住!这都多久了?!我们有家不能回!” “如果是易元帅当首脑,绝对不会这样磨蹭——” “暗箱操作,肯定是暗箱操作!” 喧闹没持续多久,广场中心便响起一道甜美的女声:“市中心附近有强污染源靠近,重复一遍,市中心附近有强污染源靠近。请大家立刻进入建筑、帐篷等非暴露环境中避难,打开身边的净化机。强污染源可能导致蚀质暴雨……” 反抗活动还没成型,便死在摇篮里。 这回没有人吵闹——市外的影像,只有指挥中心才能看到。可内侧防护墙的另一边,不少民用机构也设置了影像传输装置。有人打破了市中心广场的光屏封锁,将画面传了进来。 仅仅一墙之隔,另一边是活生生的地狱。 一只怪异的巨兽正朝镜头咆哮,它脚踩着巨大的蚀沼。那蚀沼和人们之前见过的完全不同——每当人类士兵冲过去,那蚀沼便膨胀出无数的刺状结构,如同刺豚的骨骼。厚实的防护服被刺穿,试图接近的人很快便被蚀沼吞没。 而怪兽无视了脚下的蚀沼,用尖锐的手爪抓挠墙壁,叫声悲凉而绝望。 合成人们则远离蚀沼,选了别的方位进攻。异能掀起土石与水雾,和人类阵营的净化弹碰撞在一起。爆炸声此起彼伏,大地震颤得分外明显。 战争从未如此近过。 第193章 人们这才意识到,这次混乱并非纯粹的“兵器反抗”。然而事到如今,他们已经无路可逃。时隔百余年,“x市天灾”的印象终于回到了人们的脑海里。 没人再嚷嚷着回家,或者对选举结果发表不满。所有人在光屏前静默下来,如同在参加一场奇怪的丧礼。 而易宁的助手站在广场中央,对着光屏中的影像啐了口唾沫。 第98章 变奏 恐慌在人群间涌动。 环境险恶, 人类社会如同一个个孤岛。蚀质污染严重,人口增长缓慢到让人头疼。城市与城市合并还来不及,更别提出现什么战争。 人们已经几百年没尝过战争的味道了。 比起恐惧, 广场上人们的状态更接近于恍惚。没人知道这种情况下要做什么, 又该怎么做。在灾难之前, 大家的生活大同小异——在工作场所和住所之间陀螺似的旋转,闲暇之中靠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消磨时间。没有搬迁与旅游,连外出散心都少见。生于城中,死于城中, 算是这个时代人们最稳妥的结局。 团圆庆典后,一切本该回归正轨。 可自从合成人叛乱打断庆典, 所有事情都乱了套——y市就像一个庞大而精密的机械, 每个人任劳任怨地待在自己的位置,慢慢向前。如今齿轮们脱离了原有的位置,这台机械开始冒出青烟, 眼看就要散架。 工作场所和住所很可能被破坏,人们愤怒至极,又不知道哪里出了错误,又要谁来担责。这些愤怒仿佛即将越过堤坝的水平面,随时有失控的危险。 祝盛最近一直泡在研究员之中, 去琢磨敌人的状况。这个烂摊子完全由易宁接下。 医药与资源要随时调配, 恶性纠纷要尽快解决,巡逻路线要每日调整,部下们总结“可能爆发混乱”的报告雪片般飞来。整座城市进入了战时状态,市中心人变成四倍,管理难度却比和平时期难个十倍以上。 关键时期,职位稍低些的管理者不太敢拿主意。所有问题混成浑浊的潮水, 遮天蔽地。 新首脑刚选出来,交接期还没过,祝盛仍是首脑,自然不会去管这些吃力不讨好的“琐碎事”。易宁作为祝盛名义上的副手之一,自从合成人逼到市中心附近,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帮我去楼下拿几罐咖啡因饮料,顺便去看下救援队的情况——按照时间算,他们应该回到通信区域了。”易宁揉揉太阳穴,头也不抬地吩咐助手。 然而他没有等到回答。 最近助手在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易宁忍不住皱起眉头。他甩甩脑袋,勉强清醒些后,立刻打开通讯器:“现在是工作时间,你去哪了?” “市中心广场。”助手的声音模糊不清。 “回来。”易宁揉揉太阳穴。“下午的会议很重要,城东夏家那几条街如果再不恢复秩序,很可能会爆发流血冲突。我们得提前去……” “抱歉长官,我要请假。” “请假?” “我不想给祝盛擦屁股。这次本来就窝囊——祝盛弄个假的祝延辰在外头挣名声,又要你来干这些麻烦活儿。做得差了是咱们的责任,做好了又是他这个上司的功劳。” 易宁哑然。 千言万语挤在喉咙口,他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来。易宁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莫名的心如死灰感——他分不清对方是真的气晕了头,还是将恐惧和怨气换了种形式爆发。对方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如今却和广场上闹事的人没有多少区别。 末了,易宁只得按照规定扔下一句。 “三小时内回指挥中心,否则我会让人将你强行带回来。这个时间点,内讧是下下策。” “……易元帅,同为聚居地长大的,我以为你明白。”助手听上去愤怒而委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现在天诛来了。人能在这种事面前团结友爱?你真的相信?……您可真让我失望。” 说罢,年轻人立即终止通讯。 易宁沉默了片刻,将通讯转到巡逻队,干脆利落地将助手的资料发了过去。 没了助手,他只能再亲自联系救援部,打探救援队的情况。 “三小时前,救援队到达了可通讯区域。”救援部门的领导认真汇报。“y市周遭的灾情已受到控制,等城中战线稳定,我们就可以将人转移回来。” “很好,祝盛那边有什么指示吗?” “看现在的战况,救援队暂定三日后入城。” “……” “易元帅?” “没什么,辛苦你了。”事情不太对劲,祝盛的安排有些古怪。易宁扶住嗡嗡作响的脑袋。 十几公里外,救援队。 夏语锋终究没留在那个聚居地,为此,他给自己找了个相当充足的理由——到时候聚居地一个人都没有,万一出了什么事,还是麻烦。另一方面,为了保住自己的命,他转弯抹角地表达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状况紧急,最好看情况对了就进城”等想法。 救援部门算是汤家的势力,总不会乖乖听祝盛的话。 队长只是颇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询问他的身份,也没有做出确切的回答。到达通讯区后,救援队按照原计划扎营。夏语锋见对方没动静,登时又陷入了“逃还是不逃,这是个问题”的踌躇状态。 祝盛肯定会把合成人引到这边来。一边减轻负担,一边增强人与合成人之间的仇恨,一举两得。 他在驻扎地边缘焦头烂额地徘徊,最后干脆一跺脚,乘着泥橇就朝y市进发。 一直都是他当祝延辰的替身,这回祝延辰也得当当他的替身。 到了y市边境,夏语锋把面罩一摘,堂而皇之地招呼守城卫兵:“战况如何?” 卫兵们面面相觑——祝延辰好歹是个正儿八经的元帅,不至于来这里问他们两个小兵战况。然而那张脸太有说服力,卫兵们只得立正,将最新战报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去。 反正他们是纯旁观者角度,根本够不到什么机密。哪怕对方是合成人,也拿不到什么情报。这么一想,祝元帅或许只是想要考核下他们吧。 “老头子果然没安好心。”夏语锋嘟囔,随后他提高声音。“你们准备好,立刻接应救援队。再去通知救援部,让他们把应急物资准备齐全——这次救援队的准备可不怎么充分,让人家吃了不少苦头。” 就打官腔方面,他绝对比祝延辰内行。 几个小时后。 第194章 祝元帅正在营地休息,突然脖子被一双胳膊锁住。他下意识皱起眉,随后眉头缓缓松开:“你怎么来了?” “刺杀你。” “别闹。” “情况不对,我必须和你确认一下。” 束钧摘下士兵面罩,拉开扣得死紧的制服领口:“救援队的动向,和一开始说好的不一样。按照祝盛的想法,我们绝对会绕过来攻击这支队伍,劫走这支队伍的资源,把人当食物吃掉。” “是的。”见了好几天怪兽,束钧以人形出现,祝延辰有点恍惚。“他十有八九会这么做。” “然后咱家再演一场给sigma看嘛,我们打个惨兮兮的两败俱伤。然后我劫持这些人,假装要和你们谈条件和解,引sigma出来捡漏。” “是这样,怎么了?” “我还特地托汤老帮忙带话,让队长好好听祝盛的话,结果救援队现在就动了。”束钧坐上祝延辰的桌沿,两条长腿交叉在一起。“你欠我个解释,大军师。我承认,我想不通你这手变招的原因——难道是想见我?” “非常想见你,这个不假。”祝延辰认真答道。他早就习惯了束钧的挑逗,索性反将一军,看对方耳朵慢慢红起来。“但那不是我的变招。” 说罢,他双手交叉,沉思了一阵:“夏语锋。” “怎么?” “夏语锋跟那支救援队跑了。他估计是想找个地方藏起来,我不好把他逼太死,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 “没想到他又自己跑了回来,肯定是看透了祝盛的手段。没想到那小子还有点骨气。”束钧一点就透。“阿烟,这回你可是被人家当替身了,感觉如何?” “不太好。” “这下原计划不能用了,从蚀沼和人类的夹心里转移,我需要时间。要是阵型乱了套,你还强行陪我演戏,祝盛有可能看出蹊跷。” “的确。”祝延辰又蹙起眉。 “和聚居地不一样,在祝盛眼皮底下伪造屠杀,风险太大。”束钧爪尖嗒嗒敲着桌面,“而且四五万人呢,我可没做过那么大的假场景,很可能露馅——要是祝盛和sigma都发现了问题,咱们这场戏可就白演了。” “这四五万人全引进城,市中心那边的资源负担太重,我们必须速战速决。”祝延辰在光屏上写写画画。“唔……” 束钧倒没有这么集中,他用爪子拨弄祝延辰的发梢,眼睛微微眯起。他安静地看着祝延辰书写战场状况,几分钟后才开口。 “我有个主意。” “请。” “接下来的情况,我来主导。咱俩就像之前那样,互相见招拆招就好。”束钧勾起嘴角,露出一丝坏笑。“夏先生可是帮了我的大忙。” “我们可以讨论——” “不。”束钧立刻摆摆手,嘴角边的坏笑越来越明显。“我的方式太激烈,你不会喜欢的。” 祝延辰挑起眉毛,见束钧还是一脸高深莫测,他无奈地摇摇头:“那就交给你了。” “不过说实话,我来这一趟,可真是费尽心思。”束钧没有下桌子意思,他俯下身,侧过头,牙尖压上祝延辰的喉结。“多好的刺杀机会,我要是一口下去……” 随着话语漏出,对方柔软的嘴唇在脖颈上蹭动。祝延辰伸出双手,捧起束钧的脸,轻吻了下对方的嘴唇:“你下不去手。” “……阿烟,你脸皮变厚了。” “谢谢。” “不是夸你……算了,考虑到接下来的事情,脸皮厚点也挺好的。”两人分开,束钧又啄了下爱人的嘴唇。“这样一来,这场战争会结束得更快。” 第99章 一点火星 艾萧萧近日忙碌得很。 混乱让原本就不堪重负的医疗系统濒临崩溃。今天城东又涌进来四五万人, 联合政府的队伍差点把她的医疗储备买空。身为医生,她一边要照顾病人,一边要在医馆地下做合成人药物研究。一段时间下来, 她险些把咖啡因糖果的库存吃空。 二点进行视频通讯时, 被她两个黑眼圈吓了一大跳。 “干嘛!”艾萧萧没好气地大叫, “我快连喘气都没工夫了,有事找那个‘临时一点’去!” “那一位太信任合成人,底细也不清楚。我服他的手段,但信不过人。”二点相当直白, “老四家算是你一手牵线拉起的,艾姐, 我就说实话了, 我怀疑合成人要反。” 艾萧萧闭了嘴,把糖块咬得咔咔响。 “最近有些人来老四家这边集中采购物资,买的都是些不对劲的玩意儿。我找四点和六点他们跟了跟, 发现他们在策划一场大型抗议活动。” “所以呢?说重点。” “我们跟了几天,才抓到主要人物行踪。他们私下见面的场子是五点的地盘,我们好不容易才抓到了线索——是那个冒牌祝延辰,还有易宁的助手。” “你再不说重点,我可要挂了。”艾萧萧面不改色, “我二十分钟后还有场手术, 赶紧的。” “紧接着易宁的助手回了指挥中心,冒牌祝延辰乔装打扮,混到城东那群聚居地移民里,又偷偷见了合成人那边的胡砚。艾姐,合成人肯定是从城西混进来的,如果他们真心想合作, 没必要在这种时候制造乱子。” 艾萧萧把嚼碎的糖渣咽下喉咙:“时间,地点?别告诉我你啥都没查到。” “今晚八点,庆祝祝延辰当选的就任晚会。要不要我通知下其他人?” “不用,放心。既然他们专门在五点的场子商量,合成人没有隐瞒的意思。”倒不如说,这算是束钧放出的信号。否则就凭束钧的警惕性,他可以毫不费力地找到更隐秘的地点。 不过这信号八成是给祝延辰看的,好让祝元帅安心。 “为什么?”对于不知道两人关系的二点来说,艾萧萧果断得让人困惑。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您问了我时间地点。” 第195章 “你看市中心那帮人,能搞出什么和和气气的抗议?到时候保准有人受伤,我得提前让人准备。”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有动静了。合成人和人类军在市中心对峙了够久,再这样下去,y市别提留力,不被内部拖垮就不错了。 “告诉三点,让他别把医疗物资卖光了,留些应急。至于老板那边,我亲自报告。” 二点没再多问:“反正我会做好逃跑的准备,你也注意点。” 通讯结束,艾萧萧灌了杯水,又开始联络董老头——最近祝延辰还在当他的元帅,不能有太多可疑通讯,董老头的价值终于显现了出来。老四家到底是民间组织,经商和人脉方面不错,但要论武力手段,还是祝延辰的亲信比较擅长。 “在就任晚会上闹事?”董老头的语调有点古怪。“夏语锋主导?” “嗯,混乱背后的人是束钧。”艾萧萧也没藏私,将情报一五一十地报告上去。 “我说呢,就夏语锋那个胆量,他能主导什么动乱。易宁的助手……八成是夏语锋发现他状态不对,主动联手的吧。易宁应该不知情。” “不知情?” “易宁能力不错,和平时期没问题。他要命就要命在对战争了解太少,又对民众期望的品德太高。他那个助手我见过,聚居地出来的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做事认死理。易宁存了培养他的心思,但说老实话,他的性格不太适合当副手……搞这么一出,准是想给易宁打抱不平。” “我不明白。” “三大家族里这些弯弯绕绕,你没必要清楚。只听结果就好——他们这场动乱的目的,大概是想靠证明‘祝延辰’是假货,来把易宁推到首脑的位置上。” 艾萧萧沉默了很久,最后才干巴巴地开口:“天天琢磨这些勾心斗角的烂事,你们活得也挺累啊。” “又没听懂?” “怎么着?我对这些就没兴趣。” “那我再简化一下——你该准备的准备好,接下来有好戏看了。” “好戏什么好戏,我不知道要准备多少东西。你那边也该出手了吧?最近都没见你上前线。” “我最近忙,而且防的就是大后方起火这种事。祝盛情报缺失,易宁又没啥魄力,市内总得有人盯着。” “行吧,今晚你会到场吗?我先说好,我的人只管伤员不管乱子,而且随时可能逃跑,我管不住。” 这回董老头沉默了很久:“……我会到场。” “那就好。等这破事完了,咱们一起喝酒。束钧也真是,没事添什么乱。” “不。说实话,我很高兴他不是敌人。这一手玩得漂亮,人选得也准——夏语锋可没有人类大爱,要被束钧威胁着悄悄摸摸这么搞,我们真防不住。战场上的牺牲数是假的,可祝延辰和他在真刀真枪地拼战术——要是他真来了发冷枪,你猜会怎么样?” “……”想到这几日y市内的混乱,艾萧萧背后冒了一层冷汗。 近期日子太苦,两人又琐碎地闲聊放松一阵,便匆匆断了联系。 夜晚很快到来。 为了分散人们的精力,晚会全程都会在广场光屏上转播。被围困了太久,人们早已不相信光屏上的漂亮话,更别提稀里糊涂当选的是祝延辰这个废物。如果说这场晚会有什么值得期待的点,在多日的无聊后,晚会节目有着相当的吸引力——据说夏凉会到场,演唱安抚人心的新歌曲。 前半段是枯燥的讲话和报告。 祝盛身为现任首脑,照例说了一大堆新政策和新发现。奈何民众们腹中空空,脑袋一片浆糊,基本半个字都没听进去,只知道这种地狱似的生活还要继续。 然而到了祝延辰演讲的阶段,事情却出了岔子。 本该上台的祝延辰迟迟不出现,主持人被逼无奈,只得憋了几句俏皮话,让人先播放些视频片段拖拖时间。 这些纯粹是用来插播的记录式影像,就算祝延辰不喜欢露面,这些影像姑且能烘托下气氛。然而记录播出没多久,在场的人脸色全变了。 里面并不是什么记录,里面出现了一个带着防护面罩的人,声音也被彻底处理过。 “真正的祝延辰早已死亡,现在正在前线指挥战斗的人,只是祝盛找人整容的傀儡……” 第一句话出来,后台人士便得了指令,试图掐断播出。然而播出程序被人做了手脚,如何都关闭不掉。哪怕是切断转播的连线,也有人一次次接上。 毫无疑问,这是指挥中心内部的人做的。此人不止对指挥中心的晚会流程颇为了解,权限也不低。 “祝延辰的研究,至今都没有被全面解读。我们收集了相关研究员的证言,以及内部的研究方向调整通知书。这些都是铁一样的证明——如果祝延辰本人还活着,为什么还要兴师动众地找人解读他的论文?” 画面当中,一个个有签名和印章的文件照片被挨个展示,字迹相当清晰。无论是祝元帅相关的,还是易元帅手下的,所有文件一应俱全。 随后是研究人员的访谈,看得出,这些画面是偷偷拍摄的。研究人员的身份,所在的环境都做不得假。这些访谈和文件一样,无论是指挥中心的研究员,还是汤家的研究员,都有不少名人出镜。 【说实话,这些论文吓到我了,里面的理论太过超前。我能肯定地说,要爬到这样的高度,祝先生至少研究了十年以上。】 【蚀质研究的领域,我们还是放下太久了。玩家系统的安全性远远不够,假如早些研究相关课题,合成人问题未必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祝先生没有隐瞒自己的发现,这些论文很久以前便被录入系统。但因为研究方向不同,以及我个人的轻视,没人去好好研读它们……作为他研究方面的领导,我该向他道个歉。】 【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和祝先生当面交流讨论。相关的申请已经报上去,可这么多天过去,上面半个说法都没给。我是想不通,现在最重要的难道不是研究更有效的对策吗?】 …… 断断续续的播放完毕,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祝延辰‘回归’后,没有再发布任何研究成果。合成人入侵在即,最合理的做法是让祝元帅主导研究,易元帅遵循祝盛的指示,上前线御敌——然而现在的情况,大家都看到了。” “祝盛权欲熏心,只手遮天。他的连任到了头,为了不放开权力,他连死去的儿子都没放过。祝元帅的功绩曝光后,他也没有为儿子洗刷声誉,反而找人顶替,任由祝元帅被继续鄙夷。” “这份影像应该足够清楚——祝盛已经埋没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他现在又逼迫易元帅当自己的副手,管理市中心的乱象,让你们将混乱迁怒于易宁。这样的人来主导战争,你们真的心安吗?” “现在让三大家族醒悟还不晚!就算注定被三大家族管理,我们也需要更无私的领导人!” 这句话说罢,祝延辰终于姗姗来迟。他登上演讲台,呆若木鸡的主持人终于反应过来,拉救星似的扯住他,将话筒递上去—— 然而这位“祝元帅”并没有澄清这份影像里说法,反而是缩手缩脚地擦擦汗,调整了会儿呼吸,才颤抖地挤出话来。 第196章 “那些话是真的。”他哆哆嗦嗦地说道,声音也有些许变化。“我的本名叫夏语锋,做过祝延辰的助手,对他算是有些了解。祝延辰的确从十几岁开始就研究蚀沼相关了,我可以证明……祝盛在前段时间找到我,让我整容成祝延辰的样子,继续当这个‘元帅’,只听命于祝盛一个人。” “刚才影像中的东西,很多是我给出权限才能弄到的。我……我受够了,现在情况严峻,我必须说出真相。” 话刚落地,夏语锋脖子一缩,落荒而逃,生怕被反应过来的卫兵追上。 临跑下场,他还来了个深呼吸,特别大声地喊出一句:“我不是祝延辰,我根本不会打仗!” 接下来,转到各个光屏上的直播画面终于被掐断。没了光屏的照亮,广场上一片黑暗。 人群鸦雀无声。 第100章 蝉 晚会在大剧院内举办, 普通民众进不来。一时间,所有人都愣在原地。祝盛最快反应过来,他对自己的助手们打了个几个手势, 示意他们去追夏语锋。 紧接着老人背过手, 沉稳地走上台, 示意恢复通讯。 他礼貌地拍拍主持人的肩膀,接过话筒,转向摄像头。“十分抱歉,我们最近在追踪混进人类的合成人。他们能控制蚀质, 伪装成他人的样子……看好了,这是报告。” 祝盛现场调出黑鸟队对战镜子蚀沼的报告书。上面的确写得明明白白, 蚀质能够模拟人类外型, 以此迷惑人类。现场的骚动一度沉寂下去,人们或多或少松了口气。 谁也不想承认,宝贵家园的领袖真的性情大变, 成了可怖的自私鬼。如今好不容易逮住一个借口,剧院里的人们下意识想要相信祝盛——和广场上的人不同,剧院里基本都是三大家族的人。哪怕明争暗斗二百年,关键时刻,他们姑且算一条绳上的蚂蚱。 拥有天然立场的人很好糊弄, 何况祝盛一向很有说服力。 老人板正地站在台上, 表情里没有半点慌张,这气势短暂地糊弄住了在场的人。然而对于不在现场的人,这份威严的气势大打折扣。 自从合成人掀起叛乱,市民们在广场上过了好几周,眼看要跨月。 天气越来越冷,物资也愈发匮乏——救援部早先发放的盒饭里还有蛋和油, 这些菜熟过了头,味道一般,营养却也算均衡。 随着时间流逝,荤素俱全的盒饭变成了面饼夹拌菜,最后干脆变成了饼和陈酱。硬硬的饼子咬下去,只能吃到咸菜的味道,一点油味也无。就算如此,人们也不太愿意去吃营养剂——口感不佳总比没口感要好。 原先打扮端正的民众,眼下都成了难民的模样。他们的头发被污垢黏连在一起,厚衣服上满是蹭上的油灰。每个人都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刺鼻味道,汗水、腐败的血和垃圾酸味混为一体,几乎将空气搅成液体。 广场上的人们早就忘了什么三大家族,他们只知道一件事——无论当权的是祝盛还是祝延辰,他们的领袖都未能履行承诺。人们的立场和三大家族相反,他们根本不愿意相信蚀沼强大到能模仿人的地步。 外面打仗的祝延辰是冒牌货,可见状况根本没有那么凶险。如果祝盛早点派合适的人去,他们说不定早就到家了。 天知道他们多希望现实“没有那么凶险”。 “骗子!”年轻人们大声吼叫,“都是借口!” 束钧先安排好的人悄悄探头,喊得比谁都大声:“我们要更确切的证据!” “我们要真正的祝延辰,祝盛必须道歉!” “换首脑!换首脑!” “我们要回家!” 夏语锋早就扣上面罩,融入人流,此刻正在被周遭的人挤挤搡搡。人们海草般浮动,他只要稍稍踮起脚尖,就能被人流推着到处走。 他被群情激奋的人流裹挟,内心一时不是滋味——这些人,怕是比剧院里的人们更不懂局势。他们只想要个相对“正当”的发泄口,好纾解下沉重的情绪。 祝延辰还在当元帅的时候,人们对这位“官二代”只有鄙夷。现在祝盛这块靶子出现,祝延辰便陡然成了被埋没的苦情英雄。 夏语锋突然觉得好笑——他心惊胆战了半天,结果自己只是这懦弱河流里的一滴水,普通到不能再普通。末日结束了二百年,人类在某些方面仍旧原始得吓人。 他知道那些挑事的都是束钧弄进来的合成人,然而在这种奇妙的情绪中,夏语锋反倒不想躲避他们了。他踮起脚,任凭人流将自己冲走,嘴里大声叫喊着愤怒的口号。 人们的诉求千千万万,最后汇集成为统一的口号。 “祝延辰!”他们扯开沙哑的嗓子,努力呼唤想象中的亡灵。“祝延辰!” 广场巡逻队无法再约束失控的人群,每个人都在用力朝前挤,却没人知道这支怪异的“临时军团”要挤到哪里去。 这种时刻,羊群中有几只黑羊就足够了。混到前列的合成人们小心地调整方向,将人群引去灯火通明的大剧院。 看到那座灯火通明的建筑,不需要话语解释,人们也能确定自己的目标。在一片衰败中,那片灯光亮得让人恼火。 在此期间,不少人用光屏和亲朋联系,激烈讨论晚会上的突发状况。 y市千万人口不可能尽数出动,原本就住在市中心的,几乎全选择待在家里。愿意出手的大多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还有从城外周迁进来的怨民。撇开留存人数最多的中心广场,人们从住宿用地窖,宾馆废房间,以及犄角旮旯的帐篷里挤出来。如同流向低处的水,他们从四面八方朝大剧院汇流。 “我们要见祝盛!” “我们要解释,要祝延辰的真相!” 年轻人们尤为热心,他们裁开脏兮兮的布料,弄了个临时标语,高高举过头顶。y市成立以来,还从未出现过游行示威的情况。民众们不懂流程,只得拼命往密封的门里挤。护卫队试图拦着,只是人数实在悬殊,他们也不敢真的开枪——冲在最前面的人比起“主动冲过来”,更像是被人浪推过来的。 愤怒的民众混成了一只怪异的野兽。它有数万只眼,数万张嘴巴,以及与之匹配的无数个头颅。此刻它委屈而气愤地嚎叫,散发出令人生畏的臭气。 它用无数只手茫然地拍打剧院窗户,撞击锁得紧紧的门。不少人被紧紧压在玻璃上,眼看要挤断骨头。没过多久,玻璃如同薄糖片那样碎裂,人们扑到地上,划出数不清的伤口。碎玻璃碴沾了血,在暖光灯下闪出明艳的光。 好在附近有老四家的医疗组织。 老四家的人不像防卫队,下手毫无顾虑。十几个身高两米、虎背熊腰的汉子劈开人群,将伤者拖出,倒也没造成恶性死亡事故。 见附近有医生,人们挤得更加放心。人潮黏菌般涌进大厅,爬满走廊。他们挥舞拳头,剧院内的精美装潢通通成了碎片,光洁漂亮的墙纸黏了黑灰、唾沫和痰渍。要不是大家都挤在一处,难以挣动,有几个人甚至拿起了打火器,想要放把火来发泄一番。 祝盛没有逃跑。他只是叫人落下剧院的战时防护门。厚厚的金属门重重砸下,人们被绝望地拦在大剧院外场。 “继续演。”祝盛做了个手势,叫人继续转播剧院中心的画面。 见祝盛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其他人安了半颗心。只有在后台准备节目的演员们一无所知,脸上仍挂着灿烂的笑。 舞台上光影交错,舞者的舞步曼妙迷人。剧院内的影像投射在外围的墙面上,方才还群情激奋的人,这会儿迅速萎靡起来——舞蹈美丽而平静,给人一种和平时期的错觉。而墙壁与金属门厚重冰冷,无法用血肉之躯挤开。 第197章 若祝盛在里面待上一晚。等到第二天,他们没吃没喝,想围也围不住。 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随着时间流逝,夜色渐深,人们口号慢慢喊不齐整了——祝盛太过坦然,仿佛成人面对无理取闹的幼儿,这种态度着实让人挫败,继而怀疑自己的判断。 难道真是合成人搞的鬼吗? 如果冒充祝延辰的一直是“不会打仗”的夏语锋,墙外的交战真的会那么激烈吗?哪怕是现在,防护墙外的隆隆炮火声依然连绵不断。 人群组成的怪物泄了气,不见刚才的活力,隐隐有萎靡下去的意思。 混在人群里的合成人们努力挤到一起,交换了下眼色。其中一人吃力地挪出剧院,不知所踪。见有人退出,年纪大些的人率先生了退意。 可是人们把这大厅塞得太满,除了少数人高马大体格健壮的,一般人压根挤不出去。人潮骚动了好一会儿,人们进入了奇妙的半放弃状态。一大半人陷入沉默,悲哀地看着光屏中的影像。 “在下个节目前,我先讲两句。” 祝盛轻咳几声,主持人一回生二回熟,麻利地将话筒奉上。 “外面来了不少朋友,我知道,你们不信我。”祝盛清清嗓子,“关于之后的安排——” 祝盛话还没说完,他的一位助手匆匆跑上台,附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祝盛微微皱眉,叹了口气:“我想和各位讲的还有很多,可惜时间不太对头。合成人那边突然加大攻势,还请大家回指定场所避难。” “剧院相对安全,但容不下这么多人。”祝盛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我不介意和大家挤一挤,但一半人必须回中心广场——那边的防御也相当完备,算是城内最安全的地方之一。” “我建议留下老人、妇女和孩子。接待这些人的位置,我们还是能腾出来的。” 人们面面相觑,互相推挤一番,竟是谁也没有走的意思。 祝盛看起来并不意外。 “将下一个节目推迟一个小时,疏通剧院旁边的酒店,暂时将人转移去酒店内部。汤家这笔账,记在我头上就行。至于刚才的状况,我会在稍后详细解释。” 老人的声音低沉有力,听起来让人无比心安。 “事出紧急,关于城外人的安置,我们的确有很多没做到位的地方,先在这里跟大家道个歉。”他微微颔首,话语是道歉,语气强势得一如既往。“接下来的一小时,还请大家迅速回到室内。夏凉小姐的演出被我推迟了,等各位找到合适的房间,可以继续欣赏晚会……” 年轻人哪敌得过老狐狸的弯弯绕。一套棒槌加一个甜枣,剧院外的几万人顿时有了软下来的趋势。然而就在这次激情集会即将散场时,市中心西侧的防护墙发出恐怖的轰隆声。一时间,城内警报声大作,震得人脑髓混作一团。 濒临死亡的人流怪兽又有了活力,人们挤在一起,横冲直撞。祝盛不得不移去剧院最高层的包间,暂时让部分人进去剧院避难。 剧院里的一切动向,全被墙另一边的某人看在眼里。 “柴旭阳拍得不错。”束钧语调随意,爪尖在扶手布料上滋滋滑动。“按照原计划分散,让alpha蚀沼进入市内。人我都帮忙聚好了,阿烟应该接的下这一手。” “束队,夏语锋已经按照你的安排跑了,祝元帅不方便再现身啊?”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这不,咱们成功突破了他们的封锁线,不至于再当三明治的馅儿了。”束钧笑了笑,“祝盛给安排的副官不错,但和阿烟还差得远。他们缺乏对蚀沼作战经验,绝对会当场败退——防御乱了节奏,内部又乱成一团,多好的机会。” “你难道是想……” “让那个蚀沼打头阵进市,我们当螳螂捕蝉的那只螳螂——罗断向来行事稳妥,他必然会选在我们元气大伤后出手,好好扮演‘黄雀’。” “老、老大,你该不会真的想要掀起战争吧。那只蚀沼是sigma的东西,它可不会手下留情。” 束钧不挠扶手了,他抱住最近越发膘肥体壮的周一,脸上的微笑渐渐转冷。有那么一瞬间,面前人透出些让人不舒服的怪异气息。胡砚还以为哪里的大型野兽在冲自己哈气。 “我和阿烟都过了玩过家家的年龄,这当然是战争。只不过我在事先给足了人类面子——天时地利人和,该有的都有。” “我数数看——我暴露了自己的能力,让阿烟做了对蚀质武器;怕移居者陷入恐慌,我特地将他们聚在一起好管理;怕sigma亲自打到他们措手不及,我没杀那只蚀沼,给了他们实地演练的机会;怕阿烟威望不足难以服众,我逼夏语锋搞了一出大戏……有着这样的条件,阿烟不可能输。” “但、但是他的同胞会有伤亡。” 束钧的笑容更大了:“怎么,又想去保护人类?” “不不不,当然不!我只是在想,你们两位关系在那里——唉,你知道的。” “你想啥呢,我可不会替你们原谅人类的所作所为,我没那个资格。另外,我爱的是阿烟这个人,又不是他的族群。” 束钧的语气仍旧放松,只不过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 “这场战争原本就是人类该承受的,战争怎么可能没有牺牲?要是他因为这些事恨我……那只能说明我看错了人。” 胡砚表情相当复杂:“队长,不是我说,你也真够狠的。” “sigma往我脑袋里塞了一大堆第一人称死亡记录,没办法。” “万一祝元帅有别的心思……我们要不要做两手准备?” “不用,他知道。如果我现在化为怪物,随蚀沼来个奇袭,完全可以把三大家族的人杀光。可就算这样,他也没有立刻拿着净化武器出现。” “可是——” “没有可是。待会儿我们转去城东,挨着聚居地难民驻扎。蚀沼由人类对付,我们以游击自保为主。等sigma自己过来,我们还有场硬仗要打。” “……然后呢?” “然后好好看着他们的战争。”束钧收了笑容。“y市是人类最富足的城市,他们绝对会拼死抵抗。” “我开始以为全是你俩商量好的,敢情都在这即兴对招。”胡砚叹了口气,“不瞒你说,现在我更担心了。” “局势瞬息万变,除非我们俩天天待在一起,否则没法商量出结果。” 束钧扛起周一,轻描淡写地结束对话。 “我去看看那只蚀沼怎么样了。” 那只蚀沼不怎么愉快,准确地说,它尚且理解不了“愉快”与“不愉快”的区别。它只觉得自己被夹进墙缝,挪得相当缓慢。 它把蚀质渗进裂缝,将它们转化为硬刺,这才强行将墙缝撑开。要是按照笨办法直接上,鬼知道它多久才能侵蚀出一个洞。 第198章 蚀沼小心地将自己挤进防护墙内侧,另一边刚冒头,就被各式各样的净化机械围了个正着。那些嗡嗡作响的机器让它很不舒服,它顿时凝出无数细刺,戳进那些机械的缝隙。 随着蚀质侵蚀的嘶嘶声,昂贵的净化机挨个报废。“祝延辰”身份成疑,当下又失踪。几个队的队长只得纷纷拿出自己压箱底的好东西,各凭本事发挥,好把这个蚀沼尽快赶跑。 现在看来,他们的做法完全起了反作用。 古怪的蚀沼非但没有避开净化机,还隐隐有了点生气的意思。要不是他们身上的防护盔甲够硬,最近的几个战士绝对会被扎成刺猬。 “新指令到达前,咱们必须把它控制在这个区域。再往后不远就是居民安置区,这东西要溜进去……” “最新消息,那些人基本都去大剧院那边闹事了。没剩几个人,我这边已经着手疏散了不少。” “真的假的,这么巧?” “谁知道,现在的问题是谁来打这些……我可不知道怎么跟蚀沼作战。外侧净化机被它毁完前,我们必须想出办法。” “……那个祝延辰真的是假的吗?我怎么觉得他手段还挺厉害的。” “不清楚,节目我也偷看了几眼,节目上那个,气质也不像啊……算了聊啥,快想联系专家想办法!等等,那是什么声音?怎么还有音乐?” “大剧院离这近,估计节目还没结束吧。那边建筑防护好些,好歹能让人安心点。” 【接下来……是夏凉小姐专门……为这个时期写的歌曲……】断断续续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刺耳的警报夹杂了甜美的女声,听起来着实有点诡异。 【下面有请夏凉小姐……为大家带来《不眠夜》……】 【……这首歌送给……所有无法在火光中入睡的人】 甜美轻柔的歌声响起,混了警报的尖锐和电波的沙哑,一时间让人背后发冷。那蚀沼并没有老老实实地被围住。它将自己整个转化为空心刺球,软塌塌地扎上防护墙,力图从上方突破净化机的包围圈。 它成功了。 防护墙极高,高到脱离了净化机的主要影响范围。墙体的防侵蚀材料让它扎得更稳。巨大的刺球滚上墙头,骨碌碌奔向这片地区人类最稠密的地方——大剧院就在几公里外,对它来说并不远。 它一边分出些蚀质,不停将记录的信息输送出去,一边凭借本能,冲向猎物最肥美的地区。 时间已至后半夜,人群还在大剧院外涌动。外面的人想进防备完善的大剧院,而想要去酒店的人也挤不出来,场面一时间乱成一团。柔软清丽的歌声将人们包围,混乱却没有半点停歇的意思。 没有人注意到,在剧院最偏僻的角落,有个年轻人一直垂着头,举止没有半分慌乱。 “这手够狠的,束钧。给这边步步留活路,辛苦你了。” 祝延辰伸出手指,在面前看不见的沙盘中比划两下。面前的混乱渐渐模糊了下去,他再次回到那个小小的虚拟公寓中,两个孩子坐在沙盘两端,鼓着脸对局。 眼前的“沙盘”没有造型可爱的建筑和怪物,只有恐惧、混乱和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这场对局无法逃离,也无法反悔。稍有不慎,错误就要人拿命去填——就像他曾经的工作,只不过指挥对象从合成人换成了人类。 幸运的是,祝元帅不需要对指挥风格做出任何调整。这一回,他也会让尽可能多的人类幸存。 祝延辰站起身,将位置让给一位六神无主的老人。他耐心地挤出剧院,看向被灯光染成橙灰色的天空。计划临时被束钧变更,自己的回击准备被打乱。好在他们在战场上合作过无数次,他不需要重新揣测“敌手”的心理。 这可能是他遇到过最残暴,也是最温柔的敌人。 “作为一只蝉,我也得惨叫得卖力些。”他喃喃地说道。 第101章 歌声停止 很多年后, y市的人们还记得这个夜晚。 原本人类军封得紧,合成人夹在蚀沼与市中心西墙之间。大剧院的乱子一出,“祝元帅”突然消失, 人类的封锁线出现了一瞬的混乱。束钧没放过这个机会, 顿时将三万人打散, 从各类奇奇怪怪的路线朝东渗。 没了合成人这层遮挡,蚀沼愉快地向前,破坏离自己最近的防护墙。它成功将自己挤进城内,随后朝大剧院的方向飞奔——在那个时刻, 大剧院附近有着y市内最密集的人群。 它可没有分辨人与合成人的意思。毕竟吃了合成人或许能得到特殊能力,而吃大量人能快速补充力量。这个“针刺”蚀沼只想要效率, 并不在意食物的性质。 大剧院的人们听到了越来越近的警报, 没人想在黑夜里逃亡。最外围的人们毫不犹豫地冲进大剧院旁边的酒店高楼,指望高档建筑能有更好的防御力。原本就在往剧院里挤的那些人,挤得更加疯狂, 眼看着就要活活挤出人命。 在祝盛的命令下,剧院内部的门被敞开。这会儿可没人考虑首脑不首脑的问题,都拼命挣扎着寻找一片栖身之地。 甚至有人挤进了正在演出的大厅里。 艾萧萧在侵蚀区行走多日,身手利落。大剧场凸起的装饰和管道不少,她抓住它们, 轻而易举地跳离人群。一番调整过后, 艾萧萧在视野最好的地方攀稳,指示着老四家的救援人员控制人流。然而人们求生的愿望太过强大,饶是一群肌肉虬结的汉子,也架不住这么多人拥来挤去。 艾萧萧到底是个研究人员,本身不擅长这样的人潮管理。情况刚刚缓解了一点,又迅速恶劣下去。 祝延辰去了哪里?束钧到底想要干什么? 再这样下去, 这里就真的要出人命了——虽然她预想过牺牲,但这种不必要的牺牲还是会让人心里发堵。这些慌张的人只是平民老百姓,怎么想也不至于先拿他们当靶子。 她一边观察人潮流向,一边朝通讯器大叫,喊得喉咙沙哑。奈何艾萧萧实在是不擅长这类管理,她越着急,判断失误就越多。人们不满的吼叫与尖叫声越来越大,还有更多人在朝大剧院里挤。 怎么办? 祝延辰刚被鉴定为“假货”,现在暴露只会功亏一篑。董老头不在这,就算他在,也无法及时调动更多的护卫队。最近的队伍在外面抗击蚀沼,境况混成了一团乱麻。 大众根本不清楚有脑蚀沼的概念,而人类军连普通蚀沼都不太会对付。祝延辰哪怕想要提前准备,想来也准备不出什么花儿。这下预防针算是打得快准狠了,但带来的冲击已然让她无法接受。 电光石火之间就要做出判断,一旦判断失误,就要付出他人的性命。艾萧萧攀在一处石雕之上,俯视下方越来越汹涌的人群,她突然喊不出声了。 不行,不能停手。 就在她拿出通讯器,打算联络一切能够联络的人时。剧院内的歌声突然停了下来。 终于,涌入大厅的人越来越多,在台上演唱的夏凉也察觉到了不对。人们不再为歌声陶醉,通通表情惊恐,不少还在恐惧地哭喊。 艾萧萧咬咬牙,小心地从墙面爬向大厅方向。她的手上全是汗,有几次差点被下面绝望的人群拽入人流。 大厅里还有不少三大家族的人,说不准就有一两个能力过得去的指挥官。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必须得碰碰运气——下面人堆里已经出现了几个失去意识的人,场面相当危险。 “外面还有几千人没进来!”剧院外,老四家的人急吼吼地喊。“警报快碾脸上了!有什么东西在接近——” 第199章 “情况真不对,你们几个也赶紧跑。命最重要!”艾萧萧嗓子像着了火,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里面我来想办法!” 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漂亮厚实的地毯被踩满尘灰,绿植摆设被撞得东倒西歪。人群如同顺山而下的泥石流,不管不顾地朝前冲刷。三大家族的人们纷纷离席,奔向安全性更好的上层。 这里只有少得可怜的保镖,护卫队主力在剧院外,早就被人群冲散了。就算这里有指挥官,也未必控制得了场面。 难道是要近距离牺牲这几万人给三大家族看,好让他们正视蚀沼的问题?祝延辰应该不会做这种缺德计划吧? 或许她本该控制住场面?她是不是忽视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天可怜见,她顶多能提供医疗支援—— 眼见着更多人受伤,发出惨叫。孩子尖叫着爸爸妈妈,老人们无力地呻吟,艾萧萧嘴上无声地骂骂咧咧,眼圈慢慢变红。 如果这事没个好结果,她绝对要挑不致命的地方给祝延辰来几刀——作为一个医生,她最受不了这个。 为了争取更大的呼吸空间,不少人挤到了宽阔的舞台上。舞台上的光屏还闪着绚烂的光,把地上的血迹照得一会儿一个颜色。 那只金丝雀是撤得最慢的。夏凉似乎被面前的场景吓傻了,双手握紧话筒,半天动都不动一下。第一个人在舞台上站稳时,夏凉的助手抓住了她,试着把她往后台拖。 可夏凉仍然没动,她看着冲到自己面前的伤患,脸上的甜美微笑消失了,换成了某种奇异的表情。 “夏小姐,快走吧!这里太危险了!”助手还在急急地扯她。 艾萧萧在大厅角落龇牙咧嘴,她用尽全力靠近舞台,扯开沙哑的嗓子:“我是医生!艾氏医馆的艾医生!你那有保镖吗?那边有俩重伤患,不能再被人挤下去!帮帮忙!” 她的声音从未如此难听过,声带仿佛正在渗血。但艾萧萧提起嗓子,声音更大了:“那群牲口都跑了,拜托,帮帮忙!” 虽然她对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富家小姐没好感,但事到如今,只能把希望赌在夏小姐的“善良”招牌上——在自己想出解决问题的办法前,必须尽可能减少伤者的负担。 夏凉漂亮的大眼睛转向她。 之前的节目上,摄影一向很喜欢给夏凉的眼睛特写。她的目光柔软干净,眼神无辜,很容易激发人的保护欲。只是这个特殊的时刻,夏家小姐穿着式样繁复的露肩礼服,高跟鞋踩在将要失陷的舞台上,又搭了那样无辜的表情……整个画面有种说不出的滑稽。 助手给了艾萧萧一个巨大的白眼,他继续拉夏凉的胳膊,又不敢太用力:“夏凉小姐!刚才的警报声是提升警告等级的警报,这里已经算战场了。快走吧,这里早没什么媒体啦!” 夏凉瞧了眼艾萧萧,又看向舞台上越来越多的人——夏凉在民众间颇有人气,如今人们就算冲上舞台,也下意识地收了收动作,仿佛怕伤着她。 她眼中的无辜消失了。 夏凉转向助手时,表情带了一丝诡异的狡黠:“你说这是战场?” 艾萧萧习惯混黑市,更擅长看人。在那短短一秒,夏凉的气势有了微妙的转变——无辜的幼鹿突然变成眯着眼的狐狸,悄悄露出獠牙。 助手从未见过夏凉这副模样,这回轮到他反应不过来了,连话语都磕巴不少:“是、是啊,这是战场!您要再在这待下去,夏老爷子肯定不会放过我!” “哦,我还没有体验过战场前线。”夏凉慢悠悠地说,她看着面前混乱的人群,眼睛又亮了几分。 “祖宗诶,这又不是啥好事,不体验也没啥!快点吧,您的家人已经全在二层,您看,夫人正朝您挥手呢——失礼了!”见夏凉不是吓到失神,助手这回下了手劲,结果却没能拽动她半分。 艾萧萧没吭声,她揉着喉咙,慢慢皱起眉。这女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说得对,这不是好事。”夏凉快乐地应道,“为这种场面激动,想来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我明白了,某人看人真的准啊,太准了。” 助手困惑地待在原地。 夏凉嘴角再次勾起,这次她的笑容和“纯真可爱”完全不沾边,满满的全是讽刺。 “晚上好呀,艾医生——” 她将话筒凑到嘴边,声音被扩音器放大,在礼堂中回荡。这声问好语气轻佻,大厅里乌泱泱的人群都被惊得静止了一瞬。 被点名的艾萧萧更是满脑袋问号,差点松开拽着壁灯的手。 “我之前还在苦恼——我没你们那么伟大,只是想证明夏家都是窝囊废,这样的手段是不是太叛逆了?” “你在说什么?” 可惜艾萧萧回答太沙哑,夏凉听不见,然而她显然也不打算听到:“托某人的福,我算是发现了。我喜欢这样,我——” 她脱下高跟鞋,赤脚踩上血迹斑斑的舞台。 “我就是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志向。但改变眼前活人的命运,爽快得我头皮发麻。” “……”这个说法似乎有点耳熟,艾萧萧有些恍惚。 “夏家那几个领头的都在看是吧?事到如今,没有比今晚更好的舞台了。”夏凉把长裙一撕,下摆打结,硬是改成方便活动的款式。 “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我这边可他妈是人命关天——” “我总得给自己争取点思考时间。”夏凉这句话出口,大厅又凝固了一瞬。 那声音不柔软也不婉转,反而像个枯干的老头子。这一句之后,夏凉又恢复了自己本来的声线。她腾出一只手,朝三大家族所在的上层比了个中指。 舞台上的灯光仍在,强光之下,她笑得格外肆意。 “接下来听我的,你,先给我下去。” 助手:“?!” “下去,从e17走道过,那里可以撤回伤员。两个伤员体格都不壮,让旁边人帮忙扶一下——艾萧萧,你从第四排和第六排对角线过!踩着椅背就行,伤员归你了。” 她的口气转为冷酷的命令式。 “西北角金鱼雕像旁边的,往入口方向挪三米!那边的条凳可以收起,还能空出十个人的位置。舞台上的人都给我下去,退到两边逃生通道里!那些地方也有保护,不要怕!” “东北角的人尽量贴墙站,不要挤。你们在这已经安全了,空间够用。西南角和东南角的人走舞台两边的路,后台和准备室也能容纳几百人。我说停的时候,必须停!” “……以那个橘色帽子的人为中心,附近的人顺着椅子间隙,往舞台走……” 第200章 “……亮红兜帽的女人,看见了没?个子很高的那个。你们所在的那一片,不要动!” “腾出最中间的走道,受伤的都集中过去,会有人处理。皮肉伤的别凑热闹,我这里视野好着呢。说的就是你,那个黄大衣的光头瘦子!” …… 不到十分钟,本来乱成一锅粥的人们安静下来,大厅中竟生出些奇异的秩序。自己脱离了危险,伤者都能被照顾。虽然人们大多反应不过来这位国民歌手发生了什么,但连夏凉向来被保护得很好,连她都没撤,想来他们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艾萧萧利落地包扎完一条断掉的胳膊,看向舞台。 看来被祝延辰安排的不止自己一个。这些人对祝盛有不满,也不喜欢三大家族,未必愿意乖乖听指挥。而夏凉不一样,他们喜爱了她太久,久到一时半会儿反应过不来情况,只能下意识遵从。 这么一想,控制得了场面的,好像也只有这一位了。为什么她之前没想到呢? 想到这,艾萧萧心里比对了会儿佝偻的董老头和娇艳的夏小姐,这等号怎么都画不下手。几秒过后,艾医生便放弃了思考,甩甩头,继续查看伤者的伤势。 “祝老头,你在看吧?”夏凉抬起头,朝最上方喊道。“差不多了,封闭大剧院!” 祝盛并未说什么,几秒过后,外围便传来隆隆的防护门落地声。 是了,祝盛不择手段也要保住y市,想必也不会因为什么面子问题耽误时间。艾萧萧换下满是血的手套,抹了把脸上的汗。舞台灯光仍然耀眼,那只金丝雀飞出笼子,降落到自己面前。 “民居主要集中在东侧,这附近住宅很分散,蚀沼一定会冲这里来。”她撩起一丝长发,俯下身,声音很轻。“这里的防护和防护墙差不多,顶多能拖延些时间。处理完这些人,你记得去剧院入口做准备——等外头的战斗结束,伤员只会更多。” 说罢,她又直起腰,冲艾萧萧嫣然一笑,随后走向大厅出口。 “……你去哪?”艾萧萧哑着喉咙问。 “真正的前线。别担心,我对各种隐藏通道熟得很。” 夏凉随手将话筒一扔:“这点场面可不过瘾。” 见大剧院成功封死,祝延辰正了正面罩,走去大剧院的地下逃生通道出口。 没过几分钟,沉重的金属盖缓缓移开,灰头土脸的夏凉钻了出来。昂贵的礼服沾满灰尘,又被她自己暴力撕扯了一番,看上去毫不显眼。 “你的斗篷,董老。”祝延辰从背包中扯出一大块深色布料。“我们去战场。” 夏凉不接:“你早就知道我会出手?” “……如果你选择当指挥,只是为了反抗夏家。我一开始就不会选你。”祝延辰没有正面回答。 夏凉从头发上拍掉一堆蛛网,突然笑起来。她抖了抖黑布,下一刻,军方熟悉的“董老头”再次出现。 “走吧。”她没有继续追问。“考虑到你没法直接出面……接下来这一仗,有什么硬性指示吗,长官?” “把所有旧型号净化武器都用上。务必输得自然、输得艰难,还要把伤亡压到最低。” “让sigma以为我们黔驴技穷?了解。束钧那边呢?” 祝延辰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一丝微笑:“还没到他出手的时候。” “啧,真腻歪。” 夏凉翻了个白眼。 “我身份炸了,您老也赶紧诈尸吧。要不就我爸妈和老头子那脾气,我可不想回家。” “相信我,很快。” 第102章 进攻 民众大多不关心什么丁老头董老头, 顶多为夏凉的骤然改变震惊。三大家族可对这位身份成谜的老人研究已久,末了夏凉这么一个眼皮下小辈跑出来,爆炸程度无异于蚀沼入侵。 大剧院已然安全, 处于二层以上的人们议论纷纷。夏家资历最老的“大家长”阴着脸, 一言不发。 对于三大家族的大部分人来说, 夏凉只是用于稳定民心的符号之一,顶多算个漂亮的洋娃娃。如今洋娃娃发了狠,挥出利刃,他们第一反应也只是“这热闹挺好看”。 娇娇弱弱的歌星居然是祝延辰的头号军师, 足够人们茶余饭后聊上几个月。 但对于上层的人们来说,这件事的微妙点在别处。天才被埋没不少见, 年轻一代想要反抗父辈也不少见, 可怕就可怕在她居然瞒住了——查董老头身份的人可不少,就连祝盛都是其中之一。 论文被发现后,人们最多承认祝延辰是个出色的研究人。战术方面还是有不少人存疑。毕竟人心没法劈两半, 祝延辰没道理这么拼命地两头端。 若是他一直让董老头代为指挥,自己拿出大部分时间来研究蚀沼,这事倒也说得过去。董老头草根出身,年事已高,不好查来历也能理解。 可董老头是夏凉。 藏住这位国民歌手的身份, 和藏住一个普通人的身份, 难度可以说一个天一个地。要躲过三大家族的查探,夏凉一个人绝无可能做到。 祝盛站在大剧院最高层,俯视着底层大厅安顿下来的人们,内心一片冰冷。 似乎在儿子死后,他才第一次认识这个孩子。当年那个懦弱爱哭,见人都要躲到保姆背后的小男孩, 没准是比长子更优秀的领导者。 不,或许他的确已经成为了一个优秀的领导者。 之前那些“无能”之处,眼下通通得到解释——不喜欢露面,八成是为了遮掩研究蚀沼导致的身体异变。不为“挣面子”的功绩奔波,肯定是明白自己命不久矣,不愿联合政府的权力结构变动太频繁。论文被指挥中心无视,他也没吵没闹,只是继续将论文输入研究数据库。 ……自己这个儿子,一开始就策划好了人生终点,以及身死后一系列连锁反应。 那么如今的混乱,是否也在祝延辰的规划中呢?十几年过去,他的儿子能力变得可怖,天真和执拗却丝毫未变。 他当初没有看错,这孩子真的一点都不像自己。 祝盛沉默了很久,随即叫过助手:“通讯还能用吧?去联络汤合誉。” “是。” 董老头的身份在大剧院掀起轩然大波,而夏凉一溜烟跑了个痛快。对战蚀沼的战士们没时间关心这种惊天八卦——蚀沼化成了个巨型海胆,马上就要冲到大剧院前头。今夜有新首脑当选庆祝会,三大家族的元老们齐聚一堂。要是大剧院失守,联合政府会立即瘫痪。 第201章 到时别说y市,其他城市也长久不了。护卫队急得嘴里起泡,看到董老头出现时,一队到三队的三位队长眼泪差点下来。 “您老可算来了。”二队队长语气发苦,“这真是蚀沼吗?它的刺伸得太长,我们没办法下手。这要再拦不住……” “我知道。”董老回得简单明了,“别拖,也别想着留后手。把指挥中心和最近几个军火库全用上,净化机能调多少调多少。” “但……但是……” “今晚要拦不住这个蚀沼,留着那些也是白搭。” 一队队长皱眉:“要是之后再来一个,我们要赤手空拳去和他们打吗?” “你们先活到那个时候再说。” “这东西太瘆人了,光在光屏上看还真看不出来……” 董老头没说什么,倒是他身边的男人低声接了一句:“知道就好。” “把净化机按照这个形式布好,”董老头和他身边的男人交换了下眼神。“以最近的居住区、大剧院为圆心,台数一台不能差。准备好后,找些身手敏捷的年轻人,自己背上净化器,控制下蚀沼的前进路线。” “这……”一队队长差点把“这是合成人的工作”脱口而出,可他刚说出一个字,便意识到了哪里不对—— 现在他们手里没有合成人了,不仅没有,合成人还在外城虎视眈眈。要不是蚀沼无差别攻击,他们绝对会趁这机会动手。 可他们别无选择。这位队长没再吭声,迅速照做。 夜幕之下,束钧扛着周一,静静地站在大剧院顶端。大剧院足够高,他又穿了黑色的制服,没人发现束钧的身影。 这位置足够拉风,可束队长的姿势一点都不帅气。他大大咧咧叉腿坐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捋周一,没事儿就喂颗蚀沼糖。 束钧并不打算来看热闹,而是必须当一根保险丝——万一的万一,那个刺球儿蚀沼攻破大剧院,他得想办法自然地除掉它。 顺便他也很好奇,人类第一次对蚀沼的作战,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艾萧萧在周一身上的研究告一段落,周一最近过得相当滋润,整个沼都大了一圈。它疯狂挤了一波水,还是没能把剑固定成原来的大小。好在束钧也不再是个正常的合成人,超重的剑也能挥得起来。 作为一个单纯的野生蚀沼,周一对人与合成人之间的纠纷没有半点兴趣,对sigma一方更是没有什么想法。它的价值观相当单纯——过得舒服,好。要费力气打架干活求生,不好。 而“吐水”这个特殊能力,不说别的蚀沼,对于人类来说都没有半点攻击力。如今它有糖吃有人捋,早就把最初的不服气忘到九霄云外。 “东。边。”它粗声粗气地提醒束钧,“很。近。还。有。” “罗断派来偷看情报的吧。”束钧随意地说道,“之前几次杀蚀沼,sigma从我这吃了不少亏,很多情报没捞到……另一个蚀沼是不是不大?” “人。头。” “人头那么大,估计没啥攻击力,估计是跟着大蚀沼进来的。” “吃?” “不,那个不能吃,得放它回去交差才好。”束钧戳了下剑柄。“不然我和阿烟这场戏,可就白演了。” “嘁。” 祝延辰漂亮地接下了他的招式——虽然不能出面,他先是借夏凉之手稳定了大剧院和游行者的情况,老四家跟上了医疗维护。这回又用董老头当障眼法,接过了护卫队的指挥权。 人类的反抗还像回事。 大剧院和居住区两边布满净化机。为了防止有脑蚀沼找别的办法越过去,他们把净化机摞成了高墙似的盾牌。原本库存的战斗用净化武器悉数登场,护卫队的年轻人们虽然紧张到步伐混乱,驱赶蚀沼方面倒也还像回事。 “针刺”蚀沼到底也是蚀沼,就算能蹦过一两道防线,在铺天盖地的净化机面前,它还是犹犹豫豫地停住了——它又一次将尖刺刺出去,试图破坏净化机。然而周遭净化机功率实在大得吓人,它的刺在戳进机械外壳前便破碎了。 它没什么脑子,受伤之后立刻愤怒起来,刺伸得更尖更长,试图扳回一局。祝延辰那边立刻下令收紧净化圈,试图把蚀沼控制在离大剧院一街区之外。 这一片地区颇为繁华,整洁店面被黑刺穿得千疮百孔,很快化为粉尘。冲在最前线的年轻战士们免不了受伤,有些明显被蚀质侵染了手脚,放在之前免不了要被截肢。 束钧冷眼看着,并没有生出多少柔软的心思。现在有艾萧萧的研究,这些人保住四肢完整还是做得到的。 而且指挥他们的是祝延辰。 祝延辰的指挥方式没变,他本来就不喜欢拿人命去堆胜利,指挥对象是人还是合成人,对他来说区别不大。人类的军人终究也是军人,见这未知的怪物能被控制住,血性也起来了不少。 然而就在他们收缩包围圈的时候,蚀沼突然恢复了沼泽似的状态,试图涌去一边的下水道。尽管后面人的反应很快,立刻支起防护服上的支架,前面几个却被冲了个齐腰深,登时惨叫连连。 人类方立刻变阵。街区障碍多,地形变化快,没法紧急调用搬运机械,人们索性人肉搬运净化机,灭火一般到处扑杀这个怪异的蚀沼。 期间又有两个人被尖刺穿透防护服,伤到了脖颈和内脏。 广播停止了,黑夜里只剩震天的警报声。控制现场的灯光亮得晃眼,净化机运转的嗡嗡声吵得人发疯。机械散热直接把附近的气温烘升五六度,不少搬运净化机的人烧破了防护服,还有些直接被烫伤。 那滩黑色的,液态的火焰仍在“燃烧”,他们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刺出尖刺,什么时候流走。伤者迅速撤离,新来者补上,空气里的硝烟味儿越来越浓。 这场危机四伏的战争持续了十八个小时,而束钧也安静地看了大半天。从天黑到天亮,人们站着冲上去,躺着被抬下来。轻伤者众多,重伤者有几十个,因为人撤得很勤,死者倒是没有出现。 和他们对抗蚀沼的战斗差别不大。可考虑到玩家们自带的异能,以及对面蚀沼的特殊能力,祝延辰大概是尽力了。 这场小小的战争到了末期,完全是在用人和机械去硬磨——年轻人全倒了,换中年人。机械用坏了,立刻将新的抬上。除了没有动用他们新研发的“镇压”武器,这场战争可以说是不计成本。 终于,针刺蚀沼被包围在这个用钱堆出的圈子里,被不甘地磨散。消散前,它几乎耗空了整个y市的净化军备。虽然它不再动弹,周遭的人们却没有半点胜利的喜悦。 这真的是胜利吗? 他们疲惫而痛苦,将要面对冗长的净化治疗,要是医治不到位,下半辈子都要留下病根。而这么一个蚀沼混进来,他们就打空了大半的弹药。要是下次来的是两个呢?三个呢? 一场战斗直接废了一批人,接下来呢?总不能让普通市民也上战场。 战后的街区已经不成样子,蚀沼挣扎得剧烈,那些建筑连废墟都没剩下,全被蚀质侵蚀成了齑粉。y市最为繁华的区域里出现一大片荒芜,如同一块丑陋的伤疤。 这只是一个突然出现的蚀沼。两百年来,光是合成人处理的蚀沼就要上千了。 第202章 会不会有比这个蚀沼还要古怪而强大的对手?到时候又要怎么办? 人们沉默地收拾着战场残局,没人欢呼。 另一边,蚀沼被驱散,大剧院下方渐渐热闹起来。十八个小时没有食水,人们迫不及待地拥向外界。小型对抗战的结束是第一步,面对这么千疮百孔的“胜利”,等待联合政府的,只会是更大的烂摊子。 剧院顶的束钧站起身,拍了拍坐得发麻的屁股。 周一:“馋。” “不能吃,那个蚀沼的脑要留给指挥中心研究。”束钧抻了抻筋骨。 “气。” 束钧摇摇头,将手里的糖罐一开,剩下的全倒进了它的嘴巴。周一得了甜头,这才闭上嘴巴。 “束队,你那边怎么样?”约莫是察觉到这边没声了,胡砚发来消息。 “不错,和预估情况差别不大。我们可以继续了。” “继续是说……” “进攻y市,现在不是绝好的时机吗?” 第103章 螳螂捕蝉 y市内的气氛变了。 前些时段, 人们的不满和愤怒还有个隐藏前提——这场混乱早晚会结束,他们所面临的的只是生活质量下降,而不是性命上的威胁。 然而大剧院一晚过后, 这种不满迅速转为恐慌。当天集中在战场周围的人太多, 就算大剧院内的人们没看到外界状况, 一边的酒店高楼视野可相当不错。更别提漫长的战斗结束后,战场一片荒芜,想不注意到都难。 光屏还亮着,反反复复播放安抚人心的通知。可惜没人再愿意买账——祝延辰那个级别的人尚能被顶替和操纵, 光屏上的空头支票代表不了任何东西。 广场的食水好歹没断,人们不再抱怨食物的味道和口感, 反将那些食物小心地藏起来, 只给老人孩子吃点。一直蜗居在家的人们更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得封死家中一扇扇窗户,妄图抵挡什么。哪怕他们心里清楚, 大型蚀沼完全能够把高楼大厦夷为废墟。 淡淡的无助和绝望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指望军队?军队的情况,大家可是都看到了,救场的是祝元帅的老部下。另一方面,他们此刻最需要的是蚀沼专家,可祝延辰已然死亡。 艾氏医馆里再次塞满了人, 喜欢闲聊间指点江山的男人们话明显少了。大部分只是灰溜溜地进出, 抢购常用药。有人曾试图持械抢夺药品,被艾萧萧的下属们当场痛打,丢出店去。 医馆的人,下手相当有分寸。那人被揍成了血葫芦,看着相当骇人。警示作用起到了,实际上的伤势却不算太重。 伤者在地上哎呦哎呦叫了好一会儿, 才爬起来走掉,原本沉重的气氛越发压抑。 “……如果祝延辰还活着就好了。”曾经畅想易宁才是祝家私生子的男人,终于开了口。 “说这些没用。” “易宁怎么还不动手,他好歹也算管着大量合成人战队的头头。祝盛让他管市内,也没见市内条件好多少啊?” “要么你来管管试试,这事儿明显是祝盛拖易宁挡枪口好吧。外面都成了那样,市内怎么可能管得好。”易宁的坚定支持者听不下去了。“天天祝延辰祝延辰,之前骂得最凶的就是你。怎么着,死人才是最强的?” “还真是,就昨儿那乱子,易宁呢?他人反应过来了吗?先出现的还不是祝延辰的手下!” “祝盛和易宁都被关在大剧院里,想动手也没办法吧。谁能预料到‘祝延辰’是个冒牌货……” “得了吧,上头那群人肯定早就知道是冒牌货!就算那个冒牌货想自爆身份,还能找联合政府以外的人配合?咱们都被耍了,之前肯定是祝盛压着不让说!” “对,都是祝盛的问题!”易宁支持者见炮火转移,连忙附和。“祝延辰之前就反对玩家系统,外面的怪物绝对都是玩家系统招来的。搞不好都是合成人变的!准没错!祝盛不就是想继续吃这个系统的甜头,才把坏处瞒着大家——” “想想是这个道理。” “人老了就是人老了,老糊涂,被权欲糊了心。啧啧。” “苦还是咱们苦啊……你说祝延辰多好一个人,他连自己亲儿子都坑——” 又一把带血的手术刀飞来,戳到几个男人跟前。 艾萧萧:“滚。” 几人一见不好,匆忙提药离开,抱怨也不敢抱怨一句——医馆前的血迹还没干呢。 为了给民众保留些希望,也好关键时刻应急,她没有释出所有药品库存。今天的定额卖光了,她将医馆的厚重防护门一关,三重锁一上,又走向地下室。 如今“桔梗”系统已经不在地下室,她把所有空间拿来做研究,以及一点空间给某人逃难——夏凉正穿着艾萧萧的睡裙,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歌。她第一次见对自己知根知底的同性朋友,新鲜劲儿还没过,不知道是不是扮董老头太憋屈,她就差在艾萧萧面前甩头发了。 “我要工作,安静点。”艾萧萧语调扭曲。董老头到夏小姐的转变太过骇人,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这只突然变成秃鹫的金丝雀。 “我在专门给你唱歌呢,多少人想要这个待遇。” “无福消受。”艾萧萧压住脾气,“闭嘴,睡觉去,明天不是还要去开会吗?” “开什么会啊。”夏凉笑嘻嘻地倚上沙发,“说白了就是编个临时队伍罢了。比起那种场面会,你这边更重要,我来给你加油鼓劲,好不好嘛。” 艾萧萧:“……” 艾萧萧:“夏家那边怎么应付,你想好了?” 被戳到痛处,夏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等仗打起来,老头子还管什么面子不面子。哪怕董老头真身是条狗,他们也得让‘他’上,没别的选择——除了祝延辰那个白痴,没人在对蚀沼战术上下过深工夫。就连易宁,当初也是放养的地下水,只负责大局上的调整。现在祝延辰还不能出现,剩下可不就只有我了。” “差别那么大?”艾萧萧看着机械读数,漫不经心地接茬。 “之前是驱使合成人,现在是驱使人类。区别类似于虚拟投资玩耍,和拿自己本钱认真投资……无论之前指挥经验多么丰富,这个心态转变可不是闹着玩的,肯定会出事。易宁现在怕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嗯。” “你没在认真听。”夏凉两条长腿一盘,声音变得软而委屈,艾萧萧当即打了个哆嗦。 第203章 “嗯。”她赶紧嗯地大声了点儿。 “算了,不闹你。其实我是想说,你可以准备撤离y市啦。” 这回艾萧萧是真的听进去了:“你说什么?” “y市正处于最混乱的关口,他不可能不出手攻击。” “……我以为他和祝延辰的关系在那……” “科研呆子有时候还真挺可爱的。”夏凉一手托腮,声音带着笑意。“如果他手下留情,先不说瞒不瞒得过罗断,艾姐姐,合成人们的身体是拖一天恶化一天吧?束钧那种人,必然不可能在这件事上拖延——至于他对祝延辰的喜欢,他表达得挺明显了。” 艾萧萧挑起眉毛,无视了她第一句话。 “……就昨晚的情况,束钧完全能够单枪匹马毁掉y市,他却没有那么做。我一直觉得祝延辰居然敢信他,这点挺傻的,幸亏祝元帅没信错人……唉,说实话,我根本做不到‘信任束钧’,他是最恐怖的那种对手。我现在更担心其他事。” “什么其他事?” “希望祝延辰的‘信任’和‘喜欢’不是拯救人类计策的一环。这个节骨眼上,他俩不管谁出现了背叛或动摇的迹象,局面都会相当难看。” “唔。” “不明白?” “我的确不明白他俩打算干什么。”艾萧萧放下手中的试管,语气平淡。“不过我这个‘科研呆子’也看得出,这本来是个你死我活的局,他们非要弄出两条生路,代价大也是自然的。” 此时此刻,她们谈论的主角之一,正在防护墙外下指示。 “老胡,你带远程攻击队去毁他们的军火库。昨晚他们为了对付蚀沼,调过不少武器。凡是确定位置的,一个都别留。炸完军火库,立刻去增援柴旭阳。” “明白。” “柴旭阳,你们去控制外城居民聚居点。重点在市中心广场一带,那里的人最密集。” “住在自己家的呢?” “我们人员有限,好钢要使在刀刃上。控制中心广场一带足够了——那边相当显眼,聚居者的状态也最糟。” “……好吧。” “在此期间,务必规避和人类主力的战斗,达到目的前,行动以游击为主。我们人数差得多是一方面,人类军是要留着对付sigma的,都听见没?哪怕恨得不得了,都给我憋着。” “是。” “大声点。” “是!” 束钧表情严肃,竖瞳在队伍中扫来扫去:“之前在各个队伍里做后勤的,单独成队,去破坏沿城的净化机,我还要在城周造点势。你们不需要参战——任务完成后即刻退出市中心,都去周边收集资源,清理藏身处。” “好……好的!” “最后,不要伤平民,不要给祝盛任何借题发挥的机会。异能恐吓为主,如果有人闹得厉害,可以动手,记得适可而止。这次你们的对手很可能是易宁和祝盛,不能大意。” 合成人击溃了y市市民最后一丝幻象。 漫长的几周消磨完了大家的乐观和耐心,随后短短几日,首脑被爆出重大欺诈,异形蚀沼来袭,重创防卫队。风波还没散去,合成人直接攻了进来——对蚀沼战暴露了城内各个军火库的位置,本来就所剩无几的净化机械被毁了个干净。 漫天黑烟直入云霄,不少人绝望地伏地大哭——负面消息直接突破了人们的承载极限,最可怕的是,所有人都看不到出路所在。 城周的净化机,坏了。存有希望的军火库,毁了。唯一对蚀沼颇有研究的人,死了。 末日仿佛再次降临。 易宁与祝盛的手下在y市东奔西走,然而城内蚀质含量上升,他们哪里敌得过拥有异能的玩家——地下水和黑鸟的精英队伍如同鬼魅,连影子都抓不到。而等这两支队伍安生下来,y市内外两层防护墙都彻底被摧毁,而市中心的人们也被挟持了一个正着—— 胡砚直接在广场四周垒起巨大的石墙。人们聚集到土石被排开的巨大坑洞里,只能看到头上方的天空。与此同时,无数土石在这个人造石罐周围悬着,只要这些土石异能的玩家们被杀或松手,里面的数万人便会被直接埋葬。 就算合成人缺少武器和人手,只靠这一招,人类军在外面转圈,硬是不敢出手。 而市中心周围,蚀质组成的怪物拼命破坏墙壁。变异兽们开始在街上游荡。这下连乱跑的人都没有了,护卫队员们跑得心力交瘁,昔日热闹的城市如同鬼城。 一切只用了两天不到。 在对付那个蚀沼时,联合政府便算到了今日的景象。然而能猜到不意味着有选择,一步输步步输,武器储备和战斗意识没跟上,他们只能尽量减少损失。 很快,联合政府的交涉人赶到广场,试图联系这场战争的“总指挥”束钧。 “各位没有动手,想必是有些想法的。”来人小心又客气。“我可以安排束先生与祝老的光屏会议,不然这样下去,我们只能闹个两败俱伤。” “不需要会议,也没有协商的余地。”胡砚努力背着束钧交给他的台词。“只有我们提意见,你们接受,否则免谈。” “这……” “告诉祝盛,我们到现在没有动平民,足够客气了——聚居地那些人不说,这些人可是在我们同胞的尸体上长大的。反正我们没什么活路,没有瓦全,只有玉碎。” 交涉人面如土色。 这些话被潜伏在y市的间谍蚀沼记住,一字不差地传回到sigma那里。 罗断坐在巨手上,他的半边身子几乎成了涌动的蚀质。饶是如此,他的表情依旧平静。 “再等等。”他说,“还不到时候。” 随后他转过头,望向黑色的海洋。第一次见到sigma时,他还觉得这东西恐怖至极,事到如今,他反倒看习惯了。 “虽说不到时候……时机也差不多了。”他对它轻声说道。 第104章 黄雀飞来 第204章 被困在坑里的人仍然有吃有喝, 就是内心极度恐慌。这种强制聚集更快地吞噬了人们的内心,部分人进入了麻木的状态,雕塑般杵在广场深坑中。 谈判并不顺利。 合成人相当强硬, 束钧坚持不见祝盛, 或者人类方任何领袖。但凡人类方试图说情, 无论手段是软是硬,他通通让胡砚挡回去。 他不担心人类抓到把柄——郁金还在老地方好好守着自己的民众,其余没有“救援”的聚居地由残余在外的合成人与老四家共同接手,连哄带骗地聚到y市东方, 对城内混乱一无所知。 听到人类说客的说辞,束钧只觉得好笑。 “玩家系统在二百年前出现, 这代人只是习惯了它。联合政府上层有一定责任, 可您需要理解,大部分人都是无辜的……他们这么说。” “以为我不清楚这点事吗?这说法只能我们自己说给自己听。从他们嘴里说出来?加害者不配谈这个。” “玩家系统已经在调整了,如果现在坐下来好好合作, 他们愿意提供最合理的医疗,并保证系统公开透明。” “也就是我们现在手里握着人命,还在y市人众目睽睽之下,他们才愿意来谈条件。等真的放了手,谁来保证, 谁来定义‘最合理’‘公开透明’?得了, 这些话比起说给我听,更像说给普通y市人听的——人类都这么‘有诚意’了,合成人怎么还不依不饶?……侧面煽动情绪有一套啊。” “束队,你的意思是不谈了?” “谈,先让他们把态度端正端正——谁说我们之后要共存合作?有几个人可以毫无芥蒂地接受人类?真要大家活在人类之中,在所谓的理解出现前, 恐怖和排斥才是第一位的。” “呃……束队,我想啊。”胡砚挠挠头,“你说他们也遭了蚀沼的罪,应该懂点咱们抗击蚀沼的苦了吧。咱们这么强硬,会不会起到反效果?” “你认为艾萧萧辛苦吗?” “啊?应该……应该挺辛苦的吧,我猜。” “辛苦在哪?” “……” “‘知道’和‘理解’可不是一回事,人类部队也许能理解蚀沼的恐怖,可他们到头来还是要听命于他人。民众的理解大多会停留在字面意义上的‘辛苦’上。同胞之间的理解都要打个折扣,何况我们是异种。大部分人只会觉得蚀沼的确是个麻烦东西,之前有异类收拾烂摊子,真是太好了。” “不是,这也太……” “我不否认,有人会出现同情的情绪或罪恶感。但这一时的感性能持续多久?当他们真要在异种和亲友间选择时,立场又会不会改变?谁都不知道。我不可能把大家的未来赌在敌人的‘理解’和‘人性’上。” 胡砚的表情慢慢垮了下去:“你是真喜欢祝元帅吗?束队,你可别是舍身套人家高层……” 束钧的脸抽搐了几下:“你把我想成啥人了,我对他那是私情,私情懂吗?这种战争哪有谈私情的?” 胡砚目光撇向一边,明显半信半疑。 束钧恨不得揍他:“滚你的!” “滚不了,你说我怎么回?”胡砚迅速切回愁眉苦脸状态。“说实话,我想不出来咋收场了,您这方向就不像和平路线啊?再说我也不是不懂带队,祝盛不可能任由咱提要求,这是原则性问题。” “阿烟可不是去对面看热闹的。”束钧笑了笑。“之前把‘祝延辰’从明面上抹掉,算是给他放了个小假——他的时间该够用了。” “够用什么?” “你不用管,硬气点去谈就好。眼下这个局面,要的就是谈不出结果。” y市另一边,汤家。 “唉哟阿盛,你还想……想得到我啊?”汤合誉冲通讯器拼命打酒嗝。“人类生死存亡?我听清了,可是关我屁事?你,嗝,你当初不是说绝对没问题吗?嗯?” 祝盛几乎动员了汤家上下所有人,这老头子才答应音频通话。说这话时,他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一脸大仇得报的愉快。 坐在一边的祝延辰别开脸,不忍心看这场父辈之争。 “完蛋就完蛋呗。”汤合誉仗着有个精神状态不稳的名头,继续煽风点火。“反正我,嗯,我也老了。等我入了土,地球停转都不关我事。” “我不会逼你重新出山。”祝盛倒也不恼,“合誉,我知道你现在状况不好。我只需要你解读下你那篇论文几个关键点——年轻人们在研究抵抗蚀沼和合成人异能的武器,你那份论文能起大作用。” 汤合誉看了眼端坐在一边喝茶的祝延辰,咧咧嘴:“你说什么疯话,当初你还不愿意把我那篇,哦,什么来着,‘毫无证据的臆测’塞进数据库呢。” “玩家系统这件事,是我判断错误。”祝盛干脆承认。“你想怎么骂我都行,但如果你对当年的论文还有印象,请务必给出解读。” 祝延辰轻轻放下茶杯,又看向快要飞起来的汤合誉。老头子也知道自己不好飘下去,稍稍放松了口风:“烦死了,我……我继续喝酒,啥时候想起来了,啥时候,嗝,联系你。也就你个楞头货,有个好儿子不知道珍惜。” “……”祝盛没吭声。 “我要祝延辰的所有论文,闲了这么些年,也想找点东西瞧瞧了。”汤合誉跟祝延辰打了个眼色,点点头。“研究中心那群年轻人快被你养废了,满脑子条条框框,能看出个啥来。” “辛苦你了。”祝盛全程没什么情绪波动。 “你这爹啊……”汤合誉断了通讯,长长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这样一来就差不多了。”祝延辰完全没在意祝盛的态度,同样没露出半点情绪。在这一点上,父子俩确实颇为相像。 “我说,你们玩这一通,真能骗sigma过来吗?” “sigma不一定会注意到这些,但罗断一定会。” 接下来的日子是紧绷的拉锯战,合成人那边寸步不退,人类也没有无条件妥协的打算。靠着从y市外圈搜出的物资,以及绑票广场居民获得的食水,合成人一队过得不错。只是物资终归有限,玩家们总不能真的依赖上人类供给的资源。 谁都知道,战火终将引燃,无论哪一边的领袖,都不会蠢到与虎谋皮。好消息也有,至少在这段对峙的时间里,没有奇怪的蚀沼再次袭击城市,人类终于成功缓了口气。 人们不知道的是,奇怪的蚀沼正在角落窥视,没有放过城内任何重要信息。 比如这个—— “汤合誉那边有对蚀沼的新发现?” “不,不能说是他的发现。好像祝延辰给出过类似的理论,他只是解读出来了。马上咱就有对蚀质的新武器用了——和之前完全不同的家伙,我看过净化效果,简直吓人。” “……y市有救了?” 第205章 “是啊。唉,如果祝元帅还在,恐慌也不至于持续这么久。合成人那边嚣张不了太久了。这回咱有底气!可惜广场的人都被控制住了,要是大家一起生产武器,效率还能更高一点。” “原来还没准备好啊……” “废话,又没法从空气里凭空变出来。不少细节都要琢磨呢。据说等真的做成,他们要第一个把束钧狙杀。束钧一死,合成人那边就没了主心骨——” 对话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直到两位研究员回到指挥中心旁的酒店房间。 研究员们心情开朗了不少,而他们恰恰是罗断重点观察的对象之一。出于保密的考虑,这阵欢欣没能传达到广场民众那边,倒是吹到了罗断耳朵里。 “出发吧。”他对sigma低语道。 “为什么?” “人类那边的科研水平并不低,只是方向一直被限制住了。要是束钧真的刺激到了他们,让他们成功强化对蚀质武器,对我们相当不利——我对研究方面的事情不算了解,这种事情不能拿来赌博。” “束钧死后再行动,怎么样?” “等他们测试完样机?这样确实最为合理,但是在此期间,我们必须确保距离足够近。万一他们的新武器确实有效,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快速摧毁y市。” 随后他深思片刻。 “当然,最好还是谨慎些——现在合成人和人类彼此消耗足够久了,束钧一旦受伤或身死,那就是完美的出手时机。” 巨大的怪物缓缓爬出海洋,千万只手攀住泥地,开始朝y市的方向前进。 罗断没有自己移动,他还是坐在其中一只手的手背上,看向灰色的天空。 这么多天过去,他没有再进食或饮水,却也没有感觉到饥饿。眼前的幻象越来越明显,爱人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或许他还算个人,或许他已经是sigma的某个“脑”了……他无法判断。 罗断打量着自己有些浮肿的手背——自己的皮肤早就失去了该有的血色,隐隐透出些水亮的液体质感,整只手微微变形。 他的血肉仿佛在融化,再也感受不到温度和事物的触感。 这样也好,没有比这更适合复仇的状态。 只是战士的本能告诉他,哪里还有些不对,他一定还没察觉什么,心脏的另一部分却在嘶吼着毁灭与安息。多日没有跟“正常人”交谈,罗断脑子里的负面情感越来越浓稠,他几乎没法顺畅地呼吸和思考。 够了,他已经考虑到了一切因素。他可是束钧这么多年的老对手,不会错判。 合成人们不会出手援助人类,只要这一点是确定的,他就能赢。 第105章 绝望之后 在年事已高, 躺上病床的时光里,夏语锋曾无数次回想起那段时光。他在自己的作品《变革回忆录》中,将那几天的细节写得格外详细。 他当众承认自己是假货, 随后逃离指挥中心, 混进泱泱众人。大家都灰头土脸, 脸上扣着面罩,可夏语锋还不放心,事先向艾萧萧讨要了能暂时改变面部特征的薄面具。 他亲眼看着人们为生活不满,喊着祝延辰的名字去大剧院示威。也亲眼看着第一个有脑大蚀沼的来袭, 街区被夷为平地,昂贵的武器蜡纸一样燃烧。 随即他目睹了合成人四处破坏, 最终控制住中心广场的整个过程。好在他算是在合成人那边有些消息, 不至于被关进深坑。夏语锋就藏在广场附近,自己兜了一袋子食物,老鼠似的缩在空屋角落。 空屋位置在一间建了一半的居民楼里, 只有灰暗的水泥墙,地板上满是砂土。可胜在位置够高,视野不错,方便及时发现新动向。 父母早就被夏语锋安置在最为安全的居民区,夏语锋自己也动过当鸵鸟的心思。然而比起等着另一只靴子落地, 对sigma的恐惧占了上风。他头发和胡子乱糟糟的, 流浪汉似的猫在窗口,成了块活生生的望沼石。 结果还真被他望到了。 合成人入侵后不知道多少天,广场上仍然是对峙场面,束钧变成的巨大怪兽仍在市中心周边破坏基础设施。嚼着干粮的夏语锋发现,一支人类队伍悄悄从指挥中心出发,奔向束钧的方向。 这是要找死吗? 夏语锋抽抽鼻子, 启动了市中心附近幸存的摄像头。当了这么久冒牌祝元帅,他可没忘捞点好处——比如在某些重要位置的观测程序上留后门,好拿到第一手消息。 这支队伍护卫着一台物资运输车,举手投足无比小心。夏语锋移动摄像头,好让画面中心追上物资运输车。结果这一动可好,半边画面直接黑掉。有什么黑乎乎的东西挡在摄像头前,遮住了大半画面。 夏语锋骂了一声,调了会儿焦距——他看到了一个人头大小的黑球杵在摄像头旁边,它的表面无疑是蚀沼质感的漆黑水润,然而蚀质中间生出一个个类似于鹰眼的眼球结构。似乎被转动的摄像头惊动,蚀沼表面的几十只眼睛瞬间转过来。 看到这种画面,夏语锋差点尿了裤子。他不敢再挪摄像头,硬着头皮看向没被挡住的画面。时间久了,那个眼睛蚀沼似乎觉得无趣,又慢慢转过去,和夏语锋一起观察那支人类队伍。 他们在离束钧一段距离外停了下来,打开运输车车厢,开始组装一台怪模怪样的武器。那东西远看像是一架炮台,组装人员的动作轻柔至极,仿佛每个部件都像刚出生的婴儿那样脆弱。 夏语锋屏住呼吸。 终于,那台武器被调适完毕。操作员将炮口对准横扫公共设施的巨兽,不断调整角度。 ……这是要杀死怪物体内的束钧? 夏语锋扫了眼广场上气势汹汹的合成人,没有半点警示的心——要是祝延辰这会儿想开,决定背后捅束钧一刀,他高兴还来不及。 于是他只是捏着一把汗,继续偷看。 终于,调整完成。 炮弹激射而出,正中远处的蚀质怪物。怪物的胸膛部位被打出一个几近完美的圆,周遭还滋滋冒着烟。那东西发出一声凄惨至极的哀嚎,下一秒便散为普通蚀质,砸向地面。 夏语锋狠狠吸了口气,也不管摄像头边那个莫名其妙的玩意儿了,立刻转动摄像头,调近距离。人类的炮击自然也有考虑,那怪物刚好在一片空旷的平地上,视野无遮挡,能一眼看出这东西的威力。怪物化成的蚀质安静地淌在地上,里面半个人影也无,连凸出的不明物都没有。 束钧死了? 开炮的人类小队显然也半信半疑。他们派出一系列无人机,去那滩蚀沼附近扫描良久。那些无人机在方圆几公里内转悠了两三个小时,活像束钧还能打地洞逃走似的。夏语锋差点被这口气吊死。 周遭没有发现逃走迹象,土地扫描也没问题。被轰击的蚀质无力地流淌,连蚀沼都聚不成。 ……看来合成人方对束钧的实力过于信赖,或者他们真的没有想过,人类能这么快弄出对策类武器。 这么一想,这次入侵没准能让y市因祸得福。祝延辰立了这么大的功劳,将来必然能坐上高位。自己现在站了他的队,等风波平息之后,说不定自己还有飞黄腾达的机会…… 夏语锋在这边做着梦,那边的队伍激动地朝指挥中心报告喜讯。人们为这完美的效果相拥而泣,甚至有人冲炮管飞吻。 第206章 “目标被消灭。重复一遍,目标被消灭!‘烟花’运转良好,效果惊人!” “我的爱人还在那个坑里,这东西很快就能量产了吧?再过几天,再过几天这个噩梦就要结束了!” “是啊,哪怕蚀沼再打过来,我们也不用怕了!这东西这么好用,玩家系统啥的根本没必要继续——” 遥远的空屋内,夏语锋的嘴巴也咧到了耳根。可惜下一刻,他脸上的笑容便彻底僵住——比起正在激动庆祝的人类小队,摄像头视野更大、更广阔。 有什么在从城西接近。 看到那东西的瞬间,他的大脑停转了几秒。一段时间内,夏语锋甚至没法理解自己看到的东西。现在是白天,天地间还有点熹微的光。接近的“生物”如同夜幕本身,眼前半个世界被吞噬殆尽。 而在明暗交界处,无数条巨大的手臂伸长,弯起,拽着其后的巨大黑暗向前。那些手如同从木乃伊上截下,又或是从地狱中直接伸出的。 地狱降临到世间,也不过如此。整个画面如同幻觉,没有半点真实感。 夏语锋足足呆了五分钟。 比起这东西,束钧化作的怪兽就像毛绒小熊一样可爱。他心里刚升起些希望,这会儿被彻底碾碎成渣。别说什么未来,什么地位前途,此刻他连逃跑求生的念头都没了——面对这玩意儿,自己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人类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祝延辰明知道对手是这种东西,却还在坚持吗?姓祝的果然是个疯子。夏语锋突然又无比希望束钧没死——若是那人没死,考虑到市内同胞,束钧说不定还能给y市挡挡枪。 全完了,他木然地想,全完了。 人类可以打败其他种群,但在真正的天灾面前,胜利只有“成功自救”。谁能停止地震,谁又能蒸发洪水?更何况这东西还有自己的意志——无论怎么想,这个时间点都太致命了。 长久的对峙消磨掉了人类和合成人大量精力,而束钧刚死,合成人那边势必会乱成一团。而人类……人类刚刚看到希望的蛛丝,却来不及伸出手去握住它。 在此前希望的衬托下,绝望来得格外苦涩。铺天盖地的窒息和恐惧压倒了夏语锋,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有种从楼上跳下去的冲动——只要自己先死一步,就不需要面对这样的恐怖了。 然而他在水泥窗台上犹豫良久,到底没能迈开步子。夏语锋整个人蜷缩到墙角,捂住眼睛,失声痛哭。 更不幸的是,他的猜想很快转为现实。 广场上的合成人联系不上束钧,渐渐陷入慌乱的情绪。每天都有合成人撇下人质,悄悄逃离广场,试图逃离y市。祝盛虽然下令切断了一切城外影像,却无法阻止人们遥遥看见sigma的样貌—— 人类都有本能的恐惧。 sigma没有立刻碾进y市,就算胜利近在眼前,罗断也没有半点冲动。他让sigma发动能力,在本体四周建起柔韧的“蚀质蛛网”。哪怕人类护卫队试图用为数不多的新武器射击它,那些炮弹都会在层层阻拦中被消耗掉。而在那之后,sigma会立即指挥大型蚀沼跟上,毁掉这台暴露位置的新型武器。 那些新型武器凝聚了人类的希望,造价昂贵到让人咋舌。然而到了真正的“天灾”面前,它们变成了只能发出一枚炮弹的废品。它们的数量先是快速增加,又被蚀沼飞速破坏,最后近乎消失。 人不是机械,恐惧一分一秒地增长,人心的弦越绷越紧,终于在两天后到了极限。 导火索是合成人的逃亡。 失去了束钧,合成人队伍肉眼可见地散乱起来。尽管胡砚试图代替束钧,管理剩下的人,但架不住这种看不到希望的局面。终于在一天夜里,连胡砚都带小队消失了。 他们没有杀死广场上的人质,不知道是心灰意冷,还是怕暴露行踪。人们只知道,在带着黑眼圈的交涉人再次来访时,广场上已经半个合成人都不剩。 但没人开心得起来。 光屏上不再放送鼓舞人心的话,所有人都在眺望城西的异象。没人知道那是什么,只能感受到生物本能激发的寒意。这些时日太多凄苦,再热的血,眼下也被疲惫镇得冰凉。 包括守在城西的部队,大部分人都在等待——等待那庞大的异形挪动身躯,彻底将这座城市碾碎。恐惧让人难以存活,他们在等一个结束,哪怕结束意味着死亡。 有心情继续干活的人登时少了七八成,新型净化炮的生产也趋于停滞。指挥中心内也是一片死寂,哪怕祝盛磨破了嘴皮,也没多少人愿意动弹。 往日的利诱不再有用。祝盛站在指挥中心最上层,凝视着那无边无际的黑暗。 易宁还没放弃,他率领着一些还有些希望的人,保证了y市基础设施的勉强运转。可这只是螳臂当车,祝盛心里清楚,这座城市即将死去。而那只怪物将在y市彻底崩溃的那个刹那,一举将城市摧毁——它现在不过在用恐惧施压,如同毒蛇为猎物注入毒液,静静等待猎物停止挣扎。 回天乏术,或许指的就是这种情况。 有汤合誉疯疯癫癫的解释,祝盛大概也清楚那个怪物的成因。就在他们用玩家系统开垦土地,扩张城市时,那些被牺牲的合成人,硬是用尸体堆出了这样的异形。 ……某种意味上,这或许算用死亡召唤了恶魔。 不知为何,祝盛突然想起遥远的过去。他再次想起了那个哭着跪在地上,为挚友祈求一条生路的小男孩。 如果他没有插手,那两个孩子是不是能成为朋友? 如此一来,祝延辰是否能更好地活下来? y市的命运,又会不会因此有一丝改变? 然而覆水难收,一切为时已晚。就算他穷尽这辈子的智慧,也想不出破局的办法——人们并不是不愿意牺牲,希望的存在是最基本的前提。 他看不到希望。 终于,在几日的“边境压迫”后,sigma撤去蛛网,再次开始挪动。人们麻木地立在广场上,静候天灾降临。 可就在那怪物接近市中心的一刹那,空无一物的土地上腾起无数蚀质,一只巨大的黑狼凭空出现。它伏低身体,对那只异形发出低低的吼叫。看它那架势,无疑在保护身后的y市。体积所限,黑狼没能拦住从四面八方接近的大型蚀沼,那怪物却被它牵制在市中心外,始终无法前进。 那是什么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麻木的人们有了点化冻的迹象。现况仍然让人绝望,一点莫名的期盼却随着心跳涌向全身。就在此刻,广场上黯淡多日的光屏,再次亮了起来。 “作为y市内新选出的首脑,我有些话要说。” 祝延辰照旧穿着那身板正的制服,面无表情。没有人质疑他的身份——人们之前没怎么见过祝延辰,这才让夏语锋成功蒙混过关。看了这么久的夏语锋,任谁都能看出这两个人的气质差别。 没人想问他是怎么活下来的,没人关心这是不是又一个骗局。哪怕一切都是假的,至少这一刻,他们能从无边的绝望中抽离片刻。 “首先,y市还有救。还不是放弃的时候。” 那人少见地露出一个微笑。 第207章 “……这东西的接近,一开始就是我们的安排。” 作者有话要说:  火候到了,开始反击xddd 合成人大军进入吃爆米花模式(? 元帅:二 度 诈 尸 这么一想束哥也算是诈尸,诈尸夫夫← 第106章 沉默的老人 中心广场一片死寂。 人们没有欢呼, 只是呆呆看着光屏。眼下的希望太过沉重,谁都不想擅自起了活下去的念头,再被打进更深的深渊。他们凝视着光屏中的祝延辰, 等他讲下去。 指挥中心看得到广场的所有情况, 祝盛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 表情相当复杂——他比谁都清楚,那不是指挥中心的手段。可祝延辰要一直活着,这段时间他又在哪里,在干什么? ……按照那些论文给出的数据, 身为研究者的祝延辰活不了太久。光屏中的人看起来却充满生命力,怎么瞧都健康得很。 “去查信号来源。”他挥退助手之一, 继续死盯着光屏中的人。 和祝盛不同, 易宁近期一直高负荷管理市内基础设施,一见祝延辰,他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又灌了杯冰水, 狠狠抹了把脸,端坐在光屏转播前。 祝延辰的语气一如既往,他没说多少场面话,直奔主题。短短几分钟内,他就把几件事干脆利落地理了出来—— 自己发现玩家系统的漏洞, 苦于没有证据, 便与合作者出市找寻。当时他接触蚀质太久,时日无多,并没有打算活着回来。 然而一路上他有了不小的发现。如今他手里握着短期内抗蚀质的药物,还有专门人在继续改良。至于证据,也找得明明白白——只是在他发现怪物“sigma”时,它已经有了攻击y市的倾向。 可是sigma太过强大, 他无法留下关于它的影像记录,而单凭图画和口述,并没有多少人会相信他。就算能成功当上首脑,他要立即加强军备,也会受到无数阻力。于是祝元帅索性顺水推舟,不去管y市内部的权力倾轧。他一直藏在市外,集中精神研究对蚀沼武器和提高人类战士生存率的药物。 一通解释简单易懂,一气呵成,人们听得愣了神。想要质疑,又找不到任何能质疑的破绽。 “比起等待它入侵,我认为主动安排更好。sigma智能了得,它在正式出手前,必然会晾上y市几天。一是为了探探虚实,二是为了积累恐惧。” 讲述过程中,祝延辰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好在此刻“镇静”算稀罕物,人们巴不得他再淡定点。 “不幸的是,就算没有正式开战,仍有少数人因为恐惧、疾病或受伤离开人世。我预计过这样的情况,并且不打算推卸责任……非常抱歉。等战争结束,对于这些家庭,我会给出相应的赔偿和补助。” 说罢,他低下头,沉静地道了个歉。 这会儿人们没力气闹事了,注意力全集中在“等战争结束”那一句上。 这位“祝元帅”语气相当肯定,而他们恰恰就需要这个。大家开始按捺不住求生的本能,人群又有了一丝微弱的活气——末日到了鼻子底下,选择实在有限。管他真的假的,他将状况说得头头是道,必然有几分本事。 “最后,我明白各位想要问什么。关于sigma的正体——简单来说,它仍是你们所知道的蚀沼,只是进化出了一点智能。至于那边的黑狼,本质是差不多的生物,但他是我的盟友,各位不需要担心。” 那明摆着就不是人啊,大家心里门儿清,但没人敢问,横竖问了也没人能听见。 “三天。最多三天,这场战争就会结束,这是我的保证。” 最后这句话坚定有力,死水般的人群终于接下了这份诱人的希望。人们叫喊起来,年轻人自觉聚在一处,整个广场莫名生出些破釜沉舟的气势。压抑了接近一个月,一点计划外的撩拨出现,炸亮了整个城市。 “报告,我们查到了发信源。它现在正在移动……就在、就在指挥中心外。”同一时间,助手快步踏进祝盛的办公室。 “准备好dna检测仪,确定他的身份。同时安排个会议室。”祝盛闭上眼,答得果断。 祝延辰刚到指挥中心门口,便被拦下做了个身份验证,随后直接引到会议室。他对此没有半分意外,倒不如说,最激动的反而是掌管研究的几位领导——看到活蹦乱跳的祝家小少爷,老研究员们差点落下泪来。 “侵蚀是不可逆转的啊!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防侵蚀的药,有没有资料?” “关于你的论文,我有一个问题想问——” “安静。”祝盛冷冷开口,老爷子气势逼人,研究员们立刻闭了嘴巴。 “怎么回事?”随即祝盛转向祝延辰。 “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我的朋友还在对付蚀沼。” 祝盛长长地叹了口气:“那是束钧,对不对?” 祝延辰不语。 “怎么可能?!束钧不是被净化炮当场杀死了吗?”离祝盛最近的老研究员顿时叫起来。“汤先生的设计没问题,理论也不是错的啊!” “如果束钧不在那东西的胸口呢?之前我就有些奇怪——束钧是个将才,不会轻易露出‘本体’的位置。而且这些时日的冲突里,伤亡少到不正常。合成人不想激怒一般群众,可以理解。可就算考虑到这一点,伤亡数仍然太低了。” 说这话时,祝盛没有看向祝延辰。 “从合成人的起义,到夏语锋的曝光,都是你与合成人的合作计划吧。要把怪物引来,露出‘致命破绽’是最快的。” “不破不立。” 祝延辰在座位前坐下,语调客气。 “祝先生,按照联合政府的法律,我现在是联合政府的新首脑。就算交接期未过,也有和你一样的紧急领导权——闲话先说到这里。接下来我只讲两点。” “第一,我们制作了足以对抗蚀沼的武器,放置地点稍后会公开。净化炮也是我托汤老交出的设计,方案并不完整,用于蒙骗sigma出手。sigma和聪明的野兽没有区别,但我瞒住了一点——很遗憾,它的身边,有一位经验丰富的合成人做指示,务必不要小看它。” 易宁努力消化着这段话:“合成人不是在和你合作吗?” “我只争取到了大部分。知道真相后,他们没动手算客气了。”祝延辰看向祝盛。 祝盛不语。 “第二,抵抗蚀质的药物的确存在。目前它能让人类对蚀质的抗性在短期内提升。至于侵蚀治疗、长期预防,还需要进一步进行研究。短期抵抗的药品,除了必要库存,我让人提前发给了聚居地周边民众。如今聚居地居民在市东紧急避难,暂时无碍。等配方给出,我想市内也能继续生产,供给军队。” 第208章 “难道那些大屠杀也是……” “用了些小手段。毕竟sigma在城内有探子,要骗过它,得先骗过自己人。就联合政府对聚居地的重视程度,我相信各位不会复查。” 易宁慢慢捂住脸,长长舒了口气。会议桌边鸦雀无声——这个计划可以说异想天开到荒谬的程度,同时却又现实得可怕。 “既然你和合成人合作到了这个地步,能不能让他们也一起抗击sigma?”会议桌边有人试探着开口。“这看起来只有束钧一个……” 祝延辰登时转过视线,目光格外冰冷。 “凭什么?”他简短地问道,“束钧愿意帮我,为的是个人情分。至于其他合成人,他们没有趁机在市内破坏,还不够吗?你认为他们为什么愿意与我合作,因为保护人类没过瘾?还是因为不想活了?” 那人空口吃了一串问句,被卡得说不出话。 “接下来是作战会议。三天内,束钧拖住sigma,由护卫队清除周遭蚀沼。等战场打扫完毕,集中兵力对付sigma。至于具体的安排……” “我去护卫队。”易宁突然插嘴,声音里满是疲惫的沙哑。 祝延辰看向他,一脸空白。 “你肯定会上前线,我知道。”易宁苦笑一声,“市内得有人坐镇,祝老一位就够了……我要去护卫队那边支援。” “……” “的确,和我不一样,你一个人肯定能应付。再不济,你还有董……你还有夏小姐打下手。可我不想继续缩在这里,锻炼什么城内紧急安排。我需要用我的眼睛去看,看清我们为自己找了怎样的麻烦。” “那是真正的战场,易先生,和你带地下水的时候不一样。这回没有罗断来指定战术,而你的天分在社会管理方面。我就直说了——你的临场指挥能力只算中上,对蚀沼经验也全停留在纸面,并不适合前线。” 祝延辰没有回应他的自白。 “到时我会凭实力安排位置,不会给你太大指挥权……而你很可能受伤,甚至死亡,这样也没关系吗?” “是。” “汤家那边——” “我不关心,这是我作为一个‘人’的请求。你说得对,我纸上谈兵太久了,自以为是也太久了。” “可以。”祝延辰没再啰嗦。“下面,关于对蚀沼战术,目前的我的想法有这些……” 这个会议并没有持续太久,所有偏离主旨的提问、试探或意见,全被祝延辰压了下去。祝盛少有的不怎么说话,他注视着主位上雷厉风行的祝延辰,陷入长久的沉默。 对于自己被分到大后方这件事,他也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不得不说,桌边不少人心里还有些家族斗争的小九九,可见祝盛这个反应,他们也只能把“长辈面子”吞下肚,乖乖听令。 “这场战斗注定凶险,也注定不能打太久。接下来的三天,是城内民众热情最高涨的三天。一旦过了这个时期,y市人心会彻底破碎,局面也会变得难以收拾。这是我们唯一一个击败sigma的机会,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与大局无关的小动作。” 祝家小少爷从生死线边溜了一圈,话多了不少。比起这样压迫感强到窒息的年轻人,人们开始怀念之前那个闷在室内,沉默寡言的“祝元帅”了。 但谁又会和自己的性命过不去呢? 那只巨大的黑狼没有等待太久。当晚,人类军队彻底武装完毕—— 真正的战争,正式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束哥全章没能人形出镜(……)他的主场会回来的! 第107章 三个蚀沼 看到黑狼的那一刹那, 罗断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 有那种等级的力量,想也不可能是别人。束钧真的和人类联手了,看先前的行动, 两方的合作甚至可以称得上深入。 为了什么, 性命吗?束钧明明是个狠性子, 他本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和人类合作会有怎样的下场。罗断想不通,他只能感受到内里澎湃的失望和恨意。 向人类弯下膝盖的叛徒。 转头逃走为时已晚。对方既然把他们引来,自然不可能毫无准备。最好的做法是将战场拉远, 至少拉到重侵蚀区。然而就在sigma停止前进的同时,周遭出现一股巨大的压迫力。重力仿佛突然增加, sigma本能地留在原地, 没有继续后撤。 调查用的小蚀沼累死累活挪到周遭,发现数台新机械。它们和先前的净化机完全不同,似乎被人远程操控, 正嗡嗡响得利落。 更糟的是,它们无法被轻易破坏。 先前的净化机,更像是发出让蚀质讨厌的噪音,逼它们走远。而要将它们武器化,威力提升至“杀死蚀质”的程度, 那么它们的作用范围会变得极其有限。一旦对上有自主意识的蚀沼, 它们的作用相当有限,必须搭上无数人力。 而面前的东西不一样——这些新型机械没有“杀死”蚀质,如同把蚀质干脆利落地敲晕,使得蚀沼失去对蚀质的控制力。对于有自主意识的蚀沼来说,这无异于在地雷区前进。只要沾上这东西,怎么着也得损失些蚀质。 sigma的脑在体内深处, 不会被伤到,但它太大了——凭借那些手来抓地前进,本来就相当辛苦。被这些玩意儿一围,手一碰便热蜡般融化,它完全没法挪出这个圈子。为了方便移动,比起在海边那会儿,sigma特地把自己折了几折,显得厚了不少。如今哪怕是想展开身体,逃离束钧,它也无法再做到。 每一步都是被对面算计好的。 眼下比起思考逃走,不如先行下手。不能走远,不代表sigma失去了战斗力。就算被笼子关起来,猛兽还是猛兽,至于sigma能否在战后囫囵个离开,罗断并不在意。 他要的是人类的痛苦,而不是蚀沼的胜利。自己和sigma之间更不会有任何感情,罗断很清楚这一点。 他站直身子。 “进攻。”罗断开了口,“我帮你毁掉这座城市。” sigma立刻做出反应。它一边躲避着黑狼的撕咬,一边指挥普通蚀沼冲上去贴住黑狼。人类还没出现,束钧已经撕掉它十五六根手臂了——饶是sigma不缺蚀质,重建手臂也要有个过程,在此期间,它的运动能力必然大受影响。 没脑子的蚀沼们纷纷扑上前去,试图把黑狼包裹在内,阻碍它的行动。可它们一沾黑狼,没多久便温顺下来,反倒让黑狼整个大了一圈。 更糟的是,黑狼一口咬住sigma一条手臂的根部。无数藤蔓从狼身上激射而出,融进sigma的体内,末端又扎进地里。束钧正一点点把sigma钉在原地,sigma试图抢夺回藤蔓的主导权,却没能成功。 这是它曾分割出去,用来袭击束钧的能力。 罗断内心警铃大作——他之前以为束钧情况和自己类似,只是融进了部分蚀沼,异能增强,最多再获得点别的能力。现在看来,他似乎犯了个根本性错误。 第209章 束钧不止拥有其他能力,还能把sigma的能力据为己有。到这里,还能勉强认定他天赋异禀。然而能和sigma这种等级的蚀沼争夺蚀质主导权,这不是合成人能做得到的事。 那是个蚀沼,不是自己这样半吊子的混合物。束钧化为了真正的蚀沼。 “停下普通蚀沼的攻击,让它们集中破坏y市。你我用能力对付束钧,蚀质攻击对他没用!” “发现了。”sigma的手上又冒出个歪歪斜斜的人形,听起来闷闷不乐。 “我们之前整理过,在这场战争中,你最具破坏力的能力有七个——现在将‘亲吻’、‘人群’和‘飞翔’的能力分离,制造三个有脑蚀沼进攻y市。” “束钧呢?” “束钧的任务应该是拖住你,他无法两头兼顾。以他现在的状态,那三个能力对他无效。” 罗断的说法并没有逻辑问题,sigma沉默了会儿,利落地照做。三个卡车大小的脑从它葡萄似的脑串上脱落,融入三团蚀质。远离束钧的手臂抓起它们,直接将它们投射到城周位置。城周堆满了无脑大蚀沼,三个脑很快控制住蚀质,将自己蜕变为有脑大蚀沼,朝y市中心冲去。 就像罗断推断的那样,黑狼只是低沉地唔唔两声,并没有松口。束钧坚持不懈地攻击sigma,大有把它钉死在这片土地的意思。 另一边,三个大蚀沼还没到达市中心区域,便迎头撞上离开市中心的人类军队。 它们没有犹豫,径直使出能力。 亲吻,人群和飞翔,这些临终执念不知道曾属于谁。它们乍听上去相当美好,可化为武器后,样貌格外诡异。 亲吻蚀沼朝空中释出无数人头大小的球体,它们在空中慢悠悠地飘荡,一旦撞上障碍物,便猛地炸开。内部的蚀质溅射而出,破坏力堪比强酸。 飞翔蚀沼的做法几乎和亲吻蚀沼一模一样——它也喷出无数大小相似的球体,两者混到一起,极难分辨。这一片轻飘飘的蚀质炸弹就这样缓缓飘向人类军,没有一丝反光的“空洞”铺天盖地涌来,仿佛整个空间被戳成了蜂窝。 而这不是全部。 这样轻飘飘的攻击并非主力。人群蚀沼的攻击与它的战友截然不同,它吸收周边蚀质,然后将它们固定成一个个歪歪斜斜的人形。人形并没有按照人类的习惯行动,它们从地上摇摇晃晃爬起,关节扭曲、四足着地,野兽似的前进。 其中胸口朝天、朝地各占一半,它们完全不考虑人类关节的实际情况,只是随意翻折身体,看得人胃里反酸。为了方便攻击,它们的嘴巴结构和人类也极为相似,就是比正常人大了太多——这些巨大的嘴巴长在人的头顶部位,大大张开,使得这些“人”的头如同裂成两半。 远远看去,比起人群,更像是被强行改造成人体结构的兽群。它们将自己隐藏在漂浮球体的下方,朝人类军不快不慢地爬动。 看清楚这支蚀沼军队的组成,侦察兵们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求生的热血刚燃起没多久,差点被这个要命的画面冻上。 好在祝延辰本人并没有留在后方指挥,他简单看了眼,表情分毫未动:“把测试体放出去。” 见指挥淡定依旧,战士们终于再次能呼吸。负责测试体的队伍上前,当即将测试体释放出去—— 那是一小群用于提供肉类的活猪。它们身上绑了各式测试仪器,眼上又罩了干扰器。干扰器让它们无视了面前的危机,直接朝怪物群冲撞而去。 有脑蚀沼虽说有脑,智力更接近聪明的兽类。它们不会真的挑选敌人,见有活物撞过来,蚀沼们立刻启动了进攻模式。 漂浮在空中的球体做出了两种反应。一部分球体径直朝测试体冲去、继而炸开,把活生生的肉猪侵蚀成了不成型的尸块。另一部分则积极做无规则运动,被横冲直撞的肉猪撞上、爆裂,破坏力丝毫不逊于“追踪球”。 至于地面上的人形怪物群,攻击要更简单粗暴。它们野兽似的跳起来,用头部的大嘴咬穿这些胆大包天的活物。随后那些嘴巴中呕出大量蚀质,快速渗进测试体的伤口。 比起两种球体,它的受害者死得更体面些。然而对于人类军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易宁一颗心渐渐沉下去。 就算穿了厚厚的防护服,谁都不是钢筋铁骨。更别提蚀质怪物本身就有侵蚀性,没人有自信接下这玩意儿几口。 另一方面,对面显然吸取了教训。这三个蚀沼的本体全藏在远处,只是一个劲儿加工周遭蚀质,疯狂生产这些要命的东西。 要靠破坏本体阻止它们,首先就要穿过面前这片死亡大阵。只是一旦集中进攻,疏于防御,放这些东西进入y市,它们会瞬间变成最为恐怖的屠杀武器。 那只黑狼的确能打,可这会儿它正忙着啃咬sigma,无暇支援这边的战场。他们的确带了不少对蚀沼新武器,然而对面的球体大小太过棘手—— 人类没有异能,操纵效果比不上合成人。端起武器对付对付大型蚀沼还好,这些蚀质球个头不大,一旦从死角攻击,战士们仍然可能被炸伤。另一方面,就算这些武器把蚀质还原成了最基本的蚀质,对人类来说也有危险。 防侵蚀药只能保证正常呼吸、皮肤接触没问题。要是蚀质溅入眼鼻耳口,或者大型伤口,人们照样会落下侵蚀病。 这三个蚀沼,无论单独提出哪一种,他们都能想办法对付。对面偏偏将这三种能力混在一起,战术堪称恶毒。 易宁捋了一遍现况,只觉得嘴里发苦。 “传回来的数据很完整,辛苦各位了。”祝延辰则集中精力分析数据。“这三种蚀沼的攻击模式不复杂。” 易宁忍不住开口:“怎么说?” “‘追踪球’会锁定热源,进行接触式追踪攻击。‘漂浮球’则跟随追踪球行动,自身做无规则运动,不会主动攻击——它们混在一起,处理起来格外麻烦。” “地面上的怪物群,攻击模式类似于一般猛兽群。如果我推测的没错,它们会拥有最基本的战术能力,可以在我方防御上制造突破口。记住,sigma要的不是胜利,它并不会按部就班地排除军队,再屠杀人民。它只要能杀人就好,绕过我们也是完全可能的。” “看现在的情况,它似乎很想绕过我们。”易宁苦涩地说道。“一旦时间拖长,这些东西只会越来越多。就算武器好用,我们没法凭空变出战斗人员。它们侵入城内只是时间问题。” “这就想到输了?”祝延辰转过脸去,语气倒没有太多讽刺的意味,更像是警告。 “只是客观分析。” “分两队。我带一队去刺杀蚀沼,另一队在此期间守住市中心。”祝元帅摇摇头,“易宁,你管好守城的人——你们不需要进攻,只要操作重型‘镇压’机器,守住周遭。” “有没有特别指示?” “没有,我不需要你的接应。”祝延辰语速很快,“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在你们死光之前,这些东西不能踏进y市一步,听见没?” “……”人群一片死寂。 “这是战争,不是春游。就算没有合成人当盾牌,你们好歹是军人,像样点!” “明白!”人们干着嗓子喊道。 “相对的,我们这一队会尽快解决掉蚀沼本体。只要这些东西不增加,将它们彻底消除并不难。” “可是……” 第210章 “可是?” “你们要是出了什么事,后面要怎么办?” “一旦我出了状况,祝盛会接过指挥权。目前状况还在我方掌控之下,不用紧张。另外——”祝延辰看向不远处巨大的黑狼,声音里多了些笑意。“他从没输过,我也不会拖后腿。” 说罢,祝延辰深吸一口气:“立刻集合,武器重新分配。” “十五分钟后,出发!” 作者有话要说:  蚀沼a、b:啵啵啵吐泡泡。 蚀沼c:吧唧吧唧捏人。 易宁:这和我想象的不一样.jpg 元帅:还是我家的蚀沼比较可爱(? 第108章 胶着 束钧小心翼翼地调整动作, 一刻不停地感受sigma的动向。面上看来,他们似乎占了优势,可切实地考虑现状, sigma还没真正动手。 它的寿命应当有百年以上, 收集的能力少不了。不是每种能力都能被用于战斗, 但它拿得出手的战斗技能不可能只有三个——罗断手里绝对还捏有底牌。 不说被作为进攻主力的三个有脑蚀沼,普通蚀沼的数量已然上百。它们从各个方向接近y市,试图找到深入市内的方法。前些天被束钧破坏出的众多缺口还没修好,蚀沼们漫过城周的建筑物, 一个劲儿朝市中心挤。 易宁没能拦住他们。 人类派出市外的兵力有限,守住那三个有脑蚀沼已经竭尽全力。祝延辰带走了祝盛身边最精的兵, 组成了个人数不多的小队。而易宁下令让剩下的人守在最大的缺口前, 新型武器牢牢握在手里。 “易元帅,缺口不止这一个啊!束钧前两天把防护墙弄坏了几十处,剩下那些蚀沼……” “守住最危险的。”易宁嘶声说道, “他没带夏凉出来,祝盛也在城内,城内肯定还有守军。要是全拦在城外,我们人手加十倍也不够。” “可是——” “如果不将这些蚀沼分流,让它们从同一缺口涌入, 里面的人才真正处理不了。” 普通蚀沼的话, 只要能够运用净化武器,普通人也能在防护完善的情况下勉强对付。但要是对上面前这种怪物大军,一般市民的胜率是个彻彻底底的零。 祝延辰的队伍早消失在了视野内,见他们成功前进,人们心中或多或少有种侥幸感——手里的武器完全没有差别,只要小心点, 面前的东西还是很好对付的。 然而这终究只是妄想。 蚀质怪物源源不断冲上来,易宁一咬牙,决定用对付变异兽的方法对付面前的怪群。 护卫队先一步用配备镇压武器的战车碾压,这个方法在一开始颇有成效。然而战车散热部分很快吸引了漂浮在空中的蚀质球,它们朝战车后部蜂拥而去,一个又一个炸开。车辆本身笨重,很难灵活地躲开这些球体。每辆战车上方仿佛下起蚀质雨,液态蚀质接连不断地溅入战车的设备接缝,机械结构快速朽坏,重型战车渐渐停留在原地。 一停不要紧,簇拥而上的兽群包覆住了巨大的战车,开始往战车内部挤。它们的身体仿佛是橡皮泥做的,能硬生生挤进那些不到一指宽的缝隙。 战车内搭建了强有力的短距传讯,然而在车停下后,沉稳的报告渐渐变成惊慌的大叫,然后是虚弱的悲鸣。等三两只怪物挤进战车,战车内部只剩下一片死寂。 它陷进漆黑的蚀质中,被侵蚀得斑驳不堪,如同沉入海底的船。 八辆大型战车全军覆没,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随机漂浮的球还不停地撞击着战车残骸,喷溅的蚀质持续侵蚀失去了操纵者的净化器。 短短十分钟,他们只延缓了怪物军团前进的脚步。更多球体从灰白的雾气中飘来,形体扭曲的怪物再次迈开步子,朝y市的市中心前进。 易宁一阵耳鸣,心脏似乎跳到了喉咙口。看多了合成人的战斗,总会产生些蚀沼也没有多么难缠的错觉。他们还是小看了面前的东西,一下损失了八辆战车和二十四位战士。 这才刚刚开始,八个人的性命,如同水泡般消失不见。 人类的战士们太久没接触过真正的战争,惨状在前,易宁能感受到士气的低落。他绞尽脑汁,试图想出更好的方法—— “射击队向前!率先净化那些漂浮球,原地布置压制武器,它们会自己过来!” 这也是常规战术之一,罗断常常用这招对付会飞的变异兽。易宁瞧了眼形势,依葫芦画瓢起来。 只是眼下的环境实在特殊。压制武器的射程有限,队伍依照要求上前,瞄准、开火一气呵成,将漫天飞舞的黑球还原为蚀质。然而黑球数以万计,鬼火般飘忽,又由远及近源源不断。单凭射击队去清理,他们肉眼可见地清理不完。 果然,队伍的手速跟不上球飞来的速度。不少追踪球黏上射击战士的后颈,一炸一条人命。不少人想要撤退,寻找新掩体,而漂浮球被气流带起,突然闪到他们的退路上,再次炸成一片。 这次场面比战车沦陷还糟糕。活生生的人们被炸成尸块、侵蚀掉身躯,痛苦地死在眼前。鲜红的血液流入蚀质,瞬间变成死气沉沉的灰色。 毕竟一路爬到了这个位置,易宁不至于因此崩溃。惨象在光屏中闪烁,他连呼吸都屏住了—— 距离祝延辰离开,时间才过了不到半小时。看现在怪物军团前进的速度,只要再来半小时,它们便能突破护卫队,直接进入y市。 他们甚至起不到多少拖时间的作用。牺牲来得太快,易宁也不敢把队伍主力直接投入战场。 怎么办? 怪物们仍然在不紧不慢地行进,它们安静地踏过湿泥,绕过损毁的建筑。 啪嗒,啪嗒,啪嗒。 无论怎么想,他都想不出减少牺牲的打法,难道真要让这些人用性命去试,用人生去赌? 啪嗒,啪嗒,啪嗒。 护卫队保持着最保守的阵势——将战车作为掩体,镇压武器外置,使用最大功率进行防卫,做出一个看不见的龟壳。眼下怪物不多,这样的笨办法勉强能防住。但前线压力越来越大,如果没有更好的对策,崩盘是迟早的事情。 临时组成的指挥小组里没人说话,易宁是其中理论经验最丰富的。即便如此,人类在一开始也碰了一鼻子灰。大家只能沉默地瞧向光屏,似乎指望祝延辰行动成功,这些玩意儿能自己消失。 “要不……我们把它们放进去一部分?这样咱们能从中间截断,压力会小很多。”其中一个人干巴巴地提议。“祝盛应该比我们更有办法,就算会牺牲一些市民,我认为这样更合理。” “不行,进入市中心的普通蚀沼已经够多了。”易宁咬牙。“而且谁都不能保证,那些普通蚀沼里有没有隐藏的’有脑蚀沼’。市中心的压力想必不小,我们不能这样干。” 指挥小组中又一阵沉默。 第211章 “所以呢?”刚才开口的人再次出声,声音里多了些恐惧和怒气。“这不是和平时期,也不是喊喊口号就能解决的。易元帅,你说不行,倒是拿个办法出来?” “是啊,我们根本防不住这么多。要是再没好办法,我们只会被它们一窝端,后果更严重。” “……的确如此,人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只是放进去一部分,祝盛当了那么久首脑,肯定能撑得住这种场面。” “减少到多少呢?雾太大,看不清对面的情况,如果放进去这么多……” “不行。”易宁沙哑着嗓子打断对话。 “怎么,易元帅有什么高见?这可是整体牺牲最小的方案。” “还记得祝延辰怎么说的么,他让我们守住。作为总指挥,他的决策一定有他的道理。” “所以呢?咱不是守不住吗?是非对错谁不明白,嘴上说说该怎样挺轻松,前提是得做得到啊?战车和射击队算是我们此战最重要的兵种了,刚开始半小时就狼狈成这样——” “……”易宁背后一片汗湿,时间不等人,他们必须快速调整战术。 他的大脑一遍遍循环合成人的对蚀沼战术,可无论哪一片拼图,都拼不进当下的局势。放在之前,他能够无负担地随便调整试错,如今只要稍错一步,带来的便是无谓的牺牲,以及更低迷的士气。 秒针并未因为这份焦虑停下,外面的怪物越来越多。它们黑压压地挤在镇压范围之外,开始用尸体铺出一条路——冲在最前面的怪物被镇压武器还原为蚀质,这些蚀质越来越多,眼看着有积淤为普通蚀沼的趋势。 而人类的封锁线不可能在过深的蚀沼内坚持太久。 怎么办? 易宁在嘴里尝到血味。 ……他凝视着眼前的沙盘,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绝望。 不远处,祝延辰一队也在争分夺秒地前进。 为了掩人耳目,这支小队只有二十人左右。他们绕开了怪物最密集的地区,从侧面冲向敌后。他带的这支队伍都是精英,没有什么关键时刻掉链子的状况。正如祝延辰所料,怪物背后的蚀沼们一心冲城,对他们这支人数不多的小队兴趣缺缺。就这样,他们勉强突破了一个个包围圈,来到蚀沼附近。 然而看到怪物背后的蚀沼,其中一位精英队员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面前的东西,怎么看都不是人类能够对付的。 它太大了。 两个有脑蚀沼和它们的造物一样浮在空中,呈现为巨大到让人不适的球体。另一个蚀沼则负责将它们固定在合适的范围里。遥遥看去,它们黏在一起,像极了剥离出人体的眼球和大脑。 无数小型漂浮球从两个大球下方淌出,而将它们纠缠在一起的大蚀沼则伸出神经似的触手,深入地面上的蚀沼,任由一个个人形怪物浮出沼面,挣扎着站起。 这三个蚀沼的组合,体积比不得在远处缠斗的sigma和束钧,却也顶得上一栋四层小楼。它们正在全力制造怪物,周遭怪物数量多到吓人。别说消灭它们,连近身都可能是个问题。 别说二十人,两万人来都未必压得住。 “a组,带上一般镇压机械,去那边的高地待机。b组辅助a组,注意驱散从背后接近的敌人。”祝延辰语气平静依旧。“c组,待会儿从十二点方向投掷老式净化弹,吸引它们的注意力。” “引开注意力没问题,怪群涌上来怎么办?”虽说分了组,一组差不多只有六七个人。c组负责人小脸煞白。“就说那种球,就算蚀质越不过净化机,光凭爆炸力也足够将人炸死了!” “它们不会轻易转移目标。” “为什么?” “狮子不会因为毛皮上的跳蚤放弃攻击羚羊。我们人太少,在它们看来算不上威胁。”祝延辰利落地指示。“那些怪物没有智能,只能服从最基本的指示。对蚀沼来说,为了对付区区几个人类,临时调整指令代价太大。只要控制好挑衅的度,它们不会动用怪群。” “那、那我们怎么阻止它?” “接下来是重点。”祝延辰沉声道,“我会用老式净化弹破坏它们的外壳,潜入蚀沼内部。你们需要合理挑衅,引诱它改变位置,为我创造时机。” “……风险太大了,这不是儿戏。”c组负责人低声道。“那可是蚀沼,一次不成,你会死的。” “我没打算一次成功。” 祝延辰笑了笑。 “放心,在杀死它们之前,我死不了。至于原因——等把你们都活着带回去,我会好好解释。” 小队面面相觑,姑且接受了这个听上去荒谬可笑的战术:“等您潜进去……” “蚀沼会腐蚀精密机械,破坏性武器很难在内部启动。相反,我会带好短距离强通讯装置。一旦我发出信号,你们立刻朝我的定位射击。” “?!” “绝对不能有任何犹豫。” “但是……” “回答呢?” “是!”众人咬着牙道。 第109章 紧急事态 战士们虽然有种种不解, 仍按照祝延辰的意思进行了分散。果不其然,三个大蚀沼没有把这支人类小队放在眼里。它们如同工业流水线上的生产机械,一刻不停地喷吐噩梦。 按理来说, 祝延辰不该亲自涉险。他姑且算是这场战争的总指挥, 一旦在这倒下, 祝盛未必接得住这个摊子,更别提易宁。 说实话,直到现在,他们也没从祝延辰死而复生的冲击下缓过劲来。也就是战争冲淡了这份混乱, 眼下猛地接到这样荒唐的指令,说不心慌是假的。 c队依照约定, 朝那东西发射净化弹。老式净化弹将蚀沼炸凹了不小一块, 它们受到阻碍,开始慢慢朝c组的方向旋转。 而与此同时,祝延辰正了正面罩, 接上呼吸器,启动了自己手中的镇压装置。 这个装置的样貌有点怪,比起手枪,它更像某种奇异的打蛋器。就在蚀沼的注意力被c组吸引走后,祝延辰爬到附近高处, 随装置一同跳下。 c组负责人差点骂出声——蚀沼偏粘稠, 和普通液体完全不是一回事。就算不考虑侵蚀,一旦出点什么问题,活活憋死在里面也可能。祝延辰这一通操作,他们完全摸不着头脑。 第212章 祝延辰没带具有威胁性的武器,也没有造成额外破坏。于是蚀沼们仍然戒备着c组,并试图把他们纳入制造物的前进路线。就在它们笨拙地调整身体时, c组收到了极其微弱的信号。 这回他们换了穿透力更强的发射筒,将老式净化弹打向其中一个球状蚀沼。 净化弹借着冲力砸进最大的蚀沼内部,然后骤然爆开。球状蚀沼毫无防备,被打伤了脑。登时,它无法再喷出漫天的小球,只能勉强维持外部形状。 信号再次传来。 人类部队虽说不清楚原理,见攻击有效,祝延辰也还活着,下手更果断了些。几枚净化弹接连炸出去,球状蚀沼终于支持不住特殊形状,蚀质稀稀拉拉流向地面,如同盘子里融化的冰淇淋球。 然而直到这部分蚀质流干净,他们也没看到祝延辰的身影。 紧接着,下一个球体内部也出现了信号。在蚀质中运动可不是简单事,鬼知道这家伙哪来的体力。 c组如法炮制,又打伤了另一个。这回蚀沼吸取了教训,圆球蚀沼和制造“兽群”的蚀沼一分为二,分头行动。圆球蚀沼受了伤,无法在制造蚀质球,堪堪保住了运动能力。而制造地面怪兽的,最大的那个蚀沼仍然完好无损——它学乖了,开始把受伤的球形蚀沼当警报器用,蠕动得相当勤奋。 他们打了蚀沼一个措手不及。结果上来看,非常棘手的两种蚀质球全都消失了。这样以来,易宁那边的压力准能小不少。 问题在于最后的大蚀沼。 那两个球状蚀沼体积不大,形状也规整。而不规则形状的大小夸张,他们不知道祝延辰怎么定位的“要害”,只是面前的玩意儿实在太庞大,找要害估计和游泳池捞硬币一样麻烦。 更糟的是,受伤的球形蚀沼自己脱离大蚀沼,身上蚀质流速陡然加快,似乎打算将祝延辰溺死在身体里。 这一次没有信号传出来。 球状蚀沼悬在空中,有什么从底部漂亮地落了地。祝延辰手里还拿着那个镇压装置。看装置的状况,像是损坏得差不多了。 祝延辰没有磨蹭。他撑地起身,跑向a、b组所在的高地。球状蚀沼无法再生产球体,便直接追杀在后,试图把这只格外烦人的虫子排除。 结果这一追,直接追进了a、b组的包围圈。几支精英队伍跟了祝盛多年,反应速度还是有的——他们没等祝延辰下令,便对追来的蚀沼进行无差别的集中式攻击。 可怜球形蚀沼躲得过初一,躲不了十五。它勉强躲开了祝延辰对脑的全面破坏,却没等躲过无差别打击。它的体积摆着那里,就算再强大,也顶不住精英队伍不计代价的狂轰乱炸。 球形蚀沼很快便护不住自己的脑,想要放弃好不容易攒起的躯体,努力把残缺不全的脑保下。可惜祝大元帅在一旁盯得紧,脑暴露出的那一瞬间,他便指挥两个小组集中攻击。 很快,这个有脑蚀沼也恢复了原始状态。蚀质在地上积起薄薄的一滩。 “和c组汇合。”祝延辰果断下令,换下了被侵蚀严重的面罩,没有半点休息的意思。 “剩下的那个……” “它们学习能力不差,剩下那个肯定不会吃同样的亏。它八成在调整指令,让自己的制造物先把我们干掉。” 战士们吓了一大跳。“潜伏再奇袭”理论上可行,就是一旦被对面怪物大军盯上,敌人同样能凭借数量将他们搅成肉泥。他们刚用数量压制干掉对方,眼看历史要倒过来重演,那滋味着实不好受。 “别担心,我不会让你们去送死。” “那……” “跑。”祝延辰言简意赅。“新生的怪物大军将我们定位目标,y市附近的就没了后援。而且这个蚀沼见识过了我们的袭击方式,不会让自己离怪物大军太远。趁机把战场转移去别处就好。” “我们武装有限,总不能一直这样放风筝吧。”看了眼雾中影影绰绰的怪物群,a组组长声音尖锐起来。他胆量不小,可面对未知敌人时,恐惧是大部分生物的本能。 “去那边。”祝延辰指了指正在和sigma撕扯的黑狼。 束钧着实没想到,他们在战场上还有见面的机会。 为了让黑狼的结构稳定,他几乎用上了所有用得上的能力。“创造”制造出了轻而硬的蚀质骨骼,蚀质藤蔓充斥在黑狼的内部,代替了内脏和肌肉,使得巨狼不至于因为自身重力而垮塌。sigma也使出了不少异能。缠斗过程中,他至少察觉了五十种以上的能力。 然而不是每种能力都有足够的攻击性。其中绝大多数被用来充当障眼法,分散他的注意力。其中真正具有极大杀伤力的,目前束钧数出了三种左右—— “蛛网”、“麻痹”和“啃噬”。 这些能力都不复杂,“蛛网”的作用相当直接——sigma能够在极短时间内构造大量的蚀质细丝。这种细丝黏性十足,就算束钧能够镇压蚀质,被这玩意儿沾上,动作多多少少会受到影响。sigma比黑狼体积大太多,他不能总是走神去除蚀质蛛丝。 “啃噬”和“麻痹”也是字面意思,sigma将它们组合起来用。它和束钧的接触部位会出现巨口,拼命吞噬束钧聚集起来的蚀质。而一旦被sigma咬到,束钧能感觉到伤口出的蚀质变得混乱,开始不听使唤,很难快速恢复身体结构。 sigma“蛛网”和“麻痹”用得相当勤快。黑狼也被困在了两栋高楼残骸之间,很难挪动。束钧怕sigma绕过自己进攻y市,罗断也怕束钧转头毁掉sigma放出的有脑蚀沼。两个巨型蚀沼卡在y市外圈,缠斗在一起,难解难分。 就这样,两边各打各的,战场划得很清。然而束钧刚抖掉身上的蛛丝,准备下一次扑击时,背在本体背后的周一突然精神一震:“祝!” 在这个层次的战斗上,周一几乎没啥用处。可它胜在有小动物的天性——感觉敏锐,对周遭特殊生命有着天然的嗅觉。 祝延辰在附近。 束钧先是怔了怔,紧接着又想笑了。放在从前,他可想不到阿烟会用这种耍赖的手段。 “他是不是带了蚀沼?” “是。” “果然,他肯定会把蚀沼引到扎眼的地方。我看看……狼左后腿边的水塔,等蚀沼到了,你告诉我一声。” 周一扭动几下,示意自己听见了。果然,祝延辰跨着摩托,带着小队一路冲来。他们灵活地躲过黑狼巨大的爪子,将蚀沼引到水塔附近。 “呸!呸!呸!” 周一使了最大音量,连呸三声,还特地把蚀质喷到束钧脖子上,生怕他听不到。 几乎就在下一秒,束钧操纵着黑狼退开半步,趁sigma还没反应过来,一爪子踩上追在后面的蚀沼。 这一踩,把大号蚀沼当场踩懵——面对人类,它的确够大。可它之于黑狼,型号堪比西瓜之于人类。束钧一爪子下去,它有些承受不住,差点爆出汁来。 别说头脑简单的蚀沼,罗断也愣了一瞬。束钧和刚到场的人类毫无交流,能察觉蚀沼已经很难了,更别提准确地一爪子踩上。 这一踩,大蚀沼差点被跺成甜甜圈结构,它拼命调动身上的蚀质,试图将脑移到安全角落。祝延辰没放过这次良好的观察时机,这回他不需要潜入蚀沼内部,直接指出了脑的大概位置。 人类战士们无愧于精英的名号,又是一阵狂风骤雨般的进攻。 第213章 等束钧把爪子抽回去,大蚀沼步了两个球状蚀沼的后尘——它也被打回原形,以普通蚀沼的状态匍匐在地。 祝延辰没耽搁,不打算留给sigma任何攻击他们的时间。大蚀沼被破坏的第一时间,他便启动摩托,一个大转弯,再次带队奔向y市。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走远,有什么东西扫过他的头顶。黑狼的大尾巴垂着,尾巴尖不满地拂了他一下。 此刻战士们忙着脱离这个是非之地,个个跑得飞快。祝延辰特地落到后方,趁没人看见,笨拙而郑重地飞了个吻。 “谢谢。”他用拨开面罩,用口型说道。 有一丝蚀质挣扎着爬上他的摩托,在把手中间侵蚀出一行字—— “你学会偷懒了,阿烟。正人君子的作风呢?” “要打败它,我还有两三种独立作战方案。但无论是哪种,我都可能受到重伤……你不喜欢那样。”祝延辰摸了把那缕蚀质,轻声回答。 即便束钧听不见。 “另外,礼尚往来,我给你留了点小礼物。”他又微笑着补了一句。“你一定能发现。” 束钧的确发现了祝元帅的“小礼物”,无他,这份礼物硌到了狼爪子的肉垫。 那是一个启动中的镇压装置,也就苹果大小。束钧没见过这种型号,估计是两人分开的这段时间里,祝延辰借指挥中心的力量做的。 他悄悄用蚀质将它勾入黑狼体内,拿到手里。 这是一个精巧的炸弹,比起杀伤性武器,它更像一个烟雾弹。厚厚的金属壳上刻着句简短的话—— 【短时间强效镇压用。如若情况实在危急,请逃走。】 “操心鬼。”束钧笑骂一声,将炸弹往身后的武器袋里一扔。周一也感受到了这东西的压迫感,当即不满地大叫出声。 罗断脸色很是难看。 整个过程发生得很快,不过半分钟,人类队伍便完成了冲击—击杀蚀沼—撤出的全过程。等他反应过来,祝延辰的小组早就走远了。城周满是建筑残骸,地形复杂,他一时找不到他们。 更何况前面还拦着个束钧。 他有些愤怒,愤怒里甚至带了丝委屈——哪怕到了这样的地步,人类仍敢明目张胆地利用束钧。束钧作为合成人的一员,却对这种行为没有半点抵触。 罗断按在sigma身上的手,慢慢攥成拳头。 “根据蚀质的情报,你把合成人和聚居地人类藏在y市东方,想要彻底避开这场战争。” 他的声音被sigma用能力放大,束钧听得一清二楚。 “那边的人类都是活不了多久的畸形,合成人又是我的同胞,所以我不会让sigma对他们出手。而你为了从sigma那里保护合成人,和人类合作,我也能理解。我们会来一场公正的战斗……不得不说,直到刚才为止,我的确是这样的想法。” 罗断的声音渐渐低下来,他完全不掩饰声音里的怒火。 “至于现在,你阻碍我,为的不止是同胞吧?”他嘶声道,“既然你这么喜欢人类,那就好好做做选择题吧。喂,把指令传下去——告诉城东的变异兽和蚀沼,可以动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束哥在大蚀沼上留下一个巨大的爪印。 元帅:束钧是真正的战士(?),一定能察觉到厚肉垫下的炸弹。 第110章 狼藉 y市内刚接回特定聚居地的人, 郁金便按照束钧的要求,将剩余聚居地的人集合在城东某个大型聚居地内。先前在聚居地设立地下据点的,则进入地下避难。 聚居地向来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没人愿意听郁金空口无凭的劝说。还是老四家的人出面, 才把这个事情扮成——不知为何, 老四家有几位高级干部留在市外,没有回市的意思。 聚居地靠近侵蚀区,雾气浓重。隔着一整个y市,人们没能看到sigma的样貌。不过有一点变化格外明显。原本只在侵蚀区边界游荡的变异兽越来越多, 时不时就来聚居地骚扰。 考虑到不少合成人留在了聚居地,人类也有了用得上的镇压武器。老四家的几位干部留在这, 商队带的物资充足, 状况一直还算不错。郁金对y市的前途没有那么上心,他和一众人藏在雾气深处,只希望一切能早日结束。 自从sigma靠近, 这里和y市的通讯便断了。随着蚀沼变多,周遭变得越发阴暗潮湿,半点日光都透不下来。若是没有时钟,没人分得清白天或黑夜。 郁金借了老四家的东风,荣升这个临时大聚居地的管理人。作为束钧和祝延辰关系的知情者, 他心里算有底。就算这样, 面对周遭越来越浓的蚀质雾、成群结队的变异兽,他也忍不住生出些“或许自己早已死去,正在地狱受苦”的错觉。 可怕的不是sigma近在咫尺,而是完全的断联。y市外的人被困在一座看不见的孤岛上,屯着有限的食物,等待着不知何时到来的结局。 郁金今天照旧带队在镇外巡逻。不同于以往, 这回虎视眈眈的变异兽们并没有被轻易驱散。它们执着地留在原地,不愿离开。 湿冷的风卷过雾气,带着若有若无的腥味。郁金本能地竖起汗毛,冰冷的不祥噎住了他的喉咙。果然,下一秒,无数寄尸兽窸窸窣窣爬过土地,朝临时聚居地前进。 寄尸兽出现,必然有蚀沼跟随。 束钧输了吗?sigma是不是已经占领了y市?郁金的脑袋嗡嗡直响。眼看寄尸兽们爬得越来越近,他猛地拧了把大腿:“撤!先撤回去!把净化墙立起来,别瞎冲!” 得了新武器,几个年轻人刚想冲上去大显身手,听到这话,只得悻悻收回脚。 郁金硬是一个人都没放上前,巡逻队开动泥橇后的发动机,用最快速度回了临时聚居地,将情况报给所有拥有战斗能力的人。 “都别硬扛啊,咱不比市里,防侵蚀药吃一片少一片。命是最贵重的,除非万不得已,谁也别主动攻击。”郁金絮絮叨叨,“自保为主,听明白了?” 这个临时聚居地原本是市东最大的聚居地,自然也有地下据点,可惜藏不下所有的人。郁金和几个精于战斗的合成人商量一番,一半人进了地下据点,由合成人和年轻人类联合守着。另一半尽量前往高层建筑,有战斗力的人则守着楼下。 居民们把家里拆出的净化机聚在一处,虽然它们比不得军用设备,压根赶不走寄尸兽,散散蚀质雾还是做得到的。 翻滚多日的浓雾散开一些,露出了匍匐向前的寄尸兽群,它们密密麻麻盖在地上,如同某种造型古怪的地毯。而在寄尸兽后方,跟随着一望无际的蚀沼群。它们蛞蝓般滑行,直直朝着临时聚居地而来。 郁金和合成人战队合作了这么多年,猪肉没吃几口,猪跑也算隔三差五见一次。看这规模,这群蚀沼并不是来“觅食”的,它们明显受了什么东西的指使,前来剿灭人类。 看来y市还在,郁金松了口气。 若sigma已经攻下y市,它根本就不需要对他们这群“劣等品”费多大心思。他们没有设备储备,更别提军火,食物也撑不了多久。只要把他们放着不管,十天半个月过去,他们自己就会把自己逼死。 既然专门费心思对付他们,比起扫荡威胁,这行为倒更像“威胁”本身。至于威胁对象,不是祝延辰就是束钧。 第214章 那事情就好办了,郁金苦中作乐地想道——他们要固守这块土地,若是那对要命的小情侣赢了,这些蚀沼自然会退下。要是束钧和祝延辰输了,他们……他们好像也没得选,只能过一天算一天。寄尸兽把他们包了个圆,傻子才会单独出去行动。 “都守着。”他压低嗓子,“我和老四家的高层通过气,这种情况相当正常。放心,等几天,它们自己就走了!” 郁金流利地撒着谎。 大部分聚居地民众不知道sigma的情况,也不清楚合成人的叛乱细节,单知道四边突然来了很多蚀沼。只要有老四家担保,暂时稳住情况不是问题。 又解释了几句,郁金放下话筒,拿起镇压武器,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这种别无选择的选择题,他实在喜欢不起来。 守在通气口的人们,和守在低楼层的人们,成了冲击下的第一批牺牲者。 这些人里大部分都是年轻的聚居地居民,极少部分是合成人。对付寄尸兽是个精细活儿,只要流露出一点点破绽,它们就能钻进防护服,将肌肉肌腱咬断。等人们失去了行动能力,它再冒充肌肉,控制人们走向蚀沼,将自己溺死在蚀质里。 镇压武器有效归有效,却不能自己行动。充能、休息、甚至一个站不稳,一道被划开的布料缝隙,都能带来不可挽回的后果。 两个小时过去,三十四人殒命蚀沼。 “……加快轮班,每个人在外面待的时间不能超过一个小时。只要在外面,精神力必须高度集中。”郁金红着眼,“出门前,防护服必须经过两人以上的检查,这样下去……” 这样下去不行。在侵蚀区行走多年,郁金比谁都清楚。面对这样的状况,牺牲压根不可避免。 “别着急。”老四家的人举起手,他戴着普通面罩,郁金看不出他是“几点”。“我有个提议。” “什么?” “镇压武器的操作很简单,目前我们守在原地,也不需要进攻。我建议扩大防卫人员的选择范围。” “……”郁金拉下脸。 “这个想法,大家未必喜欢。说白了,也不怎么光明磊落——我直说吧,有作战能力的年轻人是最宝贵的战斗资源。虽然这情况不算意外,但要撑几天,大家都没什么数。物资和药物都有限,我希望这些人——包括合成人——能被留在最后。” 没轮到岗的年轻人们面面相觑,而聚居地的老人们听出了这位干部的言下之意:“怎么,趁情况不严重,让我们这些半截入土的人先上?” “包括之前就有重病,已经不治的。”老四家的干部很坦然。 “说什么呢?!联合政府把我们当弃子,你还敢在这里玩这套?”压力本来就大到让人暴躁,一听这话,郁金差点炸开。 “这不是强制的。”老四家的干部没理他。“自愿站出来的人,我以老四家的名义担保——这个风波过去,我们愿意承担你们亲人的一切医疗费用。当然,如果没人站出来,我们就按郁大哥的路数走。我是个商人,没兴趣给你们宣传什么道德和大义。上一批守卫马上要回来休息了,我们这栋楼,还需要至少五十人,有谁愿意做这个交易吗?” “谁愿意送死。”郁金咬牙,“行了,你赶紧——” 一个老人迈出了颤巍巍的步子。 “我替我儿子去。”他平静地说,“虽然我儿子不在这……你这法子,会推广到别的藏匿点吧?” “当然。” “老爷子,你——” “我肚子里的瘤子长得快拳头大了,本来就没几个月活头。小郁,你急啥,反正都要死人。我们这种老家伙死了还有多挣些好处,这不也挺好的?” 郁金脸色黑如锅底:“可这和……” “和联合政府没差别?你这就钻牛角尖了。听好,我自己选择牺牲,和别人硬逼我牺牲,完全两码事。”老人挥挥手,“别小看人啊,我年轻那时候,和你干的可是一行。把武器拿来,给我瞧瞧。” 一个人站了出来,很快便有了第二个、第三个。半小时后,这支奇奇怪怪的队伍便凑了个齐整。 有上了年纪的老人,也有畸形到吓人的年轻人,甚至还有几个面色惨白的青少年。他们有着不少共同点——命不久矣,体能尚可,连留言都类似。 “照顾好我的家人。”他们登记好身份,然后留下亲人的名字和相片。 郁金一言不发。几分钟后,他将镇压武器一背,站到了轮班队伍之中。老四家的干部隔着面罩,朝他挑起眉毛。 “我带的人,我得好好看着。”郁金阴沉着脸。“这些人没啥经验,缺个懂情况的人。我可不想孬种似的躲在上头。” 随后他吸了口气:“要是大家都活下来,你也得负责他们亲属的费用,听到没?” “成交。” 比起大聚居地,y市市中心的状况糟得多。但首领的想法,却有点同出一辙的味道。 “我带队打头阵。”易宁有一句话终结了指挥组的争论。 “你说什么?!” “在场的人,没人有对蚀沼作战经验。”不知为何,易宁的声音冷下来。“就算论纸上谈兵,我也比各位经验丰富点。” “你这是送死——” “对。”易宁没否认,“不然呢?你们能讨论什么出来?……醒醒吧,没有合成人了!” 原本吵成一团的指挥组沉默下来,不解地望着他。 “这不是合成人比赛,我们不是看客,要争的也不是他妈的胜负点!” 一向温文尔雅的易宁第一次骂了脏话。 “现实就是现实,我们压根对外面的东西束手无策,也不知道祝延辰什么时候能赶到。我只知道再这么下去,外面的战士早早晚晚会被耗干净!” “我们必须商量……”反驳的人自己底气也不太足——易宁说的确实是事实,但谁都不想承认自己的无能。 “商量?商量怎么放敌人进市中心?用合成人打久了,你们连战争的定义都忘了吗?……我们选不了时间,也不可能悠哉悠哉讨论一个狗屁的‘自保方案’。我们没经验,必须尝试,然后为这二百年的懒惰付出代价——谁都没的选,战争就是这种东西!” 没人说话。这事实太过闹心,只要不承认,沉甸甸的主动权仿佛还被他们紧握在手。 哪怕是不存在的骄傲,至少也能让人心安……然而谁都知道,这样下去,大家无异于将头埋进沙子的鸵鸟。 第215章 易宁也没再发火,他转过身,毅然决然地踏出帐篷。 “我们是军队。”他说,“军人没有放弃平民的选择。” 外面的怪群和漂浮球越来越近,易宁深吸一口气,开始下令—— 话语落地的一刹那,他几乎能看到堆到眼前的尸山血海。看着等待命令的方阵,易宁的胸口紧缩了一下。 “……对不起。”下完指令,他在最后说道。 战士们面面相觑。 “我们对付蚀沼的经验几乎为零。”易宁低下头,“对不起,我们只能……不断尝试。我只能保证,我会尽自己最大的能力指挥,和你们一起作战。” “对不起,除此之外,我没法承诺更多。” 没人出声,没人鼓掌或欢呼。人们静立一阵,随后如同没看到他似的,开始按照易宁的指令行动。易宁自己也背起武器,加入了最前线的阵营。 漫天的怪物从雾气中钻出,y市市中心就在他们身后。 易宁将眼睛闭上,又再次睁开。他拿稳了手中的镇压武器,一边听着观察员的即时播报,一边随大部队一起上前。 尸山血海从他的脑海中脱离,渐渐变成现实。战士们一个又一个倒下,如同被风吹落一地的纸页那样安静。一次又一次的冲击穿过脑髓,易宁渐渐变得麻木起来。 他的世界只剩两个声音,耳朵里观察员的战场播报,以及自己下令的沙哑嗓音。 人死了多少了?他没空去思考他们的名字。一条条性命化作数据,在他的脑海中翻腾。易宁随时变动着战术,他能感觉到有什么在脑内飘飘荡荡,慢慢露出行迹,像一缕血色的烟。 战场化作沙盘,人们化作数据。这沙盘似乎在面前变为实体,而一个个牺牲的战士为它标上标记。那些死亡化作指引,易宁似乎渐渐摸索出了这场战争的节奏。 改动,下令,听取状况,再改动,再下令。 “a1队将泥橇引燃,引开追踪漂浮球的注意,尽量让它们撞无人泥橇。b3队在战车上架好帐篷布和招牌板,清理其他漂浮球!b6队跟我向前,不要让怪群干扰到a1队的行动。a2队……” 突然,声音停止了。 “祝元帅……”观察员差点哭出声,“祝元帅他们赶回来了!人都在!后方怪物也没有增援……” “很好。”易宁沙哑着嗓子。“最前面一批怪物离市中心还有多远?我们守住了吗?” “守、守住了。” “……很好。”易宁重复道,“现在a3队——” “去休息。”祝延辰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下面由我指挥。” “我摸到些门路了,我还可以辅助你。” “不行。”祝延辰声音冷得一如既往。“你需要治疗,现在,立刻。” “我……”易宁这才将注意力从脑海中的沙盘上移开。 他发现眼前的一切有些古怪——自己的左手握着镇压武器,还在机械地开火。右臂处一片虚无,只剩炸到血肉模糊的肩膀,以及钻心的疼痛。 远近感消失了,易宁试着闭上左眼,他的世界陷入了完整的黑暗。 ……这样啊,他想道。 “遵命。”他轻声说,“兵力残留三成,战车全毁。具体情况,观察员会转达给你……接下来拜托你了,祝元帅。” 天地一阵旋转,这回他不需要闭眼,面前的世界又黯淡下去。 第111章 急转直下 易宁守住了大部队, 九成九的怪物没能进入y市内。可惜军队不比筛子,还是有零星的几个通过名存实亡的防护墙。 为了取得这个结果,七成的战士殒命战场。易宁本人没离开前线, 同样受了重伤。漂浮球炸断了他的右臂, 右半边身子整个遭受波及——上半身受到大面积侵蚀, 右眼在蚀质的污染下失明,右脸脸侧也被炸得血肉模糊。 他靠一口气撑了下来,祝延辰刚回来没多久,易宁便失去了意识。 祝延辰也完全不敢放松。他们只是率先端掉了最具威胁的三个有脑蚀沼, 罗断很快便会发现这件事。sigma还能制造更多的有脑蚀沼,就算它们没有适合战争的特殊能力, 单凭一颗脑子, 它们的威胁性就比普通蚀沼高了几倍不止。 更别提还在不断往市内聚集的普通蚀沼。这里是y市城周,原本干净的地面满是漆黑粘稠的液体,几乎要没过人的脚踝, 并有明显的增厚趋势。普通蚀沼仍在聚集,为有脑蚀沼创造良好的作战环境。 而城内绝大部分人都是平民,别说作战能力,心态能不能稳住都很难说。 同一个战术很难奏效第二次,而哪怕sigma将束钧放开, 束钧也没法让满地蚀质立刻消失。祝延辰当机立断:“撤入城内。伤者送去医疗机构, 剩余兵力和城内护卫队汇合!” 这支残兵的气势变了——包括指挥组——比起最开始时的迷茫和无措,他们目光中更多的是苍凉和沉重。 以及对死亡的麻木。 没人提出质疑,易宁打了一波硬仗。仅剩的三成兵力守在城外,场面堪比撒来喂鸽子的米粒,稀稀拉拉,什么都守不住。 城内情况也乐观不到哪里去。 为了避免更大的恐慌出现, 夏凉扮成董老头的样子,带队守着蚀沼入侵最严重的西侧。祝盛则负责聚拢起所有人——蚀沼源源不断地涌进来,不时还冒出来个带有诡异能力的奇怪个体。动辄击碎防护玻璃,或从通风管道中爬进。 作为最繁华的城市,y市居住区的设计分外合理。只是再合理的日常防御,也抵不过真正的天灾。坚固的墙壁出现裂痕,鲜艳的涂料变成斑驳的深灰。黑色的蚀质淹没了下水道,淹没了一楼台阶,新生的有脑小蚀沼在厚厚的蚀质中浮动,如同在水中畅游的水蛭。 它们顺着楼层攀爬,寻找生物的气息。最外层的居民楼瞬间被这种古怪的“蚀沼包”爬满,楼层外侧留下一道道蜿蜒的侵蚀痕迹。 市中心的原住民无法再藏在自家,只得拎上贵重物品,全家彼此照应着出门。有些人走得急了,没做好鞋子的防护,只得用防护布裹了脚,穿普通防护鞋踏入蚀质。蚀质从没密封好的缝隙渗进鞋中,不紧不慢地啃噬着皮肤。 最开始还有人痛得嚎啕,随着人群簇拥,喊痛声渐渐消失。 没人会来救援,死亡仍追在身后。要走得稍稍晚了些,就会有蚀沼从楼顶坠下,砸出一片漆黑的水花。但凡跑慢些,就会被这些古怪蚀沼卷进体内,一命呜呼。 哪怕脚上的皮肉烂光,只剩骨头,人们也只能奔跑。 第216章 城内的军队努力维持秩序,尽可能将人们接上车。敞篷货车空间有限,多数人又紧紧抱着最值钱的家当,蒙头便往里挤,谁都不肯松手。战士们实在没办法,只得鸣枪示警,强迫人们站成一队,只留下可以抱在膝盖上的行李。 蚀质独特的苦涩味道和血味混作一处,等在车上坐稳,人们开始抽泣——不论男女老幼,眼圈都是红的。 灾难刚开始时,他们骂过联合政府,骂过合成人。怪物和天灾是骂不退的,任谁都知道。然而到了这步境地,没人再想去谴责什么。隔岸观火能挑出万千错处,等死亡来到鼻子底下,所有人都知道了“慌不择路”四个字怎么写。 如今所有大脑都在琢磨一件事——如何在这场灾难中活下去。 附近的高层建筑早就被住得近的人占满,后来者们被车载到中心广场。这里紧邻指挥中心,防侵蚀做得最好。这会儿人们连脑袋上有屋顶都不奢望了,只知道黑压压挤成一堆,仿佛簇拥得越紧,就能更安全几分。 之前合成人挖出的坑洞,这会儿倒有了几分防空洞的味道。联合政府利用他们弄出的地形,就地加了数层,做起防护碉堡。 从高处看去,广场上挤满了人,像极了洪水时分的蚁群。 幸存的都是些乖乖待在家里的人,至于边缘地带住在外面的,或者因故外出办事的,现在怕是连个全尸都找不到。 净化机在广场周遭嗡嗡运转,董老头带着城内驻军一遍又一遍巡逻,不知击退了多少寄尸兽。 “情况压不住。变异兽还好,蚀沼实在是除不干净。”她皱着眉联系祝延辰,“这样下去,我们早早晚晚会被耗死。必须尽早击杀sigma才行。” “我明白。”祝延辰简短地回复道。 “就现在的情况看来,束钧也压不住它。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继续输。” 夏凉一语成谶,束钧虽然能力强大,变成怪物战斗的经验实在缺乏。sigma至少存在了百年以上,某种意义上来说又是是天然的野兽。见祝延辰率兵后撤,它本能地前进不少,缓缓张开身体。 原本被逼紧缩的巨大蚀沼舒展开来。sigma放开身体,黑狼如同在与海中大浪争斗。它的前脚很快被扯飞出去,束钧急忙用蚀质修补,修补速度却赶不上sigma的破坏速度。 祝延辰的军队撤走,sigma甚至不需要担心被压制武器伤到身体局部。它满意地伸展,认真撕扯面前的黑狼,试图把裹在其中的束钧剥出来。 罗断站在高处,冷淡地看着一栋栋高楼倒塌。 他对现况有了大概的判断——束钧的体力和精神力有限,黑狼顶多就这么大。要拼战术,束队长尚有赢面。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小聪明不值一提。 束钧终究还差点火候。他的能力极有可能偏控制和安抚,让活跃的蚀质断开与蚀沼的连接,进入近似睡眠的状态。这样的能力,比起战场,更适合当治疗手段。它只能保护束钧不受伤害,而如果束钧接触不到sigma的脑,这能力就起不到作用。 至于其他能力——无论是能够模仿事物外观的“镜子”,还是可以控制蚀沼形态的“藤蔓”,对于蚀沼也没有半点杀伤力。 要是所有合成人一起上,罗断还会担心些。对面只拦着一个束钧,这状况更接近螳臂当车。 黑狼狼狈地立在sigma对面,比起力量仍算充沛的sigma,它就像一只三个月大的狗崽。自从和sigma交手,束钧就一直处于高强度作战的状态,他们都知道,这样的状况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局势慢慢逆转起来,事实证明,y市仍然没有准备好。 “我给过你机会了。”罗断叹了口气,“你原本可以去救我们的同胞,可你选择了这边。” “大部分同胞,我已经让胡砚带到的安全的地方。”束钧的声音有点不稳。“至于留在聚居地的,我相信他们。” “安全的地方?不依附聚居地,没有食水,两万多人能撑多久?”罗断面无表情,“自欺欺人也有个限度。” “真那么心疼他们,你可以带sigma离开。”束钧龇牙咧嘴,黑狼整个颤了一下。“我知道,你们压根没用全力,只不过在观察人类的应对能力。现在该看到的,你都看见了——如果你真要走,别说我,人类全军出动也拦不住你。” “空城计玩得不错,开始发现被包围,我的确紧张了几秒。”罗断语气里的怒意未消。“至于你的建议……如果你是我,你会现在走吗?在损失三个重要能力之后?” 束钧没回答。 “我不知道人类和你达成了怎样的协议,才能让你这样卖命。真的很遗憾,我原本以为你有几分骨气,束钧。” 束钧仍没有回答,罗断有些失望。黑鸟的队长一向牙尖嘴利,在揶揄人上很有一套。这会儿他这样静默,越发显得没有志气。 沉默片刻后,黑狼姿态稍稍放松了些。束钧似乎打算说什么,可他还没开口,便被sigma偷袭了个正着。 蚀质蛛网从后上方降下,越缠越紧。黑狼疯了一样抖毛,一瘸一拐地闪避,很快一只脚退进城内。 趁这个机会,sigma几只手臂攥住了黑狼,将它猛地拍向建筑。黑狼朝空荡荡的居民区飞去,直接撞断两座高层建筑,它在第三栋建筑上砸了个大坑,奄奄一息地滑向地面,在楼外留下巨大的蚀质喷溅痕迹。 束钧本体没有重伤,黑狼挣扎了几下,试图站起来。sigma挪动身体的一部分,又是几只巨型胳膊伸来,将蚀质组成的黑狼扯了个七零八落,仿佛撕坏一只填了棉花的玩偶。 束钧失了主动权。他急着从sigma来不及将黑狼修复到正常状态,只得勉强造出骨骼。黑狼的样子变得如同干尸,行动都笨拙了不少。 它一面想要跑掉,一面又不敢逃走,只得用残缺不全的眼洞对着sigma。 在这个高度,罗断能看到中心广场黑压压的人群。 “真可悲。”罗断喃喃道,不知道是在指谁。 考虑到广场周围的净化机,罗断没有立刻指挥sigma接近。乌云翻卷得越发厉害,饱含蚀质的雨水服从罗断的指挥,从天空降下。 黑狼试图上前,再次被罗断击飞。它摇晃着试图起身,又被sigma尖锐的手指戳了个对穿。 看黑狼糟糕的状态,束钧本人估计受了不小的伤。罗断犹豫片刻,让sigma将黑狼砸向中心广场。 身体几乎折断的黑狼被狠狠扔出去,直接撞上了净化机立起的防护层。大量蚀质被净化、镇压,黑狼活像被砸上火炉的冰雕,登时散了个七七八八,变成一块块蚀质,砸上广场。遗憾的是,蚀质块勉强被净化机净化分割,没能伤到多少人。 罗断没有太在意,他的主要目的达到了——重伤的束钧就这么被扔进缺少蚀质的环境,只要他人在净化圈内,就不会再有第二只黑狼出现。 就算和城内军队汇合,人类军队看起来也只有刚刚城外的一半。他们将人群包在正中,绝望地看着sigma靠近。 就像面对即将到来的飓风或海啸。 绝好的攻击机会,罗断心想。不过人类既然能灭掉那三个有脑蚀沼,必然也会藏点后手。 “准备好‘全面爆破’,以防万一。”罗断没再理会坠进人群的束钧,向sigma说道。“现在可以前进了……来,把他们杀干净。” 作者有话要说:  肉垫没有了,但是还能再变出来! 束哥:? 第217章 第112章 罗断的计划 就像跨过栅栏, 用鞋底去碾一群蚂蚁。 罗断以为自己会犹豫,或者快意。事实上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人们在不远处惊恐地聚在一起, 他没能产生任何感觉。他想象未婚妻的样子, 心里却一片空白。他的心脏像裹进泥里, 烤得硬邦邦的,早已不能跳动。 此时罗断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他是来毁掉这座城市的,那么他该尽全力毁掉这座城市。 是他在利用sigma,还是sigma早已把自己同化成蚀沼的一部分了呢?或许“罗断”这个人类早已死去, 而他只是一具被蚀沼取代的行尸。 不过这个问题不重要。中心广场近在眼前,他们只要把这里的人杀尽, 三大家族便没了根基, 也就没了坚持的理由。 对他威胁最大的是束钧,而束钧已然重伤。第二有威胁的兴许是祝延辰,可惜这人之前隐藏得太好, 罗断没拿到多少资料。 ……没关心。局面在前,纵然祝延辰是天选之才,也救不回一座死去的城市。他只要走稳这最后一步。 sigma很谨慎,它没有立刻冲上前,而是避开围在广场周遭的净化设施, 将巨大的身体围成一个圈。它将长有手臂的一侧朝里, 在净化圈外蠢蠢欲动。 人类自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放弃。战士们护在民众外侧,趁净化设施还没失效,奋力攻击那些手臂。作战方式干净漂亮,指挥八成是那位祝元帅。 不过无所谓。 罗断低声指挥sigma,让它把非战斗技能全部分散出去,利用周遭厚厚的蚀质, 制造更多的有脑蚀沼。这些蚀沼不需要多能战斗,它们只要尽力向前,将这坚实的净化圈撕开一道口子。 sigma的脑串随之变小不少,深深埋在它的身体里,变得更难寻找。 一时,画面如同噩梦。 昔日繁华的y市被毁坏大半,外圈的建筑全军覆没,在sigma的碾压下化为荒芜的沼泽,或剩下点断壁残垣。市中心孤零零地支撑,被sigma牢牢圈在身体中心,整座城市仿佛要被蟒蛇绞死的白鼠。 更多有脑蚀沼冲上前,各自施展着古怪的能力,滋滋消耗净化机的储能。人类退无可退,这层防卫眼看着要被剥开—— 一枚导弹从指挥中心的方向飞来。 它个头不大,威力十足,径直炸上sigma身体的一部分,将那一小部分身躯还原为蚀质。 罗断藏在sigma的掌心里,他透过黑手巨大的指缝,阴沉地望向外界——若是随便炸炸,那倒还好。附近蚀质堆到了一个可怖的程度,sigma随时都能把伤口补回来。可要它的脑被炸到,事情就两说了。 他做了个手势,市中心的蚀质暴雨来得更加猛烈。死亡之雨无情地降下,在人们皮肤上击打出一个个灰色的斑点。 趁束钧还没恢复,速战速决为上——目前看来,人类刚发明新武器没多久,导弹储备丰富不到哪里去。 罗断刚想到这,导弹再次炸来。它并非盲目地狂轰乱炸,而是在sigma的脑附近爆开,并且离脑越来越近。 ……是谁? 又一枚导弹袭来,这回它擦着sigma的脑串炸开,罗断心脏一紧。凭借多年战斗经验,他隐隐生出种不好的预感。 “快点!”他对sigma下令。 圈内人类还在殊死抵抗,无论是镇压武器,还是净化机,能源都没有用完。sigma伸出无数手臂,试图去抓广场上的人。它的手指刚触到广场外围,便被火燎了那样收回。 自己的计划在按部就班地走,前进会有风险。然而事已至此,他也不能再后退了。 罗断压低声音,让sigma转移脑串位置,同时要求变动周遭有脑蚀沼的位置。必须加快攻击,在战争中拖延从不会有好结果。 sigma对面前的烫手山芋毫无办法,只得听从罗断的建议。有脑蚀沼变了阵,对抗它们的战士一时乱了阵脚。sigma趁机收缩包围圈,身体离净化边界更近了些。终于,有脑蚀沼的猛攻之下,包围圈一侧隐隐出现溃败的趋势。 很好,只要再几分钟,他就能听到人类死前绝望的叫喊。 罗断绷紧神经,对sigma的耳语一刻未停。可就当他专心调整阵型时,变故突生。 一条黑狼钻出沼面,从sigma背后跃起,凭风猛扑过来。 它凝聚了周遭蚀沼的蚀质,比之前的黑狼大了一圈。这一口咬上sigma的身体,差点咬到sigma的脑串。sigma登时反应激烈,它扭过身子,无数黑手攥向黑狼。 然而黑狼灵巧地跳开,高高跃起,下去又是一口。这一口还伴随着其他动作——更多的藤蔓拔地而起,将sigma这部分身体缚在地面,使其运动迟缓。 束缚速度是之前的三倍以上。 罗断一时间有点怔愣,他想不通束钧是怎么办到的。黑狼动作利落流畅,精神头十足,怎么看都不像受了伤。 不祥的感觉越发浓厚。他一句“撤退”还没出口,第四枚导弹炸了过来。它结结实实击中了sigma的脑串边缘。 在sigma转移注意力的当口,广场上的战士们也行动起来。一拨人携带着压制武器,冲到sigma面前,开始不要命地攻击它的身躯。就算sigma想要转移脑串的位置,脑串附近的躯体不断受伤,它抑制不住保护脑串的本能反应,只会再次暴露脑串的位置。 更别提旁边还有个虎视眈眈的束钧,随时能给sigma来一口。人类一开始打的就不是防卫的主意,从束钧“败退”,到引sigma到广场,让它在指挥中心前展开身体,全都是被计算好的。 好一个陷阱,罗断一口气憋在胸口。出手的人——无论是谁——对蚀沼的理解不比自己少。 这样下去不行,一旦sigma的脑严重受伤,他们的能力有使不出的危险。 悲观点想,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sigma没想这么深,它被打得相当不快,无数只黑手在周遭乱扒。歪斜的人形从黑手掌心冒出,不满地催促罗断。 “怎么办?”它的语气僵硬又不满。“怎么办?” “没关系。”罗断做了个深呼吸,继而安抚它。“我让你准备的能力,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它答得理所当然,“要用吗?” 罗断面色复杂地看着那个鼻歪眼斜的人形,一时说不出话。 sigma体会不到其中深意,继续解释:“人类真的很危险,我愿意使用它。” “……我知道。相信我。这场仗,我们必然不会输。计划没变,就按之前约定好的来。” 罗断停下了外面的蚀质暴雨,示意sigma将自己举高,黑狼的动作顿了顿,并没有攻击他。 第218章 “束钧。”罗断疲惫地说道,“我有些话想说。” 暴雨虽停,sigma的双手还在不停扑腾,周遭仍然充斥着隆隆噪音。黑狼不带感情地注视着他,不置可否。 “你可以远程操纵这条狼,对不对?只不过你本体离开的时候,这条狼会变得非常笨拙。”罗断叹了口气。“刚才你在和我的对话中溜走,然后sigma才将狼破坏……为了让我认定‘你必须在蚀质造物内部操控’,你才故意在人类面前,现出自己在怪物体内的样子。” 早在合成人假装进攻时,这场戏就开始了。束钧知道自己在看,他是故意的。 “你假装被我击败,断定我会错判形式,认为你们在搞‘空城计’,引诱sigma深入。你心里很清楚,中心广场聚满人类,我复仇心切,一定会选择先剿灭眼前的人,再去折磨三大家族。” “……你成功了,我和sigma被引过来。为了包围人群、压迫人类防线,sigma舒展身体,变成了最容易被分析的环形。接下来,你的合作者就可以从指挥中心发射导弹,分析sigma脑子的位置。只要抹去sigma,依照你的能力,大可以慢慢清扫周遭蚀质。” 黑狼喷了口气,狼眼眯了起来。束钧伏下身子,又做出进攻的姿态:“你很清楚嘛,怎么,要认输么?” 罗断笑了。 “你以为我特地来跟你扯这么多废话,是因为我想认输?” 黑狼不语。 “我清醒的时候没赢过你,现在更不敢打包票。”罗断轻声说道,他的双脚已然陷入sigma的手爪中,皮肤相接,和一边歪倒的人形颇为相像。“从决定进攻的那一刻起,我就考虑过输掉的结果。” sigma停住了扒地的动作,原本扁平的身躯有了鼓胀的倾向。 罗断则注视着束钧,眼瞳如同蚀质,不见一点光泽:“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没了sigma的噪音干扰,他们的声音相当清明,广场上的人群能够听得一清二楚。 “……什么差不多了?” “曾经有个强大的玩家,在临死前,有过类似的愿望——死亡太过痛苦,世界要是能一起毁灭该多好。猜猜看,他留下的能力会是什么?” 黑狼的毛登时炸了起来。 “如果sigma原地消解,你可以慢慢收拾这些蚀质。但要是sigma‘自爆’,那些净化机械,还有附近那座指挥中心,怕是什么都不会剩下……哦,或许你可以存活,但也不会有别人。很遗憾,现在它准备妥当,自爆能力已经成功启动了。” “你——” “这就是我的计划。”罗断张开双臂,提高声音。“现在就让我来透露一点,人类蚀沼研究者不可能知道的事——蚀沼比人类无私得多,它散出了足够多的有脑蚀沼,哪怕它消失,下一个sigma也会出现。” 黑狼露出牙齿,焦急地踩着爪子。广场上的人群仿佛被冻住了,一动不动。 “你的合作者这么久都没开火,导弹是不是只剩下一枚了?你来阻止这场惨剧,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放弃人形,接手这庞大的蚀质,成为全新的sigma就好。你猜,最后那枚导弹,会不会打到你身上?” 罗断平静地站在那只黑手掌心,俯视着不远处的人群,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快意。 黑狼原地摇晃了一下。 “选吧,束钧。”罗断柔声说。“这回无论你怎么选,你都赢不了。” “我只剩一个问题。你凭什么保证,只要我愿意接手,我就能接手sigma的蚀质?” 罗断明显不太喜欢这个问题,他的神情复杂起来:“……自爆开始前,为了规避疼痛,sigma现有的脑都会陷入沉眠,它们不会与你争抢。束钧,你真的要为这群人类——” “我知道了。”黑狼望着不断鼓胀的蚀沼,打断了罗断的话,答得快而冷静。“唔,你这样子也不像说谎。” 他没再多说什么。 巨狼高高跃起,扎进了蚀沼。 作者有话要说:  束哥:说不输,就不输.jpg 第113章 野生动物 时间回到几十分钟前。 “没打中, 我和周一都没感觉到变化。”束钧背着周一,完好无损地站在指挥中心楼顶。“阿烟,技术不行啊。” “它的体积太大, 很难估算脑的方位。”祝延辰同样站在楼顶, 广袤的天台上只有他们二人。sigma对聚在一起的人类格外敏感, 他们特地削减了四周的人数。 “你还有几发?五发?四发?” “三发。” “……那不是快过半了吗!”束钧嘶地抽了口气。 “我有数。” 束钧唉声叹气了几秒:“行,再来。” 他站到祝延辰背后,两人暧昧地贴着,体温几乎混为一体。祝延辰手放在操作台上, 而束钧头搁在祝延辰肩膀上——望远设备着实不大,要一同观察对面的情况, 他们只得黏在一起。 要不是情况紧张, 这样黏在一起倒也不错。 和观察sigma反应的祝延辰不同,束钧看不出蚀沼的细微变化。他将注意力全放在了罗断身上——他不懂蚀沼,但他懂自己多年的对手。 “罗断指挥那群有脑蚀沼往东挪, 按照他的习惯,sigma的脑必然在西侧。唔,这个布局……可能是在西北。他总喜欢把弱点藏在最安全的地方。” “嗯。”祝延辰轻声回应,“……一会儿你再下去,没问题吗?” “什么问题?” “刚才……” “没事, 半点伤都没有。sigma抓住狼前我就跑了, 完全没碰到我。” 祝延辰有发射了一枚导弹,脸上有些少见的忧郁神色。束钧侧过脑袋,灰白的头发拂过对方的面颊。 “祝盛呢?”见祝延辰情绪有点微妙的不对劲,束钧随便找了个话题。 第219章 “还在远程指挥广场上的情况,有夏凉协助,那边暂时不会出问题。”祝延辰全身肌肉绷紧,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瞄准镜。他的语调很稳,身上却被汗浸得透湿。 束钧咂咂嘴,他伸出一只爪子,捋了捋祝延辰的背。见自己的专属福利被祝延辰抢走,周一不满的扭动,束钧果断无视了它。 “我还从没见你这么紧张,我们不是都计划好了么?”束钧努力让语调更轻松些。“到现在也很顺利,只要及时狙杀它就好。” “……罗断这个人,向来谨慎到极点。而sigma恰恰相反,动物性更强些,对‘死亡’没有太强的认知。他们要稳扎稳打,罗断该是一个‘拉缰绳’的角色。可自从打进城内,罗断的行为模式太激进了。” 束钧嗯了声。祝延辰没说错,他们甚至推测过类似的情况,答案是“只能尽力”。人类的准备时间有限,引诱,示弱,再趁其不备击杀。这已经是综合各方面考量,将牺牲压到最小的方案了。 可它并不完美。在对阵基础上,sigma完全可能做出大规模杀伤行为。 和甜锋那会儿不同,人类手上有镇压武器,各个击破不可取。sigma可能的做法,无非是爆炸式污染。为了防这一手,他们趁早在市中心广场制造了“威胁人质”用的巨坑。 合成人离开后,祝延辰在坑洞设置了不少镇压机械,它至少能帮忙保下一半以上的民众。 可惜坑洞容量有限,太大反而会让人生疑,束钧只能将它设计得尽可能自然。仍有数百万人留在坑洞之外,若sigma真的拿出类似能力,这些人难逃一死。 谁都知道这是在理论上“不可避免”的事情。可是清楚这一点,未必意味着能够接受。 祝延辰此刻射出的每一枚导弹,都炸在深渊边缘。 导弹有限,要在六颗之内重伤sigma,原本就是件压力极大的任务。更别提如果伤得不对,sigma有可能发动爆炸类能力,随时来个大屠杀。 束钧按在祝延辰背后的手重了些。 祝大元帅的心跳得真快,束钧几乎能感受到血液泵出心脏,将高热炸去四肢百骸。而他只要将钩爪探出,就能刺穿祝延辰的心脏。 这个人啊。 “抱歉,我没法给你鼓劲。” 束钧又捋了下对方的背,终于再次开口:“我不在乎你的民众,不管说什么,都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咱俩到了这步,客套话就都省了吧……我有一个问题要问。” “嗯。”祝延辰的黑发被汗打湿,嘴唇抿得紧紧的。 “sigma本质是多个脑组合成的聚合体,不算单一生物。现在它把那么多战斗用不上的脑分出去,对身体的控制力应该弱了不少吧。” “的确如此。” “那如果有全新的、足够成熟的脑介入,能不能抢走它的躯体主导权?” “……”祝延辰动作一顿。 “你知道这种做法。”束钧笑起来,“瞒着我,是不是?” “因为这是人类的战争。”祝延辰闭上眼睛,“如果你是人类的一员,哪怕要我跪下来求你,我都会照做……可这是人类的战争。” “看你这态度,脑子一旦进去,就没法回复原状了?”束钧表情没什么变化。 “没错。那只黑狼是你体外操纵的极限,本质是个临时傀儡。而sigma是生长百年以上的蚀沼,要和它抢夺主导权,你必须把大脑直接接入它的身体。” “看来隔着一个壳子,不会有胜算啊。那是有些麻烦。” 祝延辰终于扭过头,看向束钧:“计划继续,你去帮忙定位sigma脑串的位置。” “怎么,我的大军师,说不定你求一求我,我会在根本上解决问题——罗断了解我,照他的性子,怕是确定我不会为人类做到这个地步。” “我和他的看法一致。” 祝延辰的声音低了几分:“我爱的人,是位深爱同胞的优秀领袖。他不会因为私人感情,做出这种冲动式牺牲。倘若你变成新的sigma,人类更不可能接受合成人——束钧,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我爱的人?难得见你这么直白。”束钧没有正面回答,他笑着带离话题。“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的阿烟立场太过明显了。其实他们都清楚另一件事实—— 束钧已然拿出真正的实力,那么就算sigma没有自爆,他们漂亮地赢下这场仗,y市民众也不会对合成人卸下防备。祝延辰身为新首脑,能压得住一时,却也压不住一世。 况且不说民众,三大家族首先就不会妥协。 ……战争真是麻烦至极,束钧心想。 化作狼形前,束钧走近还在瞄准、计算的祝延辰,轻轻吻了吻他的耳根。 “阿烟,你还是老样子。”束钧轻声说,“求稳路线没什么错,不过……” 束钧没说完后半句,便从高楼上一跃而下。藤蔓伸出缓冲,他漂亮地扎入蚀质。几分钟后,黑狼从sigma身边跃起,一口咬下去。 祝延辰孤零零留在楼顶,全神贯注地计算着sigma脑串的移动。 束钧那个“不过”说得极轻,他的耳朵里又满是血液鼓动的声音。祝延辰不确定对方是真的说了这句话,还是他太过紧张,产生了幻觉。 无论幻觉与否,眼下他只能尽可能瞄准,随即扣动扳机。 导弹从机械炮中飞出,结结实实炸到了sigma的脑边缘。sigma猛地收缩全身蚀质,本能反应骗不了人。另一边,罗断现了身,开始对黑狼说着什么。双方距离太远,祝延辰又要观察sigma的情况,无法根据口型推测内容。 无论如何,只剩一枚导弹了,下一发绝对不能出错。 他的手扣在扳机上,屏住呼吸,然而就在他按下扳机的前一刻。sigma的身躯鼓胀起来,生理反应彻底紊乱,蚀质到处乱流。 祝延辰登时渗了一层冷汗,最坏的可能发生了。sigma体表反应乱掉,他猜不出它的脑去了哪里。眼下将这枚导弹射出,顶多算碰运气。 ……自己到底还是慢了半步,祝延辰咬紧牙关,飞快思考可能的对策。 就在这时,那只黑狼再次跃起,毫不犹豫地扎进了sigma体内。 面前的画面微妙的眼熟。就像很久之前,在决赛最后,束钧落下蚀沼的那一跃。 祝延辰并没有因为眼前的景象感到庆幸、感激或如释重负。那一瞬间,失望和苦涩绞紧了他的心脏。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挣扎的sigma,整个人如同雕塑。 第220章 再下一刻,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凭束钧的强悍,只要他想,他能很快拿到sigma本体的控制权。可眼下sigma不自然地抽搐,一胀一瘪,活像条中了毒的毛虫。它体内的两股意志在对抗,入侵者明显没有讨到太多好处。 祝延辰皱起眉,他把乱七八糟的情绪一压,集中精神观察sigma,力求不放弃任何一个细节。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祝延辰的表情抽搐了几下。他的脸上混合了意外和迷茫,手指从扳机上缓缓挪开。 “束钧,你可真是……” 束钧感受不到男朋友的复杂情绪。如果他愿意想,他确实能猜出几分,只是此时此刻,束钧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考虑—— “我帮你牵制住那边,你加把劲行吗?没吃饱饭还是怎么?”他恨铁不成钢地嘟囔,嘴里生生吞了一口蚀质。“二打一懂不懂!” 对面没回应。 “养你千日,用你一时。”束钧气喘吁吁地继续,他嘴上念叨,手上毫无保留地使出“镇压”。“咱得出息点吧,当初你不是特想要情报吗?这不,给你送到嘴边了。” 终于,他的“合作者”出了声。 周一早就没了剑的外形,只剩乳白的脑飘在蚀质中。它努力寻找脑串,试图和它缠斗在一起。就算有束钧的协助,sigma的脑串又陷入爆炸前的沉眠,这一仗仍不轻松。 “呜。”听到束钧的呵斥,它委委屈屈地哼唧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束哥:强者不会在同一个坑绊倒两次,再也不跳蚀沼自尽了!(噗通) 元帅:。 周一:……万万没想到,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jpg 第114章 浑浊的水 周一很迷茫。 平心而论, 它这段时间过得不错。艾萧萧专注研究药物,不再折腾它,甚至给了它美味无比的蚀沼糖。周一爱极了那股味道, 一口下去, 它的灵魂都能颤抖起来——如果它有灵魂的话。 自从跟了束钧, 它切过大大小小的蚀沼,吸收了不少情报,脑子越来越清明。周一震惊地发现,如果抛开和束钧、艾萧萧两人最初的不愉快, 自己过得是动物界的理想生活——食多事少,想睡就睡, 还不用担心自己被外敌吃掉。 周一并没有“自尊”或“种族荣誉”的概念。其他有脑蚀沼强归强, 却带了人类这种“异种”的气味。它们思维破碎、习性古怪,处处透着一股子违和感。天大地大,周一还没见过和自己相似的蚀沼, 更别提为这些连同类都不算的家伙们复仇。 它同样不理解sigma干嘛要追着人类打,海边生活明明挺自在。它就特别喜欢艾萧萧的仿制海水,整个沼都泡得要飘起来。 不过思考是件很累人的事情,周一懒得深究sigma的想法。权衡完自家利弊,它果断决定把不愉快放到脑后, 享受这来之不易的美妙沼生。 多好啊, 早上吃变异兽的肉,中午尝点普通蚀沼的蚀质,晚上再来两颗蚀沼糖。它一点儿都不贪心,束钧也没有为难它,还会帮它捋捋脊背。 情报够了,不想学了。难道它表现得还不明显吗?为什么自己现在要受这份罪? 想着想着, 它又假哭了两嗓子,身边的罪魁祸首岿然不动。 “不!”周一持续尖叫。 “怎么,不想要这些情报?” 束钧的镇压能力还没停,周一只知道哼哼唧唧磨洋工,他心里的火气有点旺——他俩扯皮归扯皮,外面可是战争状态。束钧不太在意人类的死活,可要是不必要的牺牲多了,等战争结束,他和祝延辰都难做。 “变,大。麻,烦。”周一依旧不服管,嘴里吃力地蹦着字儿。“容,易,饿。不,划,算。” “……”难得这玩意儿说次长句,内容着实没出息,束钧一时说不出话。周一比他想象的还现实,半点野心都没有。 “不,想,被,情,报,影,响。”它勇敢地继续,“人,类,关,我,屁,事。” “哦——”束钧咬牙切齿。“懒得管啊。” 周一连嗯好几声,赞同之情溢于言表。 “那简单。”束钧这边镇压得几乎脱力,又要跟这个熊玩意儿讲条件,语气好不容易才保持住了亲切。“你先控制住它,去海边,将剩下的脑也分散掉。” “啧。”周一显然不满意。 “的确,一旦你融合进去,必然会变成大型蚀沼,无法恢复。”束钧脑子飞快运转,“但你一旦掌握控制权,就可以像我一样,对蚀质直接下令。单个脑的智能不高,只要你分得够细,水挤得够干,它们就不会再聚起来……这样将脑分出去,你也不至于保留sigma的大小。” 如果自己亲自控制sigma,只能以庞大的蚀沼之身生活下去。可周一不同,那个没啥用的吐水能力,这会儿却成了正常生活的担保。 “当初拿你做剑的时候,我估算过。”考虑到周一气死人的说话方式,束钧不打算给它太多开口的机会。“要是sigma像你当初那样压缩一波,估计只会有三层楼那么高。你丢掉脑串,分出些蚀质,能把身体控制在平房大小。那样的话,我们养得起你。” 周一的脑已经夺了四周蚀质的控制权,它长长地唔了声,陷入思考。 “如果你愿意,光算实力,你会成为仅次于我的蚀沼。就算你想自己跑出去,也不会有任何东西威胁得了你。” “糖……” 束钧差点翻白眼, “跑上这一趟,我会把艾萧萧的方子讨过来,让祝延辰帮你做蚀沼糖。” 周一又思考了几分钟,随着一声郑重的“好”,它拿出了认真的态度。 凭借天生地养的野性,以及束钧的辅助,周一的主导权战斗开始一面倒。作为天然蚀沼,无论是入侵的速度,还是归类、控制蚀质的方式,不提脑串,周一的手法比束钧本人还要利落几倍。 过去了几个小时?还是几天? 束钧榨干净了骨头缝里的力气,一刻不停地支援周一。终于,sigma体内,蚀质的流动渐渐平缓。脑串被周一穿在一起,黏在身边。束钧收了能力,也没有察觉到任何排斥的迹象。 成功了。 束钧还在回味这沉重的胜利,身周蚀质却猛地紧实起来——周一刚取得sigma的主导权,便迫不及待地拧起来水,当场验货。 趁蚀质还没结成块,束钧赶忙爬出sigma的身体。周一这一拧不要紧,挤出的水分差点聚成洪水,把人类队伍冲了个七零八落。混了蚀质的水格外浓稠,堪比死海,原本躺平的伤者直接漂上水面。 第221章 束钧:“……” 他刚想劝劝周一,哪想到这玩意儿一刻都不愿意多待。它一边疯狂挤水,一边调整形态。不知道是不是被sigma本身的情报影响,它变出来的东西,怎么看都让人有点不适—— 周一脑子里的形象不多,它把自己变成一柄分外巨大的剑,又在剑刃两边弄出一打干瘦的人类手臂。比起sigma,它整个沼干巴巴的,体表质地愈发像昆虫的硬壳。 束钧突然有种分外不祥的预感。 果然,周一调整完形态,立即笨拙地支起身体,朝大海的方向狂奔,动作像极了某种昆虫。束钧刚跳下剑身,那玩意儿跑得连影子都没了,只留下一方几乎变成池塘的广场。 吐了一会儿泡泡,束钧沉默地从水底浮出,任由自己漂在水面上。 虽然大部分人没反应过来,战争姑且算是结束了。最后搞成这种场面,束钧决定先拿出半分钟,让自己好好静静,再去见祝延辰。眼下到处都是水,光是收拾战场,估计就要好一会儿…… 等等,水? 几乎累瘫的束钧心脏漏跳了一拍。 水,大量的水,混有丰富蚀质的水。 ……看来就算排除了最大的威胁,这场战争也没到结束的时候。 广场之上。 人们的确没能反应过来。束钧和周一在sigma内部扯皮的间隙,外部抗争从未间断。 哪怕是合成人那一边。 战争开始后,胡砚没有带合成人大军走太远,也没有和郁金合流。他们遵循束钧的指示,在进攻压力较小的城东方向驻扎。有y市这块大蛋糕在前,追捕这块硬骨头的蚀沼和变异兽都不算多。 凭借机动性强、作战经验丰富,他们停在祝延辰选出的高地,还有时间给自己弄些热饭吃。 胡砚吃不太下去。 周遭雾气太浓,他们看不清城内的情况。这场争斗仿佛持续了一亿年,他的皮肤要被雾气浸泡成灰色。 束钧真的能赢过sigma么?人类会不会又做什么小动作?他们是不是已经无处可去了?直到身边有人提醒,他才回过神来。 “你该去y市。”柴旭阳干巴巴地表示,“束钧不是让你到点过去吗?” 胡砚甩甩头,他差点忘记这回事——束钧让他到时间去y市瞧瞧情况。胡砚好歹是队内实力和防御最强的人,就算sigma还在折腾,他也能全身而退。 ……时间到了,也就是说,束钧没有在原定时间内击败sigma,胡砚心头一沉。 “嗯,你看好队伍。”他冲柴旭阳点点头,压抑住内心的不安。“我去去就回。” y市周遭已经成了一片狼藉。最外侧防护墙被蚀沼群破坏,人与动物的尸首混在建筑废墟里。变异兽还在废墟上方徘徊,啃噬灰白的血肉与内脏。普通蚀沼彻底淹没路面,胡砚将石头聚集在脚下,才从蚀质中开出一条能走的路。 胡砚本以为城内战争会炮火连天,哀嚎四起。然而在浓雾的笼罩下,y市周遭有种古怪的寂寥和荒芜,漆黑的蚀质在废墟之中涌动,一瞬间,他仿佛置身于其他星球。 身后有什么靠近,吧嗒吧嗒的脚步声格外响亮。 胡砚汗毛一竖。他右手镇压枪,左手石锥,险些看也不看就攻击上去——好在看清对方的形貌后,他及时刹住了车。 “郁金?” 郁金穿着厚到令人发指的防护服,笨拙地挥挥手,勉强露出半张脸。好在他缺了只眼睛,长相极有特色,不算难认。 “我们那边出了点情况。大家硬扛蚀沼进攻,死了不少人。撑到现在,蚀沼的攻击突然乱掉了……它们好像没了指令,只知道闷头乱撞。” “sigma的命令断了?” “大概是,谁知道呢。我们又等了好一阵,外头没来人,也没有消息。这不,我出来看看情况。你呢,也是因为这个?” “我们那边没什么蚀沼,来是因为束队的指令。”胡砚挥挥手,更多废墟石料浮出蚀质,脚下的石头路宽了些。 “嗯。”郁金听起来并不意外。“都到这一步了,没道理把你们卷进来。” 郁金身上沾满黑灰色的血渍,衣服却没有开裂,大概全是战友的血。胡砚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两个人在雾中沉默前进。 很快,声音从雾中传了出来。 伴随着蚀质挤压的黏腻声响,大地震颤起来。越靠近市中心,雾气散得越快。薄雾中出现一个巨大的黑影,以及无数弯起又伸直的枯瘦手臂。那样子不太像破坏,更像失去理智的疯狂。 胡砚反应极快,他一把拎住五大三粗的郁金,石台将两个人拱到最近的高楼残骸上。两人在屋顶间前进,一路来到中心广场附近—— 战争还在持续。sigma的挣扎不算剧烈,可它的个头着实太大,仅仅是防御可能的冲撞,广场上的人们都要竭尽全力。 它的挣扎使得广场出现一角出路,暴露在外的人们正从出口外撤。另一边,为了保证sigma挣扎的躯体不至于碾压过来,人类军队生生用血肉撑开一段安全距离——为了将镇压武器的效力发挥到最大,他们几乎要贴在sigma的躯体上,不时有人被蚀质吞没。 胡砚从未见过这样积极的人类,他们真的在豁命战斗,仿佛握住了希望。 “怎么回事?”这个位置的通讯勉强能用,郁金没有避讳胡砚,第一时间联系城内老四家的人。 “黑狼跳进了sigma,之后sigma放弃进攻,开始挣扎。再具体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 “跳进了sigma?!”胡砚登时绷紧神经。 郁金有些担忧地看了胡砚一眼。后者原地喘了会儿气,石台再次出现,这次胡砚将它架向指挥中心的屋顶。 就在此刻,广场中心的sigma突然喷出大量清水。仿佛大坝开闸,水流冲开满地的蚀沼,混成了一个灰色的池塘。也就是巨坑周遭有堆起来的土石,这才没被水流淹个正着。 作为一个经验不差的战士,胡砚旁观者清,几乎立刻反应过来。 “完了完了。”他咬牙,“郁金,赶紧联系人——罗断如果还活着,事情就麻烦了。” 第115章 雨停之时 在周一开始喷水的第一时间, 罗断离开了sigma的身体。 第222章 这是个相当痛苦的过程,这么多天来,罗断一直没有进食, 纯粹靠sigma供给的能量活着。彻底抽离身体, 如同植物把根系抽离土地。 双脚没能恢复原样, 直接变成两滩蚀沼。罗断靠水流堪堪支撑住身体,没有倒下。 他看到束钧从sigma内部脱离,表情放松地砸进水里。那一刻,罗断明确意识到了一件事——sigma输了, 自己失去了最强大的武器。 他没有愤怒或绝望,倒不如说, 他连最初烈火般的愤怒都找不到了。无论是疼痛还是仇恨, 都带了一种沉重的钝感,如同隔了厚厚的苔藓。 真奇怪,罗断心想, 他还以为看到这样的场面,自己的心情怎么说也要复杂些。 罗断举起一只手,蚀沼暴雨越发瓢泼,浑浊的水卷起巨浪,击倒了一个又一个没能站稳的人。水流持续冲击深坑边的土石堆, 意图将躲进深坑工事的人全部淹没。 几枚风刃飞过, 罗断控制水柱,将自己托得更高了些。 “进入sigma这么久,你还能留力,了不起。”罗断的声音很稳,如同在闲话家常。 束钧用风将自己浮起来,勉勉强强留在了罗断的对面——罗断没说错, 镇压sigma耗空了束钧的体力和精神,他现在连掩饰的力气都没剩多少。 地上的水灾并未停歇,浑水越卷越快,一个巨大的漩涡初具规模。暴雨打得所有人都抬不起头来,罗断目之所及,几百具泛白的尸体漂上水面,随水流浮浮沉沉。 “我告诉你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算你能公开合成人所有苦衷,这些人也不会去理解。他们只会记得我,以及我带来的一切。这些人连城市之外的同胞都不同情,又凭什么关心我们?” 罗断退了一步,侧过头,又躲过几枚风刃。 “怎么,打算给我讲讲大道理?”束钧勉强笑笑,“这不像你。” “人之将死罢了。我的身体成了这副样子,没有sigma,势必活不了多久。我只是想警告你,如果你在期盼和解和共存……我明确地告诉你,不可能,至少这一代人绝无可能。” “你似乎没啥立场关心剩下的人。”束钧毫不客气,“我也说过,我只是打算不择手段让他们活下去,不要想太多——顺便,如果你现在住手,说不定我还有办法救你。” 罗断短促地笑了声:“同胞之情?” “你总喜欢把事情扯到感性的一面,靠浪漫可打不赢战争。”束钧叹了口气。“老罗,你立刻住手,我会把你带回去,和其他人商讨你‘杀害队员,谋害同胞’的处罚。至于人类那边……把你攥进手里,也算是某种威慑。” “……其实我一直在想,你比我疯得多。看看我们的立场,老天爷可真会捉弄人。” 罗断摇摇头,这回他撑起水盾,抵消了正面袭来的风。束钧的风力越来越弱,再这样下去,他几乎不用躲避。 “束钧,我不会收手。他们才死了多少,几千万中的万把人,这可不够,远远不够。” 束钧没说话,表情复杂。 “但这样一来,我也放心了。”罗断话锋一转,“你真的没让其他人参与这场战争,很好,你还没有服从人类到丧失理智的地步。” 束钧紧紧盯住他的双眼,没有回话。 罗断的杀戮很安静,准确说来,借了能力优势,他的破坏力和sigma不分上下。脚下传来悲戚的呼救和嚎哭,束钧抿起嘴唇。 空气又冷又稠,弥漫着战场特有的腥苦。两人脚下,漩涡越来越大,眼看就要波及到整个广场。又一阵沉默过去,束钧再次突然袭击。可惜他的力量终归在强弩之末,罗断只消挪挪位置,便化解掉了这波攻势。 “所有事情都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滔天水汽中,罗断灰白的皮肤逐渐脱落,黑色的蚀质从伤口渗出。“我以为场景会更惨烈、复仇会更爽快……你也会拿出之前的领袖架子,多跟我讲几句话。” “是不是再来点慢动作,最好声嘶力竭?”束钧扯扯嘴角,却没能笑出来。“你有一句话说得很对——我们的立场确实不太对劲,说白了,我比你更悲观。” “你的身体承受力有限,sigma没有给你塞太多负面消息。我可是被塞了全套,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瞧了一圈,想忘都忘不掉……我比谁都清楚,人类不会理解,不会在乎,更不会玩什么平等共存的戏码。清醒的人类就算有,也绝对占不到多数。到了群体对抗这一步,威慑比共情有效。” “我不信人类,我只相信一个特定的人。因为这一个人,我可以放下一点防御,去思考同归于尽以外的结局。” “我为了一个人复仇,你为了一个人宽恕。说了半天,我们是差不多的货色。” 束钧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长叹一声,再次伸出手:“停手吧,现在我还能带你走。” 罗断没有动。 束钧悲哀地看着对方——自己昔日的劲敌,此刻几乎没了人形。罗断全身是伤,无数蚀质从伤口冒出,整个人都有点融化的意思。他拼尽全力驱水杀人,力量的消耗加速了身体的崩溃。 见对方没有回应的意思,束钧收回手,这次沉默持续得比任何一次都要久。 “我没有宽恕他们。”不知过了多久,束钧再次开口。“我只是很幸运——我相信的人,刚好拥有改变局势的能力。” 说罢,束钧又慢慢重复了一遍。 “我只是比你幸运罢了。” 罗断没能回答。 对方眼里的悲哀太过浓重,而他也很快意识到了那份悲哀的来源——他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炸了个对穿,他的躯体正快速融化为蚀质,仿佛开水中的冰块。 ……对了,那枚导弹,似乎还剩一发。 真干脆,他想,这场战争果然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从头到尾都没有半点悲壮感。 自己机械地杀戮,人类潦草地死去,没有痛苦中的升华,更没有想象中的满足。就连他死,也是被简单地击落,就像一只鸟。 世界从清晰到模糊,再到黑暗,只需要一个瞬间。 风托住了罗断的身体,他没有坠落。周遭越来越冷,耳朵仿佛浸入水中,所有声音都在远去。 怪不得束钧拖着几乎虚脱的身体,也要特地过来,打出些无用的攻击——那只是在调整他的位置,好让他变得更容易被击中。刚才那只伸过来的手,恐怕是自己最后的机会。 最后的机会? 自从在庆典广场上,自己冲同胞下杀手的那一刻起,自己就没资格拥有任何机会。 罗断使出最后的力气,死命挣扎两下,偏开身体,挣脱托住自己的风。坠落之中,他的躯体彻底粉碎为蚀质,和雨滴一起洒下。 广场另一侧。 祝延辰离开还在冒烟的机械炮,全身的衣服都被汗浸透了。他长吁一口气,目光转向一边目瞪口呆的胡砚和郁金。 第223章 胡砚原本想过来兴师问罪,结果束钧活得好好的,混乱眼看又要结束。他一个合成人大将,这会儿站在人类指挥中心的屋顶,怎么想都不太合适。 “带束钧离开这里。”胡砚还在琢磨开场白,祝延辰疲惫地开了口。“不要去聚居地,不要让任何人类接触他,哪怕是老四家的人——他现在需要休息,环境必须安全。” “哦,哦。”胡砚呆滞地应道。 “快去。这儿马上就会有人上来,而且束钧也撑不了太久了。”祝延辰少见地催促,“快!” 胡砚被他喊得一激灵,石台立马延伸出去。广场上的军队还在积水里救人,完全没工夫理会这个胆大包天的合成人。祝延辰的判断相当准确,胡砚刚赶到束钧身边,束钧便将风一散,整个人倒了下去。 “阿烟呢?”束钧被石台接稳后,迷迷糊糊开口道,看得出透支了不少体力。 “挺好的。”胡砚接着废墟中的石头,飞快往城外冲。“他让我赶紧带你走。” 束钧没说什么,他重重地吐了口气,脸上的悲哀非但没散去,反而浓了些。 “既然这是他的想法。”他嘟哝道,“……走吧。” “怎、怎么,我们不该走吗?”听束钧语气奇怪,胡砚差点当场刹车。 然而束钧已经睡着了。 胡砚原地转了几圈,唉声叹气一阵,最终还是迈开腿,冲向浓雾中的藏身之地。 赶走了胡砚,祝延辰没有再支开郁金,他只是简单地做了个手势,示意郁金跟上。郁金冲广场目瞪口呆许久,险些没反应过来。 “你、你你不去救灾,没问题吗?”见祝延辰往楼内走,他大着舌头说了两句。 “就现在的情况,我的部下能应付。”祝延辰的情绪并不高昂,“走吧,我有更着急的事情要解决。” “有……有什么不能等收拾完了再说?要么你先歇歇,你这脸色——” “必须趁热打铁,等局势稳定,事情就来不及了。” 郁金硬着头皮走进指挥中心,他之前做梦也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踏进这栋建筑。结果他不仅来了,还是被合成人顺带着捎过来的。被楼道里荷枪实弹的战士一瞄,他心虚得脚底发飘。 和广场上差不到哪去,指挥中心同样一片混乱。战争的发展太过离奇,饶是指挥中心专家云集,精神状态也不比民众好多少。 祝延辰的目的地不远,他利落地推开门,直接走进房间。看清窗边的人物时,郁金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祝盛站在落地窗边,正看着广场上的影像。听到声音,他慢慢转过身。 “你来找我了。反应速度不错,不愧是我的儿子。”老人的语气相当平淡。“叫束钧立刻离开的也是你吧……真是滴水不漏,一点时间都不给我们这些老家伙留。” “留给你们筹备战争?玩家系统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三大家族都会死命擦屁股——没有把矛盾转嫁更有效的方式了。” 郁金迷茫了半天,渐渐回过味来——这次罗断之所以赶着打上门,人类筹备不足是主要原因之一。眼下人类手上有了镇压武器,只要有时间,指挥中心可以轻而易举地强化它们。 y市状况凄惨,火上浇油相当容易。给市民来一波仇恨引导,让他们去恨合成人。人们的注意力一分散,三大家族的管理疏漏必然可以大而化小,小而化了。 有了镇压武器,联合政府甚至能够保留玩家系统,转而对新型合成人进行高压管理。 郁金突然一阵恶寒,紧接着,他几乎立刻反应了过来。 在事情走向失控之前,祝延辰准备先发制人。 ……自己怕是撞上了正儿八经的夺权场面,会被写进历史的那种。 作者有话要说: 束哥:心情沉重。 元帅:心情沉重。 第116章 领袖 祝盛注视着被水淹没的广场, 久久没有回话。 “夏凉、艾萧萧……老四家,部下也算合格。”老人将话题引开,“单看这次战争, 他们都是你的人吧?老四家一个民间组织, 能成这样的气候, 我还以为是汤家的手脚。” “我会与合成人和解。”祝延辰没被祝盛带偏节奏,“希望您有个准备。” “为了那个束钧?你该知道和解的代价。y市刚遭了难,城市被毁,人心惶惶。接下来几年, 经济形势只有雪上加霜的份儿。要与合成人和解,免不了要巨额赔偿——他们后续治疗的人力, 生活下去的钱和物资, 哪一样都棘手得很。” 郁金心中一气,刚要张嘴,祝盛的目光刀子似的戳过来。 “这是人类应该付出的代价——你想这么说?我能够确定地告诉你, 合成人主力并未损伤。不说他们趁火打劫,哪怕提出合理的要求,也足以造成人类方面的饥荒、贫困以及长达数年的痛苦。” 郁金愣住了,他在聚居地住了太久,比谁都清楚贫穷和混乱的滋味。饶是他站在合成人一方, 喉咙里也突然多了团棉花, 卡得他一个字都说不出。 “我们没有控制住玩家系统,这的确是代价。道义和利益,要真的那么好选,y市也不会走到今天。”祝盛又看向祝延辰。“祝延辰,你真的考虑好了?” “如果一件事建立在欺骗和剥削上,背后必然有隐患。”祝延辰突然吐出一句不太口语的句子, 祝盛微微一怔。 “在大哥还活着的时候,你从不教我这些,如果我没记错,我们不常说话。”尽管祝盛步步紧逼,祝延辰却没露出半点愤怒,他平静得可怕。“这是我决定从政后,你教给我的第一件事。” “镇压武器能够快速驱散蚀沼。看眼前的情况,新生sigma对人类没有多少敌意,也能够帮助我们疏散蚀质。只要安排得当,我们能够快速收回城周土地……消灭侵蚀区后,大部分工作可以由机械代劳。这是其一。” “艾萧萧在侵蚀治疗上取得了不错的成果,如果拥有‘镇压’能力的束钧愿意继续合作,治愈合成人的成本不会太高。某种意义上,合成人是被严重侵蚀的人类。治疗他们的手段,同样能用于治疗聚居地民众。这是其二。” “最后,合成人一旦清除体内蚀质,拥有的异能也会消失。哪怕dna被修改过,只要他们能成功诞下后代,和人类的融合也是早早晚晚的事。一时的对立无法避免,但长久的隐患不会存在。” 郁金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甚至生出些被欺骗的不满——他当初愿意参战,凭的还真是心里一股正气。哪想祝元帅身为领袖,小算盘打得比谁都响。 束钧不会真被坑了吧,怪不得祝延辰要先把胡砚支走。他木着脸想道。 此刻,祝延辰没工夫管郁金的心理活动。他沉稳地继续:“你的判断没错,接下来的几年,甚至十几年,人类的日子不会太好过。但不破不立,我们拥有从头开始的力量和资本,前路也足够坦荡……比起饮鸩止渴,和解才是更合理的选择。” “脑子挺清楚。”祝盛不咸不淡地说,“只不过你漏了一个关键点——束钧这个人,不算是合成人了吧?” 第224章 祝延辰的表情有一瞬的空白。 “能够抵抗sigma那种怪物,并且指挥蚀质,怎么瞧都更像蚀沼。哪怕合成人能力尽失,这样一个怪物站在对立面,人类真的能安稳发展吗?……知道真相后,他能放下仇恨和你合作,对待罗断也毫不手软,这种人知道轻重,又能忍耐,可以说是最危险的对手。” 说罢,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祝延辰:“作为他的合作者,你肯定比谁都清楚——” “我会看住他。”祝延辰低声说道。“镇压武器对他本人也有效……我会看住他,确保不会有新的战争爆发。” 老人慢慢扬起眉毛。 “我会作为新的首脑活动,直到局势彻底稳定。” “你总有一天会卸任。” “我相信他。” “信任?作为领袖,信任是最——” “我爱他。”祝延辰打断了祝盛的话。 祝盛的表情有一瞬的空白。在那短短几秒内,他不再是那个咄咄逼人的老人,倒更像一个不知所措的父亲,他的手哆嗦两下,差点弄掉手里的手杖。留在室内的卫兵一直没出声,此刻也忍不住抽起凉气。 “他是我的爱人,我们在一起挺久了。束钧敢竭尽全力对付sigma,不是因为他的力量多么深不可测,他只是相信我——相信我不会趁人之危,背叛他的期待。” “你……他……” “父亲,你选择了纯粹计算利益的路,而我想在利益上加一点其他东西。你认为那是天真也好,愚蠢也罢……” 祝延辰前进一步,表情冷了几分。 “按照你的规则,我赢了,我的做法就是最‘正确’的,仅此而已。” “唔。” 祝盛怔愣许久,脸上慢慢浮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明白你的意思——倘若我领导三大家族,坚持不和解。于公于私,你都不可能妥协。” “是。” 郁金这才回过味来。艾萧萧的研究、老四家对聚居地的控制力、新sigma的配合,以及束钧的善意……如果没有祝延辰,这些筹码都会消失。对于y市来说,未来只有两败俱伤的战争。 而且作为优秀的将领,祝延辰和夏凉也势必不会参战。 要换一个不顾民众死活,只想抓紧权力的人来说,这样的仗未必不能打。 但那是祝盛。 “你还是太年轻了,儿子。”祝盛笑着摇摇头,表情依旧复杂。“你劝服我后,对我的安排……大概是将我关押起来,给民众和合成人一个交代吧?” 祝延辰轻轻叹了口气。 “玩家系统发展到这一步,我是还在世的最大责任人,也是导致这个局面的元凶,这个想法合情合理。作为领袖,我没能控制住系统,也没有及时发现sigma的存在,确实失职,不过……” “不过?” 祝盛握紧了手里的拐杖,目光又转向被水淹没的广场。他没有直接回答祝延辰的疑问,反倒向室内的心腹和卫兵挥挥手:“你们都出去吧。” “祝老,这……” “出去。”祝盛用拐杖尖敲了下地板,“那边那个聚居地人,你可以留下。” 郁金呃了一声,手足无措地留在原地。 “合成人的仇恨没那么容易解决。”偌大的房间只剩三人,祝盛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回荡。“束钧的人没有参与这场战争,没有亲手杀人泄愤,罗断的破坏无法平息他们的愤怒……按束钧的手段,他或许能压住。但对于普通民众来说,那份仇恨还是太危险了。” 祝延辰慢慢拧起眉毛。 “关押最大责任人?让人类自己审判?你真以为这种东西,他们能从心底买账?既然你决定看住束钧那个怪物,就不要给他太大压力。选择对人类最好的路,就选得漂亮些。” 祝盛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抽出一把手枪。 “罪魁祸首,血债血偿。”他的语气仍然平静,“我死了,合成人的仇恨会多个出口,三大家族的老家伙们也会放弃幻想。以你的能力,来一次势力洗牌不算难。一个老头子的命换出这个局面,划算得很。” 然而祝盛刚将手枪顶上太阳穴,祝延辰迈开步子,大步走近。 “怎么,还有话要说?” 祝延辰将手搭上那把枪,慢慢掰开祝盛的手指。他将枪夺到手里,继而往旁边一扔。 随后祝延辰回到原本的位置,抽出了自己的佩枪。 “……你不想让手下看到你自杀的样子,才将他们赶出去,是么?”祝延辰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抬起手臂,枪口稳稳地对准祝盛。 “祝元帅,你等等!等等等等,那是你亲爹啊!”郁金急了,“你这几个意思?” 祝盛不语,他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甚至自己闭上了眼睛。 “我不恨你。”祝延辰突然说道。“你不是个合格的父亲,也没能成为一个优秀的领袖。即使如此,你也不至于用‘畏罪自杀’作为结局。” 老人睁开眼睛,表情有些惊讶。 “我尊重你的判断。只是就算我年轻,我也没有年轻到连一点代价都不去承担——这场战火是我点燃的,革命也是我发起的。让你一个人背下所有重量,我还没那么脆弱。” 郁金缓缓收了去拽祝延辰胳膊的手,眼圈有点发红。祝延辰苍白得如同一座石雕,手却稳得可怖。 “有指挥中心的人在身边,你应该听说过蚀沼能力的来源。”祝延辰做了几个深呼吸,声音和手一样稳,语气像极了闲聊。“知道束钧为什么拥有‘镇压’能力么?当初我睡不着,他只是想让我睡得好些。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我从未后悔与他相爱,一秒都没有过……我过得很好,父亲。” 祝盛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罕见地露出些脆弱的表情,目光里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欣慰。他就这样凝视了祝延辰一会儿,再次闭上眼,表情前所未有的放松。 第225章 “我会照顾好这座城市,请放心。” “我也会对汤老说明一切。” “……晚安。” 枪声响起。 战争期间,媒体并未消亡,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混乱结束当日,祝延辰闯入祝盛位于指挥中心的办公室。枪杀了坚持推行玩家系统、并找替身替代自己的亲生父亲。 旧首脑已死,这位新首脑跳过交接程序,以极强硬的姿态控制了联合政府。三大家族对这场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犯罪表示谴责,然而缺少祝盛这根主心骨,民间又乱成一锅粥,这场抗议到底没成气候。 祝延辰和手下刚刚救下整座城市,而民众对于三大家族的不满正处于最高点,压下舆论并不难。战争结束三天不到,祝延辰便宣布了战后发展方针。 “为了防止悲剧重现,尽早恢复社会秩序,联合政府将与合成人进行和谈。” 广场上的人们刚刚被安置好,这场战争无异于天灾,他们的目光里还带着迷茫。 “关于这场战争的始末,到时我会公开进行说明。” 第117章 王见王 面对新首脑的和谈请求, 合成人那边答应得相当爽快。考虑y市还在恢复之中,人类先往合成人那边派遣了一队医学专家,以示诚意。 除了艾萧萧这样的编外人员, 医疗队里主要是边境据点的合成人医生, 算不上耽误y市内的灾后重建。联合政府没有给祝延辰下绊子——准确的说, 现在没人敢给祝延辰下绊子。 和平时期,这人扔下好好的生活不要,亲自进行致死率极高的蚀质研究。如今城内混乱还没结束,这人又第一时间发动政变, 手刃了自己的父亲,直接取得了联合政府的第一领导权。 三大家族的老人也想在这场谋杀案上做做文章, 可惜按照规章, 联合政府的首脑在特殊时期确实拥有特殊处刑权。祝盛被杀时,屋内没有半个亲信。父子两人的对话又没有正对摄像头,很难弄清对话内容。事情磨蹭到最后, 谁都没有搞出水花,只得安安静静地听祝延辰指示。 夏凉将这些事情讲得绘声绘色,艾萧萧的耳朵快被她吵聋了。 “你干嘛跟过来?”她不可忍受地揉着耳朵。 “人家毕竟很有名。”夏凉无辜地眨眨眼,“我可是要去演出的,这也是人类的诚意, 好吧?” “……我怎么觉得更像逃避呢?”艾萧萧翻了个白眼。 “说得太难听了!祝延辰肯定也要整顿夏家嘛。我的身份尴尬, 不在场比较好。”夏凉耸耸鼻子,努力做出副可爱的样子,可惜对面的姑娘不吃这一套。 “我们不是去玩的。老实呆着,别给我们添乱。” “好歹我也算在战争中立下汗马功劳的……” “嗯,指挥不错,真厉害。”艾萧萧毫无诚意地打断道, “那个时候我们忙着救人,没见着您的英姿。” 说着她半躺在泥橇椅子上,眼看要闭眼小憩。 “啧。我不信,你一定有想听的八卦!”夏凉声音尖了起来,语调里盛满无从倾诉的憋屈。 艾萧萧忍无可忍地直起腰,她叹了会儿气,掏出个咖啡因棒棒糖,又细细拆开糖纸:“……易宁那边怎么样了?” 夏凉表情僵了几秒:“啊,他呀……你知道吧?他的右眼没救回来,右臂也残了,后半辈子只能用义肢。” “这我知道。” “我听说他还想跟着去合成人那边,被祝延辰拒绝了,说他还没养好……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谁知道呢。”艾萧萧抬起头,看向头顶的天空。 这次夏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场对话简直是灾难。亏她刚对艾萧萧升起几分好感,热情眼看就要被对方冰镇了:“行吧,你说。最近气候好像好了点?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是好了点。” 这些天,城周的蚀质在慢慢消散。城内损失惨重,祝延辰还没来得及清理蚀质——蚀质正在自发地退开,向周一奔跑的方向涌动。 新任sigma继承了上一任的情报,脑子却似乎缺根弦。周一比上一任懒太多,大脑逻辑也天差地别,它显然不打算把上一任的理解照单全收。 “周一的脑子太简单了。打个比方,你没法让一条狗自发看懂哲学著作。” “可之前的sigma也不聪明吧?情报都是一样的。”夏凉暗暗同情了几秒周一。 “之前的sigma,算是从合成人的死亡和憎恨中诞生、生长的。它对‘仇恨’有着天然的敏感和亲近……唔,怎么说呢,原生sigma像是‘事件亲历者’。明白吗?” “……大概吧。” “周一不一样,它诞生得很自然。而有拥有神智后,它又被某些人养娇惯了。sigma传递的情报没变,但周一已经拥有了自己的思维和立场,更像是‘事件旁观者’,不会那么执着。陆地环境本来就不适合蚀沼生长,这些蚀质自发出走,估计是响应周一的呼唤——潮湿、无光、压力较大的海底,才更适合它们。” “sigma……” “原生sigma遵从本性来到海边,而理性告诉它,仇恨对生存有利。它想要消灭人类这个隐患,再安心下海。” “等等,等等。也就是说,当初人类要是没开发合成人——” “用不了二百年,蚀质就自己散掉了。” “……” “二百年的闹剧,算是结束了。”艾萧萧仍看着天空,“开心点,我们这代人,说不定能看得到蓝天呢。” 厚厚的云层逐渐变薄,天地间亮堂了不少。 ……然而它无法让某个人的心情变好一点。 易宁站在中心广场附近,右眼上的纱布已经拆下。他的眼瞳变成了浑浊的青灰,几乎和眼球混为一体,眼眶周遭也留着侵蚀产生的疤痕。右侧躯干受伤较重,仍裹了挺多纱布,他整个人显得有些臃肿。右边的袖管则空荡荡的,随风微微飘动。 他沉默地站在罗断死去的地方。罗断当时完全化作蚀质雨,就算有目击者,也只能指出个大概的位置。 第226章 易宁右脸上瘢痕遍布,又戴了面罩,来来往往的人们忙于灾后重建,谁也没有注意到他。 除了某位偷懒专业户。 “您怎么来这了?啊,我是夏语锋,前些日子协助祝延辰来着。”夏语锋抹抹鼻子。 他仍戴着伪装,盘算着找祝延辰讨点合作费。反正就结果上来说,自己也算是帮上忙了,理应拿点钱。他可是救了不少聚居地人呢! 想到这里,夏语锋格外满足,恨不得将胸脯挺得更高点。他或许没有祝延辰的天才,但他辨人身份、察言观色可是一流的。易宁仍是元帅,打好关系没坏处。 “我曾经收留了他一阵。”易宁看了夏语锋一眼,淡淡地说道。 “他?” “罗断。有一段时间,我把他藏在指挥中心。往大里说,我认为他和合成人叛乱有关,有利用价值。可说真心话,他之前帮了我挺多,我们又是多年的上司下属,我以为我了解他……我以为我们算半个朋友。” 夏语锋克制地吸了口气。 “冲突爆发的时候,我相信束钧才是主导。罗断年纪足够大,性格也稳重,不可能参与这类事——哪怕他知道真相,他的未婚妻也去世很久了。他们在另一边许久未见,他不会有太激烈的情感。毕竟这种事,合成人中不少见……我是不是很自以为是?” 自己不该搭话的,夏语锋悲伤地想。这个话题太过沉重,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对他心软了,甚至妄想着,我们能来一次不错的合作。”易宁语速很慢,他摸了摸空荡荡的袖管。“……怎么说呢,这次战争,有我一半责任。” “您这话说重了,是罗断太狡猾,这种事情,谁都没办法嘛。” “我是差点成为领袖的人。‘没有察觉’就是失职,‘判断失误’就是罪过……我想祝盛之所以选择死亡,也是这个原因。我们有罪。” “哎呀,没人会怪您的。这次您在战争中表现特别好,大家都很感动——” “是吗?”易宁安静地问道。 “可不是嘛,罗断那家伙是真的疯了,那种疯法,谁都……” “祝延辰也察觉不了么?” 夏语锋噎了一下,没能说下去。易宁笑了。 “我在意的不是那些人的评价,我只是后悔……为什么我没能更早发现?作为罗断的上司,如果我把他作为一个人去理解,或者更早和祝延辰联手,这场战争是不是有办法避免?如果我能多发挥点作用,伤亡数字会不会更低些?” “只是被汤家当个招牌推上这个位置,我还以为我的行为方式已经足够正确了。是不是很好笑?” 夏语锋搜肠刮肚,找不到劝慰的话。易宁说的是事实,他看得出。 可他能说什么呢?没人能定你的罪? 见夏语锋陷入沉默,易宁没有继续讲话。他只是深深看着蚀质雨后的广场,用目光扫过石砖上斑驳的痕迹,想要把它们刻在脑海里似的。 最后他抬起头,看向铺满乌云的天空。 “云快散了。”他说,“真好。” “是啊,您……”夏语锋赶忙抓住这句相对积极的话,可他还没说完,易宁便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 那是一个小瓶子,里面装满了漆黑粘稠的液体,还带着指挥中心的样品标签。易宁利落地打开瓶盖,往仅剩的左眼泼去。夏语锋吓得愣在原地,连手都没能伸出去。 蚀沼接触到眼球,发出嘶嘶的侵蚀声响。易宁捂住眼睛,痛得弯下腰去,脸涨得通红——可他一声未吭。 易宁默默地蹲了十几分钟,当他再抬起头时,左眼的状况和右眼差不了多少,瞳孔变得不再透明,化为浑浊的青灰色。 “接下来麻烦你了,夏先生。”易宁轻声说道,伸出一只手。“能不能把我带到指挥中心?” “您您您可别想不开啊!” “不会,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学,很多工作要做。”易宁抹了把脸上的蚀质,不以为意。“……我只是想永远记住这几天。以后看多了晴天,记忆会被冲淡吧。” 夏语锋愣愣地看着面前人,突然没了邀功的兴致。 “我知道了。”他小声说道,“我送您回去。” y市的重建花费了整整一个月。 祝延辰作为新首脑,差点把三大家族那点家底拧个半干。好在一个月过去,广场又恢复了整洁的模样。房屋还没有完全建好,但城周已然满是坚固的临时板房。战争里的伤者恢复了小半,不少人回到了家中。 食物方面,军队在周边猎杀了大量变异兽,用镇压装置和净化装置进行处理,制造蛋白棒供应给群众。维生素则用药品供给,配合联合政府存粮,饥荒也没有出现。 最重要的是,二百年不散的乌云终于散了大半。剔透的蓝天露出来,阳光将灰色的废墟刷成暖金。蚀质退去,碧绿的草芽从废墟中冒出。希望摆在眼前,没几个人抱怨灾后的生活质量,反而比灾前还要有干劲。 眼前的盼头比什么都管用。 只是合成人的队伍入城后,气氛一下子僵硬不少。战争的伤口没有那么痛了,可还血淋淋地绽着。民众可不管闹事的是张断还是罗断,引起祸患的元凶是合成人,这点总没错。 束钧在合成人的地盘养了一个月,气色好了许多。他仍穿着变化出的蚀质制服,灰白的头发和眼眸正大光明地露在外面,全然不顾y市居民的窃窃私语。 和解谈判被全程直播。 “哟,这不是那个谁吗?”潘叔差点弄掉手里的杯子,他嘴里啧啧有声。“灰爪这么牛逼?烟尘呢?哎哟该不会……” 他心有余悸地看了眼祝延辰的身段,又看了眼当今首脑的名牌,果断决定装傻。 “灰爪?他人是挺厉害的。”熊叔正坐在柜台前喝酒,对兄弟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不过这说的……新首脑对战争的解释,这也太直白了吧?就算是人类的错,咱也得要点面子啊。” “嗨,你信不信,就算说到这个份儿上,该不信的还是不信。”熊叔又开始擦手上的杯子,擦得玻璃吱吱作响。“不过状况好歹能好点儿,烟……小祝先生挺厉害,y市那帮子精英服他,应该不会闹太厉害。” “还精英呢。”熊叔嗤了一声,“咱现在药有了,蚀质也退了。侵蚀区埋了不少宝贝,十年二十年都挖不完。再过几个月,咱能一路挖到海边。哥,你得把旅馆扩扩,接下来客人保管激增。咱们早下手,一准能比y市那些人还富——现在求着我进y市,我都不去!” “嘚瑟啥呢你,收敛点。” “老板,来点饼,带碟酱!”柜台另一边的人打着酒嗝。“得,再切一盘肉。老子我刚跑完货,不、不差钱!” 第227章 “好嘞!”潘叔把杯子一搁,脸上笑开了花。 “哎呦我的妈。” 点饼的顾客也在看和解会议直播,看到赔偿协议部分,顿时酒醒了三分。 “太夸张了吧?怎么说咱们也没捞到好啊,凭啥赔这么多,赔物资又赔人的,还保终生?!不是,这姓祝的就知道窝里横,对外骨头也太软了吧?” “反正是联合政府养。” 熊叔还在考虑赚钱大计,不以为意。 “养三万人养到寿终正寝,也没那么夸张吧。人家合成人不是说了吗?他们不和人类住一起,人家要去x市废墟划一块地。之前咱们咋过,以后还咋过呗,没影响。” “说是这么说……嘶,休眠舱也全给他们了?” “你心疼个屁,你用过啊?” “看着值钱,我还不能心疼了?那么一个能卖多少钱啊,有种以后你见到了,别挖,留给我——” “想屁吃呢你。” “反正我就是不舒坦!就、就算合成人那边是人类的错吧,单说这次战争,他们也没受多少损伤啊?y市死了那么多老百姓,连祝老爷子都死了,怎么看都是人类更惨点。合成人这是趁火打劫……” “嘘,嘘!这是先礼后兵好吧,人类提意见了!闭嘴听着!” 光屏中,祝延辰十指交叠,面无表情:“……以上是我方提出的赔偿方案,但以上方案,附带一个条件。” “请。”束钧坐姿不怎么端正,看着有点像砸场的。 “目前大量蚀质渗入海底,我们却发现了新sigma的踪迹。就它的行动看来,它仍有回归内陆的打算。它之前服从于合成人,我们必须考虑其中的风险。” “周一是我养的,没错。”束钧笑得像只吃饱的狐狸,“所以?” “作为赔偿的前提,我们双方需要保持武力上的均衡。有你和sigma在,人类处于明显的弱势。”祝延辰空白的表情波动了一下,眼底露出几分无奈。 祝延辰身边,三大家族的代表们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纷纷露出赞许和安心的表情。 “有话直说吧,祝先生。”束钧一字一顿地说道,笑意又深了几分。 祝延辰做了个手势,一个棺材似的玻璃槽浮现在会议室光屏上。 “我方建议,修建‘休眠室’。我们开发出了让蚀质处于长时间休眠的装置,希望您能进入其中,进入沉睡状态。休眠室的入口密匙截为两份,由人类与合成人分别保管。” “姓祝的,你他妈——”胡砚噌地站起身,气得脖子青筋暴突。他看起来很想冲出去揍祝延辰,被身边两个合成人勉强拉住。 “如果您愿意这样做,我方同意你们保留sigma的管理权,并忠实履行之前的赔偿方案。” “我们只有三万人,周一又是个只吃饭不干活的。姓祝的,你们欺人太甚!”胡砚咬牙切齿。 与此同时,潘叔的旅店。 “……我开始同情合成人了。”点饼的顾客倒抽一口冷气,咬了口饼。“祝家人就是祝家人,这也太狠了吧,直接搞人家老大?” “没办法的事,你瞧见那天的黑狼了,强得没话说。他要不搞束钧,三大家族早晚能找机会掀翻他。别说三大家族,换你你不怕?” “话是这么讲……唉,合成人也没法不答应吧。但怎么说,就很过分,你知道不?明摆着欺负人的感觉,人家好歹也救过咱……” “唉……” 屏幕上的束钧笑容凝固了几秒,他深深地看着祝延辰,半天没说话。 “阿烟。”再开口时,他换了话题,坐姿依旧相当随意。“当初黑鸟和地下水决赛,我跳进蚀沼那一刻,你猜我想的是什么?” 祝延辰不语。 “当时我想,我们认识了那么久,我还没见过你的面……等比赛完了,我要去见见你,和你一起好好吃顿饭。如果你和我想象的差不多,又刚好没有爱人,我想跟你表白来着。” 点饼顾客差点被饼噎死,他咳得惊天动地,险些滚下椅子。 “这他妈是什么发展?”缓过气后,他差点嘶吼起来。“他俩怎么回事?咱们首脑和对面是……是那种关系?那种关系?!” 这回熊叔没工夫搭理他了。他一手斜着酒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连杯子里的酒溢出来都不知道。 “在我知道你是谁之前,我就有点喜欢你了。”束钧站起身,双手撑住桌沿,脸上仍然带着笑。“虽然这里不是餐馆,环境还算正式——听好了,我仍然喜欢你。” 祝延辰的表情一时间无比复杂。 “我也是。”半晌,他轻声回应。 “我想说的就这些。”束钧坐回椅子上,“你们的条件不错,我同意。另外,我会让胡砚他们好好训练周一的,不劳费心。” “队长——!” “老胡,人类不会吃亏,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束钧突然来了这么一出,接下来谁都没心思详谈。别说人类这边的与会者,合成人那边的代表们都个个魂飞天外,只有束钧这个直接关系人老神在在,一脸雷打不动的微笑。 人类这边说到做到,束钧在监控下待了三天,目送合成人代表队远去。随后他在严密押解下踏入休眠室,配合地躺入玻璃槽,全程一言不发。 直到他闭上眼睛,脸上都带着淡淡的微笑。而休眠室的画面同样实时播放,供两方高层查看。 半重建的x市。 “妈的。”胡砚看着玻璃槽中沉睡的束钧,用力捶打桌面。“祝延辰真他妈不是个东西,原来坑在这儿呢……他关周一不行吗?就真一点情分不念?队长他那么——” “那么什么?”一个笑嘻嘻的声音问道。 “那么信任他!”胡砚愤怒地叫道,随后他意识到了一点不对劲——那个发问的声音,似乎有点耳熟。 第228章 “哦,阿烟差点被我气疯。”束钧抱着一大袋鸡蛋糕,嘴里还塞着半个。“我们当初商量的台词里没那些来着。看气氛太好,我没忍住。” 胡砚:“………………” 胡砚看了眼休眠室画面,又看了眼束钧,然后再次看向休眠室画面。 “别看了老胡,也不怕扭脖子。喏,拿着,我从y市带的特产,可香了。”束钧把鸡蛋糕袋子一放,伸了个懒腰。“我怎么可能放你们不管,你连黑鸟队长都当得哆哆嗦嗦的,一下子接不了这么些人吧。这个头头我还没当够呢,哪能先让你占便宜。” “队长……” “考虑到我名义上在‘沉睡’,只能先挂你名头了,别在意哈。” “队长!” “嗯?” “……你连自己人都骗?!” “三大家族里头一群人精。我一个人还能装装高深莫测,你们要都知情,太容易露马脚——别提了,就为了瞒他们,阿烟练了我三天三夜。”束钧心有余悸地摸摸脸。“我笑得脸都痛了,唉。” 胡砚眼圈通红,他抽了抽鼻子,手足无措地站了半天,颤巍巍地拿了个小蛋糕。 “抱歉。”见胡砚要掉泪,束钧不闹了,老老实实低下头。“考虑到三大家族的压力,以及人类民众的态度,我们认为这是最好的做法。我还在外活动这件事,这边也不要传太广……知道我是大型蚀沼,这边也有不少人无法接受吧。” “算了,待会儿你得让我好好揍一顿。”胡砚咬了口蛋糕,极力掩饰声音里的哽咽。“休眠室里面那个……?” “蚀质壳子,里面是空的,镜子蚀沼的能力。”束钧赶忙解释。“别抽抽搭搭了,啊。” “队长。” “嗯,嗯。” “你当众告白,为的不止是告白吧。” “啊?” “你是怕祝延辰年纪到了,人类产生疑惑吧?催他整个第一夫人啥的。”胡砚咀嚼着蛋糕,斜眼看向束钧。“你搞这么一出,怕是没人敢提这茬了。他祝延辰单一辈子,人类那边都能理解——被蚀沼头子盖过戳的人,想追也得掂量掂量。” “哎哟,干嘛说这么直白。”束钧把蛋糕往胡砚嘴里一拍,做出副做作的娇羞模样。“毕竟是我的人,当然不许别人惦记。” 胡砚不忍直视,转过头去。 “不来个重逢的拥抱吗,老胡?” “滚一边儿去!” “好好好,我滚了。” “等等,你去哪?”胡砚抹了把眼睛,急忙吞下嘴里的蛋糕。 “约会!”束钧蹲在窗台上。“我这不是回来跟你说明下嘛,省得你伤心欲绝。记得转告黑鸟那几个干部,别让大家起情绪。” “……你不是刚从y市回来吗?” “我要去接周一!那个混账东西还惦记着蚀沼糖,自个儿爬回来了。它要是跑到y市,又得引发混乱——阿烟最近一直在忙,好不容易找这个借口溜出来,我们也不容易。” 束钧笑得相当灿烂。 “我不太会管理城市,这方面还得跟他多学学,而且……” “滚滚滚,快滚。”胡砚绝望地摆摆手,“别搁这显摆了,气人。” 束钧正了正蚀质组成的制服帽,冲胡砚挥了挥手。他从窗台一跃而下,身影很快消失在夜空中。 胡砚走到窗前,想要关上窗户。结果手伸到一半,他慢下了动作。 乌云没有完全散去,遮蔽了大半天空。然而散去的部分天空之上,繁星闪烁,月色格外温柔。 作者有话要说: 两位以后一个在明,一个在暗xd 元帅:为什么你这么喜欢即兴,为什么。 束哥:出柜,出柜一下.jpg 第118章 生日礼物 徐坎在他最喜欢的咖啡馆里坐了很久。 人上了年纪, 脑子不如年轻时敏锐。他忘记了不少事——他不记得自己的妻子是何时离开的,他们的车祸是在自己退役之前?还是自己退役之后?他只记得,自己醒来后便不见了妻子的身影。 面目模糊的医生通知他, 他们在国外出了车祸, 他的妻子不幸丧生。 而他的女儿……女儿在外地念书。因为没法忍受丧母之痛, 她打定主意在外漂泊,很久没回来看他了,只有时不时的语音通话和短暂视频。 徐坎摸摸自己的头发——对于一个快五十的人来说,他看起来还算年轻, 没多少白发,身体也算结实。然而算算时间, 女儿就要二十五岁了。 时间过得真快。 从黑鸟退役, 到车祸发生,徐坎的记忆几乎成了一团浆糊。可时间长了,他渐渐习惯了被后遗症影响的生活。他的生活不复杂——读读书看看新闻, 不时去喜爱的咖啡厅品茶喝咖啡,和陌生人聊两句,他就足够满足了。 时间过去太久,曾经的战友们也天各一方,只有简短的文字寒暄。 咖啡厅镶了透明到近乎不存在的玻璃窗, 午后的阳光温暖和煦, 徐坎突然有些莫名的难过。面前的一切美好到不真实,而他与这副景象格格不入。 他不是没想过离开这里,可每当他生出这个念头,女儿的讯息总会恰到好处地送达,委婉地表示“希望爸爸能在老家等我”。想去女儿那边相聚,女儿又总用“学习生活忙”来搪塞。 今年的团圆节, 自己说不准还要在视频通话中度过。徐坎翻翻手中的书,一个字都看不下去。 第229章 他在《侵蚀》中奋斗那么多年,身边却一个人都没有。今天是女儿的生日,徐坎特地挑了咖啡厅里景色最好的角落,出门前打扮了一番——万一她有空视频,自己还能当个帅气的父亲。 咖啡厅的门开了,高跟鞋笃笃地敲着地面。徐坎头抬也没抬,直到那双红色的高跟鞋停在自己面前。 “爸。”年轻的女人开了口。 徐坎触电似的挺直背,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分别多年,女儿的样貌陌生了几分。她妆容精致,气质冷而锋利,一举一动果断非常。徐坎有点恍惚——他的女儿,气势仿佛一位久经沙场的战士。 “爸,好久不见。”女人在他对面坐下,“喜欢这个惊喜吗?” 徐坎喉咙一阵酸意:“臭丫头,还知道回来看看老爸。” 不知道是不是泪水模糊了眼睛,女人的表情一瞬间复杂起来,那表情混合了悲伤和解脱,她似乎比他还要难过。 “……我找了份工作,就在附近,以后看你方便得很。”女人抽了下鼻子,“到时候你该嫌我烦了。” 徐坎抹了抹脸,长长出了一口气:“闺女出息了。思景啊,你找的什么工作?” 女人沉默了好一会儿:“聊这些之前,我有点事要说。” “怎么?” “我给自己改了名字,爸,我不想一直……一直被过去束缚,你也该放下了。” 徐坎怔了怔:“好好的名字,怎么说改就改?这可是老爸绞尽脑汁取的,你妈她——” “‘夏景’一定很爱你。现在我能确定,直到她去世,她也没有真正放下过你。”女人抽了口气,“可是那都过去了,爸。《侵蚀》要关服了,一切该结束了。” “傻孩子,说什么呢?‘夏景’只是你妈在《侵蚀》里负责的npc名字。不过既然你不喜欢,也、也行吧。你也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你改了什么名字?” “萧萧。”女人扯起嘴角,笑容仍然带着一丝悲伤。“爸,我当了医生。” 这次徐坎怔了更久,他琢磨了会儿,反倒笑起来:“不愧是我闺女。” “……?” “老爸我可喜欢‘萧萧’这个名字了。唉,也就是给你取名那会儿,想给我和你妈的相遇留个纪念……说不定我早就叫你‘萧萧’啦。别不信啊,我还在《侵蚀》的时候,遇见过一个很乖巧的小姑娘,当时我就给她取了这个名字——” 艾萧萧勉强保持住微笑,强忍眼泪。 “我相信。”她说。“……爸。” “嗯?” “没什么,只是想叫叫你。” “哎哟你看我,光顾着聊了。既然你回来了,待会儿我带你去挑礼物。闺女想要什么,爸都给你买,就当庆祝你找到好工作。” “我有想要的东西。”艾萧萧红着眼圈道,“爸,我能跟你照张相吗?咱们……咱们家,很久没拍过照了吧。” 徐坎乐得快找不到北了,他立刻起身,在座位上挪了挪,空出阳光最好的位置:“来来来,老爸求之不得。” 两个人挤在咖啡厅光线最足的角落,紧紧挨在一起,照片溢满温度。 “爸。”艾萧萧看徐坎手忙脚乱地设置屏保,声音终于带了哭腔。“谢谢你的礼物。” “……我会好好陪您一辈子。” 两小时后,艾萧萧踏出休眠舱。那张照片还留在她的数据库内,她把它调出,投影在医馆最显眼的位置。 “我第一次见你哭成这样。”见对方掉了眼泪,夏凉不敢开玩笑了。“你没事吧?” “嗯。” “那张照片……呃,上面的脸和你还是有点区别,你确定要投在外面?” “虚拟形象而已,慢慢调整数据就好。他的女儿一开始就不存在,不会有问题。”艾萧萧抽了张纸巾,擤了擤鼻子。擦干眼泪后,她看向身边的休眠舱。 真实世界的徐坎——那滩液体似的生物安静地睡着,它的躯体多了点血色,形态却依旧没什么改变。 战争结束后,她尝试过无数方法。在指挥中心的协助下,她能治好侵蚀重症的人类,能稳定合成人的dna,她能让他们健健康康地活下去,却无法拯救彻底失去形态的合成人。 她只能让他们活够正常人的寿命,仅此而已。 艾萧萧抬起头,改造后的“桔梗”正安静地工作。今天一过,指挥中心那套机器将正式停止运转。从今天开始,包括徐坎在内的一百多人,将正式回归合成人的社会。 情报处理或许会有点麻烦,好在当今首脑有个得力干将——汤合誉成了指挥中心研究机构的头儿,老头子特别喜欢捣鼓这类东西。 “搞了半天,合成人们还是喜欢这套东西啊。”夏凉吸了口饮料,“现在环境好了这么多,我还以为他们不会再沉浸虚拟世界了。” “这一百多人只能活在‘那一边’。对剩余的三万人来说,这算是某种送别吧。”艾萧萧摩挲着休眠舱的盖子。“x市的建设需要时间,回‘那一边’也可以当作解压活动。” “也是。至少这一回,游戏是真正的游戏。”夏凉喝干饮料,咂咂嘴。 “……我刚才就想问,你这么闲吗?我没工夫陪你胡闹,赶紧回去。” “不要凶嘛,人家现在又不用演出。”夏凉假哭,“我过命的朋友就你一个,还不能来看看你?” “我知道你不用演出,可现在夏家归你管吧?”艾萧萧啧了一声,“夏元帅,你要继续混日子,祝延辰绝对会把你撸下来。” “嘁。我瞅准了他的日程,祝先生在外头甜蜜蜜约会呢,我怎么就不能出来泡——” “泡?”艾萧萧目光瞬间锐利起来。 “出来遛遛弯,遛遛弯。”夏凉笑得比花还灿烂,“哎呀,你说这都大半年了,他们怎么还这么黏糊!简直不像话,我跟你说……” 夏凉的八卦没能传到当事人耳朵里。 第230章 祝延辰眼睛被蒙紧,一脸迷茫地坐在车后座。束钧快乐地哼着歌,差点把车开到原地起飞。 九成蚀质退到海底,被侵蚀的土地慢慢恢复,野草渐渐盖住了地面。老鼠在草丛里钻来钻去,颜色艳丽的小鸟停在枝头。碧蓝的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所有色彩都鲜艳了几个倍数。 代价也有,轮胎下不再是湿软的黑泥,而是凹凸不平的土地。车飙得如同疯狗撒欢,祝延辰身经百战,还是差点给颠得吐出来。 祝首脑痛苦地捂紧口袋,努力维持端正的坐姿。他无比怀念两人自由飞行的时光,可惜束钧名义上在沉睡,周遭的探测站又密集,他们只得用正常方式出行。 “快到了。”束钧安慰他,“我,咳,我开得有点急哈。阿烟,你再忍个几分钟。” “唔呃……” 终于,车子停了下来。祝延辰用躺棺材的姿势在后座躺了会儿,这才起身。 束钧没有解开蒙眼布,他攥紧祝延辰的手,带着人往前走:“阿烟,上回你生日,资源有限,我没送你礼物……你记得么?” “记得。”祝延辰声音严肃。“记得很清楚。” 束钧嘶地抽了口凉气:“别说得和记仇一样行吗?来来来,看我把礼物补上。” 他美滋滋地解开祝延辰的蒙眼布,展开双臂,炫耀身后的—— ……一片泥巴地。 祝延辰的目光从这片土地的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到左边。他仔细查看半天,只看到一大片光秃秃的泥地。 束钧脸抽了抽,他原地转了转,继而小心地挪开身体。 束钧刚挪开,祝延辰的目光就定住了——棕黑的泥地中央,盛开着两株桔梗花。无论是品种还是颜色,和他们幼时养的颇为相像。 “我本来想给你看花田。”束钧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艾萧萧改良了种子,缩短了生长期。我把这片地的蚀质弄干净了,结果败在没种花经验上……这东西不比虚拟世界的数据,最后就活了两株。” 他偷看两眼祝延辰的表情,特地清了清嗓子:“要是重种一茬,你下个生日都要过了!到时你平白亏一个礼物,多不划算。所以我……” 束钧没能说完这句话。 祝延辰揽住他的腰,认真地吻了下去。这一吻的时间够久,久到束钧开始从喉咙里唔唔出声,手不老实起来。 然而他的手腕被祝延辰一把攥住。 “阿烟?” “我正好也有份礼物。”祝延辰松开束钧的腰,从口袋里拿出准备好的小盒,郑重地递给束钧。 束钧扬起眉毛,将那个其貌不扬的盒子打开,随后倒抽了一口气—— 盒子里安静地躺着两枚戒指。两枚戒指式样完全一样,没有点缀任何宝石。其中一枚通体漆黑,色泽温润,另一枚被仔细打磨过,泛着润白的光。 祝延辰伸手拿过黑色的那枚,戴上左手无名指。 束钧:“……” 束钧:“你等等,这什么意思?” “正式回应。”祝延辰答得一板一眼,“你当初不是当着所有人类对我告白了吗?” “不是,这……” “你不答应?” “这不是答应不答应的问题!”束钧拈起戒指,表情有点呆滞。“就这样?没了?阿烟,不是我说,我告白的时候好歹挑了个大场面——” “嗯。”祝延辰仔细挖出那两株桔梗,转头走向车子。 “哎哎哎你走啥啊,我怎么可能不答应。只是就算老夫老妻了,咱也得有点场面上的……” “跟我走。”这回祝延辰坐上驾驶座,斜了束钧一眼。“我不会蒙你眼的。” 车子一开,又是大半天。祝延辰车开得极稳,束钧全程端详无名指上的戒指,嘴里时不时嘟哝几声,最后索性睡了过去。 车停得悄无声息,束钧迷迷糊糊醒过来,海浪的声音卷入他的耳朵。 海边悬崖上,立着一栋漂亮的小房子。看样式和粉刷,那房子绝对是最近才建好的。周一正得意地站在海边,它的个头大了不少,眼看和房子差不多大小。 束钧心下猜出了七八分,安静地跟在祝延辰后面。他做足了心理准备,结果在门打开的一瞬,他还是差点惊出声—— 房内的装修和物品,和他在“那一边”的家几乎没有区别。 “y市重建快结束时,我偷偷改造了几台建筑机器。”祝延辰将那两株桔梗塞进空花盆,放在阳光充足的窗台上。“里面的家具和电器,是我逐个还原的……也有汤先生他们的帮助,总之……” 他声音越来越小,将手指上的黑戒指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让艾萧萧查过我的身体。我的身体一部分由蚀质维持,还会衰老,可过程会变得很慢。”像是下定了决心,祝延辰声音又清晰起来。“束钧,我们还能陪伴彼此很久。再过十年,等我从首脑位置退下来,这里就是我们两个的……” 他的耳朵红得厉害,声音再次过山车似的降下来。 “……我们两个的家。” 束钧手捂在眼睛上,突然笑出了声:“我还想怎么回事……阿烟,你求婚求成这样,该不会是害羞吧?” “确实有点紧张。”祝延辰板着脸承认。 “这可不是紧张,我们叫它害羞。”束钧果断摘下戒指,又把祝延辰手指上的戒指撸下来。“来,我给你做个示范——阿烟,嫁给我吧,明年我绝对会把花田种出来。” 祝延辰的表情有点微妙,他还没张嘴,束钧连珠炮似的继续:“不愿嫁也没关系,你娶我也行。” “十年是吧?到时候我跟你一起退休。至于工作期间嘛,这里是个度假的好地方。唔,办婚礼也挺合适,到时候补办一场吧。” 说罢,束钧弯起眼睛,吻了吻祝延辰的手背:“怎么样,要不要跟我过一辈子?” 第231章 祝延辰抿起嘴唇,掰开束钧的手。他将自己的戒指夺回来,飞快套回手指,又小心地为束钧戴上那枚白色的婚戒。 “当然。”祝延辰语调无比郑重。 “可惜没吃的,不然咱俩还能开火弄顿饭。啊对,车里还有食物,走走,我们去拿。”束钧挥了挥戴着戒指的手,压低声音。“吃完饭嘛……咱们得测试一下这里的床品,汽车后座还是太窄了。” 祝延辰目光黏在戒指上,末了抬起头,露出一个无比满足的微笑。 然而肚子饿的不止他们两个。 见两位监护人上门,周一喜不自胜,张嘴等着蚀沼糖。可那两个混账进屋后就开始自说自话,彻彻底底无视了它。 周一的期待渐渐变成了愤怒。 它伸出一根蚀沼触手,溜到阳台,开始一片片咀嚼两株桔梗的叶子。这边啃一片,那边咬一口,好不痛快。 当日,海边观测站的观测人员表示,新生sigma因为不明原因发出巨大的惨叫。不久后,惨叫变成委屈的哼唧,一阵咀嚼声波过去,哼唧又变成满足的咕哝。 那天新生sigma身上发生了什么,至今仍是个未解之谜。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啦 番外未必日更,期间可能会有修文,请无视“有修改”~ 第一次写这种篇幅,节奏比以前快了不少。这次尝试学到不少东西,也踩了一些坑(?)我会汲取教育,继续努力的!xd 最后这段时间身体不太好,导致更新时间误差有点大,再次向大家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