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谢樱传》 第1章 另一个自己 机场。 身量高挑的女人裹着驼色长风衣在接电话。 “樱姐,咱们就算是拿了他们数据造假的证据,也架不住他们自己临时修改啊,这还有一天一夜的时间呢。”电话那边的男声有些焦灼。 女人笑了笑:“放心,他们改不了。” “啊?”男人有些诧异,他知道谢樱厉害,却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 “我故意跟他在机场吵架,发疯,砸了他的电脑,众所周知我是个情绪不稳定的泼妇嘛。” 谢樱压低的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笑意: “老东西是谨慎的人,涉及的资料都是自己带着,一般不会留给手下人,我看他没了电脑,拿什么去改。” “还能这样?”对方震惊于谢樱的行为,但想来是她,也挺合理,“只是万一他们有备份,提前修改好送过去怎么办?” 谢樱早有准备:“这东西无法上网,只能用硬盘人工送达,他们实验室的车牌号是京a,要是看见出了研究所,就直接撞上去,追尾后拉着他们去修车。” “再说了,他未必知道咱们掌握相关证据。” 她平日里都是一副肚子里装不住二两香油的形象,圈子里粗鲁没脑子的代名词,是以这次才能轻易拿到证据。 dies and gentlemen……” 机场大厅开始播报起飞航班,谢樱匆匆挂了电话去排队。 连续好几天交流研讨,倒时差,来往应酬,还要抽空找证据,再加上长途飞行,她实在是透支的厉害,靠着舷窗沉沉睡去,却好似经历了一辈子。 …… 嘉禾十五年,谷雨。 细如牛毛的春雨使孙府笼在薄薄一层水雾中,北地的院落就有了几分江南模样,潮湿温润的气候总是会触动心神,让人无端生出几分愁绪。 也实在是下的忒多了,多少绵绵思绪也是给人平添烦扰。 病榻上的女人消瘦的厉害,两颊颧骨高高凸起,凹陷的眼窝显得眼睛格外的大,但又不似二八少女那般水灵,只有干涸与疲惫,仿佛深渊一般。 “小岚,给我水。”女人微微张口,嘴唇由于焦渴而发白,声带摩擦使得声音格外沙哑,枕边放着小孩子的衣物早已被泪水打湿。 本该守在榻边的小岚不见人影。 去外头请夫君过来,也得走一盏茶的功夫,许是她实在受不住,跑去找人了。 谢樱在心里默默替丫鬟辩白。 京城居大不易,这样大的院子,方得是钟鸣鼎食之家才有。 但孙家上上下下一大家子人,只有孙家老爷孙成一人在读书,三十多岁还只是个举人,能置下这样一份家业,全赖他娶了谢侍郎家的大姑娘谢樱。 谢家大姑娘,由于生母早逝,生性怯懦,貌若淡盐,实在难登大雅之堂,在婚姻一事上叫人愁白了头发。 好在生母出身英国公府,留下的嫁妆颇丰,以后的生计不成问题,谢老爷愁的狠了,一拍脑门,让十六岁的谢樱嫁了继母娘家侄子。 既要过日子,那就得做长久打算,为让孙成安心读书,谢樱拿了嫁妆置办宅子,田地,背靠着英国公府和谢家做起绸缎生意,才有了今日光景。 只是夫君着实不争气,屡次名落孙山,遂开始着手打理庶务,虽不是烈火烹油的光景,但较之前不知好了多少倍。 谢樱强撑着抿了口水,望着外头无边际的细雨,叹了口气。 自打去岁冬月里小产,就渐渐添了下红之症。 接连两次的失子之痛,她总是毫无征兆的掉眼泪,胸口的钝疼让她本能的想缩成一团,恍惚间还能听见女儿叫她“娘亲”。 人能感受到生命的流逝,谢樱不愿面对这一切,自幼沁入骨髓的怯懦肆意疯长,让她只想躲在这一方庭院。 无边无际的雨幕被撕破,身着桃红单衣的妇人带着仆妇走进来。 “我来给夫人送药。”妇人言笑晏晏,生过孩子的她更加风情万种,好似饱满的荔枝,衬的干瘪的谢樱黯淡无光。 “多谢你了,”谢樱拿过药碗,味蕾被药汁浸泡这许久,早已尝不出苦味,干脆一饮而尽。 看着面前的妇人,自卑感笼上谢樱心头,细究下来,她比应姨娘还小两岁,一个活色生香,另一个却形容槁木。 眼看着她喝光了药,应姨娘才不紧不慢的说道:“夫人,我听外头人说,英国公府涉嫌谋逆,如今被陛下下令满门抄斩呢。” 谢樱拍案而起:“你说什么。” 又气又急的情绪反倒给谢樱许多力气,不似之前那般体虚,但也感觉气血上涌,竟然呕出一口血来,伴随而来的是腹中穿肠剧痛。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给我下毒?”谢樱怒目圆睁。 本朝法纪严明,打死丫鬟都要被律法审判,纵使内宅里有千万般阴私,给主母下毒也是骇人听闻。 见她喝了药,应娘的神态也不似从前那般恭顺,薄薄的面皮绷在骨头上,由于主人的表情夸张而显得有些扭曲。 应娘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得意:“夫人还是省些力气罢,省的黄泉路上受罪。” “对了,”应娘继续开口,“告发英国公府谋逆的,正是谢老爷。” 谢樱百思不得其解,谢远竟如此大胆,丝毫不怕牵连到自身。 见她严重的疑惑,应娘的嘴角咧的更大,今日倒是轮到她施舍这位夫人一二了。 “夫人的脑子还是一如既往的笨啊,忘了你母亲早就撒手人寰,而这碗药也是两位老爷默许。” 谢樱喃喃,被谢远的无耻震惊。 母亲早死,她对母亲的长相没有丝毫印象,可是母女二人竟然是殊途同归。 母亲高门女下嫁寒门探花郎,拉着父兄为丈夫铺路,却英年早逝,一尸两命,连带着整个娘家湮灭。 而她因才貌不显,拿嫁妆养一大家子,被榨干价值后沦为弃子。 旁人还要可惜她的丈夫,怎么娶了这样木讷的女人。 她们母女,当真都是男人最好的垫脚石! 应娘只是觉得自己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对了,这碗药可是梁国公世子夫人亲手配的,你也真是够贱的,保不住自己的亲事就来抢别人的男人。” “我什么时候抢你的男人了?明明是孙成上门诬陷我!” 她母亲当年与梁国公夫人是闺中密友,一早就定下和梁珏的亲事,少女怀春的谢樱偷偷瞧过自己的未婚夫,梁珏彼时也是她的春闺梦里人。 只是梁珏看不上自卑怯懦的自己,喜欢上活色生香的谢枝。 再加孙成一番操作,父亲立刻就定下了自己和他的婚事,梁国公那边由谢枝替嫁。 谢樱忽然有一种抑制不住的笑意在胸腔弥漫,仰天长笑。 随着她的笑,血不断从眼角、嘴角向外涌,活像是地狱爬出来的厉鬼。 众人面面相觑。 怎么不可笑呢?她和母亲二人的一生都像个笑话,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 “事已至此,我还有一事问你。”她盯着应娘。 “我肚子里的孩子是怎么没的?”起先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当心导致的滑胎,如今看来是早有预谋。 “夫人大可宽心,这孩子就算保住,也留不了多久,何况这一去也能跟丽姐儿作伴不是?”应娘下巴微扬,笑的春风满面。 只要谢樱一死,府里的位子,还有那些金银财宝都是她的,怎能不叫人春风满面? “你们当真是蛇鼠一窝的贱人!” 谢樱腹中绞痛,身体已经从椅子上滑下,七窍不断有血往外流,听到这话还是艰难的爬起来,想去扇应娘的耳光。 丽姐儿是她第一个孩子,生产的时候差点血崩,谢樱抱着小小的女儿,第一次觉得这世间有人与她血脉相连。 长到三岁却溺毙在了荷花池,等谢樱发现时早已没了生息,女儿乖乖待在自己怀里,好似活着一般,她想用身体捂热女儿,却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女儿的身体从富有弹性到完全僵硬。 她只恨不得捅自己两刀,问自己为何不时时刻刻跟在女儿身边,现在才发现竟是自己这位好姐妹,好姨娘的手笔! 应娘平日和顺柔婉,温温柔柔的陪在谢樱身边,让从小自卑的她以为有了密友,便格外珍惜。 女儿夭折后,又是应娘侍奉左右,她以为二人的关系不似寻常人家的妻妾,如今看来都是镜花水月。 应娘挑挑眉:“这正妻的位子原本就是我的,你不过是依仗权势夺了而已,成哥和我青梅竹马,要不是因为你,我何至于做姨娘?你才是那个真正的贱人!” 谢樱呕出大口大口的鲜血来。 从前那些舍不得夫君另宿他处,又见不得好友不得宠爱的纠结,简直像戏台子上的丑角。 她在夫君和好友之间,愁肠百转不得安宁,而他们二人恩爱甜蜜的骂着自己这个插足之人。 她好恨,好恨呐。 “你们这对狗男女,要不是我的钱财,你们怕是不知在何处讨饭!” 五脏六腑好似被人活生生捏碎一般,谢樱眼前已是一阵阵黑云,纵使是泥人,也受不了这般折辱,谢樱挣扎起身,想掐死面前人。 应娘好似被她戳到痛处,居高临下的踩住她支撑身子的手。 十指连心,此刻说不出是手更疼还是脏腑更疼。 “顺便告诉你,你和你娘一样蠢,一样贱,要不是托生到好人家,还不知道要沦落到哪个窑子里!” 母亲,母亲也是…… 谢樱被踩在地上,从胸腔爆发出一阵悲嚎,夹杂着大口的鲜血和肉块儿从嘴里涌出,好似母兽的哀嚎,又好似野鬼的哭泣…… …… 谢樱拼命挣扎,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却只是在喉咙间发出细细的尖叫。 原来只是在做梦,她擦擦脖子上的汗珠,五脏六腑的疼痛和胸腔的郁闷又好像真实存在,让她不由自主的回忆,回想。 那就是自己上辈子吗?谢樱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有些动摇。 既然是自己上辈子,为什么她只知道那一点点信息? 还是说,那只是另一个平行时空的自己? 又或者是自己人格分裂? 种种猜想,让谢樱心乱如麻,又生理性的想哭,为什么而哭呢? 痛感是真实存在的,恨意也是真实存在的,就好像万千宇宙间分裂的游魂归位一样,谢樱快速又真切的体验了另一个人生的最后一刻。 她本身脾气就差,如今更是烦躁的厉害。 该下飞机了吧? 看了眼手表,谢樱原以为自己睡了大半天,结果却只有二十分钟,这十六个小时的直飞要怎么熬过去? 来不及细想,头猛的磕到前面椅背,疼的她眼冒金星。 乘务人员出声安慰:“各位乘客,我们的飞机遇到强烈气流,暂停客舱服务,请大家系好安全带……” 机身剧烈抖动、颠簸,随着重力极速下降,失重感引起一阵阵尖叫,立马有人喊道:“这不是普通的极端天气!” 头顶上方的氧气面罩“哗啦”散落下来,谢樱抓住面罩,失重感让她恐惧又想吐,嘈杂伴随着恐惧的机舱内,她听见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 第2章 情郎上门 谢家。 穿着青衣的小丫鬟急急忙忙跑进一个院子里,一面跑一边叫嚷道: “小姐,您快去看看,有个男人找到老爷那边,说您和他早就情投意合,眼下向老爷求亲呢。” 院子里洒扫的丫鬟婆子听了这话,虽然不敢明目张胆议论主子,却还是交换着眼神,一副吃到大瓜的样子。 青衣丫鬟也不顾主子会不会骂,旁若无人的撩开帘子就走进去。 屋内的少女穿着粉色缠枝花的袄子,配着同色下裙,脸色蜡黄,俨然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 谢樱坐在椅子上,后背全部被汗浸透,失重感充斥着她的神经,抑制不住的想要尖叫。 “啊——”下一秒,她就叫出来。 院内,女人的尖叫响彻云霄,惊得一边树上的乌鸦“啊啊”叫着飞走。 “大小姐,大小姐您这是怎么了?”青衣丫鬟终于发现不对,开始叫人,在外面廊下偷懒的大丫鬟也急忙走进来。 谢樱看着周围人,不知今夕何夕,她又是在哪一世? 是她灵魂分崩离析,面前一切只是万千宇宙间的一个切片?还是她回到那个梦里了? “无事。”牙缝里艰难挤出来这两个字,从鬼门关逃过一劫,反应还是有些迟钝。 那青衣丫鬟复述一遍来意: “小姐,您的情郎如今上门来提亲,老爷和夫人叫您去书房问话。” 屋里因为来人的话语,寂静无声,只有一旁香炉里有丝丝缕缕的青烟上升,并着呼吸声,静默的能滴出水来。 打破沉默的是一记响亮耳光,谢樱干的,虽说脑子有些迟钝,但本能的攻击性还在。 “本小姐从没见过什么外男,你口中的情郎更是子虚乌有,再这般信口胡言,小心我拔你的舌头!” 凶惯了,看见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人做派就来气,既然如今是主子,那自然要好好耍耍主子的威风。 她从中学开始打辩论,一个对四个都不在话下,后来因为有进化成杠精的势头,就及时止损。 就算是闹起来也不怕,谢樱不觉得有人能说过自己这张嘴。 青衣丫鬟也是不甘示弱:“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小姐恼羞成怒,又何须拿我们这些下人出气!” 说完,就开始掉眼泪,一副受大委屈的样子。 谢樱定定神,一来就被迫战斗,她真到透支顶点了。 “我是不是恼羞成怒,不需要向你解释,你如今倒是有本事,主子说你两句还说不得,要是愿意哭,自己去城外头找个坟堆子哭去,看看那里有没有你爹你娘需要哭丧,你哭这么好,你爹娘黄泉路上也走的安心。” 一边的小丫头傻乎乎开口:“小姐,青雀姐姐的爹娘还活着呢。” 谢樱有些哭笑不得,但到底是放松一些,打量了屋内众人,缓缓开口道:“你们去打水来,我要梳妆换衣服。” 谢樱目前什么状况都不清楚,得尽量争取些时间想对策,刚来就整这出,老天不考虑她的小心脏受不受得了。 婢女们轻车熟路伺候她卸镯洗脸,看着铜镜中折射出来的人脸,陌生又熟悉。 明明一模一样的眉眼和轮廓,却因为神态不同,连带着容貌看起来也不同。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她愈发觉得这就是另一个平行宇宙的自己。 …… “快去回老爷、夫人,大小姐来了。”青雀的尾音抑制不住向上飘,充满了幸灾乐祸。 小厮进去通传后,谢樱被领进去。 书房内,一对中年夫妇端坐在太师椅上,女人看起来比男人要年轻不少,一边还有一个穿着蓝袍子的青年,笔直的跪在地上,膝盖处有水渍,再配上散落一地的碎瓷片,估计是被人拿茶盏砸过。 谢樱走进去行礼:“父亲,母亲。” 中年男人脸色极差,还没开口就被一旁妇人抢先: “樱儿你也真是,就算再喜欢你表哥,也不能就这样私定终身啊。” 表哥?这跪在地上的男人是她表哥? 要是这样情况就很不妙,古代表亲结婚很常见,今天要是一不小心,估计就要跟这蓝袍子结婚。 这男的看着不过是二十出头,但在谢樱看来算老男人,她只喜欢同龄人或者比自己小的。 年纪大,长相平平,能干出这样的事情也是没脑子。 她瞧不上。 “樱儿,我知道你在家里过得不开心,我也知道我现在一无所有,但是我一直在努力读书,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爱你,何况我们已经有夫妻之实,你不嫁给我嫁给谁呢?” 谢樱瞳孔微缩,面上不显。 蓝袍子一面说,一面朝着老爷和夫人磕头: “要在平日里,晚辈是万死也不敢上门叨扰的,只是在下家中老母忽然病重,家务无人料理,这才斗胆上门提亲,还望伯父伯母成全我们二人,在下已经在准备今年的秋闱,夫子也说在下文章极好,日后定给樱儿凤冠霞帔。” 谢樱很生气,这蓝袍子说的是人话吗? 先是诋毁她的名节,又是说什么自家老妈生病了,需要有个新老妈子去干活儿,要知道这可是能把女人浸猪笼的古代,这都是什么屁话。 对了,听这话里的意思,目前还是个一贫如洗的穷光蛋,只能营销自己有潜力,是个潜力股。 但要知道,一切营销有潜力的人或产品,现阶段总是破铜烂铁。 谢夫人敛下眼帘,做痛心疾首样: “樱儿,你,你,你怎能干出这样的事情!我平日教导,你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说着,还拿帕子揩眼泪,转头对着谢远说: “老爷,如今樱儿做出这样的事情,生米煮成熟饭,咱们也无可奈何,虽说孙成这孩子家境艰难些,但好在人勤奋,品格也好,不如就……” 孙成? 那个梦里,那另一个自己的丈夫好像就叫孙成。 难道如今是在那一世? 低下头朝孙成的脸上看去,熟悉的感觉瞬间击中她的灵魂,五脏六腑好像被搅在一起,那些痛楚似有似无的在身上萦绕。 见谢樱迟疑,谢远愈发肯定了二人的奸情。 眼见他们还要这般对视下去,谢远狠狠一拍桌子。 “够了——” 谢樱看了看谢远,二话不说抬脚,向孙成的胸口踹过去。 孙成跪着,谢樱站着,再加上众人没想到她会突然动手,孙成直接被踹一个趔趄。 “光天化日之下你空口白牙污人清白,就该绑送到官府去,好好审审你这不学无术的贼人,居然还有脸上门。” 转头又对谢远道:“父亲切莫听这贼人胡言乱语,女儿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跟这人都没见过几次,更不可能有什么所谓的夫妻之实。” 最后一刻孙成没出现,但没有孙成的默许,应娘不会如此大胆。 孙成,必须死。 谢樱默默道。 谢远没说话。谢夫人抢先开口: “樱儿,六郎再怎么说也算是你表哥,能直接动手打他?要不是你自己行事不端,怎会招上今日之祸?” 她倒是有些意外,谢樱这草包怎么忽然就吃了枪药。 不过就算是再暴躁又能怎样?还不是没脑子。 第3章 茅棚虻蝇 谢樱冷笑着说到:“母亲这话可真滑稽,我还没说话就先认定我行事不端,倒像是一早就知情。” 谢夫人不理会她的冷嘲热讽,苦口婆心的劝: “女儿家名誉何等要紧,孙成家门第虽是不显,可历来表兄妹结亲何其多,你嫁过去也算是知根知底,咱们家到时候也多多帮衬你们小两口,樱儿不必担忧以后生活。” 三言两语之间,好像已经将谢樱嫁给孙成,此刻倒更像是在商量婚事。 虽说嫁过去弄死孙成会更方便,但谢樱不觉得这人需要她忍辱负重这么久。 她的时光何其宝贵。 现在就要解决了他。 谢樱张口:“您这话说的当真是有意思,要是明日城墙底下一个乞丐也跑过来,说跟妹妹有夫妻之实,母亲也上赶着把妹妹嫁到乞丐家里。” 末了,再加一句:“到底是当后娘的,谁不知道你心里都憋着什么坏主意。” 她讨厌明争暗斗,要打就放在桌面上打明牌。 一番话说的众人都变脸色,内宅里心照不宣的事情,竟就这么大喇喇说出来。 谢夫人不甘示弱:“我确实不是大小姐生母,我女儿要是未出阁就跟男人苟合,我都没脸活在这世上,可不像大小姐这么心胸开阔。” 但凡姑娘家都是要脸面,对于床笫之事单单听到,就脸红心跳,手足无措,尤其是这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 这些事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谢夫人丝毫不觉谢樱会辩驳。 “事到如今,大小姐你要是不愿意嫁给孙成,就只能落发为尼,毕竟你后面的妹妹们还要出嫁,就算是不为你自己想,也请大小姐为家里人想想。” 她肯定能用这个办法弄走谢樱,一个早早没生母的孤女和一大家子,她相信谢远会算清楚这个账。 谢樱很无语,不论哪个时代的女人们,听到性方面的羞辱就十分无助,就慌忙自证,也不知道都在害怕些什么? 动不动就搞名誉连坐制,当真令人作呕。 内宅女人们喜欢唇枪舌战,互相阴阳怪气,但谢樱不,她脸皮厚,还混不吝,喜欢骂人: “怎么我还没说话,夫人就口口声声说我跟他有夫妻之实呢?我还说那天我看见,这人和夫人在花园假山后面,脱衣服摸大腿,败坏人伦?” 谢樱自顾自说着,丝毫不在乎谢老爷头顶有没有绿光。 “再说,你口口声声说和我有夫妻之实可有证据?” 孙成胸有成竹:“自然是有,樱儿那日和我分别的时候,不是给我留下这件小衣吗?你都忘了不成?” 孙成说着,从胸前的衣襟里摸出一件小衣。 松江棉布的粉色小衣上绣着并蒂莲花,角落里绣着“樱”字看起来格外扎眼。 孙成继续说道:“樱儿后腰处,还有一颗红痣,你还跟我说那是你的胎记,樱儿莫怕,我今日上门就是来为此事负责。” 他转身脸朝着谢樱,一副正人君子痴情郎做派。 谢樱冷笑,这才是自己曾经和孙成定亲的原因? 还没等她抬头,眼前一花,竟是谢远伸手扇过来:“你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平日里你在家中再怎么胡闹也就算了,现在竟然干出这样不知廉耻的事情,你现在就滚回院子里去。” 谢樱捂着火辣辣的脸,脑子飞速转动。 谢远指着孙成,气的脸上涨红:“你现在回去,让你母亲带人来上门提亲,赶紧打发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我以后没你这么个丢人现眼的女儿。” 要说对方拿出小衣的那一刻他还有些怀疑,可谢樱后腰上着实有一颗红痣! 他几乎是立刻就信了。 没想到平日畏畏缩缩,寡言少语的大女儿做出这样的勾当。 谢夫人夹着嗓子在一边劝诫:“老爷消消气,谁年轻时候不犯错呢,阿成也是好孩子。” 言外之意,就是谢樱不知廉耻勾引人。 谢樱要是落下个“淫奔”名声,到时候别说做穷人家正妻,娶过门贬妻为妾也是可以。 谢夫人得意洋洋想。 “父亲,父亲,”谢樱跪下来,咬了咬舌尖,努力让自己泪流满面。 她不喜欢哭,也不想哭,可世人眼里,哭的人总是先占三份道理,她就是硬挤也得挤出来两滴泪: “父亲切莫听信这人胡言乱语,您仔细想想,女儿衣物何其多,都是在屋子里由丫鬟们收着,这期间有哪些手脚不干净的丫鬟偷出去给他,一时半会儿也发现不了,被他钻了空子,或者他自己随便在成衣铺子,买一件小衣绣个字,就说是女儿的东西,” “您再仔细想想,那后腰红痣是胎里头带的,不说伺候沐浴的丫鬟婆子,就是当初接生的产婆,也是清楚的,随口一问就能知道,父亲切莫听信旁人谗言,就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啊。” 谢樱觉得这些道理谢远一定能想到。 但为什么还是选择相信孙成?自然是他愿意相信。 如果是她的女儿遇见这样的事情,二话不说拿去衙门。 谢远这父亲做的可真是有意思。 谢樱站起身来,目眦欲裂: “父亲若是因为别人空口白牙算计,就要将我往火坑推,我就算是一头碰死,也不能背上这个黑锅。” 人么,你说要掀房顶,他才愿意给你开窗户。 一哭二闹三上吊,才有人愿意听你说话。 孙成听这话,漏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樱儿你好狠的心,我在你心中若是真这般不堪,那你当初为何又要主动来找我?” 他今日找上门来,原以为谢樱会感动的痛哭流涕,为结上谢家这门亲事,他连青梅竹马的应娘都不能娶过门,谁想谢樱这个蠢货居然这么不识抬举。 “我什么时候主动找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谢樱言辞激烈,但落在旁人眼中,就是典型狗急跳墙。 “就在五月老夫人寿宴上,在二门外头,我从那边路过你叫住我,这些你都忘了不成?” 孙成有些焦急,又情真意切,衬的谢樱见异思迁。 “在一起的时候你说我郎艳独绝,如今却这般作态,是因为我家世不显吗?要是这样你不必担忧的,真的,我一定……” “你住口!”谢樱提高嗓音。 他说什么话谢樱都不想听。 对于他们这样的人而言,说出去的话甚至不如放的臭屁,都不用风吹,一瞬间就散了。 不管孙成和自己一开始是否情投意合,后面的蒙骗陷害,软饭硬吃,杀妻夺财可是一样没少干。 即使有情谊,这样的情谊也不过如茅棚虻蝇一般,提起来只会让人觉得丢人与恶心。 第4章 西厢记 “我问你,你说我和你有夫妻之实,我们苟合地点在哪里?什么时候?” “五日前,在禅房后院,我们约好那日相会,一见面你就哭着说自己在家里受委屈,我只能抱着你哄,后来就……” 后来就把持不住,意乱情迷啊。 谢远瞪一眼谢夫人:“当初是你非要带着孩子们去雾山寺,你是干什么的,竟然没看住她们。” 谢夫人低头,辩解道:“大小姐说想自己出去走走,妾身又不是大小姐生母,大小姐说什么,妾身只有应着的,哪敢忤逆?” 谢樱冷笑,若自己真是让她不敢忤逆,那又怎会那般自卑。 因为自卑而拼命给夫家钱财,因为自卑而轻信应娘,这样的自卑如果不是从小打压,又怎会沁入骨髓? 谢远冷笑:“不敢忤逆?她要是真和你水火不容,怎么反而和你娘家侄子勾搭在一起?” “这……妾身就不清楚,也许是大小姐和孙成确实情意深重。”谢夫人喃喃说到。 谢樱继续追问:“是哪一间禅房,我身边带的丫鬟是谁?” 孙成:“你把侍女都打发走,身边没带侍女。” 谢樱提高音量:“笑话!” “我走到哪里不是带着丫鬟婆子,怎么可能在寺院就一个人,当值丫鬟是干什么吃的,竟敢抛下主子一个人走远?” 孙成一脸深情:“小岚见到是我就自己走开,说看我们这般艰难,她也要想法子成全咱们。” “樱儿你今天这是怎么了?那些不该做的事情,咱们做就是做,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谢大人有什么气冲着我来,樱儿你不必害怕,我……” 小岚就是那个叫了许久都没来的丫鬟吗? 原来自己身边从这时候就被渗透。 谢樱:“你这人倒是有意思,一会儿说我没带丫鬟婆子,一会儿又说我带小岚,前言不搭后语。” 辩论经验告诉她,只要能抓住对方言语间前后矛盾,就能逐个击破。 “我再问你,是哪间禅房?”谢樱不断逼问,想要找出他言语漏洞。 孙成梗着脖子:“西跨院第四间禅房。” “什么时辰?我们总共待多久?” 孙成思索片刻:“我们巳时相见,你我待了约莫半个时辰。 “我当时穿什么衣服?”。 “枣红色绣梅花襦裙,外罩一件大红镶狐狸毛斗篷。” 谢远脸色越来越差,谢樱心中的恨意却是不断积压。 即使之前和孙成有首尾。 但对于一个长期生活在打压中的人而言,只要这个男人稍微温和一些,稍微尊重她一些,那些心里的空缺就很容易被填满。 并且周围的环境和千百年来的惯性都会推着她,推着她将这个男人当做自己的依靠,当做自己的救赎。 而正是这样的“救赎”,要了她的命。 谢樱转头向谢远: “父亲,这人一面之词不可轻信,还烦请父亲派人去雾山寺细问,我们去那日,巳时在西跨院有哪些人,第四间禅房到底有谁,请他们一五一十说来。” 虽说这一世的生活只体会了一日,她笃信自己不会有这么大胆子。 可这样的要求却是过于直白,也过于赤裸。 “家丑不可外扬,大小姐要咱们去的人跟人家怎么说呢?说咱们府里大小姐跟外男私通找个见证人?依我看还是不去为好。”谢夫人在一边阴阳怪气。 谢樱义正言辞,只要她不觉得羞愧,那就不羞愧。 不要因为他人的眼光而虐待自己,一向是她的处事原则。 “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就说有贼人上门污我清白,请雾山寺的僧人做个见证,夫人一大把年纪,怎么连这点事理都不明白了?” “还是夫人生怕自己计谋被人戳穿,这才百般阻挠?” “大小姐别说气话,这要真坐实,咱们谢家脸面还要不要?老爷官声还要不要??你后面的弟弟妹妹怎么办?老爷还是三思啊。” 谢夫人说的话不无道理。 眼见谢远有些迟疑,谢樱心中警铃大作。 显然谢夫人的话,谢远听进去了,要没有人证物证,她就算是说出花,也没法证明自己清白。 “你们……”谢远还没出声,被谢樱疾呼打断。 “父亲,女儿要是真做下这事,立刻悬梁自尽,绝不给家中丢脸!”谢樱斩钉截铁。 “大小姐这话说的太过了,你到时候要是不从,谁能把你掐死不成?可见不是诚心。”谢夫人在一边阴阳。 “你们都闭嘴!”谢远看了眼屋里狼藉,叫小厮去雾山寺打探。 屋子里忽然陷入了静默,只听得外头北风呼号,谢樱盯着桌角放的西洋钟,伴着心跳等待结果,顺便盘算着怎么弄死孙成。 …… “妾身还是那句话,咱们胳膊断了也应该折在袖子里,还是趁早在家中把这事情解决为好,”谢夫人顿一顿,抬眼看向谢远。 “小岚是大小姐的丫鬟,老爷不妨问问小岚,毕竟她和大小姐从小一起长大,也是无话不谈。”谢夫人对着谢远提建议。 “传小岚——”谢远冲着外面喊。 外头站着的小厮麻利的跑出去。 谢夫人又对着谢樱道:“小岚可是大小姐的生母留下来的人,大小姐信不过我这个继母,总能信得过你母亲。” 谢樱不言语。 小岚很快走了进来,低眉顺眼回话: “那天在雾山寺,小姐看见表少爷,就说他们二人有话要说,叫奴婢离开,奴婢心中虽然觉得不妥,但哪里敢问主子,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奴婢也不知道……” 谢夫人添油加醋:“我说大小姐怎么总是魂不守舍,原来一早就唱上西厢记。” 西厢记谢樱还是知道的。 自诩有才的男人,既想要勾搭官家小姐,又不愿意担浪荡子的名声。 于是只能在戏文中将崔莺莺刻画的胆大妄为,肆意放浪。 不堪入目的言语包裹了华丽高雅的辞藻,便可以登堂入室,令那些自封的才子颅内高潮,幻想也有个崔莺莺来满足自己。 勤劳能干的隔壁村桂花不是佳人,蕙质兰心的绣娘不是佳人,才高八斗的女先生也不是佳人。 这佳人的形象还真是严苛的紧。 当真令人作呕。 第5章 无需自证 谢樱冷笑一声:“我说你一天天在院子里调三斡四的,原来一早就捡着高枝儿飞走了。” 小岚跪在地上,辩解道:“奴婢全心全意都是为了小姐好,小姐怎么能这样说奴婢呢?” 孙成在一边劝道:“樱儿,事到如今遮掩也无用,如今谢大人既然有成全咱们的意思,何苦要闹这一出呢?” 小岚叩头,开口说道: “老爷,夫人,大小姐早就对表少爷芳心暗许,后来老太太寿宴还让奴婢去给表少爷送过花笺,奴婢一开始也是不敢去的,但看小姐与表少爷相互喜欢却又不得相见,奴婢实在于心不忍,就多次帮他们传递书信。 “后来也是奴婢帮着小姐和表少爷在雾山寺相会,老爷要杀要剐都可以,只是希望老爷别棒打鸳鸯,给小姐留一条生路吧,小姐打小没娘,要是连郎君都不能选个自己真心喜欢的,那过的得是什么日子?” “奴婢知道小姐脸皮薄,如今这没脸没皮的人就叫奴婢做了吧,还请老爷成全小姐和表少爷!” 小岚在地上砰砰叩头,“要是老爷不成全他们二人,小姐以后可怎么活啊……”说着径自哭了起来。 要在外人看来,小岚当真是为自家主子着想,勇敢冲破封建势力束缚的忠仆…… 可惜也只是看起来。 话里话外都是将二人私通坐实。 谢夫人在一边补充:“小岚可是从前夫人留给大小姐的人,大小姐看不上我这个继母,大夫人总不会害小姐。” 说着,又苦口婆心道:“老爷您看大小姐模样,以后也是不好寻夫家,既然大小姐和六郎情投意合,虽说礼数上差些,但到底是一桩美事。” 谢樱不理会,转头向孙成慢慢说: “你口口声声说和我在雾山寺禅房有夫妻之实,还能说出准确时间地点,而我对此事并不知情,难不成是你和夫人串通好,给我下药,将我迷奸?” 谢樱刚刚发觉自己走进一个思维误区。 她一直在被对面带节奏,顺着他们的思路拼命证明自己没问题。 可是为什么要自证清白,就算是做了又怎么样?只要没捉奸在床,她死不承认就行呀。 “我倒想知道,继母和外男设计迷奸原配女儿,衙门里会怎么判!” 既然谢家维护不了自身权益,那索性闹大,看谁更丢人! “大小姐这是什么话,什么私通迷奸,寻常女儿家听到这些话就要羞死,大小姐倒是能面不改色说出来,果然是小小年纪就能干出私通之事的胆子。” 谢夫人在一边毫不客气的讥笑。 谢樱针锋相对:“那也比有些人装出一副贤惠大度,实际上谋划出一桩迷奸案来的好。” 谢夫人脸上神色有一丝龟裂。 谢樱见状,心中思路反倒是越来越清晰,露出了吊儿郎当的笑。 所谓拿贼拿赃,捉奸成双,只要没抓到现行,那就谁都不怕。 “你们口口声声说,我在雾山寺和一个不怎么熟悉的外男有夫妻之实,说的有鼻子有眼,而我对此事并不知情,可见你们是串通起来给我下药。” “大小姐休要胡搅蛮缠,小岚是你贴身丫鬟,她能作证你们二人早有首尾,又何来强迫。” 谢夫人真被谢樱这个脑回路震惊,本以为可以将死她,没想到居然被反咬一口,女人怎么能没脸没皮到这个程度? 谢樱接着说道:“夫人管着内宅事情,手里捏着每一个奴才身契,岂不比我这没亲娘的孤女,在下人面前更得势?自然是您说什么她就是什么?” 谢夫人还在劝:“当初你们二人在一起得背着人,现在如今家里同意你们说亲,你又胡搅蛮缠,你当真是……” 谢樱更加坚定:“夫人莫要血口喷人,一开始你丫鬟青雀大喊大叫说我情郎找上门,我就有些怀疑,事到如今才明白原来夫人打这个算盘。” “不管五日前到底在雾山寺发生什么,你们所说的,我都不知情,这样看来你们不是胡言乱语就是给我下药。” 谢樱冷哼了两声。 “今日之事要是不能给我一个说法,那我就去县衙递状子,县衙不管,我就去顺天府,去都察院,都察院要还是不管,我就去敲登闻鼓,过铁钉床告御状,就算最后午门斩首,我活不成,也要一把火烧死你们这些贱人!” 谢樱站起身来,神情庄重,全然没有了一开始装出来的可怜样儿,双眼直愣愣盯着谢夫人: “我就不信,续弦联合外男迷奸原配女儿,这样的事情亘古未见,我倒是要看看,官府是会先处置你这个心怀叵测的继母,还是处置我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你们要是觉得这些破事儿就能拿捏住我,就错了主意!” 谢樱越说气势越强,她怕什么,她有什么可怕的? 说完,从地上拾起那件小衣,挑在手上看看:“瞧瞧这绣花还挺漂亮。” 简直是疯子,所有人心中暗骂。 谢樱笑盈盈的看着手中小衣,忽然铆足力道向一边扔去。 小衣在空中打着转儿,展开四周布料,向屋子里每一个人展示着它的形态,粉色布料上绣着并蒂莲,好看极了。 谢樱手臂强健有力,巨大力道带着小衣扑倒桌边放着的小花瓶,花瓶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谢樱看着地上碎片冷声道: “一块破布头就想拿来拿捏我,简直是自不量力。” 谢夫人要么承认今日之事是有人胡乱攀咬,要么就是下药迷奸,全看她会怎么选择。 谢樱眼睛一眨不眨瞪着谢夫人,等她说话。 气氛陷入短暂的停滞。 孙成觉得谢樱今天简直是疯了,平日里见她一副笨拙没主意鹌鹑样,怎么今天倒像是被夺舍。 …… 谢樱身材颀长,要在秦汉时期也是一等一美女身形,只是实在不符合当下对女子审美。 毕竟女人要以柔弱为美,长那么高个子,比男人都高了那还得了? “长这么高个子,以后怎么说亲啊。”这句话无数人对谢樱说过,从前谢樱很介怀这一点,总是弯腰驼背的像个鹌鹑。 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谢夫人生的二小姐玉雪可爱,胖乎乎手爪子一看就是旺夫相,大家都习惯先夸赞二小姐,之后又叹口气看看谢樱。 长期在这样的环境下,谢樱开始笨拙模仿起二小姐穿衣打扮,套着粉嫩裙子,看起来怪异极了。 可今天谢樱站在这里,外表相比从前没有任何变化,但神态和以往大相径庭,有一种骨子里渗透出来的自信与……匪气。 从前让谢樱自卑不已的身高,如今给她莫大的底气,她站在这里,就有一股从上至下的压迫感。 气氛正在僵持之中,谢樱忽然转向谢远:“父亲觉得女儿说的如何?” 她被算计到这个地步,谢远这个做父亲的怎么可能不知道,无非是孤女比不上身边的老婆和孩子们,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要是还不给一个解释,我现在就上都察院去问御史大人讨个说法。” 第6章 你不是也没受到什么影响? 谢远看看谢樱,又看看哑口无言的谢夫人,指着孙成开口道: “你可当真是胆大包天,随随便便就敢来攀扯我府上女儿,”转头又向谢夫人,“你也真是个猪脑子,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都说让你少跟你娘家那些穷亲戚们来往。” 谢樱冷笑,当真是祖传和稀泥手法。 这么一出要人命的陷害,就轻描淡写说成被骗。 谢远还想说些什么,被外面通传声打断:“老爷,蝉一法师来了。” 里头唱念做打这么长时间,去雾山寺请证人的小厮快马加鞭的回来。 禅一法师进来念了佛号,说道:“贫僧听说小姐遭受无妄之灾,特此前来。” 谢樱一开始心中还有些忐忑,但思路梳理清楚后,发现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凡事发生皆有利于我,这把顺风局。 谢樱在心里默默想。 不等谢远开口,谢樱嘴快: “这男的说五日前巳时,他和我在你们西跨院第四间禅房苟合,但我对此事并不知情,还请法师做个见证,要是真有这档子事儿,我就去衙门击鼓鸣冤。” 蝉一法师一脸严肃的对着孙成说到:“佛门圣地,岂是凡人可以亵渎,还请施主口下留德,不要亵渎佛祖。” “西跨院的禅房是寺里给上香的客人歇脚用,半个月前就有人将那边的禅房全部租下来,所以施主说的事情子虚乌有。” 谢樱心里松一口气,没这回事就好,不然她可有的忙。 谢夫人开口:“要是趁屋里没人他们进去呢?” 谢远瞪了她一眼。 蝉一法师道:“那更是不可能,里面是有人住着养伤,等闲不会出门,说是病人要静养,所以寺里的僧人也很少过去,更别提香客。” 谢樱冷冷的注视着屋子里的人:“那今天的事情要怎么处理?” 谢远想了想,开口说道:“孙成上门诬告,来旺来福,将他打出去!” “夫人轻信他人,回去抄二十遍《女则》,抄完再出门!” 谢樱挑挑眉,这就完了?别太儿戏? “原来在父亲看来我的清白就这般廉价,一盆盆脏水往我身上泼,就不痛不痒赶出去和抄书,那是不是逢年过节,这人还能来府里走亲戚打秋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谢远表情难得缓和一些:“可是樱儿,这不也什么都没发生吗?你不是也没受到什么影响?” 谢樱气笑了:“没受到什么影响?父亲说的轻巧,要是今天开了这个口子,明天我就找个乞丐拿块破布过来说跟妹妹们苟合,反正只是嘴上事情,对她们也没什么影响。” “你闭嘴!” 谢远怒目圆睁,好像要吃了她。 谢樱看着眼前的男人。 女儿被人说私通,他只会扇巴掌。 查出来诬陷,他只会和稀泥。 如今她不过反问一句,就引得他怒目圆睁,暴跳如雷。 谢远这父亲当的,真是有意思。 谢樱尝试讲道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此事要是传到外头,世人不会问真相究竟如何,只会觉得咱们遮遮掩掩,必确有其事,那时候咱们岂不是成别人嘴里的笑话,御史们闻风奏本,也会说父亲治家不严。” “倒不如坦坦荡荡处置,省的以后费力辩驳。” “俗话说上行下效,父亲觉得内宅之事可以这般儿戏,这府里以后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 谢远因为愤怒涨红了脸:“那你想怎么办?” 谢樱:“这两个刁钻奴才不能放过,要是大呼小叫信口开河的诋毁主子都毫发无损,那家里规矩就荡然无存。” 青雀和小岚对视一眼,并没有谢樱意料之中的害怕。 二人只是不断用目光去瞧谢夫人。 眼里还真是没她这个主子。 谢樱将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不再看他们,转而盯着谢远: “二人都拖到院子打六十板子,让府里奴才都来观刑,看看冒犯主子的下场,再找人牙子卖到看不见的地方。” 这个时代不允许随意打杀奴婢,要是可以,她更想直接将这二人杖毙。 以儆效尤。 谢夫人嘟囔:“咱们家历来都是仁善治下,因为一点点小事就喊打喊杀,外人会怎么想,家里下人会怎么想?” “更何况,青雀是我屋里人,大小姐怎能说处置就处置?” 青雀看着谢樱轻蔑一笑,就算谢樱今日巧舌如簧,也不能拿她如何。 所以说,不得脸的主子是比不过她这样得脸的下人。 谢樱冷冷瞧着谢远: “父亲也觉得夫人说的对?” 谢远迟疑。 眼见他是铁了心向着谢夫人,谢樱也就不必再争。 当下点点头:“好。” “既如此,那就还劳烦各位替我做个见证,我要跟夫人去见官,家法解决不了,那就看看国法怎么处置!” 她连收拾两个丫鬟都受阻,何谈去处置谢夫人和孙成? 谢樱二话不说,大踏步上前去撕扯谢夫人。 谢樱的身高放在现代社会,不过一米七多点,但放在古代,就算女人里的小巨人。 谢夫人身量娇小,为了保养容颜和身段,向来只吃一两口饭,靠各种补药维持身体,弱不禁风的模样确实让她比同龄人更显年轻,也得谢远喜欢。 但如今这弱不禁风的样子,让谢樱得了便宜。 她还不曾反应过来,就被谢樱一把掐住脖子,又腾出来另一只手咬着牙拧她脸上的肉,拧的谢夫人龇牙咧嘴,脑海中白光闪过。 反应过来,伴随着凄惨的嚎叫,眼泪吧嗒吧嗒往下落。 “你要干什么!”谢远喝到。 既然谢家选择藏污纳垢,那她就找一个能给自己主持公道的地方。 谢樱一肚子火气正愁没地方发泄,就算是要送这帮人去官府,谢夫人也得先挨她一顿打! 动作实在太快,等所有人反应过来,她已经掐着谢夫人的脖子,大踏步往门口走。 谢夫人不断地拍打谢樱掐在她脖子上的手。 但谢樱的手就像铁钳,保持着不把她掐死,但让她喘气困难,也不能挣脱的力道。 一边的丫鬟婆子作势来拦,谢樱直接咬牙蓄力。 提起谢夫人朝外边抡去,众人惊呼。 谢樱甩甩手腕,虽说谢夫人身材娇小,但是这一身行头加起来也快要一百斤,还是很吃力。 不由得心中感叹,这就是有力量的好处! 虽说她只是个闺阁小姐,但好歹体格子在那里摆着。 何况谢樱原本就经常运动举铁,二者加持下,在这狭小屋子里,竟然有些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霸王气派。 短暂喘息后,谢樱快速拔下了头上的金簪,作势往谢夫人脖子上扎。 “要是不去官府,我现在就杀了她!” 眼见她真要鱼死网破,谢远在一边大喊:“你想怎么处置都随你,把你母亲放下来。” 原配的女儿杀了续弦,这事要传出去,他谢远的官就做到头了。 并且他丝毫不怀疑,今天但凡迟疑,谢樱不去衙门击鼓鸣冤,也会当场掐死谢夫人。 谢樱见谢远忽然妥协,冷哼一声。 当真是,前据而后恭。 令人发笑。 谢樱忽然悟出来个道理: 绝大多数人在家庭中都有个思维误区,那就是希望家里的父亲,可以像青天大老爷一样主持正义,秉公明断。 尤其是在这封建时代的内宅。 第7章 那就去衙门 但“父”不会将主持正义作为自己的主要任务。 他们更想要家宅安宁,所以一向都是和稀泥,抹光墙,只要不闹得天翻地覆,谁吃亏也和他没关系。 因为在这样的环境下,女人们再怎么争斗也不会影响他自身。 就像宫里的女人争风吃醋,但只要不祸害到皇帝本人或者皇嗣,大多时候都没什么惩罚。 因为只有女人们争斗,攀比着容貌,手段。 皇帝才能在其中获得更好的体验。 所以即便谢远看出来,今天这一出是谢夫人的手笔,也并不会处置他们。 就像他默许了那碗端到自己面前的穿肠药一样。 只是此谢樱非彼谢樱,从前这里的谢樱足不出户,能见的不过是四角天空。 而这个谢樱,来自21世纪,享受过良好教育,见过世界各地的风景,读过万卷书,也行过万里路,在残酷竞争中一马当先,真切体会过命运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觉。 谢樱不需要那所谓的“青天大老爷”来主持正义,她有手有脚,身体健康,有想要的会自己争取。 她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女人,有的是头脑,力气,与手段。 “希望父亲说到做到。” 谢樱放下手中的谢夫人,却仍旧拽着她的胳膊,保持着随时能抓起她走的距离。 谢夫人自从被谢樱拖走,就一直处于脚不完全沾地的状态。 现在被谢樱放下来,才算双脚落地,鬓发也被谢樱扯得乱糟糟,金银首饰坠着头发,不经意被薅下来几根,疼的人龇牙咧嘴。 脖子上也被谢樱掐出来深深的红印子。 “来福,你现在将所有下人都叫到前院来观刑,尤其是我院子里的人,来旺你出去叫人牙子!” 被点到名字的两个小厮对望一眼,看向谢远。 “看什么看,照大小姐说的去做!”谢远口气僵硬的下令。 青雀、小岚二人,见事情发展到这般田地,才开始害怕,跪下磕头,口中不断的叫道:“大小姐饶命,大小姐饶命啊。” 谢樱面无表情。 眼见谢樱不为所动,转头又向谢夫人:“夫人,夫人您救救奴婢们啊,夫人,奴婢都是为您办事的啊——” “还不快拖走!”谢远吩咐,生怕谢樱下一秒又要发难。 谢樱手上捏着谢夫人的胳膊,冷冷面向孙成说道:“把这人拿绳捆了,让车夫套车,去衙门!” 谢樱转头向弘一法师:“还劳烦法师在衙门替我做个见证。” 孙成现在才从谢樱的剧变中缓过来,听闻此言立刻站起身:“你敢!” 谢樱冷笑:“父亲怎么看,是把他送去县衙,还是我带着夫人和父亲一起去都察院?” 谢夫人上气不接下气: “老爷不可,读书人最注重名声,孙成要是被送去县衙,以后还怎么考功名?老爷这样岂不是毁了他一辈子?” 虽然谢夫人娘家不显,但哥嫂毕竟只有孙成这一个独子,要真断送了孙成的前程,她根本没脸回去见娘家人。 谢樱开口:“原来夫人也知道这事能毁人一辈子,那当初算计我时,您怎么没想到也会毁我一辈子呢?” “事到如今没什么好说的,你看看是让你侄子进衙门呢,还是你和你侄子一起进去,姑侄两人还能做个伴儿。” 谢樱说着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压迫感极强。 “姑姑,不可啊……”孙成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谢樱朝他:“迷奸还是诬陷,你给自己选一个。” 孙成又转向谢远,不住叩头:“姑父,姑父我错了,侄子猪油蒙了心,冒犯妹妹,还请姑父饶我这一回。” 他丝毫没有认识到,自己此番行径针对的是谢樱。 也是下意识的将谢樱当成了谢远的附庸。 眼见孙成依旧死不悔改,谢樱缓缓开口:“你该求的人是我,苦主是我不是他。” 谢远今日若是真有心,早该拿绳捆了孙成。 如今这般作态,谢樱忽然觉得今日之事,不仅仅是孙氏二人在谢远面前诬陷她。 孙氏二人诬陷,谢远只怕也是半推半就,将自己这个女儿送出去。 前面那一切其实是在演给她看。 让她无地自容,让她答应这样的亲事,还不能记恨谢远这个父亲。 更重要的是,世道和道德感会堵住她的嘴,让她无法向人诉说自己的遭遇和不甘。 谢樱越想越气,越想越心疼从前的自己。 当下没了耐性,拽着孙氏往外走:“我耐心有限,夫人去衙门慢慢想。” “就……送六郎去衙门。”孙氏艰难的说出口。 谢樱嗤笑:“看来在夫人眼里,娘家侄子到底没有自己重要,你们那点子亲戚情谊也不过如此嘛。” 最好让这俩人反目,狗咬狗,她才能坐收渔利。 …… 进来的小厮手脚利索的拿绳子捆了孙成,他还想挣扎,被另一个小厮紧紧按在地上。 早该如此。 谢樱看着孙成,抬脚踩在他脸上: “倒是难得你装出一副情深似海的鬼样子,不过这些柔情还是留到衙门上说给做判官听,他要是个好男风的,没准儿还能喜欢你的柔情给你少判几年,到时候进牢里面,用你的屁股感化一下狱卒,让他们给你弄点好吃好喝。” 想用性羞辱让她闭嘴。 那她照单全收,加倍奉还。 继续笑眯眯道:“反正你是男人嘛,不吃亏……就是不知道你这样以后还能不能参加科举,按理说不能,但你到时候向考官卖卖屁股,也许就成了。” 谢樱阴阳怪气,能想出造黄谣这种事情来算计她,自己也要感受被人造黄谣的感受。 “够了,你还想闹到什么时候?”谢远觉得自己今天真是过于优待这个大女儿。 他自然不愿承认潜意识的忌惮。 谢樱看着孙氏:“夫人虽说不用去衙门,但人总得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你还想要什么?”谢远铁青着脸色问。 谢樱今天的行为真的是极大的挑战他的威信。 但她实在太过疯狂,活脱脱一个亡命之徒。 谢远毫不怀疑,今天要是他敢惹谢樱,谢樱能立刻拿了刀捅他。 “从夫人私房钱中拿出八百两银子,算作赔偿。” 孙氏娘家不显,八百两银子对她而言也不算是小数目。 谢樱想要钱,但又不仅仅想要钱。 听了这话,孙氏立刻哭爹喊娘: “老爷明鉴,妾身哪里有那么多的私房钱,大小姐这般狮子大张口,岂不是要妾身的命吗?” 谢樱照着她另一边脸又狠狠拧了一把,手动让她闭嘴。 才徐徐开口:“你管着内宅大小事宜,这里面有多少地方能捞油水,拿不出八百两银子?你觉得我是傻子吗?” 谢夫人:“老爷,大小姐,妾身执掌中馈这么多年来,都是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哪里干过什么捞油水的事儿……” 谢樱立刻反唇相讥: “你没捞油水家里日子怎么过成这种光景,奴才奴才教不好,吃穿用度也大不如从前,可见你根本没有管理内宅的能力。” “要是夫人没这个本事,不如趁早把家里的钥匙、对牌和账本给我,让我来管中馈。” 不想给钱,那就把中馈交出来,谢樱查案也更容易。 母亲惨死,自己被鸩杀,这其中有多少人的手笔,她要细细查探。 不要错杀无辜,更不能放过一个。 “大小姐莫要开玩笑……” 谢樱一脸认真:“我没跟你开玩笑,你要是没本事就趁早让贤,省的让老娘跟着你过这种鸡飞狗跳的鬼日子。” 一面说,一面拽紧了谢夫人的后颈衣服,就像是压制一只小猫小狗那样,压制的她动弹不得。 “我要银票,等我从衙门回来之后,送到我房里,否则我就送你去衙门。” 第8章 这点破事拿捏不了我 谢樱将谢夫人推到一边地上,向蝉一法师做个“请”的手势,带小厮往外走去。 脚正要迈出门槛,谢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可想清楚了。” 谢樱回头。 “女人去衙门敲登闻鼓,先打二十杖,一个不好就能要了你的小命。” 这个谢樱知道,从前在书中看到过。 看她一顿,谢远以为奏效,继续夹杂着恐吓的游说: “就算你赢了官司又能如何?世人不愿知晓真相,只愿听男男女女的逸闻,将这件事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 刚刚她用来劝谢远的话,如今反倒被谢远拿过来劝她。 谢远的声音继续在脑后响起: “你会成为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没有一个男人敢娶这样的妻子,你只能孤独终老,你会生不如死!” 谢樱不怕孤独终老,她独来独往习惯了。 谢远还在说: “你要是被衙门叛诬告,就打板子进大牢,我朝还有地牢,水牢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衙役肆意殴打、奸淫女囚更是家常便饭。” “如此,你还要去吗?” 谢樱背光站在门口,让人看不清她的脸色。 “当然要去,我要一个公道,要让欺负我的人付出代价,更要让世人知道,靠着裤裆里那点事拿捏不了一个女人!” “你简直是异想天开!”谢远觉得谢樱的想法及其可笑。 谢樱斩钉截铁:“今日不管是胜还是败,都是我自己选择,我愿赌服输,但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替我做选择。” “我就不信太阳底下没一处净土,朗朗乾坤,自有公断!” 说完,转身又回头面向谢远: “父亲刚说狱卒殴打,奸淫女囚之事我记下了,希望我有朝一日也能帮她们讨回公道。” 说完这番话,谢樱大踏步往外走去。 谢远气得重重挥袖。 宽袍大袖带着风,将桌上瓷器都扫到地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屋内更加不堪入目。 北风吹得谢樱头脑冷静下来,她深知自己容易冲动上头,可她非常肯定,这是自己想要的。 今日之事,她大可以卖惨,然后在谢远面前树立起被人欺负的可怜虫形象,在这四角天空的方寸之间,求得一席之地安身。 然后在高墙大院内消磨时光,对于接踵而来的算计见招拆招,装怪卖惨,博人同情。 然后好好保养容貌,在各个交际场合引人注意,向夫人们展示自己的宜室宜家,就像商品向客人拼命展示自己的功能一样。 绞尽脑汁嫁个“好人家”,再过上大多数官眷都在过的生活,生几个大胖儿子,斗小妾维护自己的大婆地位,然后依仗着丈夫的官位打压孙氏和她的子女。 取得世人眼中的“好结局”。 谢樱摇摇头,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做什么会自己去做,无需借谁的光,更无需用婚姻做筹码,绕这么大个圈子。 穿越有风险,她能穿到官宦之家,一跃成为统治阶级的一员,已经是天大的运气。 不必为衣食奔波受苦,也不必卖身为奴伺候别人。 只是人活着不能只图吃饱穿暖,然后闭目塞听,天下太平。 短短半天时间,她总觉得自己心中有一团火,必须发泄出来,不然这股火会烧死自己。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这次狠狠的收拾了这帮人,他们才能学乖一点。 所谓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 她要斗争! “宁可痛苦,不要麻木。”谢樱低声对自己说。 …… “小姐,您一个闺阁千金不好在外头抛头露面,这事儿让奴才们去就行。” 谢樱的脸色不难看,只是严峻的紧,一边小厮瞧着谢樱的脸色,试探着问。 “你们要是走到一半把人放了怎么办?我在这深宅高墙里也看不见。” 虽然今天这么一闹,这些人都怕她三分,但到底她不是这些人的正经主子,女儿在娘家都是尊贵体面没实权的吉祥物,很多事情还得她亲力亲为。 哦差点忘了,她既不尊贵,也不体面。 沉默许久的蝉一法师倒是接过话茬: “施主今日的风采,倒是跟当年的英国公有几分相似。” 小厮抢答:“那可不,我们家小姐正是英国公的外孙女,法师您老人家从前见过国公爷?” 蝉一法师并不老,看着其实和谢远年纪大差不差,却并不介意被叫做老人家。 “曾经见过几面,小姐虽说前几日在寺里神色不佳,但眼角眉梢之间,跟英国公很是相像。” “可不是嘛,我听从前去英国公府里送节礼的人说,英国公身高八尺,虎背熊腰,就算和颜悦色,也看得人心里发怵,咱们家小姐不随大夫人也不随老爷,倒是跟英国公更像一些。” 英国公府,那个被谢远告发谋逆的外祖家。 到底确有其事,还是被人诬告,还得等她腾出手来查证。 …… 说话间到二门,小厮套了两辆马车,谢樱一辆,禅一法师一辆。 剩下的下人们都跟在车外走着,孙成被五花大绑,押在车后。 谢樱抬腿上车,思索着到衙门的说辞。 闭眼间,听到外头仆人窃窃私语。 “这年头哪个大家闺秀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像咱们大小姐这样抛头露面进衙门还是第一个,大小姐本身就难找婆家,这样一闹还得了?也没个人拦着。” 跟在马车后面的妈妈低声抱怨。 “这也太不像话了。” “快闭上嘴吧,您老人家越老越没规矩,让里面那位听见,当场打咱们也是有的。”旁边一人赶紧制止。 又有小厮接话:“咱们也只是打工挣钱做粗活的,就那两个月钱,管主子那么多事儿干什么?您老少给自己找不痛快。” 谢樱抱着小暖炉,靠着车厢轻笑,果然古今中外打工人都一个样。 马车从谢府到县衙,一路上要穿过闹市。 谢樱掀开车帘朝外面看。 走街串巷的小贩挑着扁担,卖羊肉汤的摊子上热气氤氲,翠绿的香菜飘在奶白色的肉汤上,勾引着肚子里的馋虫。 冬日烧火取暖,街上烟雾比别的季节要多,空气中弥漫着树枝被送进火塘的味道,让谢樱想起了幼时在老家的冬天…… 只是眼下容不得她过多感叹,小贩们的叫卖声打断谢樱的思绪,马车辘辘前行,谢樱在脑海中快速分析形势…… 一行人等浩浩荡荡往衙门走去,留下谢府里一片狼藉。 …… “老爷您就这么看着大小姐欺负妾身!”谢夫人还在打感情牌。 谢樱手劲大的吓人,在谢夫人脸上、脖子上,留下青青紫紫的印子。 谢樱出门后,就有仆人就小跑着去请大夫。 “你闭嘴,自己干的好事还有脸说。” 今天闹这么一出,谢远也气的要死: “你跟你那帮不知所谓的亲戚趁早划清界限,要是再敢算计到我的头上,可就不是今天这么简单。” 谢夫人一脸委屈:“老爷当年娶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企图用哭诉引起谢远的愧疚,让他想起曾经的柔情蜜意: “老爷说我家世不好,一定会扶持我娘家,不让我因为娘家不显而受人白眼,这些话老爷都忘了吗?” 谢远嗤笑:“这些年我给他们又是送钱又是铺路的,你还嫌不够吗,我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这个时候,他才有些怀念李清雅,英国公府的千金总会将一切安排的妥妥帖帖,让他不必有过多的烦扰。 但李清雅的强势更也令他厌烦。 难道这世间,真的没有结合李清雅出身显赫和孙氏柔情小意的女人吗? 谢远心中有一股无名之火,有谢夫人此番算计不成的原因。 但更多是因为谢樱今天的表现脱离他原先预想的轨道,谢樱的强硬,不容置喙,像极了当年的李清雅。 这让谢远产生一股焦虑感。 这股无名之火只能冲着孙氏发: “我告诉你,赶紧收了你那些歪心思,滚回你的院子里闭门思过去!” “要是再有这样的事,我就休了你!” 孙氏闻言大哭。 谢远怒吼:“滚!” 两个侍女一左一右,搀扶着孙氏向外走。 …… 发泄一番后的谢远终于理智回笼。 平日里蔫头巴脑的女儿,今日的气魄不亚于朝堂上的文臣武将,虽然令他有些不舒服。 只是,谢樱此番改变于他而言,反而是利大于弊。 这个平日里不起眼的大女儿往后有大用处,犯不着这时候跟她过不去。 谢远在心中默默安慰自己。 第9章 偷盗 到了宛平县县衙,小厮搬了凳子,谢樱走下马车,派人说明来意。 敲登闻鼓要打板子,本朝打板子是从庭杖一脉相承的打法,总共分为三等。 一等是打的皮开肉绽,血淋淋一片,但只是看着唬人,实则仅是皮肉之痛,不伤筋骨。 二等是皮开肉绽,筋骨尽断,端的是置人于死地的打法。 三等最妙,也是内宫和朝廷最喜欢的打法。 外头看着一片完好,不见半点血腥,实则内里筋骨早已被打成了烂豆腐,纵使打死了也只能说一句身子骨弱,赖不到行刑的人身上。 而后世的电视剧演的打板子少了最重要的一样,那就是,脱裤子。 男人们或许无所谓,而这种击登闻鼓先脱裤子打屁股的制度,使得言语和人心,会拦住不少想要击鼓鸣冤的女人脚步。 对于谢樱来讲,这种小虾米无需用同归于尽的法子击登闻鼓,还是走正规的诉讼程序比较好。 京城虽大,但层级划分及其明确。 官员住内城,平民住外城,但他们这起案件极其罕见,在别家发生这样的事情,二话不说捆了打一顿,再丢去衙门。 但谢远显然不愿意这么做,谢樱只能亲自下场。 在内城,这样的官司既不够资格去顺天府,更不够资格去都察院,一般平民纠纷都是在大兴和宛平两县的县衙解决,孙成住外城,只能来宛平县衙。 县衙对这事儿早点都是轻车熟路,也没让谢樱等很久。 “堂下何人?”坐在上面的官员发问。 谢樱还在沉思,顾不得上头官员问话。 见她有些迟疑,上面的官员一拍惊堂木:“说话!” 跟着出来的小厮是个聪明的,开口说道:“大人息怒,我家小姐是礼部员外郎谢大人府上的大姑娘谢樱,小姐见大人有些惧怕。” 上头的堂官闻言也是摸不着头脑,这样的人家就算是有贼人,又何至于亲自来官府? 谢员外郎又为何不阻拦? 思前想后,便先入为主的认为是娇惯坏了的官家小姐无理取闹。 既有这样的判断,县官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高声说道: “本官管你是哪家的女儿,公堂上判案讲究的是秉公明断,跟你是谁家姑娘有什么关系?” “谢樱,本官问你,为何告状?” “此人流窜到我府上偷盗财物,敲诈勒索,污人清白,这是小女的状纸。”谢樱伸手奉上了自己在马车里写的状纸。 马车里有纸笔,这一路上她可没闲着。 孙成被五花大绑的推到公堂上,谢樱接着说:“这厮在我家被下人拿住,兹事体大,固由小女亲自带人送过来。” 孙成在一边争辩道:“大人,明明是她和草民有私情,草民拿着她给的信物上门求亲,被她们打出来,还倒打一耙。” 走了这一路,孙成忽然恢复了几分力气,硬气起来:“大人明鉴,草民一介文人,也有着功名傍身,是这女人自己主动上门勾引我,还望大人明鉴。” 至于为什么没说出谢樱和他有夫妻之实的话? 自然是因为强奸比敲诈勒索罪名更重,他不敢说。 本朝律法规定“强奸者,绞。未成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县令问到:“你们是怎么回事,一会儿说是偷盗财物,一会儿又是什么上门勾引。” 县令看了看堂下被五花大绑的孙成,拍了手中的惊堂木:“这是在公堂之上,来人,给他松绑。” 一边的衙役闻言将孙成身上的绳子给解了下来,孙成先是向衙役道谢,然后前后挥舞手臂,活动筋骨。 谢樱挑了挑眉。 谢樱:“大人,这人和我府里的侍女串通起来偷盗小女的衣服首饰,衣物是松江棉的料子,市面上十两银子一匹,虽说不甚名贵,但上面的绣样用的是苏绣,价值二十两银子。” “此外,他还伙同府里的侍女偷盗小女的红宝石累丝金钗一对,价值三百两,金镶和田玉镯一对,价值两百两,合计五百二十两银子。” 一边的小厮拿出来谢樱所说的首饰,这些首饰自然是谢樱在马车上卸下来的。 孙成没想到会来这一出:“大人,草民没有,草民拿的信物是她的小衣啊,都是这个女人栽赃陷害!” 这种男男女女扯皮的事情,没办法拿到公堂上说,但是偷盗大额财物,就不一样了。 也正是谢樱定要亲自来的原因。 若是任由谢远将人送来,无非是随便找个罪名,打几板子了事,纵使坐牢也坐不了太久。 只有亲自来,才能置他于死地,永绝后患。 “大人,这贼人拿了小女的小衣和首饰,口口声声说这是小女给他的信物,上门逼婚,被小女识破,这样的贼人还有朝廷功名在身,实在是有辱斯文。” “小女虽是无知妇孺,也不能容忍看这样的贼人做出这样的恶事还逍遥法外,特请大人主持公道!” 谢樱丝毫不怕。 当时在屋里的就三个人,谢夫人没胆子过来见官,事情闹到这步田地,谢远和谢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女儿怎么着也比亲戚亲,孙成是嫌疑人,这事儿还不是由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吗? 而作为证人的禅一法师,他进来的时候,事情都已经结束的差不多了。 孙成在一边反驳:“大人,草民没有偷她的首饰,这个贱人含血喷人,她的侍女可以作证!” 谢樱:“那个侍女早就是你的同谋,她自然会和你串供。” “再说了,她明明自小就跟着我,为什么不向着我这个当主子的,反而和你沆瀣一气,对你言听计从,难不成是你乘人不备奸淫了她,用来要挟?” “肃静!肃静!” 谢樱口舌实在厉害,步步紧逼。 堂官只得拍拍手中的惊堂木维持秩序。 “你说他偷盗财物,上门逼婚,可有证据?”堂官转头向谢樱。 谢樱回话:“当然有,证据就是这些财物和小衣,证人是禅一法师。” “传证人。” 禅一法师走上前来,行个佛礼,道: “贫僧乃雾山寺僧人,男施主说五日前和这位女施主在雾山寺的禅房有了夫妻之实,但那几日寺内的禅房都有人居住,所以不存在男施主说的事情。” 孙成在一边张牙舞爪:“你这个秃驴,少在这里当搅屎棍!” 禅一法师道:“出家人不打诳语,还望大人还女施主一个公道。” “那她所说的偷盗财物……” 谢樱接话:“大人,这贼人之所以敢上门逼婚,就是因为他偷盗了民女的小衣和首饰,拿来府上说是民女与他私通的信物,这些首饰衣裳就是赃物。” 第10章 记得请我们喝喜酒 公堂上,明镜高悬的匾额衬的下面站着的几人显得分外渺小。 孙成在一边叫嚷:“大人细想想,她要真是个本本分分的闺阁千金,我连她的面都未必见过,怎么会勾搭上她的侍女,这些东西明明就是她送给我的。” “你这话当真是可笑,你是我继母的娘家侄子,怎么可能见不到我的侍女,你们姑侄二人沆瀣一气,我一个没了亲娘的孤女敢说什么?” 话说到这份上,县令心下了然,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内宅纠纷而已,糊弄糊弄就行。 当下决定各打五十大板了事。 县令拍了拍手中的惊堂木,做沉思状: “你说他偷盗财物,敲诈勒索,强逼婚姻,孙成此等行为乃市井泼皮,但你也不见得就干净!” 矛头直指谢樱。 谢樱一愣,心中有些震惊,以前只在互联网上看见过这样的言论,没想到这种事情竟然有一天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县令还在说话: “你要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本本分分的闺阁千金,他会纠缠你?他为什么不纠缠别人只纠缠你,说明你二人本身就有私情!” “俗话说的好,一个巴掌拍不响……” 谢樱觉得并不高的领口忽然紧的厉害,掐住她的脖子,让人喘不上气,县衙门口的燕子窝被北风吹了下来,落在地上有点刺眼。 谢樱为这个时候自己还能注意到燕子窝感到好笑。 但是她更想去扇这个县令一个耳光。 “女子当以贞静柔顺为佳,争勇好斗为耻,这样的事情放在别人身上只怕是躲还来不及,一个大家闺秀能不顾廉耻的来衙门,可见你也不是什么安分的人,此事倒也不能全赖孙成。” 好一个受害者有罪论! 县令这么说也是有自己的原因。 谢樱不管是看外表还是看行事作风,都不像是以后能做高门妇的样子,说白了就是没价值。 官家女的身份只能在她未婚的时候,让她松快的过几年。 何况谢远也未必喜欢这离经叛道的女儿,反正这县令带入自己,对这样的女儿只有厌恶。 再说了,就算她厉害,最多也只能在后宅里翻翻风浪而已,怕什么? 而孙成虽说现状狼狈了些,但到底有功名在身,也不过二十来岁,万一后面考的好了,说不准还是同僚,抬头不见低头见。 男人嘛,潜力不可限量…… 这么一比较,县令心中的天平自然就偏向了孙成这边。 “大人此言差矣,”谢樱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努力维持着脸上的表情, “要是有一户人家被强盗洗劫,您也能反问这家人为什么只抢劫你家不抢劫别人吗?那要兵马司这些衙门是干什么用的!” “住口!公堂之上岂容你信口雌黄。” 谢樱发现,她越是能说会道,这堂官越讨厌她。 谢樱顿了顿,接着说到:“更何况,对于女人而言,名节是比性命还要紧的东西。” 不就是刻板印象吗? 给你刻个够! “小女是堂堂正正的闺阁女儿,名节大过天,小女现在对簿公堂,就是要还自己一个清白!我何尝不知道忍气吞声,让这件慢慢没了声响才是最好的选择,但是此人实在是多次上门纠缠,家父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实在是没办法了……” “家父是理学出身,这人数次上门,家父脸上过不去,说要是这人再上门纠缠,就送小女去尼姑庵,小女实在是走投无路,这才来请大人主持公道。” “大人您细想想,这世间有几个女人会连自己名节都不要,可见此人的所作所为人神共愤到什么地步。” 谢樱说完,敛下眼帘,努力红了眼眶,却还是悄悄用余光去瞥上头的堂官。 她不知道这县令脑子里想的什么,要知道的话,定会当场狠狠吐一口痰在他脸上。 潜力股,潜力股,莫欺少年穷,莫欺中年穷,莫欺老年穷,到最后死者为大。 眼见谢樱是个不好糊弄的,那堂官思考了一会儿,捋了捋自己的胡子: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你刚才不是说了,他还是你继母的娘家侄儿吗,本官觉得你们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本官公务繁忙,没时间管你们这些痴男怨女的情情爱爱。” 在一边记录的文书抬起头来笑道: “谢姑娘还是回去吧,回去禀明了你父亲,没准儿还能促成一段好姻缘,到时候可要请我们这些人喝喜酒啊。” 一边又衙役忍不住嗤笑出声。 一个人绷不住,连带着好几个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们真的觉得自己很幽默。 这年头的官家小姐真的是越来越让人搞不懂了,和自家情郎翻脸,居然闹到公堂上来。 谢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知道这帮人心里想的是什么! 这世道当真是令人作呕。 谢樱努力保持平静。 没关系,没关系,他们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他们思想狭隘没见识,和我自己没关系。 饶是如此,谢樱依旧是感觉血往脑门上涌,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但理智反而更加清醒,更加兴奋。 定了定神,一脸严肃的开口道:“大人此言差矣,小女和此人并无私情,并且小女状告的是他偷盗一事,这件事大人还没判呢。” “这些衣裳首饰加起来,至少有五百两银子,小女记得盗窃数额巨大的,可叛斩立决。” 谢樱虽然没读过这个朝代的律法,但是古代律法总是大差不差,有这个规矩。 “大人,小女再说一遍,小女和此人并无瓜葛,各位大人这样的话,无疑也是将小女往死路上逼,众口铄黄金,还望各位大人口下留德。” 谢樱一脸严肃,而他们笑的更开心了…… 只能一言不发,她觉得自己无论说什么,在这帮人眼里就是个无理取闹的女人,就像小孩在大人面前撒泼打滚一样。 无论这个孩子有多么痛苦,也只是平添大家的笑料而已。 沉默,唯有沉默…… 谢樱沉默着,看着公堂上的滑稽戏,冷冷的盯着公堂上的所有人。 但依旧是笑料。 用沉默来彰显威严,是上位者独有的权力,面对着这些有官职的人,她只不过是个依靠父亲生活,用嫁人来彰显自己唯一价值的吉祥物而已。 第11章 监禁十年 “要是大人执意这般糊弄,小女就只好去顺天府衙门和都察院了! 大人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如今大人吃着朝廷的俸禄却对案子置之不理,说难听点这何尝不是尸位素餐,倘若今日在公堂上坐着的是一个木偶,估计也和大人今日的表现一般无二。” 谢樱绷着脸。 今天这事儿必须得有个判决结果才行,她走来经过闹市区,谢家大小姐带了个五花大绑的男人去县衙,这事不消一日就能传遍京城的八卦圈子。 更何况之前青雀和小岚到处嚷嚷她的奸夫上门,要是县衙不给判决,那她之前的证明全白费。 官府都不信你是清白的,还怎么能让别人信呢? 听到“顺天府”和“都察院”,公堂上的人才稍微严肃了些。 县令冷笑了一声,喝道:“谢氏!你咆哮公堂,本官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不追究你的罪,你倒还威胁起本官了。” 谢氏。 她讨厌这个称呼。 谢樱:“小女并非威胁大人,只是想请大人秉公明断,不要因为自己的偏见就胡乱了解此案。” 县令:“好,秉公明断,本官就跟你秉公明断,你未出阁的女子进县衙,全然不顾自己父亲的脸面,是不孝;诉讼的人还是自己的表兄,这有悖人伦;你还胡言乱语咆哮公堂,威胁本官!” “本官大人有大量,不与你计较就算了,你还要纠缠!” 他不信谢老爷会允许自家女儿在这里胡闹,就算谢远本人在这,都是想大事化小,他的所作所为已经很给谢家面子了。 谢樱在心中暗骂。 这该死的世道! 女人做什么在他们看来都是错! “谢大姑娘,公堂不是你小孩子过家家,不能由着你的性子胡来。”县令“语重心长”的教诲。 “公堂上都是男子,不好拉扯你,还请谢姑娘自重。”县令再拍了拍他手中的惊堂木,阴阳怪气。 “自重”、“贞洁”、“名声”,这几个烂词是她过来这短短几个小时,听到最多的词汇。 谢樱冷笑,没准儿回去找个尼姑庵落发为尼,比在这里当大家小姐还清净。 但一想到古代许多尼姑庵都是兼着皮肉生意,谢樱瞬间打消这个念头。 她依旧不动,不信这些人敢直接上来拉扯她。 僵持之间,有衙役进来回话: “大人,外面谢府门丁求见。” “快来,让他们赶紧把自己小姐带回去,最好再请个郎中给她瞧瞧,别让谢大人的名声坏在这个女儿身上。” 县令二话不说,给谢樱扣上疯子的名声。 谢樱在一边,看着来人。 谢远还是孙氏的人呢? 进来的人共有三个,啊不,四人。 三个站着的,一个被架起来的。 来福走了进来,跟着的还有被两个妈妈扶着胳膊架起来的小岚。 谢樱让人打了她板子,明显有人替她换过衣服,做过简单的包扎,但双腿还是往外渗着血,很艰难的在喘气,家中行刑的人没有下狠手,但隔着衣物,仔细瞧瞧还是能看到隐隐约约外翻的皮肉。 她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看见被打成这样的人,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双腿和伤口,而下令殴打她的人正是谢樱自己。 谢樱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过分。 但这样的想法也仅仅停留了一瞬,小岚字字句句都是在说自己和孙成有一腿,上辈子自己那样凄惨何尝没有她的手笔? 这般下场是她咎由自取,一报还一报罢了。 我只是正当防卫,我在保护自己。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谢樱这样安慰自己。 来福进来,按规矩行礼,才开口说道: “我家大小姐和老爷都气狠了,小姐走得急,在这档子事上没经验,不知道要把证人带上,老爷气消了才反应过来,赶忙叫奴才把这侍女送过来,幸好奴才腿脚快,大人还没判完。” 谢樱在一边指了指小岚:“大人,孙成到底有没有偷小女的衣裳首饰,她都可以作证。” 谢樱松了口气,不管谢远在家里怎么厌恶她,至少在外头都是父女一体,他必须跟自己站在统一战线。 今天要是谢樱被送回去,谢远教女无方的名声是跑不了的,要是真的坐实了私通的名声,她光脚的人无所谓,谢远和谢家剩下的女儿会比她更怕。 她堂堂一个长在红旗下的现代人,要真的被这种贞洁、名誉之类的落后观念搞垮了,那不是给祖国丢人吗…… 她自己不在乎这些东西,但是谢远和谢家的人可在乎极了。 小岚趴在担架上喘着气,艰难的说到:“奴婢乃大小姐的贴身婢女,表公子先是假意跟奴婢相好……” “大人,这贱人胡言乱语,小人根本没做过这些……”孙成还想说话,被两个衙役用棍子从肋下穿过,架起来,但他嘴上还在叫骂。 小岚后面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真真假假也许只有她自己知道,但来福和小岚等人的出现,就意味着谢远在暗示宛平县令。 同样都是谢家人,先前谢樱歇斯底里也被认为是小孩子胡闹,现在谢远本人甚至没来公堂,县令就听明白了弦外之音。 “孙成,你偷盗财物数额巨大,还上门逼婚,实在是市井泼皮之举,本官判杖责六十,监禁十年……” 谢樱挑挑眉?就监禁十年? 那岂不是上下打点一番,很快就能出来? 剪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得想办法要他的命才是! …… 县衙后堂 来福从怀里拿出一份礼单:“这是我家老爷托小的送过来的,感谢大人还我们家大小姐一个清白。” 县令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谢大人太客气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你回去跟谢大人说,改日休沐时,我一定登门拜访。” 来福将手中的礼单放到一边的桌子上,弯腰满脸带笑的退了下去。 谢樱在马车里闭目养神,等来福出来,掀开车帘跟他说话。 “送礼去了这是?” 来福:“小姐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谢樱笑笑:“县令还提什么别的要求了吗?” 要知道人情债是最难还的,今天这一出,算是谢樱强拉着谢大人欠了人家一个人情。 “没提别的,就说是过两日登门拜访,”来福顿了顿,“其实估计也就是他家公子科举的事儿。” “科举?” “小姐您有所不知,礼部除了管那些祭祀什么的,每年的科举也是礼部主办。” 谢樱:“啊?父亲怕是接触不到科举的题目吧。” “小姐您想什么呢?咱们家老爷当年可是金科探花,我估摸着是他想让自家孩子在咱们老爷这里学文章。” 谢樱不解:“学文章不去跟着翰林学,跑到咱们家做什么?” “那谁知道呢?可能翰林老爷忙的顾不上吧。” 来福这话说的倒是没错,虽说京城下辖两个县的县令比地方县令高一品,但在京城这个高官遍地走的地方,完全不入流。 他们和六部官员完全是两个体系,虽然办公地点靠得很近,但实际天差地别。 也就是谢远自身官职不高,再加上女人进衙门这事儿过于骇人听闻,所以县令一开始根本没当回事儿。 一时之间,沉默无话。 第12章 小乞丐 谢樱忽然发现谢远这人有个特点。 那就是,要面子,说难听点叫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很多事情他自己都想做,比如将谢樱嫁给孙成,比如对于自己在谢家的遭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他也只会想办法暗示孙氏,或者暗地里纵容,自己是断断不肯出手,而一旦闹到外面,谢远一定会摆出慈父的架势,来维护谢家的名声。 这一点倒是可以好好利用。 古代的街道和现代社会一样,都有限速,马车也只能慢悠悠的往回走,来福跟在车边,开口道: “小姐您别怪小的多嘴,您今日着实有些冲动。” 谢樱笑了笑:“冲动了?但要是不冲动的话,这事儿不也就这么不痛不痒的过去,她们算计我什么代价也没有吗?” 来福想了想:“您说的也对,要真在家里,指不定连那点钱也没有。” 虽说下人听命于主子,但人总是有自己的思想。 “小姐,您还是把帘子放下去吧,外人看见不好。”一边跟着的婆子劝道。 马车开始行走,谢樱就撩开了帘子,一面说话,一面看外头的风景。 其实来到这个世界还不到十二个小时,就让她觉得耗尽了力气,尤其是今天闹了这么一通,当真是有一种精力被掏空的感觉。 冬天的天黑的格外早,从宛平县衙出来,天色已经转成墨蓝色,行人都行色匆匆的往回赶,大酒楼早已经点上了灯笼,在宵禁之前再迎接一波客人。 谢樱贪婪的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冷气顺着鼻腔进到肺部,让人五脏冰凉,但也格外令人清醒。 “你这小杂碎当真是不长眼,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小二一脚踹到了脏兮兮的小乞丐屁股上,那小孩一个趔趄,没看见脚下的石块,摔在了距离谢樱马车两三米的地方。 “去看看怎么回事?” 来福脚底下不动:“小乞丐到酒楼门口乞讨呗,看看有没有什么达官贵人给个赏钱,小姐咱们还是赶紧走吧。” 谢樱点了点头,看着前面的天幕。 后面小乞丐的声音还是不断的传到她耳朵里: “爷,求您给条活路吧,这周围的地方都被别的乞丐占了,我实在是没地方去,我娘还在家等着看病钱呢……” 小乞丐不愿意走,几个小二拳打脚踢,谢樱朝后面看去,那孩子看着最多十岁,身板单薄极了,好像使使劲就能捏碎他的骨头。 “停——” “来福,去给他点钱,让他吃顿饭去,回去我还你。” “好嘞。” 来福麻溜的去给了钱,又小跑着回来。 那小乞丐拿了钱,深深的望着谢樱的马车。 “那是谁家的马车?” “那灯笼上面写的‘谢’字,就是不知道是哪个谢家。” 谢樱闭目养神,伴着马车辘辘声回到谢府,却不知今晚这一出,又引出后面许多阴差阳错来。 …… 下了马车,院里的丫鬟在照壁等着她,谢樱带人往自己院子走去。 宅子大,她也不认路,只能慢慢走,靠在身侧掌灯的老妈妈引方向。 跟在身后的人互相使眼色,但又不敢发一言,谢樱余光瞥到了他们的小动作。 “青雀和小岚怎么样了?” 一边的老妈妈回话:“都送去下房养伤了,老爷说明天就叫人牙子上门来,实在是可怜的紧。” 话里话外竟然有些责怪谢樱的意思。 谢樱心里本就不多的内疚忽然没有了,甚至觉得自己先前的心理状态,多少有些可笑: “今日我下令让你们观刑,都看着了。”谢樱转身问道。 后面跟着的人冷不防被她盯了个正着,谢樱身量高挑,月光把她的影子拉的很长,背光站着,脸色晦暗不明。 仆人被她吓了一跳,连带着执灯的手猛地晃动,火苗在灯笼里面忽明忽暗,颤颤巍巍。 “都,看到了。” 云层中流泄的森白月光,照在谢樱苍白的脸上,谢樱扯着嘴角,露出个标准的八颗牙微笑,白的发青的牙齿配上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格外渗人。 “她平日里那些吃里扒外的事情,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这次居然算计到我头上,简直是不知死活。” “留她一命,也是我念从前的情分。” 谢樱扫视了一圈,转身继续往回走。 月光越来越暗,云层越来越厚。 白天的时天就阴沉沉的,晚上风越来越大,吹的人脸颊生疼。 谢樱不由得加快脚步,后面的人也赶忙跟上,等到了屋里,天上已经飘起了小米一般的雪粒。 这天变得可真够快的。 …… 橘黄色的烛光在冬日的晚上,让人不由自主想要靠近,一个丫鬟解下谢樱身上的斗篷,另一个丫鬟给她端来热茶。 “有吃的吗?我饿了。”谢樱问道。 她今天折腾了这么大一圈,一口饭都没吃到,感觉饿的都不饿了。 那个说青雀爹娘还活着的小丫鬟回话: “晚饭在茶炉子上温着,我这就去给小姐取过来。” “好,快去。”谢樱笑笑,她还不知道这个小丫鬟的名字。 谢樱洗了手,忽然喊道:“哎,那个谁,那个谁——” “小姐怎么了?”留在屋里的丫鬟问道。 谢樱:“我不是叫你,我是叫那个谁,那个谁,怎么忽然想不起来她名字了?” “芸香。” “哎对对对,芸香,你去叫芸香多带点东西来,我饿的狠了,想吃肉。” “哦,好。”屋里的丫鬟也急忙去外头叫芸香。 紧绷了一天的人忽然放松下来,就很容易疲惫。 谢樱觉得自己的身体被透支,像只猫一样缩成一团待在火炉边,安安静静的烤火,等待自己的晚饭。 “小姐,饭来了。”芸香提着食盒过来,拿出来四样精致小菜和一碗细粥,最后再上了一盘小笼包子。 包子只有拇指大小,数量不多,只有五个。 “就这么点吗?”好看是好看,但是不顶饱。 “还有些茶点,芸惠姐姐正看着热呢。” 谢樱毫不客气的将桌子上的食物一扫而空,还啃了两个奶糕,胃舒服了,整个人都没那么难受了。 二人伺候完她梳洗后,就退到了外间。 谢樱捋了捋头发,欣赏了一番自己的美貌之后,端着烛台来到书桌前。 她一向会给自己积极的心理暗示,诸如我超牛逼,我越来越漂亮之类的,但这次她有些积极不起来。 磨墨提笔,却没什么能写出来的,只能在心中默默地复盘今天这一堆信息。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第13章 复盘 暖黄色的灯光映着谢樱的脸,谢樱努力将今日的经历条分理析: 第一,这世道看不起女人。虽说人类历史上大部分世道都看不起女人,但谢樱还是要强调这一点,理学兴盛之后,女人的生存尤其艰难,在县衙受的歧视令她愤怒。 谢樱一边慢慢的磨墨,一边想。 第二,英国公府按理说会跟她关系密切些,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和谢家的往来并不密切,使得她的定位多少有些尴尬,英国公府的助力要争取; 第三,今天闹了这么一通,虽然打了一通乱拳,让所有人措手不及,但她在这里得长期生活下去,就必须得向谢远展示自己能给他带来的利益。 但……仔细想想,谢樱暂时好像没什么利用价值。 先不管这个,谢樱在心底吐槽。 第四,谢夫人非得让她嫁给自己娘家侄子,一方面是有提携娘家的意思,估计一方面是惦记上她的大额嫁妆,毕竟英国公府给的东西不会差,只是不知道这些钱财现在捏在谁的手上? 最后,谢夫人被她这次狠狠教训了一番,短时间内应该不敢有什么动作,但后面一定会有反扑,目前不知道谢夫人到底有几个孩子,也不知道他们日后的造化,可不想等谢远死了之后被人釜底抽薪。 灯花“啪”的爆了一下,谢樱看着眼前的灯盏,忽然支起了窗子。 冷风立刻就钻了进来,方才回来时还是米粒大小的雪,现在已经是扯棉絮一样的大雪,夜晚很静,白色的雪花衬得暗黑的天幕幽幽的。 无边际的虚无…… 谢樱被冷风扑的脑袋格外清醒,管他怎么样呢,优势在我。 此刻她真的很想中二的喊一声: “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还没等她喊出这句话,芸惠的声音已经响起:“小姐怎么把窗打开了,小心吹了冷风得风寒。” 谢樱忽然反应过来,这没有抗生素和消炎药的古代,区区一个感冒就会要人命。 芸惠手脚利索的关上窗,呼呼的风从窗户的缝隙中往屋子里挤。 “小姐还是快睡觉吧,今天闹这么一出,明儿老太太肯定一早就要叫您过去呢。” 芸惠摸了摸被窝,将谢樱扶到床上盖好被子。 她不想这么早睡觉,床头有一个小柜子,上面放了不少书,谢樱拿了一本下来看。 外头的北风声不断响起,偶尔夹杂一两声木炭或灯花爆开的“啪啦”声,如果不考虑眼下处境,也算是温馨。 谢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了从前梦寐以求的生活状态? …… 正如芸惠所说,一大早老夫人身边的张妈妈来传话,说老夫人让谢樱过去。 不叫她过去就怪了,昨天她动作太快,闹得太厉害,一时间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晚上回来又比较晚,谢远早上要上早朝没时间理她,老太太今天是卯足了劲儿要收拾她。 谢樱一边吐槽,一边慢条斯理的吃早饭、换衣服。 张妈妈见她这个样子,不得不出言“提醒”:“大小姐,老太太叫您立刻就过去。” 谢樱:“知道啊,我去见老太太,总得先把自己收拾好。” 开玩笑,打仗当然要先吃饱再说,小学生考试之前都知道得吃个饱饭呢。 其实她一开始也想过要不要塞些钱给张妈妈,争取个印象分,但还是作罢。 这时候要是塞钱,自己损失一笔钱财不说,反倒让人看不起。 世人畏威不畏德,没必要这时候示弱,何况这府里的人总得适应她的变化,还是借此机会趁热打铁的好。 “那还请小姐快些,老太太也没吃早饭。” 谢樱皮笑肉不笑,眼神直愣愣的盯着张妈妈: “我快着呢,您要是饿了也坐下来一起吃,啊~。” 管老太太有多大的怒气,先冷冷她再说。 一大早就来者不善,估计少不了孙氏的孩子们煽风点火。 先让她自己晾晾吧,等老太太经历了从生气到暴怒,再到气过头之后理智回笼这一系列,谢樱再过去比较好。 当然要是气死了也无所谓,能放任她过成这样子的老太太,也不是什么好鸟。 谢樱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不管张妈妈怎么催促,谢樱都是不紧不慢的干着自己的事儿。 先吃完早饭,再慢慢的挑衣服、化妆。 谢樱挑了一件枣红色的马面裙,外罩一件秋香色的大袖衫,再翻箱倒柜找出来一件黑色的裘衣。 看见她拿出来这件衣服,一边的赵嫂子出声:“这衣服……” 谢樱和芸惠双双回头:“这衣服怎么了?” “这好像是小姐当初的衣服。”赵嫂子有些迟疑。 “我的衣服?”谢樱觉得奇怪。 “不是,是大夫人当年的衣服……”赵嫂子有些吞吞吐吐。 穿死人的衣服不吉利…… 谢樱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但这是她母亲的衣服,这件裘衣上绒毛之间残留的生物分子和气息,或许是母亲给她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念想。 “母亲的衣服,我穿着还挺合身。” 看着谢樱在穿衣镜前乐呵,赵嫂子也难得的打开话匣子: “这衣服好像还是国公爷在西北的时候,得了两张皮子给夫人做的,小姐穿这一身,真像夫人还在闺阁那会儿。” “好看吧,我觉得好看的很。”谢樱扭扭身子,欣赏自己的今日份穿搭。 她身量高挑,长相英气,从前被pua的太厉害,学人家装傻卖萌,走那种娇俏可爱的风格,搞的整个人像一只蔫头巴脑的鹌鹑。 红裙白衣,再配上黑色的裘衣,谢樱很注意体态,昂首挺胸,整个人英姿勃发。 她一向喜欢那些金玉之物,发饰全换成金饰和白玉,再配上专门涂的大红唇,端的是金玉满堂的气派。 狗屁的荆钗布裙不掩国色,她只信华服镇小人! 张妈妈看着谢樱,虽然她也不喜欢大小姐,但今天谢樱给人的感觉让她莫名的想到一个身份: 女公子。 说书人讲前朝时会提到的,那些可以跟自家兄弟分家产,自己身上还有爵位的女公子。 谢樱很满意自己这一身穿搭,挑挑拣拣的继续作了一会儿妖。 一会儿说妆没画好,一会儿又说手炉不够暖和,一会儿又说手炉上面的套子不好看。 来来回回的,足足磨蹭了半个时辰,这才慢悠悠的往老太太的院子走去。 一路上,不乏有人看见她,双眼一亮。 谢樱脸上笑吟吟:来吧,来欣赏姐的美貌吧。 第14章 熊孩子和老太太 走了约莫十五分钟,才到老太太院子。 在院门口的照壁边等候的丫鬟,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看着谢樱: “大小姐今儿来的可真够早的,害得咱们一早在这冷风口等着。” 谢樱定住脚步,沉默的盯着丫鬟,才缓缓开口: “到底是老太太手底下的人,比我们这做主子的排场还大,叫你等一会儿就夹枪带棒的埋怨起来了。” 所有人都料定,谢樱这次过来是要夹着尾巴被老太太训斥的,就像她曾经无数次被训斥一样,没想到谢樱还没进门就开始发难。 “张妈妈,你老人家也算是有年岁的人了,怎么教出来的奴才都这样刁滑?” 谢樱一边说,一边转过身盯着张妈妈的眼睛。 今天早上这么长时间,她是最明白谢樱改变的人,当下站出来低着头。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谢樱等着张妈妈的回答。 …… 谢樱心里数了十个数:“你不说也行。” 转头面向等在院门口的婢女:“你就在这里跪着吧,我什么时候走,你什么时候起来。” 那婢女梗着脖子:“我是老太太屋里的人,用不着大小姐来罚我。” “看来昨天小岚的教训还不够啊——”谢樱拉长了尾音,直接扇了婢女一个耳光。 “跪下!”谢樱压低了音调,声音中气十足。 对不起,她就是这么暴躁。 那丫鬟还想说什么,被张妈妈拉扯一番后乖乖跪下去。 谢樱眯着眼睛,笑着拍了拍她的脸:“这才是好奴才。” 门口的声响很快就惊动了屋里的人,有丫鬟掀开棉门帘走到照壁这边喊道: “老太太让大小姐进来呢。” 谢樱抬脚往前走,从今早张妈妈到院子里的那一刻开始,谢樱就已经陷入了战斗模式,门口这一出儿就是杀鸡儆猴。 昨夜落了一夜的雪,谢樱一行人伴着“咯吱咯吱”的声音,走上台阶,掀开门帘,一股子热气扑面而来。 谢樱抬眼望去,好家伙,屋子里人还真不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当真是摆出了三堂会审的架势。 谢樱带着从外头来的冷气进了屋子,裘衣油光水滑的皮毛,带着金银首饰和艳丽的妆容,让谢樱在这略显狭窄的屋子好像发光一般。 老太太的屋子里烧着地龙,正对着门口的墙上一左一右挂了两幅字画,写着“孝悌”如何如何之类的话。 侧面佛龛下的香炉升起袅袅青烟,伴着檀香的味道,再经屋里的地龙一蒸一熏,谢樱简直快要吐出来。 天知道,她最受不了檀香的味道,几乎到了闻见就能吐出来的程度。 屋子里门窗紧闭,檀香的味道混杂着个人身上不同的香粉味儿,再夹带了人味儿,就是那种冬天洗完澡,躺在被子里捂出汗之后的味道。 谢樱觉得自己就像冬天走进教室的班主任一样。 下一句就想说:“哎哟,咱班这一股死味儿,赶紧把门窗都打开……” 但屋里人可不给谢樱默默吐槽的时间。 正中央坐着老太太,戴着厚抹额,面色不善,见谢樱进来直接喊道:“跪下!” 谢樱挑了挑眉,没动。 心中默道,也没个丫鬟给她搬凳子。 “我再说一遍,你给我跪下!”见谢樱充耳不闻,老太太有些发怒。 谢樱还是没动。 一旁有妇人捻着手中的帕子说到:“大小姐今天这是怎么了?连老太太都忤逆?快别倔了。” 这人看着比孙氏还要年轻一些,估计不是家里的姨娘,就是什么婶子之类。 穿着桃粉色衣裙的少女也出声:“姐姐别惹祖母生气了,快跪下吧。” 看着谢樱这副打扮,她真的是咬碎了一口牙,平日里谢樱穿的像个滑稽鹌鹑,倒显得她更加娇小可爱,这笨鸟今天是幡然醒悟了? 母亲说过,她身上的衣服,她的亲事,还有那些金光闪闪的首饰,都是自己的……都是自己的…… 谢樱朝她看过去,女孩身上的衣服,倒是跟昨天自己穿的那一身有几分相似,但明显更适合她一些。 估计对这个女孩来说,自己就是个东施效颦的学人精,只是女孩脸上的表情有一种强颜欢笑但笑不出来的扭曲感。 这种表情她上辈子见得多了。 小姑娘,练气功夫还不到家啊…… 谢樱在心中默默的想着,还是不动弹。 她想观察下这屋子里人的反应。 本来站在老太太身边讨巧卖乖的小男孩显然也不高兴了,跑到谢樱脚边,伸出手指着她的鼻子:“我让祖母你跪下,你没听见吗?” 这颐指气使,狗仗人势。 啊不,狗仗狗势的鬼样子,当真是像极了上辈子,那些在重男轻女的家庭里,小儿子仗着父母的爱肆意欺负受气包姐姐的样子。 谢樱蹲下身子对着小男孩,连带着身上的金钗步摇叮当作响: “可真够没家教的,得回头让夫子拿戒尺打打手板才行。” 谢樱一边说,一边抓起小男孩的两只手,暗暗发力,孩子立刻就哭爹喊娘了起来: “祖母,奶奶,谢樱掐我,谢樱掐我!” 谢樱心下冷笑,要是一直生活在这个环境里,任谁都得是从前那个鹌鹑样儿。 这谢家上上下下加起来竟没一个好东西。 再加上她昨天不管是尖叫还是发呆,院子里的人都是司空见惯,她严重怀疑自己上辈子身体不好跟这个环境有极大关系。 心情不好的人,很难有好身体。 老太太见谢樱今天这个样子,早已经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神态当真是像极了她母亲,一样的令人厌恶: “大小姐好大的威风,还没进门就打骂我院子里的丫鬟,现在进屋里见了我这个祖母,礼不行一个,还出手伤人,我看你真是反了天了。” 这话就是明摆着给谢樱没脸,换做从前早就哭起来。 但在这谢府里,给谢樱没脸已经是家常便饭,主子下人都司空见惯。 只是此谢樱非彼谢樱。 抬头看向老太太,这不到两天的经历,谢家到底怎么回事,她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当下也是笑着说: “老太太说笑了,这孩子被娇惯的一点礼仪规矩也不懂了,我只是尽一个大姐教育弟弟的职责而已。刚刚我只是没听见,他就来指着我的鼻子开始骂,倒也不知道是跟哪个山野村妇学的?” 这话几乎是指着老太太的鼻子骂了。 谢樱看见老太太的手上有厚厚的老茧,对于她的软肋便早已猜出八九分。 虽说劳动最光荣,但是自从有了阶级,劳动痕迹就变成了许多人的耻辱。 “父亲官职虽然不高,但咱们家好歹也算是个官宦人家,教出的孩子这样无法无天,哪天在外头要是真的得罪了贵人,被碎尸万段诛九族也是有的。” 谢樱毫不客气,继续对着那小男孩说道。 “你知道什么是碎尸万段吗,外头有一种刑罚叫凌迟,就是刽子手要用三千六百刀才能杀死一个人,你想想要在你身上割三千六百刀,从哪一处下手呢?我跟你说,被凌迟的人最后是没有尸体的,只有一堆碎肉和骨头……” 第15章 折辱 在文盲遍地走的时代,谢樱忽然觉得自己还挺厉害。 “诛九族就是把跟你有关的亲戚都砍头,然后这些人每天晚上在你的床头说‘还我头来,还我头来’,当然了,也不会很久,你最后也会被砍头,然后跟他们一起喊‘还我头来’……” 谢樱用给小孩讲鬼故事的语气,再配上阴恻恻的表情。 她最喜欢吓唬小孩儿了。 本身小孩子就令她从骨子里讨厌。 对于这种熊孩子,更是厌恶至极。 老太太闻言骂道:“你个小贱货,你说谁被凌迟,被诛九族?” 老年人对于这种事儿总是分外敏感。 谢樱知晓这一点,因此疯狂在敏感肌上蹦跶。 当然老太太的敏感和避口谶,只对于她的宝贝大孙子而言。 谢樱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一脸无辜: “我没说什么呀,我只是说这两种刑罚分别是什么,祖母为何这么大反应?” 转头又面向熊孩子: “对了你知不知道从前有个作恶多端的丞相,被浑身涂抹上蜂蜜后绑到了深山老林,被蚊虫活活咬死……” “啧,你想想……蚊虫密密麻麻的趴在人身上……”谢樱继续践行着自己的恶趣味。 “够了!”老太太重重的拍了拍桌子。 “我可不是胡言乱语,祖母这么娇惯着他,把他惯得无法无天,迟早要出事,就算在外头走鸡斗狗,眠花宿柳,说不准哪天就冲撞了真贵人,万一……” “大姐姐你别说了,听着怪吓人的,你反反复复对小弟提这些话,岂不是在咒我们?”谢枝在一边叫嚷。 她娘就是因为生了宝贝儿子地位才稳固。 她平日里因为有两个弟弟撑腰,没少在谢樱面前耀武扬威。 尤其是谢棋长得极像谢远,十分得他喜欢,谢家以后是指望自己两个弟弟顶立门户的。 如今顶门的杠子让谢樱这么吓唬,当真是反了天了。 不好意思哦,我还就真的故意在吓唬他。 坏女人最喜欢欺负小孩子了。 谢樱心中暗道,嘴上却义正言辞: “吓人吗?要真让他这么荒废下去,迟早要出事儿,俗话说三岁看老,他都七岁了,祖母真是越老越糊涂了,把孩子养成这个模样……” 妇人在一旁劝道:“三郎还小,老太太娇惯些也是情理之中……” 谢枝看着眼前话题的转换,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他们今天不是来对谢樱兴师问罪的吗?怎么被她这么一搅和,跑到了怎么教育孩子上面? 于是清了清嗓子,出言提醒:“大姐姐,你还是跪下吧,别气老太太了。” 谢枝一言,老太太才反应过来,继续朝着谢樱发难。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谢樱先前磨蹭一个时辰已经磨掉了老太太的第一层怒火,刚刚这么一搅和,酝酿已久的高压气氛也被搅的差不多了,现在老太太的发难,就有些不痛不痒了。 谢樱清清嗓子,站的端正:“我今天一来,祖母就发这么大火,所为何事?” “是哪个不长眼的来祖母这里调三斡四,挑拨我们之间的感情?要是奴才就拖出去发卖了,要是主子就回家禁足!” 谢樱摆足了兴师问罪的架势,瞪起眼睛扫视室内众人,目光落到谢枝身上。 那碗毒药是她配的。 众人听见这话,被谢樱的不要脸程度震惊。 她和老太太一向是一个骂,一个被骂,谢樱从前见了老太太就像是老鼠见了猫,要说有什么祖孙之间的感情那简直是笑话。 谢枝更是起身反问:“姐姐看我做什么?又不是我拉着姐姐去坑害表哥!” 谢樱毫不客气反唇相讥,对于恶意满满的人没必要伪装,不如趁早打明牌: “原来是为着这事儿,你不问问你那下作的娘,倒是有脸来质问我?你算个什么东西?” 眼见两人要吵起来,老太太急忙开口阴阳: “我得感谢你这个大孙女,气得我昨晚半夜都没睡着,当真是厉害,你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连我这个祖母也不放在眼里了?” 谢樱瞬间变脸,笑嘻嘻: “祖母说的哪里的话?我知道祖母担心我,这不是一早就来看您老人家吗?”谢樱一面说,一面端起茶盅往老太太手上递。 她看的明白,这个茶杯放的离火炉很近,估计烤的温度挺高,烫这个为老不尊的老东西一下。 老太太摆足了谱,目视前方,不接谢樱手中的茶杯,谢樱干脆放在桌子上。 老太太心中很是不痛快,她想看谢樱捧着茶杯,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站着。 要是从前的谢樱,肯定是这会儿捧着茶碗,垂着头站在一边,一副任打任骂,低眉顺眼的样儿,这时候老太太心中就会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畅快感。 你不是高大挺拔吗?你不是出身名门吗? 不还是得在我面前低眉顺眼? …… 其实很少有祖母会这样对待孙女,这种不入流的招数,多见于婆婆磋磨儿媳妇。 但是老太太对于李清雅,也就是谢樱母亲这个高门儿媳妇,是没什么磋磨的机会,这让她心中很是不快。 在她看来,能娶到高门媳妇是自己儿子有出息,她这个做婆婆的怎么收拾媳妇都不为过。 但偏偏李清雅还是个出身将门,从小习武的硬骨头,也是像谢樱这样喜奢华。 每当她穿着打扮的明艳动人,站在老太太面前时,总能让老太太想起自己曾经在乡下劳作的往事。 还是那句话。 劳动最光荣,可偏偏世人耻于身上的劳动痕迹。 尽管李清雅带了丰厚的嫁妆,给他们置办了大宅子,也给了老太太许多首饰,尽管李清雅没有在她面前炫耀的意思…… 但她心里依旧不舒服。 官眷往来的时候,许多人都说她好福气,有了个这么好的儿媳妇。 在老太太耳朵里听起来,就是他们一家子都沾了李清雅的光…… 呸,什么东西,我有今天的日子那是因为我儿子争气,李清雅是个什么鬼东西? 李清雅在谢樱两岁那年,怀着孩子一尸两命。 老太太一点也不伤心,几乎是立刻欢天喜地的让儿子定了孙氏这个家世不显的续弦。 而孙氏也十分懂事,每日晨昏定省,将她伺候的十分周到,也让老太太很满意。 老太太本身就重男轻女,对于襁褓里的小谢樱更不会有亲情。 但随着谢樱开始慢慢长大,不管是身形还是长相,都和李清雅越来越像。 老太太对谢樱的情感从冷漠逐渐变成了厌恶。 她喜欢磋磨谢樱,看着谢樱和她母亲神似的那张脸,战战兢兢的站在下面低眉顺眼,就好像看见了李清雅对她畏首畏尾,让她心中的不快都一扫而空。 在李清雅去世到这个谢樱过来的十多年时光里,每天早上羞辱谢樱已经成了谢家的保留节目,他们一次次的磋磨谢樱的时候,每个人都在这日复一日的霸凌中找到了各自的快感。 孙氏和姨娘们将自己做续弦,做小妾的郁闷一扫而空,谢枝胸中对于谢樱身家的嫉妒也荡然无存,丫鬟们做奴才的不甘也得到了发泄…… 第16章 何不食肉糜 每个人都在践踏谢樱的行为中找到自己的爽点。 他们觉得自己践踏谢樱,也就是践踏了谢樱的母亲,践踏英国公府的千金,践踏了英国公府,践踏那些他们平日里得罪不起,不敢多看一眼的权贵。 爽!真是太爽了! 如今老太太看着谢樱忽然带着那股子不可一世的气势,出现在自己面前,还穿着李清雅从前的衣服。 让她仿佛看到了从前那个令人头疼的儿媳妇,又站在自己面前。 老太太一拍桌子:“我让你跪下你是听不见吗?” 快跪下吧,跪下,让我们狠狠的训斥,然后你再痛哭流涕,像一摊烂泥一样在我们脚边认错。 快跪下吧,让我们好好的发泄一下,让我们狠狠的爽一下…… 谢樱笑了笑,忽然变脸的正了神色,然后上下打量老太太一番: “老太太这般动怒,小心气坏身子,不知道我是做了什么要跪下?” “您老人家都这个岁数了,说话也该说个明白啊?怎的还跟个语无伦次的小孩一样。” 谢樱摆出了一副老太太怎么会这么无理取闹的表情。 脸上虽是一副吊儿郎当的表情,谢樱心中的恨意却是达到了顶峰。 原来从前的谢樱,就是在这样一场长达十几年的霸凌与打压中,被弄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所以才会珍惜和应娘可笑的友谊,才会将手段龌龊的孙成视作良人! 而更可怕的是这个以孝悌治国治家,不许女人出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狗世道,甚至让她没有机会看见真正的人生应该是什么样子。 所谓的监护人隔绝她和外界的联系,书本中只有女四书对她的规训。 百善孝为先的思想禁锢着她的不甘与怨恨,她连一丝一毫的负面情绪都不能有,剩下的人如鬣狗秃鹫一般盯着母亲留给她的遗产,可谓是群狼环伺,四面楚歌…… 她之前还有些奇怪,人怎么能活成这个鬼样子。 现在她不愿意再去怪她了,人不能想象出自己没见过的事物,她一昧的想要从前的谢樱刚强起来,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何不食肉糜? …… 谢樱继续用复杂中夹带着嫌弃又恶心的眼神盯着老太太。 老太太透过谢樱的眼神,仿佛又回到了自己当初第一次见儿媳妇的样子。 又来了,又来了…… 这种该死的眼神又来了。 李清雅,当年就是这副表情,每天都是这副表情看着她,让她感觉自己在她眼中像个垃圾一样。 老太太手抖了抖,她想捧起茶碗喝一口,碰到了谢樱刚刚仔细放好的茶碗,被烫的一哆嗦,打翻了茶碗。 剩下几个人都站起来:“老太太当心!” 谢樱站在一边冷眼看着,心中嗤笑,这府里的人气度还真是约等于没有。 一边的丫鬟拿了小笤帚将碎瓷片收拾了,谢樱在一边张口:“去给我搬个凳子来,我站的累得慌。” 丫鬟迟疑了一下,想到谢樱昨天将青雀和小岚打的就剩下半条命,还是乖乖照做。 谢樱提了衣摆,自顾自坐在凳子上,看老太太还能作什么妖。 “你,你个恬不知耻的东西,竟然敢和外男私通,还敢去衙门丢人现眼!” 来来去去就是这点子破事儿,烦不烦呐? 谢樱忍耐着回答: “老太太说丢人现眼可就是子虚乌有了,那个男人自己都说,是和咱们府里人串通在一起上门勒索的,官府该判的都已经判了,也不知道老太太怎么就莫名其妙动这么大的肝火。” “您要是有什么问题,自己上官府问去,卷宗应该都在。” 谢樱想了想,再补了一句:“您这么维护他,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老太太指使的呢。” 谢枝在一边怪声怪语:“表哥只是一时糊涂,大姐姐也太刻薄了些,毕竟都是一家人,你怎可如此狠毒……” 老太太好像得到了某种提示: “我从前以为你只是单纯的蠢笨,没想到你竟然这么狠毒,那是你的表兄……” 老太太一边说,一边将自己手中的拐杖杵的“咚咚”响。 谢樱:“老太太这话也不对,我的表兄在英国公府呢,这是哪门子穷亲戚?” 她很容易明白这些人最敏感什么,于是在敏感点上疯狂蹦迪。 “哦,对了,他是夫人娘家的人,是二妹妹的表兄,话说回来,夫人是他的亲姑姑,这么堂而皇之的让自己的侄子来污蔑我。\" “我觉得这事儿啊,夫人也脱不了干系,毕竟那人昨天在公堂也说是夫人指使的……” “大姐姐。”谢樱话还没说完,就被谢枝打断。 谢樱不打算放过她:“可是话又说回来了,二妹妹和他关系自然更紧密,难不成他真正想找的人是二妹妹。” “姑舅姊妹,你们也倒是挺般配。” 老太太骂道:“你这个嫌贫爱富没心肝的东西,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孙女,真是丢我们谢家的脸。” 谢樱一本正经: “这不是嫌贫爱富,我说的就是事实,老太太您岁数大了,我们做晚辈的让着您,可您也得明点事理不是?” “昨天孙成在父亲面前亲口承认是夫人让他那么做,为了夫人的名声着想,才允许我去的官府,老太太您老越来越昏聩了。” 谢樱苦口婆心,一层层揭着老太太和谢枝的脸皮。 末了,再补一句:“你要是这么想我也没办法,毕竟您都那么大岁数了……” 老太太说一句,谢樱顶十句。 笨嘴拙舌的人好像忽然开窍了一样。 老太太从没见过这样的谢樱,不知怎么的就开始咳嗽。 咳着咳着,喘起气了…… 两边的人又是让老太太“息怒”,又是给老太太倒水润嗓子,拍脊背,老太太一副喘的要死了的样子。 谢枝一面拍一面说:“大姐姐你快给祖母请罪,祖母这么大的年纪还要被你气成这样子……” 那妇人也在一边劝道:“大小姐您少说两句吧,别气着老太太了……” 先前的熊孩子一边喊“祖母,祖母”,一边哇哇大哭。 第17章 我都是为你好 “大小姐您有所不知,老太太昨天听说您进了衙门,又气又急,一宿没睡,现在不过是老人家刀子嘴豆腐心,大小姐您怎么能这样跟老太太说话。”妇人劝谢樱。 谢枝皱着眉头: “姐姐你快跟祖母道个歉吧,祖母就算是说的什么地方让您心里不痛快,可祖母毕竟是长辈,咱们就算觉得祖母说的不对,也得适当让着点。” 老太太一边咳嗽,一边用余光瞥谢樱,从前用这一招拿捏李清雅。 李清雅死了之后,谢樱一开始也反抗过,她继续用这招。 谢樱就这么乖乖的任她捏扁滚圆十几年。 谢樱盯着屋子里的这一场闹剧,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她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这场景她从前确实见过,而且不止一处。 这些话,不就是自己从前在父母和亲戚们那里,听到最多的话吗? 打着为你好的旗号,以自己浅薄的认知对你进行人格上的贬损,甚至伴随着羞辱和打骂,最后再以一句“长辈都是为你好”,或者“刀子嘴豆腐心”结束,好似“画龙点睛”一样总结陈词。 确定自己处于道义上的制高点。 当真是太阳底下没什么新鲜事儿。 谢樱只想笑。 冷眼看着老太太的举动,张口问:“那要我怎么做,祖母才能消消气?” 她倒是想看看这出滑稽戏到底能唱到什么程度。 老太太给谢枝一个眼神,谢枝立刻开口道:“姐姐,您给祖母跪下吧。” 一边的妇人也在帮腔:“是啊,大小姐,反正您作为小辈本身就该跪长辈。” 老太太依旧在喘,在咳嗽,显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谢樱依旧在冷眼旁观。 谢枝关切的看着老太太:“不行吗?祖母您消消气,让,姐姐……” 她咬了咬牙,做出难以启齿架势,对着谢樱勉为其难的说到: “姐姐,姐姐您自己扇几个耳光吧,让祖母消消气。” 谢樱怒极反笑:“自扇耳光?” “对,之前祖母生气又不是没扇过,怎么这次就这么倔强?”谢枝在一边回答道,仿佛已经是对这件事情习以为常。 谢樱现在觉得上辈子的她就像是马戏团的大象,从小就被绳子拴着,直到长大后,不用绳子,也能控制这头大象。 尽管他们都有掀桌子的能力,但也没有掀桌子的想法,他们的脑子里根本就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这么一条路。 但这个谢樱,偏偏是一个疯子,一种即使有没掀桌子的能力,也要不顾一切跟对方同归于尽的疯子。 太阳底下当真没有新鲜事。 一哭二闹三上吊,从前婆媳剧里面的保留节目。 谢樱跟着家里人看电视的时候,没少看这些老婆子作妖,也经常想过要是自己的话,会怎么处理这事儿,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谢樱在心里坏笑,脸上却做出一副担忧的样子,高声喊道: “你们快放开祖母,祖母这是痰呛到了,你们离祖母太近,呼吸不到新鲜空气祖母会窒息的!” 听到这话的众人安静了那么一瞬,几个主子就算知道老太太这是装的,也没法宣之于口。 屋里的丫鬟离得远,看不见老太太挤眉弄眼,虽然老太太天天装病作妖,但要是真的,他们这些奴才吃罪不起。 谢樱指了两个丫鬟:“你们俩人,快去叫来福来旺请大夫!” 两个丫鬟慌忙出去了。 谢樱一把扯开谢枝,走到老太太跟前:“你们这样弄,老太太没病也要被你们做出病来!” 老太太还在咳…… 谢樱一只手辖制住老太太,另一只手伸出尖尖的指甲往老太太的人中掐去。 铆足了劲儿的掐。 老太太的眼泪都出来了,鼻腔酸涩,也说不出话来。 谢樱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去掐,说什么也不松手,老太太上嘴唇被掐的青紫,无法开口说话,只能伸出双手不断拍打谢樱的胳膊。 谢樱:“老太太还是不舒服吗,这帮下人一天天也不知道都是干什么吃的。” 谢樱腾出另一只手拔下头上的簪子就朝老太太的人中刺去。 “好些了吗祖母,好些了吗?” 谢樱一边说一边扎。 其实古代的簪子根本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锋利,簪子主体的直径还是有铅笔芯粗细,没能达到容嬷嬷针扎紫薇的效果,谢樱有些遗憾,不过还是使劲儿的戳,能感受到疼就行。 她不挑。 谢樱一手掐着老太太的下巴,一手拿着簪子哐哐扎人中,趁机还用拳头往老太太嘴和门牙上砸。 老太太伸出双手来推谢樱,但谢樱站的稳,半个身子都压在她身上,一时半会儿推不动。 谢樱见状喊道:“祖母,祖母你别吓我。”嘴上说着,手上动作不停。 等戳了二三十下,才站起来骂人: “你们这一个个奴才是干什么吃的,老太太有卡痰的毛病为什么不早点去请大夫!” 老太太被谢樱折腾的上气不接下气,好容易缓过气来开始训斥: “你这个小贱货,你是想要我死不成?” “我们谢家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又是勾引男人,又是进衙门,现在倒好,倒是打起来祖母了。”老太太从前的本事也没落下,一面哭嚎一面骂,又唱又哭,简直像专业哭丧的。 老太太又哭又闹,屋里的其他人也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他们喜欢看老太太收拾谢樱,但也怕老太太偶尔流露出这种乡野泼妇的做派,尤其是谢枝,眉头皱得紧紧的能夹死苍蝇。 她现在好容易混进了京城的高门闺秀圈子里,总觉得自己和那些世家大族的小姐一样,但是老太太的行为总是不断地提醒着她,自己家里不过是个这几年才发迹起来的小官家庭…… 谢樱四平八稳的坐在凳子上,用茶碗推了推茶沫,开始低头喝碗里的茶水。 “老太太疯了……”谢樱一本正经。 这场面她在电视上见得多了,就坐在椅子上看老太太闹,等她累了就不闹了。 但是老太太的声音非常富有技巧,每当要哭喊到声调最高的时候,就一下降调,所以起起伏伏,嚎了好长时间也不见休息。 谢樱渐渐的有些心焦,别的不要紧,她就怕谢远忽然回来,到时候给她为难。 但谢远今天注定不会回来很早了…… 第18章 首辅张济承 天还未亮,所有京官和京城地区的地方官都已在奉天门外等候,文武官员东西站定,整队等着皇帝到来。 昨夜下了一夜大雪,今天虽然出了太阳,但依旧在刮风,北方的寒风向来刺骨,刀子一般割着人裸露在外的皮肤。 四品以上的官员可以进入奉天殿面见皇帝,屋里烧着炭盆,免受寒风,而像谢远这样的五品官员就得在奉天殿外头的丹犀上站着。 寒风刺骨,官服也不怎么保暖,握着象笏的手早已经冻的没了知觉,但依旧得端端正正的站着。 谢远今天没来得及吃早饭,此刻感觉胃里早就是翻江倒海,北风夹杂着雪花,吹得手和脸没了知觉,鼻涕冷不丁就从鼻腔掉出来。 他觉得流鼻涕的官员肯定不止他一人,想看看周围有没有人和他一样尴尬。 但脖子已然僵硬不能转动,鼻涕顺着人中两边的皮肤往下流,却流不到嘴唇上,痒的厉害。 谢远想伸手擦擦鼻涕,但是眼神忽然看到一边纠察官员仪容仪表的御史,立马克制住自己擦鼻涕的想法。 那御史和他对视一眼,低头记录。 也不知道那御史有没有将他的行为记录在案。 这遭瘟的死御史! 谢远心中暗暗骂道。 与外头形成鲜明对比,奉天殿内却是温暖如春,皇帝坐在上面,若有所思的听着臣子滔滔不绝。 内阁首辅张济承说到:“现下国库空虚……” “那依张爱卿的意思,当下应当如何?”冠冕遮着皇帝的脸,让下面的臣子看不见表情,彰显着君恩莫测。 张济承:“臣以为,当下的事态,唯有变法一条路可走。” 此话一出,除了和他一起想主意的内阁坐第三把交椅的大学士夏石,其余人皆是一震。 大殿左侧的一位“大汉将军”颇为震惊的挑了挑眉。 几不可闻的动作被站在群臣前方的太子捕捉到,盯着挑眉的“大汉将军”看了一眼,对方飞快的恢复威严肃穆的神情。 面上不显,朱宸樾心中狂震。 要知道当今陛下年少时就格外聪慧,喜欢玩弄权术,将群臣耍的团团转,如今上了年纪,血脉中与太祖皇帝血脉相承的暴虐因子逐渐苏醒,动辄刀兵相见,朝堂上万马齐喑。 国库空虚,上下官员中饱私囊,层层叠叠,早已成了朝廷中的沉疴顽疾。 这样的事情,满朝文武人人皆知,人人不言。 所以张济承今天的话,当真是犯了忌讳。 “爱卿细说。” 天子喜怒不形于色,臣子难以揣摩。 “臣以为,现下我朝的税收有两大弊端。” “国库空虚,但朝廷的税一直没变过,老百姓的日子不好过,朝廷的日子也不好过,更不能随意加税,激起民变。臣觉得这其中的问题有二: 一来朝廷征税多以实物为主。 粮食,丝绸,布匹,从征收到送到国库,期间必定有损坏,加之实物价值难以估量,这就给了中间许多人可乘之机。 一方面给了地方官员苛捐杂税的理由,譬如农户只需交两石稻谷给朝廷,但地方官员往往会以粮食成色不佳为由,多收一到两倍,百姓苦不堪言; 另一方面,地方送上来的贡品往往需要过内廷入库,这就又有一层问题,地方送上来的东西好与不好,全在内廷掌事太监一张嘴上,为了尽快完成朝廷给的任务,地方官员往往需要找中间人。 此其一。” 张济承的话在奉天殿上空飘荡,龙椅上的皇帝看不清楚脸色,而台阶下方站着的太子的手在袖中已经紧握成拳,就连朱宸樾也是目光闪动。 张济承还在说: “二来我朝课税的重头一直是田亩税。 但自打建国至今已经百年有余,能开垦的田地早已经开垦完毕,是以民间多有买卖田地,地方百姓稍微遇到天灾人祸,就得卖了田地,举家成为佃户。 长此以往,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而拥有大量土地的地方豪强往往和官府勾结,瞒报土地,偷税漏税,是以我朝百姓穷,国库空。” 这些话,仿佛是在奉天殿内敲起一记重锤…… 少倾,才有户部尚书董立民开口赞叹: “张大人所言极是,启禀皇上,户部这些年也想了许多节省的法子,但都是治标不治本,其中根本症结就在于张大人所言这两点。” 户部尚书董立民,是比张济承早一年的进士。 二人私交密切。 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看着下面这两位臣子,饶有兴趣的开口问到: “张爱卿关于这两个问题,想出什么法子了吗?” 张济承由于常年操劳,五十岁的人看着倒像是六十岁。 常年劳心费力的处理政事,使得他眼下的乌青已经无法消除,但好在上了年纪皮肉松弛,眼袋向下耷拉着,倒也不显。 而此刻,那双早已衰老的眼睛迸发出了精光: “臣和夏阁老商议了两个对策, 一是在全国丈量土地面积,地方各级衙门出手,实地勘探,凡庄田、民田、职田、荡地、牧地全部清丈,清丈工作由布政使司及府、州、县负责; 严查隐占之土地和漏税之田产,追缴欠税,重新编制鱼鳞册,作为朝廷征收田亩税的依据。” “二是改革税制,百姓上缴的税收,从实物换成银钱,同时百姓需要负担的徭役也折成银子,统一上交。 这样官府每年只需上门征收一次,既方便朝廷收税,又免去国库中间人的贪腐,还能减少官府对百姓的叨扰,可谓一举三得。” “好!” 这一声是御座上的皇帝喊出来的,冠冕上的垂旒由于主人的激动而微微晃动。 皇帝:“大善!张爱卿不愧是公忠体国。” “你回去跟内阁和六部仔细商量,将你说的这两项事宜,拿出来一个方案给朕看。” 张济承:“是,微臣一定尽快拿出来具体方案。” 朱宸樾和太子对视了一眼,有什么想说的话,此刻也得咽到肚子里去。 有臣子立刻开始奉承: “皇上圣明,张首辅雄才大略” “我朝有这样的君王人臣,自当国祚万年!” “皇上圣明,张首辅雄才” “皇上圣明,张首辅国之柱石,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臣不管心中是怎么想的,但此刻都纷纷下拜,唱张济承厉害,皇帝圣明。 张济承的声音在大殿中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第19章 她要做恶婆婆 谢远在外面冻的不知流了几行鼻涕,在心中一面骂纠察仪容仪表的御史,一面盘算着回去要吃点什么。 抽空还要讲两句殿内没完没了的皇帝和臣子的长短。 早朝一般都是天未亮开始,天亮时结束,但眼下已经到正午时分,里面的君王和人臣还没有结束的意思。 奉天门内,在丹犀上站定的官员们心中纷纷吐槽,已经有几个文臣站的摇摇欲坠。 纠察御史尽职尽责,将仪容不整,站的东倒西歪的人名记下来。 俗话说得好,下雪不冷化雪冷,还好有冰凉的太阳。 虽然不甚温暖,但聊胜于无。 正在大家端庄持重的吸着鼻子,吸溜着鼻涕的时候,忽然起风了。 起风,在京城,尤其是在冬日的京城,实在不算是什么稀罕事。 但这阵风吹来的云彩忽然把太阳遮盖住了一点,开始只是一点,随着风慢慢的变大,竟然将太阳给遮完了,天空变得昏昏暗暗。 钦天监的官员虽然不敢抬头直观天象,但凭着经验也知道,今晚会下雪。 是啊,今晚会下雪。 殿内的官员们讨论着改革新政的具体内容,殿外的官员们吸溜着鼻涕。 他们不知道,今天的议事内容,将会改变许多人的一生…… 谢樱也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时代的一辈子,因为这一天而颠沛流离。 她什么也不知道,就像这个时代的许多人,身处洪流之中,被洪流淹没。 …… 谢樱现在忙着跟谢家的女人们战斗。 “老大夫您好好看看,我祖母刚刚有些生气,谁知道忽然就开始咳嗽,咳痰咳的喘不上气,您好好看看。” 在谢樱喝完了第三盏茶的时候,老太太已经扔掉了两个手中的陶瓷摆件,闹将了一通后,终于是累了,被谢枝和妇人扶到了里间的床榻上。 老太太不再哭嚎,而是倚靠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始从头到尾数落谢樱。 又是什么谢樱自小没了娘,自己辛辛苦苦拉扯她,又是什么谢樱生病了她一宿不合眼,现在也是因为担心说话冲了点,谢樱这个做孙女的就开始挤兑她。 絮絮叨叨自己养了个白眼狼之类的。 对于这些她耳朵听的简直要起茧子的话,谢樱的态度很明确且统一。 那就是把他们都当成屁给放了…… 暂且不说这种话语不能打动她分毫,就连老太太口中所谓的养育之恩,都是不知道是自己在脑海中美化了多少遍的版本。 俗话说得好,凡事要多看结果。 她要真的爱护谢樱,就想不出来让人跪着自打耳光的法子。 听着谢枝的口气,以前这么干了不止一回。 想到这些,谢樱原本就不高的道德底线一再沦丧,慢悠悠的喝茶看戏。 屋里的妇人见状,不停的给谢樱使眼色:给老太太认个错,给个台阶儿…… 谢樱觉得自己又不是泥瓦匠,怎么会做台阶呢? 真是匪夷所思极了呢。 老太太只能在床上干瞪眼,絮絮叨叨,只觉得今天的谢樱好像是见鬼一样,让她捉摸不透,拿捏不了。 僵持之间,有丫鬟进来通报: “老太太,来福请了胡大夫,正在廊下候着呢。” 谢樱挑挑眉。 妇人很识相,谢樱不给老太太台阶,她不能不给,看了看老太太的眼色,才开口说道:“快请进来。” 谢樱一直在猜测妇人的身份,不知道是她的婶娘还是谢远的姨娘,但现在她觉得姨娘的概率更大些。 毕竟要是婶娘的话,应该会带着自己的孩子,而那个熊孩子显然是谢枝的亲弟弟。 胡大夫背着医药箱,掀开门帘,带过一阵冷风,谢樱注意到外头天色不太好,说不定今晚还要下雪。 眼见大夫进来,老太太面色极其不善,但在外人面前还要端着自己老太君的架子,也只能收了之前那一副哀怨样儿。 不等众人说话,谢樱抢先开口: “老大夫您快瞧瞧,我祖母咳嗽咳的厉害,总是上气不接下气,刚刚差点背过去,可把我们都吓坏了。” 老大夫轻车熟路的拿了丝帕搭在老太太手腕上,开始诊脉。 谢枝和姨娘都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谢樱在一边尽职尽责的上眼药: “大夫您可要仔细看看,我祖母这咳嗽的毛病可有些年头了,还望多给开些药,根治祖母这咳嗽背气的老毛病。” 眼见一屋子全是女眷,老太太又窝在床榻上,大夫只能转头向谢樱回话: “老太君的毛病是从前就留下了病根的,再加上这阵子天冷风寒,稍不注意就容易犯老毛病。” 谢樱穿的华丽无比,胡大夫一进屋子里,就自觉把谢樱当成了正经管事儿的人。 谢樱做出一副严肃又认真的样子说道:“不是哮喘?您再仔细看看,老太太咳嗽或者情绪稍微激动就开始喘气。” “祖母之前还好,尤其是这两年,动不动就喘气喘的特别厉害,我们就怕是哮喘,万一有个什么闪失的……” 谢樱话不说完,看上去像个焦虑又着急的孝顺孙女。 其实老人上了年纪,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气喘的毛病,更何况在这个医疗不发达的年代,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些病根儿。 老太太一听谢樱说她有哮喘,瞬间脾气就上来了:“你瞎说些什么,我没有你说的什么病!” 老年人最忌讳别人说自己哪有毛病。 谢樱:“祖母您别闹脾气了,我知道您心里也难受,可是有病咱们就是要治,就算是要用什么千年的灵芝万年的人参,咱们也得治!” 胡大夫转身,继续诊脉。 他皱着眉头想了想,又摸了摸胡子,再次伸手诊脉。 约莫又一盏茶的时间,胡大夫站起来: “老太太肝火太旺,再加上年轻时疏于保养,上热下寒,中段淤堵,再加上小姐方才所说的总是喘气,可见是哮喘的前兆,是要好生吃药调养,不然等病情严重,可就为时晚矣。” 做大夫的,尤其是这个年代的大夫,没人敢拍着胸脯保证病人没问题,只要能开药的都开点药调理。 谢樱暗笑。 从前在婆媳剧里,都是婆婆为了要儿子,给儿媳妇喝莫名其妙的中药,如今让她也来当一回这个“恶婆婆”。 第20章 精神不对 胡大夫看诊完后,谢樱主动提出要送送他。 走到门外谢樱才悄悄说: “不怕您笑话,我家祖母自打生了这个病,精神是越来越奇怪了,不知道您刚才有没有瞧出来?” 胡大夫心中疑惑:“精神?” “对啊,她最近总是奇奇怪怪的,您刚刚也看到了,在屋里咳嗽咳的人仰马翻的,还硬说自己身体没问题……” 谢樱开始装神弄鬼:“老太太这样说,我们小辈也不敢说什么,还是借着您这次上门来看诊,我也才敢说两句。” “老太太现在经常忘事儿,有时候就冲着我叫我母亲的名字,有一次她连我父亲都不认得了,”谢樱满口胡诌。 “还有晚上睡觉常常被噩梦惊醒,说是什么有鬼啊之类的,搞的府里人仰马翻,方才您也看见了,老太太白天还清醒着的时候就经常发火动怒。” 胡大夫闻言,摸了摸胡须: “有些人确实是上了年纪就会记忆衰减,不过人年纪大了,什么病都有可能得。” 看胡大夫将老年痴呆说成是自然现象,谢樱还是不放弃: “那祖母夜不能寐也不是长久之计,还望大夫您顺便也给开一个安神降火的方子,这事儿还得背着老太太……” 谢樱转身看向胡大夫:“老人家上了岁数,难免有些讳疾忌医,还望您体谅我们这些做小辈的心思……” “还想劳烦您老帮帮忙,给我祖母也开几贴补精神的药,让她老人家心绪安宁,免受病痛折磨。” …… 胡大夫的药开的很快,尽管他很想说,老太太其实没什么要紧的毛病,但是官宦人家,没事儿吃点药滋补也是可以的。 在廊下听差的小厮拿了药方,急忙去外面抓药,回来后立马就有丫鬟煎上。 做完这些事情,已经是到吃午饭的时间。 谢樱为了监督老太太喝药,打消了回自己屋里吃饭的念头。 她不走,谢枝和姨娘也没办法走,只能三个人在老太太的厅里摆饭。 谢枝准备捡了桌上的菜给老太太端过去,被谢樱拦下: “祖母身子差成这样,怎么能还给祖母吃这些油腻的东西。” 谢樱伸手拿下了谢枝手中的碗筷,捡了些酸菜腌菜,一碗白米饭,一碗白菜豆腐汤,一并让丫鬟给老太太端进去。 果不其然,屋里传来了骂人的声音: “黑了心肝的东西,自己穿金戴银,给祖母吃这样的东西,李清雅当年自诩名门贵女,生下来的女儿就是这般模样。” 谢樱没来由的感觉心口一阵酸胀,或许是身体自带的肌肉记忆。 老太太这样骂大街的行为彻底激怒了谢樱,谢家上上下下都叫她恶心透顶,谢樱觉得自己要是不好好收拾收拾他们,那还叫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吗? 当下就扯开嗓子回击: “瞧您这话说的,我娘再怎么着也不像您老人家,张口闭口就是骂娘,您这做派我们做小辈的,且得瞧着,且得学着呢。” “您也太不懂事了,这世上谁不知道,人生病了就得饮食清淡,现在寒冬腊月蔬菜本就不易得,饮食也多是些鸡鸭鱼肉,我一片心思为您的身体着想,如今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谢樱“蹭”的站起来,带倒了自己坐的椅子,扯着嗓子骂道: “谁不知道我年纪小小就没了娘,老太太再怎么着,也不用专门拿这个来扎人心窝子!” 谢樱拿着帕子开始“呜呜”的哭,后来竟然变成了哭嚎,嘴里无非是自己好心当作驴肝肺,老太太欺负她没娘之类的话。 这波呀。 这波叫现学现卖。 见她这样,谢枝和徐姨娘也不好再端坐在桌子上,只得拿着帕子为她擦眼泪: “老太太不过就随口一说,大小姐别往心里去啊……” 屋里乱做一团,门帘忽然被人掀开,竟然是谢远回来了。 …… 今日早朝,先是内阁和六部大臣商议改革事项,随后又是常规事务的处理,虽说跟着去的小厮是个机灵的,一早就买了点心在宫外头候着,但谢远此刻依旧是饥肠辘辘。 在前院的饭还没吃到嘴里,就听见下人说自家老娘今天生病请了大夫,但谢远还是慢慢悠悠的吃完饭才去老娘院子里看望。 不管干什么,先吃饱饭再说不是吗? 结果还没进自家老娘的院门,就听见谢樱在屋子里又哭又骂,当下就黑了一张脸。 自己这个女儿平日里默不作声,蔫头耷脑的,人看着就来气。 昨天发疯似的去衙门闹事,自己还没来得及教育,谁知道今天又闹起来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谢远一进屋子,高声喝道。 谢枝和姨娘还没张口,就被谢樱先声夺人: “今天大夫给祖母开了药,我说祖母生着病该吃些清淡的才是,祖母就连我和我娘一起骂。” “没娘的孩子连棵草都不如,老太太要是容不下我,我也没什么话说,不过是剃了头发去寺庙里做姑子,只是死者为大,我娘好歹是您的儿媳妇,还请老太太口下留德。” 谢樱一面哭,一面阴阳怪气。 这年头读书人最注重名声,哪怕满肚子的男盗女娼,也是满口的仁义道德。 谢远看向谢枝和姨娘。 尽管二人都明白今天这一出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也不好放在明面上说。 总不能说你老娘想教训孙女反而被教训吧。 只能垂首不语。 谢远自知理亏,但总是不愿对着母亲说重话,只能转身看着谢樱: “谁说你是没娘的孩子?夫人虽不是你的生母,可她也是你娘。” 谢樱:“是,要是我亲娘,绝不会伙同自己娘家侄子来祸害自己女儿!” 哪壶不开提哪壶,谢远正为这两日的事情烦躁,谢樱却直接喊出昨天的事儿,谢远觉得自己血只往脑门上涌,抬手欲扇谢樱巴掌。 手挥到一半儿,理智回笼,扇过去就真成苛待亡妻孤女了。 自己是读书人,读书人,绝不能学那些市井泼皮。谢远在心里对自己说。 深吸了一口气,缓下语气对谢樱说: “你是做小辈的,你祖母就算是有什么不对,你受点委屈能怎么样?她都那么大岁数了,你个当大姐的,不说带头孝敬祖母,给下面的弟妹做榜样,反倒是顶撞长辈,真是越活越回去。” 第21章 喂药 “别说是你,老太太就算是大耳刮子扇我,我也只有受着的,你这个做女儿的倒比我这当爹的还尊贵了。” 谢樱心中冷笑。 典,真的太典了。 这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行为,不论什么时代都一模一样。 那老猪狗可舍不得扇自家宝贝儿子,谢远这所谓的“受着”纯粹是子虚乌有。 可见当年李清雅和老太太起矛盾的时候,谢远在中间充当着什么样的角色。 谢樱低头,一边抽噎一边道: “父亲教训的是,您既然都这么说了,我这做女儿的不敢犟嘴,还请父亲让我这两日给祖母侍疾,让祖母宽心,也给下面的弟弟妹妹做表率。” 谢远有些惊讶于谢樱的温顺。 谢樱端着手中的药碗,朝里间走了进去:“请祖母喝药吧。” 老太太知道自己没病,自是不肯喝药:“拿开你这金尊玉贵的药,谁知道你在里面都放了什么东西?” 谢樱暗道:能放什么呢?无非是把药量加大,让你多喝几天而已。 谢樱:“还请祖母为身体着想,喝药吧。” 老太太依旧不喝。 谢远看见这一幕,继续和稀泥:“娘,您看看大姐儿都把药端在您老跟前了,好歹喝上些,对身子好。” 老太太哑然,她又不能说自己在装病作妖,只能不说话。 但这些谢远是不知道的,很奇怪自家老娘这么大岁数还怕吃药。 只是屋里的人都站着,谢樱跪在床前多少不好看,谢远伸手拿过了谢樱手上的药碗,搅了搅,舀一勺送到母亲嘴边: “儿子伺候您老人家吃药啊,您老可得好好养好身子,长命百岁的等儿子给您请诰命。” 散朝时,都听说了张首辅要改革,谢远踌躇满志。 眼见是宝贝儿子端来的药,老太太不吭气了,张嘴喝药。 “你怎么忽然说起这事儿了,是朝廷里……” 谢远笑着点了点头,孝顺的服侍母亲喝药。 …… 喝完一碗后,谢樱端来另一碗还在温着的药。 “怎么还有?”谢远有些意外。 谢樱低头回话: “胡大夫给了两个方子,一个是治疗祖母的咳嗽,另一个是补气安神的,说是祖母年岁大了,须得喝这些药好好保养。” “哦,那娘还是喝了吧。” 谢远端过药碗,老太太心中虽是不情愿,但好在谢远已经哄好了她的情绪,直接端起药碗一口闷了。 谢樱补充道:“胡大夫说,祖母这病很难根治,只能吃这些药调理,所以须得长期吃着。” 谢远:“吃就吃,又不是什么名贵的药材,”又转头看向老太太,“娘可得好好吃药,等着做老封君。” 谢樱:“以后不劳烦父亲,就让孙女服侍祖母喝药吧。” 老太太在谢樱这里吃了哑巴亏,只能阴阳怪气:“算了吧,少看见你我还能多活几年。” 谢远继续糊弄:“大姐儿一片孝心,娘您就给她个机会,”转头对谢樱道,“你以后每天来伺候老太太喝药,看着啊,务必要老太太把药全喝完。” 谢樱:“是。” …… 谢樱快步走出老太太院子,后面的芸惠小跑起来都赶不上她。 无他,谢樱得赶紧找个没人的地方笑一会儿。 看着老太太最后那一言难尽的脸色,谢樱觉得自己晚饭都能多吃两碗。 什么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在绝对的阳谋面前,一切都是扯淡! “小姐,小姐您走慢点儿。” 芸惠虽说是做丫鬟的,但也只是做些精细的活儿,现在跟着谢樱这么跑,难免有些喘气。 谢樱没说话,站在原地看着芸惠喘气,等她气喘匀了才一起往回走。 她其实一直很疑惑一个问题,如果谢远是他们那一年的探花,留在翰林院编书熬资历,然后靠着自己的笔尖功夫直接进内阁,岂不是一条更好的青云路? 而且看那宛平县令的反应,谢远的理学造诣应颇为深厚,就算是翰林院进内阁是百里挑一,也不是完全没希望,怎么跑到礼部做个小官? 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吏部掌管人事任免,自然是高人一等;户部管钱粮更是不用说,干什么都要拜财神爷不是? 本朝武将虽然势微,但刀枪在手,没人敢小瞧兵部;刑部大牢里面,犯人的家属想要走路子,不知要用多少金银铺路;而工部随便在修缮的时候动动手脚,都可以轻而易举的大捞一笔。 虽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但要论实权,礼部还是差一截子。 怎么就做了礼部员外郎呢? 谢樱觉得这其中必有隐情。 …… 在老太太那里折腾了很长时间,现在到屋里猛然放松下来,再经炉火一烤,被屋内的香气一薰,人就容易犯困。 谢樱两眼皮打架,脱了外套上床睡午觉。 阳光从窗外斜照进屋子,晒的整个被褥暖烘烘的,再配上暗色的床帐,勾着人进入梦乡,谢樱在拍枕头的时候,忽然发现有些东西不对劲。 古代闺秀的床都是拔步床,里面除了床板还有些箱柜、妆台之类的陈设,谢樱的床头有一个小柜子,漆了黑色的木漆,边缘被摩挲的发亮,上面还有一把精致的小铜锁。 这肯定是从前自己的存钱罐! 谢樱瞬间大喜,一下子没了困意,起身去妆台上拿了一个样子古怪的簪子。、 一试,果然开了。 谢樱兴致勃勃打开柜子,里面的东西却令她有些失望。 一个秋香色的小香囊,因为年代久远,颜色已经发黑发灰,谢樱打开后发现里面还有一小撮长发。 一对红色的穗子,一对红色的珠络,看着像是什么东西的挂件。 还有一根看不出样子的小木簪,说是木簪都勉强,上面的木雕隐隐约约能看出来是个桃花,歪七扭八的,难看极了…… 还有小孩儿的衣服,虎头鞋,虎头帽和肚兜,针脚凌乱粗糙,一看就出自不常做针线的人之手。 谢樱看着这些东西,眼泪“吧嗒”就落了下来。 芸惠走进来劝道: “小姐别看那些东西了,每次看都哭成那样,还是不看为好,”一面说,一面替她锁上了小柜子,将钥匙样的簪子放在妆奁里。 做完这些,拍了拍被子扶她躺下。 被这么一搞,谢樱反而没了睡意,眼睛睁的圆溜溜的看芸惠。 芸惠注意到她的目光,叹了口气: “小姐从前日子过的艰难,奴婢们看着心里也难受,这两日眼看着小姐强硬起来,我们心里也能舒坦些。” 感情这院子里倒还不是全员恶人,只是很多人心里明白,却不敢说。 谢樱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于是也不躺着了,干脆坐起来同芸惠说话。 “你说咱们院子里,跟外头的来往的人有多少?”谢樱往里挪了挪身子,拍拍床边示意芸惠坐下。 第22章 上门讨债 芸惠理了理衣摆: “这奴婢倒是说不好,只能说不少,这府里头下人之间的联系千丝万缕,两个主子之间不对付,但两个人身边的下人有拐着弯的亲戚的,也是有的。” “哦?你仔细说说。”谢樱挑眉。 宫斗剧看多了,她总是下意识认为奴婢是主子的分身,却忘了奴婢不像宫女,人家有家有口,有自己的社会关系。 芸惠点点头:“好比夫人身边的张妈妈和丰姨娘身边的王妈妈,虽说两个主子整日斗鸡眼似的,但张妈妈的小侄子娶了王妈妈的外孙女,这两家就算是有了亲。” “这不是差辈分了吗?” “话是这么说,但张妈妈是大姐,她的兄弟比她小将近十来岁,所以两个人虽说是辈分有些差,但年岁却是差不多的。” “这样的情况在府里很多吗?” 芸惠想了想:“像这种在府里多少会有,只是轻重程度不一样罢了。” 谢樱继续感叹:“要这样的话,也不知道两边的主子掐起来了,她们可怎么当差呢?” “该怎么当差就怎么当差,要是真因为主子不睦,所以跟对方的奴婢也斗的乌鸡眼似的,那才是得不偿失,就像这两家一早就结了亲的,总不能因为主子不和睦,连亲戚也不认。” 芸惠接着补充:“何况,主子们之间的关系是好是坏,全在一念之间,做奴婢的要是连这点也拎不清,那当真是蠢到家了。” 谢樱点点头,毕竟奴婢和主子又不是君臣关系,更多的反而像是雇佣,像青雀和小岚也是少见的蠢货。 何况就算是君臣,历来臣子叛逃,卖主求荣的,也不在少数。 “倒是难为你今日掏心掏肺的跟我说了这么多。”谢樱还是很感激芸惠的,毕竟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信息差简直太大了。 芸惠笑了笑,正欲开口,却被外面芸香的声音打断: “小姐,二夫人来了。” 二夫人?谢樱有些诧异:“你让婶子先坐会儿,我换个衣服。” 外间的妇人声音倒是先到:“快躺下,快躺下,你这两天可得好好休息。” 谢樱准备起身,却被快步走进来的妇人按在床上:“你昨日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本来说今日来瞧你,结果你在老太太那里待了这么久。” 二夫人言语之间颇有责怪,话里话外都透露出二人之间的亲厚。 “多谢婶子挂心,就是有些生气,别的都还好。” “唉,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不心疼,要是我女儿遇到这事,我都恨不得拿刀把那人杀了,这后娘真的是……”二夫人的音量渐渐小下去。 谢樱不知道二人从前的关系到底如何,只能不咸不淡的应付着,但现在她忽然有了个主意。 “昨天父亲说让夫人给我八百两银子,作为补偿,可都这个时候了,夫人还是没差人把钱送过来……”谢樱欲言又止。 二夫人抓着谢樱的手不禁有一瞬间的僵硬。 “八百两银子?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谢樱摆出从前那副怯懦的样子: “可不是吗?昨日夫人亲口答应的,再说府里一直都是夫人管家,拿出这些钱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谢樱一边说,一面用余光观察着她的神色。 “我想去向夫人把钱要回来,可是一个人不敢去,婶娘能陪着我吗?” 二夫人急忙推辞:“这你们母女之间的事情,我一个做婶娘的,怎么好插手呢?” “那依着婶娘看,我该怎么办呢?” “叫我说你大可以自己去要,夫人不可能拿不出这些钱来,她要是不给,你大可以去找老太太和大老爷给你主持公道,再怎么样你也是大老爷的亲生骨肉。” 来吃瓜看戏的,谢樱心里给她下了判断。 谢樱笑了笑,二人闲话一会儿,送走了二夫人,歪倒在床上理思绪。 她现在没有从前的记忆,又不能随便去问人,这就很麻烦。 就目前情况来看,谢夫人孙氏育有二子一女,长子多大岁数不清楚,谢远有几个姨娘她也不清楚,刚刚从二夫人口中可知,谢二叔在外地做官,感觉应该是个性格懦弱的。 孙氏的儿子,对她来说是个很麻烦的存在,只要谢樱还依附于谢家,必然有一天要看这个长子的脸色。 能谈和吗? 谢樱很快唾弃这个想法,人家的枪炮都架在自己脸上了,要是还想着息事宁人那简直是自己犯贱。 何况李清雅的死,很难保证和这些人没关系,甚至后来英国公府的覆灭,这些人在中间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大义灭亲还是栽赃陷害? 想到这些,谢樱这厢也没了睡意,起身拿起桌边的点心咬两口,就唤人进来。 “帮我梳妆。” 芸惠:“小姐要出去?” “对,出门要债!” 谢樱很快打定了主意,什么面子权力之类的,那都是虚的,只有正儿八经握在手里的银钱才是真的。 就算是后面跟谢家闹翻,自己分家单过,那也得有足够的银子再说 谢樱拖着两条长腿,大踏步走到孙氏的院子里,一进门就高声喊道: “夫人在吗?我来取钱。” 一边站着的张妈妈立刻上前来。 谢樱那天的疯狂她们都是见过的,当下不敢怠慢:“小姐,奴婢这就去通传。” 谢樱:“不必通传,我来就是找她要钱的。” 一副女土匪的做派,再配上身上的一身裘衣,众人毫不怀疑她下一秒钟就能挥鞭子。 里面立刻有个二十来岁的丫鬟走出来:“小姐您请回去吧,夫人今日头疼的厉害。” 绝口不提和钱有关的事儿。 谢樱知道孙氏是什么打算,“拖”字诀先用着,等一段时间后谢远气消了,吹吹枕头风就不了了之。 社会人行为第一条:不是每个人都言而有信。 谢樱张口说道:“夫人头疼?为什么不早说,我今天还让人请了大夫,怎么不一起把药给开了。” 一面说,一面大力推开挡在门口的丫鬟,径直走进屋里。 “夫人,夫人,您怎么样了?”谢樱吵吵嚷嚷。 卧房内,妆台上的箱柜摆放的琳琅满目,床帐只放下了一半,孙氏躺在床上,外头的衣裳都没脱,转身面朝墙,一言不发。 谢樱直接一屁股坐到床边。 “夫人就是昨日回来受了惊吓,还发了烧。”丫鬟替自家主子说话。 哦,她差点忘了自己昨天打了对方。 “吃药了吗?”没吃的话,谢樱准备给她再好好灌几碗药。 “吃过了。” “那吃过了药怎么还是不见好呢?”谢樱冷着脸,忽然发难: “我看都是你们这些做奴才的不尽心,要是照顾不好主子,要你们还有什么用?不如都打发去庄子上,再找好的!” 第23章 谢棋 地上站着的人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说一句话,就怕谢樱忽然暴起打人。 孙氏依旧装死…… 谢樱:“幸好老太太今日不舒服,我跟着胡大夫学了点扎针的手法,夫人要是不介意,我先给您扎上两针,看看有没有效果。” 非暴力不合作? 那她就让孙氏见识见识暴力手段。 谢樱一手将孙氏的脸掰过来,一手拿着簪子从上往下刺去,反应快的丫鬟急忙伸手去拦,被谢樱一脚踹开。 终于不装死了。 孙氏使出全身力气,将谢樱的手推开:“大小姐昨日那样折腾我还不够,如今倒要上门来打人了?” 说着,又去骂丫鬟:“你们都是死的不成,看着自家主子这么被人折辱。” 闻言,下人们乱作一团,伸手就要将谢樱拉开。 “我看谁敢动一下?”谢樱冷冷开口,刻意压低了声音但依旧中气十足。 看屋里众人安静下来,才慢慢开口: “夫人要赔给我的八百两银子还没送来呢,我过来要债的。” “好歹也是一家的主母,总不能学外面的泼皮无赖或者窑姐儿,来赖我的账吧?” 这话说的是一点都不遮掩,就差指着鼻子骂。 站着的丫鬟和管家媳妇们交换着眼神,屋里站的人多,许多人出了汗,屋子里弥漫着人的腥膻味儿。 孙氏气结,要她八百两银子,那和要她的命没什么两样,当下咬牙道: “大小姐仔细看看,这屋里哪儿有八百两银子?” 谢樱毫不在乎:“没钱也行,夫人拿衣裳首饰来换也是一样的,左不过我多跑一趟当铺而已。” 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孙氏头上的首饰。 “夫人身上这衣服扒下来,也能当不少钱吧?” “你,你无耻!”孙氏骂道。 不怕流氓无下限,就怕流氓有文化,何况谢樱这个流氓身上还带着一股子疯劲儿。 “欠钱不还的人才无耻,你一个主子,当着这么多丫鬟婆子的面赖账,我还是主子你都是这个做派,也不知道你背后扣了下人们多少月例银子。” “到时候我就跟外人说,你这个当主母的克扣我这个孤女,没办法只能拿衣裳首饰换钱,到时候咱们看看是谁丢脸?” 争吵之间,外头有人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儿,怎么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少年掀开门帘进来,就看见这么一副场景。 丫鬟婆子低着头站在地上,母亲衣裳有些凌乱的躺着,还有一个眉眼英气、身量高挑的女人气势咄咄逼人,中气十足的跟人吵架。 只是那人背着光,站在门口的人一时间看不太清楚。 谢棋眯起眼睛仔细看,才发觉是从前那个蔫头巴脑的大姐。 “娘,大姐姐。”谢棋低头问好。 “这是怎么了?” 谢樱盯着来人看了两眼,便知对方是孙氏的长子。 谢棋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按理说正值叛逆期的时候,打扮的却儒雅成熟,一点都没有青春期的叛逆感。 乍一看,就是一个温润如玉的锦衣公子。 但是谢樱注意到,他的眉毛又弄又粗还是断眉,并且在后三分之一的地方有些卷曲,挤成一团。 此人不善。 谢樱虽然不懂得面相学,但小时候电视剧里大部分反派的眉毛,就是这个模样,比如封神演义里面的纣王,隋炀帝杨广。 这种眉毛就是昏君恶人的标配。 如果没点玄学上的说法,怎么会千篇一律的加这个配置? 见自家宝贝儿子回来,孙氏带着哭腔诉说: “都是娘不好,娘没用,大小姐张口就问娘要八百两银子,娘哪里有这么多钱。” 眼圈红红的,显得一边的谢樱就是个拦路打劫的女土匪。 又在搞这些文字游戏,令人恶心。 谢樱纠正她的用词: “不是‘要钱’,是‘要债’,你昨日伙同自己的娘家侄子害我清白,被我戳穿,这是你应该给我的补偿,昨日的事情人尽皆知,不消我再多说。” 谢棋皱起眉头,他下意识的想翻白眼,却反应过来这不是翩翩公子所为,便被很快控制表情。 但嘴角还是不由自主的撇了撇,眼神中闪过一丝恨意。 到底年纪不大,就算是再怎么刻意练习,表情上都容易出现裂痕。 这让谢樱更反感他了,伪装的也太容易露馅,小小年纪一肚子心眼,还偏偏要做出一副温润如玉的样子来。 莫说稚子无辜,如果不是长期练习和熏陶,是不会有那么浓厚的恨意和迅速的表情管理。 不知道她到底是干了什么事儿让他如此痛恨,但按照自己从前受气包的属性,只能觉得这人是恨谢樱和李清雅挡了他们的路。 但是怎么挡了他们的路呢? 这就是他们自己的想法了,正常人不要试着跟心里扭曲的人共情。 又蠢又坏。 谢樱在心中暗暗下定义。 她直觉感受到,孙氏平日里绝对没少对这孩子仇恨教育,诸如什么母亲受你大姐的气,受你婶子和那些姨娘的气,你以后要出人头地,把这院子里的人都踩在脚下,给娘报仇之类。 谢棋率先开口: “母亲纵然有错,可是大姐姐也未免太极端,这些事情要是传出去,我们谢家还不知要被人说成什么样?姐姐这个岁数,也该为大局着想。” 谢棋一副清醒、理智、明事理的好少年样子。 可人心中怎么没有自己的小九九? 谢棋一直觉得,身边的人也一直都告诉他,谢家的东西早晚都是自己的,那些金额巨大,但他们看不得动不得的银钱,已经足够让他恼火。 而谢樱现在还要拿八百两银子,不管是自己花光,还是存做梯己带去夫家,花的不都是他谢棋的钱吗? 麻雀再小也是块肉,何况谢樱又不是他亲姐姐。 谢樱冷笑,外头的人她都没怕过,这小孩子在这儿还不够看的: “外人怎么议论是外人的事情,嘴长在别人身上我可管不着,我身正不怕影子斜,谁爱怎么说怎么说。” 谢棋:“众口铄黄金,要是什么家风不正之类的话传出去,大姐岂不是害了咱们,所谓三人成虎,昨日知道这事情的人可不止三人。” 谢樱:“亏你也知道众口铄黄金,昨日的案子官府已经秉公处理,要说家风不正,你说要是御史参奏,会参奏夫人德行有亏,还是会参奏我呢?” 谢樱反应过来,昨日的事情虽说闹的沸沸扬扬,但要是好好包装修饰一下,那就是她的名声和最漂亮的社交名片。 绝对有人会说她胆大包天,肆意妄为,但另一面就是一身正气,坚强勇敢,不畏流言。 相信以谢远的本事,会将她包装成一个宁折不弯的烈女,这收益可大多了 “再说了,我遇到恶人立刻反击,不为世俗所困,勇敢将歹人送去衙门,怎么不算是女子楷模呢?怎么不是家教好呢?你所谓的家风不正更是胡言乱语。” 讲道理,谢樱最喜欢讲道理了。 第24章 徐姨娘 眼见争辩不过,谢棋柔和了表情,语重心长,还带几分痛心: “家和万事兴,咱们毕竟都是一家人,母亲再怎么不好也是大姐的母亲,就非要闹成这样子叫人看笑话吗?” 谢樱冷笑:“家和万事兴?夫人联合你的表兄算计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我们是一家人呢?她只是我的继母,你们不仁反倒要来斥责我?” “母亲只是一时犯错而已,大姐姐何苦要揪住不放?咱们做小辈的就不能宽恕她一回吗?大姐姐从前都是最仁爱友善的,如今怎么变得这样自私?” 谢樱简直气笑了。 自私? 像她那样,从小就到处吃哑巴亏,被人贴脸输出都不敢出声,身边没一人可以倾诉,遭受到所有人的情感虐待,人格上的侮辱践踏,活生生抑郁死,就是仁爱友善,就是不自私? 一个活着的,没有牙齿的血包预备役,等着被人吸血,当然不自私了。 “我怎么不够仁爱友善了?我但凡是个狠毒一点的,直接送她去见官,做出这样的事情,少不了要在牢狱跟你表兄做个伴!” “你年纪不小了,有些事情要自己想清楚。”谢樱继续说。 “你是觉得有个烈女一样的大姐光彩些,还是有个偷盗财物,污人清白的表兄,和一个害人不成,去蹲大狱的母亲光彩?就算是为你自己着想,你也得趁早跟孙家那帮人划清界限,别让那些拎不清的人拖你后腿。” 谢樱直接当着孙氏的面挑拨离间。 这种孩子她见的多了。 思想扭曲的家长整日给孩子进行仇恨教育,信奉丛林法则,希望孩子小小年纪就可以像狼一样去厮杀,在同龄人中脱颖而出,成为父母无能人生中最优秀的作品。 但凡事总是一体两面,这样的孩子心中,利益往往大于亲情,就算是亲生母亲也不例外。 “你想想,到时候你的同窗会怎么说你? ‘谢棋是哪个?’ ‘就是那个舅家表兄和母亲都下大狱的那个。’” “住口!” 孙氏此时坐不住了,直接掀开被子,要下地和谢樱对峙:“你休要胡言!” 纵然她气的脸色通红,但自己不占理,就算有千言万语也无法启齿,只能对着自家儿子说到: “你休要听她胡言,你舅舅家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帮着你的,怎么可能拖你后腿?” 谢樱没工夫跟她掰扯,火上浇油: “当然是一条心,坏毛病都是一脉相承,又是偷鸡摸狗,又是赖账,简直是沆瀣一气,一脉相承,赖账赖的这么厉害,弟弟在学堂里是不是也得其真传?” 谢棋看着谢樱滔滔不绝,一时语塞,只能转头又看向孙氏:“母亲……” 谢樱不耐烦:“夫人快些吧,您要是还不愿意给,我就自己动手拿了。” 眼见谢樱越说越厉害,大有强抢的架势,孙氏只得开口: “去取钥匙来……” …… 看着谢樱远去的背影,孙氏咬碎了一口银牙。 没有谢樱的声音在耳边回响,谢棋也冷静下来,安慰孙氏: “母亲莫气,她一个女人,早晚要嫁出去的,母亲犯不着和她置气。” 孙氏恨道:“她以后若是找个有权势的夫家,岂不是更难对付?” 若单单是这些也就算了,关键在…… “那就让她找不到好的就是了。”谢棋小小年纪,却有这个年纪超乎寻常的冷漠。 孙氏拉过谢棋的肩膀耳语::“你上次说你在学堂认识的那个王家少爷……” “你表哥绝对不能就这么白白蹲大狱,定要让那小娼妇掉一层皮才是!”孙氏咬牙切齿。 她如今还没想好到底怎么跟娘家人交代。 “母亲说的极是,只是她如今定然有了防备,咱们不好下手。” 二人屏退四下,就这么商议起来。 “那人估计瞧不上谢樱。”谢棋觉得有些难办。 孙氏轻笑:“你傻啊,他们两人平日里又见不上面,你只消……” “知道了吗?就这样说就行。”孙氏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替他想好说辞。 谢棋点点头:“儿子明白。” …… 谢樱美滋滋的摸着袖中的银票,盘算着该把银子放在哪里。 这两天她理清楚了思路,在这里要想长期生活下去,自己要么一心走内宅的路子,想方设法嫁个“好男人”;要么就想法子金蝉脱壳,自立门户。 显然第一种路子随机性太大,而且前路渺茫。 什么狗屁的未来,好男人都是虚的,只有捏在手里的银票是自己的。 将害死母亲的凶手绳之以法,再对英国公府进行警示,她就可以功成身退,自己拿了钱出门过日子…… 虽说被人养在内宅可以免受劳作之苦,但到底不如自己当家做主来的痛快,到时候她找个年轻帅气的小狼狗,喜欢了就留着,不喜欢就换个新的…… 谢樱的嘴角疯狂上扬,美好生活就在眼前。 很多年后谢樱回想起这一天,她很想说,其实捏在手里的银票也未必是自己的。 …… 佛龛下的香炉升起袅袅青烟,浓厚的檀香味儿伴随着木鱼咚咚声,一个中年妇人虔诚的跪在蒲团上诵读着手中的佛经。 丫鬟走进来,耳语两句。 妇人睁开双眼,眼睛里净是无助与迷茫的神色:“这可怎么是好?” 妇人喃喃说道。 “我佛慈悲,这可怎么是好?” “姨娘您莫着急,等大夫瞧了再说,别怕。” 忧心忡忡的妇人正是谢远的另一个姨娘,徐氏。 徐姨娘育有一子,名谢林,比谢棋大一岁,孙氏未过门前所生。 他才是谢家长子,只是平日里身子不好,又醉心学问,极少到后院,是以谢樱也没见过他。 天寒地冻,谢林身边的小厮忘了给他带厚衣服,在学堂冻了半天就着了风寒,按理说不要紧,但谢林本就体弱多病,两相夹攻,病情来势汹汹。 现在发烧已经发了三天,徐氏一开始在前院守着,后来看谢林的烧不见退,居然跑回佛龛前面跪着诵经。 谢樱本欲阻拦:“生病了应该请大夫喝药,姨娘可以用酒替他擦擦身子降温,去求那些神佛做什么?还没到那等地步。” 徐姨娘平日里为人忠厚老实,因此谢樱挺愿意和她说话。 徐姨娘一副木讷的样子:“林儿生下来体弱多病,都是我的错,是佛祖在惩罚我,我要去佛祖面前赎罪修行。” 说完急匆匆的走了。 晾着谢樱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北风卷起的落叶。 怎么这么迷信呢?谢樱暗暗吐槽了一句,走进屋里去看望谢林。 两辈子加起来,徐姨娘绝对是她见过最迷信的人。 第25章 变动 徐姨娘看着佛龛,忽然说道:“枉我整日里吃斋念佛,佛龛上都落了灰,佛祖定是见我诚意不够,这才让林儿生病来警示我。” 丫鬟叹了口气,自家主子笃信神佛简直到了疯魔的地步:“那奴婢去擦。” 徐姨娘摇摇头:“这些事情须得自己亲力亲为,才显诚意,你去打水来,我亲自擦。” 丫鬟拿了水盆和帕子,伺候徐姨娘卸镯挽袖,做完这些就被支出去。 徐姨娘一面碎碎念:“佛祖保佑我林儿长命百岁,”一面擦着佛龛。 正在她动作之间,佛祖身后的红布之间毫无征兆的掉下来一张纸。 一张白纸。 徐姨娘一惊,用手去拿,没留意到纸张离供奉的灯烛近了些,微微泛黄的空白纸上,竟然慢慢显现出字来…… 徐姨娘瞳孔紧缩。 …… 谢樱坐在床边看着面色泛红的谢林,相较于又蠢又坏,满肚子心眼儿的谢棋而言,她对谢林显然印象更好。 由于身子骨弱的原因,谢林虽说身高比同龄人高一些,但看着实在瘦弱,脸上又因为发烧而泛起红。 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少年。 这几日,谢樱总算是弄清楚谢家内宅的情况,解决自己对信息一无所知的问题。 谢远是两兄弟一起住在这府里,谢远有两个姨娘,徐姨娘有一子谢林,平日里除了吃斋念佛没别的爱好,儿子的身体都让她操碎了心,典型的后宅老实人。 那日在老太太那里见到的,是赵姨娘,赵姨娘平日里以孙氏马首是瞻,膝下无子。 孙氏两子一女,大儿子谢棋就是那日见到的少年,女儿谢枝上辈子顶了她的婚事,这辈子经常对她言语打压,要东要西,从前在自己这里拿了不少东西,次子谢椅就纯纯熊孩子。 二房太太王氏育有一儿一女,嫁给谢家老二算是低嫁,但不像李清雅门第差距那么大,而且由于常年在外,谢二爷在府里也没有姨娘。 谢樱就有些纳闷儿,谢家两兄弟当真是够有桃花运的,娶的老婆家世都很不错,配他们绰绰有余。 谢樱在心中想着,忽然注意到谢林的眉头皱了皱,估计是难受的紧,遂起身从水盆拧出来凉帕子,替他擦脸和脖子。 “大姐……”谢林有些艰难的张口,声音却因为高热而沙哑。 “别动,先喝点水。”谢樱看了一眼芸惠。 芸惠将糖水用勺子送到谢林嘴边。 这几日谢林吃不下东西,谢樱让把水都换成了糖水,让他能更好的补充体力。 喝了一大碗糖水,谢林才觉着嗓子好了些,缓缓开口:“姐姐,我姨娘呢?” 谢樱无奈:“你姨娘在佛前跪着呢,祈求神佛可以保佑你的病快些好起来。” “我这两日清醒的时候,时常见到大姐,多谢大姐这两日照料我。” 谢林说话断断续续,时不时需要停下来喘气,谢樱注意到他后颈的发丝已经被汗湿透。 “别客气,我做姐姐的,照顾你应该的。”谢樱笑的温柔又和煦。 眼前跟孙氏母子早已亮剑,在这后宅里,她当然得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尽量给自己多争取些同伴,如今好好跟谢林处关系,到时候他也能投桃报李不是? 二人正在说话中,徐姨娘急匆匆跑进来看着谢林,眼看儿子没什么大事,口中不断地念佛。 谢林:“姨娘神色怎么这么慌张?” 谢樱坐在一边,也觉得徐姨娘不太对劲。 徐姨娘只是抚摸着谢林的头,不住的流泪:“你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 二人也只当她是爱子心切,谢樱坐了一会儿就回院子了。 …… 过了大明门,就是千步廊,道路两侧各有东西朝向廊房。 五府六部和军机衙门,都集中在这片区域办公。 户部廊房的桌案上,摆着一长串的算盘,最注重仪表风度的文官们,此刻顾不得形象,袖子卷的老高,还有的扶腰扭胯,甩一甩酸疼的手之后,继续噼里啪啦的拨着算盘珠子,偶尔能听到一两句骂声,两边打下手的小吏抱着账本来来往往,穿梭而行。 “简直是要累死了。”一个大腹便便的文官发牢骚,“这么多年,咱们什么时候这么累过?” “那说明周大人不仅当差不用心,身子骨还虚,这点活都受不了。”一个山羊胡子的官员笑着揶揄。 那胖官员有些不满,转头抓住一边的小吏:“是我一个觉得累吗?你累不累?” 那小吏哭笑不得:“小的哪敢叫苦啊,都是为朝廷办差……” “滚滚滚!别说这话来应付我。”周大人有些不耐烦。 眼见他一脑门子官司,山羊胡停下手中的笔,喝了口水调笑:“周大人这么烦躁,难道是想自己新娶的小姨娘了?” “滚滚滚,”周大人一面说,一面拍了拍旁边人的肩膀,“你看咱们在这儿吃苦受累,你看看人家在外头的,哪个不是一方父母官,,谁还需要像咱们这样累死累活。” 诚然,能在这六部衙门里面忙前忙后的,最低级的主事都是六品官,他们几个在这里算账的是五品郎中,品级不算低。 可堂堂皇城,天子脚下,最不缺的就是品级高的官员。 五品官员,在地方就相当于同知(副市长),或者南直隶北直隶的知州,当个优哉游哉的地头蛇绰绰有余,在六部还要亲力亲为的干活。 被他拍肩膀的那人也歇下来,说道:“那周大人你去找吏部说说情,反正年后就要实行新政,估计会有空缺,你也去地方享享清福,当当父母官。” “要不是那什么新政,咱们也不会忙着这样!”周大人愤愤咬了一口茶点,抱怨道。 骂归骂,户部可是正经儿肥差,虽说辛苦了些,但到底离权力中枢近,要去地方那还是算了。 “我劝你少些牢骚吧,咱们是办事儿的,上头怎么说,咱们怎么做就行,管那么多做什么?” 几人一改之前的忙碌,开始笑骂揶揄起来。 离户部不远的礼部,忙着年下祭祖,藩王朝贺和外邦朝贡的事儿,年下虽然不轻松,但也相较其他各部清闲些。 就算是再忙碌,人也总是能忙里偷闲。 有官员喝茶说闲话:“也不知道这新政实行起来是个什么样?” “不管怎么样,反正跟咱们关系不大。”旁边的人站起来,在廊房里活动筋骨。 “对了老谢,你没走走你老丈人的路子,借着这机会去外头大干一场?”有人忽然问谢远。 第26章 寿礼 话刚说出口,就看见有人给他使眼色,方知自己说错了话。 新政实施在即,人心浮动,得知消息的地方官员,想做出漂亮的政绩,作为晋升的资本。在京不得升迁的,也想去地方攒攒资历,是以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铆足了劲头盯着吏部的动静。 和其他人相比,谢远有一门得力的岳家,多一道登云梯,就更受同僚关注。 谢远不咸不淡的开口:“这些都是吏部考评,大人们说了算的,跟旁人没关系。” 问话的人从地方调上来没几年,很多陈年旧事都不知情,只知谢远从前娶的是英国公府的女儿,故有此一问。 气氛并没有意料之中尴尬,跟谢远关系亲近的官员,拍一拍他的肩膀: “你可拉倒吧,你老谢的人脉我们还不知道?就算不靠你那岳父,大人们还能少了你谢远的好处……” 屋内人哄堂大笑,这笑容有几分发自内心便不得而知了。 …… 外间波谲云涌,谢樱的屋子里温暖舒适,案上插的腊梅芬芳扑鼻,炉火里丢了松针和陈皮,火烧后散发阵阵清香。 冬日里天黑的早,早早就点上蜡烛,橘黄色的烛光让人倍感温馨。 看着谢樱洗完手,芸香在一边问道: “唐妈妈来看小姐了,是让她等会儿呢,还是让她直接进来。” 这段时间谢樱整顿了一下院子,杀的小岚这只鸡,起到了很好的威慑作用,是以上下都规行矩步,不像从前那样散漫。 “让她进来吧。”谢樱理了理衣服,坐到榻上喝茶。 一个容长脸儿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头发挽的一丝不苟,虽是隆冬时节,但手腕处的袖子折了一小节上去,腕上空空荡荡,不似别的媳妇要戴镯子。 行走坐卧干脆利索,看着就是精明强干的麻利人。 “见过大小姐。” “妈妈来了,快坐。”谢樱挥挥手,芸惠搬个绣墩来,随后很快退了下去。 谢樱有些意外,难道从前唐妈妈过来说话,都是这般保密? “奴婢在前院听说大姐儿的事,只是事务繁忙,顾不得前来探望。”唐妈妈很是关切的说道。 谢樱按兵不动:“多谢你记挂我,眼下实在是多事之秋,脱不开身也是有的。” 可不是鸡飞狗跳么,眼见谢樱这边消停点,谢林又生病了。 年关底下,各部衙门都事务繁忙,谢远常常都是赶着宵禁的时间回府,家里的事情一概不问。 请大夫吃药,年下收租子,账目盘算,来往人家的人情客礼,间或还有丫鬟小厮打架拌嘴,前院后院都忙的不可开交。 “说的极是,奴婢今日来是为这事儿,”唐妈妈一面说,一面拿出一张礼单,打开了递给谢樱。 “这是?” “这是送往英国公府上的寿礼,老爷和夫人不准大姐儿经常去那边府里,但我想着小姐如今既然明白事理了,还是得在里头添一两样以表心意。” 谢樱了悟,笑着说道: “多谢妈妈提醒,今年实在是晕头转向的忙忘了,送什么我还得仔细想想,您什么时候送去?” “五日之后,您可得想快些。” 谢樱想了想:“我想做一套里衣,寝衣,连带着鞋袜,抹额,虽说不甚名贵,但到底是片心意。” 长辈见过的好东西不少,眼下要沟通感情,还得是自己亲手做的才有意义。 唐妈妈想了想:“好是好,只是还有些单薄。” 谢樱有些犯难: “我在府里的日子妈妈是知道的,珍贵的物件怕是要去拿母亲的嫁妆。” 沉默片刻。 “也罢,就这些也挺好的,要是把夫人的嫁妆拿出来,能不能送到府上都是两说。” 这中间还出过什么阴私事儿? “是啊,想起这个我就气的要死。”谢樱摆出愤愤不平,咬牙切齿的态度。 唐妈妈见状立即劝道: “您消消气,那时候您才十岁,哪能想到这些呢?何况那对掐丝金镶玉如意虽然成色极好,也并非价值连城。” 金镶玉?在现代社会买个金镯子都得肉疼好久,听到这话谢樱的心在滴血。 八百两银子真是要少了啊! “早知道那天我就该多扇她几个耳光!”开始是装生气,这回真生气了。 唐妈妈语重心长,又欲言又止:“钱财都是身外之物,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依我看……” “姐儿如今岁数不小了,眼看着这两年就要说亲,您还是主动跟那边府里多走动走动,否则要是在亲事上被人拿捏了,那才是吃一辈子的亏。” “您说的极是,我想着今年寿宴,无论如何我都要过去一趟,妈妈能帮我想想办法吗?”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这是谢樱目前行事的宗旨,何况公侯伯府这样的大腿,能抱一定要抱住。 “奴婢帮小姐想想法子,不一定能成,老爷和夫人那边到时候还要小姐自己去争。” “那就多谢妈妈了。”谢樱说完,直接拿了一两银锭子塞到唐妈妈手中。 “妈妈别推辞,就当我请您喝茶的,这么多年您待我好,我心里都明白。”谢樱说的情真意切。 “好,那我就收下了。” “只是大姐儿,如今夫人的盘算尽管一时落空,但以后千万要多加小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 京城最大的歌楼里,谢远喝的面红耳赤,随便搂了个弹琵琶的花娘。 “叫我说还得是咱们老谢会享受,你看看都是一个衙门当差的,咱们怎么就穷的这么叮当响呢。”一个矮胖男人面色潮红,拍着谢远的马屁。 谢远眯着眼睛,受用极了,大着舌头: “就冲你这句话,今晚大伙儿放开玩,这些花费我都包了。” “好好好……” 鸨母听见这话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儿,长袖善舞的给席间人布菜斟酒,还不忘奉承谢远: “谢大人这十多年来,都是我们万花楼的老主顾了,他经手的姑娘啊,不说貌比杨妃,起码也是万里挑一……” “反正明日休沐,各位大人今晚可要好好玩……” 第27章 不准去! 谢樱揉了揉双眼,眼下的乌青粉黛都遮不住。 自打那日唐妈妈说了那番话,她当即拉着芸惠和芸香,三人一起没日没夜的赶工。 本想着在衣裳的袖口,前襟处绣上梅花,可是谢樱手脚不快,一心急,针就戳到了手指上,看得人焦急万分。 芸惠直接提出她们二人绣花,谢樱只需要按照画出来的线缝纫就行。 缝纫没什么难度,三人有了分工后效率加快,五天时间,甚至还多做了两身。 “你将这些送去前院给唐妈妈。”衣裳熨好后,拿锦盒装了,贴上一对小对联当封条,叫人送走。 谢樱拍了拍二人肩膀:“好姑娘,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 说着,拿剪子剪了一锭银子,给了两人一人一半:“你们拿着去买些东西,就当我谢你们的。” 二人笑着收下,这赶得上她们一个月的月例银子。 芸香笑着说:“以后小姐有这事儿还叫我,我保证办的妥妥帖帖,我娘前两日还说想买些棉花填填过冬的衣裳,我拿钱去给她买。” “那可不,买棉花剩下的你全给花了去,给自己买点吃的玩的。”谢樱笑着说。 芸香一本正经:“那不行,剩下的要交家用,我的月例银子发下来都是交给我娘。”、 “啊?”这,谢樱有点可怜这小姑娘了。 “对啊,家里好几口人呢,我爹在家种地,我和娘在府里做工,才能勉强糊个口。” “那你哥哥姐姐呢?” “哥哥要念书,我大姐早早嫁人了。”芸香说这话的时候有些落寞。 谢樱心下了然,估计家里就她一个人工资能高些,她才是家里最重要的劳动力。 “芸惠你呢?你家中光景如何?” 芸惠咬了咬下唇,慢吞吞的说到:“奴婢是签的死契,直接卖到府里的,家中没人来过信,奴婢也不知道他们日子过的究竟怎么样。” 这相当于是孤儿了。 谢樱忽然想到一个事情:“你在府里无人照应,有人欺负你吗?” 从前谢樱受人白眼,底下人的境况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 芸惠:“没有。” “没有就好,我还怕你们受人欺负呢?以后要是有什么人为难你们,你们就跟我说,不许藏着掖着,听到没。” “听到了。”二人笑道。 …… 老太太的屋子里气氛有些压抑,孙氏站在下首偷偷的瞧着她的脸色。 “过寿嘛,让他们好好的过。”这话不阴不阳的,嗓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怒火。 往年英国公府这些事儿,从来不知会谢家,两家不似结亲倒似结仇,但谢家的礼还是数十年如一日的送着,这事儿已经让她很不舒服了。 不知道唐妈妈用了什么方法,‘李家今年不仅送了帖子,还专门强调要带谢樱。 想起谢樱那日的所作所为,老太太就恨不得拿拐杖打她几下。 那天之后,谢樱每日坚持,一天三顿不厌其烦的跑来给她灌药,直到这几天忙着做衣服,才歇下来。 “老爷说,叫母亲带上大家一起去,他也要去贺寿,说要借此机会,修补好跟李家的关系。” 孙氏说这话的时候,咬碎一口牙,她跟谢樱剑拔弩张,按理说不去为好,但是这样的社交场合,她也想多结交些高门夫人,为自己的孩子们铺路。 “当年他们李家欺人太甚,如今却要我们低三下四的去讨好,当真是……” 老太太把手中的拐杖往地上杵的咚咚响。 “眼下朝廷正是用人之际,老爷说事关重大,他还想借机交好一些大人,老太太万不可意气用事。” 至于孙成之事,谢远认为谢樱不过是个普通小姑娘,就算是受了委屈也不好大倒苦水,这也是他同意谢樱过去的原因。 孙氏尽管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但还是要耐着性子来劝老太太。 就算她与谢樱再怎么势不两立,只要谢远那边搞好关系,她完全可以借机会,扯起虎皮做大旗,毕竟后宅和前朝相互交织、相互影响,许多千难万难的事儿只要后宅吹吹枕头风,就能办成。 “还有老太太,眼下是大小姐那边儿……”孙氏欲言又止,谢樱要是真的撕破脸,跑到外祖家嚎啕大哭,那就难看了。 “那就不让她去,你到时候带上二姐儿,就说谢樱病了。”老太太万分厌恶。 话音刚落,就听得外间一声喊叫: “谁说我生病了,我这不身体好好的吗?别胡说八道,看我大嘴巴子扇你!” 屋里二人俱是一怔。 谢樱如今像是成精了一样,不仅跑得快,吃得多,力气还大,每天早上绕着整个内院跑半时辰,还要练些稀奇古怪的拳法,精力旺盛的像个小马驹。 要不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呢? 谢樱有事没事就拆家,折腾她们,人家力气大,嗓门大,说话中气十足,还偏偏处处占理,老太太如今见到谢樱嘴里都发苦,孙氏也感到脸颊和脖子隐隐作痛。 刚刚消停两天,二人才恢复了些往日的威风,她又来了。 谢樱带着芸惠大踏步的进门:“怎么了怎么了?谁嘴那么贱说我生病了,有这样咒人的吗?就该掌嘴。” 老太太气结,她又不能承认是自己说的,只好听谢樱在这里指桑骂槐:“没人说你生病了,你听错了。” 谢樱:“那老太太和夫人神秘兮兮的干什么呢?有什么事儿不能让我知道?” 孙氏急忙将请帖收到袖中:“大小姐说笑了,我们说年下采买的事儿呢。” 谢樱眼疾手快,直接拽住了孙氏的手,拿出那张帖子笑道: “原来是为着这档子事儿,看来外祖家是看到我写的信了,这才专门下帖子叫我回去看看。” “写信?你写什么信了?”孙氏和老太太迅速交换一下眼色。 送出去的东西她都亲眼看过,确定没有谢樱可以动手脚的地方,才送走的。 “信的内容怎么能往外头说呢?你真够没文化的,一点不讲究。” 谢樱喜欢在言语上埋汰人,反正矛盾不可调和,只要恶心到孙氏,她就开心。 “别耍嘴皮子了,你到底都乱嚼了些什么舌头?”老太太显然没想到谢樱还有这一手,气个半死。 第28章 外祖母 谢樱无所谓: “无非就是最近过得如何,遇见什么事情,想念外祖母和舅舅却不得相见之类的话啊。” 老太太冷笑:“我还以为你是个什么人物呢,没想到跟你娘一样,动不动就回娘家诉苦。” 谢樱正色: “老太太您这话说得就过分了,哪有长辈这样说自家孩子的,要是外人知道了,估计得戳着您脊梁骨说您为老不尊。” “你!”她做了这么多年的老祖宗,好歹也算是体面人,但每次都会被谢樱搞得会火冒三丈,口不择言。 她是真的服了,在打嘴仗这件事情上,她就赢不了谢樱这个混账。 “您也别生气,要不是我写了这封信,府里可收不到请帖。”谢樱继续笑盈盈的补刀。 孙氏赶紧出来打圆场:“大小姐放心,您肯定是能去的,老太太刚刚就是说气话。” “我也是这么想的,”谢樱难得没有顶孙氏的话,“我专门过来,是想置办些行头,毕竟过去不能穿戴的太过寒酸不是?” 无耻之极,当真是无耻之极,老太太心中暗骂: “你平日里穿金戴银的,府里何时置办衣裳忘了你,你还想要什么行头?” 这话可就是莫须有,她“穿金戴银”那一身,可几乎将家底都穿在身上了。 谢樱振振有词: “祖母这话就不对了,那些衣裳首饰基本上是母亲从前用过的,一来是怕外祖母触景伤情,二来也不想别人说咱们谢家苛待女儿,十几年不给添一件新首饰。” “何况我那些衣裳,不论是料子还是花样都过时了,跟妹妹们的衣服可没法比。” “你不是有新做的珠花簪子吗?我看那个就够了。”老太太很不耐烦。 “那怎么能够呢?到时候多少人都在,戴个不值钱的珠花会被人笑话的,何况夫人和二妹妹眼光也不好,选的簪子成色太差,做工太次,二妹妹自己也不戴。”谢樱毫不客气的嫌弃。 “也不知是不是看我也有,所以故意选的西贝货……”谢樱拖长了语调。 “你爱戴不戴……” “老太太!” “老太太那儿不是还放着一对白玉镯子,我看给大小姐就刚好。” 老太太脸色差极了,没想到这个往日里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儿媳妇,也开始从这里往外掏银子。 眼见老太太又要骂人,孙氏赶紧出声制止,虽然她对谢樱恨得咬牙切齿,但到底更关心自己丈夫和孩子们的前途,尤其是谢远跟她分析了局势的情况下。 别人都在绞尽脑汁的找关系,而他们放着现成的关系不用,那就是傻子。 等谢远爬上去,自己和孩子们才能有好前程,李家再强势也是外家,谢樱的亲事说到还是捏在自己和谢远手上,犯不着跟一个迟早都要嫁出去的女人置气。 孙氏这样安慰自己。 谢樱明白孙氏是怎么想的,无非是拿这些东西堵她的嘴,到时候也不好说谢家苛待自己。 美美敲了二人一顿竹杠后,带着战利品往回走。 芸惠低声问道:“您当真写信了?” “没写啊。”谢樱轻飘飘的说着。 “啊?” “我赌她不可能搜查礼盒的每一处,更何况我还贴了封条。”谢樱眯眼笑的像只狐狸。 …… 马车穿过人声鼎沸的街道,离过年还有将近一个月时间,年味儿却早早酝酿起来。 小孩子们吵吵闹闹,沿街叫卖的小摊贩都比往常多得多,农耕社会的人,冬天才有精力和时间出来狂欢。 走了快半个时辰,才到英国公府,今年是老太君六十大寿,所以办的比往常隆重,一早就开了中门,来往客人络绎不绝。 老太太带着孙子孙女们上门贺寿,按理说孙氏多少有些尴尬,但想着往来女眷人数不少,只要不去往人家枪口上撞,再言语上多捧着点谢樱,也不妨碍她去和别家夫人社交。 谢樱下马车,刚走了没两步,就有个中年妇人上前抓住她的手。 “樱姐儿来了。”妇人满面笑容,另一个妇人则跟老太太寒暄。 谢樱试探:“舅母。” 那人笑了一声:“我跟你三舅母在这儿等着你们呢,你二舅母在后头忙着,还不得空儿。” 谢樱赶忙上前见礼,三夫人冲着谢樱点点头,继续应付着老太太一干人等: “亲家太太跟我们许久不见,都生疏了,老太太还在屋里候着,我这就叫人带你们过去,我们老太太一早就盼着您过来。”三夫人说话滴水不漏。 老太太皮笑肉不笑的应付。 要不是两家僵持了十多年,还以为是什么关系很好的亲戚。 三夫人转头看向孙氏:“樱姐儿这孩子心眼太实在了,平日里估计还得劳烦亲家太太和谢夫人照料。” 孙氏跟在后头:“不麻烦,照料大小姐是分内的事。” 大夫人邹氏接话: “老太太想念樱姐儿可想念的紧,一早就候着了,今天早上还哭了一场呢,樱姐儿还是赶紧先去给老太太请安。” “樱姐儿跟小妹越来越像了。”邹氏感叹。 谢樱看向邹氏,想到谢樱打小没了生母,对李清雅的相貌更是不甚清楚,邹氏心中难免有一番感叹。 毕竟长嫂如母,李清雅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 “你与你母亲虽说身形上有些出入,但眉眼处长得很是相像,你母亲身量高挑,你比她长得还高。” 三夫人端详一番后补充:“气度也像,不过更锐利一些,你身上这件裘衣是你母亲的,我从前见她穿过。” 谢樱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她的衣服有一大半是没法穿的,自己又舍不得花钱置办行头,在老太太和孙氏那里敲竹杠也有限。 相比之下李清雅的衣服好看又大气,还没什么啰啰嗦嗦的系带,干练利落,很符合她的审美,她就拿着穿了。 虽是隆冬时节,但院子里栽种着不少的红梅,热热闹闹的开在枝头,不似别处那般光秃。 院中的梧桐树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昭示着家族的传承,这样的大树往往只有传承近百年的大族人家才有,像谢家这种来京后才置办的宅子,就没有那么大的树。 走过两道回廊,才绕到老太太的院子,朱红色的漆木门上挂着暗红棉帘子,门上的匾额上书德厚流光四个大字,往来丫鬟婆子规行矩步,但又不僵硬死板。 谢樱暗暗咂舌,这老钱[1]也是被她给见着了。 两边侍立的丫鬟撩开帘子,进门只觉一股热气往外涌,室内温暖如春,案几上花团锦簇,竟是同春日一般。 坐在上首的老太太头发花白,头上只戴了一个小巧的蕾丝凤冠并一对珍珠流苏金钗,再无饰物,为了保暖,加了一件卧兔儿。 衣裳也没有谢樱想象中的那般厚重华贵,而是轻薄小巧,但泛着淡淡的流光。 [1]老钱:old money,历史悠久,经多代人传承的富贵人家。 第29章 说漏嘴 墙上挂着松鹤延年图,画纸在烛火的照耀下显出银白色的暗纹,桌上的倒淌香流泻而下,两边的檀木圈椅上坐着好几个中年夫人,衣着打扮皆是精致华贵。 博古架的帘子后面,许多年岁不一的小孩围着圆桌坐了,玩的不亦乐乎,偶尔有嬉笑打闹,声音也是温声细语,一派富贵温柔乡的景象。 李老太太见他们进来,站起身在丫鬟的搀扶下,向前走了两步: “不知道老亲家要来,原本该接你去,只是岁数大了腿脚不方便,还望你见谅啊。” 话是这么说,但脚下全然没有再挪动两步的意思,老太太只能皮笑肉不笑的回应:“老亲家岁数大了,应当多加保养才是。” 二人寒暄了一阵,李老太太才开口问道:“樱儿呢?” 谢樱闻言向前走了两步,蹲身行礼:“外祖母。”室内人不少,她又跟好几个人走在一起,不仔细来找还真看不见。 还没站起来,眼前一花,就被李老太太抱在了怀里:“这许多年不见你,一眨眼你都这么大了。” 谢樱被人这样抱着,动弹不得,又不敢站直了,只能微微屈膝,回抱这位外祖母:“都是孙女不好,早该回来看外祖母的,只是一直没机会。” 李老太太闻言放开手,站的远一些端详谢樱,复又将她揽入怀中,眼泪簌簌往下落:“你穿着这身衣裳走过来,我还以为是你娘回来了。” 当年因为李清雅的事情,两府闹得极厉害,缓和了许多年后,逢年过节才会互送节礼,夹在中间的谢樱一来要被迫承受谢家对李家人的不满,二来一直被阻挠着不许见李家的人。 再加上两家的交往圈子根本不在一个层次,在宴会或者别人组织的社交活动上,也很难碰面。 是以李老太太对这位外孙女,当真是陌生又熟悉。 今日远远看去,这位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太太也有几分恍惚。 谢樱眉眼之间神态和动作上的小习惯,像极了早逝的女儿,再加上她还穿了李清雅的外套,三分相似看着也有六七分了。 谢樱对这位长辈其实并没有什么很深厚的感情,毕竟从来都没见过面,但眼下也是控制不住的鼻子发酸,二人抱头痛哭。 或许这就是血缘的奇妙。 当外祖母还在孕育母亲的时候,母亲的卵子就已经形成,从生物学上来说过,她们是真正的血肉相连。 邹氏和屋里的夫人们都起身来劝: “老太君哭什么,这大喜的日子应该高兴才是啊……” “平日里虽说见不到外孙女,这回见到外孙女了怎么反倒哭起来了。” 劝了好一会儿才止住哭声,老太太脸色黑的能滴出水来,好像谢樱在他们家里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有老太太在前面挡着,孙氏感觉自己反而没有那么坐立难安。 李老太太缓了一会儿才说道:“瞧我这上了岁数,老糊涂了,见着孩子只一昧的哭,都忘了招呼亲家太太上座。” 老太太在另一边坐定,努力保持着官家太太的礼貌微笑,和下首坐着的夫人们说话。 她能坐在上面是因为辈分高,可下面坐着的媳妇,哪一个不是高门的当家夫人?还有好几位身上有诰命的。 纵使再怎么不高兴,也得摆出一副慈祥和蔼的态度,说话都温柔收敛了许多,简直让谢樱大跌眼镜。 谢家来的四五个小辈们祝了寿,谢樱就听到外祖母说话:“快去见过你几个表姊妹。” 前面二人哭泣的时候,后面的孩子们早都好奇的往外看,只是碍于长辈在场,须得维持着公子小姐的礼仪,现在听了这话,都走出来好奇的打量谢樱。 谢樱带着谢林,谢棋和谢枝三人跟对面几人一一相互见礼。 李家几个年纪大的表哥早已娶妻生子,跟着父亲在前院待客,媳妇们都跟着长辈们招待客人,料理家务。 因此谢樱今日见到的表姊妹们,都是少男少女。 大房小儿子李仪,人长得斯文秀气,和武将的家庭氛围并不相称,倒像是个文臣家中的孩子,还有二房三房家的儿子女儿,以及姑姑家的孩子们…… 只能说世家大族孩子就是多,谢樱头晕眼花的,觉得自己连名字都记不清楚,不过她很喜欢三房的二姑娘李婳,没有为什么,就是气场比较合。 大夫人还在一边补充到:“你二舅舅和伝哥儿今日是见不到了。” 李家毕竟是武将家,尽管太平盛世,还是有人在西北驻守的,李家二郎带着长子在外头,其实李家三郎也是近几年才回京过太平日子。 谢樱心下思索,认亲是其次,她要查李清雅的死因,李家绕不过,当下存了心思与李家众人交好。 只要谢樱想,就能很快与人打成一片,不多时,李婳就与她相见恨晚。 …… “你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你可真厉害!”李婳亲热的挽着谢樱的胳膊,在她耳边低语。 大人们说话,小孩子总是坐不住的,这次一同来贺寿的小辈不少,大家一起出来逛园子,甩开谢家几个人后,李婳和李仪拽着她坐在回廊上说话。 大体知道是什么事儿,但谢樱还是有些震惊于八卦传播的速度,居然都传到这深宅大院里了。 “啊,妹妹是怎么知道的?” “就是身边的妈妈说,有个女孩可厉害了,抓着污蔑自己的贼人去衙门,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是你。”李婳星星眼看着她,像个追星成功的少女一样。 “你可太勇敢了,要是三姐姐也能像你一样就……” “先不说三姐,我觉得妹妹指定招二叔的喜欢!”李仪急忙岔开话题。 “二舅舅?” “对啊,二叔在边关待了好多年,直到现在每日都练武,他要是看见这么个英姿飒爽的外甥女,肯定喜欢。”李仪拍着胸脯打保证。 谢樱用星星眼看着李仪:“真的吗?我还没见过二舅舅呢。” “那你绝对得去见见,长辈中二叔跟小姑妈关系最好,你不知道二叔当年为了姑妈,都……”李仪被谢樱看的虚荣心暴涨,反应过来话已出口。 “都怎么样了?”谢樱继续摆出耐心倾听的温柔态。 李仪意识到说错话,讪讪的笑:“没什么,没什么。” 谢樱盯着李仪看了良久,叹口气,自嘲开口: “表哥知道我在谢家过的什么日子吗?” 李仪一愣,怎么突然说这个?但事已至此,还是顺着说:“什么日子?” 第30章 往事 谢樱徐徐开口: “继母坑害层出不穷,那被我带去衙门的登徒子就是她的侄儿,父亲冷眼旁观,祖母将对母亲的不满都发泄在我身上,自幼对我处处打压,甚至要我自扇耳光,我身边无一人可用,无一人可信,连母亲留下的婢女都叛变,下人们提起母亲和国公府都是讳莫如深,一脸不屑。” 谢樱诉说着这些日子在谢家的经历,心中满是愤怒。 这样的环境,心智稍微软弱的成年人都难以承受,何况是自小生活在高墙中的她? “我什么都不知道,却要无端承受他们的情绪,在这四面楚歌的环境里过了十几年,看着他们肆无忌惮诋毁我和母亲,还请表哥明示,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这些日子她在谢家搅风搅雨,但在这种环境下也是压抑的厉害,如今不满都说出口,思路反倒明晰起来。 她现在不仅是为给上一世的自己复仇,更是为她自己被算计的报复。 不痛不痒的处罚,口舌上占上风,根本不能让她胸中压抑的那口气喘出来! 赔款是算计不成的代价,而不是她的报复,她还要以牙还牙! 听到谢樱诉说,李仪面色凝重,李婳更是一脸不可置信。 北风吹的枝头红梅颤颤巍巍,李仪的低声讲起了那段震惊一时,而众人又绝口不提的往事。 “那时候小姑怀孕有七八月,胎动不安,由于孩子月份大了,只能千方百计保胎,各种补药流水似的用着,还是不见起色,最后只得催产。” “结果遇到难产,大人和孩子都没保住,太医说小姑身子健壮,按理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二叔和小姑小时候一起在西北长大,感情最为深厚,听到消息直接带人去谢家,将小姑父打断了一条腿,把谢家砸了个稀巴烂,顺便将襁褓中的你抱回来,还叫人去抬了小姑的嫁妆回府。” 明摆着这门亲戚不要了,两家再见面就是仇人。 谢樱想过两家可能因为李清雅的死,生了嫌隙,却没想到闹到这个地步。 李二爷此举难免太过扎眼,并且本朝武将一向被文官所瞧不起,而且谢远还是科甲正途的官员,这样做岂不是…… 看到谢樱疑问的眼光,李仪点了点头:“就是那样。” “二叔此举简直是触动了文官们的逆鳞。” 文官群体,平日里虽然各方势力相互倾轧,互相鄙夷,但是李二爷此举,让他们不约而同的感受到自己的风骨被折辱,再也不是那种“清官难断家务事”的态度,而是难得的同仇敌忾,达成一致。 是时,奏疏像雪花一般飞向皇帝的案头,又是“居功自傲”,又是“目无纲纪”,又是“私德有亏”,殴打皇帝钦点的探花郎,目无君主,又是李老爷子教子无方,种种缘由,不一而足。 谢樱冷笑:“不只是什么风骨,这其中怕是另有隐情。” 无利不起早,要说只是文人气节被折辱,他们可不会这样拧成一股绳。 “当初西北外族叛乱,二叔带兵平叛,本来是回京受赏,却发生了这档子事,幸好家中人行事一直谨小慎微,没被人抓住把柄。” 这就解释的通了。 本朝文武官员一向是互相看不上,文官觉得武官头脑简单,武官觉得文官不干实事,只会耍嘴皮子。 文官压制武将,已成习惯,更忌讳武将做大,打了胜仗的捷报奏疏还未进京,一早得到消息的文官们便将骄横自大,功高震主的奏疏落到皇帝案头。 尤其是像李家这种军功起家,现在还在军中任职的家族,这个关口上,处处都是眼睛。 “后来是怎么处理的?” 人治社会,到底是一时冲动上头,还是目无君主,全在皇帝的一念之间。 “后来祖父连上三道奏折自省,恳请陛下对二叔撤职罢免,将家中爵位降一等,陛下感念祖父年迈,顾念士卒情感,也体谅二叔的手足之情,故不予严惩,将二叔官降一级,功过相抵,并令两家和解。” “所以我就被送回谢家,连带着母亲的嫁妆一起被送回去。”谢樱心下思忖。 她明白李家是怎么打算,但这一招风险实在太大。 皇帝不怕武将没脑子,就怕武将德才兼备还会打仗,李家这么多年应该早就有了退意,不然不会将小女儿嫁给一个寒门之子。 要知道多少状元郎,最终都是在翰林院苦熬一辈子。 封建皇帝难伺候,做得好了他觉得有威胁,做的不好他又觉得难堪大用。 是生是死,全在皇帝一念之间。 “祖母当初怕你被继母苛待,直接拿了府里的封条封了小姑的嫁妆,说全算给你傍身的钱,你出嫁的时候要看到那些嫁妆一抬不少,否则就算是谢家谋财害命。” 这就是孙氏为什么算计她嫁给自己娘家侄儿。 谢樱沉默良久。 冬日的风总是时有时无,出门时还好好的,现在又刮北风,即使有围墙的遮挡,也吹的人脸颊生疼,阳光看着暖和,却没有一丝温度。 困扰谢樱这么长时间的谜团,就这么解开了。 眼见谢樱兴致不高,李婳岔开话题: “咱们也别在这冷风口站着,仔细回去得风寒,这次来的姐妹们都在林香榭,咱们过去见见,姐姐也要多认识几个朋友。” 李仪也反应过来:“对对对,姑娘们都在林香榭那边,我待会儿要去前院陪公子们说话,没法再陪着妹妹了。” 谢樱点点头,毕竟是人家府里正经日子,主人家都有自己的社交,虽说李婳和李仪年岁不大,但不能光陪着她在这里耗时间,遂开口: “还多谢表哥今日跟我说这许多,否则我还一直蒙在鼓里,表哥既然有事,那我就不耽误你。” 李仪有些迟疑:“只是今日之事,还请……” 这些事情多半是他听大人说话,再加上自身推测而来,真传出去少不得要挨板子。 谢樱微笑:“今日之事我自然会守口如瓶,表哥所言让我拨云见日,千万别有什么负担。” 真相被揭开时,气氛多少有些尴尬,她眼下和李家人接触的机会不多,还想长期保持联系的话,有芥蒂必须立刻挑破。 …… 李清雅难产一事,纵使太医知道什么蛛丝马迹,也只会三缄其口。 何况此事距现在十多年,即便有什么线索也早都石沉大海。 她一个出门都艰难的女人,离了谢家给的身份什么都不是,让她从何查起? 谢樱满脑袋黑线。 第31章 斗殴 要不不管这一摊子事儿,索性带着钱财一走了之? 这个念头在谢樱脑海中冒出来,就像野草一般肆意生长。 什么国公府,什么阴谋阳谋,都他爹见鬼去吧! 她虽然一直坚信自己是气运之子,天选的主角,但那毕竟只是积极的心理暗示,她还没傻到将现实和故事混为一谈。 就算那一世是自己人格分裂,可现在是她占据着这个身体,那一刻的感受虽然痛苦,但那归根到底和21世纪的谢樱没关系,她就当自己沉浸式体验个剧本杀而已。 对,这跟我没关系。 谢樱默念着这几句话,给自己洗脑。 说干就干。 …… “母亲,我想让姐姐在家里陪我多住几天嘛。”李婳挽着母亲的胳膊撒娇。 谢樱眼睛亮亮的盯着舅母,充满渴望。 她平日里出门艰难,索性借着这次机会在李家留几日,回去的时候就才有机会单独行动,踩点探路,然后拿了银票溜之大吉。 是夜,二人听着外头的北风秉烛夜话。 这场面她熟。 从前跟好朋友躺在一张床上,十分钟能聊八百个人的坏话,时常说到凌晨三四点。 这么长时间没跟人好好说话,她也是憋坏了。 “你信不信这世上有转世轮回之事。”谢樱挑起话茬。 她心里简直是一团乱麻。 李婳涂好面脂,一面往床边走,一面说: “我本来是不信的,但有时候遇见很多人,都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甚至遇见的许多事情,都好似经历过一般,长此以往也就信了。” “那你觉得经历了好几世的人,还是同一个人吗?”谢樱问完,又觉得词不达意,“我的意思是,那些转世轮回中,不同世的人,你觉得还是同一个人吗?” 她很烦躁,逃避不是她的作风,可是寻找真相又遥遥无期。 于是只能不断给自己洗脑:那个谢樱的经历,和21世纪的自己无关。 谢樱想从外界得到一点支持,侧头看向身边的李婳。 然而李婳的回答终究令她失望: “当然是一个人。” “虽说在不同轮回中的经历不同,但魂魄的内核是一样的。” 谢樱很失望,李婳的声音还在耳边响起: “就像是神仙渡劫一样,他们在人间的经历固然短暂,但这份经历也会成为自己的回忆,从而影响他们后续的所作所为。” 谢樱像霜打了的茄子一般,叹了口气:“你说的极是。” 在李家的日子快乐而短暂,谢樱白天跟着姊妹们一起玩,抽空就打探李清雅的消息,还顺便要了一份李清雅的嫁妆单子。 当然,知道的越多,就越失望,撂挑子不干的心思也就越浓。 …… 五日后,谢樱在邹氏的千叮咛万嘱咐中,踏上回家的马车。 “先不回去,你们驾车往远处走走,我想多逛一会儿。” 外头跟车的小厮在劝:“京城大着呢,您要是想转一圈,靠着咱们这点脚力得走到天黑,还是先回去要紧,您什么时候想出来,让老太太跟夫人带您出来。” 其实最重要的是,他怕谢樱出岔子,自己担不起责任,自然是不愿意让她到处去逛。 谢樱真的受够了,在这个世界,她不论想做什么都有人反对。 大到进衙门打官司,小到衣食住行。 一样都不能自己做主,没一件称心如意,被人毒杀的经历就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压得她喘不上气。 “不绕圈子,就沿着最繁华的那条街走,我想透透气。”谢樱控制着脾气。 “算了吧大小姐,咱们还是先回去。”小厮打着哈哈,向车夫使了个眼色,马车辘辘的向谢府的方向驶去。 反正大小姐一向好脾气,好糊弄。 至于前段时间那般大闹,不过是老实人被逼急了而已。 小厮还想着能糊弄就糊弄,马车内的谢樱压抑许久的火气终于按捺不住: “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我倒要事事都听你的安排了!” 谢樱厉声呵斥。 “沿着居贤坊走一圈!” 那小厮嘴里嘟嘟囔囔,不情不愿的让车夫调转马头。 谢樱听见他的埋怨,冷冷开口:“老爷夫人吩咐你,你也这许多话?” 对方终于是闭了嘴。 谢樱继续说道:“你是还觉得我像从前一般好糊弄?” 外头人不说话。 谢樱缓缓开口:“我虽不当事,打两个奴才还是可以。” 说罢,闭上眼睛靠着身后的软垫。 畏威不畏德,谢家上上下下当真是将这句话践行到极致。 …… 居贤坊在京城东北角,书肆和学堂鳞次栉比,谢樱敲敲车壁: “停车,我下去走走。” “这……” “闭嘴!”话未说完,就被谢樱打断。 没用脚凳,谢樱直接跳下马车:“你们在此等候,我在周围转转。” 说罢,不由分说,拔腿便走。 文昌馆虽是私学,却出过许多进士,本朝首辅张济承当初就读于此。 为着张济承的缘故,不少人家都将子弟送往此处求学,读书也好,结交人脉也罢,都是京城叫得上名号的公子王孙。 谢樱围着文昌馆散步,寒冬腊月没什么景色,唯有红梅伸出墙外,开的艳丽。 谢樱享受着难得的自由,却被一边的声响吸引了注意。 “你小子要不是给了夫子什么好处,夫子会这般罚我?”身形高大的青年一面说,一面拿手里的扇子拍打少年的脸。 青年带了两个同窗和几个家丁,将少年堵在胡同拐角。 熟悉的校园霸凌。 谢樱心中叹息。 少年衣着朴素,畏畏缩缩的说道: “我并未做什么阴私之事,赵大哥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那位赵公子闻言哈哈大笑: “我是小人?你是君子?哈哈哈哈哈……” 那少年被这一笑,弄的面皮涨红,倒有些手足无措。 “叫我说你面皮白嫩,在这文昌馆念书也是勉为其难,不如跟了我,也省的受罪啊。” 赵公子一面淫笑,一面伸手就往少年的脸上摸。 谢樱正欲出声制止,却看见少年一拳打在了赵公子眼眶上。 “你,你个狗东西,给我打!”赵公子捂着眼眶,家丁立时将少年围住,拳打脚踢。 一双锦靴因墙外头的动静止住脚步,侧耳听了几息,方知姓赵的又在欺负人,当即快步向外走去。 谢樱在胡同口喊道:“大人,就是他们在此斗殴,你就是文昌馆的夫子吧?你的学生在当街打人。” 第32章 美人 文昌馆不是一般的学馆,教书的先生自然也不是一般先生。 简而言之,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们惹不起。 几人闻言忙做鸟兽散,谢樱从胡同口走出来,扶起被揍趴在地上的少年。 “多,多谢姑娘。”少年吞吞吐吐。 谢樱毫不客气的说:“他们这样欺负你,你都不想法子给这帮人个教训?” 少年有些难为情:“其实,其实他们以前也没这么过分,就是这半个月才这么过分。” “退一步海阔天空嘛,我就……” 谢樱真的被这话弄得无语了,狗屁的退一步海阔天空。 让她看应当是:忍一时卵巢囊肿,退一步乳腺增生。 遂开口问道:“‘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下一句是什么?” “然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限。” “对啊,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懂?要是不解决这帮人,以后只会越来越难。”谢樱怒其不争,却忽然怔住。 劝人容易劝己难。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她忽然不内耗了。 如今敌在暗,我在明。 李清雅的案子不查清楚,只是她后退的第一步,倘若因为困难而放弃,那后面放弃的时候只会更多。 巨大的惯性会推着她重蹈覆辙。 念及此,谢樱忽然重燃斗志,少年只觉得身边的少女瞬间光彩照人,连带着他也跟着热血沸腾。 谢樱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多谢你了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没想到她会这么自来熟,更被她忽然的道谢弄得莫名其妙,耳根通红说到:“在下沈明辉。” “我叫谢樱,我跟你说啊,对付这种人就要……”谢樱巴拉巴拉的给沈明辉出主意。 “好,姑娘说的,在下都记下了。”沈明辉直到现在还是晕乎乎的。 他好像真的见到了话本子里行侠仗义的江湖侠女。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给沈明辉传授完解决校园霸凌的办法后,她要去干正事。 沈明辉呆呆的留在原地,看着谢樱大步走远。 他看不见的拐角处,脚下带风的谢樱和一个人迎面撞上。 谢樱的身高算得上极高了,来人比她竟然还要高一个头。 两人都走的极快,是以撞的也极狠。 谢樱眼冒金星站稳脚步:“你没长……”眼睛啊。 后半句话被她生生咽了下去。 撞上她的人一袭素色衣袍,在阳光下泛起柔和的暖光,细看是用了同色的丝线绣了暗纹,低调又华贵,衣裳样式却不是寻常公子的宽袍大袖,衣袖用护腕干练利索的扎起,头戴红色珍珠冠,足蹬玄色醒狮祥云靴,腰上挂着一把青黑色的长剑。 论人品。 那是十分的英俊。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谢樱看清来人后,觉得他就是这句诗的具象化。 虽然他没骑白马。 “你没事儿吧?” 朱宸樾显然也惊了一下。 谢樱穿着月白色上衣,配淡黄色下裙,外罩一件淡紫色长裘衣,却没有梳时下女子的矮髻,而是将长发高挽成飞仙髻的样式。 神采飞扬,明艳惊人,不似今人。 但最吸引人的还是那一双眼睛,像是有烈火在其中,又像是有几分悲悯,配上眉间正中一点痣,好像庙里的观音,能轻而易举的看穿人心。 此刻那双眼睛直愣愣的盯着他,脱口而出:“你长得真好看。” 朱宸樾觉得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没想到对面的女人站稳后,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神女思凡。 他心中只有这四个字。 女孩们热切的目光他从小看得多了,这倒是第一个直勾勾这么说的,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谢樱反问:“你没事儿吧?” 朱宸樾心中狂跳,面色不显。 爽朗一笑,露出一颗虎牙:“我自是无事,就怕将姑娘撞出好歹来。” 牙可真够白的,谢樱腹诽。 “没事就好,我还有要事在身,就不跟公子闲聊了。”虽说来人的长相很合她的胃口,但正事最重要。 谢樱走开几步,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身说道:“你长得真的很好看,很像书中的霍去病,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留下朱宸樾一脸疑惑。 他这是…… 被调戏了? 回想谢樱的所作所为,他觉得自己就是被调戏了,纨绔子弟对良家妇女那种。 现在的女人都这么大胆了吗?他有些凌乱,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在同手同脚的走路。 女流氓。 朱宸樾腹诽。 谢樱? 这名字他好像听过。 …… 是夜,谢樱难得的没有复盘,躺在床上不停地翻煎饼,肠子都悔青了。 她应该要下那只小狼狗名字的。 虽然二人没什么可能,但是呜呜呜…… 茫茫人海,再次相遇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呢? 就不明白了,她这么大胆粗神经的人,面对感兴趣的人怎么就怂成那样? 在现代不敢要帅哥微信,在古代不敢问人家名字。 谢樱好想哭泣。 芸惠的声音在外间响起,她还没去睡:“小姐要吃茶吗?” “不要。”谢樱拉长尾音,继续后悔。 …… “哦,你说她呀,我见过。”朱云儿喝了口茶,大大咧咧的说。 “人长得挺高挑,不好看,但也不难看。” 朱宸樾气笑了:“你不如不说。” “哥你别急嘛,给我点好处我就说完。”朱云儿讲条件。 “那只临清狮子猫归你。”朱宸樾恶狠狠道。 猫是兄妹二人一起捡的,他手快抢走了,留下朱云儿咬牙切齿。 朱云儿笑眯眯:“这才是我的好哥哥。” 于是将谢樱那日如何带了人进衙门,如何能言善辩的告诉他。 “所以说,这女人还真不是一般人,厉害的紧。”朱宸樾下结论。 “那可不,这事儿要在我身上,我都未必有胆子这么干,”朱云儿咬了口桌上的牛奶糕,“不过你干吗打听她啊?” “这你别管。”朱宸樾出门,留下朱云儿在屋里等她的小猫。 …… 梧桐巷。 谢樱下车给了门房赏钱,递了拜帖,才开口说道:“我是谢家大姑娘,久闻你家老爷大名,特来府里求药。” 第33章 经营 不多时,来人将她迎了进去。 谢樱暗地里找了在府里待的时日久的仆妇,再塞一笔赏钱。 很快就问出当年给李清雅诊治的太医,就是这位沈太医。 沈家不大,很快就到了见到沈太医。 谢樱蹲身行了个晚辈的礼,才柔柔开口: “想请伯父诊脉,本应提前拿了帖子上门知会一声,只是晚辈难受的厉害,实在是等不得了,这才贸然前来。” 她在谢家吵嚷着身子不舒服,要去找太医看。 以谢家的门第找太医不容易,她说自己有英国公府给的帖子,可以上门求药,不让她去就是想让她死,将后院狠狠搅了一番,这才来到沈家。 “还望伯父恕仓促之罪。” 谢樱转身展示芸惠手上的托盘,揭开上面覆盖的红布: “知晓伯父醉心药理,侄女特意带了两只百年老山参来,送给伯父入药。” 礼多人不怪。 这两只山参还是外祖母送给她的,价值不菲,如今为了打探消息,谢樱转手就拿了出来。 沈太医原本还有几分不满她贸然上门,如今见她这般,也不好再端着架子: “医者父母心,谢大姑娘太客气了。” 沈太医为太医院御医,虽说太医院一位院使,两位院判下只有四名御医,其余吏目若干,但说到底也只是八品官员,不好拿大。 “大姑娘身体何处抱恙?” 谢樱:“多梦。” 她说出一个看起来有些诡异的病情。 “整宿整宿做梦,总是睡不踏实,梦到我娘,平白无故的还会心口疼。”谢樱叹口气,红了眼眶,但眼泪终是没有掉下来。 弱柳扶风的女孩西子捧心让人动容,但看起来刚强的女孩努力忍着眼泪同样更让人动容。 毕竟物以稀为贵。 沈御医伸手搭上谢樱的脉搏,思索一阵之后,才皱着眉头开口: “姑娘脉搏沉稳有力,不像是夜不能寐的症状。” 芸惠在一边接话: “实不相瞒,我家小姐此前看过许多大夫,都并无异样,可每晚都被噩梦惊醒。” 谢樱同样一脸严肃:“那些庸庸碌碌的大夫什么都瞧不出来,我这才想着让伯父瞧瞧。” 沈御医再诊了一遍脉: “日有所思,也有所梦,许是忧思过度的缘故,我开几贴安神药给你,侄女小小年纪,心中莫要思虑过多。” 谢樱站起来墩身行礼:“多谢伯父了。” 二人闲话几许,对于李清雅之事,只字未提。 送礼不求人,求人不送礼,谢樱虽说不喜欢人情世故,但不能一点不懂。 沈御医在宫里当差,内宅的阴谋算计,跟后宫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在这里头当差的人,闭嘴比能力更重要。 若是贸然开口问当年,很容易被当成上门找事儿,一旦引起对方反感,再想套话就难了。 就算是现代社会,民事纠纷中,许多小地方的医生为了不惹火上身,都会将受害者的伤势往轻了说,更有甚至一问摇头三不知。 何况是这个抬头不见低头见,官大一级压死人的古代? 虽然她对这种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的处世哲学厌恶至极,只是到底有求于人,不得不巧妙迂回。 谢樱只要愿意,那就是个极好的聊天对象,妙语连珠将沈御医逗得哈哈大笑。 宾主尽欢之时,外头有人掀了帘子进来。 “爹,我回来了。”两个少年进来,猛然看见有女眷在屋里,俱愣了一下。 谢樱:嚯,熟人。 …… 虽说古代男女七岁不同席,但现实里真不小心撞上后掉头就跑,那简直是脑子有毛病。 当下两人相互见礼。 “父亲有所不知,我那日被人欺负,就是这位姑娘救了我。”沈明辉一时激动,连自己在学堂长期被霸凌的事实都说了出来。 沈明辉那日看见谢樱的模样,后知后觉心中悸动。 他性格温和,那日见到谢樱,发现她是个莽撞又大胆,是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人,从骨髓里产生一种崇拜。 这几日每当那姓赵的想要欺负他,他都想着谢樱那番话,寸步不让。 原以为会惹怒对方,却不想对方是个欺软怕硬的,反倒不敢招惹他了。 谢樱微微一笑,那日帮他本是无意之举,此番作为倒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 …… 今天可谓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往后只要长期经营好与沈家的关系,等熟悉后问出真相来的几率就大许多。 马车辘辘往回走,谢樱心中固然焦急,却也深知一口气吃不出个胖子。 如今已经有孩童在放鞭炮了,谢樱终于真切的意识到:快要过年了。 “快要过年了。” “是啊,快要过年了,”芸惠应道,“过了年小姐就十七了。” 十七岁,能说亲事的年纪了。 谢樱忽然来了兴致:“过完年你多大?” “奴婢过完年就十九了。” 年纪大的丫鬟也会被拉去配小厮。 …… “芸香,把炉子火生的再旺一些。”谢樱觉得有些冷,放下手中的毛笔,搓了搓手。 她从谢林那里拿了不少经史子集和法律书,虽说不参加科举,但她想通过这些保持思考,保持思维敏捷,不然真的有可能迷失在这个时代。 文言文虽然有些晦涩难懂,但还不似民国那般处处用典,因此谢樱只是阅读速度慢些,其他与现代并无不同。 “小姐,咱们院子里炭火快用完了。”芸香添了火念叨。 谢樱从书案上支起身子,看着芸香闷闷不乐,有些奇怪:‘没炭火再去找管家媳妇要就是了,不是什么大事。’ “小姐,”芸香有些着急,“管炭火的是夫人身边的张妈妈。” 谢樱心下了然,内宅无非就是这些破事,喜欢在衣食用度上做手脚,衣裳首饰不当吃不当穿,要脸面的千金小姐还得定期打赏下人,不给就会面临被人嚼舌头,使绊子的局面,若是没人照拂就过得相当艰难。 她好像忽然想到什么:“从前咱们院里的炭火也不够吗?” 芸惠端了托盘进来,闻言答到:“岂止是炭火不够用,小姐手里那点脂粉钱都没定期发下来过,张妈妈还整天念叨着您做主子的欠他们银钱。” ??? 谢樱有些懵:“什么叫做我欠她的钱?你说的再清楚些。” 谢家难不成下人给主子放高利贷?这合理吗? 她以前过的这么凄惨? 第34章 芸惠的麻烦 “芸惠姐姐……”芸香挤眉弄眼,觉得这种糟心事儿不该旧事重提。 芸惠像是没看到一般:“小姐您如今许多事儿都不记得,可奴婢们却是记在心上的。” 这也是谢樱这段时间打造的人设,只说自己因为孙成之事受的刺激太大,许多事情都忘了,不然她真的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许多事情都不知道。 “之前小巧骂您被您发现,您气不过扇了她两巴掌,张妈妈就气势汹汹的上门打鸡骂狗。” “小巧是她女儿?” 尽管惊异于谢樱连这个也给忘了,芸惠还是点了点头。 “那老猪狗嘴里不干不净的,又是说小姐小家子气,又是哭骂着说她给咱们做了多少事情,该要的好处一分没要,小姐却来打她女儿……” “最后呢?” “最后您拿了银子才将她打发走!”芸香抢着说道。 显然芸惠诉说的过往,勾起不美妙的回忆,“那阵子满府的人都在嘲笑咱们,小姐您还大病一场。” 谢樱闻言起身,上下仔细打量屋里的陈设。 之前她没有很在意这些,如今细细看来,床上的陈设是半旧的,妆奁里值钱的首饰都是李清雅的遗物,甚至自己都没有一把像样的锁。 从前的谢樱四面漏风,没有隐私可言,自然也不会有什么锁。 当下感叹自己真是这段日子过得顺遂,都忘了这些虎视眈眈的人。 …… 是夜,芸惠整理床铺,谢樱在一边幽幽问道: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芸惠是谨慎惯了的,白天的反应着实有些反常,居然比芸香还冒失,谢樱不得不起疑心。 “奴婢没有。”芸惠摇摇头。 谢樱坐到软榻上:“你不说,那我就自己猜了。” “是家里有人要赎你回去吗?”谢樱自顾自的说着,又摇摇头,“可我记得你签的是死契,等闲不得赎身。” “难道家里缺钱找你了?又或者是看上府里什么人了,可我觉得府里的小厮也入不得你的眼……” 四下俱静,只有噼里啪啦的炉火夹杂着外头北风的呼号,分外适合促膝长谈。 …… 谢樱倒了两杯茶,与眼眶通红的芸惠对坐。 “本来这事儿是不想对小姐说的,只是见小姐最近不似从前,就起了念头……” 芸惠心思缜密,做事滴水不漏,长相清秀漂亮,一早就被张妈妈给自家侄子盯上。 “那人奴婢之前见过,纯粹一个泼皮无赖,整日里吃喝嫖赌,被人上门要债,没钱给就往地上一躺,觉着别人不能打死他就耍无赖,还整日盯着府里的侍女偷鸡摸狗,喝醉酒了连爹娘也打,张妈妈却说娶了媳妇就收心了。” 芸惠实在是恶心,任谁被一个长相猥琐又色眯眯的人惦记着,心里都不会舒服。 “你听她放屁!”谢樱实在是没忍住,骂了句粗口。 “当爹娘的以死相逼都不能让他悔改,何况都没见过几面的媳妇。” 世上所有不学无术的男人,不论他做了什么事情,都会被说“娶了媳妇就好了”。 但是在谢樱看来,这本质上就是一种责任的转嫁。 父母将教导孩子的任务转嫁给儿媳,儿子又将孝敬父母,挣钱养家的任务交给妻子,妻子不仅承担着照顾一家老小的职责,还得给他生儿育女。 “只是奴婢过了年就十九了。” 芸惠的语气中充满了落寞。 谢家的规矩,丫鬟小厮年纪大了,就送出去配人,像芸惠这种签死契的,就男女两列背对背站着,然后转头,对面儿的就是夫妻了,不出意外芸惠过了年,就也会面临这样的境遇。 这年头压根没法离婚,芸惠嫁过去的日子可想而知。 从前主子指望不上,芸惠也认命了,现在见谢樱厉害起来,心中便起了念头。 谢樱抿了口手边的茶水,正色问道:“你现在有看上的人吗?” 芸惠垂眸摇头。 知道这个时代的女性都羞涩,谢樱把话说的更直白一些: “我不是试探你,你若是有看上的男子,我想办法成全你们,万一因为张妈妈作祟就错过,岂不是抱憾终身?” 芸惠还是摇头。 “那你是想去做……我知道很多丫鬟把这个当做好出路。”谢樱有些迟疑。 “奴婢绝对没有这个意思,”芸惠抢着说道。 谢樱倒是有些惊讶,内宅的奴婢们一向认为,跟了少爷们去做姨娘就是大造化,何况谢林也算是风度翩翩。 芸惠剖白: “小姐说的意思奴婢知道,但那些都是脑子不清楚发梦。” 这倒是轮到谢樱疑惑了。 “就算是跟少爷们有了那档子事儿,有没有名分还是两说,就算是有了名分,以后主母过门也是要伏低做小,若主母是个仁善的还好,主母要是心狠手辣,那简直如履薄冰,年轻的时候也就罢了,色衰爱弛后有几人能善终?” “倒不如跟了姑娘们,以后还能做个管家媳妇,运气好还能碰上主子发恩德,脱了奴籍,堂堂正正在外头过日子,岂不比做姨娘舒坦。” 谢樱忽然觉得自己此前真的过于傲慢。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现代人,有着更高的学识、更多的认知,便一直以为这些人如同自己想象的那般愚昧顽固,听了这番话,才明白自己大错特错。 “那你如今就打算先跟在我身边?” 芸惠点点头:“奴婢还没想好以后怎么过,奴婢既不想赎身回家,也不愿意被人像给牲口配种一样配了。” “只要你自己想好路怎么走,我肯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你。” 这段时日要是没有芸惠帮忙,自己过的肯定没有这么舒坦,谢樱也是心存感激。 主仆关系,可以是达成目的的手段,工具,但谢樱绝对不能允许自己将对方当成物件,这是她作为一个现代人最后的底线。 一向沉稳内敛的芸惠打开话匣子,腹中千言万语倾斜而出: “他们能把奴婢卖一次,以后就能卖两次三次,就算如今脱了奴籍归家,他们也会急哄哄的把我送出去换聘礼,要是更黑心肝,指不定卖到什么下三滥的地方。” 芸惠心中的怨恨一直都不曾消散:“小姐您是富贵人家,不知道穷人家的苦楚。” “我村里有个玩伴,老子是个酒鬼,底下还有好几个弟弟妹妹要养,就做了暗门子……” 冬日的夜晚,也许是炉火让人太过放松,也许是谢樱的态度让她卸下防御,芸惠向谢樱诉说着自己心中的怨恨…… 谢樱撇了撇茶碗里的浮沫,发现世人面临的问题其实都殊途同归。 第35章 恶意 芸惠的事情放在别人那里,只消给孙氏送点东西,再说几句好话就成,只是对谢樱而言显然此路不通。 谢樱也仔细想过这种方法的可行性,张妈妈是孙氏的心腹,为了拉拢人心带好队伍,芸惠就是她丢出去的一块肉,等闲主子留不得芸惠。 这事儿关键还是因为谢樱在内宅没权力,得想法子把中馈抓到自己手中,谢樱在心中暗暗想。 虽说管家累是累了点,但好歹权力捏在自己手中,再累也值得。 …… 谢樱站在廊下,注意着二夫人脸上的表情。 “婶子怎的站到这冷风口,仔细着了凉。” 谢樱能感受到二夫人对于孙氏的不满意,她也乐得利用这些不满。 见是谢樱,二夫人满脸堆笑:“这不是年节下各处忙乱的厉害,我来这里照应着。” “二叔有说何时回来吗?” 许是丈夫即将回家的消息缓和了她的神经,二夫人的笑意里添了几分真心:“来信就是这几天回来,估计在家也待不了几日。”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角眉梢是掩饰不住的得意之色。 眼下朝中紧锣密鼓的准备年后新政,这个节骨眼上,自然是外放的官员更好出成绩,以后走的更远,等自家丈夫的官位上去,她也就不必在这府里居人之下。 说话间,好似自己已经将孙氏踩在脚下,上上下下唯她马首是瞻。 谢樱看到她的神色,心下猜出几分,便顺着说到: “二叔在外头定是有大前程,婶子也是出身官宦人家,以后日子定比眼下更好。” “那就借大小姐吉言了。”二夫人笑眯眯。 谢樱见状好话不要钱的往外送,又是什么儿子读书好,以后定是进内阁的料子;又是姑娘长得漂亮,不说入宫为妃起码高门公子跑不了;又是治家有方,姨娘们规行矩步不敢稍加逾越,自己要有婶子一半的福气就知足了云云。 一番话哄得二夫人心花怒放,眼见气氛差不多了。 谢樱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刚刚看着有庄头进府送租子,还有一应许多新鲜玩意儿,张妈妈也不知道来请婶子过去,婶子可要去看看?” 老太太尚在人世,谢家两兄弟势单力薄,因此干脆不分家,连带着账目钱款都在一处,妯娌二人,孙氏把持中馈,凡事只跟老太太商议请示。 二夫人每月得像姑娘们一样领月钱。 只是孩子越来越大,各人的需求也不尽相同,几两银子的月钱自是入不敷出,时常还得自己拿嫁妆钱出来贴补。 由此一来,她与孙氏之间不似妯娌关系,倒更像是她手底下的姨娘。 二夫人面色不显:“有大夫人在前头照看着,我自是乐得清闲。” 一开始说这种挑拨离间的话是没这么大作用的。 只有将对方捧的飘飘然后,这种贬低式的法子才最奏效。 谢樱装作无事:“也是,那么劳心费力的事儿,还不如闲下来和姨娘们打打叶子牌。” “对了婶子,您那边的节礼送完了吗?” 二夫人脸上的笑意已是完全绷不住:“我娘家的一早就送了。” “那二叔官场上的呢?婶子是等着二叔回来再送吗?”谢樱明知故问。 “这些都是由夫人在上下打点,毕竟在外头人眼里,谢家毕竟是一体。” 谢樱装作懵懂:“但是要有跟二叔交好,而和父亲不熟的人家,夫人忘了怎么办?” “婶子什么都不管,万一疏忽了,人家不说夫人不好,只会以为二叔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其实不止这些,在要紧的官员那里,加一两件珍品,才是最要紧的。 二夫人听了这番话忽然愣住。 她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 孙氏不管是有意无意,但凡有个疏忽,连带着自己家也得跟着吃挂落。 谢远在礼部,而自家丈夫却在外头,两人的交际圈不同,吏部和京城高官处自是不必说,可剩余的呢? 孙氏不一定会为自家打算。 二夫人的脸色瞬间不对:“还得多亏你提醒我,我这就去看看。” 望着二夫人离开的背影,谢樱陷入沉思。 这个节骨眼上,不论孙氏有没有纰漏,有个人盯着她就好下手的多。 …… 沈明辉看着眼前的礼单,脸色有些微微泛红:“这是谢家送来的?” 管事点点头:“是,还说是他家小姐特意叮嘱了的,许是给老爷的谢礼。” 沈明辉想想:“你也打点一份给谢家送去,这才是礼尚往来。” “是。”那管事领了命退下。 …… “谨湘伯家小公子这两日办婚事,世子夫人特意给了拜帖,我想着年下虽忙,却不至于连这一日的功夫都腾不出来,我想带着孩子们去。” 孙氏向老夫人说着来意,一派温柔贤惠的气派。 谢樱看着孙氏手中的帖子,总觉得她没那么好心。 二夫人咬碎一口银牙,这种社交场合她自然也想去,结交些高门夫人,不说给丈夫的仕途铺路,儿女说亲事时也能多露露脸。 以谢家的门第,平日里交际不到公侯伯府的,也不知谢远使了什么手段,竟搭上了这个路子。 按理说这种场合,孙氏一定会限制谢樱出现,但想带她去这就很不对劲。 难道是想让自己当绿叶好衬托谢枝? 应该没这么简单。 管他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谢樱定下主意。 …… 谨湘伯家小公子娶亲,虽说年下忙乱,但操办的也是极其隆重。 其实这样的场合,除了喝喜酒外,还会有夫人替自家孩子相看儿媳,这也是二夫人为何那般不甘的原因。 别的不说,新郎官请的几位傧相都是京城的青年才俊,炙手可热的国民女婿们。 这次宴会不像之前在英国公府可以躲懒,小姑娘们又是设诗会,又是投壶、弹棋,甚至还有拿小弓箭射箭的。 谢樱对这些交际没什么兴趣,四下寻找李婳的身影。 还没等她找到李婳,便被谢枝和她的小姐妹挡住了视线。 “你就是那个和外男勾搭成奸,还恬不知耻的闹到衙门去的人?”身着绿裙的少女神情倨傲,抬着下巴问她。 谨湘伯家的爵位世袭下来,虽说家底爵位还在,但实际是在礼部任职,因此前来道喜的官员不少都是礼部任职,因此谢枝认识这里面许多人。 不知道几人说了什么,绿裙少女对她恶意极大。 第36章 争端 “小姐说笑了,此事是非对错官府已然早有明断,还望小姐莫要再危言耸听。”不知道对方来路,谢樱还是得尽量维持着礼貌。 “姐姐少说两句吧,这不是揭大姐姐伤疤吗?”谢枝拉拉绿裙少女的胳膊,乖巧懂事。 谢樱笑了笑:“你这话说的倒是有意思,听着是在替我分辩,可仔细一想,倒是坐实了我私通之事。” “谢枝啊谢枝,你可真是个好妹妹。” 谢枝脸色发白,到底是年轻小姑娘,遇事儿只能口头上给人上眼药,一旦被戳穿就慌了手脚。 这里所有人说话,都讲究个千回百转,谢樱摇摇头,不想再跟她们瞎扯,转身欲走。 “你站住!”绿裙少女呵斥谢樱。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怎么这么猖狂。 谢樱腹诽。 “你果然和谢枝说的一样可恶,恬不知耻还气晕自家祖母和继母,你这样的人居然也配跟我待在一处?” “你现在就跪下给谢枝道歉!” 谢樱一脸无奈,这几人声势浩大的,在她看来就是一帮初高中生闹事儿。 “敢问小姐,您是哪家的姑娘?” “家父礼部尚书苏田海。” 还真是个惹不起的,谢樱心中暗道。 要知道谨湘伯虽有爵位,在礼部才是左侍郎。 古装剧里到处是王侯将相,礼部尚书作为二品官员,显得不值钱。 但要知道整个天下,跟他一个级别的也就六个人,何况六部尚书中,好几位都兼任内阁大学士。 文人做官的天花板,估计谢远也挺满意谢枝交的这个朋友。 谢樱颔首:“原来是苏尚书家的千金,失礼了。” 苏依依冷笑,这样阿谀奉承的人她见得多了,眼前身量高挑的少女不过是又一个罢了,依旧高昂着头说: “我要你给谢枝下跪道歉!” 谢樱好脾气:“敢问这位小姐,不知我为何要给自家妹妹下跪道歉?” “这还用问?你勾搭她表哥,还将人送进了衙门,仗着自己有个得力的外祖家就欺负她母亲,还气晕祖母,在家里对阿枝百般刁难,你就该对她道歉!” 苏依依义正言辞。 “在苏小姐心中,我是这样的人,只是不u知道我这位妹妹说的这些,可有什么证据?” 见她嘴硬,苏依依不依不饶:“ “我和阿枝的感情这般好,她是什么样的性子我最清楚,她这样温婉的人都能被你气的口出恶言,可见你有多么可恶!” “我要是不道歉下跪呢?”谢樱倒想要看看这人能做到什么地步。 “那我就,我就……”苏依依语塞。 到底是闺阁的小姑娘,心机再深沉也有限, 谢樱有些戏谑的看着她:“你就让你的小姐妹孤立我,不和我玩是不是?” 约莫也是觉得自己幼稚,苏依依面红耳赤:“你是我见过最厚颜无耻之人!” 谢枝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又用手摸了摸鼻子,她每次说话前都有这许多小动作,显得自己温柔胆怯。 低声劝道: “姐姐消消气,大姐姐她就是这样心直口快的性子,你别往心里去。” 谢樱原本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毕竟是来参加别人家的婚礼,闹得太厉害就是不给主人家面子,如今看见谢枝这做派,打消了之前的念头。 虽然跟她们争辩有些欺负小朋友的意思,只是要是任由谢枝一直在外抹黑自己,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她又没有做错什么事情,为什么却要在别人的言语中伤下做过街老鼠? 余光已经瞥见好几个听见动静的姑娘往这边走,谢樱顿了顿,抬高声调: “苏小姐此前想必是听了别人一面之词,就轻率的给我下了判断……” 谢樱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尖利的声音打断。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谢家的大榆木疙瘩。”又是个穿桃红裙子的少女。 谢樱瞬间有些无语,这些人一天到晚闲的没事儿干吗? 她自认为和这些人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怎么一个个都跑来给她找茬儿? “敢问小姐是哪家千金?” 红裙少女牙尖嘴利:“你管我是谁呢?反正比你父亲官大。” 好好好,很有个性。 谢樱心道。 那少女的嘴巴一张一合,比苏依依还恶劣: “你这样的人站在这儿当真是污了咱们的眼,瞧着就晦气,咱们离她远点,省得也被别人说咱们不检点。” “这样的贱人合该浸猪笼,还能好端端站在这儿真是咱们的耻辱!” “真真是丑人多作怪,长得跟个野人一样也就算了,没想到心思比野人还龌龊,幸好如今还有礼法约束着,要是没了这些,还不知道臂弯里得睡多少男人……” 谢枝听着周霞劈头盖脸对谢樱的辱骂,心里乐得自在,只是还得假惺惺的为自家大姐说的说话: “周县主消消气,您这样说,姐姐面子上过意不去,要是她生气动起手来,咱们实在是……县主还是小声些吧。” 周霞:“我骂了就骂了,这事情要放在别人身上早就恨不得一头撞死,自证清白了,她倒是有脸在这里出现。” 谢枝:“姐姐一向不将人言放在心里,如今是不愿意跟县主计较,县主这样倒是气坏了自己。” 潜台词:你骂了也白骂,人家根本不在乎。 不说还好,一说周霞情绪瞬间上头,仿佛跟谢枝抬杠一般: “听不进去人话是吧?”抬手就欲将巴掌往谢樱脸上甩。 今天要真被她在这里打下去,那她谢樱以后就不用做人了。 谢樱抓住她扬起的手腕,周霞只觉手腕好似被铁钳夹住一样,挣脱不得: “你这贱坯子,还不赶紧放开我!” 谢樱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素不相识的少女会对她有如此强大的恶意。 这二人当真是一个比一个嚣张跋扈。 要说苏依依是被谢枝挑拨,但她注意到周霞和谢枝的关系并没有很好。 要说她是礼教卫道士,见不得谢樱这般举动来审判她。 鬼才信! “二位小姐当真是误会,那日的事二妹妹明明知道来龙去脉,又何必云山雾罩,在外人面前遮遮掩掩,毁我名声呢?” 谢樱说这话的时候,一直没松开周霞的手腕。 第37章 振聋发聩 “明明是继母伙同娘家侄子,偷了我的东西试图上门逼婚,我带着贼人去见官,是非对错官府早已有明断,那贼人现在也在牢里面蹲着,几位要是不相信,大可以去官府查证。” 她不打算替孙氏遮掩,自己敢干,就别怕别人往外说。 至于谢家的脸面,那不是她考虑的。 周霞使劲摇晃手臂,将胳膊从谢樱的手中拽出来。 钝钝的痛感让她更生气: “那又如何,你恬不知耻上公堂是事实,你自己要真是个干净的,人家会对你逼婚?我看明明是一早就有首尾,只是你拜高踩低,嫌贫爱富,这才把人送去公堂!” 谢樱实在懒得跟这样的混账王八蛋讲道理: “内宅的阴私之事,各位在家应该不少见,这些也无须我多言,只是我想问问各位如果遇见这样的事情,就一定会以死明志吗?” 谢樱冷静的提出疑问:“为什么要因为一个流氓无赖的行为,扔掉自己的性命?” 是啊,为什么? 是世人告诉她们的?还是女四书告诉她们的? 可他们说的都是对的吗? 听了谢樱的话,苏依依陷入深思。 周霞依旧在犟嘴; “我当然是以死明志,女子的名声可比性命要紧的多,也就是你这般厚颜无耻的人,才有脸活在世上。” 谢樱发现,周霞针对的是她这个人,而不是她口中那些“惊世骇俗”的行为。 谢樱不想再跟这蠢货说话,而是转身向苏依依和后面离得近的姑娘们: “想必各位也知道,许多妇女被强暴后要么上吊寻死,要么在周围人的指指点点中抑郁而终,只是大家扪心自问,错的是这些可怜的女人吗?” “为什么那些贼人还可以逃之夭夭,甚至洋洋得意的炫耀自己糟蹋过多少良家子,而受害人却要面对那么多恶意?” “我知道许多姑娘对我的做法不认同,可是为什么遇见这样的诬陷,我们只能以死明志?我们有手有脚,为什么不能将这样的贼人惩处?” 她知道观念的改变并非一朝一夕之事,自己这样的言论,也会很容易被扣上大逆不道的帽子,也会面临荡妇羞辱。 只是她实在是受不了这样的环境。 到处都是针对女人的规训,到处都是约束。 他们禁锢你的身体,摧垮你的意志,用病态审美将你规训的羸弱无力,无法反抗,只能如同猫儿狗儿一般摇尾乞怜。 这样的规训从古至今都有,甚至连现代社会的许多文学作品,都会比赛穿越女有多么快的适应环境,服从规训,以做好“贤内助”为荣。 谢樱实在是受够了! “难道就因为那些所谓的名声、贞洁?为了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就连性命也不要了?为什么别人作恶,却要我们来承担后果?” “难道女人的价值,只能取决于她的yin dao里插入过多少yin jing?” 每当这个时候,她希望自己在汉唐时代,起码每年曲江宴她还能光明正大出门逛街。 而不是在这个程朱理学盛行的时代规行矩步。 谢樱看见周围的人越来越多,许多姑娘眼睛眨也不眨的听她说话。 继续说道: “大家都是读过书的千金小姐,想必知道岳飞那句‘靖康耻,犹未雪’,靖康之战导致金人南下,多少妇孺被俘虏,甚至连帝姬都不能摆脱被糟蹋的命运,而后来的文人却斥责这些可怜的女人不知检点,不知道以死明智,保持贞洁。” “可那些文人,在金兵南下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跑得快,各位想想这样的要求合理吗?” 说实话,演讲辩论,但凡跟嘴皮子沾点关系的事情都是她的强项。 反正今日人多,不如一劳永逸的解决这件事情。 “要我以死明志这样的话,和宋代那些自诩气节,结果跑得比谁都快的文人有何两样?和那些指指点点被强暴的可怜妇女有何区别?” 一番话,振聋发聩,众人静默。 “还有两位姑娘,”谢樱转身向苏依依和周霞,“你们眼中的友谊,在别人眼里,或许只是一杆好用的枪罢了。” “啪——啪——啪——” 谢樱话音刚落,就有人拍起了巴掌。 虽说礼教对人的思想带上镣铐,但人本能的会想办法挣脱。 “谢姑娘这番话说的真好,要是因为那些子虚乌有的诬陷,为了所谓的清白名声,连性命都不要,无非是亲者痛仇者快。” 一位身着荼白色上衣,外罩牙色银狐毛斗篷的姑娘赞叹。 方才苏依依过来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虽说谨湘伯只是自家拐着弯子的亲戚,但她也得照看一二,生怕出事。 “从前轻易不见谢家大姑娘,原来竟是这般厉害之人。” 谢樱脸一红,她承认自己吃软不吃硬。 “姐姐谬赞了,不知怎么称呼?” “家父乃威远王,我单名一个玉字,也跟你一样是大姑娘。”朱玉笑的很温柔。 威远王,乃是本朝开国以来第一位异姓藩王。 虽是异姓藩王,由于没有皇家血脉,反而更受皇帝重视,再加上当年立储之争时押对了宝,权势远高于皇帝的兄弟们。 怪不得她一开口,周霞乖乖闭嘴。 如今本朝的贵女们,除了公主,也就是这位朱家大姑娘了。 “我常常教导家里的妹妹们要多读书,可她们总是以‘女子无才便是德’躲懒,还说什么自己又不考科举读书没用,今日真该叫她们见识见识妹妹的风采,看她们还会不会这样说。” “郡主见笑了,我不过是略认识几个字罢了,当不起郡主这般夸赞,再说您家的姑娘都是极尊贵的,无需像我这样为自己辩白。” 谢樱维持着笑容,商业互吹。 “都别在这冷风口站着了,姐姐既然跟谢姐姐投缘,不如咱们一起到暖阁那边坐着说话。” 朱云儿笑眯眯的提议,她家大哥那日还向自己打听这谢樱来着,她也对这人好奇的紧。 “我看刚有人拿了火炉过去,咱们在上面烤些吃食,一面吃一面说,岂不好?” 谨湘伯家的姑娘赶到这里,急忙打圆场,一手一个拉起谢樱和朱玉,招呼剩下的人去暖阁。 谢枝三人不声不响的跟在人群后头,周霞狠狠白了谢枝一眼。 在她看来,谢家两个姑娘没一个好东西,大姑娘谢樱恬不知耻,二姑娘谢枝更是一副矫揉造作的狐媚做派。 谢枝感受到周霞的愤怒,眼神飘忽的去拉苏依依的手。 苏依依任她拉着,谢樱那句话却一直在她脑海中盘旋…… …… 梅树后面,几个少年目睹这一切。 “梁珏啊,你这未婚妻口舌还挺厉害的嘛,你以后可怎么办哟。”赵良毫不客气的刺激他。 第38章 意外 要是谢樱站在这里便能认出,赵良就是那日欺负沈明辉的家伙。 “你住嘴,根本就没有这档子事,少把我跟那个女人往一起扯。”梁珏恶狠狠道。 他和谢樱之间所谓的亲事,是李清雅和自家母亲的玩笑话而已,李清雅死后谁也没把这个当回事。 今日竟然恬不知耻的高谈阔论,满嘴都是些什么话,窑子里最下等的妓子都比她知道廉耻。 骂道:“这样的淫妇倒贴给我,我都不要。” 莫说两家门第差距太大,就算抛开门第不谈,愚蠢又野蛮的谢樱他根本看不上。 倒是之前上门拜访时,温婉动人的谢枝更合他心意。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种女人长得难看脾气差,讲起大道理还一套一套的。”赵良吐槽谢樱。 梁珏也在一旁附和:“她那算什么讲道理,连窑子里的妓女都不如,妓女起码知道自己不光彩,知道自己配不上良人,知道要过上好日子就要想办法赎身。” “她要是当妓女,没准儿还能敲锣打鼓的揽客。”赵良嘿嘿一笑,带着其余好几个男人都笑起来。 “瞧一瞧看一看啊,我这腿又长又白,保管叫客官您满意……”居然有人开始学起来。 “够了!”一群污言秽语中响起一声暴喝。 见众人都一脸怪异的盯着他,正色道:“咱们就这么在背后谈论姑娘家,怕不是君子所为。” 一直没说话的朱宸樾实在是听不下去,遂开口制止。 梁珏一向自诩翩翩贵公子,被朱宸樾这么一说脸上挂不住: “朱兄一向不喜欢管别人闲事,怎的今日就转了性子?难不成是……” 梁珏半开玩笑的说。 “难不成那贱人什么时候爬过你的床榻?”赵良淫笑着看向朱宸樾。 朱宸樾面色铁青:“我只是觉得几个大男人,有什么意见也该堂堂正正在人家面前说,而不是在背后嚼舌根,连宫里的老太监都不如。” 见他脸色不好,梁珏只能讪讪闭嘴。 他们一行四人,从苏依依开始要谢樱下跪道歉时就在了,朱宸樾习武出身,耳力极好,听到的也比别人多些。 那日谢樱一番调戏,让他心中的好奇简直一发不可收拾,原以为再见遥遥无期,没想到再见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对的,朱宸樾一直固执的认为,谢樱的夸赞就是调戏。 可是刚刚她讲话的时候,朱宸樾远远看去,觉得她好像在发光。 和当初调戏自己的那个女流氓简直判若两人。 或许他们习武之人,天生会被这种知识渊博的女人吸引? 他发自心底的不想听到别人诋毁她。 …… 谢樱本人不知道,周霞对她的恶意,正源自于背后嚼她舌根的梁珏。 虽说两人那所谓的“婚约”,只是李清雅在世时的玩笑,但情爱总会让人蒙蔽双眼。 长辈玩笑之间随口一提,就被周霞当了真。 从前谢樱不怎么出门,在谢枝表述中,这位谢家大姑娘是个愚笨又木讷的人,她便不屑一顾。 今日却见谢樱的气度和传言中大不相同,气就不打一处来, 引起这一桩莫须有事故的谢樱,没有任何意识,她现在忙着应对面前的妇人。 被朱玉拉走还没说两句话,居然有人请她过去。 朱玉点点头:“应该是吏部左侍郎王家夫人请你。” 这便是提点她了。 …… 孙氏和几个夫人坐在一处说笑,坐在中央的妇人冲着谢樱一面笑一面点头。 这便是王夫人了。 王夫人约莫四十有余,在那个时代孩子可能才读大学,而在这里已经是可以抱孙子的年纪了。 谢樱上前墩身:“侄女谢樱,给各位夫人请安。” 王夫人满面笑容的起身搀扶,拉着她上下打量一番,这才亲热的开口问道: “大姐儿如今真真出落成大姑娘了,眼角眉梢跟你娘长得像极了。” “伯母谬赞了,我方才就觉得王家姐姐气度不凡,当真跟夫人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谢樱礼貌的低头微笑,做足了温柔知礼的闺秀气派。 她实在不觉得孙氏会在这帮夫人面前给她说什么好话。 不知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只能温温柔柔的应付着,演好一个有气节有原则,但又温柔懂事的大家闺秀。 王夫人对她很是热络,一会儿问她身体如何,一会儿又问她读些什么书,甚至直接卸下手腕上的玉镯给自己做见面礼。 谢樱心中狂跳:不会是来相亲的吧? 但她又很快打消这个想法,有什么好事孙氏为什么不给谢枝打算呢? 王家可是吏部侍郎,妥妥的高官,谢远不过是个员外郎而已,这样的好事孙氏岂会便宜自己? 谢樱顶着一脑门子官司出来,谢绝了要送她的丫鬟,准备自己一个人走回去,冷静一下。 直到走了一炷香的时间,连续绕过三四个圆拱门后才意识到:她迷路了。 谨湘伯府实在太大,建造的又不像平常的北方宅邸——只要分清东西南北,就走不错的四方布局。 老谨湘伯本是苏州人,宅邸也改建的颇有江南特色,曲径通幽,弯弯绕绕,又没个路牌,亭台楼阁在谢樱看来简直长得一模一样。 下人们都忙着招待宾客,压根没人来这边,想问路都找不到人。 谢樱站在原地回想半天,只能依稀记得来时路过一个假山,四下张望,很快便发现假山离自己不远,于是抬脚往假山附近走去。 要不怎么说穷孩子没见识呢? 谢樱潜意识觉得,一户人家宅邸里只有一个大花园。 实际上在第二个圆拱门的岔路口,她就走错了。 而谨湘伯这样的府邸,是不止一处假山,一处花园的。 谢樱一脸愉快的走到假山跟前,准备“原路”返回,却忽然听见假山里传出一阵声响。 “想我了没?想我了没?”猴急的男声伴随着喘息声。 另一个声音一面喘息,一面断断续续:“你……你……轻点……” 谢樱倒吸一口凉气,什么运气碰见野鸳鸯。 还是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才好。 谢樱脚下一动,却不慎踩到断枝,冬季的树木干燥易折,发出清脆的“啪”。 “谁在外面?”里面的人很警惕,走到山洞外面查看。 伴随着脚步声,谢樱心中慌的厉害。 先不说尴不尴尬,要是下人之间苟合,恼羞成怒后万一狗急跳墙怎么办? 万一要是主子,那就更麻烦。 这处处都是权贵的地方,她谁都惹不起。 如今阴差阳错撞见别人的奸情,万一被收拾怎么办? 谢樱满脑子都是《废都》中,小保姆撞破庄之蝶和唐宛儿的奸情,被庄之蝶强奸闭麦一事。 她可不想成为别人y的一环。 这个万恶的封建社会,权贵作恶成本低到可以忽略不计,对方万一是个狠毒的,杀人抛尸也不是不行。 眼看四下并无可以遮掩的地方,谢樱准备拔腿就跑,虽说这样会被看见背影,对方看一眼就明白她都撞见了什么。 但总比正面撞上强,谢樱正欲撒开腿跑路,一双手快速捂住她的嘴,将她扯到假山后面。 第39章 尴尬与暧昧 谢樱一边拽着捂嘴的手,一边透过假山缝隙看到一双锦靴,锦靴的主人出来查看到底是何人经过。 后面的人手劲极大,她难以挣脱,更不敢使劲拍打,生怕引起那对野鸳鸯的注意。 眼下当真是前有狼后有虎,但好在身后人没有杀人灭口的意思,逐渐放松力道,二人屏住呼吸看着那双锦靴。 那男子见四下无人,就朝他们藏身之处走来查探。 谢樱心中狂跳,努力放轻呼吸,祈祷对面别过来…… 五步…… 四步…… 只要绕过侧面转角,就能看见他们两个在这里鬼鬼祟祟。 三步…… 谢樱感觉心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两步…… 假山里传出一声娇嗔:“死鬼,还不赶紧回来,我都快冷死了……” 许是色令智昏,许是那男子实在憋不住。 转身回到前面的山洞,不一会儿就响起淫靡之声,断断续续还夹杂着两人说话的声音: “你说……你说那是个什么动物……是个野猫吧……”女人压抑着喘息说道。 男子许是起了恶趣味:“怎么是个野猫呢?明明……明明是个人。” 一面说一面听得女人短促的尖叫。 “是野猫……” “那就是个人,还是好几个人呢……都在这儿看着你我……” 男人的粗喘伴随着巴掌声。 他还在说话…… …… 谢樱翻了个白眼,面红耳赤。 她两辈子都没遇见过这样的情况,和一个陌生男人一起听人家野鸳鸯苟合。 偷情就偷情呗,屁话还那么多,是真不怕别人撞见。 要是现代社会,她一定忽然大声尖叫,最好吓得他再也硬不起来,让这男的这辈子都对假山有阴影。 谢樱想转移下注意力,只是脚下到处都是枯枝败叶,稍微动一动都会发出声响。 只得保持着脚下不动,转过头去看身后的人。 二人离得很近,那人比她还高一个头,是以先落入谢樱眼帘的,是骨骼明显的喉结和脖颈,上面隐隐有青筋跳动。 见她回头,那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伸了食指在唇前,比出“嘘”的手势,示意她噤声。 谢樱向上看去,棱角分明的下颌往上,是一张有几分熟悉的脸。 在这狭窄的假山缝隙里,二人贴的极近,耳边又是野鸳鸯的旖旎之声,她并不是不晓人事的傻白甜,知道这种情况极易擦枪走火。 当下转过身不敢乱动。 感受到身后人的呼吸喷洒在后颈间,带出阵阵凉意。 “啊,你轻点儿……轻点儿……”山洞里的女人还在尖叫。 二人的淫声浪语夹杂着肉体的碰撞声,传入两人耳中。 谢樱能感受到后颈喷洒的呼吸略有些粗重,却依旧努力保持着平稳。 谢樱伸手,在假山上不着声色的收集起一把沙土,默默计算自己跑到有人的地方需要多少时间。 她是觉得那人长得好看,但并不代表她愿意将自己置于风险中。 …… 朱宸樾也是很尴尬。 他实在不想跟那些人说话,便找了个理由来这没人的地方躲懒。 待了没多久就遇见那家伙和女人私会,两人动作太快,他甚至来不及离开,便只能找个地方藏起来。 没过多久,就看见谢樱一脸愉快的来到这附近,还惊动了那对野鸳鸯。 一个家世不显的姑娘家撞见这事儿,定要吃亏,他才动手将人拽了过来。 只是这藏身之处本身就狭窄,两人身量又都高挑,当下就离的分外近。 他毕竟是个男人,还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 二人又在这无人之地听着活春宫,冷静下来甚至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气氛着实有些暧昧了…… …… 谢樱紧绷着身体,在心里默默数着数儿,提防着身后的男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对野鸳鸯终于完事离去,看着两人逐渐消失在视线中,二人同时缓了口气。 谢樱立刻从假山后走出来,浑身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 两人俱是面红耳赤,经历了这档子事儿,如今确实有些尴尬。 还是谢樱先打破沉默:“今日多谢公子出手相助,我感激不尽。” “哦哦,”朱宸樾像是才反应过来一般,“无事,举手之劳罢了,你穿着这一身跑起来,没两步就得被追上。” 谢樱今日出门见客,长裙长比甲长斗篷,稍不注意就能踩到裙摆,脚下又是软底鞋子,确实是跑不起来。 朱宸樾这是第三次见谢樱,却是第一次见她脸上有几分尴尬和娇羞。 “这是谨湘伯家的后园,等闲女客不来这里,你怎么……” 谢樱稍稍放松,面有窘色: “我往小姐们的暖阁走,三绕两绕就没了方向,只知道来的时候沿着这个假山走,谁知道遇见这个。” 朱宸樾了然: “谨湘伯家修的,确实不似京城的寻常府邸,这样的假山不知有多少,许多人第一次来,没人带着就迷了方向。” 气氛稍微缓和下,谢樱忽然问道: “公子认识刚刚那人吗?” 朱宸樾一脸晦气的点点头:“认识,吏部侍郎家小儿子。” 名声差极了,向来男女不限。 秦楼楚馆的常客,还喜欢在别人家偷香窃玉,更是回春堂的重要病人。 谢樱:“王侍郎?” “对。” 谢樱心中顿时了然,怪不得她这个脾气和名声,王夫人却拉着她连连说好,孙氏一脸得意。 “他是不是名声极差?” 朱宸樾正色:“他有病。” “有病?” “花柳,之前我见军中有士卒得过,他手上的斑块正是花柳的前期症状。” 谢樱脸色瞬间差的不能再差。 朱宸樾见她神色,试探着开口: “他是你……” “没有。”谢樱快速打断他的话。 “今日多谢公子出手相救,也多谢你刚刚跟我说这些。”谢樱道过谢后,抬脚准备离开。 朱宸樾在身后开口:“我姓朱,名宸越,字明瑾。” 谢樱闻言一愣,转身笑道:“我记下了,我叫谢樱,无字。” “今天跟你说话的,是我长姐跟小妹。” 谢樱点点头,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朱宸樾被看的耳根子发烫:“姑娘们的暖阁在那边,你过了这个拱门左转就是。” “哦,好,多谢你了。”谢樱觉得高高大大的朱宸樾站在那语无伦次,莫名有些可爱。 第40章 猜测 关键是人家长得俊俏,刚刚又帮了她。 “你还有事情要说吗?”谢樱难得的拿出了哄小猫的语气。 “没了。”朱宸樾吞吞吐吐。 谢樱转身走了两步,身后声音又响起:“那个……” “怎么了?” 朱宸樾向前走两步,将谢樱掉了的背云挡在身后:“无事。” “没事儿我真走啦。” 谢樱觉得朱宸樾这人怪有意思,明明长了一副高大威武的外表,但实际上挺乖巧的,笑着摇摇头,转身离去。 朱宸樾看四下无人,便捡起背云收在了袖袋里。 …… “谢妹妹,谢妹妹。” 朱玉见她神情呆滞,唤了好几声。 “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无事,就是……”谢樱顺便找个借口搪塞。 得知孙氏的目的,她便一直在思考对策,连后面大家说了什么都没听进去。 “那咱们可说好了,我叫你回头一定要来啊。”朱云儿兴致勃勃。 谢樱点点头,思绪早就飞到九霄云外。 孙成之事还能被她解决,但王家的事情就难说。 一来人家门第高,吏部又向来是六部里的人上人,不知底细的人还会觉得,她嫁过去是高攀。 二来,这件事谢远一定会同意,毕竟以谢樱的脾气和行事风格,他巴不得早点甩了这个烫手山芋,要是能借机搭上吏部侍郎的关系,那就是意外收获。 三来,这跟孙成之事有本质不同,人家走明面途径,在这个包办婚姻的年代,她根本无力反抗。 谢樱觉得唯一的法子就是让王家看不上她。 但刚刚看王家夫人的意思,她表现的越泼辣,他们越满意。 唯一的下手点就是王家这位小儿子。 莫说王家不止一个儿子,有出息的儿子根本轮不到自己,谢樱对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有数的。 还有一点令她不解。 孙氏这般做派,虽说是有用自己铺路的缘故,但她总觉得没这么简单,先是孙成,又是王家,倒像是急着在今年定亲,赶紧把人送走一般。 而她目前压根没有消息来源,简直两眼一抹黑。 “姐姐,你可知明年有什么大事?”谢樱看四下无人,低声问朱玉。 朱玉也是被问懵了,一脸不解:“什么大事儿?” 谢樱故作疑惑: “我刚刚跟大家说话,发现好多女孩儿最近都要定亲,还基本都是过年后不久,大家是商量好了不成?” “难道关系好的姐妹,连成亲定亲都要一起?” 朱玉“噗嗤”一笑:“原来你是想着这个。” 朱云儿嘴快:“你在家那个处境,有些事情就不知道,明年是大选年,所以许多人家就赶在最近定亲。” 这事儿在京城不是什么秘密,有铆足劲儿准备大选的,自然也有不愿意参加所以早早定亲的。 “那参选秀女多是什么年纪?” 朱玉愣了一下,惊讶于她连这个也不知,但思及她生母早逝,继母刻薄,没人对她讲过这些也正常。 “基本是十五岁到二十岁,未婚女孩子都要去,你过了年十七,要是不定亲,肯定也是要去参选的。” “那姐姐是不是也要去?”谢樱开玩笑。 “我自然是不去的,不过妹妹你就未必了,”朱玉笑吟吟,“说不定妹妹以后还有大造化。” 虽说如今皇帝年过六旬,并且脾气愈发古怪,进宫不见得是好的去处,但人前还得这么说。 “你们两姐妹都适龄,肯定是要去一个的,不过我看你那妹妹确实……”朱云儿话咽了半截在嘴里。 谢枝长得不赖,人也确实有几分小聪明,不着痕迹的交好许多姑娘。 只是这样的聪明,明眼人一看便知。 别人都在第一层时,谢枝在第二层,确实可以让她如鱼得水。 只是当大家的平均水平都在第三层时,这第二层的聪明便不够看了,而她却还以为自己高人一层,便有些跳梁小丑的意思。 更别提这些公侯伯府出来的女孩子,从小耳濡目染,就算再单纯也比外头人精明。 谢樱顺嘴:“谢枝今年才十三,过完年也就十四。” 孙氏想早早打发了她然后让谢枝去参选? 谢枝年纪也不够啊,选秀起码得过十五岁。 “什么?”朱玉瞪大双眼,朱云儿则是忍不住惊呼出来。 谢樱倒是被她们这样的反应弄懵了:“怎么了?” “她看起来好像十五六岁,怎么会只有十三岁呢?” 朱云儿的话令谢樱一愣。 回想起谢枝的模样,脸上虽然还有些孩子气,身材却比她发育的更加成熟丰满。 她在现代社会很少关注小孩,周围的环境也很少接触这个年纪的孩子,天然就带了一种大人看小孩的眼神。 十六七还是十三四岁,在她看来都是小孩子,压根分辨不出,也发现不了谢枝的异样。 而朱云儿是真正的同龄人,对于谢枝的年纪比她更敏感。 现在想来,谢枝不管是神态,还是外形,都不太像十三岁,在现代社会才上初一的小孩。 她一直将这些归结于古人早熟。 但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 …… “你说谢枝户卡上写的是十五岁?”谢樱屏退下人,狐疑的听着芸惠打探来的消息。 这就比她只小一岁了。 芸惠点点头:“是张妈妈说的,应该没错。” 谢樱从谨湘伯家回来后,就让芸惠去张妈妈那里套话。 张妈妈见芸惠好像是想通了,之前对她不闻不问,如今倒是百般奉承,心中便有几分得意。 芸惠带了好酒好菜,张妈妈吃多了酒便说出实情。 …… 谢樱开始整理思路。 如果户卡上的年龄只是单纯写大两岁,那孙氏就是存了让谢枝去选秀的意思,所以急着给自己定亲。 但为什么好好的要写大两岁呢?他们又不是会算命打卦的神棍,能算到明年要选秀,所以将年纪改大。 以及谢枝后来又是怎么嫁给梁珏呢? 谢樱体验了上一世的最后一刻,显然上一世的自己,对于谢枝后来的丈夫有不一样的情感。 如果这就是谢枝真正的年纪,那就意味着,在谢樱刚出生时,孙氏就怀孕了。 这样算下来,两人大概率在李清雅怀孕时就有了首尾。 不,甚至一早就暗结珠胎,或者再大胆些,孙氏还可能是谢远原本的老婆,谢远进京赶考后眼馋英国公府的富贵,便停妻再娶! 若是这样算下来,李清雅的死,大概率和孙氏脱不了干系! 虽然这样做有罪推定的嫌疑,但谁受益,谁的动机就最大。 谢樱脑海中很快有了大致猜测,只是府里可用人手不多,她也没人可以打听消息。 第41章 惊觉 “你是什么时候进府的?” “奴婢是十二岁那年被买来的,就一直在小姐身边伺候。” 算算芸惠的年纪,她应该不清楚谢枝的事儿。 谢樱叹了口气:“罢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你让赵嫂子来和我一起吃。” 赵嫂子是李清雅当年的陪房,李清雅死后一直在谢樱的院子管着大小事宜,经历小岚叛变之事,谢樱对李清雅留下的人信任程度也不是很高。 相反,芸惠如今只能依靠自己,反倒可信程度更高些,但也不能完全相信。 谢樱自嘲的看着自己这个四面漏风的院子。 古人总是“五十刀斧手立于帐下,摔杯为号”。 看起来简单粗暴,一点都没有后世文学作品中那般波谲云涌,运筹帷幄的气派。 实际上,怎么找到这五十人,这五十人怎么都愿意守口如瓶,这五十人怎么都能做到令行禁止,都是极大的难题。 历史上小人物拐了几个弯儿泄密,导致功亏一篑的例子还少吗? 三国名将马腾不就因此身亡? 谢樱重重叹口气: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 “嫂子跟了母亲过来,家里可还有人在那边府里当差。”谢樱一面问,一面给赵嫂子倒酒。 “我们两口子跟着夫人过来,但两个孩子都在那边府里当差。” 李清雅下嫁,跟过来当陪房实在不是好出路,是以赵嫂子夫妻二人上下打点,将两个儿子留在李家。 谢樱笑道:“那不知他们在哪个主子跟前当差呢,可曾娶妻?” “俩人都在二爷手底下当差,老二机灵些,经常被二爷带出门,二爷天南海北的跑,他就整日整日的不着家,老大虽说木讷了些,就在二奶奶手下听吩咐,跑个腿什么的,如今孩子都两岁了。” 有人还在那边就好,有人在就不怕叛变。 “那嫂子是不是有空儿还得去那边带孙子?” 谢樱笑着夹了一筷子菜放在赵嫂子的碗里。 “是啊,儿媳妇也得在主子跟前当差,”见谢樱亲自为她布菜,赵嫂子急忙站起来推辞,“小姐今日太过关照奴婢了,奴婢实在受不得。” 谢樱笑道:“嫂子是打小就伺候母亲的,怎么受不得了?” “我今日让人收拾柜子,看着母亲从前的东西,心里实在难受的紧,所以请嫂子过来一起吃饭,顺便跟我讲讲母亲的事儿。” 赵嫂子便将那些讲了几百遍的话再跟谢樱讲一遍。 从前的谢樱倒背如流,但现在的谢樱却是第一次听这些事情,那个李清雅在赵嫂子的描述中仿佛就在眼前。 英姿飒爽的将门虎女被御街打马的探花郎惊艳,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不顾父母的反对毅然下嫁,在与婆母和姬妾的斗争中被磨没了鲜活,又在生产中香消玉殒。 “母亲有早产的征兆,一开始难道就没发现吗?不知道那大夫是干什么吃的!” 谢樱适时表现出身为女儿的愤怒,一面把赵嫂子的酒杯满上。 芸惠特意温好了酒,赵嫂子的杯子只要有空,谢樱就立刻给她倒满。 赵嫂子也叹口气:“谁说不是呢?可看诊的大夫是国公府请的御医,咱们也不好难为人家。” “后来孙氏是不是没多久就嫁过来了,还立马怀上了谢枝!”谢樱好似有几分上头,忿忿不平。 见她双眼通红,脾气又要上来,赵嫂子摆出长辈的架势开始劝: “大小姐别动气,小心气坏身子。” 赵嫂子抿一口酒润润嗓子,劝道: “守孝一事,都是子女对老人,妻对夫,哪里有丈夫为妻子守孝的道理?何况这屋里,这家业,总得有人打理不是?” 谢樱一巴掌拍向桌子,双眼通红: “母亲攒下这些家业,他们鸠占鹊巢还这般欺负我,跟畜生有什么分别?” “小姐冷静下,老话说得好,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谢樱挤出两滴眼泪:“我只恨报应不爽!” 赵嫂子:“谁说没报应了,二小姐生下来就说活不长,不是还在庙里养了一年吗?” 谢樱一脸疑惑:“啊?” “嫂子仔细说说?”谢樱一面问,一面给赵嫂子的酒杯倒酒。 “小姐那会儿还小,肯定没印象,再加上这十多年来,后院里的下人换过好几茬儿,所以知道的人不多罢了。” 赵嫂子也像是打开话匣子,讲起谢枝从前的事情…… “算命的说二小姐活不过两岁,老爷思量再三,就直接将二小姐的年纪说成三岁,让这说法不攻自破……” 再进一步的她也不清楚,到底不便跟孙氏来往过密,所以很多事情也只是知道皮毛。 “……不过说来也是奇怪,有人还说二小姐长得比寻常婴儿大些,许是跟老爷改大了年纪有关系……” 赵嫂子脸色通红,说话舌头也有些大。 “难道就没人怀疑过她的年纪?”谢樱意有所指。 “谁说不是呢?但人家进门的时候确实没怀孕,咱们都看的真真儿的,何况这人还是老太太特意回老家去相看的……” 谢樱心下有了主意,只苦于自己身边人手太少,少不得还得借力打力才是…… …… 年关下谢家忙的有些鸡飞狗跳,谢樱傍晚时分,看见孙氏身边的张妈妈抱着小木匣行色匆匆。 “等下,你这是什么?”谢樱叫住她。 自打孙成之事后,孙氏院中上下与谢樱能不碰面就尽量不碰面,张妈妈看见谢樱就想赶紧避开,却刚好被抓个正着。 谢樱直觉他们在搞鬼。 张妈妈不想说话,但主子问话不能不答,何况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这是夫人让奴婢拿的节礼。” “我看看什么东西?”不等她反应,谢樱直接掀开盖子,是一对鎏金粉彩珐琅瓶。 东西做的很是精巧,谢樱拿在手中端详,看见底下镌刻着“丰安七年内府”等字样,心知不是凡品。 按理说谢远收不到丰安七年的御赐之物,就算是收到了也必定视若珍宝,断没有轻而易举送人的道理,谢樱脑中警铃作响: 李清雅的嫁妆! 虽说老太君当年拿封条封了李清雅的嫁妆,但此举终究是防君子不防小人,何况嫁妆箱子归根结底是在谢家放着。 对孙氏来说,这跟让耗子睡在米缸里没什么区别。 第42章 伪君子or真小人 不,不止是孙氏,谢远绝对知情甚至默许。 他需要这些钱财给自己疏通官场上的路,而英国公府不好招惹,所以得找个不好被发现的法子。 他先将孙氏推在外面做挡箭牌,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关键还在于让英国公府的人完全无法查证。 一旦谢樱嫁给孙成,嫁妆单子两家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在这上面作假,别的夫家可能会闹出来,但孙家就不会。 李清雅嫁妆究竟少了多少,英国公府根本无从得知, 英国公府总不可能上门查账,这样的事情就被轻而易举遮掩过去。 所以孙成上门,谢远没将人打出去,甚至还允许他和谢樱对峙。 当初的对峙,想说服的不是他而是谢樱自己。 好你个谢远,以为你只是和稀泥,没想到是真小人。 谢樱攥紧拳头,十多年的时间,也不知道这二人究竟偷了多少东西? 谢樱开口问道:“这是送给哪一家的节礼?” “奴婢不知道。” “准备什么时候送过去?” “奴婢不知道。” 张妈妈一问摇头三不知,摆明了在敷衍。 还未抬头,就被谢樱扇了一耳光,旁边站的芸惠目光闪动。 “问你什么你都不知道,要你这样的奴才干什么吃的,不如给我滚去马圈!”谢樱明摆着一副不说就不让她走的架势。 “主子问你两句话你就敢甩脸子?”谢樱眉毛倒竖,开始找茬儿。 后面跟的小丫鬟急忙上前劝道: “大小姐消消气,这是给吏部左侍郎送的节礼,等夫人今晚看完礼单,明儿一早就送过去,张妈妈上了岁数,一时记不起也是有的。” 谢樱不理那丫鬟,依旧盯着张妈妈: “这么点事儿早说不就成了?非得往我枪口上撞?真是天生贱得慌!” 说完翻个白眼,让几人过去。 转身后,谢樱脸上完全没了怒意。 情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对于愤怒的使用,她早就烂熟于心。 无需调整情绪,谢樱开始在脑中整理思路。 首先,这对鎏金粉彩珐琅瓶不可能让她送走,送走容易拿回难,就算孙氏以后给她再多的钱财,也不能弥补她的损失。 第二,英国公府贴的封条在谢家形同虚设,其中除去给谢远置宅邸产业的银钱,李清雅去世后,嫁妆究竟被挪用了多少,这十几年的账目,几乎死无对证。 第三,李清雅嫁妆亏空,表面上是孙氏,但背后站着的其实是谢远,她想要清点账目难度太大,谢远也不会支持。 第四,英国公府不好伸手到别人家后宅,谢樱无法借势。 该怎么办呢? 谢樱有点头大。 …… “你这是怎么回事?”看着张妈妈脸上的巴掌印,孙氏失声惊呼。 张妈妈臊眉耷眼:“大小姐干的。” 遂将刚刚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的讲给孙氏。 “老奴好歹是您身边的人,哥儿姐儿都是老奴带大的,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这也太……” “看这贱蹄子还能猖狂到什么时候。”孙氏恨恨开口。 得让那边加快速度了。 “你去把二少爷叫过来。”孙氏指了指身边的丫鬟,决定添一把火。 这一个月来她实在是忍到了极点。 张妈妈递来礼单:“这是给舅老爷家的,夫人再看看。” 为着孙成之事,孙氏娘家给了她好大的脸色,连着父母也在埋怨自己。 孙氏心中也愧疚的紧,只能在金银钱财上多补偿娘家人: “我看还是薄了些,你去库房再将那对牡丹掐丝鎏金盏加上。” “这……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但凡做官人家,婚丧嫁娶,逢年过节的人情往来,都有着一定的规矩。 谢家虽不是百年大家,但也有一应旧例可循。 这样做实在是不太妥。 “过什么过?”孙氏一挑眉。 张妈妈见状,不敢再劝,只得乖乖再去库房。 …… “咱们府里的金银布帛都是放在一个库房吗?”谢樱问道。 “对,咱们府里有一个大库房,老爷自己还有个小的。”芸惠虽然摸不清头脑,但依旧如实答道。 谢樱眯起眼:“张妈妈刚才是从大库房那边过来吗?” “看着像是。” 谢樱眯起眼睛。 …… “走水了,走水了,库房走水了……”看见火光的丫鬟小厮们急忙喊叫。 有人忙着去找水龙,有人拿了桶在院里的大缸舀水救火。 火势不大,很快就被扑灭。 谢远在屋里骂人,孙氏不敢出声。 “你们都是干什么的,好端端的火就烧起来了。” 原因无他,烧的是谢远的小库房。 大库房因为和小库房之间有隔断,因此只是墙面熏黑了些。 谢远的小库房和公中大库房距离很近,虽说是他自己的小金库,但往来进账,周遭防水防火,书籍字画防虫防腐,这些一应事务都是孙氏在做。 来福脚步匆匆跑进来,欲言又止。 谢远一脚踹过去:“说。” 来福这才直起身子回话:“老爷,在库房内找到了火石,内墙熏得格外黑,外头窗子被烧坏了,是有人在里面纵火。” 谢远怒目圆睁:“将库房看守的婆子拿绳捆了,一一审问。” …… 冬季天干物燥,本就容易失火,再加上烧的还是存放财宝的库房,是以谢家上下都十分重视这事儿。 损失单子统计出来的时候,谢远就已经狠狠发过一次脾气,如今大小主子都坐在老太太屋里等消息。 来福跟着谢远,办事儿一向得力,不消半个时辰,就回来传话: “老爷,老太太,那几个看守库房的婆子都说……”来福抬头看看谢远,吞吞吐吐。 “说!”烧的是他自己的小库房,谢远的情绪显然极其激动。 “那些婆子都说,今日去库房的……只有夫人身边的张妈妈。”来福说完低下了头。 言下之意,只有张妈妈有机会纵火。 孙氏急忙分辨:“老爷明鉴,张妈妈今日去库房是去拿年下的节礼啊,一应都有记档。” “或许是那些看守的婆子心有不忿,蓄意纵火。”上次是谢樱被迫自证,这次倒是轮到孙氏了。 不等谢远开口,来福就说道: “夫人说的这些奴才刚刚也问她们了,都说没有,而且她们当差都是两两一起,断不可能有漏网之鱼。” 二夫人自从那日被谢樱刺激后,一直留意着孙氏的动向,做不解状:“那为什么要去烧库房呢?” 孙氏:“怎么没有,怨怼主子不是吗?” 第43章 清查 “咱们家向来都是仁善治下,什么时候让她们怨怼了?”二夫人的声音又尖又利。 “那当然是夫人不按时给下人们发月钱,自己还挥霍无度呗。”谢樱翻了个白眼,践行着自己脾气差没脑子的人设。 “你闭嘴!” 眼见谢樱一张嘴就要吵架,谢远赶紧制止,生怕话题又扯远了。 “那还有什么烧库房的理由呢?”徐姨娘适时的抛出疑问。 “或许是想趁乱盗窃。”谢枝插嘴。 “盗窃为什么不趁月黑风高扒门撬锁,放火岂不是太过引人注意?”谢林反对。 “或许是为了掩饰什么?”二夫人好像抓到一个点。 “掩饰什么?” 坐在角落的谢樱忽然开口:“库房要是莫名其妙少了什么,就赖到这次火上呗。” “你是说有人监守自盗?”谢远面向谢樱。 “可是开库房的钥匙和对牌都在夫人那里,等闲人开不得,”徐姨娘温温柔柔的补充,“何况最近库房一直有人进进出出,也不可能发现不了。” 言下之意,就是孙氏中饱私囊还放火掩饰了。 孙氏见眼下种种都指向自己,瞬间对着谢远剖白: “老爷,妾身为了这个家日夜操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如今出个什么意外,都往妾身身上推。” 徐姨娘倒是少见的开口: “或许不是张妈妈,是后头跟着的哪个丫头也不一定,老爷还是要仔细查探一番才是。” 三言两句就将话题岔开,笃定是有人拿了钥匙开门放的火。 “你住口!”孙氏冲徐姨娘发火,“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地方。” 徐姨娘不说话,谢林见母亲被呵斥,接话道:“可库房的钥匙都在夫人手里,要是旁人怎么开的门?” 孙氏一拍桌子:“要是从窗户丢进去的火石呢?这可不需要钥匙。” “要是从窗户丢进去的火石,先不说那人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到库房,火一旦烧起来,就有上夜的婆子发现,那人未必走的脱。”这一点被老太太驳回。 “但要是有人提前放好火种在里头,譬如趁人不注意,将一支没燃尽的香丢进字画堆里,这火就得许久才被发现。” 徐姨娘不理会孙氏的呵斥,语气格外平静。 由于她在内宅一直不争不抢,又早早就跟了谢远,是以她说话显得可信度格外的高。 众人都看向孙氏,她只得辩解自己没有烧库房的动机: “老爷您仔细想想,妾身是这个家的主母,妾身有什么理由烧自家库房?” 可这个“没有动机”的说辞,早已被谢樱击破。 要在往常谢远会维护孙氏。 但今日损害的是谢远自身的利益,而谢樱的话被听进耳里,再加上印象中,孙氏就是那种无条件贴补娘家的妇人。 所以孙氏这一招忽然行不通了,因为谢远比谁都更想知道真相。 二夫人做沉思状: “想证明夫人清白也不难,拿从前的单子查一查就行,虽说烧毁的东西不少,但诸如金银这样的材质,灰烬里肯定还是能找出来的。” “这次失火的是大老爷的小库房,损失好歹有限,若失火的是公中大库房,还不知是什么光景,有一就有二,真是防不胜防,要查就得两个库房一起查,毕竟二老爷置办的许多东西也在里头。” 这话说的没毛病。毕竟谢家还没分家,二房的东西也存放在大库房里,人家自然有权利要求彻查。 谢二老爷不在,二夫人如今是代表二房在跟谢远说话。 孙氏听了这话,失声叫骂:“兜兜转转,原来竟是要查我的账?” 沉默寡言的徐姨娘今日难得多说两句: “夫人稍安勿躁,要是没问题,自然会还夫人一个清白,何况并不是查账,只是拿往来礼单对照核查而已,库房失火不是小事,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去……” 老太太跟着点点头:“这话不错。” 徐姨娘原本是伺候老太太的大丫头,当年为了给李清雅添堵,弄去给谢远做姨娘,平日里是公认的忠厚老实,老太太对她还有些感情。 谢樱添油加醋:“是啊,要是没问题你害怕人查吗?我看纯粹就是做贼心虚。” “只是父亲,眼下正值年节,这样草率的上下核查,只怕会误事。” 谢枝见母亲的表现,心中哪里还不明白,只能提出这样的说辞。 “若是不查个水落石出,这个年才是真正的难过,”二夫人回怼,“你小孩子不懂得其中厉害,今日失火,明日失火,这一家老小日子还过不过了?” 谢远看着众人,自己小库房的损失还历历在目,孙氏今日这般作态,实在是叫他心中疑窦丛生。 “那就劳烦母亲,带着弟妹和樱儿一起查查往来账目和库房记档。” 他想的很好,有自家母亲在上面压着,二夫人代表二房,两个姨娘大字不识一个,大房就让谢樱出面。 反正谢樱一向和孙氏不对付,查起来一定会尽心尽力。 至于那个…… 罢了,小丫头好糊弄,再说死无对证。 谢远在心底对自己说。 此刻,他对孙氏的怀疑早已战胜一切,不断回想着自己还有哪些没注意的东西,被她拿走填了娘家。 说完这些,谢远转身回了前院,等待一个答案。 “那你先把钥匙、对牌还有账本都拿出来。”老太太对着孙氏发话。 孙氏只得不情不愿的交出来。 …… “咱们家库房怎么少这么多东西,那些田庄和铺子每年不是都有进项吗?”谢樱对谢家的财政状况感到吃惊。 就算是孙氏想补贴娘家,这么大的亏空都够再建一个谢家了。 “有是有,不过聊胜于无罢了。”二夫人叹息一声。 “是铺子经营不善吗?” 谢樱一边用手帕扇风一边问,库房里弥漫的粉尘味儿让人有点呛,小库房还有下人点着火把从灰烬里筛金银。 “倒不是,铺子最开始还好,自从大夫人五年前换了原先的掌柜们,就一直在赔钱,田庄就更别提了。” “啊?” 谢樱直觉这里头有秘密:“这几年京城也没有什么天灾啊,田庄收成按理说应该比铺子稳定。” 二夫人:“不是天灾的问题。” “那是什么,是我们收的租子少吗?”谢樱实在是想不出原因了。 二夫人压低了声音:“还真不是收的少,是收的太多了。” 第44章 亏空 “婶子细说说。” “咱们家的租子是二八分。” “啊?”谢樱失声,“这岂不是……”让佃户完全没活路吗? “孙氏猖狂到这个地步?父亲知道这事儿吗?” 谢樱有些愤怒,这种行为跟黄世仁有什么区别? 黄世仁都不敢要佃户八分租子。 生产力不发达的时代,十分之二的收成填饱肚子都困难,佃户要是真靠这个过活,饿死就是时间问题,最后只得卖儿卖女,全家卖身为奴。 “这还真不是孙氏定的,这个是大老爷定的分成,本来是四六分,大多数人家也都是四六分成。” “你娘没了之后,大老爷专门查了一遍公中的账,看了账单就说‘租子怎么收的这么低,难怪家里日子过不好’,就直接改成如今这般。”二夫人压低声音。 “那就没人劝吗?” “谁说没人劝,我们一劝他就发火,就说些什么‘你们这些人不知道庄稼人的奸猾,家里男人定下的规矩,女人少插嘴’之类的话,也就老太太说话他勉强能听两句,结果老太太只会说‘老大说的对’。” 二夫人撇撇嘴,她觉得这一家子简直是不可理喻,自己当年是跟着李清雅跳火坑。 谢樱在心里狠狠吐了谢远一口唾沫。 都说淋过雨的人愿意给别人撑把伞,她这便宜老子倒好。 剥削跟从前的自己同一阶层的人,比勋贵还狠毒。 “那佃农岂不是都跑了?” “可不是都跑了,但大老爷那个态度,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二夫人顿了顿,“孙氏如今掌着中馈,只是一昧的粉饰太平,讨好大老爷,这些话是一点都不敢说。” “这俩人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谢樱直接吐槽。 四下无人,二夫人便接了一句:“可不是,孙氏还是老夫人特意在老家找的女人呢。” …… “依我看咱们查,也不在这一时半刻,怎的就要查一宿?” 二夫人打了个哈欠,这年代普遍早睡,她实在熬的狠了。 着火已是深夜,从灭火再到在老太太屋里吵嘴,最后确定清查。 本来想着天色实在太晚,明儿一早再说,结果谢樱不由分说的让当下就开始清点。 于是,三人定下库房边的抱厦作为办公地点,钻进库房一一核对。 如今才点了四分之一,就到了寅时。 半夜三四点,正困的时候。 谢樱将茶壶里的浓茶倒一杯给她。 “咱们辛苦也就是辛苦这一两日,要是让那些中饱私囊之人有了时间遮掩,岂不是对不住这谢家上下。” …… 老太太身边的穗红问道:“夫人之前还有些人家的节礼备好了没送的,咱们是天一亮就送了呢,还是等查完了再送?” 谢远让老太太带着她们二人查,但老太太根本不识字,派了自己身边最得力的穗红代表自己。 谢樱抢白:“拿单子来我看看,咱们比着旧例,要没问题还是送了。” “那单子我一道儿拿过来了。”穗红说着,从一堆礼单中拿出要送的两张。 谢樱顺势接过,高声惊呼:“呀,这珐琅瓶和镶红宝石蟠龙鎏金盏不是我娘嫁妆里头的吗!” “我看看?”二夫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接过礼单,“大小姐确定?” “自然确定,这两样我听舅母说过,都是内造之物。”谢樱一脸笃定。 穗红暗道不好,只好打圆场:“许是夫人弄差了。” 谢樱正色:“我母亲的嫁妆当年都被李家封起来了,怎的还有人这般不要脸,” 一面说,一面径直走到李清雅的嫁妆箱子前。 李清雅的嫁妆箱子用的都是上好的樟木制成,不蛀不腐,上头还贴着李家的封条,只是封条早已名存实亡。 “这些都是大夫人的嫁妆,”穗红还想试着遮掩,“上头既然有封条,咱们还是不必清点了吧。” 谢樱正色:“既然发现了端倪,还是查一查为好。” “那这上面的封条……”二夫人看着谢樱,毕竟这是人家的东西。 就算是里面的东西被人动用过,但到底有限,倒也不必如此纠缠不休。 “一应都是我撕开的,大不了查完后再贴一层便是。” 谢樱蹲下身子,用手在封条上细细抚摸,库房里点了许多的灯,照的亮如白昼。 本要伸手去揭,可手刚碰到,封条就没有一丝阻力的掉下来。 谢樱发觉不对,站起身子,用力将盖子掀开,箱子竟然空空如也! “啊?”二夫人失声。 谢樱想过他们会挪用一部分,但没想过箱子会直接是空的。 “大小姐,这……”穂红看着谢樱,明显也有些不知所措。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母亲的东西被人挪用了不少。”谢樱一脸冷漠。 “兹事体大,我看还是去跟大老爷说一声。” “先不急,还是先查查少了什么东西为好。” 二夫人和穂红对视一眼:“那我们……还是先去查别的……” 这种得罪人的事情,不能做。 “好。”谢樱不管她们。 她们俩这种人上辈子见多了,不奢求她们能给自己帮忙。 只是这种处处都怕得罪人的人,才往往最容易得罪人。 起码现在她俩就已经得罪谢樱,而且她们今日能跟谢樱在一处查账,就已经得罪了孙氏。 谢樱挽起袖子,一连掀开好几个盖子,本该满满当当的木箱,有些里面的东西不足一半,有些空空如也。 从袖袋拿出嫁妆单子,谢樱开始一一核对。 单子是之前给李老太君祝寿时,为了弄清情况顺便要的,这下正好派上用场。 穗红和二夫人避的远远的,谢樱对着嫁妆箱子一一比照,一一核对。 …… 看着整理出来的单子,谢樱只觉得触目惊心,气的嘴唇都在发抖。 一百二十抬嫁妆,居然就剩下些样式老旧的陈年布料,大件家具,值钱的东西屈指可数。 她之前一直有些疑惑,谢远一个五品的非实权官员,出手为何总会那般阔绰,还忽然跟谨湘伯有了交情。 现在她明白了,上下贿赂打点的礼物,都是李清雅的嫁妆里拿出来的,皆非凡品,自是疏通关系的好东西。 而这里头,多少是被谢远拿了,多少是被孙氏趁机动了手脚? 谢樱觉得这件事情,谢远不会愿意解决…… 第45章 下落 “我有一事想问问嫂子。”谢樱从外面进屋,赵嫂子放下手中的针线,接过她的裘衣挂好。 谢樱使了个眼色,芸香芸惠关上门退出去。 “我今日忽然想到一件事儿,母亲当年身边的人除了嫂子,其他人都不在了吗?” 赵嫂子有些奇怪: “小姐怎么忽然想起来问这个?” “当年在夫人身边伺候的,除了我还有四个丫鬟,夫人没了后,死的死散的散,小姐都没见过。” “嫂子细说说。” 谢樱直觉李清雅当年的事情,这几人应当比赵嫂子知道的更详细些。 “夫人没了之后,菱角撞柱死了,翠墨说要去给夫人守灵,婉朱求了恩典出门嫁人生子,秀园本来和我一起带着小姐,守着这个院子,就在小姐三岁那年,被老爷说手爪子不干净,打了二十板子后,就一直养不好,不多时就没了。” “偷东西?”谢樱有些诧异, 赵嫂子回想起曾经的事,也颇为遗憾的叹口气: “不瞒小姐说,这事儿我听了也觉得奇怪,秀园从前在李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怎么忽然就不开眼的去偷东西呢?” 谢樱觉得不太对劲。 “那还活着的人呢,嫂子还和她们有联系吗?” 谢樱自打知道赵嫂子家人都在李家后,对她放心了许多。 “夫人是送回谢家祖宅安葬,翠墨自然就在徽州老家,婉朱奴婢不清楚,只听她说过家里住在大兴县东北巷,嫁到哪里了奴婢倒是不清楚。” 谢樱恼恨,在谢家总是束手束脚,连门都轻易出不得,她身边也没个得力的人手,当真是干什么都不方便。 谢樱磨墨在宣纸上落笔,结合最近知道的消息,她心中有一个猜测:李清雅是怀孕时知道了孙氏的事情,所以动了胎气,才需要保胎乃至一命呜呼。 但又有些地方她不明白。 如若真是这样,李清雅身边的丫鬟大可以如实相告,而不是四散流落,她们究竟在隐瞒什么?惧怕什么? 谢樱在纸上写写画画,涂涂改改。 很多事儿还得自己亲自去查才能知晓。 “嫂子,我放你两日假回去看看孙子。”谢樱对着在外间的赵嫂子说道。 必须得赶在他们反应过来前,把消息送出去。 “我还写了封家书,你回去替我交给外祖母。” 赵嫂子接过信封上下打量,见谢樱用蜡封口,再盖了火漆章,不由得有些奇怪:“这是……” “嫂子别问了,”谢樱脸颊微红,“这里面还有给婳儿的,我们姐妹俩说的悄悄话,嫂子可千万别让被人看见。” 赵嫂子原本还有些怀疑,如今看见谢樱这副模样,心中秒懂:“知道知道,奴婢一定亲自交到老太君手中……” 到底是女大不中留,估计是看上哪家郎君不好对继母说,只能悄悄告诉外祖家,让多多多留意。 赵嫂子感叹着李清雅这一脉的恋爱脑,嘴角带笑的从谢家角门出去了。 …… “这些都是库房里少了,但又和账目对不上的东西。”二夫人将手中的册子递给谢远。 谢樱设计这一出,本想是找个清查嫁妆的理由,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妆花锦缎两百匹,蜀锦五十匹,棉布不计数,琉璃瓶,西洋自鸣钟……其中最贵重的是一整套的掐丝镶红宝石鎏金盏。 这些都是公中库房不见的东西。 “这些东西加起来,少说也有两千两银子,其中最要紧的是那套鎏金盏,还有一事,需得大小姐亲自说明。” 谢樱拿着嫁妆单子一一核对,整理成册递给谢远: “母亲的嫁妆一早就被外祖家贴上了封条,我们查看时发现封条被撕开不少,并且有严重‘失窃’。” “这些都是少的东西……” “这些礼单上也没记载?”若说一开始谢远的脸色还有些愠怒,这下就彻底成了扑克脸。 谢樱回话: “礼单上并无记载,只是这些东西一早就被英国公府贴了封条,却还是被挪用这么多,只怕是不好对外交代。” “这些是你母亲一早取出补贴家用的,不必深究。” 谢樱不依不饶:“父亲说的极是,这一点我也想到了。” 谢远的脸色缓和了一点点,不过听到谢樱接下来的话,就更黑了。 “所以我专门找了母亲还在时的账本和礼单对照。” “母亲当年嫁过来时,嫁妆有足足一百二十抬,后来几年时间,因为买房子置地,花了二十抬,还剩下一百抬,还有许多布帛锦缎不好存放,所以直接拿来用了。” “直到母亲去世的时候,还余下九十抬,外祖母封的箱子也正是九十抬。” “可这次去清查,剩下的不足三十抬。” “如今我们有宅子,外头也有庄子,断没有越过越差,需要坐吃山空的道理,而母亲的嫁妆亏空如此严重,只怕其中还有隐情。” “何况这里面少的几样,是御赐之物,若是御赐之物流落在外,只怕是要引起祸端。” 谢樱滔滔不绝的对着谢远输出: “那些都是外祖家给母亲,母亲给我留的嫁妆,竟然无端少了三分之二,此事决不能重拿轻放!” 香炉里升起袅袅青烟,谢远的脸色隔着青烟,竟有几分看不真切。 “你说的为父都明白,只是事情总得一件一件做,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将大库房丢失的其余物品下落查清楚。” 谢樱沉默。 二夫人开口:“我和大小姐细细算了一遍,家中有田庄铺子,无论如何也到不了坐吃山空的程度,要么是被贼人偷窃,要么就是……” 谢远略一沉思,心下有了分辨。 这些年日子越过越穷他心中不是没有怀疑,可孙氏总是以田庄收成不好,铺子经营不善种种原因搪塞。 他丝毫没怀疑过可能是自己的问题: “既然要查,那就查清楚,田庄铺子和府里的账目都需要重新核算清点,年下各处田庄铺子的管事都在交账,你们根据今年的情况大致估算下往年的,尽快查个明白。” 要是等到年后,又是采买田地,又是买人放人,找起来只会更麻烦。 “这些丢的东西都不是凡品,我估摸着是被当了,京城当铺统共就那么几家,差人去当铺一家家问,只要能找出当铺的票根,基本就能查出来贼人。” “是。”二夫人应道。 谢樱在旁边忽然开口:“父亲说的极是,既然要查下落,我想着连母亲嫁妆里少的,也要一并查了。” 第46章 图穷 谢远和二夫人没想到谢樱会冷不防的开口,俱是意味不明的盯着她。 “足足九十抬的东西剩下不足三十抬,这样大的数额,亏空数额比公中库房严重的多。” 谢远还想糊弄过去: “我说了事情总要一件一件做,先将公中的事情查明了,再来追查那些嫁妆的下落,只是这些事情莫要外传,否则外人怎么看看咱们。” 只消再拖几个月,他就赶紧把谢樱嫁出去,就不信她还有心思追查。 谢远此人和孙氏还不一样,他要脸。 既要得实惠,又要维护自己的“正人君子”形象。 谢樱心中有气,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一旦遇到事情,谢远永远都是和稀泥的态度。 三拖两拖,拖到猴年马月才能讨个公道。 “父亲此举倒真是事倍功半,既然都要查账,查当铺,那为什么不一次性都查完,非要分作两次,这岂不是多费功夫?” “还是说在母亲嫁妆这边有什么阴阳账?我看见还没送出去的两张单子中写的珐琅瓶和鎏金盏,都是母亲嫁妆里的。” 谢樱不知哪一句话刺痛了谢远,高声喝道:“什么阴阳账,你说话小心些。” 谢樱不理会谢远的暴跳如雷,继续输出: “父亲还是现在就想个法子才好,不然就只能稀里糊涂过去,实在不行让来福去报大理寺或刑部,六十多抬嫁妆不是一笔小数目,为什么要放一放?” “这么多金银财帛莫名其妙不见了,甚至连个去处也没记载,要是这事儿都能糊弄,那咱们家里的人岂不是都有样学样,像老鼠搬米缸一样把这个家搬空了!” 谢樱对着谢远步步紧逼,心中也提了一口气。 如果谢远干脆说拿去送人了,家里穷没有好东西,那她就真有点难办。 就看谢远有多要脸了。 眼见形势发展至今,二夫人早在心中暗道,自己不该为了掌中馈来这趟浑水。 谢远清了清嗓子,对着二夫人说道:“你先下去。” 二夫人如释重负,头也不回的快步离开。 谢远做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对谢樱: “你也知道,咱们家根基浅,为父在官场上下打点,是需要银钱的。” 谢樱点头:“这个我自然知道,只是父亲若是上下打点,总有记档,只怕有人念着不能在明面记账,所以大肆偷窃,就毫无对证。” 这年代行贿都要记录好,何况是正常的上下打点送礼? “我并无为难父亲的意思,该打点的自然要打点,只是这里头若是被人钻了空子,父亲岂不是白白替别人背黑锅?” 她就是在为难谢远怎么了?谢远这个做父亲的如果尽了一点父亲的责任,上辈子她就不会死于一碗毒酒,这辈子也不会有一开始那个怯懦的性格,更不会有孙成上门对质。 既然做不好一个父亲,那就把挪用了自己的银钱还回来! 谢远敢查吗? 他自然是不敢的。 只是谢樱的说法又挑不出错来,谢远只能慢慢跟她讲道理: “你说的这些父亲心里都明白,只是咱们到底是一家人,有多少是被用了,多少是被偷了的,为父心中有数,为大局着想,还是不查为好。” 大局,大局。 屁大点的宅子就跟她论格局了。 “我倒是不明白这些事情,怎么和大局扯上关系了?难道家中没有我和我娘,这个家就立刻土崩瓦解了?” 谢远耐着性子,慢条斯理道: “个人有个人的难处,一个家也有一个家的难处,我们谢家何去何从,全看为父在官场上能走多远,那些银钱我又不是随便花了,都是上下打点之用。” 谢樱冷笑:“再怎么上下打点,也要不了这么多银子吧?” “到底是不知事的孩子,”谢远轻笑。 “为父就给你交个底吧,年后要新政,人人都想谋一个外放的位子,好做出成绩来,你不知道外头都争成什么样子?等我升上去了,连带着咱们整个家都水涨船高,你作为咱们这个家的长女,是不是应该做出些贡献。” “当然为父也不会亏待你,吏部侍郎王家前些日子上门给自家小儿子说亲,那可是高官啊,你乖乖听话,少不了你的好处。” 打个巴掌给个枣,女孩子家翻不起什么浪。 谢樱心中冷笑,谢远这般巧舌如簧,脑子不清楚的还真就被他绕进去了。 “吏部侍郎家的小儿子,我听人说他似乎有花柳病啊,父亲这真是给我了一个‘天大的好处’呢。”谢樱咬牙切齿。 谢远继续糊弄:“你胡说,王家公子人品极其端正,谁一天天在这儿胡说八道?” “那日我远远的见过一次,他手上有花柳病才会有的疮口,何况这事儿在外头随便找个人一问便知。” 谢樱想看谢远能装到什么程度。 “你是听李家那帮人说的吗?”谢远心中骂着李家那帮搅屎棍。 眼见无法糊弄,谢远索性换了个策略,开始掏心掏肺的诉说自己的难处: “你有所不知,那王家不知怎么就看中了你,直接找了媒人上门提亲,为父要是不答应的话,只怕日后在官场上难以立足……” “但是父亲如果答应了,就能攀上吏部侍郎这层关系,仕途更进一步,家中也水涨船高?”谢樱接话。 “对,正是此理。”谢远点点头,“你如此深明大义,我也算是没有白养你这个女儿啊。” 谢樱都要气笑了:“父亲不愧是探花郎出身,放屁都能放出花来。” 用似有若无的外部矛盾来掩盖内部矛盾,用所谓的“顾大局,识大体”来和稀泥,这简直是从古至今屡见不鲜的手段。 不论是官场还是内宅,说话都是千回百转的委婉,哪有像谢樱这样张口就骂,毫不顾忌的。 谢远被她骂的一愣,谢樱冰冷又中气十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父亲走仕途,花钱上下打点很正常,但像父亲这般用了这么大额钱财,甚至连相应的记档都没有的倒是少见,父亲起码应当拿了记档给我看,这些是我的东西,我应当知情,此其一。” “就算朝纲不振,处处贪腐,可上面的贪官不可能都任命行贿之人,因为那样就没人干实事,天子也会问罪,可见仕途走的好的人,不都是行贿受贿之辈,如果父亲连一个五品员外郎的职位都需要耗费巨额资产上下打点,那是否就意味着父亲本身就德不配位,此其二。” “谢家这么多年来,田庄铺子不知有多少,按照三年一轮回的法子来看,铺子和田庄收成起码能扩大整整一倍,而父亲竟然还靠着我娘的嫁妆坐吃山空,实在是骇人听闻,男人想要更高的位子需要打点,就得自己去挣钱,而不是吃了妻子吃女儿,此其三。” 第47章 匕现 “你也说了王家有权有势,想高攀不在乎花柳病的人。自然多如牛毛,父亲若是没展现出钻营的心思,王家不可能这么轻易就上门提亲,何况我长得又不是貌若天仙,没道理抓住我不放,自古以来的婚姻都讲究两厢情愿,断没有说亲不成就结仇的道理,若是这样满天下都是仇家了,此其四。” “谢家上上下下这么多人,父亲为什么只抓住我一个?先是孙成,再是嫁妆,后是王家的花柳病,父亲难道没有别的孩子吗?为什么只抓我不放?难道不是因为我没了生母,长相又不出众,性格懦弱,最好欺负最好拿捏吗?” 谢樱说完,狠毒的盯着谢远。 谢远见糊弄不成,开始斥责: “我们谢家是一整个团体,要你付出一点,奉献一点又怎么了?谁家不是这么过来的?” 谢樱简直要被这番不约而同的说辞笑死。 “父亲,这不是奉献一点,这是拿我去填窟窿,我不愿意拿自己给你们填窟窿!”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自私的女儿?我跟你说了那么多话,你是一句都听不进去。” 谢樱怒目圆睁: “自私?我只是不想当你们的垫脚石,牺牲品!” “再说了,自己愿意的那才叫奉献,自己不愿意的,就是妥妥的牺牲品。” “你今日这般口出狂言,心中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家!”谢远词穷,只能拿这些车轱辘话来回说。 谢樱冷笑:“父亲说的不错,都是一家人,那为什么外祖母明明用封条封了我的嫁妆,父亲还是开了箱子,造成现在这个局面?” “这些东西少了,咱们家也不是短时间能凑齐这些东西的家底,到时候我成亲的嫁妆怎么办?” “若是父亲能立刻划出银子来,给我把该补的都补上,我保证不多言。” 抓贼固然重要,追赃更重要。 “够了!”谢远一拍桌子。 他愤怒极了,从没想到自己会被女儿步步紧逼到这个程度。 “我生你养你这么多年,花你几个钱怎么了?不过是六十抬嫁妆,你就咄咄逼人,喋喋不休,你可知我是你爹!” 谢樱冷笑:“父亲养了这么多孩子,怎么不见要他们还你的恩情,只抓住我一个人不放?” “你给谢林谢棋请先生,让他们读书,以后科举娶媳妇,哪一个不比我花的钱多,如今倒是冲着我伸手要钱了!” “这些家产都是你挣下的吗?你那些俸禄在京城,只怕连府里下人的月钱都掏不起吧!” “你闭嘴!我是你爹!”谢远被她说的无言以对,只能怒吼。 “我为什么要闭嘴,我都要说出来。”谢樱只感觉脑子嗡嗡作响。 “话又说回来,我长到这么大怕是花不了这些钱,何况要是细算算,就连这宅子也是我母亲置办的产业,我长到这么大,用的是我母亲的钱!” 谢樱怒目圆睁,目眦欲裂: “你不过是运气好娶了母亲,才让你比同年的官员都过得顺遂,如今母亲死了,你甚至还要伙同孙成那帮人,连我也要吃干抹净!” “到底是你养着我们?还是用我们娘儿俩的血肉养着你们这个家!” 谢樱在嘶吼,两个宇宙的谢樱在这一瞬间融为一体。 嘶吼着自己遇到的不公与苦痛。 孙氏固然可恶,可孙氏背后都站着谢远,她充其量就是谢远的白手套而已! 谢樱话音刚落,就被谢远扇了一个耳光。 这一巴掌打的极重,谢樱脸上立刻浮现出手指印,连带着左耳也嗡嗡直响。 谢远平日里都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在孩子面前也多以慈父自居,而在谢樱面前已经是不知第几次扇耳光了。 “父亲是没什么话可说了吗?”谢樱冷眼盯着谢远。 谢远沉默半晌,忽然冷笑道: “你现在给我滚回你院子里去,没我的命令不许出门!” 原本以为这个女儿清醒后,还能派上大用场。 如今看来是不行了。 他不需要一个事事忤逆他的女儿,哪怕这个女儿有再大的造化也不行。 “婚期我会尽快定下来,过了年就完婚,你现在老老实实的给我待在屋子里别出门!”谢远定了定神。 “吏部侍郎王家,也不算委屈你这个英国公府的外孙女。”谢远心中愤恨,将英国公府几个字咬的极重。 王家之前已经有人上门提过此事,如今趁着对方不了解谢樱,干脆就趁早将事情定下来。 将好端端的闺女嫁给花柳病人,既能趁早送走这个丧门星,又能尽快搭上吏部侍郎这条线。 何况王家的少爷夫人都不是好相与的,到时候这个贱蹄子才明白自己这个父亲的好。 “我看到了婆家,你这个孽障还能如何猖狂!” 至于那些嫁妆,找些不值钱的布帛塞进去就是,李家也不可能去王家查看。 “到时候院门一关,你这辈子就好好去伺候丈夫和公婆,朗朗乾坤容不得你满口胡言。” 谢樱的身体微微抖动,愤怒,压抑却又兴奋的厉害。 这里所有人的行为,都好像是千百年来上演了无数次的剧本,大量的重复给了他们正确的错觉,每个人都好像规则怪谈一样践行着一模一样的行为准则。 从孙成,到宛平县县令,到老太太,到孙氏,到李清雅不明不白的死,到身患花柳还要上门求亲的王家,再到谢远。 所有的人都在围剿,都在吃人。 这谢家,这世道,都好似一个吃人的魔窟。 这些人,这些事,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网,企图将她在这张网里活活勒死。 谢远觉得自己被谢樱说破防的情绪缓解了很多,想着她会安分了,便抬脚往外走。 没想到谢樱反应极快,抄起手边的茶壶就向他的太阳穴砸来! “啪啦——”瓷片碎裂的声音。 谢樱只觉得胸中的一腔怒火,终于得到了释放的契机。 谢远脑门上几乎是立刻有血流下来。 “你,你个贱人!”谢远破口大骂,顾不得脑门上的疼痛,就抄起桌边的盆景向谢樱砸去。 谢樱躲过谢远的袭击,直接拎起椅背朝谢远猛砸。 第48章 禽兽不如 谢樱从来没有疏于锻炼,她力气大,个子高,身体强壮,孔武有力,当时能一把抡起孙氏,抡椅子于她而言毫不费力,是以跟谢远打起来并不落下风。 谢远显然也情绪上头,一面躲椅子,一面喝骂: “你这个贱人刁横的样子,简直跟你那死鬼母亲如出一辙,都是一门子的贱货!” 谢远已经怒不可遏,没想到谢樱疯狂到这个地步,简直和当年的李清雅一模一样。 “我当时就不该让你生出来,早知你是这么个货,我就掐死你,让你去跟你那个死鬼娘做个伴儿!” 想到谢远上辈子告发李家谋逆之事,谢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我娘再怎么样,也比你干净,你个软饭硬吃的人渣!” 李清雅在天有灵,可知这个探花郎拿了自己一家的血来为自己铺路? “她带着财帛嫁给你,给你生儿育女,给你置办家业,让你从个穷光蛋成为京城的中产之家,你却还不知足,人都死了这么多年,你拿着她的遗产养了一个又一个小老婆,如今还要拿我去填窟窿!” 谢远抄起一个花瓶砸向谢樱: “你个贱货知道什么,我谢远不欠她李清雅的,我整日的哄她开心,我把自己弄得像马戏团的猴子一样去哄她!这世间有几个男人能像我这么丢脸!” 谢樱怒极:“你丢脸,你怎么丢脸了?她因为给你生孩子连命都没了!” “她给你生儿育女,给你伺候老母,给你置办家业,甚至还要给你纳妾!你不过是哄一哄她你就觉得丢脸了,那她丢不丢脸?” 谢远脑子嗡嗡作响,奈何谢樱的攻势极猛,让他招架困难,当下抡起灯台喝骂: “生儿育女?照顾老人,给我纳妾是什么大的不得了的功劳吗?这世间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她嫁给哪个男人不需要做这些?独她李清雅尊贵,做不得?” “你要知道她原本不必嫁给你!” 谢远冷笑:“不必嫁给我?就算不嫁给我她也得做这些,她嫁谁不是嫁?给谁生孩子不是生?在哪里难产不是难产?这就是她的命。” 谢远的语气恶毒极了,这让谢樱想到从前电影中那些被拐卖的妇女。 总是被强奸犯的母亲或者所谓的“过来人”规劝:你嫁谁不是嫁?给谁生孩子不是生?咱们女人都这样。 就像牛郎和穷书生总是想着有仙女,艳鬼,大家闺秀来不顾一切的爱上他们,给他们洗衣做饭生孩子。 因为在他们看来,女人嫁谁都是嫁。 但殊不知,仙女自有神君相配,艳鬼自有男妖相伴,大家闺秀自会选择公子王孙。 “她原本可以在公侯伯府之间选个家庭和谐的青年才俊,琴瑟和鸣,好好做她的高门夫人,而不是只身饲虎,喂养着你们这一大家子人,甚至连你的仕途都要她去殚尽竭虑,四处求人!” 当然也有可能神女没有七情六欲,只想一心护佑黎民,艳鬼只想自由自在的游荡山间,大家闺秀不愿意困于内宅,情愿自梳。 这些话跟谢远这样的人讲,他们是听不懂的。 甚至连21世纪的许多人也听不懂。 谢樱的话着实是刺痛了谢远的自尊心,也将他自我欺骗,千方百计打压李清雅的原因戳破。 不是戳破,那层窗户纸被谢樱毫不留情的扒了个干净。 “你住嘴,你个贱人知道什么?”谢远恶狠狠的咆哮,但在谢樱眼里,无非是理屈词穷后的无能狂怒。 “我知道,我怎么不知道了?” “要不是李家和我娘上下打点,你能直接进六部当差?翰林院的清苦众所周知啊谢大人,要不是她,靠着那点儿俸禄,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大杂院里租房子呢!” 之前谢樱疑惑谢远正经探花郎出身,留在翰林院编撰典籍,等着被提拔岂不是比在六部做个小官来的有前程。 毕竟翰林院是正儿八经的“储相”之地。 直到那日见到了陈翰林的女儿。 谢远只是探花,陈翰林却是那一年的状元。 状元授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榜眼和探花会被授七品翰林院修撰,可每三年就出一位状元,翰林院最不缺的就是会做文章的人才。 所有的一甲进士再次角抵,才能在三年一次的翰林院考核中“留馆”,以谋取晋升之路,紧盯着遥遥无期的内阁大学士的位子。 内阁大学士也不全是翰林院出身,地方或者六部精明能干的官员都有希望入阁,例如现在两位内阁次辅就是六部堂官兼任。 能从翰林院编修进入内阁之人,实在是凤毛麟角,往往年少中进士,等到须发皆白,或者致仕都等不到入阁那天。 再加上翰林院并无实权,所以就少了其他方面的“进项”,陈状元的女儿衣着打扮皆是朴素。 相比那些外放的进士,翰林院实在是算不得好去处。 谢远能从翰林院到礼部,是李清雅上下打点,走了娘家的路子,才让他从待了五年的翰林院走出来。 明明是吃软饭,却还要强调自己劳苦功高,拼命诋毁当初扶持他的亡妻和岳家。 谢远早已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他原本就不是什么大才,如今被谢樱一刺激,只发泄一般喊道: “我能到六部当差,是因为我自己有才能,跟这帮人有什么关系?若不是他们横插一脚,我能被同僚笑话?” 自己有才能? “你若真是个有才能的,为何一个员外郎做了这么多年,母亲死后就一直得不到升迁?”谢樱立刻反唇相讥。 “那是因为你们李家打压我,而我不过是个寒门出身!”谢远还在给自己找借口。 谢樱冷笑:“文官和武将不对付人尽皆知,英国公府没那么大本事影响整个吏部!” 寒门出身? “亏你也知道自己是寒门出身,你做官后可有想过那些穷人,你可有帮别人主持公道?你可有回报过曾经帮助你的乡里乡亲?你迫不及待的和他们划清界限,你自己给佃农定的租子比谁都多,你处罚下人比谁都狠,你是寒门出身,可你自己毫不犹豫的将刀子插向寒门,甚至比那些勋贵更狠!你简直是禽兽不如!” 听见这样的理由,谢樱简直恨得牙根痒痒。 第49章 破防 谢樱自己读书时,就是靠着国家的助学贷款付学费的穷学生,身边许多同学也都是靠着国家补贴的奖学金,贫困生补助把书读下去。 因为没有支撑,所以读书就格外努力,大家后来都选择将自己受到的恩惠回报社会,有做公益诉讼律师的,有免费对校园暴力提供法律援助的,也有自掏腰包资助贫困大学生的。 她自己穷过,明白穷人家孩子读书不容易,所以更关注学生们的家庭状况和情绪状态,呵护好手底下那些千辛万苦才走到校园里,读到硕士、博士的人。 寒门出身却享受国家和社会恩惠的孩子,哪怕没有做出什么大事业,但是只要在劳动,只要在纳税,都是在用自己的力量回报社会。 大家都在各自的领域发光发热,淋过雨的人总是想给别人撑把伞。 就是没人以自己苦出身为借口,变本加厉的疯狂敛财,欺男霸女的! 苦出身难道就是这些人的挡箭牌吗?这岂不是另一种意义上对穷人的污名化? 这样的理由,这样的说法,简直恶心死了,就好像免死金牌一样,一句苦出身,就将自己禽兽不如的行为合理化。 谢樱想到自己当初听到的传闻: “并州知府也是跟你一样的苦出身,由寡母抚养长大,没你文章做得好更没你老婆娶的好,人家为什么能得满朝称赞,被百姓送万民伞还被称作包公在世?” 谢远无话可说,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你们李家一门子的贱人,不长脑子的莽夫,让我成了整个官场的笑话!” 谢樱毫不客气: “依我看还是打轻了,打的能让你好端端站在这里,还能让你带着你的小老婆过逍遥日子!你真是无可救药的人渣!” “我是人渣?我是人渣你是什么东西?我好歹是科举正途的探花郎,就因为她横插一脚我就成了官场上有名的吃软饭,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得跟着我受委屈!” 谢樱脑中闪过一道白光,好像捕捉到什么。 “就因为她,我被打的鼻青脸肿,做了官场好几年的笑柄!” 谢远大声怒吼着这些话,向谢樱发泄自己的情绪。 谢远显然被她气的语无伦次,反复提及自己当年的辉煌: “我可是当年的探花郎,他们李家不过是大字不是一个的莽夫,你更是个连女四书都读不下去的贱人!” “你也知道是当年了,现在都过去将近二十年了吧,二十年了,你能拿出来说的还是二十年前的事儿!” 别说谢远只是个探花,论口齿,十个状元加在一起也比不上谢樱的万分之一。 这其中固然有她能言善辩的原因,但最要紧的,还是这些说辞已经说了几千年,谢樱作为一个现代人,早都听得不耐烦了。 “世上多的是会做文章不会做官的人,你要是有本事早就升了,根本无须这样讲一堆大道理,耗费那么多钱财,拿我们娘儿俩给你铺路。” 谢樱字字句句都在往谢远的心窝子上扎。 “内阁首辅张济承,当年不过是二甲中游水平,如今位极人臣,而你,你除了娶个好老婆以外,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地方!” 谢樱这些话,一举击破了谢远心里的防线。 娶个好老婆,娶个好老婆…… 这句话如同诅咒一般回响在谢远耳边,有些事情他一直不愿意承认。 不愿意承认自己就是靠着裙带关系做官,不愿意承认自己钦点探花是侥幸,更不愿意承认自己不适合做官。 是李家在打压他,是自己没有家族支撑,是朝纲不振,他没打点好关系…… 反正不是他……不是他…… 这些简直成了谢远的心魔一样,时时刻刻在他耳边回响。 所以他喜欢伏低做小的孙氏,讨厌高门出身的李清雅;所以他发泄一般的糟践银子,疯狂的上下打点送礼,在宴席上一掷千金,时不时回想自己金科探花,御街打马的风光…… 今日被谢樱这一番话,从头到尾,从上到下数落了个遍,毫不客气的揭露他一直自欺欺人的事实,让他再也找不出别的借口。 谢远喷出一口鲜血,喃喃的给自己洗脑: “你们都是贱人,你们都看不起我,你们这些高门出身的人从来不知道我们寒门出身有多痛苦……” 他不断地重复着这些说辞,好像可以通过这话重拾自己的尊严。 谢樱俯下身子:“没人瞧不起你,是你自己看不起你自己!因为你就是那种发达了会瞧不起别人的人,所以你就认为世人都如你这般。” “没人看不起你,也没人嘲笑你吃软饭,是你自己本身品性低劣,你总想践踏别人,玩弄别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就不怨别人用同样的手段对你!” “你放屁,这世上多的是拜高踩低的人,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谢远还在挣扎。 谢樱毫不客气的给他精神上最后一击。 “并州知府家中贫穷人尽皆知,甚至还需要夫人自己去烧火做饭,可朝中上下哪个敢轻视他?就连后宅妇人也知道他的名声,他老家人甚至筹钱给他立生祠,让他活人就受香火啊。” “而你呢?你千方百计掩盖自己的出身,甚至都不允许下人提及你老家在哪里,老家的人提起你,怕是只有白眼狼这样的话吧。” “你……你住嘴,你少拿我跟他比……”谢远浑身都在颤抖。 “陈翰林在翰林院受着清苦,可他品行端正,兢兢业业的编撰典籍,读他书的人都可算他的学生,谁不尊重他?” “你自己明明科甲正途,明明娶了个极大助力的妻子,你自己却内心阴暗,不想着好好做官而是拼命钻营,四处行贿,就怨不得别人看不起你!” 谢樱最后一句话音落下,谢远竟然直接晕了过去。 她也有些惊讶,实在是没想到谢远的心理承受能力这般差。 发泄一番后同理心逐渐回笼,谢樱蹲下身子,伸手探了探鼻息,确定人还活着,将谢远搬到桌子旁边,这才出门叫人。 第50章 等他们良心发现? 每当这个时候,她都很庆幸自己身强体壮,还有把子力气。 在外头廊下嗑瓜子儿的小厮没想到先出来的是她,急忙将手中的瓜子和瓜子皮丢在地上,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小跑着过来: “大小姐,您,您没事儿吧?” “我无事,老爷气急攻心,忽然晕倒了,你们差人去请大夫,再去把屋子收拾收拾。”谢樱语气平淡的吩咐着。 来旺看着满地的狼藉和不省人事的谢远,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小心翼翼的抬眼瞧着谢樱的脸色: “大小姐,这这是……” “我不是都说了吗?他气急攻心,吐了血就晕了,晕倒的时候脑袋撞到了桌角上,我都来不及扶。” “好,好,奴才这就去请大夫。” 来旺不敢抬头看端坐在椅子上的谢樱,急忙跟人一起将谢远扶到后面的床榻上躺好。 谢樱一言不发的坐在椅子上,来来往往的仆人屏气凝神,手脚轻快的收拾着残局。 …… “什么?你说老爷被她气吐血了?” “千真万确,听前院的人说,老爷额头上还带伤呢,两人在屋里又是打又是吵,说的内容奴才们根本不敢听,也就没进去劝。” 其实不是不敢听所以不去劝,而是一直以为是谢远在打谢樱,他们这些做奴才的不想劝,所以躲得远远儿的嗑瓜子说闲话,想着等谢远打够了骂够了,再进去意思意思劝两句。 没想到里头噼里啪啦的,竟然是二人在对打,甚至谢远还被谢樱砸的头破血流。 “夫人您没见那场面,进去收拾的人说看见屋子里一地的碎瓷片,盆景摆件茶壶都砸了个干净,大小姐双眼通红,手上还拎着一把支离破碎的椅子,老爷倒在地上人事不知,不仅头破血流,甚至还吐了血……” 进来传话的丫鬟显然也是有些惊愕。 “甚至还有人说,大小姐把老爷打死了……”那丫鬟年纪不大,什么都往外说。 “什么?”孙氏的声音尖锐,在炕上坐不住了,急忙下床往前院走去。 “什么?”同样发出惊呼的,还有谢府里上上下下的主子们。 “大姐姐自从孙成那件事后,就变得性烈如火,如今竟然疯狂到这个地步。”谢林显然也是震惊极了。 徐姨娘不理会众人,转动着念珠将剩下的经文念完,才徐徐开口: “到底是那人的血脉,不论再怎么打压苛待,骨子里的疯狂的刚烈都是一模一样的。” 有些事情,瞒不过的终究是瞒不过,佛祖将她的儿子生的体弱多病,现在好像也是时候还债赎罪了。 谢枝和谢椅对坐,听到这个消息先是一愣,接着又相视一笑:“这个贱人可真是自掘坟墓,那可是父亲……” …… 今日的境况,所有人都不曾料到。 在众人的设想里,针对李清雅嫁妆大量亏空一事,在谢远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后,谢樱应该识大体的表示不予追究,一切听从父亲的,都是为了大局着想。 或者执意要查,谢远甩了一记耳光之后扬长而去,留着谢樱捂着受伤的脸灰溜溜的回到院里,关上门哭个几天,就不了了之了。 给李家送信?那更是不可能了,只要严加看管,她就连门也出不了。 事实上,谢远道理也讲了,巴掌也打了,能想到的方法都用了,软硬兼施结果自己气了个仰倒。 谢樱端坐在椅子上,眼见孙氏进来,不等对方开口便伸出手指着孙氏的鼻子: “你来的正好,他就交给你了,我要回去休息,大夫来了再叫我。” 人都是会看眼色的,孙氏不管心中有多少算计,此刻还是对谢樱升起一阵惧怕,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能看着谢樱的背影远走…… …… 刚刚又是打又是吵,肾上腺素飙升,整个人只有兴奋,身体上丝毫感觉不到劳累,如今冷静下来,她腹中倒是有些饥饿了。 她想回去吃一碗热腾腾的,加许多牛肉和辣椒的汤面。 谢樱走到院子里等了很久,芸惠才敢过来扶她。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芸惠一面搀扶谢樱,一面规劝: “大小姐何苦跟老爷硬碰硬呢,闹得这样厉害。” 谢樱一愣,没想到芸惠会说这话:“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芸惠想劝劝自家主子: “钱财说到底都是身外之物,小姐何苦为了这些东西跟老爷大打出手?就当是交个学费,认清这一家人,您姑且忍一忍,等到出嫁后少回来就是” “要是狠一点的,干脆老死不相往来,让他们知道您有多寒心。” 谢樱实在是没认出“噗嗤——”笑出声,甚至还有越笑越厉害的趋势。 “您,笑什么?”芸惠有些懵懂。 “我,我,我问你啊,他知道我寒心,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知道自己错了,给您道歉,您就可以顺势提出自己的要求了……”芸惠定的说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冷脸洗内裤这种想法,自古就有。 谢樱笑着笑着,被冷风一吹,忽然就有了几分心酸。 这种从古至今都有的想法,谢樱觉得自己有必要把这个道理说明白了。 “好,那我就问你一个问题?按照你这样的说法,他们有对我的损失付出代价吗?”谢樱正色。 “他们来给您道歉,争取您的原谅肯定要付出代价的。” “如果他们不呢?” “啊?”芸惠没想到谢樱会这么问。 “如果他们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不道歉,不赔偿呢?”谢樱一本正经的问。 这样的想法,纯粹是下位者希望上位者良心发现的美好愿望,就像十九世纪的工人们给资本家蒙上一层玫瑰色的滤镜,女奴给奴隶主加上粉红泡泡,总希望这些人可以“良心发现”,可以认识到自己的“内秀”,从而追悔莫及。 本质上都是因为失权,因为无能为力,长此以往,只能寄托于“良心”这样的道德概念,幻想着对方追悔莫及来安慰自己,并且用这样的安慰,将当下所受的痛苦合理化。 可上位者是不会良心发现的。 一方面是因为既得利益者不会割舍自己的利益,另一方面在于“良心”,“道德”这样的评判标准,很多时候都是由上位者所定义。 谢樱的问题让芸惠哑然,思考了半晌,也没说出一句话。 第51章 交学费与哑巴亏 谢樱接着说:“只要他们不愿意‘良心发现’,那他们的所作所为就得不到一点惩罚,而我所遭受的损失,更无处补偿。” “以及你刚刚说的‘交学费’,”这样的说法,谢樱好几辈子都听了不知道多少遍。 总是什么所谓的交学费,不要理会,不要将自己的能量分给那些垃圾这样的话语。 但在谢樱看来,这样的行为是妥妥的投降主义,典型的自欺欺人! 要是三块两毛这样的小事自然可以不必理会,但真正遇到大事儿呢?平时退让习惯了,关键时刻又怎么能挺身而出? “我交的这么大一笔学费,我学到了什么呢?”谢樱正色问道。 芸惠愣愣的看着谢樱。 “我学到了什么呢,学到不要跟烂货交往?” 交学费总得学点东西不是? “这样浅显易懂的道理,我还需要这么大一笔学费?这就是典型的自欺欺人!” 谢樱将自己的发现说出来: “我们的文化和习惯,是非常鼓励人去吃哑巴亏的,明明钱花了心思费了还被别人喂屎,却总是跟自己说算了算了,下次别来了,或者下次看见这个人要远离。” “这就是妥妥的在吃哑巴亏,这并不是美德,这也不是体面,里子都没了还要面子做什么?这要是行军打仗,这种行为就是典型的投降主义。” “你两眼一闭不去辩解不去争,这就是自己丢掉了这个阵地,人家在背后抹黑你骂你八百回,你屁都不敢放一个,自我安慰‘吃一堑长一智’,这不叫理智,这叫懦弱。” “棍子不打在他身上,他就永远不知道自己错了。” 做错事只有得到惩罚,加害者才会学乖,受害者才能得到应得的补偿,而不是两眼一闭,自我安慰。 谢樱的话好像一记惊雷,炸响在芸惠耳边,炸的她头昏脑涨,懵懵懂懂。 想了半天才接着问道: “这个奴婢好像明白了一些,只是小姐何须跟老爷正面硬来呢?想好法子徐徐图之才好啊,您现在这样做不仅跟夫人闹僵,连老爷也给得罪了……” 谢樱站起身子,眼神中不带一丝情感: “徐徐图之?怎么徐徐图之?” “我闹到这般田地他都敢打我,我要是委婉的徐徐图之,这事儿就被他们轻轻揭过,不了了之……” “或者使用拖字诀,一来二去,说查当铺需要时间,说查账需要时间,说翻往年的旧例也需要时间,随便找些理由,拖到我自己知难而退,或者干脆拖到我定亲出嫁,这事儿也得不到解决。” “只有我摆出要跟他们玩儿命的架势,他们才能听到我的声音,满足我的要求。”战斗结束,谢樱也有点疲惫了。 “老爷可是读书明理的人,怎能这么做?他作为小姐的父亲,要给小姐主持公道啊。”芸惠心中奇怪。 芸惠虽说对卖掉自己的原生家庭有怨恨,可那只是最原始的,本能的情感,她年纪不大,也不像宫女那般经历过惊心动魄的宫斗,更不会有人教导她许多道理。 “我该怎么跟你说这个事情呢?”谢樱略一沉思,看着芸惠渴望的眼神。 “虽然我和父亲是一家人,但父亲的利益和我的利益是不一致的,”谢樱想了个妥帖点的比喻,“书里总是说君臣父子,君与臣,父与子的关系可以类比来看。” “就好像父亲的目的是维护家里的和谐稳定,追求仕途上的高升,而我想走出这个院门,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老爷为了自己的利益,拿走小姐的嫁妆,还要在婚事上钻营,这就和小姐想要的有了冲突。”芸惠试探着问。 孺子可教也,谢樱点点头。 “可为什么夫人这么苛待小姐,老爷也长时间不闻不问呢?甚至包括小姐上次打了夫人,老爷好像也没有很生气。”芸惠压低了声音。 “我再举个例子,你要是个牧羊人,羊群里两只羊打起来了,你会怎么做?” “两只羊各打几下,让它们安静下来。” “正是这个道理,我和夫人再怎么吵架,伤害不到‘牧羊人’,所以他会千方百计的糊弄过去。” 这也正是她一开始就敢直接对孙氏大打出手的原因。 芸惠是个很聪慧的姑娘: “那如果这次烧的不是老爷的库房,甚至都不会有这次核查的事儿,小姐都不知道自己嫁妆被掏空。” “聪明,如果这次着火的是大库房,他们甚至会趁机把账平了,那些被他们掏空的嫁妆就是在火里被烧光了。” 芸惠显然也被这帮人的无耻惊到了: “都说读书明理,只是奴婢如今看来,读书人也不都是好人,怪不得人总是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读书本身没错,只是他们的路子走歪了,只想着如何权衡,如何钻营,从来没想过怎么把书中的东西落到实处,造福黎庶。” 芸惠目光闪了闪,欲言又止。 谢樱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你要是想学认字,得空我教你,多少有个傍身的东西,读的书多了,就不会被那些浪荡子骗了。” 谢樱强打起精神开玩笑。 “只是奴婢还有一事不明,姑娘为何不等英国公府过来再行动,这般冲动风险实在太大了。” 谢樱抬眼看了看天空,谢家的高墙阻挡了她的视线,院门和廊下早早挂上红灯笼,迎接着即将到来的新年,柿子树上吊着干瘪的柿子干,两只麻雀在啄食着一颗柿子。 “其实你说的我也考虑过,”谢樱顿了顿。 “可李家本身就因为母亲当初的事情被参奏过,我们不能一件事情麻烦别人两次,若是什么事情都去李家找靠山,那还要我们干什么?” “何况这些东西对人家来说,可能只是九牛一毛罢了。” 最重要的原因谢樱没说。 李清雅已经死了十多年,随着时间的流逝,悲痛已然散去,李老太君在颐养天年,几位舅舅都是有家有口的人,当家的都是几位舅母,这就隔着一层。 而谢樱的嫁妆之事,归根结底是他们自己的家事。 李家会不会为了一个外孙女和一笔钱财,就到别人家喊打喊杀,给人留下话柄? 这一点谢樱无法保证。 …… 谢远被谢樱气吐血晕倒的事情,很快传遍了谢家每一个角落。 “这个小娼妇简直是疯了。”老太太一面说,一面把拐杖杵的咚咚响,“我现在就去打死她。” 第52章 影响 丫鬟婆子急忙来劝:“老太太您冷静些,莫要气坏身子。” “来人,把她拿绳子捆了丢到柴房,等远儿醒了之后再收拾她。” 老太太理智回笼,想到老家收拾女孩子的那些招数,立刻抖擞精神,准备如法炮制收拾谢樱。 “她不是厉害吗?捆起来饿她个两三天,我看她还能翻出什么浪来?”老太太狠狠拍桌子吩咐。 眼见老太太实在气的厉害,穗红只能强调: “如今老爷已经病倒了,您要是再气病倒了,府里可怎么办呢?何况这事儿也不能全怪大小姐……” “怎么就不能全怪她?你到底是谁的丫鬟?”老太太显然没想到穂红会向着谢樱。 穂红知道深情底理,急忙将事实跟老太太和盘托出。 原以为老太太会体谅一些,谁知她毫不客气的扯着嗓子骂道: “花这小娼妇几个臭钱怎么了?老大是她爹!别说她的钱,就连她这个人,她身上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们谢家的?” “把她捆起来掌嘴二十,让她知道什么是做女儿的本分!” 穂红劝到:“大小姐毕竟是主子,这样对待不太妥,让外头知道了怎么看咱们?” “什么主子奴才的,这样的孙女跟畜生有什么分别!”老太太对谢樱恨得牙根痒痒。 穂红这段时间和谢樱相处,多少受了些影响,要在从前她也定然觉得谢樱大逆不道,但现在她的想法有些不同。 “老太太不能这么说,您想想从前在乡下,那些把父母气死的不肖子还少吗?他们可是都被家人拿绳捆了关起来?” 老太太被问的一愣:“自然没有,毕竟以后可是要靠着儿子养老。” “那些人的所作所为可比大小姐恶劣多了,不也没怎么样吗?” “那怎么能一样?人家是顶立门户的儿子,又岂是这个小娼妇能相提并论的?”老太太义正言辞。 “那您要是这么说,大小姐还是官家小姐呢,又怎么能和那些地痞流氓相提并论?” 穂红耐心的劝老太太,心中却愈发奇怪,那些地痞流氓喝吃嫖赌气死爹娘的不在少数,也不见他们给父母养老送终,人家还不是继承了家产后继续逍遥自在,怎么到了女人这里就喊打喊杀了? 难道就因为他们可以传宗接代? 可他们的孩子也不一定是他们的,而女人的孩子一定是自己的,由女人来传宗接代岂不是更靠谱? 穂红想不明白这其中究竟哪里不对,只是本能的觉得不应该这样。 “再说了老太太,这事儿要传出去,只怕会被有心之人利用,在官场上告老爷一个治家不严,苛待孤女。” “再说大小姐那个暴烈的性子,要是真的干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儿来,怎么办?” 老太太死鸭子嘴硬,不屑的翻了个白眼儿:“就她?她能干出什么事儿来?” 虽说这个谢樱过来已经将近两个月,但十几年形成的刻板印象总是难以更改,老太太印象里的谢樱还是那个唯唯诺诺,木讷呆笨,浑身散发着似有若无的霉味儿的孤女。 穂红眼见有希望,急忙耳语: “奴婢如今冷眼瞧着,大小姐不似从前了,要是真的闹起来,要是打人骂人也就算了,要是动起刀来可怎么办……” 穂红的话很容易让老太太想到谢樱上次殴打孙氏之事,踌躇片刻,穂红又说到: “她如今连老爷都敢动手,何况咱们,要真把她给惹急了,她脑子一热在家里杀人怎么办?” 是啊。 她连谢远都敢打,还有什么事儿干不出来? “更何况人家毕竟是那边府里的血脉,眼看着两边关系稍微好些,老爷以后定然还是有求于人家,要是她去那边将这事儿添油加醋一番,那帮武蛮子岂不是还要上咱们府里来闹。” “丢了面子事小,只怕是会影响老爷的前程啊。”穂红给老太太细细分明。 老太太一开始是被愤怒冲昏了头,经历这么长时间,情绪被消耗,自然没有之前那般愤怒。 听了穂红一番话,老太太心中权衡一番,干脆借坡下驴。 “哼,就算是这样,也不能轻易放过那个小娼妇。”老太太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叫人把她看管起来,老大醒之前不许出门,我让她嚼舌根。” …… 谢樱回到院子,只说自己饿了,让芸香去厨房端碗牛肉面。 往日想在厨房加餐,管事媳妇总是推三阻四,又说不在份例内,又说外头菜蔬物价贵,须得拿了银钱才烧火切菜。 针对这样的行为,谢樱也吐槽过不止一回,她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在自己家加餐,还得自己掏钱买。 今日芸香刚说要碗牛肉面,管事媳妇一反常态,不等芸香拿出银钱,忙不迭的就应了。 “姑娘先在这坐会儿,咱们这儿牛肉和面条一应都是现成的,做好了您直接给大小姐端过去就是。” 管事媳妇一面说,一面按着芸香的肩膀,让她坐到凳子上歇息。 芸香懵懵懂懂,被按着坐下,从衣袖里往外掏银子: “嫂子,这个是银钱。” “哪能叫主子掏钱呢?”管事媳妇挡住了芸香的手,笑的和蔼可亲,“给主子做吃食本身就是咱们这些人该做的,哪能因为分内的事就讨赏呢。” 芸香心里默默道:那怎么之前还收我们钱呢? 芸香今日在下人中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礼遇,等她带着食盒回去,将这些事情告诉给谢樱,谢樱只是笑笑。 自己直接向谢远开炮,反而让众人忌惮,这本身就在意料之中。 谢樱用勺子挖了一大勺辣椒酱,放进面里,牛骨高汤的浓香里立刻便有了呛人的滋味,一大碗面条吃完,身心舒畅。 谢樱干脆端起碗连汤也喝个精光,直到胃里感觉到撑,才放下筷子。 “我去睡一会儿,你们把院门和屋门关好,别出去,谁叫门都别开。” 她自己倒是无所谓,就怕牵连自己身边这些仆人。 谢樱从昨夜到现在一直在连轴转,全靠一口气撑着,如今卸下担子困意上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 时间线往回拨。 第53章 如何处置 谢樱在被子里睁眼熬到半夜。 所幸来的这段时日,她不喜欢让下人上夜,打发她们回屋睡觉,如今倒是给了自己方便。 谢樱拿出白天找好的深色棉袄和裤子穿上,从窗户悄无声息的翻了出去。 谢家上夜的婆子晚上会在角门那里设赌局,而库房在内院,守卫就更加松懈,谢樱几乎是畅通无阻的走到了库房。 将窗纸弄破,谢樱拿细线吊着做好的引燃工具到小库房。 用针将浸了油的布条和小蜡烛固定在一处,看着蜡烛燃烧到一半,谢樱将火石丢到屋内,原路返回。 被窝的温度还没暖热她一身的寒霜,就有人喊救水。 婆子们一定不会承认自己在赌钱不当差,而孙氏一向专权,那日来库房的唯一一人只能是张妈。 只要将怀疑往孙氏身上引,剩下的人自会推波助澜,只要谢远心底的怀疑起来,究竟怎么放的火就不重要了。 …… 鸡犬不宁的谢家,由于谢樱的爆发,反倒迎来了短暂的宁静。 始作俑者谢樱酣然入梦,剩下的人都在前院守着谢远。 老太太觉得自家一定是招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那不干净的东西就是谢樱! 派去抓谢樱的人见院门紧闭,再叫也无人应,干脆守在前后门处,不许人进出。 谢远昏迷,但好在明日休沐,衙门倒是没什么大碍,一家人面色面色凝重的看着大夫忙忙碌碌。 先用烧酒和纱布给谢远仔细包扎了额头上的伤口,才坐下诊脉。 “大夫,我儿如何?” “老夫人无须担心,老爷头上的伤口虽形状可怖,但血早已凝结,伤口也只是皮外伤,无须担忧,其他的还需要老朽细细分辨。” 大夫皱眉摸了半晌,摸了摸胡须才缓缓开口: “气为血之帅,气行则血行,气逆则血亦随之逆乱。谢老爷受了刺激,自会引起肝气上逆,气血上冲,扰乱心神。” 背医书一般说了一长串,听到众人耳中只有一个意思: 被谢樱气的。 “严重吗?”老太太心急如焚。 “肝气上逆者大多伴有头晕目眩,呼吸急促,严重者会引起昏迷,再加上老爷平日里疏于保养,酒肉不加节制,一定要好好休养,否则有中风的风险。” 一句话听得众人心惊肉跳,老太太更是忍不住开腔: “我儿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一定叫那个小娼妇偿命!” 谢远昏迷,谢樱不在,即使知道家丑不可外扬,在场也无人敢劝。 大夫不知深情底理,心中腹诽但面上不显: “我写个方子,服完药人醒了就好,只是万不可再动气。” 大夫走后,谢枝脸上挂着泪珠: “大姐姐平日再跋扈也就罢了,今日连父亲也给气病了,实在是太过分了。” 谢棋应和:“祖母还是好生教导大姐姐吧,否则以后去了夫家,还不知怎样呢。” 孙氏心中暗喜,只要谢樱被谢远处置,库房亏空之事极有可能不了了之。 只要有更大的问题去掩盖当下的问题,那么问题就不再是问题了。 “大姐儿也着实过分了些,只是这家里到底没人管得住她,到底是……” 孙氏吞吞吐吐的看着老太太。 显然老太太很吃激将法,孙氏一番言语彻底激怒了老太太,刚被穂红安抚下来的情绪瞬间爆发,转头对穂红说: “你去把她给我叫来,让她在门外头跪着,我儿什么时候清醒,让她什么时候起来!” 谢枝看到孙氏递来的眼色,急忙善解人意 的 开口: “只怕大姐姐那个性子,不愿意跟着过来……” 穂红想开口为谢樱分辩几句,还没张口就被老太太打断: “带四个婆子去,不听话就拿绳捆过来! ” 捆到柴房殴打不行,在外头跪自己的父亲,总挑不出理来。 …… 穂红五人到了谢樱院外,却见院门紧闭,前后门都有人看守,那婆子见是穂红,急忙凑上前来: “姑娘来是为了……” 穂红面无表情道:“我来请大小姐去前院一趟。” 几个婆子面面相觑。露出似有若无幸灾乐祸的笑容,却又不敢被穂红看到。 “把门打开。” 守前门的婆子愣了一下:“这门不是我们关的,是大小姐在里面关起来的,我们也进不去。” 穂红闻言,上前两步伸手拍门: “开门,我是老太太身边的穂红,请大小姐去前院一趟!” 无人回应。 “开门……”穂红手掌拍的微微发麻,还是无人回应。 谢樱在帐子里沉睡。 芸香听着外头的动静,怯怯的拉了拉芸惠的衣角:“姐姐,咱们这样老太太会不会问罪?” 芸惠目光坚定的看着里屋:“大小姐熬太久了,又经历了那样的事情,等大小姐醒了再说。” 谢樱院子里满打满算,不过六个下人,除了三个进屋子做事的,剩下都在外头打扫院子做些粗活。 赵嫂子不在,上下自然由芸惠说了算,此刻院门紧闭,所有人都站在廊下,听芸惠说话。 “今日之事各位也听说了,各位主子盛怒之下,小姐往后还不知何去何从,只是小姐平日待大家不薄,咱们就算给她当最后一次差,让她休息好再出去对峙。” “后头主子们要是问罪下来,这事儿全是我一人担着。” 今日听了谢樱一番话,芸惠觉得自己跟着的主子,绝不是从前那个被人拿捏的草包,也绝不可能看着自己受罪袖手旁观。 剩下三人目光闪烁,有婆子开口: “咱们在这院子当差的,谁没受过从前大夫人的恩惠?如今权当报恩了吧。” “就是,姑娘莫觉得自己高风亮节,咱们要是那朝三暮四的,一早就另觅他处了,何苦还在这里熬这么多年。” 这人说的也是实话,从前谢樱过得艰难,在她这里当差的油水自然不如在其他人那里的多,在下人中间更没体面。 “对啊,虽说大小姐从前糊涂现在厉害,可一直待咱们都是极好的,满府的主子谁不拿咱们当猫儿狗儿,就大小姐拿咱们当人看。” 尽管在收拾小岚后,谢樱狠狠敲打了一番院里的人,可好好当差的人,也没少受她的好,更何况谢樱还时常给她们放探亲假,整个谢家的粗使婆子可都没这个待遇。 一番操作下来,反倒比之前的老好人更得人心。 “就算主子再不讲道理,断没有发卖了咱们这整整一院子人的道理。” “那咱们就先让小姐养养精神,管他们怎么处置呢。” 外头闹得沸反盈天,院里的人居然哈哈大笑起来。 “外头怪冷的,咱们上里头坐着,等小姐起来。”有人提议。 于是大家都走进堂屋,轻手轻脚的搬了凳子围着炉火而坐。 屋内的炉火烧的旺旺的,索性在上面放了些红薯片和花生烤来吃,博古架后的拔步床上,谢樱还在睡。 穗红还在外头拍门,里面依旧无人应。 听着外头的喧闹,里头的人反倒有说有笑,像是吃年夜饭一般。 第54章 阴沟翻船 一边站着的婆子生怕穗红发火,高声冲着院内喊话:“里面人都死了不成?来个人开门!” “姑娘莫急,估计是大小姐不让人开门,实在不行咱们把门撞开。” 听了这话,众人七嘴八舌,有说把门撞开的,有说去拿梯子的,乱作一团。 “你们两个去拿梯子,你们两个找东西把门撞开……”穗红发话。 …… 谢樱是被撞门声吵醒的,抬眼看窗外,天几乎要全部黑了。 就算她再困,这个动静要还是醒不来,那就不是睡着,是昏迷了。 谢樱坐起身来,脑子还有些发懵。 围着火炉烤红薯的几人见她醒了,都站起来看她。 “他们来了?” “有一阵儿了,想着小姐要睡觉,就没给他们开门。”芸惠笑着说。 “小姐精神养好了?” “好了。” 那就开门吧。 …… 外头撞门的人卯足力气,门闩却冷不丁被人从里面打开,收不住的力气带人向前冲去,撞门的人便摔倒在两边,带起一阵“哎呦哎呦”的痛呼。 谢樱站在门内看着众人,一言不发。 穗红率先开口:“老夫人请小姐去前院一趟。” 伴随着谢樱踏进前院院门的脚步,响起老太太清脆响亮的巴掌声。 她抬手扇了给谢远喂药的丫鬟一巴掌。 “没用的东西,连这点差事都做不好!” 那丫鬟捂着脸跪在地上,实在是不知自己哪里错了,心中纵使有千万怨怼,也只能咽进肚里。 “大小姐过来了。”一早站在院门口的婆子进来通报。 “让她滚进来,每次请她都得磨蹭半天,她如今的架子,倒比我这个做祖母的还大了。” 芸惠走上前掀开门帘,谢樱带着一身寒霜走进屋内,便看见一个茶杯碎在脚下。 “孽畜!还不赶紧跪下!”老太太张口就骂。 谢樱正色道:“我不过是要查清楚母亲遗物的去向而已,为何要跪?” 谢樱面不改色的盯着老太太,直盯得她心里发毛。 床上的谢远咳嗽两声,悠悠转醒:“娘……” 老太太顾不得骂谢樱,忙着去看谢远。 谢远在孙氏和谢林的搀扶下坐起身,看着谢樱,看着这个和李清雅如出一辙的女儿。 没有众人想象中的怒不可遏,谢远的语气十分平静: “你过了年就十七了,你有自己的主意,我也不便再管你,张首辅家的七姨娘和王家的儿媳妇,你自己选一样。” 谢远这话听的众人一愣。 谢樱冷笑:当真是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父亲,咱们库房对不上账目,和我娘嫁妆失窃之事还没解决,如今怎么就急着给我说亲了?” 谢远不欲跟她分辩: “库房对不上账目已经有二夫人在查,你出门一百二十抬嫁妆,我一抬不少的给你置办,你自己在这两户人家里选,婚期就定在三月初。” 三月底,朝廷的选秀就要开始了。 “我要是一个都不选呢?” “那我就替你选,张首辅权倾朝野,也正值壮年,你要是看不上那王家的小儿子,就去张首辅家里吧。” 谢枝心中狂跳,接着便是狂喜。 选秀的事情,她不是没听说过了,要是弄走谢樱,参选的必然是自己,到时候前程造化就是唾手可得。 谢樱不带一丝感情的盯着谢远: “上赶着将自家女儿送去给权臣做小老婆,你倒是真不怕别人笑话。” “笑话?多少人上赶着把自家女儿往张济承身边送,都排不上号,你也该知足了,”谢远情绪稳定倒是比之前稳定许多,干脆一点脸都不要了。 “从前内阁次辅,都能将自家孙女送给首辅做姨娘,我又有什么不可以?我不是次辅,你也没那么尊贵。” 谢樱怒极反笑,丝毫不顾忌一家主子都在屋里,毫不客气的讥讽谢远: “前半辈子靠着老婆嫁妆铺路,后半辈子靠女儿姻缘给自己铺路,你倒是什么都不做,就扶摇直上,你这官做的倒是真有意思,叫我说你不如亲自去给这两家做兔儿爷,有什么要求还能直接在人家被窝里提出来,肯定比我方便。” 谢远还没说话,老太太就率先开口。 她虽然不懂官场上的事儿,但本能还是想维护自己儿子: “你个小娼妇,嘴巴放干净点,”说着,站起身来就要撕扯她,被穂红和婆子拦住。 “谁家女儿的婚事,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倒好,有了选择的机会还挑三拣四,我谢家真是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谢樱冷笑: “老太太这话说得真像放屁,果真是跟自家儿子一脉相传,这俩人一个是年过半百的老东西,一个是花柳病,不知道老太太要是年轻几岁会怎么选?您要是觉得这俩人是好归宿,要不您自己改嫁过去?” “父亲不是一直耿耿于怀自己是寒门出身吗?你这个做娘的怎么也不为父亲打算打算?您要是真改嫁过去,父亲马上就是高门子弟了,以后定能青云直上。” 既然他们想将自己往死路上逼,那自己也没必要给她们留脸。 谢枝按捺住心里的激动:“大姐姐这话就是子虚乌有了,父亲和祖母也是为姐姐打算,你怎可这般说话?” 谢樱毫不客气的反唇相讥:“为我打算?可去你娘的吧,要不你去青楼挂牌接客,接几个公子王孙,然后在他们枕头边给父亲说情,挣来的卖身钱拿去给父亲行贿?” 一句话噎的谢枝剩下的话都咽在嗓子里,憋得面色通红。 谢远看着屋子里的闹剧,咳嗽两声: “大姑娘疯了,带她回院子里养病。” 当下就有身强力壮的婆子和小厮围了上来。 谢樱冷笑一声,一脚踹翻了脚边的凳子: “谢远,我原以为你好歹有几分廉耻之心,没想到你竟然寡廉鲜耻到这个地步!” “她得了失心疯,说的话都是疯话,你们还等着干什么?”谢远呵斥屋里的仆妇:“把她带下去,出嫁前不允许出自己院子。” “我看谁敢!”谢樱怒喝。 谢樱大踏步转到烛台前,端起蜡烛作势要烧。 “谢远,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你臭不要脸到这个程度,我也不想在你谢家过了,我这就走!” 老太太心中早就一肚子气:“你滚,赶紧滚!” “我们谢家不差你这一个女儿,看你出去怎么过!你这个小娼妇迟早都要下窑子。” 谢樱带着芸惠一干人等往外走去,冷不防脑后传来一阵剧痛,伴随着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 谢樱转身看去,竟是谢棋拿瓷瓶砸在她后脑,谢樱抬手欲打却眼前发黑,倒了下去。 “还愣着干什么?送她回房休息!”谢远吩咐。 如今谢樱就是个定时炸弹,不管是送她出家或是去庄子上,都是大麻烦,倒是关在谢家更安全些。 谢樱头破血流的回了屋子,院门被缠上重重铁链,加上一把大锁,前后门都被看守起来。 芸惠简单的帮她处理了伤口,等谢樱苏醒后,就抱着她呜呜的哭。 见芸惠哭,芸香也跟着哭。 谢樱坐起来披上棉袄,有些奇怪的问道:“你们哭什么?” 芸惠反倒被她问懵了: “咱们往后可如何是好?不管王家公子还是张首辅都是火坑啊。” “小姐当初何苦去直接跟老爷吵,咱们在人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呢?”芸香怯怯的说道。 “而且老爷昨天说您疯了,那表情看着要多可怕有多可怕。” 谢樱伸出双手,一手抓芸香,一手抓芸惠。 “你们就怕这个?” 第55章 生病 “他表现的凶狠一些你们就怕了?我告诉你们,这没什么可怕的,明明被欺负的是我们,该愤怒的是我们,我们为什么要感到害怕?” 两人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她昨天身上都揣好了银票,但凡值钱的金银细软都被收拾好带在身上。 本来打算昨天趁势走掉,没想到居然被谢棋这个小狗崽子给暗算了。 看来,还是得找外援才行。 谢樱搅了搅碗里的粥,喝了一口,忽然想到什么,将嘴里的粥直接吐到了痰盂里。 “这些饭食都是怎么来的?” 谢樱想到谢远那句疯子。 “院门现在前后都有人守着,咱们不得出入,饭食都是看守的人送进来的。”芸惠好像忽然也想到什么。 “虎毒不食子,老爷应该不会这么……” “防人之心不可无。”谢远不毒死她,难保别人不会动这个心思。 何况破防的谢远,还是有弄死她的可能。 谢樱起身去妆台上拿银簪子查验,仔细看了半晌,所幸没什么异样。 “没事的,小姐多虑了。”芸惠看着银簪未变色,松了口气。 “只能说没什么要命的毒药。”谢樱将剩下的粥一口气喝完。 “这段日子送来的饭食,都要验过后再吃,千万别遭了别人的暗算。” “可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芸惠有些担忧。 谢樱穿着厚厚的棉袄看着外边:“能防一时就防一时吧。” 希望赵嫂子聪明些。 …… “老赵不是我说,你跟着这主子也忒倒霉了些。” 赵嫂子送完信,在家好生休息了两日,刚进角门,就听见关系好的仆妇在耳边絮叨。 她在这府里当差十几年,自然也有关系好的愿意捎句话的人。 眼见四下无人,便低声询问:“怎么了这是?” 那婆子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说了一番,赵嫂子心中暗道不妙,当即谢过传话的人,急忙往外走去。 “你干什么去?” “我给孙子抓的药忘了拿。” 赵嫂子拎起裙子小跑起来,直到离开角门的巷子才喘口气,立刻往李家走去。 …… “你怎么今日才给我看这个!”李老太君神色焦急。 赵嫂子那天回来,图省事儿没去见老太太,想着大夫人当家,将信交给大夫人也是一样的,所以今日老太太才见到这信。 “实在不是我怠慢,主要是怕老太太担心,想着樱姐儿要是自己能解决,就不必劳老太太动肝火,这才没及时回话。” 若只是些嫁妆上的事情,邹氏还真不愿意将这信拿给老太太看。 只是这信上明明白白写着,三日之后无回信必有性命之忧,这都三天过去了还没个回信,再加上谢樱那个烈性子,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邹氏身边的丫鬟走进来耳语。 “老太太,赵嫂子求见。”邹氏抬头望向老太君。 “快让她进来。” 赵嫂子将自己知道的情况简单说一遍: “大小姐看夫人的嫁妆被挪用的厉害,气不过,就跟老爷吵起来,现在被老爷关在院子里,出嫁前不许出门一步。” “但老爷之前都没说要给小姐定亲,而且府里人惯是拜高踩低,只怕要出事儿。” 老太君和邹氏对望一眼,深宅大院里的腌臜事儿,她们是最清楚不过的。 “你们两口子去谢家将樱姐儿接回来,清雅的孩子断没有被这么作贱的道理。”老太君对着邹氏发话。 李清雅的大哥,李峤。 “这……” 邹氏有些迟疑,这事儿可大可小,说到底还是内宅家事,何况他们之前已经闹过一次,作为外人实在是不好插手。 “就说我想樱姐儿的厉害,让她过来陪我过个年。” 老太君一锤定音。 “我想着三日后过去,这样也显得没那么难看,就算谢姑爷再怎么生气,两三日的光景还是忍得的。”邹氏说了自己的想法。 “别等了,你现在就去,当年咱们不过晚去几个时辰,清雅难产之事就彻底死无对证,这些你都忘了?”老太太发怒。 女儿咽气时,娘家人没一个在身边,是老太太心中难以磨灭的伤痛。 “好,老太太莫气,我这就去。” 李老太君骂谢樱行事冲动的时候,谢老太太骂人的嘴也一张一合: “李家当真是愈发猖狂了,我自己家里的女儿,自己都教育不得了?果真是杀千刀的贱货,老天要是有眼,赶紧让这一门子男的死在战场上,一个活口都别留,女的都下窑子,当军妓!” 穗红敛下眼帘,老太太的话说的着实太过恶毒。 谢远在前厅接待这邹氏和李峤两人。 自打十几年前李二爷砸了谢家后,这还是李家人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登门。 “事情就是这样,樱姐儿岁数也大了,眼看着在家的日子一日少过一日,往后做了人妇再想要来外祖家逛逛就更难,老太太想着今年把樱姐儿接过去过年,全当是替妹妹尽孝。” 邹氏挂着得体的微笑,与谢远交谈。 那一日,谢远在谢樱面前的暴走与疯狂,好像只是个错觉。 如今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老太太想念外孙女无可厚非,只是樱姐儿最近病的厉害,实在是不方便出门。” “病了?我上次在寿宴上见她,还好好的,怎么一回到家就病了?”李峤不露声色,一股无形的威严散发出来。 “本来只是偶感风寒,结果那日摔了一跤后,就高烧不退,醒来有时就疯疯傻傻,神志不清,我生怕传出去对樱姐儿名声不好,所以就让她在院子静养。” 谢远二话不说,给谢樱扣上一顶“疯女人”的帽子。 “这怎么可能,樱姐儿那么聪明厉害的人,怎么会疯疯傻傻的,莫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李峤觉得谢远这是在糊弄傻子。 谢远做为难状: “这原本不是什么大病,结果不知怎么就染上了天花,几下里夹攻就严重的厉害,现如今更是连神智也不清楚了,整日的有谁要害她之类。” 传染病加疯女人,双重buff。 邹氏听了这话,当下就有些迟疑,要说别的病倒无所谓,天花可是会传染的。 如果谢樱的精神状态真是谢远说的那样,那谢樱写的那封信,可信度就不高。 毕竟只有傻子才会信疯子的话。 好端端的,怎么会有性命之忧呢?邹氏心中开始打鼓。 难不成谢樱真疯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李峤面色不善。 谢远做为难状:“这我们就不清楚了,好好的姑娘,整日满嘴的胡话,时好时坏的,也吃了不少药,就是不见好,大夫说可能是天花长到了脑子里,把人给烧糊涂了。” 谢远话音落下,谢樱面色苍白坐在妆台前,看起来好像真的病入膏肓。 第56章 命悬一线 谢樱通过面前的铜镜看着芸惠,也看到了自己苍白的脸,恼恨自己病的真不是时候,咬牙强打起精神说: “这两日我不知怎的,浑身酸软无力的厉害,走两步就要喘,怕不是真病了。” “赵嫂子已经把话传进来了,小姐还是尽快收拾才是。” 芸惠手脚麻利的给谢樱梳妆,两颊上扫了厚厚的胭脂,方显得气色好些。 谢樱喘了口气:“我让你收拾的,都收拾好了没?” “小姐放心,值钱的东西奴婢都带在身上了,银票就缝在您的中衣里,还有些好衣服都拿箱子收了。” “好。”谢樱点点头,在嘴里含了一块红糖,咬牙站起身来。 …… 李峤似笑非笑的盯着谢远,谢远被盯得一哆嗦,这个不亲近的大舅哥总让他十分不舒服。 李清雅的二哥更加凶残,但是在他看来是不足为惧的莽夫。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个大哥李峤。 李峤总是笑眯眯的,若不是知道他在战场上杀过多少人,就会真以为他是个和事佬一样的文臣。 这更令他心里发怵。 “姑爷这话说的真是奇怪,哪有人天花往脑子里长的?想必是郎中误诊,我们带回去找御医瞧瞧,岂不比那些山野郎中可靠?” 不论如何,得先见到人再说。 “大哥的心思我明白,我也知道家里心疼樱姐儿,可这天花到底会传染,眼看着就要过年了,人来人往的……”谢远不住的规劝。 “既如此,好歹让我们在院子里远远的看一眼,看看樱姐儿的情况,老太太问起来也好回话。” 一直坐着喝茶的邹氏开口。 谢远并没有想象中的疯狂阻拦,闻言竟然退让了: “她如今神志不清满口胡话,打鸡骂狗,就怕嫂子见笑,那病传染,大哥大嫂站在院门口看一眼就行。” 疯子说什么都不可信,只要带到院门口给看一眼就行。 何况谢樱这会儿不一定能起身说话。 说话间就听见有人喧哗:“走水了,走水了,快救水——” 谢远简直要疯了,自己家这段时日是冲撞了什么神仙不成?三天两头的走水。 呼喊声打断了邹氏和李峤的思绪,屋里的三人急忙往外走,就看见小厮慌手慌脚往后院跑,谢远抓了一个小厮问道:“又是哪里走水了?” 那小厮喘息的厉害 ,一时间竟着急的说不出话来。 “没用的东西!”谢远踢了对方一脚,那小厮缓了两息,才喘过气来: “回老爷,是大小姐院子里走水了,火势太大,大小姐人还在里面呢!” “什么?”邹氏面色不善的盯着谢远。 小厮深知形势严峻,继续补充: “看门的婆子不知上哪里去了,现在大小姐还在院子里关着呢。”言语间慌手慌脚,明显是被吓坏了。 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 只见远处浓烟滚滚,北风夹杂着烟雾,呛的人不住落泪。 生病养病是一回事儿,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人活活烧死,就是另一回事儿。 邹氏见状发了火:“谢姑爷就是这么照顾大姐儿的!” 二人不管谢远,只对那小厮道:“在前面带路!” …… 屋内浓烟滚滚,谢樱三人拍打着院门。 “开门!开门啊!” 来救火的小厮也在外头疯狂撞门。 她本来想着放了火,被李家的人看到,然后顺势出去就行,现在这院子里就剩她们三个人,跑起来也方便。 谁知这门忽然就打不开了。 “小姐,这下怎么办?” 谢樱冷静下来冲着外头喊:“去搬梯子,我们翻过去!” “再去找斧头把门锁砸开!” 外头立刻有人小跑着去找梯子和斧头,谢樱看了看四下:“不能在这里干等着,跟我进去搬椅子!” 院墙还不到两米,从上头跳下去,最多断条腿。 火势从东厢房开始蔓延,眼看着要烧到堂屋。 谢樱三两下解开累赘的大裙子,只穿着棉衣棉裤就往西厢房里冲,芸香芸惠见状也急忙跟上,好在里面还有椅子和小凳子。 实木圈椅分量不轻,谢樱搬起来都有些费力,眼见火势越来越大,三人快速将椅子搬到墙根底下,再往上架了个小凳子。 谢樱喊道:“芸香你别害怕,我在下面扶着,往上爬!” “小姐……” “闭嘴!这不是谦让的时候,赶紧走!” 芸香点点头,麻利爬上去,骑在墙头,在外头救火的人看见有人出来,急忙伸手去扶。 “你也上去!”谢樱不由分说的对芸惠道。 “快点,我体力比你们好。” 谢樱扶稳架在圈椅上的凳子,芸惠继芸香后从墙头翻出去,她没直接跳下去,而是骑在墙上,伸手去拉谢樱。 谢樱今日本身就不舒服,折腾这么久再被冷风一吹,当下就眼冒金星,只能扶着墙根喘息。 “小姐!” 芸惠在上面撕心裂肺的喊叫,拉回了谢樱的神志。 今日的谋算,芸香全然不知,只有芸惠一直跟在她身边。 芸惠却不曾阻拦这样冒险的招数,全凭对她盲目的信任,如今见谢樱有些气力不支,心急如焚的喊了起来。 里面的火越烧越旺,黑烟呛的谢樱眼泪簌簌掉,许是生死关头,人的潜能分外强大,肾上腺素狂飙,谢樱忽然觉得自己不难受了,甚至力气都比从前大很多,声音因为紧张和兴奋而发抖: “没事儿,我这就上去了。” 谢樱先是踩着圈椅,再踩着凳子,手一伸就翻到了墙头上,看见匆忙赶来的邹氏和李峤。 “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把你们小姐救下来!”邹氏柳眉倒竖的怒斥着下人们。 谢樱衣衫不整,为了方便只穿着棉袄和裤子,脸也熏得黝黑,下人们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了梯子,谢樱被人从墙上扶下来。 院子里的火还在烧,去柴房找斧头的小厮姗姗来迟,几斧子劈开了院门的锁,提着水桶的众人才鱼贯而入,进去救火。 看见邹氏过来,谢樱凄厉的叫道:“舅舅!舅母!” 谢远看着从墙头翻出来的谢樱,拇指指甲掐的食指关节上的皮肉发青。 她怎么还能站起来? 邹氏恼怒:“这就是谢姑爷跟我们说的,樱姐儿感染了天花在养病?” 她是第一个见到那封信的,见眼前的情况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谢樱走到邹氏身边,挤出两滴眼泪,表现出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我要是真得了天花,此刻只怕是化为灰烬了。” 高门大院,重重叠叠的铁链锁起来的门,明摆着就是谢远想要杀人灭口。 “今日之事,你最好给我们一个交代!” 李峤在朝堂浸淫多年,这样疯狂的事情还是第一次见。 第57章 离开 “院里起火,偏偏院门就打不开了,这明摆着是有人存了心思置我于死地!”谢樱毫不客气。 仆人们进进出出提水救火。 由于上次谢远的库房被烧,谢家在防火这件事上十分用心,但由于救火时间实在太晚,东厢房是不能住了,连带着堂屋的东半边也被烧坏,西厢房离的远些,只是墙壁被熏黑。 三个人将目光都投向谢远,谢远只得硬着头皮开口问: “看守院门的婆子是谁?” 来旺回话:“回老爷,是候婆子。” “她人呢?带上来!” 来旺吞吞吐吐:“这……一起火就有人去找候婆子开门,可一直没找着,奴才叫人去她的住处看了,屋里一应值钱的物件都没了。” 邹氏冷冰冰的看着谢远:“这事儿倒是奇怪了,好端端守门的人莫名其妙就人去楼空了。” 李峤站在妻子身边,一言不发的盯着谢远。 “你院子里的丫鬟是干什么的?连院里的炭火都看不好!” 眼见谢远要对芸香和芸惠问罪,谢樱将二人挡在身后: “父亲莫要迁怒别人,父亲将我关起来不闻不问,她们两个整日都跟我在一处,炭火和灯烛只有堂屋才有。” 李峤补充:“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不去查明真相,倒是先问罪起樱姐儿身边的人,这是何意?” “那婆子明显有问题,只怕是受了别人的指使,为何不查?” 谢远看向来旺:“候婆子在府里和谁走的近?” 来旺迟疑的一阵儿,还是一边收拾残局的小丫头插嘴:“候婆子和夫人身边的张妈妈是隔了几房的亲戚” 这老虔婆平日里没少狗仗人势,欺负她们这些新来的小丫鬟,现在能推一把自然是义不容辞。 “定然是我们上次查账,查到家中库房和母亲的嫁妆大量亏空,有些人心怀怨恨,这是想要杀人灭口。” 谢樱咬牙切齿的说道。 “小妹嫁妆亏空?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儿?”李峤佯装不知,看着谢远。 眼见这事儿瞒不住,谢远强忍着脾气呵斥谢樱: “不可胡言乱语!你的疯病愈发厉害了,你可有抓到现行?可有证据?张口闭口就是别人要害你。” 在李家人面前,谢远只能尽量将这件事说成意外,说谢樱发疯。 显然他的说法无法令人信服: “既然人都跑了,那不如报官,由官府发通缉令来抓人,我们回去后,立刻差人去刑部说明缘由。”李峤不容置喙。 谢樱可怜巴巴的裹了披风,花着一张脸对邹氏说道: “舅母,这家里我实在是住不下去了,求舅母带我去外头住两日吧,实在不行我去京郊的庄子上住,要是还住在这里,指不定哪一日就一命呜呼了。” 谢樱一面说,一面哭嚎,丝毫不管谢远铁青的脸。 “樱姐儿莫怕,老太太让我们过来,就是接你去那边过年的。”邹氏一面说一面将她搂进怀里。 说完,就带着谢樱往外走,李峤面色不善的一指谢远: “此事我定会去报官,你好自为之。” …… 李家侯在门口的车夫甩了一马鞭,孙氏的惨叫在屋内响起。 “老爷真的不是我,我疯了吗,做这么明显的事情!” 谢远手里提着马鞭,喘着粗气,屋里一地的碎瓷片,孙氏被打的趴在地上。 丫鬟婆子膝盖下也垫着碎瓷片,跪在院里的石板地上,所幸冬季穿得厚,没人流血。 屋内孙氏身上却已是伤痕累累,哭的嗓子沙哑。 自从库房着火后,谢远对她的宠爱就大不如从前,两人一天都未必能见一面,她更是小心翼翼的做人。 今天听见谢樱院子着火的消息就心中一惊,没想到还是烧到了自己身上。 她知道谢远脾气不好,没想到如今竟疯狂到这个地步。 谢远自从上次被谢樱气晕后,内心便格外敏感,从前五分的暴躁,还有五分的儒雅做伪装,如今却是变本加厉,愈发不容置喙。 “你还说不是你?” 谢远在孙氏身上又抽了一鞭子,抽到了孙氏手背上,痛得她满地打滚。 “那看门的候婆子和你身边的张妈妈是亲戚,你还说不是你!” 想到李峤今日在自己面前放狠话,谢远又气又恼,抓起孙氏的头发就扇了两个耳光:“你干的好事!我都说了她的事情我自会处理,你自作什么聪明?” “真的不是我啊,真的不是我……”孙氏被打的面目全非,只能呜呜的哭,谢远此番行为已经不像是在找出真凶,而更像是在泄愤了。 伴随着木板打在皮肉上的声音,响起阵阵痛呼。 张妈妈起先还在求饶,现在连叫都叫不出来,打板子的人生怕出人命,蹲下身子探鼻息。 “老爷,张妈妈昏死过去了。” “等她醒了丢到庄子上去!”谢远的声音伴随着孙氏的哭嚎在屋内响起。 其实这事儿还真不是孙氏指使的侯婆子。 侯婆子进府的时候晚,年纪大,自己也是笨手笨脚,只能在外头做些扫院子,给主子抬轿子之类的粗活儿。 但下人之间也有自己的人脉关系网,侯婆子仗着自家远房亲戚在太太身边得脸,就愈加好吃懒做,欺负旁人。 平日也没人跟她计较,她便更加得意,以孙氏的心腹在下人面前自居。 知道谢樱被关起来后,深觉这是个好差事,既能讨好孙氏,也不受苦受累,于是争了这个活儿。 好容易讨个巧宗,却本性难改。 白天没人查岗她就回房睡觉,晚上去下人们悄悄设的赌场赌两把,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三天,见相安无事,她就愈发胆大,甚至白天就敢去外面的赌场玩。 今日她在外头赌完钱回来,就听见有人说谢樱院子着火了,谢樱主仆三人还关在院子里呢。 侯婆子深知自己闯了大祸,忙趁乱悄悄回院子,卷了值钱的东西——跑了。 这笔账自然就被算到孙氏,以及她的倒霉亲戚张妈妈身上。 …… 李家本身就是来接人的,所以带了两辆马车。 谢樱上了马车,闭上双眼一言不发,芸惠和芸香以为她是睡着了,便不敢吱声,直到到了李家要下车时,连叫两声也没回应,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舅奶奶,舅奶奶,大小姐晕过去了。” 第58章 软骨散 周御医眉头紧皱,像是不可置信一般复诊。 “有什么不对吗?”老太君急忙问道。 周御医试探着开口:“小姐这两日,可有吃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芸惠,芸惠一脸茫然: “我们的吃食都是厨房送来的,也拿银簪子验过,我们三人吃喝都在一处,要是有什么问题,应当是我们三人一起——” 复又像想起什么似的:“不对,小姐那几日喝的药——” 谢樱脑后被谢棋给砸了,没人让她们请大夫。 芸惠只能拿了银钱,央人去抓些跌打损伤的内服药,要说谢樱的吃食与她们有什么不同,自然就是在那碗药上了。 “姑娘可有药渣拿来给老朽看看?” 芸惠摇摇头,她们走的匆忙,除了谢樱一开始就让缝在衣服里的金银细软,什么都没带。 “小姐今早上还说自己身上没力气,奴婢摸了摸没发烧,后来小姐也没再说。” “可是那药有问题?”邹氏发问。 周御医沉思片刻: “这症状倒像是服用了软骨散。” “这药放在人饮食里,若不是经年的老大夫细细查验,是觉察不出的,只消一茶匙便可散尽全身力气,多见于青楼鸨母给不听话的女子所用。” “服用的人会浑身无力,严重些的还会神志不清,若是长期服用,便会肌肉萎缩,瘫痪在床,只是不知这药怎会出现在小姐的饮食里?” “严重吗?”老太君焦急的厉害。 “这药的剂量对寻常女子而言,早就卧床不起,但老朽方才见小姐手腕骨肉分明,脉搏沉稳有力,显然是身强体壮之人,所以尚有力气行动自如。” “只是凭着身体底子抗住一时,但药到底还留在体内,再加上被烟呛到受了惊,体力透支,几下夹攻,这才昏迷不醒。” “小姐后脑勺还被花瓶砸了一下,麻烦御医看看。”芸惠补充道。 两边的丫鬟伸手挂起床帐,谢樱面朝里侧躺着,周御医拨开头发细细看了一会儿: “只是皮外伤,涂些金疮药包起来就好,近日莫要盘发,睡觉也尽量侧躺,不要压到伤口。” 老太君长舒一口气:“多谢御医了。” 丫鬟为周御医撑开门帘,亦步亦趋的跟着他去拿药方。 邹氏面色极差:“怪不得又是说樱姐儿得天花,卧床不起,又是说发烧烧坏脑子神智不清,丝毫不拦着我们去看望。” 感情是一早就给下药了。 众人眼见谢樱这幅模样,心中早已明镜一般,再加上谢远说谢樱又是疯病又是天花,就是再咒她早死。 老太君怒不可遏对李峤道: “谢远真是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就是这么养清雅的女儿的?你明日去御史那里狠狠参他一本!” 李峤脸上也带了几分怒意,李清雅的嫁妆全部被掏空,他们虽然气愤,但也不好为这个出手,常言道虎毒不食子,谢远此举当真禽兽不如。 尽管知道谢樱在谢家过的不是很好,没想到居然一身伤病。 正在众人商议着别放过谢远的时候,帐子里的谢樱幽幽睁眼: “外祖母,我有事情跟您说。” 老太君伸手按住要坐起来的谢樱:“好孩子,你别操心那些事情了,害你的人我们去替你收拾,你好好睡着,别起来。” “正是知道外祖母都是为我好,所以我才必须说出来,”谢樱强撑着直起身子。 “你们都下去吧。”谢樱开口,底下的下人对视一眼。 老太君摆摆手:“表小姐以后就是你们的正经主子,她说话和我们说话是一样的。” 仆妇鱼贯而出,顺便带上了门。 谢樱一脸严肃的从谢枝的年纪,说到谢远的暴走和怨念,再说到李清雅身边侍女四散的疑点。 从自己的猜测,说到为何要跟谢远这般玩命。 三人越听脸色越差。 “说实话,当初小妹没了的时候,我们也怀疑过。” “你二舅舅尽管把谢家砸了个粉碎,但也没找出什么蛛丝马迹,谢远又是哭嚎,又是恨不得撞棺自尽,后来娶继室的时候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自己的不容易。” 那会儿虽然没叫谢远进门,但还是理解他的不容易,没想到真是现实版的农夫与蛇。 “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畜生,若是这样,倒是我们害了你们娘儿俩。”李峤颇为自责。 谢樱摇头:“谁也没长前后眼,也是他们太会伪装。” “你想到这些事儿,告诉我们就好,何苦自己去跟他硬碰硬?”老太君埋怨谢樱不懂得保护自己。 “外祖母,我想亲自为母亲报仇,可我身边无人可用,甚至连门也等闲出不得,眼看着明年的选秀近在眼前,谢远为了给谢枝铺路,匆忙要将我嫁出去,我怎么可能继续在那个家待下去?” “我不想让母亲那么不明不白的死,这些事情我也更不想假手于他人,他们做下的孽,我总要一件一件讨回来。” 谢樱语气坚决,周身散发的气势令人侧目。 “好,好孩子。”老太君握住谢樱的手。 “外祖母,我是这样想的……” 谢樱将自己的计划跟三人说了。 邹氏有些迟疑:“樱姐儿毕竟是个姑娘家,这些事情怎么能亲自去做?” 谢樱回答:“正是因为我是母亲的亲生女儿,所以才要去,那些证人才不会觉得自己是在被套话,会被出卖,只有我亲自去,才有足够的诚意。” 老太君叹口气: “樱姐儿说的很对,只是你一个姑娘家,在外行走多有不便,只怕以后亲事上有些麻烦。” 谢樱知道对方会这样说,便拿出一早就想好的说辞: “有这样的家,不管我在不在外头行走,都找不到好亲事,能接受我的男儿,自然不会介意这些,不愿意接受的,咱们也没必要守尸体一样守着。” “更何况我在这内宅待了十多年,也着实受够了这高墙院子里的四角天空,我也想去外头看看。” 闻言,众人沉默半晌。 第59章 离京 还是老太太先开口:“你说的很是,我一辈子没出过京城,你要是有机会去外头走走,也是你的造化。” 周御医说谢樱靠着身体底子好,愣生生抗住了软骨散,这让老太太对她较为放心。 何况谢樱说的也是实情。 生在那样的人家,说亲事本身就是极难的,索性去外头走走,说不定还有一番造化。 “到时候让你舅舅们多给你带些得力的侍卫。”老太太握着谢樱的手,转头看李峤。 见母亲这样说,李峤也不方便再阻拦,在心中默默想着有经验又靠谱的手下。 谢樱感激的说道: “只是还有一样,沈御医那边可能需要舅舅多费心,我只怕万一是他误诊,那就麻烦了……” 任何一种可能,都不能放过。 …… 谢樱在李家得到很好的休养,各种补品不间断的进补。 李峤发现谢樱有晨练的习惯后,传授了她一些用得上的招数。 都是战场上一刀一剑练出来的杀人技,比她自己从前瞎练高效得多。 除了做出门的准备,谢樱没事儿的时候,便会去跟李家的兄弟姊妹玩闹一通,或者去找老太君说话,陪老人家玩笑。 温馨平淡的日子,就像是偷来的一样,格格不入。 但又实实在在的填补了谢樱亲情上的空缺。 越是跟李家人相处,谢樱越觉得谢远可恨。 上辈子,是谢远亲自告发李家谋逆。 就英国公那个愚忠的脑子,谢樱觉得李家无论如何,也干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来到这里的第一个新年,是在李家度过的。 众人围着长条桌联诗作对,猜谜语玩游戏,等到了子时,小厮们将一早就添置好的烟花搬出来,李仪带着姐妹们自己拿香去放烟花。 李家住的离皇城近,站在空旷的地方,还能看见皇城放的,最盛大华美的烟花。 谢樱站在院子里,抱着手炉笑意盈盈的看了将近一宿的烟花,全然没注意到同样笑意盈盈的看着自己的人。 …… 李家的新年过的一如既往的热闹,谢家则恰恰相反。 虽说外放的谢二爷回京,兄弟难得相聚,但为着公中账目亏空一事,彼此都不痛快。 再加上两场火灾,谢远不准采买烟花爆竹,所以这个年过的冷冷清清。 谢棋笑着活跃气氛,像从前一样对老太太撒娇: “虽说大姐姐今年不在,但我们这些人在也是一样的,我先敬祖母一杯。” 按照谢樱睚眦必报的性格,他上次砸的那一下不可能善了,更何况自己母亲病急乱投医,居然想要放火烧死她。 若是真烧死了也就罢了,偏偏还被那贱人给逃出生天。 这就是结下死仇了,谢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抹黑谢樱的机会。 可怜孙氏,就连自家儿子也不相信自己清白。 干笑着开口:“我一早就让厨房包好了元宵,咱们玩一会儿,就等着吃元宵吧。” 谢远老家是南方人,过年不吃饺子吃元宵,现在仍保持着这一习惯。 老太太斜眼看了她一眼,不说话。 还是二房的几个孩子讲些笑话,才让场面没那么尴尬。 “咱们家田庄铺子都交给大房经营,这下吃了这么大亏。”二夫人在屋内向着正在洗手的谢进抱怨。 “到底是真着火了,还是老大一家想用火灾抹平账目,这谁说的准?背地里还不知道吞了咱们家多少收入。” “你说的很是,只是到底没分家,咱们不好跟大哥闹得太僵。”谢进老实巴交的说。 “叫我说还不如分家算了,省的受这闲气。”二夫人着实被孙氏压制的狠了,生出无限怨恨。 “那要是分家的话,你不如跟我一道去外头,省的咱们长年累月的见不着面。”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二夫人尖声呵斥。 她只是想自己当家做主过日子,而不是要去穷乡僻壤受苦,她从出生就没离开过京城,怎么能去那些蛮荒之地? “这么大的宅子,还有那些被大嫂侵吞的财产,就这么算了?” “那你有什么办法?”谢进眉头紧皱。 “什么办法?自然是你去出面讨回来了。”二夫人有些恼怒的看着自己这个懦弱无能的丈夫。 “我还有一事要跟你说,”二夫人扯谢进坐到床边,“你可知过了年朝廷要选秀。” “知道啊,怎么了?” 二夫人一拧他胳膊: “你是不是傻,每家派一个秀女去参选,要不分家,我估摸着是要枝姐儿去,可咱们家云儿岁数也不小了,你得为她考虑考虑。” 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但对这些中小官员的家庭来说,进宫对女孩子,甚至对一个家都算是通天梯。 “你说的在理,咱们家云儿长得也不比枝姐儿差,与其嫁个男人草草一生,还不如进宫去搏个出路……” 谢进被自家夫人说动,全然忘了御座上的皇帝岁数比他还大。 “所以我说,咱们得趁着选秀之前,就把家分了……”二夫人跟谢进细细密密的说着心中的谋算,直到月上西头。 …… 爆竹声中一岁除,谢樱捧着手炉看窗外的雪花,烛光映着雪花,照的她的脸沉静肃穆。 每年第一场大朝会,都是分外隆重,而今年这场朝会,注定是会在史书大书特书的一年。 张济承带着内阁的大学士们,终于将新政实施条例拟了出来,主要有三项: 一、地方税收统一折为金银,直接交由户部; 二、各地地方官负责重新丈量土地,编制鱼鳞册; 三、各地重新核查近十年税赋,多收的予以退还,少收的追缴。 此条例在奉天殿由太监高声朗读,传遍丹犀上站着的每个大小官员耳中。 散朝后,这些条例会从六部廊房始,抄送到各地通政使司,再以地方官手令的形式,送到每一个县令的书案上,最后落在每一个百姓头上。 朝廷派出的驿卒快马加鞭,扬起一阵尘土,谢樱的马车在两边避让,等待着对方过去。 谢樱带着芸惠出来,二人都换下累赘的裙子,做男子打扮,谢樱还提了李仪送给她的长剑。 芸香年纪小不顶事,留在李家看家,再加上李峤精挑细选出来的四个侍卫,一行人快马加鞭往南走。 “陈大哥,咱们还有多久能到惠州?” 第60章 女贼 领头的侍卫陈寅从小在李家当差,至今已有二十多年,办事老道,更重要的是跟李清雅身边的婢女熟识,这也是李峤派他领队的原因。 “照这个速度还得五日,咱们出来好几天了,人撑得住马也撑不住。” 谢樱一开始准备先去找婉朱问情况。 结果等她到大兴县东北巷去打听,才知道婉朱跟了丈夫去惠州做棉布生意,两年前丈夫死了,就一个人带着孩子,守着铺子。 半年前改嫁当地一个姓米的富商。 虽说偌大个惠州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但米这个姓不常见,到时候慢慢打听总能找到人。 谢樱准备从南往北,先去惠州找婉朱,再北上徽州,去谢远老家查证,顺便找翠墨。 据李家的老人说,翠墨性子很是古怪,只怕轻易不会对她们和盘托出,到时候带上婉朱,一来让翠墨张口几率更大,二来两人一起,更能还原真相。 “到下一个城镇咱们就进城休息一天,你和兄弟们都辛苦了。” 这一路上风餐露宿,几个侍卫都是骑马,受累且不说。 有两个晚上她们赶不上进城的时间,便只能在野外过夜,她和芸惠还有马车可以避风,这几人都只能裹了披风或毯子在火堆边睡。 …… “开三间房,你送些吃食和热水,再去后院给我们的马添些草料,顺便帮我们置办两三日的干粮。”陈寅掏出银子递给小二。 小二笑眯了眼冲楼上喊道:“三间上房。” 干他们这行的,最会识人,这几人虽说外头衣服普通,可领口袖口露出的里衣,都不是凡品。 再看那四个侍卫,神情肃穆,一看就身手不凡,估摸着是哪家达官贵人的小姐,出来省亲的。 上楼时,芸惠和一个黑衣女孩撞到了肩膀,那人看了看她并没说话,低头走开。 两人风尘仆仆,都没在意这个小插曲,谢樱在屋里伸展着手脚,芸惠正欲解下外衣洗漱,忽然惊呼: “小姐,奴婢的钱袋不见了?” “啊?”谢樱一面说一面伸手往自己腰间摸,“我的还在。” “是不是落到马车上了?” 虽说出门时,李峤给了几个侍卫许多银钱,但谢樱和芸惠秉持着不把鸡蛋放到一个篮子里的原则,身上都带了些碎银子。 “不应该啊,咱们下车时,我看的分明,车厢里值钱的东西都搬出来了。”芸惠很是恼火。 “兴许是在哪里掉出来,咱们没察觉。” “那更不可能,那钱袋我打了死结挂在腰上,更何况咱们下车后,压根没走几步路。” 谢樱忽然想到上楼时那个黑衣女孩:“不会是被偷了吧?” 芸惠仔细回想:“是那个穿黑衣服的人,指定是被她给偷了。” “现在想来,那么宽的楼梯,怎么好端端的,就撞到奴婢身上了?” 谢樱思考了一会儿,低头耳语。 …… “你们这帮阴险狡诈的狗东西,放开我!” 黑衣女孩身材瘦削,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倔强,像一只愤怒的小豹子奋力挣扎,奈何越挣扎,绳子反而越紧。 “你这个女贼不知悔改,还敢胡言乱语!”陈寅抬脚欲踹,被谢樱喝住。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不说话。 “何必跟她多费口舌,我拿绳子捆了丢去衙门领赏钱算了。”陈寅非常不赞同谢樱和一个女贼讲道理。 听到“衙门”,谢樱眼神闪了闪,想起谢远的话。 “你可知在衙门的女贼会经历什么吗?”谢樱正色,将谢远的话添油加醋的说出来。 那女贼开始还是怒目圆睁,越听脸色越差: “我今日被你们抓了,是我自己技不如人,你们要杀便杀,要剐便剐!” 谢樱心中暗笑,只要开口就不怕。 “我看你身手不错还有手有脚的,怎么就干起这偷鸡摸狗的勾当?”谢樱开口问道。 “呸——”那女贼一口唾沫吐到了谢樱的脸上:“我们不像你投个好胎,只能干些这偷鸡摸狗的勾当。” 陈寅心中气愤,一脚踹到了她的小腿上,痛的她抱着小腿“哎呦哎呦”的叫起来。 谢樱擦干了脸上的唾沫,声音也带上不悦: “我耐心有限,要是不愿意跟我说,你就去衙门的地牢里跟知府去说。” 那女贼被她震住,谢樱拔高声调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蓝隼。” “为何偷盗?” “内心不忿。” “为何不忿?” 蓝隼挣扎着直起身子:“为何不忿?为何不忿,你们这帮人自己不清楚吗?” 谢樱点点头: “明白了。” “我原以为,你是日子过不下去,才出此下策,原想放你一马,你既然单纯只是为了泄愤,那还是去牢狱里悔过自新吧。” 今日因为泄愤可以偷盗,明日就会因为泄愤而杀人。 谢樱盯着蓝隼看了半晌,直到蓝隼再不敢与她对视: “陈大哥,送她去衙门。” 谢樱转身欲走,蓝隼这时候才有些害怕,脸上带了几分泪痕: “你,你别送我去衙门,我到那里只有死路一条,我什么都说……” “你这样作奸犯科的贼子,没什么值得可惜的。”谢樱丝毫不理会。 陈寅二话不说,将蓝隼扛在肩上就往外走。 眼见谢樱心意已决,蓝隼哭叫: “小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你们千万别送我去衙门……” 谢樱不说话。 陈寅开门往外走,这边的动静吸引了不少人,但见几人身手不凡,以为是处置不听话的婢女,都不敢多加置喙。 蓝隼双手被绑,只能用双脚踢蹬陈寅,嘴里不住的哭喊。 却没等到想象中谢樱的挽留,只有衙门里女囚的遭遇,一直在她耳边萦绕。 “小姐我错了,你饶了我吧,我家里还有阿爷阿奶……”说到这里,蓝隼已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被抓的贼人都会说自己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孩子。”陈寅毫不客气的嗤笑。 “我没骗你,真的……” 谢樱心中叹了口气,到底是岁数不大的姑娘,不管装的多么老成油滑,心里还是惧怕的。 “松开她。” 陈寅迟疑。 “陈寅,我说松开她。” 眼见拗不过谢樱,陈寅还是将蓝隼带回来,松开她手上的绳子。 芸惠显然对这个偷盗自己财物的女贼,没什么好印象。 见她被带进屋,赶忙去将门窗锁好,以防她破门而逃。 蓝隼由于哭泣而颤抖,像一片瑟缩在秋风里的枯叶。 第61章 新队友 谢樱等她的呼吸逐渐平稳,才不紧不慢的开口: “你多大了?” “十六。” “为何要做贼?” “家中阿爷阿奶年迈,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 谢樱点点头,这年头北方给女人的工作岗位极其有限,不像南边还能去做船娘或纺织女工。 蓝隼的样貌和性格,也不是能去大户人家做丫鬟的料,他们更喜欢那种面若芙蓉,身量丰腴的漂亮温柔女孩。 更何况这种小城富户有限,妥妥的劳动力买方市场(1),当地富户选佣人比京城都严格。 “家里有田地吗?”有田的话应该不难糊口。 “本来是有的,但活儿太多干不完,收成就不好,再加上还要交税,就慢慢把地卖了,现在剩下的不足五亩。” 陈寅听到这话,眼神闪了闪,对蓝隼的厌恶消散了几分: “五亩田地就算是都种粮食,丰年才能勉强糊口,要是赶上欠年,那真是要饿死人的。” 古代生产力不如现代,麦子单产低,再加上油水不足,对主食的需求更大。 何况这些地也不能只种麦子,还要种些瓜果蔬菜去集市换钱,这会儿玉米土豆都还没传进来,吃饱肚子当真是个大问题。 “你家里就你一个孩子?” 蓝隼点点头:“我出生就被扔在河边,要不是阿爷阿奶捡到,我可能一早就冻死了。” 见谢樱不说话,蓝隼颇有些自嘲: “要说我还算是幸运的,要是扔到弃婴塔,就活生生饿死了,有人想捡都没法儿捡。” “你做这行多久了?” “时间不长,就两年,”蓝隼拿不准谢樱的态度,嗫嚅道,“我偷的都是达官贵人,这些钱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的,我从没偷过穷人。” “你是跟谁学的偷盗技术?” 蓝隼抬头看她,谢樱笑了笑,“我不问罪,只是有些好奇,你但说无妨。” “我是跟着村里的男孩子们学的,后来自己琢磨改进了些手法,他们的手段都太拙劣。” “我方才见你身手不错,也是跟他们学的?” “我有个朋友在镇里员外家做护院,他经常会教我一两招。” “你学的还挺快?”谢樱觉得这当真是个人才。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人手,看见蓝隼,一早便有了收复之心,所以先前使劲儿吓唬她。 蓝隼点头: “他们的招数不难,基本都是靠蛮力,虽然我在家做农活也练了一把子力气,但总觉得这样的招数着实难用,后来发现打人的关节和……下三路更好。” 陈寅白了蓝隼一眼。 方才二人打斗时,他可是正儿八经体会过这黄毛丫头的阴招。 “怎么没想着找个男人嫁了呢?”谢樱试探。 “我还当小姐跟旁人不一样呢,”蓝隼声音里带了几分愠怒,“日子过不下去,找个男人给他当牛做马生儿育女,就能过下去了?” “再说了,我可不想过跟那些人一样的日子,年纪轻轻就出嫁,然后不停地劳作还是吃不饱饭,拼命生孩子,要是生了女儿就丢进弃婴塔,生了儿子就当祖宗一样供起来,劳作的时候屁股后面,跟着一串糖葫芦那么多的孩子,一辈子连这个小地方都出不去……” 谢樱听着笑了起来,这蓝隼果然是人如其名。 当真是鹰隼一般的人物。 “我现在给你一个挣钱的路子,你要不要?” 陈寅和芸惠对视一眼:“小姐?” 蓝隼眼神中闪出精光,带着少女的野蛮与倔强,让谢樱也为之一振: “我身边缺个身手好的侍女,一个月二两银子,管吃管住还管衣裳首饰,要是干的好了还有赏,你要不要来?” 谢樱微笑着与蓝隼对视: “这钱肯定没有你去偷盗来得多,但起码够你们一家三口吃饭,你也用不着担心哪天失手被人抓到官府。” 蓝隼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下来: “我来。” 不说谢樱,就看芸惠身上的衣裳首饰,比镇上员外家小姐的还讲究,为什么不做? “只是……” “你还有什么顾虑?” “小姐不是本地人吧,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 谢樱以为她不愿意离开家:“我是京城人士,现在往南走,去惠州看望亲戚,此去山高路远的,你怕了?” “自然不怕,只是……我得回去跟阿爷阿奶说一声。” 谢樱点头:“这是自然。” “还有家里的米面也不多了,我还想给家里添些粟米。” 她偷了芸惠的钱袋后还想再捞一笔,从下午到现在一直在客栈附近蹲点,还没来得及回家一趟。 “都这个点儿了,我估摸着米市已经打烊了,你现在也没法回去,今晚就在这里睡下,我待会儿让小二再送些热水,”谢樱转头向芸惠,“你找套干净的衣服给她换上,我回去再给你置办新的。” 芸惠尽管不赞同谢樱弄个女贼在身边,但想到从前在谢家办事的艰难,还是转身去外间收拾衣裳了。 谢樱回想自己还有没有什么纰漏: “这里离京城确实有些距离,我每两个月放你一次假,回来看望老人。” 芸惠在外间高声道:“我跟着小姐这么久,也没见小姐给我放假,怎么新来的丫头片子就有这般待遇了。” 谢樱笑骂:“快闭上嘴吧!你要是想放假,等我正事儿办完了给你放个够!” “陈大哥去拟个雇佣契书,让她签了。” 一应笔墨都是现成的,陈寅坐在桌前三两下写好了,拿给蓝隼来签。 蓝隼看着契书,将衣角揉捏几个来回,犹豫半晌,才红着脸缓缓开口:“我不识字。” 陈寅了然:“你在这契书上画个圈,再按个手印就好。” 谢樱看着蓝隼在契书上画圈,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要是个坏心眼儿的,拿契书坑了她,或者干脆将雇佣契写成卖身契,她也不知道。 多少穷人家的姑娘,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把自己给卖了。 谢樱心下叹息,脸上却是一脸嫌弃:“芸惠时常跟着我学认字儿,你平日就跟着她学,在我身边当差,不识字可不行。” 蓝隼眼睛亮晶晶的:“多谢小姐。” 谢樱正色道: “这好事也不是白落在你身上的,我要你这段时日跟着陈首领他们好好练拳脚,还有你那偷盗的手艺也别落下,我要你做的,可不仅仅是伺候我梳头洗脸这样的活儿。” 第62章 沉塘 蓝隼点点头,一副得到满意新工作的样子。 “你家住何方?” “我家就住在城南槐米镇下梁村,小姐要是往南走,会路过我家。” 那就好办了。 “明儿一早我让人陪你去集市买些东西,给你送到家里,然后在南门外汇合,一起上官道。” 进城的毛驴看着一行高头大马立刻避开,蓝隼从驴车上跳下来。 “跟家里都交代好了?” “好了。”蓝隼眼圈通红答道。 谢樱只当她是不舍得离开家,便没多问。 休整过后的众人加快脚程,蓝隼提出不坐车,要跟在车边锻炼体力,谢樱也随她去。 又是在郊外凑合的一宿,早春阳光照着城墙上书“惠州”二字的牌子,谢樱激动的眼泪都要掉下来。 古代出远门简直要人命,比硬座还痛苦,还颠簸的厉害,天知道她的腰都快断了。 南方的城镇不似北方那般四四方方,工工整整。 惠州城是典型的南方城镇,有河水穿城而过,两岸往来船只络绎不绝,一大早就有人沿河叫卖。 “惠州城安远县没错吧。”谢樱下了马车走路,和陈寅聊天。 “就是这里,我刚找人问过,”陈寅一脸笃定,“我们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慢慢找婉朱。” “小姐是想回客栈歇息呢,还是四处转转?” “我坐车坐的骨头都疼了,还是在外头活动活动的好,你们也真是不容易,骑这么久的马。” 在谢樱看来,骑马和坐车相比,除了能兜风外,没什么好处。 或许谢樱本身是个半吊子,一骑马,屁股就咣咣往马背上撞,疼的厉害。 “以前跟着大爷在西北急行军也是有的,这样的脚程不算什么。”陈寅面色如常,跟着的三个侍卫却面呈菜色。 蓝隼还好些,芸惠更是累的头昏脑涨,谢樱正欲让众人去客栈歇息,却看见一阵阵骚动。 一群人急急忙忙往一个方向跑,生怕去晚了错过什么。 谢樱和陈寅面面相觑,人类骨子里爱看热闹的本性流露,全然没了倦色。 陈寅急忙抓住从面前跑过的青年的衣襟: “请问小哥,这是怎么了?都往一个地方跑?” 那青年面色兴奋:“今天要浸猪笼(1)呢,听说是直接浸死在里头,赶紧去看看,去晚了可就抢不到好位置了。” 谢樱倒吸一口凉气。 “那女人是犯了什么罪?你们要浸猪笼?” 青年甩开陈寅的手,一面跑一面喊:“这我就不知道了,到那儿听他们族长怎么说——” “去看看。”谢樱打定主意跟着人流走去。 谢樱在人群里踮起脚尖往池塘中央看: 猪笼里的女人年纪不大,但头发花白,面色蜡黄,头发蓬乱,脸上有被殴打的淤青,身上血迹斑斑,被五花大绑,还被堵了嘴,围观众人将菜叶子和鸡蛋往她身上丢。 谢樱和那女人对视时,一个石子透过猪笼的缝隙,砸到了她鼻子上,女人鼻血登时就流了下来。 须发花白的族长挺着大肚子,朗声念道: “兹有我族荡妇米林氏,与外男勾搭成奸,毒害亲夫,经家中主母同意,族中元老商议,鞭打一百后沉塘,以儆效尤。” 族长身边一中年妇人用手绢拭泪: “我的妹妹呀,你怎么这般糊涂,老爷待你不薄啊,甚至连你前夫的女儿都好生教养,你为何放着好好的日子的不过,偏要去外头偷汉子啊……” 站在前面的男人们,对猪笼里的女人评头论足: 一个泼皮开口:“要我说这女的长得还不赖啊,被打成这样了看得人还怪心疼,怪不得米老爷不嫌她是寡妇……” 一中年男子接话道:“我呸,这种被人睡过的破鞋倒贴我都不要,找女人还是得找黄花大闺女才是。” “这你就不懂了吧,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她那情郎才是个聪明的,睡了这已婚的妇人,连管都不用管,她比你还怕被人发现呐……”说话的人竟是一副读书人的打扮。 满口的仁义道德,却是满肚子的男盗女娼。 “谁说不是,你看看那腰肢,那奶子,可惜就这么死了,死之前应该让我爽一爽,这个年纪的女人最解风情……” 谢樱脸色听的脸色铁青,陈寅耳语: “小姐莫要跟这些杂碎一般见识。” 女人们为自己中间出了这么个荡妇而深感耻辱,更加奋力的将垃圾往女人身上砸去,夹杂着大声地辱骂。 骂的越厉害,砸的越狠,越能证明自己不是她那样的婊子。 自家男人对米林氏的垂涎,更让她们恨不得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族长静静地等待着,每当一个家族中这样处理一个不守妇道的女人时,都要让她经历世人的唾骂后,再屈辱的死去。 一个中年妇人恶狠狠的吐了一口浓痰在米林氏脸上: “我们米家出了你这么贱货真是丢脸,当初就该把你卖进窑子里去……” 她的行为好像投进军火库的火把,人群瞬间躁动,有人用脚隔着笼子去踹她,更有男人借着打她的名义,手却朝她的胸部,屁股摸去。 而米林氏好像活死人一般,一声不吭,任由着拳脚和手在自己身上殴打揩油,只剩下一双眼睛会眨。 “够了!!”谢樱一声怒喝,围观的人群安静下来,众人一脸奇怪的看着她。 “你们这样滥用私刑,草菅人命,可有官府的手令!” “我们在这儿处置荡妇,关你这个小母鸡什么事儿,难不成你要去替她受着?”一男子对着谢樱调笑,还想伸手去摸谢樱的脸。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蓝隼用包裹着铁片的皮带抽到了脸上,留下一道红印。 “你个贱人,还敢打我!”那人气急,陈寅二话不说抽刀出鞘。 “我朝律令,但凡有犯罪要处死的,统一由地方官上报至刑部,刑部统一批准后才在秋后统一问斩,你们这样草菅人命,京城问罪下来,你们可担当得起!” 谢樱几乎是从胸腔怒吼出这一段话,有孩子的女人不到万不得已,谁会去谋杀亲夫? 米林氏和她对视的那一眼,那个眼神,叫她心里发颤。 这些人不想着调查真相,只想着沉塘处置,男人们在占她的便宜,女人来疯狂的殴打婊子,来证明自己不是。 简直都疯了。 —————— 注:(1)浸猪笼一般分为两种,一种是关在竹笼里浸泡,另一种是直接淹死,文中指的是第二种。 (2)本文一切人名地名都属虚构,若有冒犯,提前致歉。 第63章 婉朱 谢樱一面怒吼,一面往族长面前走,四个侍卫拿刀,蓝隼提着鞭子护着她,谢樱一手拿剑鞘,一手拿剑柄,怒目而视。 族长毫不动摇:“这是我米家的家法,官府管不着。” 谢樱喝问:“你的家法难道比国法还大吗?” 陈寅忽然低声耳语:“那人就是婉朱。” 谢樱瞳孔微缩,不动声色。 猪笼里的女人看见谢樱,开始挣扎起来,摇晃着脑袋,尽量将头发和脏污甩到两边,露出全脸来。 方才离的太远,场面太乱,陈寅看不清楚,再加上分开十几年面容肯定会有变化。 但现在离的近了,陈寅细细端详,才发现那人就是他们要找的婉朱。 族长冷笑一声:“你一个女人就能代表国法?笑话。” 一边的妇人也跟着帮腔: “你一个女人不好好在家做针线,跑到外头抛头露脸,可见也都是不守妇道的烂货!” “对啊,对啊,不守妇道的烂货,娼妓!”立刻有人应和。 “我劝你还是少管闲事,我们这样处置失贞的女人多少年了,也没有官府阻拦,你要是再捣乱,我们连你一起抓了。”族长恐吓谢樱。 小姑娘嘛,吓一吓自己就滚蛋了。 谢樱针锋相对:“族长记好您方才说的这话,这么多人都听着呢,我回头就让人参你们县令一本,下辖地区草菅人命,父母官居然袖手旁观,不知道惠州州府的巡按御史可知此事?” 谢樱这话出乎族长意料,那主母在一边快嘴: “你个小丫头少耍嘴皮子,你以为只有你知道官府吗?我们米家也是有人做官的!” 谢樱分毫不让: “我们刚从南江省布政使衙门出来,没见哪一条律令上写着可以私自杀死女人的,夫人的意思是你们米家做官的人,徇私舞弊,包庇杀人犯?” 谢樱面上慷慨激昂,心里却有些打鼓,要知道宗族私刑一直是律法的模糊地带。 可事到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你家里的官员,只怕也不是惠州知府吧,朝廷六品以上官员没有姓米的。”陈寅在一边补充。 几人一水儿的京城口音,谢樱身上的男装不似凡品,手中的宝剑乃是精铁铸成,通身漆黑还有血槽,那血槽是杀人时放血所用,妥妥的杀人利器。 不是寻常人家会有的,显然这女人还精通律法。 四个侍卫袖口露出的里衣,料子是上好的锦缎,举手投足之间颇具行伍之人的风范,领头的首领明显知道朝廷大小官员,再带着一个嚣张跋扈的婢女。 只怕是京中哪位贵人出行? 可就算是公主,也断没有抛头露面出来行走的道理。 族长一瞬间还真不确定他们的身份,摸了摸胡须。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见族长吃瘪,阴阳怪气的开口: “青天白日的还有狗拿耗子,也还真是西洋景儿。”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蓝隼一声怒喝,手中的鞭子狠狠甩到了他的裆部。 那人挨了一鞭子后,捂着裆部叫了起来,全然没有反抗的力气。 他的话刚好提醒了族长: “你们与米林氏非亲非故,有何理由替她出头?况且是她自己理亏不愿去官府。” 谢樱一字一顿: “她不叫米林氏,她有名字,叫林、婉、朱,我们正是她的娘家亲戚。” “娘家亲戚,她还能有这么厉害的娘家亲戚……”围观众人窃窃私语,那主母变了脸色看着族长。 被绑起来的婉朱奋力挣扎,泪水在脸上冲刷出两道白印子。 “把婉朱放出来。” “你们敢!”那主母尖叫道。 赵明二话不说,两刀砍断了编织猪笼的篾片,帮她拿下嘴里的破布,砍断绳索。 婉朱在谢樱两岁后就离开了,这一行人中,她只认识陈寅。 蓝隼想去扶她,却带出一阵战栗,婉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竟让她这个刀口舔血的女贼不知从何处下手。 “她是我府里的妾室,我身为当家主母可以任意打杀发卖,你们今日要是将她带走,我们米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谢樱简直被气笑了:“当家主母打杀发卖妾室,这是哪里来的规矩?” “自李唐来,律法便规定不许杀害奴婢,我朝更是严禁草菅人命,她只是在你们府里做妾,又不是卖到你们府里为奴,是正儿八经的良家子,你有什么权力要她的命?” 虽说律法规定是一回事儿,实行起来又是另一回事儿,但这个时候还是能拿出来唬人。 何况婉朱走时是脱了奴籍的,不存在被卖的情况。 谁曾想,谢樱此话一出,围观的女人们居然向她扔臭鸡蛋: “怎么不许打杀发卖了?庶出的就是低贱!做姨娘的更是该进窑子里,被千人骑万人跨的贱货……” “你这么向着她说话,只怕是日后也要上别人家做小老婆的吧……” 蓝隼气急,鞭子甩过去,惊得围观众人都往后退:“我家小姐虽是是体面人,我可是刀口上舔血出来的!” 谢樱看了看骂的最厉害的两个妇人开口: “你们的丈夫连自己老婆孩子都养活不起,更别提养姨娘了,你们用不着在别人身上找优越感,彰显你们大老婆的地位。” “要是按照你们的说法,只怕是宫里的贵妃都不如你们尊贵,你们可是正儿八经的大老婆呢,”蓝隼毫不客气的讥讽,转头向那主母,“您要不要上京城去,将娘娘们也打杀发卖了?” 真的是脑子抽风了。 谢樱忽然想到之前在书上看到的一句话:封建时代并不存在真正的夫妻关系,妻子只是丈夫女奴的总管。[1] 所谓的妻权,在汉朝之前或许短暂的存在过,但也小的可怜,之后的朝代连皇后都甚少留下姓名,仅仅以长孙氏,赵氏,钱氏这样的字眼一笔带过,更何况寻常百姓。 而女人们,却为了这并不存在的妻权争的你死我活,恨不得将对方扒皮抽筋,在践踏别的女奴的过程中,错误的认为自己已经成为了奴隶主。 殊不知,女奴的总管也是女奴。 不过眼下显然不是感慨的时候,谢樱对着族长开口: “之前是我们娘家人不在,婉朱才被你们处以私刑,现在孰是孰非,我们要让国法来定论,族长可有异议?” 主母尖声叫道:“族长,今日若是不处置这个贱人,咱们米家的脸往哪儿搁?” “要是没我带来的银钱,你米家还没有这么大的家业,更没有所谓的面子。”婉朱喘息着靠在蓝隼怀里,伤口往外渗着血。 陈寅几人手持长刀,将婉朱护在身后。 ———— 注:(1)原话出自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国家的起源》 第64章 隐情 “族长是去请皂吏过来呢?还是去县衙递状子告我们?”谢樱面色狠毒,手中的长剑泛着寒光。 族长冷笑:“别以为你放两句狠话就能吓到我们,就算是对簿公堂,这样的淫妇也是必死无疑。” “我们族中回去县衙递状子,你们等着就是。” 谢樱点点头:“好,那在县衙上,还望族长将动用私刑,将婉朱打的遍体鳞伤一事,说个清楚。” 她方才看见婉朱的胳膊完全动不了,只希望别是打骨折了。 “她嫁进我们米家,生是米家的人,死是米家的鬼,哪家不是这样?你们少在这里狗拿耗子!”那妇人还在叫骂。 “哪有你们这样的人,京城来的就了不起吗?真是贱货,一门子给人做小老婆的贱货……” 赵明年轻气盛,胸中早已憋了一腔怒火,拿刀就冲着那主母砍去。 “赵明——” “啊——” 没有想象中的血肉横飞,伴随着女人凄厉的尖叫声,刀光纷飞。 掉下来一团头发。 原来是赵明抽刀,将主母的发髻割下:“你的嘴巴要再是这样不干不净,下次我砍的就不是头发了。” 谢樱看着赵明收刀,对那主母说到: “你大可以继续叫骂,我这些侍卫,可都是以前招安的山匪,他们会干出什么事儿,我不知道,也管不了。” “我们走!” 没必要跟她争辩,宗法夫妻,三纲五常,嫡嫡庶庶这些东西,本质上都是为了维护统治的工具。 被统治者总是贯彻着,统治者灌输给他们的“美德”,在规则内约束自己和旁人,以守规矩识大体为荣。 但若是这规矩本身就有问题呢? 谢樱擅辩,但如果要在本身就有问题的规则里辩论,那就是无意义的辩论,就像辩论两坨屎哪一坨更好吃一样。 可人本身是不用吃屎的。 她更倾向于暴力破局,连这狗屁的规则一起砸了。 眼看谢樱实在不是善茬儿,咄咄逼人的围观众人没了声息,看着他们带了婉朱扬长而去。 谢樱心中冷笑,这样的狗屁规矩和人言,看上去坚不可摧,但当你发狠要弄死他们时,却发现对方连张破纸都不如。 婉朱受伤实在太重,芸惠一早在马车里铺好软垫,陈寅几乎是将人抱上去,谢樱对外头喊道:“我们去这里最大的客栈,赵明去请大夫过来。” 早春时节,风还是会出其不意的让人打个寒颤,婉朱哆嗦着手去摸谢樱的脸: “小小姐都长这么大了。” 时光荏苒,谢樱从襁褓里的婴儿长成大姑娘,婉朱离开京城也已经十多年了,走的时候还是双十年华,现在已经生出白发了。 “婉朱姐,你到底是遇见什么事儿了?”谢樱想探个究竟。 刚刚没注意,现在在马车上安静下来,她才发现婉朱的嗓音沙哑的奇怪,声音是从喉咙中挤出来的,简直就像是被人为破坏过一样。 而婉朱不说话,只是一昧的颤抖,谢樱撩开车帘往外看,却听到芸惠惊呼: “小姐,婉朱姐姐晕过去了。” …… “病人身上外伤太多,大部分伤口已经感染,本身就发高烧,求生意志不强,再加上好几日水米不曾粘牙,本身就奄奄一息,情绪起伏又太大,大悲大喜,身子就是铁打的也受不住。” 安远县最大的客栈里,老大夫摸着胡须说道,他行医这么多年,也很少见伤的这样重的病人。 “有无性命之忧?”谢樱焦急。 “这老朽也不敢保证,最要紧的是病人的右胳膊,骨头是断了,就算是医好,怕也很难恢复正常,还有病人的嗓子,喉珠被人破坏过。” 老大夫一面说,一面给谢樱展示婉朱脖子上的淤青。 “下手的人极其狠辣,但幸好力道不足,嗓子还有恢复的可能,只是不知那人原本是想掐死她,还是单纯想毁了她的嗓子。” “恕老朽多嘴,不知病人是如何伤成这样的?” 谢樱这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又是捏爆喉珠,又是打断右小臂,这明摆着就是让她口不能言,手不能写,无从辩白。 “被人用了私刑。” “跟老朽猜的不错,本地一些宗族就喜欢滥用私刑,屡禁不止,这位病人能逃出命来,已是福大命大了。” “她身上的伤口,还有劳大夫处理一下。” 老大夫尴尬的咳嗽了两声: “病人伤口多在躯干上,又是女眷,大夫不方便处理,老朽开了金疮药,小姐用盐水清洗后再上药就好,至于能不能逃出命来,全看她的造化了。” 谢樱点点头。 芸惠送了一套干净的中衣进来,跟着老大夫出去抓药,谢樱脱下婉朱的衣服,上面大大小小的伤口触目惊心,幸好天气寒凉,发炎化脓还不严重。 这次出门找人,却不想遇见这样的事情,当务之急还是先将人医好了再说。 蓝隼敲门,送进来买的两坛烧酒,与谢樱一起帮婉朱清理伤口包扎。 婉朱包扎的像个粽子,醒来后只是抱着谢樱抽噎,劝了半晌才止住哭泣,看了看四周问道: “小岚呢,那孩子没和小姐一起出来?” “小岚吃里扒外,被卖了,”谢樱将小岚和孙氏勾结一事三言两语说了,“婉朱姐,你这边到底是怎么回事。” 婉朱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声音嘶哑着说道: “小姐早上在池塘边见到的妇人,就是家中主母宁氏,老爷才过世没多久,她便跟男人偷情,被我女儿撞见,索性反咬我一口,说是我在偷人,甚至连老爷的死也一并嫁祸到我身上。” 谢樱有些不解:“她这样栽赃陷害,是为什么呢?” 反正米老爷已死,不管是正妻还是小妾,都可以各自改嫁,各谋出路,更何况婉朱又没儿子,不牵扯分家产。 婉朱喘了喘气,芸惠扶她躺下: “小姐有所不知,我当初跟第一个丈夫在一起的时候,赚了些银钱,后来丈夫死了,我不想让家财被同族人瓜分殆尽,再加上米家在惠州也算是有些影响力,所以就慌忙带着家财改嫁到米家。” “要是各奔前路,少不得要带着钱财一起走。” 第65章 公堂 “我那日着实是吓得狠了,情急之下捅了那个男人一刀,宁氏这般恨我,怕也是有着为自家情郎报仇的缘故。” “你认得那个男人吗?”要是认识,她还能上门去找人。 看着谢樱希冀的眼神,婉朱摇摇头:“不认识,但看衣着打扮,也是富贵人家。” 这奸夫要是本县人士到还好,巴掌大的地方大海捞针,总能找到人,但若是外地人,就麻烦了。 谢樱越听越奇怪:“俗话说‘拿贼拿赃,捉奸捉双’,他们到底是怎么诬陷你私通的?” “他们给我下了药,将个哑巴放到了我的床上,”婉朱忍耻,“其实我并不清楚,到底跟那哑巴有没有那回事儿。” 她当时脑子晕晕乎乎的,当真是着了道儿。 “那个哑巴现在在何处?”谢樱觉得这事儿有些难办,哑巴大概率不识字,更大概率脑子也不太正常,要想让他开口,谈何容易? 婉朱冷笑:“被他们丢到县衙,没过多久就说在牢里染上了鼠疫,用破席子一卷扔到乱葬岗了。” 谢樱简直被这个草菅人命的行为震惊了:“那他的家人没过问吗?” “那哑巴无父无母,更没人知道他的来历,估计是城墙下的乞丐流民之辈,有谁会去关心他的去向。”婉朱语气平淡。 “难为她们考虑的这么周全,我还以为今日必死无疑,不曾想居然被小小姐救下来了。” “既然我们来了,势必是要帮你解决这件事儿,”谢樱看了眼婉朱,“你女儿现在在哪儿?我们将她接过来。” “出事儿之后就被送到原先的夫家了,还望小姐去看看,我只怕他那没心肝的族叔将孩子卖了……”婉朱想到女儿,眼泪又簌簌往下落。 “你,你先别急,我这就让蓝隼和陈寅去把人接回来,只是你得拿个信物,不然他们那边可能不认,孩子也不愿跟着我们走。” 谢樱急忙安慰婉朱。 虽然不知道后面的官司怎么应付,但眼下先得让她们母女二人团聚才是。 芸惠用帕子给婉朱擦脸,谢樱在隔壁的客房中,将脸埋进洗脸盆里,微凉的水刺激着大脑,让她梳理思绪。 这事儿要人证没人证,要物证没物证,简直是无从下口。 “蓝隼和陈首领将婉朱姐的女儿带回来了,小姐要去看看吗?”芸惠看她一脑门子黑线在屋子里乱转,想叫她换换脑子。 婉朱的女儿看着不过六七岁,赵明想伸手去抱小姑娘,对方却一脸嫌弃的拍开他的手,急忙往蓝隼身后躲。 小姑娘个子小小,一脸戒备的盯着赵明,逗的谢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叫我说你狗都嫌吧,”陈寅推开赵明笑着说,“是叔叔把你带回来的,快来给叔叔抱抱。” 小姑娘躲的更厉害了,众人见状哈哈大笑。 谢樱也跟着笑起来,心情轻松后,脑子中忽然闪过灵光: “你们四个人分作两班去米家前后门守着,看看有无行踪鬼祟的男人,顺便向米府附近的地痞流氓打听打听,宁氏出门也要跟着,知道的越多对咱们越有利。” 自家老公死了没两天宁氏就将人带到家里,可见两人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露水情缘。 婉朱今天被救下,两人势必要商量对策,慌乱之际最容易露出马脚,谢樱只需稳坐钓鱼台即可。 几人得令迅速行动,剩下的人抓紧时间休息。 …… “米林氏可在你家店?”一小队黑衣皂吏抓住店小二,蛮横的问道。 只怕是米家人将她们告到县衙,县令传唤他们过去,谢樱站在楼上冷眼瞧着: “米林氏没有,林婉朱倒是在这儿。” 那人抬头看见她:“我管你是什么猪啊狗啊的,我家县太爷传唤米林氏,赶紧过去,还能少受些罪。” 谢樱一脸冷淡:“林婉朱现在身受重伤,能否过两天等她身子好些,再去公堂对质?” 昨日去蹲点的赵明和齐七还没回来,贸然去公堂只怕是要吃亏。 那皂吏翻了个白眼: “又不是什么千金万金小姐,还拿起乔来了,你一介女流还敢跟爷犟嘴,当真是没个男人管管。” 几人叫嚣着,就上来抓人。 眼见无法拖延,谢樱转身进屋去叫婉朱,身后吵吵嚷嚷的皂吏,忽然歪七扭八的摔倒在楼梯上。 “哪个不知死活的敢袭击老子!”为首的皂吏叫骂,蓝隼从楼梯另一边的回廊走到谢樱身边,冲她挑了挑眉。 眼见无法阻拦,谢樱只得跟着一起去衙门。 谢樱看着衙门口的匾额,这是她第二次进衙门。 原告被告分两边站好,县令姗姗来迟。 先是米家人告状,他们的证人是那日见婉朱偷人的丫鬟,宁氏跟族长指控婉朱与人私通,谋杀亲夫。 县令转向问婉朱:“米林氏,你有何说辞?” 不等婉朱开口,谢樱抢白:“你们说婉朱谋杀亲夫,有何物证?这丫鬟毕竟是你们家的人,谁知道是不是受主子的指使?” 宁氏拿出手绢擦眼泪:“我家老爷尸骨未寒,她就敢叫奸夫上门,定是一早就有了首尾,被老爷发现便出手杀人。” “这些都是的推断而已,再说了,你们连婉朱和人私通都无法坐实,又说你家老爷被婉朱杀害,是如何杀害的?证据呢?”谢樱反问。 “这……”宁氏迟疑。 “如果你们什么证据都没有,只凭着揣测就将人放进猪笼淹死,这未免太过可笑,”谢樱转身面向县令。 “大人,我们那日看见林婉朱时,她正要被米家族长丢进池塘淹死,当日围观的人不少,在场百姓都可以作证,我们将人救下之后,发现她胳膊骨折,喉珠被捏坏,浑身上下大大小小伤口不下百处,形状可怖,令人发指。” “我们也要告米家族长和宁氏故意杀人,滥用私刑。” 谢樱从袖中取出写好的状纸,由皂吏递到县令的桌案上。 “她杀人我们没证据,可是她偷人当初可是许多人都看见了的,这总不能抵赖吧?”宁氏将当初在祠堂的说辞又说了一遍。 “分明是你们给我下药,那人我根本不认识。”婉朱挣扎着为自己辩解,声音由于喉咙的剧痛而沙哑,听的人分外揪心。 谢樱冲她点头,示意不必担忧。 “据我所知,那奸夫是个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哑巴,妇女私通,图的无非是‘潘驴邓小闲’(1)五样,而那哑巴和路边的乞丐没什么分别,为何要去跟他通奸?” “依我看这分明就是栽赃陷害,所谓的谋杀亲夫更是无稽之谈。” —————— 注:(1)潘驴邓小闲:最早在《水浒传》中由王婆总结,具体包括潘安的貌、驴大的行货、邓通的富,温柔小意还要有闲时间。 第66章 开棺验尸 头发花白的族长开口: “不论是主动通奸还是栽赃陷害,那日许多人都看见他们二人睡在一起,林氏已经失贞,依照我族族规,失贞的女人一概鞭打一百,放入猪笼沉塘。” “这是公堂,不是你米家的祠堂,这天下什么时候姓米了?你们的族规倒是比国法还大。”谢樱喝骂。 “失贞不是你们杀人的理由,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就喊打喊杀,分明是以族规之名,行杀人之实。” “这是我们的规矩,我米家自在这里立足之时,就是这样的规矩,耕读传家的人家如何能容忍这样的淫妇存在?”那族长振振有词。 谢樱反问:“自古以来便对吗?发生这样有猫腻的事情,不去寻找真相而是残害妇孺,你们米家这么多年来,究竟冤杀过多少人?” 谢樱转头对县令道: “县尊大人,婉朱除了右胳膊被打断以外,喉珠也被人打坏,明摆着就是让她口不能言,手不能写,这明显是屈打成招!” 那县令有些难办,他要在当地做出成绩来,就必须跟当地的宗族搞好关系,否则举步维艰,米氏一族的行事作风他更明白,但凡族中有违反族规之人,处罚是只重不轻的。 但谢樱一行人明摆着从京城过来,而且来头不小,摸不清虚实,林婉朱的伤势也着实严重,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这不是单纯的惩罚罪妇。 谢樱心中也在打鼓。 宗族在古代担任着一部分的基层治理作用,没有族长和乡绅的支持,地方官员很难有所作为,在宗族势力强大的地方,宗法制度比朝廷的律令还严格。 朝廷也明白这一现实,对于宗族私刑这些东西的规定,更是模糊不清,昨天她打了这些人一个措手不及,可要真论起来,他们的胜算不到半成。 “你说是被人陷害还屈打成招,米林氏,”县令唤,“本官问你,你可知你家主母为何要陷害你与人私通?” 婉朱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宁氏忽然跪下: “大人,民妇的丈夫死的冤枉呐……” 众人都被这一番话吸引了注意,那县令一拍惊堂木:“从实招来。” 宁氏哭诉着说自己丈夫的遭遇: “我家老爷前些日子忽然没了,就在老爷没了的前一日,林氏跟老爷吵过架,或许那时候老爷就发现了他们二人的奸情,所以他们才对老爷痛下杀手。” 族长在一边点头,显然他接受宁氏的说法。 “他们是如何下的手?” “投毒。” 谢樱继续坚持:“你所说的都是你自己的推断,并没有证据。” “谁说没有?”宁氏抹着眼泪,呈上一个纸包,里面包着剩余的药粉,“这是林氏东窗事发之后,民妇从她的妆台上搜出来的,找大夫一看……” 言及此,她更是呜呜哭了出来:“竟然是砒霜……” “民妇本来没想着拿出这些东西,毕竟 姐妹一场,到底还有些情分,可林氏这般强词夺理,民妇实在是不能装聋作哑了。” 谢樱冷眼瞧着,忽然发问:“那当初给你丈夫验尸的仵作怎么不说呢?” “那时候谁能想到是被人毒杀呢?都是换好衣服直接下葬了。”族长白了谢樱一眼,看向上首坐着的县令。 谢樱还在坚持:“你说的这些都是一面之词,婉朱被你们抓起来后就被打了半死,你作为主母,在她的屋子里随便藏个什么毒药也不是不行,更何况米老爷已死,如今死无对证。” 宁氏瞧着谢樱冷笑:“谁说是我自己藏的?我有证人。” “传。” 很快走上来一个身着绿袍的男子: “小人王腊,是米老爷的生前的好友。” “那日你都看见什么了?” 王腊开口: “那日小人和夫人商议生意往来,却刚好看了一出捉奸在床的戏码,随后又在林氏的妆台上搜出了一包砒霜,林氏眼见东窗事发,遍狗急跳墙,竟用剪子扎了小人一刀,幸亏处理及时才没有性命之忧,杏林堂的大夫可以作证,那日就是他给小人看诊。” 族长一副跟谢樱说话脏了自己嘴巴的样子: “蓄意伤人,罪加一等,这样的淫妇,难道不该杀吗?你们这些人还有何话说?” 婉朱在谢樱耳边低语:“他就是我那天见到的宁氏的情夫。” 谢樱点点头,几乎所有的矛头都指向她们,是要把婉朱按死在这里的架势。 现在唯有拖字诀了,时间够长,总能找到线索。 谢樱上前一步:“大人,米老爷究竟是否被毒杀,不能仅凭着一个证人和一包毒药就断定。” “都这个节骨眼儿上了,你就别死鸭子嘴硬。”宁氏毫不客气的讥讽。 “你想说什么?”县令问道。 谢樱一字一顿: “刨坟,开棺,验尸。” “不可能!” “放肆!” 随着谢樱的话音落下,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宁氏和族长横眉竖目,恨不得杀了谢樱。 “人都死了还不得安息,你这贱人简直是居心叵测。” 现代很多人都接受不了给死者做尸检,又何况是古代人? “大人,逝者已逝,我家老爷被淫妇这般坑害,死不瞑目啊,怎能刨坟开棺,让他不得安息啊……” 宁氏说着,已经是在哭嚎了。 “你们这帮淫妇是何居心,我米家这么多年来都未经受这样的奇耻大辱!!” 眼看场面乱作一团,县令只得重重拍手中的惊堂木:“肃静,肃静!!” 两边衙役开始抖动手中的庭杖。 谢樱反驳:“大人,不是民女无理取闹,仅仅靠着一包毒药和一个证人,如何就能断定米老爷是被毒杀呢?最好的法子自然是开棺验尸,还死者一个清白,也不让生者蒙冤。” “但凡是被毒杀之人,尸首总是异于常人,诸如面目狰狞,七窍流血,就算尸体已经腐烂,骨头的颜色还是会发黑,这些衙门的仵作应该比民女清楚。” “想知道是不是她下的手,只消去城里的生药铺子问问,这些时日有谁买了砒霜即可,这药等闲人家也不能买。”族长提议。 谢樱反驳:“您老此言差矣,要是这药是一两年前买好的呢?又或者是别人从外地带回来的呢?又或者干脆是开药铺子的人拿的,这从何处去查?” 第67章 反将一军 见谢樱执意要求开棺验尸,王腊开口: “你这妇人年纪不大,心肠当真十分狠毒,我那好友死了这么久,你居然还想着扒坟?” “他们是米家的人不可信,那我呢?我和林氏可是往日无怨今日无仇的,怎么就平白无故被她扎了一刀?还不是她狗急跳墙。” 婉朱嘶哑着辩解: “那是因为你们二人勾搭成奸,被我看见便和我厮打起来,我才用剪子扎了你。” “米老爷壮年暴毙,正常人都会找仵作验尸,你们却着急忙慌的将人下葬,一看就是有古怪!”谢樱分毫不让。 “好了好了,别吵了!吵的本官头疼。”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林婉朱,但偏偏没有直接证据证明米老爷是被她毒杀的,最关键的地方却都是推断,他也不相信会有女人跑去跟乞丐通奸。 哪哪都透露着古怪,两边说的好像都有道理。 “壮年暴毙之人理应请仵作验尸,你们都先回去,择日开棺验尸,还死者一个公道,本官也对得起头上这顶乌纱帽。” “大人……”宁氏和族长一脸愕然,这县令往常和自家老爷称兄道弟,今日怎么这般大公无私? 当真是西洋景儿了。 谢樱也有些震惊,没想到这县令居然还会给她们喘息的时间,这样的状况在别的衙门早就疑罪从有,麻利的判完了。 倒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米家人虽然宗法严苛,更是自诩耕读传家,但到底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其中最有出息的还是米老爷这一脉,但米老爷人在壮年就没了。 等儿子长得能顶立门户,那都不知是多少年之后,他早都调走了。 宁氏口中做官的那个族人,无非是在临县做个主簿而已,不值一提。 换句话说,米氏在他这里已经是人走茶凉。 但谢樱不一样,昨天那句“刚从通政使衙门出来”,经由路人传到皂吏耳里,再从皂吏口中传到他耳里,不知转换了多少版本,竟然演变成了“谢樱是本省通政使的亲戚。” 这样的人,不一定能在上官面前给他说好话,但说坏话还是轻而易举的。 何况能让一个女儿出来行走,还给配护卫,显然是极其疼爱女儿的家族。 这事儿本身就是模棱两可,再加上他自己屁股也不干净,只要用心查总是能查出来端倪。 要是真把这人惹毛了,回去在家人面前告个状,一折子递到御史面前,那就麻烦了,何况眼下还是实施新政的节骨眼儿,他不能阴沟里翻船。 谢樱回到客栈,赵明回话: “我们发现米家晚上经常偷运一些箱子出去,我们跟着运货队伍,发现运到了王家。” 蓝隼接话:“我趁着月黑风高偷偷潜进库房看,发现那些东西是些金银财宝,而不是什么货物。” 扒门撬锁是她的看家本事,再加上这段时日跟着他们训练,愈发身轻如燕。 “我想着要是正经钱财,干吗要等宵禁之后鬼鬼祟祟的运呢?所以就自己带了点儿。”蓝隼笑嘻嘻,从胸前摸出一大串珍珠和金链子。 赵明笑骂:“你这毛病当真是改不了了。” “生意人都这么有钱吗?”蓝隼觉得自己之前偷盗的银两简直少得可怜。 谢樱扶额:“你们换人再去盯着,万一明日那米老爷真是被毒杀的,咱们该怎么回话?” 她总觉得婉朱对自己有所隐瞒。 不过没轮到她费脑筋,因为很快更费脑筋的地方来了。 宁氏死了。 谢樱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嘴里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 “死了?”众人惊呼。 那皂吏点头:“是,是被人掐死的,伪造成上吊的样子,前天有百姓看到你们的护卫对她动了刀,所以现在要跟我们走一趟。” 换了个带队的衙役,对他们态度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谢樱等人面面相觑,昨日还在公堂上和她们针锋相对的妇人忽然死了。 怎么看,好像都跟他们脱不了关系,昨日还在准备开棺验尸呢,今天就成了杀人嫌犯。 “死者被发现的时候就挂在房梁上,丫鬟叫她起床时发现的,就报了案,仵作验尸后发现,指缝里有血迹,生前有跟人搏斗过,脖子上的勒痕和自缢而死的位置也不同,判定是他杀后造成自杀的假象。” 芸惠给领头的衙役塞了一把银子,探听些虚实。 “围观的百姓都说,你们那天在池塘边对她动了刀,也确实只有你身边那些护卫,有潜入民宅杀人而不被发现的本事,如今米氏族长一口咬定是你们害的人,就在公堂上。” “这不是我们干的。”谢樱凌乱极了,婉朱身上的嫌疑还没洗清,她倒是先成了杀人嫌犯。 那衙役笑笑不说话。 …… 公堂上,对面站着的还是米氏族长和王腊,被告变成了谢樱。 “谢氏,昨日散堂后,你去了何处?”她前期要查真相,那他就让她查,反正模棱两可的事情,大可以坐收渔利。 查不出真相就砍了那个小妾,查出来那就是他明察秋毫,述职时还可以大书特书,彰显自己精明能干,可昨晚又死了人,众目睽睽之下,他必须处理。 “民女一直都在客栈,店小二和老板都可以作证。” “你身边的几个侍卫呢?” 谢樱心中一跳,昨晚赵明和齐七在休息,换了陈寅和张岩去盯梢。 偏偏他们还就在米府附近。 “两人在客栈休息,剩下两人去城外遛马。” “一派胡言!”王腊呵斥,“昨日他们明明在米府外头晃悠吗,还跟鹞子他们说话了。” 谢樱心中简直凉了半截,他们能想到找米府附近的地痞流氓去打听消息,人家自然也能通过这些人反过来监视他们。 这几人虽说军中出身,不是普通的侍卫家丁能比的,但到底不是专业斥候,伪装功底只怕有限,就算是他们两人乔装打扮,前天他们在池塘边救人的时候太过高调,定是有人认出来的。 小地方人情关系网比京城密得多,处处都是眼睛,从他们救下婉朱的时候开始,就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的动向,他们那一套法子在京城行得通,在这里未必行得通。 她居然还大白天就让人出去盯梢,自以为周全,没想到被人反将一军。 第68章 调查 “大人,这些人居心叵测,看昨日胜算不高,就起了杀心,”王腊振振有词,“昨日杀宁氏,没准今日就会来杀小人,后日还不知道能干出什么事情来……” 谢樱只得硬着头皮辩解:“是啊,我是叫他们去监视米府了,但他们也没理由去杀人。” “大人您看,要不是心中有鬼,怎么会让人去监视?”王腊步步紧逼。 谢樱一个头十个大,努力梳理着思路,虽然白天的监视被发现了,但宵禁之后他们应该没发现。 心中有了主意。但又怕打草惊蛇,只能继续装作被动挨打的样子: “大人,婉朱的为人我们都清楚,所谓的通奸杀夫更是子虚乌有,我们这些外乡人想要查明真相,自然需要去米府盯着,看看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 “您也是需要查案之人,自然明白我们的做法。” 那县令点了点头,见他有些松动,一直沉默的族长开口: “大人不能凭这妖妇的一面之词,就任由她洗脱嫌疑,这未免有失偏颇。” 谢樱反问:“你们所说的都是自己的猜测,没有真凭实据,我也说的是猜测,大家都没有证据,你们凭什么就笃定是我杀人?” “既然宁氏生前有跟人搏斗的痕迹,那不妨叫你的侍卫前来看看,他们身上若是有这样的抓痕,那自然就是他们干的。”族长话少,但攻击性可比王腊高多了。 陈寅被衙役掀开袖子,赫然一排抓痕,那是前几日和蓝隼缠斗时留下的。 “大人看看,这抓痕在胳膊上,谁杀的人还不是一目了然吗?” 现在局势不利于他们,如果蓝隼承认了这是自己抓的,万一暴露了蓝隼的来历,只怕会更麻烦,谢樱想要给蓝隼使眼色却已经来不及了。 “大人,陈寅大哥身上的伤口,是我抓的。”蓝隼已经站出来。 “笑话,你们可真是欲盖弥彰。” 蓝隼不理会王腊的嘲讽,对着县令道:“大人请看,这伤口已经结痂,是好几天前我抓的。” “你们这样的人家,上好的金疮药不知有多少,促进伤口愈合结痂的药只怕也不在少数。”王腊针锋相对。 “肃静!”县令拍一拍惊堂木,“堂下何人?” “民女是小姐的丫鬟,蓝隼。” “蓝隼,你说这是你抓的,你为何去抓?” 谢樱双眼紧盯着蓝隼,生怕她说出不该说的话。 蓝隼下颌角紧绷,倔强 面孔上的薄唇勾了勾,似乎带了几分笑意: “这是前几日,我们欢好时留下来的。” 谢樱衣服中紧绷的脊背松了下来。 “淫妇,当真是淫妇,这样的话也敢在公堂上宣之于口。”族长气的吹胡子瞪眼,没见过这样的女人。 “果然,淫妇的亲戚也是淫妇,你们简直是个娼窝子!” 看着族长的指控,芸惠上前两步就是一个耳光:“你这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老东西,我们的名声岂是你能够随意诋毁。” 谢樱也愣住了,芸惠在她心中一直都是古代最标准的淑女形象,温柔大方性格谨慎,平日里没跟旁人红过脸,一副好脾气的样子,如今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伸手扇人耳光。 这种场合侍卫不方便动手,但女人不一样,毕竟在这一帮酸臭腐儒眼里,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咳……”没想到蓝隼会会这么说,县令拍几下惊堂木掩饰自己的尴尬,米氏族长骂的也着实太过了些。 “这里是公堂,注意你们的举止,本官念在你是无知妇孺的份上,不计较你在公堂之上动手打人。” 谢樱适时站出来:“既然两边都没有准确的证据,那当务之急就是找出宁氏死亡的真相,我们愿意协助县尊大人办案,还请大人允准。” “让你们协助跟让狼守羊圈有什么区别?”王腊叫骂。 他越是气愤,谢樱表现的越是冷静。 “在公堂上打嘴仗乱扯皮,互相泼脏水,说到底于事无补,找不出真正的凶手,自然不能让逝者安息。” “你们仅凭着猜测和街角地痞流氓的几句话,就胡乱攀咬纠缠,才是真正的其心可诛,跟疯子一样!”谢樱毫不客气的给他甩了一顶疯男人的帽子。 县令看着堂下的一团乱麻,当即拍板:由两方分别配合衙门再次调查,无确切证据之前不可再上公堂纠缠。 …… 但是在正经展开调查之前,谢樱还有一个问题需要处理。 “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看上陈寅了?”谢樱关上门盯着蓝隼。 要知道陈寅的岁数和李清雅差不多,比蓝隼大了十几岁,更重要的是他有家室。 她费了大劲儿招揽的人才,可不能栽倒在这样的事情上。 蓝隼呲牙一笑:“怎么可能呢?我就是把他当叔叔看,更何况那样的形势,我要不是用这样的法子来打岔,不就一直僵在那里了吗?” 谢樱松了口气,最好没有。 “你怎么会想到那么说呢?” “小姐不是经常说,那些人都是满口的仁义道德,满肚子男盗女娼吗?我这样挑破说出来,他们为了维持自己正人君子的形象,自然会乖乖闭嘴。” “聪明!”谢樱感叹。 “那小姐去查案,我能跟着一起吗?” “不行。”谢樱一口否决。 “为什么?”蓝隼不解。 “你是我最后一张底牌,乖乖当你手无缚鸡之力的好侍女,麻痹敌人,才能给他们致命一击。” 对于宁氏的死,谢樱心中猜了八九分,关键还是要找证据,否则一切都只是猜测。 “陈寅收拾收拾,下午跟我一道去县衙看尸体。” …… 衙门的停尸房里,谢樱觉得背后发冷,这是她三辈子加起来,第一次见尸体。 谢樱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听仵作解释。 尸体寒凉且坚硬,明明在昨日,还是个活生生的人,今日却变成一堆肉了。 “你先出去,我们自己再看看。” 谢樱强忍着不适,一点点的查看,人死了好几个时辰,已经起了尸斑。 “陈寅,你来看看这里。” 陈寅有些迟疑。 “这个时候,就别守着你那性别大防了,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迂腐?” 谢樱使劲将尸身翻转,死者胸前的皮肤呈现出青蓝色,是谢樱脱下衣服才发现的。 估计仵作不愿意脱衣服细查,看见脖子上两道勒痕就断定是被勒死的。 第69章 异样 陈寅显然也发现了异样,脱下死者的鞋子查看,脚底板颜色如常。 谢樱撩起死者宽大的裤脚查看,双腿背面颜色正常,大腿的正面有青蓝色的痕迹。 “她不是被勒死的。”谢樱下了定论。 谢樱上辈子看过不少凶杀案视频,但凡是勒死或者上吊,血液会因为重力而聚集在下肢。 所以下肢尤其是双脚,会因为血液的原因率先变青变蓝,尸斑也是从下肢开始长。 但显然这些特质,宁氏身上没有。 “仔细看看。”谢樱的目光,落到了宁氏盘的一丝不苟的发髻上。 伸手摸去,后脑的盘发干干净净,并没有想象中的血迹,时下女子为了盘出好看的发髻,会用竹子和假发做成发包,但显然发包干干净净。 谢樱拆开发包和盘发,一寸寸查看头皮。 果不其然看到了一处创口,创伤面积很大,为致命伤。 “这衙门里的仵作也太过粗心了。”陈寅吐槽。 “或许不是粗心,而是受人所托。” “显然宁氏先是被钝器击打到了脑袋,凶手等血液凝固之后,给她清理干净头发,再重新盘好发髻,拿发包遮盖好伤口,发包就像帽子一样将真正的致命伤盖住。 正因为伤势在后脑,凶手等血液凝固和盘发时,尸首趴在地上,前胸和大腿正面才会有这些蓝青色的痕迹。” “只是脖子上这掐痕,不知道是活着的时候掐的,还是死之后凶手伪造的掐痕。” 自缢是第一层假象,稍微调查之后便会发现是被掐死的,这是第二层,但后脑真正的致命伤反倒是被掩盖了。 “这凶手倒真是够聪明的。”谢樱感叹道。 陈寅点头:“也不知这仵作,是真的学艺不精,还是被人买通,居然出现这么大的纰漏。” “管他呢,咱们去米家看看。” 这是他们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来到米家。 虽说是当地的富商,但宅子也不过是个三进的院落,里面营建的景致是典型的江南风格,受限于面积没有引入流水,但假山草木鳞次栉比,看着就很有巧思。 米老爷这一支人丁稀少,他子嗣艰难,这两年好容易有个儿子。 家中除了宁氏和婉朱两个妻妾以外,还有两房无所出的妾室。 米老爷的丧事办完后,宁氏就将她们遣散,婉朱不久之后,也被以通奸杀夫的罪名关了起来。 今日一早丫鬟发现宁氏没了,襁褓里的小儿子就被接到亲戚家抚养,家中佣人都被看管起来,宅子前后贴着县衙的封条,有皂吏把守,偌大的庭院空无一人,简直像个鬼宅。 “这就是宁氏吊死的屋子,”看守的皂吏带他们来到宁氏的院子,地上用白灰画着发现尸体的位置。 “老爷让封了院子,就一直没人再进去过。”那皂吏将他们带到院内,就站在门口不愿进屋,显然他觉得晦气。 “当时发现尸体的时候,屋门是从里面锁起来的吗?” “衙役点点头,”门窗是从里面锁起来的,他吞吞吐吐,“所以我们才说,除了您身边那几个侍卫,本地就没人有这样的本事 。” “我们来看看现场。”谢樱不理会他的话语,但也不愿细说。 先前王腊反将一军给了她极大的教训,在这片土地上,她才是一个外来人口。 她对于王腊一点都不了解,更不清楚他的社会关系,万一这皂吏是王腊的什么亲戚,就麻烦了。 皂吏站在门口,确保屋内没有盲区,但是坚决不愿意再踏入一步。 “小兄弟,我昨日在公堂上怎么没见到你,看你有些面生。”谢樱想办法套话。 “我昨日在家中休息,所以没来。” “你们可以上公堂的衙役,是不是工钱会高些,我看你们衣服好像还不一样?” “工钱是一样的,其实看守牢狱那才是真正的肥差,像我这种不会来事儿的,就只能来这里守大门。”那衙役自嘲的说道。 谢樱笑着安慰:“是人才到哪里都会发光的,你好好当差,自然有上官赏识你那天。” 陈寅听出了谢樱的意图,过来插话: “这样晦气的差事,也难为你跟着我们了,这样小的年纪,就在这没日没夜的守着。” 说着,从袖袋中掏出几两碎银子:“这算我们请你喝茶了,我们在这院子里再翻翻,要是没什么事儿就回去了。” 那皂吏乐颠颠的捧着银两走了,只留下谢樱和陈寅二人。 “仔细看看。”谢樱和陈寅对视一眼,开始细细查探。 谢樱几乎是趴在地上一点点查探,这时候她真的非常希望自己手里有伍德氏灯。 所幸没让她找很久,红褐色的西洋地毯的边缘,有没清理干净的血迹。 谢樱将地毯整个揭开,地板上倒是没有血迹,但地毯背面有大量的血。 显然凶手是用地毯背面清理现场,而地毯本身就厚,背面的血液很难渗到正面,再加上又是红褐色,看起来就更不显眼。 如果尸检没发现那么大的伤口,带着答案来找证据,是发现不了异样的。 谢樱不动声色的将地毯叠好,去柜子找了干净的布,仔仔细细的包起来。 “还有这个,”谢樱拿着妆台上的一个红木首饰盒,盒子角上有血迹。 盒子被许多首饰盒压在前面,如果不一个一个去查看,是断然看不出来的。 谢樱又将首饰盒包起来。 从地毯看到妆台,谢樱在拔步床附近细细搜寻,实在是找不到别的东西,便去翻床上被褥和床头的柜子,又找到了绣春囊和一些绣着戏水鸳鸯、鱼水之欢的帕子肚兜之类。 最重要的是有些角落里有个“王”字,枕头下还有一个玉环。 玉环和玉佩这玩意儿都是定情所用,这些东西几乎可以断定她和王腊有染。 显然二人这段时间分外潇洒又猖狂,这些定情信物都不避着人放了。 谢樱仔细包好了这些东西,陈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姐看这里。” 陈寅看着窗边掉落的一根簪子,簪子上系着一根极细的鱼线。 “这线虽然细,但是极其坚固,富贵人家都喜欢用这个线。”谢樱在内宅跟着学了一段时间针线,看着陈寅手中的簪子和鱼线说道。 陈寅看一眼谢樱,将簪子插到插销上,再从窗子翻出去,拉动手中的丝线,窗就这么关上了。 “若凶手是从这一处出去的,那应该是从后门离开。”陈寅说道。 第70章 特权与平民 “小姐,都打探清楚了,王腊此人在这里做绸缎生意,家业比米氏大得多,在此地算是黑白两道通吃,所以之前轻而易举的,就能掌握咱们的行踪。” “他还有一个姐姐,是惠州州府杨通判的二房夫人,杨通判也有在他的绸缎庄入股。” 一个络腮胡的富商,跟谢樱一起坐在桌子前商议,仔细看去居然是齐七。 芸惠给齐七用米糊粘上了茂盛的络腮胡,再找出一身绸缎衣服,扮作北面来的富商,到此地最大的酒楼打探的消息。 那日,谢樱和陈寅费尽心思找到不少证据,现在头疼的是,怎么能让那县令秉公处理。 …… 那天下午,陈寅觉得凶手会从后门走。 “也有可能是翻墙走的。”谢樱补充道。 米府不大,围墙自然也不像高门大户一样高耸,身手好的人还是能翻过去的。 谢樱低语:“宁氏留了那么多血,凶手身上不可能一点没有,他更不可能穿着血衣回去,咱们再仔细找找。” 两人一起向外查探,谢樱拿棍子拨开假山上的草木细细寻找。 她这时候无比厌烦这种江南园林,到处都是假山,要找一件血衣简直艰难极了。 谢樱一面吐槽,一面拿棍子四处拨弄。 “会不会是被丢进井里了?”陈寅也觉得这么找下去不是办法。 “应该不会,这后面我没看见哪里有井,更何况要是丢进吃水的井里,很快就会被发现。”谢樱否决他的想法。 “何况凶手不可能穿着血衣到处走,也不可能大老远带回家销毁,我觉得血衣应该就在附近,宁氏头部被击打出血,身上的衣服应该也会有血渍。” “小姐的意思是,应当有两件血衣?” “对,”谢樱点头,“而且那两件衣服大概率是埋在一起的。” “何以见得?” “看伤口和凶器,凶手应当是愤怒之下杀人,能想出这两层云山雾罩的手法,处理干净现场,还要伪造出密室杀人的痕迹,已经是极其缜密了,短时间想到并且做完这些,心理素质已经远高于常人,就算是诸葛在世,也得缓一缓。” “你要是做完这些,从屋子里出来后会做什么?”谢樱反问。 “自然是缓口气,然后赶紧回家。”陈寅答道。 谢樱点头:“只要感受到疲惫,想要缓一缓,就会出现纰漏,所以这两件衣服大概率埋在一起,而且极其仓促。” 两人嘴上聊天,手里动作也没停下,陈寅忽然笑道: “这可真是稀奇,这些蚂蚁都往一个地方跑,这处的苍蝇也多的厉害。” 谢樱快步上前,面前的景象让她差点吐出来。 松动的土壤上,爬着密密麻麻的蚂蚁,还有苍蝇的虫卵,谢樱表示自己不想动手,陈寅忍着反胃,将那处的土壤挖开。 果不其然,两件外袍,一件男式,一件女式。 男式外袍恰好是昨日王腊在公堂穿的绿袍。 谢樱确定没人看见,拿出包地毯的布,让陈寅快速将这两件衣裳打包。 这些东西,再加上宁氏之前偷偷运去王家的财宝,完全可以断定是王腊下的手。 “咱们可要去公堂?我怕去晚了夜长梦多。”陈寅问道。 谢樱摇摇头,低声说道: “先不急,对于王腊这人我们一点都不了解,他家中是做什么的?跟此地县令私交如何?有没有更高一级的靠山?这些问题不搞清楚,我们便没有十成的胜算。” 就算那县令前期愿意偏袒他们,可王腊要是个跟他称兄道弟的,那就麻烦了。 他不一定会处置谢樱,但是几个侍卫和婉朱就未必了。 “现在天色还早,咱们先回客栈,尽量在今天晚上之前处理完所有的事儿。” 安远县地方不大,王腊很容易知道他们来过这里,必须要快。 所谓兵贵神速,消息要打听,但更重要的是不能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 “其实现在人证物证俱在,咱们也无须怕他。”陈寅觉得有些奇怪,显然不理解,谢樱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个圈子。 “要是这县令和杨通判有私交呢?又或者是他顶不住州府杨通判的压力呢?又或者这个杨通判和惠州知府,又有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呢?王腊之所以敢无法无天,不就是因为他头上有那么一把保护伞吗?咱们现在甚至连这把伞多大都不清楚。” 谢樱尚未开口,芸惠便低声驳回了陈寅的想法。 “咱们堂堂一个国公府,还怕他区区一个六品官不成?”齐七不服气的翻了个白眼。 “就是,咱们兄弟出来办差,哪一次不是想办就办,哪里遇见过这么束手束脚的情况,真相明明昭然若揭,却还得藏着掖着。”赵明一拳砸到桌子上,肆意发泄着不满。 “就是,实在不行咱们就将身份亮出来,看他们还敢胡乱糊弄!” 谢樱冷眼瞧着,等他们发完牢骚,这才开口: “都说够了没有?说够了我说两句。” “让各位跟着我出来,实在是委屈你们了。”谢樱凉凉开口。 众人见谢樱这般说话,知道她这是发怒了,连忙推说不是。 这段时日他们一早就摸清谢樱的脾气,要是单纯的打鸡骂狗,摔盘子摔碗那就是不生气,做出来给人看的。 可要是一脸冷静的阴阳怪气,那就是真生气了。 “怎么不算委屈呢?”谢樱冷笑,“跟着国公府世子出门多威风啊,走到哪里都一呼百应,都没人敢说个不字。” “我是什么人?我又不是你们正经主子,只是个表小姐,细究下来,我父亲不过是个从五品礼部员外郎,我也只是个一无所有,在世人看来除了绣花生孩子以外,什么都不会的女人而已。” “小姐……”芸惠想劝两句,被谢樱制止。 “别劝我,这就是事实,我一无品级,二无地位,就算是国公府的正经小姐又如何,一没钱二没权,本质上和平民家的丫头没什么区别。” 一番话说的众人都没了声息,因为谢樱说的没错。 第71章 体面的失权 千金万金小姐,看上去何等尊贵又不食人间烟火,整日在后宅唇枪舌战,玩着阴谋诡计,表面上深不可测,实际上出了内宅那一亩三分地。 什么都不是。 千金万金是家族的钱财,不是个人的钱财,不论多么殚精竭虑精打细算又精明能干的媳妇儿,哪怕是神妃仙子,只要丈夫家主一个不乐意,就能立马换人。 张口奶奶闭口夫人,看似风光体面,可真正有诰命品级的极少。 就算有,也没有实权,无非是个好听点的名头,好看的吉祥物罢了,没有家主的同意,撬动不了一点资源。 和白身没什么分别。 体面的失权。 “你们都是舅舅选出来精明能干之人,可你们跟着国公府的世子久了,靠着这棵大树的时间久了,就忘记无权无势的人生活有多难。” “你们从前无论是办差,还是去探听消息,身份一亮简直无往不利,就算别人对你们有意见,可看着你身后的主子,也只能乖乖闭嘴。” “你们这样的日子过习惯了,觉得这样的小县城没人敢惹你们,竟然大意到乔装打扮都不做,就去探听消息,结果被人反将一军。” “你们是不是想着,但凡有了问题,就将国公府的牌子亮出来,这样就没人敢拿我们怎么样?” 谢樱说完,只是盯着他们。 看得人心慌。 他们以为这次出来就是陪表小姐找人,遇不上多大的事儿,他们到底是京城来的,谁敢将他们如何? 却不曾想这从沉塘再到死人,这一桩桩事件简直出人意料,谢樱的话就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们的脸,让人自惭形秽。 沉默片刻,陈寅红着脸开口:“我们知错了。” 谢樱缓和了脸色: “不是错不错的问题,你们之前习惯了这样的处事方式,跟着我确实也挺憋屈。 “可凡事都要靠关系和背景来施压,而不走正当程序,那么占理也要变成不占理,被有心之人描画描画,就是仗势欺人。” “这样的事情要是多了,只怕会酿成大祸,要知道多少事情不上称没有四两,上了称千斤都打不住。(1)” “要知道世间有权有势之人究竟只是少数,我也只是个失权的妇女罢了。” 谢樱再一次憎恨这个世道。 她还不算是彻头彻尾的底层,尚且如此艰难,可想而知这年头,平民百姓想要个公道,有多难。 芸惠打圆场:“咱们现在当务之急还是要想个法子。” “其实我觉得咱们还是可以找这个县令,我打听过,他虽然不是出类拔萃的好官,但也不是那样大肆收受贿赂的贪官,还算有些良心。”陈寅提议。 谢樱摇头: “就算他有良心,也未必扛得住压力,到时候左右掣肘,几方权衡之下,不痛不痒的关王腊几年,等咱们一走拿钱赎出来,那岂不是白费这么多辛苦?更何况还有他们陷害婉朱这一层。” 王腊和米家的情况还不一样,米老爷已经死了,就算之前再好的交情也是人走茶凉,但王腊不同。 王腊是此地真正屈指可数的大富商,能做绸缎生意的本身就是商人中的佼佼者,养蚕缫丝,进货卖货,还有给地方官员的冰敬、炭敬(2)绝不再少数,在安远县这张关系网,他只怕是织的密不透风。 而更重要的是,王腊还活着,还在四处走动,他的一切社会关系都还能派上用场。 “就是啊,难道虐打婉朱之人,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放过了?还有她的那些嫁妆,必须全部要回来,”蓝隼在一边气呼呼的补充,“可是就算是打出国公府的牌子,咱们也是名不正言不顺,最后稀里糊涂的糊弄过去,坏人都没有得到惩罚。” “还是得找一个不受掣肘,还有魄力跟这些宗族势力斗争的人。”谢樱下了最后的结论。 “除了知府和按察使以外,还有谁有这么大能耐?”齐七问道。 是啊,谁有这么大能耐? 一屋子人都犯了难。 陈寅陷入沉思,一拍脑门:“还真有这么个人!” “但是这人脾气古怪,只怕咱们未必请得动。” “别卖关子了,赶紧说。”众人催促。 “巡按御史,江祥。” 齐七倒吸一口凉气:“他倒是能帮上咱们的忙,但是这煞星还是别沾染了吧。” “你细说说,怎么回事?”谢樱有些好奇。 齐七开口: “这人啊,死脑筋,凡事一定要分出个是非曲直来,一点不懂变通,自己过得贫苦,也不允许底下人过得滋润,此人留在京城实在是碍眼,估计都御史也烦自己手下这人,所以一直将他外派。” 赵明表情怪异:“京城中人都怕跟他扯上关系,但凡被他盯上,不死也要脱层皮,他老家亲戚曾经想让他帮忙处理一桩官司,他二话不说直接那亲戚给判了。” 谢樱反问:“那对于百姓而言,这是个什么人?” “百姓们自然会觉得他是青天大老爷,此人在民间声望极高。” “陈大哥说谁不好,非要说这个煞星。”赵明在一边抱怨。 陈寅辩解:“不是要能抗压力,还大公无私吗,这不刚好就是他,别的不说,江祥那是真的嫉恶如仇。” 谢樱拍板:“咱们就去找他帮忙,就算不看在我们的面上,也要看在死人面上。” 在外间守着的伍山忽然进来:“有人在监视咱们。” 估计是王腊得了他们有证据的消息,怕他们去搬救兵,便派人盯着他们。 …… 县衙后堂,王腊与县令对坐:“听闻县尊大人的母亲这个月过七十大寿,这是小人一点心意,还望县尊笑纳。” 家丁呈上锦盒,盒中一对二十公分高低的金瓶。 做工不算精细,但到底纯金打造,映着烛光更是金光闪闪。 “这……只怕是有些太过贵重了。”那县令有些迟疑。 他在这里做官,王腊没少给他送钱,他也没少给王腊介绍生意伙伴,牵线搭桥。 礼尚往来,王腊时常说这些是给他的辛苦费。 一开始还有些忐忑,后面就直接收了,那毕竟是他应得的“辛苦费”嘛,况且收礼归收礼,他一来没延误朝廷的工作,二来判案也还算公道,他觉得自己还算大公无私。 可这一次这个礼确实有些太重了。 —————— (1)原话出自《大明王朝1566》杨金水之口。 (2)冰敬、炭敬:古人夏季用冰块降温,冬季烧炭取暖,就有人会以这样的名义送钱行贿。 第72章 江祥 王腊笑道:“在下每次让县尊大人入股生意,这样年底就有分红,但大人两袖清风,坚决不来,可眼下就是令慈七十大寿,我这个做晚辈的一点心意,还是要收下滴。” 他听到有人说谢樱一干人等去米家查找线索,就急忙派人盯住他们,自己来县衙这边。 “何况这一点小小礼物,不成敬意,大人要是不收,那就是还没把小人当自己人啊。” 送礼往往都是从小开始的,一份明前龙井,一份昂贵点心,一些时下布匹,逐渐到不可收拾的境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王腊借着酒劲儿聊天: “叫我说,我那好友也是死的冤呐,被自家妾室害死不说,就连妻子也被妾室的帮手给杀了……” “找遍咱们整个安远县,哪里能找出有这样本事的人?不是他们还是谁?叫我说这也算证据确凿,大人怎么就是不判呢?” 县令打了个酒嗝:“你不知道,那帮人是京城口音,那几个侍卫看着又像是军中出身,只怕有大背景……” 王腊长叹一口气:“兄弟我觉得县尊大人也算个英雄,怎么就被一个小娘们儿给吓住了,就算她是公主又如何,女眷又不得干政。” “再说了,他们得罪不起,还不是有那个淫妇吗?让她偿命不就行了。”王腊夹了一口耳丝,放在嘴里一面嚼一面说,带出一口的腥膻。 …… “他们盯着就盯着呗,只怕也不知道咱们找出什么。”赵明满不在意,他不信这些人还能胆子大到杀人灭口不成? “你别忘了那个皂吏是本地人,王腊大可以在他家里等。”陈寅显然早反应过来,小地方和京城大不一样。 “眼下咱们早就被盯上,只怕落单要遭他们毒手,”齐七想了想,“要我说咱们还不如一起走。” 芸惠摇头:“不行,先不说婉朱的伤势能否经得起奔波,咱们一跑,他们立马就能说咱们心里有鬼,他们人多势众,要是将咱们抓了,再将证物销毁,那就麻烦了。” “那到底要怎么做?” 蓝隼想了想:“不如大家待在客栈按兵不动,我连夜将江御史请过来。” “不行!”谢樱和芸惠同时开口。 “出去万一被抓了怎么办?”蓝隼就算是再怎么骨骼清奇,也不是经年练出来的身手,她一个人谢樱着实不放心。 “小姐想啊,他们要盯梢,自然是先盯着四个侍卫和你,虽然我之前抽了他们一鞭子,但他们未必能想到我会武功,最多不过以为我是个坏脾气的侍女而已。” “只要小姐你在这里,他们就一定认为我也留在客栈。” “更何况我之前可是做贼的,没人比我更懂隐藏踪迹,惠州州府离这儿不过两个时辰的脚程,骑马快的话当天就能把人接过来。” 谢樱还是眉头紧皱,她还是不放心。 倒是陈寅劝道:“小姐让蓝隼去吧,这段时日我们经常一起切磋,她身手不弱,再换上男装,没人能看出来。” “真的?” “真的,蓝隼不弱。”其余几人也点了点头,谢樱只得不情不愿的让蓝隼去。 “你出去千万要隐藏好行踪,要是真遇上什么事儿,保命是第一位的……”谢樱像老母亲一样碎碎念。 …… “你干什么吃的,没长眼睛啊!”赵明端着茶壶出去撞到一男子,两人就这么吵了起来。 话赶话竟然有打起来的趋势,陈寅出去帮腔,那男子也不是善茬儿,双方又是吵嚷又是推搡,很快就吸引了一大群人的注意。 见所有人都被吸引了注意,蓝隼换上灰扑扑的男装,影子一样快速溜了出去,又去马行租了一匹马,策马出城。 …… 惠州州府,一布衣青年从衙门出来往家走,一路上跟人打招呼。 “江御史今日不忙啊,这么早就出来了……” 这便是来惠州的巡按御史,江祥。 江祥在一个菜摊子前面停下,挑了两根大葱和一些萝卜白菜。 “一共十文钱。”老汉一面拿草绳将菜捆到一起递给他。 “是啊,刚过完年,事务不多,所以今天能早点回家。”江祥笑着从袖袋里数出十文钱,递给老汉。 旁边卖馄饨的大娘调笑: “江御史这是马上要当爹了,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周围的人一起笑了起来,江祥嘴巴咧的更大了。 “夫人应该就快要生产了吧?”一人问道。 “对,算日子差不多就是下个月。” 江祥一面说,一面留意到买红梅的小女孩。 “孩子,你这花怎么卖?” 小姑娘声音明快:“大的五文钱一把,小的三文钱一把。” “江御史又给夫人买花,叫我们看着都羡慕的紧呢,”卖胭脂水粉的妇人白了自家丈夫一眼,“我嫁给你十多年,你可什么都没给我买过。” 那男人吞吞吐吐,本身就不是口齿伶俐之人,被这么一挤兑,就更笨拙了。 江祥笑着蹲下身子对小姑娘道:“好,给我来一把大的。” 一面接过红梅,一面掏钱给小姑娘。 这时候的他看着倒是有几分好笑,明明一副文人打扮,左手提着一大捆菜,右手却拿着一把红梅花。 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瞪着大眼睛摇了摇头:“不行,我不能收您的钱。” “为什么?” “我娘说您是好人,当年我们孤儿寡母的房子被族人收走,是您出面阻拦,还给我娘介绍了丝织作坊的活儿,您的钱我不能收。” 江祥垂眸笑了笑,旁边的大娘劝小姑娘: “你还是收着吧,你要是不收江御史才难受呢,细究下来,咱们整个惠州的人,谁没受过江御史的好?” 小姑娘有些迟疑,江祥摸了摸小姑娘的羊角辫: “收着,卖了花回去跟你娘一起吃顿好的。” 江祥付完钱往家中走去…… 蓝隼从惠州州府衙门打听到江祥的住处,准备上门去寻找时,就看见这样一幅场景,心下有了底气。 去铺子里置办好了点心和茶叶,蓝隼敲响了江祥的家门。 “这时候了还有谁会来?”柳眉扶着肚子坐在饭桌边,刚吃了没两口饭。 “你别动,我出去看看。”江祥起身去外头开门,带回来的那一束红梅被插在瓶中,摆放在饭桌上。 第73章 屁股决定脑袋 蓝隼提着东西说明来意: “本身是不想麻烦江御史的,只是那王腊和当地的县令有私交,地方这些阴私事大人定然知晓,我们实在是没法子了,才贸然上门,还望江御史出手相助。” 江祥点点头:“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何况还牵扯到人命官司,我们现在就过去。” “现在?”轮到蓝隼震惊了,她本来想着明天一早过去,就算动作够快了。 “对,你们既然可以肯定凶手是当地的富商,这些地头蛇万一狗急跳墙,那就麻烦了,还不如现在过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江祥一面披外衣一面往外走:“这些东西你都拿回去。” 蓝隼:“这些不是给大人的,是给嫂夫人和小孩子。” 柳眉笑道:“你的心意我们心领了,只是这个口子不能开。” 蓝隼还想说什么,被柳眉抢白:“你要是不拿走,我们只能扔出去。” 蓝隼只得把话咽下去。 柳眉给拿了两个包子给江祥:“饭还没吃两口就要走,路上吃两个包子垫补垫补。” 江祥握住柳眉给她系外袍的手:“我很快回来。” 蓝隼开口:“嫂夫人这么大月份,一个人在家多有不便,不如请隔壁大娘来这里照看一晚上?” 江祥点头:“你说的很是。” 蓝隼便将置办的礼物顺手递给江祥的邻居,那妇人看着礼物和江祥递过来的银钱,忙不迭的拿了针线笸箩进了江家院子。 一切安顿好后,两人快马加鞭往安远县赶。 二人前脚进城,后脚城门就落了锁,蓝隼长舒一口气:“幸好咱们够快,不然今晚还真得在野外过。” “先带我去看看你们找的证据。”虽说过了年,但到底还没完全到春天,眼看着天要黑下来,还是得加快动作。 两人赶到客栈,江祥挑眉看了眼在马路对面,蹲着喝酒吹牛的地痞。 蓝隼低声道:“那就是来盯我们的人,这只是明处的,暗处还不知道有多少。” 谢樱见到这位传言中脾气怪异的江御史,蹲身行礼,几个侍卫也跟着抱拳: “久闻江御史大名,小女今日仓促派人去请,实在是多有冒犯,这样的事情本该亲自前去,只是我们一早便被人盯着,实在是难以脱身……” 江祥摆摆手:“客套话就不必说了,你们的难处我也明白,给我看看你们的证据……” 芸惠闻言,将谢樱打包好的东西放在江祥面前。 “宁氏的尸体如今还在衙门的停尸间,我只怕他们狗急跳墙,尸体会被损毁。” “但好在他们并不知道我们找到了多少东西,”赵明补充。 江祥开口:“这么大一个地毯不见了,长眼睛的都知道你们发现了什么,幸好你们速度够快,不然再拖两三天,可能真的就死无对证。” “芸惠,你去将婉朱扶过来。”谢樱对着芸惠吩咐,既然人已经来了,顺便请他帮婉朱洗清冤屈。 婉朱身上缠着层层纱布,猛然一看像个木乃伊,休息两日虽然恢复了不少元气,但到底还是虚弱的厉害。 “我们将江御史江大人请过来,婉朱你有什么委屈都对江大人……”谢樱的话还没出口,婉朱已经泪流满面,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的叩了个响头。 “民妇久闻江御史清正廉明,还望江御史为民妇主持公道……” 江祥想伸手将她扶起来,但见婉朱右臂挂起,浑身绷带,又不知道从何处下手。 “你送个东西,至于在这里徘徊这么久?”齐七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小二点头哈腰:“对不住客官,客官恕罪,小的这就下去。” “婉朱,婉朱你小点儿声,别被旁人听见……” 谢樱急忙阻挠,古今中外客栈的隔音效果都是一样的差劲,她在这里住的两天,晚上有时候甚至能听见隔壁客人的鼾声,所以急忙制止婉朱的哭诉。 婉朱心中了然,止了哭泣,只是还不肯起身: “还望大人为民妇做主……”婉朱简单说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江祥听婉朱这说米氏族长在祠堂对她的毒打,眉头已经拧成了疙瘩: “我一早便说这宗族治理是个祸害,只是朝中无人相信,民间宗族私刑要是不加以制止,朝廷的管制根本就无法深入,甚至许多地方豪强还会跟地方官员分庭抗礼。” 众人只知江祥也十分厌恶宗族滥用私刑,却不知缘由。 江祥年少时爱慕过的姑娘,便是外出时被男人摸了胳膊,就被族长将胳膊砍掉,以示家风严明,外人纷纷称赞。 只是苦了那个女孩,因为接受不了自己的残疾,跳了井。 她的家人非但不可惜,不悲痛,而是觉得她死得其所,充分向世人展现了自家姑娘的气节,甚至专门立了一块石碑来记载她的事迹。 但讽刺的是,由于姑娘死的时候还是未嫁女,竟然不能葬入祖坟,而是随便找了片地埋了。 此举使得他们家的家风被人称赞,家中的姑娘也在当地的婚恋市场上炙手可热,还受到了当地官员的褒奖,成为地方官治下有方的证明。 江祥四下无人时去那姑娘的坟上祭奠,对于他们这种吃人血馒头的行为,恨得咬牙切齿,做梦都想将那族长挫骨扬灰。 现在听到婉朱相似曾相识的遭遇,心中的怒火早已腾腾升起。 只是他作为御史还需秉公明断,只得喝口茶平息胸中的怒火。 谢樱答道: “不是无人相信,是许多朝中官员本身就出身大族,即使出身寒门,可是他们在朝为官,族中定然将他们高高捧起,他们自身就是这套宗族制度的受益者,自然不愿解决这一问题,毕竟立场决定思想。” “再说了,在官位上坐到死的又有几人?更多的还是致仕后做个田舍翁,回去在族中又能掌权,又能威风八面,何乐而不为呢?” 屁股决定脑袋。 没想到谢樱一个闺中女儿竟能看到这一层,江祥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婉朱瞧着江祥的脸色,缓缓开口:“还有一事,民妇只是猜测,并无实据。” 第74章 狗急跳墙 “但说无妨。”江祥不动声色的长吐一口气,平复心绪。 婉朱咬了咬嘴唇:“民妇的丈夫正值壮年,但却无端丧命,宁氏一口咬定是我毒死的丈夫,所以民妇斗胆猜测,是不是丈夫,就是被她和王腊合伙毒杀?” 谢樱听闻此言:“这也不无道理,要是米老爷发现了宁氏和王腊的奸情,二人出手杀人也有可能。” 江祥点头:“现在外面已经宵禁,明日一早便升堂,提审王腊。” “多谢大人,您如今也无法去驿站,我们开好了房间,还望您不弃寒微,就在这里住一晚,” 谢樱只怕他又要推辞,赶忙补充道: “不是特意给您的,今晚防着他们狗急跳墙,赵明和齐七值夜,您住他们的屋子。” 见如此,江祥也不做推辞,只是叮嘱:“今晚一定要当心,明日一早去县衙。” “我去叫小二给大人煮碗面送来,”蓝隼想到江祥饭吃了一半就出来,她自己也没来得及吃晚饭,此时已经饥饿难耐。 “阳春面,最多加两个荷包蛋,不值钱。” …… 谢樱依靠在床头,看着手中的书本酝酿睡意。 蓝隼一脸得意的做到谢樱床边,挑着下巴: “小姐觉得我今日任务完成的如何?” “那自然是好极了。” “那小姐是不是该给我道个歉?”蓝隼性子野,主仆观念没有芸惠那么重,所以在谢樱面前一向是有什么说什么。 谢樱坐直了身子,一脸懵:“你倒是说说我为什么要给你道歉?” “小姐不准我一个人去啊,前期百般阻挠。” “我这是担心你好不好啊,你个死丫头好心当成驴肝肺。” 谢樱一面为自己辩解,一面伸出食指去戳蓝隼,指责她的没良心。 “但若是换成赵明或者齐七他们一个人去,小姐你放不放心?” 谢樱哑然。 蓝隼接着说:“小姐表面上是不放心我的安全,实质上是瞧不起我,总觉得我比他们弱。” 谢樱哑然。 “所以小姐才会那般担心。” 芸惠见状不解:“可是小姐不也是爱护你才这么说的吗?” 谢樱思考片刻,忽然拍了拍蓝隼的肩膀感叹: “这没被规训过的脑子就是不一样。” “什么什么?”蓝隼和芸惠面面相觑,没听明白谢樱的意思。 谢樱感叹:“我一向自诩清醒聪明,可不知不觉间,还是落入了曾经的思维陷阱。” 对面的二人更懵了。 “你说的很对,我不愿意让你去,担心你,本质上都是觉得你不够强,我甚至默认了四个侍卫都比你强,王家的家丁也比你强,但是你当初让陈寅都险些吃了亏,可见本事是不弱于他们的。” 谢樱感叹一番。 “是我小瞧你了,我向你道歉。”谢樱干脆利索的认错,她因为思维惯性,默认了蓝隼不如别人,默认了女人在这样危险的事情上不如男人做得好。 她确实该给蓝隼道歉。 蓝隼,蓝隼,这名字起的真好,翱翔于九天,凶狠勇猛的鹰隼。 芸惠好像有点儿明白了,愣愣的点头。 蓝隼爽朗一笑:“睡了睡了,明早还有硬仗要打呢。” 只是这一觉终究是睡不踏实了。 …… “走水了,走水了……” 值夜的小二在大堂着急忙慌的喊,只见走廊浓烟滚滚,地上还被人倒了油。 谢樱被吵醒后,呛得眼泪直流,意识到发生什么后,急忙拿起茶壶浸湿手帕,就往隔壁屋子冲: “快去看看婉朱和江御史怎么样了?” 这俩人一个伤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实在是不放心。 谢樱脚下一个趔趄,急忙扶住一旁的木柱稳住身形,背了床上的婉朱往一楼跑。 二楼的其他客人都慌里慌张跑出房门。 所幸发现及时,除了一个慌不择路从二楼跳下去的,其他人只是被烟呛到。 安远县最大的客栈竟然走水,简直是本年来最骇人听闻的事情,县令从被窝被人叫起来,背后瞬间冷汗直冒。 尽管已经宵禁,县令仍旧急忙带人从衙门一路小跑过来。 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他的辖区,要是被惠州州府的江祥江扒皮知道,指定不会放过他。 客店老板看着熏得漆黑的二楼,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这客店上房都是在二楼,装潢比别处更费心思,如今这样一烧,还不知要耗费多少银钱修缮。 客人们在外面院子吵吵闹闹要说法,又说烧毁了自己什么东西要老板赔之类,谢樱在人群中寻找着江祥。 江祥披着外袍,面色铁青,虽说冬季天干物燥,但连油都倒上了,明显是有人蓄意纵火。 谢樱在心里自嘲,果然人坏事做多了要遭报应,自己之前在谢家放了两把火,如今倒是轮到别人来放火烧自己了。 齐七和赵明一人手里提着两个人过来: “方才见他们鬼鬼祟祟的在马车周围转悠,属下去追,看见火光才发觉中了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 他们二人按照军中的习惯守夜,一人在明,一人在暗。 没想到对方来了四个人,两个人引开赵明,剩下两人在齐七看不到的地方放火。 点火的地方倒不是谢樱的屋子,而是西边的走廊。 见火被扑灭,谢樱冲陈寅挥手,让他立刻去楼上自己的屋子守着,别被人钻了空子。 江祥上前问道:“谁派你们来的?” 四人不认识江祥,对望一眼,低头不语。 赵明二话不说,拿了剑鞘狠狠敲在几人腿上,打的一众泼皮“哎呦哎呦”的叫起来。 县令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火把映照下,江祥的脸色看的不甚清楚,但他直觉不妙,走近一瞧,差点坐在地上。 “江,江大人怎么在这里?” 江祥冷哼一声:“在这里看看,你治下的百姓是如何纵火杀人。” …… 安远县县衙,首次违反本朝的宵禁制度,火把和灯烛照的县衙亮如白昼,连夜升堂。 客栈里的客人都站在院里,毕竟都差点没了命,周围也有百姓被吵闹声惊醒,但又怕违反宵禁,只能站在自家院子里听个热闹。 县令噤若寒蝉的站在下首,江祥当仁不让的坐在上首: “谁派你们来的?” 第76章 深夜公堂 四人想着那人给的银两,以及那人的通天手段,不约而同的选择了闭嘴。 “打,打到他们说为止。” 江祥一改从前的作风,扔下桌上的令牌,决定刑讯逼供。 两边的衙役被吓没了困意,抡起手中的庭杖,噼里啪啦打起来。 “先说出来的人算作自首,后说的三人从重处罚,要是都不说就乱棍打死。” 衙役们见往日神气万分的老爷,此刻哆哆嗦嗦的站在堂下,自然不敢怠慢,手中的板子抡的格外卖力。 凡人之躯又如何能与棍棒抗衡? 一通板子下来,终于有人忍不住了:“老爷,老爷别打了,我说,我说。” “是,是王腊王老爷派我们来的。” “为何叫你们放火?” “王老爷说客栈里有个人他看不惯,想尽快收拾了,给我们兄弟四人一人二百两银票。” “他还真是舍得下血本。”江祥冷笑,二百两银票,多少人一辈子都见不到,难怪这些人愿意冒这么大风险。 “你们当真是一帮要钱不要命的东西!” 几人并不清楚江祥的官职,想着既然说了那干脆全说了,尽量给自己争取宽大处理: “王老爷说他在惠州州府有亲戚,让我们放心大胆的去做,出了事儿他帮我们摆平。” 院里站着的客人开始窃窃私语:“王腊这狗东西也太无法无天了,不就是上下打点送的礼够多吗?” “那可不,这些当官的都是见钱眼开,没一个好东西。” 谢樱心中也是后怕,如果她没留心叫人守夜,估计自己和江祥都得被王腊烧死在这里,那就是真的阴沟里翻船。 县令为了掩人耳目,一定会选择掩盖真相,将这样的蓄意纵火杀人描画成意外。 “肃静。”江祥重重一拍惊堂木。 “他是看谁不顺眼?” 四人哆哆嗦嗦的说:“这,老爷没说,小的自然就不敢问,但估摸着是因为这两日官司的事儿。” 闻言就有人指责谢樱拖累旁人了。 “你们清醒点,是那王腊纵火伤人,我家小姐明明也是受害人。”蓝隼气的大骂。 “传王腊!” 立刻有皂吏点着火把去王府抓人,不多时王腊就被人从被窝里抓出来。 “王腊,本官问你?为何要买凶杀人?” 王腊一脸无辜,冲着县令使眼色:“大人这话可实在是冤枉草民,草民一介良民,怎会干出这样骇人听闻的事儿。” 只是那县令自己已是泥菩萨过河,顾不得这个把酒言欢的“朋友”。 江祥丢下桌上的令牌:“打。” 衙役们是本地人,迟疑片刻,竟是不敢对王腊这个本地豪强动手。 “这就是你治下的县城,衙门里吃公粮的人,居然不敢对一个商人动手,可见你平日里跟他有多少利益纠葛。”江祥指着县令的鼻子说。 “打啊!你们看着我做什么?”县令冲着衙役们呵斥,顾不上王腊的眼色。 王腊还想说什么,就被两个衙役用棍子打在膝盖,痛的他说不出话来,又是两个衙役用板子从他的肋下穿过,将他架起来,板子便雨点一般落到了身上。 不知打了多少板子,王腊裤子上已经渗出点点血迹。 “你说还是不说?” 王腊依旧嘴硬:“大人,草民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啊,大人如此屈打成招,小人实在是冤枉。” 江祥又扔了一道令牌,又是一顿噼里啪啦的板子。 王腊依旧不断为自己辩解,说江祥“屈打成招”云云。 四个泼皮跪在一边,想着既然招供,已是将王腊得罪了,若不趁机按死他,日后只怕会被秋后算账。 当即有人从胸前的衣袋里摸索出银票: “老爷,这些银票都是您给我们的,让我们去宝通钱庄兑银子。” “你们这帮猪狗不如的东西……”王腊的喝骂还没说完,就被人一板子打的闭了嘴。 “现在人证物证俱全,何况整个安远县,能一次拿出八百两银子的,也没几人,你不说本官也能定你的罪。”江祥冷冷开口 。 眼见实在无法脱身,王腊只得开口: “福禄客栈的老板之前跟小人有过生意上的争执,小人气不过,就想着给他的客栈找点麻烦,没想到这几个泼皮竟然胆大包天到去纵火。” 毕竟没有造成人员伤亡,找茬儿和蓄意杀人到底不一样。 登时就有人叫嚷起来:“王老爷这话说得就不对,明明是您跟我说看那姓谢的小娘们儿不顺眼,叫我们去给她点厉害瞧瞧,还跟我们说她住在西边的第三间房。” 江祥闻言,察觉到不对 谢樱站在院子,目光闪烁。 冲着赵明耳语两句,后者便急匆匆出去。 西边第三间房住的不是她,是江祥。 “你为何看谢樱不顺眼?” 站在人群里的谢樱站出来:“自然是民女发现了他杀人的证据,他狗急跳墙想要杀人灭口。” 王腊矢口否认:“你这个贱人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我可是一点都听不懂。” 谢樱不理会他,将在客栈里已经说过的话,再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一遍,包括王腊的作案手法、逃窜路线和杀人动机。 “你与宁氏早就勾搭成奸,不曾想米老爷发现了你们的奸情,情急之下你毒死了米老爷,再嫁祸给撞破你们奸情的婉朱,再撺掇米氏族人,毁坏她的喉珠,打断她的右手。” “米老爷死之后,宁氏就悄悄将家产往你家转移,只是那日在公堂上你们二人起了争执,你愤怒之下用妆台上的盒子砸死了她,再收拾好现场,伪造出被人掐死伪装自杀的假象,企图嫁祸给和她有冲突的我们。” “之后,再利用假发将宁氏的伤口遮盖起来,试图瞒天过海。” 王腊眼神飘忽,肉眼可见的慌张:“口说无凭,你可有证据?” 前些日子谢樱一口咬定王腊没有人证物证,结果王腊也学会了这一招。 “自然有,不仅有人证,还有物证。” “人证物证在何处?”江祥问道。 “大人稍候,我已经让侍卫回去取了。” 闻言,王腊对着她冷笑,谢樱也笑着与他对视。 不消一盏茶的时间,陈寅和赵明带着物证和三个人过来了。 其中两人谢樱见过,但还有一人谢樱不认识。 第77章 真相 “堂下何人?” “回大人,这三人分别是那日在米府看守的衙役,福禄客栈的店小二和一个贼。”陈寅回答道。 “贼?” “方才客栈的火被扑灭后,我家小姐怕证据有闪失,叫我回屋子守着,没想到抓到这个鬼鬼祟祟的贼。” “如今王腊已经难逃法网,你们要是主动交代,本官可以从轻处理,要是想隐瞒的,罪加一等。”江祥拍了惊堂木。 那衙役一脸无辜: “大人,小人是今天中午看着谢小姐和陈侍卫去找的证据,晚上换班之后,王腊身边的人就来我家,问我这二人去米府找到什么,小人不想说的,但实在畏惧王家在此地的势力,只得说谢小姐他们带了一块地毯出去。” 就是那块地毯,让王腊狗急跳墙。 “他已然招供,你们还要隐瞒吗?”江祥看向剩下两人。 两人俱是不做声。 “这人是王腊的心腹,他怎会轻易招供?”底下有认出那贼人的,直接叫了出来,“还有那个店小二,好像是他家四姨娘的弟弟。” “你闭嘴!”王腊喝骂,又挨了一板子。 江祥了然:“既如此,你们二人算作共谋,罪加一等,拖出去砍了!” 江祥拿了桌上的令牌,作势就往下扔。 两人本来还想抵抗一阵,结果看见这架势,急忙跪下来:“老爷,老爷饶命,小人都说,都说。” “小人一直跟着王腊做事,今日老爷让小的等人走之后,将谢小姐屋里用浅绿色床单裹起来的东西偷出来,并未说是什么东西。” “小的知道错了,小的真的不知那是他杀人的证据啊……”一面说,一面砰砰的磕头。 “你是怎么知道,我用浅绿色的床单包裹的证据?”谢樱看向贼人问道,又转头看向衙役。 衙役慌忙摆手:“真不是小的说的,小的只说了您拿走地毯之事。” 眼见江祥脸色阴晴不定,但也不说话,抚摸着手中的令牌,那小二终是扛不住,开口说道: “谢小姐一行人自从住进我们客店,王腊便让小的留意她们,每日都要些什么,见了哪些人,何时出门,带了什么都要一一报备。” “小的尽管知道这样不妥,可是王腊动辄拿小的姐姐性命要挟,小的实属无奈。” “无奈?”谢樱冷笑,“怪不得你下午一直在我们门口鬼鬼祟祟的,原来是在偷听?” 她可从没见过实属无奈,然后事无巨细都汇报的人。 被迫的连劳模都自愧不如。 小二眼见瞒不住,只好全部将责任都推到王腊身上:“今日小的在外头看见御史大人,心里害怕极了,就回去告诉了王腊,王腊说剩下的不用小的管,小的也没想到他如此胆大包天啊……” “你可有告诉他本官住在哪间屋子?”江祥问道。 “西边的第四间屋子。” 四下皆静,这不是冲着谢樱来的,就算谢樱找到足够的证据,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这是冲着江祥来的。 显然江祥明白这一道理: “本官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何大费周章的要对本官痛下杀手?” 从谢樱第一次见王腊之时,他都是一副义正言辞的大商人形象,如今挨了板子,生死关头也顾不得形象,只是喊冤。 “大人冤枉啊大人,我从未做过这些事情,都是他们血口喷人,小人就算是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杀害朝廷命官。” “县尊大人,县尊大人您帮帮我啊,帮我说几句话啊……” 县令眼观鼻鼻观心,低头看着自己脚面。 “大人,小的真的冤枉,真的冤枉啊……” “是不是冤枉,去你家库房搜搜有没有米家的东西,不就知道了吗?只是你如此无所顾忌,是不是觉得上头还有人能帮你脱罪啊?” 谢樱意有所指,想收拾这样的家伙,最关键的就是要撕开上面那把伞。 县令却以为谢樱说的是自己,慌忙开口: “江大人,下官并未收过王腊任何好处,绝不存在徇私枉法之事。” 眼见县令不会捞自己,王腊破口大骂: “你个衣冠禽兽,你白天收了我的送的东西,这会就不认账了!” 见无力回天,王腊干脆破罐子破摔,秉持着死也要拉一个人垫背的原则: “大人,大人既然要秉公执法,那收受大额贿赂,怎么判?故意拿剪子捅人怎么判?” “你住口!”县令喝骂。 “大人,你知道为什么你下面站着的这个朝廷命官,不会治我的罪吗?因为他收了我一对金瓶,纯金打造的,顶你们一年的俸禄。” 王腊状若疯癫,几乎疯狂的在堂中叫嚷起来。 众人哗然,便有人低声对县令指指点点,县令急忙分辩: “大人,下官并没收受他的贿赂,下官自己有俸禄,家中也有田地,何需如此?” 但显然他的话没什么说服力。 王腊见他慌张,面色更加疯狂: “他家老母要过寿,明面上过寿,实际是借机敛财,他收了我一对金瓶,答应替我脱罪,还收了姓应的两千两白银,姓张的一千八百两的炭敬……” 县令肉眼可见的慌张: “大人,这都是他污蔑,除了他送了一对金瓶给家中老母贺寿外,下官可以立刻将那对金瓶返还,至于应、张二人,下官与他们并无往来。” 王腊提到的几人,都是县里的富商,当下便有人私语:“怪不得这帮人总是欺男霸女,有恃无恐呢?感情一早就跟那些人打点好了关系……” 江祥一拍惊堂木:“安远县县令之事,本官自会重新立案调查。” “还有她,”王腊直指婉朱,“我杀人灭口,难道这个贱人就无辜吗?她拿剪刀捅伤我一事,可是人尽皆知啊。” “大人,他和宁氏偷情被民妇撞见,民妇情急之下用 剪子捅了他,实属无奈……” 王腊竟然笑了起来,而且有越笑越兴奋的架势:“狗屁!” 谢樱转头看向婉朱,婉朱面色涨红,浑身颤抖:“你,你个畜生!” “不是这样……” 婉朱双眼含泪,谢樱觉得隔着一层薄雾的真相要呼之欲出,王腊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我睡了她女儿。”王腊的声音有几分得意。 王腊的话在谢樱耳边萦绕。 这样一切都说的通了。 为何那小姑娘看见陈寅会那般反感,为何婉朱对于她捅伤王腊之事总是闪烁其词。 第78章 判决 做母亲的撞见女儿被侵犯,自然是不顾一切。 “你这个畜生——”婉朱的声音像母兽的哀嚎, “小丫头反抗倒是挺激烈的,不过滋味儿还不错,生嫩,要是让怡春院的老鸨调教下,应该会更好……” 眼见婉朱情绪崩溃,王腊更加得意,滔滔不绝的用话语刺激着婉朱。 谢樱上前两步,一脚踩在他的伤口上,再狠狠踹了两脚:“你简直是个畜生。” 王腊痛的面容扭曲,嘴角却还是噙着笑:“我一条命拖着这么多垫背的,不算亏,那些蠢货都是我杀的,怎么了?” “姓米的占着位置那么好的铺子,经营的稀巴烂,简直是占着茅坑不拉屎,还有那个蠢货,我让她把钱财运过来她非不运,只好去见阎王爷了。” “还有你们当初陷害婉朱那个乞丐!”谢樱想起还有这么号人,就算他是社会边缘人,那也不代表可以随意被剥夺生命。 县令心中早就将王腊骂了百八十遍,又见江祥看向自己,急忙解释道: “那人是米氏宗族扭送过来的,在牢里自己染上的鼠疫。” “你不曾在其中推波助澜?” “下官打了他二十杀威棒,可归根结底这人是王腊找来的,米氏族长一定要下官从重处置,下官也是为大局着想。”县令嗫嚅。 吃不饱穿不暖的人,二十棒就能要命,可如今公堂之上,除了谢樱竟然没人想起他。 江祥冷笑:“大局?你倒是说说,为的什么大局?” 县令垂首不语。 江祥拍板: “王腊,勾引良家妇女,杀害米氏夫妇,间接害死哑巴,致使米林氏重伤,侵犯幼女,蓄意纵火烧毁福禄客栈,意图谋害朝廷命官,罪行罄竹难书,现本官叛你秋后腰斩。” “家中拿出钱财赔偿福禄客栈,盗窃米家的财物尽数奉还,赔偿米林氏及其女白银一千两。” “凡财物在本次大火中损毁的,天亮后到衙门登记,若有虚报谎报者,从重处罚!” 众人都聚精会神听着江祥宣判,被打的半死不活的王腊忽然暴起,就冲着谢樱扑过来: “你这个狗拿耗子的婊子!都是你这个贱货!” 眼看着吞并米家的谋算要瓜熟蒂落,却被谢樱搅局,还面临着极刑,这叫他怎能不恨? “小姐小心!”陈寅急忙上前,却还是迟了。 没有想象中的一幕。 谢樱左手格挡王腊企图掐她脖子的手,右手成拳,直接向他的裆下砸去,发出“嘭”的一声。 王腊的惨叫尚未出口,谢樱抬肘狠狠砸向他的下巴,对方便双手捂着下体惨叫起来。 “你的下场可不是我造成的,我没脱你裤子让你和宁氏上床,也没拉着你的手去杀人,更没有让你去性侵幼女!” 谢樱一面说,一面用脚在王腊的裆部碾,尽管他用手护着下体,但终究没什么用,在场所有男人都不由自主的并拢了双腿。 江祥拍案:“放开他。” 两边的衙役将王腊拖到一边,确保他没有力气再起来。 江祥指着后来那三人:“你们三人,虽是受王腊胁迫,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你在衙门办事,尽管事出有因,但终究走漏了风声,杖五十。” 底下有人喊:“御史老爷,那个王腊的走狗,没少帮着他干欺男霸女的事儿。” 江祥点头:“自家主子杀人放火你不知规劝,还助纣为虐,杖一百,流放辽东。” 那人慌忙叩头求饶,要知道流放辽东,没准儿就直接冻死在路上了,就算侥幸扛得住气温,有战事时还要上战场,这比岭南可怕多了…… 不理会他的喊叫,江祥继续判决:“你们四人客栈纵火,虽未造成人员伤亡,但性质极其恶劣,店小二通风报信,视作共犯,全部斩首示众。” 众人闻言都鼓起掌来,要知道王腊和他的爪牙,简直是这安远县一害,如今这帮人一除,众人都赞叹江祥秉公明断,但谢樱觉得这事儿还没完: “大人,虽说王腊已经伏法,只是米氏一族滥用私刑,致使婉朱重伤,屈打成招之事……” “米氏族长滥用私刑,糊涂昏聩,只是我朝律法并未对私刑有明确规定。”江祥痛恨宗族是事实,但律法对此没有明确规定也是事实。 “米林氏,你是准备回米家撑起门庭,还是准备自行归家?” 婉朱在愤怒中生出几分刚强,对着江祥磕了个头,说道: “大人,米家的资产其中有一部分是民妇从前夫那里继承的,民妇想让米家归还那些资产,带女儿离开这里。” 众人哗然,窃窃私语。 按照众人的想法,米氏这一支就剩下一个襁褓中的男孩,婉朱此时回去就是当家夫人,将风雨飘摇的米家支撑起来,这才是女人的气派,才是当家主母的气度。 而米氏一族见她如此,自会明白她的忠诚,等那个男孩儿大了,有出息了,自然少不了她的好处。 没想到,婉朱竟然不愿意。 江祥也是有几分意外,扫视一眼堂下开口:“你可想好了,本官判了就不能更改。” 婉朱沉思片刻,点点头,外面的话语传到了她耳中,听起来未免觉得有几分可笑: “我有手有脚有资产,第一个丈夫没了后脑子不清楚,急着带了财产嫁到米家,才致今日之祸,他们家怎样和我没关系,他们家的当家主母也不是皇后娘娘,没那么大的吸引力,他们的儿子成才与否更与我无关。” “大人,民妇想的很清楚,如果为了那所谓的主母气派,留在这里,我的女儿以后还不知要受多少非议,我怎么可能为了别人的儿子,委屈自己的女儿?” 见她去意已决,江祥一锤定音: “米氏一族有眼无珠,滥用私刑,冤枉无辜之人,险些酿成大祸,现准许林氏和离,所带嫁妆如数返还。” 这就体现了深夜升堂的好处,没那讨人厌的族长推三阻四唱反调,断案都快了许多。 …… “奴婢多谢小姐对我们娘儿俩的再造之恩。”客栈里婉朱带着女儿一起给谢樱叩头。 第79章 黑,白,灰 “快起来快起来,”谢樱急忙伸手搀扶。 “我这次前来,其实是有要事来找婉朱姐姐的,”谢樱郑重问道,“我娘当年难产之事,可有异样?” …… 婉朱让女儿出去,看四下无人才叹了口气:“有。” “什么?” 谢樱觉得自己找到了真相。 “那时候夫人总是郁郁寡欢,情绪波动的厉害,一会儿愤怒的打鸡骂狗,一会儿又木头似的枯坐半晌,还常常在夜里哭泣。” “可夫人并不是这样的人。” “那时候,我只是单纯以为有身孕之人,情绪损耗便格外大些,现在细细想来,绝对是碰见什么事儿,不然不可能这样。” 谢樱一脸期待的看着婉朱: “这个我知道,母亲当时的衣食住行,包括吃的安胎药,可有异样?” 婉朱想了半晌,摇摇头:“这个奴婢就不知道,夫人的饮食用药都是翠墨姐姐管的,要说有什么不对……” “就是我之前隐隐听菱角跟翠墨姐说过什么二奶奶之类,还背地里一起骂老爷,奴婢当时也觉得奇怪,但是我们四个里头,我和秀园的关系最好,翠墨姐姐脾气古怪,我也没敢多问。” 她们四个陪嫁丫鬟,脾气秉性各有不同,翠墨性子孤僻但办事利索,喜欢不声不响干大事,菱角谨慎周全,秀园性格活络,人缘极好,只有婉朱性格温吞,存在感不强。 这古怪的性格,或许就是翠墨看起来比她们“结局好”的原因…… “我怀疑母亲的死有问题,所以想请婉朱姐姐和我一起回京,为母亲报仇雪恨,不知姐姐可否愿意?” “若不是小姐,奴婢这条命只怕早就没了,自是愿意为了小姐肝脑涂地!”婉朱跪下,重重叩头。 …… 米氏那位吹胡子瞪眼的族长,见是御史断的案,再加上自己有错在先,如同斗败了的公鸡一样,看着挑夫进进出出的搬东西。 婉朱将不方便搬动的金银布帛全换成了银票,准备跟着谢樱一起离开。 她们离开安远县的时候,江祥还没走。 “江大人还要留在这里?”谢樱有些奇怪,“你家夫人这段时间就要生产了,大人不回去看顾着夫人吗。” 江祥看了看四周: “此地县令无能,衙门里积攒的烂账太多了,还有许多百姓前来鸣冤,我不可能一走了之,为今之计,还是尽快将冤案都重新审完才是。” “在那之前,我就只能辛苦辛苦,两头跑了。” 谢樱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觉得要是自己头都大了,再想到他当初踩着宵禁的点儿赶来,不由得抱拳:“大人如此气节,在下实在佩服。” 江祥满不在乎的挥挥手,这样的话他听的实在太多了。 “大人,在下还有一事不解,此地的县令,虽非能吏,但也并非穷凶极恶之人,大人为何……” “你说的我都明白,来来回回不就是那些话,‘不是非黑即白,世上总有些灰,要留人干事儿……’”江祥匆匆打断。 谢樱点头。 江祥继续说到:“正是因为‘灰’太多了,大家就会潜移默化,慢慢对‘黑’也习以为常,这样做的后果你也看到了。” 谢樱点头,再拜:“受教了。” 哪怕只有一点点的灰,也会让被‘灰’碾压的人痛苦万分,所以江祥才眼里揉不得沙子,凭自己一人之力涤荡这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哪怕一人之力是如此的微薄。 这样的人在史书里,必定有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她可以预见,后世许多脑子不清楚的人,对他的评价会是“性格古怪”,“没情商”,“不懂变通”,“要是我就如何如何”。 他们诋毁着这位官员的时候,从没觉得自己会是这个时代的一粒沙。 “有您这样的官员,是百姓之福。”谢樱又拜,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 马车一路向北走,由于救出婉朱,所以大家的心情相比来时,就格外轻快。 “对了,”谢樱忽然想到一个事情,“咱们一直叫‘宁氏宁氏’的,她的真名到底叫什么?” 婉朱摇摇头:“我也不清楚。” 谢樱见状也就不再多问,婉朱继续开口道: “其实大多数女人的名字,都没人知道,以丈夫和父亲的姓加以命名,小姐以后成亲,也会被人叫‘谢氏’。” 谢樱拧眉,名字不仅仅是一个代号,更是一个人存在于世间的独特符号。 将人的名字抹去,就好像抹去了人作为独立主体的特征,仅仅变成家族和丈夫的一个部分、一个附属品。 陈寅和赵明一路逗闷子,婉朱的女儿还是怯生生的,对男人充满了厌恶。 众人都心疼她的遭遇,婉朱却觉得有些对不住大家:“絮儿乖,叔叔们是大小姐的人,都是好人。” 小女孩还是不说话。 谢樱觉得小孩子怕是有了什么创伤。 王腊奸淫幼女自然罪恶滔天,那天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喊出来,听到的人不少,八卦和桃色新闻是人的天性,就好像《洛丽塔》被别有用心之人说成是爱情。 有些人叹息小姑娘的遭遇,有些人津津乐道她长大后定然是个美人儿,只是不知道自小就脏了身子的美人儿如何生活…… 这些闲言碎语不免被小姑娘听了一些,多少对心理有些影响。 谢樱虽然不喜欢小孩子,可是对这样的小女孩儿难免有几分怜惜,伸出手道: “小柳絮,来姐姐这里。” 小姑娘坐在谢樱怀里,蓝隼在一边碎碎念:“好好个小孩子怎么叫柳絮,这名字真不好。” 芸惠跟她待在一起的时间久了,脾气也比以前呛,听了蓝隼的话笑骂: “就你话多,你的名字就很好了?人家这名字多风雅,你才认识几个字还给人起名字了?” 蓝隼正色:“不是,我说真的,柳絮那东西,只能随风起,风一停就不知道飘到哪里了,一点都不能自己做主,哪里好了?” “你说的还真挺有道理。”谢樱觉得好像真是这样。 起名这事儿还真挺有学问,许多人名字起的弱,连带人也弱,有些人名字起的太大气,自己压不住,就又生出许多事情来。 第80章 诡异 婉朱叹道:“柳絮这个名字还是她生父起的,想着小姑娘温温柔柔,弱质纤纤的多好,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一层……” 毕竟世人从不希望女人铁骨铮铮,而是柔情似水,柔弱无骨。 这样的种子在她们小时候就悄无声息种下,无孔不入的渗透着她们的思想。 “既如此,还请小姐给絮儿改个名字吧,小姐如此聪慧刚强,也希望絮儿以后能像小姐一样。”婉朱眼神希冀。 谢樱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你识字的嘛,自己的孩子当然是自己起名字了,我起算怎么回事儿?” “小姐莫要推辞,就当是……”婉朱自嘲的笑了笑,“就当是我们娘儿俩沾沾小姐的福气。” 见她如此说,谢樱也不好再推辞,沉吟片刻: “叫铮。” “铮?这不是男人的名字吗?”齐七听到她们说话,不由得发问。 “字又没男女,凭什么内涵好的名字只给男人?”谢樱表示不认同,“铁骨铮铮的铮,坚强刚毅,勇敢热烈。” 蓝隼补充道:“不仅如此,世人不都喜欢不争不抢的女人吗?咱们呐,偏要争,还要争个满堂彩来。” 众人笑起来。 …… 几天后,风尘仆仆的众人到了徽州尚县,在路边的摊子上吃馄饨时,谢樱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环视四周。 “你们发没发现这地方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了?”赵明神经大条。 “不对,”芸惠率先反应过来,“这外面,没有女人……” 众人纷纷环顾四周,发现除了她们一行几人外,真的没有女人。 就算此地民风保守,大街上也不可能一个女人都没有。 甚至不远处有人眼神怪异的盯着她们,时不时还窃窃私语。 这简直太诡异了 “小姐,我感觉有人在背后盯着我。”蓝隼难得的露怯。 谢樱幽幽开口:“不是感觉,是一直有人在盯着我们……”。 饶是谢樱胆大,也被这景象弄得心里发毛。 眼看着天色变暗,还是准备先找个地方落脚,一个老头经过她们,阴恻恻的笑道: “又有人要倒霉咯……” 说完还怪笑起来。 陈寅觉得自己脑后发凉:“小姐……” 救命啊!这谁不怕? …… 硬着头皮给卖馄饨的老板付了钱,一行人走进客栈,店小二看见她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满面堆笑的迎上来:“几位客官是打尖儿还是住店?” 谢樱:“四间上房,要连在一处的。” 小二面露难色:“客官,四间上房有是有,只是没有连在一处的。” “今日来的客人不少,还都要求房间跟别人不挨着,东家就让两两中间隔一个空房,如今还剩下五间房,两间是连在一起的,剩下三间都是隔开的。” 几人对视一眼,齐七低声道:“我觉得有点儿奇怪。” “这是有点儿奇怪吗?这简直是奇怪到家了。”谢樱暗骂,从大街上被迫接受注目礼,到阴森诡异的老头,再到被隔开的房间。 这怎么看都像是被设计好的恐怖片情节一样。 “几位客官莫要介意,我们这里地方小,除了我们家再也没个像样的客栈,所以人自然是多了些,不过我们都是有护卫守着的,您的银钱车马自是无虞。” 众人思量再三,只得硬着头皮道:“那就先住下来吧。” “小姐,是不是咱们过于疑神疑鬼了。”芸惠将谢樱的外袍挂起来,等小二送洗澡水。 谢樱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谁知道呢?这地方也太诡异了。” “说不定那个老头就是个疯子,”芸惠撇嘴,“这样为老不尊的狗东西还少吗?之前奴婢就见过有些老头,光屁股在街边晃悠,言语上占大姑娘小媳妇的便宜。” “岂止,还有好多七老八十的,手里但凡有两个闲钱,就得去逛窑子。” 谢樱点头,这种事儿她从前也遇见过. 更麻烦的地方在于,你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躺倒在地来敲诈你。 他要是发疯暴起,你还不敢使劲儿跟他对打,只能默不作声的远远走开。 简直吃了死苍蝇的恶心。 “有些大脑一兴奋,就死了,还有些想要去强奸妇女,结果老胳膊老腿儿,被人家一脚踹死了,更有些禽兽不如的,还侵犯幼女,村里的疯女人,不知事的四五岁小女孩,都是他们的目标。” “真是够下作的,但凡吃饱肚子,就有人整天琢磨着那点事儿,”芸惠骂道,“不过小姐怎么知道这些事情?” 谢樱一时嘴快,将自己从前在现代见过的事情说了出来,只好遮掩: “看书嘛,我从书里看到的。” 为了安全起见,谢樱和芸惠一起住,蓝隼和婉朱母女一起住,两间房屋相邻,互相照应起来也方便。 说话间,店小二提上来了热水,芸惠顺势问道: “小二,我们这一路过来,发现此地的街上几乎没有女人,是怎么回事儿?” 小二急忙打着哈哈:“可能是天晚了,街上的人都回去了。” “这天也不晚啊,太阳还没下山呢。”谢樱不同意,他们吃馄饨那会儿夕阳正好,断没有这个点街上就没人的道理。 “那可能是凑巧没遇上吧。” “哎你……”谢樱的话还没出口,小二便低头跑开了。 隔壁房门忽然打开,蓝隼走出来:“这要是没事儿鬼才信。” 几人面面相觑,谢樱一锤定音:“管他有什么事儿呢,这两天大家没事儿别落单,看好孩子,咱们找了人就走。” “晚上睡觉警醒点,这方面蓝隼是行家,你多留心。” 蓝隼点头:“没问题。” 一夜无话。 鉴于尚县的状况实在太过诡异,谢樱第二天一早便吩咐陈寅和赵明去买日用品,买完了就走。 等待他们回来的空隙,谢樱不顾路人怪异的目光,在客栈周围转悠,却听见婉朱着急的喊叫: “小姐,小姐,阿铮不见了!” “啊?是不是跑去哪里玩了?”谢樱闻言心里一跳,大步跑回去查看。 屋里空空如也,芸惠在隔壁屋子听见动静,急忙走出来:“怎么了?” “阿铮不见了。”婉朱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先别急,说不定是去茅房了,或者是去后面的马厩看马了。”芸惠急忙安抚。 “我都找过了,没人啊,”婉朱心急如焚,“阿铮胆子那么小,等闲不会自己出门玩儿的。” 第81章 诡异(2) 说话间,蓝隼气喘吁吁的跑进来。 她一早就去马厩刷马,听见孩子不见了,就慌忙丢下刷子和木桶到处找,但显然一无所获。 谢樱心惊肉跳。 齐七和伍山看见这边的动静也赶了过来,听说孩子丢了就慌忙往外跑去,被谢樱叫住。 “能找的地方我们差不多都找了,你们去问问小二和这里的客人,有没有见过阿铮。” 两人得令急忙行动。 谢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婉朱:“你从出门,到发现阿铮不见,这期间有多长时间?” “就一刻钟,我只是去了下茅房,让她一个人待在屋里玩会儿,结果推开门发现人不见了。” 谢樱按了按太阳穴,推开窗向外看。 她们住在三楼,窗外是客栈的后院,盖着马厩和茅房,她们的马车也停在这里。 要是有人抱着孩子跳窗户,不可能没人发现,应当还是从客栈大门出去的。 两人匆匆回来摇头:“小二说没见到。” “都仔细问了?” 伍山点头:“属下都将刀架在小二脖子上了,他也只说自己那会儿在后堂端菜,没看到。” “现在离孩子不见不过是一刻钟的时间,现在赶紧分头去找,蓝隼去让陈寅和赵明一南一北,守住县城进出的两条路,别让人跑了。” 蓝隼点头,眨眼间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幸好尚县不大,县城坐落在两座山中间的峡谷,进出就一南一北两条路,瓮中捉鳖,总能找到人。 “现在孩子丢了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大家四散去找,挨家挨户的问,一盏茶的时间后返回,都注意安全!” 婉朱已经哭的泪人儿一般,看着她的模样,众人都格外揪心,这母女俩当真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众人四散找人,谢樱从客栈的后门出去查找吗,看见一个小男孩,在马车边探头探脑。 “你在这儿看什么呢?”谢樱低下身子问道。 那小孩嘻嘻一笑,直勾勾的盯着谢樱:“我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马,所以想凑近了看看。” 谢樱点点头,莫名其妙的觉得,这小孩儿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 抬脚欲走,却听见那孩子一面笑一面说: “还得是高头大马骑起来才够舒服,够俊俏,到底是大地方来的好马,跟山野的马滋味儿就是不一样,好马子……” 饶是谢樱再神经大条,也听出这一语双关的话。 “简直是从根儿上就烂透了,赶紧进宫当太监去。”谢樱心中暗骂,要在平时定然得教育下这小流氓,只是今日有要事在身,不想跟他多做纠缠,便推门快步离开。 却听得那小孩儿大声道:“驾……” 谢樱一面骂娘,一面找人,三辈子加起来都没见过这么龌龊的小孩。 “大娘我问问,您有没有见过一个穿花布衣裳,红头绳扎两个小辫儿,七八岁的小女孩。” “没有没有。”门内的妇人摇摇头,说完便关上了门。 “姑娘,你有没有见过……” 门内的姑娘摇摇头:“我们这里的女人都不出门的,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谢樱想到这个镇子诡异的地方,问道:“你们为什么不出门?” 那姑娘眼见谢樱也是个女人,便多说了两句:“外头拐子多,我们都不敢出去的。” “你们当地的官员不管这事儿吗?” 那女孩还想说什么,却被后面的声音打断:“赶紧进来,别乱跟别人说话。” “知道了奶奶,我这就进来。” 那姑娘“嘭”一声关上木门,谢樱站在门外,还能听见老太太数落她的声音。 谢樱见状,瞬间明白这两日的遭遇。 此地人贩子猖獗,不论是女人还是小女孩都不敢轻易出门,估计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了许久,便逐渐形成这种风气。 再多走了几家,眼看到了约定时间,谢樱干脆回客栈。 众人遇见的情况,几乎和谢樱遇见的大差不差。 “此地拐卖成风,咱们不能像之前那样无头苍蝇似的乱找了,现在陈寅和赵明已经守住进出两条路,接下来咱们重点去查那些花街柳巷。” 拐子拐小姑娘无疑是两条,要么卖给大户人家做丫鬟姨娘,要么卖去花街柳巷。 阿铮岁数还小,卖去做丫鬟可能性不大。 “还有可能买去做童养媳。”芸惠在一边补充。 “所有人都换上男装,别没找到孩子,还把自己给搭进去了,”谢樱低声吩咐,“吸取上次的教训,带上外袍,去外面找没人的地方换。” 路途颠簸,大家为了方便,都没带那些沉重的发包首饰,换装倒是方便许多。 “还有,这里的人也不可全信,尤其是这店里的人,大厅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从正门走自然会被看到,上次不就是被店小二坑了一把吗?” 一丘之貉。 说不定这客栈就是他们一个中转站。 婉朱的心沉到了谷底,直接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谢樱心如刀绞,自责万分,如果不是她带着婉朱母女来找翠墨,她们根本不会遇见这样的事儿。 “找!就算是把这个破地方掘地三尺,也得把人找回来!” 谢樱出门直接去找牙婆打听,蓝隼却比所有人更早一步。 烟柳街内,蓝隼脸上挂着傻笑,瞪着眼睛,懵懵懂懂的问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 “大叔大叔,您有见过一个小姑娘吗?就七八岁,穿着蓝布衣裳,红头绳扎两个小辫子。” 蓝隼一面说,一面比比划划,一副傻白甜的样子。 那汉子上下打量了一眼蓝隼,伸出手在自己腰间比划:“是不是这么高,说话怯生生的小丫头?” 蓝隼笑着:“对对对,就是她。” 那人沉思了一会儿:“我今早好像见过,你找她做什么呢?” “她是我妹妹,我们姐妹两个来这里走亲戚,谁知一转身的功夫她就不见了。” “估计是跟老七家小孩去玩了,走,我带你上他们家找找。”那汉子摆出一副和善的表情,却因为满脸横肉而显得格外扭曲。 第82章 赌人游戏 “这……”蓝隼有些迟疑。 那汉子了然一笑:“我可是这方圆百里有名的好人,你要是连我也不信,那神仙也没法儿帮你找到妹妹。” 蓝隼踌躇片刻:“那,好吧。” 那汉子带着蓝隼往烟柳街后面一条小巷走,蓝隼像是察觉到什么,胆怯道: “在这里就能找到我妹妹吗?这是什么地方?” 那汉子一脸狞笑着:“这自然是好地方,是你们这些不守妇道的淫妇该去的地方。” 蓝隼惊恐:“你要干什么?快放我走。” 对方一脸猥琐的上前拉扯她。 “救命呀,救命——”那汉子手刀劈下,蓝隼直接晕了过去。 “贱货!”那男人边骂,边扛起蓝隼走,“穿成这样在外头晃悠,不是想勾引男人是什么?老子现在就送你去该去的地方。” 谢樱赶到,只看见蓝隼被那人扛在肩上,睁开眼睛冲她比了个手势。 谢樱点点头,不远不近的跟着。 要是拐卖成风,那必然会形成一整条产业链,想要摸清楚阿铮到底被拐到哪里,只有以身涉险试一试。 谢樱远远的跟着那汉子,发现对方竟然来到一座赌坊的后院。 赌坊规模极大,最令人震惊的地方在于,这座赌坊竟然是半地下半地上的建筑,有寻常民宅的两倍大,这样才能隐于一众民宅中,而不引人注意。 这样大规模的赌坊,京城都是屈指可数。 要知道尚县,不过是徽州一个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小县城罢了,竟然有这么大规模的赌场,这简直太过反常。 她刚想翻墙跟上,却想到蓝隼之前对她比的那个手势。 自己轻功不如蓝隼,贸然闯入不但找不到人,只怕连自己也得搭进去。 谢樱摸了摸嘴边的胡子,思量再三,从正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香气混杂着臭味扑面而来,熏得人睁不开眼睛,有人热情的迎上来: “这位爷,您这是要找哪位姑娘作陪呀?” 谢樱一愣,打量着内部的架构。 四处都是赌徒,有的将骰子摇的欢天喜地,有的慢条斯理的打牌,有的欣喜若狂,有的恨不得捅自己两刀,还有个疯狂的,直接砍掉了自己的小拇指,血溅在一边姑娘的衣衫上,惊起姑娘娇气的惊呼和男子的淫笑。 不像是单纯的赌坊,更像是赌坊和妓院的结合。 那鸨母见她面色略微呆滞,这样的嫩瓜秧子她见的多了,登时风情万种的问道:“小公子这是第一次来?” 谢樱身量高挑挺拔,画粗眉毛,不仅裹了胸还在嘴边粘上胡子,男装确实不容易被认出来,当下风流一笑: “爷一早就听说你们尚县是个好地方,现在看来果真是名不虚传。” 鸨母还想开口问问,谢樱脸色一变:“不该问的别问。” 对方见状急忙点头,贵人们在这里,自然是不愿被人知道真实身份的。 谢樱用扇子虚指一下:“你们这里有什么玩的?” 鸨母轻车熟路的介绍:“我们这里赌钱有清赌,有花赌,不知爷要哪一种?” “何谓清赌?何谓花赌?” “所谓清赌就是单纯赌钱。” 这也是许多穷赌鬼最喜欢的玩法,明明赌的家徒四壁,却还企图在赌桌上翻本,往往债台高筑,甚至性命不保。 “花赌嘛,就是您可以叫姑娘一起。” 谢樱方才见到许多衣着上乘的人搂着姑娘,就是花赌。 谢樱做出一副久经风月的样子:“就这些?那也没什么特别的。” 鸨母了然一笑,没想到对面的青年看着生嫩,倒是个懂行的: “客官要是想一度春宵呢,咱们还有二楼的包厢。” “我看你这赌坊,明明有四层啊。” 地下两层,地上两层,从外面看不显,如今从里面看去,这个赌坊的规格简直大的有些可怕。 “咱们这地方,越往上景致就越好,三楼是贵人们玩乐说话的地方,外头就是地面,咱们引了汤泉过来,要是您有兴致,也可带着姑娘们去泡汤。” “四楼呢?”谢樱表现的有些急不可耐了。 鸨母妩媚一笑:“四楼嘛,也是赌场,不过赌的就不是钱财了。” “那是什么?” 鸨母呵气如兰,在谢樱耳边低语:“是姑娘。” “敢问妈妈,这赌人是怎么个赌法?” 鸨母垂眸一笑:“这都是贵人们喜欢的玩儿法,和寻常赌法无异,只是赌注是贵人们看上的花娘罢了。” “那我若是不愿意将看上的姑娘拱手相让呢?” 这样的人她见多了,用带了几分蛊惑的嗓音,凑在谢樱耳边: “虽说是将自己看上的姑娘拱手相让的风险,但不是也有带走别人看上的娘子的可能吗?岂不比自己搂了人来玩的爽快。” 谢樱对这种互戴绿帽子的行为表示不理解,但尊重。 那鸨母却还在喋喋不休: “只是这些赌注都是要爷您花钱买的,至于这人买到手里,您是带回去还是拿来当赌注,或者不想戴绿帽子自行处理了,都是您抬抬手的事儿……” 只怕不愿将自己看上的花娘拱手让人,便干脆杀了花娘的不在少数。 举手投足之间决定别人的性命,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可以看着对方跪在脚下苦苦哀求,这样的快感和做昏君都一般无二。 怪不得有无数人趋之若鹜了。 只怕方圆百里,被拐卖的女子,不是成为秦楼楚馆被人亵玩的妓子,就是达官贵人剑下的亡魂。 “爷要是有本事,自然可以上去看看,许多达官贵人可都是冲着这个来的。” 谢樱心下了然:此地拐卖成风,和这座赌坊脱不了干系,只怕这里就是他们买卖妇女的中转站。 黄和赌,这地方可都是占全了。 见谢樱不动,那鸨母有几分奇怪,方才她是见这人衣着打扮皆是上乘,才说这许多的,要知道尚县多少人在这儿住了一辈子,都不知道这座赌坊的存在。 “爷这是要去哪一层啊?” “去三楼。” 鸨母伸手:“咱们三楼开门就是五百两,剩下的银钱另算。” 谢樱上下打量着鸨母,眼神暧昧,似笑非笑:“这么贵?要知道京城的花酒也要不了这些钱。” “知道爷是京城来的,只是我们这尚县呀,保管是京城比不上的潇洒风流。” 第83章 四楼 谢樱拿出一枚硕大的银锭子塞进鸨母怀里,顺便揩油,做足了浪荡子的派头: “你们这多少是有些贵了,爷银子没带够,不知妈妈可否通融一二,让我见识见识这场面。” 鸨母一愣,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衣着华贵,但还要跟自己讲价的嫖客,面露难色:“这……我们这儿可没这个规矩。” 谢樱继续游说:“您带我上去涨涨见识,我要是觉得好了,多带几个朋友来。” 讲价嘛,不寒碜。 “我们之前在京城,就听了一耳朵你们赌坊的名声,所以派我来探探路。” 那鸨母正有些松动,却被一道粗噶的声音喝骂:“禾娘,你磨磨蹭蹭半天干什么呢?” 谢樱顺着声音看去。 一锦衣男子站在楼梯上,白色的衣衫用银线织了暗纹,整个人看起来好似发着光一般。 与他这身衣服极不相称的是,对方长了一张满脸横肉的络腮胡脸,活像野兽披了张体面的人皮,还搂了个十一二岁衣衫不整的小姑娘,那姑娘因为他的忽然开口而瑟瑟发抖,被那男子在裸露的背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此刻,他正居高临下的看着一层众人, 离得近,谢樱看见鸨母的脊背瞬间紧绷:“我正在为这位客官介绍咱们这里的玩法呢。” 那男子冷哼一声,上下打量一眼谢樱:“玩不起,就别学人家公子哥摆派头!” 谢樱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口水四处喷溅。 “你他娘……” 谢樱正欲骂出口,便被鸨母大力拉住,转向另一边,“客官,客官息怒。” “那是我们东家的亲弟弟,无法无天习惯了,还望客官见谅。” 谢樱冷笑着骂道:“你们这帮人倒是真够刁滑的,开门做生意竟然辱骂客人。” 那鸨母见她手捏着剑鞘,还以为她要动手,只想着息事宁人: “客官,客官莫要生气,您想去四楼看看,我就带您去四楼看一眼,你别告诉别人。” 这番操作,倒是让谢樱懵了。 见她不言语,那鸨母还以为是她对自己不满,用近乎哀求的语气道: “您就当是可怜可怜我吧,要是继续闹下去,我们东家会打人的。” “打人?” 在她看来,这些地方的鸨母都算老板的左膀右臂,有些甚至自己也在其中入股,怎么就会被打了? “客官有所不知,我们这儿不止我一个鸨母,每个鸨母拉上去的客人都有记载,拉客少的被辱骂都是轻的,动不动就被罚跪,要是客人在一楼就闹起来,这算干扰店里正常经营,东家只会觉得是我们没伺候好客人。” “我看小爷您年轻,看着也不像那起子没心肝的,才跟您说这些,还望您可怜可怜我吧。” 谢樱拧眉,勉为其难道:“行吧,爷看你可怜的份儿上,就原谅你们一回。” “他们这么对待你们,你们怎么不反抗?” 鸨母怪异的看了她一眼:“虽说拉客少的有惩罚,但是拉客多的也有奖励,拉不到的那就是自己技不如人。” 鸨母带着她七拐八拐,一路上竟是没碰到一个人。 估计走的是他们自己的员工通道。 谢樱被眼前的一幕震惊的头晕眼花: 两个衣着华贵的男人在下象棋,而棋子竟是一帮赤身裸体少女站在棋盘上,手中举一个书写着“马”、“象”之类的牌子,站姿稍有不对,便会被一边的侍者用戒尺抽打。 还有一堆身段妖娆的女人,头上戴着各式各样的动物头饰,有点像现代的羊角、牛角、兔耳朵之类,四肢着地学动物叫 …… 但与此形成对比的是,在重重帘幕的另一边,竟然有一群七八岁衣不蔽体的男孩女孩在纺纱织布,织布机制作精巧,有人一面喝茶一面看他们劳作。 “他们在干什么?” “有些贵人就喜欢看别人劳作,回忆回忆自己未发迹之前的时光。”鸨母低声道。 到四楼的都是“贵人”,自然不像底下人那般不讲究。 两个护卫模样的人,抬着草席走出来,鸨母忙拉她躲进一旁的屋子里,谢樱看见草席上渗出的血液,和一端掉出的一撮头发。 那些男人们却衣冠楚楚,动动手指,便会有人千方百计的满足他们。 鸨母低声:“看来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惹贵人不高兴了。” 草席被拖到另一间屋里,便有人拿了干净小巧的陶罐急忙走进去。 “他们拿罐子做什么?” “有些贵人觉得人血可以永葆青春,尤其是这些青春少女的血,就……”那鸨母面露不忍。 这场景让谢樱十分不适,当下就要走。 那鸨母有些奇怪:“客官不想再看会儿吗?” 谢樱低声道:“我今日钱没带够,不玩了,还劳妈妈跟我说说,你们尚县还有什么地方可以玩的?” 左右她在这里也看不出什么,还是寄希望于蓝隼身上。 看在谢樱给小费的份儿上,鸨母低语: “爷要想找那寻常的下处,就从这条街出去右转第三条巷,那里有一家茶室,爷尽可以在里面寻欢作乐。” 表面是茶室,暗地里做着皮肉生意,还能少交一层税,毕竟秦楼楚馆交纳的税赋是寻常生意的好几倍。 这省下来的税赋,换成金银流入地方官和老板的口袋,简直皆大欢喜。 至于这些交出去打点关系的钱财,老板自然会从花娘身上讨回来。 谢樱点头:“多谢妈妈。” 尚县这样看起来极其封建保守的地方,实际上才是最藏污纳垢之处,天高皇帝远,自然是更加肆无忌惮。 有这样的赌坊打点好上头的关系,官府的人自然会对妇女失踪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就给了旁人许多钻空子的机会,但凡出现妇女失踪,都会被归为赌坊的“正常营业”,不了了之。 谢樱按照鸨母的提点,走了一盏茶的时候,就到了那茶室门前。 袅袅茶香夹杂着脂粉气升腾起来,室内用纱帘隔开,遮遮掩掩看不真切,墙上挂着“清”、“静”两个墨汁淋漓的大字,在琴音的间隙流出莺声燕语,还有姑娘练曲子的声远远传来。 要不知他们干的什么勾当,还真以为这是什么风雅之地。 第84章 蓝隼回来 谢樱绕了一圈到院子后面,趴在墙头看院内无人,三两步从墙头翻了过去,朝着丝竹声的方向走。 七八岁的小姑娘被拐,要么是先被鸨母逼着学音律,要么丢在后头做粗活儿,找人得往这些地方找。 幸好这里许多树木郁郁葱葱,否则她还真不好藏身。 谢樱躲过端着茶盘的花娘,躲在窗下,听里面传来鸨母的打骂和女孩子们,夹杂着哭腔的唱词。 “今天就先学到这儿,明日若是学不会,看我不揭你们的皮。”鸨母说完,和琴师一道儿出去,留下一堆小女孩相拥着哀哀哭泣。 “姐姐我饿。”一个六七岁的女孩抱着年纪稍大的女孩说道。 “我也饿,可妈妈还是不给咱们吃饭。” “我脚疼的厉害,好像要断了一样。” “我也是。” 这种拐来的女孩子,从小就学习音律歌舞,不给吃饱饭,长大了才会身形瘦弱,弱柳扶风,才能卖个好价钱。 当然,弱柳扶风的姑娘家怎么能有一双大脚?那多不美观。 自然是早早的裹上,年纪小的少受些罪,只是拿布缠了,年纪大些的便要遭罪,将脚趾的关节硬生生掰断,为了让脚型瘦长,还得拿竹片固定。 “我想家了……”有女孩忍不住,只是这想家的话刚说了半句,就被年纪稍大些的孩子捂住。 “别乱说话,要妈妈知道了又得挨打了,之前有个说自家父亲是什么富户,抵抗的厉害,就直接被拉去接客了……” 几个小女孩越说越难过,放声大哭。 谢樱哈口气,戳破窗户纸向内看去,并没有见到阿铮的身影。 也是,才拐过来的女孩,不可能直接就干活。 谢樱听着孩子们的哭声,皱了皱眉,按下心中的愤怒与不忍,转身去另一处搜寻,只是那些姑娘的话语,不住的往她耳朵里钻。 柴房倒是关着不少人,小的看着五六岁,大的十四五,各个用麻绳拴在脖子上,简直如拴狗一般,估计是饿了许久,气息奄奄,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 谢樱迫切的一一看过。 还是没有阿铮。 谢樱一颗心沉到了谷底,按照赌场鸨母的说法,尚县最大的妓院就是这两处,这两边要是找不到人,剩下的找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谢樱打定主意,连续翻了好几户人家的院墙,既然这些秦楼楚馆和牙婆那里找不到人,那就干脆一家一家排查,一条街一条街的找,尚县又不像京城那么大,总能找到人。 此刻她心里无比期望,阿铮只是被拐走,而不是遇害。 只要是被拐走,总能找到人的。 谢樱一家一户的找,直到宵禁的鼓声响起,这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客栈。 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婉朱。 众人找了整整一天,均是一无所获。 婉朱的眼泪已经流干,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彻心扉,而是一脸平静的说明天再找。 陈寅和赵明等城门关闭后,才赶在宵禁的鼓声结束前回来。 蓝隼还没有回来。 谢樱发了狠: “这个镇子总共也就只有五条街,今天我已经去了烟柳巷,明早天一亮,齐七和伍山就去两处城门守着,芸惠看着婉朱,这三条街咱们一人一条,挨家挨户翻墙进去查。” 谢樱用手蘸茶水在桌上画图。 “最后一条咱们三个一起查,重点查地窖、柴房这样的地方,还有各家富户的后院,掘地三尺也得把人找出来!” “是。”几人应道。 “可是小姐,蓝隼还没回来。”芸惠面露忧色。 谢樱点头:“我知道。” 为今之计,唯有相信蓝隼能够成功脱身。 除了相信,她别无选择。 “实在不行咱们报官。”赵明性急。 “此地这么大规模的赌场和妓院,地方官不可能不知情,没准儿他们也要在这里头分一杯羹,咱们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陈寅表示不赞同,显然上次在安远县的经历,实在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谢樱长舒一口气:“大家早上到现在,还没吃饭,吃点东西休息一下,明天一早继续找。” 齐七和伍山出去端了几碗面、两盘肉饼,谢樱本来还想劝劝婉朱,没想到婉朱端上碗大口大口的吞咽,一面咽着嘴里的面条,一面含糊不清的说: “我得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找阿铮,阿铮还在等着我呢……” 众人见状,顾不得眼泪落到碗里,纷纷背过身子埋头吃面。 谢樱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一会儿又是蓝隼被人抓住拷打,一会儿又是阿铮哭着说自己不要接客,一会儿是被拐卖女孩的哭声,一会儿又是那个满口荤话的小男孩上手扒拉她的领口…… “去……去……死……” 睡梦中的人拼尽全力,才从喉间挤出沙哑又细小的喊声,谢樱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客栈的床上。 深更半夜,外头寂静无声,谢樱心中有事儿,便翻来覆去睡不着。 索性披衣点灯,坐在桌前细细回想自己今天的经历,看看能否找到蛛丝马迹。 婉朱情况不太好,芸惠便一直陪着她,偌大的客房只有谢樱一人沉思。 第一,尚县夹在两山之间的沟底,南北狭长,东西都是大山,所以阿铮一定还在县城内; 第二,拐卖女孩子无非那几样:童养媳,丫鬟,皮肉生意,牙婆那里她今天也问了,没有年纪小的婢女,童养媳不会有本事买通一大堆人,唯一的可能还是那座赌坊,他们有实力、有需求拐卖幼女; 第三,也是谢樱最怕看到的答案,被人杀害藏尸。 显然这些都不是谢樱想看到的答案。 推开窗,月色照的外面亮如白昼,谢樱低头看着后院的景致,忽然想到在马车边遇到的小男孩。 怎么会有那么奇怪的孩子,脸上全无孩童的稚嫩,眼睛里满是精明算计。 思索间,忽然看到飞爪爬在窗台上,谢樱顺着向下看去,面上一喜。 蓝隼回来了。 谢樱激动的快要哭出来,想抓着绳索将蓝隼拉上来,却听到一阵细细的声音:“快松开,松开,你拉不住我。” 第85章 营救 谢樱缓神,以蓝隼的身手,实在是用不着她帮忙。 蓝隼像一只猫那样悄无声息的爬了上来,谢樱倒了杯茶给她,不等她喝口茶暖身子,便急忙问道:“有消息了吗?” 蓝隼沉默不语,谢樱的心凉了半截,过了一会儿后,才听见带了一丝狡黠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有。” “有消息。” 蓝隼一面坏笑,一面慢条斯理的喝茶。 “好你个死丫头,还敢作弄我!” 谢樱心下的石头落下,也起了几分玩笑的心思。 “我这不是看你一天天稳重的好像七老八十,逗逗你嘛……” “唉,”谢樱长叹一口气,“本来念在你找人有功的份儿上,给你一大笔奖励的,现在看来……” “别别别,我说我说,奖金要双倍的啊。” “快说!” “我跟着那人进了赌坊,发现那里确实是有不少被拐的女子,六七岁到十来岁不等。” “然后呢?”谢樱将晚上剩下来的肉饼在炭盆边烤热,递到蓝隼手中。 “奇怪的是,那里面一开始并没有阿铮,在下午的时候,才看见阿铮被人丢进来,”蓝隼咬了口肉饼,说出自己的经历。 “阿铮胆子也够大,看见我只是使眼色,不声不响的,我一个人没法子带她出来,就趁着天黑回来,明儿一早,咱们去把人偷出来就行。” 谢樱摇头:“不行,夜长梦多,我现在去把陈寅他们叫起来,咱们现在就去。” 蓝隼有些意外:“这么赶吗?” 说完后又了然:“他们明早若是看见少了一个人,自然采取行动,只怕会打草惊蛇,还是现在就行动的好。” “你在屋里歇会儿,我去叫陈寅他们。”蓝隼本来还想自己去叫,听说她们大家闺秀都很在乎这些,却被谢樱强行按下。 整个客栈的人都在休息,陈寅几人白天着实累狠了,鼾声震天。 谢樱轻手轻脚的敲了敲门,幸好做他们这行的潜眠,几乎是立刻就睁开眼睛:“谁?” “是我,开门。” 陈寅和赵明火速穿上衣裳,开门看见谢樱一身黑衣站在外头。 “有消息了,叫上他们两个立刻来我屋里,布置行动计划。” 蓝隼这段日子跟着谢樱,也识得几个字,从怀中掏出一张红纸,上面还有个福字,看着就像是从谁家大门上偷来的。 几人一愣,蓝隼将纸展开,福字的背面,是用炭块画出的赌坊后院缩略图, “他们将抓来的姑娘都藏在这个地方,”蓝隼指着图上的一排屋子,“对面厢房就是花娘们的住所。” “这些姑娘们在这里会被教训一段时日,听话了才会放出来调教,调教之后才会让出去接客。” “这个院子只有一个出口,却通向那些护院的住处,我们要从这里出来,就势必会经过这些护院,他们日夜巡逻放哨。” 这些女孩子就是赌坊的摇钱树,自然被关在最靠内部的地方,重重叠叠的围墙,让人插翅难逃。 “我一个人翻墙还好说,只是再带个孩子,多少有些困难。”蓝隼老实的说自己实力不够。 要是可以的话,她干脆直接将阿铮一起背回来。 “所以我想着回来找帮手。” 要不干脆在前院放把火,调虎离山?”赵明想到他们屡试不爽的方法。 一直沉默寡言的伍山摇头:“不行,动静大了会吸引来更多的人,万一被人发现,反而对咱们不利。” “我觉得这次的事情还是得低调为好,万一惊动此地的官府,只怕会更麻烦。”齐七赞同。 “他们敢搞出这么大的规模,这般有恃无恐,只怕后面牵扯不少人,”谢樱想到白天在赌坊的见闻。 蓝隼点头: “对,那个院子的草木长得特别茂盛,他们说那是因为地下埋了尸体的原因,里面的温泉是他们自己烧的热水,只怕烧温泉的锅炉也烧过不少尸体。” “正是因为那里的女人死的特别快,所以才发了疯一样的拐卖,”谢樱说起自己白天见到的尸体。 齐七倒吸一口凉气:“这般伤天害理,真是亘古未见。” 这样的运作和盈利模式,与吃人肉也差不多了。 “既如此,我们悄悄出去,悄悄回来,把孩子偷出来就行,”谢樱定下最后计划,“你们四人谁的轻功最好?” 三根手指指向伍山。 “那伍山就和蓝隼一起,悄悄把人偷出来,陈寅和赵明守在这里,”谢樱点了点图上的地方,“要是惊动了里面的护院,立刻动手,救人为第一位。” “对了,他们有狗吗?”谢樱问道。 “好像有两条恶犬。” “那就先把狗杀了。” 狗可比人灵敏,要是叫起来,那就真的功亏一篑。 “我和齐七守在后门接应,一定要把人救出来!” “得令。” 几人顺着飞爪从窗户滑下,悄无声息的消失在夜色中。 “记住,一切都要快,该杀的直接杀,”谢樱冷脸吩咐。 蓝隼不解:“小姐之前不是一直说不可草菅人命吗?” “做这种地方的爪牙,和畜生有什么分别?死在他们手里的人还少吗?被他们毁的家庭还少吗?” 众人点头,轻手轻脚的行动起来。 几个飞刀扎死了看门的狗,谢樱和齐七在后门守着,等他们进去。 四人轻功和功夫都不错,陈寅和赵明盯了片刻,发现没有暗哨,从黑暗中悄无声息的窜出来,捂住两个护卫的嘴,快速抹了脖子。 蓝隼和伍山见状,飞快向内院走。 伍山往门缝和门闩上倒了油,蓝隼用两根铁签开锁。 悄无声息的打开房门,便看见阿铮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们。 几人俱是一喜,伍山正要背起阿铮往外走,却忽然被躺在阿铮身边的女孩子拽住胳膊。 “带我一起走,不然我就叫出来。”那女孩约莫十三四岁,用口型说着。 眼见惊动了旁人,耽误下去只怕更麻烦,二人只能带着她,蓝隼用口型说道: “你自己跑,掉队我们不管。” 那女孩点点头:“行。” 四人和陈寅赵明汇合后,陈寅见多了个人,但也没多问,干脆背起那女孩,六人一起往外跑。 路线都是提前规划好,有锁的蓝隼开锁,伍山倒油,没锁的直接翻墙。 得多谢这宵禁制度,几人有惊无险的溜了出来。 刚到后门,就听见里面有敲锣声:“警戒,警戒,有人跑了。” 第1章 另一个自己 机场。 身量高挑的女人裹着驼色长风衣在接电话。 “樱姐,咱们就算是拿了他们数据造假的证据,也架不住他们自己临时修改啊,这还有一天一夜的时间呢。”电话那边的男声有些焦灼。 女人笑了笑:“放心,他们改不了。” “啊?”男人有些诧异,他知道谢樱厉害,却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 “我故意跟他在机场吵架,发疯,砸了他的电脑,众所周知我是个情绪不稳定的泼妇嘛。” 谢樱压低的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笑意: “老东西是谨慎的人,涉及的资料都是自己带着,一般不会留给手下人,我看他没了电脑,拿什么去改。” “还能这样?”对方震惊于谢樱的行为,但想来是她,也挺合理,“只是万一他们有备份,提前修改好送过去怎么办?” 谢樱早有准备:“这东西无法上网,只能用硬盘人工送达,他们实验室的车牌号是京a,要是看见出了研究所,就直接撞上去,追尾后拉着他们去修车。” “再说了,他未必知道咱们掌握相关证据。” 她平日里都是一副肚子里装不住二两香油的形象,圈子里粗鲁没脑子的代名词,是以这次才能轻易拿到证据。 dies and gentlemen……” 机场大厅开始播报起飞航班,谢樱匆匆挂了电话去排队。 连续好几天交流研讨,倒时差,来往应酬,还要抽空找证据,再加上长途飞行,她实在是透支的厉害,靠着舷窗沉沉睡去,却好似经历了一辈子。 …… 嘉禾十五年,谷雨。 细如牛毛的春雨使孙府笼在薄薄一层水雾中,北地的院落就有了几分江南模样,潮湿温润的气候总是会触动心神,让人无端生出几分愁绪。 也实在是下的忒多了,多少绵绵思绪也是给人平添烦扰。 病榻上的女人消瘦的厉害,两颊颧骨高高凸起,凹陷的眼窝显得眼睛格外的大,但又不似二八少女那般水灵,只有干涸与疲惫,仿佛深渊一般。 “小岚,给我水。”女人微微张口,嘴唇由于焦渴而发白,声带摩擦使得声音格外沙哑,枕边放着小孩子的衣物早已被泪水打湿。 本该守在榻边的小岚不见人影。 去外头请夫君过来,也得走一盏茶的功夫,许是她实在受不住,跑去找人了。 谢樱在心里默默替丫鬟辩白。 京城居大不易,这样大的院子,方得是钟鸣鼎食之家才有。 但孙家上上下下一大家子人,只有孙家老爷孙成一人在读书,三十多岁还只是个举人,能置下这样一份家业,全赖他娶了谢侍郎家的大姑娘谢樱。 谢家大姑娘,由于生母早逝,生性怯懦,貌若淡盐,实在难登大雅之堂,在婚姻一事上叫人愁白了头发。 好在生母出身英国公府,留下的嫁妆颇丰,以后的生计不成问题,谢老爷愁的狠了,一拍脑门,让十六岁的谢樱嫁了继母娘家侄子。 既要过日子,那就得做长久打算,为让孙成安心读书,谢樱拿了嫁妆置办宅子,田地,背靠着英国公府和谢家做起绸缎生意,才有了今日光景。 只是夫君着实不争气,屡次名落孙山,遂开始着手打理庶务,虽不是烈火烹油的光景,但较之前不知好了多少倍。 谢樱强撑着抿了口水,望着外头无边际的细雨,叹了口气。 自打去岁冬月里小产,就渐渐添了下红之症。 接连两次的失子之痛,她总是毫无征兆的掉眼泪,胸口的钝疼让她本能的想缩成一团,恍惚间还能听见女儿叫她“娘亲”。 人能感受到生命的流逝,谢樱不愿面对这一切,自幼沁入骨髓的怯懦肆意疯长,让她只想躲在这一方庭院。 无边无际的雨幕被撕破,身着桃红单衣的妇人带着仆妇走进来。 “我来给夫人送药。”妇人言笑晏晏,生过孩子的她更加风情万种,好似饱满的荔枝,衬的干瘪的谢樱黯淡无光。 “多谢你了,”谢樱拿过药碗,味蕾被药汁浸泡这许久,早已尝不出苦味,干脆一饮而尽。 看着面前的妇人,自卑感笼上谢樱心头,细究下来,她比应姨娘还小两岁,一个活色生香,另一个却形容槁木。 眼看着她喝光了药,应姨娘才不紧不慢的说道:“夫人,我听外头人说,英国公府涉嫌谋逆,如今被陛下下令满门抄斩呢。” 谢樱拍案而起:“你说什么。” 又气又急的情绪反倒给谢樱许多力气,不似之前那般体虚,但也感觉气血上涌,竟然呕出一口血来,伴随而来的是腹中穿肠剧痛。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给我下毒?”谢樱怒目圆睁。 本朝法纪严明,打死丫鬟都要被律法审判,纵使内宅里有千万般阴私,给主母下毒也是骇人听闻。 见她喝了药,应娘的神态也不似从前那般恭顺,薄薄的面皮绷在骨头上,由于主人的表情夸张而显得有些扭曲。 应娘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得意:“夫人还是省些力气罢,省的黄泉路上受罪。” “对了,”应娘继续开口,“告发英国公府谋逆的,正是谢老爷。” 谢樱百思不得其解,谢远竟如此大胆,丝毫不怕牵连到自身。 见她严重的疑惑,应娘的嘴角咧的更大,今日倒是轮到她施舍这位夫人一二了。 “夫人的脑子还是一如既往的笨啊,忘了你母亲早就撒手人寰,而这碗药也是两位老爷默许。” 谢樱喃喃,被谢远的无耻震惊。 母亲早死,她对母亲的长相没有丝毫印象,可是母女二人竟然是殊途同归。 母亲高门女下嫁寒门探花郎,拉着父兄为丈夫铺路,却英年早逝,一尸两命,连带着整个娘家湮灭。 而她因才貌不显,拿嫁妆养一大家子,被榨干价值后沦为弃子。 旁人还要可惜她的丈夫,怎么娶了这样木讷的女人。 她们母女,当真都是男人最好的垫脚石! 应娘只是觉得自己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对了,这碗药可是梁国公世子夫人亲手配的,你也真是够贱的,保不住自己的亲事就来抢别人的男人。” “我什么时候抢你的男人了?明明是孙成上门诬陷我!” 她母亲当年与梁国公夫人是闺中密友,一早就定下和梁珏的亲事,少女怀春的谢樱偷偷瞧过自己的未婚夫,梁珏彼时也是她的春闺梦里人。 只是梁珏看不上自卑怯懦的自己,喜欢上活色生香的谢枝。 再加孙成一番操作,父亲立刻就定下了自己和他的婚事,梁国公那边由谢枝替嫁。 谢樱忽然有一种抑制不住的笑意在胸腔弥漫,仰天长笑。 随着她的笑,血不断从眼角、嘴角向外涌,活像是地狱爬出来的厉鬼。 众人面面相觑。 怎么不可笑呢?她和母亲二人的一生都像个笑话,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 “事已至此,我还有一事问你。”她盯着应娘。 “我肚子里的孩子是怎么没的?”起先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当心导致的滑胎,如今看来是早有预谋。 “夫人大可宽心,这孩子就算保住,也留不了多久,何况这一去也能跟丽姐儿作伴不是?”应娘下巴微扬,笑的春风满面。 只要谢樱一死,府里的位子,还有那些金银财宝都是她的,怎能不叫人春风满面? “你们当真是蛇鼠一窝的贱人!” 谢樱腹中绞痛,身体已经从椅子上滑下,七窍不断有血往外流,听到这话还是艰难的爬起来,想去扇应娘的耳光。 丽姐儿是她第一个孩子,生产的时候差点血崩,谢樱抱着小小的女儿,第一次觉得这世间有人与她血脉相连。 长到三岁却溺毙在了荷花池,等谢樱发现时早已没了生息,女儿乖乖待在自己怀里,好似活着一般,她想用身体捂热女儿,却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女儿的身体从富有弹性到完全僵硬。 她只恨不得捅自己两刀,问自己为何不时时刻刻跟在女儿身边,现在才发现竟是自己这位好姐妹,好姨娘的手笔! 应娘平日和顺柔婉,温温柔柔的陪在谢樱身边,让从小自卑的她以为有了密友,便格外珍惜。 女儿夭折后,又是应娘侍奉左右,她以为二人的关系不似寻常人家的妻妾,如今看来都是镜花水月。 应娘挑挑眉:“这正妻的位子原本就是我的,你不过是依仗权势夺了而已,成哥和我青梅竹马,要不是因为你,我何至于做姨娘?你才是那个真正的贱人!” 谢樱呕出大口大口的鲜血来。 从前那些舍不得夫君另宿他处,又见不得好友不得宠爱的纠结,简直像戏台子上的丑角。 她在夫君和好友之间,愁肠百转不得安宁,而他们二人恩爱甜蜜的骂着自己这个插足之人。 她好恨,好恨呐。 “你们这对狗男女,要不是我的钱财,你们怕是不知在何处讨饭!” 五脏六腑好似被人活生生捏碎一般,谢樱眼前已是一阵阵黑云,纵使是泥人,也受不了这般折辱,谢樱挣扎起身,想掐死面前人。 应娘好似被她戳到痛处,居高临下的踩住她支撑身子的手。 十指连心,此刻说不出是手更疼还是脏腑更疼。 “顺便告诉你,你和你娘一样蠢,一样贱,要不是托生到好人家,还不知道要沦落到哪个窑子里!” 母亲,母亲也是…… 谢樱被踩在地上,从胸腔爆发出一阵悲嚎,夹杂着大口的鲜血和肉块儿从嘴里涌出,好似母兽的哀嚎,又好似野鬼的哭泣…… …… 谢樱拼命挣扎,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却只是在喉咙间发出细细的尖叫。 原来只是在做梦,她擦擦脖子上的汗珠,五脏六腑的疼痛和胸腔的郁闷又好像真实存在,让她不由自主的回忆,回想。 那就是自己上辈子吗?谢樱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有些动摇。 既然是自己上辈子,为什么她只知道那一点点信息? 还是说,那只是另一个平行时空的自己? 又或者是自己人格分裂? 种种猜想,让谢樱心乱如麻,又生理性的想哭,为什么而哭呢? 痛感是真实存在的,恨意也是真实存在的,就好像万千宇宙间分裂的游魂归位一样,谢樱快速又真切的体验了另一个人生的最后一刻。 她本身脾气就差,如今更是烦躁的厉害。 该下飞机了吧? 看了眼手表,谢樱原以为自己睡了大半天,结果却只有二十分钟,这十六个小时的直飞要怎么熬过去? 来不及细想,头猛的磕到前面椅背,疼的她眼冒金星。 乘务人员出声安慰:“各位乘客,我们的飞机遇到强烈气流,暂停客舱服务,请大家系好安全带……” 机身剧烈抖动、颠簸,随着重力极速下降,失重感引起一阵阵尖叫,立马有人喊道:“这不是普通的极端天气!” 头顶上方的氧气面罩“哗啦”散落下来,谢樱抓住面罩,失重感让她恐惧又想吐,嘈杂伴随着恐惧的机舱内,她听见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 第2章 情郎上门 谢家。 穿着青衣的小丫鬟急急忙忙跑进一个院子里,一面跑一边叫嚷道: “小姐,您快去看看,有个男人找到老爷那边,说您和他早就情投意合,眼下向老爷求亲呢。” 院子里洒扫的丫鬟婆子听了这话,虽然不敢明目张胆议论主子,却还是交换着眼神,一副吃到大瓜的样子。 青衣丫鬟也不顾主子会不会骂,旁若无人的撩开帘子就走进去。 屋内的少女穿着粉色缠枝花的袄子,配着同色下裙,脸色蜡黄,俨然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 谢樱坐在椅子上,后背全部被汗浸透,失重感充斥着她的神经,抑制不住的想要尖叫。 “啊——”下一秒,她就叫出来。 院内,女人的尖叫响彻云霄,惊得一边树上的乌鸦“啊啊”叫着飞走。 “大小姐,大小姐您这是怎么了?”青衣丫鬟终于发现不对,开始叫人,在外面廊下偷懒的大丫鬟也急忙走进来。 谢樱看着周围人,不知今夕何夕,她又是在哪一世? 是她灵魂分崩离析,面前一切只是万千宇宙间的一个切片?还是她回到那个梦里了? “无事。”牙缝里艰难挤出来这两个字,从鬼门关逃过一劫,反应还是有些迟钝。 那青衣丫鬟复述一遍来意: “小姐,您的情郎如今上门来提亲,老爷和夫人叫您去书房问话。” 屋里因为来人的话语,寂静无声,只有一旁香炉里有丝丝缕缕的青烟上升,并着呼吸声,静默的能滴出水来。 打破沉默的是一记响亮耳光,谢樱干的,虽说脑子有些迟钝,但本能的攻击性还在。 “本小姐从没见过什么外男,你口中的情郎更是子虚乌有,再这般信口胡言,小心我拔你的舌头!” 凶惯了,看见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人做派就来气,既然如今是主子,那自然要好好耍耍主子的威风。 她从中学开始打辩论,一个对四个都不在话下,后来因为有进化成杠精的势头,就及时止损。 就算是闹起来也不怕,谢樱不觉得有人能说过自己这张嘴。 青衣丫鬟也是不甘示弱:“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小姐恼羞成怒,又何须拿我们这些下人出气!” 说完,就开始掉眼泪,一副受大委屈的样子。 谢樱定定神,一来就被迫战斗,她真到透支顶点了。 “我是不是恼羞成怒,不需要向你解释,你如今倒是有本事,主子说你两句还说不得,要是愿意哭,自己去城外头找个坟堆子哭去,看看那里有没有你爹你娘需要哭丧,你哭这么好,你爹娘黄泉路上也走的安心。” 一边的小丫头傻乎乎开口:“小姐,青雀姐姐的爹娘还活着呢。” 谢樱有些哭笑不得,但到底是放松一些,打量了屋内众人,缓缓开口道:“你们去打水来,我要梳妆换衣服。” 谢樱目前什么状况都不清楚,得尽量争取些时间想对策,刚来就整这出,老天不考虑她的小心脏受不受得了。 婢女们轻车熟路伺候她卸镯洗脸,看着铜镜中折射出来的人脸,陌生又熟悉。 明明一模一样的眉眼和轮廓,却因为神态不同,连带着容貌看起来也不同。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她愈发觉得这就是另一个平行宇宙的自己。 …… “快去回老爷、夫人,大小姐来了。”青雀的尾音抑制不住向上飘,充满了幸灾乐祸。 小厮进去通传后,谢樱被领进去。 书房内,一对中年夫妇端坐在太师椅上,女人看起来比男人要年轻不少,一边还有一个穿着蓝袍子的青年,笔直的跪在地上,膝盖处有水渍,再配上散落一地的碎瓷片,估计是被人拿茶盏砸过。 谢樱走进去行礼:“父亲,母亲。” 中年男人脸色极差,还没开口就被一旁妇人抢先: “樱儿你也真是,就算再喜欢你表哥,也不能就这样私定终身啊。” 表哥?这跪在地上的男人是她表哥? 要是这样情况就很不妙,古代表亲结婚很常见,今天要是一不小心,估计就要跟这蓝袍子结婚。 这男的看着不过是二十出头,但在谢樱看来算老男人,她只喜欢同龄人或者比自己小的。 年纪大,长相平平,能干出这样的事情也是没脑子。 她瞧不上。 “樱儿,我知道你在家里过得不开心,我也知道我现在一无所有,但是我一直在努力读书,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爱你,何况我们已经有夫妻之实,你不嫁给我嫁给谁呢?” 谢樱瞳孔微缩,面上不显。 蓝袍子一面说,一面朝着老爷和夫人磕头: “要在平日里,晚辈是万死也不敢上门叨扰的,只是在下家中老母忽然病重,家务无人料理,这才斗胆上门提亲,还望伯父伯母成全我们二人,在下已经在准备今年的秋闱,夫子也说在下文章极好,日后定给樱儿凤冠霞帔。” 谢樱很生气,这蓝袍子说的是人话吗? 先是诋毁她的名节,又是说什么自家老妈生病了,需要有个新老妈子去干活儿,要知道这可是能把女人浸猪笼的古代,这都是什么屁话。 对了,听这话里的意思,目前还是个一贫如洗的穷光蛋,只能营销自己有潜力,是个潜力股。 但要知道,一切营销有潜力的人或产品,现阶段总是破铜烂铁。 谢夫人敛下眼帘,做痛心疾首样: “樱儿,你,你,你怎能干出这样的事情!我平日教导,你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说着,还拿帕子揩眼泪,转头对着谢远说: “老爷,如今樱儿做出这样的事情,生米煮成熟饭,咱们也无可奈何,虽说孙成这孩子家境艰难些,但好在人勤奋,品格也好,不如就……” 孙成? 那个梦里,那另一个自己的丈夫好像就叫孙成。 难道如今是在那一世? 低下头朝孙成的脸上看去,熟悉的感觉瞬间击中她的灵魂,五脏六腑好像被搅在一起,那些痛楚似有似无的在身上萦绕。 见谢樱迟疑,谢远愈发肯定了二人的奸情。 眼见他们还要这般对视下去,谢远狠狠一拍桌子。 “够了——” 谢樱看了看谢远,二话不说抬脚,向孙成的胸口踹过去。 孙成跪着,谢樱站着,再加上众人没想到她会突然动手,孙成直接被踹一个趔趄。 “光天化日之下你空口白牙污人清白,就该绑送到官府去,好好审审你这不学无术的贼人,居然还有脸上门。” 转头又对谢远道:“父亲切莫听这贼人胡言乱语,女儿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跟这人都没见过几次,更不可能有什么所谓的夫妻之实。” 最后一刻孙成没出现,但没有孙成的默许,应娘不会如此大胆。 孙成,必须死。 谢樱默默道。 谢远没说话。谢夫人抢先开口: “樱儿,六郎再怎么说也算是你表哥,能直接动手打他?要不是你自己行事不端,怎会招上今日之祸?” 她倒是有些意外,谢樱这草包怎么忽然就吃了枪药。 不过就算是再暴躁又能怎样?还不是没脑子。 第3章 茅棚虻蝇 谢樱冷笑着说到:“母亲这话可真滑稽,我还没说话就先认定我行事不端,倒像是一早就知情。” 谢夫人不理会她的冷嘲热讽,苦口婆心的劝: “女儿家名誉何等要紧,孙成家门第虽是不显,可历来表兄妹结亲何其多,你嫁过去也算是知根知底,咱们家到时候也多多帮衬你们小两口,樱儿不必担忧以后生活。” 三言两语之间,好像已经将谢樱嫁给孙成,此刻倒更像是在商量婚事。 虽说嫁过去弄死孙成会更方便,但谢樱不觉得这人需要她忍辱负重这么久。 她的时光何其宝贵。 现在就要解决了他。 谢樱张口:“您这话说的当真是有意思,要是明日城墙底下一个乞丐也跑过来,说跟妹妹有夫妻之实,母亲也上赶着把妹妹嫁到乞丐家里。” 末了,再加一句:“到底是当后娘的,谁不知道你心里都憋着什么坏主意。” 她讨厌明争暗斗,要打就放在桌面上打明牌。 一番话说的众人都变脸色,内宅里心照不宣的事情,竟就这么大喇喇说出来。 谢夫人不甘示弱:“我确实不是大小姐生母,我女儿要是未出阁就跟男人苟合,我都没脸活在这世上,可不像大小姐这么心胸开阔。” 但凡姑娘家都是要脸面,对于床笫之事单单听到,就脸红心跳,手足无措,尤其是这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 这些事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谢夫人丝毫不觉谢樱会辩驳。 “事到如今,大小姐你要是不愿意嫁给孙成,就只能落发为尼,毕竟你后面的妹妹们还要出嫁,就算是不为你自己想,也请大小姐为家里人想想。” 她肯定能用这个办法弄走谢樱,一个早早没生母的孤女和一大家子,她相信谢远会算清楚这个账。 谢樱很无语,不论哪个时代的女人们,听到性方面的羞辱就十分无助,就慌忙自证,也不知道都在害怕些什么? 动不动就搞名誉连坐制,当真令人作呕。 内宅女人们喜欢唇枪舌战,互相阴阳怪气,但谢樱不,她脸皮厚,还混不吝,喜欢骂人: “怎么我还没说话,夫人就口口声声说我跟他有夫妻之实呢?我还说那天我看见,这人和夫人在花园假山后面,脱衣服摸大腿,败坏人伦?” 谢樱自顾自说着,丝毫不在乎谢老爷头顶有没有绿光。 “再说,你口口声声说和我有夫妻之实可有证据?” 孙成胸有成竹:“自然是有,樱儿那日和我分别的时候,不是给我留下这件小衣吗?你都忘了不成?” 孙成说着,从胸前的衣襟里摸出一件小衣。 松江棉布的粉色小衣上绣着并蒂莲花,角落里绣着“樱”字看起来格外扎眼。 孙成继续说道:“樱儿后腰处,还有一颗红痣,你还跟我说那是你的胎记,樱儿莫怕,我今日上门就是来为此事负责。” 他转身脸朝着谢樱,一副正人君子痴情郎做派。 谢樱冷笑,这才是自己曾经和孙成定亲的原因? 还没等她抬头,眼前一花,竟是谢远伸手扇过来:“你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平日里你在家中再怎么胡闹也就算了,现在竟然干出这样不知廉耻的事情,你现在就滚回院子里去。” 谢樱捂着火辣辣的脸,脑子飞速转动。 谢远指着孙成,气的脸上涨红:“你现在回去,让你母亲带人来上门提亲,赶紧打发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我以后没你这么个丢人现眼的女儿。” 要说对方拿出小衣的那一刻他还有些怀疑,可谢樱后腰上着实有一颗红痣! 他几乎是立刻就信了。 没想到平日畏畏缩缩,寡言少语的大女儿做出这样的勾当。 谢夫人夹着嗓子在一边劝诫:“老爷消消气,谁年轻时候不犯错呢,阿成也是好孩子。” 言外之意,就是谢樱不知廉耻勾引人。 谢樱要是落下个“淫奔”名声,到时候别说做穷人家正妻,娶过门贬妻为妾也是可以。 谢夫人得意洋洋想。 “父亲,父亲,”谢樱跪下来,咬了咬舌尖,努力让自己泪流满面。 她不喜欢哭,也不想哭,可世人眼里,哭的人总是先占三份道理,她就是硬挤也得挤出来两滴泪: “父亲切莫听信这人胡言乱语,您仔细想想,女儿衣物何其多,都是在屋子里由丫鬟们收着,这期间有哪些手脚不干净的丫鬟偷出去给他,一时半会儿也发现不了,被他钻了空子,或者他自己随便在成衣铺子,买一件小衣绣个字,就说是女儿的东西,” “您再仔细想想,那后腰红痣是胎里头带的,不说伺候沐浴的丫鬟婆子,就是当初接生的产婆,也是清楚的,随口一问就能知道,父亲切莫听信旁人谗言,就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啊。” 谢樱觉得这些道理谢远一定能想到。 但为什么还是选择相信孙成?自然是他愿意相信。 如果是她的女儿遇见这样的事情,二话不说拿去衙门。 谢远这父亲做的可真是有意思。 谢樱站起身来,目眦欲裂: “父亲若是因为别人空口白牙算计,就要将我往火坑推,我就算是一头碰死,也不能背上这个黑锅。” 人么,你说要掀房顶,他才愿意给你开窗户。 一哭二闹三上吊,才有人愿意听你说话。 孙成听这话,漏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樱儿你好狠的心,我在你心中若是真这般不堪,那你当初为何又要主动来找我?” 他今日找上门来,原以为谢樱会感动的痛哭流涕,为结上谢家这门亲事,他连青梅竹马的应娘都不能娶过门,谁想谢樱这个蠢货居然这么不识抬举。 “我什么时候主动找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谢樱言辞激烈,但落在旁人眼中,就是典型狗急跳墙。 “就在五月老夫人寿宴上,在二门外头,我从那边路过你叫住我,这些你都忘了不成?” 孙成有些焦急,又情真意切,衬的谢樱见异思迁。 “在一起的时候你说我郎艳独绝,如今却这般作态,是因为我家世不显吗?要是这样你不必担忧的,真的,我一定……” “你住口!”谢樱提高嗓音。 他说什么话谢樱都不想听。 对于他们这样的人而言,说出去的话甚至不如放的臭屁,都不用风吹,一瞬间就散了。 不管孙成和自己一开始是否情投意合,后面的蒙骗陷害,软饭硬吃,杀妻夺财可是一样没少干。 即使有情谊,这样的情谊也不过如茅棚虻蝇一般,提起来只会让人觉得丢人与恶心。 第4章 西厢记 “我问你,你说我和你有夫妻之实,我们苟合地点在哪里?什么时候?” “五日前,在禅房后院,我们约好那日相会,一见面你就哭着说自己在家里受委屈,我只能抱着你哄,后来就……” 后来就把持不住,意乱情迷啊。 谢远瞪一眼谢夫人:“当初是你非要带着孩子们去雾山寺,你是干什么的,竟然没看住她们。” 谢夫人低头,辩解道:“大小姐说想自己出去走走,妾身又不是大小姐生母,大小姐说什么,妾身只有应着的,哪敢忤逆?” 谢樱冷笑,若自己真是让她不敢忤逆,那又怎会那般自卑。 因为自卑而拼命给夫家钱财,因为自卑而轻信应娘,这样的自卑如果不是从小打压,又怎会沁入骨髓? 谢远冷笑:“不敢忤逆?她要是真和你水火不容,怎么反而和你娘家侄子勾搭在一起?” “这……妾身就不清楚,也许是大小姐和孙成确实情意深重。”谢夫人喃喃说到。 谢樱继续追问:“是哪一间禅房,我身边带的丫鬟是谁?” 孙成:“你把侍女都打发走,身边没带侍女。” 谢樱提高音量:“笑话!” “我走到哪里不是带着丫鬟婆子,怎么可能在寺院就一个人,当值丫鬟是干什么吃的,竟敢抛下主子一个人走远?” 孙成一脸深情:“小岚见到是我就自己走开,说看我们这般艰难,她也要想法子成全咱们。” “樱儿你今天这是怎么了?那些不该做的事情,咱们做就是做,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谢大人有什么气冲着我来,樱儿你不必害怕,我……” 小岚就是那个叫了许久都没来的丫鬟吗? 原来自己身边从这时候就被渗透。 谢樱:“你这人倒是有意思,一会儿说我没带丫鬟婆子,一会儿又说我带小岚,前言不搭后语。” 辩论经验告诉她,只要能抓住对方言语间前后矛盾,就能逐个击破。 “我再问你,是哪间禅房?”谢樱不断逼问,想要找出他言语漏洞。 孙成梗着脖子:“西跨院第四间禅房。” “什么时辰?我们总共待多久?” 孙成思索片刻:“我们巳时相见,你我待了约莫半个时辰。 “我当时穿什么衣服?”。 “枣红色绣梅花襦裙,外罩一件大红镶狐狸毛斗篷。” 谢远脸色越来越差,谢樱心中的恨意却是不断积压。 即使之前和孙成有首尾。 但对于一个长期生活在打压中的人而言,只要这个男人稍微温和一些,稍微尊重她一些,那些心里的空缺就很容易被填满。 并且周围的环境和千百年来的惯性都会推着她,推着她将这个男人当做自己的依靠,当做自己的救赎。 而正是这样的“救赎”,要了她的命。 谢樱转头向谢远: “父亲,这人一面之词不可轻信,还烦请父亲派人去雾山寺细问,我们去那日,巳时在西跨院有哪些人,第四间禅房到底有谁,请他们一五一十说来。” 虽说这一世的生活只体会了一日,她笃信自己不会有这么大胆子。 可这样的要求却是过于直白,也过于赤裸。 “家丑不可外扬,大小姐要咱们去的人跟人家怎么说呢?说咱们府里大小姐跟外男私通找个见证人?依我看还是不去为好。”谢夫人在一边阴阳怪气。 谢樱义正言辞,只要她不觉得羞愧,那就不羞愧。 不要因为他人的眼光而虐待自己,一向是她的处事原则。 “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就说有贼人上门污我清白,请雾山寺的僧人做个见证,夫人一大把年纪,怎么连这点事理都不明白了?” “还是夫人生怕自己计谋被人戳穿,这才百般阻挠?” “大小姐别说气话,这要真坐实,咱们谢家脸面还要不要?老爷官声还要不要??你后面的弟弟妹妹怎么办?老爷还是三思啊。” 谢夫人说的话不无道理。 眼见谢远有些迟疑,谢樱心中警铃大作。 显然谢夫人的话,谢远听进去了,要没有人证物证,她就算是说出花,也没法证明自己清白。 “你们……”谢远还没出声,被谢樱疾呼打断。 “父亲,女儿要是真做下这事,立刻悬梁自尽,绝不给家中丢脸!”谢樱斩钉截铁。 “大小姐这话说的太过了,你到时候要是不从,谁能把你掐死不成?可见不是诚心。”谢夫人在一边阴阳。 “你们都闭嘴!”谢远看了眼屋里狼藉,叫小厮去雾山寺打探。 屋子里忽然陷入了静默,只听得外头北风呼号,谢樱盯着桌角放的西洋钟,伴着心跳等待结果,顺便盘算着怎么弄死孙成。 …… “妾身还是那句话,咱们胳膊断了也应该折在袖子里,还是趁早在家中把这事情解决为好,”谢夫人顿一顿,抬眼看向谢远。 “小岚是大小姐的丫鬟,老爷不妨问问小岚,毕竟她和大小姐从小一起长大,也是无话不谈。”谢夫人对着谢远提建议。 “传小岚——”谢远冲着外面喊。 外头站着的小厮麻利的跑出去。 谢夫人又对着谢樱道:“小岚可是大小姐的生母留下来的人,大小姐信不过我这个继母,总能信得过你母亲。” 谢樱不言语。 小岚很快走了进来,低眉顺眼回话: “那天在雾山寺,小姐看见表少爷,就说他们二人有话要说,叫奴婢离开,奴婢心中虽然觉得不妥,但哪里敢问主子,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奴婢也不知道……” 谢夫人添油加醋:“我说大小姐怎么总是魂不守舍,原来一早就唱上西厢记。” 西厢记谢樱还是知道的。 自诩有才的男人,既想要勾搭官家小姐,又不愿意担浪荡子的名声。 于是只能在戏文中将崔莺莺刻画的胆大妄为,肆意放浪。 不堪入目的言语包裹了华丽高雅的辞藻,便可以登堂入室,令那些自封的才子颅内高潮,幻想也有个崔莺莺来满足自己。 勤劳能干的隔壁村桂花不是佳人,蕙质兰心的绣娘不是佳人,才高八斗的女先生也不是佳人。 这佳人的形象还真是严苛的紧。 当真令人作呕。 第5章 无需自证 谢樱冷笑一声:“我说你一天天在院子里调三斡四的,原来一早就捡着高枝儿飞走了。” 小岚跪在地上,辩解道:“奴婢全心全意都是为了小姐好,小姐怎么能这样说奴婢呢?” 孙成在一边劝道:“樱儿,事到如今遮掩也无用,如今谢大人既然有成全咱们的意思,何苦要闹这一出呢?” 小岚叩头,开口说道: “老爷,夫人,大小姐早就对表少爷芳心暗许,后来老太太寿宴还让奴婢去给表少爷送过花笺,奴婢一开始也是不敢去的,但看小姐与表少爷相互喜欢却又不得相见,奴婢实在于心不忍,就多次帮他们传递书信。 “后来也是奴婢帮着小姐和表少爷在雾山寺相会,老爷要杀要剐都可以,只是希望老爷别棒打鸳鸯,给小姐留一条生路吧,小姐打小没娘,要是连郎君都不能选个自己真心喜欢的,那过的得是什么日子?” “奴婢知道小姐脸皮薄,如今这没脸没皮的人就叫奴婢做了吧,还请老爷成全小姐和表少爷!” 小岚在地上砰砰叩头,“要是老爷不成全他们二人,小姐以后可怎么活啊……”说着径自哭了起来。 要在外人看来,小岚当真是为自家主子着想,勇敢冲破封建势力束缚的忠仆…… 可惜也只是看起来。 话里话外都是将二人私通坐实。 谢夫人在一边补充:“小岚可是从前夫人留给大小姐的人,大小姐看不上我这个继母,大夫人总不会害小姐。” 说着,又苦口婆心道:“老爷您看大小姐模样,以后也是不好寻夫家,既然大小姐和六郎情投意合,虽说礼数上差些,但到底是一桩美事。” 谢樱不理会,转头向孙成慢慢说: “你口口声声说和我在雾山寺禅房有夫妻之实,还能说出准确时间地点,而我对此事并不知情,难不成是你和夫人串通好,给我下药,将我迷奸?” 谢樱刚刚发觉自己走进一个思维误区。 她一直在被对面带节奏,顺着他们的思路拼命证明自己没问题。 可是为什么要自证清白,就算是做了又怎么样?只要没捉奸在床,她死不承认就行呀。 “我倒想知道,继母和外男设计迷奸原配女儿,衙门里会怎么判!” 既然谢家维护不了自身权益,那索性闹大,看谁更丢人! “大小姐这是什么话,什么私通迷奸,寻常女儿家听到这些话就要羞死,大小姐倒是能面不改色说出来,果然是小小年纪就能干出私通之事的胆子。” 谢夫人在一边毫不客气的讥笑。 谢樱针锋相对:“那也比有些人装出一副贤惠大度,实际上谋划出一桩迷奸案来的好。” 谢夫人脸上神色有一丝龟裂。 谢樱见状,心中思路反倒是越来越清晰,露出了吊儿郎当的笑。 所谓拿贼拿赃,捉奸成双,只要没抓到现行,那就谁都不怕。 “你们口口声声说,我在雾山寺和一个不怎么熟悉的外男有夫妻之实,说的有鼻子有眼,而我对此事并不知情,可见你们是串通起来给我下药。” “大小姐休要胡搅蛮缠,小岚是你贴身丫鬟,她能作证你们二人早有首尾,又何来强迫。” 谢夫人真被谢樱这个脑回路震惊,本以为可以将死她,没想到居然被反咬一口,女人怎么能没脸没皮到这个程度? 谢樱接着说道:“夫人管着内宅事情,手里捏着每一个奴才身契,岂不比我这没亲娘的孤女,在下人面前更得势?自然是您说什么她就是什么?” 谢夫人还在劝:“当初你们二人在一起得背着人,现在如今家里同意你们说亲,你又胡搅蛮缠,你当真是……” 谢樱更加坚定:“夫人莫要血口喷人,一开始你丫鬟青雀大喊大叫说我情郎找上门,我就有些怀疑,事到如今才明白原来夫人打这个算盘。” “不管五日前到底在雾山寺发生什么,你们所说的,我都不知情,这样看来你们不是胡言乱语就是给我下药。” 谢樱冷哼了两声。 “今日之事要是不能给我一个说法,那我就去县衙递状子,县衙不管,我就去顺天府,去都察院,都察院要还是不管,我就去敲登闻鼓,过铁钉床告御状,就算最后午门斩首,我活不成,也要一把火烧死你们这些贱人!” 谢樱站起身来,神情庄重,全然没有了一开始装出来的可怜样儿,双眼直愣愣盯着谢夫人: “我就不信,续弦联合外男迷奸原配女儿,这样的事情亘古未见,我倒是要看看,官府是会先处置你这个心怀叵测的继母,还是处置我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你们要是觉得这些破事儿就能拿捏住我,就错了主意!” 谢樱越说气势越强,她怕什么,她有什么可怕的? 说完,从地上拾起那件小衣,挑在手上看看:“瞧瞧这绣花还挺漂亮。” 简直是疯子,所有人心中暗骂。 谢樱笑盈盈的看着手中小衣,忽然铆足力道向一边扔去。 小衣在空中打着转儿,展开四周布料,向屋子里每一个人展示着它的形态,粉色布料上绣着并蒂莲,好看极了。 谢樱手臂强健有力,巨大力道带着小衣扑倒桌边放着的小花瓶,花瓶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谢樱看着地上碎片冷声道: “一块破布头就想拿来拿捏我,简直是自不量力。” 谢夫人要么承认今日之事是有人胡乱攀咬,要么就是下药迷奸,全看她会怎么选择。 谢樱眼睛一眨不眨瞪着谢夫人,等她说话。 气氛陷入短暂的停滞。 孙成觉得谢樱今天简直是疯了,平日里见她一副笨拙没主意鹌鹑样,怎么今天倒像是被夺舍。 …… 谢樱身材颀长,要在秦汉时期也是一等一美女身形,只是实在不符合当下对女子审美。 毕竟女人要以柔弱为美,长那么高个子,比男人都高了那还得了? “长这么高个子,以后怎么说亲啊。”这句话无数人对谢樱说过,从前谢樱很介怀这一点,总是弯腰驼背的像个鹌鹑。 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谢夫人生的二小姐玉雪可爱,胖乎乎手爪子一看就是旺夫相,大家都习惯先夸赞二小姐,之后又叹口气看看谢樱。 长期在这样的环境下,谢樱开始笨拙模仿起二小姐穿衣打扮,套着粉嫩裙子,看起来怪异极了。 可今天谢樱站在这里,外表相比从前没有任何变化,但神态和以往大相径庭,有一种骨子里渗透出来的自信与……匪气。 从前让谢樱自卑不已的身高,如今给她莫大的底气,她站在这里,就有一股从上至下的压迫感。 气氛正在僵持之中,谢樱忽然转向谢远:“父亲觉得女儿说的如何?” 她被算计到这个地步,谢远这个做父亲的怎么可能不知道,无非是孤女比不上身边的老婆和孩子们,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要是还不给一个解释,我现在就上都察院去问御史大人讨个说法。” 第6章 你不是也没受到什么影响? 谢远看看谢樱,又看看哑口无言的谢夫人,指着孙成开口道: “你可当真是胆大包天,随随便便就敢来攀扯我府上女儿,”转头又向谢夫人,“你也真是个猪脑子,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都说让你少跟你娘家那些穷亲戚们来往。” 谢樱冷笑,当真是祖传和稀泥手法。 这么一出要人命的陷害,就轻描淡写说成被骗。 谢远还想说些什么,被外面通传声打断:“老爷,蝉一法师来了。” 里头唱念做打这么长时间,去雾山寺请证人的小厮快马加鞭的回来。 禅一法师进来念了佛号,说道:“贫僧听说小姐遭受无妄之灾,特此前来。” 谢樱一开始心中还有些忐忑,但思路梳理清楚后,发现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凡事发生皆有利于我,这把顺风局。 谢樱在心里默默想。 不等谢远开口,谢樱嘴快: “这男的说五日前巳时,他和我在你们西跨院第四间禅房苟合,但我对此事并不知情,还请法师做个见证,要是真有这档子事儿,我就去衙门击鼓鸣冤。” 蝉一法师一脸严肃的对着孙成说到:“佛门圣地,岂是凡人可以亵渎,还请施主口下留德,不要亵渎佛祖。” “西跨院的禅房是寺里给上香的客人歇脚用,半个月前就有人将那边的禅房全部租下来,所以施主说的事情子虚乌有。” 谢樱心里松一口气,没这回事就好,不然她可有的忙。 谢夫人开口:“要是趁屋里没人他们进去呢?” 谢远瞪了她一眼。 蝉一法师道:“那更是不可能,里面是有人住着养伤,等闲不会出门,说是病人要静养,所以寺里的僧人也很少过去,更别提香客。” 谢樱冷冷的注视着屋子里的人:“那今天的事情要怎么处理?” 谢远想了想,开口说道:“孙成上门诬告,来旺来福,将他打出去!” “夫人轻信他人,回去抄二十遍《女则》,抄完再出门!” 谢樱挑挑眉,这就完了?别太儿戏? “原来在父亲看来我的清白就这般廉价,一盆盆脏水往我身上泼,就不痛不痒赶出去和抄书,那是不是逢年过节,这人还能来府里走亲戚打秋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谢远表情难得缓和一些:“可是樱儿,这不也什么都没发生吗?你不是也没受到什么影响?” 谢樱气笑了:“没受到什么影响?父亲说的轻巧,要是今天开了这个口子,明天我就找个乞丐拿块破布过来说跟妹妹们苟合,反正只是嘴上事情,对她们也没什么影响。” “你闭嘴!” 谢远怒目圆睁,好像要吃了她。 谢樱看着眼前的男人。 女儿被人说私通,他只会扇巴掌。 查出来诬陷,他只会和稀泥。 如今她不过反问一句,就引得他怒目圆睁,暴跳如雷。 谢远这父亲当的,真是有意思。 谢樱尝试讲道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此事要是传到外头,世人不会问真相究竟如何,只会觉得咱们遮遮掩掩,必确有其事,那时候咱们岂不是成别人嘴里的笑话,御史们闻风奏本,也会说父亲治家不严。” “倒不如坦坦荡荡处置,省的以后费力辩驳。” “俗话说上行下效,父亲觉得内宅之事可以这般儿戏,这府里以后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 谢远因为愤怒涨红了脸:“那你想怎么办?” 谢樱:“这两个刁钻奴才不能放过,要是大呼小叫信口开河的诋毁主子都毫发无损,那家里规矩就荡然无存。” 青雀和小岚对视一眼,并没有谢樱意料之中的害怕。 二人只是不断用目光去瞧谢夫人。 眼里还真是没她这个主子。 谢樱将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不再看他们,转而盯着谢远: “二人都拖到院子打六十板子,让府里奴才都来观刑,看看冒犯主子的下场,再找人牙子卖到看不见的地方。” 这个时代不允许随意打杀奴婢,要是可以,她更想直接将这二人杖毙。 以儆效尤。 谢夫人嘟囔:“咱们家历来都是仁善治下,因为一点点小事就喊打喊杀,外人会怎么想,家里下人会怎么想?” “更何况,青雀是我屋里人,大小姐怎能说处置就处置?” 青雀看着谢樱轻蔑一笑,就算谢樱今日巧舌如簧,也不能拿她如何。 所以说,不得脸的主子是比不过她这样得脸的下人。 谢樱冷冷瞧着谢远: “父亲也觉得夫人说的对?” 谢远迟疑。 眼见他是铁了心向着谢夫人,谢樱也就不必再争。 当下点点头:“好。” “既如此,那就还劳烦各位替我做个见证,我要跟夫人去见官,家法解决不了,那就看看国法怎么处置!” 她连收拾两个丫鬟都受阻,何谈去处置谢夫人和孙成? 谢樱二话不说,大踏步上前去撕扯谢夫人。 谢樱的身高放在现代社会,不过一米七多点,但放在古代,就算女人里的小巨人。 谢夫人身量娇小,为了保养容颜和身段,向来只吃一两口饭,靠各种补药维持身体,弱不禁风的模样确实让她比同龄人更显年轻,也得谢远喜欢。 但如今这弱不禁风的样子,让谢樱得了便宜。 她还不曾反应过来,就被谢樱一把掐住脖子,又腾出来另一只手咬着牙拧她脸上的肉,拧的谢夫人龇牙咧嘴,脑海中白光闪过。 反应过来,伴随着凄惨的嚎叫,眼泪吧嗒吧嗒往下落。 “你要干什么!”谢远喝到。 既然谢家选择藏污纳垢,那她就找一个能给自己主持公道的地方。 谢樱一肚子火气正愁没地方发泄,就算是要送这帮人去官府,谢夫人也得先挨她一顿打! 动作实在太快,等所有人反应过来,她已经掐着谢夫人的脖子,大踏步往门口走。 谢夫人不断地拍打谢樱掐在她脖子上的手。 但谢樱的手就像铁钳,保持着不把她掐死,但让她喘气困难,也不能挣脱的力道。 一边的丫鬟婆子作势来拦,谢樱直接咬牙蓄力。 提起谢夫人朝外边抡去,众人惊呼。 谢樱甩甩手腕,虽说谢夫人身材娇小,但是这一身行头加起来也快要一百斤,还是很吃力。 不由得心中感叹,这就是有力量的好处! 虽说她只是个闺阁小姐,但好歹体格子在那里摆着。 何况谢樱原本就经常运动举铁,二者加持下,在这狭小屋子里,竟然有些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霸王气派。 短暂喘息后,谢樱快速拔下了头上的金簪,作势往谢夫人脖子上扎。 “要是不去官府,我现在就杀了她!” 眼见她真要鱼死网破,谢远在一边大喊:“你想怎么处置都随你,把你母亲放下来。” 原配的女儿杀了续弦,这事要传出去,他谢远的官就做到头了。 并且他丝毫不怀疑,今天但凡迟疑,谢樱不去衙门击鼓鸣冤,也会当场掐死谢夫人。 谢樱见谢远忽然妥协,冷哼一声。 当真是,前据而后恭。 令人发笑。 谢樱忽然悟出来个道理: 绝大多数人在家庭中都有个思维误区,那就是希望家里的父亲,可以像青天大老爷一样主持正义,秉公明断。 尤其是在这封建时代的内宅。 第7章 那就去衙门 但“父”不会将主持正义作为自己的主要任务。 他们更想要家宅安宁,所以一向都是和稀泥,抹光墙,只要不闹得天翻地覆,谁吃亏也和他没关系。 因为在这样的环境下,女人们再怎么争斗也不会影响他自身。 就像宫里的女人争风吃醋,但只要不祸害到皇帝本人或者皇嗣,大多时候都没什么惩罚。 因为只有女人们争斗,攀比着容貌,手段。 皇帝才能在其中获得更好的体验。 所以即便谢远看出来,今天这一出是谢夫人的手笔,也并不会处置他们。 就像他默许了那碗端到自己面前的穿肠药一样。 只是此谢樱非彼谢樱,从前这里的谢樱足不出户,能见的不过是四角天空。 而这个谢樱,来自21世纪,享受过良好教育,见过世界各地的风景,读过万卷书,也行过万里路,在残酷竞争中一马当先,真切体会过命运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觉。 谢樱不需要那所谓的“青天大老爷”来主持正义,她有手有脚,身体健康,有想要的会自己争取。 她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女人,有的是头脑,力气,与手段。 “希望父亲说到做到。” 谢樱放下手中的谢夫人,却仍旧拽着她的胳膊,保持着随时能抓起她走的距离。 谢夫人自从被谢樱拖走,就一直处于脚不完全沾地的状态。 现在被谢樱放下来,才算双脚落地,鬓发也被谢樱扯得乱糟糟,金银首饰坠着头发,不经意被薅下来几根,疼的人龇牙咧嘴。 脖子上也被谢樱掐出来深深的红印子。 “来福,你现在将所有下人都叫到前院来观刑,尤其是我院子里的人,来旺你出去叫人牙子!” 被点到名字的两个小厮对望一眼,看向谢远。 “看什么看,照大小姐说的去做!”谢远口气僵硬的下令。 青雀、小岚二人,见事情发展到这般田地,才开始害怕,跪下磕头,口中不断的叫道:“大小姐饶命,大小姐饶命啊。” 谢樱面无表情。 眼见谢樱不为所动,转头又向谢夫人:“夫人,夫人您救救奴婢们啊,夫人,奴婢都是为您办事的啊——” “还不快拖走!”谢远吩咐,生怕谢樱下一秒又要发难。 谢樱手上捏着谢夫人的胳膊,冷冷面向孙成说道:“把这人拿绳捆了,让车夫套车,去衙门!” 谢樱转头向弘一法师:“还劳烦法师在衙门替我做个见证。” 孙成现在才从谢樱的剧变中缓过来,听闻此言立刻站起身:“你敢!” 谢樱冷笑:“父亲怎么看,是把他送去县衙,还是我带着夫人和父亲一起去都察院?” 谢夫人上气不接下气: “老爷不可,读书人最注重名声,孙成要是被送去县衙,以后还怎么考功名?老爷这样岂不是毁了他一辈子?” 虽然谢夫人娘家不显,但哥嫂毕竟只有孙成这一个独子,要真断送了孙成的前程,她根本没脸回去见娘家人。 谢樱开口:“原来夫人也知道这事能毁人一辈子,那当初算计我时,您怎么没想到也会毁我一辈子呢?” “事到如今没什么好说的,你看看是让你侄子进衙门呢,还是你和你侄子一起进去,姑侄两人还能做个伴儿。” 谢樱说着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压迫感极强。 “姑姑,不可啊……”孙成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谢樱朝他:“迷奸还是诬陷,你给自己选一个。” 孙成又转向谢远,不住叩头:“姑父,姑父我错了,侄子猪油蒙了心,冒犯妹妹,还请姑父饶我这一回。” 他丝毫没有认识到,自己此番行径针对的是谢樱。 也是下意识的将谢樱当成了谢远的附庸。 眼见孙成依旧死不悔改,谢樱缓缓开口:“你该求的人是我,苦主是我不是他。” 谢远今日若是真有心,早该拿绳捆了孙成。 如今这般作态,谢樱忽然觉得今日之事,不仅仅是孙氏二人在谢远面前诬陷她。 孙氏二人诬陷,谢远只怕也是半推半就,将自己这个女儿送出去。 前面那一切其实是在演给她看。 让她无地自容,让她答应这样的亲事,还不能记恨谢远这个父亲。 更重要的是,世道和道德感会堵住她的嘴,让她无法向人诉说自己的遭遇和不甘。 谢樱越想越气,越想越心疼从前的自己。 当下没了耐性,拽着孙氏往外走:“我耐心有限,夫人去衙门慢慢想。” “就……送六郎去衙门。”孙氏艰难的说出口。 谢樱嗤笑:“看来在夫人眼里,娘家侄子到底没有自己重要,你们那点子亲戚情谊也不过如此嘛。” 最好让这俩人反目,狗咬狗,她才能坐收渔利。 …… 进来的小厮手脚利索的拿绳子捆了孙成,他还想挣扎,被另一个小厮紧紧按在地上。 早该如此。 谢樱看着孙成,抬脚踩在他脸上: “倒是难得你装出一副情深似海的鬼样子,不过这些柔情还是留到衙门上说给做判官听,他要是个好男风的,没准儿还能喜欢你的柔情给你少判几年,到时候进牢里面,用你的屁股感化一下狱卒,让他们给你弄点好吃好喝。” 想用性羞辱让她闭嘴。 那她照单全收,加倍奉还。 继续笑眯眯道:“反正你是男人嘛,不吃亏……就是不知道你这样以后还能不能参加科举,按理说不能,但你到时候向考官卖卖屁股,也许就成了。” 谢樱阴阳怪气,能想出造黄谣这种事情来算计她,自己也要感受被人造黄谣的感受。 “够了,你还想闹到什么时候?”谢远觉得自己今天真是过于优待这个大女儿。 他自然不愿承认潜意识的忌惮。 谢樱看着孙氏:“夫人虽说不用去衙门,但人总得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你还想要什么?”谢远铁青着脸色问。 谢樱今天的行为真的是极大的挑战他的威信。 但她实在太过疯狂,活脱脱一个亡命之徒。 谢远毫不怀疑,今天要是他敢惹谢樱,谢樱能立刻拿了刀捅他。 “从夫人私房钱中拿出八百两银子,算作赔偿。” 孙氏娘家不显,八百两银子对她而言也不算是小数目。 谢樱想要钱,但又不仅仅想要钱。 听了这话,孙氏立刻哭爹喊娘: “老爷明鉴,妾身哪里有那么多的私房钱,大小姐这般狮子大张口,岂不是要妾身的命吗?” 谢樱照着她另一边脸又狠狠拧了一把,手动让她闭嘴。 才徐徐开口:“你管着内宅大小事宜,这里面有多少地方能捞油水,拿不出八百两银子?你觉得我是傻子吗?” 谢夫人:“老爷,大小姐,妾身执掌中馈这么多年来,都是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哪里干过什么捞油水的事儿……” 谢樱立刻反唇相讥: “你没捞油水家里日子怎么过成这种光景,奴才奴才教不好,吃穿用度也大不如从前,可见你根本没有管理内宅的能力。” “要是夫人没这个本事,不如趁早把家里的钥匙、对牌和账本给我,让我来管中馈。” 不想给钱,那就把中馈交出来,谢樱查案也更容易。 母亲惨死,自己被鸩杀,这其中有多少人的手笔,她要细细查探。 不要错杀无辜,更不能放过一个。 “大小姐莫要开玩笑……” 谢樱一脸认真:“我没跟你开玩笑,你要是没本事就趁早让贤,省的让老娘跟着你过这种鸡飞狗跳的鬼日子。” 一面说,一面拽紧了谢夫人的后颈衣服,就像是压制一只小猫小狗那样,压制的她动弹不得。 “我要银票,等我从衙门回来之后,送到我房里,否则我就送你去衙门。” 第8章 这点破事拿捏不了我 谢樱将谢夫人推到一边地上,向蝉一法师做个“请”的手势,带小厮往外走去。 脚正要迈出门槛,谢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可想清楚了。” 谢樱回头。 “女人去衙门敲登闻鼓,先打二十杖,一个不好就能要了你的小命。” 这个谢樱知道,从前在书中看到过。 看她一顿,谢远以为奏效,继续夹杂着恐吓的游说: “就算你赢了官司又能如何?世人不愿知晓真相,只愿听男男女女的逸闻,将这件事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 刚刚她用来劝谢远的话,如今反倒被谢远拿过来劝她。 谢远的声音继续在脑后响起: “你会成为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没有一个男人敢娶这样的妻子,你只能孤独终老,你会生不如死!” 谢樱不怕孤独终老,她独来独往习惯了。 谢远还在说: “你要是被衙门叛诬告,就打板子进大牢,我朝还有地牢,水牢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衙役肆意殴打、奸淫女囚更是家常便饭。” “如此,你还要去吗?” 谢樱背光站在门口,让人看不清她的脸色。 “当然要去,我要一个公道,要让欺负我的人付出代价,更要让世人知道,靠着裤裆里那点事拿捏不了一个女人!” “你简直是异想天开!”谢远觉得谢樱的想法及其可笑。 谢樱斩钉截铁:“今日不管是胜还是败,都是我自己选择,我愿赌服输,但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替我做选择。” “我就不信太阳底下没一处净土,朗朗乾坤,自有公断!” 说完,转身又回头面向谢远: “父亲刚说狱卒殴打,奸淫女囚之事我记下了,希望我有朝一日也能帮她们讨回公道。” 说完这番话,谢樱大踏步往外走去。 谢远气得重重挥袖。 宽袍大袖带着风,将桌上瓷器都扫到地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屋内更加不堪入目。 北风吹得谢樱头脑冷静下来,她深知自己容易冲动上头,可她非常肯定,这是自己想要的。 今日之事,她大可以卖惨,然后在谢远面前树立起被人欺负的可怜虫形象,在这四角天空的方寸之间,求得一席之地安身。 然后在高墙大院内消磨时光,对于接踵而来的算计见招拆招,装怪卖惨,博人同情。 然后好好保养容貌,在各个交际场合引人注意,向夫人们展示自己的宜室宜家,就像商品向客人拼命展示自己的功能一样。 绞尽脑汁嫁个“好人家”,再过上大多数官眷都在过的生活,生几个大胖儿子,斗小妾维护自己的大婆地位,然后依仗着丈夫的官位打压孙氏和她的子女。 取得世人眼中的“好结局”。 谢樱摇摇头,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做什么会自己去做,无需借谁的光,更无需用婚姻做筹码,绕这么大个圈子。 穿越有风险,她能穿到官宦之家,一跃成为统治阶级的一员,已经是天大的运气。 不必为衣食奔波受苦,也不必卖身为奴伺候别人。 只是人活着不能只图吃饱穿暖,然后闭目塞听,天下太平。 短短半天时间,她总觉得自己心中有一团火,必须发泄出来,不然这股火会烧死自己。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这次狠狠的收拾了这帮人,他们才能学乖一点。 所谓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 她要斗争! “宁可痛苦,不要麻木。”谢樱低声对自己说。 …… “小姐,您一个闺阁千金不好在外头抛头露面,这事儿让奴才们去就行。” 谢樱的脸色不难看,只是严峻的紧,一边小厮瞧着谢樱的脸色,试探着问。 “你们要是走到一半把人放了怎么办?我在这深宅高墙里也看不见。” 虽然今天这么一闹,这些人都怕她三分,但到底她不是这些人的正经主子,女儿在娘家都是尊贵体面没实权的吉祥物,很多事情还得她亲力亲为。 哦差点忘了,她既不尊贵,也不体面。 沉默许久的蝉一法师倒是接过话茬: “施主今日的风采,倒是跟当年的英国公有几分相似。” 小厮抢答:“那可不,我们家小姐正是英国公的外孙女,法师您老人家从前见过国公爷?” 蝉一法师并不老,看着其实和谢远年纪大差不差,却并不介意被叫做老人家。 “曾经见过几面,小姐虽说前几日在寺里神色不佳,但眼角眉梢之间,跟英国公很是相像。” “可不是嘛,我听从前去英国公府里送节礼的人说,英国公身高八尺,虎背熊腰,就算和颜悦色,也看得人心里发怵,咱们家小姐不随大夫人也不随老爷,倒是跟英国公更像一些。” 英国公府,那个被谢远告发谋逆的外祖家。 到底确有其事,还是被人诬告,还得等她腾出手来查证。 …… 说话间到二门,小厮套了两辆马车,谢樱一辆,禅一法师一辆。 剩下的下人们都跟在车外走着,孙成被五花大绑,押在车后。 谢樱抬腿上车,思索着到衙门的说辞。 闭眼间,听到外头仆人窃窃私语。 “这年头哪个大家闺秀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像咱们大小姐这样抛头露面进衙门还是第一个,大小姐本身就难找婆家,这样一闹还得了?也没个人拦着。” 跟在马车后面的妈妈低声抱怨。 “这也太不像话了。” “快闭上嘴吧,您老人家越老越没规矩,让里面那位听见,当场打咱们也是有的。”旁边一人赶紧制止。 又有小厮接话:“咱们也只是打工挣钱做粗活的,就那两个月钱,管主子那么多事儿干什么?您老少给自己找不痛快。” 谢樱抱着小暖炉,靠着车厢轻笑,果然古今中外打工人都一个样。 马车从谢府到县衙,一路上要穿过闹市。 谢樱掀开车帘朝外面看。 走街串巷的小贩挑着扁担,卖羊肉汤的摊子上热气氤氲,翠绿的香菜飘在奶白色的肉汤上,勾引着肚子里的馋虫。 冬日烧火取暖,街上烟雾比别的季节要多,空气中弥漫着树枝被送进火塘的味道,让谢樱想起了幼时在老家的冬天…… 只是眼下容不得她过多感叹,小贩们的叫卖声打断谢樱的思绪,马车辘辘前行,谢樱在脑海中快速分析形势…… 一行人等浩浩荡荡往衙门走去,留下谢府里一片狼藉。 …… “老爷您就这么看着大小姐欺负妾身!”谢夫人还在打感情牌。 谢樱手劲大的吓人,在谢夫人脸上、脖子上,留下青青紫紫的印子。 谢樱出门后,就有仆人就小跑着去请大夫。 “你闭嘴,自己干的好事还有脸说。” 今天闹这么一出,谢远也气的要死: “你跟你那帮不知所谓的亲戚趁早划清界限,要是再敢算计到我的头上,可就不是今天这么简单。” 谢夫人一脸委屈:“老爷当年娶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企图用哭诉引起谢远的愧疚,让他想起曾经的柔情蜜意: “老爷说我家世不好,一定会扶持我娘家,不让我因为娘家不显而受人白眼,这些话老爷都忘了吗?” 谢远嗤笑:“这些年我给他们又是送钱又是铺路的,你还嫌不够吗,我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这个时候,他才有些怀念李清雅,英国公府的千金总会将一切安排的妥妥帖帖,让他不必有过多的烦扰。 但李清雅的强势更也令他厌烦。 难道这世间,真的没有结合李清雅出身显赫和孙氏柔情小意的女人吗? 谢远心中有一股无名之火,有谢夫人此番算计不成的原因。 但更多是因为谢樱今天的表现脱离他原先预想的轨道,谢樱的强硬,不容置喙,像极了当年的李清雅。 这让谢远产生一股焦虑感。 这股无名之火只能冲着孙氏发: “我告诉你,赶紧收了你那些歪心思,滚回你的院子里闭门思过去!” “要是再有这样的事,我就休了你!” 孙氏闻言大哭。 谢远怒吼:“滚!” 两个侍女一左一右,搀扶着孙氏向外走。 …… 发泄一番后的谢远终于理智回笼。 平日里蔫头巴脑的女儿,今日的气魄不亚于朝堂上的文臣武将,虽然令他有些不舒服。 只是,谢樱此番改变于他而言,反而是利大于弊。 这个平日里不起眼的大女儿往后有大用处,犯不着这时候跟她过不去。 谢远在心中默默安慰自己。 第9章 偷盗 到了宛平县县衙,小厮搬了凳子,谢樱走下马车,派人说明来意。 敲登闻鼓要打板子,本朝打板子是从庭杖一脉相承的打法,总共分为三等。 一等是打的皮开肉绽,血淋淋一片,但只是看着唬人,实则仅是皮肉之痛,不伤筋骨。 二等是皮开肉绽,筋骨尽断,端的是置人于死地的打法。 三等最妙,也是内宫和朝廷最喜欢的打法。 外头看着一片完好,不见半点血腥,实则内里筋骨早已被打成了烂豆腐,纵使打死了也只能说一句身子骨弱,赖不到行刑的人身上。 而后世的电视剧演的打板子少了最重要的一样,那就是,脱裤子。 男人们或许无所谓,而这种击登闻鼓先脱裤子打屁股的制度,使得言语和人心,会拦住不少想要击鼓鸣冤的女人脚步。 对于谢樱来讲,这种小虾米无需用同归于尽的法子击登闻鼓,还是走正规的诉讼程序比较好。 京城虽大,但层级划分及其明确。 官员住内城,平民住外城,但他们这起案件极其罕见,在别家发生这样的事情,二话不说捆了打一顿,再丢去衙门。 但谢远显然不愿意这么做,谢樱只能亲自下场。 在内城,这样的官司既不够资格去顺天府,更不够资格去都察院,一般平民纠纷都是在大兴和宛平两县的县衙解决,孙成住外城,只能来宛平县衙。 县衙对这事儿早点都是轻车熟路,也没让谢樱等很久。 “堂下何人?”坐在上面的官员发问。 谢樱还在沉思,顾不得上头官员问话。 见她有些迟疑,上面的官员一拍惊堂木:“说话!” 跟着出来的小厮是个聪明的,开口说道:“大人息怒,我家小姐是礼部员外郎谢大人府上的大姑娘谢樱,小姐见大人有些惧怕。” 上头的堂官闻言也是摸不着头脑,这样的人家就算是有贼人,又何至于亲自来官府? 谢员外郎又为何不阻拦? 思前想后,便先入为主的认为是娇惯坏了的官家小姐无理取闹。 既有这样的判断,县官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高声说道: “本官管你是哪家的女儿,公堂上判案讲究的是秉公明断,跟你是谁家姑娘有什么关系?” “谢樱,本官问你,为何告状?” “此人流窜到我府上偷盗财物,敲诈勒索,污人清白,这是小女的状纸。”谢樱伸手奉上了自己在马车里写的状纸。 马车里有纸笔,这一路上她可没闲着。 孙成被五花大绑的推到公堂上,谢樱接着说:“这厮在我家被下人拿住,兹事体大,固由小女亲自带人送过来。” 孙成在一边争辩道:“大人,明明是她和草民有私情,草民拿着她给的信物上门求亲,被她们打出来,还倒打一耙。” 走了这一路,孙成忽然恢复了几分力气,硬气起来:“大人明鉴,草民一介文人,也有着功名傍身,是这女人自己主动上门勾引我,还望大人明鉴。” 至于为什么没说出谢樱和他有夫妻之实的话? 自然是因为强奸比敲诈勒索罪名更重,他不敢说。 本朝律法规定“强奸者,绞。未成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县令问到:“你们是怎么回事,一会儿说是偷盗财物,一会儿又是什么上门勾引。” 县令看了看堂下被五花大绑的孙成,拍了手中的惊堂木:“这是在公堂之上,来人,给他松绑。” 一边的衙役闻言将孙成身上的绳子给解了下来,孙成先是向衙役道谢,然后前后挥舞手臂,活动筋骨。 谢樱挑了挑眉。 谢樱:“大人,这人和我府里的侍女串通起来偷盗小女的衣服首饰,衣物是松江棉的料子,市面上十两银子一匹,虽说不甚名贵,但上面的绣样用的是苏绣,价值二十两银子。” “此外,他还伙同府里的侍女偷盗小女的红宝石累丝金钗一对,价值三百两,金镶和田玉镯一对,价值两百两,合计五百二十两银子。” 一边的小厮拿出来谢樱所说的首饰,这些首饰自然是谢樱在马车上卸下来的。 孙成没想到会来这一出:“大人,草民没有,草民拿的信物是她的小衣啊,都是这个女人栽赃陷害!” 这种男男女女扯皮的事情,没办法拿到公堂上说,但是偷盗大额财物,就不一样了。 也正是谢樱定要亲自来的原因。 若是任由谢远将人送来,无非是随便找个罪名,打几板子了事,纵使坐牢也坐不了太久。 只有亲自来,才能置他于死地,永绝后患。 “大人,这贼人拿了小女的小衣和首饰,口口声声说这是小女给他的信物,上门逼婚,被小女识破,这样的贼人还有朝廷功名在身,实在是有辱斯文。” “小女虽是无知妇孺,也不能容忍看这样的贼人做出这样的恶事还逍遥法外,特请大人主持公道!” 谢樱丝毫不怕。 当时在屋里的就三个人,谢夫人没胆子过来见官,事情闹到这步田地,谢远和谢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女儿怎么着也比亲戚亲,孙成是嫌疑人,这事儿还不是由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吗? 而作为证人的禅一法师,他进来的时候,事情都已经结束的差不多了。 孙成在一边反驳:“大人,草民没有偷她的首饰,这个贱人含血喷人,她的侍女可以作证!” 谢樱:“那个侍女早就是你的同谋,她自然会和你串供。” “再说了,她明明自小就跟着我,为什么不向着我这个当主子的,反而和你沆瀣一气,对你言听计从,难不成是你乘人不备奸淫了她,用来要挟?” “肃静!肃静!” 谢樱口舌实在厉害,步步紧逼。 堂官只得拍拍手中的惊堂木维持秩序。 “你说他偷盗财物,上门逼婚,可有证据?”堂官转头向谢樱。 谢樱回话:“当然有,证据就是这些财物和小衣,证人是禅一法师。” “传证人。” 禅一法师走上前来,行个佛礼,道: “贫僧乃雾山寺僧人,男施主说五日前和这位女施主在雾山寺的禅房有了夫妻之实,但那几日寺内的禅房都有人居住,所以不存在男施主说的事情。” 孙成在一边张牙舞爪:“你这个秃驴,少在这里当搅屎棍!” 禅一法师道:“出家人不打诳语,还望大人还女施主一个公道。” “那她所说的偷盗财物……” 谢樱接话:“大人,这贼人之所以敢上门逼婚,就是因为他偷盗了民女的小衣和首饰,拿来府上说是民女与他私通的信物,这些首饰衣裳就是赃物。” 第10章 记得请我们喝喜酒 公堂上,明镜高悬的匾额衬的下面站着的几人显得分外渺小。 孙成在一边叫嚷:“大人细想想,她要真是个本本分分的闺阁千金,我连她的面都未必见过,怎么会勾搭上她的侍女,这些东西明明就是她送给我的。” “你这话当真是可笑,你是我继母的娘家侄子,怎么可能见不到我的侍女,你们姑侄二人沆瀣一气,我一个没了亲娘的孤女敢说什么?” 话说到这份上,县令心下了然,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内宅纠纷而已,糊弄糊弄就行。 当下决定各打五十大板了事。 县令拍了拍手中的惊堂木,做沉思状: “你说他偷盗财物,敲诈勒索,强逼婚姻,孙成此等行为乃市井泼皮,但你也不见得就干净!” 矛头直指谢樱。 谢樱一愣,心中有些震惊,以前只在互联网上看见过这样的言论,没想到这种事情竟然有一天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县令还在说话: “你要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本本分分的闺阁千金,他会纠缠你?他为什么不纠缠别人只纠缠你,说明你二人本身就有私情!” “俗话说的好,一个巴掌拍不响……” 谢樱觉得并不高的领口忽然紧的厉害,掐住她的脖子,让人喘不上气,县衙门口的燕子窝被北风吹了下来,落在地上有点刺眼。 谢樱为这个时候自己还能注意到燕子窝感到好笑。 但是她更想去扇这个县令一个耳光。 “女子当以贞静柔顺为佳,争勇好斗为耻,这样的事情放在别人身上只怕是躲还来不及,一个大家闺秀能不顾廉耻的来衙门,可见你也不是什么安分的人,此事倒也不能全赖孙成。” 好一个受害者有罪论! 县令这么说也是有自己的原因。 谢樱不管是看外表还是看行事作风,都不像是以后能做高门妇的样子,说白了就是没价值。 官家女的身份只能在她未婚的时候,让她松快的过几年。 何况谢远也未必喜欢这离经叛道的女儿,反正这县令带入自己,对这样的女儿只有厌恶。 再说了,就算她厉害,最多也只能在后宅里翻翻风浪而已,怕什么? 而孙成虽说现状狼狈了些,但到底有功名在身,也不过二十来岁,万一后面考的好了,说不准还是同僚,抬头不见低头见。 男人嘛,潜力不可限量…… 这么一比较,县令心中的天平自然就偏向了孙成这边。 “大人此言差矣,”谢樱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努力维持着脸上的表情, “要是有一户人家被强盗洗劫,您也能反问这家人为什么只抢劫你家不抢劫别人吗?那要兵马司这些衙门是干什么用的!” “住口!公堂之上岂容你信口雌黄。” 谢樱发现,她越是能说会道,这堂官越讨厌她。 谢樱顿了顿,接着说到:“更何况,对于女人而言,名节是比性命还要紧的东西。” 不就是刻板印象吗? 给你刻个够! “小女是堂堂正正的闺阁女儿,名节大过天,小女现在对簿公堂,就是要还自己一个清白!我何尝不知道忍气吞声,让这件慢慢没了声响才是最好的选择,但是此人实在是多次上门纠缠,家父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实在是没办法了……” “家父是理学出身,这人数次上门,家父脸上过不去,说要是这人再上门纠缠,就送小女去尼姑庵,小女实在是走投无路,这才来请大人主持公道。” “大人您细想想,这世间有几个女人会连自己名节都不要,可见此人的所作所为人神共愤到什么地步。” 谢樱说完,敛下眼帘,努力红了眼眶,却还是悄悄用余光去瞥上头的堂官。 她不知道这县令脑子里想的什么,要知道的话,定会当场狠狠吐一口痰在他脸上。 潜力股,潜力股,莫欺少年穷,莫欺中年穷,莫欺老年穷,到最后死者为大。 眼见谢樱是个不好糊弄的,那堂官思考了一会儿,捋了捋自己的胡子: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你刚才不是说了,他还是你继母的娘家侄儿吗,本官觉得你们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本官公务繁忙,没时间管你们这些痴男怨女的情情爱爱。” 在一边记录的文书抬起头来笑道: “谢姑娘还是回去吧,回去禀明了你父亲,没准儿还能促成一段好姻缘,到时候可要请我们这些人喝喜酒啊。” 一边又衙役忍不住嗤笑出声。 一个人绷不住,连带着好几个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们真的觉得自己很幽默。 这年头的官家小姐真的是越来越让人搞不懂了,和自家情郎翻脸,居然闹到公堂上来。 谢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知道这帮人心里想的是什么! 这世道当真是令人作呕。 谢樱努力保持平静。 没关系,没关系,他们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他们思想狭隘没见识,和我自己没关系。 饶是如此,谢樱依旧是感觉血往脑门上涌,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但理智反而更加清醒,更加兴奋。 定了定神,一脸严肃的开口道:“大人此言差矣,小女和此人并无私情,并且小女状告的是他偷盗一事,这件事大人还没判呢。” “这些衣裳首饰加起来,至少有五百两银子,小女记得盗窃数额巨大的,可叛斩立决。” 谢樱虽然没读过这个朝代的律法,但是古代律法总是大差不差,有这个规矩。 “大人,小女再说一遍,小女和此人并无瓜葛,各位大人这样的话,无疑也是将小女往死路上逼,众口铄黄金,还望各位大人口下留德。” 谢樱一脸严肃,而他们笑的更开心了…… 只能一言不发,她觉得自己无论说什么,在这帮人眼里就是个无理取闹的女人,就像小孩在大人面前撒泼打滚一样。 无论这个孩子有多么痛苦,也只是平添大家的笑料而已。 沉默,唯有沉默…… 谢樱沉默着,看着公堂上的滑稽戏,冷冷的盯着公堂上的所有人。 但依旧是笑料。 用沉默来彰显威严,是上位者独有的权力,面对着这些有官职的人,她只不过是个依靠父亲生活,用嫁人来彰显自己唯一价值的吉祥物而已。 第11章 监禁十年 “要是大人执意这般糊弄,小女就只好去顺天府衙门和都察院了! 大人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如今大人吃着朝廷的俸禄却对案子置之不理,说难听点这何尝不是尸位素餐,倘若今日在公堂上坐着的是一个木偶,估计也和大人今日的表现一般无二。” 谢樱绷着脸。 今天这事儿必须得有个判决结果才行,她走来经过闹市区,谢家大小姐带了个五花大绑的男人去县衙,这事不消一日就能传遍京城的八卦圈子。 更何况之前青雀和小岚到处嚷嚷她的奸夫上门,要是县衙不给判决,那她之前的证明全白费。 官府都不信你是清白的,还怎么能让别人信呢? 听到“顺天府”和“都察院”,公堂上的人才稍微严肃了些。 县令冷笑了一声,喝道:“谢氏!你咆哮公堂,本官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不追究你的罪,你倒还威胁起本官了。” 谢氏。 她讨厌这个称呼。 谢樱:“小女并非威胁大人,只是想请大人秉公明断,不要因为自己的偏见就胡乱了解此案。” 县令:“好,秉公明断,本官就跟你秉公明断,你未出阁的女子进县衙,全然不顾自己父亲的脸面,是不孝;诉讼的人还是自己的表兄,这有悖人伦;你还胡言乱语咆哮公堂,威胁本官!” “本官大人有大量,不与你计较就算了,你还要纠缠!” 他不信谢老爷会允许自家女儿在这里胡闹,就算谢远本人在这,都是想大事化小,他的所作所为已经很给谢家面子了。 谢樱在心中暗骂。 这该死的世道! 女人做什么在他们看来都是错! “谢大姑娘,公堂不是你小孩子过家家,不能由着你的性子胡来。”县令“语重心长”的教诲。 “公堂上都是男子,不好拉扯你,还请谢姑娘自重。”县令再拍了拍他手中的惊堂木,阴阳怪气。 “自重”、“贞洁”、“名声”,这几个烂词是她过来这短短几个小时,听到最多的词汇。 谢樱冷笑,没准儿回去找个尼姑庵落发为尼,比在这里当大家小姐还清净。 但一想到古代许多尼姑庵都是兼着皮肉生意,谢樱瞬间打消这个念头。 她依旧不动,不信这些人敢直接上来拉扯她。 僵持之间,有衙役进来回话: “大人,外面谢府门丁求见。” “快来,让他们赶紧把自己小姐带回去,最好再请个郎中给她瞧瞧,别让谢大人的名声坏在这个女儿身上。” 县令二话不说,给谢樱扣上疯子的名声。 谢樱在一边,看着来人。 谢远还是孙氏的人呢? 进来的人共有三个,啊不,四人。 三个站着的,一个被架起来的。 来福走了进来,跟着的还有被两个妈妈扶着胳膊架起来的小岚。 谢樱让人打了她板子,明显有人替她换过衣服,做过简单的包扎,但双腿还是往外渗着血,很艰难的在喘气,家中行刑的人没有下狠手,但隔着衣物,仔细瞧瞧还是能看到隐隐约约外翻的皮肉。 她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看见被打成这样的人,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双腿和伤口,而下令殴打她的人正是谢樱自己。 谢樱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过分。 但这样的想法也仅仅停留了一瞬,小岚字字句句都是在说自己和孙成有一腿,上辈子自己那样凄惨何尝没有她的手笔? 这般下场是她咎由自取,一报还一报罢了。 我只是正当防卫,我在保护自己。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谢樱这样安慰自己。 来福进来,按规矩行礼,才开口说道: “我家大小姐和老爷都气狠了,小姐走得急,在这档子事上没经验,不知道要把证人带上,老爷气消了才反应过来,赶忙叫奴才把这侍女送过来,幸好奴才腿脚快,大人还没判完。” 谢樱在一边指了指小岚:“大人,孙成到底有没有偷小女的衣裳首饰,她都可以作证。” 谢樱松了口气,不管谢远在家里怎么厌恶她,至少在外头都是父女一体,他必须跟自己站在统一战线。 今天要是谢樱被送回去,谢远教女无方的名声是跑不了的,要是真的坐实了私通的名声,她光脚的人无所谓,谢远和谢家剩下的女儿会比她更怕。 她堂堂一个长在红旗下的现代人,要真的被这种贞洁、名誉之类的落后观念搞垮了,那不是给祖国丢人吗…… 她自己不在乎这些东西,但是谢远和谢家的人可在乎极了。 小岚趴在担架上喘着气,艰难的说到:“奴婢乃大小姐的贴身婢女,表公子先是假意跟奴婢相好……” “大人,这贱人胡言乱语,小人根本没做过这些……”孙成还想说话,被两个衙役用棍子从肋下穿过,架起来,但他嘴上还在叫骂。 小岚后面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真真假假也许只有她自己知道,但来福和小岚等人的出现,就意味着谢远在暗示宛平县令。 同样都是谢家人,先前谢樱歇斯底里也被认为是小孩子胡闹,现在谢远本人甚至没来公堂,县令就听明白了弦外之音。 “孙成,你偷盗财物数额巨大,还上门逼婚,实在是市井泼皮之举,本官判杖责六十,监禁十年……” 谢樱挑挑眉?就监禁十年? 那岂不是上下打点一番,很快就能出来? 剪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得想办法要他的命才是! …… 县衙后堂 来福从怀里拿出一份礼单:“这是我家老爷托小的送过来的,感谢大人还我们家大小姐一个清白。” 县令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谢大人太客气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你回去跟谢大人说,改日休沐时,我一定登门拜访。” 来福将手中的礼单放到一边的桌子上,弯腰满脸带笑的退了下去。 谢樱在马车里闭目养神,等来福出来,掀开车帘跟他说话。 “送礼去了这是?” 来福:“小姐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谢樱笑笑:“县令还提什么别的要求了吗?” 要知道人情债是最难还的,今天这一出,算是谢樱强拉着谢大人欠了人家一个人情。 “没提别的,就说是过两日登门拜访,”来福顿了顿,“其实估计也就是他家公子科举的事儿。” “科举?” “小姐您有所不知,礼部除了管那些祭祀什么的,每年的科举也是礼部主办。” 谢樱:“啊?父亲怕是接触不到科举的题目吧。” “小姐您想什么呢?咱们家老爷当年可是金科探花,我估摸着是他想让自家孩子在咱们老爷这里学文章。” 谢樱不解:“学文章不去跟着翰林学,跑到咱们家做什么?” “那谁知道呢?可能翰林老爷忙的顾不上吧。” 来福这话说的倒是没错,虽说京城下辖两个县的县令比地方县令高一品,但在京城这个高官遍地走的地方,完全不入流。 他们和六部官员完全是两个体系,虽然办公地点靠得很近,但实际天差地别。 也就是谢远自身官职不高,再加上女人进衙门这事儿过于骇人听闻,所以县令一开始根本没当回事儿。 一时之间,沉默无话。 第12章 小乞丐 谢樱忽然发现谢远这人有个特点。 那就是,要面子,说难听点叫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很多事情他自己都想做,比如将谢樱嫁给孙成,比如对于自己在谢家的遭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他也只会想办法暗示孙氏,或者暗地里纵容,自己是断断不肯出手,而一旦闹到外面,谢远一定会摆出慈父的架势,来维护谢家的名声。 这一点倒是可以好好利用。 古代的街道和现代社会一样,都有限速,马车也只能慢悠悠的往回走,来福跟在车边,开口道: “小姐您别怪小的多嘴,您今日着实有些冲动。” 谢樱笑了笑:“冲动了?但要是不冲动的话,这事儿不也就这么不痛不痒的过去,她们算计我什么代价也没有吗?” 来福想了想:“您说的也对,要真在家里,指不定连那点钱也没有。” 虽说下人听命于主子,但人总是有自己的思想。 “小姐,您还是把帘子放下去吧,外人看见不好。”一边跟着的婆子劝道。 马车开始行走,谢樱就撩开了帘子,一面说话,一面看外头的风景。 其实来到这个世界还不到十二个小时,就让她觉得耗尽了力气,尤其是今天闹了这么一通,当真是有一种精力被掏空的感觉。 冬天的天黑的格外早,从宛平县衙出来,天色已经转成墨蓝色,行人都行色匆匆的往回赶,大酒楼早已经点上了灯笼,在宵禁之前再迎接一波客人。 谢樱贪婪的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冷气顺着鼻腔进到肺部,让人五脏冰凉,但也格外令人清醒。 “你这小杂碎当真是不长眼,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小二一脚踹到了脏兮兮的小乞丐屁股上,那小孩一个趔趄,没看见脚下的石块,摔在了距离谢樱马车两三米的地方。 “去看看怎么回事?” 来福脚底下不动:“小乞丐到酒楼门口乞讨呗,看看有没有什么达官贵人给个赏钱,小姐咱们还是赶紧走吧。” 谢樱点了点头,看着前面的天幕。 后面小乞丐的声音还是不断的传到她耳朵里: “爷,求您给条活路吧,这周围的地方都被别的乞丐占了,我实在是没地方去,我娘还在家等着看病钱呢……” 小乞丐不愿意走,几个小二拳打脚踢,谢樱朝后面看去,那孩子看着最多十岁,身板单薄极了,好像使使劲就能捏碎他的骨头。 “停——” “来福,去给他点钱,让他吃顿饭去,回去我还你。” “好嘞。” 来福麻溜的去给了钱,又小跑着回来。 那小乞丐拿了钱,深深的望着谢樱的马车。 “那是谁家的马车?” “那灯笼上面写的‘谢’字,就是不知道是哪个谢家。” 谢樱闭目养神,伴着马车辘辘声回到谢府,却不知今晚这一出,又引出后面许多阴差阳错来。 …… 下了马车,院里的丫鬟在照壁等着她,谢樱带人往自己院子走去。 宅子大,她也不认路,只能慢慢走,靠在身侧掌灯的老妈妈引方向。 跟在身后的人互相使眼色,但又不敢发一言,谢樱余光瞥到了他们的小动作。 “青雀和小岚怎么样了?” 一边的老妈妈回话:“都送去下房养伤了,老爷说明天就叫人牙子上门来,实在是可怜的紧。” 话里话外竟然有些责怪谢樱的意思。 谢樱心里本就不多的内疚忽然没有了,甚至觉得自己先前的心理状态,多少有些可笑: “今日我下令让你们观刑,都看着了。”谢樱转身问道。 后面跟着的人冷不防被她盯了个正着,谢樱身量高挑,月光把她的影子拉的很长,背光站着,脸色晦暗不明。 仆人被她吓了一跳,连带着执灯的手猛地晃动,火苗在灯笼里面忽明忽暗,颤颤巍巍。 “都,看到了。” 云层中流泄的森白月光,照在谢樱苍白的脸上,谢樱扯着嘴角,露出个标准的八颗牙微笑,白的发青的牙齿配上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格外渗人。 “她平日里那些吃里扒外的事情,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这次居然算计到我头上,简直是不知死活。” “留她一命,也是我念从前的情分。” 谢樱扫视了一圈,转身继续往回走。 月光越来越暗,云层越来越厚。 白天的时天就阴沉沉的,晚上风越来越大,吹的人脸颊生疼。 谢樱不由得加快脚步,后面的人也赶忙跟上,等到了屋里,天上已经飘起了小米一般的雪粒。 这天变得可真够快的。 …… 橘黄色的烛光在冬日的晚上,让人不由自主想要靠近,一个丫鬟解下谢樱身上的斗篷,另一个丫鬟给她端来热茶。 “有吃的吗?我饿了。”谢樱问道。 她今天折腾了这么大一圈,一口饭都没吃到,感觉饿的都不饿了。 那个说青雀爹娘还活着的小丫鬟回话: “晚饭在茶炉子上温着,我这就去给小姐取过来。” “好,快去。”谢樱笑笑,她还不知道这个小丫鬟的名字。 谢樱洗了手,忽然喊道:“哎,那个谁,那个谁——” “小姐怎么了?”留在屋里的丫鬟问道。 谢樱:“我不是叫你,我是叫那个谁,那个谁,怎么忽然想不起来她名字了?” “芸香。” “哎对对对,芸香,你去叫芸香多带点东西来,我饿的狠了,想吃肉。” “哦,好。”屋里的丫鬟也急忙去外头叫芸香。 紧绷了一天的人忽然放松下来,就很容易疲惫。 谢樱觉得自己的身体被透支,像只猫一样缩成一团待在火炉边,安安静静的烤火,等待自己的晚饭。 “小姐,饭来了。”芸香提着食盒过来,拿出来四样精致小菜和一碗细粥,最后再上了一盘小笼包子。 包子只有拇指大小,数量不多,只有五个。 “就这么点吗?”好看是好看,但是不顶饱。 “还有些茶点,芸惠姐姐正看着热呢。” 谢樱毫不客气的将桌子上的食物一扫而空,还啃了两个奶糕,胃舒服了,整个人都没那么难受了。 二人伺候完她梳洗后,就退到了外间。 谢樱捋了捋头发,欣赏了一番自己的美貌之后,端着烛台来到书桌前。 她一向会给自己积极的心理暗示,诸如我超牛逼,我越来越漂亮之类的,但这次她有些积极不起来。 磨墨提笔,却没什么能写出来的,只能在心中默默地复盘今天这一堆信息。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第13章 复盘 暖黄色的灯光映着谢樱的脸,谢樱努力将今日的经历条分理析: 第一,这世道看不起女人。虽说人类历史上大部分世道都看不起女人,但谢樱还是要强调这一点,理学兴盛之后,女人的生存尤其艰难,在县衙受的歧视令她愤怒。 谢樱一边慢慢的磨墨,一边想。 第二,英国公府按理说会跟她关系密切些,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和谢家的往来并不密切,使得她的定位多少有些尴尬,英国公府的助力要争取; 第三,今天闹了这么一通,虽然打了一通乱拳,让所有人措手不及,但她在这里得长期生活下去,就必须得向谢远展示自己能给他带来的利益。 但……仔细想想,谢樱暂时好像没什么利用价值。 先不管这个,谢樱在心底吐槽。 第四,谢夫人非得让她嫁给自己娘家侄子,一方面是有提携娘家的意思,估计一方面是惦记上她的大额嫁妆,毕竟英国公府给的东西不会差,只是不知道这些钱财现在捏在谁的手上? 最后,谢夫人被她这次狠狠教训了一番,短时间内应该不敢有什么动作,但后面一定会有反扑,目前不知道谢夫人到底有几个孩子,也不知道他们日后的造化,可不想等谢远死了之后被人釜底抽薪。 灯花“啪”的爆了一下,谢樱看着眼前的灯盏,忽然支起了窗子。 冷风立刻就钻了进来,方才回来时还是米粒大小的雪,现在已经是扯棉絮一样的大雪,夜晚很静,白色的雪花衬得暗黑的天幕幽幽的。 无边际的虚无…… 谢樱被冷风扑的脑袋格外清醒,管他怎么样呢,优势在我。 此刻她真的很想中二的喊一声: “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还没等她喊出这句话,芸惠的声音已经响起:“小姐怎么把窗打开了,小心吹了冷风得风寒。” 谢樱忽然反应过来,这没有抗生素和消炎药的古代,区区一个感冒就会要人命。 芸惠手脚利索的关上窗,呼呼的风从窗户的缝隙中往屋子里挤。 “小姐还是快睡觉吧,今天闹这么一出,明儿老太太肯定一早就要叫您过去呢。” 芸惠摸了摸被窝,将谢樱扶到床上盖好被子。 她不想这么早睡觉,床头有一个小柜子,上面放了不少书,谢樱拿了一本下来看。 外头的北风声不断响起,偶尔夹杂一两声木炭或灯花爆开的“啪啦”声,如果不考虑眼下处境,也算是温馨。 谢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了从前梦寐以求的生活状态? …… 正如芸惠所说,一大早老夫人身边的张妈妈来传话,说老夫人让谢樱过去。 不叫她过去就怪了,昨天她动作太快,闹得太厉害,一时间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晚上回来又比较晚,谢远早上要上早朝没时间理她,老太太今天是卯足了劲儿要收拾她。 谢樱一边吐槽,一边慢条斯理的吃早饭、换衣服。 张妈妈见她这个样子,不得不出言“提醒”:“大小姐,老太太叫您立刻就过去。” 谢樱:“知道啊,我去见老太太,总得先把自己收拾好。” 开玩笑,打仗当然要先吃饱再说,小学生考试之前都知道得吃个饱饭呢。 其实她一开始也想过要不要塞些钱给张妈妈,争取个印象分,但还是作罢。 这时候要是塞钱,自己损失一笔钱财不说,反倒让人看不起。 世人畏威不畏德,没必要这时候示弱,何况这府里的人总得适应她的变化,还是借此机会趁热打铁的好。 “那还请小姐快些,老太太也没吃早饭。” 谢樱皮笑肉不笑,眼神直愣愣的盯着张妈妈: “我快着呢,您要是饿了也坐下来一起吃,啊~。” 管老太太有多大的怒气,先冷冷她再说。 一大早就来者不善,估计少不了孙氏的孩子们煽风点火。 先让她自己晾晾吧,等老太太经历了从生气到暴怒,再到气过头之后理智回笼这一系列,谢樱再过去比较好。 当然要是气死了也无所谓,能放任她过成这样子的老太太,也不是什么好鸟。 谢樱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不管张妈妈怎么催促,谢樱都是不紧不慢的干着自己的事儿。 先吃完早饭,再慢慢的挑衣服、化妆。 谢樱挑了一件枣红色的马面裙,外罩一件秋香色的大袖衫,再翻箱倒柜找出来一件黑色的裘衣。 看见她拿出来这件衣服,一边的赵嫂子出声:“这衣服……” 谢樱和芸惠双双回头:“这衣服怎么了?” “这好像是小姐当初的衣服。”赵嫂子有些迟疑。 “我的衣服?”谢樱觉得奇怪。 “不是,是大夫人当年的衣服……”赵嫂子有些吞吞吐吐。 穿死人的衣服不吉利…… 谢樱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但这是她母亲的衣服,这件裘衣上绒毛之间残留的生物分子和气息,或许是母亲给她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念想。 “母亲的衣服,我穿着还挺合身。” 看着谢樱在穿衣镜前乐呵,赵嫂子也难得的打开话匣子: “这衣服好像还是国公爷在西北的时候,得了两张皮子给夫人做的,小姐穿这一身,真像夫人还在闺阁那会儿。” “好看吧,我觉得好看的很。”谢樱扭扭身子,欣赏自己的今日份穿搭。 她身量高挑,长相英气,从前被pua的太厉害,学人家装傻卖萌,走那种娇俏可爱的风格,搞的整个人像一只蔫头巴脑的鹌鹑。 红裙白衣,再配上黑色的裘衣,谢樱很注意体态,昂首挺胸,整个人英姿勃发。 她一向喜欢那些金玉之物,发饰全换成金饰和白玉,再配上专门涂的大红唇,端的是金玉满堂的气派。 狗屁的荆钗布裙不掩国色,她只信华服镇小人! 张妈妈看着谢樱,虽然她也不喜欢大小姐,但今天谢樱给人的感觉让她莫名的想到一个身份: 女公子。 说书人讲前朝时会提到的,那些可以跟自家兄弟分家产,自己身上还有爵位的女公子。 谢樱很满意自己这一身穿搭,挑挑拣拣的继续作了一会儿妖。 一会儿说妆没画好,一会儿又说手炉不够暖和,一会儿又说手炉上面的套子不好看。 来来回回的,足足磨蹭了半个时辰,这才慢悠悠的往老太太的院子走去。 一路上,不乏有人看见她,双眼一亮。 谢樱脸上笑吟吟:来吧,来欣赏姐的美貌吧。 第14章 熊孩子和老太太 走了约莫十五分钟,才到老太太院子。 在院门口的照壁边等候的丫鬟,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看着谢樱: “大小姐今儿来的可真够早的,害得咱们一早在这冷风口等着。” 谢樱定住脚步,沉默的盯着丫鬟,才缓缓开口: “到底是老太太手底下的人,比我们这做主子的排场还大,叫你等一会儿就夹枪带棒的埋怨起来了。” 所有人都料定,谢樱这次过来是要夹着尾巴被老太太训斥的,就像她曾经无数次被训斥一样,没想到谢樱还没进门就开始发难。 “张妈妈,你老人家也算是有年岁的人了,怎么教出来的奴才都这样刁滑?” 谢樱一边说,一边转过身盯着张妈妈的眼睛。 今天早上这么长时间,她是最明白谢樱改变的人,当下站出来低着头。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谢樱等着张妈妈的回答。 …… 谢樱心里数了十个数:“你不说也行。” 转头面向等在院门口的婢女:“你就在这里跪着吧,我什么时候走,你什么时候起来。” 那婢女梗着脖子:“我是老太太屋里的人,用不着大小姐来罚我。” “看来昨天小岚的教训还不够啊——”谢樱拉长了尾音,直接扇了婢女一个耳光。 “跪下!”谢樱压低了音调,声音中气十足。 对不起,她就是这么暴躁。 那丫鬟还想说什么,被张妈妈拉扯一番后乖乖跪下去。 谢樱眯着眼睛,笑着拍了拍她的脸:“这才是好奴才。” 门口的声响很快就惊动了屋里的人,有丫鬟掀开棉门帘走到照壁这边喊道: “老太太让大小姐进来呢。” 谢樱抬脚往前走,从今早张妈妈到院子里的那一刻开始,谢樱就已经陷入了战斗模式,门口这一出儿就是杀鸡儆猴。 昨夜落了一夜的雪,谢樱一行人伴着“咯吱咯吱”的声音,走上台阶,掀开门帘,一股子热气扑面而来。 谢樱抬眼望去,好家伙,屋子里人还真不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当真是摆出了三堂会审的架势。 谢樱带着从外头来的冷气进了屋子,裘衣油光水滑的皮毛,带着金银首饰和艳丽的妆容,让谢樱在这略显狭窄的屋子好像发光一般。 老太太的屋子里烧着地龙,正对着门口的墙上一左一右挂了两幅字画,写着“孝悌”如何如何之类的话。 侧面佛龛下的香炉升起袅袅青烟,伴着檀香的味道,再经屋里的地龙一蒸一熏,谢樱简直快要吐出来。 天知道,她最受不了檀香的味道,几乎到了闻见就能吐出来的程度。 屋子里门窗紧闭,檀香的味道混杂着个人身上不同的香粉味儿,再夹带了人味儿,就是那种冬天洗完澡,躺在被子里捂出汗之后的味道。 谢樱觉得自己就像冬天走进教室的班主任一样。 下一句就想说:“哎哟,咱班这一股死味儿,赶紧把门窗都打开……” 但屋里人可不给谢樱默默吐槽的时间。 正中央坐着老太太,戴着厚抹额,面色不善,见谢樱进来直接喊道:“跪下!” 谢樱挑了挑眉,没动。 心中默道,也没个丫鬟给她搬凳子。 “我再说一遍,你给我跪下!”见谢樱充耳不闻,老太太有些发怒。 谢樱还是没动。 一旁有妇人捻着手中的帕子说到:“大小姐今天这是怎么了?连老太太都忤逆?快别倔了。” 这人看着比孙氏还要年轻一些,估计不是家里的姨娘,就是什么婶子之类。 穿着桃粉色衣裙的少女也出声:“姐姐别惹祖母生气了,快跪下吧。” 看着谢樱这副打扮,她真的是咬碎了一口牙,平日里谢樱穿的像个滑稽鹌鹑,倒显得她更加娇小可爱,这笨鸟今天是幡然醒悟了? 母亲说过,她身上的衣服,她的亲事,还有那些金光闪闪的首饰,都是自己的……都是自己的…… 谢樱朝她看过去,女孩身上的衣服,倒是跟昨天自己穿的那一身有几分相似,但明显更适合她一些。 估计对这个女孩来说,自己就是个东施效颦的学人精,只是女孩脸上的表情有一种强颜欢笑但笑不出来的扭曲感。 这种表情她上辈子见得多了。 小姑娘,练气功夫还不到家啊…… 谢樱在心中默默的想着,还是不动弹。 她想观察下这屋子里人的反应。 本来站在老太太身边讨巧卖乖的小男孩显然也不高兴了,跑到谢樱脚边,伸出手指着她的鼻子:“我让祖母你跪下,你没听见吗?” 这颐指气使,狗仗人势。 啊不,狗仗狗势的鬼样子,当真是像极了上辈子,那些在重男轻女的家庭里,小儿子仗着父母的爱肆意欺负受气包姐姐的样子。 谢樱蹲下身子对着小男孩,连带着身上的金钗步摇叮当作响: “可真够没家教的,得回头让夫子拿戒尺打打手板才行。” 谢樱一边说,一边抓起小男孩的两只手,暗暗发力,孩子立刻就哭爹喊娘了起来: “祖母,奶奶,谢樱掐我,谢樱掐我!” 谢樱心下冷笑,要是一直生活在这个环境里,任谁都得是从前那个鹌鹑样儿。 这谢家上上下下加起来竟没一个好东西。 再加上她昨天不管是尖叫还是发呆,院子里的人都是司空见惯,她严重怀疑自己上辈子身体不好跟这个环境有极大关系。 心情不好的人,很难有好身体。 老太太见谢樱今天这个样子,早已经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神态当真是像极了她母亲,一样的令人厌恶: “大小姐好大的威风,还没进门就打骂我院子里的丫鬟,现在进屋里见了我这个祖母,礼不行一个,还出手伤人,我看你真是反了天了。” 这话就是明摆着给谢樱没脸,换做从前早就哭起来。 但在这谢府里,给谢樱没脸已经是家常便饭,主子下人都司空见惯。 只是此谢樱非彼谢樱。 抬头看向老太太,这不到两天的经历,谢家到底怎么回事,她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当下也是笑着说: “老太太说笑了,这孩子被娇惯的一点礼仪规矩也不懂了,我只是尽一个大姐教育弟弟的职责而已。刚刚我只是没听见,他就来指着我的鼻子开始骂,倒也不知道是跟哪个山野村妇学的?” 这话几乎是指着老太太的鼻子骂了。 谢樱看见老太太的手上有厚厚的老茧,对于她的软肋便早已猜出八九分。 虽说劳动最光荣,但是自从有了阶级,劳动痕迹就变成了许多人的耻辱。 “父亲官职虽然不高,但咱们家好歹也算是个官宦人家,教出的孩子这样无法无天,哪天在外头要是真的得罪了贵人,被碎尸万段诛九族也是有的。” 谢樱毫不客气,继续对着那小男孩说道。 “你知道什么是碎尸万段吗,外头有一种刑罚叫凌迟,就是刽子手要用三千六百刀才能杀死一个人,你想想要在你身上割三千六百刀,从哪一处下手呢?我跟你说,被凌迟的人最后是没有尸体的,只有一堆碎肉和骨头……” 第15章 折辱 在文盲遍地走的时代,谢樱忽然觉得自己还挺厉害。 “诛九族就是把跟你有关的亲戚都砍头,然后这些人每天晚上在你的床头说‘还我头来,还我头来’,当然了,也不会很久,你最后也会被砍头,然后跟他们一起喊‘还我头来’……” 谢樱用给小孩讲鬼故事的语气,再配上阴恻恻的表情。 她最喜欢吓唬小孩儿了。 本身小孩子就令她从骨子里讨厌。 对于这种熊孩子,更是厌恶至极。 老太太闻言骂道:“你个小贱货,你说谁被凌迟,被诛九族?” 老年人对于这种事儿总是分外敏感。 谢樱知晓这一点,因此疯狂在敏感肌上蹦跶。 当然老太太的敏感和避口谶,只对于她的宝贝大孙子而言。 谢樱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一脸无辜: “我没说什么呀,我只是说这两种刑罚分别是什么,祖母为何这么大反应?” 转头又面向熊孩子: “对了你知不知道从前有个作恶多端的丞相,被浑身涂抹上蜂蜜后绑到了深山老林,被蚊虫活活咬死……” “啧,你想想……蚊虫密密麻麻的趴在人身上……”谢樱继续践行着自己的恶趣味。 “够了!”老太太重重的拍了拍桌子。 “我可不是胡言乱语,祖母这么娇惯着他,把他惯得无法无天,迟早要出事,就算在外头走鸡斗狗,眠花宿柳,说不准哪天就冲撞了真贵人,万一……” “大姐姐你别说了,听着怪吓人的,你反反复复对小弟提这些话,岂不是在咒我们?”谢枝在一边叫嚷。 她娘就是因为生了宝贝儿子地位才稳固。 她平日里因为有两个弟弟撑腰,没少在谢樱面前耀武扬威。 尤其是谢棋长得极像谢远,十分得他喜欢,谢家以后是指望自己两个弟弟顶立门户的。 如今顶门的杠子让谢樱这么吓唬,当真是反了天了。 不好意思哦,我还就真的故意在吓唬他。 坏女人最喜欢欺负小孩子了。 谢樱心中暗道,嘴上却义正言辞: “吓人吗?要真让他这么荒废下去,迟早要出事儿,俗话说三岁看老,他都七岁了,祖母真是越老越糊涂了,把孩子养成这个模样……” 妇人在一旁劝道:“三郎还小,老太太娇惯些也是情理之中……” 谢枝看着眼前话题的转换,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他们今天不是来对谢樱兴师问罪的吗?怎么被她这么一搅和,跑到了怎么教育孩子上面? 于是清了清嗓子,出言提醒:“大姐姐,你还是跪下吧,别气老太太了。” 谢枝一言,老太太才反应过来,继续朝着谢樱发难。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谢樱先前磨蹭一个时辰已经磨掉了老太太的第一层怒火,刚刚这么一搅和,酝酿已久的高压气氛也被搅的差不多了,现在老太太的发难,就有些不痛不痒了。 谢樱清清嗓子,站的端正:“我今天一来,祖母就发这么大火,所为何事?” “是哪个不长眼的来祖母这里调三斡四,挑拨我们之间的感情?要是奴才就拖出去发卖了,要是主子就回家禁足!” 谢樱摆足了兴师问罪的架势,瞪起眼睛扫视室内众人,目光落到谢枝身上。 那碗毒药是她配的。 众人听见这话,被谢樱的不要脸程度震惊。 她和老太太一向是一个骂,一个被骂,谢樱从前见了老太太就像是老鼠见了猫,要说有什么祖孙之间的感情那简直是笑话。 谢枝更是起身反问:“姐姐看我做什么?又不是我拉着姐姐去坑害表哥!” 谢樱毫不客气反唇相讥,对于恶意满满的人没必要伪装,不如趁早打明牌: “原来是为着这事儿,你不问问你那下作的娘,倒是有脸来质问我?你算个什么东西?” 眼见两人要吵起来,老太太急忙开口阴阳: “我得感谢你这个大孙女,气得我昨晚半夜都没睡着,当真是厉害,你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连我这个祖母也不放在眼里了?” 谢樱瞬间变脸,笑嘻嘻: “祖母说的哪里的话?我知道祖母担心我,这不是一早就来看您老人家吗?”谢樱一面说,一面端起茶盅往老太太手上递。 她看的明白,这个茶杯放的离火炉很近,估计烤的温度挺高,烫这个为老不尊的老东西一下。 老太太摆足了谱,目视前方,不接谢樱手中的茶杯,谢樱干脆放在桌子上。 老太太心中很是不痛快,她想看谢樱捧着茶杯,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站着。 要是从前的谢樱,肯定是这会儿捧着茶碗,垂着头站在一边,一副任打任骂,低眉顺眼的样儿,这时候老太太心中就会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畅快感。 你不是高大挺拔吗?你不是出身名门吗? 不还是得在我面前低眉顺眼? …… 其实很少有祖母会这样对待孙女,这种不入流的招数,多见于婆婆磋磨儿媳妇。 但是老太太对于李清雅,也就是谢樱母亲这个高门儿媳妇,是没什么磋磨的机会,这让她心中很是不快。 在她看来,能娶到高门媳妇是自己儿子有出息,她这个做婆婆的怎么收拾媳妇都不为过。 但偏偏李清雅还是个出身将门,从小习武的硬骨头,也是像谢樱这样喜奢华。 每当她穿着打扮的明艳动人,站在老太太面前时,总能让老太太想起自己曾经在乡下劳作的往事。 还是那句话。 劳动最光荣,可偏偏世人耻于身上的劳动痕迹。 尽管李清雅带了丰厚的嫁妆,给他们置办了大宅子,也给了老太太许多首饰,尽管李清雅没有在她面前炫耀的意思…… 但她心里依旧不舒服。 官眷往来的时候,许多人都说她好福气,有了个这么好的儿媳妇。 在老太太耳朵里听起来,就是他们一家子都沾了李清雅的光…… 呸,什么东西,我有今天的日子那是因为我儿子争气,李清雅是个什么鬼东西? 李清雅在谢樱两岁那年,怀着孩子一尸两命。 老太太一点也不伤心,几乎是立刻欢天喜地的让儿子定了孙氏这个家世不显的续弦。 而孙氏也十分懂事,每日晨昏定省,将她伺候的十分周到,也让老太太很满意。 老太太本身就重男轻女,对于襁褓里的小谢樱更不会有亲情。 但随着谢樱开始慢慢长大,不管是身形还是长相,都和李清雅越来越像。 老太太对谢樱的情感从冷漠逐渐变成了厌恶。 她喜欢磋磨谢樱,看着谢樱和她母亲神似的那张脸,战战兢兢的站在下面低眉顺眼,就好像看见了李清雅对她畏首畏尾,让她心中的不快都一扫而空。 在李清雅去世到这个谢樱过来的十多年时光里,每天早上羞辱谢樱已经成了谢家的保留节目,他们一次次的磋磨谢樱的时候,每个人都在这日复一日的霸凌中找到了各自的快感。 孙氏和姨娘们将自己做续弦,做小妾的郁闷一扫而空,谢枝胸中对于谢樱身家的嫉妒也荡然无存,丫鬟们做奴才的不甘也得到了发泄…… 第16章 何不食肉糜 每个人都在践踏谢樱的行为中找到自己的爽点。 他们觉得自己践踏谢樱,也就是践踏了谢樱的母亲,践踏英国公府的千金,践踏了英国公府,践踏那些他们平日里得罪不起,不敢多看一眼的权贵。 爽!真是太爽了! 如今老太太看着谢樱忽然带着那股子不可一世的气势,出现在自己面前,还穿着李清雅从前的衣服。 让她仿佛看到了从前那个令人头疼的儿媳妇,又站在自己面前。 老太太一拍桌子:“我让你跪下你是听不见吗?” 快跪下吧,跪下,让我们狠狠的训斥,然后你再痛哭流涕,像一摊烂泥一样在我们脚边认错。 快跪下吧,让我们好好的发泄一下,让我们狠狠的爽一下…… 谢樱笑了笑,忽然变脸的正了神色,然后上下打量老太太一番: “老太太这般动怒,小心气坏身子,不知道我是做了什么要跪下?” “您老人家都这个岁数了,说话也该说个明白啊?怎的还跟个语无伦次的小孩一样。” 谢樱摆出了一副老太太怎么会这么无理取闹的表情。 脸上虽是一副吊儿郎当的表情,谢樱心中的恨意却是达到了顶峰。 原来从前的谢樱,就是在这样一场长达十几年的霸凌与打压中,被弄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所以才会珍惜和应娘可笑的友谊,才会将手段龌龊的孙成视作良人! 而更可怕的是这个以孝悌治国治家,不许女人出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狗世道,甚至让她没有机会看见真正的人生应该是什么样子。 所谓的监护人隔绝她和外界的联系,书本中只有女四书对她的规训。 百善孝为先的思想禁锢着她的不甘与怨恨,她连一丝一毫的负面情绪都不能有,剩下的人如鬣狗秃鹫一般盯着母亲留给她的遗产,可谓是群狼环伺,四面楚歌…… 她之前还有些奇怪,人怎么能活成这个鬼样子。 现在她不愿意再去怪她了,人不能想象出自己没见过的事物,她一昧的想要从前的谢樱刚强起来,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何不食肉糜? …… 谢樱继续用复杂中夹带着嫌弃又恶心的眼神盯着老太太。 老太太透过谢樱的眼神,仿佛又回到了自己当初第一次见儿媳妇的样子。 又来了,又来了…… 这种该死的眼神又来了。 李清雅,当年就是这副表情,每天都是这副表情看着她,让她感觉自己在她眼中像个垃圾一样。 老太太手抖了抖,她想捧起茶碗喝一口,碰到了谢樱刚刚仔细放好的茶碗,被烫的一哆嗦,打翻了茶碗。 剩下几个人都站起来:“老太太当心!” 谢樱站在一边冷眼看着,心中嗤笑,这府里的人气度还真是约等于没有。 一边的丫鬟拿了小笤帚将碎瓷片收拾了,谢樱在一边张口:“去给我搬个凳子来,我站的累得慌。” 丫鬟迟疑了一下,想到谢樱昨天将青雀和小岚打的就剩下半条命,还是乖乖照做。 谢樱提了衣摆,自顾自坐在凳子上,看老太太还能作什么妖。 “你,你个恬不知耻的东西,竟然敢和外男私通,还敢去衙门丢人现眼!” 来来去去就是这点子破事儿,烦不烦呐? 谢樱忍耐着回答: “老太太说丢人现眼可就是子虚乌有了,那个男人自己都说,是和咱们府里人串通在一起上门勒索的,官府该判的都已经判了,也不知道老太太怎么就莫名其妙动这么大的肝火。” “您要是有什么问题,自己上官府问去,卷宗应该都在。” 谢樱想了想,再补了一句:“您这么维护他,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老太太指使的呢。” 谢枝在一边怪声怪语:“表哥只是一时糊涂,大姐姐也太刻薄了些,毕竟都是一家人,你怎可如此狠毒……” 老太太好像得到了某种提示: “我从前以为你只是单纯的蠢笨,没想到你竟然这么狠毒,那是你的表兄……” 老太太一边说,一边将自己手中的拐杖杵的“咚咚”响。 谢樱:“老太太这话也不对,我的表兄在英国公府呢,这是哪门子穷亲戚?” 她很容易明白这些人最敏感什么,于是在敏感点上疯狂蹦迪。 “哦,对了,他是夫人娘家的人,是二妹妹的表兄,话说回来,夫人是他的亲姑姑,这么堂而皇之的让自己的侄子来污蔑我。\" “我觉得这事儿啊,夫人也脱不了干系,毕竟那人昨天在公堂也说是夫人指使的……” “大姐姐。”谢樱话还没说完,就被谢枝打断。 谢樱不打算放过她:“可是话又说回来了,二妹妹和他关系自然更紧密,难不成他真正想找的人是二妹妹。” “姑舅姊妹,你们也倒是挺般配。” 老太太骂道:“你这个嫌贫爱富没心肝的东西,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孙女,真是丢我们谢家的脸。” 谢樱一本正经: “这不是嫌贫爱富,我说的就是事实,老太太您岁数大了,我们做晚辈的让着您,可您也得明点事理不是?” “昨天孙成在父亲面前亲口承认是夫人让他那么做,为了夫人的名声着想,才允许我去的官府,老太太您老越来越昏聩了。” 谢樱苦口婆心,一层层揭着老太太和谢枝的脸皮。 末了,再补一句:“你要是这么想我也没办法,毕竟您都那么大岁数了……” 老太太说一句,谢樱顶十句。 笨嘴拙舌的人好像忽然开窍了一样。 老太太从没见过这样的谢樱,不知怎么的就开始咳嗽。 咳着咳着,喘起气了…… 两边的人又是让老太太“息怒”,又是给老太太倒水润嗓子,拍脊背,老太太一副喘的要死了的样子。 谢枝一面拍一面说:“大姐姐你快给祖母请罪,祖母这么大的年纪还要被你气成这样子……” 那妇人也在一边劝道:“大小姐您少说两句吧,别气着老太太了……” 先前的熊孩子一边喊“祖母,祖母”,一边哇哇大哭。 第17章 我都是为你好 “大小姐您有所不知,老太太昨天听说您进了衙门,又气又急,一宿没睡,现在不过是老人家刀子嘴豆腐心,大小姐您怎么能这样跟老太太说话。”妇人劝谢樱。 谢枝皱着眉头: “姐姐你快跟祖母道个歉吧,祖母就算是说的什么地方让您心里不痛快,可祖母毕竟是长辈,咱们就算觉得祖母说的不对,也得适当让着点。” 老太太一边咳嗽,一边用余光瞥谢樱,从前用这一招拿捏李清雅。 李清雅死了之后,谢樱一开始也反抗过,她继续用这招。 谢樱就这么乖乖的任她捏扁滚圆十几年。 谢樱盯着屋子里的这一场闹剧,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她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这场景她从前确实见过,而且不止一处。 这些话,不就是自己从前在父母和亲戚们那里,听到最多的话吗? 打着为你好的旗号,以自己浅薄的认知对你进行人格上的贬损,甚至伴随着羞辱和打骂,最后再以一句“长辈都是为你好”,或者“刀子嘴豆腐心”结束,好似“画龙点睛”一样总结陈词。 确定自己处于道义上的制高点。 当真是太阳底下没什么新鲜事儿。 谢樱只想笑。 冷眼看着老太太的举动,张口问:“那要我怎么做,祖母才能消消气?” 她倒是想看看这出滑稽戏到底能唱到什么程度。 老太太给谢枝一个眼神,谢枝立刻开口道:“姐姐,您给祖母跪下吧。” 一边的妇人也在帮腔:“是啊,大小姐,反正您作为小辈本身就该跪长辈。” 老太太依旧在喘,在咳嗽,显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谢樱依旧在冷眼旁观。 谢枝关切的看着老太太:“不行吗?祖母您消消气,让,姐姐……” 她咬了咬牙,做出难以启齿架势,对着谢樱勉为其难的说到: “姐姐,姐姐您自己扇几个耳光吧,让祖母消消气。” 谢樱怒极反笑:“自扇耳光?” “对,之前祖母生气又不是没扇过,怎么这次就这么倔强?”谢枝在一边回答道,仿佛已经是对这件事情习以为常。 谢樱现在觉得上辈子的她就像是马戏团的大象,从小就被绳子拴着,直到长大后,不用绳子,也能控制这头大象。 尽管他们都有掀桌子的能力,但也没有掀桌子的想法,他们的脑子里根本就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这么一条路。 但这个谢樱,偏偏是一个疯子,一种即使有没掀桌子的能力,也要不顾一切跟对方同归于尽的疯子。 太阳底下当真没有新鲜事。 一哭二闹三上吊,从前婆媳剧里面的保留节目。 谢樱跟着家里人看电视的时候,没少看这些老婆子作妖,也经常想过要是自己的话,会怎么处理这事儿,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谢樱在心里坏笑,脸上却做出一副担忧的样子,高声喊道: “你们快放开祖母,祖母这是痰呛到了,你们离祖母太近,呼吸不到新鲜空气祖母会窒息的!” 听到这话的众人安静了那么一瞬,几个主子就算知道老太太这是装的,也没法宣之于口。 屋里的丫鬟离得远,看不见老太太挤眉弄眼,虽然老太太天天装病作妖,但要是真的,他们这些奴才吃罪不起。 谢樱指了两个丫鬟:“你们俩人,快去叫来福来旺请大夫!” 两个丫鬟慌忙出去了。 谢樱一把扯开谢枝,走到老太太跟前:“你们这样弄,老太太没病也要被你们做出病来!” 老太太还在咳…… 谢樱一只手辖制住老太太,另一只手伸出尖尖的指甲往老太太的人中掐去。 铆足了劲儿的掐。 老太太的眼泪都出来了,鼻腔酸涩,也说不出话来。 谢樱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去掐,说什么也不松手,老太太上嘴唇被掐的青紫,无法开口说话,只能伸出双手不断拍打谢樱的胳膊。 谢樱:“老太太还是不舒服吗,这帮下人一天天也不知道都是干什么吃的。” 谢樱腾出另一只手拔下头上的簪子就朝老太太的人中刺去。 “好些了吗祖母,好些了吗?” 谢樱一边说一边扎。 其实古代的簪子根本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锋利,簪子主体的直径还是有铅笔芯粗细,没能达到容嬷嬷针扎紫薇的效果,谢樱有些遗憾,不过还是使劲儿的戳,能感受到疼就行。 她不挑。 谢樱一手掐着老太太的下巴,一手拿着簪子哐哐扎人中,趁机还用拳头往老太太嘴和门牙上砸。 老太太伸出双手来推谢樱,但谢樱站的稳,半个身子都压在她身上,一时半会儿推不动。 谢樱见状喊道:“祖母,祖母你别吓我。”嘴上说着,手上动作不停。 等戳了二三十下,才站起来骂人: “你们这一个个奴才是干什么吃的,老太太有卡痰的毛病为什么不早点去请大夫!” 老太太被谢樱折腾的上气不接下气,好容易缓过气来开始训斥: “你这个小贱货,你是想要我死不成?” “我们谢家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又是勾引男人,又是进衙门,现在倒好,倒是打起来祖母了。”老太太从前的本事也没落下,一面哭嚎一面骂,又唱又哭,简直像专业哭丧的。 老太太又哭又闹,屋里的其他人也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他们喜欢看老太太收拾谢樱,但也怕老太太偶尔流露出这种乡野泼妇的做派,尤其是谢枝,眉头皱得紧紧的能夹死苍蝇。 她现在好容易混进了京城的高门闺秀圈子里,总觉得自己和那些世家大族的小姐一样,但是老太太的行为总是不断地提醒着她,自己家里不过是个这几年才发迹起来的小官家庭…… 谢樱四平八稳的坐在凳子上,用茶碗推了推茶沫,开始低头喝碗里的茶水。 “老太太疯了……”谢樱一本正经。 这场面她在电视上见得多了,就坐在椅子上看老太太闹,等她累了就不闹了。 但是老太太的声音非常富有技巧,每当要哭喊到声调最高的时候,就一下降调,所以起起伏伏,嚎了好长时间也不见休息。 谢樱渐渐的有些心焦,别的不要紧,她就怕谢远忽然回来,到时候给她为难。 但谢远今天注定不会回来很早了…… 第18章 首辅张济承 天还未亮,所有京官和京城地区的地方官都已在奉天门外等候,文武官员东西站定,整队等着皇帝到来。 昨夜下了一夜大雪,今天虽然出了太阳,但依旧在刮风,北方的寒风向来刺骨,刀子一般割着人裸露在外的皮肤。 四品以上的官员可以进入奉天殿面见皇帝,屋里烧着炭盆,免受寒风,而像谢远这样的五品官员就得在奉天殿外头的丹犀上站着。 寒风刺骨,官服也不怎么保暖,握着象笏的手早已经冻的没了知觉,但依旧得端端正正的站着。 谢远今天没来得及吃早饭,此刻感觉胃里早就是翻江倒海,北风夹杂着雪花,吹得手和脸没了知觉,鼻涕冷不丁就从鼻腔掉出来。 他觉得流鼻涕的官员肯定不止他一人,想看看周围有没有人和他一样尴尬。 但脖子已然僵硬不能转动,鼻涕顺着人中两边的皮肤往下流,却流不到嘴唇上,痒的厉害。 谢远想伸手擦擦鼻涕,但是眼神忽然看到一边纠察官员仪容仪表的御史,立马克制住自己擦鼻涕的想法。 那御史和他对视一眼,低头记录。 也不知道那御史有没有将他的行为记录在案。 这遭瘟的死御史! 谢远心中暗暗骂道。 与外头形成鲜明对比,奉天殿内却是温暖如春,皇帝坐在上面,若有所思的听着臣子滔滔不绝。 内阁首辅张济承说到:“现下国库空虚……” “那依张爱卿的意思,当下应当如何?”冠冕遮着皇帝的脸,让下面的臣子看不见表情,彰显着君恩莫测。 张济承:“臣以为,当下的事态,唯有变法一条路可走。” 此话一出,除了和他一起想主意的内阁坐第三把交椅的大学士夏石,其余人皆是一震。 大殿左侧的一位“大汉将军”颇为震惊的挑了挑眉。 几不可闻的动作被站在群臣前方的太子捕捉到,盯着挑眉的“大汉将军”看了一眼,对方飞快的恢复威严肃穆的神情。 面上不显,朱宸樾心中狂震。 要知道当今陛下年少时就格外聪慧,喜欢玩弄权术,将群臣耍的团团转,如今上了年纪,血脉中与太祖皇帝血脉相承的暴虐因子逐渐苏醒,动辄刀兵相见,朝堂上万马齐喑。 国库空虚,上下官员中饱私囊,层层叠叠,早已成了朝廷中的沉疴顽疾。 这样的事情,满朝文武人人皆知,人人不言。 所以张济承今天的话,当真是犯了忌讳。 “爱卿细说。” 天子喜怒不形于色,臣子难以揣摩。 “臣以为,现下我朝的税收有两大弊端。” “国库空虚,但朝廷的税一直没变过,老百姓的日子不好过,朝廷的日子也不好过,更不能随意加税,激起民变。臣觉得这其中的问题有二: 一来朝廷征税多以实物为主。 粮食,丝绸,布匹,从征收到送到国库,期间必定有损坏,加之实物价值难以估量,这就给了中间许多人可乘之机。 一方面给了地方官员苛捐杂税的理由,譬如农户只需交两石稻谷给朝廷,但地方官员往往会以粮食成色不佳为由,多收一到两倍,百姓苦不堪言; 另一方面,地方送上来的贡品往往需要过内廷入库,这就又有一层问题,地方送上来的东西好与不好,全在内廷掌事太监一张嘴上,为了尽快完成朝廷给的任务,地方官员往往需要找中间人。 此其一。” 张济承的话在奉天殿上空飘荡,龙椅上的皇帝看不清楚脸色,而台阶下方站着的太子的手在袖中已经紧握成拳,就连朱宸樾也是目光闪动。 张济承还在说: “二来我朝课税的重头一直是田亩税。 但自打建国至今已经百年有余,能开垦的田地早已经开垦完毕,是以民间多有买卖田地,地方百姓稍微遇到天灾人祸,就得卖了田地,举家成为佃户。 长此以往,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而拥有大量土地的地方豪强往往和官府勾结,瞒报土地,偷税漏税,是以我朝百姓穷,国库空。” 这些话,仿佛是在奉天殿内敲起一记重锤…… 少倾,才有户部尚书董立民开口赞叹: “张大人所言极是,启禀皇上,户部这些年也想了许多节省的法子,但都是治标不治本,其中根本症结就在于张大人所言这两点。” 户部尚书董立民,是比张济承早一年的进士。 二人私交密切。 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看着下面这两位臣子,饶有兴趣的开口问到: “张爱卿关于这两个问题,想出什么法子了吗?” 张济承由于常年操劳,五十岁的人看着倒像是六十岁。 常年劳心费力的处理政事,使得他眼下的乌青已经无法消除,但好在上了年纪皮肉松弛,眼袋向下耷拉着,倒也不显。 而此刻,那双早已衰老的眼睛迸发出了精光: “臣和夏阁老商议了两个对策, 一是在全国丈量土地面积,地方各级衙门出手,实地勘探,凡庄田、民田、职田、荡地、牧地全部清丈,清丈工作由布政使司及府、州、县负责; 严查隐占之土地和漏税之田产,追缴欠税,重新编制鱼鳞册,作为朝廷征收田亩税的依据。” “二是改革税制,百姓上缴的税收,从实物换成银钱,同时百姓需要负担的徭役也折成银子,统一上交。 这样官府每年只需上门征收一次,既方便朝廷收税,又免去国库中间人的贪腐,还能减少官府对百姓的叨扰,可谓一举三得。” “好!” 这一声是御座上的皇帝喊出来的,冠冕上的垂旒由于主人的激动而微微晃动。 皇帝:“大善!张爱卿不愧是公忠体国。” “你回去跟内阁和六部仔细商量,将你说的这两项事宜,拿出来一个方案给朕看。” 张济承:“是,微臣一定尽快拿出来具体方案。” 朱宸樾和太子对视了一眼,有什么想说的话,此刻也得咽到肚子里去。 有臣子立刻开始奉承: “皇上圣明,张首辅雄才大略” “我朝有这样的君王人臣,自当国祚万年!” “皇上圣明,张首辅雄才” “皇上圣明,张首辅国之柱石,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臣不管心中是怎么想的,但此刻都纷纷下拜,唱张济承厉害,皇帝圣明。 张济承的声音在大殿中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第19章 她要做恶婆婆 谢远在外面冻的不知流了几行鼻涕,在心中一面骂纠察仪容仪表的御史,一面盘算着回去要吃点什么。 抽空还要讲两句殿内没完没了的皇帝和臣子的长短。 早朝一般都是天未亮开始,天亮时结束,但眼下已经到正午时分,里面的君王和人臣还没有结束的意思。 奉天门内,在丹犀上站定的官员们心中纷纷吐槽,已经有几个文臣站的摇摇欲坠。 纠察御史尽职尽责,将仪容不整,站的东倒西歪的人名记下来。 俗话说得好,下雪不冷化雪冷,还好有冰凉的太阳。 虽然不甚温暖,但聊胜于无。 正在大家端庄持重的吸着鼻子,吸溜着鼻涕的时候,忽然起风了。 起风,在京城,尤其是在冬日的京城,实在不算是什么稀罕事。 但这阵风吹来的云彩忽然把太阳遮盖住了一点,开始只是一点,随着风慢慢的变大,竟然将太阳给遮完了,天空变得昏昏暗暗。 钦天监的官员虽然不敢抬头直观天象,但凭着经验也知道,今晚会下雪。 是啊,今晚会下雪。 殿内的官员们讨论着改革新政的具体内容,殿外的官员们吸溜着鼻涕。 他们不知道,今天的议事内容,将会改变许多人的一生…… 谢樱也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时代的一辈子,因为这一天而颠沛流离。 她什么也不知道,就像这个时代的许多人,身处洪流之中,被洪流淹没。 …… 谢樱现在忙着跟谢家的女人们战斗。 “老大夫您好好看看,我祖母刚刚有些生气,谁知道忽然就开始咳嗽,咳痰咳的喘不上气,您好好看看。” 在谢樱喝完了第三盏茶的时候,老太太已经扔掉了两个手中的陶瓷摆件,闹将了一通后,终于是累了,被谢枝和妇人扶到了里间的床榻上。 老太太不再哭嚎,而是倚靠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始从头到尾数落谢樱。 又是什么谢樱自小没了娘,自己辛辛苦苦拉扯她,又是什么谢樱生病了她一宿不合眼,现在也是因为担心说话冲了点,谢樱这个做孙女的就开始挤兑她。 絮絮叨叨自己养了个白眼狼之类的。 对于这些她耳朵听的简直要起茧子的话,谢樱的态度很明确且统一。 那就是把他们都当成屁给放了…… 暂且不说这种话语不能打动她分毫,就连老太太口中所谓的养育之恩,都是不知道是自己在脑海中美化了多少遍的版本。 俗话说得好,凡事要多看结果。 她要真的爱护谢樱,就想不出来让人跪着自打耳光的法子。 听着谢枝的口气,以前这么干了不止一回。 想到这些,谢樱原本就不高的道德底线一再沦丧,慢悠悠的喝茶看戏。 屋里的妇人见状,不停的给谢樱使眼色:给老太太认个错,给个台阶儿…… 谢樱觉得自己又不是泥瓦匠,怎么会做台阶呢? 真是匪夷所思极了呢。 老太太只能在床上干瞪眼,絮絮叨叨,只觉得今天的谢樱好像是见鬼一样,让她捉摸不透,拿捏不了。 僵持之间,有丫鬟进来通报: “老太太,来福请了胡大夫,正在廊下候着呢。” 谢樱挑挑眉。 妇人很识相,谢樱不给老太太台阶,她不能不给,看了看老太太的眼色,才开口说道:“快请进来。” 谢樱一直在猜测妇人的身份,不知道是她的婶娘还是谢远的姨娘,但现在她觉得姨娘的概率更大些。 毕竟要是婶娘的话,应该会带着自己的孩子,而那个熊孩子显然是谢枝的亲弟弟。 胡大夫背着医药箱,掀开门帘,带过一阵冷风,谢樱注意到外头天色不太好,说不定今晚还要下雪。 眼见大夫进来,老太太面色极其不善,但在外人面前还要端着自己老太君的架子,也只能收了之前那一副哀怨样儿。 不等众人说话,谢樱抢先开口: “老大夫您快瞧瞧,我祖母咳嗽咳的厉害,总是上气不接下气,刚刚差点背过去,可把我们都吓坏了。” 老大夫轻车熟路的拿了丝帕搭在老太太手腕上,开始诊脉。 谢枝和姨娘都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谢樱在一边尽职尽责的上眼药: “大夫您可要仔细看看,我祖母这咳嗽的毛病可有些年头了,还望多给开些药,根治祖母这咳嗽背气的老毛病。” 眼见一屋子全是女眷,老太太又窝在床榻上,大夫只能转头向谢樱回话: “老太君的毛病是从前就留下了病根的,再加上这阵子天冷风寒,稍不注意就容易犯老毛病。” 谢樱穿的华丽无比,胡大夫一进屋子里,就自觉把谢樱当成了正经管事儿的人。 谢樱做出一副严肃又认真的样子说道:“不是哮喘?您再仔细看看,老太太咳嗽或者情绪稍微激动就开始喘气。” “祖母之前还好,尤其是这两年,动不动就喘气喘的特别厉害,我们就怕是哮喘,万一有个什么闪失的……” 谢樱话不说完,看上去像个焦虑又着急的孝顺孙女。 其实老人上了年纪,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气喘的毛病,更何况在这个医疗不发达的年代,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些病根儿。 老太太一听谢樱说她有哮喘,瞬间脾气就上来了:“你瞎说些什么,我没有你说的什么病!” 老年人最忌讳别人说自己哪有毛病。 谢樱:“祖母您别闹脾气了,我知道您心里也难受,可是有病咱们就是要治,就算是要用什么千年的灵芝万年的人参,咱们也得治!” 胡大夫转身,继续诊脉。 他皱着眉头想了想,又摸了摸胡子,再次伸手诊脉。 约莫又一盏茶的时间,胡大夫站起来: “老太太肝火太旺,再加上年轻时疏于保养,上热下寒,中段淤堵,再加上小姐方才所说的总是喘气,可见是哮喘的前兆,是要好生吃药调养,不然等病情严重,可就为时晚矣。” 做大夫的,尤其是这个年代的大夫,没人敢拍着胸脯保证病人没问题,只要能开药的都开点药调理。 谢樱暗笑。 从前在婆媳剧里,都是婆婆为了要儿子,给儿媳妇喝莫名其妙的中药,如今让她也来当一回这个“恶婆婆”。 第20章 精神不对 胡大夫看诊完后,谢樱主动提出要送送他。 走到门外谢樱才悄悄说: “不怕您笑话,我家祖母自打生了这个病,精神是越来越奇怪了,不知道您刚才有没有瞧出来?” 胡大夫心中疑惑:“精神?” “对啊,她最近总是奇奇怪怪的,您刚刚也看到了,在屋里咳嗽咳的人仰马翻的,还硬说自己身体没问题……” 谢樱开始装神弄鬼:“老太太这样说,我们小辈也不敢说什么,还是借着您这次上门来看诊,我也才敢说两句。” “老太太现在经常忘事儿,有时候就冲着我叫我母亲的名字,有一次她连我父亲都不认得了,”谢樱满口胡诌。 “还有晚上睡觉常常被噩梦惊醒,说是什么有鬼啊之类的,搞的府里人仰马翻,方才您也看见了,老太太白天还清醒着的时候就经常发火动怒。” 胡大夫闻言,摸了摸胡须: “有些人确实是上了年纪就会记忆衰减,不过人年纪大了,什么病都有可能得。” 看胡大夫将老年痴呆说成是自然现象,谢樱还是不放弃: “那祖母夜不能寐也不是长久之计,还望大夫您顺便也给开一个安神降火的方子,这事儿还得背着老太太……” 谢樱转身看向胡大夫:“老人家上了岁数,难免有些讳疾忌医,还望您体谅我们这些做小辈的心思……” “还想劳烦您老帮帮忙,给我祖母也开几贴补精神的药,让她老人家心绪安宁,免受病痛折磨。” …… 胡大夫的药开的很快,尽管他很想说,老太太其实没什么要紧的毛病,但是官宦人家,没事儿吃点药滋补也是可以的。 在廊下听差的小厮拿了药方,急忙去外面抓药,回来后立马就有丫鬟煎上。 做完这些事情,已经是到吃午饭的时间。 谢樱为了监督老太太喝药,打消了回自己屋里吃饭的念头。 她不走,谢枝和姨娘也没办法走,只能三个人在老太太的厅里摆饭。 谢枝准备捡了桌上的菜给老太太端过去,被谢樱拦下: “祖母身子差成这样,怎么能还给祖母吃这些油腻的东西。” 谢樱伸手拿下了谢枝手中的碗筷,捡了些酸菜腌菜,一碗白米饭,一碗白菜豆腐汤,一并让丫鬟给老太太端进去。 果不其然,屋里传来了骂人的声音: “黑了心肝的东西,自己穿金戴银,给祖母吃这样的东西,李清雅当年自诩名门贵女,生下来的女儿就是这般模样。” 谢樱没来由的感觉心口一阵酸胀,或许是身体自带的肌肉记忆。 老太太这样骂大街的行为彻底激怒了谢樱,谢家上上下下都叫她恶心透顶,谢樱觉得自己要是不好好收拾收拾他们,那还叫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吗? 当下就扯开嗓子回击: “瞧您这话说的,我娘再怎么着也不像您老人家,张口闭口就是骂娘,您这做派我们做小辈的,且得瞧着,且得学着呢。” “您也太不懂事了,这世上谁不知道,人生病了就得饮食清淡,现在寒冬腊月蔬菜本就不易得,饮食也多是些鸡鸭鱼肉,我一片心思为您的身体着想,如今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谢樱“蹭”的站起来,带倒了自己坐的椅子,扯着嗓子骂道: “谁不知道我年纪小小就没了娘,老太太再怎么着,也不用专门拿这个来扎人心窝子!” 谢樱拿着帕子开始“呜呜”的哭,后来竟然变成了哭嚎,嘴里无非是自己好心当作驴肝肺,老太太欺负她没娘之类的话。 这波呀。 这波叫现学现卖。 见她这样,谢枝和徐姨娘也不好再端坐在桌子上,只得拿着帕子为她擦眼泪: “老太太不过就随口一说,大小姐别往心里去啊……” 屋里乱做一团,门帘忽然被人掀开,竟然是谢远回来了。 …… 今日早朝,先是内阁和六部大臣商议改革事项,随后又是常规事务的处理,虽说跟着去的小厮是个机灵的,一早就买了点心在宫外头候着,但谢远此刻依旧是饥肠辘辘。 在前院的饭还没吃到嘴里,就听见下人说自家老娘今天生病请了大夫,但谢远还是慢慢悠悠的吃完饭才去老娘院子里看望。 不管干什么,先吃饱饭再说不是吗? 结果还没进自家老娘的院门,就听见谢樱在屋子里又哭又骂,当下就黑了一张脸。 自己这个女儿平日里默不作声,蔫头耷脑的,人看着就来气。 昨天发疯似的去衙门闹事,自己还没来得及教育,谁知道今天又闹起来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谢远一进屋子,高声喝道。 谢枝和姨娘还没张口,就被谢樱先声夺人: “今天大夫给祖母开了药,我说祖母生着病该吃些清淡的才是,祖母就连我和我娘一起骂。” “没娘的孩子连棵草都不如,老太太要是容不下我,我也没什么话说,不过是剃了头发去寺庙里做姑子,只是死者为大,我娘好歹是您的儿媳妇,还请老太太口下留德。” 谢樱一面哭,一面阴阳怪气。 这年头读书人最注重名声,哪怕满肚子的男盗女娼,也是满口的仁义道德。 谢远看向谢枝和姨娘。 尽管二人都明白今天这一出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也不好放在明面上说。 总不能说你老娘想教训孙女反而被教训吧。 只能垂首不语。 谢远自知理亏,但总是不愿对着母亲说重话,只能转身看着谢樱: “谁说你是没娘的孩子?夫人虽不是你的生母,可她也是你娘。” 谢樱:“是,要是我亲娘,绝不会伙同自己娘家侄子来祸害自己女儿!” 哪壶不开提哪壶,谢远正为这两日的事情烦躁,谢樱却直接喊出昨天的事儿,谢远觉得自己血只往脑门上涌,抬手欲扇谢樱巴掌。 手挥到一半儿,理智回笼,扇过去就真成苛待亡妻孤女了。 自己是读书人,读书人,绝不能学那些市井泼皮。谢远在心里对自己说。 深吸了一口气,缓下语气对谢樱说: “你是做小辈的,你祖母就算是有什么不对,你受点委屈能怎么样?她都那么大岁数了,你个当大姐的,不说带头孝敬祖母,给下面的弟妹做榜样,反倒是顶撞长辈,真是越活越回去。” 第21章 喂药 “别说是你,老太太就算是大耳刮子扇我,我也只有受着的,你这个做女儿的倒比我这当爹的还尊贵了。” 谢樱心中冷笑。 典,真的太典了。 这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行为,不论什么时代都一模一样。 那老猪狗可舍不得扇自家宝贝儿子,谢远这所谓的“受着”纯粹是子虚乌有。 可见当年李清雅和老太太起矛盾的时候,谢远在中间充当着什么样的角色。 谢樱低头,一边抽噎一边道: “父亲教训的是,您既然都这么说了,我这做女儿的不敢犟嘴,还请父亲让我这两日给祖母侍疾,让祖母宽心,也给下面的弟弟妹妹做表率。” 谢远有些惊讶于谢樱的温顺。 谢樱端着手中的药碗,朝里间走了进去:“请祖母喝药吧。” 老太太知道自己没病,自是不肯喝药:“拿开你这金尊玉贵的药,谁知道你在里面都放了什么东西?” 谢樱暗道:能放什么呢?无非是把药量加大,让你多喝几天而已。 谢樱:“还请祖母为身体着想,喝药吧。” 老太太依旧不喝。 谢远看见这一幕,继续和稀泥:“娘,您看看大姐儿都把药端在您老跟前了,好歹喝上些,对身子好。” 老太太哑然,她又不能说自己在装病作妖,只能不说话。 但这些谢远是不知道的,很奇怪自家老娘这么大岁数还怕吃药。 只是屋里的人都站着,谢樱跪在床前多少不好看,谢远伸手拿过了谢樱手上的药碗,搅了搅,舀一勺送到母亲嘴边: “儿子伺候您老人家吃药啊,您老可得好好养好身子,长命百岁的等儿子给您请诰命。” 散朝时,都听说了张首辅要改革,谢远踌躇满志。 眼见是宝贝儿子端来的药,老太太不吭气了,张嘴喝药。 “你怎么忽然说起这事儿了,是朝廷里……” 谢远笑着点了点头,孝顺的服侍母亲喝药。 …… 喝完一碗后,谢樱端来另一碗还在温着的药。 “怎么还有?”谢远有些意外。 谢樱低头回话: “胡大夫给了两个方子,一个是治疗祖母的咳嗽,另一个是补气安神的,说是祖母年岁大了,须得喝这些药好好保养。” “哦,那娘还是喝了吧。” 谢远端过药碗,老太太心中虽是不情愿,但好在谢远已经哄好了她的情绪,直接端起药碗一口闷了。 谢樱补充道:“胡大夫说,祖母这病很难根治,只能吃这些药调理,所以须得长期吃着。” 谢远:“吃就吃,又不是什么名贵的药材,”又转头看向老太太,“娘可得好好吃药,等着做老封君。” 谢樱:“以后不劳烦父亲,就让孙女服侍祖母喝药吧。” 老太太在谢樱这里吃了哑巴亏,只能阴阳怪气:“算了吧,少看见你我还能多活几年。” 谢远继续糊弄:“大姐儿一片孝心,娘您就给她个机会,”转头对谢樱道,“你以后每天来伺候老太太喝药,看着啊,务必要老太太把药全喝完。” 谢樱:“是。” …… 谢樱快步走出老太太院子,后面的芸惠小跑起来都赶不上她。 无他,谢樱得赶紧找个没人的地方笑一会儿。 看着老太太最后那一言难尽的脸色,谢樱觉得自己晚饭都能多吃两碗。 什么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在绝对的阳谋面前,一切都是扯淡! “小姐,小姐您走慢点儿。” 芸惠虽说是做丫鬟的,但也只是做些精细的活儿,现在跟着谢樱这么跑,难免有些喘气。 谢樱没说话,站在原地看着芸惠喘气,等她气喘匀了才一起往回走。 她其实一直很疑惑一个问题,如果谢远是他们那一年的探花,留在翰林院编书熬资历,然后靠着自己的笔尖功夫直接进内阁,岂不是一条更好的青云路? 而且看那宛平县令的反应,谢远的理学造诣应颇为深厚,就算是翰林院进内阁是百里挑一,也不是完全没希望,怎么跑到礼部做个小官? 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吏部掌管人事任免,自然是高人一等;户部管钱粮更是不用说,干什么都要拜财神爷不是? 本朝武将虽然势微,但刀枪在手,没人敢小瞧兵部;刑部大牢里面,犯人的家属想要走路子,不知要用多少金银铺路;而工部随便在修缮的时候动动手脚,都可以轻而易举的大捞一笔。 虽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但要论实权,礼部还是差一截子。 怎么就做了礼部员外郎呢? 谢樱觉得这其中必有隐情。 …… 在老太太那里折腾了很长时间,现在到屋里猛然放松下来,再经炉火一烤,被屋内的香气一薰,人就容易犯困。 谢樱两眼皮打架,脱了外套上床睡午觉。 阳光从窗外斜照进屋子,晒的整个被褥暖烘烘的,再配上暗色的床帐,勾着人进入梦乡,谢樱在拍枕头的时候,忽然发现有些东西不对劲。 古代闺秀的床都是拔步床,里面除了床板还有些箱柜、妆台之类的陈设,谢樱的床头有一个小柜子,漆了黑色的木漆,边缘被摩挲的发亮,上面还有一把精致的小铜锁。 这肯定是从前自己的存钱罐! 谢樱瞬间大喜,一下子没了困意,起身去妆台上拿了一个样子古怪的簪子。、 一试,果然开了。 谢樱兴致勃勃打开柜子,里面的东西却令她有些失望。 一个秋香色的小香囊,因为年代久远,颜色已经发黑发灰,谢樱打开后发现里面还有一小撮长发。 一对红色的穗子,一对红色的珠络,看着像是什么东西的挂件。 还有一根看不出样子的小木簪,说是木簪都勉强,上面的木雕隐隐约约能看出来是个桃花,歪七扭八的,难看极了…… 还有小孩儿的衣服,虎头鞋,虎头帽和肚兜,针脚凌乱粗糙,一看就出自不常做针线的人之手。 谢樱看着这些东西,眼泪“吧嗒”就落了下来。 芸惠走进来劝道: “小姐别看那些东西了,每次看都哭成那样,还是不看为好,”一面说,一面替她锁上了小柜子,将钥匙样的簪子放在妆奁里。 做完这些,拍了拍被子扶她躺下。 被这么一搞,谢樱反而没了睡意,眼睛睁的圆溜溜的看芸惠。 芸惠注意到她的目光,叹了口气: “小姐从前日子过的艰难,奴婢们看着心里也难受,这两日眼看着小姐强硬起来,我们心里也能舒坦些。” 感情这院子里倒还不是全员恶人,只是很多人心里明白,却不敢说。 谢樱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于是也不躺着了,干脆坐起来同芸惠说话。 “你说咱们院子里,跟外头的来往的人有多少?”谢樱往里挪了挪身子,拍拍床边示意芸惠坐下。 第22章 上门讨债 芸惠理了理衣摆: “这奴婢倒是说不好,只能说不少,这府里头下人之间的联系千丝万缕,两个主子之间不对付,但两个人身边的下人有拐着弯的亲戚的,也是有的。” “哦?你仔细说说。”谢樱挑眉。 宫斗剧看多了,她总是下意识认为奴婢是主子的分身,却忘了奴婢不像宫女,人家有家有口,有自己的社会关系。 芸惠点点头:“好比夫人身边的张妈妈和丰姨娘身边的王妈妈,虽说两个主子整日斗鸡眼似的,但张妈妈的小侄子娶了王妈妈的外孙女,这两家就算是有了亲。” “这不是差辈分了吗?” “话是这么说,但张妈妈是大姐,她的兄弟比她小将近十来岁,所以两个人虽说是辈分有些差,但年岁却是差不多的。” “这样的情况在府里很多吗?” 芸惠想了想:“像这种在府里多少会有,只是轻重程度不一样罢了。” 谢樱继续感叹:“要这样的话,也不知道两边的主子掐起来了,她们可怎么当差呢?” “该怎么当差就怎么当差,要是真因为主子不睦,所以跟对方的奴婢也斗的乌鸡眼似的,那才是得不偿失,就像这两家一早就结了亲的,总不能因为主子不和睦,连亲戚也不认。” 芸惠接着补充:“何况,主子们之间的关系是好是坏,全在一念之间,做奴婢的要是连这点也拎不清,那当真是蠢到家了。” 谢樱点点头,毕竟奴婢和主子又不是君臣关系,更多的反而像是雇佣,像青雀和小岚也是少见的蠢货。 何况就算是君臣,历来臣子叛逃,卖主求荣的,也不在少数。 “倒是难为你今日掏心掏肺的跟我说了这么多。”谢樱还是很感激芸惠的,毕竟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信息差简直太大了。 芸惠笑了笑,正欲开口,却被外面芸香的声音打断: “小姐,二夫人来了。” 二夫人?谢樱有些诧异:“你让婶子先坐会儿,我换个衣服。” 外间的妇人声音倒是先到:“快躺下,快躺下,你这两天可得好好休息。” 谢樱准备起身,却被快步走进来的妇人按在床上:“你昨日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本来说今日来瞧你,结果你在老太太那里待了这么久。” 二夫人言语之间颇有责怪,话里话外都透露出二人之间的亲厚。 “多谢婶子挂心,就是有些生气,别的都还好。” “唉,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不心疼,要是我女儿遇到这事,我都恨不得拿刀把那人杀了,这后娘真的是……”二夫人的音量渐渐小下去。 谢樱不知道二人从前的关系到底如何,只能不咸不淡的应付着,但现在她忽然有了个主意。 “昨天父亲说让夫人给我八百两银子,作为补偿,可都这个时候了,夫人还是没差人把钱送过来……”谢樱欲言又止。 二夫人抓着谢樱的手不禁有一瞬间的僵硬。 “八百两银子?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谢樱摆出从前那副怯懦的样子: “可不是吗?昨日夫人亲口答应的,再说府里一直都是夫人管家,拿出这些钱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谢樱一边说,一面用余光观察着她的神色。 “我想去向夫人把钱要回来,可是一个人不敢去,婶娘能陪着我吗?” 二夫人急忙推辞:“这你们母女之间的事情,我一个做婶娘的,怎么好插手呢?” “那依着婶娘看,我该怎么办呢?” “叫我说你大可以自己去要,夫人不可能拿不出这些钱来,她要是不给,你大可以去找老太太和大老爷给你主持公道,再怎么样你也是大老爷的亲生骨肉。” 来吃瓜看戏的,谢樱心里给她下了判断。 谢樱笑了笑,二人闲话一会儿,送走了二夫人,歪倒在床上理思绪。 她现在没有从前的记忆,又不能随便去问人,这就很麻烦。 就目前情况来看,谢夫人孙氏育有二子一女,长子多大岁数不清楚,谢远有几个姨娘她也不清楚,刚刚从二夫人口中可知,谢二叔在外地做官,感觉应该是个性格懦弱的。 孙氏的儿子,对她来说是个很麻烦的存在,只要谢樱还依附于谢家,必然有一天要看这个长子的脸色。 能谈和吗? 谢樱很快唾弃这个想法,人家的枪炮都架在自己脸上了,要是还想着息事宁人那简直是自己犯贱。 何况李清雅的死,很难保证和这些人没关系,甚至后来英国公府的覆灭,这些人在中间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大义灭亲还是栽赃陷害? 想到这些,谢樱这厢也没了睡意,起身拿起桌边的点心咬两口,就唤人进来。 “帮我梳妆。” 芸惠:“小姐要出去?” “对,出门要债!” 谢樱很快打定了主意,什么面子权力之类的,那都是虚的,只有正儿八经握在手里的银钱才是真的。 就算是后面跟谢家闹翻,自己分家单过,那也得有足够的银子再说 谢樱拖着两条长腿,大踏步走到孙氏的院子里,一进门就高声喊道: “夫人在吗?我来取钱。” 一边站着的张妈妈立刻上前来。 谢樱那天的疯狂她们都是见过的,当下不敢怠慢:“小姐,奴婢这就去通传。” 谢樱:“不必通传,我来就是找她要钱的。” 一副女土匪的做派,再配上身上的一身裘衣,众人毫不怀疑她下一秒钟就能挥鞭子。 里面立刻有个二十来岁的丫鬟走出来:“小姐您请回去吧,夫人今日头疼的厉害。” 绝口不提和钱有关的事儿。 谢樱知道孙氏是什么打算,“拖”字诀先用着,等一段时间后谢远气消了,吹吹枕头风就不了了之。 社会人行为第一条:不是每个人都言而有信。 谢樱张口说道:“夫人头疼?为什么不早说,我今天还让人请了大夫,怎么不一起把药给开了。” 一面说,一面大力推开挡在门口的丫鬟,径直走进屋里。 “夫人,夫人,您怎么样了?”谢樱吵吵嚷嚷。 卧房内,妆台上的箱柜摆放的琳琅满目,床帐只放下了一半,孙氏躺在床上,外头的衣裳都没脱,转身面朝墙,一言不发。 谢樱直接一屁股坐到床边。 “夫人就是昨日回来受了惊吓,还发了烧。”丫鬟替自家主子说话。 哦,她差点忘了自己昨天打了对方。 “吃药了吗?”没吃的话,谢樱准备给她再好好灌几碗药。 “吃过了。” “那吃过了药怎么还是不见好呢?”谢樱冷着脸,忽然发难: “我看都是你们这些做奴才的不尽心,要是照顾不好主子,要你们还有什么用?不如都打发去庄子上,再找好的!” 第23章 谢棋 地上站着的人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说一句话,就怕谢樱忽然暴起打人。 孙氏依旧装死…… 谢樱:“幸好老太太今日不舒服,我跟着胡大夫学了点扎针的手法,夫人要是不介意,我先给您扎上两针,看看有没有效果。” 非暴力不合作? 那她就让孙氏见识见识暴力手段。 谢樱一手将孙氏的脸掰过来,一手拿着簪子从上往下刺去,反应快的丫鬟急忙伸手去拦,被谢樱一脚踹开。 终于不装死了。 孙氏使出全身力气,将谢樱的手推开:“大小姐昨日那样折腾我还不够,如今倒要上门来打人了?” 说着,又去骂丫鬟:“你们都是死的不成,看着自家主子这么被人折辱。” 闻言,下人们乱作一团,伸手就要将谢樱拉开。 “我看谁敢动一下?”谢樱冷冷开口,刻意压低了声音但依旧中气十足。 看屋里众人安静下来,才慢慢开口: “夫人要赔给我的八百两银子还没送来呢,我过来要债的。” “好歹也是一家的主母,总不能学外面的泼皮无赖或者窑姐儿,来赖我的账吧?” 这话说的是一点都不遮掩,就差指着鼻子骂。 站着的丫鬟和管家媳妇们交换着眼神,屋里站的人多,许多人出了汗,屋子里弥漫着人的腥膻味儿。 孙氏气结,要她八百两银子,那和要她的命没什么两样,当下咬牙道: “大小姐仔细看看,这屋里哪儿有八百两银子?” 谢樱毫不在乎:“没钱也行,夫人拿衣裳首饰来换也是一样的,左不过我多跑一趟当铺而已。” 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孙氏头上的首饰。 “夫人身上这衣服扒下来,也能当不少钱吧?” “你,你无耻!”孙氏骂道。 不怕流氓无下限,就怕流氓有文化,何况谢樱这个流氓身上还带着一股子疯劲儿。 “欠钱不还的人才无耻,你一个主子,当着这么多丫鬟婆子的面赖账,我还是主子你都是这个做派,也不知道你背后扣了下人们多少月例银子。” “到时候我就跟外人说,你这个当主母的克扣我这个孤女,没办法只能拿衣裳首饰换钱,到时候咱们看看是谁丢脸?” 争吵之间,外头有人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儿,怎么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少年掀开门帘进来,就看见这么一副场景。 丫鬟婆子低着头站在地上,母亲衣裳有些凌乱的躺着,还有一个眉眼英气、身量高挑的女人气势咄咄逼人,中气十足的跟人吵架。 只是那人背着光,站在门口的人一时间看不太清楚。 谢棋眯起眼睛仔细看,才发觉是从前那个蔫头巴脑的大姐。 “娘,大姐姐。”谢棋低头问好。 “这是怎么了?” 谢樱盯着来人看了两眼,便知对方是孙氏的长子。 谢棋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按理说正值叛逆期的时候,打扮的却儒雅成熟,一点都没有青春期的叛逆感。 乍一看,就是一个温润如玉的锦衣公子。 但是谢樱注意到,他的眉毛又弄又粗还是断眉,并且在后三分之一的地方有些卷曲,挤成一团。 此人不善。 谢樱虽然不懂得面相学,但小时候电视剧里大部分反派的眉毛,就是这个模样,比如封神演义里面的纣王,隋炀帝杨广。 这种眉毛就是昏君恶人的标配。 如果没点玄学上的说法,怎么会千篇一律的加这个配置? 见自家宝贝儿子回来,孙氏带着哭腔诉说: “都是娘不好,娘没用,大小姐张口就问娘要八百两银子,娘哪里有这么多钱。” 眼圈红红的,显得一边的谢樱就是个拦路打劫的女土匪。 又在搞这些文字游戏,令人恶心。 谢樱纠正她的用词: “不是‘要钱’,是‘要债’,你昨日伙同自己的娘家侄子害我清白,被我戳穿,这是你应该给我的补偿,昨日的事情人尽皆知,不消我再多说。” 谢棋皱起眉头,他下意识的想翻白眼,却反应过来这不是翩翩公子所为,便被很快控制表情。 但嘴角还是不由自主的撇了撇,眼神中闪过一丝恨意。 到底年纪不大,就算是再怎么刻意练习,表情上都容易出现裂痕。 这让谢樱更反感他了,伪装的也太容易露馅,小小年纪一肚子心眼,还偏偏要做出一副温润如玉的样子来。 莫说稚子无辜,如果不是长期练习和熏陶,是不会有那么浓厚的恨意和迅速的表情管理。 不知道她到底是干了什么事儿让他如此痛恨,但按照自己从前受气包的属性,只能觉得这人是恨谢樱和李清雅挡了他们的路。 但是怎么挡了他们的路呢? 这就是他们自己的想法了,正常人不要试着跟心里扭曲的人共情。 又蠢又坏。 谢樱在心中暗暗下定义。 她直觉感受到,孙氏平日里绝对没少对这孩子仇恨教育,诸如什么母亲受你大姐的气,受你婶子和那些姨娘的气,你以后要出人头地,把这院子里的人都踩在脚下,给娘报仇之类。 谢棋率先开口: “母亲纵然有错,可是大姐姐也未免太极端,这些事情要是传出去,我们谢家还不知要被人说成什么样?姐姐这个岁数,也该为大局着想。” 谢棋一副清醒、理智、明事理的好少年样子。 可人心中怎么没有自己的小九九? 谢棋一直觉得,身边的人也一直都告诉他,谢家的东西早晚都是自己的,那些金额巨大,但他们看不得动不得的银钱,已经足够让他恼火。 而谢樱现在还要拿八百两银子,不管是自己花光,还是存做梯己带去夫家,花的不都是他谢棋的钱吗? 麻雀再小也是块肉,何况谢樱又不是他亲姐姐。 谢樱冷笑,外头的人她都没怕过,这小孩子在这儿还不够看的: “外人怎么议论是外人的事情,嘴长在别人身上我可管不着,我身正不怕影子斜,谁爱怎么说怎么说。” 谢棋:“众口铄黄金,要是什么家风不正之类的话传出去,大姐岂不是害了咱们,所谓三人成虎,昨日知道这事情的人可不止三人。” 谢樱:“亏你也知道众口铄黄金,昨日的案子官府已经秉公处理,要说家风不正,你说要是御史参奏,会参奏夫人德行有亏,还是会参奏我呢?” 谢樱反应过来,昨日的事情虽说闹的沸沸扬扬,但要是好好包装修饰一下,那就是她的名声和最漂亮的社交名片。 绝对有人会说她胆大包天,肆意妄为,但另一面就是一身正气,坚强勇敢,不畏流言。 相信以谢远的本事,会将她包装成一个宁折不弯的烈女,这收益可大多了 “再说了,我遇到恶人立刻反击,不为世俗所困,勇敢将歹人送去衙门,怎么不算是女子楷模呢?怎么不是家教好呢?你所谓的家风不正更是胡言乱语。” 讲道理,谢樱最喜欢讲道理了。 第24章 徐姨娘 眼见争辩不过,谢棋柔和了表情,语重心长,还带几分痛心: “家和万事兴,咱们毕竟都是一家人,母亲再怎么不好也是大姐的母亲,就非要闹成这样子叫人看笑话吗?” 谢樱冷笑:“家和万事兴?夫人联合你的表兄算计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我们是一家人呢?她只是我的继母,你们不仁反倒要来斥责我?” “母亲只是一时犯错而已,大姐姐何苦要揪住不放?咱们做小辈的就不能宽恕她一回吗?大姐姐从前都是最仁爱友善的,如今怎么变得这样自私?” 谢樱简直气笑了。 自私? 像她那样,从小就到处吃哑巴亏,被人贴脸输出都不敢出声,身边没一人可以倾诉,遭受到所有人的情感虐待,人格上的侮辱践踏,活生生抑郁死,就是仁爱友善,就是不自私? 一个活着的,没有牙齿的血包预备役,等着被人吸血,当然不自私了。 “我怎么不够仁爱友善了?我但凡是个狠毒一点的,直接送她去见官,做出这样的事情,少不了要在牢狱跟你表兄做个伴!” “你年纪不小了,有些事情要自己想清楚。”谢樱继续说。 “你是觉得有个烈女一样的大姐光彩些,还是有个偷盗财物,污人清白的表兄,和一个害人不成,去蹲大狱的母亲光彩?就算是为你自己着想,你也得趁早跟孙家那帮人划清界限,别让那些拎不清的人拖你后腿。” 谢樱直接当着孙氏的面挑拨离间。 这种孩子她见的多了。 思想扭曲的家长整日给孩子进行仇恨教育,信奉丛林法则,希望孩子小小年纪就可以像狼一样去厮杀,在同龄人中脱颖而出,成为父母无能人生中最优秀的作品。 但凡事总是一体两面,这样的孩子心中,利益往往大于亲情,就算是亲生母亲也不例外。 “你想想,到时候你的同窗会怎么说你? ‘谢棋是哪个?’ ‘就是那个舅家表兄和母亲都下大狱的那个。’” “住口!” 孙氏此时坐不住了,直接掀开被子,要下地和谢樱对峙:“你休要胡言!” 纵然她气的脸色通红,但自己不占理,就算有千言万语也无法启齿,只能对着自家儿子说到: “你休要听她胡言,你舅舅家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帮着你的,怎么可能拖你后腿?” 谢樱没工夫跟她掰扯,火上浇油: “当然是一条心,坏毛病都是一脉相承,又是偷鸡摸狗,又是赖账,简直是沆瀣一气,一脉相承,赖账赖的这么厉害,弟弟在学堂里是不是也得其真传?” 谢棋看着谢樱滔滔不绝,一时语塞,只能转头又看向孙氏:“母亲……” 谢樱不耐烦:“夫人快些吧,您要是还不愿意给,我就自己动手拿了。” 眼见谢樱越说越厉害,大有强抢的架势,孙氏只得开口: “去取钥匙来……” …… 看着谢樱远去的背影,孙氏咬碎了一口银牙。 没有谢樱的声音在耳边回响,谢棋也冷静下来,安慰孙氏: “母亲莫气,她一个女人,早晚要嫁出去的,母亲犯不着和她置气。” 孙氏恨道:“她以后若是找个有权势的夫家,岂不是更难对付?” 若单单是这些也就算了,关键在…… “那就让她找不到好的就是了。”谢棋小小年纪,却有这个年纪超乎寻常的冷漠。 孙氏拉过谢棋的肩膀耳语::“你上次说你在学堂认识的那个王家少爷……” “你表哥绝对不能就这么白白蹲大狱,定要让那小娼妇掉一层皮才是!”孙氏咬牙切齿。 她如今还没想好到底怎么跟娘家人交代。 “母亲说的极是,只是她如今定然有了防备,咱们不好下手。” 二人屏退四下,就这么商议起来。 “那人估计瞧不上谢樱。”谢棋觉得有些难办。 孙氏轻笑:“你傻啊,他们两人平日里又见不上面,你只消……” “知道了吗?就这样说就行。”孙氏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替他想好说辞。 谢棋点点头:“儿子明白。” …… 谢樱美滋滋的摸着袖中的银票,盘算着该把银子放在哪里。 这两天她理清楚了思路,在这里要想长期生活下去,自己要么一心走内宅的路子,想方设法嫁个“好男人”;要么就想法子金蝉脱壳,自立门户。 显然第一种路子随机性太大,而且前路渺茫。 什么狗屁的未来,好男人都是虚的,只有捏在手里的银票是自己的。 将害死母亲的凶手绳之以法,再对英国公府进行警示,她就可以功成身退,自己拿了钱出门过日子…… 虽说被人养在内宅可以免受劳作之苦,但到底不如自己当家做主来的痛快,到时候她找个年轻帅气的小狼狗,喜欢了就留着,不喜欢就换个新的…… 谢樱的嘴角疯狂上扬,美好生活就在眼前。 很多年后谢樱回想起这一天,她很想说,其实捏在手里的银票也未必是自己的。 …… 佛龛下的香炉升起袅袅青烟,浓厚的檀香味儿伴随着木鱼咚咚声,一个中年妇人虔诚的跪在蒲团上诵读着手中的佛经。 丫鬟走进来,耳语两句。 妇人睁开双眼,眼睛里净是无助与迷茫的神色:“这可怎么是好?” 妇人喃喃说道。 “我佛慈悲,这可怎么是好?” “姨娘您莫着急,等大夫瞧了再说,别怕。” 忧心忡忡的妇人正是谢远的另一个姨娘,徐氏。 徐姨娘育有一子,名谢林,比谢棋大一岁,孙氏未过门前所生。 他才是谢家长子,只是平日里身子不好,又醉心学问,极少到后院,是以谢樱也没见过他。 天寒地冻,谢林身边的小厮忘了给他带厚衣服,在学堂冻了半天就着了风寒,按理说不要紧,但谢林本就体弱多病,两相夹攻,病情来势汹汹。 现在发烧已经发了三天,徐氏一开始在前院守着,后来看谢林的烧不见退,居然跑回佛龛前面跪着诵经。 谢樱本欲阻拦:“生病了应该请大夫喝药,姨娘可以用酒替他擦擦身子降温,去求那些神佛做什么?还没到那等地步。” 徐姨娘平日里为人忠厚老实,因此谢樱挺愿意和她说话。 徐姨娘一副木讷的样子:“林儿生下来体弱多病,都是我的错,是佛祖在惩罚我,我要去佛祖面前赎罪修行。” 说完急匆匆的走了。 晾着谢樱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北风卷起的落叶。 怎么这么迷信呢?谢樱暗暗吐槽了一句,走进屋里去看望谢林。 两辈子加起来,徐姨娘绝对是她见过最迷信的人。 第25章 变动 徐姨娘看着佛龛,忽然说道:“枉我整日里吃斋念佛,佛龛上都落了灰,佛祖定是见我诚意不够,这才让林儿生病来警示我。” 丫鬟叹了口气,自家主子笃信神佛简直到了疯魔的地步:“那奴婢去擦。” 徐姨娘摇摇头:“这些事情须得自己亲力亲为,才显诚意,你去打水来,我亲自擦。” 丫鬟拿了水盆和帕子,伺候徐姨娘卸镯挽袖,做完这些就被支出去。 徐姨娘一面碎碎念:“佛祖保佑我林儿长命百岁,”一面擦着佛龛。 正在她动作之间,佛祖身后的红布之间毫无征兆的掉下来一张纸。 一张白纸。 徐姨娘一惊,用手去拿,没留意到纸张离供奉的灯烛近了些,微微泛黄的空白纸上,竟然慢慢显现出字来…… 徐姨娘瞳孔紧缩。 …… 谢樱坐在床边看着面色泛红的谢林,相较于又蠢又坏,满肚子心眼儿的谢棋而言,她对谢林显然印象更好。 由于身子骨弱的原因,谢林虽说身高比同龄人高一些,但看着实在瘦弱,脸上又因为发烧而泛起红。 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少年。 这几日,谢樱总算是弄清楚谢家内宅的情况,解决自己对信息一无所知的问题。 谢远是两兄弟一起住在这府里,谢远有两个姨娘,徐姨娘有一子谢林,平日里除了吃斋念佛没别的爱好,儿子的身体都让她操碎了心,典型的后宅老实人。 那日在老太太那里见到的,是赵姨娘,赵姨娘平日里以孙氏马首是瞻,膝下无子。 孙氏两子一女,大儿子谢棋就是那日见到的少年,女儿谢枝上辈子顶了她的婚事,这辈子经常对她言语打压,要东要西,从前在自己这里拿了不少东西,次子谢椅就纯纯熊孩子。 二房太太王氏育有一儿一女,嫁给谢家老二算是低嫁,但不像李清雅门第差距那么大,而且由于常年在外,谢二爷在府里也没有姨娘。 谢樱就有些纳闷儿,谢家两兄弟当真是够有桃花运的,娶的老婆家世都很不错,配他们绰绰有余。 谢樱在心中想着,忽然注意到谢林的眉头皱了皱,估计是难受的紧,遂起身从水盆拧出来凉帕子,替他擦脸和脖子。 “大姐……”谢林有些艰难的张口,声音却因为高热而沙哑。 “别动,先喝点水。”谢樱看了一眼芸惠。 芸惠将糖水用勺子送到谢林嘴边。 这几日谢林吃不下东西,谢樱让把水都换成了糖水,让他能更好的补充体力。 喝了一大碗糖水,谢林才觉着嗓子好了些,缓缓开口:“姐姐,我姨娘呢?” 谢樱无奈:“你姨娘在佛前跪着呢,祈求神佛可以保佑你的病快些好起来。” “我这两日清醒的时候,时常见到大姐,多谢大姐这两日照料我。” 谢林说话断断续续,时不时需要停下来喘气,谢樱注意到他后颈的发丝已经被汗湿透。 “别客气,我做姐姐的,照顾你应该的。”谢樱笑的温柔又和煦。 眼前跟孙氏母子早已亮剑,在这后宅里,她当然得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尽量给自己多争取些同伴,如今好好跟谢林处关系,到时候他也能投桃报李不是? 二人正在说话中,徐姨娘急匆匆跑进来看着谢林,眼看儿子没什么大事,口中不断地念佛。 谢林:“姨娘神色怎么这么慌张?” 谢樱坐在一边,也觉得徐姨娘不太对劲。 徐姨娘只是抚摸着谢林的头,不住的流泪:“你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 二人也只当她是爱子心切,谢樱坐了一会儿就回院子了。 …… 过了大明门,就是千步廊,道路两侧各有东西朝向廊房。 五府六部和军机衙门,都集中在这片区域办公。 户部廊房的桌案上,摆着一长串的算盘,最注重仪表风度的文官们,此刻顾不得形象,袖子卷的老高,还有的扶腰扭胯,甩一甩酸疼的手之后,继续噼里啪啦的拨着算盘珠子,偶尔能听到一两句骂声,两边打下手的小吏抱着账本来来往往,穿梭而行。 “简直是要累死了。”一个大腹便便的文官发牢骚,“这么多年,咱们什么时候这么累过?” “那说明周大人不仅当差不用心,身子骨还虚,这点活都受不了。”一个山羊胡子的官员笑着揶揄。 那胖官员有些不满,转头抓住一边的小吏:“是我一个觉得累吗?你累不累?” 那小吏哭笑不得:“小的哪敢叫苦啊,都是为朝廷办差……” “滚滚滚!别说这话来应付我。”周大人有些不耐烦。 眼见他一脑门子官司,山羊胡停下手中的笔,喝了口水调笑:“周大人这么烦躁,难道是想自己新娶的小姨娘了?” “滚滚滚,”周大人一面说,一面拍了拍旁边人的肩膀,“你看咱们在这儿吃苦受累,你看看人家在外头的,哪个不是一方父母官,,谁还需要像咱们这样累死累活。” 诚然,能在这六部衙门里面忙前忙后的,最低级的主事都是六品官,他们几个在这里算账的是五品郎中,品级不算低。 可堂堂皇城,天子脚下,最不缺的就是品级高的官员。 五品官员,在地方就相当于同知(副市长),或者南直隶北直隶的知州,当个优哉游哉的地头蛇绰绰有余,在六部还要亲力亲为的干活。 被他拍肩膀的那人也歇下来,说道:“那周大人你去找吏部说说情,反正年后就要实行新政,估计会有空缺,你也去地方享享清福,当当父母官。” “要不是那什么新政,咱们也不会忙着这样!”周大人愤愤咬了一口茶点,抱怨道。 骂归骂,户部可是正经儿肥差,虽说辛苦了些,但到底离权力中枢近,要去地方那还是算了。 “我劝你少些牢骚吧,咱们是办事儿的,上头怎么说,咱们怎么做就行,管那么多做什么?” 几人一改之前的忙碌,开始笑骂揶揄起来。 离户部不远的礼部,忙着年下祭祖,藩王朝贺和外邦朝贡的事儿,年下虽然不轻松,但也相较其他各部清闲些。 就算是再忙碌,人也总是能忙里偷闲。 有官员喝茶说闲话:“也不知道这新政实行起来是个什么样?” “不管怎么样,反正跟咱们关系不大。”旁边的人站起来,在廊房里活动筋骨。 “对了老谢,你没走走你老丈人的路子,借着这机会去外头大干一场?”有人忽然问谢远。 第26章 寿礼 话刚说出口,就看见有人给他使眼色,方知自己说错了话。 新政实施在即,人心浮动,得知消息的地方官员,想做出漂亮的政绩,作为晋升的资本。在京不得升迁的,也想去地方攒攒资历,是以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铆足了劲头盯着吏部的动静。 和其他人相比,谢远有一门得力的岳家,多一道登云梯,就更受同僚关注。 谢远不咸不淡的开口:“这些都是吏部考评,大人们说了算的,跟旁人没关系。” 问话的人从地方调上来没几年,很多陈年旧事都不知情,只知谢远从前娶的是英国公府的女儿,故有此一问。 气氛并没有意料之中尴尬,跟谢远关系亲近的官员,拍一拍他的肩膀: “你可拉倒吧,你老谢的人脉我们还不知道?就算不靠你那岳父,大人们还能少了你谢远的好处……” 屋内人哄堂大笑,这笑容有几分发自内心便不得而知了。 …… 外间波谲云涌,谢樱的屋子里温暖舒适,案上插的腊梅芬芳扑鼻,炉火里丢了松针和陈皮,火烧后散发阵阵清香。 冬日里天黑的早,早早就点上蜡烛,橘黄色的烛光让人倍感温馨。 看着谢樱洗完手,芸香在一边问道: “唐妈妈来看小姐了,是让她等会儿呢,还是让她直接进来。” 这段时间谢樱整顿了一下院子,杀的小岚这只鸡,起到了很好的威慑作用,是以上下都规行矩步,不像从前那样散漫。 “让她进来吧。”谢樱理了理衣服,坐到榻上喝茶。 一个容长脸儿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头发挽的一丝不苟,虽是隆冬时节,但手腕处的袖子折了一小节上去,腕上空空荡荡,不似别的媳妇要戴镯子。 行走坐卧干脆利索,看着就是精明强干的麻利人。 “见过大小姐。” “妈妈来了,快坐。”谢樱挥挥手,芸惠搬个绣墩来,随后很快退了下去。 谢樱有些意外,难道从前唐妈妈过来说话,都是这般保密? “奴婢在前院听说大姐儿的事,只是事务繁忙,顾不得前来探望。”唐妈妈很是关切的说道。 谢樱按兵不动:“多谢你记挂我,眼下实在是多事之秋,脱不开身也是有的。” 可不是鸡飞狗跳么,眼见谢樱这边消停点,谢林又生病了。 年关底下,各部衙门都事务繁忙,谢远常常都是赶着宵禁的时间回府,家里的事情一概不问。 请大夫吃药,年下收租子,账目盘算,来往人家的人情客礼,间或还有丫鬟小厮打架拌嘴,前院后院都忙的不可开交。 “说的极是,奴婢今日来是为这事儿,”唐妈妈一面说,一面拿出一张礼单,打开了递给谢樱。 “这是?” “这是送往英国公府上的寿礼,老爷和夫人不准大姐儿经常去那边府里,但我想着小姐如今既然明白事理了,还是得在里头添一两样以表心意。” 谢樱了悟,笑着说道: “多谢妈妈提醒,今年实在是晕头转向的忙忘了,送什么我还得仔细想想,您什么时候送去?” “五日之后,您可得想快些。” 谢樱想了想:“我想做一套里衣,寝衣,连带着鞋袜,抹额,虽说不甚名贵,但到底是片心意。” 长辈见过的好东西不少,眼下要沟通感情,还得是自己亲手做的才有意义。 唐妈妈想了想:“好是好,只是还有些单薄。” 谢樱有些犯难: “我在府里的日子妈妈是知道的,珍贵的物件怕是要去拿母亲的嫁妆。” 沉默片刻。 “也罢,就这些也挺好的,要是把夫人的嫁妆拿出来,能不能送到府上都是两说。” 这中间还出过什么阴私事儿? “是啊,想起这个我就气的要死。”谢樱摆出愤愤不平,咬牙切齿的态度。 唐妈妈见状立即劝道: “您消消气,那时候您才十岁,哪能想到这些呢?何况那对掐丝金镶玉如意虽然成色极好,也并非价值连城。” 金镶玉?在现代社会买个金镯子都得肉疼好久,听到这话谢樱的心在滴血。 八百两银子真是要少了啊! “早知道那天我就该多扇她几个耳光!”开始是装生气,这回真生气了。 唐妈妈语重心长,又欲言又止:“钱财都是身外之物,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依我看……” “姐儿如今岁数不小了,眼看着这两年就要说亲,您还是主动跟那边府里多走动走动,否则要是在亲事上被人拿捏了,那才是吃一辈子的亏。” “您说的极是,我想着今年寿宴,无论如何我都要过去一趟,妈妈能帮我想想办法吗?”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这是谢樱目前行事的宗旨,何况公侯伯府这样的大腿,能抱一定要抱住。 “奴婢帮小姐想想法子,不一定能成,老爷和夫人那边到时候还要小姐自己去争。” “那就多谢妈妈了。”谢樱说完,直接拿了一两银锭子塞到唐妈妈手中。 “妈妈别推辞,就当我请您喝茶的,这么多年您待我好,我心里都明白。”谢樱说的情真意切。 “好,那我就收下了。” “只是大姐儿,如今夫人的盘算尽管一时落空,但以后千万要多加小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 京城最大的歌楼里,谢远喝的面红耳赤,随便搂了个弹琵琶的花娘。 “叫我说还得是咱们老谢会享受,你看看都是一个衙门当差的,咱们怎么就穷的这么叮当响呢。”一个矮胖男人面色潮红,拍着谢远的马屁。 谢远眯着眼睛,受用极了,大着舌头: “就冲你这句话,今晚大伙儿放开玩,这些花费我都包了。” “好好好……” 鸨母听见这话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儿,长袖善舞的给席间人布菜斟酒,还不忘奉承谢远: “谢大人这十多年来,都是我们万花楼的老主顾了,他经手的姑娘啊,不说貌比杨妃,起码也是万里挑一……” “反正明日休沐,各位大人今晚可要好好玩……” 第27章 不准去! 谢樱揉了揉双眼,眼下的乌青粉黛都遮不住。 自打那日唐妈妈说了那番话,她当即拉着芸惠和芸香,三人一起没日没夜的赶工。 本想着在衣裳的袖口,前襟处绣上梅花,可是谢樱手脚不快,一心急,针就戳到了手指上,看得人焦急万分。 芸惠直接提出她们二人绣花,谢樱只需要按照画出来的线缝纫就行。 缝纫没什么难度,三人有了分工后效率加快,五天时间,甚至还多做了两身。 “你将这些送去前院给唐妈妈。”衣裳熨好后,拿锦盒装了,贴上一对小对联当封条,叫人送走。 谢樱拍了拍二人肩膀:“好姑娘,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 说着,拿剪子剪了一锭银子,给了两人一人一半:“你们拿着去买些东西,就当我谢你们的。” 二人笑着收下,这赶得上她们一个月的月例银子。 芸香笑着说:“以后小姐有这事儿还叫我,我保证办的妥妥帖帖,我娘前两日还说想买些棉花填填过冬的衣裳,我拿钱去给她买。” “那可不,买棉花剩下的你全给花了去,给自己买点吃的玩的。”谢樱笑着说。 芸香一本正经:“那不行,剩下的要交家用,我的月例银子发下来都是交给我娘。”、 “啊?”这,谢樱有点可怜这小姑娘了。 “对啊,家里好几口人呢,我爹在家种地,我和娘在府里做工,才能勉强糊个口。” “那你哥哥姐姐呢?” “哥哥要念书,我大姐早早嫁人了。”芸香说这话的时候有些落寞。 谢樱心下了然,估计家里就她一个人工资能高些,她才是家里最重要的劳动力。 “芸惠你呢?你家中光景如何?” 芸惠咬了咬下唇,慢吞吞的说到:“奴婢是签的死契,直接卖到府里的,家中没人来过信,奴婢也不知道他们日子过的究竟怎么样。” 这相当于是孤儿了。 谢樱忽然想到一个事情:“你在府里无人照应,有人欺负你吗?” 从前谢樱受人白眼,底下人的境况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 芸惠:“没有。” “没有就好,我还怕你们受人欺负呢?以后要是有什么人为难你们,你们就跟我说,不许藏着掖着,听到没。” “听到了。”二人笑道。 …… 老太太的屋子里气氛有些压抑,孙氏站在下首偷偷的瞧着她的脸色。 “过寿嘛,让他们好好的过。”这话不阴不阳的,嗓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怒火。 往年英国公府这些事儿,从来不知会谢家,两家不似结亲倒似结仇,但谢家的礼还是数十年如一日的送着,这事儿已经让她很不舒服了。 不知道唐妈妈用了什么方法,‘李家今年不仅送了帖子,还专门强调要带谢樱。 想起谢樱那日的所作所为,老太太就恨不得拿拐杖打她几下。 那天之后,谢樱每日坚持,一天三顿不厌其烦的跑来给她灌药,直到这几天忙着做衣服,才歇下来。 “老爷说,叫母亲带上大家一起去,他也要去贺寿,说要借此机会,修补好跟李家的关系。” 孙氏说这话的时候,咬碎一口牙,她跟谢樱剑拔弩张,按理说不去为好,但是这样的社交场合,她也想多结交些高门夫人,为自己的孩子们铺路。 “当年他们李家欺人太甚,如今却要我们低三下四的去讨好,当真是……” 老太太把手中的拐杖往地上杵的咚咚响。 “眼下朝廷正是用人之际,老爷说事关重大,他还想借机交好一些大人,老太太万不可意气用事。” 至于孙成之事,谢远认为谢樱不过是个普通小姑娘,就算是受了委屈也不好大倒苦水,这也是他同意谢樱过去的原因。 孙氏尽管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但还是要耐着性子来劝老太太。 就算她与谢樱再怎么势不两立,只要谢远那边搞好关系,她完全可以借机会,扯起虎皮做大旗,毕竟后宅和前朝相互交织、相互影响,许多千难万难的事儿只要后宅吹吹枕头风,就能办成。 “还有老太太,眼下是大小姐那边儿……”孙氏欲言又止,谢樱要是真的撕破脸,跑到外祖家嚎啕大哭,那就难看了。 “那就不让她去,你到时候带上二姐儿,就说谢樱病了。”老太太万分厌恶。 话音刚落,就听得外间一声喊叫: “谁说我生病了,我这不身体好好的吗?别胡说八道,看我大嘴巴子扇你!” 屋里二人俱是一怔。 谢樱如今像是成精了一样,不仅跑得快,吃得多,力气还大,每天早上绕着整个内院跑半时辰,还要练些稀奇古怪的拳法,精力旺盛的像个小马驹。 要不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呢? 谢樱有事没事就拆家,折腾她们,人家力气大,嗓门大,说话中气十足,还偏偏处处占理,老太太如今见到谢樱嘴里都发苦,孙氏也感到脸颊和脖子隐隐作痛。 刚刚消停两天,二人才恢复了些往日的威风,她又来了。 谢樱带着芸惠大踏步的进门:“怎么了怎么了?谁嘴那么贱说我生病了,有这样咒人的吗?就该掌嘴。” 老太太气结,她又不能承认是自己说的,只好听谢樱在这里指桑骂槐:“没人说你生病了,你听错了。” 谢樱:“那老太太和夫人神秘兮兮的干什么呢?有什么事儿不能让我知道?” 孙氏急忙将请帖收到袖中:“大小姐说笑了,我们说年下采买的事儿呢。” 谢樱眼疾手快,直接拽住了孙氏的手,拿出那张帖子笑道: “原来是为着这档子事儿,看来外祖家是看到我写的信了,这才专门下帖子叫我回去看看。” “写信?你写什么信了?”孙氏和老太太迅速交换一下眼色。 送出去的东西她都亲眼看过,确定没有谢樱可以动手脚的地方,才送走的。 “信的内容怎么能往外头说呢?你真够没文化的,一点不讲究。” 谢樱喜欢在言语上埋汰人,反正矛盾不可调和,只要恶心到孙氏,她就开心。 “别耍嘴皮子了,你到底都乱嚼了些什么舌头?”老太太显然没想到谢樱还有这一手,气个半死。 第28章 外祖母 谢樱无所谓: “无非就是最近过得如何,遇见什么事情,想念外祖母和舅舅却不得相见之类的话啊。” 老太太冷笑:“我还以为你是个什么人物呢,没想到跟你娘一样,动不动就回娘家诉苦。” 谢樱正色: “老太太您这话说得就过分了,哪有长辈这样说自家孩子的,要是外人知道了,估计得戳着您脊梁骨说您为老不尊。” “你!”她做了这么多年的老祖宗,好歹也算是体面人,但每次都会被谢樱搞得会火冒三丈,口不择言。 她是真的服了,在打嘴仗这件事情上,她就赢不了谢樱这个混账。 “您也别生气,要不是我写了这封信,府里可收不到请帖。”谢樱继续笑盈盈的补刀。 孙氏赶紧出来打圆场:“大小姐放心,您肯定是能去的,老太太刚刚就是说气话。” “我也是这么想的,”谢樱难得没有顶孙氏的话,“我专门过来,是想置办些行头,毕竟过去不能穿戴的太过寒酸不是?” 无耻之极,当真是无耻之极,老太太心中暗骂: “你平日里穿金戴银的,府里何时置办衣裳忘了你,你还想要什么行头?” 这话可就是莫须有,她“穿金戴银”那一身,可几乎将家底都穿在身上了。 谢樱振振有词: “祖母这话就不对了,那些衣裳首饰基本上是母亲从前用过的,一来是怕外祖母触景伤情,二来也不想别人说咱们谢家苛待女儿,十几年不给添一件新首饰。” “何况我那些衣裳,不论是料子还是花样都过时了,跟妹妹们的衣服可没法比。” “你不是有新做的珠花簪子吗?我看那个就够了。”老太太很不耐烦。 “那怎么能够呢?到时候多少人都在,戴个不值钱的珠花会被人笑话的,何况夫人和二妹妹眼光也不好,选的簪子成色太差,做工太次,二妹妹自己也不戴。”谢樱毫不客气的嫌弃。 “也不知是不是看我也有,所以故意选的西贝货……”谢樱拖长了语调。 “你爱戴不戴……” “老太太!” “老太太那儿不是还放着一对白玉镯子,我看给大小姐就刚好。” 老太太脸色差极了,没想到这个往日里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儿媳妇,也开始从这里往外掏银子。 眼见老太太又要骂人,孙氏赶紧出声制止,虽然她对谢樱恨得咬牙切齿,但到底更关心自己丈夫和孩子们的前途,尤其是谢远跟她分析了局势的情况下。 别人都在绞尽脑汁的找关系,而他们放着现成的关系不用,那就是傻子。 等谢远爬上去,自己和孩子们才能有好前程,李家再强势也是外家,谢樱的亲事说到还是捏在自己和谢远手上,犯不着跟一个迟早都要嫁出去的女人置气。 孙氏这样安慰自己。 谢樱明白孙氏是怎么想的,无非是拿这些东西堵她的嘴,到时候也不好说谢家苛待自己。 美美敲了二人一顿竹杠后,带着战利品往回走。 芸惠低声问道:“您当真写信了?” “没写啊。”谢樱轻飘飘的说着。 “啊?” “我赌她不可能搜查礼盒的每一处,更何况我还贴了封条。”谢樱眯眼笑的像只狐狸。 …… 马车穿过人声鼎沸的街道,离过年还有将近一个月时间,年味儿却早早酝酿起来。 小孩子们吵吵闹闹,沿街叫卖的小摊贩都比往常多得多,农耕社会的人,冬天才有精力和时间出来狂欢。 走了快半个时辰,才到英国公府,今年是老太君六十大寿,所以办的比往常隆重,一早就开了中门,来往客人络绎不绝。 老太太带着孙子孙女们上门贺寿,按理说孙氏多少有些尴尬,但想着往来女眷人数不少,只要不去往人家枪口上撞,再言语上多捧着点谢樱,也不妨碍她去和别家夫人社交。 谢樱下马车,刚走了没两步,就有个中年妇人上前抓住她的手。 “樱姐儿来了。”妇人满面笑容,另一个妇人则跟老太太寒暄。 谢樱试探:“舅母。” 那人笑了一声:“我跟你三舅母在这儿等着你们呢,你二舅母在后头忙着,还不得空儿。” 谢樱赶忙上前见礼,三夫人冲着谢樱点点头,继续应付着老太太一干人等: “亲家太太跟我们许久不见,都生疏了,老太太还在屋里候着,我这就叫人带你们过去,我们老太太一早就盼着您过来。”三夫人说话滴水不漏。 老太太皮笑肉不笑的应付。 要不是两家僵持了十多年,还以为是什么关系很好的亲戚。 三夫人转头看向孙氏:“樱姐儿这孩子心眼太实在了,平日里估计还得劳烦亲家太太和谢夫人照料。” 孙氏跟在后头:“不麻烦,照料大小姐是分内的事。” 大夫人邹氏接话: “老太太想念樱姐儿可想念的紧,一早就候着了,今天早上还哭了一场呢,樱姐儿还是赶紧先去给老太太请安。” “樱姐儿跟小妹越来越像了。”邹氏感叹。 谢樱看向邹氏,想到谢樱打小没了生母,对李清雅的相貌更是不甚清楚,邹氏心中难免有一番感叹。 毕竟长嫂如母,李清雅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 “你与你母亲虽说身形上有些出入,但眉眼处长得很是相像,你母亲身量高挑,你比她长得还高。” 三夫人端详一番后补充:“气度也像,不过更锐利一些,你身上这件裘衣是你母亲的,我从前见她穿过。” 谢樱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她的衣服有一大半是没法穿的,自己又舍不得花钱置办行头,在老太太和孙氏那里敲竹杠也有限。 相比之下李清雅的衣服好看又大气,还没什么啰啰嗦嗦的系带,干练利落,很符合她的审美,她就拿着穿了。 虽是隆冬时节,但院子里栽种着不少的红梅,热热闹闹的开在枝头,不似别处那般光秃。 院中的梧桐树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昭示着家族的传承,这样的大树往往只有传承近百年的大族人家才有,像谢家这种来京后才置办的宅子,就没有那么大的树。 走过两道回廊,才绕到老太太的院子,朱红色的漆木门上挂着暗红棉帘子,门上的匾额上书德厚流光四个大字,往来丫鬟婆子规行矩步,但又不僵硬死板。 谢樱暗暗咂舌,这老钱[1]也是被她给见着了。 两边侍立的丫鬟撩开帘子,进门只觉一股热气往外涌,室内温暖如春,案几上花团锦簇,竟是同春日一般。 坐在上首的老太太头发花白,头上只戴了一个小巧的蕾丝凤冠并一对珍珠流苏金钗,再无饰物,为了保暖,加了一件卧兔儿。 衣裳也没有谢樱想象中的那般厚重华贵,而是轻薄小巧,但泛着淡淡的流光。 [1]老钱:old money,历史悠久,经多代人传承的富贵人家。 第29章 说漏嘴 墙上挂着松鹤延年图,画纸在烛火的照耀下显出银白色的暗纹,桌上的倒淌香流泻而下,两边的檀木圈椅上坐着好几个中年夫人,衣着打扮皆是精致华贵。 博古架的帘子后面,许多年岁不一的小孩围着圆桌坐了,玩的不亦乐乎,偶尔有嬉笑打闹,声音也是温声细语,一派富贵温柔乡的景象。 李老太太见他们进来,站起身在丫鬟的搀扶下,向前走了两步: “不知道老亲家要来,原本该接你去,只是岁数大了腿脚不方便,还望你见谅啊。” 话是这么说,但脚下全然没有再挪动两步的意思,老太太只能皮笑肉不笑的回应:“老亲家岁数大了,应当多加保养才是。” 二人寒暄了一阵,李老太太才开口问道:“樱儿呢?” 谢樱闻言向前走了两步,蹲身行礼:“外祖母。”室内人不少,她又跟好几个人走在一起,不仔细来找还真看不见。 还没站起来,眼前一花,就被李老太太抱在了怀里:“这许多年不见你,一眨眼你都这么大了。” 谢樱被人这样抱着,动弹不得,又不敢站直了,只能微微屈膝,回抱这位外祖母:“都是孙女不好,早该回来看外祖母的,只是一直没机会。” 李老太太闻言放开手,站的远一些端详谢樱,复又将她揽入怀中,眼泪簌簌往下落:“你穿着这身衣裳走过来,我还以为是你娘回来了。” 当年因为李清雅的事情,两府闹得极厉害,缓和了许多年后,逢年过节才会互送节礼,夹在中间的谢樱一来要被迫承受谢家对李家人的不满,二来一直被阻挠着不许见李家的人。 再加上两家的交往圈子根本不在一个层次,在宴会或者别人组织的社交活动上,也很难碰面。 是以李老太太对这位外孙女,当真是陌生又熟悉。 今日远远看去,这位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太太也有几分恍惚。 谢樱眉眼之间神态和动作上的小习惯,像极了早逝的女儿,再加上她还穿了李清雅的外套,三分相似看着也有六七分了。 谢樱对这位长辈其实并没有什么很深厚的感情,毕竟从来都没见过面,但眼下也是控制不住的鼻子发酸,二人抱头痛哭。 或许这就是血缘的奇妙。 当外祖母还在孕育母亲的时候,母亲的卵子就已经形成,从生物学上来说过,她们是真正的血肉相连。 邹氏和屋里的夫人们都起身来劝: “老太君哭什么,这大喜的日子应该高兴才是啊……” “平日里虽说见不到外孙女,这回见到外孙女了怎么反倒哭起来了。” 劝了好一会儿才止住哭声,老太太脸色黑的能滴出水来,好像谢樱在他们家里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有老太太在前面挡着,孙氏感觉自己反而没有那么坐立难安。 李老太太缓了一会儿才说道:“瞧我这上了岁数,老糊涂了,见着孩子只一昧的哭,都忘了招呼亲家太太上座。” 老太太在另一边坐定,努力保持着官家太太的礼貌微笑,和下首坐着的夫人们说话。 她能坐在上面是因为辈分高,可下面坐着的媳妇,哪一个不是高门的当家夫人?还有好几位身上有诰命的。 纵使再怎么不高兴,也得摆出一副慈祥和蔼的态度,说话都温柔收敛了许多,简直让谢樱大跌眼镜。 谢家来的四五个小辈们祝了寿,谢樱就听到外祖母说话:“快去见过你几个表姊妹。” 前面二人哭泣的时候,后面的孩子们早都好奇的往外看,只是碍于长辈在场,须得维持着公子小姐的礼仪,现在听了这话,都走出来好奇的打量谢樱。 谢樱带着谢林,谢棋和谢枝三人跟对面几人一一相互见礼。 李家几个年纪大的表哥早已娶妻生子,跟着父亲在前院待客,媳妇们都跟着长辈们招待客人,料理家务。 因此谢樱今日见到的表姊妹们,都是少男少女。 大房小儿子李仪,人长得斯文秀气,和武将的家庭氛围并不相称,倒像是个文臣家中的孩子,还有二房三房家的儿子女儿,以及姑姑家的孩子们…… 只能说世家大族孩子就是多,谢樱头晕眼花的,觉得自己连名字都记不清楚,不过她很喜欢三房的二姑娘李婳,没有为什么,就是气场比较合。 大夫人还在一边补充到:“你二舅舅和伝哥儿今日是见不到了。” 李家毕竟是武将家,尽管太平盛世,还是有人在西北驻守的,李家二郎带着长子在外头,其实李家三郎也是近几年才回京过太平日子。 谢樱心下思索,认亲是其次,她要查李清雅的死因,李家绕不过,当下存了心思与李家众人交好。 只要谢樱想,就能很快与人打成一片,不多时,李婳就与她相见恨晚。 …… “你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你可真厉害!”李婳亲热的挽着谢樱的胳膊,在她耳边低语。 大人们说话,小孩子总是坐不住的,这次一同来贺寿的小辈不少,大家一起出来逛园子,甩开谢家几个人后,李婳和李仪拽着她坐在回廊上说话。 大体知道是什么事儿,但谢樱还是有些震惊于八卦传播的速度,居然都传到这深宅大院里了。 “啊,妹妹是怎么知道的?” “就是身边的妈妈说,有个女孩可厉害了,抓着污蔑自己的贼人去衙门,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是你。”李婳星星眼看着她,像个追星成功的少女一样。 “你可太勇敢了,要是三姐姐也能像你一样就……” “先不说三姐,我觉得妹妹指定招二叔的喜欢!”李仪急忙岔开话题。 “二舅舅?” “对啊,二叔在边关待了好多年,直到现在每日都练武,他要是看见这么个英姿飒爽的外甥女,肯定喜欢。”李仪拍着胸脯打保证。 谢樱用星星眼看着李仪:“真的吗?我还没见过二舅舅呢。” “那你绝对得去见见,长辈中二叔跟小姑妈关系最好,你不知道二叔当年为了姑妈,都……”李仪被谢樱看的虚荣心暴涨,反应过来话已出口。 “都怎么样了?”谢樱继续摆出耐心倾听的温柔态。 李仪意识到说错话,讪讪的笑:“没什么,没什么。” 谢樱盯着李仪看了良久,叹口气,自嘲开口: “表哥知道我在谢家过的什么日子吗?” 李仪一愣,怎么突然说这个?但事已至此,还是顺着说:“什么日子?” 第30章 往事 谢樱徐徐开口: “继母坑害层出不穷,那被我带去衙门的登徒子就是她的侄儿,父亲冷眼旁观,祖母将对母亲的不满都发泄在我身上,自幼对我处处打压,甚至要我自扇耳光,我身边无一人可用,无一人可信,连母亲留下的婢女都叛变,下人们提起母亲和国公府都是讳莫如深,一脸不屑。” 谢樱诉说着这些日子在谢家的经历,心中满是愤怒。 这样的环境,心智稍微软弱的成年人都难以承受,何况是自小生活在高墙中的她? “我什么都不知道,却要无端承受他们的情绪,在这四面楚歌的环境里过了十几年,看着他们肆无忌惮诋毁我和母亲,还请表哥明示,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这些日子她在谢家搅风搅雨,但在这种环境下也是压抑的厉害,如今不满都说出口,思路反倒明晰起来。 她现在不仅是为给上一世的自己复仇,更是为她自己被算计的报复。 不痛不痒的处罚,口舌上占上风,根本不能让她胸中压抑的那口气喘出来! 赔款是算计不成的代价,而不是她的报复,她还要以牙还牙! 听到谢樱诉说,李仪面色凝重,李婳更是一脸不可置信。 北风吹的枝头红梅颤颤巍巍,李仪的低声讲起了那段震惊一时,而众人又绝口不提的往事。 “那时候小姑怀孕有七八月,胎动不安,由于孩子月份大了,只能千方百计保胎,各种补药流水似的用着,还是不见起色,最后只得催产。” “结果遇到难产,大人和孩子都没保住,太医说小姑身子健壮,按理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二叔和小姑小时候一起在西北长大,感情最为深厚,听到消息直接带人去谢家,将小姑父打断了一条腿,把谢家砸了个稀巴烂,顺便将襁褓中的你抱回来,还叫人去抬了小姑的嫁妆回府。” 明摆着这门亲戚不要了,两家再见面就是仇人。 谢樱想过两家可能因为李清雅的死,生了嫌隙,却没想到闹到这个地步。 李二爷此举难免太过扎眼,并且本朝武将一向被文官所瞧不起,而且谢远还是科甲正途的官员,这样做岂不是…… 看到谢樱疑问的眼光,李仪点了点头:“就是那样。” “二叔此举简直是触动了文官们的逆鳞。” 文官群体,平日里虽然各方势力相互倾轧,互相鄙夷,但是李二爷此举,让他们不约而同的感受到自己的风骨被折辱,再也不是那种“清官难断家务事”的态度,而是难得的同仇敌忾,达成一致。 是时,奏疏像雪花一般飞向皇帝的案头,又是“居功自傲”,又是“目无纲纪”,又是“私德有亏”,殴打皇帝钦点的探花郎,目无君主,又是李老爷子教子无方,种种缘由,不一而足。 谢樱冷笑:“不只是什么风骨,这其中怕是另有隐情。” 无利不起早,要说只是文人气节被折辱,他们可不会这样拧成一股绳。 “当初西北外族叛乱,二叔带兵平叛,本来是回京受赏,却发生了这档子事,幸好家中人行事一直谨小慎微,没被人抓住把柄。” 这就解释的通了。 本朝文武官员一向是互相看不上,文官觉得武官头脑简单,武官觉得文官不干实事,只会耍嘴皮子。 文官压制武将,已成习惯,更忌讳武将做大,打了胜仗的捷报奏疏还未进京,一早得到消息的文官们便将骄横自大,功高震主的奏疏落到皇帝案头。 尤其是像李家这种军功起家,现在还在军中任职的家族,这个关口上,处处都是眼睛。 “后来是怎么处理的?” 人治社会,到底是一时冲动上头,还是目无君主,全在皇帝的一念之间。 “后来祖父连上三道奏折自省,恳请陛下对二叔撤职罢免,将家中爵位降一等,陛下感念祖父年迈,顾念士卒情感,也体谅二叔的手足之情,故不予严惩,将二叔官降一级,功过相抵,并令两家和解。” “所以我就被送回谢家,连带着母亲的嫁妆一起被送回去。”谢樱心下思忖。 她明白李家是怎么打算,但这一招风险实在太大。 皇帝不怕武将没脑子,就怕武将德才兼备还会打仗,李家这么多年应该早就有了退意,不然不会将小女儿嫁给一个寒门之子。 要知道多少状元郎,最终都是在翰林院苦熬一辈子。 封建皇帝难伺候,做得好了他觉得有威胁,做的不好他又觉得难堪大用。 是生是死,全在皇帝一念之间。 “祖母当初怕你被继母苛待,直接拿了府里的封条封了小姑的嫁妆,说全算给你傍身的钱,你出嫁的时候要看到那些嫁妆一抬不少,否则就算是谢家谋财害命。” 这就是孙氏为什么算计她嫁给自己娘家侄儿。 谢樱沉默良久。 冬日的风总是时有时无,出门时还好好的,现在又刮北风,即使有围墙的遮挡,也吹的人脸颊生疼,阳光看着暖和,却没有一丝温度。 困扰谢樱这么长时间的谜团,就这么解开了。 眼见谢樱兴致不高,李婳岔开话题: “咱们也别在这冷风口站着,仔细回去得风寒,这次来的姐妹们都在林香榭,咱们过去见见,姐姐也要多认识几个朋友。” 李仪也反应过来:“对对对,姑娘们都在林香榭那边,我待会儿要去前院陪公子们说话,没法再陪着妹妹了。” 谢樱点点头,毕竟是人家府里正经日子,主人家都有自己的社交,虽说李婳和李仪年岁不大,但不能光陪着她在这里耗时间,遂开口: “还多谢表哥今日跟我说这许多,否则我还一直蒙在鼓里,表哥既然有事,那我就不耽误你。” 李仪有些迟疑:“只是今日之事,还请……” 这些事情多半是他听大人说话,再加上自身推测而来,真传出去少不得要挨板子。 谢樱微笑:“今日之事我自然会守口如瓶,表哥所言让我拨云见日,千万别有什么负担。” 真相被揭开时,气氛多少有些尴尬,她眼下和李家人接触的机会不多,还想长期保持联系的话,有芥蒂必须立刻挑破。 …… 李清雅难产一事,纵使太医知道什么蛛丝马迹,也只会三缄其口。 何况此事距现在十多年,即便有什么线索也早都石沉大海。 她一个出门都艰难的女人,离了谢家给的身份什么都不是,让她从何查起? 谢樱满脑袋黑线。 第31章 斗殴 要不不管这一摊子事儿,索性带着钱财一走了之? 这个念头在谢樱脑海中冒出来,就像野草一般肆意生长。 什么国公府,什么阴谋阳谋,都他爹见鬼去吧! 她虽然一直坚信自己是气运之子,天选的主角,但那毕竟只是积极的心理暗示,她还没傻到将现实和故事混为一谈。 就算那一世是自己人格分裂,可现在是她占据着这个身体,那一刻的感受虽然痛苦,但那归根到底和21世纪的谢樱没关系,她就当自己沉浸式体验个剧本杀而已。 对,这跟我没关系。 谢樱默念着这几句话,给自己洗脑。 说干就干。 …… “母亲,我想让姐姐在家里陪我多住几天嘛。”李婳挽着母亲的胳膊撒娇。 谢樱眼睛亮亮的盯着舅母,充满渴望。 她平日里出门艰难,索性借着这次机会在李家留几日,回去的时候就才有机会单独行动,踩点探路,然后拿了银票溜之大吉。 是夜,二人听着外头的北风秉烛夜话。 这场面她熟。 从前跟好朋友躺在一张床上,十分钟能聊八百个人的坏话,时常说到凌晨三四点。 这么长时间没跟人好好说话,她也是憋坏了。 “你信不信这世上有转世轮回之事。”谢樱挑起话茬。 她心里简直是一团乱麻。 李婳涂好面脂,一面往床边走,一面说: “我本来是不信的,但有时候遇见很多人,都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甚至遇见的许多事情,都好似经历过一般,长此以往也就信了。” “那你觉得经历了好几世的人,还是同一个人吗?”谢樱问完,又觉得词不达意,“我的意思是,那些转世轮回中,不同世的人,你觉得还是同一个人吗?” 她很烦躁,逃避不是她的作风,可是寻找真相又遥遥无期。 于是只能不断给自己洗脑:那个谢樱的经历,和21世纪的自己无关。 谢樱想从外界得到一点支持,侧头看向身边的李婳。 然而李婳的回答终究令她失望: “当然是一个人。” “虽说在不同轮回中的经历不同,但魂魄的内核是一样的。” 谢樱很失望,李婳的声音还在耳边响起: “就像是神仙渡劫一样,他们在人间的经历固然短暂,但这份经历也会成为自己的回忆,从而影响他们后续的所作所为。” 谢樱像霜打了的茄子一般,叹了口气:“你说的极是。” 在李家的日子快乐而短暂,谢樱白天跟着姊妹们一起玩,抽空就打探李清雅的消息,还顺便要了一份李清雅的嫁妆单子。 当然,知道的越多,就越失望,撂挑子不干的心思也就越浓。 …… 五日后,谢樱在邹氏的千叮咛万嘱咐中,踏上回家的马车。 “先不回去,你们驾车往远处走走,我想多逛一会儿。” 外头跟车的小厮在劝:“京城大着呢,您要是想转一圈,靠着咱们这点脚力得走到天黑,还是先回去要紧,您什么时候想出来,让老太太跟夫人带您出来。” 其实最重要的是,他怕谢樱出岔子,自己担不起责任,自然是不愿意让她到处去逛。 谢樱真的受够了,在这个世界,她不论想做什么都有人反对。 大到进衙门打官司,小到衣食住行。 一样都不能自己做主,没一件称心如意,被人毒杀的经历就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压得她喘不上气。 “不绕圈子,就沿着最繁华的那条街走,我想透透气。”谢樱控制着脾气。 “算了吧大小姐,咱们还是先回去。”小厮打着哈哈,向车夫使了个眼色,马车辘辘的向谢府的方向驶去。 反正大小姐一向好脾气,好糊弄。 至于前段时间那般大闹,不过是老实人被逼急了而已。 小厮还想着能糊弄就糊弄,马车内的谢樱压抑许久的火气终于按捺不住: “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我倒要事事都听你的安排了!” 谢樱厉声呵斥。 “沿着居贤坊走一圈!” 那小厮嘴里嘟嘟囔囔,不情不愿的让车夫调转马头。 谢樱听见他的埋怨,冷冷开口:“老爷夫人吩咐你,你也这许多话?” 对方终于是闭了嘴。 谢樱继续说道:“你是还觉得我像从前一般好糊弄?” 外头人不说话。 谢樱缓缓开口:“我虽不当事,打两个奴才还是可以。” 说罢,闭上眼睛靠着身后的软垫。 畏威不畏德,谢家上上下下当真是将这句话践行到极致。 …… 居贤坊在京城东北角,书肆和学堂鳞次栉比,谢樱敲敲车壁: “停车,我下去走走。” “这……” “闭嘴!”话未说完,就被谢樱打断。 没用脚凳,谢樱直接跳下马车:“你们在此等候,我在周围转转。” 说罢,不由分说,拔腿便走。 文昌馆虽是私学,却出过许多进士,本朝首辅张济承当初就读于此。 为着张济承的缘故,不少人家都将子弟送往此处求学,读书也好,结交人脉也罢,都是京城叫得上名号的公子王孙。 谢樱围着文昌馆散步,寒冬腊月没什么景色,唯有红梅伸出墙外,开的艳丽。 谢樱享受着难得的自由,却被一边的声响吸引了注意。 “你小子要不是给了夫子什么好处,夫子会这般罚我?”身形高大的青年一面说,一面拿手里的扇子拍打少年的脸。 青年带了两个同窗和几个家丁,将少年堵在胡同拐角。 熟悉的校园霸凌。 谢樱心中叹息。 少年衣着朴素,畏畏缩缩的说道: “我并未做什么阴私之事,赵大哥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那位赵公子闻言哈哈大笑: “我是小人?你是君子?哈哈哈哈哈……” 那少年被这一笑,弄的面皮涨红,倒有些手足无措。 “叫我说你面皮白嫩,在这文昌馆念书也是勉为其难,不如跟了我,也省的受罪啊。” 赵公子一面淫笑,一面伸手就往少年的脸上摸。 谢樱正欲出声制止,却看见少年一拳打在了赵公子眼眶上。 “你,你个狗东西,给我打!”赵公子捂着眼眶,家丁立时将少年围住,拳打脚踢。 一双锦靴因墙外头的动静止住脚步,侧耳听了几息,方知姓赵的又在欺负人,当即快步向外走去。 谢樱在胡同口喊道:“大人,就是他们在此斗殴,你就是文昌馆的夫子吧?你的学生在当街打人。” 第32章 美人 文昌馆不是一般的学馆,教书的先生自然也不是一般先生。 简而言之,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们惹不起。 几人闻言忙做鸟兽散,谢樱从胡同口走出来,扶起被揍趴在地上的少年。 “多,多谢姑娘。”少年吞吞吐吐。 谢樱毫不客气的说:“他们这样欺负你,你都不想法子给这帮人个教训?” 少年有些难为情:“其实,其实他们以前也没这么过分,就是这半个月才这么过分。” “退一步海阔天空嘛,我就……” 谢樱真的被这话弄得无语了,狗屁的退一步海阔天空。 让她看应当是:忍一时卵巢囊肿,退一步乳腺增生。 遂开口问道:“‘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下一句是什么?” “然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限。” “对啊,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懂?要是不解决这帮人,以后只会越来越难。”谢樱怒其不争,却忽然怔住。 劝人容易劝己难。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她忽然不内耗了。 如今敌在暗,我在明。 李清雅的案子不查清楚,只是她后退的第一步,倘若因为困难而放弃,那后面放弃的时候只会更多。 巨大的惯性会推着她重蹈覆辙。 念及此,谢樱忽然重燃斗志,少年只觉得身边的少女瞬间光彩照人,连带着他也跟着热血沸腾。 谢樱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多谢你了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没想到她会这么自来熟,更被她忽然的道谢弄得莫名其妙,耳根通红说到:“在下沈明辉。” “我叫谢樱,我跟你说啊,对付这种人就要……”谢樱巴拉巴拉的给沈明辉出主意。 “好,姑娘说的,在下都记下了。”沈明辉直到现在还是晕乎乎的。 他好像真的见到了话本子里行侠仗义的江湖侠女。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给沈明辉传授完解决校园霸凌的办法后,她要去干正事。 沈明辉呆呆的留在原地,看着谢樱大步走远。 他看不见的拐角处,脚下带风的谢樱和一个人迎面撞上。 谢樱的身高算得上极高了,来人比她竟然还要高一个头。 两人都走的极快,是以撞的也极狠。 谢樱眼冒金星站稳脚步:“你没长……”眼睛啊。 后半句话被她生生咽了下去。 撞上她的人一袭素色衣袍,在阳光下泛起柔和的暖光,细看是用了同色的丝线绣了暗纹,低调又华贵,衣裳样式却不是寻常公子的宽袍大袖,衣袖用护腕干练利索的扎起,头戴红色珍珠冠,足蹬玄色醒狮祥云靴,腰上挂着一把青黑色的长剑。 论人品。 那是十分的英俊。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谢樱看清来人后,觉得他就是这句诗的具象化。 虽然他没骑白马。 “你没事儿吧?” 朱宸樾显然也惊了一下。 谢樱穿着月白色上衣,配淡黄色下裙,外罩一件淡紫色长裘衣,却没有梳时下女子的矮髻,而是将长发高挽成飞仙髻的样式。 神采飞扬,明艳惊人,不似今人。 但最吸引人的还是那一双眼睛,像是有烈火在其中,又像是有几分悲悯,配上眉间正中一点痣,好像庙里的观音,能轻而易举的看穿人心。 此刻那双眼睛直愣愣的盯着他,脱口而出:“你长得真好看。” 朱宸樾觉得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没想到对面的女人站稳后,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神女思凡。 他心中只有这四个字。 女孩们热切的目光他从小看得多了,这倒是第一个直勾勾这么说的,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谢樱反问:“你没事儿吧?” 朱宸樾心中狂跳,面色不显。 爽朗一笑,露出一颗虎牙:“我自是无事,就怕将姑娘撞出好歹来。” 牙可真够白的,谢樱腹诽。 “没事就好,我还有要事在身,就不跟公子闲聊了。”虽说来人的长相很合她的胃口,但正事最重要。 谢樱走开几步,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身说道:“你长得真的很好看,很像书中的霍去病,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留下朱宸樾一脸疑惑。 他这是…… 被调戏了? 回想谢樱的所作所为,他觉得自己就是被调戏了,纨绔子弟对良家妇女那种。 现在的女人都这么大胆了吗?他有些凌乱,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在同手同脚的走路。 女流氓。 朱宸樾腹诽。 谢樱? 这名字他好像听过。 …… 是夜,谢樱难得的没有复盘,躺在床上不停地翻煎饼,肠子都悔青了。 她应该要下那只小狼狗名字的。 虽然二人没什么可能,但是呜呜呜…… 茫茫人海,再次相遇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呢? 就不明白了,她这么大胆粗神经的人,面对感兴趣的人怎么就怂成那样? 在现代不敢要帅哥微信,在古代不敢问人家名字。 谢樱好想哭泣。 芸惠的声音在外间响起,她还没去睡:“小姐要吃茶吗?” “不要。”谢樱拉长尾音,继续后悔。 …… “哦,你说她呀,我见过。”朱云儿喝了口茶,大大咧咧的说。 “人长得挺高挑,不好看,但也不难看。” 朱宸樾气笑了:“你不如不说。” “哥你别急嘛,给我点好处我就说完。”朱云儿讲条件。 “那只临清狮子猫归你。”朱宸樾恶狠狠道。 猫是兄妹二人一起捡的,他手快抢走了,留下朱云儿咬牙切齿。 朱云儿笑眯眯:“这才是我的好哥哥。” 于是将谢樱那日如何带了人进衙门,如何能言善辩的告诉他。 “所以说,这女人还真不是一般人,厉害的紧。”朱宸樾下结论。 “那可不,这事儿要在我身上,我都未必有胆子这么干,”朱云儿咬了口桌上的牛奶糕,“不过你干吗打听她啊?” “这你别管。”朱宸樾出门,留下朱云儿在屋里等她的小猫。 …… 梧桐巷。 谢樱下车给了门房赏钱,递了拜帖,才开口说道:“我是谢家大姑娘,久闻你家老爷大名,特来府里求药。” 第33章 经营 不多时,来人将她迎了进去。 谢樱暗地里找了在府里待的时日久的仆妇,再塞一笔赏钱。 很快就问出当年给李清雅诊治的太医,就是这位沈太医。 沈家不大,很快就到了见到沈太医。 谢樱蹲身行了个晚辈的礼,才柔柔开口: “想请伯父诊脉,本应提前拿了帖子上门知会一声,只是晚辈难受的厉害,实在是等不得了,这才贸然前来。” 她在谢家吵嚷着身子不舒服,要去找太医看。 以谢家的门第找太医不容易,她说自己有英国公府给的帖子,可以上门求药,不让她去就是想让她死,将后院狠狠搅了一番,这才来到沈家。 “还望伯父恕仓促之罪。” 谢樱转身展示芸惠手上的托盘,揭开上面覆盖的红布: “知晓伯父醉心药理,侄女特意带了两只百年老山参来,送给伯父入药。” 礼多人不怪。 这两只山参还是外祖母送给她的,价值不菲,如今为了打探消息,谢樱转手就拿了出来。 沈太医原本还有几分不满她贸然上门,如今见她这般,也不好再端着架子: “医者父母心,谢大姑娘太客气了。” 沈太医为太医院御医,虽说太医院一位院使,两位院判下只有四名御医,其余吏目若干,但说到底也只是八品官员,不好拿大。 “大姑娘身体何处抱恙?” 谢樱:“多梦。” 她说出一个看起来有些诡异的病情。 “整宿整宿做梦,总是睡不踏实,梦到我娘,平白无故的还会心口疼。”谢樱叹口气,红了眼眶,但眼泪终是没有掉下来。 弱柳扶风的女孩西子捧心让人动容,但看起来刚强的女孩努力忍着眼泪同样更让人动容。 毕竟物以稀为贵。 沈御医伸手搭上谢樱的脉搏,思索一阵之后,才皱着眉头开口: “姑娘脉搏沉稳有力,不像是夜不能寐的症状。” 芸惠在一边接话: “实不相瞒,我家小姐此前看过许多大夫,都并无异样,可每晚都被噩梦惊醒。” 谢樱同样一脸严肃:“那些庸庸碌碌的大夫什么都瞧不出来,我这才想着让伯父瞧瞧。” 沈御医再诊了一遍脉: “日有所思,也有所梦,许是忧思过度的缘故,我开几贴安神药给你,侄女小小年纪,心中莫要思虑过多。” 谢樱站起来墩身行礼:“多谢伯父了。” 二人闲话几许,对于李清雅之事,只字未提。 送礼不求人,求人不送礼,谢樱虽说不喜欢人情世故,但不能一点不懂。 沈御医在宫里当差,内宅的阴谋算计,跟后宫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在这里头当差的人,闭嘴比能力更重要。 若是贸然开口问当年,很容易被当成上门找事儿,一旦引起对方反感,再想套话就难了。 就算是现代社会,民事纠纷中,许多小地方的医生为了不惹火上身,都会将受害者的伤势往轻了说,更有甚至一问摇头三不知。 何况是这个抬头不见低头见,官大一级压死人的古代? 虽然她对这种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的处世哲学厌恶至极,只是到底有求于人,不得不巧妙迂回。 谢樱只要愿意,那就是个极好的聊天对象,妙语连珠将沈御医逗得哈哈大笑。 宾主尽欢之时,外头有人掀了帘子进来。 “爹,我回来了。”两个少年进来,猛然看见有女眷在屋里,俱愣了一下。 谢樱:嚯,熟人。 …… 虽说古代男女七岁不同席,但现实里真不小心撞上后掉头就跑,那简直是脑子有毛病。 当下两人相互见礼。 “父亲有所不知,我那日被人欺负,就是这位姑娘救了我。”沈明辉一时激动,连自己在学堂长期被霸凌的事实都说了出来。 沈明辉那日看见谢樱的模样,后知后觉心中悸动。 他性格温和,那日见到谢樱,发现她是个莽撞又大胆,是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人,从骨髓里产生一种崇拜。 这几日每当那姓赵的想要欺负他,他都想着谢樱那番话,寸步不让。 原以为会惹怒对方,却不想对方是个欺软怕硬的,反倒不敢招惹他了。 谢樱微微一笑,那日帮他本是无意之举,此番作为倒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 …… 今天可谓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往后只要长期经营好与沈家的关系,等熟悉后问出真相来的几率就大许多。 马车辘辘往回走,谢樱心中固然焦急,却也深知一口气吃不出个胖子。 如今已经有孩童在放鞭炮了,谢樱终于真切的意识到:快要过年了。 “快要过年了。” “是啊,快要过年了,”芸惠应道,“过了年小姐就十七了。” 十七岁,能说亲事的年纪了。 谢樱忽然来了兴致:“过完年你多大?” “奴婢过完年就十九了。” 年纪大的丫鬟也会被拉去配小厮。 …… “芸香,把炉子火生的再旺一些。”谢樱觉得有些冷,放下手中的毛笔,搓了搓手。 她从谢林那里拿了不少经史子集和法律书,虽说不参加科举,但她想通过这些保持思考,保持思维敏捷,不然真的有可能迷失在这个时代。 文言文虽然有些晦涩难懂,但还不似民国那般处处用典,因此谢樱只是阅读速度慢些,其他与现代并无不同。 “小姐,咱们院子里炭火快用完了。”芸香添了火念叨。 谢樱从书案上支起身子,看着芸香闷闷不乐,有些奇怪:‘没炭火再去找管家媳妇要就是了,不是什么大事。’ “小姐,”芸香有些着急,“管炭火的是夫人身边的张妈妈。” 谢樱心下了然,内宅无非就是这些破事,喜欢在衣食用度上做手脚,衣裳首饰不当吃不当穿,要脸面的千金小姐还得定期打赏下人,不给就会面临被人嚼舌头,使绊子的局面,若是没人照拂就过得相当艰难。 她好像忽然想到什么:“从前咱们院里的炭火也不够吗?” 芸惠端了托盘进来,闻言答到:“岂止是炭火不够用,小姐手里那点脂粉钱都没定期发下来过,张妈妈还整天念叨着您做主子的欠他们银钱。” ??? 谢樱有些懵:“什么叫做我欠她的钱?你说的再清楚些。” 谢家难不成下人给主子放高利贷?这合理吗? 她以前过的这么凄惨? 第34章 芸惠的麻烦 “芸惠姐姐……”芸香挤眉弄眼,觉得这种糟心事儿不该旧事重提。 芸惠像是没看到一般:“小姐您如今许多事儿都不记得,可奴婢们却是记在心上的。” 这也是谢樱这段时间打造的人设,只说自己因为孙成之事受的刺激太大,许多事情都忘了,不然她真的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许多事情都不知道。 “之前小巧骂您被您发现,您气不过扇了她两巴掌,张妈妈就气势汹汹的上门打鸡骂狗。” “小巧是她女儿?” 尽管惊异于谢樱连这个也给忘了,芸惠还是点了点头。 “那老猪狗嘴里不干不净的,又是说小姐小家子气,又是哭骂着说她给咱们做了多少事情,该要的好处一分没要,小姐却来打她女儿……” “最后呢?” “最后您拿了银子才将她打发走!”芸香抢着说道。 显然芸惠诉说的过往,勾起不美妙的回忆,“那阵子满府的人都在嘲笑咱们,小姐您还大病一场。” 谢樱闻言起身,上下仔细打量屋里的陈设。 之前她没有很在意这些,如今细细看来,床上的陈设是半旧的,妆奁里值钱的首饰都是李清雅的遗物,甚至自己都没有一把像样的锁。 从前的谢樱四面漏风,没有隐私可言,自然也不会有什么锁。 当下感叹自己真是这段日子过得顺遂,都忘了这些虎视眈眈的人。 …… 是夜,芸惠整理床铺,谢樱在一边幽幽问道: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芸惠是谨慎惯了的,白天的反应着实有些反常,居然比芸香还冒失,谢樱不得不起疑心。 “奴婢没有。”芸惠摇摇头。 谢樱坐到软榻上:“你不说,那我就自己猜了。” “是家里有人要赎你回去吗?”谢樱自顾自的说着,又摇摇头,“可我记得你签的是死契,等闲不得赎身。” “难道家里缺钱找你了?又或者是看上府里什么人了,可我觉得府里的小厮也入不得你的眼……” 四下俱静,只有噼里啪啦的炉火夹杂着外头北风的呼号,分外适合促膝长谈。 …… 谢樱倒了两杯茶,与眼眶通红的芸惠对坐。 “本来这事儿是不想对小姐说的,只是见小姐最近不似从前,就起了念头……” 芸惠心思缜密,做事滴水不漏,长相清秀漂亮,一早就被张妈妈给自家侄子盯上。 “那人奴婢之前见过,纯粹一个泼皮无赖,整日里吃喝嫖赌,被人上门要债,没钱给就往地上一躺,觉着别人不能打死他就耍无赖,还整日盯着府里的侍女偷鸡摸狗,喝醉酒了连爹娘也打,张妈妈却说娶了媳妇就收心了。” 芸惠实在是恶心,任谁被一个长相猥琐又色眯眯的人惦记着,心里都不会舒服。 “你听她放屁!”谢樱实在是没忍住,骂了句粗口。 “当爹娘的以死相逼都不能让他悔改,何况都没见过几面的媳妇。” 世上所有不学无术的男人,不论他做了什么事情,都会被说“娶了媳妇就好了”。 但是在谢樱看来,这本质上就是一种责任的转嫁。 父母将教导孩子的任务转嫁给儿媳,儿子又将孝敬父母,挣钱养家的任务交给妻子,妻子不仅承担着照顾一家老小的职责,还得给他生儿育女。 “只是奴婢过了年就十九了。” 芸惠的语气中充满了落寞。 谢家的规矩,丫鬟小厮年纪大了,就送出去配人,像芸惠这种签死契的,就男女两列背对背站着,然后转头,对面儿的就是夫妻了,不出意外芸惠过了年,就也会面临这样的境遇。 这年头压根没法离婚,芸惠嫁过去的日子可想而知。 从前主子指望不上,芸惠也认命了,现在见谢樱厉害起来,心中便起了念头。 谢樱抿了口手边的茶水,正色问道:“你现在有看上的人吗?” 芸惠垂眸摇头。 知道这个时代的女性都羞涩,谢樱把话说的更直白一些: “我不是试探你,你若是有看上的男子,我想办法成全你们,万一因为张妈妈作祟就错过,岂不是抱憾终身?” 芸惠还是摇头。 “那你是想去做……我知道很多丫鬟把这个当做好出路。”谢樱有些迟疑。 “奴婢绝对没有这个意思,”芸惠抢着说道。 谢樱倒是有些惊讶,内宅的奴婢们一向认为,跟了少爷们去做姨娘就是大造化,何况谢林也算是风度翩翩。 芸惠剖白: “小姐说的意思奴婢知道,但那些都是脑子不清楚发梦。” 这倒是轮到谢樱疑惑了。 “就算是跟少爷们有了那档子事儿,有没有名分还是两说,就算是有了名分,以后主母过门也是要伏低做小,若主母是个仁善的还好,主母要是心狠手辣,那简直如履薄冰,年轻的时候也就罢了,色衰爱弛后有几人能善终?” “倒不如跟了姑娘们,以后还能做个管家媳妇,运气好还能碰上主子发恩德,脱了奴籍,堂堂正正在外头过日子,岂不比做姨娘舒坦。” 谢樱忽然觉得自己此前真的过于傲慢。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现代人,有着更高的学识、更多的认知,便一直以为这些人如同自己想象的那般愚昧顽固,听了这番话,才明白自己大错特错。 “那你如今就打算先跟在我身边?” 芸惠点点头:“奴婢还没想好以后怎么过,奴婢既不想赎身回家,也不愿意被人像给牲口配种一样配了。” “只要你自己想好路怎么走,我肯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你。” 这段时日要是没有芸惠帮忙,自己过的肯定没有这么舒坦,谢樱也是心存感激。 主仆关系,可以是达成目的的手段,工具,但谢樱绝对不能允许自己将对方当成物件,这是她作为一个现代人最后的底线。 一向沉稳内敛的芸惠打开话匣子,腹中千言万语倾斜而出: “他们能把奴婢卖一次,以后就能卖两次三次,就算如今脱了奴籍归家,他们也会急哄哄的把我送出去换聘礼,要是更黑心肝,指不定卖到什么下三滥的地方。” 芸惠心中的怨恨一直都不曾消散:“小姐您是富贵人家,不知道穷人家的苦楚。” “我村里有个玩伴,老子是个酒鬼,底下还有好几个弟弟妹妹要养,就做了暗门子……” 冬日的夜晚,也许是炉火让人太过放松,也许是谢樱的态度让她卸下防御,芸惠向谢樱诉说着自己心中的怨恨…… 谢樱撇了撇茶碗里的浮沫,发现世人面临的问题其实都殊途同归。 第35章 恶意 芸惠的事情放在别人那里,只消给孙氏送点东西,再说几句好话就成,只是对谢樱而言显然此路不通。 谢樱也仔细想过这种方法的可行性,张妈妈是孙氏的心腹,为了拉拢人心带好队伍,芸惠就是她丢出去的一块肉,等闲主子留不得芸惠。 这事儿关键还是因为谢樱在内宅没权力,得想法子把中馈抓到自己手中,谢樱在心中暗暗想。 虽说管家累是累了点,但好歹权力捏在自己手中,再累也值得。 …… 谢樱站在廊下,注意着二夫人脸上的表情。 “婶子怎的站到这冷风口,仔细着了凉。” 谢樱能感受到二夫人对于孙氏的不满意,她也乐得利用这些不满。 见是谢樱,二夫人满脸堆笑:“这不是年节下各处忙乱的厉害,我来这里照应着。” “二叔有说何时回来吗?” 许是丈夫即将回家的消息缓和了她的神经,二夫人的笑意里添了几分真心:“来信就是这几天回来,估计在家也待不了几日。”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角眉梢是掩饰不住的得意之色。 眼下朝中紧锣密鼓的准备年后新政,这个节骨眼上,自然是外放的官员更好出成绩,以后走的更远,等自家丈夫的官位上去,她也就不必在这府里居人之下。 说话间,好似自己已经将孙氏踩在脚下,上上下下唯她马首是瞻。 谢樱看到她的神色,心下猜出几分,便顺着说到: “二叔在外头定是有大前程,婶子也是出身官宦人家,以后日子定比眼下更好。” “那就借大小姐吉言了。”二夫人笑眯眯。 谢樱见状好话不要钱的往外送,又是什么儿子读书好,以后定是进内阁的料子;又是姑娘长得漂亮,不说入宫为妃起码高门公子跑不了;又是治家有方,姨娘们规行矩步不敢稍加逾越,自己要有婶子一半的福气就知足了云云。 一番话哄得二夫人心花怒放,眼见气氛差不多了。 谢樱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刚刚看着有庄头进府送租子,还有一应许多新鲜玩意儿,张妈妈也不知道来请婶子过去,婶子可要去看看?” 老太太尚在人世,谢家两兄弟势单力薄,因此干脆不分家,连带着账目钱款都在一处,妯娌二人,孙氏把持中馈,凡事只跟老太太商议请示。 二夫人每月得像姑娘们一样领月钱。 只是孩子越来越大,各人的需求也不尽相同,几两银子的月钱自是入不敷出,时常还得自己拿嫁妆钱出来贴补。 由此一来,她与孙氏之间不似妯娌关系,倒更像是她手底下的姨娘。 二夫人面色不显:“有大夫人在前头照看着,我自是乐得清闲。” 一开始说这种挑拨离间的话是没这么大作用的。 只有将对方捧的飘飘然后,这种贬低式的法子才最奏效。 谢樱装作无事:“也是,那么劳心费力的事儿,还不如闲下来和姨娘们打打叶子牌。” “对了婶子,您那边的节礼送完了吗?” 二夫人脸上的笑意已是完全绷不住:“我娘家的一早就送了。” “那二叔官场上的呢?婶子是等着二叔回来再送吗?”谢樱明知故问。 “这些都是由夫人在上下打点,毕竟在外头人眼里,谢家毕竟是一体。” 谢樱装作懵懂:“但是要有跟二叔交好,而和父亲不熟的人家,夫人忘了怎么办?” “婶子什么都不管,万一疏忽了,人家不说夫人不好,只会以为二叔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其实不止这些,在要紧的官员那里,加一两件珍品,才是最要紧的。 二夫人听了这番话忽然愣住。 她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 孙氏不管是有意无意,但凡有个疏忽,连带着自己家也得跟着吃挂落。 谢远在礼部,而自家丈夫却在外头,两人的交际圈不同,吏部和京城高官处自是不必说,可剩余的呢? 孙氏不一定会为自家打算。 二夫人的脸色瞬间不对:“还得多亏你提醒我,我这就去看看。” 望着二夫人离开的背影,谢樱陷入沉思。 这个节骨眼上,不论孙氏有没有纰漏,有个人盯着她就好下手的多。 …… 沈明辉看着眼前的礼单,脸色有些微微泛红:“这是谢家送来的?” 管事点点头:“是,还说是他家小姐特意叮嘱了的,许是给老爷的谢礼。” 沈明辉想想:“你也打点一份给谢家送去,这才是礼尚往来。” “是。”那管事领了命退下。 …… “谨湘伯家小公子这两日办婚事,世子夫人特意给了拜帖,我想着年下虽忙,却不至于连这一日的功夫都腾不出来,我想带着孩子们去。” 孙氏向老夫人说着来意,一派温柔贤惠的气派。 谢樱看着孙氏手中的帖子,总觉得她没那么好心。 二夫人咬碎一口银牙,这种社交场合她自然也想去,结交些高门夫人,不说给丈夫的仕途铺路,儿女说亲事时也能多露露脸。 以谢家的门第,平日里交际不到公侯伯府的,也不知谢远使了什么手段,竟搭上了这个路子。 按理说这种场合,孙氏一定会限制谢樱出现,但想带她去这就很不对劲。 难道是想让自己当绿叶好衬托谢枝? 应该没这么简单。 管他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谢樱定下主意。 …… 谨湘伯家小公子娶亲,虽说年下忙乱,但操办的也是极其隆重。 其实这样的场合,除了喝喜酒外,还会有夫人替自家孩子相看儿媳,这也是二夫人为何那般不甘的原因。 别的不说,新郎官请的几位傧相都是京城的青年才俊,炙手可热的国民女婿们。 这次宴会不像之前在英国公府可以躲懒,小姑娘们又是设诗会,又是投壶、弹棋,甚至还有拿小弓箭射箭的。 谢樱对这些交际没什么兴趣,四下寻找李婳的身影。 还没等她找到李婳,便被谢枝和她的小姐妹挡住了视线。 “你就是那个和外男勾搭成奸,还恬不知耻的闹到衙门去的人?”身着绿裙的少女神情倨傲,抬着下巴问她。 谨湘伯家的爵位世袭下来,虽说家底爵位还在,但实际是在礼部任职,因此前来道喜的官员不少都是礼部任职,因此谢枝认识这里面许多人。 不知道几人说了什么,绿裙少女对她恶意极大。 第36章 争端 “小姐说笑了,此事是非对错官府已然早有明断,还望小姐莫要再危言耸听。”不知道对方来路,谢樱还是得尽量维持着礼貌。 “姐姐少说两句吧,这不是揭大姐姐伤疤吗?”谢枝拉拉绿裙少女的胳膊,乖巧懂事。 谢樱笑了笑:“你这话说的倒是有意思,听着是在替我分辩,可仔细一想,倒是坐实了我私通之事。” “谢枝啊谢枝,你可真是个好妹妹。” 谢枝脸色发白,到底是年轻小姑娘,遇事儿只能口头上给人上眼药,一旦被戳穿就慌了手脚。 这里所有人说话,都讲究个千回百转,谢樱摇摇头,不想再跟她们瞎扯,转身欲走。 “你站住!”绿裙少女呵斥谢樱。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怎么这么猖狂。 谢樱腹诽。 “你果然和谢枝说的一样可恶,恬不知耻还气晕自家祖母和继母,你这样的人居然也配跟我待在一处?” “你现在就跪下给谢枝道歉!” 谢樱一脸无奈,这几人声势浩大的,在她看来就是一帮初高中生闹事儿。 “敢问小姐,您是哪家的姑娘?” “家父礼部尚书苏田海。” 还真是个惹不起的,谢樱心中暗道。 要知道谨湘伯虽有爵位,在礼部才是左侍郎。 古装剧里到处是王侯将相,礼部尚书作为二品官员,显得不值钱。 但要知道整个天下,跟他一个级别的也就六个人,何况六部尚书中,好几位都兼任内阁大学士。 文人做官的天花板,估计谢远也挺满意谢枝交的这个朋友。 谢樱颔首:“原来是苏尚书家的千金,失礼了。” 苏依依冷笑,这样阿谀奉承的人她见得多了,眼前身量高挑的少女不过是又一个罢了,依旧高昂着头说: “我要你给谢枝下跪道歉!” 谢樱好脾气:“敢问这位小姐,不知我为何要给自家妹妹下跪道歉?” “这还用问?你勾搭她表哥,还将人送进了衙门,仗着自己有个得力的外祖家就欺负她母亲,还气晕祖母,在家里对阿枝百般刁难,你就该对她道歉!” 苏依依义正言辞。 “在苏小姐心中,我是这样的人,只是不u知道我这位妹妹说的这些,可有什么证据?” 见她嘴硬,苏依依不依不饶:“ “我和阿枝的感情这般好,她是什么样的性子我最清楚,她这样温婉的人都能被你气的口出恶言,可见你有多么可恶!” “我要是不道歉下跪呢?”谢樱倒想要看看这人能做到什么地步。 “那我就,我就……”苏依依语塞。 到底是闺阁的小姑娘,心机再深沉也有限, 谢樱有些戏谑的看着她:“你就让你的小姐妹孤立我,不和我玩是不是?” 约莫也是觉得自己幼稚,苏依依面红耳赤:“你是我见过最厚颜无耻之人!” 谢枝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又用手摸了摸鼻子,她每次说话前都有这许多小动作,显得自己温柔胆怯。 低声劝道: “姐姐消消气,大姐姐她就是这样心直口快的性子,你别往心里去。” 谢樱原本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毕竟是来参加别人家的婚礼,闹得太厉害就是不给主人家面子,如今看见谢枝这做派,打消了之前的念头。 虽然跟她们争辩有些欺负小朋友的意思,只是要是任由谢枝一直在外抹黑自己,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她又没有做错什么事情,为什么却要在别人的言语中伤下做过街老鼠? 余光已经瞥见好几个听见动静的姑娘往这边走,谢樱顿了顿,抬高声调: “苏小姐此前想必是听了别人一面之词,就轻率的给我下了判断……” 谢樱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尖利的声音打断。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谢家的大榆木疙瘩。”又是个穿桃红裙子的少女。 谢樱瞬间有些无语,这些人一天到晚闲的没事儿干吗? 她自认为和这些人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怎么一个个都跑来给她找茬儿? “敢问小姐是哪家千金?” 红裙少女牙尖嘴利:“你管我是谁呢?反正比你父亲官大。” 好好好,很有个性。 谢樱心道。 那少女的嘴巴一张一合,比苏依依还恶劣: “你这样的人站在这儿当真是污了咱们的眼,瞧着就晦气,咱们离她远点,省得也被别人说咱们不检点。” “这样的贱人合该浸猪笼,还能好端端站在这儿真是咱们的耻辱!” “真真是丑人多作怪,长得跟个野人一样也就算了,没想到心思比野人还龌龊,幸好如今还有礼法约束着,要是没了这些,还不知道臂弯里得睡多少男人……” 谢枝听着周霞劈头盖脸对谢樱的辱骂,心里乐得自在,只是还得假惺惺的为自家大姐说的说话: “周县主消消气,您这样说,姐姐面子上过意不去,要是她生气动起手来,咱们实在是……县主还是小声些吧。” 周霞:“我骂了就骂了,这事情要放在别人身上早就恨不得一头撞死,自证清白了,她倒是有脸在这里出现。” 谢枝:“姐姐一向不将人言放在心里,如今是不愿意跟县主计较,县主这样倒是气坏了自己。” 潜台词:你骂了也白骂,人家根本不在乎。 不说还好,一说周霞情绪瞬间上头,仿佛跟谢枝抬杠一般: “听不进去人话是吧?”抬手就欲将巴掌往谢樱脸上甩。 今天要真被她在这里打下去,那她谢樱以后就不用做人了。 谢樱抓住她扬起的手腕,周霞只觉手腕好似被铁钳夹住一样,挣脱不得: “你这贱坯子,还不赶紧放开我!” 谢樱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素不相识的少女会对她有如此强大的恶意。 这二人当真是一个比一个嚣张跋扈。 要说苏依依是被谢枝挑拨,但她注意到周霞和谢枝的关系并没有很好。 要说她是礼教卫道士,见不得谢樱这般举动来审判她。 鬼才信! “二位小姐当真是误会,那日的事二妹妹明明知道来龙去脉,又何必云山雾罩,在外人面前遮遮掩掩,毁我名声呢?” 谢樱说这话的时候,一直没松开周霞的手腕。 第37章 振聋发聩 “明明是继母伙同娘家侄子,偷了我的东西试图上门逼婚,我带着贼人去见官,是非对错官府早已有明断,那贼人现在也在牢里面蹲着,几位要是不相信,大可以去官府查证。” 她不打算替孙氏遮掩,自己敢干,就别怕别人往外说。 至于谢家的脸面,那不是她考虑的。 周霞使劲摇晃手臂,将胳膊从谢樱的手中拽出来。 钝钝的痛感让她更生气: “那又如何,你恬不知耻上公堂是事实,你自己要真是个干净的,人家会对你逼婚?我看明明是一早就有首尾,只是你拜高踩低,嫌贫爱富,这才把人送去公堂!” 谢樱实在懒得跟这样的混账王八蛋讲道理: “内宅的阴私之事,各位在家应该不少见,这些也无须我多言,只是我想问问各位如果遇见这样的事情,就一定会以死明志吗?” 谢樱冷静的提出疑问:“为什么要因为一个流氓无赖的行为,扔掉自己的性命?” 是啊,为什么? 是世人告诉她们的?还是女四书告诉她们的? 可他们说的都是对的吗? 听了谢樱的话,苏依依陷入深思。 周霞依旧在犟嘴; “我当然是以死明志,女子的名声可比性命要紧的多,也就是你这般厚颜无耻的人,才有脸活在世上。” 谢樱发现,周霞针对的是她这个人,而不是她口中那些“惊世骇俗”的行为。 谢樱不想再跟这蠢货说话,而是转身向苏依依和后面离得近的姑娘们: “想必各位也知道,许多妇女被强暴后要么上吊寻死,要么在周围人的指指点点中抑郁而终,只是大家扪心自问,错的是这些可怜的女人吗?” “为什么那些贼人还可以逃之夭夭,甚至洋洋得意的炫耀自己糟蹋过多少良家子,而受害人却要面对那么多恶意?” “我知道许多姑娘对我的做法不认同,可是为什么遇见这样的诬陷,我们只能以死明志?我们有手有脚,为什么不能将这样的贼人惩处?” 她知道观念的改变并非一朝一夕之事,自己这样的言论,也会很容易被扣上大逆不道的帽子,也会面临荡妇羞辱。 只是她实在是受不了这样的环境。 到处都是针对女人的规训,到处都是约束。 他们禁锢你的身体,摧垮你的意志,用病态审美将你规训的羸弱无力,无法反抗,只能如同猫儿狗儿一般摇尾乞怜。 这样的规训从古至今都有,甚至连现代社会的许多文学作品,都会比赛穿越女有多么快的适应环境,服从规训,以做好“贤内助”为荣。 谢樱实在是受够了! “难道就因为那些所谓的名声、贞洁?为了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就连性命也不要了?为什么别人作恶,却要我们来承担后果?” “难道女人的价值,只能取决于她的yin dao里插入过多少yin jing?” 每当这个时候,她希望自己在汉唐时代,起码每年曲江宴她还能光明正大出门逛街。 而不是在这个程朱理学盛行的时代规行矩步。 谢樱看见周围的人越来越多,许多姑娘眼睛眨也不眨的听她说话。 继续说道: “大家都是读过书的千金小姐,想必知道岳飞那句‘靖康耻,犹未雪’,靖康之战导致金人南下,多少妇孺被俘虏,甚至连帝姬都不能摆脱被糟蹋的命运,而后来的文人却斥责这些可怜的女人不知检点,不知道以死明智,保持贞洁。” “可那些文人,在金兵南下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跑得快,各位想想这样的要求合理吗?” 说实话,演讲辩论,但凡跟嘴皮子沾点关系的事情都是她的强项。 反正今日人多,不如一劳永逸的解决这件事情。 “要我以死明志这样的话,和宋代那些自诩气节,结果跑得比谁都快的文人有何两样?和那些指指点点被强暴的可怜妇女有何区别?” 一番话,振聋发聩,众人静默。 “还有两位姑娘,”谢樱转身向苏依依和周霞,“你们眼中的友谊,在别人眼里,或许只是一杆好用的枪罢了。” “啪——啪——啪——” 谢樱话音刚落,就有人拍起了巴掌。 虽说礼教对人的思想带上镣铐,但人本能的会想办法挣脱。 “谢姑娘这番话说的真好,要是因为那些子虚乌有的诬陷,为了所谓的清白名声,连性命都不要,无非是亲者痛仇者快。” 一位身着荼白色上衣,外罩牙色银狐毛斗篷的姑娘赞叹。 方才苏依依过来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虽说谨湘伯只是自家拐着弯子的亲戚,但她也得照看一二,生怕出事。 “从前轻易不见谢家大姑娘,原来竟是这般厉害之人。” 谢樱脸一红,她承认自己吃软不吃硬。 “姐姐谬赞了,不知怎么称呼?” “家父乃威远王,我单名一个玉字,也跟你一样是大姑娘。”朱玉笑的很温柔。 威远王,乃是本朝开国以来第一位异姓藩王。 虽是异姓藩王,由于没有皇家血脉,反而更受皇帝重视,再加上当年立储之争时押对了宝,权势远高于皇帝的兄弟们。 怪不得她一开口,周霞乖乖闭嘴。 如今本朝的贵女们,除了公主,也就是这位朱家大姑娘了。 “我常常教导家里的妹妹们要多读书,可她们总是以‘女子无才便是德’躲懒,还说什么自己又不考科举读书没用,今日真该叫她们见识见识妹妹的风采,看她们还会不会这样说。” “郡主见笑了,我不过是略认识几个字罢了,当不起郡主这般夸赞,再说您家的姑娘都是极尊贵的,无需像我这样为自己辩白。” 谢樱维持着笑容,商业互吹。 “都别在这冷风口站着了,姐姐既然跟谢姐姐投缘,不如咱们一起到暖阁那边坐着说话。” 朱云儿笑眯眯的提议,她家大哥那日还向自己打听这谢樱来着,她也对这人好奇的紧。 “我看刚有人拿了火炉过去,咱们在上面烤些吃食,一面吃一面说,岂不好?” 谨湘伯家的姑娘赶到这里,急忙打圆场,一手一个拉起谢樱和朱玉,招呼剩下的人去暖阁。 谢枝三人不声不响的跟在人群后头,周霞狠狠白了谢枝一眼。 在她看来,谢家两个姑娘没一个好东西,大姑娘谢樱恬不知耻,二姑娘谢枝更是一副矫揉造作的狐媚做派。 谢枝感受到周霞的愤怒,眼神飘忽的去拉苏依依的手。 苏依依任她拉着,谢樱那句话却一直在她脑海中盘旋…… …… 梅树后面,几个少年目睹这一切。 “梁珏啊,你这未婚妻口舌还挺厉害的嘛,你以后可怎么办哟。”赵良毫不客气的刺激他。 第38章 意外 要是谢樱站在这里便能认出,赵良就是那日欺负沈明辉的家伙。 “你住嘴,根本就没有这档子事,少把我跟那个女人往一起扯。”梁珏恶狠狠道。 他和谢樱之间所谓的亲事,是李清雅和自家母亲的玩笑话而已,李清雅死后谁也没把这个当回事。 今日竟然恬不知耻的高谈阔论,满嘴都是些什么话,窑子里最下等的妓子都比她知道廉耻。 骂道:“这样的淫妇倒贴给我,我都不要。” 莫说两家门第差距太大,就算抛开门第不谈,愚蠢又野蛮的谢樱他根本看不上。 倒是之前上门拜访时,温婉动人的谢枝更合他心意。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种女人长得难看脾气差,讲起大道理还一套一套的。”赵良吐槽谢樱。 梁珏也在一旁附和:“她那算什么讲道理,连窑子里的妓女都不如,妓女起码知道自己不光彩,知道自己配不上良人,知道要过上好日子就要想办法赎身。” “她要是当妓女,没准儿还能敲锣打鼓的揽客。”赵良嘿嘿一笑,带着其余好几个男人都笑起来。 “瞧一瞧看一看啊,我这腿又长又白,保管叫客官您满意……”居然有人开始学起来。 “够了!”一群污言秽语中响起一声暴喝。 见众人都一脸怪异的盯着他,正色道:“咱们就这么在背后谈论姑娘家,怕不是君子所为。” 一直没说话的朱宸樾实在是听不下去,遂开口制止。 梁珏一向自诩翩翩贵公子,被朱宸樾这么一说脸上挂不住: “朱兄一向不喜欢管别人闲事,怎的今日就转了性子?难不成是……” 梁珏半开玩笑的说。 “难不成那贱人什么时候爬过你的床榻?”赵良淫笑着看向朱宸樾。 朱宸樾面色铁青:“我只是觉得几个大男人,有什么意见也该堂堂正正在人家面前说,而不是在背后嚼舌根,连宫里的老太监都不如。” 见他脸色不好,梁珏只能讪讪闭嘴。 他们一行四人,从苏依依开始要谢樱下跪道歉时就在了,朱宸樾习武出身,耳力极好,听到的也比别人多些。 那日谢樱一番调戏,让他心中的好奇简直一发不可收拾,原以为再见遥遥无期,没想到再见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对的,朱宸樾一直固执的认为,谢樱的夸赞就是调戏。 可是刚刚她讲话的时候,朱宸樾远远看去,觉得她好像在发光。 和当初调戏自己的那个女流氓简直判若两人。 或许他们习武之人,天生会被这种知识渊博的女人吸引? 他发自心底的不想听到别人诋毁她。 …… 谢樱本人不知道,周霞对她的恶意,正源自于背后嚼她舌根的梁珏。 虽说两人那所谓的“婚约”,只是李清雅在世时的玩笑,但情爱总会让人蒙蔽双眼。 长辈玩笑之间随口一提,就被周霞当了真。 从前谢樱不怎么出门,在谢枝表述中,这位谢家大姑娘是个愚笨又木讷的人,她便不屑一顾。 今日却见谢樱的气度和传言中大不相同,气就不打一处来, 引起这一桩莫须有事故的谢樱,没有任何意识,她现在忙着应对面前的妇人。 被朱玉拉走还没说两句话,居然有人请她过去。 朱玉点点头:“应该是吏部左侍郎王家夫人请你。” 这便是提点她了。 …… 孙氏和几个夫人坐在一处说笑,坐在中央的妇人冲着谢樱一面笑一面点头。 这便是王夫人了。 王夫人约莫四十有余,在那个时代孩子可能才读大学,而在这里已经是可以抱孙子的年纪了。 谢樱上前墩身:“侄女谢樱,给各位夫人请安。” 王夫人满面笑容的起身搀扶,拉着她上下打量一番,这才亲热的开口问道: “大姐儿如今真真出落成大姑娘了,眼角眉梢跟你娘长得像极了。” “伯母谬赞了,我方才就觉得王家姐姐气度不凡,当真跟夫人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谢樱礼貌的低头微笑,做足了温柔知礼的闺秀气派。 她实在不觉得孙氏会在这帮夫人面前给她说什么好话。 不知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只能温温柔柔的应付着,演好一个有气节有原则,但又温柔懂事的大家闺秀。 王夫人对她很是热络,一会儿问她身体如何,一会儿又问她读些什么书,甚至直接卸下手腕上的玉镯给自己做见面礼。 谢樱心中狂跳:不会是来相亲的吧? 但她又很快打消这个想法,有什么好事孙氏为什么不给谢枝打算呢? 王家可是吏部侍郎,妥妥的高官,谢远不过是个员外郎而已,这样的好事孙氏岂会便宜自己? 谢樱顶着一脑门子官司出来,谢绝了要送她的丫鬟,准备自己一个人走回去,冷静一下。 直到走了一炷香的时间,连续绕过三四个圆拱门后才意识到:她迷路了。 谨湘伯府实在太大,建造的又不像平常的北方宅邸——只要分清东西南北,就走不错的四方布局。 老谨湘伯本是苏州人,宅邸也改建的颇有江南特色,曲径通幽,弯弯绕绕,又没个路牌,亭台楼阁在谢樱看来简直长得一模一样。 下人们都忙着招待宾客,压根没人来这边,想问路都找不到人。 谢樱站在原地回想半天,只能依稀记得来时路过一个假山,四下张望,很快便发现假山离自己不远,于是抬脚往假山附近走去。 要不怎么说穷孩子没见识呢? 谢樱潜意识觉得,一户人家宅邸里只有一个大花园。 实际上在第二个圆拱门的岔路口,她就走错了。 而谨湘伯这样的府邸,是不止一处假山,一处花园的。 谢樱一脸愉快的走到假山跟前,准备“原路”返回,却忽然听见假山里传出一阵声响。 “想我了没?想我了没?”猴急的男声伴随着喘息声。 另一个声音一面喘息,一面断断续续:“你……你……轻点……” 谢樱倒吸一口凉气,什么运气碰见野鸳鸯。 还是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才好。 谢樱脚下一动,却不慎踩到断枝,冬季的树木干燥易折,发出清脆的“啪”。 “谁在外面?”里面的人很警惕,走到山洞外面查看。 伴随着脚步声,谢樱心中慌的厉害。 先不说尴不尴尬,要是下人之间苟合,恼羞成怒后万一狗急跳墙怎么办? 万一要是主子,那就更麻烦。 这处处都是权贵的地方,她谁都惹不起。 如今阴差阳错撞见别人的奸情,万一被收拾怎么办? 谢樱满脑子都是《废都》中,小保姆撞破庄之蝶和唐宛儿的奸情,被庄之蝶强奸闭麦一事。 她可不想成为别人y的一环。 这个万恶的封建社会,权贵作恶成本低到可以忽略不计,对方万一是个狠毒的,杀人抛尸也不是不行。 眼看四下并无可以遮掩的地方,谢樱准备拔腿就跑,虽说这样会被看见背影,对方看一眼就明白她都撞见了什么。 但总比正面撞上强,谢樱正欲撒开腿跑路,一双手快速捂住她的嘴,将她扯到假山后面。 第39章 尴尬与暧昧 谢樱一边拽着捂嘴的手,一边透过假山缝隙看到一双锦靴,锦靴的主人出来查看到底是何人经过。 后面的人手劲极大,她难以挣脱,更不敢使劲拍打,生怕引起那对野鸳鸯的注意。 眼下当真是前有狼后有虎,但好在身后人没有杀人灭口的意思,逐渐放松力道,二人屏住呼吸看着那双锦靴。 那男子见四下无人,就朝他们藏身之处走来查探。 谢樱心中狂跳,努力放轻呼吸,祈祷对面别过来…… 五步…… 四步…… 只要绕过侧面转角,就能看见他们两个在这里鬼鬼祟祟。 三步…… 谢樱感觉心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两步…… 假山里传出一声娇嗔:“死鬼,还不赶紧回来,我都快冷死了……” 许是色令智昏,许是那男子实在憋不住。 转身回到前面的山洞,不一会儿就响起淫靡之声,断断续续还夹杂着两人说话的声音: “你说……你说那是个什么动物……是个野猫吧……”女人压抑着喘息说道。 男子许是起了恶趣味:“怎么是个野猫呢?明明……明明是个人。” 一面说一面听得女人短促的尖叫。 “是野猫……” “那就是个人,还是好几个人呢……都在这儿看着你我……” 男人的粗喘伴随着巴掌声。 他还在说话…… …… 谢樱翻了个白眼,面红耳赤。 她两辈子都没遇见过这样的情况,和一个陌生男人一起听人家野鸳鸯苟合。 偷情就偷情呗,屁话还那么多,是真不怕别人撞见。 要是现代社会,她一定忽然大声尖叫,最好吓得他再也硬不起来,让这男的这辈子都对假山有阴影。 谢樱想转移下注意力,只是脚下到处都是枯枝败叶,稍微动一动都会发出声响。 只得保持着脚下不动,转过头去看身后的人。 二人离得很近,那人比她还高一个头,是以先落入谢樱眼帘的,是骨骼明显的喉结和脖颈,上面隐隐有青筋跳动。 见她回头,那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伸了食指在唇前,比出“嘘”的手势,示意她噤声。 谢樱向上看去,棱角分明的下颌往上,是一张有几分熟悉的脸。 在这狭窄的假山缝隙里,二人贴的极近,耳边又是野鸳鸯的旖旎之声,她并不是不晓人事的傻白甜,知道这种情况极易擦枪走火。 当下转过身不敢乱动。 感受到身后人的呼吸喷洒在后颈间,带出阵阵凉意。 “啊,你轻点儿……轻点儿……”山洞里的女人还在尖叫。 二人的淫声浪语夹杂着肉体的碰撞声,传入两人耳中。 谢樱能感受到后颈喷洒的呼吸略有些粗重,却依旧努力保持着平稳。 谢樱伸手,在假山上不着声色的收集起一把沙土,默默计算自己跑到有人的地方需要多少时间。 她是觉得那人长得好看,但并不代表她愿意将自己置于风险中。 …… 朱宸樾也是很尴尬。 他实在不想跟那些人说话,便找了个理由来这没人的地方躲懒。 待了没多久就遇见那家伙和女人私会,两人动作太快,他甚至来不及离开,便只能找个地方藏起来。 没过多久,就看见谢樱一脸愉快的来到这附近,还惊动了那对野鸳鸯。 一个家世不显的姑娘家撞见这事儿,定要吃亏,他才动手将人拽了过来。 只是这藏身之处本身就狭窄,两人身量又都高挑,当下就离的分外近。 他毕竟是个男人,还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 二人又在这无人之地听着活春宫,冷静下来甚至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气氛着实有些暧昧了…… …… 谢樱紧绷着身体,在心里默默数着数儿,提防着身后的男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对野鸳鸯终于完事离去,看着两人逐渐消失在视线中,二人同时缓了口气。 谢樱立刻从假山后走出来,浑身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 两人俱是面红耳赤,经历了这档子事儿,如今确实有些尴尬。 还是谢樱先打破沉默:“今日多谢公子出手相助,我感激不尽。” “哦哦,”朱宸樾像是才反应过来一般,“无事,举手之劳罢了,你穿着这一身跑起来,没两步就得被追上。” 谢樱今日出门见客,长裙长比甲长斗篷,稍不注意就能踩到裙摆,脚下又是软底鞋子,确实是跑不起来。 朱宸樾这是第三次见谢樱,却是第一次见她脸上有几分尴尬和娇羞。 “这是谨湘伯家的后园,等闲女客不来这里,你怎么……” 谢樱稍稍放松,面有窘色: “我往小姐们的暖阁走,三绕两绕就没了方向,只知道来的时候沿着这个假山走,谁知道遇见这个。” 朱宸樾了然: “谨湘伯家修的,确实不似京城的寻常府邸,这样的假山不知有多少,许多人第一次来,没人带着就迷了方向。” 气氛稍微缓和下,谢樱忽然问道: “公子认识刚刚那人吗?” 朱宸樾一脸晦气的点点头:“认识,吏部侍郎家小儿子。” 名声差极了,向来男女不限。 秦楼楚馆的常客,还喜欢在别人家偷香窃玉,更是回春堂的重要病人。 谢樱:“王侍郎?” “对。” 谢樱心中顿时了然,怪不得她这个脾气和名声,王夫人却拉着她连连说好,孙氏一脸得意。 “他是不是名声极差?” 朱宸樾正色:“他有病。” “有病?” “花柳,之前我见军中有士卒得过,他手上的斑块正是花柳的前期症状。” 谢樱脸色瞬间差的不能再差。 朱宸樾见她神色,试探着开口: “他是你……” “没有。”谢樱快速打断他的话。 “今日多谢公子出手相救,也多谢你刚刚跟我说这些。”谢樱道过谢后,抬脚准备离开。 朱宸樾在身后开口:“我姓朱,名宸越,字明瑾。” 谢樱闻言一愣,转身笑道:“我记下了,我叫谢樱,无字。” “今天跟你说话的,是我长姐跟小妹。” 谢樱点点头,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朱宸樾被看的耳根子发烫:“姑娘们的暖阁在那边,你过了这个拱门左转就是。” “哦,好,多谢你了。”谢樱觉得高高大大的朱宸樾站在那语无伦次,莫名有些可爱。 第40章 猜测 关键是人家长得俊俏,刚刚又帮了她。 “你还有事情要说吗?”谢樱难得的拿出了哄小猫的语气。 “没了。”朱宸樾吞吞吐吐。 谢樱转身走了两步,身后声音又响起:“那个……” “怎么了?” 朱宸樾向前走两步,将谢樱掉了的背云挡在身后:“无事。” “没事儿我真走啦。” 谢樱觉得朱宸樾这人怪有意思,明明长了一副高大威武的外表,但实际上挺乖巧的,笑着摇摇头,转身离去。 朱宸樾看四下无人,便捡起背云收在了袖袋里。 …… “谢妹妹,谢妹妹。” 朱玉见她神情呆滞,唤了好几声。 “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无事,就是……”谢樱顺便找个借口搪塞。 得知孙氏的目的,她便一直在思考对策,连后面大家说了什么都没听进去。 “那咱们可说好了,我叫你回头一定要来啊。”朱云儿兴致勃勃。 谢樱点点头,思绪早就飞到九霄云外。 孙成之事还能被她解决,但王家的事情就难说。 一来人家门第高,吏部又向来是六部里的人上人,不知底细的人还会觉得,她嫁过去是高攀。 二来,这件事谢远一定会同意,毕竟以谢樱的脾气和行事风格,他巴不得早点甩了这个烫手山芋,要是能借机搭上吏部侍郎的关系,那就是意外收获。 三来,这跟孙成之事有本质不同,人家走明面途径,在这个包办婚姻的年代,她根本无力反抗。 谢樱觉得唯一的法子就是让王家看不上她。 但刚刚看王家夫人的意思,她表现的越泼辣,他们越满意。 唯一的下手点就是王家这位小儿子。 莫说王家不止一个儿子,有出息的儿子根本轮不到自己,谢樱对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有数的。 还有一点令她不解。 孙氏这般做派,虽说是有用自己铺路的缘故,但她总觉得没这么简单,先是孙成,又是王家,倒像是急着在今年定亲,赶紧把人送走一般。 而她目前压根没有消息来源,简直两眼一抹黑。 “姐姐,你可知明年有什么大事?”谢樱看四下无人,低声问朱玉。 朱玉也是被问懵了,一脸不解:“什么大事儿?” 谢樱故作疑惑: “我刚刚跟大家说话,发现好多女孩儿最近都要定亲,还基本都是过年后不久,大家是商量好了不成?” “难道关系好的姐妹,连成亲定亲都要一起?” 朱玉“噗嗤”一笑:“原来你是想着这个。” 朱云儿嘴快:“你在家那个处境,有些事情就不知道,明年是大选年,所以许多人家就赶在最近定亲。” 这事儿在京城不是什么秘密,有铆足劲儿准备大选的,自然也有不愿意参加所以早早定亲的。 “那参选秀女多是什么年纪?” 朱玉愣了一下,惊讶于她连这个也不知,但思及她生母早逝,继母刻薄,没人对她讲过这些也正常。 “基本是十五岁到二十岁,未婚女孩子都要去,你过了年十七,要是不定亲,肯定也是要去参选的。” “那姐姐是不是也要去?”谢樱开玩笑。 “我自然是不去的,不过妹妹你就未必了,”朱玉笑吟吟,“说不定妹妹以后还有大造化。” 虽说如今皇帝年过六旬,并且脾气愈发古怪,进宫不见得是好的去处,但人前还得这么说。 “你们两姐妹都适龄,肯定是要去一个的,不过我看你那妹妹确实……”朱云儿话咽了半截在嘴里。 谢枝长得不赖,人也确实有几分小聪明,不着痕迹的交好许多姑娘。 只是这样的聪明,明眼人一看便知。 别人都在第一层时,谢枝在第二层,确实可以让她如鱼得水。 只是当大家的平均水平都在第三层时,这第二层的聪明便不够看了,而她却还以为自己高人一层,便有些跳梁小丑的意思。 更别提这些公侯伯府出来的女孩子,从小耳濡目染,就算再单纯也比外头人精明。 谢樱顺嘴:“谢枝今年才十三,过完年也就十四。” 孙氏想早早打发了她然后让谢枝去参选? 谢枝年纪也不够啊,选秀起码得过十五岁。 “什么?”朱玉瞪大双眼,朱云儿则是忍不住惊呼出来。 谢樱倒是被她们这样的反应弄懵了:“怎么了?” “她看起来好像十五六岁,怎么会只有十三岁呢?” 朱云儿的话令谢樱一愣。 回想起谢枝的模样,脸上虽然还有些孩子气,身材却比她发育的更加成熟丰满。 她在现代社会很少关注小孩,周围的环境也很少接触这个年纪的孩子,天然就带了一种大人看小孩的眼神。 十六七还是十三四岁,在她看来都是小孩子,压根分辨不出,也发现不了谢枝的异样。 而朱云儿是真正的同龄人,对于谢枝的年纪比她更敏感。 现在想来,谢枝不管是神态,还是外形,都不太像十三岁,在现代社会才上初一的小孩。 她一直将这些归结于古人早熟。 但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 …… “你说谢枝户卡上写的是十五岁?”谢樱屏退下人,狐疑的听着芸惠打探来的消息。 这就比她只小一岁了。 芸惠点点头:“是张妈妈说的,应该没错。” 谢樱从谨湘伯家回来后,就让芸惠去张妈妈那里套话。 张妈妈见芸惠好像是想通了,之前对她不闻不问,如今倒是百般奉承,心中便有几分得意。 芸惠带了好酒好菜,张妈妈吃多了酒便说出实情。 …… 谢樱开始整理思路。 如果户卡上的年龄只是单纯写大两岁,那孙氏就是存了让谢枝去选秀的意思,所以急着给自己定亲。 但为什么好好的要写大两岁呢?他们又不是会算命打卦的神棍,能算到明年要选秀,所以将年纪改大。 以及谢枝后来又是怎么嫁给梁珏呢? 谢樱体验了上一世的最后一刻,显然上一世的自己,对于谢枝后来的丈夫有不一样的情感。 如果这就是谢枝真正的年纪,那就意味着,在谢樱刚出生时,孙氏就怀孕了。 这样算下来,两人大概率在李清雅怀孕时就有了首尾。 不,甚至一早就暗结珠胎,或者再大胆些,孙氏还可能是谢远原本的老婆,谢远进京赶考后眼馋英国公府的富贵,便停妻再娶! 若是这样算下来,李清雅的死,大概率和孙氏脱不了干系! 虽然这样做有罪推定的嫌疑,但谁受益,谁的动机就最大。 谢樱脑海中很快有了大致猜测,只是府里可用人手不多,她也没人可以打听消息。 第41章 惊觉 “你是什么时候进府的?” “奴婢是十二岁那年被买来的,就一直在小姐身边伺候。” 算算芸惠的年纪,她应该不清楚谢枝的事儿。 谢樱叹了口气:“罢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你让赵嫂子来和我一起吃。” 赵嫂子是李清雅当年的陪房,李清雅死后一直在谢樱的院子管着大小事宜,经历小岚叛变之事,谢樱对李清雅留下的人信任程度也不是很高。 相反,芸惠如今只能依靠自己,反倒可信程度更高些,但也不能完全相信。 谢樱自嘲的看着自己这个四面漏风的院子。 古人总是“五十刀斧手立于帐下,摔杯为号”。 看起来简单粗暴,一点都没有后世文学作品中那般波谲云涌,运筹帷幄的气派。 实际上,怎么找到这五十人,这五十人怎么都愿意守口如瓶,这五十人怎么都能做到令行禁止,都是极大的难题。 历史上小人物拐了几个弯儿泄密,导致功亏一篑的例子还少吗? 三国名将马腾不就因此身亡? 谢樱重重叹口气: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 “嫂子跟了母亲过来,家里可还有人在那边府里当差。”谢樱一面问,一面给赵嫂子倒酒。 “我们两口子跟着夫人过来,但两个孩子都在那边府里当差。” 李清雅下嫁,跟过来当陪房实在不是好出路,是以赵嫂子夫妻二人上下打点,将两个儿子留在李家。 谢樱笑道:“那不知他们在哪个主子跟前当差呢,可曾娶妻?” “俩人都在二爷手底下当差,老二机灵些,经常被二爷带出门,二爷天南海北的跑,他就整日整日的不着家,老大虽说木讷了些,就在二奶奶手下听吩咐,跑个腿什么的,如今孩子都两岁了。” 有人还在那边就好,有人在就不怕叛变。 “那嫂子是不是有空儿还得去那边带孙子?” 谢樱笑着夹了一筷子菜放在赵嫂子的碗里。 “是啊,儿媳妇也得在主子跟前当差,”见谢樱亲自为她布菜,赵嫂子急忙站起来推辞,“小姐今日太过关照奴婢了,奴婢实在受不得。” 谢樱笑道:“嫂子是打小就伺候母亲的,怎么受不得了?” “我今日让人收拾柜子,看着母亲从前的东西,心里实在难受的紧,所以请嫂子过来一起吃饭,顺便跟我讲讲母亲的事儿。” 赵嫂子便将那些讲了几百遍的话再跟谢樱讲一遍。 从前的谢樱倒背如流,但现在的谢樱却是第一次听这些事情,那个李清雅在赵嫂子的描述中仿佛就在眼前。 英姿飒爽的将门虎女被御街打马的探花郎惊艳,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不顾父母的反对毅然下嫁,在与婆母和姬妾的斗争中被磨没了鲜活,又在生产中香消玉殒。 “母亲有早产的征兆,一开始难道就没发现吗?不知道那大夫是干什么吃的!” 谢樱适时表现出身为女儿的愤怒,一面把赵嫂子的酒杯满上。 芸惠特意温好了酒,赵嫂子的杯子只要有空,谢樱就立刻给她倒满。 赵嫂子也叹口气:“谁说不是呢?可看诊的大夫是国公府请的御医,咱们也不好难为人家。” “后来孙氏是不是没多久就嫁过来了,还立马怀上了谢枝!”谢樱好似有几分上头,忿忿不平。 见她双眼通红,脾气又要上来,赵嫂子摆出长辈的架势开始劝: “大小姐别动气,小心气坏身子。” 赵嫂子抿一口酒润润嗓子,劝道: “守孝一事,都是子女对老人,妻对夫,哪里有丈夫为妻子守孝的道理?何况这屋里,这家业,总得有人打理不是?” 谢樱一巴掌拍向桌子,双眼通红: “母亲攒下这些家业,他们鸠占鹊巢还这般欺负我,跟畜生有什么分别?” “小姐冷静下,老话说得好,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谢樱挤出两滴眼泪:“我只恨报应不爽!” 赵嫂子:“谁说没报应了,二小姐生下来就说活不长,不是还在庙里养了一年吗?” 谢樱一脸疑惑:“啊?” “嫂子仔细说说?”谢樱一面问,一面给赵嫂子的酒杯倒酒。 “小姐那会儿还小,肯定没印象,再加上这十多年来,后院里的下人换过好几茬儿,所以知道的人不多罢了。” 赵嫂子也像是打开话匣子,讲起谢枝从前的事情…… “算命的说二小姐活不过两岁,老爷思量再三,就直接将二小姐的年纪说成三岁,让这说法不攻自破……” 再进一步的她也不清楚,到底不便跟孙氏来往过密,所以很多事情也只是知道皮毛。 “……不过说来也是奇怪,有人还说二小姐长得比寻常婴儿大些,许是跟老爷改大了年纪有关系……” 赵嫂子脸色通红,说话舌头也有些大。 “难道就没人怀疑过她的年纪?”谢樱意有所指。 “谁说不是呢?但人家进门的时候确实没怀孕,咱们都看的真真儿的,何况这人还是老太太特意回老家去相看的……” 谢樱心下有了主意,只苦于自己身边人手太少,少不得还得借力打力才是…… …… 年关下谢家忙的有些鸡飞狗跳,谢樱傍晚时分,看见孙氏身边的张妈妈抱着小木匣行色匆匆。 “等下,你这是什么?”谢樱叫住她。 自打孙成之事后,孙氏院中上下与谢樱能不碰面就尽量不碰面,张妈妈看见谢樱就想赶紧避开,却刚好被抓个正着。 谢樱直觉他们在搞鬼。 张妈妈不想说话,但主子问话不能不答,何况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这是夫人让奴婢拿的节礼。” “我看看什么东西?”不等她反应,谢樱直接掀开盖子,是一对鎏金粉彩珐琅瓶。 东西做的很是精巧,谢樱拿在手中端详,看见底下镌刻着“丰安七年内府”等字样,心知不是凡品。 按理说谢远收不到丰安七年的御赐之物,就算是收到了也必定视若珍宝,断没有轻而易举送人的道理,谢樱脑中警铃作响: 李清雅的嫁妆! 虽说老太君当年拿封条封了李清雅的嫁妆,但此举终究是防君子不防小人,何况嫁妆箱子归根结底是在谢家放着。 对孙氏来说,这跟让耗子睡在米缸里没什么区别。 第42章 伪君子or真小人 不,不止是孙氏,谢远绝对知情甚至默许。 他需要这些钱财给自己疏通官场上的路,而英国公府不好招惹,所以得找个不好被发现的法子。 他先将孙氏推在外面做挡箭牌,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关键还在于让英国公府的人完全无法查证。 一旦谢樱嫁给孙成,嫁妆单子两家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在这上面作假,别的夫家可能会闹出来,但孙家就不会。 李清雅嫁妆究竟少了多少,英国公府根本无从得知, 英国公府总不可能上门查账,这样的事情就被轻而易举遮掩过去。 所以孙成上门,谢远没将人打出去,甚至还允许他和谢樱对峙。 当初的对峙,想说服的不是他而是谢樱自己。 好你个谢远,以为你只是和稀泥,没想到是真小人。 谢樱攥紧拳头,十多年的时间,也不知道这二人究竟偷了多少东西? 谢樱开口问道:“这是送给哪一家的节礼?” “奴婢不知道。” “准备什么时候送过去?” “奴婢不知道。” 张妈妈一问摇头三不知,摆明了在敷衍。 还未抬头,就被谢樱扇了一耳光,旁边站的芸惠目光闪动。 “问你什么你都不知道,要你这样的奴才干什么吃的,不如给我滚去马圈!”谢樱明摆着一副不说就不让她走的架势。 “主子问你两句话你就敢甩脸子?”谢樱眉毛倒竖,开始找茬儿。 后面跟的小丫鬟急忙上前劝道: “大小姐消消气,这是给吏部左侍郎送的节礼,等夫人今晚看完礼单,明儿一早就送过去,张妈妈上了岁数,一时记不起也是有的。” 谢樱不理那丫鬟,依旧盯着张妈妈: “这么点事儿早说不就成了?非得往我枪口上撞?真是天生贱得慌!” 说完翻个白眼,让几人过去。 转身后,谢樱脸上完全没了怒意。 情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对于愤怒的使用,她早就烂熟于心。 无需调整情绪,谢樱开始在脑中整理思路。 首先,这对鎏金粉彩珐琅瓶不可能让她送走,送走容易拿回难,就算孙氏以后给她再多的钱财,也不能弥补她的损失。 第二,英国公府贴的封条在谢家形同虚设,其中除去给谢远置宅邸产业的银钱,李清雅去世后,嫁妆究竟被挪用了多少,这十几年的账目,几乎死无对证。 第三,李清雅嫁妆亏空,表面上是孙氏,但背后站着的其实是谢远,她想要清点账目难度太大,谢远也不会支持。 第四,英国公府不好伸手到别人家后宅,谢樱无法借势。 该怎么办呢? 谢樱有点头大。 …… “你这是怎么回事?”看着张妈妈脸上的巴掌印,孙氏失声惊呼。 张妈妈臊眉耷眼:“大小姐干的。” 遂将刚刚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的讲给孙氏。 “老奴好歹是您身边的人,哥儿姐儿都是老奴带大的,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这也太……” “看这贱蹄子还能猖狂到什么时候。”孙氏恨恨开口。 得让那边加快速度了。 “你去把二少爷叫过来。”孙氏指了指身边的丫鬟,决定添一把火。 这一个月来她实在是忍到了极点。 张妈妈递来礼单:“这是给舅老爷家的,夫人再看看。” 为着孙成之事,孙氏娘家给了她好大的脸色,连着父母也在埋怨自己。 孙氏心中也愧疚的紧,只能在金银钱财上多补偿娘家人: “我看还是薄了些,你去库房再将那对牡丹掐丝鎏金盏加上。” “这……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但凡做官人家,婚丧嫁娶,逢年过节的人情往来,都有着一定的规矩。 谢家虽不是百年大家,但也有一应旧例可循。 这样做实在是不太妥。 “过什么过?”孙氏一挑眉。 张妈妈见状,不敢再劝,只得乖乖再去库房。 …… “咱们府里的金银布帛都是放在一个库房吗?”谢樱问道。 “对,咱们府里有一个大库房,老爷自己还有个小的。”芸惠虽然摸不清头脑,但依旧如实答道。 谢樱眯起眼:“张妈妈刚才是从大库房那边过来吗?” “看着像是。” 谢樱眯起眼睛。 …… “走水了,走水了,库房走水了……”看见火光的丫鬟小厮们急忙喊叫。 有人忙着去找水龙,有人拿了桶在院里的大缸舀水救火。 火势不大,很快就被扑灭。 谢远在屋里骂人,孙氏不敢出声。 “你们都是干什么的,好端端的火就烧起来了。” 原因无他,烧的是谢远的小库房。 大库房因为和小库房之间有隔断,因此只是墙面熏黑了些。 谢远的小库房和公中大库房距离很近,虽说是他自己的小金库,但往来进账,周遭防水防火,书籍字画防虫防腐,这些一应事务都是孙氏在做。 来福脚步匆匆跑进来,欲言又止。 谢远一脚踹过去:“说。” 来福这才直起身子回话:“老爷,在库房内找到了火石,内墙熏得格外黑,外头窗子被烧坏了,是有人在里面纵火。” 谢远怒目圆睁:“将库房看守的婆子拿绳捆了,一一审问。” …… 冬季天干物燥,本就容易失火,再加上烧的还是存放财宝的库房,是以谢家上下都十分重视这事儿。 损失单子统计出来的时候,谢远就已经狠狠发过一次脾气,如今大小主子都坐在老太太屋里等消息。 来福跟着谢远,办事儿一向得力,不消半个时辰,就回来传话: “老爷,老太太,那几个看守库房的婆子都说……”来福抬头看看谢远,吞吞吐吐。 “说!”烧的是他自己的小库房,谢远的情绪显然极其激动。 “那些婆子都说,今日去库房的……只有夫人身边的张妈妈。”来福说完低下了头。 言下之意,只有张妈妈有机会纵火。 孙氏急忙分辨:“老爷明鉴,张妈妈今日去库房是去拿年下的节礼啊,一应都有记档。” “或许是那些看守的婆子心有不忿,蓄意纵火。”上次是谢樱被迫自证,这次倒是轮到孙氏了。 不等谢远开口,来福就说道: “夫人说的这些奴才刚刚也问她们了,都说没有,而且她们当差都是两两一起,断不可能有漏网之鱼。” 二夫人自从那日被谢樱刺激后,一直留意着孙氏的动向,做不解状:“那为什么要去烧库房呢?” 孙氏:“怎么没有,怨怼主子不是吗?” 第43章 清查 “咱们家向来都是仁善治下,什么时候让她们怨怼了?”二夫人的声音又尖又利。 “那当然是夫人不按时给下人们发月钱,自己还挥霍无度呗。”谢樱翻了个白眼,践行着自己脾气差没脑子的人设。 “你闭嘴!” 眼见谢樱一张嘴就要吵架,谢远赶紧制止,生怕话题又扯远了。 “那还有什么烧库房的理由呢?”徐姨娘适时的抛出疑问。 “或许是想趁乱盗窃。”谢枝插嘴。 “盗窃为什么不趁月黑风高扒门撬锁,放火岂不是太过引人注意?”谢林反对。 “或许是为了掩饰什么?”二夫人好像抓到一个点。 “掩饰什么?” 坐在角落的谢樱忽然开口:“库房要是莫名其妙少了什么,就赖到这次火上呗。” “你是说有人监守自盗?”谢远面向谢樱。 “可是开库房的钥匙和对牌都在夫人那里,等闲人开不得,”徐姨娘温温柔柔的补充,“何况最近库房一直有人进进出出,也不可能发现不了。” 言下之意,就是孙氏中饱私囊还放火掩饰了。 孙氏见眼下种种都指向自己,瞬间对着谢远剖白: “老爷,妾身为了这个家日夜操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如今出个什么意外,都往妾身身上推。” 徐姨娘倒是少见的开口: “或许不是张妈妈,是后头跟着的哪个丫头也不一定,老爷还是要仔细查探一番才是。” 三言两句就将话题岔开,笃定是有人拿了钥匙开门放的火。 “你住口!”孙氏冲徐姨娘发火,“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地方。” 徐姨娘不说话,谢林见母亲被呵斥,接话道:“可库房的钥匙都在夫人手里,要是旁人怎么开的门?” 孙氏一拍桌子:“要是从窗户丢进去的火石呢?这可不需要钥匙。” “要是从窗户丢进去的火石,先不说那人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到库房,火一旦烧起来,就有上夜的婆子发现,那人未必走的脱。”这一点被老太太驳回。 “但要是有人提前放好火种在里头,譬如趁人不注意,将一支没燃尽的香丢进字画堆里,这火就得许久才被发现。” 徐姨娘不理会孙氏的呵斥,语气格外平静。 由于她在内宅一直不争不抢,又早早就跟了谢远,是以她说话显得可信度格外的高。 众人都看向孙氏,她只得辩解自己没有烧库房的动机: “老爷您仔细想想,妾身是这个家的主母,妾身有什么理由烧自家库房?” 可这个“没有动机”的说辞,早已被谢樱击破。 要在往常谢远会维护孙氏。 但今日损害的是谢远自身的利益,而谢樱的话被听进耳里,再加上印象中,孙氏就是那种无条件贴补娘家的妇人。 所以孙氏这一招忽然行不通了,因为谢远比谁都更想知道真相。 二夫人做沉思状: “想证明夫人清白也不难,拿从前的单子查一查就行,虽说烧毁的东西不少,但诸如金银这样的材质,灰烬里肯定还是能找出来的。” “这次失火的是大老爷的小库房,损失好歹有限,若失火的是公中大库房,还不知是什么光景,有一就有二,真是防不胜防,要查就得两个库房一起查,毕竟二老爷置办的许多东西也在里头。” 这话说的没毛病。毕竟谢家还没分家,二房的东西也存放在大库房里,人家自然有权利要求彻查。 谢二老爷不在,二夫人如今是代表二房在跟谢远说话。 孙氏听了这话,失声叫骂:“兜兜转转,原来竟是要查我的账?” 沉默寡言的徐姨娘今日难得多说两句: “夫人稍安勿躁,要是没问题,自然会还夫人一个清白,何况并不是查账,只是拿往来礼单对照核查而已,库房失火不是小事,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去……” 老太太跟着点点头:“这话不错。” 徐姨娘原本是伺候老太太的大丫头,当年为了给李清雅添堵,弄去给谢远做姨娘,平日里是公认的忠厚老实,老太太对她还有些感情。 谢樱添油加醋:“是啊,要是没问题你害怕人查吗?我看纯粹就是做贼心虚。” “只是父亲,眼下正值年节,这样草率的上下核查,只怕会误事。” 谢枝见母亲的表现,心中哪里还不明白,只能提出这样的说辞。 “若是不查个水落石出,这个年才是真正的难过,”二夫人回怼,“你小孩子不懂得其中厉害,今日失火,明日失火,这一家老小日子还过不过了?” 谢远看着众人,自己小库房的损失还历历在目,孙氏今日这般作态,实在是叫他心中疑窦丛生。 “那就劳烦母亲,带着弟妹和樱儿一起查查往来账目和库房记档。” 他想的很好,有自家母亲在上面压着,二夫人代表二房,两个姨娘大字不识一个,大房就让谢樱出面。 反正谢樱一向和孙氏不对付,查起来一定会尽心尽力。 至于那个…… 罢了,小丫头好糊弄,再说死无对证。 谢远在心底对自己说。 此刻,他对孙氏的怀疑早已战胜一切,不断回想着自己还有哪些没注意的东西,被她拿走填了娘家。 说完这些,谢远转身回了前院,等待一个答案。 “那你先把钥匙、对牌还有账本都拿出来。”老太太对着孙氏发话。 孙氏只得不情不愿的交出来。 …… “咱们家库房怎么少这么多东西,那些田庄和铺子每年不是都有进项吗?”谢樱对谢家的财政状况感到吃惊。 就算是孙氏想补贴娘家,这么大的亏空都够再建一个谢家了。 “有是有,不过聊胜于无罢了。”二夫人叹息一声。 “是铺子经营不善吗?” 谢樱一边用手帕扇风一边问,库房里弥漫的粉尘味儿让人有点呛,小库房还有下人点着火把从灰烬里筛金银。 “倒不是,铺子最开始还好,自从大夫人五年前换了原先的掌柜们,就一直在赔钱,田庄就更别提了。” “啊?” 谢樱直觉这里头有秘密:“这几年京城也没有什么天灾啊,田庄收成按理说应该比铺子稳定。” 二夫人:“不是天灾的问题。” “那是什么,是我们收的租子少吗?”谢樱实在是想不出原因了。 二夫人压低了声音:“还真不是收的少,是收的太多了。” 第44章 亏空 “婶子细说说。” “咱们家的租子是二八分。” “啊?”谢樱失声,“这岂不是……”让佃户完全没活路吗? “孙氏猖狂到这个地步?父亲知道这事儿吗?” 谢樱有些愤怒,这种行为跟黄世仁有什么区别? 黄世仁都不敢要佃户八分租子。 生产力不发达的时代,十分之二的收成填饱肚子都困难,佃户要是真靠这个过活,饿死就是时间问题,最后只得卖儿卖女,全家卖身为奴。 “这还真不是孙氏定的,这个是大老爷定的分成,本来是四六分,大多数人家也都是四六分成。” “你娘没了之后,大老爷专门查了一遍公中的账,看了账单就说‘租子怎么收的这么低,难怪家里日子过不好’,就直接改成如今这般。”二夫人压低声音。 “那就没人劝吗?” “谁说没人劝,我们一劝他就发火,就说些什么‘你们这些人不知道庄稼人的奸猾,家里男人定下的规矩,女人少插嘴’之类的话,也就老太太说话他勉强能听两句,结果老太太只会说‘老大说的对’。” 二夫人撇撇嘴,她觉得这一家子简直是不可理喻,自己当年是跟着李清雅跳火坑。 谢樱在心里狠狠吐了谢远一口唾沫。 都说淋过雨的人愿意给别人撑把伞,她这便宜老子倒好。 剥削跟从前的自己同一阶层的人,比勋贵还狠毒。 “那佃农岂不是都跑了?” “可不是都跑了,但大老爷那个态度,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二夫人顿了顿,“孙氏如今掌着中馈,只是一昧的粉饰太平,讨好大老爷,这些话是一点都不敢说。” “这俩人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谢樱直接吐槽。 四下无人,二夫人便接了一句:“可不是,孙氏还是老夫人特意在老家找的女人呢。” …… “依我看咱们查,也不在这一时半刻,怎的就要查一宿?” 二夫人打了个哈欠,这年代普遍早睡,她实在熬的狠了。 着火已是深夜,从灭火再到在老太太屋里吵嘴,最后确定清查。 本来想着天色实在太晚,明儿一早再说,结果谢樱不由分说的让当下就开始清点。 于是,三人定下库房边的抱厦作为办公地点,钻进库房一一核对。 如今才点了四分之一,就到了寅时。 半夜三四点,正困的时候。 谢樱将茶壶里的浓茶倒一杯给她。 “咱们辛苦也就是辛苦这一两日,要是让那些中饱私囊之人有了时间遮掩,岂不是对不住这谢家上下。” …… 老太太身边的穗红问道:“夫人之前还有些人家的节礼备好了没送的,咱们是天一亮就送了呢,还是等查完了再送?” 谢远让老太太带着她们二人查,但老太太根本不识字,派了自己身边最得力的穗红代表自己。 谢樱抢白:“拿单子来我看看,咱们比着旧例,要没问题还是送了。” “那单子我一道儿拿过来了。”穗红说着,从一堆礼单中拿出要送的两张。 谢樱顺势接过,高声惊呼:“呀,这珐琅瓶和镶红宝石蟠龙鎏金盏不是我娘嫁妆里头的吗!” “我看看?”二夫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接过礼单,“大小姐确定?” “自然确定,这两样我听舅母说过,都是内造之物。”谢樱一脸笃定。 穗红暗道不好,只好打圆场:“许是夫人弄差了。” 谢樱正色:“我母亲的嫁妆当年都被李家封起来了,怎的还有人这般不要脸,” 一面说,一面径直走到李清雅的嫁妆箱子前。 李清雅的嫁妆箱子用的都是上好的樟木制成,不蛀不腐,上头还贴着李家的封条,只是封条早已名存实亡。 “这些都是大夫人的嫁妆,”穗红还想试着遮掩,“上头既然有封条,咱们还是不必清点了吧。” 谢樱正色:“既然发现了端倪,还是查一查为好。” “那这上面的封条……”二夫人看着谢樱,毕竟这是人家的东西。 就算是里面的东西被人动用过,但到底有限,倒也不必如此纠缠不休。 “一应都是我撕开的,大不了查完后再贴一层便是。” 谢樱蹲下身子,用手在封条上细细抚摸,库房里点了许多的灯,照的亮如白昼。 本要伸手去揭,可手刚碰到,封条就没有一丝阻力的掉下来。 谢樱发觉不对,站起身子,用力将盖子掀开,箱子竟然空空如也! “啊?”二夫人失声。 谢樱想过他们会挪用一部分,但没想过箱子会直接是空的。 “大小姐,这……”穂红看着谢樱,明显也有些不知所措。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母亲的东西被人挪用了不少。”谢樱一脸冷漠。 “兹事体大,我看还是去跟大老爷说一声。” “先不急,还是先查查少了什么东西为好。” 二夫人和穂红对视一眼:“那我们……还是先去查别的……” 这种得罪人的事情,不能做。 “好。”谢樱不管她们。 她们俩这种人上辈子见多了,不奢求她们能给自己帮忙。 只是这种处处都怕得罪人的人,才往往最容易得罪人。 起码现在她俩就已经得罪谢樱,而且她们今日能跟谢樱在一处查账,就已经得罪了孙氏。 谢樱挽起袖子,一连掀开好几个盖子,本该满满当当的木箱,有些里面的东西不足一半,有些空空如也。 从袖袋拿出嫁妆单子,谢樱开始一一核对。 单子是之前给李老太君祝寿时,为了弄清情况顺便要的,这下正好派上用场。 穗红和二夫人避的远远的,谢樱对着嫁妆箱子一一比照,一一核对。 …… 看着整理出来的单子,谢樱只觉得触目惊心,气的嘴唇都在发抖。 一百二十抬嫁妆,居然就剩下些样式老旧的陈年布料,大件家具,值钱的东西屈指可数。 她之前一直有些疑惑,谢远一个五品的非实权官员,出手为何总会那般阔绰,还忽然跟谨湘伯有了交情。 现在她明白了,上下贿赂打点的礼物,都是李清雅的嫁妆里拿出来的,皆非凡品,自是疏通关系的好东西。 而这里头,多少是被谢远拿了,多少是被孙氏趁机动了手脚? 谢樱觉得这件事情,谢远不会愿意解决…… 第45章 下落 “我有一事想问问嫂子。”谢樱从外面进屋,赵嫂子放下手中的针线,接过她的裘衣挂好。 谢樱使了个眼色,芸香芸惠关上门退出去。 “我今日忽然想到一件事儿,母亲当年身边的人除了嫂子,其他人都不在了吗?” 赵嫂子有些奇怪: “小姐怎么忽然想起来问这个?” “当年在夫人身边伺候的,除了我还有四个丫鬟,夫人没了后,死的死散的散,小姐都没见过。” “嫂子细说说。” 谢樱直觉李清雅当年的事情,这几人应当比赵嫂子知道的更详细些。 “夫人没了之后,菱角撞柱死了,翠墨说要去给夫人守灵,婉朱求了恩典出门嫁人生子,秀园本来和我一起带着小姐,守着这个院子,就在小姐三岁那年,被老爷说手爪子不干净,打了二十板子后,就一直养不好,不多时就没了。” “偷东西?”谢樱有些诧异, 赵嫂子回想起曾经的事,也颇为遗憾的叹口气: “不瞒小姐说,这事儿我听了也觉得奇怪,秀园从前在李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怎么忽然就不开眼的去偷东西呢?” 谢樱觉得不太对劲。 “那还活着的人呢,嫂子还和她们有联系吗?” 谢樱自打知道赵嫂子家人都在李家后,对她放心了许多。 “夫人是送回谢家祖宅安葬,翠墨自然就在徽州老家,婉朱奴婢不清楚,只听她说过家里住在大兴县东北巷,嫁到哪里了奴婢倒是不清楚。” 谢樱恼恨,在谢家总是束手束脚,连门都轻易出不得,她身边也没个得力的人手,当真是干什么都不方便。 谢樱磨墨在宣纸上落笔,结合最近知道的消息,她心中有一个猜测:李清雅是怀孕时知道了孙氏的事情,所以动了胎气,才需要保胎乃至一命呜呼。 但又有些地方她不明白。 如若真是这样,李清雅身边的丫鬟大可以如实相告,而不是四散流落,她们究竟在隐瞒什么?惧怕什么? 谢樱在纸上写写画画,涂涂改改。 很多事儿还得自己亲自去查才能知晓。 “嫂子,我放你两日假回去看看孙子。”谢樱对着在外间的赵嫂子说道。 必须得赶在他们反应过来前,把消息送出去。 “我还写了封家书,你回去替我交给外祖母。” 赵嫂子接过信封上下打量,见谢樱用蜡封口,再盖了火漆章,不由得有些奇怪:“这是……” “嫂子别问了,”谢樱脸颊微红,“这里面还有给婳儿的,我们姐妹俩说的悄悄话,嫂子可千万别让被人看见。” 赵嫂子原本还有些怀疑,如今看见谢樱这副模样,心中秒懂:“知道知道,奴婢一定亲自交到老太君手中……” 到底是女大不中留,估计是看上哪家郎君不好对继母说,只能悄悄告诉外祖家,让多多多留意。 赵嫂子感叹着李清雅这一脉的恋爱脑,嘴角带笑的从谢家角门出去了。 …… “这些都是库房里少了,但又和账目对不上的东西。”二夫人将手中的册子递给谢远。 谢樱设计这一出,本想是找个清查嫁妆的理由,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妆花锦缎两百匹,蜀锦五十匹,棉布不计数,琉璃瓶,西洋自鸣钟……其中最贵重的是一整套的掐丝镶红宝石鎏金盏。 这些都是公中库房不见的东西。 “这些东西加起来,少说也有两千两银子,其中最要紧的是那套鎏金盏,还有一事,需得大小姐亲自说明。” 谢樱拿着嫁妆单子一一核对,整理成册递给谢远: “母亲的嫁妆一早就被外祖家贴上了封条,我们查看时发现封条被撕开不少,并且有严重‘失窃’。” “这些都是少的东西……” “这些礼单上也没记载?”若说一开始谢远的脸色还有些愠怒,这下就彻底成了扑克脸。 谢樱回话: “礼单上并无记载,只是这些东西一早就被英国公府贴了封条,却还是被挪用这么多,只怕是不好对外交代。” “这些是你母亲一早取出补贴家用的,不必深究。” 谢樱不依不饶:“父亲说的极是,这一点我也想到了。” 谢远的脸色缓和了一点点,不过听到谢樱接下来的话,就更黑了。 “所以我专门找了母亲还在时的账本和礼单对照。” “母亲当年嫁过来时,嫁妆有足足一百二十抬,后来几年时间,因为买房子置地,花了二十抬,还剩下一百抬,还有许多布帛锦缎不好存放,所以直接拿来用了。” “直到母亲去世的时候,还余下九十抬,外祖母封的箱子也正是九十抬。” “可这次去清查,剩下的不足三十抬。” “如今我们有宅子,外头也有庄子,断没有越过越差,需要坐吃山空的道理,而母亲的嫁妆亏空如此严重,只怕其中还有隐情。” “何况这里面少的几样,是御赐之物,若是御赐之物流落在外,只怕是要引起祸端。” 谢樱滔滔不绝的对着谢远输出: “那些都是外祖家给母亲,母亲给我留的嫁妆,竟然无端少了三分之二,此事决不能重拿轻放!” 香炉里升起袅袅青烟,谢远的脸色隔着青烟,竟有几分看不真切。 “你说的为父都明白,只是事情总得一件一件做,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将大库房丢失的其余物品下落查清楚。” 谢樱沉默。 二夫人开口:“我和大小姐细细算了一遍,家中有田庄铺子,无论如何也到不了坐吃山空的程度,要么是被贼人偷窃,要么就是……” 谢远略一沉思,心下有了分辨。 这些年日子越过越穷他心中不是没有怀疑,可孙氏总是以田庄收成不好,铺子经营不善种种原因搪塞。 他丝毫没怀疑过可能是自己的问题: “既然要查,那就查清楚,田庄铺子和府里的账目都需要重新核算清点,年下各处田庄铺子的管事都在交账,你们根据今年的情况大致估算下往年的,尽快查个明白。” 要是等到年后,又是采买田地,又是买人放人,找起来只会更麻烦。 “这些丢的东西都不是凡品,我估摸着是被当了,京城当铺统共就那么几家,差人去当铺一家家问,只要能找出当铺的票根,基本就能查出来贼人。” “是。”二夫人应道。 谢樱在旁边忽然开口:“父亲说的极是,既然要查下落,我想着连母亲嫁妆里少的,也要一并查了。” 第46章 图穷 谢远和二夫人没想到谢樱会冷不防的开口,俱是意味不明的盯着她。 “足足九十抬的东西剩下不足三十抬,这样大的数额,亏空数额比公中库房严重的多。” 谢远还想糊弄过去: “我说了事情总要一件一件做,先将公中的事情查明了,再来追查那些嫁妆的下落,只是这些事情莫要外传,否则外人怎么看看咱们。” 只消再拖几个月,他就赶紧把谢樱嫁出去,就不信她还有心思追查。 谢远此人和孙氏还不一样,他要脸。 既要得实惠,又要维护自己的“正人君子”形象。 谢樱心中有气,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一旦遇到事情,谢远永远都是和稀泥的态度。 三拖两拖,拖到猴年马月才能讨个公道。 “父亲此举倒真是事倍功半,既然都要查账,查当铺,那为什么不一次性都查完,非要分作两次,这岂不是多费功夫?” “还是说在母亲嫁妆这边有什么阴阳账?我看见还没送出去的两张单子中写的珐琅瓶和鎏金盏,都是母亲嫁妆里的。” 谢樱不知哪一句话刺痛了谢远,高声喝道:“什么阴阳账,你说话小心些。” 谢樱不理会谢远的暴跳如雷,继续输出: “父亲还是现在就想个法子才好,不然就只能稀里糊涂过去,实在不行让来福去报大理寺或刑部,六十多抬嫁妆不是一笔小数目,为什么要放一放?” “这么多金银财帛莫名其妙不见了,甚至连个去处也没记载,要是这事儿都能糊弄,那咱们家里的人岂不是都有样学样,像老鼠搬米缸一样把这个家搬空了!” 谢樱对着谢远步步紧逼,心中也提了一口气。 如果谢远干脆说拿去送人了,家里穷没有好东西,那她就真有点难办。 就看谢远有多要脸了。 眼见形势发展至今,二夫人早在心中暗道,自己不该为了掌中馈来这趟浑水。 谢远清了清嗓子,对着二夫人说道:“你先下去。” 二夫人如释重负,头也不回的快步离开。 谢远做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对谢樱: “你也知道,咱们家根基浅,为父在官场上下打点,是需要银钱的。” 谢樱点头:“这个我自然知道,只是父亲若是上下打点,总有记档,只怕有人念着不能在明面记账,所以大肆偷窃,就毫无对证。” 这年代行贿都要记录好,何况是正常的上下打点送礼? “我并无为难父亲的意思,该打点的自然要打点,只是这里头若是被人钻了空子,父亲岂不是白白替别人背黑锅?” 她就是在为难谢远怎么了?谢远这个做父亲的如果尽了一点父亲的责任,上辈子她就不会死于一碗毒酒,这辈子也不会有一开始那个怯懦的性格,更不会有孙成上门对质。 既然做不好一个父亲,那就把挪用了自己的银钱还回来! 谢远敢查吗? 他自然是不敢的。 只是谢樱的说法又挑不出错来,谢远只能慢慢跟她讲道理: “你说的这些父亲心里都明白,只是咱们到底是一家人,有多少是被用了,多少是被偷了的,为父心中有数,为大局着想,还是不查为好。” 大局,大局。 屁大点的宅子就跟她论格局了。 “我倒是不明白这些事情,怎么和大局扯上关系了?难道家中没有我和我娘,这个家就立刻土崩瓦解了?” 谢远耐着性子,慢条斯理道: “个人有个人的难处,一个家也有一个家的难处,我们谢家何去何从,全看为父在官场上能走多远,那些银钱我又不是随便花了,都是上下打点之用。” 谢樱冷笑:“再怎么上下打点,也要不了这么多银子吧?” “到底是不知事的孩子,”谢远轻笑。 “为父就给你交个底吧,年后要新政,人人都想谋一个外放的位子,好做出成绩来,你不知道外头都争成什么样子?等我升上去了,连带着咱们整个家都水涨船高,你作为咱们这个家的长女,是不是应该做出些贡献。” “当然为父也不会亏待你,吏部侍郎王家前些日子上门给自家小儿子说亲,那可是高官啊,你乖乖听话,少不了你的好处。” 打个巴掌给个枣,女孩子家翻不起什么浪。 谢樱心中冷笑,谢远这般巧舌如簧,脑子不清楚的还真就被他绕进去了。 “吏部侍郎家的小儿子,我听人说他似乎有花柳病啊,父亲这真是给我了一个‘天大的好处’呢。”谢樱咬牙切齿。 谢远继续糊弄:“你胡说,王家公子人品极其端正,谁一天天在这儿胡说八道?” “那日我远远的见过一次,他手上有花柳病才会有的疮口,何况这事儿在外头随便找个人一问便知。” 谢樱想看谢远能装到什么程度。 “你是听李家那帮人说的吗?”谢远心中骂着李家那帮搅屎棍。 眼见无法糊弄,谢远索性换了个策略,开始掏心掏肺的诉说自己的难处: “你有所不知,那王家不知怎么就看中了你,直接找了媒人上门提亲,为父要是不答应的话,只怕日后在官场上难以立足……” “但是父亲如果答应了,就能攀上吏部侍郎这层关系,仕途更进一步,家中也水涨船高?”谢樱接话。 “对,正是此理。”谢远点点头,“你如此深明大义,我也算是没有白养你这个女儿啊。” 谢樱都要气笑了:“父亲不愧是探花郎出身,放屁都能放出花来。” 用似有若无的外部矛盾来掩盖内部矛盾,用所谓的“顾大局,识大体”来和稀泥,这简直是从古至今屡见不鲜的手段。 不论是官场还是内宅,说话都是千回百转的委婉,哪有像谢樱这样张口就骂,毫不顾忌的。 谢远被她骂的一愣,谢樱冰冷又中气十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父亲走仕途,花钱上下打点很正常,但像父亲这般用了这么大额钱财,甚至连相应的记档都没有的倒是少见,父亲起码应当拿了记档给我看,这些是我的东西,我应当知情,此其一。” “就算朝纲不振,处处贪腐,可上面的贪官不可能都任命行贿之人,因为那样就没人干实事,天子也会问罪,可见仕途走的好的人,不都是行贿受贿之辈,如果父亲连一个五品员外郎的职位都需要耗费巨额资产上下打点,那是否就意味着父亲本身就德不配位,此其二。” “谢家这么多年来,田庄铺子不知有多少,按照三年一轮回的法子来看,铺子和田庄收成起码能扩大整整一倍,而父亲竟然还靠着我娘的嫁妆坐吃山空,实在是骇人听闻,男人想要更高的位子需要打点,就得自己去挣钱,而不是吃了妻子吃女儿,此其三。” 第47章 匕现 “你也说了王家有权有势,想高攀不在乎花柳病的人。自然多如牛毛,父亲若是没展现出钻营的心思,王家不可能这么轻易就上门提亲,何况我长得又不是貌若天仙,没道理抓住我不放,自古以来的婚姻都讲究两厢情愿,断没有说亲不成就结仇的道理,若是这样满天下都是仇家了,此其四。” “谢家上上下下这么多人,父亲为什么只抓住我一个?先是孙成,再是嫁妆,后是王家的花柳病,父亲难道没有别的孩子吗?为什么只抓我不放?难道不是因为我没了生母,长相又不出众,性格懦弱,最好欺负最好拿捏吗?” 谢樱说完,狠毒的盯着谢远。 谢远见糊弄不成,开始斥责: “我们谢家是一整个团体,要你付出一点,奉献一点又怎么了?谁家不是这么过来的?” 谢樱简直要被这番不约而同的说辞笑死。 “父亲,这不是奉献一点,这是拿我去填窟窿,我不愿意拿自己给你们填窟窿!”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自私的女儿?我跟你说了那么多话,你是一句都听不进去。” 谢樱怒目圆睁: “自私?我只是不想当你们的垫脚石,牺牲品!” “再说了,自己愿意的那才叫奉献,自己不愿意的,就是妥妥的牺牲品。” “你今日这般口出狂言,心中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家!”谢远词穷,只能拿这些车轱辘话来回说。 谢樱冷笑:“父亲说的不错,都是一家人,那为什么外祖母明明用封条封了我的嫁妆,父亲还是开了箱子,造成现在这个局面?” “这些东西少了,咱们家也不是短时间能凑齐这些东西的家底,到时候我成亲的嫁妆怎么办?” “若是父亲能立刻划出银子来,给我把该补的都补上,我保证不多言。” 抓贼固然重要,追赃更重要。 “够了!”谢远一拍桌子。 他愤怒极了,从没想到自己会被女儿步步紧逼到这个程度。 “我生你养你这么多年,花你几个钱怎么了?不过是六十抬嫁妆,你就咄咄逼人,喋喋不休,你可知我是你爹!” 谢樱冷笑:“父亲养了这么多孩子,怎么不见要他们还你的恩情,只抓住我一个人不放?” “你给谢林谢棋请先生,让他们读书,以后科举娶媳妇,哪一个不比我花的钱多,如今倒是冲着我伸手要钱了!” “这些家产都是你挣下的吗?你那些俸禄在京城,只怕连府里下人的月钱都掏不起吧!” “你闭嘴!我是你爹!”谢远被她说的无言以对,只能怒吼。 “我为什么要闭嘴,我都要说出来。”谢樱只感觉脑子嗡嗡作响。 “话又说回来,我长到这么大怕是花不了这些钱,何况要是细算算,就连这宅子也是我母亲置办的产业,我长到这么大,用的是我母亲的钱!” 谢樱怒目圆睁,目眦欲裂: “你不过是运气好娶了母亲,才让你比同年的官员都过得顺遂,如今母亲死了,你甚至还要伙同孙成那帮人,连我也要吃干抹净!” “到底是你养着我们?还是用我们娘儿俩的血肉养着你们这个家!” 谢樱在嘶吼,两个宇宙的谢樱在这一瞬间融为一体。 嘶吼着自己遇到的不公与苦痛。 孙氏固然可恶,可孙氏背后都站着谢远,她充其量就是谢远的白手套而已! 谢樱话音刚落,就被谢远扇了一个耳光。 这一巴掌打的极重,谢樱脸上立刻浮现出手指印,连带着左耳也嗡嗡直响。 谢远平日里都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在孩子面前也多以慈父自居,而在谢樱面前已经是不知第几次扇耳光了。 “父亲是没什么话可说了吗?”谢樱冷眼盯着谢远。 谢远沉默半晌,忽然冷笑道: “你现在给我滚回你院子里去,没我的命令不许出门!” 原本以为这个女儿清醒后,还能派上大用场。 如今看来是不行了。 他不需要一个事事忤逆他的女儿,哪怕这个女儿有再大的造化也不行。 “婚期我会尽快定下来,过了年就完婚,你现在老老实实的给我待在屋子里别出门!”谢远定了定神。 “吏部侍郎王家,也不算委屈你这个英国公府的外孙女。”谢远心中愤恨,将英国公府几个字咬的极重。 王家之前已经有人上门提过此事,如今趁着对方不了解谢樱,干脆就趁早将事情定下来。 将好端端的闺女嫁给花柳病人,既能趁早送走这个丧门星,又能尽快搭上吏部侍郎这条线。 何况王家的少爷夫人都不是好相与的,到时候这个贱蹄子才明白自己这个父亲的好。 “我看到了婆家,你这个孽障还能如何猖狂!” 至于那些嫁妆,找些不值钱的布帛塞进去就是,李家也不可能去王家查看。 “到时候院门一关,你这辈子就好好去伺候丈夫和公婆,朗朗乾坤容不得你满口胡言。” 谢樱的身体微微抖动,愤怒,压抑却又兴奋的厉害。 这里所有人的行为,都好像是千百年来上演了无数次的剧本,大量的重复给了他们正确的错觉,每个人都好像规则怪谈一样践行着一模一样的行为准则。 从孙成,到宛平县县令,到老太太,到孙氏,到李清雅不明不白的死,到身患花柳还要上门求亲的王家,再到谢远。 所有的人都在围剿,都在吃人。 这谢家,这世道,都好似一个吃人的魔窟。 这些人,这些事,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网,企图将她在这张网里活活勒死。 谢远觉得自己被谢樱说破防的情绪缓解了很多,想着她会安分了,便抬脚往外走。 没想到谢樱反应极快,抄起手边的茶壶就向他的太阳穴砸来! “啪啦——”瓷片碎裂的声音。 谢樱只觉得胸中的一腔怒火,终于得到了释放的契机。 谢远脑门上几乎是立刻有血流下来。 “你,你个贱人!”谢远破口大骂,顾不得脑门上的疼痛,就抄起桌边的盆景向谢樱砸去。 谢樱躲过谢远的袭击,直接拎起椅背朝谢远猛砸。 第48章 禽兽不如 谢樱从来没有疏于锻炼,她力气大,个子高,身体强壮,孔武有力,当时能一把抡起孙氏,抡椅子于她而言毫不费力,是以跟谢远打起来并不落下风。 谢远显然也情绪上头,一面躲椅子,一面喝骂: “你这个贱人刁横的样子,简直跟你那死鬼母亲如出一辙,都是一门子的贱货!” 谢远已经怒不可遏,没想到谢樱疯狂到这个地步,简直和当年的李清雅一模一样。 “我当时就不该让你生出来,早知你是这么个货,我就掐死你,让你去跟你那个死鬼娘做个伴儿!” 想到谢远上辈子告发李家谋逆之事,谢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我娘再怎么样,也比你干净,你个软饭硬吃的人渣!” 李清雅在天有灵,可知这个探花郎拿了自己一家的血来为自己铺路? “她带着财帛嫁给你,给你生儿育女,给你置办家业,让你从个穷光蛋成为京城的中产之家,你却还不知足,人都死了这么多年,你拿着她的遗产养了一个又一个小老婆,如今还要拿我去填窟窿!” 谢远抄起一个花瓶砸向谢樱: “你个贱货知道什么,我谢远不欠她李清雅的,我整日的哄她开心,我把自己弄得像马戏团的猴子一样去哄她!这世间有几个男人能像我这么丢脸!” 谢樱怒极:“你丢脸,你怎么丢脸了?她因为给你生孩子连命都没了!” “她给你生儿育女,给你伺候老母,给你置办家业,甚至还要给你纳妾!你不过是哄一哄她你就觉得丢脸了,那她丢不丢脸?” 谢远脑子嗡嗡作响,奈何谢樱的攻势极猛,让他招架困难,当下抡起灯台喝骂: “生儿育女?照顾老人,给我纳妾是什么大的不得了的功劳吗?这世间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她嫁给哪个男人不需要做这些?独她李清雅尊贵,做不得?” “你要知道她原本不必嫁给你!” 谢远冷笑:“不必嫁给我?就算不嫁给我她也得做这些,她嫁谁不是嫁?给谁生孩子不是生?在哪里难产不是难产?这就是她的命。” 谢远的语气恶毒极了,这让谢樱想到从前电影中那些被拐卖的妇女。 总是被强奸犯的母亲或者所谓的“过来人”规劝:你嫁谁不是嫁?给谁生孩子不是生?咱们女人都这样。 就像牛郎和穷书生总是想着有仙女,艳鬼,大家闺秀来不顾一切的爱上他们,给他们洗衣做饭生孩子。 因为在他们看来,女人嫁谁都是嫁。 但殊不知,仙女自有神君相配,艳鬼自有男妖相伴,大家闺秀自会选择公子王孙。 “她原本可以在公侯伯府之间选个家庭和谐的青年才俊,琴瑟和鸣,好好做她的高门夫人,而不是只身饲虎,喂养着你们这一大家子人,甚至连你的仕途都要她去殚尽竭虑,四处求人!” 当然也有可能神女没有七情六欲,只想一心护佑黎民,艳鬼只想自由自在的游荡山间,大家闺秀不愿意困于内宅,情愿自梳。 这些话跟谢远这样的人讲,他们是听不懂的。 甚至连21世纪的许多人也听不懂。 谢樱的话着实是刺痛了谢远的自尊心,也将他自我欺骗,千方百计打压李清雅的原因戳破。 不是戳破,那层窗户纸被谢樱毫不留情的扒了个干净。 “你住嘴,你个贱人知道什么?”谢远恶狠狠的咆哮,但在谢樱眼里,无非是理屈词穷后的无能狂怒。 “我知道,我怎么不知道了?” “要不是李家和我娘上下打点,你能直接进六部当差?翰林院的清苦众所周知啊谢大人,要不是她,靠着那点儿俸禄,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大杂院里租房子呢!” 之前谢樱疑惑谢远正经探花郎出身,留在翰林院编撰典籍,等着被提拔岂不是比在六部做个小官来的有前程。 毕竟翰林院是正儿八经的“储相”之地。 直到那日见到了陈翰林的女儿。 谢远只是探花,陈翰林却是那一年的状元。 状元授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榜眼和探花会被授七品翰林院修撰,可每三年就出一位状元,翰林院最不缺的就是会做文章的人才。 所有的一甲进士再次角抵,才能在三年一次的翰林院考核中“留馆”,以谋取晋升之路,紧盯着遥遥无期的内阁大学士的位子。 内阁大学士也不全是翰林院出身,地方或者六部精明能干的官员都有希望入阁,例如现在两位内阁次辅就是六部堂官兼任。 能从翰林院编修进入内阁之人,实在是凤毛麟角,往往年少中进士,等到须发皆白,或者致仕都等不到入阁那天。 再加上翰林院并无实权,所以就少了其他方面的“进项”,陈状元的女儿衣着打扮皆是朴素。 相比那些外放的进士,翰林院实在是算不得好去处。 谢远能从翰林院到礼部,是李清雅上下打点,走了娘家的路子,才让他从待了五年的翰林院走出来。 明明是吃软饭,却还要强调自己劳苦功高,拼命诋毁当初扶持他的亡妻和岳家。 谢远早已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他原本就不是什么大才,如今被谢樱一刺激,只发泄一般喊道: “我能到六部当差,是因为我自己有才能,跟这帮人有什么关系?若不是他们横插一脚,我能被同僚笑话?” 自己有才能? “你若真是个有才能的,为何一个员外郎做了这么多年,母亲死后就一直得不到升迁?”谢樱立刻反唇相讥。 “那是因为你们李家打压我,而我不过是个寒门出身!”谢远还在给自己找借口。 谢樱冷笑:“文官和武将不对付人尽皆知,英国公府没那么大本事影响整个吏部!” 寒门出身? “亏你也知道自己是寒门出身,你做官后可有想过那些穷人,你可有帮别人主持公道?你可有回报过曾经帮助你的乡里乡亲?你迫不及待的和他们划清界限,你自己给佃农定的租子比谁都多,你处罚下人比谁都狠,你是寒门出身,可你自己毫不犹豫的将刀子插向寒门,甚至比那些勋贵更狠!你简直是禽兽不如!” 听见这样的理由,谢樱简直恨得牙根痒痒。 第49章 破防 谢樱自己读书时,就是靠着国家的助学贷款付学费的穷学生,身边许多同学也都是靠着国家补贴的奖学金,贫困生补助把书读下去。 因为没有支撑,所以读书就格外努力,大家后来都选择将自己受到的恩惠回报社会,有做公益诉讼律师的,有免费对校园暴力提供法律援助的,也有自掏腰包资助贫困大学生的。 她自己穷过,明白穷人家孩子读书不容易,所以更关注学生们的家庭状况和情绪状态,呵护好手底下那些千辛万苦才走到校园里,读到硕士、博士的人。 寒门出身却享受国家和社会恩惠的孩子,哪怕没有做出什么大事业,但是只要在劳动,只要在纳税,都是在用自己的力量回报社会。 大家都在各自的领域发光发热,淋过雨的人总是想给别人撑把伞。 就是没人以自己苦出身为借口,变本加厉的疯狂敛财,欺男霸女的! 苦出身难道就是这些人的挡箭牌吗?这岂不是另一种意义上对穷人的污名化? 这样的理由,这样的说法,简直恶心死了,就好像免死金牌一样,一句苦出身,就将自己禽兽不如的行为合理化。 谢樱想到自己当初听到的传闻: “并州知府也是跟你一样的苦出身,由寡母抚养长大,没你文章做得好更没你老婆娶的好,人家为什么能得满朝称赞,被百姓送万民伞还被称作包公在世?” 谢远无话可说,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你们李家一门子的贱人,不长脑子的莽夫,让我成了整个官场的笑话!” 谢樱毫不客气: “依我看还是打轻了,打的能让你好端端站在这里,还能让你带着你的小老婆过逍遥日子!你真是无可救药的人渣!” “我是人渣?我是人渣你是什么东西?我好歹是科举正途的探花郎,就因为她横插一脚我就成了官场上有名的吃软饭,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得跟着我受委屈!” 谢樱脑中闪过一道白光,好像捕捉到什么。 “就因为她,我被打的鼻青脸肿,做了官场好几年的笑柄!” 谢远大声怒吼着这些话,向谢樱发泄自己的情绪。 谢远显然被她气的语无伦次,反复提及自己当年的辉煌: “我可是当年的探花郎,他们李家不过是大字不是一个的莽夫,你更是个连女四书都读不下去的贱人!” “你也知道是当年了,现在都过去将近二十年了吧,二十年了,你能拿出来说的还是二十年前的事儿!” 别说谢远只是个探花,论口齿,十个状元加在一起也比不上谢樱的万分之一。 这其中固然有她能言善辩的原因,但最要紧的,还是这些说辞已经说了几千年,谢樱作为一个现代人,早都听得不耐烦了。 “世上多的是会做文章不会做官的人,你要是有本事早就升了,根本无须这样讲一堆大道理,耗费那么多钱财,拿我们娘儿俩给你铺路。” 谢樱字字句句都在往谢远的心窝子上扎。 “内阁首辅张济承,当年不过是二甲中游水平,如今位极人臣,而你,你除了娶个好老婆以外,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地方!” 谢樱这些话,一举击破了谢远心里的防线。 娶个好老婆,娶个好老婆…… 这句话如同诅咒一般回响在谢远耳边,有些事情他一直不愿意承认。 不愿意承认自己就是靠着裙带关系做官,不愿意承认自己钦点探花是侥幸,更不愿意承认自己不适合做官。 是李家在打压他,是自己没有家族支撑,是朝纲不振,他没打点好关系…… 反正不是他……不是他…… 这些简直成了谢远的心魔一样,时时刻刻在他耳边回响。 所以他喜欢伏低做小的孙氏,讨厌高门出身的李清雅;所以他发泄一般的糟践银子,疯狂的上下打点送礼,在宴席上一掷千金,时不时回想自己金科探花,御街打马的风光…… 今日被谢樱这一番话,从头到尾,从上到下数落了个遍,毫不客气的揭露他一直自欺欺人的事实,让他再也找不出别的借口。 谢远喷出一口鲜血,喃喃的给自己洗脑: “你们都是贱人,你们都看不起我,你们这些高门出身的人从来不知道我们寒门出身有多痛苦……” 他不断地重复着这些说辞,好像可以通过这话重拾自己的尊严。 谢樱俯下身子:“没人瞧不起你,是你自己看不起你自己!因为你就是那种发达了会瞧不起别人的人,所以你就认为世人都如你这般。” “没人看不起你,也没人嘲笑你吃软饭,是你自己本身品性低劣,你总想践踏别人,玩弄别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就不怨别人用同样的手段对你!” “你放屁,这世上多的是拜高踩低的人,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谢远还在挣扎。 谢樱毫不客气的给他精神上最后一击。 “并州知府家中贫穷人尽皆知,甚至还需要夫人自己去烧火做饭,可朝中上下哪个敢轻视他?就连后宅妇人也知道他的名声,他老家人甚至筹钱给他立生祠,让他活人就受香火啊。” “而你呢?你千方百计掩盖自己的出身,甚至都不允许下人提及你老家在哪里,老家的人提起你,怕是只有白眼狼这样的话吧。” “你……你住嘴,你少拿我跟他比……”谢远浑身都在颤抖。 “陈翰林在翰林院受着清苦,可他品行端正,兢兢业业的编撰典籍,读他书的人都可算他的学生,谁不尊重他?” “你自己明明科甲正途,明明娶了个极大助力的妻子,你自己却内心阴暗,不想着好好做官而是拼命钻营,四处行贿,就怨不得别人看不起你!” 谢樱最后一句话音落下,谢远竟然直接晕了过去。 她也有些惊讶,实在是没想到谢远的心理承受能力这般差。 发泄一番后同理心逐渐回笼,谢樱蹲下身子,伸手探了探鼻息,确定人还活着,将谢远搬到桌子旁边,这才出门叫人。 第50章 等他们良心发现? 每当这个时候,她都很庆幸自己身强体壮,还有把子力气。 在外头廊下嗑瓜子儿的小厮没想到先出来的是她,急忙将手中的瓜子和瓜子皮丢在地上,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小跑着过来: “大小姐,您,您没事儿吧?” “我无事,老爷气急攻心,忽然晕倒了,你们差人去请大夫,再去把屋子收拾收拾。”谢樱语气平淡的吩咐着。 来旺看着满地的狼藉和不省人事的谢远,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小心翼翼的抬眼瞧着谢樱的脸色: “大小姐,这这是……” “我不是都说了吗?他气急攻心,吐了血就晕了,晕倒的时候脑袋撞到了桌角上,我都来不及扶。” “好,好,奴才这就去请大夫。” 来旺不敢抬头看端坐在椅子上的谢樱,急忙跟人一起将谢远扶到后面的床榻上躺好。 谢樱一言不发的坐在椅子上,来来往往的仆人屏气凝神,手脚轻快的收拾着残局。 …… “什么?你说老爷被她气吐血了?” “千真万确,听前院的人说,老爷额头上还带伤呢,两人在屋里又是打又是吵,说的内容奴才们根本不敢听,也就没进去劝。” 其实不是不敢听所以不去劝,而是一直以为是谢远在打谢樱,他们这些做奴才的不想劝,所以躲得远远儿的嗑瓜子说闲话,想着等谢远打够了骂够了,再进去意思意思劝两句。 没想到里头噼里啪啦的,竟然是二人在对打,甚至谢远还被谢樱砸的头破血流。 “夫人您没见那场面,进去收拾的人说看见屋子里一地的碎瓷片,盆景摆件茶壶都砸了个干净,大小姐双眼通红,手上还拎着一把支离破碎的椅子,老爷倒在地上人事不知,不仅头破血流,甚至还吐了血……” 进来传话的丫鬟显然也是有些惊愕。 “甚至还有人说,大小姐把老爷打死了……”那丫鬟年纪不大,什么都往外说。 “什么?”孙氏的声音尖锐,在炕上坐不住了,急忙下床往前院走去。 “什么?”同样发出惊呼的,还有谢府里上上下下的主子们。 “大姐姐自从孙成那件事后,就变得性烈如火,如今竟然疯狂到这个地步。”谢林显然也是震惊极了。 徐姨娘不理会众人,转动着念珠将剩下的经文念完,才徐徐开口: “到底是那人的血脉,不论再怎么打压苛待,骨子里的疯狂的刚烈都是一模一样的。” 有些事情,瞒不过的终究是瞒不过,佛祖将她的儿子生的体弱多病,现在好像也是时候还债赎罪了。 谢枝和谢椅对坐,听到这个消息先是一愣,接着又相视一笑:“这个贱人可真是自掘坟墓,那可是父亲……” …… 今日的境况,所有人都不曾料到。 在众人的设想里,针对李清雅嫁妆大量亏空一事,在谢远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后,谢樱应该识大体的表示不予追究,一切听从父亲的,都是为了大局着想。 或者执意要查,谢远甩了一记耳光之后扬长而去,留着谢樱捂着受伤的脸灰溜溜的回到院里,关上门哭个几天,就不了了之了。 给李家送信?那更是不可能了,只要严加看管,她就连门也出不了。 事实上,谢远道理也讲了,巴掌也打了,能想到的方法都用了,软硬兼施结果自己气了个仰倒。 谢樱端坐在椅子上,眼见孙氏进来,不等对方开口便伸出手指着孙氏的鼻子: “你来的正好,他就交给你了,我要回去休息,大夫来了再叫我。” 人都是会看眼色的,孙氏不管心中有多少算计,此刻还是对谢樱升起一阵惧怕,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能看着谢樱的背影远走…… …… 刚刚又是打又是吵,肾上腺素飙升,整个人只有兴奋,身体上丝毫感觉不到劳累,如今冷静下来,她腹中倒是有些饥饿了。 她想回去吃一碗热腾腾的,加许多牛肉和辣椒的汤面。 谢樱走到院子里等了很久,芸惠才敢过来扶她。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芸惠一面搀扶谢樱,一面规劝: “大小姐何苦跟老爷硬碰硬呢,闹得这样厉害。” 谢樱一愣,没想到芸惠会说这话:“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芸惠想劝劝自家主子: “钱财说到底都是身外之物,小姐何苦为了这些东西跟老爷大打出手?就当是交个学费,认清这一家人,您姑且忍一忍,等到出嫁后少回来就是” “要是狠一点的,干脆老死不相往来,让他们知道您有多寒心。” 谢樱实在是没认出“噗嗤——”笑出声,甚至还有越笑越厉害的趋势。 “您,笑什么?”芸惠有些懵懂。 “我,我,我问你啊,他知道我寒心,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知道自己错了,给您道歉,您就可以顺势提出自己的要求了……”芸惠定的说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冷脸洗内裤这种想法,自古就有。 谢樱笑着笑着,被冷风一吹,忽然就有了几分心酸。 这种从古至今都有的想法,谢樱觉得自己有必要把这个道理说明白了。 “好,那我就问你一个问题?按照你这样的说法,他们有对我的损失付出代价吗?”谢樱正色。 “他们来给您道歉,争取您的原谅肯定要付出代价的。” “如果他们不呢?” “啊?”芸惠没想到谢樱会这么问。 “如果他们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不道歉,不赔偿呢?”谢樱一本正经的问。 这样的想法,纯粹是下位者希望上位者良心发现的美好愿望,就像十九世纪的工人们给资本家蒙上一层玫瑰色的滤镜,女奴给奴隶主加上粉红泡泡,总希望这些人可以“良心发现”,可以认识到自己的“内秀”,从而追悔莫及。 本质上都是因为失权,因为无能为力,长此以往,只能寄托于“良心”这样的道德概念,幻想着对方追悔莫及来安慰自己,并且用这样的安慰,将当下所受的痛苦合理化。 可上位者是不会良心发现的。 一方面是因为既得利益者不会割舍自己的利益,另一方面在于“良心”,“道德”这样的评判标准,很多时候都是由上位者所定义。 谢樱的问题让芸惠哑然,思考了半晌,也没说出一句话。 第51章 交学费与哑巴亏 谢樱接着说:“只要他们不愿意‘良心发现’,那他们的所作所为就得不到一点惩罚,而我所遭受的损失,更无处补偿。” “以及你刚刚说的‘交学费’,”这样的说法,谢樱好几辈子都听了不知道多少遍。 总是什么所谓的交学费,不要理会,不要将自己的能量分给那些垃圾这样的话语。 但在谢樱看来,这样的行为是妥妥的投降主义,典型的自欺欺人! 要是三块两毛这样的小事自然可以不必理会,但真正遇到大事儿呢?平时退让习惯了,关键时刻又怎么能挺身而出? “我交的这么大一笔学费,我学到了什么呢?”谢樱正色问道。 芸惠愣愣的看着谢樱。 “我学到了什么呢,学到不要跟烂货交往?” 交学费总得学点东西不是? “这样浅显易懂的道理,我还需要这么大一笔学费?这就是典型的自欺欺人!” 谢樱将自己的发现说出来: “我们的文化和习惯,是非常鼓励人去吃哑巴亏的,明明钱花了心思费了还被别人喂屎,却总是跟自己说算了算了,下次别来了,或者下次看见这个人要远离。” “这就是妥妥的在吃哑巴亏,这并不是美德,这也不是体面,里子都没了还要面子做什么?这要是行军打仗,这种行为就是典型的投降主义。” “你两眼一闭不去辩解不去争,这就是自己丢掉了这个阵地,人家在背后抹黑你骂你八百回,你屁都不敢放一个,自我安慰‘吃一堑长一智’,这不叫理智,这叫懦弱。” “棍子不打在他身上,他就永远不知道自己错了。” 做错事只有得到惩罚,加害者才会学乖,受害者才能得到应得的补偿,而不是两眼一闭,自我安慰。 谢樱的话好像一记惊雷,炸响在芸惠耳边,炸的她头昏脑涨,懵懵懂懂。 想了半天才接着问道: “这个奴婢好像明白了一些,只是小姐何须跟老爷正面硬来呢?想好法子徐徐图之才好啊,您现在这样做不仅跟夫人闹僵,连老爷也给得罪了……” 谢樱站起身子,眼神中不带一丝情感: “徐徐图之?怎么徐徐图之?” “我闹到这般田地他都敢打我,我要是委婉的徐徐图之,这事儿就被他们轻轻揭过,不了了之……” “或者使用拖字诀,一来二去,说查当铺需要时间,说查账需要时间,说翻往年的旧例也需要时间,随便找些理由,拖到我自己知难而退,或者干脆拖到我定亲出嫁,这事儿也得不到解决。” “只有我摆出要跟他们玩儿命的架势,他们才能听到我的声音,满足我的要求。”战斗结束,谢樱也有点疲惫了。 “老爷可是读书明理的人,怎能这么做?他作为小姐的父亲,要给小姐主持公道啊。”芸惠心中奇怪。 芸惠虽说对卖掉自己的原生家庭有怨恨,可那只是最原始的,本能的情感,她年纪不大,也不像宫女那般经历过惊心动魄的宫斗,更不会有人教导她许多道理。 “我该怎么跟你说这个事情呢?”谢樱略一沉思,看着芸惠渴望的眼神。 “虽然我和父亲是一家人,但父亲的利益和我的利益是不一致的,”谢樱想了个妥帖点的比喻,“书里总是说君臣父子,君与臣,父与子的关系可以类比来看。” “就好像父亲的目的是维护家里的和谐稳定,追求仕途上的高升,而我想走出这个院门,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老爷为了自己的利益,拿走小姐的嫁妆,还要在婚事上钻营,这就和小姐想要的有了冲突。”芸惠试探着问。 孺子可教也,谢樱点点头。 “可为什么夫人这么苛待小姐,老爷也长时间不闻不问呢?甚至包括小姐上次打了夫人,老爷好像也没有很生气。”芸惠压低了声音。 “我再举个例子,你要是个牧羊人,羊群里两只羊打起来了,你会怎么做?” “两只羊各打几下,让它们安静下来。” “正是这个道理,我和夫人再怎么吵架,伤害不到‘牧羊人’,所以他会千方百计的糊弄过去。” 这也正是她一开始就敢直接对孙氏大打出手的原因。 芸惠是个很聪慧的姑娘: “那如果这次烧的不是老爷的库房,甚至都不会有这次核查的事儿,小姐都不知道自己嫁妆被掏空。” “聪明,如果这次着火的是大库房,他们甚至会趁机把账平了,那些被他们掏空的嫁妆就是在火里被烧光了。” 芸惠显然也被这帮人的无耻惊到了: “都说读书明理,只是奴婢如今看来,读书人也不都是好人,怪不得人总是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读书本身没错,只是他们的路子走歪了,只想着如何权衡,如何钻营,从来没想过怎么把书中的东西落到实处,造福黎庶。” 芸惠目光闪了闪,欲言又止。 谢樱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你要是想学认字,得空我教你,多少有个傍身的东西,读的书多了,就不会被那些浪荡子骗了。” 谢樱强打起精神开玩笑。 “只是奴婢还有一事不明,姑娘为何不等英国公府过来再行动,这般冲动风险实在太大了。” 谢樱抬眼看了看天空,谢家的高墙阻挡了她的视线,院门和廊下早早挂上红灯笼,迎接着即将到来的新年,柿子树上吊着干瘪的柿子干,两只麻雀在啄食着一颗柿子。 “其实你说的我也考虑过,”谢樱顿了顿。 “可李家本身就因为母亲当初的事情被参奏过,我们不能一件事情麻烦别人两次,若是什么事情都去李家找靠山,那还要我们干什么?” “何况这些东西对人家来说,可能只是九牛一毛罢了。” 最重要的原因谢樱没说。 李清雅已经死了十多年,随着时间的流逝,悲痛已然散去,李老太君在颐养天年,几位舅舅都是有家有口的人,当家的都是几位舅母,这就隔着一层。 而谢樱的嫁妆之事,归根结底是他们自己的家事。 李家会不会为了一个外孙女和一笔钱财,就到别人家喊打喊杀,给人留下话柄? 这一点谢樱无法保证。 …… 谢远被谢樱气吐血晕倒的事情,很快传遍了谢家每一个角落。 “这个小娼妇简直是疯了。”老太太一面说,一面把拐杖杵的咚咚响,“我现在就去打死她。” 第52章 影响 丫鬟婆子急忙来劝:“老太太您冷静些,莫要气坏身子。” “来人,把她拿绳子捆了丢到柴房,等远儿醒了之后再收拾她。” 老太太理智回笼,想到老家收拾女孩子的那些招数,立刻抖擞精神,准备如法炮制收拾谢樱。 “她不是厉害吗?捆起来饿她个两三天,我看她还能翻出什么浪来?”老太太狠狠拍桌子吩咐。 眼见老太太实在气的厉害,穗红只能强调: “如今老爷已经病倒了,您要是再气病倒了,府里可怎么办呢?何况这事儿也不能全怪大小姐……” “怎么就不能全怪她?你到底是谁的丫鬟?”老太太显然没想到穂红会向着谢樱。 穂红知道深情底理,急忙将事实跟老太太和盘托出。 原以为老太太会体谅一些,谁知她毫不客气的扯着嗓子骂道: “花这小娼妇几个臭钱怎么了?老大是她爹!别说她的钱,就连她这个人,她身上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们谢家的?” “把她捆起来掌嘴二十,让她知道什么是做女儿的本分!” 穂红劝到:“大小姐毕竟是主子,这样对待不太妥,让外头知道了怎么看咱们?” “什么主子奴才的,这样的孙女跟畜生有什么分别!”老太太对谢樱恨得牙根痒痒。 穂红这段时间和谢樱相处,多少受了些影响,要在从前她也定然觉得谢樱大逆不道,但现在她的想法有些不同。 “老太太不能这么说,您想想从前在乡下,那些把父母气死的不肖子还少吗?他们可是都被家人拿绳捆了关起来?” 老太太被问的一愣:“自然没有,毕竟以后可是要靠着儿子养老。” “那些人的所作所为可比大小姐恶劣多了,不也没怎么样吗?” “那怎么能一样?人家是顶立门户的儿子,又岂是这个小娼妇能相提并论的?”老太太义正言辞。 “那您要是这么说,大小姐还是官家小姐呢,又怎么能和那些地痞流氓相提并论?” 穂红耐心的劝老太太,心中却愈发奇怪,那些地痞流氓喝吃嫖赌气死爹娘的不在少数,也不见他们给父母养老送终,人家还不是继承了家产后继续逍遥自在,怎么到了女人这里就喊打喊杀了? 难道就因为他们可以传宗接代? 可他们的孩子也不一定是他们的,而女人的孩子一定是自己的,由女人来传宗接代岂不是更靠谱? 穂红想不明白这其中究竟哪里不对,只是本能的觉得不应该这样。 “再说了老太太,这事儿要传出去,只怕会被有心之人利用,在官场上告老爷一个治家不严,苛待孤女。” “再说大小姐那个暴烈的性子,要是真的干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儿来,怎么办?” 老太太死鸭子嘴硬,不屑的翻了个白眼儿:“就她?她能干出什么事儿来?” 虽说这个谢樱过来已经将近两个月,但十几年形成的刻板印象总是难以更改,老太太印象里的谢樱还是那个唯唯诺诺,木讷呆笨,浑身散发着似有若无的霉味儿的孤女。 穂红眼见有希望,急忙耳语: “奴婢如今冷眼瞧着,大小姐不似从前了,要是真的闹起来,要是打人骂人也就算了,要是动起刀来可怎么办……” 穂红的话很容易让老太太想到谢樱上次殴打孙氏之事,踌躇片刻,穂红又说到: “她如今连老爷都敢动手,何况咱们,要真把她给惹急了,她脑子一热在家里杀人怎么办?” 是啊。 她连谢远都敢打,还有什么事儿干不出来? “更何况人家毕竟是那边府里的血脉,眼看着两边关系稍微好些,老爷以后定然还是有求于人家,要是她去那边将这事儿添油加醋一番,那帮武蛮子岂不是还要上咱们府里来闹。” “丢了面子事小,只怕是会影响老爷的前程啊。”穂红给老太太细细分明。 老太太一开始是被愤怒冲昏了头,经历这么长时间,情绪被消耗,自然没有之前那般愤怒。 听了穂红一番话,老太太心中权衡一番,干脆借坡下驴。 “哼,就算是这样,也不能轻易放过那个小娼妇。”老太太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叫人把她看管起来,老大醒之前不许出门,我让她嚼舌根。” …… 谢樱回到院子,只说自己饿了,让芸香去厨房端碗牛肉面。 往日想在厨房加餐,管事媳妇总是推三阻四,又说不在份例内,又说外头菜蔬物价贵,须得拿了银钱才烧火切菜。 针对这样的行为,谢樱也吐槽过不止一回,她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在自己家加餐,还得自己掏钱买。 今日芸香刚说要碗牛肉面,管事媳妇一反常态,不等芸香拿出银钱,忙不迭的就应了。 “姑娘先在这坐会儿,咱们这儿牛肉和面条一应都是现成的,做好了您直接给大小姐端过去就是。” 管事媳妇一面说,一面按着芸香的肩膀,让她坐到凳子上歇息。 芸香懵懵懂懂,被按着坐下,从衣袖里往外掏银子: “嫂子,这个是银钱。” “哪能叫主子掏钱呢?”管事媳妇挡住了芸香的手,笑的和蔼可亲,“给主子做吃食本身就是咱们这些人该做的,哪能因为分内的事就讨赏呢。” 芸香心里默默道:那怎么之前还收我们钱呢? 芸香今日在下人中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礼遇,等她带着食盒回去,将这些事情告诉给谢樱,谢樱只是笑笑。 自己直接向谢远开炮,反而让众人忌惮,这本身就在意料之中。 谢樱用勺子挖了一大勺辣椒酱,放进面里,牛骨高汤的浓香里立刻便有了呛人的滋味,一大碗面条吃完,身心舒畅。 谢樱干脆端起碗连汤也喝个精光,直到胃里感觉到撑,才放下筷子。 “我去睡一会儿,你们把院门和屋门关好,别出去,谁叫门都别开。” 她自己倒是无所谓,就怕牵连自己身边这些仆人。 谢樱从昨夜到现在一直在连轴转,全靠一口气撑着,如今卸下担子困意上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 时间线往回拨。 第53章 如何处置 谢樱在被子里睁眼熬到半夜。 所幸来的这段时日,她不喜欢让下人上夜,打发她们回屋睡觉,如今倒是给了自己方便。 谢樱拿出白天找好的深色棉袄和裤子穿上,从窗户悄无声息的翻了出去。 谢家上夜的婆子晚上会在角门那里设赌局,而库房在内院,守卫就更加松懈,谢樱几乎是畅通无阻的走到了库房。 将窗纸弄破,谢樱拿细线吊着做好的引燃工具到小库房。 用针将浸了油的布条和小蜡烛固定在一处,看着蜡烛燃烧到一半,谢樱将火石丢到屋内,原路返回。 被窝的温度还没暖热她一身的寒霜,就有人喊救水。 婆子们一定不会承认自己在赌钱不当差,而孙氏一向专权,那日来库房的唯一一人只能是张妈。 只要将怀疑往孙氏身上引,剩下的人自会推波助澜,只要谢远心底的怀疑起来,究竟怎么放的火就不重要了。 …… 鸡犬不宁的谢家,由于谢樱的爆发,反倒迎来了短暂的宁静。 始作俑者谢樱酣然入梦,剩下的人都在前院守着谢远。 老太太觉得自家一定是招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那不干净的东西就是谢樱! 派去抓谢樱的人见院门紧闭,再叫也无人应,干脆守在前后门处,不许人进出。 谢远昏迷,但好在明日休沐,衙门倒是没什么大碍,一家人面色面色凝重的看着大夫忙忙碌碌。 先用烧酒和纱布给谢远仔细包扎了额头上的伤口,才坐下诊脉。 “大夫,我儿如何?” “老夫人无须担心,老爷头上的伤口虽形状可怖,但血早已凝结,伤口也只是皮外伤,无须担忧,其他的还需要老朽细细分辨。” 大夫皱眉摸了半晌,摸了摸胡须才缓缓开口: “气为血之帅,气行则血行,气逆则血亦随之逆乱。谢老爷受了刺激,自会引起肝气上逆,气血上冲,扰乱心神。” 背医书一般说了一长串,听到众人耳中只有一个意思: 被谢樱气的。 “严重吗?”老太太心急如焚。 “肝气上逆者大多伴有头晕目眩,呼吸急促,严重者会引起昏迷,再加上老爷平日里疏于保养,酒肉不加节制,一定要好好休养,否则有中风的风险。” 一句话听得众人心惊肉跳,老太太更是忍不住开腔: “我儿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一定叫那个小娼妇偿命!” 谢远昏迷,谢樱不在,即使知道家丑不可外扬,在场也无人敢劝。 大夫不知深情底理,心中腹诽但面上不显: “我写个方子,服完药人醒了就好,只是万不可再动气。” 大夫走后,谢枝脸上挂着泪珠: “大姐姐平日再跋扈也就罢了,今日连父亲也给气病了,实在是太过分了。” 谢棋应和:“祖母还是好生教导大姐姐吧,否则以后去了夫家,还不知怎样呢。” 孙氏心中暗喜,只要谢樱被谢远处置,库房亏空之事极有可能不了了之。 只要有更大的问题去掩盖当下的问题,那么问题就不再是问题了。 “大姐儿也着实过分了些,只是这家里到底没人管得住她,到底是……” 孙氏吞吞吐吐的看着老太太。 显然老太太很吃激将法,孙氏一番言语彻底激怒了老太太,刚被穂红安抚下来的情绪瞬间爆发,转头对穂红说: “你去把她给我叫来,让她在门外头跪着,我儿什么时候清醒,让她什么时候起来!” 谢枝看到孙氏递来的眼色,急忙善解人意 的 开口: “只怕大姐姐那个性子,不愿意跟着过来……” 穂红想开口为谢樱分辩几句,还没张口就被老太太打断: “带四个婆子去,不听话就拿绳捆过来! ” 捆到柴房殴打不行,在外头跪自己的父亲,总挑不出理来。 …… 穂红五人到了谢樱院外,却见院门紧闭,前后门都有人看守,那婆子见是穂红,急忙凑上前来: “姑娘来是为了……” 穂红面无表情道:“我来请大小姐去前院一趟。” 几个婆子面面相觑。露出似有若无幸灾乐祸的笑容,却又不敢被穂红看到。 “把门打开。” 守前门的婆子愣了一下:“这门不是我们关的,是大小姐在里面关起来的,我们也进不去。” 穂红闻言,上前两步伸手拍门: “开门,我是老太太身边的穂红,请大小姐去前院一趟!” 无人回应。 “开门……”穂红手掌拍的微微发麻,还是无人回应。 谢樱在帐子里沉睡。 芸香听着外头的动静,怯怯的拉了拉芸惠的衣角:“姐姐,咱们这样老太太会不会问罪?” 芸惠目光坚定的看着里屋:“大小姐熬太久了,又经历了那样的事情,等大小姐醒了再说。” 谢樱院子里满打满算,不过六个下人,除了三个进屋子做事的,剩下都在外头打扫院子做些粗活。 赵嫂子不在,上下自然由芸惠说了算,此刻院门紧闭,所有人都站在廊下,听芸惠说话。 “今日之事各位也听说了,各位主子盛怒之下,小姐往后还不知何去何从,只是小姐平日待大家不薄,咱们就算给她当最后一次差,让她休息好再出去对峙。” “后头主子们要是问罪下来,这事儿全是我一人担着。” 今日听了谢樱一番话,芸惠觉得自己跟着的主子,绝不是从前那个被人拿捏的草包,也绝不可能看着自己受罪袖手旁观。 剩下三人目光闪烁,有婆子开口: “咱们在这院子当差的,谁没受过从前大夫人的恩惠?如今权当报恩了吧。” “就是,姑娘莫觉得自己高风亮节,咱们要是那朝三暮四的,一早就另觅他处了,何苦还在这里熬这么多年。” 这人说的也是实话,从前谢樱过得艰难,在她这里当差的油水自然不如在其他人那里的多,在下人中间更没体面。 “对啊,虽说大小姐从前糊涂现在厉害,可一直待咱们都是极好的,满府的主子谁不拿咱们当猫儿狗儿,就大小姐拿咱们当人看。” 尽管在收拾小岚后,谢樱狠狠敲打了一番院里的人,可好好当差的人,也没少受她的好,更何况谢樱还时常给她们放探亲假,整个谢家的粗使婆子可都没这个待遇。 一番操作下来,反倒比之前的老好人更得人心。 “就算主子再不讲道理,断没有发卖了咱们这整整一院子人的道理。” “那咱们就先让小姐养养精神,管他们怎么处置呢。” 外头闹得沸反盈天,院里的人居然哈哈大笑起来。 “外头怪冷的,咱们上里头坐着,等小姐起来。”有人提议。 于是大家都走进堂屋,轻手轻脚的搬了凳子围着炉火而坐。 屋内的炉火烧的旺旺的,索性在上面放了些红薯片和花生烤来吃,博古架后的拔步床上,谢樱还在睡。 穗红还在外头拍门,里面依旧无人应。 听着外头的喧闹,里头的人反倒有说有笑,像是吃年夜饭一般。 第54章 阴沟翻船 一边站着的婆子生怕穗红发火,高声冲着院内喊话:“里面人都死了不成?来个人开门!” “姑娘莫急,估计是大小姐不让人开门,实在不行咱们把门撞开。” 听了这话,众人七嘴八舌,有说把门撞开的,有说去拿梯子的,乱作一团。 “你们两个去拿梯子,你们两个找东西把门撞开……”穗红发话。 …… 谢樱是被撞门声吵醒的,抬眼看窗外,天几乎要全部黑了。 就算她再困,这个动静要还是醒不来,那就不是睡着,是昏迷了。 谢樱坐起身来,脑子还有些发懵。 围着火炉烤红薯的几人见她醒了,都站起来看她。 “他们来了?” “有一阵儿了,想着小姐要睡觉,就没给他们开门。”芸惠笑着说。 “小姐精神养好了?” “好了。” 那就开门吧。 …… 外头撞门的人卯足力气,门闩却冷不丁被人从里面打开,收不住的力气带人向前冲去,撞门的人便摔倒在两边,带起一阵“哎呦哎呦”的痛呼。 谢樱站在门内看着众人,一言不发。 穗红率先开口:“老夫人请小姐去前院一趟。” 伴随着谢樱踏进前院院门的脚步,响起老太太清脆响亮的巴掌声。 她抬手扇了给谢远喂药的丫鬟一巴掌。 “没用的东西,连这点差事都做不好!” 那丫鬟捂着脸跪在地上,实在是不知自己哪里错了,心中纵使有千万怨怼,也只能咽进肚里。 “大小姐过来了。”一早站在院门口的婆子进来通报。 “让她滚进来,每次请她都得磨蹭半天,她如今的架子,倒比我这个做祖母的还大了。” 芸惠走上前掀开门帘,谢樱带着一身寒霜走进屋内,便看见一个茶杯碎在脚下。 “孽畜!还不赶紧跪下!”老太太张口就骂。 谢樱正色道:“我不过是要查清楚母亲遗物的去向而已,为何要跪?” 谢樱面不改色的盯着老太太,直盯得她心里发毛。 床上的谢远咳嗽两声,悠悠转醒:“娘……” 老太太顾不得骂谢樱,忙着去看谢远。 谢远在孙氏和谢林的搀扶下坐起身,看着谢樱,看着这个和李清雅如出一辙的女儿。 没有众人想象中的怒不可遏,谢远的语气十分平静: “你过了年就十七了,你有自己的主意,我也不便再管你,张首辅家的七姨娘和王家的儿媳妇,你自己选一样。” 谢远这话听的众人一愣。 谢樱冷笑:当真是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父亲,咱们库房对不上账目,和我娘嫁妆失窃之事还没解决,如今怎么就急着给我说亲了?” 谢远不欲跟她分辩: “库房对不上账目已经有二夫人在查,你出门一百二十抬嫁妆,我一抬不少的给你置办,你自己在这两户人家里选,婚期就定在三月初。” 三月底,朝廷的选秀就要开始了。 “我要是一个都不选呢?” “那我就替你选,张首辅权倾朝野,也正值壮年,你要是看不上那王家的小儿子,就去张首辅家里吧。” 谢枝心中狂跳,接着便是狂喜。 选秀的事情,她不是没听说过了,要是弄走谢樱,参选的必然是自己,到时候前程造化就是唾手可得。 谢樱不带一丝感情的盯着谢远: “上赶着将自家女儿送去给权臣做小老婆,你倒是真不怕别人笑话。” “笑话?多少人上赶着把自家女儿往张济承身边送,都排不上号,你也该知足了,”谢远情绪稳定倒是比之前稳定许多,干脆一点脸都不要了。 “从前内阁次辅,都能将自家孙女送给首辅做姨娘,我又有什么不可以?我不是次辅,你也没那么尊贵。” 谢樱怒极反笑,丝毫不顾忌一家主子都在屋里,毫不客气的讥讽谢远: “前半辈子靠着老婆嫁妆铺路,后半辈子靠女儿姻缘给自己铺路,你倒是什么都不做,就扶摇直上,你这官做的倒是真有意思,叫我说你不如亲自去给这两家做兔儿爷,有什么要求还能直接在人家被窝里提出来,肯定比我方便。” 谢远还没说话,老太太就率先开口。 她虽然不懂官场上的事儿,但本能还是想维护自己儿子: “你个小娼妇,嘴巴放干净点,”说着,站起身来就要撕扯她,被穂红和婆子拦住。 “谁家女儿的婚事,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倒好,有了选择的机会还挑三拣四,我谢家真是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谢樱冷笑: “老太太这话说得真像放屁,果真是跟自家儿子一脉相传,这俩人一个是年过半百的老东西,一个是花柳病,不知道老太太要是年轻几岁会怎么选?您要是觉得这俩人是好归宿,要不您自己改嫁过去?” “父亲不是一直耿耿于怀自己是寒门出身吗?你这个做娘的怎么也不为父亲打算打算?您要是真改嫁过去,父亲马上就是高门子弟了,以后定能青云直上。” 既然他们想将自己往死路上逼,那自己也没必要给她们留脸。 谢枝按捺住心里的激动:“大姐姐这话就是子虚乌有了,父亲和祖母也是为姐姐打算,你怎可这般说话?” 谢樱毫不客气的反唇相讥:“为我打算?可去你娘的吧,要不你去青楼挂牌接客,接几个公子王孙,然后在他们枕头边给父亲说情,挣来的卖身钱拿去给父亲行贿?” 一句话噎的谢枝剩下的话都咽在嗓子里,憋得面色通红。 谢远看着屋子里的闹剧,咳嗽两声: “大姑娘疯了,带她回院子里养病。” 当下就有身强力壮的婆子和小厮围了上来。 谢樱冷笑一声,一脚踹翻了脚边的凳子: “谢远,我原以为你好歹有几分廉耻之心,没想到你竟然寡廉鲜耻到这个地步!” “她得了失心疯,说的话都是疯话,你们还等着干什么?”谢远呵斥屋里的仆妇:“把她带下去,出嫁前不允许出自己院子。” “我看谁敢!”谢樱怒喝。 谢樱大踏步转到烛台前,端起蜡烛作势要烧。 “谢远,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你臭不要脸到这个程度,我也不想在你谢家过了,我这就走!” 老太太心中早就一肚子气:“你滚,赶紧滚!” “我们谢家不差你这一个女儿,看你出去怎么过!你这个小娼妇迟早都要下窑子。” 谢樱带着芸惠一干人等往外走去,冷不防脑后传来一阵剧痛,伴随着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 谢樱转身看去,竟是谢棋拿瓷瓶砸在她后脑,谢樱抬手欲打却眼前发黑,倒了下去。 “还愣着干什么?送她回房休息!”谢远吩咐。 如今谢樱就是个定时炸弹,不管是送她出家或是去庄子上,都是大麻烦,倒是关在谢家更安全些。 谢樱头破血流的回了屋子,院门被缠上重重铁链,加上一把大锁,前后门都被看守起来。 芸惠简单的帮她处理了伤口,等谢樱苏醒后,就抱着她呜呜的哭。 见芸惠哭,芸香也跟着哭。 谢樱坐起来披上棉袄,有些奇怪的问道:“你们哭什么?” 芸惠反倒被她问懵了: “咱们往后可如何是好?不管王家公子还是张首辅都是火坑啊。” “小姐当初何苦去直接跟老爷吵,咱们在人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呢?”芸香怯怯的说道。 “而且老爷昨天说您疯了,那表情看着要多可怕有多可怕。” 谢樱伸出双手,一手抓芸香,一手抓芸惠。 “你们就怕这个?” 第55章 生病 “他表现的凶狠一些你们就怕了?我告诉你们,这没什么可怕的,明明被欺负的是我们,该愤怒的是我们,我们为什么要感到害怕?” 两人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她昨天身上都揣好了银票,但凡值钱的金银细软都被收拾好带在身上。 本来打算昨天趁势走掉,没想到居然被谢棋这个小狗崽子给暗算了。 看来,还是得找外援才行。 谢樱搅了搅碗里的粥,喝了一口,忽然想到什么,将嘴里的粥直接吐到了痰盂里。 “这些饭食都是怎么来的?” 谢樱想到谢远那句疯子。 “院门现在前后都有人守着,咱们不得出入,饭食都是看守的人送进来的。”芸惠好像忽然也想到什么。 “虎毒不食子,老爷应该不会这么……” “防人之心不可无。”谢远不毒死她,难保别人不会动这个心思。 何况破防的谢远,还是有弄死她的可能。 谢樱起身去妆台上拿银簪子查验,仔细看了半晌,所幸没什么异样。 “没事的,小姐多虑了。”芸惠看着银簪未变色,松了口气。 “只能说没什么要命的毒药。”谢樱将剩下的粥一口气喝完。 “这段日子送来的饭食,都要验过后再吃,千万别遭了别人的暗算。” “可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芸惠有些担忧。 谢樱穿着厚厚的棉袄看着外边:“能防一时就防一时吧。” 希望赵嫂子聪明些。 …… “老赵不是我说,你跟着这主子也忒倒霉了些。” 赵嫂子送完信,在家好生休息了两日,刚进角门,就听见关系好的仆妇在耳边絮叨。 她在这府里当差十几年,自然也有关系好的愿意捎句话的人。 眼见四下无人,便低声询问:“怎么了这是?” 那婆子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说了一番,赵嫂子心中暗道不妙,当即谢过传话的人,急忙往外走去。 “你干什么去?” “我给孙子抓的药忘了拿。” 赵嫂子拎起裙子小跑起来,直到离开角门的巷子才喘口气,立刻往李家走去。 …… “你怎么今日才给我看这个!”李老太君神色焦急。 赵嫂子那天回来,图省事儿没去见老太太,想着大夫人当家,将信交给大夫人也是一样的,所以今日老太太才见到这信。 “实在不是我怠慢,主要是怕老太太担心,想着樱姐儿要是自己能解决,就不必劳老太太动肝火,这才没及时回话。” 若只是些嫁妆上的事情,邹氏还真不愿意将这信拿给老太太看。 只是这信上明明白白写着,三日之后无回信必有性命之忧,这都三天过去了还没个回信,再加上谢樱那个烈性子,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邹氏身边的丫鬟走进来耳语。 “老太太,赵嫂子求见。”邹氏抬头望向老太君。 “快让她进来。” 赵嫂子将自己知道的情况简单说一遍: “大小姐看夫人的嫁妆被挪用的厉害,气不过,就跟老爷吵起来,现在被老爷关在院子里,出嫁前不许出门一步。” “但老爷之前都没说要给小姐定亲,而且府里人惯是拜高踩低,只怕要出事儿。” 老太君和邹氏对望一眼,深宅大院里的腌臜事儿,她们是最清楚不过的。 “你们两口子去谢家将樱姐儿接回来,清雅的孩子断没有被这么作贱的道理。”老太君对着邹氏发话。 李清雅的大哥,李峤。 “这……” 邹氏有些迟疑,这事儿可大可小,说到底还是内宅家事,何况他们之前已经闹过一次,作为外人实在是不好插手。 “就说我想樱姐儿的厉害,让她过来陪我过个年。” 老太君一锤定音。 “我想着三日后过去,这样也显得没那么难看,就算谢姑爷再怎么生气,两三日的光景还是忍得的。”邹氏说了自己的想法。 “别等了,你现在就去,当年咱们不过晚去几个时辰,清雅难产之事就彻底死无对证,这些你都忘了?”老太太发怒。 女儿咽气时,娘家人没一个在身边,是老太太心中难以磨灭的伤痛。 “好,老太太莫气,我这就去。” 李老太君骂谢樱行事冲动的时候,谢老太太骂人的嘴也一张一合: “李家当真是愈发猖狂了,我自己家里的女儿,自己都教育不得了?果真是杀千刀的贱货,老天要是有眼,赶紧让这一门子男的死在战场上,一个活口都别留,女的都下窑子,当军妓!” 穗红敛下眼帘,老太太的话说的着实太过恶毒。 谢远在前厅接待这邹氏和李峤两人。 自打十几年前李二爷砸了谢家后,这还是李家人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登门。 “事情就是这样,樱姐儿岁数也大了,眼看着在家的日子一日少过一日,往后做了人妇再想要来外祖家逛逛就更难,老太太想着今年把樱姐儿接过去过年,全当是替妹妹尽孝。” 邹氏挂着得体的微笑,与谢远交谈。 那一日,谢远在谢樱面前的暴走与疯狂,好像只是个错觉。 如今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老太太想念外孙女无可厚非,只是樱姐儿最近病的厉害,实在是不方便出门。” “病了?我上次在寿宴上见她,还好好的,怎么一回到家就病了?”李峤不露声色,一股无形的威严散发出来。 “本来只是偶感风寒,结果那日摔了一跤后,就高烧不退,醒来有时就疯疯傻傻,神志不清,我生怕传出去对樱姐儿名声不好,所以就让她在院子静养。” 谢远二话不说,给谢樱扣上一顶“疯女人”的帽子。 “这怎么可能,樱姐儿那么聪明厉害的人,怎么会疯疯傻傻的,莫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李峤觉得谢远这是在糊弄傻子。 谢远做为难状: “这原本不是什么大病,结果不知怎么就染上了天花,几下里夹攻就严重的厉害,现如今更是连神智也不清楚了,整日的有谁要害她之类。” 传染病加疯女人,双重buff。 邹氏听了这话,当下就有些迟疑,要说别的病倒无所谓,天花可是会传染的。 如果谢樱的精神状态真是谢远说的那样,那谢樱写的那封信,可信度就不高。 毕竟只有傻子才会信疯子的话。 好端端的,怎么会有性命之忧呢?邹氏心中开始打鼓。 难不成谢樱真疯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李峤面色不善。 谢远做为难状:“这我们就不清楚了,好好的姑娘,整日满嘴的胡话,时好时坏的,也吃了不少药,就是不见好,大夫说可能是天花长到了脑子里,把人给烧糊涂了。” 谢远话音落下,谢樱面色苍白坐在妆台前,看起来好像真的病入膏肓。 第56章 命悬一线 谢樱通过面前的铜镜看着芸惠,也看到了自己苍白的脸,恼恨自己病的真不是时候,咬牙强打起精神说: “这两日我不知怎的,浑身酸软无力的厉害,走两步就要喘,怕不是真病了。” “赵嫂子已经把话传进来了,小姐还是尽快收拾才是。” 芸惠手脚麻利的给谢樱梳妆,两颊上扫了厚厚的胭脂,方显得气色好些。 谢樱喘了口气:“我让你收拾的,都收拾好了没?” “小姐放心,值钱的东西奴婢都带在身上了,银票就缝在您的中衣里,还有些好衣服都拿箱子收了。” “好。”谢樱点点头,在嘴里含了一块红糖,咬牙站起身来。 …… 李峤似笑非笑的盯着谢远,谢远被盯得一哆嗦,这个不亲近的大舅哥总让他十分不舒服。 李清雅的二哥更加凶残,但是在他看来是不足为惧的莽夫。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个大哥李峤。 李峤总是笑眯眯的,若不是知道他在战场上杀过多少人,就会真以为他是个和事佬一样的文臣。 这更令他心里发怵。 “姑爷这话说的真是奇怪,哪有人天花往脑子里长的?想必是郎中误诊,我们带回去找御医瞧瞧,岂不比那些山野郎中可靠?” 不论如何,得先见到人再说。 “大哥的心思我明白,我也知道家里心疼樱姐儿,可这天花到底会传染,眼看着就要过年了,人来人往的……”谢远不住的规劝。 “既如此,好歹让我们在院子里远远的看一眼,看看樱姐儿的情况,老太太问起来也好回话。” 一直坐着喝茶的邹氏开口。 谢远并没有想象中的疯狂阻拦,闻言竟然退让了: “她如今神志不清满口胡话,打鸡骂狗,就怕嫂子见笑,那病传染,大哥大嫂站在院门口看一眼就行。” 疯子说什么都不可信,只要带到院门口给看一眼就行。 何况谢樱这会儿不一定能起身说话。 说话间就听见有人喧哗:“走水了,走水了,快救水——” 谢远简直要疯了,自己家这段时日是冲撞了什么神仙不成?三天两头的走水。 呼喊声打断了邹氏和李峤的思绪,屋里的三人急忙往外走,就看见小厮慌手慌脚往后院跑,谢远抓了一个小厮问道:“又是哪里走水了?” 那小厮喘息的厉害 ,一时间竟着急的说不出话来。 “没用的东西!”谢远踢了对方一脚,那小厮缓了两息,才喘过气来: “回老爷,是大小姐院子里走水了,火势太大,大小姐人还在里面呢!” “什么?”邹氏面色不善的盯着谢远。 小厮深知形势严峻,继续补充: “看门的婆子不知上哪里去了,现在大小姐还在院子里关着呢。”言语间慌手慌脚,明显是被吓坏了。 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 只见远处浓烟滚滚,北风夹杂着烟雾,呛的人不住落泪。 生病养病是一回事儿,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人活活烧死,就是另一回事儿。 邹氏见状发了火:“谢姑爷就是这么照顾大姐儿的!” 二人不管谢远,只对那小厮道:“在前面带路!” …… 屋内浓烟滚滚,谢樱三人拍打着院门。 “开门!开门啊!” 来救火的小厮也在外头疯狂撞门。 她本来想着放了火,被李家的人看到,然后顺势出去就行,现在这院子里就剩她们三个人,跑起来也方便。 谁知这门忽然就打不开了。 “小姐,这下怎么办?” 谢樱冷静下来冲着外头喊:“去搬梯子,我们翻过去!” “再去找斧头把门锁砸开!” 外头立刻有人小跑着去找梯子和斧头,谢樱看了看四下:“不能在这里干等着,跟我进去搬椅子!” 院墙还不到两米,从上头跳下去,最多断条腿。 火势从东厢房开始蔓延,眼看着要烧到堂屋。 谢樱三两下解开累赘的大裙子,只穿着棉衣棉裤就往西厢房里冲,芸香芸惠见状也急忙跟上,好在里面还有椅子和小凳子。 实木圈椅分量不轻,谢樱搬起来都有些费力,眼见火势越来越大,三人快速将椅子搬到墙根底下,再往上架了个小凳子。 谢樱喊道:“芸香你别害怕,我在下面扶着,往上爬!” “小姐……” “闭嘴!这不是谦让的时候,赶紧走!” 芸香点点头,麻利爬上去,骑在墙头,在外头救火的人看见有人出来,急忙伸手去扶。 “你也上去!”谢樱不由分说的对芸惠道。 “快点,我体力比你们好。” 谢樱扶稳架在圈椅上的凳子,芸惠继芸香后从墙头翻出去,她没直接跳下去,而是骑在墙上,伸手去拉谢樱。 谢樱今日本身就不舒服,折腾这么久再被冷风一吹,当下就眼冒金星,只能扶着墙根喘息。 “小姐!” 芸惠在上面撕心裂肺的喊叫,拉回了谢樱的神志。 今日的谋算,芸香全然不知,只有芸惠一直跟在她身边。 芸惠却不曾阻拦这样冒险的招数,全凭对她盲目的信任,如今见谢樱有些气力不支,心急如焚的喊了起来。 里面的火越烧越旺,黑烟呛的谢樱眼泪簌簌掉,许是生死关头,人的潜能分外强大,肾上腺素狂飙,谢樱忽然觉得自己不难受了,甚至力气都比从前大很多,声音因为紧张和兴奋而发抖: “没事儿,我这就上去了。” 谢樱先是踩着圈椅,再踩着凳子,手一伸就翻到了墙头上,看见匆忙赶来的邹氏和李峤。 “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把你们小姐救下来!”邹氏柳眉倒竖的怒斥着下人们。 谢樱衣衫不整,为了方便只穿着棉袄和裤子,脸也熏得黝黑,下人们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了梯子,谢樱被人从墙上扶下来。 院子里的火还在烧,去柴房找斧头的小厮姗姗来迟,几斧子劈开了院门的锁,提着水桶的众人才鱼贯而入,进去救火。 看见邹氏过来,谢樱凄厉的叫道:“舅舅!舅母!” 谢远看着从墙头翻出来的谢樱,拇指指甲掐的食指关节上的皮肉发青。 她怎么还能站起来? 邹氏恼怒:“这就是谢姑爷跟我们说的,樱姐儿感染了天花在养病?” 她是第一个见到那封信的,见眼前的情况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谢樱走到邹氏身边,挤出两滴眼泪,表现出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我要是真得了天花,此刻只怕是化为灰烬了。” 高门大院,重重叠叠的铁链锁起来的门,明摆着就是谢远想要杀人灭口。 “今日之事,你最好给我们一个交代!” 李峤在朝堂浸淫多年,这样疯狂的事情还是第一次见。 第57章 离开 “院里起火,偏偏院门就打不开了,这明摆着是有人存了心思置我于死地!”谢樱毫不客气。 仆人们进进出出提水救火。 由于上次谢远的库房被烧,谢家在防火这件事上十分用心,但由于救火时间实在太晚,东厢房是不能住了,连带着堂屋的东半边也被烧坏,西厢房离的远些,只是墙壁被熏黑。 三个人将目光都投向谢远,谢远只得硬着头皮开口问: “看守院门的婆子是谁?” 来旺回话:“回老爷,是候婆子。” “她人呢?带上来!” 来旺吞吞吐吐:“这……一起火就有人去找候婆子开门,可一直没找着,奴才叫人去她的住处看了,屋里一应值钱的物件都没了。” 邹氏冷冰冰的看着谢远:“这事儿倒是奇怪了,好端端守门的人莫名其妙就人去楼空了。” 李峤站在妻子身边,一言不发的盯着谢远。 “你院子里的丫鬟是干什么的?连院里的炭火都看不好!” 眼见谢远要对芸香和芸惠问罪,谢樱将二人挡在身后: “父亲莫要迁怒别人,父亲将我关起来不闻不问,她们两个整日都跟我在一处,炭火和灯烛只有堂屋才有。” 李峤补充:“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不去查明真相,倒是先问罪起樱姐儿身边的人,这是何意?” “那婆子明显有问题,只怕是受了别人的指使,为何不查?” 谢远看向来旺:“候婆子在府里和谁走的近?” 来旺迟疑的一阵儿,还是一边收拾残局的小丫头插嘴:“候婆子和夫人身边的张妈妈是隔了几房的亲戚” 这老虔婆平日里没少狗仗人势,欺负她们这些新来的小丫鬟,现在能推一把自然是义不容辞。 “定然是我们上次查账,查到家中库房和母亲的嫁妆大量亏空,有些人心怀怨恨,这是想要杀人灭口。” 谢樱咬牙切齿的说道。 “小妹嫁妆亏空?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儿?”李峤佯装不知,看着谢远。 眼见这事儿瞒不住,谢远强忍着脾气呵斥谢樱: “不可胡言乱语!你的疯病愈发厉害了,你可有抓到现行?可有证据?张口闭口就是别人要害你。” 在李家人面前,谢远只能尽量将这件事说成意外,说谢樱发疯。 显然他的说法无法令人信服: “既然人都跑了,那不如报官,由官府发通缉令来抓人,我们回去后,立刻差人去刑部说明缘由。”李峤不容置喙。 谢樱可怜巴巴的裹了披风,花着一张脸对邹氏说道: “舅母,这家里我实在是住不下去了,求舅母带我去外头住两日吧,实在不行我去京郊的庄子上住,要是还住在这里,指不定哪一日就一命呜呼了。” 谢樱一面说,一面哭嚎,丝毫不管谢远铁青的脸。 “樱姐儿莫怕,老太太让我们过来,就是接你去那边过年的。”邹氏一面说一面将她搂进怀里。 说完,就带着谢樱往外走,李峤面色不善的一指谢远: “此事我定会去报官,你好自为之。” …… 李家侯在门口的车夫甩了一马鞭,孙氏的惨叫在屋内响起。 “老爷真的不是我,我疯了吗,做这么明显的事情!” 谢远手里提着马鞭,喘着粗气,屋里一地的碎瓷片,孙氏被打的趴在地上。 丫鬟婆子膝盖下也垫着碎瓷片,跪在院里的石板地上,所幸冬季穿得厚,没人流血。 屋内孙氏身上却已是伤痕累累,哭的嗓子沙哑。 自从库房着火后,谢远对她的宠爱就大不如从前,两人一天都未必能见一面,她更是小心翼翼的做人。 今天听见谢樱院子着火的消息就心中一惊,没想到还是烧到了自己身上。 她知道谢远脾气不好,没想到如今竟疯狂到这个地步。 谢远自从上次被谢樱气晕后,内心便格外敏感,从前五分的暴躁,还有五分的儒雅做伪装,如今却是变本加厉,愈发不容置喙。 “你还说不是你?” 谢远在孙氏身上又抽了一鞭子,抽到了孙氏手背上,痛得她满地打滚。 “那看门的候婆子和你身边的张妈妈是亲戚,你还说不是你!” 想到李峤今日在自己面前放狠话,谢远又气又恼,抓起孙氏的头发就扇了两个耳光:“你干的好事!我都说了她的事情我自会处理,你自作什么聪明?” “真的不是我啊,真的不是我……”孙氏被打的面目全非,只能呜呜的哭,谢远此番行为已经不像是在找出真凶,而更像是在泄愤了。 伴随着木板打在皮肉上的声音,响起阵阵痛呼。 张妈妈起先还在求饶,现在连叫都叫不出来,打板子的人生怕出人命,蹲下身子探鼻息。 “老爷,张妈妈昏死过去了。” “等她醒了丢到庄子上去!”谢远的声音伴随着孙氏的哭嚎在屋内响起。 其实这事儿还真不是孙氏指使的侯婆子。 侯婆子进府的时候晚,年纪大,自己也是笨手笨脚,只能在外头做些扫院子,给主子抬轿子之类的粗活儿。 但下人之间也有自己的人脉关系网,侯婆子仗着自家远房亲戚在太太身边得脸,就愈加好吃懒做,欺负旁人。 平日也没人跟她计较,她便更加得意,以孙氏的心腹在下人面前自居。 知道谢樱被关起来后,深觉这是个好差事,既能讨好孙氏,也不受苦受累,于是争了这个活儿。 好容易讨个巧宗,却本性难改。 白天没人查岗她就回房睡觉,晚上去下人们悄悄设的赌场赌两把,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三天,见相安无事,她就愈发胆大,甚至白天就敢去外面的赌场玩。 今日她在外头赌完钱回来,就听见有人说谢樱院子着火了,谢樱主仆三人还关在院子里呢。 侯婆子深知自己闯了大祸,忙趁乱悄悄回院子,卷了值钱的东西——跑了。 这笔账自然就被算到孙氏,以及她的倒霉亲戚张妈妈身上。 …… 李家本身就是来接人的,所以带了两辆马车。 谢樱上了马车,闭上双眼一言不发,芸惠和芸香以为她是睡着了,便不敢吱声,直到到了李家要下车时,连叫两声也没回应,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舅奶奶,舅奶奶,大小姐晕过去了。” 第58章 软骨散 周御医眉头紧皱,像是不可置信一般复诊。 “有什么不对吗?”老太君急忙问道。 周御医试探着开口:“小姐这两日,可有吃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芸惠,芸惠一脸茫然: “我们的吃食都是厨房送来的,也拿银簪子验过,我们三人吃喝都在一处,要是有什么问题,应当是我们三人一起——” 复又像想起什么似的:“不对,小姐那几日喝的药——” 谢樱脑后被谢棋给砸了,没人让她们请大夫。 芸惠只能拿了银钱,央人去抓些跌打损伤的内服药,要说谢樱的吃食与她们有什么不同,自然就是在那碗药上了。 “姑娘可有药渣拿来给老朽看看?” 芸惠摇摇头,她们走的匆忙,除了谢樱一开始就让缝在衣服里的金银细软,什么都没带。 “小姐今早上还说自己身上没力气,奴婢摸了摸没发烧,后来小姐也没再说。” “可是那药有问题?”邹氏发问。 周御医沉思片刻: “这症状倒像是服用了软骨散。” “这药放在人饮食里,若不是经年的老大夫细细查验,是觉察不出的,只消一茶匙便可散尽全身力气,多见于青楼鸨母给不听话的女子所用。” “服用的人会浑身无力,严重些的还会神志不清,若是长期服用,便会肌肉萎缩,瘫痪在床,只是不知这药怎会出现在小姐的饮食里?” “严重吗?”老太君焦急的厉害。 “这药的剂量对寻常女子而言,早就卧床不起,但老朽方才见小姐手腕骨肉分明,脉搏沉稳有力,显然是身强体壮之人,所以尚有力气行动自如。” “只是凭着身体底子抗住一时,但药到底还留在体内,再加上被烟呛到受了惊,体力透支,几下夹攻,这才昏迷不醒。” “小姐后脑勺还被花瓶砸了一下,麻烦御医看看。”芸惠补充道。 两边的丫鬟伸手挂起床帐,谢樱面朝里侧躺着,周御医拨开头发细细看了一会儿: “只是皮外伤,涂些金疮药包起来就好,近日莫要盘发,睡觉也尽量侧躺,不要压到伤口。” 老太君长舒一口气:“多谢御医了。” 丫鬟为周御医撑开门帘,亦步亦趋的跟着他去拿药方。 邹氏面色极差:“怪不得又是说樱姐儿得天花,卧床不起,又是说发烧烧坏脑子神智不清,丝毫不拦着我们去看望。” 感情是一早就给下药了。 众人眼见谢樱这幅模样,心中早已明镜一般,再加上谢远说谢樱又是疯病又是天花,就是再咒她早死。 老太君怒不可遏对李峤道: “谢远真是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就是这么养清雅的女儿的?你明日去御史那里狠狠参他一本!” 李峤脸上也带了几分怒意,李清雅的嫁妆全部被掏空,他们虽然气愤,但也不好为这个出手,常言道虎毒不食子,谢远此举当真禽兽不如。 尽管知道谢樱在谢家过的不是很好,没想到居然一身伤病。 正在众人商议着别放过谢远的时候,帐子里的谢樱幽幽睁眼: “外祖母,我有事情跟您说。” 老太君伸手按住要坐起来的谢樱:“好孩子,你别操心那些事情了,害你的人我们去替你收拾,你好好睡着,别起来。” “正是知道外祖母都是为我好,所以我才必须说出来,”谢樱强撑着直起身子。 “你们都下去吧。”谢樱开口,底下的下人对视一眼。 老太君摆摆手:“表小姐以后就是你们的正经主子,她说话和我们说话是一样的。” 仆妇鱼贯而出,顺便带上了门。 谢樱一脸严肃的从谢枝的年纪,说到谢远的暴走和怨念,再说到李清雅身边侍女四散的疑点。 从自己的猜测,说到为何要跟谢远这般玩命。 三人越听脸色越差。 “说实话,当初小妹没了的时候,我们也怀疑过。” “你二舅舅尽管把谢家砸了个粉碎,但也没找出什么蛛丝马迹,谢远又是哭嚎,又是恨不得撞棺自尽,后来娶继室的时候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自己的不容易。” 那会儿虽然没叫谢远进门,但还是理解他的不容易,没想到真是现实版的农夫与蛇。 “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畜生,若是这样,倒是我们害了你们娘儿俩。”李峤颇为自责。 谢樱摇头:“谁也没长前后眼,也是他们太会伪装。” “你想到这些事儿,告诉我们就好,何苦自己去跟他硬碰硬?”老太君埋怨谢樱不懂得保护自己。 “外祖母,我想亲自为母亲报仇,可我身边无人可用,甚至连门也等闲出不得,眼看着明年的选秀近在眼前,谢远为了给谢枝铺路,匆忙要将我嫁出去,我怎么可能继续在那个家待下去?” “我不想让母亲那么不明不白的死,这些事情我也更不想假手于他人,他们做下的孽,我总要一件一件讨回来。” 谢樱语气坚决,周身散发的气势令人侧目。 “好,好孩子。”老太君握住谢樱的手。 “外祖母,我是这样想的……” 谢樱将自己的计划跟三人说了。 邹氏有些迟疑:“樱姐儿毕竟是个姑娘家,这些事情怎么能亲自去做?” 谢樱回答:“正是因为我是母亲的亲生女儿,所以才要去,那些证人才不会觉得自己是在被套话,会被出卖,只有我亲自去,才有足够的诚意。” 老太君叹口气: “樱姐儿说的很对,只是你一个姑娘家,在外行走多有不便,只怕以后亲事上有些麻烦。” 谢樱知道对方会这样说,便拿出一早就想好的说辞: “有这样的家,不管我在不在外头行走,都找不到好亲事,能接受我的男儿,自然不会介意这些,不愿意接受的,咱们也没必要守尸体一样守着。” “更何况我在这内宅待了十多年,也着实受够了这高墙院子里的四角天空,我也想去外头看看。” 闻言,众人沉默半晌。 第59章 离京 还是老太太先开口:“你说的很是,我一辈子没出过京城,你要是有机会去外头走走,也是你的造化。” 周御医说谢樱靠着身体底子好,愣生生抗住了软骨散,这让老太太对她较为放心。 何况谢樱说的也是实情。 生在那样的人家,说亲事本身就是极难的,索性去外头走走,说不定还有一番造化。 “到时候让你舅舅们多给你带些得力的侍卫。”老太太握着谢樱的手,转头看李峤。 见母亲这样说,李峤也不方便再阻拦,在心中默默想着有经验又靠谱的手下。 谢樱感激的说道: “只是还有一样,沈御医那边可能需要舅舅多费心,我只怕万一是他误诊,那就麻烦了……” 任何一种可能,都不能放过。 …… 谢樱在李家得到很好的休养,各种补品不间断的进补。 李峤发现谢樱有晨练的习惯后,传授了她一些用得上的招数。 都是战场上一刀一剑练出来的杀人技,比她自己从前瞎练高效得多。 除了做出门的准备,谢樱没事儿的时候,便会去跟李家的兄弟姊妹玩闹一通,或者去找老太君说话,陪老人家玩笑。 温馨平淡的日子,就像是偷来的一样,格格不入。 但又实实在在的填补了谢樱亲情上的空缺。 越是跟李家人相处,谢樱越觉得谢远可恨。 上辈子,是谢远亲自告发李家谋逆。 就英国公那个愚忠的脑子,谢樱觉得李家无论如何,也干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来到这里的第一个新年,是在李家度过的。 众人围着长条桌联诗作对,猜谜语玩游戏,等到了子时,小厮们将一早就添置好的烟花搬出来,李仪带着姐妹们自己拿香去放烟花。 李家住的离皇城近,站在空旷的地方,还能看见皇城放的,最盛大华美的烟花。 谢樱站在院子里,抱着手炉笑意盈盈的看了将近一宿的烟花,全然没注意到同样笑意盈盈的看着自己的人。 …… 李家的新年过的一如既往的热闹,谢家则恰恰相反。 虽说外放的谢二爷回京,兄弟难得相聚,但为着公中账目亏空一事,彼此都不痛快。 再加上两场火灾,谢远不准采买烟花爆竹,所以这个年过的冷冷清清。 谢棋笑着活跃气氛,像从前一样对老太太撒娇: “虽说大姐姐今年不在,但我们这些人在也是一样的,我先敬祖母一杯。” 按照谢樱睚眦必报的性格,他上次砸的那一下不可能善了,更何况自己母亲病急乱投医,居然想要放火烧死她。 若是真烧死了也就罢了,偏偏还被那贱人给逃出生天。 这就是结下死仇了,谢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抹黑谢樱的机会。 可怜孙氏,就连自家儿子也不相信自己清白。 干笑着开口:“我一早就让厨房包好了元宵,咱们玩一会儿,就等着吃元宵吧。” 谢远老家是南方人,过年不吃饺子吃元宵,现在仍保持着这一习惯。 老太太斜眼看了她一眼,不说话。 还是二房的几个孩子讲些笑话,才让场面没那么尴尬。 “咱们家田庄铺子都交给大房经营,这下吃了这么大亏。”二夫人在屋内向着正在洗手的谢进抱怨。 “到底是真着火了,还是老大一家想用火灾抹平账目,这谁说的准?背地里还不知道吞了咱们家多少收入。” “你说的很是,只是到底没分家,咱们不好跟大哥闹得太僵。”谢进老实巴交的说。 “叫我说还不如分家算了,省的受这闲气。”二夫人着实被孙氏压制的狠了,生出无限怨恨。 “那要是分家的话,你不如跟我一道去外头,省的咱们长年累月的见不着面。”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二夫人尖声呵斥。 她只是想自己当家做主过日子,而不是要去穷乡僻壤受苦,她从出生就没离开过京城,怎么能去那些蛮荒之地? “这么大的宅子,还有那些被大嫂侵吞的财产,就这么算了?” “那你有什么办法?”谢进眉头紧皱。 “什么办法?自然是你去出面讨回来了。”二夫人有些恼怒的看着自己这个懦弱无能的丈夫。 “我还有一事要跟你说,”二夫人扯谢进坐到床边,“你可知过了年朝廷要选秀。” “知道啊,怎么了?” 二夫人一拧他胳膊: “你是不是傻,每家派一个秀女去参选,要不分家,我估摸着是要枝姐儿去,可咱们家云儿岁数也不小了,你得为她考虑考虑。” 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但对这些中小官员的家庭来说,进宫对女孩子,甚至对一个家都算是通天梯。 “你说的在理,咱们家云儿长得也不比枝姐儿差,与其嫁个男人草草一生,还不如进宫去搏个出路……” 谢进被自家夫人说动,全然忘了御座上的皇帝岁数比他还大。 “所以我说,咱们得趁着选秀之前,就把家分了……”二夫人跟谢进细细密密的说着心中的谋算,直到月上西头。 …… 爆竹声中一岁除,谢樱捧着手炉看窗外的雪花,烛光映着雪花,照的她的脸沉静肃穆。 每年第一场大朝会,都是分外隆重,而今年这场朝会,注定是会在史书大书特书的一年。 张济承带着内阁的大学士们,终于将新政实施条例拟了出来,主要有三项: 一、地方税收统一折为金银,直接交由户部; 二、各地地方官负责重新丈量土地,编制鱼鳞册; 三、各地重新核查近十年税赋,多收的予以退还,少收的追缴。 此条例在奉天殿由太监高声朗读,传遍丹犀上站着的每个大小官员耳中。 散朝后,这些条例会从六部廊房始,抄送到各地通政使司,再以地方官手令的形式,送到每一个县令的书案上,最后落在每一个百姓头上。 朝廷派出的驿卒快马加鞭,扬起一阵尘土,谢樱的马车在两边避让,等待着对方过去。 谢樱带着芸惠出来,二人都换下累赘的裙子,做男子打扮,谢樱还提了李仪送给她的长剑。 芸香年纪小不顶事,留在李家看家,再加上李峤精挑细选出来的四个侍卫,一行人快马加鞭往南走。 “陈大哥,咱们还有多久能到惠州?” 第60章 女贼 领头的侍卫陈寅从小在李家当差,至今已有二十多年,办事老道,更重要的是跟李清雅身边的婢女熟识,这也是李峤派他领队的原因。 “照这个速度还得五日,咱们出来好几天了,人撑得住马也撑不住。” 谢樱一开始准备先去找婉朱问情况。 结果等她到大兴县东北巷去打听,才知道婉朱跟了丈夫去惠州做棉布生意,两年前丈夫死了,就一个人带着孩子,守着铺子。 半年前改嫁当地一个姓米的富商。 虽说偌大个惠州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但米这个姓不常见,到时候慢慢打听总能找到人。 谢樱准备从南往北,先去惠州找婉朱,再北上徽州,去谢远老家查证,顺便找翠墨。 据李家的老人说,翠墨性子很是古怪,只怕轻易不会对她们和盘托出,到时候带上婉朱,一来让翠墨张口几率更大,二来两人一起,更能还原真相。 “到下一个城镇咱们就进城休息一天,你和兄弟们都辛苦了。” 这一路上风餐露宿,几个侍卫都是骑马,受累且不说。 有两个晚上她们赶不上进城的时间,便只能在野外过夜,她和芸惠还有马车可以避风,这几人都只能裹了披风或毯子在火堆边睡。 …… “开三间房,你送些吃食和热水,再去后院给我们的马添些草料,顺便帮我们置办两三日的干粮。”陈寅掏出银子递给小二。 小二笑眯了眼冲楼上喊道:“三间上房。” 干他们这行的,最会识人,这几人虽说外头衣服普通,可领口袖口露出的里衣,都不是凡品。 再看那四个侍卫,神情肃穆,一看就身手不凡,估摸着是哪家达官贵人的小姐,出来省亲的。 上楼时,芸惠和一个黑衣女孩撞到了肩膀,那人看了看她并没说话,低头走开。 两人风尘仆仆,都没在意这个小插曲,谢樱在屋里伸展着手脚,芸惠正欲解下外衣洗漱,忽然惊呼: “小姐,奴婢的钱袋不见了?” “啊?”谢樱一面说一面伸手往自己腰间摸,“我的还在。” “是不是落到马车上了?” 虽说出门时,李峤给了几个侍卫许多银钱,但谢樱和芸惠秉持着不把鸡蛋放到一个篮子里的原则,身上都带了些碎银子。 “不应该啊,咱们下车时,我看的分明,车厢里值钱的东西都搬出来了。”芸惠很是恼火。 “兴许是在哪里掉出来,咱们没察觉。” “那更不可能,那钱袋我打了死结挂在腰上,更何况咱们下车后,压根没走几步路。” 谢樱忽然想到上楼时那个黑衣女孩:“不会是被偷了吧?” 芸惠仔细回想:“是那个穿黑衣服的人,指定是被她给偷了。” “现在想来,那么宽的楼梯,怎么好端端的,就撞到奴婢身上了?” 谢樱思考了一会儿,低头耳语。 …… “你们这帮阴险狡诈的狗东西,放开我!” 黑衣女孩身材瘦削,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倔强,像一只愤怒的小豹子奋力挣扎,奈何越挣扎,绳子反而越紧。 “你这个女贼不知悔改,还敢胡言乱语!”陈寅抬脚欲踹,被谢樱喝住。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不说话。 “何必跟她多费口舌,我拿绳子捆了丢去衙门领赏钱算了。”陈寅非常不赞同谢樱和一个女贼讲道理。 听到“衙门”,谢樱眼神闪了闪,想起谢远的话。 “你可知在衙门的女贼会经历什么吗?”谢樱正色,将谢远的话添油加醋的说出来。 那女贼开始还是怒目圆睁,越听脸色越差: “我今日被你们抓了,是我自己技不如人,你们要杀便杀,要剐便剐!” 谢樱心中暗笑,只要开口就不怕。 “我看你身手不错还有手有脚的,怎么就干起这偷鸡摸狗的勾当?”谢樱开口问道。 “呸——”那女贼一口唾沫吐到了谢樱的脸上:“我们不像你投个好胎,只能干些这偷鸡摸狗的勾当。” 陈寅心中气愤,一脚踹到了她的小腿上,痛的她抱着小腿“哎呦哎呦”的叫起来。 谢樱擦干了脸上的唾沫,声音也带上不悦: “我耐心有限,要是不愿意跟我说,你就去衙门的地牢里跟知府去说。” 那女贼被她震住,谢樱拔高声调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蓝隼。” “为何偷盗?” “内心不忿。” “为何不忿?” 蓝隼挣扎着直起身子:“为何不忿?为何不忿,你们这帮人自己不清楚吗?” 谢樱点点头: “明白了。” “我原以为,你是日子过不下去,才出此下策,原想放你一马,你既然单纯只是为了泄愤,那还是去牢狱里悔过自新吧。” 今日因为泄愤可以偷盗,明日就会因为泄愤而杀人。 谢樱盯着蓝隼看了半晌,直到蓝隼再不敢与她对视: “陈大哥,送她去衙门。” 谢樱转身欲走,蓝隼这时候才有些害怕,脸上带了几分泪痕: “你,你别送我去衙门,我到那里只有死路一条,我什么都说……” “你这样作奸犯科的贼子,没什么值得可惜的。”谢樱丝毫不理会。 陈寅二话不说,将蓝隼扛在肩上就往外走。 眼见谢樱心意已决,蓝隼哭叫: “小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你们千万别送我去衙门……” 谢樱不说话。 陈寅开门往外走,这边的动静吸引了不少人,但见几人身手不凡,以为是处置不听话的婢女,都不敢多加置喙。 蓝隼双手被绑,只能用双脚踢蹬陈寅,嘴里不住的哭喊。 却没等到想象中谢樱的挽留,只有衙门里女囚的遭遇,一直在她耳边萦绕。 “小姐我错了,你饶了我吧,我家里还有阿爷阿奶……”说到这里,蓝隼已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被抓的贼人都会说自己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孩子。”陈寅毫不客气的嗤笑。 “我没骗你,真的……” 谢樱心中叹了口气,到底是岁数不大的姑娘,不管装的多么老成油滑,心里还是惧怕的。 “松开她。” 陈寅迟疑。 “陈寅,我说松开她。” 眼见拗不过谢樱,陈寅还是将蓝隼带回来,松开她手上的绳子。 芸惠显然对这个偷盗自己财物的女贼,没什么好印象。 见她被带进屋,赶忙去将门窗锁好,以防她破门而逃。 蓝隼由于哭泣而颤抖,像一片瑟缩在秋风里的枯叶。 第61章 新队友 谢樱等她的呼吸逐渐平稳,才不紧不慢的开口: “你多大了?” “十六。” “为何要做贼?” “家中阿爷阿奶年迈,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 谢樱点点头,这年头北方给女人的工作岗位极其有限,不像南边还能去做船娘或纺织女工。 蓝隼的样貌和性格,也不是能去大户人家做丫鬟的料,他们更喜欢那种面若芙蓉,身量丰腴的漂亮温柔女孩。 更何况这种小城富户有限,妥妥的劳动力买方市场(1),当地富户选佣人比京城都严格。 “家里有田地吗?”有田的话应该不难糊口。 “本来是有的,但活儿太多干不完,收成就不好,再加上还要交税,就慢慢把地卖了,现在剩下的不足五亩。” 陈寅听到这话,眼神闪了闪,对蓝隼的厌恶消散了几分: “五亩田地就算是都种粮食,丰年才能勉强糊口,要是赶上欠年,那真是要饿死人的。” 古代生产力不如现代,麦子单产低,再加上油水不足,对主食的需求更大。 何况这些地也不能只种麦子,还要种些瓜果蔬菜去集市换钱,这会儿玉米土豆都还没传进来,吃饱肚子当真是个大问题。 “你家里就你一个孩子?” 蓝隼点点头:“我出生就被扔在河边,要不是阿爷阿奶捡到,我可能一早就冻死了。” 见谢樱不说话,蓝隼颇有些自嘲: “要说我还算是幸运的,要是扔到弃婴塔,就活生生饿死了,有人想捡都没法儿捡。” “你做这行多久了?” “时间不长,就两年,”蓝隼拿不准谢樱的态度,嗫嚅道,“我偷的都是达官贵人,这些钱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的,我从没偷过穷人。” “你是跟谁学的偷盗技术?” 蓝隼抬头看她,谢樱笑了笑,“我不问罪,只是有些好奇,你但说无妨。” “我是跟着村里的男孩子们学的,后来自己琢磨改进了些手法,他们的手段都太拙劣。” “我方才见你身手不错,也是跟他们学的?” “我有个朋友在镇里员外家做护院,他经常会教我一两招。” “你学的还挺快?”谢樱觉得这当真是个人才。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人手,看见蓝隼,一早便有了收复之心,所以先前使劲儿吓唬她。 蓝隼点头: “他们的招数不难,基本都是靠蛮力,虽然我在家做农活也练了一把子力气,但总觉得这样的招数着实难用,后来发现打人的关节和……下三路更好。” 陈寅白了蓝隼一眼。 方才二人打斗时,他可是正儿八经体会过这黄毛丫头的阴招。 “怎么没想着找个男人嫁了呢?”谢樱试探。 “我还当小姐跟旁人不一样呢,”蓝隼声音里带了几分愠怒,“日子过不下去,找个男人给他当牛做马生儿育女,就能过下去了?” “再说了,我可不想过跟那些人一样的日子,年纪轻轻就出嫁,然后不停地劳作还是吃不饱饭,拼命生孩子,要是生了女儿就丢进弃婴塔,生了儿子就当祖宗一样供起来,劳作的时候屁股后面,跟着一串糖葫芦那么多的孩子,一辈子连这个小地方都出不去……” 谢樱听着笑了起来,这蓝隼果然是人如其名。 当真是鹰隼一般的人物。 “我现在给你一个挣钱的路子,你要不要?” 陈寅和芸惠对视一眼:“小姐?” 蓝隼眼神中闪出精光,带着少女的野蛮与倔强,让谢樱也为之一振: “我身边缺个身手好的侍女,一个月二两银子,管吃管住还管衣裳首饰,要是干的好了还有赏,你要不要来?” 谢樱微笑着与蓝隼对视: “这钱肯定没有你去偷盗来得多,但起码够你们一家三口吃饭,你也用不着担心哪天失手被人抓到官府。” 蓝隼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下来: “我来。” 不说谢樱,就看芸惠身上的衣裳首饰,比镇上员外家小姐的还讲究,为什么不做? “只是……” “你还有什么顾虑?” “小姐不是本地人吧,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 谢樱以为她不愿意离开家:“我是京城人士,现在往南走,去惠州看望亲戚,此去山高路远的,你怕了?” “自然不怕,只是……我得回去跟阿爷阿奶说一声。” 谢樱点头:“这是自然。” “还有家里的米面也不多了,我还想给家里添些粟米。” 她偷了芸惠的钱袋后还想再捞一笔,从下午到现在一直在客栈附近蹲点,还没来得及回家一趟。 “都这个点儿了,我估摸着米市已经打烊了,你现在也没法回去,今晚就在这里睡下,我待会儿让小二再送些热水,”谢樱转头向芸惠,“你找套干净的衣服给她换上,我回去再给你置办新的。” 芸惠尽管不赞同谢樱弄个女贼在身边,但想到从前在谢家办事的艰难,还是转身去外间收拾衣裳了。 谢樱回想自己还有没有什么纰漏: “这里离京城确实有些距离,我每两个月放你一次假,回来看望老人。” 芸惠在外间高声道:“我跟着小姐这么久,也没见小姐给我放假,怎么新来的丫头片子就有这般待遇了。” 谢樱笑骂:“快闭上嘴吧!你要是想放假,等我正事儿办完了给你放个够!” “陈大哥去拟个雇佣契书,让她签了。” 一应笔墨都是现成的,陈寅坐在桌前三两下写好了,拿给蓝隼来签。 蓝隼看着契书,将衣角揉捏几个来回,犹豫半晌,才红着脸缓缓开口:“我不识字。” 陈寅了然:“你在这契书上画个圈,再按个手印就好。” 谢樱看着蓝隼在契书上画圈,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要是个坏心眼儿的,拿契书坑了她,或者干脆将雇佣契写成卖身契,她也不知道。 多少穷人家的姑娘,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把自己给卖了。 谢樱心下叹息,脸上却是一脸嫌弃:“芸惠时常跟着我学认字儿,你平日就跟着她学,在我身边当差,不识字可不行。” 蓝隼眼睛亮晶晶的:“多谢小姐。” 谢樱正色道: “这好事也不是白落在你身上的,我要你这段时日跟着陈首领他们好好练拳脚,还有你那偷盗的手艺也别落下,我要你做的,可不仅仅是伺候我梳头洗脸这样的活儿。” 第62章 沉塘 蓝隼点点头,一副得到满意新工作的样子。 “你家住何方?” “我家就住在城南槐米镇下梁村,小姐要是往南走,会路过我家。” 那就好办了。 “明儿一早我让人陪你去集市买些东西,给你送到家里,然后在南门外汇合,一起上官道。” 进城的毛驴看着一行高头大马立刻避开,蓝隼从驴车上跳下来。 “跟家里都交代好了?” “好了。”蓝隼眼圈通红答道。 谢樱只当她是不舍得离开家,便没多问。 休整过后的众人加快脚程,蓝隼提出不坐车,要跟在车边锻炼体力,谢樱也随她去。 又是在郊外凑合的一宿,早春阳光照着城墙上书“惠州”二字的牌子,谢樱激动的眼泪都要掉下来。 古代出远门简直要人命,比硬座还痛苦,还颠簸的厉害,天知道她的腰都快断了。 南方的城镇不似北方那般四四方方,工工整整。 惠州城是典型的南方城镇,有河水穿城而过,两岸往来船只络绎不绝,一大早就有人沿河叫卖。 “惠州城安远县没错吧。”谢樱下了马车走路,和陈寅聊天。 “就是这里,我刚找人问过,”陈寅一脸笃定,“我们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慢慢找婉朱。” “小姐是想回客栈歇息呢,还是四处转转?” “我坐车坐的骨头都疼了,还是在外头活动活动的好,你们也真是不容易,骑这么久的马。” 在谢樱看来,骑马和坐车相比,除了能兜风外,没什么好处。 或许谢樱本身是个半吊子,一骑马,屁股就咣咣往马背上撞,疼的厉害。 “以前跟着大爷在西北急行军也是有的,这样的脚程不算什么。”陈寅面色如常,跟着的三个侍卫却面呈菜色。 蓝隼还好些,芸惠更是累的头昏脑涨,谢樱正欲让众人去客栈歇息,却看见一阵阵骚动。 一群人急急忙忙往一个方向跑,生怕去晚了错过什么。 谢樱和陈寅面面相觑,人类骨子里爱看热闹的本性流露,全然没了倦色。 陈寅急忙抓住从面前跑过的青年的衣襟: “请问小哥,这是怎么了?都往一个地方跑?” 那青年面色兴奋:“今天要浸猪笼(1)呢,听说是直接浸死在里头,赶紧去看看,去晚了可就抢不到好位置了。” 谢樱倒吸一口凉气。 “那女人是犯了什么罪?你们要浸猪笼?” 青年甩开陈寅的手,一面跑一面喊:“这我就不知道了,到那儿听他们族长怎么说——” “去看看。”谢樱打定主意跟着人流走去。 谢樱在人群里踮起脚尖往池塘中央看: 猪笼里的女人年纪不大,但头发花白,面色蜡黄,头发蓬乱,脸上有被殴打的淤青,身上血迹斑斑,被五花大绑,还被堵了嘴,围观众人将菜叶子和鸡蛋往她身上丢。 谢樱和那女人对视时,一个石子透过猪笼的缝隙,砸到了她鼻子上,女人鼻血登时就流了下来。 须发花白的族长挺着大肚子,朗声念道: “兹有我族荡妇米林氏,与外男勾搭成奸,毒害亲夫,经家中主母同意,族中元老商议,鞭打一百后沉塘,以儆效尤。” 族长身边一中年妇人用手绢拭泪: “我的妹妹呀,你怎么这般糊涂,老爷待你不薄啊,甚至连你前夫的女儿都好生教养,你为何放着好好的日子的不过,偏要去外头偷汉子啊……” 站在前面的男人们,对猪笼里的女人评头论足: 一个泼皮开口:“要我说这女的长得还不赖啊,被打成这样了看得人还怪心疼,怪不得米老爷不嫌她是寡妇……” 一中年男子接话道:“我呸,这种被人睡过的破鞋倒贴我都不要,找女人还是得找黄花大闺女才是。” “这你就不懂了吧,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她那情郎才是个聪明的,睡了这已婚的妇人,连管都不用管,她比你还怕被人发现呐……”说话的人竟是一副读书人的打扮。 满口的仁义道德,却是满肚子的男盗女娼。 “谁说不是,你看看那腰肢,那奶子,可惜就这么死了,死之前应该让我爽一爽,这个年纪的女人最解风情……” 谢樱脸色听的脸色铁青,陈寅耳语: “小姐莫要跟这些杂碎一般见识。” 女人们为自己中间出了这么个荡妇而深感耻辱,更加奋力的将垃圾往女人身上砸去,夹杂着大声地辱骂。 骂的越厉害,砸的越狠,越能证明自己不是她那样的婊子。 自家男人对米林氏的垂涎,更让她们恨不得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族长静静地等待着,每当一个家族中这样处理一个不守妇道的女人时,都要让她经历世人的唾骂后,再屈辱的死去。 一个中年妇人恶狠狠的吐了一口浓痰在米林氏脸上: “我们米家出了你这么贱货真是丢脸,当初就该把你卖进窑子里去……” 她的行为好像投进军火库的火把,人群瞬间躁动,有人用脚隔着笼子去踹她,更有男人借着打她的名义,手却朝她的胸部,屁股摸去。 而米林氏好像活死人一般,一声不吭,任由着拳脚和手在自己身上殴打揩油,只剩下一双眼睛会眨。 “够了!!”谢樱一声怒喝,围观的人群安静下来,众人一脸奇怪的看着她。 “你们这样滥用私刑,草菅人命,可有官府的手令!” “我们在这儿处置荡妇,关你这个小母鸡什么事儿,难不成你要去替她受着?”一男子对着谢樱调笑,还想伸手去摸谢樱的脸。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蓝隼用包裹着铁片的皮带抽到了脸上,留下一道红印。 “你个贱人,还敢打我!”那人气急,陈寅二话不说抽刀出鞘。 “我朝律令,但凡有犯罪要处死的,统一由地方官上报至刑部,刑部统一批准后才在秋后统一问斩,你们这样草菅人命,京城问罪下来,你们可担当得起!” 谢樱几乎是从胸腔怒吼出这一段话,有孩子的女人不到万不得已,谁会去谋杀亲夫? 米林氏和她对视的那一眼,那个眼神,叫她心里发颤。 这些人不想着调查真相,只想着沉塘处置,男人们在占她的便宜,女人来疯狂的殴打婊子,来证明自己不是。 简直都疯了。 —————— 注:(1)浸猪笼一般分为两种,一种是关在竹笼里浸泡,另一种是直接淹死,文中指的是第二种。 (2)本文一切人名地名都属虚构,若有冒犯,提前致歉。 第63章 婉朱 谢樱一面怒吼,一面往族长面前走,四个侍卫拿刀,蓝隼提着鞭子护着她,谢樱一手拿剑鞘,一手拿剑柄,怒目而视。 族长毫不动摇:“这是我米家的家法,官府管不着。” 谢樱喝问:“你的家法难道比国法还大吗?” 陈寅忽然低声耳语:“那人就是婉朱。” 谢樱瞳孔微缩,不动声色。 猪笼里的女人看见谢樱,开始挣扎起来,摇晃着脑袋,尽量将头发和脏污甩到两边,露出全脸来。 方才离的太远,场面太乱,陈寅看不清楚,再加上分开十几年面容肯定会有变化。 但现在离的近了,陈寅细细端详,才发现那人就是他们要找的婉朱。 族长冷笑一声:“你一个女人就能代表国法?笑话。” 一边的妇人也跟着帮腔: “你一个女人不好好在家做针线,跑到外头抛头露脸,可见也都是不守妇道的烂货!” “对啊,对啊,不守妇道的烂货,娼妓!”立刻有人应和。 “我劝你还是少管闲事,我们这样处置失贞的女人多少年了,也没有官府阻拦,你要是再捣乱,我们连你一起抓了。”族长恐吓谢樱。 小姑娘嘛,吓一吓自己就滚蛋了。 谢樱针锋相对:“族长记好您方才说的这话,这么多人都听着呢,我回头就让人参你们县令一本,下辖地区草菅人命,父母官居然袖手旁观,不知道惠州州府的巡按御史可知此事?” 谢樱这话出乎族长意料,那主母在一边快嘴: “你个小丫头少耍嘴皮子,你以为只有你知道官府吗?我们米家也是有人做官的!” 谢樱分毫不让: “我们刚从南江省布政使衙门出来,没见哪一条律令上写着可以私自杀死女人的,夫人的意思是你们米家做官的人,徇私舞弊,包庇杀人犯?” 谢樱面上慷慨激昂,心里却有些打鼓,要知道宗族私刑一直是律法的模糊地带。 可事到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你家里的官员,只怕也不是惠州知府吧,朝廷六品以上官员没有姓米的。”陈寅在一边补充。 几人一水儿的京城口音,谢樱身上的男装不似凡品,手中的宝剑乃是精铁铸成,通身漆黑还有血槽,那血槽是杀人时放血所用,妥妥的杀人利器。 不是寻常人家会有的,显然这女人还精通律法。 四个侍卫袖口露出的里衣,料子是上好的锦缎,举手投足之间颇具行伍之人的风范,领头的首领明显知道朝廷大小官员,再带着一个嚣张跋扈的婢女。 只怕是京中哪位贵人出行? 可就算是公主,也断没有抛头露面出来行走的道理。 族长一瞬间还真不确定他们的身份,摸了摸胡须。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见族长吃瘪,阴阳怪气的开口: “青天白日的还有狗拿耗子,也还真是西洋景儿。”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蓝隼一声怒喝,手中的鞭子狠狠甩到了他的裆部。 那人挨了一鞭子后,捂着裆部叫了起来,全然没有反抗的力气。 他的话刚好提醒了族长: “你们与米林氏非亲非故,有何理由替她出头?况且是她自己理亏不愿去官府。” 谢樱一字一顿: “她不叫米林氏,她有名字,叫林、婉、朱,我们正是她的娘家亲戚。” “娘家亲戚,她还能有这么厉害的娘家亲戚……”围观众人窃窃私语,那主母变了脸色看着族长。 被绑起来的婉朱奋力挣扎,泪水在脸上冲刷出两道白印子。 “把婉朱放出来。” “你们敢!”那主母尖叫道。 赵明二话不说,两刀砍断了编织猪笼的篾片,帮她拿下嘴里的破布,砍断绳索。 婉朱在谢樱两岁后就离开了,这一行人中,她只认识陈寅。 蓝隼想去扶她,却带出一阵战栗,婉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竟让她这个刀口舔血的女贼不知从何处下手。 “她是我府里的妾室,我身为当家主母可以任意打杀发卖,你们今日要是将她带走,我们米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谢樱简直被气笑了:“当家主母打杀发卖妾室,这是哪里来的规矩?” “自李唐来,律法便规定不许杀害奴婢,我朝更是严禁草菅人命,她只是在你们府里做妾,又不是卖到你们府里为奴,是正儿八经的良家子,你有什么权力要她的命?” 虽说律法规定是一回事儿,实行起来又是另一回事儿,但这个时候还是能拿出来唬人。 何况婉朱走时是脱了奴籍的,不存在被卖的情况。 谁曾想,谢樱此话一出,围观的女人们居然向她扔臭鸡蛋: “怎么不许打杀发卖了?庶出的就是低贱!做姨娘的更是该进窑子里,被千人骑万人跨的贱货……” “你这么向着她说话,只怕是日后也要上别人家做小老婆的吧……” 蓝隼气急,鞭子甩过去,惊得围观众人都往后退:“我家小姐虽是是体面人,我可是刀口上舔血出来的!” 谢樱看了看骂的最厉害的两个妇人开口: “你们的丈夫连自己老婆孩子都养活不起,更别提养姨娘了,你们用不着在别人身上找优越感,彰显你们大老婆的地位。” “要是按照你们的说法,只怕是宫里的贵妃都不如你们尊贵,你们可是正儿八经的大老婆呢,”蓝隼毫不客气的讥讽,转头向那主母,“您要不要上京城去,将娘娘们也打杀发卖了?” 真的是脑子抽风了。 谢樱忽然想到之前在书上看到的一句话:封建时代并不存在真正的夫妻关系,妻子只是丈夫女奴的总管。[1] 所谓的妻权,在汉朝之前或许短暂的存在过,但也小的可怜,之后的朝代连皇后都甚少留下姓名,仅仅以长孙氏,赵氏,钱氏这样的字眼一笔带过,更何况寻常百姓。 而女人们,却为了这并不存在的妻权争的你死我活,恨不得将对方扒皮抽筋,在践踏别的女奴的过程中,错误的认为自己已经成为了奴隶主。 殊不知,女奴的总管也是女奴。 不过眼下显然不是感慨的时候,谢樱对着族长开口: “之前是我们娘家人不在,婉朱才被你们处以私刑,现在孰是孰非,我们要让国法来定论,族长可有异议?” 主母尖声叫道:“族长,今日若是不处置这个贱人,咱们米家的脸往哪儿搁?” “要是没我带来的银钱,你米家还没有这么大的家业,更没有所谓的面子。”婉朱喘息着靠在蓝隼怀里,伤口往外渗着血。 陈寅几人手持长刀,将婉朱护在身后。 ———— 注:(1)原话出自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国家的起源》 第64章 隐情 “族长是去请皂吏过来呢?还是去县衙递状子告我们?”谢樱面色狠毒,手中的长剑泛着寒光。 族长冷笑:“别以为你放两句狠话就能吓到我们,就算是对簿公堂,这样的淫妇也是必死无疑。” “我们族中回去县衙递状子,你们等着就是。” 谢樱点点头:“好,那在县衙上,还望族长将动用私刑,将婉朱打的遍体鳞伤一事,说个清楚。” 她方才看见婉朱的胳膊完全动不了,只希望别是打骨折了。 “她嫁进我们米家,生是米家的人,死是米家的鬼,哪家不是这样?你们少在这里狗拿耗子!”那妇人还在叫骂。 “哪有你们这样的人,京城来的就了不起吗?真是贱货,一门子给人做小老婆的贱货……” 赵明年轻气盛,胸中早已憋了一腔怒火,拿刀就冲着那主母砍去。 “赵明——” “啊——” 没有想象中的血肉横飞,伴随着女人凄厉的尖叫声,刀光纷飞。 掉下来一团头发。 原来是赵明抽刀,将主母的发髻割下:“你的嘴巴要再是这样不干不净,下次我砍的就不是头发了。” 谢樱看着赵明收刀,对那主母说到: “你大可以继续叫骂,我这些侍卫,可都是以前招安的山匪,他们会干出什么事儿,我不知道,也管不了。” “我们走!” 没必要跟她争辩,宗法夫妻,三纲五常,嫡嫡庶庶这些东西,本质上都是为了维护统治的工具。 被统治者总是贯彻着,统治者灌输给他们的“美德”,在规则内约束自己和旁人,以守规矩识大体为荣。 但若是这规矩本身就有问题呢? 谢樱擅辩,但如果要在本身就有问题的规则里辩论,那就是无意义的辩论,就像辩论两坨屎哪一坨更好吃一样。 可人本身是不用吃屎的。 她更倾向于暴力破局,连这狗屁的规则一起砸了。 眼看谢樱实在不是善茬儿,咄咄逼人的围观众人没了声息,看着他们带了婉朱扬长而去。 谢樱心中冷笑,这样的狗屁规矩和人言,看上去坚不可摧,但当你发狠要弄死他们时,却发现对方连张破纸都不如。 婉朱受伤实在太重,芸惠一早在马车里铺好软垫,陈寅几乎是将人抱上去,谢樱对外头喊道:“我们去这里最大的客栈,赵明去请大夫过来。” 早春时节,风还是会出其不意的让人打个寒颤,婉朱哆嗦着手去摸谢樱的脸: “小小姐都长这么大了。” 时光荏苒,谢樱从襁褓里的婴儿长成大姑娘,婉朱离开京城也已经十多年了,走的时候还是双十年华,现在已经生出白发了。 “婉朱姐,你到底是遇见什么事儿了?”谢樱想探个究竟。 刚刚没注意,现在在马车上安静下来,她才发现婉朱的嗓音沙哑的奇怪,声音是从喉咙中挤出来的,简直就像是被人为破坏过一样。 而婉朱不说话,只是一昧的颤抖,谢樱撩开车帘往外看,却听到芸惠惊呼: “小姐,婉朱姐姐晕过去了。” …… “病人身上外伤太多,大部分伤口已经感染,本身就发高烧,求生意志不强,再加上好几日水米不曾粘牙,本身就奄奄一息,情绪起伏又太大,大悲大喜,身子就是铁打的也受不住。” 安远县最大的客栈里,老大夫摸着胡须说道,他行医这么多年,也很少见伤的这样重的病人。 “有无性命之忧?”谢樱焦急。 “这老朽也不敢保证,最要紧的是病人的右胳膊,骨头是断了,就算是医好,怕也很难恢复正常,还有病人的嗓子,喉珠被人破坏过。” 老大夫一面说,一面给谢樱展示婉朱脖子上的淤青。 “下手的人极其狠辣,但幸好力道不足,嗓子还有恢复的可能,只是不知那人原本是想掐死她,还是单纯想毁了她的嗓子。” “恕老朽多嘴,不知病人是如何伤成这样的?” 谢樱这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又是捏爆喉珠,又是打断右小臂,这明摆着就是让她口不能言,手不能写,无从辩白。 “被人用了私刑。” “跟老朽猜的不错,本地一些宗族就喜欢滥用私刑,屡禁不止,这位病人能逃出命来,已是福大命大了。” “她身上的伤口,还有劳大夫处理一下。” 老大夫尴尬的咳嗽了两声: “病人伤口多在躯干上,又是女眷,大夫不方便处理,老朽开了金疮药,小姐用盐水清洗后再上药就好,至于能不能逃出命来,全看她的造化了。” 谢樱点点头。 芸惠送了一套干净的中衣进来,跟着老大夫出去抓药,谢樱脱下婉朱的衣服,上面大大小小的伤口触目惊心,幸好天气寒凉,发炎化脓还不严重。 这次出门找人,却不想遇见这样的事情,当务之急还是先将人医好了再说。 蓝隼敲门,送进来买的两坛烧酒,与谢樱一起帮婉朱清理伤口包扎。 婉朱包扎的像个粽子,醒来后只是抱着谢樱抽噎,劝了半晌才止住哭泣,看了看四周问道: “小岚呢,那孩子没和小姐一起出来?” “小岚吃里扒外,被卖了,”谢樱将小岚和孙氏勾结一事三言两语说了,“婉朱姐,你这边到底是怎么回事。” 婉朱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声音嘶哑着说道: “小姐早上在池塘边见到的妇人,就是家中主母宁氏,老爷才过世没多久,她便跟男人偷情,被我女儿撞见,索性反咬我一口,说是我在偷人,甚至连老爷的死也一并嫁祸到我身上。” 谢樱有些不解:“她这样栽赃陷害,是为什么呢?” 反正米老爷已死,不管是正妻还是小妾,都可以各自改嫁,各谋出路,更何况婉朱又没儿子,不牵扯分家产。 婉朱喘了喘气,芸惠扶她躺下: “小姐有所不知,我当初跟第一个丈夫在一起的时候,赚了些银钱,后来丈夫死了,我不想让家财被同族人瓜分殆尽,再加上米家在惠州也算是有些影响力,所以就慌忙带着家财改嫁到米家。” “要是各奔前路,少不得要带着钱财一起走。” 第65章 公堂 “我那日着实是吓得狠了,情急之下捅了那个男人一刀,宁氏这般恨我,怕也是有着为自家情郎报仇的缘故。” “你认得那个男人吗?”要是认识,她还能上门去找人。 看着谢樱希冀的眼神,婉朱摇摇头:“不认识,但看衣着打扮,也是富贵人家。” 这奸夫要是本县人士到还好,巴掌大的地方大海捞针,总能找到人,但若是外地人,就麻烦了。 谢樱越听越奇怪:“俗话说‘拿贼拿赃,捉奸捉双’,他们到底是怎么诬陷你私通的?” “他们给我下了药,将个哑巴放到了我的床上,”婉朱忍耻,“其实我并不清楚,到底跟那哑巴有没有那回事儿。” 她当时脑子晕晕乎乎的,当真是着了道儿。 “那个哑巴现在在何处?”谢樱觉得这事儿有些难办,哑巴大概率不识字,更大概率脑子也不太正常,要想让他开口,谈何容易? 婉朱冷笑:“被他们丢到县衙,没过多久就说在牢里染上了鼠疫,用破席子一卷扔到乱葬岗了。” 谢樱简直被这个草菅人命的行为震惊了:“那他的家人没过问吗?” “那哑巴无父无母,更没人知道他的来历,估计是城墙下的乞丐流民之辈,有谁会去关心他的去向。”婉朱语气平淡。 “难为她们考虑的这么周全,我还以为今日必死无疑,不曾想居然被小小姐救下来了。” “既然我们来了,势必是要帮你解决这件事儿,”谢樱看了眼婉朱,“你女儿现在在哪儿?我们将她接过来。” “出事儿之后就被送到原先的夫家了,还望小姐去看看,我只怕他那没心肝的族叔将孩子卖了……”婉朱想到女儿,眼泪又簌簌往下落。 “你,你先别急,我这就让蓝隼和陈寅去把人接回来,只是你得拿个信物,不然他们那边可能不认,孩子也不愿跟着我们走。” 谢樱急忙安慰婉朱。 虽然不知道后面的官司怎么应付,但眼下先得让她们母女二人团聚才是。 芸惠用帕子给婉朱擦脸,谢樱在隔壁的客房中,将脸埋进洗脸盆里,微凉的水刺激着大脑,让她梳理思绪。 这事儿要人证没人证,要物证没物证,简直是无从下口。 “蓝隼和陈首领将婉朱姐的女儿带回来了,小姐要去看看吗?”芸惠看她一脑门子黑线在屋子里乱转,想叫她换换脑子。 婉朱的女儿看着不过六七岁,赵明想伸手去抱小姑娘,对方却一脸嫌弃的拍开他的手,急忙往蓝隼身后躲。 小姑娘个子小小,一脸戒备的盯着赵明,逗的谢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叫我说你狗都嫌吧,”陈寅推开赵明笑着说,“是叔叔把你带回来的,快来给叔叔抱抱。” 小姑娘躲的更厉害了,众人见状哈哈大笑。 谢樱也跟着笑起来,心情轻松后,脑子中忽然闪过灵光: “你们四个人分作两班去米家前后门守着,看看有无行踪鬼祟的男人,顺便向米府附近的地痞流氓打听打听,宁氏出门也要跟着,知道的越多对咱们越有利。” 自家老公死了没两天宁氏就将人带到家里,可见两人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露水情缘。 婉朱今天被救下,两人势必要商量对策,慌乱之际最容易露出马脚,谢樱只需稳坐钓鱼台即可。 几人得令迅速行动,剩下的人抓紧时间休息。 …… “米林氏可在你家店?”一小队黑衣皂吏抓住店小二,蛮横的问道。 只怕是米家人将她们告到县衙,县令传唤他们过去,谢樱站在楼上冷眼瞧着: “米林氏没有,林婉朱倒是在这儿。” 那人抬头看见她:“我管你是什么猪啊狗啊的,我家县太爷传唤米林氏,赶紧过去,还能少受些罪。” 谢樱一脸冷淡:“林婉朱现在身受重伤,能否过两天等她身子好些,再去公堂对质?” 昨日去蹲点的赵明和齐七还没回来,贸然去公堂只怕是要吃亏。 那皂吏翻了个白眼: “又不是什么千金万金小姐,还拿起乔来了,你一介女流还敢跟爷犟嘴,当真是没个男人管管。” 几人叫嚣着,就上来抓人。 眼见无法拖延,谢樱转身进屋去叫婉朱,身后吵吵嚷嚷的皂吏,忽然歪七扭八的摔倒在楼梯上。 “哪个不知死活的敢袭击老子!”为首的皂吏叫骂,蓝隼从楼梯另一边的回廊走到谢樱身边,冲她挑了挑眉。 眼见无法阻拦,谢樱只得跟着一起去衙门。 谢樱看着衙门口的匾额,这是她第二次进衙门。 原告被告分两边站好,县令姗姗来迟。 先是米家人告状,他们的证人是那日见婉朱偷人的丫鬟,宁氏跟族长指控婉朱与人私通,谋杀亲夫。 县令转向问婉朱:“米林氏,你有何说辞?” 不等婉朱开口,谢樱抢白:“你们说婉朱谋杀亲夫,有何物证?这丫鬟毕竟是你们家的人,谁知道是不是受主子的指使?” 宁氏拿出手绢擦眼泪:“我家老爷尸骨未寒,她就敢叫奸夫上门,定是一早就有了首尾,被老爷发现便出手杀人。” “这些都是的推断而已,再说了,你们连婉朱和人私通都无法坐实,又说你家老爷被婉朱杀害,是如何杀害的?证据呢?”谢樱反问。 “这……”宁氏迟疑。 “如果你们什么证据都没有,只凭着揣测就将人放进猪笼淹死,这未免太过可笑,”谢樱转身面向县令。 “大人,我们那日看见林婉朱时,她正要被米家族长丢进池塘淹死,当日围观的人不少,在场百姓都可以作证,我们将人救下之后,发现她胳膊骨折,喉珠被捏坏,浑身上下大大小小伤口不下百处,形状可怖,令人发指。” “我们也要告米家族长和宁氏故意杀人,滥用私刑。” 谢樱从袖中取出写好的状纸,由皂吏递到县令的桌案上。 “她杀人我们没证据,可是她偷人当初可是许多人都看见了的,这总不能抵赖吧?”宁氏将当初在祠堂的说辞又说了一遍。 “分明是你们给我下药,那人我根本不认识。”婉朱挣扎着为自己辩解,声音由于喉咙的剧痛而沙哑,听的人分外揪心。 谢樱冲她点头,示意不必担忧。 “据我所知,那奸夫是个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哑巴,妇女私通,图的无非是‘潘驴邓小闲’(1)五样,而那哑巴和路边的乞丐没什么分别,为何要去跟他通奸?” “依我看这分明就是栽赃陷害,所谓的谋杀亲夫更是无稽之谈。” —————— 注:(1)潘驴邓小闲:最早在《水浒传》中由王婆总结,具体包括潘安的貌、驴大的行货、邓通的富,温柔小意还要有闲时间。 第66章 开棺验尸 头发花白的族长开口: “不论是主动通奸还是栽赃陷害,那日许多人都看见他们二人睡在一起,林氏已经失贞,依照我族族规,失贞的女人一概鞭打一百,放入猪笼沉塘。” “这是公堂,不是你米家的祠堂,这天下什么时候姓米了?你们的族规倒是比国法还大。”谢樱喝骂。 “失贞不是你们杀人的理由,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就喊打喊杀,分明是以族规之名,行杀人之实。” “这是我们的规矩,我米家自在这里立足之时,就是这样的规矩,耕读传家的人家如何能容忍这样的淫妇存在?”那族长振振有词。 谢樱反问:“自古以来便对吗?发生这样有猫腻的事情,不去寻找真相而是残害妇孺,你们米家这么多年来,究竟冤杀过多少人?” 谢樱转头对县令道: “县尊大人,婉朱除了右胳膊被打断以外,喉珠也被人打坏,明摆着就是让她口不能言,手不能写,这明显是屈打成招!” 那县令有些难办,他要在当地做出成绩来,就必须跟当地的宗族搞好关系,否则举步维艰,米氏一族的行事作风他更明白,但凡族中有违反族规之人,处罚是只重不轻的。 但谢樱一行人明摆着从京城过来,而且来头不小,摸不清虚实,林婉朱的伤势也着实严重,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这不是单纯的惩罚罪妇。 谢樱心中也在打鼓。 宗族在古代担任着一部分的基层治理作用,没有族长和乡绅的支持,地方官员很难有所作为,在宗族势力强大的地方,宗法制度比朝廷的律令还严格。 朝廷也明白这一现实,对于宗族私刑这些东西的规定,更是模糊不清,昨天她打了这些人一个措手不及,可要真论起来,他们的胜算不到半成。 “你说是被人陷害还屈打成招,米林氏,”县令唤,“本官问你,你可知你家主母为何要陷害你与人私通?” 婉朱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宁氏忽然跪下: “大人,民妇的丈夫死的冤枉呐……” 众人都被这一番话吸引了注意,那县令一拍惊堂木:“从实招来。” 宁氏哭诉着说自己丈夫的遭遇: “我家老爷前些日子忽然没了,就在老爷没了的前一日,林氏跟老爷吵过架,或许那时候老爷就发现了他们二人的奸情,所以他们才对老爷痛下杀手。” 族长在一边点头,显然他接受宁氏的说法。 “他们是如何下的手?” “投毒。” 谢樱继续坚持:“你所说的都是你自己的推断,并没有证据。” “谁说没有?”宁氏抹着眼泪,呈上一个纸包,里面包着剩余的药粉,“这是林氏东窗事发之后,民妇从她的妆台上搜出来的,找大夫一看……” 言及此,她更是呜呜哭了出来:“竟然是砒霜……” “民妇本来没想着拿出这些东西,毕竟 姐妹一场,到底还有些情分,可林氏这般强词夺理,民妇实在是不能装聋作哑了。” 谢樱冷眼瞧着,忽然发问:“那当初给你丈夫验尸的仵作怎么不说呢?” “那时候谁能想到是被人毒杀呢?都是换好衣服直接下葬了。”族长白了谢樱一眼,看向上首坐着的县令。 谢樱还在坚持:“你说的这些都是一面之词,婉朱被你们抓起来后就被打了半死,你作为主母,在她的屋子里随便藏个什么毒药也不是不行,更何况米老爷已死,如今死无对证。” 宁氏瞧着谢樱冷笑:“谁说是我自己藏的?我有证人。” “传。” 很快走上来一个身着绿袍的男子: “小人王腊,是米老爷的生前的好友。” “那日你都看见什么了?” 王腊开口: “那日小人和夫人商议生意往来,却刚好看了一出捉奸在床的戏码,随后又在林氏的妆台上搜出了一包砒霜,林氏眼见东窗事发,遍狗急跳墙,竟用剪子扎了小人一刀,幸亏处理及时才没有性命之忧,杏林堂的大夫可以作证,那日就是他给小人看诊。” 族长一副跟谢樱说话脏了自己嘴巴的样子: “蓄意伤人,罪加一等,这样的淫妇,难道不该杀吗?你们这些人还有何话说?” 婉朱在谢樱耳边低语:“他就是我那天见到的宁氏的情夫。” 谢樱点点头,几乎所有的矛头都指向她们,是要把婉朱按死在这里的架势。 现在唯有拖字诀了,时间够长,总能找到线索。 谢樱上前一步:“大人,米老爷究竟是否被毒杀,不能仅凭着一个证人和一包毒药就断定。” “都这个节骨眼儿上了,你就别死鸭子嘴硬。”宁氏毫不客气的讥讽。 “你想说什么?”县令问道。 谢樱一字一顿: “刨坟,开棺,验尸。” “不可能!” “放肆!” 随着谢樱的话音落下,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宁氏和族长横眉竖目,恨不得杀了谢樱。 “人都死了还不得安息,你这贱人简直是居心叵测。” 现代很多人都接受不了给死者做尸检,又何况是古代人? “大人,逝者已逝,我家老爷被淫妇这般坑害,死不瞑目啊,怎能刨坟开棺,让他不得安息啊……” 宁氏说着,已经是在哭嚎了。 “你们这帮淫妇是何居心,我米家这么多年来都未经受这样的奇耻大辱!!” 眼看场面乱作一团,县令只得重重拍手中的惊堂木:“肃静,肃静!!” 两边衙役开始抖动手中的庭杖。 谢樱反驳:“大人,不是民女无理取闹,仅仅靠着一包毒药和一个证人,如何就能断定米老爷是被毒杀呢?最好的法子自然是开棺验尸,还死者一个清白,也不让生者蒙冤。” “但凡是被毒杀之人,尸首总是异于常人,诸如面目狰狞,七窍流血,就算尸体已经腐烂,骨头的颜色还是会发黑,这些衙门的仵作应该比民女清楚。” “想知道是不是她下的手,只消去城里的生药铺子问问,这些时日有谁买了砒霜即可,这药等闲人家也不能买。”族长提议。 谢樱反驳:“您老此言差矣,要是这药是一两年前买好的呢?又或者是别人从外地带回来的呢?又或者干脆是开药铺子的人拿的,这从何处去查?” 第67章 反将一军 见谢樱执意要求开棺验尸,王腊开口: “你这妇人年纪不大,心肠当真十分狠毒,我那好友死了这么久,你居然还想着扒坟?” “他们是米家的人不可信,那我呢?我和林氏可是往日无怨今日无仇的,怎么就平白无故被她扎了一刀?还不是她狗急跳墙。” 婉朱嘶哑着辩解: “那是因为你们二人勾搭成奸,被我看见便和我厮打起来,我才用剪子扎了你。” “米老爷壮年暴毙,正常人都会找仵作验尸,你们却着急忙慌的将人下葬,一看就是有古怪!”谢樱分毫不让。 “好了好了,别吵了!吵的本官头疼。”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林婉朱,但偏偏没有直接证据证明米老爷是被她毒杀的,最关键的地方却都是推断,他也不相信会有女人跑去跟乞丐通奸。 哪哪都透露着古怪,两边说的好像都有道理。 “壮年暴毙之人理应请仵作验尸,你们都先回去,择日开棺验尸,还死者一个公道,本官也对得起头上这顶乌纱帽。” “大人……”宁氏和族长一脸愕然,这县令往常和自家老爷称兄道弟,今日怎么这般大公无私? 当真是西洋景儿了。 谢樱也有些震惊,没想到这县令居然还会给她们喘息的时间,这样的状况在别的衙门早就疑罪从有,麻利的判完了。 倒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米家人虽然宗法严苛,更是自诩耕读传家,但到底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其中最有出息的还是米老爷这一脉,但米老爷人在壮年就没了。 等儿子长得能顶立门户,那都不知是多少年之后,他早都调走了。 宁氏口中做官的那个族人,无非是在临县做个主簿而已,不值一提。 换句话说,米氏在他这里已经是人走茶凉。 但谢樱不一样,昨天那句“刚从通政使衙门出来”,经由路人传到皂吏耳里,再从皂吏口中传到他耳里,不知转换了多少版本,竟然演变成了“谢樱是本省通政使的亲戚。” 这样的人,不一定能在上官面前给他说好话,但说坏话还是轻而易举的。 何况能让一个女儿出来行走,还给配护卫,显然是极其疼爱女儿的家族。 这事儿本身就是模棱两可,再加上他自己屁股也不干净,只要用心查总是能查出来端倪。 要是真把这人惹毛了,回去在家人面前告个状,一折子递到御史面前,那就麻烦了,何况眼下还是实施新政的节骨眼儿,他不能阴沟里翻船。 谢樱回到客栈,赵明回话: “我们发现米家晚上经常偷运一些箱子出去,我们跟着运货队伍,发现运到了王家。” 蓝隼接话:“我趁着月黑风高偷偷潜进库房看,发现那些东西是些金银财宝,而不是什么货物。” 扒门撬锁是她的看家本事,再加上这段时日跟着他们训练,愈发身轻如燕。 “我想着要是正经钱财,干吗要等宵禁之后鬼鬼祟祟的运呢?所以就自己带了点儿。”蓝隼笑嘻嘻,从胸前摸出一大串珍珠和金链子。 赵明笑骂:“你这毛病当真是改不了了。” “生意人都这么有钱吗?”蓝隼觉得自己之前偷盗的银两简直少得可怜。 谢樱扶额:“你们换人再去盯着,万一明日那米老爷真是被毒杀的,咱们该怎么回话?” 她总觉得婉朱对自己有所隐瞒。 不过没轮到她费脑筋,因为很快更费脑筋的地方来了。 宁氏死了。 谢樱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嘴里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 “死了?”众人惊呼。 那皂吏点头:“是,是被人掐死的,伪造成上吊的样子,前天有百姓看到你们的护卫对她动了刀,所以现在要跟我们走一趟。” 换了个带队的衙役,对他们态度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谢樱等人面面相觑,昨日还在公堂上和她们针锋相对的妇人忽然死了。 怎么看,好像都跟他们脱不了关系,昨日还在准备开棺验尸呢,今天就成了杀人嫌犯。 “死者被发现的时候就挂在房梁上,丫鬟叫她起床时发现的,就报了案,仵作验尸后发现,指缝里有血迹,生前有跟人搏斗过,脖子上的勒痕和自缢而死的位置也不同,判定是他杀后造成自杀的假象。” 芸惠给领头的衙役塞了一把银子,探听些虚实。 “围观的百姓都说,你们那天在池塘边对她动了刀,也确实只有你身边那些护卫,有潜入民宅杀人而不被发现的本事,如今米氏族长一口咬定是你们害的人,就在公堂上。” “这不是我们干的。”谢樱凌乱极了,婉朱身上的嫌疑还没洗清,她倒是先成了杀人嫌犯。 那衙役笑笑不说话。 …… 公堂上,对面站着的还是米氏族长和王腊,被告变成了谢樱。 “谢氏,昨日散堂后,你去了何处?”她前期要查真相,那他就让她查,反正模棱两可的事情,大可以坐收渔利。 查不出真相就砍了那个小妾,查出来那就是他明察秋毫,述职时还可以大书特书,彰显自己精明能干,可昨晚又死了人,众目睽睽之下,他必须处理。 “民女一直都在客栈,店小二和老板都可以作证。” “你身边的几个侍卫呢?” 谢樱心中一跳,昨晚赵明和齐七在休息,换了陈寅和张岩去盯梢。 偏偏他们还就在米府附近。 “两人在客栈休息,剩下两人去城外遛马。” “一派胡言!”王腊呵斥,“昨日他们明明在米府外头晃悠吗,还跟鹞子他们说话了。” 谢樱心中简直凉了半截,他们能想到找米府附近的地痞流氓去打听消息,人家自然也能通过这些人反过来监视他们。 这几人虽说军中出身,不是普通的侍卫家丁能比的,但到底不是专业斥候,伪装功底只怕有限,就算是他们两人乔装打扮,前天他们在池塘边救人的时候太过高调,定是有人认出来的。 小地方人情关系网比京城密得多,处处都是眼睛,从他们救下婉朱的时候开始,就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的动向,他们那一套法子在京城行得通,在这里未必行得通。 她居然还大白天就让人出去盯梢,自以为周全,没想到被人反将一军。 第68章 调查 “大人,这些人居心叵测,看昨日胜算不高,就起了杀心,”王腊振振有词,“昨日杀宁氏,没准今日就会来杀小人,后日还不知道能干出什么事情来……” 谢樱只得硬着头皮辩解:“是啊,我是叫他们去监视米府了,但他们也没理由去杀人。” “大人您看,要不是心中有鬼,怎么会让人去监视?”王腊步步紧逼。 谢樱一个头十个大,努力梳理着思路,虽然白天的监视被发现了,但宵禁之后他们应该没发现。 心中有了主意。但又怕打草惊蛇,只能继续装作被动挨打的样子: “大人,婉朱的为人我们都清楚,所谓的通奸杀夫更是子虚乌有,我们这些外乡人想要查明真相,自然需要去米府盯着,看看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 “您也是需要查案之人,自然明白我们的做法。” 那县令点了点头,见他有些松动,一直沉默的族长开口: “大人不能凭这妖妇的一面之词,就任由她洗脱嫌疑,这未免有失偏颇。” 谢樱反问:“你们所说的都是自己的猜测,没有真凭实据,我也说的是猜测,大家都没有证据,你们凭什么就笃定是我杀人?” “既然宁氏生前有跟人搏斗的痕迹,那不妨叫你的侍卫前来看看,他们身上若是有这样的抓痕,那自然就是他们干的。”族长话少,但攻击性可比王腊高多了。 陈寅被衙役掀开袖子,赫然一排抓痕,那是前几日和蓝隼缠斗时留下的。 “大人看看,这抓痕在胳膊上,谁杀的人还不是一目了然吗?” 现在局势不利于他们,如果蓝隼承认了这是自己抓的,万一暴露了蓝隼的来历,只怕会更麻烦,谢樱想要给蓝隼使眼色却已经来不及了。 “大人,陈寅大哥身上的伤口,是我抓的。”蓝隼已经站出来。 “笑话,你们可真是欲盖弥彰。” 蓝隼不理会王腊的嘲讽,对着县令道:“大人请看,这伤口已经结痂,是好几天前我抓的。” “你们这样的人家,上好的金疮药不知有多少,促进伤口愈合结痂的药只怕也不在少数。”王腊针锋相对。 “肃静!”县令拍一拍惊堂木,“堂下何人?” “民女是小姐的丫鬟,蓝隼。” “蓝隼,你说这是你抓的,你为何去抓?” 谢樱双眼紧盯着蓝隼,生怕她说出不该说的话。 蓝隼下颌角紧绷,倔强 面孔上的薄唇勾了勾,似乎带了几分笑意: “这是前几日,我们欢好时留下来的。” 谢樱衣服中紧绷的脊背松了下来。 “淫妇,当真是淫妇,这样的话也敢在公堂上宣之于口。”族长气的吹胡子瞪眼,没见过这样的女人。 “果然,淫妇的亲戚也是淫妇,你们简直是个娼窝子!” 看着族长的指控,芸惠上前两步就是一个耳光:“你这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老东西,我们的名声岂是你能够随意诋毁。” 谢樱也愣住了,芸惠在她心中一直都是古代最标准的淑女形象,温柔大方性格谨慎,平日里没跟旁人红过脸,一副好脾气的样子,如今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伸手扇人耳光。 这种场合侍卫不方便动手,但女人不一样,毕竟在这一帮酸臭腐儒眼里,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咳……”没想到蓝隼会会这么说,县令拍几下惊堂木掩饰自己的尴尬,米氏族长骂的也着实太过了些。 “这里是公堂,注意你们的举止,本官念在你是无知妇孺的份上,不计较你在公堂之上动手打人。” 谢樱适时站出来:“既然两边都没有准确的证据,那当务之急就是找出宁氏死亡的真相,我们愿意协助县尊大人办案,还请大人允准。” “让你们协助跟让狼守羊圈有什么区别?”王腊叫骂。 他越是气愤,谢樱表现的越是冷静。 “在公堂上打嘴仗乱扯皮,互相泼脏水,说到底于事无补,找不出真正的凶手,自然不能让逝者安息。” “你们仅凭着猜测和街角地痞流氓的几句话,就胡乱攀咬纠缠,才是真正的其心可诛,跟疯子一样!”谢樱毫不客气的给他甩了一顶疯男人的帽子。 县令看着堂下的一团乱麻,当即拍板:由两方分别配合衙门再次调查,无确切证据之前不可再上公堂纠缠。 …… 但是在正经展开调查之前,谢樱还有一个问题需要处理。 “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看上陈寅了?”谢樱关上门盯着蓝隼。 要知道陈寅的岁数和李清雅差不多,比蓝隼大了十几岁,更重要的是他有家室。 她费了大劲儿招揽的人才,可不能栽倒在这样的事情上。 蓝隼呲牙一笑:“怎么可能呢?我就是把他当叔叔看,更何况那样的形势,我要不是用这样的法子来打岔,不就一直僵在那里了吗?” 谢樱松了口气,最好没有。 “你怎么会想到那么说呢?” “小姐不是经常说,那些人都是满口的仁义道德,满肚子男盗女娼吗?我这样挑破说出来,他们为了维持自己正人君子的形象,自然会乖乖闭嘴。” “聪明!”谢樱感叹。 “那小姐去查案,我能跟着一起吗?” “不行。”谢樱一口否决。 “为什么?”蓝隼不解。 “你是我最后一张底牌,乖乖当你手无缚鸡之力的好侍女,麻痹敌人,才能给他们致命一击。” 对于宁氏的死,谢樱心中猜了八九分,关键还是要找证据,否则一切都只是猜测。 “陈寅收拾收拾,下午跟我一道去县衙看尸体。” …… 衙门的停尸房里,谢樱觉得背后发冷,这是她三辈子加起来,第一次见尸体。 谢樱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听仵作解释。 尸体寒凉且坚硬,明明在昨日,还是个活生生的人,今日却变成一堆肉了。 “你先出去,我们自己再看看。” 谢樱强忍着不适,一点点的查看,人死了好几个时辰,已经起了尸斑。 “陈寅,你来看看这里。” 陈寅有些迟疑。 “这个时候,就别守着你那性别大防了,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迂腐?” 谢樱使劲将尸身翻转,死者胸前的皮肤呈现出青蓝色,是谢樱脱下衣服才发现的。 估计仵作不愿意脱衣服细查,看见脖子上两道勒痕就断定是被勒死的。 第69章 异样 陈寅显然也发现了异样,脱下死者的鞋子查看,脚底板颜色如常。 谢樱撩起死者宽大的裤脚查看,双腿背面颜色正常,大腿的正面有青蓝色的痕迹。 “她不是被勒死的。”谢樱下了定论。 谢樱上辈子看过不少凶杀案视频,但凡是勒死或者上吊,血液会因为重力而聚集在下肢。 所以下肢尤其是双脚,会因为血液的原因率先变青变蓝,尸斑也是从下肢开始长。 但显然这些特质,宁氏身上没有。 “仔细看看。”谢樱的目光,落到了宁氏盘的一丝不苟的发髻上。 伸手摸去,后脑的盘发干干净净,并没有想象中的血迹,时下女子为了盘出好看的发髻,会用竹子和假发做成发包,但显然发包干干净净。 谢樱拆开发包和盘发,一寸寸查看头皮。 果不其然看到了一处创口,创伤面积很大,为致命伤。 “这衙门里的仵作也太过粗心了。”陈寅吐槽。 “或许不是粗心,而是受人所托。” “显然宁氏先是被钝器击打到了脑袋,凶手等血液凝固之后,给她清理干净头发,再重新盘好发髻,拿发包遮盖好伤口,发包就像帽子一样将真正的致命伤盖住。 正因为伤势在后脑,凶手等血液凝固和盘发时,尸首趴在地上,前胸和大腿正面才会有这些蓝青色的痕迹。” “只是脖子上这掐痕,不知道是活着的时候掐的,还是死之后凶手伪造的掐痕。” 自缢是第一层假象,稍微调查之后便会发现是被掐死的,这是第二层,但后脑真正的致命伤反倒是被掩盖了。 “这凶手倒真是够聪明的。”谢樱感叹道。 陈寅点头:“也不知这仵作,是真的学艺不精,还是被人买通,居然出现这么大的纰漏。” “管他呢,咱们去米家看看。” 这是他们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来到米家。 虽说是当地的富商,但宅子也不过是个三进的院落,里面营建的景致是典型的江南风格,受限于面积没有引入流水,但假山草木鳞次栉比,看着就很有巧思。 米老爷这一支人丁稀少,他子嗣艰难,这两年好容易有个儿子。 家中除了宁氏和婉朱两个妻妾以外,还有两房无所出的妾室。 米老爷的丧事办完后,宁氏就将她们遣散,婉朱不久之后,也被以通奸杀夫的罪名关了起来。 今日一早丫鬟发现宁氏没了,襁褓里的小儿子就被接到亲戚家抚养,家中佣人都被看管起来,宅子前后贴着县衙的封条,有皂吏把守,偌大的庭院空无一人,简直像个鬼宅。 “这就是宁氏吊死的屋子,”看守的皂吏带他们来到宁氏的院子,地上用白灰画着发现尸体的位置。 “老爷让封了院子,就一直没人再进去过。”那皂吏将他们带到院内,就站在门口不愿进屋,显然他觉得晦气。 “当时发现尸体的时候,屋门是从里面锁起来的吗?” “衙役点点头,”门窗是从里面锁起来的,他吞吞吐吐,“所以我们才说,除了您身边那几个侍卫,本地就没人有这样的本事 。” “我们来看看现场。”谢樱不理会他的话语,但也不愿细说。 先前王腊反将一军给了她极大的教训,在这片土地上,她才是一个外来人口。 她对于王腊一点都不了解,更不清楚他的社会关系,万一这皂吏是王腊的什么亲戚,就麻烦了。 皂吏站在门口,确保屋内没有盲区,但是坚决不愿意再踏入一步。 “小兄弟,我昨日在公堂上怎么没见到你,看你有些面生。”谢樱想办法套话。 “我昨日在家中休息,所以没来。” “你们可以上公堂的衙役,是不是工钱会高些,我看你们衣服好像还不一样?” “工钱是一样的,其实看守牢狱那才是真正的肥差,像我这种不会来事儿的,就只能来这里守大门。”那衙役自嘲的说道。 谢樱笑着安慰:“是人才到哪里都会发光的,你好好当差,自然有上官赏识你那天。” 陈寅听出了谢樱的意图,过来插话: “这样晦气的差事,也难为你跟着我们了,这样小的年纪,就在这没日没夜的守着。” 说着,从袖袋中掏出几两碎银子:“这算我们请你喝茶了,我们在这院子里再翻翻,要是没什么事儿就回去了。” 那皂吏乐颠颠的捧着银两走了,只留下谢樱和陈寅二人。 “仔细看看。”谢樱和陈寅对视一眼,开始细细查探。 谢樱几乎是趴在地上一点点查探,这时候她真的非常希望自己手里有伍德氏灯。 所幸没让她找很久,红褐色的西洋地毯的边缘,有没清理干净的血迹。 谢樱将地毯整个揭开,地板上倒是没有血迹,但地毯背面有大量的血。 显然凶手是用地毯背面清理现场,而地毯本身就厚,背面的血液很难渗到正面,再加上又是红褐色,看起来就更不显眼。 如果尸检没发现那么大的伤口,带着答案来找证据,是发现不了异样的。 谢樱不动声色的将地毯叠好,去柜子找了干净的布,仔仔细细的包起来。 “还有这个,”谢樱拿着妆台上的一个红木首饰盒,盒子角上有血迹。 盒子被许多首饰盒压在前面,如果不一个一个去查看,是断然看不出来的。 谢樱又将首饰盒包起来。 从地毯看到妆台,谢樱在拔步床附近细细搜寻,实在是找不到别的东西,便去翻床上被褥和床头的柜子,又找到了绣春囊和一些绣着戏水鸳鸯、鱼水之欢的帕子肚兜之类。 最重要的是有些角落里有个“王”字,枕头下还有一个玉环。 玉环和玉佩这玩意儿都是定情所用,这些东西几乎可以断定她和王腊有染。 显然二人这段时间分外潇洒又猖狂,这些定情信物都不避着人放了。 谢樱仔细包好了这些东西,陈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姐看这里。” 陈寅看着窗边掉落的一根簪子,簪子上系着一根极细的鱼线。 “这线虽然细,但是极其坚固,富贵人家都喜欢用这个线。”谢樱在内宅跟着学了一段时间针线,看着陈寅手中的簪子和鱼线说道。 陈寅看一眼谢樱,将簪子插到插销上,再从窗子翻出去,拉动手中的丝线,窗就这么关上了。 “若凶手是从这一处出去的,那应该是从后门离开。”陈寅说道。 第70章 特权与平民 “小姐,都打探清楚了,王腊此人在这里做绸缎生意,家业比米氏大得多,在此地算是黑白两道通吃,所以之前轻而易举的,就能掌握咱们的行踪。” “他还有一个姐姐,是惠州州府杨通判的二房夫人,杨通判也有在他的绸缎庄入股。” 一个络腮胡的富商,跟谢樱一起坐在桌子前商议,仔细看去居然是齐七。 芸惠给齐七用米糊粘上了茂盛的络腮胡,再找出一身绸缎衣服,扮作北面来的富商,到此地最大的酒楼打探的消息。 那日,谢樱和陈寅费尽心思找到不少证据,现在头疼的是,怎么能让那县令秉公处理。 …… 那天下午,陈寅觉得凶手会从后门走。 “也有可能是翻墙走的。”谢樱补充道。 米府不大,围墙自然也不像高门大户一样高耸,身手好的人还是能翻过去的。 谢樱低语:“宁氏留了那么多血,凶手身上不可能一点没有,他更不可能穿着血衣回去,咱们再仔细找找。” 两人一起向外查探,谢樱拿棍子拨开假山上的草木细细寻找。 她这时候无比厌烦这种江南园林,到处都是假山,要找一件血衣简直艰难极了。 谢樱一面吐槽,一面拿棍子四处拨弄。 “会不会是被丢进井里了?”陈寅也觉得这么找下去不是办法。 “应该不会,这后面我没看见哪里有井,更何况要是丢进吃水的井里,很快就会被发现。”谢樱否决他的想法。 “何况凶手不可能穿着血衣到处走,也不可能大老远带回家销毁,我觉得血衣应该就在附近,宁氏头部被击打出血,身上的衣服应该也会有血渍。” “小姐的意思是,应当有两件血衣?” “对,”谢樱点头,“而且那两件衣服大概率是埋在一起的。” “何以见得?” “看伤口和凶器,凶手应当是愤怒之下杀人,能想出这两层云山雾罩的手法,处理干净现场,还要伪造出密室杀人的痕迹,已经是极其缜密了,短时间想到并且做完这些,心理素质已经远高于常人,就算是诸葛在世,也得缓一缓。” “你要是做完这些,从屋子里出来后会做什么?”谢樱反问。 “自然是缓口气,然后赶紧回家。”陈寅答道。 谢樱点头:“只要感受到疲惫,想要缓一缓,就会出现纰漏,所以这两件衣服大概率埋在一起,而且极其仓促。” 两人嘴上聊天,手里动作也没停下,陈寅忽然笑道: “这可真是稀奇,这些蚂蚁都往一个地方跑,这处的苍蝇也多的厉害。” 谢樱快步上前,面前的景象让她差点吐出来。 松动的土壤上,爬着密密麻麻的蚂蚁,还有苍蝇的虫卵,谢樱表示自己不想动手,陈寅忍着反胃,将那处的土壤挖开。 果不其然,两件外袍,一件男式,一件女式。 男式外袍恰好是昨日王腊在公堂穿的绿袍。 谢樱确定没人看见,拿出包地毯的布,让陈寅快速将这两件衣裳打包。 这些东西,再加上宁氏之前偷偷运去王家的财宝,完全可以断定是王腊下的手。 “咱们可要去公堂?我怕去晚了夜长梦多。”陈寅问道。 谢樱摇摇头,低声说道: “先不急,对于王腊这人我们一点都不了解,他家中是做什么的?跟此地县令私交如何?有没有更高一级的靠山?这些问题不搞清楚,我们便没有十成的胜算。” 就算那县令前期愿意偏袒他们,可王腊要是个跟他称兄道弟的,那就麻烦了。 他不一定会处置谢樱,但是几个侍卫和婉朱就未必了。 “现在天色还早,咱们先回客栈,尽量在今天晚上之前处理完所有的事儿。” 安远县地方不大,王腊很容易知道他们来过这里,必须要快。 所谓兵贵神速,消息要打听,但更重要的是不能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 “其实现在人证物证俱在,咱们也无须怕他。”陈寅觉得有些奇怪,显然不理解,谢樱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个圈子。 “要是这县令和杨通判有私交呢?又或者是他顶不住州府杨通判的压力呢?又或者这个杨通判和惠州知府,又有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呢?王腊之所以敢无法无天,不就是因为他头上有那么一把保护伞吗?咱们现在甚至连这把伞多大都不清楚。” 谢樱尚未开口,芸惠便低声驳回了陈寅的想法。 “咱们堂堂一个国公府,还怕他区区一个六品官不成?”齐七不服气的翻了个白眼。 “就是,咱们兄弟出来办差,哪一次不是想办就办,哪里遇见过这么束手束脚的情况,真相明明昭然若揭,却还得藏着掖着。”赵明一拳砸到桌子上,肆意发泄着不满。 “就是,实在不行咱们就将身份亮出来,看他们还敢胡乱糊弄!” 谢樱冷眼瞧着,等他们发完牢骚,这才开口: “都说够了没有?说够了我说两句。” “让各位跟着我出来,实在是委屈你们了。”谢樱凉凉开口。 众人见谢樱这般说话,知道她这是发怒了,连忙推说不是。 这段时日他们一早就摸清谢樱的脾气,要是单纯的打鸡骂狗,摔盘子摔碗那就是不生气,做出来给人看的。 可要是一脸冷静的阴阳怪气,那就是真生气了。 “怎么不算委屈呢?”谢樱冷笑,“跟着国公府世子出门多威风啊,走到哪里都一呼百应,都没人敢说个不字。” “我是什么人?我又不是你们正经主子,只是个表小姐,细究下来,我父亲不过是个从五品礼部员外郎,我也只是个一无所有,在世人看来除了绣花生孩子以外,什么都不会的女人而已。” “小姐……”芸惠想劝两句,被谢樱制止。 “别劝我,这就是事实,我一无品级,二无地位,就算是国公府的正经小姐又如何,一没钱二没权,本质上和平民家的丫头没什么区别。” 一番话说的众人都没了声息,因为谢樱说的没错。 第71章 体面的失权 千金万金小姐,看上去何等尊贵又不食人间烟火,整日在后宅唇枪舌战,玩着阴谋诡计,表面上深不可测,实际上出了内宅那一亩三分地。 什么都不是。 千金万金是家族的钱财,不是个人的钱财,不论多么殚精竭虑精打细算又精明能干的媳妇儿,哪怕是神妃仙子,只要丈夫家主一个不乐意,就能立马换人。 张口奶奶闭口夫人,看似风光体面,可真正有诰命品级的极少。 就算有,也没有实权,无非是个好听点的名头,好看的吉祥物罢了,没有家主的同意,撬动不了一点资源。 和白身没什么分别。 体面的失权。 “你们都是舅舅选出来精明能干之人,可你们跟着国公府的世子久了,靠着这棵大树的时间久了,就忘记无权无势的人生活有多难。” “你们从前无论是办差,还是去探听消息,身份一亮简直无往不利,就算别人对你们有意见,可看着你身后的主子,也只能乖乖闭嘴。” “你们这样的日子过习惯了,觉得这样的小县城没人敢惹你们,竟然大意到乔装打扮都不做,就去探听消息,结果被人反将一军。” “你们是不是想着,但凡有了问题,就将国公府的牌子亮出来,这样就没人敢拿我们怎么样?” 谢樱说完,只是盯着他们。 看得人心慌。 他们以为这次出来就是陪表小姐找人,遇不上多大的事儿,他们到底是京城来的,谁敢将他们如何? 却不曾想这从沉塘再到死人,这一桩桩事件简直出人意料,谢樱的话就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们的脸,让人自惭形秽。 沉默片刻,陈寅红着脸开口:“我们知错了。” 谢樱缓和了脸色: “不是错不错的问题,你们之前习惯了这样的处事方式,跟着我确实也挺憋屈。 “可凡事都要靠关系和背景来施压,而不走正当程序,那么占理也要变成不占理,被有心之人描画描画,就是仗势欺人。” “这样的事情要是多了,只怕会酿成大祸,要知道多少事情不上称没有四两,上了称千斤都打不住。(1)” “要知道世间有权有势之人究竟只是少数,我也只是个失权的妇女罢了。” 谢樱再一次憎恨这个世道。 她还不算是彻头彻尾的底层,尚且如此艰难,可想而知这年头,平民百姓想要个公道,有多难。 芸惠打圆场:“咱们现在当务之急还是要想个法子。” “其实我觉得咱们还是可以找这个县令,我打听过,他虽然不是出类拔萃的好官,但也不是那样大肆收受贿赂的贪官,还算有些良心。”陈寅提议。 谢樱摇头: “就算他有良心,也未必扛得住压力,到时候左右掣肘,几方权衡之下,不痛不痒的关王腊几年,等咱们一走拿钱赎出来,那岂不是白费这么多辛苦?更何况还有他们陷害婉朱这一层。” 王腊和米家的情况还不一样,米老爷已经死了,就算之前再好的交情也是人走茶凉,但王腊不同。 王腊是此地真正屈指可数的大富商,能做绸缎生意的本身就是商人中的佼佼者,养蚕缫丝,进货卖货,还有给地方官员的冰敬、炭敬(2)绝不再少数,在安远县这张关系网,他只怕是织的密不透风。 而更重要的是,王腊还活着,还在四处走动,他的一切社会关系都还能派上用场。 “就是啊,难道虐打婉朱之人,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放过了?还有她的那些嫁妆,必须全部要回来,”蓝隼在一边气呼呼的补充,“可是就算是打出国公府的牌子,咱们也是名不正言不顺,最后稀里糊涂的糊弄过去,坏人都没有得到惩罚。” “还是得找一个不受掣肘,还有魄力跟这些宗族势力斗争的人。”谢樱下了最后的结论。 “除了知府和按察使以外,还有谁有这么大能耐?”齐七问道。 是啊,谁有这么大能耐? 一屋子人都犯了难。 陈寅陷入沉思,一拍脑门:“还真有这么个人!” “但是这人脾气古怪,只怕咱们未必请得动。” “别卖关子了,赶紧说。”众人催促。 “巡按御史,江祥。” 齐七倒吸一口凉气:“他倒是能帮上咱们的忙,但是这煞星还是别沾染了吧。” “你细说说,怎么回事?”谢樱有些好奇。 齐七开口: “这人啊,死脑筋,凡事一定要分出个是非曲直来,一点不懂变通,自己过得贫苦,也不允许底下人过得滋润,此人留在京城实在是碍眼,估计都御史也烦自己手下这人,所以一直将他外派。” 赵明表情怪异:“京城中人都怕跟他扯上关系,但凡被他盯上,不死也要脱层皮,他老家亲戚曾经想让他帮忙处理一桩官司,他二话不说直接那亲戚给判了。” 谢樱反问:“那对于百姓而言,这是个什么人?” “百姓们自然会觉得他是青天大老爷,此人在民间声望极高。” “陈大哥说谁不好,非要说这个煞星。”赵明在一边抱怨。 陈寅辩解:“不是要能抗压力,还大公无私吗,这不刚好就是他,别的不说,江祥那是真的嫉恶如仇。” 谢樱拍板:“咱们就去找他帮忙,就算不看在我们的面上,也要看在死人面上。” 在外间守着的伍山忽然进来:“有人在监视咱们。” 估计是王腊得了他们有证据的消息,怕他们去搬救兵,便派人盯着他们。 …… 县衙后堂,王腊与县令对坐:“听闻县尊大人的母亲这个月过七十大寿,这是小人一点心意,还望县尊笑纳。” 家丁呈上锦盒,盒中一对二十公分高低的金瓶。 做工不算精细,但到底纯金打造,映着烛光更是金光闪闪。 “这……只怕是有些太过贵重了。”那县令有些迟疑。 他在这里做官,王腊没少给他送钱,他也没少给王腊介绍生意伙伴,牵线搭桥。 礼尚往来,王腊时常说这些是给他的辛苦费。 一开始还有些忐忑,后面就直接收了,那毕竟是他应得的“辛苦费”嘛,况且收礼归收礼,他一来没延误朝廷的工作,二来判案也还算公道,他觉得自己还算大公无私。 可这一次这个礼确实有些太重了。 —————— (1)原话出自《大明王朝1566》杨金水之口。 (2)冰敬、炭敬:古人夏季用冰块降温,冬季烧炭取暖,就有人会以这样的名义送钱行贿。 第72章 江祥 王腊笑道:“在下每次让县尊大人入股生意,这样年底就有分红,但大人两袖清风,坚决不来,可眼下就是令慈七十大寿,我这个做晚辈的一点心意,还是要收下滴。” 他听到有人说谢樱一干人等去米家查找线索,就急忙派人盯住他们,自己来县衙这边。 “何况这一点小小礼物,不成敬意,大人要是不收,那就是还没把小人当自己人啊。” 送礼往往都是从小开始的,一份明前龙井,一份昂贵点心,一些时下布匹,逐渐到不可收拾的境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王腊借着酒劲儿聊天: “叫我说,我那好友也是死的冤呐,被自家妾室害死不说,就连妻子也被妾室的帮手给杀了……” “找遍咱们整个安远县,哪里能找出有这样本事的人?不是他们还是谁?叫我说这也算证据确凿,大人怎么就是不判呢?” 县令打了个酒嗝:“你不知道,那帮人是京城口音,那几个侍卫看着又像是军中出身,只怕有大背景……” 王腊长叹一口气:“兄弟我觉得县尊大人也算个英雄,怎么就被一个小娘们儿给吓住了,就算她是公主又如何,女眷又不得干政。” “再说了,他们得罪不起,还不是有那个淫妇吗?让她偿命不就行了。”王腊夹了一口耳丝,放在嘴里一面嚼一面说,带出一口的腥膻。 …… “他们盯着就盯着呗,只怕也不知道咱们找出什么。”赵明满不在意,他不信这些人还能胆子大到杀人灭口不成? “你别忘了那个皂吏是本地人,王腊大可以在他家里等。”陈寅显然早反应过来,小地方和京城大不一样。 “眼下咱们早就被盯上,只怕落单要遭他们毒手,”齐七想了想,“要我说咱们还不如一起走。” 芸惠摇头:“不行,先不说婉朱的伤势能否经得起奔波,咱们一跑,他们立马就能说咱们心里有鬼,他们人多势众,要是将咱们抓了,再将证物销毁,那就麻烦了。” “那到底要怎么做?” 蓝隼想了想:“不如大家待在客栈按兵不动,我连夜将江御史请过来。” “不行!”谢樱和芸惠同时开口。 “出去万一被抓了怎么办?”蓝隼就算是再怎么骨骼清奇,也不是经年练出来的身手,她一个人谢樱着实不放心。 “小姐想啊,他们要盯梢,自然是先盯着四个侍卫和你,虽然我之前抽了他们一鞭子,但他们未必能想到我会武功,最多不过以为我是个坏脾气的侍女而已。” “只要小姐你在这里,他们就一定认为我也留在客栈。” “更何况我之前可是做贼的,没人比我更懂隐藏踪迹,惠州州府离这儿不过两个时辰的脚程,骑马快的话当天就能把人接过来。” 谢樱还是眉头紧皱,她还是不放心。 倒是陈寅劝道:“小姐让蓝隼去吧,这段时日我们经常一起切磋,她身手不弱,再换上男装,没人能看出来。” “真的?” “真的,蓝隼不弱。”其余几人也点了点头,谢樱只得不情不愿的让蓝隼去。 “你出去千万要隐藏好行踪,要是真遇上什么事儿,保命是第一位的……”谢樱像老母亲一样碎碎念。 …… “你干什么吃的,没长眼睛啊!”赵明端着茶壶出去撞到一男子,两人就这么吵了起来。 话赶话竟然有打起来的趋势,陈寅出去帮腔,那男子也不是善茬儿,双方又是吵嚷又是推搡,很快就吸引了一大群人的注意。 见所有人都被吸引了注意,蓝隼换上灰扑扑的男装,影子一样快速溜了出去,又去马行租了一匹马,策马出城。 …… 惠州州府,一布衣青年从衙门出来往家走,一路上跟人打招呼。 “江御史今日不忙啊,这么早就出来了……” 这便是来惠州的巡按御史,江祥。 江祥在一个菜摊子前面停下,挑了两根大葱和一些萝卜白菜。 “一共十文钱。”老汉一面拿草绳将菜捆到一起递给他。 “是啊,刚过完年,事务不多,所以今天能早点回家。”江祥笑着从袖袋里数出十文钱,递给老汉。 旁边卖馄饨的大娘调笑: “江御史这是马上要当爹了,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周围的人一起笑了起来,江祥嘴巴咧的更大了。 “夫人应该就快要生产了吧?”一人问道。 “对,算日子差不多就是下个月。” 江祥一面说,一面留意到买红梅的小女孩。 “孩子,你这花怎么卖?” 小姑娘声音明快:“大的五文钱一把,小的三文钱一把。” “江御史又给夫人买花,叫我们看着都羡慕的紧呢,”卖胭脂水粉的妇人白了自家丈夫一眼,“我嫁给你十多年,你可什么都没给我买过。” 那男人吞吞吐吐,本身就不是口齿伶俐之人,被这么一挤兑,就更笨拙了。 江祥笑着蹲下身子对小姑娘道:“好,给我来一把大的。” 一面接过红梅,一面掏钱给小姑娘。 这时候的他看着倒是有几分好笑,明明一副文人打扮,左手提着一大捆菜,右手却拿着一把红梅花。 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瞪着大眼睛摇了摇头:“不行,我不能收您的钱。” “为什么?” “我娘说您是好人,当年我们孤儿寡母的房子被族人收走,是您出面阻拦,还给我娘介绍了丝织作坊的活儿,您的钱我不能收。” 江祥垂眸笑了笑,旁边的大娘劝小姑娘: “你还是收着吧,你要是不收江御史才难受呢,细究下来,咱们整个惠州的人,谁没受过江御史的好?” 小姑娘有些迟疑,江祥摸了摸小姑娘的羊角辫: “收着,卖了花回去跟你娘一起吃顿好的。” 江祥付完钱往家中走去…… 蓝隼从惠州州府衙门打听到江祥的住处,准备上门去寻找时,就看见这样一幅场景,心下有了底气。 去铺子里置办好了点心和茶叶,蓝隼敲响了江祥的家门。 “这时候了还有谁会来?”柳眉扶着肚子坐在饭桌边,刚吃了没两口饭。 “你别动,我出去看看。”江祥起身去外头开门,带回来的那一束红梅被插在瓶中,摆放在饭桌上。 第73章 屁股决定脑袋 蓝隼提着东西说明来意: “本身是不想麻烦江御史的,只是那王腊和当地的县令有私交,地方这些阴私事大人定然知晓,我们实在是没法子了,才贸然上门,还望江御史出手相助。” 江祥点点头:“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何况还牵扯到人命官司,我们现在就过去。” “现在?”轮到蓝隼震惊了,她本来想着明天一早过去,就算动作够快了。 “对,你们既然可以肯定凶手是当地的富商,这些地头蛇万一狗急跳墙,那就麻烦了,还不如现在过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江祥一面披外衣一面往外走:“这些东西你都拿回去。” 蓝隼:“这些不是给大人的,是给嫂夫人和小孩子。” 柳眉笑道:“你的心意我们心领了,只是这个口子不能开。” 蓝隼还想说什么,被柳眉抢白:“你要是不拿走,我们只能扔出去。” 蓝隼只得把话咽下去。 柳眉给拿了两个包子给江祥:“饭还没吃两口就要走,路上吃两个包子垫补垫补。” 江祥握住柳眉给她系外袍的手:“我很快回来。” 蓝隼开口:“嫂夫人这么大月份,一个人在家多有不便,不如请隔壁大娘来这里照看一晚上?” 江祥点头:“你说的很是。” 蓝隼便将置办的礼物顺手递给江祥的邻居,那妇人看着礼物和江祥递过来的银钱,忙不迭的拿了针线笸箩进了江家院子。 一切安顿好后,两人快马加鞭往安远县赶。 二人前脚进城,后脚城门就落了锁,蓝隼长舒一口气:“幸好咱们够快,不然今晚还真得在野外过。” “先带我去看看你们找的证据。”虽说过了年,但到底还没完全到春天,眼看着天要黑下来,还是得加快动作。 两人赶到客栈,江祥挑眉看了眼在马路对面,蹲着喝酒吹牛的地痞。 蓝隼低声道:“那就是来盯我们的人,这只是明处的,暗处还不知道有多少。” 谢樱见到这位传言中脾气怪异的江御史,蹲身行礼,几个侍卫也跟着抱拳: “久闻江御史大名,小女今日仓促派人去请,实在是多有冒犯,这样的事情本该亲自前去,只是我们一早便被人盯着,实在是难以脱身……” 江祥摆摆手:“客套话就不必说了,你们的难处我也明白,给我看看你们的证据……” 芸惠闻言,将谢樱打包好的东西放在江祥面前。 “宁氏的尸体如今还在衙门的停尸间,我只怕他们狗急跳墙,尸体会被损毁。” “但好在他们并不知道我们找到了多少东西,”赵明补充。 江祥开口:“这么大一个地毯不见了,长眼睛的都知道你们发现了什么,幸好你们速度够快,不然再拖两三天,可能真的就死无对证。” “芸惠,你去将婉朱扶过来。”谢樱对着芸惠吩咐,既然人已经来了,顺便请他帮婉朱洗清冤屈。 婉朱身上缠着层层纱布,猛然一看像个木乃伊,休息两日虽然恢复了不少元气,但到底还是虚弱的厉害。 “我们将江御史江大人请过来,婉朱你有什么委屈都对江大人……”谢樱的话还没出口,婉朱已经泪流满面,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的叩了个响头。 “民妇久闻江御史清正廉明,还望江御史为民妇主持公道……” 江祥想伸手将她扶起来,但见婉朱右臂挂起,浑身绷带,又不知道从何处下手。 “你送个东西,至于在这里徘徊这么久?”齐七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小二点头哈腰:“对不住客官,客官恕罪,小的这就下去。” “婉朱,婉朱你小点儿声,别被旁人听见……” 谢樱急忙阻挠,古今中外客栈的隔音效果都是一样的差劲,她在这里住的两天,晚上有时候甚至能听见隔壁客人的鼾声,所以急忙制止婉朱的哭诉。 婉朱心中了然,止了哭泣,只是还不肯起身: “还望大人为民妇做主……”婉朱简单说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江祥听婉朱这说米氏族长在祠堂对她的毒打,眉头已经拧成了疙瘩: “我一早便说这宗族治理是个祸害,只是朝中无人相信,民间宗族私刑要是不加以制止,朝廷的管制根本就无法深入,甚至许多地方豪强还会跟地方官员分庭抗礼。” 众人只知江祥也十分厌恶宗族滥用私刑,却不知缘由。 江祥年少时爱慕过的姑娘,便是外出时被男人摸了胳膊,就被族长将胳膊砍掉,以示家风严明,外人纷纷称赞。 只是苦了那个女孩,因为接受不了自己的残疾,跳了井。 她的家人非但不可惜,不悲痛,而是觉得她死得其所,充分向世人展现了自家姑娘的气节,甚至专门立了一块石碑来记载她的事迹。 但讽刺的是,由于姑娘死的时候还是未嫁女,竟然不能葬入祖坟,而是随便找了片地埋了。 此举使得他们家的家风被人称赞,家中的姑娘也在当地的婚恋市场上炙手可热,还受到了当地官员的褒奖,成为地方官治下有方的证明。 江祥四下无人时去那姑娘的坟上祭奠,对于他们这种吃人血馒头的行为,恨得咬牙切齿,做梦都想将那族长挫骨扬灰。 现在听到婉朱相似曾相识的遭遇,心中的怒火早已腾腾升起。 只是他作为御史还需秉公明断,只得喝口茶平息胸中的怒火。 谢樱答道: “不是无人相信,是许多朝中官员本身就出身大族,即使出身寒门,可是他们在朝为官,族中定然将他们高高捧起,他们自身就是这套宗族制度的受益者,自然不愿解决这一问题,毕竟立场决定思想。” “再说了,在官位上坐到死的又有几人?更多的还是致仕后做个田舍翁,回去在族中又能掌权,又能威风八面,何乐而不为呢?” 屁股决定脑袋。 没想到谢樱一个闺中女儿竟能看到这一层,江祥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婉朱瞧着江祥的脸色,缓缓开口:“还有一事,民妇只是猜测,并无实据。” 第74章 狗急跳墙 “但说无妨。”江祥不动声色的长吐一口气,平复心绪。 婉朱咬了咬嘴唇:“民妇的丈夫正值壮年,但却无端丧命,宁氏一口咬定是我毒死的丈夫,所以民妇斗胆猜测,是不是丈夫,就是被她和王腊合伙毒杀?” 谢樱听闻此言:“这也不无道理,要是米老爷发现了宁氏和王腊的奸情,二人出手杀人也有可能。” 江祥点头:“现在外面已经宵禁,明日一早便升堂,提审王腊。” “多谢大人,您如今也无法去驿站,我们开好了房间,还望您不弃寒微,就在这里住一晚,” 谢樱只怕他又要推辞,赶忙补充道: “不是特意给您的,今晚防着他们狗急跳墙,赵明和齐七值夜,您住他们的屋子。” 见如此,江祥也不做推辞,只是叮嘱:“今晚一定要当心,明日一早去县衙。” “我去叫小二给大人煮碗面送来,”蓝隼想到江祥饭吃了一半就出来,她自己也没来得及吃晚饭,此时已经饥饿难耐。 “阳春面,最多加两个荷包蛋,不值钱。” …… 谢樱依靠在床头,看着手中的书本酝酿睡意。 蓝隼一脸得意的做到谢樱床边,挑着下巴: “小姐觉得我今日任务完成的如何?” “那自然是好极了。” “那小姐是不是该给我道个歉?”蓝隼性子野,主仆观念没有芸惠那么重,所以在谢樱面前一向是有什么说什么。 谢樱坐直了身子,一脸懵:“你倒是说说我为什么要给你道歉?” “小姐不准我一个人去啊,前期百般阻挠。” “我这是担心你好不好啊,你个死丫头好心当成驴肝肺。” 谢樱一面为自己辩解,一面伸出食指去戳蓝隼,指责她的没良心。 “但若是换成赵明或者齐七他们一个人去,小姐你放不放心?” 谢樱哑然。 蓝隼接着说:“小姐表面上是不放心我的安全,实质上是瞧不起我,总觉得我比他们弱。” 谢樱哑然。 “所以小姐才会那般担心。” 芸惠见状不解:“可是小姐不也是爱护你才这么说的吗?” 谢樱思考片刻,忽然拍了拍蓝隼的肩膀感叹: “这没被规训过的脑子就是不一样。” “什么什么?”蓝隼和芸惠面面相觑,没听明白谢樱的意思。 谢樱感叹:“我一向自诩清醒聪明,可不知不觉间,还是落入了曾经的思维陷阱。” 对面的二人更懵了。 “你说的很对,我不愿意让你去,担心你,本质上都是觉得你不够强,我甚至默认了四个侍卫都比你强,王家的家丁也比你强,但是你当初让陈寅都险些吃了亏,可见本事是不弱于他们的。” 谢樱感叹一番。 “是我小瞧你了,我向你道歉。”谢樱干脆利索的认错,她因为思维惯性,默认了蓝隼不如别人,默认了女人在这样危险的事情上不如男人做得好。 她确实该给蓝隼道歉。 蓝隼,蓝隼,这名字起的真好,翱翔于九天,凶狠勇猛的鹰隼。 芸惠好像有点儿明白了,愣愣的点头。 蓝隼爽朗一笑:“睡了睡了,明早还有硬仗要打呢。” 只是这一觉终究是睡不踏实了。 …… “走水了,走水了……” 值夜的小二在大堂着急忙慌的喊,只见走廊浓烟滚滚,地上还被人倒了油。 谢樱被吵醒后,呛得眼泪直流,意识到发生什么后,急忙拿起茶壶浸湿手帕,就往隔壁屋子冲: “快去看看婉朱和江御史怎么样了?” 这俩人一个伤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实在是不放心。 谢樱脚下一个趔趄,急忙扶住一旁的木柱稳住身形,背了床上的婉朱往一楼跑。 二楼的其他客人都慌里慌张跑出房门。 所幸发现及时,除了一个慌不择路从二楼跳下去的,其他人只是被烟呛到。 安远县最大的客栈竟然走水,简直是本年来最骇人听闻的事情,县令从被窝被人叫起来,背后瞬间冷汗直冒。 尽管已经宵禁,县令仍旧急忙带人从衙门一路小跑过来。 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他的辖区,要是被惠州州府的江祥江扒皮知道,指定不会放过他。 客店老板看着熏得漆黑的二楼,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这客店上房都是在二楼,装潢比别处更费心思,如今这样一烧,还不知要耗费多少银钱修缮。 客人们在外面院子吵吵闹闹要说法,又说烧毁了自己什么东西要老板赔之类,谢樱在人群中寻找着江祥。 江祥披着外袍,面色铁青,虽说冬季天干物燥,但连油都倒上了,明显是有人蓄意纵火。 谢樱在心里自嘲,果然人坏事做多了要遭报应,自己之前在谢家放了两把火,如今倒是轮到别人来放火烧自己了。 齐七和赵明一人手里提着两个人过来: “方才见他们鬼鬼祟祟的在马车周围转悠,属下去追,看见火光才发觉中了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 他们二人按照军中的习惯守夜,一人在明,一人在暗。 没想到对方来了四个人,两个人引开赵明,剩下两人在齐七看不到的地方放火。 点火的地方倒不是谢樱的屋子,而是西边的走廊。 见火被扑灭,谢樱冲陈寅挥手,让他立刻去楼上自己的屋子守着,别被人钻了空子。 江祥上前问道:“谁派你们来的?” 四人不认识江祥,对望一眼,低头不语。 赵明二话不说,拿了剑鞘狠狠敲在几人腿上,打的一众泼皮“哎呦哎呦”的叫起来。 县令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火把映照下,江祥的脸色看的不甚清楚,但他直觉不妙,走近一瞧,差点坐在地上。 “江,江大人怎么在这里?” 江祥冷哼一声:“在这里看看,你治下的百姓是如何纵火杀人。” …… 安远县县衙,首次违反本朝的宵禁制度,火把和灯烛照的县衙亮如白昼,连夜升堂。 客栈里的客人都站在院里,毕竟都差点没了命,周围也有百姓被吵闹声惊醒,但又怕违反宵禁,只能站在自家院子里听个热闹。 县令噤若寒蝉的站在下首,江祥当仁不让的坐在上首: “谁派你们来的?” 第76章 深夜公堂 四人想着那人给的银两,以及那人的通天手段,不约而同的选择了闭嘴。 “打,打到他们说为止。” 江祥一改从前的作风,扔下桌上的令牌,决定刑讯逼供。 两边的衙役被吓没了困意,抡起手中的庭杖,噼里啪啦打起来。 “先说出来的人算作自首,后说的三人从重处罚,要是都不说就乱棍打死。” 衙役们见往日神气万分的老爷,此刻哆哆嗦嗦的站在堂下,自然不敢怠慢,手中的板子抡的格外卖力。 凡人之躯又如何能与棍棒抗衡? 一通板子下来,终于有人忍不住了:“老爷,老爷别打了,我说,我说。” “是,是王腊王老爷派我们来的。” “为何叫你们放火?” “王老爷说客栈里有个人他看不惯,想尽快收拾了,给我们兄弟四人一人二百两银票。” “他还真是舍得下血本。”江祥冷笑,二百两银票,多少人一辈子都见不到,难怪这些人愿意冒这么大风险。 “你们当真是一帮要钱不要命的东西!” 几人并不清楚江祥的官职,想着既然说了那干脆全说了,尽量给自己争取宽大处理: “王老爷说他在惠州州府有亲戚,让我们放心大胆的去做,出了事儿他帮我们摆平。” 院里站着的客人开始窃窃私语:“王腊这狗东西也太无法无天了,不就是上下打点送的礼够多吗?” “那可不,这些当官的都是见钱眼开,没一个好东西。” 谢樱心中也是后怕,如果她没留心叫人守夜,估计自己和江祥都得被王腊烧死在这里,那就是真的阴沟里翻船。 县令为了掩人耳目,一定会选择掩盖真相,将这样的蓄意纵火杀人描画成意外。 “肃静。”江祥重重一拍惊堂木。 “他是看谁不顺眼?” 四人哆哆嗦嗦的说:“这,老爷没说,小的自然就不敢问,但估摸着是因为这两日官司的事儿。” 闻言就有人指责谢樱拖累旁人了。 “你们清醒点,是那王腊纵火伤人,我家小姐明明也是受害人。”蓝隼气的大骂。 “传王腊!” 立刻有皂吏点着火把去王府抓人,不多时王腊就被人从被窝里抓出来。 “王腊,本官问你?为何要买凶杀人?” 王腊一脸无辜,冲着县令使眼色:“大人这话可实在是冤枉草民,草民一介良民,怎会干出这样骇人听闻的事儿。” 只是那县令自己已是泥菩萨过河,顾不得这个把酒言欢的“朋友”。 江祥丢下桌上的令牌:“打。” 衙役们是本地人,迟疑片刻,竟是不敢对王腊这个本地豪强动手。 “这就是你治下的县城,衙门里吃公粮的人,居然不敢对一个商人动手,可见你平日里跟他有多少利益纠葛。”江祥指着县令的鼻子说。 “打啊!你们看着我做什么?”县令冲着衙役们呵斥,顾不上王腊的眼色。 王腊还想说什么,就被两个衙役用棍子打在膝盖,痛的他说不出话来,又是两个衙役用板子从他的肋下穿过,将他架起来,板子便雨点一般落到了身上。 不知打了多少板子,王腊裤子上已经渗出点点血迹。 “你说还是不说?” 王腊依旧嘴硬:“大人,草民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啊,大人如此屈打成招,小人实在是冤枉。” 江祥又扔了一道令牌,又是一顿噼里啪啦的板子。 王腊依旧不断为自己辩解,说江祥“屈打成招”云云。 四个泼皮跪在一边,想着既然招供,已是将王腊得罪了,若不趁机按死他,日后只怕会被秋后算账。 当即有人从胸前的衣袋里摸索出银票: “老爷,这些银票都是您给我们的,让我们去宝通钱庄兑银子。” “你们这帮猪狗不如的东西……”王腊的喝骂还没说完,就被人一板子打的闭了嘴。 “现在人证物证俱全,何况整个安远县,能一次拿出八百两银子的,也没几人,你不说本官也能定你的罪。”江祥冷冷开口 。 眼见实在无法脱身,王腊只得开口: “福禄客栈的老板之前跟小人有过生意上的争执,小人气不过,就想着给他的客栈找点麻烦,没想到这几个泼皮竟然胆大包天到去纵火。” 毕竟没有造成人员伤亡,找茬儿和蓄意杀人到底不一样。 登时就有人叫嚷起来:“王老爷这话说得就不对,明明是您跟我说看那姓谢的小娘们儿不顺眼,叫我们去给她点厉害瞧瞧,还跟我们说她住在西边的第三间房。” 江祥闻言,察觉到不对 谢樱站在院子,目光闪烁。 冲着赵明耳语两句,后者便急匆匆出去。 西边第三间房住的不是她,是江祥。 “你为何看谢樱不顺眼?” 站在人群里的谢樱站出来:“自然是民女发现了他杀人的证据,他狗急跳墙想要杀人灭口。” 王腊矢口否认:“你这个贱人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我可是一点都听不懂。” 谢樱不理会他,将在客栈里已经说过的话,再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一遍,包括王腊的作案手法、逃窜路线和杀人动机。 “你与宁氏早就勾搭成奸,不曾想米老爷发现了你们的奸情,情急之下你毒死了米老爷,再嫁祸给撞破你们奸情的婉朱,再撺掇米氏族人,毁坏她的喉珠,打断她的右手。” “米老爷死之后,宁氏就悄悄将家产往你家转移,只是那日在公堂上你们二人起了争执,你愤怒之下用妆台上的盒子砸死了她,再收拾好现场,伪造出被人掐死伪装自杀的假象,企图嫁祸给和她有冲突的我们。” “之后,再利用假发将宁氏的伤口遮盖起来,试图瞒天过海。” 王腊眼神飘忽,肉眼可见的慌张:“口说无凭,你可有证据?” 前些日子谢樱一口咬定王腊没有人证物证,结果王腊也学会了这一招。 “自然有,不仅有人证,还有物证。” “人证物证在何处?”江祥问道。 “大人稍候,我已经让侍卫回去取了。” 闻言,王腊对着她冷笑,谢樱也笑着与他对视。 不消一盏茶的时间,陈寅和赵明带着物证和三个人过来了。 其中两人谢樱见过,但还有一人谢樱不认识。 第77章 真相 “堂下何人?” “回大人,这三人分别是那日在米府看守的衙役,福禄客栈的店小二和一个贼。”陈寅回答道。 “贼?” “方才客栈的火被扑灭后,我家小姐怕证据有闪失,叫我回屋子守着,没想到抓到这个鬼鬼祟祟的贼。” “如今王腊已经难逃法网,你们要是主动交代,本官可以从轻处理,要是想隐瞒的,罪加一等。”江祥拍了惊堂木。 那衙役一脸无辜: “大人,小人是今天中午看着谢小姐和陈侍卫去找的证据,晚上换班之后,王腊身边的人就来我家,问我这二人去米府找到什么,小人不想说的,但实在畏惧王家在此地的势力,只得说谢小姐他们带了一块地毯出去。” 就是那块地毯,让王腊狗急跳墙。 “他已然招供,你们还要隐瞒吗?”江祥看向剩下两人。 两人俱是不做声。 “这人是王腊的心腹,他怎会轻易招供?”底下有认出那贼人的,直接叫了出来,“还有那个店小二,好像是他家四姨娘的弟弟。” “你闭嘴!”王腊喝骂,又挨了一板子。 江祥了然:“既如此,你们二人算作共谋,罪加一等,拖出去砍了!” 江祥拿了桌上的令牌,作势就往下扔。 两人本来还想抵抗一阵,结果看见这架势,急忙跪下来:“老爷,老爷饶命,小人都说,都说。” “小人一直跟着王腊做事,今日老爷让小的等人走之后,将谢小姐屋里用浅绿色床单裹起来的东西偷出来,并未说是什么东西。” “小的知道错了,小的真的不知那是他杀人的证据啊……”一面说,一面砰砰的磕头。 “你是怎么知道,我用浅绿色的床单包裹的证据?”谢樱看向贼人问道,又转头看向衙役。 衙役慌忙摆手:“真不是小的说的,小的只说了您拿走地毯之事。” 眼见江祥脸色阴晴不定,但也不说话,抚摸着手中的令牌,那小二终是扛不住,开口说道: “谢小姐一行人自从住进我们客店,王腊便让小的留意她们,每日都要些什么,见了哪些人,何时出门,带了什么都要一一报备。” “小的尽管知道这样不妥,可是王腊动辄拿小的姐姐性命要挟,小的实属无奈。” “无奈?”谢樱冷笑,“怪不得你下午一直在我们门口鬼鬼祟祟的,原来是在偷听?” 她可从没见过实属无奈,然后事无巨细都汇报的人。 被迫的连劳模都自愧不如。 小二眼见瞒不住,只好全部将责任都推到王腊身上:“今日小的在外头看见御史大人,心里害怕极了,就回去告诉了王腊,王腊说剩下的不用小的管,小的也没想到他如此胆大包天啊……” “你可有告诉他本官住在哪间屋子?”江祥问道。 “西边的第四间屋子。” 四下皆静,这不是冲着谢樱来的,就算谢樱找到足够的证据,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这是冲着江祥来的。 显然江祥明白这一道理: “本官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何大费周章的要对本官痛下杀手?” 从谢樱第一次见王腊之时,他都是一副义正言辞的大商人形象,如今挨了板子,生死关头也顾不得形象,只是喊冤。 “大人冤枉啊大人,我从未做过这些事情,都是他们血口喷人,小人就算是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杀害朝廷命官。” “县尊大人,县尊大人您帮帮我啊,帮我说几句话啊……” 县令眼观鼻鼻观心,低头看着自己脚面。 “大人,小的真的冤枉,真的冤枉啊……” “是不是冤枉,去你家库房搜搜有没有米家的东西,不就知道了吗?只是你如此无所顾忌,是不是觉得上头还有人能帮你脱罪啊?” 谢樱意有所指,想收拾这样的家伙,最关键的就是要撕开上面那把伞。 县令却以为谢樱说的是自己,慌忙开口: “江大人,下官并未收过王腊任何好处,绝不存在徇私枉法之事。” 眼见县令不会捞自己,王腊破口大骂: “你个衣冠禽兽,你白天收了我的送的东西,这会就不认账了!” 见无力回天,王腊干脆破罐子破摔,秉持着死也要拉一个人垫背的原则: “大人,大人既然要秉公执法,那收受大额贿赂,怎么判?故意拿剪子捅人怎么判?” “你住口!”县令喝骂。 “大人,你知道为什么你下面站着的这个朝廷命官,不会治我的罪吗?因为他收了我一对金瓶,纯金打造的,顶你们一年的俸禄。” 王腊状若疯癫,几乎疯狂的在堂中叫嚷起来。 众人哗然,便有人低声对县令指指点点,县令急忙分辩: “大人,下官并没收受他的贿赂,下官自己有俸禄,家中也有田地,何需如此?” 但显然他的话没什么说服力。 王腊见他慌张,面色更加疯狂: “他家老母要过寿,明面上过寿,实际是借机敛财,他收了我一对金瓶,答应替我脱罪,还收了姓应的两千两白银,姓张的一千八百两的炭敬……” 县令肉眼可见的慌张: “大人,这都是他污蔑,除了他送了一对金瓶给家中老母贺寿外,下官可以立刻将那对金瓶返还,至于应、张二人,下官与他们并无往来。” 王腊提到的几人,都是县里的富商,当下便有人私语:“怪不得这帮人总是欺男霸女,有恃无恐呢?感情一早就跟那些人打点好了关系……” 江祥一拍惊堂木:“安远县县令之事,本官自会重新立案调查。” “还有她,”王腊直指婉朱,“我杀人灭口,难道这个贱人就无辜吗?她拿剪刀捅伤我一事,可是人尽皆知啊。” “大人,他和宁氏偷情被民妇撞见,民妇情急之下用 剪子捅了他,实属无奈……” 王腊竟然笑了起来,而且有越笑越兴奋的架势:“狗屁!” 谢樱转头看向婉朱,婉朱面色涨红,浑身颤抖:“你,你个畜生!” “不是这样……” 婉朱双眼含泪,谢樱觉得隔着一层薄雾的真相要呼之欲出,王腊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我睡了她女儿。”王腊的声音有几分得意。 王腊的话在谢樱耳边萦绕。 这样一切都说的通了。 为何那小姑娘看见陈寅会那般反感,为何婉朱对于她捅伤王腊之事总是闪烁其词。 第78章 判决 做母亲的撞见女儿被侵犯,自然是不顾一切。 “你这个畜生——”婉朱的声音像母兽的哀嚎, “小丫头反抗倒是挺激烈的,不过滋味儿还不错,生嫩,要是让怡春院的老鸨调教下,应该会更好……” 眼见婉朱情绪崩溃,王腊更加得意,滔滔不绝的用话语刺激着婉朱。 谢樱上前两步,一脚踩在他的伤口上,再狠狠踹了两脚:“你简直是个畜生。” 王腊痛的面容扭曲,嘴角却还是噙着笑:“我一条命拖着这么多垫背的,不算亏,那些蠢货都是我杀的,怎么了?” “姓米的占着位置那么好的铺子,经营的稀巴烂,简直是占着茅坑不拉屎,还有那个蠢货,我让她把钱财运过来她非不运,只好去见阎王爷了。” “还有你们当初陷害婉朱那个乞丐!”谢樱想起还有这么号人,就算他是社会边缘人,那也不代表可以随意被剥夺生命。 县令心中早就将王腊骂了百八十遍,又见江祥看向自己,急忙解释道: “那人是米氏宗族扭送过来的,在牢里自己染上的鼠疫。” “你不曾在其中推波助澜?” “下官打了他二十杀威棒,可归根结底这人是王腊找来的,米氏族长一定要下官从重处置,下官也是为大局着想。”县令嗫嚅。 吃不饱穿不暖的人,二十棒就能要命,可如今公堂之上,除了谢樱竟然没人想起他。 江祥冷笑:“大局?你倒是说说,为的什么大局?” 县令垂首不语。 江祥拍板: “王腊,勾引良家妇女,杀害米氏夫妇,间接害死哑巴,致使米林氏重伤,侵犯幼女,蓄意纵火烧毁福禄客栈,意图谋害朝廷命官,罪行罄竹难书,现本官叛你秋后腰斩。” “家中拿出钱财赔偿福禄客栈,盗窃米家的财物尽数奉还,赔偿米林氏及其女白银一千两。” “凡财物在本次大火中损毁的,天亮后到衙门登记,若有虚报谎报者,从重处罚!” 众人都聚精会神听着江祥宣判,被打的半死不活的王腊忽然暴起,就冲着谢樱扑过来: “你这个狗拿耗子的婊子!都是你这个贱货!” 眼看着吞并米家的谋算要瓜熟蒂落,却被谢樱搅局,还面临着极刑,这叫他怎能不恨? “小姐小心!”陈寅急忙上前,却还是迟了。 没有想象中的一幕。 谢樱左手格挡王腊企图掐她脖子的手,右手成拳,直接向他的裆下砸去,发出“嘭”的一声。 王腊的惨叫尚未出口,谢樱抬肘狠狠砸向他的下巴,对方便双手捂着下体惨叫起来。 “你的下场可不是我造成的,我没脱你裤子让你和宁氏上床,也没拉着你的手去杀人,更没有让你去性侵幼女!” 谢樱一面说,一面用脚在王腊的裆部碾,尽管他用手护着下体,但终究没什么用,在场所有男人都不由自主的并拢了双腿。 江祥拍案:“放开他。” 两边的衙役将王腊拖到一边,确保他没有力气再起来。 江祥指着后来那三人:“你们三人,虽是受王腊胁迫,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你在衙门办事,尽管事出有因,但终究走漏了风声,杖五十。” 底下有人喊:“御史老爷,那个王腊的走狗,没少帮着他干欺男霸女的事儿。” 江祥点头:“自家主子杀人放火你不知规劝,还助纣为虐,杖一百,流放辽东。” 那人慌忙叩头求饶,要知道流放辽东,没准儿就直接冻死在路上了,就算侥幸扛得住气温,有战事时还要上战场,这比岭南可怕多了…… 不理会他的喊叫,江祥继续判决:“你们四人客栈纵火,虽未造成人员伤亡,但性质极其恶劣,店小二通风报信,视作共犯,全部斩首示众。” 众人闻言都鼓起掌来,要知道王腊和他的爪牙,简直是这安远县一害,如今这帮人一除,众人都赞叹江祥秉公明断,但谢樱觉得这事儿还没完: “大人,虽说王腊已经伏法,只是米氏一族滥用私刑,致使婉朱重伤,屈打成招之事……” “米氏族长滥用私刑,糊涂昏聩,只是我朝律法并未对私刑有明确规定。”江祥痛恨宗族是事实,但律法对此没有明确规定也是事实。 “米林氏,你是准备回米家撑起门庭,还是准备自行归家?” 婉朱在愤怒中生出几分刚强,对着江祥磕了个头,说道: “大人,米家的资产其中有一部分是民妇从前夫那里继承的,民妇想让米家归还那些资产,带女儿离开这里。” 众人哗然,窃窃私语。 按照众人的想法,米氏这一支就剩下一个襁褓中的男孩,婉朱此时回去就是当家夫人,将风雨飘摇的米家支撑起来,这才是女人的气派,才是当家主母的气度。 而米氏一族见她如此,自会明白她的忠诚,等那个男孩儿大了,有出息了,自然少不了她的好处。 没想到,婉朱竟然不愿意。 江祥也是有几分意外,扫视一眼堂下开口:“你可想好了,本官判了就不能更改。” 婉朱沉思片刻,点点头,外面的话语传到了她耳中,听起来未免觉得有几分可笑: “我有手有脚有资产,第一个丈夫没了后脑子不清楚,急着带了财产嫁到米家,才致今日之祸,他们家怎样和我没关系,他们家的当家主母也不是皇后娘娘,没那么大的吸引力,他们的儿子成才与否更与我无关。” “大人,民妇想的很清楚,如果为了那所谓的主母气派,留在这里,我的女儿以后还不知要受多少非议,我怎么可能为了别人的儿子,委屈自己的女儿?” 见她去意已决,江祥一锤定音: “米氏一族有眼无珠,滥用私刑,冤枉无辜之人,险些酿成大祸,现准许林氏和离,所带嫁妆如数返还。” 这就体现了深夜升堂的好处,没那讨人厌的族长推三阻四唱反调,断案都快了许多。 …… “奴婢多谢小姐对我们娘儿俩的再造之恩。”客栈里婉朱带着女儿一起给谢樱叩头。 第79章 黑,白,灰 “快起来快起来,”谢樱急忙伸手搀扶。 “我这次前来,其实是有要事来找婉朱姐姐的,”谢樱郑重问道,“我娘当年难产之事,可有异样?” …… 婉朱让女儿出去,看四下无人才叹了口气:“有。” “什么?” 谢樱觉得自己找到了真相。 “那时候夫人总是郁郁寡欢,情绪波动的厉害,一会儿愤怒的打鸡骂狗,一会儿又木头似的枯坐半晌,还常常在夜里哭泣。” “可夫人并不是这样的人。” “那时候,我只是单纯以为有身孕之人,情绪损耗便格外大些,现在细细想来,绝对是碰见什么事儿,不然不可能这样。” 谢樱一脸期待的看着婉朱: “这个我知道,母亲当时的衣食住行,包括吃的安胎药,可有异样?” 婉朱想了半晌,摇摇头:“这个奴婢就不知道,夫人的饮食用药都是翠墨姐姐管的,要说有什么不对……” “就是我之前隐隐听菱角跟翠墨姐说过什么二奶奶之类,还背地里一起骂老爷,奴婢当时也觉得奇怪,但是我们四个里头,我和秀园的关系最好,翠墨姐姐脾气古怪,我也没敢多问。” 她们四个陪嫁丫鬟,脾气秉性各有不同,翠墨性子孤僻但办事利索,喜欢不声不响干大事,菱角谨慎周全,秀园性格活络,人缘极好,只有婉朱性格温吞,存在感不强。 这古怪的性格,或许就是翠墨看起来比她们“结局好”的原因…… “我怀疑母亲的死有问题,所以想请婉朱姐姐和我一起回京,为母亲报仇雪恨,不知姐姐可否愿意?” “若不是小姐,奴婢这条命只怕早就没了,自是愿意为了小姐肝脑涂地!”婉朱跪下,重重叩头。 …… 米氏那位吹胡子瞪眼的族长,见是御史断的案,再加上自己有错在先,如同斗败了的公鸡一样,看着挑夫进进出出的搬东西。 婉朱将不方便搬动的金银布帛全换成了银票,准备跟着谢樱一起离开。 她们离开安远县的时候,江祥还没走。 “江大人还要留在这里?”谢樱有些奇怪,“你家夫人这段时间就要生产了,大人不回去看顾着夫人吗。” 江祥看了看四周: “此地县令无能,衙门里积攒的烂账太多了,还有许多百姓前来鸣冤,我不可能一走了之,为今之计,还是尽快将冤案都重新审完才是。” “在那之前,我就只能辛苦辛苦,两头跑了。” 谢樱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觉得要是自己头都大了,再想到他当初踩着宵禁的点儿赶来,不由得抱拳:“大人如此气节,在下实在佩服。” 江祥满不在乎的挥挥手,这样的话他听的实在太多了。 “大人,在下还有一事不解,此地的县令,虽非能吏,但也并非穷凶极恶之人,大人为何……” “你说的我都明白,来来回回不就是那些话,‘不是非黑即白,世上总有些灰,要留人干事儿……’”江祥匆匆打断。 谢樱点头。 江祥继续说到:“正是因为‘灰’太多了,大家就会潜移默化,慢慢对‘黑’也习以为常,这样做的后果你也看到了。” 谢樱点头,再拜:“受教了。” 哪怕只有一点点的灰,也会让被‘灰’碾压的人痛苦万分,所以江祥才眼里揉不得沙子,凭自己一人之力涤荡这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哪怕一人之力是如此的微薄。 这样的人在史书里,必定有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她可以预见,后世许多脑子不清楚的人,对他的评价会是“性格古怪”,“没情商”,“不懂变通”,“要是我就如何如何”。 他们诋毁着这位官员的时候,从没觉得自己会是这个时代的一粒沙。 “有您这样的官员,是百姓之福。”谢樱又拜,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 马车一路向北走,由于救出婉朱,所以大家的心情相比来时,就格外轻快。 “对了,”谢樱忽然想到一个事情,“咱们一直叫‘宁氏宁氏’的,她的真名到底叫什么?” 婉朱摇摇头:“我也不清楚。” 谢樱见状也就不再多问,婉朱继续开口道: “其实大多数女人的名字,都没人知道,以丈夫和父亲的姓加以命名,小姐以后成亲,也会被人叫‘谢氏’。” 谢樱拧眉,名字不仅仅是一个代号,更是一个人存在于世间的独特符号。 将人的名字抹去,就好像抹去了人作为独立主体的特征,仅仅变成家族和丈夫的一个部分、一个附属品。 陈寅和赵明一路逗闷子,婉朱的女儿还是怯生生的,对男人充满了厌恶。 众人都心疼她的遭遇,婉朱却觉得有些对不住大家:“絮儿乖,叔叔们是大小姐的人,都是好人。” 小女孩还是不说话。 谢樱觉得小孩子怕是有了什么创伤。 王腊奸淫幼女自然罪恶滔天,那天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喊出来,听到的人不少,八卦和桃色新闻是人的天性,就好像《洛丽塔》被别有用心之人说成是爱情。 有些人叹息小姑娘的遭遇,有些人津津乐道她长大后定然是个美人儿,只是不知道自小就脏了身子的美人儿如何生活…… 这些闲言碎语不免被小姑娘听了一些,多少对心理有些影响。 谢樱虽然不喜欢小孩子,可是对这样的小女孩儿难免有几分怜惜,伸出手道: “小柳絮,来姐姐这里。” 小姑娘坐在谢樱怀里,蓝隼在一边碎碎念:“好好个小孩子怎么叫柳絮,这名字真不好。” 芸惠跟她待在一起的时间久了,脾气也比以前呛,听了蓝隼的话笑骂: “就你话多,你的名字就很好了?人家这名字多风雅,你才认识几个字还给人起名字了?” 蓝隼正色:“不是,我说真的,柳絮那东西,只能随风起,风一停就不知道飘到哪里了,一点都不能自己做主,哪里好了?” “你说的还真挺有道理。”谢樱觉得好像真是这样。 起名这事儿还真挺有学问,许多人名字起的弱,连带人也弱,有些人名字起的太大气,自己压不住,就又生出许多事情来。 第80章 诡异 婉朱叹道:“柳絮这个名字还是她生父起的,想着小姑娘温温柔柔,弱质纤纤的多好,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一层……” 毕竟世人从不希望女人铁骨铮铮,而是柔情似水,柔弱无骨。 这样的种子在她们小时候就悄无声息种下,无孔不入的渗透着她们的思想。 “既如此,还请小姐给絮儿改个名字吧,小姐如此聪慧刚强,也希望絮儿以后能像小姐一样。”婉朱眼神希冀。 谢樱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你识字的嘛,自己的孩子当然是自己起名字了,我起算怎么回事儿?” “小姐莫要推辞,就当是……”婉朱自嘲的笑了笑,“就当是我们娘儿俩沾沾小姐的福气。” 见她如此说,谢樱也不好再推辞,沉吟片刻: “叫铮。” “铮?这不是男人的名字吗?”齐七听到她们说话,不由得发问。 “字又没男女,凭什么内涵好的名字只给男人?”谢樱表示不认同,“铁骨铮铮的铮,坚强刚毅,勇敢热烈。” 蓝隼补充道:“不仅如此,世人不都喜欢不争不抢的女人吗?咱们呐,偏要争,还要争个满堂彩来。” 众人笑起来。 …… 几天后,风尘仆仆的众人到了徽州尚县,在路边的摊子上吃馄饨时,谢樱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环视四周。 “你们发没发现这地方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了?”赵明神经大条。 “不对,”芸惠率先反应过来,“这外面,没有女人……” 众人纷纷环顾四周,发现除了她们一行几人外,真的没有女人。 就算此地民风保守,大街上也不可能一个女人都没有。 甚至不远处有人眼神怪异的盯着她们,时不时还窃窃私语。 这简直太诡异了 “小姐,我感觉有人在背后盯着我。”蓝隼难得的露怯。 谢樱幽幽开口:“不是感觉,是一直有人在盯着我们……”。 饶是谢樱胆大,也被这景象弄得心里发毛。 眼看着天色变暗,还是准备先找个地方落脚,一个老头经过她们,阴恻恻的笑道: “又有人要倒霉咯……” 说完还怪笑起来。 陈寅觉得自己脑后发凉:“小姐……” 救命啊!这谁不怕? …… 硬着头皮给卖馄饨的老板付了钱,一行人走进客栈,店小二看见她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满面堆笑的迎上来:“几位客官是打尖儿还是住店?” 谢樱:“四间上房,要连在一处的。” 小二面露难色:“客官,四间上房有是有,只是没有连在一处的。” “今日来的客人不少,还都要求房间跟别人不挨着,东家就让两两中间隔一个空房,如今还剩下五间房,两间是连在一起的,剩下三间都是隔开的。” 几人对视一眼,齐七低声道:“我觉得有点儿奇怪。” “这是有点儿奇怪吗?这简直是奇怪到家了。”谢樱暗骂,从大街上被迫接受注目礼,到阴森诡异的老头,再到被隔开的房间。 这怎么看都像是被设计好的恐怖片情节一样。 “几位客官莫要介意,我们这里地方小,除了我们家再也没个像样的客栈,所以人自然是多了些,不过我们都是有护卫守着的,您的银钱车马自是无虞。” 众人思量再三,只得硬着头皮道:“那就先住下来吧。” “小姐,是不是咱们过于疑神疑鬼了。”芸惠将谢樱的外袍挂起来,等小二送洗澡水。 谢樱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谁知道呢?这地方也太诡异了。” “说不定那个老头就是个疯子,”芸惠撇嘴,“这样为老不尊的狗东西还少吗?之前奴婢就见过有些老头,光屁股在街边晃悠,言语上占大姑娘小媳妇的便宜。” “岂止,还有好多七老八十的,手里但凡有两个闲钱,就得去逛窑子。” 谢樱点头,这种事儿她从前也遇见过. 更麻烦的地方在于,你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躺倒在地来敲诈你。 他要是发疯暴起,你还不敢使劲儿跟他对打,只能默不作声的远远走开。 简直吃了死苍蝇的恶心。 “有些大脑一兴奋,就死了,还有些想要去强奸妇女,结果老胳膊老腿儿,被人家一脚踹死了,更有些禽兽不如的,还侵犯幼女,村里的疯女人,不知事的四五岁小女孩,都是他们的目标。” “真是够下作的,但凡吃饱肚子,就有人整天琢磨着那点事儿,”芸惠骂道,“不过小姐怎么知道这些事情?” 谢樱一时嘴快,将自己从前在现代见过的事情说了出来,只好遮掩: “看书嘛,我从书里看到的。” 为了安全起见,谢樱和芸惠一起住,蓝隼和婉朱母女一起住,两间房屋相邻,互相照应起来也方便。 说话间,店小二提上来了热水,芸惠顺势问道: “小二,我们这一路过来,发现此地的街上几乎没有女人,是怎么回事儿?” 小二急忙打着哈哈:“可能是天晚了,街上的人都回去了。” “这天也不晚啊,太阳还没下山呢。”谢樱不同意,他们吃馄饨那会儿夕阳正好,断没有这个点街上就没人的道理。 “那可能是凑巧没遇上吧。” “哎你……”谢樱的话还没出口,小二便低头跑开了。 隔壁房门忽然打开,蓝隼走出来:“这要是没事儿鬼才信。” 几人面面相觑,谢樱一锤定音:“管他有什么事儿呢,这两天大家没事儿别落单,看好孩子,咱们找了人就走。” “晚上睡觉警醒点,这方面蓝隼是行家,你多留心。” 蓝隼点头:“没问题。” 一夜无话。 鉴于尚县的状况实在太过诡异,谢樱第二天一早便吩咐陈寅和赵明去买日用品,买完了就走。 等待他们回来的空隙,谢樱不顾路人怪异的目光,在客栈周围转悠,却听见婉朱着急的喊叫: “小姐,小姐,阿铮不见了!” “啊?是不是跑去哪里玩了?”谢樱闻言心里一跳,大步跑回去查看。 屋里空空如也,芸惠在隔壁屋子听见动静,急忙走出来:“怎么了?” “阿铮不见了。”婉朱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先别急,说不定是去茅房了,或者是去后面的马厩看马了。”芸惠急忙安抚。 “我都找过了,没人啊,”婉朱心急如焚,“阿铮胆子那么小,等闲不会自己出门玩儿的。” 第81章 诡异(2) 说话间,蓝隼气喘吁吁的跑进来。 她一早就去马厩刷马,听见孩子不见了,就慌忙丢下刷子和木桶到处找,但显然一无所获。 谢樱心惊肉跳。 齐七和伍山看见这边的动静也赶了过来,听说孩子丢了就慌忙往外跑去,被谢樱叫住。 “能找的地方我们差不多都找了,你们去问问小二和这里的客人,有没有见过阿铮。” 两人得令急忙行动。 谢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婉朱:“你从出门,到发现阿铮不见,这期间有多长时间?” “就一刻钟,我只是去了下茅房,让她一个人待在屋里玩会儿,结果推开门发现人不见了。” 谢樱按了按太阳穴,推开窗向外看。 她们住在三楼,窗外是客栈的后院,盖着马厩和茅房,她们的马车也停在这里。 要是有人抱着孩子跳窗户,不可能没人发现,应当还是从客栈大门出去的。 两人匆匆回来摇头:“小二说没见到。” “都仔细问了?” 伍山点头:“属下都将刀架在小二脖子上了,他也只说自己那会儿在后堂端菜,没看到。” “现在离孩子不见不过是一刻钟的时间,现在赶紧分头去找,蓝隼去让陈寅和赵明一南一北,守住县城进出的两条路,别让人跑了。” 蓝隼点头,眨眼间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幸好尚县不大,县城坐落在两座山中间的峡谷,进出就一南一北两条路,瓮中捉鳖,总能找到人。 “现在孩子丢了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大家四散去找,挨家挨户的问,一盏茶的时间后返回,都注意安全!” 婉朱已经哭的泪人儿一般,看着她的模样,众人都格外揪心,这母女俩当真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众人四散找人,谢樱从客栈的后门出去查找吗,看见一个小男孩,在马车边探头探脑。 “你在这儿看什么呢?”谢樱低下身子问道。 那小孩嘻嘻一笑,直勾勾的盯着谢樱:“我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马,所以想凑近了看看。” 谢樱点点头,莫名其妙的觉得,这小孩儿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 抬脚欲走,却听见那孩子一面笑一面说: “还得是高头大马骑起来才够舒服,够俊俏,到底是大地方来的好马,跟山野的马滋味儿就是不一样,好马子……” 饶是谢樱再神经大条,也听出这一语双关的话。 “简直是从根儿上就烂透了,赶紧进宫当太监去。”谢樱心中暗骂,要在平时定然得教育下这小流氓,只是今日有要事在身,不想跟他多做纠缠,便推门快步离开。 却听得那小孩儿大声道:“驾……” 谢樱一面骂娘,一面找人,三辈子加起来都没见过这么龌龊的小孩。 “大娘我问问,您有没有见过一个穿花布衣裳,红头绳扎两个小辫儿,七八岁的小女孩。” “没有没有。”门内的妇人摇摇头,说完便关上了门。 “姑娘,你有没有见过……” 门内的姑娘摇摇头:“我们这里的女人都不出门的,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谢樱想到这个镇子诡异的地方,问道:“你们为什么不出门?” 那姑娘眼见谢樱也是个女人,便多说了两句:“外头拐子多,我们都不敢出去的。” “你们当地的官员不管这事儿吗?” 那女孩还想说什么,却被后面的声音打断:“赶紧进来,别乱跟别人说话。” “知道了奶奶,我这就进来。” 那姑娘“嘭”一声关上木门,谢樱站在门外,还能听见老太太数落她的声音。 谢樱见状,瞬间明白这两日的遭遇。 此地人贩子猖獗,不论是女人还是小女孩都不敢轻易出门,估计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了许久,便逐渐形成这种风气。 再多走了几家,眼看到了约定时间,谢樱干脆回客栈。 众人遇见的情况,几乎和谢樱遇见的大差不差。 “此地拐卖成风,咱们不能像之前那样无头苍蝇似的乱找了,现在陈寅和赵明已经守住进出两条路,接下来咱们重点去查那些花街柳巷。” 拐子拐小姑娘无疑是两条,要么卖给大户人家做丫鬟姨娘,要么卖去花街柳巷。 阿铮岁数还小,卖去做丫鬟可能性不大。 “还有可能买去做童养媳。”芸惠在一边补充。 “所有人都换上男装,别没找到孩子,还把自己给搭进去了,”谢樱低声吩咐,“吸取上次的教训,带上外袍,去外面找没人的地方换。” 路途颠簸,大家为了方便,都没带那些沉重的发包首饰,换装倒是方便许多。 “还有,这里的人也不可全信,尤其是这店里的人,大厅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从正门走自然会被看到,上次不就是被店小二坑了一把吗?” 一丘之貉。 说不定这客栈就是他们一个中转站。 婉朱的心沉到了谷底,直接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谢樱心如刀绞,自责万分,如果不是她带着婉朱母女来找翠墨,她们根本不会遇见这样的事儿。 “找!就算是把这个破地方掘地三尺,也得把人找回来!” 谢樱出门直接去找牙婆打听,蓝隼却比所有人更早一步。 烟柳街内,蓝隼脸上挂着傻笑,瞪着眼睛,懵懵懂懂的问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 “大叔大叔,您有见过一个小姑娘吗?就七八岁,穿着蓝布衣裳,红头绳扎两个小辫子。” 蓝隼一面说,一面比比划划,一副傻白甜的样子。 那汉子上下打量了一眼蓝隼,伸出手在自己腰间比划:“是不是这么高,说话怯生生的小丫头?” 蓝隼笑着:“对对对,就是她。” 那人沉思了一会儿:“我今早好像见过,你找她做什么呢?” “她是我妹妹,我们姐妹两个来这里走亲戚,谁知一转身的功夫她就不见了。” “估计是跟老七家小孩去玩了,走,我带你上他们家找找。”那汉子摆出一副和善的表情,却因为满脸横肉而显得格外扭曲。 第82章 赌人游戏 “这……”蓝隼有些迟疑。 那汉子了然一笑:“我可是这方圆百里有名的好人,你要是连我也不信,那神仙也没法儿帮你找到妹妹。” 蓝隼踌躇片刻:“那,好吧。” 那汉子带着蓝隼往烟柳街后面一条小巷走,蓝隼像是察觉到什么,胆怯道: “在这里就能找到我妹妹吗?这是什么地方?” 那汉子一脸狞笑着:“这自然是好地方,是你们这些不守妇道的淫妇该去的地方。” 蓝隼惊恐:“你要干什么?快放我走。” 对方一脸猥琐的上前拉扯她。 “救命呀,救命——”那汉子手刀劈下,蓝隼直接晕了过去。 “贱货!”那男人边骂,边扛起蓝隼走,“穿成这样在外头晃悠,不是想勾引男人是什么?老子现在就送你去该去的地方。” 谢樱赶到,只看见蓝隼被那人扛在肩上,睁开眼睛冲她比了个手势。 谢樱点点头,不远不近的跟着。 要是拐卖成风,那必然会形成一整条产业链,想要摸清楚阿铮到底被拐到哪里,只有以身涉险试一试。 谢樱远远的跟着那汉子,发现对方竟然来到一座赌坊的后院。 赌坊规模极大,最令人震惊的地方在于,这座赌坊竟然是半地下半地上的建筑,有寻常民宅的两倍大,这样才能隐于一众民宅中,而不引人注意。 这样大规模的赌坊,京城都是屈指可数。 要知道尚县,不过是徽州一个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小县城罢了,竟然有这么大规模的赌场,这简直太过反常。 她刚想翻墙跟上,却想到蓝隼之前对她比的那个手势。 自己轻功不如蓝隼,贸然闯入不但找不到人,只怕连自己也得搭进去。 谢樱摸了摸嘴边的胡子,思量再三,从正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香气混杂着臭味扑面而来,熏得人睁不开眼睛,有人热情的迎上来: “这位爷,您这是要找哪位姑娘作陪呀?” 谢樱一愣,打量着内部的架构。 四处都是赌徒,有的将骰子摇的欢天喜地,有的慢条斯理的打牌,有的欣喜若狂,有的恨不得捅自己两刀,还有个疯狂的,直接砍掉了自己的小拇指,血溅在一边姑娘的衣衫上,惊起姑娘娇气的惊呼和男子的淫笑。 不像是单纯的赌坊,更像是赌坊和妓院的结合。 那鸨母见她面色略微呆滞,这样的嫩瓜秧子她见的多了,登时风情万种的问道:“小公子这是第一次来?” 谢樱身量高挑挺拔,画粗眉毛,不仅裹了胸还在嘴边粘上胡子,男装确实不容易被认出来,当下风流一笑: “爷一早就听说你们尚县是个好地方,现在看来果真是名不虚传。” 鸨母还想开口问问,谢樱脸色一变:“不该问的别问。” 对方见状急忙点头,贵人们在这里,自然是不愿被人知道真实身份的。 谢樱用扇子虚指一下:“你们这里有什么玩的?” 鸨母轻车熟路的介绍:“我们这里赌钱有清赌,有花赌,不知爷要哪一种?” “何谓清赌?何谓花赌?” “所谓清赌就是单纯赌钱。” 这也是许多穷赌鬼最喜欢的玩法,明明赌的家徒四壁,却还企图在赌桌上翻本,往往债台高筑,甚至性命不保。 “花赌嘛,就是您可以叫姑娘一起。” 谢樱方才见到许多衣着上乘的人搂着姑娘,就是花赌。 谢樱做出一副久经风月的样子:“就这些?那也没什么特别的。” 鸨母了然一笑,没想到对面的青年看着生嫩,倒是个懂行的: “客官要是想一度春宵呢,咱们还有二楼的包厢。” “我看你这赌坊,明明有四层啊。” 地下两层,地上两层,从外面看不显,如今从里面看去,这个赌坊的规格简直大的有些可怕。 “咱们这地方,越往上景致就越好,三楼是贵人们玩乐说话的地方,外头就是地面,咱们引了汤泉过来,要是您有兴致,也可带着姑娘们去泡汤。” “四楼呢?”谢樱表现的有些急不可耐了。 鸨母妩媚一笑:“四楼嘛,也是赌场,不过赌的就不是钱财了。” “那是什么?” 鸨母呵气如兰,在谢樱耳边低语:“是姑娘。” “敢问妈妈,这赌人是怎么个赌法?” 鸨母垂眸一笑:“这都是贵人们喜欢的玩儿法,和寻常赌法无异,只是赌注是贵人们看上的花娘罢了。” “那我若是不愿意将看上的姑娘拱手相让呢?” 这样的人她见多了,用带了几分蛊惑的嗓音,凑在谢樱耳边: “虽说是将自己看上的姑娘拱手相让的风险,但不是也有带走别人看上的娘子的可能吗?岂不比自己搂了人来玩的爽快。” 谢樱对这种互戴绿帽子的行为表示不理解,但尊重。 那鸨母却还在喋喋不休: “只是这些赌注都是要爷您花钱买的,至于这人买到手里,您是带回去还是拿来当赌注,或者不想戴绿帽子自行处理了,都是您抬抬手的事儿……” 只怕不愿将自己看上的花娘拱手让人,便干脆杀了花娘的不在少数。 举手投足之间决定别人的性命,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可以看着对方跪在脚下苦苦哀求,这样的快感和做昏君都一般无二。 怪不得有无数人趋之若鹜了。 只怕方圆百里,被拐卖的女子,不是成为秦楼楚馆被人亵玩的妓子,就是达官贵人剑下的亡魂。 “爷要是有本事,自然可以上去看看,许多达官贵人可都是冲着这个来的。” 谢樱心下了然:此地拐卖成风,和这座赌坊脱不了干系,只怕这里就是他们买卖妇女的中转站。 黄和赌,这地方可都是占全了。 见谢樱不动,那鸨母有几分奇怪,方才她是见这人衣着打扮皆是上乘,才说这许多的,要知道尚县多少人在这儿住了一辈子,都不知道这座赌坊的存在。 “爷这是要去哪一层啊?” “去三楼。” 鸨母伸手:“咱们三楼开门就是五百两,剩下的银钱另算。” 谢樱上下打量着鸨母,眼神暧昧,似笑非笑:“这么贵?要知道京城的花酒也要不了这些钱。” “知道爷是京城来的,只是我们这尚县呀,保管是京城比不上的潇洒风流。” 第83章 四楼 谢樱拿出一枚硕大的银锭子塞进鸨母怀里,顺便揩油,做足了浪荡子的派头: “你们这多少是有些贵了,爷银子没带够,不知妈妈可否通融一二,让我见识见识这场面。” 鸨母一愣,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衣着华贵,但还要跟自己讲价的嫖客,面露难色:“这……我们这儿可没这个规矩。” 谢樱继续游说:“您带我上去涨涨见识,我要是觉得好了,多带几个朋友来。” 讲价嘛,不寒碜。 “我们之前在京城,就听了一耳朵你们赌坊的名声,所以派我来探探路。” 那鸨母正有些松动,却被一道粗噶的声音喝骂:“禾娘,你磨磨蹭蹭半天干什么呢?” 谢樱顺着声音看去。 一锦衣男子站在楼梯上,白色的衣衫用银线织了暗纹,整个人看起来好似发着光一般。 与他这身衣服极不相称的是,对方长了一张满脸横肉的络腮胡脸,活像野兽披了张体面的人皮,还搂了个十一二岁衣衫不整的小姑娘,那姑娘因为他的忽然开口而瑟瑟发抖,被那男子在裸露的背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此刻,他正居高临下的看着一层众人, 离得近,谢樱看见鸨母的脊背瞬间紧绷:“我正在为这位客官介绍咱们这里的玩法呢。” 那男子冷哼一声,上下打量一眼谢樱:“玩不起,就别学人家公子哥摆派头!” 谢樱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口水四处喷溅。 “你他娘……” 谢樱正欲骂出口,便被鸨母大力拉住,转向另一边,“客官,客官息怒。” “那是我们东家的亲弟弟,无法无天习惯了,还望客官见谅。” 谢樱冷笑着骂道:“你们这帮人倒是真够刁滑的,开门做生意竟然辱骂客人。” 那鸨母见她手捏着剑鞘,还以为她要动手,只想着息事宁人: “客官,客官莫要生气,您想去四楼看看,我就带您去四楼看一眼,你别告诉别人。” 这番操作,倒是让谢樱懵了。 见她不言语,那鸨母还以为是她对自己不满,用近乎哀求的语气道: “您就当是可怜可怜我吧,要是继续闹下去,我们东家会打人的。” “打人?” 在她看来,这些地方的鸨母都算老板的左膀右臂,有些甚至自己也在其中入股,怎么就会被打了? “客官有所不知,我们这儿不止我一个鸨母,每个鸨母拉上去的客人都有记载,拉客少的被辱骂都是轻的,动不动就被罚跪,要是客人在一楼就闹起来,这算干扰店里正常经营,东家只会觉得是我们没伺候好客人。” “我看小爷您年轻,看着也不像那起子没心肝的,才跟您说这些,还望您可怜可怜我吧。” 谢樱拧眉,勉为其难道:“行吧,爷看你可怜的份儿上,就原谅你们一回。” “他们这么对待你们,你们怎么不反抗?” 鸨母怪异的看了她一眼:“虽说拉客少的有惩罚,但是拉客多的也有奖励,拉不到的那就是自己技不如人。” 鸨母带着她七拐八拐,一路上竟是没碰到一个人。 估计走的是他们自己的员工通道。 谢樱被眼前的一幕震惊的头晕眼花: 两个衣着华贵的男人在下象棋,而棋子竟是一帮赤身裸体少女站在棋盘上,手中举一个书写着“马”、“象”之类的牌子,站姿稍有不对,便会被一边的侍者用戒尺抽打。 还有一堆身段妖娆的女人,头上戴着各式各样的动物头饰,有点像现代的羊角、牛角、兔耳朵之类,四肢着地学动物叫 …… 但与此形成对比的是,在重重帘幕的另一边,竟然有一群七八岁衣不蔽体的男孩女孩在纺纱织布,织布机制作精巧,有人一面喝茶一面看他们劳作。 “他们在干什么?” “有些贵人就喜欢看别人劳作,回忆回忆自己未发迹之前的时光。”鸨母低声道。 到四楼的都是“贵人”,自然不像底下人那般不讲究。 两个护卫模样的人,抬着草席走出来,鸨母忙拉她躲进一旁的屋子里,谢樱看见草席上渗出的血液,和一端掉出的一撮头发。 那些男人们却衣冠楚楚,动动手指,便会有人千方百计的满足他们。 鸨母低声:“看来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惹贵人不高兴了。” 草席被拖到另一间屋里,便有人拿了干净小巧的陶罐急忙走进去。 “他们拿罐子做什么?” “有些贵人觉得人血可以永葆青春,尤其是这些青春少女的血,就……”那鸨母面露不忍。 这场景让谢樱十分不适,当下就要走。 那鸨母有些奇怪:“客官不想再看会儿吗?” 谢樱低声道:“我今日钱没带够,不玩了,还劳妈妈跟我说说,你们尚县还有什么地方可以玩的?” 左右她在这里也看不出什么,还是寄希望于蓝隼身上。 看在谢樱给小费的份儿上,鸨母低语: “爷要想找那寻常的下处,就从这条街出去右转第三条巷,那里有一家茶室,爷尽可以在里面寻欢作乐。” 表面是茶室,暗地里做着皮肉生意,还能少交一层税,毕竟秦楼楚馆交纳的税赋是寻常生意的好几倍。 这省下来的税赋,换成金银流入地方官和老板的口袋,简直皆大欢喜。 至于这些交出去打点关系的钱财,老板自然会从花娘身上讨回来。 谢樱点头:“多谢妈妈。” 尚县这样看起来极其封建保守的地方,实际上才是最藏污纳垢之处,天高皇帝远,自然是更加肆无忌惮。 有这样的赌坊打点好上头的关系,官府的人自然会对妇女失踪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就给了旁人许多钻空子的机会,但凡出现妇女失踪,都会被归为赌坊的“正常营业”,不了了之。 谢樱按照鸨母的提点,走了一盏茶的时候,就到了那茶室门前。 袅袅茶香夹杂着脂粉气升腾起来,室内用纱帘隔开,遮遮掩掩看不真切,墙上挂着“清”、“静”两个墨汁淋漓的大字,在琴音的间隙流出莺声燕语,还有姑娘练曲子的声远远传来。 要不知他们干的什么勾当,还真以为这是什么风雅之地。 第84章 蓝隼回来 谢樱绕了一圈到院子后面,趴在墙头看院内无人,三两步从墙头翻了过去,朝着丝竹声的方向走。 七八岁的小姑娘被拐,要么是先被鸨母逼着学音律,要么丢在后头做粗活儿,找人得往这些地方找。 幸好这里许多树木郁郁葱葱,否则她还真不好藏身。 谢樱躲过端着茶盘的花娘,躲在窗下,听里面传来鸨母的打骂和女孩子们,夹杂着哭腔的唱词。 “今天就先学到这儿,明日若是学不会,看我不揭你们的皮。”鸨母说完,和琴师一道儿出去,留下一堆小女孩相拥着哀哀哭泣。 “姐姐我饿。”一个六七岁的女孩抱着年纪稍大的女孩说道。 “我也饿,可妈妈还是不给咱们吃饭。” “我脚疼的厉害,好像要断了一样。” “我也是。” 这种拐来的女孩子,从小就学习音律歌舞,不给吃饱饭,长大了才会身形瘦弱,弱柳扶风,才能卖个好价钱。 当然,弱柳扶风的姑娘家怎么能有一双大脚?那多不美观。 自然是早早的裹上,年纪小的少受些罪,只是拿布缠了,年纪大些的便要遭罪,将脚趾的关节硬生生掰断,为了让脚型瘦长,还得拿竹片固定。 “我想家了……”有女孩忍不住,只是这想家的话刚说了半句,就被年纪稍大些的孩子捂住。 “别乱说话,要妈妈知道了又得挨打了,之前有个说自家父亲是什么富户,抵抗的厉害,就直接被拉去接客了……” 几个小女孩越说越难过,放声大哭。 谢樱哈口气,戳破窗户纸向内看去,并没有见到阿铮的身影。 也是,才拐过来的女孩,不可能直接就干活。 谢樱听着孩子们的哭声,皱了皱眉,按下心中的愤怒与不忍,转身去另一处搜寻,只是那些姑娘的话语,不住的往她耳朵里钻。 柴房倒是关着不少人,小的看着五六岁,大的十四五,各个用麻绳拴在脖子上,简直如拴狗一般,估计是饿了许久,气息奄奄,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 谢樱迫切的一一看过。 还是没有阿铮。 谢樱一颗心沉到了谷底,按照赌场鸨母的说法,尚县最大的妓院就是这两处,这两边要是找不到人,剩下的找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谢樱打定主意,连续翻了好几户人家的院墙,既然这些秦楼楚馆和牙婆那里找不到人,那就干脆一家一家排查,一条街一条街的找,尚县又不像京城那么大,总能找到人。 此刻她心里无比期望,阿铮只是被拐走,而不是遇害。 只要是被拐走,总能找到人的。 谢樱一家一户的找,直到宵禁的鼓声响起,这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客栈。 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婉朱。 众人找了整整一天,均是一无所获。 婉朱的眼泪已经流干,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彻心扉,而是一脸平静的说明天再找。 陈寅和赵明等城门关闭后,才赶在宵禁的鼓声结束前回来。 蓝隼还没有回来。 谢樱发了狠: “这个镇子总共也就只有五条街,今天我已经去了烟柳巷,明早天一亮,齐七和伍山就去两处城门守着,芸惠看着婉朱,这三条街咱们一人一条,挨家挨户翻墙进去查。” 谢樱用手蘸茶水在桌上画图。 “最后一条咱们三个一起查,重点查地窖、柴房这样的地方,还有各家富户的后院,掘地三尺也得把人找出来!” “是。”几人应道。 “可是小姐,蓝隼还没回来。”芸惠面露忧色。 谢樱点头:“我知道。” 为今之计,唯有相信蓝隼能够成功脱身。 除了相信,她别无选择。 “实在不行咱们报官。”赵明性急。 “此地这么大规模的赌场和妓院,地方官不可能不知情,没准儿他们也要在这里头分一杯羹,咱们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陈寅表示不赞同,显然上次在安远县的经历,实在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谢樱长舒一口气:“大家早上到现在,还没吃饭,吃点东西休息一下,明天一早继续找。” 齐七和伍山出去端了几碗面、两盘肉饼,谢樱本来还想劝劝婉朱,没想到婉朱端上碗大口大口的吞咽,一面咽着嘴里的面条,一面含糊不清的说: “我得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找阿铮,阿铮还在等着我呢……” 众人见状,顾不得眼泪落到碗里,纷纷背过身子埋头吃面。 谢樱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一会儿又是蓝隼被人抓住拷打,一会儿又是阿铮哭着说自己不要接客,一会儿是被拐卖女孩的哭声,一会儿又是那个满口荤话的小男孩上手扒拉她的领口…… “去……去……死……” 睡梦中的人拼尽全力,才从喉间挤出沙哑又细小的喊声,谢樱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客栈的床上。 深更半夜,外头寂静无声,谢樱心中有事儿,便翻来覆去睡不着。 索性披衣点灯,坐在桌前细细回想自己今天的经历,看看能否找到蛛丝马迹。 婉朱情况不太好,芸惠便一直陪着她,偌大的客房只有谢樱一人沉思。 第一,尚县夹在两山之间的沟底,南北狭长,东西都是大山,所以阿铮一定还在县城内; 第二,拐卖女孩子无非那几样:童养媳,丫鬟,皮肉生意,牙婆那里她今天也问了,没有年纪小的婢女,童养媳不会有本事买通一大堆人,唯一的可能还是那座赌坊,他们有实力、有需求拐卖幼女; 第三,也是谢樱最怕看到的答案,被人杀害藏尸。 显然这些都不是谢樱想看到的答案。 推开窗,月色照的外面亮如白昼,谢樱低头看着后院的景致,忽然想到在马车边遇到的小男孩。 怎么会有那么奇怪的孩子,脸上全无孩童的稚嫩,眼睛里满是精明算计。 思索间,忽然看到飞爪爬在窗台上,谢樱顺着向下看去,面上一喜。 蓝隼回来了。 谢樱激动的快要哭出来,想抓着绳索将蓝隼拉上来,却听到一阵细细的声音:“快松开,松开,你拉不住我。” 第85章 营救 谢樱缓神,以蓝隼的身手,实在是用不着她帮忙。 蓝隼像一只猫那样悄无声息的爬了上来,谢樱倒了杯茶给她,不等她喝口茶暖身子,便急忙问道:“有消息了吗?” 蓝隼沉默不语,谢樱的心凉了半截,过了一会儿后,才听见带了一丝狡黠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有。” “有消息。” 蓝隼一面坏笑,一面慢条斯理的喝茶。 “好你个死丫头,还敢作弄我!” 谢樱心下的石头落下,也起了几分玩笑的心思。 “我这不是看你一天天稳重的好像七老八十,逗逗你嘛……” “唉,”谢樱长叹一口气,“本来念在你找人有功的份儿上,给你一大笔奖励的,现在看来……” “别别别,我说我说,奖金要双倍的啊。” “快说!” “我跟着那人进了赌坊,发现那里确实是有不少被拐的女子,六七岁到十来岁不等。” “然后呢?”谢樱将晚上剩下来的肉饼在炭盆边烤热,递到蓝隼手中。 “奇怪的是,那里面一开始并没有阿铮,在下午的时候,才看见阿铮被人丢进来,”蓝隼咬了口肉饼,说出自己的经历。 “阿铮胆子也够大,看见我只是使眼色,不声不响的,我一个人没法子带她出来,就趁着天黑回来,明儿一早,咱们去把人偷出来就行。” 谢樱摇头:“不行,夜长梦多,我现在去把陈寅他们叫起来,咱们现在就去。” 蓝隼有些意外:“这么赶吗?” 说完后又了然:“他们明早若是看见少了一个人,自然采取行动,只怕会打草惊蛇,还是现在就行动的好。” “你在屋里歇会儿,我去叫陈寅他们。”蓝隼本来还想自己去叫,听说她们大家闺秀都很在乎这些,却被谢樱强行按下。 整个客栈的人都在休息,陈寅几人白天着实累狠了,鼾声震天。 谢樱轻手轻脚的敲了敲门,幸好做他们这行的潜眠,几乎是立刻就睁开眼睛:“谁?” “是我,开门。” 陈寅和赵明火速穿上衣裳,开门看见谢樱一身黑衣站在外头。 “有消息了,叫上他们两个立刻来我屋里,布置行动计划。” 蓝隼这段日子跟着谢樱,也识得几个字,从怀中掏出一张红纸,上面还有个福字,看着就像是从谁家大门上偷来的。 几人一愣,蓝隼将纸展开,福字的背面,是用炭块画出的赌坊后院缩略图, “他们将抓来的姑娘都藏在这个地方,”蓝隼指着图上的一排屋子,“对面厢房就是花娘们的住所。” “这些姑娘们在这里会被教训一段时日,听话了才会放出来调教,调教之后才会让出去接客。” “这个院子只有一个出口,却通向那些护院的住处,我们要从这里出来,就势必会经过这些护院,他们日夜巡逻放哨。” 这些女孩子就是赌坊的摇钱树,自然被关在最靠内部的地方,重重叠叠的围墙,让人插翅难逃。 “我一个人翻墙还好说,只是再带个孩子,多少有些困难。”蓝隼老实的说自己实力不够。 要是可以的话,她干脆直接将阿铮一起背回来。 “所以我想着回来找帮手。” 要不干脆在前院放把火,调虎离山?”赵明想到他们屡试不爽的方法。 一直沉默寡言的伍山摇头:“不行,动静大了会吸引来更多的人,万一被人发现,反而对咱们不利。” “我觉得这次的事情还是得低调为好,万一惊动此地的官府,只怕会更麻烦。”齐七赞同。 “他们敢搞出这么大的规模,这般有恃无恐,只怕后面牵扯不少人,”谢樱想到白天在赌坊的见闻。 蓝隼点头: “对,那个院子的草木长得特别茂盛,他们说那是因为地下埋了尸体的原因,里面的温泉是他们自己烧的热水,只怕烧温泉的锅炉也烧过不少尸体。” “正是因为那里的女人死的特别快,所以才发了疯一样的拐卖,”谢樱说起自己白天见到的尸体。 齐七倒吸一口凉气:“这般伤天害理,真是亘古未见。” 这样的运作和盈利模式,与吃人肉也差不多了。 “既如此,我们悄悄出去,悄悄回来,把孩子偷出来就行,”谢樱定下最后计划,“你们四人谁的轻功最好?” 三根手指指向伍山。 “那伍山就和蓝隼一起,悄悄把人偷出来,陈寅和赵明守在这里,”谢樱点了点图上的地方,“要是惊动了里面的护院,立刻动手,救人为第一位。” “对了,他们有狗吗?”谢樱问道。 “好像有两条恶犬。” “那就先把狗杀了。” 狗可比人灵敏,要是叫起来,那就真的功亏一篑。 “我和齐七守在后门接应,一定要把人救出来!” “得令。” 几人顺着飞爪从窗户滑下,悄无声息的消失在夜色中。 “记住,一切都要快,该杀的直接杀,”谢樱冷脸吩咐。 蓝隼不解:“小姐之前不是一直说不可草菅人命吗?” “做这种地方的爪牙,和畜生有什么分别?死在他们手里的人还少吗?被他们毁的家庭还少吗?” 众人点头,轻手轻脚的行动起来。 几个飞刀扎死了看门的狗,谢樱和齐七在后门守着,等他们进去。 四人轻功和功夫都不错,陈寅和赵明盯了片刻,发现没有暗哨,从黑暗中悄无声息的窜出来,捂住两个护卫的嘴,快速抹了脖子。 蓝隼和伍山见状,飞快向内院走。 伍山往门缝和门闩上倒了油,蓝隼用两根铁签开锁。 悄无声息的打开房门,便看见阿铮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们。 几人俱是一喜,伍山正要背起阿铮往外走,却忽然被躺在阿铮身边的女孩子拽住胳膊。 “带我一起走,不然我就叫出来。”那女孩约莫十三四岁,用口型说着。 眼见惊动了旁人,耽误下去只怕更麻烦,二人只能带着她,蓝隼用口型说道: “你自己跑,掉队我们不管。” 那女孩点点头:“行。” 四人和陈寅赵明汇合后,陈寅见多了个人,但也没多问,干脆背起那女孩,六人一起往外跑。 路线都是提前规划好,有锁的蓝隼开锁,伍山倒油,没锁的直接翻墙。 得多谢这宵禁制度,几人有惊无险的溜了出来。 刚到后门,就听见里面有敲锣声:“警戒,警戒,有人跑了。” 第86章 送葬队伍 几人对视一眼,撒腿就跑。 敲锣声扰了四楼贵人们的清梦,惊起一片猫头鹰叫。 谢樱一行人有惊无险的回了客栈,众人俱是长舒一口气。 看着顺手救出来的女孩,不等谢樱开口,对方便说道: “多谢几位出手相助,我家就住在这民基巷,赶明儿天一亮我就回家,绝不麻烦各位。” “行,你有安排就好,我们还有事商量,你自己去床上睡会儿。” 那女孩闻言点头,走到里间,乖乖用毯子裹住自己。 众人找回阿铮实在高兴,各个都没了睡意,点了许多蜡烛聊天。 “蓝姑娘这等手段,实在是让我等惭愧啊。”齐七赞叹。 蓝隼翻了个白眼:“有什么可惭愧的?说的好像你天生就比我强一样。” “就是,”谢樱应和,“我们家蓝隼打小就行走江湖,见多识广,输给她很正常啊,有什么惭愧的?” 几人低声笑作一团。 “不过阿铮,你到底是怎么被拐走的?”陈寅将烤热的肉饼给阿铮和小女孩一人一个,问道。 阿铮坐在蓝隼身边,咬了一大口肉饼,鼓着腮帮子开口: “早上阿娘去茅房,让我一个人待在屋里,我在门口看见一只小狗,就追着它到了后院,跟一个小男孩说了两句话,然后醒来就在那家赌坊的后院。” 她这段日子跟蓝隼待的时间最多,多少沾上了些江湖习气,这些事情听蓝隼讲过不少,所以格外镇定,和谢樱最早见到的兔子一样的小孩天差地别。 小男孩? 谢樱拧眉:“你们可是在咱们马车那里说话?” 阿铮点头:“中间我迷迷糊糊醒来一次,周围伸手不见五指,我还以为天黑了,结果摸到一旁的萝卜,就觉得可能是在地窖。” “那个小男孩可是穿着褐色上衣,黑布裤子,脸上还有个挺大的痦子?” 众人都看向谢樱。 阿铮疯狂点头:“对对对,姐姐见过他?” “我总觉得那个小男孩有点奇怪,最开始找你的时候,他就在咱们马车那里,满嘴荤话,”谢樱想想就来气。 “怪不得咱们最开始找不到人,他们先是将阿铮迷晕后藏在地窖里,我们找了一大圈儿无果,然后自然向外去找,等咱们走了,他们再依靠对这里地形的了解,绕开我们,将人运到赌坊。” “确实,客栈向人提供吃食,必然会有地窖,咱们一开始就乱了阵脚。”赵明也有些挫败。 “咱们一开始也不知道,这地方拐卖成风,”谢樱打起精神安慰,到现在为止,他们到这地方还不到两天。 窝在里间床上的小女孩凉凉开口:“那人不是小男孩,是个侏儒。” “我比她早几天被拐过去,有时能看见那个侏儒在赌坊里面晃悠,毛手毛脚占花娘们的便宜,还有人叫他二哥。” 怪不得。 “你是本地人,他们怎么会对你下手?” 谢樱有些奇怪,这里许多人家完全不让女孩子出门了,何况她们家离那座赌坊不过隔了两条街。 “瞧你这话说得,周举人家的闺女,前几年还在上元灯会上走丢了,周举人将这尚县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回来。” “举人家尚且如此,何况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我不过是出门搬柴火,就着了他们的道,报了多少官,也没见官府管一次。” 女孩愤愤的咬着手中的肉饼,丝毫不顾饼渣掉了一身。 “也不知道此地的御史干什么吃的?死了不成?”谢樱低声骂道。 地方官不管事儿,可巡按御史是从京城派来的人,难道对这么多的妇女失踪案也视而不见? 陈寅对朝中的事情知道的多一些,低声说道: “惠州每年上交给朝廷的赋税都很高,其中这尚县最是个中翘楚,天长日久这里就成了那些人镀金的地方。” 御史也是要吃饭的,不是每个人都有江祥那样的魄力和脑子。 “江大人虽然被人说成怪胎,可当年真的是九死一生,差点把命都搭上了。” 谢樱闭上双眼深呼吸,睁开眼道: “咱们如今势单力薄,打不赢就走,大家抓紧时间休息,天一亮就赶紧走,找到翠墨后立马回京!” 窥见这样的景象,只怕是还没到京城就有可能被人灭口。 谢樱抬高声音,冲里间的姑娘道:“你先睡吧,明天天一亮,我们就送你回家去。” 店小二惊诧于他们还没找到孩子便要走,以往在这里丢了孩子的,都得闹上十天半个月 ,最后失魂落魄的离开。 为了掩人耳目,阿铮在天亮之前,就被蓝隼裹得严严实实带到马车里,俩人一起在马车里等天亮。 伍山双手环胸,走到马厩去牵马,天刚破晓,他就将那女孩送到民基巷的家中,悄无声息。 婉朱早上起来便被告知阿铮回来,喜极而泣。 但还是做出没找到女儿就要走的悲愤,在店里闹了一通。 赵明赶马车的时候,再次碰见谢樱口中的侏儒,蹲下身看了半晌,以妨碍自己的眼睛为由,狠狠扇了对方几个巴掌。 几个伙计见状急忙来劝:“客官实在是对不住,这孩子是小的店主人的侄子,小时候被撞了脑子,就有些疯疯癫癫……” 赵明还不解气,连踹了对方好几脚才骂骂咧咧的走。 一切准备就绪,几人上车的上车,骑马的骑马,消失在店小二眼中后,立刻快马加鞭的离开。 结果刚出了城门,进了林间小道,就撞上一支送葬的队伍。 牛车拉着一口棺材,三个青年男子,一人赶车,一人漫天撒纸钱,还有一人提灯,只是牛车上坐的人,又是客栈里那个侏儒。 那人却好像不认识他们一般,直愣愣的从他们身边经过,谢樱掀开车帘冷眼瞧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哪里有出殡还给棺材开气孔的? 停灵停七天,七天后封棺出殡,若是给棺材留着气孔,唯一的解释就是…… “陈寅,快过来,”谢樱对着陈寅耳语一番,“要是觉着不对,直接杀。” 看着运棺材的牛车进了密林,陈寅带着赵明,两人上前搭话。 “兄弟,这是家里谁没了?” 第87章 救人 撒纸钱的人白他一眼,赶车的人叹口气: “我这兄弟家中老母亲前两日忽然就没了,不过还好,老人家走得快,没受罪。” 陈寅叹口气:“兄弟节哀啊,只是我看你们这棺材上……” 陈寅一面说,一面凑近棺材,全然不顾剩下几人的目光:“怎么还有气孔呢?怕不是里面还有活人……” 话音未落,两个青年就抽出了身上的短刀,拼尽全力朝他刺去,赵明站在陈寅身后,一早就看出两人有异动,三拳两脚制服抽刀的两人。 剩下两人见状,拔腿要跑,陈寅快速抽剑,打在车夫和侏儒的腿上,将两人丢给赵明看管。 做完这一切,才奋力推开棺椁盖子。 果然如谢樱所料。 狭小的棺材里,藏了足足六个人! 四个少女,两个幼女,惧是面色苍白、身形瘦弱,盖子打开,阳光倾泻而下,女孩们像黑箱子里忽然见到强光的幼猫一样,蜷缩在一起。 “这就是你们老母亲的尸体?” 赵明指着那几个女孩,十分气愤,一脚直接踹在青年的小腿上,痛得他吱哇乱叫,脸上又挨了赵明一脚。 “出来吧,我们不是歹人。”陈寅安抚道。 几个女孩愣了半晌,闻言,才颤颤巍巍的从棺材里爬出来,只是还没动两步,就气喘吁吁,仿佛大病初愈。 年纪稍大些的女孩子调整好呼吸,跪在陈寅和赵明面前,结结实实的叩头:“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其他女孩子见状,纷纷效仿,跪了一地。 陈寅见状急忙阻拦,蓝隼和谢樱已经骑马过来。 “这里是尚县郊外,你们怎么会被运到这里?”谢樱开口问道。 “我们都是被拐到瑞风赌场的女孩,今日一早那里面死了守卫,还有两个女孩不见了,就听他们说什么风声紧,就给我们灌了蒙汗药,送我们去别处。”年纪稍大的女孩说了来龙去脉。 “你们是被拐了多久?” “我和小七被拐的时间长些,在里面待了有两年,剩下几个妹妹都是这半年才来的。” 谢樱点头,估计是他们打草惊蛇,当务之急还是趁早脱身。 “你们都是哪里人?”谢樱问道。 “我在绥家镇张家村,小七和我是邻村。” “我是绥家镇大王街人,我爹在街上卖枣糕。” “姐姐我们俩是一个镇的,我家在桃花村。” ……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着自己的家庭住址,谢樱犯了难。 女孩们住的地方不在一处,可自己这帮人又急着从尚县脱身,如今要是分出人送她们回去,自己这边的马不够,就靠着两只脚,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把人送到。 可要是两队人马一起走,目标太大,招摇过市,实在是太容易被发现。 但也不能随便把她们丢在路上,要是被抓回去,简直不可想象。 做好人真麻烦。 谢樱心中暗骂。 仿佛看出她的纠结,女孩试探:“多谢几位的救命之恩,若是实在不方便的话,我们自己回去……” “胡说什么!”话没说完就 被谢樱打断,“丢在这儿要是再被抓回去怎么办?” “都上车,送你们回去,我们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谢樱快刀斩乱麻。 年纪大些的女孩开口:“恩人们是外地人,其实没那么远,我们尚县县城在最南边,我们几个所在镇子都是在北边,顺路的。” 谢樱和陈寅对视一眼,拿出舆图,规划了一条最便捷的线路。 “走快些,他们未必追得上。” 谢樱发话,马车、牛车和马匹疾驰在乡间小路上。 …… 看着赶路的车辆带起的尘土,谢樱翻身下马。 “这些人怎么办?”赵明指着被捆起来的四人。 三个青年谢樱不认识,但那个侏儒她认识。 “我昨天在客栈后院见你的时候,还奇怪一个小孩子怎么满嘴荤话,感情是个老东西套了小孩的皮啊。” 谢樱一面说,一面用马鞭手柄拍在他脸上。 “你用这样的法子拐卖了多少女人?” 侏儒不语。 谢樱微微一笑,冲着赵明道:“切他一根手指。” 赵明拿不准谢樱是真要动手,还是想吓唬吓唬他,所以有些迟疑。 谢樱看出赵明的想法:“这样的畜生,没有留余地的必要。” 赵明动手,寒光闪过,只剩下一截带血的手指掉在地上,沾了大量灰尘。 “啊——”粗噶的惨叫响彻云霄。 “我在问你一遍,你用自己的外表骗了多少人?”谢樱冷眼瞧着,又扫视那三个青年,“他不说?你们说不说?” “赵明,把他眼珠子挖了……”谢樱指着撒纸钱的青年,慢条斯理的说道。 眼看她如此狠辣,赵明又从怀中拿出短匕,对方立刻就软了膝盖,告饶: “奶奶,奶奶您放过我吧,我什么都说。” “如今已经有人松口了,你们四人最晚招供的那个,挖眼拔舌,砍断手脚。”谢樱脸上挂着灿烂的笑。 只是这笑看起来,实在是太过瘆人。 “你们这个赌坊成立多久了?” “十年。” “你们拐卖了多少妇女?” 几人对视一眼,吞吞吐吐。 “怎么?不愿意说?” 赶车青年对着谢樱磕头:“奶奶见谅,实在是人太多,我们说不上到底有多少人。” 谢樱面色不显:“你们都是通过什么方法拐人?” “有时候靠着他去骗,”说话的人指了指那侏儒,“有时候我们就会趁人不备,直接掳走。” 另一人急忙在旁边找补:“当然了,也有很多是父母卖过来的。” 谢樱对这样的说法置若罔闻,当人成为一种商品,商人的第一做法就是千方百计降低成本,拐人可比买人划算多了。 这也就是风俗产业决不能合法化的原因,商人逐利的本能会让他们想尽一切办法降低成本,一旦合法化便会带来极高的犯罪率。 “你们给他们卖命多久了?” “一个月,”那侏儒急忙开口,想为自己分辩。 但立刻就有人反驳:“你别放屁了,你起码给他们卖命六七年,你们可是跟管事一路干上来的。” 第88章 怪异与女书 “那你干了多久?”谢樱问道。 那人还以为谢樱有所松动,急忙开口:“奶奶,小的就干了两年,实在是家里艰难,不得不干这行……” 那侏儒立刻拆台:“狗屁!你干了起码有五年。” 四人立刻东拉西扯,狗咬狗,谢樱在一边冷眼瞧着,这帮人起码干了五六年。 “你们跟客栈是什么关系?” “客栈老板是他远房表哥,他还有个双胞胎兄弟,”立刻有人指着侏儒说道,“他跟赌场也有往来,经常给我们提供些消息,好像也有分成。” 怪不得这人一开始看着就好像不认识她一般。 谢樱踢了两脚路上的石子:“你们怎么想到干这个?你们自己家里没有姐妹吗?” 几人哂笑着说道:“这不是实在没办法吗?家里艰难,上有七八十岁的老人,下有嗷嗷待哺的孩子,小的们真不是那穷凶极恶之人……” “之前日子过不下去,我小妹都被卖到里面了呢。” 谢樱听着他们的辩解,后退两步,沉声吩咐: “都杀了。” 众人来不及求饶,像是不明白她为何突然翻脸,俱是一脸困惑。 陈寅和赵明对这帮人也是忍无可忍,所以出手极快,刀光剑影之间,四颗人头落地。 那侏儒瞪大了眼睛盯着谢樱,谢樱像踹一堆烂肉一样踹开。 陈寅和赵明分别扛起两具尸体,顺着不远处的深沟丢下去,再迅速清理路上的血迹,春日多雨,只消两三日,春雨和山间的野兽就会处理干净这些痕迹。 而这种爪牙之死,不会引起关注,就像人不会费心思考螺丝刀为什么丢了,只会再买一把。 做完这些后三人急忙打马赶路,谢樱骑在马上,还未来得及感叹自己三辈子第一次杀人,便被一旁的话语打断思绪。 陈寅见她一路上都不说话,还以为是被吓到了:“小姐莫要自责,这样的畜生死不足惜。” 谢樱笑笑:“这我明白,这些畜生不知害得多少家庭家破人亡,又不知让多少女人无辜惨死,只是刚才那一幕多少有些恶心。” 赵明满不在乎:“没事儿,以后杀的多了就不怕了,小姐心肠要硬起来,才是做大事的。” “行,那我就试着慢慢适应这些东西。” 在这个民不告官不究的年代,人命完全不值钱,几个地痞流氓的死,实在是激不起一点波澜。 在经历了三天的送人后,终于将六个女孩送到各自家中,年纪最大的姑娘刚好和谢远一个镇子,在他们家吃过午饭后,启程前往苗家村。 到了苗家村,已经是日暮时分。 “咱们今晚可算是能好好休息一晚了。”蓝隼骑在马上伸个懒腰,她的马都已经换成替马。 自从谢远金科探花后,除了安葬李清雅外,都没人回来过,谢樱自然也是不认路,只能在路边找个老农问路。 “老伯,您可知谢家是在何处?” 这村子蛮大,一条河分开东西两岸,两边都是苗家村的地盘,再加上村民住的也不像北方那么密集。 在这地方找老宅,确实挺不容易。 “哪个谢家?”老农抬头,用方言问道。 谢樱一脸懵,南方的方言不像北方,辨识起来有些困难。 还是婉朱反应过来,给谢樱翻译。 “就是二十多年前,金科探花的谢远一家。” 婉朱翻译过去,却不想那老农忽然脸色一沉:“不知道。” 谢樱再问了几句,那老农弯下腰只顾做活儿,一言不发,明摆着不想和他们交流的架势。 只得作罢,向村子深处走去。 连着碰见好几人,见她们问路,一开始态度还挺好,一听见她们打听谢远家,都是面色一沉,冷冰冰道:“不知道”。 一行人只得敲门去问,结果自然也是差强人意,甚至有一个情绪激动的大姐向她们泼水,要不是陈寅闪得快,真就被泼成落汤鸡了。 谢樱几人碰了一鼻子灰,心中的怪异感越来越大。 照理说十里八乡出了一个这样的人物,周围人自然是上赶着攀亲戚,拉关系,哪里有这样的。 “婉朱姐,你之前没来过这里吗?” 谢樱不解,一行人像无头苍蝇一样挨家挨户的找,只怕是得找到天黑。 “夫人下葬的时候,我确实来过,只是这十年来变化太大,实在是认不出,”婉朱摇头,又沉思半晌,“我记得老宅门口,好像有棵大梧桐树。” 梧桐? 众人四下张望,还真在一户人家屋后看到了一棵大梧桐。 梧桐树下有个头发凌乱的女人,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那是翠墨吗?”谢樱虚指那女人,有些哭笑不得。 婉朱一脸认真看了半晌:“好像不是。” 众人见状,都笑了出来,谢樱挑眉:“还是去看看吧。” 蓝隼自来熟上前搭话:“姐姐,我们想问问……” 蓝隼的话还没说完,女人就像受惊的鸟雀一样,吱哇乱叫的跑开了,只留下蓝隼站在原地懵圈。 几人走到树下,谢樱拍了拍蓝隼的肩膀宽慰:“算了算了,那人看着精神就不太正常,你也问不出个什么。” “老宅除了翠墨还有什么人吗?”谢樱将目光投向芸惠和婉朱。 二人摇头。 “老爷寻常在家,都不让人提起老宅。”芸惠闷闷道。 听芸惠说这话,婉朱明显有些意外:“夫人当年雇了人守院子顺便打理田地,但后来怎样,奴婢也不知道,或许是重修了院子?” 谢樱想到谢家二八分账的租子,只怕看院子的人早就跑了。 众人站在树下,一筹莫展,不知从哪窜出一只黄狸猫,阿铮看见小猫,便急忙去追,却摔了一跤。 婉朱见状急忙去扶,却失声叫了出来。 “怎么了?” 婉朱给阿铮一面拍身上的土,一面狐疑的说:“刚刚那女人好像不是普通的疯子。” “为什么?” “看这个,”婉朱指着地上,平整的土地上被人画着许多撇捺,好像六爻一样。 阿铮摔倒在那个疯女人蹲的地方,是她拽来的树枝绊倒了阿铮。 “这什么东西?”几人面面相觑,“像鬼画符一样,但又好像有点规律?” 婉朱在外边待的时间久,见多识广,仔细盯着那些“鬼画符”看了半晌,才到:“这是女书。” “女书是什么?”几人一齐问。 第89章 翠墨的好姻缘 “大家有所不知,许多迂腐的文人坚持‘女子无才便是德’,不允许家中的女儿读书识字,对读书识字的女人横加指责,还要给家中女儿裹脚,又说裹了脚的女人读书是玷污了书本,所以女人们想出来这个法子,将字加以修改,成为这种长条菱形的字体。”(1) “所以那个疯子不是这里人?” 婉朱点头:“对,能写出女书的,起码也得是中产之家的女儿,这样的村子,不像是会有这种人。” 谢樱看了那些支离破碎的“字”,眉头紧皱,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女孩子,脚是残疾的,就连字也是残疾的。 “人怎么能迂腐到这种地步?” “其实京城或者稍大一些的地方,反倒是不流行这些,这种多见于家中有读书人,但读的一知半解,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功绩,却又想彰显自己和旁人不同,便只能在这些事情上做文章。” “这帮人脑子是被驴给踹了吗?”谢樱骂道。 婉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谁知道呢?我们那里以前有个美名远播的才女,嫁给当地一个,据说是藏万卷书的人家,原以为能读万卷书,结果呢?” “夫家说女人不干净,所以不能进藏书楼,所以她到死也没能进去,甚至连自己带的书也不叫她读了,年纪轻轻就郁郁而终,临终的时候,还说要把自己埋在藏书楼对面,遥遥相望。” 谢樱拧眉,她要是那女人,自己看不成谁也别想看!干脆一把火把那些书全烧掉。 不得不说,婉朱讲的这两件事都引起了她的不适,谢樱盯着那女书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个什么来。 “把这些字画下来,回头找个人问问到底写的什么。” 蓝隼从怀中摸出草纸和炭块,照猫画虎。 谢樱抬头看了看天色:“咱们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找到老宅,看这些村民的态度,不像是能让咱们借宿的。” “去河对岸看看,实在不行找村长问问。” 谢樱很快发现了端倪。 一条南北走向的河流将村子分为东西两边,方才他们在西半边问路,村民的态度都极其恶劣。 但在河的另一边,村民的态度竟是截然不同。 听说她是谢远的女儿回来祭祖,便十分热情的邀请他们进去吃饭,一个村村民的态度如此天差地别,谁也不敢吃这碗饭。 谢远听不得老家的消息,自然也无从得知自己在这里,倒是给了她便宜,省去了遮掩身份的麻烦。 村长见状也不强留,给他们指了方向。 怨不得他们一直找不到地方,祖宅远离村民聚居点,在最北边靠山的地方,绕过两排高高的榕树,才看见院落。 院子后来被修缮过,按照北方的习惯盖了两进的四合院,陈寅上前叩门,过了半晌,一个两鬓苍苍的老翁将门打开一条缝,确定他们没有恶意后,才将门板打开。 “我是谢家大姑娘,回来祭祖。”谢樱上前一步说道。 老翁见状急忙行礼:“见过大小姐。” “请问您如何称呼?” “老朽姓张,小姐大老远过来,眼看天色已晚,还是让老婆子弄些吃食,小姐和各位管事们歇息一晚,明早老朽带着各位去祖坟看看。” 谢樱点头:“好,有劳你们了。” 也确实是累的紧了,从到尚县开始就没有好好休息过。 赌场那里弄来的牛因为不停歇的赶路,累的跪地不起,谢樱干脆让赵明在镇上卖了它。 出来的几匹马相比离京时,也掉了不少膘,可把陈寅心疼坏了。 贞婆请了隔壁婶子来帮忙,两人在厨下忙活,几人换了衣服,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张老伯背上背篓去外面割了些草回来,几匹马美美饱餐一顿。 谢樱脱了厚重衣服,换成轻薄舒适的衣服裤子,感觉整个人都得到了升华,不多时饭菜上桌,顾不得什么主仆高低,一堆人围了两桌大快朵颐。 谢樱一面吃,一面和张老伯说话: “这院子里现在有多少人?” 张老伯答道:“原本夫人是找了两家人在这里看院子和田地的,后来那家人搬走了,如今就剩下老朽和老婆子两人。” “翠墨呢?她不是回来给母亲守灵的吗?” “翠墨姑娘啊,”那老翁欲言又止。 “翠墨怎么了?”婉朱有些焦急的放下了筷子。张老伯神情有些为难:“我说了,还望小姐不要动肝火。” “但说无妨。” “翠墨姑娘京城来的,人长得也漂亮,一开始在村里确实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毕竟我们哪里见过这这样的人物。” 婉朱赞同点头:“那确实,翠墨的长相确实数一数二的好。” “我们一开始总想着,人家是来给主子守灵的,是忠仆义婢,不能等闲视之,但是……” “她没过几天,就开始跟村子里的年轻后生打情骂俏,我们好言相劝她也不听,整日都有男人在从宅子里进进出出……” “怎么可能?”婉朱惊呼,“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不是这样的人。” “谁知道呢?毕竟人心隔肚皮,谁也不是谁肚子里的蛔虫,”张老伯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 “我们说也说了,劝也劝了,但是翠墨姑娘那个性子大伙儿都知道,实在是古怪的紧,我们想着或许等她成亲就好了,就一直帮她物色些村里的好青年。” “怎么可能?”婉朱气闷,“翠墨性子那么刚烈,肯定不会接受。” 她们这种为旧主守灵的仆人,都是一辈子不嫁人生子,常伴青灯古佛。 主子为了彰显自己的恩德,也会将她们好生养着,衣食银钱绝不短缺,比寻常人妇的日子好了不知多少。 翠墨性格孤傲,这样的生活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一个好归宿。 “还真未必,”张老伯一脸笃定,“当时还真有个适龄青年,要是成了也是一段好姻缘,可惜了……” ———————— 注:(1)女书:主要流传于湖南江永县及其一带的瑶族妇女中,由母女世代传袭,被定义为“自娱自乐的苦情文学”,作者引用时有所改编。 第90章 大好青年 老伯叹了口气,好似不忍再提一般摇摇头。 “小姐这次想要来找翠墨姑娘,依我看还是算了吧,她因为当年的事情心中有愧,离群索居,怕是不愿意见小姐。” “当年到底怎么了?”谢樱也被吊起了胃口。 “罢了,此事说来话长,还是等吃完饭了,老朽慢慢跟大伙儿说。” 谢樱简直要怀疑这老头从前是说书的,这么会吊人胃口。 “说来话长,那就请老伯长话短说,您这欲言又止的,我们饭也吃不踏实,”赵明嘴快,虽然他不认识翠墨,但也受不了胃口被吊起来的感觉。 “之前,夫人是找了两家人一起守院子,也有叫我们互相监督的意思,后来夫人没了,翠墨姑娘便来守灵。” “那会儿夫人刚下葬,墓庐(1)还没修好,祖坟又在荒郊野外,翠墨姑娘一个人住着实在是不妥,就在老宅里供奉了夫人的排位,翠墨姑娘日夜上香侍奉,也是一样的。” 众人点头,一个人住在那地方,都有可能被野狼给吃了。 “结果那户人家的小儿子,和翠墨姑娘年纪相仿,久在一个屋檐下,就日久生情了。”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婉朱气愤。 “倒也不能这么说,世间男子年纪小的时候都贪玩,要是翠墨姑娘答应了,也未尝不是一段好姻缘。” “那男孩子长相周正,做事勤快又老实本分,父母都在谢家领着一份月钱,家境还算殷实,是我们这里寻常姑娘求都求不来的亲事。” 婉朱气闷,京城男子聘去做正头娘子都不肯的人,怎么可能跑到这山间来随便找人嫁了?将他们所谓的“好男人”视若珍宝? 做事勤快是为了生存,老实本分是没那个条件。 正要开口,却感受到谢樱在桌下的脚,轻轻碰了碰她的脚,只能敛了声音,继续听着张老伯说话。 谢樱冲她微微摇头,老年人的认知已经彻底固化,没必要跟他们争辩这些。 做事勤快、老实本分,若是这样品质都被人觉得优秀,被人视为珍宝,那这世上最大的宝贝就是女人,毕竟每个女人都能轻而易举的做到这些。 张老伯继续说道: “一开始,那孩子还保持着礼数,就相安无事了好几年,可谢大人对这里一概事情不闻不问,全然像是忘了这里,翠墨姑娘也是奇怪,之前跟村里那么多年轻人打情骂俏,可偏偏在他面前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我们也看不明白。” “就算那孩子心性再怎么好,成日家看着那么多人在她屋里进进出出,难免因爱生恨,终于有一天两人吵起来,翠墨姑娘发疯一样的辱骂,那叫骂声整个村子都听得见,两人还动手打起来,那孩子也是被逼急了,不得已拿剪子在翠墨姑娘脸上戳了好几下……” “经此一事,翠墨姑娘自己也觉得没脸,也不愿意住在宅子里了,找人修缮了墓庐,就自己一个人住在坟地旁。” “村里人都不耻她的行为,尽管翠墨姑娘有不少银钱,也不愿意卖东西给她,只有我们老两口半个月给她送些一次东西。” “翠墨的容貌,在整个府里的丫头都是中都是极其出挑的,没想到竟然遭此劫难。”陈寅颇为惋惜。 “那人后来怎么样了?”婉朱问道。 “逃了。” “逃了?他做下这样的孽,竟然毫发无损的就跑了?” 张老伯叹口气:“那人现在有家不能回,自己一家也搬迁到别的地方,其实也付出代价了。” “一个大好青年,就因为爱错了人变成这副模样,实在是让人难受。” “所以老朽说啊,要是翠墨姑娘当初答应了这事儿,就算不答应,好歹自爱一些,就不会有此一劫啊,现在两人一个流亡在外,一个毁了容颜躲在坟堆子里……” 老伯一脸惋惜。 “所以老朽觉得就算小姐有情义,愿意去找翠墨姑娘,她也未必有脸见您,小姐何等金贵的人,又何苦去跟那样声名狼藉的女人有交集呢?” 谢樱喝了口汤,夹了一大筷子豆芽,状作不经意的问道: “村子东西两边有什么区别吗?我们来的时候,看见两边好像不太一样。” “这村子东西两边互相看不惯很多年了,西边的都是些没地的佃农,整日苦大仇深的好像谁欠了他们钱一样。”张老伯十分不屑西边的人。 “小姐要是出门,可千万别去西边,那帮人可恨得很,当真是穷凶极恶,东边的人家境殷实些,相应的就更好说话,村长一家也在这边。” 谢樱又问:“这些佃农基本是谁家的?” “少部分是村长家的,剩下的就是咱们自家的。” 谢樱点点头,埋头吃饭。 …… 是夜,谢樱一如既往的在纸上写写画画,不过今日是在模仿白天见到的女书,芸惠和婉朱母女在另一边的侧间早早睡下。 但婉朱始终坚持,并且不停地跟谢樱强调,翠墨不是那样的人。 蓝隼一面擦手中的短匕一面低声问:“小姐觉得张老伯说的如何?” 谢樱停笔:“你也觉得不对了?” 蓝隼点头:“感觉好像半真半假,但总说不出哪里奇怪。” “我看过家里一些账本,从来没有老家送过去的租子。”谢樱离开椅子,又躺倒软榻上,眯眼冷笑。 “如果你是生计难以维持的佃农,见到地主会怎么做?” 蓝隼想了想:“会说自己过的多么多么艰难,然后问问能不能减租。” “对了,”谢樱抓起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比比划划,“就算是再对我们的恨之入骨佃农,当面也绝不会是那样的态度,这里头必定有隐情,而他不过是觉得我是个闺中小姐,随便糊弄两句。” “他说的翠墨,和众人印象中的翠墨简直判若两人,”谢樱懒懒说道。 “管他呢,明早见到翠墨姐姐,咱们再仔细……”蓝隼忽然止住声音,向谢樱比手势。 谢樱故意拔高声音:“叫我说,你还不如把这个换成那件松绿色……” 蓝隼拿起谢樱的长剑,猫一样的走到后窗,从窗户快速刺了出去。 “啊——”一声男人的惨叫在窗外响起,引起对面厢房侍卫们的警觉,立刻有人出来。 —————— (1)墓庐:修在墓地旁边,守墓人的住所。 第91章 翠墨的拒绝 蓝隼收回尖上沾血的剑冷笑:“下次要再干这偷鸡摸狗的勾当,姑奶奶扎的就是你的脖子!” 蓝隼的声音落下,伍山已经从房檐上踏过,只是落到屋后,早已没了人影。 “没抓到人。” 外头张老伯打着灯笼步履蹒跚:“怎么了?” 谢樱提高嗓音:“没事儿,他们打闹着玩呢。” 这老宅,当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 “要不属下们还是分两班值夜?”陈寅问道。 谢樱摇头:“不必了,这样的偷鸡摸狗的东西,估计也不是什么厉害之人,晚上把门窗都关好就行。” 蓝隼拿了针线和铃铛布置一番,竟是一夜无事。 早饭时,张老伯热情建议,想带着大家在村子里逛逛,被谢樱婉拒。 “我们此次就是回来看看老宅,再加上快到母亲的诞辰,回来祭拜,实在是不好到处游玩享乐,还是先去扫墓要紧。” 见无法阻拦,张老伯只好点头:“老朽去镇上买了香烛和纸钱,就带小姐过去。” 谢樱微微一笑:“这些东西我们都备好了,还是直接过去吧。” …… 南方的春季总是来的更早些,花苞已经在枝头攒成团子,众人的衣摆裙角都沾了些清晨的露水。 谢家的祖坟位置选的不错,依山傍水的好地方,远远望去能看见一座茅屋。 “那就是翠墨姑娘住的墓庐。”张老伯指着那茅屋道。 谢樱点头:“那咱们快些过去。” 李清雅的坟墓显然经常有人打理,不似别处那般杂草丛生,谢樱点了香烛祭拜,再放上贡果,便起身收了收衣摆: “咱们去翠墨姐姐那里讨口茶吃。” “翠墨姑娘如今容颜尽毁,只怕是不愿见到外人……”张老伯还想阻挠。 谢樱不语,使了个眼色,赵明便拉扯着他去别处转悠了。 墓庐外晾菜干的女人身形瘦削,青色的衣裙衬的她好似山间鬼魅,转过头来,脸上赫然几道可怖的伤疤,从左额划到右腮,再从右额划到左腮,还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伤疤极粗,周围还有针线封过的痕迹,可见当初下手的人之狠毒。 婉朱失声:“翠墨!” 阿铮不理解母亲的激动,翠墨的模样吓到了她,将身子往蓝隼身后缩了缩。 翠墨一笑,显得那伤疤更加可怖,只是言语还是一如既往的尖酸:“哟,稀客啊……” …… “……所以我们前来就是想问问翠墨姐,知不知道当年的种种隐情。”等众人寒暄过,各自出去后,屋里只剩下三人,谢樱三言两语说明来意。 “知道。” “啊?”她原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却不想翠墨居然一口应下,“那还请翠墨姐姐如实相告,让母亲早日安息。” 翠墨反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谢樱一愣。 婉朱已经抱着翠墨哭了不知几回,此刻眼圈通红道: “小姐如今就是为了夫人之死才来的,你要是知道什么,自然要说出来,才能早日真相大白,为夫人报仇雪恨啊。” 见翠墨还是不为所动,婉朱继续劝说: “咱们打小就伺候夫人,都是一起长大,十几年的情分,你忍心看着夫人枉死,让她九泉之下都不得瞑目吗?我知道你脾气古怪,只是你不看我们活人的面子,多少得看着死人的面子吧。” 翠墨喝了口茶水,露出意味不明的笑: “死了的人已经死了,说什么‘安息’‘瞑目’之类的都是胡扯,她又不能活过来,我何苦给自己找不痛快?” 翠墨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人死如灯灭,生前再大的排场,再耀眼的光芒都是虚妄,活着脑子都不清楚的人,怎么死了就成圣人了?” 谢樱尽管一早就知道翠墨的脾气古怪,但没想到竟然如此刁钻,当下就火冒三丈。 但转念又想到,人家确实没有自己问什么就答什么的义务,只得喝口水浇浇心火,耐着性子道: “在翠墨姐姐心中,我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单纯的可笑、时而聪明时而蠢笨,韬光养晦、从长计议是一点不会,所以被那些人分食干净。” 翠墨很是不屑,说完又上下打量了一眼谢樱:“你看着还行,四肢虽然发达,但多少还有些头脑。” 那杯茶并没有浇灭心火,反倒是被蒸成水汽,熏得人整个头颅都要烧起来。 翠墨瞧她一眼:“这就急了?没想到你也是这般沉不住气的。” 谢樱听着自己咚咚的心跳,又喝完了一杯茶:“那我们干脆做个交易,翠墨姐想要我做什么,才愿意将当年的真相说出来。” “帮我杀个人。”翠墨脸上依旧挂着笑,带着脸上的伤疤一起扭曲,好像说的是拍死一只蚊子那样简单。 “杀人?” 翠墨点头:“你说你要为你母亲报仇雪恨,自然得给我看看你的手段,不然我怎么能信你?” “你是官家小姐,还有得力的外祖家,就算不成,也会有人想法子捞你,但我可不一样,”翠墨冲着谢樱一笑,“你们这帮人捏死我,那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我可是惜命的很,凭什么要拿自己的性命陪你去冒险?” 婉朱不解:“你在胡说些什么?要是咱们回去,国公府肯定会帮咱们,怎么就那么大的风险了?” 翠墨盯着婉朱,毫不客气的嗤笑:“都这么大岁数了,也算是鬼门关走过一回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蠢。” “这世间多少事情最后都是不了了之?咱们底下人的成败,不过都是上面人的一念之差而已,你怎么肯定国公府会全力帮咱们,不会让咱们沦为弃子?一个死了许多年的女儿,又不是世子。朝堂之事瞬息万变,你岂能保证谢远一辈子都无法翻身?” “你们要做的事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跟传承了多少代的伦理观念斗争,就算是证据齐全,但是子告父实在骇人听闻,成功与否都是两说,我这个岁数可不会像愣头青一样,被两句话煽动,就轻易把命交出去。” 第92章 缺德 翠墨说完,慢条斯理的抿了口茶,婉朱还想争辩什么,却被谢樱叫住: “翠墨姐说的确实有道理,我答应你的条件,只是不知要杀谁?” “在这地方还能有谁呢?自然是毁了我这张脸的人。”翠墨语气平静,完全不带一丝一毫的恨意。 但往往平静的海面下,往往是惊涛骇浪。 “张老伯不是说那人早已远走他乡了吗?”婉朱有些奇怪,“我们找到那人,都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 “哦?你们知道这事儿?” “知道,张老伯什么都跟我们说了,”谢樱点头。 “那人自己跑了,家里人也搬走了,你让我们上哪儿找人去?”婉朱有些恼火。 “那这就要看你们的本事了,要是连这点儿事都办不到,要我怎么相信你们?”翠墨面向谢樱,冷笑着说道,“干脆回京城吗,去做你的千金小姐,趁年轻找个男人嫁了吧。” “这其中是不是还有隐情?”谢樱想到昨晚的事情,想再得到些消息。 “那这就是你自己的事儿了。 ” “谢家之前在这里干了什么?为什么这个村子的人这么奇怪?”谢樱追问。 “这得你自己去找答案,”翠墨表现的异常冷漠。 眼见实在是问不出什么消息,谢樱和婉朱只得告辞,只留陈寅等在门外,剩下几人都被赵明拽走了。 谢樱出了院门,看见外头竹竿上挂着的干菜,忽然开口:“陈寅,你去帮翠墨姐挑些水回来。” 坟地选址都是要远离地下水,打井根本不可能,翠墨一个女人住在山上,吃水需要去山脚下的河里挑,反正今日既然来了,干脆帮她把水缸填满,好歹少做些体力活。 翠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劳你们费心,就算再难这些年也过来了,还是去做正事儿吧。” 翠墨像铁打的鸡蛋一样,没有缝隙可钻。 上山时还是兴致勃勃,下山都想着各自的事情,一言不发。 婉朱以为谢樱生气,急忙劝道:“翠墨姐最是外冷内热,刀子嘴豆腐心的,她嘴上尖酸刻薄了些,心里肯定是记挂着小姐和夫人的。” 谢樱在路边薅了一根狗尾巴草拿在手里: “其实她说的有道理,咱们必须得想法子把那人找出来才行,而且张老伯身上确实也有不对劲的地方,或者说这整个村子都不太对劲。” “我有任务给你……”谢樱抓过婉朱耳语了一番。 要说什么样的组合最容易让人放下戒备,自然是带孩子的可怜女人。 谢樱没将张老伯的异样告诉众人,也没提起昨天晚上的插曲,就像是真正回老家扫墓一样,每天吃吃喝喝,到处转悠,夸贞婆和隔壁婶子做饭好吃。 在第十天的时候,捆了人去墓庐里见翠墨。 “翠墨姐,这下能相信我了吗?” “确实比你母亲聪明几分。” 谢樱拿了一把短匕递给翠墨,笑道:“这人既然已经抓回来了,怎么处理就看翠墨姐的心情了。” …… 时间线回拨。 自打那日得了谢樱的吩咐后,婉朱便经常带着阿铮出去串门。 阿铮被蓝隼言传身教,一改从前的怯懦,身上反倒多了几分混不吝的气息,很快就在村里有了自己的好朋友。 小孩子关系好,大人之间有交往自然再正常不过,一起纳鞋底做针线的时候聊聊从前的经历和年轻时的风采,就再正常不过了。 婉朱从前的经历实在是太过凄惨,又太过跌宕起伏,那些被人折磨的惨痛经历,像过年的大戏一样,啊不,甚至比大戏还精彩,引起村里妇女们的眼泪。 当然最关键的地方被隐去,在村中妇女们的眼里,婉朱就是一个遭了大罪,被善良的官家小姐救下来的可怜女人。 毕竟钱多人傻的闺阁小姐发善心,还是很常见的。 甚至有人听了一遍,第二天还会要求她再讲一遍,别人的稀奇经历,别人的眼泪和痛苦,是津津有味的谈资,婉朱很快便成了村里的八卦中心。 当然八卦的核心就是交换信息,一起说别人家的长短,婉朱在后宅待了那么多年,自然懂得如何不着痕迹的引导话题。 第五日的晚上,带回了谢樱想要的消息。 信息量实在太大,婉朱一时不知道从何处开口。 谢樱给她倒了杯茶:“你就从村里的人为何会那么奇怪说起。” 婉朱有了思路,徐徐开口:“其实还是谢大人当年做下的孽。” 对于这个回答,谢樱毫不意外。 “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事说来话长,还得从谢大人刚中举那会儿说起,”婉朱抿了口茶,“那会儿村民看着谢大人中举,都很高兴,便拿了地契请他荫蔽。” 谢樱点头,朝廷规定读书人不交田亩税,所以经常有人将地契挂到有功名的人名下,自愿成为佃农。 租子比税低,农民们通过这样的方式降低自身经济负担,同时读书人又能多一份收入,自然是皆大欢喜。 “那些田地不少,一开始谢大人确实靠着这些田地和租子改善家境,也有盘缠进京赶考,直至金科探花,那会儿所有人都高兴,与有荣焉。” “但后来他为了凑钱,直接将地契给卖了。” 卖了? 谢樱也被这样的操作震惊:“那些村民岂不是,一下就从有地的富农变成佃农了?” “对啊,”婉朱点头,“这些村民不仅要交国税,也还要继续交租子。” 谢樱觉得自己很难评价谢远的行为,简直是典型空手套白狼,不是他自己的田地,结果反手被他给卖了。 关键从程序上好像还挑不出错来,只是那些村民聪明反被聪明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怪不得那些村民那么气愤,这放在谁身上谁都接受不了,”谢樱分外能共情那些村民的愤怒,要换做自己,都恨不得拔刀砍人。 农业时代,土地是农民的立身之本,是最大的生产资料(1),几千年来这片土地上的人,最大的梦想,也不过是人人有地种罢了,农民起义军描绘的美好愿景,都是“凡天下田,天下人同耕”。 只要名下还有自己的地,日子再难都能过下去。 —————— (1)生产资料:生产过程中所使用的劳动资料和劳动对象的总称。诸如烧火蒸馒头,面粉是劳动对象,锅和煤炭是劳动资料,三者统称为生产资料。 第93章 抓人 但佃农就不一样了。 一旦有个风吹草动,只有卖身为奴这一条路,从此子子孙孙都无法挺直腰板做人。 谢远简直是缺大德。 “他们再气愤又能如何呢?谢大人根本就不回老家来,村长和村里的富户也只会说,‘当初是你们自愿把地契拿出来的,你们怪得了谁?’” “所以村民就只能吃这个哑巴亏了,”谢樱默默叹息。 婉朱点头:“对。” “小姐你猜猜,他把地契卖给谁了?” “村东边的几家富户和村长,或者镇上的员外。” “小姐怎么知道?”婉朱还有些意外。 “其实不难猜,你看村长家里的宅子修的,明显阔气很多,家里甚至还有不少长工,对我们的态度又很热络,但种地的人不管再有钱,也没法一时间那出来那么多钱买地啊?也没听说村长家有人在做生意。” 谢樱说到一半,又有些质疑自己的猜测。 婉朱点头:“其实是卖给镇上的邓员外了,人家有铺子,就拿得出来现钱,都说村长从中牵线搭桥得了好处,我估计谢远虽然想卖地,但是又怕落人口实,所以只能卖到镇上,反正邓员外没事儿也不来村里。” “邓员外为了方便耕作,就通过置换的法子,将地全部换到西边,然后把佃农都迁到西边。” 谢樱叹气:“那另一户看院子的人家是怎么回事?” “要说张老伯也够聪明,七分真三分假,要不是咱们足够了解翠墨,还真被他糊弄了过去。” 谢樱冷笑:“他那日发疯一样的诋毁翠墨,再三替那人辩驳,我就觉得不对劲。” “那畜生就是他的儿子,所以他才那么向着他说话,”婉朱冷哼。 “另一户人家确有其事,不过人家是因为小儿子在外头做生意发达了,一家人都迁到外头了,他移花接木,把自家干的腌臜事儿安到别人头上。” “是他那儿子对翠墨见色起意,青天白日的就动手动脚,到处说是翠墨勾引自家儿子,还想强行让翠墨和他儿子拜堂。” “要不是还有那户人家拦着,翠墨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事儿不少人都知道。” “一开始估计着谢家还好,后来变本加厉,那畜生居然趁着月黑风高想要强暴她,翠墨宁死不从,这才恼羞成怒,对翠墨行凶,见她容颜尽毁才作罢,张家因为此事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小畜生也只能躲出去。” 婉朱想到今天见到翠墨的模样,气的胸口发闷,“真是一门子的畜生,咱们定要杀了他!” “只是还有一样,”谢樱伸出一根手指,“为什么他要说那些佃农大部分是我们家的?” “我猜测,有可能谢远当初卖地契的时候,和那邓员外有分成,不过随着他常年不回老家,再加上分成也不是很多,所以干脆不管了。”谢樱说出自己的推断。 “而张老伯知道这些,就自己收了分成,还瞧不起那些佃农。”婉朱接着谢樱的话茬往下说。 “只是那人都跑了,咱们怎么找他?”婉朱犯了难,她觉得那人该死,但人跑了怎么找? 谢樱理了理头发,笑道:“你是做母亲的人了。” “对啊,”婉朱尽管不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应道。 “如果咱们的猜测是对的,你说张老伯昧下的租子,给谁了?”谢樱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笑得像只狐狸。 “给那畜生了。” “这样的畜生,不是愿意靠劳动赚钱的人,能有父母被他敲骨吸髓,何乐而不为呢?”谢樱又懒懒的躺在软榻上。 只消守株待兔就行。 …… “你们二老照顾我们这么长时间,也辛苦了,”谢樱笑眯眯发话,芸惠解下腰间的钱袋,递给张老伯。 张老伯看着鼓鼓囊囊的钱袋子,赶忙弯腰推辞:“这太多了,老朽实在是不敢受。” 芸惠笑道:“老伯别推辞,这些算不得什么的,您拿去给您和贞婆添些衣裳吃食都好。” 一番拉扯之后,张老伯将钱袋放进自己的袖中,眉目中有抑制不住的欢喜。 谢樱继续开启度假模式,优哉游哉的吃吃喝喝。 婉朱,芸惠、蓝隼三人也每日活跃在村子的各大八卦中心。 “那可不,我家小姐可是一等一的仁慈,先不说费那么大力救我,在这里住了还不到半月,就给了张老伯少说也有十两银子的赏钱,”婉朱抱着阿铮,坐在村口的石阶上说道。 “嘶——”婉朱的话语惊起一阵惊呼。 伺候人家几日,就够一年的嚼用了,这活儿也太好做了些,果然是跟着有钱人来钱快。 芸惠反驳:“你记错了,明明是二十两……” “嘶——”又惊起一阵惊呼。 几人不折不扣的到处散播谢樱人傻钱多的形象。 “芸惠姑娘,你看看你家小姐身边还缺不缺伺候的人,我也能去帮帮忙,”一个婶子碰碰芸惠的胳膊,这三个婢女就她最面善,年纪不大,看着就最好说话。 “哎呀,嫂子家里赚那么多钱还要去帮忙哇,那叫我们这些人可怎么办……”忙有妇人揶揄道。 几人笑笑,端看这话能传到哪里了。 …… 夜半三更,棍棒落在肉体上的闷响引起阵阵狗叫,很快便隐于夜色中。 陈寅将五花大绑的男人丢进院子,二进的院落被守的严严实实,谢樱在睡梦中被叫醒,芸惠和婉朱手脚麻利的点亮灯烛,见都收拾好了,将房门打开。 陈寅将张壹拖麻袋一般拖进屋,见是谢樱一干人,嘴里虽然塞着抹布,却不断挣扎,目眦欲裂。 赵明毫不客气的踹了一脚:“老实点!” “这家伙跑回来向张老伯要钱,我们等他出门口才抓的,没有惊动任何人,”陈寅轻松道。 “小姐要问话吗?” 谢樱看着地上的人开口:“这种畜生,干出什么事儿都不足为奇,只怕是除了翠墨,还祸害过不少人。” 陈寅想拿开他嘴上的抹布,见他要喊叫出声,二话不说一拳砸向他的嘴,两颗门牙登时就掉了下来。 痛呼来不及出口,就已经被卸掉了下颌。 谢樱看了看地上的牙:“你不说的话,我就拿针把你的嘴封起来。” 第94章 翠墨的愤怒 “芸惠,去拿针线。” 芸惠手脚麻利的穿针引线,将绣花针在灯烛上挑了挑,就往那人嘴上扎。 对方想挣扎,却被陈寅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芸惠第一针已经刺入嘴边的皮肤,那人喉咙间隐约挤出两个字:“我说,我说……” “说。” 陈寅合上他的下巴,赵明拿刀抵在他的脖颈边,做出喊一句就要他命的架势。 谢樱冷笑,看上去穷凶极恶的人,往往才是真正的软骨头。 只要比他们更恶,他们就会展现极致的滑跪。 “我还偷过别人的钱财,”那人低头嗫嚅。 谢樱冷笑,真会避重就轻。 “不止吧,我之前差人仔细打听过,你没少骚扰良家妇女。” 那人神色有肉眼可见的慌乱:“谁,谁这么胡说八道,我最多跟她们多说过几句话,哪里骚扰过别人。” “还是学不乖啊,”谢樱慢条斯理的落座,“芸惠。” 眼见那根针,要在自己脸上做文章,张壹疾呼:“我说,我什么都说。” 告饶的话虽出口,但芸惠动作极快,针线在脸上封出一条线。 赵明的刀抵在脖颈边,张壹咬碎了牙忍痛,陈寅皱了皱眉。 谢樱看去,地上多了一滩水迹,散发着骚臭。 居然被吓尿了。 “除了翠墨,你还骚扰过多少妇女?若不如实招来,你活不过今晚。” 见谢樱一脸严肃,脸上的针线还在疯狂的刺激他的神经,知道谢樱不是说狠话,张壹涕泪交流,说自己都干过什么事情…… 谢樱越听越是眉头紧皱,张壹侵犯翠墨未遂后,便四处躲藏,只是狗到底改不了吃屎,再经过一次入室盗窃,并且侵犯女主人之后,就被他尝到了甜头,愈发变本加厉。 他往往是晚上,或者在青纱帐(1)作案,许多人妇女只能默默承受。 见谢樱脸色极差,张壹试图替自己辩解: “钱寡妇一开始反对,但后来找到我说愿意嫁给我,我们两个是真心相爱的,小姐……” 越说到后面,声音越低,自己也没了声息。 谢樱冷笑:“你是说,你第一次侵犯她之后,以她的名声和她的儿子作为要挟,多次对她进行侵犯?” “不,不是这样,不是这样……” “我再问你,你腰间的虎皮是哪里来的?” “这,这是小人自己打,是从别处捡到的,日子实在过的艰难,便拿这些边角料补了衣裳。” 张壹想说自己猎到的皮子,但又觉得不妥,只好临时改口。 陈寅重重一脚跺在了他手上:“放你娘的屁!” “这样的装束打扮多见山间响马,你当我们是傻子不成?多有钱的人家会把虎皮扔了?” 赵明闻言,抓起他的手看了看:“中指关节上茧子还挺厚,做这行时间挺长啊。” 眼见瞒不住,张壹狡辩: “各位大人们是京城来的,随手就能抛出十多两银子赏人,不知道我们底下人的艰难,这两年又是下冰雹又是闹旱灾,家里收成实在不景气,眼看着日子过不下去,这才走投无路做了这行。” 婉朱想到那天和谢樱的谈话: “你老子娘不知道眛下了多少租子,又不用去田间劳作,你们一家会少钱?” 谢樱看着这人几欲作呕,也不想再问。 “白天人多眼杂的,现在就抓到后山去,拿绳捆在树上,是死是活全看他的造化,”后山可能有狼,被吃了也说不准。 陈寅将抹布打了结塞进张壹嘴里。 “明天一早要是活着的话,就带去见翠墨,要是死了,就把头剁下来给她,”谢樱云淡风轻,自从前几天杀了几个人贩子之后,她愈发对这些人麻木。 有人作恶是有苦衷,但这些狗东西就是天生坏种。 张壹疯狂摇头,听见翠墨的名字后更加慌张,赵明抓住他蹭干净地上的尿液,一脸嫌弃的将他扛在肩头,陈寅去杂物间找了麻绳,两人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 墓庐在另一座山头上,方圆几里都没什么人,四个侍卫一早便在四周戒严,自然无惧被人偷听观察。 张壹嘴里的抹布团子被取下,一脸愤恨的瞪着翠墨。 翠墨看着这个害自己容貌尽毁的罪魁祸首,脸上反倒溢出了笑容。 “你这个贱人,我就知道是你在捣鬼!”张壹看着翠墨,怒不可遏。 翠墨放下了谢樱给的短匕,转身去针线笸箩拿剪刀。 “我贱?你三番四次跟踪我的时候没觉得自己贱?”一面说,一面将剪刀反手拿在手中,狠狠地朝张壹的身上扎下。 怪不得她方才丢下谢樱给的短匕,原来是不好使劲。 张壹尖叫声响彻云霄,翠墨还在自顾自的说着: “你和你那畜生爹娘一起跟踪非礼我,没觉得你们自己贱?” 又是一剪子戳下去。 许是扎到了不少血管,血液往外飚射。 “你们一家四处给我造谣的时候,没觉得你们自己贱?” 又是一剪刀,翠墨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直接将他的手掌扎穿。 “你拿了剪刀往我脸上戳的时候,你没觉得自己贱?” 翠墨将剪刀扎进他的脸上,划出和自己脸上一模一样的伤痕。 “啊——”张壹的叫声分外惨烈。 “你知道痛了?你也知道痛?你如今可知道,我当初有多痛了?” “你像狗一样四处撒尿圈地的时候,你没觉得自己贱?” 翠墨又是一剪刀扎下,本来是朝着他的裆部,但因为张壹不断挣扎,扎到了他的大腿。 谢樱坐在一边,静静的看着翠墨发泄情绪。 张壹之前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在对翠墨示好无果之后,便经常在她的屋子周围尿尿。 结果被村民看见后,又说翠墨不知检点。 “除了你之外,他还侵犯过不少妇女,还做响马抢过不少人,也没少杀人,”谢樱在一边凉凉补充。 此举,也算是替那么多人报仇雪恨了。 翠墨站起身来,像踹死狗一样踹了他两脚。 “你既然这么喜欢侵犯女人,那我就帮帮你。” —————— 注:(1)青纱帐:夏季时常见的一种自然景观,主要是指长得高而密集的高粱、玉米等农作物。 第95章 见过 翠墨手中的黑铁剪刀亮光闪闪,显然没事儿就在磨剪刀。 翠墨蹲下身子,用剪刀剪开张壹的裤裆,这是在张壹的春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场景,此刻却让他心惊胆战。 但幸好他一晚上没喝水,此刻就算吓尿了也没尿。 翠墨慢条斯理的用剪刀剪下三块肉,张壹痛的晕过去又醒过来。 做完这一切,才用葫芦瓢从水缸舀水,在木盆中洗干净自己的手。 剪刀脏了,就不要了。 “陈寅,”翠墨高声叫道,“把这畜生拖出去。” 陈寅在外听见翠墨的呼唤,这是这么多天以来,这位曾经的旧识,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让他多体验一会儿这样的感觉,等咱们走的时候就处理了。” 张壹面色扭曲,口中不断地叫骂,翠墨见他嘴里还不干不净,一脚冲着他的嘴踹过去:“这么喜欢骂别人的娘?你娘是被那么多人上过,所以你才对这事儿这么敏感吗?” 陈寅拎着脖颈后的绳子将他拖出去,关上门,只留下谢樱和翠墨对坐在屋内。 看着满地的鲜血,翠墨忽然仰天长笑,笑的眼角出了泪花,又呜呜的哭起来。 谢樱一时间有些词穷,不知如何安慰翠墨,一切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于是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伸出双手去拥抱她。 翠墨将脸埋在她怀中,放声大哭。 翠墨和婉朱不同,婉朱性格温和甚至懦弱,遇事便哭泣,情绪反倒得以及时纾解,翠墨却一向要强,十几年的情绪压在心里,在无人之处肆意发酵。 也不知哭了多久,翠墨从谢樱怀中抬起脸。 “让小姐笑话了。” 谢樱环抱着翠墨,并不松手,喃喃道:“翠墨姐过的太苦了,一直都很苦。” 一个姑娘,从小便离开家人卖身为奴,二十出头便遭遇强奸未遂,被人毁了容貌,在这墓地周围,和死人朝夕相伴,如同活死人一般生活了十多年。 二十到三十岁这十年,在现代看来都是黄金年华,更何况是这人均寿命不到五十岁的古代? 人生中最年富力强的时代,就这样蹉跎过去。 翠墨闻言,眼泪又簌簌往下掉,从下往上看谢樱的脸,她竟然有些错觉。 居然在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身上,感受到了母亲的温暖。 …… 捧着手中的热茶,翠墨的睫毛被雾气笼罩:“夫人生产之前,见过孙氏。” “什么?”谢樱脑中的有雷声炸开。 她原以为李清雅只是知道孙氏的事情,没想到两人居然见过。 “夫人深觉此事丢脸,所以只带了菱角,菱角告诉我,那天夫人气不过,狠狠打了孙氏一顿。” 李清雅将门虎女,拳脚功夫不在话下,估计孙氏挨了好大一顿打。 “那天去小鹿巷的宅子,菱角看到仆妇怀中抱着一个婴儿,要么是在夫人怀孕的时候他们就珠胎暗结,要么就是你一两个月的时候就有了。” “谢枝户卡上的年纪,只比我小一岁。” 翠墨闻言:“那就是她的真实年纪。” “小鹿巷的宅子不大,统共就三四个人,所以夫人动手没人拦着,但孙氏说她才是谢远的原配夫人,两人早在她父母的灵位面前拜过堂,老夫人也知晓此事。” “夫人那天就受了刺激,但这时候都还好,”翠墨顿了顿,“后来老爷来了。” 谢樱瞳孔骤然紧缩。 “菱角说,老爷一直护着孙氏,推倒了身怀六甲的夫人,肚子撞到了桌角。” “当时所有人都吓坏了,但夫人或许是体质好,所以竟然没什么异样,老爷让菱角去叫了轿子送夫人回府。” “回府后差不多半个时辰,羊水便破了,夫人一尸两命。” “那菱角当时为什么不说?”谢樱怒火中烧,没想到谢远竟是这样的畜生! “谢远找到了菱角的家人,让菱角撞棺殉葬,菱角为了家人就照做了,只是不甘心乖乖赴死,便将一切都告诉了我。” 谢樱很想问翠墨为什么不说,当初李二爷明明将谢家砸了个天翻地覆。 像是看出了谢樱的疑惑,翠墨开口: “我那两日趁乱去小鹿巷看过,里面早就人去楼空,何况两个知情人已经没了,我就算说了,也会被认为胡乱攀咬。” “那时候谢远金科探花不到三年,正是前程一片大好的时候,李家又缺少文官势力,万一就这么不了了之呢?” “所以你就带着这个秘密,躲到这里?” “对。”翠墨点头。 谢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电石火光之间,谢樱忽然想到一些道听途说的话。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问题吗?我听说母亲一早便有早产的迹象。” 翠墨一愣:“小姐是听谁说夫人一早便有早产迹象的?” 谢樱摇头:“我记不大清楚,婉朱说母亲那段时间情绪异常,府里也有人说一早就有早产的征兆。” “夫人身子健壮,断不可能有早产迹象,当时也是因为受刺激才提前发动……”翠墨说着,和谢樱对视。 “那这个早产,就是谢远放出来扰乱视听的消息。” “只是还有一样,当时生产时你们都看着吗?”谢樱问道。 谢樱的问题让翠墨心惊肉跳:“当时夫人生产情况危急,大家都慌了手脚,但现在想来,当时先出来的是小少爷的头。” 她这么多年一直以为是谢远的手笔,所以才远远躲开,如今顺着谢樱的思路细想,只怕事情没那么简单。 “夫人都生过一胎,按理说第二胎只会更顺,我记得先是头出来一点,产婆却说孩子头太大生不出来,沈御医就开了催产药,喝完药之后孩子确实生下来了,但因为羊水破的早,又在产道待的时间太长,生下来就浑身青紫,窒息而亡。” 四个丫鬟都是没生产过的姑娘,对这些事情一概不知,只能听产婆和御医的话。 “夫人也因为撕裂的伤口太大,血崩了。” “可后来我看过小少爷,他的头并不大,至少没有小姐那会儿大。” 第96章 母亲的剑与决心 “产婆是老夫人找的,我们总觉得虎毒不食子,就算她再怎么看不惯夫人,也不会对自己的孙子痛下杀手,”翠墨脸色冷峻。 “而那碗药,是徐姨娘亲手煎好了端来的。” “徐姨娘一直老实本分,之前也帮了夫人不少忙,跟夫人关系一直很好,对我们四个也不错,甚至会刻意避开老爷,我觉得不是那碗药的问题。” “防人之心不可无,她有没有问题还需要回去后细查,”谢樱按了按眉心。 李清雅一尸两命,到底有多少人参与其中? 屋里光线昏暗,压的人喘不上气来,谢樱推开窗户,大口大口的喘气。 “我原想着掌握了证据,将谢远绳之以法,眼下只怕是不行了,”谢樱拍了拍脸颊,思路凌乱。 翠墨冰冷的声音从耳边响起:“要是他们都在其中动了手脚,那就都杀了。” 这话点醒了谢樱。 既然都在其中出力,那就都杀了。 谢樱脑海中明显浮现出两条思路:第一条,黑吃黑,谢远为官这么多年,不可能没有黑料,或者干脆栽赃嫁祸收拾掉;第二条,寻找足够多的人证物证,上书弹劾。 谢樱立即下结论,两手抓,两条路一起走。 “翠墨姐,能否借我笔墨一用?” 翠墨转身指了指里屋:“在里面。” 谢樱大踏步走进里屋。 黑色的书桌斑驳掉漆,底下支撑的木柱露了一节木茬在外,椅子咯吱作响,但桌上的灯台被擦的锃亮,发毛卷边的书页被抚的平平整整,不见一丝折痕,一旁的床上铺着蓝色碎花的褥子,蓝色的床单和青绿色的帐子都被浆洗的发白。 谢樱拉开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的椅子,在草纸上一挥而就,三言两语说清楚需要李家做的事情,这张小纸条由陈寅的信鸽带走,飞回千里之外的京城,再转到李峤的手中。 “小姐,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谢樱:“大家今日好好修整,明日一早就出发,去孙氏的老家。” 只是这次,不是找真相,而是找证人。 找到了一直压在胸口的真相,安排好下一步计划,众人感受到难得的放松,翠墨的住所远离人群,周围景致极好,陈寅和赵明几人去远处散步。 翠墨从床底下翻出一只樟木箱,上好的木料和十分简陋的墓庐格格不入。 “这是夫人留给小姐的,”容易积灰的房间内,这口被藏起来的樟木箱格外干净。 翠墨一面说,一面打开箱子,谢樱朝里看去,竟然是一大堆的衣裳。 大大小小的衣裳堆满了整口箱子,都是精细的料子,针脚却不怎么细致,谢樱拿起一条长裙来看,甚至发现裙门是歪的,还有一件成年男子的长袍,袖子也是一长一短。 “这是夫人怀孕的时候给小姐做的,那时候都喜欢给婴儿做衣裳,小姐却说她以后肯定不乐意闷在屋里做针线,索性趁着怀孕,做了三十六套衣裳,一年一件,以后就不做针线了。” “那时候所有人都盼望着是个男胎,但夫人男女都做了,说是不能为着儿子就薄待女儿……” 翠墨后面说了什么,谢樱已经听不清楚了,只是泪眼模糊的拿着衣裳,一件件细细端详。 翠墨继续说道:“箱子底下还有一把剑,是小姐当年在西北用过的佩剑,夫人没了后,奴婢将剑拿回来做个念想,如今小姐来了,奴婢就物归原主。” 李清雅的剑是典型的硬剑,剑鞘上镶嵌了一块小小的红宝石,剑身上有着层层锻打的花纹,拿在手上分量不轻,还刻了个“清”字。 “这把剑跟着夫人,在西北砍了不少人,也希望这剑上的煞气能护小姐一世平安,”翠墨的话还在屋内萦绕。 “母亲当年杀过人?”李清雅将门虎女的名号她只是听别人说过,却一直没有具体的认知。 翠墨笑笑:“当年跟着二爷没少杀人,只是这样的经历为京中贵女所不耻,夫人也很少提起,但我觉得她是喜欢那些日子的。” 经历十几年的时光,谢樱仍能摸到剑柄上的余温,像母亲一般温柔暖和,如同温水一般将人笼罩包裹。 她拿起了母亲的剑。 并拿起了母亲的决心。 如果此前的行为仅仅是为弥补另一个自己的缺憾,那从现在开始,她就是为了自己真正的母亲。 …… 谢樱和翠墨坐在屋内,门窗大开,阳光映照进来,蓝隼见气氛有些闷,便想找些话题活跃活跃气氛。 “翠墨姐,你认得女书?”蓝隼翻着翠墨桌上的书,惊呼出声。 翠墨不知蓝隼为何如此惊讶:“对啊,闲来无事就拿来琢磨琢磨,怎么了?” 蓝隼拿出之前描画的女书递给蓝隼:“姐姐,你快看看这是什么。” 翠墨一头雾水的接过纸张,谢樱站起身,三人将脑袋凑到一起看着那些奇怪的笔画。 “写了什么?”谢樱问。 “这第一个字是‘跑’,”翠墨看了一眼谢樱,用手指着后面两个字,“这三个字是‘周丽华’,”不知道是她的名字还是别人的。 “这最后一个字是‘举’。” “举什么呢?”蓝隼有些奇怪,“举重?举手?” “你们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翠墨不解。 蓝隼答道:“我们那天进村的时候看见一个疯子,蹲在地上写写画画这些。” 翠墨冷哼:“这疯子显然是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拐来的,只是不知一开始就是疯子,还是来了之后疯了的。” “我们知道尚县拐卖严重,大部分的女孩被拐到那些风月场所,没想到还有被拐卖到山村的,”蓝隼不屑。 谢樱冷冷开口:“应该是拐或者掳来的,卖给赌坊可比卖给村民省事儿多了,赚的钱也多得多。” “那咱们怎么办?”既然看见了,自然还是想帮一帮,可是…… 之前救那些女孩带来的麻烦还历历在目。 谢樱叹口气:“帮呗,我们不帮她,还有谁会帮呢?跟大家说晚几天再走吧。” 她们知道真相,有人手有权势,同为女人,她们不帮谁帮? 第97章 撒网 “我家小姐说,她准备在这里住两个月,张老伯夫妻两人岁数有些大了,照顾这么大一摊子人实在是有些困难,所以想再找一男一女来做活儿,帮他们分担些。” 婉朱牵着阿铮,与河边浆洗衣裳的女人们说话。 “你家小姐还缺伺候的人啊?” “怎么不缺了?我们又不是做粗活的人,”蓝隼的嗓音比平时高得多,引来一旁妇人的白眼。 “我家小姐最是乐善好施的,专门叮嘱我们说,想为村里人做做好事,家中日子艰难的人优先,所以婶子你就别想了。” 蓝隼的嗓门挺大,不少妇人都抬头看她。 “我家的日子怎么就不艰难了?”那妇人放下手中的棒槌,有些不服气,好似白花花的银子如同面前的河水一般流走。 “你家有房有地,日子怎么就差了?”有妇人反问。 “反正想来做事的就赶快去找芸惠姐姐,她这两天正为这事烦心呢。” 全靠婉朱、蓝隼和芸惠三人的不懈努力,谢樱人傻钱多,乐善好施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 村子被河流一分两半,可言语不会被河流分成两半。 …… 谢樱将手中的瓜子皮丢进垃圾桶,鱼饵已经撒下,就看鱼什么时候上钩了。 当天下午,就有不少人去找芸惠毛遂自荐,芸惠用上言语暗示,果然钓到了想要的那条鱼。 一个中年妇人带着那个疯子来了:“姑娘行行好,我们家日子确实艰难,姑娘看看我家这痴傻的儿媳妇就知道了。” “知道小姐和姑娘是最怜贫惜弱的,还望姑娘行行好,给我这个活儿做吧。” “大娘如何称呼啊?”芸惠问。 “我娘家姓张,夫家姓王。” 王张氏戳了戳疯子,对方好似惊弓之鸟一般猛然战栗,退开一步之后紧紧盯着她。 王张氏穷苦温柔的表情龟裂,狠狠剜了一眼疯子,又快速恢复一副温婉的神情,低下嗓音:“孩子别怕,跟姑娘说说咱们的难处,别怕啊。” 疯子眼神怯怯的看了眼王张氏,又可怜巴巴的看着芸惠: “我们家,孩子多,地,”她顿了一下,王张氏背过芸惠,又是咬牙又是瞪眼,疯子的胯下流下淅淅沥沥的水,散发出阵阵骚臭。 又是一个吓尿的。 芸惠心下叹气,却没有任何嫌恶,提高声音喊婉朱。 疯女人十分畏惧王张氏,见芸惠没有打她的意思,不断地往芸惠身后躲。 “婉朱姐,你先带着大娘去东厢候着,看小姐得不得空儿,要不要见她。” 又转身对王张氏道:“你们家的情况确实特殊,我尽量帮你们说说好话,希望小姐可以把你长期留在这儿。” “哎,谢谢姑娘,姑娘不愧是京城来的,天子脚下的姑娘就是长得好心还善,”王张氏一脸淳朴的夸赞芸惠,“我这儿媳妇实在是太丢人了,我这就打发她回去。” 王张氏挽起袖子,走向疯女人。 芸惠伸手拦住她:“我先带她去换衣服,你打人别在我们这里打,我家小姐最见不得人动粗。” 王张氏想着还能白得一身新衣服,就随她去了。 婉朱带着她往后院走,许是婉朱岁数大点,王张氏从别人口中了解她的经历,便有几分熟稔: “姑娘能跟我说说,小姐待会儿会问什么吗?” 婉朱垂眸笑道:“大娘您放心,我家小姐最是好说话的,你只消对她说说家中情况,她说不定看你可怜,就留下你了。” “好好好。” 婉朱接着问:“给我们家小姐做事,工钱不算低吧?” 王张氏忙答:“不低不低,这工钱在整个绥家镇都是独一份。” “那你家要是真困难的话,干嘛不带家里男人一起过来呢?还能得双倍的钱,”婉朱站定,盯着王张氏的眼睛问道。 王张氏笑道:“我家里丈夫走得早,儿子又不是能伺候人的性子,所以就我一个人前来。” “原来如此。” 婉朱面上不显,心里狂翻白眼,她要是说家里农活走不开,婉朱觉得自己都能接受。 “你先在这儿等着,别乱翻乱看,我家小姐这会儿应该在打盹,我去看看。” “好,有劳姑娘了。” 打盹的谢樱正在另一间屋里看着那疯子。 芸惠想给她换裤子,可她像一只受惊的鸟,双手紧紧抓着腰带不松手。 谢樱刚进屋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哪里还不明白什么? “你别给她换了,”谢樱制止芸惠,转头面向那疯女人,“别怕,我们不脱你衣服,别怕。” 疯女人口中喃喃:“不脱我衣服,不脱我衣服……” 谢樱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难受的厉害。 “你叫什么名字?”谢樱俯下身子问道。 “名字,名字……”对方还只是不断重复她的话。 见实在问不出话,谢樱换了个策略:“周丽华?” 这三个字忽然唤回她片刻的神志:“周丽华,我叫周丽华,我父亲可厉害了。” 显然这样的清醒没有维持多久,周丽华忽然口中念念有词:“凡为女子,先学立身,立身之法,唯务清、贞。(1)” “什么?”周丽华的声音实在太过含糊,谢樱不得不侧耳仔细听。 周丽华还在含含糊糊的说话:“男子以治平为归,女子以贞顺为尊(2)。” “你说的什么呀?我听不明白,可以给我讲讲吗?”谢樱放低声音,露出一副求教姿态。 “你,你不懂这个,吗?这个是《四书》。” “你懂这么多,令尊一定是学富五车吧。” 周丽华眼神中忽然有了些亮光,用力的点点头:“我父亲是举人。” “你家住哪里呀?” “我家,我家,灯会,看灯,有好大好大的螃蟹灯,还有龙虾灯。” 谢樱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句话: “前几年周举人的女儿在灯会上丢了,周举人将这尚县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 “你是不是在灯会上走丢的?是被人拐走的吗?”谢樱抓住她的两只胳膊,声音轻柔。 周丽华却好似应激一般,大喊:“我错了,我错了,别打我,别打我。” 王张氏听到动静,嘴里碎碎的骂着周丽华。 “真是贱货,有福不会享,有好衣服还不知道穿,小姐身子丫鬟命,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千金万金小姐了……” —————— 注:(1)(2)女四书中的糟粕,无需理解。 第98章 上钩 正在她滔滔不绝的辱骂时,婉朱推门:“我们家小姐这会儿叫你过去。” 堂屋里的重重纱帘被放下来,谢樱挽了高髻,由于带的金银首饰不多,便将能带的都带上,顺便摘了一朵大红色的花簪在正中发髻上,两边对称带着四根金步摇,打扮的富丽堂皇坐在上首。 婉朱行礼:“见过小姐。” 王张氏也有样学样:“见过小姐。” 谢樱抬手,袖子上移,露出一段藕节般的手腕,上边带着一个金镯、一个玉镯、金玉镯中间用一个鸡血藤手镯隔开,行动之间叮当作响。 王张氏按照婉朱的教导,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说着自己家中的不易: “我家里男人死的早,我一个人拉扯着三个孩子,几乎是散尽家财才给孩子娶上媳妇,家里孩子多田地少,实在是吃不饱饭,还望小姐垂怜。” 谢樱用慢慢的用杯盖刮着茶碗里的沫,停了良久才慢条斯理道: “我听说你儿媳妇是个疯子。” 王张氏拿不准谢樱的想法,以为她有所顾忌,抬头回道: “小姐切莫担心,我们平日里轻易不放她出来的,断断不会搅扰小姐。” 谢樱还是不说话。 婉朱疯狂给她使眼色,王张氏实在不知道婉朱想表示什么,只能顺着之间的话茬往下说: “真的小姐,我们家虽说艰难了些,可以不是那种全然没分寸的人家,不都说吃疯娘的奶会变成疯子吗?不管家里日子再难,我家几个小孙子,都是吃的羊奶,稍大一点就喝米汤,绝对没有沾染上疯子半点。” 谢樱放下茶盏,维持着扑克脸:“那就好。” 见谢樱说了好,王张氏心中一喜。 谢樱继续问道:“那疯子在你们家有几个孩子?多大了?” 王张氏嘴快道:“四个孩子,最大的五岁,最小的六个月。” “你来我这里做事,家里孩子怎么照料?”谢樱做足了大家闺秀的傲慢派头。 王张氏以为她是怕自己带孩子来做工,急忙承诺:“小姐大可放心,孩子们我让邻居帮忙照看,断不会影响做活儿。” 谢樱沉默半晌,婉朱屏气凝神不再轻举妄动,王张氏拿不准谢樱的想法,便有些坐立不安。 谢樱忽然干笑一声:“都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吃了你们。” 婉朱把头埋的更低了。 谢樱说完这句,又开始沉默。 “她怎么疯的?”在王张氏坐立不安中,谢樱冷不防发问。 “哦,她,娘家人说她小时候被摔坏了头,就疯了,”王张氏一面说,一面悄悄观望着谢樱的神色,“所以我们想着就让她做我们家的媳妇,也算是做好事。” 谢樱沉默半天,慢吞吞的喝完杯中的茶水,才对婉朱道:“你先带她下去吧。” 婉朱眼观鼻鼻观心,低眉顺眼的做了个手势,芸惠从里间出来,有些奇怪的看了眼桌案。 谢樱手中的茶盏是空的。 “小姐打算怎么办?” 谢樱拧眉:“目前只知道她是被拐来的,至于是不是周举人的女儿,都只是咱们的猜测,还是尽快叫人去周举人那里问问。” “只怕他们听到风声,将人藏起来。” “咱们当务之急是先稳住他们,”谢樱对芸惠耳语。 …… 王张氏在厢房坐立难安,芸惠撩开帘子进来:“你老人家还真有造化。” 王张氏面色一喜,芸惠继续道:“其实我家小姐一开始没看上你,但我劝了劝,说你那儿媳妇有多疯,说你们家如何如何可怜,小姐心一软,就留下你了。” “阿弥陀佛,”王张氏喜得双手合十,急忙念佛,“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芸惠笑道:“那你过两日安顿好家里就过来吧,我先送你出去。” 王张氏看芸惠为她说好话,便使出浑身解数与她套近乎,芸惠自然也很是上道儿,两人热络的在门口竟然聊了一盏茶的时间。 芸惠扯过王张氏,摆出一副自己人的姿态:“我跟你说,你们家日子过的艰难,只靠着在这儿做工,到底是杯水车薪。” “姑娘有什么好主意?” 芸惠道:“你别看我家小姐面上看着冷淡,但其实是面冷心热,高门大户嘛,太热心了不好,但其实最是怜老惜贫,见不得人受苦的,你看婉朱姐手腕上的金镯子就明白了。” “她一个带着孩子,差点被沉塘的寡妇,就是得了我家小姐的青眼,才过上这穿金戴银的日子。” “她方才听我说你家的可怜样儿,都哭了呢。” 王张氏低下头,掩饰住眼里射出精光,这是真让她碰见痴傻的财神爷了: “小姐生的好,又心善,当真真是菩萨托生的。” 不是烂好心的傻子,会大把大把的银钱往外撒? 老张头两口子的日子她见过,那十几两银子她见过,芸惠几人身上的体面衣裳她见过,婉朱手腕上的金玉镯子她也见过。 这一切都是因为谢樱那个财神爷,如今这泼天的富贵也算是轮到自己身上了。 芸惠看着王张氏的神情变动,微笑道:“叫我说,你该把你那儿媳妇收拾干净了,没事儿带到我们这儿来晃晃,没准儿哪天被她看见,就能给不少钱。” 周丽华头发蓬乱,一脸呆滞的站在门外的小巷,手中提着一个包裹,王张氏劈手夺过她手上的包裹:“这是什么?” 周丽华本身就支支吾吾说不清楚,看到王张氏心中惧怕,就更说不出话来,只是一昧发出“呃呃,啊啊,”之类的语调。 芸惠实在看不下去,补充道: “我们没法子给她换衣裳,想着她在家里可能也没什么好衣服,所以就把这条裤子给她带着,反正这料子我们平时也不穿。” 这年头许多人家,一年也未必有一件新衣服,这样的赠礼绝对算不上简薄。 谈话间,有两个小孩老远就扯着嗓子喊王张氏。 “奶奶,奶奶——” 王张氏一改先前的谦卑温婉,对芸惠道:“这是我家的几个小孙子。” 第99章 周家的态度 芸惠点头,不说话。 还没走近,就看到几颗石子扑面而来,芸惠慌忙闪避,幸好没被砸到。 仔细看去,原来是两个孩子抓起石子就往周丽华身上打,周丽华被吓得四处乱跑。 “你们这些小畜生!还不赶紧带着她滚回去!”王张氏明显有些生气,好容易找到一份还不错的工作,竟然就差点砸到主子身边的大丫鬟。 芸惠发了怒:“张大娘,这样的孩子别让小姐看见,这样的事情也别发生第二次,否则,我说再多的好话也留不下你!” 一味的给好处只会让对方起疑,顺势发火才显得更加真实。 “是,是,是,姑娘息怒,姑娘息怒。”王张氏点头哈腰,芸惠不再送她,转身离开。 …… 谢樱躺在院子的躺椅上长舒一口气,享受春日的阳光。 “小姐觉得周丽华会被带回家吗?”芸惠将切好的果盘放在桌上,顺便给谢樱倒了杯茶,坐在旁边的圈椅上晒太阳。 “这就看她的造化了。” “说实话,我心里也没底,”芸惠叹了口气,“也不知咱们的猜测究竟是真是假。” “其实最要命的还不是这个,”这也是谢樱一直以来最担忧的,“那样迂腐的人家,知道自家姑娘遇见这样的事情,还会不会认这个女儿?” 要知道许多被拐卖的姑娘,受限于刻板印象和自我观念,人生轨迹被打乱之后,便很难再回到原先的轨道。 虽说谢樱一直认为一小段的苦难,不足以毁掉整段人生,只要不缺胳膊少腿儿,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但关键在于,周丽华的脑子已经不正常了。 “也有可能为了遮丑,干脆认下这门亲家,给点不咸不淡的吃穿嚼用,”谢樱直起身子,端起芸惠倒好的茶抿了一口。 “那我们还能帮她做点什么?” “我不知道,”谢樱也有些迷茫,她如今自己都不知该何去何从,更没有能力再负担一条生命。 能不能摆脱眼前的深渊,真就看周丽华的命了。 谈话间蓝隼快步进来通报:“小姐,外头有人递了帖子前来拜访。” …… 谢樱看着眼前的男子,伸手示意对方坐下。 “多谢小姐告知我们消息,自打妹妹丢了,母亲忧思成疾一病不起,过两年就没了,父亲听见妹妹的消息,泣不成声,您的恩情我们没齿难忘。” 那天问清楚名字之后,伍山就带了周丽华的画像去周家,一个县的举人屈指可数,随便找个人打听就知道周家在驰加镇。 驰加镇和绥家镇中间虽然隔了一个镇,但统共相距不过百里,快马加鞭半天就到。 周老爷在前厅招待伍山,单单只是听到“周丽华”三个字,便瞬间老泪纵横,听到周丽华口中时常喃喃念叨“灯会”,便哆哆嗦嗦的伸出手指,指着周三爷。 在听到那些“螃蟹灯”、“龙虾灯”的时候,周三爷直接情绪崩溃,嚎啕大哭,跪下来对伍山砰砰叩头,二十多岁的男人哭得泪人儿一般,让伍山有些手足无措: “我明知道我们这里女人不安全,拐子极多,我还要带着妹妹去逛灯会,”周三爷撸了一把快流到嘴里的鼻涕,“我想着看紧点就不要紧,可我就转身付个钱的功夫,妹妹就不见了。” 妹妹想要那个精巧的螃蟹灯,他就松开妹妹的手去付钱。 丢的是妹妹,连带着他的魂灵也丢了五分,那个螃蟹灯被他挂在屋里,日日夜夜的拷问着魂灵。 失踪的妹妹,抑郁而终的母亲,如同带了倒刺的鞭子一样,不断抽打着他的心,带出一串血肉,让他昼夜难安。 周三爷砰砰的叩头,也不知他叩的是伍山,还是自家父亲。 父子两人抱头痛哭。 那年周丽华十五岁,周三爷二十岁,见不得妹妹整日望着墙外的天空发呆,他就在上元节偷偷带着妹妹出门逛灯会。 上元佳节,热闹非凡,摩肩接踵的人群让他不敢松开妹妹的手,可只是一瞬间,人就没了。 他们兄弟三人带着家丁把县城和镇子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 谁曾想妹妹不过就被拐在离家不到百里的地方。 见二人情绪稍微缓和了些,伍山才开口道:“我家小姐先稳住了他们,不知道周老爷是想怎么处置?” 如同谢樱说的那般,伍山也觉得这样迂腐的人家,只怕并不能全心全力的救出周丽华。 …… 周三爷挥挥手,便有利索的男仆端上来满满一托盘的银两: “这是我们家的谢意,知道谢小姐是京城来的,这点银两,不成敬意。” 谢樱挥了挥手,蓝隼伸手从那男仆手里接过托盘。 “举手之劳罢了,”谢樱放下手中的茶盏,“你们家可有想清楚周丽华以后怎么生活吗?是把她接回家看病?还是怎么打算?” “父亲说小妹既然已经嫁到王家,若那男人真是过日子的人,我们帮衬帮衬他们也行,”周三爷顿了顿。 他这一顿,让谢樱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冷笑道: “那你们家可真是大善人,送个女儿给他们生儿育女,还要贴补钱财助他们发家致富。” 精准扶贫只怕是都做不到他们这份儿上。 周三爷不理谢樱的奚落,自顾自道:“所以我也觉得不妥,我想着要么带妹妹去外地生活,要么就重新置办一处宅子,给她治病养老。” 在家里两个嫂嫂只怕是容不下她。 谢樱问道:“你妹妹丢了几年?” “五年,只是不知妹妹当初是被买来的,还是被他们拐来的。” “她已经有四个孩子了,”谢樱强忍着脾气,“明显出身不俗的女人,卖给佃农做媳妇挣钱,还是卖到妓院挣钱?” “我要是拐子,要么卖到妓院,要么干脆卖到外地大户人家,给的钱多风险还小,”谢樱喝口茶,试图浇灭心中的火气。 “你是说,小妹是直接被他们掳来的?” 谢樱点头:“显而易见。” “现在周丽华的情况很不好,你们还是先见一面,然后再决定接下来怎么做,”谢樱放下茶盏,“你是准备直接上门带人吗?” 周三爷摇了摇头:“若是直接上门,难免被他们赖上,传出去也不好听,我有别的办法。” 第100章 老实人王钧 谢樱又感受到了一种无力感,在这一世,除了愤怒,无力是她感受最多的心理状态。 如果周丽华是她的亲朋好友,她一定会把人接回家,再不惜一切代价,报复拐走她的这帮人。 如果她是此地的地方官,她一定涤荡这里的犯罪势力,该判的判,该砍的砍,实在不行凌迟示众。 如果她有自己的生意或田庄,她大不了将周丽华接走养着,少不了周丽华一口饭吃。 可她与周丽华非亲非故,她连收留一个女人的能力都没有,作恶之人大摇大摆的出没,昂首挺胸。 来救人的家属居然畏畏缩缩,想着人言可畏。 谢樱几不可闻的皱了皱眉: “我的建议是给她治病,不要因为人言将此事不了了之,要让伤害她的人付出代价,更别把她留在这里,这里于她而言和地狱没什么两样。” “三爷要明白,什么样的环境会让一个知书达理的女人疯了?她遭受的一切不是我们能想象的。” “我看她的状态,估计是没少被殴打,那老猪狗说话的声音大一点,她就吓得尿裤子,你们还是见一面再说吧。” 听到谢樱说周丽华被殴打,周三爷咬牙道: “这一点谢小姐大可放心,我父亲虽然迂腐,但我不是那没血性的人,家里不缺她一个女人的口粮。” “行,那我就先安排你们尽快见面,”谢樱从身后的架子上摸出了那张草纸,“这个是你妹妹当时在地上写的字。” 周三爷拿着草纸的双手微微颤抖。 谢樱摩挲着手上的戒指吩咐道:“婉朱,把客房给周三爷收拾出来一间。” 人家方才给了那么大一笔钱,还是要提供一点住宿的。 “对了,”谢樱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三爷乘坐的轿辇,可有什么标记?” 村里到处都是眼睛和情报站,就怕他们得到消息藏人。 “谢小姐大可放心,我们车上并无标识。” 谢樱点头:“那就好。” “只是还有一样,过几天我也要走了,你们有什么打算还是尽快。” “那便多谢谢小姐了。” 芸惠得了消息,立刻去通知王张氏明儿一早上工,王张氏一家正在吃饭,听到这消息自是乐不可支。 高兴之余还允许蜷缩在猪圈里的周丽华,多吃了半个芋头。 具体表现在周丽华的大儿子从桌上拿了半个芋头,如同喂狗一般远远丢在猪圈里,周丽华如获至宝。 这是芸惠第一次到王家,王张氏的小儿子王均送她出门,见她多看了几眼蜷缩在猪圈的周丽华,便抄起放在房檐下的扫把打去: “你这疯婆娘,见有贵客来还不赶紧滚远点儿,躲在这里恶心谁呢?你是不是皮子又松了?” 芸惠呵斥的话还没出口,高粱穗扎成的扫把就噼里啪啦的打到了周丽华背上,扫把打在肉体上,声音犹如放鞭炮热闹。 周丽华痛的一面大叫一面在院子乱跑,几个小孩听到动静跑出来看热闹,从四面八方堵住周丽华的逃跑路线,好似几只恶劣的鹰在戏弄不会飞的鸡。 周丽华被一棍子抽到了膝盖上,痛的满地打滚儿,身上、头发上全是猪圈里的泥和猪粪。 显然周丽华的打滚儿并不能制止王钧的暴行,扫把杆儿当面敲下,打的周丽华嘴角和鼻孔一起出血。 “住手!”脾气一向温和的芸惠怒吼,“她是人不是畜生,你怎么能这么打她!” 王钧一脸怪异的看着她,露出中年男人特有的哂笑: “疯婆娘挨着姑娘的眼了,我收拾收拾她,姑娘既然见不得人受苦,那我就不教育她了。” 芸惠走上前,想将周丽华扶起来,但对方就像受惊的小狗一样,埋着头想逃跑。 “我之前给她那条干净的裙子呢?” 在屋里吃饭的王张氏听到动静赶忙出来,见芸惠发怒,急忙打哈哈: “姑娘别气别气,我们平时都不打她的,这是她前几日犯错,才让她待在猪圈的。” 芸惠紧逼:“她犯什么错了?” 王张氏冷不防被芸惠一问,瞬间有点呆滞,但多年给人造谣锻炼出的口才,条件反射一般的超常发挥,几乎是张口就来: “我们家里不容易姑娘也是知道的,昨日我给虎子煮了个鸡蛋,一不留神就被她给偷吃了,我们穷人家不像你们高门大户……” 芸惠很想不管不顾的骂这一家猪狗一顿,但只怕发完火后,自己一走了之,周丽华又被他们毒打,便只能耐着性子,面上不动声色道:“那也不能打人。” 王张氏哂笑,这样烂好心的女人她见多了,明明是个凡人,却装的自己好像救苦救难的菩萨一样,果然这些有钱人家就是人傻。 “姑娘教训的是,我们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王张氏一面说,一面故作亲热的挽着芸惠的手臂,送她出门。 “姑娘别误会,我儿子可是村里远近闻名的老实人呢,要不是被这蠢女人逼急了,哪里会动手打人呢 ······” 拉开四面透风的院门,芸惠状似无疑的回头看了一眼,顺口问到: “你家儿子多大岁数了?” “今年四十二了,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顺口问一嘴。” …… 事实证明,芸惠之前的明示暗示都起了很好的作用。 第二日,王张氏果不其然带着周丽华来了。 “你就待在这里,要是乱跑打断你的狗腿!”王张氏压低声音恐吓周丽华。 周丽华木木的点了点头,独自坐在侧门小巷内的石墩上,王张氏抬脚进门。 婉朱一早就得了吩咐,带着她去厨下忙活。 芸惠昨天拦下王钧对她的殴打,周丽华对她没有之前那般抵抗,今日只用了两块麦芽糖,就哄得她乖乖进屋说话。 没过多久,得了消息的周三爷抬脚进屋,看见周丽华的瞬间泪流满面。 记忆里那个温柔娴雅的妹妹,如今看起来却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妇,身上还散发着一股股恶臭。 “丽华,是哥哥不好,你还记得哥哥吗?”周三爷伸出双手,想抱一抱周丽华。 第101章 兄妹相认 周三爷没等到和妹妹相认,反而冷不防挨了对方一个巴掌:“臭流氓去死!” 周丽华一改痴傻的状态,恶狠狠的说道。 所幸还有芸惠在旁边,周丽华的并没有发疯逃窜。 谢樱伸手轻轻抓住周丽华的胳膊:“她不是旁人,她是你哥哥,你还记得吗?” 周三爷从包裹里拿出一个螃蟹灯,掏出火折子点上蜡烛,抖动手中的丝线,那螃蟹便栩栩如生的动了起来: “你不是想要这个螃蟹灯吗?哥哥给你买来了,你还记得吗?” 周丽华呆呆的看着螃蟹灯,愣了半晌,拉扯着芸惠的袖子说:“螃蟹灯,我见过螃蟹灯,哥哥带我逛灯会。” 周三爷双眼通红:“对,哥哥给你买回来了,我是哥哥啊。” “你是哥哥?” “对啊,我是哥哥,”周三爷放下手中的灯,蹲下身子仰头看着周丽华,“我是哥哥,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豆沙馅儿的绿豆糕了,哥哥给你带了。” 周三爷打开一个油纸包,拿出一块绿豆糕递给周丽华。 周丽华看着手中精巧细腻的糕点,眼中似乎是恢复一丝清明, 愣愣的试探:“哥哥?” “对,”周三爷搂着她,也不管她能否听的明白,自顾自的对她说着家中的变故。 不知周丽华是真的听懂了,还是似懂非懂,两行眼泪在脸上冲刷出了白痕。 周三爷看着周丽华打结油乱,又夹杂着稻草的头发,想用手替她打理头发。 原本乌黑秀丽的长发,此刻却如同枯草一般,手都抓不开,更别提用梳子,只得作罢,伸手将妹妹抱的更紧。 但显然又引起了周丽华一阵倒吸凉气,挽起袖子一看,昨日王钧打的伤痕,在黝黑的胳膊上留下一道道淤青,发汗的手抚过,搓下一道道灰条。 周三爷看了看妹妹由于肮脏而斑驳的脸,只能忍下悲痛:“拜托芸惠姑娘,帮她洗个澡,收拾收拾,头发全部剃掉。” “我妹妹是五年前跟了师父上山,去了寺庙修行,”周三爷很快想好了对外的说辞。 芸惠带着周丽华往外走,但她显然惧怕的厉害,拉着周三爷的手不肯松开。 “别怕,洗干净了哥哥带你回家,”周三爷摸了摸她的头,安抚道。 周丽华一步三回头的被芸惠带出去,周三爷咬牙切齿:“我要他们死。” 谢樱点头:“还希望三爷说到做到。” 收拾干净的周丽华依旧是一副面黄肌瘦模样,芸惠在书架中找出了一本三字经,周丽华便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边翻看。 娴静温柔。 但帮她收拾的芸惠和婉朱却一反常态,恨得咬牙切齿。 “小姐你不她知道身上有多少伤……”婉朱的话还没说完,芸惠便在一边接茬,“最可怕的是她的肚子。” “肚子怎么了?”谢樱不解。 婉朱用手搓了搓脸:“她之前应该流产过,至于多少次不清楚。” 芸惠比比划划:“整个肚皮上疤痕累累,不像二十岁,倒像是四十岁的人,感觉手上稍微用点力,都能把骨头弄断。” “下身更是不成样子,得赶紧找妇科大夫给她瞧瞧。” 婉朱尽力平复心情,回想自己看见的景象:灰、干了的血迹和屎尿夹在在一起,散发出阵阵臭味,无法想象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从她身上,最少抓出了三十七只虱子。” 她在王家的遭遇,只怕比她们看见的还要可怕。 王张氏虽然就在院子里干活,但谢樱这么长时间在这里不是白待的,除了自己带来的人之外,剩下的人都进不了二门,整个院子如同铁桶一般。 补品流水一般送进来,周家的仆人快马加鞭带了大夫进来,很快便给周丽华开了药方。 周三爷晚上就在周丽华的床边打地铺,一有机会就陪她聊小时候的事情,多管齐下,周丽华的身体恢复的很快,连神志也有了几分恢复的迹象。 但随着神志的恢复,她做噩梦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至于王家的疯子媳妇不见之事,在村里闹了一阵子,却没有激起半点水花,就算闹得再大,也没人敢不长眼的来找谢樱的麻烦。 芸惠在厨房听她们闲聊,王张氏对周丽华的失踪一点都不着急: “管她跑到哪里去呢,过不了几天就回来了,孩子还在这儿呢,她能跑到哪里去?” 谢樱一早就对这老猪狗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话还是被恶心到了。 周三爷又给了谢樱一笔钱,作为兄妹两人在她这里的住宿费,除了那天的痛哭流涕外,白天时常不在。 但令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是,周丽华格外喜欢和翠墨待在一起,脾气古怪的翠墨也经常和她一起说话,两人喜欢一起坐在窗前看谢樱和蓝隼在院里晨练。 自打那日收拾了张壹,谢樱就直接将翠墨接了回来,张老伯张口,却被谢樱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对于这些,谢樱不欲多管,她此刻正琢磨着孙氏那边的情况。 孙氏和谢远的事情,到底有多少人知道?谢远这边的亲友显然不知此事,而孙氏的父母早亡,她们在那边又不认识人,多少有些麻烦。 虽说翠墨知道详情,但他们要扳倒谢远,自然是证人越多越好,可是还不能惊动孙氏那边的人。 真烦人! 芸惠看到了她的烦恼,提醒道:“咱们不是有个现成的地头蛇吗?请他帮忙不就行了?” 谢樱有些迟疑:“咱们收了人家的钱,再挟恩求报不太行吧?” 周三爷前前后后给的钱,少说也有六百两了,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话说回来,我感觉她的神智好像恢复了些,”芸惠想着这两天周丽华的状态,“小姐觉得周家会怎么处理这事儿?” 谢樱脱口而出:“黑吃黑呗。” “周丽华的遭遇实在太过骇人听闻,若是报官的话,县令只怕会和稀泥,就算那县令愿意处决了王钧,可若是闹得人尽皆知,不仅周家人面上难堪,众口铄金,周丽华以后日子也难过。” 尽管谢樱觉得这些规则和人言极其荒谬,但不能让每个人都像她一样摔碗掀桌,总会有人带着镣铐跳舞。 第102章 误会 “所以还是私下解决更好,只是不知周三爷会……”芸惠的话还未说完,就听见外间蓝隼说道,“周三爷来了。” 谢樱放下手中的书册,坐直身子:“请他进来。” “我想借小姐身边的侍卫一用,”周三爷开门见山,“作为回报,周某愿为小姐鞍前马后,只要我周家做得到的事,周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你要让我的人给你干脏活儿?”谢樱瞬间明了。 谢樱愿意救人,但给他做杀手,那得权衡一下。 王钧住在村里,左邻右舍都是人,家中稍有异动就会引人注意,村里处处是眼睛,跟之前在山上杀人贩子不一样,也跟张壹那样东躲西藏的老鼠人不一样。 抿了一口茶水,才慢条斯理的继续说道: “三爷,生意人都讲究付出与回报成正比,我让我的人冒着这么大风险去给你杀人,可我并没有什么天大的忙需要你帮。” “我不需要你赴汤蹈火,我也不需要用我手下的性命去满足我的私欲。” 周三爷急忙打哈哈:“小姐误会了,不需要您手下的人帮我杀人,只消帮我把人绑出来就行。” “绑出来?” “对,”周三爷用力点了点头,“小姐身为女子,自然也明白女人的不易……” 见他要长篇大论,谢樱打住:“我若是不明白的话,就不会主动揽上这档子事儿,三爷还是说明白些。” “我准备把王钧带到后面的深山老林里料理了,只是村子到处都是眼睛,我的人也没那么好的功夫,要是直接动手,少不得需要一大帮子人,肯定要惊动村民,这才想请谢小姐帮忙。” 谢樱不解:“三爷为何非要从我这里要人手?自己找两个身手好的家丁岂不是更可靠?” “自然是知道小妹这事儿的人越少越好,”周三爷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 “不管是找家丁还是找打手,都是本地人居多,嘴巴不一定严实,先不说会不会将我们杀人之事抖落出去,要是被他们看见小妹的状态,只怕又要说长道短。” “但是小姐身边这几个侍卫就不一样,身手非那些三脚猫可比,何况你们也一早就知道了小妹的遭遇,更重要的是,你们是京城人。” 干完这些就走,也不存在后续扯皮。 “更重要的是,我想让小妹亲手宰了他。” 周丽华精神好转之后,几乎日夜都在做噩梦。 亲手处决掉毁了自己的人,比旁人千刀万剐的都好用,仇人的血才是最好的安神剂。 谢樱转了转左手食指的戒指:“其实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不知三爷可想好,怎么把人引出来?” 见他有点迟疑,谢樱继续道:“要让我的人为你办事,我这个做主子的必须全部知情。” 周三爷坦言:“我家的小厮这几日勾着那王钧赌博,到时候随便找个理由把人叫出来,只消请陈侍卫将人打晕了扛到后山便是,剩下的都与他无关。” 谢樱点头,把人打晕扛走这事儿,说起来简单,但还是个技术活,万一一次打不晕或者失手打死了,都有可能。 “要是这样的话,你身边那个仆人呢?”谢樱反问。 “他是自小卖身为奴的,不敢胡乱嚼舌根。” “三爷的事情我办得到,只是我手下的人也不是白使的。” “当然了,除了给陈侍卫的跑腿费以外,小姐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帮我和蓝隼在苗家村安排个合适的身份,去那边住几天,我们要打听些消息。” “啊?”周三爷一愣,还以为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谢樱挑眉:“三爷办不到?” 周三爷急忙笑道:“这样的小事自然无足挂齿,周某刚好在苗家村有朋友,这就写封信带过去,婉朱和蓝隼两位姑娘马上就可启程。” “信中不要写这是我要求的,我们两人去过苗家村之事也要保密,”谢樱叮嘱。 虽然孙氏和谢远未必认识现在的婉朱和蓝隼,但小心点总没错。 “这是自然。” …… 夜半三更,王钧笑眯眯的来到村口,脸上的皱纹好似菊花。 周三爷的男仆早早便拎着麻袋等他,听到王钧的脚步声,转过身来道:“你怎么才来,不想要就直说。” 男仆一面说,一面抖了抖手中的麻袋,里头的东西叮当作响。 王钧双眼放光的盯着麻袋,点头哈腰,脸上带着谄媚的笑: “三哥莫怪,三哥莫怪啊,我家中有事耽误了些时间,兄弟就算怠慢谁也不能怠慢您啊……” 王钧说话时,不动声色掏出了袖中的匕首。 只要解决掉眼前人,那一麻袋的东西都是他的,让他也享受一回当老爷的感觉,一想到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匍匐在自己脚下,王钧的笑容就大到有几分扭曲…… “到底是三哥神通广大,给兄弟看看您这回都带了什么好东西……” 王钧眼巴巴的凑过去,在身后刺出匕首。 在他的短刀还未接触到男仆的衣裳时,便被人从后面敲晕,匕首掉在石子路上,发出“当啷”的声音。 听到匕首落地的声音,对危险毫无察觉的男仆才反应过来,气愤的对着他踹了两脚:“下作的东西,竟然敢暗算老子。” 要不是这招黄雀在后,他还就真被要了命。 等他们二人拖着王钧赶到后山,却看到谢樱和翠墨也在。 周三爷想要让周丽华手刃仇人,可她一直像受惊的兔子一般,躲在翠墨和谢樱身后不肯出门。 谢樱原本不想过来,但见她这副模样,想着周三爷无论如何也是个男人,这时候周丽华或许更需要同性的陪伴,干脆两人陪她一起过来。 周三爷一盆凉水兜头浇下,王钧一脸疑惑的醒过来,看见周丽华,瞬间便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正想爬起身子,发现自己被捆的结结实实,只能口中不断的呼号: “放开我,你们都误会我了。” “误会?”谢樱冷笑,“你把她拐回来,强奸囚禁,生产流产不得喘息,把一个好端端的姑娘折磨成个疯子,这就是你口中的误会?” 第103章 如此收留 周丽华猛然见到王钧,又拔腿想逃,被谢樱和翠墨两人合抱在一起,才有了片刻镇定,此刻恨恨的盯着王钧。 王钧被她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骂道:“你瞪什么瞪,你个疯婆娘……” 剩下的污言秽语还未出口,便被周三爷拿过浸了盐水的鞭子抽回去: “好你个狗娘养的畜生,我们在这里你都这般猖狂,我没在的时候,还不知你将我妹妹打到什么地步。” 鞭子噼里啪啦打下去,王钧被捆着无法挣扎,只能满地打滚,但见眼前人衣着不凡,王钧心知是富贵人家,便起了别样的心思,急忙改口: “大舅哥,大舅哥误会了,我是老实人。” 一句“大舅哥”,让众人都愣住了。 没想到他来这一出,谢樱在一边看着简直要气笑了,周三爷挑眉:“你是老实人?” 王钧奋力点头:“哥哥明鉴,哥哥明鉴,你妹夫我在这村里过了这么多年,从没占过谁家一片地,也没拿过谁家一升米,真的是好人。” “放你娘的屁!”周三爷骂道,“你这人脸皮这样厚,我真该剥下来看看你这脸皮有多厚。” 周三爷丢下鞭子,拿了匕首就朝王钧走去。 王钧急忙喊叫:“她真不是我拐来的啊……” 周三爷停住脚步:“你是从哪个拐子那里买来的?” “不管是拐还是买,要是没有这些畜生的需求,拐子怎么会到处去拐人?”谢樱在一边冷冰冰道。 王钧闻言脑中转的飞快:“不是买的,也不是拐的。” “那是怎么来的?” “是我,是我收留的,”王钧慌忙之间,有了思路,“对,是我收留的她。” “我那天看见她一个人疯疯傻傻的在路上,也不知道到底家住何方,我就把她收留回来了。” “她一开始就是疯子,要是让她在街上到处乱跑,还不知道要经受什么?我也是帮她。” “再说了,她嫁谁不是嫁?现在跟了我,家里还算过得去,孩子都有了三个了,再去找冤大头娶她也不现实,还是跟我回去好好过日子吧。” 周三爷被这话气的浑身发抖,没想到有人竟然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王钧越说越来劲,越说越得意,马鞭打在身上的疼痛此刻都不足道,仿佛是觉自己蜷缩着说话不舒坦,干脆翻身坐起来。 “看大舅哥的穿着,岳丈家中应该不差,到时候帮扶我们一把,日子肯定越过越好,我又是这村里知根知底的老实人,岂不比跟了别人更好……” “啊——” 还没等周三爷反应,一边的周丽华尖叫出声,奋力挣脱了翠墨,拿了短匕向坐在地上王钧刺去。 王钧被五花大绑,躲闪不及,被匕首扎在大腿上,血流如注。 “你这个贱,”像是想到了自己方才的话,王钧急忙将改口,“娘子,娘子别闹了,为夫那么疼惜你,你都忘了不成?” “等为夫后面有了钱,一定好好给你治病……” 周丽华并不理会他的言语,手起刀落割下了他的耳朵。 针对周丽华突然的爆发,众人都注意着不让王钧伤到她,毕竟今日的目的,就是让她手刃仇人,破除心魔。 至于王钧如何,那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 王钧才意识到周丽华状态不似平常,手脚利索的不像一个疯子。 “你当年趁我三哥不注意,将我捂了嘴掳至一边的黑巷子里,竟然能恬不知耻的说成‘收留’?” “你将我掳回来强暴殴打,将我拴狗一样拴在你家的猪圈里,让我像个畜生一样衣不蔽体,这就是你的‘老实’?” “你让我像畜生一样一窝一窝的给你生小畜生,这就是你口中的‘老实’?” 尽管很容易能猜出来她之前经受过什么,但如今听当事人亲口说出来,还是令人感到震撼与痛心。 “那我也收留你,”周丽华一面说,一面手起刀落,割掉了王钧的另一只耳朵。 “那我也收留你,我也是个老实本分的姑娘,”周丽华利索的朝王钧的裆部捅去,伴随着王钧的挣扎,一截烂肉从他的裤管滚出来。 “那我也收留你……” 随着周丽华的声音不断响起,血肉横飞,火把映着她带血的脸,在漆黑的夜里显得尤为震撼,众人默默看着眼前这一幕。 当王钧从活人变成一堆肉的时候,周丽华也因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 自打那一夜的清明后,周丽华又恢复了痴痴傻傻的模样,周三爷又给了谢樱一笔钱,说自己要回家准备迎接之事,希望周丽华还能在这边住几日,留下那个精干的男仆照看她。 谢樱念在她时常和翠墨待在一起,想着两人在一处可以疏解各自心结,再加上周三爷帮她们弄好了身份,便很爽快的答应了。 谢樱和蓝隼坐马车到镇上,再租了辆驴车去苗家村。 马车在乡间,实在是太过扎眼。 “小姐,要不还是让我来赶车吧,你这技术看着实在是……”蓝隼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这已经是谢樱陷进去的第三个泥坑了。 前几日下过大雨,乡间小路还有许多泥洼,谢樱赶驴车不熟练,难以巧妙地避开每一个泥坑。 谢樱一面赶驴,一面不正经笑道:“做丈夫的,怎么能自己歇着让娘子赶车呢?” 为了掩人耳目,谢樱和蓝隼换上了补丁衣服,谢樱一身男装,蓝隼则做妇人打扮,两人扮成年轻夫妻。 谢樱说这样比较方便。 但蓝隼对她的行为表示不赞同:“打探消息,还是穿女装混迹在大妈们的情报站更好。” 对此谢樱的解释是,在某些问题上,男人往往比女人更八卦,比如桃色新闻。 两人日出时出发,到苗家村已经是正午时分,她们借住在周三爷的朋友成刚家。 以远方表弟的名义。 “明日村里有人成亲,你们可要跟着我去凑凑热闹?” 周三爷在信中说他们是自家表弟,想看看此地的风土人情,所以成刚觉得她们会喜欢这个。 “来都来了,自然也是要去沾沾喜气的。”谢樱和蓝隼笑眯眯的应道。 人多好啊,人多最方便打听消息了。 第104章 孙氏与孙杏儿 伴随着锣鼓和鞭炮声,新娘被送入洞房,谢樱在院子里和男人们吹牛打屁,蓝隼混迹在厨房,一面帮忙烧火一面闲扯。 “我们昨日见南边一户人家院子空了,人家是发达了么?”谢樱问道。 “那可不发达了。”蓝隼身边的婶子笑道。 谢樱身旁的男人则是一脸不屑:“他们是发达了,你可知是怎么发达的?” “大哥要是知道实情也跟兄弟我说说,看看我有没有这个福分跟着学学,”谢樱充分掌握男人们说话的精髓。 “你怕是没那个福分咯,”一面的男人说完,引起一堆人放声大笑。 谢樱装作手足无措的模样,愣了半晌。 有男子摆出一副自己人的模样,拍了拍她的肩膀到:“人家那是卖女人的钱,你看看你赚得到吗?” …… 厨房的大娘揭开锅盖,整个厨房都弥漫在水汽中: “那是杏儿一家,杏儿这孩子也是命苦,但好在跟了咱们镇上的谢探花去京城享福,也算是苦尽甘来,这不连娘家人都接过去了。” 厨房另一个大娘麻利的往案板上晾着刚蒸好的米糕,顾不得抬头的接话: “杏儿这丫头命苦,穷人家的三姑娘要受不少罪。” “他们家兄弟姊妹多,家里又穷,她爹娘连生了三个姑娘才生了个儿子,杏儿一出生就又瘦又小。” “可不是,”另一个择菜的大娘应和,“也不知是怎么做老子娘的,竟然给姑娘起名叫‘够’。” “够?”蓝隼没反应过来说的是哪个够字。 “就是说,女儿生到她这儿就够了的意思,后来还是左邻右舍实在看不下去,她们家院子又有一棵杏树,索性就叫杏儿。” “都说偏大的,向小的,中间夹个受罪的,但杏儿却从来不怨爹娘,干活又勤快人又好。” “可不是嘛,那会儿自家活干完了,谁叫她去帮忙她就一定来,还跑去学手艺,农忙的时候干活,闲的时候就绣帕子赚钱,后来她娘还嫌她做刺绣浪费线,她就没日没夜的编筐,编的柳条筐是我们这村里最好的,赶集拿去卖还能卖不少钱呢……” 切菜干的大娘停下动作,打开话匣子: “她两个姐姐一天天跟大小姐似的待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冬季背着一箩筐衣裳去河边洗,结了冰的河水我们都冷的受不了,她一洗就是一大筐,也不知道看着娇娇小小一个人,是怎么拿得动的。” “这样勤快的姑娘,在家里不知道能帮忙干多少活儿,又有本事嫁了个好男人,还知道拉扯娘家,我要是有这样的闺女,做梦都能笑醒……” “什么嫁个好男人,她那是去给人家做小……” “后来不是扶正了吗?” “老孙家怎么着也是靠着这个三姑娘鸡犬升天的,你不想要这样的姑娘?” 外间的谢樱和蓝隼听到的消息简直天差地别。 “小兄弟有所不知,那家的女儿是个浪货,嫌贫爱富的看不上自家未婚夫,跟着别人跑到京城去做小老婆咯,”那人见谢樱还在愣神,便多对她说了几句。 谢樱伸手摸了摸眼前的黄狗,听着那男人在耳边絮叨: “都说宁为寒门妻,不做高门妾,她可倒好,看见有功名的巴儿巴儿就去做小,真是上赶着的贱货,这种女人就算倒贴给我,我都不要。” 立刻有男人应和:“我娘一早就说她不是什么好东西,整日东家长西家短的乱串门子,还说什么去外头做工挣钱,谁知道是不是卖身钱?” “那可不,小时候见她走路就左摇右摆的,也不知道是在勾引谁?” “狗剩你口下留德,”一旁的男人实在是听不下去,出言制止。 立刻便有人调笑:“四哥这情种还听不下去了。” 那人说完,看了看四周:“咱们村还出了个情种哈哈哈哈哈……” “怪不得四哥给牲口配种是一把好手呢,原来是个情种,母驴一看见就动心了……” 谢樱实在没心思听他们说这种没营养的垃圾,转身去厨房找蓝隼了,刚好听见婶子们说到孙氏进京。 “那她是哪一年去京城的?”谢樱进门插嘴。 “好像是十七年前吧,那年我家老二刚出生,记得还挺清楚的。” “她和谢大人是一早就认识吗?怎么就看上她了?”谢樱学着在院子男人们撇嘴,表示孙杏儿不是个好东西。 “还真不是,我记得好像是谢老太太在镇上崴了脚,杏儿又雇不起驴车,直接把她背回家了,”有个跟孙杏儿年纪相仿的妇人说道。 “她背得动吗?”谢樱想到孙氏的体型,十分诧异。 “走一会儿歇一会儿呗,背不动也得背啊,”那妇人将手中的白萝卜切成细丝,浸泡在凉水中。 “我估计就是那会儿被看上的,没多久就有轿子接她走了,孙家的人还拿了好大一笔钱呢,她爹娘就是靠着这笔钱给他弟弟娶的媳妇儿,没多久老两口就撒手人寰了。” “哦对了,那会儿她还跟四哥定了亲呢,但是四哥对这事儿也不怨恨,不过话说回来,我要是谢老太太我也喜欢杏儿……” …… 回去之后,蓝隼一反常态的沉默。 “怎么了?”谢樱问道。 “没什么。” “是不是觉得孙氏这个人挺割裂的?” 蓝隼大力点头:“小姐怎么知道的?” “别说你了,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这次听到的孙杏儿,和那个深宅的孙氏判若两人。” 一个是勤劳善良,任劳任怨的农家姑娘,一个是机关算尽,抠搜算计,将原配刺激到一尸两命的深宅妇人,实在是让人难以相信这是一个人。 “我觉得她好像也有点可怜?”蓝隼小小声的说道,生怕谢樱会生气。 谢樱叹口气,感慨道:“这不冲突,人是会变的,所以能自始至终坚守本心的人,都弥足珍贵。” 蓝隼试探道:“或许很多事情都没有对错,因为资源是一定的,有争夺就必然会有厮杀?” 谢樱一愣:“你怎么会这么想?” 蓝隼以为谢樱生气,急忙辩解:“小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第105章 一小段的错误,不能影响整个人生 “我只是,只是……” “你只是忽然觉得她可怜,做坏事都是有原因的,所以忽然没那么面目可憎了,”谢樱抢白。 蓝隼点点头,嗫嚅道:“对。” 谢樱叹口气道:“这不冲突,人是会变的,所以能自始至终坚守本心的人,都弥足珍贵。” 蓝隼试探道:“或许很多事情都没有对错,因为资源是一定的,有争夺就必然会有厮杀?” “外界的环境固然重要,可是自己的选择更重要,你要记住,内因才是事物发展的根本动力,她日后有什么样的下场,那是她自作自受,”谢樱冷笑,这世上谁没苦衷? 蓝隼困惑,“但是,这个世道好像没给她自己选择的机会?” 这一路上的众人的遭遇她看在眼里,深知女人活在世上的不易,所以忽然对孙氏生出了“不该有”的同情。 “又胡说八道了,”谢樱对蓝隼的疑惑表示理解,但并不赞同孙氏的做法,“她完全可以跟谢远说自己要进府做姨娘,我母亲也不是容不下她,是她自己狠毒又下作。” 徐姨娘就是李清雅在世时收房的,也不见别人欺侮她,甚至还生下了谢远的长子。 “算算时间,那会儿我父亲早已娶妻,探花郎迎娶将门虎女,这样的事情稍作打听就能知道,既然选择作外室,那便是一早就存了取而代之的心思。” “贫苦人家不在少数,想过上好日子,也不一定非要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谢樱接着说,“虽然我们常说要为别人着想,但这不代表我们自己就是过路人都能啃一口的唐僧肉,中间的尺度,还需要自己慢慢把控。” “你说,如果你今天出门,忽然有人扇了你一个耳光,你会直接扇回去,还是探究他为什么要扇你耳光?”谢樱循循善诱。 “当然是扇回去了,”蓝隼立即答道。 “这不就对了吗?”谢樱反问,“不管她有什么苦衷,她谋财害命是真,想要算计我也是真,她该死。” 翠墨端了茶点进来,整合着两边的信息说道: “我估计谢远应该是在夫人怀孕的时候,就偷偷纳了孙杏儿,而那些早已拜过堂之类的话,应当是假的。” 毕竟她之前早就跟人定亲了,在哪门子牌位前拜堂? “她故意说这些话刺激的母亲,”哪怕孙杏儿从前是路边给人施粥的白衣仙子,谢樱也不打算放过她。 “剩下咱们要查明白的,就是产婆和那碗药,”翠墨点头。 见蓝隼心情不太好,翠墨难得起了说笑的心思:“我告诉你们个秘密吧。” “什么秘密?”两人异口同声问道。 “周丽华这阵子是装疯的。” “啊?” “应该是这两日清醒的,但一直还在装,”翠墨神秘兮兮的说道。 估计是那晚杀了王钧后,直接就恢复了神智。 “小姐猜猜,为什么已经清醒的人,还要继续装疯呢?”翠墨压低身子问。 谢樱沉思片刻:“也许是自己无法面对眼前,所以只能装疯吧。” 许多时候,发疯何尝不是大脑一种自我保护的手段呢? 既然无法接受眼前的痛苦,还不如疯疯癫癫凑合过算了。 “小姐觉得她这样的做法如何呢?” 谢樱摇头:“虽然这种逃避的法子会让人没那么难受,但一辈子决不能就这么浑浑噩噩的混过去,该解决的问题一定要解决,人活着宁可痛苦,也不能麻木。”(1) 翠墨道:“那奴婢也希望小姐,以后不管是面对什么问题,都能记住今日的话,不要逃避,不要自欺欺人。” “小姐选的这条路本身就少有人走,几千年来也只有个哪吒剔骨还父,割肉还母,小姐的做法相较当年的哪吒也是不遑多让,定然会面临剔骨割肉之痛。” 谢樱郑重点头。 人是复杂的,不管是自己人还是仇人,要是因为恻隐之心导致自己左右为难,那绝对干不成事。 …… 周三爷的动作很快,接周丽华归家的排场很快就弄好了,还请了和尚尼姑念了许多天的经。 周丽华是从城外的庵堂被八抬大轿抬回去,周三爷特意带着她来向谢樱辞行。 “多谢谢小姐今日的招待,周某如今要带妹妹回去了,谢小姐的恩情,我们周家没齿难忘,”说完,带着周丽华结结实实的给谢樱叩头。 见这场面,谢樱急忙起身搀扶,周丽华还是那副呆呆傻傻,不敢说话的模样。 谢樱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这才慢慢的说: “我知道你是个温柔的人,可温柔太多了,就容易被人欺侮。” “你的遭遇不是你的错,是那帮畜生的错,想报复就尽情报复,报复完了还得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人的生命太宝贵了,生命只有一次,一切轮回来世都是虚妄,你现在才二十岁,就算你六十岁死,人生也才过了三分之一,以后的三分之二不能被这五年影响。” “一小段的错误代表不了什么,重要的是我们以后怎么过。” 谢樱能感受到手下肌肤的颤抖,周丽华眼泪砸到了谢樱另一只手背上,谢樱忽然被她拥入怀中,反应过来后便紧紧回抱,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 周三爷也没想到会来这一出,但自家妹妹有恢复神智的迹象总是好的。 安顿完周丽华,谢樱一行人再休整了两日便踏上回京的路,路过王家时,看见外面飘着的白幡,心中奇怪。 “这是谁没了?”她记得王钧的尸首被处理干净了啊,没道理这么快就被发现。 村长摇头道:“一家子都没了,三个孩子才那么大一点啊,也不知道是招惹了哪路神仙,把耗子药倒进了米缸里,一家子都没了。” “这也太可怜……”个屁啊。 谢樱一面摇头惋惜,一面眯起眼睛。 老猪狗当时是怎么说来着? “孩子都在这儿呢,还能跑到哪里去呢?” 呵。 他们走的时候路过镇上,看见周丽华坐在轿辇上,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不知是不是看见了他们,远远微笑。 谢樱自觉功德圆满,兴致勃勃的下了马车,骑马赶路,在即将踏上官道时,被一群人包围。 ———————— (1)宁可痛苦,不要麻木:原话出自十几年前的央视节目《半边天》中,一位陕西关中的农妇刘小样之口。 第106章 不该有的期望? 先是从旁边快速冲出一个中年男子挡在马车前,驾车的齐七眼见要撞到人,快速勒马: “你那双招子干什么的?找死滚远点!” 谢樱见遇上碰瓷的,催马上前。 那人不理会齐七的喝骂,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冲着远处叫喊: “一个高大的女人领队,跟四个侍卫,就是他们。” 接着从密林中钻出了许多人,几人急忙勒马,胯下马匹不耐烦的打着响鼻,用蹄子刨着地上的尘土。 陈寅和赵明抽刀大喝:“你们是哪里来的山匪?” 骂完之后,又觉得怪异,哪有山匪出来打劫不带武器的? 谢樱仔细看去,这帮山匪有男有女,甚至还有须发花白的老者,最年轻的就是这个拦车的男子,哪有山匪是一帮中老年人? 怎么看怎么不像山匪。 这群人也太奇怪了,谢樱拧眉问道:“你们都是些什么人?” 那拦车的男子直接冲她跪了下来,围住她们车队的人纷纷跪了一地,谢樱不明所以,着实被这阵仗惊到:“你们这是干什么?” 先是队伍里年纪最大的老者颤颤巍巍的开口:“老朽的女儿,丢了十五年了。” 拦车的男子开口:“我家闺女十二岁那年被拐,如今已经七年了。” “我家儿子十四岁跟他爹闹别扭,出门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了……” “我女儿是去年丢的,找遍了能找的地方都没找到……” “我家儿子是……” “我家女儿……” 谢樱听着他们的话,只觉得心惊肉跳。 既然官府对于拐卖女人的事情不闻不问,那自然也有人拐男孩儿去做苦力,毕竟男女都一样,拐谁不是拐? 无非是年纪小的男孩家里看的紧些,年纪大的男孩儿有把子力气,不好下手罢了,所以被拐走的仍旧是女孩占大多数。 翠墨见状,下了马车问道:“你们自家孩子丢了,关我们家小姐什么事儿?” “小姐能把莲花她们送回来,自然是知道些线索,能不能带我们去找找?” 虽然送那些女孩的时候,都只是送到村口,没和别人打照面,但她们回家的消息传出去,自然有许多人上门打听。 这些百姓不敢直接上赌场要人,估计是看她救出那几个女孩,所以觉得她有权有势,便想请求她帮忙。 “这……” 谢樱瞬间犯了难,没想到顺手做好事,竟然会给带来这么多人。 可瑞风赌场那样大的规模,幕后的黑伞可想而知,绝不是她能轻易撬动。 不是不愿意帮你们,是我出手也未必有用啊。 谢樱在心中默默念叨。 第一,这些百姓未必有鱼死网破的魄力,去跟瑞风赌场对着干,这从他们选择在路上堵她,而不是直接上门要人就可以看出; 第二,他们就算愿意和赌场硬刚到底,跳过地方官去巡按御史那里告状,在这个官官相护的地方,此举未必有用; 第三,就算他们进京告御状,能不能平安到京城还是两说,就算侥幸到了京城,没准儿刚敲响登闻鼓,就死在庭杖下,在这个时代,平民百姓之死就像泥牛入海,惊不起一丁点水花。 瑞风赌场这样的规模和做派,怎么可能朝中无人? 或许皇帝会主持公道,但那概率太小太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第四,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能联合起来去举报告发,也能走到皇帝面前,可是这些人,包括他们的左邻右舍,都未必能做到守口如瓶、同仇敌忾,他们的行动很大概率会死于告密、死于内讧、死于利益分配不均。 “小姐有要事在身也没关系,不知能否提点我们一二,给我们指条明路……” 翠墨在身后低声说道:“咱们还有要事在身,如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不欠他们的。” 谢樱只能去搀扶面前的老者:“你们先起来,起来再说……” 对方显然不为所动。 众人都看出了谢樱的难办,赵明策马上前:“我家小姐救那几个孩子,那是她心善,你们怎么还以此要挟呢?” “赵明!”谢樱呵斥,这话说的也太难听了些。 看着面前跪下的众人,有男有女。 谢樱看着这些人,身高上的差异让面前人看起来更为渺小。 他们之间,几乎没人穿着一件完好的衣裳,衣服上大大小小的补丁摞补丁,这是一帮穷苦的人,也是一帮勤劳的人,看他们肩头的厚补丁就能看出。 但显然穷苦又辛劳的生活,并没有磨灭他们对孩子的爱,他们是那样的勤劳,是那样的善良,又是那样的无助卑微,就像一群任人宰割的绵羊一般。 跪在她面前,请求她的帮助。 或许是因为恐惧,或许是因为无助,或许是因为无知,他们希望自己能帮忙,能做他们之间的救世主。 世人都说要学会明哲保身,不该自己管的事儿不要管,但真正到这个地步,有谁真正能做到袖手旁观而毫无心理负担? 谢樱对众人拱手,硬着头皮道: “各位,如果我是此地的地方官,我一定将那些恶人绳之以法,我若是朝中高官,我一定派人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可如今,我只是一个平庸的妇女,我什么也不是,救她们实属侥幸,我实在没有能力替大家做的更多,这背后所牵扯的人和事,也绝非我们能够撼动。” 谢樱说完,长揖于地。 就算她愿意当这个出头鸟去帮他们,也不一定能成,毕竟自己在上位者眼里,也不过是一只随手捏死的蚂蚁,甚至不消高官出手,随便一个谢远都能捏死自己。 更何况她如今带着这么多人,带着这么多千丝万缕的关系,她不了解朝中局势,不了解瑞风赌场的幕后势力,更不能随便将李家绑到别人的战船上。 尽管她痛恨自己的怯懦,但是她依旧不敢,也不愿意做这个出头鸟。 陈寅等人绷紧了神经,谨防对方的异动。 历来达不到目的便反目成仇的不在少数,升米恩斗米仇,还是小心为上。 第107章 要权力 没有等来想象之中的喝骂,谢樱抬头,看着面前众人的眼神,从充满希冀到逐渐黯淡,甚至还有老夫妻互相搀扶,互相规劝。 “没事儿,小姐不愿意帮我们,是我那孩儿无福……” “我们这穷乡僻壤的,没准儿还能被拐到好地方享福呢……” 他们的身影,在谢樱脑海中,和赌场四楼那些女孩的身影重合。 丢了的孩子近在眼前,而这样的生意,不论是客人还是员工,都会瞒的天衣无缝,左邻右舍,都未必了解他们做的什么勾当。 就算知道了,也不敢去找失踪的人。 谢樱很想告诉他们:别等别人帮忙,没有救世主,也没有神仙皇帝! 可这样的话,是在鼓动他们去送死。 “对不住了,各位,实在是对不住……”谢樱别的做不了,只能道歉。 “没事儿,我们本来也只是试一试,小姐一介妇孺,我们能理解你的难处……” …… 谢樱实在没了骑马的心思,闭上双眼坐在马车里,翠墨看着她道: “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我还是想劝你一句:没有雷霆手段,别生菩萨心肠,否则受罪的还是自己……” “对啊小姐,千万别把别人的冤孽往自己身上背。” 谢樱长长的叹口气:“你们说的这些我何尝不明白?我厌烦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是这种干什么都束手束脚,对什么都无能为力的愤怒!” 谢樱按了按太阳穴:“我现在闭上眼睛,都是那日在瑞丰赌场四楼见到的场景,还有那个老太太颤颤巍巍跪下的样子。” 要是自己也有权就好了,她对权力的渴求,从未如同现在这般强烈! “都说‘宁为太平犬,莫作乱世人’,咱们这也不是乱世,怎么就活成这副模样?”婉朱抱着女儿叹道。 “女人活的太艰难了,”从婉朱,到翠墨,再到周丽华,甚至包括谢樱本人的经历,都足够令人叹息。 谢樱摇了摇头: “不只是女人过的难,是百姓过的都难,日子太过艰难,女人就被舍去,成了牺牲品,就像切蛋糕一样,每个阶层的女人都是所在阶层的弱势群体,但上层又在集体压榨下层,纵横交错。” “那依小姐所见,这事儿该如何解决?”翠墨饶有兴趣的问道。 “无非这么几条,一是降低百姓负担,人收入高了,自然犯罪率就低些,少些给瑞丰赌场这样的场所卖命的;二是废除奴籍,全面禁止人口买卖,只用工不卖身;三是严刑峻法,买卖同罪;四是加强对地方官的监察。” “其实解决问题没有想象的那么难,承认错误然后改了就是,百姓又不是多么不近人情,但这年头啊……”谢樱长叹一声。 翠墨接过了她的话茬:“这年头个个都想着捂盖子,历来解决事情有上中下三策,但历来做主子的就没想过上策,连中策也嫌麻烦。” “对。”谢樱无奈的点点头,这也许就是几千年来形成的路径依赖(1)。 不过封建时代嘛,要是他们个个都能为民做主,不拿群众一针一线,那就不叫封建社会了。 “小姐既然明白这个道理,又何苦庸人自扰呢?若小姐能如吕武一般,坐在龙椅上,再考虑这些问题也不迟,”翠墨不理解谢樱的烦恼。 “别的不说,就说你刚刚说的,禁止人口买卖这一项,就得费多大的力气,多少人都是几辈子卖身为奴,多少王公贵族家里用人,都是只签死契不签活契的?” “再说降低百姓负担,老百姓交的税少了,再由中间一盘拨,只怕真要东宫娘娘卷大葱,西宫娘娘烙大饼了……” 翠墨一番话,逗得众人都笑了出来。 婉朱开玩笑道:“叫我说,小姐要是命够好,嫁给太子当正宫娘娘,再生下个儿子,就能正儿八经的操心这些事儿了……” 众人又顺着婉朱的话打趣谢樱。 尽管谢樱听着这些话,觉得不舒服极了,但这个时代,女人想要干政,好像还真只有这一条路? “去他爹的,”谢樱骂了一句,摇摇头靠在车厢上。 她既没有男人喜欢的容貌,也不愿意靠着前期的伏低做小,温柔贤惠来筹谋以后,对成为某某人背后的女人没兴趣,更讨厌生孩子! …… 马车一路向北走,路过之前遇到蓝隼的城镇,谢樱忽然想起来,自己答应给蓝隼的探亲假。 “我记得你家住在槐米镇下梁村是吧?” “对,”蓝隼点头。 “那咱们就在城里休息一天,你回去看看你阿爷阿奶,咱们再回去。” “好,”蓝隼也不推辞,两个老人在家多有不便,能回去看看自然是好的。 “我给你结了这个月的月钱,你快去快回,最晚后日一早就来,”谢樱叮咛,眼下已经是日暮时分,估计赶到村里天都要黑了,何况她们也是人困马乏,需要休息。 蓝隼换了替马,一阵风似的窜了出去。 这阵风窜出去,却许久没有回来。 “小姐,都这个时辰了蓝隼还不回来,要不我们去看看?”赵明问道。 约好的今天一早在城门口一起出发,现在都吃过午饭了,蓝隼还没回来。 谢樱看着天色,翻身上马:“只怕是遇上什么事儿了,你们先回客栈,赵明跟我一道去看看。” 两人快马加鞭,只用了一个时辰就到蓝隼家。 稀疏篱笆围起的院落里散养着几只鸡,茅屋里传出蓝隼的叫骂声,惊得隔壁的看门狗汪汪叫,还有邻居探头探脑想看热闹。 “你们算个什么东西,要死死远点,滚!” 谢樱和赵明对视一眼,快步走进屋内。 “怎么回事儿?” “小姐,”蓝隼闻言猛然站起身,面皮涨红,尴尬的厉害。 谢樱拎着马鞭进门,看见蓝隼双眼通红,再看看一边赔笑的中年夫妇,心中有了猜测。 —————— (1)路径依赖:当下所做的决定并非当下的自己所做,而是之前走过的路和思维惯性促使自己做的选择。 第108章 招娣 “您就是谢小姐吧,竟然劳您亲自跑一趟,我们招娣跟着您做事,那是我们几辈子修来的造化,”那妇女满脸堆笑。 “小姐,我……” “闭嘴!”蓝隼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谢樱打断。 谢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赵明站在一边,摆足了架子挑眉道:“你是什么人?” “我们是招娣的爹娘。”那男人抢答。 在厨房忙碌的老两口看见来了人,颤颤巍巍的用粗瓷碗给谢樱和赵明倒了茶水,在屋里多少有些手足无措。 谢樱冷哼:“招娣?我手下可没这样的人。” 男子用手指指着蓝隼赔笑道:“就是她,她原名叫招娣,后来被蓝伯两口子捡到,就改成蓝隼了。” “捡到?”谢樱翘起二郎腿,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我怎么没听她说过这事儿?” 男子解释道:“当年我们家年景艰难,丈母娘看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就瞒着我们把孩子丢在河边了,后来我们一直都在找她,这么多年,可算是找到了。” 谢樱哈哈大笑。 那两口子被她的笑弄得不明所以。 “所以你是入赘的咯?”谢樱轻佻的问道。 “不是,不是,”那男子急忙否定。 “那你怎么还跟丈母娘住一起呢?” “这……” 不等男子答话,谢樱喝道:“我管你是亲生的还是捡来的,她跟了我就要为我做事。” 谢樱不耐烦的用手敲了敲桌子,盯着蓝隼说道,“我们如今急着赶路,却因为这些屁事儿耽误,你说该当何罪?” 妇人急忙遮掩:“不是不是,我们知道小姐是京城人士,招娣跟您去京城那是她的造化,只是我们做父母的,多少得为孩子想的长远些不是?” “京城离这里山高路远,尽管小姐愿意给她时间探亲,但到底也是长年累月不着家,我们就想着趁早给招娣把亲事定了,让她回来好歹有个家。” 那男子急忙应和:“现在她年纪小,还能找个好人家,要是后头年纪大了,那就不值钱了呀,读书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哦?那你们倒真是用心良苦啊,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你们家离这里多远?” “我们家离这里不……” “我们乡下人家,不像您这样的高门大户,走过来得两三个时辰呢,”男人的话没说完,就被精明的妇人打断。 “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她被这家人收养的?” “前几……” “前几年,”这回抢话的是男人。 刚找到人就急哄哄的说亲,多少有些不合常理。 要是被眼前人知道,他们是听说蓝家的野丫头找了个好差事,上门打听消息的时候才发现是自己丢掉的女儿,多少显得自己有些势利眼不是? “前几年我们来这边吃喜酒的时候就发现了,只是不想打扰蓝伯一家的生活,就一直默默在后面关心,不敢露脸,怕她嫌弃我们,也不想打扰他们的正常生活。” “确实是这个道理,”谢樱点头,前提是两家都吃穿不愁。 蓝隼之前说的家庭状况还历历在目。 吃不起饭只能去做贼,还不想打扰生活,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谢樱抚摸着下巴,上下打量了一眼蓝隼: “叫我说她长得也不错,以后跟着我去夫家做个通房丫头还是可以滴,毕竟是我自己的人,到时候能生下一男半女,抬成姨娘也不错。” “公侯伯府的姨娘,岂不比那些山野村夫的正妻好?” 那妇人忙说道:“俗话说得好,宁做寒门妻不做高门妾,做父母的怎么能看着女儿去做小老婆呢?” “再说了,京城距离我们这里天高路远,见不着孩子,我们这做爹娘的心里也难受啊。” 他们又不是傻子。 庭院深深的公侯伯府,层层大门一关,他们上哪儿找人去? 到时候这小蹄子翻脸不认人,他们哪儿来的本事和京城的官人斗? 风筝飞的太高,容易收不回来,岂不是鸡飞蛋打? “所以你们主要还是觉得离家中太远,”谢樱扫视了一眼周围的人,话锋一转,“婚期订在什么时候?别耽误我的事儿。” 妇人以为她同意了蓝隼的婚事,面上一喜:“不耽误不耽误,我们贫民百姓不讲究这个,我们婚期都订好了,等她下个月探亲的时候,就回来完婚。” “你们的动作还挺快啊,怎么就这么急?”谢樱感叹一句,便不说话。 屋里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他们闹不清谢樱是怎么想的,只能打哈哈:“我们做爹娘的,给孩子操心是应该的。” 男人以为说错了话,急忙找补道:“这孩子她奶奶如今病的厉害,就着咽气之前看孩子成家,就忙着给老人家冲喜,想着快点把事儿办了。” “赶时间?礼数周全吗?我身边的人可不能就这么草草的出嫁。” “周全,周全,”妇人急忙答道,“虽说时间赶得紧,那边都是五礼合一,前几日就送过来了,我们都看了,周到妥帖,不敢怠慢半分,如今只等下个月拜堂成亲便是。” 谢樱沉默半晌,直到对方肉眼可见的尴尬与慌乱,才话锋一转: “你们给她准备嫁妆了吗?给我看看嫁妆单子。” 那男子哂笑着说:“我们小老百姓,不讲究这些东西,我们做爹娘的也不在乎,孩子自己喜欢就好。” “对对对,孩子喜欢我们就知足了。” 谢樱余光扫了蓝隼一眼,看见她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样看着也还行,”谢樱慢慢的摩挲着手中的戒指,沉默一段时间后忽然开口,“她跟了我才多长时间,就盘算着结婚生子,以后我的差事怎么办?” 夫妻二人眼中的喜色更甚,只是还得拼命压着,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小姐,我们家里还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呢,您要是缺人手,看看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如何,能跟着这位侍卫大哥在外头给您跑腿办事,也是他的造化。” “姑娘家做事就算再利索,到底比不过男人。”妇人一脸的精明。 第109章 谁的爱更无私? 谢樱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屋里的人被她这一笑弄得不知所措: “你们给她说的哪家的男人?我听着还算可以,要是合适,现在就定下来也不是不行。” “小姐?”蓝隼不可置信的盯着谢樱。 “闭嘴!我这儿没你说话的份。” 见她这般反应,那夫妇面上一喜: “是我们村东头钱家的二儿子,家中有地有牛,肯定不让她受苦。” 蓝老伯一脸不可置信,颤颤巍巍的抹眼泪。 男人见状抢白道:“蓝伯这是舍不得孩子,竟然高兴成这样。” “那男的多大了?”谢樱忽然发问。 对方被谢樱问的一愣,踌躇着说道: “年纪嘛,就比她大了一点点,但是年纪大的会疼人,不会亏待她的。” “说数字,”谢樱不耐烦的敲了敲桌子,微收下颌,死死的盯着那男人道,“你们要是不愿意说实话的话,我就差人去问,反正快马加鞭也要不了多久。” “只是到时候,我就不知道我手下那帮侍卫一时上头,能干出什么事儿了……” 谢樱虽说一路风尘仆仆的赶过来,但骑来的马都是一等一的良马,腰间的佩剑还镶着宝石,再加上那句公侯伯府,让他们当真摸不清虚实。 那男人哼哼唧唧道:“外头都说是三十八,不过那说的是虚岁,实际上也就三十五,但是长相上一点都看不出来,又没娶过妻,也没孩子,一点拖累都没有,是极好的人家……” 话音未落,就被蓝隼一鞭子兜头抽下:“你们这些畜生!” “当初扔我的时候跑得快,如今见我长大了就想拿我去换彩礼!真是畜生都不如!”蓝隼一面骂一面抽。 妇人见丈夫被打,瞬间换了一副面孔,破口大骂:“你这个贱蹄子,要不是我十月怀胎把你生下来,你哪里有今天?” “要不是我,你能攀上高枝儿过好日子?如今让你拉扯一把弟弟妹妹你都不肯,你的良心当真是被狗吃了!” 说着便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又哭又骂:“不孝女打亲娘了,你们都是些白眼狼啊,我十月怀胎生了个白眼狼啊——” “白眼狼有了靠山就仗势欺人啊,没天理了——” 粗噶又泼辣的声音响彻云霄,外头已经有人探头探脑的往里看了。 谢樱冲赵明抬了抬下巴,赵明抬脚走了出去,妇人还想去抱他的小腿,被他一脚踹开。 片刻之间,蓝家仅有的两个木桶,被赵明一手一个提了进来,两大桶凉水兜头浇下,那妇人瞬间就成了个落汤鸡。 吸取上次在安远县的教训,赵明如今也不随便动刀了,而是采取了更文明的方式——泼水。 虽说已经是春季,但下梁村本身就靠北,春寒料峭不是说说,那妇人不顾上叫骂,只是用两只手胡乱的抹着脸上的冷水。 男人见状,早就闷不作声的躲到了一边。 蓝隼泪流满面的看着这场闹剧:“你们走吧,我没有你们这样的父母。” 那妇人见她如此,又来了气势:“走什么走,我是你娘,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儿肉,如今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说着,就伸手上前来拉扯蓝隼,蓝隼不耐烦的用马鞭抽开她的手,大声咆哮:“滚!” 谢樱冷笑着说道:“好啊,她当初跟我签的,可不是什么雇佣的文书,而是货真价实的卖身契!” 谢樱从袖袋中摸出那张契书:“这上面白纸黑字的写着,十两银子卖身给我,二百两银子赎身钱,她那会儿不识字,在这上面画的圈。” 蓝隼见她拿出的东西,胸中不由得提了一口气。 “想让我放她回去嫁人?拿二百两银子来,我物色好的陪嫁丫头,竟然随便叫你们自行婚配,做你老子的春秋大梦去吧,看看你家祖坟是不是着了火,才遇上这样的好事!” 谢樱拿着手边的瓷碗迎面泼下,只剩妇人一人还在张牙舞爪,男人审时度势的躲到了角落,任由女人在前头冲锋陷阵。 老实人嘛。 “把这些脏东西弄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 赵明闻言,一手一个,拎着后衣领像拎小鸡一般,将二人丢到了院子外面:“滚!” …… 屋内,蓝隼双眼通红,和蓝婆婆一起收拾着地上的残局。 谢樱看见她的样子,叹了口气:“看着他们的真面目了?” “嗯,”蓝隼带着哭腔道,“看到了。” “我看他们那副模样,就知道他们绝对没把话说完,估计是拿准了你吃软不吃硬,”谢樱忽然想起什么,“他们知道我给你放探亲假,那知不知道你的月钱和其他待遇?” 蓝隼点头:“知道。” “你主动说的?” “对。” “为什么要说呢?明明是他们当初将你遗弃的。” 蓝隼不语。 谢樱看着她叹了口气:“其实你还是爱他们的,对不对?” “没有,”蓝隼梗着脖子犟。 “尽管他们遗弃了你,你对他们或许也有怨恨,但是真正见到他们的那一刻,你还是希望他们认可你,忏悔自己的行为。” “你想让他们后悔,想让他们爱你,所以你拼命的想证明自己很优秀,这才导致什么都被他们知道了” 谢樱在心中默默叹息,她理解蓝隼。 就像一个家族中最不受父母重视的孩子,往往最孝顺一样。 这种行为不管在什么时代都会出现,本质还是被打压的孩子,渴望原生家庭的认可,希望他们看到自己的价值,承认自己之前的错误。 但结果往往是差强人意,做血包而不自知…… 蓝隼闷闷道:“你们都觉得我蠢吧?” “今天一早他们就上门了,又是说什么家中日子艰难,当年丢下我是有多不得已,我们想着血浓于水,一开始还很生气,可他们又是哭又是扇自己耳光,还给阿爷阿奶磕头,我们就都信了。” 封建时代倡导孝悌,就算养父母看出什么端倪,但终究还是囿于血浓于水的观念,不好说的太直白。 谢樱心中叹气,都说父母对孩子的爱是无私的,但殊不知子女对于父母的爱才是天然的。 许多父母拿孩子当股票,算着投入回报,算着收益率。 而孩子,却很难接受父母并不爱自己这个事实,即使遍体鳞伤也还是想往父母身边凑。 第110章 你知不知道你要成亲了? “又是说日子过不下去,又是说他丈母娘丢了我之后,哭的眼睛都瞎了,又是求我救救他们,还说自己收了彩礼,我不嫁他们就会被钱家的人打死。”蓝隼继续说道。 “你心软了,”谢樱笃定。 “对,”蓝隼抬头,“我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谢樱摇头:“人之常情,现在你看清楚他们的真面目了,也算是一件大好事,不是每一个父母都爱孩子的。” 谢远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吗? “也不是每个人生下来就是铁石心肠,可以轻而易举的看透一切。” 蓝婆婆摩挲着蓝隼的头顶:“没事儿,你虽不是我们的亲孙女,可跟亲的也没区别,现在就当那起子人死了就行。” 收拾完后,谢樱又给了邻居几吊钱,拜托他们照看蓝家爷爷奶奶,这才带上蓝隼一起踏上归途。 …… 细细密密的春雨,让京郊路上的尘土少了许多,谢樱穿着蓑衣骑在马上,远远望去,路两旁的杨柳已经抽芽,在外头跑了这么长时间,如今已经是三月了。 忽见陌头杨柳色。 不过她可没什么觅封侯的夫婿,谢樱笑了笑吩咐道: “前面有个小摊,咱们去那儿吃碗热茶,估摸着赶吃午饭就能到家。” 赵明端了两碗汤圆给车上的婉朱和翠墨,谢樱在椅子上舒展着腰背,虽说旅途奔波劳累,但相较京城而言,她还是更喜欢在外头的日子。 虽说赶路辛苦,但休息的时候,她总会抓住一切间隙去到处乱逛,一路下来倒是体验了不少的风土人情。 而可怜的替马不仅要驮他们的衣物和日用品,还要驮谢樱给李家众人置办的礼物。 谢樱望着远处高耸的城墙,重重叹了口气。 “怎么了?” “过了那道城门楼子,我又得规行矩步,只能看见高墙院子里的四角天空了,”谢樱颇有些难过。 赶紧把这一摊子料理了,她就脚底抹油的跑路,到时候天高任鸟飞,想去哪就去哪。 芸惠点头:“我也不想回去过那种日子了。” 赵明嘴贱:“岂止,咱们在这吃了东西,小姐就得乖乖坐马车了,反正骑马是别想了。” “就不说这个了,这会儿要是被认识的人撞上,就又是一个麻烦,”陈寅往下碗筷说道。 “不是,这么严重吗?”蓝隼没在深宅待过,开始还不理解她们二人的感慨,听了陈、赵二人的话,顿觉不可思议,“这简直是疯了。” 谢樱将一口汤圆塞进嘴里,恨恨道:“那不是疯了,那是脑子被驴踢了。” 说完,磨磨唧唧嚼口中的汤圆,忽然看见两个青年栓了马过来吃饭,谢樱戳戳蓝隼的胳膊耳语:“你看那个黑衣服的,身材真不错。” 那人背对着她们,长袍用巴掌宽的腰带束起,愈发显得宽肩窄腰,身量更是比周围人高了一大截,英气逼人,要知道古代的衣裳可没有垫肩,那可是实打实的身材。 有些人不看正脸,光看身材和后脑勺子,都比别人好看。 谢樱磨墨感慨一番,埋头喝汤,听得耳边一句:“你怎么在这儿?” 怕什么来什么。 谢樱在心中吐槽一番。 小摊上的桌椅低矮,所以先映入眼帘的是黑色衣摆,目光一路上移,是有几分熟悉的俊脸,只不过这张俊脸,如今带了几分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原来是朱宸樾。 谢樱松了口气,无所谓道:“我出来踏青啊,下细雨的时候景致最好了。” 朱宸樾欲言又止,一脸黑线。 谢樱纳闷儿,她记得自己没招惹这家伙啊? “你……能借一步说话吗?” “当然可以,”陈寅还想说什么,被谢樱伸手制止。 怕再撞上熟人,两人干脆骑了马到一处小山坡上,朱宸樾犹豫了半晌,才问道:“你明知道王瀚是那样的人,为何还要……” “还要与他定亲?” 朱宸樾喘了两口气,将这段时间的烦闷呼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般愤怒,更不知道自己以什么样的立场来问这话。 “什么?”谢樱惊呼,“我怎么不知道我定亲了?” “婚期就在月底,你跟我说你不知道?”朱宸樾想伸手,伸到一半又放在身侧,微微颤抖:“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瞒着我?” 谢樱依旧摸不着头脑:“王瀚是谁?” “吏部王侍郎家小儿子,那天我们在谨湘伯府见到的人。” 谢樱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谢远竟然无耻到这个地步,趁她出门的时候,竟然来了一手包办婚姻。 但为什么李家没有阻止? 别是有什么变故。 难不成双方达成了什么协议,李清雅之事就这么被轻而易举的揭过了? 连带着她自己也成了弃子? 念及此,谢樱再没了心思在城外逗留,她必须赶快回去,抬头快速冲朱宸樾解释道: “年前我和家里大吵一架,所以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外祖家,跟家里一直没联系,估计是他们背着我定的,我得赶紧回去看看。” 谢樱带上斗笠,翻身上马,对朱宸樾拱手道:“多谢你给我带信,你都已经帮了我两回了,等我办完该办的事情,一定好好谢你。” 这京城,还真是令她喜欢不起来。 看着谢樱疾驰远去的背影,朱宸樾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 “怎么回事儿?”谢樱顾不得歇一歇,回府就进了李峤的书房。 李峤脸色也黑的厉害: “谢远动作太快了,我们的线人甚至都没见到媒人上门,等我们知道的时候,王家五礼合一,彩礼都送上门了,第二天散朝的时候,王侍郎就广而告之,拦都没法儿拦。” “要说他唱念做打还真是有一套,”李峤冷哼。 “还没等我们质问他,他当天就带着东西上门,进了屋就跪,对着老太太和我们又是磕头,又是扇自己耳光,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说自己有多不容易,说自己是被王家逼迫,还说自己对不住清雅,对不住你。” 谢樱翻了个白眼:“他当年只怕也是这样哄我母亲的。” 第111章 回去 谢远虽不是什么家暴男,但搞的这一出和那些家暴男没什么两样。 打的有多狠,转身就能多低声下气的赔罪。 外人看来他娶了李清雅是走了八辈子桃花运,而事实是他对李清雅早就恨得咬牙切齿,讨好她和李家的所作所为,都被谢远视为耻辱,而后面的一切,都是他的报复。 对于李家没拦住这件事,见了蓝隼的遭遇,谢樱也能理解几分。 在这个时代,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李家再怎么施压,谢远都在这件事上,有最高决定权。 何况她对李家的定位只是打辅助,主攻还是得靠自己。 “婚期具体定在哪一天?” “三月二十七。” “那就只剩下二十天左右了,”谢樱感觉有狼在后面赶自己。 “谢远之前上门了两次,先是道歉,又说要接你回去待嫁,被我们给回绝了。” 谢樱揉一揉太阳穴:“沈御医那边,有消息吗?” “有,”李峤点头,“沈御医说他当初诊脉的时候,并没有察觉到早产的迹象,就算孩子没了,大人也不至于血崩,大概率是生产时被人动了手脚,只是他无凭无据,也不好说什么。” 谢樱揉了揉脸:“这和我们的猜测差不多,他当初开的药方还在吗?” “在,”李峤拉开书桌下的抽屉,拿出一张纸,“这是你仪表哥去沈家吃酒,灌醉了沈御医抄来的药方和脉案,从这上面瞧不出什么异样。” 谢樱想起自己绕那么大个弯子,李仪一顿酒就喝回来了,不禁叹道: “要是早知道仪表哥和沈家有交情,我就不消费那么大心思了。” “这还真有你的功劳,沈御医那个儿子说跟你有点交情,要是没他的帮忙,这事儿还真不能这么顺利。” 谢樱瞧了药方:“要是有药渣就好了,咱们就不至于这般抓瞎。” “先不说这个,往后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呢?”谢樱自嘲的笑了笑,“想要为母亲报仇,我必须要回去查证了,在谢家总归会方便许多。” 李峤欲言又止,“其实为你母亲报仇,是我们大人的事情,倒不如趁此机会,一走百了,谅他也不敢如何。” 谢樱无奈:“我知道舅舅是为我好,只是这无疑是连王家的脸一起打,我不能为了自己当逃兵,就把你们置于尴尬的境地。” 虽说勋贵之家盘根错节,但官场上总是要少树敌,更何况这是谢远做的孽,苦果得他自己一口口吞下去。 “若是事事都想着等靠要,甚至连母亲的性命都可以不管不顾,那我还是人吗?借东风上青云,和像菟丝花一样把主动权交出去,然后再任人宰割是两码事。” 谢樱很坚决。 李峤眼见如此,只能问道:“你准备怎么做?” 话已至此,谢樱毫不客气:“我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手上无人可用,无钱可使,还得请舅舅助我一臂之力。” “你要多少人?” “目前我要两个轻功好的,能每天跟我碰面的,在谢家帮我干脏活儿的,还有我带回来的那个婢女,叫蓝隼的。” “她需要在外头随时听我调令,这段时间还得请舅舅帮我照看。” “这个不难,”李峤点头,“伍山和齐七轻功都不错,跟着你这么长时间也够熟悉,让他们四个继续跟着你,蓝隼就让她挂在你舅母名下,还有你们府里的唐妈妈。” 李峤顿了顿:“她是我们的人,你母亲走之后安插进去的,但始终没法接触到核心,你有什么事儿可以多问问她。” 谢樱想到那个百般暗示自己的仆妇,当时她只是以为对方是个好人,没想到竟是早有安排:“能确保她不会叛变吗?” “能,她两个儿子都在我们府里当差。” “会不会被谢远给发现,然后给咱们来一招黄雀在后?”谢樱不解,唐妈妈看着和赵嫂子的情况都差不多了。 李峤怪异的看了她一眼: “她又不是只有两个儿子,小儿子在家种地,她平时和小儿子住一起,明面上和我们没有任何联系。” “再说要是真被谢远发现,估计会随便找个由头处理了,何必还让她做到前院的管事妈妈?岂不是自己找不痛快?” 当家主的还没窝囊到那个程度。 谢樱觉得李峤说的还挺有道理。 “好,那婉朱母女和翠墨就拜托舅舅照顾了,只是她们既然是来帮咱们,就别让她们再做婢女了,”谢樱碎嘴。 “这是自然,”李峤抚了下胡须,“府里人多眼杂,认识她们的人也不少,我想着不如送去庄子上,比待在府里方便。” “行,只是一定要保护好她们的人身安全,千万别被釜底抽薪了。” “你舅舅我没你想的那么无能,”李峤看她一副碎嘴婆婆,不放心这个也不放心那个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好,”谢樱点点头,难免有些难受,舒坦日子才过了几天,就又要回到谢家那个化粪池。 不过转念一想,早点回去,才能早点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 …… 看着谢家的模样,谢樱瞬间明白了,谢远为何火急火燎的要将她嫁出去。 她满打满算,走了也不到三个月,谢家却与她刚来之时截然不同。 原本谢家的宅子被一分为二,中间有一道草草砌起来的墙,墙上一扇黑色大门落了锁。 “小姐走了之后,二老爷和二夫人就要分家,老太太还为此生了好大一场气,但终究是拦不住,出了正月就动土,着急忙慌的把墙砌起来,二夫人带着孩子们和几房姨娘去那边单过。” 谢樱遇到出来拿东西的穂红,强行拉着她聊了两句。 谢樱这次回来,情况却与之前大不一样,如果说从前她在这个家属于谁都可以踩一脚的可怜虫,那这次就是瘟神。 除了那天谢远意思意思的说了两句好话,表示自己虎毒不食子,父女俩之间都是误会,他已经置办好了嫁妆以外,便没人再和她说话。 所有主子和仆人都像避瘟神一样躲的远远的。 第112章 为何迷信? 简单来说谢樱被孤立了。 不过她倒也不在乎这些,至于谢远的示好,那不过是巴掌之后的甜枣,想让自己继续为他所用罢了。 “可这宅子是我母亲置办的,他们怎么就能直接分走一半?”谢樱拧眉。 “还不是那次库房失火闹得,”穂红从一开始就参与了进来,何况这事儿随便打听就能知道,干脆不再隐瞒,“年前库房被烧,二老爷回来没多久就要查账,结果发现亏空的厉害。” 谢樱点头,这一点她知道,从前还能靠着李清雅的嫁妆和攒下的家产维持运转,如今自然是每况愈下。 “二夫人一口咬死是大房贪了他们的银钱,几下扯皮之后,干脆分一半的宅子走了。” “老爷将亏空全算在了大夫人头上,不许她继续掌管中馈,也不允许她出门,小姐一应有什么短缺的,大可以去找徐姨娘。” “原来是这样,多谢穂红姐姐跟我说这些,”谢樱点了点头,怪不得她这次回来,没看见孙氏耀武扬威。 …… “大小姐许久不见,又漂亮了些,”有丫鬟奉了茶,徐姨娘抿了一口茶水客套 。 看着佛龛前升起的袅袅青烟,谢樱放下茶盏,饶有兴趣的问: “姨娘如此虔诚,是受什么人影响吗?”。 “林儿小时候一直生病,后来还是请了和尚做法事才好的,从那时候就开始信这些了,”徐姨娘一面说,一面提着壶往佛龛前供奉的灯盏上添油。 许久不见,徐姨娘看着也与从前大不相同,身上早没了那股唯唯诺诺的气质,整个人松弛了许多。 “他小时候一直生病吗?” “对啊,那会儿三天两头的就生病,你当时也小,估计都不记得了,”添完灯油后,徐姨娘又径自坐下抄写佛经,“你说奇不奇,我吃斋念佛后,林哥儿身体一下子就好了。” 谢樱煞有其事的点头:“可见神佛之事,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啊。” “小姐这话就不对了,要信自然要全信,否则就是不敬。”,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谢樱感叹,“等林哥儿长大后,定然会好好回报姨娘。” “我也不奢望他能回报我什么,只要一辈子无病无灾就是了,”徐姨娘停下笔叹息,“做父母的不都是希望儿女好吗?” “这倒是,其实我们做儿女的……”谢樱说着忽然顿住,“不知我能不能在姨娘这佛龛前拜一拜,尽尽我这个做女儿的心意。” “自然可以。” 谢樱上完香后愣了半晌,忽然啜泣起来。 “好端端的,这又是怎么了?”见谢樱情绪上头,徐姨娘和丫鬟急忙来扶。 “我,我想我娘了……”谢樱泪流满面,在徐姨娘怀里低声抽泣,“姨娘你知不知道,那王瀚有花柳病啊,我爹好狠的心……” 整个谢家心照不宣的秘密,被她直接大喇喇的喊了出来。 “我这次回来,所有人都在孤立我,就好像看个死人一样,难道我的命就这么苦吗……” 谢樱抱着徐姨娘大倒苦水,被哄了半晌后才止住哭泣。 “咱们女人就是过得艰难,不管是再刚强的人,这种事儿上一旦被拿捏,真就没法子……”徐姨娘拦着谢樱,低声说道。 对于谢樱的转变,徐姨娘一点也不惊讶,这局面谁看了都是死局,婚期就在这个月,就算是能从中斡旋,时间也来不及。 除非她有胆子私奔,但谢樱看着也不像有情郎的人。 “早知今日,当初还不如直接被夫人算计,嫁给孙成算了,”徐姨娘拿手绢揩眼泪,仿佛是感叹谢樱的命苦,“小姐打小便没了娘,又没个同胞兄弟照看,简直……” “对了,如今府里是姨娘当家,我还有件事儿求姨娘,”谢樱止住抽泣,用手抹了抹鼻涕眼泪,吸着鼻子说道。 “小姐但说无妨,我能帮到的一定帮。” “芸惠一直忠心耿耿的跟着我,眼看着我要走了,我想带着她一起,”谢樱暗示。 “小姐不必担忧,你出嫁,芸惠自然要陪着的。” “可是姨娘,芸惠的身契不在我这儿,”见她不接茬儿,谢樱干脆一面抽噎一面直白的说。 “我知道这府里头是姨娘当家,还请姨娘成全我。” “这没什么难的,”丫鬟的身契主子拿着很正常,她也乐得做这个顺水人情,“给你芸惠的身契不过是早晚的事儿,小姐既然心里难受,我这就给你拿了便是。” 说着,唤了丫鬟取钥匙去找。 见谢樱情绪稍微稳定,徐姨娘尝试着开导她。 无非是些男人娶了媳妇就收心,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姻缘,需要女人用心经营之类的话。 “多谢姨娘今儿听我说这么多,要不是您,我在这府里真就……”说着,又开始抹眼泪。 “夫人走得早,小姐若是不嫌弃,就常来我这儿坐坐,跟我说说话,”徐姨娘说着,叹了口气,“往后出了门子,想再常说话就难了。” 因着她之前帮忙照顾谢林,徐姨娘对谢樱倒也不是很反感。 更何况谢樱在谢家上蹿下跳,她多少也受益了不是? “那我就常来叨扰姨娘了。” …… 从徐姨娘的院子回自己院子的路上,谢樱碰到了谢枝。 时隔两个多月,再次跟谢枝相见,是在谢家的花园里,她正跟着两个教习嬷嬷学礼仪。 谢枝顺顺利利的过了初选和精选镰刀门槛,如今只等着三月中旬的皇帝考察和钦点,所以加紧训练。 见谢樱过来,主动上前打招呼:“姐姐许久不见,倒是清减了许多。” 眼神中是止不住的得意之色。 看着面前一脸得意的谢枝,谢樱不欲理睬,转身要走。 但谢枝明显不想就此罢休,拦住谢樱的脚步,笑意盈盈道:“眼看着就要大选了,父亲让我勤加练习,好几位夫人都说我一定能入选,到时候定然光耀门楣。” “姐姐也别整日在外头晃悠,还是趁早准备嫁妆,好好筹备和王公子的婚事呀。” 听着她的话,谢樱本来还想让她赢一把,爽一下,但现在改了主意,不想让她如愿了。 第113章 丈夫还是儿子? 立刻上下扫视一眼谢枝,忽然拽过她的衣领,低声道: “你要是再犯贱的话,我就拿刀划花你的脸,看看你还能不能去参加大选?” “你,你敢!” “谢远我都敢打,你说我敢不敢?”谢樱温温柔柔的抚摸着谢枝的脸,“到时候你就是个废棋,但我多少还有个强劲的舅舅,你说你那老子是向着我还是向着你?” 抓王腊,看尸体,杀人贩,谢樱也算是经历过不少风浪的人了,气势自然非这些闺中小姐能比的。 说完,将谢枝往后一扔,转身离开,留谢枝在背后跺脚。 “真恶心,”芸惠低声吐槽。 “你也觉得恶心。” “以前没感觉,现在才知道这些唇枪舌战除了给人添堵以外,没有任何作用,跟厕所里的臭虫一样。” 谢樱眯了眯眼睛:“干正事儿要紧。” …… 回到院子,谢樱将袖中的身契交给芸惠: “这是我答应你的,你自由了,孙氏的爪牙不能再拿捏你了。” 芸惠将手中的身契叠好,正欲收纳,被谢樱伸手拦住:“要不还是烧了吧,一劳永逸。” “等跟着我做完这些事儿,我再给你些银子,你去置办田地或者做个什么小生意,都可以好好过日子。” 芸惠点点头,用灯烛引燃手中的卖身契,双眼含泪对谢樱道:“我哪儿也不去,等你什么时候不要我了,我再走。” “胡说什么呢?”谢樱替芸惠抹眼泪,“你在我这儿只是工作而已,不能总是围着我转,你要有自己的爱好,有自己想做的事情,过自己的人生啊。” 许多人穷其一生,也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 是夜,几人悄无声息的进了谢樱的院子,如今没人愿意招惹她,倒是方便了许多。 梳理完面前的线索后,有人拍了桌子。 “简直是毫无头绪,还不如抓走审问一番得了,”几人在屋内格外暴躁,他们就没遇见过这样难办的事儿。 谢樱摇头:“就算我们能把人悄无声息的抓出来审问,但你能保证她会老老实实坦白吗?” “不说就动刑,”之前张壹不就是这么收拾的? “她不会背叛谢远的,”谢樱摇头,“她是谢远的姨娘,她的孩子是谢远的儿子,只要谢远好,她们娘儿俩才有可能好。” “再说了,这是后宅,不是深山老林,她不见了会立刻被人发现,而一旦打草惊蛇,她会立刻向谢远告密,”谢樱按了按眉心。 “要么我们干脆抓了她儿子威胁她?”赵明提议。 谢樱摇头:“不行,先不说能不能抓到,就是抓到了,又怎么保证她救回儿子之后,不告诉谢远?或者干脆反咬一口,说是咱们威胁她。” 得想个能让她心甘情愿开口的法子才是。 “何必费这么大功夫,账全算在谢远和孙氏身上不就行了?”蓝隼也被目前的情况弄得头大,“咱们得速战速决啊,你不能真等到成婚那天再跑。” “没那么简单,仅仅凭这些人证,完全不能坐实他杀了我娘,要是闹到御史台和刑部,咱们不一定占理,”这也是谢樱最头疼的地方,他们大可以说李清雅之死是意外。 “实在不行,罗织个罪名按在他头上算了。” “这更不行,你怎么能保证陛下不会迁怒家眷呢,别到时候谢远没死,都跟着他一起流放了,小姐没准儿还要被卖,就算不迁怒家眷,只把谢远砍了,孙氏和她的孽种不是还逍遥法外吗?” “对,罗织的风险太大,还是尽量找证据去刑部和御史台更合适。” “要么干脆一刀宰了他,省得费这么大心思,”齐七磨刀霍霍。 “那朝廷不会放过我们的,”陈寅看他一眼,也是满脑袋黑线。 在京城五品官员被杀,那在朝廷看来,和造反没什么两样,就是赤裸裸的打皇帝脸。 “做的干净点儿不就行了?”赵明不以为意。 “你冷静一点,”陈寅劝道,“满京城,明面上和谢远有过节的只有咱们,不管是不是我们干的,只要他死了,那些文官一定会想方设法,把罪名往我们头上安。” “还有,”谢樱很是窝火,“凶手不一定只有这俩人,这期间究竟还有哪些人都在其中推波助澜,都需要细细查证。” “要是全算在这两人身上,只怕会有漏网之鱼。” 杀一个人和灭门的难度还是不一样的。 “咱们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尽快还原当时的真相,”芸惠接话。 气氛一时陷入僵局。 谢樱打起精神,企图梳理出思路:“我觉得咱们目前有两条线索,第一是徐姨娘,第二是当年的产婆。” “所以我们现在兵分两路,赵明,你回去告诉舅舅,尽快找到当年的产婆,务必要从她嘴里撬出些消息来。” “至于徐姨娘嘛,”谢樱冲伍山招手,后者附耳过来,“你去给我找些……” “你们有人会易容术吗?” 几人面面相觑:“易容术?” 谢樱点头:“就有点像人皮面具,戴上它就能换一张脸,或者扮成另一个人。” 赵明嘴快:“这都是江湖术士骗人的把戏,别说会了,我们见都没见过,小姐你怕不是话本子看多了。” “要是真有这玩意儿,只怕都要天下大乱,”芸惠揶揄,“小姐想让咱们的人进来,不妨想些别的法子,左右家里这两天要采买丫鬟,不如让蓝隼想法子混进来。” 谢樱摇头:“且不说她能不能被看上,从找牙婆买人到入府,只怕得半个月,咱们如今是一天也不能耽误。” “蓝隼你这几日准备好,我随时会有任务给你。” “好。” “对了,”伍山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哨子,“小姐吹哨子,就有咱们训练好的信鸽过来,用这个传消息快得多。” “有这么好的东西怎么不早拿出来?”蓝隼一把夺过哨子,端详了半晌才递给谢樱。 “那就定好了,大家分头行事,千万别被发现了。” 众人四散开,谢樱望着烛火眯了眯眼睛。 对徐姨娘来说,丈夫固然重要,但儿子会更重要。 第114章 谢林的怪病 “你现在每天都去厨下要一些牛奶来,”谢樱吩咐芸惠道。 芸香跟着她一起回来后,就被调走了,估计是她母亲疏通了关系,此时能用的就剩下芸惠一个人,许多事情都得辛苦她跑前跑后。 “好。” 芸惠取牛奶回来低语:“小姐,大爷又病了。” “又病了?有说是什么病吗?” “大夫什么也没瞧出来,但人好端端的竟是直接躺倒了,整个人蔫蔫的窝在床上,浑身无力。” 谢樱放下手中书本,蓝隼的动作够快的。 谢林得了怪病,整个人浑身无力,好似没了筋骨一般软在床上,请了好几个大夫都找不到病因。 起先谢樱还有些担心,会不会被有经验的老大夫瞧出端倪,但谢林本来就体弱,平日各种补品,汤药就没停过,各种症状交杂,一时竟查不出病因。 “现在好几个大夫都在堂屋站着呢,谁也瞧不出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只能开些滋补调理的药,徐姨娘急的都快哭了,”芸惠低声道。 虽说众人都避瘟神一般避着谢樱,但芸惠从前在府里,倒是有不少关系好的小姐妹,探起消息来,倒是比谢樱还方便。 “那就再让她急一会儿,病急才会乱投医,”谢樱将书放在桌上,鱼饵已经撒下去,如今就看效果如何了。 芸惠坐在炕几的另一边描字,有些奇怪的问道:“小姐怎么忽然看起佛经来了?” 谢樱笑道:“这不是临阵磨枪吗?” …… 第二日,一大堆草药吃下去,谢林的病依旧没有好转的倾向,反而更加严重。 昨日还能勉强坐起来,今日压根无法起身。 谢樱坐在妆台前给手上擦膏脂,擦完后冲着镜子微微一笑,站起身来: “徐姨娘这么帮咱们,咱们也得去看看林哥儿的病情如何了。” 不顾一众丫鬟婆子怪异的眼光,谢樱径自做到谢林床边,查看他的情况。 自打她这次回来,谢家到处都是这样的眼光,要是各个都在乎,那日子也不用过了。 谢林蔫蔫的躺在床上,见她来了,有气无力的喊道:“大姐姐来了。” 之前谢林生病的时候,谢樱就常来探望,如今反倒是比旁人更亲近些。 不过谢樱对于这份亲近保持悲观态度。 且不说谢远这个混账父亲,如果查出来徐姨娘也是害死李清雅的帮凶,谢樱定然不会放过她。 与其留个日后复仇的定时炸弹,不如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虽然也难免有几分恻隐之心。 谢樱帮他按了按被子:“快躺下,仔细着凉。” “徐姨娘还是在佛堂吗?” 站着的婆子答话:“大爷今早还不见好,姨娘来看了一回,就去念佛了。” 谢樱叹口气问道:“今天的药吃了吗?” “还没呢,那些药吃的都败了味儿,嘴里一昧的发苦,”谢林一面说一面喘气,好似这几个字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 “那先喝点粥吧,稍微吃些东西垫垫肚子才好。” 谢樱说完,就有丫鬟回话:“粥是一早就熬好的,在小炉子上温着,大爷不愿喝。” “多少吃两口,你要是觉得没味儿就加点糖,”谢樱端过粥碗,去架子上的糖罐里撒了白糖,贴心的喂到谢林嘴边。 谢林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见如此,谢樱也不好再待,让他好好休息。 第三日,谢林的病情愈发严重,一天内大多数时间是昏睡着的,大夫们又是诊脉,又是看药渣和吃食,仍是瞧不出什么端倪。 徐姨娘的院子里,一晚上传出好几声女人受惊后的尖叫。 但这并未引起什么风波,毕竟谢林病着,徐姨娘又那般迷信,闹出什么都不足为奇。 …… 时间差不多了。 谢樱在心中默念。 “大爷把粥也没喝完,怎么就什么也查不出呢?”芸惠疑惑。 谢樱拿毛笔沾了牛奶,在白纸上一面写字一面答道:“药全在那一勺里头,他病的什么味儿都尝不出来,自然是全喝了。” 那天她在指甲缝里藏了蒙汗药,全给谢林喂了下去,自然是长睡不起。 而谢林本就身子不好,本来就各种汤药不断,还得了浑身无力的“怪病”,滋补调养的草药吃下去,难保没有让人犯困的副作用,更何况病人嗜睡也很正常。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会往蒙汗药上想? 这年头又不能化验,分析究竟是什么原因。 夜晚,蓝隼翻墙进来,谢樱拿了白纸,叮嘱她放在徐姨娘的佛龛里。 第四日,徐姨娘放生了许多鲤鱼,谢林的症状好了许多,一顿饭能吃两碗粥了,只是依旧浑身无力。 谢樱去探望的时候,徐姨娘喜得不住念佛: “我佛慈悲,到底是愿意留我儿一条性命,小姐您瞧,我又是供灯又是放生,林儿的病立刻就好了许多。” 如今府里老太太被分家气病了不管事,孙氏被禁足,其余人又都忙着给谢樱备婚,给谢枝打点人情,对徐姨娘的迷信倒是懒得管。 第五日,谢林的症状又更加严重,来势汹汹,又是呕吐发烧,又是昏睡头疼,又是浑身酸软,简直是要命的架势。 徐姨娘厚厚的粉黛也遮不住眼下的乌青,自打晚上被婴儿的啼哭吵醒,她便再也不敢睡了,在蒲团上跪着诵经到天明。 谢远骂了许多大夫也无济于事,谢棋一脸担忧的说道: “大哥这般模样,怕不是瘟疫或痨病,在家里养着要是传了人怎么办,叫我说还是送去庄子上养着,二姐如今在宫里待选,传出去只怕是有影响……” 谢远迟疑了一下,显然谢林的话他听了进去。 “你住口!”一向温和的徐姨娘嘶吼出声,“白眉赤眼的哪来的痨病?二爷别听风就是雨。” “再说二小姐一早就进宫待选了,林哥儿是这几日才病倒的,对她能有什么影响?” 谢棋毫不客气: “姨娘稍安勿躁,选秀本就是过五关斩六将,咱们这样的家族修几辈子福分,才能出个娘娘来?谁家不是铆足了劲儿争一份胜算?” 第115章 鬼影与祷告 “咱们家上上下下花了那么多银子,又是找关系又是打点太监,就是为了让二姐多一份胜算,要是因为大哥生了这样的怪病,传出不利二姐的风言风语,岂不是因小失大?” 徐姨娘气结:“她只是入宫待选,又不是已经选上了,二爷何故这般咄咄逼人?” “不是我咄咄逼人,”谢棋一脸为难。 “大哥的病慢慢治总能治好,可是这选秀三年一次,错过这次,以后再选可就难了,咱们家是一个团体,姨娘爱子心切我能理解,只是你多少为大局想想,为家里想想。” “你胡说什么,林哥儿的病情,在府里尚且如此严重,庄子上缺这个短那个的,又没有好大夫,怎么治?” “或许在外头散散心,大哥的病会好转些呢?” 谢棋自然是存了自己的心思。 如今孙氏东窗事发,徐姨娘在府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谢林还是长子,虽然体弱,但在外头名声还算不错,他们姐弟三人的处境实在是不妙。 移到庄子上,就算谢林死不了,能支开徐姨娘,把孙氏放出来也是好的。 见谢远有所松动,徐姨娘凄声叫道:“林哥儿病成这幅模样,怎么能经得起这样大的折腾?” “那姨娘你说怎么办?”谢棋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现在大哥病成这幅模样,大夫又查不出病因,只怕天长日久的,会有传言出来,到时候不仅影响二姐,只怕也影响父亲……\" 听到影响自己,谢远开口问道:“什么传言?什么影响?” “自然是些鬼神之说,单单是这些倒也不怕,”谢棋顿了顿,“最怕被有心之人利用,说成厌胜……” 这年头皇帝最忌讳,几乎一碰就死的东西。 谢远看了看奄奄一息的谢林。 谢林脸色蜡黄如金纸一般,整个人瘦骨嶙峋,一天快有十个时辰都不省人事,醒了也是一昧的喘气头晕,实在是…… 油尽灯枯的架势。 “老爷,老爷万万不可啊,说难听点,这岂不是要林哥儿去等死吗?”徐姨娘心力交瘁,眼下的乌青看着格外吓人。 “你别胡思乱想,”谢远的安慰犹如隔靴搔痒,“做父亲的怎么可能让自己儿子去等死?” 反正他又不止一个儿子。 谢林生下来便一直体弱多病,能活到这个岁数都是侥幸, 徐姨娘跪下来朝谢远叩首,她实在是太明白谢远是什么人了。 “老爷,老爷,妾身求您了,让林哥儿在家好好养身子吧,他一定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徐姨娘喃喃道。 “我知道姨娘是担忧大哥,只是看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汤药都无济于事,姨娘何必如此固执呢?”谢棋蹲下身拉扯徐姨娘,想将她拽起来。 “老爷,就算您再不喜欢林哥儿,”徐姨娘砰砰叩头,“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重病,还要被送到那缺医少药的地方,我是他的亲娘啊。” “何况林哥儿这孩子除了体弱,有哪一点不好?”徐姨娘哀求,“论学业、论名声、论人品长相,哪一点不出挑?老爷不能这么待他啊……” “只是送去庄子上而已,哪里有姨娘说的这么严重?”谢棋一脸怪异的看着徐姨娘,“莫不是在姨娘看来,这府里上上下下都是豺狼虎豹不成?” “父亲,”谢棋面向谢远,“大哥病成这样,依我看不如想法子冲一冲。” “怎么冲?” “要不将大姐的婚期提前,用喜事冲一冲?”谢棋试探。 “不行,”谢远摇头,“现在家里各处忙乱,婚期定在三月底本身就已经极其匆忙,何况王家也未必答应。” “那……”谢棋拖长了语调,说出了自己的真正目的,“不行就把棺椁寿衣置办了,好好冲一冲,没准儿大哥的病就好了?” “不行——” 眼见谢远思考起这件事的可行性,徐姨娘尖叫出声,冲什么冲,这岂不是料定了谢林会死? “那你说怎么办?”谢远的声音带了几分火气。 “让林哥儿再养一段时日吧,”见谢棋还要煽风点火,徐姨娘忙抢白道,“再养七日,七日后林哥儿要是还没起色,妾身就带着他去庄子上养病,绝不妨碍二小姐大喜。” “就依你说的办,”谢远发话,“你这段时日好好照顾林哥儿,旁的事情一概不必管了。” 说完又转身向谢棋:“回去告诉你娘,让她出来照看两日内务,要是再干出那些眼皮子浅的事儿,就滚回她娘家去。” “是,”谢棋低眉顺眼,藏起眼中的喜色。 …… 孙氏放出来了。 这消息在谢樱意料之中。 芸惠有些焦急:“咱们怎么办?” 谢樱顺手折下树上的花枝:“咱们该收网了。” 依照孙氏那帮人的性子,只怕徐姨娘和谢林这一次,不死也要脱层皮。 但给徐姨娘的压力越大,对她就越有利,何乐而不为呢? …… “徐姨娘简直是疯魔了,又是吃斋念佛又是抄血经的,还添了个求仙问卜,居然在大爷清醒的时候给他喝符水,”芸惠说着她今日在厨房听到的八卦。 “我感觉她头发都白了许多,日日夜夜的不睡觉,就在蒲团上诵经,”芸惠压低了嗓音,“有传言说她是被吓的。” 吓得么? 谢樱眯了眯眼,告诉在一旁休息的蓝隼:“加大药量。” …… 徐姨娘各种法子都试了,谢林的病情反而越来越严重,眼看着离承诺的七天时间愈发接近,整个人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眼见谢林的身子愈发虚弱,徐姨娘只得将所有希望寄托在那冰冷的佛像上。 一如既往的支开所有人,用供奉的蜡烛点燃线香,扇灭明火后,将香插入香炉中,跪在蒲团上祷告: “我佛慈悲,愿佛祖保佑我儿谢林病灾全消,长命百岁。” 说话间,泪水顺着两腮滑落,想到这几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哭声,能见到的鬼影,心中更是绞痛: “弟子自知罪孽深重,愿用自己的性命,去换我儿的性命……” 想到谢林的模样,徐姨娘不禁又落泪,这段时日她哭的着实厉害,双眼已经凹陷下去。 第116章 佛偈与忏悔 想到谢林的模样,徐姨娘不禁又落泪,祷告完后深深的叩首,叩头起来时,面前的黄纸在油灯的炙烤下,慢慢显出一行字来: 昔时舛错累如麻,今日穷途落日斜。 欲解困局寻旧怨,真心忏悔向曾嗟。 力助沉冤昭白日,涤瑕荡垢焕流霞。 徐姨娘心如擂鼓,多少人吃斋念佛一辈子也未必有此等际遇,而这已经是她第二次看到佛祖显灵了。 上一次她看到的佛偈是: 罪业深如海,忏悔向莲台。 夜夜勤自省,心净业障开。 上次看到佛偈后,第二日她便放生了许多鲤鱼,谢林的病几乎当天就有了有明显的好转。 可是不到一日,又更加严重。 自己当初为了保住儿子费心心思,不曾想竟然都报应在自己儿子身上了。 她这几日晚间,总是冷不丁的看到李清雅的身影,还有婴儿的啼哭。 可等到她叫醒值夜的丫鬟,丫鬟却说什么也没看见,没听见。 脑海中紧绷许久的弦终于断了,徐姨娘团成一团在在蒲团上哭泣,不知过了多久,才抹了眼泪爬起身子。 这一桩陈年冤孽,是时候了结了…… …… 月黑风高,有穿着深色斗篷的人,轻轻叩响了谢樱的院门。 芸惠打着灯笼开门,昏暗的灯笼映照出徐姨娘苍白的脸。 “姨娘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儿吗?”谢樱表现得不明所以,与来人对坐在炕几两边。 “我这次来,是有一件要紧的事儿告诉你,”徐姨娘开门见山,“事关夫人当年一尸两命之事,还望小姐莫要声张。” 谢樱猛然变了脸色,芸惠退出去关上了房门: “若是这中间有什么隐情,还望姨娘如实相告。” “夫人当年不是难产,而是人祸,”徐姨娘眼下的乌青看着分外瘆人,或许是因为最近操劳过度,说话时整个人还有些恍惚。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谢樱身子还是一抖,打碎了手边的茶盏,满眼含泪的盯着徐姨娘:“当年之事到底有什么隐情?” 徐姨娘颤颤巍巍的跪下冲谢樱叩首: “夫人一向身子强健,刚开始发动的时候一切正常,”徐姨娘的嘴唇微微颤抖,回想起在她记忆里重演了无数次的日子。 “可生到一半儿,产婆就说孩子头太大,生不下来,快马请沈御医过来后,就赶忙在外头开催产药的方子。” 大夫碍于男女大防,难以亲自查看,只得隔着一道屏风在外头诊断,而产妇情况到底如何,当真就全靠产婆一张嘴。 “那会儿我怀着林哥儿,屋里忙乱,我帮不上什么忙,就去后面看着抓药煎药,可是我看见老爷将一包暗红色的药粉,倒进了催产药里。” “我吓坏了,头晕脑胀,手脚发软,自然是被老爷发现了……” 记忆已经泛黄,但谢远当时的面孔,依旧让她心惊肉跳。 “老爷却说我来的正好,让我把药给夫人端过去,我当时云里雾里的,但又觉得老爷不会害夫人,就将药端了过去。” 李清雅和她关系一直不错,所有人都没疑心她。 “可谁知夫人喝了催产药没多久,就大出血……” “我后来觉得不对,就拿了药渣去找大夫查验,但老爷用的是药粉,遇水即化,根本什么也查不出来,大夫说那暗红色的药粉,大概率是藏红花,别说给产妇吃,就是孕妇吃一点都有可能导致滑胎。” “而老爷当年,放了整整一包啊……”徐姨娘已是泣不成声。 谢樱的声音颤抖:“那孩子呢?” “孩子最后倒是生下来了,浑身青紫,早已窒息而亡……” “只是我后来看过,那孩子头并不大,断不到能卡住难产的程度,这期间究竟是怎么回事,小姐还得去审问当初的产婆,如果不是她动手脚,应该不会难产。” 谢樱大力钳住徐姨娘的胳膊,尽管许多信息都已从翠墨的口中知晓,她还是不受控制的泪流满面: “所以你就一直替谢远守着这个秘密?” “枉我母亲当年那般信任你,你却是害她的凶手,你午夜梦回的时候,不会感到亏心吗?” 徐姨娘叩首:“当年是我一时糊涂,如今全都报应到林哥儿身上了,他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都是我造的孽。” “小姐有什么恨只管冲着我发泄就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只求夫人和小少爷九泉之下得以安息,饶过我林哥儿一条性命。” 这段日子她满脑子都是李清雅那张死不瞑目的脸,还有到处是血的产房,精神早已濒临崩溃。 “饶?”谢樱冷笑,“我饶过你们,谁还我母亲和弟弟的命来?” 谢樱从书桌上拿了纸笔:“将你的所作所为,给我细细的写下来,一字都不能差。” 看着徐姨娘蘸着胭脂按了手印,谢樱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冲自己叩首: “你既然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才遭了报应,定然知道该怎么做。” “你别想着一死百了,回去拿根绳子上吊,你既然知道真凶是谁,那就等着我用你的那天。” “我知道,我都知道,”徐姨娘揩了揩眼泪,忽然感觉到如释重负,这么多年悬挂在头顶的那把剑落了下来,“佛祖会原谅我的,会原谅我的,会留林哥儿一条生路的……” “我若是真的全无心肝就好了,我当年若真的同夫人斗得你死我活就好了……” 徐姨娘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她今晚不去守着谢林了。 …… 徐姨娘走后,芸惠疑惑的问道: “小姐到底是怎么做到,让徐姨娘这么深信不疑?” 谢樱小心翼翼的倒了两滴牛奶在桌上,用手指蘸着在白纸上写写画画: “用牛奶在纸上写字,纸被加热后,牛奶留下的痕迹会变黄变黑,慢慢显现出来。” 随着谢樱将纸慢慢靠近灯盏,白色的字迹慢慢变成黄色,黄褐色。 “这也太神奇了。” “那可不,”这可是她跟地下党学的,“徐姨娘的佛龛上供奉着那么多的灯烛,温度本身就比别处高些,字在纸上慢慢显出来,就显得更神秘了。” 第117章 鬼神与母系社会 “看来人真的不能太迷信,徐姨娘终究还是被这些神神鬼鬼之事给蒙蔽了双眼,”芸惠感叹。 谢樱摇头:“你要是她,你也会这么迷信的。” “内心有愧的人,本身就容易在宗教中寻求解脱,十几年的思维惯性是很难改变的。” “做了善事后立马就有好转,放在你身上,你信不信?”软骨散和蒙汗药一起下,徐姨娘放生那天没给下药,自然有些恢复的痕迹。 而谢林清醒的时间少,胃口差,吃的本来就不多,血糖血压低,人自然虚弱。 多方因素导致的脉象孱弱,却被谢林本身的体弱掩盖过去。 芸惠点头:“这确实。” “而最重要的是,人是非常容易钻牛尖的,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只要有一点契合,人就会疯狂联想,越想越笃定,就会越来越迷信。” 而除此之外,蓝隼和伍山每天晚上装神弄鬼,搅扰的徐姨娘不能安眠,命根一般的儿子又“重病缠身”,自然思考能力大打折扣。 十几天睡不好,又忧心忡忡,有几个人能保持清醒? “但其实那些话都是一个套子,人会自己想方设法往进套,”谢樱悄悄吐槽,这玩意儿不能不信,但决不能全信。 要是算命打卦就能解决问题,那么神像应该和原子弹有一样的威力。 “对对对,”芸惠疯狂点头,“之前有个小丫头偶尔算了一次命,就觉得那算命先生说的可准了,跟疯魔了一样天天去算,砸了不少钱,说是要肃清前世冤孽。” “之前没算命,也没见她过的多不如意,算命后常常连月钱都不够花,”芸惠摇摇头,表示不赞同。 “徐姨娘虽说迷信”,芸惠叹道,“但倒还不算全无心肝。” 起码相比谢远孙氏而言,有良心多了。 谢樱将字据收好:“未必。” 如果真的自责到这种地步,为什么跟从前的谢樱,没有一点儿来往的痕迹? “小姐觉得她的话,可信度如何?” 谢樱眯眼:“七分真三分假,你要是凶手,你会第一次,就在受害者家属面前坦白一切吗?” “自然是尽量将自己美化,”芸惠恍然大悟。 “她不是知道错了,她是怕了,”谢樱用木签子挑了挑灯芯。 “不过话说回来,”芸惠一面倒茶一面道,“小姐,你会信这些鬼神之说吗?” 谢樱摇头:“将信将疑吧,对我有利的我就信,不利的那就是封建迷信。” “你说,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鬼神?”芸惠不解,“要说有吧,谁也没正儿八经见过,要说没有,做没做亏心事的人都怕鬼。” “人为什么会怕鬼呢?可鬼生前不也是人,”芸惠总觉得谢樱无所不知。 “其实还是早期的人,由于无法解释许多现象,只能将之归因于鬼神之说。” 谢樱想起自己之前逛博物馆时的经历: “其实人最开始是不怕鬼的,夏商之前,人都用陶盆,为了好看,这种陶盆上一般会画些鱼纹。” 其中最着名的,莫过于人面鱼纹盆。 “这些盆上都有一个小孔,这个孔就是用来给灵魂进出的,”谢樱顿了顿,“那会儿,人类还是母系氏族社会。” “母系氏族社会?”芸惠疑惑,“这是什么意思?” 谢樱苦笑,在这个封建时代,父权达到巅峰的时代,从前的痕迹自然会被抹去,迂腐的男人们只会宣传他们愿意让女人接受到的信息,所以女四书大行其道,所以《节妇吟》广为传唱。 而女人们长此以往,在这样的规训和渗透下,所产生的勾心斗角,仅仅是为了争取一个好男人。 像货物一般努力经营贤良的名声,努力维护容貌和身材,大力宣传自己的利他性,以期望站在货架前的买主,可以花大钞票买下自己这个好用的工具。 随后扮演好一个工具人的角色,然后给自己洗脑:“我这是为了家族的荣耀,为了丈夫的荣耀。” “原始社会早期时,根本没有什么贞洁、婚姻这样的概念,”看着芸惠目瞪口呆的模样,谢樱继续道。 “所以父亲身份完全不能确认,那会儿血缘是以母亲和女人为纽带,财产归整个群体所有,女性在管理中占有重要地位,继承权通过母系传递。” “人们崇拜女性和母亲,崇拜生育能力,许多玛瑙和红宝石被摆成女性 yin dao的模样,还有许多裸体的小雕像。” “那时候,女人的身体被视作生命之源,是赋予生命的圣杯,女祭司和女首领是世俗权力和智慧的最高象征。” “那个时候,男人像现在的女人一样被欺压吗?” “恰恰相反,”谢樱摇头,“当时的妇女并不欺压男子,两性维持着平等、依靠和合作的伙伴关系,人与大自然也维持着和谐的伙伴关系。” 谢樱的表达欲忽然如洪水一般倾斜而下: “而且母系社会那会儿,并不像后人想象中的那般蛮荒可怜,人也不住在山洞。” “许多氏族刚进入农业社会,后人发现了许多她们生活的痕迹,有宫殿、别墅、农场、还有污水排放系统,卫生设施和家庭厕所,还有农业水利、建筑业、制陶、艺术都有,先进一些的地方还使用起了青铜器。” “那其实,和现在差不多了,”芸惠喃喃道。 “最重要的是,遍访所有,没有发现战争的遗迹,没有发掘出武器库和军事工事,艺术作品里也没有武士形象。”(1) “为什么?她们不打仗吗?”过了很久,芸惠才提出疑问。、 谢樱忽然不受控制的掉眼泪:“我想,是因为母亲舍不得自己的孩子去送死吧。”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有点爱哭。 “那为什么世间还有蓝隼她娘那样的母亲?”谢樱口中的好母亲,芸惠反倒见的很少。 李清雅似乎有那么一点点影子,但已经死了。 “因为那个女人并不是蓝隼的母亲,在她靠着生儿子站稳脚跟那一刻,她就是父权的附庸,父权的女奴,她的所做所为都是为了她的丈夫和儿子,女儿不过是牺牲品罢了。” “但是现在,人人都怕红衣或者白衣女鬼,”芸惠扯回话题。 “对啊,甚至后来还多了很多镇鬼的法器呢,”谢樱冷笑。 —————————— (1)这段关于母系氏族社会的描述,参考理安·艾斯勒的《圣杯与剑》,观点主要基于20世纪70年代在东南欧发现的母系社会文明遗址。 第118章 终有站起来的那天 她想到了田小娥(1),一个可怜女人被捅死之后,还要被镇压在塔下,永世不得翻身。 “是因为惧怕,”芸惠坚定道,“为什么这个母系社会,后来没有了呢?” “因为经济发展,畜牧业和农业的发展使男性成为主要劳动力,而且财产多了,就有了个人财产的观念,男性迫切想要将财富传给亲生子女。” 谢樱抹了抹眼泪,“所以慢慢的,就成了今天这副模样。” 正如恩格斯指出:“专偶制的产生,正是由于大量财富集中于一人之手,而且是男子之手。” 当父权家庭成为新型社会经济细胞,男性控制生产,控制政治和宗教,世袭制形成,而国家作为阶级统治的工具应运而生。(2) 封建父权催生出封建社会,不仅系统性压迫女性,也在压迫底层男性。 但底层男性却会自觉的,将自己与男性统治者划为一个群体。 “咱们女人天生瘦弱,身体条件不如男人,这就吃了亏啊,”芸惠叹道。 “未必是这样,”谢樱摇头,“自然界所有的动物,都是雌性更为高大威猛,因为要生育,要保护孩子,而雄性为了求偶外表会更加好看,怎么人就偏不一样呢?” “用畸形的审美规训,让女人们不断地饿瘦自己,长此以往必然会瘦弱无力,弄残她们的脚,让她们出不得门,甚至还要拿布条把胸缠起来,喘气都不自在,”谢樱冷笑。 毕竟原来的谢樱,就是因为高大的身材自卑不已。 “这放在谁身上,身体条件能好?” 谢樱继续发散思维,甚至到了“胡言乱语”的程度: “夏商周之前的文明,或许真不是我们后世所想象的样子,你就说大禹治水这个故事。” “鲧治水不成,鲧死后,尸体三年不腐,肚子愈发膨胀,从里面出来了一个孩子,叫做禹,这是什么?” “棺材子?”芸惠试探。 “对啊,这不就是棺材子吗?” 大禹治水这个神话故事,不知是有许多版本,还是被人改了,谢樱清楚地记得,小时候看到的就是棺材子版本,但后来却发现这个版本销声匿迹。 “所以,小姐是觉得……” “对”谢樱点头,自嘲道,“咱们今日说的话,只怕是要被说成疯女人,拿火烧死我们这样的妖女。” …… “你站这儿干吗?怎么不进去?”两人说话间,听得外头陈寅的声音。 蓝隼在窗下站了不知多久。 “徐姨娘出门后,往谢远的院子去了,”陈寅面色不善。 她们进来时刚好碰上徐姨娘在屋内,索性躲到了树上,留下蓝隼在院内,陈寅跟了徐姨娘一路,发觉不对才急忙禀报谢樱。 “她到是怎么想的?” 这下是真令人不明白了,难道是想这边稳住自己,然后来一招黄雀在后吗? “你没跟进去听听他们说什么?” 陈寅遗憾的摇摇头:“没有,院子外头许多人守着,进不去。” “先不说这个,”谢樱揉了揉太阳穴,“这都小半个月了,怎么还不见那产婆?” 谢枝在她回来当天下午就进宫待选了,产婆这边居然一点消息都没有。 李家人的效率也太低了些。 陈寅答道:“那产婆早跑了,大爷派出去的人手去外地找了。” 谢樱气的原地转圈:“我就不明白了。” “产婆这么重要的人,你们当时怎么就直接放过了呢?”十几年后查案和现场查的难度能一样吗? 陈寅踌躇:“其实当年查过了的。” “找不出任何异样,银剪、催生符、包括接生薄的记录都没查出什么异样,而且最重要的一点,”陈寅顿了顿,“我们来晚了。” 这一点谢樱知道。 李清雅难产,谢远却在李清雅彻底咽气之后,才通知的李家人,该做的都做完了,是彻底的死无对证。 所有人都说李清雅的身子不至于难产,四个贴身丫鬟没经历过生育,什么都不清楚,沈御医压根连脉都摸不到,产婆手中的接生簿和说辞,几乎就成了当时唯一的信息来源。 “其实小姐为何非要找那产婆呢?咱们现有的这些证人,还有徐姨娘的供词,都是铁证如山,等找到产婆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芸惠劝道。 “因为我想还原一个真相,徐姨娘说的话未必全部可信,老太太,二房那边究竟有没有人插手都是两说,产婆是当时最重要的证人。” “而且我总觉得不对劲儿,”谢樱拧眉,“母亲治家的手段还算不错,生产这么大的事儿不可能不上心。” “哪怕孙氏有再大的能耐,当时也不可能把手直接伸进来。” “对啊,”蓝隼附和,“按照徐姨娘的说法,那一包藏红花完全可以要命了,没必要再多让一个人知道,这不是白白增加风险吗?” “况且以谢远的手段,要真是他指使的产婆,大概率会选择杀人灭口,怎么可能还能让她活着离开京城?”谢樱直觉这不应该是谢远的手笔。 “这其间说不定,还有什么隐情。” 只是这其间深情底理究竟如何,还需等找到产婆细细审问。 …… 议完事后,蓝隼说自己有悄悄话跟谢樱说,让陈寅先回去。 屋子里只剩下三人的时候,蓝隼忽然问道:“咱们从此就站不起来了吗?” 她不理解那些复杂的原理和关系,但本能的向往谢樱口中的母系氏族社会。 “当然不是了,”谢樱坐直身子,企图将那些专业术语用朴实的语言说出来。 “谁有钱谁说了算,如果一个家庭里,女人挣的钱比丈夫还多,那她家里大概率是女人说了算。” “只要社会能为女人提供更多劳动岗位和赚钱机会,只要女人愿意通过双手和劳动创造财富,终有站起来那天,”谢樱说话的时候,眼中有火焰在烧。 —————— (1)田小娥:《白鹿原》中一位女角色,被父亲卖给举人做小妾,受了不少性虐待,之后跟长工黑娃私奔,算书中“淫妇”代表,被男人逼奸也引诱男人,最后被黑娃的父亲从后面戳死。 (2)生产力发展与母系氏族关系出自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国家的起源》。 第119章 谢远的好事儿与朝局 虽然恩格斯说过,只有消灭资本主义私有制,才能实现妇女的真正解放。 但改变从不是一蹴而就,质变固然重要,但也并不能忽略量变的积累。 芸惠忽然压低了嗓子,神秘兮兮道:“我真希望你可以做皇帝,肯定比他们做得好……” 蓝隼重重点头。 谢樱眼睛亮的可怕,但片刻后还是自嘲的笑了笑:“咱们别在这儿白日做梦,小心被砍了。” …… 等待永远是漫长而煎熬的。 还没等到产婆的消息,倒是先等到了谢远的好消息。 陈寅两步跃进屋子,面色凝重对谢樱道:“大爷刚得到消息,谢远要升官了。” “升官?”四人低声惊呼。 谢樱更是满腹狐疑,谢远钻营这么多年还是个员外郎,怎么忽然就要升官了。 “吏部有跟咱们交好的官员,说是前几日在待选名册上看见了谢远,大爷今日一得到消息,就赶紧让我来传话。” “有说是哪个位子吗?” “平阳府知府。”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绝对算是高升。 五品到四品,礼部一抓一把的无实权员外郎和地方主政官员,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是不是跟新政有关?”谢樱想到之前路上的见闻和飞驰在官道上的信使。 “应该是。” “他是抱上什么大树了?”谢樱暗道不妙。 “自然是,吏部王侍郎的亲家,”陈寅有些可怜的看着谢樱。 虽说卖女求荣这种事儿在官场上不少见,但真正接触到,才明白作为货物被牺牲的人有多无力。 “不是,我说的不是王家,”谢樱拧眉,“吏部侍郎虽然厉害,可上头还有尚书,还有内阁,像这种地方实权官员,不可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尤其是在这新政的当口儿,如此大的人事变动,各方肯定是铆足了劲儿,在重要位子上放自己人。” 知府这官儿,虽不是高官,但也绝对不算小。 只怕是攀上了更高的关系。 “新政是张济承提出来的,总不能是傍上了他?”伍山猜测。 陈寅反对:“可也没听说王侍郎和张济承有什么关系,两人没什么明面上的往来。” “就算新政全是张济承提出来的,他也不能处处都用自己人,”谢樱灌了一杯茶水,强迫自己梳理思路。 “何况张济承此人,一向以强人能吏自居,用人也更倾向于地方上来的主政官员,喜欢精明干练之人,”应该看不上谢远。 张济承此人简直算是声名远扬,性格又与那种圆滑迂回,一句话在肚子里转八圈的传统官吏完全不同,谢樱一路听了不少关于他的传言。 爱者将其奉为神人,恨者觉得他一无是处,简直是数典忘祖、乱国坏俗。 “官场上的事情瞬息万变,这两个月怕是出了什么变故,”谢樱咬了咬指甲,她总感觉好像忽略了什么,但总是抓不住。 谢樱沉吟片刻,抬头问道:“你可知朝中对于新政,都是什么态度?分为几派?” 陈寅想了片刻,说道:“自然是分三派。” “一派是以首辅张济承和三辅夏石为首,就是他们提出来的实施条例,自然是不折不扣的推动新政。” “一派就是反对派,四辅郑简和五辅宋佑觉得张济承此举有违祖制,有动摇社稷的风险。” “这反对派的理由也太过荒谬了,”她之前在布政使衙门的告示中,看见过一部分新政内容,又是丈量土地又是清查税赋,看起来都很不错。 虽然执行起来可能会有偏差。 “新政的条例不是一次就颁完,都是一面摸索一面实施,”陈寅想着自己最近听到的消息,“就说那赋税折合成银两一条,这动了多少人的利益?” 谢樱点头:“这倒是。” “张济承这番作法,内廷的太监们只怕对他恨之入骨,没少各处给他上眼药。” “还要丈量土地,重新定税,藩王们那么多的封地和庄田,也不会放过他,更别说在这中间层层盘剥的胥吏。” 多数人做事不论对错,只论利益,虽说有超越阶级的意识和思想,但那终究只是少数。 何况那帮内阁阁臣,哪个不是千年的狐狸? 谁不是寒窗苦读出来的,凭什么就要居你张济承之下? “正是此理,”陈寅想到前几日的见闻,“张首辅见有人反对,干脆在新政上再加了一条。” “什么?” “裁汰冗官。” 这便是要对着官僚集团开刀了。 只是这样的手段,怎么总是给人一种肃清异己的感觉? “剩下的就是所谓的中立派,”陈寅嗤笑,“他们这种自作聪明的中立,以为自己两边都不得罪,实际上才是两边的眼中钉。” “王家属于哪一派?”谢樱问道。 “明面上的中立派。” 暗处就不知道了。 “那,”谢樱压低声音,“皇帝对此是什么态度?” “宫里忙着选秀呢,国事基本都由张济承说了算。” “平阳府这个地方,有什么特殊之处吗?”谢樱忽然想到什么。 历来知名的州府,要么是发达富庶之地,要么就是桑梓之地。(1) 如果只是个普通的州府,李峤不会大晚上专门让人来给她传话。 “是夏石的老家。” 这就对上了。 许多在她脑海中闪现的碎片忽然串联起来,谢樱转身去拿纸笔。 “首先,我们不知道谢远和王侍郎究竟是谁的人,这个人有可能是张济承,也有可能是反对派。” 内阁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这样的地方更不可能允许中立者的存在。 “反对派想破坏新政,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不敢对张济承动手,所以只能想法子拉三辅夏石下水,进而攀扯张济承。” “如果是攀上张济承,那说明张、夏二人内部可能出了什么问题,张想找机会收拾夏石,”谢樱忽然想到谢远的话。 “谢远当时跟我吵架,说‘要么嫁给王家小儿子,要么去给张济承做姨娘’,会不会这个时候就攀上了,”虽然直觉张济承看不上谢远,但还是不排除这个可能。 ———— (1)桑梓之地:高官的老家。 第120章 好消息 “第三种情况,是张那边的人,有人想挤掉夏石的位子,坐张党内部的二把交椅,”谢樱说完,又拿笔划掉了纸那条线,“但我觉得,以张的精明能干,不至于看自己手底下出这样的乱子。” “第四种情况,也是最不可能的情况,就是攀上了夏石,”谢樱罗列出所有可能的情况,不论几率。 “前两种我能想明白,后面两种是怎么回事儿?”陈寅问道。 “先看第三种,”谢樱点了点纸上的线,转向陈寅,“张济承是从六部入阁,还是从地方直接入阁?” “他做首辅之前,是吏部尚书。” “现在的吏部尚书是什么人?” “是张济承的长子。” 这就对了! 谢樱脑海中的乱麻慢慢理清: “哪怕张济承是吏部出身,哪怕吏部铁板一块,各个都是他张家的幕僚,”谢樱放下手中的笔分析,“但张济承有儿子,有孙子。” “张党内部的人,只能靠依附张家往上走。” 虽说封建官僚都是皇帝的附庸,但不代表他们愿意一辈子做附庸的附庸。 “人心似水,长此以往必有怨怼,张党铁板一块根本不可能,吏部也不是各个都向着他。” 只怕王家,就是哪位阁老的暗桩。 阁老们疯狂的争抢六部的主事权,而这次改革,更是给火药桶一般的朝堂丢了个炸弹。 “大风起于青萍之末,张济承动不了,但夏石就未必,夏石动不了,夏石的家人、借着他名义在外头行走的同乡,就动不了?只要撕开一个口子,没准儿就能撬动整个朝堂。” 谢远真是攀上高枝儿了。 “他这靠山,大概率是张济承的对头,区别仅在于,是张党内部的对头还是外部的。” 听着谢樱的分析,蓝隼觉得有些云里雾里,小小声道:“会不会是我们想多了,就是一次单纯的人事变动?” “不会的,”谢樱理解这样的想法,“要知道那种地方,各个都是人精,细枝末节都是他们揣摩了不知多少遍,才释放出来的信号,更何况是阁臣老家这样敏感的地方。” “那会不会是攀上了夏石,这才去了平阳府?” “这不可能,”不等谢樱开口,陈寅立马否决,“张党内部那么多精明强干的官员,不乏有人盯着这个位子,跟着他们多年的人不少,没必要选择谢远这个半路出家的。” “正常来说,位高权重的官员,一般会直接选自己手下的官员,去治理自己老家,才有利于自己的利益,”谢樱思路逐渐清晰,“有些注重名声的,会找有才干的去,这样也是给自己攒名望。” 显然谢远两样都不占,而夏石不会找这样的人去给自己老家添堵,尤其在这个新政关口,各个官员都摩拳擦掌,地方主政官员的位子更是狼多肉少、 “舅舅在朝中,是什么态度?” “改革与否都是文官们的事情,武将在朝中不太说得上话,”陈寅老实答道。 “你别胡说,”谢樱不满,“各处都在争权,没有绕过兵部的道理,不站队就得趁早给人腾位子,哪有不说话不站队,就可以独善其身的道理?” “这点属下确实不知道,大爷官场上的事儿,我是真不清楚,”陈寅再三表示自己没撒谎。 谢樱眼见实在是问不出什么,只能看眼下:“这人事任命,什么时候发?” “吏部审核考察,估计快则三月底,慢则四月初,”这也是陈寅最担心的地方,“咱们时间实在是太紧张了。” 现在距离婚期不到十日,谢远又攀上了高枝儿,局面愈发混乱,所有人都不禁为谢樱捏了把汗。 “没关系,还有好几天呢,”反倒是谢樱还在笑着安慰众人,“只要运作得当,还是能处理的,实在不行一把耗子药丢进井里,不分青红皂白全杀了就行。” “小姐你别这样说……” “看开点,没那么悲观,天无绝人之路,之前在外头,不也峰回路转那么多次了么?”谢樱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陈寅,你现在就回去安排,我这两日要去见舅舅,”许多事情还是见面交流来的更方便,“你给李家的侍卫飞鸽传书,我最多只能再等他们两日。” “好。” 相较忙碌,漫无目的的枯等,更让人痛苦。 相比自己亲自去找线索,在深宅庭院中等着别人的消息更让人觉得无力。 屋内一时陷入静默,再细微的声音,在夜晚的寂静中也会被无限放大。 “你们听,这是什么声音?”谢樱轻声说道,众人侧耳静听。 无边的夜色里,一声声有规律的“咯噔咯噔”格外引人注意。 蓝隼在屋里转了一遍:“这声音好像是从窗边传来的?” 她们坐在外头议事,而声音来自卧室的窗外,蓝隼提着蜡烛靠近,外头一个黑影“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是只鸟儿,小姐。” “哦,”谢樱素来害怕那些长羽毛的动物,也就不再多问。 倒是陈寅先反应过来,三两步走到卧室推开窗户,一只通身雪白的鸽子跳了进来: “什么鸟儿,这是我们的信鸽。” 等待是漫长枯燥而又痛苦的,但好在没让她继续等。 陈寅从信鸽的脚上解下一只小木筒,展平里面的小纸条,面露喜色: “他们说当年的产婆已经找到,正在赶回京城的途中。” “上面说他们日夜兼程,最多三四日就能到,”陈寅兴致勃勃的说道,“估计是大爷先收到了信,再让信鸽过来。” “他们走的挺远,鸽子不可能一日就飞回来,这纸条上说三四日后到,没准儿就是这两天的事儿,”闹心的事儿可算是能少一件了。 “好,好,好,”谢樱悬起的心短暂的放松片刻,“找到了就好。” “他们没提前问出些什么吗?” “信上面没写,”陈寅摇头,“我也觉得有些反常,问出什么应该先知会一声,好让咱们提前有准备。” 第121章 谢选侍 “或许是篇幅有限,不方便全写在上头?”蓝隼猜测。 毕竟飞鸽传书都是只言片语,确实不太好写全。 “也有这个可能,但找到了总归是好事儿,”陈寅长舒一口气。 一路走来,简直太艰难了,如今可算是有了一个好消息。 “那今天就先这样,陈寅你安排我这两天和舅舅见面,顺便再审一审产婆,我们一定要还原出当时的真相,给我娘一个交代。” 谢樱今日可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 本以为有了消息会睡得踏实些,但谢樱睡前,脑子里却不由自主的猜测产婆会说什么,好容易了冷静下来阖上双眼,梦里却都是血肉模糊的产房,女人的尖叫和哭泣。 但始终好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不清楚人脸和具体的景象。 挣扎着睁开双眼,天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谢樱没了睡意,看着镜中眼下的乌青,索性穿上衣裳起身在院子里练剑,拿的是李仪送给她的剑,为了隐藏行踪,李清雅的配剑被她藏了起来。 一套剑法练完,谢樱已是满头大汗,不知怎的,越接近真相,她整个人愈发烦躁。 世间的事儿,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谢樱前一天睡的实在是不踏实,于是吃了晚饭就早早洗漱,躺在床上酝酿睡意,迷蒙之际,被一阵鞭炮声炸没了睡意。 “怎么了?”谢樱直起身子,芸惠忙走出门打探消息。 藏蓝色的夜幕下,芸惠吞吞吐吐回来说话:“是宫里的太监前来传旨,说……” “说什么?”谢樱心慌的厉害。 “说谢枝,选上了,”芸惠一面说,一面瞧谢樱的脸色,“如今归家,待四月初进宫侍奉。” “什么位子?” “好像叫什么,选侍?” 谢樱舒了口气:“还好,还好,不是什么高位。” 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虽说不是高位,到底是伺候皇上的人,老爷老太太喜得到处封赏钱,咱们得早做打算啊。” 谢樱按了按眉心:“没事儿,别怕,大不了咱们跑路就是,宫里那么多选侍,比宫女也强不了多少,又不是选上皇后了。” 说话间,听得外头有人喊:“大小姐,老爷叫您去门口,待会儿宫里人来宣旨,都要去外头跪着接旨呢。” 谢樱抬高声音应道:“知道了。” 等谢樱换上衣服走到外头,才发觉不到一个时辰,谢家收拾的已经是一派花团锦簇,到处张灯结彩,各人脸上喜气洋洋,直夸老太太好福气,有个好孙女,夸孙氏和谢远福泽深厚。 谢樱站在中间,多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不过也没人理她。 孙氏一改之前臊眉耷眼的模样,胸脯挺的高高的,颇有扬眉吐气之感。 “咱们家二小姐花容月貌,进宫之后定是要出人头地的,您老人家就等着享清福吧。” “要是能生下个一男半女的,夫人就是皇子或者公主的外祖母了。” “……” 说话间,看着谢家的马车出现在了巷子口,两边的小厮立刻将准备好的鞭炮拿出来,听到动静的四邻也赶忙出来恭贺。 谢枝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车,看着谢家众人对她行礼,挑高了下巴说道:“都起来吧。” 孙氏给谢枝披上一早准备好的披风,扶着她进门。 谢枝的脚步停到了谢樱面前: “妹妹原本以为看不见姐姐出嫁了,不想圣上以仁孝治天下,允许我们回家再陪陪父母,妹妹也是有机会见着姐姐出嫁了。” 谢樱冷笑一声。 谢枝深觉自己戳到了谢樱的痛处,便继续加大力度; “妹妹如今也算是终身有靠,还望姐姐以后和王家姐夫琴瑟和鸣,恩恩爱爱,身体康健。” ‘身体康健’,四个字一出,便有人绷不住笑出来。 谢樱懒得跟她掰扯,只想回去休息,抬脚便走。 谢枝只觉得自己好像一拳打到了棉花上。 孙氏被捧的有些飘飘然,见谢樱这个态度,几乎是立刻开口: “大小姐平日在家中再怎么跋扈也就算了,如今二小姐算是皇家人,问话你就立刻得答,否则就是目无尊卑。” 谢樱上下扫视了二人一眼,动了动嘴皮: “脑残。” “你!”谢枝气结,但又深知自己吵不过谢樱,转头向谢远,“父亲,你看她。” 谢远深知谢樱的疯癫,只得打哈哈:“你如今是宫里的人了,凡事要宽容大度,不要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孙氏扯扯谢枝的胳膊,劝她回去,心中暗暗决定,将给谢樱准备的嫁妆再削一层。 第二日谢远宴宾客,谢家来来往往不少人,但这些热闹都与谢樱无关,她又是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梦中依旧是血腥的产房和女人的尖叫。 干脆搬了椅子坐在院中盯着日头,等陈寅和蓝隼带来消息。 芸惠见她心神不宁,只能试着宽慰她,说话间,却听见外头有人说话。 “还是您老人家福气好,跟了那么好的主子,只怕以后也是要跟着水涨船高咯,”仆妇阿谀奉承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被奉承的人声音中气十足道:“那可不,女人最重要的就是长相,只要长相够好,终有起来的那日,不像有些丑八怪,长得傻大黑粗。” “不管多有能耐的家世,只怕也得是个弃尸荒野的下场。” 芸惠气的往外走,这是连李清雅和谢樱一起骂呢。 还没等她走到院门口,外头的人先进来了。 是孙氏身边的张妈妈。 “你过来干什么?”芸惠没好气的呛道。 孙氏放出来后,身边一众旧仆就又抖了起来,尤其在谢樱目前身处死局的情况下: “你这小蹄子真是不知好歹,我们是奉夫人的令,来让大小姐试嫁衣的。” 张妈妈的声音抑制不住的上扬。 “放那儿吧,等会儿我们自己试,”芸惠看着这嫁衣都觉得恶心。 “这就是你不懂事了,”张妈妈嗤笑道,“如今京城谁人不知咱们家大小姐觅得如意郎君,这样大的喜事儿怎么能等会儿呢,你还是让大小姐现在就出来试试,不好的现在就改了。” “是啊,”芸惠还未开口,张妈妈身边的大丫鬟搭腔道,“这样天大的好事儿,还是穿一穿,让咱们都沾沾‘新娘子’的喜气儿。” 第122章 产婆 “咱们家如今大小姐出阁,二小姐入选,前面来做客的大人们还说老爷要升官儿呢,这样三喜临门的时候,你这小贱人别不知好歹!” “你们是主子还是我家小姐是主子?我说放这儿就放这儿!”芸惠气结,这话是拿来恶心谁呢? “我劝你还是收敛收敛吧,”张妈妈变了脸色。 “咱们府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那王瀚是个花柳病?那小蹄子能活到什么时候都是两说呢,我们家小姐可是刚刚入选,你个瞎眼的不懂得审时度势,还在这儿给我们摆主子的谱儿,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你们,你们……”芸惠被气的语塞。 “怎么?”一边的大丫鬟笑道,“你怎么急的连话都不会说了,莫不是急着去陪房通铺啊?” “可不是这贱蹄子,放着好好的正妻不做,非要仗着主子各处野,如今算是……” 张妈妈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得两声闷响,张妈妈和那丫鬟当场倒地,随后响起杀猪一般的惨叫。 谢樱不知从哪儿拿了一根门闩,从厢房轻手轻脚绕到几人身后,手腕粗细的木棍全力抽到二人的大腿上,痛的两人趴在地上打滚儿。 见二人倒地,谢樱也没收手,一通闷棍噼里啪啦的落下,听得两人的惨嚎:“救命啊,大小姐要杀人啦……” 谢樱的战斗力之前有目共睹,两边站着的丫鬟婆子竟没一个敢上前来拦,等手中的门闩断成两截,谢樱才收手。 见两人嚎的嗓子都哑了,还要大喊大叫,谢樱扬起手中只剩半截的棍子,二人瞬间住口。 本身就烦躁的厉害,刚好拿这帮人泄泄火。 “你们过来是干什么的?” “我们,我们,”张妈妈忍住痛呼,爬起来道,“我们,是来请大小姐试嫁衣的。” 看着谢樱阴晴不定的脸,心中暗道后悔,自己何必来惹这个女阎王。 如今徐姨娘一门心思都在谢林身上,孙氏接手操办谢樱的婚事,人人都知这是卖姑娘,却还得做出欢天喜地的架势。 试嫁衣这活儿本身是让穗红来,但她想到之前在谢樱身上吃瘪,如今好容易见到谢樱落魄,就想过来痛打落水狗,没想到被打的竟成了自己。 “哦?那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都是老奴的错,老奴嘴贱,”张妈妈一面说,一面扇自己耳光。 “知道你嘴贱就好,衣服我自己试,你们俩去我院门口,跪一个时辰,我如今虽说是落魄了,可也不是什么过路人都能来踩一脚的,”谢樱表情平静。 捧着嫁衣的小丫鬟和绣娘眼观鼻鼻观心,生怕谢樱下一个发难自己。 大红的布料上绣着金凤,衣裳显然是赶工赶出来的,各处都不是很精细,谢樱穿上后,对绣娘道:“你这衣服做的有些小了,各处再加宽十公分。” 绣娘抬头看一眼谢樱,衣裳做的很是合身,但她不敢多说,只能低头应是。 这个白天显然都过得不愉快,谢樱感觉这个白天格外漫长,终于等到天擦黑,宵禁的鼓点落下后,陈寅和伍山悄无声息的溜进了院子。 三人拿飞爪翻墙,在黑夜的京城里避开巡逻的人马奔跑。 “走一会儿,走一会儿,”谢樱慢下速度喘气,“你们怎么不让舅舅,在离我这儿,离我这儿近的地方开一间客房呢,就靠着两只脚跑。” “小姐还是忍忍吧,”陈寅劝道,“本来是想着开客房来着,但大爷说产婆要小姐亲自去见一见,为了掩人耳目,就没出来。” 毕竟京城眼睛也不少。 “好吧,”谢樱觉得奇怪,“产婆说什么,你们有提前审问吗?” 提到产婆,谢樱就想到那个血腥又痛苦的梦。 陈寅摇头:“没有,抓回来后大爷亲自去审了一遍,我们问跟着去的弟兄,他们什么都不说。” 谢樱有种不祥的预感,只怕现实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残忍。 当下加快了脚步,往李家赶去。 从侧门绕进去,李峤在书房等了她许久。 平日器宇轩昂的李峤,此刻却佝偻着身子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整个人看着黯淡了许多,显出一丝老态。 谢樱张了张口,本身想打听李家在朝局中的站位,但却被李峤抢先。 “那产婆就在后面的暗室里,你自己去看看吧。” 说着,便拧动博古架上的花瓶,架子后赫然一道暗门。 “舅舅没问出什么来吗?”不知怎的,她潜意识总是想回避,不想去直面产婆。 “你亲自去问问吧,”李峤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其实我想着,这种事情原不该叫你知道,只是事已至此,还是去看看吧。” 谢樱站在门前,双手在身侧握拳,做了两个深呼吸,抬脚踏入暗室。 暗室不大,一个老妪被丢在地上,晦暗的蜡烛看不清她的脸,谢樱猛然觉得空气都稀薄了许多。 “你就是当初给我母亲接生的产婆?” 老妪抬起头来,双眸紧缩:“你跟她长得可真像,当年还是我给你接生的。” 产婆见是个小姑娘,想着对方心软,不似那国公府的世子和侍卫,急忙想法子套近乎。 “你既然都招了,那就再对我说一遍,”谢樱低下头,一字一顿的说道。 “只是我丑话说在前头,”谢樱看了一眼产婆道,“你若是有半句虚言,不仅我不放过你和你的家人,当年指使你的主谋也不放过他们,他们当年没有杀人灭口,现在可未必。” “老老实实的说了,依我们的势力,还能保你的家人一命。” “想问什么你就问吧,我能说的都说,还请小姐莫要生气,”产婆见谢樱脸色极差,强行打哈哈。 谢樱理了理思路:“是谁指使你的?” “人不少,你们家的二夫人和老太太,”产婆低声道。 谢樱一怔,她原以为就是谢远和孙氏这对狗男女,没想到老猪狗和二夫人也参与其中。 “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干?”她自问李清雅和这两人没什么利益冲突。 第123章 集体谋杀 “那老太太说,想让她多受点儿罪,至于你那个婶母,”产婆顿了顿,“我听说她和你母亲都是下嫁?” “对。” “那估计是觉得你母亲带着她跳了火坑,”产婆陷入回忆,“你们家那会儿不知怎的,三天两头闹得跟唱大戏似的。” “还有其他人吗?” “没了。” “你当时,”谢樱顿了顿,“你当时究竟干了什么?” “我,我……”尽管已经说了两遍,她却仍旧心里发虚。 “不说,我就杀了你全家,”谢樱面无表情。 “其实也不算严重,就是在她生产的时候,把孩子往回塞了塞……” 往回塞了赛。 这几个字一直在谢樱脑海中盘旋,梦中产房里的尖叫和血腥,不断在她眼前闪回。 谢樱只觉得眼前发黑,血往脑门上涌,脸涨的厉害,耳边嗡嗡直响,眼前发黑,等反应过来后,双手已经狠狠掐住了产婆的脖子。 “你是畜生吗?”谢樱嘶吼出声,“你知不知道这些会让产妇的子宫撕裂,会让胎儿窒息而死?” 谢樱眼前又浮现那个梦。 梦中朦朦胧胧的场景在此刻分外清晰: 女人的尖叫和哭喊充斥着整个房间,产妇身下一片泥泞狼藉,血流如注,大片的血,汗水,和屎尿混杂在一起,会阴撕裂开一个大口子,皮向两边摊开,漏出红色的肉。 产婆满手的鲜血,不停的在底下抠挖,婴儿的头将出未出,被褥全被浸湿,慌手慌脚的丫鬟打翻了地上的铜盆,水淌了一地。 丫鬟们吓得哭泣,小女孩站在床头,用手拨开产妇苍白脸上汗湿的头发。 产婆用簪子疯狂刺产妇的人中,产妇却渐渐没了气息,只得用手将婴儿拽出来,除了脐带,还带出了一长串器官。 而猫咪大小的婴儿浑身青紫,胎毛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早已窒息而亡。 那不是梦,那是她真正见过的场景。 李清雅临终时,秀园将只有两岁的她抱到产房,那是她切切实实看见过的场面。 产婆被掐的直翻白眼,枯树般的手拍打着谢樱的手背,谢樱双目赤红,手上青筋暴起。 “你们这帮禽兽——”谢樱的嘶吼中带着尖叫。 谢樱咬牙切齿,浑身颤抖,眼泪一颗一颗的往腮边砸。 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那些侍卫传信却一点消息都不透露,怪不得李峤非得要她自己上前来看。 这样的事实,谁也无法轻易说出口。 在外面听到动静的李峤慌忙进去,却看见产婆快要被谢樱掐死。 “放开她!”李峤掰开谢樱的双手,冲她吼道,“你现在要是掐死她,前面的功夫就白费了!” 李家的侍卫刚找到产婆的时候,便传回了真相,那时候他也是怒不可遏,但冷静下来后,还是选择瞒着谢樱。 哪怕晚一日知道也是好的。 “我想着只是多痛一会儿而已,也不致命,我是真的没想到会大出血……”产婆缓过气来,越往后说越没了声息。 谢樱被李峤抓住,不能动手,只得喘着粗气骂道: “不致命?你说的倒是轻巧,历来哪个女人生孩子不是过鬼门关?为了一点钱财就干出这样畜生的事儿,你简直该千刀万剐。” “真的不能怪我啊,”产婆真没觉得自己做错了,“我一开始不知道怎么让她受罪,是你们家老太太跟我说,叫我把孩子塞回去。” “老太太说你娘胎位正,又已经生过一次,这样只是让她多痛一会儿,多受点罪,没什么大碍。” “我一个没生产过的人,都知道这样做有什么后果,你接生了那么多孩子,却说自己不知道,你当我们是傻子好糊弄吗?” 谢樱手被抓着,却还是伸腿狠狠踹了对方两脚。 “你们大宅门里的恩怨我当时怎么能清楚,我也只是个拿钱办事的,主子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罢了,”产婆还在为自己辩解,“我也是家里日子过不下去……” “何况一开始,她的血流的根本没有那么多,只要后面养得好,就应该能恢复,是喝了太医开的药,血才越流越厉害,你们应该去找太医,为何非要为难我这么一个小老百姓呢?” 谢樱一口唾沫啐到她脸上:“过不下去?我娘是少了你月钱还是少了你赏钱,你空口白牙一句日子过不下去,就要拿我娘的命换钱?” “我娘不欠你们这帮畜生的!她不需要为你们的生活、你们的欲望负责!” 谢樱脑中嗡嗡直响,越想越气,大力挣脱李峤的手,一脚将产婆踹开了两米远,环顾四周想拔剑杀人,李峤急忙叫了侍卫将她拽出去。 几人合力将谢樱拽了出去,关上暗室的门。 …… “你冷静些!”看着谢樱浑身颤抖,李峤抓住她的胳膊摇晃道。 谢樱呆滞了半晌,才哆嗦着嘴唇,泪流满面:“他们,他们吃了她。” 整个谢家的人,都参与了杀死李清雅的过程,他们分食了李清雅,在这个吃人的饭桌上吃的脑满肠肥,顺便开启了狂欢party。 谢远得到了钱财,甩掉吃软饭的帽子,还顺便树立起一波深情人设。 孙氏登堂入室,风风光光的成为正室夫人;谢枝摆脱私生子的身份,成功入选。 老太太终于可以扬眉吐气,显示自己探花母亲和婆婆的威严。 至于剩下的人,只是吃这三人漏下的残渣,就可以吃的满嘴流油。 “孙氏的存在,刺激的母亲心绪不宁,精神不济,谢枝的年纪更是给了母亲一记重锤,而谢远为了保护孙氏,推倒了身怀六甲的母亲。” “所有人都被吓坏了,但母亲身子强健,当时并未有大的反应,直到下午才有了早产的迹象,老猪狗和二婆娘买通产婆,在生产的时候,把孩子往回塞,造成严重的撕裂和创口。” “谢远怕东窗事发被李家记恨,再加上平日里被说吃软饭,对母亲早有不满,既然该得的好处都得的差不多了,干脆趁机杀死母亲。” “产婆为了遮掩事实,便说母亲是难产,沈御医开的催产药中,又被谢远加了巨量的藏红花,这碗药由徐姨娘端到屋内,母亲服下后,造成血崩,孩子也窒息而亡。” “而只有菱角知道孙氏的事情,她便被谢远火速灭口,剩下的丫鬟死的死,散的散,谢远处理好一切后,才通知李家。” 第124章 对策 而那个时候,该料理的,都料理好了。 “女人生育往往是最脆弱的时候,他们居然挑这个时候下手,”李峤脸色黑的厉害,将桌上的瓷杯瞬间捏爆。 他的外表往往让人忽略,他其实是个杀人如麻的武将。 “外祖母知道此事吗?”谢樱忽然开口问道,只怕老人绝不能接受自己女儿这般惨死。 “没敢让老太太知道,家里也只有我一人知道,”要是传出去,只怕那几个暴脾气的今晚就能屠了谢家满门,“你想怎么办?” “我让他们死,”谢樱摘下了手上的玉指环,微微用力便捏成了两半,“谢家上上下下,一只狗我都不会放过。” 李峤喘了口气:“谢远要升官了你知道吗?” “知道啊,我还知道谢枝选上了,再加上我这个大姐要成亲,谢家三喜临门呢”,谢樱嗤笑道,“舅舅知道他通过王家,攀上了哪一派吗?” “事已至此,你这孩子还不知道其中厉害吗?怎么想起问这个?”李峤时常搞不清楚谢樱在想什么。 “舅舅,跟我说说,王家到底属于哪一派?”谢樱继续问道。 “王家滑不溜手,看不太清楚,但应该不是张党的人,”李峤摇摇头。 “何出此言?” “姓王的虽说是吏部侍郎,但跟他的顶头上司走的并不近,”吏部尚书就是张济承的长子。 而官场上,不管是不是一党,都不能得罪自己的顶头上司。 谢樱点点头,梳理着思绪。 见她这副模样,李峤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却还是开了口: “如今朝局复杂,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你跟那花柳鬼的婚期又在眼下,我的意思是。” 李峤顿了顿,“报仇是我们大人的事,和你这小姑娘无关,我们给你换个身份,你去西北躲一躲,你二舅舅在那边势力还不错……” “别说了,”谢樱干脆利索的打断,“为什么舅舅总想让我去当逃兵?” “不是当逃兵,是这样做对你风险太大了。” “如果我逃了之后,这事儿还是解决不了呢?”谢樱声调陡然拔高。 “眼看着谢远要高升,谢枝已经入宫,至少这父女两人已经是在往上走了,他们在谢家弹冠相庆的时候,我还要像个老鼠一样东躲西藏?看见故人就赶紧躲进山洞里,生怕被人认出来。” “凭什么?凭什么我要跑?凭什么我们娘儿俩注定要成为谢家众人的耗材?凭什么我要一昧的退让?”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冷静下,”见谢樱越说越急,李峤劝道。 “舅舅,我很冷静,我非常冷静,”她只是一着急语速就会变快而已。 “我们这么大个国公府,做事儿自然比你要更方便,所以这些事情我们来做更方便,你个姑娘家家的,在外头已经受了不少罪,多少次死里逃生出来的,又何必再去以身涉险?” 李峤苦口婆心,深觉谢樱和李清雅一样固执。 “那舅舅有什么打算?有什么行动计划?”谢樱冷不丁问出口。 “朝堂之事瞬息万变,我们总能找到机会。” “还是看运气,”谢樱毫不客气的总结,“我这次回来就疏忽了一下,谢枝那边就入选了,白白给咱们多添一层障碍。” “我当时也想着她不一定能选上,可结果呢?这就是历历在目的教训,这就是疏忽大意看运气的后果。” “我的敌人从来都不是谢远一人,而是整个谢家,如果我跑了,就算你们找到了让谢远抄家灭门的法子,我就会从失踪人口变成逃犯,我的画像会贴在大街小巷,再也不得见天日。” “更何况如今朝堂上,武将势微,咱们又和谢家一早有仇,官场向来是只看立场不看对错,就算我们人证物证都在,也未必能将他绳之以法,更有可能落个仗势欺人的名号,引火烧身。” “那你想怎么办?”李峤拧眉,他不得不承认,谢樱说的确实有道理。 “我有两个思路,一条上策,一条兜底。” “说说看。” “上策,就是谢远三大罪状:一是私藏龙袍的僭越之罪,二是杀妻,三是行贿受贿,”李清雅丢的那些嫁妆,可不能就这么白白算了。 “兜底的是什么呢?” “买包耗子药丢进米缸里,一个也别想跑,”谢樱冷笑,咬牙切齿道,“许多事情,舅舅做起来不方便,我这个做女儿却方便的很。” “你这兜底的法子确实太……”这法子听起来离谱,但确实简单粗暴易执行。 “到时候就说是意外,最多不过是当逃犯,离开京城改头换面,跟舅舅给我想的退路没什么两样。” “你准备什么时候执行?”眼看着就是婚期了,李峤自然觉得上策更好些。 “咱们家是哪一派?对张济承改革的态度是什么?”谢樱话锋一转,转到张济承身上。 李峤犹豫片刻后,答道:“张济承此人,虽说有些好大喜功,还喜欢揽权,但在国事上倒是不含糊。” “西北还得靠你二舅打仗,张济承再怎么改革,也不会拿这些事情开玩笑,对咱们家也算是客气。” 谢樱点头,不是敌对就好。 “那都察院的势力分布如何呢?是完全被一派把持,还是各方势力都有?” “这倒是难说,其实朝廷中每一个地方,都是两派人交织,互相看不顺眼,当然还有一派真正为民请命的人,这样的人往往两派都想拉拢。” “张济承如今算是权倾朝野?” “对,”李峤点头,“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谢远应当是靠着王家傍上了一条大腿,只是这条腿到底是谁我们还不确定,”只要李家和张济承不是完全的敌对关系,那局面就还不是太糟糕。 “如果不是张济承,那自然好办许多,张党说不定为了拉拢我们,也会暗中助力,那就是事半功倍。” “如果是张济承那就更好办了,对于张党来说,一个靠卖女人到处钻研的小官和一个手握兵权的公府哪个大,他还是分得清的。” 就算谢远走了狗屎运,攀上了张济承这棵大树,那也不足为虑。 第125章 女吊 “就算张党铁了心要保谢远,来自亲生女儿的指控,只怕谁也不敢信口开河。” 谢樱分析着计划的可行性:“只是只有一点。” “可能会将舅舅家,攀扯进朝堂的腥风血雨,万一事态不可控,还得做最坏的打算。” 其实真正要命的地方在这里。 历来都是人情债难还,更何况这样的事情,靠的还不仅仅是人情,李家是否愿意为了一个已经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动大半的关系。 谢樱等着李峤的反应,但李峤却比她想象中的更豁达: “朝堂之事,哪有自己不愿意,就能独善其身的?谁不是在悬崖边行走,今天不进去明天也会搅进去,何况我们也不算人微言轻,这倒是不必担心的。” 谢樱点头:“好,那就随便拿两件黄色袍子,让婉朱和翠墨她们赶着绣龙纹便是,我回去整理下各方的供词,产婆那边舅舅让她签字画押。” “行贿受贿呢?” “这就更好办了,咬死王家就行,”谢樱眯了眯眼,想拿她当工具人,还想全身而退? 痴人说梦。 “需要我帮你写折子吗?”李峤提议。 谢樱摇头:“万一这弹劾的折子被谢远的保护伞看见,只怕是到不了御前,就被内阁拦下。” “所以我不写折子,写状纸,”谢樱目光坚定,世人总算是想要脸面,觉得家丑不可外扬,只是有些冤屈,毕得昭告天下才行。 “你要干什么?”李峤没想到她竟有这个打算。 “宫门前的登闻鼓,要是再不敲,上面的蜘蛛只怕是要成精了,”谢樱轻声道。 “你知道你这样做,有多大的风险吗?稍有不慎,砍头都是轻的!”皇帝喜怒不定,况且谢枝入选,谢远又是他当初钦点的探花郎,这不是妥妥的在打皇帝的脸吗? “所以才需要舅舅帮忙,帮我顺利走到登闻鼓下面,在我点燃了这一把火星后,确保风是朝着咱们想要的方向吹。” “再说了,情况也未必有那般糟糕,”谢樱还是很乐观的,“别的罪名无所谓,但僭越谋反可就不一样了。” 说到这,谢樱忽然愣了一下,她想到上辈子,谢远状告李家谋反,还因此升官。 如今也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你这实在是……” 谢樱歪头:“舅舅还有更好的法子吗?比如下耗子药?” 李峤被她这不着四六的模样气结,但却并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更好的办法。 眼下谢远只是有起势的苗头罢了,真等他做大,只怕是更加难办。 “你准备什么时候行动?” 那就是答应了。 “自然要闹,就要闹大一点,”谢樱抿了口茶水,不带一丝表情,“自然是成婚那天。” “你还真准备留下来和那花柳鬼成亲?”李峤反对,“要不还是提前些?” “不行,”谢樱摇头,“婚礼那天,一来人多,就算皇帝爱极了谢枝,想将此事草草揭过,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做的太过。” “二来,也显得最自然。” “历来皇帝最反感的就是结党营私,我如今出门都难,若是提前行动,就算走到了登闻鼓下,谢远只消反问‘你是怎么出的门?定然是有人设计接应’,就可以说这是欲加之罪。” “而能帮我的,不就是李家吗?再加上从前的恩怨,搞不好还要反咬我们一口,何况英国公府还有那么多眼睛盯着,难保什么环节遗漏。” “你准备怎么做?” “舅舅这里可有京城舆图?” “自然有,”李峤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京城平面图,指着图上的偏南的一处路线道,“王家的迎亲队伍,势必会过这里,走这条路去宫门前,是最方便的。” 皇城靠南,他们内城的队伍去皇城,最近的就是皇城正北方的北安门。 “还得保证能顺利过去,不被人追上,”李峤补充,“要不安排我们的人接应你?” 谢樱沉思片刻:“我想着……” 二人商议了很长时间,等谢樱离开书房的时候,天幕已经泛蓝,有一两支光柱从云层中捅出。 谢樱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是一个好天气。 蓝隼见她出来,忙上前问道:“咱们现在回去吗?” 谢樱问道:“此刻咱们去北安门那边看看,还来得及吗?” 蓝隼算了算时辰:“来得及,府里离皇城不远,只是咱们得跑快点儿,要不然等到了谢家,天就亮了。” 她们在外面跑,还要提防着兵马司巡夜的人,更别提骑马了。 “行,咱们快去快回。” 谢樱跟着蓝隼一路狂奔,按照手中的舆图算着路上的时辰,做完这些,来不及喘气,就听得解禁的鼓声。 天已经亮了一半儿了,她已经忙了整整一个晚上。 “咱们得快些回去了,”蓝隼提醒道。 谢樱点了点头,拔腿就往回走,路过一处围墙,忽然停下了脚步。 高墙里传出女孩子唱戏的声音,戏子们都是起早贪黑的训练,解了禁就开始咿咿呀呀的吊嗓子。 谢樱驻足静听,只听得凄厉又婉转的女声传来: “天啊天 我本是青春女郎,却为何落得这般模样? 谁让我青春丧?谁让我变容样? 谁让我失欢笑?谁让我陷泥沼? 遍体鳞伤哭无泪,强颜欢笑苦难当 无人怜悯,无人探望,无人同情,无人相帮” 清亮凄厉的女声,穿透谢樱的耳膜。 蓝隼显然也听出了这出戏:“我记得这个好像叫《女吊》?” 说话间,还在唱: “生前做了万人妻,死后孤魂无人祭, 日晒雨打狗咬衣,野火烧身青烟起……” 谢樱点头,她也听出来了,只是唱词和后世略有不同。 其实这个故事其实发展中,有许多不同版本。 有沦落风尘自缢的吊死鬼,有被公婆虐待自缢的吊死鬼,有大户人家失了名节自缢的吊死鬼,有被丈夫毒打致残的吊死鬼,也有“自愿”悬梁守节的吊死鬼…… 但不管版本如何变化,在谢樱看来,讲的无非是一个故事,一种处境。 不论是底层的婉朱,翠墨,还是看似“上层”的李清雅和周丽华,都是不同版本的女吊。 而世人将这些女人遭遇幻化而成的怨念,称作恐怖,称作无恶不作的厉鬼,连带着对付这些怨念的法器也不断升级。 第126章 倒计时开始 “女人不就是心智脆弱爱上吊吗?上吊多舒服啊,还不疼。” “要不是这些贱人上吊,世上哪来儿这么多吊死鬼?” “她要是在农村早就被地主糟蹋了,大户人家买了她还不知感恩,还要寻死觅活,天生的贱骨头。” “黄世仁有什么不好,喜儿跟着他做妾,不比跟着杨白劳受穷强?” “唱戏有什么不好,笑一笑躺一躺就有那么多钱,女人来钱就是快,我要是有那本事我指定去卖,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见谢樱情绪实在不稳,蓝隼生怕她爆发,正欲开口规劝,却被一边的大娘抢先: “姑娘啊,你年纪轻轻的,少听这种苦情戏,容易把自己陷进去。” 谢樱低头看去,是个穿着蓝布衣裳,打扮利索推着早点推车的中年妇人。 虽说衣裳有不少补丁,但依旧浆洗的干干净净,边缘都发了白。 解了宵禁,卖早点的小贩就是城市里最早起来的人,此刻已经找好各自的摊位,准备迎接新的一天。 见谢樱依旧是呆滞的模样,对方继续开口: “小小年纪这是遇上什么事儿了,能哭成这样?” 谢樱昨晚哭得实在厉害,连带着双眼红肿,嗓子干哑,如今全是凭着一口气在支撑。 谢樱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无事,谢谢大娘。” 说完,与蓝隼对视一眼,趁天还没亮,大步往谢家的方向走去。 墙内的戏子们还在唱: “鼓打二更准时往,桃花村口莫彷徨,你不要高声也不要嚷,你必须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不要高声也不要嚷,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谢樱给了蓝隼任务,趁着天未大亮,快速的摸回谢家。 进了二门就大摇大摆的走回去,芸惠也是一夜没睡,见着她回来长舒一口气: “你一晚上没回来,可真是吓坏我了。” 谢樱摇头:“我没事,咱们都一夜没睡,先去补觉吧。” 芸惠见她脸色实在太差,眼睛又肿的厉害,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谢樱看出了她的顾虑,平复了心情开口:“谢家的每一个人都是凶手,一个也不能放过。” 芸惠愣了一下,点头和谢樱一起进屋。 距离婚礼还有四天。 穂红难得的进了院子,轻声对谢樱道:“老太太请您过去。” 在她们看来,谢樱的脾气越来越奇怪,穂红这次来着实是提了一口气。 谢樱拿着根棍子做剑在院里练习,自从那日定下计划之后,她便抓紧了锻炼。 见穂红进门,谢樱练完一整套,擦了擦脸上的汗,才慢条斯理道:“不去,那老猪狗要是想见我,让她自己过来。” 如今,她连跟他们虚与委蛇的欲望都没有。 自从谢远定下这门亲事之时,她跟谢家众人已经开始打明牌了。 更何况,她昨晚才得知了李清雅的真正死因,没有一剑戳死那个老猪狗,已经是好脾气。 “你告诉她,”谢樱将手中的木棍在院子里的树上狠狠抽了一下,扫把杆儿粗细的木棍立刻成了两段,谢樱语气却格外平淡,“她要是再给我找事儿,我把她脑浆子砸出来。” 穂红欲言又止,但一想经历这样的事儿,谢樱这般反应也正常,便只能悻悻离开。 脚踏出门槛前,还是犹豫了片刻,转头道:“大小姐,奴婢知道您心中不忿,只是事到如今,还是尽量往好处想想吧” “滚!” 尽管知道她是好意,但谢樱只要一想到她是老猪狗身边的人,依旧抑制不住的发火。 喝了口茶压下心中的火气,谢樱重新找了根棍子在院中练剑。 谢樱不去,穂红只能想法子委婉的劝劝老太太莫要生气。 “这小贱人真是越来越放肆了,如今竟然猖狂到这个程度,我这个做祖母的还管不了她了!”原以为谢樱的气焰能下去,没想到越来越嚣张。 谢枝在一边劝道:“祖母莫气,大姐姐也不是有心的,眼看着就要嫁去侍郎府,有些脾气自然也是在所难免。” 不过这个还好,越说老太太越来气。 “狗屁的侍郎府,一个花柳鬼她张狂个什么劲儿?”天子的姬妾都乖乖听她的话,更何况李清雅生下的这个小贱人? 谢枝还在一边名为安慰,实则拱火。 穂红纵有话想说,也只能默不作声的垂眸。 老太太将拐杖重重的杵在地上叫骂:“我这就去让她知道我的厉害!” 说完,便在谢枝的搀扶下浩浩荡荡往外走,旁人纵使有心也不敢拦。 穂红望着众人远去的背影,只能在心头叹气。 老太太带着谢枝和一众丫鬟婆子到谢樱院子,见谢樱将手中的木棍舞的杀气腾腾。 老太太眼中,谢樱舞剑的身影和李清雅重合,这让她极不舒服。 “你如今倒是架子大的厉害,我做祖母的叫你说说话,都请不来你了,”那身影实在扎眼,仿佛钉子一般钉的她眼中生疼,于是立即开口打断。 谢樱不理她,只是对着穂红说:“我让你带的话,你没带到吗?” 穂红垂首不语。 “我刚刚跟穂红说了,你要是再来给我找事,我一定把你脑浆子打出来,”谢樱说完,拎起棍子就朝着老太太身上砸去,慌得众人急忙四散躲开。 老太太脚一软,歪倒在地上,谢樱一棍砸到了她的发髻上,直接将发包打到了地上,带下盘发的发包和珠钗。 其实本来也没打算打死她,她应该在世人的唾骂下被午门的刽子手砍头,然后由自己带着她的人头去李清雅坟前。 或者干脆死无全尸,而不是被自己打死,还能落一副棺木。 “不好意思啊,打歪了,”谢樱面无表情,再次举棍。 老太太在一阵尖叫声中,被一众丫鬟婆子护在身后, 老太太刁难了李清雅那么多年,从没见过她直接出手,但谢樱却干脆冲着她动手。 李清雅就算再怎么着也是大家闺秀,多少顾忌些人伦纲常和孝道,不然也不能容忍老太太好几年。 但谢樱纯粹混不吝,道德感选择性存在。 谢樱转向一旁的谢枝。 “你,你要干什么?我可是皇上的女人!” 谢樱冷笑:“没关系,你进宫还有半个月呢。” 第127章 倒计时——推心置腹 说着,举棍冲着谢枝砸去,谢枝来不及躲闪,被打了个正着,一通棍棒砸下,痛的吱哇乱叫。 “你死不了,”谢樱扫视了一眼院中众人,“还不快滚!” 看着院里的狼藉,芸惠有些担心:“咱们这样做,老爷会不会……” “不会,他精明着呢,”谢樱冷笑,“他怕我报复,还想着靠我去搭王家的船。” “再说了,他们不是一直觉得我是疯子吗?” 疯子情绪不稳定,发疯不是很正常吗? “我这会儿要是安安心心的待嫁,那才不正常。” 果然不出谢樱所料,对于孙氏和谢枝的哭诉,谢远只是忙着和稀泥。 蓝隼晚上来找她汇报结果,刚说完,还没来得及讨论,就听见有人敲响了院门。 屋内三人对视一眼,蓝隼闪身躲到了里间,完全遮掩好后,芸惠才去开门。 来的人竟是谢远。 谢樱不说话,只是坐在主位上喝茶,不说话也不让座。 谢远见情况尴尬,但想到自己来的目的,还是主动开口: “你今天把你祖母和妹妹打了?” “对啊,怎么了?” “我发现自从孙成那事儿之后,你的脾气愈发古怪了,和之前都不像,从前你是最乖最懂事的。” 谢樱放下茶盏,双眼看着前方,一言不发。 “我知道你母亲走的早,我这个当爹的平时对你也疏忽了,才让你被孙氏那贱人算计,你要是为着这事儿生气,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谢樱按下心中的怒火。 演,继续演。 见她不说话,谢远还以为是有所松动,继续开口: “至于你娘嫁妆的事儿,我跟你说过,那是官场上的往来,要是没有这样的上下打点,也没有咱们今天这样的好日子。” 谢樱是真的有点佩服谢远的厚脸皮了。 被她一条一条骂过,最终将自己气晕的说辞,如今竟然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说出来。 只能说不愧是做官的。 “你都跟谁往来了?” “自然是上官啊,要不是为父上下活动,你能攀上王家这门好姻缘吗?” “好姻缘?你可真是不要脸!”谢樱毫不客气。 被骂了一顿,谢远心下不气反笑。 本以为还能多几分城府,没想到竟然还是这般沉不住气。 这种人他还是有几分了解的,嘴上叫嚷的越凶,反倒越容易被说服。 当下打定了主意,摆出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为父知道,你对这桩亲事不满意。” 见谢樱依旧沉默,谢远的声音带了几分哭腔: “做父母的哪有不爱自己子女的,我何尝不想让你嫁个如意郎君?只是那王家实在是可恨,当初不过是随口提了一嘴,我还以为这是桩好姻缘,你嫁过去也还算不错,我也算是对得起你母亲。” 谢樱面色黑的厉害,尤其是在知道李清雅死亡的真相之后。 “你怎么有脸提我母亲?” “我知道你一直因为这事儿怨我,你外祖家也因为这事儿怨我,”谢远抹了把眼泪,“只是这生产本身就是女人的鬼门关,非人力所能及。” 谢樱端着茶盏保持着扑克脸,她怕自己稍微忍不住就对这畜生动手。 见她不说话,谢远觉得谢樱算是理解了自己的苦衷,继续说道: “王家开始说想在选秀前过完礼节,我想着一入宫门深似海,又怎么舍得你去冒那个风险?别看你二妹妹看着风光,艰难的日子在后头呢。” “你可是我第一个孩子啊,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去过这样的日子?所以就答应了他们的要求,谁知道后面才知道。” “那王瀚正是你说的那样,是个花柳病啊……”谢远一面说,一面呜呜的哭了出来。 谢远哭了一阵儿,没等到想象之中的安慰,谢樱还是木头一般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不说。 谢远见状,也自觉没意思,便只能将一早准备好的说辞拿出来: “这花柳病也能治,何况过日子哪有事事顺心的?” “王家门第不低,王侍郎以后说不定还等再往上走走呢,那时候可就是吏部尚书了,他又是最爱小儿子的,你到时候作为他最看重的儿媳,岂不是水涨船高? “到时候接管尚书府的中馈,也是指日可待,尚书府的当家主母,到时候有多风光,那可是旁人家比不了的富贵体面。” “你也知道咱们家并不显赫,能攀上王家也算是高攀了,天下的好事哪有都落到一人身上的道理,你好好想想吧。” “过日子得往前看,你以后做了人妇,还得好好历练,女人的日子都是经营出来的,没有谁是顺风顺水的过日子。” 说完,谢远喝完手中的茶,放下茶盏: “为父今日对你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你好好想想吧……” 说完,转身离去。 在外头候着的芸惠急忙进来,关上屋门,听到动静的蓝隼也走了出来,二人瞧着谢樱的脸色。 “小姐怎么想的?” 谢樱冷笑:“这畜生不去唱戏都可惜了,只怕当年就是这般花言巧语骗了我娘。” “先说舍不得我入宫,长眼睛的都知道,我这身高就过不了第一关。” “王侍郎脑子是被门夹了吗?优秀的儿子不爱,偏偏爱个嫖虫花柳病?天天跟在后面擦屁股?我对尚书府的中馈也不感兴趣,就如同婉朱对做米家的当家主母不感兴趣一样。” “这些男人们都是怎么想的?”蓝隼翻了个白眼,“当家主母是什么很好的职位吗?说白了不就是个光彩点的老妈子,怎么被他们说的好像天大的恩赐。” 谢樱嗤笑:“那可不,在他们心里,这就是贤内助呢。” “不仅男人觉得这是恩赐,许多女人也觉得当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就是无上荣耀,”且不说有多少认为她高攀王瀚的古人。 就连现代,也有不少人就“大佬”喜欢什么样的女人这个问题,而争论不休。 “女人的认可算什么,男人的认可才是真正的有本事,”谢樱学着阴阳怪气。 “嫁到那样的官宦家庭,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不趁着年轻将自己价值最大化,小心到时候一手好牌打个稀巴烂。” 芸惠在一边补充:“然后就为了这虚无缥缈的位置,开始争嫡庶,分血统。” “真当谁稀罕过这样的生活?”蓝隼毫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 第128章 倒计时——不速之客 这种生活的迷惑之处,往往在于,看似有一个赏罚分明的标准,只要做到了世俗要求中好女人应当做的一切,只要眼明心亮找个“好男人”,就可以获得相应的报酬。 但问题在于,标准和要求是旁人定的。 是非成败全在别人的喜好和一念之间。 付出与否,付出应当得到什么样的报酬,都是极富“弹性”。 看似能上桌分一杯羹,实则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精明强干如王熙凤最终都被弃如敝履,更何况旁人? 机关算尽步步筹谋,百年后孩子说到母亲不过是xx氏。 连姓名都留不下来。 谢樱拿起桌上的抹布,一面擦谢远坐过的凳子一面冷笑:“他谢远不是爱哭吗?以后有他哭丧的时候。” “没关系,咱们慢慢等着就是。” 谢樱拿着舆图,在上面按蓝隼的说法做标注。 距离婚礼还有三天。 谢樱每天醒来就是锻炼身体,但自打她打了老太太和谢枝之后,便没人敢上门给她找不痛快。 由于蓝隼都是晚上来汇报情况,所以谢樱的作息,已经成了典型的晚睡晚起。 蓝隼说完李家的布置,与谢樱商量完细节后,便准备离开。 三两步走到院里,却忽然站住脚步,从袖中掏出一枚飞刀掷向黑暗。 “哐啷——”一声轻响,在黑夜里显得尤为刺耳,谢樱和芸惠赶忙提剑到院中。 “谁?滚出来!” 烛光的阴影中,走出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衣人,看见谢樱,便将面巾摘下:“是我。” 谢樱心中警铃大作:“你来做什么?” 她和李家的计划都是秘密执行,不曾想却被他撞见蓝隼了。 “我有话跟你说,不让我进去吗?” 谢樱不知他有何目的,只得让他进屋,将手中的长剑递给蓝隼,让她时刻警戒。 方才在外面看不清楚,进了屋被烛光一照,谢樱才发现朱宸樾的异样。 分别还不到一个月,他整个人简直判若两人,脸色苍白泛青,眼中全是血丝,双眼凹陷的厉害,胡子拉碴的,整个人瘦的可怕。 感觉整个人就剩一副骨头架子,风一吹就能倒了。 “你怎么了?” “三天后就是你的婚礼了,”朱宸樾开门见山,不回答她的问题。 “想说什么就直说,别拿这些话给我添堵,”谢樱一开始还有几分奇怪,如今被他这么一问,就升起一股无名火。 “我跟我父王说了,你现在就跟我走,明日一早让他请皇上给我们赐婚,”朱宸樾红着耳朵,一口气说完。 蓝隼和芸惠对视一眼:只怕又是谢樱在哪里欠下的桃花债。 朱宸樾这一番话,倒叫谢樱不好办了,显得她刚刚很没礼貌。 但起码没有敌意,加上对面的人确实帮过她,也算半个朋友了。 “你,你怎么忽然这么说?” 以为她生气,朱宸樾急忙找补道:“我不是想占你便宜,只是我觉得你不应该嫁给那样的人,你要是不喜欢我,后面和离也行。” 说完这些,便自顾自的坐在椅子上,微微喘气。 谢樱心中狐疑,她可不相信见过几面的人,就变成这副情根深种的模样。 她又不是银子,又不可能人人都爱她。 “小王爷,你休要拿我耍笑,这种事情不是可以开玩笑的,这也不是你夜闯深闺的理由。” “我没有开玩笑,”朱宸樾一脸严肃,“我将定亲的玉环都带来了,到时候就说王家横刀夺爱就行。” “那天分开后我想了很久,你一个姑娘家肯定没法在这些事情上做主,我就回去求了父王。” “虽说中间软磨硬泡了好些天,但父王今日松口了,我就赶紧来找你,”朱宸樾的胸口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 见他今日这副模样,只怕不是单纯的软磨硬泡那么简单。 知道他是好意,谢樱也不好直接轰出去,只能想了想才说:“我不会嫁给那畜生的,我有我自己的打算,你放心。” 朱宸樾不依不饶:“你有什么打算?那天到处都有人盯着,难不成你打算……” 说到这里,忽然面上一喜;“你要是想远走高飞,我跟你一起走。” 谢樱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不知所措,只能当他是开玩笑:“你跟着我跑了,你家里怎么办?” “我家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儿子,我走了还有我大哥和三弟呢。” “你,你……”谢樱语塞。 “你要是同意的话,我让大姐给我多拿点银票,离了家哪哪都得花钱,你的梯己都给你攒起来。” “东西南北,你准备往哪儿跑?你舅舅在西北那边驻守,你要去西北吗?那边卫所不少,靠我这身武艺,起码做个裨将还是不成问题的,绝不让你受委屈,到时候咱们……” “停停停,”见他越说越离谱,谢樱赶紧制止,“休得胡言。” 朱宸樾有些委屈:“我不是胡言,那天分别后我就想清楚了,你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越扯越远了,”谢樱企图将话题拉回来,“你来就是怕我嫁给王瀚那畜生对不对?” 不止这些,不止这些啊,朱宸樾心里疯狂叫嚣。 你知不知道,知道你的婚事后,我是怎么掰着指头挨过来的? 你知不知道,那日在城外相见后,我有多害怕那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 你知不知道,那次在谨湘伯府遇到你的时候,我有多惊喜? 但话到嘴边,勇气好像在刚才就已经用尽,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别扭至极的:“嗯。” “那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嫁给他,”谢樱信誓旦旦,“但是怎么做你别问,到时候我会去找你。” “可你要人手没人手,要武力没武力,要不这样,”朱宸樾摸下了自己身上的令牌,“我去给你调点人。” “虽说我如今在京城没法调兵,但府里那些家丁护院身手也都不弱,我把他们都给你调来,”说着将令牌放在桌上,“你拿着这个,到时候我让他们听令行事。” 异姓藩王在封地能调兵,但在京城能用得上的无非几号家丁,就算暗处有多少侍卫也不敢显露。 第129章 倒计时——距离婚礼还有两天 谢樱有些哭笑不得,看着那么机敏的人,怎么心大成这样。 他是真不怕自己拿了这东西去造反,然后推到他身上。 虽说他手下的那些人一定会很好用。 可这事儿,关键就在于,让皇帝相信她无人指使,还真不能将他扯进来。 “你放心,我有人手,我自己功夫也不弱,”谢樱本来还有些压抑的心情,被他这么一搅,忽然就轻松了些,“等这些破事儿都处理干净了,我请你到我的住处来玩,到时候咱们不醉不归。” “真的?” 谢樱笑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不是说女孩子在这些事情上都不主动吗,我怕你敷衍我。” “这你大可放心,我不喜欢被动接受,我喜欢主动,”谢樱顿了顿,“不管是对物,还是人。” “并且我和你一样,讨厌拐弯抹角。” “可你要是真的被抬进了王家怎么办?”朱宸樾听了这话心中一喜,但还是不安。 “花轿要是真抬进去了,你就带人把我救出来,或者制造点乱子,我自己跑,行吗?”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朱宸樾正色,“你千万不可以嫁给王瀚,千万不可以。” “好,我答应你。” “既然你有准备,那我就放心了,”朱宸樾站起身来,却眼前发黑,急忙扶住桌角稳住脚下。 “怎么了?”蓝隼和芸惠不动,谢樱伸手去扶。 手碰到他的胳膊,带出细微的一声“嘶——” 习武之人骨肉分明的胳膊,如今摸到手中只有硌人的骨头。 “没什么,就是前些日子剿匪的时候,受了点小伤,”朱宸樾笑意盈盈。 “受了点伤?你这样子怕不是只受了点小伤吧,何况这一个月根本没有什么剿匪的消息,”谢樱一面说,一面搀起他另一只胳膊,扶他坐下。 这倒是没听到“嘶”声了,但仍能感受到手下的肌肤在发抖。 “你到底怎么了!”谢樱不由分说扒开他的衣袖,见到上面缠满了纱布,没烂的地方,露出巴掌大的於痕。 “伤成这样又瘦成这样,你到底干什么了?” “那天分开后,我去求父王了。” 谢樱点头,这事儿她知道,威远王被皇帝在京城赐了一座宅邸,恩准在京城中多住一段时日,好像是等大女儿和太子成亲。 “父王一开始肯定不同意啊,我就一直求,他生气了,就把我打了一顿,”朱宸樾有些委屈,“只是眼看着你婚期越来越近,我又不能拉着你私奔,只能继续求父王。” “父王越想越气,就要打死我,但我又想不到比这更好的法子,找太子也被太子臭骂一顿,所以就想了个没出息的主意。” “什么?” 朱宸樾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绝食。” “所以你把自己饿成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朱宸樾嘿嘿一笑,嘴唇白的发紫:“但是父王今天答应了,我就赶紧来找你了。” 谢樱白他一眼,拿了桌上的茶点:“快吃吧,别没被打死先饿死了。” “你这段日子就好好在家养身子,乖乖等我去找你,”谢樱觉得自己的行为不能算画大饼。 “那说好了,我大姐和小妹都很喜欢你,你一定要来啊。” “今日之事,你千万要保密,”谢樱叮嘱。 “杀了我我也不会说,”朱宸樾信誓旦旦的赌咒发誓,“今日之事我要是说出去半个字,就叫我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那你回去怎么跟家里说?” 朱宸樾沉思片刻,眼神有些暗淡:“就,就说都是我自己一厢情愿,和你没关系。” 转身离开之际,忽然回头:“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可是我嘴笨,到时我跟你慢慢说,你一定要听。” “好,到时候咱们说他个三天三夜。” 吃了点心又得了承诺,朱宸樾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蓝隼和芸惠对视一眼:“嘴笨的人,只怕是说不出方才那番话吧。” 看着他消失在暗夜中,蓝隼忽然开口问道:“他会不会是王家那边来探听消息的?” 谢樱摇头:“不会,区区一个王家,还没资格让他做这么大牺牲,就是张济承也未必有。” 距离婚礼还有两天。 用过早饭后,绣娘按照谢樱的要求,将改好的嫁衣送来。 芸惠不解:“小姐怎么要将这衣裳改这么宽,穿到身上啰里吧嗦的。” “当然是为了方便藏东西。” 哪怕谢家众人再不愿意看见谢樱,该做的面子功夫还是要做好。 怕她发火,又是穂红带人过来的。 一众丫鬟小厮带着许多红绸绣球,穂红硬着头皮开口:“小姐,我们来给您收拾院子。” “那就收拾,我的东西别乱动。” 穂红心下一喜,府里上上下下都听说谢远前两日与谢樱促膝长谈,估计这会是真的想通了。 管她想没想通呢,只要不为难他们这些下人就好。 穂红挥了挥手,一堆人立刻开始行动起来,立马就有人搬了梯子给匾额上挂红绸。 甚至连院中的树上都挂了红绸和绣球。 众人默不作声,只是手上动作不停,片刻间,从床帐到妆台,再到洗脸的架子上都被挂上红绸。 就连灯罩都换上了红色,檐下挂红灯笼,窗纸上贴囍字。 熙熙攘攘,热热闹闹。 谢樱冷眼看着下人们收拾院子,披红挂彩,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便留了芸惠在屋里守着,转身去外头。 这几日都待在自己院子里,没出来看,猛然发觉谢家各个丫鬟婆子腰间都系着红腰带,外头甚至比她院子里布置的还喜庆。 真是“三喜临门”啊。 自打谢远那天跟她“推心置腹”后,自觉她的态度缓和了许多,前院的唐妈妈进来通报: “表少爷刚刚上门说,他也会来送亲。” “李仪吗?” “对,”唐妈妈点头,“表少爷说,不想小姐出嫁的时候被人看轻。” “知道了,多谢你,”既然李家那边已经准备的差不多,她也要把该做的都做好了。 第130章 倒计时——距离婚礼还剩一天 “除此之外,小姐还有什么想要带的东西,现在就可以着手收拾了,全部堆到明天只怕是来不及。” 唐妈妈只怕谢樱还未理会到言外之意,继续补充道,“您不自己收拾的话,只怕后面会有人来收拾,一切东西都会登册。” “我知道了,今天就开始做准备,”其实她很想问问,秀园当年被打死的具体情况。 赵嫂子当初说的含糊不清,如今两口子在谢樱上次从火海脱身后,就回了李家。 但又怕唐妈妈叛变,只能作罢。 晚上,蓝隼翻墙进来:“大爷说,该准备的他那边都准备好了,看小姐这边如何。” “婉朱和翠墨那边呢?衣裳做的怎么样?” “她们的衣服已经做好了,翠墨姐和婉朱姐好针线,李家大爷看了,都惊了一下,”蓝隼低声道,“只是想着小姐这两天忙乱,所以不敢直接送来。” “不送进来也好,免得到时候忙乱,被人发觉,”到时候那天在她屋子里进进出出的人,不知道有多少,随身带着两件龙袍实在是难。 “你将产婆的供词整理下,然后再带上那两件衣裳,在我们定好的地方等我。” “千万别被人注意到,”谢樱叮嘱。 “是,到时候我换上男装,伍山和齐七到时候跟着迎亲队伍,等到行动开始的时候就放穿云箭,”蓝隼说出一早的设想。 “不行,”谢樱摇摇头,“不能一直在那候着,而且穿云箭这玩意儿,实在是惹人注目。” “再说了,京城这么大,万一你没看到怎么办?”芸惠在一旁补充。 这玩意儿在荒野上放,自然是一眼都能看见,但这是京城,亭台楼阁和鳞次栉比的房屋遮挡的厉害,穿云箭的高度终究有限。 “稍有不慎,就可能满盘皆输,绝不能掉以轻心,”谢樱沉声,她必须考虑到每一种可能。 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做过标注的京城舆图,“五更三点开宵禁,王家约莫寅时末到卯正三刻到,出门的时候就是巳时末。” 谢樱指着图上的路线:“这条路你之前走,花了半个时辰。” “对,”蓝隼点头。 “这样算下来,午时那会儿要格外注意,尤其是午时二刻到三刻这段,”谢樱算算时间,“其实我还有一点担忧的。” “王家为了以防万一,当天肯定带着不少家丁,就怕其中有身手好的,让我走不脱,”谢樱拧眉。 这种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李家一早在咱们约好的地方定下了客栈,见情况不对,会立刻出手,这点小姐不必担忧。 “那就好,”谢樱揉了揉太阳穴,“要是他们临时改变路线怎么办?” 她总是很容易焦虑。 “不会的,”芸惠纳闷谢樱居然不懂这个。 “婚礼的路线都是按照阴阳五行提前定好的,还不能走回头路,就算王瀚到时候想作妖,傧相和管事也不会让他胡来。” “说的也是,”谢樱苦笑,“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没有理由作妖。” “为什么?” “不管他对这门亲事有多不满意,只不过把我接回去做个摆设而已,他该怎么玩就怎么玩,侍郎府又不差这一口饭。” 蓝隼接话:“而且他老子娘以后只会骂小姐,不会管他们那宝贝儿子。” 芸惠冷笑:“怪不得男人都那么想娶媳妇。” “先不说这个,你回去告诉舅舅,”谢樱转向蓝隼。 “找一队人马乔装打扮,跟在队伍后头,随机应变,确保万一有意外,他们能拖住迎亲的队伍,只留两个人不够。” “好,”蓝隼点头。 几人再将行动计划核对一遍,做完这一切后,灯烛已经过半,谢樱抬起头:“咱们今天补充的计划,你回去一定要一字不落的告诉舅舅,千万记住了。” 蓝隼点头:“好,只是我明晚肯定是不能来了,你千万保重。” “要实在不行,一剑一个砍了他们,大不了咱们亡命天涯去,”蓝隼叮咛。 其实今天晚上她进来就很难了,平日里还能趁着夜色遮掩身形,如今谢家处处披红挂彩,彻夜的点着灯笼,但凡遇上个起夜的丫鬟婆子,就很容易被发现。 “好,你自己到处跑也要注意安全,”谢樱碎碎念,将李仪送她的长剑递给蓝隼,“这个你拿着,好用。” 这个节骨眼儿上,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看着蓝隼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芸惠开始磨墨。 谢樱俯身在桌案上,梳理思路,一笔一画的写下状纸,一式两份,写好晾干。 芸惠看着桌上的白纸黑字,心底发颤:“小姐想清楚了?” 这样的问句谢樱听了许多次:“想好了,既然敢想出这个主意,我就没打算全身而退。” “更何况,你怎么就料定我会失败呢?”谢樱一面说,一面将晾干的状纸仔细叠好,“你害怕了?” 芸惠摇头:“不怕。” “我跟你这段时间的体验,已经是许多女人几辈子都体会不到的精彩了,我也才知道女人可以这么活,”芸惠笑了笑,“我也算活够本了。” “何况要不是你带我出来,我指不定还要怎么被人摆布呢,”芸惠接过状纸,仔细封在香囊内,又将香囊死死缝在衣服上,“如今就算是将这条命还给你罢。” “再说了,咱们又不一定会输。” 距离婚礼还剩一天。 随着婚期的逼近,一切节奏都快了起来,但谢樱却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这一觉两人睡的极沉,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谢樱懒洋洋的窝在被子里,芸惠去开门。 “小姐,你看这是什么?” “不看,”谢樱干脆利索的在被子里翻了个身。 “不是,我没骗你,”芸惠将一个蓝布包裹抱了进来,“我摸着好像是衣服。” 谢樱脑中咯噔一下,不会是那两件龙袍? 想到这里,整个人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我看看。” 幸好院子里就她们两人,院门一关,里面不开门,外面就没人进得来。 第131章 新妇起严妆 将衣服随便丢到椅子上,发现底下还压着一个信封,谢樱打开信封,信纸上只写了一行字: 给你的软甲。 芸惠拿起衣服看了看,才说:“这应该是穿在中衣里面的,我听绣娘说过,这好像是叫什么——” “金丝软甲?” “也好,到时候刀剑无眼,穿这个也是多一层保障,”谢樱轻声道。 “你说这是谁给咱们送来的?”芸惠问道。 “当然是前天晚上来的那位,”估计是昨晚朱宸樾再来一次,见她们睡了,就将东西放在门口,“如果是蓝隼送来的,管咱们睡没睡,她都直接敲门进来了。” 何况蓝隼的字没这么好看。 “人家也是好意,给了咱们就穿着,”谢樱看着处处鲜红却毫无人气的屋子,心中愈发冷冽。 她一向喜欢红色,这样浓烈的颜色。 鲜血一般的颜色。 该收拾的东西都收拾好了,衣裳首饰收起来,整个屋子除了家具都空荡荡的,没个人味儿。 “你把金银细软都收拾好了吗?”别的都无所谓,最重要的还是银子。 芸惠点头:“除了那些放在外头的,家里的金银细软,奴婢全缝在咱们俩的小衣里面了,还有些碎银子装起来就行。” “好,”谢樱从床底下拿出李清雅的佩剑, 擦干净上面的落灰,轻声道:“事到如今,也是时候拿他们的血给你祭奠了。” 谢樱带着长剑,在院子舞的杀气腾腾,这是她练了无数遍的杀人招式,也是李峤亲自传给她的技法,每一剑都直指命脉。 李清雅的长剑尘封了十几年,却依旧是削铁如泥的利器。 练完后吃了点东西,和芸惠一起倒头就睡。 春季的婚礼,男方家往往五点钟就要到了,晚上几乎是睡不成的,须得先养足了精神。 一觉醒来,已经是晚饭时分,谢樱吃过晚饭,吩咐芸惠: “你去厨房给咱们拿点干粮,烧饼,牛肉干、卤牛肉和白糖块之类的,”谢樱想了想,补充道,“没有的就让他们现场做,厨房那帮人要是难为你,你就把厨房直接砸了就行。” “要是砸的不彻底,我去帮忙砸。” “好,”明日基本上是没时间吃东西的,她们想做的事情又极耗体力,需要能快速补充体力又耐饿的东西。 婚礼当天。 谢樱和芸惠一整个白天,一有时间就补觉,刚过二更就起来了,谢樱在院子里做了热身,活动活动手脚。 铺垫了这么久,终于是结算的时候了。 “小姐,我有点儿紧张,”芸惠低声道。 谢樱笑了笑:“其实我也有些紧张。” 但这样的时刻,微微的紧张往往会变成兴奋,让人更加灵敏。 算账的时候,怎么能不紧张不激动呢? “你记好了,到时候乱起来,会有人抓着你跑,离开王家的视线后,你随便找个地方躲一日,之后就直接去李家。” 谢樱叮咛,到时候她跑了肯定有人为难芸惠,所以干脆提前给他安排好。 说话间进了屋,谢樱拿过桌上的马奶糕递给芸惠:“咱们先垫补垫补,这会儿离天亮还早着呢。” 芸惠掏出黄纸包好的卤牛肉,两人大快朵颐。 三更时分,就有丫鬟婆子打着哈欠,拎着水桶进门了。 她们俩睡眠充足,又吃过早餐,所以此刻两人精神充沛。 “小姐准备沐浴吧。” 谢樱也不反抗,任由她们把自己收拾干净,用火炉烘干长发后,才慢慢开口: “你们都出去,让芸惠伺候我换衣服。” 一旁有人放下红色的中衣和小衣,鱼贯而出。 芸惠关上门,谢樱已经开始换衣服了,将金丝软甲贴身穿着,套了一层黑色的衣服,再往外面套上那身红色中衣。 看不出任何端倪。 “小姐,这剑你怎么藏?”芸惠拿着李清雅的长剑犯了难。 本来谢樱有两把剑,李仪送的那把小巧些,而李清雅这把剑更大,众人都觉得带上李仪送的那把更方便。 只是谢樱执意要带着李清雅的佩剑,去为她报仇。 李仪给的那把,已经被蓝隼带出去了。 “我不是之前让你在嫁衣里面缝了一个布条么?” 谢樱本想将长剑塞到靴筒里,只是女式鞋子根本没有靴筒,而前面还要去跪拜,绑在腿上一眼就容易被人瞧出来。 “我缝了啊,照你说的,缝的可牢固了,”芸惠给她展示在裙腰上缝的布条。 谢樱用手将布条挽了个结,将长剑牢牢绑在上头。 之前她让绣娘将衣裳尺寸放宽,宽宽大大的衣服穿在身上,行动之间,堆叠的布料完全隐藏了长剑。 而且不可能有人掀开她的裙子看。 “供词你也别弄丢了,”芸惠耳语叮咛道。 “放心,”供词直接被她塞在胸前的内衣里,只要不把她扒光,就没人能找出来。 准备好这一切后,才放众人进来。 虽然不知道谢樱为什么直接换好了喜服,但这终究是给她们减少工作量。 弄完这一切,已经是申时三刻,王家迎亲的队伍已经吹吹打打的赶到。 这绝对是京城近几年最鸡飞狗跳的婚礼。 以往的包办婚姻,虽说并非人人满意,但终究不会闹得太难看,总有人退一步,凑合凑合过日子。 毕竟人是非常擅长和自己不喜欢的人结婚的。 但谢樱这起婚事,从一开始就不平静。 先是新郎在前一天就住在花街柳巷不肯回府,被抓回去毒打一顿,今日自然是黑着一张脸。 丫鬟们拿了厚厚的脂粉,将他裸露在外,彰显着花柳印记的皮肤盖住,又在脸上一番描画,看起来才像个正常人。 跟着队伍的管事紧赶慢赶,不敢误了吉时,到了门口后,照例由女方的兄弟拦门。 对于这个环节,王瀚深感受辱,当下阴着脸转身要走,被李仪呵斥了一番才作罢。 屋内,丫鬟和梳头娘子已经将谢樱的长发挽好。 绞面的妇人拿了针线,还没上脸就被谢樱拦住,一屋子人知道她的秉性,惧是不敢声张。 谢远为了面子,故意将婚事办的花团锦簇,轰轰烈烈,可明眼人都知道这桩婚事是怎么回事,打扮的喜庆利索的全福太太搜肠刮肚,也难以昧着良心夸出什么好话。 第132章 乱子 与以往的热闹不同,此时的室内竟是一片尴尬的静默。 谢樱面无表情道:“婶子既然来了,那就簪花吧。” “哎,好,”身量丰腴的中年妇人,拿出一早准备好的凤冠和金钗为她装饰,手上动起来,就显得没那么尴尬。 “小姐今日看着真是好看极了,”没话说就夸漂亮,总是不会错。 谢樱点了点头:“多谢婶子。” 外头有人来报:“新郎官过来了。” 喜娘拿过绣着鸳鸯戏水的盖头,就要往谢樱的头上盖。 盖头将会由新郎用玉如意或秤杆挑去,取“称心如意”之意。 傧相们已经在外头叫人了,穿着桃红裙子的芸惠,扶着谢樱的手慢慢往外走。 “小姐,你还好吗?”芸惠在耳边低语。 “不好,”谢樱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回答,“我恶心的要死。” 小时候总是会被电视和小说中,那样十里红妆,宏大壮丽的婚礼震撼,新娘盖头被挑开那一瞬间,含羞带怯的对着眼前的年轻男子喊一声“夫君”,是多少女孩对于婚礼的初印象? 只是如今身在其中,才明白这一切的恶心之处。 蒙头盖脸,再挑开,像不像拆开礼物的包装袋? 像不像在说,你是第一个使用这份礼物的人? 而那些漂亮的衣裳,宏大的规模仪式,又何尝不是在女孩心底,从小埋下一个做美丽新娘的种子? 盛大的排场和仪式,会激发起人骨子里的慕强,从而心生向往,借此掩盖掉红绸下的糟污与不堪。 但如同雪地里埋尸体,该爆的雷总会爆出来。 怪不得有那么多红衣女鬼,怪不得有那么多鬼新娘的故事。 谢樱身量高挑,又盘了高髻,两人站在一起,衬的王瀚更加猥琐瘦弱,这自然也让王瀚更不舒服。 猩红色的盖头盖住谢樱的视线,让她看不清楚前路,但听得李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现在万事俱备,该去拜见长辈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谢樱摸索着走到前院,跟王瀚一起给谢远和孙氏敬茶。 相比刚知道真相时的疯狂与愤怒,如今这样的步骤,已经引不起她任何的情绪波动。 为了保证礼物的“纯洁性”和“排他性”(1),轿子内外都是不露分毫,这倒是给了谢樱极大的方便。 鞭炮声在身后炸响,谢樱上了轿子,就开始麻利的拆头发。 时间紧迫,容不得她有丝毫浪费。 用许多发包挽起的长发不便行动,许是梳头的时候没梳好,凤冠和珠钗勾起许多发丝,拽的她头皮生疼。 用发簪盘好了长发,就开始脱衣服,层层叠叠的嫁衣脱下,只留下一层黑色的衣服裤子。 碍事的嫁衣和被她卷了卷扔到一边,凤冠和金簪质地较软,被谢樱大力捏变形,收在衣袋中。 脱掉层层束缚后,谢樱拿出一早准备好的烧饼夹牛肉开始啃,牛肉片切得厚厚的,饼在茶炉子上热过,嚼起来满口留香,谢樱一口气吃了两个,觉得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这是吃完早饭后芸惠给她藏在身上的,如今赶紧拿出来补充体力。 上一顿饭是二更时分吃的,相当于半夜一点钟吃的夜宵,这会儿已经早上十点钟,实在是饿的厉害。 吃完后谢樱含了糖块在嘴里,在心底默默算着时辰,算着路程,将长剑握在手中,只等着李家的动作。 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过一个路口,就有一挂鞭炮炸响,驱邪避煞,请求神灵护佑。 谢樱听着鞭炮声,这是走过的第三个路口了。 谢樱拿出一块缝的厚厚的布,将头脸包起来,仅露出一双眼睛在外头。 头盔不方便带,只能用这样的法子来保护脑袋。 过了没多久,又是一挂鞭炮声。 第四个。 芸惠在左边敲了敲轿厢:“小姐可有什么不适?” 左边。 谢樱握剑的手紧绷起来,检查了一遍轿子和身上,听着外头的人声辨方向,整个人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猛虎。 队伍喜气洋洋,轿夫们走的极稳,奈何新郎死着一张脸,傧相和管事们只能使出浑身解数活跃气氛。 忽然间脚下的土地开始颤抖。 “快走开!快走开!马惊了,马惊了!”几个高大汉子骑着马,冲着整个队伍冲了过来。 “啊——” 跟在两边的丫鬟婆子失声尖叫。 失控的马是能将人踩死的。 管事大声喊着跟在后头的护院,可面对惊马,没有人敢上前。 马是群居动物,面前有惊马,新郎和傧相的马也不耐烦的打着响鼻,有两匹马也扬起前蹄,将背上的人掀翻。 而那几个高大汉子好像是马贩子,身后跟着少说也有三四十匹马,眨眼间就奔到迎亲队伍面前。 面对这样的阵仗,就算再怎么训练有素的队伍,此刻也是一团乱麻。 迎亲队伍中,一开始只是有些不耐烦的马匹,由于同伴的影响,此刻已经彻底发狂,众人尖叫着四散逃开,有几个身手好的还在努力控马,轿夫们丢下手中抬轿的杠子,开始避散。 就是现在。 谢樱手持长剑冲出了轿子,众人见她这般打扮,还有什么不知道的,顾不得奔袭的马匹,立刻上前来拦她。 谢樱拔剑就砍,她手上不差这一两条人命。 上前想拦的人避她剑锋,都往后退去。 李仪一面骑马到她身前,一面大喊:“妹妹你不要做傻事啊——” 谢樱用剑身拍过去,李仪看准时机滚落下马,谢樱上马后策马狂奔。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追!”管事喝骂着无用怕死的护卫。 一两个身手利索的策马去追,其余的护卫还没跑两步,只见临街的客栈里,两名络腮胡汉子破窗而出,开始打斗,客栈里涌出两帮人也开始打斗。 一时间局面格外混乱,谢樱策马从左边的巷子跑走,而通往巷子的路却被这两拨斗殴的人堵得严严实实。 见下面已经陷入混战,暗处观察的人放了两支穿云箭上去。 毕竟打架斗殴用这种方式叫人,很正常。 而惊马的马队,冲撞了不少迎亲队伍的人,大型斗殴总有打错的人,到处都是喝骂,到处都在打斗。 ———— (1)排他性:(说人话的解释)我用了别人就不能用。 第133章 祝我成功 护卫们一时不知到底是护着主子,还是去追谢樱。 …… 谢樱一路策马狂奔,这是她们一早就商量好的计划。 “办婚礼都是两家高朋满座,最强盛的时候,跟着去迎亲的护卫,绝对是武功最好的那一批,防的就是有人在婚礼上生乱子,”李峤表示对谢樱的想法不赞同。 “提前不行,延后更不行,”谢樱摇头。 我若是跑了,王家可以以捉拿疯妇的名义满世界抓我,若是不跑,我可不能接受跟那畜生睡一起,万一被传染上病怎么办?” 这个时代,夫家想要控制女人,简直不要太简单。 尤其是像她这种“上嫁”。 “那你想怎么办?” “先用马队冲开迎亲的队伍,然后我抢了马狂奔到宫门口就行,”李峤的书房里,刚知道真相的谢樱泪痕尚未干。 谅他们也不敢在她身后射箭。 “不行!”李峤厉声阻止,“你要是因为这事儿有个三长两短,叫我怎么向你娘交代?,就算我们在背后使力,你又如何能保证皇帝不会株连你?” “那舅舅还有更好的法子吗?皇帝和文武官员又不是傻子。” “母亲之死,细究下来,各处都可以推脱说是意外,法不责众,到底不能人人都砍了,更何况谢枝已经入选,皇帝要是因为她爱屋及乌,此事只会被重拿轻放。” 但僭越不一样,谢家这帮人,有一个算一个,都逃不脱。 “再说了,我出去历练了这么久,救出了翠墨和婉朱,难道舅舅还不相信我的本事?” 李峤思虑了半晌,终于点了头。 “只是这样的事情,仅靠一只马队还不行,”李峤看一眼谢樱,指着地图,“后面还得有人拦着追你的侍卫。” 谢樱想了想:“那就装作有人斗殴,两拨人拦住去路,开始混战就行。” “这里,”李峤点了点地图,“这里紧挨着马行街,他们必定要从这里过,我们找人装作惊了马的马贩子,冲开队伍就行。” “冲开后,立即叫人从临街的客栈下来斗殴,拖住他们,”谢樱接话,“我随便抢一匹马,骑了就走。” 李峤摇头:“叫你仪表哥去给你送马。” “送马?” “对,到时候你抢他的马就行。” “从这里到进宫的路上,”李峤伸手比划,“这一段路程我们就没办法继续安排人了。” “为什么?” “因为此处,是张济承和几位王爷的宅邸,李峤顿了顿,“可能会有宫里的暗桩。” “你可想清楚了?”对于谢樱的打算,李峤面色凝重,“开弓没有回头箭,要是用这样法子,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就算是胜了,那也必定是惨胜,你会直接成为犯官之女,到时候面临的困境,会比现在更甚,”李峤顿了顿,“你想好处理完这一摊子事之后,自己要怎么生活吗?” “这些都是后话,能不能迈过这个坎儿都是两说,事情走到这一步,早已是退无可退,”谢樱心中格外平静,“我这段日子的所作所为,但凡被谢远发现,她也一定会先下手为强。” 李峤抿嘴,知道接下来话她会不喜欢听:“你看问题只看眼下,但我们做长辈的不能只想这些。” “高墙大院虽说限制自由,但好歹能护你周全,你仪表哥如今还没有婚约,若是……” “舅舅!”李峤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谢樱打断。 李峤实在不明白,为何谢樱非要梗着脖子自己去走那条最难走的路?在众人的庇护下好好生活,不是更好吗? “我若是因为害怕,因为恐惧就将此事轻轻揭过,那我和畜生有什么分别?”谢樱明白李峤的言下之意,但也不好说的太直白。 何况高墙大院真能护人周全? 要是真能的话,李清雅就不会惨死。 “舅舅若真是为我好的话,那就请倾尽全力,助我成功吧。” …… “救我!我的腿好像摔断了!”李仪抬高了嗓门大喊。 眼见李仪的腿可能摔断,离得最近的护卫也顾不得去追谢樱,赶忙跑来搀扶李仪。 四周尘土飞扬,不少衣着华丽的人已经倒地,这样混乱的场面,就算没死于拳脚,也有可能死于踩踏。 管事向四周望去,送亲的娘家兄弟和傧相们都是各家公子,其中不乏像李仪这样的高门子弟。 今日之事就算是个意外,但这些人万一有什么闪失,找不到谢樱的各家主子,一定会把账都算在王家身上。 当下了有了决断,嘶吼着:“保护主子。” 此处的混乱惊动了兵马司,长街上响起哨声,有源源不断的官兵往这边赶来。 李仪的马是特意选的军中战马,脾气秉性都极其出色,经历了那一场混乱还能保持着优良的素质。 谢樱疯狂的抽着胯下的马匹,骏马两只前蹄大步的往前跃,每跑一步,冷风都直往肺里灌,上下颠簸的时候屁股离开马鞍,随时有被摔下去的风险。 靠着马力甩开跟来的护卫,谢樱按照提前规划好的路线赶往皇城,眼看着到了约定好的地方,身后却传来了喊叫: “再不停下,我们放箭了。” 谢樱心中一凉,百密总有一疏,虽说甩开了王家的护卫,可闹市纵马却惊动了兵马司。 她已经跑出很远,分管马行街的兵马司被困在那处,可京城又不止一个片区,一个兵马司。 好处是没人知道她是逃婚的,坏处是她被当成了闹市纵马的泼皮。 “死婆娘,快停下!” 谢樱不敢停,这时候一旦被抓住,就会被交还到谢家或王家,今日的奋力一搏,只会成为罪证,反噬到自己和李家身上,成为插到自己心脏上的一把利剑。 听声音还是离得远,谢樱咬牙策马冲刺,赌他们的箭射不到自己。 耳边呼呼生风,谢樱玩命的策马,两支箭砸到她后心,谢樱感到背后一阵钝痛,却只传来两声“哐啷”。 幸好她穿了金丝软甲。 幸好他们顾忌着周遭的百姓,不敢放太多的箭。 幸好兵马司的人不是战场上的骑射兵,放箭的功夫,谢樱已经跑了很远,步卒追不上,只剩几个骑马的小头目继续追。 第134章 击鼓鸣冤 拐了两条巷子,甩开身后的追兵,谢樱看到了蓝隼站在路边,远远的冲她挥舞着手中的包裹。 从这个转角出去,离宫墙剩下不过五百米的距离。 而剩下的路程要是骑马,只怕她会被当做反贼当场射杀。 “吁——”谢樱使劲勒马,将马脖子拽起来。 由于之前奔跑的速度太快,又刹的太急,马扬起两只前蹄,谢樱收紧核心,手上死死抓住缰绳才没被甩下去。 等稳住身形后立刻翻身下马。 这片刻的功夫,已经看到后面兵马司的身影。 “兀那婆娘,赶紧束手就擒,前面就是皇城了。” 谢樱顾不得喘气,和蓝隼一起,使出吃奶的劲儿疯一般往皇城的方向跑,谢樱感觉自己的肺快要炸开,甚至能感受到鼻腔和喉咙中的血腥味儿。 皇城的守卫看见两个衣衫不整的女人狂奔而来,立刻横起手中的长矛对向二人: “你们是干什么的!” 谢樱卯足力气,冲那守卫喊道: “我乃英国公府长女李清雅之女谢樱,前来敲登闻鼓,状告我父礼部员外郎谢远——” 女人的声音又尖又利,谢樱吼到最后,带出一嘴的腥甜,吐出肺中的黏液,夹杂着大量的血丝。 唾沫在地上,成了血红色的泡沫。 太祖皇帝有令:“皇城各处门外设登闻鼓,百姓有冤且官员不问者,可直接上达天听,不得阻拦。” 身后兵马司的人马见这架势,深知这其间深情底理不是他们可以沾染的,只得悻悻离开回去复命。 阵阵鼓声穿透耳膜,谢樱从胸口摸出带有体温的状纸,交给锦衣卫守鼓官,再由守鼓官交到三法司,三法司断定是否为冤假错案之后,才能决定呈交给皇帝。 见守鼓官进了宫城,谢樱松了口气。 子告父,此举简直骇人听闻。 …… 皇帝正在御花园被张济承唠叨的心烦,听到内监传来的消息,登时来了兴趣。 “怎么回事儿?” 虽说今日休沐,但各部衙门依旧有人值守。 这状纸本来该移交给在千步廊值守的三法司官员,但皇帝要问,谁敢不言? 司礼监轮值的太监细声细气道:“守鼓官说看见两个衣衫不整的疯女人一路狂奔到鼓下,开始击鼓喊冤,身后头还跟着兵马司的人马呢。” “击鼓那人是礼部员外郎谢远家大姑娘,名叫谢樱,今日本是她跟吏部侍郎幼子王瀚大喜的日子,谁知道怎么跑到这登闻鼓下面了。” 在皇帝身边待久了,察言观色的能力自然也是一等一的。 “状纸上写的什么,拿来朕看看。” 立刻有太监呈上了谢樱的状纸,上头赫然写着谢远三大罪状和经过: 一、私藏龙袍 二、杀妻灭子,杀女未遂 三、行贿受贿 既然一桩杀妻灭子不能让谢家满门抄斩,那谢樱就干脆想别的办法。 皇帝的山羊胡几不可闻的动了下,被张济承敏锐的捕捉到了。 “张爱卿,你看看这个状纸,”皇帝将状纸递给张济承。 张济承看了之后,斟酌道:“虽说子告父是大逆不道,可谢樱这桩桩件件写的有理有据,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成婚,向来是女人最要紧的时候,她能逃婚前来告御状,只怕是这其中必有隐情,万不可轻易揭过。” “张济承——”皇帝拖长了尾音,在场众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你说她这么干的背后,有没有人指使?” 四下皆静,御花园花开的声音,都听的一清二楚。 张济承眼观鼻鼻观心:“这有没有人指使,微臣暂时不敢下定论,还得等后面查过再说,但是——” “但是什么?” “臣觉得,就算这背后有人指使,也万不会将此事托付给一个女人,”张济承顿了顿,“所以臣觉得,有人指使的可能,应该不大。” 皇帝冷笑道:“无人指使无人相帮,那她是怎么走到这登闻鼓下的?” 司礼监秉笔太监金立急忙接话:“回皇上,看见的人来报,说她是闹市纵马,下了马又靠着两条腿狂奔到鼓下的。” “还说没人指使,她一个女人,能有这体力?” “听守卫们说,那女人身量高挑,身材魁梧,击鼓的力道比寻常男子还大,兵马司追了许久都没追上,依老奴之见,应该是随了她母亲李清雅。” “她母亲是什么人?”皇帝觉得李清雅这名字有些耳熟,但猛然间好像又想不起来。 “就是永嘉三年鞑靼犯边的时候,带人救下成将军那位小姐,皇上当时还给了她不少封赏呢。” “你这么一说,朕就想起来了,有那样的母亲,生出这样的女儿不足为奇。” 李清雅当年带着一百来号人,就吓退了突袭的鞑靼将领,救下被围困的成晟,两人合兵一处,乘胜追击了百余里。 据当时见过的人说,他们反败为胜后,杀了不少敌军,马背上的人头糖葫芦似的用绳穿着,奔走之间随风飞扬。 只是成晟如今已经战功赫赫,成了镇守一方的大将,而李清雅…… “瞧瞧,这真是世事难料啊,”皇帝抖了抖状纸,忽然开始感慨起来,“这样的女人,竟然死的这么惨。” “还有朕钦点的探花郎,居然有胆子私藏龙袍,被自己的女儿告到朕的面前来,朕当真是看走眼了。” 金立急忙哄劝:“那是那起子小人太会伪装,皇上哪里会看走眼,是他们心口不一,首鼠两端,十恶不赦。” “他一个小小的五品官,哪里有胆子私藏龙袍?只怕是替什么人藏的也不一定,估计这李清雅也是因为撞破这事儿才死的,”皇帝说着自己的推断。 “那是,皇上慧眼识珠,估计是那李清雅一心为国尽忠,只是身怀六甲,便被谢远痛下杀手,”已经看错了一个,剩下的一个,怎么着也要顾着皇帝的脸面。 不是为国也是为国,皇帝的脸面不能丢。 “你,”皇帝指了指金立,“你去传旨,大理寺,都察院,刑部一起审理此案。” 第135章 王家谋算 “是,”金立点头哈腰,忽然补充道,“皇上,这个谢家,还是谢选侍的娘家。” “谢选侍?” “就是上次选秀,皇上随手一指,说娇俏可爱的那个。” 皇帝冷笑:“这宫里娇俏可人的女人多了?家里出个选侍就敢闹出这么大的事儿,还不知道以后敢干什么。” “你去传旨,让她不必进宫了,” “是。” 谢樱和蓝隼递了状纸,就挽着包裹在外头候着。 …… 尽管兵马司的反应极快,但处理这一团乱麻也耗费了不少时间,等分开这几波人的时候,谢樱早已经风驰电掣的到了宫门前。 王家那头。 “少爷,您看这……”王家管事也好似没了主意。 谢樱的做法,明摆着是早有预谋,没用的侍卫追不回人,饶是他这般精明能干的人,一时间也不敢擅自做主,只能着主子发话。 “滚!都滚!”王瀚不满极了,今日之事简直让他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把嫁妆抬回去,让姓谢的给我们一个交代。” 李仪做出一副和事佬的模样想要去劝,被王瀚甩开。 迎亲队伍放下手中的牌子,抬了嫁妆和空轿子气冲冲的离开,只剩下送亲的人面面相觑。 谢林身子还没好彻底,所以是由谢棋和李仪作为娘家兄弟出面,纵使平日里再怎么不对付,谢棋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表兄,您看我们这是……” “先回去吧,看看家里大人怎么说,我这表妹还真是够疯癫的,也不知道随了谁,”李仪被侍卫搀扶着叹气,表情扭曲,痛的龇牙咧嘴,“我也得回去请大夫瞧瞧我这腿。” “好,那还请表兄多保重,”谢棋拱手。 李仪被家仆搀扶上马,马蹄踢开脚下的小石子,发出“砰”的轻响。 更大的“砰”响,在京城另一端的宅邸传来。 “你这个废物,这么一堆人连个女人都看不住,”待宾客散尽,王侍郎狠狠扇了王瀚一耳光。 …… 今日王家娶媳妇,早已是宾客满堂,各部尚书都在,甚至还有两三个阁老。 鞭炮早已响过好几挂,正在众人相互客套交际之时,就看见王瀚蔫头巴脑的带人抬了嫁妆箱子灰溜溜的跑回来。 “爹,那女人跑了。” 王瀚迈入厅堂,顾不得许多人在场,直愣愣的冲着自家老爹喊出这句话。 在座的俱是年过半百的人精,饶是见多识广也愣了一下,这种桥段常见于江湖故事和市井话本。 出现在官宦之家的,还是头一回。 场上的气氛尴尬的能滴出水来,有关系近的亲戚开口: “她一个女人能跑到哪里去?现在派出侍卫去找,肯定能找到,找快点肯定耽误不了吉时。” 面对这情况,饶是精明能干的管事也不敢开口,只能等着王瀚回话: 王瀚转向那人:“舅舅你所有不知,那对面就是马行街,谁能想到会有一群疯马出来,而且那女人看着就像是一早有预谋的,抢了马就跑,我们的侍卫被堵住了,等兵马司解决完烂摊子,人早都没影了……” “这一时半会儿,肯定是找不回来……” 王瀚大哥王庆见状,立刻背过身低声吩咐家丁,拿了谢樱的画像在城门处守着,再派一队人马从马行街开始,挨家挨户的搜。 王侍郎见状,也只能开口对众人道: “今日本是我儿的婚宴,谁曾想竟出了意外,但如今也到吃饭的时辰了,咱们今日权当是官场上各位同僚聚一聚,大家不醉不归……” “既然王侍郎有如此雅兴,咱们自然是得不醉不归,平日公务繁忙,难得跟各位同僚一聚……”立刻有人开始应和。 尴尬的气氛瞬间缓解了许多。 话虽如此,可席间众人都是简单客套两句,几位尚书和阁老喝了两杯酒,就转身离开。 谁也不是没眼色的傻子,众人不到半个时辰就散了席,丫鬟们敛声屏气,默默收拾着残局。 …… 看没有外人,王侍郎狠狠一耳光抽到了王瀚脸上。 两边的小厮赶忙来劝。 王瀚被人护到身后,捂着脸委屈极了:“爹,她能干出这样的事情来,外头没人接应我是不信的,你干吗非要将火撒在我身上?” 王瀚母亲罗氏听到动静,也急忙从后院赶来,见自家儿子脸上的指印,心疼极了: “那起子贱人干下的好事儿,怎么就偏偏要怪罪到咱们家孩子身上,说不定是一早就与人私通,这才闹出这档子事儿,只怕今日是有奸夫在接应,这才跑了。” “谢远简直是其心可诛,将这样的破鞋说给咱们家瀚儿,”罗氏咬牙切齿,“也幸好没娶回来,不然以后还不止要闹出什么事来?” “对啊,”王瀚膝行两步,“爹你细想想,会不会这就是谢家给咱们下的套,让咱们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或者他们还有什么别的阴谋?” 王瀚误打误撞,倒真是撞上自家老爹的一块心病。 见自家老爹有所松动,王瀚急忙道: “此事咱们决不能就这么咽下去,这么多宾客都来了,咱们侍郎府什么时候丢过这么大的脸?分明是没把爹放在眼里。” “就是,找他们算账去!”罗氏应和道。 “庆儿,你怎么不说话?” 王庆在一旁,不管是王瀚被打,还是母亲过来,都一直在沉默。 见提到自己,才从思绪中抬头:“我在想,那女人的奸夫究竟是谁?” “她到哪儿勾搭的野汉子,咱们怎么知道,指不定是哪家的贩夫走卒,大哥你想这个干什么?” “不,”王庆眯眼,“我觉得这事儿,如果咱们好好运作,说不定比娶媳妇更有用……” “你们说,她的奸夫最有可能是谁?”王庆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我是说,在这些官宦之家中。” “也没听说她和谁有往来啊……”王瀚不解,但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你是说……” “对,”王庆胸有成竹,“勾搭有妇之夫,公然抢婚,闹出的乱子还死了人,这可不只是不将咱们放在眼里,而是将天下的文官都没放在眼里,枉顾纲常。” 第136章 上门要人 “大哥说的没错,我之前还听人说,她出嫁前,在李家住了快三个月呢。” “那个李仪不是在外头名声很好吗,听说还要参加春闱,”王庆笑道,“做弟弟的这般不检点,做大哥的又是什么好东西?一家子又是什么好东西?” 虽说李家在京城一众勋贵中并不出众,可真正要紧的,在西北。 靠着这方面攀扯,不一定效果显着。 但只要丢下一个火星子,自然有人来帮忙点火,这便是他们上交的一张投名状。 而且还是超级响亮那种。 “只是万一要不是他呢?” “不是也得是,”王礼看着两个儿子,父子三人心照不宣的相视一笑。 “按大哥的意思,咱们应该怎么做?”王瀚发问。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被人抢亲的新郎官应该怎么做?” “自然是找谢家要个说法。” “那就去,”王庆叮嘱,“你这次去,能闹多大闹多大,最好闹得人尽皆知,惊动了都察院最好。” …… 在王家众人谋算时,谢樱还在皇城外面等候处理结果。 王家侍卫没跟来,兵马司的人连谢远都未必认识,更别提她,此刻消息竟然还封锁在宫墙内。 “谢樱,”太监掐着嗓子的声音的耳边响起。 谢樱抬头看,发现一个施着薄粉的太监近在眼前。 “公公好,”谢樱急忙拉着蓝隼行礼,能化妆的太监,地位都不低。 “你的状纸皇上已经看了,案子被移交给三法司,你待会儿归家,然后听传唤就是。” “是,”谢樱低头行礼,做出一副老实本分的模样。 “要知道历来敲登闻鼓越级上诉的,可是要打三十廷杖,”那太监故意顿了顿,谢樱心一沉,但既然选择迈出这一步,就做好了脱裤子打廷杖的准备。 “但是天恩浩荡,皇上感念你母亲的功劳,又念你是一介女流,何况还是攀扯上私藏龙袍这样的僭越之事,也不算越级,就免了你这三十廷杖。” “多谢皇上,”谢樱心下一松,朝着宫门的地方作揖。 起身,又从袖中摸出一块玉佩,往太监手里塞。 那太监面无表情的收下后,转身离去,只剩下谢樱和蓝隼在原地面面相觑、 其实她们心中也有准备,这样的事情不可能立刻就出结果。 得做好了拉锯战的准备。 这么一闹,婚礼是不可能继续了,二人走了一段路,雇了马车直接去客栈。 眼下还不能直接上门,至于李仪那匹马,放了缰绳自己会走回去,老马识途不是嘴上说说,何况屁股上还烙着英国公府的印记,没人会不长眼的牵走。 …… 谢樱逃婚的消息,已由谢棋带回了谢家,众人该骂的早已骂过,孙氏直接带人去了谢樱屋中搜查,企图寻找什么蛛丝马迹。 但除了些不好带的衣服以外,什么也没搜到。 而那些为了拔掉谢樱羽翼而调离的下人,天然为她隐匿了所有蛛丝马迹,甚至解决了谢樱的后顾之忧,让她不必担心会殃及池鱼。 “父亲,咱们当前最要紧的是,先把人给找回来,”谢棋提议。 “找人?”谢远冷哼,“怎么找?京城这么大,她随便找个巷子角落一藏,谁找的出来?” “要是早知道有今日之事,还不如干脆将她嫁给孙成,”谢远恨道,“王家今日丢了这么大脸,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自己当初一时疏忽,竟然能让她这般坐大。 “眼下还得是先稳住王家那边,”谢棋拧眉。 “稳住?”谢远冷哼,“你说的轻巧,怎么稳住?就算我狗儿似的去摇尾乞怜,只怕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们。” “还是得抓住那个小娼妇去请罪才是,”谢远忽然想到了什么,“你说那小娼妇抢的是李仪的马?” “对,”谢棋点头。 “我说怪不得他们前几日忽然松口,说愿意来送亲,果真是事出反常必有妖,”谢远唤了来福,“你带人去守在城门边,一旦发现立刻捉拿,死活不论,她这会儿应该还没出城。” “咱们现在就去李家要人?”谢棋问道。 “就算是一具尸体,也得给我丢进王家的院子里去,”谢远咬牙切齿。 谢远亲自带人叩响李家的大门,门房一脸疑惑:“今儿不是表小姐大喜的日子吗?姑爷怎么过来了?” 谢棋骂道:“你少装蒜,她逃婚了,满京城能帮她的,除了你们还有谁?” “啊?逃婚了?”门房一脸震惊,“您稍等,我这就去通报。” 门房一溜烟的跑进去,不多时就见到了里老太君。 …… “老太太,樱姐儿就算是不满意这桩亲事,也不该出此下策,还望您不要包庇这孩子。” 老太君一开始被谢樱的举动吓到,受了不少刺激,一想到她孤身一人在外可能会遇到的危险,整个人就焦躁的厉害。 再想到这些事都是由谢远而起,如今又听得谢远一股脑的将责任推在他们头上,登时火冒三丈,大口啐他。 “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这个当老子的为了钻营跑去卖女儿,樱姐儿能出此下策?空口白牙的就是我们藏了人,我看你这张嘴是真该撕烂了!” 邹氏也是张口就骂: “仪哥儿去送亲,结果人现在还在床上躺着,我们还没说什么,你倒是带着这些狗杂种上门来问罪了,他的腿要是有什么问题,别说二爷回来不放过你,我们家上上下下都不会放过你!” 见谢远被骂的狗血淋头,谢棋早已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母亲被李清雅“践踏”,二姐和祖母被谢樱殴打,如今父亲又被骂成这副模样,当下气不打一处来。 “老太太,夫人,我们知道您家里家大业大,看不上我们这些小门小户出身的人……” “谢棋!”谢远急忙呵斥,谢棋依旧滔滔不绝。 “您老人家心疼外孙女,我们做小辈的也能理解,只是凡事总得有个是非曲直,要是在这样的事情上还要包庇大姐,传出去外人怎么说?王家那边要怎么交代?” 第137章 驱虎吞狼 “爱怎么交代怎么交代,那是你们家自己的事儿,”邹氏毫不客气,“要是再这样空口白牙的放屁,你就给我滚出去。” “那若是这样,我们就只好说大姐藏在你们家,让王家过来要人了。” 谢远看着谢棋和众人顶嘴,并不言语。 许多话他说着不方便,但谢棋毕竟只是个孩子。 惹出祸来,最多不过说一句童言无忌。 “滚!” 听到消息从前院赶来的三爷李崇,掀开帘子就骂。 谢樱的谋算,李家只有李峤知道全部,躺在“病榻”上的李仪只知道自己要去送马。 而李峤今日在兵部值守,李仪还在请大夫吃药。 所以众人只当是谢远疯狗一般的胡乱攀咬,俱是火冒三丈。 眼见谢棋败北,谢远只能做出一派和事佬的模样: “老太太,大嫂,三哥莫气,刚刚是我这孩子急疯了,又被王家一吓唬,难免冲撞了诸位。” “只是樱姐儿究竟去了哪?” “她去哪了你这做爹的不去找,反倒跑我们这里来兴师问罪,你这是想干什么?”李崇挑着下巴,“我看去哪儿都比待在你们家好。” 眼见如此,谢远试探道:“是,是,我相信大伙儿一定没干这样的事情。” “只是……”谢远顿了顿,“只是咱们大人不会干这样的事,可底下的孩子就未必,不知道老太太能否通融一二,让我们……找一找。” “你算个什么东西?”李崇指着谢远的鼻子问道,“你当我们这是什么地方,空口白牙的就要来搜府,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可若不让我们查一查,怎么能知道,樱姐儿确实没藏在这里?”谢远努力保持着不卑不亢的语气。 李崇简直气笑了:“怪不得你这人做官一直都不长进,原来竟是这个猪脑子。” 历来都是下位者需要向上位者自证,什么时候轮到上位者向下位者解释自己了? 只怕遇见这样的下属,哪个上官都恨不得扇他两个巴掌。 谢远被骂的摸不着头脑,李崇见状也不由谢远分说,对着外头喊道:“来人,把他们给我赶出去!” 话音落下,立刻有小厮掀了帘子进来,站在谢远侧边伸手:“姑爷请吧。” 多少都是有功名在身的人,不好闹得太难看。 二人只得悻悻离去,李崇对着他们的背影道:“以后再有这起子人来,嚷嚷着要搜府,就给我乱棍打出去!” 碰了一鼻子灰,谢棋看着谢远黑的要滴水的脸色: “父亲,您觉得是他们吗?” 谢远摇头:“看他们的反应,不像是。” “那咱们怎么向王家交代?” “怎么交代?”谢远看着远处亮的发白的日头,眯了眯眼,一字一顿的说道,“驱虎吞狼。” 李家,李清雅,还有谢樱这个狗崽子,加诸在他身上的一切,他总有一日要讨回来。 父子二人带着随从,回去重振旗鼓,看着时间过了饭点儿,厨房给两人端了面上来。 碗中的汤面还没吃两口,就有仆人小跑着前来通报:“王家来人了。” …… 谢樱跨过客栈的门槛时,王瀚带着家丁冲进了谢家大门。 谢远忙掀开帘子出去,王瀚带着家丁气势汹汹的冲进来,两边的小厮想拦又拦不住,只能一脸慌张的跟在王瀚两边小跑。 谢远正开口要解释,王瀚却一棍子冲着他打了过来。 “你们真是一门子的贱货,想着法子给我戴绿帽子!” 谢远退后一步,闪的及时,一旁的谢棋就没有那么好运,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棍子。 “来人!”王瀚喝道。 两边身强体壮的家丁护院大声应在。 “给我砸!” 话音落下,几十条汉子就提着棍棒,将谢远的书房砸了个稀巴烂,就连院子里防火的水缸也没逃过一劫,碎陶片和水撒的到处都是。 “住手!” 在后院听见消息的孙氏和谢枝急忙赶来。 虽说眼前这一幕在她们意料之中,却没料到王家的怒火犹如狂风骤雨一般。 当下将骂谢樱的话在脑中回转八百遍,硬着头皮喊道:“姑爷息怒,息怒,都是我们的不是,你别气坏了身子。” 谢远又是作揖又是赔罪:“这事儿实在不是我们干的啊,我们也没想到她会胆大包天到这般田地。” “对啊,姐夫,都是姐姐的不是,等我们抓到她就一定将她送回去,”谢枝的看见谢棋受伤,一面上前搀扶,一面向王瀚解释。 狼狈的父亲,焦急的母亲,受伤的弟弟,倔强又温柔的姐姐,相互搀扶的姐弟俩。 外人看来,当真是和谐又团结的一家子。 七分真三分假,王瀚本身还是怒火中烧,听到谢枝的声音,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 谢棋不动声色的将谢枝挡在身后。 视线被遮挡,王瀚理智回笼,冷笑道: “怎么停手了?继续给爷砸!” 得了吩咐的家丁护院不敢迟疑,又是抡起棍子一通打砸。 有想要阻拦的下人也被打了一顿,剩下的见状只能纷纷跪在地上,代主子向王瀚赔罪。 谢远上前拉扯王瀚的衣袖:“贤婿,贤婿莫急,这事是我们考虑不周,才被樱姐儿钻了空子,还望您大人有大量,给我们个弥补的机会。” “弥补?你倒是说说怎么弥补?王瀚甩开谢远的手,“如今满京城谁人不知,我是有名的绿王八,大婚当天被人戴绿帽子。” “你说说,你说说怎么补偿?我王家请帖送出去了,婚宴和排场甚至一个月前就在准备,不在京城的亲戚远道而来,就为参加我的婚礼,父亲官场上的同僚都来了,甚至还有勋贵和阁老,如今新娘子却跑了,明摆着是有奸夫,我们王家丢这么大的人。” “你倒是说说你怎么补偿?” “这……”谢远语塞。 见他闭嘴,王瀚还在那边滔滔不绝: “为这事儿,我还不知道要被京城的人耻笑多少年,就算我无所谓,我爹呢?” “我爹可不是那些芝麻小官儿,被人指着鼻子骂都不敢吱声的,”王瀚一面说,一面轻佻至极的拍谢远的脸。 第138章 激将 “姓谢的,你说说,你说你怎么补偿?你拿什么补偿?你补偿的了吗?” 谢远忍下心底的羞耻:“贤婿息怒,樱姐儿自己一个人指定没那么大本事,这明摆着是有有同谋。” “你们家里人都在这儿了,同谋不是你们其中一人,还能是谁?”王瀚环视四周,一脸不屑的骂道,“难不成那贱人还有别的爹?” “姐夫慎言,哪有女人无缘无故逃婚的?必然有人引诱她去私奔,”眼见王瀚越说越离谱,谢枝自觉自己如今也是有几分身份的人,立即出言打断。 “哦?你的意思是?她有奸夫了?”王瀚挑眉,“她那样的贱货还能有奸夫?是门外头卖胭脂水粉的贩夫走卒,还是她自己拿钱去倒贴求人家睡她啊?” 哪怕谢樱和谢家众人已是水火不容,可外人哪里知道? 就算当初孙成之事闹了一阵子,可在别人眼里,他们与谢樱终究是一体,无非是亲近程度的问题罢了,而谢樱逃婚定然有人知情。 自然是极尽羞辱,以期盼他们露出破绽。 王瀚的嘴一张一合: “婚前就因为情郎闹到衙门的人,能是什么贞洁烈女?叫我说怕不是床上不合,这才闹到了衙门?” 谢远眉头紧皱,面露难色。 虽说一早便做好了将所有黑锅都甩给李家的准备,但该做的戏还是要做全套。 毕竟他只是一个出身寒门,养了个坏女儿的好父亲罢了。 见他还是不说话,王瀚加大了攻势:“也亏得那孙成下得去手,谢樱那样的贱货,做妓都没人要,只怕是还得倒贴求着别人睡她。” “姓谢的,你是什么居心,竟然将这个千人骑的破鞋说给我,你是自己绿帽子戴习惯了,就也想让别人跟你一样是吗?” “谁说没有?”谢棋忍痛喝道,“谁说我大姐没人要?” “奸夫是谁?” “谢棋!” 谢远和王瀚的声音同时响起。 “哦?这是露馅儿了?”王瀚挑眉,“快说,奸夫是谁?” 谢棋垂首不语,一副不小心说错话的样子。 眼见露出马脚,王瀚深感激将法有用,继续一面说,一面不怀好意的看着谢枝: “要说你们谢家真是够奇怪的,你是当年皇上钦点的探花郎,长相不能差,你这二女儿多少也算个小美人儿,怎么你那大姑娘就跟畜生一般粗野丑陋?” 谢樱拔剑砍人那两下他看在眼里,简直野蛮极了,和那些在草原上放羊的鞑靼女人简直一模一样。 粗鲁又蛮横。 见还没人吭气,王瀚继续骂骂咧咧: “叫我说,她只怕不是你的亲生闺女,那英国公府的小姐瞎了眼不成,看上你这个烂货,只怕当初嫁给你的时候,肚子里就揣着那个小贱货吧?” 尽管这话难听极了,但一来骂的是谢樱,二来王瀚骂人的时候,情绪还能冷静些,众人也都不做顶嘴,但依旧屏气凝神,生怕他接下来发难。 “你这二女儿还有这儿子,和你长得也不像啊,难不成这也不是你亲生的?” 王瀚说完,哈哈大笑:“一个亲娘一个后娘,都是偷汉子偷惯了的,原来是有样学样……” “你住口!”谢枝大骂,“谢樱那个贱人干的好事儿,凭什么叫我们替她挨骂?她就是个耐不住寂寞的贱货。” “那你可知,奸夫是谁?”王瀚尾音上挑,“说出奸夫的名字,我就放过你们。” 谢枝哑然,她还真不知道谢樱跟哪个男人走的近。 “父亲……” 谢远无奈的闭上了双眼。 “不说是吗?不说那就把你二女儿给我,反正都是做儿女亲家,哪个女儿都无所谓,”王瀚说着,就要伸手拉扯谢枝。 折腾这许久,丫鬟们为他施的粉黛早都脱完了,露出手上溃烂的伤口。 王瀚的动作,引起谢枝一阵尖叫。 孙氏挡在谢枝身前:“天子姬妾,岂是你能够随便动手动脚的?” 说完,便看向谢远:“老爷,我知道你偏爱大姐儿,可是出了这样的事情,你还要继续袒护她吗?” 虽说不知谢远打的是什么算盘,只是见他今日这般作态,多年夫妻让她明白谢远定然有更深的打算。 谢远闭上双眼,一脸不忍,艰难的从嗓子中挤出几个字: “奸夫是,她的姑舅表兄,李……” “钱公公到——” 话还没说完,就被外头太监又尖又利的声音打断。 虽说司礼监的秉笔太监们不可能亲自出来传旨,但底下的小头目架子也不小,来传旨的宦官穿着宦官中的二品官服,不可小觑。 一群青衣小宦官在一片狼藉中,手脚麻利的清理出一条路,那太监的锦靴才慢条斯理的迈进来。 “钱公公怎么来了?”之前这人来传旨,王瀚倒是见过一次,所以有些印象。 那太监上下扫视一眼,慢条斯理道:“这是王三公子不是?” “您老当真是火眼金睛,一下就认出我了,”王瀚表演了个瞬间变脸。 虽说太监本质上还是奴才,可这些奴才一两句话,往往就能给外头的臣子上数不清的眼药。 “认得清,认得清,毕竟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嘛,这满京城谁人不知?” 面对钱公公的调侃,王瀚只能笑着打哈哈。 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 伺候好这帮小肚鸡肠的阉狗才是。 显然谢远也是这么想的,对着来人拱一拱手:“公公大驾光临,真是有失远迎。” “啧,啧,啧,”钱公公打量一番一片狼藉的院子,才慢条斯理道,“王公子,不是杂家说你,年轻人心浮气躁很正常,只是谢大人好歹是朝廷命官,你这样打他的脸,岂不是打皇上的脸?” “我,我就是一时气急,方才已经对岳父大人道歉了,”王瀚磕磕绊绊道,“是吧,岳父。” “是。” “不知皇上有何旨意?” “不是旨意,是口谕,”钱公公一甩手中的拂尘,院中众人纷纷跪下。 “皇上口谕,谢选侍不必进宫了。” 第139章 朝会 谢家众人只觉得一道惊雷当头劈下,谢枝更是两眼一翻,要晕过去,却被跪在身旁的谢棋掐醒。 “皇上的原话是,出个选侍家里就闹出这样的事儿,以后还不知道要张狂成什么样儿呢,宫里最不缺女人,就不必进宫了。” “怎么回事儿?皇上怎么突然不要二姐儿进宫了?” 谢远一面说,一面从袖中拿出银票塞进钱公公手里:“还望公公可怜可怜我这女儿,提点我们一二。” 钱公公并没有收银票,只是对着王瀚说道: “皇上不不仅不需要二小姐进宫了,王公子也请回吧,这婚你是结不成了,也不必再叫什么岳父大人了。” “王公子既然在这儿,就顺便给家里带个话,也省的杂家再跑一趟。” “公公请说。” “王侍郎、王翰林和谢大人三人,明日不必去上朝了,在水落石出之前,先在家里候着,等三法司传唤就是。” 王翰林,正是他的大哥,王庆。 “是,”王瀚闻言一脸震惊,更是直觉不妙。 今天的事儿,简直太过反常。 一个逃婚私奔,怎么就惊动了宫里人? “还望公公明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谢大人,多行不义必自毙,你还是好好想想自己都干过什么事儿吧,”钱公公一甩拂尘,“你那女儿今日成亲,却还要吐着血去敲登闻鼓。” 就算谢樱平日再怎么加强锻炼,这一套下来,只觉得肺都要炸了,吐出的唾沫带血丝很正常。 传来传去,就传成吐血了。 “虽说子告父败坏纲常,只是你这人也太不是个东西,如今案子皇上亲自过问,已经移交给了三法司,你们都听传唤吧。” 钱公公转身正欲离开。 “公公,钱公公,”谢远高声喊道。 “那不肖女究竟是说了什么,还望公公告知一二,那丫头害了失心疯,万不可相信疯子的话啊,”谢远脑中千回百转,猛然逮到这一点模糊的思路。 钱公公顿住了脚步,谢远急忙补充: “还望公公转告皇上,之前她在家发疯,连我这个做父亲的都打的头破血流,请大夫吃药,折腾了多少回都不见好,说的话实在是不能信。” “信与不信皇上自有决断,绝不是你可以随便置喙的。” 说完,便转身离开,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一直没有消息,跑的无影无踪的谢樱竟然去敲了登闻鼓,她究竟有什么冤屈?告了什么状? 王瀚心中狂震,钱公公方才那话也是冲着他说的,她总不能是因为不满婚事就去告御状,那绝对不可能。 说谢樱失心疯那段话,打死他也是不相信的,疯子能计划的那么周密? 一想到自己大喜之日不仅成了全城的笑柄,还有染上官司的可能,王瀚气不打一处来: “都是你这个老匹夫!” 王瀚趁人不备,狠狠踹了谢远一脚,气冲冲的带人离开。 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他必须回家和父兄商量一番。 …… 马车停留在客栈外,谢樱和蓝隼下了马车,径直进了客房,芸惠一早便在里头等着她们。 今日于情于理,都不该去李家住。 见谢樱和蓝隼回来,芸惠面色激动的站起身来,抓住谢樱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幸好没事儿。” “我听他们说,敲登闻鼓要脱了裤子打廷杖,就一直担惊受怕,幸好你们都没事儿。” “别提了,”谢樱灌了两口茶水,“我差点被兵马司的箭射死。” 三人闲话一番后,天色已晚,芸惠提前张罗了一桌子菜,吃完后谢樱依旧在桌上写写画画。 “小姐写什么呢?” “我在想他们明日会怎么狡辩,我们应当如何应对。” 明日各部衙门都会照常办公,这样的案子定然会提前,该做的准备要提前做好。 ……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孙氏看着打听了一天消息的谢远问道。 谢远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到地上,骂道:“我当初真该弄死她。” 钱公公宣完旨后,他就急忙去了三法司打听消息,就连一向私交不错的官员都远远避开他,最后还是谢远死缠烂打,才打听到了谢樱告他的三重罪。 孙氏惊呼:“欲加之罪,咱们什么时候干过那些事儿?” 谢远咬牙切齿道:“有些没做过,有些可是做过的——” 同样的场景发生在王家。 “收受贿赂,呵,这满朝官员,谁的屁股是干净的?”王瀚冷笑。 他家消息自然比谢家灵通的多,虽说今日休沐,在衙门值守的官员本身就不多,但状纸一到三法司,被相熟的官员看到后,就立刻有人上门来回话。 王瀚前脚跨进前门,传话的人后脚踏进侧门。 王庆冷笑:“果然是女人,想法子也不知道想高明点儿的。” “闭上你们的嘴,”王侍郎声音平静中带着努力压抑的愠怒,“她背后定然是有人指使,否则不可能冲着我们来。” “她不是冲着谢远的吗?”王瀚摸不着头脑。 “我怎么生了你们这两个蠢货!” 王侍郎恨铁不成钢。 谢远区区一个五品官,哪里有胆子私藏龙袍? 还不是替别人藏的? 他得出去问个明白。 …… 由于谢樱的状子,王侍郎和谢远自是不必去上朝,但大朝会的气氛,却并没有因为当事人不在场而松弛分毫。 奉天殿内,面对着皇帝的阴阳,官员们的心思惧是活络了起来。 “昨儿朕倒是听了个趣闻,一个女人逃婚前来告御状,一个五品员外郎就敢藏龙袍,众位爱卿说说,这是为何啊?” 冠冕的珠帘下,看不清皇帝的脸色。 这还用说吗?明摆着就是有人指使。 居然是一向沉默寡言的次辅陈守拙打开话题:“这定然是有人指使。” “哦?那你觉得,是受何人指使?” 次辅不说话。 立刻有和王家交好的御史站出来: “皇上,婚姻之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是无人指使,那女人又哪里来的胆子敢逃婚,王侍郎家大喜之日,竟被人这般羞辱,李家着实太过张狂,臣要弹劾李峤骄横狂妄,目无纲纪,败坏人伦。” 第140章 敲打 “皇上,谢远一个五品官哪里来的胆子私藏龙袍?满京城谁人不知,李家当年将谢家好一顿打砸,这明摆着就是英国公府借机翻旧账,罗织罪名,公报私仇。” “就是,李家人干出这样的事情还少吗?当年李岚居功自傲,殴打官员,皇上仁德让他继续戍守边关,他们不知感念皇上恩德,反倒卷土重来,简直是其心可诛。” “皇上,李家身为勋贵武将不知收敛,不仅在军中拉帮结派,还与朝中大臣称兄道弟,只怕早就心怀不轨,如今还要借着皇帝之手铲除异己,实在是狂妄嚣张。” 王家这么多年的经营不是白做的,朝堂上几乎是一边倒的弹劾声。 “就算这不是他们罗织,谢远一个五品官,要龙袍干什么?文官要龙袍做什么?就算是有大逆不道的心思,只怕也是有心无力,与手握兵符的武将自然不可相提并论。” 这便是亮刀子,要杀人了。 潜台词,李家不是罗织罪名公报私仇,便是拥兵自重,意图谋反。 但他们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这自然会有人注意到。 站在殿内最后排的一名官员开口: “皇上,臣以为几位大人所言,有失偏颇。” “李谢两家十多年不来往,李家就算再手眼通天,也不可能说动女儿去状告自家父亲,毕竟舅父不可能比亲爹亲,不论李家如何威逼利诱,她都没有理由非要在大婚之时闹到御前。” “谢远在女儿极力反对,甚至不惜舍命逃婚的情况下,还是执意要结王家这门亲,这便极为反常,其中定有隐情,所以臣以为,还是要从王侍郎查起。” 父女名分,可以让谢远任意摆布谢樱,自然也可以为谢樱所用。 “卞御史所言,臣以为有理,”吏部一位官员站出来道。 “微臣之前在提拔任命的名单上看见了谢远,谢远为官十几年都没什么值得称道的政绩,跟王家结亲后,忽然就要高升,这分明就是结党营私,卖女求荣。” 大殿里吵得不可开交。 “依臣之见,他应当是通过王侍郎搭上了什么别的人……”左都御史马蔚此言一出,大殿里所有人心口都是一紧。 皇帝扶了扶额,不耐烦的转向马蔚:“搭上了谁?” 马蔚此人一向以铁面无私的纯臣自居,就连惠州巡按御史江祥也是他一手提拔,是以皇帝也对他多几分信任。 “微臣不清楚,”御史闻风奏本,这是他的职责所在。 “不清楚你说什么话?”皇帝毫不客气的开怼。 见众人都被敛声屏气,皇帝点名:“李峤。” 一直任由众人弹劾,默不作声的李峤抬头:“臣在。” “她是你外甥女,你说说她是受何人指使?” 李峤跪下,重重叩首:“回皇上,微臣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说动一个孩子去状告自己的父亲,何况是一个脱离了家族便难以生存的女孩。” 除非这个父亲的所作所为,已经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 “微臣知道这孩子由于母亲之死而心有愤恨,一时冲动去敲了登闻鼓,全赖皇上仁德,这才留了她一命。” “其实本不必如此,那弹劾谢远杀妻灭子的折子,微臣一早就写好了,准备今日朝会拿出来,可没想到她会冲动到这个程度,”李峤一面说,一面将奏折举过头顶。 上面的火漆章封口,明明白白的写着落笔的时间。 皇帝斜眼瞧了一眼奏折: “朕说的不是杀妻灭子,说的是他私藏龙袍。” “这一点,臣实在不知,不过臣年前收到一封谢樱差人送来的书信,信上说若是三日不回,她必有性命之忧。” “而后微臣和内子去谢家的时候,看见她被锁在起火的院子里,或许……” “罢了,罢了,”皇帝挥挥手,“你的猜测去给三法司他们说,莫要到朕面前说。” “太子。” 站在群臣之首,却一直屏气凝神的太子心中一震:“儿臣在。” 能穿龙袍的,想穿龙袍的,自然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储君。 皇帝轻慢的声音响起。 “你说这他这龙袍,是给谁藏的?” “儿臣不知,但儿臣以为,这样的事,自然是要追查到底,将那些有非分之想的人一个个都揪出来。” “老三,你觉得呢?” 皇子们虽说一早就封了王,只是承蒙皇帝恩典,过两年再去封地。 至于晚些去封地是好是坏,这就见仁见智了。 太子觉得卧榻之上,岂容他人酣睡。 而迟迟到不了封地的藩王们自然是觉得,皇帝是怕他们在封地培养势力,偏心太子。 赵王当下站出来表忠心:“谢远背后那人简直是罪该万死,儿臣同意皇兄所言,定当严查。” “老四呢?” 陈王拱手:“儿臣与二位皇兄的意见一致,此事绝不可轻易放过。” 皇帝不说话。 奉天殿内死一般的沉寂。 “你门下的主事,不是有个在刑部当差吗?他没跟你说状纸上都写了什么?”皇帝忽然将话头转向了太子。 “昨日休沐,崔晓不在刑部值守,所以不知此事,儿臣也是方才听大臣们说才得知。” 皇帝话锋一转:“苏俨,许垕,吕覃。” “臣在。” “此事你们三人亲自去查,给朕查个明白,到底有谁在捣鬼。” 所有人都默认了,谢远这两件龙袍,不是给自己藏的。 见太子和众臣都不敢欺瞒,皇帝心下满意,但仍不肯罢休,继续敲打了太子和众位皇子几句。 甚至连张济承上奏的,关于改革吏治的折子都没注意。 “你们自己去内阁吵,吵出个结果再给朕看。” 说完这句话,两边的太监高喊退朝。 …… 散了朝会,众人的心思都活络起来。 太子回府,狠狠一拳砸到桌案上,一旁的詹事崔晓赶忙上前询问:“殿下这是怎么了?” 他在太子府当差,官职实在低微,自然见不到奉天殿内的暗流涌动。 “谢远私藏龙袍一事,父皇怕是有些怀疑我了,”太子冷笑,“我有必要去干那种事儿吗?我母亲是正经的中宫皇后,我是在臣民面前册封过的储君,我有什么理由去私藏龙袍?” 第141章 皇子 他简直是气急了。 历朝历代有几个太子顺利继位的?有多少死于皇帝的猜忌和明争暗斗? 本身这位子就难坐,如今那两件龙袍,直接让皇帝将矛头对准自己。 太子太傅,内阁三辅夏石抿了口茶水:“殿下稍安勿躁,历来储君都要面临这一遭。” 只要储君还在一日,就会有人暗地里将君王和储君相较,若是不如君王,那便是难堪大任,藩王们定然蠢蠢欲动,若是比君王出色,那就是觊觎皇位。 “老师说的我何尝不明白,只是父皇近几年待我,也不似从前亲近,只怕此事会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太子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他这储君做的,可比底下的藩王们艰难多了。 早些年还好,如今皇帝岁数越来越大,身体逐渐走下坡路,儿子们却个个龙精虎猛,正值壮年。 皇帝的猜忌之心愈发严重,此时他这个储君,自然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平日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被皇帝训斥,可他越是滴水不漏,皇帝心里就更不舒服。 “谢远那身龙袍,是替王家藏的,”夏石笃定。 “师傅何出此言?” “他谢远在京城不过两家亲眷,李家自然不可能,只能是王家,而且刑部尚书说,那状纸上收受贿赂的,就是王家。” “王家和谁走得近?”太子眼中一亮。 夏石话锋一转:“如今成年的皇子,也不过是殿下,和赵、殷、陈三位王爷,殿下觉得此事是谁指使的?” 太子眯了眯眼:“自然是我那封地富庶,又想要掌兵权的好三弟了。” “如今皇上给皇子们都封了王,却让藩王们都在朝中任职,而迟迟不去封地……” 太子接话:“父皇此举,明摆着就是不放心我,想找这帮人在眼前看着,都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看来这话果真不假。” 皇后还活着之时,他与皇帝之间还真是父慈子孝。 皇后殡天后,赵王的母妃齐贵妃就掌了凤印,是真真正正的位同副后,连带着皇帝对他也多有冷落。 太子只能在东宫襄助皇帝处理政务,而留在京城的其余皇子,是可以真正在外头历练掌权的。 夏石放下茶盏,慢条斯理道:“赵王的开蒙老师,是陈守拙,而吏部侍郎王礼,是他陈守拙的门生。” 当年监考的主考官,都算本届考生的恩师。 …… 赵王和陈王兄弟二人,下朝后相约一起喝一杯。 陈王的母妃在宫内依附齐贵妃,陈王在外头就处处依附赵王。 见四下无人,陈王开口抱怨:“父皇也实在是太偏心眼,就那么偏袒这他周启乾?” 周启乾,太子的大名。 “咱们父皇啊,就周启乾是他的亲生儿子,咱们剩下的都是路边捡的野种,”两杯酒下肚,赵王的脾气也跟着上来了。 “所以人家是启乾,开启乾坤,造福天下,咱们就是景佑,景昭,只要安稳过一辈子就行,做他的好臣子就行。” 赵王话语之间有难以掩饰的落寞:“谢远那事儿,明摆着就是冲咱们两兄弟来的,父皇还这么偏袒他。” “就是,”陈王愤愤不平,“要是周启乾藏的龙袍,无非是挨几句训斥,要是咱们兄弟,只怕就要身首异处。” “自打太祖高皇帝以来 ,哪里有皇子封了王还不叫去封地的?把咱们留在京城使唤,咱们是他周启乾的门卒吗?” “父皇这是怕咱们在封地坐大,威胁他宝贝儿子的位子,”赵王打了个酒嗝,拍着四弟的肩膀说道,“你说他周启乾连这些,都需要父皇替他考虑,那岂不是就说明,他压根没本事坐稳那个位子?” “父皇几乎都是把皇位捧在手里给他了,这厮还有什么不满意?还要对咱们赶尽杀绝?” “咱们决不能束手就擒,不然也太憋屈了……” 奉天殿里发生的一切,谢樱是不知道的。 今日一早,便有李家的马车来接她回去,老太太因为谢樱逃婚告御状之事,已经狠狠哭了一场,将李峤骂的狗血淋头。 顾不得闲言碎语和朝堂波谲云涌,立即派车将谢樱接回李家。 蓝隼有些疑惑:“咱们这个节骨眼儿上,不会给李家带来麻烦吗?” “你傻呀,”芸惠拉着她上车,“要是不来,那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呢。” 再次踏进李家的大门,谢樱的感受和上次来的时候截然不同。 老太太先是狠狠抽了她一棍子,再抱着她嚎啕大哭。 “你跟你娘一样的不省心,刀剑无眼,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老太太一面说,一面哭,“那登闻鼓也是你能随便敲的?你是不想活了吗?” 谢樱想说话,但还是沉默片刻,斟酌片刻开口:“我知道,可是我不能让我娘白死。” 老太太抹着眼泪,哽咽道:“让你舅舅写个折子便罢了,怎么就让你做到这个地步。” 谢樱一早说出自己的猜测,而回来后却又迟迟不愿意跟她说到底查到了什么。 只能证明女儿的死,比她想象中要惨烈的多。 谢樱再次说出那句说了许多遍的话:“我要那帮畜生都死,我还要亲手送他们上刑场。” 开弓没有回头箭,就算朝堂之事再怎么波谲云涌,她也得拼尽全力在其中周旋。 …… 出了老太太的院门,谢樱便开口向邹氏说明心中疑虑。 昨日在宫门外,那内监说的“念你母亲的功劳”,一直在谢樱耳中盘旋,出了门便问邹氏。 邹氏三言两语说了当年的大致情况:“只是你母亲到底是女人,也不好封赏,所以皇上便赏了不少金银财宝。” “那些东西,后来都放在母亲的嫁妆里了吗?”谢樱忽然想起这茬。 “对啊,那是她自己挣的,老太太置办嫁妆的时候,就全给你母亲带上了。” 谢樱豁然开朗,怪不得谢远一点记档都没做,原来不是疏忽,是不敢。 “那还劳烦舅母看看这个……” 第142章 要看清楚自己的身份 由于事涉皇帝,且大朝会上被皇帝敲打,三法司的官员退朝后,俱是提着十二分小心办案。 来人传唤的时候,谢樱正梳理在头脑中演练了无数次的供词。 她逃婚告御状之事,虽说昨日打了众人个措手不及,如今一天时间下来,早就是人尽皆知,该反应的早都做好了反应。 谢樱带着整理好的供词和所有的证人,赶往衙门。 上车前,谢樱特意叮嘱那产婆: “谢远如今事涉谋逆,你要是不想诛九族,就将自己知道的老老实实说出来,不然就算你谋反。” 那产婆慌忙称是。 刚下车,就正好和谢家众人撞到一起。 谢樱的状纸中,杀妻灭子那一栏写上了所有人,谢远、谢老太、孙氏、徐氏、二夫人于氏,就连外派在外的谢进也被传唤,快马赶回京城。 “贱货!白嫖都没人要的娼妓,千人骑万人跨的婊子!”老太太毫不客气的辱骂。 “该死的老猪狗你说谁呢?你自己当娼妓生了个杂种儿子,就来这么想别人?”蓝隼的话连珠炮似的往外蹦。 老太太还想再骂,却看见人群后站着的产婆,瞬间矮了气焰,不再言语。 翠墨摘了面纱,脸上的伤痕引得不少人注目,不过她全然不在意,直勾勾的盯着谢远,一字一顿道:“姑爷,好久不见啊。” 谢远冷哼一声:“我当那小娼妇是干什么了,原来是搜罗你这丑八怪去了。” 女人最爱在意容貌,谢远料定这话定能狠扎翠墨的心窝子。 可这样的奚落与评价,她在那个偏僻闭塞的村庄听了不知道多少,心中再难起什么波澜。 翠墨冷笑:“是啊,我们来送你上黄泉路。” “真是丑人多作怪,”谢远嗤笑,不理会翠墨,转身面向谢樱。 “我没想到你竟然能干出这样的事情,”谢远盯着她冷笑,“你不会真的以为,你跟李家那帮人走得近,自己就是国公府的人了吧?” “我若是锒铛入狱,你自己就是罪臣之女,如果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人要看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要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谢樱很好奇,谢远这种人脑子里是怎么想的,开口闭口都是这种意味不明待的话。 “我凭什么不能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人要认清自己,脚踏实地,一门心思想要攀高枝,哪天摔死了都不知道,”谢远咬牙切齿。 谢樱反唇相讥:“我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你看不上王瀚,只怕是早跟那个李仪暗结珠胎,”谢远上下扫视一眼,“你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份,人家跟你住在一起,你和人家就是一个阶层的人了?别痴心妄想。” “就算你为了逃婚闹到这个地步,人家也不会抬你进去做少奶奶。” “脑残,”谢樱言简意赅。 听了谢远那番话,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和谢远的交流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骂完后,忽然觉得哑口无言,有些时候,相互辱骂都显得无力: “我可没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我又没想着做国丈,也没想过杀人夺财,更不像你一样密谋造反。” “是你自己下作至极,是你看见权贵想摇尾吐舌,是你恨不得把自己脱光了放到别人床上换利益,所以才会以己度人。” “是向李家卖身得到了好处,还杀人夺财,这条路子走的上瘾了,才动不动就想着这些?” 谢樱毫不客气,字字句句都往谢远的心窝里扎。 “再说了,我就算有又能怎么样?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对我指指点点?” “人要认清自己,不要不切实际”,不论是现代还是古代,这话她听了不知道多少回。 莫说她没有这样的幻想,就算有又如何? 凭什么不能有? 人活着已经给够累了,连对未来的幻想也要被打压,被一群不知所谓的人批判。 他们算什么东西? 没有向上的欲望和幻想,哪来前行的动力? 只要欲望和幻想正当,不伤害他人,不违法乱纪,那就是好事情。 没有人生下来就是耗材,也没有人生下来就是底层,不甘命运摆布是人的天性。 自甘下贱没关系,但对着赶路的人冷嘲热讽就很下作了。 “莫不是你自己,还向哪位高官卖屁股,费尽心思的想攀高枝,才字字句句都是这些?” “你不是还惦记着做国公爷吗?怎么如今做不了了?”芸惠今日一早,便听说了谢枝的事儿,当下拿出来奚落谢远。 谢樱接话:“卖完大女儿卖二女儿,两个都卖不出去,只能卖自己了。” “你——”谢远想要伸手打她,被一边站着的衙役拦下。 谢樱在一旁冷嘲热讽:“还是省省劲儿吧,别到时候两棍子叫人给打死了。” …… 这不是谢樱第一次进衙门,但这却是她第一次走进这样大规模的官衙。 正大门为三开间,每一开间安设两扇黑漆木门,共六扇,所以又称六扇门。 正对面摆放三把圈椅,刑部尚书苏俨,大理寺卿许垕,都御史吕覃正襟危坐,两边站着面无表情的衙役,就连案后的书吏也是神情肃穆。 谢樱的状纸放在桌案上,有风吹过,状纸蝴蝶一般上下翻飞。 谢樱向三位主审官员跪拜行礼,便和其余众人一起跪在堂下。 而谢远却因是朝廷命官,只需坐着受审,气势上反倒是高了谢樱一大截。 “堂下何人?”苏俨拍一拍惊堂木,照例确认身份。 苏俨昨日便被人打了招呼,要让他便宜行事,如今到底如何,全看谢樱的造化。 “李清雅之女谢樱。” “礼部员外郎谢远。” “谢樱,你为何状告谢远?”尽管苏俨几人已经看过状纸,但仍旧需要当事人口述。 “回大人,此事要从年前说起。” “年前,家中库房失火,小女清点的时候,忽然发现母亲的嫁妆少了整整六十抬,而那些嫁妆连去向都不知道,但家中有母亲在世时置办的铺子和田地,就算继母在中间贪墨银钱,但也万不可能亏空到这等地步。” “谢远说这都是官场上正常的人情往来,可我仔细核对过嫁妆单子,哪里有将御赐之物送人情还没个记档的道理?” 第143章 真真假假 “我一时情急,就和谢远吵了起来,后来谢远气急攻心晕了,我实在不信这么大额的钱财竟然能凭空消失,就自己在书房里翻找,谁知账单没找到,竟然找到了藏在柜子夹层的一个锦盒。” “我打开锦盒一瞧,里面竟是两件龙袍。” “要知道私藏龙袍可是死罪,我当时吓坏了,便将那两件龙袍藏在裙子下面带走,企图找个没人的地方烧掉,就当没看见这事儿。” “但我一个闺阁女儿,身边总是有人跟着,所以只能将那两件龙袍和我的衣裳放在一起,暂时躲过一劫。” “大人,她说的这些都是子虚乌有,卑职从未私藏过什么龙袍,不知道这贱人是从哪儿拿出来,这明摆着就是栽赃陷害!” 谢远叫嚣,如果只是单纯的杀妻灭子,只要上下运作,他完全可以逃脱,没想到谢樱这个疯子,是存了要弄死所有人的心思。 谢樱冷哼:“栽赃陷害?” “谢家上下谁人不知,你那天跟我在书房争吵,搞得一地狼藉,最后自己还晕了过去。” “那是你这个贱货气晕了我,谁知道你后面都干了些什么?” 谢樱针锋相对:“若不是因为我发现那两件龙袍,你为何要纵火烧死我?” “大人,”谢樱不再跟谢远扯皮,继续面对苏俨道。 “谢远清醒后,或许是发现龙袍不见了,竟然将我锁在院子里,要烧死我,若不是舅舅和舅母及时赶到,只怕我和那两件龙袍都要一起葬身火海。” “你胡沁什么?那火根本不是我放的!”谢远忙为自己辩白。 “那能是谁?你将我院子的前后门都拿铁链锁了,只给我留下两个小丫鬟,拿钥匙的婆子又巧合的不见了,我们差点被烧死在院里,”谢樱转头对向两边的许垕和吕覃道,“这事整个谢家,上上下下无人不知,随便找个人问问就行。” “这是京城,是深宅大院,又不是什么深山老林,怎么一个大活人,好端端的就不见了?” 谢远哑然,毕竟那日谢樱院中起火,是所有人都看见的事实。 正当谢远一筹莫展之际,忽然看见了跪在身后的孙氏,登时来了主意: “那火可不是我放的,看管你的婆子,是你娘身边张妈妈的亲戚,你该问她。” 谢樱:“我娘早被你们害死了。” 谢远对着上首三人拱手道: “内宅女人们的阴私之事,想必各位大人都清楚,谢樱在家一向嚣张跋扈,两人也是许久不睦,内宅妇人勾心斗角,一时气急了纵火也是有的。” 孙氏见忽然点到自己,瞬间像炸了毛的猫一般: “老爷此言差矣,各位大人,那火真的不是妾身放的,当时老爷不管不顾的,一口咬死是我放的火,可我身边的人,那日压根没去过谢樱的院子。” “那你们家中这火,究竟是谁放的?”苏俨沉声问道。 孙氏心知谢远可能会将自己推出去,急忙指着谢樱喊叫: “大人,大人,说不定是这小贱人自己放火,也未可知啊。” 芸惠骂道:“当日的情景多少人都见着了,若不是因为小姐身强体壮,只怕早就葬身火海了,谁会因为禁足,便连性命也不要?” “若不是你们放的火,为何那锁就一把钥匙?她找了许多人抢来看守小姐的差事,平日都在好好当差,偏偏就起火那天,看门的婆子就莫名其妙就不见了?分明是你们狼狈为奸,里应外合!” “你少胡乱攀扯!”谢远词穷,只好抬高声音怒吼,企图通过这样的气势来吓唬谢樱一干人。 虎啸山林震慑百兽,可若是老虎垂垂老矣,那便不足为惧。 何况谢远压根算不得老虎,他最多只是一只爱吃尸体的秃鹫或鬣狗罢了。 这样的叫嚣,只会更显心虚和无力。 “若不是你们狼狈为奸,又为何要给小姐下软骨散?那可是青楼老鸨用来调教女人的药!”芸惠回怼。 “谁给你她药了?不要东拉西扯。” “整个谢家上下,除了你这个整喜欢逛窑子的,还有谁?”谢樱反问。 “这又是怎么回事?”苏俨觉得他要是再不开口,只怕底下会打起来。 “谢远因为龙袍丢失,被我发现,便在我的伤药内加了软骨散,企图让我无力反抗,葬身火海,这些有太医院周御医作证。” “我知道此事干系重大,不敢掉以轻心,从火海逃生,离开谢家时,便将那两件龙袍和自己的衣裳混在一起,悄悄带了出来,以防万一。” 谢樱半眯着眼睛,这可是她精心为谢远准备的大礼。 这桩桩件件,都是谢远切切实实干过的,目击者还不止一人。 谎言最重要的不是说假话,而是真假掺半。 “都说虎毒不食子,你这样的人,跟畜生有什么分别,真该叫雷劈死,五马分尸挫骨扬灰!”谢樱对着谢远恶狠狠的骂道。 “肃静,肃静,”苏俨拍惊堂木,“不得咆哮公堂。” “你继续说。” “从火海逃过一劫后,我就住到了外祖家,都说虎毒不食子,来看诊的太医却说我被下过软骨散,长期服用便会肌肉萎缩,卧床不起,可那段时日我被谢远锁了起来,只能是他想要杀人灭口,所以才给我下药。” “我在外祖家养伤的那段时日,时常梦到母亲,外祖家上上下下都说母亲身强体壮,甚至当年还在边关杀过人,早产难产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而我弟弟生下来后头并不大,胎位也正,外祖家只觉得母亲之死有异样,可苦于找不到证据,这也是二舅当年砸了谢家的原因。” “但我在谢家却听人说母亲一早就有滑胎的迹象,再加上谢远发了疯一样的杀人灭口,我就猜测母亲之死会不会另有隐情,所以拜托舅舅给了我人手,亲自出京去查母亲当年死亡的真相。” 这一段,谢樱直接照实说。 “这些有惠州巡按御史江祥,和母亲当年的婢女作证。” 第144章 对质 先由翠墨陈词,矛头直指谢远和孙氏。 谢远冷哼:“如今菱角已经死无对证,当年的情况完全是由着你们一张嘴乱说。” “是不是乱说,大人可以差人去找找小鹿巷的街坊问问,”翠墨对着坐在正中的苏俨道,尽管是在京城,也很少有人家会经常换房产。 “或者去孙氏老家,随便找人打听打听,她进京的时间,比最后进门的时间早了两年不止,老家的人都说她是进京做姨娘了,而谢家内宅中,永嘉五年至七年,从没见过这号人。” “我就算是纳了她做外室又能如何?哪家男人不在外头偷腥?随随便便就将罪名往我头上扣,那这世上的男人还要不要活了?” 私德有亏和杀妻灭子的程度到底不同,谢远依旧强撑着为自己辩驳。 “我可没干出那些事儿,是她李清雅自己身体不行,是她自己心智软弱又如何怪得了旁人?” “做人多少要有点廉耻之心,满京城谁人不知你是吃李家软饭,才有了今日的家业?”不等谢樱开口,翠墨抢白,“更何况,十五岁就能在边关打仗的人,怎么可能心智软弱?” 不理会谢远的狡辩,谢樱示意产婆开口。 产婆的话,气的老太太和于氏面色铁青,于氏还好,老太太直接破口大骂: “你个挨千刀的,白眉赤眼哪里来的收买,你是哪里来的刁民竟然敢攀扯我?” 产婆却好似早有准备,从袖中拿出一个颜色发黑的钱袋,对老太太道:“这是你当年给我的。” 谁也不是傻子,干这种谋财害命的事儿,多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你自己亲口说的,说你家大儿媳妇脾气暴戾,将你这个婆母不放在眼里,多有顶撞,要借着生产的时候,好好让她受点罪。” 产婆心里打鼓,本身还想靠着宁死不认,临场反口来逃出生天。 原本以为今早谢樱的话,只是随便吓唬吓唬自己,但见今日情况,,深知自己难逃一死。 只是如今事涉谋逆,但求不被打成同党株连子女,自然一股脑的将责任全往谢家人身上推。 于氏声音尖利:“你少诬陷我,李清雅在家中嚣张跋扈,老太太是婆母,看她不顺眼很正常,我又不是她手下的姬妾,犯得着恨她恨得咬牙切齿?” “二夫人当初给了我金簪,还有两张银票,说什么跟着嫂子跳火坑,让她尝尝痛苦之类的话。” “我跟着她跳火坑?我跟着她跳什么火坑了?” “这……我就不清楚了,或许是觉得跟着大夫人一起下嫁,觉得心里不舒坦?” “您当年给的银票我花了,簪子我后来留着女儿当嫁妆,这次来的时候都一起带来了,”产婆从袖中拿出拿出一支金簪。 由于时间太长,黄金的光泽已经略微暗淡,样式也是许多年前的样式。 翠墨认出了那只簪子:“这是当年于氏进门的时候,夫人给她的。” “你,你胡说些什么?”。 于氏心中慌乱,连带着言语也不利索,当年她打赏产婆,为了不露马脚,便没给自己的首饰,给的是李清雅那支。 今日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苏俨见状,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 “她们二人叫我给夫人一些苦头吃,我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老太太就说‘她前面已经生了一胎,不会有问题,生产的时候给她把孩子往回塞塞就行,只是受点罪,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娘白天被谢远推倒,本身就动了胎气,再加上被这老猪狗一番操作,出血严重,便请了沈御医前来看诊,”谢樱接话 “家中姨娘徐氏,亲眼见谢远将一包藏红花倒进了催产药中,徐姨娘因为孩子体弱多病,一直觉得这是神佛给她的惩罚,所以将所有的事情都和盘托出。” 谢樱一面说,一面将徐姨娘的供词呈上去。 上面有供词和日期,并有徐姨娘的签字画押。 谢远目瞪口呆的盯着苏俨案上的供词。 谢樱还在说谢远的第三桩罪: “而我回京后,却发现自己和王瀚定了亲,这是实打实的高攀,我就觉得奇怪极了,我要名声没名声,要相貌没相貌,之前甚至还被男人攀扯所以进衙门,为何就偏偏看中我?” “我便想到了家中之前消失的那么多财宝,再加上王礼又是吏部侍郎,便悄悄找家中下人套话,她说谢远之前给了王家不少财宝,甚至我娘凭空消失的那些大额嫁妆,都是被她上下行贿给挥霍完了。” “所以才会要记档没记档,要单子没单子。” “你套的是哪个下人的话?”苏俨问道。 “前院管事妈妈,唐氏。” 谢樱抬头道。 虽说她一直担忧,唐妈妈会不会反水,但按照当前形势来看,唐妈妈没有反水的理由。 就算谢远攀上了什么高枝儿,背后的高枝也不会为了他这样一个几乎没有价值的人,用心思和手段。 何况只要有一个理由,自然有人去王家搜查,她只消点一把火就是。 苏俨落下惊堂木:“传唐氏!” …… “民妇乃谢远府上仆妇,唐氏。” “谢樱说,谢远给了王家不少金银财宝,可有此事?” 唐妈妈抬头:“有。” “谢远本身迎来送往的频率就极高,高的不正常,在去年十一月之后,就更为频繁的往外送礼,并且没有记档,他送礼的那些人家,就包括王家。” “你休要含血喷人,眼看到了年底,谁家腊月不送年礼?” 坐在上首的三人可明白,张济承的改革,可就是在十一月提出的。 谢樱反问:“谁家送礼会送御赐之物?谁家送礼又会见不得人到不敢留记档?” “御赐之物?”苏俨开口,孙氏心惊肉跳。 谢樱笃定:“谢远送出的礼中,有不少的御赐之物,都是价值连城,哪家送礼也不会把这个送出去。” “光是我知道的,就有一对鎏金粉彩珐琅瓶,是丰安七年内造。” 第145章 丢车保帅 当时她虽说将礼物压了一天,但和谢远吵架后,那瓶子依旧被送了出去。 “若是普通的人情往来,怎么会送这些东西?” 谢远对苏俨道:“大人,这些人情往来,都是贱内经手,下官实在不知。” 事已至此,只能丢车保帅,谢远觉得自己是为大局着想。 孙氏只觉得如坠冰窟。 “大人,妾身出身低微,许多事情不清楚,一是疏忽了也是有的。” “一时疏忽?”苏俨拔高了语调,“你们是拿本官当傻子糊弄?” 谢樱接话:“如果说一次两次是疏忽,那整整六十抬消失嫁妆中,几乎有一半都是御赐之物,你不是不做记档,是压根不敢做。” …… 邹氏接过谢樱递来的单子。 “这蟠龙盏,金犀角,龙凤冠,还有这玉珊瑚,象牙塔雕……好像都是皇帝当年赏的,家中有记档。” “这么多?” “别的不说,你就说那象牙雕。” “象牙虽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但上面愣是雕出了九层佛塔,塔上的房檐窗户都是镂空的,风铃随风摆动的幅度都不同,塔上足足有六十五个人,僧人的衣袍薄如蝉翼,还能看到风吹起衣袖上的褶皱。” “寻常人家哪里敢用这个?” 邹氏说起那牙雕,还是历历在目。 饶是她见过不少好东西,当年也是被那塔雕惊了一下,甚至许多交好的人家都慕名来看,是以她印象极为深刻。 “那我就明白了,”尽管听邹氏的描述,谢樱也有些目瞪口呆。 但不论如何,她们的胜算,又多了一层。 …… “那些物件无一不是价值连城,这哪里是单纯的人情往来,这分明是行贿!”谢樱呈上整理出的单子,将谢远钉死在原地。 谢远还在挣扎:“各位大人,下官出身贫寒,人情往来难免捉襟见肘,贱内也是寒门出身,有眼无珠也是有的。” “一件两件是有眼无珠,那可是三十多抬!”谢樱拔高音调,面向苏俨,“大人,我朝律令,贪污受贿达到六十两以上,枭首示众剥皮萱草,用御赐之物去行贿,还私藏龙袍,这明摆着不是简单的人情往来!” 唐妈妈在一旁补充: “除此之外,谢远也时常眠花宿柳,时常在万花楼宴请同僚一起嫖,不知道这其中是否有别的隐情。” “谢远在万花楼的账,都是有家中仆人过去一月一结,这些私账上都有记载。” “你……”谢远见状如何不明白,这是一早便埋下的钉子。 谢樱义愤填膺:“哪里是什么嫖娼?分明是以嫖娼为名,行贿赂之实!” 苏俨再拍惊堂木,转向谢远:“谢远,你对这些有什么好说的?” 谢远脑中飞速旋转:“大人,谢樱的话都属诬告,那两件龙袍,下官实在是不知道究竟是怎么来的。” “姨娘徐氏本身脑子就不清楚,整日家烧香拜佛,或许什么时候出现了幻觉也不一定,至于孙氏,那是下官可怜她,就在外头置了宅院安顿她,至于她和李清雅当年发生过什么,下官也实在不知。” “至于产婆的话,完全是诬陷,这世间断没有因为厌恶,就非要将儿媳置于死地的婆母,下官的母亲和那李清雅完全没什么利益冲突。” 潜台词:你得找跟李清雅有利益冲突的人。 谁获益最高,谁就最有动机。 “至于那行贿受贿,就是简单的人情往来罢了……” 来来回回,就这么几句话。 谢樱深知,谢远已经是黔驴技穷,只看后面还能诈出来多少烂账。 孙氏尽管早已知晓谢远的秉性,但还是被他的无耻所震惊,若果此事全部推在她头上,以李家的秉性,只怕要死无全尸。 但若是谢远也逃不出去,他才会为脱罪而绞尽脑汁,只有将两人死死捆绑在一起,她才有可能逃出生天,不会成为被谢家丢弃的断尾。 当即下定决心,对上首的苏俨叩首,一脸郑重的开口: “你胡说些什么,这十几年的夫妻情分,你竟是一点也不顾念,我从前当真是看错了你!” “你个疯婆子,又想要胡说些什么?”老太太拿着手边的拐杖敲响孙氏的后背。 收拾不了谢樱,还收拾不了她吗? 老太太拿起手中的拐杖还想再打,却被反应过来的衙役按倒在地上,只能口中不住的叫骂: “要不是我儿将你从那穷山沟接到京城,哪里有你现在穿金戴银的生活,大人面前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儿?” 苏俨左手边的许垕开口:“你这老刁婆,我们念你年老,对你网开一面,不欲棍棒加身,没想到你竟这般不知好歹!” 苏俨是刑部尚书,各种各样的情况见过不少,两边的许垕和吕覃办案,面对的不是朝廷大员就是皇亲国戚,哪怕之前在地方管理刑名,衙役们棍棒一打,谁敢造次? 纵有那些不服判决的,一顿杀威棒下去,一个个比谁都老实。 这样在公堂上出手打人的老刁婆,还是头一次见,想打她几板子还怕直接把人打死了,后面死无对证,影响审案。 “孙氏,你有什么话,继续说,”苏俨不咸不淡的发话。 挨了老太太一棍子,孙氏心中忽然泛起一阵委屈。 自打进了谢家门,除了爱贴补娘家以外,她自觉是个好儿媳,生儿育女料理家务,在婆母面前伏低做小,做的比李清雅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如今竟直接被弃如敝履。 当下怒从心头起,瞬间有了鱼死网破的勇气: “当初明明是你说你家妻子是个母大虫,养我在外头做二房奶奶,还说她身子不好,等她一死我就能扶正。” “我给你生了谢枝,在外头待了两三年,那李清雅打上门来,是你被骂的脸上挂不住,见她周围又没人跟着,伸手将她推倒,肚子直接撞到了桌上。” “不要再东拉西扯,给我头上扣屎盆子,是你自己不安分,千方百计的缠着我要做外室,给我灌酒,让我不得不纳你为妾,”谢远对苏俨拱手道。 第146章 勾结何人? “大人,当初是这女人不守妇道,千方百计的勾引我,我不纳她,她就要上门,清雅身怀六甲,我怎么可能将她接进府,只能在外面想法子安顿。” 谢远越癫狂,孙氏心中就越加恐慌,越是使出浑身解数将谢远绑死,倒是抖了不少事情出来。 “大人,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有胆子干那些事情?他谢远推倒了李清雅后心中惶恐,怕被李家找上门,便想出了杀人灭口的法子,在宛平县的何家药铺买了藏红花让她血崩。” 这几乎能坐实谢樱的指控。 “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我回去就休了你!” 孙氏料定谢远会抛弃自己,便更需要将二人捆绑,于是继续说道: “当年还有一个叫秀园的丫鬟,在李清雅死后两年,感受到了不对劲,还找出了一些证据,谢远杀人灭口直接将人乱棍打死,对外说是偷了东西。” “除此之外,谢远因为仕途毫无进展,便费尽心思的大行贿赂,单我知道的,就有给王家的五万两银票和两箱子古董珍玩。” “谢远因为手中拿不出现钱,又怕去典当行惹人注目,便直接将东西送去,没看见那上面有内造的……” 孙氏话未说完,就被一边的谢远狠狠扇了一耳光。 孙氏的头被打的偏向一边,嘴角沁出了血迹。 “谢樱,你不要怨我,也不要怨我的孩子,要怪就怪你有个畜生一样的爹,”孙氏转头向谢樱,“我纵使有千万般不好,那也是你老子在背后明示暗示的结果。” 坐在上首的三人对视,苏俨一拍惊堂木:“罪员谢远!” 听得“罪员”二字,堂下瞬间更加混乱,谢远高呼冤枉,老太太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嚎。 苏俨眼神示意,底下衙役便心领神会抖动手中板子。 谢远还在挣扎狡辩:“大人,那死的并非我的骨肉,是李清雅偷人在先,我朝律法规定。” “妻子通奸,而夫误杀妻者,无罪。” 眼下行贿已经坐实,私藏龙袍后面牵扯的人和事,也不是他一人能够决定,唯一能辩护的,只剩下这桩杀妻灭子。 反正眼下早已是死无对证,还不是由着他自己一张嘴? 何况律法对丈夫杀妻这一项,本身就有许多有利于自己的规定。 “眼下证据确凿你还敢胡乱攀咬,简直是个畜生!”翠墨气的大骂。 苏俨不予理会,正要开口,谢远还在叫嚣: “大人,大人,我亲眼见过,我还知道奸夫是谁!” “是谁?” “辽东总兵——成晟,”眼见苏俨迟疑,谢远振振有词,“大人细想,我也不是傻子,放着好日子不过,要为了个乡野村妇,去杀我高门出身的正妻。” “那李清雅和成晟当年在西北卫所的时候,就暗生情愫,后来……” 谢远说的口若悬河,嘴巴一张一合,脸上结结实实挨了谢樱一耳光,谢樱卯足了劲儿,直接将人从椅子上打了下来 。 “她要是跟成晟一早有私情,又如何轮得到你?” “这种戏码往往是女人被家族送去高门联姻才有,我娘当年跟你在一起的压力,可比跟成晟在一起的高得多。” “你这是无故攀扯,罪加一等,”谢樱骂道。 “罪员谢远,杀妻灭子,贿赂钻营,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苏俨一锤定音。 至于私藏龙袍,断非今日可以审完的。 谢远深知此番落到李家手里,定然落不了好: “大人,纵使是我给她下的药,李清雅之死也并非我一人之过,最多是个意外啊,还望各位大人能念在同朝为官的份儿上,念我寒门出身不懂医理的份儿上,从轻发落。” “若不是这该死的产婆胆大妄为,我就是想下手,也没有时机啊。” 谢远一番话,说的老太太和于氏愣在原地。 将罪责都推在产婆身上,那产婆是谁指使的? 谢远也不是傻子,自然考虑到了这一层,如今他只盼望老太太能识时务些,将罪责都揽下来。 毕竟她已经活了六十多年,早都半截身子入土。 至于于氏,回头给谢进重新娶一房便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能脱罪,还怕娶不到媳妇生不出孩子? 就算是脱不了罪,责任几人平摊,也不至于置人于死地。 许垕实在是忍不了,这种无耻之徒当真是少见: “谢远,我们念在你科甲出身的份儿上,不让你棍棒加身,还让你坐着受审,你莫要不知好歹。” “如今你杀妻灭子证据确凿,就是咬死了不招,我们也能治你的罪,你若是再敢疯言疯语胡乱攀扯,本官会直接对你用刑。” 见许垕说完,吕覃接话:“是不是意外,究竟该怎么判,是根据你那三大罪状综合考量,你要是再死鸭子嘴硬,那就别怪我们不念同僚之情。” “再说说你那两件龙袍究竟是怎么来的,谁给你的,给谁藏的?”苏俨开口,李清雅之死只是个陪桩,要判谁,怎么判都不重要。 关键在这儿。 “本官告诉你,若是你还要继续抵赖,那便是你意图谋反,欺君罔上,若是说出后头主谋的人,你只算从犯。” 谢远眼见靠自己脱罪无望,只能想法子让人救他,如今他的惶恐和孙氏被推出去时如出一辙。 谢樱抢白:“他送了那么多东西贿赂王礼,只怕就是给王家藏的!” 许垕用手指点了点桌子:“这个,你可要想清楚了。” 谢远思量片刻,顺着谢樱的话,点了点头。 他想的很清楚,他那一帮狐朋狗友指望不上,李家更是指望不上,如今能指望的,便只有王家。 只盼望王家身后那人捞人的时候,顺便帮他翻案。 虽说事后王家不会放过他,但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纵使不能脱罪,多拉一个垫背的也好,毕竟都是王家无能,没看住谢樱这个疯婆娘。 在一旁记录的书办忽然停笔,一脸无措的望向堂上的三位高官。 第147章 结党营私 苏俨斜眼瞧那书办一眼,面无表情道:“记录在案。” 许垕盯着谢远道:“白纸黑字,若是胡乱攀扯,就罪加一等。” 谢远狠下决心:“是王家给下官的,下官也只是听命行事。” “听命?你听谁的命?” “王侍郎的命。” “这就奇了怪了,你一个礼部员外郎,怎么就听吏部侍郎的命?” 谢远咬牙道:“下官,下官在礼部多年,并无升迁,想让王侍郎对下官有个好印象,所以就……” “哦?你想让他对你有个好印象,有什么好空缺先想着你?”苏俨云淡风轻的问道。 “是,”谢远颤抖着回话。 在谢远开口之时,苏俨眼里闪出一道精光,但很快被遮掩下去。 许垕、吕覃也察觉不对。 许垕连忙道:“苏大人,谢樱所告的三大罪,如今第二桩罪已经做实,都审了这么长时间,不如先将人犯收押,明日在接着审。” “是啊,咱们衙门还有每日公事要处理,不可全将时间浪费在这边,”吕覃连忙应和。 苏俨不理会二人的话,死死盯着谢远,一字一顿: “谢远,你可知这种事情在我朝有个名号,叫——” “结、党、营、私。” 谢远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下官知罪。” 苏俨对书办道:“记录在案。” 书办依言,一笔一画将结党营私四个字,落在纸上。 四个字,五十三画,只怕今日之事落在皇帝耳中,死的人却远不止五十三人。 “画押!” 正在众人准备按指印时,徐姨娘忽然开口: “大人,我那份供词是假的,是大小姐当时逼着我写下的。” 许垕开口:“谢远前面都已经供认不讳,你如今又说那白纸黑字是假的,这是三法司的公堂,不是儿戏!” “真的,大人,”徐姨娘挺直腰杆的日子没过几天,便又恢复那副怯懦的令人讨厌的模样,“那碗藏红花是妾身端去的,和老爷没关系。” “这疯婆娘,你当我们都是傻子不成?”吕覃都要气笑了,“要是再敢胡言乱语,本官就打你五十杖!” 谢樱眯眼,这话若是早说一会儿,说在谢远和孙氏反目之间,说不定还有点用。 倒不是徐姨娘忽然发疯。 之前她以为只是要算李清雅之死的账,便不言语,直到听得“结党营私”四个字,才意识到搞不好要满门抄斩。 她这一切都是为了儿子,如今只能用这样的法子,企图将罪责全部揽到自己身上。 可是李清雅之死本身,就是这桩案子的陪桩,又何况一个姨娘的供词呢? 冷眼瞧着众人都在供词上按了指印,苏俨发话: “将这些人全部收监,明日接着审。” 谢樱带着众人踏出院门,抬头望去,只觉得日头白的刺眼。 转头对众人道:“大伙儿可以松一口气了。” …… 上了马车,芸惠低声道:“只怕这次,连王家也要一起遭殃。” “那是他罪有应得,”谢樱冷笑,对于搞死王家,谢樱没一点心理负担。 “只看他们对我的态度,就可知他们对待百姓的态度,只怕手上不少冤假错案,为虎作伥的事情干了不知多少。” “再说了,官场本身就是一个吃人的饭桌,不在桌上就在菜单上,早晚的事儿。” 死在她手上跟死在政敌手上,有什么分别吗? 干吗要追求做道德上的完人? “若是不先下手,难道等他们一起来吃掉自己?” 上一世李家被满门抄斩的时候,也不知可有人为他们惋惜? 谢樱回到李家,已经快到了晚饭时分。 顾不得和老太太说话,吃完饭便到了李峤的书房。 今日在堂上的时间虽然不久,但着实累人。 “谢远杀妻之事已经是彻底坐实,只是后面究竟如何,能不能将他们全部钉死在棺材上,还未可知,”李峤面色凝重。 “谢远如今像疯狗一般咬人,你切不可掉以轻心。” 谢樱放下茶盏,点头道:“只是不知,王家明日会作何反应。” 谢远情急之下神经错乱,但王礼就未必,须得万分谨慎小心。 “王家若是逃出生天,只怕会玩命反扑,”谢樱有些担忧,“不知道王家究竟依靠何人?” “舅舅,你觉得王家是哪一派?在众位皇子中,”谢樱压低了声音,她多少有些担忧。 若王家是太子党,事情就难办了。 “他是哪一派都不重要,”李峤冷笑,“皇上不止一个儿子,年少有为的皇子也不在少数,断没有立于不败之地的道理。” 就算他抱上了太子的大腿又能如何? 纵使太子已立,可翻遍史书,历来顺利登基的太子也是屈指可数。 何况,他也未必是太子党。 “事到如今,我瞧着倒像是跟着哪位藩王,应该不是太子?”李峤沉思片刻,还是尽可能给出一个答复。 “为何?” “因为张济承的儿子,张游是吏部尚书。” 谢樱闻言,脑海中灵光一闪,“张济承是哪一派?” “算是半个太子党。” “这怎么说?” “虽说一仆不侍二主,但张济承和三辅夏石交好,而夏石又是太子太傅,所以张济承也算是半个太子党。” 谢樱接话:“而王礼并未对自己的顶头上司张游表现出亲近,所以大概率不是太子党。” “也不排除张家两边下注,左右逢源的可能,”李峤补充。 “太子早已册立,但皇上对太子不似从前,反倒是对赵王呵护有加,有人见状动了别的心思也难免,毕竟一本万利的营生,有谁能拒绝?” “也不知王家后面那人,还会不会保他?”谢樱长舒一口气,企图将胸中的郁气全呼出去。 “出了这样的事儿,王家已经是一步废棋了,”李峤按按眉心,“可吏部侍郎这个位子很重要,王礼这么多年行事滴水不漏,只怕也是身后人的得力干将。” 究竟是力保王家还是断臂求生,实在难以抉择。 谢樱眯了眯眼 :“我若是他身后的主子,还是要想法子保人的,否则以后还有谁敢替自己卖命?” 第148章 各自反应 “可这不是三国争霸,”李峤很快否定谢樱的想法,“这是朝堂,能凝聚人心,能策令群臣的只有一位,也只能有一位。” 剩下的人,不需要表现出人君的特质。 “也是,”谢樱点头,“舅舅跟我说说,皇帝在朝堂上是什么反应?” “皇上借机敲打了太子和两位王爷。” “两位?”谢樱觉得不太合理,“不是说成年的皇子,除了太子还有三位王爷吗?” “殷王最近不在京城,所以没提到他。” “舅舅仔细跟我说说,那天朝会的情况。” “……” “那除了这些,您觉得皇帝有没有拿咱们开刀的意思?”毕竟武将势大,皇帝都会忌讳。 李峤拧眉:“应该没有,虽说你二舅在西北掌兵,但他的副手洪永,是赵王妃的父亲,两人一直不怎么对付。” “不对付也好,省的天子疑心,”谢樱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有些心惊肉跳。 战场上,将帅不合。 只怕其中比她想的还要凶险。 见她迟疑,李峤以为谢樱害怕了,便出言宽慰:“虽说历来皇位更迭都是腥风血雨,但到底皇帝身体康健,没你想的那么严峻。” …… 眼下虽已是暮春,可晚上还是有风。 凉飕飕的夜风夹杂着草木香,揉的烛火摇摇晃晃。 明日便要提审王家了。 谢樱忽然想起上一世,谢远差不多在四五年后,状告李家谋反,那时候他也是如今日一般,投靠的王家吗? 从李峤书房出来后,谢樱打开窗子,独自一人枯坐在桌前梳理思路。 第一,要想让谢远和王家都倒台,必须得打倒他们身后的靠山,或者让靠山丢掉他们。 第二,皇帝此举,明摆着是在用这张状纸试探,试探各方反应,而各方也在用此事试探,试探皇帝对众位皇子们的态度,真相如何反而是最不要紧的。 第三,储位之争,虽然还未陷入白热化,但早已展开帷幕,处处都是战场,西北那边只怕是无声交锋了不知多少次,争端不是想避就能避开。 第四,若张济承算半个太子党,而王家又与张济承不对付,那王家背靠的到底是哪位藩王?是炙手可热的赵王?还是一直隐于幕后的殷王?上一世李家由于谢远的举报被满门抄斩,那最后登上皇位的究竟是谁? 第五,皇帝和诸位皇子对待李家的态度究竟如何?会不会借此机会给武将换血? 她这一张状纸丢出去,就像是往海里丢了一具血腥至极的尸体,鲨鱼们自然会聚集而来。 臣子间争权,皇子们夺嫡,都会以此为契机。 夏石和张济承已经是名利双收,其他的阁臣们,又岂能眼睁睁看着他再得一个拥立新君的功劳?文官和皇子一拍即合,当然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此刻倒是山雨欲来之前的平静。 张济承,张济承,张济承。 这个名字一直在谢樱脑海中盘旋。 窗外夜风吹过,谢樱脑海中的乱麻慢慢理清:不管有没有这场改革,内阁的阁臣之间,六部之间,六部与阁臣之间,六部部内之间,本身就是各方势力角逐。 吏部的用人名单最终要过内阁票拟,势必会过张济承的手。 而张济承担任首辅,满打满算也不过五年,在朝中尚算不得枝繁叶茂,六部的人,不可能全受张济承掌控,这中间必然有权力角逐。 而吏部就是最好用的刀,但凡有看不顺眼的,给个“不堪大用”之类的评语,立马就能换上自己的人,甚至张济承还要裁汰冗官。 这样好用的权力,自然也是必争之地。 所以最后一点,张济承是她们的队友,甚至连同夏石和太子,都暂且算她们的队友。 只是队伍内部会不会起内讧? 那不是谢樱需要考虑的问题。 而打掉王家背后靠山,实在是太过费劲,最好的法子还是让他们被当做脏污的白手套,丢掉便好。 谢樱思索片刻,心中有了主意。 这才关上窗户上床睡觉,等待明日三法司的传唤。 但三法司的传唤,却迟迟没来。 …… 这天晚上,骂谢远疯狗的声音不止在一处响起。 “你就看着那个谢远疯狗一样的乱咬人?” “要是把那个谢远逼急了,像疯狗一样乱咬人,就麻烦了。” 京城几处宅院,不约而同的响起了骂谢远是疯狗的声音。 一处在李家,一处在东宫,一处在张宅,一处在王宅,还有一处,在赵王府。 …… 太子按了按眉心:“眼下不知父皇是什么态度,苏俨也真是的,竟然任由他胡乱攀咬。” “怕的就是他不咬,这条疯狗,最好能多咬几个,”夏石坐在椅子上,一脸的高深莫测。 同样的话语,在张宅响起。 张济承和自家大儿子在书房相视而笑。 “当真是大风起于青萍之末啊,咱们费尽心思也做不到的事情,竟然被一个女人,误打误撞给做成了,”吏部尚书张游笑道。 “你切莫高兴的太早,到底事在人为,万不可掉以轻心,”张济承两眼乌青,看着又苍老了几分。 “我就是不明白了,父亲,”张游的声音带了几分委屈,“怎么咱们想做个事儿,就那么艰难呢?” “眼下国穷百姓穷,父亲好容易想出了法子,皇上都没说什么,那些不知死活的东西一个个变着法儿的反对。” 虽说张游是吏部尚书,只是所有的人事任命,也不能由他一人说了算,加上王礼整日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他当真是处处掣肘。 “还有那姓陈的,平日里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没想到这老小子比谁都阴!”张游将桌上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就是他跟王礼嘀咕了些什么,那选拔外派官员的名单上,才加了一堆人。” 张济承摸了摸自己及胸的胡须,胡须油亮顺滑,打理的极好,为他增添不少姿色,这会儿脱了官服,换上一身月白色道袍,整个人看上去一副名士高人的模样。 第149章 变局 “这事儿要是利用好了,咱们就可以大刀阔斧的干,也不枉咱们费尽心思,想出那些改革举措,”张济承说话的时候,竟然有一丝少见的忧愁。 本朝开国至今已有两百余年,虽说翻遍史书,王朝的气数也不过两百到三百年。 但…… 能续一日便是一日吧。 若是真让他张济承做成了,那定是青史留名,后续名臣列传里,定然有他张济承浓墨重彩的一笔。 …… 王庆听到消息,气冲冲来书房找自家父亲商议。 王礼正在洗脸。 十来岁的丫鬟跪在地上,将铜盆高举过头顶,双手略微有些颤抖。 王庆见状,气不打一处来:“都这个时候了,父亲怎么还这么悠闲。” 王礼不语,只是在铜盆里揉搓着洗脸巾。 洗脸巾是上好的蜀锦所制,再奢靡的人家,这样的巾布也多用棉布而非锦缎,王礼擦完脸,再将锦帕在盆中浸湿拧干,擦手。 拇指上硕大的宝石扳指引人注目。 “爹——” 见王礼不说话,王庆拖长了音调。 王礼拿着锦帕的手一顿,忽然后退几步,看了眼丫鬟因为吃力而发抖的胳膊。 “你就是这样当差的吗?连个盆都端不稳?” 丫鬟心惊肉跳,却不敢将铜盆放下,只得一昧求饶:“老爷恕罪,老爷恕罪。” 身子却因为求饶而颤抖,王礼看着水盆中泛起的涟漪,忽然问到: “你多大了?” “奴婢今年十七。” “那贱人也是十七,”王礼看了一眼愈发恐惧的丫鬟,不紧不慢的开口: “来人,带她下去打四十板子,卖到窑子里去。” 有小厮闻言,进来书房。 丫鬟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放下铜盆叩头,嘴里不住的念叨:“老爷饶命,大爷饶命啊。” 王礼见铜盆的水洒到了地上,冷眼瞧着愣在一旁的小厮:“你,一起滚出去,各打八十板子,打完后卖出去。” 府中人深知王礼喜怒无常的脾气,各个敛声屏气,被处置的两人连哭声都不敢有。 看着两人被拖出去,王礼才舒了一口胸中的郁气。 王庆斟酌开口:“爹,咱们的人传话说,苏俨说咱们结党营私,谢远已经在供词上画押,三法司的人已经请旨,咱们明儿一早就要受审。” “若是让这疯狗乱咬下去,那还得了?” 王礼拧眉:“你有什么好的主意吗?” 王庆沉默片刻:“爹。” “不如直接让他,死在牢里?” “你这个蠢货!”话音刚落,王庆便挨了自家老父一个耳光,“那条疯狗要是死在牢里,你我就等着身首异处吧。” “只是感染上鼠疫这样的意外而已,谁能瞧出来?” “哼,偏偏这个关口人就死了,不是咱们干的也是咱们干的,到时候抗旨不尊,藐视君王,意图谋反这样的罪名压下来,你就算是有十颗头都不够砍!” “那,咱们要怎么做?” 王礼深吸一口气:“咱们到时候,只消咬死李家不松口就完了,是他们武将专权,构陷忠良,到时候那人出手,想必也会满意咱们送的这份大礼。” “除此之外,就没别的办法了吗?”王庆有些无奈,“咱们要不还是找找……” 王礼冷笑:“自然是有的,往我们王家头上扣屎盆子,怎么可能这么轻易了结?” …… 赵王府,赵王与陈守拙对坐。 “谢远如今已经攀咬上王家,要是这么咬下去,可怎么是好?”赵王忧心忡忡。 “王爷莫要担心,您只需要依计行事即可,此举对咱们来说,若是不成,最多伤些皮毛,脏了的手套直接丢掉便是,若是成了,那便是千秋伟业,”陈守拙眼中的精光,与那张老实巴交的脸格格不入。 …… 谢樱昨晚思虑良久,才理清楚思路,所以起床便是两眼乌青,等待三法司的传唤。 但,迟迟没有消息,反倒是李峤一早便被叫去宫中。 显然众人都察觉到异样。 “宫中内监一早便来传旨,会是什么事儿?”谢樱面色凝重的到了老太太屋里,急忙开口问道。 李崇掀开帘子给老太太请过安,便坐到丫鬟搬来的绣墩上,对上首道:“估计是哪儿又打仗了吧?否则不可能这么要紧。” “不是针对咱们的?”老太太再三确认。 “不是,”李崇今日出去打探消息,才发现被叫去宫中的并非李峤一人。 “京城中凡三品以上官员,除了王礼以外,剩下的都被叫进宫,估计是有什么军国大事,不然不可能一次叫这么多人。” 谢樱点头,估计王家这段时间,怕是审不成了。 见她面色实在难看,李崇出言安慰:“你不必太过担忧,该审的案子终究能审完,咱们也不是吃白饭的。” “我是怕被这么一搅合,会有人串供,”谢樱忧心忡忡,虽说谢远一干人等已经被收监,但谢进进京日期未定,谢林、谢枝和谢棋三人还在外头活动。 留给王家反应的时间就更多了。 “我实在是放不下心,舅舅,”谢樱抬头,“不如现在叫人去王谢两家盯梢,再去都察院要两张封条,将谢家众人关在府内。” “一定一定要看紧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谢樱再三叮咛。 她先前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但官场浸淫多年的王礼也不是傻子,迟早会有反扑,只是不知会如何反扑? 天气阴沉沉的,到了晚饭时分,李峤才回来。 “怎么回事儿?”众人忙问。 李峤一面在铜盆中净手一面说:“皇帝病了,又正逢新政,所以叫众人去交代些事宜。” “有说为什么生病吗?”老太君顺口问道。 李峤面露难色:“还好,太医说要好好调养。” “那就好,”老太君点点头。 …… 从老太君院里出来,李峤直接将李峤和谢樱叫进了书房。 “怎么了?”李崇不解,压低了声音,“难道是病的厉害?” 本来由于张济承的改革,朝中早已是暗流涌动,如今皇上要是病倒了,这可真就…… 第150章 开始交手 李峤摇头:“倒不是这个,皇上今日在众人面前,将太子训斥了一顿。” “而钦天监说,皇帝的病是被太子给冲的。” “啊?”众人惊呼,李崇失声,“太子不是一向谨言慎行,做事滴水不漏吗?” 说到最后,自己也没了声息。 就是因为滴水不漏,圣明太盛,所以才会冲到皇帝。 虽说这种话在谢樱听来,是无稽之谈,但历来皇帝最信的就是这个。 李峤接话:“钦天监说,是太微恒和七杀星太盛,有光芒盖过紫微的架势,那几颗星星自从嘉禾七年来开始起势,最近格外明亮,所以皇帝才会忽然病倒。” 饶是谢樱不懂这个,也知道紫薇是帝星。 “还说些什么二龙抢珠之类的话,所以皇上今日将太子骂了个狗血淋头,一点脸面都没留。” 谢樱心中狂跳:“那夏石和张济承如何?” 她昨天才分析出她的队友,难不成今日就被针对了? “张首辅还好,如今皇帝病着,朝堂之事都由他处理,夏石被皇上以教导不利的罪名,禁足在家。” “皇上不会是有了易储的心思?”李崇低声。 “应该不会,太子没什么大过错,不能随便废立,只是我担忧他们的后手。” “这明显是他们反扑的第一步,只是他们的后手到底是什么?”谢樱按了按眉心,脑中一团乱麻,“太子没有过错,便不能随便废立。” “那他们下一步定然会给太子罗织罪名,他们会罗织什么罪名呢?”谢樱喃喃道,“难不成说那两件龙袍是太子藏的?” “不止于此,”李峤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谢樱摩挲着手中的戒指,忽然开口:“舅舅,七杀是什么星?” 李峤和李崇忽然变了脸色:“是将星。” “皇上在宫里只顾着骂太子,就连钦天监对这七杀,也只是提了一嘴,所以咱们方才一直没想到这里。” 谢樱了然:“那估计就会说这两件龙袍是太子的,太子和武将走得近,意图逼宫。” “他们通过这点,应该不能攀扯到咱们身上,”李峤摇头,将那日在大殿里的争吵说了一遍,“何况咱们家在武将中,并非头一档。” 最多只能算第二梯队。 “第一档是东南总督杜怀仁,他手下的军队可是有红夷大炮,就算是要开刀,也不可能拿咱们,”李崇否定。 虽说李峤的说法有理,但谢樱总觉得忽略了什么,忽略了什么呢? 谢樱摩挲着下巴:“如果说,如果说。” “如果说,王家也是一颗被舍弃的棋子呢?” “怎么说?” 谢樱慢慢道:“我们原本的思路是,谢远靠着王礼,王礼上面是某位辅臣或者皇子。” “而朝堂之上的争端,只是打消了第一环的猜忌,假设王礼上面是我们,然后我们直接联系某位皇子呢?” “这不可能,如果我们是王礼的上线,又怎么会让你去告御状?”李崇觉得谢樱的猜想有些无厘头。 “怎么不可能?每个阵营内部都有可能出现问题,分赃不均,相互争宠,又或者是误伤了自己人,都有可能。” 谢樱脑海中的思路逐渐清晰。 “我觉得他们要是攀扯我们,有两条思路。第一,是太子党内部分赃不均,起了争端,再加上我任性妄为,才导致今日之事。” “第二,太子一直在私底下联络群臣,意图逼宫,而参与其中的臣子自然不敢相互联络,王礼和我们是平级的两条线,相互不清楚对方的站位,我们误以为王礼是对面的人,这次才进行的揭发。” “不管王礼背后的人是谁,他一定会被打成太子党,而那七杀将星就是我们,只要我们两方都是意图逼宫的太子党,他们自然会给我们找好诸如内讧这样的理由。” “而谢远和我,就完全不重要,随便一个理由就行。” 谢樱慢慢理清楚思路。 “只是王礼,应该还不清楚,自己已经是一步废棋了。” “若真是这样的话,咱们下一步又当如何?”李崇问道。 李峤沉吟:“若真是要对咱们下手的话,只怕会是从西北那边下手,毕竟咱们在京城又调不了兵。” 谢樱慢慢开口:“若是要逼宫的话,需要什么条件?” 一筹莫展时,逆向思维或许能发挥重要作用。 “钱,兵,还有人。” “人,不是咱们需要操心的,兵在京城也调不来,西北那边尽快飞鸽传书,告诉二舅一切小心。” “眼下更要紧的是,钱,他们能抓咱们小辫子的,最好用的也是钱。” “咱们家,有没有主子在外放印子钱的?”谢樱猛然想到这一点。 “没有。” “回去赶紧问问舅母和各位嫂嫂,家中人多了,难免有个疏忽大意,还有咱们家的生意往来,有没有不该有的?或者铺子经营上占了别家便宜的?或者有奴才打着咱们的旗号,在外头胡作非为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哪个世家大族背后没点儿阴私事? 闻言李峤开口对李崇道:“你现在就去,让你媳妇跟你大嫂一起连夜查账,上头的底下的,仔仔细细的查,千万别被他们抓到把柄。” “还有,”李峤对李崇道,“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家往咱们身上泼脏水而无动于衷,你去告诉他们,之前查的那些把柄,全部抖出来。” “把柄?” “对,”李峤点头,“谢远当初跟王家定亲后,我们觉得有些异样,还是查出了王家不少东西。” 谢樱眯眼:“谢远在三堂会审之时,亲口承认了结党营私。” 打蛇打七寸,既然要动手,那就往皇帝最敏感的地方戳。 李崇闻言推门而出。 山雨欲来。 谢樱问李峤:“咱们还有什么能做的吗?谢家和王家附近,三舅舅已经派人去盯着了。” “要不要去找找……张济承?” 谢樱试探道。 只是不知皇帝病情究竟如何,若是真就这么一病死了,太子也未必会让他继续任首辅。 第151章 固若金汤、危如累卵 各处看上去都是固若金汤,实则处处风雨飘摇、危如累卵。 “新政是张济承和夏石一起提出来的,如今夏石被关在家中,只怕张那边也不少眼睛盯着,”李峤也是头疼的紧,“更何况,咱们和张家此前并无往来,要是这个时候登门拜访,只怕会被人拿来做文章” “皇上会倒张吗?”谢樱忽然问道。 “你为何有此问?”李峤不解,“张济承才上任不到五年,还没到尾大不掉的程度。” 谢樱真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历来皇权和相权之间,本身就是矛盾重重,我朝高祖皇帝废丞相设内阁,就是为了让他们有名无实。” “我想……会不会是皇帝看张济承借着改革,不断壮大自己的势力,所以起了别的心思?” 皇帝这个物种当真是奇怪的紧,明明掌天下权,但却最是不安,整日忧心忡忡,各个都是疑心病患者。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人越老就越昏聩,权力欲望也就越重,皇帝起了心思也是有的,”李峤点头,“虽说张济承平日并无过错,还算精明强干,只是帝王之心最难测。” 干出自掘坟墓的事情,也不足为奇。 “舅舅,张济承此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谢樱在外头听说过不少关于他的消息,基本上都是毁誉参半,只是外面百姓知道的终究有限,不如同朝为官之人了解的更多。 李峤深思片刻,想出一个形容词:“一个很极端的人。” “极端?” “对,”李峤点头,“好是真的好,狠也是真的狠。” “您能细说说吗?” “要论精明强干,满朝无人能及,当年被派去收拾前任知府的烂摊子,衙门里整日灯火通明,不到一个月,几乎平反了所有的冤假错案,旁人需要干七日的事情,他一两日就能干完。” “在他入阁之前,吏部给的评价都是精明强干,世间难寻,皇帝也是大加赞赏,成了我朝最年轻的内阁辅臣。” “他也确实不负众望,敢想敢干,也确实会为百姓着想,单看他提出的那些措施就能明白,这人是真心想做出些成绩的。” “但我之前,好像看到也有不少人反对他?”谢樱疑惑,至少在她看来,张济承是少有的好官? 很有理想抱负那种。 “你不在朝堂不清楚缘由,他这人做事很不讲究。” “不讲究?” “他确实天赋异禀,只是也容不得旁人说话,但凡有人反对他,立刻会让吏部找个错处,将人收拾了,只是如今他羽翼未丰,还不算太过张狂,再加上他往往又是正确的,所以众人便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除此之外,他做事也不讲究,手段太狠,当初他手下有人贪污了赈灾的米粮,要搁一般人身上,小惩大诫也就过去了,但是他,直接让人当着所有灾民的面儿,将那人……” “剥皮萱草,”李峤迟疑了一瞬间,觉得多少有些血腥。 “这……”谢樱迟疑,而后又很快明白,“他也是为了百姓,要知道贪污那些米粮,会死多少人?” “要知道这样的刑罚,在高祖时期常见,但至今二百余年,已经很少见如此血腥的手段,当时也有不少人弹劾他心狠手辣,”李峤表示不赞同。 “更何况那主簿,只贪污了一麻袋米,”李峤一面说一面摇头,“张济承也因为此事,声名大震。” “我若是百姓,定然会唯他马首是瞻,”谢樱开口,“此举虽说血腥,可当真是嫉恶如仇。” “百姓自然会觉得他是个好官,可你觉得,这人若是你的同僚,”李峤顿了顿,“你敢跟他同朝为官吗?” “小事都要上纲上线,处以极刑,此人气量实在狭小,这一点他比不上陈守拙。” “所以,各处对他都是毁誉参半,”谢樱沉吟。 李峤点头:“对,但往往都是称赞居多,虽说这人毛病多,可普天之下,当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能人,总的来说,还是瑕不掩瑜,再加上皇上也着实喜欢他,所以不少人都对他巴结笼络。” “我为官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人,”李峤的声音中,有掩饰不住的赞叹,“他若是能将那毛病改一改,千古贤臣的位子上,除了诸葛孔明,无人能出其右。” 可毛病若是轻易就能改,也不会让他这么多年都为人诟病。 暗地里有这样的“队友”,到底是福是祸? 李峤见她脸色实在难看,不由得出言安慰:“朝局就是如此,各方势力交杂,所以时常需要因势利导,这些都很正常。” “可我们还不知道,王家后面会出什么招数,”谢樱担忧。 “管他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胜算没你想的那么小,”李峤轻笑,“都这个时辰了,还是快回去睡觉,万一明日传唤,还得养足精神跟他们对质。” 其实谢樱担忧的不是这些。 李峤见她不说话,继续开口:“快回去吧。” 谢樱点头,一只脚跨过门槛,忽然转头开口: “如今咱们如此被动,舅舅会怪我吗?” 若她是孤身一人,自然什么都不怕,也什么都不在乎,无非是烂命一条,弄死一个够本弄死两个赚一个。 可如今背靠李家,一方面确实有了靠山,可另一方面,就是时常会有的自责感,生怕自己拖累了大家。 “这是你第二次问我了,樱姐儿,”李峤笑的有些苍白,“这一遭是咱们迟早要面临的局面,此举无非是让他提前几年来罢了,何况咱们家两代人掌兵,早就到了思退的时候。” “所谓为官三思,思危、思退、思变,若是连这个也想不明白,做着千秋万代的美梦,那纯属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常言道‘花无百日红’,你以为军中猛将,朝中悍臣,有几人是愿意久居人下的?有人要往上走,就必然有人被踩下去,风水轮流转,怎么可能有转不到自家那天?” “再说了,咱们是一家人。” 李峤的话,让谢樱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是啊。 他们是一家人。 …… 王家那边的动作,比他们想的还要快。 —————————— 注:为官三思这个说法,最早出自刘和平《大明王朝1566》 第152章 又一桩御状 三法司第二日,还是没有传唤谢樱。 这简直奇怪极了。 但听得府中采买的婆子说话,竟然又有人敲了登闻鼓。 “你细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谢樱问道。 谢樱心中打鼓,只觉得三法司今日应该不会再叫她去了。 …… 守鼓官扪心自问,自打上任以来,自己从来没像这个月一样忙过。 先是谢樱大婚之日来告御状,震惊朝野,今日又是个老妪带着个七八岁的孩子前来告状。 谢樱起码看着还算身体健康。 而走路蹒跚的老妪拖着嗷嗷大哭的孩子,一老一小风尘仆仆,身上满是补丁,却还是摇摇晃晃的击鼓,当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老妈妈,您这是怎么了?”就算他是个畜生,也实在是不忍心对这二人呼来喝去。 “我来告状,我听说这里,有人能管我们那边不敢管的人,”老妪颤颤巍巍的开口,带着浓厚的鼻音。 “你要告谁?” 老妪咬牙切齿:“我要告当今太子强抢民女,滥杀百姓,还要告西北总兵李岚,有太子做靠山便杀良冒功,还在西北养寇自重,害了我们那边不少百姓。” 此话一出,就连宫门守卫都心肝发颤。 这两人,一个当朝太子,一个一方大将,又是滥杀百姓又是养寇自重,只怕要不了多久,便又是腥风血雨。 守鼓官注意到,老妪的嘴唇因干涸而发白,嗓音由于焦渴而沙哑,像支离破碎的风箱,脸上的皮肤千沟万壑,如同西北支离破碎的地表。 见守鼓官不说话,老妪递上了状纸。 那状纸并非白纸黑字,而是麻布上透着点点红痕,竟是一封血书。 守鼓官接过轻飘飘的状纸,仿佛这块破麻布有千钧重。 “若是连这里也无法为我申冤,那民妇唯有一头碰死在这里了。” 老妪说完,便不再多言,如同破烂的包袱一般,欲往城墙上撞去,守门的侍卫眼疾手快,用身躯挡在了城墙前。 老妪的头还是碰到了守卫的甲胄上,登时鲜血直流,牵着的孩子也是止不住的哭嚎,守卫被撞的在地上眼冒金星。 守鼓官当下不敢迟疑,急忙吩咐左右:“你们先带她去医馆治伤,我带状纸去三法司。” 应当先过三法司,判定是否诬告。 苏俨觉得自己简直是撞了鬼,一件棘手的案子还没办完,又来了一个。 状纸落在桌案上,外头忽然有人敲门。 “谁?” “苏大人,我们老祖宗见您当差辛苦,特意让小的给你送些御膳房的点心,稍微垫补垫补,”门外的小宦官夹着嗓子道。 “进来放那儿吧,”苏俨抬了抬下巴,见这位宦官身上的补子,只是一般的低等太监,便放松了许多。 “金公公怎么想起来给我送点心?”苏俨抬头,随口闲扯一句。 “如今皇上病着,上上下下都得提着小心,老祖宗知道各位大人当差辛苦,便叫我们好好伺候各位大人,说是眼下要同心协力,共渡难关。” 苏俨点头,如今手上两个告御状的,还有日常事务需要料理,地方上报的刑事案件需要核查,更有恩师的教诲让他便宜行事。 简直要人命。 那宦官也是个有眼力见儿的,急忙开口: “苏大人您瞧瞧,您案上着蜡烛都烧成这样了,奴婢赶紧给您换一个,这到处都是纸张书本的,要是烧坏了可就麻烦了。” “那便劳烦公公了,”苏俨靠在圈椅上休息,“对了,你是哪个衙门当差的?” “奴婢是御马监的小伍,东厂厂公田瑞,是奴婢的师兄。” 司礼监,御马监,内廷太监们最好的两个部门,这里五品的宦官,顶得上剩下部门中,二三品的宦官。 司礼监做得好了,就是太监中的内阁辅臣,掌国玺,替皇帝批红,御马监做的好了,也能去东西两厂和锦衣卫主事,要是有造化,说不定就是下一位秉笔太监。 别说一般的官员,就是内阁辅臣也不敢轻易得罪。 有道是司礼监最低等的太监,见官也要大三级。 苏俨随意客套了两句,便让那宦官走了。 小伍脚步轻快的消失在千步廊的尽头,七转八转,走到一位穿红袍的太监面前。 …… 在朝臣看不见的角落,小伍向面前的红衣太监汇报:“公公,那张状纸已经在苏俨案头了。” 红袍太监点头:“你仔细瞧着,我去回复主子。” 苏俨在屋中枯坐半晌,看着手上的状纸犯了难,事涉当朝太子,他也不敢随意办案,思虑再三,只能采用拖字诀,吩咐手下的主簿道: “你去将都御史和大理寺卿都请过来,然后派人去提审王礼。” 为今之计,须得快刀斩乱麻。 那主簿还没出门,外头便有人来报:“大人,许大人,吕大人来了。” 苏俨忙将手中的状纸压在案卷下,起身道: “二位来的正是时候,咱们今日该提审王礼了,我刚想叫二位大人一同过去,虽说陛下如今病着,但该审的案子,咱们还是要审清楚。” “昨日李家还专门派人来提醒,我已经着人写了封条,将王谢两家的门都封住,防止他们串供,”许垕对二人道。 吕覃不耐的挥挥手:“我们听说又有一桩案子过来了,方才我俩不在,状纸就被送到了你这儿,就想着干脆来你这儿一同商议,如今皇上昏迷着,又事涉太子,过来想问问你的主意。” 苏俨沉吟片刻:“我的意思是,审了谢樱的案子,再来审这一桩,等谢樱案完结了,皇上的病说不定也能好许多,何况此案事涉太子,原不是我们能随意处置的。” 吕覃反对:“苏大人此言,是否有些揣着明白装糊涂?” “什么揣着明白装糊涂,你把话说清楚!” 苏俨在心中暗骂吕覃,谁不知道他是郑简提拔上来的? 郑简不赞同张济承的新政,连带着吕覃也时常与他不对付,只是皇帝对这种制衡之术颇为喜爱,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第153章 内阁众人 当真是恶狗一般,到处咬人! “李家是那谢樱的外祖家,李岚是她二舅,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 “谢樱告的是王谢两家,干李家和太子什么事儿?”苏俨冷哼。 “苏大人莫气,莫气,”许垕见状,急忙出来和稀泥,“那依吕大人之见,咱们应当如何处理?” “两案并查!”吕覃掷地有声。 千步廊这块儿不少衙门在此办公,做御史的说话,一向是中气足嗓门大,引来许多人注意。 “看什么看,还不办你们的差事去!”许垕对着外头的人影。 众人急忙作鸟兽散。 “不行,此事事关太子,没有皇上和内阁的指示,我们不能随意查办,”苏俨一口否决。 又是天象又是勾结武将,这明摆着就是冲太子来的。 “太子不能查,那李岚总可以查吧?先看看是否是诬告,”吕覃一脸无私。 “我不同意!”苏俨还在坚持,“两案并查你说的好听,这其中到底要牵扯多少人?若是照你们这么做下去,只怕我朝要天下大乱。” 何况,证据不齐全,哪里有胆子攀扯太子? 既然有敢闹到御前,要么是确有其事,要么就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查探不过是让他们顺水推舟,把证据拿出来,将罪名坐实了而已。 “呵,天下大乱?苏大人当初说出结党营私的时候,怎么不说天下大乱了?”吕覃步步紧逼。 苏俨一甩袖子:“哼,那是他谢远亲口承认的,你现在听到一点风声就想要两案并审,明摆着是想要多方攀扯!” “御史闻风奏本,本就是我们的职责,要是按照你这个说法,全天下的御史就不要干活了!” 眼见两人要大打出手,许垕急忙将两人隔开:“咱们都是朝廷要员,要是为公务上的事,被下面的人看笑话不值当。” “咱们三人,少数服从多数,”吕覃炮仗一般,一点即燃,“老许,你站谁?” 许垕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想了一会儿方才开口。 “吕大人言之有理,那李家和谢樱明摆着都牵扯到这两桩案子中。” 眼见苏俨变了脸色,许垕继续道,“但苏大人也言之有理,如今正值新政,钦天监又说了那样的话,眼下正是多事之秋,若是两案并查,只怕是要掀起大案。” “那你说怎么办?”苏俨不再理会情绪激动的吕覃,径自坐到一边,吃桌上的糕点。 “既然咱们都无法裁决,那不如写个折子?”许垕说道。 “这,你还不如不说,”吕覃气呼呼的坐在椅子上,“眼下皇上病着,这折子能不能到御前都是两说。” “就算皇上看不到,阁老们总能看到,”许垕安抚着两方,“到时候让阁老们裁决。” 吕覃冷笑:“给阁老们看?谁不知道你苏俨是张首辅的得意门生?” 刑部尚书苏俨,乃是张济承亲自提携的门生,情同父子,甚至比张济承的亲儿子还得他器重。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苏俨冷笑,“满朝文武,甚至就连皇上,谁不知道我是张首辅的门生?你不必特意强调,将你那龌龊心思四处张扬。” “你……”吕覃哑火。 …… 苏、许、吕三人的上疏到了内阁值房时,将状纸和奏疏放在桌案上时,弹劾吏部侍郎王礼结党营私,收受贿赂,卖官鬻爵的折子,也堆上了张济承的案头。 “阁老,这事儿您得拿个主意,”许垕开口。 张济承拿着手上的折子跟状纸:“你们几人怎么看?” “我以为,太子不能查,可没说李岚不能查,让李岚、洪永和监军太监和安立刻回京,先查查他们的军功有无异样,”陈守拙和吕覃的态度相同,“先将王谢两家的案子放一放,随后两案一起查。” 夏石被关禁闭之后,陈守拙的锋芒倒是显露出来,一改之前一副老实人面孔,虽说明面上,还是恭恭敬敬的侍奉张济承,背地里倒是不少软刀子。 张济承尽管不耻于陈守拙这个面上阿谀奉承,极尽谄媚,背后见缝插针捅刀子的行为,但他越是厌烦,陈守拙就越是卑微。 倒显得他骄横自大。 “我们以为,陈大人说的不错,”四辅郑简和五辅宋佑两人一向针锋相对,此时竟然难得达成一致,都认为陈守拙说的有理。 一时间,张济承竟然有些被内阁孤立的意思。 这几日夏石不在,张济承一对多,多少显得有些独木难支。 虽说几只老狐狸都是相互谦让,一副大家都没错,错都在自己身上的态度,但心底是如何恨不得将对方挫骨扬灰,便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苏俨将自己的想法和担忧说了一遍。 末了,补充道: “再说了,这案子哪有审一半放一半的道理?若是等一段时间再审,还能说是事务繁忙,咱们一直在准备,这审一边放一半,明摆着就是有猫腻。” “朗朗乾坤众目睽睽,百姓不会觉得皇上在病中无人主事,咱们有苦衷,只会觉得咱们做臣子的无能,君主有过不敢开口。” “更有甚者,会觉得是皇上护短,把黑锅、恶名往太子,往皇上身上推!那老妪带着孩子颤颤巍巍的过来,可是众人都看见了的,要是因为咱们这些人左右掣肘,寒了臣子和百姓的心,那就不是咱们担当得起的!” 苏俨慷慨激昂,再配上那副相貌堂堂的外表,气势瞬间将众人压了下去。 人都喜欢像自己的人,张济承仪表不凡,自然也喜欢精明强干,端庄威严的官员,师生二人站在一起,当真是能臣名士。 屋内有片刻的静默,张济承看了看四周道:“都吵完了吧,吵完了我说两句。” “你们说的都有理,西北与京城相隔千里,老妇带着幼子进京,又是用血书告状,就算心肠是铁打的,也于心不忍。” “只是此案事涉太子,咱们做臣子的不可轻易置喙,须得从长计议,从京城到西北快马加鞭,需要多久?”张济承问道。 第154章 争辩 “快马加鞭到长安城,最快也得四日,要是到西北军营,只怕也得六日,”苏俨答道,“何况鞑靼近几年疯了一般的扰边,要是将主将和副将调回来,只怕会出事。” 陈守拙道:“此言差矣,历来鞑靼都喜欢在秋季南下,如今春夏时节草木茂盛,回来一段时间应当无妨,更何况,不是还有李靖骁主持大局吗?” 李靖骁,英国公的大名。 西北军离京城实在太远,车马又慢,一去山高路遥,那边对京城的事情实在知之甚少,甚至连谢樱逃婚告状都只清楚个大概。 书信有泄密的风险,不好说的太过,自然更是无从得知后面牵扯出来的这一摊子。 “陈大人此言差矣,”竟是一直默不作声的许垕开口。 “鞑靼素来言而无信又反复无常,若是咱们贸然将主将槛送京师,让他明白回话,只怕他人还没到京城,西北就乱了。” “虽说老英国公李靖骁还健在,但属下要是没记错的话,只怕他都快七十了,早就是廉颇老矣,这个岁数的人走路说话都艰难,还让他上任不过是他自己闲不住,同时也起个安定人心的作用,岂能真指望他主持大局?” “若是将李岚和洪永都叫回来,得到消息的那些蛮子,就会立刻集结兵马,鞑靼人向来是下马为民上马为兵,到时候西北群龙无首,只怕是要出大事,成总兵当年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啊。” 宋佑还想争辩,却被张济承抢先:“那状纸上写的什么?” “太子奸淫民女,滥杀无辜,勾结西北镇军将军李岚杀良冒功,养寇自重……”吕覃过目不忘,下意识将那状纸上的罪名背出来,却猛然止住声音。 张济承盖棺定论:“你们口口声声说是要查李岚,最后不还是要查到太子头上?” 几人没了声息。 “行了,金公公方才跟我说,皇上今日身子好多了,一切等皇上醒了之后再做定夺,至于王谢两家的案子和王礼卖官鬻爵之事,现在就去查,”张济承拿起桌上的折子,“这些都是参他卖官鬻爵的,你们且看看。” 张济承将折子分别分发给苏、许、吕三人:“御状本身就不同于一般的案子,何况还事涉太子,你们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想到将两桩案子并到一起。” “先不说这两桩御状,现将王谢两家的案子,和王礼卖官鬻爵之事一并审了。” …… 谢樱等到吃过午饭,也没见三法司的人再来,去监视王家的人来报: “王礼已经被三法司传唤过去了。” 李峤思索:“应当是不要你去了,后面只需要审谢远和王礼。” 谢樱点头,事到如今,她这根导火索该做的已经做完了。 有苏俨和张济承明里暗里的帮忙,李家的消息还算灵通。 传话的人再次上门时,李峤和谢樱正在书房中说话。 “衙役都无需棍棒加身,谢远便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招了,抖搂了不少事出来,”李峤告诉谢樱自己探听到的消息。 谢樱放下手中的书册:“那两件龙袍,他怎么交代的?” “自然说是王家给他的,还将日期都交代的清清楚楚,甚至连证人都是一应俱全”李峤冷笑,“估计是行贿送礼,往来的时候被人看见了,干脆真真假假,混在一起说。” “那三法司是怎么处置的?”谢樱问道。 “如今王谢两家人已经全部收监,至于怎么处置,还是看皇上的意思,这两日皇上的身体倒是好了许多。” 只是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的皇帝,都会持续追查,更何况龙椅上那位疑心病本来就重。 王家已经是一步废棋,这样的情况早已是意料之中。 李峤回府后,天色已晚,两人来到书房商议下一步的计划。 “王家是怎么交代那两件龙袍的?”谢樱迫切问道。 李峤摇头:“王礼不开口,王庆不知道,现在就看皇上的态度了。” 是到此为止还是拔出萝卜带出泥,全在皇帝一念之间。 “舅舅觉得,皇上会是什么态度?” 李峤摇头:“君心难测。” 谢樱摇头,皇帝这个物种,简直不是正常人可以理解的:“明明太子是他亲自册立的,结果太子受的猜忌反而最多。” “你没见过太子,自然不明白其中缘由,”李恰抿了口茶水,“皇上今年五十多,太子是长子,也已经三十多岁,面对看着比自己年轻不了几岁,甚至显现出老态的长子,和青春正盛有才干的幼子,是你,你会偏向谁?” 对比之下,难保不会有废长立幼的想法。 甚至这个长子,还可以名正言顺的继位。 谢樱疑惑:“可是威远王家长女,不是等着和太子完婚吗?” “那是从前的太子妃病逝,剩下的姬妾皇上都看不上,这才钦点赐婚,”李峤摇头,“就算威远王心中再不舍,也只能跪谢这天大的恩赐。” “这两人年纪差距也太大了,”谢樱拧眉。 朱玉最多也就十九岁,要是太子早婚早育,没准女儿都跟她岁数差不多了。 “那又如何?太子是储君,太子妃就是未来的皇后,这样的婚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谢樱甩甩脑袋,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甩出去。 她现在更需要做的,是思索如何和李家一起,在这桩案子中全身而退。 那来路不明的老妪,明摆着就是他们的报复。 “西北那边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谢樱问道。 李峤道:“不知是他们在何处罗织的罪名,只是中间牵扯着太子,得不到皇帝明确的态度,此刻也不敢轻举妄动。” 谢樱在屋中转了两圈:“咱们不能就这么等他们的后手。” 养寇自重、杀良冒功,这样的罪名,其中任何一个,哪个武将都担不起,也不敢担。 “既然告咱们这两桩罪,那咱们就一件件来看,养寇自重不好查证,杀良冒功总是能查的,”谢樱沉思,“那老妪是何方人士?” 第155章 早有密谋 “她在状纸中,说自己是大观县经比镇桃花村人。” “那现在立刻去查证,村子里到底有没有这号人,”李峤吩咐。 “这样的事情,肯定不能悄无声息的做,”谢樱思索片刻,“她有没有说,具体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你的意思是?” 谢樱点头:“对,像一村人直接没了这样的事儿,地方官一定会知晓并重视,否则上级饶不了他。” 赋税徭役都是按照按户上缴,平白无故没了一个村,地方官不可能不知情。 “他们敢上京告状,自然不是无中生有,八成军中是有杀良冒功这回事儿,现在要紧的是查出来到底是谁的干的,如何栽赃到咱们头上,”谢樱思路逐渐明晰。 “军中每次出战都有书吏记录,只要知晓屠村的时间地点,再结合军中记录,定然能找出主谋之人。” “军中都有功劳簿,这么多人头既然要算作功劳,上面定然有详细的记载,何况杀良冒功这样的集体事件,绝不可能天衣无缝,将有关士卒一个个审问,只要查,绝对查的出来。” 就怕后面若是受制于人,能查也查不出来。 “咱们当务之急,就是要快,”李峤磨墨,准备写信。 “况且我觉得,他们要罗织罪名,应该不止这一波攻势,”就像他们后续也搜罗了王礼贪污受贿的证据一样。 谢樱一面说自己的猜测,一面扶额慢吞吞转了两圈。 “要是在军中,最容易罗织的罪名是什么?” 李峤脱口而出:“吃空饷。” “他们后续肯定会往这方面凑,咱们得提前准备,”谢樱按了按眉心,“要罗织罪名,总得有点眉目才行,我只怕这块儿会有问题。” “若是有兵员逃窜,流失,被他们描画描画,就成了大吃空饷,”李峤眉头紧皱,“这个只怕有些难办……” 谢樱一愣:“怎么了?” 李峤摇头:“没什么,只是近两年逃兵很多,这个只怕不太好处理。” 谢樱了然。 “还有养寇自重,怎么就能无中生有?”谢樱在书房中慢慢踱步,“如果真有这事儿,需要有什么证据来坐实呢?” “要么是鞑靼那边有部落主承认,要么就是……”二人忽然变了脸色。 “若真是这样,那背后的人自然该千刀万剐!”谢樱恨道,“为了争权而将刀口对准百姓,那便是万死也不足惜。” 李峤落笔,信鸽挥舞着翅膀,“扑翎翎”消失在夜空中。 …… 边城距离京城千里之遥,信鸽飞到已是三日后,李岚正听着手下将领汇报战役结果。 “好,好,好,”李岚面色激动,连道三个好字,“回去让功曹给你好好记一功。” “那卯尒有消息了吗?” 那将领摇头:“那蛮子跑得太快,我们没追上,但这次抓了他不少心腹,相信找出他不过是时间问题。” “要快,”李岚吩咐。 他今日才收到京城的消息,只是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原本想着抓到卯尒查个水落石出,再将折子递上去,没想到有人一早就按耐不住了。 谢樱以为是自己的行为招致反扑,却没想到人家一早就在密谋。 …… 事情和谢樱预料的差不多。 半月前,李岚和县令杨贤在营帐中议事。 “将军,数据统计出来了,”杨贤拿着单子,心如刀绞,“鞑靼杀我百姓两千余人,望沙、甜水、祁峰这几个村子,几乎是十室九空。” “不报此仇,我李岚誓不为人,”李岚砸了手中的杯盏,“到底是怎么回事?西北军大营就在城外三十里处驻扎,这帮畜生是长翅膀飞过来的不成?” 亲兵队长大步走进厅堂:“李将军,查出来了。” “说。” “这次伤我百姓的,乃是鞑靼的袤垓部落,领头的卯尒原是汗王手下的将军,冬季扰边的时候被擒获,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人居然跑出来了。” “这人为了复仇,纠集一群牧民,鞑靼人下马为民上马为兵,屠戮了靠北边几个村子的民众。” “那几日是哪一队人巡逻?”李岚喝道。 “回将军,那队人已经扣在邢军中,听候发落。” “将人带过来!” …… 邢军押着一个兵卒过来,令李岚没想到的是,监军太监和安也跟着过来了。 “和公公怎么来了?” “咱们都是给皇上当差的,发生这样的大的事情,怎么能不过来看着,要是宫里问起来了,杂家也好有个交代。” 李岚点头,不再多问。 “我问你们,出事的那天晚上,你们都在干什么?” 被押进来的火长名叫马朴,此时身上的衣裳血迹斑斑,脸上还有鞭痕,想来已经是被邢军抽过一顿鞭子: “回将军,那天晚上夜色太暗,我带着兄弟们在一线天和祁峰一带转了好几圈,都没发现异样,他们是躲在山林里,等我们的队伍走远后,才才发动奇袭。” “更何况鞑靼是在晚上发动攻击,百姓睡梦中本身就反应慢,等我们看到烽火台的信息回去报信时,已经来不及了。” “你倒是有理了?”李岚气的一脚踹在那火长的胸口,“你们一火十个人,十个人巡视三十里的地方,你们巡逻是骑马在路上遛弯吗?一个人有疏忽,十个人都瞎了眼不成?” “来人!将这一火酒囊饭袋都拖出去砍了!” 马朴见状,顿时慌了神,在地上叩头如捣蒜:“将军饶命,将军饶命,这其中另有隐情,实在是怪不得小人。” “你有什么隐情?” “其实,其实属下这一伙兵员,”马朴吞吞吐吐,“根本没有十人……” “平日里不出战倒还好,一旦碰上战事,就多少有些左支右绌。” 和安在一边冷不丁道:“你手下出了逃兵,为何不及时上报?” 马朴硬着头皮道:“大人恕罪,手下出了逃兵,若是上报上去,小的受罚都是小事,那些逃出去的兄弟们,就要被四处追捕,抓到了还要被流放或者处死,标下实在是不忍心……” 第156章 养寇自重 “不忍心你就包庇逃兵,你可知包庇逃兵视作从犯?”和安死死的盯着马朴,目光仿佛是要在他身上挖出两个洞来。 “公公容禀,”马朴叩头,“跑的那四个兄弟,跟我们一般都是军户出身,断不是那些流放过来的贼配军,平日里都是勤勤恳恳……” “打住,”和安抬手,“我们不是来听你说这个的。” 马朴见状,也不好再分辩,直奔主题道: “半年前,他们家土地被长官给低价买了,一家老小都活不下去,我们当兵的甲胄武器都得自己准备,家里又没地,壮劳力又在军中,再加上长官不仁,时常虐待殴打士兵,实在是过不下了,这才迫不得已,当了逃兵……” “这样的情况,各位大人也是知道的,”马朴嗫嚅道。 一番话,说的众人都没了声息。 西北苦寒,风沙如同砂纸一般,将人磨得看不出形状,又似刀剑一般锋利,在看不出形状的人身上,雕出千沟万壑,刻的人伤痕累累。 先是李岚打破沉默:“那又如何?你若是早日上报,长官就能早日调整编制,补上空缺,兴许就不会发生这样惨烈的事。” “你们固然可怜,可因为你们的疏忽,被屠杀的那么多百姓就不可怜吗?” 尽管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可由于他们的失职而死亡的百姓,由谁来负责? 军令如山,无故打败仗就要受处置,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来人,拖出去砍了!” “将军,将军饶命,标下家中也是在这边关屯田,又岂会故意纵容敌军在此处屠杀百姓?就算不想国事想家事,标下也断不会如此,实属无心之失——” 马朴一面被邢军拖拽,一面为自己叫屈。 昏暗的火把下,李岚的脸色看不清楚: “有些错能犯,有些错不能犯,就算是无力阻止,也要及时警戒,你们可以死在对鞑靼的战场上,但不能看着百姓被屠杀,自己却全须全尾的跑回来!” 何况保家卫国,本身就是他们的职责,又如何能与普通百姓相提并论? 一旁的洪永叹息了一声: “要说这些当兵的也着实艰难,家中受盘剥不说,还要被骂贼配军,打了败仗还得被杀。” 李岚意味不明的看了他一眼:“这么说来,洪将军在张掖那三十顷田地,可以捐出来改善改善这些人的生活吗?” 洪永一脸尴尬,被噎的说不出话来。 “究竟是谁盘剥了他们?又是谁鞭笞士卒还贱价买地?”亲兵队长见不得洪永在这里装好人,开口怼道。 “你……” “战俘营明明归你管,那卯尒怎么就忽然跑出去了?”还没等洪永的话说出口,李岚面向洪永发难。 洪永理直气壮道:“我带人去操练了,主力都不在营地,战俘营又在营帐外围,那蛮子集结了战俘,杀了看守的士兵跑了。” “不过总兵放心,剩下那帮看守战俘营的酒囊饭袋,我已全部军法处置。” 李岚直勾勾的盯着洪永:“战俘都是带着脚镣日夜劳作,他是怎么挣脱的脚镣?然后手无寸铁的杀了全副武装的士兵?” 前两日收到了李峤的飞鸽传书,没想到洪永竟然胆大妄为到如此地步。 洪永在背过李岚的地方眼珠子转了一圈,忙道:“或许是在士兵的身上偷到的钥匙,又或许是他们自己拿了刀剑砸了脚镣,都未可知啊。” 李岚转过脸去,不再言语。 洪永以为李岚无话可说,瞬间觉得自己占了上风: “总兵莫要意气用事,咱们现在当务之急是向朝廷上报此事,并且想法子抓到那卯尒才是。” 李岚转头向和安道: “和公公,咱们总不能一直这样被动挨打,我想从明日开始,各营轮番出战,搜捕卯尒的踪迹,他杀了人总不能直接飞走,定然会藏到茫茫草原中,除此之外,也要查清他究竟是怎么跑出去的,一并查清楚,再写了折子八百里加急送到宫里。” 其实还有一点他没说,各营轮番动作,趁此机会,可以统计兵员流失情况究竟如何。 “您意下如何?” 虽然总兵是镇守一方的军事主官,可往往调兵打仗、配置军需粮草这样的事情,需要与代表皇权的太监协商,征得监军太监同意。 此事的荒谬程度,当真是闻所未闻,亘古未见。 只是一两百年下来,众人也都习惯了。 和安不动声色:“李将军是总兵,自然由您说了算,这卯尒若真是被咱们这内奸放出去的,自然是得找出来千刀万剐。” 李岚掀开帘子,大步走出营帐,各处都点着火把,却依旧到处是阴影,黑烟随着火苗一起向上窜。 “将士们,我知道大家难,咱们身为军户,在此处驻扎,身后就是我们的父老乡亲,是我们的家人,有多少兄弟就是那两个村的人?卯尒屠杀我们乡民,屠杀我们的父母妻儿,我们能让他们的血白流吗?” 李岚气沉丹田,冲着杀气腾腾的士兵喊道。 “不能!” “不能!” 李岚抽剑:“从明日开始,各营轮番出战,犁庭扫穴,搜查卯尒的下落,我们要让这帮蛮子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底下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有将士虎目含泪。 …… 京城英国公府。 今日休沐,李峤和谢樱正在书房说话,忽然听得外头小厮通报:“老爷,表小姐,宫里的人来了。” 谢樱和李峤对视一眼,俱觉得不对劲。 虽说案子总要一件一件的办,处置了王谢两家,剩下的就是他们了,但来的也应该是三法司的人,而不是宫里的人。 前来的宦官身材臃肿,穿着红袍,乃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吴充。 见是熟人,李峤便放松了许多,世人都说太监阴阳怪气小肚鸡肠,宫中的太监也确实不负众望,但吴充却是其中少见心宽体胖,见人三分笑之人。 “吴公公,”李峤客套道,一面说一面将银票往吴充手上塞,“公公此来,可是为之前那老妪告御状之事?” “倒不是为这事儿,”吴充摇头。 “那还劳烦公公指点一二,”李峤态度好极了。 吴充开口道:“是西北军副总兵洪永,参奏李总兵大吃空饷,养寇自重,皇上见了折子震怒,叫杂家来请大人进宫。” 第157章 君王 王谢两家的供词整理出来时,西北副总兵,赵王妃之父洪永弹劾李岚的折子,也八百里加急送到内阁值房。 “这定是子虚乌有,”谢樱道。 “是不是子虚乌有,咱们说了不算,得看皇上的意思,”吴充对谢樱颇是不屑。 “快走吧,李大人,”那太监夹着嗓子。 这样大的事,不敢告诉府内众人,只留下谢樱和李崇二人陷入漫无目的的等待。 “你说,皇上会怎么处置?”李崇心神不宁。 谢樱也是心焦的厉害:“此事非同小可,几乎全在皇帝一念之间,但尚且不是覆水难收,叫大舅舅进宫或许只是为了敲打,定然还有转圜的余地。” 若是皇帝真动了杀心,只怕也无需叫他们进宫,直接叫锦衣卫上门拿人就是。 …… 乾清宫,齐贵妃伺候着皇帝喝完药,就听得外头太监通报: “皇上,兵部侍郎李峤到。” 皇帝转头对齐贵妃:“你先回去,朕还有政事处理。” “皇上身子要紧,何必再管这些烦心事儿,不如叫太子处理算了。” 齐贵妃脱口而出,说完才见皇帝冷冷盯着她不言语,瞬间跪下来,垂头丧气道:“是臣妾失言了。” 皇帝在金立的搀扶下换好衣裳,绕过她径自走到外间: “之前朕起不来身的时候,是你一直在朕耳边念叨,说那老妪如何如何可怜,又说李岚是如何的十恶不赦,怎么如今李峤进来了,你倒是反倒举荐太子了?” “臣妾,臣妾……”齐贵妃嗫嚅,说不出话。 “臣妾只是想着,之前太子帮着皇上处理政事,颇受百官称赞,如今皇上又病着,太子到底是储君,就想着交给太子殿下就很……” 齐贵妃一面说,一面用余光瞟着皇帝的脸色。 皇帝慢慢踱了两步,走到她面前。 贵妃再看不到皇帝的脸色,只能看见眼前月白色的龙袍下摆和锦靴。 皇帝盯着贵妃的头顶看了片刻: “你儿子呢?怎么没想着让你儿子来处理这一摊子?” “太子殿下到底是储君,”贵妃试探,“断没有储君还在,需要藩王去查证的道理。” “赵王毕竟是你的亲儿子,”皇帝低头,扳起贵妃的脸,“这远近亲疏,你可是分不清楚啊。” “回皇上,臣妾不敢妄言,天地君亲师,君在亲先,况且赵王只是臣妾的儿子,并非双亲,怎可越过君父。” “天地君亲师,你连这个也学会了?”皇帝漫不经心的调笑打趣。 贵妃忍着下颌的不适:“承蒙皇上不弃,皇上谨遵圣贤之道,言传身教,臣妾都是跟皇上学的。” “哈哈哈哈哈,”皇帝忽然仰天长笑,笑完后松手,漫不经心的问道,“你把谁当君了?” “陛下是君王,自然是君……” “那你怎么会想着太子呢?” 看着皇帝刨根问底的架势,贵妃瞬间慌了神:“臣妾,臣妾……” “住口——”皇帝抬高音调,大殿里针落有声。 “朕瞧着你这两日照顾朕,清减了不少,回去你宫里好好养身子,没事儿就别出来。” 见皇帝有发怒的架势,殿内原本站着的宫女太监立刻跪下叩首,不敢起身不敢抬头。 “后宫里那一摊子事儿,交给淑妃去处理。” 淑妃,殷王的生母。 “是,”贵妃在宫女的搀扶下,摇摇晃晃的站起来。 出了乾清宫的大门,绕过两个回廊到御花园的千鲤池边,贵妃直起腰背,一改方才哀怨可怜的神色。 “娘娘?” “告诉王爷,该办的已经办好了。” 微风吹起,揉皱贵妃在水中的倒影,暮春时节,花自飘零水自流。 贵妃抬起右手抚了抚鬓角的珠花,湖中的倒影却是动了左边的手。 毕竟水中倒影与实物,都是颠倒的。 …… 李峤在乾清殿外垂手站立了将近半个时辰,原本该在内阁值房的张济承和陈守拙也来了,甚至连被皇帝禁足在家的夏石,也来了。 见人都到齐了,金立才出来传旨: “皇上让各位大人进去。” 李峤抬脚走进殿门,皇帝背对着他站在帘幕后,宫人们还维持着贵妃走之前的姿势,不敢起身,不敢抬头。 众人跪下行礼。 “先是一个老妪,不远千里跑来告御状,又是说太子滥杀百姓,草菅人命,奸淫民女,又是说你们家依仗太子作威作福,杀良冒功,你怎么看?”皇帝盯着李峤问道。 “此事微臣也有所耳闻,”李峤顿了顿,“勾结太子。” “这纯属子虚乌有,太子殿下此前虽然去过那边慰问将士,但皇上是君,太子是储君,人臣唯有勤谨恭敬以侍君王,所谓勾结,纯属子虚乌有。” “老百姓常说‘苍蝇不叮无缝蛋’,要是真像你说的那么干净,怎么人家偏偏就找上你们?”皇帝忽然拔高了声音。 李峤跪在地上,看不见皇帝的脸色,只能继续道: “杀良冒功这样的事儿,若是真有,自然是万死也不足惜,该杀的杀,该砍的砍。” “你老父亲如今还在西北军中坐镇,何况李岚是你的亲弟弟,你这个国公府世子当真是一点儿情面也不顾?” “回皇上,在朝为官,须得上对得住君王,下对得起黎庶,若是真有这样的事,莫说亲父兄,就是自己也万死难逃其咎,”李峤一个头磕在地上。 “此事须得彻查,到底是诬告,还是确有其事,又或者是别人干的栽赃到李岚身上?须得查个水落石出,否则攀扯我李家事小,激起民变事大。” 皇帝转头,向一边跪着的三位大学士道:“你们觉得呢?” 张济承开口:“臣以为李峤说的有理,应当还是派人去边军查明,或者召回监军太监询问,都是最方便快捷的法子。” 皇帝瞧了眼张济承,看向陈守拙:“你怎么看?” “这……微臣觉得,”陈守拙欲言又止,用余光瞥着身旁的张济承。 皇帝的声音里有了几分愠怒:“朕还在这儿,你用不着瞧他的脸色。” 大殿内虽然无风,可众人的后颈都是一凉。 第158章 李岚回京 “皇上,臣以为张大人所言不妥,武将在边关领军,要是确有其事又不想引颈就戮,只怕会酿出祸来啊。” “可若是贸然将主将叫回来,只怕鞑靼那边会趁虚而入,”深知鞑靼反复无常,张济承拧眉道。 “这倒无妨,”陈守拙开口,“一来边军驻守这么多年,又是屯田又是修工事,就算鞑靼趁虚来犯,还是有抵御外敌的基础,二来鞑靼向来是贪小利而无大志,哪怕是破了防线,最多不过是抢劫一番,带些财物回去便罢了。” 众人皆被这一番无耻之言震惊,张济承不好再开口,只能将目光投向夏石。 夏石眼观鼻鼻观心,相比李峤,他更是难做,也不敢随意开口。 眼下,全看皇帝怎么想。 陈守拙一番话,可算是说到了皇帝心上。 一个七杀,一个太微恒,明摆着就是武将和储君勾结,要是真逼到狗急跳墙,起兵简直就在眼前。 甚至连旗号都是现成的:清君侧。 夏石心中惴惴不安,没想到皇帝直接绕过他,直接问李峤道:“朕记得你那外甥女之前状告自家父亲藏龙袍?” “是。” “若真是这样的话,只怕是盯着这位子的人不止一个啊……”皇帝一面说一面在大殿中踱步,众人只恨不得将头塞在地板下。 “张济承,你觉得这两件事,有无关联?”乾清殿擦得锃亮的地板,照得出皇帝的身影,照不出皇帝的脸色。 历来帝王最痛恨之事,莫过于旁人觊觎皇位,莫过于臣子结党营私。 该来的还是来了。 “这……臣不知。” “你不知?你不是一向聪慧机敏,才思过人吗?” “事涉君王,做臣子的不敢妄言。” “朕若是就让你妄言呢!” 张济承深知此刻必须表态,但若是表不到皇帝的心上,那无疑又是给皇帝那脆弱的神经上捅一刀,也将自己往菜市口上送一步: “那臣斗胆直言,这两件事究竟有没有关联,取决于这桩罪名究竟是子虚乌有,还是确有其事。” “夏石呢?”皇帝陡然拔高音调。 夏石早已是胆战心惊,若太子有罪,他这个太子太傅定然难逃一劫: “回皇上,臣相信太子殿下,定然不会干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这不仅因为他是国之储君,更因为他是皇上的儿子。” “若是殿下真的干出这样的事情,臣作为太子太傅没能好生教导,自然罪该万死。” “你作为老师都罪该万死,那朕作为君父又当如何?”皇帝意味不明的开口。 大殿里死一般的沉寂。 “怎么都不说话了?你们一个个不是都有经天纬地之才吗?” 众人再次叩首。 “你们都不说,那就朕说,”皇帝在大殿踱步,“既然你们都不知道怎么办,那就两案并查,将那些乱臣贼子全部揪出来。” “金立——”皇帝拖长了尾音,“你去拟旨,让和安,还有李岚洪永全部进京述职,由镇抚司协同三法司办案。”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啊,”皇帝忽然转向张济承,“你虽说才华横溢,但有些东西还是要向老家伙学学的,学学什么是老成谋国。” 陈守拙比张济承大了八岁左右。 “陈守拙留下陪朕说会儿话,剩下人都回去,”皇帝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 西北军大营。 “将军,我们的人发现了镇抚司的踪迹,”一名心腹在无人之际上报李岚。 皇帝的圣旨由驿站八百里急递送往西北,而镇抚司是受命前来暗访。 皇帝信不过儿子,信不过百官,只信得过太监和奴婢。 “来得正好,也该处置这帮畜生!” …… 皇帝下令两案并查,在李岚几人回来之前,案子竟然陷入了静止。 “小姐别看书了,我在外面看见个稀奇事儿,”蓝隼饶有兴趣的拉着谢樱。 “什么稀奇事儿?” “今天是新选秀女们进宫的日子,人可多了,秀女们进宫的车驾,都能绕皇城三圈,”蓝隼兴致勃勃,“都说是宝马香车,我今儿可算是见到什么是宝马香车了。” “而且我偷偷看了两眼,就算是留下做宫女的,长相也是一等一的标志,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看见,这么多花儿一般的女孩子。” 本朝选秀向来是从全国选,虽然官宦小姐也能参选,但太祖有言,为防止外戚专权,后宫诸妃以平民女子为宜。 既然不看背景,那颜值就成了唯一的评判标准,选秀基数又大,自然是美女如云, “而且我还听说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蓝隼神秘兮兮。 “什么?” “我听人说,许多宠妃家里都是杀猪的,齐贵妃家以前就是,”蓝隼将路上听到的八卦随口讲给谢樱,“你说到底为什么呢?一个两个倒还好,怎么这么多?” 谢樱想了想:“或许是因为屠户家不缺肉吃?所以女儿都长得好,再加上多少要帮家里干活,所以身材格外匀称?” 二人闲聊间,外头有小丫鬟快跑着前来传话:“表小姐,二爷回来了!” 李岚回来了! 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李岚终于在第九天的傍晚赶到了京城,估计明儿一早就要进宫面圣。 跟众人寒暄过后,几人到了李峤的院中。 还是谢樱先挑起话茬儿:“我看他们告咱们三大罪状,分别是杀良冒功,养寇自重和大吃空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李岚看了眼李峤。 李峤摇头:“此事是事关樱姐儿,她得知道。” 李岚冷笑一声:“那帮蠢货想给我们罗织罪名,可是找洪永是个蠢货,找了一帮靠不住的人。” “我们去处扫荡的人抓到了卯尒,他指认是洪永将他放出去的,还给了他不少的兵器和财帛,让他洗劫了祁峰和周围那几个村子。” 洪永此人刚愎自用,又是当地的大地主,平日鞭笞士卒,欺压百姓的事情干了不知多少,甚至许多逃亡军户的田地,就是被他仗势欺人,低价买走的,早就和士卒离心离德。 何况军营中到处都是人,只要做了就一定有人知道。 第159章 真贪了军饷? “那个杀良冒功是怎么回事儿?”谢樱松了口气,相比之下,这个最好查。 “是洪永在去年冬天的时候,没追到人,就找了个边陲的村子,几乎是屠干净了一个村的人。” “是不是叫桃花村?”谢樱眼睛睁大。 “对,”李岚点头。 “可是那老妪说,那些兵卒打的是‘李’字旗。” “那是洪永为了掩人耳目,自掏腰包制好的旗帜,若是打了胜仗,就挂自己的旗号,若是需要去干些杀良冒功的事儿,就换上我们的旗帜,问起来就说‘连我自己也是李岚手底下的将领,为何不能打他的旗?’” “他手下不少人都明白此事的严重程度,我一句公罪不究,他们就什么都说了,除了桃花、祁峰、甜水等几个村,还有靠近边关的赵家,东河等将近十个村子,快要上万人。” “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真是亘古未见!”李峤骂道。 “不止,”李岚接着道,“我仔细查了他们杀良冒功的时间线,从七年前开始,基本是一年一次,在去年冬天的时候才加大了频率。” “这样的事情,他们怎么能瞒这么久?”谢樱不解。 李岚思索片刻:“西北巡抚邓广,此人一向首鼠两端,和洪永关系不错,下面的官员就算是想要将此事上报,也是求告无门。” “更多的低级官员,被那洪永用金银收买,再加上畏惧他的势力,只会帮着他遮掩。” 在这一来一回中,那些无辜百姓就成了他们觥筹交错中,被溺死在酒盅中的牺牲品。 谢樱冷笑:“去年冬天加大频率,只怕是眼看朝中人事变动在即,所以赶在关系还在的时候,最后再收割一回。” 李岚点头:“他们干出这样的事情,还想嫁祸到我们头上,又刚好赶上了朝中局势变动,所以想着一石二鸟,既能攀咬咱们,将自己甩干净,又能顺便将龙袍之事嫁祸给太子。” 李峤开口:“背后那人反应是不错,可惜手下一个比一个不顶事,倒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两只眼睛只知道向上看,自然看不见下面的睽睽众目,”谢樱转念,“那吃空饷又是怎么回事儿?” 说到这个,李岚居然面露难色:“此事说来话长。” 李峤见状,有些落寞的开口:“和我想的一样吗?” “对,”李岚点头,“父亲在那边也没法子,只能叫我将账本记好。” 谢樱不解:“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李峤叹气:“此事说来话长,就是谁在那个位子上,也难保会出这样的事情。” 谢樱心中忐忑,难不成李家真的贪了军饷? “我朝兵员实行的是卫所制……”李峤的声音响起。 太祖皇帝当年设立兵制之时,预想的是“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在借鉴前朝府兵制和军户制的基础上,创立了卫所制。 卫所士兵实行屯田制,大部分时间屯田耕种,与百姓无二,只有少部分时间才训练,每逢战事便随将领出战。 “最开始兵源不够,太祖皇帝便下令将无地、少地的百姓迁移到边关,让他们开荒种田,将民户征为军户,采取三丁抽一的法子,用兵役抵徭役。” 谢樱眸光微缩:“这样的法子,没人反对吗?” “最初大臣们极为反对,”李峤有些无奈,“太祖皇帝的想法是好的,但这法子明显弊端太多也太明显,但建国之初百废待兴,看着倒不严峻。” 只是本朝至今已经二百余年,说严重点已算是积重难返。 “士兵不打仗的时候种田,可是光靠着临阵磨枪那点儿训练,又如何能保证战斗力?战斗力不够,那就拿人数去填。”、 “所以士兵伤亡严重,就算不打仗,也还是缺兵员?”谢樱心中微震,她知道这个时代的人活的艰难。 可没想到严重到此等地步。 她之前去的地方,都算是富庶之地,有各式各样的生意,有那让人寻欢作乐的瑞风赌场。 在贵人们看不见的地方,情况更严重。 在本地屯田,在本地当兵,不打仗的时候和农民并无区别,将军虽说要打仗,可不打仗的时候。 也是官。 李峤继续说道:“朝中文官有钱便在老家买田置地,边关的武将,自然有人也会在驻地买田置地。” 从军户手里压价买田,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不卖下次上战场就往前走,去当炮灰。 “军户没了田,买不起甲胄武器,死亡率自然高些,当兵的人要死了,就又要出人来当兵,可留在家里的老弱妇孺没了壮劳力,纵使有田也难种,更何况西北不似江南,地力贫瘠,粮食亩产低,往往劳作一年也难以糊口。” 虽说规定军户耕种三顷以内者,可免杂役。 但长官命你去干活儿,你敢不去? “而这样的军户,乃世袭传承,一旦为军户,则世代为兵,除非皇帝特免或官至兵部尚书,不得更改,所以逃兵便屡禁不止。” “驻扎在各处的军队,除了兵卒屯田外,剩余的开支照例由当地供给,边军又不像别的军队,没有朝廷给的专项拨款,再加上西北本就苦寒,作物产量低,又要抵御鞑靼,所以格外艰难。” 李岚补充道:“就算是有拨款,层层盘剥下来,到了士卒们手里,还没有二两米饭。” “所以我们对那些逃亡的士卒,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苦成那副模样了,怎么还能去通缉?他们走后,多余的开支用给剩下的士卒,倒也勉强能吃饱饭,”李岚瘫坐在椅子上。 “吃空饷是因为有逃兵,有逃兵是因为当兵苦,当兵苦是因为活着本身就苦,”李岚满不在乎的声音在耳边落下。 听着李岚有些吊儿郎当的描述,谢樱只感觉心惊肉跳。 “这种事儿闹出去,只怕朝廷不会觉得自己有问题,形势好的时候说咱们殚精竭虑,形势差的时候……” 那便如同今日一般。 “我说这法子迟早要有事儿,父亲还非要撑着。” 这也就是李靖骁为什么一大把年纪,还要继续在西北军中守着的原因。 第160章 当庭对质 李岚撇撇嘴:“我反正是将脑袋挂在裤腰上的人,要是真因为这事儿被砍了,妻儿还得拜托大哥。” 李家三个儿子中,李岚看着是最不靠谱的那个,但却是背负的最多的那个。 “你胡说些什么!”李峤见他这副模样,出言呵斥,“眼下太子和张济承,都算是咱们这边的,又不是全无胜算,你又何苦说那些丧气话!” “咱们这边儿?”李岚冷笑,“说的倒是轻巧,人家认不认咱们还是两说,要是能趁此机会除掉几个藩王,你猜猜那位仁孝的储君会不会拿咱们当牺牲品?” 李峤哑然。 朝廷上下都说太子肖父,不仅长得像,就连行事作风也是如出一辙。 “我真是不明白,这样稀巴烂的朝廷和世道,父亲为什么非要将自己置于险境,连带着咱们一家子都有口难言,朝野上下那么多文臣武将,离了他就不转了吗!” 李岚还在继续发牢骚。 “可如果咱们不顶上,只怕遭殃的人会更多,就算不想着他们周家,想着那些百姓,也得抗住,”谢樱心中叹息,瞬间明白李峤为什么说思退。 这从上烂到下的封建王朝,就算明知怎么回事儿,她也只能这么劝。 “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谢樱低声道,“咱们不做,还有谁做呢?难不成期盼一个,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出现的明君吗?” 就像之前,她在离开尚县时遇到的那些人一样。 若是有能力,她也一定会帮他们,就像李靖骁选择一手抗下所有压力,给那些可怜军户好一点的生活。 李岚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态度,露出一丝苦笑。 “咱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明日如何向皇上陈情,”李峤按了按眉心。 “若是直说,那就是诽谤圣上,不敬祖宗,”谢樱犯难。 该死的封建社会,发现问题还不能直说,还得顾忌着皇帝那玻璃一般易碎的心肠。 “咱们得想个法子才行,”李峤在厅中踱步。 他如今也被谢樱传染,一想问题就在厅中慢慢溜达。 “不能直接上疏劝谏,那样势必会激起皇上的逆反心理,会被他们指成有同谋,那就正中他们下怀,”李峤揉揉太阳穴,“还须得皇上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能不能这样?”谢樱忽然反应过来,“咱们不说这卫所制度有问题,而是说,如今边关防御的技术有问题?” “什么意思?”二人来了兴趣。 谢樱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说了大致想法。 李岚疑惑:“这法子可行是可行,可是明儿一早就得进宫,来得及吗?” 谢樱看了看天色:“现在离天亮还有五个时辰,只要咱们动作快,绝对来得及,大不了今晚不睡了!” “别可是可是了,”见李岚还有疑问,谢樱直接打断,“有你发问的时间,咱们都干了不少。” …… 走出屋门,谢樱望着天边的鱼肚白打了个哈欠。 一夜没睡,早上的感觉和宿醉几乎一模一样,至少她现在头晕脑胀。 “是非成败,就看今日皇帝的态度了……”谢樱揉揉眼,身体是困倦的,但精神反而异常清醒,“何况既然有账本,那三桩罪名也不能完全给咱们坐实。” 看着她眉头紧皱,李峤忽然笑道:“你小小年纪,怎么就过得如苦行僧一般?” “啊?有吗?” “整天早起晚睡,除了看书就是锻炼,通宵不睡都是家常便饭,平日花钱最多的也就在吃饭上,从不见你像别人一样吃喝玩乐,”李峤顿了顿,“在我们这儿你就当在自己家,不要太拘束。” “还好吧,我在家也是这么过的,”最多晒个太阳四处溜达。 谢樱失笑:“何况这也不能算苦?” “好了,别瞎扯了,”李岚从后面走出来,“你们俩先去睡吧,我收拾收拾,待会儿进宫。” …… 乾清宫。 天刚破晓的时候,看着还是晴天,过了不到一个时辰,竟然阴云密布, 和安毕竟是宫里头的人,一早就在乾清宫中面见过皇帝,此时倒是不必和他俩一起在外头候着。 此时只剩李岚和洪永二人,身着红色官服,立在殿外。 但好在是暮春时节,在外头倒是不觉得冷。 二人一正一副,按理说应当是战场上最好的帮手,实际却针锋相对,各怀心思。 皇帝穿着晨袍,懒懒散散的站在重重帘幕后,闲庭信步。 金立传旨,两人叩见皇帝,里头不叫起,二人便只能跪在乾清殿的地上。 要说当官,其实是个体力活。 别的不说,就说不断的跪、起,还有不知何时就打在身上的廷杖,上面朝令夕改,底下就得忙断腿,要是没个身体底子,早就一命呜呼。 两人在殿外垂手跪立,皇帝的声音再帘幕后响起: “洪永,你那折子朕看到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洪永将之前罗织的罪名说出来,包括自己什么时候发现的军饷缺失,缺口有多少,再说到士卒们的凄惨生活。 “微臣粗略算了算,就算一年只有五十万两的缺口,李家父子在西北军中经营将近二十余年,二十年下来就是一千万两啊,我朝一年的财税收入也不过四千万两白银,更何况李家父子实际贪墨的数量远不止这个数。” “军中士卒过得实在是苦,微臣也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这么多年来,他们打败仗从不报朝廷,而是杀良冒功,伪造出他们李家战功赫赫的假象。” “就在半个月之前,鞑靼屠杀了边关三个村子,无一活口,实在是惨绝人寰。” “臣此次回京还听说,他们家那个外甥女状告自己的父亲,这桩桩件件简直骇人听闻,可见他们简直是胆大包天、罔顾人伦。” 皇帝点头,对李岚道:“那你们当真是罪恶滔天了。” 李岚抬头:“洪将军所言,微臣不敢苟同。” “洪将军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不知众目睽睽岂容你胡言乱语,”李岚一面说,一面从袖中取出两册信封,“洪将军所说的养寇自重,可谓是栽赃嫁祸。” 第161章 谢樱的主意 “战俘营看管的士兵可以作证,洪将军进去看过战俘的当天晚上,贼首卯尒就杀了看守跑了出来,害我百姓上千人,而这个卯尒于几日前被游击将军擒获,这是贼首卯尒及其余党的供词,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是洪将军给了他钥匙和武器。” 金立将信封接过,呈给皇帝。 李岚呈上第二个信封: “这是自嘉禾元年到去年的功劳簿,洪将军自己干出了杀良冒功的事情,既想要栽赃嫁祸又舍不得军功,更是忘记了军中的每一次出战都有功曹记录,微臣以查探流亡军户的名义,调出了边关五个县的皇册和鱼鳞册。” “中间因为瘟疫、兵乱、匪祸消失的村子,这些村子全员死亡和时间,和功劳簿上记载的红将军的上千人军功都能对应的上。” 洪永咂舌,他收到的命令是上折子,剩下的自有人办好,原以为李岚只是一介武夫,没想到居然准备了这么多。 当下也只能硬着头皮分辨: “皇上,李岚是西北总兵,父子二人在那边向来是只手遮天,他们联合兵卒弄出这些假账,完全不足为奇,更何况他们贪污受贿,大吃空饷是确有其事,微臣这里也有账本可供查看。” “自嘉禾五年起,军营中就不断有逃兵,但李氏父子对此事拒不上报,依旧恬不知耻的享受着朝廷拨的银两和地方上的供奉,这一点西北军中人尽皆知,随便找个兵卒问问都能知晓。” 和安,此时正在值房内休息。 乾清殿内门窗大开,穿堂风吹起殿内的纱幔。 春夏时节,总是多雨。 皇帝走出重重纱幔,忽然开口问道: “既然从嘉禾五年就有这样的事情,你为何一早不说?” 洪永没料到皇帝有此一问,只得开口:“李氏父子在西北只手遮天,微臣实在是不敢……” “不敢?你女儿不是赵王妃吗?咱们这怎么着也算是儿女亲家,”皇帝拂袖,“李氏父子何许人也?不过是臣子罢了,你可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 洪永不知如何回话,但天子问话不得不答,只能说道:“微臣该死。” “你不该死,你能说出这些,就很好,”皇帝转身向李岚,“朕的亲家说你只手遮天,你怎么看?” 李岚不清楚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硬着头皮答话:“西北军营中,确实有逃兵现象,且屡禁不止。” “至于洪将军指责微臣贪墨军饷,绝无此事,臣在西北除了自家宅子,绝无其他的私产,倒是洪将军田连阡陌,足足三十顷的土地!” 饶是西北地力贫瘠,这些土地一年最少也可以养活将近两千个成年人! “那些土地都是我自己花钱置办的,你少在皇上面前东拉西扯!”洪永气急败坏。 “你花钱置办?你的钱是哪里来的?”李岚转头与他对峙,“就算西北地力贫瘠,一亩地最低也要二十石谷,三十顷地便是六万石谷,我李家在西北驻守二十多年,也拿不出这么多钱粮。” “六万石谷,可是比一个中等县城一年的财税收入还多。” “你拿不出这么多钱粮关我什么事儿?我的钱可都是自己挣的,我家里也有产业,”洪永急忙为自己分辩。 李岚冷笑:“我记得你老家不在那边吧,你在驻地都有这么大产业,可见你平日贪墨了多少?” “李将军休要将莫须有的罪名往我头上放,皇上就在眼前,你这可是欺君之罪!” 李岚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一脸平静的问道: “你买那些军户的地,是按照市价买的吗?又是低价买地,又是鞭笞士卒又是克扣粮饷,怪不得你分管的那几个营的士兵,是逃亡最多的。” “你少乱扯了!”洪永气急败坏,大吼了出来。 吼完后才后知后觉只是在乾清殿,赶忙请罪:“微臣殿前失仪,还请皇上恕罪。” 皇帝慢悠悠的坐在椅子上:“吵啊,怎么不继续吵了?” “皇上恕罪,微臣该死。” 二人叩首请罪。 “李岚——”皇帝提高了嗓门儿,“朕问你,你方才说的兵员流失,逃兵增多,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李岚叩首:“军中事宜,臣有肺腑之言,启奏皇上。” “说。” 李岚拿出三人准备了一晚上的折子,拉开竟然有两米多长。 “皇上,自从丰安二十三年起,鞑靼就不断扰边,尤其是去年和前年,鞑靼扣关次数相较之前增加了整整三倍,而西北卫所可用的兵丁减少足足三成。” 武将不善文辞,奏本一向是简洁明了,不似文臣那般长篇大论。 李岚一面说,一面指着奏本的图,向皇帝解释。 “皇上请看,这张图是我朝西北边镇防秋开支的近二十年的数据,”谢樱画了不少的折线图,上下起伏或是持平,看起来格外刺眼。 …… “要想让皇帝不起疑心,坦然接受,我觉得咱们应当从这么几点入手,”谢樱慢慢理清楚思路。 “第一,这不是咱们当不好差事,不是人过得苦,而是为了巩固皇权,为了他们周家, ”三辈子加起来,她跟这些人交手得出的结论是,必须让他们自己有危机感,才有解决问题的动力。 封建王朝去跟君王讲天下苍生,讲百姓福祉,那简直是扯淡。 死成千上万人,还不如他的龙椅磕坏一个角儿受重视。 “所以咱们必须强调外患的严重性,这不是咱们一家一户的事儿,而是关系到整个王朝边防。” “第二,用数据说话,这样会更有说服性,也显得咱们客观真实。” 兵部每年都有汇总报表,几人统计了二十年的相关数据,谢樱直接汇出各式各样的统计图。 看着花里胡哨,但也确实简单明了,一目了然。 “这样的剪刀差,真是触目惊心,”李峤看着汇出来的一大堆图,感叹道。 年年看报表,潜移默化中便感受不到差异,如今画在一张图上,纵是瞎子也不能忽视问题的严重性。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咱们这封奏折,一不能说制度有问题,二不能说朝廷给的钱不够,更不能怨怼皇帝。” 第162章 祥瑞 “要说边关的将士可怜,边关的百姓可怜,等待皇帝这个天子去拯救。” “咱们出此下策是知道皇帝操劳国事,所以不想麻烦皇帝,那些分发出去的粮饷,士卒们都对皇帝感恩戴德,对此举感激涕零。” 谢樱说着说着,忽然感觉有些可笑。 不论是那绕皇城三圈的秀女,还是内廷中的十多万宫女太监,都是为了服务皇帝一人。 从上到下,各处都在捞钱。 皇帝疯狂的往内帑捞钱,宗室更是花钱如流水,广纳姬妾的亲王们生的孩子又多的离谱,官员们疯狂中饱私囊,上上下下有样学样,奢靡无度。 宗室和官员疯狂兼并土地,却不纳一丝一毫的税。 天下之税,这么多人奢靡的花用,仅靠着极小部分的自耕农交税。 而如今,却还要说皇帝是他们的救星。 “你也觉得荒谬是不是?”李峤意有所指。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都说君父、君父,”而后世却说祖国母亲。 谢樱苦笑。 因为父亲如果能力足够,可以有很多孩子,都是他的孩子,能对孩子有多少感情呢? 就如同后世娱乐化的:爸爸带娃,活着就好。背后折射出来的又何尝不是这个道理,又何尝不是皇帝对待子民的态度呢? 活着就好,死了也行,死一个儿子还有八个儿子,死一方百姓还有三方百姓,只要不全死光了,他便永远是君父。 …… 李岚指着图上的剪刀差,向皇帝说道: “近五年,逃兵不断增多,就连军户逃亡的人数也不断增多,而军队的屯田却越来越少。” “这几个军镇,士卒每日训练的时间不足两个时辰,种地就没时间训练,训练就没时间种地,没时间种地就没吃的。” “训练的时间少,兵器损耗率也异常大,花费的开支也就不断增大,臣原本想要上折子奏请圣上。” “老父却说眼下国穷百姓穷,皇上胸怀九州,日理万机,做臣子的应当为君父分忧,不可因一地之难而为难君父,便自作主张,将多余的钱粮折算到每个士卒的手上,士兵们感念君父的恩德,纷纷感激涕零,这些都有账本可查。” “哦?”皇帝百无聊赖翻了翻李岚呈上的账册,“这么说,你们都是为了朕?” “君王是天子,做臣子的不敢欺君,更不敢欺天,”李岚摆出一副愚忠的模样。 “纸终究包不住火,皇上若是觉得微臣父子此举欠妥,便是将我们父子革职罢官,臣也毫无怨言,可若是照那起子奸人所言,说我们贪墨军饷,那真是莫须有的罪名。” “老父已经年近七十,受不了长途奔波,此次微臣进京述职,父亲多加嘱咐,他如今身在边关难见天颜,但愿君父圣体康健,万岁无忧。” 皇帝被李岚说的有些动容。 毕竟李岚此人,一向是冲动无脑,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可算是字字泣血。 洪永见皇帝有所迟疑,立刻大声说道:“皇上休要相信这贼人花言巧语,他外作圣贤,心肝可比谁都黑。” “朕看你才是真正黑了心肝!”皇帝骂道。 昨日监军太监和安一到京城,他就听说了西北那边的状况,再加上锦衣卫的汇报,心中对情况已经了解的差不多。 李氏父子在西北当真可谓殚精竭虑,尽管许多好事都是感念皇帝隆恩,但边关诸将和士卒可见不着皇帝。 纵使洪永再怎么不靠谱,能在西北看着李家父子也是好的,所以皇帝一开始便偏向洪永。 如今听了李岚一番剖白,被李岚忠臣孝子的架势感动,到底生出了几分心肝。 见皇帝发怒,殿内众人纷纷跪了下来,外头的身影就显得尤为明显。 “谁在外面?”皇帝的声音饱含愠怒。 外头人见皇帝发怒,瑟缩了一下,才稳住声音道: “回皇上,奴婢,奴婢是来给主子万岁爷报喜的。” 眼看皇帝要处置洪永,知道内情的金立不得不冒着风险,让小太监报喜,防止皇帝下旨后难做。 “什么喜?” “回皇上,赵王妃洪氏生了龙凤胎,”那小太监的声音在外间响起,“皇上有所不知,这两个孩子生下来竟然不哭,而是一直在笑。” “大伙儿都觉得是祥瑞,赵王让奴婢进宫报喜。” 龙凤胎,确实是大喜事,何况这可是赵王的头胎孩子。 殿内三人均是一愣,李岚心中打鼓,洪永却不复方才一副蔫头巴脑额模样。 皇帝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哈哈大笑,肉眼可见的开心,两边的奴婢都是极有眼色,纷纷跪下给皇帝贺喜。 虽说前些日子齐贵妃被狠狠骂了一顿,可赵王的恩宠却并没有落下分毫,甚至因为太子的沉寂,更多了些露脸的机会。 太子因为天象引得皇帝不满,几乎是人尽皆知,赵王这边却有这样的祥瑞,当真是风水轮流转。 “你去告诉齐贵妃,让他收拾收拾,过两天陪朕一起去看看我这祥瑞的孙子孙女,”皇帝伸了伸懒腰,对金立说道。 皇帝一面说一面指着洪永感叹:“你虽然够混蛋,可倒真是生了个好女儿。” 洪永闻言大喜:“能为赵王爷生儿育女,是小女的福分。” 皇帝本想小惩大诫,但看见洪永这副得意忘形的模样,忽然厌恶至极: “你女儿有功也不是你有功,朕也不止这一个孙子,收起你那副嘴脸。” 好歹是朝廷重臣,纵使行事再怎么为人不齿,平日里该有的颜面也还是有,没想到皇帝会直接当着众人的面直接斥责自己,洪永瞬间面色涨红。 李岚瞳孔微缩,还要开口:“皇上,那这桩事儿……” 虽然心知洪永诬告和杀良冒功这事儿要不了了之,他却还是想再争一争。 皇帝伸手:“喜是喜,忧是忧,二者并不相干,断没有因为有喜就遮掩不堪的道理。” “那老妪还状告臣……” 说他勾结太子,才敢杀良冒功。 但那起子事情都是洪永干下的,背后站着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第163章 不了了之 “既然告你是诬告,告太子自然也是诬告,”皇帝出声唤道,“金立,你去传旨,那老妪无中生有胡乱攀扯,扰乱朝堂动摇江山,诬陷储君,罪该万死。” “可若是背后无人指使,那老妪哪里来这么大胆子?” “李岚——”皇帝抬高了音调。 金立在一旁劝道:“主子万岁爷是九州的皇帝,不是一村一镇的皇帝,莫要再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惹主子烦心了。” “将军知不知道,主子万岁爷病初愈,就赶忙来料理朝政了,纵观古今,有几个皇帝能做到皇上这个程度?” 显然金立很懂语言艺术,皇帝面色松弛了许多。 李岚尽管心中恼恨,面上也不敢显露分毫:“臣知罪。” 这是打定主意保赵王了。 “朕知道你难,”皇帝忽然压低了声音,“可是朕也难,你们是给朕当差,给朝廷当差,但朕何尝不是在给天下人当差呢?” 李岚被皇帝这番话说的一怔。 “你的那些难处,去跟内阁张济承他们说吧,让他们好好想个主意,把这事儿解决了。” “可李家擅自做主,挪用军饷确有其事,”洪永还在不依不饶。 刚放松下来的气氛,瞬间又格外紧张。 “洪永,朕本来念在你女儿有功的份上,不计较你诬告之事,只是你如此不知好歹,”皇帝云淡风轻道,“既然你不想在李岚身边当副手,那就去应天府做个兵部郎中吧。” 本朝两都城,一南一北,应天府的官衙陈设和京城一模一样,不过有名无实,朝中官员的养老之地罢了。 “陆之洲如今也还算得力,让他去接任副总兵的位子。” 朝中总得有人干事儿,李岚这样的能人还是要有,还是要用,但也得有人辖制着才行。 陆之洲是锦衣卫首领的儿子,放他在那儿监视着李家,远远比洪永好用。 …… 谢樱冷笑出声。 听了李岚的话,谢樱脑海中只有一句话: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他不是享天下人供奉吗?对天下人敲骨吸髓吗? “怎么好好的就成了为天下人当差?”谢樱一时间不知道是自己疯了,还是皇帝脑子有病。 谁都可以把朝堂上的事儿当做自己的工作,但唯独皇帝不行。 李峤显然也有些无语:“既然皇上说要两案并查,那咱们好好配合三法司查案便是。” “我就不明白了,这么证据确凿的事情,杀那么多人,兼并那么多土地,为何偏偏不查?”谢樱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作恶的成本是否太轻了?” “哪有什么证据确凿之说?”李峤似乎对这样的结局已经预见,“是非成败全在一念之间,若是他不想,纵使证据确凿也能保下来,若是他动了心思,只言片语就能抄家灭族。” 若是他们这次真被告倒,皇帝只怕会直接诛九族。 谢樱按了按眉心:“皇帝这么偏向赵王,难道真是起了易储的心思?” 经此一遭,他们算是彻底得罪赵王,万一以后真是赵王登基,当真是没好果子吃。 就算赵王宽宏大量,但是得罪未来的皇后,日子也未必好过。 “以前我觉得未必,现在倒真是不一定,”李峤也觉得心烦,“这明摆着是有人陷害太子不成,怎么就能这么大而化之的过去?” 谢樱叹气:“那就只能寄希望于那些人足够争气了,” 皇子夺嫡这事儿不稀奇,但希望别的皇子争点气,只要别让赵王上位就行。 但盼望明君这事儿,当真是令人难受。 见她垂头丧气,李峤劝道:“朝堂就是如此,断没有毕其功于一役的事情,快刀斩乱麻最后多是留下一地狼藉,快不得也急不得。” “所以这帮人对百姓敲骨吸髓之后,就干些这样的破事儿?”谢樱气的厉害。 说完又猛然发觉李家众人也都是朝廷官员,赶忙道歉:“对不起,我气糊涂,失言了。” “你没失言,历朝历代莫不如此,只是我们都习以为常了,没想到你居然会觉得气愤,”李峤轻声道,“到底是年轻,那股子心气儿还没灭。” 李岚见二人愁眉不展:“想点儿好的,起码西北那摊子终于有人重视了。” 谢樱苦笑:“官字两张口,怎么说怎么有,万一哪天这帮人一个不对劲儿,立马就能借机将咱们清算。” 狡兔死,走狗烹,稍有不对就杀人,周家这帮人的尿性,谁敢踏踏实实办事儿? 殚精竭虑做事情的战战兢兢,提防着被同僚坑,提防着被皇帝厌弃。 相比之下,还是一昧的逢迎更好些,毕竟眼睛向上瞧,只消揣摩一人心思,自然方便的紧,眼睛若是想要向下瞧,便会如同李家这般,命门被人捏在手中。 话说到这份儿上,谢樱忽然觉得她要是百官,她也疯狂敛财,皇位谁来坐不都一样吗? “实在不行,辞官回家种地吧,”李岚开玩笑。 “回家种地可不一定躲得过,”李峤冷不丁道,“只要想,就是死了也能给你从坟里扒出来。” “只能希望张济承的改革,真的有效吧……” …… 因为皇帝今日的态度而焦虑的,不止谢樱和李家一众人。 谢樱陷入了焦虑和愤怒之中,但显然有人的焦虑比谢樱更甚。 太子府。 太子简直是陷入了焦虑加癫狂的模式,由于天象受困在太府中的周启乾,听到传来的消息,早已是坐立不安:“父皇这样做,到底是想干什么?” 有着那样敏感多疑的父皇,太子的神经早就紧绷成一根将断未断的弦,此刻更是暴躁的厉害。 “父皇此举究竟是什么意思?”周启乾重复了一遍,整个人已经有些失态。 自从因为天象被困太子府,他便时刻觉得有把刀悬在头上。 “殿下莫要害怕,”侧妃这句话已经说了无数遍了,她显然不是很理解,太子为何焦虑到这种地步。 “自从被皇上斥责后,殿下就一直惴惴不安,只怕皇上还没有斥责殿下的意思,殿下自己先把身体弄坏了。” 第164章 被牺牲 “你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太子冲着侧妃吼出声。 侧妃见安抚无效,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夏石,坐在一边的夏石也是眉头紧皱。 满朝文武各个都是满腹经纶,熟读经史子集之人,史书中抹去的许多细节,比谢樱清楚的多。 本朝太祖皇帝,当年就因为星象不吉,需杀大臣以应血灾,诛杀当朝开国宰相满门七十余口人。 如今,又是星象。 “若是旁的原因被斥责也就罢了,可偏偏是因为天象,现在父皇又是这个态度……”周启乾叹息。 “太子莫要太过担忧,虎毒不食子,殿下是皇上的长子,又是中宫皇后所出,陛下只是一时生气而已,”夏石如此说,心中依旧打鼓。 尽管知道他们周家祖传的敏感多疑神经质,尽管知道天家无父子,但还是被这一招砸了个措手不及。 可他如今已经是太子太傅,荣辱成败早已经和周启乾深度捆绑,就算形势再不利,也得千方百计帮他谋划。 …… 太子挥了挥手,侧妃带着奴婢们离开,并十分谨慎的关上了屋门。 “所谓的天象星象之说,都是信则有不信则无,殿下是皇上的亲儿子,绝非从前那宰相可比,要紧的事告咱们和李家勾结那几桩罪,如今既然已经坐实了是他们诬告,那最要命的关头就已经过了。” “他们此举是想让陛下失了帝心,再挑殿下的错处,逐渐让皇上起易储之心,但若是陛下只有您一个儿子呢?” 见屋内只有他们二人,夏石低语道。 皇帝如今左右摇摆是因为他有的选,要是皇帝没得选呢? “如今赵王妃生下龙凤胎,齐贵妃在宫中又颇得圣宠,仅靠着边关那一招一式是解决不了他们的,就算皇上生气,看在小皇孙的份儿上,也不会多加追究,”夏石说着,忽然口中有了安抚太子的词。 “陛下这不是包庇赵王和洪氏,是看在小皇孙的份儿上,宽恕赵王。” 周启乾冷笑:“好像谁没孩子一样。” “长辈总会更疼爱小儿子跟小孙子,何况赵王又处处顺从逢迎皇上,殿下偶尔还会因为政事与皇上争辩两句,”见气氛好些了,夏石安慰道。 “现在轮到咱们出手了,”夏石露出一副高深莫测模样。 “师傅此话怎讲?” “王谢两家人不是还活着吗,”夏石循循善诱,“咱们大可以从这儿入手。” 洪永诬告和老妪告御状之事,已经被描画过去,可王谢两家私藏龙袍之事,还没水落石出呢。 “事缓则圆,皇上能护赵王一次,能护赵王第二、三次吗?” “哼,我就看着父皇能偏袒到什么程度,”周启乾冷哼,“要是不敲打敲打他周景昭,他还真以为她娘已经当上皇后,自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了?” 反正对他来说,迟早都要削藩,现在动手和以后动手,无非是时间的差别罢了 就算此举不能击溃赵王,能扳倒他身边的陈王也是好的 要知道藩王在封地,是可以调兵的。 虽说几个皇子如今都留在京城还未去封地,但终有去封地的那天,到时候能带来的助力可不止一星半点。 …… 谢樱本来在书房整理手中的资料,风从窗户的缝隙中吹来,让谢樱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谢樱一面搓冻的冰凉的双手,一面放下手头资料去柜子里翻夹袄。 这两天忽然降温,本身能穿单衣的季节,忽然就冷的要死,暮春时节居然跟初冬一样。 芸惠进来报告最新得到的消息,见她已经披上了夹袄,忽然感叹:“今年也真是,好端端的竟是个闰四月,本身入夏就慢,还来得这一场倒春寒,简直是天不给人活路。” 谢樱闻言一愣。 常言道:倒春寒,鬼门关。 万物竟发的时候来一场可怕的寒潮,冻死枝头的花儿,秋季便没什么果实,冻死刚刚冒头的小麦,秋收时便是饿殍遍地。 不过眼下还不是操心这个的时候,她自己手中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呢。 芸惠慢慢说着自己得来的消息。 三法司奉皇帝的命令,审王谢两家。 谢远一口咬死,那两件龙袍是王礼给的,自己只是受人指使,替人办事,就连杀妻灭子也是无中生有,纯属无妄之灾。 谢樱拧眉:“都这个时候了?他怎么还是这一套说辞,简直是冥顽不灵。” “其实不是,”芸惠叹息,“孙氏在牢里自杀了。” “啊?”谢樱愕然,“怎么好端端的,就自杀了?” 之前见她和谢远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还以为是下定决心要拖着谢远一起死呢。 “我问谢家那边,说是谢棋差人送了点换洗衣裳和吃食过去,算算时间,送过去没多久孙氏就上吊了,还留了一封血书,说害死夫人都是她一人之过,与旁人无关。” 谢樱冷笑:”谢棋和谢远不愧是父子俩,一模一样的蠢,一模一样的坏。“ “小姐的意思是——”芸惠瞬间了然,叹息道,“孙氏为了丈夫和孩子机关算尽,没想到最后还是死在自己孩子手里。” “谢棋估计是写信告诉她‘要为孩子想想,先抗下所有罪,不要耽误他们姐弟的前程’之类的话。” 这几乎是明摆着的事实。 所有人都默认,只要孙氏认罪伏法,剩下人就能继续过逍遥日子。 为母亲的总是觉得自己对孩子的爱更多,关怀更多,许多女人为孩子牺牲了自己的事业和一切,就连离婚也要费尽心思,哪怕净身出户也要抢到孩子的抚养权。 亲情比钱重要,这是所有母亲的共识。 可许多孩子却并非这样想,在利益面前,他们会更爱有价值的那一方。 就像谢棋可以理所应当的要孙氏牺牲,就像谢远之前在公堂上狗急跳墙,见难以逃命便将责任往老太太和于氏身上推。 “所以说他们都是又蠢又坏,对他们父子而言,孙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当爹的跟当孩子的,居然不约而同想要舍弃她。” 第165章 反击 谢樱一面将书放在书架上,一面道:“只是他们还没看清楚,无论怎样都是难逃一死。” “眼下只看能从王礼嘴中撬出什么了,”希望张济承给点力,尽快弄死这帮人,这样她也算是了了一桩前尘往事。 “对了,我今天去外面看见卖邸报的,就买了两份回来。” 她们的消息相比李峤那边,自然会慢上不少,自打洪永诬告之事解决后,除了王谢两家的案子外,因为跟她已经没什么太大关系了,所以李峤很少再对她说朝廷局势。 如今唯一的消息来源,竟然成了外头文人抄写售卖的报纸。 “对了,我今儿在外头还听说一个事儿,”芸惠放下手中的茶壶。 “什么?” “好像说是皇上这几日身子不好,太子割肉入药,现在朝野上下,包括京城的百姓们都在夸奖太子仁孝呢。” 不解内情的人会觉得太子孝顺,可是知道内情的谢樱心中一跳,放下手中的纸笔,一面磨墨,一面慢慢回道:“那太子此举,当真是孝顺至极。” 还有半句话咽在了谢樱嘴里。 太魏恒冲紫薇,太子割肉入药是孝顺至极,那在皇帝眼里算什么? 太子孝顺了,那不就是在说皇帝为父不仁?是好是坏全在一念之间啊…… 谢樱快速瞧了一遍报纸,一行字吸引了她的注意:“哟,南边这个时候怎么发大水了?还恰好在徽州。” 这不谢远老家吗? “谁知道呢?北边降温严重,南边怎么也遭灾了?” 谢樱细细瞧上面的内容:“这上头写,南边接连下了快半个月的大雨,再加上有些地段的河堤没修好,淹了不少人家的稻田。” “估计朝廷得派人赈灾,”怪不得李峤在府里的时间越来越少。 其实真正的原因,谢樱只猜到了一部分,没有猜到全貌。 …… 西北这一摊子事儿,皇帝明摆着偏袒赵王,想要大事化小,连带着赵王的老丈人洪永也逃过一劫。 但判那老妪诬告的消息,还未下发,就引得文官们群情激奋。 不明真相的众人以为皇帝偏向李家,情绪越发高涨,在朝会上对李家一通开炮后,却发现皇帝并没有处置李家的意思,愈发愤怒。 皇帝不欲因为百官的参奏而处置李家,但也没为李家分辩。 意思是,黑锅还得李家人背。 但经知情人士提点之后,众人明白皇帝这是在为洪氏遮掩。 事情的开始,是由一位御史和一位大理寺寺正上疏。 “皇上明知前西北副总兵洪永杀良冒功,造成边关数千平民被杀,却只是给他降职,那洪永何德何能,能让皇上如此偏袒,”乾清殿外的石阶上,御史杨怡声音尖利,字字泣血。 “住口!”东厂厂公于昌身着紫色官服,厉声喝道,“大胆杨怡,你是受何人指使,来这里诽谤圣上?” “皇上明鉴,我们此番并非是诽谤圣上,而是为了皇上着想,”寺正云格致大声争辩。 “太祖皇帝设登闻鼓,是为了的百姓冤屈可以上达天听,但眼下明知真凶而不惩戒,如何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长此以往登闻鼓威信受损,那起子小人躲在皇上身后谋取私利,损毁的是皇上的盛名!” 于昌重复一遍方才的话:“你们二人到底是受何人指使,敢攀扯皇上和赵王殿下?” “朗朗乾坤自有公断,岂容你这个阉狗这般大呼小叫?”云格致啐了一口,大骂于昌 。 于昌抹了一把脸上的口水:“打!” 两边站着的锦衣卫便用棍子从二人肋下穿过,将人架起来,又将棍子一抽,交叉在二人身侧,固定住他们的上半身。 有人手脚麻利的将二人裤子扒掉,用麻布兜子从肩脊下绑紧,再绑住两只脚往四方拖拽。 做完这一切后,后面几个锦衣卫手中的廷杖便雨点一般,噼里啪啦在乾清宫门前的石阶上响起。 两人被打的口吐鲜血,却还是说皇帝宠信奸佞,不将民众放在心上之类的话。 “说,”于昌将脚踩在杨怡的脸上,恶狠狠道,“我最后再问一遍,你的同党是谁,是谁指使你诽谤皇上和赵王的?” 杨怡已经无力挣扎,云格致在一旁骂道:“我们都是科甲出身的朝廷命官,今日居然被你这阉狗这般折辱!” 于昌将脚从杨怡脸上拿开,一脚冲着云格致的面门踹过去。 云格致脸上鲜血淋漓,一颗牙就这么掉了下来。 于昌咬牙切齿道:“你可知,我朝开国至今,这根廷杖打死了多少‘科甲正途’的官员?” 廷杖前面包着一尺的铁皮,铁皮上还有无数钉子,纵然身子是铁打的,也扛不住多少杖。 “用心打!”于昌提高了嗓音,双脚并立,脚尖向内。 这便是将人直接打死的信号了。 听到命令的锦衣卫铆足了力气,将手中的廷杖往二人身上抡去,还没抡几棍,金立从乾清宫中出来:“住手!” “皇上有旨,杨怡、云格致二人,诽谤圣上,污蔑藩王,现打六十廷杖,革职罢官,流放辽东充军。” 这便是逃出命来了。 “行刑吧,”金立挥手。 只是两人先前已经被打了一顿,此时早已是强弩之末。 杨怡还好,云格致几棍下去,饶是锦衣卫放轻了手,居然直接一命呜呼了。 于昌显然没料到此事,就连金立也是一脸震惊。 皇上给的命令是留二人一条命,他还没走进乾清宫的大门,人竟然直接在身后咽了气。 于昌和几个锦衣卫知道闯了大祸,立刻跪下请罪。 云格致的死,就好像一颗炸弹,引爆了文官们压抑已久的情绪。 皇帝和司礼监对外的说法,是底下人下手不知轻重,已经将于昌和几个锦衣卫处理,但显然这样的说法不能被文官们接受。 何况他们的目标只是贪赃枉法之人,并不是皇帝,皇帝如此作态,实在是令人心寒。 “又是杀良冒功,又是贪墨军饷,洪永这是想干什么?皇上竟然还要如此袒护他?” 第166章 作死 “赵王是您的儿子,皇孙是您的孙子,爱屋及乌本无可厚非,可天下万民都是您的子民,又如何能厚此薄彼到这个地步?” “王礼是陈守拙的门生,陈守拙又是赵王的开蒙老师,谢远那两件龙袍是为谁藏的显而易见,皇上对赵王袒护至此,而对太子严加斥责,实在……” “西北巡抚邓广,明知道洪永有这样的龌龊行径,知情不报甚至还推波助澜,与洪永此人简直是一丘之貉,当真该革职查办。” 太子和夏石的反应尤其快,再加上张济承在暗中推波助澜,简直势如破竹,弹劾赵王的奏疏雪花一般飞到了皇帝案头,注定在史书上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 谢樱听到这个消息,忽然来了兴趣。 这明摆着就是太子和张济承反扑的手段。 文官这个群体很有意思。 一方面他们饱读诗书,甚至到了迂腐的地步,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在对待百姓的时候百般搜刮,遇见问题的时候主打一个糊弄敷衍,只讲道德不讲效率,也不妨碍他们满脑子的男盗女娼。 但是另一方面,在某些时候,这帮人是真有杀身成仁的意气,敢去硬刚皇帝和权臣,哪怕是豁出命也要以身证道。 但还不能说这纯粹是两拨人,一个平日里庸庸碌碌混日子的文官,关键时候也是有一股敢硬刚皇帝的信念感。 如今,希望大牢中的王礼能识时务,在这火上浇一把油。 是夜,察觉到变动的众人都纷纷走动起来。 苏俨白天还在刑部审问王礼,等到夜晚换了便服,坐上一顶青竹小轿,到了张家后门。 守门的小厮一见他,便眉开眼笑:“苏大人今日怎么走这边了?” 说着,也不通报,直接将人迎进去。 小厮边走边道:“阁老这会儿应当还在书房,您自己过去便是。” 对张家早就是轻车熟路,径自走到前院,对守门的小厮道: “去跟阁老说一声,我有要事汇报。” 两人密语许久,苏俨出来时已是月上西头,轿夫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绕开兵马司巡逻的人,有惊无险的进了府。 …… 文官们的声势越浩大,皇帝的逆反心理就越严重。 文官们说赵王心怀不轨得不配位,说齐贵妃狐媚惑主,他就越想偏爱这娘儿俩,越是说太子仁孝贤德,他看太子就越不顺眼。 只是皇帝有心,也耐不住有人自己作死。 …… 官员们声势浩大的弹劾,让赵王乱了阵脚。 “不是说那两件龙袍是李家藏的,到时候说太子意图逼宫,然后趁机把兵权捏在手上吗?”赵王相比太子之前的焦躁,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现在是个带乌纱帽的都要弹劾我,父皇越是压制他们越是疯狂,先生快些想想法子啊,”周景昭在厅中走来走去。 陈守拙也没料到洪家是个猪队友,如今也只能出言安慰: “殿下莫心焦,洪永那边闹得再怎么厉害,归根结底也是洪家之事罢了,世间女子那么多,大不了换王妃就是,扯不到殿下身上来。” 陈守拙一面说,一面看小太监低着头给自己添茶水。 皇帝喜欢双生子,何况还是少见的龙凤胎,一高兴便让内廷将伺候的规模足足加了一倍,如今赵王府里当真是不缺奴婢。 “如今能起作用的,也无非是那老妪的状纸罢了,人年纪大了什么时候离世都说不准,这是最不要紧的。” “再说了,皇上那么喜欢这一对小皇孙,怎么可能为了一个老妪的一纸诉状,就处决自己最疼爱的儿子呢?”陈守拙一脸笃定的安抚,“常言说的好,卑不动尊。” “那些贱民的性命如何比得上殿下天潢贵胄?死一人是死,死一万个人也是死,成千上万的贱民之死要是能换一对小皇孙,那也是他们的福分。” “所以师傅的意思是?” “等。” “等?” “对,等,”陈守拙捋了捋胡须,“殿下这阵子深居简出就好,最好称病不出,没事儿别在皇上和百官面前晃悠,这帮人都是蝇营狗苟之辈,这会儿看着声势浩大,要不了多久就偃旗息鼓了。” “好,我听师傅的,”赵王点头。 “内阁那边还需要臣去当差,那老臣就先过去了,”陈守拙拱手,向赵王告辞。 陈守拙走后不久,赵王妃洪氏便抱着孩子过来了。 “陈师傅走了?” “走了,”赵王面无表情。 “殿下,妾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洪氏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看不出来我心烦吗?” “那妾身就斗胆直言了,陈师傅到底是师傅,归根到底还是给皇上当差的,我只怕他……” “怕什么?” “怕他暗地里投了别人啊,”洪氏在赵王身边耳语。 “你胡说什么?那可是从开蒙就一直在教导我的师傅!”赵王觉得洪氏简直是妇人之见。 “可是殿下仔细想想,师徒又不是父子,说句难听点的,天家无父子,又何况师徒?他若是将殿下卖了,当做给太子的投名状,那可怎么办呢?万一太子真的顺利继位,咱们成了阶下囚,他对新君而言就是功臣。” “这不可能!”赵王嘴上信誓旦旦,心中却难免有所怀疑。 洪氏在一边继续道:“怎么不可能,如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他既不帮殿下想办法,只说什么等,等到别人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吗?” “还说什么内阁有事儿,之前怎么不见他说,明摆着就是看咱们受挫,想要趁早抽手,跟咱们切割开。” “所以你觉得应该怎么办?”赵王深知洪氏是个聪明的,不然也不会让洪永上疏。 “依妾身之见,咱们多少得减少对这些师傅的依赖,殿下须得自己拿主意才行,也得多招揽能人,不能再信这糟老头子了,”洪氏将孩子递给身边的小太监,面对面帮赵王整理衣领。 后半句周景昭没听进去,但是那句“自己拿主意”,他倒是听进去了。 第167章 蠢人灵机一动 绕到后院,小太监跪在洪氏面前。 洪氏将一张银票塞到小太监手中,笑道:“你做的很好,以后多帮我盯着前院的事儿。” “是,是,谢王妃,”太监眉开眼笑。 也不知道陈守拙怎么想的,在人家府里就劝男人换个女主人,也不想想这是谁的地方? 或许他从没把那个看上去温柔沉静的王妃放在眼里。 洪氏抱着孩子看枝头的雀儿,感叹道:“这些个狗奴才,冠上师傅的名号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还敢随便置喙主子后院里的事儿。” 人常说坏人绞尽脑汁,不如蠢人灵机一动。 周景昭在听了洪氏一番话后,想了许久,结合二人的建议灵机一动,得到了最好的结论。 既然最要命的是那个老妪,只要把这老东西解决了不就是了? “来人,给本王换衣裳,”赵王喊道。 谢樱听到消息的时候,简直目瞪口呆。 “这简直是自己变着法儿的作死,许是上位者当习惯了,脑子就不太正常,听不得人言,也没把人当人了。” 这是她对周景昭此举的唯一解释,只有把人当成蚂蚁蟑螂的人,才能干出这样禽兽不如的事儿。 …… 千步廊上,三法司的值房外,竟然出现了近几日在风口浪尖上的赵王。 吕覃不在,周景昭也不客气,直接叫了许垕和苏俨。 “殿下唤我们,究竟有何事?”二人对望一眼,实在是不想跟他扯上丝毫关系。 周景昭丝毫没感受到自己讨人厌,理直气壮道:“我觉得你们办案欠妥,所以特地来督促你们。” 苏俨愕然:“总是我们办案不妥,上有皇上,下有都察院和百官监督,又如何……” 潜台词:轮不到你管。 “苏俨啊苏俨,你可真是差事当久了,就连最基本的程序也给忘了是吧?”赵王冷笑,“我本身也不欲管你们这些烦心事儿,只是事涉本王,不得不指出。” “什么程序?” “敲登闻鼓的程序,”赵王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二人,“我朝敲登闻鼓告御状,历来是要打四十廷杖,那个谢什么的廷杖免了,那个老太婆的没免吧?” 苏俨气急:“殿下,那老妪白发苍苍,若是打廷杖,能不能活下来还是两说,殿下何必如此赶尽杀绝?” 许垕见状,急忙和稀泥:“殿下稍安勿躁,待我们去请旨,请皇上免了这老妇的廷杖就成。” 周景昭不依不饶:“不行,你们已经将此案开始审理了,西北总兵都被叫了回来,怎么现在又要搞这么先斩后奏的一套?” “再说了,老的打不得,小的难道就打不得吗?”赵王冷哼。 “要知道那老东西诬陷的可是皇兄,皇兄乃当朝太子,岂容一介山野村妇这般污蔑?” 苏俨:“她状告的是太子殿下,太子胸怀宽广不计较这些,殿下又何必咄咄逼人?” “再说了,您如今被百官弹劾是因为洪永,和这老妪并无关系。” 周景昭依旧坚持:“话虽如此,父皇和皇兄慈悲为怀,我却见不得这样倒反天罡的事,就算不打够四十,好歹也得抡几棍子,不然天威何存?父皇的脸面往哪里放?太子殿下的脸面又往哪里放?” “要是此风见长,以后随便一个贱民敲敲鼓,就能离间我们父子之间的感情,就能搅的朝堂动荡不安,那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你们都是读书人,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话,应该不消我来解释吧?” 许垕见他振振有词,只能道:“纵使规矩是铁打的,可法外也要有人情,殿下您也是受内阁大学士悉心教导的,怎么也听过‘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这话,她都那么大岁数了,您于心何忍呢?” “我呸——”赵王啐了许垕一口,“我老子是皇上,不是个什么山野村妇能类比的,更何况卑不动尊,给皇兄和本王脸上抹黑,就算是死一万个这样的贱民也是不足惜,本王来管这事,这是她的福气。” 苏俨和许垕惧是一愣,这话说得虽然难听,但好像又有些道理? 周景昭是发自内心觉得自己这一番话没问题。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杀人灭口,那个老妪只要还活着,状纸上告太子的内容,早晚会变成他做下的恶,成为朝臣和皇子们攻击他的理由。 要是私下派人灭口,有可能会被锦衣卫抓个正着,现在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他。 不如用这样名正言顺的法子,令是从三法司发出的,文官们要骂就骂这三个废物扛不住压力。 何况,他的理由很合理。 见二人还要开口,赵王指着苏俨的鼻子: “你别以为你是张济承的学生,就可以跟本王大呼小叫,就是张济承在本王面前,也得乖乖行礼称臣!” “你们还不动吗?”周景昭拔高了音调。 许垕一脸为难的看着苏俨:“那老妪年纪虽大,可殿下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这廷杖本该敲了鼓就打,只是这段时间繁忙,忘了这一茬。” “慢着,”苏俨伸手,“法度虽要紧,可也得容情,将四十杖改为十杖。” “下令吧,二位大人,”赵王尾音上扬。 都是洪永找的这些蠢货办事不力,这就是他给这些蠢货的惩罚。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苏俨也不拦着周景昭自寻死路。 令从三法司而出,想阻止的人从规则上还挑不出理来。 锦衣卫行刑颇有技巧,面上看不出来问题,里面筋骨寸断,皮肉如同豆腐渣一般碎裂,十棍下去,那祖孙二人眼下看不出来问题,到了住所后两日,便不治身亡。 赵王将人打死了。 朝野震动。 “这明摆着就是杀人灭口,”听闻此事的谢樱有些愤怒,“他们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是野草吗?” 是不是身居高位的时间久了,脑子就不太正常了? 李峤点头:“话虽如此,可法理上挑不出错,最多也只能说那老妪身子不好,不治而亡。” 谢樱忽然抓到什么信息:“三法司的人,只怕也没想着让她们祖孙二人活命吧?” 第168章 天家心思 赵王心有谋算,却囿于人际关系,找了一堆猪队友,但谢樱的队友倒是十分可靠。 不消半月,朝堂上掀起了一阵风暴。 李岚自从在皇帝面前剖白一番后,便回了西北军,而李峤回府的时间越来越晚。 “王家后来倒是扯出了不少人,”李峤靠在圈椅上,放空思绪。 谢樱开团开得好,张济承补刀更是凶猛。 “谢远除了王家以外,还贿赂了朝中不少大员,其中还包括工部郎中齐明华。” “齐明华?”谢樱没过这号人,“何况工部郎中也算不上高官吧?” 重金行贿也应当是冲着正主,而不是冲着阎王身边的难缠小鬼。 “这人是齐贵妃的娘家侄儿,说来也巧了,齐贵妃娘家也在徽州,跟谢远还是同乡,”李峤补充道。 “王礼收受贿赂之事已经是板上钉钉,除了收钱,他也送了不少钱,而更重要的是,他是陈守拙的门生,”李峤说着最近的消息。 “只怕线索就要断在这儿了,”谢樱拧眉,“皇帝应该不愿意对陈守拙动手,毕竟他需要有人看着张济承。” 李峤点头:“话虽如此,但陈守拙这次,已经是必死无疑。” “为什么?”谢樱不解。 “因为王礼顺势认了龙袍是陈守拙叫他藏的,”李峤抿了口茶水,“除了他之外,六部官员中将近四分之一都牵扯其中,眼下朝中是要大换血。” “别说他陈守拙,甚至连赵王也难逃一劫,皇上不愿意处置赵王,便只能拿他这个师傅来泄火。” “怎么了?”谢樱疑惑。 “前些日子徽州发大水,”李峤开口。 谢樱点头,这事儿她在报纸上看见过。 “当时朝中众人,又是弹劾赵王,又是弹劾陈守拙,皇上有意让这二人戴罪立功,就派了这两人举荐的两个人去赈灾。” “这俩人,一个是陈守拙的学生,翰林院学士叶祖,一个是赵王府里的詹事祁敬,”李峤放下手中茶水。 “结果这两个蠢货不知道怎么搞的,赈灾粮被山匪抢了,饿死近万人不说,甚至连后续的赈灾银两都给贪了。” “后来又有几处河道决了口子,淹了不少庄稼不说,连徽州城的城墙都给淹了,现在一半的城墙泡在水中,不抓紧抢修,等地基泡坏,城楼倒了就更难办。” “皇上对此事是什么反应?”赵王和洪永直接或间接害死了那么多人,简直该杀。 “皇上一怒之下,直接将两人砍了,本来赵王的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如今他自己自寻死路,但死的人太多,纵使皇上可以将责任推到别人身上,赵王此举也是犯了众怒,皇上不得已将他的封地减少一半。” “害死那么多人,最终只是被减少一半的封地?”谢樱简直有些无语。 “不是?他手底下的人办事不力,贪污腐败导致饿死那么多人,又是洪永杀良冒功又是打死了告御状的祖孙俩,竟然就只是待遇减半?”谢樱简直愤怒极了,“甚至还能留在京城,整日在宫里晃悠?” 李峤伸出是食指抵在嘴唇前,做了个“嘘”的手势。 “皇上已经决心将洪永杀良冒功这事儿遮盖过去,所以不得再提,那祖孙俩是他们自己身子弱,扛不住廷杖死了,因为洪水死的这些人是手下人办事不力,赵王最多担个识人不清的罪名,这样处置,已经算是严惩。” “笑话!”谢樱冷笑,“他当然没罪,只要他示意,就会有无数人前仆后继去为他杀人放火,他还能推说这些不是自己干的?” “叫我说,那上万条人命都该算在他周景昭头上!” “这已经是太子党多方动作的结果了,赵王可能还觉得自己委屈呢,”李峤无奈,“毕竟赵王可是皇帝最疼爱的儿子。” 凡是天家所为,是非对错旁人如何敢议论半个字? “何况那洪灾,前面是天灾,后面就未必了,”李峤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低语。 谢樱瞳孔瞪大,瞬间了然。 只怕太子也不满皇帝偏心赵王,干脆拿了这么多人命和基础设施去跟赵王斗。 “经此一役,只怕赵王再没心思去争权夺利了,”谢樱低声道。 不管是百官还是百姓,都不允许出现这样的王储,何况有“贤德”的太子“珠玉在前”。 “并没有,”李峤摇摇头,“一个城池的人算的了什么?随便打一仗,屠城烧城都是常规行为,在他们眼里,跟所谓的九州万方相比,连毛毛雨都算不上。” “何况成王败寇,赢家随便描画描画,将黑锅丢给对方就行,死多少人都是个数字,这种事情上,怎么赢的不重要,能赢就行。” “这上万条人命,最多是给赵王抹点黑,招点骂名,皇上不会放在眼里,官员们更不会,”李峤感叹。 文官们对上有胆子杀身成仁,但对下就…… 就算是有些良心,有些仁爱,但到底比不过一方官印,一头乌纱,何况朝堂中如今就是一池黑水,想做实事难如登天,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百姓就像是地里的韭菜,割一茬长一茬。 天底下那么多人,田地里那么多韭菜,割不完也杀不完。 “当年有个反王,城池被破的时候,只烧毁了自己的宫殿,没烧百姓屋舍,那块儿的百姓就一直念他的好。” 谢樱有些愤怒,甚至愤怒到喘不上气,现代社会人命大于天的理念,让她实在是无法接受这样的畜生行为。 何况现代社会的她,也不过是个艰难求生的平民,这辈子穿成官家小姐纯粹是运气好,若是运气不好的,就是那些人口中的数字。 是被沉塘的女人,是被奸淫不敢出声的妇女,是追求不成被毁容的妇女,是瑞风赌场的冤魂,是洪永刀下的军功,是鞑靼口中的两脚羊,是当权者口中的数字。 谢樱只觉得胸中压抑的厉害,右手抓住扶手,大口大口的喘气。 对人命的漠视,对苦难的习以为常。 第169章 瓜熟蒂落 对人命的漠视,对苦难的习以为常。 人当真命贱至此吗? 李峤一脸诧异:“你怎么了?怎么每次说到这些事情,你的情绪就很激动?” 谢樱咬牙道:“无事,我有些……害怕。” 谢樱想说她和他们是一样的人,但这种想法,估计李峤也不会理解,毕竟人都是有自己的时代局限性和jie ji局限性。 “也是,”李峤点头,“你久居深闺,就算再怎么胆大,知道这些也难免会害怕。” 谢樱一口气喝完杯中的茶水,缓了口气:“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 “什么?” “为什么派的是赵王府里的詹事?”谢樱心中疑惑,“难道不应该派太子身边的人吗?” 不管是出于相互监督,还是君王的制衡端水,都该派太子的人去。 “太子到底是储君,做这些事情才是名正言顺,赵王一个没去封地的藩王,怎么掺和上这档子事儿?”谢樱压低了声音。 “话虽如此,可一来徽州本就是赵王的封地,二来那还是齐贵妃的娘家,人家去自然是理所应当,何况到底是戴罪立功嘛,”李峤不以为意。 皇子们都封了王,但皇帝还没让他们就藩。 虽说人不在封地,可王府势力,怎么着也渗透的丝丝缕缕。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是不是…… 谢樱只觉得脑海中闪过一片白光,许多事情一下子串了起来。 那座吃人的赌坊。 若是朝中官员的产业,自然会有政敌来解决,但若是皇子的呢? 尤其是这个皇子还是格外得宠的皇子,甚至风头还有盖过太子的架势? 皇帝还没死,花落谁家犹未可知。 没人知道,更没人敢细查,面对不在封地的藩王,太子久居深宫,自然也想不到封地上发生了什么。 “舅舅,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事情,或许有大用,”谢樱面色凝重。 “什么样的事儿?” 谢樱向四周望了一眼,确保门窗都关好,这才低声将她在徽州的见闻一字一句的说出来。 徽州、尚县、瑞风赌场、还有那些百姓的恳求,一直留在谢樱心上。 待听到有专人拿盆去接被杀少女的鲜血用来保养时,饶是在战场上见惯死尸的李峤,也几欲作呕: “这样伤天害理之事,当真是亘古未见,老百姓荒年时不得不易子而食,已是惨绝人寰,他们倒好,享受着高官厚禄还要拿人肉做补品。” “这只是我能看见的,还有看不见的,”谢樱声音低沉,“如果这些在他们看来都不算什么,那么像什么人肉点心之类的,估计也不在少数。” “而赵王作为藩王,自己封地贸然出现这么大规模的赌场,他不可能一点不知情,而作为藩王,他有胆子有能力打点好地方官。” 谢樱脑中的许多片段忽然连在一起。 谋反需要三样东西:钱、兵、人。 藩王在封地自然有甲兵,陈守拙和他手下的学生们,多少也算人才,而这样一座地狱般的赌场,自然是敛财聚财的好去处。 “这样的地方,进来玩就是天然的投名状,进来过的断然不敢吱声,没进去的只会以为那是一座普通赌坊,哪里想到这里头做的是人命生意?” “就算有一两个有良知的官员想管,但因为事涉皇家,又有陈守拙在上面压着,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舅舅,除了盐铁绸缎,这类可以摆在明面上的生意外,最赚钱的是什么?”谢樱忽然发问。 “最赚钱的营生,除了黄和赌,那便只有——走私。” “赵王若是有反心,来钱的法子不可能只有瑞风赌场一样,但他不管是走私还是贪污来的钱,最后都会被洗成瑞风赌场的经营所得,”谢樱庆幸自己当时没脑子一热,带人跑去赌场。 “这事儿,得想法子让太子那边的人知道,”谢樱心中有了决断。 她们离开尚县的时候,那些百姓的恳求仍旧历历在目,他周景昭的罪行罄竹难书,又岂是降低些工资待遇就能了事的? “若是这能坐实这是他干的,皇上也不能再袒护,”李峤点头。 谢樱:“反正咱们如今已经是将赵王得罪死了,要是不趁机赶尽杀绝,若是来日起复,对咱们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 如今谢远之事已经尘埃落定,现在就剩下最后的扫尾工作 太子和张济承的效率一个比一个高。 再次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闰四月初,没了反复无常的气候,温和舒适,桃红柳绿,蔷薇花顺着花匠搭好的架子肆意生长,热闹自在。 从三月底她单枪匹马冲向宫城开始,谢樱的神经便一直紧绷,整日提心吊胆等消息,晚上焦虑的翻来覆去睡不着,偶尔还会因为将李家拖进来而感到自责。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她却感觉自己过了许多年。 “小姐,小姐,”芸惠一脸激动,“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谢樱转身,揉了揉被太阳晃花的双眼。 “皇上以僭越罪,判了王谢两家满门抄斩,小姐揭发有功,特免罪责,可自行归家,就在七日之后行刑,不过一起行刑的,还有许多人,我也记不太清楚了。” “皇上特地网开一面,将家产给咱们留了一部分,王家就没那么好运气,财产全部充公。” 谢樱点头:“那真是多谢皇上。” 谢家如今几乎是穷的就剩个宅子,地段在京城也只能算一般。 对了,还剩下京城一直在亏本的三家铺面和郊外庄子,铺子被收走,只留了田庄和宅子,宫里看不上这些小钱,便漏了点缝隙,刚好便宜了她。 但王家多少算高官,财产可比谢家多多了。 子告父,原是要陪着父亲一道受罚的,如今倒是因为她闹得够大,反而得了特赦。 “真的?”谢樱心中雀跃。 “真的,”芸惠也是双眼放光,“谢家的宅邸和剩下的财产,全是您的了!” 谢樱高兴的厉害:“我去问问舅舅具体情况。” 第170章 处决 看着谢樱面色激动,李峤面上不显,心中也是高兴:“太子他们得了消息,就旁敲侧击的让锦衣卫去查探。” “皇上听了锦衣卫的汇报之后震怒,直接将赵王贬为庶人,将陈王赶去封地,齐贵妃在宫中求了许久,只得了一顿臭骂和圈禁的旨意。” 谢樱长舒一口气:“就算是再护犊子的父亲,看着这样畜生一般的儿子,也是忍到极致。” “你知道,那瑞风赌场的花坛下,埋了多少尸骨吗?”李峤揉了揉太阳穴。 “上千人?”她知道瑞风赌场冤魂不在少数。 “瑞风赌场开办不过五年,花坛中间,埋的尸骨足足两千多,而最可怕的是,半数女尸只有骨头,没有皮肉,那骨头,是煮过的,”李峤说起来也感觉头皮发麻。 谢樱倒吸一口凉气,这简直变态。 “仵作甚至还发现了五百副小孩的骨架。” “不论是先前洪永的杀良冒功,还是后面饿死的灾民,都没有瑞风赌场来的惨烈血腥,过去的锦衣卫中,许多人当场就吐了出来,皇上震怒,再加上乾清宫忽然被雷给劈了。” 这个时节多雷雨,乾清宫不仅没安装避雷针,为了彰显天子威严,屋舍修的高,甚至还有一溜的金属屋脊兽,简直是天然的引雷场,被雷劈倒不足为奇。 “都不消钦天监说,皇上自己就会以为这是遭天谴,”谢樱低声道。 “就算没有这道雷,这般伤天害理,遭天谴也是早晚的事,这次去处置的锦衣卫也是个妙人儿,直接将瑞风赌场的行状画了下来。” 饶是他见惯了死人,已经被谢樱打了一剂预防针,见到画的那一刻还是顿觉毛骨悚然,更别提皇帝。 锦衣卫监察百官,时常会将看到的情景简单的画下来,作为证据向皇帝报告,如今这手段倒是用到了他儿子身上。 “皇上极其震怒,当场就处置了赵王,陈守拙作为他的老师,革职罢官,洪永也因为杀良冒功,被传首九边,”李峤一面说,一面用镇纸将翻飞的宣纸压住。 李峤坐在圈椅上,阳光从窗户的缝隙中洒进来,桌上的宣旨蝴蝶一般翻飞。 就如同当初,谢樱的状纸蝴蝶一般落在苏俨的案头一样。 但所有人也想不到,轻飘飘的蝴蝶在朝堂上掀起一场飓风,让朝中势力彻底洗牌。 “张济承趁机将自己许多门生换到重要位置上,如今内阁已经是他一家独大,想必以后的改革,会更顺利,”李峤感慨。 “是啊,太子收拾了一个难缠的藩王,位子坐的更稳了,张济承趁机排除异己,在朝中的影响力更大,洪永虽死了,可他的孩子依旧可以靠着那三十顷田地过得很好,我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可洪永杀的那些人,被饿死的灾民,重修城墙被抓做徭役的民夫,便随风散去了。 尘埃落定之后,谢樱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开心。 蓝隼和芸惠带着李家几个表兄妹嘻嘻哈哈的跑来谢樱院子里。 谢樱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这是怎么了?哪阵风把你们都给吹来了?” “瞧瞧,瞧瞧,这是高兴糊涂了不是?”李婳打趣。 “我们兴致勃勃的来给寿星祝寿,没想到人家连日子都不记得,咱们呐,也不过是白费心思,自作多情了~”李婳拖长了声音,阴阳怪气。 芸惠解释道:“眼下是多事之秋,也顾不上给小姐过生辰,但好在今年是个闰四月,今儿又听了好消息,所以我们就想着,给小姐补过一个生辰。” 李婳笑道:“你是修了几辈子福气有这么个周全丫鬟?四处央人将我们请过来,不过好在也不算太晚,四月初五到现在,也还不到五天。” 众人在院中乐了一番,直到各人的奶娘妈妈催了四五回,才赶在三更前返回屋子,谢樱觉得李家兄妹对她的态度有点奇怪,好像在瞧着她的脸色一般。 行刑前一晚,邹氏特意过来找她。 “对了,樱姐儿,”邹氏欲言又止。 “怎么了?” “到时候谢家人行刑,你要去给他们收尸吗?”邹氏试探着问道,“要是准备办丧事儿的话,有些东西得提前准备。” 皇帝没下令让曝尸荒野,那便有家属可以去收拾。 纵使谢樱亲手将谢远送上刑场,但有些该做的还是要做。 “算了吧,”谢樱摇头。 谢远兄弟有什么远房亲戚她不清楚,但谢远在老家干了不少缺德事儿,就算是有,估计也不会千里迢迢上京城来收尸。 邹氏瞧瞧她的脸色,慢慢道:“你要是心里难受,别憋着,多跟你姐妹们说说话……” 谢樱点头:“知道了,多谢舅母。” 殊不知她这波澜不惊的语调,看着更让人害怕。 …… 行刑的时候,谢樱去看了。 她也毫不避讳,就带了两个丫鬟,下了马车后就大大咧咧的在人群中,冷眼盯着谢远。 人犯处斩前,照例要游街示众,只是这次牵扯的人不少,游街的囚车排成一长列。 人群中的谢家众人看见了她,纷纷张口辱骂,但这样不知悔改的行径显然激怒了围观的百姓,招来更多的碎石块和土疙瘩。 青黄不接的三四月,菜叶子就是坏了也舍不得扔。 “怎么不见谢林?”谢樱的目光扫视了好几遍,都没看见谢林的身影。 要是剪草不除根,那就麻烦了。 千万不能有漏网之鱼。 芸惠低声道:“谢林前几日在牢里病逝了,本身身子就不好,再一折腾,高烧不起又缺医少药的,人就没了。” “没有漏网之鱼就好。” 游街完毕,在午门外,谢远忽然站起身,冲着她骂道: “你个畜生,我供你吃供你喝,你居然连你爹也不放过!” 谢远还想骂,被一边的衙役压制在地上,围观众人顺着谢远的眼神看到了谢樱。 议论不可避免的传入她耳中。 “这女人怎么长得人高马大的,脸瞧着也就那样,我还以为是个什么绝世美女呢……” 第171章 做官爹和死鬼娘 说话的男人面上不屑,为没看到美女受尽磋磨,最后大仇得报的戏码而感到失落。 谢樱的目光顺着声音看去,看到那男人的头顶立着一只苍蝇。 “这也太不是个东西了,脑子简直不清楚,做官的爹和死鬼娘孰轻孰重都分不清,”有人一面摇头一面说。 谢樱面上不显,一脸冷漠的看着刑场上的谢远。 午时三刻,刽子手手起刀落,干脆利索,几十颗头颅滚滚而下。 谢樱瞬间明白,邹氏之前为什么要问她去不去收尸。 世人面前,有些戏还得做。 她一开始没想着给谢远收尸,但方才忽然觉得,有些戏还是做全了才好。 谢樱控制表情,保证有眼泪在脸上,在谢远的头颅掉下去的那一刻,恰好的靠着蓝隼放声大哭。 等朝廷的官兵走后,谢樱带着二人,一脸痛苦的去给谢家人收尸。 “爹呀,爹,你——”谢樱泪如雨下,悲痛欲绝,哭得仿佛要晕厥。 芸惠和蓝隼尽管心中有些意外,但面上不显,跟着谢樱一面流泪,一面吃力的拖动尸体。 其他人要么是家人,要么是远房亲戚,一早就带上棺材和家丁,三两下收拾完后便离开,只留下谢樱三人在刑场料理狼藉。 尸体虽然重,谢樱半拖半拽,还是有些吃力,只能放下尸体去捡人头。 谢樱一面捡一面哭,许多人抄着手看她们三人左支右绌。 提前没有准备,搞得现在一身狼藉。 正在谢樱暗骂自己没带陈寅他们过来的时候,听得有好心的大娘开口:“你们是死人吗,怎么不上去搭把手?” 大娘对围观的男子们喊道:“你们不是最爱给人帮忙吗,怎么现在一个个抄着手就看人家干活?” 被说到的人眼观鼻鼻观心,搔头跺脚,一副很忙的样子。 有人哂笑着回答:“那又不是我老子娘,我做这些干什么,你爱说话你去帮忙,我还嫌晦气呢。” “就是,这种连自家爹都能害死的畜生,这是她活该,叫我说就该打服她,看她还敢不敢这么猖狂,当白眼狼,”这人一面说,一面抓起一块烂石子朝谢樱砸去。 但好在离得远,砸到了前面一个路人,二人扭打在一起。 “小娘子啊,我也不嫌弃你是罪臣之女,你要是愿意卖身葬父,我也不是不能帮你,”有地痞一脸轻佻的说。 “想什么呢?人家可是官家小姐。” “狗屁的官家小姐,她现在还不如花柳巷的妓女,也不知道是跟多少男人睡过才达到目的,我不嫌弃她就不错了。” “你不会想着人家家中那些遗产吧?”有女子问道。 “滚,你也是千人骑万人跨的贱货……”那人被戳中心思,破口大骂。 那女子笑道:“对啊,我就是妓女,在怡红院,怎么了?” 见那地痞吃瘪,忙有人岔开话题:“你都不怕她晚上尥蹶子,一脚把你踹到床底下?” 一说到这个话题,众人好像不约而同的陷入了某种兴奋,讨论声愈发大了。 蓝隼变了脸色,被谢樱摇头拦下,毕竟法不责众,群体陷入某种疯狂,是很可怕的事情。 后世都有人能因为一张照片,将素不相识的人网暴至死,这帮人如今可是正儿八经的站在她们面前。 “不过你别说,手脚粗壮身材高大,回去干活肯定是一把好手。” “人家不会干活。” “不会,哼,”男子冷笑,“抽一顿就老实了,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越打越乖。” “你看她那样子,哪有官家小姐长得五大三粗,天生就是干粗活的,要是真能捡到这个便宜,说不定连她身边那两个丫鬟也……” 一群人哈哈大笑起来。 那妇人实在看不过眼,挽了袖子上前道:“姑娘啊,这么多尸体你们搬不了,得找些棺材来装好,用车运回去安葬。” “多谢大娘,”谢樱眼含热泪,转身对芸惠和蓝隼,“你们俩在这儿看着,我去叫辆车来。” 谢樱拨开人群,众人见她离开,再去奚落两个婢女也没什么意思,便做鸟兽散。 马车停在巷子口人少的地方,见她过来,车夫一面说一面觑着她的脸色: “小姐您稍等一会儿,方子已经回去叫人了,一应事务大奶奶一早就准备着,您先歇会儿,别太伤心了……” 谢樱虽然说了不准备给谢家众人收尸,但邹氏不能不替她考虑,东西早就准备好了。 谢樱这才注意到,自打过生辰那天开始,李家众人对她说话,一直就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原来是怕她情绪崩溃。 等方子一路小跑着过来,已是半个时辰之后,十几辆板车托着棺木,徐徐走来,两人一辆车,一人撒纸钱一人赶车,棺木是松木的,凑近了闻还能闻到一股子清香。 “小姐,奶奶已经带着人去谢家布置了,事涉钦案不敢大操大办,只能先将白幡挂出来。” 众人走到午门外,没想到那几个好心的大娘,居然还留在刑场帮芸惠和蓝隼看着尸体,告诉她们怎么弄。 看着家丁们将尸体放在棺材里,再装车,车马辘辘远行,正准备离开之际,忽然听得有人感叹道。 “你娘可真有福气,虽说找了个畜生男人,但好歹还有你这么个女儿。” “啊?”谢樱一脸惊讶。 说话的妇人穿着粗布衣裳,一脸沧桑,枯树般的手指,诠释着她一辈子不曾停歇过的劳动。 “我家妹子当年被她男人活活打死,她那一对儿女还恬不知耻的帮那畜生遮掩,说我妹子红杏出墙,我爹娘看不过找上门去,结果她那对儿女却说,要是把那畜生打死了,就没人养他们了……” “这事儿要是发生在大部分人家,那当娘的死了也是白死,都说宁要讨饭的娘不要当官的爹,可这爹要是真当官,就算杀了娘,换个娘,孩子也不管,还得颠颠儿的伺候着爹。” “是啊,”另一个妇人应和,“我当年哪怕饿晕过去,放血给儿子喝,都没让他挨过一顿饿,结果没想到他爹打骂我的时候,那么大儿子屁都不敢放一个。” 第172章 残局 “还是姑娘好啊,姑娘起码贴心……” 谢樱心中叹息。 她们说的是实情,最终解决问题的落脚点却还是生个女儿,可有句话说得好:只有我心疼你,你却觉的我最好用。 但又是谁让这样的负担和劳作,只能在母女中传递? “多谢大娘们帮我……” “没事儿,没事儿,”送了她一段路后,妇人们都离开了。 三人上了马车,车夫甩开鞭子,便辘辘往谢家走。 不到两月的时间,院中已经是杂草丛生,仆人疏于打扫,一片狼藉。 邹氏带人在院中挂白幡,见她进来忙问道:“樱姐儿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三人梳洗过后,厨下送了一桌子菜上来。 见她没什么大碍,邹氏开口:“事涉钦案,丧事不敢大办,我想着让棺材在家里停两天就下葬,你怎么想?” 谢樱点头:“没问题,我这两日抓紧时间看墓地。” 十几具无头尸体,哪怕停灵在家,想起来也够渗人。 “你是准备埋在近郊的庄子上,还是送回徽州老家?” 谢樱想了想:“如今家中一大摊子事儿,要是送回徽州老家,只怕这边又要耽搁许久,左右在京郊还有田庄,找个地儿埋了就行。” “好,”邹氏点头,“我们也是这个意思。” “幸好一直有朝廷的人看着,你家中这些下人就跑了四五个,剩下的基本都在,你想怎么处置?” 谢樱:“结了工钱给了身契,让他们自奔前程去吧,以后这家中就我一个主子,不需要这么多仆人,也养不起这么多张嘴。” “你一个姑娘家住这儿多少不方便,还是跟我们回去,回头再给你物色个好人家,省得你一个人过,我们看着都心酸。” 尽管听李峤说过谢樱的厉害,邹氏依旧不放心:“何况,这也是老太太的意思。” “你若是嫌住着不自在,我们给你把院子换到婳姐儿隔壁,你们姐妹两人也有个伴,就算你以后不想嫁人,我们也养得起你。” 谢樱摇头:“多谢舅母费心,我知道大家都是为了我好,但我还是想着,自己先把这一摊子料理好,再想想以后要干什么,我也不想在宅院里,磋磨掉我的后半生。”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旁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知道你主意大,只是以后做决定的时候,跟我们大人说说,别老是自己一个人扛,”邹氏按了按眼角,“丧事我先帮你料理着,安葬了他们再说后面的事儿,你今日好好歇歇,剩下的明儿再说。” “好,天色已晚,舅母今儿就别回去了,在这边住一宿吧。” “不了,家里那边也走不开,”邹氏站起身,“樱姐儿今晚要不跟我一起回去吧,你一个人住这里害怕。” 谢樱笑道:“不必了,我留在这边还能多睡会儿,明儿一早起来还有的忙呢,衙门的人一走,家中要是没个正经主子在,只怕要出乱子。” 邹氏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但你一个人住这儿我总是不放心,万一有那起子起了歹心的,里应外合进来偷盗就麻烦了。” 邹氏管家时间久,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厉害,何况谢家的下人,多少有些深夜赌博之类的恶习,之前谢樱也是钻了这个空子。 “这样,今夜我叫人拿钥匙,将各处门窗都仔细锁了,今晚通宵守灵,谁也别睡,各处灯火都亮着,谅他们也不敢乱来,这十几个家丁我给你留着,今晚在二门处守夜。” “芸惠、蓝隼,”邹氏提高了声调,“你们今晚睡觉警醒些,别被人钻了空子。” “是。” 见邹氏欲言又止,谢樱急忙安慰道:“晚上有宵禁,又有兵马司的人巡逻,舅母放心,有些事情我还是能处理的。” “不行,”邹氏严厉拒绝,转头对芸惠吩咐道,“你去将你们府里的下人都叫来。” 不多时,来了许多人,邹氏冷脸道: “如今你们家中虽说只剩大小姐一个正经主子,可她除了是你们主子,也还是我们国公府的表小姐,谁要是敢在这段时间趁机生事,偷盗财物,喝酒赌博,打架拌嘴的,有一个算一个,打了板子送去做苦工。” “是。” 谢樱四处瞧了一眼: “没人住的院子,各院的管事将所有东西登记造册,半个时辰之后给我拿来,再去将门全部锁了,剩下的一切照常,主子没了的,去前院守灵,一切等明儿一早再说。” “穗红,张妈妈,”谢樱唤道,“你先带几个信得过的人去核查各处,若是查过一遍后,还被我发现有丢了坏了的东西,就你们几个来赔。” 张妈妈之前帮着孙氏料理家务,自然更熟悉些。 二人低声应是。 谢樱低头道:“别想着做忠仆,为你家主子报仇,暗中捣鬼,他们现在已经在黄泉路上了,要是想殉主的,趁早找个房梁吊上去。” “是,奴婢从前跟着孙氏干了不少糊涂事,现在都改了,都改了,”张妈妈急忙道。 “改了就好,”谢樱一面慢慢踱步,一面说。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从前跟我有过节,但那到底是因为给人当差的缘故,并不是你们自己的错,如今从前恩怨一笔勾销,你们好好当差,我向来赏罚分明,要是做得好的我有赏,要是还想着旧主的,就去阴曹地府陪他们,啊?” 谢樱拔高了音调。 “要是再有人想借着走水来掩盖什么的话,那责任就由你们所有人平分,至于是卖出去还是送到衙门流放杀头,这就看你们的命,这世上多的是让人生不如死的去处。” “所以今晚上,你们最好相互监督,” “是,”众人齐声应道。 谢樱见效果不错,打完棍棒也该给个甜枣,继续开口: “虽说家里没什么人了,可你们的卖身契都还在我手里呢,识时务的,做得好的,丧事办完结了工钱,我直接把身契还给你们,从此恢复自由身。” 第173章 卖房 “要是专管生事,挑拨离间的,自然有下三等的去处等着你们,不论男女!” “是,”听到谢樱说可以拿了身契就走,立马有人出来表忠心,“咱们断不是那起子狼心狗肺的人。” “我们定然尽心竭力,协助大小姐,将丧事处理的漂漂亮亮的。” “对,我们一定守好门户,莫说歹人,就是连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 …… 见谢樱立威的效果不错,邹氏留下了一群家丁便离开了。 晚上,三人干脆一起睡。 芸惠铺好床缝磨破了的裙角,谢樱在桌前看书,蓝隼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一把锉刀,在做木雕。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个了?”谢樱拿起蓝隼手中的半截木头,“还做得有模有样的。” 蓝隼笑道:“这不是伍山嘛,说我骨骼挺适合练武,但心性还是有些毛躁,就推荐我做木雕培养下耐心。” “那你最近有进步嘛?”谢樱露出一个贱兮兮的挑眉,不怀好意。 “没有,怎么啦,”蓝隼理直气壮。 初夏的虫鸣声,听起来格外悦耳,这个时代的夜晚总是很安静,推开窗子能看到漫天繁星。 “不过话说回来,院子里停着那么多棺材,还挺吓人,”芸惠抬起头,看着外头如水一般的夜色。 谢樱笑道:“没什么可怕的,活着的时候都斗不过我,何况是看见太阳就会销声匿迹的鬼?现在他们还得指望着我让他们入土为安呢。” “你说那些人是不是脑子有毛病?”蓝隼不解,“为什么这么关注咱们的长相?” 回想起白天的事儿,蓝隼气不打一处来。 原本以为众人会从道德层面批判谢樱,谁也没想到,最终的落笔点居然在她们姐妹三人的长相上。 谢樱冷笑:“因为他们把我们没当人啊,当做一个玩偶和机器,就算你千方百计的想跳出他们的评价体系,他们也会通过攻击你长相的方式,把你拉回到玩偶的境地。” “毕竟只有玩偶,才需要想尽法子将自己收拾的干净漂亮,将讨主人开心当做唯一的目的,”芸惠冷笑。 “而且女人整日对着铜镜,或多或少都会对自己的容貌不满意,所以他们的攻击会立刻戳中女人们的恐慌,然后女人们就自惭形秽了,不停地买胭脂水粉,长得差点的甚至不敢出门见人,”谢樱冷笑。 “那遇到这种情况,咱们应该怎么办?” “好办的很,”谢樱丢下手中的东西,拍拍手,“你只消问他‘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说我?说之前先看看自己那软囊鼻涕虫和倭瓜脸,配不配跟我说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谢樱一番话,成功让两人笑出声。 “好好好,”蓝隼拍着桌子道,“叫我说啊,这是女人照镜子太多,男人照镜子太少。” “不过小姐,你后面打算怎么办呢?”蓝隼问道。 “这我还真得想想,”谢樱按按脑门,“如今咱们当真是在坐吃山空,何况谢远把山都败光了。” 那些金山银山进了贪官们的口袋,贪官们被抄家后,兜兜转转,进了皇帝的内帑。 …… “如今这宅子,当真是空的令人心慌,”邹氏感叹道。 谢远后续的丧事处理的很快,事情办完后,谢樱遣散了仆人,结了工钱后让他们拿了身契离开。 还有一部分人不愿意离开,干脆去庄子上混日子,谢樱也随他去,毕竟种地多少能有点粮食,总比伺候人强。 这谢家,当真是没几个人了。 谢家地段一般,但面积真的不小,各个主子几乎一人一个院子,宽敞的不得了。 谢樱前段时间盘点了下财产,周三爷给她的谢银,从孙氏那边敲诈的银票,库房里一些字画古玩全被她拿去换钱。 饶是如此,到手里的还不到两千两银子。 “我想将这宅子卖了,换个三进的小院子,”谢樱开口。 “卖了?”邹氏有些惊讶,“你可知这么大院子,要重新置办一个有多难?” “我知道,”谢樱点头。 “可如今这院子,中间一道墙一分两半,把墙拆了要钱,之前火烧过的地方重新修缮要钱,园中的花木要保养修剪,就得养园丁,这么大的回廊,我们三人打扫一次得十天,各处侧门角门得有人看着,有人看门就得花钱雇门房,还不算别的开支,维护起来处处要钱,我又不想像大杂院似的把宅子租出去,只能卖了。” “你要是缺钱的话,我们给你拿钱,怎么能把好好的宅子给卖了?”邹氏还是觉得有些可惜。 “不止是钱的问题,如今府里就剩下不到十人,除了我们仨,多的那几个过几日就去庄子上了,要是我们三个住,花园里藏个死人都发现不了。” 话虽难听,可话糙理不糙,三个人住这么大院子着实不行。 更要紧的是,她也并不想经常待在京城,人又多又吵闹,气候也不好。 还是趁早卖出去更妥当些。 “你说的也是,只是这宅子……”邹氏还是觉得有些可惜,“你以后要是有意,招赘个夫婿,一家子住着岂不好?” “这还是没影的事儿,咱们只看眼下,再好的宅子也得有人气儿,住着才好,”不等她说完,谢樱打断道,“从前谢家人都还在的时候,家里住着都挺空的,何况如今就剩下我们几个。” “所以还是卖了好,舅母若是得空,就帮我物色物色有意向的人家,我最近各处跑跑,看看哪里有适合的院子,就换了,要是没有的话,也可以去京郊的庄子上住段时间。” 春夏交替,城外的景致可比城内好得多。 见她打定主意,邹氏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点头道:“这事儿我估计得不少时间,毕竟这么大的宅子,不是一两日就能谈成的生意。” “这倒没错,”谢樱点头,“只是这边也确实住不得了,我想着把东西收拾收拾,先搬到庄上去住一段时间。” 第174章 族长 “也是,京城人多口杂,总有那么些爱嚼舌根子的,住到外面也还清静,还能去散散心,”邹氏笑道。 其实外面有些人说的,比这还难听,出去倒还好些。 “还有库房里许多东西,有些不方便带,还想劳烦舅母帮我保管着,”她这边安保条件有限,人又时常不在,这年头也没个什么保险柜。 银票她也没敢换太多,万一到时候兑不上来就麻烦了,许多金银裸子着实不好拿。 “行,左右家里房子多,给你腾出一间来做库房就是。” 谢樱点头:“多谢舅母。” 英国公府庭院深深,人也够多,放在那边安全不少。 谢樱跟李家众人告别后,便准备一个人搬去外头,老太太屋里,李峤看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 李峤:“既然事情已经了解,清雅也别葬在谢家那边了吧。” “可哪有出嫁女葬在娘家的道理?” “但总不能还在待在谢家那边吧,怪恶心的……” “这都快二十多年了,何况徽州离京城山长水远,再迁坟也不方便,左右谢家整个都是樱姐儿的,埋在那边也没什么。” 尽管李家算是比较疼李清雅,可面对这样的事儿,还是难免囿于传统。 见众人争执不下,谢樱开口: “大伙儿说的我也想到了,虽说如今谢家就剩我一个人,可母亲在徽州的墓在谢家祖坟中,这着实不妥,所以我准备选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把坟迁了,大伙儿不必烦心。” 她不是李家女,也不是谢家妇,她只属于她自己。 见谢樱如此,旁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择了良辰吉日,谢樱便开始动身再次前往徽州,还是她们一行七人,但这次到徽州,却遇见了一件令人意外的事情。 “你们是哪里来的人?”谢樱阴着脸,看着面前的黑壮男人。 “小姐,我们拦了,但二爷说……”,张老伯夫妇一脸难做,对着她赔笑。 “哪里来的二爷?谢远两兄弟均已伏法,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阿猫阿狗?” 谢樱见状哪里还不明白,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见谢家只剩她一个,跑来抢财产来了。 “我是谢远的堂哥,你该叫我大伯,”黑脸男人腆着肚子。 谢樱不说话,那人瞬觉气虚,但继续大声说道: 你一个丫头片子,守着这么大宅子有什么用,还不是迟早要嫁人,识相的自己乖乖把钥匙交出来,还有京城剩下的东西一起给我们,我们还能做主给你物色一户好人家,不嫌弃你罪臣之女的身份。” “你以后就踏踏实实过日子,多加劳作,时常自省,日子还是能过下去的……” “赵明,打——” 谢樱话音刚落,赵明便用刀鞘砸到了那人面门上,随后响起杀猪一般的嚎叫,里面有人听见嚎叫出来,见状便开始又哭又嚎。 “打人啦,打人啦——” 张老伯让开身形,谢樱看到里面的情形: 一对老夫妻和一个中年妇女,牵着几个小孩子,两个女人坐在地上哭喊叫骂,老头儿拄着拐杖一脸愤怒。 “你爹不在了,我就替他好好教训教训你!”老头一面说,一面将拐棍兜头打下来。 齐七举刀拦住,谢樱挑眉: “你这老畜生当真是不知死活,既然有力气打人,那就有力气滚远点!” 谢樱不理会他们,带人直接往院中走,那几个孩子见状,飞奔起来往她肚子上撞,谢樱拿过蓝隼腰间的鞭子,狠狠抽开。 “不知死活的东西,一炷香的时间,要是还不收拾东西滚,我就直接打出去!” 老头怒不可遏:“我可是你爹的族叔,是你的爷爷,是谢家的族长,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去你爹的,”谢樱张口就骂,“你爹要是没生育能力,你姓什么都不一定,还什么族叔?真以为你是谢家人?你跟我可没有半毛钱关系。” “我认你你勉强算个长辈,我不认你,你连路边的狗都不如,谁知道你是谁家的种?”谢樱一顿输出,不留情面。 “你!”那老头被气得语塞,只能不停地大吼成何体统之类的话。 “我最后再问一句,滚还是不滚?”谢樱气沉丹田,声音不怒自威。 几人见她不接招儿,瞬间换了个策略,那妇人带着孩子哭喊到: “我们家中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大小姐你家中那么多宅院,就算是给我们住又能怎么样?您老拔根寒毛都比我们腰粗啊……” 谢樱冷笑:“首先,你们是谢家的亲戚,跟我没关系;其次,这宅子也不是谢远的,是我娘当时花钱盖的。” “哼,”老头冷哼,“虽说这宅子是李清雅盖的,可这宅基地是我们的!是我们谢家的祖产,现在谢远死了,房子就是该被族中收回,就是该我们住。” “地是你们的,可房子是我们建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老头见她上套,步步紧逼:“地是我们的,现在我们要把地收回去,你要是坚持说房子是你的,要有本事,你就把房子搬走,或者一把火把房子烧了。” 他们住不成,别人也别想住。 谢樱冷笑:“把房子烧了,亏你想的出来?” “地是我们的,地上面的东西自然也是我们的,你又不愿意放火烧屋,这房子自然也是我们的,”老头儿振振有词。 “就是,谢远死了,这房子就是族里的,”女人和老太太应和道。 “你这小娘们儿要是在这一副没骨头的轻狂样子,小心我揍你!”男人恶狠狠道。 见她不吃软,从地上爬起来干脆来硬的。 小姑娘,吓一吓自己就回去了。 谢樱冷笑:“你揍我?你可真有本事。” “你上有老下有小,稍有差池就是一家子的负担,你的抗风险能力可比我差多了,你还揍我?” 一切在别人面前张牙舞爪叫嚣自己多厉害的人,内心才最恐惧。 整日大呼小叫的中年妇人如此,挺着肚子满脸横肉的男人亦如此。 第175章 烧族谱 “你……”男人涨红了脸站在一边,忽然计上心来,大声对着谢樱说道,“小贱人,你也不想声名狼藉,三天两头被人上门骚扰吧?” “你要是再不乖乖听我们的话,我就去外面说你是暗娼,看看到时候有多少人上门来找你!” 谢樱阴阳怪气:“哦?那我好怕呀,你们这帮蠢货三天两头绞尽脑汁,是不是只能想到这些事儿呢?” “对啊,怎么样?你就是暗娼,就该千人骑万人跨!”男人挺起肚子,理直气壮。 “好,好,好,”谢樱指着他的鼻子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不等他进一步反应,谢樱拔高了声音:“赵明——给我放开了手脚的打!” “得嘞——”赵明也是心烦的厉害,他真的忍够了。 “打完之后,拿绳子捆了丢去相公馆,总有荤素不忌的男人,你张口闭口千人骑万人跨吗?你现在自己去好好享受下。” 男人一听谢樱这话,瞬间变了脸色:“你个小娼妇……” 话音未落,就被赵明一脚踹出去好远。 妇人和孩子一面哭嚎一面去撕扯赵明的腿,用头去顶赵明的肚子,一面顶一面道:“你打死我吧,你打死我吧,罪臣之女现在都上门行凶了——” 谢樱抓起鞭子,狠狠冲着几人抽过去:“你们都这样说了,我要是不打,岂不是白白担了恶名?” 鞭子抽在身上,先是被击打的钝疼,随后便是火辣辣的疼,谢樱丝毫不留情,鞭子一甩就是一道血印,在院里抽陀螺一般打的噼里啪啦。 见几人都痛的在地上打滚儿,男人被赵明压制,谢樱用鞭子轻佻的抬起男人的下巴: “你不是要打我吗?还打吗?” 谢樱一面说,一面用手在他脸上拍。 拍着拍着,忽然铆足了劲儿,一耳光将人扇的头冲一边偏过去。 “学乖了吗?”谢樱笑着问。 那男人还想再说什么,又被谢樱一耳光扇过去。 “我问你,你们谢家的祠堂在哪儿?”谢樱居高临下的看着老头问道。 “不说,我就把你儿子腿打断!” “就在邻村西头的小庙旁边!”妇人见谢樱凶悍的紧,心中又担忧着自家男人的安危,急忙开口。 原来谢远一家是从旁的村子迁过来的。 “你想干什么?”老头一脸警惕,“你别想着在上面加名字继承财产,我们族谱可是不准你们这些贱女人写名的!” 谢樱一脚踹到他的面门上:“干我该干的事儿。” 谢樱一面说,一面不知从哪儿找了麻绳。 先将人捆起来,又拿一根麻绳系在族长脖颈上,再将绳子丢给蓝隼牵着。 “前面带路。” 那族长脚下不动。 “不动就拿鞭子抽!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贱货!”谢樱骂道。 蓝隼半拖半拽,将人拽到了门外,邻里一早听见动静,就有不少人探头探脑的看热闹,如今看见谢家族长,被一个丫鬟牵狗似的牵出门,瞬间炸了锅。 有好事者一脸打趣的笑道:“谢大叔这是抢人家房子被赶出来了?” 族长见人越来越多,本想骂两句,又恐引来更多人围观,只能低下头快步往前走。 伍山低声问道:“他要是不堪受辱,自尽了怎么办?” “你把他想的太高尚了,”谢樱嗤笑道,“越是这种人越比谁都怕死,他可没那么高风亮节,在这种地方,高风亮节的人活不下去。” “就是,”芸惠点头,“越是这种看起来封建保守,看起来特别有尊严,特别容不得别人反对的,实际上才是真正的懦夫。” “可不是吗,方才还叫嚣着又是打又是骂的,一顿拳脚下去,各个乖的跟孙子一样,”蓝隼耳力好,转头接话。 不多时,就走到了祠堂前,说是祠堂,也不过就是两间宽敞些的大房子。 “你老子发达后一分一毫都不给族里,你也是一样的货色,”老头嘴里还不干不净的讲着零碎。 谢樱不理会,径自上前,正欲推门,却发现底下有一把锁。 “开门!”蓝隼喝道。 族长还想再说什么,谢樱两脚直接踹开了破木门。 谢樱走进去,直接拿起了祖宗牌位下面的书册,翻了两页确认是族谱无疑,便直接将谢远那一页撕了下来,掏出火折子当着族长的面烧了。 “这下,你就不能再以宗族的名义占我的屋子了,房契地契都在我们手里,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 “你……你,你以为你烧了族谱我就没办法吗?外头的街坊邻居谁不知道我是你们家的族长?就算是县太爷知道了,他也得判给我。” “你一个迟早要嫁出去的赔钱货,如今也想占着这么大的宅子不松手,可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去吧,我看你跟你娘都是一样爱倒贴的赔钱货,还不如趁早将东西给我们……” “你个老东西说什么呢!”还没等他说完,蓝隼便收紧了手中的绳子骂道。 “你说的很是,”谢樱点点头,“我原本就打算 教训教训你们得了,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谢樱将那整本族谱拿在手中,在族长面前晃悠:“如果这就是你逞能的根据,那那我就帮你了结了这些。” 谢樱二话不说,直接将整本族谱点燃。 “你……”族长气的词穷,要伸手去抢夺族谱,“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禽兽出生?” 谢樱看着族谱不断地在烧,转身又看见了墙上挂着的族约,无非是些财产如何安置,妇人不贞洁要如何处置之类的话。 谢樱抬手,直接将族约撕下来,一起点燃。 “你这样的畜生,祖宗在天有灵,定然饶不了你!”族长依旧在怒吼,希望用吹胡子瞪眼这样的方式,吓住谢樱。 谢樱冷笑:“我说了,只要你们这上面写的人中,有一家女性长辈偷人,你们都未必能真正认到祖宗,谁知道你们谁是谁的野种,还自称祖宗起来了?” “你们整个宗族,都是建立在自欺欺人的基础上,有谁能保证自家孩子都是自己亲生的?” 第176章 她在挑衅 “你们一个个的,靠着父母的钱财捞到一个给自己当牛做马生儿育女的女人,再从女人那里捞到一个跟自己姓的孩子,就讲起祖宗,讲起宗族了?” “简直是笑话!”谢樱看着地上燃起的火,二话不说,直接拿起了桌上供奉的牌位,丢到了火里。 族长大吼着骂她,简直是目眦欲裂。 “往上数五代,指不定还在哪儿要饭呢,如今倒是玩起来这些了?”谢樱一面冷笑,一面将牌位往火中丢。 她就是在挑衅。 挂着亲缘规矩的名义戕害婉朱,如今又来抢占她的财产,老虎不发威真当她是病猫? 此处的浓烟很快吸引人村里人,自然也吸引了谢家本家人,众人气冲冲的赶到祠堂,发现自家族长栓狗一样被压在地上,族谱牌位都被烧了个干净。 很快,谢樱一行人便被赶来的谢家族人团团围住,但在这个没有计划生育的年代里,来的人也不过十几个。 估计当时谢远跟他们关系也一般,不然不可能这么多年没什么往来。 “哪里来的疯婆娘,竟然敢烧祠堂,还不赶紧送去见官!”有人喊道。 但显然他的话语并没有引起众人的认同,毕竟在场的谁不知道族长干了什么事儿? 眼前这架势,明摆着就是被人赶出来报复的。 “老六,七叔,你们两个快上,将这疯女人抓了!”一个白脸男人叫嚷道。 被叫到名字的两人对视一眼,脚下不动,对着那白脸男人说道: “你怎么不上啊,那抓到的不是你亲大爷吗?” 族长占人家的宅子,又不让他们进去住,他们干嘛要为人家拼命? 又不是傻子。 谢樱抓着燃烧的牌位挥舞,带出火星子,众人急忙闪避。 谢樱冷笑道:“抓我?你们才是自寻死路,我这是在救你们。” “既然谢远被斩首的消息都传过来了,你们一个个蠢货,可听到他是什么罪名吗?”谢樱提高了嗓音问道。 “他第一桩罪名,就是诛九族的大罪,如今虽说皇上开恩,只追究一家一户,你们谁能保证后面不会清算?” 谢樱一面说,一面扯过族长:“这些你怕是没跟他们说过吧?” 一听是这样的罪名,原本心中就有些打鼓的众人,此时更加踌躇,生活在乡里的山民见到最大的官儿也不过是县太爷,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 “那又怎么样,这也不是你砸祠堂的理由!”族长吹胡子瞪眼,却是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 谢樱丢开他:“有脑子的都早早避开,生怕牵扯到自己,你们这帮蠢货倒好,竟然还巴巴儿的往上凑,简直是不知死活!” “现在族谱没了,牌位也被我烧了,你们赶紧撇清关系,别再把脖子往刀口上送,”谢樱摆出一副好言相劝的架势。 见众人被说动,族长慌了神儿,他之所以敢去占宅子,就是靠着宗族的名义,如今被谢樱三言两语一描画,居然就没什么关系了,这让他如何能放得下眼前这块肥肉? “大伙儿别听这个妖妇胡言乱语,谢远的案子已经结案,断没有出尔反尔的道理,她现在就是想独占宅院,她就是在吓唬我们!” “这宅子可是我们族中的财产!” 谢樱冷笑道:“你口口声声说这个是你族中的东西,那个是你族中的财产,怎么这些东西都是你们一家人在享受,我看旁的族人也没得到什么好处啊?” 围住她们的这些人,穿衣打扮差距不小,有看起来细皮嫩肉的白面书生,也有浑身补丁扛着锄头的农民。 “你这种人明摆着就是打着宗族的名义,满足自己的欲望,如今你还要拉着一整个族人为你陪葬,简直是其心可诛。” “九族要诛父四族,你们仔细算算,谁能逃得出命?” 谢樱声音低沉。 族长还在叫骂:“就算是诛九族,你个妖妇也得先死!” 谢樱挑眉对着众人道:“我自然是难逃一死,可谢远活着时,没给你们一分一毫的银钱,谢远死了之后,还要因为自家族长的私欲被牵连,你们自己说说划不划算?” “对啊,”立刻有人应和,“咱们虽说都是一个老祖宗,可又不是在一个锅里搅稀稠,都是各过各的日子,族长平日里让我们干什么我们绝无二话,只是这可是杀头的罪……” 蓝隼应和道:“我家小姐砸了祠堂是一片好心,都是为了你们,你们莫要再这么不知好歹,要是被牵扯进谋逆的罪名中,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谢樱继续道:“就算是闹到官府去,我保证你们占不到丝毫便宜,房契地契都在我手里。” “再说了,你们猜那县太爷会不会借此机会,说你们是谢远的同谋,再到上司那里给自己狠狠记上一功?尚县大大小小的官员可都是新上任的,正缺政绩呢!” 见众人被谢樱说动,族长顿时慌了神,叫嚣道: “你可知何为三从四德?就算你有房契地契,你无父无夫又无子,也得听我这个族长的,这些房子宅院,我说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有件事儿你可能不知道,”谢樱转向族长,用麻绳将他的头拽的离自己极近,“谢远私藏龙袍,杀妻灭子,就是我告发的,你也要感受一下吗?” “你……” “我言尽于此,你们自己在家好好想想,被一个烂族长牵连到僭越里面,自己连一丝一毫的好处都摸不着,到底值不值?”谢樱望向众人。 静默片刻后,有人动摇。 “你既然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和你们再没关系了,”穿着褐色短打的男人开口,“叔,我地里还有活儿呢,就先走了。” “族谱已经被我烧了,从今日起谢远不算你们的族人,就算日后再翻案,也与你们无关,”谢樱顿了顿,“自然,我家的田地宅院,和你们没有半毛钱关系。” “那我也先走了……” 毕竟那些田地宅院,跟他们本身就没什么关系。 第177章 女人的土地和乡愁 “叔,你当初因为谢远家孤儿寡母把人家赶走,现在就别跑去抢人家孤女的宅院。” “是啊,别的不说,你家活儿多的时候,咱们谁没去给你干活?你家姑娘,咱们谁不是当大小姐伺候着?我们落着什么好儿了?” 场面上的人瞬间走了一大半,还剩那个白面男子依旧在大声争辩。 “这是我们谢氏的祠堂,这个贱人现在是在打我们的脸!” 蓝隼二话不说扇了他一耳光:“你不是说打脸吗,这不就打了?” “这种事儿要是再让我看见第二次,你就去阴曹地府跟牛头马面去说吧,”谢樱将族长丢到一边,带着众人扬长而去。 回到老宅后,请了风水先生来算,三日后动手迁坟。 夜晚,谢樱坐在院中看满天繁星。 芸惠端着果盘过来:“小姐,想什么呢?” 谢樱咬了一小块苹果:“我在想老家这一摊子事情到底要怎么处理……” “那小姐是准备把宅院卖了换成现银吗?” “不,”谢樱摇头,“本来我是这么打算的,但是现在我改主意了。” “这地方其实仔细看看,风景秀丽,其实也算好地方,宅子其实也建的蛮好的……” “咱们之前在这儿遇到那么多破事儿,所以我觉得咱们还是把宅院卖了,离开为好……” “你这话说得没错。” 乡愁是男人的奥德赛,逃离才是刻进女人身体里的史诗。 “但我现在不想逃离了,”谢樱望着漫天的繁星道,“这是我的宅子,这是我的家,我拥有它,谁也抢不走,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刀枪。” “可俗话说得好,穷山恶水出刁民,这种地方女人过得极其艰难,咱们去那些大地方生活不好吗? ”芸惠不解。 “土地孕育出一样的人,凭什么女人就要逃离土地,而男人就能够毫无顾忌的占有土地?凭什么只许男人怀念故土,女人就不行?” 不是女人对土地没有感情,而是她们拥有土地的权利被剥夺了。 尽管所有权被剥夺,但劳动并没有因此减轻分毫,自然不会对土地产生感情,就好像工人不会对流水线产生感情一样。 “何况我又不是真要在这儿长住,将屋子收拾起来,有个老家,以后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也有地方可去,”谢樱笑道,“没事儿了还能来这边住住,徽州春秋时间长,气候比京城舒适多了。” 不要跑,要战斗,要去争去抢。 …… 谢樱让人旁敲侧击,问了张氏夫妻俩的近况,张壹许久不见踪影,二人心中早有猜测。 谢远获罪,城里员外的分成更是一早就没了,何况翠墨已经被谢樱带走,当年的事情只怕也被揭发的七七八八,两人继续待在这里也没意思,更怕以后被牵连,此刻提出要去大儿子家住。 面对这俩人的请求,谢樱自然很爽快的答应了,重新物色了一对名声好的勤快夫妻来看屋子。 “你们好生当差,跟邻里处好关系,要是做得好了,等我过几年置办田产,你们就能做此处的庄头,”谢樱画饼。 “好,多谢小姐,我们一定好好帮您看着院子,”两人忙不迭的答应。 “若是再有谢家那帮不知所谓的人跑过来,就直接给我乱棍打出去!” “是。” …… 按着算好的良辰吉日,谢樱带人动手给李清雅迁坟。 坟址选在谢家的另一处庄子上,依山傍水的好地方,料理完这一切,已是仲夏。 令人意外的是,谢家的宅子竟然遭到了两家竞价。 邹氏也是一脸惊讶的跟她说这事儿:“有两户人家要买,一个是威远王家,买了给自家姑娘做别院的,另一个竟然是梁国公府。” “梁国公府?”谢樱疑惑。 “哦,他们家跟咱们关系不错,他家儿子你应该见过,好像叫什么梁珏?”邹氏道,“我一说那院子要卖,他们家大奶奶就动了心思,要给我给她留意着。” “樱姐儿,这宅子你当真要卖?”邹氏再三确定。 “卖!养不起的宅子我要它干嘛?” “那你觉得卖给哪一家?” 谢樱仰倒:“谁出价高给谁,到时候直接签契书过户就成。” 感情是感情,钱是钱,一码归一码。 谢家的宅子最后被威远王府以三万两银子的价格买下来。 谢樱听到朱家给的数字,整个人愣了一瞬。 “这价格确实给的比市价高出不少,咱们算是占了大便宜,”芸惠笑道。 谢樱拿着手中的银票,也觉得有些沉甸甸,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钱。 “他们这可真是大手笔,”谢樱对邹氏道。 “可不是吗?咱们这样的中等人家,买田置产得货比三家,威远王这样的高门大户,自然是不一样的,”邹氏也颇为震惊,“何况是给姑娘做别院,他们家大姑娘可是太子妃。” “说的也是,”谢樱点头,“我如今倒是不急着再买院子了。” 她又没什么原因必须要住在城内,买个空宅子放着也没必要,拿出去收租还不知道要租多少年才收的回本金。 “说的也是,多留些活钱在手头总是好的,你若是到了京城没地方住,可以先在府里住着。” “那我以后就多来叨扰舅母了,”谢樱笑道。 “还怕你不来呢。” …… 在京郊田庄住的日子,惬意的简直让人觉得不真实,谢樱在外头散步回来,发现村子另一边的人家吹吹打打,热闹极了。 “这看上去也不像婚丧嫁娶啊?”谢樱有点奇怪,“也没有寿桃,也不像乔迁。” 就中间摆放着一个供奉的猪头。 有人听见她的话答道:“他们家三代单传,今儿是给家里的独苗剪辫子。” “剪辫子?”谢樱疑惑,倒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说法。 “我们这里有一种说法,男孩儿生下来父母要是怕他夭折,就去庙里发愿,发完愿后给脖子上挂锁,头发只留一个小辫子不剪断,等孩子平安长到十二岁的时候再剪,顺便去庙里还愿。” 第178章 值得庆祝 “挂锁,不硌得慌吗?”谢樱的关注点总是很奇特。 “用红布包上不就得了,怎么你这么大个人,连这个也不知道?”那老头奇怪的看了她一眼。 一边的女孩儿摇着老头的胳膊问到:“爷爷,那我也想要个锁挂在脖子上。” 老头儿笑道:“你个小丫头要什么,只有男孩才有剪辫子的说法,女孩儿不讲究这个。” “什么不讲究,我看你们就是偏心!”稚嫩的童声指责道。 “你个丫头片子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惯的你无法无天……” 老头伸手就要去打小孩,小孩尖叫着跑开。 祖孙俩走远,谢樱还留在原地看热闹。 大人们欢天喜地,小男孩坐在两人抬的轿辇上,随着鞭炮锣鼓声上下嬉闹,在一片道贺声中剪掉辫子。 没几日,王大发的女儿王小花在院子里打水洗衣服的时候,面呈菜色。 “怎么了这是,不舒服吗?”谢樱低头问道。 “不是,不是,”小花急忙摇头。 “小花姐姐今儿一早就说自己肚子疼,后来才发现是来了那个……那个什么来着?”阿铮在一边说道,“我想不起来那个叫什么了。” 王小花比阿铮就大了四五岁,两人整天腻在一起,阿铮对她的情况表示很担忧。 谢樱一愣,随后了然:“你快把衣服放下,今儿别洗了,来月事不能碰凉水不能受累。” “啊?可是王大娘说这没什么大碍啊?”阿铮一脸奇怪。 谢樱忽然想到前几日,那个被众星捧月,在锣鼓声中剪辫子的小男孩。 “你别干了,”谢樱转头吩咐,“去告诉厨房钱嫂子,让她中午多做几个菜,咱们也好好庆祝庆祝。” “啊?”两个小女孩一脸懵,刚进门的蓝隼听见这话,也觉得没头没脑,“怎么忽然就庆祝起来了?” 谢樱笑道:“庆祝我们有一个女孩儿,来了月事。” “啊?”惊讶的声音从好几个地方响起。 王小花面色赤红:“这……这,可他们说女人来月事会让人倒霉,隔壁二丫来月事的时候,她家人把她关在屋子里不让出门,说是看见她的人会倒霉,更不能看见贵人。” “对对对,”阿铮疯狂点头,“他们还说,女人来月事去庙里参拜会冲撞神佛,都说这个不干净,刚才小花姐姐难过了好久呢。” “去他的贵人不贵人,”谢樱冷笑,“贵人不是从他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他娘不来月事,哪里来的他?” 话糙理不糙。 蓝隼觉得有理:“对啊,谁又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来月事就不能生孩子,女人不生孩子,哪里来的这些贵人贱人?” “再说了,”谢樱接话,“要是能被女人月事冲撞的神佛贵人,那也不是真神真佛真贵人,那是女人抬手就灰飞烟灭的纸老虎。” “毕竟这是世间一半人都会有的正常现象,要是连这个也受不了,如何受得了天下人的供奉与香火?” “到时候两军交战,只要把月事带拿出来,就能死一片人,”谢樱嗤笑。 “可是此前,从没人庆祝过这个事儿,”婉朱有些迟疑。 “没关系,只要咱们今儿开了这个头,以后就会慢慢变多,到时候就见怪不怪了,”谢樱笑道,“让嫂子少做凉菜,多做热菜。” 听见谢樱要为王小花来月事而庆祝,王大发听见消息,急忙从地里赶回来。 “使不得,使不得,哪里有女人敲锣打鼓庆祝这个的?”王大发实在是难以接受,“这实在太丢人了,您是京城来的不在乎这个,我们不能不在乎。” “你倒是说说,这哪里丢人了?”蓝隼问道。 “这……多脏啊,”王大发嗫嚅半晌,从牙缝挤出几个字。 “脏?你不是从那里出来的?”蓝隼牙尖嘴利,“世上一半人都会有的正常现象,怎么就脏了,你说说?” “再说脏,那不比你几天没洗的臭袜子干净?” “这……” 见火候差不多了,谢樱笑道:“你就说王小花是不是你女儿?” “是。” “那不就得了,别跟我们犟了啊。” “我们小门小户,这有什么好庆祝的嘛?”王大发实在是不理解。 谢樱:“她来了月事呢,首先说明她是一个健康的女孩,平平安安长到十二三岁,其次说明她有生育能力,以后就可以孕育出一条生命,难道不好吗?” “你看看,别人家儿子不管身体如何,活过十二岁都敲锣打鼓的庆祝呢,你可倒好,”谢樱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把个女儿健健康康的养到这个岁数,怎么还能觉得丢脸呢?” “我做主,今儿咱们不仅要吃饭庆祝,还要放炮!” “这……”眼见犟不过谢樱,再加上自己女儿也着实高兴,王大发只能答应。 …… 晚饭时分,王大发做贼似的拿了一挂鞭炮,在门口点燃后立刻跑进门。 谢樱一行人,再加上原本在田庄中的几人,围坐了两桌。 谢樱简单说了两句,讲了来月事的意义,并告诉众人这事儿值得庆祝。 王小花和阿铮坐在一起,王小花还有些不好意思,阿铮高声叫嚷道: “那我以后来月事,咱们也要一起吃饭庆祝!” “好!到时候给你弄一桌好吃的!”蓝隼拍着胸脯答应。 王大发两口子照例要给主子敬酒,被谢樱挡住:“我们不讲究这个,大家吃好玩好就行。” 尽管还有人心中怪异,但面上也不敢显现。 正在吃饭间,王大发的大儿子忽然跳出来,问谢樱道: “小姐,我姐姐这么大点儿事,你就弄这么一桌子好菜出来庆祝,那以后等我十二了,也能不能给我这么庆祝?” “大宝,你是男孩子,男孩子不来月事,”王大发的媳妇杨嫂子急忙说道。 “我当然知道男孩子不来月事了,可是给姐姐就做这么多好吃的庆祝,我们没有,小姐岂不是偏心?” 大宝一脸刁蛮。 “你可别臭不要脸了,”阿铮直接骂道。 第179章 来客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三百六十四日都是你姐姐在伺候你,来月事的时候,还要洗你的脏衣服,如今她今天才高兴了一天,你就嚷嚷着不公平了!” 大宝在家里刁蛮惯了,直接拍桌子跟阿铮吵了起来。 杨嫂子两巴掌打下去,大宝不顾大家都在吃饭,嚎啕大哭。 阿铮气道:“你分明就是见不得小花姐姐比你好,你见我们今日给她庆祝,就故意闹这一出来给我们寻晦气!” 婉朱见状,也只能急忙给杨嫂子道歉,说小孩不懂事。 两人四处赔罪,都说是自家小孩的不是,两个小孩仍一直叫骂不停。 最终谢樱以谁再吵架,今晚去坟堆子上睡觉而结束闹剧。 见两个小孩止住了争吵,大家继续吃饭。 小孩子的情绪在大人这里不值一提,何况只是拌嘴而已,杨嫂子和王大发又都是惯会做人,没过几分钟,饭桌上又恢复其乐融融的氛围。 晚上,蓝隼吐槽:“王家那大儿子,也太无法无天了些。” “你不说他还是个孩子了?”谢樱笑道。 “是孩子不假,但是我总觉得怪怪的,”蓝隼拧眉,“一直都在享受优待的人,只要有一日没享受到,他就得跳脚。” 孩子如此,大人亦如此。 …… “小姐,有人给了这个,说是来上门拜访的,”芸惠拿着玉环进来的时候,谢樱正在院里的凉棚下,抱了半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 还没到最热的时候,谢樱就已经就受不住暑气,在院中搭了凉棚,抱着井水中浸过的水果煎熬。 “什么东西?”谢樱将西瓜放在桌上,看到玉环瞬间了然,“快请进来。” 朱宸樾穿着一身蓝色窄衣进来了。 “你之前说,解决完事情之后来找我,但你说话不算话,”朱宸樾进门就在责怪。 谢樱笑道:“怎么能是说话不算话呢?你自己掰指头算算,我才歇了几天?” “那是我打扰你了?” “那哪儿能呢?朱三公子快请坐,”谢樱拖长了尾音,笑眯眯的给他拉开凳子,正色道,“还没谢过你呢,你那身金丝软甲,可真是救了我一条命。” “那软甲确实是好东西,我用完后仔仔细细的收好了,你走的时候记得带上。” “不要,你留着,既然能帮你,那是它的福气,让它一直陪着你也挺好的”朱宸樾笑道,“不像我,就算是有这个想法,你不是也不给我机会……吗?” 谢樱在桌边托腮,被他的样子逗笑:“没关系,只要你给我机会救你就行,到时候本仙女从天而降,救下你这个受苦受难的小公子。” 谢樱一面说,一面比划,自己都被土到。 朱宸樾想了想:“那也行,一样的,弟子先谢过仙姑。” 说完,还煞有其事的向她行礼。 两人放声大笑。 过了好一会儿,谢樱捂住笑疼的肚子道:“你是特意跑过来吗?” “哦,我在三大营训练,每天都从这片儿路过,今天就说来看看你。” 谢樱阴阳怪气:“哟,那是我自作多情了?我还以为你是特意来看我的……” “我……我就是特意来看你的!”朱宸樾重重强调,“我还给你带了礼物。” “看在礼物的份儿上,那我就勉为其难的留你吃饭吧,”谢樱一脸造作。 “弟子多谢仙姑。” “好了!” 谢樱脚趾抓地,还真演上了。 傍晚起了风,稍微凉快些,两人便去庄子外头散步。 夏季傍晚似有若无的蝉鸣,夹杂着青草的芳香,谢樱看着朱宸樾在夕阳照耀下,泛着光泽的侧脸: “好了别装了,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你……你怎么看出来的?” “直觉。” “你……还好吗?”朱宸樾看上去五大三粗的人,此刻有些小心翼翼的开口,“我想着你……” “还好,”谢樱看着他,“了结一桩前尘往事,他们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虽说偶尔有些身世浮沉雨打萍的感觉,不过还好。” “毕竟人活着,都是孤独的。” “你要是觉得闷了,随便找个人给我传话,我就来看你,”朱宸樾语速急切。 “我每天忙得很呢,”谢樱伸了伸懒腰。 “之前谢家还留下一摊子的烂账,早上中午盘账,有时间就派人或者亲自去各种铺子做调研,计算投入产出,计算什么时候收回利息,毕竟我得想想,自己以后靠什么生活。” “除此之外,我每天还要练武锻炼身体,还要看书学习写文章,最近还添了个新爱好——练琴,真恨不得一天能有二十四个时辰。” 谢樱说到后面也是被自己给逗笑了。 怎么会有人天生劳碌命到这个程度? 妥妥的有福不会享,没苦硬吃。 “你写文章?可以给我看看吗?” “这自然是不能给你看的,”谢樱拒绝。 她写的,是不会让自己在这个时代迷失的东西,自然不能被别人看。 朱宸樾饶有兴趣:“我觉得你写的文章,肯定不是些什么酸臭腐儒的八股文,但具体是什么,我还真猜不出来。” “猜不出来那就不要猜,”谢樱用食指点了点他的肩膀。 “不过你要是喜欢练琴的话,我可以陪你练,我琵琶弹得……还不错。” “你居然还会弹琵琶?”谢樱的目光扫过朱宸樾的手掌,“我以为像你这种打小练武的武将,只会……” “只会舞枪弄棒是吧?” 谢樱有些不好意思的点头。 “我之前在西北军中,跟随李总兵历练过半年,胡人半解弹琵琶嘛,两边离的近,军中不少士卒也都会,我跟着倒是学了不少。” “那你学的还真挺快,都说千年琵琶万年筝,你半年就能学会,也确实很厉害。” “这还真不是,”朱宸樾被夸的耳根一红,“只会随便弹些常见的曲子罢了,随便玩玩,没你想的那么厉害。” “你要是想听,我现在就给你弹!”朱宸樾掩饰不住的得意。 少年,你开屏开的这么猛吗? 谢樱心中暗道。 第180章 我不答应 夕阳西下,太阳染红层层叠叠的云层,整个大地上蒙上一层霞光色的红。 二人抬头看着这壮丽的一幕,直到脖子都泛酸,朱宸樾张口,却依旧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到底怎么了?”谢樱疑惑。 怎么总是欲言又止的。 “没,没事儿。” 见她语气有点急躁,朱宸樾干脆和盘托出,反正憋在心里也是难受: “我……我知道那天你去敲了登闻鼓之后,就一直提着口气想去见你,但后来事涉谋逆,朝中局势波谲云涌,到处都是眼睛,我实在没法儿去看你,你会……怪我吗?” 朱宸樾觑着她的神色,眼眸有些黯淡。 “我没在你最难受的时候陪在你身边,反而让你一个人去承受那么多。” 谢樱了然:“这也不能全怪你,你如今甚至连自己做主的能力都没有,何况有些事情……” “只能自己一个人去完成。” “家中一直拿我当孩子看,不管我再怎么说,他们都只会觉得我是无理取闹,可是我是真的……是真的……” “是真的……很喜欢你,”朱宸樾破罐子破摔,“其实我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你的。”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轻浮?” “不会啊,我一直都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谢樱冲着朱宸樾笑道,夕阳的余辉撒在二人脸上。 “你看,你帮了我那么多次,在我结婚前,为了帮我把自己虐待成那样,还以高出市面的价格买下我家的宅子。” “朱明瑾,你做了这么多,连一句求回报的话都没说过,你本身在家又做不得主,又不是世子,做到这个份儿上已经很不容易了,你做的这些,我都记着呢。” 朱宸樾有些激动:“那你,那你是……答应了?” 芸惠拿进来的玉环,就是上次他求亲用的玉环。 谢樱摇头:“我不答应。” “为什么?” “朱明瑾,我不答应你,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你,是换做任何一个人我都不会答应。” “为什么?”朱宸樾不解。 “因为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还有很多未知不曾探索,我几乎是用了半条命才从一个内宅中爬出来,我不想这么快就将自己送进另一个内宅,”谢樱定定地看着朱宸樾的眼睛。 “这些,你明白吗?” “……” 朱宸樾沉默半晌,似懂非懂: “世间女子都期望可以嫁得如意郎君,虽然我并不能完全理解你为什么不想,但我尊重你做的一切决定。” 谢樱笑道:“不是人人都期盼可以嫁得如意郎君,从前是因为她们没得选,如今我想让她们有得选。” “说来你也许不信,”谢樱自嘲的笑了笑,“我总是觉得,这世上有很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去做。” “我相信你,”朱宸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做事情总是很认真,有着一股子别人没有的心气儿,我觉得你做什么都会很厉害。” 他从一开始便为之着迷的,不就是谢樱身上这种感觉吗? “从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开始,你给我的感觉就很不一样,不是那种不同于别的女人的不一样。” “男人们总是会说‘你和我见到的别的女人都不一样’,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朱宸樾想了想,努力组织语言,却发现自己很难找到形容词。 “你给我的感觉,是一种跟世人都不一样的感觉,我也算阅人无数,但我从没在别人身上见到过这股劲儿,你从不自轻自贱,也不被世人的话语所规训,还总是出其不意……” “那你看人还真准,”谢樱笑道。 因为她这具身体里住着一个,并不属于此地的灵魂。 …… “那你要是不嫌我烦的话,我可就经常上门来叨扰你了,”朱宸樾离开的时候,已经隐隐能听得宵禁的鼓声。 “好好好,快回去,小心迟了。” 一连月余,朱宸樾有事儿没事儿就来找她,献宝一般送上各种东西,足足放满了两大口木箱子。 谢樱有空两人就一起玩一会儿,要是不得空,就在书房各自忙各自的,倒也还算惬意。 “怎么早上还好好的,这会儿就下起暴雨了?”芸惠望着天空道,“早不下晚不下,偏偏就剩半个时辰关城门,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暴雨如注,不多时,院子的砖缝就往外淌泥水。 朱宸樾笑道:“不碍事,我带个斗笠就回去了。” “别胡说了,”谢樱走到廊下看着雨幕,“你平日都是策马狂奔回去,才能勉强赶上关城门,下这么大雨跑回去,跌了怎么办?” 雨天路滑,马蹄打滑跌了跤不要紧,但要是疾驰中的马蹄打滑,那是能要人命的。 “今晚你就留我这儿,别回去了,”谢樱不容置疑。 “啊?” 朱宸樾耳根子可疑的泛红,芸惠和蓝隼更是一脸震惊。 端菜的婉朱和翠墨对视一眼:“不行!” 显然众人都误会了她的意思。 谢樱解释:“院里这么多房间,给他腾一间就是了,怎么你们一个个都想到哪里去了?” 真是的,思想一点也不纯洁! “一起吃晚饭吧,”谢樱抬了抬下巴,“咱们把饭桌搬到外面来,一边看雨一边吃。” 既然安排了,众人也得依着谢樱。 “尝尝这个红烧鱼,婉朱姐的拿手菜,”谢樱夹了一筷子鱼到朱宸樾碗里。 饭还没吃两口,就看见庄头王大发拿了把伞快步走来。 “怎么了,老王?”谢樱提高嗓子问道。 “小姐,外面有人拍门,说想进来躲会儿雨,看着像个富家公子的模样。” “有人拍门?你们听到了?”谢樱一脸疑惑。 “没听到啊。” “没有。” 王大发解释:“小姐,雨声太大,你们里面听不真切,估计拍了有好一会儿了。” “他们一行几人?”谢樱拧眉。 雨夜、傍晚、进来躲雨。 这看着怎么着都是凶杀案的配置。 “人不少,贵人出游总是带不少人。” 第181章 不速之客 “你跟他说,我们这是一院子女眷,不方便,让他上别处去,”谢樱挥挥手,毫不客气的拒绝。 王大发撑着伞出去,没过一会儿又回来了。 “那公子说,他母亲跟夫人是旧相识,还愿意给小姐付一百两银票。” 谢樱态度立马变了:“让他付过钱,再放他们进来。” 朱宸樾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尴尬,问道:“我要不要回避?” “回避什么?咱们又不是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是他们打扰了我们吃饭,”谢樱将饭碗塞给朱宸樾,“你们先吃,我看看情况去。” 都说了认识李清雅,她这个主人自然要露面。 一行五六人,看衣着打扮,都是非富即贵,谢樱在外院见了几人。 “公子当真是客气,来避雨还如此大手笔,实在是令人愧不敢当,我这边差人准备了热茶和热水,那架子上还有些书,各位有什么想要的就找庄头老王便是。” 谢樱露个脸,麻利的交代完。 “你若是愧不敢当,那我便不给了?”领头那人声音冷漠中含了些傲慢,语调尖利。 谢樱似笑非笑道:“哟,那你们就出去呗,我这儿可不接不给钱的人。” 女人的直觉一向很准确,尤其对于这种微妙的敌意。 男子身边的仆人急忙赔笑:“小姐莫气,我家公子跟您开玩笑呢。” 谢樱笑道:“我也是在开玩笑呢。” “你们自便,我回去吃饭了,”看在钱的份儿上,不跟脑残计较,“这儿一应东西都是现成的,要是想吃饭的话,您吩咐厨下让他们做就是了。” “客人刚来,主人便要走,这便是你们谢家待客的礼数?” “我这不是想着,我走了您能自在些吗,”谢樱笑眯了眼,“您要是让我陪着说话,等我一盏茶的功夫,我吃饭很快。” 饭点上门,本身就是冒昧。 “果然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你也太张狂了些。” “你在教我做事?”谢樱挑眉,瞬间变脸。 这人简直有毛病,从一进门开始就句句带刺,简直是脑子有病, “你是客吗?我下帖子请你了吗?你来躲雨我给了你地方,前面你夹枪带棒的呛我,我不跟你计较,你倒是愈发蹬鼻子上脸。” “我真是给你脸了,老王,把银票还给人家,送客!”谢樱说完转身就走。 “哎呀小姐,您别气,我家公子跟您说笑呢,”见谢樱当场发火,仆人急忙打哈哈。 那人见她发火,收起倨傲的神情:“方才言语多有冒犯,在下……” “打住,”谢樱伸手,挑眉冷笑,一字一顿,“公子为何前据而后恭,令人发笑?” 打个棒子给个甜枣,这人从一进门就在试探她的底线,言语间处处都是一副好为人师的架势,令人恶心。 “我对你是谁丝毫不感兴趣,要留下躲雨你就给钱,要走就赶紧走,老娘没工夫跟你闲扯,老王——”谢樱抬高了嗓门,“咱们回去吃饭!” …… 见谢樱许久才回来,还带着一脸的怒气,朱宸樾开口:“怎么了这是?” 谢樱耸肩:“本以为还能赚一笔银子,结果遇到一个好为人师的脑残,也不知道他走的时候,会不会给我钱?” 朱宸樾用力点头:“必须给,不给我去给你要。” “哦呦,你这么贴心吗?”谢樱笑道。 “那当然了,我可是全天底下最贴心的男人!” 桌上剩下几人对视,纷纷觉得鸡皮疙瘩掉一地。 吃完饭,雨势稍微小了一点,要不了一炷香的时间,却下得更大了,两人搬了凳子在廊下煮茶。 “对了明瑾,你今儿不回去,家里人不会担心吗?” “还好,我这么大个人了,在外头练兵,时常不回去睡,家里人都习惯了。” 两人正说话间,忽然又听得方才的男声不怀好意:“你怎么在这儿?” 谢樱一脸不耐:“你知不知道在别人家里乱走,是很没礼貌的行为?” 朱宸樾看着眼前人,一脸惊讶:“梁珏?” 谢樱一脸疑惑,这名字有些耳熟,朱宸樾解释道:“梁国公府的公子。” 谢樱这下想起来了,邹氏说和李家关系还不错的那个梁家,这个梁珏她依稀记得,好像是谢枝上辈子的老公? 当真是两口子一样的讨人厌,只怕当年背刺李家的也有他们。 官场中交好的人家,向来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怎么当年偏偏就一家抄家灭族,一家扶摇直上呢?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小王爷,你们孤男寡女这就共处一室了?” “对啊,”谢樱皮笑肉不笑,“梁公子如此介意,方才又是对我百般挑剔,岂不是……” “你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谢樱一脸惊恐挽住朱宸樾的胳膊,胡言乱语,“他可是我的人!” 梁珏的脸色由黑转绿:“亏我母亲还想着,你要是能悔过自新,当年那口头婚约说不定还能作数,枉我母亲这般抬举你,既然你不知廉耻,那我母亲就不消再费心思了。” “那确实不劳你们费心思了,”谢樱皮笑肉不笑,“我不欢迎一开始就给我找茬儿的人。” 朱宸樾拧眉,毕竟当初梁珏在谨湘伯府那番话,他可是都听见了,如今竟然这般作态,正欲开口却被谢樱打断。 “所以你今天是想来考察我?” 梁珏不说话,算作默认。 “我真是服了你们这些人了,一天天阴恻恻的考察这个考察那个,也不看看自己多大的脸?你们有什么资格考察我?”谢樱拔高了声调。 “你休要不识抬举!”梁珏有些气急败坏。 “你如今不过是个白身,连家世清白的民女都不如的货色,给我做妾都轮不到你,我母亲念在从前的交情上给你正妻的位子,你休要不知好歹!” “没人想要做你们梁家的媳妇,你们的话也不是金口玉言,倒是难为你大老远降尊纡贵的跑过来,也不知道做出这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给谁看呢?” 第182章 考成法 谢樱连珠炮一般的数落着梁珏,梁珏面上挂不住,一时昏了头顾不得身份,居然将矛头对准了朱宸樾: “小王爷不是一向自诩正人君子吗,怎么如今干出这金屋藏娇的把戏?” 朱宸樾想了想:“这是她的庄子,按理说我们俩应该是算私会,就算是金屋藏娇,也应该是她藏我?” “是吗?那小王爷可当真是能屈能伸,居然干上这男宠一般的行当了?”梁珏气的脑子发蒙,嘴上也开始胡言乱语,“你们这,叫淫奔!” 梁珏指着谢樱大骂:“你这样的淫妇就该被勒死!” 话音刚落,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朱宸樾下手重,一耳光下去,结结实实一道指印,打完后一脸歉疚的看着谢樱: “这个关口不好打他,只能先这样。” 谢樱也不惯着梁珏:“你是不是格外喜欢绿色,不然怎么路边看见个绿帽子就想给自己带上?莫不是哪些地方不太行,所以总是有这种想法和担忧?” “是混遍花街柳巷,发现都没有看上自己的窑姐儿,这才自卑到疯癫吗?” “你,恬不知耻!”没想到谢樱如此混账,梁珏气的目瞪口呆。 “再说了,”谢樱扯过朱宸樾的胳膊,“我们俩天天睡一起又怎么了,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我还以为你有多清高,我梁家都容不下你,原来是你一早捡着高枝儿飞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样子,飞上去站不站得住?” 谢樱冷笑道:“站不站得住,你要试试吗?” 梁珏还没明白话里的意思,先是脸上一热,接着腿上便传来一阵剧痛。 谢樱拿起桌上的茶水直接泼到了他脸上,又在他小腿上踹了一脚。 梁珏整个人瞬间站立不住。 谢樱笑道:“你站住了吗?” “从一进门开始,你就一直在试探我,但凡找到机会,你就会在言语之间弹压我,我不管你是有意还是无意,现在立刻给我滚出去!” 这种人简直是天生的pua高手,见缝插针,无孔不入。 谢樱觉得自己真是脑子有毛病,才没在一开始就将他赶出去。 …… “真是的,好好的兴致都被这脑残给搅和了!”谢樱埋怨。 “没事儿,我找机会教训他一顿,包你满意,”朱宸樾拍着胸脯保证。 雨势渐小,有一搭没一搭的滴落在瓦片上,只有虫鸣声的夏夜安静极了。 “如今张济承的新政又添了几样,”赶走梁珏后,两人在屋内说悄悄话,朱宸樾给谢樱讲述朝中局势。 “什么?”谢樱看着灯花在眼前爆开。 “他起先是说,朝廷中许多衙门人员庞杂,一人能办完的事情要分两三个人,尾大不掉,给国库添了太多负担,就说是要裁汰冗官。” 谢樱一愣:“这恐怕不行吧?谁不是正经科举考进来的,因为他一句话,便要直接革职在家,谁能答应?” “就是这个道理,几方人吵了许久,最后两边折中,弄了个考成之法。” “考成法?” “对,”朱宸樾点头,“他们内阁那些人琢磨了一套东西出来,考核每个官员的业绩,本来是想将业绩最差的那个,年度结算的时候直接罢官革职,后来改为降级。” “他们考核的那些内容,你有印象吗?” 朱宸樾点头:“有。” “别的就罢了,你记不记得新政中,有一项是核算田亩数然后补税?” 谢樱点头,心中怪异的感觉愈发强烈。 “地方官的政绩,便和补上来税收直接挂钩,说是补的税越多,越说明地方官勤政能干,可在年末考核时记一大功。” “啊?这样的法子,上上下下就没人拦吗?”谢樱顿觉不妙,“这法子听起来没问题,可那些地方官,有几个是像江祥那样认真干事儿的?” “话虽如此,可皇上大力支持,才死了那么多人,有谁敢拦?”朱宸樾摇头。 “张济承说到时候国库充裕了,一部分钱粮拨给军中将士,军户逃亡的问题便能有所缓解,各处卫所也有钱打仗,剩下的给皇上重新修缮乾清宫,要是再有盈余,就把官员们的欠薪补了……” “更何况,新入宫不少妃嫔,宫里十万多宫女太监,总得吃喝,指望着内帑那点儿银子,肯定不够,”说到这些,朱宸樾格外谨慎,几乎贴在谢樱耳边轻语。 听上去四角齐全,谁也挑不出错来。 “对了,你家那些田产,也要补税,你得提前把活钱打点出来,要是不够的话我这儿还有,”朱宸樾提醒道。 官员文人的田庄不用交税,可小民百姓的田地是要交的,如今谢远死了,那些田地自然要交今年的赋税。 谢樱:“多谢你了,这些钱我还是能拿出来的。” 见她面色不太好,朱宸樾宽慰道: “苛捐杂税这事儿虽说不能杜绝,但以张济承的精明强干,总能有些补救的法子,今年吏部提拔的官员,各个都是名声在外的能人,你不必担忧,若是他们真敢横征暴敛,你去将这些田产挂在你舅舅名下。” 朱宸樾的话,一直在谢樱耳边回响。 重重迷雾中,她好像触碰到了丝丝缕缕的轮廓,但好像总是抓不住要点。 “对了,你有想好以后怎么赚钱吗?一直坐吃山空也不是法子。” 谢樱无奈:“到底是京城居大不易,稍微能赚些钱的行当,几乎都是深不见底。” “就拿开绸缎庄来说吧,铺面租在哪里,从何处进货最划算,货物运送的过程中如何减少损耗,走哪些路线避开山贼强盗,哪些花样料子最受欢迎,留多少库存既不至于短缺又不至于积压,税务行会那边如何料理,一应人情如何打点,如何防止掌柜的做假账坑人,对家坑你的时候如何解决。” “怪不得人说,管家三年猫狗都嫌呢,桩桩件件,没一件是容易的。” “绸缎庄成本太高,这些成本高的生意,没一样是好做的,”朱宸樾也觉得有些难。 第183章 以后的打算 “要不你先买两个铺面,试些小本生意?”朱宸樾提议。 “小本生意自然利润低,而且最要紧的一点,”这也是谢樱目前最头疼的地方,“一旦开始,为了减少麻烦降低成本,我得在店里看店,但我还不想天天开门干活。” 这才是根本原因。 “那你想去干什么呢?” 谢樱:“我想四处游历一番。” “怎么刚回来,就又要走了?”朱宸樾脱口而出,语气中说不出的落寞。 说完又自己劝自己:“也好,出去散散心,总比闷在这里强。” “但是我还想赚钱,”谢樱笑眯眯的盯着朱宸樾,既要又要。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最好的就是……”朱宸樾福至心灵。 二人对视一眼,脱口而出:“做对外生意。” “海上那边利润虽然高,但成本高风险大,船容易被倭寇打劫,搞不好还要被算作走私,”朱宸樾想了半天,“你要是想做的话,我去市舶司那边找找关系。” “你说的不错,但我没想着去海边。” “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去西北那边看看,做做皮货、药材这种杂七杂八的生意,”这事儿她想了很久,“这些不算大宗生意,但绝对能赚钱,也能满足我游历的需求。” “也是,那边的皮子,人参果在这边格外值钱,但是在那边很常见……”朱宸樾略微沉吟,“你要是去那边,关键是安全。” “我给你派十个人,”朱宸樾不由分说。 “不行!”谢樱直接拒绝。 “为什么?” “你家的侍卫,是听你父亲的居多,还是听你的多?” 谢樱一番话,让朱宸樾没了声息。 “我……等我姐完婚后,我立马就去军营挣功名,再不在这京城混日子了。” “你姐姐大婚,我指定是不能去了,”谢樱起身,从柜子中拿出一个木盒,“你替我将这个送给你姐姐,就当她新婚的贺礼。” 谢樱揉搓着朱宸樾的衣袖, 她没时间,也没身份了。 刚了结的钦案当事人出现在威远王府,自然会招来不少风波。 “我瞧着大姐,情况不是很好,”朱宸樾拧眉。 “怎么了?” “虽说太子妃都是未来的皇后,可大皇孙的年纪比姐姐小不了几岁,几个侧妃又都如狼似虎,日子是眼见的不安生。” 谢樱点头:“这倒是,不过以你姐姐的本事,这些应该还好?” 高门贵女的生存智慧远非常人所能及,精明强干,老练狠辣,精通事故这些词汇用着都不为过。 “你说的不错,以大姐的精明强干,这些倒不是什么大事儿。” “可问题就出在这两年,”朱宸樾无奈用木签挑了挑灯烛,外面的雨声逐渐变小,有雨停之势。 “我母妃说,眼看大姐要出嫁,就放了一部分管家权给大姐,我姐也确实是这块料,把一切都料理的井井有条,就连外头铺子的利润都增了三成,上上下下无不称赞。” “那是好事儿啊,”谢樱叉了一块西瓜塞进嘴。 “你可知,为何你跟我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帮着你说话?”朱宸樾卖个关子。 “因为我长得好呗,”谢樱不要脸。 “因为她跟你想的差不多,”朱宸樾轻声道。 “我姐的原话是‘我现在过的也不差,为什么要去那不见天日的地方受熬煎?一天到晚去勾心斗角,然后在他们面前伏低做小,拼了命的生儿育女去争得一席之地?’” “其实你姐这话没说错,”谢樱表示理解,“她日子过得本身就不差,为人又干练利落,能从料理生意、打点财产中得到很大的满足感和成就感,她当然没法儿再用那种一脸崇拜的眼神,去面对任何一个男人。” “毕竟那种钱与权在手中流转,一切尽在掌控中的感觉,是任何所谓的情爱都无法替代的,”何况那也不能算家庭情爱,最多算君臣。 “是这个道理,所以我姐现在不想嫁,加上之前有你做例子,我们生怕她搞出些什么事儿来。” 谢樱有些头疼,同样的景象,似乎处处都在上演。 “我爹骂她不知好歹,说外头多少人连饭都吃不上,给她个当国母的机会,她都不知道好好珍惜,我总觉得这话怪怪的,但是又好像有些道理,但说实话,我也不愿意我姐去那不见天日的地方……” 谢樱想了想:“不能这么比,人既要能看见底层苦难,也要有更高级的追求,这两者并不冲突,要是只看前者,那就是喋喋不休的怨妇,迟早会被苦难打趴下,要是只看后者,那就是空中楼阁,无病呻吟。” “再说了,此国母非彼国母,这个你肯定也知道,”本朝的皇后一向没什么存在感。 历来妃嫔都以平民女子为宜,没权势又不得干政,也没娘家支撑,跟个木偶没什么两样,说废就废。 朱玉这样的家世当真是独一份。 谢樱忽然想到什么:“你回去仔细着点,我只怕朝廷到时候,有可能会冲着你们开刀。” 理由都是现成的,防止外戚做大。 “当真是福祸相依,不知多少人都在羡慕我姐的婚事,可当真是‘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两人杂七杂八的,聊到灯烛过半,朱宸樾才回收拾好的客房睡觉。 …… 夏季快结束时候,谢樱和朱宸樾在京郊的长亭告别。 两人腻歪了一个夏季,纵使再舍不得也得说再见。 “哦,那个梁珏,前些日子骑马摔断了腿,”朱宸樾一脸邀功的口吻。 “你干的?” “他让你生气了。” “不说他,”朱宸樾依依不舍,“你就非得这个时候走吗?” 谢樱点头:“这个时候刚好,到那边差不多就是秋收的时候,我准备顺便游历一番,再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商机。” “游历?” “对,我之前的见闻,要么来源于别人的经验,要么来源于书本,有些事情必须得亲自去看看,”更重要的是,她想多了解下这个时代。 第184章 怪事 一路的遭遇简直如同一记重锤,敲得她再不能静坐钓鱼台。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如今便要走了,”朱宸樾虽说一早有准备,但还是有些难过,“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不知道,快的话,说不定一年就回来了,”谢樱掰着手指算时间。 “我这里有……”朱宸樾开口。 眼见他又要掏钱,谢樱伸手打住。 “婉朱以前可是南边的富商,我给她的生意入了股,现在有分红,再不是坐吃山空了,田庄也有进项,虽说不是很多,但好歹够吃穿嚼用。” 何况谢家的宅子卖了那么多钱,一时半会儿也花不完。 “你有那么多的事情想做,可是我除了给你些东西和银钱以外,帮不到你一点儿……” “好啦,”谢樱感觉朱宸樾整个人像一朵蔫掉了的花,踮起脚揉揉他的脑袋,“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 “真的?” “真的,”谢樱笑道,“我到一处新的城镇,便给你寄信可好?” 朱宸樾苦笑:“你又骗我!” “我哪里骗你了?”谢樱简直懵了。 “那我要是想给你写信,该怎么寄?” 谢樱想了想:“早一点的就寄到长安,半个月以后的,还是往张掖寄。” 朱宸樾又问:“你给我写信,怎么寄回来?” “不是有驿站吗?”谢樱疑惑,她下意识觉得驿站就是现代社会的快递站加邮局。 “官府的驿站只会寄送朝廷往来的书信——”朱宸樾不满的嘟囔道。 “那我就给点钱,左右地方官员时常要往京城递折子,让他们顺便捎上就行。” “我早猜到你会这么说,”朱宸樾摇头,“他们看你不是官府的人,到时候只会漫天要价,见你有钱会更变本加厉。” “左右那些人也不认识你,你就说是我的远房姐姐,送家信就行,”朱宸樾一面说,一面解下了身上的令牌,往谢樱手里塞。 “朱明瑾?” “嗯?”谢樱一旦唤他的字,朱宸樾就很高兴。 “你是真没有一点戒心吗?你不怕我打着你的名号,在外面给你招来祸端?” 之前说给她调兵是这样,现在又是这样,藩王家里人这么搞,是要出乱子的。 “嗯……还有个事儿,我得跟你再说一遍。”朱宸樾答非所问。 “你是想说池塘的荷花开的正好呢,还是想说茉莉已经有了花骨朵?”谢樱拖长了尾音。 “文昌馆的红梅开了,”大夏天的,朱宸樾忽然没头没脑说出这样一句话。 “什么?” “我喜欢你。” 不等她反应,朱宸樾继续开口。 “知道你要走,我昨晚对着镜子练习了好久,”可惜表情管理还是失败了,朱宸樾嘴边在努力的笑,眉头却还是紧皱,“我嘴笨,很多事情又憋不住……” “我上次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但我最近想明白了,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在文昌馆外,红梅开的正好,我心跳的厉害。” “后来第二次见面……” “第二次见面,其实你不知道,你没看见我,可我在谨湘伯府那片梅花后面看见你了,你侃侃而谈,气势惊人,我那一瞬间就忽然发现,我想靠近你,想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也许从那时候,我就开始喜欢你了。” “不,第一次在文昌馆外面见你的时候,可能……我就心动了。” “后面咱们一起碰到王瀚的时候,在那假山后面,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高兴,再后来你就没了消息,没多久我就听到你定亲的消息……” 朱宸樾一股脑的说完,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知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那天晚上你来的时候,我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又不是傻子。 “我也知道你不是那种会守着男人和孩子过日子的人,我……也不知道你离开京城之后,会不会喜欢上别人,但是我……”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谢樱将他搂的更紧了。 …… “别看了,再看就走不了了,”路上尘土飞扬,蓝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谢樱掀开车帘,看着朱宸樾的身影。 朱宸樾站在长亭外的身影,从高大变得极小,山回路转,便是再也看不见了。 这次出门,从一行七人变成六人,翠墨和婉朱开始各处走动料理生意,自然不能陪着一起。 陈寅因为有任务在身,不好再跟着谢樱到处跑。 将他留在京城也能顺便给婉朱和翠墨帮忙,所以也没来。 …… 离开京城的第三天,她们遇见一桩很奇怪的事件。 “兹有刁民王二狗,张辫子,吕翠花等一干十五人等,常年盗窃官府木材,虽然数额不大,但性质恶劣,县太爷开恩,现鞭笞五十,以儆效尤,望各位乡邻引以为戒,莫要再犯。” 黑衣皂吏在台上,高声对下面的村民喊道。 木柱上捆着的十五人齐声喊冤,就连底下的围观的民众,也在喊叫着不公。 五十鞭听起来不严重,可如今秋收时分,挨了打会耽误干活。 “我们祖祖辈辈,都是在那后山上捡柴砍柴,怎么就成了盗窃?”有人大喊道。 “就是,你们娘老子不在山上捡柴吗,怎么不把他们也给抓了?” “你说他们盗窃,那我们以后上哪里捡柴?” “让我们迁坟,我们也迁了,现在连捡柴都不让捡了,新政就是这么个新法吗?” “那些成百上千亩田地的,你们不管,就抓着我们不放,又是迁坟又是盗窃,你干脆把我们都抓了!” 有愤怒的民众随手捡起地上的土块向皂吏扔去,待那人正要发怒,丢石头的人已经藏匿到了人群中。 皂吏对众人的叫喊辱骂充耳不闻,挥手行刑。 谢樱问身边的妇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众人义愤填膺,七嘴八舌道: “我们祖祖辈辈都在这山上砍柴,今年他们量了田地,就说后山上的田地既然无主,那就是官田,就连田地上的产出也是归官府所有。” 第185章 奇怪的盗窃案 “先是让我们把后山上的坟迁了,我们照办,结果现在连我们上去捡柴也算成做贼,说我们偷盗公家木材。” “那些大户人家那么多田,这帮狗腿子屁都不敢放一个……” 骂声不绝于耳,众人越说越气,源源不断的朝台上丢东西,领头的皂吏被土块砸到了头,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怒不可遏的吼道: “你们这帮刁民,要是再敢乱来就是妨碍公务,到时候臬司衙门调兵来,有一个算一个,都抓了!” “我们这么多人,你要是有本事就把我们都抓了!”众人继续对峙。 那皂吏队长哑然,一边的心腹对他耳语几句,队长高声喊道: “抓不了全部的人,总能抓你们几个领头的!” “是你!”队长指着底下的人说道,“我刚刚可是听见你说的‘反了’!” 顺从了几千年的惯性使然,方才还义愤填膺的民众们,一听见这话瞬间冷静,纵使被愤怒冲昏头脑,听见这样的话犹如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方才吵闹的现场登时鸦雀无声。 被指的人周围的民众纷纷退后一步,生怕沾染上麻烦。 那皂吏队长情急之下说了一句造反,此刻也是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想着弄死眼前人,便能了解此事,继续指着那人道: “你煽动这些民众妨碍公务,就是意图谋反,说,你是不是黑云山的人?” 黑云山,此地的土匪窝。 被指到的汉子一脸愤慨:“我是本地的农民,你休要胡言乱语。” “就是,四儿一直在种地,哪里是什么土匪反贼?”有亲近的族人替他说话。 队长见他还敢还嘴,顿觉受辱,指挥左右将四儿按倒在地。 “你们这些刁民,一个一个来,先打完他们,再来收拾你们这些反贼。” 行刑的皂吏卖力抽打,台上的十五人被抬下来时,已是遍体鳞伤。 四儿已经被五花大绑,要被带去衙门。 方才同仇敌忾的村民,此时如同泄了气的皮球,各自散去。 姗姗来迟的村长给那队长不断的说好话。 大意是:这都是个人的行为,上面大人莫要迁怒我们一整个村子。 谢樱大受震撼,问一边穿着稍体面些的老者: “那四儿明显是冤枉的,你们跟他一个村的,得想法子救救他啊。” 老者冷眼瞧她一眼:“救?怎么救?” “他既然要被带去县衙,你们整个村的人应该跟着一起去,县令定然不敢对你们一个村的人用刑,何况这事儿本身就是子虚乌有,到时候将人带回来就行。” “可是他被抓,关我们什么事儿?”老者一脸冷漠。 “你们正常的砍柴捡柴被说成盗窃,他难道不是在替你们叫屈喊冤吗?你说他被抓,和你们无关?”谢樱失声。 老者被问的哑口无言,白她一眼走开。 “小姐,咱们走吧,”蓝隼走上来,“这事儿咱们管不了。” 谢樱忽然很好奇这些人究竟是怎么想的,怎么生活,便决定在这里待几天,了解下真实情况。 谢樱转身吩咐道:“找个农家借宿,咱们在这儿休息几天。” 尽管众人不明白她的目的,还是照做。 西边一律比东边贫瘠许多,民风也大有不同,她之前虽然在老家的村子待了一段时间,但和村民们的接触并不多。 何况,一个水乡一个旱地,两边的生产生活方式差别还挺大。 …… 谢樱想多了解下村民的生产生活方式,索性整天混进在八卦中心找人说话。 “我还忙着呢,待会儿再说。” “你们这些外乡人不知道我们这里的情况……” “哎,你等等我马上去……”然后这人再也没来。 “三呆子叫我们打牌呢,待会儿你再来啊……” 本来以为会有的简单谈话,却屡屡碰壁。 看着碰了一鼻子灰的谢樱,蓝隼提议:“小姐不如干脆给些钱,他们见到钱必定知无不言。” “不行,”谢樱摇头,“这么搞,简单些的问题他们会说,稍微复杂些的就会胡言乱语,我们得不到真实的情况。” 这种事儿她之前没少遇见。 “还得让他们心甘情愿的跟咱们交谈才行,”谢樱思索片刻,脑中灵光一闪。 “咱们不能这样,”说完,头也不回的跑开,蓝隼只能一脸无奈的跟上。 过了不久,谢樱穿了一身齐七的短衣,出现在村东头大树下。 “你们这骰子怎么玩?”谢樱饶有兴趣的问。 “我们不咋赌钱。” 谢樱笑道:“不赌钱多没意思,谁跟我玩两把,一文钱一次,怎么样?” “那我来试试,”有人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开始跟谢樱一起玩骰子。 谢樱赢了一把,输了两把,给了面前人一枚铜钱,嚷嚷着:“不玩了,不玩了。” 对面的人明显很高兴。 一文钱而已,输了不心疼,赢了挺开心。 谢樱离了赌桌,开始跟刚才那人聊天:“大哥这会儿出来玩,怎么不在场上打谷子?” “这会儿打谷子,场子还没摊开呢,天就黑了。” “这么多粮食,家里地不少呢。” “不多,也就十几亩田地,”男人脸上有了些得意之色。 “……” 接下来几天,谢樱如法炮制,了解了不少情况。 “你们家居然是逃荒过来的?” “对啊,逃荒这事儿很常见,也就你们这些富贵人家没见过。” “你说你们家当初是地主,那你可知你爷爷当年是怎么发家的?” “……” “那你爹当初到底干了什么,才让你们日子变成这样的?” 眼前人的目光悠远,好像回到了家道还未中落的时间。 …… “小姐,咱们为什么要搞这些?”芸惠不解。 谢樱随口答道:“做生意嘛,咱们肯定得了解下大部分人的消费潜力才行。” 蓝隼嘟囔:“你做生意又不是在村里做……” 谢樱闭上双眼,靠在墙上思索:她想做的可不是银钱上的生意。 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的多。 正在思索间,狗叫打破了夏夜的寂静,有人敲响了院门。 房东赵三叔借着月色去开门,谢樱一干人恨不得将耳朵贴到窗子上。 第186章 揽事儿 “不是我说,”赵三叔的声音从院中传来,“你们家儿子那天也太冲动了些。” 老妇人双手颤抖:“哪里是他冲动,明明是那帮恶狗非要找人开刀,他运气不好才被选中,他二哥昨天拿了银子去衙门,没想到他们拿了银两,还把老二给打了一顿。” “我们实在不行,才想出这个法子,”老头颤颤巍巍,直接跪到了地上,“老哥哥帮帮我吧,我给你跪下了。” 赵三叔一脸作难:“你这不是难为我吗?就算你找得到人,那衙门就一定会放人?要是再将咱们都算作从犯怎么办?” “你老见多识广,帮我们想想法子啊……”老两口白发苍苍,看着叫人揪心。 赵三叔沉吟半晌:“搁我这借宿的那几个人,看着像是大地方来的,要不我帮你问问她们?” 不一会儿,谢樱的房门就被敲响。 几人围坐在屋中,靠着透过窗户的月光照明。 普通农家别说蜡烛,就连油灯也是没有的。 “您老那天在人群中也看见了,我家四儿什么都没说,就被他们给拿了。” 谢樱点头:“别说他们抓人,就连被处罚的十五人,都是无妄之灾。” “谁说不是呢,今天去山上捡柴是做贼,明天去河里挑水,是不是也要收钱了?”赵三叔叹息,“我们祖祖辈辈,都没见过这样荒唐的事情。” 老夫妻抹了把眼泪:“我们也不想着这个,我们现在就想把四儿救出来。” “其实你们救人最好的机会就是那天当天,你们这么多人,直接将那几个皂吏围了,把人救下来就是。” “一来他们不占理,二来县令总不能将你们全杀了,”谢樱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你们可倒好,被他们吓住后,瞬间就散了,那个什么村长族长还去跟他们说好话。” 三人被她的话震惊,老头才说道: “话虽如此,可那毕竟都是在衙门做事的老爷,我们小老百姓哪里惹得起?” “平日里没事儿,他们都要刁难刁难我们,何况如今真有了罪名。” 谢樱按了按眉心,怎么会有这么没血性的人:“你们越是露怯,他们越是猖狂,越是欺负你们,你们就过得越艰难。” “常言道‘民不与官斗’,我们也着实害怕。” 谢樱看见这副懦弱的模样就来气:“前怕虎后怕狼的,你们到底在怕什么?大不了一命抵一命就是了,有什么可怕的?” 三人不语。 谢樱忽然想到一点:“你们家田地,是不是不少?” 众人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赵三叔答道:“他们家地在村里不算多也不算少,中等人家,多少有点余粮。” 怪不得。 谢樱瞬间了然。 中等人家,中农,中产。 这些人是弹性最大的一群人,他们既没有贫农、游民那种舍得一身剐的勇气,也没有富农那样的势力和财力,他们想要成为富农,生怕下滑为贫农,所以往往顾忌最多,处处受制于人,担惊受怕。 “我们和您这种大地方来的不一样,”赵三叔急忙转开话题,“他们想着,让全村人一起去衙门请愿,让县太爷把人给放出来,您看这法子怎么样?” 谢樱按按太阳穴:“不行。” “为什么?” “我方才说了,这种法子最好是当天用,就算是闹到县衙,那县令也得治皂吏一个当差不利之罪,但是现在,你凑不凑得齐人且不论。” “就算你凑得齐人,可四儿现在已经收监,县令不会随便推翻他已经做好的决定,因为这是赤裸裸的打脸。” “你们闹得越大,他越觉得丢脸,越要跟你们对着干,到时候情况会一发不可收拾。” “为什么?”蓝隼不解,“有错改错就行,为什么非要宁死不认呢?” “因为他们是官僚,”谢樱冷笑,“能将山上的田地都算作官田的人,更是官僚中的官僚。” “那依您看,我们应当怎么办?” “三个法子。” “第一,找机会抓了他孩子,然后威胁他放人。” “啊?这只怕会被以剿匪的名义处决了。” “第二,你们变卖家产,拿钱将人赎出来,”谢樱摸了摸下巴,“可当初是以谋反的罪名关进去的,他们一定会借机敲诈不少钱。” 老夫妻面上为难,他们就是不想倾家荡产去赎人,这才想出来这个法子。 “敢问小姐,第三个法子是什么?” “第三个,就是从根本解决问题,四儿是在捡柴人被处罚的时候说话,所以才被抓进去的,你发动村民的时候,决不能以四儿被抓为理由,而是要以捡柴算盗窃为由,要强调这不是你一家一户的事儿,是大家的事儿。” “先将这个事情闹大,在上面调查的时候从中斡旋,提到四儿。” “……” 三人对视一眼:“这山林作官田,是县令下的令,岂能朝令夕改?他岂会和我们商议此事?” 谢樱眯眼:“正是因为是他下的令,所以才能从这儿下手,要是以四儿被冤枉为理由,他可以立马把你们抓起来,因为这叫聚众闹事。” “但要是因为他的规矩,导致许多人日子过不下去,他就得好好揣摩揣摩了。” “更何况,以这个理由召集众人,岂不是更方便?毕竟这事和所有人都有关,”谢樱话锋一转,“你们要是不知道怎么说的话,将人叫到我这里,我跟他们说。” 众人愕然。 知道谢樱是个愿意揽事儿的,没想到竟然敢沾这样的烫手山芋。 “小姐!”芸惠惊呼。 老夫妻不知道谢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既然有人愿意揽事儿,自然忙不迭的应下,约好明儿一早就将人叫过来。 …… 众人走后,蓝隼轻叹:“这些村民,和咱们之前见到的那些可大不一样。” “对啊,”芸惠应和,“之前那些村民都是拧成一股绳,甚至敢跟官府叫板,可他们怎么……成这样子?” 谢樱看着外面的月亮,想了许久才说:“其实他们都是一样的人。” 第187章 煽动 “之前咱们见到的人,那么团结那么猖獗,是因为他们要收拾的是内部的人,不管是村子内部还是宗族内部,刀口总是向内,自然舞的虎虎生风,不可一世。” 这也是为什么历朝历代那么多农民起义,最后一定会走向内部砍杀争斗的微观表现。 “可他们现在面对的,不管是皂吏,还是将山林算作官田的县令,都是外人,都是社会地位高于他们的人,所以哪怕他们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这些人,但他们也不敢有分毫的抗争。” “这也太……”蓝隼嘴里许多刻薄话,还是咽了下去,她挺理解这些村民的。 “这也不能怪他们,人性使然,惯性使然,”谢樱无奈。 “为什么说日子过不下去,县令就一定会管?”蓝隼不解,“狗官不是都不管百姓死活吗?” “百姓死了对他有什么好处?俗话说得好‘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他的目标是政绩,是让自己一路高升,要是能捞钱的时候,顺便再捞上一笔。” “可若真的因为他施策不当,导致此地民众大量死亡流亡,赋税和徭役由谁来缴?下一任县令,能眼睁睁看着这么个烂摊子,而无动于衷?” “而更重要的一点是,万一激起了民变,朝廷固然要派兵剿匪,但他这个地方官首当其冲逃不了干系,杀一个小官能解决的事儿,犯不着大动干戈。” 她怎么不懂这帮人了,她懂得很呢。 蓝隼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说实话,感觉跟这些人打交道,有时候挺费劲,但有时候又挺容易。”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掣肘相互制衡,所以大半的时光,精力和头脑都用来琢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该干的正事儿是一点不干,”谢樱冷哼。 “先不说这个,”芸惠面色凝重,三个侍卫俱是欲言又止,“小姐为何非要揽那烂摊子……” “哎呀别瞎操心了,”谢樱笑着打哈哈,“我就随口那么一说,人家信不信还是两说呢。” 谢樱看着窗外的月亮岔开话题:“也不知道朱宸樾现在在干什么?” 芸惠愣了没几秒,就被蓝隼的牢骚打断思绪,索性不再细想。 “管他干什么呢,我看见他就烦,”蓝隼毫不客气。 “就是,”芸惠点头,“他一来,你就没时间跟我们待在一起,他不在倒是好事儿。” “阿嚏,阿嚏——”朱宸樾狠狠打了两个喷嚏。 “三爷可是着了风寒?”一边的侍卫急忙问道。 “哪有那么娇气,赶紧赶路!” 一行人打马奔驰。 那天谢樱一番话,着实给了朱宸樾不少打击,朱玉出嫁后,他干脆投了东南大营,那边一直与倭寇作战,时常有仗可打。 东南总督杜怀仁直接让他从百夫长做起,东南战场上能接触到的火铳、火炮,甚至兵员水平,都远非从前待过的地方可比。 …… 第二日夜晚,不知四儿爹娘用了什么法子,叫来了将近二十多人。 赵三叔在谢樱耳边低语:“这里头有些人,就是那日受刑人的家人。” 谢樱虽然对来的人数稍微有点失望,但还是打起精神,拿出自己一早准备好的说辞。 赵三叔家里凳子不够,都是直接坐到地上,谢樱猛然站起来,显得格外高大。 “大伙儿这个时候能来,都是有心人,”谢樱拱手,“我作为外乡人,本来不该对你们的事情指指点点。” “但我那天看见皂吏们行刑,心里实在不忍。” “最近在村里跟大伙儿相处了一段时间,我担忧一个事儿,”谢樱顿了顿,“大家如果不去后山砍柴,以后拿什么生火做饭?” 底下人搞不清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一听这话俱是火冒三丈,七嘴八舌道: “要是不去后山捡柴,只能再走远点,走到那狗官看不见的地方。” “叫我说,打就打吧,打一次多捡点柴,多撑一阵子。” “你胡说个什么劲儿?”立刻有人反对,“我二哥被打的现在都下不了床!” “你可别站着说话不腰疼,那些狗腿几鞭子下去,我姑娘现在还在家中发热呢,”有妇人声音尖利,“我们家缺医少药的,只能让姑娘靠着身子扛。” “……” 谢樱话锋一转:“大家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允许大家去后山捡柴吗?” “不会是以后捡柴还要收税吧?” “不是,”谢樱摇头,“烧火做饭必然要柴,那县令将后山封起来不许大家捡柴,但他可以让自己的人去砍柴,再将柴高价卖给大家。” “卖柴?不至于吧,那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可若是只有他一人有柴呢?还不是随他定价?”谢樱盯着那人道,“一旦这法子奏效,那些大户就会有样学样,本来随处可得的木柴,都得花大价钱去买。” “那我们走远些去捡柴呢?” “若是这一处后山做官田让他尝到了甜头,你猜猜他会不会将这法子推广?你们走到哪里去呢,每天为了捡柴走到临县吗?” “外乡人会随随便便就让你们捡木柴吗?”谢樱问道。 古代不同现代,地力贫瘠的地方,田地全部种粮食都只是勉强果腹,更别说种树了。 唯一能获得木柴的地方,只有无人耕种的深山。 对于用不起煤炭的人来说,木柴是就是唯一的燃料,烧饭要用,冬季烧火炕更要用,断不是可以随便浪费的东西,孩子们因为抢木柴而打架更是家常便饭。 “就算外乡人愿意让你们捡,倘若本县的县令因为这事尝到甜头,不管那些钱是被中饱私囊还是算作政绩,外县的县令会不会有样学样?” 谢樱一句话下去,众人都没了声息。 “今日是木柴,明日就是水源,到时候你们去河边打水,都要给他们交钱,虽说升斗小民没几个钱,但麻雀再小也是块肉,积少成多,数目也不少。” 谢樱越说越严重。 “县尊应该不会这么……过分吧?” 第188章 你到底想干什么 “可谁能想到,他会连木柴都不叫人捡?”谢樱反问。 “这不是将人往死路上逼吗?”听了谢樱一番话,瞬间就有人不安。 “就是,这明摆着是把我们往死路上逼,”有人义愤填膺,“你有所不知……” 谢樱衣着首饰皆不是凡品,众人只当她是哪里的官家小姐出来游历,当即起了让她帮忙申冤的心思,滔滔不绝的说着自己的苦难。 “就是,小姐您回去可要给家里的大人好好说说,看看这些狗官到底在干什么!” 可惜他们口中的大人,早就被谢樱送到午门外处斩了。 谢樱自然明白他们的意思,但还是不接茬,仍旧继续煽动着众人的情绪: “朝廷中如今在实施新政,只要他新政的帽子往上一扣,一时之间也难以抓到错处,他更可以借此机会,胡乱抓人,那个四儿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抓了男人做苦力,抓了女人去做丫鬟甚至妓女,都不是不可能。” “什么新政,朝廷难道就一点不管我们这些百姓的死活?”有人问道。 “不是朝廷管不管的问题,天高皇帝远,就算知道他目前的所作所为,最多说他施政不力,不过斥责一番,回头他更是变本加厉,”谢樱说完,瞧着屋内众人的反应。 “对啊,”有人反应了过来,“他现在只是把后山划走了,一时之间根本找不出什么大错来,纵然京城来了人,也不过好吃好喝在衙门待两三天,小惩大诫说两句,等人走了之后,他一定会疯狂报复咱们。” “四姑说的是啊。” “那些狗官在家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自然不知道木柴对咱们的重要,到时候还要说我们是无事生非,不服教化。” “正是此理。” 谢樱等了一会儿,见气氛差不多,这才开口: “到时候他拿着聚敛的钱财给自己铺路,打点关系,到时候上面的官员,自然不肯轻易查处他,只会帮着他鱼肉百姓。” “就算朝廷后面派人来,那也得需要时间,少则一两年,多则三五年,到时候他该做的孽都做了,大伙儿该受的罪都受了,就算把他杀了,也于事无补。” 谢樱说完,等着众人的反应。 屋内顿时人声鼎沸,大家叽叽喳喳讲了起来。 “那依小姐之见,咱们就没有什么办法吗?” “对啊,咱们有什么办法?” 众人纷纷将求救的目光投向谢樱。 面对这样的效果,谢樱丝毫不意外,毕竟她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大家眼前最好的法子,就是团结起来反对此事,人越多越好,”谢樱顿了顿,“大伙儿听我一言,应该都明白其中厉害。” “所以希望大家回去之后,可以其中的利害关系讲给你们的亲朋好友,人多力量大,咱们才能进行下一步,众志成城,到时候直接去向县令请愿。” “小姐说的我们明白了,这就回去跟他们讲讲。” “我们庄稼人两眼一抹黑,一时间想不明白在这里头的利害关系……” …… 谢樱的煽动大获成功,送走众人后,心满意足的坐在床上梳头发。 芸惠脸色比昨日更加难看: “小姐方才那一番话,倒真是令人热血沸腾,也令人心生恐惧。”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谢樱不明白芸惠为何忽然开始阴阳怪气,放下手中的梳子。 蓝隼察觉到两人不对,想开口却被芸惠拦住。 芸惠说着这两日自己察觉的不对: “小姐为何非要鼓动这些人,为何要将这种事儿往自己身上揽?你可知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 这种行为若稍有变故,便是万劫不复。 请愿和煽动民变,描画一番后差别并不大。 谢樱忽然露出一种此前所有人都没见过的笑,这种笑,令二人觉得眼前的谢樱分外陌生。 “我当然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但我就是想知道,我能做的极限是什么?何况这事儿刚好是咱们占理。” 自然是前所未有的好时机,可以让她实践一番。 “可要是那些人请愿不成,被杀了呢?”芸惠步步紧逼。 “难道我不鼓动他们反抗,他们以后就不会死吗?”谢樱挑眉,“死在反抗的路上和被凌虐致死,哪个更好?” “其实从一开始,从那张状纸开始,你就在试探,对不对?”芸惠忽然明白了一切,“你在其中因势利导,搅风搅雨。” “你,你们在说什么?”蓝隼一脸疑惑的看着眼前二人。 “你说对了一半,但我的试探不是从那张状纸开始的,或许更早的时候就开始了,此前都是学习和认识,今天才是我真正开始实践的第一天,”谢樱跃跃欲试。 芸惠脸色极差。 谢樱挑眉:“你气什么呢?要是我真做成了该做的事儿,你只会比现在更好。” “你在煽动他们,鼓动他们去送死!”芸惠咬牙切齿。 “你对我也太没自信了,”谢樱翘起二郎腿,“第一,我们未必会输;第二,自己的权力得自己去争,我不过是给他们指了一条路而已。” 芸惠低吼:“你知道吗,你方才的神情,和那些把人命当儿戏的畜生一模一样。” “一将功成万骨枯,”谢樱冷冷道,“何况,我又不会变成那些畜生。” “是你告诉我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如今你的所作所为,难道不是明知故犯?” 面对芸惠的指责,谢樱十分坦然:“那你觉得那些王侯将相,有觉得人人平等吗?” “站在低位跟他们说这样的话,本身就是胡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说了多少年,结果呢?那两人斗法直接间接死了上万人,谁受到处置了?”谢樱低声问道。 “我告诉你,我想要做的事情,不是请客吃饭,体体面面讲道理,是绝对要不来我想要的,这是要流血牺牲,面目狰狞,歇斯底里玩儿命的,这里头甚至没有对与错,手上沾的血……” “绝不只是敌人的。” 第189章 受不了可以离开 谢樱说完:“你们要是觉得受不了,可以离开。” 芸惠不语。 饶是蓝隼再怎么迟钝,如今也反应过来她们说的是什么,当即表态: “别说什么不择手段,那些人谁手上干净了?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要我死我也绝无二话,我这条命本身就是你给的。” 芸惠沉默了一炷香的时间,谢樱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推门出去。 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 自从得了谢樱一番煽动,几十张嘴上下传播,不多时就笼络到了许多人。 “小姐说的法子果真奏效,谁家不砍柴不挑水?你那天说一句,简直比我们之前说一万句都管用,”四儿爹面露喜色。 “你们那些乡绅地主,有参加吗?”谢樱问道。 “没有,”两人摇头。 谢樱:“也对,他们家中有长工,许多事情也不消他们自己上手,自然无动于衷。” “我们是直接一起去县里,找县太爷吗?” 谢樱摇头:“不行,这样会被暴力镇压。” “我先替你们写一封陈情书,然后你们选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出来,作为代表,去县衙将这个东西递进去。” “为何非要写这个?”众人不解,“先不说那些门房会不会给我们送信,就算送进去了,那狗官会不会看?” “就算他看了,要是恼羞成怒怎么办?” 谢樱冷笑:“要是恼羞成怒那才好,到时候你们办事儿不是更方便了吗?” “这叫先礼后兵,到时候就算是追究下来,也是他官逼民反,这陈情书是在救他,若是他真的不知死活置之不理,到时候午门斩首的,就是他这个科甲正途的知县。” “那要是他们官官相护怎么办?” 谢樱拖长了音调:“放心,激起民变这样的罪责,谁也担当不起,更何况盯着他位子的人也不少,到时候自然有这些人给我们出钱出力。” 知道内情的几人,忽然想到谢樱在朝堂搅出的腥风血雨,心中顿时有些后怕。 “小姐,万万不可……” 谢樱笑道:“想什么呢,我的意思是,这个县令出了事儿,朝廷如果不从京城派新的县令来,那些等了许多年的老举人就有出仕的机会了,所以他们比谁都盼着县令倒霉。” “你又怎么知道,这些人当中,没有人有个厉害的同乡或者远房亲戚呢?” 本朝读书人做官有两条路,考得好的中进士赐官身,但自然也有那些死活考不上进士的老举人,这些人只要有缺,也可以排队做官。 尤其是县令这种说大不大,但也能算个地头蛇的官。 他们比谁都盼望着县令倒霉。 谢樱磨墨落笔,一气呵成。 “这……”识字的几人看着谢樱写的陈情书,瞠目结舌。 “怎么样?我是不是写的很好?”谢樱一脸得意。 “不是,哪有这样写陈情书的?”赵明揉了揉眼睛。 “能说明道理的就是好文章,我实在写不出那种文绉绉的东西,”谢樱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余闻:“大道之行,天下为公。”山川林薮,本天地所生,以供万民之养,育群生之繁。今有盗林一案,敢祈大人详察其情,怜而宥之。 窃林者,十余人,皆为山中黎庶,家贫彻骨,幼失怙恃,伶仃孤苦。虽躬耕勤作,然仓廪罄空,炊烟几绝,环视四壁,家徒四壁……实乃求生之举,非恶逆之行。 古之仁人,以民为本,矜恤孤穷。《周礼》云:以保息六养万民:……。今黔首困厄潦倒,濒于绝境,况于山林伐木取薪自古有之,何罪之有? ……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然君民如父子,子所获谷粟贡于父,今子取父薪聊以果腹,何罪之有? 张公心怀四海,是以思得新政之策,欲使国盛民殷,然大人所为,实与张公之所为相悖也,倘或激起民变,则万劫不复哉。” 这文章关键不在什么习惯,君民父子之类,前面的长篇大论都是铺垫,关键在后面几句。 二人伸手要拿,被谢樱收回。 “你们先选好了代表,再来我这里拿书信,”谢樱一面说,一面将文章再抄一遍,叠好放在袖中。 二老忙不迭的出门去了。 …… 原以为他们很快会选好代表,谢樱等到天黑,都没等到四儿爹娘返回。 月光照的外间亮如白昼,蓝隼从屋内走出来。 “不是一早就出去了吗,怎么这会儿还没将人选出来?” 谢樱抬头看着月亮:“义愤填膺,发泄怒火很容易,但做事担责总是很难,估计是想到要出头担责,所以各个都怕了。” “那老夫妻也真是,明明是为了救自家儿子,结果却还要鼓动着别人出头。” “但他家孩子,不也是为了所有人的事儿,才被抓走的吗?能不能逃脱这一劫,就看他的造化了,”谢樱自嘲,“何况这不也是我想要吗?” 晚上,芸惠依旧保持着冷战的架势,躺在床上一言不发,蓝隼不好再说什么,三人默默睡下。 第二天一早,还是没有消息。 谢樱趁着天色好,坐在桌前整理着自己目前得到的消息: 五十年前,这个村子还是中农居多,如今因为天灾、兵匪、疾病、甚至婚丧嫁娶这样的原因,富农中农人数逐渐减少,都在往贫农和佃户发展。 譬如四儿一家,若是想通过以前的方式救出自家孩子,必然要给衙役行贿,从中农变成贫农或佃户。 稍有家业的地主通过做生意,或攀关系的方式,不断地扩大影响,购置田地,但所幸此地没什么特别厉害的人家,没那么多盘根错节的关系。 直到晚上,老夫妻才来到了院子里。 “一开始大伙儿都不愿意露头,结果今天有几个我们这样一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下午找到我们。” “左右也没几年好活了,成了是功德,要是死在牢里也就死了,也省的给家里人添麻烦。” 这是那几个人的原话。 第190章 从未缺席 这个年代老年人三个儿子:刀儿子、绳儿子、药儿子。 谢樱点头:“明日一早,来我这儿拿了书信,咱们一起去县衙。” 两人踌躇,终于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咱们这样的法子,真的能行吗?” “行,”谢樱笃定,“就算那县令是个傻子,一整个县衙的人不可能全是傻子,当差是为了赚钱,又不是为了丢命。” “那便好,那便好,”两人起身,再对着谢樱道谢。 看着他们出去的身影,蓝隼忽然开口:“你说那个县令会不会恼羞成怒,直接杀了四儿泄愤?” “那就看他是聪明人,还是蠢货了,不过一般在官场上做得好的,头脑稍微清醒的,就没有蠢货。” 要是真出了这样的事儿,张济承就先不会放过他,宽大的袍服掩饰不住剥皮萱草的手段。 冷战了一天一夜的芸惠忽然过来。 “想通了?”谢樱问道。 “想通了,”芸惠顿了顿,“你就算做的再差,也比他们强。” “毕竟你还能知道有些事情不对,他们会以为这理所应当,能意识到总比意识不到要强。” “很高兴你认同我的想法,”我的同志。 谢樱笑道,伸出了手。 …… 天还未亮,就有人叩响了赵三叔家的院门。 来人倒是有些出乎谢樱的意料,她原以为来的会是德高望重的长辈一类,却没想到算上那对老夫妻,一共来了五人。 三女两男。 “既然各位都来了,我再说一遍,咱们此去未必能成,万一那县令恼羞成怒,直接将人抓了也是有的。” 一个打扮利索,法令纹格外重,看起来不苟言笑的大娘道:“我们姐妹二人,鬼门关都走了几回了,怎么可能怕这个?” 女人一生中要流许多血,要在鬼门关来回走好几遭。 女人是最不怕流血的,也是最不缺勇气的。 历来稍有记载的事件,执笔者不特意说明,读者都会默认当事人是男性,为何历史中总是没有女人的身影? 现在想来,不是没有,是被抹去了。 历史的长河中,她们从未缺席。 谢樱被这话瞬间激起了斗志,笃定道:“好,既如此,那咱们就出发。” “只是有一样,错不在县令,错在那个皂吏队长,”谢樱再三强调,“你们到时候,一定要全将矛头对准那个队长。” “为什么?” “手犯了错,是砍了手方便?还是将外头的手套丢掉方便?” 这些人说白了,不都是上面的白手套吗? 几人雇了辆驴车,趁着夜色出了村子,谢樱忽然听见村外的茅草屋内,传出女人的尖叫。 “怎么回事?” “那是个疯子,”有人不咸不淡的说道。 “疯子?”自从经历了周丽华之事后,谢樱对每一个村庄中的疯女人都多了几分关注。 “也不是全疯,”另一人补充道,“她是跟人私奔到这里的,后来那男人冻死了,留着她们孤儿寡母,剩她一个人做暗门子,把儿子拉扯着长大,结果那儿子早早夭折。” “她受不了,就时常半夜发疯,尖叫哀嚎,大伙儿都习惯了。” “不过一开始,他们小夫妻日子还真的挺甜蜜的。” …… 车轮辘辘带出扬起一阵尘土,处处昭示着这是个贫瘠落后地方,但和一整个偏远贫穷的环境格格不入的是,此处县衙修的高大气派,令人望而生畏。 “我去击鼓,”有人说道。 “别,”谢樱阻挠,“一旦击鼓势必要引人注意,那县令下不来台,反而不利于咱们办事儿。” “我就不明白了,”赵明不耐,“何必绕这么大个圈子,咱们直接去请他上一级的官员来收拾他,岂不是更加方便?” “这和咱们当初的事情不一样,之前咱们那是要命的冤案,对手只是王腊这样的富商而已,说白了还是民告民,再加上那里的巡按是江祥,所以效果立竿见影。” “但咱们对此地一无所知,何况四儿的冤案,说到底是跟这个县令的施政方略有关系,闹起来就算民告官,扯起来还不知要到何年何月,到时候不服管教的帽子扣上来,有理也变成没理。” 谢樱也觉得心中有些憋屈,身处低位借势可以,但要真正对着干,比她想的难得多。 众人到了县衙门前,谢樱对着一边的门房道: “我们是黄家村的几个村民代表,有份陈情表,还劳烦小哥帮忙转交县尊大人。” 今日出门,谢樱一行人特意换了华丽的衣裳首饰,行动之间,钗环首饰叮当作响,再加上谢樱身量高挑,更显得气势逼人。 “滚滚滚,”那门房正在骂,看见谢樱的穿戴一下哑了声息。 做门房的如何能看不来眉高眼低,这种非富即贵的穿戴,断不像本地人能有的。 别惹了不该惹的人才是。 芸惠从袖中拿出碎银子塞到门房手中,笑的滴水不漏:“这是我们家小姐请您喝茶的。” 一水儿的京城口音。 先敬罗裳后敬人,这话到哪儿都适用。 门房收了银子,忙不迭接了书信进去。 不多时,那县令就叫他们进后堂说话。 “这陈情表出自你手中?”县令挥了挥信封,问道。 “对,”谢樱点头,语气轻柔,端出温柔得体的闺秀气派。 “你是何人?既非本地人士,又如何要为他们代笔?” “我是京城人士,剩下的就不方便说了,”谢樱毫不客气,“我本是出来游历,那日来不及进城便借住在村里,听得捡柴算盗窃之事,便替他们写了这封信。” “你们就是那几个村民代表?” 众人行礼,按照谢樱交的话七嘴八舌道: “对,我们都是黄家村的村民,这段时间地里活儿多,所以选我们几个前来向大人申冤。” “对对对,我们断不是那起子刁民,大人是我们的父母官,都是那些小人不好,误会了大人的意思,给大人抹黑……” 几人叽叽喳喳,将责任一股脑的往那皂吏身上推,一边倒完水的书办,提着水壶离开屋子。 第191章 大人的前途就这么毁了 谢樱笃定道:“这事他们全村人都知道,大人您在陈情书上也看到了。” 陈情书最后一页全是密密麻麻的指印,不过除了看到书信的人以外,剩下的人都无从得知。 这手印自然是谢樱伪造的。 格外艰难的选代表,就让她意识到了这些人的软弱性,选代表格外艰难,要按手印更是不可能。 他们要成事,必然得有人带着才行,虽然谢樱目前还不打算带人,但不代表她不会造假。 她们一行六人,六十根手指的指纹按上去,密密麻麻。 “百姓们的日子着实艰难,这样的做法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还望大人广施恩德,口口相传的名声,定然比账本上的东西来的更有功德,”谢樱露出端庄得体的笑,“若是如此,大人您日后的成就,定然更胜那并州知府。” 官员们不仅贪钱,更贪名。 立生祠的荣耀,不是贪名的人能够拒绝的。 县令方才有点松动,便有个男仆的身影在外头晃悠。 “什么事?” “丁捕头说,有要事向大人通报。” “让他等会儿再说,本官现在没空。” “可……可丁捕头要说的事情,就跟黄家村的村民有关。” 谢樱心下冷笑,反应真够快的。 …… 情况跟谢樱猜测的分毫不差。 他们要做的事情,自然是发动的人越多越好,可广而告之的事情,就容易有内奸。 先不说村里游手好闲的二流子,那些大户乡绅就会忙不迭的将消息送到衙门来。 “大人,他们根本不是什么村民代表,就是一帮无所事事的二流子,借机上门敲诈!”丁捕头掷地有声。 “你休要胡言乱语,我们过来是村里大多数人都知道的,我们也都是大家选出来的,你凭什么在这里乱嚼舌头?” “什么大家选出来的?”丁捕头冷笑,“黄家村的大户卜药良都告诉我了,说是有人勾结村民,意图谋反,定然就是他们这伙人。” “他们如何能代表一村子的人?我离开的时候那村长对我好话说尽,说四儿平日里游手好闲,调戏妇女,在村里偷鸡摸狗,干出这样的事情不足为奇,央我不要迁怒别人……” 四儿娘冷笑:“村长和你们称兄道弟走鸡斗狗惯了,自然凡事都向着你们!” “县尊,”丁捕头转向县令,“这话就是无稽之谈了,要知道村长还是他们同族的人呢,哪里有不帮着自家亲戚反帮着外人的道理?” 一句话,令谢樱瞬间哑火,但村民显然不是好惹的: “哪个亲戚会给自家亲戚放高利贷?” 老妇人牙尖嘴利,张口就骂:“你们自家的佃户就没有你们本家亲戚?该打的该骂的你们有少一顿吗?” 丁捕头被呛的一愣。 “卜药良那老畜生,在我们村里欺男霸女干了多少恶事,我们村里多少人就是因为他放的高利贷才家破人亡,你竟然信他的话,摆明了就是上下串通,欺辱我们!”老妇人怒道。 “就是,高利贷可是朝廷明令禁止,卜药良却靠着驴打滚的方式,贱买了我们村里多少人的土地,大人该为我们做主!”有人怒道。 县令见自己忽然来了活儿,搪塞道:“此事本官后续一定会仔细查处,我们现在处理的是这件事儿。” “要不是你们去借钱,卜药良又怎么能叫你们家破人亡,还不是自己不努力!”丁捕头蛮横道。 老夫妻气的手都在发抖: “你这样的畜生混吃混喝,自然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儿被你抓进监牢,前前后后我们给你送了多少钱,半数家财都要搭进去,你自己说话前撒泡尿照照自己!” 丁捕头指着老夫妻道:“大人,这两人就是那天抓的反贼四儿的爹娘,分明是他们居心叵测,聚众犯上,还在这里做出一副为大人着想的模样,实在是无耻至极!” 谢樱从众人身后出来:“你乱传国策,抓了人家孩子,做爹娘的自然要前来,有什么问题吗?” 丁捕头被她身上的行头惊了一跳,但很快稳住阵脚,指着谢樱道: “等闲村民哪里有这个本事,想出这样的法子,这几个女人来路不明,定然是不知从哪儿来的流民,衣裳首饰也不知是从哪里偷来的,大人切莫被她们的一面之辞欺骗!” 丁捕头说着,就要伸手来扒拉谢樱的衣服。 “放肆!”赵明和齐七同时抽剑。 “她要不是泼皮,怎么会连名字也不敢说出来!”丁捕头振振有词。 谢樱瞬间了然。 厅里几人,出去的只有方才倒茶的那个书办,他自然是将一些都告诉了丁捕头。 不管是沾亲带故还是酒肉朋友,他们做同事的都会相互遮掩打配合,丁捕头知道里面的情况自然也不足为奇。 “我说不说身份,和你无关,县尊大人此举,翻遍史书亘古未见,在下也着实是为您着想。” “不说身份,那就是流民泼皮!”丁捕头大喝,“清查田亩乃是国策,岂容你妄加评议,你不能证明自己身份,那就是冒充官眷!” 古往今来,多少人打着伟光正的名号,借机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放肆!”谢樱怒道,“我不说身份,自然是不想给家人招麻烦,你算个什么东西,竟然也敢在我面前骂骂咧咧!” “大人,这样狂妄无知的妇人若是放她出去,还不知道要嚼什么舌根子,还是赶紧关进大牢才行,”丁捕头分毫不让。 谢樱冷眼瞧着他还能生出什么幺蛾子。 丁铺头压低声音在县令耳边低语:“反正人已经得罪了,咱们不如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关她个无凭无证。” “京城离这里山高路遥,干脆关进去,到时候弄进牢里扒了衣服羞辱一番,不死也得疯,就算追查下来,也是死无对证。” 见他们这副模样,谢樱哪里还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哼,”谢樱冷笑,“县尊大人的官声和前途,就是被这帮人给毁了!” 第192章 激起民变 “大人,偷柴案原本不算什么大事儿,甚至州府都没必要过问,”谢樱大声道,“可被这些畜生一搅合,就完全不一样了!” “再大的功劳,再多的税收,若是要激起民变,只怕瞬间便会化为乌有!” “激起民变?岂不是你这样的贱货依仗着家里的势力,挑拨离间撺掇民众!”丁捕头怒吼。 “就算上面问起来,也只有剿匪平叛的旨意,煽动百姓谋反,是要抄家灭族的!你家里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又如何,到时候他们只恨不得把你勒死!” 丁捕头声音中气十足,配着恶狠狠的表情,企图吓唬谢樱。 京城中的波谲云涌她都经历了一遭,这样的纸老虎,实在难以让她的情绪有丝毫波动。 “一个足不出户的女人撺掇着民众谋反,你觉得京城里的一众官员会信吗?”谢樱嗤笑。 既然他们看不起女人,那她就好好利用这种看不起的刻板印象。 谢樱转头看向县令: “堵得住一两个人的嘴,堵得住天下的悠悠之口吗?除非你能将黄家村所有的人都杀了,可你猜他们在外村有没有亲朋好友,这帮人会不会去州府,或者京城,将你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 “他们本身一个村的人都闹着要来,被我劝住才派了几个代表,你莫要不知好歹!”谢樱拔高了声调。 “要知道,京城才办了两桩钦案,各处都如惊弓之鸟一般啊,”谢樱漫不经心的盯着县令,“大量村民拥入衙门喊冤,这样的事儿会不会又是一桩钦案?” 丁捕头一愣,这种事情,他这个级别的显然不清楚。 “大人也是科甲正途的官员,岂能被这种蠢货耽误了前程?”谢樱压低声音,“我知道张首辅的考成法将政绩和税收挂钩,我也理解大人的心思,只是别被这种蠢货加以利用。” “你居然还知道考成法?”县令一惊。 考成法内阁才拟好了条例,还没广发四方,他也是听别人的消息才急匆匆起了心思,没想到眼前的女人知道的一清二楚。 “我只是不想给家添麻烦,”谢樱露出神秘莫测的笑容,“何况巡按御史管辖的地方都是几年一换,我来之前听到过风声,江祥要换地方了。” 江祥,江扒皮名声在外,每到一地,当地官员如临大敌,如丧考妣,百姓喜气洋洋,奔走相告,陈年旧案一并翻出来,平反冤假错案更是常规操作。 “张首辅的新政本意是为了清查土地,厘清税赋,断没有将无主荒地算作官田的道理,个中缘由那封陈情书中已经说了,就算将这些东西算作政绩,被查出来也是早晚的事儿。” “大人只是被奸人利用,抓错了人,如今您明察秋毫,惩治恶人,还百姓们一个公道,自然是明镜高悬,人人称赞,莫要让事情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啊。” “再说了,多少入不了仕的举人,都盯着您的位子呢。” 谢樱声音轻柔,却让听的人毛骨悚然。 行走晃动之间,谢樱不经意露出腰间的黄金腰牌,牌子是倒着放的,看不清楚正面的纹样和字,但足以令人忌惮。 那县令只要不是个瞎子,就能看见。 谢樱坐回椅子上。 是非利益她讲的分外明白,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怎么决定。 县令沉吟片刻: “捕头丁财,欺上瞒下,抢占百姓田地,无故殴打百姓,现带回大牢听候发落,村民四儿原是遭了无妄之灾,现无罪释放,各自归家。” 众人见状,面露喜色,高呼县尊圣明。 做官的大都是被百姓恨得咬牙切齿,他此前哪里感受过这样的追捧,脑子里难得浮现几句圣人教诲,一脸和蔼的将面前几人搀起来。 “你们这样做的很好,以后再有这种畜生欺上瞒下的事儿,也要及时告诉本官。” “大人圣明,简直是包拯再世。” 村民们的马屁毫不吝啬的拍着。 县令盛情邀请谢樱一干人等留下吃饭,在众人婉言谢绝后也不强留,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回了村子。 见他们带了好消息回来,更是有人直接放了一挂鞭炮庆祝,谢樱在四儿家中吃过午饭,便回到了赵三叔家。 “小姐觉得,那县令以后会是好官吗?”芸惠问道, “谁知道呢?也许一会儿猪油蒙了心,一会儿良心发现,”毕竟人都是复杂的。 蓝隼道:“我觉得不太可能,他今日之所以帮村民,只是因为小姐给他分析了一番利弊关系罢了。” “要是没有县令明里暗里的纵容,那捕头哪里来的胆子又是打人又是抓人?”芸惠摇头,“就跟内宅里一样,没有主子的纵容诚撑腰,奴才哪里敢乱来?” 谢樱点头:“是这样的,这么穷的地方,官衙却修的格外高大气派,本身就能说明很多问题,不知道克扣了多少银两。” “咱们说到底也是个过客,后续怎样真不是咱们管得了的,”芸惠话锋一转,“不过我觉得这些村民,倒是蛮有意思。” 谢樱露出一副孺子可教也的表情:“确实很有意思。” “他们有时候很有勇气,匹夫一怒血溅五步,但有时候又很懦弱,三五个凶狠的官差土匪,就能驱使好几百个农民,”谢樱总结道。 按图索骥,这帮人,往往是最有潜力的。 但时代不同,自然不能照本宣科,很多事情还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这也是谢樱非要搅合到他们中间的原因。 “但总的来说,咱们这次行动还是挺成功的,”谢樱美滋滋下结论,“咱们以后要多跟这些人打交道,听到没!” “听到了,”两人拉长了尾音。 “咱们再歇一日,明儿买些干粮,继续赶路,”谢樱轻巧的吩咐完,准备洗漱睡觉。 第二日,蓝隼和伍山一早便去了镇上买东西,齐七和赵明在河边刷马,谢樱和芸惠四处散步,却发现了很奇怪的一幕。 “大娘,为什么你们这块儿的麦子长势不错,但那边的就差成那样呢?” 第193章 高利贷 谢樱走一路,发现有些地方的麦子长势很好,有些地方却堪称青黄不接,斑斑点点奇怪极了,简直像斑秃患者的头皮。 虽说地力有差别,但绝对没有这么乱七八糟两极分化的。 前几日她一直在村里转悠没发现这些,现在倏然发觉不对。 “也是作孽哟,七月份一场雹子砸下来,就成那样了,”农妇从地里直起身子,将一捆麦子用草绳仔仔细细的扎好。 “下冰雹不应该是一片田地都遭殃吗?”谢樱不解。 “你们城里姑娘哪里知道这些,”妇人用灰褐色的头巾擦了擦脸上的汗,“下冰雹有时候是成片下,有时候却是这里一片那里一片的,谁知道呢?看天吃饭的人到底可怜呐,老五家的地都是好田,谁知道今年就被冰雹砸成那样……” 谢樱帮他们搞定了偷柴案,黄家村的村民对她的态度相比之前,简直格外友善。 “要不怎么说麻绳专挑细处断,”有人插嘴道:“老五去年埋他爹,欠了一屁股债还没还完,今年又遭了灾,这日子可怎么过哟……” 村里人没文化不会起名字,有些胡乱起个诸如狗剩,栓柱之类的贱名,说是贱名好养活,有些干脆直接以排行做名。 “还能怎么过,我昨儿看见他上他大爷家里去了,”妇人们一面摇头叹息,一面手脚麻利的割麦子。 “他大爷是谁?” “就是他们家这一辈的族长,人家家里家大业大,自然有余粮。” “去借钱借粮吗?”谢樱一时间脑子反应不过来。 “他去年都借过了,现在利滚利都不知道滚了多少钱,他大爷怎么可能还借给他?”妇人撇撇嘴,表示惋惜, 谢樱忽然想到昨天在衙门听到的话。 你们自家的佃户就没有你们本家亲戚?该打的该骂的你们有少一顿吗? 她昨天还以为那是个别现象,所以没怎么放在心上,却没想到这种情况居然格外普遍。 古代人口流动性小,一个村子难免沾亲带故,许多人放高利贷,就是直接放给自家远房亲戚。 在利益面前,所谓的亲缘宗族,不过是一层薄如蝉翼的遮羞布。 妇人伸出手,指着远处穿着褐色短衣的高大汉子:“你看,他大爷都带着长工,去量老五家的土地了,估计老五是拿田抵债。” “要说这厮也真够贪的,村里才多少良田啊,都进了他们几家人的口袋,那么多好地还不够,咱那些是做坟堆子不成……” 妇人吐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樱抬脚往那片麦田走去。 …… “你这田地形状歪七扭八的,明明就四亩的坏田,却还要跟我说是五亩良田,大侄儿,你爹不在,我这个做大爷的多少得说说你,咱们做人要讲诚信啊,穷归穷,咱不能连信誉也不讲吧。” 那个被叫做大爷的人长了一双老鼠眼,此刻显得格外精明。 “大爷,我这片地给朝廷上税的时候,都是按照五亩地上税的,后来官府来人重新核算也是五亩,你刚才跟三哥量的时候,许多地方都没下尺子,您不能这么算,”老五急忙争辩。 “官府来人计算的田地都是不作数的,那些当官的想多收税,自然给你把田产往多了算,别说四亩地给你算成五亩,就是七八亩都有可能,”老鼠眼做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 “我可是正儿八经种田生活的庄稼人,不能跟他们官府的人学。” “大爷你少说也七八十亩的田地,怎么官府说你就只有三十亩呢?”老五毫不客气。 “你……”老鼠眼被气得一愣。 他平日里可没少给官府的人塞钱,官府的人自然也会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是隐瞒田地,还是放高利贷。 他是地主,又是族长,在这个小小的村庄里,简直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 “再说了,我这都是靠河边的良田,年年亩产都是村里拔尖的高,不过就今年运道不好遭了灾,这您也知道的啊。” 老鼠眼的眼睛中闪着精光,好声好气的说道:“这田今年遭灾,难道明年就不遭灾了?” 老鼠眼的身子微微前倾:“虽说雹子是分着片下的,你怎么不想想,为什么人家地里没下,就你家地里下了?还不是你们父子上辈子不积阴德。” “这三年两年的雹子砸下去,就算是原本是良田,变成坏田也是早晚的事儿。” 老五辩解:“咱们这儿多少年才下一场雹子,何况今年这场冰雹是十多年来最大的一次,怎么可能年年都下?”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你拦也拦不住,”老鼠眼一脸痛惜的说道,“咱们庄稼人靠天吃饭,这些多少你得考虑进去。” “再说了,你这地今年颗粒无收,我后面养田施肥要不要钱?我这些投入要不要钱?你多少得替叔想想。” 芸惠瞪大了双眼,被谢樱拦在身后。 “这都是十几年的良田,就算今年遭了灾,后面也立马能恢复过来,大爷您不能拿这个价格来算!” 老鼠眼冷笑:“不能拿这个价来算?” 老鼠眼颇有些图穷匕见的意思: “你去年借了我五两银子,九出十三归,到现在已经十五个月了,你该还我二十七两一钱银子,眼看着收了麦子就要交税,你们家人这一年总不能喝西北风,眼下你不卖给我,卖给谁?” 九出十三归,月利率基本在14%左右,按照驴打滚算复利,增长起来快的可怕,毕竟指数爆炸不止是说说。 “难不成你要卖给外姓人?我是你本家的亲大爷,才给到这个数字,那些人给的只会更低,”老鼠眼恐吓道。 老五没了声息。 低头思考了半晌,哀求道:“大爷您就当是可怜可怜我们家,我们这日子实在是不过下去了,就算再怎么贱卖,也不能贱到这个地步啊。” 老鼠眼思考了半晌,做出一副难为情的模样:“叫我说你这真是脑子不清楚。” 第194章 刻薄二人组 “你埋人埋到哪里不好,非要埋在这片地里头,那不是坏我风水吗?”老鼠眼不怀好意。 “那处的坟地,是我爹活着的时候专门请人看的风水,是一等一的好地方,怎么可能会坏您老人家风水呢?”老五有些许哽咽,“这是我家最好的一块地,若不是欠债实在太多,谁舍得卖这样的好田?” “你家里有困难我不是不知道,咱们都是一个老祖宗生出来的,我不向着你,我向着谁呢?”老鼠眼缓和了声音,“大侄儿你看这样行不行,你把坟迁走,我给你按五亩来算,这实在是最低价,不能再高了。” 谢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良田五两银子一亩地,坏田只值二两一亩,你这前后描画一番,十五两纹银就被你给吞了。” 老鼠眼回过头,讥讽道:“哟,这不是那天鼓动村民联合,又是开会又是选代表那位吗?怎么您今儿倒是有了闲情逸致在这里买田置地?” 谢樱脑子忽然一转:“本来觉得这种穷乡僻壤没什么必要,但我身边这在寺庙修行过侍女说,这里风水不错,依山傍水,左右合起来又像凤凰,所以决定买下来。” 芸惠一改从前的温和知礼,摆出一副倨傲的神态应和道: “虽说咱们原也家不缺什么金凤凰,但谁会嫌家里人太出息呢?毕竟咱们家……” “芸惠,”谢樱止住芸惠的发言,摆足了架子,“咱们又不是那起子地里刨食的穷鬼,穿上绫罗绸缎也是掩不住的滑稽。” “山里的猴子拔了毛穿上身体面衣裳,找了块黑布做帽子,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书香门第,名门望族了?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谢樱嬉笑,一脸的刻薄相。 “就是,脑子笨的人那都是天生的脑子笨,读烂了书也考不到功名,到六七十岁的时候还是个小秀才,安慰自己迟早为官做宰,扬眉吐气,”芸惠跟着笑道,“索性咱们家主子都是不必受这份罪的,不然还就真跟他们一样了。” “你……”老鼠眼面皮涨红,村里有钱穿绸衣的,也就他们几个富户,他家儿子一天到晚背书做文章,不就是想有朝一日考取功名吗? 谢樱一番话,直接戳了老鼠眼的肺管子。 “左右也不是什么大钱,也不一定非要耕种,买回家图个吉利罢了,”谢樱慢条斯理道,“小哥,你说个价。” 被二人这么一搅和,老五和老鼠眼心思瞬间滴溜溜的转。 “小姐想出什么价买地?”老五开口问道。 谢樱笑了笑:“既然你亲戚就给你出十两银子,那我也不能多出——” “十二两。” “切,”老鼠眼嗤笑,“我还以为是什么阔绰的主儿呢,原来这么抠搜小气。” “老五,大爷给你十三两。” “一个穷地方的富户还让你张狂起来了?不让你开开眼,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厉害人吗?”谢樱不耐的翻了个白眼,“十五两,多的那二两银子,就当是姑奶奶赏你看病的。” “到底是穷乡僻壤没见过好东西,人长得佝偻矮小也就算了,心眼眼界也是一等一的小,去城里找个医馆看看你的狗眼。” 谢樱说着,上下扫视一眼,意有所指。 “顺便给你们家瞧瞧脑子,别做些什么不着边际的春秋大梦,”芸惠补刀,“实在不行还是学学怎么种地吧,到时候别捧着书饿死了。” 说完,和谢樱一起拿帕子捂住嘴,两人嬉笑成一团。 看得人莫名来气。 “千年田八百主,你买这么多田做什么,做坟地吗?”谢樱阴阳。 老鼠眼是此地的族长兼富户,平日里在村里被人捧习惯了,人人都说他生财有道,说他儿子迟早成大事,哪里被人当面这么羞辱过? 关键从他知道的消息中来看,眼前人还偏偏是自己不能得罪的那一种。 简直是奇耻大辱,老鼠眼瞬间起了跟谢樱抬杠的心思。 “十八两,”老鼠眼咬咬牙,虽说不能像一开始那般杀价,但这个数,他不吃亏。 他们耕读传家的人家,最喜欢金凤凰了。 山里迟早飞出金凤凰不是么? “十八两银子还喊那么大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出十八两黄金呢,”芸惠冷嘲热讽,“怪不得人都说穷乡僻壤的人小家子气,就连穷地方出来的官员也是小门小户小家子气,十八两银子买个金凤凰宝地,就跟要了他命一样。” “那可不,”谢樱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多厉害呢。” “我劝你呀,别跟我们争,你们要这么好的地方干什么呢?再厉害的凤凰到了你这地方,不也是只野鸡吗?野鸡就乖乖待在山里,别想着去什么富贵地方,”芸惠慢条斯理的讥讽。 “你……老五,你这田我二十两银子买了,现在就给你银子,”老鼠眼气的发昏。 “我告诉你,”老鼠眼指着谢樱道,“人常说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风水轮流转,我看转到你的那一天,你还能不能如此猖狂!” 他们家在此地向来是一呼百应,就算是娶个姨娘,周围几个村子,有女孩的人家都得排着队上门,他们一个个相看,跟皇帝选秀也所差无几。 穷人在他眼里都是猪狗一般的存在,更何况是女人? 那不就是玩意儿么? 今天被个小娘们这般羞辱,他的面子往哪儿放? “我告诉你,我看你能猖狂到几时,到时候你这样的货色,老子怡红院点十个!”老鼠眼指着谢樱的鼻子,骂完后扬长而去。 谢樱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了一声对着老五低语:“我今儿为了帮你,可被那老猪狗好一顿臭骂,你可得记着我这份恩情。” 谢樱说完,不等老五说话,转身就走。 “小姐怎么知道他们家有人读书的?”芸惠忽然问道。 “十个地主八个半家里都是有读书人的,毕竟他们一向自诩耕读传家嘛,”谢樱低声道,“不过情况比我想的还要严峻。” 第195章 物伤其类 朝廷要清查土地,富户们上下行贿,该瞒的田地还是好生生的瞒着,大部分的农民们却忽然无中生有了许多土地,连带着税收也涨了许多。 这样的乱象,绝对不止此地一处。 张济承的想法是好的,可是没有相应技术手段做辅助的时代,这种现象实在无法避免。 “真希望没我想的那么糟糕,”谢樱长叹一声。 …… “那老五的账是还不完了,”赵三叔听了她们的话,叹息道,“就算让他卖了二十两,后面七两银子利滚利,要是不能今年还清,把田地卖干净都是迟早的事儿。” 谢樱徐徐开口:“七两银子,九出十三归,驴打滚利滚利,一年下来就是……三十两。” “他没事儿借什么高利贷啊,那是随随便便能碰的东西吗?”赵明听了也觉得火大。“这简直是个无底洞。” “若不是无底洞的话,又怎么会屡禁不止呢?” 高利贷虽说朝廷明令禁止,但这样的黑产实在是暴利,别说放贷的地主富户不能放弃,就连从中抽成的官员,都不会放弃这样的肥肉。 “这原本是做生意的人周转之时的贷款方式,他们钱来得快去得快,自然有胆子借钱,哪里是种地的农民敢沾染的,”蓝隼喝了口稀粥,叹气道。 赵三叔叹息,无奈极了:“哪里是他想借啊,不借没办法。” “他爹死之前,请大夫吃药就花了一大半的银钱,哪里来的钱办丧事?置办棺木要钱,扯白幡也要钱,村里也没几户人家能一下拿出五两银子,棺材铺又不肯赊账,只能去借高利贷。” “原本想着,过一两个月,收了粮食他再去城里做做工,就能补上这个窟窿,可粮食交完税,再留些种子,也就勉强果腹,他做工还被人坑钱。” “黑了他工钱吗?”谢樱放下手中碗筷。 拖欠工资这种事儿,当真是哪个年代都不少见。 “人家倒是没坑他工钱,”赵三叔心下不忍,“城里的大户修房子,他去给人做小工,搬木头做活,可关键人家只管吃不管住。” “别人家里离得近,晚上回家歇息,他不想花钱住店,就只能在城外头凑合,结果被乞丐偷了银钱。” “不能借住在工友家里吗?” “谁家的房子都紧张的很,何况去做活的,谁家里是有钱到有空房这个程度的?”赵三叔摇头,“想在外头做好活,打点贿赂工头是必不可少的,人家给的那点儿工钱,前后一算,根本剩不了几个钱。” “还白搭进去那么多劳力。” “所以不管怎么说,那个老五都摆脱不了做佃农的命了,”芸惠摇头。 “佃农可怜呐,地主有良心还好,要是没良心的——”赵三叔颇有些物伤其类之感。 “没良心的,日夜劳作,吃的连牲口都不如,老婆女儿成了地主婆的丫鬟婆子,白天种地,夜里还得伺候人,被占便宜都是家常便饭,儿子就跟着当爹的一起,日夜劳作。” “唯一的办法,就是他忽然有了七八两银子,补上那个缺,”齐七也觉得可怕。 蓝隼摇头:“哪里有那么简单,我们之前跟村民闲聊,就算他筹齐了钱,但后面稍微有个三长两短,还是得重复如今的命运。” 谢樱忽然觉得,她之前通过谈话,对村民生活的了解,不过只是皮毛,犹如隔靴搔痒一般。 “三叔,我们再给你两天房钱,再多住一会儿,”谢樱开口。 “好好好,”赵三叔笑着应了,能多得点银子,谁不高兴? 说话间,芸惠忽然看见了草绳上挂着的草席子。 谢樱顺着芸惠的目光看去,也发现了那些草席。 确切的说,不能算是草席,不是那种由篾片编织起来,硌的人骨头疼的那种炕席。 而是松松软软,像是麦秆串在一起,又厚又蓬松,有点像门帘,但谢樱见得更多的,好像是在菜市场和水果摊上,铺在货车上防止因为路途颠簸而碰坏了东西。 谢樱疑惑:“麦秆不留着引火,全编成这个做什么?” 倒是芸惠先开口:“这是冬天用的被褥,我小时候就用过。” “被褥?” 芸惠苦笑道:“穷苦人家没东西过冬,不就得靠这个吗?北方的冬天又那般冷,不想些法子只有冻死的份儿。” “三叔家里,我看着还算挺好的啊?”谢樱有些疑惑。 就算是靠这个取暖,在她的印象里,也是那种极端的贫农才需要。 赵三叔家里屋舍修的齐整,有空房间,甚至还有一辆驴车,每天拉有需要的村民进城,收点车费,除了种地还有别的进项,日子在村里绝对算不错了。 赵三叔呵呵笑道: “过日子怎么着也得精打细算,要是把好棉花和被子都磨烂了,弄坏了,那就是败家子,你们这几日盖的棉被,已经是我家里最好的物件了。” “我家里虽然瞧着还可以,但若是真遇上什么三长两短的,只怕也比老五强不到哪儿去,还是得早做打算。” “你就说四儿一家吧,之前比我们家还宽裕些,结果四儿被抓走了,家里一半的银两都送到那些狗肚子里了。” 赵三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比之前她做的任何访谈都来的震撼。 听人说是一回事儿,真切的看到,感受到又是另一回事儿。 “对不起啊,三叔,”谢樱低语。 她忽然觉得自己简直是一个活脱脱的司马衷,何不食肉糜到了极致。 “有什么对不起的?”赵三叔爽朗笑道,“你们住在这儿这段日子,给的银两都够一个三口之家一两个月的嚼用了,要是真觉得对不住,你就多住一段时日。” …… 老五最后还是凑齐了那七两银子。 谢樱想看看他是怎么打算的,便一直偷偷观察着他。 当天晚上,老五在家就和老婆大吵一架。 但贫苦人家就算是吵架,也不敢摔盘子摔碗,只是不住的叫骂哭喊。 表现在老五脸上多了几道指甲印儿。 第196章 以儆效尤 第二日一早,天还未亮,老五就串糖葫芦似的带了三个女儿,叮铃哐啷稀稀拉拉的往村外走。 谢樱和蓝隼悄悄跟在后面。 到了县城市集,拿了稻草插在每一个孩子头上,不多时就有人上前来询价。 “四两银子一个,”老五赔笑说道。 他想要还上七两银子的欠债,交了今年的税,还要有粮食活到明年秋季。 这三个女孩子必须全部卖掉。 “你这太贵了,十岁的孩子也才五两一个,你这大的七八岁,小的五六岁,还得吃好几年的粮食呢,买不上这个价。” “大哥,这个是实价,不能再低了,大伙儿都是这个价,孩子还没我的齐整。” 此处不少人卖儿卖女,要想卖出去,还得竞争,家长都使出浑身解数来推销自家孩子。 那人用挑剔的眼神打量着姐妹三人,一会儿捏捏关节,检查手脚是否健全,一会儿又掰开牙齿,查看牙口如何,是否有隐瞒年龄或者隐瞒疾病。 老五满脸堆笑,奋力推销: “这可都是齐全的好孩子,长得也挺俊俏,大哥您好好看看。” 站在远处的蓝隼不忍再看,扯着谢樱的衣袖:“咱们走吧,别看了。” 谢樱摇头,在老五看不到的地方,定定的看着他们。 她要看到这一切,必须要看到。 摊子前面那人讨价还价,最后以三两五钱的价格买走了大女儿。 女孩子抓着父亲的衣角不肯松手,老五苦笑道:“去吧孩子,去了还有活路,下辈子长眼睛投胎别投到我们这样的人家。” 女孩一面哇哇大哭,一面不情不愿的跟着走了。 显然她也知道,哪里才是活路。 …… “您好看看,她年纪虽然小,还要吃粮食,可到底年纪小,脚还没裹上呢,您给她把脚裹了,后面一调教,指定有出息……” “我这齐全孩子,年纪虽然小,在家里什么活儿都干,好好养几年干活肯定是一把好手,人家大户人家买奴婢都要从小养着的,这样的最是忠心……” 从天刚破晓到日落西山,老五不遗余力的向每一个人推销着自己的女儿,口才好比21世纪舌灿莲花的销冠。 来来往往的买主们格外挑剔,又是抬起下巴看脸,又是掰开嘴看牙口,又是检查有没有疾病。 …… 老五完成最后一笔交易的时候,谢樱和蓝隼沉默的踏上归程。 “小姐今日不带芸惠过来,是怕她心里不好受吧,”蓝隼轻声道。 谢樱叹气:“我知道这个世道人过得苦,却没想到这么苦。” 蓝隼安抚道:“其实小姐就是在深宅里待的久了,才觉得这看着难受,其实这个吧……” “在我们那儿很常见,大家虽然情感上不舍,但其实都习惯了,难过也只是一阵子,毕竟日子还得往前过不是吗?” 谢樱心中泛酸。 苦难太过漫长,噩运太过普遍,都令人习以为常了。 这才更让人难受。 回村的时候,又经过那一处破败的草房子,夕阳将人的影子拉的很长。 那个疯女人往屋里收晾在太阳下的稻草。 谢樱鬼使神差开口搭话:“忙着呢。” “对,待会儿没了太阳就有潮气,一整天都白晒了,”女人的衣袖整整齐齐的挽起到胳膊肘儿,露出一截黑白分明的胳膊。 经常暴露在外的皮肤已经粗粝黝黑,靠近上臂的肌肤依旧雪白。 谢樱和蓝隼对视一眼,深觉差异。 这和她们之前印象中的疯女人完全不同。 或许是人格分裂,谢樱心中对自己说道。 今天的见闻着实让人难以高兴起来,老五回家又和老婆大吵一架,哭嚎声和争吵声引来村中的狗叫。 但好歹有钱还债了。 …… “叔,叔,大爷让您去祠堂呢!”赵三叔刚准备赶驴车,就有叫嚷声从隔壁传来。 稀稀拉拉的低矮篱笆遮不住太多隐私,何况八卦是人的天性。 赵三叔心下翻了个白眼,觉得黄家族长实在是层不出穷的幺蛾子,但面上不显,好奇的问道: “这两日正忙呢,你们族长到底有啥事儿?一大早就咋咋呼呼的。” 农忙时节,家家户户抢收抢晒,忙的如同打仗一般,哪里还有心思搞这些,简直闲得慌。 “好像是老五犯了啥错,族长开了祠堂,看样子感觉还挺严重,”那人高声喊道。 “老五?是那个家中遭灾的那个老五吗?”谢樱听到熟人名,掀了帘子走出来。 “对,就他。” 尽管隔壁老头心中一万个不情愿,也只得丢下赶车的家伙什儿往祠堂走。 谢樱和蓝隼起身跟着,本来还觉得有些突兀,可到了祠堂才发现,里三层外三层早就围的水泄不通,谢樱凭着身高才能勉强看清一点里面的状况。 祠堂里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原来老鼠眼姓黄。 祠堂是三间宽敞大屋,里面铺着青石板砖,这样的规模在贫穷落后的黄家村里,已经算得上家境不错人家的住处。 祠堂正屋两边站着身着短打的壮汉,老鼠眼在蜡烛上点燃线香,插到供奉祖宗牌位前的香炉中,一脸端庄肃穆,只是配着那双老鼠眼,看起来多少有些滑稽。 买了三个女儿,脸上被老婆抓破相的老五跪在青石地板上,赤裸着上身。 老鼠眼慢条斯理,中气十足的开口: “兹有我族后人黄五里,不知检点,私自联络青楼,眠花宿柳,败坏门风,按我族族规,鞭笞二十,以儆效尤。” 立刻便有妇人在一旁高喊冤枉:“大爷您也知道,我们家穷成这般模样,都沦落到卖姑娘的地步了,怎么还能去眠花宿柳?” “卖女儿?谁允许你私自卖孩子了?”老鼠眼的眼睛眯成了一个长条,“你们自己好吃懒做,好逸恶劳,把家里过成这般光景还有理了?” “卖孩子也不说找个好点的去处,竟然往那花街柳巷去卖,你们这样的人也配做父母?大伙儿说,该打不该打?”老鼠眼对着下面的族人们问道。 老五闻言,猛地抬头看向老鼠眼身后的长工——他隔了几门子的亲戚,他叫三哥的男人。 第197章 现状 昨日他还了钱,被老鼠眼阴阳一番后,心中着实难受,边跟眼前这位三哥喝了两口浊酒,酒意上头就说出自家姑娘被浑身脂粉气的男人买走之事。 那长工嘴角几不可闻的翘起,应和道:“族长说的不错,你这样的人也配为人父母?” 老五争辩:“要不是日子实在过不去,谁能跑去卖儿卖女?” “你日子过不下去,族中有人能帮你,你还要图高价把女儿卖进妓院,”老鼠眼只消开个头,剩下自然有人为他冲锋陷阵。 “就是,你简直就是咱们黄家人的耻辱!”站在老鼠眼身后的另一名长工着骂道。 “咱们家好几个小辈可都是读书人,你是什么居心,竟然将他们的姊妹买到妓院?”老鼠眼拉下脸来,“难不成以后为官做宰,还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妓院里出来的吗?” “好好的大道你不走,偏偏要去捞偏门钻空子,你说该打不该打?” “该打,打!” 立刻有人开始起哄。 妇人厉声喊道:“什么大路,让我们把田都贱价卖给你,然后举家当你的佃户,给你当牛做马吗?” 一句话揭了老鼠眼的脸皮,但对方经验老道,杀伤力明显不足。 谢樱在外头冷眼瞧着,并没有出现她想象中的阶级情谊。 那几个佃户的老婆直接对着她破口大骂,几人当场在祠堂外头打了起来。 女人是不能进祠堂的。 老鼠眼看火候差不多了,拔高了嗓音道:“事到如此你们还不知悔改,罪加一等。” “行刑——”老鼠眼挥了挥手,两边的壮汉拿来手腕粗细的荆棘,向老五背上抡。 老五老婆双拳难敌四手,被佃户的老婆们七手八脚的压制在地上,薅下来好大一撮头发。 谢樱不欲再看,抓着蓝隼离开。 “他已经买到了想要的地,干嘛还非要打人?”蓝隼不解,“这帮人是畜生不成?” 谢樱气愤:“一是为了利益,二是为了泄愤。” “老五卖女儿的钱,勉勉强强才能够填补今年的饥荒,他们家经不起任何的风波。” “所以他才要将老五打的浑身是伤!”蓝隼惊呼。 暑气还未散尽,打的浑身是伤,伤口就极其容易发炎感染,请大夫吃药要钱,卖女儿的钱根本撑不了多久,要么卖了剩下的田,要么继续去借高利贷。 又是一个循环。 “老鼠眼自然会给村里剩下的几个富户打招呼,除了他谁也不会给他放款,也不会买他家的田,”谢樱冷声,“到时候要命还是要钱二选一,老鼠眼杀价只会杀的更狠。” “他明明已经有那么多财产了,怎么还如此心狠手黑,”蓝隼恨道,“哪怕是被咱们抬了价买那块田,不也是还没到市价吗?” 毕竟蓝隼之前靠偷窃不靠种地,虽然过得苦一些,但确实没遇见过这样的事情。 谢樱冷笑:“越是有钱的人,越是锱铢必较,绝对是一点亏不肯吃的,对他们来说,少赚一两银子比亏十两银子还令人难受。” “估计是昨天给了钱后就反应过来了,干脆借着宗族道德的名义直接报复。” 谢樱瞬间发现一个自己此前一直忽略的地方。 地主,族长,村长,保长这样的身份,往往相互交织,相互重叠。 地主不仅可以用高利贷,地租这样的法子来欺负农民,也可以用宗族关系,站在“道德高地”,动用私刑,殴打族人,侵占财产。 而贫农佃户由于家产不同观念不同,哪怕仅仅只是一亩地的差异,也会生出许多鄙视链来,组织起来的难度比她想的还要高。 “那咱们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这些吗?”蓝隼气愤。 “你吃饭的本事还在吗?”谢樱忽然问道。 “自然了,我每天都在练习,一天都没落下。” 谢樱看四下无人,趴在蓝隼耳边低语一番。 …… 第三次见到那个疯女人的时候,是在村子的小河边。 由于吩咐了蓝隼办事,谢樱几人自然又要在村里多住几天,该了解的都了解的差不多,谢樱得了空闲,便会在河边的树荫下看书。 农忙时节,来河边的人又少,流水声伴着降低许多的蝉鸣,自然格外惬意。 “你是京城来的吗?”疯女人拿着木桶过来提水,看见谢樱主动开口。 谢樱收了手中的书本,脑中警铃大作:毕竟疯子发疯都是随时随地,何况眼前人和周丽华又完全不同。 疯女人脸上的神态很坦然,看着与正常人一般无二,谢樱仔细看了才发现,她长得其实很清秀。 “对,”谢樱点头。 “我也是京城来的,”疯女人放下手中的水桶,坐到谢樱身边,“不过不是内城,是在大兴县。” 谢樱静静的看着她:“听你的口音,能听得出来。” 人憋久了需要一个出口,需要有人可倾诉。 “对吧,还得是咱们老乡才明白,这些地方的人都不识货,”女人脸上露出嘲讽的笑。 “你一定觉得我非常傻是不是?那么好的地方不好好待着,竟然跑到了这穷山沟里。”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只要你觉得没问题,那就没问题,”谢樱看着对方,微笑道。 谢樱起先怀疑过她是被拐卖来的,但是村里人尽皆知她是为了爱情私奔过来,两人过了好几年男耕女织,柔情蜜意的日子,一个人说谎,不应该所有人都说谎吧? “我叫尹伊,小字年蝶,”尹伊好久没跟人这么说过话了。 “尹年蝶,好名字,”谢樱见她没有攻击性,心中也没那么紧张。 毕竟人格分裂的人,有时候还是挺正常的。 “我也觉得这个名字不错,后来离了家,就没人这么叫过我了,”尹年蝶的眼神幽深,有着抑制不住的怀念。 “你后悔吗?”谢樱知道这话有可能会刺激到她,但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我怎么会后悔呢?”尹年蝶笑的格外甜蜜,“我那么爱他,我们一起生活了那么长时间,就算村里人不接受我,我们也觉得不要紧。” 第198章 恐怖故事 “只要有爱情,我们什么都不怕,在外头拜了天地,还有那么一个聪明可爱的儿子。” 谢樱生怕她下一秒会痛哭出声,赶忙转移话题:“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尹年蝶:“你想听我们的故事?” 谢樱用力点头:“想听。” “我特别想跟别人说起我们的事儿,可是这里这些山民都不愿意听,后来对我求亲的那些男人也不愿意听,你还是第一个要听的,”尹年蝶格外高兴。 谢樱忽然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但还是硬着头皮道:“你说。” 尹年蝶脸上露出了几分少女怀春的神色,陷入漫长的回忆中: “我父亲原是大兴县一个员外,家里不少田地,他是去我家做工的时候看见我的……” “这边离京城少说也有三五日的路程,他跑去运货?” 尹年蝶点头:“对啊,他是跟着往来的运煤的商队一起来的,我记得运煤的有好几匹骆驼。” 谢樱拧眉,她总觉得这话有点不对,但一时间也难以分辨哪里不对,只能听着尹年蝶满脸憧憬的继续说下去。 “也差不多是这个季节,秋收的的时候,那几日家里的帮佣忙的团团转,我就去厨房帮忙干活儿。” 谢樱点头,这种情况很常见,不是每个读书人家里都是仆婢如云,闲的时候还好些,忙的时候自然需要亲自操持家务。 “我给他们盛饭吃,他说我喜欢他。” “啊?”谢樱瞪大了双眼。 “后来有一次父亲出门,母亲上别人家吃酒席,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一觉醒来就在屋内和他有了那事儿……”尹年蝶羞怯道。 “他给你下药了。” “我记不太清楚了,我应该是自愿的,”尹年蝶笑道,“他说我喜欢他。” “那你喜欢他吗?”谢樱瞬间觉得,这是个毛骨悚然的故事。 “他说我喜欢他,那我就是喜欢他,”尹年蝶顿了顿,“他当时说,我要是不喜欢他,怎么会每天都在内院里瞧他干活,怎么会每次专门挑着他在的时候去厨房帮忙,怎么会每次都亲自给他盛饭。” “我就是喜欢他,”尹年蝶不断地重复这句话,“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他经常半夜跑到我屋中来与我私会,丫鬟婆子都睡下了,他就悄悄翻墙进来。” “我的丫鬟每天晚上睡觉前会拿门闩将门闩好,但是他拿一把小匕首从门缝中伸出来,轻轻向上一挑,门就开了。” 谢樱觉得这个故事过于残忍了。 “他几乎是天天来,后来没多久,我就怀孕了,他拿着我的小衣上门提亲,说我们是两情相悦,还请父亲不要囿于门第之间,成全我们。” 谢樱心中狂跳,这和当年孙成上门逼婚,简直一模一样。 “你父亲怎么说?” “我父亲这人比较迂腐,也很重男轻女,自然是不同意,自打父亲知道了我们的事儿,便怒不可遏的要送他去见官。” “他说他是顶天立地响当当的一个男人,不会丢下我们孤儿寡母不管的,他一定会对我们负责,”尹年蝶的周遭好像在泛着粉红泡泡,谢樱却只觉得浑身冷汗,“他长得身强体壮,他们都说这样的男人是过日子的一把好手。” 哪里是愿意负责,是想将人拐跑。 “父亲将我关了起来,要请大夫给我堕胎,他说要是我喝了那碗堕胎药,我就是杀人凶手,搞不好我也会死,他说我爹是觉得我丢人,所以想用这样的法子杀了我,我爹重男轻女,我这样的女儿他一定无法容忍。” “我不想死,我想活着,我爹这人格外迂腐。” 谢樱心道:若是真想杀人,何必来请大夫给她诊脉呢? 若是真想将她推进火坑,做法应当与谢远一般别无二致。 尹年蝶当时估计是被吓坏了。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他带着我一起跑了,他说要带我回他老家,就是这里,”尹年蝶脸上的甜蜜散了几分,“他说他虽然穷了点,家境跟我们家没法比,但好歹有二十多亩地,绝对不会让我受苦。” “但我到了这鬼地方,却是日夜不停地劳作,住在那个破茅草棚子里,他们家只是地主家的佃户罢了,”尹年蝶脸上格外不屑,“屁大点地方还弄什么祠堂,他们居然说我是私奔来的,算不得正妻,只能算妾室,也不让我们进村子。” “但是没关系,我爱他,他爱我,我们两个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日子再难也能过下去。” 谢樱点头:“是啊。” 一时脑热,冷静下来后已经到了叫不上名字的地方,离家相隔万里,身无分文的女人又如何回得去? 只能想尽法子安慰自己。 “结果那狗东西,不知道何时染上酗酒的毛病,喝醉了就打我,”尹年蝶还在说,“不过苍天有眼,他后来喝醉了睡在外头,直接冻死在路边了。” “他们家的族人倒是很照顾我,先是他一个叔叔,说愿意纳我做二房,还给了我许多银钱,让我们娘儿俩有个傍身的银钱,不至于饿死……” 尹年蝶嘴上说的平静,谢樱心下发毛。 只怕是那男人死后没多久,他的族叔就趁夜摸到茅草屋里侮辱了她,为了堵住她的嘴,只能给些吃食之类的。 但她脸上的怨恨很快又消散了:“不过还好,我的儿子长得格外好看,也是一等一的听话懂事,乖巧的紧。” 谢樱知道她的儿子后来早夭,生怕说起来令她伤心,赶忙插嘴道:“你长得本身就漂亮,你的孩子自然也很漂亮。” “我长得很漂亮?”尹年蝶问道。 “当然了,你就是长得很漂亮,”谢樱点头。 “我就是长得很漂亮,”尹年蝶重重点头,“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男人都喜欢我。” 谢樱心里发酸,但还是折了一支桂花给她。 “多谢你了,我家院子里,之前也有许多这样的桂花树,”尹年蝶喜滋滋拿了花枝戴在耳朵上。 “好看吗?” 第199章 想法子弄钱 “好看,”谢樱笑道。 尹年蝶得了花儿,高高兴兴走了。 谢樱瞧着她的背影,只觉得背后无端生出一股子冷意来。 这哪里是什么为爱奔赴,纯爱故事? 这分明是强奸犯精神控制,pua未经世事的少女,将人拐带,女人被逼无奈生下强奸犯的孩子,在异地农村无法谋生,只能做皮肉生意聊以糊口。 在尹年蝶口中,被包裹了层层粉红泡泡的爱情故事,是连自己都不忍直视的残酷。 谢樱有些想弄清楚尹年蝶身上的事儿。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疯了的? 是到了这里才疯了?是孩子死了才疯了?还是长年累月的被殴打?还是从那个族叔侮辱她?又或者是第一次被凌辱,就接受不了疯了的? 还没等谢樱张口问话,尹年蝶再一次找到了她。 “你要是回了京城切莫胡乱嚼舌头,就让他们以为我死了就行。” 白天的时候,尹年蝶看着和村里的妇人别无二致,若不刻意提醒她是个疯子,没有人会发觉端倪。 谢樱点头:“我省得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赵三叔忽然开口劝道:“小姐还是少跟那些疯子说话为好,别被她传染了疯病。” 谢樱将一块窝头塞进嘴中:“怎么会呢,我感觉她白天看着还挺正常的啊?” “她白天的时候是疯的,半夜才是正常的,”赵三叔叹息。 “我觉得她还怪可怜的,”谢樱适时表露出大家小姐随时随地发作的圣母心。 “你可千万别被她骗了,”赵三婶告诫谢樱。 谢樱面露疑惑:“疯子还会骗人?” 尹年蝶别的不说,虽然在此地生活了将近二十年,但偶尔冒出来的几句官话骗不了人。 更何况尹年蝶有小字,这玩意儿只有爱护女儿的读书人家才会给取,她都没什么小字,寻常的农户人家更是不会关注这些。 赵三婶挑眉:“她是不是跟你说,她家儿子可好了?” 谢樱点头,看着赵三婶的反应。 赵三婶嗤笑道:“可别瞎扯了,那狗东西和他老子一个德行,抽烟喝酒赌钱,当爹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之前跟着人牙子混……” “他儿子还把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那个了……”赵三婶儿压低了嗓音,“后来官府找上门,她儿子就躲出去了,还给人家家里赔了好大一笔钱,这得她当多久的暗门子才能还上?” “她实在受不了这么畜生的儿子,趁儿子在炕上睡着的时候,用镰刀直接给割喉了,官府见是个疯子,他儿子又有前科,只能不了了之。” “她现在清醒一阵儿,疯一阵儿的,千万别信她说的话,”赵三叔叮咛道。 “她是哪儿人呢?”谢樱问道。 夫妻二人摇头:“反正不是我们这里人,来的时候穿的挺齐整的,当时村里好多人还找他男人取经,怎么找来这么好的媳妇……” 谢樱面上不显,沉默的吃完饭。 …… 半夜三更,蓝隼趁着天黑溜了出去,只留下谢樱和芸惠二人在昏暗的灯光中对坐,庄户人家舍不得点灯,早早睡下,蟋蟀声显得黑夜更加寂静。 她实在是受不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作息,进城那天顺便买了些蜡烛,此刻屋子里才有些光亮。 “小姐在担心蓝隼吗?”芸惠问道。 谢樱摇头:“蓝隼办事儿我放心,不消人操心。” “我想的是另外一件事儿,”谢樱将今天遇到尹年蝶的事情三言两语说给芸惠听。 “半真半假吧,但我觉得还是很可信的,”芸惠低声道,“别的不说,多少没疯的女人,不也是靠着这样的自欺欺人来过日子吗?” “若说农民受着贪官污吏,土豪劣绅,土匪、宗族和鬼神的压迫以外,那么女人所受的便多一样,那就是‘夫’,”谢樱轻轻说出自己这段时间看到的结论。 “女人的劳动并不会因为性别而减少,女人要劳动,要给丈夫提供性服务,要哄着他们照顾他们的情绪,还要不断地生育,生下来的孩子又能拿去换钱。” 老五妻子的苦难,并不比老五本人少,至少卖掉的三个女儿是活生生从她身上掉下来额肉,埋葬的父亲也只是她的公爹,留下传宗接代的儿子也不跟她姓。 谢樱晃了晃脑子里的一团乱麻,许多事情还是得加紧些才行。 “蓝隼把该干的干完,咱们就赶紧赶路,”谢樱下定决心,“该了解的情况我都了解的差不多了,继续耗在这儿,根本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她得赶紧想法子弄钱。 …… 蓝隼手脚麻利,踏着月色进了屋子,赶紧睡下。 第二日,黄家村爆发了一个大新闻。 老鼠眼家里失火,放高利贷的借条在火中全烧完了,老鼠眼气的中了风,再没精力去开祠堂。 谢樱第二日离开,尹年蝶站在茅草屋门口,一直远远的看着她,那眼神让谢樱心里发毛。 …… 一行人再不敢耽误,快马加鞭到了长安府。 到了长安府,离西北边境就不远了。 一进城,就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繁华,和之前在黄家村感受到的压抑完全不同。 谢樱随便在客栈安顿了东西,就牵了马出去溜达,众人对此见怪不怪,由她去了。 谢樱在城里狠狠逛了一遍,一路上都是荒郊野岭,可给她憋坏了,吃了一碗羊肉粉丝汤之后。 去了驿站。 离开京城也快要一个月了,也不知道朱宸樾有没有寄信给她。 驿卒看了她的腰牌,直接拿出两个大箱子:“这些都是小姐的东西,您仔细看看。” 谢樱急忙回去叫人将箱子搬到客栈。 …… 齐七和伍山一人搬着一个木箱子:“小王爷真不知道咱们在赶路吗,怎么送来这么多东西?” 看着厚厚一沓信件,谢樱简直哭笑不得,朱宸樾简直是在以写日记的方式给她写信,七日一寄,到现在寄了三四次,将近二十封信。 落款还是半个月前,估计等到了张掖那边,会有更多信。 两口箱子里都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什么路上给她解闷的九连环,又是他从哪里新买的兵书,最值得注意的,还有一把漂亮的小匕首。 第200章 产品 匕首抽出来寒光飒飒,刀鞘上…… 朱宸樾很不要脸的刻了自己的名字。 谢樱就暂且收下。 “要逛的赶紧逛,要玩的赶紧玩,要休息的赶紧休息,咱们在长安歇两天,就继续赶路。” …… 离了长安,一路向西而行,路边的草越来越黄,秋风萧瑟,日头却越发愈发的毒辣。 但毒辣的太阳却不会让风减小分毫,没有太阳的时候,风中就夹杂着沙尘,但凡在外头散着头发,不出片刻便被风吹的枯草一般打结。 蓝隼下了车,在小溪边洗脸,被水冷的一哆嗦:“过了长安,这已经是我第三次流鼻血了。” “这水怎么这么冷?” “小姐还整天说京城的气候差,这地方的气候比京城还差,”芸惠的头发被吹得蓬乱,帮蓝隼拧帕子,“我昨天也流鼻血了。” 她们二人都是第一次见这景象。 谢樱指着不远处的雪山:“这水都是雪山上化下来的水,能不冷吗?” “让你们把自己包起来,你们还不包,”谢樱骑在马上,拿头巾将自己包的就剩一双眼睛在外头。 起先她还被两人嘲笑像老太太,现在看着蓬乱的头发,两人惧是不再多说话。 三个自诩不拘小节的侍卫,也分了芸惠带的面脂开始擦脸擦手。 “赶紧吧,不然那头发到时候没法儿看了,”谢樱拿了头巾扔给两人,芸惠没接住,被风吹了好远,谢樱赶忙跑去追。 跑了还没两步,就有点气喘。 “咱们还没到地方,就这样了,等到了张掖那还得了?”蓝隼喘息的比芸惠还厉害,“咱们干嘛非得来这儿?” 谢樱看了看众人,芸惠还好些。 蓝隼在马车里不严重,但稍微出来动一动就开始喘,骑马本身就耗体力,伍山齐七的脸色更加难看,俱是一言不发的节省着体力,赵明之前跟着陈寅来过这边,情况倒是没那么严重。 一路都是山,上山下山,不是在山腰就是在山谷,谢樱都要忘了平原长什么样子。 谢樱安抚道:“没事儿,没事儿,咱们这是在山上呢,气喘很正常,待会儿下了山就好了,张掖气候不差,到那边就没这么难受了。” 看情况都是有些高反。 之前在城里还好,现在她们要过去必须翻山,半山腰上海拔高,再加上她们一行人各个身体素质都不错,还头铁的骑马,耗氧量更大,情况就有些严重。 “大伙儿先吃点东西,咱们歇会儿再走,”谢樱从车中拿出一早准备好的干粮和白糖。 齐七下马,歇了好一会儿:“口干得很,哪里吃得下。” 说完,径自走向小溪边,捧起水就要喝,被谢樱喊住:“这水不能喝!” 高山上下来的雪水,上面不知道含了多少病菌和寄生虫,在这个没有打虫药的年代,得了包虫病不是开玩笑的。 谢樱将白糖放进几个水囊里摇匀,分给众人:“吃不下去也要吃点儿,再撑一两个时辰就下山了。” “山下面还是山,”赵明冷不丁来一句,兴许是因为耗费的体力变大,赵明也没之前那么暴躁,毕竟生气发火说话,都挺耗体力,“这已经是咱们今天翻的第四个山头了。” “怪不得你们回了京城都不喜欢再出来,原来外头这么苦,”齐七喝了两口水,坐在地上啃苹果。 “咱们走的官道,都累成这副模样,也不知道他们在这儿怎么打仗,”伍山轻声道。 “还能怎么办呢?一天两天不习惯,一月两月总能习惯,”赵明难得正经,“等你习惯了,就再也不想离开了。” “也是,他们唱的那个小调儿,我听着还怪有感觉,”伍山表示同意。 谢樱瞬间明白,为什么这个地方的文艺作品都格外厚重苍凉。 单单是活着,就耗尽了所有心力,不得不厚重,不得不苍凉,就如同西北的烧刀子一般。 用最平静的语气,诉说着沉重的苦难与对土地的热忱,千言万语被西北风酿成烧刀子,而后又被喝酒的人在马背上幻化成山间的诗,口口相传,生生不息。 只是此处比后世更靠南,应该情况能好点……吧? …… 众人休整过后继续赶路,终于路过一个小镇,赶忙进去休息。 谢樱吃过饭后,趁着天色还亮,牵了马出去溜达。 谢樱发现虽然同属西北大营管理的防区,但不同地区的差别还是蛮大的。 她们目前路过这个叫化姜的地方,和鞑靼的地界接壤,今日她们运气不错,赶上镇子里的市集。 谢樱下了马去市集中转悠,却发现那些出售皮毛、羊毛毯,牛角,长得像是鞑靼的人,嘴中却说着一口流利的官话,两边人甚至还在讨价还价。 谢樱站在皮毛摊子前,一边挑挑拣拣一边和老板搭话: “这不是对面的东西吗,你们是在哪里弄到的?” 摊主一脸警惕:“你少胡言乱语,我们可都是本朝的百姓,不是那些鞑子之流,我们自家也放牧的。” “对了,你这个毯子多少钱?”谢樱怕对方生气,一面打听,一面询价。 “你这个是今年的新羊毛,好东西,一两银子一张,”摊主见她问东问西,本来还有些恼火,见她愿意卖东西,态度又好了很多,“你诚心要的话我便宜你,算你八钱嘛。” “这么贵,我看别家都是六钱五钱的,”谢樱一面说,一面抚摸着手中的毯子,做出要买的架势。 这年头货币单位是文,一两银子换十个钱,能换一千文钱。 一张毯子八百文钱,不便宜。 “你这个价格,这地方有几个人买得起?”谢樱反问,“莫不是看我是外地人,就想着坑我?” 摊主没想到面前衣着体面的女人竟是如此斤斤计较,心下吐槽两句,却还是不情不愿的给了个平均价。 “你是不是诚心要?你要诚心要的话,六钱五分,不能再便宜了,”摊主做出一副忍痛模样,“我们家卖的虽说贵些,但你看看,他们根本没我们织的密。” 第201章 选品 “他们那些女人手脚都笨得很,织的毯还有一股羊膻味,你闻闻我们这个,没有味道,”摊主卖力推销。 谢樱凑近闻了闻,果然没有那股子令人作呕的羊膻味。 “既如此,那我就要这张,”谢樱一面说一面麻利的掏钱,“你们家这样的毯子,一年能织多少张?” 摊主见她爽快,自然也乐得跟她多扯两句:“我们家一百只羊,一年差不多能织二三十张吧,毕竟羊长毛还需要时间。” 二三十张毯子,算一张卖五千,一年下来就是十几两银子,足够一家人吃穿嚼用了。 当然,前提得是全部能卖出去才行。 “你们真是我朝百姓?”谢樱开玩笑问道,“我朝百姓不都是种地吗?你们怎么还放牧呢?” “哎呦,你们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摊主一面招呼客人,一面跟她聊天,“你睁眼看看这地界,种地怎么可能养的活人?不得想点别的法子糊口吗?” “哦,”谢樱恍然大悟,“所以你们家,是既种田,又放牧。” “对,”摊主摆出一副孺子可教也的模样,“我们这边还好些,等你到了张掖那边,放牧的汉民,比我们这里还多。” 这边水土好些的地方,都是种地居多,和东边别无二致,稍微差些的,都是半农半牧。 虽说牧区和农耕区是按照气候和降水量线严格划分,但国界线并不是沿着气候线划分的,皇帝懦弱或强硬,将领善战或不堪大用,鞑靼单于强弱,都决定着国界线的形状。 “那你这又种田又放牧的,一年指定不少赚,”谢樱笑道。 “哪里,哪里,都是看天吃饭,我们家也没那么大的田地跟草场。” 谢樱忽然想到了洪永:“你们这里有钱人家,是不是更愿意买草场?” “差不多,”摊主知无不言,“他们喜欢买那些水土好,靠近河边的好田,草场只要地势不错也都愿意要,至于那种连草都不长的盐碱地,肯定没人要。” 苦难并不能延缓土地兼并的步伐,贫富差距哪里都有。 “不过我们这里地方穷,大家一起穷,财主也没那么大本事买那么多田,像靠张掖府那边稍微好些的地方就不一样了。” 洪永三十顷田,本身就能说明很大一部分现状。 “你们一般都是什么时候赶集?你这毯子我用着好了,还要再来你这儿买。” 那摊主觉得她在胡诌,但还是开口:“我们一般逢九赶集,地方偏,没你们那么频繁。” “你们这里织羊毛毯的人家多吗?” “挺多,怎么,你还要多少?” 谢樱拿着手中那块毯子看了看:“你这毯子是素毯,要是有些花样,我倒是想多进点。” 虽然张掖那边可能也有这东西,但大城市物价高,进货未必有这边便宜。 “有花样的毯子我还真有,只是这次没带着,你要真想要,我过几天赶集再给你带来,”眼看有大单子,不好好抓住机会的是傻子。 谢樱在心中算了算时间:“我这是要去张掖,下次赶集我不一定能到这里,你下下次之后都带着,到时候要与不要,我都会跟你说一声。” “哎,好,”摊主乐呵呵应了,“你是东西两边走商的不是?我们这边好多好东西,就是买不上价,就算是想买到那边去,也容易血本无归。” 谢樱点头,别的不说,就说走商的队伍,单是成本就高的可怕,若是没有关系,城门官层层盘剥下去就会血本无归,更别说还有时不时出现的山匪强盗。 “你们这边有哪些好东西卖不上价的?有的话我收一点。” 那摊主如数家珍:“各种皮子毛毯,人参果、虫草、枸杞都有,都是一等一的好东西,但我们不了解市场行情,所以就很容易被压价,这边能买得起的人家毕竟有限,都是往东边卖了……” “你们这些,一般都怎么卖?”谢樱问道。 “毯子价格基本就是五六钱银子,皮毛成色不同,售价也不同,枸杞好一点的十文钱一两,人参果五十文,虫草能贵些,得一钱银子。” 谢樱敛下眼底的震惊,这些东西在京城的售价,能直接在后面加个零。 可见利润之大。 只是有能耐走商队的不多,大商人必定会想尽法子压价,而且一路上只在大市镇停留,摸不到这种小地方来。 谢樱点头:“多谢你,我明白了。” 这种生意最大的成本其实在路上,只要运的货物够多,分摊下来,成本反而没那么多,对于这种情况,有个专业名词叫——规模经济。 …… 一行人休息好后,准备好物资便继续赶路。 到了张掖府后,惧是松了一口气。 “这一路,一处比一处荒凉,可算是能看见个繁华的地方了,”望着城内,齐七长舒一口气。 “怪不得当年汉武帝宁愿背上穷兵黩武的名声,也要跟匈奴抢这片地儿呢,当真是好地方,”谢樱感叹道。 两座东西走向的山脉,一座祁连山,一座焉支山,两山中间狭长的平原,就是河西走廊。 他们来的不是时候,牧草已经枯黄,但还是有牧民在放牧,不同别处放牛羊,此地放牧居多的是马匹,这样的地方,哪个帝王能忍住不据为己有? 由于是军事重镇,守备也比别的地方更加森严些,城门官再三验过路引后,才放她们通行。 几人牵马还没走两步,忽然有人急匆匆跑下来,挡住了去路。 “长官这是做什么?我们的手续都是齐全的,”谢樱张口问道。 “方才查验的人没验仔细,入秋正是鞑靼来犯的高峰期,不能有半点疏忽,”对面的男人高声道。 谢樱拿了再将路引从袖中取出来:“这是京城开出来的路引,我们一路都是走官道过来的,您要是不放心的话,再看一遍就是。” 谢樱觉得自己的态度没有丝毫问题。 男人看了冷哼道:“谁要看你那块破路引?” 第202章 何人指使? “这玩意儿随便找个人或者小作坊就能开出来,谁知道你是不是鞑靼派来的奸细,车里面我们还没搜过。” “你们两个,”男人指了指身边两个卫兵,“你们去车上搜,看看有没有违禁品。” 虽说银子都被换成银票放在身上,但车里还是有不少挺值钱的衣裳首饰,谢樱心下厌恶,只怕这人看她们穿戴不错,又是年轻女人领队,起了搜刮的心思。 谢樱摸出十两银子,借着长袖的遮盖塞到男人手中:“长官,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那人似乎是笃定了她们车里面有更值钱的东西,并不理会谢樱塞来的银子:“搜。” “慢着——”谢樱拔高了声调,“你可知西北总兵李岚?我是他的外甥女,来这边省亲的。” 虽然她身上有朱宸樾给的令牌,但现官不如现管,还是李岚的名头更好用些。 男人冷笑道:“我们例行搜查,你先是鬼鬼祟祟贿赂本官,如今又攀扯李总兵,我看分明是鞑靼的女奸细,我们中原的女人哪里有长这么人高马大的?” “给我拿下!” 赵明拿出腰牌:“你们都是疯了不成,我们都是英国公府的侍卫,你们这是想干什么?” 男人冷笑:“这东西黑市上一两银子一个,你拿这玩意儿来唬人多少有些可笑。” 谢樱拧眉,眼前人明摆着不是冲钱来的。 她离开前还专门找了李峤修书一封,想来这会儿消息早该到了,难道是出现了什么变故? 其实消息确实是一早就到了,李岚算着日子也派人在此等候,那等候的两个小厮想着接人也不是什么大事儿,闲来无事便跟人聊天,被卫兵传到了眼前的男人郑驰耳中。 小厮等了许多日也不见人进城,想着干耗也是无用,就起了偷懒的心思,干脆两人排班,一人守着,另一人溜去茶楼歇会儿。 结果今日留守那人吃坏了肚子,蹲在茅房出不来,结果谢樱恰好就在今日进城,被郑驰巡查的时候,看到了路引上的姓名。 虽说郑驰和李岚没什么明面上的恩怨。 但之前洪永偷鸡不成蚀把米,倒台了。 他一倒台不要紧,可苦了别人。 当初不少给洪永行贿的人都竹篮打水一场空,白白丢了许多金银进去,洪家干脆断臂求生,将许多家财给了西北巡抚邓广,以求庇护,让他们这些人有气没处撒。 既然如此,那只好把账算在李岚头上了。 他们之前跟着洪永干了什么事儿,自己心里都清楚,李岚又是个有名的笑面虎,眼下没什么反应,是因为秋冬鞑靼进犯的频率过高。 等秋冬过去,边防压力减少,势必要清算,干脆快刀斩乱麻,更何况这也是……的意思。 谢樱高声问道:“谁派你来的?” 她不清楚眼下的情况,只能先想法子唬住眼前人,朱宸樾那块令牌,她暂且不敢拿出来。 先前已经说过自己是李岚的外甥女,若是再拿出威远王的令牌,传出去就是两大掌兵武官勾结。 郑驰充耳不闻,撩开车帘看到那张羊毛毯,用刀鞘挑着毯子大声道: “还说自己不是奸细,我朝百姓谁家会用这玩意?明明是鞑靼那些牧民才会有!” “别鬼扯了,张掖城外那么多放牧的汉民,谁家不会织毯子,你这明摆着就是公报私仇,借机攀扯!”芸惠骂道。 谢樱脑中飞转,这人忽然发难无外乎两种原因,一是私人恩怨,报复李岚;二是受人指使。 受谁指使?洪永已经倒台,现在张掖城中的势力,无非是代表着皇权的监军太监和代表文官集团的张掖太守。 “带走!”张三挥手。 谢樱大声吼道:“我到底是不是他外甥女,你随便找个李家的家仆过来看一眼就是,你现在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喊打喊杀,是谁派你来的?” “是洪永的家人?还是此地的太守?” 她今天无论如何都不能被这人带走,要是被关进地牢里,如何描画,可就是对方一句话的事儿。 监军太监不敢攀扯,但跟文官吵架无所谓,毕竟朝廷乐得见文武官员不和。 “我家主子坐镇西北大营,你们就在他背后搞这些小动作?”赵明骂道,“简直是居心叵测。” 蓝隼忽然摇摇欲坠,用周围一圈人听得见的声音道: “小姐今日若是脱不了身,就将我丢出去吧,反正染上这病也是活不了多久,能最后再帮您一把是一把。”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卫兵,听到这话不约而同后退一步。 蓝隼家里相较京城还是靠南,实在受不了这边的风沙和暴晒,谢樱和芸惠都摘了头巾,她还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谢樱立刻心领神会,隔着衣服扶住蓝隼:“你胡说什么呢?就算你病的再严重,我们也不会丢下你的。” 蓝隼已是站立不住,身子斜倚在谢樱身上:“这病是好不了的,我想着来这里看一眼爹娘就行了,眼下倒在这儿,是我的命了。” “只是咱们这几日同吃同睡,还望苍天有眼,别传染给你们,”蓝隼的声音染上哽咽。 芸惠抱着蓝隼:“没事儿,染上了那就是我们的命。” “传染病?”本来犹疑的卫兵赶忙往后退。 谢樱拧眉道:“我们前些日子路过一处牧场,我这婢女抱了抱那边的牛羊,好端端一个人就开始发热,关节肿大,所以想进城去看看。” “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也没见过这病,牧民说会传给人,但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个传法?”谢樱做出一副无知者无畏的模样,两边的卫兵听到状况,反应过来便不断后退。 这病中原人没见过,但在牧民身上很常见,兵卒久居此地,自然听过这病的厉害。 在现代社会有个统一的称呼,叫——布病。 这病在现代治愈都艰难,更何况伤风感冒都能要人命的古代。 关键这玩意儿会传染,谁也不知道她都接触什么,身上有哪些破口。 第203章 军械失窃 谁也没胆子把患者丢进大牢,眼前这六个人,还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状况。 方才进城的时候,当主子的在外头骑马,两个丫鬟却一起坐在马车里,如今想来,难保不是这两人患病的缘故。 念及此,众人纷纷退后一步。 谢樱温和道:“这位将军,你手中那张羊毛毯子,是我这患病的侍女一直盖的毯,我们为了区分开,所以专门在市集上买的新毯子,所以我劝您还是小心些。” 郑驰闻言,将手中毯子丢下。 谢樱好声好气:“我这侍女家中娘老子都在这边府里当差,我来一是为了省亲,二来是为了让她见爹娘最后一面。” “方才将军说我通敌卖国,我实在是吓昏了头,口不择言,还望将军体谅,我这也是第一次出远门,”此处的动静吸引了不少人,不给足台阶,她是无法脱身的。 “还望将军网开一面,就当是积些阴德。” 虽说传染病不一定会被放进城,但如今能不能进城都不要紧,重要的是赶紧脱身,不能莫名其妙被丢进牢里。 大不了,再找机会让李岚来接她就行。 郑驰正色,摆出一副大公无私的模样:“本来病人是不能让你们进去的,但既然她已经是弥留之际了,还是进去看看爹娘吧。” 最好能传染给李家一家子人,一个都别活,郑驰在心里恶狠狠想着。 谢樱将银两塞给郑驰:“多谢将军开恩,将军守城辛苦,这些银子就当是我这可怜侍女感谢您的。” “快走吧,以后进城时有什么病就趁早说,别鬼鬼祟祟的,得亏是遇上我,要是遇上别人,你就得进牢里!” 一场危机就这么被化解,蓝隼一脸虚弱的被搀扶进马车,几人一路西行,去往李岚在这边的宅子。 由仆人通报,进入府中时,李岚还在营中没回来,二舅母卢氏将她接进来安置好,闲话一番骂了几句谢远,再掉了些眼泪后后,就带着谢樱去见自家外祖父,英国公李靖晓。 李靖晓已经年逾七十,须发皆白,整个人懒洋洋的躺在椅子上,传话的人连说了两遍,才慢悠悠的反应过来。 …… 两个小厮回到家中一脸疑惑,本该自己接的人,不知何时竟然直接到了府中。 李岚得知今日之事,当场拉下脸来:“你二人当差不利,险些酿成大祸,拖出去打六十杖。” “舅舅,今日之事实属意外,这棍棒还是免了吧,”谢樱换了身薄夹袄,这边昼夜温差实在太大。 胡天八月即飞雪,这句诗当真不是说说。 眼见李岚还要开口,谢樱急忙打岔:“舅舅,想想董承(1)。” 多少大事都是坏在这些小人物身上,何况他们在李家当差,只怕是知道不少事情,就算料理,也应该悄无声息的料理。 这边的情况,比她想的还要复杂些。 李岚只得缓下脸色:“既然表小姐替你们求情,那便算了。” 就算是要打发走,也不该由自己去打去骂,找个管事说一句就行。 “那人究竟是谁?照理说他应该不认得我才是,”谢樱一脸疑惑,心下觉得自己只能是被李岚牵连。 之前在京城中见识过谢樱的厉害,李岚也不随意敷衍,老老实实说道:“你今日见到的那人是城内守将郑驰,他背后靠着的,是监军太监和安。” “啊?”谢樱一惊,之前在皇帝面前有惊无险的过关,她还以为和安算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知晓谢樱是什么意思,李岚也是面色不善:“除了皇帝,他不会站在任何一人那边。” “这倒是,”谢樱点点头,天下上万太监,只有宫里一个家。 和安不会向着任何一个人,除了皇帝。 如果皇帝心里不想着国事,他自然也不会考虑这些,毕竟他只是皇帝伸到西北的一只触手而已,江山社稷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龙椅上的人和被龙椅的金光映照到的人,他们能否活的肆意舒服,位子稳如泰山。 “这边是不是又有什么事情了?”谢樱连珠炮似的抛出问题。 “前段时间,两个军需官自尽了,”李岚冷笑。 “啊?” “军械库失窃,”李岚慢悠悠的说出一句令人震惊的话,“缺口实在太大,账本完全对不上,两人见无法造假,这才饮鸩自尽” “丢了多少东西?”谢樱瞪大了双眼,“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虽说这边没什么火器,但丢的刀枪,也是一笔重大损失,”李岚叹息。 谢樱心下算了算数字:“这些东西都是有定数,要是这么不明不白的糊弄过去,说不定哪一天黑锅就要扣到我们身上。” “查出来是谁吗?”谢樱问道。 “查出来了,但如今是豆腐落到灰里,吹不得打不得,”李岚无奈。 谢樱瞳孔微缩:“不会是监军那边的人吧?” “不止,张掖知府也牵扯其中,”李岚摇头。 “所以他们是得到了风声,所以今日才在城门口刁难我,想不明不白的抓了我,然后罗织罪名,”谢樱冷笑。 当真是不管到哪儿,都是一团乱麻。 “对,”李岚点头,“我想着秋冬之时,鞑靼没法过冬,前来进犯的频率自然会提高,临阵杀将不利军心,就想着等明年春夏再解决此事。” 谢樱拧眉:“不行,若是因为私下里的龃龉,到时候他们在战场上背后捅刀子,就麻烦了,当年的罗成(2)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依我说,还是先三军大比,挑选出能征善战的将士,然后快刀斩乱麻,将这些人换了,一劳永逸,也不必担心自家人背后捅刀子,”谢樱建议。 虽然李岚不必上战场,但若是因为这些事情打了败仗,朝廷首要问责的他这个西北总兵。 (1)董承:受汉献帝衣带诏,结果因府中侍妾的情郎告密,被曹操诛杀。 (2)罗成:隋唐名将,演义中带兵出战,却被李建成勒令不许进城,缺少后勤补给,最后在淤泥河被埋伏,万箭穿心而亡。 第204章 采购 “关键咱们此举传回去,就是排除异己,”监军太监不就是专门做这些事情的吗? “他们干出这些事情,躲在皇上背后,不查后面爆出雷,就是咱们的错,要是查出来了,又是一起政治风波,”李岚揉揉眉心。 朝堂上的波谲云涌,相互倾轧,比战场打仗还费脑子。 “早知道当这个总兵做什么?还不如当个将军,只管杀敌就行。” 这事儿简直太过棘手。 朝廷中的风波才过去,现在又闹出这一遭,不知道皇帝那脆弱如蝉翼蛛丝一般的神经,还能不能受得了。 “那个新来的副总兵陆之洲什么态度?”谢樱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那人,才是个有意思的,一来就说自己对这边情况不了解,不知情,干脆称病不出,一问摇头三不知,说自己全部都听我的,”李岚无语。 谢樱冷笑:“那他可是错了主意,这甩锅问责只有从上往下甩,哪里有从下往上甩的道理?舅舅勒令他必须办好这些事儿,任他们去闹去扯,到时候怎么着也扯不上咱们。” 想要隔岸观火,也不看自己到没到那个水平,人是皇帝亲选的人,自然要让他明白差事不是那么好当的。 “要是他们那些人想要打咱们小报告,那就顺便撂挑子算了,这摊子事儿谁爱管谁去管,”谢樱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西北总兵?西北背锅王才是。 如今李靖晓一把年纪还待在这边,分明是准备爆出雷来,自己一并担责,尽量不要连累儿女。 可天子的想法,又岂是臣子能够预判的? “先不说这个,我看你来信,是说自己想要做边贸?” “对,这边不少东西都挺好,但就是卖不上价钱,我想着咱们车马都是现成的,东西两边走商,应该能得不少利润。” 李岚点头:“这还真是个来钱的法子,咱们家在这边也有商队,你第一单生意不妨让他们带着。” 东西走商的商队,都是好几家一起走,虽说利润会压低一些,但人跟货物的安全能得到保障。 “行,那我明日就出去看看市场,这边许多事情还得劳烦舅舅照顾了,”谢樱有强烈的直觉,她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攒到最多的钱。 …… 第二日,谢樱带着赵明起了个大早跑去看市场,这边特色产品还是有许多的。 除了之前说的那些,还有许多肉干,熏肠之类,但最令人惊奇的是,还有一些牛羊处理洗刷干净的骨骼。 有些是骨骼,有些是骨雕,还有些骨头做的装饰品。 “咱们要不要来点这个?”赵明举起一个牛骨手串。 “不要不要,”谢樱看着就起鸡皮疙瘩。 转了大半天,谢樱在自己的采购单子里加上了一项:香料。 八角茴香这些东西,在京城卖的挺贵,但是在这边收上来的价格还真不贵。 花椒、茴香、胡麻,这些在京城都不便宜,虽然没有枸杞人参果那么大的利润,但要是带上也不是不行。 虽然人参果和虫草利润高,但麻烦的地方在于,这些都是牧民、农民得空时自己上山去挖的,城里只有药铺在出售。 所以想要的话,还得自己挨家挨户上门去收。 这边的许多艺术品的样式和风格与京城也不尽相同,颇有一种奇绝瑰丽之感,或许也有些利润。 羊毛毯子虽然卖的比化姜见到的贵,但花色样子却多许多,谢樱准备在两边都进些货,到时候对比着卖,看看市场反响。 干完这一切,已经是饥肠辘辘, 两人去店里吃了碗牛肉面,再去驿站领了朱宸樾寄给她的“快递”。 又是满满两大箱。 尽管许多事情都是一团乱麻,但谢樱看见这些东西,总觉得自己得到了片刻喘息。 是夜,谢樱在灯烛下,开始计算自己的成本利润。 她这支商队走一趟至少需要十辆车,马太贵,牛不听话,还是用骡子最划算。 麻袋十文钱一个,她至少需要两百多个,两百装车,剩下的用来以防万一,走一路最快也需要二十天,算百分之十的税收,有朱宸樾给的令牌可以让她少些路费,还有商品沿路的损耗…… 谢樱写写画画,一直算到了半夜。 蓝隼和芸惠的呼噜声从外间传来,谢樱打开箱子,拿出朱宸樾给的信。 朱宸樾在信中从自己的见闻,说到了自己当年在西北卫所的见闻,再说到最近又见到了哪些新武器,又说收不到谢樱的信,自己如何如何想她之类…… 谢樱看着看着,也干脆提笔写了封信,明天就送到驿站寄到东南,但估计朱宸樾收到信,也得一月之后。 车马真的很慢啊…… …… 第二日吃过早饭,谢樱就带着几人分布任务,分头去村里收东西,集市上买东西自然贵,还是去村上自己收成本更低。 到了村里,谢樱瞬间明白为什么上门收购价格会低那么多了。 民众们住的极其分散,一个村子甚至包括好几个山头。 每个村庄村民所面临的情况都是大同小异,谢樱爽快的拿东西给钱,丝毫不再留恋。 看到固然重要,但只看到不能改变,只会更令人痛苦。 几人的手脚都格外麻利,不消十天时间,就筹备好了所有的东西,李岚再给她拨了十个侍卫,谢樱跟着大部队辞别李岚,很快踏上了归途。 路过之前的小镇,却错过了赶集,谢樱让蓝隼和芸惠跟着大部队先走,自己带着齐七和赵明多方打听,才知道那天卖毯子给她的男人叫阳角。 找到阳角门上,谢樱以四钱银子一张毯的价格拿走了他家所有的存货。 夫妻二人数着手中的钱,眉开眼笑。 “小姐还要不要?要的话,我这些邻居也有不少,我可以帮您问问,”妻子橘灯问道。 中原的妇人们白天种地,晚上纺棉织布,他们这里的妇人白天种地放牧,捡牛粪挤羊奶,晚上织毯子。 “来都来了,自然是要收的,不过我只收质量好的,那种织的又细又薄的我指定不要,”谢樱喝了口牛奶说道。 第205章 全部卖掉 “好好好,都是好的,我这就出去叫她们,”橘灯笑着,麻利的走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妇人们熙熙攘攘挤了一屋子,七嘴八舌叫谢樱看看她们手里的货。 橘灯抓着一个妇人热情的说到:“小姐,她叫兰花,是我们这一带手最巧的妇人,你看看她的东西。” 谢樱接过兰花手里的毯子,发现这兰花果然是个人才:粗粝的羊毛织毯子,旁人最多在上面织些花纹,她甚至能在上面织些花草和动物。 谢樱手上拿着的毯子,上面织的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奶牛猫。 “这也太好看了,”谢樱赞叹。 兰花不好意思的搅着双手:“我没什么像样子的染料,只能染成这幅模样,也没见过什么好画,只能把自己见过的东西织在上面,比不上京城的好东西,还望小姐不要嫌弃。” 谢樱笑道:“怎么会嫌弃呢?这毯子织的正合我心。” 谢樱拿过妇人们的毯子,一一验过货,只留下能看得上的,在纸上记账结算。 这些毯子平日都需要他们自己拿到集市上去卖,日晒风吹还未必能全卖出去,如今有人收了大部分的东西,自然是喜不自胜,一时间屋内尽是欢声笑语。 有个妇人忽然开口:“我这里还有好东西,小姐您看看要不要。” “什么?” 妇人从围裙里拿出层层包裹的一个小白块,递到谢樱手中。 豆腐大小,微微泛着黄色的小白块儿,入手滑腻,仔细闻闻还有一股子奶香。 “这是……羊奶皂?”谢樱问道。 “对,我们这里多的是牛奶羊奶,但是城里也没什么人买,我们自己也吃不完喝不完,就做成奶豆腐,还有这种羊奶皂。” “这个你们怎么卖的?” “这个一般都是五文一个,但小姐若是诚心想要的话,可以给你便宜点,”妇人踌躇道,毕竟这些东西都是手工做出来的,也不是什么稀罕物。 “这样吧,我们上门收也是有成本的,算你们四文一个,不过我只要形状整齐好看的,我要两百块,”谢樱开口。 她价低,但架不住要的实在多。 妇人们欢呼,毕竟这不是什么稀罕物,做的不好看的拿刀切一切,切掉的边角料自己在家里也能用。 两人出来的时候牵了两头骡子,走的时候马背上和骡背上都驼的满满当当,费了好大劲儿才赶上队伍。 跟着大部队,谢樱也不能随意改变行程,众人日夜兼程,不消几日就赶到了长安。 “我们在这边停两天,还有些东西要置办,小姐要是有什么安排的话,都可以找我们,”包管事对谢樱道。 “大伙儿赶路都辛苦了,这些钱就当是我请大家喝茶了。” 芸惠闻言,从袖中掏出碎银子,伙计们纷纷行动起来,开始卸车。 谢樱看着队伍里的货物,脑中忽然有了主意,转身对众人道:“你们先回去休息,蓝隼和伍山警戒,有什么突发情况找芸惠,我先出去一趟。” “哎……” 话未出口,谢樱策马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拐角处。 “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哪里来那么多精力,”芸惠低声叹了一句,便招呼着人困马乏的众人去客栈休息。 谢樱策马,直往东市和西市,打听了一番市价后,便给分管的衙门交了钱,给自己预定一个摊位。 晚上,众人洗漱完毕,谢樱将所有人叫到屋内,开口道: “今日我在市集上给咱们预定了一个摊位,明天咱们把这些羊毛毯,枸杞什么的都卖了!” “卖了?”众人惊愕,“不是说要运到京城去吗?” 看着一脸问号的众人,谢樱说起了自己的想法。 “包管事他们的商队,进货不止是在张掖,在长安也要装货。” “对啊,这怎么了?” “之前我老想着,将西北这些小而美的产品运去京城卖高价,但实际上,每个地方都有自己不错的好产品,长安这边的耀州瓷和花椒都是一等一的好。” “所以你是想着,咱们把张掖收来的东西在长安卖了,然后腾出地方来装新产品?”芸惠忽然明白了谢樱的想法。 “没错,”谢樱点头。 “可这边给的市价肯定没有京城那么高,咱们干嘛要让利呢?”齐七不解。 “这边给的市价确实不如京城高,但也没有太低,基本上是京城的八成的价”谢樱说着自己算的账,“张掖到京城路途实在太过遥远,货物在路上还不知道要损耗多少。” “更关键的是,咱们走这么长的路,就卖这十几车的货物,你说划不划算?”谢樱反问。 走商队和开铺子的不同就在这儿。 开铺子要有供货商,有一应人手,有主营业务。 但商队不同,什么东西利润大,就进什么,不拘种类不拘产品,有利就上。 “那咱们,明天试试?” 试试就逝世。 “我都快累死了,这做生意怎么比跟人打架还累,”顾不得肮脏的外套,蓝隼四仰八叉的躺倒在客栈的床上。 众人天不亮就赶往市场,吆喝了半天也没什么人买,一天下来招呼的人口舌生疮,却只卖出去了两三条毯子和一点枸杞。 “是不是因为长安离张掖太近了,所以这些东西都没什么人稀罕?”赵明不解。 “对啊,咱们定价也不是很高,怎么就没人要呢?”芸惠一口气喝完杯中所有的茶水,坐在圈椅上揉着手腕。 谢樱被眼前的情况打了个措手不及,仔仔细细回想今天白天见到的场景,忽然开口问道:“大家觉得,咱们这些东西的定价,针对的是哪些人?” “有点钱,但又没有那么有钱的人,”蓝隼思索片刻,“反正我阿爷阿奶,肯定不会花那么多钱,买一张羊毛毯。” “对,”谢樱努力的回想今天白天见到的场景,“但是大伙儿想想,咱们今天白天见到客人,都是什么人?” 谢樱一番话提醒了众人,大家回想起今天见到的场景。 第206章 营销鬼才(上) 芸惠忽然开口:“咱们今天见到的,几乎都是普通百姓,他们是买不起这些东西的。” 她们的东西没卖出去,可旁边那些卖水果点心的商贩,倒是赚了不少钱。 有人能花几文钱去买点吃的,但很少有人愿意花好几两银子买些毯子、补品之类的东西。 “对,”谢樱点头,“所以咱们一开始,就找错了地方。” “那咱们明天打听打听那些有钱人喜欢在哪里住,咱们就去那边,”蓝隼提议。 “不,这些还不够,还得有些别的法子才行,”谢樱想了想,“既要找对地方,咱们还得想些营销策略才行。” 谢樱福至心灵:“大伙儿明天都把体面衣裳穿上。” “啊,为什么?” “出去摆摊就很累了,那衣服又厚又重,穿上更累,要是蹭破刮花了怎么办?”蓝隼有些心疼好衣裳。 “就算咱们的产品是好产品,可你穿的破破烂烂,又有几个人会信这玩意儿值钱?”谢樱反问。 这就跟现代社会的销售必须穿戴的光鲜亮丽是一个道理,没人会在看起来就缺钱的人手上买高价产品。 “明儿一早,大伙儿该化妆的化妆,该洗头的洗头,务必要把自己收拾的光鲜亮丽,体体面面的。” “除此之外,咱们还得想个话术,”谢樱抚摸着下巴,想了好一会儿。 “这一口官话别浪费了,”谢樱福至心灵,“就说,这些东西是从京城拿了花样找人做的,现如今京城的贵人们最时兴这个样式,家里稍微有点资产的人家都会用。” “啊?” “对,”谢樱点头,这就跟现代社会营销的轻奢概念是一样的。 “穷人家不会买咱们的东西,真正的贵人也很少买,但是中间这部分人呢……” “他们手中有些闲钱,又渴望成为那些真正的贵人,自然会愿意买,”谢樱想了想,补充道,“羊奶皂就说是宫里娘娘们传出来的秘方,用了美容养颜。” “那咱们还卖五个钱一个?”芸惠问道。 “不,”谢樱摇头,“一两银子一个。” “一两?”蓝隼惊呼,这都赶得上她半个月的工资了,“谁会花一两银子买一块洗脸皂?” “京城人家用的,自然不是凡品,更不能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谢樱笑道,“要是普通人家都能买得起,那买主怎么能彰显自己的身份不俗呢?” “不仅羊奶皂要提价,毯子也一起涨价!”谢樱一锤定音,“明天把该戴的首饰都好好戴上,你们几个也要换身锦袍,跟着世子爷出门时的气势都拿出来,黑着脸抱着刀站整齐,拿足腔调!” 谢樱想了想,毫不客气给众人捏造身份: “你们现在就不是我的婢女了,你们是正儿八经的掌家娘子,一人手底下管着三四个铺子那种,咱们的生意从江南做到京城,如今是来这边看看情况,准备来这里开分店,要是以后做得好了,还有更多好东西。” “啊?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钱只会流向不缺钱的人,”谢樱神秘莫测的说了一番话,就招呼着众人赶紧去休息,养精蓄锐。 第二日刚解禁,谢樱便策马去了几个有钱人居多的坊市。 这边摊位费比之前更是贵上不少,谢樱麻利的交钱收拾地方,带着众人将东西都挂出来。 她们这次挂的最多的,是那些有花鸟鱼虫的毯子,普通花纹的直接平铺在桌上。 今日的光景则与昨日全然不同。 无他,三人穿的实在太过显贵,行走之间钗环叮当作响,像是本该去参加宴会的人跑来市集上做生意。 “那种梭织的花样都已经过时了,现在京城那边时兴这样的花样,我看你们这边卖的人还不是很多,所以提前拿来给各位夫人看个新鲜。” “你们这买的也太贵了,”有人嫌弃。 谢樱笑道: “这些羊毛可不是一般的羊毛,羊都是我们自家差人在那边养的,吃的是沙地里的沙葱和药材,喝的是祁连山上化下来的雪水,才能剪下这么好的羊毛,产出这么好的羊奶,纺织的时候又拿艾草,菖蒲、薄荷、丁香仔仔细细的浸泡过一遍,您好好闻闻,这可没有等闲毛毡的那股子膻味儿,还能闻见药材的清香……” “再说了,七两银子,”谢樱眯眼笑了笑,“七两银子不过是京城丫鬟们一身新衣裳的价格,各位夫人们看着身价都不俗,难道还嫌这个贵呀?” 谢樱虽然很讨厌这样的pua话术,但不得不说,确实奏效。 当下就有人作势要掏钱,买走了那张织了可爱奶牛猫的毯子。 一身衣裳罢了,谁还掏不起钱了? 尽管震惊于谢樱随口胡诌的本事,蓝隼和芸惠也是有样学样,做出一副精明麻利又热情的女掌柜模样: “这枸杞可不是普通人在药铺子里随便就能买到的,这些可都是雪山上摘下来的好东西,我看您看着不像一般人,这才给您拿出来,”蓝隼笑眯眯道。 “这可都是宫里传出来的……” “我们家娘子是想来看看行情,打前站,要是好的话等来年开了春儿,铺子里账汇总完就准备在这边开分店,要不是先来将名声打出去,怎么可能做这种亏本的买卖……” 谢樱的法子果然奏效,一日直接卖掉了二十张毯子,羊奶皂卖掉的就更多了。 夕阳西下,有人妇人踌躇着过来问道: “你们这都要收摊了,这毯子六两五钱卖不卖?” 谢樱摇头:“夫人,我们卖七两银子已经是亏本了。” 妇人面上不屑:“不就是羊毛么,我们这里也有不少羊。” 谢樱笑道:“我知道,但这边养的都是产奶的山羊,毛又短又直,根本产不出什么羊毛来,更何况——” “吃路边杂草的羊和吃沙葱药材的羊能一样吗,说句难听点的,这羊吃的比多少人吃的都好,一只羊一年才能产多少毛?多少奶?您说说我是不是亏本的?” 第207章 营销鬼才(下) 妇人上下瞧了一眼,还是转身走了。 “小姐,咱们卖出一张是一张,干嘛不卖?” 六两五钱,已经比她们之前预想的价格要高很多了。 “你要是明天还想卖,今天这个价就绝对不能降,”谢樱低声道,“咱们的东西就是要显出与众不同的档次,才能有人愿意为这个买账,要是三天两头降价,身价就跌了。” 几人收拾好东西,回到客栈中,谢樱坐在桌前开始盘账。 七两银子一张毯,二十张就是一百四十两,羊奶皂卖掉了八十个,加起来就是两百二十两。 几人看着谢樱盘账,俱是瞪大了双眼。 “这钱来的也太快了些吧!”蓝隼惊叹。 “当然了,这只是第一笔生意,咱们只会越做越好,到时候还会赚更多的钱,”谢樱笃定,“你们一路跟着我吃苦受累的,等到京城算了总账,得好好奖励。” 芸惠和蓝隼重重点头,赵明几人也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出来办差拿两份钱,谁不开心? 蓝隼双眼放光的问道:“那你到时候给我们多少钱?” “先等我考虑考虑,银子没赚几个就先想着分钱了,”谢樱敲了蓝隼一记,“要是咱们这一笔生意不赔的话,到时就银子分红二选一。” 谢樱转头看向赵明三人:“你们虽说都是国公府的侍卫,但跟着我出来,该受的罪也一点没少受,到时候一两银子都不会少你们的。” “不过你们要是愿意离开国公府,全心全意跟着我干的话,到时候就可以选分红,”谢樱明目张胆的挖人。 “啊?”三人一愣。 虽然谢樱对他们不错,也没什么当主子的架子,忽然要他们跳槽,多少还是有些令人震惊。 “对,你们要是愿意跟着我干,到时候直接给分红,一应待遇跟芸惠蓝隼看齐,我绝不会亏待我手底下人,”谢樱利诱。 这个事情谢樱想了很久,她现在依旧缺人,但要是直接问李家要,三人就算心中不愿意也未必会明说。 强扭的瓜到底不甜,万一出个二五仔就不好了,出来打工毕竟得讲究两厢情愿。 这次陈寅没出来,赵明三人一直跟着她做了不少事,脾气秉性都还不错,就算是再找护卫,也未必能找到这么知根知底的人。 “先不说这个,”齐七岔开话题,毕竟这种事儿自然没法子当场表态,“包管事他们明天就要走了,他们指定不等咱们,咱们是跟着走呢还是单走?” 谢樱一拍脑门,她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 “除却你们三个,咱们还有十几个小侍卫,一路走官道应该也还好?”芸惠开口。 “你们对自己身手有没有自信?”谢樱转向三人。 “那些强盗流民之类的三脚猫,我们还是不放在眼里的,”一向沉默的伍山开口。 “就是,我们在军中,最次也是百夫长级别的武艺,小姐尽可放心,”赵明拍着胸脯打保证。 “也是,”谢樱点头,“反正咱们也没什么值钱的金银财宝,土匪抢了还嫌咱们穷酸。” …… 第二日,谢樱一早就去找了包管事,说明自己准备单走的打算。 面对谢樱的要求,包管事面色犯难:“表小姐,二爷当初可是把您的安危亲自交到我手中的啊,您这单走,但凡有个三长两短,二爷指定饶不了我。” “我跟着商队本身就是为了赚钱,万没有看着钱在眼前,人要直接走的道理,您说是不是?”谢樱讲道理。 包管事面露难色。 “这样吧,”谢樱想了个法子,“要不您将身边有经验的,靠得住的伙计给我留两个,让他们带路,顺便也有个保障?” 谢樱补充一句:“我要府里的家生子。” 外头人自然难保会串通起来谋财害命,可要是家生子,可靠性就大大增强。 包管事想了片刻:“也好,自然是家生子用着放心。” “李诚、李志,你们两个留下来,一路仔细照顾着表小姐,”包管事吩咐道。 “是,”两人领命,跟着谢樱留下。 谢樱在长安待了七八日,将张掖进来的货物基本上卖了个七七八八,在李诚、李志两人的协助下,又进了不少瓷器、花椒和小茴香之类的香料。 给朱宸樾寄过信后,一行人重新踏上向东的路途。 “你们这法子还真好用,把瓷器全部放到花椒里,一路上竟然没弄坏几个,”谢樱赞叹道。 “小姐有所不知,这都是我们跟海上那些商人学的,”两人有些不好意思,“西洋人不都爱买咱们的瓷器跟茶叶吗?瓷器本来就要放些稻草之类的东西防止碰撞,反正也要带茶叶,干脆就拿茶叶替了稻草,放的东西还多。” 由于载着货物,自然不敢像之前那般在野外过夜,都是看着天色,在附近的城镇住下,从长安到大同,足足走了七八日才到。 “咱们在大同停几天呢?”蓝隼问道。 谢樱算了算日期:“咱们把东西在大同都卖完!” “又要卖完?” “对,”谢樱点头,“如果咱们在大同再换上一批货,那么这一段路程,咱们就相当于走了三十多车货,利润可是之前的三倍。” “行,那咱们好好休息,”芸惠跟蓝隼确定好了要分红,自然都是干劲满满。 晚上,谢樱将五人叫到自己屋中。 “大伙儿觉得,咱们目前这个节奏,累不累?”谢樱开口问道,她自己体力和精力都蛮不错,但就怕身边人遭不住。 “其实还行,咱们一路上走的可比那些大商队慢得多,”赵明说道,“要是连这点儿辛苦都受不住,那还当什么差。” “虽说咱们出去卖货辛苦了点,但好歹路上能歇一歇,”芸惠笑道,“更何况这是给我们自己赚钱,要是这样都还叫苦嫌累的,干脆别活了。” “行,那我就放心了,”谢樱心下有了成算,“咱们第一次跑这条路,自然慢了些,等后面做大了,在张掖,长安、大同、这几个地方,都给咱们置办上铺子。” 第208章 妙计 “到那时候管运货的只管运货,铺子里的人只管卖货,就方便多了。” …… 到了大同府,谢樱几人先将车上的瓷器和香料都卖了个干净,毕竟都是普通日用品,不走之前高价的轻奢路子,利润相比之下自然少了许多。 “小姐准备再进些什么东西到京城?”芸惠翻着手中的账本问道。 谢樱想了想道:“买些汾酒吧。” “汾酒?”芸惠疑惑,“这边不是产的好煤炭吗?咱们进些煤炭,到了京城咱们地方也大,囤一些到冬天卖了,岂不是又赚一笔?” 谢樱笑道:“孺子可教也,但还不是很精明。” “为什么?”芸惠不解。 “煤炭这玩意儿,本身价格就不是很高,运起来还格外麻烦,实在不是很适合长途运输。” “更重要的是,”谢樱补充道,“京城用的煤炭,都是周围天津卫和河北省的,犯不着大老远从大同运过去。” “不过你说的也是个好主意,咱们运的汾酒要是能在河北全卖了,那就干脆在河北带些煤进城。” 谢樱盘好账,定好新进的产品后,得了空闲就在外头溜达。 大同府她还是第一次来,虽然不比长安张掖那般热闹,但也是不错的地方,街上的官衙同样和四周的民宅格格不入。 要说之前遇到的县衙是格格不入的富有阔绰,那大同府的府衙,就是格格不入的简陋,甚至可以用寒酸和破败来形容。 房梁上有燕子窝,衙门的木柱上掉了漆也没补上。 并且这边的人,有一点很奇怪。 路边众人都是行色匆匆,走的格外快,这种急匆匆的步伐,她以前只在特别内卷的大城市见过。 农耕社会的人,就算再怎么忙,也绝对不至于忙成这副模样。 甚至大同的宵禁时间相较京城还要晚一些,解禁时间更早,几乎天边刚有鱼肚白,就解禁开始劳作。 她进城的时候,甚至看见还有人在开垦荒山。 这也太过勤劳了。 “你们此处的官衙,怎么破旧成这样?”谢樱问道。 “哦,我们知府是个格外清廉的好官,朝廷拨来的银子都被他用作公事了,所以衙门都没时间修整,”那人与有荣焉,说完急匆匆走了,留下谢樱一个人在原地懵圈。 谢樱随机又在街上抓了一个人问道: “请问,你们这里的人怎么总是这么忙?” 那人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你们这些外地人也太懒了,我们不是做工就是在种地,谁像你们一天天到处胡乱转悠。” 谢樱一脸奇怪的回了客栈,跟众人讲述今天的见闻。 蓝隼无所谓道:“许是这个地方的人都格外勤快吧,毕竟地力贫瘠的地方,不勤快活不下去。” 谢樱洗洗睡下,不再想这些事儿,李诚和李志两人联系好了酒家,明天一早还得去装货。 谢樱带着众人来到酒厂,却发现这里的人都跟打了鸡血一般,早晚已经有些冷的季节了,居然还光着膀子干活。 这简直……太喜欢劳动了。 “你们在这里酿酒,能得多少工钱?”谢樱打听道。 一边的管事插嘴:“在咱们这里做事哪里有什么工钱,都是农闲了来服徭役的。” “农闲?”谢樱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有了问题,“这个季节不是还有粟、黍、菽一类的东西吗?种桑的人家不是还要收桑麻吗?” 虽说此时已经是深秋,但各种蔬菜和大部分粮食都是这个季节收获,现在说农闲,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些都不是紧要的活儿,晚上月亮好还是能做的嘛,”管事笑道,似乎已经对这样的事情习以为常。 谢樱心中咂舌。 “大部分的酒厂不是私人经营的吗,怎么这些人在酒厂服徭役?” 谢樱简直好奇的要死,就算是再大的酒厂,也没有叫人进去服徭役的道理。 “既然能服徭役,那就是符合朝廷规矩的……”管事面色不善。 “咱们还是先装酒吧,”见谢樱还要闻下去,芸惠急忙打岔。 “我们这里有高中低三种酒,敢问小姐想要哪种?”管事摸着山羊胡,一脸精明的问道。 “你这高中低档,怎么说?”谢樱问道。 “低档的就是今年新出的酒,味道也一般,酒香不浓,中档的都是五年以上的酒,更醉人,香味和纯度自然更好,至于高档的,那就是二十年以上的窖藏,好东西。” 但到底是酒厂,再好的酒也都有个价,不至于像后世那般炒的如同黄金一般,再加上做得多成本低,相同质量下,反倒是大酒厂的更便宜些。 谢樱想了想:“高档的就不要了,低档的来四十大坛,中档的来二十大坛。” 这边一坛酒,差不多五十斤重,这些已经是她们能够运输的极限,这还不算路途颠簸带来的损耗。 虽说谢樱的需求量没达到管事理想的标准,但做生意嘛,捡到篮子里的都是菜,依旧是满脸堆笑的招呼伙计帮她搬酒坛子。 出了酒厂的门,芸惠一脸疑惑的看着谢樱: “咱们卖这些低档的酒,还不知道要卖到什么时候才能回本呢。” 蓝隼点点头:“就是啊,这一大堆普通酒,或许还没那高档酒一两坛卖得好呢。” 谢樱笑道:“山人自有妙计,你们这个你们不用担心。” 尽管众人都不是很赞同谢樱的主意,但还是直接依言用稻草包好了酒坛子,往京城的方向赶。 谢樱本来想试着在大同卖,但看着行色匆匆的百姓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毕竟不能在建筑工地卖咖啡。 由于这次运的是酒,众人走的就更加小心,到了城镇休息的时候,谢樱依旧得了机会,就到处乱窜。 “小姐,你买这些东西干吗?”赵明一脸惊奇。 他们如今倒是不用去外头叫卖了,几人都抓紧时间在客栈休息,谢樱却带着蓝隼去外头提着许多盐、白糖、橙子、橘子、生姜薄荷,还有一大堆叫不上名字的东西回来了。 第209章 新产品 “你先去外头咱们车上,舀一小坛子酒送进我屋里来,要那种最次的酒就行,”谢樱吩咐赵明。 赵明尽管一脑门子问号,还是依言照做。 芸惠和蓝隼按谢樱的吩咐,找小二要了许多杯盘碗盏,将谢樱带回来的东西都清理干净。 几人一脸愕然的看着谢樱手动将橙子和橘子捣烂,再加上白糖和水,搅一搅倒点酒,然后再放上一小片薄荷。 这便是在调酒了。 喝一口就冲的人龇牙咧嘴的烈酒有什么好的?还是这种甜丝丝的酒受众更广泛。 橙子切片和捣烂味道不同,酒中加盐加糖味道也不同,有的加水果,有的加蜂蜜,有的加些丁香桂皮之类的香料。 谢樱一面弄,一面让芸惠和蓝隼帮忙记录配方和比例,叮叮当当弄了足足十几杯出来,期间还让赵明再去下面送酒上来。 弄完后,在其中几个杯子里加了冰块,这才抬起头,活动活动酸疼的肩膀和颈椎。 “你下去把伙计们都叫过来,让大家尝尝这些酒味道如何,给点建议,”谢樱喝了一口手边的茶水吩咐道。 不多时,一帮人熙熙攘攘到了屋内,各人分得了一小盅谢樱调好的酒。 “这酒好喝是好喝,就是跟个甜水似的,没个酒味儿,”有人说道。 “我感觉这个加了冰的好喝。” “这个感觉跟女人们喝的果酒味道差不太多,但口感更好些。” 众人各抒己见,最后加冰块的橙子薄荷酒和丁香桂皮酒最受欢迎。 橙子薄荷味道更甜一些,丁香桂皮香味和层次更丰富,谢樱心中有了成算,让伍山在下去抱四坛酒,调好味道放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谢樱将酒中的东西捞出来,带着几人抱着四坛酒去上门推销。 “老板你看看我们这个酒……” “我们的酒都是从大酒楼拿的货,不要你这野地方的东西。” “我们这个酒味道绝对是你没见过的……” “去去去,别妨碍我做生意。” “我们有自己的进货渠道,不做你这野生意……” “……”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他们被人像赶苍蝇一样赶走。 赵明几人抱着酒坛垂头丧气的坐在路边。 “好丢脸,”伍山忍不住开口。 “这有什么丢脸的?数钱的时候怎么不嫌丢脸?”芸惠毫不客气的怼他。 谢樱笑道:“好了好了,做生意就是这样的,前期被拒绝很正常,各行各业,归根到底不还是要把东西卖出去嘛。” “但我总觉得咱们这样做不行,得另想个法子,”谢樱转了转,总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咱们之前问的都是些大饭庄,人家收东西自然会成规模的收,所以咱们不能找这些店,得找那种路边小店,”谢樱忽然反应过来。 “对啊,咱们干嘛非得死磕着那些大店不放呢?” “可是那些小饭店能给咱们多少钱啊?”蓝隼问道。 “咱们这酒本身就不是什么好酒,卖出多少钱不要紧,重要的是有人能接受,只要能打开市场,后面定价还不是由我们说了算?”谢樱笑道,“快快快,都打起精神来。” 谢樱搓了搓双手,用热乎乎的手心敷了敷有些笑僵的脸,打点好精神走进一家饭馆。 “老板,给我们来几碗面,”谢樱抬高声音说道。 “好嘞,”站在柜台后的妇人麻利的说道。 不多时,妇人手脚麻利的端了面上来。 “多谢老板娘,”齐七道谢。 “不是老板娘,我就是这店里的老板,”妇人一脸严肃的纠正道。 此时不是饭店,人倒不是很多,谢樱又开始推销: “姐姐,我这里有新来的好酒,你要看看吗?” “对,这是我们新出的酒,目前还没几个人知道,您要的话,我们可以给您便宜些,”蓝隼眨巴着眼睛补充道。 妇人笑道:“我这店里的酒都是自己酿的,成本可比在外头买酒低多了。” 芸惠手脚麻利的舀了一碗出来:“这真的是好酒,您尝尝,我们不要钱,您多少尝一口就行。” 妇人见拗不过几人,半推半就的接过喝了一口,眼神瞬间变亮: “你还真别说,虽说没那些陈年老酒的浓厚,但入口格外清爽,喝起来比果酒还好些,酒味儿和香味都比果酒好得多,也没那么甜。” “那姐姐您再尝尝这个,”芸惠又舀了一勺丁香桂皮的。 妇人尝了一口:“这个口感更醇厚些,跟药酒有点像,方才那个适合夏季的时候加冰,这个适合温了喝。” “对对对,”谢樱疯狂点头,“老板还真是个行家。” “妹子,你这两坛酒我都要了,多少钱?”妇人问道,“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贵了我可不要。” 她自己一个人经营着饭馆,自然知道女人在外头行走的不容易,谢樱方才在别的店里百般受挫她都是看在眼里,要真是好东西,她自然也愿意拉年轻姑娘一把。 谢樱笑道:“这酒是我们费了心思从大同运过来的,成本要高些。” 说了个比中档酒还高点的价格。 妇人笑道:“我还以为多贵呢,原来就这个价,你这四坛都给我留下。” 赵明几人瞬间喜笑颜开,谢樱站起身道: “那就祝姐姐生意兴隆,我们是从这里过的商队,在这边待几天就走了,下次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您要卖得好还想要呢,就到存金客栈来找我们,我姓谢。” “好,我今天先试试,”妇人笑道,“这酒一来不刺激,二来喝了也不误事。” 这个年代蒸馏酒已经比较普遍了,度数还是比较高的。 众人吃完饭回到客栈,才到午时。 谢樱吩咐几人再去搬酒。 “咱们不是才卖了四坛吗,怎么下午还要出去吗?”沉默寡言的伍山已经有些害怕了。 谢樱简直服了这帮摆烂的人:“这才过了一晌午,你就想偷懒了?” “不是,”伍山叹气,“小姐,您让我做什么都行,搬东西,打人,哪怕洗衣服都行,出去叫卖,我是真……” 第210章 大客户(上) 谢樱纳闷:“那你以前是怎么当差的?” 伍山小声道:“我以前当的,都是不用说话的差。” “他就是不喜欢说话,刚开始的时候我们都以为他是个哑巴,”齐七嬉笑,“不过小姐大可放心,他功夫很好,轻功更好,有时候待在那儿就跟个影子一样。” “好吧,”谢樱无奈,她起先还以为伍山不说话是因为性格比较正经,弄了半天是个社恐,“我这里有个单子,你搬完酒之后,去集市把东西买回来。” 她昨天买的水果和香料不是很多,还得多调一点酒才行。 “行,”伍山忙不迭的应了,只要不让他长袖善舞的去跟那些人打交道,让他干什么都行。 趁着众人吃午饭的功夫,谢樱几人在屋内开足马力的调酒,伍山三人成了人肉榨汁机,一只手抓住一块橙子皮,将橙汁全部挤出来。 谢樱怕弄多了,酒会坏在路上,依旧只调了十坛酒。 等过了饭点,谢樱却并不出门。 “眼看着饭点儿要过了,咱们怎么还不出发?”芸惠一面编好辫子,一面问道,表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她们在外头推销,得避开饭点儿,老板才愿意看他们的酒。 谢樱稳坐在屋内笑道:“咱们有个大客户一直被咱们给忘了。” “什么大客户?”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谢樱笑道,“咱们住的这家客栈,也是此处的大客栈,人流量可比那些什么饭庄多得多。” 两人对视一眼:“咱们在人家这儿住店,还要将东西卖给别人吗?” “为什么不能?”谢樱反问,“咱们这么多人,可是他的大客户,掌柜的再怎么着,也得仔仔细细的听我们说话。” 客栈内稍微安静了些,一楼几乎没什么吃饭的人,掌柜的坐在柜台后盘账,谢樱带了两坛酒放在了柜台上。 “客官您这是……”掌柜的闹不清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是西边来的客商,在您这儿住店的,”谢樱自我介绍。 “这个在下当然知道,您就住在天字号房间嘛。” “是这样的,我们这里有些好酒,是新出的口味儿,但是没人知道,就想着让掌柜的尝尝,你看看我这酒有哪些问题?符不符合你们当地人的口味?” “这……”掌柜的有些迟疑,他还是头一回遇上这种事儿。 谢樱一面说一面打开酒坛子,顺手拿了一边的茶盏倒了一杯酒出来,递给掌柜的:“您赶紧先尝尝。” 要是放在柜台上,还不知道要放到什么时候,还是当场就喝了才好。 “好,”掌柜的被谢樱弄得老脸一红,双手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咂摸了许久,才开口。 “这酒确实味道不错,就怕许多客人会觉得酒味儿太淡,不过味道确实挺新颖。” 掌柜的考虑了半天才开口:“你先给我拿一坛,今晚先试试,看客人们喜不喜欢。” 谢樱告诫:“那您可要快点,我们在这边最多停三天,来晚了就没了,有位女老板已经定了我五大坛了。” “好,”掌柜应道。 搞定这边,谢樱带着众人出门,抱着酒坛子开始下午的推销,热情的邀请掌柜和老板尝尝。 期间有两三个老板留了两坛说卖卖看,剩下的俱是摇头。 跑了一下午,谢樱几人坐在路边休息。 “咱们的酒都是好酒,他们连看都不看,”蓝隼揉揉笑僵的脸。 说话间,眼前却落了一张绣帕。 谢樱抬头向上看,几位风情万种的花娘正在楼上嬉闹。 “怎么走到这种地方来了?” “花街柳巷基本都是这个时候营业,”谢樱打点起精神,“走,咱们进去试试。” “啊?” 众人还在疑虑,谢樱已经抬脚走了进去。 “哎哎哎,我们这里可不欢迎女客,”鸨母挥着帕子,只当她是哪家的夫人前来抓奸闹事。 谢樱笑道:“我们是卖酒的客商,想请您尝尝我们的新酒。” “我们这儿的酒都是在大酒楼拿的好酒,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收的,”鸨母挥手,“别妨碍我做生意。” 谢樱扭身避开鸨母的手,揭开酒坛拿过一边桌上的杯子,麻利的倒了一杯的出来:“妈妈您先尝一口,这两坛我们不要钱的。” “不就是普通的果酒吗?”鸨母白了她一眼。 谢樱笑道:“普通的果酒没什么酒味儿,但度数也不高,不醉人,我们这酒喝着味儿淡,但度数不低,还是挺容易上头的。” 反正酒味儿都不浓,至于度数高低还不是随她后面自己调? 先应付了眼前再说。 “嗯?”鸨母听到这话,瞬间愣了一下。 鸨母接过酒盏慢悠悠尝了一口:“酒味儿不浓,但酒性确实比一般的浊酒烈些。” “妈妈还是行家,”谢樱拍马屁。 “这酒性,还有更烈一些的吗?” “自然有,”谢樱重重点头,“这酒是我们刚酿出来的新口味儿,落青雪,知道的人不多,所以先拿来让大伙儿尝尝鲜。” 鸨母上下扫视她一眼:“小娘子不是本地人吧。” “我们是京城来的,之前生意都在南边,这酒在江南一带卖的特别好,就想带到这边来看看市场,”谢樱拿出说了无数遍的说辞。 “你们等着,我进去问问老板。” 谢樱打量着这家花楼,内二层的设计,一楼是些吃饭喝酒的地儿,二楼是姑娘们的房间。 一面墙上挂着许多木牌,上书姑娘们的花名,从上到下标注着身价等级,有伙计将第二层的木牌摘下,放到最底层。 “小哥,这桃红姑娘是怎么了?” 伙计随口道:“她年纪大了,这两天又患病,妈妈让她别占着好位子,妨碍别的姑娘。” “哦,”谢樱点头,装作不经意的模样问道,“是被传染了病吗?” 伙计看四周无人,低声道:“不是,是前些日子流产了。” 这种地方,管你生病流产还是生孩子,都不能妨碍接客,毕竟人不会管工具的死活。 第211章 大客户(下) 不多时,鸨母从后院出来:“算你们走运,我家主人说,要是有酒性更烈的,给我们送十坛,这两天看看反应,要是卖得好,继续找你们订。” “酒自然是是有的,只是剩下的还没来得及进城,明儿一早我给您送来,这两坛就算是送您尝鲜了。” “你们这酒是什么价格?” 谢樱直接在中档酒的价格上再加了两倍。 “这么贵?”鸨母拧眉,虽说赶不上好酒的价,但也比市面上大部分酒的价格高出许多。 谢樱笑道:“我们这酒都是好酒,南边的东西本身就贵,又是大老远运过来的,成本不低,您这边要的烈酒更是我们这里上上等的好东西,要不是看在您是我们在这边第一个大客户的份儿上,这价格还得再高呢。” 鸨母思索片刻:“行,你先将手头的存货先送一部分过来,我们今晚看看情况。” “好,”谢樱笑道,“不过您得先给我们两成的定金。” 伙计很快拿了银子过来,谢樱一干人出门后直奔客栈。 “这价格翻得也太厉害了吧,”蓝隼一面调酒,一面轻声道。 谢樱:“咱们这就加了两倍,原材料还都是汾酒,已经不算厉害了,何况那种地方的本身就是销金窟,人家也不差咱们这点儿钱。” 众人点头不再多问,能赚钱到底是好事儿。 “对了小姐,”蓝隼有些担忧,“咱们给这家花楼报价比别处高许多,也不知道会不会有问题。” “用的材料本身就不一样,成本也不一样,何况他们也未必愿意进咱们的酒。” 说曹操曹操到。 客栈掌柜的在外头敲门。 赵明堵在门口,遮住掌柜向里探究的视线:“掌柜的有何贵干?” “今儿下午你们小姐给我那两坛酒,卖着着实不错,所以想问问还有没有,我想再多买些。” “您稍等,我去回了我们小姐,明儿一早给你答复,她今日有些忙。” 掌柜的见众人态度有变,便知道估计是找到了大买主,也没抱太大希望。 众人在屋内忙的不可开交,谢樱拿了纸笔计算手中的存货。 给花楼那边的本身就高,调酒的配方自然也需要调整,为了跟前面那些做区分,谢樱切了不少的金桔橙子,甚至还加了些桃肉,和旁的香料,味道层次更丰富,喝了也更容易上头。 听了赵明的话,谢樱手底下忙活,头也不抬: “卖,但是只能卖五坛,就说这边的货已经有人定了,要是还想要,得等过几天咱们后面的队伍过来。” “先紧着花楼那边供,将咱们进的这些中档酒都给她们留着,那些低档酒就按照原先的方子去调,他们要买的话,就这么卖出去。 “其实这么一调,原本的酒味儿其实根本尝不出来,干嘛不将这些全部按照现在的配方调了卖高价呢?”伍山不解。 “我当然也想这样,花楼那边走的高端路线,利润自然更高更方便,剩下这些散户还需要咱们上门推销,确实麻烦。” “可如今人家只是定了十坛酒而已,花落谁家还未可知,咱们任何一条销路都不能放过,对外只说是一类优质,一类珍品。” 这就是说话的艺术了,都是好东西,不能直愣愣说人家买的是次品。 谢樱说完,捋了下掉到眼前的刘海,挽起袖子忙活。 第二日一早,谢樱就带着几人将酒送去了花楼。 鸨母在后院指挥着她们搬坛子,掀开酒盖舀了一勺上来道:“小姐今日这酒比昨日的味道更好些。” 谢樱笑道:“自然了,昨儿拿来的都是优质酒,但您这边不同于那些小门小户,自然送来的都是珍品。” 鸨母笑眯了眼:“要说卖酒,我们这儿的酒可比那些大酒楼卖的还好。” “喝的时候,多加些冰块儿,风味更佳,”谢樱笑眯眯。 双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谢樱回了客栈,就一早有人在候着,支付欠了客栈掌柜的两坛酒后,还有个十几岁的小伙计在等候。 “您昨日送来的酒确实不错,我家娘子叫我来再带四坛过去,”伙计忙不迭道。 “我就说那酒绝对卖得好,”谢樱笑道。 “我家娘子是个有格调的,来我们那儿吃饭喝酒的,也都是爱好风雅之人,见这个酒就格外喜欢,所以卖的格外快些,各个都快当成糖水喝了。” 果然不论哪个时代,人都喜欢喝各种各样的小甜水。 “行,”谢樱点头,“你一个人搬不了,待会儿我们送货上门。” …… 还没走到河北,这堆汾酒已经卖了将近一半。 谢樱让伍山和齐七再去市场上买了许多水果和香料,回来却迟迟不动,众人难免出言催促。 “咱们再等一天,看看花楼那边给的反应,”谢樱谨慎道。 要是人家不要,她们就把酒调好了,到时候容易鸡飞蛋打。 天刚擦黑,宵禁的鼓声响到一半,就有伙计飞奔着上来: “小姐,我家主人说,让您明日再送些酒过来。” “你先喘口气,在我这儿买酒的人太多,你家主人是哪个?”谢樱在一间干净的屋子见人,她的屋子如今已经乱成了半个生产车间。 那人喘着气道:“就是翠红楼,您今儿一早亲自送货过去的。” “你们要多少?” “再要五十坛,”伙计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五十坛?”谢樱也是心中也是一震,不过想来那种地方人流量格外大,酒更是当水似的在喝,要这些也很正常。 “你回去跟你家主人说,我们存货卖的实在太快,如今满打满算就剩下二十坛,明儿一早全给你们送过去,”谢樱觉得自己还是有些保守,买的调酒材料只够调出二十坛来。 又是一个加班加点的不眠之夜。 蓝隼灌了一口浓茶:“咱们之前那么多东西,都没这玩意儿卖得快。” “咱们以前卖的都是市面上已经有的东西,如今卖的新鲜玩意儿,自然价格外不同,”芸惠一眼看到了事情本质。 第212章 订单 “要是这回卖得好,咱们不如在这里置办个小作坊,专门做这事儿,”蓝隼兴致勃勃的提议。 谢樱心中叹气,她非要离京走商队,就是不想一直待在一个地方。 如今又要困在一处了么? 她忽然有了主意:“咱们干嘛非要开作坊,将库存的压力弄到自己身上呢?” “你的意思是……” “他们若是想要长期进货,自然一次让他们多买点,买多少留多少库存,那是他们自己的事儿,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谢樱笑道。 她身边人手本身就不够,哪儿有精力在这里铺摊子。 “要是等以后人多了生意大了,再说些什么置办铺子田产的事情也不迟,”谢樱一锤定音。 …… 将货送到花楼后,谢樱一脸歉意的开口: “我们这边就剩这些存货了,路上还有十坛酒明儿就能送来,剩下要过来的话,还得等四五天。“ “毕竟您也知道,我们在这边一没铺子二没人手,运这些过来都是先来试试水,打前站的,自然不会带太多东西。” 鸨母见她说的恳切,也明白她不是在刻意拿乔,想要伺机涨价,便放下戒备: “知道您是外地过来走商的,自然没法子向那些大酒楼一样天天送货,我们东家也知道您一个小娘子在外走商辛苦,也想帮您一把呢。” “您这是什么意思?”谢樱心中狂喜。 “我们东家的意思是,这落青雪您运多少,我们就要多少,但是有一样……” “这酒,只能在我们这一处卖。” 谢樱笑道:“您这一口气就要包揽下我所有的酒,这未免有些太……” “可是小姐,我们这儿就是个小城,比不上京城或者苏杭那些大市镇,纵使您的东西再好,销量也有限,您在我们一家卖五十坛,跟您到外头找许多家卖五十坛,都是一样的价,何苦还要费那么大劲,又增不了多少利,倒不如全卖给我们。” “好东西自然是不愁卖的,何况,此处又绝对不止您这一家花楼,”尽管知道鸨母说的有理,谢樱必须要做出矜持的模样。 简言之,得加钱。 “我们自然知道小姐是在京城那边做大生意的,不会在这个小地方久留,所以才有这等念头。” 鸨母顿了顿,继续游说:“要是直接跟我们合作,你解决了销路问题,也不必在这里留人铺摊子,大可以将心思放在京城和苏杭,我们也有更好的招牌酒水,岂不是两全其美?” 谢樱若有所思:“你说的很是,只是我要是只跟你们一家合作,那价格岂不是……” “这您大可放心,价格到时候随行就市即可,我们这么大的场子,没必要占您便宜,”鸨母精明的笑了笑,“何况来我们这里的人,也是此地一等一的富户,这酒价在外头或许不便宜,但在我们这里还不能算贵。” “那这样,”谢樱看着放在后院的酒缸,维持着扑克脸道,“我回去考虑考虑,要是不成我托人来给你捎句话,要是能成,我明儿就带着契书过来。” 众人回去,将剩下的十坛酒全部调好,这才满心欢喜的回到屋内议事。 “正瞌睡呢就有人递枕头,”谢樱笑道,她也没想到调出来的酒这么受欢迎。 不过转念一想也对。 现代成本极低的酒一番调制之后,随便一个酒吧就能卖到上百的价格,这也不算暴利。 “咱们今儿可算能好好歇一歇了,”谢樱伸了个懒腰,“明天签了契书,后天咱们再去大同那边运一车酒过来卖给他们,然后就回京城。” “虽说签了契书就不能像以前那般自由散漫,但索幸大同离京城也不远,酒在此处能卖,在京城也能卖,咱们到时候就算是只跑这一条线路,也能获利不少,”芸惠声音里压抑不住的激动,众人都是一脸喜色。 “这桩生意,简直是咱们一路上最简单的一笔生意了,”赵明感叹道。 “简单什么?抱着酒坛子被人赶出来的事儿都忘了不成?”齐七笑骂。 “你们也别得意,”谢樱出来泼冷水,“咱们这酒在这处卖得好,但在别的地方未必行得通,咱们无非是占了先机,到时候被人学去,利润绝对会降。” “哎呀,我们都知道这个理儿,你快别扫兴,”蓝隼毫不客气的拿枕头向谢樱丢去,谢樱一把抓住枕头扔到蓝隼身上,几人笑作一团。 …… 翌日一早,几人将剩下的十坛酒送到花楼,签了契书,拿了定金后,谢樱装作漫不经心的补了一句: “我的酒也不止落青雪,不同季节和节气,都有不同的口味。” “那就再好不过了,您到时候送来,我们照单全收就是,”鸨母脸上笑出了一朵花,她们这种地方,要的就是这种看着不醉人,但度数却并不低的酒。 …… 料理完眼下这一摊子,谢樱收好银票,再将梳理好账目,对众人道:“咱们现在就启程去大同,再运一趟酒!” “咱们再往别处卖卖,说不定还能有更高的价!”众人俱是一脸兴奋。 一行人去大同再买了些汾酒,一路调一路卖,甚至还没到京城,就已经被卖的一干二净,还顺便签了两个单子。 到了河北,先休息一天。 谢樱顺便差人联系好了煤矿,囤些煤准备在冬天卖。 “我们这儿一共有三种煤,低档的煤炭自然最便宜,但是烟大,炭块也比较碎,中档的各项都一般,我们这里高档的煤炭,是无烟少烟的,”煤矿上的管事笑眯眯的介绍。 谢樱几人这种穿着,看着也不差钱,怎么着也能卖些好炭。 要知道煤炭在市场上不如木炭受欢迎的重要原因,就是因为烟大,这种无烟少烟的高档煤炭可以与木炭一较高下。 谢樱想了想,笑道:“我们这都是小本生意,实在买不起什么高档的煤炭,给我们装六分低档,四分中档的吧。” 背过人,芸惠有些不解的问道:“咱们为什么不进些好炭火,到时候卖的更方便?” 第213章 分红 谢樱笑道:“相对木炭来说,煤炭烟更大些,所以家境稍好些的人家,会直接用木炭,或者什么别的好炭火,压根不会考虑煤炭。” 奢侈点的,直接点松木取暖。 “至于剩下的人家,想要用炭盆,自然更愿意用便宜的,那点儿烟算不得什么。” “再说了,咱们这一节运煤的利润定然不会很高,运点儿这个就是不想空车回去罢了,”谢樱也有些无奈。 …… 初秋的时候,谢樱带人离了京城,算上一路的耽误,如今回来,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半月,在谢樱看不见的地方,阿铮的个子窜的格外快。 “我们去了一趟南边,虽说之前的人脉是用不了了,但对市场的了解都还在,绸缎成本太高,所以我准备继续做棉布生意,等做的大些了,再去南边的作坊进绸缎,”谢樱刚回来,就听见婉朱这么说。 谢樱一面喝茶一面点头:“行,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到时候拿我的出资给我分红就行,要有什么棘手的事儿,就赶紧找我。” 杨嫂子烧了水,谢樱好好洗了个澡,吃完饭后就在屋内开始盘账。 她们这一趟,一共运了五车货物,总共卖出去四车,获利两千两银子,去掉购置骡车的银钱、十几个伙计的工钱,路上一干人等的吃喝拉撒和各种零七八碎的花销外,剩下一千八百两。 再除去五百五十两的进货成本,出去这一趟总共盈利以外一千二百五十两。 朱宸樾的令牌让她们避开了层层盘剥,但该交的税也不能少,按照百分之十的税率来算,最后剩下一千一百二十五两银子。 谢樱将账算了好几遍,确保数据无误,这才放下纸笔,将所有资料归档整理。 “天啊,咱们要是一个半月都能赚这些钱,一年不多跑,就只跑七次,岂不是要能赚七千两,”蓝隼的嘴巴变成了o型。 “想什么呢?”谢樱懒懒的躺在床上,在外头奔波,累的她骨头都快断了。 “做生意最不能算这种平均账,要是后面商家涨价,或者客人不买账了,有咱们哭的呢,万一遇上个土匪什么的,直接将咱们的货物都劫走,岂不是血本无归?”谢樱并不乐观。 “不过我倒是觉得挺稀奇,”芸惠翻看着账本,“我原以为那些酒是盈利最高的,没想到居然比不过咱们在边关收的羊毛毯子。” “别的不说,咱们运酒,一次最多最多也就送六十坛,这还得建立在路上不磕碰的基础上,羊毛毯只要不淋雨,多少都能运,”谢樱掰着手指算账。 蓝隼有些遗憾:“我还想着,要是酒卖得好,咱们就干脆只卖酒算了,没想到居然还得去那边。” 高反留给她的感受实在是不太美妙。 芸惠:“那咱们,以后还是要多做这种生意了。” 谢樱摇头:“这也是我操心的地方。” “羊一年也就剪那么一两次羊毛,就算家家户户都织毯子,到底供应量也有限,再加上陕甘两地来回跑的商人并不在少数,一旦发现这里头有利可图,自然动作比咱们快,下次去还能不能卖上这个价,还是两说。” “这一千两银子,靠运气的成分简直太大了,咱们跑一趟怎么也需要一个多月,回来也得休息七八日,”谢樱按了按眉心,拿起桌边的马蹄糕垫肚子。 翠墨宽慰道:“万事开头难,这次能赚这些银两已经不错了,你后面多跑几次,骡车的成本就被均摊下来了。” “再说,你们过去的时候不也什么都没带吗?这只是单趟的价,后面往返都带上货物,就算价格要跌,赚的也不会少。” 谢樱点头:“这倒是。” “婉朱不是联系上了许多作坊吗?干脆往西走的时候,带一部分货过去,”翠墨建议。 谢樱闻言坐起身来:“对啊,到时候捡些中档的料子和新鲜纹样,应该也会卖的很不错。” 谢樱一脸兴奋的对着二人道:“大伙儿都算是一开始就跟着我的,翠墨姐虽说也没跟着我们出去,但在家里照顾这一摊子也费不少心思。” “按照咱们这次的利润来算,大伙儿要钱,一趟就按十五两银子算,分红就算百分之一的分红,这回就是十一两银子多点。” “你们自己看看,要分红还是要银钱?” “要分红,”几人异口同声。 “行,那就算分红,”谢樱饮了一口茶水,“你将这些跟赵明他们说说,问问他们想好没有。” 翠墨笑道:“哪能不想好呢,他们在府里一个月,也不过四五两银子的月钱。” “啊?”谢樱以为这样的侍卫会很赚钱。 “府里老太太、太太一个月的月例银子不过二十两,就算这几年涨了待遇,也不可能越过主子去,何况这样的月钱,已经是普通小厮的两倍了。” 赵明几人都是普通侍卫,在李家这样的侍卫并不少。 陈寅待遇稍高,算个小主管,一个月倒是有十几两。 …… 谢樱给几人分完银子,快速洗漱后,便拖着疲惫的身子赶紧睡下。 第二天,赵明三人来找谢樱,意思很简单。 “我们愿意留下来跟着小姐。” “你们跟着我,是觉得我给的月钱比李家高许多吗?”谢樱开玩笑的问道。 几人见状,干脆照实说:“府里那么多侍卫,我们在里头待多久也难出头,长年累月的在京城里蹉跎着日子,还不如跟着小姐在外头长见识,干点实事。” 谢樱:“在李家好好待着享清福不好吗?干嘛要跟着我四处受罪?” 沉默的伍山说了大实话:“我们就算依旧待在李家,不还是要跟着小姐四处跑吗?” “何况,侍卫这个活儿本身就是青春饭,总得为以后找找活路。” 齐七点头: “我们几个今年也二十好几了,要是不能晋升,到三十四五也就到头了,李家给的银钱虽说不少,但进进出出都是体面人,下人之间的人情客礼也不少,那几两银子除去吃喝,根本剩不下几个钱。” 第214章 头疼 “所以还不如跟着小姐,”赵明带着三人对谢樱磕头,“就算学不到什么本事,好歹能攒下不少钱。” 对于几人这样的想法,谢樱自然很高兴,喝了口茶水慢慢道:“昨儿蓝隼应该将银钱都跟你们说了,你们是要银子,还是要分红?” “要分红,”几人格外坚定。 谢樱挑眉:这未免太信得过她了。 众人休息了几日,谢樱如法炮制,进了些普通米酒蒸馏加工一番,再将调好的酒加了各种香料,逐门逐户的带着人推销。 到底是跟几家饭馆签了供货单子。 “咱们人手场地都是一应现成的,用米酒蒸馏可比自己直接去买酒成本低多了,”芸惠感叹道,“相比咱们之前在外头,还是在京城自在,成本也更低。” “那是因为咱们在这边有人手有院子,自然舒服的多,”谢樱笑道,“酒坊一应事宜,就拜托翠墨姐照看了。” “这是自然,保管叫你亏不了本,”翠墨点头,“只是你总这样一趟趟的往外跑,也不是个办法。” “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如今咱们只跑了一趟,定然不敢贸然置产,我准备跟着先跑一年,等各方面都熟悉了,再撒手不管。” 就算要带队伍,那也得自己先将所有的东西都摸清楚了,才敢放手,不然还不知道要被手下人蒙骗成什么样。 再去婉朱那边进了许多布料后,谢樱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奔波。 各处都有特产,再加上之前卖酒的时候签了几个单子,起码算有了保底,她们跑起来,自然轻松许多。 到长安的时候,已经看到市集上有许多人如法炮制的在卖毯子,芸惠颇有些担忧。 “要是这样的话,咱们就无利可图了。” 谢樱想了想,唤过齐七。 “你带着这个去咱们上次收毯子的村里,让她们不管是漂染还是照着样子织,一定要将这些花样织出来。” “除了花样子,这里还有些披肩的纸板,让她们除了毯子外,再织些这种成衣。” 披肩是谢樱按照后世的旅行风披肩画的样子,还是直接连帽的,好看又实用,先进一些试试水。 但在几天后,谢樱再一次上门收东西时,却发现了一丝端倪。 “你们村里,应该不会有这么多羊吧?”谢樱看着眼前堆成小山一样的羊毛制品,“难不成都是陈年的旧羊毛,拿来哄我?” “不是不是,”眼前的妇人慌忙摆手,“这些都是今年新下来的羊毛,绝对不是那些残次品,您看——” 妇人指着披肩对谢樱道:“您给的衣裳样子好,我们中间还有手巧的在上头织了花呢。” 谢樱刨根问底:“你要再不说实话,这些东西我就不要了。” 那妇人见她实在敏锐,只能低声道: “那边有些牧民见这样能赚钱,也将自己织的东西送过来,托我们出手。” 谢樱瞳孔微缩,一字一顿:“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这、叫、走、私。” 妇人低头:“我们实在是不知道这些,何况,何况那边人平时生活起来,跟我们也没什么差别,他们中间还有许多人,就是被掳走的我朝子民……” 这种山旮旯,平日里朝廷疏于管辖,两边百姓交流的机会反倒多一点。 “你可知鞑靼每逢秋冬就要扰边,这样的事情闹出去,那就是要掉脑袋的!”谢樱起身欲走。 妇人见惹恼了她,急忙劝道:“小姐听我一言。” “鞑靼犯边,其实不仅抢我们,连他们自己人都抢,不同部落对咱们的态度也不一样,再说了,他们的东西质量好,价格还更低,就拿这些东西换些盐和瓜果蔬菜,真的没有异心。” “在张掖那边不断骚扰咱们的,是卯引单于的部落,这边的是祈冗部落,两边也不对付。” 谢樱看着她道:“这样的事情,不管是哪个部落,这些东西我都不要了。” 众人见状慌忙劝道:“这些,这些是她们的,但旁边这些可都是我们按照小姐您给的花样织的啊。” 谢樱掀了帘子,扭头出门。 等到了镇上,这才吩咐道:“赵明,明天刚好十九,你跟芸惠乔装打扮一番,别用真名,去那边将东西收了。” “记住,你们说话的时候咬着点舌头,说你们是南边来的。” “是,”二人明白干系,急忙应道。 谢樱躺在床上犯了难,她确实放不下这样质优价低的进货渠道,但又没法堂而皇之的看起走私的勾当。 当真是进退两难。 “小姐,这处的生意,咱们还要不要了?”芸惠轻声问。 西北风刮的人脸如同刀割一般。 谢樱看着窗外的星星:“要!怎么不要?” 李家抵御鞑靼,可鞑靼带来的风险远比内部低得多,她又不是什么忠臣孝子。 更何况,这生意也不过是一阵一阵,鞑靼的牧民能有多少羊毛?又能有多少织机? 第二日傍晚,赵明和芸惠带着收来的东西回到客栈,一行人将东西直接运到长安。 不出所料,看着那身衣裳,立刻有熟客记起了谢樱。 “您看看,这披风可是连着帽子的,下雪的时候穿起来,岂不格外好看?轻巧也不臃肿,”谢樱热情的介绍道。 这会儿披风和帽子都是分开的样式,谢樱直接做成连帽的,倒是少见。 “这好是好,怎么也没个东西系一系?”妇人拧眉道。 谢樱低声:“这可就是我们当时做衣服的初衷了,您回家按照自己的喜好,在这儿钉个金镶玉盘扣,或者干脆拿条细细的金链子做扣子,将两边连起来,岂不更显富贵?” 羊毛料子厚重,拿金链子代替系带,也不会压不住。 “谢小姐,你们铺子还没定好吗?”有熟客问。 谢樱:“自然是定好了的,只是房东得明年开春才能给我们腾屋子,我这一来山高路远的,要是下起雪来,路不好走,冬季估计也难过来几次,所以就想着过了年再热热闹闹的开张。” 第215章 回家过年 这也是她目前最头疼的地方。 冬季定然是有一个月要停下的,这边的供应链也不够稳,牧民们的羊毛制品虽然能卖高价,但产量到底有限。 “怨不得人家南方生意人多呢,我们这儿别的不说,大雪封山路就彻底没法走了,有些地方还有土匪强盗,”妇人一面付钱,一面摇头叹息。 还是得有个稳定的法子才行。 但谢樱手下这点人,又完全不够在这边自立门户。 再一次返回京城,婉朱的布庄已经在宛平县如火如荼的开了起来。 谢樱看了将近一个月的账,与婉朱商议起在长安开布庄的可行性。 “棉布自然数松江棉最好,只是这一路运过去实在太兴师动众,成本也高,不如看看潞安那边?” “潞安?”谢樱没听过这个名字。 “对,潞安在山西,离长安不远,既然小姐要在山西卖酒,迟早也要在那边置产,还不如干脆一起弄,一半做酒坊,另外一半就当做仓库,也省的花大价钱买什么汾酒。” “若是觉得的前期投入成本高,那就先弄个小铺面,毕竟也不能每次都住客栈不是?”婉朱反问,“哪怕咱们一路都在行进,但好歹得有个自己的地方歇脚休息。” “进货渠道也不必担忧,反正我跟松江那边的作坊都谈好了,到时候长安那边要的话,直接从这边分销一批就行。” 谢樱叹息:“这到手的银子还没焐热呢,就又要丢出去了。” “其实真没花多少银子,”婉朱宽慰,“置办车马的钱,你跑这两回就已经覆盖了,东西陆路运输,成本本身就不低。” “在山西咱们又不开门做生意,随便找个小城买个民宅就行,长安置办铺面的价格,自然比京城低得多,去张掖那边咱们还有地方歇脚,这样算下来,成本也没有很多。” “这么说也是,在外头做生意也比在京城做生意容易些,”京城别的不说,单论房价房租就高的可怕。 “年前我还得多跑几次,能赚多少赚多少,”谢樱危机感满满。 隆冬时节,蓝隼几人正在集市上出售之前囤的煤炭。 “这天儿越来越冷了,”蓝隼搓搓手,跟一旁一起卖炭的商人聊天。 天子脚下的市集里,衣着整齐的蓝隼一干人显得格外扎眼,跟她们一同卖炭的老翁衣衫单薄。 “天寒了好,天寒了好,”老翁冻的哆哆嗦嗦,却依旧不住的念叨。 心忧炭贱愿天寒呐。 …… 风风火火跑了三次之后,下了一场大雪,眼看着快过年了,谢樱干脆让众人都歇一歇。 这是她在这里过的第二个新年了。 芸惠看着外头的雪花感叹道:“时间过的真快啊,去年冬天咱们还……” “还在处理着孙成那档子破事儿呢,”谢樱将一把花生皮丢进火炉。 已经是年节下,谢樱核算了这半年来的账目,后面三次她们从婉朱这边带上了棉布向西走,相比第一次,也算小赚一笔。七七八八算下来,这半年赚了五千七百多两银子,还不算给婉朱入的股份。 下了雪也没法出门,众人此刻都聚在谢樱的屋子里开会。 “我怎么觉得,这窗缝都透风呢?”谢樱一面吐槽,一面加了件更厚的棉衣。 尽管芸惠和杨嫂子已经将窗户用破布头之类的东西堵上了,但还是冷得慌,烧的再热的炭盆都比不上地暖。 “过了年后咱们去长安那边看看铺子,”谢樱算着日子对蓝隼道,“这次咱们在那边一待,估计得是小半年了。” “那车队你不跟着吗?” 谢樱想了想:“不跟了,让芸惠和赵明领头吧。” “啊?”见提到自己,两人纷纷抬头。 “你们身边,有没有靠得住的,身强力壮能当侍卫的?”谢樱一面烤火,一面问赵明,“齐七和伍山我要带走,路上只你们两个,只怕照管不过来。” 赵明想了想:“我倒是认识几个身强体壮的,您想要几个人?” 谢樱笑道:“这就看你的了,你要是觉得需要加两个就加两个,要是加四个就加四个,反正你们都拿的分红,给我省钱也是给你们自己省钱。” “你们二人要好生配合,芸惠负责账目往来,赵明你负责带队和路上的一应安全事宜,”财务和经营要分开,这是原则性问题。 芸惠有些踌躇:“我们俩,能行吗?” 谢樱笑道:“怎么不行了?这边咱们已经是轻车熟路,你办事仔细周全,赵明有事儿能往前冲,你们俩带着,我放心。” 见芸惠还有些犹疑。 谢樱喝了口茶:“你们跟着我历练了那么长时间,怎么就对自己一点自信都没有呢?” “我……怕是难当大任吧。” “有什么难当大任的?你是不会人情往来?还是不认得路?还是看不懂账本?还是认不得人?”蓝隼一番连珠炮似的反问。 “别自谦了,你不能总是跟在我身边干些侍女之类的活儿,总有一天要独当一面,”谢樱拿着纸笔,“何况这也不是什么艰难的活计,按部就班照管好一切,万一有实在难以抉择的,飞鸽传书就行。” 话已至此,两人急忙点头谢过谢樱。 “剩下的三人就跟着我,咱们先在山西先选好安顿的地方,然后去长安好好开个铺子。” “好,”三人点头。 “除此之外,”谢樱一面说一面拿过桌上的账本,“分红都是一年一结,既然当初都要分红,都是盈亏自负,账目公开。” “明儿刚好是北方小年,趁着这个机会,给大家把分红结了,咱们这半年赚了五千七百多两银子,按照百分之一的分红,一人五十七两,这些银子我都提前分好了,大伙儿一人一袋,好好拿着。” 几人见状,各个都是欢天喜地,一时间谢恩声不断。 “好了,明天一早,该回家过年的回家过年,过完元宵再回来吧,”谢樱站起来,“不过你们得给我留个家庭住址,万一有什么事儿我还能联系上。” 第216章 风雪夜归人 “啊?”这次是屋子里所有人都感到震惊。 “怎么了?”谢樱不明就里。 “我们出来当差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见到主人家放大伙儿回去过年的,”伍山也是一脸震惊。 “你们又不是卖身给我,哪里有留着你们在我这儿的道理?”谢樱喝了口热茶,手上自顾自的剥着瓜子。 “不说卖身为奴的,就是普通当差的家奴,别说过年,就算亲爹娘死了,逢年过节也得在主子面前陪着笑,陪着乐,”芸惠轻声道。 这种事情在大宅门里很常见。 “管他们怎么样呢?现在给你们有假期就好好享受,后面要是忙起来,一年两年不着家,到那时候给我哭,我可是不管的,”谢樱板起脸。 “对了,你准备怎么回去?”谢樱看着蓝隼道。 旁人都还好,主要蓝隼家不在京城,下大雪路又不好走,七日时间,也就勉勉强强能赶到。 “快马加鞭,怎么着也赶到了,”蓝隼不以为意。 “快别胡说,下了雪马蹄打滑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谢樱按了按眉心,“这样,咱们明儿一早去京杭运河看有没有顺路的船,你在船上也能休息。” “好主意,”蓝隼点头,“我进城之后雇个驴车回家就是了,多花不了几个钱。” …… 第二日一早,谢樱带着众人早早来到码头边,跟跑船的人好话说尽,再给了好几两银子,让蓝隼在船舱歇着。 蓝隼走后,赵明和齐七回屋简单收拾了两件换洗衣裳,也准备回家过年。 “伍山一早就走了吗?”谢樱随口道,“也没见他去码头送蓝隼。” “谁知道呢,今早一早起来都不见踪影,应该是一早回家了,”二人收拾好包袱,向谢樱辞行。 而她们口中不知踪影的伍山,此刻正抱着刀站在蓝隼面前。 “小姐怕你一个人回家遇上歹人,所以叫我来送你,你要有什么事儿就叫我。” 说完也不等蓝隼回答,掀开帘子去了隔壁的货仓。 “有病吧?”蓝隼撇嘴。 真是服了这三杆子打不出一个屁,还动不动阴阳怪气的人了。 …… 翠墨提着酒坛和两块腊肉进了院子:“该走的都走了,咱们也该好好过个年。” “就是,都说卖油的娘子水梳头,咱们自己都没喝过自家作坊产的酒,今日可得好好喝两盅,不醉不归,”婉朱一面挽了头发一面说。 “也是,我换身利索点的衣服,咱们抓紧干活儿,今天可是小年,多少得吃点好的,”谢樱摩拳擦掌。 她们几人再加上王庄头一家,在厨房和院子里各自忙活,谢樱自告奋勇帮忙烧火,结果火太大糊了卤肉的锅,被赶出来洗锅子。 “你们是买了一整头猪吗?我可不爱吃大片的肥肉,”谢樱看着几人搬来搬去的肉,瞬间担忧吃不完浪费。 “你到时候别把舌头吞下去就行,”翠墨毫不客气的开怼。 卤了一日的肉,整个院子里都是肉香味儿,谢樱洗好锅子点火,众人团团围坐,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饭。 收拾完残局后,天色早已擦黑,天上又细细密密的飘起雪粒子,谢樱算了算蓝隼的行程,颇有些担忧。 “这家伙,别给困在半路上了。” “哪能呢?运河上那么多船,年节下又要给宫里运东西,河道衙门不敢耽误差事,肯定要想法子破冰开路,蓝隼定能平平安安到地方,”芸惠一面说,一面给炉中添了两块炭火,“别看书了,赶紧睡觉。” “今儿累一天了,你先去睡,我再看会儿,”谢樱趴在窗边看着外头的雪花。 来了这么长时间,她还是没改掉熬夜和晚睡晚起的习惯。 雪夜实在是太安静了,除了炭火啪啦的声音外,便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万籁俱寂,谢樱忽然听到一阵狗叫,随后便是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纵然来人刻意放轻了脚步,但靴子踩在雪地里,依旧咯吱咯吱的引人注意。 都这个点儿了,谁还在外头溜达? 谢樱趴在窗上看去,有人的影子被拉的很长。 那人一身甲胄,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后,自顾自的坐到了门口的台阶上休息。 “你倒是有意思,翻了大门进来,就坐在我门口儿?” 饶是见过许多次了,看见他心中还是会漏跳一拍,从前来不及关注那些细枝末节的情感,如今许多事情解决后,情感便如同潮水一般疯涨。 朱宸樾回头,谢樱披散着头发,就在身后。 风雪夜归人。 “我想着你是北方人,就赶着回来陪你过小年,看你屋里就剩一盏烛火,觉得你应该睡了,就在外头陪着也是一样的,”朱宸樾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北方的冬天,跟南边可不一样啊小王爷,”谢樱声音充满了蛊惑,“北方的冬天,是真真正正能冻死人的。” “还好吧,我穿的厚,不冷。” “还不快进来!”谢樱让开身子,放人进来。 朱宸樾三下五除二,卸下身上结了冰霜的甲胄,两人这才紧紧相拥。 “我在屋里待着都觉得冷得不行,你倒是真准备在外头过夜了。” “我过年肯定要去宫里赴宴,所以离了队伍快马加鞭跑回来,陪你过小年。” “吃饭了吗?”谢樱再加了两块炭火,让屋子更暖和些。 “没来得及,你先睡,我去厨房随便找口吃的,”朱宸樾捧着热茶暖身子。 “你是想让我担上待客不周的名声吗?”谢樱面对面整理了下朱宸樾的衣领,“我们生意人这么做,是要亏本的。” “外头冷。” 谢樱手脚利索的穿上外套:“走吧,本小姐今天舍命陪君子,权且照顾你一回。” “谢老板盛情相邀,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朱宸樾跟在谢樱身后,顺便抱了个炭盆到厨房,夹了两块烧红的炭丢进灶膛里,手脚麻利的生火烧水。 “哟,还以为你是那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公子哥儿呢,没想到这么熟练?”谢樱打趣。 第217章 生意兴隆 “在军中打仗什么都得会,埋锅做饭你不一定有我熟练,”朱宸樾往锅里丢了两根木柴稳住火势,起身洗菜。 厨房里还有中午吃剩下的骨头汤,切点萝卜和排骨进去,下了干面条,就是热腾腾一碗排骨面。 谢樱将面碗推给朱宸樾:“她们都睡着了,你凑合着吃一点。” “我是回来陪你过小年的,我吃你不吃,怎么能算我来陪你呢?” “赶紧吃吧你,我下午吃的东西还没消化呢,”谢樱将朱宸樾夹出来的面条夹回对方碗里,给自己在锅里舀了点排骨汤喝。 朱宸樾端起自己的大碗,碰了下谢樱手中的汤碗:“谢老板,生意兴隆。” “借你吉言。” “小年快乐,谢老板,”朱宸樾盯着她,痴痴地笑。 两人对坐在厨房的小桌前,吃面喝汤。 …… “你先回去睡吧,我将东西收拾好就去休息,”朱宸樾端起两只空碗,开始收拾厨房的锅灶。 “这会儿也没人给你收拾客房,更何况外面屋子也冷,不拿炭盆烤两三天都驱不散寒气,今晚你就在我屋里凑合一晚吧,”谢樱云淡风轻的开口。 朱宸樾的耳根子瞬间通红。 “这……不行。” “谁让你上床睡觉了?”谢樱斜觑他一眼,“你老老实实在榻上躺一晚,不许乱跑。” 说话的功夫,朱宸樾已经将锅碗收拾干净,继续添火烧热水。 “澡盆在那边,”谢樱说完,就回了屋子。 两个炭盆被朱宸樾端出去了一个,屋内温度降了些,谢樱添了几块炭,再从柜中拿了两床被子放在软榻上,半躺在被子里随手翻书。 朱宸樾洗的很快,不多时就听见关门声,天气实在太冷,洗过的头发在外头片刻就结了冰碴子。 “快把头发在炉火上烤烤,别受凉回头染上风寒,”谢樱低声道。 朱宸樾搬了凳子坐在炉火边烤头发,两人低声说着近来的事儿。 “你不知道我开始的时候有多艰难,低三下四的给人赔笑脸,就想让人家看看我们的东西……” “那边红夷大炮有不少,但就是……” “哦对了,我还给你带了许多新鲜的小玩意儿,明天就差人给你送过来……” 外头只有落雪声和北风声,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身影拉的很长,正说着话,只听得外间西洋时辰钟响了几下。 “小年快乐,小王爷。” 朱宸樾是南方人,南边的小年比北边的刚好晚一天。 …… 第二天,两人是被芸惠的惊呼吵醒的。 谢樱睡眼惺忪的看着眼前放大了的俊脸,昨晚聊得太晚,朱宸樾身材高大魁梧,在软榻上多少有些施展不开,谢樱让了一半的床给他,谁知道怎么回事儿,就搂到了一起。 芸惠一早看见这场面,瞬间被吓了个半死。 “没发生什么,衣服都整整齐齐的穿着呢,”谢樱出言安抚芸惠。 只是这么一来,倒是惊醒了朱宸樾。 对方看见芸惠一脸捉奸在床的表情,瞬间有些瞠目结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了好了,我们昨晚聊天聊得有些晚,又没别的屋给他睡,只好先凑合着躺一晚上,”谢樱翻身下床,“今儿咱们再好好聚一聚,给小王爷过小年。” 朱宸樾起先还有些不自在,后面索性破罐子破摔,晚上拉着谢樱在外头放烟花,烟花炸开的时候,朱宸樾在谢樱耳边低语: “除夕晚上,我找到机会脱开身就来找你。” 谢樱笑道:“那怕是不成了,过年我得回李家过年。” “没关系,我有惊喜给你。” …… 新年的第一场大朝会,照例要做上年年终总结和当年工作规划。 去年的财政决算已经算的清楚明白,温暖如春的奉天殿内,张济承滔滔不绝的说着新政以来的成绩: “相较去年,国库收入增了三成。” 其实增了五成,但有两成入了皇帝的内帑。 “这些新增的银两,大家商议了,拨出三百五十万两给皇上修乾清宫,两百万两用于整修河堤农事,剩下两百六十万两,一部分拨到东南去造战船,一部分分摊到各个边关大营,减轻边关将士们的负担。” 皇帝想了想:“天下万民都是朕的子民,朕宁愿自己住的破一点,也不能让百姓和将士们过得拮据。” 李峤敛下眼皮,按住心中的诧异。 “从朕修乾清宫的银子里拨出五十万两,补贴给河道衙门,毕竟灌溉水利,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殿内百官闻言,纷纷跪下高呼皇帝圣明,只恨不得将御座上的人捧成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万世明君。 …… 朱宸樾的惊喜在年初五的时候就来了。 “请问是谢樱谢小姐吗?”一个打扮利索的伙计在外头探头探脑的问。 “是我,你有什么事儿吗?” “我是万城酒楼的伙计,我们掌柜的之前尝了小姐卖的酒,觉得很好,所以问问小姐愿不愿意跟我们合作?” “愿意愿意,”谢樱疯狂点头。 万城酒楼这样一家给的单子,远超四五家小酒楼相加的量。 “这是我们掌柜给的帖子,邀小姐明日在酒楼行会一聚,”伙计将一张请帖递到谢樱手中。 酒楼行会上的商家客户,但凡能谈成一单,都是一笔极大的利润。 “我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作坊,你们怎么想起我了?”谢樱似笑非笑的问道。 “自然是有人举荐,再加上小姐的东西也着实是好东西。” 伙计说完,骑马离开。 谢樱拿着手上的请帖,高声喊道:“芸惠婉朱,今天将酒调好,明儿跟我一起去趟酒楼行会。” …… 在一众中年男人的场合里,谢樱三人多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朱宸樾可以帮她牵线搭桥,却不能直接出手收购她的产品,至于卖出多少,就看谢樱自己的本事了。 连续碰了好几次壁之后,终于有人愿意停下来尝尝谢樱手中的酒。 “老板要是有心思,我回头请您在春和楼吃饭,”谢樱赔笑道。 第218章 换个思路 “小姐这酒虽说是好酒,但我们的供货渠道都是一早定好了的,现在忽然换人也不太合适。” “不是让你们直接换,只要您卖那些陈年佳酿的时候,捎带上我们这落青雪就行,”谢樱笑的明媚如风。 “不了不了……” “您尝尝呢,”谢樱放弃眼前人,换了个掌柜。 “这样,我回去问问我们家主子,看看我们主子怎么说。” 谢樱背过人揉揉笑的有些僵硬的苹果肌,继续热情的推销产品。 但许多人要么就是婉拒,要么就是说要回去问问主人家的意思。 “咱们在这行会里,着实说不上话,”芸惠低声叹息。 “咱们要是说的上话,那才是离奇,”谢樱低声道,“这种级别的大酒楼,一个月的营业额都抵得过咱们大半年的量,还不算后面跟多少官员有盘根错节的联系。” “小王爷愿意帮咱们牵线搭桥,为什么不能直接让他家里的铺子把咱们的酒买了?”芸惠不解的问道。 谢樱没开口,倒是婉朱先说话: “要是他大手一挥,一股脑的将东西都买了,那咱们这生意还做不做了?直接漫天要价,问他要钱就是了。” “如果他本人直接过来,那些掌柜的自然会迫于威势将东西买了,用不着咱们这样赔笑脸说好话,可要是那样的话,咱们成什么了?小姐成什么了?”婉朱循循善诱。 “正是如此,”谢樱点头,“我跟他感情确实很好,可要是因为这个,才能将生意做的风生水起,那终有相看两厌鸡飞蛋打那天,总是吃别人嚼过的食物,自己的牙齿就会退化。” “只有像咱们这样不断地碰壁,不断地交涉,才能意识到自己问题在哪里,更好的做大做强,再说做生意就是这样,低三下四的赔笑脸请吃饭,请对方看看咱们的东西,给咱们一个单子和机会,谁来都是这样。” 甚至有时候,还要请对方一起去洗脚按摩,将客户方方面面伺候舒服了,才有人愿意给机会。 休息片刻后,几人又打点起精神,终于有人看不下去,出言提醒道: “别说你们这种酒,就算是一般的果酒,卖的也不如那些陈年佳酿来得好,谁家谈事情会喝这种甜丝丝的小甜酒,不都是喝烈酒吗?” “那依您之见,我们该找哪些客人呢?”谢樱一脸诚恳,她们之前在花楼卖得好,可京城的花楼她们也挤不进去。 “这种酒要么是文人雅士爱喝,要么是内宅女眷或者姑娘们喝的多,平日里闲来无事浅酌一杯,不适合在这种说事情谈生意的地方喝。” 谢樱脑子忽然一转,瞬间有了思路。 “我们这个是新出的饮子,但有点酒味儿,甜丝丝的,放在前菜的时候喝再好不过了。” 谢樱一转营销话术,卖酒行不通,卖饮料还不行吗? 这么一转,倒是有几家老板找她订酒。 这种新鲜玩意儿作为饭前的饮子来吸引客人,可比千篇一律的茶水有意思多了。 行会聚会,本身就有相互交流、相互引荐的目的,谢樱长袖善舞,顺便认识了不少人,卡着关城门的点,着急忙慌的出了城。 谢樱兴奋的双手叉腰,一脸得意道:“什么叫金牌销售?这就叫金牌销售。” “是是是,你最厉害,”婉朱笑吟吟的说道。 “眼看着要到元宵,给方才结识的老板们都备上一份元宵节礼,”谢樱拿出一支笔快速的在纸上记下他们的名字和对应的酒楼饭庄。 做生意,也是要送礼开路的! 这就是她之前一直不太想开店的原因。 元宵节当天,朱宸樾找了个借口从家里溜出来,溜到了谢樱面前。 “咱们去看灯会吧,明儿一早我就要离开了,”朱宸樾居然穿上了他们第一次相见时的那身衣服,让谢樱愣了一下。 “好,你等会儿我,”谢樱快速换好衣服,坐车进城。 承蒙朝廷恩典,上元佳节灯火通明,不必宵禁,众人都可通宵达旦的乐一日。 买了许多灯后,两人竟然溜达到了弘文馆,红梅开的正艳。 朱宸樾三两步跃起,坐到墙头上然后向谢樱伸手。 谢樱借力,两脚在墙面上一蹬,一起坐在了墙上。 “你别乱动,小心掉下去,”两米多高的墙,还是有些可怕的,看着朱宸樾往树上伸手,谢樱有些担忧。 朱宸樾折了一支梅花插到谢樱发髻上:“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是在这棵梅树下,那天你帮沈明辉打架,身上落了好多的梅花瓣。” 谢樱扶住朱宸樾的肩膀,在他额头上浅琢一口,嘴里嘟囔道:“一看你就没把我放在心上,我哪里帮他打架了,我只是帮他吓唬吓唬人而已。” “是是是,是我错了,”朱宸樾笑着回吻,用怀中的火折子点了一支小烟花,“得偿所愿,谢女侠,” 不多时,弘文馆附近的山上,有许多烟花冲天,各色各样,响了足足一个时辰,他们的位置,刚好是最佳观景台。 冬去春来的夜里,梅花与烟花交相辉映。 …… 元宵结束后,旁人还在兴致勃勃的等着二月二龙抬头,但谢樱一干人的新年就已经过完了,朱宸樾快马加鞭赶去驻地,谢樱带着众人启程往西走,婉朱要去照看布庄。 由于谢樱谈成了好几笔订单,酒坊的压力大了许多,翠墨做主买了几个小厮来帮忙,脚下的土壤还未解冻,众人已经在热火朝天的干活。 “咱们不先在潞安定下地方吗?”蓝隼不解。 谢樱笑道:“铺面还没热起来呢,就先定仓库,到时候万一存货砸在手里怎么办?咱们还有这么多松江棉呢。” 一行人赶到长安,谢樱跟客栈老板讨价还价,以优惠价格长租了半个月,将车上的松江棉全部卸下后,芸惠和赵明就带队向西走。 谢樱带着剩下几人开始四处找铺面。 “能租就租,万不得已的时候再买,店面可以小些,但地段一定要好。” 第219章 风华堂 谢樱一脸严肃的给众人讲自己的要求,蓝隼的性格在这种时候就分外有优势,一天能跑好几个坊市,管有的没的,先吹自家是做大生意的,房东一听忙不迭的点头,都说愿意将房子给她们留着。 虽说长安居大不易,但如今并非汉唐时期,房价比京城低了许多,谢樱货比三家,观察了七八日后,才定下一处后面带了个小院子的铺面。 “这下咱们在这边既有仓库和门面,也有能住的地方了,”蓝隼喜滋滋道。 众人将东西搬过来,谢樱带着大家一起动手收拾屋子,按照一早画好的图纸敲敲打打,忙活了好几天,才将店面装潢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咱们是这两日就开业?”齐七问道。 “当然不是,咱们主打的就是一个异域风情、包罗万象,现在张掖那边的东西还没运回来,怎么可能直接开业?”蓝隼答道。 “死妮子有长进,”谢樱转身笑道,“我问你,下一步咱们该干什么了?” 蓝隼想了想:“打点此处的地头蛇。” “对,也不全对,”谢樱笑道,“除了打点地头蛇外,咱们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造势。” 营销往往比想象的更重要。 随后几日,蓝隼整日不着家,天天混迹在各大茶楼酒馆之类的地方,没多久就跟不少的市井泼皮混熟,拿了银子让他们各处帮忙宣传。 没有营销的时代,打广告就得靠这样的口口相传。 “我听说京城来了个女富商,卖的东西都可好了。” “胡扯,咱们这边哪里有什么大富商?” “就是之前卖羊毛的那个,人家的花色和样子都新奇,卖的不便宜呢。” “谁闲的没事干花七八两银子买毯子披肩,这不是脑子有毛病,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听说那羊毛都是吃药材长大的,所以长出来的毛和别处的不一样。” “什么药材,人家吃的那个是沙葱,人都吃不上的好东西呢。” “那不得赔死?” “人家家大业大,在咱们这边就是单纯的打出名声,前期这个价,我估计后面还要往上涨呢。” “都这个价了还涨,疯了吗?” “人家京城一个大户丫鬟一身都是十两银子的行头呢,这也不算贵。” “那我得去看看这是何方神圣,她们店在哪里?” “就在永宁坊的紫藤巷,店面好像叫什么风华堂?” 这样的议论一时间传遍长安的大街小巷,由市井人家的口中传到出门办事的仆人嘴里,再传进深宅大院…… …… 谢樱的营销起了很大作用,许多熟客闻风而至问她什么时候开张。 谢樱摆出一副好东西还在后头的模样,神秘兮兮的让人家留个地址,开张的时候送请帖上门。 “怎么了看,愁眉苦脸的?”众人散去之后,蓝隼看着谢樱一脸痛苦的表情。 “我肉疼,心肝更疼,”谢樱痛苦极了。 蓝隼看着她手中的账本,瞬间了然:“这是要上下打点了,心里不好受?” “我一想到我们辛辛苦苦赚来这么多钱,就要送到那些狗嘴里,我就咽不下这口气,”谢樱是真恨得咬牙切齿。 “不赚钱的时候花钱大手大脚,赚钱后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谢樱的心在滴血。 蓝隼也只能难受道:“可咱们不给钱,他们就有本事让咱们赔个底儿掉。” 陕甘一带都隶属西北总督邓广管辖,邓广与洪勇一向亲密,难保暗地里使绊子或者死灰复燃,为了少给李家添麻烦,她只能乖乖作普通商人,该有的孝敬一分也不能少。 “狗屁的五百两,随便送点东西算了,”谢樱挠头,“老娘在这里开两年的铺子,还不知道能不能赚回五百两呢!” “小姐准备送什么?”蓝隼疑惑。 谢樱笑道:“送礼最有性价比的做法,就是送一个价格高但没什么用的东西。” “啊?”蓝隼没理解她的意思。 “好比这文房四宝吧,毛笔和砚台全换成玉质的,价值顶天了也不到二百两,但这二百两要是去买什么古董花瓶,那就只能买个入门级的,反倒让人觉得寒酸。” 花小钱办大事才是硬道理。 谢樱最后置办起一套文房四宝连带些茶饼,亲自送到了绸缎行会和知府衙门,快速料理好一切后,芸惠和赵明的车队也回来了。 “过几日就是咱们开业的日子了,你们赶紧将这些请帖送出去,”谢樱整理了桌上的请帖。 “咱们这,准备的也太……”赵明翻了两张请帖,有些不知所措,“太高端了些?” 请帖纸张用的是薛涛笺,谢樱用簪花小楷故弄玄虚的写了一首藏头诗。 “格调不拉起来,人家不会来的,”谢樱揉了揉酸疼的手腕,“但是相反,只要格调拉起来吹出去,就算咱们卖的是下三等的次品,别人也会说成咱们自有道理。” 话虽难听,却是事实。 伴随着响彻云霄的爆竹声,风华堂火热开业,一如既往来了许多老客捧场,谢樱带着蓝隼在店里招待客人,相较她们之前胡乱摆摊,舒服了不知多少倍。 …… “你们这次回去跟婉朱说,让她找些花红柳绿的鲜亮衣裳料子送过来,马上要开春,这些羊毛的东西就卖不出去了,”卖布料衣裳,最重要的就是与时俱进。 “好,”芸惠点头,“那潞安那边呢,小姐打算什么时候去那边安顿?” “这边还离不开人,索性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谢樱想了想,“你这次过去,自己把酒坊定下来吧。” “我自己定吗?”芸惠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对,”谢樱点头,“这玩意儿又不讲究什么地段之类的,只要地方够大、安保好就行。” “只是有一样,里面的人一应都得是从京城带来的,”谢樱仔细叮嘱。 “为什么?” “因为咱们初来乍到,闹不清当地情况,万一有那起子歹人混进来,里应外合就麻烦了,虽说酒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架不住咱们有存货和现银,”谢樱想了想,忽然改了主意。 第220章 新衣裳 “这次选址只是给酒坊选址,一应的布匹你们都随队带着,别在那边堆积太多,”谢樱最终还是决定,将要紧的东西放在眼皮子底下。 毕竟布匹这玩意儿可是能拿出来直接当钱用的,还是小心为上。 “也是,咱们人生地不熟,大地方还好,小地方太容易被地头蛇给坑了,”芸惠点头,“如今咱们小本生意,还是得小心为上。” “伍山,你跟着芸惠他们一起,到那边选好地方就先留下来照看,有事儿就立刻给我飞鸽传书,”谢樱吩咐。 “是。” 芸惠几人得了指示,第二日便从耀州带了瓷器往东走,她们会在大同府停留,一路兜售瓷器,并进购一批汾酒,然后进行下一笔生意。 刚过了二月二,谢樱就找木匠做了许多人台和衣架,将做好的春装挂到了外头。 “小姐怎么想起做这个模样的衣裳?”齐七不解,“跟咱们当下穿的差的也太多了。” “你懂个什么劲儿,咱们布料不如人家名贵,铺子也不如人家的大,要想稳住客源,必须得别出心裁,”蓝隼一面给人台穿衣裳,一面回答。 …… 半个月前。 “小姐怎么翻起这种裁缝看的书了?”蓝隼将店门关好,看见谢樱在烛火下写写画画,不由得出声问道。 “开春后咱们在那边收到的东西肯定会减量,我想着做些新式的衣裳,才能稳住咱们的营收,”谢樱翻着手中的书,用笔杆戳了戳额头。 “那小姐有什么想法?” “咱们现在的衣服,都以端庄大气为主,但你不觉得穿着有些累吗?”谢樱盯着蓝隼忽然反问。 “这么一说还真有点,”蓝隼看了看自己腰上的长裙和外头罩着的长衣,“许是冬季的衣裳本身就重的厉害?” “其实不只是冬季,夏季的衣裳也是,虽然端庄富贵,可是太板正了,感觉像衣服穿人,而不是人穿衣服,”谢樱说着自己的感受。 之前但凡行动,就得先将腰间繁复的大裙子解下来,确实麻烦。 “这还真是,以前没钱置办好衣服不觉得,现在有钱置办这种宽袍大袖,就发现不管身材长什么样,只要一穿上就全部遮的严严实实,远远看去,就是一片富丽堂皇的绫罗绸缎,人怎么样,是完全看不清楚的,”蓝隼赞同。 “所以我想,做几件复古款出来,看看情况,”谢樱拿着手上八破裙和百迭裙的图样,“反正马上也要到春季了,这种轻薄舒适的裙子应该挺受欢迎。” “就算卖不出去,咱们留着自己穿也成。” 谢樱找了两个裁缝日夜赶工,赶出了第一波“复古风”衣裙,在春季到来之前挂出去。 左右北方的春天过了清明才到,要是卖的好了,后面赶工也来得及。 …… 看着谢樱和蓝隼换上“复古款”衣裙,齐七急忙摇头:“不行,不行,咱们这样肯定卖不出去!” “你倒是说说怎么卖不出去?”蓝隼不服,“这衣裳简单轻薄,穿着舒服又显腰身,怎么就卖不出去了?” “像,像,”齐七察言观色,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像丫鬟。” 说都说了,索性和盘托出,齐七咬牙道: “稍微有点家底子的夫人小姐们,谁穿衣服不是层层叠叠的堆砌,行走坐卧之间才有富丽堂皇的感觉,这窄袖襦裙往人家跟前一站,真就跟丫鬟一般,大家不会喜欢的。” 谢樱笑道:“简单舒适的衣服没人会不喜欢,穿的人多了,就不像丫鬟了。” “何况这也不是完全复原,上衣不是还从男装那边取了一部分吗?”蓝隼对身上的衣裳倒是格外满意,好看又利索。 谢樱的衣服一上架,就吸引了客人们的注意。 但不幸被齐七言中,衣裳实在不符合当下端庄富贵的审美,有人问但没人买,并且由于羊毛制品的减少,店里就剩下松江棉和潞绸在盈利。 有老客看不下去,选料子的时候对谢樱叮嘱道:“谢娘子,你这衣裳着实不成个体统,还是赶紧收了吧。” 谢樱嬉笑着扭了扭腰:“不好看吗?我觉得还蛮好的啊。” “何况这也不是什么奇装异服,汉唐时期,长安城家家户户不都是这么穿的吗?” 衣裳料子轻薄,裙掩衣的穿法让谢樱显得更加高挑,在腰臀处勾勒出极好的曲线,和当下将身材隐藏起来的穿法极不相称。 “您要是觉得像丫鬟,我这儿还有不像丫鬟的,”谢樱拿出一条红粉拼色的裙子,“再说了,衣裳穿那么累干吗?这种轻薄舒适的衣服岂不是更方便?” 虽说版型复古,但衣裳配色确实鲜亮活泼,眼前的妇人摸着料子,有些松动。 “夫人要是觉得不错,可以先上身试试,不好看不要了就是,”谢樱劝道,只要有人愿意试,就好办。 眼前妇人犹豫片刻:“我试下?” 反正试穿下又不要钱。 妇人换好衣裳,浑身都觉得不自在,手一直放在脖颈上。 立领和交领都是将人捂的格外严实,猛然露出一截肌肤,多少叫人有些不习惯。 “没事儿,只是脖子而已,”谢樱一面说,一面将人带到镜子前,“您看看这衣裳,显得腰身多好看,料子也格外舒服,穿出去人家会觉得,这是夫人本身长得好看,而不是衣裳好看。” 妇人点了点头,在穿衣镜前仔细端详了半晌,显然还是有些顾虑:“外头没人这么穿,总感觉怪怪的,不够端庄。” 谢樱笑道:“不在外头穿,那就在家不见客的时候穿呗,想坐就坐,想躺就躺,布料不压人,穿起来也简单方便。” 妇人点头:“这倒是,穿着确实轻巧。” 缎料的裙子,再配上织金或者妆花,不管布料是否顶尖,都重。 所以穿着的人,要么狠狠勒紧腰带不让裙子往下掉,要么尽量减少行动,才能舒服些。 再配上一个繁复的上衣,腰重肩膀重,还有好几斤的发包头饰压在脑袋上,稍微行动就累的人喘不上气。 相比之下,谢樱的衣裳着实轻巧又舒服。 第221章 同行 “给我包起来吧,就当家常衣裳穿穿也好。” “哎,”谢樱急忙应道,“我这都是请的最好的裁缝,翻遍古籍找的衣裳样子,本身得十两银子一套,但您是老客了,给八两就行。” “好,那就多谢谢娘子了,”一旁的丫鬟递上银钱,手脚利索的拿好东西。 谢樱故作神秘的低语:“我给夫人这个优惠价,您千万别往外跟别人说啊。” 她们对客户的定位,一直都是中产人家。 大户人家家中养着专门做针线的下人,自然不会在外头买衣服,而这种中产人家,虽说大部分衣裳都是自己在家做,但偶尔也会在外头裁缝这里买成衣,也就顺便便宜了她。 …… 时尚这个东西,是有示范效应的,自从卖出第一套裙子之后,不断就有妇人上门光顾。 “吴娘子这个款都买了三件了吧,看来我们这衣服是真做到您心上了,”谢樱笑道。 吴娘子也是个爽利人:“虽说一开始是买着在家里随便穿穿,但天气越来越热,这裙子一片围起来,不出门连衬裤都不用穿。” “这倒是,”谢樱笑着点头,“天热,少穿一件是一件。” “可不是吗?一开始我出门还会换一身,现在干脆懒得换了,直接穿,”吴娘子一面照镜子一面说,“这衣裳前面看着好看,怎么我觉得后面显得肩膀太宽了,有点虎背熊腰的呢?” 谢樱挑眉:“没有咱们这样的虎背熊腰,怎么有力气讨生活?” “说的也是,”两人笑作一团,“但确实这衣服真不赖,穿一次就脱不下来了。” “您喜欢就好,我们这边还有这种褶裙,您也可以看看,配个抹胸和薄外衫,舒服又显身形,”谢樱从里间拿出一条渐变色的裙子。 “你这颜色倒是别出心裁,”吴娘子看着架子上的衣裳双眼放光,“我一进来就看上你身上这条裙子,还想问问怎么弄得,染得跟那水墨画似的,没想到你将这好东西都私藏起来,不往外头放了。” “实在不是我藏衣裳,这是我特意去染坊挑的布料,带着工匠试验过许多次,才染出这种渐变过渡的模样,”谢樱笑道,“做起来麻烦,一个月出不了几条,也就您来得巧,赶上我们第一批裙子出来。” 不说别人,她自己都觉得好看的不行,做出来一条后立马就穿到身上。 “我要是明儿来,只怕连个布条子都没了?”吴娘子打趣道,“快将你这两套都给我包起来,我都要了。” “好好好,看您这么喜欢我们这衣裳,我们以后要是有了新品,第一时间就给您留着。” “这是自然,你不给我留,我就不让我的姐妹们过来买了,”吴娘子笑道。 “要我说还是你们这里东西好,”吴娘子心满意足看着谢樱包好的衣裳,“将这两匹布再给我拿上。” “好,”谢樱笑着点头,“要不说夫人眼光好呢,我们这些都是从苏杭一带新运过来的松江棉,纹样花色都是最新的。” “要不是最新的我也看不上,”吴娘子颇有些挑剔道,“这城中布庄不少,但棉布基本上都是这附近的土布,价格虚高不说,质地纹样都不行。” 棉布的利润不如绫罗绸缎,大老远从苏杭进货的商人,自然不愿意进棉布,倒是让谢樱抓了空子,将棉布卖到了高价。 “我们这些都是从江南走水路到京城,再从京城由商队带过来,都说我们家布卖的贵,”谢樱转身,“可谁知道我们这中间有多少成本?” “苍天有眼,我们赚的呐,真就是辛苦钱,”谢樱卖乖。 酒坊的订单本身就是一月一送,剩下的日子他们都可以载着衣裳料子过来,再加上婉朱在京城也有店面,运输量大,成本被均摊,松江棉如今是她店里仅次于成衣的热销产品。 …… “那姓谢的小娘们儿仿着唐宋衣裙的样式弄了不少东西出来,如今竟然将咱们大半的生意都抢去了。” 几个经年的绸缎行掌柜,听了伙计的话,翻了个白眼道: “小娘们儿懂什么?净整些奇技淫巧,谁知道她们是卖衣裳的还是挂羊头买狗肉的?” 闻言,店里的几个伙计哄堂大笑。 “还什么衣服穿人,人穿衣服,简直是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之言……” 说话间,有几位衣着不俗的女人走了进来,掌柜认得这是本地富商的家眷,急忙起身招呼。 “几位夫人,要看点什么?” “我近几日看街上女人们都穿那个叫什么……破裙的,显得腰身极其好看,你这里可有?” 掌柜的面上不显,心底将谢樱骂了百八十遍,开口笑道: “那都是那起子村姑弄的奇技淫巧,夫人们身娇肉贵,岂能穿那样的破衣烂衫,不成体统。” “体统?”一个眉眼尖细的妇人张口就问,“你说什么体统?” “这……”掌柜的一时失言,知自己得罪了客户,急忙遮掩,“在下不是这个意思,在下是说,弄出这种衣裳的是个女人,她压根不懂男人们是怎么想的。” “夫人们都是千金万金之躯,伺候着夫主,按男人的眼光来看,那样的衣裳实在难登大雅之堂,所以在下斗胆劝劝各位夫人,莫要被这江湖骗子给骗了。” “哦?所以你是站在我们家老爷的角度上,开始对我们的衣裳首饰指指点点了?”大夫人明显察觉到了问题。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两句话没说就指点起我们来了,我们只是觉得她那料子一般,所以想来你这里找找有没有料子好些的,你可倒好,三言两语的还说起我们的眼光了?”一旁眉眼尖细的妇人厉声道,“我们梳妆打扮还要听你的闲言碎语,真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你不过是靠我们养着的商人罢了,这长安城的绸缎庄,有你不多没你不多少,给你点颜色你还开染坊了?” “咱们走!以后再不来这种地方,”大夫人带着几位姨娘扭头就走。 第222章 捉奸 “哎……”老板瞠目结舌,不知道自己哪一点惹怒了这些女人,一面在心里暗骂女人多事,一面诋毁道:“夫人们别去,那女人开的布庄就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地方,面上是布庄,实际上是暗门子!” 饶是如此,几人也不再理他,径直坐轿往谢樱的铺子中走去。 谢樱正在和蓝隼一起挂衣裳,看着一群女子迤逦而来,便知道这是来了大生意,急忙上前招呼。 几人见谢樱和蓝隼伺候周到,立刻将在上家店的经历狠狠吐槽,谢樱笑道: “那掌柜的,是觉得夫人们打扮起来是给家中老爷看的,老爷是男人他也是男人,所以就觉得是给他看的,他觉得应当如何如何。” “对对对,就是这个理儿,”大夫人试好衣服,一面坐在圈椅上嗑瓜子,一面说道。 “夫人们去他那里定衣服的时候,他是不是还会说夫人们这里不好看,那里不好看,肩不够窄,腰不够细?”谢樱打趣道。 “对对对,你怎么知道?”眉眼尖细的妇人疯狂点头,“那老东西总是说大姐的腰太粗,说我的眼睛太小,让我们买他的什么什么绸缎来遮丑。” 谢樱摇头,这种情况果真从古至今一脉相传啊。 “他要是不将夫人们贬低的一无是处,引起大家的恐慌,他那些厚重又不舒服的料子,不就卖不出去了么?”谢樱摇了摇团扇,“夫人们越喜欢把自己处处都藏在重重叠叠的料子里,需要的布料就越多,他东西卖的就越好。” “只有说女人们长得不好看,引起女人的恐惧,借着大家拼命想遮丑的心思,才能兜售自己一无是处的商品,”谢樱心中暗笑这几千年不变的生意经。 遥想在现代社会,去理发店修个头发,都要被听不懂人话的理发师,从身材到脸型再到长相评论个遍,然后拼命营销自己的新发型和新发色。 发质好的黑长直是土里土气,一头浓密的大波浪是早已过时,最后染个五颜六色效果并不好的头发出来,还要被说是长相不行所以出不来效果。 但是被作贱坏掉的发质,就更需要去理发店做保养做维护了。 当真是一如既往一脉相承的恶心。 “那衣裳原是我家妹子出来的时候买的,一开始我还没怎么在意,后来穿了两天之后发现轻巧又好看,后来又听你说什么人穿衣服,不能让衣裳穿人,所以就带着姐妹们来看看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大夫人将瓜子壳丢进垃圾桶里笑道:“怨不得人人都说你会做生意呢,说话都比旁人好听许多。” 一群女人在店里挑挑拣拣了大半日,几乎是将谢樱货架上的衣服一扫而空,趁丫鬟付钱的时候,有人说道: “你这衣裳美中不足的就是料子,料子太普通了,你该去江南或者山西一带进些绫罗绸缎才是。” 谢樱笑道:“我这不是第一次来这边做生意嘛,还不知道此地百姓的喜好,所以就没敢贸然进太多绸缎,夫人们要是喜欢,以后可以提前来我这里订货,等做好了直接送到府上就是。” 她现在的人设可是家财万贯的京城女富商,这种场合决不能露怯。 “那就说好了,来了什么新鲜的花样料子,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们姐妹,”几人叽叽喳喳的说道。 谢樱站在门口,目送众人远去。 …… 春夏两季,谢樱布庄的复古风衣裳卖的格外好,她也慢慢习惯了用算盘算账,噼里啪啦打的格外快。 见店中无人,蓝隼笑盈盈道:“齐七不还说这种衣服穿着像丫鬟没人要吗?我看大街上面,十个里头有四五个女子穿的都是咱们这样的衣裳。” 纵使不是在她们店里买的,版型也大差不差,长安城倒是掀起了一股复古风潮。 “不过话说回来,小姐做的那几身什么武周时期的衣裳样式,倒是卖的最好,客人们都说穿着格外舒服,”蓝隼想着这段时间顾客给的反馈。 “你以为呢,那可是武皇时期,谁敢让她穿的不舒服?”谢樱低声笑道。 “咱们如今春夏卖衣裳,,倒是比秋冬卖羊毛的赚的还多些了,就是那些同行们臭不要脸,我最近看许多家绸缎庄和成衣店,都学着做咱们的衣裳样式了。” 谢樱无奈:“没法子,他们一开始轻敌,所以咱们倒是卖了一阵子好价钱,如今咱们但凡出一个款式,不消几日就被他们学去了。” 这玩意儿也没什么技术含量,大作坊的人手和料子比他们的更多更好,也是分走了不少销量。 “不过核心技术他们可偷不去,”蓝隼冷哼,“尤其是小姐做的那个什么渐变色的裙子,长安城但凡有点家底子的妇女,哪个不穿?” 三人掰着手指算着芸惠和赵明的行程,谢樱道:“等过段时间,西北那边的羊毛下来了,我就去潞安那边看看,蓝隼带着伙计们好好守着店。” 这半年来,又是打版型,又是做实验试染料,忙的谢樱一日都脱不开身。 “行,反正咱们这边生意也稳定了,到时候你各处去照管照管……”蓝隼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尖利的声音打断。 “你个杀千刀的贱货,明着做生意,暗地里勾搭别人的男人——” 三人闻言赶忙出来,只见一个刁蛮的妇人带了四五个身强力壮的打手,几棍子就将谢樱摆在外面的人台打翻,新做出来的扎染裙子滚到地上,被妇人踩在脚下碾了碾。 “你们是什么人?”谢樱面色不善,喝问道。 “什么人?你是勾引的汉子太多,自己都记不清了罢,”妇人含糊其辞。 谢樱见状哪里还不明白,所谓树大招风,这摆明了是有人上门找茬,当下也毫不含糊骂道: “你倒是有意思,口口声声说我勾引你家男人,却连你家男人是谁都说不清楚,莫非收了别人的钱财,专门来给我这店里泼脏水的?” 第223章 索贿 “你……”见谢樱大大咧咧的将话说出来,妇人瞬间有些吃瘪,蓝隼的话已经连珠炮似的往外蹦。 “谁不知道我家小姐是京城来的女富商,值得她勾引的人有几个?她要勾引必要找长安城有名有姓的男人,你且将名字说出来,我们一家一家的问,看你是家哪家妇人,还是不知道哪来的骗子?” 谢樱嗤笑道:“你年纪看着也不小了,你那死鬼丈夫还不知道土都埋到哪里了?我是老鼠屎糊了眼不成,跑去勾引你那丈夫?” 谢樱说着说着,忽然伸手,抓起了眼前妇人的右手,抬高了嗓门: “您要真是上门捉奸的高门夫人,手怎么会粗糙成这样子?莫不是收了钱的粗使婆子,专门跑到我这来给我找茬儿?” “走,跟我去见官!”谢樱大力抓着妇人,用手边的系带三两下将人捆的结结实实,见妇人吃瘪,几个打手见状正要动手,被齐七三拳两脚打倒在地。 “还烦劳各位街坊邻里替我做个见证,这婆娘来我店里不分青红皂白就是一通打砸,还毁我名声,现在就跟我去见官,看看知府老爷怎么处理这档子事儿。” 留蓝隼看家,谢樱和齐七不由分说的将人一路拖拽到了衙门,一个身着蓝色衣袍,系着黑色腰带的男人急忙赶来道歉。 “大人恕罪,谢老板恕罪,这人是我婶母,精神本身就有些不太正常,这才一不小心冒犯了谢老板,还望您大人有大量,饶她这一回吧。” “大人有大量?”谢樱心下冷笑,“你可知那人台是我花了多少银子,又是画图又是找木匠的,才好容易弄出来一个,你们的打手两棍子下去打翻了四个,让我这段时间怎么做生意?她踩烂了那条裙子,是我试验失败了二十多次才染出来的料子,一条二十两的价。” “你们今日在我店门口大闹,让多少客人望而却步?谁知道这后头又会传出什么难听的话,我的名声怎么办?”谢樱连珠炮似的发问,问的面前男人不知所措。 “我给你们两条路,要么去我店门口跪一整天磕头谢罪,要么赔我一百两银子,”谢樱面无表情。 “一百两,你这不是讹人吗?” 谢樱冷笑:“你们当初来我店里打砸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些呢?” “那四个人台,算上木匠的手工费和材料费,一台是十两银子,你们打翻的四个人台一共是四十两,那条扎染裙子我定价二十两一条,这些加起来一共是六十两。” “这些人台,就算木匠连夜赶工,起码也得两三天才能好,这两三天时间我的衣裳不在外头展示,要损失多少钱你知道吗?”谢樱咬牙切齿道,“这一百两已经是我格外开恩,还没算你们会吓跑我多少客人!” 谢樱送的东西显然起了作用,知府在上头看了一阵子,拍了拍手中惊堂木道: “你们要么赔钱,要么就以扰乱治安,损坏他人财物之罪来判,按照市值来看,你们损坏价值上百两的东西,按例要监禁三年。” 男子犹豫再三,最终只能赔了钱不了了之。 出了知府衙门的大门,谢樱低声对齐七道:“跟着他,看看他背后到底是哪些人?” 几人还没走两步,就有个书办找到谢樱,低声道:“我家夫人听说谢老板蒙受了不白之冤,所以想请谢老板后日一聚,给您设宴压惊。” 谢樱不动声色道:“行,告诉你们家夫人,我一定按时过去。” 回到店里,蓝隼带着伙计们收拾好了残局,显然生意还是受了影响,一整个下午都没什么客人上门。 快关门的时候,齐七才匆匆忙忙赶回来: “小姐,查清楚了,那人是马记绸缎庄的人,估计是这帮人眼红小姐最近赚了不少钱,所以才起了这样的心思,只不过一帮蠢货办事不力,被咱们收拾了。” “收拾了?”谢樱冷笑,“不管我勾引他家男人这事儿有没有做实,只要在咱们店门口闹起来了,必然会影响咱们的生意,他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你这段日子带人多盯着他们,我估计这帮人还有后手,”谢樱看着眼前的灯花,握紧了拳头。 “知府夫人叫咱们过几日去他们那边,该不会是想……”蓝隼有些迟疑。 “对,”谢樱肯定了她的想法,“不就是想索贿吗?” “那本身就是咱们该得的公道,现在他们给个判决还要索贿,真是……”蓝隼气的翻白眼,“当真是衙门大门朝南开,有理无钱别进来。” “可是不带去衙门怎么办?他们滚刀肉装死,最后也是不了了之?”齐七厌烦的挠头,“咱们又不是没给他们行会交钱,怎么就这样百般刁难?” 蓝隼叹息:“因为咱们生意好,咱们当家的还是女人,那些掌柜一面恨咱们,一面心里又不服气,自然前所未有的拧成一股绳。” 谢樱冷笑:“甚至他们的目的都不是搅扰咱们的生意,而是想直接将咱们直接赶出长安城。” “那咱们就坐以待毙不成?”蓝隼眼珠一转,“我去对付他们。” “放心,”谢樱眯了眯眼:“这帮人要是不一次性打疼了,他们是学不乖的,老娘辛辛苦苦赚的钱,也不会轻而易举的送到狗嘴里。” …… 到了跟知府约定好的日子,谢樱带了一套玉盘扣,再连带着几样茶叶果子一起带了过来。 “前些日子我被人上门找麻烦,还得多谢知府大人替我解围,我就是个无知妇人,只会在穿衣打扮上费心思,”谢樱一面笑,一面递上了锦盒,“这些送给夫人玩儿,不成敬意。” 还是那个送礼原则,花小钱办大事。 玉镯玉簪要花大价钱,可是直接用金玉做成盘扣,那自然就是盘扣中的顶级。 知府夫人接过谢樱手中的锦盒,笑道:“谢老板有心了,过来吃个便饭还想这么周全。” 第224章 铁公鸡 这种索贿的事情,有时候会由当事人直接暗示,但谢樱是女子,所以这种事情就由知府夫人来干。 “论身份您是官眷,我是平头百姓,论年纪您比我大几岁,做妹妹的孝敬姐姐,自然是应该的,”自从进了生意场,谢樱早就练出了变脸如翻书的本事。 “哎呦呦,不愧是商场上沉浮的人,说话可比我们这些内宅妇人们好听多了,”知府夫人笑道,“要说我也怪羡慕你们这些在外头做生意的女人,像我们这种哎……” 知府夫人拉长了尾音,一副不屑的模样: “你说说,考了那么多年功名有什么用呢?指望着朝廷给的那点子银子,连衙门的开支都养不起……” 谢樱笑眯了眼:可真是说到正事上了。 不过这个铁公鸡,谢樱今日是当定了,任凭知府夫人如何暗示,都是笑吟吟的不接话茬。 看谢樱实在是不上道,知府夫人话题一转:“谢老板今年多大了?” “二十。” “二十岁还没定亲吗?我娘家表弟也还没定亲,你要是不嫌弃,我给你保个媒如何?”知府夫人眼中闪过精光。 谢樱之前京城女富商的名号太过响亮,再加上时常到店里的商队,容貌举止看着俱是不俗,是以人人都料定了她是块肥肉,娶回家当个吉祥物,能顺便得一份钱财也不错。 谢樱脸上适时的浮出了一丝难为情的表情:“也……也不能算没定亲吧。” “是哪家的男子?”知府夫人皮笑肉不笑。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是哪家公子,”谢樱从腰间摸出了朱宸樾给的那块金令牌,在对方面前快速晃了下,随后放进袖带里,一脸纠结的说道,“他就给我这个,然后每月在驿站给我送许多东西,但我在京城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种令牌,所以都不敢跟旁人讲。” “姐姐可要替我保密啊,”谢樱低声道。 知府夫人只是晃了一眼背面,就定在原地,背后冷汗直冒,再不提缺钱之事。 …… “都说县官不如现管,但在这片地界上,李总兵的名号怎么没那么好用了?”出了知府后堂大门,蓝隼低声说道。 “西北巡抚和监军体系的态度咱们尚且不清楚,舅舅的名号不敢轻易往外说,更重要的是……” 谢樱拖长了尾音低声道:“这块令牌,和某个地方的令牌样式十分相似,不仔细端详,是看不出来的。” 这还是当初李岚告诉她的。 而她含糊其辞在知府夫人面前晃了一下。 …… 知府衙门后堂。 “你可看清楚了,那是北镇抚司的令牌?”知府面露忧色。 “她就在我面前晃了一下,没给我细看,但看着外头确实像,何况……” “何况什么?” “用得起这样令牌的人家,在京城也是非富即贵,她一个商人怎么可能看不出究竟是哪家的男人?”知府夫人拧眉,“你仔细想想,就算再怎么厉害的女人,也不敢随便跟个无名无姓的男人私定终身,要么是她没说实话,要么就是实在没法子直言。” 知府捋了捋胡须:“万一那人只是想玩玩,所以不告知真实身份,也有可能。” “要是玩玩,会敢直接将令牌给她?”知府夫人摇头,“常言道无奸不商,她可比咱们想的精明。” “所以我估摸着,她八成是知道,只是不方便透露身份,故意做出这么一遭给咱们来看,”知府夫人格外不耐,“你也真是的,长安城比她生意大的多了去了,怎么招惹上这种人?” “她自己送上门来,怪得了我?”知府毫不客气的回怼,“再说了,她那铺面虽小,生意好却是人尽皆知,你不也穿了人家不少衣服吗?怎么可能少赚?” 捡到篮子都是菜,钱多钱少都是钱。 “就怕这帮鹰犬到时候抓咱们把柄,”知府夫人喝了口茶水,“早知道就该查查她才是,将底子摸清楚在行动。” “查?你怎么查?咱们早该想到,她一个女人能在外头行走,背后怎么可能没靠山?” “老爷也无须太过担忧,”知府夫人冷静下来翻了个白眼,咬牙切齿道,“她到哪里做生意能少了这些冰敬炭敬?无非是看着咱们地处偏远,所以不愿孝敬罢了,她到京城敢拿出来这个吓唬人?只怕那些达官贵人动动手指,就能将她碾死。” “说得有理,哪家做官不收这些?就算找事儿,咱们也不怕,”知府思量再三,“只是这帮人跟恶狗一般,还是少接触为妙,你也别乱往外嚷嚷,咱们自己知道就行了。” “那她后面要是再送礼呢?”知府夫人问道。 “剩下的一切照旧,她孝敬咱们就收着,不主动要就是了,”知府喝了口茶水,“还真是白白便宜了她。” “你掰指头算算,整个长安城的绸缎商,哪个不是毕恭毕敬的对着咱们,她可倒好,两句话没说呢就拿出个破令牌来唬人,”知府夫人埋怨谢樱。 …… 回去的路上,蓝隼喜滋滋的问: “小姐弄这一出,是不是以后都不需要给他们送钱了?” 谢樱摇头:“哪里,该送的钱,该给的礼是一样都少不了的,这最多只能避免他们向咱们额外要。” “也真是够艰难的,咱们辛辛苦苦赚那么几两银子,明面上要十分之一的税,实际上来征收的时候,不都再添上一两分吗?这些钱最后都落到谁的口袋了?”蓝隼忿忿不平,“除此之外还得另外送。” 蓝隼掰着手指:“他们两口子的生日要送,他们老子娘过寿要送,各种的大小节日要送,换季要送,出了新品也要送。” 谢樱叹息:“不送能怎么办?不送,他们分分钟就能想法子叫咱们关门大吉。” 西北军中漏的跟筛子一般,还不知李岚清理的怎样,文官势力和特务机构错综复杂,谁也不知道暗处有没有皇帝的眼睛盯着。 “去年他们的诬陷,不都解决了吗?怎么咱们还要畏手畏脚的?”蓝隼不解。 第225章 危机 “这世上根本没有一劳永逸的事儿,大家一同解决了赵王这个障碍,内部就该阋墙了,”谢樱苦笑道,有时候现实的荒谬更甚戏剧。 “如今分不清敌友,还是小心为上,”谢樱低声叹息,“这半年来我一直在这边照看着铺子,京城里的消息了解的太少了。” 大部分人家的铺子和田庄都会集中在自己所居住的地方,掌控起来都格外方便,她如今摊子铺的太大,李家的哪一房都不在这边现管,夹紧尾巴做人才是正理。 两人刚回了铺子,齐七低声回报: “小姐,袁记和马记这两家最近来往格外紧密,他们应该是联合起来了,咱们得格外小心些。” “还有,”齐七斟酌了下,才开口,“有伙计说,最近有人时常私底下联系陈师傅。” 陈令,是一直跟着谢樱负责染布的师傅。 “看来这帮人的动作,比咱们快得多啊,”谢樱眯眼冷笑,“芸惠她们,还有几日能到这边。” 齐七算了算日子:“差不多后日。” “那暂且先让他们蹦跶三日。” …… 常言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昨日说她是小三不成,近几日忽然又多了许多地痞流氓之类,在谢樱店门口出言不逊,百般骚扰,搅的想进来购物的人们望而却步。 “我出去将他们打一顿!”齐七拎着根棍子就要往外走。 谢樱在柜台边整理货物,慢慢开口:“你能不能文明点,你两棍子下去,人家直接往地上一躺,说你把他腿打断了,闹起来咱们没法做生意,岂不是正和了他们的心意?” 那小姐说要怎么办? “你过来,”谢樱坏笑着对齐七招招手,耳语几句。 闻言的齐七和蓝隼一脸难评的盯着谢樱。 “看着我干什么?还不快去!”谢樱催促道。 …… “你们这帮猪狗不如的东西!竟然能恶心到这种地步!”地痞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呕——” “大哥你身上好臭!”几人捂着鼻子相互遮掩。 齐七和蓝隼手脚敏捷的将桶中的剩下东西泼到对面身上,快速泼完后,两人手脚麻利的溜进店里关上门,只留下一众到地痞在风中凌乱。 围观群众捂着鼻子一脸嫌弃的指指点点,几人实在恶心的受不了,赶忙离开去收拾。 所谓用魔法打败魔法。 直接上手实在太容易被人碰瓷敲诈,谢樱让两人在身上套了个麻袋,舀了满满两大桶粪便泼到对方身上。 现在看来,效果还不错。 “蓝隼你留下来看店,齐七跟我一起出去,看看这帮狗东西要去哪里,”谢樱面无表情的吩咐。 这帮人弄成这副模样,又没有完成主家交代的任务,此刻自然要成群结队的去洗漱,然后商议下一步对策。 …… 谢樱和齐七一路尾随,几人果真直接跑去护城河边清洗,毕竟用井水洗起来格外麻烦,也不是家家户户都有水井,干脆到河边连衣裳带人一起洗了,方便快捷。 齐七偷偷瞧着谢樱的脸色,四五个赤条条的男人在河里洗漱,一般的女人听见都要捂住耳朵,更别说直视。 谢樱面不改色心不跳:“你去将他们的衣服全部都偷走扔掉。” 闹不清谢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齐七依旧照做。 几个地痞正在河水里清洗着沾了不少屎尿的头发和皮肤,时不时还要干呕几声,忽然看见有人一阵风似的跑过来,将几人丢在岸边的衣裳卷起来往上扔。 河边有不少大树,沾满了屎尿的衣裳被水打湿,还没来得及清洗,便高高的挂在树枝上,一众地痞目瞪口呆,待看见眼前人就是给自己泼粪之人时,纷纷叫骂起来。 但奈何身上一丝不挂,成年人多少有点羞耻心,实在不敢上岸,只能将身体藏在水中,护住隐私部位。 谢樱慢条斯理的走到几人面前:“我问你,是谁叫你们过来骚扰的?” 几个地痞没料到谢樱会直接过来,见是个女人,立刻不以为意,纷纷从水中站了起来,抖动着胯下,企图将谢樱吓跑。 “呵,”谢樱冷笑,从袖中拿出鞭子直接抽了过去。 如今在城外没观众,也不怕他们碰瓷,几人见马鞭兜头落下,慌忙躲闪。 谢樱站在岸上,鞭子搅着水珠,抡的虎虎生风,几人不着寸缕,也没个缓冲,更不敢往水深的河中央跑,不消片刻,已经浑身伤痕。 有顾不得羞耻想要上岸的,被谢樱和齐七以逸待劳,但凡靠岸就抡起刀鞘和鞭子一顿猛打,水中阻力大,几人水性又差,纵使分散开也比不过两人的速度,撑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纷纷告饶。 见几人都没了力气,谢樱才放他们上岸,齐七快速拿了麻绳将人五花大绑。 “你们谁是领头的?” 几个地痞的目光纷纷投向了一个男子。 “我问你,是谁让你们来的?”谢樱用剑尖抵着领头的鼻尖问。 “这……”那人目光躲闪,谢樱手起刀落,直接将对方的鼻尖削了一片下来。 “啊——” 领头的地痞只感觉脸上一凉,寒光闪过,一片肉就直接掉了下来,登时血往脑门上涌,想要爬起来反击,却被五花大绑,使不上半分力气。 谢樱一脚踹在对方胸膛上,慢条斯理的说道: “你是觉得我是个女人做掌柜,一定会心慈手软,所以冒犯了也无所谓是吗?” “我,我……” 谢樱提着长剑,剑尖在对方脸上描画他的轮廓和五官:“你听没听过,什么叫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 “是,是马记绸缎庄的马老板,他给了我们二十两银子,叫我们有空就来您这闹事儿,不管成不成,只要没客人赶紧来就行。” 头领顾不得马老板后面会怎么收拾他,他毫不怀疑自己这会儿若是敢胡言乱语,谢樱会直接杀了他。 “除了他外,还有谁?”这种事应该不只是一个人。 “还有,还有袁记布庄的袁老板,他们俩关系一直挺不错,吩咐我们的时候,袁老板也在场,他应该也知情。” 第226章 反击(1) “除了叫你们来扰乱我的正常经营以外,他还干了什么事儿?”谢樱摩挲着用手中的剑柄,“要是不说,我托关系送你们去宫里当差。” “他还在联系您那边的几个染坊师傅——” “分别是谁?长什么样?”谢樱厉声喝问。 “一个头发花白,胡子乱七八糟的,还有一个穿着一身靛蓝色衣裳,看着年轻些,”说都说了,索性一股脑全倒出来。 “小姐……”显然齐七也反应过来这两人究竟是谁。 “他还干了什么?” “再……再没了,”领头慌忙辩解,“我们兄弟只是收钱办事,能看见这些已经是侥幸,要是再有什么,估计就是袁掌柜那边了……” 眼看实在问不出什么,谢樱收剑入鞘。 “这几个人怎么处置?”齐七问道。 闻言几人纷纷求饶,谢樱思索片刻,忽然笑了出来。 众人被这一笑弄的摸不着头脑。 谢樱:“就这样把他们送到陈家,羞辱姓马的一番。” “啊?”齐七一脸听错了的表情。 “我要你,将这几个赤身裸体的地痞流氓,招摇过市的送到他家店里,给我狠狠羞辱他一番,”谢樱将自己的要求说的更为清楚。 “去了也别给他留脸,告诉他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干出这些蝇营狗苟之事,就别怪别人不给他留脸。”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过来的芸惠几人,听闻谢樱的做法,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如今芸惠独自在外行走半年,气度越发好了,做事更是游刃有余,平日都是一副端庄稳重的模样,倒是难得见这样毫无顾忌的大笑。 “小姐没跟着过去看,那马老板气的脸都绿了,”齐七捂住笑痛了的肚子,“任谁想破脑袋,都想不出这样离谱的法子。” 那日谢樱吩咐完后就走了,几个地痞串糖葫芦一般被齐七拿一根绳拉着,听闻要带着他们招摇过市,瞬间慌了神,再三告饶下,拿块脏布条的布条挡住关键部位,不情不愿的被牵到马老板的店里。 这几人都是长安城有名的地痞流氓,如今被人这样的牵着,围观的百姓又想看又不敢被人看见自己想看,跑到远处悄悄议论,平日里无恶不作的地痞也慌了神,颇有些坐立不安之感。 到了店里,正在试衣服的客人看见这架势,纷纷尖叫着跑开,马老板听了齐七一言后,瞬间气的脸色通红,情绪上头,便不管不顾的当场骂起来。 后来还惊动了兵马司的人,说他们有伤风化,一众人吵得不可开交。 齐七见闹得差不多了,一溜烟跑回去复命。 “只是咱们如此做,已经算是当面打脸了,只怕跟那马老板就是你死我活,”芸惠面露忧色。 谢樱摇头:“就算不撕破脸,他会放过咱们么?” “对啊,”蓝隼应和,“叫我说,咱们就该趁机好好收拾他们一番,这样才能杜绝以后三番五次的骚扰。” “他如今一计不成,自然还有后手,”芸惠细细思索了许久,“他们能从哪些地方下手呢?” “管他们有什么法子呢,咱们见招拆招就是,”蓝隼颇是不屑。 “不仅要见招拆招,还要找准机会报复回去,”谢樱往嘴里塞了一颗李子,“树大招风,我料到早晚有这一遭。” “那小姐打算怎么办?”赵明问道。 “我倒是有主意,只是眼下人手还不够,所以等着你们几个过来,”谢樱关上房门,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 …… 不消几日,马记布庄忽然爆出一件大事儿。 “你自己说说,我们在你这买的料子,回去还没来得及裁衣裳呢,就生了虫,赶紧赔钱!”妇人一脸气愤。 柜台里的伙计见状,冷笑道:“您买这种土布,在家里存放不当,自然是要招虫的,何苦什么脏水都往我们身上泼?” “你休要胡沁,外头包布的油纸都是今儿才拆开,你倒是赖上我了?”妇人没想到这伙计反倒不认账,更加恼怒。 “大婶儿啊,您要是买的绫罗绸缎,放在家里的樟木箱子里头,就是放十年八年的,也不会生虫,”许是在大店铺干久了,伙计都格外猖狂。 “您要不从这条街出去往东走,那边有一家木材行,您看看那块儿有没有樟木箱子,给自己买一个,这样料子就不生虫了,也省的您来找我们麻烦。” “你……”妇人气的目瞪口呆,买得起樟木箱子的人家谁会买土布?瞬间叫嚷起来,“大家都快来看看,他们家布料上头有虫,还死活不认账。” 本来看热闹的人就不少,这么一叫嚷,来的人就更多了,油纸包裹的白布上,密密麻麻的黑虫子格外显眼。 “你叫什么叫,叫什么叫?”伙计越发蛮横,“你要是有钱,去人家那买松江棉去啊,自己爱买这种东西,还嫌质量不好,一分价钱一分货,懂不懂?” 本来这种棉布利润就不怎么高,真正有钱的人家谁买这个? 显然伙计的话引发了众怒,大富大贵的人家到底是少数,谁也不想花了钱,还要被一个伙计这么恶心。 “人家花了买棉布的钱,你就该给好棉布,如今是你们家东西有问题,还要骂人家客人,我看你们这生意真是做到头了!”有人气愤道。 “就是,你说人家买不起樟木箱子,你不过是个当奴才的,你买的起几口樟木箱?” “真是的,不过是个当狗的,还真以为自己是掌柜了?” 伙计见状也是怒从心头起,店里除了掌柜的就是他最大,谁见着他不是捧着供着?哪里被人劈头盖脸这么骂过,一时间又羞又怒,瞬间跟围观众人对骂起来,场面乱作一团。 “你们一个个穷鬼,掏不起银子就别胡乱咬人,你要真是有钱的主儿,能遇上这种情况?”伙计一蹦三尺高的叫骂。 吵架的时候一旦被戳到痛处,情绪战胜理智之后,人就会做出许多格外疯狂的事儿。 第227章 反击(2) 店内伙计见自家小头目被羞辱,瞬间跟着对骂了起来。 有经年的老伙计想要劝和,还没开口,就被谢樱找来的人将话顶回去。 “你不是他们店里的人吗?怎么充当起和事佬了?是想要轻而易举的糊弄过去吗?” 很快,场上便分成了两派,一派是店里的伙计,一派是店外的人群。 两派人相互攻击,只恨不得将对方撕成碎片。 “你要是真有本事,你至于在这儿打工做活,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倒是骂起你的衣食父母来了?” “去你娘的,你连个绸缎都穿不起,有什么脸面跟我说话,自己一脸穷酸相,还要买好东西……” 人群中不知是谁丢了一只鞋上去,就像是在炸药桶里丢了一粒火星子,两派人直接大打出手,期间打伤、踩踏不知多少人。 不多时,兵马司的人吹着口哨狂奔过来。 最里面的伙计在踩踏和推搡中,胳膊弯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只怕是断了。 谢樱隐匿在人群中,看着这样的景象,冷笑一声闪身离开。 马老板今日去别家吃酒,这可是她仔细挑好的良辰吉日,也不知道回来的时候,喜不喜欢自己送的这份大礼。 蓝隼看着这场面,只觉得心里发毛。 “怨不得人都说冲动是魔鬼,无冤无仇的人,竟然能对彼此恨到这种地步,”芸惠听了今天的场面,也觉得毛骨悚然。 “先用一点小小的区别划分派别,这种区别可以是身份,可以是长相,随便什么都行,”谢樱用叉子叉了块西瓜,“然后不听任何看似中立正确的话,只要有人说,就立刻给对方扣上坏帽子,逼迫中立者站队” “然后再挑动他们的情绪,两派人越是相互攻击就越是疯狂,越是疯狂行为就越极端,最后会变成一句正常话都听不进去,三两句就能煽动情绪,之后随处出征的怪物。” 这种现象都不用仔细观察,上辈子简直随处可见。 这辈子也是。 “就是说,先表态站队,只要是自己一派的人,错也是对,只要不是自己一派,对也是错,”蓝隼总结。 “对,”谢樱点头。 芸惠眯眼:“那这也太好用了,但凡听见跟自己意见相左的话,只要将对方强制划分派别,就可纠集一群人来群起而攻之。” “孺子可教也,”谢樱笑道,“群体是没有脑子的,他们只会觉得法不责众,干出什么事儿来都不足为奇。” “也不知道马老板会怎么处理此事。” …… 马老板的处理方式和谢樱想的大差不差。 “小姐,马老板回来后,给官府的人打了招呼,意图坐实那妇人诬告,”赵明轻声道。 “果不其然,”谢樱冷哼。 这种事情,绝对不能认,但凡认下来,就等于承认自己产品有问题,后面定然会有许多人上门索赔。 甚至为了表态,他必须召回之前卖出去的烂布料,如此大的一笔亏损,他不想受,也受不起。 “这人也太横了些,”蓝隼无语。 “不是横,是傲慢,”谢樱纠正蓝隼的说法,“虽说士农工商,商为下九流,但他对那些不如他富有的百姓,本身就格外瞧不起。” “别说掌柜东家瞧不起,就连店里的伙计都瞧不起,”蓝隼想到那日几人的表现。 “他都这么做了,咱们干脆帮帮这位马老板,”谢樱叫过蓝隼耳语几句,蓝隼点头出去。 …… “我告诉你,你们家那死婆娘如今已经被收监,死期已定,以后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哪些人能惹,哪些人不能惹,”身强力壮的伙计恶狠狠放话,“以后要是再敢来给我们店找麻烦,定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男人一脸惊恐,他家娘子昨日去讨公道,却被兵马司带走,他正一筹莫展的找关系,没想到竟然等来此等噩耗。 “明明是你们卖坏了的东西,如今竟然横到要置人于死地!“ “那又如何,要怨就怨你们自己没钱,”伙计啐了那男人一口,扬长而去。 “你们真是欺人太甚!”男人愤愤骂道。 谢樱听了回报,将手中的衣裳熨平挂好:“赵明,这么可怜的人,你暗地里去帮帮他。” “是。” 上门耀武扬威的人,自然不是什么马记的伙计,而是她的人。 马记布庄卖有虫卵的布料,还嘲讽顾客没钱,甚至要致顾客于死地的行为,在谢樱的推波助澜下,很快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最近在马记布庄消费过的人,纷纷检查起来自己买的东西。 果然,不仅棉布中有虫子,许多绸缎中也有虫子,一时间群情激奋,纷纷拿着东西上门要说法。 …… “怎么回事?这些人怎么都跟疯了一样?”马老板看着最近不断上门,要求退货退款的人,气急败坏。 如今他们店铺已经不敢开门迎客,前来要求退货退款的人已经将门围的水泄不通,他们更不敢轻易出门,但凡出去就容易被人打黑棍。 人群中有抱着布匹的人冲着众人喊道:“他们又是卖烂东西,又是嘲讽咱们穷鬼,明摆着不将咱们放在眼里。” “就是,如今咱们折腾了这么多天,他们屁都不放一个,咱们就放着正事儿不管,跟他们在这儿扯皮?” “咱们不仅要让他退钱,更要让他们赔钱!” “就是,赶紧开门,给我们赔三倍的钱!” 众人叫嚷着,心中愈发愤怒。 马老板在上头听见众人叫嚣,直接摔碎了手中的茶盏: “一个个连绸缎都买不起的狗东西,花了几个钱就做出一副衣食父母的架势来了?” “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来人,”马老板冲人招手,“你从后门出去,找来兵马司的人将这帮疯子赶走,再抓几个领头的好好收拾收拾,以儆效尤!” “抓一个学不乖就抓两个,叫咱们的人跟着他们,看看姓甚名谁家住何方,直接上门去找!”马老板最后几句话,甚至是在嘶吼。 第228章 反击(3) “掌柜不能这么干啊,咱们现在还是趁早认错道歉为妙,哪有生意人直接对付客人的?”账房王武见状,出言规劝。 “他们在我这里花的钱,随便一个大客就能抵了,要不是为了补充货源,谁愿意做他们的生意!”马老板怒吼,“你要是再说一句,你就出去对付那帮疯狗去。” “咱们平日哄着大客户那是理所应当,没有连这些穷鬼也要哄着捧着的道理,我今儿非得让他们知道谁是老大! ” …… “哼,这真是自寻死路,”谢樱盘点着春夏季剩下的存货,听了蓝隼的汇报冷笑道。 围在店外的客人们看见马记一副装死的态度,越发怒火中烧,甚至有人煽风点火,直接将马记绸缎庄的大门砸了个稀巴烂。 “没过多久,兵马司就来了人,想要将民众们驱散,但咱们的人说他们收了钱,要上州府衙门告他们官商勾结,欺压百姓,那领头的就哑火了,”赵明回话,“如今马记店铺仍旧是关门装死。” “从前想尽法子让咱们不能正常营业,如今也让他们尝尝不能正常营业的滋味儿,”谢樱颇觉身心舒畅,“等他找到别人家里,你让咱们的人挑拨着,将马记全砸了。” “是,”赵明领命,往外走去。 令人意外的是,效果比谢樱想象的还要好。 “马记的人前脚上门放狠话,后脚就有人举报到了兵马司,估计兵马司是想两头吃,二话不说将人给抓了。” “票号的人说姓马的这两日又兑了许多张银票,将那些被抓的伙计保释出来,不过买到坏料子的客人们更愤怒了,今天已经有人往他们家大门上泼粪,”芸惠说着这两日的战况。 “这兵马司,怎么如此首鼠两端?”蓝隼嗤笑,“一会儿帮这个一会儿帮那个,简直是墙头草。”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擂嘛,”谢樱笑道,“长安城这么多家绸缎商,希望马记倒霉的可不止咱们一家,咱们没给钱不代表别家没给钱。” “不过……” “不过什么?”谢樱抬头。 “不过马老板好像已经着人解决了,”赵明接话。 “哦?”谢樱挑了挑眉,饶有兴趣的开口,“孩子死了知道奶了?他用了什么法子?” “分而化之,”赵明一字一顿。 “别拐弯抹角,你细说说!”谢樱不断催促。 “就是今天,忽然冒出来了一堆人,他们自称是马记绸缎庄的大客,又是说有钱人和没钱人买东西质量本身就应该有差别,又是说什么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得饶人处且饶人,给马记一个机会。” “又是说,若是将他们赶尽杀绝,以后长安城就没有这么好的绸缎商了,甚至还有人说,那根本不是布匹里的虫子,是别的商家的刻意抹黑,就连讨公道的那些人也是无中生有,恶意找茬。” “那没有人说他们马记辱骂、甚至私下威胁客人,并且行贿诬陷的事情吗?”谢樱问道。 许多客人都是让他们送货上门,但正因如此,马记有了不少客人的具体信息,上门威胁起来也格外好用,肆意泄露客户隐私,已经是相当恶劣的行为了。 显然马记做的更过分,又是让自家刁奴上门打砸,又是找泼皮在前后门日夜辱骂,甚至还有在人家大门上写字泼粪的,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一对脑残聚集在一起的力量,可怕极了。 “说到这个我就来气,”蓝隼想起今天早上的恶心经历,“刚有人反问,那些人就劈头盖脸一顿辱骂,又是骂娘,又是说什么穷鬼贱货之类的,还说要赔钱的都是赔钱货。” 蓝隼说着说着,都气笑了:“小姐没看见那一个个歇斯底里的模样,仿佛那马老板比他亲爹亲娘还要紧。” “只敢对人不敢对事,不就是他们的习惯性手段吗?”谢樱冷笑,“要说他们也真会选时间,这都好几天了,一开始想要讨公道的人慢慢都疲惫了,他们派出的人才敢出来搅混水。” “那咱们怎么办?” 谢樱眯了眯眼:“他想的这法子着实不错,不过嘛。” “老娘可没打算放过他。” 这个时代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 马老板找的洗白人群一时之间上风,但很快有人反应了过来。 “你们有钱人给的是银子,我们给的就是纸钱不成,凭什么我们花了钱还要买残次品?” “有过就要改啊,我们给你机会了啊,道歉退钱呐,装什么死?” “就是,退钱!” 两边愤怒的民众僵持不下,甚至还爆发了一场小规模的冲突。 因为踩踏死了两个人。 蓝隼将最新的情况汇报给谢樱。 谢樱闻言眯了眯眼,这一关只怕他是没法轻而易举的过去咯。 “对了,齐七在那边,抓到了马记上门威胁客人的爪牙,按照您的吩咐组织起了一群人,苦主们如今已经联合起来,去知府衙门击鼓鸣冤了。” “好,要的就是这个,”谢樱放下手中扫灰的鸡毛掸子,“这种随便上门威胁的行为,要是真能这么雷声大雨点小的揭过去,那也太可笑了些。” “你觉得,知府衙门会处置马老板吗?”蓝隼看向谢樱。 谢樱摇头:“要说要命肯定不至于,但起码也得让他出一波血。” “就算姓马的之前和知府有交情,但依照那人贪得无厌的架势,再多的人情也一次性用完了,要多办事儿呐——”谢樱拖长了尾音。 “得加钱。” 蓝隼被她逗得笑了一下:“那要是这么说的话,只怕他这次是要出不少钱,除了那些被上门威胁的苦主,还有那两个死者的亲属,也跟着一起去了。” “那就再好不过,事情越棘手,知府能要的银两就越多,”谢樱点头,“何况这可是真正的人命案子。” “你又如何能保证,这里头没有极端些的人,叫他们血债血偿呢?”谢樱一面说,一面拿起剪子,剪掉了看不顺眼的花枝。 第229章 反击(4) “老板,老板不好了!”有伙计慌手慌脚的跑出来。 “怎么了,慌慌张张没个体统?” 马老板一脸悠然自得,一面慢条斯理的品茶,一面听着手下人汇报他们的人行动战况,听到那些消费者被劈头盖脸的辱骂,脸上刚有几分喜色,就见到手下人一脸慌张的冲进来。 “那些人,那些人,”伙计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那些人联合起来,如今闹到知府衙门,叫咱们血债血偿。” “啊?”马老板站起身来,宽袍大袖带倒了秘色茶盏,泼洒出的茶水瞬间濡湿了衣角,“快打点一份礼物,随我上知府衙门一趟。” 长安城知府衙门。 前院站着密密麻麻的苦主,后院马老板给了门房二十两银子,才有资格进来见这位往日里和他称兄道弟的知府大人一面。 他原以为是些刁民小打小闹,没想到竟然聚集了如此多的苦主,更是将他派出去的人五花大绑。 那些地痞流氓看着凶神恶煞,满口的江湖道义,结果看到这阵势,瞬间将马老板如何吩咐如何找人都抖了个遍,还不知添了多少有的没的。 看着桌上的礼单,知府面露难色: “这些东西你都拿回去吧,不是本官不给你办,是你如今闹得实在是太过了些,一开始还有兵马司帮你镇压,谁知道你竟是变本加厉,上门威胁不说,如今还闹出了人命案子,就算本官有意帮你,也是有心无力。” 马老板知道这其中厉害,朝廷本就打压商人,何况如今还起了人命官司,自古以来都是杀人偿命,他堵不住长安城悠悠众口,只能想法子来堵这位父母官之口。 面对着比自己更高一级的人,马老板一早就没了那副指指点点、高高在上的模样,干脆利索的跪地磕头: “在下罪该万死,还望知府大人高抬贵手,将那帮刁民处置了,救在下一命。” 知府叹气,语重心长道: “你说说,你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做着这么大生意,就算是东西有问题又怎么了,你给人家换了不就是了,那钱赚多少是个够?你连这点亏都不愿意吃,也太贪得无厌了些,长安城悠悠众口,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如今还是回去安顿好家眷,等候传唤吧。” 马老板瞬间听出了言外之意,立刻趴在地上,磕了个五体投地:“倘若,倘若知府大人愿意,在下愿献上今年一半的利润,给大人做消夏的冰敬。” “本官这么大个知府,难道还缺这点儿银钱不成?” 显然,马老板开出的价码,并不能使知府满意。 深知面对官员,自己毫无还手之力,如今生死关头,不敢拿乔,更不敢像谈生意一般讨价还价,只得乖顺道:“大人若是愿意帮在下,那马记绸缎庄今年买来的五万匹丝绸,都是大人的。” 马老板尽管心中都在滴血,但面上不敢展露分毫,只得一面说,一面悄悄瞧着知府的脸色。 知府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不是本官说你,你这事儿做的实在是不讲究……” 闻言,马老板在心中舒了一口气,虽说知府贪得无厌,但好歹是个拿钱办事儿的。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 今日的场景许多人看在眼里,马记的行为更是历历在目。 重金之下,知府最终将事件定性成为恶奴行凶,找了马记的几个伙计做了替死鬼,马老板以管束不力的罪名判决杖责,当庭用钱赎罪。 但显然噩运就像割韭菜,割完一茬又长一茬。 “掌柜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咱们库房进了老鼠,把许多布料都咬坏了,其中还有许多香云纱和霞光锦,”伙计战战兢兢说。 自从前几日有几个同事做了替死鬼之后,他们当差的心思就格外活络,说话也是有一搭没一搭,有远见的一早便在给自己找下家,库房早就疏于管理,等到发现的时候,老鼠已经在里面生了好几窝崽。 “啊?”马老板瞬间觉得两眼发黑,整个人要仰倒过去,被一旁的伙计急忙扶住,将喉中的腥甜努力压下,“快,快带我去看看情况。” 本来防虫防鼠,严丝合缝的库房此时简直成了老鼠窝,到处可见黑耗子乱窜,管事找了两只橘猫来灭鼠,猫将耗子撵的到处乱窜。 马老板顾不上从自己脚面上跑过的耗子,直接进了库房,看见包裹着油纸的布料上到处是洞,布料被咬的乱七八糟,登时气了个仰倒。 “都是,都是那个贱人,老子要去告她!” 整个长安城布料行会的商家,谁不知道他们有过节? 定是谢樱那个贱人干的! …… 谢樱闻言,喜得多吃了两碗饭。 无他,老鼠和虫卵可都是她放进去的,但活物最是难以操控的,谁也不能去虫子和老鼠嘴里问出来什么。 “这么算下来,就算马记愿意召回那些生虫的布料,库存布料被毁,就算是想要召回补偿,一时间也拿不出什么现钱来了,”芸惠想了想。 “对,就算他们的不缺钱,两倍三倍的赔偿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何况是一整个库房的存货遭了鼠患,”谢樱冷笑,“而且他们一开始就没有忏悔的心思。” 做生意最要不得的就是傲慢,尤其是在客人面前傲慢。 谢樱的行为只是扔了个火星子,但能炸成如今这般模样,是因为马记这个沼气池,本身就在爆炸的边缘。 “小姐,咱们要不要去请人和他对质啊?”芸惠看谢樱一脸兴奋,有些担心。 谢樱吃了一大口凉拌木耳才开口:“他要是不去官府,损失的无非是些名声和库存,马记家大业大,就算是一大笔损失,但只要店还在,这些钱迟早都挣得回来。” “他去了官府,这才是找死,这可是现成的把柄,你说说长安知府,眼不眼馋这一大块肥肉?” 虽说那张令牌不能保证知府不收她的钱,但至少能保证谢樱不会被吃干抹净。 第230章 毒衣服 马记之前接踵而至了那么多事情,还不知道出了多少血,依照知府那个不给银子不办事的德性,就不信他还敢往枪口上撞。 “就算马记有背景,他也没证据啊,”谢樱又夹了一筷子糖醋鱼,挑出几根大刺,“最重要的是,在长安,马记的家业虽然比我们大,但并没有大到不可取代的地步。” 本地人,诬告,中等阶级,眼前没什么通天枝,妥妥的待宰肥羊。 何况还是一只已经被割了几块肉的肥羊。 但很遗憾,马老板冷静下来之后智商回归,并没有傻乎乎将自己往官府面前送,而是请了好几家交好的掌柜商议对策。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马老板唱念做打一番,声泪俱下: “几位老哥哥,兄弟在这长安城,跟各位哥哥一起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期间也难免起过龃龉,但眼下竟被一个小娘们儿抢了风头,兄弟我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啊。” “岂止是你咽不下去,咱们谁能咽的下这口气?”有老板也是一脸气愤,“早知道就不让她加入我们行会了。” “她是什么人,一个凭着姿色做暗门子,在路边支个摊子卖羊毛毯出身的贱货而已,那些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还都穿她做的衣裳。” “咱们这买的棉布都是本土棉布,她弄个什么松江棉过来,卖的价格还低,岂不是破坏咱们的市场行情?” “就是,”马老板打着酒嗝说道,“各位老哥哥想想办法,若是不除了这个眼中钉肉中刺,咱们日后如何在这长安城做生意呢?” 袁记的掌柜捻了捻胡须,几人低语一番。 “要说料子有问题,那就都有问题,就不信那帮疯狗还能抓出老弟你一个人不放?” 袁老板低语一番。 “袁老板这法子甚好,就算一计不成,也能移开众人的视线,此谓围魏救赵,”一个文人模样的老板笑道。 …… “夏装就剩下这最后几件了,咱们低价处理算了,夏季的羊毛都下来了,我这次带了不少,趁早上秋装抢占市场,”芸惠建议。 谢樱想了想:“我觉得不太行吧?要是被低价卖了,会不会影响咱们明年的销量?” “说的也是,卖不出去咱们留着自己穿也行,没必要非得将东西全卖了,”芸惠话锋一转,“话说回来,自打小姐去年在化姜那边大量收各种羊毛制成品之后,又添了许多人靠做这个过活。” “你猜猜我这回过去,都看见什么了?” 谢樱:“你看见什么了?” “我这次过去,看见许多男人都学着织毯子了,”芸惠笑道,“女人们摆弄织机,男人们就在一边纺线。” “对了,李总兵还说,去年鞑靼进犯的频率都小了些,估计是对面有些牧民也用这个法子来钱,”芸惠耳语,“要是有能安稳来钱的营生,谁愿意刀口上舔血?” “可惜这种事儿,被人知道了是要掉脑袋的,”谢樱叹息,“入秋后,你先在铺子这边支应一阵子,我准备回京城看看。” “好,”芸惠点头。 “蓝隼敢闯敢干,就是不如你细致,你最近在这边,抽空儿多教教她,”谢樱叮嘱。 芸惠笑道:“那小姐怎么不自己带呢?将我丢出去干活儿,将那小蹄子带在身边,如今还要让我带她,是不是太过偏心了?” “上一边儿去!”谢樱笑骂,“说的好像我是多么细致的人一样。” 说话间,外间传来吵闹声。 “大家都快来看看,这帮贱人一个个丧尽天良的,我穿了她们的衣裳,结果浑身溃烂,到底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 京城的绸缎庄、布庄最近实在是不太平,先是马记闹事儿,如今又是谢樱的铺子闹事儿。 “丧尽天良,给人衣裳里下毒啊——”妇人又哭又叫,“医馆里大夫说,她们用的丝线是泡了尸碱水的,用了会浑身溃烂啊——” 芸惠看一眼谢樱:“会不会是咱们的原料被人动了手脚?” 谢樱摇头:“不应该,每一批衣裳我们都先穿了的。” 她也是个爱穿新衣服的女人,自己做出的好看衣裳必定先得给自己留一套,要有问题,应该一早就能觉察到。 “我如今算是毁容了,你个贱人可得给我一个说法——”妇人又是哭又是骂,谢樱急忙从后院出来,看见那胳膊上满是伤口的妇人正在撒泼打滚,吸引了不少人注意。 “你是穿了我家哪一套衣裳,导致全身溃烂的?”谢樱开口。 妇人将手中的衣裙冲谢樱的面门砸去,被她一手抓住:“就是这件,这个样式的裙子,不是你们最先做出来的衣裳?” 橙绿撞色的裙子格外明艳,由于这件裙子的销量特别好,谢樱做了好几批,卖了不少钱,曾经的摇钱树如今却成了坑害客人的罪证,此刻正在被谢樱拿在手中摸索。 谢樱问道:“这条裙子我们半个月之前全部卖完了,怎么半个月前的衣裙,到现在才发现问题?” 妇人拿出一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衣服多的穿不完,现在才轮到穿它不行吗?” “那敢问夫人是怎么穿衣裳的?”谢樱挑眉,“裙子和上衣里面不穿内衬吗?纵使外衣有问题,又怎么能接触的全身都是呢?” “这……”妇人一愣,没想到谢樱会这么问,“你这衣裳没法穿出来见人,我都是留着在家当寝衣穿的,自然不会穿那么多层内衬。” “好好好,”谢樱冷笑,步步紧逼,“这条裙子的售价是十两银子一身,夫人衣着朴素,虎口处又有茧子,鞋子更是粗布缝制的,怎么会有钱到买十两银子一身的裙子来当寝衣?” 上门找茬儿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自然没有真正的体面妇人愿意出面,最多找自家有些脸面的仆妇来。 “你休要狗眼看人低!”妇人骂道。 谢樱笑:“我是怕夫人是被底下人蒙骗,从别人家买到了盗版,出了事儿来找我们,那您怕是找错了人。” 第231章 杀鸡儆猴 妇人梗着脖子道:“就是在你家买的,千真万确!” “夫人,我们家的裙子,都是我们自己穿过后才卖出来的,要是有问题,我们自然双倍赔您银子,”谢樱笑着笑着,忽然变了脸色,“只是若是有人刻意陷害,自然有狱卒去跟她讲道理。” “各位街坊邻居替我做个见证,”谢樱高声道,“我最后再问一遍,你确定这裙子是我们这儿的?” “确定!”妇人咬牙道。 “好!”谢樱高声道,“各位,这裙子最早是我们家做出来的,当时为了防伪,我在每一条裙子的腰头里都,封了个小小的标签,上绣‘谢’字。” “当然,这个标签藏在腰带的布料里面,不将整条裙子拆开,是发现不了的,”谢樱冷笑。 常言道树大招风,她早就防着这一招。 “这衣裳究竟是我家的,还是有人做了冒牌货出来坑害我的,拿出来拆一拆就知道了!”蓝隼拿了剪子出来。 谢樱当时留的这一手,就连做衣裳的裁缝也不知道,做盗版的只顾着将外表做的大差不差,哪里会仔细分辨里头的小细节。 “这条是我们店里挂着的裙子,”谢樱举起一条裙子,几剪刀下去,露出腰头里封着的标签,腰头本身就是双层料子制成,标签藏在翻折后更靠里的地方。 “这是这位夫人带来的裙子,”谢樱将整个腰头拆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有。 “各位都看见了?”谢樱抬高声调,“还有,我这裙子为了穿着方便,里面的内衬和外裙是缝在一起的,你这裙子压根没有内衬,里面也没有我们家的标签,拿来骗谁呢?” “你……我,”眼前的妇人吞吞吐吐,“是我记错了,这裙子不是在你们家店里买的。” 谢樱冷笑:“我方才可是问了你四五次,你信誓旦旦的说了四五回这条毒裙子是在我们店里买的,若不是我一早就留了后手,只怕今日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这……这关我什么事?”妇人眼神躲闪,不敢直视谢樱的面色。 “关你什么事儿,”谢樱拔高了声调,“你空口白牙的诬陷我,诬陷不成,一句弄错了就想糊弄过去,你当我这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骂就骂?” “你们开门做生意的每天不知道要面对多少人,我说你们两句怎么了?如今你们是要仗着店大来欺客,跟那马记真是一个德行!” 谢樱冷笑:“跟马记是不是一个德行,用不着你来说,我方才给了你这么多机会,你都供认不讳,定是早有预谋,故意上门诬告。” “赵明,带上她去见官!”谢樱恶狠狠道,“方才各位街坊四邻都能替我做个见证,公堂之上也不是你三言两语就能糊弄过去的。” “我朝律法规定,诬告三四人,杖责一百,判三年;诬告五六人,杖责一百,流放三千里;状告十人以上,凌迟处死,家属流放置化外之地。” “你方才跑来诬告我们的衣服是毒衣服,我这店里从进货到运货,上上下下加起来几十上百号人,你有几个脑袋,直接空口白牙上来诬陷我们这么多人!” “哼,”妇人冷笑,“州府衙门又不是你家开的,你说是诬告就是诬告?” “眼下人证物证俱全,就算我这生意不做了,也不能让你们随随便便就给我泼脏水,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什么阿猫阿狗都想来闹事儿?” 见谢樱发了狠,妇人面上才有几分惧色。 “你好好掂量掂量你背后那人,有没有本事保你,或者说愿不愿意保你!”谢樱加一把火,“一个奴才而已,至于大动干戈?” 妇人心中惧怕,却依旧是一副鹌鹑样,不敢言语。 谢樱心知她受制于人,当下冷哼一声说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怕不是那马记之前给我找麻烦,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马记最近的风波,长安百姓都有所耳闻,不管他们最后洗白的人如何分化客户,商誉受损已经是板上钉钉。 “赵明,将她拿绳子捆了,带去马记,”谢樱吩咐道。 谢樱一面说,一面拿了超大号的结实草纸和大号毛笔,开始写大字报。 上面无非是些骂马记,各种爆料揭短之类的话。 “小姐这是准备怎么做?”芸惠心中有些猜测。 谢樱冷笑:“枉他们这般费尽心思,若不替他们好好宣传宣传,岂不是浪费了他们这一番苦心?” “只是小姐,咱们此举会不会打错人?”芸惠有些担忧,“之前齐七不是说,好像不止一家,咱们只揪着马记一家来打,会不会打不到痛点上?” 还没等谢樱开口,蓝隼接话:“芸惠姐没跟人打过群架吧?” “啊?”芸惠一愣,“好端端的,问这个做什么?” 谢樱笑道:“被人群殴的时候,最好的方法,是抓住眼前一个人往死里打,杀鸡儆猴,而不是被他们轮流上阵,跟他们轮番对打,这样就算是赵子龙也受不住。” “车轮战是兵家大忌,咱们不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如今的马记,就是她们要杀的那只鸡。 …… 来闹事的妇人被赵明五花大绑,谢樱手中拿了铁盆和木棍咚咚咚的敲。 面子?她从来不需要。 芸惠和蓝隼言简意赅的说着马记布庄的所作所为:出售残次品、辱骂客人、诬告客人、卖被老鼠咬过的布料、坑害同行、找地痞骚扰同行…… 一路走一路闹,闹到了马记绸缎庄。 马老板装死了好几日,又花了大价钱收买人帮忙嚼舌跟,尽管这两日已经恢复了正常营业,但人流量已经大不如前,此刻正劫后余生般的在二楼看伙计招待客人,大老远就看见谢樱一行人大张旗鼓的过来闹事儿。 蓝隼扯着嗓子骂道: “姓马的,你有本事做贼没本事认是吧,自己东西卖不过别人就想着栽赃嫁祸?” “你……”有伙计想要伸手来拉扯蓝隼,被蓝隼用鞭子抽了个仰倒。 第232章 商谈 谢樱直接一脚踹翻了屏风,后面架子上的东西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我警告你,你三番五次找人上门来影响我正常经营,我之前不跟你计较,你倒是变本加厉如今还要诬陷我,走,跟我去官府!” 马老板在二楼几欲先走,但谢樱这次将商队的人都带来了,十几号人快速制住店里几个伙计,伍山和谢樱一起,将马老板半拖半拽的抓到店门口。 “你胡说些什么,我这么大的生意去给你们找麻烦,你们也别太看得起自己了?” 谢樱直接揪住他的脖子骂道:“走,你现在就跟着我去见官,将你这马记绸缎庄干的这桩桩件件的事情,在知府大人面前细细说明白,看看知府大人会不会死死护着你!” 闻言要见官,马老板眼神肉眼可见的闪躲。 前些日子才因为虫卵和死人的事情,在官府那边花了大价钱将人定成诬告,如今要是再闹出来,又得狠狠出血。 况且这事儿,他也不敢说自己完全不知情。 他不敢去官府。 谢樱自然也知道他不敢去官府,愈发放肆的揉搓着马老板,又是拧又是踹,做足了泼妇的架势: “你个狗娘养的,今儿要是不给我一个说法,老娘就将你这店砸了!” 谢樱一面说,一面将那条假裙子甩到马老板头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不走了。 “谢掌柜误会了,许是咱们之前有什么误会,这事儿我确实不知情,”马老板能屈能伸,尽管心里将谢樱恨得牙痒痒,面上还要做出自己全然不知的模样。 “长安城这么多家绸缎商,怎么这些人不说别人只说你?”谢樱拿出万能句式,直接开骂,“毕竟满城谁人不知,你个老东西之前找了地痞流氓给我找茬儿?” “你这样的人也配做生意?”谢樱直接砸了桌上的杯盏,“今日之事你必须给我个说法,要么咱们就去见官。” 马老板见软的不行,开始出言恐吓: “衙门大门朝南开,有理无钱别进来,谢老板有多大的能耐,难道以后生意是不准备做了吗?竟然准备如此大费周章和我对峙?” 谢樱冷笑: “就算我以后不在这做生意,大不了回京城就是,据我所知你祖祖辈辈可都是长安人吧?” “再说了,麻雀身上那点肉,吃起来哪里有鸡腿方便呢?” 谢樱一番话,说的马老板瞬间变了脸色。 “谢老板意欲何为?” “我也不是那种强人所难的人,”谢樱翘起二郎腿,“第一,赔偿我这几日误工费和精神损失费,你的人搅扰的我没法子正常开店,赔我五百两。” “这些银子,马老板不会已经拿不出来了吧?”谢樱挑眉。 “五百两,不是什么大数目,”马老板此刻只想息事宁人,他眼下的情况,不知道暗地里已经招了多少秃鹫,只等着店一死,便立刻分而食之。 他不想再折腾了。 “第二,以后我的店铺但凡有个三长两短,全是你干的!”谢樱喝道。 “岂有此理?”马老板叫骂,“我不是你的下人卒子,不必为你负这些责任。” “那咱们就去见官?”谢樱挑眉,“反正你们马家家大业大,也不在乎那点银子。” 马老板瞬间哑火。 “第三,你要以你的名义写一封道歉信,贴在长安城每一个宣传栏上。” “马老板,我耐心有限,给你一盏茶的时辰,”谢樱不咸不淡的开口,“只是你有靠山我也有,你说是拿钱找来的靠山好用,还是血脉相连积攒起来的好用?” “毕竟京城,最不缺的就是高官,”谢樱笑得眯起双眼,“何况,我还是个女人。” 刻板印象令人恶心,但有时候,恰恰是最好用的利器。 他们总以为自己是做了谁的情妇才走到现在,那谢樱干脆就做实这个“某某人的情妇”。 不消片刻,马老板忍耻,答应了谢樱的要求,只是道歉信不能贴太多,可以让谢樱拿去贴在自家店门口。 …… 七日后,谢樱收到一张请帖。 是绸缎行会的。 行首乔三爷做主,向谢樱介绍了长安城许多绸缎商人。 当然最要紧一点。 “咱们做生意,不就讲的是个和气生财吗?虽说马老弟做的有些不妥,但谢老板已经让他赔偿了,给我这个行首一个面子,你们两家就握手言和罢。” 一旁的袁掌柜端起酒盅:“正是此理,咱们做生意的讲究的就是个和气生财,要是天天闹闹的跟乌鸡眼似的,岂不是让别的生意人笑话吗?” “是啊是啊,咱们这样闹着,谁都不好……” 既然有人铺好了台阶,谢樱也懒得多费心思,喝干了杯中酒水:“既如此,那就算我给三爷一个面子,只是以后若是再有这种冒犯之事,休怪我不讲情面。” “好好好,那你们就算是握手言和了。” “谢老板女中豪杰,从前倒是我们看走眼了哈哈哈哈哈哈……” 谢樱皮笑肉不笑,冷眼应酬完了整场酒会。 回去路上,蓝隼笑道:“我起先还以为,他们会联合起来对付咱们呢,没想到竟然是来劝和的。” 谢樱叹气: “这就叫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你说当时那几波人里,有没有这中间某位和事佬的手笔呢?他们一开始就是看着咱们的能耐和态度,算计着如何能用最省力的方式收拾了咱们。” “等发现咱们不是什么软柿子,才改了态度。” “对了小姐,之前咱们那些师傅,底下私联马记之事怎么处理?”蓝隼低声道。 谢樱想了想:“我到时候寻机会跟他们说一说。” …… 一月一次开大会顺便算工钱的时候,谢樱看着众人,慢悠悠开口道:“前段时间,咱们铺子遇上些麻烦事儿,就有人起了别的心思。” 底下十几人俱是眼观鼻鼻观心,俱是不敢出一言,谢樱慢条斯理的喝了口茶水,等他们脑中想了许多小剧场之后才继续发言。 第233章 盐引 “我理解大伙儿,毕竟良禽择木而栖嘛,我初来乍到,铺子看着也没别人的大,还是女东家,看着处处都不占优势,大伙儿有别样的心思,很正常,”谢樱说完,又是停顿了许久。 “从前你们有什么别样心思,我一概不问,也不管,我也不会因此来给你们找茬儿,从即日起,这些事情都一笔勾销,大家该怎么当差还是怎么当差。” 谢樱说完,很明显能看到有人的脊背松了下。 “只是若再有这样的事儿被我发现,那可就不是赶走这么简单了,你们也别觉得到新东家那边会被奉为上宾,历来哪里有奸细有好下场?那新东家只会觉得,‘你们今日能背叛谢老板,焉知明日不会背叛我?’” 谢樱面无表情的说完,立刻就有人表态。 “老板给我们的工钱比市面上高两成,我们要是不体上情,朝三暮四,那便是天理不容了。” “是啊是啊,也不知道哪起子黑心肝的朝三暮四,我们定然是忠心耿耿的跟着老板。” 谢樱看着方才神经紧绷的人换了一副面孔,大声咒骂着吃里扒外之人,心中不为所动。 等料理好这一摊子事儿,谢樱直接将店铺交给了蓝隼:“我回去看看山西和京城那边,你好好看店,戒骄戒躁。” 蓝隼用力点点头:“小姐放心吧,我脾气虽然急躁,可也分得清楚轻重缓急。” 谢樱理了理蓝隼的碎发:“你切莫学那书里的张飞,毕竟我可不是刘皇叔。” “死妮子要是敢犯不该犯的错误,我就把你赶走!”谢樱一面戳蓝隼的脑门,一面放狠话。 蓝隼冲着她做了个鬼脸,给谢樱塞了些新买的吃食后,静静在原地看着她们一行人走远。 宵禁的鼓声将将响起,谢樱一行人着急的赶到大同城外。 “咱们尽快找个客栈歇息,”谢樱吩咐。 她们现在还带着货物,宵禁后再到处乱窜,指定会被抓起来。 虽然她们如今已经有了自己提纯蒸馏酒的作坊,但随着订单增多,仍旧需要一部分汾酒调味儿,过往仍旧得在大同经停。 春去秋来,谢樱的生意已经有模有样,但没人嫌钱多,谢樱回京城的时候,抽空去拜访李峤。 “说到做生意,”谢樱试探着开口,“我还有一事央舅舅帮忙。” “你说。” “是这样,眼下我的商队和铺子经营都挺稳定的,但我还想着扩大经营,”谢樱顿了顿,“我想让舅舅帮我弄一块盐引。” 正常产品卖起来也有钱赚,但到底不如盐铁这样的物件儿来钱快。 “这个不难,只是盐引这事儿,有许多商人守中(1)许多年,就算是有了,也不一定能在盐场中支到盐,”李峤有些担忧。 眼下有盐引的商人不在少数,但最终能在盐场中拿到盐的,却并不多。 谢樱心下一凉,以为此事要泡汤,却不想李峤话锋一转:“但我记得咱们有熟人在盐场占窝(2),我去说说情,问题不大。” 毕竟谢樱一年难开一次口,他也多少愿意照拂这个轻易不开口的外甥女。 “占窝是什么?”谢樱有点儿懵,没想到盐引这摊子水比她想的还深。 “就是那些愿意做这方面生意的权贵,会差人跟盐场那边打好关系,几个盐场出来的盐只能让他们兑,至于那些没有门路的商人,就会被以盐场无盐的名义一直吊着。” “原来如此,”谢樱点头。 李峤的效率极高,不消一月的功夫,便给谢樱办好了一切。 “这个盐引,你可以多往南边走,”李峤提点道。 “为什么?” “宫里一位宠妃诞下小皇子,皇上赏了她娘家不少东西,连带着免了此处一年的赋税,所以今年那边的人格外富裕些,”还有些话李峤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直接跟谢樱挑明。 “你在外行走,虽说女人身份多有不便,但这也是你的优势。” 谢樱点头。 …… 李峤找好了关系,便由谢樱拿了盐引去盐场贩盐。 她们去的是离京城最近舟行盐场,尽管提前一天到,解了禁就紧赶慢赶,到了盐场周围,还是看到有商队将盐场大门围的水泄不通。 “去去去,别等了,今年光景不好,都是先紧着上头用,我们如今也是没盐了,”一个伙计挥舞着手中的扫帚,好像挥赶苍蝇一般驱赶着周围的商人。 “上个月来你说没盐,这个月来你还说没盐,那我们手里这块盐引,岂不是如同废品一般?”有商人实在接受不了。 尽管李峤说过没有门路取不出盐,没想到情况居然严重到这般田地,仅仅一个舟行盐场,被悬在空中的盐商都有近百人,更别提别的盐场。 “这盐引,可是我们拿真金白银在官府兑换出来的,你们岂能这般不作为?” “谁给你们发的这个,你们找谁去!”伙计语气轻佻,“我们只管出盐,不管发盐引,如今盐场没盐,谁来了都不好使!” 众人议论纷纷,伙计翻了个白眼:“要我说你们这些人可真不上道,做事儿好歹得问清楚了再来。” 这样的愣头青,他见多了。 谢樱站在一旁观察着众人,显然这上百个商人虽说衣着朴素,但绝不是什么伙计管事之流。 估计是赚了点钱,听旁人说贩盐挣钱,便搜刮出不少身价去官府换了盐引,却没想到被盐场以无盐为理由搪塞,花了大半积蓄换了一块废品。 大商人有人脉有门路,自然不会在外头这样干等,就算没有人脉,行动拿钱垫补也能进去,苦的往往就是这些中小商人。 谢樱见状,低声吩咐道:“别走正门了,从后门绕进去。” 眼下这情况,只要她能进去将东西运出来,怕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不过这一点显然是谢樱想多了。 正在车队掉头时,一队人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载着白花花的盐走了出来。 (1)守中:文中小商人面临的情况就是守中,据史料记载,有些商人守中长达十年之久。 第234章 南下 方才义愤填膺的商人们,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对方将盐运走。 有人小声嘀咕道:“不是说没盐吗?怎么他们还能将盐运出来?” 一旁有人已经习惯了:“你看那车队上的标识,人家小舅子是正经高官,你怎么跟人家比。” 不多时,也有车队过来,伙计忙不迭的将人迎进去:“高老板这边请。” 显然这位高老板和在外头干等着的商人们相熟,便有人急忙拉扯住他问道:“老高,老高快说说,你是怎么进去的?” 高老板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比出数钱的手势,方才喧嚷的众人都如同斗败的公鸡一般,没了声息也没了气焰。 若是能拿出银钱来,谁还会在这里僵持着? 谢樱正欲绕开众人,却有一队车队过来,领头人见了她远远的喊道:“来人可是谢小姐?” “正是。” “巧了,我家主子说,有位谢小姐跟着我们一起贩盐,我还想着要不要提前联系,没想到您一早就在这边候着了。” 这时候就体现了关系的重要性,尽管管事心中惊异于谢樱一个女人在外头经商,但依旧是笑吟吟的奉承,谢樱满载一车队的盐,在围观商人们的注视下离开盐场。 前面引路的掌柜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谢樱只觉得如芒在背。 …… 秋收之后,又是要交税之时。 这次谢樱恰好在庄上,一应账目都由谢樱亲自料理了。 “你们家的这些田地,应当交一百二十两的田亩税,”征税官一脸不耐烦。 庄头王大发一脸错愕:“大人怕不是弄错了,我们去年交了八十两的税,今年也没增田地,怎么税多了这么多。” 征税官满不在乎的翻了翻手中的鱼鳞册:“你们是没增田地,可今年税涨了,一层一层交上去,还有损耗,这些损耗你们不担,谁来担?” 谢樱好声好气:“就算是有损耗,难道之前那些年份就没有吗?断没有忽然增了这么多的道理。” 对方显然一早知道谢樱的情况:“这是朝廷的规矩,今年年初皇上开恩,挪了给自己修宫殿的钱来兴修水利,咱们享受着陛下的恩典,自然要想方设法回馈他老人家不是?” “所以今年收的税涨一些也是理所应当,你现在又不是官家小姐了,自然要和这些民众一样交税,”对方抖了抖手中的账目,“我知道你有通天的亲戚,可这税又不是只给你一家增了,是全天下都增了。” “你这……可我们辛苦一年,这些田庄上的产出,交了皇粮国税,剩下的糊口都难啊,”王大发是庄稼人,最知道这其中的厉害。 “交税嘛,别说糊口,就是死了也得交税,”征税官抖了抖钱袋,“快些吧,我今儿还有许多人家呢。” 翠墨在一边还想再说什么,被谢樱拦住,痛快的给了税银。 “虽说年年都要交税,只是今年这税怎么涨的这般厉害?”婉朱听闻此事,也深觉错愕。 谢樱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去年搜刮百姓尝到了甜头,今年自然不能松手,更何况贪欲如同潮水,不将两岸冲刷干净,是不会褪去的。 …… 谢樱拿了盐引,按照李峤的提点,沿着运河南下,干脆打出了李家的旗号,一路绿灯的到了那边。 “走一趟盐的利润,简直比咱们想象的大多了,”婉朱赞叹道。 谢樱无事时依旧在沿途四处转悠,瞬间明白了李峤让她往南走的目的。 什么百姓富裕都是借口托词,一路从徽州到江浙,几乎路过了内阁大部分阁臣的老家。 她此番出行,算是一面走访一面做生意。 但其实在谢樱看来,走不走访都是一样,各个阁臣的老宅一个比一个阔气,连带着留在老家的远房亲戚,俱是当地跺跺脚都能让道路震一震的地头蛇。 在这帮人中,张济承的宅子更是格外阔气,足足占了两条街,在京城这么大的宅邸,是堪比国公府的规格,夏石也不遑多让,与自己默默无闻的甘做绿叶的形象极不相符。 还有个稀奇的事儿,许垕居然和大同知府柳执旭是同乡。 ……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杨老板可是给公里当差的,家里黄的是金,白的是银,”谢樱正在一家饭馆吃饭,听一旁两人吹嘘自己认识多少大人物,其中就说到了皇商杨毅。 既然此地有这样的大人物,没道理不去结识一番,谢樱将车上的盐兜售出去后,便找了当地的行会,送上各色礼品,拿了拜帖和行首所写的书信,前往杨府拜见。 原以为杨毅不会轻易见她这样的小虾米,谢樱也是抱着有枣没枣打两杆子的心态过去,但没想到门房很快将她迎了进去。 杨毅看着岁数已经将近五十多岁,看着也是一副谦虚谨慎的模样,见她进来竟亲自迎接,倒是让谢樱有些受宠若惊。 “不劳杨老板亲自出来,来这边地界上做生意,本身就该一早过来拜见,”谢樱一面拱手行礼,一面打量着杨府的陈设。 虽说本朝对商人的吃穿用度有着严格的规定,但生意都做到了这种地步,又怎么没有在朝中的亲戚,杨府自然是雕梁画栋,无一不精致。 “一早便听说杨老板的绸缎生意都做到了宫里,我此次前来,可算是长见识了,”谢樱赞叹。 “哪里哪里,谢老板孤身一人就敢铺下这么大的摊子,才是真的女中豪杰。” 虽说婉朱之前跟供货商谈好了价格,但也是棉布居多,看今年的销售状况,谢樱觉得还是有必要进些绸缎。 若是从杨毅这边进货,不仅东西好,就连价格也比别的小作坊更便宜,这也是谢樱前来拜访的目的。 反正来都来了,不带点有价值的货物回去,实在是不够划算。 众人寒暄了许久,谢樱这才缓缓开口:“我知道杨老板是这边一等一的绸缎商,所以想和您商量商量,看看您能不能给我们供货。” “那谢老板要多少?”杨毅缓缓开口。 谢樱来之前算过账,她们如今两处铺子,一处在京郊,另一处在长安,再加上谢樱不想要太多库存,所以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 “三百匹。” 第235章 皇商杨毅 杨毅直接笑了出来:“谢老板,从我这儿拿货的人家,谁家不是成千上万的拿货,您这三百匹,都费不着跑这一回。” 谢樱生怕杨毅生气,毕竟这样的进货规模,找个绸缎行的掌柜也能做主,实在是没必要来找人家大老板。 “杨老板莫要生气,”生意人最是面甜心苦,纵使杨毅面上笑吟吟的,谢樱也不敢掉以轻心。 “我从前没来过这边,第一次走货不敢走这么多,但要是后面卖的好了,我每个月从您这边拿货,您看如何?” 杨毅心下虽觉得谢樱有些可笑,但看在李家的份儿上,还是接下了这笔生意,不过也没了跟谢樱说话的心思,随手找了个掌柜,让对方带着谢樱去看货,让谢樱看完货后可以吃饭。 …… “谢老板这也真是运气好,这点订单居然还能跟我们东家一起吃饭,”掌柜一脸惊奇的说道。 “要不说你们东家人好呢,我这样小的生意他都愿意做,”谢樱顺着对方往下说。 杨毅看中的可不是那一点点寒酸的订单,而是她打着的李家的旗号,何况今日拜访,就算做不成生意,多少也能混个脸熟,算是拜码头了。 “那可不,这城里叫得上名号的丝绸作坊,都是我们东家的,”掌柜与有荣焉。 “你们掌柜这般有钱,只怕跟此地知府关系也好的很吧,”谢樱附和。 “这是自然,这边多少衙门,都是靠我们东家养着。” “靠你们东家养着?”谢樱心觉不对,但面上不显。 掌柜的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急忙遮掩道:“我们东家交那么多税,自然是养着这边的知府了。” “可是皇商为宫里当差,本身无需交税啊?”谢樱装作傻乎乎的模样问道。 掌柜此刻心里已经是悔不当初,只能拼命岔开话题:“谢老板您瞧瞧,这都是我们新出的花样,您看看想要哪些?” 谢樱挑挑拣拣,选了三百匹布料装车后,便和众人踏上了归程。 上船前,谢樱看到杨毅低眉顺眼的,在一艘大船的甲板上垂手侍立。 只怕那掌柜口中的自家老爷养官府,跟税收并无太大关系,跟行贿受贿的关系更密切些。 “我瞧着此处经商的人不少,繁华程度相较京城也不遑多让,小姐有没有心思在此处经营一阵子?”回程的船上,管事问道。 谢樱摇头,此处的水似乎有点深,还是先看看情况为妙。 谢樱回京后,将一路见闻告知李峤。 但显然李峤比她知道的更多、更清楚:“那杨毅是皇商不假,但宫里要东西只是免税,又不给银子,再加上那边的各级官员索贿,说不定一年的盈余都没你这边的多。” “这段不至于吧?”谢樱有些惊讶。 “若非从他们这些商人手中拿钱,去年张济承哪来这么多银子给皇上,那些官员又哪里来的银钱置办那么大的宅邸?”李峤反问。 “我此番叫你过去,是叫你看看情况,顺便结识些生意上的人脉,”李峤抿了口茶水,“毕竟你进货这方面都是交给旁人,许多东西还是自己看着点才放心。” 谢樱点头:“我晓得了,多谢舅舅。” 谢樱去南边转了一圈后,果断决定,在摸不清具体情况之前,还是先做自己东西两线的生意,顺便再置办了些车马和人手。 在伍山的推荐下,任命了个新管事丁强,再提拔上来一群中层。 谢樱商队的车轮在街东边辘辘转动,囚车的车轮也在街道另一边转动。 一行兵丁跟着囚车,车后还有本地衙役护送——这便是将人槛送京师的规模。 尽管囚犯披枷带锁,但仍旧能看出此人气度不凡,只怕是哪一处的官员坏了事,要回京受审。 而更令人看不过眼的是,有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子骑在高头大马上,胯下的骏马与囚车同行,男子一面羞辱囚车中人,一面让身边的小厮向他吐唾沫。 车中男子显然身手不错,避过好几波唾沫攻击,但架不住小厮们人多,仍被一口唾沫吐到了面门上。 谢樱看着这场面,心中多少有些难受,虽然不明白深情底理,但总给人一种虎落平阳被犬欺之感。 “赵明,你可认得那人?” 陈寅不在,谢樱只能问在外面行走多一点的赵明。 赵明眯着眼睛,仔细看了半晌才开口:“看着有点像,只是属下实在不敢确定。” “快说,啰里吧嗦的,”谢樱催促。 “我瞧着,好像是河套总兵曾琰纶,”赵明在谢樱耳边低语,“那在一旁羞辱他的,是晋王。” “那个晋王无恶不作,但跟陛下是一母同胞,在藩王中是独一份的恩宠,”赵明说这些话的时候,几乎是凑在谢樱耳边用气声说。 “啊?”谢樱心中狂跳,“最近没听说边关有什么战事,怎么好端端就要将总兵槛送京师了?” “或许是我看走眼了也不一定,”赵明摇头,“虽说我对曾琰纶不是很熟悉,但在家中也听得大爷时常夸他。” 见气氛有些凝滞,芸惠急忙岔开话题:“咱们去年来大同府的时候,差不多也是这个季节。” 雁飞南北,时光流转,大同的知府衙门相较去年那副残破的模样,已经鲜亮了许多,只是大同府的人相较去年,更加忙碌了。 虽然如此忙碌,但身上的衣衫却更加破旧,忙忙碌碌辛勤一年,看着倒是比之前更穷了。 谢樱按捺下心中的不安,带着众人去酒厂进货。 她们的商队是酒厂的老顾客了,伙计看见芸惠过来,急忙上前招呼: “唉哟,谢老板今年这是头一次来吧,我们掌柜前几日还念叨呢,说您是不是将这一摊子都交给芸惠姑娘,自己坐镇京城呢。” 谢樱笑道:“我这不是想念你们,所以亲自过来瞧瞧么?” 众人在厅堂笑成一团,谢樱一面同掌柜先撤,一面打量着酒厂。 “我瞧着你们这儿,倒是比之前看着更气派了。” 第236章 杀将 掌柜笑道:“谢老板许久不来,猛然一看,自然是觉着变化大。” “你这哪里是变化大,你这利润起码都翻了两倍吧,”谢樱四处打量着,不仅酒厂规模扩大了整整一倍,连带着里头的装潢都是富丽堂皇的模样。 “你这人可真是的,都赚这么多钱了还穿这么朴素,”谢樱打趣,“老小子可真抠搜,你抠搜这两身衣裳,能省几个钱啊。” 掌柜笑道:“我就是个干活的,上头还有东家,经营的再好,不都是给上头人挣钱吗?” 谢樱围着堂中的酒坛转了两圈,状作不经意问道:“不是我说,你们这地儿的人忒抠搜,一天天起早贪黑的干活儿,结果一个比一个穿的烂,我去年来的时候,看好多人大晚上的还在地里忙活呢。” “你说说,舍不得吃舍不得穿,钱都哪儿去了?”谢樱耍贫嘴,“莫不是埋在后院里,趁没人的时候,悄悄翻出来数钱听响儿?” 话已至此,掌柜的靠近谢樱,低声说道:“不是抠搜,是真没钱,我们这地儿是真穷。” “那就奇怪了,你们这边又有煤矿,又有这么大的酒厂,怎么还能穷呢?”谢樱一脸疑惑。 “话虽如此,但我们这边七山二水一分田,又不像南方那么多雨水,种地连糊口都艰难,又何谈致富呢?”掌柜的一脸叹息。 谢樱眯了眯眼。 就算地力再怎么贫瘠,也不至于日夜劳作,却依旧衣不蔽体。 这大同知府当真是有说头。 看着伙计装了车,谢樱一行人便继续向东走,中间停了几站便到了京城,谢樱顾不上歇息,下了车直奔李家,跟老太太和众人闲谈一番后,等到了李峤回来。 曾琰纶在囚车内的模样,总是在她脑中盘旋。 “舅舅,我前几日路过大同的时候,看到河套总兵曾琰纶被槛送京师,“谢樱开门见山。 李峤放下茶盏,颇有些物伤其类的感叹道:“那应该是半个月之前了,将人押解到京城后,皇上亲自过问,当天就判了曾琰纶问斩,第二日就直接行刑,传首九边,但格外开恩,不牵连家人。” “什么?”谢樱诧异,“就算我们的商队一路上走的慢了些,但也用不着这么快速的喊打喊杀。” 这效率简直快的出奇,都不像是这个年代的人应该有的效率。 李峤冷哼:“确实是快的出奇,毕竟皇上亲自过问,定了他的罪,谁敢有二话?” “那曾琰纶到底是犯了什么事儿,这般大张旗鼓的处置?”谢樱开口问道。 李峤叹了口气:“武将获罪无非就那几样,大吃空饷、杀良冒功、瞒败不报。” “我看着去年鞑靼进犯的频次,不是降低了许多吗?”谢樱不解。 “正是因为降低了许多,曾琰纶便上书,请求皇帝出兵,收复北边那几座城池,”李峤叹气。 “可出兵就要钱,眼下朝廷有钱吗?”谢樱拧眉。 “当然没钱,虽说张济承的新政能增加不少收入,可到底是杯水车薪,”李峤叹气,“他上疏要兵要粮,被许垕逮到机会参了一本。” 许垕此人,谢樱还有印象。 “我感觉他看着不是挺正派的?怎么会这么莫名其妙的参奏?”谢樱心下疑惑,当初许垕看着不偏不倚,也不归属任何一派。 李峤按了按眉心:“去年那场风波里,赵王和太子使出浑身解数,但有一个人坐收渔利。” “陈王一直依附赵王,赵王倒了,他可以顺势收复剩下的残部,直接做主子,”谢樱思忖半晌,“还有殷王。” 殷王此人,就像是影子一般,不管何时都没听说过他的行为,明明在众位皇子中排行老二,但却毫无声息,置身事外。 “要么是殷王品行高洁,不欲争权夺利,要么就是潜伏在暗处,想要渔翁得利,”谢樱说出自己的猜测。 “陈王整日在前朝上蹿下跳,赵王倒了之后风头一时无二,但为人气量狭小,文武百官倒是没几个真心服他的,自然不足为惧,”李峤说出自己的结论。 “去年咱们闹那一出,殷王躲在外头,刚好避过所有嫌疑,甚至也没再皇帝面前露出丝毫锋芒,如今跟太子算是平分秋色,”李峤说出谢樱后面不曾了解的朝局。 “所以这个许垕看似中立,实际上是殷王一早就埋下的暗桩?”谢樱反问。 “对,”李峤点头。 “对了,我还看见晋王一直在羞辱曾琰纶,”那一幕,谢樱回想起来也是有些不忍。 “这畜生干出什么事儿来都不足为奇,当初他满城搜罗金银财宝和美人儿,结果奸淫了当地一个军官的女儿,那军官刚好在曾琰纶手下,曾琰纶就写折子参了他一本,况且此人一直认为国本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坚定不移的拥护太子,早就被皇帝厌恶。” 如今皇上对于易储之事讳莫如深,太子觉得自己位子不稳,藩王自然都蠢蠢欲动。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皇帝可以对太子满意,但臣子不能对太子太过于满意,曾琰纶简直是犯了大忌。 “就算曾琰纶是太子的人,那也没有将人召回来直接杀了的道理?”谢樱拧眉,“这明摆着是想遮掩什么。” “这里头还有一桩陈年旧事,”李峤无奈。 “之前赵王还没倒台的时候,皇上想要册立当时受宠的齐贵妃为继后,曾琰纶作为太子党便竭力反对,那时候言语之间说皇帝不好,沉迷女色云云,晋王平日也没少给他上眼药,层层下来,早就惹了皇帝不快。” “但苦于曾琰纶为人一直小心谨慎,所以皇上也没抓到什么把柄,不能无缘无故的将人杀了。” “眼下齐贵妃虽然倒台,但他当年忤逆却仍旧让皇帝厌恶,如今恰好有人弹劾,再加上自家胞弟在一旁煽风点火,干脆顺水推舟,除去兄弟二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李峤冷笑。 纵使腹中有再多的牢骚,李峤也不敢宣之于口。 第237章 端倪 做臣子的直言不讳本身就是责任,做主子的需要甄别判断,而不是因为情绪就喊打喊杀,不能要求人人都是张济承那样的大才,总有人长于才干而短于口齿奉承,此举就是将臣子再往奸佞的道路上逼。 “那许垕参奏他的罪责,是证据确凿,确有其事,还是信口罗织?”谢樱问道。 “是证据确凿还是信口罗织,重要吗?”李峤苦笑,“只要皇帝稍有不满,纵使许垕的参奏漏洞百出,也能将曾琰纶置于死地。“ 许垕和殷王二人明面上是铲除太子的人,实际上刚好给了皇帝一个公报私仇的借口,索性问都不问,直接砍了。 谢樱揉了揉眼睛,谁说武将只需要好好打仗,不需要揣度皇帝的心思? 皇帝喜欢的,如洪永之流,就算是罪恶滔天,也会百般开恩,而皇帝厌弃的,随便找个莫须有的理由,便能直接处置了。 “先不说这个,”谢樱感觉一个头十个大,“军械失窃这事儿,舅舅打算怎么处置?” 去年她让李岚将锅甩给陆之州,但后来竟是没了消息。 “军械失窃这样的事儿,九边就没有哪个卫所敢说没有这事儿,”李峤按了按眉心。 谢樱挑眉:“难道军中倒卖军械,已经是……” “人人皆知,人人不言,”李峤接话,“就像是水泡一般,就看这个泡沫,最后在谁手上炸开。” “可不是说,张济承收上来的钱,拿了不少出来贴补军营吗?”谢樱问道,“虽说卫所之前矛盾突出,但补点钱,应该还会好些。” 李峤看着谢樱,慢吞吞道:“你觉得,能给补多少钱?乾清宫修好了,相比从前的乾清宫,金碧辉煌。” “随处可见的地砖,都是在外头烧好了,砖中有一个气泡,整窑不用,西南密林里的百年老树,砍下来打磨过后,但凡有一处虫蛀,整根扔掉,一根梁柱到了京城,耗银五六万两。” “而这些材料,都是走大老远的水路运过来的,走水路就要造船,”李峤的话没说完,谢樱瞬间了然。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账,从造船到选工匠,再到运输,再到落地实施,不知要经多少人人手,中间盘剥多少层。 一根木料耗银五六万两,而乾清殿一整个宫殿,还不知要有多少根这样的木料,更别说中间还有多少官员打着办差的旗号,顺便给自己偷点东西。 “所以张济承敛上来的那些银子,就是杯水车薪,”谢樱感到有些悲哀,“那些原本该拨给军中或者百姓的银两,只见了账面上的数字,并没见到实际上的东西。” 李峤点头:“除此之外,张济承和夏石最近的情况,也叫人看不明白。” “怎么了?” “自从陈守拙被扳倒之后,夏石在内阁的分量就愈发重,但我总感觉他们是面和心不和,”少了陈守拙这个共同敌人,同盟自然很容易破裂。 谢樱想了想:“若是夏石一直担任着太子太傅一职,等太子继位后,张济承自然要退出一射之地,只怕他已经暗地里投靠了殷王。” 谢樱说着说着,忽然有些紧张:“若真是如此,咱们两方人马必须都多加提防。” 夏石会将他们当做张济承的人,张济承会将他们当做坚定的太子党,到时候简直是两边受夹板气。 “你说的很是,我们后面会当心,你在外头做生意也要当心,”李峤叮嘱。 …… 朝中局势一片胶着,但这把火还没烧到谢樱身上,她还在忙前忙后的拼命赚钱。 虽说蓝隼性格急躁些,但心思较旁人活络许多,谢樱不在的时候,改了售卖的方式,店里的营收不降反增,再加上谢樱之前杀鸡儆猴,也没有哪个不长眼的过来找麻烦。 谢樱翻着手中的账目赞叹到:“你做的很好,这边店里我就交给你打理了。” 蓝隼瞬间挂了脸:“所以你要将我一个人留在这边,然后自己四处逍遥快活享清福了?” 谢樱叹息:“你用着确实得力,许多不方便的脏活儿累活儿都是你在干,留你在这边我心中着实不舍,但你总得为自己打算。” “什么为自己打算不打算的?”蓝隼顶嘴,“我困在这儿,能多得一分钱吗,我还是想跟着你到处跑,不比死守着这个铺子来的有意思?” 谢樱瞬间有些无奈:“只是我身边人手到底有限,你是跟着我从开店的时候一步步走过来的,除了你,还有谁更了解这边的形势?” “你要是跟着我,拍拍屁股走了,还有谁能替我料理这一摊子事儿,你能眼睁睁看着离了咱们,这店铺越干越差?” 蓝隼还是一脸的不情愿,芸惠见状急忙出来说和。 第二日,蓝隼不情不愿的答应了谢樱的人事安排,但还是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你要不去找人牙子买两个聪慧伶俐的丫头过来,平日里我还可以带带她们,以后生意越做越大,不能总指望着我们几个。” 谢樱点头:“说的也是。” 虽说卖身这种用工方式很不人道,但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人才能保证全心全意的忠心。 谢樱跟着芸惠一起,找人牙子一共买了八个人,四男四女,俱是身强体壮聪明伶俐之人,假以时日也能成为助力。 “还有,我在这边还认识了一个小姐妹,要不以后就让她代替我跟着你?”蓝隼开口道。 “你确定这人没问题?”芸惠格外谨慎。 “我看过的人自然没有,”蓝隼看向谢樱,“她是我认识的一个小乞丐,女扮男装混迹在乞丐堆里,没吃过一点亏,我便觉着是个人物,所以有意结交了一番。” 谢樱挑眉:“若是这样说,那自然是个人物。” 云霄被蓝隼领进来的时候,谢樱瞬间明白了蓝隼为何会与她有交集。 黑黑瘦瘦,眼神却格外倔强的模样,简直是当年蓝隼的的翻版,只不过这两年蓝隼跟着谢樱,气度相较云霄好得多。 第238章 直觉不对 “这便是我家小姐了,你若是愿意跟着她做个婢女,自然也不必像从前那般受尽苦楚,”蓝隼介绍道。 云霄抬头-看了眼谢樱,不卑不亢的行礼。 谢樱喝了口茶水,慢条斯理的开口:“你若是愿意跟着我,就跟我签了卖身契,若是舍不得外头自由自在的生活,那我也不多做勉强。” 毕竟凡事都得讲究个两厢情愿。 云霄几乎只是思考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便跪下来对谢樱磕头:“奴婢见过小姐。” 谢樱饶有兴趣的开口:“我听蓝隼说,你在外头也没吃一点亏,怎么如今就愿意为奴为婢了,不会舍不得从前的自在吗?” 云霄立刻表忠心:“再自由自在,活不下去也是枉然,路边的野狗倒是自在,可也活不过一个冬天。” 流浪猫狗很难活过一个冬天,人也是。 见谢樱不开口,云霄继续说道: “奴婢不奢求能得到蓝隼姐姐这样的待遇,只望小姐不弃寒微,能给我一席之地安身,再得一份每月都能领到月钱的活儿,不必风餐露宿,几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就好。” “这原也不难,毕竟蓝隼也是从你这个时候过来的,”谢樱放下手中茶盏,“只是,你得给我看看你的本事才行,我这里不收草包。” “之前那条毒裙子,是好几家掌柜一起合谋的,”云霄缓缓开口,“乞丐们的关系网本身就盘根错节,若是小姐用不到这个,我还有这个……” 云霄抬脚从芸惠面前经过,转身,芸惠的钱袋已经到了云霄手中。 谢樱摩挲着手上的戒指,忽然开口问道:“既然你如此了得,为何不在丐帮中给自己谋得一席之地,还要费劲来我这里伺候人呢?” 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情,还是小心为妙。 云霄笑道:“不是每个人都有小姐这样的好运气和手段,我一人赤手空拳的打斗,早晚有力竭之时,为何不找个人依附呢?” “小姐?”面对这样的人,芸惠有些担心,万一是坏人里应外合就麻烦了。 谢樱满不在乎的挥了挥手:“好,那你就留下来吧。” 老实谨慎有老实谨慎的好,桀骜不驯也有桀骜不驯的好。 更何况,她有自信收服云霄这样的人,就算是外头派来的奸细,她也有本事将人收服。 …… 如今芸惠带着的商队连轴转,谢樱将店铺事宜交到蓝隼手中后,便跟着商队一起行走,毕竟车马相较之前增加不少,能载的货物也多了不少,一行人浩浩荡荡走东西两线,路过大同照例进城休息。 “叫我说咱们不如在大同置办个宅子?总是住店花销也大,”芸惠建议道。 谢樱摇头:“咱们的商队半个月一次,在这里一个月最多住两宿,就算一直住店,住到猴年马月才能花完买宅子的钱,何况……” “何况什么?”芸惠问。 “何况我总觉得这个地方怪怪的,哪里说不上来的怪异感,”谢樱面露忧色,“这样的地方,咱们作为商人,没事走一走便罢了,还是少跟这边扯上关系为好。” “小姐说的倒是,只是不知道这边知府柳执旭和谁有勾结,怎么那么多次审查也没查出来他的猫腻?” “其实就算是查了,也查不出什么来,他这种蓄奴一般驱使百姓的法子,确实增了不少税收给朝廷,就算知道有问题,朝廷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谢樱叹息。 “如今天儿是越来越冷了,”说话间,芸惠忽然打了个寒噤。 “是啊,眼瞅着都快要入冬了,”饶是谢樱自诩身强体壮,此刻也是手脚冰凉,将双手放进被子里捂热。 再一次在长安卸货的时候,蓝隼对谢樱道: “我在这边还收购了些土布,你这回过西边去的时候,顺便带几车,看看反响怎么样。” 谢樱盯着蓝隼忽然笑道:“该说不说,我感觉你行事之间,竟然有些芸惠的感觉了。” 蓝隼白了谢樱一眼:“就只许你一个少年老成,我们都是黄毛丫头小子不成?” “其实小姐,我觉得你不应该让芸惠跟着商队,应该让她来看铺子,我跟着你到处跑还差不多,”晚间,蓝隼忽然建议道。 “咱们当时分工的时候,不是还没有这么大的铺子吗?”谢樱在炭火上烤手,“至于人员安排,我想等过年的时候,看看大家的意见。” 出乎意料的是,蓝隼收的那些棉布,在边区得到了很不错的反响,西北边区虽然也有男耕女织这样的生产方式,但总归是少数。 毛织品保暖但料子粗硬,只适合做外套,但棉布柔软细腻,做贴身的衣裳自然更受欢迎。 长安产长安运的布匹,走到边区的成本本身就不高,所以谢樱定价也不高,主打一个便宜实惠,量大管饱,放在李家的铺子里寄卖,效果很是不错。 如今各处的忙的团团转,谢樱也是一日都不得闲。 …… 谢樱忙里偷闲,李老太太过寿的时候,还是趁着自己在京城,选了礼物上门贺寿,顺便给李家的兄弟姐妹们带了许多小玩意儿。 官府的良马从门口经过,围观人等纷纷退让,谢樱牵着自己的马匹在城外避让,抬头看去。 那是一个衣着朴素,但意气风发的中年官员。 那人春风得意的骑在高头大马上,两边还有面白无须的引路人,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宫城的方向而去。 给老太太祝完寿,众人围着乐了一番,李家许多姐妹都围着她,请她讲讲在外头遇到的事儿,谢樱只得搜肠刮肚,将遇见的趣事儿讲给众姊妹们听。 虽说她的年纪和几位兄弟姐妹们差不多大,但这一两年的时间,众人的人生轨迹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谢樱在外头行走,一身风霜磨砺的她愈发成熟周全,李仪、李婳等几个兄弟姐妹已经各自议亲,脸上都显出些成年人的风采。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谢樱想到今天白天的见闻,顺嘴说了一句。 第239章 柳执旭 “你说他啊,”李崇咽下杯中酒水:“你在外头行走,应该听过他的名号,就是那个大同知府柳执旭,也是张济承的高徒,如今虽说只是知府,但也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炙手可热?”谢樱一脸好奇,“何出此言?” 大同府那股子勤劳又穷困的模样,实在是分外诡异,谢樱也是好奇极了。 “先不说他是张济承继苏俨之后的得意门生,此人当时接下的,是一个支离破碎的大同府,结果第一年交的税赋,竟然和之前鼎盛时期一般无二。” “啊?”众人听了都甚觉惊奇,放下手中的东西听李崇讲述。 “后来吏部和都察院都派了人过去查探,才发现他在那边夜以继日的处理政务,甚至亲自动手,带着百姓们夜以继日开荒劳作,朝廷拨过去的银两都被他换成了种子,第一年就收获了不少作物。” “第二年的时候,再接再厉,恰巧又赶上新政,大同府核查出来了不少瞒报的田地,追回的税收,甚至都压了东南那边的鱼米之乡一头,当时便是风头无两,皇上知道此事之后,也是三番四次的召见他说话。” “简直比他老师张济承还能干,”李仪感叹道。 “不止如此,大同府在他的治理下,别说流民,连乞丐都没几个,去看过的御史回来说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有当年汉唐之风。” 谢樱微微睁大双眼:“那这大同知府当真是有手段。” 老太太接话:“又有权倾朝野的老师和同门,自身又有才干,可不是平步青云吗?” 众人纷纷点头。 “老太太说的不错,”李崇眼中有艳羡之色,“柳执旭因为政绩出色,在朝野声名显赫,虽说目前只是个知府,但生财有道,治理有方,是下一任户部侍郎的热门人选。” 虽说从知府到侍郎,算得上一步登天,但又如此大的声望,又得皇帝亲自召见,连带着有张济承这样的好老师作保,一飞冲天也不是不可能。 …… 趁着还没入冬,谢樱又带着众人快马加鞭跑了好几趟,顺便还去西北大营看望李岚。 这边的情况依旧是一如既往的严峻,并没有因为财政收入的增加而减轻分毫,时隔半年再次见到李岚,对方已然头发花白 “情况真的严峻至此吗?舅舅怎么愁的头发都白了?” 李岚自嘲的笑了笑:“虽说咱们一开始将一摊子事儿甩给了陆之洲,但之前的问题压根没解决,张济承就算给了钱也是杯水车薪。” “而如今,咱们拿了人家一杯水,人家就要求咱们涌泉相报了,”李岚无奈。 “这是怎么回事儿?京城那边是又有什么变数吗?”谢樱一脸茫然,就算有什么问题,她也应该知道一点风吹草动,可李峤却什么也没告诉她。 “其实麻烦还真不是京城那边来的,而是这边来的,”李岚扶额,整个人疲惫的趴在桌上,“陆之洲虽说被我弄去调查军械失窃之事,但人家到底是皇帝自己人,不比咱们这些外臣,如今已经和监军太监打的火热,就连商议作战,也是明里暗里的使绊子。” “半月前,我说莫要追击他们偏不听,跟那和安一起冒进,搭了好几百精兵进去,”李岚叹息,“宫里申饬的太监昨日才走。” 谢樱抿了口茶水:“他们不会觉得是自己的监军和副总兵有问题,这两人指定会沆瀣一气,将责任都往咱们身上推。” “正是如此,”李岚拧眉,“眼下棘手的事情还有一样。” “舅舅细说说。” “朝廷那边一口咬定给了咱们银两,如今考成法颁布,这边的地方官也坐不住了,在鱼鳞册上,给军户们名下加了许多田地,再加上今年的税收涨了将近一半。” 谢樱点头,那一百二十两银子,她自己都觉得十分肉疼,更何况这些军户们。 “许多人日子过不下去,逃兵比以前还多,有兵卒找我求情,我去说了几次,反倒被陆之洲跟和安抓住了把柄,说我武将干涉地方行政,在皇上面前狠狠上了一番眼药。” “朝廷那边还要我们打胜仗,转眼又到了鞑靼南下的季节,”李岚冷笑,“简直是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谢樱想了想:“事到如今,宁愿让他们觉得咱们才干不足,难当大任,也不能有任何冒进之举。” “你说的容易,只是曾琰纶的例子近在眼前,怎能不让人遍体生寒?” 在明显有猫腻的情况下,就杀了一方总兵,这样的行为,哪个武将可以视而不见? 谢樱叹息道:“舅舅多加保重身体,平日少生气少劳神,在士卒中间依旧树立威信,切莫向那些人一样,将刀口对准下面人。” “到时候,说不定就是这些人才能救咱们,”谢樱心中有打算却无法明说,只能这般旁敲侧击。 …… 在今年第一场雪落的时候,谢樱将长安的铺子再扩大了一倍。 之前已经打出了不错的口碑,再加上也到了年节下,杨毅丝制作坊里的绸缎按照合同签订的日期,每月顺着运河一路北上,一部分在婉朱的铺子里分销,剩下的顺着商队,带了绸缎和盐一路西行。 云霄当真是蓝隼严选,跟着谢樱办了不少事儿。 又是一年小年夜,除了几处的铺子被交给当地的伙计照料,剩下的人都回到了京城中,众人一起下厨,热热闹闹的吃了团圆饭,谢樱照例开始算账。 如今她们有长安的铺子,有山西和京城的酒坊,有盐引,谢樱私人还在绸缎庄入股,谢樱一面翻账本,手指飞也似的拨着手中的算盘,不间断的算了一个时辰,谢樱将手中的算盘上下晃动归位。 “猜猜咱们赚了多少钱?”谢樱卖个关子。 “多少?”几人瞪大了眼睛。 谢樱神秘莫测的笑一笑:“三万两千一百三十两。” “啊?你快掐掐我,我不是在做梦吧,”有人说道。 第240章 扩张 “啊?你快掐掐我,我不是在做梦吧,”有人说道。 三万两千两,按照百分之一的分红,他们每个人今年一年就赚了三百二十两银子。 “这都够一个小康人家十多年的嚼用了,”蓝隼惊叹,“幸好当年我们都要了分红,没贪多了的那几两银子。” “对了,”谢樱想起之前蓝隼的建议,转头向芸惠道,“你是更喜欢两边跑呢,还是想留在长安看铺子呢?” 芸惠想了想道:“我体力和机变都不如蓝隼,还是更愿意去铺子那边照看。” 谢樱点头:“这样,年后开工,商队我再亲自带一个月,你就去店里跟着蓝隼好好适应下。” 再安排了些明年的事宜,说了扩大经营的打算,众人都被今年的利润惊到,纷纷点头。 “明儿我就去钱庄兑些银子给你们,回去好好过个年,”谢樱笑道。 云霄站在角落看着众人,芸惠笑道:“你也别羡慕我们,我们都是从小姐一无所有的时候就跟过来的。” “你也别着急,等后面生意做大了,你也跟她们一样去店里做掌柜,”谢樱笑道。 不患寡而患不均,当老大的必须要观察下属情绪,必要的时候还必须得给些情绪价值。 “小姐给我的月钱已经不少,翠墨姐姐说,都赶得上高门大户里头小姐们的月钱了。”云霄原本还有些失落,闻言急忙笑道,“您给我这么好的待遇,我要是再得陇望蜀,那就是贪得无厌了。” “你跟着我吃苦受累,这些都是你自己应得的,说什么得陇望蜀?”谢樱挥手笑骂,“说这话就该打嘴。” 众人笑作一团,等大伙儿心满意足各自回屋睡觉后,芸惠帮谢樱用汤婆子暖好被子,才慢慢开口:“小王爷今年没说回来找你吗?” 谢樱喝了口红枣姜茶:“说是最近有些要紧的战事,东南大营全部警戒,今年过年是回不来了。” 芸惠怕谢樱失落,急忙应和道:“可不是嘛,逢年过节,往往都是九边卫所最紧张的时候,若说平日里十分小心,这时候就得十二分小心。” “说的也是,”谢樱笑道,“咱们过年,那倭寇和鞑靼又不过年,冬季穷疯了,看着咱们张灯结彩吃香喝辣,他们心里能好受?” “再说了,他从前就是个可有可无的百夫长,又是个有背景的关系户,跑了也没人管,今年倒是攒下了不少战功,也不能擅自离开了。” 谢樱看着外头皎洁的月光,心中不免有些担忧。 惊蛰的雷声化开冻土,谢樱的几处作坊已经拉足马力开动,芸惠温柔周全,更得客人们喜欢,东西两边的商队已经尽数交给蓝隼。 之前在长安的成功经验,被谢樱复制在京城,让婉朱在绸缎庄放几件之前的成衣,反响也是极好。 “既如此那就趁热打铁,长安有了新花色和样式,我都让送过来,”如今谢樱的研究大本营,实际上还在长安。 谢樱嘱咐完婉朱,便带着新笼络起来的人手往南走,南边盐场多,她们有盐引在手上,自然也不容易亏本,做起事来便松弛许多。 “怪到人都说烟花三月下扬州呢,这南边的春天就是不一样,”云霄感叹道。 谢樱笑道:“享受归享受,咱们还是要干正事儿的。 她们的车队上,放了不少在西北收购的药材,到这边来碰运气,看能不能卖上高价。 “咱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四处推销吗?”谢樱最开始的境遇,云霄也没少听蓝隼他们说,以为谢樱又要挨家挨户的上门推销了。 “不,”谢樱摇头,“从前那是一穷二白,咱们实在没家底,才不得不这么做,如今自然有更好的法子。” 谢樱挑了四五个人留下,让个小管事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去盐场。 “咱们几个先找个客栈歇脚,今儿的任务就是一起找铺面,”谢樱吩咐,“地方不能太偏,小一点也行,最好可以一两个月短租。” “一两个月短租?”陈寅一脸疑惑,“房东租铺子,不都是一年起租吗?” 谢樱点头:“所以才需要我们仔仔细细的去找,总有人租了一年,因为经营不善要倒闭的,咱们就是要去捡便宜。” 吃过午饭,众人分头行动,连轴转了三天,终于找到一处地方。 “小姐这是直接在这儿开药铺子吗?”云霄问道。 谢樱摇头:“不,在这边卖衣裳,顺便卖药。” “啊?这两个还能结合到一起吗?”云霄和王武一脸疑惑的看着谢樱。 “规模大了自然不能,但若是为老客从西北带一点珍稀药材还是可以的,”谢樱伸了个懒腰。 代购这事儿,成本自然比直接开店低得多。 虫草,人参果这样的东西,比普通药材价格高得多,放在她们的商队中,也不占地方。 “南边生产好绸缎布料,人也算富裕,简直是做绸缎成衣生意的好地方,之前咱们跟杨毅签了合同,如今将店开到扬州,连运输的费用都省了。” 谢樱请了两个裁缝夜以继日的赶工,风华堂扬州分店,终于在一月后正式开张。 “这种样式的衣裳,若是卖不出去怎么办?”王武显然有点担心。 “卖不出去就让商队带回西北呗,反正咱们的衣裳在长安卖的极好,”云霄抢答。 但显然,谢樱做出来的成衣一经问世,就卖的格外好。 …… “我们这边夏季实在是热,这种简简单单的衣裳穿着,可着实凉快,”一个打扮利索的妇人带了两条裙子,又看见谢樱用白棉布染的渐变色裙子,立刻又包了两条。 “南边的春夏比北方长得多,咱们这样的衣裳,居然比在长安更受欢迎,”云霄看着空荡荡的货架感叹道。 “怪不得生意人都喜欢南方,尤其是做绸缎布料这行的人,”谢樱活动了下酸胀的筋骨,有了之前在长安的斗争经验,再加上她在北方的名号已经打出去,再没人敢上门为难挑衅。 第241章 发展 “小姐,杨老板给咱们送了请帖,说下个月儿子结婚,请咱们过去赴宴,”云霄拿起一边的请帖递给谢樱,“您要去吗?” 去年谢樱壮着胆子上门拜访,杨毅也没嫌她是小作坊,如今生意越做越大,从每月三百匹绸缎已经涨到了每月六百匹,也算是杨毅的中档客户了。 谢樱拿着洒金红梅笺的请帖看了看:“自然是要去的,那样的场合不知道能结识多少人脉,签订多少订单。” “你将咱们店里的衣裳准备一身,咱们穿着过去,”谢樱吩咐道。 南方到底气候好,长久劳累让谢樱不得不改了熬夜的毛病,一两个月的时间,顺便将此前不慎冻伤的面皮养了回来,穿衣裳比以前好看许多。 “云霄,云溪,你们俩跟我一起去,”谢樱抬高声音,冲在外间的二人喊话。 云溪是她过完年买的丫鬟,手脚利索行事周全,一如当年的芸惠。 “知道了,”二人拖长了尾音。 女人这个身份的好处就在于,她不仅能跟外头的商人们谈订单谈生意,也能混到夫人堆里面聊衣裳首饰。 女人们愿意听谢樱讲些在内宅中听不到的趣事儿,谢樱干脆无中生有的杜撰了许多见闻,聊天聊得投机,自然就愿意买东西,愿意介绍关系。 在夫人堆中应酬完后,顺便去前厅商人们中间攀关系聊天,一天下来,竟比谢樱此前认识一个月的人都多。 “咱们明日就拿着契书过去吧,要是一次宴会就能签上这么多单子,咱们之前何必累死累活到处跑,”云溪一脸兴奋对谢樱道。 “你这就是单纯了,”谢樱喝了一碗醒酒汤,冷笑道。 “记住,出来做生意第一条,酒桌上的话是最不能信的,那帮人马尿喝多了,什么话都说得出来,等你第二天过去的时候,他们只会‘哎呀哎呀,昨天喝多了,我都忘了,昨儿你在桌上吗?’” 谢樱想到自己之前吃的亏,毫不客气的翻白眼。 “他们给我们灌酒并不是为了谈合作,拉感情,只是单纯的想看你酒后失态,然后被当做笑柄,就如同酒席上的篾片相公一般。” “至于那种所谓的承诺,更是连屁都不如,屁起码还能臭一阵,这种话都没屁持续的时间久。” 后世有些人为了所谓的人脉关系,顿顿酒不落,喝酒喝到胃出血,也觉得是对方看得起自己,简直就是天下第一蠢货。 “那咱们今日岂不是白费心思?”云霄瞬间不情愿了。 “倒也不能算白费心思,其实还能观察到很多情况,”谢樱拆了头发,细细分析,“这种场合最要紧的其实是旁敲侧击,摸摸谁是真正有后台,谁是狐假虎威虚张声势,到时候好看人下菜碟。” 云霄点点头。 但谢樱在夫人堆里的应酬还是得到了回报,接下来一段时间,时常有大客户上门来买衣裳和布料。 …… 等今年第一场秋霖打下的时候,谢樱已经带人在扬州,将自己酒坊和绸缎庄都做了起来,甚至在附近几个大城市都开了分店,利润相比去年,自是不可同日而语,如今也是江南叫得上名号的富商了。 “咱们今日休息一日,明儿一早就回北边看看,秋收过后,又要交税了,”谢樱吃完晚饭,对云霄道。 有人赶在宵禁的钟声落下前,敲响了谢樱的院门。 朱宸樾听闻谢樱在这边,趁着休息之时快马加鞭赶到扬州,此刻两人距离上次见面,已经隔了半年有余。 “来的真是够巧的,”谢樱揶揄,“要是晚来一日,我可就北上了。” “这两日得闲,一有功夫我就赶紧过来了,”朱宸樾微微喘气,夏季的余温还没退去,朱宸樾的额角沁出了汗珠。 “你去西北我没法子照拂你,你如今来了这边,我甚至腾不出时间来找你,”朱宸樾一面说,一面献宝似的,让随从将马背上的东西扛进院子,“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我就将你可能会喜欢的东西全搜罗起来了,你改天得空了慢慢瞧着玩。” 谢樱有些哭笑不得:“你瞧瞧,自打你前年开始给我寄东西,如今积攒的小玩意儿搜刮搜刮,都能在这扬州城开个杂货铺子了。” 云霄和云溪没见过朱宸樾,但看眼前这情况也不敢多问,当下收拾了房间便退下去。 夜晚淅淅沥沥的下起了秋雨,屋内一灯如豆。 两个堪称话痨的人难得没有叽叽喳喳的热聊,今时不同往日,两人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即使是过年都聚不上一会儿,自然格外珍惜在一起的每分每秒。 “你要是准备往南边跑的时候,提前给我写信,我好空出时间来找你,”朱宸樾枕在谢樱的大腿上撒娇。 “我知道了,”谢樱用微凉的手抚上朱宸樾的额角,“一段日子不见,你小子又黑了一圈儿。” “当年我见你的时候,你还是玉面桃腮的贵公子呢,”谢樱笑着揶揄。 “你是觉得我这样不好看吗?”朱宸樾瞬间警惕。 “哪里,你最好看了,”谢樱遮掩。 “睁眼说瞎话……”朱宸樾嘟囔着,听外面的雨声,忽然叹了一句,“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让大姐去做那什么太子妃。” 谢樱用拇指按着朱宸樾紧皱的眉心:“怎么了这是?” “没什么,上次回去总是感觉大姐郁郁寡欢,”朱宸樾叹息,“我还说要去军营中挣功绩呢,如今唉……” “是遇到什么事吗?” “军营不都一样吗?东西南北的问题都相同。” 谢樱瞬间了然是怎么回事。 杀良冒功,大吃空饷,倒卖军械。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纷繁复杂,小时候还好,如今长大了深陷其中才明白厉害,”朱宸樾翻身起来,趴在谢樱耳边,“我时常怀疑,我们这么拼死拼活打仗的意义是什么?” “有些伤亡本是不该有,有些战事也本该一早就了结,”朱宸樾眸光暗淡,轻声发牢骚。 第242章 收购 谢樱把玩着朱宸樾的发丝,发现眼前人并非她想的那般不知世事,只能轻声道: “姑且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吧,许多事情,不是你说了别人就会相信,尤其是在朝堂这个站位大于事实的地方。” 朱宸樾捏住谢樱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其实说真的,我一开始想过跟他们去争,我再怎么说也是藩王之子,这点儿脸面他们还是得给我。” “但我身边经年的老仆,都提醒我不能做,如今藩王掌兵的极少,我们家又是异姓藩王,本身就格外受猜忌,我如今去军营,已经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更不能轻举妄动,便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约束好自己手下的兵丁。” “结果你猜怎么着?”朱宸樾自嘲的挑眉。 “你手下的兵丁不愿意了?”谢樱声音轻柔。 “对,他们不愿意了,”朱宸樾呼出一口浊气,“说来也可笑,我一个裨将,手下真正能使唤的动的人,不足三百,虽说慈不掌兵,但我又不能将那些不听话的士卒全部杀光,也是难做。” 裨将手下五百人,如今五分之二都是废物。 “我要是主将,早就将这帮猪狗不如的东西砍了,”朱宸樾恨道。 关键在于他不是主将,今天砍人,明天就有人给他上眼药,监军太监就能过来阴阳怪气、 别说他是太子妃的亲弟弟,本朝皇后说话都不好使,何况是太子妃?最多看在他爹的份儿上给他安排些危险系数低的任务,已经是仁至义尽。 “怪不得人都说兵匪一家呢,兵匪兵匪,这话是真没说错,”谢樱叹息,“主将要是个能约束的还好些,要是……” “说白了还是我太过懦弱,不敢跟这帮人去抗争,”朱宸樾叹息。 “怎么能是你懦弱呢?整个朝堂早就是一副乌烟瘴气的模样,你就算是嘭的头破血流,没有那个位子上的人支持,又能撼动谁?”谢樱安慰。 “如今呐,他们各个都在看我的笑话,”朱宸樾自嘲,“其实要解决这事儿也好办,跟他们一起干那昧良心的事儿就行了,只是谁让咱们死清高呢?简直是自寻烦恼。” 谢樱见他情绪实在低落,就想着转移话题:“东南大营,不是还有火铳吗?火铳火炮是全国最好的。” “跟你想的不一样,”朱宸樾叹息。 谢樱想到了之前西北军中私自倒卖军械之事,瞬间有些警惕:“不会是兵器也……” “虽说倭寇扰边的频率高些,但好在倭寇没有鞑靼人数那么多,没你想得那么凶险。”朱宸樾抓住谢樱的发梢,急忙打断话茬,两人靠的更近了些,“而且杜怀仁跟张济承私交不错,东南的情况已经改善了许多。” “你要不别打仗了,跟了我吧,”谢樱开玩笑道,“你看我如今这么大摊子,怎么着也能养得起你。” 朱宸樾苦笑,在床上蛄蛹半天,将头埋在谢樱怀中:“有时候觉得还不如跟在你身边做个管事,起码不用管那么多破事,更不用聚少离多。” …… 又是一年盛夏。 “嘶——轻点儿,疼疼疼!”谢樱痛呼。 “都说了叫你别跟着别跟着,如今将脸晒成这个样子,这下知道疼了?” 芸惠一面给谢樱脸上抹药膏,一面埋怨,“谁家做这么大生意的人,还要亲自跟着车队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不放心我们,将东家作贱成这副模样呢!” “我这不是想着半年没过来,所以过来看看情况嘛,”谢樱笑着打哈哈。 “你就是再不放心,好歹出了三伏天再跟着,或者去扬州那边照看也行,坐在船上好歹能歇一歇。” 去年忙活一年,扬州那边已经有了得力的人手照看,谢樱倒是免了跟着四处奔忙之苦,只消坐镇京城,每个季度各处查一遍账就行。 “三伏天商队咱们又不停,”谢樱犟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受不了南方的暑热。” “实在不行,好歹带个帽子避避日头,别人都没事儿,就你脸晒成这样,拿手搓一搓就跟下雪似的。” 蓝隼在一旁嬉笑:“都说咱们小姐脸皮厚,如今掉一掉,看看脸皮能不能薄点?” 谢樱对着铜镜看涂满了药膏的脸,闲话够了,开始说正事。 “前几日我听行会那边说,马记如今经营不善,好像要倒闭了,”芸惠说道。 “就前年给咱们找茬儿那家?”谢樱问道。 “除了他们家还有谁呢?” “说实话,以他们那个态度,倒闭是迟早的事儿,何况还往枪口上送,上赶着被人敲竹杠,”话虽这么说,谢樱还是有些诧异,“只是他们家规模也不能算小,怎么连三年都没扛过去?” “我也觉得怪呢,就算前年受挫,但靠着往年的积累,怎么着也能继续挺一段,这还不到三年,如今正在行会里物色着,想找人收购他们家的铺子和作坊呢,”芸惠饶有兴趣。 “小姐您瞧瞧,咱们要不要收过来,我之前去打听了下,发现不少家绸缎商都有这个意向。” “马记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咱们如今忙活了一年,才赶上他们的规模,要是将他们收购过来,一应的场地人手都是现成的,倒是能扩大整整一倍,”蓝隼也觉得是个好主意。 “你可知都是哪几家?”谢樱问道。 芸惠摇头:“这种地方都是正头老板过去,人家才愿意攀谈,像咱们这种规模的掌柜,完全没人理会,就这点消息还是我多番打听,才得的一点细枝末节。” 中小公司的老板才能和大公司的经理对谈接洽,这一点自古以来便是如此,要想做到行业头部,她们至少得再将规模扩大一倍。 谢樱点头:“那明天我去行会看看情况,回来仔细琢磨琢磨。” 以风华堂如今的规模,谢樱在长安的绸缎行会也是说得上话,一过来便和人攀谈。 谢樱一面闲扯,旁敲侧击: “要我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攒那么多钱干什么,你就算计划的再周密,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不如及时行乐才是。” 第243章 竞价 面前的掌柜带了自家儿子前来社交,谢樱毫不客气的打趣他们父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围观众人一阵哄笑,“可不是吗,谁也没长前后眼,还不如及时行乐,要像老马似的,辛辛苦苦一辈子,如今落得这般田地,还不如早些年把钱都花了算了。” 谢樱佯装不知,贫嘴道:“我这老冤家是生病了不成?我今年不常过来,还真有日子没见他了。” 谢樱的话又引得几人一阵笑。 “对对对,你那冤家如今日子难过的很,”有人憋不住笑,“谢掌柜还是上门去看看才行。” 冤家一词除了冤家路窄外,还算是一种夫妻间的称呼,谢樱一语双关,故意乱扯,引得众人一阵贫嘴。 “他到底怎么了?”谢樱继续胡扯,“不会是前年跟我握手言和的时候,那碗酒里被下了毒,如今毒发了?” “他如今的日子可比吃了耗子药要命的多,”有跟马老板走得近的人叹息,“铺子没人上门,资金又周转不开,自己又气又急,身体也不行了,如今就等着谁能将他们家铺子跟作坊收了。” “那刘老板还是得趁早下手,你俩关系好,指不定老马能给你个友情价,”谢樱笑道。 刘老板压低了嗓音:“那是你想要就能要的东西吗?袁老板那边早就紧锣密鼓的准备呢。” “是吗?”谢樱一脸惊奇,“他们家都那么大规模了,还要收购啊?” “可不是吗,谁嫌钱多烫手呢?”刘老板跟谢樱一起吐槽,“人家那么多钱,岂是咱们这种能比的?” “但话又说回来,老马那边铺子人手什么都是现成的,谁看着不眼馋?” “再眼馋又能怎样呢?估计盯着老马那边的,可不止袁记一家,应该好几家都跟他说了这事儿,”刘老板嘀咕道。 谢樱脑中逐渐有了想法。 收购虽然讲究钱财,但也不能只讲究钱财。 …… “马老板许久不见,看着都憔悴了些。” 去年还不可一世,鼻孔朝上的马老板,时隔一年却面色憔悴,走路甚至还需要拄着拐杖。 谢樱带了礼物上门,一脸同情与担忧。 尽管去年握手言和,但显然那都是面上功夫,马老板看见她进来,纵使提前做过心理准备,面上表情还是一滞。 “有劳谢老板挂心,您如今倒是不在京城坐镇了。” 谢樱笑道:“我这不是大半年没过来,所以想着过来看看大伙儿,一去行会就听说你病了,所以赶紧过来瞧瞧。” “谢老板是来瞧我马某人的笑话了?” “这倒不是,”谢樱收起那副客套的假笑,摆出一副说正事的态度,“马老板既然不想跟我闲扯,那我就开门见山了。” “我听说您准备将手下的铺子和作坊都折出去?” “谢老板倒是不必费心了,如今已经有许多家绸缎庄的老板跟我说此事,我意已决,”要将自己半生心血卖给仇家,就算再缺钱他也咽不下这口气。 何况谢樱也未必拿得出手这么多钱。 “马老板听我一言,虽说我给的银钱可能没有别家那么多,但我给的条件,却是别人家给不了的。” 不等对方开口,谢樱抢先说道: “第一,铺子和作坊被我收购,但后期经营,仍然给你们一成的利润; 第二,你手下的伙计工人,我只裁汰三成不听话的,剩下七成人,都能保证他们继续留在铺子里。” “虽说商人重利轻别离,但马老板也不忍心看着跟了自己大半辈子的老伙计,最后由于人事变动,落得个衣食无着的境地吧。” 谢樱喝了口茶水,看着对方陷入沉思,继续游说:“虽说您这边一应人手都是现成的,但别的老板,谁不愿意用自己的人手,您手下这几十上百号人,被赶走已成定局。” “再说了,坐吃山空这样的事儿,就算家里有座金山银山都遭不住,哪里有分红和进项来的好呢?” 马老板显然将谢樱的话听到了耳中,沉默片刻。 “谢老板说的我都明白了,我回去再考虑考虑。” 谢樱道:“那还老樊马老板给我个确切的日期,毕竟我不常在这边。” “一个月吧,一个月后刚好秋季的绸缎下来,也方便你接管,”马老板拧眉道。 “好,那我便回去静候佳音,还望马老板注意身体,毕竟来日方长。” “你说的对,来日方长嘛。” 谢樱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 “小姐觉得,马记卖给咱们的概率有多大,”等了好几天还没有任何消息,芸惠难免有些焦虑。 谢樱拿着扇子呼呼扇风,闻言叹息道:“如今咱们还不清楚其他几家给的价格是什么,这才是最要紧的。” “我都怕咱们的钱给太多了,回头就算将他们并购过来,赚不到钱不说,反倒将咱们给搭进去,”谢樱叹息。 并购收购这样的商业活动,风险真的极大,给多了亏本,日后都未必能将这笔钱赚回来,给少了又达不成目的。 简直是进退两难。 但这偏偏又是扩大经营的重要途径,绕不过去。 “虽说咱们如今也算得上是家大业大,但那是各处加起来的,摊子铺的大,成本自然也比别人高些……” 说话间,伍山和徒弟徐宁走了进来。 自从谢樱决定收购马记后,便让伍山将酒坊的事儿交给副手,自己带了徐宁过来帮忙盯梢。 “今天袁记的人去了马家,这几日除了袁记意之外,程记、刘记、赵记等几家都上门了。” “看来马记的摊子还是挺受欢迎的,整个长安城叫得上名字的绸缎商,都蠢蠢欲动,”谢樱喝了口冰饮,“我现在愈发觉得,咱们是不是报价给高了?” “要不是低价贱卖,这些绸缎商不能这么趋之若鹜啊?”谢樱陷入了自我怀疑。 伍山想了想,摇头:“我看着不像,感觉他们看样子是准备加钱,而且应该没谈拢。” “你怎么知道?”芸惠反问。 第244章 签约 许多影视作品里,总会有人青天白日跑去偷听。 但高门大户处处都是人,哪里有藏身的余地?普通侍卫的白天盯梢,最多只能盯着前后门,胆子大点的藏在枝繁叶茂的大树上。 伍山也只看见有人出入,至于具体说了什么,还真是无从得知。 “虽说不能去偷听,但他们出门后的脸色都不太好,刘老板更是骂他不讲交情、见钱眼看,所以我估摸着应该是因为这个,”伍山回话。 “那若不是低价贱卖,怎么会这么多商人都动了心思?”谢樱还是有些费解。 芸惠安抚:“小姐也别多想,许是因为马记的地段和铺子规格都不错,所以大家都想收购。” “说的也是,”谢樱叹息,“希望是我想多了,他们家铺子的地段和大小,包括布局都很不错。” “你说会不会是他们串通起来,做局来坑我们呢?”谢樱试探着问道。 “就算是做局,也不可能同时串通这么多家大绸缎商,”芸惠想了想,“更何况以咱们的规模,也不值得这么多头部的老板联合起来绞杀。” “小姐是不是太多疑了?”伍山问道,“从前咱们在京城事事小心,但这些商人,应该没有京城的高官们工于心计。” “你说的也对,”谢樱就着狐疑喝完一整碗冰饮,冰饮下肚,从喉管凉到肺腑,脑子却愈发清醒。 “不行,宁信其有不信其无,我还是得去打听打听,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凡事但凡有一丁点猫腻和怀疑,都不能放过。 “小姐上哪儿打听去?”芸惠问道。 “行会、路边地痞流氓、实在不行,就去找官府的人打听打听吧,”谢樱叹气。 由于实在不想和那位雁过拔毛的知府打交道,谢樱转头找上了一位通判。 这位应通判是知府手下的得力干将,但打交道套消息,耗费的成本比知府低了不知多少。 …… “怪不得他们都想着收购马记呢,”谢樱擦了擦脖子上的汗珠,“感情是因为减税啊。” 马记去年被知府狠狠宰了一笔,但因为表现的乖顺,知府极其满意,令他作为本地的官商,供应着衙门里的一应产品,顺便减免一定比例的税收,若是能顺势收购马记绸缎庄,按比例减免税收,一年下来利润不知道能翻多少。 “这么重要的消息,怎么行会中就没打听出来呢?”芸惠有些费解。 谢樱摇头:“要么是都动了心思,自然不会说出来给自己平添对手,要么本身就是小道消息,知道的人也不多。” “既然是这样,咱们也要加把劲儿了,”芸惠也是有些兴奋。 供应知府衙门里的制服和布料能花多少钱,和减免的税收相比,简直是九牛一毛,这样的好事儿,谁家不想要? 正午时分,人的影子格外矮小,外头的蝉鸣声阵阵传来,纵使在屋内热得也让人心烦。 用冰? 不好意思,谢樱这样的吝啬鬼,舍不得在屋内用冰。 “伍山,你去把外头那个蝉打下来,吵死了,”谢樱拧眉,一阵烦躁。 “是。” 谢樱说完,转头向芸惠:“你再去备份儿礼,我去一趟马家。” 再见马老板,对方依旧是那副久病缠身的模样,由下人搀扶着到了谢樱面前。 “马老板的铺子还真是火热啊,”事已至此,谢樱索性不再过多掩饰。 马老板咳嗽了两声,有些自嘲的说道:“是啊,当年绸缎都没铺子这么红火。” 谢樱笑道:“不知道马老板对于我开的价,感觉合适与否?” 马老板皮笑肉不笑:“我们做生意的,这收购的银钱自然是多多益善。” “实不相瞒,除了您,还有四五家老板都来找过我,开的价格也是只高不低。” “但谢老板赚钱的本事,整个长安城的绸缎商都是有目共睹,相比坐吃山空,自然是分成这样细水长流的银子更叫人安心。” 收购向来都是全部收购,像谢樱这样还给留一成股份的,已经是极大的让步。 谢樱抿了口茶水:“若此话当真,马老板怎么还如此纠结呢?” 生意场上,有些话还是不能自己开口。 如今比的就是谁更有定力。 至此也没什么掩饰的必要,马老板直接开口:“谢老板虽说给的条件令人心动,但出价到底少了些。” 谢樱放下手中的茶碗:“马老板胃口当真是不小。” 马老板哈哈大笑:“想必谢老板已经听说我这铺子的好处了吧。” 谢樱笑道:“这是自然了。” “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谢老板还是将价格往上加一加,我二话不说,就卖给您了,”马老板直白道。 “您要加到多少?”谢樱低头,眼神直愣愣的盯着马老板。 这种时候,就看谁先露出底价。 马老板不直接与谢樱对视,依旧坚持道:“那这就看谢老板您,愿意给我手下这帮人多少活路了。” 谢樱放下手中的茶盏,正色道:“咱们都是商人,自然都是成本最低优先,您既然愿意开口,那我就再加一成,算是给您家中留着以后置产的钱财。” “谢老板就加一成?” 谢樱点头:“对,我知道你这铺子要的人不少,但我又不止这一处的生意,这么多的银两,完全够我将扬州的铺子扩大一圈。” 要是价格实在是虚高,谈的成也没什么意义,搞不好连自己也要搭进去。 “不过我倒是比较好奇,”谢樱用茶盏盖子慢条斯理的刮着杯中茶沫,“剩下几家老板能给你多少银两?” “他们相比您的出价,自然是只多不少,但谢老板让利到这般地步,我也不能不识好歹,”马老板的表情分外谦卑。 “念在我那些老伙计的份儿上,我愿意将铺子转给谢老板,只求您到时候给他们留一口饭吃。” 谢樱笑道:“这是自然。” “我这边契书也已经拟好,谢老板若是觉得没有问题的话,咱们今日可以先将契书签了,您这边付过定金,我也就不再跟其他老板联络了。” 第245章 签约暂停 谢樱一愣:“我倒是没想到马老板这么利索,出门出的急,身上连银票都没带,您要是不着急的话,我现在立刻回去拿。” 见谢樱转身要走,马老板的神色露出一丝怪异:“谢老板莫急,咱们这么大的摊子,跑得了人跑不了庙,您大可现在就将契书签了,我后面让伙计跟您回去取钱就是。” “也是,”谢樱站起身子,忽然觉得下腹一阵剧痛,接着便是一阵暖流。 云霄在身后尖叫:“小姐——” 谢樱将裙摆提到身前,看见后面落了血渍的裙摆,连带着圈椅上的坐垫都沾了血,只能赔罪道:“今日是我身子不适,我回去换身衣服,咱们明日再细说。” 契书的条文都是需要一条一条仔细揣摩的,大热天穿着沾了血的衣裤,神仙来了也没心思静下心看契书。 说来也怪,方才还是谢樱紧着对方,如今她刚表现出不方便,对方倒是显得比她还着急。 “大热天的,倒不必谢老板如此麻烦,你去叫夫人过来,帮谢老板收拾收拾,”马老板指了一个丫鬟说道。 “不必了,我们马车就在外头候着,”云霄上前拦住,“何况我们家老板是有未婚夫的,这种事情传出去不好听。” 谢樱也不愿意在别人家换衣裳,忍住腹中胀痛,直起身子道:“我如今这个状况,也实在没法仔细看契书,但既然咱们都已经说定了,我明儿一早亲自带着定金上门来就是。” “既然谢老板身子不适,那马某也就不在勉强,只是今日若是还有老板过来加价,我就不念咱们的交情了。” 谢樱点头:“这我自然明白,回去定然尽快将银子腾出来。” …… 大热的天,谢樱脸上沁出了汗珠,只想在地上打滚,可小腹中又好像塞了一块气团,稍加挤压便会在她腹中炸开一般。 “平日都是不痛经的人,今日怎么这般严重,”芸惠看见谢樱面无血色的进屋,大惊失色。 谢樱已经是痛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许是冰的吃太多了,”云霄拧眉道,“平日我们再怎么劝小姐,她都仗着自己身子骨结实,一点不放在心上。” “又是凉皮凉面,喝水要加冰,吃果子要吃凉水里浸过的,一天四五碗冰酥烙,再怎么说都不听,”云溪叹气。 “先不说这个了,赶紧去床上歇歇。” 炎炎夏日,谢樱浑身冷汗的睡了过去,一觉醒来已经是满天繁星。 “我这觉睡得可真香,”谢樱感叹。 “哪里是睡得香,你那是疼晕了,”芸惠没好气的骂道,“一天让你少吃点冰的你不吃,这下可感受到厉害了吧,” “先不说这个,你将银票打点出来,明天去马记那边签契书,”谢樱吩咐,“我看那老东西还是想待价而沽。” “你当初有想法,我就将银两腾出来了,明儿一早给你拿来就是,”芸惠放下手边的账本,“我刚算了算,要是规模能扩大足足一倍,咱们这边一年的利润,最少都能加两倍。” “那是,”谢樱点头,“咱们人手原料都是现成的,不过是多带点东西,如今又不加什么额外投入。” 芸惠盘完今日的账,忽然感叹道:“要不说世事难料呢,两三年前说咱们能过上这样的日子,打死我也是不信的。” 谢樱仔细看了一遍芸惠:“还真是,你如今站出去,谁敢说你是丫鬟出身?” 芸惠不像蓝隼那般四处折腾,倒是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打扮自己,如今身上各色金银首饰,愈发光彩照人。 “明儿一早,咱们一起去那边签契书,”谢樱开口,“后面咱们做大了,你跟那些老板打交道的时候也得拿起架子,明天咱们就练一练。” “我让厨房煮了点粥,你喝一碗再睡,”芸惠轻声道。 “什么时辰了?”谢樱三两口喝完小碗的粥,揉揉小腹,“不喝还好,一喝还真开胃。” “还早呢,想吃点心就吃吧,只是不许吃凉的了。” 夏夜繁星满天,静谧的夜晚夹杂着一两声猫头鹰叫,在谢樱看不见的地方,浑身病痛的马老板扔了拐杖,在院中和姬妾们寻欢作乐,一脸的松快,全然没有那副病的快死的颓丧感。 “我在老家置办将田产都置办好了,你多少也长点心,”大夫人见状气不打一处来,“如今家里光景不比从前,老爷也该收收心,节俭过活才是。” “知道知道,”马老板一脸不耐。 …… 尽管前一天大伙儿睡的都挺晚,但不约而同起个大早。 心里实在是激动。 “哪里有一大早就去签契书的,”芸惠看着朝阳伸懒腰,“倒显得咱们上赶着似的。” 云溪应和:“叫我说,咱们不如半晌午过去,签完契书走完流程之后,顺便请马老板和衙门那边的人在酒楼吃饭。” “也行,”谢樱点头,“中午吃饭总比晚上吃好,省的他们乱搞。” “只是不知道人家赏不赏脸?” “管他呢,来了更好不来也行,他们要是不来,咱们就自己吃一桌席面庆祝,”谢樱无所谓,转身看着云溪吩咐道,“你现在去城西的酒楼,给咱们定一桌席面。” 云溪领命出门,芸惠问道:“这会儿咱们要不要去染坊看看?” 她们做成衣的料子很少用现成布料,都是自己琢磨着晕染,染坊地点距离铺子不远,骑马一炷香的功夫就能到。 “走,”谢樱已经很久没去染坊看看了。 两人骑马溜溜达达的到了染坊,里面的伙计已经热火朝天的忙碌了许久,见谢樱亲自过来,管事忙不迭的上前招呼,一面陪谢樱查看近况,一面陪谢樱闲扯。 “我听说东家昨儿身体不好,都晕倒了?”管事一脸关切。 谢樱点头。 “东家整日东奔西跑,吃饭不规律又要四处应酬,还是得多多注意身体,”管事拍马屁,“要是您一不小心病倒了,咱们这一大摊子人可怎么办。” 第246章 忽略的细节 没往外说她是痛经快痛死了,所以管事只觉得,谢樱应该是犯了什么胃病之类的。 芸惠跟管事很熟,顺口回了一句:“可不是吗,你看马老板如今都病成什么样,之前就是挣了再多钱,医不好身体,有什么用?” “还是身体最要紧,马老板当年多不可一世,如今也是缠绵病榻……”谢樱也颇有些感叹,这两日见到马老板的模样,和之前那个绸缎商简直判若两人。 几人说话间,一旁蹲在地上调制染料的伙计欲言又止。 “不好好干活在这干什么呢?没看见今日东家过来吗?”管事厉声呵斥那伙计。 由于谢樱一向没什么架子,之前也和大家一起干活,彼此之间都挺熟悉,伙计素来知道谢樱平易近人,当下也敢为自己辩白两句:“我不是偷懒,只是想到一个事儿。” “什么事儿?” “我家表弟是给柳家做杂役的,平日在后头砍柴挑水什么的,这柳家大姐是迎春院老鸨的女儿,跟那些普通娼妓不同,她娘给她牵线搭桥后,就被人包养在家,无须去迎春院接客。” “这关我们什么事儿?”谢樱问道。 “包养她那人,就是马记绸缎庄的马老板,”伙计一脸认真对谢樱道,“东家方才不是说马老板病重吗?可我表弟说,他最近一直都在跟柳家大姐厮混,每次都是趁着夜色坐轿子来,天不亮就走,鬼鬼祟祟的,好像躲什么人一样。” 谢樱瞬间感觉脑子嗡嗡作响:“他没病?” 伙计思索片刻,重重点头:“应该没病,那柳家大姐整夜整夜的吹拉弹唱,闹得屋里鸡飞狗跳,我表弟天天都在骂。” “他没病为什么要装病?”谢樱自言自语。 “许是为了装惨,想将铺子卖高价?”芸惠问道。 谢樱不说话,片刻时间便理清了思路:“我们都被骗了。” “啊?”剩下三人面面相觑。 谢樱面向那伙计:“我记得你叫张尔?” “东家还记得小人。” “你报信有功,管事给他将职位升一等,芸惠跟我过来,”谢樱说完快步离开。 芸惠不明就里,急忙跟上,管事和张尔愣在原地。 谢樱踏进房门,便吩咐道:“齐七,伍山,你们二人现在去马记的仓库和各家作坊看看,这里头只怕有大问题!” 二人尽管心中奇怪,还是领命离开,三伏天许多人都睡午觉,倒是他们入户查探的好机会。 “咱们不去收购马记了?” “不去了,咱们都被骗了,”谢樱一口气喝完茶水,抬高嗓音冲外面喊道,“今日但凡有马记的人过来,就推说我身体不适,一概不见。” 谢樱长舒一口气,按了按眉心:“若不是今日那张尔多嘴,咱们只怕是要阴沟里翻船了。” “小姐的意思是,马记绸缎庄是想借机坑咱们?”芸惠问道,“可也用不着拿这样的法子来坑人啊。” 谢樱今早听闻张尔一言,如同被迎面泼了一盆冷水,此刻从扩大经营的兴奋中冷静下来,想到了许多刻意忽略的细节。 “收购马记的诱惑实在太大了,咱们都被冲昏了头脑,好几家绸缎商疯抢,抢来抢去头脑发热,利欲熏心都没了神智。” “又是说自家经营不善,又是说自己身体不行,所以没法经营下去,看似理由毫无问题,但马记在长安经营这么多年,前年之事对他们的生意来说,最多只是受挫,认错挨打低价促销就解决了。” “他姓马的又不是断子绝孙,他家儿子都二十多岁了,就算长子想要念书出仕,但总有孩子能接下这一笔生意,断没有因为身体不行就不经营的道理。” “而且最要紧的是,咱们买的是他整个铺子和作坊,但姓马的只让咱们自己去看最大的两家铺子。” 芸惠点头:“咱们去商铺那边看过,确实门可罗雀。” “对,”谢樱话锋一转,“但当时咱们太过兴奋,现在想来,里面的花样成色都是去年和前年的款,纵使门可罗雀,做绸缎行业的商人也门没有不进货的道理。” “我总觉得这里有问题,”谢樱摸了摸下巴,“收购马记就是个坑,我昨儿一说没带银票,他忽然就有些着急,恨不得让我当时就将契书签了,我觉得有些不对,但也没细想,如今冷静下来,当真处处都是漏洞。” 不被诈骗是因为没碰到为自己量身定制的陷阱,如今谢樱当真碰上了,利欲熏心之下,鲜少有人能睁大双眼。 “但是他们也没必要做出一副要倒闭的架势来,”话虽如此,芸惠心中奇怪的厉害。 “自然没必要用这个来给咱们做局,所以大概率是真经营不下去了,”谢樱从软榻上坐起身慢慢分析,“你说什么原因会叫他们经营不下去?” 芸惠顺着谢樱的思路慢慢想:“商誉受损自然不能让这样的商人经营不下去,更不能让他绞尽脑汁脱身,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 “会不会出现在减税上?” 谢樱点头:“我觉得大概率出在这儿。” “你仔细想想,官府的订单和减税这两项,是多大的优惠,简直堪称天上掉馅饼,商人们都是冲着这两项去的,怎么一到他手里,就要干倒闭了?” 芸惠顺着谢樱的问题细细回想:“长安知府是个贪得无厌的,我估计他背后没少在马记手上分成。” “具体怎么样,还是要等他们带回来的消息,”谢樱笑道,“我这月经来的可真是时候,若非如此,昨儿真就稀里糊涂将契书给签了。” 外头伙计得了谢樱吩咐,铺子关门后进来回话:“今儿马记来人催了一次,还说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但我们都依着东家的吩咐,搪塞过去了。” 谢樱放下筷子笑道:“如今谁爱做这冤大头谁去做,咱们就不做了。” 不多时,齐七和伍山进屋回话:“马记的仓库,只有很少的绸缎,几家作坊也没什么存下的料子。” 第247章 覆巢(1) “咱们按照收购商铺的钱给他们,但实际买下来的只有个空架子,”芸惠想想还有些后怕。 “不止这些,”谢樱摇头,说出了自己的全部猜测,“马记如今只剩个空壳子,固然有他们商誉受损,经营不善的原因,只怕大部分都填坑了。” “前年出了人命官司,马记估计破费不少,后来得了减税和官府的订单,自然少不得表示表示,但如今实行考成法,按照收上来的赋税考核官员,只怕知府杀鸡取卵,得的利益根本堵不上窟窿,所以想了这个法子抽身。” 齐七只觉得匪夷所思:“那知府脑子是有毛病不是,非要干这样杀鸡取卵的勾当?” 谢樱冷笑:“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他今年估计是最后一年任期了,能不能往上走就看这一年的运作,自然是发疯一般的竭泽而渔。” “马记发展的再好,跟他有什么关系?不趁着还在位的时候大把大把的捞钱,后面人走茶凉的时候还有谁搭理他?” “何况怎么一个小小的知府,怎么可能如此毫无顾忌的敛财?”谢樱反问。 “小姐的意思是……” “长安知府,布政使衙门,按察使衙门,藩臬衙门,巡抚衙门,甚至到吏部,有一个算一个,直接或间接不知道拿了多少钱,”谢樱冷笑,“一个马记绸缎庄怎么能满足他们的胃口?” 杨毅在船上点头哈腰的场景,包括杨家掌柜那句“我们家主人养活着这边许多人”的话,一直在谢樱脑海中萦绕。 西北到东南,当真是太阳底下没有什么新鲜事儿。 芸惠接话:“他们这是将马记吸干了血,所以急着找下一个了。” “马记这样的绸缎庄被收购,你说知府会从中间拿多少钱?”谢樱冷笑道,“明面上是姓马的卖自家铺子,只怕每一步都得跟人家汇报。” “这是自然,”芸惠点头,“只看最后是谁来当这个冤大头。” 谢樱看着窗外的星星,思绪忽然飘到了黄家村:“先是盗窃林木,或是高利贷,又是加田亩税,又是公然索贿,现在更是变本加厉……” 发现百姓实在是压榨不出油水,便将手伸到商人这里了。 可边关将士仍旧饥寒,边关百姓仍然饱受外敌所害,内地百姓依旧遭受着天灾人祸,朝中仍旧是在无休止的内耗与争夺,甚至有些原本可以打完的战争却迟迟不能了结。 …… 面对签约签到一半被终止这件事儿,马记自然是颇为不快,着人三番五次上门催促。 谢樱又是推脱身子不适,又是说资金周转不开,马老板听话听音,最后冤大头花落袁记。 袁记收购马记那一天,在长安城最大的酒楼中大摆宴席,谢樱和芸惠作为风华堂的东家和掌柜一起出席,觥筹交错间,纵使有问题也无人敢言。 果然如谢樱所料,几乎是袁记前脚收购马记,知府衙门的来传话的人后脚就到。 “袁记家大业大,估计够他们吃一阵,”谢樱一面收拾着手上的东西,一面叮嘱芸惠,“你在这边万事小心。” 谢樱眯起眼睛看外面毒辣的日头:“今年夏季怎么热成这样,感觉都能将人烤熟了。” 芸惠拿扇子扇风:“还说呢,今年夏季就是格外热,所以咱们的衣裳卖的特别好,不过也确实热的离谱。” “赶紧下几场雨降降温吧,”谢樱仰天长叹。 …… 秋收过,谢樱交完那令人肉疼的税赋后,就淅淅沥沥的下起了秋雨。 一开始只是小雨,婉朱几人笑容满面的说可算降温了。 但这雨一下,就连续下了十多天,谢樱看着外头阴沉沉的天色,难免有些心惊肉跳。 “虽说涨潮船队不能按时送货,但咱们多少还有些存货,”翠墨劝道,库房都是有专人防水防潮,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谢樱眉头拧成了疙瘩。 夏末秋初接连半月的大雨,可能带来的是山洪,滑坡,泥石流。 她还有商队在路上走着,怎么可能不担心? 谢樱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希望蓝隼那丫头惜命些,看见有雨就赶紧找地方歇着,别这么没日没夜的挣钱。” “王庄头,你带点东西去蓝隼家转转,让你家孩子多去陪两个老人玩,”谢樱冲外头喊道。 这两年赚了不少钱,蓝隼干脆在京郊买了个小院子,再买了点田地,将爷爷奶奶接过来住。 平日离得近,婉朱和翠墨照拂起来也方便,如今蓝隼回到京城都是直接在家住。 雨一直下,几日后,蓝隼一干人落汤鸡似的进了院子。 “走不得了,得等雨停,”蓝隼一进门如此说道。 谢樱长舒一口气:“你们全须全尾的回来就好,半个月不走商队,也不会亏得底儿掉。” 蓝隼一脸诧异:“不是你这个铁公鸡说,‘只要咱们商队停一日,就是在亏钱’吗?” “人值钱还是货值钱?你也真是个想钱想疯了的!”谢樱笑骂,“我让厨房赶紧烧热水,你们都洗个热水澡。” “云溪,你去请大夫开点驱寒的汤药,拿大锅熬了给大伙儿都喝些,”谢樱抬高了嗓门吩咐。 蓝隼吃完饭,一面用干净的布巾擦头发,一面跟谢樱聊这次出去的见闻。 “西边还好,洪灾越往东越严重,我得空去黄河边看了一眼,简直都要吓死了。” “是要发水灾了吗?”谢樱拧眉,“要真是发水灾,咱们可就麻烦了。” “黄河本身就是一条泥浆河,平日水少些看着倒是无所谓,我这次看黄河水涨得厉害,简直都快看上南边的几条江了,”蓝隼说着,心中还有些后怕,“我当时就让命令所有人,快马加鞭的往京城赶。” “前脚离开,后脚那片地方就决堤了,听说还不止是一处决堤,黄河下游的几个省份,多多少少都决堤了。” 谢樱心中一跳:“这会儿正是秋收的时候,决堤了可怎么办?” 第248章 首辅的主意 蓝隼叹气:“吓人的紧,幸好咱们不靠着种地过活,那些靠种地过日子的农民,真就是看天吃饭。” “话虽如此,岂不闻覆巢之下无完卵,”谢樱叹息。 人总是太容易被洪流淹没了,一些大人物或许还能力挽狂澜,但小人物一定会被洪流碾压。 事实上的灾情,比谢樱预料的还严重。 张济承已经是一夜未眠,对着自己的好学生苏俨发牢骚:“到处都在要钱,可我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给皇帝盖新房子要钱,宗室们也要花钱,皇帝如今年纪越来越大,自觉为国为民辛苦一辈子,改到了享受的时候,竟然还要在京郊开辟一片地方来修行宫。 “给兵部的钱大半都被挪到了工部,虽说东拼西凑解了之前的燃眉之急,但眼下赈灾又要不少钱,”苏俨也在叹息,“新政实施以来,国库收入增了不少,怎么还如此捉襟见肘?” 张济承好像苍老了十岁,只能叹息:“新政利国利民,我们的想法都是正确的。” 有些话就算知道了,也不敢说,不能说。 从前没钱的时候不会胡乱花钱,往往有点小钱,才会有各种各样的需求,最后越花越多,上行下效,可不是穷的叮当响吗? “学生瞧着,夏石如今也不像从前那般老实了,”苏俨喝了口茶水,“这几年来咱们连削带打,收拾了那么多人,如今他们正在想尽法子抓咱们的把柄,学生只怕他们会借题发挥啊。” 张济承冷笑:“借题发挥?也不看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咱们只要笼络住上面的心思,谁也不能拿咱们怎么办。” 不就是要钱么?他想法子弄钱就是了。 苏俨闻言一愣:“前些日子,那么多官员上疏,阁老还是……” “毕竟内阁算是群臣代表,不能不考虑底下人的心思,”尽管知道张济承看不顺眼这样的行为,苏俨却不得不为自家老师考虑。 张济承冷笑:“那帮书生他们懂什么?光凭着一脑门子热血就能成事?又是上疏又是进谏,除了白白送命以外,于事无补。” 见苏俨面露忧色,毕竟是自己的得意门生,张济承也乐得教导几句: “你迟早要入阁,所以有些事我得提前给你说明白。” “那起子狂妄之人总希望内阁成为他们的喉舌,可是这个一句那个一句,个人为着个人的利益,怎么可能形成一致?我朝上上下下成千上万号文臣武将,怎么可能只有一颗心,一张口,一条舌?” “一帮子人念了几十年圣人言,将脑子都念糊涂了,完全不知道实际办事都要做什么,但内阁不一样,言官们可以靠着那几句圣人言纠集在一起瞎起哄,内阁不行。” “要是真跟着那帮饱读诗书的废物步伐一致,那才是被带进了邪路,内阁要办实事,办事要考虑的东西自然就多了,只是有一样——” 张济承顿了顿:“若失了圣心,什么都办不成,就是胸中有经天纬地之才,也是于事无补。” 只要能笼络住皇帝的心思,只要皇帝还愿意信任他们,那么不管是什么样的政策和主意,都能畅通无阻的实施下去。 哪怕知道上自皇帝,下至宗亲,俱是奢靡无度,他也得绞尽脑汁的弄钱,做事之前得先将皇帝伺候舒坦。 毕竟是得意门生,精神层面,甚至比亲生父子还亲几分,苏俨心领神会:“老师眼下有什么主意?” “主意倒是有了。” 翌日,张济承在新修好的乾清宫中,向皇帝陈述了自己的主意。 皇帝懒懒散散的御座上挥手:“你有了主意便好,你们内阁自己去争去吵去商量,尽快拟定出实施方案。” “是,”张济承应道。 “还有九边那帮废物,告诉他们,从前不打胜仗也就罢了,如今拿了朝廷的银子还不打胜仗,脑袋就别留在脖子上了,朕养着他们不是听败绩的。” 又值秋冬,皇帝今年不想听见任何打败仗的消息。 打败仗收拾烂摊子要钱,所以最好还是得打胜仗。 “是,”张济承领命,“臣这就着内阁拟旨,督促九边总兵加强防卫,今年一定将那帮狼子野心的蛮夷清缴了。” 张济承的法子谁也挑不出错来,毛笔沾了浓黑的墨汁,宣纸上的字透着几十年科举的功夫,案几上的票拟由司礼监批红盖印后,传至九州万方。 覆巢之下无完卵。 “我们此前都是能支盐的,如今怎么就又取不出来了?”听着去盐场的管事汇报,蓝隼一脸愤怒。 谢樱眼前的灯花忽然炸开,炸的人心惊肉跳。 “是不是朝廷又有什么改革了?”谢樱猜想会让商人出钱,没想到问题会出现在盐场上。 “小的去官府问了,人家说如今这种开中折色法,容易让高门大户在中间钻空子,损害朝廷收入,所以内阁改了制度,以前的盐引如今都不能直接支盐。” 管事回忆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如今若是再想支盐,得重新加入纲册。” “加入纲册?加入什么纲册?”谢樱问道。 “小的打听过,咱们手中的盐引会被变成纲册,他们那册子上会注明咱们的姓名,引数,先在纲册上登记之后,就可以掏钱去官府买窝,后面按引数缴纳盐课税,还说是什么纲盐纲运,咱们按照纲册配额支盐之后,可以自己运输销售,官府就不干预了。” 谢樱和蓝隼对视:“若是这样看来,也不能也不能算坏事,起码没有大户在中间占窝了。” “对了,咱们还需要按照盐引数量,先给朝廷把税缴了,”掌柜忽然补充道。 “怎么还需要交两遍呢?”蓝隼听得云里雾里。 “怪小的没说清楚,咱们如今要交两笔钱,第一笔是窝费,缴了这个咱们才能有纲商身份,第二笔是纲银,是咱们按照盐引数量交的盐课税。” “咱们盐还没卖出去呢,就要先把税给交了?”蓝隼还是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第249章 权力寻租 “对,”掌柜点头,“虽说小的也觉得有点奇怪,但官府是这么说的,窝费一次性缴清就行,但纲银就是盐税的另一个叫法,以后经营起来都得交纳。” “这个窝费,要多少钱?”蓝隼问道。 “按照咱们手中的盐引数目来算的话,得……三万两。” 掌柜也觉得这费用高的离谱,以为谢樱觉得自己谋取私利,急忙解释道: “咱们还算少的,那些大户要交的就更多了,小的今儿去核算的时候看了下,有些盐商几乎缴了十万银子的窝费。” 蓝隼看向谢樱:“小姐,咱们怎么办?” “你们先下去,容我想想,”谢樱按了按眉心,“把翠墨叫来。” 翠墨很快就进来了,许多事情,她也只敢同翠墨讲。 “朝廷如今是愈发缺钱,估计是腾不出钱来赈灾,就想了这样的法子,先从商人手里把银子聚起来,”谢樱看着烛火,心中默默叹息。 “这都不是咱们该关心的,咱们该关心的是,这个窝费缴了之后,到底能不能收回成本,”翠墨拉回话题。 谢樱拿过一边的算盘:“咱们直接算一算吧,若是按照三万两银子的窝费,以及十分之一的税银,再加上当前市面上的盐价来算……” 谢樱噼里啪啦的拨弄着手中的算盘:“咱们起码得一年,才能收回成本,第二年开始盈利。” “翠墨姐觉得,要不要继续?” 翠墨低声问道:“你如今担忧的,是不是生意能做到几时?” “对,”谢樱点头。 末世之相,她们这看似红红火火的生意,谁也不知道还能持续几年。 “新政到现在,满打满算已经快三年,”翠墨沉吟,“只是该没钱的还是没钱,前几日我去城中送酒的时候,看见运河上工部的大船,说是给皇上修行宫的,浩浩荡荡的船队,几乎占满了整条运河……” “就算崩塌,也没有转瞬即逝的道理,”谢樱想了想,“总还能苟延残喘一段时间。” “这事儿谁能说得准呢,也许再来一场天灾,也许外敌进犯,又或者皇位更迭,今日金玉满堂,明日就是白骨如山血流成河,”翠墨叹息,“那些农民和商户过得什么日子,你一路上也都见着了。” “依我之见,还是算了,”翠墨叹息。 “可这盐引,着实是咱们一条极好的盈利路子,”谢樱还是有些不舍,“我估摸着这个占窝费,应该还有回旋余地,我明儿去衙门看看,要是能将费用砍下来一点,也不是完全不行。” “你最多能砍下来五千两,”翠墨叹息,“五千两也不是一笔小数目,那些雁过拔毛的官员,未必能允许你砍下来这个价。” “就算砍下来又能如何,你敢保证以后没有别的费用吗?” “话虽如此,可我心里还是有些不舍,”白花花的银子在眼前流失,这一招等于是砍了她四分之一的收入。 “其实咱们还算好的,起码前面还在盐场支了一年盐,那些用全部身家换了盐引,却许多年都支不到盐的,那才是真倒霉,以前还能守在盐场门口等希望,如今全部成废品了,”翠墨劝道。 饶是如此,谢樱还是不死心的前往盐运使衙门。 此前是李峤出面拿盐引,官吏上门收税,今日还是谢樱第一次进入盐运使衙门的大门。 盐运衙门也算个小财神爷,里头当差的远比旁处张狂些,尤其是面对社会地位最低的商人,更是恨不得鼻孔朝天。 大腹便便的书办将谢樱引进厅堂,便站在原地不走。 谢樱从袖中摸出一枚银锭子递过:“您拿着喝茶。” 书办接过银子,依旧站在原地不走。 这是嫌给的少了。 谢樱心中厌恶,但面上依旧得挂着笑,拔下头上一支玉簪递过去。 书办的扑克脸挂了笑,态度瞬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您这是过来交窝费的?” 谢樱点头:“朝廷如今开恩,让我们免受那些高门大户的挤兑,自然得赶紧过来,不然只怕后面来不及。” 谢樱给的东西丰厚,书办自然愿意多说两句。 “那您可得把银子准备好,今儿一早有位富商家的管事,直接拿了二十万两银子来。” 谢樱心中震惊:“不是说窝费是按照盐引数量计算的吗?怎么会这么多。” 女人身上带的首饰比男人多得多,书办盯着谢樱的发髻笑道: “谁说不是呢,可人家是大商人,买的是两淮地区的所有盐引,此事若是能成,从此两淮地区便只有他一家盐商了。” 谢樱心中沉了底,再拔下一支玉簪递给书办:“多谢你了。” 书办见谢樱爽快,乐得多说两句:“虽说眼下的成本高些,可一旦能成,中间就是天大的利润。” 书办退下,谢樱在厅堂内等了足足两个时辰,从早上等到午饭后,才有位蓝袍官员姗姗来迟。 “大人,我过来,是想看看占窝费,”谢樱笑容满面的说道。 蓝袍官员今日应当吃了酒,呼吸之间,带着一股酒肉在腹中发酵过后的酸气,谢樱看见他的山羊胡中,有一点食物残渣。 “你嘛,我知道的,”蓝袍官员也是满面堆笑,“是不是李大人的外甥女?” 谢樱点头:“对,大人还记得。” “你一个女人在外头经商,不容易啊,”蓝袍官员感叹了一番,“之前我们看在李大人的面上,也念及你一介女流在外过活不容易,所以就给你们换了盐引,只是如今朝廷政策在前,我们纵使想帮你,也是有心无力。” 丑话说在前头。 谢樱点头:“大人的意思我也明白,国策在上,谁也不敢法外容情,所以我此次前来,就是想看看要交多少窝费。” 蓝袍官员拿起手中的账册翻看一番:“依照你手中的盐引数量,你的占窝费是五万两。” “五万两?”谢樱有一瞬间的破防,“咱们一引是多少银子?” 她第二年的利润还不到这个数呢! 第250章 鹿森书院 蓝袍官员喝了不少酒,脑子反应显然慢半拍,此刻表情有一瞬间的龟裂: “原本是按照引子的单价来算的,但那么多老板加价来买,你说我给谁呢?” 一旦缴了窝费,就不用管后面如何定价如何销售,稍有财力的商人自然疯了一般的寻求垄断。 只要有垄断,就会有趋于无限大的利润,眼下给官员们十几万二十万两白银听着骇人,但只要弄到垄断权,赚多赚少全凭良心。 谢樱心中凉了半截,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依大人之见,我到底得准备多少银两呢?” 蓝袍官员笑道:“这自然是多多益善了,不然怎么能从一众商人中脱颖而出呢?” 话已至此,也没有说下去的必要了,谢樱起身:“多谢大人指点,我这就回去将银钱腾出来。” 银子,银子,哪里有银子? 翠墨将酒坊这个月的银票扎好,放在木匣中上锁。 “都说了让你别去,这下彻底死心了吧?” 婉朱气愤道:“朝廷怎么好端端生出这样的法子,这不是明摆着要钱吗?” 谢樱摇头:“不,钱还真到不了朝廷手中。” “新政下来的时候,绝对是给了每个引子的单价,这些盐务官员干出这样价高者得的勾当,明摆着是在中饱私囊,多出的钱都进了他们自己的口袋。” “就算是再心疼,如今咱们也只能自断一臂了,”婉朱叹息,“这样腾出银子来,不都是为了治理今年的天灾吗?咱们就当是给自己做功德了。” 翠墨看了婉朱一眼,没有说话。 谢樱揉揉眼睛:“商人们奉上的银子,十分之一能进入灾民手中,已经算是他们有良心了。” 可惜她手中的盐引,还没捂热乎呢,就变成废铁了。 …… 世人都希望人可以主导事情的发展,但实际上,往往是事推着人在往前走。 张济承来钱的法子着实立竿见影,不消一个月,便已经筹备好了赈灾的粮饷,夏石那张古井不波的脸上,难免有一丝龟裂。 “张济承手段之老辣,简直令人发指,”宋佑感叹。 此前郑简和宋佑一直不齿张济承种种行径,便依附于陈守拙,如今陈守拙没了,夏石又和张济承起了微妙的龃龉。 虽说明面上还是一副温良和睦的模样,背地里早已经剑拔弩张,二人干脆一起投到夏石手下。 不管是跟着谁,只要能跟张济承作对就行。 夏石一直不说话,忽然起了感叹:“原以为这一招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没想到此人当真是有手段。” 或许有些人,生来便是天赋异禀。 纲盐法虽说有弊端,但开中折色的弊端也不在少数,至少他的法子真真正正能弄来钱,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 郑简翻了一个饱含忌妒的白眼:“满朝文武有几个对他满意的?就那个什么该死的考成法,谁不是戳着他脊梁骨骂?叫我说,整个朝廷就是叫他变法给变坏了。” 宋佑在一旁应和:“别的不说,就冲他张济承结党营私,排除异己这两样,后人奸臣列传上,就有他一笔,这两年他的猖狂劲儿咱们可都是看在眼里的,但凡有官员对他那劳什子新政提出异议,立马革职罢官,换上自己的人。” “迟早要收拾了张氏父子,将这祸国殃民的新政给彻底废了!”郑简恶狠狠的骂道,“张济承这狗东西,独断专横,刚愎自用,骄横自大,简直该死。” 夏石两眼一转:“要停了这个新政,最好的法子是让张济承被皇上厌弃。” “阁老的意思是?”郑简和宋佑对视一眼。 夏石冷笑:“他提出纲盐法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解决眼前的天灾么?咱们就让这天灾解决不了。” 郑简应和:“若是用这次黄河决堤之事撬开一个口子,让纲盐法的弊端暴露出来,再顺势加一把火,烧到所有的新政上头,到时候别说他,就连支持新政的殷王,也讨不了好。” 宋佑挑眉:“既如此,我这就写信过去。” “先不急着写信,”夏石想了想,看着二人道,“我听说,你们二人是一个书院出来的?” 二人一怔,进而点头,这也是两人一把岁数都进了内阁,还捆绑到一起,成为搭档的原因。 “我们二人都是江南学子,五十年前,有位高官致仕后回老家在鹿森书院讲学,我们都慕名而去,那一年书院的成绩特别好,后来就有许多高官致仕后,也去书院讲学,这几十年下来,大半江南士子都是鹿森书院出身。” “也就是说,朝中许多人都是你们的同窗,”夏石一句话总结。 “那倒也没那么多,书院不大,进士也不是集市上的白菜,说有就有,”郑简在贫嘴,“不过鹿森书院出来的学子,大多数都是言官。” “除了你们两个之外,有多少人?”夏石问道。 宋佑算了算:“在京五品以上的十来个吧。” 鹿森书院的学生,以他们两个内阁空气人为尊,接受了许多年道德伦理的教育,再加上被同窗捧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郑简和宋佑两人一早便将张济承恨的咬牙切齿。 “你们多多联系联系你们的同窗,不论官职高低,不论是否在京,到时候有大用,”夏石吩咐。 “是,”二人心中一喜,对即将到来的风波跃跃欲试。 鹿森书院出来的人,最是会打嘴皮子仗的,在他们看来,张济承的道德简直处处是漏洞,当真该处以极刑。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新政是好是坏已经不重要了,只要是张济承做的,他们一定坚决反对。 但实际上,他们跟张济承并没什么深仇大恨,只是争权夺利之路,远甚杀父之仇。 雨停之后,谢樱不顾众人的阻挠,执意亲自带队往西走。 “如今那边才闹了灾,你现在就要过去,岂不是上赶着往刀口上送?”翠墨骂道,“你是掉钱眼里了不成,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第251章 瘟疫 谢樱面色凝重:“张济承如今已经凑齐了赈灾的钱粮,就算层层盘剥,也不至于到激起民变的程度,安全自是无虞。” “如今咱们手中的盐引没了,本来就少了一部分进项,怎么还能这么停着?商队停一天,就亏几百两银子,更何况一处受灾不可能处处受灾,我们总能想法子绕过去,”谢樱二话不说,带着蓝隼满载货物出发了。 黄河决堤的地方在中下游,靠南边,她们往常走的大同那条线,虽说受了些影响,但只是一小部分地区,倒不是很严重。 “幸好,幸好,”谢樱见状长舒一口气,“看来这干旱也有干旱的好处。” 一路有惊无险的走到大同,稍作休息后,商队便往南走,准备去酒坊看看情况。 酒坊如今一直有伍山在照看,谢樱带着众人快马加鞭,准备赶在宵禁前进城门,却看见了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灾民。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灾民 挤在城外相互取暖的灾民。 温良到被像苍蝇一般驱赶,也只能在城墙根下乞讨,渴望别人施舍一口米粥的灾民。 城门官验过谢樱一行人的路引,放了她们进去,谢樱给了城门官一点银子,顺嘴问了句:“咱们此处不是没有受灾吗,怎么还有如此多的灾民?” 城门官对着银子,分外好说话。 “咱们这边多山,过了河对面是平原,所以对面遭了灾,就经常往咱们这边跑,”城门官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朝廷不是已经筹备了赈灾的钱粮,怎么还能让他们逃荒呢?”谢樱不解。 安土重迁的小农经济,一般遭了灾也不会轻易背井离乡,但凡选择了逃荒,就面临着土地被剥夺,成为佃农流民之类的存在,更何况是在收获的秋季。 这些人能选择逃荒,只怕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你说的那是半个月前的洪灾,半月前的洪灾朝廷确实筹备了钱粮赈灾,后面不是又下了一场雨吗?” 城门官低声道,“那场雨其实不大,但不知怎么着又决堤了一回,朝廷才花完一堆钱粮,哪里能腾出手再赈一波啊。” “就算是再次决堤,也不应该这么严重,”谢樱仔细想想,出来这段时间确实下了一次雨,但是连绵秋雨涨潮决堤也就罢了,小雨怎么还能决堤。 “决堤倒是不要命,黄河你也知道,也就下雨的时候流量能大些,大多时候都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城门官耳语,“但第二次决堤,好像发生了疫病。” “这些人不愿意留在家乡等死,所以干脆跑出来逃荒,但我们也不敢轻易放人进来,只能这么僵持着。” 谢樱有些头皮发麻。 看过作坊的经营状况后,谢樱叮嘱伍山,让人多烧些热水,顺便去药铺买了治疗风寒的汤药,用大锅熬了,一人一碗的喝了预防。 她们走商队的,这样的传染病不得不防。 蓝隼见她一脸紧张,出言劝道:“小姐不必如此担惊受怕,城外那些人就没有感染疫病的。” “为什么?”谢樱有些困惑。 “因为患病的压根走不到这里,”伍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谢樱愣了一瞬,这个时代的人营养条件和医疗条件都不如现代人,再加上无休止的劳动,稍微患病后根本撑不了几天。 一路磕磕绊绊的走到张掖,谢樱顺便去营中探望李岚。 谢樱求见的时候,李岚正在被监军太监和安训斥,谢樱带人站在一旁,等了半个时辰,和安一众人拂袖而去,这才托人进去通报。 李岚不过四十的人,如今看着好像六十岁一般。 “舅舅这是怎么了?”谢樱试探着问道。 “无非就是那点破事儿,”李岚嗤笑,企图遮掩。 谢樱心中直觉不对,若真是以往那些矛盾,和安自然不必如此大动干戈的来训斥,到底是需要长期合作的关系,多少得给彼此留点颜面,既然能直接来训斥总兵,那必然…… “是不是陆之州有问题?”谢樱抬头问道。 “聪明,”见谢樱已经猜出来,便也不必再做隐瞒,“这家伙不愧是上面钦点过来的,一来就跟宫里那帮人打的火热。” “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谢樱一愣,副总兵和监军太监勾结,李岚这总兵做的是真艰难。 “一开始还以为他是个好的,能办点实事儿,没想到他竟然也是这种畜生,”李岚自嘲的笑了笑,“他们这种人,都拿这里当给他们刷资历攒功绩的地方,自然是不顾后果。” “之前让他去查军械失窃案,他倒是利索的处置了一批人,后面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时常闹着去出战,”李岚冷笑,“当真是轻狂的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了。” “今年年景不好,鞑靼穷凶极恶,犯边定然比往年更为疯狂,依照九边如今的兵力,死守都来不及,结果前几日,他竟然绕过我同监军太监一道上折子,说今年要以攻为守,主动出击。” 谢樱微怔,她今年的羊毛没收多少,牧民的收成差,鞑靼完全是可预见的疯狂扰边:“今年黄河下游几个地方才遭灾,朝廷赈灾都来不及,怎么还能腾出手来筹备军需?” “问题就出在这里,他们不管不顾这些,若是朝廷不出钱粮,只有从这边征粮,若不行还能做第二个洪永,西北军中本就艰难,休养生息了没多久,压根经不起折腾,”李岚气道,“他攒够人头,攒够军功就准备走,留下这一堆烂摊子,最后不还是要我们收拾?” “军中的逃兵情况,还是没有减少吗?”谢樱问道。 李岚摇头:“朝中说是给拨了钱粮,落到这边早就所剩无几,你也知道,改来改去,土地兼并没解决,反倒税收的更高了,兵士们过的比以前还苦些。” 岂止是逃兵多?就连逃亡的民众也比往年多得多。 “所以如今,必须出战了?”谢樱问道。 第252章 焚烧 李岚叹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士兵白白送死,就算最后跟曾琰纶一般槛送京师,我也不能由着这帮人胡来。” 土地兼并和赋税两重山压下来,军户疲于生计就没时间操练,没时间操练就打不了胜仗,打不了胜仗,就被烧杀劫掠,之后就更疲于生计。 简直无解的死循环。 谢樱叹息:“要解决这事儿倒也简单,只是咱们不能做。” 李岚知道谢樱言外之意:“这样的事情,除非……” 直接从那些大户手中要回军户们被兼并的土地。 二人无奈。 对于这样的境况,谢樱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只能拼命的赚钱。 返程的时候,倒是没再次看见那些因为疫病而背井离乡的灾民。 谢樱向城门官打听消息,城门官低声道:“他们当地的官府已经将疫病解决了。” “解决了?这么快?” “那可不,将那些患病的尸体都烧了,疫病七八天就止住了,如今他们已经回去了。” “你们先进城,我过去看看,”谢樱吩咐众人,策马离开,蓝隼见状急忙跟上。 烧焦的人是什么味道? 尸臭味吗? 不,是香的。 一股滋滋冒油的烤肉的香味儿。 相比臭味儿,香气扑鼻的感受更令人毛骨悚然。 谢樱和蓝隼在地势高的地方俯瞰着下方的村庄,臬司衙门的兵丁正在点火,烧毁得了疫病之人的尸体。 蓝隼看着下方的景象,一脸惊恐的在谢樱耳边低语:“小姐,那几个人还没咽气,还没咽气。” “我看到了,”谢樱努力的深呼吸,压抑住内心的波澜,“他们要烧村了。” 凡是疫病之人用过的东西,一概都不能留着,兵丁们烧了不少的尸体和活人后,迅速搬来干柴,不顾村口百姓的苦苦哀求,直接将整个村庄付之一炬。 “他们的财产和房屋全被付之一炬,若是想要活命,只能将田地贱价卖了,再举家成为佃户,”谢樱看着眼下殊途同归的场景。 浓烟滚滚,饶是谢樱和蓝隼离得远,也被呛的喘不上气,一场针对张济承的弹劾正在京城酝酿。 郑简和宋佑的速度很快,谢樱还没跑一个来回,二人便纠集的人手便已到位。 重臣不方便出席社交化活动,但下面的小官却是宴饮诗会不断,早已经就某些问题达成一致。 “张济承好大喜功、欺上瞒下,草菅人命伤天害理,赈灾期间不请大夫医治灾民,而选择放火烧村,此等伤天害理之之事,翻遍史书更古未见,如今有何颜面恬居首辅之职?”朝会上,御史徐行率先发难。 自从张氏父子全盘掌握吏部大权后,早就将要紧的位子换上自己人,没想到竟会被突袭,当下就有人站出来反驳: “你们这帮人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病患的尸体不趁早烧毁,难不成要等着扩大感染吗?” “那你们整村整村的烧,是怎么回事?” “瘟疫一得就是一整个村,不用这种法子快速解决,你说说怎么办?” 治得好便罢了,若是治不好,传染更多人怎么办?若不趁着还没发展起来,就迅速扼杀,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就是,我们在前面做事,就总有居心叵测之人在后头挑拨离间扯后腿,”吏部一位官员说完,径直朝皇帝拱手,“皇上,臣要参奏御史徐行信口胡言,诬陷忠良。” 御座上的皇帝冷眼旁观着殿内的闹剧,他有一瞬间,甚至不明白这些人为何非要争得你死我活面红耳赤。 张济承站在群臣最前方,眼观鼻鼻观心,他不需要去记今日攻击他的人到底是谁,甚至不需要表露任何情绪,今日散朝后,自有为了讨好他的人对这帮人出手。 “张爱卿,徐行参奏你草菅人命,你有何话说?” 张济承手持象笏,掷地有声:“如今黄河两岸的瘟疫,只是在几个村子小范围的蔓延,这已经是最迅速的解决方法。” 前些日子有一笔银钱进了内帑,听到钱响的皇帝,心情分外好些,对张济承也格外有耐心。 “你们都听到了?”皇帝的声音在乾清殿上空响起,“以后莫要在拿着那些书生之见来空谈,徐行。” 徐行听见皇帝的声音,心中一紧。 “只会读书就想要做官是不行的,你去岭南瞧瞧百姓们是怎么生活,怎么耕作的,这身官袍就不必穿了。” 徐行心中长舒一口气,只是被罢官而已,还没到要命的程度。 …… 夏家厅堂内,几人对坐,徐行如今被免了官身,身着一袭蓝色布袍坐在圈椅内。 以他的资历,往日就算磕破了头也不够资格跟这三位对坐,这次倒是因祸得福了。 “你放心过去,家中妻儿老小都有我们帮你照顾,”宋佑安抚道。 徐行拱手:“既如此,那便谢过三位大人了。” 又是一番安抚客套,徐行心满意足的离开。 朝堂之上丢官并不可怕,只要站对了党派,迟早还有起用的那一天。 “眼前皇上如此偏袒张济承,依夏阁老之见,我们应当怎么办?”郑简问道。 作为同门师兄的宋佑建议:“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要是还不借机收拾他,只怕等他日后反应过来,更难对付。” 夏石捋了捋胸前的胡须:“治大国如烹小鲜,他这般操之过急,迟早是自寻死路,咱们决不能任由他这般胡来……” “也是,”夏石顿了顿,叹了口气,“为着以后,为着整个朝廷,先将那帮人牺牲了吧,就算我死后下十八层地狱,也不能任由张济承这般胡来。” 觥筹交错的酒杯中,往往会溺死或者碰撞死不少人。 夏石府邸对面的客栈中,早有人在盯梢。 “父亲,这三个老东西又在谋划些什么?”张游听了下人汇报,有些生气。 张济承似乎有些伤感:“当真是人心似水啊……” 当年同他并肩而立的人,由于陈守拙的倒台,如今已然跟他站到了对立面。 第253章 弹劾 “爹!”张游拔高了嗓音,“人家把刀都抵在咱们脖子上了,你还有心思去伤春悲秋?咱们在前面办事儿,他们在后面拆台,您老赶紧拿个主意。” 张济承冷笑道:“他们明面上是反对新政,实际上是反对我,反对……” 反对殷王。 张游应和:“自从新政开始施行以来,国库多了那么多银子,有钱拨给军营,也有钱给皇上修乾清宫,他们这起子小人,由于自己的偏见就反对整个新政,实在是鼠目寸光。” “他们若是胡来,咱们也不能被动挨打,”张济承抬起头,目光如炬,“他们算计着怎么做臣子,咱们就算计着……” 皇位上的人是谁。 “九边将领支持太子的无非是那几个人,如今曾琰纶已经被处置,剩下的也该收拾收拾,给咱们的人腾腾位置,”张游慢条斯理。 …… 北方的秋冬总是干冷干冷的,秋末冬初而已,却连空气中都夹杂着冰霜的气息。 温暖如春的奉天殿内,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正在说话: “微臣要参奏西北总兵李岚,在其位不谋其职,拿了朝廷不少拨款,却是骄横惫懒,整日在城内龟缩不出,实在是难堪大用。” 李峤闻言正想争辩两句,那小官还在滔滔不绝的说道:“其兄兵部侍郎李峤,徇私枉法,意图包庇,兄弟二人蛇鼠一窝,蒙蔽圣听。” 朝堂往往是最能解释大风起于青萍之末的地方。 浩大的政坛风波,往往都是起源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参奏,最后层层叠加,酿成一场巨大的风波,李峤当下打点起十二分的精神。 坐在上首的皇帝慢条斯理的开口: “李峤,你们兄弟是怎么回事儿?” “回皇上,想必是那边实在有什么难处,之前才陷了不少骑兵进去,许是在休养生息也未可知。” 显然这样的说辞,并不能让皇帝满意,毕竟监军太监都是宫里人,打着宫里的旗号在外头行事。 指挥不当这样的帽子,皇帝不戴,皇帝的亲信也不能戴。 “此前洪永参奏你们,朕当他是诬告,你们给朕哭诉难处,朕也听了,张济承也给你们拨了银钱,如今怎么还是跟以前一样,毫无长进呢?” 众臣皆是垂首侍立,不敢言语。 难处说了,上面也给你解决了,至于究竟解决与否,那就是你们自己的问题。 李峤只觉得温暖如春的奉天殿此刻阴风阵阵,只能跪下叩首: “微臣兄弟有负圣恩,罪该万死。” “你是罪该万死,”皇帝忽然开口,众人心中俱是一惊,“你回去歇着吧,手中的差事先移交给右侍郎和尚书来做。” “是,”纵使心有不甘,李峤只能应道。 没直接革职,也没说什么时候开始上班,也未说新兵部侍郎的人选,直接将李峤架在了空中。 …… 谢樱听了消息急忙赶到李家,李家如今因为李峤之事,行事格外低调,甚至直接闭门谢客,说是在家反省。 “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弹劾那人是什么来头?”来不及见老太太,谢樱进了李峤的书房直接开口。 李峤一身便服,倒是一副悠闲模样:“自然是想要给自己背后的主子揽权,所以要将咱们这样的垫脚石除了。” 谢樱想了想,忽然开口道:“是殷王。” 赵王倒台,齐贵妃被废,后宫内确实殷王的生母淑妃执掌凤印,说一不二。 他们鹬蚌相争,倒是让一直隐于幕后的殷王渔翁得利。 李峤点头:“和我想的差不多。” “之前对付赵王的时候,咱们跟太子一条战线,却一直和殷王没什么交集,如今殷王若是想要和太子一决高下,自然要先将咱们手中的兵权收归己用,”谢樱梳理着自己的思路。 “可偏偏冤枉的是,咱们真没投靠太子,之前的合作完全是局势使然,”李峤有些自嘲。 眼下真是芝麻酱抹在屁股上,不是屎也是屎。 “那夏石他们就没替咱们说话吗?”到底是合作过一小段时间的战友。 “咱们又不是他们的人,人家凭什么替咱们说话,”李峤看着谢樱,“你还是将这帮人想的太过单纯了,血脉亲缘都不能阻止为了权力争得你死我活,又何况是所谓的交情?” 谢樱咬牙:“要不咱们干脆站队得了,省的左右受夹板气。” 李峤摇头:“我估计他们出这一手,也有强逼咱们的站队的意思,只是——” “只是什么?” “张济承虽说精明强干,但废长立幼本身就是取乱之道,百官定然不会轻易允许上面这么做,”投靠殷王风险太大。 “那干脆投了太子呢?”朱玉还是太子妃呢,要是投靠太子,说不定她和朱宸樾的关系还能用得上。 “太子……”李峤沉吟了片刻,才从嘴里挤出一行字,“太子性格阴狠,相较……有过之而无不及,实在不是人君之相。” 这也是他们宁愿受夹板气也不愿意站队的原因,屎里淘金,就算闭着眼睛也淘不出来有用的。 “这也太疯狂了,”谢樱摇头叹息,“舅舅在兵部干了这么多年,说处置就处置,一点也不想可能会耽误事。” “正是因为咱们还有用,才没直接革了你二舅舅西北总兵的职,”李峤冷笑,“何况兵部侍郎到底是京城六部的缺,比一个边关总兵来的要紧得多。” “我原以为他是真正为国为民之人,没想到竟然也将刀口对准了咱们,”谢樱想到李岚头上的白发,“可见世上的事情瞬息万变,断没有永远的敌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一年前才联手扳倒了为祸一方的赵王,眼下却已经是兵戎相见。 “岂止是咱们,杜怀仁这两日也被申饬,说他剿倭不利,威远王也以外戚权力不宜过大为由,直接削掉了一半的兵权。” 谢樱尽管心里有所准备,听了消息心中还是一震,这样的事儿,朱宸樾却一直没对她说过。 第254章 劫匪 “咱们这些外姓人,哪里有他身边的奴才们用着放心,”李峤抱怨完,正色道,“我如今还有几句话叮嘱你。” “如今家里境况不比从前,你在外头行走要千万小心谨慎,凡事多想一步,一定要低调,与人少起争执。” “我省得了,”谢樱点头。 “还有,老爷子岁数大了,长年累月不在京城,我们等闲又离不得京城,你现在两头跑,到那边多陪他说说话,”李峤叮咛。 人生七十古来稀,李靖骁都快八十了,如今耳背的厉害,再要强的人也抵不住时光。 …… 入冬后,新鲜果蔬不好储存,家家户户都在腌腊味和咸菜,谢樱休息的时候,无意间听见王大发抱怨:“这盐当真是越来越贵了。” “盐涨价了?”谢樱顺嘴问一句。 “可不是吗,虽说每年入冬后盐都涨价,但哪年也不像今年涨的这么厉害,直接就涨了两倍,”王大发摊着手,气的七窍生烟,“小姐说说,这要是别的也就罢了,不吃盐人压根没力气,怎么还能给这玩意涨价呢。” 云霄在一旁点头:“咱们还真是不走运,若是这会儿手中还有盐引,那得多赚多少钱。” “这钱不是好赚的,”谢樱无奈,“之前那些商人,为什么舍得花那么多银子上纲册,几十万两都不眨眼,就为了这会儿涨价。” 花许多钱求得一个垄断的权力,这样就更方便敛财。 王大发听的云里雾里,摇摇头将盐送去厨房,便去忙活了。 …… “我听说有人参了大爷和二爷一本?”翠墨用汤婆子捂着冰凉的手,她口中的两位爷,自然是李峤和李岚。 谢樱点头,将境况与翠墨说了一遍。 翠墨见状叮咛:“你们如今走商,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如今天寒地冻的,小姐就别跟着跑了,”蓝隼往火炉里加了一块炭,看着谢樱说道。 今日休息完,她和赵明第二日就得启程。 如今谢樱已经很少需要亲自去店里坐镇,只是她这人闲不住,总要跟着商队各处跑一跑看一看,才能放心。 谢樱摇头:“如今下了雪,一路上还不知道要遇上什么意外呢,你们自己走我实在不放心。” “满京城哪家这么大摊子的掌柜做事还要亲力亲为,也就你一个了,”蓝隼毫不客气的拿谢樱开涮,“这就是有福不会享,典型的劳碌命。” …… 劳碌命的谢樱坚持着跟车队一起走。 一行人从京城走的时候,还是好天气,走了好几日送了订单上的酒水,天色就开始阴沉,行至大同府外,天上已经在飘雪粒子,如今安顿好后,外头已经是鹅毛大雪。 “小二,老样子,快给我们送些热水上来,”进了大同常住的那家客栈,蓝隼吩咐道。 她们这条路走了挺长时间,跟店里早就混了个脸熟,小二见是老客就赶忙上来招呼。 “这也真是造孽,好死不死一场雪,又得将咱们困上好几日,”蓝隼看着外头的天色叹气。 “就看今晚这雪下的怎么样了,”谢樱抬头看了看天色,“要是下的不大,自然是无妨,要是一时半会儿化不了,就又是流水般的银子花出去咯。” 谢樱算过账,她们这样的商队,路上停一天,最起码要损失一二百两两。 不仅仅是商队人员的衣食住行,还有车上货物的损坏折旧,还有两边铺子供不上货的损失。 蓝隼笑道:“小姐生意越做越大,整个人倒是越来越抠搜了。”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谢樱将手伸进温水里暖了暖:“咱们车上的都是绸缎,须得格外谨慎,还得派人值夜,决不能掉以轻心。” 车上的绸缎怕水怕潮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得防着盗贼,毕竟车上的不是那种不当吃不当穿的瓷器酒水,而是真正能拿去做交易的贵重商品。 许多朝代的货币体系一旦崩溃,没有金银的人会直接用绸缎作为货币。 谢樱隔着窗纸看了看外头的雪,跟蓝隼一起休息。 雪落无声,原本该是极其安静的一夜,却在夜半三更,传来一阵阵紧凑的敲锣声。 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 谢樱跟蓝隼侯素起床披上外衣,二人对视一眼:“怎么了?” …… 谢樱担忧的事儿还是发生了。 但情况远比她想的还严重的。 赵贵赵南两人今夜值夜,听见动静急忙敲锣,跟着她们的伙计和侍卫都是这方面的老手,听见动静急忙举了火把拿了兵器往外走。 一行人急忙下楼,只见客栈大门已经被冲开, 许多人将停在后院的车队团团围住,客栈里不止谢樱一家商队,还有两三个商人的商队在后院停着,领头的管事们慌慌张张的穿了衣裳下楼, 火光的照耀下,映出强盗们的脸。 人数之多超出她们的想象,而那些眼神中泛着绿光的人,也不是什么强盗,是一群衣不蔽体的百姓。 她们的车队是绸缎,还有商人的车队里是扎扎实实的粮食,车上的米面已经被卸下来,“强盗”顾不得生熟,抓起粟米就往嘴里塞,那车队的管事两眼一翻,快要晕厥过去。 “你们,你们这帮强盗,我要告到官府去!” 一根铁叉被掷了过来,端的是要戳死他的架势,吓得那掌柜魂飞魄散。 谢樱快速在脑海中分析局势,不知道大同府衙还在不在,若是大同府衙都被冲散了,只怕是要真的命丧于此。 “乡亲们,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我们这些东西不当吃不当穿,大伙儿就是想要粮食,也该求知府开了官仓放粮啊,我们这几号人,这点粮食,能有什么用?”谢樱高声说道。 她在赌一个概率,赌这些人没胆子直接冲了州府。 毕竟要是真的准备谋反,也不会来找她们这几号商人的麻烦。 果不其然,有人的眼神在闪躲。 这片刻的躲闪被谢樱尽收眼底。 若是如此,只消一直拖着,撑到州府来人就行。 第255章 大同真相 几十车粮食不消片刻就被分食殆尽,众人又将眼神投向了还没拆开的车上。 谢樱一面暗骂州府还不来人,一面开口:“我们都是南来北往的客商,大伙儿要是真有什么难处,我们都替大伙儿往上面带话,你们这样做,岂不是要让朝廷将大家当做反贼给剿了吗?” “哼,”有人骂道,“就是因为有这些朝廷派来的走狗,我们才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艰难到这种地步。” 谢樱深知这帮人的软弱性,既然料定了他们不敢直接针对官府,眼下只要愿意说话,就还有沟通的可能: “大家冷静下,我们都知道大同人是远近闻名的勤快,只是今年并无天灾,大伙儿怎么会艰难至此呢?” 众人吃了点东西,精神状态好了很多,也有力气说话。 “狗屁的勤快,都是那狗官柳执旭要我们日夜劳作,搞的我们连奴隶都不如!” “他将我们耕种出来的粮食全收了!” “我们又是修城墙,又是在酒厂干活儿,别说银子,就连一粒米都得不到。” “为了开垦城外头那片荒山,我公公直接从山上摔了下去,回家办丧事都要被说成不勤快,要挨鞭子。” “这些官府的人都是一伙儿的,我们纵使逃到了外头,别的地方官也只会说我们懒惰愚昧,不服教化!” “他们都是一个心一条舌头,就连巡按御史听了我们的话,都说我们是不可理喻的贱民,不体谅父母官的苦心!”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着这几年他们受到的奴役驱使。 谢樱慢慢理清楚了思路。 考成法用追缴上来的税收来核定地方官做事的成效,在仕途上有野心的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愚蠢一点的,就弄出之前县令那样的盗窃林木事件,聪明一点的就是大同知府的所作所为。 往上虚报清查田亩,为了补上赋税,就选择让大同百姓日夜劳作,一方面开荒种地,另一方面让他们在大商人的厂里免费劳作,加大产出的同时再加大征税力度,钱自然而然就多了,更好地充政绩。 这一招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他明面上并没有贪污受贿,还切切实实增加了税收,追查起来最多说一句急功近利、施政不当,但依旧是精明强干。 她们第一次见到残破的知府衙门,现在想来不过是另一种作秀的形式罢了。 但眼下的情况却容不得谢樱多想,已经有人伸手去解她车架上的绳子。 “住手!”谢樱惊呼。 “大家快来看,这里面可都是好料子,”有人惊呼。 瞬间就有人一拥而上,将车里的东西瓜分了个干净,将绸缎往自己身上又是披又是裹,捂的严严实实。 “小姐!”赵明要抽刀,被谢樱拦下。 这帮灾民怎么说也有五六百人,她们二十号人就算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打得过这么多人,满打满算,他们这几个商队加在一起,也不是饥民们的对手。 从敲锣声响起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时辰,官府的人还不来,一众人就这么僵持着。 东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劫掠了一番的灾民们推着车架扬长而去,心理承受能力差些的掌柜直接晕了过去。 留下一地狼藉后,官兵才姗姗来迟,不由分说的将客栈里的一众商人和伙计们都围了起来。 “你们,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是那些民众抢的东西,赶紧去找他们啊!” “快去帮我们将东西抢回来啊!”有人一脸焦急的喊叫。 …… 州府衙门后堂,柳执旭正在慢条斯理的由丫鬟伺候着梳头,一旁的师爷着急忙慌的回禀: “大人,那帮刁民又去抢商队了。” 柳执旭慢条斯理的瞧他一眼:“慌什么,慌什么。” “这帮刁民哪一年不在外头抢些商队,你去应付应付得了,下九流的商人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 被抢了就自认倒霉,毕竟谁也管不住底下那帮好吃懒做的疯狗。 师爷低声道:“他们这回是在城内抢的,抢的是在客栈里休息的商队。” 柳执旭冷哼一声,将手中擦脸的锦缎丢到桌上:“一帮蠢货,抢也不知道看着点形势,还得我去给他们擦屁股!” “可不是,大人没上报朝廷派兵剿匪已经是格外开恩,这帮人也真是不知道个眉高眼低,”师爷摇头。 毕竟还是要给人家留点活路的。 柳执旭心道,只是这样的话,自然无法宣之于口。 师爷忽然有了一丝良知:“大人,咱们明年的要不少往上报点儿税?要是真将这帮刁民逼反了怎么办?” 柳执旭斜眼瞧了他一眼,师爷只觉得犹如被毒蛇盯上一般,他了解柳执旭的手段,登时背后冷汗直冒,不敢多说一句话。 “有那些商队做补给,他们反不了的,”柳执旭冷笑道,“这帮人我了解的很,只要有一口吃的,他们就没胆子反抗。” “你安排下,我亲自在后堂接见她们,”柳执旭吩咐道,“来人,更衣。” 师爷识相的退了下去,知道柳执旭又要换上那身谈事专用衣衫了。 反正他们对待这样的商人早已是轻车熟路,师爷下去吩咐下人安排接待。 倘若谢樱在此处便能发现,和她一直合作的酒厂掌柜正在书房外头,带了账本点头哈腰的候着。 就算再怎么受制于人的商人,也不至于将账本给当地官府双手奉上。 …… 谢樱看着清净简朴的后衙,上首坐着的,就是在京城中以精明强干着称,下一任户部侍郎的强劲候选人,柳执旭。 “众位实在是受惊了,”柳执旭放下手中的茶盏,对着三个掌柜道。 有男仆上来奉茶,谢樱看见手边茶盏盖子上磕掉了一个豁口,谢樱盯着那豁口,一直沉默。 民众们闹了大半宿,也不见官府派兵过来,饥民们走了片刻,官府的皂吏就将她们“请”到了知府后衙。 被抢了粮食那人看见柳执旭,急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自己的损失。 第256章 商议 看见谢樱盯着盖碗不说话,柳执旭干笑着开口:“我这知府衙门清贫惯了,平日里也没些什么人过来,茶具粗陋,让各位老板见笑了。” 谢樱抬眼看去,作为大同知府的柳执旭,现在穿着一身蓝布棉袍,蓝布由于长时间浆洗,染料褪去已经泛白,连带着衣摆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朴素又不至于寒酸的一身打扮。 这大同知府衙门,当真是太过清贫。 昨晚被抢的三个商人中,就谢樱的锦缎最值钱,搞定这几个人,首当其冲要先搞定谢樱。 谢樱接茬:“大人作风简朴,上体君意,下恤民情,着实是令我等敬佩。” 柳执旭见谢樱如此说,以为此事有门,急忙说道: “我们这地儿大伙儿也见了,那些民众并非都是穷凶极恶之辈,实在是日子过不下去了,这才万不得已抢了各位老板的东西。” 在座几人谁不是人精,体会了柳执旭的言外之意,俱是眼观鼻鼻观心,不开口,不接茬。 谢樱通过锃亮反光的地板,观察着柳执旭的脸色。 柳执旭见几人不上道,立刻向身边的师爷使眼色。 师爷开腔道:“我们此处的百姓也实在是过的艰难,朝廷今年又加了税,还望各位能高抬贵手,放他们一条生路罢。” “住口!”柳执旭呵斥,“谁家做生意不要本钱,怎么能让各位老板白白承受这个损失。” “可咱们官衙都破败成这副模样,哪里还有钱给大伙儿赔钱?”师爷争辩道,“大人的袍子边角磨破了,都还没换新的。” “手底下人不懂事,让各位老板见笑了,”柳执旭有些无奈的说道,“尽管我这州府衙门没什么钱,但我就算是豁出这张老脸去求去借,也绝不会让各位老板蒙受损失。” 自有科举殿试以来,钦点的进士就没有长得难看的,不说相貌堂堂也是端庄周正,相貌丑陋之人是无论如何也坐不到这个位子上的。 显然眼前的柳执旭就属于长相比较好的那一款,文士的仙风道骨,一脸诚恳的带着几分苦笑,其余两个掌柜看了,着实有些动容。 “跟大人没关系,都是那帮刁民不服管教,大人也是不容易,”显然有人比谢樱更上道。 师爷见状,立刻应和道:“谁说不是呢?我们家大人上任这几年以来,自己的日子都是越过越穷,为了这帮刁民,磕了多少头作了多少揖,简直数都数不清。” 说着,唱作俱佳的用衣袖擦了擦眼泪。 谢樱垂手,冷眼瞧着这些,忽然开口:“大人鞠躬尽瘁,我们都是明白的。” “其实我们在外面走商的多多少少都有些风险,遇上强盗流民,东西被洗劫也是有可能的。” 见谢樱如此说,柳执旭心下一喜,只等着谢樱下一步的表态。 谢樱看着对方眼中的喜色,话锋一转:“只是历来抢劫商队,大多是发生在荒郊野外,断没有在城内客栈直接动手抢的道理,咱们又有宵禁又有兵马司巡夜,这些人究竟是怎么悄无声息的过来的?” 柳执旭闻言,瞬间变了脸色,不等他发难,谢樱立刻开口: “我说这些,不是想为难大人,只是大人细想想,他们今日能悄无声息的在城里进行如此大规模的抢劫,明日就能纠集一帮乱民来冲击州府衙门。” “况且大人已经如此艰难,呕心沥血的治理一方,还要为了那些刁民磕头作揖,我们看着实在不忍,这损失上千两银子,也不是一笔小数目,断没有让大人出手赔偿的道理。” “所以依我之见,不如请大人上报朝廷,请省里或者军营调兵过来。” “早点开始剿、匪,我们的物资能收回多少是多少,若是收不回,就让这帮人偿命便是,”谢樱的话落下,剩下两个掌柜同时赞叹。 “谢老板这个主意甚好,大人既不用作难,我们的损失也有赔偿。” “对啊对啊,还请大人派兵剿匪,还我们一个公道。” 柳执旭原以为随便两句就能糊弄过去,没想到谢樱来了这一招,但到底是宦海沉浮,直接拿出了屡试不爽的说辞: “剿匪自然是要剿的,但事情总得一样一样的办,眼下还是先补偿了三位老板的损失才是。” 谢樱摇头:“这两者不冲突,我们在此处的遭遇若是传了出去,莫说今日货物被抢利润受损,只怕以后那些人也很会闻着味儿就来了,这叫我们以后还怎么敢做生意呢?” “谢老板说的是,我们今日被抢,大人苦口婆心的给他们擦了屁股,后面要是再被抢了怎么办?”坐在谢樱对面的掌柜应和,要是此事不能解决,他回去完全没法对东家交代。 “商队本身就是一日都不歇的,我们就算回去重新装了货物,难保要从这边经过,动作快的话只消七八日,这些盗匪不除,到时候要是又被抢了怎么办?”运粮的掌柜点头。 谢樱的绸缎被抢,他的粮食更是被抢了个干净。 “何况眼看着就是隆冬时节,”谢樱开口,“若是不尽快剿匪,这帮人抢劫的频率只会越来越高,若是不防微杜渐,只怕会酿成大祸。” “各位掌柜这话是什么意思?”唱红脸的师爷瞬间变了脸色。 谢樱:“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希望大人能够做主,将那些盗匪都剿干净,我们以后也才敢继续做生意。” “我们大人知道你们被抢了东西,蒙受了损失,这才降尊纡贵的亲自接见你们,你莫要给脸不要脸,你自己出去看看,那些被抢的商人哪个不是自认倒霉,偏偏你这婆娘就吵吵嚷嚷的,还指挥起我们做事了,”见好声好气说话不顶用,师爷直接开始 这便是连演都不打算演了。 面对这样的场景,众人也只能眼观鼻鼻观心的保持沉默。 “你们自己好好想想吧,”柳执旭面做无奈的叹息了一声,“我们州府衙门这情况大伙儿也看见了。” 第257章 认栽吧 “但眼下我们也没有太多闲钱,只能给各位打个欠条,以后慢慢还。” 柳执旭说完这番话,带着众人转身离去,两边训练有素的小厮直接给房门落了锁。 这是直接将三人关在里头了。 矮胖掌柜叹息:“他说的是欠条,依我看压根就是空手套白狼,他随便写个条子,三年任期一到,谁还敢问他要钱不成?后面的州府衙门又怎么会认这张欠条。” “谢老板您看看这事儿,该怎么办啊?难不成咱们真要自认倒霉?” 坐在对面的瘦高掌柜六神无主的看着谢樱,此刻两人不由自主的将她当成了主心骨。 谢樱忽然想到自己在南边的见闻,开口问道:“两位掌柜走这条路走了多久了?” “我都走了四五年了,”瘦高掌柜叹息道,“不瞒你说,我们也是头一回遇上这档子事儿。” “可若是不处理,以后要是再被抢了怎么办?”矮胖掌柜脸上阴云密布,“你们俩倒还好,我运的可是粮食。” 谢樱按了按眉心:“他压根儿就没想处理此事,想用欠条这样的法子堵了我们的嘴,要是咱们不答应,只怕今日就别想活着出去。” “我们东家以前也说过这事儿,眼下许多地方都不太平,我们都已经格外小心了,没想到还是着了道儿,”瘦高掌柜叹息,“咱们以后能不能想法子避开大同这边?” “避?你怎么避?”矮胖掌柜反问,“晋商虽说情况大不如前,但到底也是一方势力,走东西两线的生意怎么可能避得开?” “你们背后的东家,有什么人脉关系吗?”谢樱叹了口气。 要是想安安定定的在这边走商,只怕得将柳执旭此人彻底扳倒才行。 两人摇头:“我们都是拿钱替人办差的,就算东家有什么人脉关系,也不会跟我们说。” 谢樱沉默良久,徐徐开口:“认栽吧。”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谢樱劝着自己。 柳执旭背靠大树,她的关系和令牌也不一定有用,李峤已经停职了将近两个月,还没有任何起复的消息。 何况此事事关重大,足以让柳执旭多年积攒下来的官声功亏一篑,他自然是百般重视、万般提防。 若只是普通商人,受点财产损失便罢了,若是贸然亮出关系,惹得他狗急跳墙,那才是自寻死路。 在外头守着的书办见她们松口,轻快的笑道:“各位老板一早答应了便是,又何苦让大人动肝火呢。” 尽管知道这张欠条和废纸没什么两样,谢樱还是仔仔细细的收好了。 见几人面无血色的回到客栈,众人急忙问道:“小姐,怎么样?” 谢樱摆了摆手:“收拾东西,咱们回京城再带一批货,不能再耽误了。” 尽管众人心中疑惑,还是快速收拾了东西踏上返京的路途。 …… “云霄,你过来,”无人之处,谢樱叫过云霄低声吩咐道,“拿出你从前在丐帮的本事来,去给我打听打听这些。” 云霄摇头:“不行。” “为什么?”谢樱不解。 “难道小姐没有留意到吗?大同府压根没有乞丐,”云霄每到一处都会仔细观察当地情况,大同府实在是太过怪异。 “这样,你……”谢樱凑在云霄耳边低语。 “明白了,我这就过去,”云霄骑了一匹快马,背影消失在谢樱的视线中。 …… 谢樱到了京城,直奔李家。 “舅舅,柳执旭有问题!”见到李峤第一眼,谢樱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在大同府的见闻说出来。 “他为了政绩拼命压榨百姓,民变在即,他便暗中允许百姓们抢劫来往的商队,之前抢的是城外的商队,商人们只能自认倒霉,如今在城中抢劫,他不得已才出来露面,”李峤总结。 “不止如此,”谢樱摇头,“除了这些之外,大同府凡是叫得上名字的商号,背后都有他的影子,我们进货的酒厂就是这样。” “他让百姓白天去酒厂服徭役,晚上趁着夜色去耕种,酒厂原先的老板被他收服,大半的营收都落进了他自己的口袋,除了酒厂,还有他们当地的煤矿,工地,暗地里都是他在经营,明面上是清廉简朴的知府大人,背地里才是大同府最大的财主。” 出了大同,谢樱便带着众人在东边的作坊休息了几日,对外说是看伍山的经营情况,实际上是让云霄趁机潜入酒厂打探。 一探才发现,酒厂、煤矿等,明面上是当地富商的产业,实际上多半的利润都进了柳执旭的口袋。 所以在酒厂劳作,算服徭役,被抓去黑煤矿挖煤,也算服徭役。 “还有什么街上没有乞丐,分明是乞丐要么被他杀了,要么直接抓进去做苦工,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一是因为家徒四壁,贼进来都得拿几个钱出来,二是因为夜晚都在劳作,自然没必要闭门。” “所谓的精明强干,所谓的事必躬亲,清正廉洁都是假的,都是他费尽心思演给天下人看的一场戏,”谢樱冷笑,“百姓们辛苦劳作一年,最后收获全被他以税收的名义,交上去给自己铺路。” 李峤面色犯难:“这些也都是咱们自己的猜想,并无实据。” 有哪些证据呢? 谢樱发散思维,忽然想到了自己一年前在黄家村的经历:“鱼鳞册,鱼鳞册有问题!” 李峤忽然反应过来:“不只是鱼鳞册,只怕皇册也有不少伪造的。” “对,”谢樱点头,“他若是想通过大量税收来证明自己的才干,谋取进身之阶,那势必会虚报人口和田地。” 但说到一半,谢樱忽然又有些怀疑:“只是他若想敛财,是否会少报人口和土地,自己从中捞钱?” 李峤摇头:“你想错了,攒政绩和捞钱并不冲突,各地都是纷纷往多了报,若是为了捞钱就少报,被御史和上司责备,那也是得不偿失。” “黄册和鱼鳞册造假,已经是朝堂之上默认之事,但这一点,还不够给他定罪。” 第258章 忍耐 谢樱想了想:“他这般行事,只怕大同民众早就是怨声载道,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怎么着也是有苦主的,应当还不少。” “就算是查出苦主又能如何?”李峤反问,“朝中最多说他难当大任,有张家父子和苏俨作保,还有殷王上下打点,绝对无法将他直接按死。” 以他们如今的势力,想要直接对张济承的得意门生开刀,简直是天方夜谭。 谢樱沉思片刻:“要是咱们不能出手,那就让能出手的人出手。” 她绝对不轻易吃这个哑巴亏。 “眼下就算是将此事告诉太子党,他们也不会有动作,”李峤按了按眉心,觉得谢樱多少有些天真。 李峤一番话点醒了谢樱。 “柳执旭是张济承的得意门生,动他就是动张,眼下张济承又和新政死死捆绑,去年因为新政增加了那么多的财税收入,这才刚尝到甜头,纵使眼下证据确凿,上头怎么会拿他开刀?” “若是激起了小范围的民变,柳执旭会牺牲过往的额商队来粉饰太平,若是激起了大范围的民变,到时候只说是奸臣欺上瞒下蒙蔽圣听,砍了他以平民愤就是,”谢樱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眼下还需要这些人来敛财,又怎么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怎么着都是皇帝赢了。 罪都是下面的,都是奸臣佞臣的,而皇帝永远是明君。 “就算咱们再不甘心,也得忍这么一两年,”李峤劝道,“就算是咱们不管不顾的将此事捅出去,他们得不到处置不说,咱们就是第一个被收拾的。” 李峤停职两个月,虽说还有李岚这个总兵在,但到底不复从前,人情冷暖切身感受,自然比从前体会的更真切。 “你到底年轻气盛,也没受过太大的挫折,收拾谢远虽说一波三折,但好歹也是照着咱们想要的方向发展的,”李峤顿了顿,“这只怕也是你第一次遇见这种事儿。” “其实不是第一次,”谢樱陷入了回忆中,“第一次是拉着孙成进公堂,饶是我舌灿莲花,招来的也只有嘲讽。” “但那时候,你面对的只是一个小秀才和一个县令罢了,”李峤接话,“那时候还能通过谢远的权势压人,给自己讨个公道。” 谢樱用冰凉的手揉了揉眼睛。 现在她面临的敌人,本就是权势滔天的存在。 “你还年轻,我说这话你未必能听进去,但我还是得劝你一句,”李峤也是揉揉眼睛,才开口,“成大事者,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你藏不住喜怒,养气功夫还不到家。” “从前你可以躲在我们身后运筹帷幄,直接面临的对手和挑衅也没这么难以撼动,更是没栽过这么大的跟头,咽不下这口气也很正常,只是此一时彼一时,以后若是想往上走,就算眼前人杀光了你的九族亲眷,你也得笑吟吟的面对。” “我不跟你说韩信勾践,这些你应该明白,”李峤看着谢樱叹气,“这话忒俗,但忍辱负重才能以求来日,虽说这一队货物有损失,但如今你铺了这么大摊子,这些银钱不消多久也就挣回来了,犯不着这个时候去以卵击石。” “除此之外,还有一人,你不得不防,”李峤想了想,还是决定将其间深情底理给谢樱讲明白。 “谁?” “晋王,”李峤低声道,“虽说藩王与朝中臣子不得来往过密,但你猜柳执旭如此疯狂,晋王知不知晓?” 谢樱一愣:“朝廷没钱,不代表藩王们没钱?” “对,”李峤点头,“虽说削藩削藩喊了许多年,虽说藩王手中兵权被削掉大半,但不代表他们别的权力被削掉了” “藩王只要投其所好,再怎么着也是皇亲国戚,待遇自然远非一般的官员可比,”谢樱恍然大悟。 “你从前的生意最多是小打小闹,所以跟这帮人接触不到,但后面做大了,跟这些人对上一定要吃亏,”李峤叮嘱,“该低头就低头,该出钱就出钱。” “毕竟碰上这些人,我们也没什么把握。“ 再厉害的臣子碰上得宠的宗室,也是以卵击石,如今李峤停职在家,李岚在西北处处掣肘,实在是有心无力,鞭长莫及。 “再说了……”李峤顿了顿,“你猜柳执旭如此疯狂,晋王知不知道?你说长安知府掏空了一家绸缎商,这样的事儿,秦王焉能不知?” 谢樱沉吟片刻,开口呢问道:“舅舅觉得,皇帝如今是什么心态?” 谢樱自觉李家还没有到被皇帝猜忌的程度,李峤的停职当真是莫名其妙。 李峤冷笑:“就算没有猜忌掣肘,可如今西北总督的位子空缺,依你二舅的声望,上去也是早晚的事儿,人家是在用这样的法子敲打我们。” 谢樱按了按眉心,心中庆幸最后没接下马记那对烂摊子。 若是真接下,成了长安城最大的绸缎商,只怕她要养着的就不只是一个长安知府衙门,还有秦王府。 “还是那句话,该忍得一定要忍。” 谢樱沉默半晌,才点头道:“多谢舅舅教诲。” 但她还是不愿就这么吃了哑巴亏。 看她不情不愿,李峤挥手:“你难得回来一趟,去瞧瞧婳姐儿吧。” 众人总会不由自主的忽略,谢樱其实才二十出头,跟李婳的年纪大差不差,但大家都会将李婳当做小孩子看,却总会理所应当额认为谢樱要有四五十岁人的老谋深算。 “婳姐儿怎么了?”谢樱抬头,这个自己刚来认识的第一个同龄朋友,在她看不见的角落,好像情况不是很好。 “婳姐儿被退亲了,”李峤笑道,“不过也是好事儿,这样见风使舵的人家,婳姐儿就算嫁过去,也未必能受得了。” 因为利益而促成的姻缘,也会因为利益而消散。 因为物质与利益的匮乏,底层人总会将这种家族联姻想象的无比牢固,但因利所聚必定因利所散,甚至因为没有感情基础,因利所散导致的惨烈和血腥,更加残酷。 第259章 退婚 而大多时候,利益消散的可比感情快多了。 谢樱再一次踏入李婳的院子,看见原本占满了一面墙的爬墙蔷薇,被风雪将打的只剩枯枝败叶,用手轻轻捻动,就会化为齑粉。 但等来年惊蛰的春雷炸响,就又是一片欣欣向荣之景。 “婳姐儿,”谢樱抬脚进屋,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只能化作一句呼唤。 李婳双眼微肿,明显是哭过了,看她进来忙站起身:“姐姐。” “这种眼皮子浅的人家,干出这种忘恩负义的事儿,我给你骂他!”谢樱拉了李婳坐下,“这种畜生明儿一早出门直接被马车撞死。” 谢樱毫不客气的开口骂道。 “你也别太难过,咱们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婚前认清这种人,就是好事儿,总比你到时候拜了堂生了孩子,才发现所托非人来得好,”谢樱这不觉得这是坏事。 李婳一脸愤怒:“我倒不是气被退亲,都是盲婚哑嫁,谁离了谁不能活了?我只是觉得生气而已。” 看见谢樱,李婳心底的委屈又涌了上来:“这太丢人了,就是退亲,也该是我们家先提出来退亲。” “对对对,这事儿原是舅舅舅母不好,看走了眼,”谢樱说道。 “话虽如此,饶是爹娘再怎么仔细相看,也没长前后眼,能一眼看出这种非人的畜生,”李婳反过来替自家爹娘说话。 谢樱笑道:“对啊,那种畜生谁也看不出来,所以何必为了这种畜生气坏自己呢?” “我跟你说,生气脸上会长皱纹的,”谢樱半逗半吓。 “啊?”李婳到底是小姑娘,抓着谢樱的手道,“姐姐,我知道你常年在外行走,肚子里主意多,你帮我想想,有没有什么无伤大雅,但却能让那人狠狠丢人的法子?” 父母顾着大局,不能由着她胡来,也不能明目张胆的针对男方,李婳心中憋了一口恶气。 谢樱坐在床边仔仔细细想了想:“这样,你跟爹娘说一声,来我这边住段时间,我帮你解决这事儿。” 恶心人但无伤大雅的事儿,只要能拉的下脸,简直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儿。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李婳听了来人的描述,放声大笑。 “这气可出了?”谢樱笑道。 “出了出了,”李婳满面春风,“我这口气可算是能咽下去了,就是再怎么着,他们也没法子抓着这事儿不放。” 谢樱的法子也格外简单,找了两人提了恭桶,趁对方出城打猎的时候,兜头给他泼了两桶粪。 “叫我说,他们八辈子也想不到,咱们会用这样的法子报复回去,”李婳捂着笑疼了的肚子,“就算是追究起来,他们也不好追查,总不能说,‘抓住那个给我泼粪的人’……” 云霄笑道:“他就算是再恨,也丢不起这个人,毕竟相比几个泼皮乱倒恭桶,高门公子被泼粪更让人感兴趣,别人只会私底下打听他被泼粪的场景,而不是去抓地痞。” 谢樱将手中的瓜子壳丢进火里:“他们来来往往都是体面人,用的法子也都是体面的法子,一句话恨不得在脑子里转八百回,有时候还不如市井泼皮的法子来的痛快。” “他家长辈也只会觉得是他在外面惹了祸,而不是什么阴谋诡计,”李婳补充道。 “这样可是解气了?你赶紧回去吧,我也要出发了,”谢樱在京城耽误了好几日,还不知道蓝隼那边的库存剩多少。 毕竟这么多人车的衣食住行,停一天都是在赔钱,能在京城留这么长时间,已经是谢樱能够容忍的极限了。 李婳撒娇:“姐姐,你带着我一起去呗。” “不行!”谢樱干脆利索的拒绝,“别耍小孩子脾气,这可不是闹着玩儿,一路上风霜雨雪,险象环生,可没人伺候你照顾你。” “我真不是什么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废物,看账本算账谈生意我都会,我一路上还能给你帮忙,”李婳忙为自己辩解。 “不行!”谢樱拒绝。 …… 显然谢樱的拒绝并没有起作用,第二天李婳带了二十号人马在门外等着谢樱一起出发,这次一起跟着的还有陈寅。 “大爷说,二小姐被退婚心里也不舒服,干脆去西北二爷那边散散心,再加上小姐方才经历了那档子事儿,我们这几十号人跟着,也多少是个照应,”陈寅说道。 李婳一脸得意的骑在马上看谢樱。 “既然都来了,那就一起走吧,”谢樱无奈道,“只是有一样。” “不许耍脾气,不许叫苦喊累!” 谢樱看着队伍里多了一倍的人,也觉得是好事儿,平白多了将近一倍的人手,还各个都是训练有素的老手,自然能避免像上次那样的事儿。 …… 她们之前才损了一批货物,众人都是咬牙想将银钱赚回来,得了谢樱的吩咐后,立刻调转马头,开始忙碌。 李婳看着嘴唇干涸却一刻都不敢歇息的众人,忽然开口:“原来大伙儿在外头行走,都这般艰难啊。” “你以为呢,”谢樱看着李婳,“别的不说,外头风吹日晒的,纵使你包的严严实实,那身皮肉要不了多久就得黑许多。” 谢樱早都拥有了季节性百变肤色。 夏季的时候是小麦色,出了油甚至还会反光,春秋稍微白点,冬季是限定版紫红色。 饶是再怎么注意防晒,三九天被晒得脸上掉皮也是常有的事儿。 “前面就是大同府,大伙儿快马加鞭的走,赶到下一个市镇休息!”吸取上次的教训,谢樱如今是一点都不敢在这边停留。 “是!”一行人加快脚程,拼命赶路。 终于在几日后赶到了长安。 蓝隼看着谢樱忙问道:“咱们店里的库存几乎都卖光了,好几家夫人差人上门来,我都说没货,到时候给她们送去,也不知道这么几天不开业,得损失多少银钱。” “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你亲自跟着怎么还慢了这么多?” 第260章 压力 “此事说来话长,”谢樱喝了口水,“你招呼人先将货卸了,安顿运货的伙计们休息,我再带人去耀州窑那边装瓷器,明儿一早就走,一日也耽误不得。” “好,”蓝隼点头,做完这一切,才看见跟在谢樱身后的李婳。 李婳感觉出了京城后,一切都被按上了加速键,看见蓝隼才问道:“这位是……” “这是蓝隼,我在外头收的人,一开始跟着我做婢女,如今独挡一面,也是我这边拿分红的掌柜了,”谢樱给二人介绍道,“这是我表妹李婳,这次跟着咱们一起走,去李总兵那边散散心,顺便看望祖父。” “原来是表小姐,失敬失敬,”蓝隼忙道。 “你一路骑马也着实累狠了,赶紧洗漱一下,咱们尽快休息,”谢樱对李婳道,“照镜子不许哭鼻子!” “你别老拿我当小孩!”李婳抗议。 “大伙儿都快去休息吧,吃食和房间已经准备好了,”蓝隼手脚利索的招呼着众人,自己跟齐七一起带着这边的伙计们卸货。 叫我说你也别老是小瞧表小姐,人家跟你走了这么远,没叫苦喊累,也没耽误你行程,已经很厉害了。” “就是!”李婳应和。 “好好好,是我错了,是我错了,”谢樱表示自己招架不住,“我快饿死了。” “蒜泼羊肉和新出锅的烧饼都给你备好了,还有羊肉汤炖了萝卜在厨房温着呢,赶紧去吃,”蓝隼不耐烦的挥手,出去忙自己的。 李婳跟着谢樱一起在厨房吃小灶。 “我在外头随便惯了,你怕是第一次在厨房吃东西,”谢樱看着李婳道。 “我怎么觉得,我在你心里就跟纸糊泥捏的一样,”李婳冲着谢樱腰间狠狠抓了一把,“那些规矩排场都是做给外人看的,谁在人后还要端着体面,那简直是脑子有毛病,我还没刻板到那种地步。” 羊肉汤上飘着葱花,大块的白萝卜炖的入口即化,再捞上一口夹杂着羊肉片的粉丝,对于两个饿死鬼来说,简直是人间美味。 晚间,蓝隼跟谢樱仔细汇报了这段时间的情况,听了谢樱在大同的遭遇后,沉吟片刻: “要不这样,咱们就算是现在不能扳倒他们,也得给他们对家手中递上刀把儿。” “谁说不是呢,我已经让云霄将书信找机会塞到夏家书房,只希望他们能讲点效率。” 云霄倒了三碗茶,才坐到一旁的椅子上:“那些高官的书房实在是进不去,我是用飞刀将书信给带进去的,他们家守卫森严,我也没敢多待,只希望别有下人坏事。” 几人说完正事,闲话一番后,谢樱才回屋,轻手轻脚爬上床后,没想到李婳居然还没睡。 “姐,我不想回京城了,我想跟着你在外头做事儿,”李婳抱着谢樱的胳膊说道。 谢樱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只当她是小孩子胡闹:“快别胡说了,你是看着好玩儿一时兴起,在家待着享清福不好么?” “我没有胡说,也不是小孩子一时兴起,我不想像一只猫儿狗儿一般,被关在后院里,从一个后院挪到另一个后院,一天天无所事事的消磨光阴,”李婳正色道,“你能吃的苦我也能吃,你能受的罪我也能受,家里的侍卫用起来,也比你在外头招募的三脚猫好用。” 谢樱闻言,坐直了身子:“你跟我不一样,我如今光棍一个无牵无挂,自然无所谓出来抛头露面,你是正经的高门闺秀,你有家里人给铺好的道路,你要是跟我学,家里铺好的那条路就完全没法子走了。” “何况,这种事情没你想得那么容易,你会面临着许多地痞流氓的骚扰,你还要跟那些色眯眯的油腻掌柜们推杯换盏,央着他们求着他们给你一个订单,买你的产品,你还会被对手造谣,说你是卖身的青楼妓女,”谢樱盯着李婳。 “除此之外,你还得跟家里好好商量,毕竟舅舅舅母待你不错,你若是一时头脑发热,把家中爹娘气坏了,岂不是得不偿失?你若是真想在外头历练,让舅母将手中几个铺子移交到你手里,岂不更好?” “我明白了,”李婳点头。 谢樱闻言睡了过去,不到片刻就传出了均匀的呼吸声,李婳却在旁边睁眼看着床帐看了一宿。 第二日,谢樱带人去耀州装了瓷器,一行人继续启程往西边走去,北风夹杂着风沙,路比前面更加难走了。 李婳拜见了李岚夫妇,就带人留在张掖小住一段时间。 蓝隼之前的路子是正确的,在长安的低价土布,在这边还挺受欢迎,谢樱卖掉瓷器和布料后,就去化姜收购羊毛。 谢樱如今不直接在牧民们面前露面,派了跟芸惠上门许久的伙计过去。 “怎么就只收了这么点?”谢樱看着面前的东西问道。 她们做这些生意已经三四年,对于牧民那边的情况很了解,甚至谁家今年新添了多少羊羔都如数家珍,今年这样的情况实在是太过反常。 “他们说今年牧草长势不好,又是个寒冬,所以剪不了那么多羊毛。” “算了算了,”谢樱挥挥手,“再留两天,你们两两一组,去牧民们家里收些他们的采的药材,还有做成的各种小玩意儿。” 毕竟来都来了,不能空着车走。 饶是如此,但最终结果还是差强人意。 “要说羊毛少也就算了,怎么连带着羊奶制品也这么少?” 伙计将自己看见的情况如实相告: “东家,牧民和农民不一样,他们的牲畜相当于咱们的土地和田地,今年冬天就下了一场小雪,来年可见的干旱,他们实在不敢多将这些东西卖掉。” “而且……”伙计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谢樱问道。 “而且我看着,村里少了好多户人家,”伙计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谢樱双眸紧缩。 潜台词:许多人家过不下去,已经跑到了鞑靼那边。 第261章 财政会议 九边的边防压力绝无仅有的增多。 …… 晚间,谢樱盘完账,看着阴沉沉的天空,放下手中的算盘。 但户部堂官们手中的算盘却依旧噼里啪啦作响,没有一夜的功夫,是停不下的。 户部尚书景渊看着张济承道:“阁老还是回去吧,这年终决算得等一阵子呢……” 他也真是没见过张济承这号人,年纪轻轻做了内阁首辅,精力极其旺盛,凡事都要亲力亲为,对下属来说也不知是好是坏。 “算吧,我等着你们算出来的结果,”张济承喝了口凉透的茶水,端坐在圈椅上阖上双眼,景渊心中叹息,轻手轻脚拿起一边挂着的斗篷给他盖上。 虽说京城有宵禁,但六部衙门年终忙碌起来时,自然是没那个福分回家歇着,直到天刚破晓,熬了一宿的堂官和书吏们将最终决算呈给景渊,景渊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递到张济承手中。 “阁老瞧瞧,自打这两年新政之后,不仅支付了那么多开销,咱们年年还有盈余,”景渊脸上露出一股如释重负的笑意。 新政之前那么大的窟窿,户部时常都要抓些人去顶缸,或者让都察院抓一两个贪官污吏,不然实在没法子对上面交代,每年的年终决算简直堪比渡劫,如今有了盈余,方能好好松一口气。 张济承看着手中的账册,没有景渊预想中的快活,只是问道:“盈余相比去年如何?” “增了两成,尤其是您那个纲盐法一出来,国库收入直接猛增,”景渊比出两根手指,笑道,“要不都说您是公忠体国呢,这样的法子,旁人就算长十个脑袋,也比不上阁老一人。” “也不知道底下百姓,对这新政的感受如何?”张济承慢吞吞道。 “这样好的政策,底下自然只有赞不绝口的份儿,”景渊笑道,“别的不说,您就说那纲盐法,多少商人手持盐引守中多少年,都提不出盐来,如今这纲盐法一出,立马就能提到盐了,朝廷还不管他们的销售价格,可不是感恩戴德吗?” 张济承闻言笑笑:“你是户部尚书,是好是坏你感受的最清楚不过了。” “可不是吗,”景渊感叹道,“如今户部收税可比以前容易多了,不少地方的税收都是一年比一年高,尤其是大同,当年大同破败成什么样子,柳执旭过去才几年啊,交上来的赋税,江南一带都得暂避风头呢,还不是阁老您教导有方。” 张济承自嘲的笑了笑,景渊还以为他是为着增加的两成盈余而高兴,各种奉承之言拼了命的往外倒。 又是一年一度的内阁财政会议。 从前是他们五个阁臣再加上皇帝,前几年陈守拙没了,如今只剩四人,皇帝也没有补人进来的意思,但众人也已经习惯。 由于张济承实在是生财有道,饶是夏石暗地里绞尽脑汁的使绊子,面上也得是一副和乐融融之相。 张济承合上手中的奏本: “今年我朝的税银是……除去给九边拨去的银两,以及朝廷的正常开支外,还剩下三百七十万两,以臣之见,这三百七十万两当尽入国库,以备不时之需,防止再像今年秋季这般,遇上天灾人祸还得现去筹钱。” 郑简憋不住话,率先发难:“张首辅说拨了那么多银子去九边,但辽东、河套、西北西南一带军户的现状并未得到改善。” 夏石一怔,没想到郑简都这般岁数了,还莽撞至此。 坐在一旁御座上的皇帝目光如炬,扫过郑简,郑简只感觉头皮发麻,心知自己闯了祸,也不敢多言。 “拨给九边,并不是九边军营全部平分这些银两,”张济承不紧不慢道,“都是各个大营按照战事的缓急程度,酌情增减,去年的军费大头都拨给了东南大营那边,造了十五艘战船,各处也都是一片国泰民安之相,不知道郑阁老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说九边不宁呢?” 郑简哑火,如同斗败的公鸡一般,不敢言语。 见郑简不说话,张济承心下冷笑: “这可真奇了,眼下正值太平盛世,新政实施后更是欣欣向荣,考成法实施下去,从前那些吃干饭的冗官不知道少了多少,郑阁老冷不丁一句处处危及,问及是哪里的消息,却又不言语,难不成是因为九边的人事更替,这才有此番牢骚?” 张济承此话一出,大殿中更是落针可闻。 皇帝厌恶曾琰伦,年前好容易逮到一点空子,便以电石火光的速度处决了曾琰伦,许多朝臣言官对此都颇有微词,上书的折子还没堆起来,便在皇帝不容置喙的铁血镇压之下销声匿迹。 无非是廷杖又打死了六个官员罢了。 张济承言外之意:郑简便是前段时间上书六人的后台。 夏石见状,赶忙移开话题:“这是财政会议,咱们还是得先将去年的财政问题说清楚。” 皇帝隔岸观火,看着几位阁臣争吵不休,山羊胡几不可闻的动了动。 他对自己的制衡之术很是满意,但他不满意张济承的安排。 夏石三人轮番发难,亦不能为难张济承分毫,眼见此路不通,夏石余光扫到了御座上的人,心中瞬间有了主意。 “张大人公忠体国、殚精竭虑,新政实施至今,也有三四年了,国库空虚一类的问题早就一洗无虞,若是还像从前一般节俭,岂不被那些小邦笑话了去?”夏石秉承着以往的老实人形象。 张济承心中一惊,夏石暗地里再怎么使绊子,也不如御座上的人灵机一动,便急忙劝道: “夏阁老这话说的倒是有些奇怪了,治国持家惧是以勤俭为上,历来明君贤君莫不如此,夏阁老此言实在是有违儒家理学宗旨。” 夏石如今倒是拿了主动权:“虽说要以勤俭为上,但凡事总要有度,从前国事艰难的时候勤俭,如今国库充盈、海清河晏,若是还像从前一般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岂不是寒酸?” 第262章 花钱 “先不说江南的繁华,就连从前破败的大同,在张首辅高足的治理下,都是欣欣向荣,可见我朝如今也不缺这点银两,”夏石笑眯眯。 反正他不吃亏,若是成了便有的是法子刁难张济承,若是不成也能在皇帝面前卖好,两头赚的生意。 宋佑也反应了过来:“节俭是好,可总不能节俭成了寒酸,百姓们若是见到朝廷气派辉煌,自然也是心中安定。” 皇帝对夏石的建议显然有了兴趣,毕竟没人会拒绝请自己享受的提议,漫不经心的挑了挑下巴:“你说说。” 夏石那张平日里老实本分,由于长期沉浸在汗牛充栋的古籍里而有些耷拉的双眼,在看不见的眼皮里蹦出精光: “我朝开国以来,便一直没有君王前往泰山封禅,如今正值盛世,海晏河清,自是前往泰山封禅,彰显国威的好时候。” 皇帝显然有些兴趣,但还需照例推让一番:“我朝高祖成祖有言,治国理政当以简朴勤俭为上,去泰山封禅未免太过奢靡。” 郑简再怎么后知后觉,也领会到了夏石的意思,知道这是皇帝故作谦让,那下面做臣子自然得识相: “此一时彼一时,高祖成祖那会儿方才建国,自然需要一切从简,如今明君在位,还有张首辅这样的能臣,自应当用封禅来彰显国力,汉武帝一生八次去泰山封禅,后来卫青霍去病大破匈奴,皇上应当效仿武帝,为我九边将士提振信心。” 张济承心知无法阻挠,但仍要尽力拦一拦,只得硬着头皮开口: “扬我国威是好事,但从宋真宗之后,封禅之事的意义,便大打折扣,三位阁老的建议实在是难以令人信服,皇上若是想扬我国威,不妨换成别的形式。” “那依你之见,应当采取什么形式呢?”皇帝将皮球丢给张济承。 张济承想了想开口:“当年成祖皇帝曾派人下西洋扬我国威,皇上不如效仿成祖之行,既能扬我国威,又能开通海上贸易,岂不是两全其美?” 两害相权取其轻,下西洋没准儿真能开辟一条海上贸易之路,泰山封禅除了劳民伤财,真就再没别的意义。 大殿里静默半晌,夏石眼角笑出了鱼尾纹,藏在脸上重重叠叠的皱纹中,倒也看不明显。 “派人出使西洋么?”皇帝犹豫片刻,不耐的在御座上换了个姿势,自己玩不到,到底还是有些不甘心。 “若是皇上不能前往泰山封禅,那改为巡视九边也行,”夏石见状继续提议,“一面派使者出使,打通商道,一面亲往九边慰问边关将士,提振将士们的信心,待到秋收之时,直接开疆拓土,岂不皆大欢喜?” 宋佑应和道:“若是此举能成,定然彪炳史册,古来明君莫不如此!” 皇帝点了点头:“说的极是,那就这么定了。” 他是真的以为眼下正值盛世,海清河晏。 郑简虽说在政事上迟钝了些,但在钻营和逢迎上格外敏感: “明年是皇上的花甲寿,晋王,湘王、殷王等几个皇室宗亲都有大事操办,不妨将国库盈余的钱财拨给礼部一部分,让礼部着手去办?” “准,”皇帝一早就想着这些事儿了,只是自己开口多少显得不体面,郑简虽说莽撞了些,但到底知人心。 “说到礼部,”夏石补充道,“选秀历来是三年一小选,五年一大选,之前礼部要着手准备,皇上推辞了,臣想着明年还是得着手准备。” 张济承明知今日皇帝对他的忍耐已经濒临极限,但还是出言阻挠:“小选只是选宫女罢了,如今宫中上下十万宫女太监,实在不宜再劳动民众。” 皇帝掀了掀眼皮,不解往日里都顺着他的张济承今日怎么这般煞风景。 夏石笑道:“这也不难,请皇上开了恩旨,将那些年纪大了的宫人放出去,让他们与亲人团聚,自行婚配,也是彰显天家恩德。” 郑简显然记吃不记打,片刻就忘了方才被张继承怼的体无完肤的经历: “夏大人说的对,若总是让一群半老徐娘在宫中伺候,算什么样子?况且伺候天子本就是福分,皇上从前开恩不选,不能一直不选。” 张济承张了张嘴,直到今日他拦不住了,便不再言语。 皇帝应准了之后,看着张济承花白的头发。 站在下首的,是本朝史上最年轻的,以精明强干闻名遐迩,在冬季第一场雪来临时提出新政的内阁首辅,才三年的功夫,相较当初那个意气风发年轻辅臣,三年的时光,张济承却好像老了快二十岁。 皇帝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没头脑的问了一句:“朕记得你今年你五十四了?” 夏石三人面面相觑。 三人都是六十往上的年纪,皇帝这话怎么着也不能是对着他们说的。 张济承点了点头:“臣今年五十三,过了年就五十四了。” “明明年纪也不大,怎么整个人看着就老成这样,”皇帝笑道,“你一个人,也着实是有些辛苦。” 四人心中俱是一紧,不知皇帝这话是什么意思。 御座上的人慢条斯理开口:“朕记得刑部尚书苏俨是你的学生?” “是。” “让他入阁吧,年下忙乱,有个好学生在身边帮衬着,你也能多歇歇,”皇帝觉得自己已经是仁至义尽。 “那个柳执旭,不必等吏部的考核了,这样的能人墨守成规,实在是浪费人才,叫他顶了兵部侍郎的缺,等过了年就让他走马上任,你们再去物色一个人做大同知府,也不必来回朕了。” “至于李峤,”皇帝踱步,“李靖骁也没几年活头了,让他直接袭爵就是。” 相比兵部侍郎这样的实职,还是空有荣耀的爵位更令人心安。 “是,”几人急忙应允。 …… 张游听了皇上的决断,当场就骂了出来: “夏石那老畜生,咱们赚钱的速度赶不上他们撺掇皇上花钱的速度。” 第263章 东南战场 “住口!”张继承喝骂道。 乾清宫内的景象,如今回想起来还是一团乱麻,张济承的眉心拧出了悬针纹,他实在是想不到,明年该从何处去拿钱。 “爹——”张游有几分委屈,“他们那是反对新政吗?明明就是在反对咱们!” “就算是反对新政,也该有理有据的提出异议,而不是这样撺掇着上面和宗室挥霍无度,哪个臣子不是变着法儿的求着皇帝一切从简?他们倒好,为了反对咱们,千方百计的弄出些花钱的法子。” 张游骂骂咧咧,张济承也不拦着,自家儿子的话,说到底也是他自己一番心声。 “爹,实在不行就加税吧,柳执旭不是马上要进京吗?咱们一起商量商量?”张游提议。 “加什么税?”张济承怒道,“之前已经将税收加了五成,若是再加税,只怕会激起民变。” “关关难过关关过,”张济承叹息,“先将眼下这个年过下去再说吧。” …… 关关难过关关过。 眼见柳执旭大摇大摆的进京顶了李峤的缺,李家众人一开始心凉了半截,但随着平级袭爵的消息传出来,俱是松了一口气。 不论如何,总比架在空中来得好。 就算不在朝廷中掌实权,不似从前那般烈火烹油,但做个体面的安乐公也是好事。 谢樱也只能想尽法子的宽慰李家众人,只是人情冷暖看的太多,家中子女们的心思也不似从前那般单纯。 李仪的新婚妻子已经身怀六甲,再不像从前那般混日子,整日发奋图强要读书。 过年前,朱宸樾照例忙里偷闲,跑来庄子上找谢樱。 “你不是忙着打仗吗,怎么如今有时间跑来瞧我了?”谢樱猛一见朱宸樾,还以为是自己起了幻觉。 “那点子倭寇早就该收拾干净了,拖了这两三年纯粹是因为不想干脆利索的剿干净,如今朝廷下了死命令,明年要派使臣南下,所以这会儿正在养精蓄锐,等开春解冻,战船下海全歼倭寇。” “为什么不趁着冬季的时候赶尽杀绝呢?”谢樱问道。 朱宸樾笑了笑:“这时节没风,他们的船还过不来呢,有将领建议,干脆顺势打去东瀛,结果你猜杜怀仁怎么说的?” “怎么说?” “他说啊,那地方又小又穷还多地震,打下来费劲不说,还得派都护府去治理,还不如趁明年春夏之交时,杀个片甲不留来的爽快。” 谢樱点头。 “话虽这么说,可明眼人都瞧的出来,眼下穷到这般田地,哪里来的银子打仗,”但朱宸樾的话茬子还没停,“新政一开始还好好的,看看现在都闹成什么样子了。” 外头北风呼啸,谢樱随口说了一句:“土地兼并这事儿不解决,张济承就算累死在内阁值房,该处理的问题照样处理不了。” “什么?”朱宸樾好像听明白了一点。 “东西南北不都是那点子破事儿吗?毕竟矛盾具有普遍性,”谢樱无所谓道,她如今已经有些厌烦这种在各地上演的,如出一辙的问题。 明明知道如何解决,却依旧得蛰伏,多少有些令人心烦。 谢樱添了两块炭火,将屋子烧的暖洋洋的,躲在被子里取暖,见朱宸樾还是端坐在椅子上有些不解:“傻坐在那儿干吗呢?你这是打算跟我商议政事到天明啊?” 朱宸樾笑眯眯:“就是准备跟你商议政事到天明。” 谢樱直觉不对,下床站到他面前轻声呵斥:“你给我把衣服脱了!” “你个女流氓,我不脱,”朱宸樾抗争到底。 谢樱心中怪异的感觉愈发强烈,联想到他来的时候也没穿甲胄,干脆自己伸手去扒,朱宸樾一面笑,一面阻拦。 “别动!” 眼见拗不过谢樱,朱宸樾只能老老实实伸手,让谢樱解开外衣,看见透过中衣凸出来的纱布,谢樱干脆连他的中衣一起脱了。 漂亮的身材上有着大大小小的伤痕,最新的伤口是从左肩包到右胸,虽说已经愈合了一部分,但也可见当时的骇人程度。 谢樱又急又气:“你是觉得命太长吗?受这样重的伤,还得千里迢迢跑到京城来?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武将嘛,战场上难免磕磕碰碰,伤口看着唬人,其实真没那么严重,”朱宸樾一面笑着给谢樱宽心,一面将中衣穿上。 谢樱将他扶到床上,心中怪异的感觉却愈发强烈。 “是不是军营里出现什么问题?是你们的仗打的太艰难吗?又或者是太子那边出现什么岔子?” 再怎么说,朱宸樾也算正经的皇亲国戚,而且年纪也不大,太过冒险的任务或战事也压根不会落到他手上,这般模样,要么是打的实在艰难,要么就是中了别人的暗算。 见朱宸樾还想糊弄过去,谢樱直勾勾的盯着他的眼睛:“说实话。” “之前打仗的时候犹犹豫豫,该剿的不剿,该歼的不歼,总是有漏网之鱼,结果那帮人暗地里纠集起来,竟然聚集起来了四五百人,我们在侧翼护卫的时候,遭到了他们大部队的偷袭,”朱宸樾说的云淡风轻,“护军人数本就不多,等到前面主力赶过来的时候,这边的仗都打完了。” “手下减员严重吗?”谢樱问道。 朱宸樾手下的兵只有五分之三算是精锐战力,三百对四五百,着实不妙。 “算是惨胜,我们二百多人换了他们四百人,上官说我们这仗打的不错,要是后面有了空缺,我还能再往上升一升,”朱宸樾声音越来越低,“只是可惜了我那两百多士兵,后面再补上还不知是什么时候。” “这是折了一大半的精锐进去,”谢樱叹息,“那些平日里和盗匪一般的,估计看着对面人数不少,就直接当了逃兵。” “差不多吧,”朱宸樾将头抵在谢樱脖颈上,没了什么说笑的心思。 谢樱咂摸着方才的话,忽然问道:“你方才说‘该剿的不剿,该歼的不歼’,是什么意思?” 第264章 危机预案 “就是你想的那种意思,”朱宸樾看着床上的帷幔,“杜怀仁跟张济承关系不错,如今张济承想要将新政推行下去,必然需要有人稳住局势……” 有战事的时候,将领的位子才会高些。 “若真是这样,那当真是其心可诛。” 朱宸樾摇头:“先不说这个,你明儿可要跟我进宫,咱们一道去瞧瞧我姐?” 谢樱微怔,随后摇头:“算了吧,我要是露脸,只怕又得给你们招麻烦。” 皇帝敏感的神经,好似一碰就烂的糯米纸,殷王正愁抓不着太子的小辫子。 朱宸樾上门看望自家姐姐是名正言顺,她跑去那岂不是上赶着给人递刀把儿?君王总会觉得自己君无戏言,但要翻案清查可就不管这些了。 “明儿我打点些东西,你给她带进去,”谢樱笑道,“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但都是我这几年在外头行走时见到的稀奇东西,给她带过去打发时间。” 朱宸樾摸了摸谢樱的头发:“我姐的情况,很不好……” …… 关关难过关关过。 显然这个年,也是不太好过了。 京城的冬末春初,照往年应当是春寒料峭残雪未化。 可今年却是黄沙遍天,呼呼的北风夹杂着黄沙,出门都得用布巾蒙着口鼻,稍有不慎就吃一嘴灰。 说来也怪,自从冬初下了一场薄薄的小雪之后,整个冬天竟是再没见过一点雪沫子,地里的小麦只怕都要旱死。 刚过完初一,皇帝就召集内阁辅臣开会想对策,甚至额外召见了柳执旭。 从前都说张济承是最年轻的内阁首辅,如今苏俨四十八岁,柳执旭更是不到四十,俱是正值壮年,师徒三人看的夏石三人平白生出了一股危机感。 “去年黄河泛滥,瘟疫蔓延,又是一个冬天不下雪只刮风,眼看着今年难过,你们倒是想想法子,应当如何?”皇帝没了之前那副淡定的模样,语气之中有些焦躁。 几人俱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胡乱说话。 但凡是三番五次遭了这样的天灾,都是上天警示,需要天子下罪己诏忏悔,但这样的话,没人敢说。 钦天监监正已经杀了两个,再有天相,也不敢胡言乱语。 张济承师徒几人需要留着性命,去实行新政。 夏石三人需要留着性命,给张济承拆台。 眼见殿中一片寂静,柳执旭只觉得心脏砰砰直跳,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不到四十的年纪,会跟这些国之柱石,还有当今天子一起同堂议事,这是连张济承亲儿子张游都没有的待遇。 当下不顾殿内降到冰点的气氛,将心脏从嗓子眼咽下去,斗胆开口:“回皇上,以臣之见不必太过担忧,只要正月十五之前有雪,自是无虞。” 皇帝以为他有什么大才,没想到竟是一番废话,当下提高了嗓门:“朕问的是,若是正月十五之前还不下雪,应当如何?” 应当如何? 最好的法子自然是开仓放粮,减税或者免税。 只是一早就定好了今年的钱该怎么花,如今有哪里腾得出钱才来,有哪里减的了税?免得了税? 柳执旭既然敢开口,那心中自然是有了成算的: “冬季干旱,但只要惊蛰之前的春雨下来,虽有灾情,却不会很严重,以臣之见,不如由朝廷出面,运了南边多余的生丝过来,让百姓们先做些织布编织一类的活计,若真是干旱影响了收成,那百姓便可将纺织出来的布匹卖了买粮食,若是最后旱情缓解,也是给朝廷多一项营收,左右这个季节,也算不违农时。” 雏凤清于老凤声,显然,柳执旭比他的老师张济承更会逢迎。 皇帝眼见不影响自己花钱,面上的表情有些松动,但职业找茬的夏石提出了更加实际的问题: “柳侍郎这个主意虽好,但老夫还是有几个问题。” “夏大人请讲。” “第一,这些买生丝的钱,从何处抽调?第二,江南到这边千里迢迢,让谁来运?第三,若是百姓们纺织出来的绸缎布料不尽人意,又当如何?第四,这是南边有多余生丝的前提下才能使用,若是南边没有多余的生丝呢?” 夏石的问题字字锥心,众人都将目光投向柳执旭,期待他接下来回答。 心知能否一步登天在此一举,柳执旭拿出来自己曾经的经验之谈。 “夏大人问的不无道理,”柳执旭冲着皇帝的位子拱了拱手,“微臣斗胆。” “南来北往商人们的船队不在少数,生丝自然可以搭乘商人们的船队,顺着京杭运河北上,南方物产丰富,先不说桑农手中的生丝,就说各大丝织作坊的库存,也有不少,可以先让北方受旱百姓先给押金领了生丝,再由商人们说明纺织要求,自然也可以派人上门指导,等百姓在家中将布料纺织之后,交了布匹拿回押金,再给由商人给他们加工费。” “商人们只是多出了一部分运费,这边百姓们用的织机都是自家的,也不要他们开工钱,只要用工的成本低,他们自然趋之若鹜,”柳执旭胸有成竹,觉得这个想法可行度极高。 “如今到开春农忙时期,还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若是有雨自然皆大欢喜,若是无雨,百姓们也有个挣钱的活路,就算乱起来,也是有限。” 皇帝赞许的点了点头,指着柳执旭对张济承道:“你这个学生,当真是个能人,假以时日,说不定我朝最年轻的辅臣,就不是你咯。” 张济承笑道:“微臣为国取士,若能入皇上的眼,自然是微臣师徒的福气。” “事急从权,”皇帝一指张济承,“你今日回去,就去内阁拟旨,让东南总督和布政使衙门去办。” “是,”众人拱手。 一场危机,就先这样有了预案。 朱宸樾换过对牌,进了皇城看望朱玉,隔着重重帘幕,朱宸樾看不清朱玉的脸色,内侍传话后,朱玉开口,唤他进来。 第265章 南丝北织 朱玉憔悴的厉害,和她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儿”在一旁侍疾,看见朱宸樾进来,双颊微红。 “娘娘身子怎么样了?”纵有千言万语,朱宸樾也得守着君臣之礼。 “还能怎样呢?好好养着就是了,”东宫的后院争斗也不弱于后宫,侧妃如狼似虎,饶是朱玉再怎么谨慎,也着了道儿。 好好一个孩子,怀到五月份竟然掉了。 “你们都下去吧,我们姐弟俩说说话,”朱玉冷声吩咐道。 立在一旁的宫女们纷纷行礼退下,山茶守在门外。 朱玉低声说道:“眼下明摆着跟张济承不对付,殷王虎视眈眈,太子气不顺,我们日子也难过。” “我现在说话,你听仔细了,”朱玉吩咐,“咱们家如今不胜从前了,你们得多想想退路。” 如今这样的架势,鹿死谁手当真未可知。 “还有,当断则断,”朱玉叹息,“必要的时候,不必顾念着我的安危,至少我在这儿,跟活死人也没什么区别。” …… 柳执旭在殿中提出的主意,经由皇帝应允,内阁拟旨,司礼监批红,由京城传往东南。 太子府中。 太子守着师徒之礼,忍住怒火,但即使是这样的忍耐,已经足够让人胆寒。 “张济承和殷王步步紧逼,咱们可倒好,竟是连一样顶用的法子都拿不出来,”太子面无表情。 夏石、郑简、宋佑三人急忙请罪。 喝口茶浇灭胸中怒火,太子这才换了一副面孔,慢条斯理在厅中踱步:“老师们都是国之柱石,还是得快些想个法子,不能再让他这么作下去了,否则我朝的根基当真就要毁于一旦。” 几人在合计一番,终于敲定了主意,太子看着夏石的背影,毫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 …… “姐,你别说这样的话,”面对朱玉的“牺牲”,朱宸樾面色极差。 朱玉的声音低低响起:“其实我冷眼看着,他哪里在乎什么新政不新政的,他只在乎自己能不能好好的坐到那个位子上。” 相较殷王来说,太子真正的敌人是张济承。 “哪里有什么深仇大恨,不都是利益不同相互倾轧吗?”朱玉翻了个白眼,“只怕他如今最恨的就是,张济承不是他的老师。” 要是可以,太子更愿意一脚踢开夏石,将张济承给自己招揽过来。 只是人君若是连自己老师也不认,在这个以道德治国的时代实在难以服众,这才不得不跟夏石绑在一起,两人打着反对新政的名义,来跟张济承和殷王对着干。 山茶在外头拍门,朱玉急忙道:“他们在前厅议完事了,你赶紧回去,跟太子少说些话。” 谢樱看着传旨的官差呼啸而过,朱宸樾下马回来,将朱玉的情况告诉谢樱。 “一入宫门深似海,”朱玉除非假死,来个金蝉脱壳,否则真没有别的办法,“对了,你方才说的那个南丝北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柳执旭的法子被简单概括为南丝北织,传往东南。 朱宸樾如实说了一遍:“怎么?有问题吗?” 谢樱摇头:“这法子乍一听没什么问题。” 但是执行的人有问题。 顾不得年还没过完,谢樱直接带人出发往南走,启程前夕,李婳一脸严肃的来找谢樱:“我跟爹娘说了,他们愿意让我跟着你历练,哪怕只是在你手底下当个分店掌柜副手之类。” “没骗人?”谢樱一脸警惕。 陈寅在一边补充道:“其实家中小辈都挺羡慕表小姐走南闯北的,四小姐要到这个机会,不知道羡慕坏了多少家里的姑娘。” “舅舅舅母同意,那就没问题。” “你怎么忽然这么好说话?”谢樱轻而易举的答应,让李婳直觉背后有鬼。 “你当我傻啊,有这么一个长得好,又有钱,还自带下人和侍卫,这些人还不要我付工钱,这样的副手我不要?”谢樱挑眉,一脸坏笑“你如今算是进了黑煤窑,就等着被我压榨吧。” “啊?” 谢樱轻飘飘走了,留下李婳一人一脸惶恐的站在原地。 …… 不出所料,谢樱前脚刚到扬州,后脚就收到了扬州府衙的请帖。 云霄看着请帖有些奇怪:“不是说让有作坊存了生丝的商人们过去吗?怎么还给咱们发请帖呢?” 谢樱看了看那张帖子:“明知是鸿门宴,咱们还得面带笑容的过去。” 以杨毅为首,扬州城叫得上名号的商人都被“请”了过来,书办收够了打赏,见厅堂的人也到的差不多了,便去后面请人。 一位身着红袍,大腹便便的官员走了进来,众人急忙站立行礼:“段大人。” 这便是本省的布政使,段良。 扬州知府身着紫袍,毕恭毕敬的立侍在一旁,这样的国策,还不是他一个五品知府能够做主的。 段良不紧不慢的走到上首,和煦的笑了笑: “年还没过完,就将大家请过来,但大伙儿也知道,眼下一个旱冬,朝中诸位大人忧心国计民生,得提早为北方做准备,还请格外一起,共克时艰,咱们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先将眼下的难关过了才是。” “各位都是绸缎行业的大商人,如今有丝织作坊的老板,还请将自己手中的生丝都往北运,那边的民众又不要你们租场地,又不要你们买织机,只消给官府按比例交上两成的银钱,就有这么多免费的工人可用,织好了还能直接卖到京城去,多好的事儿。” 谢樱瞳孔微缩:何为层层加码?这就叫层层加码。 京城的政策绝对没有给当地官服掏钱这一说吧。 有商人提出质疑:“大人说的是,只是在北边织好了,我们在那边也没有铺子,还是得运回来销售。” 段良依旧是笑眯眯道: “场地费和用工费又不要你们出,你们只消付了给官府的银子,再加上往来的运费就是,哪里需要难为至此呢?你们将库存的生丝都用了,五月份桑苗下来,七月的生丝又赶上了,多好的事儿。” 第266章 层层加码 凡是做生意的,俱是精于计算,此刻俱在脑中噼里啪啦的打起了算盘。 有人低语道:“若说只是这一来一回的运费,自然没问题,但再加上两成的准入费,盈利可就……” “是啊,库房里纵使有些生丝,但也占不了太多成本,万一来年有个什么天灾,也不至于断供才是,”有人摇头。 这种看似不错,实际上压根没有几两肉,犯不着费那么大周折将东西运到北边生产,就为省那点人工费。 眼见商人们积极性都不高,方才还一脸和煦的段良瞬间变了脸色: “都说了眼下国事艰难,正是同心协力共赴国难之时,也没让你们出银子,无非是多飞些事罢了,你们一个个推三阻四,是什么意思?” 到底地位低微,一省的布政使动怒,屋内顿时鸦雀无声,商人们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杨毅身上,纷纷将目光投向这位皇商。 段良自然也等着杨毅的表态,毕竟俗话说得好,擒贼先擒王。 杨毅只觉得如芒在背,心知这一趟定是血本无归,思量了许久,还是做出一副沉稳的模样开口:“如今朝廷有难,我们能帮的自然要帮。” 还想挣扎的商人看见杨毅如此说,只能勉为其难的跟着点头。 只要运作运作,也未必会是血本无归。 谢樱依旧坐在圈椅上,不动声色。 段良自然是注意到了谢樱:“谢老板准备拿出多少生丝来共赴国难啊?” 谢樱有些歉意的说道:“我虽说做的是绸缎生意,但到底和各位老板不同。” “大人有所不知,我只有绸缎铺子,并没有丝织作坊,自然也没什么生丝库存。” 段良笑道:“没有丝织作坊也不要紧,谢老板毕竟是李大人的侄女,在这样的家国大事面前,自然也不会含糊。” 言下之意:有没有丝织作坊,都不耽误你出血。 这样的大帽子扣下来,谢樱一时也无法拒绝。 “各位老板既然都准备了共赴国难,”段良提高了嗓音,“那就先将要拿出来的数额报上来吧,我这边也好做记录。” 段良挥了挥手,方才那收了一圈赏赐的书办走上前来,手持纸笔。 杨毅见再无回转的余地,报了个差不多的数额,其余商人纷纷效仿,报出自己要拿出来的生丝数目。 段良扫视一眼,虽说数目没有达到他的预期,但也差不了太多,打完巴掌自然该给个甜枣尝尝,当即便抚了抚官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开口道: “各位有此大义,当真称得上义商二字,本官一定会上表朝廷,予以嘉奖。” 还不等底下人做出反应,段良接着道: “时不我待啊,各位老板方才已然决定了拿出来的生丝数目,现在直接传唤家人回去将银票拿来,你们今儿回去就着手准备,尽量这两日就随船队出发。” 显然,在某些事情上,纵使平日里再怎么磨蹭的人,效率也高的可怕。 说完,段良看着谢樱道:“谢老板虽说没有生丝,但贡献出来的银两,就算做捐赠,本官也一定会上表好好夸夸李家这位外甥女,当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谢樱饶是心中将眼前人骂了千百遍,也只能挂起营业性的笑容:“段大人过奖了,共度时艰,本身就是我们该做的。” “既如此,那便是再好不过。” …… 布政使衙门后堂,魏翎一脸纳闷的看着段良开口: “大人,这完全是张党之人想的法子,咱们干吗还需要帮他们执行落实?” 段良斜眼瞧了他一眼,冷笑道:“现如今张济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夏阁老在内阁都没能拦住,岂是咱们这些人在底下能拦住的?” “若是咱们拦了,张老贼第一刀就得往咱们身上砍。” 何况,他们还能趁机捞一笔不是? 毕竟官位和百姓是朝廷的,只有银子是自己的。 …… 回到店中,云霄面呈菜色:“咱们明明知道他们这是莫须有的层层加码,为何还要给他钱?就应该抬出国公爷和李总兵的身份出来震慑他才是,顺便警告他。” 谢樱摇头:“朝堂之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虽说已经定下了平级袭爵,但京城中空有荣耀的公爵,还不如一个省布政使的实权更大,西北军营又管不到这边来,何况总兵的权力也仅仅是在军营中,而不是在地方。” “要是李大爷还是兵部侍郎就好了,”云溪也有些难过。 “就算是兵部侍郎,该给的银子咱们也得照样给,”谢樱有些无奈,“要想解决这样的问题,不从根上治,再大的权力也是隔靴搔痒。” 谢樱眯着眼睛,想了片刻,画了许多图纸,叫来管事王武和李婳吩咐道:“你们将这些衣裳样式全部做出来,不要留库存,能卖多少卖多少。” 李婳不明就里,王武开口问道:“咱们这一季就上这么多衣裳,以后可怎么办呢?” 谢樱眯了眯眼睛:“不要管以后,先将眼下能赚的钱都赚了。” 李婳似懂非懂的点头:“我明白了。” 谢樱再次叮咛:“你们这段时间的任务,就是变着法子的给我赚钱,不要留库存不要想以后,不要再增加任何固定投入,能赚多少是多少。” 现在要紧的是赚快钱。 看着裁缝们将春装赶制出来,谢樱返回京城,有些事情还等着她做。 南方商人们支援的生丝,已经北上了小半个月的时间, 虽说支援的地方已经预先有了规定,不存在扎堆的情况,但运河上来来往往那么多船只,商人们总能找到谈话的时机。 “你们怎么就只用交这次利润两成的费用?”一个临省的商人瞪大双眼。 “你们不也是交两成吗?” “我们的两成,是按照去年利润来算的,税收上去一成多,这一回又要我们出钱出人,又要我们再出两成,去年辛苦一年,我们竟然就留下了不到七成。” 账面上是收三成,但中间的损耗是要商人们自己支付的。 第267章 怪谁? “这怎么一样的国策,付的钱还不一样呢?”有人疑问。 谢樱站在甲板上,听着众人的低语。 相比之下,段良居然还算是有良心的,一旁的老板见谢樱不说话,随口感叹道:“我们到底还有些赚头,谢老板没有生丝还得直接掏钱。” 说话间人越来越多,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这南丝北织。 “我们也是,但凡是做绸缎布匹这行的,不管是否参与,该出的钱一分也不能少。” “我们更惨,除了绸缎,像酒楼、航运、全省上下十三个行业,但凡盈利比较多的,都出了血。” 众人一面低声吐槽一面摇头,谢樱低头看向水面。 船越往北就越冷,难得这么多商人聚在一起,该社交还是要社交。 将新衣裳的图样带到长安的铺子后,谢樱还未来得及喘息,便收到了一张帖子。 “怎么一个个都出了不少血,还有闲情逸致聚会呢?”婉朱盯着谢樱手中的请帖,心中奇怪。 “肯定是有利润,而且有不少的利润,”谢樱拿着手中的帖子,“他们也真够厉害的,这样的局面还能想出生财的法子。” 她得去看一看。 觥筹交错,谢樱和身旁的商人侃天侃地,酒过三巡,有关系不错的商人拽着谢樱开始推心置腹: “妹子,依我说你光有铺子,没有自己的丝织作坊,在这行到底干不长久。” “主要是作坊实在太麻烦,又得找场地,又得请人工买织机,还不如直接去进现成的,”谢樱无奈。 “你眼光要放长远啊,现如今这是现成的人手和场地,连织机都不用你自己买,你该交的钱一分没少,不在中间多赚赚,岂不是亏得慌。” 谢樱挑眉:“之前不都说了,这麻雀没有二两肉又费劲,哪里有赚头?” “你虽是京城人,可也别一天天蹲在京城不出来,这段时日,他们都赚疯了,”来人低声道。 “那些生丝又不是白给他们的,价格完全是你来定,织的好与不好,合格与否,不都是你自己一句话的事儿吗?” 谢樱瞳孔微缩:“那这织成一匹布的价格,比南边可低太多了。” “可不是嘛,”那人拧眉瞧她,“现在多少人连南边的作坊都停了,全部将生丝运到这边来纺织,咱们又不做缂丝又不做妆花的,没那么大技术含量,谁做不是做,干嘛不找便宜的人工?” 谢樱还是有些迟疑:“人家当地的百姓又不是傻子,又是要交钱买生丝,又会被克扣工钱,不来不就行了?” “我说你好歹也算是半个官家小姐,怎么这么傻呢?”商人觉得谢樱脑子掉线了,“杨毅他们早就疏通好了关系,咱们一过去,先给当地的官府交了保证金,官府就会帮你把这些事儿全办好了。” “用这个抵徭役吗?” “那怎么可能,丝绸要织,该干的徭役也不能少。” 谢樱心下了然,人当真是无法想象出自己没见过的东西,这样离谱的行为,她也是第一次见。 百姓们出了力,用着自家的工具,还得给商人们出钱,真正意义上的交钱干活。 “要是觉得工钱少,想要闹事儿的,县衙的班头就不会放过他。” 衙门里的公差自然希望抓的人越多越好,班头出门抓人有补贴,牢狱中关的人越多,牢头们的油水就越厚。 “所以说啊,你也赶紧将东西置办好,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而且眼见着年景不好,秋季税一收他们就没多少钱,到时候买田置地得有多便宜……” 那人的声音还在谢樱耳边回响,谢樱的思维却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下一步应当如何,她一时间竟没了主意。 回到住处后,云霄实在是不不解今日白天的见闻: “遭了旱灾的百姓本来就过的艰难,若是这样行事,激起了民变可怎么办?到底唇亡齿寒,若真是有了乱子,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但这些,似乎不是她一个丫鬟能够管的事情。 谢樱想了想:“父母官都不管这些人,被奉为神明的君父都不管这些人,总不能指望地主乡绅,或者没有任何责任的商人去管吧。” “况且,皇位上坐的是谁,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皇帝自然不愿意看见自己的百姓谋反,但当地的乡绅和官吏却不会管这些事情,谁当皇帝不是当?做谁的臣子不是做?” “咱们觉得那些人不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人家才是真正要嘲笑咱们脑子不清楚,”谢樱看了看眼前的灯花,“人家看的可比咱们清楚,千年田八百主,皇位向来都是轮流做。” 云霄忽然问道:“那咱们,要跟他们一起吗?” 谢樱想了想:“要!” “虽说这样的钱昧良心,可咱们以后用钱的时候多着呢,能挣一点是一点,别克扣人家工钱就是了,咱们在京城和长安都有铺子,卖起来岂不比他们方便?” 云霄点头,趴在桌上写了两张纸条后放飞信鸽,一封给在长安的芸惠,另一封给扬州管事王武。 商人们的狂欢一直持续到了惊蛰,到底天无绝人之路,惊蛰雷声炸响后,淅淅沥沥的下了不少雨。 …… 江祥看着眼前的见闻,愤而起身。 柳眉明显觉察出丈夫的异样,牵着刚会走路的女儿问道:“怎么了?” 江祥说了在外头的见闻:“他们这样胡来,天下百姓一年不反,两年不反,三四年下去必反,好好的政策,就任由着他们这般胡来!” “你要上疏吗?”柳眉问道。 江祥看了看妻女:“御史闻风奏本,本身就是职责,我这条命早就无所谓,只是愧对你们母女。” “可是你要参谁呢?”柳眉看的分明,盯着丈夫的眼睛问道,“你是要参张济承?参柳执旭?还是要参这些搜刮民脂民膏的官员?” “从江南到黄河一带那么多省份,那么多官员?你想好参谁了吗?” 江祥瞬间没了声息。 参张济承吗? 第268章 当头棒喝 但那些搜刮民脂民膏的人,难道就没有夏石手下的官员?谁又能说张济承的新政,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杀身证道不可怕,可怕的是,送死都不知道,应该将这一腔热血溅到谁的身上。 …… 乾清宫内。 意气风发的柳执旭拱手汇报着这段时间的成果: “自打南丝北织实施之后,南边的商人们各个都踊跃非常,北边几个省份的官员也纷纷上疏,百姓们白天农忙时耕作,农闲时便拿了生丝纺织,除种地外,又多了一个进项。” “惊蛰时又下了几场雨,虽说去年是个旱冬,作物必定减产,但朝廷已经采取了措施,就算减产也是有限。” 皇帝在御座上满意的点了点头:“当真是雏凤清于老凤声。” 虽然有人不满他一个兵部的官,手长的伸到户部,但奈何对方是如今是皇帝的红人,纵有千万般牢骚也无处发泄。 “你这样的人才留在兵部着实浪费了,只是六部如今也只有兵部刚好有缺,今日特许你入阁,好好协助你的老师,”皇帝的声音在大殿上空响起,震得众人脑中嗡嗡直响。 柳执旭心中喜得如擂鼓一般,但面上还得推辞:“皇上,臣年轻气盛,还有待历练,实在难当此殊荣。” 张游也是一愣,自家老子还是内阁首辅,自己这个吏部尚书还没入阁,苏俨年纪大资历老也就罢了,如今连一个柳执旭也要排在自己前头。 各怀鬼胎之际,大殿末位一位给事中缓缓开口: “皇上,臣以为,让柳执旭入阁实在不妥,南丝北织之法固然能解一时之困,但说到底是剜肉补疮之法,给百姓们增添了不少负担。” 方才还一片祥和颂圣之声的大殿,此刻已经是落针可闻,可谓是皇帝正高兴时,狠狠被抽了两耳光。 说话的人正是礼部给事中吴费,一时间众臣只敢垂首侍立,不敢抬头。 夏石狠狠看了郑简和宋佑一眼,二人心中亦是愕然,这样当面打脸的事情,他们不会傻到这种程度。 “你倒是说说,怎么给百姓增添负担了?”皇帝的声音藏着愠怒。 吴费不知事态严重,又是给百姓增添负担,又是张济承师徒蒙蔽圣听之类的话,有的没的都出来了,全然看不到重臣宛若惊弓之鸟的模样。 柳执旭心中一开始恨不得将那人千刀万剐,但转念又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便开始作态: “臣本是个大同知府,虽说是一方父母官,但在京城众位大人眼前,也是人微言轻,不知道得罪了哪位大人,竟然将这样大的罪名往微臣身上扣。” “臣,实在愧不敢当。” 刀把已经递到了张济承手中,段然没有置之不理的道理。 张游开口道:“他一个给事中哪里来的这么大胆子,又是说柳大人又是斥责皇上,背后定然有人指使,还请皇上明鉴,想出主意办实事的人,才有了点功绩,就被人这般迫害,若是此风见长,我朝还有何人有胆子去做些实事?” 有人马上接过张游递过来的接力棒: “皇上,据臣所知,这吴费就是当年鹿森书院出来的人,他们同一个书院出来的人,动辄便论着师兄弟,讲着同年情谊,时常聚会,如今看来,分明是以清谈之名,行结党营私之实。” 夏石几人心中一寒,好死不死的碰了这根线。 太子心中恼恨几人无用,只是眼下的情况由不得他开口,作为储君,这时候怎么说都是错。 宋佑向前迈出一步,回怼道:“皇上,这样猖狂疯癫之人,实在是该千刀万剐。” 郑简跟着应和,直言要置吴费于死地。 顾不得跟底下人离心离德,眼下最要紧的是撇开关系保住性命才是。 殿中站着的有不少是鹿森书院的人,眼见同门最出息的两位师兄,恨不得赶紧将自己一干人等踢走,一腔热血早已是凉了半截。 张济承一派的人还在不断地煽风点火,皇帝坐在御座上,早就被这一番话气了个半死,指着吴费的鼻子问道:“说,是谁指使口出狂言?” 吴费一梗脖子:“文死谏武死战,无人指使,是天下众生指使臣这么做!” 一番话倒是激起了一群人胸中的血性,下面的情况,知道的不敢说,能做决定的人不知道。 不单单是皇帝不知道,就连张济承、夏石几人也未必能了解清楚,就算夏石知道了,也只会借题发挥,而非解决问题。 当下就有国子监的几人站出来为吴费求情。 皇帝见状,胸中的怒火更甚,为君者,最痛恨的就是臣子结党营私,恃众犯上。 “朕原先以为是他一个人疯言疯语,没想到竟是你们一帮人早有预谋。” 张游紧追不舍:“皇上,郑大人和宋大人,也是当年鹿森书院出来的学子。” 这便是将刀口直接怼到面前了。 郑简和宋佑心中一面骂这帮蠢货,一面跪下请求皇帝息怒。 “皇上,臣每一步拔擢,都是皇上的恩赐,臣怎会做出这样欺上瞒下,忤逆君王之事?” 郑简在一旁疯狂应和: “臣二人虽然也都是鹿森出院出来的学生,可江南几省的学子,求学几乎都是在鹿森书院,这也非臣二人力所能及,先皇当年钦点臣二人的进士功名,距今已经将近二十余年,鹿森书院每年出那么多学子,臣二人怎么可能都了解都认识?” “他们念着同门之谊整日里交友聚会,臣忙于公务,并未参加,他们在背后做出这样的勾当,臣也实在不知啊,”宋佑辩白。 “你不知?”皇帝挥了挥手,“好,那你二人说,谁能知道此事?” 夏石心中一震,待反应过来之后,已经跪倒地上:“皇上,新政一开始,是臣和张首辅一起拟出来的,虽说后头有些内容臣不太赞同,但段不至于拿江山社稷和君父的颜面当儿戏。” 几人头皮发麻,底下站着的臣子各怀心思,有人希望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有人想要趁机扩大这即将到来的政坛飓风。 第269章 做官谶言 “吴费等一干人等结党营私,胡言乱语,欺君罔上,既然六部衙门容不下你们,你们就先去镇抚司昭狱待着吧。” 见皇帝如此作态,几人心中反倒是被激起了几分青史留名的决绝。 有人当场叩首叩的头破血流:“皇上听信谗言,重用奸佞,臣愿意一死,来换皇上睁眼!” 说完,便站起身来,欲一头在奉天殿的柱子上碰死。 殿内侍立的大汉将军和锦衣卫行动如风,两棍子打到他的膝窝处,那人登时动弹不得。 要是真让他的血溅到了奉天殿的柱子上,污了皇帝的眼,他们这些人当真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皇帝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朕的臣子如今都学会拿性命来要挟着朕了,倒是厉害的紧啊。” 站在下首的太子和殷王慌忙跪下请罪。 “父皇,吴费发癔症一般的胡言乱语,还请父皇保重龙体,莫要动气,”太子咬牙切齿,面上也得做出一副孝子的模样。 沉默的殷王却难得开口:“这样冲撞君王,以博直名之人,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不然以后哪个庸庸碌碌的臣子想要青史留名,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辱骂君王,长此以往这还了得?” 太子心中直骂殷王,但眼下他的嫌疑最大,只能千方百计撇清干系:“查自然是要查的,但决不能被奸人利用,最后胡乱攀咬攀扯。” 皇帝心中明白,他不可能杀光文武百官,但并不打算将此事轻轻揭过:“此事由镇抚司和东厂去查。” 众人闻言心中松了一口气,皇帝的声音再度响起:“太子,殷王。” “你们二人各自举荐一人,会同办案。” 闹不清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两人只能战战兢兢的指人。 好好一场论功行赏的颂圣大会,被搅得乱七八糟,也没了心思再说柳执旭入阁之事,众人纷纷敛声屏气,等待着散朝。 …… 夏石气急,摔了手中的茶盏看着郑、宋二人:“那吴费究竟是咋么回事儿?你们一个个俱是运筹帷幄之人,今日为何能弄出这样一摊子事儿来?” 宋佑生怕夏石疑心,回头被两边一起对付,急忙道:“那人我们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夏石都快要气笑了,“就是再见不得张济承和殷王坐大,你们也不必在这样的当口上,去找人扇皇上的脸。” 郑简心直口快:“大人莫要生气,我们也不是傻子,南北两地的官员借着这个档口大肆敛财,有些是张济承的人,有些还是我们的人呢,谁能保证自己的屁股是干净的?我们就算是再怎么见不得他们,也干不出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蠢事。” 宋佑急忙安抚道:“那起子人都是念了两本圣贤书,便觉得自己有经天纬地之才的疯子罢了,是我们出现了纰漏,眼下当务之急,是怎么解决此事。” 方才两人在大殿上一番剖白,慌忙之中反倒断了自己的后路,此事回过神来,才绞尽脑汁的想法子解决。 夏石沉吟片刻:“你们鹿森书院,时常组织集会的人是谁?” 宋佑脱口而出:“翰林院学士元午昂。” “那就让线索断在他这里,”夏石厉声道,话说出口后意识到了自己语气不好,“只是还有一样,鹿森书院那帮人,还得劳烦二位大人暗中联系。” “这是自然,能不能扳倒张济承,靠的就是这些人,”宋佑应和。 眼见气氛稍微缓和,夏石笑眯眯的致歉:“方才老夫一时情急,言语之间对两位多有冒犯,还请两位见谅,太子那边,咱们还得一起费费心。” 毕竟都是平级同事,也不能太给人难堪。 几人客套一番后,便去给太子做心理工作。 “只是张济承师徒在朝中如此猖狂,让我们怎能不恨,”太子依旧对今日奉天殿的事情心有余悸,而更令他恨得咬牙切齿的,是站在张济承身后的殷王。 “更恼恨的是,咱们明明知道柳执旭在大同搞的把戏,却还不能处置了这样的畜生。” “张济承师徒确实是生财有道,眼下就算咱们抓住再多把柄,也难将他置于死地,”夏石看的分明,“要想一举扳倒他,还是得等到他从哪里都拿不出钱,被皇上弃如敝履的时候才行,倘若一昧的操之过急,只怕会适得其反。” “这个我省得,”纵使心中再有不甘,太子也只能点头。 “还是那句话,对皇上有用的人扳不倒,对皇上没用的人保不住,”夏石再三叮咛 太子眯了眯眼睛:“那就让他彻底对父皇无用,只要这帮人搜肠刮肚也凑不出一分钱来,那就是他们走到末路的日子。” “这些事情,臣几人早已经想方设法的在做了,”夏石抿了口茶水,“他如今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 “你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张济承抿了口茶水,盯着柳执旭。 “恩师明鉴,那些都是夏石那伙人诬陷咱们的,别的有假,户部报上来的数据和大同府收上来的税还能有假吗?”柳执旭为自己辩白。 张游也在一旁点头,人到中年都没怎么出过京城的他,对报上来的情况格外笃定: “柳师弟的主意明明有这般卓着的成效,这帮畜生还非得在里头搅屎棍一样的搅合,分明就是对着咱们来的。” “爹!咱们不能白白吃了这个哑巴亏。” 尽管对柳执旭有些不满,但眼前两人还是短暂的达成一致。 “若说弟子的南丝北织有问题,那老师的新政成什么了?”柳执旭言语中发了狠,“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呐,要是真由着他们在咱们背后放冷枪、乱搅和,还不如主动出击。” 张游心中有了成算:“干脆借机收拾掉他们,省的咱们干事还得被掣肘,顾前顾后的。” 虽说夏石几人都是太子的人,但太子早就跟他们背道而驰,还不如扶个他们看好的君主,张济承还不到六十,至少还能在朝中干十多年。 第270章 屯粮 朝堂之上酝酿的风暴,谢樱还全然不知,她眼前面临着一个碰瓷问题。 自打知晓了官商勾结之后,谢樱对以后的经营方式产生了严重的怀疑,若是朝中重臣能够力挽狂澜,她便继续经营几年,若是民变就在眼前,眼下就得光速甩卖。 只是眼下局势扑朔迷离,她也看不清楚动向,便打算干脆跟着蓝隼一起去长安的铺子看看,还没走多远,就在路边碰见一个晕倒的老者。 她们方才经过一个村子,估计这人便是村里哪家长辈。 “小姐,这人咱们别管了,万一是什么盗贼就麻烦了,”蓝隼在一旁低声建议,“他跟咱们非亲非故,到时候被缠上了,指不定又得被敲诈。” 谢樱点头:“说的也是,咱们赶紧绕开。” 躺在路边的老者咳嗽了两声,悠悠转醒,扶着一旁的拐棍想要站起来,却又跌坐在地,好在是土路,跌的不严重。 “要不,还是过去看看?”谢樱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要是他真的准备讹人,咱们直接打晕了扔在一边就行。” “好吧,”老者让蓝隼想到了自己的阿爷,两人将老者搀扶到一旁的树荫处坐下。 “老伯您还好吗?” 老者喘气:“我就是浑身没力气。” 谢樱看着眼前面黄肌瘦的老人,从包袱里拿了两块干粮递给对方,便准备离开,却听见蓝隼惊奇道: “老伯,您这腿怎么浮肿成这样?” 穷苦人家大都是衣不蔽体,老人裤子又脏又破,短了一截裤脚露出一部分小腿,蓝隼用手指一戳就是一个坑,半天恢复不起来。 老人吃了两口烧饼,有了些力气说道:“许是太久没吃盐了,所以这样,多谢二位好心的姑娘。” 谢樱拧眉,自打没了盐引之后,她就不太关注这方面的行情。 “你们这边盐价很高吗?” “高啊,”老人恢复了些力气,便不再吃谢樱给的白面烧饼,而是颤颤巍巍的拿在手中。 白米白面,能剩一口带回家给孩子吃也是好的。 “自打朝廷不管盐价之后,盐价就疯了一样的涨,我们这儿许多人都已经买不起官盐了。” 不吃别的调料无所谓,长期不吃盐身体是要出大问题的。 “那些盐贩子都猖狂到这份上了,你们当地的官员也不管管?”蓝隼问道。 “这帮人都是一个鼻孔出气,人家盐贩子说自己给朝廷交过银子,卖什么价格是人家自己的事儿,官府也管不着,”老人越想越难过。 谢樱开口:“你们此地,是不是也只有一家盐商?” “对对对,”老人急忙点头。 谢樱将包袱中全部的干粮递给老人,心中不忍看见对方感恩戴德的模样,快速打马离开。 “也不知道这新政究竟是怎么搞的,当真是越新越穷,”蓝隼抱怨道。 “穷的只是底层百姓,你没见行宫都快要修好了吗,”谢樱叹息,“这样剜肉补疮法子,到底剜的是谁的肉?补的是是谁的疮?” …… 一行人走走停停,着急忙慌的过了大同府。 柳执旭走了,但大同依旧是那个大同,百姓如同奴隶一般日夜劳作,但依旧是穷的叮当响。 新上任的大同知府,一来便看见了柳执旭丢下的烂摊子,但苦于自己也是张济承这边的人,只能捏着鼻子当差。 考成法在前,柳执旭走了,但他若是想要继续升官,那大同每年上交的赋税,依旧是只能多不能少。 再加上有了个南丝北织,大同百姓除了又从前繁重的劳动外,还增添了许多纺织的活儿。 春耕之时,整个黄河下游简直变成了一个扩大版的大同府,百姓们行色匆匆,白天种地,夜晚纺织,面黄肌瘦,一刻也不得安歇。 “小姐,咱们在西北那边收到的羊毛也是越来越少了,上次去化姜,发现那边的百姓也少了不少,”蓝隼说道,“还是得将重心放在绸缎上。” 谢樱点头:“这个你先别管了,这一路走的时候,你们隐藏身份,多屯购一些白糖和粮食。” “屯购这些做什么?”蓝隼不解。 谢樱笑道:“眼见着粮价要起来,咱们提前做好准备,到时候利润自然大得多。” 蓝隼点头,谢樱叮嘱道:“咱们在一处大规模收购粮食,自然会引起当地官府的注意,你路过每个地方都收一点,运到长安来。” 谢樱抽空便在长安买了一处宅院,由于之前发生过血案,宅子的价格便格外便宜。 …… 芸惠和谢樱一起去看房,有些犹疑的看着谢樱:“小姐,咱们买这样的宅子真的没问题吗?” 她总觉得自己身上起了鸡皮疙瘩。 “若非如此,我还不买呢,”谢樱看着偌大的地窖,地窖的土地上,还有隐隐的血迹以及当时官府画出来的白线,凶手杀了人后,将尸体藏在地窖,很久没被发现。 “你跟齐七一起,去人牙子那里买上十来个精壮汉子,将这地窖扩大些,”谢樱看向芸惠,“记住,人可以笨拙,但嘴一定要够严实,决不能找那种有小聪明,偷奸耍滑有异心的。” “眼见着粮价要往上涨,咱们可得提前做好准备,”谢樱眯眼望着有些刺眼的太阳,芸惠深知干系重大,重重点头。 “那绸缎庄怎么办呢?” “先继续经营吧,慢慢将规模缩小,别再囤积布料留库存就行,”谢樱思忖片刻,补充道,“别让手下的伙计发现异样,若打听起来,只说咱们要腾出手做别的行业就是。” 芸惠心中准备提前跟米粮行会打交道,运满粮食的航船,已经顺着运河停靠在码头,等待着市舶司的吩咐。 吴费几人在奉天殿以死进谏,被张游和柳执旭刻意攀扯,前前后后抓了不少鹿森书院的官员,眼见要杀掉朝中三分之一的官员,司礼监赶忙向皇帝汇报,这才止住更大规模的屠杀。 但饶是如此,也死了不少人,鹿森书院的几位先生更是披枷带锁,朝中联络师兄弟们的元午昂悬梁自缢。 第271章 杨毅之死 午门外的滚滚人头点燃了文官们的怒火,局势却被张济承以雷霆手段压抑起来。 被压抑的怒火如同活火山一般,酝酿着破坏性的爆发,而夏石一干人等,则费尽心思在即将爆发的火山中投入更多的火药。 任由奉天殿和内阁值房暗流涌动,官员们该当差的依旧得好生当差。 到底君无戏言,宫中放出了一批白发宫女,礼部紧锣密鼓的筹备着选秀,市舶司也在加紧造船的力度,赶在皇帝过生日的时候交工。 只是造船到底耗费巨大,张济承搜刮来的钱财大半进了皇帝的内帑,国库能拨给市舶司的钱到底有限,这上上下下额外的耗费,全都压给了南直隶和东南巡抚。 市舶司的领头太监张贤坐在巡抚衙门的大堂前,慢条斯理的开口: “宫中催促的命令一日一日的送过来,金公公的意思是,赶在皇上的花甲寿之前,就让船下海,也算是讨个好彩头。” 南直隶巡抚田鸿,尽管算是南直隶地区的一把手,但在市舶司总管太监面前,也不敢拿大,哪怕知道此事难办,也得想法子转圜: “陛下的万寿节在九月份,先不说这几个月的时间,船能不能造的出来,就算是造出来了,秋季气候多变,也不是下水的好时机,公公还是回去跟宫里说明情况,现如今即缺钱又少人手,赶在年下都未必能造出来,更何况是九月?” 张贤耷拉着眼皮的三角眼透露出不满,缓缓开口:“大人说的我也都明白,只是如今京城中那副模样,老祖宗也只是想法子让皇上高兴。” “何况这新政实施至今,已经三四年了,国库早就充盈,各部衙门看着都比从前光鲜了许多,从前你们说杜大人打仗要钱腾不出手,我们也都帮着官府向京中回话,如今倭寇剿灭的差不多了,将从前拨给大营的军需拿一小部分出来不就成了?” “江南自古繁华,鱼米之乡还怕拿不出这些钱来?” 田鸿一顿:“拨给前线的军需,岂能随意动账?” 张贤也不再掩饰心中的不满:“田大人,你们做地方官的就算心中七分想着自己,好歹也得有三分想着朝廷吧?” “我们市舶司每次跟你们商量事宜,您每次都跟我们讨价还价,总是说自己没钱,可这么富庶的地方年年收那么多的税,上交给朝廷的却又要在其中打对折。” “往年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念在大伙儿都不容易的份上也就罢了,今年是皇上的整寿,你手下毕竟管着两三个省份,要造几艘船出来,还要这般推三阻四。” “我们市舶司为您考虑,也请大人为我们这帮人考虑考虑,你们都是科甲正途,有着大好前程的官员,可我们这些阉人不一样,我们只有宫里一个家,只有皇上一个主子,做奴才的就算是千刀万剐,也不能让主子不高兴,让主子难做,”张贤拖长了尾音,语重心长。 从前这帮人屯了多少银两,如今让吐出来一点都要推三阻四,张贤面上不显,心中早就将人骂了千八百回。 话已至此,既然两边都握着对方的把柄,饶是再怎么不愿意,也只得相互配合。 “公公先回去吧,我这边再想想主意。” 新政早已将税加到不能再加的程度,眼下也只能…… …… 谢樱定下在西北屯粮的战略后,便到了扬州照看分店的生意,南边天热的厉害,谢樱灌完杯中的凉茶,带着李婳和掌柜们一起清点库存,却听得外头有人报丧: “杨毅杨老爷没了。” “怎么没了的?”谢樱手一抖,心中惊恐。 杨毅正值壮年,也没听过有什么疾病,南直隶地区最大的皇商毫无声响的就没了。 报信的人是杨家大奶奶的心腹,谢樱跟她关系还不错,小厮腰间系着白布条,双眼通红低声劝道:“老板别多问了,过几天出殡的时候,还望您能来送我们家老爷一程。” 谢樱点头:“这是自然。” 云溪见状,快速打点了一份丧礼,谢樱心不在焉的盘点完剩下的库存,便带人赶往杨家吊唁。 到底是合作一场,杨毅当年不嫌弃她小作坊,愿意和她打交道,杨家的女人们和她关系也都挺好,她还通过杨家的关系结识了不少客户,如今杨毅猝然长逝,得尽早过去看看。 虽说朝廷对于商人的吃穿用度都有着严格的规定,但只要钱够多,谁还在乎那些虚礼? 杨家宅邸的华丽早已超出规制,雕梁画栋的大堂此刻停着杨毅的棺木,长子杨峰披麻戴孝哭得泪人一般,已经有亲戚帮忙应酬着往来宾客,谢樱四下看了看,哭祭过一回,让人奠酒烧纸。 和尚念经配合着哀乐以及亲戚仆人的痛哭,杨夫人声音沙哑双目充血,已是再流不出一滴眼泪,见此情景,谢樱也难免心酸。 江南第一富商,又是皇商,但令人惊讶的是,衙门中并没有一人前来吊唁,纵使商人身份低微,但也段不至此。 人走茶凉也不是这个凉法。 杨家大奶奶刘氏跟她关系还算不错,见她过来勉强挤出笑容招呼,两人一起将杨夫人搀到后堂休息。 “怎么回事?好好的人就没了?”将杨夫人安顿好后,谢樱低声问道。 刘氏心中早就乱的没了主意,这厢安顿好婆母心中定了一些,看谢樱整日在外行走,便想请教一二,照实说道:“我家公爹是自缢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谢樱有些着急。 能将江南第一富商逼到自尽,只怕江南官场上,又要有什么了不得变故。 刘氏低声说道:“那天我公爹被巡抚衙门的人请过去,回来之后只是一昧念叨着什么‘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之类的话,叮嘱我们不要再经商,多置办些田地作坟地和祠堂,然后回老家过日子,结果没几日就悬梁自尽。” “坟地?”谢樱拧眉,“我记得朝廷抄家,是不能抄坟地。” 第272章 死因 所以许多大户人家以备不时之需,买许多田做为坟地,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还能靠着这点地收租子。 时人称之为“坟少爷”。 “我估计就是跟巡抚衙门有关系,如今丧礼也不敢大办,就只请了庙里的和尚过来念念经,停灵七天完事,”刘氏颇有些疲惫。 如今公爹自缢,婆母病倒,底下兄弟方才完婚,小孩子家难堪大用,所有的压力都移到了她们两口子的身上。 谢樱长舒一口气,眼见左右无人低声说道:“只怕是有人盯上了你们家的家财,所以想要以权压人,这才闹出人命。” “你们家有什么要紧的亲戚吗?最好是在官场上的?”谢樱问道。 知道谢樱的意思,刘氏心力交瘁的挥了下手:“快别提了,我们如今这副模样,不管投奔哪个亲戚,都是被人吃干抹净的下场。” 有财守不住的商人,典型的小儿持金于闹市,秃鹫一般亲戚瓜分起利益来,有时候远甚外人。 “后面的你们打算怎么办呢?”谢樱开口,又怕对方误解,接着解释道,“我不是打听你们家生意,就算你们想要将铺子和作坊买了,我也买不起,你不想说也就算了。” 知她没有恶意,刘氏如实说道:“家中哪里还有什么银钱,开春那会儿倒是在北方赚了不少,但都换成了作坊里的生丝,顺便给工人们结了工钱。” “没有库存吗?你们要是不打算继续经商的话,好歹得先将库存卖掉再说。” “大奶奶,唐家两位夫人过来了……” 刘氏还想再说什么,被外面的声音叫走:“你先自己在这坐会儿,我得去外面陪客。” 杨毅之死如同海水中丢进了一块尸体,鲨鱼们闻着血腥味儿,须臾之间便围在一起。 许多商人跃跃欲试,盯着皇商的名头,盯着免税的好处,盯着杨家的丝织作坊和绸缎铺子。 李婳也是跃跃欲试的问道:“咱们现如今还没有丝织作坊,要不要去将杨家的作坊收购一部分回来。” “就算是买不下一整个作坊,咱们也能买些织机放在后院,有些工艺要求不高的料子,自己就能找工人赶工,可以降低不少成本。” 谢樱摇头:“先不急,我只怕这后面还有问题。” 之前在长安收购马记,再加上之前的南丝北织,让她窥探到了冰山一角。 还是那句话,矛盾具有普遍性,谢樱直觉有问题。 …… 等到杨家处理完丧事,杨峰兄弟二人秉承老父遗志,不愿再继续经商,全省的绸缎行商人便被叫到了巡抚衙门。 谢樱到的迟些,她总觉得轿子闷热,所以更喜欢骑马,还没靠近巡抚衙门的大门,便看见一顶软轿出来,轿子的帷幔用的上好的软烟罗,看的人暗暗咂舌。 谢樱让云霄在外头看着马,给了门房赏钱随口问道:“小哥,方才那轿子里人是谁?好大的排场。” 这巡抚衙门的门房,向来都是收了银子才好好说话,掂了掂手中的钱袋开口: “方才那个就是市舶司的总管太监,排场自然大得多。” 谢樱忽然想到除夕在李家闲谈时,李峤在书房说为了扬我国威,皇帝要效仿当年成祖,遣人下西洋开商道。 所以,市舶司要造船。 谢樱脑中思路忽然明了,杨毅为何自杀,原因已经格外明显。 其实就是市舶司要造船,但又拿不出钱来,民众负担过重,不能再往上加税,只能将刀砍向商人,名声在外的杨毅自然是第一只待宰的肥羊。 皇商说到底还是商,仍旧是给宫里当差的人。 上下索求无度,杨毅的绸缎铺子和丝织作坊早已是经营艰难,更是没有财力支撑起市舶司造船的钱,眼前无路想回头却为时已晚,只能一根麻绳了结了自己,让子孙后代退出一射之地,莫要再继续经商。 …… 巡抚衙门签押房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忧国忧民”四个大字,匾额下的厅堂内,主次放了两排圈椅,不少熟面孔都坐在圈椅上。 虽说上次南丝北织的事情多少闹了些不愉快,但有丝织作坊和生丝储备的商人都赚了不少钱,此刻巡抚和布政使还没来,众人正在热火朝天的讨论着最近的市场行情。 “谢老板,你上次没跟着我们一起赚,当真是亏大了,”有人惋惜道。 谢樱笑着点头:“几位老板都是家大业大,我这摊子本身铺的就大,人手实在腾不出来,只能眼红着看你们赚钱咯……” “你们说这次叫咱们来干什么呀?是不是因为杨家那点事儿?”有人笑道。 “老张你可不许跟我抢啊,城西那两家作坊我一早就看上了,跟大侄儿都说了好几回了。” 那个被叫做老张的商人回怼:“价高者得,哪里有你这样提前打招呼的,那银子又不长耳朵,听你说话就来了。” 几人哈哈大笑,说话之间,听得外间通报:“巡抚大人、布政使大人到。” 方才还在嬉闹的商人们瞬间正襟危坐,等待着两位高官的吩咐。 不出谢樱所料,如今杨毅死了,他的窟窿自然需要有人补上,谢樱冷眼看着众人不明就里,对着眼前的肥肉跃跃欲试,长安的收购马记的场面就在眼前,但扬州却比那边的窟窿更大。 段良还在上头游说: “眼下朝廷的税越来越重,以后只怕是还要往上加,接了杨家作坊的人不仅不需要交税,你们连销路也不必发愁,杜总督的仗已经打的差不多了,和西洋的丝绸生意眼看着要扩大规模。” “一来我想着有钱大家一起赚,这样的好事自然不能让一家一户占着,二来杨毅的规模实在太大,也不是在座各位一家一户能吃得下的,所以就想着将你们都叫来。” 虽说段良行事作风急躁了些,但春季不情不愿的商人们依旧赚的盆满钵满,对他的话多少都听进去了。 田鸿拍了拍手,身着孝服的杨峰从屋中走了出来,向厅堂中各位老板说明自家铺子的情况。 第273章 推辞 谢樱冷眼瞧着,终于有人开口问到了核心问题: “若是我们收购了你们家的作坊和铺子,一应的场地和设备先不说,你们家上下那些库存,要多长时间能清理呢?” “对对对,还有不仅是已经织成的锦缎,还有之前囤的生丝,你们是准备自己将东西处理呢?还是连带着全部卖给我们?” 杨峰比谁都清楚自家的铺子究竟是怎么回事,老父自尽之前的教诲仍旧萦绕耳畔,若是一起卖出,自然容易被人抓住端倪,遂开口道: “这些自然是我们自己处理了。” 没想到杨峰的话,竟然引起了上首田鸿和段良二人的反对:“给宫里的锦缎每月都要送去,你自己处理完这些要到什么时候,能保证给宫里的质量吗?” “依我说,还是一起买了为好。” 这都是明面上的说法,更要紧的是,造船之事等不了那么久。 底下有人应道:“二位大人说的极是,贤侄最好回去将账本算一算,然后再一起定价给我们报过来。” 段良是个典型的急性子,急忙招呼道:“你现在就算,你爹没了之后,你应该对账本都有记忆,干脆现在都加上。” 杨峰只以为二位高官已经做好了众人的心理工作,便在之前的报价上加了五万两。 “五万两?”立刻有人反应过来,“你们家这么大的规模,就算在途商品再多,也不可能只剩下这点东西。” 田鸿和段良两人也是一愣,虽说自己没少从杨毅那边拿钱,但没想到杨家的经营状况竟然烂到了这般田地。 杨峰用余光瞥了眼二人的反应,才恍然明白自己说错了话,纵使真相已经在账本上写的明白,为着一大家子人的身家性命着想,也不敢说一句实话,只能将计就计: “家父生前早有了退一步的想法,所以我们之前便一直在收缩规模,所以如今库存和原料都不是很多。” 话虽如此,可供货订单向来都是一年一签,之前从没听过杨家要减产收缩的消息,在座的各位哪个不是人精? 这样的说法显然不能令人信服。 “这么大的利润,怎么就想起退出不干了呢?” 众人面面相觑,显然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又是一次图穷匕见,田鸿出言安抚着众位商人;“你们接了杨毅的作坊和铺子,那就是给朝廷当差,给皇上当差,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我们二人头上这顶乌纱,代表的就是朝廷,若是信不过我们,你们还信不过皇上?” 段良配合着唱红脸,孕妇一般的肚子开始运气,气沉丹田声如洪钟:“如今本省就你们这些商人,杨毅没了,你们不接谁接?” “如今你们好好接也是接,我们用手段来接也是接,你们自己看着办!” 众人默默地坐在各自位子上,只要在人家管理的地界上做生意,对人家来说,永远都是砧板上的鱼肉。 “段大人!”田鸿呵斥,“这些哪个不是有体面的大商人,你被这么疾言厉色的,天大的好事儿,被你这么一弄反倒成了坏事。” 田鸿和颜悦色的冲着杨峰招手:“你继续念,将各个铺子和作坊的经营现状和作坊讲给各位听一听,总归要听的清楚明白才好,你们生意人说的好嘛,买卖不成仁义在。” 杨峰念完了自己手中的报价单和经营现状,屋内众人还是一副鹌鹑样,田鸿脸上的假笑有些挂不住,段良干脆就发了火。 “一个个方才还说要收购多少多少家,现在都哑巴了不成?” 众人更加沉默,天底下那么多商人,就是因为本省的商人更好控制,所以才选择让他们集体过来议事。 谢樱从前在大同府见识过柳执旭的手段,软的不行,后面必然会硬来。 段良见几人仍是不说话,将手中折扇重重往桌上一摔:“你们要是不自己开口,我可就直接点人了!” 一旁的书办端上来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沓契书。 书办手脚麻利的将盘中的契书放到几人手边,谢樱拿起契书一看,上面的价格竟然比杨峰刚给的报价高了一倍不止。 “这,这个价格,”有商人哆哆嗦嗦的拿着手中的契书,“这个价格为何比杨峰方才报的高出这么多?” 田鸿看了段良一眼,没想到对方还有这一手。 段良毫不畏惧,清了清嗓子,理直气壮道: “都说了你们当差是要给宫里当差,收购杨毅铺子作坊的价格都要跟宫里商量,这多出来价,一方面是打点宫里的关系,另一方面也是给你们以后做生意铺路。” 田鸿唱白脸:“你们想想,若是送上去的贡缎过不了内廷六局那一关,你们白忙活一番不说,关键要是宫里怪罪下来,咱们谁也担不起这样的罪过,你们都是做生意的,这里面的门道,应该比我懂得多。” “皇商皇商,占了一个‘皇’字,总要比别处贵上许多不是?”田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们事先也考虑到了此事,所以也没想着让你们一个人全收了,你们相互分担着,资金上的压力能小些,好处也少不了分毫。” 见田鸿好话说尽众人也不为所动,段良拍了拍手,只听见外头一阵兵刃交接之声,众人皆知,今日若是不出血不给钱,便是走不了了。 已经有识相的开始相互规劝着签契书了,白白胖胖的书办将托盘端到了谢樱面前,看见众人只能自认倒霉,谢樱抿了口手中的茶水,她今日不打算吃这个亏了。 书办见她不为所动,刚想开口便被谢樱抢白: “二位大人所言极是,只是我虽然被手下人叫一声老板,可这铺子我只是代为经营,后面出资的老板,是我舅舅舅母,本身就是小姑娘打闹练手的地方,我那表妹李婳,最近已经在慢慢接手铺子的经营了。” 这和当初在大同的情况不同,上次是锣对锣鼓对鼓,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但这次不同。 第274章 不做生意了 这和当初在大同的情况不同,大同那是强行挖了坑给你跳,不答应就要命的那种,显然这边还没到不死不休的程度。 况且她南下伊始,就打了李家的旗号。 “二位大人有所不知,在这边的铺子,本身就是留给表妹做嫁妆的,她毕竟是大家闺秀,不好在外抛头露面,所以许多事情只能由我出面,”谢樱看够了两人的做派,此刻也不在客气。 “之前是给朝廷赈灾出一份力,这银钱我出了便罢了,只是这样大的事情,我不敢擅自做主。” “若是非要收购的话,还得请示舅舅才行。” 虽说李峤如今没了实职空有爵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总有能在朝中说话的亲朋好友。 田鸿依旧不死心:“谢老板生意都做这么大了,不妨趁机收购了作坊,顺便在我们这鱼米之乡好生发展,岂不比协助李大人看铺子来的更好?” 谢樱笑道:“多谢大人美意,只是我如今已经二十岁了,前些日子舅舅出面给我定了亲,婚期就在明年。” “我一个妇道人家,整日在外行走多有不便,况且夫家也是正经读书人,见不得女人在外头经商,所以别说这一处,就是我在长安的铺子,已经着手往外转让了,”谢樱自嘲的笑了笑,完美演绎出,一个心怀愧疚的犯官之女渴望从良的形象。 “所以,二位大人的美意,我实在担当不起。” 一旁已经签约的商人瞪大双眼,没想到风头无两的谢樱居然也会面临这种问题。 田鸿和段良对视一眼,犯不着为没有几两肉的麻雀惹得一身骚,只能不耐烦的挥挥手:“那便祝你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谢樱乖顺的点了点头。 拿了契书收了银票,段良才放几人出来,有关系好的商人问道:“谢老板当真不做这边的生意了?” 谢樱坦率道:“对,安顿好我表妹后,我就得回京城准备嫁妆了。” …… 只是显然,万事都不能遂人愿。 谢樱与李婳正商议着如何将库存清完后退出,云霄从外面进来,面无血色的说道: “小姐,按察使衙门查出来杨家之前偷税漏税,如今一家子人都被抓进去了。” 虽说杨毅在家中交代完后事之后,一根麻绳吊死了自己,刘氏也神不知鬼不觉买了许多田地划归到祠堂祖产,毕竟抄家不抄祭祀相关的财产。 但话又说回来,手上的银钱断然不能全换成田地,毕竟七山二水一分田的地方,没有那么多田地可以购置,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多少还有些余钱在身上。 谢樱闭上双眼,狠狠喘气:“纵使他们经营状况已经糟糕到那般田地,但那帮人仍旧不相信他们家已经穷了,非得榨干最后一点银钱才肯罢休。” 果不其然,当天下午就有藩臬衙门的兵丁进了杨家,却发现流动资金大部分都被买了田产,剩下的只有各种各样的账本。 纵使心中恨不得将杨毅千刀万剐,负责查抄的将官也只能耐着性子,去看几乎堆满一整个屋子的账本。 但账上的内容犹如冷水一般兜头浇下,浇的人透心凉。 只因账上分别记载着二十余年来,杨毅给宫中上供、以及给地方官衙和内廷六局的贿赂。 查抄的将官知道兹事体大,立刻封了账本带回衙门,按察使赵昱看着账本思索半晌,选择自己将账本藏起来。 就当是给自己藏一张保命符。 …… 常言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去年冬季北方冬季闹旱灾,全指望着富庶的鱼米之乡来支撑朝廷财政,渡过难关,谁曾想这一向安宁富庶之地也遭了灾。 杨毅的两个儿子最终由于偷税漏税被判了刑,卖作坊和铺子的钱以罚款的名义全部收缴。 连带着新皇商们给的冰敬炭敬一起汇总,银钱过了布政使衙门、按察使衙门、藩臬衙门和巡抚衙门几道关口,才到了市舶司手中。 其他几个省州府也是有样学样,赶在桃花汛前将银钱送到了市舶司。 张贤令手下太监接过银票,思忖片刻说道:“眼下银子是够了,只是造船的人手还欠着。” 段良闻言笑道:“这好办,只要钱的事情能解决,剩下的都不叫事儿。” 段良大笔一挥,给辖区内的百姓增了些徭役,便轻而易举的解决了这个问题。 杨夫人丧夫又失子,整个人 受不住打击,中风了。 刘氏做主卖了扬州城的宅子,带着婆母和孩子回田庄度日。 “公爹在世的时候,家中何等煊赫,没想到如今走的时候,就你一人来送我们,”刘氏看了一眼偌大的宅院,上面“杨府”的匾额已经被摘了下来。 谢樱不太会安慰人,只能搜肠刮肚的说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监禁早晚有放出来的那天,多少保住性命,趁此机会抽身,也算是断尾求生吧。” 刘氏点点头,皇商这光鲜名号背后的苦楚,她们比谁都清楚。 “眼看着就是端午了,你不回京城看看吗?”刘氏问道。 “在这边过了端午就回,”谢樱笑道,“我还是受不住这边的暑热,过了端午升温快,料理好这边的事情,吃了粽子就走。” 厨房买了糯米准备包粽子,李婳兴致勃勃的给几人配好了端午的衣裳,准备到时候出门游玩。 可临近端午,一连好几天都在下雨。 饶是江南多雨,但这雨也未免忒多了些,一连下了五六天,不但不放晴,甚至还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李婳看着天色有些遗憾:“这雨要是这么下,咱们到时候真就没法出去玩了。” 谢樱看着窗外,在这个大部分人都靠天吃饭的年代,她现在对天气变化格外敏感。 “不能出去玩倒是不要紧,我只怕会有更严重的事故。” “你是担心蓝隼她们了?”李婳问道。 毕竟一直有人在路上,多少有些操心。 “咱们还有一批布料在运河上呢,雨这么下下去,就怕影响航行,”谢樱拧眉。 第275章 端午汛 管事王武安抚道:“东家莫要担心,年年南边都是这样,河道衙门的人一早就做好布置来应对端午汛,就算对商队船队有影响,到底也有限。” “但愿如此,”谢樱眯了眯眼,看着烛火。 …… 但显然,天不遂人愿,端午当天夜晚,闪电撕开夜空的寂静,睡眠格外踏实的谢樱居然是被外头雨声吵醒的。 一连串的雷声仿佛炸响在耳边,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上,气势汹汹,惊的人再也无法入眠。 河道衙门总管太监还在府中呼呼大睡。 扬州知府带着藩臬衙门的兵丁站在山丘上,看着波涛汹涌的水势,有将官上前汇报:“大人,一早准备好的沙袋都下了,还是扛不住,若照这样下去,只怕……” “大人,泄洪吧,”将官建议,“淹几个地方,总比全淹了要好。” 知府原地转了两圈:“该做的咱们都做了,如今也是无力回天,到时候开仓放粮,救人便是。” 山下江水呼啸,不过是长江不起眼的一条支流,水量已然大的可怕。 又是一道闪电扯开天幕,照亮眼前将官沾满泥浆的脸,借着闪电的光亮,可见不远处有黑色涌动。 河堤两岸的士兵慌忙大喊:“快跑!快跑!” 已经容不得知府思量,连泄洪都成了一种奢奢望。 呼啸而过的长江水卷着两岸的草木奔涌而下,卷走了来不及跑到山腰的士兵,惊起一阵阵尖叫与哭嚎。 …… 今夜的雨究竟有多大? 谢樱心焦的睡不着,坐在床边听了一夜呼啸的雨声,水珠砸出石头一般的架势。 又是一道雷砸下,隐约能听见有人有人在呼救。 谢樱满腹狐疑的披衣下床,在雷声的间隙中确定自己听到了呼救声。 谢樱拿了灯笼打开房门,风将灯笼中的蜡烛直接吹灭,屋内的纸张四处飞舞,在闪电的照耀下,隐约能看见能看见院中的积水已经到了脚踝处。 “都别睡了,快起来!”谢樱大声喊道。 雷雨交加,众人本就睡的不踏实,尽管谢樱的声音淹没在雨声中,也是听得一清二楚,急忙披衣到门口,才发觉院中积水已经一寸深。 谢樱已经披上了蓑衣,大声喊道:“快去前面铺子和库房看看!” 库房地势稍高些,但也被雨水淹到了箱角,门店中的积水已经淹到了小腿处,众人赶忙用水盆将地上的水一盆一盆往外泼。 闪电照亮半边天幕,透过纷乱的雨丝,谢樱看见两边的商铺都在拼命往外泼水,家家户户难以幸免。 这场抢救持续到了黎明,天刚破晓,东方露出鱼肚白,在下了小半个月的雨后,迎来了难得的晴天。 长达半个月的雨水,再加上昨晚的特大暴雨,使得今年的端午汛来的格外凶猛,有些地方提前泄洪,便淹了部分农田,来不及泄洪的,直接全部被淹。 只有地势高,离江河远的地区侥幸逃过一劫。 “库房进水,但好在咱们一早就在清库存,虽然看着骇人,但损失不是很大,”李婳点了手下情况,对谢樱说道。 谢樱看着眼前的情况,转头问王武:“咱们的房租,还有多长时间?” “还有四个月呢。” “怎么还有这么久?”谢樱有些不耐,“眼下扬州受灾这么严重,咱们这些东西卖给谁去?” “我原本想着运到京城和长安去卖,这边怎么还扔了四个月的房租?” 李婳轻声道:“我觉得影响应当不大,买咱们东西的人都是城中颇有资产的大户,这样的天灾对庄户百姓有影响,对他们应当还好。” “能卖多少是多少吧,”谢樱按了按眉心,有些心烦的看着店中的衣裳和料子,“尽快将这些东西处理了才是,处理完了早点回京城。” 遭了灾的地方,不可久留。 李婳见她面色实在太差:“姐姐是在担心什么吗?” 谢樱想了想,还是决定将其中厉害告诉众人: “往往大灾后必定有大难,洪涝后伴随的就是瘟疫,更难保不会有蝗灾,咱们得趁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众人见谢樱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便知晓其中厉害,急忙四散下去忙碌。 这场大雨,影响的不止是扬州一处,几乎整个长江下游地区都受到了影响,谢樱出了扬州内城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许多农田直接变成了沼泽。 “这两天潮水不是都退了吗?怎么这些田地还是沼泽?”谢樱不解。 身旁本地的伙计解释道:“东家是北方人,不了解这边的情况,黄河决堤不过是一时半会儿,放晴后要不了多久,各处水都能排的干干净净。” “我们这边就不太一样,长江的水流量可是比黄河大得多,您别看那几条河只是长江叫不上名字的支流,但泛滥之后,许多地方会直接淹成沼泽,水不会退。” 一向繁华富庶之地遭了这样大的灾难,八百里加急的快马从各地飞奔进京,消息传到内廷,皇帝倒是先没传内阁众人,而是让太监叫来了钦天监监正。 “去年先是秋季黄河决堤,淹了下游几个省份,虽说不严重,但到底也是天灾,之后又是一个冬天不下雪,麦苗旱死了不少,如今端午讯又淹了江南一带许多地方,你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皇帝比谁都不希望百姓造反,张济承的新政只有喜报,可眼下这样的情况和各地送来的消息大相径庭,让他心中难免疑窦丛生。 钦天监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看到皇帝有了一点的改过迹象,也不顾前人尸骨未寒,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当下举起双手,在乾清殿的地砖上端端正正扣了三个响头: “回皇上,从去年至今,我朝东西南北天灾不断,此乃上天惩戒。” “什么惩戒?”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监正见有希望,心中一喜:“内廷宗室所求无度,即使张首辅生财有道也是入不敷出,不停歇的掠之于民,自然是上天惩戒,要人主勤俭节约,上下齐心协力与民休养生息,方是中兴之道。” 第276章 黔驴技穷 “是谁叫你说出这番话的?”皇帝的脸色已经变为铁青。 监正的心从云端落下,整个人如坠冰窟,但话已出口,便只有一条道走到黑了。 “是我朝的黎民百姓和江山社稷,让臣说出这番话的,”监正的声音在乾清宫回响. “为今之计,唯有上下节俭,给百姓们减税甚至免税,与民修养生息,皇上再下罪己诏,给天下万民一个交代,才能平定眼下的天怒人怨。” 见话说的太重,监正又急忙找补:“皇上是天子,代表上天统御万民,尽管此前有多番过错,但只要罪己诏一出,定能平定天怒……” 监正还在滔滔不绝的说话,近身伺候皇帝的宫女太监们早已经跪下叩头,生怕一不小心牵连到自己。 “朕最后再问你一遍,是谁叫你说出这些话的?”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监正梗着脖子大声说到:“臣是钦天监的监正,为皇上观天象择天时是臣分内之事,臣无朋无党,是上天示警,是我黎民所托,让臣说出这一番肺腑之言。” 张济承的新政解决了国库空虚的问题,前些日子各处颂圣之言,百姓富庶安定的话语犹在耳畔,监正一番话好似兜头棒喝,打的皇帝眼冒金星面红耳赤。 上百臣子上千折子,上万人言,他如今已经分不出哪句真哪句假。 但人往往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皇帝冷笑道:“好,你们这帮废物怕是早都忘了为人臣的本分。” 监正插嘴,有了些视死如归的气势:“为人臣者,自当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还请皇上听臣一言,才不至于百年后的史书上,如同夏桀商纣!” “皇上的花甲寿就在眼前,本该是普天同庆恩泽于民之时,如今却屡遭天灾,岂不是上天示警吗?”监正拔高了嗓音,厉声呵斥着面前的九五之尊。 皇帝见他如此,更是火冒三丈:“田瑞——” “奴婢在。” “你带着东厂和锦衣卫那些奴婢,抓出他身后之人!” 若是这么干,那其中究竟如何还不是他说了算? 作为司礼监的二把手,田瑞按捺住胸中的喜悦:“奴婢领命。” 田瑞抬脚,出了乾清宫的殿门,挥了挥手。 便有锦衣卫如同拖死猪一般,将监正拖了出去,不分青红皂白,先打一顿杀威棒再说。 噼里啪啦行刑的声音,当下在乾清宫门口的汉白玉石阶上响起。 在钦天监这里没得到想要的答案,皇帝便将目光投向内阁,司礼监掌印太监金立见状,一面给皇帝宽心,一面吩咐小太监,立刻传召内阁众人前往乾清宫议事。 之前吩咐柳执旭入阁的朝会,虽然被几个胆子大的言官搅和了一番,但皇帝的话到底是金口玉言,只要没亲口说出收回成命这样的话,那他就依旧是内阁中人。 虽然说话不像几位内阁辅臣那般有分量,但到底年轻不是? 年轻就有无限可能,有无限潜力。 太监走得急,众人来的也快,几位辅臣到乾清宫的时候,监正臀腿上蒙的白布,已经是血迹斑斑。 “那人是怎么了?”柳执旭随口一问。 太监低声道:“还不是那起子狂妄之人,貌似忠臣,其实不过是靠着辱骂陛下以博直名。” 皇帝生气,受罪的还有他们这些太监,此刻自然是百般暗示。 但这帮人精哪里需要太监们的暗示?瞬间了然那监正获罪的原因,众人刚起来的规劝之心瞬间淡了几分。 “如今发生这样的天灾,依你们之见,应当如何?”大殿里的气氛早已降至冰点,众臣看不清皇帝的脸色。 见张济承不说话,柳执旭抢白:“江南自古以来便是富庶繁华地,就算是猝然遭灾,想必也没到伤筋动骨的程度。” 赈灾就要钱,他们师生几人能用的法子都用上了,如今实在不知去何处弄钱,来补上这个窟窿。 夏石心中冷笑,纵使灾情不严重,江南富庶,但也绝不可能让他们轻易过关: “皇上,纵使江南富庶,只是百姓忽然遭次天灾,也断不能置之不理,以臣之见还是要趁早派出钦差,赈灾为妙。” 苏俨接话:“赈灾自然是要赈的,只是如今各地灾情究竟如何,到底要拿出多少赈灾物资?派谁去赈?钱从哪儿来?这些都需要仔细商议,而不是张嘴随便说说就能解决的。” 宋佑的话语中包含了对张济承的痛恨: “去年朝廷财政盈余四百万两,其中两百万两拨给了工部修建行宫,剩下一百万两给了九边作边防军需,再剩下的一百万两,都拨给了市舶司造船用。” 皇帝敏锐的捕捉到了中间的字眼,目光如炬的投向宋佑。 宋佑迎面被泼了一盆冷水,浑身上下简直透心凉,他这才明白,为何张济承一言不发。 “张济承,夏石,你们都是经年的老臣了,说说这事儿该如何处置?”皇帝不想听难处,他只想要解决方案。 一阵风吹过,饶是五月初夏,身着官服的张济承也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张济承的脑子转的飞快,片刻后徐徐开口:“如今江南遭了灾,不妨先将遭灾的州县免去一年的赋税,一方面由当地官府开仓放粮救人,另一方面由湖广两地调拨粮食。” 江南一向是朝廷的赋税重地,知道皇帝不愿意听见这样的话,张济承找补道: “江南富庶,先休养生息一年,等沼泽水褪去,那便是极好的良田,后面能交上来的赋税定然会更多。” 夏石闻言,心中觉得张济承已然黔驴技穷,干脆再添上一把火,急忙开口:“皇上,臣以为张首辅此言不妥。” “有何不妥?” “今年市舶司要造船,朝廷只给拨了一百万两银子,不管是从西南的山林里运木材,还是找经年的工匠修船,这些钱都不够用,所以剩下的部分,都交了给江南各地的地方官府去筹钱,”夏石语气波澜不惊,心中却直呼痛快。 “如今要再让他们去开仓放粮,只怕左支右绌,难以为继啊。” 第277章 夏石谋算 郑简和宋佑对视一眼:“夏大人此言有理,要是咱们将负担都加到地方官员身上,只怕也有失偏颇。” 明知会引起皇帝不满,苏俨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口:“皇上,以臣之见不如先将市舶司造船的工程停一停,如今正是上下共克时艰的时候,等度过了这个难关,再接着造船不迟。” 夏石几人心中几乎是要弹冠相庆,他们步步紧逼,终于将张济承师生逼到这一步了。 不消暗示,郑简默契的开口: “不妥,市舶司的船已经开始造了,天下人皆知,这是为扬我国威出使西洋而造,若是造一半就停了,这算怎么回事?若传出去,岂不是被那些蕞尔小邦耻笑?何况这是为皇上的花甲寿做准备。” 原本胸中只有五分胜算,夏石闻言胸中便有了八分。 只要将这两件事儿关联起来,皇帝无论如何也不愿放弃造船,当下开口说道:“当初造船都是商量好了的,你们如今百般阻挠,是确有其事还是不想让皇上好好过寿?” 苏俨还在争辩:“正因为这是皇上的花甲寿,才需要造福天下,广施恩德。” 宋佑顶到:“不过是一场端午汛,又是不想造船,又是想要免税的,新政改革改了这么多年,赚来的钱都去哪儿了?” “难不成,之前各地汇报上来的盛况,都是假的不成?” 宋佑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儿。 “去年黄河决堤,又逢上旱冬,朝廷都没免除北方百姓的赋税,如今江南遭灾便立刻免税,这传出去,北方的百姓们是否会觉得朝廷不公?”郑简步步紧逼,“到时候百姓们会觉得,如今朝中重臣都是南方士子,常年下去只怕会让北方学子心生怨怼。” “此前北地遭灾都是靠南方支援,如今江南自己遭了灾无人相帮,只能给他们减税,这是人之常情,百姓们没有夏大人说的那般不可理喻,北方学子心生怨怼更无稽之谈,当年太祖皇帝设南北榜,就是念在北方初定,学子们难以安心念书,皇恩浩荡,何来怨怼?” 一向好脾气的苏俨此刻也是一肚子火,若不是夏石这帮人变着法儿的鼓动皇帝花钱,此刻怎么会连赈灾的钱都拿不出来。 夏石被苏俨呛的一愣,如今两方争执不下,仍旧坚持道: “别的无所谓,只是市舶司造船一事,事涉皇上颜面,事涉皇上今年的花甲寿,令是一早就下的,若是朝令夕改,岂不是坐实了那起子人的狂妄之言?” 钦天监监正溅在外面的血迹尚未干透,夏石一句话,堵住了张济承腹中的千言万语,柳执旭还想说些什么,被张济承用眼神制止。 “皇上心中装着九州万方,宁可不考虑面子也要考虑百姓,但我们做臣子的不得不考虑!”夏石说的冠冕堂皇,再加上一副老实人的人设,更显得一身正气。 纵使皇帝脑海中一闪而过停止造船的念头,此刻也被夏石架了起来。 其实夏石的话未必无懈可击,但却暗合了皇帝心思,毕竟人生七十古来稀,他现在已经六十岁了,自觉辛苦一辈子,还能过几个整寿? 思忖半晌,徐徐开口: “市舶司的船要接着造,江南是赋税重地,税收不能随意减免,你们该调粮的调粮,趁早赈灾才是正经,若是银钱不够,”皇帝顿了顿,“就多织些丝绸跟卖往西洋。” “是,”众人点头。 众人转身离去,皇帝毒蛇般的眼神冷冰冰的盯着张济承的后背,离开乾清宫的路上,看见了手拿奏本的礼部侍郎。 “符大人这是干什么去?”苏俨随口问道。 符立信见几人面色不善,便不敢往枪口上撞,轻声说道:“这不是秀女小选嘛,我将这些事宜拿去跟皇上汇报一番。” 虽说眼下不好往枪口上撞,可若是明儿再报就误了时辰,到时候会更麻烦。 …… 太子府。 “今日张济承一番言语,着实让皇上不高兴,眼下他搜肠刮肚已经弄不出钱了,”夏石笑眯眯的捋了捋胡须,“要是真要弄钱,他就得将刀口对准江南的官员,只是半数的官员都是他提拔的。” “若真是从这帮人身上弄了不少钱出来,那只能证明——”宋佑眉开眼笑,“他派出去的人,都是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到时候皇上如何处置,那就不得而知了。” 太子笑吟吟:“就算他此前步步紧逼又能如何?早就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银钱又不是泉眼,能一直往外出水,就算是泉眼又能如何?千万只瓢来舀,总有舀干那天。” 朱玉难得的在前院奉茶,听闻众人其乐融融的说着今日对张济承的打击,忽然开口道: “夏师傅策略不错,可若是这样几下里夹攻,逼反了江南的百姓,这可如何是好?” 方才一派祥和的众人都没了声息,太子忍住胸中的愠怒,冷笑道:“我们在议事,你在这插什么嘴?当真是妇人之见!” 这也是太子讨厌朱玉的原因之一。 照理说老夫少妻,朱玉长相也不差,没理由会被丈夫讨厌,但太子看见朱玉那副“自作聪明”的模样,便觉得心烦。 眼见气氛有些僵硬,郑简打哈哈:“太子妃莫要担心,江南自古以来便是富饶地,更何况那起子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太子不屑的瞧了朱玉一眼:“不知道的就别在师傅们面前丢人现眼,你回去自己翻翻史书,历来这帮乌合之众起义造反,就没有一个成功的。” “再说了,若是此番当真激起小规模的民变,收拾张济承,岂不是更方便?官逼民反,这样的滔天罪名,任他再精明强干也担当不起。” 朱玉被斥责一番,也没了说话的心思,收拾了茶盏低眉顺眼的下去,身后几人还在说话。 “只要张济承这棵大树一倒,还怕殷王不成?” 宋佑笑道:“既如此,不如彻底添一把火,干脆让江南乱起来,一方民乱,比咱们使再多的绊子都好用。” 第278章 如何反击 几人一面说,一面举起手中的茶盏,青天白日的茶水,竟然喝出了庆功酒一般的感觉。 几家欢喜几家愁。 “老师,要照他们这样折腾下去,咱们就一直是疲于奔命,”柳执旭咬牙切齿。 虽说面对夏石的撺掇,张济承的反击方式是在吏部选拔的时候,罢了一拨人的官,剪了不少夏石的羽翼,但显然刀没直接砍在夏石身上,效果没有想象中那般显着。 张游沉思了片刻:“如今他们拿着长江泛滥这事儿做文章,那咱们也能拿这事儿做文章。” “你的意思是?” 张游脱口而出两个字:“贪墨和毁堤。” “虽说端午讯那一遭是天灾,但焉知没有人祸,只要愿意查,自然能查出来,”张游冷笑,“修河公款,我就不信这帮人没人贪?” “你也都快四十的人了,怎么还没一点长进?”张济承剜了张游一眼,张游看着老父的模样,凭空有了几分委屈。 苏俨解释道:“江南除了夏石那帮人外,还有咱们自己人呢,就算咱们没贪墨,谁能保证自己手下人没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样的事儿闹出来,谁也脱不了干系。” 拔出萝卜带出泥的事儿,谁也不敢胡来。 “那就让这件事,只能在他们的人中间闹起来,”张游顺着苏俨的思路思忖片刻,计上心来。 柳执旭双眼放光:“你是说鹿森书院?” 尽管师兄弟二人平日里有些龃龉,但在这样的事情上竟然出奇的一致。 “若说单单一个贪墨,自然会牵扯众多,但若是和党争结合在一起,便只能在他们中间流通,”张游笑道,“毕竟这帮人可是有前科的,之前在大殿上给皇上泼冷水,罢官革职后心生怨怼,自然是理所应当。” 柳执旭点头:“何况鹿森书院,恰巧位于江南。” 张济承思忖片刻:“若只是这样,那还不够。” “父亲的意思是?” “此人不除,咱们以后但凡有个风吹草动,都要被掣肘,如同去年的瘟疫一般,”张济承眯了眯眼,“结党营私贪墨修河公款,私吞赈灾粮,导致天怒人怨激起民变。” 要不说姜还是老的辣? 这样的罪名,就算是太子本人,也担当不起。 苏俨一拍手:“若是这样,到时候连撺掇皇上修船一起扣在他头上,几下里夹攻,看夏石这老贼还能翻起什么浪来!” ……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城外无家可归的灾民只能挤在窝棚度日,却并不影响城内的贵人们夜夜笙歌。 扬州城最繁华的地带有一处五进院落,堂屋、厢房、跨院、上上下下加起来少说也有八十多个屋子,寸土寸金的扬州城,这样一座院落自然耗费不少,这样大的院落,便是东南总督杜怀仁都不曾有。 这样的院落,往往都是几代同堂且人丁兴旺之家,住着才不显空荡。 但这样大的一所院落,主人竟是一个太监,还是一个儿孙满堂的太监。 这太监,便是之前在在巡抚衙门跟田鸿一起,商量银子来路的市舶司总管太监张贤。 虽说太监没有亲后代,但各种拜码头认干爹,一系列操作下来,也算得上是儿孙满堂,儿子孙子重孙子,上下加起来不少人,所以住在这样一座院落中,也不显空荡。 一个白胖太监给张贤递上茶盅,一脸谄媚的说道: “干爹,巡抚衙门那边传来消息,杨毅的作坊已经卖出去,要不了多久,就能凑够银子造船,只是那帮商人中间有一个人,可能会有点麻烦。” 张贤放下手中的茶盏,目视前方:“这帮商人里面,纵使有龙有凤,那也是他们地方官的事儿,咱们市舶司是给宫里当差的,只管听皇上的吩咐,其他的一概不管。” “哪怕这些地方官把天捅破了窟窿,也有他们腹中那些汗牛充栋的经史子集去补,跟咱们一概无关。” “是,”白胖太监轻手轻脚的下去,挥了挥手,在外等候多时的歌舞乐姬开始在厅中演奏。 张贤一面用手在圈椅上打着拍子,一面享受着身旁几个太监扇起的丝丝凉风。 “虽说前些日子那场大雨降了温,但这几天还是热的厉害,”白胖太监一面给张贤扇扇子,一面掐着嗓子说道。 “宫里有消息了吗?” “回干爹的话,朝廷派了南直隶巡抚田鸿沿运河押运粮草,顺便赈灾,”白胖太监说着一早听来的消息。 “田鸿?”张贤一愣,直起身子,显然他对这样的安排很是意外,“张济承是吃错药了不成,竟然派了这么个人前来赈灾?” 白胖太监在一旁扇着扇子,无所谓道:“管他是谁来赈灾呢,谁来都管不着咱们,咱们是给皇上万岁爷当差,是给宫里当差,谁敢拦咱们?” “说的也是,”张贤在躺椅上无所谓的翘起了二郎腿,“那都是他们地方官的事情,咱们关起门来,安心过咱们的日子就是。” “对了干爹,”白胖太监忽然想起一件事儿,“下个月就是老祖宗的寿辰了,您之前让儿子打点一份贺礼,儿子都收拾的差不多了,您要不要看看。” 张贤伸手接过一旁的礼单:“房契和地契都差不多,老祖宗名下也不差这些东西,你将咱们库房里的那一套金杯琉璃盏添上,算个彩头。” “是,”白胖太监点了点头。 …… 谢樱见识了扬州城的惨状之后,便赶回了京城。 如今李婳王武留在扬州,谢樱给二人下了死命令:不管能否处理完库存,两人一个月后必须回京。 两人此刻自然是使出浑身解数来促销,人尽皆知风华堂的两位东家要回京城嫁人,所有的衣裳料子八折处理,许多妇人抱着有一件不多,没一件不少的念头,买了不少衣衫。 谢樱回了京城后直奔李家。 “如今这局面,你准备日后怎么办?”李峤若有所指。 “寻找机会,及时抽身,要是还贪图那一点利益,只怕就成了待宰的肥羊,”谢樱毫不避讳的说出自己的打算,“婳姐儿如今还在扬州收拾最后一点库存,最迟月底就能回来。” 第279章 预备 “我之前还担忧你舍不下那一块肥肉,现如今看来,倒是不必害怕了,”李峤见谢樱如此,不由得松了口气。 李家如今在朝堂中已经被边缘化的厉害,但远离旋涡,反倒是有些旁观者清的感觉。 “这阵子你手边所有的生意,能停的就先停一停,相比那些身外之物来说,到底身家性命更重要。” 谢樱冷笑:“如今他们上面人物斗法,拿着咱们当耗材呢。” 李峤叹气,谢樱说的是实情。 岂止百姓商人是耗材,就连他们这样的官员也是耗材,只是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能想尽法子自我安慰: “如今倒算是因祸得福,这两年刑部大牢和镇抚司昭狱就没少过人,京城一年到头处决的官员比死刑犯还多。” “等他们彻底分出胜负了,咱们再想下一步,”李峤说道。 谢樱看向一边的烛火,自言自语道:“夏石和张济承有什么区别吗?太子是那般性子,殷王就是温柔善良的守成之君吗?” 李峤不说话,谢樱也不强逼。 但谢樱绝不可能依照李峤所说的,安安稳稳待在京城等待着风头过去,这样好的时机,她怎会错过。 抛下江南的一堆事宜,谢樱跟着商队一路西行到了长安。 “咱们如今的染坊和制衣作坊已经不再进购原材料了,”芸惠说道,“按你的吩咐,我这边一直在囤积粮食,如今也有差不多五万斤。” 谢樱点头:“此事绝对不可声张。” “放心,除了咱们自己人,没人知道,买来的那几个我都是仔细挑的,俱是沉默寡言,”芸惠顿了顿,“还有咱们作坊之前的许多老伙计,还有些人说愿意跟咱们接着干的。” “还是算了吧,”谢樱摇头,“以后要用人,咱们还是直接去买那种无亲无友的才好。” 芸惠感叹:“幸好咱们一早就停产了,南边被水淹了,北方倒是旱得厉害,虽说不至于闹成旱灾,但绝对要影响夏收。” …… 真正行事之前,她还有许多情况要看看。 谢樱选了两处,一处是李岚率领的西北军,另一处则是河套地区。 “这么热的天气你还要闷在车里,不难受吗?”蓝隼觉得奇怪极了,从前谢樱跟他们一起出来,都是能骑马就骑马,如今却一直窝在车里看手稿。 “不了,我时间紧张,”谢樱看着手下的文字,又划去一段。 蓝隼看着谢樱手中厚厚一沓稿纸笑道:“你说要是一两页也就罢了,你写这么长,谁有时间慢慢去看?” “对啊,”谢樱恍然大悟,要紧的不是长篇大论,而是朗朗上口,老妪能解。 得了灵感的谢樱又开始在案几上写起来。 等到了边关军营,手中的书册已经是改过的第三稿,俱是简单易懂的大白话,外人一听就知道这是做什么的,谢樱双手拿着书册微微颤抖,知晓这中间的厉害,干脆将东西贴身放着。 “这段时日倒也还好,夏季鞑靼都忙着往山上走去放牧,扰边的倒少了不少,”谢樱和李岚一起,看着忙忙碌碌的士兵搬运粮草。 “那人呢?”谢樱挑眉,意有所指。 “这会儿军中不忙,他叫人给自己修宅子去了,”李岚摇头,跟陆之洲尽量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对了,京中怎么样……” 两人说话间,一个身形瘦弱的士兵脚下一个趔趄,手上的粮袋掉到了地上,石子将麻袋划开破口,里面的东西撒出来。 李岚怒不可遏。 只因那本该是军粮的麻袋里,装的却是大量的麸皮和沙子。 谢樱从袖中拿出匕首,刺向堆在仓库里的粮袋。 又是麸皮和沙子。 运来的军粮,能吃的居然不到一半。 顾不得说话,李岚大踏步的去找押运粮草的通判,通判打招呼的话还未出口,就被李岚抓住了衣领:“你们在后方,就让我的士兵吃这些去打仗?” 亲兵将“粮袋”丢到通判面前。 “你若是觉得这能吃,你就给我吃两口看看,”李岚毫不客气的叫嚷道,“来人,将这贪墨军粮的畜生捆了送回去,让你们知府和布政使看看,这就是你们送来的军粮!” 通判急忙为自己辩解: “大人容秉,大人容秉,我们家老爷也确实没法子,如今各处都征不到粮,之前又是加税又是闹灾,今年夏收减产厉害,就连秋收也是肉眼可见的差,官仓里哪里还有粮食?” 说话间,陆之洲竟然进来了,看见这场面明显愣了下,随后满脸堆笑: “总兵大人息怒,这事儿也不是邓大人他们想这么做的,时局艰难,咱们谁也没法子。” 谢樱冷笑道:“陆将军倒是惯会做好人,什么话都让您给说了,可若是过阵子仗打起来,前方没了军需吃了败仗,陆将军还能不能做这个好人?” 陆之洲的亲兵见状便想对谢樱动手,被李岚用眼神压退。 “这陆之洲也太不将舅舅放在眼里了,”晚上回府后,谢樱吐槽道,“就算是卖身为奴的亲兵,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敢上级的亲眷动手。” “岂止,”二夫人一面放下手中的汤盅,一面说道,“但凡你舅舅想要弹压他两句,后脚和安就能知道。” 谢樱拧眉:“都是监军太监了,怎么眼皮还这么浅?” “今年是皇上的花甲寿,他们宫里老祖宗的生辰又在眼下,陆之洲给和安准备了不少东西,两人自然是亲密无间,”李岚冷笑道,“别说太监,就连多少做官的也是如此。” “那些军粮还能要回来吗?”谢樱问道。 李岚摇头:“我过两日去布政使衙门和西北巡抚衙门交涉下,但我估计大概率没影儿。” 九边的情况比之前的更为严重。 这样的事情,自然不止西北军中一处,河套的现状比西北军中还要惨烈许多,但好在依靠着长城,能勉强支撑。 谢樱进不去军营,索性直接进了军户人家的家中留宿做客。 第280章 囤枪 “老伯,你们这村里的人,怎么这么少?”尽管知道许多军户逃亡,但像这般近乎十室九空的场面,倒真是极少见。 “还不都是他们造的孽吗?”老头颤巍巍的拄着拐杖跟抱怨。 “军户的日子本身就艰难,之前曾总兵在的时候还好些,那些地方官和乡绅还不敢大规模兼并我们的田地,如今新换了总兵,他们勾结在一起,许多人没了田地,索性都逃命去了。” 曾琰纶在的时候,还能凭着自己的手段护佑着一方,但因为跟皇帝的私人恩怨,被处以极刑,如今河套地区的百姓,当真成了嗷嗷待哺的婴儿。 “我如今还好,家里田地多,还能多支撑一阵儿,”老头咳嗽两声,“像那些土地少的人家,一早就当了佃户。” “若单单是佃户也就罢了,但他们恨不得你们全家都给他卖身为奴,又是高利贷又是做工,简直生不如死,一日当了佃户,就得不眠不休给他们干到死,妻女都是他们的玩物……” “出了这样大的事儿,怎么没人往京城上报呢?”谢樱胸中郁闷,监军太监作为皇帝伸在外头的触手,这样的大事儿也隐瞒不报。 “有啊,之前有人大着胆子想将此事捅到总督衙门,”老头转身,“可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还没到地方呢,就被监军以逃兵的名义诛杀,如今我们是再不指望着他们了,能活一日算一日吧,”老头掰着手指叹息道,“要不了多久,就又要交税了。” 谢樱看着日光穿过破烂墙壁打在室内的光斑,微风拂过,光斑蝴蝶一般上下飞舞,好看极了。 如果忽略这家徒四壁的房屋的话。 …… 张济承派来赈灾的人,居然是南直隶巡抚田鸿。 这样的人事安排简直出所有人意料。 原因无他,田鸿是夏石的高徒,朝中局势变幻莫测,夏石和张济承还未翻脸之前 ,就将这位爱徒送到南直隶,名为历练,实为给自己在地方留支柱。 纵使张济承等人费尽心思挑刺,奈何田鸿向来是甩锅高手,凡事不过自己手,早请示晚汇报,绝不自己拿主意,手下人处理了一波又一波。 自己却愣生生扛了三四年,没让张游抓到一点把柄。 如此滑不溜手之人面对眼下的情况,也犯了难,夏石送来的信件他看见了,无非是想要借机让扬州生乱,从而收拾张济承。 可眼下灾民的现状实在是触目惊心。 偌大的书房只有田鸿一人,田鸿站在厅中,定定的看着头上“公尔忘私”的匾额,忽听得男仆在外头禀报:“大人,魏大人过来了,是让他直接进来还是在外头候着?” 扬州知府魏翎,田鸿的同门师弟,由于跟南直隶巡抚田鸿的私交甚好,布政使段良也对他颇为客气。 “叫他在外头候着,”田鸿思忖片刻后转身吩咐,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 “大人,该办的都办好了,那些粮袋都放在货仓最底下,等闲发现不了异样,”两广藩臬衙门的将官进来向上级汇报,“等到他们发觉粮食有问题,东西就已经交到他们手中,再跟咱们没有半毛钱关系。” 赈灾粮是从湖广两地走长江水路调往江南,内阁安排两广的粮先走,两湖的后到,前后相互接替着赈灾。 两地的总督张济承都是自己人,一早便收到了京城传来的消息。 “其实原也不消大爷多说,如今按照两地官仓的现状,也凑不齐那么多粮食,”红袍官员一面摇头一面自言自语。 只不过张游这一纸书信,让原有四分的猫腻扩大到了六分罢了。 “既如此那便启程吧,”听到将官的汇报,红袍官员走出屋门,早有仆人提了灯笼近身伺候,“咱们去码头上,送他们一程。” 长江码头,此刻还有些雾,众人敛声屏气,等待着上官发话。 红袍官员笑得分外和煦:“眼下正是同心协力,共克时艰之时,咱们这船上运的,可是去往江南赈灾的粮食,你们路途上一定要谨慎当差,格外小心。” “是!”点着火把的兵丁们大声吼道。 大船上满载着江南百姓的希望,浩浩荡荡的沿着江河出发,原本夜晚是不好行船的,只是事急从权,顾不得许多。 南直隶衙门,田鸿望着头上的匾额,快速做出了决断。 …… 等到赈灾的粮食运到江南,云霄也在黑市认识了一个人。 “你们哪里弄来的这些东西?”谢樱看着面前的刀枪,上头还印着某年某月某地造。 河套军营比西北军中更乱,谢樱在当地待了没多久,就有兜售军械的人上门推销。 面前名唤鹞子的黑瘦汉子讪笑道:“您别管我们东西是从哪儿来的,您要多少,我们便有多少,不过您得给我们一部分定金才行。” 谢樱皮笑肉不笑:“定金?我怎么知道你拿了定金,不会逃之夭夭呢?” 鹞子露出一副懂的都懂的表情:“你们这样的大户人家,不就是想借着这些武器来自卫吗?这样的生意我做了不知多少家,您这样还真算不得大手笔。” “你要是被官府抓了,那时候我找谁去?” 鹞子笑道:“我们既然能做这行的生意,里面自然是有我们自己的人,老板无须担忧这个。” 谢樱依旧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慢条斯理的用盖子刮着碗中的茶沫:“这些东西我去铁匠铺子里买也大差不差。” 屋内静默片刻。 这样的生意向来是机不可失,鹞子挑眉,神秘兮兮的低声道:“我这里还有更好用的东西,不知道老板要多少?” 比眼前刀枪更好的东西,那便只有—— 火器。 见谢樱来了兴趣,鹞子急忙遮掩道:“火铳没那么多,但是我们有火药。” “你能弄来多少?” 鹞子:“火铳最多能弄来二十条,但自然价格会往上涨。” “谢樱点头,价格倒是不要紧,东西要好才是正理。” 第281章 粮食 扬州城。 “眼下时局艰难,这船怎么还如此奢靡?”李婳站在码头看见这样景象,有些奇怪。 运着赈灾粮的货船沿江往北走,在码头和另一艘披红挂绿的大船擦肩而过,运赈灾粮的船自是无人敢挡,但另一艘船也毫不相让。 负责押运粮草的官员正要大骂,待看见船上的标识,急忙下令让自己的船退出一箭之地,让那艘披红挂绿的大船先过。 这艘船,在残破不堪的扬州城中格格不入。 如今扬州下辖的许多县城尽是灾民,几十万人无家可归。 到底一直是富庶繁华之地,纵使猝然遭灾,也不至于立即就断炊,只是粮商们都趁机囤货,大肆敛财,粮价疯涨。 官府面临这样的情况,不知是出于何种原因,并不多加干涉,只能指望着官仓那点所剩无多的粮食。 饿的眼冒金星的人难以站立,在街边墙角或坐或躺的休息,看得人触目惊心。 陈寅眯着眼睛,努力看的更清楚些:“那好像是宫中选秀女进宫的船,虽说选的不过是些宫女,但宫里的狗都比外头的人高贵三分,何况是人呢?” 两边饿的连眼皮都耷拉下来的百姓,远远看见过来的粮船,瞬间欣喜不已,眼巴巴的看着宫中的船过了河后,运粮船才姗姗来迟。 田鸿、段良、魏翎带着几个知县一早就在码头候着,看着过来的粮船,急忙招呼着兵丁将船上的东西卸下来。 顾不得干净与否,一早就架起的锅子开始煮粥。 “官仓中的存粮,大部分都送到杜总督的大营中做了军需,你们这粮食来的可真是时候,”段良笑吟吟的分辨着官仓拿不出粮食的原因。 田鸿留神看了片刻,运来的粮食基本上都是糙米和各种杂粮,但都是实实在在的粮食,没有掺假。 夏石的吩咐还在耳边萦绕。 田鸿笑着对眼前的押运官说到:“几位远道而来着实是辛苦了,我们一早就备好了接风宴,还请下船歇息片刻。” 押运官也是一早得了指示,急忙推脱道:“不必了,眼下国事艰难,这些粮食关系着几十万百姓的性命,还是在船上日夜守着,小心为妙。” 为了防止有灾民抢粮,粮船上向来有兵丁把守。 …… 是夜。 “他们这样严防死守,咱们肯定不好下手,”魏翎对田鸿道,“若真让他们这次剜肉补疮成功了,咱们的心思岂不是白费了?” 田鸿不动声色:“你有什么好法子?” “眼下要紧的还是得先将粮食卸下来,挪到官仓中,咱们才好下手,”魏翎低声道,“赈灾粮的麻袋上又没有标记,想要调换还是很容易的,毕竟夏阁老给咱们都写了信,不好耽误大事。” 田鸿看他一眼:“谁给你写信了?你是奉谁的命?” 那日纠结一番后,田鸿将信件给魏翎看了一遍,魏翎对此颇感荣耀,自觉是被内部当成了自己人,此刻冷水兜头浇下,才后知后觉是自己说错了话。 田鸿压低了声音,狠狠说道:“老师背后的是太子殿下,你说老师让咱们干这样的事儿,就相当于是说太子指使我们,这话你早晚也得给我烂在肚子里。” “是,”魏翎明白其中厉害,忙不迭的答应。 盛夏时分暑热难耐,魏翎用官袍的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珠。 “那依大人之见,咱们该怎么办?” 田鸿眯了眯眼,苦口婆心道:“你方才不是都已经有主意了吗?还来问我?” 魏翎点头:“卑职知道了。” 田鸿站在公而忘私的匾额下,看着魏翎远去的背影,眼眸分外幽深。 有些事情他不能做,但不代表不可以撺掇别人去做。 如今他远在南京,尽管时常有八百里急递送来消息,但不处于风暴中,还是难以窥探全貌,当下先用魏翎投石问路,探探朝中的动向才是正理。 魏翎自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好师兄的探路石,还在跟粮船上的将官说话。 “你们大老远的过来,如今竟是连船都不下,当真是辛苦,”魏翎招手,几个精干的男仆送上了食盒,“若是不愿意下船用饭,我还备了些酒菜,兄弟们辛苦一路,就算是再艰难,我们也得尽地主之谊不是?” 见对方这般态度,押运官也不好横眉竖目,当下命人接过食盒道谢:“这该死的洪水早不发晚不发,偏偏赶着端午的时候发,就是再赶着种水稻也来不及了。” “当真是天地不仁,”两人都各怀心思顺嘴闲扯,面上一片和睦,为国为民之相。 …… “大人,这都十几天了,船上的粮食如今都快消耗一半了,他们还不将粮食卸下来,明摆着是在防备咱们,”魏翎对此颇有些焦虑。 押粮送粮的人都是张济承的亲信,为了平定眼下的麻烦,他自然会千方百计的赈灾。 谁也不知道,张济承会提前来这么一手,提前预判了他们的预判,他们此刻还在自作聪明的给人找茬儿。 田鸿沉吟半晌:“天灾刚发生不久,正是民愤鼎盛的时候,决不能让他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过关,明天你跟我一起去交涉。” 其实不消两人去交涉,第二日二人到了码头,押运官竟是主动找到了两人。 “二位大人,”押运官拱手行礼,“今日一早收到我们的人飞鸽传书,两湖地区的一船粮食已经过了湖州,过几日就能来,我们省里的粮船数量到底有限,如今须得回去复命,才能赶上下一趟将粮食运过来。” 听闻还有粮食,饶是两个阵营平日里再怎么不对付,田鸿此刻也难免有些敬佩张济承:“若是这样的话,就先将粮食运到官仓,不耽误你们的差事。” 押运官的心提到嗓子眼儿,看见兵丁们有惊无险的将粮食全部运到粮仓,心下狂喜但仍维持面色如常:“既如此,那就请几位大人仔细清点一遍,若是无事,我们就回去了。” 第282章 沙子 粮船满载而来,空船而归,水手们拉起船帆,毫无负担的船只一路轻快的顺水而行,押粮官圆满完成任务,喜滋滋的站在甲板上吹口哨,一旁有将官拿了酒水给他。 大船日夜不停地赶路,押粮官无事一身轻,几壶酒下肚,整个人飘飘欲仙。 “大人,还是进船舱歇息吧,”一旁的随从劝道。 夏夜的凉风吹在脸上,押粮官想到了自家主官许诺的好处,格外欣喜。 新政是张济承提出来的,江南在新政时期遭到了天灾,张济承必须想法子补上这个要命的窟窿,否则就会被皇帝弃如敝履。 这是魏翎的思路,甚至是大部分官员们的思路。 张济承显然也一早就预判了众人的预判,眼下就看谁胆子大。 …… “这些粮食押运的时候,你都仔细看过了?”段良问道。 “回大人,卑职都已经看过,绝无纰漏,”魏翎笑道。 如今源源不断的粮食往江南运,眼见事态要被平息,段良和魏翎带着臬司衙门的兵丁,趁夜色将运来的“粮食”,换成沙土。 这些粮食会变成城内几家“识相”粮商的库存,之后变成衙门后堂和运往他们老家的船只中白花花的银子。 “手脚都麻利点!”魏翎催促着手下的兵丁们。 正在众人耗子偷粮一般搬运着仓库内的粮食时,忽然有士兵脚下一软,手中的粮袋掉到了地上。 “废物!还不赶紧起来!”臬司衙门的将官喝骂道。 士兵许是崴了脚,站起来脚腕便是一阵钻心的疼痛,奈何上官催得紧,只能勉强将麻袋在地上拖着走。 这一拖,就拖出了大问题。 麻袋与地面石子摩擦,烂了个大口子,火把的照耀下,长眼睛的都知道,漏出来的东西不是粮食。 “怎么会是沙子?”魏翎瞳孔紧缩。 段良也是一愣,随即拿起士兵手中的长刀,戳向官仓内的粮袋。 一袋,两袋…… 都是沙子。 “你不是说,这些东西你都看过吗?怎么全是沙子?”段良面色不善。 “下官,下官……”魏翎吞吞吐吐,不知道究竟该怎么说,待视线扫到两旁的小吏时,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大喝,“我不是叫你盯着吗?怎么出这样的事!” 白天搬粮的时候,日头正盛,他实在懒得亲自盯着。 何况已经确定运来的都是粮食,只消保证从船上到官仓不被掉包就是,实在是桩没什么难度的任务,干脆随手指了眼前的小吏盯着,自己跑回官衙中去歇午觉。 小吏也是一早就吓成了软脚虾,急忙跪地道: “下官,下官下午都一直在官仓守着,确保无一人动手脚,何况这么多粮食,总不能一件件去验过……” 小吏还在苦苦哀求,平日自抬身价的八品官身,此刻却成了催命符一般的存在,火把的映照下,段良的脸色黑的能滴出水来。 “如今官仓中的粮食,只有不到四分之一的好粮食,”魏翎盯着段良,尽管心中怕的要死,还得提醒段良关键时刻别掉链子,得赶紧想个法子才是。 到底是能干到省里的,不似魏翎这般慌乱。 段良思索片刻,指着瑟瑟发抖的小吏,对两边的兵丁开口道:“此人玩忽职守,先将他收监,在牢中好生看管,别让他死了。” 要是上面真问罪下来,多少有个人能背锅。 小吏瞬间明白了自己接下来的命运,求饶声响在漫无边际的夜空中,很快被拖远。 段良毒蛇一般盯着周围运粮的将官和士兵,冷冷发话:“今日之事,若是让本官在外头听见了不该听的话,你们一个二个就等着脑袋搬家。” 他不能将所有人都杀了,只能先口头威胁。 举着火把的士兵将脑袋埋的更低。 …… 两人知道兹事体大,忙令手下兵丁看收拾现场,之前费力弄来的沙袋也统统丢掉,做完这些之后,前往巡抚衙门去找田鸿。 “咱们现在去追,将那帮人赶紧追回来,才能给江南百姓们一个交代!”魏翎气道。 “追?你怎么追?”田鸿毫不客气的顶到,“运粮的船此刻都不知道跑到了什么地方,粮袋都已经进了官仓,但凡有什么问题,都是咱们的,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谁也逃不脱!” 但须臾间,田鸿就思索出了脱身的法子,转身对二人道:“现在他们这招釜底抽薪,瞬间将问题甩到了咱们身上,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压住江南的百姓,不能激起民变。” 魏翎想到之前的做法,提议道:“咱们要不将城中屯粮的商人都抓起来,让他们出钱出粮,先度过这个难关再说。” “不可,”段良到底能爬到省里,许多问题看的比魏翎透彻些,“之前敢那么做,是因为牵扯到市舶司,牵扯到宫里,那就是一道天然的护身符。” “如今赈灾是咱们地方官的事儿,那帮阉狗不在那使绊子,已经算好了,牵扯到宫里的,他们两片嘴一张一合连吃带拿,不牵扯宫里的,恨不得生出八百个心眼来盯着咱们,”段良恨道,“要是直接去问商人要钱,第二日司礼监和宫里就能知道扬州出了乱子。” “那段大人觉得,眼下应当怎么办?”魏翎问道。 局中人永远都不知道自己是局中人,也不愿相信自己是局中人。 段良看着田鸿整理了下思路,魏翎此刻在他眼里已经如同死人一般: “眼下的粮食还能支撑一两日,今早他们走的时候,说还有一船粮食已经过了湖州,快则三四天,慢则五六天,中间就算断粮也不过是一两日,应当还能再支应一段时日。” 局中人永远都不知道自己是局中人,也不愿相信自己是局中人。 田鸿点头,看着眼前两个活死人:“你们控制着这几日施粥的量,一定要等到粮船来才行!” 但他们期盼的粮船,不会来了。 …… 谢樱听到消息,已经陷入了一片恐慌之中。 “我当初就该将婳姐儿一道带回来,贪图那点子小利,竟然将她置于如此险境!” 第283章 民变 谢樱焦躁的在屋中转了几圈,“你们几个收拾东西,跟我一起去扬州,将人带回来!” 几方同心协力之下,终于是逼翻了江南的民众。 谢樱收到李婳的信件,知道兹事体大,急忙赶去李家报信。 “事情就是这样……”李峤书房内,谢樱整个人极少露出了一种蔫吧,又无能为力的模样。 表亲再亲也亲不过自己亲生女儿,谢樱心中有愧,面对李峤时,多少觉得有些如芒在背。 静默片刻,李峤才开口:“不怪你,谁也没想到扬州能率先激起民变,东南有杜怀仁看着,应当无大碍,我尽快写信给杜怀仁,请他务必要在平叛的时候照拂婳姐儿。” “话虽这么说,但我到底得亲自去看看才放心,”谢樱抬头。 “樱姐儿!”李峤呵斥,“如今婳姐儿已经落在扬州城内,你切莫要意气用事。” “我要去!只是得劳烦舅舅再给我些人手就是,虽说我这边也有不少,但这种事情自然还是多多益善,”谢樱抬头,目光异常坚定。 尽管李家众人明面上都没有怪罪谢樱的意思,但谢樱绝不可能稳若泰山的继续留在京城。 从收到信到现在,过去了还不到一个时辰,在这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谢樱脑中已经想的格外分明。 “先不说婳姐儿是我的亲表妹,我手下任何一个人为了我自己的利益,将自己置于险境,我都不能视而不见,这和别的都没关系,我只是不想后半辈子,都待在害死自己亲表妹的阴云里。” 谢樱说完,不等李峤作反应,径自推门走了出去,迎面撞上邹氏,谢樱只是拱了拱手,便大踏步的走出李家的大门。 李峤目光幽深的盯着谢樱的背影。 军师和领袖的差距,便在此处,心思缜密算无遗策者,固然能步步高升,但少了匪气和不管不顾的气度,便少了可以凝聚人心的力量。 谢樱打点好一切,准备坐船南下时,看见了李峤派来的一队人手,救人这种事儿,自然是多多益善。 众人扮做送葬的队伍,将兵器藏在棺材中,坐船顺运河一路南下。 …… 半个月前。 段良和魏翎发现粮食有问题的那个晚上,商议了半天也只商议出了一个拖字诀,千方百计利用手头现有的粮食,稳住灾民。 第二日赈灾的米粥,便比之前稀了许多。 “天杀的,运粮的船刚一走,咱们就又没得吃了,”老妪捧着粥碗,将水一般的米粥,喂给面前因为饥饿而嚎啕大哭的孩子。 孩子喝了一口,嚼不到几粒米却嚼到了石子,又饿又疼,哭的更大声。 “别哭了,省省力气!”一旁的男人不耐烦的说道,“待会哭饿了还是没得吃!” “从前一日,怎么着还有二两米可吃,如今全剩这些不顶饱的稀粥了,”墙角有人发出同样的叹息。 几人的吐槽瞬间引起众人的应和,抱怨粮食不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一日二两米,对于营养过剩,食材多样的现代人而言,也未必足够,更何况是这些许久食不果腹,腹中缺乏油水的灾民了。 “说什么呢,说什么呢?”有皂吏听见了灾民的抱怨,生怕有人借机生事,厉声呵斥道。 “都说了三五日后下一船粮食就到,你们连这一两日都等不起了是吗?”魏翎骂道,“朝廷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不管你们,这才第一日就怨声载道的,是想干什么?” 天气太热,魏翎出来便没穿官服,而是穿着平常穿的锦袍,衣服上的竹叶暗纹在阳光的照耀下,看的格外显眼。 衣袍用的是上好的绫罗,做工细致,衣摆垂坠却格外轻薄,随着人的脚步四处飘动。 “对不住啊大人,实在是对不住。” 叫花子一般灾民见他发怒,急忙跪地道歉。 魏翎还想再说些什么,待看到对方满腿满脚的污垢,微微腐烂的伤口上有苍蝇在煽动翅膀,瞬间觉得一阵反胃,大踏步离开。 身旁的小吏见状劝道:“大人消消气,何苦和那帮贱民一般见识?” 三日后。 粮船还没来。 看着官仓一日比一日少的“粮食”,十几万张嘴的消耗当真大的可怕,何况本身也没有多少好粮食。 “这帮天杀待的东西,”魏翎心急如焚,“粮船怎么还没到?外头赈灾的锅里眼看着要断米,许多百姓已经不来领救济了。” 不领救济,那便是要通过别的法子活命了。 此刻没有外人,段良也不顾忌保持上官的形象,翻了个白眼说到:“一帮不守时的东西,我已经让臬司衙门的兵各处守着,防止灾民生事了。” “我想错了,阁老他们更是想错了,”田鸿按了按眉心。 “老师不同意新政,之前都是咱们一直想方设法给他们找事儿,张党众人也是见招拆招,顺便在重要位子患上自己的人,一年两年三年,上上下下都习以为常,就错以为张老贼是那等只知道被动防守的软柿子!” 当真是机关算尽,阴沟里翻船。 段良也反应过来:“内阁众人都想拿这次的端午讯做文章,任谁也想不到,张济承居然胆大包天到这个程度。” “两湖两广总督都是张济承的人,浙江巡抚也是张济承的人,他们自然不会给自己人拆台,而南直隶负责赈灾的却是我田鸿,”田鸿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有使劲压抑下的愤怒。 “单是一处受灾便罢了,可偏偏受灾两省对比如此惨烈,若真是东窗事发,咱们这帮人有一个算一个,谁也逃不过去。” 魏翎见三人已经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心中不由得松了口气,对着田鸿说道:“赈灾这样的大事,两湖总督竟然还敢耽误时辰,咱们该上疏参他一本才是。” “行啊,你现在就去参,你自己写折子上书,写好了我八百里加急给你送进京,看看张济承会不会感激你?”段良当真是受够了这样的蠢货。 第284章 粮船改道 “人家走之前明明说,给留下了三五日的粮食,你现在赶紧去说没粮了,赶紧去,”段良轻蔑的抬了抬下巴,“到时候咱们一起槛送京师,路上还是个伴儿。” 田鸿忽然问道:“那押粮官说,下艘船三五日到,你可留下什么书信或者白纸黑字的证据?” 魏翎摇头。 田鸿心累,不想再说些什么。 魏翎这点眼色总归还是能看明白,急忙找补:“那押粮官是站在甲板上跟卑职说的,周围有不少人……” 魏翎越往后说,声音越小。 人家自己人不会给自己拆台,自己手下人给自己作证,不管是在巡抚衙门还是在镇抚司昭狱,都没什么说服力。 “眼下,咱们也只有等了,”一向滑不留手的田鸿,此刻也难免感到有心无力,“现在要紧的是,稳住灾民,切莫让他们生乱子。” 半断粮状态的人,饿的头晕眼花,家中房屋被毁,此刻也只能依靠在墙角闭目养神,许多人闭上眼就再也没睁开。 官府不让灾民进内城,生怕出乱子,众人领粥都是在内外城交界之处。 显然外城的惨状,并不能影响内城的歌舞升平,前段时间的大暴雨,对城中贵人们的影响,无非是不能自由出城游玩罢了。 李婳正忙着接待几位客人,送走人后跟王武一起盘账: “咱们如今的库存,还剩下五十套成衣和八十匹料子,真是奇怪了,从前卖那么贵都有人要,如今降价促销反倒没人买了。” “叫我说,咱们还是将东西收拾了,乘船北上回京城吧,这些东西还不知道得卖多久,”王武建议。 李婳摇头:“咱们的房租都是付过了的,你们先紧着找租客,等找着了租客咱们再收拾库存,不能白白的将钱丢在这儿打水漂,况且我看内城也没什么大问题,姐自打在大同被抢劫之后,简直成了惊弓之鸟。” 当家便知柴米贵,李婳现在也有了几分谢樱的抠门,众人一面说,一面给铺门上完板子往后院走。 “简直没法活了,眼下扬州城的米简直是天价,”厨房于嫂子抱怨的嗓门高,连带着众人都听得分明。 李婳问到:“眼下米价涨到多少了?” 于嫂子一面拉着风箱一面回话:“比之前涨了五倍还多呢,那些商人们奇货可居,自然都漫天要价,咱们尚且如此艰难,何况是外头呢?“ 于嫂子说这话也有私心,有些物价变动还是提前让主子知道才好,否则倒是说她在这中间私吞,那才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李婳拧眉:“要是赶在下次买米之前,价格还这么高的话,那就换成糙米吧。” “不可,”陈寅制止,“我们下人吃倒是无所谓,还是得给小姐准备精米才是。” “你们能吃我为何不能吃?”李婳反问,谢樱身边众人各个对她忠心耿耿,不就靠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当主子的从不给自己搞特殊吗? 这些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从前在国公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以为天下人人都有精米精面可吃,现如今才发现这样吃的,才是少数。” 如今她们这种经济状况很好的人,都觉得城中米贵,又何况是普通百姓呢? “我听说朝廷的赈灾粮都来过了,说不准过两日就没事了,”陈寅抱着剑在一边说道,“小姐也不必太过担忧。” 前几日他去码头看过,白花花的米倒进锅里,想来也未必会有什么大事儿。 可关键他这几日没去看。 “对,”李婳点头,转头吩咐陈寅道,“你明儿再去外城看一眼,给姐姐写信。” 他们和谢樱一般五日飞鸽传书一回,前几天才去看过的。 应当不会有事。 不知内情的人都觉得朝廷一定会想方设法赈灾,将此事解决。 魏翎站在外城,看着灾民们饿的浑身无力,看见穿官袍的人就问道:“大人,什么时候有粮食?” “对啊,对啊,今儿我们村的……都已经没了……” 日头毒辣,魏翎听着耳畔的哭诉,闻见灾民身上的汗味儿混杂着泥土味,心中没来由的一阵烦闷。 “张首辅派来的船,还得过几日才能到呢,暂且忍一阵儿吧,”魏翎不耐烦的说。 纵使他自己要死,也得给张老贼泼一盆黑水才行,若真是逼不得已逼反了民众,到时候矛头必然要对准张济承。 “之前那艘船也是张首辅派来的吗?” 魏翎:“是夏石夏阁老派来救大家的。” “那夏阁老可真是个好人……” 听着灾民的声音,魏翎觉得自己此计当真是颇有成效,可他却忘了,内阁值房发出的每一道令,都有严格的审核,张冠李戴简直是天方夜谭,此举非但于事无补,反而更显得其心可诛。 一旁的随从撑伞,魏翎四处巡视一番后,心中觉得这帮乌合之众翻不起什么大浪,便回了官衙。 又三日后,粮船还是没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巡抚衙门的签押房内,只有段良和魏翎二人,而段良此刻显而易见有些上火。 这六天他们过的比谁都煎熬。 从前还想着逼反江南的百姓,没想到经此一役,最怕百姓造反的,反而成了他们。 田鸿从博古架后走了出来:“两湖那边来信,说是河道淤堵,不得已要绕道过来,还得迟两日。” “这样大的事他们都敢绕路,简直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段良骂道。 “人家一早就行文内阁跟河道衙门,”田鸿冷哼,“任谁也挑不出错来,而且大言不惭的说了给咱们留的粮食数目。” “如今上上下下长脑子的都知道,留给咱们的粮食够吃十一二天,结果现在已经断粮十天,你说怎么办吧。” 饶是同田鸿师出同门,魏翎此刻也不敢说话。 外头树上的蝉呜哇呜哇响,尽管签押房用了冰,但几人的额发依旧被汗浸湿。 三人中魏翎最是人微言轻,此刻自然知道其中厉害,旧事重提道:“眼下许多粮商都趁乱涨价,咱们不妨以扰乱市场的罪名,先抓他一两个,解了眼下的局面再说。” 第285章 匹夫之怒 段良点头:“之前咱们不找粮商要粮是因为没有正当理由,现如今有了理由,先抓几个关进臬司衙门,抄家要粮,大的动不了,那些小的还动不了吗?” 除此之外,两人实在是没什么办法了。 田鸿这才明白,自己究竟是有了怎样的猪队友。 “你说说,你说说,这城里有几家大户跟官场没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田鸿的手指都在颤抖,“大的动不了动小的,说的倒是好。” “眼下的灾民保守估算也有四十万人,这二十万人一人只吃二两米,一天下来就是八万斤米,你抄多少个中小粮商的家,能抄出这些粮食来?” “这还只是一天,两天后他们若是还找理由不给粮,你我又要怎么办!”田鸿顾不得撕破温文尔雅的面具,最后一句话几乎是暴喝出来。 魏翎心下一紧,当初搬粮食是他作的主,当下腿一软就跪了下来:“师兄,师兄,还请师兄想个法子,救救我才好啊。” 田鸿扶起魏翎叹气道:“你们在南直隶当差这么些年,收了多少贪了多少,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方才还紧张慌乱的两人呼吸一滞,田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吐出来,买粮。” “杨毅的家底子是怎么空的?还有那些商人大大小小的冰敬炭敬,做了这么多年的一方诸侯,许多东西也不消我说的太过明白。” “大人,这……”两人对视一眼,还想分辩些什么,田鸿已经离开了签押房。 出了巡抚衙门大门,段良骂道: “咱们这次没拿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还要叫我们出血,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就算要出钱,他一个南直隶巡抚,手中的钱不比我们多?” 显然田鸿的主意并没有被采纳。 …… 绿树阴浓夏日长,扬州城却是一副光秃秃的模样,比冬日还甚。 今年的稻谷尚未成熟便遭了灾,一开始的粮食便不够吃,后面干脆断了粮。 地里的野菜吃光了,前一年的干草吃光了,就连树皮也吃光了,几乎是寸草不生的地方,又哄抢起来观音土。 灾民们已经饿的睁不开双眼,炎炎夏日,虽说没冻死人,但许多人身上已经皮肤溃烂,开始发炎流脓。 野狗们也饿的面黄肌瘦,对着奄奄一息的灾民蠢蠢欲动,灾民也在想法子吃野狗,但浑身无力,野狗大着胆子,直接在昏迷的人身上撕咬起来。 那人痛醒,却没力气挥赶狗群,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野狗在自己身上撕咬,发出惨叫。 而这里到处都是惨叫,没人顾得上他。 “娘——”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汉子惨叫道。 经年的老头摸了摸脉象:“肚里没食儿,肠子黏在一起了,上下不通,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那汉子抱着老娘尸体,沉默半响站起来到:“咱们江南多富庶的地方,如今被这些狗官如此治理,饿的都快成干尸了!那狗官吃的肥肥胖胖,每天还要装模做样的打伞出来巡视。” “当真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等朝廷的救济是等不来的,还不如靠咱们自己!我家里就剩我跟老娘,如今娘也饿死了,我光棍一个没什么好怕的!” “大牛哥说得对,就算咱们逃得出命来,后面还要给那帮畜生当佃户,子子孙孙当牛做马,还不如反他娘的!” …… 所谓匹夫一怒,血溅五尺,内阁两方同心协力之下,可算是逼反了南直隶的灾民。 那艘从两湖地区过来的粮船,还在慢慢悠悠的绕路走。 “大人,大人……” 布政使衙门的签押房内,魏翎气喘吁吁的喊道:“大人,那帮人反了,反了!” 现在他已经不敢将事情禀报田鸿,只能先跑到段良这里求助,段良闻言也是一惊:“不是有臬司衙门的兵丁看守着吗?” “他们杀了不少兵丁,甚至……”魏翎欲言又止。 “甚至什么?” “甚至将那些兵丁的遗体扔进了锅里……” 段良稍微怔了一瞬,便很快恢复了理智:“先将老赵叫来,让他带着臬司衙门的兵丁,看看能不能先将事态平息。” “他能来吗?”魏翎心中有些忐忑。 赵昱,南直隶按察使,魏翎之前仗着有田鸿这个好师兄,两人暗中多少有些龃龉。 “他敢不来?”段良怒道,“回头上面要是追查起来,咱们几人有谁能逃得出命来?要是等杜怀仁那个首辅高足来平叛,他能直接请了王命旗牌,都等着脑袋搬家吧!” 说话间,得到消息的赵昱大踏步走了进来。 饶是平日里斗的如同乌鸡眼一般,此刻也不得不想法子解决问题。 “事已至此再说别的也没用,咱们现在有两件要紧的事儿,”段良作为一省的布政使,此刻充当主心骨。 “一是先平息了外头的叛乱,二是一定要将消息封锁住,绝不能让田大人知晓!” 段良一开始还觉得这只是神仙斗法,和他们这样的地方官没什么关系,现在才明白那句说了千百遍的古话。 覆巢之下无完卵。 所谓不见棺材不掉泪,不管上面如何斗法,不管谁胜谁负,这样的事情传上去,他们几个主管官员首当其冲要被问罪,魏翎势必逃不脱,但他们二人作为魏翎的直属上级,也别想跑! 至于田鸿? 他大可以将罪责都往他们中层身上推,何况作为夏石留在南直隶的柱石,田鸿坏事,夏石一干人等拼了命也会捞他,他们可没有这个待遇。 “我现在派兵去平叛,魏翎你好好盯着你那好师兄,”赵昱五大三粗的开口,饶是平日里有不少龃龉,此刻难免生出一种同舟共济之感。 …… 南直隶巡抚衙门的后堂,蝉鸣声格外的聒噪,有男仆在田鸿耳边低语。 田鸿点了点头,放下手中敲冰的榔头,坐到躺椅上小憩。 魏翎带人鬼鬼祟祟的坐在府衙对面的茶楼中,见许久无人进出,心中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第286章 投石问路 在魏翎看不见的地方,一旁的心腹在田鸿耳边低声道:“爷,咱们是不是得出去管管,万一要是真闹大了可不好收场啊。” 田鸿挥了挥手,也没了睡意。 心腹不解田鸿为何这般作态,但见上头没有明说的意思,当下也不好多问,只能退下。 田鸿被这么一搅扰,也没了午休的兴致,百无聊赖的拿起桌上的花生开始剥,剥完也没有吃的意思,而是将将手中的花生米向花园中扔去。 花生米打在叶子上,噼里啪啦,恰似石头扔在密林中一般。 下过雨后的花园中有不少水洼,分不清到底是浅水还是沼泽,只得投石问路。 投石问路。 他要靠着这几块自作聪明的石头,看看朝中的意向究竟如何。 …… 赵昱原没将此事放在心底,左不过是几十号灾民闹事,之前的暴乱,也不过是自己士兵被人钻了空子。 可等进到眼前,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怎么这么多人,他们都是疯了不成?”赵昱见状,难免有些心慌。 一旁的城门官报告:“这次受灾的面积实在太大,纠集起来的灾民少说也有五六百人。” 五六百人,断不是臬司衙门两三百兵丁能够对付的。 何况还是减员严重,刀枪哑火的兵丁。 断粮了这几日,饱食了一顿的灾民们精力此刻格外充沛,正发了疯一般围攻着内城的城门。 “拦住他们!拦住他们!”赵昱大叫,“快去准备投石机!” 一方俱是鱼死网破的亡命之徒,另一方只是吃饷的兵丁,杀红了眼的灾民们格外恐怖,有许多兵丁早就趁人不备溜之大吉。 城门的门闩在大力撞击之下,摇摇欲坠,不断有阻门的兵丁被撞出老远。 “大人,投石机还在库房,没有巡抚大人的手令,等闲调不出来,”一边的百户答道。 见纸包不住火,赵昱只得硬着头皮去向田鸿汇报。 只是眼下的情景容不得赵昱离开,哪怕心中再慌乱,也得乖乖在此处看着现场,让随从回去汇报。 …… 城门处的乱子自然传到城中。 “咱们之前贪图那一点蝇头小利没离开,现在就是想走也晚了,”李婳听到消息,后悔之前没趁早离开。 “谁也没长前后眼,”陈寅劝道,“谁能想到这帮人真的会造反?” 丫鬟小蝶一脸恐惧,看着李婳道:“小姐,咱们要不要上街打听打听,东西南北四个门总有能出去的,咱们现在回京城。” “先不说咱们不知道哪个门现在能走,一旦闹起来,肯定是四门紧闭,官府的人也难走,”陈寅摇头。 “事已至此多说无异,还是先保命要紧,”李婳强逼着自己镇定下来,“咱们现在有多少人手?” 日子艰难,便有人趁乱生事。 陈寅点头:“咱们自己的人,再加上店里的伙计,上下加起来也有三十五个精壮男子,安全自当无虞。” 三十五人。 “从现在开始,前后院门一律关紧,每日八个人分作两班,日夜巡逻放哨,切莫让歹人翻墙进来,”李婳吩咐完,抬头问道:“咱们现在,还有多少粮食?能吃多久?” 眼下三十五个人的消耗,已经不是钱不钱的事儿了,而是有钱也买不到粮食。 “米是我昨儿买的,米缸方才填满,咱们四十来号人省着点吃,差不多也能吃十几天,”厨房于嫂子盘账,“还有不少风干的腊肉和菜蔬,应当无虞。” “肥肉将油煸出来,用猪油拌饭,果蔬煮成汤,不要炒菜了,”李婳想了想,“从现在起,咱们粮食都省着点吃,直到外头的事端平息,大伙儿想吃多少吃多少。” “只希望臬司衙门那帮人能顶用,”陈寅放飞信鸽,叹息道。 …… “大人,大人,那帮灾民反了,如今正在朝着北门猛攻!”赵昱眼见实在顶不住,便大踏步进了巡抚衙门后堂,亲自过来求援,“不知道段良和魏翎是怎么搞的,激起了民变!” 跟他没关系,他只是个干地方刑名的官员。 赵昱在心里默默念叨。 如今纸包不住火,他们三人此前还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但结盟稍纵即逝,眼下更要紧的是把自己从一堆烂摊子中摘出来。 纵使获罪,也有轻重缓急不是? “啊?”田鸿正在吃饭,夹了一口盐水鸭的筷子一滞,整个人一副大梦初醒,自己被蒙在鼓里的样子。 “来人!”田鸿提高了嗓门,“将魏翎和段良这两个玩忽职守的东西关起来!” “这……”门外的差役们犯了难。 关魏翎还说的过去,但仅凭着巡抚一句话,就要将本省的布政使关押,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到时候万一段魏二人翻案,身居高位的巡抚无所谓,倒霉的是他们这些小虾米。 田鸿白了差役一眼:“关不到牢里就给我关到他们家里,本官这就上表,参奏这两个千古罪人!” 差役领命下去,签押房内只留下了赵昱。 赵昱在一边颇有些目瞪口呆,没想到他们同门师兄弟也走到这般地步,但眼下的情况容不得他再细想,开口道: “大人,现在要紧的是将库房内的武器都调出来平叛,压下去了还好或,要是压不下去……” 田鸿点头,他自然晓得这其中的厉害:“你拿着本官的手令,这就去将库房内所有的大炮和火铳调出来,能用的武器都用上,一定要尽快平叛。” 若是暴乱的范围不断扩大,那他这就不是投石问路,而是自寻死路了。 “扬州城城高壑深,一时半会儿他们攻不破,大人切莫担忧,”城门官站在田鸿耳边宽慰。 “兹事体大,不得不防,”田鸿说出这八个字,在城楼巡视一番后便回了府衙。 比陈寅飞鸽传书更快的,是巡抚衙门的八百里加急。 田鸿的八百里加急送进内阁值房,几个人精瞬间了然。 …… 内阁众人看见从南直隶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心中狂震,虽说此事是两方合力促成,但后续如何处置,如何从中得利,还得靠他们这帮远在京城的人操作。 第287章 战况 “夏阁老,你的学生在南边赈灾,却赈出来了一堆灾民,应当如何处置?”柳执旭率先发难。 两湖两广的运粮船,每一步都是早请示晚汇报,其间是非,早已不消在御前扯皮。 要紧的是问罪。 张济承不说话,也不需要他说话,一向好脾气的苏俨亦是开口: “从扬州知府,到河道衙门,再到布政使段良,南直隶巡抚田鸿,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逃不了干系!” 田鸿一直都觉得,自己一来可以将锅甩给中层,二来作为夏石众人的中流砥柱,但凡有风吹草动,都会率先知晓。 身在局中的人,是意识不到自己是棋子的,中下层地方官逃不脱,他能跑得了多远? “田鸿在南直隶兢兢业业干了那么多年,就算有纰漏那也是手下人瞒着他干的,”丢车保帅,夏石必须得先将田鸿保住。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不清楚表情。 他不是蠢笨的昏君,他比谁都聪明,许多事儿更是看的分明,为君者自当凡事先自己打算,不能稀里糊涂做了臣子手中的枪杆。 底下两帮人吵得的不可开交,皇帝就在上面冷冷的看着两方争吵,好似看戏一般。 等到唇枪舌战都差不多了,众人才意识到皇帝还没说话,急忙调转了方向,偃旗息鼓的等着君父做裁决。 “你们当真是有意思,”皇帝一面说,一面用手指不紧不慢的敲着龙椅上的扶手。 底下臣子看不明白,金立汗毛倒竖,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市舶司,皇帝小金库重要的进项,可就在扬州,早不反晚不反,偏偏赶着皇帝踌躇满志的时候反了,羞辱程度不亚于直接迎面扇耳光。 为君者,一出生便是千金万金之躯,何时受过这样的羞辱? 张济承开口:“要下要紧的是平叛,如今东南剿倭只剩下一部分扫尾事宜,干脆分兵解扬州之困才是,虽说都是一帮乌合之众,可若不能借机杀鸡儆猴,只怕后面还会有更严重的后果。” 他已经说的很委婉了,灾民造反向来是一呼百应,毕竟不能指望饿的两眼冒绿光的人,去讲究什么君臣父子纲常伦理。 皇帝思忖片刻:“传旨给东南大营,让黄念和杜怀仁去分兵平叛。” 黄念,东南大营的监军太监。 “柳执旭带人去扬州城,查个水落石出,若是有些贪墨粮草导致民变的,就好好使出你的手段。” 当年剥皮萱草之举历历在目,也只有他去,扬州的百姓才能看到朝廷的态度。 “臣遵旨,”柳执旭低头,遮掩住一闪而过的得意之色。 “金立——”皇帝拔高了尾音。 “奴婢在。” “你去让镇抚司那些奴婢一起跟着,会同办案,一律上报给朕。” “是。” 金立脑子转的飞快,瞬间明白了皇帝的用意,出了宫门便到了北镇抚司衙门,吩咐道手下的锦衣卫: “你们跟着柳执旭此去江南,不管事情真相究竟如何,不管百姓究竟是为什么闹起来的,我只说一样,不要妨碍主子万岁爷的圣明。” “是,”一帮精壮的青年男子应道。 “记住,咱们这帮没名没分的人,不比那些这山望着那山高的官员,除了主子万岁爷,剩下的人、事都要往后靠。” 皇帝没吩咐市舶司停止造船,那市舶司的船就得继续造,但灾民谋反,粮食短缺,决不能跟皇帝造船扯上关系。 …… 谢樱顺着京杭运河南下,遇到了不少秀女入宫的船只,描金绣凤富丽堂皇的大船,和扬州的灾情对比起来,简直触目惊心。 没人怀疑送葬的船队,也没不长眼的非要打开棺材盖查看。 “干什么的!”,谢樱一路走的格外顺利,临近扬州城,才被驻扎的兵丁拦住。 齐七笑道:“军爷,我们家里长辈没了,想让老人家落叶归根。” “你们另找地方吧,如今扬州城有了乱民,不准随意出入。” 谢樱用衣袖遮掩着,给那兵丁塞了一锭银子:“小哥,我打听打听,扬州具体情况究竟如何?” 兵丁接了银两,才低声开口:“那帮反贼攻下了扬州城,打进了府衙和官仓,结果发现官仓也没粮食……” 说话间,听得身后马蹄蹬蹬,兵丁不好再说,谢樱转身看去,一支骑兵队伍带着四散的扬尘,从远处过来。 骑兵跑的极快,须臾间就到了谢樱面前,有将官呵斥道:“眼下这条路戒严,要走的就绕路。” 谢樱正准备退后再找机会打听,却看见了队伍后面的熟人。 朱宸樾冲她点了点头,谢樱跟着退下。 …… “扬州究竟怎么样,我表妹还在里头呢!”来不及叙旧,谢樱急哄哄的问道,自打白日听见扬州城破的消息,谢樱便已经坐立难安。 “现在关键是什么消息也没有,”朱宸樾看着谢樱。 “逃回来的兵丁说,田鸿调拨火铳火炮去守城,结果一大半火药都是沙石,火铳也疏于保养,几乎全部哑火,外头一乱,城中盗贼四起,夜间趁守军不备,他们里应外合,竟然开了城门。” “这可是正规军把守的城池,别说五百人,就是五千五万人过来,也没有这么容易就攻破的道理!”谢樱喘气,试图平复胸中的怒火,“真是打着灯笼都难寻的蠢货!” “情况不一样,”朱宸樾压低了声音,“五千五万人攻不破,那是国破家亡,上下一心,城自然难破,而这边现在是城内外都有灾民,城外灾民暴动,城内粮价飞涨百姓吃不起饭,官府又拿不出赈灾粮来,不反等什么?” “对啊,”谢樱理智逐渐回笼。 他们压根不是什么狼子野心的乱臣贼子,而是一群想活下去的灾民。 “他们如今将灾民都聚集在一起,队伍扩大了好几倍不止,现在他们日夜把守着扬州,依靠从前的城防的样子排兵布阵,从前的优势,如今反倒成了咱们的难处。” “里面有人传书说,他们仍旧在坚守,一直在巷战,叛军尽管攻破了城门,但也接管不了扬州。” 第288章 推论 “你们是怎么打算的?”谢樱问道,“毕竟都是被逼造反,应该不能像剿匪一样,直接剿灭?” “这也是眼下棘手的地方,”朱宸樾叹息,“我们原本在恒州打仗,收到命令就立刻往回赶,昨天到了城下。” “监军太监说上面的意思是,皇恩浩荡,自当以招降为主,再加上叛军人数众多,不可贸然攻城,但主将不同意,现在僵持不下,我出来之前他们还在吵。” 时隔几年,朱宸樾的军功已经够他连升两级,从裨将升为副将,打仗前也有资格一起商议作战计划。 “杜怀仁没来吗?” “他自然来不了,跟倭寇的仗还没打完,两线开战是兵家大忌,现在不得已而为之,他还得坐镇中军,我们抗倭本来就是一万人打人家三万人,分兵剿匪也只给我们分了三千人,就是攻城也攻不下来。” “你们不是好几万人马吗?怎么变成一万人了?”谢樱心中狂震。 朱宸樾叹息:“几万人那是总人数,真正上马作战的精锐,不过一万人而已,死一个少一个。” “要是这样,何时才能解扬州之困?”谢樱心急如焚,“晚一日进城,城里的百姓就多一分风险,暴动若是不能快速剿灭,他们以扬州作为根据,只会越来越棘手。” 她一路南下,已经很久没收到李婳的消息了。 “主要现在城中情况不明,城破之后,扬州和南直隶的大小官员直接弃了官衙,全都跑到了市舶司,他们靠着藩臬衙门那点兵丁守着门,给我们传书也不过是求援,根本没有叛军的消息,”朱宸樾面色犯难。 “说是在巷战,分明是一个个耗子似的躲起来,连向外探头都不敢,”朱宸樾越说越气。 “这有什么难的?让身手好的士卒带着飞爪,趁夜色开了城门,能招降的招降,不能招降的直接清剿便是,”谢樱忽然感觉胃中一阵不适。 人焦虑的时候,胃是感受最明显的器官。 “这要是小城便罢了,关键扬州两道城门,破了外城门还有内城门,有这个功夫,内城的叛军自然会反应过来,到时候直接将军队关在内城外城之间,那不成了瓮中捉鳖?”朱宸樾否定了谢樱的想法。 “等下!”谢樱忽然反应了过来,“叛军的人数绝对不多,扬州城内的情况应当不至于太糟糕。” “怎么说?” “眼下大军压境,不想死的,当然要将军队主力放在守城上,东西南北四个城门,一处至少放两百人,这也得要八百人,要内城也按照这个规模,他们最起码也得有一千五百人放在守城上。” “若是真放了这么多人在守城上,城内绝对无法腾出手来骚扰民众,若是忙着烧杀劫掠,守城的人数压根没有这么多!”谢樱忽然反应了过来。 “他们有提出什么说法吗?”谢樱开口问道。 “什么说法?”朱宸樾有些不明就里。 “他们想要扩大规模,招兵买马,自然不能仅靠着最开始的头脑一热,必然要提出相应的口号,或者主张,才能吸引民众跟随,”谢樱说着,脑中的思路逐渐理清。 “我之前跟他们打过交道,百姓对于苦难的忍受程度远超你我的想象,”谢樱回想着自己从前的经历,许多事情在书本上见过是一回事,亲身经历又是另一回事,“哪怕家里饿死人,有胆子揭竿而起的也是极少数。” “何况这里是扬州,自古以来的繁华之地,纵使一时之间遭了灾,但总是中等小康人家居多,这样的人家,相较一无所有的贫民和流民则更加软弱,富庶惯了的百姓,绝对不会因为草莽之人的一两句煽动,便急忙跟着造反,此其一。” “虽然之前遭了灾,但眼下还不到六月,一来正值农忙,平整田地收拾房屋都需要人手,二来这个时节虽说有些晚,但赶着将秧苗插下去,多少有些收成,此其二。” 没留意到朱宸樾炽热的目光,谢樱说着自己的推论: “所以,这帮叛军绝对没有完全掌握城内情况,甚至连所谓的人手增加好几倍,都是子虚乌有,一定要尽快攻城,否则等他们站稳脚跟,那才更麻烦。” “至于人手增加好几倍的说法,”谢樱越说越有底气,“无非是市舶司和藩臬衙门那帮贪生怕死之徒,既想毫发无损,又不想担骂名,所以才疯狂的说叛军的可怕,说他们规模之大。” “你的分析,倒是比参军们分析的更透彻些,”朱宸樾听着,眼神中难免有了几分仰慕,“他们之前只顾着商议作战计划,因为招降和攻城而争吵不休,却没想到叛军完全没我们想的那般可怕。” “因为你们不了解百姓的生活吧,如今能在朝中谋得立锥之地的,基本出身都不差,”谢樱沉声道,“要紧的不是这个,他们对着外头的军队是纸老虎,对着城内的百姓就未必了!烧杀抢掠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没有正确理论指导的农民起义军,尽管能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但也不妨碍他们将刀枪对准和自己一样苦出身的民众。 朱宸樾点头:“我这就回去跟王将军说明。” “快去!”谢樱催促,“现在要紧的是赶紧行动,攻城也好招降也罢,哪怕一边攻城一边议和,一定要让他们分出精力来对付军队,这样才能少骚扰百姓,你们这边迟疑一刻,扬州城内可能就会死上百号人。” 朱宸樾骑上马快速进了营地,主将王宪力排众议,当天夜里便开始攻城。 一时之间火光大作,喊杀声四起,但奈何扬州墙高壑深,一时之间没有进展。 谢樱心急如焚夜不能寐,带着众人在不远处候着,但见朱宸樾带了一支小队快马过来,上前问道: “战况如何了?” 朱宸樾摇头:“叛军没那么多,但各个都是亡命之徒,再加上扬州原有的城防,双方都各有伤亡,我们现在看看别的门有没有机会。” 第289章 破城 “我跟你一起去,”谢樱抬头,“我表妹还在城里,这五十来号人,也不乏身经百战之人,多少也能帮着你们。” 夜幕降临前,谢樱便命众人收拾完毕,如今俱是整装待发。 只是眼前有正规军,火铳不敢拿出来,但普通的刀剑,飞爪之类的东西,是一早就准备好的。 “好!跟着我们走。” 一旁的亲兵还想说什么,被朱宸樾伸手制止。 许多年后,朱宸樾回想起这一幕都觉得不可思议,照理说他应该拒绝的,但鬼使神差,他就觉得谢樱一定能办好。 大部队对着东门猛攻,吸引了绝大多数的火力,但西门、南门、北门三个门依旧照耀着火把,朱宸樾放了一支穿云箭,瞬间照亮了小半夜空,一两支箭顺着火光射了过来。 城楼上有人。 他们如今两线作战,无法四个门一起打,尽管东门吸引了绝大多数的火力,可西门城墙上的人影,被火光照耀的清清楚楚。 俱是密密麻麻的士兵。 “不是说,应当没那么多人吗?”朱宸樾有些困惑。 他们这两三百人,也不敢贸然上场,关键天色太暗,即使拿了望远镜,也看不太清楚,此刻心中难免有些打鼓。 尽管白天听了谢樱一番分析,王宪力排众议决定攻城,但众人都是将信将疑,现在看见城墙上的人影,已经开始骚动。 “都闭上嘴!你们是军人,不是那帮地痞流氓!”朱宸樾呵斥道。 “不对,”谢樱看着射下来的箭矢,心中觉得有些怪异。 “你们过来!”谢樱挥手,对身边的士兵低语一番。 “这……”那兵士一开始还有些犹豫,但看自家将军没说什么,便去照做。 不消片刻,几十匹瘦弱的老马,托着扎好的稻草人,被猛抽了几鞭子后,朝着城门的方向狂奔。 夜色太暗,火光的照耀下,只能影影绰绰的看见大致的轮廓,城墙上的人看见有骑兵过来,急忙挽弓搭箭,却只有淅淅沥沥几支箭矢。 谢樱和朱宸樾对望一眼:“打!” 若上面真有不少守军,看见这样的敌军定然会鸣锣示警,但现在上面并没有声响,就算放箭,也绝不是几支零星的箭矢。 唯一的解释便是,上面那些只能看清轮廓的守军,本身也有问题。 几百人借着夜色的掩饰,迅速向城门冲去,几只飞爪勾上了城墙,一旁的登云梯已经架起来,蓝隼和伍山轻功了得,三两下便窜上了城楼,连砍了四五颗人头。 “小姐!这上面的守军都是稻草人!”待看清眼前的景况,蓝隼扯着嗓子喊道。 朱宸樾带的这百十来号人本身就是精锐,已经有人上去,后续便有许多士兵跟上来。 果然如谢樱所料,大部分的守军被吸引到了东门,留在西门的甚至不到一百人,待快速控制住西门后,三两下便撞开了内城的城门。 谢樱顾不得后续的战局,匆匆对朱宸樾道别后,飞也似的骑马往店里赶。 南方的夏季本就格外闷热,饶是马上有风也让人呼吸黏腻,难以喘息,一路上遇到不少欺男霸女,抢夺财物焚烧房屋的人,说不清到底是叛军,还是趁乱作祟的地痞流氓。 待一剑砍翻一个躲在小巷中想要攻击她们的人之后,谢樱心中简直一团乱麻。 “这就是藩臬衙门那帮饭桶说的巷战!不知道从哪里窜出一个不辨敌友的人的巷战!”谢樱毫不客气的骂道。 分不清哪一处的人,如同蛰伏在暗处的耗子,令人疲于应付,谢樱扯着嗓子喊道:“扬州城已破,杜怀仁和王宪的兵已经入城,识相的赶紧投降!” 不知是叛军还是地痞的人,一听见这话,便知眼下大势已去,瞬间作鸟兽散。 谢樱收剑入鞘:“别恋战,赶紧赶路!” 几十匹人马飞也似地往店里赶,待远远看见刻有“风华堂”三个篆体字的招牌时,谢樱忽然有些胆怯。 大门上明显有刀劈过的痕迹,周围甚至有生了虫的尸体,留在这边的人手加上李家的护卫,充其量也不过三四十人。 这三四十人小半月究竟会遇到什么,谁也不敢说明。 无论后果如何她总得面对。 谢樱做了两个深呼吸,驱马上前,两只箭矢迎面而来,被她用剑扫落。 “我是谢樱,里面的人还在吗?” 天色太暗,看不清楚人脸,谢樱直接自报家门。 里面还是无人回应。 眼下难辨敌友,谢樱不敢贸然靠近,只能继续开口道:“李婳情况如何?陈寅呢?” 听得一连串熟悉的名字,里面有了动静。 须臾,侍卫们快速点了许多火把。 火光撕开夜幕,照出众人的脸。 “小姐,小姐回来了!”有人急忙喊道。 大门朝里面打开一条缝,传出李婳的声音:“赶紧进来,外头乱的很。” 虽说眼下已经趁夜色破城,但难免暗处还有些小鱼小虾,还得等过几日清理干净后,才能彻底放心。 众人鱼贯而入,谢樱看着面黄肌瘦的李婳,开口问道:“你们这段时日怎么样?” 李婳笑的有些虚弱,长发油的打绺贴在脸上,哪还有大家小姐的风采? 谢樱仔细看去,众人俱是一副落魄的模样,陈寅几人眼下乌青格外深重,胡子拉碴看着像老了好多岁,还有好些侍卫身上都挂了彩。 “我们听到消息的时候,当天下午藩臬衙门就丢了城楼,大小官员躲进市舶司,”李婳咬了口谢樱带过来的干粮,顿觉身心舒畅。 之前一直将白米、白面和麸子、糠掺着吃,她已经许多日没吃过白面馒头了。 “然后就是挨家挨户的搜刮和抢劫,他们又要守城又要抢劫,人手不多,那些大户人家守卫众多,他们打不开院门,就将心思全部动在了咱们这些人身上,一开始简直疯了一样的猛攻,我们拆了许多家具做拒马,守着前后院门。” “陈寅他们连夜挖了新地窖,将粮食埋起来,他们见实在咬不开口子,便去抢那些贫民百姓,”李婳咽下口中的饼说道。 第290章 行刑 这样的祸乱,明明一开始是因为官商联手,是因为朝中大员斗法,不给人活路,结果受损最大的,却是和灾民一样的普通民众。 …… 一场起义虽说来势汹汹,可是去的也快极了。 天破晓时,东南大营的兵丁已经攻破四面城门,完全接手整座扬州城,开始清缴在城中作乱的“叛军”。 对于一直在前线剿倭的正规军来说,清剿巷子中的起义军,已经不能称之为战斗,更像是一种猎杀。 苦叛军许久的扬州百姓自然欢呼雀跃,可就是这样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斗争,让众人心中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情感。 “我们遭了那样大的灾,你们不给饭吃不给活路,我们不过是给自己找一条活路罢了,我们有什么错?” 朱宸樾来找谢樱的路上,恰巧听见了这样的一句话。 训练有素的兵士们,三两下便活捉了负隅顽抗的一群叛军,领头之人歇斯底里的声音传到众人耳中。 周围的兵士也被此人的话说的一愣,原本理所应当毫无悬念的平叛,竟然也让他们产生了几番怀疑。 另一个被抓的汉子骂道:“你们这帮贼配军,难道没有种地的家人吗?难道没有老子娘也遭灾的吗?” 朱宸樾眼见情况不妙,快速上前找东西堵了两人的嘴巴,这才将让你抓走。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的兵丁架着叛军离开,谢樱站在门口,看见的就是在原地愣了许久的朱宸樾。 “怎么了?”谢樱问道。 朱宸樾三言两语说了心中的疑惑,谢樱心知无能为力便不再点评,只是开口问道: “我还以为会直接杀了他们,怎么直接抓了?” “兹事体大,上面说要抓几个领头的,处以极刑,方能以儆效尤,”朱宸樾说着,按了按眉心,“我也只是照着上面的命令行事。” “我也只是照着上面的命令行事,”朱宸樾再次强调一遍,像是在说服谢樱,又是像在说服他自己。 “我问你个问题,”谢樱忽然开口,“你出来带兵打仗,除了给自己争功名前程以外,还有什么企图?” 朱宸樾沉默。 “先别急着回答我,慢慢想便是,”谢樱挥手安抚。 …… 清剿出来的叛军,最终决定在扬州处决一批,再将为首的几个汉子押解至京城处决。 处刑的地点原本在菜市口,但后来的柳执旭觉得不够震慑,最终选择了在城门楼子上处决,看得人够多,够震撼,才能震慑住别有用心之人。 行刑那日,大半个扬州城的人都去看了,谢樱在人群中被挤得前后摇晃。 死亡是具有表演性质的,尤其是亡命之徒的死亡。 杀人者想要震慑立威,被杀者梗着脖子彰显自己的气节,两相夹杂之下,倒是比逢年过节庙会上的打戏还精彩。 所以众人摩肩接踵的来看这场大戏。 “爷们,唱一个,唱一个!”有看热闹的人一面笑一面说。 “快说,快说,快说脑袋掉了才碗大个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戏文中的场景真真实实呈现在面前,怎么能不叫人激动。 被处决的几个汉子,有的已经瑟瑟发抖,吓成了一滩烂泥,还有几人正气凛然,但也没有像围观群众那样唱戏或者放狠话,只是一昧的叫骂。 骂的无非是朝廷不把人当人,无非是皇帝不是个东西之类。 众人没有听到想象中的豪言壮语,俱是有些失望。 柳执旭坐在城楼上一早摆好的桌案前,看着天色扔下手中的令牌。 原以为会有几颗人头落下,没想到竟然是一阵接一阵的惨叫,谢樱抬眼望去,眼前的景象却差点让她吐出来。 “我原以为最多不过是凌迟,”谢樱在云霄耳边低声说道。 柳执旭竟然将昭狱那套刑罚拿了出来,剥皮抽筋,烹煮插针,愣是全用了上来,相比之下凌迟已经算最温和的手段。 这样的手段,一开始还想着看热闹的众人感到不适,大多数人忽然生出了几分同情,已经不忍再看,纷纷转身离去。 钦差的仪仗在城楼上,柳执旭慢条斯理的说道:“让他们都看着,这就是跟朝廷作对的下场。” 早有嗓门大中气足的兵丁,将这些话齐声吼出。 观刑的人,除了无辜百姓外,还有囚车里的人。 身在局中的人,是意识不到自己是棋子的。 原本还想着投石问路,就算出事也可以将锅往下甩的田鸿,如愿以偿将自己搭了进去。 南直隶巡抚田鸿,布政使段良,按察使赵昱,扬州知府魏翎,包括知情不报的监察御史,整个扬州的主政官员几乎全被抓了。 在谢樱看不见的地方,内阁早进行了一场腥风血雨的争斗。 湖广两地的粮船,每行一步都跟内阁汇报,再加上有张济承作保,又有工作留痕,是以两地的总督只是被训斥了一番。 市舶司是宫里的人,背后牵扯着皇帝自然不会有错,所以板上钉钉了几人官逼民反,事急从权顾不得程序,柳执旭二话不说将人直接抓了,甚至还让他们来观刑。 对于这样的说法,众人都觉得过了些,但碍于同朝为官的情面,不好再多说什么。 一旁的亲信也觉着不妥,在柳执旭耳边低声说道:“大人,虽说如今他们捅了大篓子,只是眼下朝廷还没彻底定罪,咱们这样是不是……” 朝中有定数,那几个低位官员便罢了,像田鸿这样的一方诸侯,没确切定罪之前甚至不能披枷带锁,眼下什么都没有便被关在囚车中,着实有些过分。 柳执旭没说话,斜眼瞧了一眼,那人便乖乖闭嘴,不再言语。 该送的东西已经送到,该往上报的也已经报了上去,这帮人自然是必死无疑。 人不能想象出自己没见过的东西,活生生的人在眼前逐渐变成一堆碎肉,柳执旭想要的震慑众人,杀鸡儆猴的作用着实起到了,至于有没有起到别的作用,那便不得而知了。 第291章 被抓 柳执旭和北镇抚司的人同时从京城启程,北镇抚司比他早到一天,这样的场景自然被锦衣卫们尽收眼底。 …… 正午时分的场景着实令人不适,午饭时看着桌上的肉沫,谢樱没忍住直接吐了出来,随便扒拉了两口饭就准备休息,却怎么也睡不着。 “我出去转转,”留下一句话,谢樱拿了伞去外头溜达,云霄见状急忙跟上。 谢樱的脚程一向很好,溜溜达达的,居然走到了巡抚衙门的后堂,许多兵丁往外搬东西。 “军爷,这是怎么了?”谢樱随口一问。 “这不是他们激起了民变,我们奉柳大人的命令,在查抄嘛,”见谢樱气度不俗,兵丁乐得多说两句,“我们这只是一处,还有许多人上他们老家去抄家了。” 柳执旭既然来了,必定要死死将田鸿几人贪墨赈灾粮饷之事坐实了。 谢樱点头,转身入一旁的小巷中仔细观察,兵丁们陆续抬出许多木箱,看中间抬杠的弧度,料定里面的东西不会轻巧。 谢樱仔细看了半晌,箱子没关好的衣角漏了一张纸。 “估计是私底下的黑账,”谢樱低声对自己说。 但远远不止黑账那么简单。 …… “不是说剿倭的仗都打的差不多了吗?怎么还要过去?”晚间,谢樱披上外套问道。 扬州城基本已经安定,虽然知道两人注定聚少离多,但看见朱宸樾着急忙慌的来辞行,谢樱还是有些意外。 “夏季本身就是倭寇进犯的高峰期,虽说剩下的残部被剿灭的差不多了,但耐不住这帮畜生又在增兵,眼下又分兵过来平叛,耽误这么些天,杜总督那边多少有些独木难支,说是前两日吃了败仗,”朱宸樾叹了口气, “明儿一早大军开拔,所以提前来跟你道别,”朱宸樾无奈的抱怨道,“也不知怎么回事,这帮畜生的火器比我们还多,甚至有些装备比我们还好。” “虽说东南大营比别处好些,内阁每年都多拨一点银两,但有时候艰难起来,还得让士兵饿着肚子去打仗,”朱宸樾按了按脑门。 繁华富庶地的守军却时常吃不饱饭,说出来也真是西洋景儿。 朱宸樾的自嘲令人笑不出来,谢樱脑中警铃大作,虽说对杜怀仁养寇自重一早有了预判,可这事儿怎么看怎么不正常。 “他们火器比你们多也就罢了,这段时间扬州城被围的水泄不通,就算民间有他们的探子,从当地增兵再到短兵相接,起码也得有小半个月的时间,你们过来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十日的光景,不可能这么快就有反应,” “要么是有探子,要么是有奸细报了咱们的动向,”朱宸樾压低了嗓音,“更要紧的是,这帮倭寇不全是东瀛人。” “啊?”谢樱倒是有些意外。 “还有咱们自己人,沿海找不到活路的渔民之类,一早便跟他们沆瀣一气,好一点的帮他们监测咱们的动向,差一点的直接加入,这次遭灾的难民,一部分像扬州这样揭竿而起,还有一部分暗地里通倭,”朱宸樾低声说道。 所以剿倭的仗总是反反复复,难以毕其功于一役。 谢樱哑然,沉默半晌才坐起身来,正色道:“还是我前几日问你那个问题,你带兵打仗,除了给自己挣功名外,还有没有别的想法?” “自然还要为国为民,”朱宸樾毫不犹豫的开口。 谢樱索性将话挑明:“我是说,你是为了国,还是为了周家?是为了那些可怜的百姓争取一席之地,还是做周家的爪牙不断的供他驱使?” 天幕擦黑,一两声虫鸣衬的夏夜格外寂静,暖黄色的烛光下,谢樱的眼眸被格外放大。 有些助力,能争取的一定要提前争取,情感所联结的同盟最坚固也最脆弱,还需要别的东西,谢樱想要朱宸樾一个态度。 就算要不到一个明确的态度,也要在他心底留下一个种子。 朱宸樾不说话。 许多事情,明眼人都看的出来。 他不说,谢樱也不逼问,静静等着以后的答案。 “我……”朱宸樾沉吟半晌,思绪忽然被外间的声音打断。 “你们是什么人,这是擅闯民宅!”王武的声音响起。 谢樱急忙穿好衣裳,二人向外走去,一出门便看见一队行踪怪异之人,衣着打扮皆是朴素,但行走坐卧之间显然不似凡人。 领头那人走到朱宸樾面前,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眼,徐徐开口:“你就是威远王幼子朱宸樾?” 朱宸樾点头。 领头之人露出腰间北镇抚司的令牌:“跟我们走一趟吧。” 二人俱是一脸震惊,谢樱还想开口,却被头领打断:“跟着走的不止你一个,你手下的兵丁自有人接管。” “上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谢樱开口,“他们明天就要去前线了。” “宫里有事儿,不该问的别问。” 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谢樱哑然。 “走吧,别惊动旁人。” 朱宸樾还想说什么,谢樱故意开口,露出一副安抚情郎的状态:“没事儿,等我回京城就去找你。” 领头之人看不出面色如何,以为只是寻常的狗男女依依惜别,但谢樱余光瞥到了他身后几人难以言说的神色。 只怕是又要起什么祸端。 谢樱心下叹息,原本还想插科打诨,但对方周身的气派,着实不似寻常军汉,只能眼睁睁看着朱宸樾被带走。 …… 但其实朱宸樾并未连夜离开,而是被软禁在了市舶司的一处宅院。 “头儿,咱们这般行事,会不会打草惊蛇?”一旁有人问道。 那头领摇头:“别的官员倒是无所谓,他这号手握兵权的,还是趁早看管起来,要等他去了军营,那才麻烦。” 市舶司总管太监张贤满脸堆笑,走进来问道:“几位兄弟一路辛苦了,宫里老祖宗可还好?” 有人笑道:“都好,老祖宗和几位祖宗们都好。” 张贤笑成了一朵花:“来到我这地界上,各位兄弟们只当是回家了,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开口,没有那帮人弄不来的。” 第292章 点将录 张贤口中的那帮人,除了在外头的太监们之外,自然就是地方的官员们了。 …… 正值多事之秋,谢樱也没心思继续赚钱,留在扬州快速处理完了剩下的事务,直接扔了几个月的房租,带着众人踏上了回京城的船。 喝过云溪端来的药,谢樱半死不活的倒在船舱。 “怎么以前都好好的,这回还晕船了?”李婳坐在一边,颇有些担心。 “许是心里装着事儿,多少有些难受,”谢樱用手抚了抚翻江倒海的胃,拿起桌上的蜜饯塞进嘴里。 一上船就开始头昏脑涨,没日没夜的睡,到了该睡的时候反倒睡不着了。 夜色黑浓,从舷窗向外看去,皓月当空,江水波光粼粼,李婳几人都已经睡下,只有值夜的水手掌舵,确保船不会触礁。 谢樱拿出自己一直在书写的本子,思索着扬州城很快被解决的叛乱。 第一,江南富庶,百姓们改朝换代的欲望本身就不强烈; 第二,义军首领目光短浅,只知道匹夫一怒血溅五尺,最终却走向了山贼土匪之流; 第三,一开始就占领了扬州城,扬州为重镇且处在江南腹地,若无重兵把守,势必会被四面包围,守城难度太大; 第四,军队人数不够,素质良莠不齐,难堪大用。 强压住不适,谢樱看着眼前的思路,忽然有种前路渺茫之感,但片刻又恢复了斗志。 船到桥头自然直,若不提前做好成为刀俎的准备,那迟早也是砧板上的鱼肉,覆巢之下无完卵,就算最后鸡飞蛋打,她也得拖个垫背的。 …… 渡劫一般的路程,到京城下船时,谢樱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手腕上骨头摸起来都有些硌人。 来不及休息,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往李家赶去。 再次看见李家朱红色的大门,谢樱抓住李婳的手腕感叹:“幸好你此番无事,否则我还不知道怎么跟舅舅舅母交代。” “哎呀,瞧你紧张的,”李婳不以为意,“我这不是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嘛。” 一早就传了书信,李家众人算着日程迎接两个女儿,两人挨了好几顿骂,又被搂着哭了一回之后,谢樱照例找李峤打听朱宸樾被带走之事。 要说这事儿,谢樱也曾窥探过一角。 只是那时来不及细看,也不曾想明白这里头的厉害。 “柳执旭带人去查抄了巡抚衙门,还有布政使按察使衙门,查出来了不少东西,”尽管在朝中被边缘化,李峤如今也觉得心力交瘁。 “是不是他们贪污受贿的黑账?”谢樱想到了自己看到的那些书册。 “若只是黑账便好了,要紧的是里面查出来一本册子,”李峤按了按眉心。 “什么册子?” “那册子里面开篇便是说皇帝昏聩,说张济承奸臣当道,仿照着市井小说,用天上的星宿给朝中许多文官起绰号,名为点将录,内容竟是些谋反之言,将由册子中的将领们各司其职,带领天下改朝换代。” 谢樱拧眉:“这样的手段,未免也太过……拙劣?” 李峤摇头:“你也觉得可笑吧,连遮掩都不加遮掩,可关键在于这册子是从一堆账本中翻出来的,查抄田鸿几人的家中,也有这东西。” 谢樱一瞥箱子中漏出的书页,柳执旭当着锦衣卫的面,在贴封条之前随手一翻,便翻出了这要命的东西。 锦衣卫当即就变了脸色,当下不敢耽误,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 “郑简和宋佑出身鹿森书院,他们呼朋引伴,整日交游清谈并且对张济承不满,这些几乎人尽皆知,这点将录在别处可笑,在这些人身上并无可能。” 前有田鸿等人贪墨赈灾粮,官逼民反,后有鹿森书院点将录,怎么看怎么像真的,一切皆有可能。 “若不是包藏祸心,企图谋权篡位,又为何会贪墨军粮?逼反了百姓动摇江山,这理由和证据都是现成的。” 谢樱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鹿森书院之人,大部分是不是太子的人?” 李峤点头。 朱宸樾为何会被忽然带走软禁,已经十分明了,纵使朱玉和太子再怎么不合,外人眼里他们也是夫妻一体,朱宸樾可是朱玉的亲弟弟。 虽说有些屎盆子不能往皇帝儿子的头上扣,可关键在于皇帝又不止太子这一个儿子。 谢樱瞬觉此事颇为棘手:“现在那本册子上的人名,有公布出来吗?” 李峤摇头:“现在最要命的地方在于,谁也不知自己究竟在不在这张名单上,只有北镇抚司抓人之后,才知道自己究竟在不在。” “而更要紧的是,这张名单上的人进了诏狱,会不会咬出旁人,”谢樱接话,“定然有人为了脱罪也好,被人恐吓也罢,攀扯进去旁人。” “朝中上下俱是一片恐慌,谁也不知道前一天晚上脱下的鞋,第二天还能不能再穿上,”这也是李峤焦虑的地方,“现如今北镇抚司恶狗一般四处攀咬,四处抓人,咱们之前吃亏,就是被张济承和殷王算做了太子党。” 所以李峤觉得自己和李岚的姓名大概率会在那本册子上,就好像头顶悬着一把剑,他也不知道这把剑何时会落下来。 谢樱一口气喝完杯中的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擦了擦嘴:“这和谢远当初私藏龙袍还不一样,毕竟谢远那时没出事儿,最多只是暴露了问题。” “可这次,却是实实在在激起民变,绝对不可能轻轻揭过。” 一时沉默无话,李峤忽然开口:“你存在我们府里的那些金银,找个时间运出去吧,对外就说是我们给你置办的嫁妆。” 可忽然将银钱搬出去,只怕会有人起疑,李峤想了想:“就说你二舅在那边给你物色了一户寻常人家,你现在过去,准备年后定亲。” 虽说谢樱有一门靠得住的外祖家,可说到底还是犯官之女,再加上子告父在前,找个殷实点的庄户人家也说的过去。 谢樱点头,深深呼气:该来的总要来的。 第293章 多此一举 “哼,今年年景不好,一个个妖魔鬼怪都出来了!”乾清宫内,皇帝已经摔了好几个茶盏。 “主子万岁爷是天子,他们这样做跟欺天有什么两样?”当值太监田瑞奉承道,“以奴才之见,他们明摆着,就是专门选在主子的花甲寿闹事。” 候在外间的太监一愣,皇帝发怒司礼监不劝着也就罢了,田瑞明摆着就是在拱火。 但显然皇帝还不是完全的昏君,到底是夺嫡的吧腥风血雨中过来的,道行自然比这些没读过几天书的太监深得多,立即就反应了过来: “你这样说,觉得此事应当如何?” 田瑞浑然不觉,低头说道:“奴才以为,应当让镇抚司那些奴婢们将此事彻查,唯有以儆效尤,才能杜绝这样胆大包天的行径。” 皇帝目光如炬,深深地盯着田瑞,田瑞只觉得自己从头到脚要被烧穿。 殿内沉默片刻,皇帝漫不经心的开口:“你说的对,让镇抚司去查,去仔仔细细的查。” 古人常说伴君如伴虎,君心难测,眼前这位皇帝尤甚。 若真是个脑子不够用的昏君也便罢了,可偏偏他聪明敏锐,连张济承都不敢在他面前耍花招。 谁也不知道他随口一说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意图,只能使出浑身解数去揣测,堪称古往今来最难伺候的皇帝。 “是,”田瑞使出浑身力气按耐住心中的雀跃,低头小跑着走了出去。 出了乾清宫的大门,便有儿子问道:“干爹,咱们现在就开始行动吗?” 田瑞眯眼笑了笑:“这是自然。” “东厂将咱们镇抚司压了这么久,可算是找到翻身的时候,”田瑞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腰。 “咱们不禀报金公公一声?”儿子有些犹疑。 田瑞抬眼看着耀眼的有些刺眼的日光,光打在宫城的各个角落泛起刺眼的白,在他眼里,这就是象征着他的前途一片光芒。 可真是个好兆头,金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 “咱们做奴婢的,不要学人家官场上那一套,要紧的是伺候好主子,主子要杀人,咱们就是最锋利那把刀,主子要咬人,咱们就得是最狠那条狗,虽说咱家只是个为世人所不耻的太监,可是有些事情还得是咱们太监才能看的分明。” 田瑞谆谆教诲着自家儿子:“咱们就是主子万岁爷手底下的额一条狗,当狗的就要有当狗的觉悟,你老祖宗被如今被皇上冷落,最要紧的就是把自己当成人了。” 田瑞口中的老祖宗,就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金立,既然恩宠大不如从前,那不妨趁早让位。 …… 张游伪造的那本书册,注定会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 张济承看着手中的册子,气的七窍生烟:“你带上朱宸樾做什么?你要是不带他,能直接坐实了他们结党营私、意图谋反,现在将他牵扯进来,摆明就是冲着太子去的!” 原本三两下能解决的事儿,反倒三两下给扯远了。 张游一脸无辜的说道:“爹你如今怎么变的这般优柔寡断?夏石背后站着的是太子,不趁机将太子给解决了,那岂不是剪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只有一次性连太子也给解决了,夏石这帮人才能学安分,才不会在后面给咱们使绊子!” 张游压低声音却音色狠厉,颇有些跟自家老爹对着干的意思。 张济承平息胸中怒火:“我问你!” “朱宸樾是谁的兵?他的顶头上司是谁?” 张游哑然。 “我告诉你,他的顶头上司是东南总兵王和进,王和进再往上是杜怀仁,满朝皆知杜怀仁是我的亲学生!” “拔出萝卜带出泥,朱宸樾从百夫长到副将,每一步拔擢的战报,都是杜怀仁送来的!你随便写哪个武官都可以,常言道虎毒不食子,你偏偏要逼着人家处决自己的儿子。” 虽说太子三番五次被训斥,可没经过腥风血雨的争斗,太子绝不可能轻而易举就废了。 “我想不明白,爹——”张游开口,“常言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太子身边的班底早就是四角齐全,若是不趁机收拾,咱们失势不过是早晚的事儿,咱们还不如舍得一身剐,试一试才好!” 看着自家儿子一腔热血的模样,张济承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开口:“一朝天子一朝臣,道理你倒是明白。” “可你没明白君臣不是子,君臣之间压根没有捆绑这一说!”见张游依旧是一副不明就里的模样,张济承决定给这个老儿子分说明白。 “咱们家想要不失势,无非父是两条路走,一条是跟着那人,一路保护着那人上位,这从龙之功自然跑不了,可臣子间的争斗和夺嫡搅合在一起,哪里是容易的事?” 张游有些费解的盯着自家老爹:“爹的意思是?” “另一条路,就是废掉太子府中的班底,就算他到时候上位,能用的也不过是现在这班人!” 一朝天子一朝臣,君王乐得见手中有个好用的工具,做事麻利的臣子。 “可太子不是一向反对新政吗?”张游还有些不解。 张济承冷笑:“太子不是反对新政,文官们有时候讲理想讲施政见解,往往因这些事情闹得面红耳赤,可天家不同。” “太子如今碍于师生情分,必须要跟夏石绑在一起,夏石不愿久居人下,连带着太子跟我们一起分庭抗礼,若是能将夏石拔掉,太子完全可以选好用的臣子,重建班底。” 宦海沉浮许多年,他早已悟出了些别人悟不出的道理,只是亡羊补牢,为时晚否? 若是太子听见张济承此言,定然要拍手叫好,两人从未正面攀谈,在这方面的想法却不谋而合,怎么不算是一种君臣间的双向奔赴呢? 张游恍然大悟:“若是此事当真能成,一个满身污点的太子太傅,自然无须太子大费周章去帮他平反。” 更要紧的是,有了他们这样强有力的支撑,太子哪里还需要夺嫡?安安静静等着皇帝殡天便是。 第294章 军情 “我将此事交给你,还指望着你们师兄弟齐心协力,将此事办的天衣无缝,”张济承恨道,“可你偏偏要自作多情,多此一举,生出这么多事端来!” 到底是几十岁的人了,常年养尊处优,如何经得起这般辱骂,张游登时被骂的面红耳赤。 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张游努力找补:“那也可以说,是杜怀仁看走了眼,没及时看出此等狼子野心之人。” “你信吗?”张济承冷冷的盯着眼前这位长子。 一句话在腹中转千百回的地方,就算无心之失也能说的有鼻子有眼,夏石众人狗急跳墙,什么法子使不出来? “爹——”张游拖长了尾音,颇有些委屈的意思,“那咱们眼下怎么办?” 自作聪明的阴谋家们,总是会觉得自己会一步步推着事情走,但事实往往是,阴谋家只能决定导火索是从哪里开始,至于事态最终如何发展,却不是阴谋家们所能决定的。 “能怎么办?”张济承有些无奈,“只能尽量把控着事态朝着咱们想要的方向发展。” …… 镇抚司无孔不入,疯了一般四处抓人,不知名单上有无自己的官员们,纷纷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谢樱前脚离开京城,后脚辽东八百里加急的战报便送了进来。 “……鞑靼常年犯我边境,本是土鸡瓦狗之流,但今年略有不同,中有一部落主统一数十部落,原松散之徒日渐紧凑,联合鞑靼西部汗国纠集大军来犯,现辽东战事吃紧,还望朝廷增援,臣辽东总兵成晟顿首再拜……” 乾清宫里,金立轻声念着成晟送来的折子,八百里加急的战报不过内阁,直接往皇帝面前送,兹事体大,饶是金立自小伺候皇帝情分非凡,也得提着小心。 “监军太监那边怎么说?” “情况属实,那边送往宫里的消息也已经过来了。” “成晟,成晟,”皇帝缓缓在殿中踱步,“九边的总兵里,就他能让朕省点心,现如今他也成了酒囊饭袋。” “主子莫要生气,军国大事耽误不得,咱们眼下还是先想个法子出来才是,”金立低声劝道。 “田瑞抓了多少人了?”皇帝忽然没头没脑的问了句。 镇抚司的坻报金立昨日仔细看过,当即脱口而出:“昨日抓了两个监察御史,还有几位员外郎,还有谨湘伯家小公子,东南大营副将朱宸樾昨日已经被带进京……” “慢着……”皇帝伸手,止住金立的话茬,“朱宸樾,威远王家老三?” “对,也是太子妃的亲弟弟,”金立低声说道,只怕皇帝还有其余吩咐。 皇帝看出了金立的心思,漫不经心的开口:“该怎么查就怎么查,一个儿媳妇而已,还没那么大能耐影响朝局。” 金立低下头,瞳孔紧缩,不知道皇帝意欲何为。 “还有谁?” “还有几位高官,田瑞没敢直接抓,想来等主子吩咐,”金立低声道。 “都是谁?” “西北总兵李岚,户部侍郎广瑛,大理寺吕覃,还有郑阁老和宋阁老……”金立越说越没了声息,“奴婢下去查了,除了这几个武官以外,剩下的几乎都出自鹿森书院。” 皇帝猛然将手中的茶盏摔到地上:“朕还没殡天呢,朕的好儿子就坐不住了!” 见皇帝前所未有的恼怒,金立跪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事涉天家父子,君王和储君,谁也不敢乱说。 “之前就有人将鹿森书院之事闹到朕的面前,朕念在太子的颜面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罢了,”皇帝伸手指着金立,手指因为怒气而有微微的颤抖,“你去传旨,太子府闭门谢客,不许他再见那帮饱读诗书的畜生!” “是,”金立叩首应道。 “还有,让夏石在家反省,郑简宋佑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让田瑞去审,去问,让他们把自己干的事儿,在昭狱里一五一十的都吐出来!” “是,”金立慌忙应道。 “让田瑞放开手脚,该抓的抓,该关的关,那些只会做文章的废物,抓再多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密切监视他们和太子府对九边的书信往来,但凡有异动,即刻禀报!” 皇帝突如其来的怒气震得殿内针落可闻,但要紧的事儿还没解决,金立的汗顺着头发淌进了脖颈中,试探着开口:“那成总兵这八百里急递?” “让张济承去弄钱!” “是,”金立低头往外跑,丝毫不敢犹豫,走出乾清宫的丹犀后,一名冒冒失失的宫女端着托盘中的东西,不小心洒到了金立身上。 “作死的东西,长眼睛干什么吃的!”金立的干儿子抬手便是两个耳光。 “老祖宗饶命,老祖宗饶命,”宫女稚嫩的脸上起了巴掌红痕,满是恐慌。 “行了行了,”金立一脸慈祥的看着眼前的宫女,“多大了?” “回老祖宗,奴婢十三,前段时间才进宫,第一回当差就冲撞了老祖宗,还请老祖宗恕罪。 “以后当心点儿,”金立无所谓的抬了抬下巴。 “多谢老祖宗,多谢老祖宗,”宫女忙不迭的叩头道谢。 “也就老祖宗佛陀似的一个人,才能容忍这些不长眼的小蹄子们,”干儿子在后头奉承。 金立长舒一口气,方才在皇帝那边毕恭毕敬感受到的压抑,得到了短暂的释放,按了按手腕等着接下来风雨。 宫女刚松一口气,几个时辰后便被司礼监的太监拖去处决。 佛陀似的人不用开口,自有底下人揣度着喜恶去解决,看不见讨厌的人,可不就是佛陀了么? …… 自从那日被张济承教训之后,张游心中便提着小心,待听到宫中传出来的消息时喜不自胜。 “爹还担忧咱们的效果呢,看来皇上早就对这帮人忍到了极点,”张游一脸兴奋,满面红光的看着自家老父。 虽说本朝废了丞相,但重拳出击,打的太子都毫无还手之力的内阁大学士,跟丞相有什么分别? 第295章 谢樱的计划 张济承却不似毛头小子那般轻浮:“现在要紧的是将边关打仗的钱腾挪出来,如今内阁只剩下两个人主事,明一早将六部主事官员都叫在一起议事。” “也是怪了,”张游也觉得不对劲,“往常都还好,怎么这段时间,九边大部分军营都在送急递。” “先是杜怀仁吃了败仗,又是成晟,现在李岚也送来了。” “咱们久在京城不了解外头状况,监军太监没说什么,估计就是真有战事,”张济承舒展在躺椅上,阖上双眼,“如今年景不好,鞑靼和倭寇肯定觉得咱们眼下国力空虚,企图闹事。” 两人说话间,管事在外头高声说道:“老爷,大爷,外头有人求见。” “什么人?”张游高声问道。 “兵部和刑部的几位郎中,还有好几位御史和翰林院修撰,人太多了,光是帖子都送了一大堆,都在侧门外头候着呢。” 张济承挥了挥手:“又不是逢年过节,别让他们进来。” 这个关口想要送礼买关系,也不看自己够不够格进张家的门。 …… 翌日,臣子们前往内阁值房想主意,意料之中的万马齐喑。 “一个个都是科甲正途的官员,两榜进士出身,怎么一问话各个都如同哑巴一般,”张济承有些生气。 镇抚司恶狗一般按照名单抓人,现在满朝官员人人自危,谁还能分神出来想法子,都不说保不保得住乌纱帽了,先保得住性命再说。 还是长久的沉默。 谁开口谁担责,没必要在这个关口上出风头。 “盛秘,你先说,”眼见无人开口,张济承干脆点名,“有法子的没法子的,都得想想主意,朝廷给你们一份俸禄,你们就得给朝廷出力,要是个个都一副一问摇头三不知的模样,要你们有什么用?” 纵使不愿开口,眼下也不得不说。 …… 朝中如何暗流涌动,谢樱眼下还察觉不到。 按照李峤的吩咐,谢樱将存在李家的银钱统统兑换成了银票,再准备去票号取出来。 看着谢樱着急忙慌的样子,云霄有些不解:“小姐,银票方便又好拿,咱们干嘛非得急着去将银两兑换出来啊。” 谢樱将脑海中专业的词汇转化下,开口道:“银票这玩意儿,票号能兑出来的时候无所谓,但若是兑不出来,岂不是废纸一张?” 依照眼下朝廷的局势来看,不管是朝廷最后的杀鸡取卵,还是人为制造通胀来敛财,印在纸上靠信誉流通的银票,到底不如金银来的好用。 商队的人手在不断收缩,雇佣的人手都已经让他们各自归家,只留下一部分卖身为奴的,一部分跟着芸惠在长安驻守,还有一部分跟着蓝隼在运东西。 “我们听说了扬州那边的事儿,都快吓死了,幸好你和表小姐都没事儿,”长安城内,芸惠看着全须全尾的谢樱,颇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我让你们准备的东西,准备的如何了?”谢樱问道。 “该准备的都准备的差不多,蓝隼说咱们手下这些物资,都能养活好几百人,”四下无人,芸惠在谢樱耳边低声说道,“要我说这河套一带也真是够疯癫的,那么多火铳火药都能弄出来。” “今年又是春旱,又是南边发水灾的,粮价涨的厉害,咱们什么时候……”芸惠隐晦的问道。 自从几年前在黄家村那次促膝长谈开始,芸惠就已经明白了谢樱内心的谋算,平静的外表下是压制不住的火苗。 “先不急,还是再观望一阵,”扬州义军被杀鸡一样屠杀,证明朝中多少还是有些能人的。 “只是小姐,张掖明明离军营更近,怎么咱们非要死磕着长安城呢?”芸惠有些不解,用气声在谢樱耳边低语,“长安自古以来便是军事重镇,城墙易守难攻,到时候只怕要费不少心思。” “可长安这地方,是咱们眼下最好的选择,”谢樱随手折了一块树枝在手中,“这块离河套近,方便咱们将东西运过来。” “北边又是大山又是草原,方便咱们躲藏,咱们一开始的人手指定不够,得在山中发展后才能去打长安城,河套军营又散又乱,这才是趁虚而入的好时机,只要能控制长安,守着潼关天险,那便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何况这里离大同也近,自从柳执旭在大同胡作非为后,往后的官员俱是有样学样,若是有什么风吹草动,大同必定是第一个反,到时候两处联合,不怕不成事,”谢樱的眼神分外笃定。 “若是局势不利,兵败如山倒,咱们也能逃去鞑靼那边,那么大的草原,抢几个部落也能活下去,鞑靼向来松散,不可能像这边一样大规模剿匪,到时候休养生息卷土重来便是。” 更重要的一点谢樱没说。 打仗往往不仅是军事对战,内部许多问题也得解决,若直接在西北撺掇着李岚起兵,那她最多不过是个幕后军师。 谢樱怎么可能甘居幕后? 两人低语一番,回到城中看见城墙下熙熙攘攘,不时有人发出哀鸣。 “怎么了怎么了?”谢樱挤到人群中间去凑热闹。 有读书人高声念道:“现如今辽东战事吃紧,为筹措军费,保家卫国,现加派辽饷,每亩地加征银三厘五毫,为训练军队,保证各处卫所作战能力,再加派练饷,每亩加征银一分。” “加派税银,在秋收时连同田亩税一并收缴。 随着识字的高声念着榜文,周围的抱怨声更是此起彼伏。 “现在连饭都吃不上了,哪里还有钱再交税哇。” “榜上加这么多,到咱们头上还不知要增加多少。” “就是就是,”有个衣着体面的人应和。 “你就是个什么劲儿,你们家那么多田地一毛钱的税不交,你就是什么?”立马有认识的人怼到。 被怼那人露出幸灾乐祸的笑:“我这不是,替你们担忧吗?” 张游伪造的黑名单导致朝中官员人人自危,驻守在外的将领们纷纷用战争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可打仗就要用钱。 第296章 人算不如天算 内阁的智囊们带着百官细细商讨,最终定下来两个字。 加税。 “若是加税,还须得向百姓说明,这税收是作何用途,否则便是朝廷横征暴敛,”苏俨建议道,“将银两的用途直接写明,老百姓也能多体谅体谅朝廷。” 偌大的国土,这般加税,户部和内阁的人精们计算后,每年差不多能增七八百万两银子,各地财政吃紧的状况便能迎刃而解。 但实际上,田连阡陌的大地主一厘一毫的税都不必交,交税的只有日子越过越难的中小地主们。 芸惠有些担忧的看向谢樱:“小姐,咱们京郊的田庄……” 谢樱挥手安抚:“加不了多少钱。” 况且她也没打算交多久的税银。 她出城时留心看了田里的庄稼,今年遭了春旱,许多农田减产,再加上加派的税银,百姓对于苦难的承受能力好似一根橡皮筋,只有拉扯的力度足够大,这根橡皮筋才会断掉。 所幸现在上天都在帮她。快则一年,慢则两三年必要出事。 …… 张济承满面春风在书房摆弄着一本《尔雅》,那张因为新政而苍老的脸,瞬间年轻了许多。 张游一脸疑惑:“爹今儿心情怎么这么好?” 张济承笑道:“虽说你办事操之过急不讲究,但结果还不错。” “怎么回事?” …… 张济承将乾清宫内听见的消息三言两语说出来。 饶是如同张游一般自负,此刻也对自家老爹敬服的五体投地,只是还有些许不解:“爹,你怎么知道乾清宫发生的事儿?” 张济承心情不错,拿起桌上的点心咬了一口:“我让你跟着我在内阁待了那么久,你竟然没有经营出一点关系。” “爹跟金立有私交?”张游诧异极了。 张济承刚燃起的希望瞬间破灭,这个儿子显然没有遗传到自己的聪明,但到底是自己生的,也只能耐着性子开口: “你那双眼睛别只知道往上看,没事儿往下看看,除了那些大太监,宫里还有空气一般的小太监小宫女。” …… 眼下可谓是四处漏风,张济承拆东墙补西墙,千方百计想法子给九边凑银两,虽说敛财敛的人殚精竭虑,但好在朝中局势都在朝自己想要的方向发展,也算是一项安慰。 可人算不如天算,朝中局势一片焦灼之时,发生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事儿。 张济承的老爹死了。 据说是一口痰没咳出来,八十多的老爷子当场就咽了气,张家父子二人听见这消息,许久都没缓过神来。 张游长大后几乎不出京城,自然不像张济承那般,偶尔还会冒出一两句乡音,对老家和爷爷更是没什么眷恋,此刻用京腔浓郁的官话说道:“老爷子怎么早不咽气,晚不咽气,偏偏这会儿人没了?” 张济承看了自家儿子一眼,没说话。 张游话不中听,说的到底是实情,此刻正是铲除夏石一干人等的关键时期,却要他们回去丁忧,若是操作不当,此前的心思当真是毁于一旦。 “纵使皇上下旨夺情,夏石老贼一定会带人百般阻挠,就算动作再快,咱们至少也得在老家待一两个月左右,”张游按了按眉心,疯狂的给两位师兄上眼药,“苏俨和柳执旭这二人,未必靠得住,若是他们首鼠两端,那咱们父子可是腹背受敌。” 虽说官场师生如父子,但到底不是亲父子,老师迫不得已退出一射之地,焉知学生不会趁机顶上去? 甚至这次连张游都得一起回老家丁忧,连个在京城中盯着的人都没有,苏俨和柳执旭若是有了别样心思,事态究竟如何,谁也不好预测。 “爹你快点想想办法,”张游催促道。 那两人服张济承却未必服他,外敌在前时尚可同仇敌忾,外敌铲除后又是避免不了的兄弟阋墙。 “不管什么法子,咱们都注定了要回乡,不过是回乡时间的长短不同罢了,现在要紧的是朝中事务的安排,赶紧想法子将柳执旭调回来才是正经,”张济承一面说,一面展开桌案上的信纸,张游见状赶忙伺候笔墨。 “原本想将他放在地方给咱们做支撑,看来又得从长计议。” 到底是人算不如天算,张济承说完深深叹息。 …… 听闻张济承即将回乡消息,夏石喜的老泪纵横。 “这简直是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原本以为是板上钉钉的死局,但眼下只要先将张济承弄走,只要给他片刻喘息的机会,他便能抓住时机反攻。 尽管皇帝觉得朝堂之事一日都离不了张济承,但以孝治国的时代,他纵然想要下旨夺情,但也得先恩准张家父子回老家探望。 “皇上,国事终究离不得人,眼下郑简和宋佑在昭狱里,夏阁老软禁在家,张首辅回乡探亲,柳执旭还在扬州善后,内阁只有苏俨一人,多少有些左支右绌,”金立一面伺候皇帝用膳,一面轻声道。 “纵使各项事务都八百里加急送去张首辅身边,可一来一回难免路上耽搁。” 皇帝也被此事弄得心烦,但显然,他也不想直接去管那一摊子破事,想了想开口:“苏俨入阁时间短,跟那帮老家伙还是差了一截,让赵经安暂时入阁,帮他分担一点。” “那夏阁老呢?”金立提示道。 但匍一张口,他便知自己说错了话,当下急忙请罪:“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皇帝敛下眼皮慢条斯理瞧了他一眼:“做奴婢的嘛,揣测主子心思很正常。” “奴才揣测圣意,奴才该死,”金立在身子两侧的手臂,有几不可闻的抖动。 “嗤——”皇帝忽然笑出声,“让夏石出来,凡事让他们三人一起商议,你让镇抚司的人仔仔细细的盯着。” “那……那本册子上的人,还要继续查吗?”金立颤抖着询问,“眼下张首辅回乡丁忧,若是再查,只怕朝中会无人可用。” “有什么无人可用的?” 第297章 不能回去 “张济承回乡丁忧又不是田瑞回乡丁忧,那帮乱臣贼子连遮掩都不遮掩了,朕要是放过他们,天家颜面何存?“皇帝拔高了声调,包含着愠怒。 “我高祖皇帝在位时,贪官照杀夕犯,人手不够便让他们披枷带锁办差,若真有要紧且无法替代之人,就仿照高祖当年来办。” “更何况,天底下这么多读书人,不差那一两个,一个在位官员下去了,上有翰林院那帮人,下有中不得进士的老举人,一个两个都排队候着呢,最不缺的就是这些读书人。” 皇帝两三句话,便给此事定了调子。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他最不缺的就是想要鞍前马后之人。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金立点头:“主子英明,奴婢这就去办。” “对了,”皇帝忽然想到什么,“眼下还不能排除夏石结党营私的嫌疑,让他去内阁当值的时候,带上脚镣。” “是。” 皇帝今日心情不差,已经讲道理说的十分明白,金立不敢再多言,只能敛声屏气的照做。 皇帝看了金立一眼,这便是他喜欢这个奴婢的地方:“虽说你有时候反应慢些,但初衷总是好的,瞧瞧你脖颈上的汗,赶紧出去换身衣裳吧。” 金立感恩戴德:“多谢主子,多谢主子,奴婢这就去换衣裳。” 看着金立离开的背影,皇帝觉得自己的驭人之术一如既往的好用。 …… 司礼监的人传完旨,夏石恭恭敬敬的叩了几个响头,感念皇帝圣恩。 “父亲,咱们如今可要去见太子?” “不去了,不去了,”夏石摇头,经此一役,他彻底明白了许多。 眼下这是皇帝给他们最后的机会,不管腹中有多少牢骚,也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动。 虽说皇帝眼下春秋已高,但到底还没殡天,而且身体状况还不错,后面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儿仍未可知。 “你记住,”四下无人之际,夏石教导自家子侄,“为官最要紧的便是忠君,想要经久不衰,定然要一心一意的站在皇上那边。” 夏石这番言论,与内廷十万太监的座右铭不谋而合。 “那父亲想要怎么办?” 夏石眯了眯眼:“眼下要紧的事有两件,一是那本册子,二便是解决张济承。” “暗地里让人着手去查粮船改道之事,至于张济承,”夏石冷笑。 “只要咱们比张济承更得圣心,那这所谓的名册也好地位也罢,他都绕不过咱们去,还有柳执旭当年在大同干的那些亏心事儿,咱们都还没抖落出来呢。” 只要行动够快够猛,就算不能给他致命一击,但鹿森书院黑名单之事也能解决的七七八八,等张济承回到京城,早就大势已去,最坏也不过是回到从前相互牵制的状态。 但夏石是绝对不允许回到从前的状态中。 “爹是想怎么办?”显然聪明的父亲都很少有聪明的儿子。 张济承如此,夏石亦是如此。 夏石冷哼道:“他张济承不是会弄钱吗?只要咱们的手段比张济承更厉害,态度更谦恭,那皇上还要他这么一个恃才傲物的辅臣做什么?” “联络咱们礼部和都察院的人手,等皇上想要下旨夺情的时候,一定要全力阻拦,能拖多久是多久,拖得越久,对咱们越有利,”虽说他们的人手被张济承明里暗里拔了不少,但朝堂关系盘根错节,多少还有些得力的。 “若真能拖个一年半载,等他回来早已是物是人非,我倒要看看他还能蹦跶几天。” 只要张济承失了圣心,再将柳执旭在大同的所作所为曝光,不怕扳不倒这两人,至于苏俨和张游,那更是不足为惧。 …… 夏石向皇帝展示自身价值的做法,就是弄钱,还要弄得比张济承快,比张济承多。 但这些谢樱无从得知,安顿好长安的一切后,谢樱西行去探望李岚,一进门便见到一群大夫。 “我们派去的人手昨天才走,怎么你现在就来了?”二夫人看见谢樱,一脸诧异。 “怎么了这是?”谢樱有些担忧,别是李岚在战场上受伤了。 但看着卢氏的神色,又觉得情况没那么严重。 卢氏叹了口气:“老国公爷不好了,前些日子摔了一跤,就一直卧床,眼看情况一日比一日糟,我们赶紧派人回京城报信。” 谢樱叹息。 卢氏怕她伤心,张口安慰道:“樱姐儿也别太难过,常言道‘人生七十古来稀’,老爷子都快八十了,挨不过这一回也是喜丧。” 谢樱点点头:“后事是在这边办呢?还是回京城?” “老爷子的意思就是在这边办,但家里肯定不愿意,肯定更想要扶柩回京,毕竟都讲究个叶落归根,”卢氏低声道。 李靖骁在西北待了大半辈子,可谓一生的心血都撒在这片土地上,但李家的祖坟在京城,若是以后的儿孙们志不在此,扫个墓还得千里迢迢跑到西北来。 谢樱脑中电光火石的闪过一丝信息,猛然开口:“要是老爷子真抗不过这一关,丧事就在这儿办,决不能回京!” “为什么?” 卢氏一脸诧异的看着谢樱,在这个年代已经能当孩子娘的年纪,在众人眼中分外靠得住的谢樱,此刻居然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敏感。 “来不及细说,舅母快将进京传信的人唤回来!”谢樱的声音急到尖锐,恰好被进门的李岚听见。 “究竟是怎么了?” “兹事体大,借一步说话,”谢樱扯着夫妻两人到了书房,将京城中的事情和盘托出。 “虽说眼下名单中具体是哪些人名还未公布,不管这册子是他们鹿森书院自己人写的,还是张济承他们栽赃嫁祸故意罗织,咱们终究有可能在名单上,”之前李峤被弹劾罢官,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这事儿我们知道,只是这边陆之州与和安一起盯着,也没法往京中报太大的军情,”九边总兵想的方式几乎一样,只是别处不如西北这般艰难。 李岚叹息道,“你觉得那本册子,是确有其事,还是栽赃嫁祸?” 第298章 青萍之末 谢樱摇头:“我不知道。” “起先我一直觉得这是栽赃嫁祸,可关键这册子出处不止一处,鹿森书院众人纠集在一起也确有其事,何况那册子上还有朱宸樾的名字,我如今也让说不清是真是假,”谢樱难得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这正是她一直犹疑的地方。 她虽然不知道朱宸樾到底跟夏石这帮人私交究竟如何,但朱宸樾对杜怀仁的不满她都看在眼里,难保没有心思,何况朱玉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谢樱有些不耐的挥了挥手: “先不管这册子是真是假,咱们现在在外头,还能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们想要对付咱们,也得看时候找法子,若是真因为外祖的事儿回京,那才是上赶着给人送上门。” “事态当真已经严重到这般田地了?”卢氏有些惊异,“咱们李家在西北兢兢业业驻守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就能平白无故的仅靠一个名单,就要处置咱们?” “那曾琰纶也是兢兢业业,最终不也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李岚毫不客气的开怼,“咱们之前就是将周家那帮人想的太好了,所以如今被架在空中左右为难。” 谢樱开口:“我的意思是,咱们不妨以给外祖操办丧事为理由,将一家子人都接过来,万一有什么不测,也不至于被人瓮中捉鳖,一网打尽。” “你说的在理,只是咱们若真是火急火燎的请辞出京,岂不是坐实了咱们心虚?”李岚还是有些犹豫。 “有枣没枣打两杆子再说,”谢樱撸起袖子笃定道,“叫我说你们就是想得太多,还没开始行动呢,就想着后续如何如何,张济承还是内阁首辅呢,不也得乖乖回家安葬老父,咱们这样的理由,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来西北送葬,安顿完后等着过头七,过百日都很合理,等京城尘埃落定再回去也不迟。 “只是咱们这一退,必定会大权旁落,”卢氏还有些担忧。 谢樱摇头:“这还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先保住身家性命。” “眼下麻烦的地方在于,若那名单上真有咱们,皇帝会不会强行要求舅舅扶柩回京,顺便卸了兵权,强行让咱们在家丁忧,再进行清算。” “那时候京城守卫森严,咱们手中没有一兵一卒,就真是为人鱼肉了。” 李岚思忖片刻:“老爷子不好的消息,还不能贸然传回去。” 说完立刻出去,唤来心腹吩咐道: “你赶紧进京去,报信的人能追回来就追,追不回来就说消息有误,老爷子的身体恢复了不少,就是大病一场之后,有些想念孙子孙女们,眼下身体经不住长途奔波,老人家一把岁数,让小辈们都过来看看。” 朝中任职的臣子有异动需要上奏,但没什么正事儿的小孩子走亲戚便很正常,也无需经过谁的同意。 谢樱微怔,没想到李岚会这般吩咐。 李岚瞧着谢樱一副呆若木鸡的模样,笑道:“我们做长辈的也过了大半辈子,这几条老命他们要就拿去便是,只要家族还有人还有后,要不了多少年也能重建。” “何况你大舅袭爵,你三舅和几位舅母打理家中庶务,这些本就是我们该做的。” 所谓长辈的舐犊之情,谢樱三辈子加起来,也是第一次这么真切的感受,但眼下也不是伤悲春秋的时候,开口说道: “若咱们真是乖乖听话,束手就擒,依照镇抚司眼下抓人的势头,诛九族也不过是瞬息之间,若是真到那一步,咱们早做准备,也好歹能保得住几条命来,”有卢氏在场,谢樱故意将京城的情况说的严峻些。 李家的小辈接出来了,但卢家的人没有丝毫准备,难保卢氏不会往娘家通风报信,一旦走漏风声,后果不堪设想。 但诛九族向来是父四母三妻两族,卢家逃不脱,也就只能跟着他们一条道走到黑。 …… 谢樱在张掖没闲着,一直在千方百计的屯粮屯枪,京城众人也没闲着,波谲云涌明枪暗箭。 事实证明,历史的长河中,所有的阴谋诡计,涉及的人越多,越是天衣无缝,出问题的可能性越大。 所谓百密终有一疏,张济承费尽心思给夏石准备的大礼,由于自家老爹去世而导致自己只能远程操控。 没有无线电通信的时代,路途上的时间差就是要命的东西,饶是张济承机警过人,也架不住这要命的时间。 就是这一来一去的时差,让锦衣卫四处抓人的时候竟然有了“意外发现”。 大风起于青萍之末,变故起源于河道衙门一个小太监。 第二船粮食运送的时候,忽然改变航向便是因为河道淤堵,不方便大船行进,所以需要绕路走。 但想要让一段平日里尚可通行的河道忽然淤堵,自然少不了“人”在中间起的重要作用,而这个侥幸逃脱一命的小太监,一时间竟然饱受各方关注。 “爹,咱们怎么办?”张游有些惊慌失措,“要不派人……” 张游一面说,一面比了个杀人的手势。 “要是他直接死了,那就明摆着这里面有鬼,对抗朝廷调查,不管是皇上还是太子,都不允许这样的事出现,”张济承按了按眉心,“写信给杜怀仁。” “东南战场的倭寇,辽东的鞑靼,不能全剿,”张济承显然要淡定的多,“咱们有问题,不代表就能洗清他们的嫌疑,毕竟查抄出来的家产和账册都是实打实的东西。” 张游闻言安定了许多,不由得感叹道:“姜还是老的辣,父亲说得对,就算他们费尽心思找到那个小太监,最多也不过是你来我往的平手罢了,算不得什么大事儿。” “相比他们鹿森书院众人结党营私,咱们让粮船绕路这事儿,都上不了称,”张济承低声说道。 只是张济承这样想,张济承手下的人,却未必能想通这其中的弯弯绕。 “首辅自然能保全自己,可是皇上盛怒之下,咱们未必能逃的出命来。” 第299章 人不如旧? 底下几个官员一合计,便令藩臬衙门的兵丁,趁夜色放了干柴,活生生的烧死了被看管的小太监,甚至烧伤了一两个去带人的锦衣卫。 消息一经传出,朝野震惊。 但与从前不同的是,眼下已经没人再敢上书要求皇帝彻查此事。 没看见夏石出入内阁的时候还带着脚镣吗? 这时候一起上书,简直是在往枪口上撞。 朝堂万马齐喑,倒是给了皇帝自由裁量的空间,发生这样大的事儿,皇帝居然没有意料之中的恼怒。 当值太监吴充偷偷打量着皇帝的神色,确信皇帝并没有格外愤怒,心中格外惊讶,到了司礼监值房,看四下无人,便悄悄将此事说给自家干爹。 金立先是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皇帝的意思,教导干儿子: “一来扬州的暴乱已经平息,并未酿成什么大祸;二来张首辅兢兢业业干了这么多年,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朝廷上下改变,靠着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太监,就能撬动人家?那内阁大学士成什么了,赞同他新政的皇上成什么了?” “三来,眼下夏石结党营私之事还没彻查,他如今还带着脚镣在内阁当值呢,要是将此事闹大,朝中一半官员结党营私,剩下一半张首辅拔擢的人也清理了,还有谁来干事?”金立满不在乎的挥挥手。 纵使皇帝生气,也不过是将河道衙门和改道地区的几个地方官处置,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已经算是皇恩浩荡。 “那扬州死的那么多百姓怎么办?”吴充压低了声音。 “你这孩子心眼就是太实了,”金立点着吴充的脑门,“就算没有这档子事儿,那些灾民就不死了?换个人也未必能比张首辅做得好。” “再说了,一个扬州城算得了什么?天底下这么多行省这么多州府,好好治理总有比它更富庶的地方。” 吴充似懂非懂的点头。 “想不明白你回去慢慢想,我这几个干儿子啊,实心的太实,精的呢,又太精,”金立浅浅叹息了一声。 “反正你只要记住,这都是他们那帮朝臣在狗咬狗,咬来咬去的目的,就是给皇上证明自己好用,那些圣贤书上的屁话,不过是他们高喊的口号罢了,他们自己都未必信。” “我朝这么大的疆土,这么多的省份,主子要操心这么大一个国,常言道不痴不聋不做家翁,有些事情时间长了,就见怪不怪。” 吴充这回是彻底明白了,用力点头:“多谢干爹教诲,儿子明白了。” “你先歇着,下晌我去当值,”金立喝完桌上的茶水,脱了绯红的内廷官袍,换上便服和布鞋,就前往乾清宫去伺候皇帝。 乾清宫里,不时传出莺声燕语,门外的小太监低声道:“几个新来的美人正在里头伺候着呢。” 金立点头,站在外头候着,妃嫔的娇笑中夹杂着皇帝的声音,金立在外头通过皇帝的语速判断皇帝的情绪。 还是有些愠怒。 不多时,夏石在两个锦衣卫的带领下,来到了乾清宫门前的丹犀前。 带着脚镣,行走坐卧之间多有不便,从千步廊到乾清宫不过一炷香的路程,夏石年事已高,这一路愣是走了小半个时辰。 立时有人进去禀报,两位妃嫔离开时带着香风款款,与众人肃杀紧张的格格不入。 “这事儿,你怎么看?”皇帝饶有趣味的盯着夏石。 夏石垂眸,精铁制成的脚镣硌的脚腕冰凉: “回皇上,此事事关重大,河道衙门的归宫里管,自然该由宫里出面来查,但那小太监之死,就算不是意外,当地的主管官员也难逃失职之罪。” “你还是明事理的,”见夏石没有刨根问底的意思,皇帝颇为满意的点点头,“那你觉得应该派谁去查?” 夏石踌躇片刻:“既然事涉河道衙门,那便派宫里的人暗访,至于那些失职的地方官,便抽调外地的巡抚审问处置。” “那这外地的巡抚,你有举荐的人手吗?”皇帝懒洋洋的开口。 尽管心中百般不愿,夏石勉为其难的开口:“不如让浙江巡抚闫旭去审理。” 整个江南都遭灾,他的人管理的扬州,死伤惨重甚至激起了民变,但张济承高足闫旭主理浙江却平安无事。 这便是要退一步了。 “你说的很是,便按你说的去做吧,”皇帝点点头,“至于那几个不顶事的狗官,一定要从重处置,否则我朝真就没有王法了!” 众人叩首称是。 皇帝盯着夏石的脚踝看了许久:“这脚镣,你戴了多久了?” 夏石垂首:“臣愧对圣恩,从张首辅回乡丁忧之时起,至今日也有七日了。” “七日了,一把年纪还真是遭了不少罪,”皇帝点头,“出去就将脚镣卸了吧,以后好好做官。” 夏石本身还略有失望,但听见皇帝的评价心中一动,年过半百,经此一役才明白了做官的真理。 皇帝反问道:“张济承夺情的旨意,内阁可拟好了?” 金立急忙在一边回话:“内阁今儿一早便拟好了旨意,司礼监想着回了主子再去批红。” “先留中吧,不急着批红,”皇帝说的云淡风轻。 夏石喜得心中狂震,愈发觉得自己的策略没错。 皇帝的心理状态和金立预料的大差不差,相比结党营私,粮船改道简直不值一提,皇帝恼怒的是张济承骄横自大,底下的官员竟然将人给杀了,这摆明了是藐视皇权。 夏石退去后,金立上前为皇帝宽衣,皇帝无所事事的看着殿内的衣架:“朕记得这衣裳架子好像是黑的?怎么如今成了红的?” 金立笑道:“什么都瞒不过主子的火眼金睛,前儿吴充发现那黑衣架有了木刺,便着人给主子换了个新的。” “主子可是觉着这衣架子新不如旧?” 皇帝摇头:“拿来用的物件罢了,哪有什么新不如旧之说。” …… 夏、郑、宋三人同盟早已分崩离析,昭狱不辨天日,但有些消息只要想传,还是传的进来的。 第300章 反咬 鹿森书院众人被大肆抓捕,张济承回乡丁忧,夏石扶摇直上的消息传到了二人耳中。 “老郑,咱们斗来斗去,没想到竟然被自己人在背后捅刀子了,”宋佑有气无力恨道,血迹斑斑的双腿不时传来剧痛。 镇抚司的刑罚,饶是身经百战的武官都受不住,何况是他这般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养尊处优了多年的文官。 郑简掐死身上一只虱子。 昭狱不见天日,便桶许久不倒一次,夏季气温高,味道便格外熏人。 “咱们拼死拼活的鹬蚌相争,却让那老东西渔翁得利。” “那本点将录究竟是哪个蠢货弄出来的,咱们如今就算是有九条命,也逃不出来,”宋佑万念俱灰,“就算逃出来,受了这么多刑罚,只怕后半辈子也得瘫在床上过了。” “想什么好事儿呢?”郑简自嘲道,“咱们如今这形状,满门抄斩都算是格外开恩了。” “也是,沾上这事儿,就是祖坟着火,咱们也未必能逃过一劫,”宋佑轻声叹息。 “早知道咱们不如夹起尾巴做人,熬到致仕才是真正的功德造化,”郑简悔不当初,“什么从龙之功,什么肱骨之臣,都是虚的……” “只是我想不明白,拿咱们的命去铺他夏石的官路,夏石平日一副笑眯眯的老实人模样,没想到那才是个真正的老畜生,”郑简越想越气。 “咱们两个性格都太急了,偏偏还没张济承的本事,早知道不跟他对着干了,”宋佑叹息,“事已至此,不得不服,若是败在张济承手中也就罢了,可夏石这老家伙纯粹就是蔫儿坏,偏偏还整日一副老实人模样,当真是咬人的狗不叫。” “张济承如何我管不着,断不能叫夏石那老匹夫踩着咱们的尸骨往上爬,”郑简越想越气,盟友的背叛远比敌人更可恨,“来人啊,来人啊,我有要事禀报,有要事禀报……” …… 尽管得到皇帝的肯定,但夏石眼下仍旧不能贸然出入太子府,太子的禁足令仍旧未能解除,军国大事商议的地点,从张府转移到了夏府和苏府。 “父亲的意思是,皇上如今相信咱们没有结党营私了?”看着老父身上的镣铐已经被卸下,夏章颇有些欣喜。 夏石摇头:“虽说眼下皇上对我们的猜忌有所减少,但太子那边,当真难做,郑简和宋佑如今锒铛入狱,咱们却上去了,这在太子眼中,就是咱们当了叛徒。” “这怎么可能?”夏章一脸的不可思议,“父亲是太子太傅,教导太子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人心似水,”夏石逐渐摸索出了一点其中的门道,“太子和皇上的性子简直如出一辙,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简直是天方夜谭。” 夏章脸色难看:“这时候,咱们若是急忙去向太子表忠心,只怕眼下就吃不了兜着走。” “是啊,”夏石感觉脚腕上的伤痕钻心的疼,“可眼下若只是好好当差,太子以后大概率会清算咱们,甚至连理由都是现成的——结党营私、蒙蔽圣听,若是顾着太子那头,眼下这个坎儿就过不去。” 夏章长长的叹了口气:“既如此,咱们还是先顾好眼下吧,船到桥头自然直,情况也未必一直都这么糟糕。” “父亲准备怎么办?” 夏石按了按太阳穴:“这段时日,咱们必须得做出比张济承更显赫的成绩才是,眼下要紧的有两件事,一件是市舶司为黄上花甲寿造的船只,另一件是补上九边和内帑(1)的亏空。” “张济承寅吃卯粮落下的亏空,最后还得咱们给他补上,”夏章有些忿忿不平。 “若是连补亏空的本事都没有,郑简和宋佑的今天,就是咱们的未来,”夏石恨铁不成钢,当年费尽心思给张济承挖的亏空,如今竟然全报应到自己身上了。 …… “春旱在前,地里的麦苗枯死了不少,咱们如今已经收不到什么粮食了,”芸惠顺着梯子爬到地面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向谢樱汇报。 “蓝隼那边呢?” 朝中越乱,谢樱聚在手中的物资越多,如今的库存几乎全部清理完毕,蓝隼腾出手来,和云霄一起在关中北部收购军械。 “蓝隼那东西不好运输,她们在北面物色了几个易守难攻的山头,将东西都藏在里面。” “我还是去看看为好,别不小心吸引了那帮山匪的注意,”谢樱有些不安。 “放心吧,山连山的地方,完全是无人区,纵使有山匪,也不过是十几条野狗一般的货色,轻易就能收拾了,”芸惠笑着揶揄,“从前商队停一天都心疼的吝啬鬼,现在流水一般花银子也不心疼了。” “还是实地看过才好,”谢樱在脑中默默盘算。 “咱们的钱基本都换了刀枪和粮食,现如今,只缺人手,”芸惠有些跃跃欲试。 谢樱看着浓墨一般的天幕眯了眯眼:“人手么,倒是最容易的。” “你一直在神神秘秘写的那本东西,写好了吗?”芸惠问道,“那么厚一沓纸,也不知道你脑子中怎么有这么多的墨水?” 谢樱点头:“一开始写得多,后来想的清楚明白之后,就越写越少了,给大家看的东西,没必要那般长篇大论。” …… 虽然对蓝隼比较放心,但谢樱还是觉得实地查探一番更好,第二天一大早,芸惠便安排了马匹,跟着谢樱一道去查看武器库。 出了城门便是一望无际的平原,谢樱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眯眼向远处看去,太阳照射的地方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路上没有丝毫树荫,空中也无半点云彩,谢樱的眼泪登时就顺着眼角落下。 手忙脚乱的带上帽子遮阳后,才觉得眼睛好受点。 田野里已经有人弯腰拿着镰刀割麦,谢樱恍然发觉:“已经到夏收的时候了。” “对,”芸惠点头。 注:(1)内帑:皇帝的小金库。 第301章 蝗灾 谢樱向四周看去,麦穗全然不似后世那般丰硕饱满,一棵麦苗上稀稀拉拉几粒麦,干瘪的好似被吸掉果肉的葡萄皮。 这还是长得好的麦子。 更多的则是低低矮矮的植株,没有丝毫果实,却早已成了干柴一般的颜色。 “昨儿你说夏收受影响,我还没什么感受,”谢樱挤了挤鼻梁,“现在看来,简直是触目惊心。” “先是春旱,朝廷弄了个南丝北织反倒负担更重了,端午那会儿江南发水灾,这边也下了不少雨,可自从端午下过一回雨之后,这两个月来,愣是再没下一滴雨。” 谢樱那段时间在扬州焦头烂额,芸惠显然对这边的情况更加了解。 “邓广没往上朝廷上报情况吗?”谢樱说完,瞬间了然。 朝中情况不明,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将自己卷进旋涡,这时候最好的选择,自然是默不作声,千方百计的的降低存在感,而不是上赶着去报灾情,出难题。 “虽说看着难受,但这毕竟只是夏收,若是再能下那么一两场雨,秋季还能再收一点粟米之类的杂粮,也还能勉强果腹,”芸惠随口道。 谢樱摇头:“这只是最好的愿景,朝廷如今加派粮饷,刀刀砍过来,还不算张济承之前疯狂的加税,估计越往后越难。” “要知道,许多灾害,都是一连串出现的,譬如水灾与瘟疫,再譬如旱灾与蝗灾和瘟疫,”谢樱望着泛白的日光,三九天的温度,却忽然感到浑身冷汗。 “就算邓广顾忌着头顶上的乌纱帽,不敢将灾情上报,到底也得有点应急措施来解决此事,但我冷眼瞧着,上至西北巡抚衙门,下至这几个县的县令,俱是一副稳如泰山的模样,完全是让百姓听天由命的架势,”芸惠说着,也是一肚子火气。 “他们没本事,也不愿意,”谢樱轻而易举的下了定论,“各个都是八股出身的进士举人,一肚子的圣贤书和道德经,开题破题玩出花儿来,农科之类的事情多数是一问三不知。” “就算知道了,做多错多,张济承那个活生生的例子不就在眼前吗?”芸惠接话,“还不如趁着在位时多捞钱呢。” 谢樱长舒一口气:“想开点,他们越是这样胡来,对咱们越是有利。” 藏武器的深山温度比外头要凉快不少,芸惠对了暗号,便有人下来接应。 “主子千万放心,这一路上我们布置了不少陷阱,若不是有人引路,咱们自己人都上不来呢,”随从一面伸手拨开茂密的树枝,一面说道。 谢樱翻看着箱子内的东西,不禁有些奇怪:“怎么我看着火药,反倒没有咱们之前买的质量好了?” 蓝隼回话:“眼下河套大营中守卫比以前严了些,火药不好弄出来,再加上他们的火器质量本身也不高,我试过不少都是哑火的,高价买来实在是太不划算。” 谢樱眯眼想了片刻:“这样,你后面注意多收一些硫磺和硝石,没事的时候烧点木炭。” “芸惠,你除了收购粮食之外,给咱们多储备些白糖,”谢樱转身吩咐道。 “要白糖做什么?那玩意儿可比粮食贵多了,”芸惠不解。 “贵就少买点,白糖可比粮食更能派上用场,”谢樱看着发黑的劣质火药。 毕竟有句话说得好:一硫二硝三木炭,加点白糖…… 大伊万。 就算炸不开火花,能炸出一片沙石,震慑力也远高于普通的冷兵器。 …… 张济承被迫丁忧在家已经快两个月,镇抚司依旧在抓人,谢樱躲在西北,继续收购粮食和武器。 闷热的午后,谢樱放下笔墨,将手中的书信仔仔细细的收好。 芸惠笑道:“还在写你那本小册子呢?” 谢樱摇头:“我如今忙里偷闲,不做生意后时间更多了,那玩意儿早写完了。” 书册中的内容包含各方面:土地政策,战略方针,行动计划,还有治军策略。 她绝不会让自己走上扬州起义军的那条路。 将近末伏,连蝉鸣都少了许多,一早一晚竟然稍微有些凉意,但中午还是死命的热。 “这鬼天气,竟然真的一点雨水也没了,”谢樱擦掉脑门上的汗珠抱怨道。 忽然间,天色暗了下来,嗡嗡声好似唐僧的紧箍咒,饶是谢樱没带金箍也觉着脑门生疼。 “小姐快进屋子!进屋子!”有伙计急忙大喊道。 “怎么了?”谢樱看着不断晃动的黑幕,感觉密集恐惧症都要发作,浑身都是鸡皮疙瘩,恶心的想吐。 芸惠撩开帘子大叫:“是蝗虫,快把门窗都关上,是蝗虫!” 谢樱进了屋子,透过窗户的缝隙看见密密麻麻的虫子,没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呕——太恶心了,实在太恶——呕——”谢樱一面吐,一面撸起袖子,给芸惠展示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这世间怎么会有虫子这么恶心的东西,呕——”谢樱毛骨悚然,这简直比捅了蟑螂窝还可怕。 芸惠一面帮谢樱拍背,一面嘲笑道:“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怕虫子呢?” “不是怕,是恶心,那种无处不在无孔不入,踩死一只还有一群的感觉,”谢樱越说越受不了,简直想要尖叫。 她们在院子的空地里种了不少蔬菜,谢樱透过缝隙,看见黄瓜架子上密密麻麻的虫:“我以后绝不吃咱们自己种的……” 黄瓜两字还未出口,谢樱便隔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窗纸,和一只肥硕的蝗虫贴脸,又是一阵尖叫。 “快老实坐着吧,咱们只是被恶心,相比那些靠天吃饭的农户来说,已经是格外幸运了,”芸惠见谢樱一惊一乍的,有些心累。 “这玩意儿什么时候走啊?” 关中平原地势平坦,一望无际的田地,就是蝗虫最好的繁殖场所,这年头又没什么农药之类的东西,真就只能眼巴巴盼着这堆虫子自己走。 芸惠摇头:“这玩意儿最快也要一个月,没那么容易走,就算进行捕杀,也不是十天半个月能解决的。” 第302章 补税 “十天半个月,地里的粮食只怕要被糟蹋的差不多了,”谢樱叹息。 …… 旱灾瞒住了,但后续的蝗灾,给邓广和陕西布政使十个胆子,两人也不敢隐瞒,急忙将灾情上报。 今年虽然天灾不断,但显然皇帝并没有勤俭节约的意识,夏石在悬崖边走钢丝,媚上程度相较从前,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上次张济承就是借着赈灾狠狠坑了咱们一把,咱们这次定要以牙还牙!”夏章恨道。 同样作为阁臣二代,张游官至吏部尚书,臣僚面前说一不二,夏章如今还是个翰林院编修,这让他想想就来气。 “蝗灾要赈,皇上的花甲寿也不能马虎,”眼下张济承还未被夺情,夏石老黄瓜刷绿漆,仿佛年轻了十几岁,斗志昂扬要做出成绩来。 “只是老师,咱们若继续加税的话,激起民变可如何是好?”有人一脸纠结的问道。 “你没看扬州那帮乌合之众最后的下场吗?”夏章语气中带着极度的傲慢,“一帮泥腿子,竟然让你们各个都怕成这副模样。” …… 张济承在老家给老父过完头七,听了许多同族人和地方官的阿谀之词,更有不少人借着祭奠的名义给送东西。 各色金银珠宝、珍奇古玩,流水一般的往张家的大宅中抬去,但张济承却还没收到语气中夺情的旨意,难免感到坐立不安。 只是人不在京城,也只能不断写信让柳执旭和苏俨提醒皇帝。 苏俨看了书信后,吩咐交好的言官上书,而柳执旭直接将信件焚毁。 人心似水呐。 水往低处流,但人却只想往高处走。 …… “大人,大人,小的求您了,给我们留一点稻种吧,”头发花白的男子对着眼前的官吏叩头作揖,“能交税的我们都交了,不留一点种子,明年就没法儿耕种,我饿死自家闺女,都没舍得吃这点种子,您老给我们留条活路吧。” 脑满肠肥的官吏叹息道:“不是我不给你活路,自古以来都是要交皇粮国税,” “夏阁老不断地派人追税,除了之前加派的辽响和练响之外,又加了一项孝响,是为天下万民孝敬君父,给朝廷尽一份心,”看见面前人绝望的神色,胖官吏忽然有一瞬间的触动。 “你也别太绝望,今年到底是皇上的花甲寿,这一项新加的税只交一年,明年就不交了,勒一勒裤腰带,日子总还能过下去。” 头发花白的男子摸了摸腰间的的草绳腰带,空空如也的腹,却好似无底深渊,若是可以,他恨不得将这根草绳编成的腰带也给吃了。 “你老小子都算是运气好的,起码只消交今年的税,又不用补往年的,多少人还要补税呢!” 谢樱骑在马上,远远地瞧着这一幕,胖官吏连哄带骗的拿走了仅剩的一点粮食。 “朝廷如今收税,不是只要银子不要实物吗?”看着官差拿走那点粮食,伍山有些奇怪的问道。 “不是每家的农作物都能拿去市场上换钱,许多百姓家中没有银两,官差便会自己价格粮食布帛拿走,折算成银钱,”蓝隼的穷苦朋友家中也面临过这种问题,所以格外的有经验。 “若是这样岂不是收的更多?实物的市场价一直在变动,官差不可能自己掏钱去不亏空,肯定都是用最低的价来算,”谢樱倒吸一口凉气。 “小姐,咱们快走吧,此地不宜久留,”伍山和蓝隼在一旁劝道。 遍地饿殍,饿疯了的人会做出什么事儿,谁也想不出来。 谢樱点头,骑马离开,路过方才那户人家时,谢樱无意间瞥了一眼,看见在空中晃悠的一双瘦骨嶙峋的脚。 那男子吊死了。 谢樱不顾蓝隼的阻挠,提着长剑进去查看,老妇人躺在草席上早已咽了气,一旁还有半具小孩的尸体。 这对夫妻的年纪,看着也不像是能生出这么大孩子的人。 蓝隼深吸一口气:“估计是对自家孩子下不了手,便偷了别人家孩子来裹腹。” 谢樱没忍住,出了门哇哇吐起来。 饶是她已经见过不少人间疾苦,眼前的景象,也大大突破了她的认知。 没有挨过饿的现代人,是想象不出闹饥荒究竟是怎么回事的,纵使在扬州城窥探过一角,她也认为那不过是灾后的正常现象。 原来书本上简简单单的“易子而食”四个字,竟然这般可怕,历史书上某年某月某地遭灾,死亡多少万人。 竟然这般残酷。 谢樱几乎是屁滚尿流的回到府中,芸惠送来京城的信件。 “写什么了?”蓝隼问道。 谢樱放下手中的信件冷笑道:“说咱们家田庄二十多年没交税,前些年谢远犯事,这些田产要将咱们之前没交的全部补上。” “啊?”芸惠一脸惊讶,一脸不可思议的拿着信件再看一遍,和蓝隼面面相觑。 “这收税都是往后收,怎么还拿着现在的事儿往前追缴呢?” “就算是往前收,也该换成之前的税制来算,怎么还能用今年的方式来算?”蓝隼也是有些生气,“前几年咱们田庄的税银便到了一百八十两,加派三响后就成了两百二十两,补上二十年的便是四千四百多两,还不算他们给咱们加的损耗,他们怎么不直接去抢啊!” 谢樱冷笑道:“往后收毕竟不太好听,拿着现在的过失往前收,还能钻个空子。” “咱们怎么办?”芸惠问道。 “不用管,一毛钱也不交,”谢樱将信件丢进了火炉,眼神逐渐冰冷,“让翠墨婉朱她们留在京城的人,将田庄卖了,所有的珠宝都换成银票,收拾收拾准备过来。” “是,”芸惠点头,“只是这个关口上,不太会有人接手吧?” “要不咱们还是回去看看?反正长安离京城也不算远,”蓝隼提议。 谢樱思忖片刻:“也行,我在京城看着,还能放心些。” …… 附近一带的人都知道,京郊谢家的田庄,田庄内主事的人是几个漂亮寡妇和一个小姑娘。 第303章 不怀好意 这小姑娘和小寡妇,还经营着布庄和酒坊,美人当垆那是自然不差钱,引得许多登徒子像前去揩油。 你说庄内有狼狗,有护卫? 不要紧,只要主子是个软脚虾,再强的护卫也拿咱们没办法,况且咱也不是那平常的登徒子,头顶上九品的乌纱,吓破她们的胆。 …… 纵使谢樱带着云霄和几个护卫快马加鞭,也用了七日才到京城,一进门就看见一个身量苗条的女孩儿,谢樱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阿铮?” “小姐,”女孩儿笑着点头。 谢樱一脸惊讶:“我这才多长时间没见你,就长这么大了?” 谢樱即使今年在京城住的时间不短,但婉朱母女一直忙着自家布庄上的事儿,不特意找也碰不上面。 所以仔细算算,上次见面还是过年吃年夜饭的时候。 翠墨听见动静,扬声喊道:“快别在外头叙旧了,赶紧想想咱们该怎么办?” 谢樱掀开帘子进屋,还没来得及吃口茶,翠墨的声音便在耳边响起: “如今那狗官三天两头的上门来要钱,之前都被我们搪塞过去了,我想着,咱们要不要将田产都转到李家名下算了。” “这也真是够稀奇的,补上二十年的税,”好脾气的婉朱也忍不住,“若是咱们现在直接将名下的商铺全过户给李家,是不是咱们这几年交的税,都能给咱们返回来?” 想到李家近来的遭遇,谢樱摇了摇头:“他们如今情况也不好,还是少给人家添麻烦吧。” 虽说名单上的名字是秘密,但谢樱默认李家在那张名册上。 人总是要做最坏的打算。 “先不说气话了,”谢樱看了看手中的账册,“今年田庄收成如何?” “收成也不好,比往几乎少了一半的粮食。” 谢樱的点头:“如今酒坊和布庄的存货基本已经完了,你们去找粮商,将今年的粮食全部卖了吧。” “一早就看见你传来的信儿,我们给王大发一家结了钱,再给人家补了两个月的粮饷,然后将粮食都都买了,”翠墨慢慢开口。 “怪不得我方才进来,是阿铮开门。” “如今这院子里,就剩下咱们几个,再就是那帮跟咱们签了卖身契的护卫,雇来的也都遣散了,那狗官看见咱们院子守卫没有以前多,上门就更加频繁了,”翠墨抱怨。 婉朱忽然笑道:“先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小姐一路赶过来,还没吃晚饭吧。” “小环,你去厨下给小姐煮碗面,”婉朱高声吩咐。 粗使婆子几乎全被遣散,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贴身丫鬟,如今也干一些做饭,扫院子之类的粗活。 谢樱端起面碗,还没吃两口,就听见外头咚咚咚的敲门声。 “别开!准是那狗官又来了!”翠墨冷脸说道。 “别理他,”谢樱头也不抬的吃面,“简直是死都不捡日子的东西,这院里还有十来号护卫呢,就敢这个时候来敲门。” “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阿铮气哄哄的说道,婉朱从来不避讳给孩子讲大人的事儿,阿铮相较同龄人格外早熟,“正经收税的官员,谁能在天快黑的时候跑上门?” 谢樱捞起一口面条,慢吞吞的吃:“这两日咱们就收拾东西,往西边走才是,只是我得进京打听下朱宸樾的消息,很快就跟你们汇合。” 无人理会,外头的拍门声越来越大,外头的人连踢带砸,还夹杂着一两声叫骂: “朝廷前来收税,你们躲在里头,是想让本官调兵过来捉拿你们这帮刁妇才安心吗?” “我让护卫将这畜生丢到护城河里去,”蓝隼腾的站起身。 “你要是今天打了他,咱们就得连夜跑,时间不太够,”谢樱放下手中的饭碗,用帕子擦嘴,“随便搪塞一下,就说我们手边没那么多活钱,过几日腾出手就给他送去。” 翠墨无奈:“这借口我们都用了七八次了。” “那就再糊弄一次,”谢樱无所谓道。 婉朱听命出去,调笑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林娘子从前总说手边没有活钱,今日你家主子都回来了,怎么还没有活钱呢?” “我说今日怎么催命一般的拍门呢,原来是带了恶狗,”窗纸中透过好几人身形的轮廓,原来此次上门的,不只是一人。 “你站住,我们小姐在里头,”婉朱对护卫使眼色,两人拽住小吏的衣袖,让他不能再往里半步。 一旁的皂吏见状,跟护卫动手,双方三两下便撕扯到了一起。 “放肆!”小吏黑下脸训斥。 “本官乃堂堂九品的朝廷命官,岂容你们在这里拉拉扯扯,你们一个罪臣之女一个商妇,本官亲自上门催税已经是给你们脸面了,你个不知好歹的贱货,还在这里拉拉扯扯推三阻四,是活腻了不成?” “让他进来,”谢樱看了眼天色,随口吩咐道。 护卫们闻言,松开跟皂吏撕扯的双手,但显然皂吏并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趁机打了护卫们三拳两脚。 小吏如愿以偿进了门,连带着四个皂吏一起掀开帘子进来,谢樱心中有些奇怪,总觉得这人好生面熟,但须臾间就想明白了个中缘由。 上门催税收税的都是正儿八经的肥差,所以官吏各个俱是脑满肠肥,身上的肉将五官挤到变形,看起来自然都是千篇一律的白胖圆脸和眯眯眼。 小吏进屋,一屋子的环肥燕瘦,上至三四十岁却依旧保养得当的半老徐娘,下至十二三岁的小丫头,看得人赏心悦目,挤出了自认为还算和蔼的笑,对谢樱道: “你们家欠朝廷的四千四百两税银,准备什么时候补上?” 谢樱连表情都懒得做,随口应道:“都说了我们眼下资金周转不开,等手头有了活钱,一定尽快给朝廷补上。” 小吏一脸为难道:“民间借贷都还按照日子有个利息呢,何况是咱们皇粮国税,收税的时间都是有定数,你们现在迟这么久,让本官很难办啊。” 第304章 杀人 “那你的意思是?”九品芝麻官,谢樱连尊称都不想用。 “按照惯例呢,自然是要你们付利息的,”小吏笑着面向婉朱说道,“本金迟得,利息可迟不得啊林娘子。” “今日若是还不给钱的话,利息只会越来越多,到时候利滚利你们还不起,这几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可怎么办哦……” 四个皂吏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今日无论如何,你们得先将利息结清了才是,四千两银子拿不出来,几百两总该有吧?” 若是按照前几年,谢樱会选择破财消灾,但她如今是一点也不想再忍了:“若是我们一分钱都拿不出来呢?” 小吏被谢樱怼的一愣,随即笑开:“若是拿不出来,你们就好生伺候我们这帮老爷,也不枉我们兄弟出来一趟啊。” 围观的几个皂吏一脸兴奋,若不是听说这家有肥肉,他们才不会这个时间点从家里跑出来。 谢樱站起身来,在屋中慢慢踱步。 小吏见她不说话,便猴急的将咸猪手伸向婉朱,被蓝隼一耳光扇了老远。 “你们,你们这帮刁妇,”小吏脸上火辣辣的,尽管对方家中有护卫,他也不信一帮女人有胆子跟朝廷对着干,带着四个打手便觉得自己横刀立马,无所畏惧。 “你们几个,”小吏伸手指着蓝隼,“把这贱人给我按住!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贱货。” 这个点儿出来,他们就是做好准备想在这儿过夜。 蓝隼二话不说,跟几个皂吏打了起来。 谢樱站起身,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背稍微细嫩些,手指骨节粗大,手心有厚厚一层茧。 小吏见她沉默,便以为谢樱已然服软默许,一想到从此之后有个销魂窟,整个人都兴奋的满面红光。 初秋的夜有几丝凉意,他今日出门穿的还是薄衣裳,但忽然感受到小腹中一股热流,低下头看,腹部赫然出现一把闪着寒光的长剑。 待回头看去,谢樱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面容,格外平静的用长剑从他的后背捅到了腹腔,将他整个人扎了个对穿。 “你,你……”小吏转过头,浑身颤抖的指着谢樱,满口鲜血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几个皂吏也被这景象吓的脑中一片空白,呆愣在原地。 谢樱冷笑:“疼吗?” 说着用力向下一劈,腹腔中的肠子和脏器全部掉到了地上。 看见倒地的小吏,几个皂吏才反应过来,一面叫喊一面抽刀出鞘,想给自己挣条活路,蓝隼见状从靴筒中抽出匕首,四个皂吏还没走出院门,就已经没了声息。 谢樱看着地上的五具尸体,长舒了一口气,用死者的衣服将剑上血迹擦干,这才心满意足的收剑回鞘。 “之前一直懒洋洋的提不起兴趣,宰了这几条狗之后,舒服多了,”谢樱一脸兴奋,双眼放光。 婉朱见谢樱如此,难免有些害怕:“小姐,若是官府找上来了,咱们,咱们怎么办?” “找得到咱们再说,”谢樱笑吟吟的叫来几个死士,“将这几条狗,埋到后面的花圃里。” 婉朱还是惊魂未定:“他们拍门这么大的动静,肯定有左邻右舍看见,明儿一早他们若是没去当值,官府的人问起来,咱们可怎么应对?” “不会有人说出去的,”谢樱安抚,“这狗东西对咱们都如此猖狂,况且是别的村民?谁明里暗里不盼着他死?” “你们现在去收拾东西,跟我一起赶路,咱们连夜走,”谢樱吩咐道,“金银细软都带上,其他的一概不管。” 众人四散去收拾东西,婉朱将放了房契和地契的锦盒递给谢樱:“这些都是咱们置办下来的恒产,小姐把这个都带上,以后说不准还用得着。” 谢樱接过锦盒,将里面的房契和地契拿出来,在蜡烛上点燃。 “小姐……”婉朱不明所以。 “千年田八百主,这些个死物要着压根没什么用,”翠墨倒是看得开。 虽说西北的情况她没有跟进,但许多事情一直看的分明。 谢樱看着众人:“把门锁了,咱们悄悄的走。” 尸体埋好,现场也已经清理干净,官府能找到此地也得好长时间,自然无所畏惧。 …… 一行人等给马蹄裹上麻布,趁着夜色快速离开了京城。 从长安到京城,谢樱来的时候用了七日,离开的时候由于人数众多,再加上没有更换的替马,用了十日的时间才到长安。 “芸惠你安顿咱们这些人手,我得上张掖看一眼,”李靖骁的情况不是很好,估计也就是这段时间的事儿了。 谢樱休息了一晚,第二日便启程继续西行,只是一路的场景,更令人心惊胆战。 …… 沃野千里的关中已经是一片破败之相,又何况更往西的地方? 西北的干旱相较关中则更加严重,谢樱下马顺着河道走,河流宽度缩窄到原先的二分之一,地面上甚至裂开了一指来宽的口子,看得人触目惊心。 “怎么就严重到这般程度了?”谢樱拧眉。 农耕区的干旱,虽然到不了沙漠中活生生将人渴死的程度,但不下雨,河中水又少,抽水灌溉更是天方夜谭。 遮天蔽日的蝗虫哪里也没放过,她们一路过来,看见不少十室九空的村子,很多人拖家带口的在逃荒了。 “若只是单纯的干旱,还能保个五六成的收成,关键后面的蝗灾实在太可怕了,”云霄心有余悸,“这会子去年的粮食早吃完了,劳作了一年,过了一年的紧日子,眼看着要收获了,却忽然青黄不接,可不是要出人命吗?” 伍山点头:“颗粒无收的时候,让老百姓从哪里弄粮食和银子给朝廷交税?看这架势,要么是地下官员没往上报灾情,要么是报了也没人管,这帮人简直都疯了。” “张济承虽说丁忧在家,可考成法又没废除,常言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不能指望道德能够……” 谢樱正在说话,忽然被一阵马蹄声吸引了注意。 第305章 饿殍 两驾飞骑呼啸而过,皮毛油亮的骏马,同一路上见到的面黄肌瘦的人群,形成鲜明对比,马鞍上扎着红绸,欢天喜地。 “这是什么人?”云霄一脸怪异。 “估摸着应该是皇帝过花甲寿,来边关报信的使者,”谢樱看了半晌说道。 两名骑手的衣裳明摆着是宫里的样式,这段时间除了皇帝过生日,再没别的要紧事。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给自己过寿,”云霄低声嘟囔道。 “也未必是他愿意这么胡乱搞,底下的官员不敢将再请往上报,京城中的那帮人自然都以为天下太平,”谢樱低声道。 “也是,皇上多圣明,坏的都是底下那帮佞臣,”云霄有着最传统忠臣贤君思想,希望皇帝可以开眼。 谢樱冷笑:“你别把那上面坐的人想的那般可怜,地下官员不敢往上报灾情,难道不是因为他好大喜功刚愎自用?享天下人的供奉,还觉得自己勉为其难的东西,千刀万剐都都不足惜。” …… 到了张掖,眼前的景象则更加触目惊心。 “不望祁连山顶雪,错把张掖当江南”,后世有人如此说。 在这片贫瘠的地方,张掖土壤肥沃,风调雨顺,算得上粮食的高产区,在边关一众城镇中脱颖而出,但正因如此,眼下的情况看起来却更加刺目。 大量的难民聚集在城下,城门官没有路引,便不放灾民入城,城墙上架起弓箭,看样子当地知府也没有任何的措施,更是将这帮逃荒而来的灾民,当成了匪徒流民之流。 “大人开开门给条活路吧,咱们这地方自古就穷,今年又颗粒无收……”有人哀求道。 城门官一脸的为难:“不是我们不给活路,我们也是听命令办事,我们也没办法啊……” 两方拉扯许久,一个身着文官袍服的人走了出来: “我朝关于流民逃荒之事,都是有明确规定的,你们当地遭了灾,应当有你们的县令一级一级往上报,再由朝廷和上级出面赈灾,而不是像你们这样围在城下。” “你们这般作态,是想干什么?难不成是想造反?”那人忽然提高声音。 “不是不是,”几个年长的灾民慌忙分辩,“我们县太爷早就挂冠而去,县丞大人说自己没有权力上疏,我们迫于无奈,只能逃荒逃出来。” “这又不像春夏时节,还有什么树叶子干地瓜可以吃,今年遭了蝗虫,当真是一点吃的都没了啊,昨儿为了给孩子们还口粮食,大虎她娘去做了菜人……” 老人说着,已经泣不成声。 谢樱闻言有些震惊,看向伍山:“菜人是什么?” 她上辈子只听过菜兔,菜狐,可都不是什么好词…… “就是当菜卖的人,”伍山低头说道,“闹饥荒的时候,菜人市就会特别红火,甚至还有说法,说男人的肉腥臊难以下咽,妇人的肉鲜美,有做臊子的,还有熬汤的,还有各个药材店里都在收的人肉干腊。” 谢樱见得多了这样的苦难,相比之前的痛苦和难以接受,如今已经可以游刃有余的压制住想吐的冲动。 “洪大爷,您这边请。” 那文官骂完人后,便由城门官招呼着进了城。 “这人你认识吗?”谢樱抓过赵明问道,“这一路你经常来。” “认识,那好像是洪家的人,似乎要叫洪永堂伯?”赵明回话,“之前他们不知道咱们的身份,还稀里糊涂的给他们府上送过东西。” “就之前因为杀良冒功被处置了的洪永?”谢樱再三确认。 “不是他还能有谁呢?虽说最后处决了洪永,又没处决洪家,甚至连他儿子都好端端在家待着呢,听说是靠着之前积攒的家产,还有邓广那边的关系,还在这边给自己捐了个小官。” 谢樱按了按眉心,看着满目疮痍的城市。 军事重镇没发生战事,倒是被天灾给逼得走投无路,她们越往西走,路边活着的树木就越少。 花木凋零的季节,树是被剥掉了树皮,活生生干死的。 至于树皮,自然是到了饥民们的腹中。 谢樱紧了紧身上的夹衣,不忍再看眼前的场景,急忙策马进城。 胡天八月即飞雪,换算到公历便是十月十一月的时节。 过了霜降,南边的厚衣裳刚穿上,这边就已经冷的可以穿夹袄了。 谢樱跟李岚和卢氏闲话了两句后,出门就感到一阵刺骨的寒风,一旁的丫鬟给她们送来了几身夹袄。 “现在就要穿棉袄了吗?”云霄有些惊讶。 “姑娘有所不知,我们这边这个季节,已经是可以落雪的季节了,”丫鬟笑道,“尤其是今年,春夏秋雨水都格外少,降温快,大概率今晚是要下雪的。” 谢樱裹着棉袄,听得外头北风呼啸,忽然想到了今天在城楼边见着的灾民,便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日外头居然还在下雪,西北边关格外冷。 之前谢樱见到的雪,落在人身上须臾就化成了水,不想弄湿头发和衣服,还得打伞。 可这边气温够低,所以雪落在人身上是不会化的,谢樱的眉毛上很快便结出了一层霜花,厚厚的发髻在脑袋上,好像一个冰疙瘩。 丫鬟见她直接出来,慌忙喊道:“表小姐带个帽子,不然会头疼的。” 谢樱将自己裹得更厚实了,才带人出门,她想去看看城墙边的情况究竟如何了。 相较昨日的哀嚎遍地,今日城外倒是安静了许多,灾民们三五成群挤在一起,抱团取暖的睡着。 城门官见灾民不再闹着要进城,相较昨日是真的放松了许多。 谢樱在外头走了没两步,不小心踩到了一个人的小腿。 “抱歉啊大娘,我方才没看到。” 但那人并不说话,谢樱觉得有点不对,蹲下身子才发现。 那人已经冻死了,只是不知冻死了多久,身体已经硬邦邦的结了一层霜花,一群衣不蔽体的人忽然面临这样的大雪,即便是靠在一起抱团取暖,也不过是延缓死亡时间罢了。 第306章 就地处决 谢樱一昧的喊叫:“大家别睡了,快起来活动活动,不然真就醒不来了。” 一面说,一面动手去摇晃道路两旁,不知是睡着还是晕厥的人。 一个妇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保持着哺乳的姿势,婴儿吸不出一滴乳汁,母子两人抱在一起冻成了僵尸。 谢樱实在看不下去,脱了自己的外套盖到那母子身上,还企图将昏睡中的人叫醒。 但不管是眼前的灾民还是身后守城的兵丁,俱是无动于衷,谢樱前后都有人,却独自一人站在白茫茫的雪地中间,像一只滑稽的猴子。 …… “知府真不打算解决此事吗?”谢樱喝了口姜汤,问李岚道。 “怎么解决,派谁能解决?”李岚今日也见到了城外的景象,面色铁青,“之前他们都敢在军粮里面掺沙子,怎么可能会主动开仓粮去救济百姓?” “那也不往上报?好歹也得有个处理的法子,”卢氏听闻城外的惨状,也是一脸不忍。 李岚摇了摇头:“现在上上下下都忙着给皇帝筹办过寿的事儿,况且今年加派三响,若是报上去,岂不是指责皇帝贪图享乐,至百姓于水火之中吗?” “所以说一千道一万,还得等皇帝过完生辰再说,”谢樱问道。 “对,”李岚点头。 “其实也不必照实说,”谢樱有些气愤,“今年西北遭了蝗灾是众所周知,直接拿这个往上报就是,原也跟皇帝过寿没关系。” “你冻傻了不成?”李岚有些奇怪的看着谢樱,“一旦上报灾情,朝廷势必要赈灾减税,之前因为赈灾闹出的事儿还历历在目呢,哪个地方官敢将这样的篓子捅上去?” 谢樱恍然大悟: “一来他们也害怕,难保此事不会被人借机做文章,毕竟一旦上了请求免税的折子,朝中定然会有人趁机发难,现如今张济承回乡丁忧,夺情的旨意又迟迟未下,夏石等人定要想尽方法给要紧的位子换上自己人。” “二来他们也舍不得到手的政绩,毕竟激起民变只是个小概率事件,他们都在赌,只要这些百姓足够逆来顺受,那他们便依旧可以端坐在高堂之上。。” “对,”李岚表现出一副孺子可教也的表情。 …… 谢樱从长安出发回京城的时候,邹氏便带着孩子们出发了,但谢樱前几日已经到了张掖,李家一干人却过了几日才姗姗来迟。 人多自然大事小情也多,邹氏等人秋收时节便准备动身启程,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已是深秋。 “咱们居然没有朝廷的丝毫消息,”云霄在谢樱耳边低声道。 谢樱笑道:“发现人失踪还得好几天,找尸体和现场也得好几天,一桩杀人案还用不着八百里急递,等消息传到这边,起码也得一个月的时间。” …… 一个月前,李家得到消息。 邹氏带着一群孩子和仆妇离开京城,长途跋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风尘仆仆的到了张掖。 官员家眷的动向,有镇抚司和东厂暗中监视,每日将情报呈给司礼监。 “李家主母带着底下的孩子们出了京城,外头说是李靖骁想念孩子们,主子觉得,要不要派人拦下来?”田瑞低声汇报道,“毕竟鹿森书院那本点将册上,可是有他李岚的大名。” 点将册上,如同朱宸樾这样的中下层武将,一早便被监禁起来,像李岚这样领军一方的,尚未着手处理。 “所有的小辈都送走了?”皇帝敏感的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田瑞摇头:“成家立业的都没走,带去探望的都是还不到十五的小孩子。” 皇帝点头:“你继续派人盯着,传话给李峤,李靖骁戎马一生,眼下这个岁数该回京城享享清福,宫里派御医给他调养身子。” “慢着——” 田瑞得令,刚往外走了两步,就被皇帝开口叫住,“直接让锦衣卫带个御医过去,李岚若是有什么不对,直接会同陆之州与和安,就地处决。” “是,”田瑞如蒙大赦一般,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乾清宫。 走到千步廊上,便有身着红袍的官员眉开眼笑的对他行礼。 田瑞很是受用的笑了笑,顺了下自己的衣摆,款款离开。 这段时日镇抚司四处抓人,他这个分管镇抚司的秉笔太监倒是比金立这个正儿八经的掌印太监,在群臣面前更显威风。 管你是七八品的芝麻小官,还是一品或者超一品的大员,昭狱里面人人平等。 …… 谢樱看着远道而来的众人,先是在前厅叙了一回旧,亲戚们许久不见,长辈孩子都有不少话说。 再上过一轮茶水之后,邹氏才想起此行的重要目的:“不是说老爷子想念孩子们吗,我们这紧赶慢赶的过来,老爷子呢?” 自家公爹长年不在京城,邹氏对他的了解也很有限,印象中是个身材高大,不苟言笑的老将军。 卢氏脸上的表情一滞,方才长袖善舞的面具好似墙皮一般剥落,邹氏这才发现自己没注意到的异样。 外院一切如常,但内院的仆人着实少许多,纵使李岚一支人丁不多,但伺候的人也不至于这般少得可怜。 茶水是卢氏的贴身丫鬟去厨房端来的,明明是许久未见,正是妯娌们说话叙旧的好时候,卢氏眉宇间却总是不经意的流露出忧色。 就连往常最喜欢插科打诨,和姐妹们嬉闹的谢樱,坐在角落格外沉默。 见邹氏要说话,谢樱站起来道:“姊妹们许久未见,大伙儿都是没怎么出过京城的,叫我说不如让三哥儿带着大伙儿去马场跑马,姊妹们也见识见识,什么叫胡天雪净牧马还。” 李岚三子李季笑着说道:“那边跑马,还能看见雪山上隐隐约约的雪线呢。” “好好好,”孩子们一听见可以去马场跑马,一个个皆是格外兴奋,李婳纵使察觉到了厅堂内气氛的异样,也被自家堂妹拉扯着去了外头。 看孩子们已经离开,卢氏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第307章 宫里来人 “大嫂,老爷子,老爷子前几日便撒手人寰了。” “啊?”邹氏一脸震惊,“怎么不发丧呢?” 谢樱三言两语说明了朝中的情况:“若是发丧,皇帝为了稳妥起见,自然会千方百计的让咱们回京,若真有半点差错,就会被一网打尽。” “现在朝中局势扑朔迷离,镇抚司到处抓人,咱们如今绝对不能发丧,不能回京城,出来一个算一个!若相安无事自然是好,最多参一本舅舅们不重孝道,到时候也能趁机思退,若那册子上真有咱们的名字,那也绝不至于为人鱼肉。” 谢樱声音低而有力,字字句句都敲在众人心上。 邹氏早已是泪流满面,抱着谢樱哭道:“怪不得,怪不得你两个舅舅非要我带着孩子们出来,原来竟是因为这个,仪哥儿媳妇刚有身孕啊……” 留在京城,便是注定了的凶多吉少。 谢樱深呼吸,平复下心情:“舅母,谁不希望自家人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眼下皇帝刚愎自用,疑心生暗鬼,陆之州与和安在西北军营处处牵扯,整天想方设法的给皇帝上眼药,企图踩着咱们往上爬。” “何况此事不仅涉及到皇子夺嫡,又涉及到党争,连内阁阁臣都锒铛入狱,若真是最坏的情况,咱们想做曾琰伦都做不了!从跟洪永有过节开始,皇帝对咱们就已经疑心深重了!” “历朝历代的刑罚,最多是诛九族,但我朝可诛十族,咱们决不能引颈就戮!” 生怕邹氏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谢樱仔仔细细的分析形势。 “我明白,我都明白,”邹氏止住哭泣,“我早知道武将家有这么一天,却没想到来的这样快。” 卢氏也是泪流满面:“谁叫咱们时运不济,摊上这么个昏庸的皇帝。” 谢樱跟李靖骁感情不多,更对皇帝没什么期盼,心绪反倒能好些:“舅母现在就带着姊妹们在这边过日子,等个一年半载风头过去,咱们再看情况。” “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千万不能被外人给看出来了,”谢樱叮嘱,“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孩子们也要瞒着。” 邹氏努力点头,忽然问道:“现在老爷子的尸首,是怎么处置的?” “不敢大张旗鼓,前些日子运了木材进来,就在院子里打了一副薄棺材,将人埋在后花园里,”卢氏擦了擦眼角的泪珠,“可怜老爷子戎马半生,富贵荣华了一辈子,最后却走的这般憋屈。” 谢樱安慰道:“外祖父泉下有知,定然能理解咱们,否则他也不会许多年不回京城了。” …… 李岚这边,上上下下将李靖骁的死讯瞒的很好,外人问起来只说是摔伤了腿,老头性子要强脾气大,不想让外人看见自己缠绵病榻的模样。 可往往怕什么来什么,邹氏落脚的第三天一早,门房便通知有人来访。 李岚在军营中,卢氏和邹氏二人出门接待,发现客人竟然多的厉害。 谢樱没想到自己在张掖,还能见着京城的故人。 一抬眼,居然看见了沈御医。 来客一行十余人,四个锦衣卫带着沈御医,还有跟谢樱有一面之缘的陆之州,以及一个斜眼瞧人,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 想来就是监军太监和安。 谢樱心中一跳,急忙向云霄使眼色,云霄退后一步,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三两步便赶往马厩。 卢氏不明白这么多人前来的目的,急忙上前道:“李总兵不在家,各位大人且上前厅歇息片刻,我这就着人去军营中将总兵叫回来。” 一个锦衣卫面无表情道:“不必麻烦李总兵,我们此来是奉旨前来探望英国公的,皇上听闻英国公身子不好,便让我们带了御医过来给老大人瞧瞧,让他老人家更好的颐养天年。” 都是行伍之人,李靖骁名声在外,几个锦衣卫对他还是有些敬重的。 谢樱一脸为难:“皇上隆恩,我们自然是感激不尽,只是这会儿家里也没个主心骨,没人来招待各位大人,也没人能来接旨。” “实不相瞒,”卢氏一脸为难的模样,“自打公爹受伤之后,脾气便愈发古怪,大伙儿也知道老国公爷要强了一辈子,徒然遇到这样的情况,一时间难以接受,如今也不允许下人近身伺候,行走坐卧都是由李总兵和几个孙儿们贴身伺候,所以屋内实在是……” 卢氏有些羞耻的开口:“还望各位大人在前厅歇息,等总兵回来了一起说说话,我让几个哥儿将屋子收拾收拾,大伙儿再进去探望。” 众人一想到久病之人屋内的那般模样,瞬间就有了迟疑,和安与陆之州对望了一眼,实在是不愿踏进脏污之地。 而锦衣卫们接到的命令,自然是不敢胡乱往外说,陆之州也是不得而知。 所以暗流涌动的场面,在陆之州看来,这就是皇帝器重李家。 他本身就不愿上门探病,生怕将死之人那一口浊气,让自己触霉头,再念及李岚跟他向来不对付,就难免一阵恶心。 “既如此,咱们还是先去前厅候着,等李总兵回来之后,咱们再正儿八经给老国公爷瞧病,”陆之州建议道。 陆家也有亲戚在锦衣卫中当值,大伙儿抬头不见低头见,见他这般说,那四个锦衣卫的头领也只能点头:“行,那我们就先喝口茶水,毕竟还得回京复命。” 若是一口茶不喝,未免显得有些欲盖弥彰,况且病人就躺在那儿,等闲也跑不了,没必要那么争分夺秒。 几个锦衣卫如是想。 谁也想不到,李靖骁已经被悄悄埋葬了。 卢氏急忙派人去军营中请李岚,小厮走到半路,云霄便已经到了大营门口,向守门的兵丁亮了腰牌,便有亲兵带她进去。 “总兵这会儿正跟几位将军商议秋季防务,你先等会儿。” 云霄心急如焚:“李家眼下有极其要紧的事儿,你务必要跟总兵说清楚,现在就要他回去一趟。” 第308章 诊脉 “怎么了?” 云霄脱口而出:“北镇抚司的上差来了,快让总兵回去。” 李岚很快就到,两人一起快马往府中赶。 但大营距离李家距离实在有些远,纵使马跟人都跑的浑身是汗,起码也得有半个小时才能到。 …… 李家厅堂中,饶是三人长袖善舞,跟外头的武将也没什么话可说,一盏茶很快就见了底,除了无聊的颂圣之言外,实在找不到别的话题,气氛一时难免有些尴尬。 首领站起身:“都这么长时间,屋内应当也收拾的差不多了,咱们现在还是过去看看为妙。” “要么还是再等等?等总兵回来了带大家一起进去,万一老国公爷发起火来,也不至于,冒犯各位上差,”邹氏劝道。 谢樱笑着起身:“若是各位上差时间紧急,我先过去看一眼,跟老祖宗说说好话,免得一会儿大家尴尬。” …… 谢樱离开厅堂,急忙去屋中翻箱倒柜,找到了云霄走之前留下的药。 “咱们去看看他们带了多少人,”谢樱带着云溪,悄悄的往外瞧。 四个锦衣卫和沈御医俱是轻车简从,陆之州两个亲兵在二门处守卫,和安的轿子停在前院,四个抬轿的轿夫坐在屋中歇息,没有随行太监。 “幸好,”谢樱松了口气,“幸好人不多,若是他们带了兵马过来,那才是真的要命。” “你去厨房提壶茶水过来,”谢樱吩咐道。 云溪手脚麻利的回来,谢樱又倒了一包药进壶中,躲在外头看里面的反应。 都是些干粗活的人,见有茶水点心,俱是一脸高兴,不消片刻,就已经横七竖八的倒了一地。 “咱们放倒这些人干什么?”云溪有些不理解。 谢樱低声道:“若能搪塞过去,便说他们吃多了偷懒,若是真有什么闪失,能报信的人便都被料理了。” 云溪点点头。 谢樱吩咐小厮守好这里,转身回前厅看消息。 李岚还是没回来。 添茶的小厮立在外头,谢樱随口问了两句话,趁对方不注意,将一整包蒙汗药全倒进了壶中。 “咱们这样真的能行吗?”云溪有些忐忑。 谢樱低声道:“不行也得行,若是拖不到舅舅回来,咱们也是个死。” “要不咱们在外头多等会儿?多等一会儿就能多拖一会儿?”云溪对屋里那帮人,心中多少还有些惧怕。 谢樱摇头:“咱们出来这么长时间,若还不回去,他们必然起疑。” 说完,便换了一副表情,满脸堆笑的抬脚进屋: “要不说皇恩浩荡呢,我方才去看外祖,他老人家如今行动不便,泪流满面的叩谢圣恩,让我前来回话,说他老人家现如今廉颇老矣,愧对君颜,实在是不好意思看见各位上差。” 几位锦衣卫还没开口,陆之洲倒是被这话勾起了心思,不免有些恶趣味的开口:“国公爷他老人家当何等的意气风发,纵使廉颇老矣,风范也绝非常人所能及,何来羞愧呢?” “再说了,这让御医千里迢迢从京城来瞧病,本身就是皇上的旨意,现在你们一昧的推三阻四,莫不是有什么隐情?”陆之洲挑了挑眉。 “陆大人话可不能乱说!”卢氏着急的开口。 谢樱接话:“我朝向来以孝知天下,陆大人此言,可是当着几位上差的面说李大人不孝顺啊。” 众所周知但又上不得台面的话,被谢樱直接挑破,当下场面倒有些尴尬。 “哈哈,”邹氏干笑了两声,“樱姐儿这丫头童言无忌,陆大人切莫要往心里去。” 和安端着茶碗在一旁看戏,陆之洲好似斗败了的公鸡一样闭上嘴。 男仆上了第三遍茶水,谢樱留神看着,有人喝了,有人没喝。 三遍茶水上过,李岚还没回来,和安坐在圈椅上阖上双眼,一旁人低声叫了两遍都没醒来,只得冲着几个锦衣卫解释道: “这几日军中事情太忙,我们家公公几天几夜都没合眼了,还请各位大人见谅。” “那就让他在这睡会儿,”四个锦衣卫地等到现在,也都没了耐心,领头人起身道,“我们等了这么久李总兵还不回来,估摸着是军营里有事儿绊住了脚,他不在老国公爷也能接旨,我们尽快去看了,也好回去复命。” 说完,也不等谢樱几人反应,抬脚就往外走。 卢氏见状,也只能硬着头皮在前面带路,她不知道带去哪儿,只能将众人往李靖骁生前的住所领,盼望着有人在这段路中能将她解救出来。 “待会儿沈御医看快点,咱们赶了这么久路,我都快困死了,”有人打了个哈欠,抱怨道。 方才的茶水,沈御医没喝多少,所以没什么反应,而剩下的五人俱是身强力壮的行伍之人,药效起的比和安慢多了。 谢樱走在后头,向云溪使眼色。 云溪心中狂震,也只能照做。 李家在张掖的院子不大,但从前厅到李靖骁院中这一节路,卢氏走的步步小心,愣是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到。 “公爹就在里面,还请各位大人稍作歇息,沈御医去后面瞧瞧,”邹氏硬着头皮,能拖一刻是一刻吧。 屋中的纱帘都放了下来,暗红色的床帐落下,两个青年侍立左右,窗户关的严严实实,昏暗的光线,让人看不清楚里面的状况。 待看清楚侍立两边的人,邹氏瞪大了双眼看向谢樱。 谢樱摇头。 不理会几人的话,锦衣卫们抬脚就跨进了卧房中。 头领开口道:“北镇抚司有圣旨,老国公爷身子不便就不必下床行礼了。” “那便多谢皇上了,”苍老嘶哑的声音夹杂着咳嗽在里面响起,“老臣身子不便,实在愧对君颜,还请各位上差给老朽留个薄面才是。” 头领有些奇怪:“您老还是将面略露一露,哪里有皇上特意下旨派人来瞧病,底下臣子连脸都不露出来的道理?” 还是静默。 两个青年不得里面的吩咐,也不敢轻易行动。 谢樱走上前来,轻声道:“不是看病吗?让外祖伸出手来,沈御医诊脉也行。” 第309章 起兵 “住口!”头领的耐心显然已经用尽,“都说你们李家骄横,看来绝非子虚乌有,我倒是要看看,老国公爷到底是被弄成了什么样子,连皇上传旨都不露脸。” 头领说着,便伸手上前去掀床帐,电光火石之间,柔软的床帐中忽然出现一把尖刀,从腹中直接将人直接捅了个贯穿。 床帐里躺着的,是伍山。 头领身子前倾来掀帐子,整个人毫无防备又空门大开,饶是一等一的大内高手,也难逃一死。 身后的众人看见自家首领动作一滞,陆之洲口中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谢樱从背后捅了一刀。 一刀毙命,连叫都叫不出来。 眨眼间已经干掉了两个人,卢氏和邹氏拼命捂着想要尖叫的嘴。 “关门!”谢樱冲外头大喊。 剩下的三人眼看形势不对,知道李家这是要谋反,正准备抽刀反抗,却只觉得眼皮有千斤重,想要抓人质,卢氏和邹氏却已经跑到了一边。 到底是一等一的内廷高手,纵使喝了蒙汗药,也跟赵明三人打的你来我往,三人互为犄角相互遮掩,且战且退。 谢樱尖叫道:“不能让他们出门!” 这样的人身上,难保没有什么穿云箭之类报消息的东西,若真让他们到了院子里,那才是真要命,两方打斗起来,原本宽敞的屋子此刻显得分外狭小,忽然外头有声音喊道: “别再负隅顽抗,要还不停手,我就放火烧屋了!” 是李岚的声音。 三人内有强敌,外被包围,再加上中了蒙汗药,使不出十成功力,便知大势已去,却还是梗着脖子冲外头喊道:“李岚!你胆大包天杀害上差,这是意图谋反!” 李岚在外冷笑道:“那我是不是得引颈就戮,才是你们的忠臣良将?” “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锦衣卫一面躲过赵明的剑锋,一面说道。 谢樱趁他喊话时片刻的分神,拿起藏在角落里的火铳,直接打到他的脑门上,又红又白的东西瞬间流了一地,卢氏已经在角落呕吐。 方才在屋子里怕伤着自己人,没敢上热武器,现在距离刚刚好,谢樱二话不说直接动手。 “少说话,还能多留你们一条命!”谢樱冷冷的说道。 剩下两人见谢樱如此狠辣,将手中刀剑丢下,举起双手。 “把你们的衣服都脱了,帽子摘了,头发也拆了!”谢樱用火铳指着两人,“别想着在我面前搞些什么暗器之类的东西。” 两人二话不说,迅速将自己脱的一干二净。 邹氏还想说什么,但见众人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便乖乖住口。 “将这些东西丢远点,”谢樱看着从里到外的衣服,和衣裳中间夹杂的各种杂七杂八,吩咐道。 两人依言,将衣裳用脚踹的远远的。 谢樱抬了抬下巴,吩咐赵明:“开门吧。” 刺眼的日光照进来,李岚其实只带了二十号人马,自己则在一边挽弓搭箭,两个已经片甲不留的锦衣卫一露头,便被一箭封喉。 “不是说……”两人瞪大了双眼,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投降了却依旧难逃一死。 “外头那些人怎么样,”李岚收起弓箭,“都处理了。” “咱们现在得快点,趁他们没反应过来之前接管城池,”谢樱快速道,“舅舅尽快将张掖的城门都换成自己的人,这样才能将兵丁都调进来,还有陆家,和安府里,包括张掖原本的官员,该灭口的一个也不能放过。” 她准备了许久的兵变,竟在这毫无准备和预兆的一日,开始了。 可事已至此,就算是再没有准备,也得赶鸭子上架。 “军营里的事儿比外头的多,你跟我一起,”李岚手提长枪,“咱们速战速决。” …… 乾清宫内,金立和吴充抱着一厚沓的贺表,有些吃力的走进来。 “明日就是主子的花甲寿了,群臣拜寿的贺表都上来了,市舶司那边传来消息,出海的大船已经造的差不多,只等着明儿正头日子到了,就下水,”金立笑眯眯的对皇帝说道。 “这帮人也真是的,不过是过个生辰而已,还犯得上这般大动干戈,”皇帝看着贺表上的溢美之词,笑着调侃。 金立笑道:“主子的生辰可是正儿八经的好日子,上至文武百官,下至黎民百姓,谁人不想在这天沾沾主子的福气呐。” 大殿里响起众人的笑声。 皇帝想了想:“既如此那朕便让他们沾一回光,那些披枷带锁的官员,明儿除去枷锁,也让他们好好松快一日。” “主子圣明,”金立和吴充奉承道,“像主子这般仁慈的皇上,他们上哪里去找。” 听着二人的奉承,皇帝嘴角的笑容难以压制。 “去西北的那四个锦衣卫,情况如何?”皇帝忽然开口。 “京城距离西北军营天高路遥,他们这会儿估摸着才到呢,”金立一面帮皇帝揉捏着肩背一面回话,“主子切莫着急,有陆之洲与和安盯着,就算给李岚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有所异动。” 陆之洲与和安的冤魂,站在乾清宫的大殿内疯狂摇头。 吴充感觉身后有风吹过,起身将窗户关上,拿出哄孩子的语调拉长了尾音说道:“眼下入了秋,晚上也越来越凉咯,主子万岁爷晚上可得好好盖被子。” …… 乾清宫内一片祥和,晋王和新任的大同知府却是一脸惊恐。 “咱们眼下得赶紧报京城,”大同知府一脸惊恐。 在谢樱动手杀了收税官和皇帝派来的锦衣卫之时,许多地方的百姓揭竿而起。 晋王满是横肉的脸上,小眼珠子翻个白眼,露出大量的眼白: “至于这么着急忙慌的吗?这赋税是从柳执旭那会儿开始,便是这么个模样,眼下不过是加派三响,怎么可能就大惊小怪的起兵?闹不出什么大事来的。” “那若是贻误了平叛的时机,可怎么办?”知府问道。 “好啊,你不贻误就自己去上奏朝廷?”晋王毫不客气。 第310章 花甲寿 “今夜子时,便是皇上的花甲寿,六十年遇一次的大喜日子,你去派人八百里加急去传信,说有民众反了。” 知府瞬间哑火,从后期的新政,再到扬州城的乱子和那本鹿森书院点将册,再到张济承回乡丁忧,朝中三分之二的官员披枷带锁的当差,谁也没胆子这个时候去给皇帝找不痛快。 “你现在一面去找你们藩臬衙门要兵,一面去问问河套那边,能不能悄悄的过来支援,”晋王建议到。 两人一起在大同干了什么事儿,心里俱是有数,是以晋王也愿意帮知府想想办法。 “王爷都这么说了,下官照办便是,”知府垂首,走了出去。 自己人微言轻,不能做柳执旭第二,如今泡沫炸到了自己手中,只得自认倒霉。 晋王将美婢递来的酒水一饮而尽,将人搂在腿上,看向知府的背影。 许多事儿虽说都是他伙同历任知府一起干的,但他们可并不是一条藤上的蚂蚱。 其他有乱民的州府,想法和大同的一模一样,皇帝筹备了那么长时间的花甲寿,若是因为这一堆泥腿子的骚乱,便搅了大好日子,这样天大的罪责,地方官担待不起,也不愿意担待。 所以,皇帝此时还在乾清宫沐浴更衣,等待着自己的好日子。 锦衣卫赶到李家那日,也正是皇帝过寿那日,是个好天气。 花甲寿,皇帝罢朝一日,但所有京官也不敢睡到日上三竿,而是一早便在屋中收拾,顺便整理宴会上的腹稿,夫人们则盘算着要和哪家夫人多多交流,给自家儿女谋一个好姻缘。 皇帝换上了一早便准备好的吉服。 吉服是从一年前就已经有针工局的顶尖绣娘在在准备,料子是江南快马加鞭运来的,一根线劈成十几股甚至上百股,用缂丝针法连经断纬,在柔软垂坠的布料描龙绣凤,底纹绣满了“卍”字。 这样一件耗费不菲的龙袍,也只是穿今日宴会上这一次而已,穿完之后,便收进内廷库房中,跟积攒了一屋子的龙袍一起,等着风化腐败的那天。 “主子穿着这件衣裳,真是神人一般,”吴充笑眯眯的奉承。 “就你嘴乖,”皇帝笑骂。 “本来就是嘛,外头臣子都候着呢,主子这一去,定然能吓他们一大跳,”吴充继续卖乖。 宫女伺候着皇帝换好衣裳,便鱼贯而出,仪仗一早便在乾清宫外头候着,看皇帝出来,这才浩浩荡荡往宴会行进。 皇帝的万寿节,全国上下解禁一日,百姓们可以通宵达旦的乐一日,只是眼下这个交不上税的关口,百姓们谁也没心思寻欢作乐,给皇帝庆生。 但朝堂却多的是心思和巧思,学富五车的人拍起马屁来,自然比文化水平有限的太监们奉承,更不着痕迹,也更让人身心舒畅。 这场宴会从正午一直到天黑。 白天,远在千里之外的扬州城,张贤带着刚打了败仗的杜怀仁,还有短暂来替补主事的扬州大小官员,站在码头上看大船下水。 等到时间彻底到了正午时分,也就是皇帝出生的那一刻,大船便会扬起桅杆,顺流而下。 扬州的大船下水,吸引了不少民众前来观看,大船桅杆遮天蔽日,气魄非凡。 纤夫们喊着号子,用绳索将船从岸上往深处来,张贤身着绯红色的太监官袍,一脸满意的跟杜怀仁搭话: “这样壮丽的场景,也就主子万岁爷没亲眼见着真是有点可惜,不过,这船能为主子万岁爷贺寿,也是它的造化。” 杜怀仁不说话,只是定定的看着赤膊的纤夫们。 正头场子上拉船的,俱是选择身强体壮之人,秋老虎正盛,能看见黝黑肩膀上被麻绳磨出来的血印子。 张贤不着痕迹的冷笑一声:“这些人能为主子万岁爷的大寿出一份力,那也是他们的造化。” 大船正在一米一米的往江中挪动,忽然一阵大风吹过。 毫无征兆的,主船甲板上的桅杆,那根来自西南密林的百年老木,撑起风帆准备启航的百年老木。 毫无征兆的断了。 拦腰折断的桅杆带着风帆和绳子快速下坠,拉船的纤夫们四散奔逃,唯恐被砸到,在场的官员们养气功夫就是再好,也纷纷变了脸色。 “究竟是怎么回事?”张贤气急败坏。 但没人回答他的问题,造船之事乃市舶司主管,地方官员无非是加派人手和银钱罢了,张贤被众人的目光盯得头皮发麻,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 但扬州的这场闹剧,短时间还是传不到京城中的,皇帝的花甲寿由礼部主办,烟花从天刚擦黑,就开始放起来。 绚烂华美,连绵不绝足足放了一个时辰,坐在两边的臣子和妃嫔们颂圣之词不绝于耳,葡萄美酒夜光杯,之前朝堂中压抑的氛围短暂有了缓解。、 晚间的京城,则是被烟花照的如同白昼,皇帝和宫娥,以及文武官员身上的金饰,亮晶晶的闪着光。 揭竿而起的民众,手上拿着的武器也闪着寒光,杀猪宰狗一般杀着藩臬衙门的兵丁。 除了李岚动手之外,第一个揭竿而起的地方不出所料。 是大同。 连续几年的年景不好,税却是越收越多,今年北边先是春旱,又是秋旱,眼看着秋收又闹了蝗灾,收成连五成都不到,但税却在张济承已经加了不少税的基础上,再加派三响。 朝中风云变幻,官吏人人自危,地方官纵使有心,也不敢将灾情上报,所以减税的消息没有传来一丝一毫。 扬州暴动尚在眼前,柳执旭蓄奴一般的驱使民众,柳执旭走了后继任的官吏有样学样,甚至变本加厉,与其被官吏和地主乡绅磋磨一辈子,窝窝囊囊的死,还不如来个痛快! 晋王伙同知府瞒报,反倒是给了他们便利。 …… “什么,你说有宫中的锦衣卫来了,”张掖知府满面惊恐,城外头成群结队冻死饿死的灾民还没处理,要是被禀报回京城,他只怕性命难保。 第311章 血洗内城 师爷也是有些紧张:“大人,他们现在就在李总兵的府中,咱们得尽快想法子。” “对,”知府强行让自己冷静下,脑海之中飞速旋转。 “李岚向来跟咱们不对付,和安是宫里的人,他在锦衣卫面前说话定然更有分量,你现在快去打点三十万两银子,一份送到和安的府上,剩下的一份给给省里布政使大人,另一份给邓巡抚送去。” 只求这三十万两银子,能买他一条命。 师爷一脸惊慌的点头,却猛然听见外头一阵兵戈声,透过窗纸看见,火把照的院子亮如白昼。 李岚去了陆家和和安的府中,谢樱来到了知府衙门后堂,围住书房后也不多说话,兵丁三两脚踹开书房门,从床下拽出方才还在商量如何脱身的知府与师爷。 “小姐,这就是张掖知府。” “你们要干什么,本官可是朝廷命官,李岚是要造反不成?” 谢樱高声喊道:“上谕,张掖知府贪墨大额国帑,私藏甲兵,意图谋反,若有抵抗就地格杀,我们现在奉锦衣卫上差的命令前来拿你!” 她带过来的人是西北军营中的人,并不知道之前在李家究竟发生了什么,让正儿八经的正规军跟着他们谋反,多少得需要个正当理由。 如今这张掖知府,就是现成的理由。 “这……你们……”张掖知府一脸震惊。 一众人只有谢樱离的比较近,大声说道:“我们是奉上谕办事,你居然有胆子威胁?” 说完,也不能等知府分辩,抽出长剑三两下便送二人上了西天。 “奉镇抚司上差的令,这院子里所有人,一个也不能放过!”谢樱高声喊道。 “是!” 兵丁们大声应道。 谢樱站在火光冲天的院子里,听着知府家眷的咒骂和尖叫,听着刀剑刺入身体的声音,莫名的有些兴奋,整个人甚至因为兴奋而颤抖。 “小姐,我们找到了叛贼的库房,”陈寅过来汇报。 自从跟着李婳来了这边后,只要李婳不出门,陈寅依旧听谢樱的吩咐。 “将东西全部登记造册,”谢樱环视一眼周围蠢蠢欲动的士兵,“明一早账册出来了,拿出三成的东西,给今晚过来的兄弟们平分,剩下的全部充公,今晚要是有人敢趁乱生事,抢劫杀人的,就地军法处置。” 方才还有些蠢蠢欲动的士兵们,瞬间冷静了下来。 大部分人都是风险厌恶者,与其冒着风险去抢钱,还不如乖乖分到自己该得的那一份儿。 “咱们接下来,是要跟总兵汇合吗?”陈寅问道。 谢樱摇头:“眼下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情去做。” “什么事情?”陈寅不解。 …… 直到谢樱带兵到了洪家门口,陈寅这才如梦初醒。 “张掖城内能跟朝廷传递消息的,还有洪家这条漏网之鱼呢,”谢樱开口 ,挥了挥手,便有士兵拿着一早准备好的撞木开始破门。 行动是半夜发起的,洪家的门房只当只是普通一天,用钥匙锁好房门,便直接睡了,带来的撞木却是攻城专用的武器,撞了没几下,那两扇大门直接脱落。 这样的动静自然惊醒了院内的人,反应过来的家丁护院穿好衣裳,拿了棍棒出来,待看见来者是穿戴整齐,甲胄齐全的士兵,纷纷不敢上前一步。 “你们家主子在哪儿?”谢樱上前一步,“我们奉锦衣卫上差的命,过来传话。” 洪家占地面积大,洪永在这边大肆敛财之后,便将自家兄弟及其子女都结了过来,上上下下三十多口人,住的地方又大,极易出现漏网之鱼. 她如今就带了一百来号人,还是想法子诈一诈更好。 家丁们面面相觑,依他们的级别,是不太清楚锦衣卫传话的规矩,但眼前的陌生女人气势逼人,由不得他们多做思考。 静默片刻,有见过世面的小厮开口:“锦衣卫传话向来是自己上门,哪里有让别人传话的道理?” 谢樱不紧不慢的开口:“我是李家的人,你问问你们家主子,今天可有锦衣卫上我们家门?” “再说了,若是没有监军太监的手令,我们岂能进城?”见有人还想扯皮,谢樱耐心耗尽,忽然有了说辞,“洪家欺君罔上,意图谋反,奉锦衣卫上差令前来调兵拿人,若有敢延误阻挠的,一律视为同党!” 果然,这句话格外好使。 方才还犹犹豫豫的家丁,此刻二话不说带着众人往后院跑。 前院的消息还没传到后院,谢樱就带着兵丁到了,洪家大爷见状还想咒骂质问两句,一旁的兵丁随手抓起桌上的抹布塞进了他嘴里。 “洪家欺君罔上,意图谋反,带走!”谢樱将方才的罪名复述了一遍,“至于抄家,陈寅,你带人去做。” 洪家之前到底有人在官场上混过,立马察觉到了不对,大喊冤枉:“抄家历来都是省里臬司衙门出手,怎么轮到到你们西北军营狗拿耗子?” “你还指望你那好兄弟能庇佑你?”谢樱大声说道,“你们私下勾结的人名,早就明明白白写在朝廷那本册子上,企图靠着地方那一两百兵丁就造反,真是错了主意!” “现在已经有人分兵去捉拿你的同党,切莫再负隅顽抗!”谢樱一面说,一面抬了抬下巴。 身边的人心领神会,将还在争辩喊冤的人嘴巴都堵上。 锦衣卫上差办案,临时调兵,这也是很正常不是? 谢樱看着周遭忙乱的士兵,还有企图逃跑被抓回来的下人,到处充斥着打斗、尖叫和咒骂。 只怕这帮兵丁明儿一早才能知道,自己稀里糊涂的成了谋反的叛军。 “小姐,都弄好了,”陈寅急忙跑来回话。 谢樱点头:“将这些东西都送到知府衙门后堂,这帮人关起来,等后续发落。” …… 京城的天幕下笼罩着烟花,照的夜晚亮如白昼,而同样亮如白昼的,是张掖的夜晚。 紧急调进城的军队,行动之间点着火把,四处飞扬的血花,并不比烟花逊色半分。 第312章 开仓放粮 李岚和谢樱带人,趁夜色杀光了陆家和监军太监府中的所有人,连同张掖知府等一干人等,都没放过。 李岚抬头看了一眼谢樱:“得想个法子安定军心和民心。” 事到如今,那本册子上有没有他的名字已经不重要了,比的就是谁的反应更快。 …… “军心倒是好说,”谢樱脑子转的极快,“咱们方才已经带人杀光了那几家人,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叛军,此刻没什么好隐瞒。” “要紧的是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诸如他们贪墨粮饷,上下欺瞒,虐待百姓,皇帝陷害忠良,连外祖之死都不能发丧,甚至还要派锦衣卫来扒坟验尸之类,”谢樱立刻定下几人的罪责,“舅舅平日跟士卒们同生共死,这样的事儿做起来想必会方便许多。” “这个好说,”李岚点头,“那城内的民心呢?” “开仓,放粮!”谢樱一字一顿的说出四个字,“城外的灾民需要救济,城内的百姓也食不果腹,开仓放粮是最好的法子。” “军户过得苦,眼下除了开仓放粮以外,倒也没别的办法了,”李岚点头,“你带人将此事处理了。” 几年前晚上,在李家的彻夜长谈,让李岚对谢樱的期望格外的高。 “还有,舅舅,”谢樱一脸郑重的盯着李岚,“等士兵们进城之后,舅舅定要下令,让他们与民秋毫无犯,这样咱们才有在这边长期发展的基础。” “我明白了,”李岚点头,“至于开仓放粮一事,我连你几个表哥都信不过,全交给你了。” 今日的事实证明,他没看错人。 “好,”谢樱点头。 …… “这是他们收税的皇册和鱼鳞册,一部分的税收上来了,剩下一部分还没收,您打算怎么做?”书办心中有些不服,瓮声瓮气的开口。 谢樱随手翻了翻册子:“去外头贴告示,收上来的税,收多少给人家还多少,挨家挨户的还,城中百姓生活无虞,各下辖地区官员,若是好的就留着,不好的直接杀了。” “至于那些逃荒的百姓,开仓放粮,先给人吃一口饱饭再说。” “这……”书办面色有些为难,“官仓的情况,您要不先去看看?” 谢樱看着官仓的现状,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儿。 书办在一旁建议道:“里头的粮肯定不能全部拿去赈灾,否则到时候军队就没得吃,一旦遇上什么三长两短,后果不堪设想。” 谢樱站在原地,眯了眯双眼吩咐陈寅:“昨日知府衙门的账册,统计出来了吗?” “出来了,本该今早就拿过来,看您忙了一早上,便找不着机会,”陈寅对谢樱的态度格外恭敬,“还有昨日查抄洪家的财产,除了金银财宝之外,还有不少的房契地契。” 一旁有人小跑着递上账本,谢樱一目十行的翻了一遍,冷笑道:“他还真是够有钱的,云溪——” “在。” “你去拿十万两银子,按照市价将城中粮商们的库存都买下来,若是有人敢趁机大肆涨价,或者仗着背后有靠山就想拿大的,直接杀了,”谢樱沉声吩咐。 “是,”之前在京城杀了那几个狗官,云溪现在早不是从前那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女人。 …… 在谢樱的一番操作下,这场政变,在城中几乎没激起什么太大的水花。 城内的百姓只是听见街上不断有士兵跑来跑去,但并没有见到预想中的破门而入,和抢劫强奸之类的恶性事件。 饶是如此,安静了三日后,才有百姓大着胆子上街来。 外头有人架着棚子在熬粥,没得吃的民众可以去喝一碗,城外的灾民被集中安置在了窝棚里,虽说还是一副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的可怜模样,但到底比从前好了许多。 更稀奇的是,从前上交的赋税竟然被还了回来,这可真是头一回见。 谢樱在街道上转悠的时候,不免长舒了一口气:“我还以为跟那些粮商还有好大功夫的扯皮,没想到他们倒是爽快。” “怎么可能,”陈寅压低了声音笑道,“咱们如今是叛军,叛军又不像朝廷,向来是说抢就抢,谁还巴巴的拿着银子去买他们的东西。” 谢樱眨了眨充满红血丝的双眼点头:“没问题就好。” 从几天前杀了锦衣卫那帮人之后,谢樱和李岚俱是忙的脚不沾地,这几天谢樱睡了还不到三个时辰,也实在是熬的狠了些。 “幸好舅舅在军中声望高,我之前还怕军营里的兵丁有异议,”谢樱长舒一口气。 “当兵的过得比寻常百姓更不容易,前几年到处都是逃兵,如今又是返还税收,又是免税,还给粮食赈灾,”一旁的亲兵笑道,“谁也不是傻子,饿着肚子去给他们周家送命。” 众人一阵大笑,压抑了许多年的情绪终于得到了释放,谢樱面上也难免有几分得意之色。 说话间,有兵丁上前回话:“将军请小姐前去府衙议事。” 如今他们全盘接手了张掖城,军政大事商议的地点,干脆换到了张掖知府衙门。 谢樱点头:“我这就过去。” …… “叫大家过来议事,主要是两项,”李岚坐在上首看着众人,来参会的,大部分都是自己军营中的心腹,还有李家顶用的子侄。 虽说谢樱一个女人坐在中间,多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近几日谢樱料理张掖城内的庶务,和城中百姓的反应,让众人都不敢小觑面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女人。 “咱们现在占了张掖城,虽说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可后面朝廷反应过来必定要派兵镇压,咱们绝不能死守张掖坐以待毙,所以找各位来商议咱们以后的发展,”李岚缓缓开口。 “咱们无非是两条路,往东和往南,”副将张沙开口,“往南多山林,也多是贫瘠之地,对咱们以后的无意,但只要往东拿下了长安城,那这江山便能半数在握。” “要是打仗的话,最要紧的还得是招兵买马,”乌行建议。 第313章 分歧 “我想着,咱们不如趁机扩充兵员,反正城下还有那么多灾民,他们对朝廷的痛恨不比咱们少,不如将身强力壮之人全部征集起来。” “好,此事就交由你去办,务必在半月之内募集够八千人,咱们不妨趁他们防务空虚的时候进军。” “只是眼下也是鞑靼进犯的高峰期,咱们既然要向东进军,那鞑靼那边到底打还是不打?“ 张沙的话引起了众人的讨论。 “叫我说还不如不打,直接放他们入关,咱们到时候两处联手,岂不是更方便?” “若是这样,咱们和那帮鞑子有什么分别,连华夷之辩也不顾了,只怕会为天下人耻笑,”一名幕僚模样的人开口。 “书生之见!”有人打断了那人的话语,“咱们眼下要紧的是多占地盘,多打胜仗,眼下现成的兵力人手,那样的精骑兵咱们为何不用,到时候朝廷平叛的大军过来了,我看你还说不说这华夷之辩!” 那幕僚一脸不服:“若是真放了那帮鞑子入关,咱们清君侧的名义就不成立,到时候就是众矢之的,各路总兵都会集结起来讨伐咱们!” “那又怎么样,只要能打胜仗便是!你又怎么知道朝廷不会像前朝一样,向鞑靼交纳岁贡?到时候他们东西夹击,咱们就被瓮中捉鳖了!” 两边一时吵得不可开交,各个都占理,李岚将目光看向了一直沉默的谢樱:“此事你怎么看?” 谢樱沉吟片刻:“说实话,两边说的都有理,大伙儿常年在前线作战,不知道鞑靼军营的现状如何?” “老样子,都是趁着咱们不备搞偷袭,然后劫掠一番扬长而去,”乌行性子急躁,直接开口。 “我问的不是这个,”谢樱摇头,忽然想起了朱宸樾在东南剿倭之时所遇到的麻烦。 “鞑靼内部分为多少个部落?现在哪几个部落势大?有无统一各部的意向?他们前来扰边之时,是小股不成体系的骚扰?还是明摆着有组织有规模策略的进军?” 谢樱一番问题连珠炮的问出,乌行瞬间哑然:“这跟咱们眼下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若是他们内部有一统的趋势,咱们向东进军的难度自然更高,若还只是各部落各自为战,那便不足为惧,就算朝廷想联合鞑靼来对付咱们,那么多部落他也不知道该去收买联合哪一个,”谢樱一面说,一面整理脑海中的思路。 李岚想了想:“依照这几年作战的经验来看,他们倒还是从前各自为战的老样子,并没有一统的趋势。” 谢樱点头:“那便不足为惧,大伙儿方才都说了,鞑靼精骑兵居多,但咱们在西边只消守城便是,骑兵只在草原和平原作战时有优势,但凡攻城那便是活靶子,各位将军也无须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尽管一个个拍案而起叫的厉害,但起兵跟朝廷对着干,终究是诛九族的罪名,没几个人心里不怕的。 谢樱捕捉到了众人心中细微的恐惧。 “与其担忧朝廷后面可能有的对策,还不如咱们率先出击,招兵买马,加强操练才是,”谢樱一面说,一面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李岚点头:“你说的是,咱们别被别人牵着鼻子走才是正理。” 谢樱忽然开口问道:“咱们起兵的名义是清君侧?” “对,”坐在对面的幕僚点头,“奸臣在皇上身边,撺掇着皇上胡作非为,朝纲不振,咱们迫不得已起兵谋反。” “这奸臣是谁?” “还用问吗,自然是张济承和夏石两个老贼,”幕僚笑道,“之前将军还说要我们将矛头对准张济承,但张老贼回乡丁忧,夏石主事不久便加派三响,干脆两个一起打。” 谢樱点头:“除此之外,对于城内后续之事,大伙儿有什么看法吗?” 众人一脸困惑的盯着谢樱:“咱们该赈灾的赈了,该杀的都杀了,只消派人打理日常庶务便是,那些民众该做什么做什么,咱们起兵也不妨碍他们种地。” 谢樱摇头:“非也。” “咱们打出清君侧的名号虽然好用,但皇帝绝不是那种被臣子轻易左右的昏君,若是他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杀了张济承和夏石,咱们又当如何?” 谢樱一番话,让厅内众人一愣。 “咱们清君侧的名号,多少有些隔靴搔痒,”谢樱下定论。 “那你的意思是?”有人问道。 “其实不管是加税,不管是不赈灾,还是各地的暴乱,其实都自土地兼并而始,咱们不妨从这里下手,直言朝中制度弊端,也更容易被百姓接受,”谢樱提出了自己的观点。 但却没有收到意料中的效果。 厅中众人,包括坐在上首的李岚,俱是像盯怪物一般盯着她。 “这种事情,咱们怕是不太好出手,”乌行开口,“虽说千年田八百主,但人家大户的土地兼并,都是自己长年累月积累下来的资产,咱们若是贸然干预,只怕会被他们联合起来反对。” “将军说的是啊,”有人接话,“别的不说,那些城内的世家大族要知道咱们对着他们的私产下手,定然会联合起来跟咱们作对,到时候还没发展壮大,反倒树敌无数,到底是得不偿失。” 谢樱拧眉:“那帮所谓的世家大族,终究只是极少数人,被逼的走投无路的贫农才是更多数,况且现在又不比五代十国,那些世家大族早就不准养私兵……” 谢樱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李岚伸手打断:“你到底年轻不知事。” “铁打的皇帝流水的臣子,那些世家大族都是经营已久,势力盘根错节,若是不管他们倒还好,若是对着这帮人开刀,他们定然要联合起来。” “联合起来?他手中有几个兵?几个营?”谢樱语气有些冲。 “好了,此事就说到这里,”李岚二话不说结束这次会议,“现在要紧的是招兵买马,鞑靼那边的防务也不不能松懈,你们回去,给各自手下扩充兵员,加紧训练。” 第314章 自立门户 “是,”众人抱拳。 “谢樱,城中的庶务,由你和苏垣统领,让李修协助,”李岚转头向谢樱,“我知道你有些东西看的清楚,可你到底还年轻,得多学多看多历练才行。” 苏垣,就是方才在厅中跟人起争执的幕僚,而李修则是李岚自家亲儿子。 “是,”谢樱按下心中的不满,低头答应。 看着众人出了门,谢樱在后面慢慢的走,被秋风吹得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这是衣裳穿少了?”苏垣摸着山羊胡,笑眯眯的问道。 “可不是嘛,穿少了,”谢樱看着面前瘦削的小老头,有些提不起劲儿。 “叫我说,你是心凉了,”苏垣徐徐开口,“你这丫头也真是有意思,怎么能提出让人自己往自己身上捅刀子的主意?” “先不说英国公府有积攒了多少年的田产,就说厅堂里那些个将领,谁出生入死不是想博一个万户侯的功劳?不是为了给自己攒封地?你之前趁乱查抄洪家也便罢了,可剩下的大户人家,你是绝对不能再动了……” 谢樱猛然瞪大了双眼。 李家是她的亲戚,也多少有些想为民做事的决心。 可本质上,李家依旧是她口中兼并土地的世家大族,不过是稍微有点良心的大地主。 她孤女一个舍得一身剐,一个现代人对这个时代也没有任何的归属感,自然无所畏惧。 可李家众人跟她又不一样。 苏垣的话还在耳边响起:“要说天下之大弊,确实就在这该死的土地兼并上,只是千百年来改朝换代都是如此,也不能指望着你一个人就一劳永逸的解决了……” 谢樱恍然大悟,对着苏垣道:“多谢前辈指点,我明白了。” …… 有了分歧后,谢樱平日里除了料理城中事务外,得空就去军营里跟士兵们聊天说话。 说的内容倒也简单,无非是听他们诉苦,再讲一讲自己的观点和看法,应当如何。 偏偏就是这样的聊天,犯了众怒,不消几日,便被张沙告到了李岚面前。 “将军,虽说谢樱是您的亲侄女儿,她有本事我们也都看在眼里,只是她如今一天到晚没事儿就在军营中妖言惑众,咱们实在是无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军到底得那个主意才是。” 谢樱站在一旁为自己辩白:“我只是跟他们说说话,听他们诉苦而已,怎么就成了妖言惑众了?” “那你满口的土地兼并、均田免粮,又是什么意思?” 李岚目光幽深的看向谢樱。 谢樱一直觉得李岚是个玩世不恭的,自打起兵之后,也逐渐变得格外陌生。 “我只是随口一说,碍你什么事儿了?”谢樱一脸任性的翻了个白眼儿。 “将军,您还是下令,让她别再去军营了,影响实在恶劣。” “我管着城中庶务,不去军营又怎么能得知真实情况?” “那你就别管庶务了,回家绣花去!你以为这么大个城,离了你就不转了?”张沙毫不客气跟谢樱吵架, “你,你整日里酩酊大醉,口出狂言,也不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还有脸对我指指点点?”谢樱气急。 “你以为就我一个人对你有意见吗?军营里的将军们,哪个不烦你?就连城里的书办也烦你烦得要死,简直是牝鸡司晨!” “都住口!”眼看张沙还要说出更难听的话,李岚急忙叫停。 谢樱直勾勾的盯着李岚。 若非她那一日又是下药又是拖延时间,李岚今日未必能好端端的坐在这椅子上。 显然李岚心中也明白。 谢樱这段时间的才能众人都看在眼里,有些军官讨厌她,可在底下的士卒和城中百姓的口中,谢樱却恍若天人下凡,愣是将他的风头都盖了过去。 若是贸然将人弄回家中,这般卸磨杀驴,他手底下的队伍也不用带了。 谢樱看向李岚,慢条斯理的开口:“若是张将军和众位将军这般容不下我,那我也不必再到城中碍眼。” “咱们不能死守着张掖这一处地方过日子,眼下朝廷还没反应过来,再加上秋季又遭了灾,各处百姓都在闹事儿,不如给我一队人马,让我在前头探探路,给咱们多占些地方,”谢樱提议。 “就算攻不下大城池,拿下一些要塞之处县城,还能给咱们做屯粮之用。” “你要多少人?”李岚问道。 谢樱想了想,说出个李岚大致能接受的数字:“两千。” “两千人马,”李岚沉吟片刻,“眼下虽说各处都在招兵买马,但终究是刚招到的农夫,不能立即上马作战。” “再者,你带这么多人出去,也不好隐藏行踪,”李岚眯了眯眼,“我给你五百人马,出去看看,能打就打,打不了就赶紧回来。” “你回去便着手,将城中那摊子事儿交到李修手中吧。” 谢樱瞬间如坠冰窟,如今地盘还没打下来,李岚就开始防着她了,但片刻后又释然。 她之前因为李家给了她诸多帮助,而始终心存侥幸,如今倒也是个契机,当即开口道:“只是这五百人,我想亲自去军中挑选。” 李岚点头:“这是自然。” 几万人里头选五百人,就算各个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 “咱们不是在这儿待的好好的吗?怎么忽然就要走了?”云溪听到消息,一脸不解。 谢樱长话短说:“观念不同,不必强制在一起,何况咱们此次出去,也是帮忙打前站,不必惊慌。” 云霄倒是一脸的跃跃欲试:“我倒觉得这是好事儿,咱们可以有机会自立门户。” “嘘……”谢樱伸出食指在面前。 谢樱不管城中事务,即将带兵出去的消息很快传的满城风雨。 知府衙门内,谢樱正在向李修说着城中大小事务的注意事项。 等李修走后,苏垣神秘兮兮的问道:“这是闹掰了?” 谢樱皮笑肉不笑:“胡说些什么,咱们不可能一直守着一座城,我先带人出去探探路,看看情况罢了。” 第315章 选兵将 “哈哈哈哈,”苏垣一阵大笑,“那都是说给外人听的,你那些想法,换成哪个主将,也不能任由你这么胡来下去。” “可我说的,就是最根本的问题,”谢樱依旧坚持。 苏垣收起了那副不着调的表情:“老夫这一辈子,除了学了些四书五经八股文章之外,对周易也颇有研究,要不要老夫为你打一卦啊?” 谢樱笑道:“不必了,若是算命打卦就能解决问题,那庙里的神像,就是不断往外出粮食的聚宝盆。” “哈哈哈哈哈哈哈,”苏垣笑着点头,“说得好,说的好。” 日光透过窗子打出光柱,光影投在谢樱脸上,苏垣肉眼可见的愣了一下。 “怎么了?”谢樱开口。 苏垣神色如常:“你也别怪李将军,你这样的手下放到谁手里,谁都得提防着……” 说完也不等谢樱开口,抬脚迈出屋门。 “莫名其妙,”谢樱一面收拾东西,一面摇头。 出了门的苏垣按住狂跳的心,方才光影打在谢樱脸上,瘦削的脸颊配上颧骨,俨然是龙相,这样的人君长相,就算是帝王也少有。 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丫头片子,真能是天命之人? …… 小校场,谢樱拔高了嗓子在说话: “咱们此次前去,是做先锋、打前站,我不敢保证大伙儿手中能抢到多少金银财宝,我也不允许我的士兵去将手伸向无辜百姓,只是有一样。” “有我一口饭吃,就一定有大家一口饭吃!打仗得来的战利品,不论品级不论身份,留够公中的之后,大家平分,军中功劳簿的账本一律公开,绝不干那起子隐私事!“ “咱们上下通吃同住,从我做起,决不搞特殊,要是打仗有空闲了,我还能找人给大家教两个字,免得到时候咽气之前,连个遗言都留不下来。” 其实她还有更多的想法,还有更多的政策设计,只是这会儿还不能说出来。 谢樱心里也没底,说完这些,便提着一口气看下面的兵丁,毕竟这是她第一次带兵,士兵们不信任她,不愿意跟她出去也很正常。 校场里有片刻的静默。 张沙不屑的翻了个白眼:“都说了直接给她调五个百人队,还非得搞这一套,演给谁看呢?” “那若是这样,咱们打仗图什么呢?”有人问道。 “为你们自己和你们的家人,”谢樱脱口而出,“军户都是苦出身,明明受着跟贫农一样的罪,却还要到处被人骂贼配军,纵然有些士兵肆意抢劫百姓,可你们摸着心口想想,那些抢劫的东西,有多少是落到你们自己手里了?” “我知道大家当中,不乏有跟着洪永杀良冒功的,你们自己也是苦出身啊,父母也是在边关垦荒种田的百姓,结果你们将刀刃对准那帮手无寸铁的百姓,先不说你们的良心,你们的军功记了多少?赏赐多了多少?家里人该受的罪减少了多少?” 谢樱此刻愿意将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们听,不是因为她有多仁善,而是她必须找那些心中有点念想的人。 那起子见利忘义、当兵只为了烧杀抢掠的人,纵使再骁勇,也不过是给自己埋雷罢了,这五百人以后必然会是她的嫡系部队,选好了人才事半功倍。 “您说的道理我们都明白,只是您说的为我们自己的家人,还没说究竟是怎么一个为法?”有人问道。 谢樱开口:“让天下人都有田种,吃得饱穿得暖,你们的家人和子孙后代才是真正的高枕无忧。” “可我们上战场杀敌,不就是为了挣功名,博出身让家里人吃饱穿暖吗?”有人不解。 但很快就有反应过来的人:“长官的人数和名额毕竟有限,咱们大部分不都是普通的兵吗?你杀鞑靼杀了这么多年,不也是个大头兵?” “大伙儿毕竟都是当兵的,就像方才那位兄弟说的,仅靠着烧杀抢掠,得不了几个钱,也不够买田置地,让你们家里人不必再当佃户,”谢樱大声说道。 有脑子快的人,立刻就想到了谢樱曾经口中那句“均田免粮”。 当下站出来:“我愿意跟着小姐一起出去。” “小姐要是不嫌弃,就将我也带上。” “我也去。” “还有我……” …… 越来越多的士兵站出来,谢樱原以为还要费一番周折,没想到情况比她想的好得多。 将官们谁也不愿将自己手中真正的精锐分散出去,眼下一番演说,倒是可以让她优中选优。 不顾有些将军咬牙切齿的表情,谢樱最终选的五百人,个个都是年轻力壮之人。 谢樱将五个百人队的兵集结起来:“明儿一早,咱们就出发!” 张沙一脸看瘟神的表情看着谢樱:“没有你这么带兵的。” “哦?”谢樱挑了挑眉。 可她真的见过这样的军队呢,谢樱心里阴阳张沙。 “反正你都要去送死了,黄泉路上还是做个明白鬼,”张沙冷笑,“带兵打仗和文官治理地方都是一样的,朝廷要的是良民,带兵要的都是身强体壮又老实木讷的良家子。” “我知道,愚民嘛,”谢樱打断张沙的话。 “你要是将道理给他们讲的太明白,若是日后有了分歧,看你怎么办……”张沙看热闹不嫌事大。 张沙的话语响在耳边,谢樱思忖片刻回到:“有了分歧那就解决分歧,阴谋诡计向来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不过还是多谢张将军的教诲,虽说咱们经常起矛盾,但不都是理念不同,也没什么私人恩怨,若有来日,咱们定当好好喝一杯。” 谢樱说完,大踏步离开。 张沙冷哼:“我倒要看看,你能做出什么经天纬地的大事儿。” …… 李岚只给谢樱五百人的名额,虽说明面上是打前站探情况,谢樱甚至还能自己到军中去选人。 可明眼人都瞧的出来,这是逼着谢樱去自立门户。 相比卢氏,邹氏在京城和谢樱的往来更加紧密,只是此刻也不好直接去质问李岚,只得跑来问谢樱:“你是糊涂了不成?” 第316章 辞别 “现在到处都是乱子,处处都起兵祸,分不清到底是叛军还是朝廷的兵马,又或者是什么山贼响马之流,你带着五百人往外跑,不是上赶着去送死吗?”邹氏忧心忡忡。 谢樱一面看着云溪和云霄收拾衣服,一面笑道:“舅母误会了,我只是去牵头看看情况罢了,还没到上赶着去送死的程度。” “你以为我是傻子不成?”邹氏陡然拔高了音调,“你们议事的时候起冲突我都听说了,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听我的,去给你舅舅道个歉,去前头卖命打仗那是他们男人家的事儿,我知道你厉害,但在后头料理城中庶务,也不算委屈你。” “咱们困守孤城跟等死没什么两样,与其龟缩城中,还不如出去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机会,”谢樱眯了眯眼,“我去意已决,舅母休要再多说了。” “娘,我要跟着姐姐一起走!”二人说话间,忽然听得外头李婳的声音。 “我也要去!”连带着几个青年男声。 几人走进来,来人除了李婳外,还有三房的两个儿子,李代和李仁。 “不行!”邹氏一口回绝。 谢樱有些无奈:“这是行军打仗,不是儿戏,你们要是出了什么事儿,要我怎么跟舅母交代?”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李婳身上平添了一股匪气,“我若是死在外头就死了,也好过在城中混吃等死来得好。” “就是,”李代应和,“我们也都想好了,虽说这段时日咱们招兵买马,可人数到底有限,不如趁早出去大干一场才是!” “不行,你们绝对不能去!”邹氏纵使再心疼谢樱,到底也是隔着一层的外甥女。 李婳可是她的亲生女儿,而三房家自家孩子由她带出来,她就得为孩子负责。 “大娘休要多说了,我爹娘在京城中已经是凶多吉少,我们兄弟二人若是端坐在这张掖城中,等着叔父和妹妹们的谋划供养,岂不是空长了一双手脚的废物?”李代说道。 “我们虽说没上过战场,但也是父辈们手把手教出来的,”李仁补充。 “你们想要做事,干什么不成?”邹氏简直要气死了,“城外大营正在招兵买马,你们直接过去带兵不行?” 谢樱明面上是出去打前站,可长眼睛的都看的分明是怎么回事儿。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子侄去送死。 “弟弟们久在高门大户内,可我却实实在在感受过外头的日子,”李婳沉默了片刻,“我跟姐的想法是一样的。” 李婳退后一步,跪在邹氏面前,恭恭敬敬的给邹氏磕了三个响头: “对女儿来说,这是机会,姐说的那套东西,我特别相信,与其在后头窝窝囊囊的过一辈子,等着父兄和以后丈夫的成败决定自己的命运,不如自己出去立一番事业。” “娘从今以后,只当女儿死了吧。” 邹氏看着李婳,泪流满面:“你哥哥留在京城已经难以活命,现在连你也要走。” “正是因为父兄都陷落在京城,女儿才要出去,为娘日后搏一个荣耀。” 云溪停下了收拾东西的手,谢樱定定的看着母女两人生人作死别,李代和李仁一起对着邹氏叩首: “爹娘注定难逃一死,大娘便是我们亲娘,孩儿拜别母亲。” 邹氏闭上双眼,已经泣不成声。 “此刻我说再多也是于事无补,”谢樱拉过邹氏的手,“我一定,一定拼了命的,将所有人,都全须全尾的带回来。” “舅母要记住,我们此番出去并非是自立门户,而是去前方开疆拓土,我们都是舅舅手下的人,迟早还有回来的时候,”谢樱尽力安慰,“咱们若不抢占先机,那被朝廷剿灭不过是迟早的事儿,我们出去是好事。” “战场上刀剑无眼,你们一定好好好活着回来,”邹氏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我都这把岁数了,丧夫丧子,剩下的一个女儿也要去玩命……” 谢樱深呼吸,平复心情。 第二日一早,便带着三人去跟李岚辞行。 “你们此去,小心为上,定要凯旋而归,”李岚端起酒碗为谢樱饯行。 谢樱喝干碗中的酒:“定不辱命。” 待出了营帐,看着脸上满是憧憬但又夹杂着几分迷茫的五百士兵,还有李家三人的卫队,满打满算也不过六百人。 谢樱心中怦怦直跳。 尽管这一刻,她准备了很长时间,可真到这时候,她心中其实也有惧怕。 到底前路在何方呢? 谢樱须臾之间便平复心情,如今她是主将,决不能被人看出端倪来。 “将手中的辎重都放下,咱们人数少,要紧的就是一个快字,所有人带够五日的干粮,再带两双草鞋,咱们出发!”谢樱下令。 如今她便是这五百人真正的主将,一声令下,不消片刻,之前那搬家一样多的行李,登时便没了三分之二。 谢樱带着几个百夫长骑马出城,身后的步卒们跑动起来的声音铿锵有力,开了城门,谢樱便一路向东走。 她现在的目标,是尽快赶到长安一带和蓝隼等人汇合,那里有她一早便准备好的粮食和兵器。 但行至半路,谢樱忽然改了主意。 站在山坡上了望半晌,谢樱看着面前守卫松散的县城,挥手招来一旁的百夫长钱飞:“咱们这五六百人,拿下县城应当不是问题。” 钱飞看了半晌:“不消一起上,我手上这一百人就能破城,但只怕进城之后,百姓会反抗。” 谢樱摇头:“反抗个什么劲儿,他们如今跟张掖城下的灾民也没什么区别,不能指望他们会反抗。” “让士兵们吃饱肚子,待会儿围住四面城门,速战速决,务必要赶在天黑之前破城,”谢樱吩咐。 “是!” 城下拉着拒马,但城楼上面黄肌瘦的守军简直没什么战斗力,谢樱这五百人尽是精锐,开城门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百姓一脸恐慌的四散奔逃,还有些跑不动的,挪动着身子往道路两旁靠拢。 第317章 立业 谢樱几人骑在马上,直接进了县衙。 县令一听闻叛军攻城的消息,便收拾了金银细软跑路,县衙从上到下,惧是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县衙中的皇册和鱼鳞册,”两名将士抬上来两口大木箱子,“库房中的税银我们看了,东西并不多。” “若是这样的话,仅仅依靠开仓放粮,只怕不能够让百姓都跟着我们走,”李婳拧眉。 “对,”谢樱右手搭在剑柄上,“今天天色已晚,除了值夜守城的士兵外,剩下的都原地修整。” “记住,不得入户抢劫,不得调戏民女,不得冒犯百姓一丝一毫,”谢樱一字一顿的说,“你不能指望,百姓会加入与自己有血海深仇的强盗军队。” “若有人问起为何不能像从前那般,你就这么对他们说。” 众人点头:“是。” “只是咱们这么多人,没地方修整,”李仁傻乎乎的开口。 “那便将县衙的房屋都收拾出来,大家挤一挤,若是还不够的话,睡街上,睡地上都行,”谢樱下令。 众人闻言,显然都有些犹豫,几个百夫长和李家的孩子们都欲言又止。 “你们还有事儿吗?”谢樱开口问道。 百夫长钱飞沉吟片刻,忽然开口:“属下有一事不明。” “都别站着了,”谢樱挥了挥手,“都坐下说,坐下说。” 众人依言做了,钱飞才扭扭捏捏的开口:“其实我觉着,咱们与百姓秋毫无犯是好事,可也别太过了,手下的兵卒多少会有些怨气。” “对啊,”百夫长叶宇也在一旁点头。 “方才将军说,不能指望百姓加入跟他们有仇的强盗军队,但咱们只要将人从家中抓走,就算再不愿意,左右都有人看着,跑不了又想活命,也得跟着咱们卖力打仗,甚至许多士兵都是流放过来的罪犯,您这样未免有些太过仁慈。” 谢樱点了点头:“你们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吗?” “所有的将官都是这么想的。” 几人纷纷点头。 谢樱心中叹息,她还是操之过急了些。 “今儿不忙,我把话给大伙儿都说明白,毕竟打仗不能当个睁眼瞎,”谢樱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如果你们打仗的时候,主将忽然没了,还是在外头作战,你们怎么办?” “好一点的回营找援军,那些怂包软蛋肯定一早就逃了,”钱飞毫不犹豫的开口,“但是回营的,难免会被长官责罚,所以往往还是逃兵居多,没了主将的士兵就是无头苍蝇,一盘散沙,因此骁勇善战的将领就格外重要。” 从先秦时代起,打仗就是这么打的。 “对,”谢樱点头,“这就是普通士兵没有信念的下场,从家里被抓出来,被逼着上战场,但凡没有长官和邢军盯着,便会抓紧一切时间逃跑。” “可我不想要这样的兵,我想要的是,不管长官是生是死,哪怕战斗到最后一人,也会扛起旌旗,战斗到最后一刻。” “我的士兵绝不会成为溃兵,”谢樱掷地有声。 “这不可能!”百夫长张成打断谢樱的话,“从古至今,就没几个这样的军队,饶是当初的岳家军,在岳武穆被杀之后,也销声匿迹。” “怎么不可能?” 离的极近,钱飞能看见谢樱眼中有烈火在烧。 “而让百姓信任我们,愿意跟着我们走,来做我们的士兵,这就是第一步,”谢樱胸有成竹,“远的不说,就说近的,你们知道今年夏天,为何扬州的那帮起义军,被朝廷三拳两脚就给灭掉了吗?” “那自然是因为东南大营火力强劲,朝廷兵强马壮,”百夫长叶宇抢答。 “非也,”谢樱抬了抬下巴,“李婳,你跟大伙儿说说,当时被困扬州城,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中,李婳徐徐开口:“他们本身是走投无路的灾民,但在进城之后,不能对高门大户下手,全将魔爪伸向了跟他们一样日子艰难的贫民百姓。” “本身应该是跟随他们出生入死的兵员,最后都想尽法子跟他们作对,宁愿被朝廷加派三响,也不愿跟他们一起揭竿而起。” “明白了吗?”谢樱循循善诱,“要知道,咱们大伙儿都是正儿八经的苦出身,哪怕手里头捏着军权也不能忘了自己的来时路,任何时候,都不要将刀口对准和自己一样的人。” “咱们的敌人,是昏庸的皇帝,是疯狂敛财,用百姓性命谋权夺利还贪赃枉法的朝臣,还有那些仗势欺人,放高利贷兼并土地的大户,”谢樱一口一口的将道理嚼碎了,喂给面前这帮人。 “记住,任何时候,第一要义,就是要弄清楚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要团结朋友去打敌人,而不是无头苍蝇似的乱打一气,”烛火下,谢樱的眉宇间泛着淡淡的光,“道理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扬州城的那帮人,就是咱们的前车之鉴。” “要是有兵员问起来,费尽力气进城之后为何不四处扫荡,你们就将这些道理讲给他们听,你们这五百人都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我希望你们可以是一颗火种,将这把火烧的更大,更热。” 谢樱说的仔细,几乎是将道理掰开揉碎了塞到每个人脑子里,纵使几名百夫长大半都是文盲,也听的十分明白。 “受教了,我们兄弟当了这么多年的兵,这还是头一次遇见像您这样,愿意给我们将这些东西都讲明白的主将,”钱飞点头如捣蒜。 “是啊,从前的将军们,多问两句就一脸不耐烦,从来不将这些事儿给我们讲清楚,”张成小道,“谁敢说女人心慈手软不能带兵的,我看咱们将军就是比营中那帮打骂士卒的大老粗要好得多。” 谢樱笑道:“我说过,我不想你们是那种主将一旦出事,底下士兵立刻做鸟兽散的部队,我给你们讲道理,你们也要你跟底下士卒讲这些事情讲明白。” 第318章 要饭的鸿门宴 “咱们上下一心,以后才能做出更大的事业来。” 众人想到谢樱说过的均田免粮,想到此前在张掖城中描述的愿景,心中有热流涌过。 …… 一夜无话。 百姓们见有贼兵进城,俱是阖门闭户,却没有等来想象中的连夜洗劫,而是静悄悄的一晚。 第二日便有人大着胆子透过门缝看,只看到一众兵丁带着武器和干粮,有些睡在县衙门口,有些干脆就仰躺在路边的地上休息。 “昨儿我看了,咱们这五百人阵亡不过二十,五十人受伤,”李婳笑吟吟的向谢樱汇报,“更要紧的是,大家昨晚都老老实实的,没一个人敢干出那入户抢劫的勾当。” 谢樱很满意这五百人:“看来我选人时的那一番口舌没有白费,今日该操练的操练,该驻守的驻守,再将城中的大夫叫过去给咱们医治伤员。” 钱飞一脸担忧:“咱们带出来的粮食只够吃五天,官仓中的粮食也所剩不多,又要筹备军粮又要赈灾,实在是有些艰难。” “咱们得早做打算才是。” 谢樱点了点头,看向李婳:“城中那些大户跑了没有?” “没有,”李婳摇头,“县衙的官员都跑了,但这些大户们让家丁守着院门,似乎是在观望。” 说话之间,一个亲兵小跑着进来回话:“将军,城中的一些大户送了不少礼物上门,还准备了宴席,想请将军赴宴。” 几人相互对望一眼。 “他们这是什么意思?鸿门宴?”李婳挑眉问道。 谢樱摇头:“管他呢,他们今日邀我去赴宴,反倒省了我的事儿了。” 说完,笑吟吟的对着亲兵许方开口:“你出去告诉他们,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宴席应当由我来请他们,而不是去他们那里白吃白喝,我在城内最大的酒楼定了一桌席面儿,让他们今晚来县衙吃饭。” “务必要他们每一个人都来,”谢樱放慢了语调强调。 “是,”许方领命出去。 李婳有些担忧的看向谢樱:“他们要是不来怎么办?” “他敢?”谢樱冷笑。 正愁着没法子拿这帮人开刀呢,不来就是送上门的理由。 …… 西北今年遭了蝗灾,许多饥民四散奔逃,可也不影响大户们腥膻大嚼,双喜楼送来的酒席,俱是上等菜品,闻着便让人眼馋。 “我初来乍到,对城中一应事务都不是很熟悉,贸然宴请,还请各位见谅啊,”谢樱笑吟吟的举杯,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水。 “哪里哪里,将军乃女中豪杰,实在令我等惭愧啊……” “朝廷横征暴敛,将军的兵马进城之后,对百姓秋毫无犯,当真担得起一个‘义’字啊……” 拿不准谢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众人一句接一句的奉承。 谢樱抿了口酒水,笑的眯上了双眼:“昏君奸臣沆瀣一气,官员贪墨,税收是越加越重,要不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谁会铤而走险,干这刀口舔血的勾当。” 谢樱慢条斯理放下手中的筷子,众人正襟危坐,知道这是要说正事儿了。 “我这人性子直接,也就不跟大伙儿绕弯子了,”谢樱将手上使劲儿,将酒盏放到桌上,发出“砰”的轻响,“叫各位过来呢,是我们这日子过的实在太紧了,想问大伙儿讨点军饷。” 下首坐着的众人面面相觑,知道这是鸿门宴,没想到谢樱连演都不演,明摆着要钱。 半晌,有人摸了摸袖带:“眼下年景艰难,我们也实在没什么收成,只能帮将军这么点儿了。” “是啊是啊,”方才一脸作难的大户们,此刻纷纷慷慨解囊,将随身携带的银票放到托盘上。 谢樱抬了抬下巴,亲兵手脚麻利的将钱袋和银票呈了上来,大户们纷纷低头,看谢樱下一步的动作。 谢樱也丝毫不含糊,直接伸手当场清点银票:“二十个人拿出来不到两千两银票,是不是在各位眼中,我们这帮人就是来要饭的?” 有人悄悄抬头看了谢樱一眼。 在他看来,不管是朝廷的正规军,还是这帮所谓的起义军,不都是前来找他们要饭的吗? 谢樱不说话,只是冷冰冰的盯着他们,厅内长时间的静默。 终于,有人实在顶不住了,开口道: “若是将军真的缺军饷,我们愿意助将军一臂之力,程、赵几位先生都是族中的族长,也帮着管些朝中事务,之前朝廷收税都是我们帮忙的,若将军再要钱,我们帮您去收就是了。” “哈哈哈哈哈,”谢樱没来由的仰天长笑,笑了好一会儿才徐徐开口,“那帮穷鬼身上能有几个钱?你就是把他们熬干了榨油,都榨不出二两油。” “非也,那帮人刁滑的紧,我们紧盯着收税,他们都会往粮食里掺沙子,往银子里放些铜铁,将军别被那帮人可怜的表象给蒙蔽了。” 谢樱使了个眼色,一旁的亲兵“哐啷”一声抽刀出鞘:“若是真像你们说的这般,我们还叫什么义军,跟那起子山贼有什么两样?” “许方,”谢樱斥责,“这是在外人面前,收起你那一副粗蛮做派,各位员外地主都是读书人,别拿你那一套往这儿使。” 许方一脸不服收回手中的长刀。 众人抬眼往外看了看,百来号训练有素的甲兵站在外头,绝非从前那堆落草为寇的土匪可以相提并论。 明知是鸿门宴却不得不来,当真是令人进退两难,当下便有人硬着头皮开口:“将军容禀,真不是我们不支持义军,我们也没钱啊。” 谢樱笑吟吟的盯着他,目光仿佛要在对方身上戳出两个窟窿来:“百姓没钱,官府的库银中也没钱,那你们说,钱都到哪里去了?” “将军有所不知,”有人抬头说道,“我们此地的县令原是个雁过拔毛的家伙,上下贪墨,逃跑之前将官府的库银都带走了,所以才各处都没钱可使。” “哦?”谢樱挑眉,嘴角依旧噙着笑,“此话当真?” 第319章 拿钱 “当真,当真,”底下众人纷纷点头。 “那这就奇了怪了,县令若真贪墨到了那般地步,怎么还能让你们积攒下这么多的家业呢?我之前查过皇册和鱼鳞册,你们每家每户,名下少说也有三五百亩田地,家中又有功名,也不缴皇粮国税,怎么一个个跑我这儿来哭穷呢?” “我手下这么多士兵,也不能喝西北风不是?城中还有这么多眼看着就要饿死的灾民,我们义军,也不能看着他们活活饿死不是?” 谢樱拖长了语调,慢条斯理的开口。 厅中又是长时间的静默,谢樱坐在上首不说话,也不端酒杯,只是默默的盯着眼前的二十多号人。 一炷香的功夫过去了,谢樱也懒得跟这帮人墨叽:“是自己上交军饷,落个好名声,还是死无全尸家破人亡,你们自己看着办!” “你!”有人忍不住,破口而出,“我还以为是什么义军呢,原来搞得竟然是这样杀富济贫的把戏!” 谢樱冷笑:“呵,我一没给你们放高利贷,二没让你们卖儿卖女、淫辱你们的妻女,三没让你们像牲口一样劳作到死。” “不过是让你们出点钱罢了,你们就做出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简直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谢樱将酒杯重重的顿在桌上,“这些把戏你们从前也没少用吧?怎么现在用到自己身上,就哭天抢地起来了?” “国穷百姓穷,张济承绞尽脑汁也不过挣了二三百万两银子,你们说说这钱都去哪儿了?” 谢樱挥了挥手,钱飞捧过来一个香炉,中间插着一支线香。 “我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是破财消灾,还是死了再交钱,自己选。” “你敢!”孙员外拍桌子站起身。 “你这样做派的我见得多了,想靠着杀富济贫的把戏来收买人心?一个要饭的叫花子也敢跟我们这样叫板?不止你是要饭的,朝廷派来的每一任官员,哪个不是在我们面前要饭?你可知甘州省布政使是我族里的侄儿?” “好大的气魄,”谢樱拍了拍手,“我若是朝廷的军队,还真被你给唬住了,可我不是。” “我们是造反的叛军,”谢樱一字一顿。 “我们是你们口中的乱臣贼子,也从来没想过诏安,你那甘州布政使的侄儿,在我们跟前也是个要饭的!”谢樱突然拔高了音调,“砍他一只胳膊,让他见识见识我们这山匪盗贼的做派!” 钱飞手起刀落,眨眼间,一根裹着丝绸的臂膀便落到了地上,孙员外的身体由于疼痛而扭曲,在地上不断翻滚。 “你们都看到了?”谢樱沉声问道。 “你们这帮泥腿子算什么义军?一个个不分青红皂白就问我们要钱,简直是恬不知耻!”孙员外理智全失,在地上翻滚大骂。 谢樱咬牙切齿:“正因为我们是义军,所以才向你们这些畜生开刀,是生是死,你们自己做决定!” 曾经的经历不断在谢樱脑海中闪现。 从瑞风赌场,到洪家的小惩大诫,从黄家村的村民因为捡柴被罚,再到卖儿卖女还高利贷的老五,到市集上当畜生一样贩卖的人口,到杨毅自尽杨家家破人亡,到大同奴隶一样百姓,到自己被抢劫的车队,到扬州枉死的灾民,再到起义军首领被千刀万剐却一直在叫骂的刑场,到铺天盖地的蝗虫,到由于干涸而裂口的地面,再到张掖城下,呈哺乳模样却冻成僵尸的母子…… 她一路看过,一路压抑,却从来没有忘却过这一切。 “你们这帮畜生和商人还不一样,一个个仗着自己朝中有人,便更加为非作歹,你们源源不断的给朝中官员送钱,那些官员为你们提供庇护,千丝万缕的关系,纵使再怎么改革,再怎么加税,刀只会砍在旁人身上,都与你们无关!” 谢樱慢慢站了起来,在厅中踱步:“家中的银两,存粮还有地契,全部给我送过来!” “主动送来的,我也不会让你们完全活不下去,会给你们留足过到明年秋收之时的银钱,给你们留足够一家人吃饭穿衣的田地,以后自己耕地劳作,自食其力。” “若是胆敢反抗,满门抄斩!”谢樱目光如炬,看着香炉中的线香,回到座位上自顾自的开始饮酒。 香燃到一半的时候,便有人跪了下来:“将军饶命,我愿献出家中资产,以保我全家老少的性命。” 有一人跪了,剩下众人便有样学样,断了一只胳膊的孙员外还在不断叫嚣:“你们这帮泥腿子,贼配军,强盗!” 谢樱只是盯着炉中的线香。 “香还有拇指高,你是要死,还是要活?”谢樱慢条斯理的走到孙员外身边问道。 香燃尽了。 不等孙员外继续回话,谢樱抽出腰间的佩剑,三两下便直接将人钉到了地板上。 “各位在家人还没将银钱送过来之前,就先在县衙歇息两日吧,”谢樱擦了擦剑上的鲜血,径自走了出去。 …… 李代在帐外候着,见谢樱出来,一脸担忧的盯着谢樱:“咱们这么做,只怕会被那帮人群起而攻之。” 谢樱有些不耐烦的上下扫视了李代一眼:“咱们不问他们要钱,就不会被群起而攻之了?” 李代摇头:“将军说的天下之大弊来源于土地兼并,这话没错,只是若是咱们直接这样干脆利索的杀富济贫,只怕后面会引来他们的疯狂反扑。” “你这话,跟当初军帐中那帮人有异曲同工之处,”谢樱看着李代。 “第一,穷人永远是大多数,你不能因为世家大族的声音响亮,就觉得他们人多,第二,这种人要是不趁早收拾吧,咱们以后就算是当了皇帝,那也是个受制于人的皇帝,张济承改革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与其担忧他们日后可能会有的反扑,不如先好好招兵买马,等咱们发展壮大了,来一个按死一个,”谢樱满是不屑。 “受教了,”李代点头。 第320章 治病根 钱飞走上前来,低声说道:“这帮人肯定不会老老实实将银钱拿出来,定然会千方百计的私藏跟哭穷。” 谢樱点头:“所以说,你们带人直接跟着过去,先将该拿的该搬的,搬走了再说。” “记住,若是他们组织起府里的丫鬟小厮来抵抗,你就告诉他们,咱们这是来帮他们的,这帮人占着这么多田,一不交皇粮国税,二将人当畜生使,咱们收了他们的田地,随后按人头,给他们各自分得田地和傍身的银钱。” “只要奴性还没深到骨子里,就不可能帮着他们。” “李婳,你带人跟着一起过去,顺便给他们府里的人登记造册,不论是主子还是奴才,都要详细登记了。” “是,”李婳点头。 “此举妙啊,”钱飞拍手,“若是这样,不说县城中的百姓,就说他们自己府里的丫鬟小厮,都得站在咱们这边儿。” “对,”谢樱点头,“这就是咱们的方法,咱们也不怕他们知道,没事干你们就到处宣传,从原因讲到措施再讲到好处,听过这一套的人,他只要相信,那就是咱们的朋友。” 李婳瞪大了双眼:“只要他们能听进去这个道理,那他们自己就会站在咱们这一边,若是他们非要跟咱们掰扯,那便是天下人之大敌。” “这就叫阳谋,”谢樱压低了眉眼笑的春风得意,“敞敞亮亮的,没必要搞那些机关算尽的弯弯绕,那种所谓的阴谋,三拳两脚打残了就老实了。” 李代听了片刻:“将军这法子好是好,但我还有几个问题。” “方才说咱们给他们府中的奴才分田地,但如今的大户人家都是仁善治下,只有赏人的没有罚人的,他们会不会不愿意啊?”李代看向李婳,“就拿咱们府上来说,哪个主子赏人不是赏一大笔银子的,他们怎么可能愿意自己出去干活,自食其力?” 都不消谢樱开口,李婳直接回答了他的问题: “你说的那些下人,都是在你身边近身伺候,被说成二主子的人,平日里挨打受罚的小丫鬟,小力笨儿可不在少数,还有那些抬轿子的、喂马的、干苦力的、你平日里都接触不到你,你眼中的下人可有他们?” “若不是走投无路,谁愿意卖身为奴?子孙后代一辈子都脱不了奴籍,被人瞧不起,”李婳在扬州那段时间,对这样的事情深有感触。 “你在府中接触的奴才,都是奴才中的大人物,自然看着都风光体面,给个小户人家的小姐也不干,可不体面的、做粗活的、被人吆五喝六到年纪了像配牲口一样配种的,才是大多数。” 李代点头:“原是我见识的少了,不知人间疾苦。” “你能想到这些也很好,”谢樱还是鼓励居多,“毕竟我们说的主意也不一定全都正确,肯定要听不同意见,才能想出万全之策。” 李代得了鼓励,继续开口:“我还有一个顾虑,如果他们诬陷咱们,只要是有田地的人家,都会被咱们洗劫一空,那该怎么办?” “其实这事儿也简单,”谢樱想了想,“老话常说‘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咱们就先将这三十亩定为一条红线。” “一家拥有田产三十亩地以下的,便算作贫农,咱们给他们补上田地,三十亩到五十亩的,只消交钱,提供些牲口和农具便是,五十亩地以上的地主,就直接分田。” “还有一样,若之前有放高利贷的,淫人妻女的,经人检举揭发查证属实,严惩不贷!” 凡事过犹不及,谢樱站在前人的肩膀上,这种事情干起来,难免更加成熟。 “李婳、钱飞,你们二人今晚要做的就两样事,第一登记造册,并告诉他们咱们的政策想法,第二,将他们的钱财全部弄到咱们这里来。” “那些没什么大用的古董文玩字画就不要了吧?”钱飞提议道,“人不如狗的年代,没几个人有闲情逸致抱着这玩意儿过日子。” “留着,”谢樱犹豫了片刻,“给咱们留着,说不定以后还有大用,李代——” 李代看向谢樱。 谢樱:“你今晚的任务,是将我方才说的那些内容,用简单易懂的语言写出来,明儿一早就带人四处张贴告示。” 虽说李代是武将家庭出身,可相比之下,更能写得一手好文章。 “记住,从原因开始写,一定要让百姓们知道,咱们为什么要给他们分田地,”谢樱叮嘱。 李代一动不动的盯着谢樱:“咱们除了这个之外,应该再想些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谢樱有些惊讶,她觉得自己想的已经很是周全了。 “三叔用的是清君侧的名号,还有些义军是借助鬼神之力,咱们不如也……”李代拖长了尾音,“陈涉世家中有记载……” “停停停,我明白你的意思,”谢樱伸手打断了李代的话,“借助鬼神之力,说是可以刀枪不入,但也就只能骗骗自己和愚昧的百姓,这种事儿咱们千万别做。” “因为鬼神之力而起,必定会因为鬼神之力而败,”当年洪秀全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洪秀全说自己是上帝耶稣的长子,杨秀清干脆说自己是耶稣下凡,反将一军,导致天京事变。 “我看山西那边的义军,起兵的名义是朝廷苛捐杂税,咱们是否要将这一条加上?”李代问道。 谢樱点头:“可以加,但作为辅助就行,最关键的地方,还要放在土地兼并上。” “这是为什么?”李代一脸不解的盯着谢樱,谢樱对于土地兼并那一番言论,他如今还不是很了解,“三叔他们打的就是苛捐杂税和清君侧的名义。” 谢樱索性一次性说明白:“打清君侧的名义,皇帝要是杀了夏石和张济承,那不就师出无名了吗?同样,若是咱们将最要紧的地方放在苛捐杂税上,朝廷只消减税安抚民众就行。” 第321章 决心 “但唯有土地兼并这一项,是他们自己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李代瞬间明了。 “聪明,”谢樱打了个响指,“我要的不是小打小闹,也不是朝廷的各种安抚,要的是绝对的胜利。” 李代重重点头:“我现在就回去写。” “记住,别用你那些什么官话或者八股,老百姓看不懂,就老老实实写白话,字越少越好,写的越简单越好。” …… 在这个时代,李代做文章的水平还是比谢樱要高很多的,毕竟打小念书的人,怎么着也比谢樱这个半路出家的来的专业。 谢樱看了两眼李代起草的文书,满意的点了点头:“明儿一早,你就带人四处张贴,要让百姓看见咱们的诚意。” “是。” 吩咐完之后,谢樱草草收拾了便早早睡下,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李婳和钱飞趁着夜色去查抄城中二十几名大户的家,惊起无数的尖叫和哀嚎,纵使一早便公布了谢樱的策略,也难保中间有些波折。 “昨晚他们府里有小规模的反抗,但好在无伤大雅,”钱飞汇报到。 谢樱看着厅中堆不下的金银财宝,还有摞的高耸的地契和银票,以及还在一直搬运的粮食,也有些瞠目结舌。 “知道他们有钱,可还不知道这帮人有钱到这个地步,”谢樱感叹。 “可不是嘛,”李婳点头,“旁的也就罢了,尤其是孙家,我们过去的时候都被吓了一跳,那地契和借条,简直堆得小山一样。” 谢樱转头向李婳:“该记得账,都记好了吗?” “好了,我带着人连夜做出来的账目,”李婳点头,“这两日都是云溪和李仁一直在给我打下手。” “既如此,你平日里就多带着他们二人,到时候咱们是势力越来越大,肯定不能事事都要你亲力亲为,”谢樱叮嘱。 “是。” 谢樱翻了翻手中的账本:“拿出六百两银子来,给大伙儿平分,至于这些粮食,李婳你去预估下城中的灾民数量,继续赈济,先过了眼下这个难关再说。” “至于这些田地,咱们派人下去,统计各村无地和少地的农民情况,”这边的宗族氛围不怎么浓厚,反倒方便了她们做事,“然后根据我说的标准,开始分田!” “均田免粮四个字,我谢樱绝不只是说说而已。” “咱们手头人手到底有限,要分田的话,只怕人手不够,”李仁开口,“历朝历代治理地方,靠的都是当地的乡贤保长之类的,咱们能不能让他们帮忙呢?” 谢樱摇头:“你猜那些兼并土地放高利贷的,都是些什么人?这帮人不可能自己往自己身上捅刀子。” “既然咱们人手不够,钱飞,你们几个百夫长,最近抓紧时间招兵买马,之后加紧操练,”谢樱转头,“最后能当裨将军还是当杂号将军之类,可就看你们的了。” “不过也要将条件拔高,那些地痞流氓出身的,之前有作奸犯科的,一概不要。” 说话间,李代喘着粗气,显然是一路跑进来的:“将军,这些人看了咱们贴出去的告示,纷纷有意向,但都不敢有什么动作。” “我听他们说,说咱们来去如风,就怕他们前脚分到了田地,后脚就被人要回去还被报复。” “他们的担忧也不无道理,”谢樱点了点头,“李婳,你去对着鱼鳞册,将今年收上来的税都给他们还回去。” “至于他们担忧的事儿,孙家不就是现成的例子?” “现在都往外贴告示,孙家人作恶多端、仗势欺人为祸一方,若有冤屈者,可直接上县衙来举报,除孙家外,城中剩下为非作歹的大户和地主也都接受举报,做了那么多孽,现在也是该清算的时候了,”谢樱眯了眯眼。 “你们去县衙外头,架两个大火盆,”谢樱转头向钱飞吩咐。 搞不清楚谢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众人还是照做,毕竟现在解决了粮食问题,大伙儿都能松一口气。 正午时分,县衙门口的两个大火盆架好了,吸引了无数来看热闹的民众。 谢樱坐在屋内看着箱子中大大小小的欠条,等到外面摩肩接踵了,才让人带着两箱子的欠条往外走。 “乡亲们——”谢樱拔高了嗓音,“从前这些大户,仗着自己有钱和大伙儿家中遇难,就疯狂给大伙儿放高利贷,虽说朝廷中明令禁止,但他们家中许多人本身就是做官的,历任做官的压根不管。” “他们上下串通起来,又是九出十三归,又是驴打滚,逼得大家卖儿卖女卖田地,我们义军既然占了个‘义’字,就必然要将此事解决——” 两边的亲兵打开木箱子,向外展示箱中的高利贷欠条。 “现在,我们在此焚毁这些欠条,大伙儿再也不必被这帮人逼得卖儿卖女!” 谢樱一声令下,亲兵将箱中的欠条纷纷扬起,投入火盆内。 围观众人隔着火光,看不清楚谢樱的脸,惊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谢樱继续拔高嗓音说到:“城中大户孙绪,强抢民女,用高利贷逼死手下佃农,虐杀府中仆妇五人,打死小厮三人,现已处决。” 谢樱挥了挥手,便有人提着孙绪的人头上来,给周围的人展示。 “啊——” 众人俱是一惊,开始窃窃私语。 “我们贴出的告示,想必诸位也都看见了,天下之大弊都来源于这该死的土地兼并,我们如今就是要均田,就是要给大伙儿分田地,就是要解决这该死的土地兼并,将那些劣绅豪强的土地分给大家,咱们自己耕种,不再给他们当牛做马!” “大家从前求告无门的,有冤难诉的,都来县衙找李婳,”谢樱看向身旁的人,“她如今一应管着分田和赈灾事宜,给大伙儿分了田,过了眼前这个难关,明年就能吃饱饭!” 谢樱朗声说道。 不只是谢樱的游说起了作用,还是孙绪的头颅起了作用,围观众人瞬间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声。 第322章 分田 第一次均田,就这般如火如荼的开展了,有了民众的支持和配合,动作显然快了许多,丈量土地的速度,简直是飞速。 “眼下,城中每日都有着青壮男子前来投军,”钱飞汇报,“我们都仔细打听过背景,作奸犯科的、无所事事的、游手好闲的都不要,饶是如此,如今也扩充到了三千人马。” 谢樱笑道:“那你们五个,就已经不是百夫长,如今已经可以算作裨将军。” 钱飞黝黑的脸喜得发红,兴致勃勃的问道:“那咱们眼下,是要继续往外进军吗?” 谢樱想了想:“咱们到这里时间还短,等站稳脚跟之后再商量下一步,在城内补充兵员的动作不要停,咱们人手定然要是多多益善。” “是,”钱飞笑道,“从前都说‘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现在他们见识了咱们的军队,一个个争抢着进来,古往今来愿意找人教这些大头兵读书识字的,咱们还是第一个。” 她们眼下缺少足够的读书人,只能靠云霄云溪几个,每天拿块木板,在训练的间隙教大伙儿认识几个字。 纵使只是认识几个字,对于目不识丁的人来说,也是莫大的恩赐和成就。 “这还只是个开始,”谢樱笑道,“你们这几日加紧操练,七日之内,还有仗要打!” “是,”钱飞点头。 “咱们眼下缺兵少粮的事儿能解决,可是至于后方的人,还是有些稀缺,上下就靠着李婳她们姐弟三人,多少还是有些分身乏术,”谢樱感叹道。 云霄有些不理解:“咱们不过是打下来了这么一个小县城而已,用得着这么费尽心思的治理吗?” “当然用得着,偌大的行省和州府,就是由数不清的县城和乡村组成的,若是城外的县都落到我们手中,他们困守孤城能坚持多久?”谢樱看向云霄。 “再说了,要是真干那种打一炮抢了钱就跑的勾当,扬州的败军就是咱们的未来。” 云霄点头:“那咱们要不要找找当地的读书人,要他们来助咱们一臂之力?” 谢樱摇头:“我手底下不需要那些只会四书五经,八股文章的人。” “吩咐下去,不管是否有功名在身,但凡在农事、算术、机关制造这样的事情上,有一技之长的人,咱们都吸纳进来,奉为上宾。” “是,”二人点头出门,谢樱继续看着墙上悬挂的舆图。 …… “爹,你说这帮人可笑不可笑?”山间一所茅屋中,一名白衣青年拿着张贴的告示进门,“才占了一个县城,又是搞什么均田,又是找些能种地算数的人,现成有正经功名的人不要,也不准备继续出战,就搞些这玩意儿,简直是小孩子过家家。” “你说什么?”方才还眯眼假寐的老者忽然睁大双眼。 “我说他们是小孩子过家家啊。” “上一句,他们在城中干什么?” “在均田,”青年将谢樱的做法向自家老父如实相告,“疯癫的很,据那些逃出命的来的大户说,孙绪搬出自家侄儿,就被那女人砍断了胳膊,二话不说给钉在了地上。”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这样的女屠夫,”青年一面摇头一面说。 若是在此处做过官的人便能认得,眼前这位老者,便是此前支持新政,后来又忽然辞官归乡的刘叔年。 刘叔年捋了捋胡须:“这当真是要变天了。” “不过是一个女人带着几百号兵丁胡闹而已,父亲何至于如此大惊小怪?”青年有些不解。 “你还是没看清楚,”文士摇摇头,“厉兵秣马、穷兵黩武固然会显赫一时,但注定要走到天怒人怨的地步,可人家这一招均田,就是彻彻底底的王道。” “天下兴亡百姓皆苦,人家这一手,直接将天下人都拉拢到了自己这边,脑子不傻的,为了保住刚分到的田地,都会玩命的跟着她干,这就先占了上乘。” “若说国子监那帮人想要跟她对着干,跟她辩论,可人家说的还句句在理,国穷百姓穷,还真就是因为这些地主豪强占据着朝中多数职位,肥私而忘公。” “岐儿,你这两日收拾收拾,跟为父下山一趟,”文士颇有些坐不住的模样。 …… 在谢樱的均田行动进行的如火如荼的时候,锦衣卫长期未归,张掖附近的州府才发觉商贸不通,查探一番之后才知道李岚叛变。 着急忙慌的写了八百里急递送进京,朝廷这才收到了李岚叛变的消息。 前脚的急递刚送出去,后脚李岚就已经兵临城下,但朝廷此刻却并没有时间腾出手来处理此事。 盖因之前劳民伤财,造了一年的大船在下水之时桅杆断裂,尤其是碰上皇帝花甲寿,民间自然免不了议论纷纷,现在朝中上下噤若寒蝉,生怕这意图谋反的怒火牵扯到自己身上。 金立手脚哆嗦的接过急递,准备进入乾清宫向皇帝禀报,却听见里头的吩咐。 “既然他们不听话,那就换一批听话的来,镇抚司昭狱关满了人,那就杀一批再关!”从本朝开国皇帝那里起始的疑心病基因,终于在皇帝六十岁之后疯狂爆发。 “那,那连吴公公也?”田瑞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不听话的狗,打死便罢了,”皇帝说的云淡风轻。 从那本点将录开始,朝中便是人人自危,吴充心软难免劝了皇帝两句,却赶上桅杆断裂的消息进京,当场便被皇帝处置。 金立感觉后背不断地在冒冷汗,思量半晌,将原本该立即上报的急递,默默收进了袖中。 能活一日算一日吧,他只是个被世人瞧不起的太监,又不是圣人。 …… 西北军中。 虽说李岚在西北颇有威望,可但凡城池俱是墙高壁深,尤其是西北这种三五步就是一个军事重镇的地方。 他们的攻城之战,并没有之前预想的那般势如破竹,城内的守军依靠着城池和存粮,拆了城中百姓的房屋做抵抗,一时之间,战场陷入了焦灼。 第323章 流水线,标准化 “将军,眼下伤亡实在太大,咱们一时半会儿啃不下这块骨头,不如掉头去打那些容易打的地方,”有人建议道。 李岚摇头:“他们撑不了多久,下令全军,继续出击,务必要赶在明天天亮之前破城。” 一旁的将官欲言又止,但也不好多问,只能听令行事。 李岚的做法其实不无道理,要是攻到一半开始撤军,被袭击了后方,或者调转枪头去攻打别处,到时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非但不能攻城略地,反倒平添伤亡。 不过这些道理,他没必要给底下的人说。 带兵打仗,要的是会服从的士兵而不是长脑子的人,自古以来的武将莫不如此。 …… 眼下的局面当真是一团乱麻,百废待兴,李婳等人宵衣旰食,终于将均田的事情做完了七八成。 “现在许多周围的百姓都知道咱们在分田,还有不少外地人自愿加入咱们这儿,”李婳将手中的书册递给谢樱说道。 “看来让你们做的宣传,都起作用了,”谢樱笑道。 “可不是吗,李代虽说还有些幼稚,但搞这种事儿他还是挺有法子的,编了不少童谣,我们每去一处丈量土地,他就教那帮小孩唱,效果比咱们贴告示还要好。” “前几日毛遂自荐的那几个人,你都安顿好了吗?”谢樱问道。 “差不多,有擅长农桑的,我看着差不多,便让他琢磨着如何恢复明年的产能,还有些许机关师,也都好生款待着,让他们研究些好用的火器,顺便改良弩机,”李婳笑道,“要不总说高手在民间呢 ,这几日还真让他们弄出东西来了。” “什么?”谢樱饶有兴趣的问道。 “有人弩机改良了一下,缩成火铳那般大小,虽说不能像火铳那般直接往外打子弹,但射出来的箭矢,能有一百八十步,更要紧的是,可以连射。” “连射?”谢樱瞬间瞪大了双眼,“要知道火铳,如今都不能连射。” 李婳摇头:“没你想的那么厉害,只能连射三次。” “快带我去看看,”谢樱急忙站起身来,“别说能连射三次,就是能连射两次,都已经是了不起的技术进步。” 机关师张可,兴致勃勃的向谢樱展示着自己这段日子以来的劳动成果:“弩机射程比弓箭远,但却因为比较笨重,再加上造价高昂,所以使用范围,并没有弓箭这么广。” “我将从前的一根箭道改成了三根,第一支箭矢射出之后,箭道便会转一下,再射出第二支,第三支箭矢,所以目前只能三连发。” 谢樱试验着手中的弩机,原理其实和后世的左轮手枪差不多,打一发子弹,弹夹便会转一下,能用最简单的技术实现连发。 “张可啊,张可,”谢樱笑道,“如今你一个人,都能抵得过千军万马了。” 张可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从前我们匠户都被视为下九流,您这般抬举我们,我们若要还不尽心尽力,岂不是不识好歹了。” 谢樱拍了拍张可的肩膀,吩咐道:“这东西你带着人手,加紧量产,这一个弩机都抵得上一个神箭手了。” “量产?”张可顿了顿,“只是将军,我手下精巧的工匠实在是少,只怕不能短时间做到人手一支改良弩机。”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想要找有经验的木匠,也不可能一下找几百人出来,”李婳在一旁补充。 谢樱按着太阳穴在院中踱步,忽然有了主意: “你看这样行不行?将弩机的制作步骤拆分开来,做弦的只管做弦,做箭道的只管做箭道,最后再同一组装?” 这就叫流水线。 张可沉默片刻,忽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这我怎么没想到呢?只是……” “这个方法好是好,关键在于不同人做出来的东西可能有误差,组装的时候不是长了就是短了。” 谢樱笑道:“这容易,你尽快将弩机的模具做出来,让他们照着模具去做,只要模具误差在可控范围内,做出来的东西差不到哪里去。” 这叫标准化。 张可点头如捣蒜:“将军说的极是,我这就去做。” “神箭手百里挑一,可只要我的士兵一人有一架弩机,那我就有五百,五千,甚至五万名神箭手,”谢樱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张可啊,你真是一个人抵得过千军万马了。” “对了,还有个事儿,”李婳被谢樱一打岔,差点忘了自己要细说的事儿。 “什么?” “最近还有一帮人找过来,有些是屡试不第的秀才,有些还是举人呢,他们说‘既然那帮贩夫走卒,咱们都能奉为上宾,为何他们这种有正经功名的不用?’”李婳想到那群人,难免有些头大。 “我想着咱们后方也缺人,就将那些留下了,你要不先过去看看?” “看看吧,”谢樱抬脚,“大浪淘沙,总能找到人才,咱们毕竟分身乏术,不能事事都亲力亲为。” 其实来投奔的,不过五六个人罢了,李婳将他们安置在院中,早已有人等候了许久。 杨兴见谢樱进来,第一句话便是:“那些贩夫走卒你们都能奉若上宾,却让我等饱读诗书之人这么候着,将军是否否有失偏颇?” 谢樱上下打量了一眼:“你若是真饱读诗书,怎么这个年纪还只是秀才?” “你……”杨兴气的瞠目结舌。 谢樱也不过多废话:“我知道各位来投奔我,也是看得起我谢樱,只是我的作风和宗旨,可能跟你们想的不一样,最要不得就是傲慢,自视高人一等的傲慢。” “跟我们以后接触的最多的人,就是平时被人讥讽为‘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的穷人,若是接受不了这一点,觉得田埂里的泥土弄脏了文化人身上的白衣,那便可以离开了。” 谢樱说完,慢条斯理的端起手中的茶碗。 相比千方百计的改变人的思想,第一步的筛选显然更加方便快捷。 第324章 谢樱的妙计 麻衣青年饶有兴趣的开口:“将军杀了城中的大户然后带着百姓们均田,已经是石破天惊之举,若非如此,我等也不会前来投奔。” “你没有读书人的架子,这便很好,”谢樱满意的点了点头,“你还在孝期?” 青年点头:“在下秦若林,家父乃前刑部主事秦裕,当初协助处理瑞风赌场和洪永之事,最后被宋佑报复,死于朝中算计。” “其实不管是新政还是反对新政,最后都变成了给周家赚钱,给他们自己兜里敛财,将军能看到土地兼并着这一层,实在是令在下佩服,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好,好,好,”谢樱抚掌大笑,扫视一周,“其余各位是怎么想的?” “我等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众人拱手道。 “你们有这份心思,我很高兴,只是我丑话说在前头,”谢樱放下手中的茶盏,“跟着我谋事,绝不可能像大多数军队那样,所有人员,从我算起,该吃的苦,该受的罪,一样也不能少。” “你们常说些什么‘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可我的部队,就需要你们这些秀才,三两句将道理给那些当兵的讲清楚讲明白,”谢樱看着众人,“在我这儿最要不得就是傲慢。” “是,”众人拱手。 谢樱看着李婳笑道:“我这后方之事基本都是李婳在一应打理,她本是英国公家的千金,后来朝廷闹起了点将录,便跟着在这边的舅父起兵,你们如今就听她的吩咐,帮忙料理城中庶务。” 李婳上前两步抬头:“前些日子均田到处忙乱,将各位安置在此处多有怠慢,还望诸位不计前嫌,以后一起共事。” 三言两语安顿了这边的事情之后,谢樱转头去了军营。 “自从分田之后,都不消我们四处去吆喝着招兵买马,许多人一脸兴奋的就跑来了,现在咱们都已经有五千人,几乎家家户户都派了男丁过来,”钱飞笑着对谢樱道。 “毕竟好容易分到了田地,要是咱们没了,这些田也都没了,何况咱们军中还有人教他们读书识字,这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事儿。” 谢樱看着军营中的士兵操练,拿着手中的棍棒比划着动作。 谢樱转向钱飞几人问道:“这些都是咱们新征集过来的兵马吗?” “对,”钱飞点头,“如今兵员扩充了整整十倍,原先那五百人各个都升成了火长,除了守城之外,其余时间都在加紧练兵。” “不能这么干,”谢樱摇头,“咱们现在能真正上马作战的老兵就那五百号人,要是全部都只顾着练兵的话,万一临时要出战怎么办?” “将这些练得半生不熟的壮丁往战场上带?那岂不是浪费。” 钱飞点了点头:“将军说的有理,那我便抽调一个百人队出来,一人手下带着四五十号人训练。” “对,你现在就着手去办,”谢樱吩咐道,“将新收的这帮人里头,练的好的能作战的,先选五百人出来,咱们那五百老兵,留下一百人带着操练,一百人守城。” “剩下的三百人,再加上新来的这五百人,让他们吃过午饭就休息,”谢樱想了想,“你们几个百夫长,吃完午饭都过我这儿来。” 钱飞知道这是有战事要吩咐,当下气若洪钟的应道:“是!” …… “咱们眼下在安县,一左一右,分别羊县和吉县,”谢樱指着手中的舆图,“这三个县城相距不过两百里,成犄角之势,一方有难,其余两方可以快速支援。” “将军的意思是,咱们现在将这八百人兵分两路出击?”叶宇问道。 谢樱摇头:“咱们之前只靠着区区五百人就能打下安县,本质上还是因为他们没有防备,打了个措手不及,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其余两县必然会加强城防,咱们手中能直接上马作战的满打满算也就八百人,所以还是稳扎稳打,逐个击破更好。” “也是,”钱飞点头,“咱们现在这点儿家底,经不起什么折腾。” “主要咱们时间还是有些短,但一定要在州府反应过来之前,将地盘给占住了才好,”谢樱拿出令牌,“羊县位于水源上游,你们这第一个要打的就是羊县。” “叶宇、曹华、你们二人手头这三百多人,要在羊县周围,依靠山区制高点和桥梁布防,阻击一切可能前来驰援的军队。” “是。” “张成、钱飞、严力,你们三人带上投石机等所有的重型武器,务必要赶在明天日落之前,将羊县拿下来!”谢樱看向众人,“记住,咱们耽误不起,一定要快。” “这是我第一次没亲自坐镇的战斗,但我希望你们这次,都给大伙儿好好看看你们的本事,”谢樱拔高了音调。 “是!”五人声若洪钟,趁着夜色便带兵出了城。 …… 谢樱看着举着火把,蜿蜒而出的人群,不由得长叹一口气:“咱们眼下还是缺人啊。” “缺什么人?”李婳有些奇怪,“我看咱们征兵也争了不少。” “还是缺少文化人,”谢樱默默叹息,“只能希望那几个读书人,多少有点本事,能再给咱们多拉些人手过来。” “瞧瞧,”李婳揶揄道,“一开始还说不要只会四书五经的人呢,现在倒好,还主动要起来文化人了。” “幕僚和书生是不一样滴,”谢樱拖长了尾音,“不过除此之外,我还有更要紧的一件事儿去做。” “什么事儿?” “你让你手底下人,帮我找些性格泼辣,办事利索的妇女,年纪大小长相都无所谓,讲理又泼辣的最好,最好每条街,每个村子都要有人,”谢樱说道。 “你找这个干什么?”李婳不解。 “山人自有妙计,”谢樱一脸故弄玄虚的模样,留下李婳一个人在原地蒙圈。 …… 显然谜底第二天就揭晓了。 李婳的办事效率很快,云溪前来汇报消息的时候,县衙的签押房里已经摆满了小板凳,开朗又泼辣的妇人们聊得热火朝天。 第325章 现代人的痕迹 “哎,你们都听说了没?那个给咱们分田的将军是个女的!”一位大娘满脸的八卦。 “可不是吗,今早一听说他们要找女人,我爹都吓坏了,叫我们都藏起来,结果人家说她们主将自己就是女的,不好这一口,也不管长相跟年纪,就要胆大泼辣会说话的,我就背着我爹偷偷跑过来瞧瞧。” “你说历来军队里找年轻漂亮的,咱们能想明白,你说找咱们这些人干什么?不会是要干粗活吧?” “那就算是干粗活还能再赚一份工钱,有什么不好的?” “没想到咱们这整日被人指着骂的性子,如今到还成了抢手货了……” 众人一阵大笑。 亲兵喊道:“静一静,静一静,我们将军过来了。” 谢樱抬脚进屋望去,一屋子的妇女有老有少,但不论衣着打扮如何,俱是干净利索,眉眼飞扬之人。 “大伙儿各个都是利索人呐,相比平日里下地干活,操持家务都是一把好手儿,”谢樱坐在上首笑道。 “哪里哪里,您过奖了。” “我一开始还不信什么样的人能直接杀人分田,现在看您呐,就是那戏本子里的花木兰在世!” 对于这帮人来说,含蓄?绕弯子?不存在的。 谢樱笑道:“我这次叫各位姐姐妹妹们过来,是有事相求。” “今年年景不好,收成差,眼下又是农闲的时候,家中活儿应该不多了吧?”谢樱开口问道。 “是不多了,往年有钱的时候还得给几个小崽子做衣裳,今年都快去逃荒了,这时候在家里还真是大眼瞪小眼。” “我知道,大伙儿家中的男人们,或多或少都加入了我们的军队,但我想着,男人在前面打仗,也不能被人小瞧了咱们不是?”谢樱放慢语调。 “将军可是要我们做军装,编草鞋?”有妇人问道,“这些我们各个都是高手,一晌午编两三双都不在话下。” 谢樱摇头:“这些很重要,但眼下有比这个更要紧的事儿。” “我们有工匠做出了些武器,但眼下兵丁忙着打仗的打仗,忙着操练的操练,实在是分不出人来作坊干活儿,所以我希望各位姐姐妹妹们能帮帮忙,都来我们这军工作坊干活儿。” “当然了,也不会让大家白干活,我这里工钱虽说不多,但也够你们的口粮,”谢樱正色,“还是那句话,有我一口饭吃,就有大家一口饭吃。” 妇人们面面相觑:“只是我们在家里拿针线,握钉耙,没干过这种精细活儿,能行吗?” “不是什么精细的活计,不过是刨木头之类的,师父教两下就能上手,”谢樱笑道,“大伙儿都是麻利人,学这些自然不成问题。” “那管饭吗?”方才那个话痨小姑娘轻声开口。 “管中午一顿饭,”谢樱笑道,“绝对没有让上门做工的人自己带伙食的道理。” “那将军要是这么说的话,我们自然都愿意过来干活儿,”底下立刻就有人答应了。 众人纷纷点头。 “您又是给我们分田,又是给我们找赚钱的路子,我们要再不懂事,那简直是不知好歹天理不容了……” 谢樱挥手,示意众人安静:“只是除了做工之外,还有些事儿,要你们去做。” “常言道‘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大伙儿能孤身一人上我这来,胆量和见识,自然也是异于常人,”谢樱顿了顿,“所以我希望,你们回家回村,走街串巷聊天的时候,能多多带动帮助村里的妇女,尤其是那些长年累月被公婆欺辱,被丈夫家暴的妇女。” “可关键是,咱们帮助她们什么呢?”有人不解。 “你们都是各村妇女中的英雄人物,我会给你们一个身份,”这件事,在谢樱脑海中已经酝酿很长时间了。 “什么身份?”连同李婳都一脸好奇的盯着谢樱。 谢樱端起茶水抿了抿,徐徐开口:“妇女救助会会长,简称,妇救会。” 妇救会。 她了许久,也没想出更好的名字,权且当这个,是她作为一个现代人的痕迹吧。 众人议论纷纷,李婳也是在一旁瞪大了双眼。 “这什么救助会会长?到底是干什么的?” “类似于你们村里的村长保长,不过你们是村里妇女们的领导,你们作为会长,在我这儿赚钱做工改善生活,同时也要多帮助自家村中的妇女,谁家男人打老婆,谁家公婆打儿媳,你们就要上前劝解,定时上门回访,决不能让她们再受罪。” “谁家吃酒赌钱的爹,想将姑娘卖进窑子,你们就要出面阻挠,不仅要让自己日子过得好,也要想办法帮助别的女人找活路,让她们在家中站起来,”谢樱的声音在屋内,落地有声。 “明明大家都是一样的干活,一样的吃苦耐劳,凭什么生儿育女还要被家中人欺辱?” “大伙儿都说自己泼辣的性子不讨喜,可泼辣就是能担事儿,能扛事儿,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找泼辣的人,再加上会讲道理,这些对你们你来说,只怕都不是事儿,”谢樱看着屋内的妇女们,格外认真。 众人先是片刻的静默,随后格外的激动,鼓掌声响彻云霄。 待着经久不息的巴掌声逐渐平复之后,有人低声问道:“要是那些人不听我们的,我们要怎么办呢?” 谢樱笑道:“这你们大可放心,眼下我们人手还不够,等后面人手够了,我们会在每个村子都派一个联络员,要是解决不了,就去找联络员。” “好!” 一个妇人欢快的拍手:“既然将军这么看得起我们,那我们也自然得卖力做事,绝不让您失望。” “对啊,您说的那些什么军工什么的,在哪儿呢?”有人问道。 性格麻利的人,向来听风就是雨,行动力极强。 谢樱看向李婳:“你带着她们去张师傅的作坊,从今儿起就可以开干了!” …… 送走了妇女们,谢樱坐在圈椅上,草草塞了两口点心,便让云溪将李代等一干处理城中庶务的人都叫过来。 第326章 治军策略 不消片刻,人便来齐了。 谢樱看着投奔过来的六人开口:“大伙儿手头事情都忙,那我就长话短说。” 谢樱顿了顿,“我需要你们其中两个人,去军营中教士兵们读书识字,并且给他们讲道理做思想工作,百夫长将军之类的军事主官负责打仗,你们负责军队的庶务后勤和士兵们的思想教育。” 几个百夫长都是一边当军事主官,一边当政委,多少有些顾此失彼。 更要紧的是,按照谢樱脑海中屠龙宝典的内容,这两项必须得分开。 军政不分,要么武将做大,最后节度使作乱,藩镇割据,要么兵不识将、将不识兵,重文轻武,自取灭亡。 军是军,政是政,这两项必须得分明白。 谢樱一面说,一面将整理好的书册分发给几人。 这书册中的内容,她删了写,写了改,终于在这几日结合现状,写出了最令自己满意的一版,当即分发下去,让众人研读学习。 听到消息六人面面相觑,只因这并不是一项好差事。 纵使先前被谢樱煞了威风,但骨子里几十年的读书人傲气,不是须臾之间便能消散的。 加上本朝几百年来重文轻武,他们仍旧觉得自己和那帮只会喊打喊杀的大老粗不同,本身都不情不愿的和底层人接触,更何况是被称为贼配军的大头兵? 跟着军队东奔西跑,辛苦不说,还容易没命,更要紧的是离主将远,露脸少,做出再大的事业,上面也看不见。 相比待在后方,伺候谢樱和李婳,去军中性价比简直太低了。 毕竟是自家表姐,李家兄弟在谢樱面前没那么拘束,心里也没那么多盘算,倒是二话不说翻开手中的书册,一目十行的看了起来。 六人见状也纷纷翻开,越看面上的表情越不可言说。 谢樱徐徐开口:“我的治军策略,你们可都知道了?” “知道了,”众人纷纷点头。 “觉得怎么样?”谢樱无所谓的开口,“大胆说,我不是听不得真话的狗皇帝。” 秦若林踌躇了片刻,鼓足勇气开口: “好极了,跟均田策有异曲同工之妙,包括这本册子上的内容,无一不是天下王道,饶是尧、舜、禹、汉文帝这样的圣人贤君,也难以写出这些东西来,简直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谢樱敛下眼眸。 那是因为,这些东西的第一位作者,本身就是几千年难得一遇的圣人。 秦若林眼眸中的火光越来越浓烈:“将精神传递给每一个底层士兵,有了信念的士兵,便不会再是赶鸭子上架的一盘散沙,只是有一样……” “说。” “若是有一天,主将的做法和士兵的想法有了冲突,士兵开始怀疑战争的意义,那应当如何?” 这便是为何历来皇帝都推崇愚民的原因了。 剩下五个秀才一脸错愕的看着秦若林,他们只是觉得谢樱的治军方法匪夷所思,却没想到秦若林已经考虑到了这里。 谢樱也瞪大了双眼,这个年代,居然已经有人能看到这一层,先是惊讶了片刻,旋即笑道: “首先,我们和他们都是一样的,大家都代表的是苦出身被欺服的农民,所以我们的思想是一样的,也不怕让士兵有思想。” “其次,如果真的到了那么一天,如果这个位子上坐的人,如果我变得和那些高门大户,和御座上的皇帝一样。” “那么,那时的我已非如今的我,既然成了面目全非的行尸走肉,便让他们取代我便是,”谢樱笑的豁然开朗。 取代便是。 精神的传承,远高于肉体和血缘的延续。 “既如此,”秦若林长舒一口气,“古人常说,士为知己者死,在下还是那句话,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我去军中。” “好,”谢樱直勾勾的盯着秦若林的双眼,充满了欣赏。 “我也去,”另一人也站了出来。 谢樱倒是有些诧异,杨兴这人在她印象里,还是这六人里头最傲慢的,没想到竟然也主动揽上这看起来的冷板凳、坏差事。 “行,”谢樱点头,“此事事关重大,你们身上的担子,不比将官们轻,遇上的风险,也不比士卒们少。” 二人点头,秦若林说道:“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发展到如今只剩下四书五经八股文章,殊不知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才是君子毕生所求,这本就是我们分内之事。” “好好好,”谢樱拍手,“我只盼望你有平定天下,建功立业的那天。” 李仁小声开口:“其实我也想去军中,毕竟咱们家都是军功起家。” “你不急,咱们现在哪哪都缺人手,等到后面人多兵多,还怕没有你小子的用武之地?”谢樱笑道。 …… 送走这两拨人,谢樱一面啃烧饼,一面琢磨着手中的舆图和兵书,思考下一步的计划。 “钱飞几人昨儿晚上就出发了,也不知现如今情况如何?”谢樱随口对云霄说道。 “小姐别着急,咱们这儿到羊县,快马加鞭也得走半日呢,不管情况如何,都没这么快传回来。” 但有时候,宣传做的好了,便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钱飞等人带着兵马兵临城下,城内的百姓一早便听说了他们在安县分田发粮之事,许多青壮汉子干脆集结起来,帮着对付城内的守军。 本来估计要打一日的战役,竟然花了不到两三个时辰,就打下来了。 “羊县如此轻而易举的就打了下来,咱们现在就遣人汇报,”张成转头看向钱飞。 “其实依我之见,”钱飞还没开口,便被叶宇打断,“羊县如此不堪一击,而吉县如今孤立无援,咱们不如乘胜追击,一次性拿下两个县城?” “这样能行吗?”张成满腹狐疑,“咱们之前见将军们打仗,要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自作主张出击的话,打赢了受猜忌,打输了那可是要砍头的。” “我觉得咱们将军不是这样的人,”严力跟叶宇一个想法。 第327章 首战告捷 “咱们本身就是要两个县城同时攻打,只是因为人手不足,这才只打一处,何况羊县去吉县的路程都要不了半日,干脆捎带着得了。” “钱将军,你说怎么做?” 钱飞思量片刻:“要是真等咱们汇报了战绩,将军做出反应再传来消息,吉县的官兵早就去求援了,到时候只会是块更难啃的骨头。” “你去通知剩下的将士,不必沿途阻击,直接收兵入城,让士卒稍作歇息,恢复好体力之后,直接去吉县。” “是——”众人应道。 本该打一场的战役,愣是打到了第三日的中午,谢樱是在第三日傍晚才收到的战报。 “报,钱将军他们拿下安县之后,又转到吉县,连克两座城,”前来报信的士兵满面红光。 谢樱提了一日的心,这才缓缓回落:“不是说只打一个县城吗?他们怎么打了两个?” “这……”士兵有些犹豫。 谢樱知道和他说这个无济于事,便问下一个问题:“伤亡如何?” “咱们大获全胜,死亡加重伤一起,不过百十人。” 谢樱点头笑道:“我知道了,你快去厨房吃点东西,” …… “我觉得你们是个稳妥的,没想到如此冒失!” 刚打了胜仗的几人回来,原本还等着论功行赏的消息,却被谢樱劈头盖脸一顿训斥。 “你说说,你们当时是怎么想的?”谢樱拔高了声音。 “我……我是觉得战机稍纵即逝,咱们应该乘胜追击……” 其余几人的说法,俱是大同小异。 谢樱站起身来,一面在厅中踱步,一面点头:“好好好,你们都是战场上的老兵了,怎么就没一个人想到,其中可能有诈?” 几人面面相觑。 “可是,我们这不是打了胜仗吗?”叶宇争辩。 “那是因为你们这次运气好,只是在防卫松懈的小县城作战!”谢樱抬高了声音,“你们其中但凡有人能想到有诈,我倒是没这么生气!” “可你们想的是什么?是战功,是主将会不会怪罪,就没有一个人想到可能会有问题,”谢樱拍着桌子说到,“是不是觉得咱们在这边顺风顺水,一个个骨头都轻了。” “就算战机稍纵即逝,可派个传令兵过来回话,这不难吧?”谢樱拔高了尾音,“但你们五个人,居然没一个人想到此事。” 众人都低下了头。 忽然间从百夫长变成将军,中间跳了不知几级,从指哪打哪的人,变成忽然要自己做决断,着实是困难了些。 “这次是我们冒失了,”钱飞毫不犹豫的低头认错,“要是遇上对面佯败,或者路上有增员,那便是一场恶战。” 众人都点头,只有叶宇还有稍许的不服。 “这次是咱们侥幸没遇上陷阱,若是下次遇上了,我就是骂死你们也不顶用,知道吗?”谢樱感觉自己像个碎嘴婆婆。 “知道了。” 眼见敲打的差不多了,谢樱这才呼出一口气:“原也不能怪你们,到底还是经历的少了。” “从前你们习惯打守城战,或者在草原上冲击扫荡,攻城略地经验不足,再加上没接受过太多军事教育,冒失一点不奇怪。” “你们中间,有几个人读过兵书?”谢樱忽然问道,“别的不说,读过孙子兵法的有几个?” 钱飞面皮有些涨红:“您知道我们都是穷苦出身,还是这几日跟着云霄和云溪才识了几个字。” “要说打仗的经验,倒是偶尔听戏本子里唱过一些。” “我说这个,不是说你们有问题,只是许多事情都是循环往复,你们知道的多了,见得多了,以后指挥起千军万马来,获胜的概率才会更大,”谢樱慢慢开口。 “真正的军事天才都是少数,大部分都是从各种各样的战斗经验中总结出来的,”谢樱顿了顿,“你们少打攻城战,自己的经验便少了许多,也没读过多少兵书,纵使听戏,常听的也不过那么几折,也无从得知旁人的经验,这样下去绝非长久之计。” “您说,要我们怎么做?”严力明白其中厉害,急哄哄的开口。 “从明儿起,你们除了操练之外,每日都腾出半个时辰的时间学习,学什么内容,我回头跟他们商量商量,”谢樱心中有个大概的雏形。 “行,那我们没事就去参军帐中学,”张成应道。 “不,”谢樱顿了顿,“你们跟士兵们一起学,也不是叫你们读书识字学文章,就是叫你们多听听历史上有名的战役。” “反正平日里大伙儿吃完晚饭,聊天打屁贫两句嘴就睡了,要是不用灯烛的话,这段时间倒是可以利用起来,”钱飞建议。 “好提议,”谢樱脑中忽然有个想法,“这样,战事不紧张的时候,让士兵们七日休息一次,一次半日的时间,就专门用来学习。” “你们觉得怎么样?”谢樱看向众人。 众人相互对望了一眼:“这自然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事儿,可就怕到时候打起仗来,自顾不暇。” 谢樱叹了口气:“你说的很是,咱们现在还是势单力薄,等以后打下大城池再说吧。” 方才喜悦被一扫而空,谢樱将李婳几人叫过来,商量着在其余两县治理之事。 “其实别的都好说,咱们在这边都有先例,要做的无非是将这一套照搬过去罢了,”李婳低声道,“关键是,咱们眼下还是缺人手。” “秦若林和杨兴去了军中,就剩下四人,说实话,我不是很放心将他们四人全放出去。” 谢樱叹气:“你这几日瞧着,李代如何?” “李代性子谨慎,按部就班的做事没问题,但还是少了些应变之才,毕竟年轻历练的少,中间又没个过渡,骤然从高墙大院里头出来,多少得有个过程,”李婳叹息。 谢樱想了想:“这样,让云霄跟李代一起料理这边的日常事务,你我分别带着两人分兵两处,去料理羊县和吉县分田之事。” 第328章 报复 “那你日常起居怎么办?”李婳问道,“云霄留着,云溪又在参军帐中忙的脚不沾地,只留几个亲兵,怕是不太妥当。” “我有手有脚,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谢樱无所谓的挥了挥手,“她们跟着咱们这么长时间,也该独当一面了,就像蓝隼和芸惠那样。” 李婳见拗不过谢樱,只好随她的便。 “赶紧歇着去吧,咱们明儿一早就启程,”李婳抬了抬下巴。 谢樱笑道:“你先去,我还有事情跟他们吩咐。” 夜色正浓,秦若林和杨兴听到钱飞等人凯旋归来的消息,急忙爬起来在前厅候着,等着谢樱传唤。 谢樱三言两语跟他们说了眼下军中的问题。 “只是军中士卒大多目不识丁,若是一个一个从头教起,费劲不说,关键是收效甚微,”秦若林开口。 谢樱点头:“你说的很是,所以我想着,咱们换个教法。” “什么教法?”杨兴一脸疑惑。 “说书。” 谢樱慢慢开口,“大伙儿吃完晚饭,休息之前抽出半个时辰的时间,你们就趁机,将孙子兵法的内容,还有历史上的着名战役,什么火烧赤壁,什么围魏救赵,大致给大家讲一讲。” “杨兴,你没问题吧?”谢樱看着杨兴,此人一开始格外傲慢,谢樱生怕他又生出什么幺蛾子,觉得说书耽误了自己知识分子清高。 杨兴挑眉:“没问题。” 秦若林开口:“我们既然决定了要去军中,您说什么我们做什么便是。” “好,”谢樱点头,“不傲慢不骄横,你们可比那些朝臣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回去准备准备,明儿就开始。”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谢樱长舒一口气,径直走到铜盆前洗漱睡觉。 …… “除了衙门里的庶务,还有军工作坊那边也要盯着,”李婳事无巨细的向云霄交代,“这段时日肯定还会有不少人来投奔咱们,那些工匠什么的能用就用,至于一些文人,就先好生款待,等我们回来了再做定夺。” 谢樱在一旁看着,忽然发现自己居然给李婳安排了这么多活儿。 安县内一切事物,由云霄带着李代几人料理,谢樱忽然想起一件事儿: “城中那些大户你也要密切关注,让咱们的人谨慎行事,他们之前被咱们打的支离破碎,如今见我们出城,只怕会抓住空子反扑。” “好,”云霄郑重点头。 “军账中的事务就由云溪管着,如今秦若林和杨兴要跟我们一起出去,”谢樱想了想,“安县内部守军日常的学习,一部分由云溪开展,剩下一部分,你就去雇个说书先生就成。” “别要说的太过传神的,三言两语快速讲完就行,”这是谢樱最烦的地方,“处处讲的仔细传神,士兵们听的倒是紧津津有味,里头该抓的要点却一个都抓不住。” 云溪眨了眨眼睛:“行,我这就去茶楼里头找,每天讲他三四个,要不了几日,史书上大大小小的战役都能讲完。” “行,你们一定要好好守家,”谢樱再三叮咛。 …… 可谢樱预料中的报复,没有发生在安县,而是发生在了自己主理分田的吉县。 谢樱杀地主豪强分田的举动,早就传遍了许多地方,百姓们自然是欢呼雀跃,望见城破的地主们,也在疯狂的想对策。 “那疯女人明日一早就能过来,咱们家中的东西都埋进地窖里头了,”城中大户丁举人儿子丁光一脸担忧,“但我估计没什么用,他们的兵丁进来一搜,便什么也没有。” “那些高利贷的借条,你怎么弄的?”妇人满面忧色,“眼看着过几个月到了年关,就能收利息了,偏偏遇上这挨千刀的。” 一想到那些借条会被付之一炬,她的心简直在滴血。 “太多了,我也没舍得烧,就在后花园里挖坑埋了,”青年咬牙切齿,“从前那帮人问咱们要点军饷也就罢了,这疯女人怎么直接干起了分田的勾当。” “咱们好歹给自己留点傍身的钱财,难不成真要跟外头那帮贱民一起去种地过活?”妇人不耐烦的用手中的帕子扇风。 初冬的节气,皮毛大衣将她闷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其实烧了也无济于事,”丁光垂头丧气,“他们除了看高利贷的欠条,还鼓动着那帮民众鸣冤,安县孙叔家里几个儿子,就是被那帮贱民告状,最后才被砍了头。” \"那起子小人也真是够贱的,”妇人一面扇着风一面说道,“不就是死了几个人,外加让他们妻女做小老婆吗?这是多少人上赶着都求不到的好事儿?当真是不知死活不识好歹。” “如今城中大部分富户都变卖了家产逃了,与其到时候跟孙员外一样身首异处,咱们不如也跟着一起走吧,”青年难掩心中的慌乱,“姨娘们早就卷了包袱跑了,说是等着那帮人进城给她们分田。” “我呸——”妇人的声音又尖又细,“那帮贱蹄子还想分田地,自古以来就没有给女人名下划田的说法,做他娘的春秋大梦去吧。” 妇人扇风的频率越来越快,平日里最恶心的骚狐狸跑了,她心中却比之前更加烦闷和恐惧。 “要早知道那帮贱蹄子是因为这事儿跑的,我倒宁愿还跟她们在后宅里斗的死去活来,”变局在前,妇人多少有些怀念从前争风吃醋勾心斗角的时光。 “总是东躲西藏的也不是个办法,”青年不想再听母亲发牢骚,看向自家老爹,“父亲好歹也是做过举人的,得想个法子才是。” 妇人被儿子一提醒,此刻仿佛找回了主心骨:“是啊,老爷毕竟有朝廷功名在身,此刻若是能想出法子力挽狂澜,岂不是扶大厦之将倾,传到京城中去,还怕没有进士功名做不得高官。” 青年双眼放光:“母亲说的有理,父亲,这正是咱们露脸,建功立业的好时候啊。” 旁边一直沉默的丁仕嘴角噙着不易被人察觉的笑。 第329章 钝刀子割肉 丁仕徐徐开口: “这帮贼军如此势如破竹的原因,都是因为他们举着为底层百姓的大旗,甚至许多兵丁也是因此才加入贼军。” “咱们若是从此处破局,贼军便可不攻自破,”丁仕摸了摸嘴角的胡须,计上心来。 …… 谢樱自然是对他们的谋算无从得知,中午赶到吉县,城中大户有些逃了,但逃跑的时候也只拿了方便携带的金银细软,大量的粮食直接被搜出来,又是放粮加分田一条龙。 自打谢樱带人离开张掖至今,少说也有十几日的光景,但西北巡抚剿匪的军队为何还没到? 只因本该平叛的李岚自己叛变,西北巡抚邓广由于治下不力的罪名,正被传唤回京城问话,而别处的巡抚暂时还腾不出手来西北。 他们忙着对付大同的起义军,这倒是给了谢樱喘息的时机。 “将军,我们此地最大的豪强乡绅,莫过于城中的丁举人,”有本地人带路,谢樱摸清情况倒是方便了许多,“城中大户基本都跑了,唯独丁举人一家还在。” 谢樱点了点头:“告诉他们,若是不自己乖乖交出财产和地契,那就我自己上去拿。” 她对自己的定位,就是个读了两本书的土匪,如今更是连演都不演。 还没等许方出去传令,便有人小跑着过来传话:“将军,丁举人求见。” 谢樱笑道:“他倒是个识相的,让他在前厅等着。”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谢樱才去前厅见人。 “城中的大户听闻我们过来,该跑的都跑的差不多了,丁员外倒是见识过人呐,”谢樱客套。 “哪里哪里,丁某听说了将军的名号,再听那一番土地兼并之类的言论,简直如雷贯耳,”丁仕挥了挥手,便有男仆端着托盘上来,“这是我丁家现有的土地跟银票,将军既然要做着均田之事,我们自当大力支持。” “好好好,难得老先生深明大义,”谢樱挥手,许方接过托盘,向谢樱使了个眼色。 “我们今日刚入城,各处事务繁忙,就不留饭了,”谢樱毫不客气的端茶送客。 丁仕脸上的表情一滞,旋即笑道:“好,既然将军事务繁忙,那丁某就不再搅扰了。” 谢樱眯眼盯着丁仕远去的背影,许方开口问道:“这些银票里,有一半都是假的。” 韩兆冷笑:“他倒是会做人,自己大摇大摆的将东西给咱们送来,这么一弄,咱们要是在问他们要东西,那就显得像强盗了。” “这一招在别处好使,在咱们这儿可未必好使,”谢樱眯了眯眼,“咱们没有理由,可城中总有苦主不是?” “只是我估计,他们应该不止这一招,”谢樱转身向许方,“你们派人跟着,看看他们还有什么后手。” 但对于丁举人的揭发,甚至不如对几个逃跑大户的控诉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许方一脸不解的看着谢樱。 谢樱冷笑道:“要么是这人真是个好人。” 许方插嘴:“但我私底下听人说,丁仕欺男霸女,伙同之前的县令谋财害命都是家常便饭,手底下人命不在少数,不可能是好人。” “要么……”谢樱咬牙切齿,“就是他借了咱们的声势,狐假虎威。” 说话间,有人进来回报:“将军,现在城内风言风语,都说丁仕给了咱们好大一笔钱,收买了咱们主事的人,咱们这些行为不过是做给给百姓们看,想用几亩薄田换他们给咱们卖命!” “丁仕此人,当真比从前那些地主豪强更难对付,”许方感叹道,“简直是钝刀子割肉。” 谢樱冷笑:“其实原也不是更难对付,找个没人的地方,两刀捅死了拉倒。” “可要是捅死了,咱们之前费尽心思建立起来的义军形象,就会轰然倒塌,他们更会借此做文章,”韩兆接话,“这帮人要是反抗就好了,不反抗咱们反倒不好处置。” “可是咱们的定位太好了,给好人挑刺和给坏人找好处一样容易,但咱们只要稍微表现出一丁点不好,便会被人拿来大做文章,有可能让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功亏一篑,”谢樱摇了摇头 “好人真他娘的难做!”韩兆难得爆了句粗口。 “先不管这一摊子,忙完分田的事儿再说,”谢樱合上手中的书册,转头吩咐:“你们这几日,一定要想尽法子联合那些被丁仕对付过的人,只要有一个人敢上来鸣冤,那丁仕这番作为就站不住脚。” 许方重重点头。 可她还是低估了民众的懦弱程度。 …… 许方拉着一个老翁到了谢樱面前: “你不是说,你家女儿之前被丁光淫虐之后杀害吗?将你的冤屈都说出来啊,都给将军说出来!” “对,老伯有什么冤屈尽管说出来,我们一定为您做主,”谢樱走下堂,扶起老翁,“将您的冤屈都说出来,我们该杀的杀,绝不姑息。” “没有,没有,没有什么冤屈,”老翁软囊鼻涕虫一般往地下滑跪,“我,我女儿是自己失足落水,跟丁家大公子无关,小人没有冤屈,小人真的没有冤屈。” 谢樱转身翻了个白眼,老翁见没人关注自己,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出去。 “烂泥糊不上墙的东西,”谢樱摔了手中的毛笔,“让曹华带兵将丁家人都抓了,就说有人举报他们放高利贷,现在去搜查。” 非常时刻非常方法,顾不得什么程序正义。 “是,”许方拱手,快步出去。 许方进来的时候,刚好和匆匆跑进来的史良撞了个对面。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许方问道。 “方才,咱们手下有个火长叫伍信的,骑马撞到了一个人,”史良一脸气愤,“伍信这两日攻城的时候,立了不少功劳呢。” “撞到了带人去医馆就是了,大惊小怪的干什么?”谢樱起身问道。 “关键将那人给撞死了,那人还是丁仕家里的长工,现在围了好大一群人。” 第330章 牺牲 史良知道其中的厉害,急忙跑过来找谢樱。 “该死的东西,”谢樱骂道,“咱们就该一早便收拾了他。” 韩兆也是面色极差,“伍信是曹将军手下的百夫长,还不知曹将军作何反应……” “这事儿明摆着有猫腻!”说曹操曹操到,韩兆话音未落,曹华就急忙赶了进来。 “伍信性子一向谨慎,不会无端撞死了人,他手下的人回报,明明是那不长眼的东西往马蹄上撞,伍信在西北大营都是精锐,此次攻城更是格外勇猛,我还准备将他提拔成百夫长……”曹华越说越急。 “将军,咱们决不能因为这子虚乌有的事儿,就平白无故葬送这么一个有着大好前程的士兵啊!” “现在难办之处就在于,要是咱们留下伍信,那在百姓心中,之前的所作所为真就成了演戏,可若是真为着这明显有猫腻的事儿,杀了伍信,岂不是在咱们的心口上割肉?”韩兆格外揪心,“还是得尽快查出真相才是。” “可民众只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就算咱们最后查出真相,他们也只会觉得是咱们徇私舞弊,”曹华咬牙切齿。 谢樱想了想:“这样,你们过去先将人收押,能查便查,查不了到时候从牢里找个死刑犯,直接移花接木便是。” “好,”韩兆点了点头,“带人出去。” …… 喧嚣的市集上,伍信看着面前的一地狼藉。 “明明是你们先放鞭炮惊了马,又是这个死老头子上赶着往我马蹄下面乱窜,如今反倒怪起我们来了!”伍信的同火一脸愤怒。 “就是,我们火长好性子不说话,我们可不是废物,”有士卒义愤填膺,“这老东西刚刚跑过来的时候,还因为腿脚不便冲到了马后蹄上,明摆着就是你们自己眼看着时日无多,所以想赖上我们!” 众人将伍信几人团团围住,不知是为了看热闹,还是为了防止他们逃脱。 不多时,丁光便带着那长工的家人赶到了现场,几个女人立刻开始哭天抢地,嘴里不住的念叨着:“义军杀人啦,义军杀人啦——” 丁光也在旁边一脸的不可置信:“我父亲早已将全部家财奉上,你们还嫌不够吗?竟然开始当街杀人!今日是我家长工,明日就是我丁家父子了!” 中年妇人泪流满面,站起身来骂道:“什么狗屁的义军,明明是借着义军的名义笼络人心,现在狐狸尾巴藏不住了吧?” “你这贱人休得胡言,事情究竟如何,我家将军自有定夺,不容你胡乱攀咬!”一旁的士兵骂道。 “乡亲们,别被他们这点小恩小惠蒙蔽了,本来就是一群造反的叛军,还要说自己是义军,明摆着就是欺世盗名,咱们要是相信他们一回,我家老贼的今日,就是大伙儿的明天……” 那长工的尸体横在街道中央,被马蹄踹的支离破碎的脑壳格外扎眼,红的白的淌了一地,配合着妇人的哭喊,引得众人一阵唏嘘。 “本来就是一群野人强盗,自己造反也就罢了,还得拉上我们一起跟朝廷作对,死都不捡日子哟,到时候朝廷的兵马来了,连带着我们都要跟着你们一起死无葬身之地……” 妇人一面哭嚎,一面弯下腰,用头去撞伍信的肚子:“我家老贼今日死的这么惨,你就该连我们一起杀了,你们这帮该死的贼军……” …… 曹华和韩兆得了谢樱的吩咐,急忙出去解决此事,结果不消片刻,韩兆面呈菜色,连带着曹华也满眼血丝的进来了。 “怎么回来的这么快?”谢樱有些诧异。 曹华哆嗦着嘴唇:“伍信,伍信那小子说,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他不愿让咱们为难,既然已经撞死了人,他赔命就是。” “在我们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自杀了……”曹华的身体微微抖动,“这明摆着就是那丁仕给咱们设下的圈套。” “你们现在就去,将丁家那帮人抓了!”谢樱按了按手上的关节,她绝不打算放过丁家众人,“没有罪名就罗织罪名,该死的东西!” 跟着她从西北大营出来的战士,没有死在战场上,反倒是死在了和这帮地主豪强的斗争上。 他们绝不是被动挨打的傻子,他们会示弱会演戏,还会想尽一切办法,占领更高的道德制高点,到底还是她大意了。 厅内阴云密布,许方急匆匆的跑了进来:“将军,将军,外头来了好多人,都说是要状告丁仕一家。” 谢樱闭上眼,大口大口的喘气。 …… “呵,真是可笑,”曹华冷哼,“咱们进城的时候他们不出来,咱们分田的时候他们安安分分的受着,也不出来,偏偏要咱们死了一个人,他们才愿意出来!” “可以理解,”谢樱揉揉眼睛,虽然她也对这帮唯唯诺诺的瘟鸡恨得要死,可手下人情绪激动,她不能也情绪上头。 只得长舒一口气,平复下心情安慰道:“毕竟你不能指望一个跪久了的人,忽然就能站的笔直,咱们之前分田的时候,没看见孙绪的头颅,安县的百姓不是也屁都不敢放一个吗?” 伍信是他手下的火长,一个百夫长手下,也不过十个火长,曹华伸出双手:“我这十根手指头,我剁哪根,都是钻心的疼啊……” “你要发牢骚别在将军面前发,”史良低声呵斥,“将军心里不比你好多少,伍信是你手底下的兵,难道就不是将军手下的兵?” “我就是将他们千刀万剐了都不解恨!”曹华咬牙切齿,“明明有那么多的刑罚,咱们只是砍头,是不是太过于仁慈了?” “你住口!”史良喝骂道,“你从前在军营里,敢这么顶撞上官?” 曹华今日行为,着实是有些过头了。 谢樱好性子,底下人看人下菜,就敢三番五次的发牢骚。 谢樱慢条斯理的站起来:“若是直接将人千刀万剐,由于刑罚过程太过残酷,难保会引起民众对丁家众人的同情,反而适得其反。” 第331章 招兵买马 “但若是干脆利索的砍头,众人对他们的怨恨只会更深,觉得处置的还不够,就这么简单。” “今日我允许你发牢骚,也愿意给你解释两句,劝你两句,”谢樱收起了从前那副好说话的模样,直愣愣的盯着曹华,迫的对方不敢抬头,“只是以后莫要这般作态,都已经是独挡一面的将军了,莫要再这么闹小孩子脾气。” 该说的许方都已经说了,谢樱也没必要疾言厉色的骂。 “属下明白了,”曹华低头。 随着丁家众人的人头落地,吉县这边也只剩下一些收尾工作,曹华带人收敛了伍信的尸首后,便继续一面招兵买马,一面操练。 相比谢樱这边的暗流涌动,李婳那边反倒是容易,逃了的直接带人分家产,没逃跑的有的跪了有的没跪。 跪了的直接处置,没跪的杀了便是。 “县城这玩意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叶宇对谢樱道,“咱们眼下有这三座城池,守望相助,便可以进一步图谋大事了。” 谢樱看着手中的舆图:“你们现在招募了多少人?” “您往多了猜,”叶宇神秘兮兮。 “八千?”谢樱试探,毕竟之前在吉县也不过招了五千人马。 “少了。” “一万?” “不对,”叶宇笑道,“咱们三处的人手加起来,整整三万五千人!” 谢樱愣了一下:“这么多人吗?” “对,咱们手下这些兵马一经操练,能直接拉上战场的话,手中可用的兵丁,就比从前的西北大营还多,”叶宇双眼放光,“咱们下一步,要不要继续攻城?” 谢樱想了想:“你们先加紧操练,相比直接攻城略地,眼下更要紧的是将这帮手里拿着铁锹锄头的农民,训练成能上马作战的士兵。” “咱们如今招了这么多人,武器刀枪能供应上吗?”谢樱随口一问。 “大部分手中都还有长枪能用,毕竟那玩意儿只消找个枪头,再找个棍子安上就成,”叶宇想了想,“就是那个弩机,现在送来的还有些少。” “这样,我回头让三个县城都加紧制造,”谢樱点头,“你回去,顺便将李代给我叫来。” …… “伍信是咱们的人,跟着咱们一起从张掖出来,咱们绝对不能让他枉死,”谢樱看着李代。 “将军的意思是?” “我要你将这件事加工润色一番,编成童谣也好,小戏也罢,我要让伍信的事情,天下皆知,”谢樱面无表情,看着眼前的虚空。 “只有这样,才不会出现更多的伍信。” 李代点头,转身去屋中斟酌字句。 …… 京城。 被内廷十万宫女太监称作老祖宗的金立,此刻已经死在了内廷中,用的刑罚,是他主管的、曾经打死无数朝臣的锦衣卫庭杖。 “这样的军国大事,也敢私自隐瞒,当真是不知死活,”有朝臣不屑的撇了撇嘴骂道,“一个阉人,也配用庭杖?” “你小点声!”旁边那人闻言,急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从那本点将录闹起的事端,朝臣们对于锦衣卫和太监们积攒已久的痛恨和恐惧,全部借由金立之死爆发了出来。 一时间,上疏弹劾司礼监几位大太监的折子,如同雪花一般飞向内阁。 “夏阁老,以您之见,这些要如何处置?”柳执旭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夏石。 “这些吗……”夏石继续摆出从前那副老实人的模样,“内廷的事情,自然应当交到内廷,让皇上去定夺。” 柳执旭心中微微诧异,旋即眉开眼笑:“既如此,那咱们就交给皇上定夺。” 其实也不是夏石吃错了药,在昭狱中的郑简和宋佑二人,吐出了许多他们曾经做过的事儿,愤恨之下,有的没的全都说了不少。 司礼监手下的人,自然无条件向着皇帝,这些话自然都传到了皇帝耳中,若是能借着朝臣之手,将这帮人都除了,那也是为他夏石自己铺路。 …… 京城中斗的如乌鸡眼一般,吉县的戏台子下,仙风道骨的文士带着自家儿子细细观看。 戏台上那一幕,唱的便是伍信出身平凡,却身经百战、侠肝义胆,攻城掠地中立下汗马功劳,俨然一颗冉冉升起的武将新星。 英雄故事总是能吸引众人,何况是出身平凡的少年英雄? 这样大好前途之人,却被人陷害,撞死人之后便自杀谢罪,引得无数人唏嘘感叹。 “你说这历朝历代的兵丁,哪有不调戏妇女,误杀人的?”有人摇头。 “谁说不是呢?这人也是心眼实在,明摆着有猫腻的事儿,他却一下就抹脖子。” “就算他不自杀,估计谢将军也不会放过他,”有人反驳。 “唉……真是有些可惜。” 文士听着耳边的声音,看向自家儿子:“感受到厉害了吗?” …… 谢樱正带着钱飞几人研究下一步的作战计划,许方大步进来通报:“将军,刘叔年刘老先生求见。” “刘叔年?”谢樱拧眉,看向一边的钱飞。 “此人是永安十五年的进士,后来官至都察院右都御史,后来不知怎么,就辞官回家了,我们这里的人,没有不听过他名号的。” “快请——”谢樱抬手。 正欲抬脚向外走,谢樱顿了顿,脱掉脚上的鞋子,仅穿着袜子向外跑去。 众人一脸疑惑,许方拿了鞋在后头喊叫:“将军好歹将鞋穿上啊……” 谢樱几乎是一路小跑到了签押房,刘叔年和儿子刘凌抿着杯中的茶水。 “久闻留老先生大名,我还想着什么时候亲自登门拜访,不想老先生竟然亲自上门了,”人未到声先到,谢樱一脸激动的上前,握住刘叔年的双手。 刘凌还顾忌着男女大防,没想到自家老父却全然不在意,跟谢樱寒暄一番之后拱手行礼。 “将军……”看见谢樱沾满灰尘的袜子,刘叔年意有所指。 谢樱仰头大笑:“来的匆忙,忘了,忘了……” 许方平复了呼吸在外头候着,见状才急忙将鞋送进来。 第332章 网罗人才 谢樱三两下穿好鞋,转身吩咐:“去吩咐厨房杀只羊,今天要好好款待刘老先生。” 转头又对刘叔年有些歉意道:“我们这里吃穿用度都是一切从简,老先生莫要嫌弃。” 刘叔年脸上似笑非笑:“将军何不问问,我父子二人前来,是来做什么的?” 谢樱笑道:“不管老先生是来做什么的,都是我们的贵客!” “您要真是来投奔我们的,那就是再款待都不为过,您若是代表朝廷过来劝降的,那就冲着您在西北人口中的盛名,冲着您在位时平反的那些冤案,那我也应当以礼相待。” 谢樱话说的直接,听惯了弯弯绕的刘叔年也是一愣,旋即大笑: “将军不愧是女中豪杰,我们父子避世山林,原想着种豆南山了此残生,听见将军的一些言论,心中有些疑惑,所以想上门来讨教一二……” “先生请讲,”谢樱心中狂喜。 “您说的,天下之大比一在土地兼并,二在皇室上下挥霍无度,老朽以为将军说的甚是,”刘叔年捋了捋胡须,“只是这样的事儿,将军不仅直接说出来,甚至还印成书册四处分发宣传,难道不怕朝廷众人发对症下药,将军的大事无疾而终?” 谢樱笑道:“若是他们真能解决这些事儿,那他们就不是我们的敌人,而是我们的朋友了。” “何出此言?” “这是明摆着的事实。” “小民百姓耕种那么一点田地,却要纳天下之税,乡绅豪杰和代表他们的朝廷官员田连阡陌,却不交一厘一毫的税,是以国穷百姓穷。” “张济承绞尽脑汁搞新政,却搞得是杀鸡取卵的法子,最后还因为朝中斗争走偏了,”谢樱放下手中的茶盏,“就算皇上愿意自己节俭,可他要是对底下的官员开刀。” 谢樱摇了摇头:“若是对一位官员开刀,剩下的人便会蜂拥而上,若是对所有官员开刀,那他们自然会拧成一股绳,到时候逼宫也好,改朝换代也罢,都无所谓。” “难道我朝上下这么多饱读诗书的官员,在将军眼中就这么不堪?”刘凌有些气不过。 “非也,”谢樱摇头。 “先不说那些脏心烂肺之人,就算人人都是有理想有抱负的,官场中浸淫久了,也难免变得面目全非,张济承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一人干活几人掣肘,再大的抱负也难以实现。” “何况,有几个人有决心对自己开刀?”谢樱反问。 “常言道文死谏武死战,”刘叔年饶有兴趣的盯着谢樱,“将军又如何能断定,我朝中上下不会团结一心,共御外侮呢?” “有句话说得好,没有永远的朋友,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谢樱轻笑,“什么结盟,什么共御外侮,只要他们内部有了利益冲突,那便是不攻自破。” 远的不说,夏石和张济承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吗? “千年田八百主,皇位轮流更替,与百官而言都是做臣子,龙椅上坐的是谁重要吗?”谢樱似笑非笑,“若是真有那么重要,又如何会有那么多相互倾轧,勾心斗角之事呢?” “况且皇帝视百姓如彘狗,视百官为家奴,若是真记挂着周家的利益,那……奴性未免也太强了些,”谢樱笑道,“老先生这般避世,不也是觉得朝中万马齐喑,以盼明主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厅中气氛凝滞了片刻,刘叔年仰天长笑。 “将军快人快语,我父子也不扭捏,愿助将军以成大事,”刘叔年站起身,拱了拱手。 谢樱回礼:“先生到来,于我们而言,如同久旱逢甘霖。” …… 李仁气冲冲的前来找谢樱: “那刘家父子今日去我们帐中,那刘凌的神态您没看见,简直鼻孔朝天,咱们礼遇刘叔年也便罢了,怎么连这个刘凌也要供起来。” 谢樱放下手中的纸笔:“怎么,被人挑刺儿了?” 李仁有些委屈的点了点头:“说我们这不好,那不好,这个没做好,那个没做对,从上到下指指点点,听的人莫名来气。” “有本事的人脾气都大些,很正常,”谢樱倒觉得无所谓。 她手底下这帮人虽说跟着她干了不少事儿,但说白了还是草台班子,没经过正规训练,要是有懂门道的人带一带,那也是好事。 “二哥说,他们父子有大用处,”李仁欲言又止,一脸期盼的盯着谢樱。 许方也在一旁疯狂点头:“这种厉害的先生,也不差一两个,怎么他就那般重要?您还说什么久旱逢甘霖,也太过肉麻了……” “当然重要了,”谢樱放下手中的书册,“这种文人之间总是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什么师生,同门,世交。” “尤其像刘叔年这种名声在外的,只要他来,就会有更多文人闻风而至,”谢樱抬手磨墨,许方见状赶紧接过墨条,“甚至不消咱们提醒,他自己就会给咱们拉拢不少人。” 后续和谢樱预料的大差不差。 自打刘叔年出山,来到谢樱麾下主事之事传出后,来投奔他们的文人就更多了。 “这么多人,你准备怎么安排?”李婳如今忙的脚不沾地,好容易喘口气来找谢樱商议人事安排。 “直接分到各处去吗?” 谢樱摇头:“这种会耍嘴皮子的人,最是会巧言令色扰乱军心,若是直接将他们放进咱们的队伍中,无异于引狼入室。” “先给粗茶淡饭,降低生活待遇,”谢樱顿了顿,“若是连和士卒同甘共苦也做不到,那咱们也不要这样的人。” “然后给他们上课,”谢樱想了想,敲定了最终计划。 “上课?”李婳有些迟疑,“云霄云溪几个,勉强加上我,学问肯定不如那帮文人墨客,给他们上什么内容?” “就那本册子里的内容,”谢樱三两下敲定,“就你和云霄、云溪,你们三个腾出时间去教书。” 第333章 兵发兰州 “我们三个?”李婳有些迟疑,“我们三人,只怕是不能服众。” “就你们三个,”谢樱笃定,“论我那一套,在这上上下下没人比你们三人了解的更透彻,若是他们接受不了女人教书,那又怎么可能服我?要是连这点不耻下问的精神都没有,也别指望他们会对士卒谦逊。” 李婳点头:“好主意,上个七八天的课,那帮有问题的自己就走了,甚至用不着咱们自己筛选。” 李婳有了思路,快步离开去准备。 谢樱去作坊中看了生产的各色武器,如今生产线开足马力,弩机等一切新式武器,一天至少能产出上千只。 以张可为首的工匠,免去了庞杂的机械手工劳作,只消埋头搞研发就行。 …… “咱们眼下兵强马壮,士气高涨,也该安排下一步了,”谢樱看着墙上的舆图,一锤定音。 屋中坐着的,除了她和刘氏父子外,便是几位军事主官。 秦若林等一干负责士兵教育的文士,和各自的军事主官坐在一起,偌大的厅堂也显得有些拥挤。 “咱们早该出战了,我手下那帮家伙早就按捺不住了,”钱飞跃跃欲试。 “钱将军说的是,咱们不能只靠着这几座县城小打小闹,攻下要紧的城池才是正经。” “眼下离咱们最近的城池,便是兰州,”谢樱顿了顿。 杨兴接话:“兰州离长安不远,朝廷定然会加强布防,若是直接攻城,只怕是一场恶战。” “我手下的斥候传回来消息,”叶宇抬头,“说是邓广从蜀地调兵五万,势要清缴咱们,但依我们的观察,兵马还未到齐。” 叶宇的防区在最东面,得到的消息自然也更快些。 “咱们此前打了个措手不及,如今这么长时间,朝廷也该反应过来了,”谢樱叹息,余光看到李婳的脸色煞白。 朝廷反应过来,李峤他们定然是凶多吉少。 刘叔年想了想:“邓广就算从蜀地调兵,应该也不至于有这么多人。” 谢樱点头:“我们得到的消息,如今河套军中一团乱麻,朝中现在忙着平定大同之乱,这五万兵马,未必有五万。” “那咱们继续向东蚕食,稳扎稳打?”秦若林问道。 谢樱摇头:“兵贵神速,咱们如今三万人,各个都配上弩机之类的新式武器,俱是精锐,趁他们还没站稳脚跟之时,发兵攻城最好。” “各位的意思呢?” 刘叔年点头:“五万精兵听着唬人,但能堪称精锐的,最多也不过两万人。” 众人都没有意见后,开始分布作战任务。 谢樱指着墙上的舆图:“咱们如今从东边进攻,留下三千人守城便是,剩下的人马全部倾巢而出,轻装简从,只带必要的物资和武器。” “大军在外,城内事务交由李婳和刘老先生主理,”谢樱转头看向众人,“其余人等跟我一起,今晚修整,明日一早出发,三日后兵临兰州!” 她们如今所在的地方,常规行军需得四五天的时间,如今三日,就得做好跑断脚的准备。 “多拖一天,他们的兵员就多上千人,咱们的胜算就降一成,”谢樱看向众人,“大伙儿回去,将道理给底下士卒说明白。” “是!”众人领命,纷纷下去准备。 谢樱从柜子里翻了两条换洗的小衣,便匆匆睡下,第二日倒是个难得的大晴天,太阳刺的人睁不开眼,谢樱骑在马上望去,绣着“谢”字的旌旗遮天蔽日。 兰州城楼上,整日坐镇长安的邓广,心中微微震惊的听着手下士兵的汇报。 “从张掖到兰州,快马加鞭也得五六日的时间,他们怎么会这么快?” “属下不知,但他们打的旗号,并非‘李’字旗,想来李岚并不在军中,”斥候回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西北军中,从没听过哪位姓谢的将军。” “他们有多少人?”邓广愈发觉得奇怪。 “他们占了黄河上游的水源, 依托着山林驻扎,人数扑朔迷离,看不太清楚,”斥候老实回报,“不过依照他们军中的旌旗来看,至少上万人。” “大人,不如趁贼军还未站稳脚跟,咱们派人去一探虚实,”一旁的将领拱手,“末将愿率军前往。” “末将也愿率军前往,”另一人拱手。 邓广思索片刻:“贼军远道而来,自是疲惫不堪,咱们只消守城不出,便足以挫其锐气,若是贸然出城迎战,反倒正中贼军下怀。” “咱们等着兵马到齐了便是。” 其实邓广的想法没问题,这自然也是谢樱所担忧的。 “他们若是龟缩城内不出,咱们带的补给又不多,一旦拉长战线,咱们定然难以取胜,”军帐中,谢樱分析着眼下的形势。 “所以,咱们须得想法子叫他们出城迎战,”谢樱环视了一眼众人,“各位可有什么想法?” 这是他们打的第一个攻城战,可谓是一战定乾坤。 若是赢了,此后定当无往不胜,若是败了,那便是兵败如山倒,不可收拾。 杨兴踌躇片刻:“素来攻城,向来是围而攻之,只是咱们眼下却拖不了太久,他们还可以借着后方腹地,有源源不断的补给。” 谢樱眯了眯眼:“未必。” “西北大营从前有许多用沙土冒充军粮,这种情况绝对不止一处,五万大军是虚,所谓的军需充足,又怎会是实?” “饶是如此,咱们也断不可轻敌,”秦若林思索,“距离兰州东北方二百里之处,有一小城,名叫宁化,原是兰州城屯粮之处。” 谢樱抬头,片刻便做出了决定: “钱飞,你带三千人马去西南方,依靠地形步步阻击,挖沟运石,想尽一切办法拦住他们从西南过来的兵马,尽量避免正面交锋。” “是。” “曹华,严力,你们二人,每日率兵在西门叫阵,要让那邓广困在城中,分身乏术。” “叶宇,张成,你们二人各带三千人,明日一早,随我去袭击宁化!” 第334章 前后夹击 “将军不可!”秦若林急忙喊道,“屯粮之处,自然守卫森严,六千人马过去,只怕会泥牛入海。” “对啊,将军还是坐镇中军,由我们出去作战的好,”曹华在一边说道。 谢樱摇头:“我意已决,咱们如今兵分三路,每一路都不可掉以轻心。” 谢樱转头看向曹华和张成:“你们在外面叫阵,更是要格外仔细,万一被邓广发现咱们三成人都不在,举兵应战就麻烦了。” “记住,要小股叫阵,日夜骚扰,要搅扰的他们日夜不宁才是,”谢樱叮嘱,“若是邓广出战,你们切莫恋战。” “是。” “钱飞,”谢樱开口,“你这一路阻击为主,战斗为辅,只消让他们不能前进便是,切莫想着以少胜多,以卵击石。” “是。” “咱们手中,大概有多少弩机?”谢樱转头问道。 “只有七千多架,大都分给各个营中的骑射兵,”秦若林开口,“眼下还不能做到人手一架。” 谢樱点头:“将所有的弩机都收起来,分配给跟我去宁化的士兵。” “六千多架弩机,就算只射一轮,那也是万箭齐发,”谢樱胸有成竹,“就算守军的身子是铜墙铁壁,也能将他们都射成筛子。” 众人领命,谢樱看着舆图,一直沉思到深夜。 翌日,天还未亮,谢樱带着叶宇和张成悄悄离开了大营。 六千多人,各个整装待发,皆是精锐,跑起来铿锵有力,谢樱四处张望了一眼,吩咐道:“将旗子都收起来,咱们走山路!” 从兰州到宁化,一路上基本是山地居多,运粮兵自然都走山谷平缓地带,谢樱带着的轻步兵,走山上倒是无碍。 一阵哗啦啦的声音过后,队伍瞬间隐匿在了山林中。 “叶宇,你带三千人马走东面的山路,张成和我走西面的山路,务必在今夜子时之前,赶到宁化,”谢樱嘱咐,“我手上有两支穿云箭,一旦看见,便立刻发动进攻。” “是。” 叶宇带人离开,队伍中登时少了一半的人。 众人开始在山林中奔跑行军。 日落西山,张成轻声在谢樱耳边嘀咕:“原来我还觉着您搞得那些教育学习没用,现在看来,这帮家伙一没叫苦二没喊累,还真是卓有成效。” “啊?”谢樱有些诧异,在她的印象里,军人当是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有效果就好,”谢樱三两下啃完手中的干粮,拍了拍手。 林子太密,骑马更不方便,所以谢樱干脆跟士兵们一起靠着两条腿跑。 等到站起身来,却忽然感受到脚下针扎一般的疼痛,方才一直在跑,精神紧张,便没什么感觉。 如今坐下来休息,猛然放松,痛感便更加明显,定然是起了水泡。 “我穿着布鞋脚都成了这副模样,底下穿草鞋的士兵,脚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谢樱一面叹息,一面脱掉鞋,用匕首挑破水泡,再用布帛紧紧缠住,继续咬牙往前走。 “将军,你看下面是什么?”张成忽然开口。 谢樱拿了望远镜一瞧,见旗帜上碗口大的“邓”字。 “这是他们运粮的队伍,邓广果真谨慎,底下约莫有四五千人,”谢樱呼吸之间便做出了决断,“警戒,准备战斗!” “传令下去,看我手中信号,站在上头只放箭,弩机射过一轮便换一轮,不要停止射击。” “一定要全歼底下敌人,一个活口都不留!” 几个亲兵四散传话,众人猫着腰,纷纷向山脚靠拢。 …… 运粮的两个将官骑在高头大马上,慢慢悠悠的走。 “叫我说大人也太过小心了些,不就是个女人拉扯起来的一股子贼军吗?至于这么小心?李岚还在后头呢。” 这几日时间,邓广手下的将领打探出来了谢樱的底细,瞬间在城中引起了不少骚动。 “还是小心为上,岂不闻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一旁的偏将笑道。 “也不知道这女人长什么样,估计是个膀大腰圆的母夜叉……”两人正在胡扯间,忽然听见“咻——”一声。 一支焰火在空中炸开,照亮昏暗的天幕,火药还没冷却,四周的箭雨已经纷纷落下。 “警戒,警戒——”二人大喊,士兵们瞬间躲在了粮车的后方。 “贼军在山上,在山上!”偏将大喊,“这帮畜生不是在兰州城下叫阵吗?怎么忽然跑到山上去了?” 他们如今在山谷,山上的箭矢借着地形,一茬接一茬的过来,一队装填箭矢的间隙,二队便继续射击。 两人躲在士兵的盾牌后,看着密密麻麻的箭雨抬不起头来,偏将估计道:“这样的阵势,至少得有将近一万人。” “你疯了不成?一万人怎么可能都藏匿在山上?”主将呵斥偏将,一支箭矢擦着耳朵而过。 “他们人数绝对不多,你们举着盾牌,依靠地形往上推进,只要到了山脚下,他们的箭矢就射不过来。” 眼见横竖都是个死,便有士兵举着盾牌,拼命往山脚靠拢。 正如那将领所说,靠近山脚有了草木遮挡,箭矢的威力便被削去了大半,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各样的石头。 大大小小的石头雨点一般砸下来,侥幸躲过一截的士兵纷纷被砸的头破血流。 “快退,快退!”偏将急忙叫喊。 谢樱见势头差不多了,高声喊道:“换兵器,吹冲锋号!” 军中原是没有冲锋号的,但谢樱吸取后世经验,为了壮大声势,便设置了冲锋号。 司号员鼓着腮帮子呜呜吹起来,众人借着地势往下冲锋。 从上往下冲锋,自然是事半功倍,那将官见状急忙喊叫:“往后面山上撤,往后面山上撤。” 只要能上山,攻守之势便能逆转。 正待众人避开面前敌人的锋芒,转身往后面山上一窝蜂跑的时候,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箭雨,迎面飞来。 谢樱带的人马休整了片刻,而叶宇这边却是一刻都没停,待看到谢樱的信号弹时,已经跑出去好几里。 第335章 智取宁化 隐隐听见身后传来喊杀声,叶宇当即便下令掉头返回,幸好赶上了最后的战斗。 两路人马从山顶向山谷夹击,纵使敌我人数相当,但有地形优势,又是发动奇袭,敌军简直一触即溃。 “将军,跑了一小伙残兵,”叶宇对谢樱汇报。 “派人去追,务必要全歼这一伙人,”谢樱冷声道,“记住,我要的是歼灭,一个活口都不要留。” “是,”叶宇心中暗暗咂舌,感叹这位平日面慈心软的主将,瞬间成了罗刹女。 他们寻常打仗,都是击溃敌军便走,像这般闹着要赶尽杀绝的,当真是极少有。 谢樱扫了一眼周围的尸体:“换上他们的衣服,咱们去宁化。” “是。” 众人开始扒地上死尸的衣服,有血迹的干脆在河水里洗一洗,实在洗不掉便抓一把泥糊在上头,灰头土脸的,谁也看不出来。 正在忙碌时,张成抓着一个文士打扮的人过来。 “将军,抓了个装死的。” 张成手上使劲儿,文士便四仰八叉的摔到了谢樱面前。 “将军,将军,”文士看着眼前的女人,哪里还不明白这人是谁? “小人不过是军中一参军,负责的也不过是粮草军需之类的琐碎事情,从未跟贵军正面交手,小人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四五岁的孩子,还请将军网开一面,饶小的一命才是……” 文士涕泗横流,跪倒在谢樱脚下。 “想要活命也不难,我问什么你说什么便是,”谢樱面无表情。 “这……”文士迟疑了一秒,眼前寒光闪过,头上的发髻便被削了下来,“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兰州城中的情况究竟如何?” “今年年景不好,朝廷又催税催得紧,收上来的粮食基本都换成银钱送到京城了,兰州城官仓内没什么粮,粮价飞涨,百姓纵使有钱也买不到粮,邓广也不允许百姓逃亡。” “那五万大军到底是怎么回事?具体有多少人?” “五万大军确有其事,只不过中间分了一万去增援大同,剩下一万还在路上,城内城外的守军加起来,有三万多,这几日正在紧锣密鼓的准备出战,所以叫我们来押运粮草。” “出战?”谢樱拧眉,“邓广不是乌龟一样的龟缩城中不出吗?怎么想起主动出战了。” “将军兵临城下,本来邓广是打算据守不出,慢慢打消耗,但朝中有八百里加急送来,再加上监军太监整日督战,邓广必须发兵。” “宁化城中的守将是谁?” “是左军将军乌行。” 谢樱点头:“这人有何嗜好?” “乌行此人骄横自大,总觉得让他守宁化是大材小用,脾气暴虐,但凡有不对,便喜欢鞭笞士卒。” 谢樱点头:“你现在带着我们,去宁化。” 文士迟疑了一个呼吸的时间,忙不迭的点头:“愿为将军肝脑涂地。” 要是答应了,以后大不了乱军中找到家人隐居逃走便是,此刻若是不答应,谢樱登时就能要了他的命。 “传我命令,全速前进。” 谢樱换上对面主将的盔甲,将脸抹黑,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瘦高将领,带着六千人沿着山谷往宁化行军。 到了宁化城下,文士上前叫门。 “里头士卒通报一声,我们奉邓大人之命,前来运送军需粮草。” “先生稍等,我这就去会乌将军。” 不消片刻,乌行一身便服出现,开了城门。 乌行上下打量一眼谢樱:“这厮是谁?怎么看着好生面生?” 文士看了谢樱一眼,知晓她袖中藏着的弩机,笑着打掩护:“这是蜀地过来的将军,乌将军不认识倒也正常。” 谢樱开口自我介绍:“在下蒋敬,前儿才过来,就被邓大人派来押送粮草。” 那旌旗上的绣着碗口大的“蒋”字,谢樱随口捏了个名字。 “既然是蜀地来的军马,为何一口的京城口音?”乌行横眉竖目。 谢樱也不客气:“你这厮莫非故意找茬儿?” 眼见两方要打起来,文士急忙从中劝和:“二位将军稍安勿躁,稍安勿躁,邓大人知道乌将军的厉害,所以才派您过来守着宁化,别人想要还没有这份功劳呢?” “球的功劳!”乌行骂道,“守着这巴掌大的地方,哪里有去前线杀敌快活。” 说着,四下环顾一眼:“你们这怎么一个个灰头土脸的?” 谢樱冷笑:“来的路上遇见了贼兵,跟他们打了一场。” 看样子没讨到什么好处,乌行脸上露出了一种似笑非笑的窃喜:“进城吧。” 索桥放下,众人快速走了进去。 谢樱看着关闭的城门和收起的索桥,赞叹道:“乌将军不愧是军中宿将,守个粮仓都这般仔细,当真是令人佩服。” 刚愎自用的人,就算明知这是些溜须拍马的奉承之言,心中也格外舒坦。 谢樱一路走,一路留心着城门楼子上的守将,不着痕迹的向身后人使了个眼色。 乌行马屁被谢樱拍的舒坦,便不由自主的凑近了些,颇有点自己人的意思。 谢樱站在他身旁,绞尽脑汁的想话题,做出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 “兄弟你不知道啊……”乌行面向谢樱,喋喋不休。 谢樱袖中的弩机对准了他。 就是现在…… 三支箭矢飞速射出,一箭比一箭的力道大,几乎是面对面的距离,压根不可能放歪,乌行口吐鲜血,一脸惊愕的盯着谢樱。 但谢樱什么也不想说,亲兵格挡开周围反应过来的士兵,叶宇手脚利索的砍下了乌行的头颅挑在剑尖上。 “乌行已死,乌行已死,降者不杀……” 城楼上的守军见主将已死,纷纷放下手中武器。 五六千人进城,迅速接管了宁化这座小城。 谢樱将守军的衣裳脱下来,自己一干人等换上更加整齐的军装,随即吩咐道:“埋锅造饭,让咱们的将士饱餐一顿,继续进军。” “要不还是休息一下午,咱们这些兵,自从出了大营,就一直在连轴转,”张成建议道。 第336章 大破兰州 “要休息就别来军中,我这里不养少爷兵,”谢樱难得说话有些冲。 “咱们现在打的就是时间差,若是被他们发现端倪,那就前功尽弃,咱们这多耽误一天,曹华他们那边就多一份危险,别忘了钱飞还靠着三千人阻击一万人,”尽管拿下宁化,谢樱心中依旧有些焦虑。 看着脱了衣裳后,如同没头苍蝇一般软在一起的守军,叶宇不由得感叹道: “咱们手下兵丁,若是遇见此事,绝不会是他们这般模样。” 一旁的亲兵调笑道:“就算是为了我们家中分的那些田,我们也得玩儿命的打仗。” 卧在一起抱团取暖的俘虏们微怔:“听说你们在控制的地方,给穷苦人家分田,原来都是真的啊。” “自然是真的,”谢樱起身,听见军中吹吃饭的号角,她也是饥肠辘辘了。 屯粮的地方自然不会少了粮食,大军美美饱餐一顿后,谢樱吩咐道:“去城外装些沙土,咱们去给邓大人运粮食。” 留下一千人守城,确保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宁化,谢樱继续带上文士,去给邓广“运粮”。 出城门时,谢樱叫来五个斥候吩咐低声吩咐:“你们回军中告诉曹华他们,看见城墙上挂红布,就迅速攻城。” “是。” 斥候得了命令,快马加鞭的往回走,谢樱带着运粮的车队,吱吱呀呀的到了城下。 谢樱在宁化三两下杀了乌行的景象,一直在文士脑海中盘旋,如今已经彻底上了贼船,只能咬牙希望这艘贼船能开的远一些。 “快开门,我们运粮回来了,”文士冲着上头喊叫。 这几日曹华一直在东门叫阵,邓广带人观察着谢樱众人的动向,大部分守军都在东门布防,南门这边守卫倒是松散。 此刻邓广不在城门上驻守,城门官与文士素来相识,看见整整一车队的粮食,便火速开了门。 “你们可算回来了,要是再迟一两日,只怕就要被大人军法处置,”城门官半开玩笑的说道。 看见一旁低着头默不作声的谢樱,便拍了拍她的肩膀:“蒋将军怎么一声不吭的,可是有什么事?” 谢樱这个假货自然不会抬头了。 文士遮掩:“别提了,我们回来的时候被贼兵抢了不少东西,蒋将军这会儿正想着怎么跟邓大人交代呢……” 城门官很有眼色的闭上嘴。 战败便是将领无能,好点的打一顿降职,坏一点的直接砍了都有可能。 看着后续的队伍进城,谢樱悄悄使了个眼色,袖口的弩机对准了城门官。 但显然,这次她并没有那么好运,城门官一直留意着她的举动,急忙喊道:“快关城门,有诈,有诈!” 但城门官只顾着身边的谢樱,没留意到背后空门大开。 张成从后面偷袭,三两下便解决了城门官,只是守军已经有了准备,邓广亲自盯着的城池,自然不可能如同宁化一般一触即溃。 此刻城内的号角声已然响起,不断有军队往这边集结,守将麻林已经率军过来支援。 谢樱四下观望一眼:“抢占城楼,要快!” 张成喊了两句,众人手中的弩机万箭齐发,射过一轮之后,对面的士兵皆犹犹豫豫不敢上前。 正是此刻,谢樱拿出一直藏在马背上的火铳,扣动了扳机。 这还是离开张掖时,她自己去库房中拿来给李婳防身的,没想到居然被李婳悄悄塞在了自己的包袱里,还是这两日才发现。 一枪……没中。 但打到了麻林胯下的坐骑,马吃痛,嘶鸣着扬起前蹄,麻林慌忙勒马,身后士兵惊疑不定。 就是这个时候,又一轮箭矢射过,眼前之敌几乎少了大半。 “快走!”谢樱大喊,号角吹出,众人鱼贯而入,迅速占领了城楼,谢樱将手中的红绸在上方舞动,远远望见信号的严力,直接率军冲了进来。 二人合兵一处,便有上万人马。 纵使城内的守军着急忙慌的关了内城城门,但内城不比外城,几乎是短兵相接的距离,哪里经得起巨木几次撞击。 等邓广等人回过神来时,南门已经被攻破。 还在东门看着曹华叫阵的将官恨恨的拍了拍城墙:“他们究竟是怎么进来的?” 一旁的亲兵一面护着他往后撤,一面回话:“据东门逃出来的士兵说,他们装作运粮的队伍,骗开了城门,还有位参军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跟着他们一起。” “蒋将军运粮的队伍离开才几天,这帮人都是飞过去的不成?”将官气到,“快去保护邓大人。” 邓广还在城中,没有大军护身,此刻也不知道情况如何。 邓广听见城外呜呜的号角声时,陡然从睡梦中惊醒,不消片刻便有亲兵来报战况。 但一方的封疆大吏,又怎会如同土鸡瓦狗之流慌不择路的逃窜,当下打点起精神,准备亲自带兵迎敌。 还没等他走出屋门,便有人来报城破的消息,还没等到真正决战之时,这样的战役便打完了。 “大人,咱们该怎么办?”有将官问道。 众人身边不时的有逃兵后撤,邓广用佩剑砍杀了一名逃兵,冷冷的吩咐道:“拼尽一切代价,夺回城楼,决不能将这样的地方留给贼军!” 下令之后,便有将官开始整队,可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士兵有所行动。 纵使邓广腹中韬略和谢樱一般无二,可邓广手下的士兵,却和谢樱手下的士兵毫无可比性。 况且他腹中韬略,未必比得过谢樱。 “大人,兵败如山倒,现在想要重整军心已是不能了,不如先后撤,据守长安才是啊,”有将官建议到。 本身就是异地作战,谁也不想把命丢在这儿,俱是磨磨蹭蹭推三阻四。 看着远处马蹄扬起的尘烟和四处哀嚎,邓广猛然吐出了一口鲜血,仔细看去还有两颗银牙。 武器库内的火铳,还有城门上的火炮,尚未使用便被破了城,这叫他怎能不恨? “传我命令,全军死战,步步阻击!” 第337章 瓮中捉鳖 “就是他们破了城,也要靠着小巷、民房进行阻击,每进来一步都要让他们付出代价,若有后退者,杀无赦!”邓广嘶吼。 他和底下的将士不同,朝廷若是清算下来,不可能将底下的士兵一个个都杀了,但他一个巡抚,杀了就杀了,定会有人顶上。 除非血战到底。 谢樱砍翻了一个企图袭击的士兵,瞬间觉得不对: “最开始这帮人都是一触即溃,这会儿怎么还准备死战了?” “不知道,但这帮人看衣着打扮也不像是精锐,”张成也是一脸疑惑,本来能顺顺利利拿下的兰州城,这会儿倒成了一块难啃的骨头。 叶宇三两步冲上前来:“说邓广下令,死战不退,所有兵丁都不敢跑,只能玩了命的往前冲。” 谢樱张口便喊:“投降不杀。” 周围的士兵也立刻明白了情况,纷纷大喊起来。 刚才还来势汹汹的军队,瞬间被挫了大半的锐气。 “你们手中的箭矢还有多少?”谢樱问道。 “不多了,”严力摇头,“咱们弩机本身就耗箭快。” “将所有箭矢,都调拨给有弩机的士兵,”谢樱想了想,转身向曹华,“让你的人举着盾牌,向前步步挺进,带有弩机的站在后方,但凡有异动,万箭齐发。” “是。” “等下,”正在曹华想往外走时,被谢樱叫住,“从你们的士兵里,选出一百来号嗓门大的,让他们大喊‘投降不杀,义军前来为民均田,赈灾分粮,不伤民众’,这样的话。” 李代绞尽脑汁做着宣传,她就不信这样的童谣没传到兰州城内。 或许犄角旮旯里都有着敌军,但犄角旮旯里,也有百姓。 “是,”众人四散开来,各忙各的。 …… “靠着城内的阡陌交通和各处民房住宅,还能阻击好几日,等到蜀地剩下的一万人马过来,内外夹击,断了贼兵的粮道,他们便不攻自破,”邓广不断地给士兵们描绘着积极的愿景,“到时候本官一定禀报朝廷,各位立的可都是不世之功。” “你们不是带了火铳够来吗?将所有的火铳调拨出来,进行阻击,”邓广还在吩咐。 一旁的将官面露难色:“大人,不是我们搪塞,这些火铳有些哑火,再加上每次只能射一丸火药,用起来还不如箭矢。” 装填火药的功夫,对面的骑兵就到了眼前。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一定要死死守住兰州,本官誓与兰州共存亡,”邓广斩钉截铁的说完,便不再言语。 众人见状,只能不情不愿的带兵出去阻击。 不消片刻,便有人落荒而逃:“大人,他们喊着什么分田分粮之类的口号,城内的百姓都反了,偷袭我们的士兵,或者帮他们带路。” 邓广深吸一口气:“咱们去城中那些大户的家,他们有人有粮,还能再守一段时辰。” “那些大户早就收拾东西跑了,”一旁的将官大声喊道,“大人,咱们还是快撤吧,北门如今还在咱们手中,要是正等贼军四个城门都控制了,咱们真就要被瓮中捉鳖。” “大人……”几名将官纷纷下跪,“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关键城内的百姓都反了,咱们死守下去,也是平添伤亡。” 邓广看着眼下这场景,整个人面色灰白,只能仰天长叹道:“大势已去。” 随后话锋一转,咬牙切齿:“点火后再撤军,就算贼军进来,留给他们的也只能一片灰烬。” 有将官面上露出不忍的神色,还是大声应道:“是。” 毕竟历来打仗,不管是拆了民众的房子去守城,还是纵火烧城,都是理所应当,更何况眼下要兵败。 谢樱的士兵喊着“不伤民众”,邓广的军队却在城中四处点火,一时间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贼军。 城内火光四起,四面八方的哭嚎呼救声,夹杂在木料燃烧的“啪啦”声和兵马前进的铿锵声中,一片嘈杂。 谢樱抬头望了望远处的浓烟,当即下令:“留下一队人马帮民众救火,剩下的,随我一道去捉拿邓广。” “但凡看见邓广,直接拿下,死活不论!”谢樱下了最后的命令,众人在城中一拥而上,前去抓人。 远远望见一伙残兵打着“邓”字旗,一路向北逃窜。 “前面那人就是邓广,跟我冲——”谢樱拔高嗓门,两腿猛夹马腹,便带人窜进了乱军中。 拼尽全力挑翻几个乱兵后,谢樱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体能似乎不太行,在这种近身肉搏中并不占优势。 但好在后面的士兵赶来,赶忙将谢樱护在人群中, 这伙残军人数不少,估计剩下的兵力就在此处,两方人马交替掩护。 邓广在最前面纵马,中间隔着几千人,眼看邓广的马头即将蹿出城门。 “放箭,关门,别让他们跑了!”谢樱焦急大喊。 解决了城楼守军的严力匆匆奔来,砍杀了看管绞索的敌军,几个力士拼尽全力盘着手中的铁索,终于在邓广到达之前,落下了外城城门。 此刻,当真是瓮中捉鳖。 邓广眼见出逃无望,转身面向眼前的士兵:“兄弟们,咱们今日想要活命,唯有杀出一条血路。” 当下抽出腰间长剑,开始在周围砍杀。 兵戈碰撞之声遮掩了邓广的声音,背水一战的士兵,士气格外高涨,各个有了几分视死如归的气魄。 谢樱自然明白其中厉害,大喊道:“邓广所有残部,投降不杀,送你们回老家给你们分田,回家好好过日子!” 来兰州作战的士兵,大部分都并非西北本地的屯军,毕竟本地的军户大部分都在李岚手下。 当下就有机灵的开始喊叫道:“送你们回老家去!给你们分田分粮!回家看望你们父母去!” 最靠近内城的士兵,有了明显的松动,队伍里发出了阵阵骚乱。 谢樱挥了挥手,身后士兵的弩机便架了起来:“举起双手放下武器!” 第338章 假货 “投降不杀,送你们回家,给你们分田,但凡有还敢抵抗者,杀无赦!”谢樱冲着人群高声喊道。 见识过谢樱手中弩机的厉害,越来越多的士兵丢下了手中的武器。 “将军,咱们怎么办?”亲兵围在邓广身边问道。 “当兵吃的是皇粮国税,休信那个妖妇花言巧语,保家卫国为君尽忠才是正理!”邓广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殊不知,这一套早已没什么用了。 谢樱心下冷笑,拔高了嗓子:“去守着加派三响,兼并土地的国家,回去免费打仗,还要种田做佃户吗?” 一句话出口,已有三分之二的士兵纷纷放下了武器,手中高举着“邓”字的大旗轰然倒塌,还剩一圈亲兵围在邓广周围。 投降的士兵纷纷双手抱头,自觉为谢樱让开一条路,邓广还想再说什么,没想到谢樱直接挥了挥手,一瞬间,几千架弩机纷纷对准了他,身后的城墙上,弓箭手挽弓搭箭。 只消谢樱一声令下,前后便能将这伙人射成刺猬。 “来将听着,我们大人愿意投降,只要你们不伤城中百姓分毫,”邓广的亲兵大声说道。 “睁大你的狗眼仔细看清楚,”谢樱对这种既想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的行为很是不齿,“是你们在城中四处放火,是我们的兵在四处救火,休要巧言令色!” 眼见无力回天,邓广乖乖闭上了嘴。 周围的亲兵丢下手中武器,邓广举起双手,立刻有人将他五花大绑捆成粽子,送到谢樱面前。 方才离得远,穿着盔甲又看不清楚,离近了才能勉强看出,邓广此人虎背熊腰,若是不当文臣,也会是镇守一方的武将。 “将军,咱们中计了!”严力在一旁大声喊道,“这是个冒牌货!” 他之前在城楼上见过邓广,是个身穿红袍,身材颀长瘦削的文臣,绝不是这般虎背熊腰的武官。 “邓广那老贼去哪了?”叶宇提起一个亲兵的脖子,质问道。 “回,回将军,”那亲兵哆哆嗦嗦的回话,“邓广下令烧城之后,便趁着你们还未彻底占领城楼,就带兵跑了,留着我们断后。” “我带兵去追!”叶宇急哄哄的开口。 谢樱摇了摇头:“算了,这会儿再追也来不及,先帮着城中百姓灭火,然后清缴残部,尽快掌控兰州城才是正经。” “那帮跟咱们去宁化的士兵都辛苦好几天了,都喘口气歇会儿吧,”谢樱提着的那一口气松了,瞬间觉得脚步好似有千钧重。 饶是累到极点,谢樱还是得强打起精神问那假邓广:“你是何人?” “我乃守将赵常翼,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赵常翼自知必死无疑,问一句答一句。 叶宇一愣,走进谢樱耳边低语道:“这赵常翼之前是曾琰伦的部下,倒也算一员虎将,后来曾琰伦被处决,后面的河套总兵又看他不顺眼,便被西南总兵要走了。” 谢樱点头,估计是听说驰援西北,这才主动请缨带兵前来支援。 没了主帅的虎将就好似无头苍蝇,赵常翼兜兜转转一圈,还是到了西北这片地界。 “我看别守将都跑了,怎么你还愿意留下断后?”谢樱问道。 “上面让我做什么,我做什么便是,哪里有那么多原因?” 谢樱点头:“方才乱军之中,我看你倒是个人物,留下来加入我们。” 说完,谢樱伸出了手,却忽然发现对方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瞬间有些尴尬的将手缩了回去。 “为将者保家卫国,怎可投靠乱臣贼子?”赵常翼怒目圆睁,“要杀要剐,给个痛快便是。” “好,既如此,我不杀你,也不放你,”谢樱四周转了一圈,“你且看看我们的军队,再说是否要投靠我们。” 谢樱转身离开,便有亲兵将五花大绑的赵常翼拽走。 “先维持住城中秩序,开仓放粮,收缴清点那些大户的财产,”谢樱吩咐秦若林,“传书给李婳,让她们迅速带人过来。” 有了之前的模板,后续的事情按图索骥,自然是容易得多。 “严力,你立刻整军,带上五千骑兵,用最快的速度支援钱飞,一定要快!”谢樱大声吩咐道。 钱飞带着三千人出去,此刻难免令人揪心。 谢樱吩咐完后,便已经觉得眼皮重的抬不起来,从出兵袭击宁化那日开始,便没有好好休息过,精神一直紧绷,当真是累惨了。 “你们先处理,我去睡会儿,”谢樱叮咛,“记住,不得惊扰百姓,还要帮他们将烧毁的房屋重新修缮一番。” “是,”众人拱手。 谢樱翻身上马, 到了兰州知府衙门后,找个地方直接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外头天空已经墨黑,许方守在一边警戒,见她醒了急忙招呼。 “几点了?”谢樱喝口茶水问道。 “过了二更,冬天天黑的早些,”许方问道,“方才我让厨房煮了碗面,将军可要吃点东西。” 谢樱点头,深呼吸打起精神吃了碗面,瞬间觉得恢复了精力。 “城内和军中一应事务,处理的如何了?” “将赵常翼关押后,咱们的士兵一部分留下守城布防,剩下的就在城中帮民众收拾废墟,想来咱们的名声一早就传了过来,不少百姓都大着胆子给我们送些吃喝。” “若是普通的饭食也就罢了,决不能借修缮房屋为由,在人家家中大吃大喝,”谢樱很快嗅到了其中可能潜藏的危机。 “这是自然,您也太小心了,”许方随口说道。 “不是我小心,针尖大的窟窿透进斗大的风,许多事情一旦有苗头就要趁早掐灭,否则以后长成气焰,就难了,”谢樱看着漫无边际的天空叹了口气。 “秦若林他们已经去歇息了吗?” “还没呢,秦先生他们连夜在几家大户中清点财产。” 谢樱点头:“你也歇会儿吧,我过去看看情况。” 说完,翻身上马,便往城中几个大户的宅邸中走去。 第339章 担忧 冒着黑烟的火把,照的院中亮如白昼,秦若林和杨兴带着士卒,一面盘账一面理货,见谢樱过来了,忙放下手中的纸笔。 “情况怎么样?” 杨兴随口答道:“老样子,都是一堆一堆的房契地契,还有一堆一堆的高利贷欠条。” “不过他们跑了,倒是省的咱们大费周章。” 秦若林叹息:“这帮人现在也学精了,走的时候基本将金银细软和银票都带走了,留给咱们的,就剩下一堆房契地契和一些无用的文玩字画。” “剩下的,最多是些地窖中的粮食。” 谢樱长舒一口气笑道:“有总比没有好,以后定然会越来越好,纵使没有真金白银,有这些物资也是好事,真等到兵临城下的时候,金银也不当吃不当穿。” “说的也是,”杨兴点头,“我们的消息一早就送出去了,估计李婳明儿一早就能到,明早就可以在外头架火堆,烧欠条了。” 为了更好的聚拢人心,他们如今烧欠条都是当着百姓们的面,众目睽睽之下点火,带来的影响力自然远远高于自己私底下烧。 谢樱上下扫视一眼:“这些文玩字画之类的,要好好存着,到时候说不定有大用。” “是。” 秦若林低声道:“将军忙活这么长时间,还是回去好好歇息才是,这边的交给我们就行。” 谢樱随口应了句,转身离开,只留下杨兴一脸怪异的盯着秦若林。 看着杨兴的脸色,秦若林后知后觉:“我脸上没账本,赶紧干活。” 杨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嘴。 谢樱离开后,直接回了知府衙门,拿起手中的皇册和鱼鳞册细细翻看,企图从中找到些许头绪,更好的开展后面的事务。 许方轻手轻脚的端了碗姜茶上来,谢樱一看,就看到了四更天。 “将军,剩下的明日再看吧,该歇会儿了,”许方劝道。 谢樱用手指掐了掐眉心:“这还是咱们攻下的第一座大城,决不能掉以轻心,各处都看着咱们的反应。” 谢樱看了眼手中的书册和舆图,自嘲的笑了笑:“从前运营起一个商队,便觉得自己厉害的不得了,如今各种事情千头万绪堆在一起,才知道自己的资质有多平庸。” 许方一脸惊讶:“您写出的那些东西简直石破天惊,若您是资质平庸,那咱们这些人就纯粹是那痴呆之人了。” 谢樱摇头。 不是她厉害,是曾经着书立说的人厉害。 …… “将军,除了那些降兵以外,咱们还缴获了不少火器,”史良一脸兴奋的回报。 “哦?”谢樱抬起头,来了兴趣,“去看看。” “西北大营的火器都在李总兵处,这些估计是从别的营中调过来的,”叶宇一面带着谢樱观看,一面介绍,“可惜只有这两口火炮,我们刚刚试了下,十之三四能打出东西来,大多都是哑炮。” “其实哑炮也便罢了,就怕打仗时万一炸膛,那可就麻烦了,”钱飞有些可惜的摇了摇头。 军粮都跟不上供应,军火自然更是疏于管理维护。 这也正是将领们都不太愿意用火器的原因,除了东南大营有钱,所以武器质量稳定些之外,其余地方的火器品控堪忧,有时候还不如冷兵器用着方便。 谢樱笑道:“这不要紧,咱们后头不是有专门养着的工匠吗?赶紧将人带过来,让他们看看能否修理。” “若是这玩意儿真能量产,那剩下的仗也就不必费心思打了,”谢樱站在城楼上,迎风感叹道。 …… 刘叔年留在后方料理日常事务,李婳带着人日夜兼程,第二日便到了兰州城中。 “原以为你们还要费几日功夫,没想到竟然这么快,”李婳感叹道。 “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谢樱强调,“你这次一定要打点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这是自然,没看我人手都带来了吗?”李婳抬手,身后走出将近十位文士模样的人,“这都是这段时间过来投奔咱们的,按你说的教育过后,留了一部分新来的在三个县城,这几个熟悉日常事务的,都带来了。” 李婳一一介绍后,便要转身去忙碌。 谢樱叮咛到:“除这边之外,宁化也得派信得过的人去盯着,毕竟是屯粮的好地方,万不可有任何差池。” “是,”李婳点头,带人离开。 许方在一旁建议道:“咱们之前不是请来了个农桑方面的能人吗?不如让他去宁化一展身手?” 虽说西北贫瘠,可在他们占据的地方来看,宁化已经算得上土地肥沃之地了。 “你的主意甚好,快去将人请来,”谢樱点头吩咐,“你去派几个人,将老先生接过来。” “是,”许方一溜烟的小跑着离开。 片刻时间,只留下史良一个人默不作声的跟在谢樱身边:“将军,四下已经按部就班的在做了,您要不要回去休息?” 谢樱昨晚看书几乎看了个通宵,此刻眼中不少的红血丝。 “钱飞他们还没有回来,”谢樱忧心忡忡。 别的便罢了,钱飞仅靠着几千人马去阻击上万大军,他们最先进的武器弩机又全被谢樱带走,只怕此次伤亡不在少数。 “钱将军是几个将军中经验最为老道的,”平日里习惯沉默的史良开腔,“就算是伤亡也有限,咱们通知撤军的斥候昨晚就出发了,大军回来也得一两日的时间呢。” 谢樱按捺住心中的焦虑:“各部伤亡都报上来了吗?” “还没有,几位将军还在清点。” 说曹操曹操到,叶宇带着各部整理好的伤亡册子过来。 “跟着咱们出去的,牺牲的大多都是在抢占城楼的时候牺牲,跟着咱们出去的六千人,八百人受伤,死亡五百一十二人,”叶宇慢慢开口。 “留下守城的好些,手上减员加起来不到十分之一,这些都可以慢慢补充,没那么严重,现在要紧的就是钱将军带出去的那一队人马,不知道情况如何……” 第340章 来帮忙 谢樱深呼吸:“但愿他们吉人自有天相。” 虽说阻击战比攻城战的难度小一点,但毕竟人数差距摆在那里,战况如何当真难以分辨。 “暂且不说这个,”叶宇瞧了谢樱,“将军就这两个亲兵,人数是不是有些太少了?” 谢樱摆手:“不过是照顾我的日常起居罢了,有两个人就够了。” 叶宇一脸正色的摇摇头:“亲兵除了照顾主将的日常起居外,最要紧的负责主将的警卫工作,从前咱们小打小闹也就罢了,如今您指挥着上万兵马,不能就靠着这两个人。” “况且,这两人日夜换班,我看也是累得够呛。” 谢樱看着史良的脸色,忽然觉得叶宇说的有理:“我回头再选几个亲兵,要二十来人应当够了。” 谢樱想了想:“除此之外,我至少还需要三千精兵,三千由我直接指挥的兵马。” “是,末将这便去筹备。” 谢樱这身先士卒的性子,昨日追击赵常翼时,当真给人吓出一身冷汗。 叶宇拱手,却忽然想起一件事儿,“对了,咱们的弩机虽说好用,可箭矢消耗量实在太大,后勤说有些跟不上。” “咱们还真是穷光蛋,”谢樱自嘲,“吩咐让羊县和吉县的军工作坊,先将弩机放一放,全心全意制造箭矢。” “还有,天越来越冷了,”谢樱看着史良身上有些单薄的衣裳,“咱们得找更多的布匹,给咱们的士兵都穿上暖和的衣裳。” “给每个士兵都穿棉衣自然不可能,”叶宇直接否定了谢樱的想法,“军中士卒过冬,大多都是用稻草来填充衣裳御寒。” 谢樱点头:“这个我知道。” 黄家村中,当时给他们借宿的一家人,就是用稻草来做被子的。 “可咱们还是得想法子多弄些棉花和布匹,有总比没有强,一般的衣裳中间填棉花,剩下一半填稻草,也总好过全是稻草不是?”谢樱笑道。 叶宇重重点头:“就算有那么一丝一毫的改变,也总比没有改变来得好。” 说完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等还自称七尺男儿,不能为主将分忧也就罢了,还得主将时常来安慰我们。” 谢樱总是会想尽法处理一切难题,不能快刀斩乱麻也会使出水磨工夫,一点点的做,简直格外有耐心,从五百人慢慢发展到几万人,他们自愧不如。 谢樱笑骂:“少拍我马屁啊你,拍马屁也不给你加军功。” “我说的都是实情嘛,”叶宇嬉皮笑脸。 谢樱看着叶宇,跟钱飞的老练,张成的踏实不同,叶宇性格急躁,用兵也是锋芒毕露,着实是个打攻城战的好苗子。 “那些伤兵情况怎么样了?” 此时还由不得谢樱畅享未来,眼下还有更多的事情等着她处理。 “医馆里的大夫已经去军医帐中帮忙了,昨晚忙了一晚上,但伤员人数不少,一时半会儿着实处理不完。” “咱们去看看,”谢樱伸手,叶宇在前面引路。 天寒地冻,倒是避免了伤口感染的风险,只是伤员人数实在太大,大夫和小童们忙的脚不沾地,也难以快速的给所有士兵都包扎完毕。 是以,还有不少伤员呻吟着,或坐或躺,等待救治。 谢樱蹲下身子,查看伤员的境况,一双满是磨破了的水泡,血肉模糊的脚便出现在她面前。 谢樱低下头问道:“你可是跟我们一道去宁化的?” “对,”那人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谢樱按躺在地上。 这会儿没什么担架,双脚受伤的士兵,都是由同火的战友用门板抬过来,可是门板也不怎么够用,所以直接躺在地上。 “脚伤成这样,以前怕是没经历过这样快的急行军,”谢樱有些心疼的看着伤兵们的脚。 伤兵们有些不好意思的将自己的黑脚蜷缩起来,这次跟她一起袭击宁化的士兵,双脚受伤的最多。 草鞋磨脚,又是走山路又是一刻不停的狂奔,寒冬腊月里还生了不少冻疮,还没交战就已经难受的紧了。 “小的们都习惯了,这冻疮本就是年年都犯,在家也穿草鞋乱跑,”有人笑着打趣。 谢樱眼尖,看到那人的脚上,有两根脚趾已经冻得坏死了。 “这样,”谢樱转身看向史良,“你去告诉曹华,让他抽调一个百人队过来,帮忙给这些伤兵们处理伤口。” 史良转身欲走,却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女声:“让我进去,让我见见你们将军,你们凭什么不让我们进?我们可都是妇救会的人。” “这是军营,等闲人等不得入内,”门口的守军坚持着,女孩子们尖锐的声音传的很远。 谢樱一脸纳闷儿:“李婳的动作这么快吗?” 今日一早才到了兰州城,田地还没分完,就已经到了这一层? “我出去看看,”许方抬脚走了出去,不消片刻便进来了。 “是这边的一帮小丫头,听咱们的人说了妇救会,就一个个自己加入了,”许方颇有些哭笑不得,“说什么也要过来效力,只是这会儿军工作坊又没建成,哪里有她们干活的地方?” “勇气可嘉,值得表扬,”谢樱笑着摇了摇头,“只是还没到她们出力的时候呢。” 谢樱看了片刻,准备回去,却看见那群女孩还在和卫兵僵持,看见她出来,纷纷扯着嗓子大喊,吵的人脑仁疼。 “还是过去看看吧,”谢樱低声道。 许方和史良一脸警惕的挡在谢樱面前,防止有人扑上来,更防止人群中可能出现的刺客。 一个身量丰腴,两腮圆润的少女大喊道:“将军,我们前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效力的地方。” 谢樱笑道:“这会儿还早呢,你们先回家等着,到时候自有人去叫你们。” “我们等不了了,”一个年纪稍大些的少女喊道,“家中已经开始分田了,我们名下也有田地,千百年来从没遇见过这样的事儿,我们在家里闲不住,想来给您帮忙。” 第341章 差别 “就是,我们已经受够了整天被家里叫赔钱货,实在一天都等不下去了,”圆脸少女高声喊道。 “与其在家里一刻不停的干活,还要被骂赔钱货,,倒不如早点过来,”有人高声喊道,“我们有些人为了方便干活,连辫子都剪了。” 谢樱心中有些错愕,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剪头发对于古人来说是件大事儿。 留神看去,许多女孩的长发都剪到了腰部以上,甚至盘不起发髻,用草绳绑了个麻花辫垂在脑后。 叶宇也是深受震撼,低声道:“将军不妨先找个事儿给她们做。” 秦若林和杨兴二人刚盘完账,回军帐的路上,便见到了这一幕。 “眼下还真有个活儿给她们,但是我又觉得不太妥当……”谢樱难得有些纠结。 “什么活儿?”杨兴问道。 “军医帐中不是忙不开吗?我想着让她们去帮忙,只是一来男女授受不亲,她们未必能接受,”现代人早已习惯了女大夫女护士,可这男女七岁不同席的时代,当真是破格之举。 “二来都是年轻的男男女女,”这才是真正让谢樱犯难的地方。 一来二去若是发生点什么,岂不是败坏名声? 就算发展出来感情,阵前娶妻也是兵家大忌,有家室的士兵会很容易丧失斗志,那时候岂不是自毁长城? 秦若林似乎看出了谢樱担心的东西:“咱们都教育那么长时间了,将军还是要对自己的士兵有信心。” 杨兴点头:“其实咱们这些人没你想的那么差劲,李婳整日跟我们一起处理政务,也没见她看上我们谁。” “当然我们有时候也烦她,”杨兴找补。 秦若林在一旁点头应和,谢樱忽然笑出声:“原是我多虑了。” 谢樱抬头看向围在外头的姑娘们,高声喊道:“如今军工作坊还没建好,但我们这里缺少在军医帐中打下手的人,平时帮大夫煎药,还要帮伤兵包扎伤口,这个你们可要想清楚了。” 方才人声鼎沸,如今瞬间没了声响。 人群中挤出一个身材精瘦的少女,但绝不是弱柳扶风的孱弱,而是如同矫健的猎豹一般敏锐,整个人看起来和当年蓝隼的气度有几分相似。 “我家中世代军户,我之前帮父兄处理过伤口,也会拳脚,”少女的声音沉稳有力。 “你叫什么名字?”谢樱问道。 “我叫方圆圆,这帮人里没有比我更合适的,”方圆圆毛遂自荐,显然没人对她的话提出质疑。 “圆圆姐要去,那我也来,”一个剪短了头发的女孩站出来。 显然这帮姑娘,隐隐以方才那个圆脸少女和方圆圆为首,估计是玩得好的街坊邻居,平日跟着大姐头一块。 谢樱看了眼周围的人:“一来这有可能损害你们的清誉,所以要跟家中长辈商量好,二来我只要十个人,想清楚的到军医账来找杨军医报名。” 说完,看着在周围思索的姑娘们,谢樱笑着离开。 处理完这边,谢樱便回了知府衙门,屁股在椅子上还没坐热,许方便一路小跑着过来:“将军,赵常翼说想要见您。” 谢樱抿了口茶水:“将他带过来。” 片刻,就有两个士兵带着赵常翼过来。 谢樱上下打量了一番,虽说是五花大绑,但看起来也没受辱,应该不至于产生太大的逆反心理。 “你找我有何事?” 赵常翼也不啰嗦:“你们在城中的举动,包括你治军的方法,这些士兵都跟我说了。” “只是我有一事不明,从宁化到兰州这段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你是怎么悄无声息带了那参军过来的,若是撞上宁化的守军,岂不是功亏一篑?” “你还不知道我们是怎么破城的?”谢樱有些意外,三言两语说了之前的经历。 赵常翼站在原地,有些愣神:“这看起来,也不怎么讲究兵法,好像也不是什么高明的招数。” 要说唯一有难度的地方,可能就是在短时间内做出决策。 谢樱笑道:“兵者,诡道也,但其实很多计谋回看下来,并没有那么高超。” 培养一员虎将,要教授排兵布阵,还要在实战中慢慢打磨,耗费的时间实在太久了,所以还是用现成的更实在,谢樱对赵常翼的耐心还有不少。 “只是你怎么保证,消息一点都传不到兰州城?” 赵常翼盯着谢樱,计谋并不怎么高深,但难得的是执行,若是宁化或者运粮兵有一个将消息传回兰州,前后夹击就能直接生擒了谢樱。 “因为我的士兵令出必行,绝不是你们手下那种疏于训练的散兵游勇可以相提并论,”谢樱毫不掩饰自己对于正规军的鄙夷。 “若是我没猜错的话,你们军中应当也分了不同派系,每次布置战事还有一番刀光剑影,挑肥拣瘦,”谢樱笃定,“你是运气不佳,还是被人排挤,最后成了假邓广。” 赵常翼不说话,硬着头皮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为何三日的路程,你们不到两日便能赶到?我之前带人走过那条路,绝不可能这么快。” “因为我手下士卒用命,”谢樱轻声说道。 士卒用命,多简单的一句话,却让赵常翼整个人如同霜打了的茄子。 谢樱看着赵常翼的眼睛:“我听说过你的事,论排兵布阵这些,你怎么着也算得上个中翘楚,不然不会被曾琰纶视作心腹。” “可关键在于,你为之卖命的人不是东西,你的士兵也全无斗志,就算是督军拿着皮鞭抽,他们也未必愿意卖命。” “这些,就是我们之间最大的差别。” 赵常翼看着谢樱,沉默片刻跪下道:“末将,愿降。” 其实听士卒说了他们的治军方略,赵常翼心中就凉了大半,如今过来,,,明面上说想看看自己究竟输在了哪里,实际上不过是找个台阶罢了。 谢樱站起身来,将赵常翼拽起来吩咐左右道:“还不快给赵将军松绑!” 第342章 各方消息 两边立刻有人除去了赵常翼身上的绳索,谢樱想了想开口: “大战刚结束,我们这两日正在补充兵员,你手下那些降兵,已经被我们混编了。” 赵常翼点头,再仁慈的主将,也不可能让他带着自己之前的兵马。 “你这两日先在参军帐中,跟叶宇他们一起学习,等兵员扩充的差不多了,再给你调拨兵马,”谢樱笑道。 “是。” “许方,安顿赵将军下去歇息。” 送走几人,谢樱长舒一口气,终于可以歇息片刻。 已经是傍晚时分,史良端上来一碗糙米饭,一盘炒青菜和一小碟子炖羊肉,谢樱三两下吃完,正在屋中舒展筋骨时,眼神又扫到了墙上挂着的舆图。 谢樱看着舆图:她已经许久没有收到蓝隼和芸惠的消息了。 自从李岚起兵后,她便时常忙的脱不开身,后来又跟李岚观念不和,便自己带人出来,一直顾不上跟蓝隼那边联络。 蓝隼几人甚至未必知道,她们现在已经攻占了兰州。 “云霄和云溪还腾不出手来吗?”谢樱随口问道。 “李小姐说,云溪留守在后方,云霄交接完手头的军务后,过两日就过来,”史良开口。 这二人虽说是婢女出身,但如今都是谢樱的绝对心腹,本应一人留守后方,一人随军作战,只因前期人手不够,才将两人都留在了后方,现在有了人手,自然应当将人叫回来。 谢樱想了想:“你去端碗牛奶过来。” 看着纸上的字迹逐渐消失,谢樱将纸条卷好,放进信鸽的脚环中。 “如今咱们起兵谋反,芸惠她们还在长安,”谢樱长叹一口气。 虽说一早便没准备做什么良民顺民,她们干的也是掉脑袋的勾当,只是如今处处闹饥荒,若是鸽子成了旁人的盘中餐,纸条上的东西势必要给她们招祸端。 “希望芸惠能想明白吧,”毕竟她之前在谢家,给芸惠演示过这上面的玄机。 谢樱在院中放飞了信鸽,鸽子扑翎翎着翅膀,消失在了漫无边际的天幕。 …… 一切都忙乱,但又有条不紊的在进行。 尽管刘叔年已经给李婳腾出了尽量多的人手,但如今仍旧有些分身乏术,只能让秦若林和杨兴在军中无事的时候,也过来帮忙。 谢樱正在李婳处看分田的进度,忽听见外头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抬眼望去,看见云霄放下马鞭风尘仆仆的赶进来。 “小姐,可想死我了!”云霄一面抱了下谢樱,一面跟众人嬉闹在一处。 “叫你过来是来让你干活的,”谢樱没好气的揶揄,“没见过干活还笑嘻嘻的傻子,可见是天生的劳碌命,享不了清福。” 众人贫嘴了一番后,云霄跟谢樱说着近况: “咱们从前三个县城一起开足马力生产弩机,尚不能做到每人一架,如今停了两个作坊做箭矢,生产出来的就更少了。” “从前军户都是自备甲胄武器打仗,咱们的武器都是由公中配备,如今咱们拿下下兰州,后续招兵买马,先不说粮草军需,武器就先成问题,”云霄拧眉。 “有些士卒没什么好用的武器,拿的就是家中的锄头铁锹,”李婳回忆着自己见过的景象。 模样虽然滑稽,但却让人笑不出来。 大也有大的难处,如何喂饱这么多张嘴,如何保证人人都有不错的武器装备,就是一个巨大的难题。 谢樱眯了眯眼:“事儿总得一件一件做,你既然来了,就着手筹备着军工作坊的事儿,至于练兵什么的,交给钱飞……他们。” 谢樱说到时钱飞稍微愣了下,众人都知道她是在担忧那支人马的下落,但也不好多劝。 但好在谢樱也没在这上头停留:“我问你,你在后头,可有收到蓝隼她们的消息?” “到了安县之后,我给她们送过一回信,告诉她们咱们不在张掖,但也没收到回信,不知道那边的情况,”云霄心中也有些闷得慌,“太快了,都太快了……” “快的咱们都来不及准备。” 谢樱知道云霄抱怨的是什么,现在想起从前在谢家和孙氏周旋的时光,简直恍如隔世。 “算了,我昨晚给她们送了信,希望她们能收到,”谢樱强打起精神,希望那只信鸽可以机灵点儿,不要被孩童的弹弓打落,不要轻易被炖到锅里,也不要被什么猛禽抓走。 “对了,还有张掖那边的消息,”云霄压低了声音,看向李婳几人。 谢樱摇头:“无妨,说吧。” “我得到消息,咱们出城之后,李总兵就和几位将军一起向南攻城,最后虽说打下来了,但围了有小半个月的时间,咱们伤亡不少,也只能算是惨胜。” “不管惨不惨,胜了就行,”李婳忙乱中忽然抬起头说道,“有我娘的消息吗?” “大夫人说她一切都好,让小姐在外头莫要担心,还说让您别老往战场上蹿,安安心心在后头帮将军处理庶务就是。” “我娘就是这样,每次都说自己哪哪都好,”李婳伤感了片刻,又一刻不停地翻看着各地汇报上来的情况。 “还有什么消息吗?” “有,”云霄点头,“现在后方,基本上是大公子和三公子在处理庶务,兄弟二人时常意见不合,吵得厉害。” “还有,赵参军劝总兵及时称王,”云霄补充道,“而且感觉,大多数人都挺支持的。” 李婳从小山一样的书册中抬起头来,有些错愕:“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这些学富五车的人,怎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谢樱摇头:“不是不懂,既然已经造反,只有舅舅称王甚至登基为帝,他们才能水涨船高。” 功名利禄实在是令人动心。 “简直了,”李婳摇头。 “我得给舅舅写封信,让他先别急着称王,否则容易成为众矢之的,”谢樱一面说,一面动手磨墨,“何况他们打的还是清君侧的名号,要是直接称王,那成什么了?” “其实若是称王也有好处,”秦若林在一旁插嘴。 第343章 十六字方针 “何出此言?” “若是直接称王,清君侧的名号便不能用,到时候就得承认咱们均田,”秦若林开口。 李婳摇头:“不会的,他们会绞尽脑汁想个别的名号,除了咱们这种舍得一身剐的人,没有人愿意干出均田这样的事儿。” “对,”谢樱点头,手上不停,三两下写完信交到史良手中,“你让人将信务必送到总兵手中。” 虽说她跟李岚因为观念不同而各自行动,但相较别的队伍,她们已经是关系最为紧密的战友了。 正在众人说话间,许方上气不接下气的跑进来:“回来了,回来了……” 谢樱蹭的一下站起来:“钱飞他们回来了?” “对,钱将军回来了,”许方点头,“而且看样子,没有咱们想的那么糟糕。” 谢樱心中悬着的石头忽然落了地,带着众人快步走出查看。 “伤亡情况如何?”不等钱飞行完礼,谢樱急忙问道。 “还行,轻伤六百,重伤和阵亡三百,”钱飞脸上也挂了彩,颧骨处还包着纱布。 “快将人带去军医帐中,赶紧处理,”谢樱吩咐。 “不消将军提醒,曹将军已经都安排好了,”许方麻利的回话。 “此次战役,你们这三千人当真是立了大功。” 若不是钱飞去阻击,她们要么被人前后夹击,纵使拿下兰州城,也很容易被反攻,断不会有现在这般顺利。 “快说说,你们是怎么靠着这三千人阻击了一万人?”谢樱饶有兴趣的问道。 “快别在这儿站着说话了,钱将军身上还有伤呢,就站在院子里,”眼见还有长篇大论的架势,李婳出声叫道。 “按照你的吩咐,我们都尽量不跟他们正面交锋,”钱飞一面说,一面跟着谢樱往屋内走。 “援兵是从南边过来的,那边的山林比这边多得多,我们在路上设了不少障碍,又是砍了巨木石头,又是绊马索,又是挖沟挖坑,”钱飞喘了口气,“他们一开始还会想尽法子把路弄好,后来他们填的速度赶不上我们破坏的速度。” “而且,只要他们的兵丁开始修筑工事,我们就在山上放箭,或者派出小股部队日夜骚扰,搅的他们鸡犬不宁。” 没有大炮碾压的年代,漫山遍野作战的法子实在是格外好用。 “我们在山中神出鬼没,他们人太多目标太大,也没法化整为零,后来那主将也是昏了头,不断分兵抵抗,最后居然将队伍弄成了一字长蛇的模样,”钱飞摇头。 行军队伍拖的太长,向来是兵家大忌,容易顾头不顾尾,只要从中间强力断开,就很难及时驰援。 “而且估计是异地作战,他们好像也不是很着急赶路?”钱飞想了想那帮人的态度,“早上天亮了出发,傍晚天刚擦黑,就驻扎歇息,没有一点急行军的样子。” “后来我们的援军到了,他们才有些慌乱,我跟严力本来是准备交替掩护着撤退,但合兵一处才发现,我们八千精兵对一万疲军,也不算劣势嘛,就干脆追着他们打了一日,”钱飞笑道,“所以就迟回来了几日。” “那帮人进军速度不快,跑起来倒是快得很,”严力不屑的撇了撇嘴,“当真是一帮乌合之众,后面留下断后的军队,不少都是百夫长带着,全部投降了。” 二人颇为荣耀的说了这段时间自己的经历,敌军成建制的投降,自古以来能有几个武将有这样的战绩? “他们当然得降,被骚扰了那么久,早就成了惊弓之鸟,连你们的虚实都没摸着,看见援军到了,早就吓破了胆,”李婳笑道。 谢樱拍手,果然古今中外,成功的战斗几乎都是一模一样。 “你知道你这作战方法叫什么吗?” “什么?”钱飞不解。 “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敌疲我打,敌退我追,”谢樱笑盈盈的说出曾经在历史课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十六字方针。 “哎,还真是这么个意思,”钱飞笑道,“大差不差,只不过我们最后没追彻底,追到一半就回来了。” “幸亏是回来了,”许方在一旁接话,“您不知道,自从破了兰州城后,将军一有空就担忧你们的情况,要是再不回来啊,只怕是要愁死了……” “就你话多!”谢樱笑骂,“安全回来就好,你们如今回去,该养伤的养伤,招募兵马的动作也不能停。” “后面的长安,可是一块硬骨头,”谢樱沉声道。 …… 让赵常翼做了替身后,邓广并未直接退回陕西,而是在距离兰州约莫一百里外的一处小城驻扎。 “邓大人,咱们眼下丢城失地,该怎么给宫里解释?”定西城内,监军太监夹着嗓子质问道。 “那就请公公如实禀报,我这西北巡抚无能吃了败仗,”邓广掀了掀眼皮,懒洋洋的看着面前阴阳怪气的太监。 明明都是败军之将,监军太监反而先来给他找事儿。 仿佛如同丧家之犬一般从兰州逃跑的人中,没有他这条阉狗一样。 “只是本官还有句话要告诉你,覆巢之下无完卵,朝中如今正忙着清缴山西一带叛乱,能不能听到有败仗的消息,本官就不得而知了。” 邓广心中烦闷,说完也不等太监回话,转身径直走向了后面的值房。 谢樱这个女人,远比他想象中的更要棘手。 “你……”监军太监一滞,可也知道邓广说的没错。 覆巢之下无完卵,丢城失地的败绩上报回去,邓广作为主帅自然难辞其咎,难道他一个监军太监就能逃出生天? 从前皇帝还护着宫里的人,但这段时间看着,风向却变了。 皇帝才过了花甲寿,本该欢天喜地的日子,却处处有问题。 原市舶司总管太监张贤因为当差不利,直接被乱棍打死,而伺候了皇帝小半辈子的金立,却因知情不报又被处死,正是人人自危之际,断不可轻举妄动。 几个呼吸间,监军太监就明白了此事的厉害。 第344章 联络 念及此,监军太监瞬间换了一副面孔,高声喊道: “邓大人,邓大人,咱们万万不可内部阋墙,传到外头要被那些贼军笑话,如今正是艰难之时,还得团结一心和衷共济才是啊……” 两人琢磨了许久,最后由监军太监回报宫中。 “现如今,甘州、大同一带具有贼军,两相辖制,难免左支右绌,加上连年天灾,乱民愈多,且贼兵之间相互勾结,朝中分兵讨伐,难免中其下怀,当合兵一处,尽快剿灭大同匪患,之后再竭尽全力讨伐李贼,定能事半功倍,”监军太监念着手中的信函。 这封避重就轻的信函,是他们眼下对于兰州之败的唯一解释。 “希望朝廷能体谅咱们的难处,”邓广看着眼前的烛火。 …… “将军,叶将军求见,”许方在门口大声通传。 谢樱看着眼前的烛火,听得有人通报,瞬间收回了思绪:“传。” “之前说将军身边亲兵不够,我找了二十来号人过来,”叶宇一面说,一面给谢樱地上名单。 “您之前说要给自己留三千兵马,我们从各营中抽调了一部分,基本都是跟着咱们从西北大营出来的老兵,您明儿一早就能去看看。” 谢樱看着手上名单:“怎么还有伍山、齐七、赵明他们呢?” 几人虽说原本是谢樱的护卫,但如今已经起兵,谢樱便让他们跟着钱飞几人打下手,顺便给自己攒点军功。 毕竟当亲兵和当将领的前程,到底不一样。 叶宇笑道:“本来是要他们在军中历练的,可听了咱们在宁化的事儿,各个都叫嚣着要过来。” “况且,他们本身也是您手底下的人,”叶宇顿了顿,“从前人手不够的时候,让他们前来支应帮忙,如今人手足够,应当听您调遣才是。” 谢樱明白叶宇的言外之意。 几人都是一开始跟着她四处行走的,半主半仆又是绝对的心腹,饶是有什么做的不好,底下的将领也不好意思直接说,万一有个作奸犯科的,都不好下令处置。 还不如直接送过来听自己调遣,也算是甩掉个烫手山芋。 想通这其中的关窍,谢樱便也不再推辞。 “我还有一事要你去办,”谢樱看着叶宇,“只是我还不太确定这些想法正确与否?” “将军但说无妨,”叶宇笑道,“末将虽说愚钝了些,可三个臭皮匠还能顶一个诸葛亮。” 谢樱摇了摇头,似乎又将想法抛之脑后。 “算了,你们明儿一早来我这里议事,”谢樱叮嘱,“将秦、杨两位先生也都叫上。” “咱们商议军机要事,带上他们是否有些……”叶宇有些踌躇。 “咱们这些武夫都是命拴在裤腰带上,一旦起兵就做好了必死的决心,可那帮文人不一样,他们随时可以变节投敌,都是一帮顺风倒的墙头草,这样的大事儿,还是别让他们参加了,”叶宇建议道。 其实不仅是秀才看不起兵,兵也看不起秀才。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可还有句话叫做,仗义每多屠狗被,负心多是读书人。 在当兵的眼里,秀才就是谁厉害就站在谁身后的婊子,关键时刻还得装出一副家国大义的模样来立牌坊,可一旦说到抛头颅洒热血这样的事儿,脖子往里面一缩。 问起来就是水凉。 谢樱摇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要是连这些事儿也背着人家,那就怨不得人家到时候变节投敌。” 见劝不住,叶宇只能应声离开。 …… “让你们过来,是有件要紧的事儿跟你们商量,”谢樱坐在上首,看着厅中的众人,“咱们如今拿下兰州,西望张掖,东进长安。” “若是能将长安握在手中,那这半壁江山,就是咱们得了,”谢樱丝毫不谦虚的说道,“只是长安是大镇,又有天险,咱们得好生想想法子才是。” 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邓广这次是被咱们打了个措手不及,后面有了防范,只怕更难对付,”张成叹息。 “像长安这样的大城,历来都是围而攻之,”秦若林开口,“只是眼下的形势,只怕容不得咱们围城。” 这一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谢樱缓缓开口:“咱们若是一昧的从西部进攻,朝廷必然会有源源不断的增援,所以我想着,从北部开始渗透。” “西部、北部两面夹击,蚕食鲸吞,总好过从一处进攻。” “此话有理,咱们从北部下手,潼关天险自是无险可守,”杨兴点头,“如今河套守军还忙着剿灭大同的叛军,无暇西顾,可先派出小股部队逐渐蚕食。” 谢樱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长安北部有咱们的线人,一直在那边囤粮囤兵器,我想着从三军挑选,选出一支三百人的精锐部队过去,在那边行动。” “只是,我已经很久没收到她们的消息了。” 谢樱顿了顿,开口:“前几日我才放了只信鸽过去,如今还没收到回信,可是军情紧急,一刻都耽误不得,我也有些拿不定主意,所以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众人陷入了沉默。 战火中历练出来的精锐,都是各个主将的心头肉,要知道将军,总兵,许多都是从新兵中的精锐慢慢爬上来的。 而一个身经百战的士兵,便能带动一大群人。 “若是咱们那边的线人出现不测,这三百人岂不是肉包子打狗?”曹华提出了质疑。 这也是谢樱纠结的地方所在。 “若是咱们那边的线人没了消息,这三百人就得在山中打转,靠山吃山,跟山匪就没什么分别,”谢樱应下了曹华的话,“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关键在于,这个打野的本事,可不是人人都有。 没有正经的补给线,没有大后方,几乎如同一帮野人在山中转悠。 “将军打算派谁带队过去?”杨兴问道。 “让伍山、齐七和赵明三人一起,他们之前也在那边帮过忙,跟大伙儿都熟悉,旁人去一来找不到地方,二来,她们也不认识后来的人,”谢樱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第345章 先遣队 无论众人对三人印象如何,但眼下看起来,他们三个是最合适的人选。 “若说到靠山吃山,最好的法子自然是化整为零,隐匿在百姓中,”杨兴想了想,徐徐开口,“只是咱们一没在那边分田,二也不是他们当地人,在陕西百姓眼中,咱们和那帮土匪并没什么区别。”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寂静。 秦若林沉默了片刻:“若是让他们三百人出去,像咱们之前那样稳扎稳打,就算接应不到咱们的人,也能再扩充一部分地盘,也不是全然无望。” 这话原本没问题,但放到眼下听起来就有些怪异。 都知道谢樱当初便是以这样的名义从李岚处独立出来的,明眼人都瞧的出来,不管曾经感情再好,谢樱也不可能回到李岚麾下。 若是三人有样学样,就麻烦了。 谢樱坐在上首,思索了许久,才咬牙下定决心:“让他们带上最好的武器,还有咱们的宣传书册,打扮成运货的商队往东走,往山里走。” “走到哪里,田地就分到哪里,从山中,镇子中,慢慢发展、慢慢摸索,稳扎稳打。” 她自然知晓众人担忧的是什么,但她内心深处恐惧的不是这个。 1934年,有一支从江西出发,一路北上的队伍,最终六千人只剩下了五百人,前车之辙后车之鉴,对于这样孤军深入后方情景,她实在害怕。 众人四下对视了一眼,杨兴实在忍不住开口问道:“在长安那边囤积的粮食和武器究竟有多少?要是不多的话,咱们就不要了,何苦要让这些人去干这九死一生的事儿?” 还不等谢樱开口,秦若林反驳道:“如今邓广他们驻守天水,若是咱们准备继续向东进军,迟早会有这么一遭,不是今日这三百人,就是明日五百一千的小股先头部队。” “虽说朝廷如今已经是风雨飘摇,可只要他们还把控着江南,湖广这几个赋税重地,便会有大量的军需供应,甚至还有杜怀仁的枪炮,常言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要想一把按死这帮人,没咱们想的那么容易,”杨兴还在坚持着自己的观点。 “要是攻打长安,咱们大可以等到以后兵强马壮之时再行动,何苦现在贸然行动,平添伤亡?等到他们两败俱伤,咱们再出手便是。” “眼下四处都是义军,民怨沸腾,朝廷左支右绌,不一定能腾出手来,”钱飞反驳,“要是等到朝廷平定了四方再调转枪口,只会比现在更难办,倒不如抢占先机。” 众人各抒己见,争执不下干脆纷纷看向谢樱。 杨兴一番话,反而让谢樱的思路更加清晰:“我问你,那帮所谓的义军打的是什么旗号?” “苛捐杂税,不给民众活路。” “那朝廷要是给了呢?”谢樱反问。 众人瞬间明白了谢樱的意思。 谢樱整理着思路徐徐开口: “不是每一支起义军,都如同咱们一般,势必要将周家的人从龙椅上拉下来。” “更多的还是像从前扬州的那一帮乌合之众,闹出事来希望朝廷出面安抚,现在还有大同那边的义军为咱们分担压力,若是拖到后面,他们被镇压或者招降,陕甘地区处处戒严,情况只会比现在更加艰难。” 这便是谢樱思索了一晚上的事儿。 “如今在咱们看来,天下不过三股势力,我们,别的义军,还有朝廷,”谢樱一面说,一面梳理着脑中的思路,“虽说咱们现在同属义军,他们目前也算是咱们的战友,可万一哪一日成了咱们的对手呢?” “一起推翻朝廷之后再一决雌雄,那只是咱们的一厢情愿罢了,都想着从中渔翁得利,朝廷可能会对他们招安,让他们调转枪头过来对付我们,他们可能会诈降,让我们跟朝廷斗的你死我活,”谢樱的话语回荡在上空。 “所以,这些钉子,一定要提前埋下。” 理越辩越明,跟众人分析讨论了一番之后,谢樱脑海中反倒不再纠结了。 “就算要埋钉子,咱们是否需要多派些人?”钱飞问道。 “那地方缺东少西的,人越多后勤负担就越重,还是先去三百人,化整为零混到山民中,先接上头才是,”谢樱吩咐,“你们回去,都从各营中选人吧。” “记住,此次任务关系重大,一来要保密,二来要选嘴严实的,老实木讷的,那种功利心太重的干不了此事。” “是,”众人领命。 …… 回了后堂,谢樱对史良吩咐道:“你将赵明他们三人叫来,我有要事吩咐。” 史良没跟着去开会,方才会上的内容又是绝对保密的,虽说史良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向来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当下也不多问,直接去叫人。 出了张掖之后,谢樱便很少跟赵明三人碰面,现在看着曾经的心腹,一想到那样的难做的任务,谢樱心中颇有些五味杂陈。 “叫你们过来,是有一件要紧的事儿,让你们去办,”谢樱缓缓开口,说出自己的安排,“九死一生的活儿,要深入敌后合纵连横,还要随机应变,你们一个人就要带起一整支队伍,掉脑袋的风险更是上万倍。” “若是不愿意去,想留在大军中慢慢往上打磨的,我也不勉强,”谢樱看着眼前的三人。 一向沉默寡言的伍山率先开口:“我一定要去。” “好,”谢樱点头,忽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她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她那样粗枝大叶人怎么可能知道,若是我这次没接到人,还劳烦将军……” 谢樱还以为伍山要拜托她带话,正欲点头,却被打断。 伍山心中的话没有说出来。 “罢了,说了也是给人徒增烦恼,还是让她继续没心没肺的过吧,您就当不知道这回事儿。” 伍山习惯沉默,最后也选择沉默。 赵明两人看着二人打暗语一样的对话,多少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毫不犹豫的接下了任务。 第346章 李岚来信 “我们原本都是普通的侍卫出身,跟着将军混了这么长时间,才知道自己以前过的有多糊涂,如今跟在钱将军麾下也历练了一段时日,该让将军看看我们的本事。” 谢樱拍了拍三人的肩膀。 虽说只有三百人,可又要精锐又要忠厚老实,选起来还花了不少功夫,几个将军用了整整两日,才确定下最终人选。 将军中上好的弩机配给这三百人,再仔细登记上每一个人的名字。 在一个寒风刺骨的夜晚,伍山三人带着这三百号人悄悄离开了兰州,除了那日开会的人以外,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 靠着众人加班加点的忙碌,兰州很快走上了正轨。 “其实我感觉咱们手上的兵员也不少,干嘛还要这么急哄哄的招兵买马?”李婳有些不解,“现在咱们后勤压力大的厉害,不如以战养战?” 谢樱摇头:“招兵买马一定要尽快,否则等来年开春农忙起来,就少有人来跟着咱们了,哪怕还有人愿意来为咱们效力,人数也绝不如现在这么多。” 李婳点头:“看来起兵还得看着农时啊。” “是啊,种地活命的时候,不管干什么,都要尽量不误农时,”谢樱感慨道。 “对了,这两日传来消息,说大同的义军抓了晋王,”李婳说道,“晋王鱼肉百姓,作恶多端,直接被诛杀,那个义军首领,好像叫什么江薛,直接自称晋王,现在风头一时无两。” “有这样的蠢货在前头给咱们挡着,倒也是好事一桩,”谢樱笑道。 不知道是她那封信起了作用,也不知道是李岚自己想通了,称王一事竟然无人再提及。 二人正说话期间,史良进来回报:“将军,张掖那边送信过来了。” “送信?”谢樱有些疑惑。 “对,信使还在前面候着呢。” …… 谢樱抿了抿茶水,姗姗来迟:“舅舅怎么想去给我送信了?” “来人,看茶,顺便给这位小哥搬个凳子过来,”谢樱语气很是热络。 “坐就不必了,还请将军尽快看看信中的内容吧,”信使面色难看,欲言又止。 谢樱心中一跳:“可是城中出了什么事儿?” 三两下拆开信件,是李岚让她带兵回张掖。 “小姐走之后,总兵就一直带着几位将军出战,其实有输有赢,只是……”信使迟疑了片刻,索性不管不顾的全说出来,“只是有几位将军,一面怂恿着总兵称王,一面在城内为非作歹,简直是当年洪永的翻版。” “从前总兵还能辖制一二,前段时间总兵不慎受了箭伤,便有人琢磨着想要取而代之,还请小姐回去主持大局。” 尽管李家子侄也在军中历练,可还没到能独当一面的程度,谢樱如今的规模,已经比李岚的还要大得多,自然要请她回去。 谢樱摇了摇头:“如今兰州这一摊子事儿,我也是分身乏术,况且邓广如今还在东边虎视眈眈,况且西北大营的几位将军也与我意见不合,我又如何回去主持大局呢?” 七句真三句假,她还没傻到直接离开自己的队伍。 “我这就修书一封,你带回张掖给舅舅,”谢樱抬脚离开,留下信使一个人呆愣在原地。 …… “公子,咱们这样真没事吗?”兵卒一脸担忧的看着李季。 “无事,我是父亲的亲儿子,就算他知道了又能如何?”李季毫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冷笑道,“咱们辛辛苦苦了那么久,还要给个丫头片子做嫁衣,我可是咽不下这口气。” 李岚的情况,远比信使描述的更加严重。 前些日子的攻城战只能算是惨胜,新伤旧伤夹在一起,饶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人一生病就容易生出退意。 李岚看着手下满目疮痍的军队,却听到谢樱从最开始的五百人发展到好几万人,两相对比之下,心中到底不是滋味儿。 与谢樱不同的是,张掖百姓并没有对他们的军队表现出热络,一切都好似从前他还是西北总兵那般。 “现在谢樱在外分田的消息传的沸沸扬扬,还有那些小册子也传到了城中,”心腹副将柏青将书册递到李岚手中,“如今许多人听说谢樱的士兵,家中不仅给分了田地,甚至还能读书识字,就……” 后面的话,不消他往下说,李岚也明白了其中意思。 “就想着去投奔谢樱了是吧,”李岚笑的有些苍白。 “总兵还得尽快想个法子才是啊,要是由着谢樱这般胡来,动摇的可是咱们的根基,”柏青一脸担忧的看着李岚,“要是打算为民做主,派几个清官好官,或者像咱们这般纪律森严的下令就是了,为何非要搞分田那一出?” 尽管都是出于对朝廷的不满出兵讨伐,只是他们的对待百姓的态度和从前皇帝一般无二,俱是认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李岚没开口,随手翻了翻那本小册子,盯着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世上当真是有这般天命之人?” “我听说连刘叔年都去投奔她了,这怕不是刘叔年写的?”柏青还是一脸不可置信,“这样胆大妄为之言,只怕也就刘叔年写得出来了。” “不是,”李岚有些无力的摇头,“这些东西,她之前零零碎碎的提过一部分,只是在书册中整理成体系罢了。” “你看看,”李岚无力的晃了晃手,“她甚至不加掩饰的将这些东西大肆宣传出去,好像一点也不怕别人知道她的招数。” “我之前还有些犹豫,贸然让她回来接手是不是有些冒失,现在忽然觉得没问题了,”李岚望着床上的帷幔,长舒一口气。 同时,在外头长叹一口气的,还有李季几人。 “大哥将人放在这里,保管让她插翅难逃,”李季皮笑肉不笑的看着自家大哥。 “这是自然,咱们可都是亲兄弟,此刻自然要同仇敌忾,”李大看着自家三弟。 作为李岚的亲儿子,他们想要的是李岚称王,他们便是世子、王子,李岚称帝,他们便是太子、皇子。 第347章 夏石对策 而事到如今,却听闻李岚意欲将大小事务交给谢樱,这让他们如何能接受? “要是她这次乖乖回来,手下那三万精兵就能并到咱们手中,咱们也用不着去苦哈哈的四处征兵了,”李季笑道。 “父亲也真是老糊涂了,竟然想要将大事交给一个外人。” …… 夏石实在是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想在皇帝面前好生表现一番,让皇帝对张济承弃如敝履。 结果却激起民变,让吹大的泡沫炸到了自己手中。 郑简和宋佑打定了主意要置夏石于死地,便咬紧牙关,将有的没的全抖搂了出来,柳执旭借机参了夏石一本,准备一鼓作气,当上本朝最年轻的内阁首辅。 可夏石也不是吃素的,将柳执旭在大同的所作所为直接上报,两方吵得不可开交,直到邓广的战报送了进来。 柳执旭披枷带锁跪地建议:“李岚犯上作乱,谢樱更是胆大妄为,分明是蓄谋已久,臣启奏,将李家尚留在京城的一十八口人统统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谢樱这个名字,他总是觉得有几分熟悉,但具体在哪儿见过,一时间还真想不起来。 “不可,”同样披枷带锁的夏石反对,“若是将这帮人全部处死,便不可能招降李岚。” “眼下连年天灾,百姓不好活命,咱们只消一边派兵镇压,一面广施恩德,该减税的减税,该安抚的安抚,定能直接招降。” “乱臣贼子为何非要招降?”柳执旭咄咄逼人。 “打仗耗费的人力财力,自然要比招降大得多,”夏石额毫不相让,没了之前老实人那股唯唯诺诺的气度。 苏俨看着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皇帝,还有同为内阁大臣却披枷带锁的两位同僚,忽然觉得格外滑稽,甚至有些想笑。 看见夏石有片刻的失神,皇帝幽深的目光看向夏石:“这帮畜生杀了朕的胞弟,甚至还自立为王,你倒是想着要招安?” 夏石心中一跳:“微臣该死。” 皇帝提高了嗓音骂道:“李唐年间藩镇割据,各地节度使作乱,我朝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李岚这个狼子野心的东西。” 四下又是一阵沉默。 “一个个给朕倒苦水说难处的时候滔滔不绝,如今让你们想主意,怎么都哑火了?”皇帝似笑非笑的看着殿内众人。 自从处决了金立,吴充的恩宠也大不如从前,内廷压根没人劝着皇帝,田瑞一门心思想坐上掌印太监的位子,只会不停在皇帝身边煽风点火, 上上下下都战战兢兢。 伴君如伴虎,老虎吃饱了尚且还能打个盹儿,眼前这位皇帝,可比老虎可怕多了。 “李岚手中的兵马原本就是朝廷兵马,自然并非那些乌合之众可以相提并论,邓广第一次交手就吃了败仗,”苏俨顿了顿,硬着头皮开口,“眼下山西和西北两处民乱,不妨先讨伐山西的乱军,再集中力量对付李岚。” 苏俨的想法倒是和邓广不谋而合。 夏石想说什么,但又欲言又止,现在他倒是有些羡慕回乡丁忧的张济承了。 “邓广丢城失地,纵使贼兵狡诈,可也有他指挥不当,”柳执旭不依不饶,不想放过邓广。 丢城失地,是可以军法处置的。 “眼下朝中正是用人之际,”夏石缓缓开口,此刻也不顾私底下的恩怨,“若是将邓广处置了,还有谁能去打仗?” 距离西北最近的几处军营,李岚叛变,河套总兵忙着支援大同,秋冬又是鞑靼进犯的高峰,成晟哭诉的折子一早就递进京城,各处都分身乏术。 东南总督杜怀仁倒是能喘口气,可也没有让水军千里迢迢去西北打仗的道理。 还有更要紧的一点。 李岚起兵后,几乎立刻就坐实了那本点将录是真的,本着错抓一千不放过一个的原则,有些人在镇抚司昭狱,有些人已经人头落地。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皇帝一锤定音,“就是不能处决他,也得让他知道自己指挥不当。” “下去拟旨,派人去定西申饬,”撤不得杀不得,也只能骂两句解气了。 好歹是留下了邓广,夏石心下松了一口气。 “就依照你们说的,先解决了大同那帮乱臣贼子,再集中所有兵力对付李岚,”皇帝做出最终决断。 “让国子监那帮人尽快写檄文,这不是简单的小打小闹,”皇帝残存的理智在分析,“下去好好准备,让这帮承平日久的武将都打起精神来,决不能掉以轻心。” “告诉邓广,朕念在他第一次交手的份上,暂且留他项上人头,若他再丢城失地,军法处置,传首九边。” “是,”众人应道。 皇帝挥了挥手:“仗具体要怎么打,你们内阁自己下去商议,只是有一样,决不能轻易放过这帮畜生。” 诛杀晋王,自立为王,这两点已经踩了皇帝的红线。 三人应是,转身退下。 苏俨和柳执旭已然转身,但夏石仍站在原地不动。 “怎么了?”皇帝没好气。 柳执旭和苏俨停下了脚步。 “没你们的事了,”皇帝沉声道。 苏俨倒是坦然些,柳执旭心中却是惊疑不定,只是皇帝已经发了话,也不敢多留,只能抬脚离开乾清宫。 “说吧,”纵然皇帝心里有气,但伺候多年的老臣,到底还是能说得上两句话的。 “皇上,眼下国库吃紧,天灾不断,若是一直用兵,左支右绌,只会更加难办,”夏石硬着头皮开口,“以臣之见还是要以招降为主,将杀害晋王的主谋之人处置了便可,还是少大动干戈才是。” 这相当于是逼着皇帝先咽了这口气,方才人多不好直说,夏石只能小声提议。 常言道枪炮一响,黄金万两。 这话在哪个年代都适用,没钱还要打仗,除非有钢铁般的意志和信念,才能在缺东少西的情况下打仗。 显然他们如今什么也没有。 皇帝冷冷的看着夏石,大殿里的宫女太监们战战兢兢。 第348章 撒饵 夏石继续开口:“臣想着应当以招降为主,然后随便给他们一个名号,让他们去打李岚。” “这主意不错,”皇帝点了点头,忽然开口问道,“你方才为何不说?” 夏石感觉背后冷风拂过,不过很快便出声应对:“臣老迈昏聩,才思不如从前敏捷了,还望皇上见谅。” 皇帝上下打量了夏石一眼:“下去吧。” …… “其实大同之乱,归根结底就在柳执旭的身上,”夏章毫不客气的说道,“叫我说,一面给大同百姓减税,一面杀了柳执旭,他们再怎么也站不住脚,这乱子就算不能立马平息,也能解决一大半。” “说的容易,”夏石看了一眼自家儿子,“那柳执旭会傻到自己往刀口上撞?咱们若是想要杀了他来平定叛乱,那疯狗就会不顾一切代价的前来反扑。” “别忘了,你爹我的名字,还在李岚清君侧的旗号上挂着呢。” 夏章有些无奈。 今日能杀柳执旭以平民愤,明日就能杀他夏石。 “那爹为何还要以招降为主?”夏章不解。 “事缓则圆,到时候一谈条件,让他们将柳执旭的所作所为添油加醋的弄到皇上面前,岂不是比咱们说一千道一万更有效果?”夏石开口道,“咱们虽说将此事捅了出来,可到底要让皇上亲眼看看不是?” 世间所有的事情,都是可以商量斟酌的嘛。 “那咱们眼下,还是得想尽办法将这个烂摊子给收拾了,”夏章感叹道。 一朝天子一朝臣,王朝顶端的臣子和普通乡绅地主想的又不一样,各地的封疆大吏,还有各样的乡绅地主随便换个君王就能生存。 可他们这种内阁辅臣,几乎是围着皇帝打转的人,还真不一样。 他们想要位极人臣独揽大权,前提就是不能亡国,要是真改朝换代了,那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尤其像他们这种被叛军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人,能不能逃得出命来还是两说。 “既然去年已经加派三响了,那今年就比照着去年的来就是,”夏石说道,“不过将孝响改为剿响便是。” 夏章在一旁点头:“这主要好,一来能缓解国库空虚,二来嘛。” “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他们沦落到如今的地步,就是因为这帮乱臣贼子揭竿而起,只有这帮畜生成为众矢之的,后续剿匪才能更加方便,才能敲山震虎、杀鸡儆猴,震慑住那帮蠢蠢欲动的东西。” …… 在内阁众人商议着如何剿匪之事时,谢樱也在商议着下一步的动作。 “兰州城的人可比从前那几个小地方的多多了,”李婳笑道,“咱们如今,不管是扩充兵员,还是给军工作坊招募人手,规模都比从前大。” 谢樱看着墙上的舆图:“如今伍山他们已经带人去了长安,邓广退守定西蠢蠢欲动,意图夺回兰州,让大家过来,是想商议下一步的仗怎么打。” “定西不是什么大城,”钱飞说道,“给我一万兵马,半月之间定然能将定西攻下来。” “非也,”秦若林摇头,“李总兵在后面的惨胜,大伙儿也看见了,咱们现在要商议的是,如何以最小的伤亡人数,来攻城略地。” “你有什么好主意?”谢樱问道。 “既然邓广时常派兵来骚扰咱们,咱们也不妨将计就计?”秦若林提议。 …… “这主意不错,”谢樱拍板,他们这样做,定然能被咱们捉到空子,到时候里应外合,不怕拿不下一个小小的定西城。 邓广的一直派出小股部队在兰州附近试探,伺机而动。 起先稍被发现,便有守军射箭阻击,但近日,兰州城内的守军好似好了很多。 “大人,得到消息,贼军后方有异动,李岚负伤,他们内部只怕起了龃龉,现在谢樱已经带人西往张掖支援,”斥候上前回报。 邓广闻言,一个鲤鱼打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此话当真?” “我们的人亲眼看见的,西去的军队打着谢字旗,尽管他们已经刻意隐藏行踪,但据扬起的沙尘来看,西去的人数应当上万人,且应当是骑兵居多,”斥候笃定道。 这年头望远镜不是很普及,质量也堪忧,但西北的冬天,观察行军时飞扬的尘土,也能看出军队的数量,有经验的斥候甚至能借此,判断出敌人的武器装备如何。 “怪不得他们都说兰州城内防守不如以前森严,原来是贼婆娘带走主力回去争权了,”邓广冷哼道,“传令三军戒严,准备战斗。” 尽管他和监军太监的联名上疏让他逃过一劫,但皇帝申饬的旨意还在眼前,就算要等以后合兵一处进攻李岚,那也要趁机戴罪立功,才能尽量避免打完仗后被清算。 显然监军太监也是这么想的,听了邓广的解释便立即点头:“战机稍纵即逝,咱们自然要想法子为朝廷减负,如实能趁机击溃敌军,也是大功一件。“ 毕竟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太监里的争权夺利一点也不比官场中少,那些个中低品级的宦官,不知道有多少盯着他这监军太监的位子,是以两人真成了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 谢樱看着新造出来的一批弩机感叹: “咱们从前缺东少西的,当时制作出来的一批弩机勉强够六千人用,现在竟然这么多了。” “这才到哪儿啊,”李婳笑道,“现在咱们也不够人手一架,等什么时候弩机取之不尽,你再感叹。” 谢樱抬头:“叶宇,钱飞,你二人各带八千精兵,带着弩机从南北两侧向蹲守,一旦邓广大军出城,便迂回包抄。” “是。” “咱们一旦行动,定西城内剩下的守军,必定会疯狂前来支援,邓广为了突围,也定然会向后进军,”谢樱顿了顿,“你们要依靠各种优势,务必给我钉死在阵地上!” “是!”两人的声音比方才更加洪亮。 这几次出战谢樱仔细观察,叶宇年轻气盛有勇有谋,最适合当做先锋,打对方一个出其不意。 第349章 鱼上钩了 而钱飞为人老道、做事周密,两人配合起来,效果着实不错。 说话间,许方匆匆前来回报:“将军,赵常翼求见。” 赵常翼归降之后,便一直在军营中练兵,给他的兵马还未分配磨合好,尽管知道他骁勇善战,可这次也不必让他上战场,此刻求见倒是稀奇。 几人对望一眼,谢樱抬头:“让他进来。” 赵常翼行了个军礼,大声说道:“将军,此次出战,末将愿率军出战,劝降邓广。” “劝降?”谢樱一愣,瞬间来了兴趣。 若是真能将邓广劝降,那便是赤裸裸的在扇朝廷耳光。 “好,等邓广出战之时,你可先于阵前劝降,”谢樱三两下定好了作战计划,钱飞叶宇趁夜色带着兵马悄悄出城。 邓广不断派小股部队来兰州城下骚扰,起先还有箭矢射出来,后来连箭矢都很稀少,只有偶尔的一两声叫骂。 “大人,是时候了,”将官回报,“我们的斥候看见他们营地里的人,少了有三分之一,士卒整日疏于训练,青天白日的还在摔跤嬉戏。” 邓广站起身来,眯着眼睛远眺,看见几个军汉百无聊赖的躺在地上捉虱子。 “果真是一帮泥腿子出身,登不得大雅之堂,”一旁的监军太监嗤笑,“贼婆娘又是分田又是放粮,也没看看这帮烂泥到底能不能糊得上墙?” 邓广摇头:“之前兰州城被那般轻而易举的攻破,足以证明此人绝非一般村姑,还是小心为上。” 太监掀了掀眼皮:“大人怕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咱们之前不过是一时不察,中了那贼婆娘的奸计罢了,如今正面交锋,咱们朝廷的大军难不成还怕那些土鸡瓦狗之流?” “大人,末将请战,”来报信的将官跃跃欲试,如今赵常翼没了,他最近在营中风头无量,此刻正是春风得意,踌躇满志的时候。 “末将请战。” “……” 不少将官纷纷下跪请战,他们听闻谢樱军中的几位将领,不过是西北大营的百夫长罢了,他们各个都是军中宿将,收拾这样的虾兵蟹将,岂不是手到擒来? 简直是送上门来的军功。 看见手下将官跃跃欲试,邓广心中甚是满意。 “传令下去,各营埋锅造饭,一个时辰后,攻城!” “是!” 一时不察被人钻了空子罢了,只要有了防范,这些个小伎俩便派不上用场,邓广看着眼前的沙盘给自己打气。 沙盘上布置着千军万马,谢樱坐在营中,打点起十二分的精神看着眼前的沙盘。 “将军,鱼上钩了!”许方一脸兴奋的回报,帐内众人听了,纷纷面露喜色。 “演戏自然是要演的逼真些才是,”谢樱笑了笑。 “赵常翼!”谢樱喊道,“不必劝降,我命你先带五千骑兵上前阻击,随后佯败,让他们追到城下,咱们再放开了打!” “是!”赵常翼接了令牌,大步离开。 忠勇的武将就这点好,让干什么干什么,什么原因都不消多说。 “张成,带着士卒在城楼上守着,等他们一旦靠近,万箭齐发!” “是。” “严力!你带八千人马,等他们张成的箭阵射过一轮之后,直接发起冲锋!” “剩下的兵马,随我一起追缴残部!” “是,”众人喊声震天。 谢樱四周看一眼,叮嘱道:“一定要快,这边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叶宇和钱飞他们顶着巨大的压力给咱们挣来的,一定要速战速决!” 北风刺骨,刮在人脸上如同刀割一般,可默不作声行军的众人,都是在血与火中一刀一剑淬炼出来的,这点风刀霜剑已经不值一提。 西北的风刀霜剑将人磨砺的格外粗糙,也格外坚韧。 “将军,他们人数不少,咱们是否要往回报信?”亲兵问道。 叶宇吐了口中的干草:“不必,这点子杂碎我还不放在眼里,等城下喊杀声一起,就立刻开打。” 上次带三千人尚且如鱼得水,更何况这次足足有八千人? 邓广许是立功心切,许是吸取上次教训,难得穿了铠甲亲自骑马上阵。 “大人这次身先士卒,亲自带着咱们出战,士气都高涨了不少,”一旁的将官笑道。 邓广笑而不语,他若是还不亲自上阵,只怕后面就难交代了。 “一路上都没有贼兵,会不会有诈?”有人问道。 说话间,迎面一阵箭矢射来,步卒举起盾牌列阵,但还有不少人被箭矢射中。 “早就防着贼婆娘这一手,以为靠着个弩机就能攻城略地了?”邓广冷笑。 箭雨过后,有将官从盾牌后直起身子冷笑:“等箭用完了,我看她怎么办!” “他们的箭没有那么多了,”邓广看着不比从前的箭雨分析道,“何人前去破前方贼将?” “末将愿生擒前方守将,”立即有人应战。 前方人马看着不到八千人,还打着“赵”字旗,将官心中泛起了嘀咕。 他们得知的情报里从没姓赵的守将,估计是从哪里新提拔上来的虾兵蟹将。 待率军上前时,才发现前方来人是昔日同僚。 “赵常翼,你本是朝廷命官,为何与贼兵为伍?”尽管知道赵常翼的厉害,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不出所料,赵常翼三两下便将人挑于马下。 这一切,自然落到后面众人的眼中。 “赵常翼这个首鼠两端的东西,”已经有人在骂,“平日里一副义薄云天的样子,一旦被俘后就立马叛变。” “看来贼婆娘是还真的回张掖去了,”邓广冷笑道,“能让一个刚招降的将领带兵,只能说兰州城中确实无人可用。” 邓广不理会众人的牢骚:“你们几个一起上,拿下赵常翼,死活不论。” “是!” 几人驱马上前,赵常翼寡不敌众,立刻退至阵后,率军回撤。 “眼下贼婆娘不在城中,兰州城内守卫必定空虚,机不可失。” “下令各军全速前进,诛杀赵常翼,夺回兰州城!”邓广抽剑下令,身后两万大军如狼似虎向赵常翼的五千兵马追击。 第350章 大破邓广 “后队变前队,左右两军交替掩护,有序撤退!”赵常翼下令。 佯败是个技术活儿,一不小心就假戏真做,必须得且战且退。 邓广的大军好似追着鱼饵的鱼一般,疯狂向前挺近,兰州城门守将快速开门,放了自家兵马入城。 眨眼间,邓广的大军已经追到城下。 “上去叫阵!”邓广的话还未出口,就听见“轰隆隆”几声巨响。 邓广只感到一阵热浪袭过,坐骑便扬起了马蹄嘶鸣。 前队的兵丁瞬间乱成一团,纷纷向后逃窜,邓广拼命勒马,稳住身形:“怎么回事?” 城下众人一脸惊恐,“是火炮,是火炮,咱们丢了火炮在城楼上。” “那火炮都多少年没用了,怎么可能是那几个老家伙?” 还不待反应,守卫松懈的兰州城楼上伸出了密密麻麻的弩机,方才火炮惊得众人阵脚大乱,还不等稳住阵型,箭矢便已经铺天盖地的射了出来。 邓广想下令撤退,只是大军每次出战都会由监军太监回文京城,事已至此,想走已没那么容易,更没法对京城交代,只能硬着头皮喊道:“攻城!” 一早便有士兵抬上准备好的云梯,举起盾牌顶着箭矢往上冲,只是还没冲到城楼,忽然见兰州城门大开。 严力带着的人马早就蓄势待发,与赵常翼合兵一处后,从城门直接冲了出来。 一时间喊杀声震天,邓广前方阵脚被打乱,忙有亲兵护着邓广向后撤。 “大人,咱们左翼被偷袭了。” “大人,咱们右翼被偷袭了。” 斥候一个接一个的上前传令,邓广简直气的七窍生天:“不是说贼军回张掖了吗?他们哪里来的这么多人?” “后队变前队,往回撤!”邓广驱马, 踌躇满志的进攻,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场大型溃逃。 所谓兵败如山倒,几万人一起向后逃窜,踩踏死亡不知有多少,身后还有以逸待劳的大量追兵。 一旦逃窜,身后便是空门大露,箭矢射过后,便有不少士兵倒地。 谢樱骑在马上整装待发,挥了挥手,准备好的司号员便吹起了冲锋号,侍立在两边力士便开始擂鼓助威。 骑兵疯狂追击,邓广的大军不顾一切的逃窜,后队变前队,只要进了定西,便可以图来日。 正在逃窜中,忽有一支兵马迎面冲来,给众人当头一棒。 “大人,前方有兵马拦路,”打前站的将领回报。 叶宇胆子格外大,分了一半的兵马在两侧迂回,自己带了四千人奔着邓广的旗帜冲来。 “快往西走,”将官一面挑开飞来的箭矢,一面护着邓广的马匹。 “西面也有追兵!”亲兵护着自家主将说道。 “将军,四面八方都有追兵,”显然众人已经慌了神,已经无暇冷静下来去看究竟有多少追兵了。 不断有士兵丢盔弃甲,残兵,追兵、逃兵混在一起,四周尘土飞扬,只能靠着旗帜辨认自家将领方向,却不断有士兵丢下旗帜逃窜,场面乱成一锅粥。 “不要乱,保持阵型,”邓广强行镇定下来,大声喊道,“都不要乱。” 邓广的嘶吼起了一点效果,周围的士兵尚存一丝理智,迅速反应过来后重新结阵。 叶宇的队伍好似一把利剑,直直插入邓广的军阵中,惊得两边的士兵四散逃离。 “他们根本没有多少人手,”邓广笃定,指着面前两位将官,“你们二人去将那人解决了。” 只是两军交战,只有上阵时才会让将领对面单挑,这样的乱军之中,谁会在乎这些? 况且谢樱一直以来避免的,就是这样的过于依靠主将的战斗。 被邓广指到的两位将官尚未近身,便被士兵用长枪刺中了战马,战马吃痛扬起前蹄,将主人摔到马下,七八支长枪同时刺来,纵使有上好的甲胄防御,也难免当场归西。 “杀啊——”叶宇提高了嗓音,手下士卒越战越勇,仅靠着四五千人就将邓广方才整好的军阵冲的七零八落,邓广身边的将官们只得带人四散奔逃。 “咱们竟是中了那贼婆娘的奸计了,”邓广气结,“可就是一群猪,也不至于逃窜的这么快。” “大人,兵败如山倒,”一旁的将官格外绝望,“我们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虎狼之师,还是想法子走吧。” 这样的强悍的士卒,这样高昂的斗志,甚至和主将是否骁勇善战都无关。 每一个士卒,身上都迸发着一股劲儿,这是他们带兵多年也没见过的劲儿。 “对,只要咱们回了定西,还能重整军队以待来日,”生怕邓广钻牛角尖,另一人急忙劝道。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谢樱亲自带领的兵马已就位,不到一个时辰,包围圈就已经形成。 “他们的人数也不比咱们多,要是就这么将他们击溃,四散奔逃后又纠集起来,简直后患无穷,”谢樱骑在马上高声吩咐,“传我将令,朝廷士卒降者不杀,若抵死反抗者,一律格杀勿论!” “是,”一圈传令兵大声应道。 “记住,我要的是歼灭,不是击溃,”谢樱再次强调。 传令兵四散开来,“降者不杀”的喊声,立刻在旷野中不断回荡,再加上谢樱许多做法一早在底层士卒中间传开。 不消多动脑子,靠谢樱这边的,不少直接由主将带领,成建制的投降。 邓广有些绝望的看着周围犹豫不决的士兵,赵常翼带着佯败的兵丁绕了过来。 “降者不杀,谢将军已经在城内分田,你们愿意留下来打仗的,就丢了武器过来,若是不愿意继续当兵,就回家种地去吧,”赵常翼朗声说道。 “休信这帮逆贼花言巧语,他们闯入人家中烧杀抢掠,多少人家一早就跑了你们都忘了?”邓广看着蠢蠢欲动的士兵,急忙喊道。 不少士兵都认得赵常翼,毕竟是声名在外也出身于军中,他说话的可信度自然比邓广高得多,饶是邓广喊破了喉咙也无济于事,身边的士卒登时少了一半。 第351章 谢樱的诡计 邓广身前,只剩下一些将领的亲兵和家将还在左右护卫。 赵常翼盯着昔日的同僚开口: “你们在前面抛头颅洒热血的卖命,既要被文官压制也要被太监压制,最后没死在战场上,反倒是死在了这帮人争权夺利上。” “曾琰纶那样好一个人,最后被千刀万剐凌迟处死,你们如今还在给周家卖命,也不知道你们一个个图些什么?这样的朝廷就是你们要誓死扞卫的朝廷?是个个都想去做曾琰纶第二?” “西北今年遭灾,民不聊生,皇帝老儿又是选秀又是过寿,不管是张济承还是夏石,谁把咱们当人看了?底下的兵连肚子都吃不饱,上面的不是喝兵血就是喝老百姓的血,当将军当到你们这份儿上,当真是丢人!” 赵常翼的话,如同耳光一般扇到众人脸上。 就算他们喝兵血可以比底下士卒过的好,可没有谁一出生就是畜牲。 劝降这种事儿,越亲近的人效果越好,随着赵常翼的话响彻云霄,逐渐有将领踌躇一番后,丢下了手中的兵器。 邓广眼见大势已去,干脆利索的下马投降。 见邓广被擒,众人合兵一处,干脆利索的拿下了定西城。 监军太监收到邓广兵败被俘的消息,赶忙换了身衣裳骑马出城,逃得出命来才是正经。 …… “我原以为你会誓死抵抗,再不济也会自杀殉城,”谢樱意味不明的挑眉,看着面前被五花大绑的邓广。 “哼,果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只会使些见不得人的阴谋诡计,”邓广骂道。 谢樱笑眯眯的上下打量了一眼:“既然选择了投降,就尽快摆正心态,别这么拧巴。” 厅内静默良久。 “你究竟招募了多少兵马?”邓广开口,“我的人汇报,你们至少有一万人去张掖争权了。” “那这就是我们的机密了,”谢樱说完,哈哈大笑。 谢樱挥了挥手,便有人将邓广带下去:“传令三军,休整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继续向东进军!” “是!”才打了胜仗的众人如狼似虎。 谢樱眯了眯眼:“此次出战,叶宇、赵常翼任前锋,严力、钱飞担任左右护军,张成留守定西,等曹华回兵过来,你再出战。” “邓广兵败的消息还没传过去,如今西北巡抚被擒,朝廷来不及反应,别处一定疏于防范,今晚发动攻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谢樱转身,目光如炬,“攻城略地,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能打多少地盘,就给咱们打多少地盘,”谢樱看向众人,“此战若是打好了,咱们能省一两年的功夫。” 众人眼中闪烁的光芒,丝毫不亚于夜间透亮的烛火。 …… “你说说,那帮斥候怎么就蠢到这个地步,咱们不过回去了不到两千人,他们怎么就断定咱们走了几万人?” 众人散去后,李婳抿了口茶水笑道。 她们确实有骑兵回去,不过走的只有两千人。 “斥候向来都是根据旗帜和地上的扬尘,来判断人数的,”谢樱伸了个懒腰,“所以出去的人,基本都是扛旗的。” “我让他们将树枝荆棘绑在马腿上,行走之间扬起的尘土四处飞扬,看起来自然是千军万马,层层遮掩下,还是挺唬人的,不过若是凑近了仔细看的话,肯定能被看出来,”谢樱笑道。 “所以你让他们加快行军,”李婳接话,“可就是因为加速行军,所以邓广众人就更相信,你是真的要回去跟他们争权。” “本质上还是以己度人,”谢樱摇头,“他们能干出这样的事儿,自然也会觉得咱们这样做理所应当,甚至此刻不回去争权才是傻子。” “快歇了吧,明儿一早还有的忙呢,”李婳打了个哈欠,“也不知道赵明他们怎么样了。” “是啊,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谢樱看着无边无际的夜幕,有些担忧。 …… “吓死我了,你们怎么摸过来了,”赵明躲过几支毒箭,蓝隼眯眼瞧见领队的人,急忙叫停,“一个个看着跟野人一样。” 众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从兰州城出发的时候,他们只带了几天的干粮,剩余的时间要么在山中打猎,要么干脆抢劫山匪响马,走的路又是深山老林,此刻各个都是两颊凹陷,胡子拉碴,身上的衣裳也被林中荆棘挂的破破烂烂。 “长话短说,”伍山再次看见蓝隼,难得多说了几句话,三言两语的说了后面的事情。 “我早就知道有这么一点,”蓝隼点头,“现在大同也有叛军,所以河套那边的守卫愈发严,武器一早就运不出来了,但存粮还是够大伙儿吃很久。” “对了,你们这次来,是要直接带我们过去跟小姐汇合吗?”芸惠问道。 “不,”赵明摇头,“将军让我们在这边稳扎稳打,慢慢发展,还给了我们十六个字。” “什么字?”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几人面面相觑,蓝隼率先反应过来:“这法子好是好,只是听起来,有点像强盗山匪之流。” 芸惠拿起众人包裹里的册子,随手翻了翻:“我看她之前写了那么多东西,最后整理出来就这么小一点。” “你们有什么思路想法吗?”蓝隼看向三人。 “我们来的路上都想好了,”伍山开口,“就干脆占山为王,一村一镇的分粮分田,反正眼下他们也腾不出手来剿匪,等这些人切实收到了好处,不怕他们不跟着咱们。” 芸惠挥了挥手中的册子,对蓝隼道:“有这个,咱们就是不是普通的山匪,何况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咱们就是当了山匪,也比朝廷里的人要强得多。” “快安排兄弟们去休息,埋锅做饭,”蓝隼笑道。 …… “叶宇将军他们天不亮就开始攻城,邓广被俘后,西北群龙无首,陕西布政使和按察使也拿不了什么主意,整个甘州的防务格外空虚……” 第352章 英雄天王贴 “消息传回京城还得好几日,朝廷也来不及增兵,叶将军几乎是一日破一座城,势如破竹啊,”许方拿着战报,一脸激动。 “好好好,”谢樱揉了揉熬花的双眼,笑着站起身来,“好个叶宇,之前就看这小子勇猛,当真是一员猛将。” “若是照这个势头下去,咱们攻下长安都指日可待,”刘叔年拱手,“先祝将军早成大事。” 谢樱喝干杯中的茶水,努力按捺下心中的激动:“派人传信给叶宇他们,要让他们戒骄戒躁,谨慎用兵,莫中了敌人的奸计,切记骄兵必败。” “知道,”史良在一旁插科打诨,“关羽失荆州的故事,秦先生他们,都不知道给诸位将军讲了多少遍了,况且几位参谋都跟着呢,不能让他们贸然进军。” 秦若林,杨兴等人如今在军中的职位,便是参谋。 谢樱原地踱了两步,抬头道:“你去将李代叫来。” 如今谢樱手下的文士,一部分跟着军中打仗,一部分忙于城中庶务,还有一部分在参军帐中分身乏术。 而李代独自带着两个人,除了日常工作外,还要帮谢樱写东西。 “咱们眼下势头不错,”谢樱三两句说了前线传来的喜讯,“只是你们宣传也要跟上。” “宣传些什么?”李代掰着手指计算,“咱们分田,还有伍信的事迹,这些一早有了底子,剩下能写的,便只有‘讨贼檄文’了。” 关键这“讨贼檄文”,一般是朝廷针对他们写的。 谢樱想了想:“咱们军中如何治理,将士读书识字,还有与民众秋毫无犯,这样的都写出来,讨贼檄文也要写。” “毕竟京城中的那帮人,才是如今天底下最大的贼,”谢樱眯了眯眼,“记住,要简单易懂,脍炙人口才是。” “这些事情不是众所周知吗?”李代听了这么多任务,多少有些头大。 谢樱摇头:“非也,舆论战场也是战场,你不去抢占先机,敌人就会去抢,毕竟京城中国子监那帮人,可专门就是干这些事儿的。” “咱们得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将该做的全做了才是,”谢樱的思路格外清醒。 李代领命出去后,谢樱忽然想到一件事情:“那几门火炮,张先生他们弄得如何了?” 如今西北群龙无首,可若真要打到京城,跟东南大营早晚有一战,武器装备要及时升级才是正经。 “现存的几门火炮都修的差不多了,也不会出现哑火或者炸膛,”李婳抬头,“火铳小巧,咱们还能仿制一二,可火炮实在不行。” “不说别的,就是制作炮膛所用的精铁,咱们就弄不出来,”李婳叹息。 谢樱吐出一浊气:“咱们下去还得继续找人才是,工匠多了,总有能想出法子的人。” …… 邓广被俘的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惊。 “邓广既无才干,又首鼠两端,实在是可恨,”柳执旭骂道,“就算打不了胜仗,自尽殉城都做不到吗?” 奉天殿内,万马齐喑的朝堂难得有了一丝波澜。 “臣请将邓广家满门抄斩,以示惩戒,”柳执旭拱手。 皇帝听闻消息后,乾清宫内的瓷器已经换了一波,宫人也换了好几拨,但心中的郁气仍旧难平:“邓广既无才干,也无气节,欺君罔上,枉朕还当他是可塑之才,准你所奏。” 柳执旭眼珠一转:“邓广从兰州便节节败退,此次贸然出战酿成大错,后又投降卖国,以臣之见,不是才能不够,而是早有预谋,通敌卖国!” “李岚在西北早有反心,邓广身为西北巡抚,未曾及时察觉已是失职,兰州一战中又被一个女人轻而易举的破了城门,现在顺势投降。” “一个女人哪有这样大的本事,说不定就是他与李岚相互勾结,所谓的节节败退,不过是演给朝廷看的一场戏罢了,”柳执旭的声音在奉天殿掷地有声。 矛头明摆着就是冲夏石去的。 发生了这样大的事儿,夏石即使百口莫辩,也要硬着头皮为自己分辨一二: “皇上,柳大人此话臣倒是不明白了,邓广丢城失地,臣对他的憎恨亦是只多不少,以臣之见,定要将邓广株连九族,才能给那些蠢蠢欲动之人一个震慑,若有再临阵脱逃或与逆贼相互勾结之人,形同邓广!” 既然想要撇清干系,痛下杀手,才是最好的撇清干系的法子。 皇帝上下扫视了一眼夏石:“你说的很是。” 夏石惴惴不安的心稍微安定了下。 皇帝开口问道:“张济承走到哪儿了?” 苏俨抬头:“张大人的老家距离京城上千里,过来得小十天的功夫。” “让张济承日夜赶路!” 邓广战败的消息进京,皇帝给张济承夺情的旨意,便快马加鞭往外送,圣旨送出去不过一日的光景,皇帝显然已经等的不耐烦了。 …… “这是什么东西?”谢樱一脸嫌弃的看着许方手中的帖子。 “请柬?拜帖?什么鬼东西?”谢樱拿起来,“英雄天王贴?” 谢樱有些哭笑不得,三辈子加起来,还是头一回见这玩意儿。 许方也是摸不着头脑:“送帖子的人说,他们是大同的义军,奉他们大王江天王的令,给咱们递帖子的,话说的颠三倒四,要不我叫进来您亲自问问?” “让他进来吧,”谢樱无所谓的挥了挥手,“人家帮咱们分担了那么多朝廷的火力,如今既然送东西过来,好歹也得见上一面。” 许方小跑出去,不多时,便带了一个褐色衣袍的年轻人过来。 来人身材极其瘦弱,一进帐中便对着谢樱拱手行礼:“谢将军,小人侯鼓,奉我家将天王之令,前来送英雄天王帖。” “这帖子本该送去张掖,给李岚李大王的,只是谢将军如今一路凯旋高歌,势如破竹,在下便自作主张,将帖子送到您手中了。” “你们江天王这英雄帖,究竟是干什么的?”谢樱拿着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 第353章 友军? 不会是向她求援吧? 侯鼓解释道:“如今皇帝无道,朝廷上下贪墨横行,百姓民不聊生,官逼民反,我家大王意图效仿隋唐时期,纠集十八路反王,七十二路烟尘,来共同兴兵,讨伐朝廷。” 谢樱点头,这是找她结盟来了? “如今去你们大王那边的人马有多少?”谢樱问道。 “山西的义军,基本都在我家大王手中,还有各处山寨的大王,见到这英雄天王帖纷纷前往。” “如今已经聚集起了几百号英雄好汉,谢将军也算当世罕见的女英雄,所以我们破例,特意给您留了一份,”侯鼓一副颇给谢樱面子的模样。 谢樱拿着手中的请帖,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了。 “行,你家大王的意思我明白了,多谢他的好意,只是我们如今中间还隔了个陕西,实在是难以前往,”谢樱敷衍道。 “小兄弟既然来了,那就在我们这好生休息几日再走吧,”史良在一旁建议到。 侯鼓上下打量了一番内厅,见谢樱微微撑着额头看案几上的书册,瞬间有了些好为人师的心思: “谢将军,不是小的说您,您这内厅也太过简朴了些,虽说女人节俭是好事儿,可如今统领一方了,也不能太过节俭。” 谢樱挥了挥手,许方和史良打着哈哈走到侯鼓面前:“兄弟走这么久了,出来歇歇,大老远也不容易,我们将军累了……” 侯鼓混迹市井,除了屋门看着许方和史良,竟然起了招揽的心思: “我看你们二人也是一条好汉,日子竟然也过得这般简朴,不妨跟我们上山,大家一起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大称分金银,兄弟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才是过日子活人呢。” 许方都气笑了,也不欲跟这傻蛋计较,念在是友军的份儿上,笑吟吟的将人请了出去。 “十八路反王,七十二路烟尘,”谢樱哭笑不得的挥了挥手中的帖子,“最后这帮反王烟尘,不都是做鸟兽散了吗?怎么还想起用这个名号呢?” “谁知道他们怎么想的?他们这军师估计也是个妙人儿,”许方自打跟着先生们一起学习之后,自觉颇有文化,难免也有几分讥笑,“估计是上哪儿看了两折子戏,或者找了个半生不熟的秀才,想出来的法子吧。” 谢樱摇了摇头:“毕竟是友军,说白了大家都是一样的出身,你好好招待那个小伙子,让他走的时候,把咱们那本书册带上。” 许方一脸震惊:“这东西咱们自己悄悄知道也就罢了,您还要给别人,都不怕他们学去了,最后跟咱们作对?” “怕什么,”谢樱摇头,“若他们能接受这里头的东西,那就说明大伙儿的目标是一样的,是咱们的战友。” 许方一脸不情愿的出去了。 城中衙门已经成了谢樱的办公室加住所,难得喘口气去院子转转,又听见那侯鼓跟史良说话。 自打昨日好好在谢樱这边感受了一番之后,侯鼓心中爱才之心愈发膨胀,他找不到许方,便逮着性子内向的史良滔滔不绝。 “兄弟啊,你们这儿过的实在是太苦了,还说什么主将对你们好,对你们好就是不给吃不给喝,然后教你们读书识字啊?这有什么好的?” “我们兄弟大字不识一个,不也照样占山为王,过舒坦日子吗?” 史良不说话,转身朝向一边。 侯鼓以为自己的游说有了作用,愈发变本加厉: “不是兄弟我说,这主将是女人就是不方便,我看你跟许兄弟还没成亲吧?” 史良点点头。 “啧,”侯鼓摇摇头,叹了口气,“你看看,这样的一个新英雄好汉,愣是眼看着要断子绝孙咯。” “你说谁断子绝孙?”饶是史良好脾气,此刻也按捺不住胸中的怒气,三两下便扭住了侯鼓的一条胳膊。 “哎呦哎呦,”侯鼓一面呻吟一面叹气,“我是说,你连个女人都没有,不趁早给家里留个后,以后万一在战场上有什么三长两短,家里可怎么办哦。” “我跟你说,我们寨子里有个兄弟,之前跟我们天王打赌,我们天王输了之后,直接将县城里最漂亮的姑娘给了他做老婆,”侯鼓说的煞有其事。 “你不知道,我那兄弟长得是五大三粗、五短身材,那老婆却是柳叶眉水蛇腰,”侯鼓一脸哂笑的看着史良。 这样的诱惑,不信哪个男人不动心。 史良心下不屑,但又想到谢樱的叮咛,只得耐着性子跟他贫嘴:“长相这般差距这般大,那女人怎么就肯了呢?” 侯鼓以为史良来了兴趣,摆了摆手:“女人不就那样吗?一开始要死要活的,上了炕,那就一辈子就认定你一个人咯。” “若是以兄弟你这个品貌,跟我们走了,别说县城最俊的女人,就是那知府的女儿也弄得,”侯鼓嘿嘿笑了两声,“在我们那儿,酒肉金银女人,什么没有?” “兄弟你有这样的长相和身手,何苦在这儿过苦行僧的日子呢?” 谢樱心下厌恶,转身离开。 …… “你们江天王虽说声势浩大,可我远在西北,还不知道他究竟干过什么事儿呢?”谢樱饶有兴趣的看着侯鼓。 她得弄清楚这友军,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一想到自家大哥,侯鼓瞬间来了精神。 “我家江天王,那是天上的武曲下凡,关帝老爷的转世,当真是义薄云天,豪情万丈……” “兄弟,说事儿,说事儿,”眼见他要滔滔不绝的说下去,许方赶忙伸手打断。 “正说着呢,你急什么,”侯鼓又出了好大一番江天王的彩虹屁,才开始进入正题: “我们家江天王豪情万丈,便揽天下英豪,从前在官场上的时候,便广散钱财,来帮助我们这一帮兄弟,后来进了山寨,愈发仗义,给大伙儿找的女人俱是美娇娘不说,钱财也没少了一个人的。” “哦,还给你们找了美娇娘?”许方帮着谢樱套话。 第354章 什么样的友军 “是啊,”侯鼓瞬间来了兴趣,口若悬河的说着他们的丰功伟绩,“各个都年轻貌美不说,还都是良家子。” “那既然都是良家子,她们怎么就愿意跟了你们呢?” 侯鼓一脸不可思议的盯着许方:“配我们那是给她们颜面,怎么还委屈上了?哪个英雄好汉不需要美人作伴?兄弟你也真是够奇怪。” 哦,强抢民女,谢樱在心中翻译。 侯鼓觉得许方是跟在谢樱身边做事久了,整个人都变的婆妈,若是跟他一道走,他定然帮许方重振雄风。 “你们江天王之前在官场?”谢樱饶有兴趣。 “对,”侯鼓答道,“将天王放着朝廷的官不做,也要带我们起事,所以私底下我们都说他是当年的汉高祖刘邦在世。” 谢樱不理会侯鼓的吹嘘,既然是刘邦在世,那估计也不是什么高官,只怕连官都算不上,充其量算作吏。 “我听说你们聚集了上百号英雄好汉,都是从前在官场上的吗?”谢樱问了一个有些无脑的问题。 “这自然不是了,有之前的山寨大王前来投奔的,还有些是杀了人走投无路的,还有些本是江湖中人,闻言前来投奔,”侯鼓一脸兴奋的夸耀着自家天王的人格魅力,“别管他们之前是干什么的,是什么三教九流,都跟着我们天王走。” “哦,”谢樱在脑海中默默翻译。 强盗、杀人犯、黑社会、还有一把地方黑恶势力保护伞。 “我家天王就这点好处,广络天下各种英雄好汉,从不计较来路,”看见谢樱不太喜欢说话,侯鼓又开始好为人师,“我听史兄弟说,您这边都不要之前有黑点的人啊。” “这可不行,哪个英雄好汉之前没干过点脏活儿?您这边女人都能用,好汉们就是有污点罢了,切不可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啊……” “那你们打下的地盘,都是怎么处置的?”谢樱打断侯鼓的话。 “还能怎么处置?”侯鼓笑道,“咱们弟兄们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底下百姓该怎么过就怎么过,我们又不向他们收什么赋税,这难道还不够吗?” 谢樱想着这两日她得到的消息,脑中忽然闪出一个问题:“我听说你们中间,居然也有不少朝廷降将?” “是,那都是我们大伙儿一起赚上山的,”侯鼓随口回道。 “赚?”谢樱敏感的察觉到了不对。 这可不是什么好词,苦尤娘便是被赚入大观园的,秦明就是被宋江赚上山的。 一个吞金而亡,一个全家老小被杀。 侯鼓急忙笑了笑:“我们粗人都习惯这么说话了,谢将军莫怪。” 谢樱点头:“不怪。” 看谢樱脸上并无怒色,侯鼓心中虽有不服,却还得拍拍马屁: “将军这般年轻貌美,又指挥千军万马的实在是世所罕见,我们江天王也整日说起您,小的没见您真人之前,还以为是我们山寨中那些膀大腰圆的母夜叉女将,没想到将军竟是这样的人物。” “要说您这样的,配我们江天王也不算亏,到时候咱们两边合兵一处大如京城,江天王做了皇帝,您就是他的正宫娘娘……” 谢樱拿着手中的英雄贴,在烛火上慢条斯理的引燃。 看着谢樱的动作,侯鼓终于停下了滔滔不绝的嘴:“你……” “打他出去,”谢樱漫不经心的说道。 “哎,兄弟,兄弟……”看着上前的许方和史良,侯鼓急忙唤着两人的名字,他这次名义上是送帖子,实际上是来求援的。 “记住,你没有资格评价任何一个女人的外貌,”谢樱懒洋洋的掀起眼皮。 “老子忍你这号杂碎实在是忍得够久了,赶紧滚!”许方一面骂,一面连拖带拽,将人丢了出去。 谢樱看着地上的灰烬靠在椅子上。 许方回来后抱怨道: “原以为是什么友军呢,没想到就是换了张皮的山贼强盗,还要将自己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你不知道,这货这两日,整日说东说西,说咱们这不行那不行,还要挖我跟史良去他们那边。” “就是,我们没起兵之前,也是朝廷的正规军,他们也不看看自己什么东西?”史良狠狠吐槽。 “可见这世上所谓的英雄好汉,尤其是江湖中人口中的英雄好汉,十有八九都掺了不少水分,干的竟是烧杀淫掠的勾当,”谢樱摇头。 “这样的乌合之众,不结盟也罢,”许方应和,“跟他们结盟反倒坏咱们的名声。” 侯鼓被丢出城外,站在西北风中百思不得其解。 他也并非没脑子,结盟自然是要找强大又仗义的盟友结盟,他之前吹那么大牛,要放在一般大王身上,早就准备结盟了,如今却众目睽睽之下被丢出城外。。 他实在想不出究竟哪里出了问题,只能将原因归结在谢樱是个女人身上。 随口骂了两句,便拍拍屁股溜之大吉。 如今朝廷是铁了心先围剿他们,他得赶紧回去复命。 …… “如今咱们一路已经占了大半甘州,不妨趁热打铁,出兵岐山,”烛火照耀下,叶宇一脸兴奋的建议,“只要过了岐山,拿下长安便指日可待。” “不可,”还未等谢樱开口,李婳摇头,“咱们扩张速度太快,这些地方尚未站稳脚跟,不可贸然进军。” 谢樱从后头绕出来,看了看周围几人:“收到赵明他们的消息,他们现在已经和蓝隼接上头,开始在山中不断派兵袭扰。” “传令下去,各营加紧训练,各个军工作坊拉足马力日夜不息,半个月后出征东进,战机稍纵即逝,”谢樱三言两语敲定下最后方略。 “可是,”李婳欲言又止,“现在城中庶务确实又出了不少问题。” “怎么回事?”钱飞皱眉,“咱们又是分田又是分粮的,民众得了好处,怎么还能出问题?” 李婳摇头:“面上是这样,可如今摊子铺的大了,许多事情咱们没法子亲力亲为,也不能处处都盯着,底下人过去难免有纰漏。” 第355章 按下葫芦浮起瓢 “一会儿是东家少西家多,一会儿又是土壤肥力不同不公平之类的,闹得还挺厉害,”李婳有些无奈的摇头。 “简直是不知好歹!”叶宇骂道,“不管是朝廷还是叛军,谁给他们有这样的待遇?简直是得寸进尺,得了便宜还卖乖!” 李婳叹息:“也不能全怪他们,有些固然是胡搅蛮缠,有些确实还是咱们的人出了纰漏,还有些为了给自家多算人口多分田,就给咱们的人送礼什么的,一个两个挡住了,几十上百个未必能挡住。” “况且咱们的人多少还有些穷苦出身的,给的钱多了就能贿赂,”李婳扶额,“人数多了,总有那么几个蛀虫。” 谢樱叹了口气。 简直是按下葫芦浮起瓢。 “这些你先差人盯着,专门腾出两三个人来,定期去查一遍,”谢樱有些心烦的挥了挥手,“咱们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两样,一样是前线作战,一样是后方的生产,其余的都先往后排排。” “暂时先安排人四处巡视纠察吧,也没别的好法子了,”谢樱按了按眉心,“如今军工作坊的情况如何,能保证每人手中一架弩机吗?” “差不多了,”李婳点头,“只是我还有一样担心的,眼下是农闲时节,来咱们作坊做活儿的妇女多,过几个月开春农忙的时候,未必能有这么多人来作坊干活了。” “那就趁着这一段时间拉足马力生产,”谢樱吩咐道,“对了,那二十个在军医帐中帮忙的姑娘们,怎么样了?” “跑了四五个,剩下的被那个叫方圆圆的姑娘带着,一开始给郎中们打打下手,后来熟练了,自己也能简单的包扎伤口,瞧病问诊,”李婳对她们还是很满意的。 谢樱点头:“如此甚好,我看城中不是有许多大户都逃了吗?他们的屋子空出来,你下去着人将那些地方都改一改,改成疗养院。” “疗养院?” “对,”谢樱点头,“就是超大规模的医馆,除了前面的药房和大夫的诊室以外,剩下的都改成病房,士兵军官们受伤后可以在里头养病康复,军医帐大小有限,人流密集也不利于养伤。” “平日里伤兵不多的时候,还能让大夫们给那些姑娘讲一些简单的医理,”谢樱说出自己的想法。 “至于院中那些亭台楼阁和大片的空地,把里面那些假山什么的都挪了,花草也都拔掉,全部种上些常用的药材跟蔬菜之类的,多少也能减轻些后勤负担。” 毕竟在这个医学不发达,抗生素没有发明出来的年代,许多人不是当场死在战斗中,而是受伤后疏于治理,或者没有好好养护,死于缺医少药,或者伤口溃烂发炎。 “也好,”李婳点头,“既然各处闲暇时都要学习,咱们不妨腾出两套人手,一套负责行打仗城中庶务,另一套就专门腾出时间来,负责各处的教学。” “不行,”谢樱摇头,“要是不从事生产只负责教学的话,他们教授的内容很快就会脱离实际,最终也只会教出一帮纸上谈兵的家伙。” “行,那我下去筹办,”李婳点头。 …… 这厢谢樱正在紧锣密鼓的筹办后方事宜,那边坐船匆匆赶回京城的张济承却生了病。 “这寒冬腊月里,怎么会好端端的生毒疮?”张游有些生气的骂眼前的大夫。 如今天下乱成一锅粥,四处都是按下葫芦浮起瓢,皇帝好容易送来夺情的旨意,张济承却病倒了。 “这……人吃五谷杂粮,难免有个头疼脑热呐,”大夫也是一脸委屈,他不过是个瞧病的,“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先退热为好。” 皇帝催促的旨意不断送来,饶是一众人快马加鞭,恨不能给船加上翅膀,也无济于事,张济承身上的毒疮已经有了小半个月的时间。 强人大抵都有些讳疾忌医,张济承还强撑着不愿请大夫吃药,从前在家中注意调养还能好些,如今忙着赶路,再加之冬季衣裳穿的厚,毒疮已经有流脓溃烂之相。 “要不在下个码头靠岸,找个经年的老大夫来瞧一瞧,胜过你这起子庸医,”到底还是心疼自家老父的,张游翻了个白眼,指着大夫骂道。 “眼下朝局已经乱成一锅粥,京中还等着张大人回去主持大局,”送圣旨的锦衣卫立在船头,“朝中的消息一天接一天的送来,咱们如今没时间停靠。” 张济承吃了药,感觉脑子稍微清醒些,气息奄奄的开口:“京中的事情要紧,还是赶路吧。” 是夜,月光照着湖水波光粼粼,张游坐在自家老父床头,确保四下无人才低声发牢骚。 “皇上是怎么想的?一开始迟迟不叫咱们回去,让那个夏石赶鸭子上架,如今又让咱们回去收拾烂摊子。” 张济承揭下额头上的帕子递给自家儿子,许是疾病能散了人的心气儿,长叹一口气,才徐徐开口: “咱们或许一开始都会错了意,皇上压根没有易储的打算,但又不想让太子过于贤德,让储君抢了君主的风头,这才借着咱们之手,反反复复的去压制太子,在这中间相互制衡。” “我就不明白了,明明是亲儿子,怎么还要搞这权术平衡这一出?”张游有些不解。 “这便是帝王心思了,”张张济承仰头看着床帐,“伴君如伴虎,咱们也是时候了。” “还得回去给夏老贼收拾烂摊子,”张游骂道,显然曾经盟友的背叛,比一开始的敌人更可恨,张游对夏石的厌恶和痛恨,早就超过了陈守拙。 张济承冷笑了一声:“开始是他给咱们收拾烂摊子,如今又是咱们给他收拾烂摊子,当真是两边扯平了。” “咱们两家的大名,可都在李岚清君侧的名单上挂着呢,”张游摇头,“还有当年告御状的那个女人,当初怎么就没看出来这样厉害的人物?” 李岚在张掖后方养伤,邓广面对谢樱节节败退,甚至最后兵败被俘,虽说柳执旭攻击邓广通敌叛国,但他们可不信邓广会做出这样的蠢事。 “这个女人,比咱们想的要棘手,”张游难得收起了傲慢。 第356章 投鼠忌器 “谁知道呢?”张济承摇了摇头,“如今四处起火,能救一处便是一处吧。” “眼下朝中最大的问题便是无人可用,曾琰伦被处以极刑,李岚叛变,威远王又被削了大半的兵权,”张济承想了想,“还是得让这起子贼兵自相残杀为上。” …… 千军万马行进时,扬起的灰尘遮天蔽日,谢樱骑在马上,这已经是她不知第几次带兵出城作战。 破了定西后,叶宇几人势如破竹拿下了固原,平凉等地。 “分兵三路,一举攻下天水,向长安进军!”谢樱抽出长剑,骑在马上吩咐道。 “叶宇,钱飞,赵常翼,你们三人各带八千精兵,务必要在三日内拿下天水,”军帐中,谢樱吩咐道。 “是。” 天水不是什么大城,虽然朝廷已经不断增兵,奈何谢樱这边火炮开路,弩机碾压,击退各营守军,一路行军至天水城下。 可天水城下的景象,却让众人傻了眼。 “这天水知府是疯了不成?”叶宇目瞪口呆的看着城下的场景。 谢樱冷哼:“这是觉得咱们是义军,弄这一出想要咱们投鼠忌器,拖延时间。” 远远望去,之间城楼之上站的密密麻麻的,竟然不是守军,而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当真是疯子,”叶宇骂道,“若是朝廷摸准了咱们的命脉,以后此次攻城,他们都使出这一招可如何是好。” “这不过是困兽犹斗,眼下对咱们有利,可若是传回朝廷,只要还有人有脑子,他便吃不了兜着走,”谢樱冷冷的看了一眼城楼上如鸡犬一般的百姓。 “这方法虽说不不错,可也不过是自寻死路罢了。” “明明是朝廷的正规军,却拿着百姓的性命做要挟,就算朝廷各个都是利欲熏心之人,也见不得他这么干,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样的道理,饱读诗书的废物们应当还是能明白的。” 正规军不如贼兵,他们做的越过分,只会将越多的人逼到他们这边。 天水城楼上,原本低矮的城墙如今已经被加高加固,只是仓促之间营造出来城楼,像极了小孩歪歪扭扭捏好的烂泥人。 “这城楼应当是拆了城中百姓房屋才加高的,”钱飞看向谢樱,“咱们怎么办?” “若是贸然攻城,势必会造成百姓大量伤亡,那咱们之前处心积虑营造出来的名声自然没了,可若是拖久了,等朝廷的援军一到,就更麻烦了,”谢樱骑在马上,陷入两难,“眼下还真不知咱们谁才是正儿八经的贼军。” 当真是西洋景儿。 “下令全军退后十里驻扎,”谢樱眯眼看了看城楼下的百姓,慢慢下令。 “报——东南方向发现朝廷大量援军,”有斥候飞马回报,“应当是陕西过来的军队。” 她们在天水城外僵持了两三日,谢樱每日都派了将士上去叫骂,只是天水知府依旧是将手无寸铁的百姓放在城外,闭门不出。 朝廷的动作比她们想的还要快,陕西布政使和按察使知晓破了天水就是岐山,不想让战火烧到自家地界上,赶紧使出浑身解数,腾出人马前来支援。 “你看清楚了,约莫有多少人?”谢樱问道。 “小的凑近看了看,约莫有上万人。” “可有重型火器?”这是谢樱最担忧的问题。 “没看见,他们的士兵手上也没有火铳,”斥候回报。 谢樱将目光投向赵常翼。 “河套军中的火器基本都是一堆废铁,西南援军被击溃,如今除了东南杜怀仁和辽东的成晟外,基本没什么重型火器。” 到底是曾经的中高层将领,知道的消息还是不少的。 谢樱叹气:“咱们不能再这么僵持下去了,得想法子速战速决才是,拖久了朝廷援军越来越多,咱们补给线拉的长,实在不利。” “你去将诸位将军和参军都叫来,商议下一步作战。” 大帐内灯火通明,谢樱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这样做,是否太过冒险?”秦若林有些担忧。 “如今敌军拿了全城的百姓做人质,决不能强攻,只能想法子将人印出来,”谢樱也知道此举冒险,但如今如今似乎也只有这一条路行得通了。 “至于我会不会受伤,这就看叶将军的本事了,”谢樱看向叶宇。 叶宇重重点头。 眼见劝阻无效,众人也拿不出来什么好的办法,只能按照谢樱说的来了。 …… “大人,贼兵如今已经疲倦,整日在帐中嬉戏,”守将向城楼上的知府报告着消息。 知府拿起望远镜瞄了一眼:“贼婆娘用这诡计骗了邓广,如今还想骗我不成?休要管她们,等援军都到了再出战也不迟。” 如今张济承带病主事,满朝文武,不论之前是哪一派的人,如今好似一下找到了主心骨。 之前邓广的五万大军死的死、逃的逃,如今陕西布政使咬紧牙关,看着邓家的人头滚滚,实在不想步了邓广的前尘,所以急递一封接一封的往京城送。 张济承当机立断,又是大量选良家子,又是抽调附近的兵马,又是整合各个藩王手中的府兵,东拼西凑了一万多人前往天水支援。 来支援天水的守军不消几日便到了,几万人拱卫一座小城,实在是杀鸡用牛刀。 但随着援军一起来的,还有大量的监军太监。 从前九边军营中,一位监军太监便罢了,这次一万人马中,足足来了五个监军太监,几乎每个杂号将军身边就有一位监军太监,负责替皇帝盯着军中事宜。 “怎么来了这么多阉狗?”四下无人,知府悄悄拉过一名将官问道。 “还不是邓广干的好事?”将官翻了个白眼,“京中是怎么也不相信,邓广几万兵马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败了,一致认为是邓广投敌卖国,为了防止这样的事儿再次出现,宫中加派了大量的监军太监。” “名为监军,是为督战,”将官恨恨道,“从前一位总兵身边一个监军太监也便罢了,如今领着三千人马的杂号将军身边都有人盯着。” 第357章 天大的馅饼 “我看要是这么下去,只怕恨不得百夫长身边也派太监盯着。” “咱们在前面卖命,却每走一步都要向这帮阉狗汇报,他们安安稳稳的坐在后方大营中享受着咱们的伺候,伺候好了那是理所应当,伺候不好就给咱们上眼药,拼死拼活换来的军功,还要被他们从中作梗,各种盘剥提防,”那将官也是一肚子牢骚。 知府摇了摇头,本来就敏感,还热衷于玩弄权术的皇帝,如今更加疑神疑鬼了。 还不等他过多感慨,监军大太监便已经主动上门。 “我看贼军已经疏于防范,大人为何还不主动出击,收复失地啊?” 知府心下厌烦,也只能耐着性子回话:“贼婆娘狡诈,邓广之前便是大意中计,咱们万不可重蹈覆辙。” “呵”,大太监冷哼一声,“前怕老虎后怕狼,咱们这些失地,什么时候能收复回来?” 知府分析道:“公公莫急,西北地力贫瘠,加之两年遭灾,贼兵如今粮草不足,运粮草的地方离的又远,时间一长,自然是不攻自破。” …… 事情果然如同知府预料的一般,七八日后,不断有军队打着旗号往西走。 “报——”斥候扯着嗓子喊道,“贼军如今剩了不足半数兵力,想是营内有了变故。” “你确定?”知府拧眉问道,“可别像邓广那般,最后上了贱人的当。” 斥候点头:“千真万确,我们去贼兵驻扎的地方看了,他们的营地越来越小,甚至连马粪都更少了,留下的锅灶痕迹也是越来越少。” “我们跟着看了,贼兵一直退到了四十里外,甚至还在往西走,只留下小股部队断后,”斥候回报。 “贼兵数万大军倾巢而出,如今一无所获便灰溜溜的回去了,”烛火下,知府和几位将官对视一眼,“怎么看怎么怪异。” “有什么怪异的,数万人的吃穿嚼用,兵马粮草的消耗,本身就是个可怕的数字,”有参军开口,“他们根基不稳,补给线拉的太长,顶不住了还是有可能的,所以才会趁着星夜撤军。” “他们如今只留下了小股部队断后,咱们率军出征,就算不能给予重创,也能让他们元气大伤,”有将官跃跃欲试。 “谨慎起见,还是先探探虚实为好,”主将立刻下令,“赵蓝,你带五千精兵上去袭扰,若有异样即刻回还,切莫恋战。” “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将军领命。 …… “快走,走快点!”谢樱和叶宇骑在马上,仅靠着星星点点的火把和微弱的星光照明,看着士兵们快速撤退,“快点,跑快点——” 女人的声音又尖又利,传的很远。 “贼将休走!” 正在众人急忙撤退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大喝,谢樱和叶宇回头,看见一个五大三粗的黑脸汉子奔袭而来。 叶宇立刻调转马头,抡起手中的马槊上前交战。 赵蓝力大无比,三两下就将叶宇打的无力招架,急忙拨马回阵。 赵蓝还想再追,只听见一道尖利的女声传来:“叶宇快走——” 赵蓝一愣,没想到这军营中如何能有女人。 不待他反应,几支箭矢便迎面射来。 谢樱抬起手中的弩机,不断向赵蓝进攻,只是对方胯下坐骑一直在动,谢樱的箭矢射歪了,大多被赵蓝身上盔甲挡住,只有一直箭矢从甲胄的间隙,射到了赵蓝的肩膀上。 赵蓝这厢刚避开箭矢,就看见一道寒光闪过,谢樱丢下弩机,提了长剑便刺,只是战场上一寸长一寸强,纵使谢樱手中的佩剑已经是万里挑一的宝剑,也架不住赵蓝手中的长枪舞的虎虎生风,眼看就要被打下马来。 千钧一发之际,叶宇手中的马槊架住赵蓝的长枪:“将军快走,我来殿后。” 谢樱点头,猛甩马鞭跑路。 赵蓝心中起先还有些怀疑,如今听了叶宇的叫喊,哪里还不明白方才跟自己对打的女人是谁,顿时疯了一般进攻,一面大声喊叫:“贼婆休走!” 如今西北的叛军中,虽说名义上李岚还是主帅,只是如今不管是朝廷还是叛军中,谢樱的名号都比李岚更加响亮。 西北贼军首领就在眼前,赵蓝好似闻到血腥味的狼群,怎么可能会轻易放手? 叶宇也不恋战,待谢樱跑出一射之地后,立刻拿出弩机向赵蓝射去。 朝廷兵马早已听说谢樱手中弩机的厉害,此刻纷纷避其锋芒,互相掩护,等到一轮箭矢射完,众人已经跑了一射之地。 “众将随我追击,贼婆娘就在眼前——”赵蓝此刻双眼通红。 说罢,急哄哄挽弓搭箭,虽说只是射中了一两个败兵,但箭矢距离谢樱的后心不到五十步。 “赵将军当心有诈!”一旁的副将尽管也格外激动,但到底还有一点残存的理智。 赵蓝却顾不得那么多,腿上用力,胯下坐骑疯了一般的窜出去,就算有诈,可谢樱就在眼前,就在眼前…… 甚至她们身边只带了三千甲兵,五千对三千,简直如同探囊取物。 就算不能生擒谢樱,只消一箭射死了她,打败邓广的叛军之首死在他手里,加官进爵扶摇直上,简直是指日可待。 这样大的诱惑,任谁也抵挡不住,副将眼见拦不住,也只能快速打马上前。 纵使他比赵蓝能冷静些,可这天大的功劳,天大的馅儿饼,谁不想咬一口? 谢樱知道此举的冒险程度,她以自己为诱饵,就是明知有诈,对方也会忍不住追上来。 二人如今已经不是在诱敌,而是在逃命,身后赵蓝一干人等双眼通红的追赶,不时还有箭矢擦着后心而过,实在是在玩命。 眼见到了两山之后,谢樱特意选了一线天的路线,过了一线天便是密林,虽说隆冬时节没什么树叶子做遮挡,可趁着夜色,也看不清楚。 副将急忙勒马:“将军小心,夜色深重,只怕有埋伏。” 但已经追击至此,断然没有停下来的道理,众人一面四处观望,一面搜寻着谢樱的踪迹。 第358章 攻城! 忽然听见一阵鸽哨声吹过,便有密密麻麻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射了过来。 “进林子!进林子!”赵蓝一边格挡着箭矢,一面大声吼道。 可还没等他们靠近前方的密林,便有点燃的火球从山顶丢下来,谢樱冷冷的吩咐钱飞:“还是那句话,我要歼灭,不要击溃。” 天水城内守将看见她们离开,不管是否怀疑其中有诈,都要派兵马过来查看,不管他们真实人数有多少,只要愿意派兵出来,谢樱就能钻空子。 只要馅饼够大,就算明知有坑,也会乖乖往下跳。 山谷的前、后、侧方都埋了伏兵,赵蓝这队人马只要敢出城,便能不费一兵一卒的叫他们有来无回。 看着天上的星辰和底下敌军的尸首,许方提醒道:“张将军和严将军的兵马,应当已经就位。” 谢樱点头。 冬季干燥,不消片刻山谷中已成了一片火海,只恐在山上放火会引火烧身,谢樱已经提前让人做出了防火带,此刻众人躲在防火带之后,等待着烈火将底下的东西焚烧殆尽。 一阵箭矢一阵火烧,底下的敌军已经所剩无几,而不管是赵蓝还是副将,此刻已经只留下烧成焦炭的尸首。 谢樱盯着下方渐小的火势忽然感叹:“又有草木灰,又有尸体,明年这块儿一定是一块好肥地。” 众人不明所以,谢樱扭头吩咐:“找个斥候扮成他们的样子,回去报捷。” “是。” 有士兵一路小跑着过去,谢樱三两下翻身上马:“走,按原计划进行。” …… 那斥候是百里挑一的机灵人,穿着赵蓝手下士卒的衣裳,一路大喊着进城。 “战况如何?”营帐内,众人一脸急切的问道。 “贼军后方吃紧,他们顶不住压力,许多士兵溃逃,竟然留下了贼婆娘在后面断后,赵将军一箭正中贼婆娘后心,对方落荒而逃,赵将军正在全力追击,让小的回来报信,”斥候一脸激动的开口。 营帐内众人对望一眼,许多将官面上五味杂陈。 “你可看清楚了,真是打败邓广的那个贼婆娘?”有人不甘心这样大的功劳,竟然被赵蓝轻而易举的捡走,怀有一丝希冀的看向斥侯。 “正是,瘦长身子,手持一把长剑,袖中藏弩机,周围的士兵都打着谢字旗,确实是贼婆娘无疑,”斥候顿了顿,“赵将军如今打伤了贼婆娘,只恐前方有诈,特遣小的回来报信。” 坐镇中军的主将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决断:“张华,李资,王行,你们三人各率三千精兵,飞速驰援赵蓝。”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就算贼婆娘诡计多端,这样大好时机,决不能轻易放过,”还是那句话,谢樱以身为饵,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你们务必要协助赵蓝,就算不能生擒,也要将贼婆娘的首级拿下来,西北的叛乱能否毕其功于一役,扶大厦于将倾,就看今日的了,若能一举拿下贼婆,到时候千秋万载,青史留名,”主将朗声为底下将士们打鸡血。 纵然他们是前来支援的朝廷正规军,兵多将广,可论士气,无论如何也比不过谢樱手下的军队。 出战前须得以利诱之,才能更大程度的激发军队的战斗力。 …… 谢樱在山谷中收拾掉赵蓝之后,便调转马头,从另一条路摸到了天水城外的山上。 星夜进军,不消凑近了看,只通过士兵手上的火把,便能看清楚敌情。 “他们撑死带了两万兵马,方才赵蓝带了五千,如今出城的至少有九千人,城中防务空虚,等看见钱飞的信号,便发动奇袭,即刻攻城!”谢樱低声向身边众人吩咐道。 “以城中剩下的兵力,就算他们想要杀人,想将那些百姓推到前面做炮灰,也不看看来不来得及。” 留了六千人给钱飞,以逸待劳收拾这九千疲兵还是绰绰有余,剩下三万多人,全部趁着夜色,躲在这山上。 仔细看去,一个个不起眼的土坡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身上裹满了泥浆的人。 他们此次出征带了四万兵马,攻占天水本来就是格外富裕的仗,原以为不费吹灰之力,只是没想到天水知府想了这般丧尽天良的一招,逼得她们投鼠忌器,不敢强攻。 三人带领的军队跟着斥候,到了谢樱一早定下的埋伏地,便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斥候趁乱早就跑的无影无踪,一支穿云箭升上天空,照亮了水缸那么大一片的天空。 纵使亮度不大,但在黑夜里看的也足够清楚。 “攻城!”谢樱吼道。 一早便蓄势待发的将士们纷纷抬起头来,如狼似虎的冲向了天水城门,剩下的兵丁甚至来不及做出有效反击,便直接破了城门。 天水不大,从前破兰州城时对邓广几万大军也不曾畏惧,如今处处占优,完全接管城池甚至没用一个时辰。 “叶宇,出城的守军看见城池有失,定然拼命回援,你带人五千人马迅速前去接应钱飞,务必将出去的守军完全击溃,”谢樱吩咐。 “是,”叶宇领命,马不停蹄的带兵出城。 “曹华,你差人扮作天水守军前往陈仓求援!”谢樱转身吩咐,战机稍纵即逝,她不敢有丝毫懈怠。 “曹华,赵常翼,你二人各领八千精兵,等驻守陈仓的军队出来支援,立刻一鼓作气,攻下陈仓!” “其余人等随我一起,等陈仓守军前来支援,给他们当头一棒!”谢樱翻身上马,刚破城的军队来不及休整,便抓紧一切时间整备,向东进军。 陕西布政使求援的消息雪花般的送往京城,乾清宫内的皇帝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这贱人当初告御状的时候,朕就应该让锦衣卫的廷杖打死她,或者什么都不管,将她老老实实关在陈家的内宅,”皇帝气结。 谢樱的名号如今比李岚还要响亮,皇帝想起几年前,颇有一种养虎为患之感。 第359章 崩了牙也要啃 “张济承呢?”皇帝拔高了声音。 “张大人高烧不退,还在家中养病,”田瑞此刻已经全然替代了金立的位置,成为皇帝身边的第一心腹。 “让御医去给他瞧病,瞧好了赶紧想法子!”皇帝已经气的七窍生烟,“当初真是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其实陕西布政使的八百里急递刚送进京城,陈仓全城便已经被谢樱接管。 “恭喜将军,咱们如今驻守陈仓,便可图谋长安,”赵常翼一脸兴奋的看着谢樱,“此处可是当年汉高祖刘邦的屯兵之处,将军图谋大事,定然指日可待。” 从分田的策略提出来开始,军中便没人质疑谢樱一个女人领兵,众人早就心悦诚服,认定她会是未来的天子,虽说还有些…… 但总归是要谋大事的。 如今前方有谢樱和云霄一众人,后方有李婳和军医帐中的医女,都已经让这帮满脑子男女大防的人见怪不怪。 “切莫大意,迅速安排守军,如今咱们深入陕西,他们若是绕后,咱们就会被四面包围,”谢樱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周围。 她们行军的速度实在是快,破了天水的当天晚上,便已经开始进军,如今占领陈仓,距离那晚谢樱以身为饵,也不过三四日的光景。 “传令下去,立刻增兵陈仓,造出大军压境之势,一定要快,”谢樱大声吩咐。 “是。” 谢樱揉了揉满是红血丝的双眼,长舒一口气。 占据陈仓,据守秦岭天险,便可好生休养生息,以图长安。 长安。 “只要占领长安,纵使再不济,半壁江山也能握在咱们手中,”秦若林一脸喜气的开口。 “咱们如今势如破竹,都知道长安要紧,朝廷定然会将整个北部的兵力都抽调过来,”谢樱看着远处重重叠叠的山峦,“这可是块硬骨头。” 可就算是崩了门牙,她也要将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 “你胆子怎么这么大?我听说你自己以身为饵去诱敌,都快吓死了,”甫一见面,李婳就拉着谢樱的手,上上下下的细细打量。 “小姐这么说,莫不是瞧不起末将的武艺?”叶宇在一旁笑着打趣。 “不是我信不过叶将军的武艺,战场上刀剑无眼,难免有什么流矢之类的,纵然没被人打,要是伤着碰着可怎么好?” 李婳抓着谢樱转着圈的看了好几遍,这才将心放进了肚子里。 “别担心,每次出战除了外头的战甲以外,里头还穿了一层金丝软甲,”谢樱笑着说,“这玩意儿我在外头的时候,睡觉都贴身穿着。” “金丝软甲?”秦若林一怔,“这真是天下难寻宝贝,这样的宝贝也只有穿在将军身上,才不算辱没了。” “可不是吗?”李婳笑道,“这样的好东西,我李家都没有呢,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云霄在一旁嘴快:“那自然是某位小将军送的了……” 之前好歹跟蓝隼共事过一段时间,许多从前的事情她还是知道一二的,包括朱宸樾的身份,和那件金丝软甲的来历。 云霄的话引得众人一阵大笑。 钱飞瞧了叶宇一眼,当初跟着谢樱出来的几个百夫长,就叶宇最年轻,当下一脸震惊的开口:“别是你小子送的?你小子这长相……” “我长相怎么了?”叶宇不服,“老子长得比你好看。” 玩笑归玩笑,这样的东西,断然不是他们查抄的大户和官府能有的。 谢樱摸着身上的软甲,思绪飘了很远,冰凉的金属被体温焐热,好像回到了几年之前。 想到从前,谢樱不由自主的笑眯了眼,她还记得那天晚上,骨瘦如柴的朱宸樾跑来,信誓旦旦的要跟她私奔,后来去而复返,悄悄地放了东西在门口。 “也是老物件儿了,都快有四五年了吧?” “欧呦……”看着谢樱面上的表情,关系近些的人毫不客气的起哄。 “就是逃婚那一年的东西,可不是四五年了,”云霄笑道。 “那人究竟是谁?”李婳为首,众人一脸八卦的盯着谢樱,“你悄悄的跟我说,我谁也不告诉。” 果然八卦是人的本性,看着众人双眼泛光,谢樱掀了掀嘴唇: “秘密。” “切~”李婳扭着脖子翻了个白眼,“你就好生藏着吧,等我哪天发现了,定然要好生挑拨,‘我们将军啊,嘴上情深似海,其实连你的名字,都不愿意给我们知道呢。’” 李婳掐着嗓子,阴阳怪气。 “随你怎么说,啊——”谢樱神秘兮兮的笑着,抬高了尾音,拒绝回答众人的问题。 “秦先生可是身子不舒服?我看你脸色白成这样?”钱飞在一旁好意提醒。 玩笑归玩笑,正事儿还是耽误不得。 谢樱拧着身子通过人群瞧了瞧:“估计是这段时间太过忙碌,咱们这样的粗人没什么大碍,几位先生都是读书人,体力跟不上也正常。” “只是还得拜托大伙儿坚持一二,咱们眼下在陈仓尚未站住脚,”谢樱看向众人,“等着过了这阵儿,咱们再好好歇息。” …… 谢樱口中的秘密,此刻正在镇抚司昭狱中数着草席上的干草,昭狱不辨天日,时间便格外难熬,朱宸樾只能靠着狱卒送饭的时间,来计算究竟过了多长时间。 从扬州平叛到今日,已经过去了一百一十三天,这一百一十三天,朱宸樾将从小到大的事情在脑海中反反复复想了许多遍,在牢中的方寸之间做着日常训练。 毕竟是王孙公子,又有朱玉这一层关系,就是太子再不待见朱玉,外人多少也得顾忌着他的身份,是以朱宸樾在昭狱中,除了一开始被打杀威棒之外,倒也没受过别的刑罚。 “朱宸樾,”外头有太监的声音响起。 朱宸樾抬头:“田公公。” “有上谕,”田瑞开口,朱宸樾闻言跪下接旨。 “上谕,如今天下乱民四起,着令尔等回归军营,听从调遣,协助平叛,戴罪立功,”田瑞宣旨,挂出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第360章 劝降 “小王爷,这段日子您受委屈了。” 朱宸樾愣了一下:“扬州城的乱民不早就解决了吗?江南抗倭也只剩下些扫尾事宜了。” “您有所不知,扬州叛乱之后,西北又是闹旱灾又是闹蝗灾,李岚狼子野心起兵谋反,大同也有了叛军,”反正这些消息朱宸樾迟早会知道,田瑞不妨趁机卖个好。 “大同是一帮乌合之众,可西北那个姓谢的贼婆娘,实在不是个简单的,先是邓广大败,后面增援天水的守军也被击破。” “这贼婆娘是谁?”朱宸樾心中有个猜测,但一直不敢细想。 “您应该听过,就是几年前逃婚告御状的那个女人,谁也没想到当年一个疏忽,竟然放虎归山……” 田瑞的话还在耳边响起,朱宸樾整个人已经如坠冰窟。 他当年可是为着谢樱的事儿,去求过太子,不过依照眼下的形势,太子应当比他更害怕此事被人知晓。 “小王爷您收拾收拾,我看朝中的意思,还是准备先解决了大同的叛军,然后去往西北平叛,现在皇上已经下令,各处陈兵陕西。” 一本点将录搅的朝中鸡犬不宁,昭狱人满为患,半数臣子披枷带锁的上朝主事,只是眼下国难当头,点将录的影响,反倒是没从前那么大。 …… “所谓将帅无能,累死三军,只是点将录此事若是重拿轻放,咱们岂不是白费心思?”张游还是有些不甘心的看向自家老爹。 “自然不会白费心思,”两个御医守在张家,张济承的气色看起来好了许多,争强好胜的心思随着身体的恢复也不断的恢复。 “从前咱们是被丁忧打了个岔子,就算皇上没有易储的心思,也不能让夏石逃出生天,”张济承眯了眯眼。 “咱们干脆借着这帮叛军之后,好好收拾了这个三番四次在咱们背后放冷箭的狗东西,”张游咬牙切齿。 “若非他在后头捣鬼,咱们的改革后面又怎会变成那副模样,”张济承对夏石的痛恨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京城调养身体,等候出征的朱宸樾,忽然收到了一个奇怪的消息。 “将军从前皆是东南大营的将领,水战是一把好手,恐不擅陆战,现令尔回东南大营,官复原职。” “不是说要去西北平叛吗?”朱宸樾拧眉,“我自打入伍便在东南大营,虽说打仗是水战居多,但不论水战陆战,万变不离其宗,怎会有善水战不善陆战之说?” “这咱家就不清楚了,”传旨的太监不置可否,“这如何安排如何调遣,是内阁和皇上的意思,咱家先恭贺小王爷官复原职了。” 朱宸樾愣在原地。 其实原本是准备让朱宸樾等一干将领全部前往西北的,只是内阁思量再三,还是决定让他们回东南大营。 “虽说西北平叛事关重大,可是贸然派一堆将领过去,兵不识将,将不识兵,各位将军品级又不同,带着各自的军队也便罢了,若是单单将领过去,只怕会左支右绌,弄巧成拙啊,”张济承建议。 “况且我朝边境四处虎视眈眈,尽管之前杜怀仁已经剿灭了倭寇的大部分主力,但若是将军队调走,难保他们不会趁虚而入,还是先让各位将领回到军营,重整队伍才是。” “要支援西北,先在巴蜀、河套和两湖地区抽调兵力为好,一来离得最近支援快,二来都是陆战,若让水军千里迢迢,丢掉战船和火炮西进,岂不是有些可惜,”张济承建议。 “与其让他们西进作战,倒不如在江南一带修缮火炮火铳,将武器运到西北,既能缓解西边战场的压力,又能大大增强军队战力。” 皇帝想了想:“你说的不无道理,先让他们回去,该整编的整编,该训练的训练,先将各个军营的事情处理利索,再调配人手。” 一伙贼军罢了,若是急哄哄的将四处兵力都调至西北,皇帝也觉得有些过于大惊小怪。 一句话,不至于。 张济承心满意足的笑了,眼看着由于自家儿子那本点将录酿出的风波,逐渐在被平息。 但真就平息了吗? “我朝九边的士兵各个都是百里挑一的良家子,”张济承睁眼说瞎话,“要是拿去跟那帮逆贼火拼,多少还是有些可惜。” “你想怎么样?”皇帝沉声问道。 “以臣之见,不妨派出使者,在那些所谓的反王、烟尘中间游说,尽量将这帮人招安,然后请陛下授予他们官职,让他们前往西北,跟谢樱的军队对战,”张济承慢慢说道。 “若是他们胜了,那便皆大欢喜,咱们只消慢慢消解掉这帮人手中的兵权,逐个击破,不费一兵一卒,”朝中的明争暗斗,绝非那帮匹夫所能应对的。 “若他们败了,两败俱伤,我朝官兵以逸待劳,一下子便能除去这两个心腹大患,”张济承笑道。 “你这法子夏石从前也说过,只是那帮贼将不肯招安,”皇帝随口说道。 “此一时彼一时,”张济承说道,“最开始贼将尚不清楚朝廷的厉害,自然格外猖狂不肯投降,如今贼将已经被包围,尽管仗打的艰难,但剿灭只是时间问题,能有一条生路,他们不会不走。” “况且,他们之前也未必是不愿招安,”张济承回忆着自己得到的消息,“大同叛军的首领江薛,原是官府中一小吏,他们里面不少英雄好汉,之前都是官府的小吏或者某位官员的护院、侍卫。” “这样的人,做梦都想着招安,之前不过是奇货可居,想跟朝廷谈价钱罢了。” “若他们只是诈降,到了西北跟谢樱合兵一处,又当如何?”皇帝问道。 张济承摇头:“起先那江薛四处广发英雄帖,谢樱那般大的势力,不可能没收到,但反王中却并无谢樱或李岚的姓名,应当是不曾结盟。” “况且不管是李岚还是谢樱,多少也算是高门出身,对这帮落草为寇之人,自然是不屑与之为伍,”张济承朗声道。 第361章 张济承的胜利 “臣请陛下给他们授予官职,再派人前往大同游说。” 皇帝沉吟了片刻:“这个游说之人,你觉得要派谁去?” 张济承嘴唇轻启,吐出了一个人名:“张游。” “张游?”皇帝也是一怔,“这可是你的长子,若是那帮贼军不守信誉,张游若是有个闪失, 你可就老年丧子咯。” 张济承重重叩头:“为国尽忠,原是臣子的本分,他张游食君之禄,自然应当忠君之事, 就是死在了乱军中,也是他的福气。” 皇帝上下打量了一眼张济承。 “你这当父亲的都这么说,那便让张游去吧,”皇帝显然对张济承这一番表态十分满意。 “多谢皇上,”张济承叩首。 西北的乱军还可以说是李岚狼子野心,可大同叛军首当其冲就是柳执旭逼出来的,柳执旭既是他的学生又是他一手提拔上来。 皇帝眼下用他,无非是因为朝中无人可用,他到底得防着兔死狗烹,让张游出去攒攒资历,在皇帝和太子面前卖个好,也是可以的。 …… “你此去大同一定要记住,决不能让夏石那个老贼活命,”张济承叮嘱,“除此之外,尽量不要攀扯上柳执旭。” 这便是让张游去的另一层用意了,谈判结果如何,还不是自家人一张口的事儿,中间许多细节,都可以商量。 张游第二日便启程去了大同,快马加鞭星夜赶路,虽说平日里喜欢勾心斗角,但也并非只是投了个好胎的草包。 反反复复的商议谈判之下,传回了大同的消息。 “江薛说,他们原本也是朝廷的良民,只是被逼无奈,只能揭竿而起,”乾清宫内,张济承复述着传来的消息,“原本日子还能过得去,只是今年税收的格外重,他们被逼无奈只能反抗。” “这样的屁话,朕听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皇帝懒洋洋的说,“他们有什么要求?” “张游送回来的信中说,一来希望可以给山西全省减去一半赋税,”张济承顿了顿,用眼角窥探着皇帝的脸色,“二来,他们说,官逼民反,实属夏石寅吃卯粮,请皇上开天眼,处理这帮佞臣。” 皇帝瞬间变了脸色:“减税也就罢了,倒是要挟起朕来处置朝中的大臣了。” 不管张济承将这个泡沫吹了多大,可这个泡沫,却实实在在的在夏石手中炸开了。 张济承观望着皇帝的脸色,大同谈判的消息不胫而走。 几乎是第二日,便有群臣上疏,请求处置夏石。 “张首辅离开才多久,夏石一昧逢迎媚上,蒙蔽圣听,才酿成今日之祸。” “先是扬州之乱,又是点将录,夏石身为太子太师,本应为百官模范,却品行不正,闹出重重祸端,朝中无人皇上宅心仁厚,饶过他一两次便罢了,如今天下人戳着脊梁骨骂,夏石胸中还有一丝志气,早自杀明智,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叛军要做什么咱们便做什么,朝廷的颜面何存?剿灭叛军只是时间问题,为何因为招降,就要将屠刀对准朝中大臣,岂不被天下人耻笑?” “甘州和山西两处乱子,皆是因为施政不当激起了民变,夏石劣迹斑斑又狼子野心,不处决都是念在太子的面子上,这样老畜生还恬居内阁大学士之位,早该杀了!” “谢樱已经占据陈仓逼近长安,纵使剿灭只是时间问题,可长安那边等得了几时?” “处决了这样一个劣迹斑斑的臣子,岂不比大动干戈的打仗合算?” 两方人马吵得不可开交,等着上首皇帝的判决。 只是众人不知的是,郑简和宋佑临死之前,给夏石泼的脏水早就到了皇帝耳中。 良久,皇帝开口:“夏石无才无德,激起民变,现革职查办,家中子弟尚在朝中的,流放岭南。” “皇上圣明,”张济承一党的众人纷纷下拜,称赞皇帝圣明。 夏石还想再争辩什么,只是如今张济承回朝主政,大势已去,只能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太子。 太子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夏石和张济承这场争端,终于在闹出了一系列乱子之后,有了最终结果。 “恭喜阁老,贺喜阁老,”柳执旭和苏俨上门拜访。 张游前往谈判,柳执旭胸口一开始还提了口气,但眼下看着已经是尘埃落定,胸中俱松了一口气。 “皇上如今只是下令革职,尚未完全处决,只要他还活命,随时便有可能起复,”张济承的头脑显然冷静的多。 “夏石如今一把年纪了,咱们不如?”柳执旭尽管官职不低,但脑中还是酷吏一般的思维。 “你猜皇上会不会派人盯着他?”张济承怼柳执旭一句,“现在要紧的已经不是夏石父子如何,而是夏石一党剩下的人,夏石走了,他手下那帮学生什么的,务必要清理干净。” 张济承三言两语的为此事定了调子。 …… 太子府。 夏石如今被处决,太子心中五味杂陈,毕竟是教导自己多年的老师,如今一朝沦为阶下囚,难免令人唏嘘。 可好处是,他有机会招揽张济承了。 侧妃轻手轻脚的走到后面,慢慢的为太子按着太阳穴,不多时朱玉也带了食盒过来。。 “眼下国事艰难,殿下可得好好保重身子才是啊,”侧妃温声细语的安抚,让太子的心情好了许多。 朱玉端了碗参汤放在桌上:“眼下朝中内外都艰难,妾身觉得,咱们不妨想些节省的法子,能省一分是一分吧。” 明知太子不太待见自己,可有些话她身为太子妃,该说的还得说。 朱玉长相实在不差,尤其是没了之前那股子孤傲冷漠的模样,这个年纪正是褪去青涩,显出成熟韵味儿的年纪。 太子很满意这个清冷孤傲的美人儿如今温婉可人,心情自然好极了,随手抓起桌上的葡萄塞进嘴里,侧妃行云流水的伸手接过太子吐出来的葡萄皮。 “管他呢,纵使缺谁的也少不了咱们的!”太子漫不经心道。 第362章 穷光蛋 “何苦省那几个钱,咱们不花,殷王就不花了?”太子懒洋洋的说道,“还有你那个弟弟,让他好好在军中干,以后有的是前途。” “你当姐姐的也多给他操点心,若是哪家有品行端正,性格温顺的女子,赶紧给他定亲。” “是,”朱玉听懂了太子的言外之意,强行挂起笑容,应付了一阵后转身离开。 纵使是雕梁画栋的太子府,冬季也没什么好看的植被,两只老鸦在院中高大的梧桐树上聒噪乱叫,朱玉听见声音,抬头看着阴云密布的天空。、 四角天空限制了人的视野,看不到更广阔的天地,茂密的树枝又遮掩了大半视线,压的人喘不过气。 “娘娘,您怎么了?”一旁的侍女看见自家主子忽然落泪,急忙问道。 “风沙吹迷了眼,”朱玉随口说道。 她这辈子好像就这样了。 “我听说西北那个贼婆,之前好像是京城的官家小姐?”朱玉明知故问。 “可不是嘛,”侍女时常跟在外行走的太监们闲聊,知道的更多些,“那人就是之前英国公府的外甥女,李家如今还有位小姐,在贼婆麾下主事,贼军私底下都叫她女丞相。” “也不知道她们都长什么样儿,他们说定然是膀大腰圆的母大虫,但奴婢觉得毕竟是……” 侍女后来再说什么,朱玉也没听进去。 她忽然很羡慕谢樱,也很羡慕李婳,纵使成了朝廷的逆贼,可指挥千军万马,能够一展抱负,是多少人求不得的机遇。 有理想追求本身就是一种奢侈,有机会践行实现,更是常人想都不敢想的机遇。 她很想念谢樱,也很怀念曾经在威远王府的时光,许多人都觉得她成为太子妃便是飞上枝头变凤凰,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可她本身就是只凤凰,不需要靠着太子这棵摇摇欲坠的朽木,便能展翅高飞的凤凰。 …… 朝中这番事情,谢樱自然无从得知,只是朝中权斗波谲云涌,倒是给了谢樱喘息的时间. “陈仓、天水两处已经按照从前的先例,该分的田地已经分的差不多了,”李婳腾出手看着谢樱,“只是我想着,要不要先别急着扩军?” “怎么了?”谢樱问道。 “纵使刘叔年有经世之才,在后头给咱们料理着后方事宜,但咱们眼下的军需粮草,养六七万人已是极限,若是扩军到八万,只怕咱们可能养不起兵,”李婳也是一脸忧愁。 “咱们可真是穷光蛋,”谢樱吐槽,“干了这么多事儿,怎么还这么穷呢?” “毕竟民众手中多少还有点余粮,再加上咱们赈济的粮食,凑凑还能活命,可是养兵全部用的是咱们自己的粮,坐吃山空总不是个办法,”李婳也有些作难。 “眼下朝廷不断陈兵长安,他们家大业大,还把控着江南这样的富庶之地,”谢樱踱步,“若是如同他们一般,陈兵天水,拖得越久对咱们越不利。” “之前我让芸惠和蓝隼囤积了不少粮食,若是能运出来,应当能缓解不少困境,”谢樱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可总这样拆东墙补西墙,也不是个办法。” 李婳看了一眼谢樱,对此事她也没什么好办法,看着谢樱紧皱的眉头,随口说了一句: “你也别太过担忧,自己嘴上常常劝我们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说什么‘道路曲折但前途一定光明’,原来四下无人之处,你比我们心理负担更重。” “你是说,我过于焦虑了?”谢樱看着李婳。 “你不一直是这样吗?从几年前你来我们家开始,我就发觉你时常忧思过度,”李婳随口说道,“那时候我以为是你在谢家处境不好,所以才那样,后来发现你这人总是想的太过周全。” “可太过周全,往往便是多思多虑。” “兴许真是我多思多虑了吧,”谢樱按了按眉心,看着眼前的舆图,“你先回去,我理一理思路,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 谢樱坐在桌前,听着外头西北风呼号,室内一灯如豆,借着微弱的烛光,谢樱慢慢的梳理着自己的思路。 虽说七嘴八舌的交流讨论,往往会集思广益,可若是讨论的太多,便是三人成虎,自己思考余地便很容易被挤占。 谢樱听了李婳一言后,独自思索了半宿,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便陷入了误区。 底下的将领们打了胜仗,此刻正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仿佛只要攻下长安,半壁江山便唾手可得。 或是想要功名利禄,或是急于求成,或是一直以来的胜利麻痹了众人的神经,大家都铆足了劲儿的想要往前走,恨不得立马就能入住京城,封侯拜相。 可这种事儿往往急不得,就算她一早有准备,也不能直接破城,还是那句话: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或许让众人坐立不安的,还有一样——恐惧。 谢樱点燃了一支线香,这还是李婳从别人家中给她搜罗过来的,淡淡的花香随着烟雾拥入鼻腔,让她整个人都舒展下来。 眼下长安已经陈兵八万,朝廷放出消息,要派出二十万大军前来平叛,饶是身边这些人再怎么有万夫不当之勇,也难免心中心中忐忑。 与其后期对上二十万大军,不如主动出击,趁着援军尚未彻底到达之前,便占领了长安城。 按照她对九边军营的了解,这二十万大军是真是假尚且存疑,众人病急乱投医,急哄哄的出战,只怕会正中朝廷下怀。 谢樱用毛笔在纸上打了个叉,摇了摇头。 二十万大军绝对没有,但十万八万,应当还是能腾出来的,只是两湖,中原等地必定防务空虚,这十万八万的军队,估计也是打碎骨头熬出油才凑出来的人数。 兵马作战就要钱要粮,一昧的加税又会激起民变,上面还有挥霍无度的皇帝宗室需要伺候,内阁那帮人的处境,可比她艰难得多。 念及此,谢樱便不再焦虑,细细的分析着眼下的当务之急。 第363章 问题初显 眼下要紧的,一来是加紧操练,将这帮没经历过太多战役的新兵蛋子练成老兵。 纵使这些新招募的士兵跟着她打了几次胜仗,可大多都是以智取胜,正面硬碰硬的攻城战还有构筑军事工事之类的经验太少,正经训练也太少,必须要加强。 二来是做好分田,处理好内部的问题,之前李婳提过一嘴,当时她顾不得处理便胡乱搪塞了两句,现在腾出手来料理了才是正经。 三便是做好宣传,只要民众切切实实看见好处,从陈仓开始逐渐渗透,时间长了便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只要她分田的法子一日在实行,朝廷一日便不能安宁,各地定然会有人争相效仿,到时候不怕没有盟友。 人心向背,听起来是一句假大空的话,可偏偏是真话。 最后一点,她们如今驻守陈仓,暗地里和蓝隼她们联系,倒是方便许多。 梳理好了思路,谢樱长呼一口气,望着屋中的炭火感叹道:“原以为就是书上三两句话的事儿,没想到真正身处其中,还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步步艰难。” 这一路的胜利,前期是由于邓广的轻敌大意,后期便是因为阴谋诡计了。 可许多阴谋诡计用过一次便罢了,剩下的,只怕是要准备正面交锋。 是以第二日一早,谢樱放出了几只信鸽,便向众人说了心中的打算。 “咱们知道长安要紧,朝廷也不是傻子,自然更知道长安要紧,咱们如今虽说已经发展壮大,可跟朝廷硬碰硬,就算胜了也注定是惨胜,与其让别人渔翁得利,不如先休养生息。” 众人听了谢樱的话,面面相觑。 叶宇踌躇半天也不得不低头:“眼下朝廷不断向长安陈兵,咱们若是拖久了,对咱们不利。” 谢樱看向叶宇:“可咱们现在贸然出击,有把握一举破城吗?” 叶宇不说话,众人都不说话。 “若是这样,咱们也只能据守岐山天险,以待来日了,”秦若林叹息。 “对,咱们军需粮草供应不上,我就不信朝廷十万八万大军的粮草都能供应的上?”谢樱笃定的为众人打气,“今年本身就是个灾年,各地官仓都有问题,所谓的十万二十万大军,单单是吃饭,都能将他们吃垮了。” 毕竟朝廷可不能像她一样,直接对城中的大户地主开刀。 “就是,”杨兴应和,“就算他有二十万大军又如何,多少是老弱病残?多少是抓来充数的?还有多少是地痞流氓,杂役奴仆之流?岂能跟咱们的将士相比?” “诸位将军莫要灰心,咱们只消稳坐钓鱼台,朝廷可比咱们还急,”杨兴一脸不屑。 猖狂的人就这点好处,无论何时,都能给众人无数的自信。 谢樱四下看了一眼:“各营回去,休养生息,加强训练,以备后期随时出战。” 尽管心中多少有些不甘,众人依旧应是。 “如今咱们好容易能喘口气,从前松懈了许久的事儿也该提上日程了,”谢樱话锋一转,“大家这段时间,发现城中、军中可有什么问题?” 随着谢樱话问出,众人都陷入了沉思,李婳率先张嘴,许多事儿她之前已经同谢樱说过一次,现在无非是总结归纳一番: “分田的事儿,我从前跟将军提过一嘴,但城中的也不止分田这一项。” “其一,就是咱们之前说过,分田有失偏颇的事儿,因为土壤肥力,还有许多形状不规则的田地,这些都无法直接定性,所以中间难免有差异,剩下的就还是那句话,一开始人少地少,许多事儿咱们自己亲力亲为就行,但后来人多了就有了问题,就算是安排人下去监察,也不能完全杜绝中间的问题。” 一平方米大小的田,一小块菜地,许多鸡零狗碎的事情实在难以完全平均,负责分田的人手中有了一点小权力,积少成多绝对会有问题。 “其二,就是妇女求助会的事儿。” “这怎么还能有事儿?”谢樱有些惊讶。 “有,”李婳点点头,“各村的会长都在咱们的作坊里做工,好歹也算是有个一官半职的,平日里帮忙劝解调解着各种纠纷,女人们在后头的地位确实提高了不少。” “可有很多会长处理问题的时候,慢慢发展成了不分青红皂白,一昧偏袒女人,”李婳慢慢说道,虽说大部分女人长期被欺侮压制,但不可否认还是有很多不讲理的“母大虫”。 “她们这么一搞,村民肯定就要过问,但要是问起来,会长就会说村民不支持咱们的政策,搞的许多人对此颇有意见,不准他们的姑娘再跟咱们的人接触。” “虽说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可也决不能放任自流,”任何苗头萌芽一旦出现,就得想方设法将其掐灭,李婳总结。 谢樱摇头:“这不是小事儿,若是任由此风长期发展下去,只怕后面的工作会越做越难,毕竟人不论男女老少,手中一旦有了权力,后面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权力有性别,但也没有性别。 “这点事儿都能觉察到,你做的很好,”谢樱按了按眉心。 李婳接着开口。 “其三,就是咱们后期提拔上来的人,有些有贪墨问题,前咱们一直忙着出战,大伙儿精神紧绷,倒是少了许多事端,但现在整个甘州包括陈仓都已经捏在咱们手中,就有人自觉咱们已经成了一方诸侯,开始蠢蠢欲动。” “我手下人前几日,已经撞见有人在收礼了,”李婳低声说,“虽说只是一盒点心,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还是那句话。 收礼这种事儿,往往都发端于微末,今日是一块茶饼,一份点心,一个玉扳指,明儿就有可能是古董字画,后日就有可能是金银珠宝。 “不是,”杨兴看向李婳,“咱们都穷成这样了,怎么还会有人贪墨?” 谢樱摇头:“非也,就算咱们穷,可咱们分田分粮,就算每家每户头上克扣一点,算下来也是不小的数字。” 第364章 先捏软柿子 从前她们的主要问题是存亡,如今存亡问题没那么严重,许多矛盾就又浮出水面。 “其四,还是咱们之前说了许多次的事儿,缺粮,”李婳最后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刘叔年计算过,咱们现有的粮食供应现在的兵员规模不成问题,但一旦增兵,粮仓便要见底。” 谢樱被这一连串的问题打击的有些厉害,看李婳不说话,试探着问道:“还有吗?” “没了,”李婳摇头。 谢樱按了按眉心:“大伙儿,感觉如何呀?” 屋内坐着的将领们还好些,负责打理城中事务的文士,俱是面呈菜色。 “按下葫芦浮起瓢,”沉默良久,秦若林开口,“怎么能有这么多问题?” “而且这些问题,还是那种看着很难避免的问题,”杨兴长叹一口气,“其实这种事儿,哪朝哪代都有,除了缺粮以外,剩下的糊弄糊弄也就过去了。” 谢樱正色看向杨兴:“所谓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这边糊弄,那边糊弄,时间长了就全是补丁!” 这个生产力不发达的时代,就算她有着再强的现代意识,也不能够完全照搬现代那一套,若是操之过急不结合实际,反倒会适得其反,所幸现在发现端倪,为时未晚。 “这世上当真没有一蹴而就的事儿,”李婳感叹,“每当咱们有一个做法,随之而来的就是问题,当真是多做多错。” 秦若林开口:“多做多错,可是不做就更糟糕。” 原本踌躇满志的众人此刻犹如斗败了的公鸡,俱是蔫头耷脑,哪里还见半点的踌躇满志。 谢樱一口闷完杯中的茶水:“大伙儿也别灰心,事总得一样一样做,有问题咱们解决就是了。” “先从最容易的下手,”谢樱决定先捏软柿子,“之前你们去抄家的时候,我记得查出了不少的字画古玩还有孤本?” “是,”李婳点头。“这东西不当吃不当穿,咱们也没人用得上,索性全部封了放在公中。” 谢樱脑子一转:“这样,咱们能不能想法子将这些东西运到东边去,那边许多文人墨客,就喜欢这些。” “咱们有东西,他们那边自然有市场,只是一样,”李婳顿了顿,“现如今四处戒严,咱们怎么运过去,又怎么将银两运过来呢?” “如今城中的票号都跑的差不多了,银票完全是废纸一张,要是将真金白银带过来,风险就太大了,”李婳感叹。 谢樱揉了揉眼睛:“你别急,容我想想法子。” 谢樱按了按眉心,想了半晌:“咱们之前不是走商队的吗?不如将这商队继续办起来。” “你的意思是?”李婳看着谢樱。 “对,层层递进,逐步渗透,”谢樱脑中渐渐有了思路,“虽说咱们攻占陈仓,各方戒严,可长安毕竟是西北重镇,也是大镇,里里外外还有那么多人要养活,西门北门戒严,但绝不可能完全隔绝和外头的联络。” “咱们让人扮作商队,东西运货,甚至干脆将铺子开起来,帮咱们传递消息,”谢樱眯了眯眼,“咱们脸上又没写着叛军两个字,他们如何能分辨出来。” 所谓大隐隐于市,藏身在其中才是最好的伪装。 “我回头着手去办,”李婳点头。 “不必了,”谢樱出手制止,“此事,我亲自去办。” “至于分田不均这样的事儿,”谢樱沉吟片刻,“除了加大督查力度之外……” 谢樱想了想:“你们下去带领百姓和士卒,闲暇时出去开垦。” “开垦?” “对,”谢樱笃定,“我起先想着,让你们给这些东西估值定性再分配,后来觉得确实没必要,毕竟天下之大,咱们的人才,总不可能一直在这些鸡零狗碎之间蝇营狗苟,耗费心力。” “你说一小块菜园子,一小片土地都要被惦记,被计较,有这个必要吗?”谢樱反问,“与其纠结那巴掌大的田地,不如直接让人出去开垦,土地多了,自然就不会将那巴掌大小的田地看的千钧重。” “好,”李婳点头,“与其纠结着怎么分眼下的那点蝇头小利,还不如扩大整体利益,段然没有将大半精力,都耗费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中的道理。” “只是这样一来,是否会激起民众不满?”张成有些怀疑,“毕竟柳执旭当年,就是让大同百姓日夜劳作开垦,结果逼反了大同的百姓。” “非也,”杨兴拖长了尾音,“柳执旭那一套激起民变的,是因为他们劳作一年半载,最后的银钱都当做赋税交上去了,但咱们这般开垦下来的农田,最后都留给他们自己了。” 秦若林点头:“从前他们是想开垦,但有些人没人手,有些没有耕牛之类的工具,但现如今,东西都给他们分了,以村为单位上山开荒,有什么不愿意的。” “咱们当初不是还招揽了好几个擅长农业的先生吗?也让他们跟着一起去,”叶宇建议道。 “你说的很是,”谢樱抬头,“开荒也不能全部乱开,有些荒山地力贫瘠,开垦了也是聊胜于无,也不能将全部的山都开垦了,黄河水一冲,水土流失不说,光是春季西北风里夹杂的风沙,都够人受的。” “那就让那些先生们先带着人手,四处勘察,只选择土壤肥力不错的地方,并且将开垦的荒山划出范围,”李婳在一旁建议。 厅内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补充,开荒的计划已经慢慢形成雏形。 听着众人的讨论,谢樱脑海中忽然想到一个很要紧的问题: “若是以村为单位开垦,最后的农田被平均,那无疑是奖懒罚勤,肯定会出现一个看一个,等着别人干活。” 毕竟这种事儿又不会没出现过。 “这样,每家每户开垦出来的田地,都算作他们自己的!”谢樱三两下定论。 “可若是这样,”李婳看向谢樱,“只怕咱们军工作坊里有一大半人,可能都会回去开荒,会不会影响咱们作坊的产出。” 第365章 周而复始? 毕竟他们现在的弩机,箭矢以及刀枪斧戟、还有士兵的甲胄,这些东西消耗巨大,如今有了更要紧的活计,作坊中只怕立即就要走掉一大半人。 “应该还好吧?”钱飞想了想,“毕竟均田开荒只在村里,城内还有许多没有田地,或者干脆不靠着种田过活的贩夫走卒。” “对,”赵常翼点头,“如今兵荒马乱,从前走街串巷的挑夫货郎日子也不好过,那些大户跑了,他们从前的家丁仆妇有些不愿意回乡种田,整日在街上游荡,与其让他们造成治安麻烦,不如让他们干活去,要是作坊里的人走一部分,空出来的位子刚好给他们。” “有理,”秦若林开口,“况且百姓之家,俱是觉得多子多福,一家断不可能就一个孩子,留一个女儿在作坊中做工,剩下人也不耽误上山开荒。” “可若是作坊里男女混杂,会不会有伤风化?”严力沉默半晌,憋出来这样一个问题,“咱们作坊中都是女工,若是加进去了男人,青年男女朝夕相对,若是看对眼私奔,或者干出什么不该干的事儿来,那可是大麻烦。” 这年头日子稍微过得下去的人家,都恨不得将女人拴在家里不出门。 “活都活不下去了,还惦记着那男女大防有什么用,”叶宇笑道,“况且看对眼那不也是好事一桩?” 李婳摇头:“严将军此言有理,此事没那么简单,作坊里许多工人都是不曾婚配的少女,若是私定终身的多了,咱们后面只怕就不好招人了,也难保中间会混进去些流氓泼皮,对着里头的姑娘们毛手毛脚。” 李婳想的比二人都要深一层,谢樱说过,想要女人真正站起来,不再被人左右命运,最要紧的就是要掌握赚钱的能力。 可在种地一事上,女人本就不太擅长,西北也没有江南那么多的丝织作坊,她们这军工作坊,好容易为姑娘们提供了一个正经赚钱的场所。 若是中间鱼龙混杂,或是碍于名声,或是有人故意捣乱抹黑,最后能招上来的女工必然会越来越少。 那可就真是一夜回到解放前,不管之前的妇救会还是什么,就成了镜花水月。 谢樱瞬间明白了李婳的意思。 需要大量招工的作坊,若像从前的染坊一般,人员少、相互知根知底便罢了,可这种流水线作坊向来是人员密集,人多的地方,必定生事。 这无关性别,人性使然。 女人们手快心细,纵使有摩擦也不过是吵架拌嘴居多,虽然让人心烦,但危害毕竟有限。 可若是女工全部被挤掉,那作坊内便有可能变成荤话满天飞,吹牛打屁,争勇斗狠,打架斗殴,收工后再去酗酒的地方。 工人们不是士兵,没那么多严格的约束,谢樱也不是19世纪的资本家,也不可能将工人压榨的除了吃饭睡觉以外,没有精力去做任何事。 “作坊内人员招收,还是要逐个审查,和军中招兵一般,但凡作奸犯科声誉不佳的,一律不要,”谢樱想了想,“给每个作坊配备一个十人卫队,轮番值守负责内部秩序。” “还有,卫队领队由每个作坊中年纪大资历老,德高望重且人品过硬的大娘兼任,”谢樱叮嘱李婳。 虽说大妈大娘一直以来都被污名化,但人品过硬的中年女人绝对是最靠得住的,尤其对于姑娘们来说。 只不过需要仔细寻找就是了。 “还有一事,”秦若林忽然开口。 “你说。” 作坊这一摊子解决了,秦若林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一个要紧的事儿: “咱们从前一直都在分田,说的是有田同耕,百姓们家家户户分到田也都很高兴,大伙儿家中如今的光景都大差不差。” “可若是上山开垦,每家每户人口数量不同,劳动能力不同,开垦出来的数量自然不同,”秦若林顿了顿,“若是一直如此,咱们辛辛苦苦营造出来的公平,是不是就没了。” “久而久之,那些田地多的人家,逐渐积攒起来手中的钱财,又开始新一轮的土地兼并……” 秦若林一番话,说的众人都没了声息,谢樱的许多举措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可若是兜兜转转还走上了从前的老路,这般折腾又是为什么? 天下之事,当真是周而复始。 谢樱按了按眉心:“咱们追求的是公平,但绝不是均贫富,若是干与不干一个样,干多干少一个样,对人家勤快的人来说,岂不是更不公平?” “多劳多得,少劳少得,还是那句话,”谢樱三两句总结,“分田是为了让人吃饱饭,人多开荒快,可要养活的嘴自然也多,那些人口少的想要多得田地,那就多干一段时间。” 这年头大家聚族而居,也没什么孤寡老人需要特殊照顾的,靠劳动分配田地,已经是最好的法子。 “至于你说的后面会不会再次出现土地兼并,那就是以后的事儿了,”谢樱不耐的挥手,“咱们眼下当务之急,是活下去,顺便还能吃饱饭。” “就是,”叶宇应和,“秦先生所言固然有理,可咱们相比皇帝来说,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不能因为有小毛病,就忽略咱们费尽心思做的这么多事情吧。” 叶宇一句话,将众人从方才略微沉重的气氛中带了出来。 “咱们就是有再多不好,对于朝廷治下的百姓来说,那也是天兵天将!”钱飞在一旁玩笑。 众人哈哈大笑。 “钱将军说得好,有瑕疵的战士也是战士,再光鲜的苍蝇,那也是苍蝇!” “那开荒之事,就先这么定下了,我回去就飞鸽传书,将几位先生唤来,”李婳开口。 谢樱用手指了指李婳面前的纸笔:“你要不现在就整理一下思路,方才说了那么多,这还有好几样事儿呢,回头说一大堆,别转身又给忘了,咱们岂不是白说? ” 李婳点头,在宣纸上写写画画。 第366章 解决 “至于你说有人贪墨之事,”谢樱原眯着眼睛,用余光扫视着屋内众人,“大伙儿有什么好法子吗?” “这种事儿,除了派人督查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别的法子,”倒是赵常翼率先开口,“就像朝廷派出的十三道监察御史一样。” “但负责监察的御史,要不了多久便形同虚设,甚至还和州府的官员们一起贪墨。” 赵常翼的话音落下,厅内又陷入沉默。 只要是用人的地方,有人手经过的地方,便极容易出问题。 谢樱按了按眉心:“还有什么主意吗?” “其实这事儿还有一个难办的地方在于,咱们压根没法界定,究竟是不是贪墨,”李婳面上犯难,“金银珠宝是贪墨,可是一块茶饼一盘点心一件衣裳,又怎么能直接说是贪墨?” “还有婚丧嫁娶、难免也会有正经的人情往来,”李婳叹息。 谢樱按了按眉心:“这就是难做的地方。” 她也不能保证,屋内在座的这些人,没有人收过手下人送来的东西,相互送礼拉帮结派,相互提携之后又会自成一党。 当真是伤脑筋。 “要不,让众人相互检举揭发?”杨兴试探着开口,“这种事儿总有人看见,派出去监察的人不顶用,可又不是人人都是瞎子。” “不行!”钱飞一口回绝,引得众人侧目。 “为何不行?”杨兴逼问。 “若是大家相互检举揭发,难保有私人恩怨的人借机攀咬,若是因为一个不知所谓的人的检举,便动辄搜查处置,咱们以后还怎么打仗?若是长此以往便人人自危,相互猜忌,在战场上怎么能放心将后背交出去。” “到时候将士们一面在战场上卖命,一面还要操心身边有没有人给自己捅刀子,这样下去人心就散了。” 钱飞说的有理。 谢樱长叹一口气,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但凡涉及到人,就是最难做的事儿,武将们之间也会或因脾气秉性不合,或因立功产生摩擦也很正常,难免有人在其中钻空子。 谢樱按了按眉心:“若是从开端解决不了的话,咱们就想法子从后头解决。” “什么意思?”众人看向谢樱。 “贪墨不就是为了衣食住行和子孙后代吗?”谢樱叹气,“若是贪了钱花不出去,那岂不就是白白贪污?” “从现在起,全军上下自我开始,一律粗茶淡饭生活简朴,不许铺张浪费,不许穿金戴银,”谢樱说着看了一眼众人,“更不许三妻四妾,吃喝嫖赌。” “军中除庆功、节日之外,一律不得宴饮,更不能逛楼招妓,”谢樱看向众人。 除了李婳云霄几人,剩下人皆是面面相觑。 厅堂里坐着的,大半都是男人,只要能有片刻喘息,定当会对这些事情感兴趣。 秦若林率先打破沉默:“酒色本就是英雄大敌,当年吕布被酒色所误憔悴不堪,最后困守孤城,此事我们也给诸位都讲过。” “吕布那样的猛将最终都兵败自杀,何况我等?”跟将士们混的时日久了,秦若林也算得上半个自己人,更明白怎么说话,才能让这帮人接受。 “我也不是不让你们娶妻,更不是让你们各个清心寡欲的当和尚,”谢樱顿了顿,“看上哪个姑娘,明媒正娶回来过日子自然是好事,可若是沉溺于酒色,那便是自取死路。” “况且据我所知,长期沉溺于花街柳巷,是会患花柳病的,”谢樱看了一眼众人,这年头患这病,跟等死也没什么两样。 “你们回去告知上下,别以为咱们攻下陈仓便可高枕无忧,庆功享受,朝廷的二十万大军就在长安,稍有松懈便是被剿灭的下场。” 张成点头:“将军说的极是,其实此事也好办,若有那起子动歪心思的,加强训练便是,管饱让他们累的爬都爬不起来,更别的那些花花肠子。” 张成的话,引得众人一阵大笑。 虽然勉强,但众人还是答应了。 其实现在吃饱穿暖,受人尊敬,已经比从前在西北军中好了不知多少,只是不能像达官贵人那般享受作乐罢了,也不能全然算苦行僧。 谢樱点头:“传我将令,从今日起,从上至下,从三军到主事官吏,无故不得宴饮。” 眼下这情况也贪不了多少,若是急哄哄的纠察反贪,那真就自相残杀了,还是先稳住局面再说,只要贪的钱花不出去,迟早可以慢慢收拾。 毕竟凡事都要有个轻重缓急,眼下最要紧的是推翻朝廷,以及提高生产力。 谢樱摸了摸下巴:“至于那些妇女中间出现的问题,这还得使出水磨工夫。” “李婳、秦若林,你们二人每月抽调人手去给她们讲讲道理,说破大天了也得讲理,若是碰上那种只讲男女不讲是非的,让她们回家,然后换人就是,”谢樱抬了抬下巴。 平日里哪有那么多的对立,更多的是正常人和不正常人的对立。 而舆论和人言的改变,需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不说别人,她自己跟李婳受到的非议和辱骂都不在少数,这些断非一朝一夕可以解决。 “行,”李婳点头。 相比前面那几个问题,妇救会这边的问题,难度简直不值一提。 “你们回去约束好自己手下的士兵,要勤于学习,勤于训练,不得欺压百姓,休沐可以到城中游玩,但绝不许胡作非为,”谢樱看着诸位将领。 “若有那起子三心二意,自毁长城的,定斩不饶!“ “我可不管你们主将护不护犊子,这个口子决不能开,”谢樱沉声吩咐道。 “是。” “咱们接管的地区,可有妓女?”谢樱抬头问道。 议事的时候,忽然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这话,直接让众人摸不着头脑。 “有,”尽管觉得谢樱问的莫名其妙,但李婳还是老实回话,“咱们之前分田的时候,她们没出现,一时竟然给忘了,后来事情多起来,便也没仔细关注过这号人。” 第367章 边缘人 “您问起她们做什么?”李婳一脸怪异。 世道对她们的定义,不过是一群玩物,一群被忽视的边缘人罢了。 谢樱忽然又想到曾经卖酒给花楼时,那个因为堕了胎身子不方便,就被老鸨从头等降到最低等,却还要在小月子里接客的窑姐儿。 “之前军中有游寨,里面便是那些四面八方来卖身的妓女,虽说我朝一开始对此事严加管控,但后来屡禁不止,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杨兴显然了解的更多一些。 “您总不能想着要恢复游寨吧?”叶宇一脸惊讶的问道。 “怎么可能?”谢樱无语,“我是想着,咱们能不能将妓院这东西给取缔了,将这帮妓女改造之后,让她们过正常人的生活。” “毕竟只要有花楼还在正大光明的营业,就保不住有人有逛楼招妓的心思,”谢樱想了想,“只要将供给切断,虽说不能完全杜绝,但需求自然能少许多。” “毕竟你们,也不能时时刻刻都盯着手下人不是?”谢樱反问。 “将花楼取缔了,那些妓女怎么安置呢?”李婳问道。 “咱们各种作坊以后定要扩大规模,开春之后还得留些田地出来种植药材,哪哪都缺人,哪哪都缺劳力,还怕找不到地方安置?”谢樱觉得这个问题并不难办。 “算了吧,”杨兴居然率先开口,“实不相瞒,我从前还真没少去过这种地方。” “那种底层下三流的窑姐儿,自然是愿意从良,不然到时候上了岁数,又是打胎又是患病,穷困潦倒疾病缠身,还没咽气老鸨就要盖棺材,自然要想方设法的出来,这些人原本就是穷苦出身,能有个堂堂正正的活法,自然是愿意跟咱们走。” “可还有中上层的那波人。” 众人目不转睛的听着杨兴说话,许多东西他们也是第一次知晓。 “这帮人要么是年轻气盛,容颜姣好,要么本身就是官家小姐,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但琴棋书画俱佳,家里败落之后不愿意干活吃苦,干脆做了这行,尚且能吃一碗轻松饭。” “这两拨人最好的出路,”杨兴伸出手指,比了个“二”。 “是趁着年轻貌美,找个员外公子赎身进府做妾,待生下一男半女后也算半个主子,要是有运气赶上正妻死了,还能扶正,一辈子吃喝不愁。” “将军将城中那帮大户连赶带杀收拾了个干净,她们恨您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放着出入宴会酒局,众人喝彩的日子不过,跑出来过苦日子呢?” “除此之外,这帮人一般还是官场上的掮客,各个官员之前牵线搭桥,投诚贿赂,都是由她们出面,人家怎么可能放着风光的日子不过,跑到民间受苦?”杨兴挑眉,“只怕那帮花楼的姑娘们,还等着咱们和朝廷分出个胜负,然后再伺机而动,如法炮制从前那一套。” 众人听得微怔。 可谢樱知道,杨兴说的,俱是实情。 “正因如此,所以才得这些秦楼楚馆一并除了,”谢樱开口,“钱、色、权这三样不分家,只要有一样还留着,便是天大的窟窿。” “除自然是要除的,只是将军这法子,多少有些太仁慈了,”叶宇看着谢樱。 “干脆利索的查封花楼,剩下的人直接任其自生自灭罢了,”杨兴看着谢樱,“别的不说,您方才不许将军们逛楼招妓这一条命令,只要传出去,您猜她们是会夸您还是骂您?” 杨兴的话如同一盆冷水,向谢樱迎面泼来。 可令她所纠结的地方在于,这些娼妓本质上也是受害者,甚至大部分都是受害者,长袖善舞,风光一时的毕竟只是少数。 “杨先生这话没说错,”云霄在一旁开口,“您算算,不管是在咱们作坊,还是去种药材,挣的钱最多只能吃饱穿暖,有一二两银子的结余,便已经算得上好日子了。” “我从前在长安跟她们打过交道,像那种中层往上的妓女们,收到的打赏,都够普通人家好几年的嚼用,钱来的快去得也快,怎么可能愿意过靠出卖劳力换温饱的日子?”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是有人愿意不干那行,”李婳处理城中庶务,想的就更多了,“可她们大多都是身无所长之人,刨去咱们前期培训她们上手的成本不算,更多的身上有病。” “咱们眼下虽说掌控了不少地盘,可细究下来依旧是根基不稳,处处都紧巴巴的过日子,留给伤兵们的药材尚且不够,哪里能分得出大夫和药材来给她们治病?”李婳反问。 “何况花柳这玩意儿会传染,等闲大夫也不愿给她们看病,若是因为给一个这样的妓女瞧病,感染我手上一个技术精湛的医女或者大夫,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李婳也表示反对。 谢樱长叹一口气,坐在椅子上。 她还是有些过于理想化了。 “可秦楼楚馆还是要禁,不然可能影响士兵不说,定然会将官之间滋生奢靡之风,”秦若林比较赞同谢樱,“众位将军不去,难保手下的杂号将军,裨将军、百夫长不会去宴饮作乐。” “是这样,”谢樱点头,“只要花楼还矗立在那儿,就定然会有人闲暇时候想去喝一杯,找两个姑娘玩一玩,问起来就说是权当消遣。” “纵使咱们严防死守,一次两次能拒绝,七次八次呢?早晚的事儿。” 这就跟现代人晚上路过小吃摊和奶茶店一样,一次两次不吃,连续十天路过,有谁能扛得住十天都不吃一点东西? “要禁,但是不能操之过急,将军想的法子太过宽容,咱们眼下没那个家底,”秦若林总结。 “不妨先采取自愿,愿意离开这行且身体健康的,给她们在作坊和疗养院安排岗位,若不愿意的,就任其自生自灭吧,”秦若林说道,“底下的娼妓,大多还是愿意从良的,士兵们去嫖的少了,患花柳的概率自然就低了。” 第368章 提前安排 “反正咱们手下的将官各个一贫如洗,剩下的中上层娼妓,他们也未必请得起,”秦若林笑道。 叶宇点头:“这主意不错,底下的一走,剩下的中上层娼妓就不多了,咱们私底下可以派人盯着,若是真有将官嫖娼,顺藤摸瓜,大概率能抓到贪墨之人。” 谢樱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只是安排她们做工时,一定要对她们的来路三缄其口。” 毕竟这年头,谁也看不起娼妓。 纵使她想要改变现状,但也无法一蹴而就。 “我明白,”李婳重重点头,“若是我手下那帮人知道自己跟娼妓共事,肯定也不愿意,只能悄悄将人塞进去。” “除了李婳讲的以外,大伙儿近期可有发现什么问题吗?”谢樱抬眼问道。 “庶务基本都是李小姐方才讲的那些,”叶宇开口,“将士们平日里加紧训练,就是有些人觉得近日不打仗,难免思想有些松懈。” “思想松懈这种事儿,”谢樱沉吟片刻,看向秦若林和杨兴,“你们这段时日,没给他们上点强度?” “该讲的都讲了,该说的都说了,纵使我们磨破嘴皮子,也难免会有人左耳进右耳出,”杨兴叹息。 私塾先生讲课,还有不好好听讲的学生,何况他们这是给一大群人讲课。 谢樱想了想:“若是日常训练松懈散漫的话,那就改成对抗性训练。” “对抗性训练?”钱飞看向谢樱,“这法子之前有人用过,可是刀枪无眼,要么是程度不够,要么是平添伤亡,达不到想要的效果。” 谢樱挥手:“那就卸了枪头,用稻草将棍棒捆在中间再打,或者干脆赤手空拳搏斗切磋,平日里以五百人为单位,排兵布阵相互切磋,就不信这样还能松懈。” “若是弄出伤亡可如何是好?”钱飞还是有些担心。 “有本事的去打别人,没本事的被打了活该!”谢樱挑了挑下巴,“训练时被打伤总比战场上被打死了好。” “是,”众将拱手。 …… 今天这个会开的时间着实长了些,众人用过早饭就急忙赶来,说完具体事宜后,已经过了午饭时辰。 分田、贪墨、妇救会、思想松懈中间还夹杂了一个城中娼妓的处置,李婳记了好几大张纸的方略,感觉自己一个头十个大。 “我现在真成了你的奴隶,”李婳看着谢樱感叹。 “不想当奴隶也行,回去找个男人嫁了,”谢樱毫不客气的损道。 “一边儿去,”李婳一脸嘚瑟,“你知道现在城中上下都说我什么吗?” “什么?” “说我是上官婉儿在世,嘿嘿嘿……” “行行行,知道你厉害了,快去忙吧。” …… 众人离开后,谢樱瘫坐在椅子上,忽然看到墙上挂着的舆图。 待凑近了看,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许方,你去将勘探地形的斥候们叫过来,多叫几个,”谢樱高声冲外面喊道。 许方得令,急忙转身出门,不多时,几个尚在营中的斥候就已经赶了过来。 谢樱看着众人,忽然问到:“你们会绘图吗?简易的舆图。” “这些都是咱们的看家本领,自然少不了,”斥候队长急忙应道。 “好,”谢樱点头,“你们这段时间出去,重新绘制一遍陈仓周围、岐山、还有秦岭西边的地图。” 那斥候队长一时间没听明白谢樱的意思,一脸奇怪的问道:“舆图咱们不是已经有了吗,为何还要再去绘制?” “这舆图太过简单,我要你们绘制的是更详细的舆图,”谢樱转头看向众人,没有卫星地图的年代,多掌握一份信息,便多一分胜算。 “你们出去,需仔细查探各处,山中地形如何,何处有树林,何处有隘口,内部葫芦谷,一线天等这样的地形,都必须分毫不差的记清楚。” 大战之前有时间慢慢勘察地形,确定伏击地点,但打起仗来,战场形势千变万化,机会稍纵即逝,哪里来的及让斥候去慢慢查探? “是,”斥候领命退下,谢樱瘫在圈椅中慢慢梳理着思路。 朝廷信誓旦旦,在长安陈兵二十万,眼下已有八万军队驻扎在长安城外的大营中,后续的十几万大军有没有尚且存疑。 关键在于八万对五万,朝廷人数占优,却依旧迟迟不出战,也不知究竟是什么原因? 难道又是起了内乱?如今朝中无人,所有人手都撤离京城,她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还有长安城内的境况究竟到了什么程度,眼下四处戒严,她们才占领陈仓,现在派人还要从北面绕路过去,只怕时间会有些紧张。 自己也疏忽大意,竟然忘了提前布置好情报事宜。 谢樱换了个姿势,给炉火中加了两块炭,坐到了炉火旁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办。 …… 之前的李婳提出的三个问题,在众人一番讨论之下轰轰烈烈开始解决,第二日便有人将文玩字画的账目送到了谢樱手中。 正在查账间,谢樱忽然听到了外头一阵鸽哨声。 “怎么回事?” 许方将信鸽抓进来:“应当是赵明他们给回信了。” 谢樱接过信件,快速翻看起来。 “蓝隼一早便占了几个荒山,守着武器和粮食,只是人手不够,如今和赵明一干人等合兵一处,在远离长安北边的几个地方已经开始着手分田,现在已经有了不小的地盘。” “咱们陈兵此处,估计那边的官府也不顾不上剿匪,倒是给蓝姑娘他们便利,”许方笑道。 “非也,”谢樱笑着摇头,“蓝隼这死妮子精得很,选的地方刚好是三省交界的三不管地带,眼下朝廷财政吃紧,处处要钱,哪个省的布政使也腾不出钱粮和人手来剿匪,就算朝廷下旨,也不知道要推诿扯皮多长时间。” “可若真将地方定在长安附近,八万大军离腾出五千精兵去剿匪都够了。” 既然蓝隼在那边已经有了基础,谢樱脑海中的思路逐渐清晰。 鸽哨声再次响起,鸽子便带着谢樱的信件飞走。 第369章 朝廷援军 “将军,您直接带领的三千人马中,最近好像少了快一百来号人,”钱飞无意间问道。 “哦,我让他们分散到各处去查探地形了,”谢樱随口答道,“军中绘制的舆图太过潦草,还得多去看看才是。” “秦岭那么大的山,这点人得勘探到什么时候,”钱飞叹息,“只怕两边都开战了,这么大的山也查不完。” “要不要我再抽调出人手来,把这个缺补上?”钱飞问道。 谢樱沉吟片刻,你说的有理:“抽出个百人队来补上便是。” …… 时光倒回。 “如今朝廷超出戒严,我欲让你们效仿汉朝博望侯张骞,深入敌后,合纵连横,”光线晦暗的屋内,谢樱的话语落下。 屋内二十人不明就里的看着谢樱,虽说不清楚谢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张骞的故事他们还是知道的,纷纷双眼放光。 “将军要我们做什么,您只管吩咐就是,”领队拱手道。 “好,”谢樱站起身来,“我命你们,明晚二更时分,扮做商队前往长安,先在长安洛阳一地经商,广泛结交城内政商,定时给我们传递消息。” “当然,若是能在城中偷偷宣传,发展壮大更好,”谢樱笑道。 “只是我们从这边出发,到底要怎么做?”众人还是一脸茫然。 “你们收拾好,带上舆图,从这条路出发,”谢樱指了指桌上的舆图,上面有她一早绘制好的路线图,“到此处,一连排的山洞处,对上暗号,自然有人接应你们。” “暗号是什么?” “……” 屋外北风呼啸,屋内谢樱面色凝重。 “记住,你们此次的行动对外绝对保密,连你们的队长,上司也决不能说,你们如今直接听命于我。” 谢樱看着众人,做最后的叮嘱。 送走这二十号人,过了一个时辰,又来了二十号人。 “你们这次去洛阳……” “你们要去大同……” “你们要去扬州……” …… 吩咐完后,谢樱坐在圈椅上按了按眉头,这五队人马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出发日期也一一错开。 只希望别是她过分谨慎才好。 …… “报,敌军又有兵马增援,”斥候汇报消息之时,众人正在厅内议事。 “多少兵马?” “一万多人,这帮兵马不同之前,俱是杀气腾腾,看着像是从别处战场上下来的。” 众人相互对望。 “难不成,真是从东南大营调兵过来了?”钱飞一脸疑惑。 “朝廷还真是看得起咱们,连水军都急哄哄找来,难不成是他们的战船长了轮子,能在陆地上作战?”叶宇的贫嘴,引得众人一阵大笑。 “不是,这批援军武器装备看着都挺破旧,就连身上的衣裳也是乱七八糟,应当并非东南大营的兵丁,”斥候开口。 “再探再报,打听清楚这帮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谢樱有些不满,探来探去,就只有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斥候得令,转身离开,厅内的气氛一扫方才的轻松。 “算上这增援的一万多人,朝廷如今陈兵长安也有十万人马,人数两倍于我们,”秦若林一脸担忧。 虽说史书上以少胜多的战役不少,但这并不代表她们也会是百战百胜。 “传令三军,加强城门警戒,其余一切照旧,无我将令,不得出城迎战,”谢樱想了想吩咐道,“违令者,斩。” “是。” “张成,曹华,”谢樱唤道。 “你二人分别带三千兵马,往陈仓以西修筑工事,”谢樱指着舆图吩咐道,“记住,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一定要保障好咱们跟后方的联系。” “尽管咱们在城外还有五万大军,但也得提防着他们绕过去将咱们包围,”谢樱看着舆图,“你们每日都遣人来报,一定要日日留心。” “是,”二人得令,带兵出城。 谢樱想了想:“李婳,秦若林,杨兴。” “你们三人,密切联系陈仓到长安的各个地区,包括各处村镇,让人占下来,继续主持分田。” “都这个时候了,咱们还要忙这个吗?”李婳问道,显然这个时候,各处军工作坊以及军队庶务更要紧。 “当然,分田只是第一步,”谢樱看向三人,“你们更要紧的是,让这些百姓,成为咱们最前线的斥候,稍有风吹草动,立刻报信,慢慢蚕食这些地方,直到将咱们的势力渗透到长安城下。” “山民们世代居于此处,哪里有暗道,哪里有小路,他们可比咱们清楚的多,”李婳目光炯炯的看着谢樱,“若有他们相助,可比派出一两百斥候都有用。” “正是此理,”谢樱点头,“蚕食鲸吞,步步渗透,他们看不起的,正是咱们所仰仗的。” 军队可以泾渭分明,两边陈兵列阵,可百姓却是层层渗透,无孔不入。 …… “怎么回事,外头是什么声音?”谢樱刚放飞一只信鸽,就听得外头吵闹的厉害。 “敌军在城外叫骂,”史良回话。 “哦?怎么现在忽然开始攻击了?”谢樱有些疑惑。 “咱们两方陈兵这么长时间,之前您下令闭门不出,不许大伙儿迎战,今日斥候来报,说是长安又来了不少援军,今日那帮狗杂种就在外头狗叫,”许方气道。 “我去看看怎么回事,”谢樱抬脚往外走。 “将军,将军,您还是别过去了,”许方和史良急忙去拦,但谢樱已经大踏步的往前走。 …… “这帮狗杂碎,放箭!”叶宇气道。 底下叫阵的声音响彻云霄,见她们闭守城门不出,便有一两个大着胆子的将领骑马到城楼下大声吼道。 “谢樱,你手下这么多将官,你一个个陪睡,得陪到几时啊?” “叫我说你们也真是够稀罕的……”期间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不妨将衣裳脱了站在城楼上,没准儿咱们就成了你的入幕之宾,也不需要打仗,这不就是你们说的什么‘不战而屈人之兵’……” “哈哈哈哈哈哈,”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不怀好意的哂笑。 第370章 先锋来历 叶宇已经气的五佛升天,亲自拿过弓弩,连着三箭射出,那挑衅的将领肩上立刻血流不止。 “算你狗贼命大,爷爷今日放过你!”叶宇朝下吼道。 正在双方你来我往的对骂之时,谢樱快速上了城楼。 侧耳听了半晌,相比她从前在现代跟人对喷的场面来说,这样的辱骂简直没有丝毫杀伤力。 “将军,这帮畜生不足为惧,您何必亲自过来?”看见谢樱过来,叶宇急忙上前阻挠。 主辱臣死,叶宇早已经听得面色铁青。 谢樱听着耳边的污言秽语,不以为意的嗤笑了一声:“有什么好气的,他们除了会在这种下三路的事情上动嘴皮子之外,还会说什么?一帮发情的恶狗罢了。” “我都不气,你们也别生气,”谢樱安慰了下叶宇,慢慢走到城楼边。 陈仓城楼上,谢樱看着底下的敌军,对方武器装备各式各样相互混杂,身上甚至没穿朝廷统一的军装,怎么看怎么奇怪。 “这帮人看着好生奇怪,”谢樱转头向叶宇,“虽说杀气腾腾,战意不错,但看着乱七八糟,不太像朝廷的军队。” “朝廷里有哪个姓江的大将吗?我怎么没印象?” 谢樱自诩对朝廷了解的不少,但确实没见过这号人:“不会是……” “回将军,前锋人马便是之前在大同起事的江薛,绰号江天王,之前给咱们送过英雄帖的那位,”斥候在一旁回道。 “怪不得呢,原来是这帮杂碎,”谢樱冷哼一声,“原本还以为有几分骨气呢,没想到朝廷扔了两块骨头,他们就巴巴儿的赶上去了。” “将军莫要大意,”叶宇少见谢樱这幅神情,急忙劝阻,“江薛身边有不少能人,这些人混迹三教九流,多的是千奇百怪的手段,之前朝廷的兵马打了许久都没能打下来,这次又有朝廷的粮草军需做供应,只怕更难对付。” 谢樱点头:“我知道,只怕这皇粮不是那么好吃的,江薛上赶着去,也不怕崩了自己的牙。” “传我将令,仍旧不许迎战,每日只消在城门上与他们对骂便是,”谢樱转身,冷不丁开口,“主要骂他们反贼出身,甘当走狗,恬不知耻,背叛乡邻,诈降之类的话。” 至于更加详细的口号,自有手下的谋士来想。 …… “我早说了不要招安,不要招安,结果你们各个都想着招安,如今整日被那贼婆娘戳着脊梁骨骂,骂的人心都散了,”张虎灌了一口酒,打着酒嗝抱怨,“咱们手下这帮弟兄,都是受不了朝廷的苛政,一起揭竿而起。” “如今可倒好,咱们当了朝廷的狗,底下士卒本身就怨声载道,如今被她一说,更是人心涣散。” “二虎兄弟莫要着急,”一旁汉子劝道,“既来之则安之,咱们靠着这几十号人,扛不住朝廷的轮番绞杀,招安才是明智之举,大哥和各位哥哥想的没错,你只看如今绞杀贼婆这阵势,换成咱们能扛得住吗?” “我就是不服,咱们兄弟们从前平起平坐,各自占山为王,现在咱们兄弟受气也就罢了,大哥居然只给了个六品官身,”张虎骂道,“你不知道,那帮手下败将如今看着咱们,一个个趾高气扬,看着就来气!” 张虎给自己灌完坛中的酒,越想越气。 “要是能打胜仗,扬眉吐气,建功立业便罢了,那贼婆娘整日闭门不出,各个跟缩头乌龟一样,让我肚子里这一堆火,都无处发泄!”张虎恶狠狠道。 “欲速则不达,何况咱们如今听命于人,和从前自然不同,”军师钱勇在一旁劝道。 “七哥以前也在朝中卖命,你习惯这一套,我可不习惯!”张虎情绪上头,一时之间有些分不清楚好赖话,“你不知道,我手下的士卒各个怨声载道,军心不稳,后面定然要出大事啊。” “若是军心不稳,你这个做主将的自然要想法子稳定军心,咱们如今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了,万不可像从前一样打闹,”一旁的汉子拍了拍张虎的肩膀,转身离开,“道理就是这个道理,二虎兄弟再不甘心也得好好想想,我先回军帐了。” 那被叫做七哥的男子,从前也不过是衙门里一个被夺了职位的皂吏,如今一跃成为裨将军,自然满意的紧,多少要想法子安抚手下人,情绪也比张虎稳定的多。 而他们口中的江天王,此刻正坐在中军帐中议事。 从前在山寨四平八稳坐头一把交椅的江天王,此刻正规规矩矩坐在主位下的绣墩上,只因他身份低微。 虽说江薛带领着上万兵马,且被任命为征西先锋官。 可这屋子里人,从上首的元帅算起,上上下下近五十号人,那个不是朝中军中叫得上名号的人物,还有监军太监若干。 他这个六品的征西先锋官,显然还排不上号。 三军元帅马岭此刻尚未进帐入座,是以下面众将纷纷相互攀谈结交。 “陈将军……”江薛刚刚开口想上前搭话,便被一旁的将官打断。 “赵将军远道而来,当真辛苦,”眼见陈将军没有跟他说话的欲望,江薛很快转换了目标。 “不辛苦不辛苦,江先锋军中事务繁忙,才是真正的劳苦功高啊,”赵将军随口应道,但也并无寒暄的意思,“哎,老程,你那个……” “赵将军,我手下人刚送上来几坛好酒,是二十年的女儿红,您得空赏脸来我这儿坐坐,”江薛继续厚着脸皮发出邀约。 “好,我有时间一定过去,”那位赵将军笑着应道,继续跟身旁人说话。 其实军帐中的将领,要么是平日有交往,要么并肩作战时听过对方的姓名,再不济也得顾忌着对方的官位,而在这样的环境中,江薛被孤立了。 他实在是不明白,自己一向仗义疏财,也算胸有城府,笼络了许多江湖豪杰,没想到在这军营中,那笼络人心的一套却吃不开了。 从一处山寨大王到被人孤立的将官,期间落差不可谓不大。 但从大同府的不知名小吏到五品武将,期间落差也不可谓不大。 难道是因为还没打胜仗的缘故?正在江薛在心中百般猜想之时,忽听得外头兵卒大声喊道:“马元帅,公孙将军,夏将军,田公公,吴公公到。” 第371章 委屈 一连串的通报,一连串的人名,方才人声鼎沸的军帐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纷纷起立,等着几位高官和大太监入座。 众人落座,不等主帅发话,监军太监田兜率先开口:“江先锋。” “末将在,”见点到自己,江薛急忙站起身来。 “你身为先锋,却迟迟不肯出战营迎敌,是为何故?” “末将日日让人在城外叫阵,只是贼婆娘闭门不出,我军纵使想战,也无从下手,”江薛低头辩解。 “无从下手?”田兜拔高了音调,“那要你们先锋军是做什么的?贼婆娘一年闭门不出,你们也就在城下叫骂一年?若是这样,传回京城,怎么跟皇上交代?” 主帅马岭见状,急忙劝阻道: “王公公息怒,江薛一伙人初来乍到,对战场上一干事宜都不熟悉,进展有些缓慢是正常的。” “不过你们可要抓紧了,”马岭做着和事佬的模样,“朝廷册封你们的旨意刚下来,多少文臣武将都反对,可皇上和张大人还是决定要好生封赏,就是指望着你们打出个漂亮的战役来,给张大人长脸,给皇上长脸。” “你们如今这样,多少有负朝廷对你们的期望啊,”马岭做出一副苦口婆心状。 站在下方的江薛,此刻已经被马岭这一番言论感动的无以复加,当即表态:“末将定当竭尽全力剿灭贼婆,不负皇上和将军,还有朝中各位大人的期望。” “贼婆一直闭门不出,也不是个办法,”一旁的太监开口,“各位将军还是想个法子,将人引出来才行。” 众人将目光投向了江薛,毕竟他是先锋官。 “陈仓依靠着秦岭,山高林密,贼兵若是打定主意不愿出城迎战,我与军师商议过一番,准备先用小股部队袭扰,之后再从侧翼出击,吸引贼兵主力后,各位将军便可率大军直接攻城,”江薛说出自己的作战计划。 “如此甚好,你既有想法,那便尽快派人出战,”马岭点头,看向田兜,“公公可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朝廷财政吃紧,十万大军陈兵长安,后面的军需粮草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咱们在这里多耗费一日,朝廷的压力便大一分,这些原不消我再多说,”田兜一面说,一面看向屋内众人。 “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众位将军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待剿灭贼军之后……” “让我进去,我有要事禀报将军。” 田兜的话还未说完,便听见外头有人吵嚷。 “何人在外喧哗?”马岭抬高声音问道。 “末将乃杂号将军赵定,”将官在外头高声说道。 “你不知道众位将军在此处议事吗?竟然贸然来闯军帐,当真是将军法抛之脑后!”赵定的上官,左军将军公孙静见状,急忙站起身来呵斥。 “并非末将知法犯法,只是营中有主将带着士卒械斗,末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将人分开,为着此次械斗,我手下死伤了不少人,一时气急,才来找众位将军主持公道,”赵定掷地有声,双目赤红,咬牙切齿的开口。 “究竟是怎么回事?”马岭显然也有些着急,军中械斗不是小事,一不留神便可能演变成内讧。 “带进来!”赵定挥了挥手, 便有士卒将五花大绑的张虎带了进来。 “二虎兄弟,究竟是怎么回事?”江薛见是自己手下之人犯事,急的站了起来。 赵定冷笑道:“便是这贼黑子,带人硬闯我们大营,一路打死打伤了不少士卒,现在带过来,军法处置!” “我这兄弟向来安分守己,怎么可能会带人斗殴,将军莫不是搞错了?”江薛一脸讨好的看着赵定,为自家兄弟开脱。 只是张虎满身的酒气,那安分守己四个字,实在是站不住脚。 “大哥你休要低三下四去求人,咱们兄弟虽说是归顺了朝廷,可这帮人有哪一个是看得起咱们的,咱们受气便罢了,咱们手下的士卒也跟着被人瞧不起,他们连打水都要看别人的脸色,”张虎一脸委屈,络腮胡的脸上有了些悲怆之色。 “今天我手下的人去打水打的都是些脏水,有兄弟气不过,分辩了两句便被邢军捉拿,死狗一样被关到木笼里便罢了,还要被赵定手下的人戏弄,”张虎嘶吼着自己胸中的怒气,“我实在看不下去,就去说了两句,这帮狗杂碎又是叫骂,又是张牙舞爪的要来打人。” 十万人驻扎的地方,吃饭饮水都是问题,而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许多不起眼的欺侮都是发生在细枝末节中。 打脏水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儿,只是许多细碎的东西积压在一起,便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又是瞧不起咱们,又是克扣军需粮草,咱们帐中分来的粮食,有三分之一都是纯粹的沙土,就连军帐中那些功曹都看不起咱们,每次记录功劳的时候,都要从中加减一二,收好处费,大哥你说说,你说说啊——” 张虎的话传到帐中每个人的耳中,众将和太监们面面相觑,倒不是为着张虎叫喊出来的种种不公,而是为着张虎为何如此大惊小怪。 “张将军,就算你说的这些事是实情,可也不能带着士卒在军中械斗,你可知这是杀头的大罪,”一帮的右军将军乔炳开口。 这样的事儿,还用不上马岭亲自解决,是以马岭只是坐在主位上,冷眼看着帐内的吵闹,那么多人看着,乔炳打算做个和事佬。 “还有你说军中瞧不起你们,你们才归顺多长时间,一无战绩二无交情,别的士卒跟你们都不认识,怎么可能将你们奉为上宾?”乔炳还在心平气和的劝道。 “这是朝廷的军营,莫要将你们山寨里那一套兄弟义气带到这里来,这里的士卒也不习惯你们称兄道弟的方式,”公孙静心里翻了个白眼。 若不是想要留着自己的好名声,给监军太监和众位上将一个好印象。 第372章 为何受招安 若不是在这三军帐中,人人都看着,他哪里还要费这么多口舌,只消回禀过后将人砍了就是。 一帮贼军,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将军,我这兄弟原是个粗人,鲁莽惯了,还请各位将军不要见怪,只饶他这一次吧,”江薛依旧在求情。 “哼——饶他?”赵定冷哼了一声,“那我手下死伤的那些士卒,怎么办?” “这……”江薛知道在这边求情无用,只能将目光投向马岭,“还请元帅开恩,饶他一命,日后定叫他戴罪立功。” “哥哥莫要求他!”张虎一脸不服,“咱们的军需粮草被这帮人克扣了多少,士卒连肚子都吃不饱,怎么可能卖命打仗,明摆着就是让咱们在前头当炮灰!” “你闭嘴……”顾不得众人在场,江薛直接一脚踹了过去。 他再怎么低三下四,也不能为张虎争得一线生机了。 张虎一言既出,帐内鸦雀无声,众人心照不宣的事情被张虎大喇喇的喊了出来,田兜面色铁青,用太监独有的阴阳怪气说道: “是哪个克扣你军需了?张虎,你可有证据?” “这,”张虎一时气结,上面要做手脚,自然会在账本上做的滴水不漏,况且每个军中的账目都是由参军帐统一整理,而参军帐——直接归眼前的监军大太监管理。 “我们军师……”张虎说到一半,忽然闭上了嘴。 饶是烂醉如泥,折腾了这么长时间,也该有几分清醒了。 “你们军师说什么了?”田兜步步紧逼。 江薛心中惊恐,脸上努力保持着平静,只是养气功夫到底不到家,平静的面具有一丝割裂,看着格外扭曲。 “我们,我们军师说,拿点粮食不够士卒吃,”脑子冷静下来,张虎的智商忽然上线。 他若是将自家军师手中那账本说出来,只怕今日不仅是他难以逃出生天,连军师也要连累进去。 “呵,你们军师,”赵定冷嘲热讽,“你们那奉若神明的军师,不过是个山野秀才罢了,装什么诸葛在世?” 随着赵定的话音落下,众人哈哈大笑起来,笑的江薛和张虎尴尬不已,坐立不安。 只是性命攸关,实在难以继续尴尬下去。 “元帅,田公公,赵将军,众位将军,我这兄弟实在是性子不好,也是山野村夫刚进军营,不了解朝廷的规矩,还望饶恕他这一回罢,”江薛的腰弯的低的不能再低。 田兜冷眼看着下方的众人,马岭开口: “张虎,你率众斗殴,本该军法处置,只是如今大敌当前,临阵杀将不利军心,免了你的死刑。” “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出去打一百军棍,以儆效尤,”马岭的话音落下。 不理会帐中的暗流涌动,也不管一百军棍会不会将人打死打残,江薛直接快速领着张虎叩头谢恩。 该说的说完了,该骂的也骂完了,江薛便带了张虎离开,帐外早有等着的刑军侍立,三两下便架起张虎去往刑场。 …… “张兄弟好生养伤,以后莫要生事了,”军帐中,军师钱勇和江薛坐在一起,看着身受重伤,只能趴在床铺上的张虎。 “我不明白,咱们当初在山寨何等快活,何等潇洒自在,为何非要投降朝廷,受着这夹板气,”张虎用拳头重重的捶着身下的床,仿佛还不解恨。 “张虎兄弟,”倒是钱勇叫住了他,“我告诉你,咱们招安是必然的,也必须招安。” 江薛和钱勇对视一眼,在军帐外看着漫天的繁星。 “弟兄们不懂事的都说咱们不该招安,却不懂大哥的苦衷……”钱勇看着长安城外的星空和远处秦岭的山峦,轻声的叹息。 …… “他们必须招安,可咱们跟他们不一样,”谢樱放下手中的茶盏,慢条斯理的同叶宇说道。 “将军何出此言?”秦若林问道。 “他们要命的地方,主要有三点,”谢樱冲着下首众人比了个手势。 “一是缺钱,他们发展这么长时间,靠的更多的是烧杀抢掠,既不思考治理,也不攻城略地,周边能抢的地方都抢过了,他们这帮强盗和咱们又不一样,咱们上下节俭,他们大称分金银,再加上那么多士卒的吃喝,多少钱也禁不起这么糟蹋。” “说白了,他们固然能打一时的胜仗,但禁不起长期的折腾。” “二是人有问题,大伙儿都知道,这帮人多是杀人放火的土匪出身,可土匪是什么人?之前参与过剿匪的兄弟们,应该知晓。” 没见过土匪的现代人,以为土匪不过是一帮占山为王的贼寇,平日里做些偷鸡摸狗,打家劫舍的勾当罢了。 但实际上,这帮人往往可怕的多,也可恨的多。 “以杀人为乐,山中无事便琢磨些刑罚,整日招惹是非,看见不顺眼的人,便直接一通砍杀甚至虐杀,连幼童都不放过,底层百姓怨声载道,他们反倒以此为乐,比谁杀的人多,争勇斗狠,比谁更疯狂。” 谢樱靠在身后的圈椅上:“这样的队伍,就是再怎么争勇斗狠,有再多穷凶极恶的地痞流氓,都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 “那第三呢?”李婳好奇的问道。 “第三,就是他们思想的问题了,”谢樱笑了笑,“他们不过是想让朝廷对他们好一点,最好再能给点高官厚禄,然后继续他们君臣父子那一套,平日里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叫的响亮,实际上,只要君父稍微给个好脸色,只要愿意拿朝廷的税收养起这么多人,他们就立马狗儿似的颠颠的上去了。” “原来如此,”严力点头,“怪不得您之前要我们学那么多东西呢,要是一个不小心,还真就走了他们的老路。” 众人纷纷点头应是。 “所以,哪怕他们看起来再穷凶极恶,也不过是一帮土鸡瓦狗之流,”谢樱淡淡为这帮人下了定论,“还是要想尽一切办法鼓舞士气,现在两边耗着,就看谁先坐不住……” 第373章 致胜神器 “报——敌军开始攻城了,”正说话间,听得外头有士卒急忙来报。 众人瞬间站起身来,对视一眼:“看来是叫阵没用,所以直接开始攻城了。” “去看看,”谢樱说完,抬脚向外走去。 …… “怎么就派了这么几百号人?”谢樱看着城下攻城的部队,拧起眉头。 “虽说人数不多,但这帮人攀爬城墙速度,可比普通兵丁快多了,”叶宇冷眼瞧了半晌,“从前爬到三分之一处便会被热水泼下去,或被石块砸下去,如今他们能爬至三分之二处。” “估计是从前山寨中有不少扒门撬锁的梁上君子,将自己的毕生绝学都传了出来,”谢樱冷眼看着,“切不可放松警惕,这是专门袭扰我们的先头部队。” “守城士兵加快轮岗换防,不要被他们一直搅扰,”谢樱转头吩咐,却忽然见着一阵骚乱。 竟然是真有人爬到了城楼上。 虽说那人三两下便被守城的士兵杀死,但但到底是个危险的信号。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竟然让他上来了?”谢樱走到方才那人上来的地方,看着士兵问道。 “将军,那人如同壁虎一般,梯子被我们掀翻后,直接扒着城墙的砖块爬了上来,”士兵一面向下射箭,一面大声回话。 “当真是有几个能人,”谢樱眯了眯眼,“得想个办法给他们当头一棒才是。” “你确定他们身后没什么援军?”谢樱看向身边的将官。 “没有,就这几百号人,今日开始攻城,末将估计他们不过是小股部队在佯攻袭扰。” “佯攻袭扰,”谢樱原地转了转,“那就让他们佯不了。” “你过来,”谢樱挥手,对着将官耳语一番。 …… “将军,以您的法子,还真抓了个大的,”钱飞急忙跑进来回话,“就是咱们陷阱设的太深,直接将人扎成了刺猬。” “怎么回事?”李婳一脸好奇的看着二人。 “前几日不是敌军整日佯攻来袭扰我们,我们就按照将军的法子,在城外伪装了不少陷阱,就算他们中间有人盗贼出身,也难逃一死,”不等谢樱开口,钱飞便解了李婳的疑惑。 “你说说,抓到的鱼有多大便是,”谢樱笑道。 “看着好像是个百夫长,”钱飞挠了挠头,“相比之下,好像也不算很大的鱼。” “怎么不算,肯定算,”谢樱转头,“他们山寨当初不是说,聚集起了一二百条好汉吗?如今他们手头兵卒也不过一万出头,我估计这百夫长,可能就是他们中间某位弟兄。” “去,将他的尸体挂在城楼上,好生羞辱他们一番,”谢樱慢条斯理的吩咐。 “这……”钱飞有些迟疑,“常言道‘哀兵猛如虎’,咱们这样做,岂不是会激起他们的怒火?” 不是说好了拖字诀,打持久战的吗? 谢樱摇头:“一个百夫长的尸体罢了,那所谓的一二百条好汉,一二百号土匪,你以为各个都是情同手足?各个都是平起平坐?” “就算是手足,四五个亲兄弟里头还有个远近亲疏之分呢,带着一帮扒手队伍的人,能是什么德高望重之人?” “那帮人没你想的那么讲义气,”谢樱抬了抬下巴,“去吧,相比所谓的哀兵猛如虎,还是尸体形成的震慑更大。” 谢樱话音刚落,许方一脸兴奋的跑进来:“将军,赵明回来了。” “赵明回来了?” 闻言众人都坐不住了,纷纷起身向外迎去。 “之前赵明三人带了那么点人就去找蓝隼,我可着实捏了把汗呢,”李婳笑道,“今儿竟然回来了。” 但显然回来的人没有那么多,赵明带着的一百人俱是衣裳破烂,风尘仆仆的护送着车上的东西。 “我们一路东躲西藏,这才有惊无险的回来,”赵明对着谢樱拱了拱手,汇报道,“蓝隼说怕一次将东西带上目标太大,所以先让我们运一小部分回来看看情况,也顺便能探路。” “你们运的这是什么东西?”叶宇一脸好奇,想要伸手去揭车上的粗布,“还好大一股味儿。” “是白糖,”赵明随口说道。 “胡扯什么呢?白糖能有这种味儿?”叶宇贫嘴。 “都是些原料,你们看不明白也用不明白,”谢樱转身看向许方,“你带人将这些东西送到张可张先生那边去。” “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神秘兮兮的?”众人一脸好奇的盯着谢樱。 “是让咱们致胜的神器,”谢樱神秘一笑,“至于效果如何,还得看张先生那边的情况。” 赵明运来的,便是谢樱一早让蓝隼和芸惠收集的爆破原料。 还是那句话:一硫二硝三木炭,加点白糖大伊万。 本朝自从前几任皇帝在位时期,分管火药的部门出了事儿,爆炸死伤了许多人之后,火药的研发应用便一直停滞不前。 再加上军中贪墨,财政吃紧,军中应用的火器,更多是年久失修的哑火破玩意儿,打出来爆开的更多是沙土之类的东西,爆炸范围并不大。 而她要做的,便是用这些现代配方,弄出更多、威力更大的火器。 “你们别急着将所有的原料都运过来,”谢樱转身看向赵明,“等我们这边试验出了最佳的配比,你们带着方子直接在那边赶制,岂不是更省了运送武器这一遭。” “是,”赵明应道。 还有就是……”赵明看了看众人,“蓝隼说她还有些话想跟将军说。” 谢樱瞬间了然。 “我明白了,你们一路过来着实辛苦,都先去歇着,有事儿我让人传你,”谢樱结束在众人面前的话题。 “许方,安顿好赵明带来的这些士兵,让伙房烧火做饭,再烧些热水,让大伙儿好好洗洗,”谢樱吩咐道。 …… 夜色浓厚,谢樱给自己倒了杯姜茶,便将手中的茶壶递给赵明,“左右无人,你坐着说话便是。” “你们在那边做的如何?”谢樱一面抿了口茶水,一面问道。 第374章 忽遇敌军 赵明谢过谢樱,坐下开口: “有芸惠上下打点自然一切无虞,只是苦于人手不足,所以规模还不大,但已经分田的地方效果都很好,许多百姓自愿当咱们的人,自然也有不少青壮过来投奔。” “蓝隼让我问您,要不要效仿您的做法,打几个县城作为据点?” 赵明出去的时候不过带了三百多人,现在算上各处的民兵,林林总总加起来上千人,相比谢樱刚出来那会儿,也算得上兵强马壮。 谢樱仔细想了想:“不行。” “我当初贸然进军,一来是因为身后就是西北大营,并无后顾之忧,二来是因为防务空虚,所以轻而易举就站稳了脚跟,如今马岭陈兵十万在长安,你们又是深入敌后,切不可轻举妄动,”谢樱叮嘱道。 “那依您之见,我们下一步要怎么做?”赵明看着谢樱。 虽说眼下投奔而来了不少谋士,但大多数决断还是得听谢樱的。 “你们就在农村和各个镇子中稳扎稳打便是,”谢樱想了想,“村镇中山高林密,便于藏身,若是在大军攻城之时,你们能吞并掉所有城外的村子,让他们成为咱们的人。” “那敌人就真是困守孤城了,”赵明接话。 “聪明,”谢樱靠在圈椅上,打了个响指,从前在谢樱还能稍微注意下形象,自从起兵之后,整个人便多了一股混不吝的气息,“说说蓝隼那边情况究竟如何?” “那一百人拿了咱们之前剩余的东西,分别扮做丝绸商人和粮商离开,并且蓝隼将时间安排的松散,这五队人马没有撞上,还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谢樱点头:“你们做的很好,这种事儿必须越小心越好。”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除了我们五个以外,没人知道他们是做什么的,”赵明顿了顿,“这五队人马,我们五个分别联系其中一支队伍,然后再将所有的消息在蓝隼处汇总。” “现在长安城内有什么消息吗?”谢樱问道。 “有大军压阵,长安城倒是没什么乱子,只不过还是老生常谈,军需粮草之类东西供应不上,听人说他们不少军粮都有问题。” “有些兵卒吃不饱肚子,就开始抢粮,隆冬时节也没什么野菜树皮,城内许多百姓,已经在吃观音土了,”赵明低声道。 “老话说的好,枪炮一响,黄金万两,”谢樱摇头,“可见这黄金万两,不仅仅是挣钱,还是花钱。” 十万甚至更多人的后勤保障不是个小数目,真正运作起来简直就是在烧钱,如今朝中财政吃紧,再加上连年天灾,士兵和百姓吃不饱肚子,也是正常。 “若真到了这般田地,他们的大动作,就在这几日,”谢樱眯了眯眼睛,抬高嗓门冲外头喊道,“许方——” “将军有何吩咐?” “你去通知下,明儿一早带上五百兵马跟我出城,咱们去这秦岭山的北麓中,给他们寻个好些的墓地,”谢樱慢条斯理的开口。 “是,”尽管主将亲自出去勘探实在冒险,但谢樱向来身先士卒,众人都已经见怪不怪。 许方得了吩咐之后,默默的跑去库房翻出来好几面护心镜递给谢樱。 虽说金丝软甲是好东西,前后加上护心镜,外头再套一层盔甲更保险不是? 也就亏得谢樱是个女人,不像军中许多将领那般虎背熊腰高大魁梧,否则要是这样里三层外三层的装备,只怕马就驮不动。 …… 翌日一早,谢樱轻装简从,带了五百人马离开城中,一脑袋扎入白雪皑皑的秦岭,查看着周围的情况。 “其实叫斥候出来便罢了,将军何苦如此亲自出来,”史良难免叹息。 主将身下士卒,底下的亲兵就得将命挂在裤腰带上,毕竟关键时刻,可都是要给主将挡刀子的。 “有些地方斥候们看不到,还得亲自看看,心中才更有成算,”谢樱随口应道,看着秦岭山上的积雪,“这可真是个好地方。” 山峦之间,是最容易打仗、甚至打胜仗的地方。 “此处地形狭窄,完全可以在此处设置伏兵,”谢樱指着面前的葫芦口,“只消给士兵都加上白布披风,趴在雪地里,便是天然的屏障。” “此处甚至为秦岭的阴面,”谢樱抬头看了看天色,“一旦下大雪,此处的积雪定然难以消融,雪深行军速度慢不说,将地面踩平,滑的人都站不住脚,更别提战马了。” “而更要紧的是,若是咱们在此处提前挖好陷阱,厚厚的积雪盖上去,什么也发现不了,”谢樱捂了捂冰凉的脸,难免有了几分自得。 如今还没遇上全球气候变暖,冬季冷的厉害,雪更是大的可怕。 许方听着谢樱的话,在舆图上做着标记。 看着许方做好标记,谢樱带人一直往前走:“这块儿有个不错的山洞,适合埋炸药,你记一下。” 许多细枝末节的东西,只有实地看了,才能心中有数,尤其是像秦岭这种有许多无人区的大山。 众人跟着谢樱,一路走一路看,转过一处山脚,却忽然跟一队人马迎面撞上。 显然双方都被吓了一大跳,但好在谢樱出来的时候没打旗子,对方主将手扶佩剑,一脸警惕的盯着谢樱。 “你是何人?”谢樱粗声粗气的问道。 盔甲里三层外三层的裹上,不仅看不出男女,更看不清楚脸长什么样。 “我是先锋官手下的将官,奉命前来勘察地形,你又是何人?” 是刚投降的那帮将领,谢樱稳住了心神。 待看清楚对方和自己人数相当,谢樱心下忽然有了主意:“我乃左军将军手下亲兵队长,奉命出来勘探,你这起子人还不退下!” 也是谢樱运气好,这年头财政吃紧,加上江薛一伙人又是投靠不久,所以还没发统一制式的军装。 而谢樱带出来的五百人,是自己身边的卫队,基本为西北大营中出来的老兵,身上军装和朝廷的军装的样式大差不差,趁对方没反应过来,趁机唬一唬还是可以的。 第375章 开打 那人还想再说什么,但看谢樱身上盔甲战马都不是凡品,心中虽有疑虑,却难免有几分信任。 是的,迄今为止,谢樱每次都是全副武装上的城楼,再加上有望远镜的人不多,谢樱在京城也没留下任何画像,所以他们并不知道谢樱长什么样。 同样,谢樱也不清楚对面要紧的将官长什么样,但她至少知道眼前这人的来历。 而眼前的将官,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面前的将领,就是敌军之首。 “既如此,咱们一道查看便是,”那人看着谢樱。 “不是说前面的仗都由我们先锋军来打吗?怎么公孙将军不放心我们?”长脸汉子随口一提。 谢樱瞬间变了脸色:“大将军有令吩咐,我们帐内众人自是不敢去问的,你们跟自家主将整日称兄道弟,要不你们托他去问问?” 长脸汉子见状急忙道歉:“方才不过是在下随口一说罢了,将军莫要生气。 谢樱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看出自己这冒牌货,纵使心跳的如擂鼓一般,也只得面不改色的开口:“你们先过去,我们还有信息要在舆图上标记。” 看着面前骑在马上的两人,许方心里着实捏了一把汗,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跟谢樱一起演了。 “将军还在帐中等回话呢,咱们别耽误的太久,”许方驱马,不动声色的挡在谢樱身前,比了个“八”的手势。 谢樱心下了然。 五百对八百,差距不算很大,只是此地靠近长安,若是打起来脱不开身,一旦开战,城中增援的军队便会快速赶到。 要么想法子脱身,要么速战速决。 谢樱被许方和史良挡在身后,冲着后面的五个百夫长比了个手势。 “那还请将军先行,”对面的人比了个“请”的手势。 谢樱身上的行头实在唬人,山寨众人自觉得罪不起,便依照着军中的规矩,给谢樱让路。 她们是从西向东走,敌人是从东向西,双方相向而行。 再往东走,就更靠近长安了。 谢樱心中倒吸一口凉气,面上不显,拿出颐指气使的张狂语调:“这山谷一南一北还没查完,你们如此作态,莫不是想趁我们不在,跑去投奔贼兵?” “你……”左边的圆脸汉子正欲张口骂人,被长脸汉子拦住。 “算了,算了,”他们在这正规军中被人瞧不起也不是一两天。 谢樱面上挂着冷笑,瞧了两人一眼,便带着人手退向山谷两边,一面作出查探地形的模样,一面观察着对面的动向。 “你们家将军想出法子了吗?”谢樱顿了顿,“田公公可是催了不少次了。” 长安城和军营中的主要人员构成,早已有飞鸽传书来报,虽说她派出去的情报人员还挤不进军营中探听更详细的消息,但朝中的监军太监向来是一个死出儿,想都不用想。 “自然是有法子了,就在这两日,”圆脸汉子说道,“此地地形不错,倒适合在此处设伏。” 巧了么,她也觉得在此处设伏不错。 “要不要打?”许方动了动嘴,用口型问谢樱。 谢樱摇头,无声开口:“找时机撤。” 两方人马井水不犯河水,各看各的,虽说两个汉子不明白谢樱为何看的如此仔细,但念在对方是鼻孔朝天的上将心腹,他们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谢樱骑马带着众人,一面看,一面朝刚路过的葫芦口退,等到退出一射之地,谢樱轻声下令:“后队便前队,交替掩护,准备撤退!” “五哥,五哥,你快看那帮人怎么越走越远了?”圆脸汉子叫着身旁人。 “不好,他们是贼兵!”长脸汉子猛然反应过来,驱马直追,便看见箭矢铺天盖地的射过来。 留下两个百人队交替掩护,两轮箭矢射完,对面冲锋的势头便被削去了大半。 许是立功心切,那被叫五哥的汉子也顾不得手下兵卒伤亡,催命一般直直冲着谢樱冲来,一杆长枪舞的虎虎生风,只是中间还隔着百十号人,山中地形狭窄,一时难以近身。 谢樱带着兵马在前面没命的跑,看见长脸汉子疯狂追击,心中瞬间有了成算。 “何豹,你带着手下人继续往前跑,迂回到左右两侧布置绊马索,等咱们的人过了之后,拉起绳索,再用弩机扫射一轮,”谢樱骑在马上,大声冲着身旁人喊道。 急行中的军队不能轻易叫停,猛然刹住就会有大量踩踏,乱了阵脚,势必要给对面机会,所以就算要打,也得向两边迂回。 “传我将令,剩下人在前方葫芦谷列阵迎敌,将这帮狗东西打退,”谢樱沉声下令。 后方的两队人马交替掩护,逐渐赶上了队伍,从攻打宁化那阵儿,谢樱便时常下令急行军,因此军中大半都是善于奔跑的铁脚板,逃起命来,也比别的军队快上许多。 长脸汉子身躯高大,纵马向谢樱奔来,企图效仿当年常山赵子龙,千军万马中如入无人之境。 只可惜他不是赵子龙,谢樱身边的士卒也并非稍微吓唬便一触即溃的废物,此刻见他冲着自家主将而来,各个越战越勇,纷纷不要命的向上冲,势必要将他斩于马下。 见谢樱越跑越远,长脸汉子心中急切,发狠似的驱使着胯下的战马,何豹手下的人早已布置好了绊马索,见人过来,脚下和脸上俱是迎面一根粗绳,追得快的眨眼间便被打翻在地。 前排的士卒猛然刹住脚步,山谷狭长,首尾不能相顾,前军停住脚,后军依旧保持着冲锋的势头,一时间摔倒踩踏了不知多少人,黄土飞扬。 正是此刻,谢樱冷眼看着:“全军冲锋,给他们当头一棒!” 号角声响彻在山谷中,身边的四个百人队如同利剑一般向前冲去。 “警戒,警戒,”被掀翻在地的汉子想要翻身上马,两边的箭矢便已经密密麻麻的射了过来。 谢樱眯眼瞧着那长脸汉子用手中的长枪抵挡着箭雨:“弩机虽说好用,但力道着实差了些,杜青,你试试能不能射中他。” 第376章 逃出生天 杜青臂力过人,是以年纪轻轻就能做到谢樱身边的百夫长。 “敌将身材魁梧,射中自然无虞,”杜青挽弓搭箭,箭矢便冲着长脸汉子直直冲去,但只射中了对方的甲胄,并未一击毙命。 长脸汉子被杜青一箭激怒,原本想要退兵的念头跑到九霄云外,再次翻身上马后,直直投身在乱军中,冲着杜青的方向冲了过来。 到底是武力过人的猛将,长枪左晃右扫,便击退了一大群人,见自家主将如此勇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敌军也反应过来,斗志高昂,跟着主将一起冲锋。 谢樱见状,心觉不妙。 只是战斗已经开打,哪里有说撤就撤的道理?一个不好,便成了溃逃。 “不要停,继续射,”谢樱扭头看向杜青,“射死他回去有重赏。” 说完,谢樱跨上战马,不顾武力值不够,直接向乱军中冲去:“且战且退,不要近身,用弓箭去射——” 毕竟弓弩这玩意儿,只有在拉长距离的时候才有优势。 谢樱的嗓音传的格外远,被长脸汉子的勇猛震慑了片刻的士卒们,立刻恢复了理智,逐渐以火为单位,十人一组围绕在谢樱周围有序阻击,且战且退。 显然对方也明白这个道理,不顾一切的向谢樱这边冲,谢樱从马背上拿出火铳,直接冲着对方开了一枪。 箭矢穿不透甲胄,但火铳在敌将胸前炸开,虽说不能一击毙命,但到底将盔甲炸开了一个口子,长脸汉子强忍着胸前剧痛,难免有了片刻犹豫。 只这一瞬间,便看见一根绳索从天而降。 绳索不比箭矢,饶是长枪如同银龙一般飞舞,却不能将柔韧的绳索砍成两截,空中冲着他过来的,远不止一根绳索。 纵使他左右闪避,仍被一根绳索套中。 谢樱松了口气,一根绳索套中后,多根绳索接连而下,长脸汉子很快被拽下马来。 原来是去山中设伏的何豹,带人冲了下来。 方才设伏之后还剩了不少绳索,有经验的老兵干脆结成了套马索,乱军之中向长脸汉子和他跨下的坐骑套去。 只要武将下马,那剩下的便好说多了,饶是长脸汉子有万夫不当之勇,也架不住底下人多,况之前又是摔下马又是中枪,早已是强弩之末,不消片刻,便已经葬身在了乱军之中。 “五哥——”剩下的圆脸汉子大声喊叫,“兄弟们,杀死敌将,替五哥报仇——” 可连肚子都吃不饱,全靠着主将勇猛来鼓舞士气的军队,在主将身死之后如何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纵使众人还对那五哥有几分情意,也在大营日复一日的磋磨中的差不多了,况且性命攸关,没人上赶着送死,士卒皆如惊弓之鸟,犹豫不决。 见手下小喽啰实在指望不住,圆脸汉子拿着手中的长刀一阵挥砍,兵器相交,刀口便很快卷了刃,谢樱冲上前去,直接用长剑刺入圆脸汉子的马臀,马匹吃痛将主人甩下去。 圆脸汉子前脚被摔下马,后脚便有无数杆长枪刺了过来,尘土飞扬,不消片刻,圆脸汉子便在乱军中被踩成了烂泥。 小喽啰们见两位主将都被打倒,更不敢奋起反抗,只是一味的溃逃。 “别追了,快回来!”眼见杜青还想率兵追击,谢樱急忙出声喊叫,“此处喊杀声一起,驻守长安的兵马不消半日便能赶到,当务之急是赶紧收拾好回营!” 五人整队,立即清点伤亡,准备撤离。 “你们以百人为单位,将阵亡之人身上的弩机都拿回来,五百架弩机一个也不能少,”谢樱叮嘱。 只消被朝廷拿走一架,便能极快的仿制,这样的话她们连武器优势都没了。 谢樱看着地上的尸体扭头吩咐:“将那两位主将的尸体一起带回去。” 虽然不明白谢樱为何这么做,但众人也不多问,快速清理干净战场,拿走战友的武器迅速撤退。 “伤亡情况如何?”谢樱看着少了许多的卫队,心中有些失落。 “死伤加起来约莫两百人,”许方接话,“正面交战咱们的伤亡不多,主要就是那长脸汉子发疯那一下,打死打伤了不少弟兄。” 看着马背上的两具尸体,许方只恨不得能在尸身上再戳几个窟窿。 “回去定要将这厮鞭尸泄愤, ”许方咬牙切齿道。 “你冷静下,”谢樱掀起眼皮看了一眼许方,“这两具尸体,或许比咱们想的有用的多。” “我方才听见旁人叫他五哥,估计在江薛的山寨中地位不低,”杜青接话。 “对,”谢樱点头,“咱们跟江薛的战役,能否事半功倍,就看这两具尸体了。” …… “快别说什么事半功倍,事倍功半,你简直吓死人了,以后还是别随便带着那么一点人就往城外跑,”李婳看着谢樱衣甲上的污垢,心有余悸。 许方也在一旁疯狂点头:“若非何将军在后面用套马索套住那人,咱们的伤亡定然不止于此,可惜了那般武艺高强的汉子,竟然是敌军。” 谢樱勉强维持着形象坐在软榻上:“今日实在是险胜,若是他们的人多一点,或者援军来的快一点,可真要将命丢在那里了。” 在战场上的时候被兴奋冲昏了头脑,如今冷静下来后谢樱才感到后怕,坐着是因为双腿发软。 “别的不说,拐过那处山坳,跟他们打照面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蒙了,”史良一脸惊魂未定,“亏得将军反应快,直接跟他们搭话,要是他们动作快一点,将军可就危险了。” 谢樱抿了口茶水:“确实如此,若非前面装腔作势拉开距离,直接跟他们短兵相接,那是要命。” 其实那一瞬间,她脑中也是一片空白,整个人怕的要死,现如今依然是维持主将的形象,强装淡定。 杜青接连几箭都射不准长脸汉子的时候,她心中更是凉了半截,如今侥幸脱险,浑身都没什么力气。 第377章 抚恤 “你差人去打听打听,这两人究竟是谁?”谢樱抬头看向许方,回忆着兵卒手中的旌旗,“我记得这俩一个姓李,一个姓吴。” “是,我这就去打听,”许方抬脚出去。 在打听之前,他得先将自己这满身的污血和碎肉都洗干净,不知道是谁身上的器官和碎肉,被血痂黏住,牢牢扒在他身上。 “咱们这次伤亡着实严重,”史良早已经收拾干净,将各营统计出来的名单交给谢樱,“重伤死亡两百多人,剩下一百五十人轻伤,几乎都是从鬼门关逃出来的。” 谢樱强打起精神,接过史良手中的册子。 “受伤的都已经安顿进之前改造的疗养院了,咱们这次几乎损失了五分之三的人马,”史良做着总结,“您看是从哪位将军帐下调兵,给咱们补上空缺?” “这个先不急,”谢樱翻了翻手中的册子,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儿,一件她忽略了的事儿。 “这次跟着咱们出战的士卒,不论生死,都加上一转的军功。” “是,”史良转身应下。 “你去将云霄、云溪,还有秦若林他们都叫来,”谢樱吩咐道。 …… 谢樱在外头跟敌军打了一场遭遇战的事儿,很快传遍了全城,云霄几人一早便在院内等候传唤,见史良出来通传,便纷纷走了进去。 又是一阵从上到下的打量,确保谢樱整个人没受伤,这才开始坐在屋内说正事儿。 人多了便不能向方才一样窝在软榻上,谢樱披了外袍坐起身来,正色道:“我的卫队此次伤亡惨重,大伙儿也都知道了。” “咱们之前一直都是智取为主,连哄带骗再加上天时地利,一直都是四两拨千斤的打法,便忽略了阵亡士卒的抚恤问题,”谢樱顿了顿,看向众人,“咱们每个兵丁的姓名,还有家庭住址,云霄那里有记录吗?” “都有,他们入伍的时候我们都一一作了登记,不过后来出战次数增多,人数变动太大,许多名单没来得及修改,多少会有些出入,”云霄如实答道。 “有就行,只要有东西参照,就算不能找到阵亡的每个人,也能找到十之八九,剩下的就靠着军牌和同乡之间的关系,总能梳理出来咱们阵亡的人员名单,”谢樱顿了顿,“我想着,咱们得对这些阵亡的将士家属,有些抚恤才是。” “只是咱们眼下缺东少西,几乎是一贫如洗,哪里还腾得出物资来送到后方去抚恤?”杨兴面露忧色。 “只要能打胜仗,有缴获的东西,便能腾出物资,”谢樱不容置疑的开口,“就算是腾不出来,从牙缝里挤,也要给后面那些孤儿寡母挤出东西来。” “将军说的是,给不了金银财宝,一袋米一口粮食,还是能给的,”李婳点头,“就算真到了什么都给不出来的地步,也得将消息送回去,好让家中人立个衣冠冢,不至于让这些出生入死的战士做了孤魂野鬼。” “还要传话给咱们后方的官吏,让他们逢年过节,春耕秋收的时候,多多关照战士们家中的孤儿寡母才是。” “能给多少东西是咱们的本事,可是给不给得了,便是咱们的态度了,”谢樱开口,“我想着先从这次开始,各军中以百人队为单位,整理出阵亡人员名单和个人籍贯,你们整理之后,按照籍贯分别发放到后方各个主事人员手中。” 军中建军伊始,得空便学习,所以百夫长几乎没有目不识丁之人,统计起来也格外方便。 “你们先商议下抚恤的物资和金额,至少人家家中将青壮劳力送到咱们手中,咱们不能叫人家无声无息的没了,”谢樱默默叹息。 “这原也好办,”云霄想了想,“咱们手上的兵卒多半都是西北本地人,更多的都是咱们下辖地区的人,抚恤起来倒是不难。” 谢樱按了按眉心:“这次跟我出去的,不是西北大营中的人,便是战斗经验丰富的老兵。” 屋内一阵沉默。 “战场上刀剑无眼,这些也怪不了您,”秦若林开口,“常言道慈不掌兵,便是为着这个原因。” “就是再舍不得手下的士卒,战斗一旦打响,人命便不是人命了。” 是数字。 “或许吧,”谢樱长舒了一口气,“对了,还有一事需要你们去做。” “找个印刷作坊,给每个阵亡士兵都做一个烈士证,最好想想法子,让这东西无法仿制,”谢樱抬头。 “要这个做什么?咱们的人一直盯着便是了,”安土重迁的年代,似乎不是很有必要。 谢樱摇头:“一来这东西代表着咱们的态度,对士兵和老百姓的态度,二来嘛。” “这年头战火纷飞,保不齐有人举家逃亡,有着这东西,等日后天下太平了,还能找当地的官府给自己换些米粮。” “三来,希望这东西,能在后方起点作用,能让剩下的孤儿寡母免于欺辱,也让大伙儿知道跟了咱们打仗,能少许多后顾之忧,咱们以后的摊子越铺越大,很多东西一开始就得有个章程,以后方能按照旧例办事,不至于手忙脚乱。” “这些阵亡牺牲的人员,不仅要给他们家属发烈士证,还要让每个县衙都登记造册,一定要有记载,决不能让这帮人白白牺牲,”谢樱恨声道。 “是,”众人应声,便退下去各忙各的了。 谢樱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和李婳默默坐在一起。 “也不知道蓝隼她们怎么样了?” “你是怀念从前了?”李婳挑眉问道。 “不怀念,毕竟人都得往前看,走到这一步,若是还要怀念从前那坐井观天的日子,那就对不起死的这么多人,”谢樱低落的心情忽然坚定起来。 “说得对,若是往回看一步,就是背叛,”李婳咬牙,“但凡我有丝毫后悔,就是对爹娘,叔叔婶子,祖母还有哥嫂,以及最后留在京城兄弟姐妹们的背叛。” 第378章 哀兵猛如虎 若是谢樱起兵,是为了将这地方改天换日,那李婳更多一层的,便是家亡血泪。 …… “将军,打听出来了,”许方进屋一脸兴奋的瞧着谢樱,“那个长脸汉子叫吴文荣,那个圆脸的叫李全,俱是大同山寨中的地位颇高之人,尤其是那个吴文荣。” 险些让谢樱吃了大亏的人,自然不是普通人。 许方还在继续补充:“那吴文荣原是山西人士,在城中也算是德高望重,开了两三家武馆,据说为人侠肝义胆,平生最好打抱不平,颇有仁义之名,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便跟着江薛落草为寇,当了叛军。” “怪不得那么厉害,还真是身怀绝技,”谢樱抿了口茶水。 “吴文荣本身在民间就颇有声望,后来做了叛军,论资排辈后,在江薛的山寨中坐第五把交椅,也算是个有声望的大人物,如今却叫他栽到了咱们手中,”许方顿了顿。 “至于那个姓李的,没听过什么名声,应该就是不知道何处的山匪,也算是一员猛将,杀人如麻无恶不作。” “听说之前在大同的时候,就是他杀了那一任大同知府全家,连牙牙学语的小儿都没放过。” “若是这样算下来,咱们牺牲那么多弟兄,也不算亏,”史良说道,“日后若上阵开战,对上这二人,咱们怎么也得一番苦战。” 机缘巧合之下,两个潜在的危险分子居然被谢樱给解决了。 “也别掉以轻心,死了这两人,江薛手下定然会疯狂反扑,咱们还是先下手为强,”谢樱站起身来,“张可那边情况如何?” 硫磺硝石夹杂着糖霜的甜腻,在空中交织成一种奇特的香味儿,在人的鼻腔萦绕。 张可满面尘土,带着一众工匠,在军营内空旷的地方不断实验,如今也到了出成果的时候。 “将军送来的材料都是一等一的好,我们取小剂量试验了许多次,甚至为此还炸伤了两个学徒,”张可碎碎念,谢樱看见了一旁胳膊和脸上都打着绷带的青年。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制出来的火药威力格外凶猛,虽说不能保证炸死炸伤无数人,但威力说是从前的三四倍也不为过。” “好!”谢樱双眼放光的看着张可,“既如此,那还请先生们尽快将东西做出来,最好明儿一早便能派上用场。” “只是赵将军送来的材料不多,尚且不能够大规模使用,”张可有些遗憾。 “就算咱们的东西不多,也远胜过朝廷的,”谢樱笑道。 说话间,看见斥候匆匆来报:“将军,敌军又在攻城。” “他们最近不是经常派出小股部队前来骚扰吗?随手料理了便是,”谢樱不以为意。 “不是,这次敌军来势汹汹,而且各个披麻戴孝,势要为自家将领报仇,”斥候格外紧张。 “去看看,”谢樱往城楼上赶去。 但见下方敌军各个头缠白布,就连旌旗也换成了白幡,两边白幡上各有四个鲜红的碗口大的字。 上书“报仇雪恨”。 哀兵猛如虎,便指的就是眼下这种场景。 同那些吃了败仗又死了主将的溃兵不同,这帮人甲胄齐全,再加上将领的一番鼓舞煽动,此刻战意盎然,城下带兵的将领甚至在自己的坐骑边放了棺材。 这是要死战的架势。 “将军,敌军来势汹汹,咱们可要出城迎战?”赵常翼看着谢樱问道。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江薛的先锋军就是派来跟谢樱这帮人火拼的,一万先锋军本不足为惧,但朝廷还有几万大军在后头,怎么击溃这帮人又保存实力,须得费上好大一番功夫。 “那攻城的将领你可认识?”谢樱问道,“我怎么看着,好像是江薛本人?” 这年头打仗有个很要命的地方,那便是压根不认识谁是谁,最多只能通过旌旗来判断,但有时候旗号也看不太准。 谢樱既不认识马岭,也不认识江薛,就像朝廷中大多数人不认得谢樱一样。 “不是江薛,”赵常翼眯眼看了一阵儿,“应当是江薛手下江奇,两人一个姓,所以旌旗看着一样。” “但真是奇了怪了,江薛手下人不过一万多点,我看城下的兵马,怎么着也有两三万的人数,难不成,朝廷不想让他们在前面当炮灰,开始正经出战了?” 谢樱冷冷笑:“之前小打小闹也就罢了,若是让人当炮灰做的太明显,江薛恐怕就能当场叛变。” 有些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一做的。 “可江薛去哪儿了?”谢樱心中犯了嘀咕,“传令四处城门戒严,切莫被他们牵制。” 西北风刮的人鬓发凌乱,江奇在底下给士卒们打气,大意无非是手足兄弟被谢樱暗算,自己一干人等定要报仇雪恨,才不负当初在山寨中结拜的义气之类。 谢樱冷眼瞧着,下面许多骑在马上的百夫长,俱是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她撕碎。 “咱们还剩下几发炮弹?”谢樱转头问道。 “还剩下十发,”叶宇在一旁答话,这还建立在十发炮弹不哑火,不炸膛的前提下,“不如我出城迎战,定然收拾了这帮土鸡瓦狗。” 据他们收到的消息,吴文荣已经算是江薛手下的战力天花板,如今吴文荣兵败身死,剩下的看着不过是一帮乌合之众。 “你真正的对手,不是这一万来号降兵,而是后面朝廷的七八万大军,”谢樱眯了眯眼,“况且这帮人到底是山匪出身,难保有什么不干不净的计俩,别被人家乱拳打死老师傅,得不偿失。” “将军说的不错,”赵常翼在一旁点头,“攻城向来是十则围之,他们人多势众,咱们贸然出城迎战,对我们不利。” 尽管叶宇有些不服,但也不得不承认赵常翼说的有理。 “让张先生放快手脚,将他那边制成的所有炸药都拿过来,有多少运多少,不够就现做,”谢樱吩咐道,“箭矢等敌人靠近了再放,先消耗他们一波。” 第379章 新武器 江奇双目通红的做完最后一次战前动员,派人骑马靠近陈仓城门胡乱骂了一通,见城内依旧无人出城迎战,便调转马头离开。 江奇见状,一声令下,就有披麻戴孝的士卒抬着云梯和撞木前来攻城,只要先锋军撬开一个口子,后面的千军万马便会鱼贯而入,将陈仓城内的谢樱压成肉泥。 他们中间是真的有不少能人异士: 战死的吴文荣品德武艺俱是上乘,瘦猴擅长轻功,整个人如同猴子一般灵活,还有少林僧人出身,一身棍法声势逼人,还有练就一身金钟罩铁布衫,刀枪不入的壮汉,还有手持家传雌雄双剑的人…… 他们这些人,各个都是战绩赫赫的英雄好汉,阻击了朝廷的攻击不知多少次,如今拿他们当做普通的百夫长来使,自然是大材小用。 在这样杰出人物的带领下,攻城自然是轻而易举。 江奇心中是这么想的。 而不在眼前的江薛,已经绕到了陈仓城的另一边,等江薛带领的五千人马发动奇袭,两边夹击。 但凡攻开一处城门,等后方大军赶来,再使出里应外合之计,别说一座小小的陈仓城,就连攻取后面的兰州,张掖,也犹如探囊取物。 但战况跟江奇想的着实不太一样。 从陈仓城楼向上看,攻城的士兵犹如蚂蚁一般,密密麻麻又摩肩接踵,不由得让人起一层鸡皮疙瘩。 “等到靠近了再放箭,”谢樱叮咛道。 箭矢射过,不少敌军中箭倒地,但很快,后排靠着前排的尸体和盾牌做阻挡,依旧开始向前挺进。 等冲到了陈仓楼下架云梯时,守军便按照惯例向下丢石头推梯子,梯子一旦架上城楼便被推倒,接着石块、热水、热油如同雨点一般从天而降,城楼底下又响起一阵哀嚎。 但有跑得快的已经摸索着上了城楼,被守军三两下砍杀。 看着城楼下密密麻麻的尸体,谢樱感叹道:“他们还真打算将人全部拼死在我们这儿了。” …… “将军,南门发现敌军,”正在说话间,有兵卒过来汇报战况。 “多少人马?” “看着不多,约莫有五六千,还带着火炮,”兵卒汇报,“都打着江字旗,赵将军说,那是江薛亲自带领的正头部队。” 吴文荣的死着实给了江薛一干人等沉重打击,从前攻城也死伤过不少兄弟,只是一二百号人,总要分出个三六九等。 从前死的那帮人,俱是排不上名号的小喽啰,也不过是普通的山匪盗贼之流,关系近些的难免心生惋惜,但关系稍远一点或者自视颇高的,心中便没有太大的波动。 但吴文荣于江薛,就好比关云长之于刘皇叔,山寨中折损了五虎上将,众人心中的恼恨可想而知,就算再怎么窝囊,也势必要背水一战。 “江薛这是将家底子都抬出来了啊,”谢樱冷笑一声,“他们人数不足为惧,照常阻击就是。” “许方,你去将那两具尸体抬过来,”谢樱转身吩咐。 尸体被带回来之后便一直放着,所幸如今是隆冬时节,再加上西北干旱,尸身尚未大面积腐烂。 而比尸体先到的,是张可的炸药。 “张先生说,他紧赶慢赶,也只能做出这些了,还望将军莫要怪罪,”来送东西的学徒说道。 谢樱看了一眼学徒手中的炸药包:“咱们今儿先不用火炮,试试张先生新研制出来的新武器威力如何。” 谢樱伸手,叶宇从怀中摸出火折子,点燃引线后便扔到城下的人堆里。 “你扔远点儿,别伤到咱们自家城墙,”谢樱看了一眼距离,有些担忧。 城下的士兵尚未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东西,便看见眼前一道火光炸开,离的近一点的直接支离破碎,离的远的也被炸飞。 谢樱往下看一眼笑眯眯道:“效果还不错,更要紧的是,没炸坏咱们的城墙。” 毕竟炸毁城墙的火力要求太猛,纵使她们的炸药有了一点领先地位,但到底还算草台班子。 方才还头脑发热,疯狂向上冲锋的士兵瞬间被泼了一盆冷水,没见过的人纷纷大叫道:“是妖术,是天谴——” 没了丧尸压境一般密密麻麻的攻城之势,士卒们纷纷调转方向想往回跑,城墙上又丢下好几个炸药包,跑的慢的俱是死伤一片。 “都别跑,那就是普通的火炮!”后头的将士们大喊,企图稳定军心。 “别跑,别跑,那就是普通的炸药——”听过京城神机营的将领们多少有些见识,虽然不知这火药为何有这般前所未有的威力,但到底不至于愚昧到说成天谴妖术。 但如今军队素质着实良莠不齐,日子过的苦巴巴的军户们打仗本就不情不愿,这帮人不做逃兵就算得上一条好汉,要他们面对威力强大的炸药进行死战,简直是天方夜谭。 先锋军为自家五哥报仇,咬牙带着云梯一波又一波的冲锋,皆被城墙上的守军打退。 江奇站在原地,看着自家兄弟的伤亡,想到曾经在山寨中大家情同手足的日子,不由得咬碎一口牙: “先锋军整队,准备再次冲锋,为五哥和李兄弟报仇!” 江奇一面说,一面拔出手中佩剑。 此举不由得让身旁几位超重将领对他有几分敬佩,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勇气,也不是人人都有。 “江将军,算了吧,”一旁有人劝阻,“常言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咱们这都是第三四波攻势了,士卒死伤不计其数,还是回营休整,明日再战。” 尽管知道今日这样的士气难得,只是若再强攻下去,也是平添伤亡。 兵败如山倒,眼见止不住颓势,江奇只得鸣金收兵。 见此处退兵,谢樱转头快速赶往南门,南门攻城的人数不多,但陈仓毕竟是小城,纵使谢樱让人加固了城防,守城战也比城高壑深的大城打的艰难许多。 到了南门,赵常翼拱手:“敌军的火炮看着唬人,但打了几发炮弹之后便炸膛了,我们打退了两拨进攻。” 第380章 妙用 谢樱看着城下的旌旗笑道:“等来等去,可算是等到了江薛本尊了。” “将尸体挂起来,”谢樱挥了挥手,便有士卒将尸体用粗绳悬吊起来,顺便在城门楼子上架好谢樱一早准备的棺椁。 底下攻城的士兵,纷纷认出了那两具尸体,立刻停止攻城,掉头转向自家主将。 看见城楼上高挂的两具尸体,底下的将领瞬间怒不可遏,张虎大骂道:“贼婆,你用计杀我五哥,如今还将他们的尸首带回来作践!简直是禽兽不如。” 张虎驱马上前大骂,谢樱挥了挥手,便有士兵举着火把上前。 “我知道你们兄弟情深义重,只是吴文荣已经身死,是好生安葬还是挫骨扬灰,就看你们自己的了,”谢樱向下喊话。 登时便有几支箭矢冲着城墙射来,有冲着谢樱过来的,还有冲着尸体过来的,奈何因为距离太远,箭矢软绵绵的落到了地上,倒有一两支扎进了尸体中。 赵常翼笑骂:“原来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同生共死、兄弟义气,吴文荣的尸体我们好好存着,你们可倒好,上来就是几箭。” “你……”张虎一阵气结,他身上的伤好了没多久,正欲戴罪立功,见状更是焦急万分,嘴里有的没的一通乱骂。 谢樱站在城楼上,举起火铳冲他开了一枪。 张虎一直骑在马上乱晃,一枪只是将他的甲胄打开一个窟窿,但也引得江薛一声惊呼,让张虎乖乖闭嘴。 “江薛,念在你曾经给我送英雄帖的份儿上,也念在大家曾经共同讨伐朝廷的份儿上,这两具尸体,你要是不要?”谢樱抬高了嗓门,“若是不要的话,我们就将骨灰塞进烟花里,今晚就放了,请你们看一场烟花。” 莫说江薛,谢樱的话让身边俱是一愣,这便是真正的挫骨扬灰。 军师钱勇驱马上前:“要我们如何做,你才肯将尸体还给我们?” 谢樱胡乱开口:“大家曾经都同为义军,你们为何半途而废,不妨跟了我们,大家合兵一处,将姓周的从那龙椅上拉下来才是正经。” “休得胡言,我们都是朝廷兵马,你们这起子贼军还妄想拉我们下水?”钱勇知道谢樱在胡言乱语,开口骂道。 谢樱正色:“我也不跟你扯别的,还你们这两具尸体也简单。” “第一,今日休战退兵。” 谢樱的话语响彻在城楼上,江薛同钱勇对望一眼。 “反正江奇那边已经退兵,咱们再坚持下去也是于事无补,不妨答应了她便是,”江薛点头。 “我们将军已经允了,”张虎喊话。 “第二,十日之内,不得再次攻城,”谢樱扯着嗓子喊道,“咱们休战十日。” 几人面面相觑,钱勇捻了捻山羊胡:“只怕贼兵后勤跟不上了,这才让咱们十日内不得进攻,咱们后头有朝廷的军需供应,尚且入不敷出,贼兵定然撑不住。” 见钱勇如此说,一旁的包吉和刘祥、还有好几位将领面色不善。 包吉驱马上前开口:“贼婆诡计多端,格外刁滑,说出这十日,定然是故意露出破绽给咱们,若是真的贸然发动攻击,只怕会中计啊。” 谢樱在城墙上冷眼看着,江薛两边的人一时之间争执不下。 “老赵,你说他们会答应吗?”谢樱随口跟赵常翼聊天。 “会,”赵常翼笃定。 虽然不知道谢樱为何要休战十日,但挫骨扬灰的法子确实太过缺德,没人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古人对于身后事的重视程度,超乎现代人的想象,就算是千刀万剐成了一堆碎肉,还要有家属抬着棺椁去收尸,更何况是吴文荣这种自诩为关云长转世之人呢? “只要江薛还要带队伍,那这两具尸体,他必须得要回去,”赵常翼看着谢樱。 “底下那些士卒和英雄好汉,可不会管他在军中是否难做,只要不要尸首,这便是没有兄弟义气,”谢樱缓缓开口,看着城下众人,“其实不管他们答应与否,只要在下面拖得越久,对咱们越有利。” 江薛两边人马,还在为这休战十日争执不休,包吉赤红着双目: “军师您是读书人,跟我们这些粗人不一样,我们只要讨回五哥的尸首,如今贼婆一没让咱们投降,二没让咱们自相残杀,只不过休战一小段时间罢了,难道这都做不到吗?难道五哥的身后事,比不过你的官位吗?” 显然包吉的话,引起了许多人共鸣,骑在马上的许多汉子纷纷点头。 江薛斜眼瞧了包吉一眼,这纯粹是在指桑骂槐了。 刘祥翻身下马,干脆利索的跪在了江薛身前:“大哥,算弟兄们求您了,念在咱们当初在山寨中的情义,让五哥入土为安吧。” “是啊,让五哥入土为安吧,”张虎在一边开口。 见张虎哀求,又有十几人跟着哀求,许多好汉纷纷跪在江薛面前,纵使江薛想揣摩谢樱真正的意图,但此刻脑中又气又怒,冷静不下来。 “弟兄们,我何尝不想让五弟入土为安呢?只是事关朝廷战场大事,许多决定并非我能做出来啊,”江薛挤出两滴眼泪,苦口婆心。 当下便有心直口快的人骂道: “咱们当初苦于朝廷苛政起事,原本想着同甘共苦快意江湖,哥哥说要想着以后,接受朝廷招安,我们也便应允了,谁曾想到最后,不仅荣华富贵没落着,身首异处也便罢了,居然还要挫骨扬灰!” 一番话,骂的江薛面红耳赤。 死的是旁人倒罢了,可偏偏死的是吴文荣。 今日江薛进退两难的情况,并非仅仅因为吴文荣才德兼备,也不仅是因为,这中间本身就是吴文荣拉来的,更是众人的不满已经堆积到了极限,今日不过是借题发挥。 谢樱眯眼,双手扶在城墙边挑了挑下巴:“瞧,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将军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会因此事起争执?”赵常翼看了一眼谢樱。 第381章 离间计 “他们之前说的是什么,十八路反王,七十二路烟尘,”谢樱笑着摇了摇头,“看起来声势浩大,实际上是各怀鬼胎的一盘散沙。” “先从出身上说起,有些人,诸如江薛、吴文荣这种盛名在外的,在起兵之前要么是官吏,要么是颇有家资的一方富户甚至于豪强地主,他们跟底下许多泥腿子或者山匪出身的人之间,本身就有隔阂,这是第一层。” 江薛身边看似紧密的人马,便被横着切了一刀,这一刀,叫阶级。 “而且据我所知,他们这一两百人的集团,本身是许多不同山头的山匪和义军纠集在一起,江薛此人并没什么过硬的名声,你说他们并到一起,是紧密团结在江薛身边呢?还是守着昔日旧主,拉帮结派?” 谢樱看着下面的闹剧,慢条斯理的说道。 “自然是拉帮结派,曾经都是当大哥的,谁也不愿意居人之下,”赵常翼接话。 竖着切的这一刀,叫派系。 “很多人加入他们,本身就是带着从前的家底,而且据许方传回来的消息,吴文荣从前的家底还不少,之前的手下,为了讨回自家大哥的尸首,自然要好好跟江薛争辩,”谢樱笑眯眯的盯着城下。 “若是这样下去,江薛的一万先锋军,只怕要不了多久便会分崩离析,”赵常翼看着谢樱,“可若是他们答应咱们的要求,将尸首要回去怎么办?” “要回去那就更好了,”谢樱咧开嘴笑道。 赵常翼感觉谢樱的笑,有些莫名的瘆人。 底下的争执分出了胜负,尽管军中那边不好交代,但到底还有转圜的余地,可若是江薛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吴文荣被挫骨扬灰,那他就是一个为了官位,连自家兄弟身后事都不顾的主将,背叛了曾经造反的兄弟们。 人心散了,这队伍也不用带了。 张虎驱马上前:“第二个条件我们答应。” 谢樱扯开嗓子喊道:“第三个条件,你们退出二十里之外,让你们的人亲自带小队过来收尸。” “她这是什么意思?”张虎心中疑惑,“你让人将尸体放下来便罢,为何还要我们亲自带人前去,莫不是有诈?” 谢樱高声叫道:“你们毕竟是山匪出身,万一言而无信,趁着我们放东西的时候攻城怎么办?还是让大军退开,你们抬了棺材便走才好。” “大哥,到底是妇道人家胆小如鼠,担心咱们趁机使诈罢了,”安详开口,“咱们既然都已经答应取回尸首了,往后退十里也罢。” 既然前面两个条件都答应了,也没有不答应这一条的必要,江薛很快点了头,下令大军后撤,包吉亲自带领一个百人队上前。 “这下可以将尸首还给我们了吧,”包吉喊话。 “这是自然,”谢樱挥了挥手,便有士卒放下吴文荣的尸体,装在一旁准备好的棺椁中,用绳子慢慢吊着放到城下。 包吉亲自验过,挥了挥手,两边的士兵抬起棺椁向后走。 “我李兄弟的呢?怎么还不还给我们?”包吉抬头问道。 “怕你们言而无信,先还给你们一个,若是休战十日,十日之后,你们再派人来此地取回去便是,”谢樱高声喊道,“尸体都给你们收殓好了,我们也不是言而无信的小人。” “你……”包吉气结,“你这贼婆好生狡诈!” 谢樱不理会包吉的叫骂:“我们可是正儿八经的义军,出此下策也不过是求一条保障罢了。” 说完,谢樱便冷眼瞧着对方下一步动作。 包吉让人抬了尸首,前往二十里外的江薛处汇报,不消多时,军师钱勇便亲自上前来同谢樱谈判。 “将军方才答应返还我们二位兄弟的尸首,如今却只还一半,实在不是英雄所为,”钱勇在城楼冲着谢樱喊话。 “我不是说了,十日后你们若是不发兵,便将尸首放在外头,你们自己抬走便是” “既然要抬走,那便是两个都带走,哪有带走一个留一个的道理?”钱勇反问,“将军还是不要言而无信才好。” 谢樱站在城墙上犹豫了半晌:“要将这具尸体还给你们也行,但你们多少得给我个保证。” “什么保证?” “一来,大声喊出休战十日,让你们手下每一个士兵都知道,二来给我立个字据便是,”谢樱喊话,“休得用马上无纸笔来推脱,要是没有,便用你身上的麻布,咬指为笔来写。” 钱勇想了想,干脆利索的立了一份字据,用箭矢射到了城楼上,谢樱取下字据看了一眼:“还要告诉你们手下人,现在就去喊话。” 谢樱提的条件众人也都知道,用不着遮遮掩掩,纵使钱勇心中觉得有些不对,只是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只得应允。 张虎闻言,便让自己手下的士卒去军中大喊“休战十日”之类的话。 “你们最好言出必行,”谢樱一面说,一面指挥着士兵放下第二个棺椁。 “我们山寨的英雄好汉自然是言出必行,否则岂不是为天下人耻笑?”张虎大声应道。 一场攻城,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江薛众人带着两口雕刻着二十四孝的松木棺椁回了军营。 赵常翼惊疑不定的看着谢樱手中的字据:“这东西真的有用吗?” 在战场上跟一帮山匪讲诚信,这种行为怎么看怎么离谱。 …… “这东西真的有用吗?”李婳听闻今日城楼上的事儿,发出了跟赵常翼一模一样的疑问,“他们拿了尸体,翻脸不认账便是了。” “就是,这年头世风日下,况且这帮土匪言而无信习惯了,这一纸字据,怎么能约束得了他们?”云霄也是一脸不解,“咱们当年做生意时的契书,都能翻脸不认账,何况是千军万马面前?” 谢樱晃了晃手中的布片:“对他们没用,可你说对马岭那帮人,还有朝中那些文臣武将有没有用呢?” 第382章 马岭的打算 “将军的意思是……”赵常翼联想着今日在城中磨磨蹭蹭的谢樱。 “对,”谢樱眯起双眼,“离间计,离的可不仅仅是他们山寨内部的那帮人,况且今日这个坑,就算他们反应过来了,也得乖乖往里跳。” 毕竟他们手下的喽啰们,可不是什么能听得进道理的人。 …… “为何大军损失如此惨重,你带领的队伍偏偏伤亡极小?”三军帐内,左军将军公孙静率先发难。 这次跟着先锋军一起正面攻城的,大部分都是他麾下的兵马,尽管都跟在先锋军后面冲锋,但也确实死伤不少。 张虎和钱勇带着两副棺椁回到军中,谢樱是个讲究人,专门找了城中的仵作将两人的尸体处理了一番,该换的换,该擦洗的都擦洗干净,用的棺椁也算不错的木材。 饶是江薛想说些什么,也只能默默的咽了回去,带着从前山寨中的一干兄弟,找个好地方将两人下葬,立碑烧纸祭奠一番后,悻悻的回了军营。 江奇带领的人马折损了不少,一早就回到营中休整,待听到江薛今日的经历,满腹狐疑还未出口,便有马岭的亲兵前来传话,请江薛去元帅帐中一趟。 “大哥,”江奇腹中有千言万语。 “关关难过关关过,”纵使江薛在营中屁股还没坐热,也得乖乖往大帐中走去。 听着公孙静的质问,江薛硬着头皮开口:“想来是贼兵主力在东门已经耗尽,所以南门遇到的阻击便小了很多。” “放屁!我听说你们今日还从贼婆那里,要回了两具收殓整齐的尸首,”公孙静骂道,“让我们的人在前面给你挡刀子,你倒好,带人在南门磨磨蹭蹭,还跟那贼婆甜言蜜语的约法三章了?” “元帅,依我看江薛一伙人,分明是居心叵测,早有二心,今日才能要回尸首,”公孙静毫不客气。 “元帅明鉴,今日之事实在是事出有因,我山寨的弟兄们同生共死,实在是不忍心看着手足兄弟被挫骨扬灰,这才没有接着攻城,”早有二心这样的锅,江薛可不敢背。 饶是山寨各路反王烟尘闹得沸沸扬扬,也不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内里的亏空触目惊心,他们几个头目费尽心思,好容易一番作态,让朝廷给出高官厚禄招安,又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又上了贼船。 “还望元帅、公孙将军见谅,”江薛放低了姿态,“吴文荣和李全同寨中兄弟们感情极好,所以才有今日之事。” “要叫你这么说,以后打死了你们手下的将领,只消将尸体运回去,就能拿来做要挟了?”公孙静不依不饶,“要是各军都想这样,这仗还怎么打,不停的卖棺材下葬祭奠,你们也别叫什么英雄好汉,改成专业吊丧才是!” 公孙静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江薛眼观鼻鼻观心,只觉得两颊火烧一般。 “公孙将军,”马岭等到公孙静骂完之后,才做出规劝,“江先锋也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情况,训诫一番便是了,何必如此辱骂?” 听闻马岭开口,江薛瞬间觉得对方的形象格外高大。 “只是你们今日攻城不利,算阵前抗命,本该军法处置,但念在你们方才归顺,对军中许多事务都不熟悉,便饶恕一回,若有下次,定斩不饶!” “是,”江薛急忙应下,“末将往后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元帅之恩。” “江先锋,”马岭抬高了音调,“你手下那帮人不听管束,你也应当好生管管才是,本帅保得了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 “是,”听闻马岭一番苦口婆心的教诲,又想到平日里各个大将的歧视,两相对比之下,江薛简直恨不得将心掏出来,直认为马岭是相中自己这匹千里马的伯乐。 看着江薛转身离开的背影,公孙静低声问道:“将军何故如此袒护这帮人,咱们原意是让他们在前面拼个两败俱伤,这条狗若是跟贼婆联合起来,将咱们反咬一口可如何是好?” 马岭看了公孙静一眼:“这法子明显不行了,我回头跟田公公商量下,将这帮人打散重新编队才是。” “重新编队,还是得徐徐图之,到底是言而无信的盗贼,不可掉以轻心,”作为马岭的左膀右臂,公孙静很快便明白了马岭这般宽厚的目的。 要是劈头盖脸一顿斥责处罚,江薛今晚便能趁夜带人去投了谢樱,那时候可就得不偿失了。 …… 马岭一番话,显然在江薛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这个老大的位子本身就坐的不稳,手下山头林立,又逢今日之事,此刻干脆召了众人在帐中议事。 有些事情,不处理不行了,至少如今还有个马岭在前面挡着,他也不算完全的恶人。 “包吉,安详,你们二人可知罪?”江薛冷了脸,在帐中喝道。 “大哥,我们怎么了?”尽管如今各人已经受了官职,但还是难改在山寨中的习惯,动辄称兄道弟。 “如今咱们实在议公事,二位应当称呼职务才是,”钱勇如今梳理出了今日种种,惊心于谢樱的阴毒,对吴文荣带来的二人,心中也颇有不满。 “回将军,末将不知,”安详反应快,立马改口回话。 “你们不知?阵前抗命,要挟主将?你们不知?”江薛将胸中的郁气骂了出来, “若是以后咱们每战死一个人,都这般大动干戈,约法三章的去讨要尸首,咱们以后这仗还打不打了?” 今日将他架在火上,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逼得他乱了心神着了谢樱的道儿,此刻缓过神来,自然是得小惩大诫一番,否则日后还怎么服人? “还有赵忠、汪兴,张虎,你们今日阵前抗命,本该是军法处置,所幸没有酿成大祸,若是酿成大祸,就算是有十个头都不够砍的!”江薛看着被点到名,脸色灰白站在下面的几人。 包吉和安详是吴文荣拉过来的人。 第383章 预感 至于赵忠、汪兴则是从前青丙寨的两位当家,平日里带着从前青丙寨的兄弟们,明面上听他调遣,暗地里也不知在做什么怪。 “大哥的意思是,咱们兄弟们日后若是战死沙场了,还得被人挫骨扬灰?”张虎有些委屈的看着江薛。 “招安招安,招来招去将咱们招到这步田地,兄弟离心也就罢了,还死无全尸!” 江薛被气得一愣,张虎的身手不错,在从前山寨中也是排的上号,所以便格外得江薛器重,美中不足的是头脑格外简单,但这在江薛看来也是好事。 此刻这好事,反倒成了坏事。 “虎子兄弟说的极是,咱们辛苦一番,回头还要被挫骨扬灰,咱们当真就命贱至此吗?” 包吉尽管知道今日讨要尸首之事于理不合,但吴文荣毕竟有恩于他,见张虎开口辩驳,索性趁机搅浑水。 就不信江薛能将他们都砍了? 眼见呵斥无用,江薛换出从前那一副贴心大哥的模样:“我都说了,咱们现在已经是朝廷兵马,各个都是有身份有官职的人,不能再像从前在山寨中那般行事,这话我都说了多少回,你们怎么就听不明白?” “包兄弟,安兄弟,”钱勇站起身来,“虎子兄弟不懂事也便罢了,你们怎么还能跟着一起胡闹?” 赵忠冷笑了一声:“原来咱们从前拼死拼活,都是为了更好地给朝廷卖命,王金兄弟今日攻城的时候,死的何其惨烈,大半个脑袋都被砸的稀烂,也不知道朝廷后面会给他一个什么官位?” “你……”江薛一愣,没想到自己竟然有这样一帮油盐不进的下属。 汪兴在一旁接话:“要是从前战死在朝廷围剿的兄弟们泉下有知,知道咱们如今为了给朝廷卖命,连挫骨扬灰都不怕,也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赵忠和汪兴的出身相似,都是被当地的豪强地主戕害,无奈之下杀了人走上这条路,本身便对江薛投降之事颇为不满,之前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如今干脆借题发挥。 江薛自然也知道这二人心中如何想的,当场发火:“你们二人阵前抗命,我念在事出有因,不做处置便罢了,你们如今竟然不思悔改!” “来人,将这二人拖出去,各打五十军棍,以示惩戒!”江薛气急败坏,骂着这帮不明事理的手下。 赵忠和汪兴从前是山寨的头目,如今又不断笼络曾经的旧部,拉帮结派,拿他们二人开刀,自然最是好用。 两边的士卒起先迟疑了一下,钱勇张口欲劝,被江薛打断:“今日若不给他们个教训,明日还不知要在阵前闯出什么祸来!” 士卒见状,只得将两人压下去,噼里啪啦的行刑,帐内众人面面相觑,赵忠和汪兴还在行刑的间隙叫嚷着自己没错。 江薛在前面看着,饶是行刑的士卒想要放水,也无法做的太明显,只能老老实实的抡棍子。 纵使铁打的身子骨,在结结实实的五十军棍下,也难逃皮肉之苦,况两人不过只是单纯的肉体凡胎,行刑完毕,被士卒架进帐中,双腿俱是血迹斑斑,满头大汗。 “今日小惩大诫,望你二人引以为戒,以后莫要在临阵抗命,咱们是朝廷的正规军,不是山匪,”江薛看着眼前两人,一面踱步,一面用余光扫视着剩下的人。 “你们可都明白了?” 众人低头应是,就连一向无法无天的张虎都不敢多言。 “战场抗命,本身是杀头的大罪,我在各位将军面前求情保住大伙儿,大家以后戒骄戒躁,戴罪立功,”江薛踱步到主位上,冷冷开口。 …… “戴罪立功?说的倒是轻巧,”帐中只剩二人,赵忠冷哼,“咱们从前受那些地主豪绅的欺侮,指望着上山做快活神仙,如今山上的大哥又成了地主豪绅,你说说咱们折腾这一番试图什么?” 毕竟曾经也当过一把手,赵忠本就对江薛不服气,如今更是怒不可遏。 “可咱们如今都降了朝廷,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汪兴叹息。 “同样都是义军,差别怎么这么大呢?”赵忠趴在床上,“若是不行,咱们干脆去投了谢樱如何?” “咱们先是降了朝廷,如今又阵前叛变,岂不成了三姓家奴?”汪兴有些迟疑,“虽说谢樱名声在外,可咱们反复叛变,实在不是英雄所为。” “良禽择木而息,咱们从前那是未逢明主,你不见长安城中,多少百姓都巴望着赶紧破城呢?何况咱们,”赵忠摇头,“况且她能将五哥和李全兄弟的尸首收拾的这般体面,也算是有情有义之人。” 山寨出身的土匪们,除了利益,更看重的便是义气。 …… “后面忙的脱不开身,你倒跑到这儿躲懒看书了,”李婳开玩笑道,“看什么呢,我瞧瞧。” “看史书,”谢樱晃了晃手中的书册,“四书五经看不进去,市井话本又不想看,只能翻来覆去的看看史书。” 毕竟这年头的娱乐活动少的可怜,难得有空闲,自然还是要放松一下。 “也是,你多看看,”李婳坐到炕几的另一边,“毕竟以史为鉴,可知兴替,像咱们这样的军队,除了太史公的陈涉世家中记载的陈胜吴广之外,便好像没了?” 李婳顿了顿:“也不全是,要细细算来,东汉末年的黄巾军倒也能算一个,不过张角人家是大贤良师,咱们也没搞什么神神鬼鬼的,就一个分田罢了。” “所以算下来,还真就是咱们一家,”李婳总结。 谢樱心道:还有李自成跟太平天国呢。 不过李婳自然是不知道李自成的,谢樱随口应道:“可不是就咱们一家嘛。” 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想起了曾经在书上看过的那一则童谣: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 灯烛在眼前爆开,谢樱手中一抖,手中的书册便掉到了地上。 “怎么了?不就是灯花爆开嘛,怎么就给吓成这样?”李婳不明就里的看着谢樱。 第384章 前车之辙 “我忽然感觉心惊肉跳,”谢樱按捺住心中的不安,李自成的名字一直在她的脑海中盘旋,盘旋…… 她如今只是均田,并且因为去年遭灾,收上来的税银也不过三瓜两枣,返还回去也无伤大雅,明年恢复生产,休养生息之后还是要照常收税的。 李自成当年可是正儿八经的均田免粮,承诺免税三年,德政相较她有过之而无不及,最终却兵败身死。 她会不会成为第二个李自成? 这个问题在谢樱的脑海中闪现了一下,便挥之不去。 她会不会成为第二个李自成? 谢樱脑海中不断回响着这句话。 李婳见谢樱忽然面无血色,急忙抓住她的手摇晃起来:“怎么了,你想到什么了?” 李婳的声音让谢樱的理智回来了几分,谢樱使劲摇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从脑子中甩出去。 她绝不会成为第二个李自成。 她见过最成功的范本,就算中间有需要摸索,需要和这个时代磨合的地方,她也一定会找出一条道路来。 “咱们后方的问题,除了你之前在帐中说的那几样之外,还有没有别的问题或者端倪?”谢樱喝口水压住心惊,看向李婳。 李婳摇头:“没有啊,就算有许多细枝末节的问题,咱们都在慢慢摸索着解决,前儿刘叔年还给咱们寄了信过来,说在后方稳扎稳打,效果不错呢。” “不过咱们以后地盘越来越大,问题肯定越来越多,你不能一劳永逸的解决所有问题,”李婳劝道。 谢樱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一句话。 一句在历史课本中出现过很多次,她读过、背过很多次的话。 “尽管农民军可以取得一时胜利,但无法克服小生产者所固有的阶级局限性,缺乏科学思想理论的指导,因而无法从根本上提出完整的,正确的政治纲领和社会改革方案……” 政治纲领和改革方案。 这就是问题所在。 谢樱按了按眉心:“你先回去吧,通知大家明儿一早过来,我有要事要说。” “行,那你先自己冷静下,”见谢樱状态实在不好,李婳难免劝道,“常言道灯花爆,喜事到,你也别太过烦恼了。” “行,我知道了,”谢樱下了炕,将两盏蜡烛放在书桌上,摆明了是准备熬大夜。 北风呼号,谢樱坐在桌前,脑中纷乱如麻,一会儿是李自成,一会儿是洪秀全,史书上许多人的名字不断在脑中盘旋打架。 谢樱按了按眉心,听着外头的风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整理思路。 只要尽量绕过他们曾经的坑,就算不能取得十分成功,那也八九不离十。 谢樱开始在纸上落笔: “第一,论述农民阶级局限性最绕不过去的一个话题,便是正确理论和制度,制度纲领目前虽然有,但那本小册子终究只是个雏形,具体的细则还是要进一步拟定,最好能出台一系列可行性高的系统制度。” “《天朝田亩制度》出台了文件,但由于可行性不高且不被重视,最终不了了之,李自成均田免粮,结果免粮后财政出问题,手下士兵也一触即溃。” 谢樱回想着前人走过的弯路。 只要先解此事,那便能避开第一个坑。 更加具体明确的纲领,更加系统性的文件和实施策略。 第一条整理出来,谢樱整个人安定了不少,开始拼命回想着看过的史料和各色书籍,拼命回想可能出现的失误。 看着纸上“财政”二字,谢樱在上面画了大大一个圈。 本朝大厦将倾,也是因为该死的土地兼加上官员贪墨导致国库空虚,钱这个东西,不管干什么都绕不过去。 “第二,钱,”谢樱落笔在纸上,脑中思路愈发清晰,“税不能不收,收不上税一是因为土地兼并,二是因为对读书人免税。” “民间只要有土地买卖,就一定会有土地兼并,小农经济为主导,生产力极度不发达的农业社会,并不能像工业社会一样,一刀切的禁止买卖耕地。” 谢樱在“买卖耕地”和“收税”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心中有了分寸。 “再者便是官员贪墨导致国库空虚,不管是李自成还是洪秀全,取得成绩之后疯狂享乐,争权夺利,直接从上方开始瓦解,”谢樱按了按眉心,“这事儿到底得防微杜渐,多管齐下才是。” 太阳底下真没什么新鲜事儿,谢樱暗骂,整日吃喝嫖赌的享乐,时间久了人不腻吗? 快乐阈值不断被拔高,边际效用递减的规律会越来越强大,一味骄奢淫逸最后也不过是陷入虚无。 外头北风呼号,北风刮落吊死在树上的枯叶,刮走谢樱脑中的一堆乱麻。 “第三,便是军事问题。洪秀全当年内部散伙,石达开率军出走,最终兵败身死,一来因为借助鬼神起势,根基不稳,二来内部人心松散,兵败如山倒。” “至于李自成,”谢樱按了按眉心,“李自成么?山海关之败,到底还是因为操之过急,要想避开这个坑,当务之急是要发展火器。” 尽管她们手上也有火炮、火铳和火药,但到底数量少,若是要一统天下,东南大营还有战船和火铳在等着她们。 “除了发展火器之外,便是稳扎稳打,还是九个字‘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谢樱望着窗外想一想,“还有找好军事同盟。” 在“同盟”二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很快便衍生出来第四个问题。 “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对待豪强地主和朝廷投降的官绅不能一昧喊打喊杀,他们会联合起来帮朝廷,更不能一昧宽松纵容,否则要么重蹈本朝覆辙,要么人家干脆诈降之后在背后捅刀子。” “还有降兵降将,若是有人来投降应当如何?” 相比直接正面开战,谢樱更愿意先打一顿之后以招降为主,毕竟打仗一事,牺牲越少越好,况且降兵多少有点作战经验,箭矢射过来也知道往哪里躲。 第385章 按图索骥 “诸如江薛手下这样的流寇部队,打散了编队会影响她们的军队,不打散就是一帮四处杀人放火、无组织无纪律的贼寇,还有将领,江薛手下将领以各自从前的山寨和出身划分团团伙伙。” “这帮人若是前来投降,势必要拉上从前旧部一起过来,若是还任由这帮人在军中拉帮结派,定然会一只老鼠害一锅汤。” 谢樱骂了句脏话,整个人仰躺在圈椅上想办法。 还是那句话,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具体人物也要具体分析,降兵降将不能一概而论,老兵油子作奸犯科的,干脆弄回去种地,忠厚老实身强体壮的,留下来教育收编便是。 谢樱猛然直起身子,脑中忽然有了主意。 那帮老兵油子和作奸犯科之人,放回后方也是给自己埋雷,给后面的治理增添负担,倒不如…… 谢樱一改之前的愁眉苦脸,脸上浮出坏笑。 令人头疼的问题基本上在心中有了成算,谢樱开始在纸上列出大纲。 …… “今日将大伙儿全部叫过来,是有些要紧的事说,”谢樱顿了顿开口。 如今为了方便议事,她们帐内议事的桌子,都换成了如同后世一般的大长桌,众人围在一处,记录和讨论都更方便。 “眼下长安城内的守军尚未发动总攻,但经历了昨儿那一遭,正面大规模开战就在眼前,你们回去要加减操练备战,”谢樱准备先解决眼前问题,再说长远打算。 “拿下长安近在眼前,日后地盘越来越大,很多事儿咱们得提前准备着才是。” 虽然还未开战,但谢樱仍旧坚信,一定能拿下长安。 “城中分田,还有四处军队的庶务,咱们不是都有着详细的章程?”李婳看向谢樱,不相信这就是她昨晚格外焦虑的原因。 “从前咱们地方小,遇到的问题少,但往后可未必,未雨绸缪才是正经,”谢樱看向众人,“我昨晚上想了半宿,差不多想到了些东西,咱们今日一样一样的说。” “第一项,便是降兵降将如何处理,”柿子先捡软的捏,问题先从容易的开始解决,“李代, 你会后将咱们今日说的东西,全部分门别类的整理出来,要有个具体章程,以后才好按部就班的办事。” 看李代打点起十二分的精神,谢樱这才不紧不慢的说: “咱们带出来的兵,基本都是好兵,忠诚、斗志强,人品过硬,但往后随着降兵的增多,怎么收编,如何收编便是个问题。” “我昨晚上琢磨了一下,”谢樱抬头,“这些降兵基本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骁勇善战的,另一种就是老弱病残,还有些兵油子。” “对于降兵,我想的是由秦若林,杨兴你们二人带人,给他们开诉苦大会,”谢樱的话音落下,按图索骥这事儿,她还是会干的。 “诉苦大会?” “对,毕竟都是军户苦出身,让他们说一说当年受了朝廷多少压迫,受了地主多少盘剥,只要能激起他们的仇恨,教育之后再分散编入咱们军中,效果应当不错。” 李代奋笔疾书,谢樱还在说: “至于想那些老弱病残,或者不愿意继续上战场的兵油子,”谢樱看向李婳,“你跟刘叔年商议,在后面分出一批人来,专门管理这些人。” “要这些人干什么呢?”李婳不解。 “要他们去开荒,种田,或者去军工厂劳动,”谢樱的话音落下,“不过自然不能像柳执旭那般蓄奴,劳动时间,一日三餐还有每个月的工钱饷银,这些你们下去,按照咱们的实际情况商议下,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没人愿意上战场,少了他们要闹事,刚好让他们吃个七分饱就成。” 李婳点头:“这样也好,咱们后方的田地基本上应分完了,让这些人再去分田,也无田可分,还不如统一管理这些青壮劳力。” “最后,经历了这一切之后,还是不愿意归顺咱们的,”谢樱点了点手上的纸,“就放归原籍吧。” “放归原籍?”叶宇拧眉,“若是放虎归山了可怎么办?叫我说不如干脆杀了。” 谢樱叹气,摇了摇头:“不行,若是杀了,后面人都不敢投降了可如何是好?” 其实她何尝不想效仿白起,将这种不安分不听话的俘虏直接坑杀,干脆利索一劳永逸。 可站位不同,很多时候就必须要割舍大部分的情感好恶。 “咱们这也太憋屈了,”钱飞低声嘀咕了一句。 “我也觉得憋屈,”谢樱挑眉开口,“可王道如此,像江薛那帮人一样烧杀抢掠,甚至以虐杀为乐自然痛快,可结果如何?” 众人都默不作声。 抱怨归抱怨,他们也不是那种只长了拳头的蠢货。 “那降将怎么办?”李婳看向谢樱。 “降将,先放在后面学习改造,若是能改好了,就让他们重新上战场挣军功,若是改造不好,杀了便是,”谢樱挑了挑下巴。 “只是还有一事,”赵常翼缓缓开口,“降将的品级不同,若是改造好之后让他们上战场,品级应当如何安排?” 同样作为降将,若非谢樱胸怀宽广,他定然是身首异处,此刻自然想的比众人更深一些:“若是低了多少会心生怨怼,若是高了,咱们也不太放心,若是诈降或者心生怨怼,又率军出走可怎么办?” 果然很多问题只有当事人才能想到,赵常翼一言,让众人都静默。 “关键还有一样,若是品级定的低了,那些人觉得跟着咱们无利可图,只怕降将也会少许多,”李婳在一旁补充,“毕竟升官发财两个词一直是捆在一起,若是咱们开出的条件不够,他们说不准会帮着朝廷拼死抵抗。” 高了不行,低了也不行,多了不行,少了更不行。 众人一时之间左右为难,将目光都看向了谢樱。 赵常翼还真是抛出了一个难题。 谢樱思索片刻:“参照从前的品级先降一级,若是忠心耿耿且立功者,便恢复从前的品级?”、 第386章 解决(1) “应该没问题,”钱飞开口,“将队伍重新整编本来就需要时间,若是重新带队,手下的兵卒都是咱们的人,也容不得主将胡来,实在不行,咱们还可以派副将看着,只要他手下的副将、还有百夫长和士卒都向着咱们,就算他想跑也是无济于事。” 朝三暮四的光杆司令,别说上将看不起,就是寻常百姓和普通士卒也看不起。 谢樱点了点头:“没错,咱们虽说宽厚治下,优待俘虏,可也不是什么杂碎都要的.” “像那些杀良冒功的,虐待士卒的,品性不佳的,就算是愿意投降,咱们也不要,”谢樱挥了挥手,“不过这一点别白纸黑字的写在上头。” 差劲的主将不要,但主将手下的士卒还是有用的,先将人骗过来再收拾便是。 谢樱的话引得众人一阵哄笑,沉重的气氛便活跃了许多。 “像赵将军这样名声在外的,我们自然要不计前嫌,将人收编,”谢樱抬头看向李代,丝毫不避讳赵常翼的出身 第一个降兵降将的问题,便是解决了。 “二来,便是军功和同盟问题,”谢樱看着手中的提纲,说出第二个想法。 “军中军功一应都有功曹记录,我们也整理了每一个士卒的背景资料,”云溪看着谢樱。 “是这样,”谢樱点头,“只是我从前在九边的军营中发现,功曹们雁过拔毛,士卒录军功的时候,还要收取相应的贿赂,才会照实录上军功,这个咱们一定要小心。” 云霄点头:“我们之前也想过这一点,定期会去各个军帐中巡查,若是有功曹贪墨瞒报,应当逃不过去。” “定期巡查,”谢樱忽然坐直了身子,“你倒是提醒我了。” “你们巡查,全部改成不定期,直接搞突袭便是,”谢樱看向两人,“还有,你们巡查的时候还要注意一件事儿。” “要注意军帐中有没有女人,”谢樱缓缓开口。 这是文明的说法,实际要查的是,这些将领有没有逛楼招妓,更要紧的是军中有没有营妓。 “是,”二人点头。 “现在咱们再说说咱们的盟友,”谢樱清了清嗓子,“如今天下叫得上名号的军队势力也不过这几样。” “西北是咱们,西南是总兵罗勋,还有各个部落的土司,寨主,西北的鞑靼不足为惧,有舅舅帮咱们抵御。” “而辽东总兵成晟,虽说名声在外,但据守山海关之后,倒是没少给朝廷送加急战报,”谢樱的手在舆图上比划。 “成晟是个厉害的,”赵常翼和钱飞异口同声。 “对,”谢樱点头,“不论成晟的战报是真是假,成晟和辽东的鞑靼,都一定要小心。” “再有就是东南总兵杜怀仁,这是朝廷手中最后的王牌,还有各地雨后春笋冒出来的起义军,”谢樱掰着手指算着烽烟四起的土地上,叫得上名字的军阀将领们。 “这些人中,哪些咱们可以争取,哪些一定要慎重,大伙儿都说说自己的想法,”谢樱靠在椅背上,按了按眉心。 众人一时七嘴八舌的开始讨论起来。 有说辽东鞑靼一定要驱逐,毕竟都是中原打仗,有说高祖皇帝当年就是花钱雇了鞑靼的军队,也不一定要一棍子打死之类。 有说起义军都是友军,也有说义军之间迟早也有一战,江薛就是个例子,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厅内一时人声鼎沸,谢樱昨晚正是在想这个环节的时候,想的脑中纷乱如麻,这才想着能不能集思广益。 但听着众人的讨论,又陷入了纠结,感觉似乎四面楚歌,哪哪都是敌人,都不能结盟…… 谢樱按了按眉心,脑中灵光一闪:“都别说了,静一静。” “若是咱们将这些人按照立场划分,细究下来压根没有真正的盟友,”谢樱总结了一下,“可四面楚歌没有盟友,恰恰代表着——咱们处处是盟友。” 矛盾论里有一条:矛盾会向对立面转化。 “管他们什么人,是朝廷兵马还是鞑靼土司,只要手下人愿意投靠,只要接受咱们这一套,那都是咱们的盟友,”谢樱无所谓的挥了挥手。 之前她陷入了将人分门别类的窠臼,自然是一筹莫展,此刻倒是有些拨云见日的感觉:“李代你下去仔细琢磨琢磨,我要让朝中每一个人,都知道咱们的想法和做法。” “底层人都是想过和平稳定的生活,什么种地游牧东西南北的,这都是人为制造出来的差别和分裂,是什么什么人之前,大家首先都是人。” “只有高层才想着争权夺利,所以千百年来一以贯之的愚民,只要咱们将这一层窗户纸挑破,不怕底下人不跟着咱们走,”谢樱脑中的思路愈发清晰,“只要底下人愿意跟着咱们走,剩下那帮自以为阳春白雪的,自立门户论帮派的,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只是咱们若是靠着底层,各处的地主官绅势必要联合起来,千方百计的绞杀咱们,”李婳看向谢樱。 “对,这就到了第三个问题。” “咱们之前小打小闹,许多富户乡绅纷纷逃亡,但随着后面发展壮大,咱们总不能将所有的官绅地主都杀干净,后面肯定会有不少官员投降,”谢樱看向众人,“怎么处理这帮人,就又是问题。” “咱们手下毕竟人手不够,从前地方小,咱们派人去下面,挨个村镇的治理也便罢了,后面人多了,难免有些左支右绌,”李婳点头。 她一直在处理后方的庶务,对这些事情的感受格外明显一些。 “还是那个问题,若是沿用之前的体系,一来是动摇咱们的根基,二来也怕他们诈降,”谢樱的话音缓缓落下。 “咱们就拿一个县来举例子,”谢樱顿了顿,“一个县城,只有知县、县丞、主簿、典史四人为朝廷任命,剩下的靠的都是乡绅地主、或者族长一类的人协助治理。” 第387章 解决(2) “这四个人换起来倒是好办,”谢樱看向众人,“只是咱们要均田,刚好动的就是这帮人的利益,他们愿不愿意帮咱们治理还是两说,就算他们愿意,县衙内四人沆瀣一气,还是换汤不换药,无疑又是自掘坟墓。” “可若是全部派咱们的人,人手够不够先不说,”李婳看向谢樱,“这中间的工程量有些太大,一个县少则七八个,多则十几个镇,镇下又有数十个村,各州府下面还有不知多少个县。” “对,”谢樱点头,“所以咱们得用最简单的方法,搭建好治理的组织架构。” “针对投降的官员和乡绅,若是平日里欺男霸女,经人举报的,直接处置,然后县衙内四人都换上咱们的人,若是品性尚佳,在地方也颇有声望的,就让他们继续治理,”谢樱的话音落下。 “若是官员乡绅能造福一方自然是好事,但处置了豪强劣绅后没人管的地区,咱们怎么办呢?”李婳看向谢樱。 “那就由咱们的人作见证,每家每户搞匿名投票,让他们自己选村中的主事人,”谢樱笑道,“镇中的,便由镇中的百姓投票便是。” “百姓们就算再傻,也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谢樱看着有点发发愣的李代,“发什么呆,赶紧记啊。” “这些村子和镇上的主事人,每五年再投一次票,品行好的就留着,不好的换了就行,”谢樱靠在椅背上无所谓的挥了挥手,“各个知县和县丞,带着这些选出来的人一起治理地方。” “选举出来的代表若发现知县徇私舞弊,贪污受贿的,可以匿名越级向知府或者监察御史递交密函,”谢樱想了想,忽然再加了一条。 这年头安土重迁,村民之间俱是知根知底,压根没什么秘密,搞起民主选举自然更加顺畅。 县以下的部分用民主选举的法子,县以上暂且沿用封建社会那一套,这是谢樱琢磨了许久的想法。 “这法子不错,下一级可以跟上一级相互监督,”李婳双眼放光的看着谢樱,“就算上面的想要堵嘴,也没法堵住悠悠众口。” “这一条堪称石破天惊之举,”秦若林一脸震撼的看着谢樱,“若是这么做,从前豪强劣绅欺压百姓之事,便能解决大半。” “正是如此,”谢樱点头,微微有点脸红,她不过是个吃了时代红利的人罢了。 “但那些地主乡绅,会答应吗?”杨兴还是有些担忧,“咱们毕竟是将人家的大半家产都刮走了。” 谢樱笑了笑:“不要低估了人的软弱性。” “百姓只要有一口饭吃,有一丝能活下去希希望,都不会选择揭竿而起,”所以尽管朝中腐败,上下贪墨,但张济承依旧能拼尽全力,为这个封建王朝续上一口气。 “那些地主乡绅,不过是富有一些的百姓罢了,他们怎么会突然变得有血性呢?墙头草两边倒罢了,”谢樱摇了摇头。 “况且咱们又不是赶尽杀绝,还给人家留了足够的田地,不过是让他们过得没有以前舒服罢了,在性命面前,些许的舒不舒服又算得了什么?” “至于那些要清算的,本身就死不足惜,”谢樱抬了抬下巴。 “只是……”杨兴迟疑了一下,“其实朝中不乏许多官员有大才,只是从前多少干过一些……” 谢樱明白了杨兴的意思。 “有能力又坏心眼的人,比没能力又坏心眼的人更可恨,超纲败坏、万马齐喑,固然难以出淤泥而不染,但归根结底,还是他们自身的问题,”谢樱想了想,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番论断有失偏颇。 “以五品为界吧,”谢樱顿了顿,“五品之下的地方官直接处置,五品之上的,结合朝堂情形具体分析?” “你们觉得如何?”谢樱看向众人。 “有想法就大胆说,我是人又不是神仙,总有出纰漏的地方。” 众人面面相觑,赵常翼开口:“其实末将觉得,这一点不要落在纸上为好。” “对,”李婳几人纷纷点头,“不落在纸上,咱们还有解释的余地,若是白纸黑字写了,解释权可就不在咱们手中了。” 不上称没有四两,上称不止千斤,至于是否上称,关键在于解释权在不在自己手中。 谢樱有些迟疑:“这样会不会让人觉得有黑幕?” “不会,”秦若林直愣愣的看着谢樱的眼睛,“咱们能弄出这些东西,对外头而言已经是天大的宽容,历朝历代,哪个圣君明主也做不到这个份儿上,咱们已经是独一份了。” “秦先生说的不错,”钱飞点头,“也不会有哪个种地的百姓,拿自己去跟高官比较,所以这里头没必要说的太过详细。” 谢樱愣了一下:“这样真的没问题?” “没有,”众人异口同声。 谢樱点头,阶级观念早已刻在了世人心中,她还是过于站在现代人的角度了。 “那这一处,咱们便不多做解释,”谢樱发话,李代在纸上划去方才的记录的内容。 第三个问题便这么解决了。 简单来说,好的留下,坏的换人,模棱两可的具体分析,没有民主平等观念的古人,是不会对此有过多想法的。 “那邓广怎么办?”张成忽然开口。 当初俘虏了邓广之后,还将人关在牢狱中。 谢樱眯了眯眼:“这老小子最近情况如何?” “还行,”张成点头,“就是知道朝廷将他家中满门抄斩的时候,急火攻心,那次差点没挺过来,后面找大夫看的差不多了。” “行,差人将他好好照顾,此人后面有大用,”谢樱笑道。 千金买马骨,邓广便是那一副马骨。 “现在咱们说第四个问题,也就是最要紧、最根本、最难办的土地问题,”谢樱饮了口茶水,徐徐开口。 听到这句话,刚刚好起来的气氛又凝重起来。 “关于分田一事,咱们还要再完善一番,毕竟现在遇到的问题,和咱们刚起兵时遇到的问题,多少有些变化,”谢樱看向众人。 第388章 来降 “这事儿我从前也想过,”李婳叹了口气,“咱们大刀阔斧的分田,先不说天下田地总有分完的时候。” “就说一个村中,有懒的有勤快的,要不了几年,勤快之人又会攒下家财,又会买田置产,送家中子弟念书,懒的或者家中有人生病的,稍微遇上点天灾人祸就又成了佃户,”李婳按了按额头,“千辛万苦分的田地,还没捂热乎就又卖出去了,关键咱们又不能禁止土地买卖。” 小农经济的脆弱,贫困家庭的脆弱,远超众人的想象,到底是哀其不幸,还是怒其不争? 谁也说不清楚。 谢樱觉得自己尽管不能消除所有人的不幸,但让大家有一个平等去争的机会和资格,还是可以做到的。 “咱们先将税制改一改,从此以后,收税按照田亩来收,读书人不免税了,”谢樱倚在椅子上,“这样起码能保证财政不会被掏干净。” “还有民间高利贷一事,”谢樱想了想,“我想着,咱们再分出去一批人,成立一个组织,专门负责民间借贷还有银票兑换之事。” 她想先弄出一个国有银行。 “专门管这些?”李婳看着谢樱,“这是个好法子,咱们圈定利息和本金,总有人日子过不下去前来借贷,与其让民间高利贷钻空子,咱们不如将此事自己弄了。” “对,”谢樱点头,“可以先让他们用地契做抵押,从咱们这儿贷出钱来,到期后还本付息就是,跟当铺有点像,但利息比当铺低得多,估价也会比当铺公证,更要紧的是,咱们不会坑他们的钱。” “有地契在手中,也不怕他们不还钱,”谢樱看向众人,“若是不还,便有官府出面将地契卖了,将放出的贷款收回便是。” 虽说银行信贷是个成体系的大活儿,但毕竟小农经济,资金需求有限,做个兜底还是可以的。 “好是好,只是有一样,”李婳看向谢樱,“若是将放款的权力全部收在咱们手中,只怕又会出现监守自盗。” 金融体系的人贪腐起来,可比地方官容易的多得多。 “民间高利贷说到底只是商业盘剥,万一结合官府权力,那就一发不可收拾了,”李婳忧心忡忡。 “对,所以咱们规模不能太大,也不禁止民间的票号和正常借贷,咱们只是起个兜底的作用,放款也要更严格一些才是,”谢樱想了想,“这个不妨在每个县区设置一个主簿,专管此事,不消重新理出来一个部门。” “然后再让各地监察御史,监察的内容加上放款的主簿和民间借贷,”谢樱想了想。 监察御史除了监察百官,再加上一个银监会的活儿。 “虽说不是万全之策,但也能说的过去,”李婳点头,“我回去就先筹备一下。” 谢樱按了按脑门:“哪有什么万全之策,都是走一步看一步,哪里有窟窿就给哪里打补丁罢了。” 李代将今日说的内容完完全全记录了下来,看向众人:“我都记得差不多了,将军还有什么要加上的?” “没了,”谢樱摇头,整个人如同虚脱了一般,“大家谁还有想法,赶紧说一说,提前琢磨好,免得后面又要打补丁。” 秦若林和杨兴一脸崇拜的看着谢樱:“今日将军的想法,已经够我等回去学许久了。” “是啊是啊,”赵常翼疯狂点头,瞬间觉得自己一早投降是明智之举,“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正在众人此起彼伏的拍马屁之时,许方进来回报:“将军,外头有敌军过来传话。” “传话?”谢樱拧眉,旋即笑道,“这怕是意识到,朝廷的饭不好吃了。” 谢樱挥了挥手,许方从外头带了一个小兵进屋。 那小兵进屋,先是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番,待发现众人都在看着自己时,这才慌忙跪下行礼。 “我们家将军愿降,特派小的过来传话,若是将军应允的话,今夜子时便可过来。” “投降?”谢樱不动声色把玩着自己手上的木簪,“你们这可是阵前变节。” “这……”传话的士卒一愣,李婳闻弦歌而知雅意,在一边开口。 “如今两军交战,阵前变节,谁知你们是不是诈降?” “况且投降一事,向来是主将亲自入城来说,怎么就派了你个卒子过来?可见不是诚心的,”叶宇接话。 “各位将军,那江薛被招安之后,便忘了当年在山寨中的情分,实在是无信无义,底下怨声四起,我家将军说将军是仁义之师,这才想着归降,”小兵争辩。 “那江薛究竟是干了什么事儿,居然激起了众怒?”谢樱缓缓开口。 那小兵将帐中情况添油加醋的说了一番,自然是要夸大江薛翻脸不认人,将自家主将渲染的更有情有义一些。 “若是江薛这般胡来,你们手下人有二心也是自然,”谢樱点了点头,“你们家将军是哪位?” 说了这么久,她连对方姓名还不知道。 “是赵忠、汪兴二位将军,从前也是统领一方的山寨寨主,后来跟着江薛降了朝廷,便在军中做个杂号将军。” 两个杂号将军,大概率还是一主一副,加起来也不过三千人马。 谢樱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只是你们将军想要投降,自然是要给我留个信物,我才能相信你们。” “这是自然,”那小兵说着,将一面旗帜呈上,“这是我们自家山寨从前的旗子,后来跟了江薛便很少再用,如今便留在此处。” 谢樱点头:“营中忙乱,今夜子时未必来得及准备,你回去告诉你们将军,三日后子时,让他率军来降,从西门入城。” 毕竟还有城楼做抵挡,就算有什么阴谋,一旦打起来也能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只是个杂号将军罢了。 原以为谢樱会不准降,没想到竟然一口答应了下来,那小兵立刻面露喜色,忙不迭的应下了。 “咱们何苦要等三日?早一日来降将,便能早一日瓦解他们的军心,”叶宇看向谢樱。 第389章 偷袭 “一个杂号将军而已,”谢樱笑道,“还不至于咱们费这么大手段,况且给他们三日时间,还能顺便看看他们的诚意。” “李代,你回去尽快整理咱们今日商议的内容,整理成可以实施的具体细则才是,”谢樱转头叮嘱。 等李代整理出好几份实施条例,三日之期也已经到了。 …… 眼看着要到子时,谢樱站起身,抚平衣服上的褶皱:“传令叶宇、赵常翼,整军列队!” 陈仓西门,火把照的亮如白昼。 叶宇和赵常翼银袍银甲,骑在马上烨然若神人,两旁的士兵,是特意选出来身材高大威猛,相貌端正之人。 起兵这么久以来,谢樱还是在几处城池的库房内,找到了质量不错的盔甲,一早便给几人装备上。 谢樱也换上一副黑色铠甲,将手中的宝剑擦得锃亮,眉眼格外犀利,再加上身量高挑,单是站在那里,就已经气势逼人,何况还有胯下宝马加持,更显得人高马大。 赵忠带着自己手下的兵丁,趁夜色绕过陈仓城,悄悄到了西门,便看见这一幕。 “江薛有眼无珠,咱们到此,也算是良禽择木而栖,”显然谢樱的排场给了二人极大的震撼,汪兴低声说道。 “我听说他们手下的兵卒,十有八九都是读书识字的,还不是一般的莽夫。” 赵忠骑在马上向四面望去,士卒看起来高大威猛便罢了,更要紧的是气势逼人,纵使衣裳旧了些,但脸上收拾的干干净净,精神状态跟从前见过的兵卒迥然不同。 如今大战在前,绝不可能专门腾出士卒出来做面子,只能说谢樱军中都是这样的兵丁、 “二弟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赵忠低声道,就算心中再怎么震撼,面上也不能露怯。 谢樱挥了挥手,站立两旁的士兵喊杀声震天,二人见状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到谢樱身前:“末将赵忠。” “末将汪兴,愿归降将军。” 谢樱点了点头:“好,你们原也是义军出身,只不过跟着那江薛走了弯路罢了。” 虽说只是个杂号将军,但谢樱考虑到毕竟是第一波降兵,干脆带着两员大将亲自出来迎接,实在是给足了面子。 二人面上不显,但到底心中一喜。 “将你手下这些兵丁先安顿到营中,你们二人随我进城,”谢樱露出一副求贤若渴的模样,带着二人进了城。 李婳一早便带人准备好了菜肴,赵忠和汪兴对视一眼,显然有些意外。 “不是薄待二位,实在是我们军中简朴惯了,想必二位也略有耳闻,”谢樱挥了挥手,虽说半夜三更上菜实在不方便,但多少还是得招待一番。 四荤四素,尤其是缺少新鲜青菜的冬天,这样的饭菜相比众人平日的吃食来说,其实已经算得上不错了。 尽管有些意外,但事已至此也断无回头路可言,纵使心中有些懊悔,赵忠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口:“早听说谢将军从上至下一律简朴,严打奢靡之风,从前还以为是道听途说,没想到果真如此。” “是啊,咱们吃简单点,底下士卒就能吃好点,”谢樱笑了笑,“大伙儿入座吧。” 众人纷纷落座,钱飞凑向李婳,低声问道:“怎么不见曹将军?” 今日受降,谢樱亲自迎接,照理说应当几人都过来,赵常翼作为朝廷从前的降将,都已经落座其中,但居然没看见曹华。 “谁知道呢,可能是有任务?”李婳吃了一口萝卜。 谢樱有时候神神秘秘布置些临时任务,忽然人不见了也很正常。 “今日天色已晚,二位将军辛苦一日,这就先到后堂歇下,”谢樱瞧了眼天色,让许方带人下去,“剩下的,咱们明日再说。” 两人刚被带下去,只听得城门处一阵人马嘶鸣,曹华开了城门,手下将军陈猛带兵进城。 “将军,大获全胜,”陈猛下了马,拱手汇报着战绩,“听见咱们过来,他们又是鸣锣又是叫人,但咱们打了一通之后就赶紧走了,他们连咱们一根头发丝都没抓到。” “走之前,王旭那小子还放了把火,”陈猛看着曹华坏笑道。 没有出现在宴席上的曹华,正在城门处密切关注着今日的袭营。 “将军,咱们今夜大获全胜,”谢樱离了宴席便一直没睡,还在跟钱飞几人商议着这三千人马如何安置。 说了没两句,曹华的声音便从院中传来。 “他们防备不足,我们冲锋了几个回合后就赶紧回来了,没有恋战,还射杀了他们一个头目,”曹华进屋,将战况一五一十的跟谢樱汇报。 钱飞一脸惊讶的看着二人:“什么时候出去作战的,我都不知道。” 曹华笑道:“就在你们打扮的跟新郎官儿一样的时候,我们就往敌军军营中行军了。” “定下他们今日过来受降,在他们进城之前,我就派了一队骑兵去秘密袭营,”谢樱笑道。 “只是他们刚刚受降,咱们就出战,怕会影响后面想要投降之人,”钱飞有些担忧。 “不会,”谢樱跟曹华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曹华拍着钱飞的肩膀开口:“因为我们打的,不是先锋军,是后面朝廷的军队。” 钱飞瞬间了然,双眼放光:“今夜袭营,就算不是他们干的,也会被算在他们头上。” 谢樱点了点头:“也不知道马岭和江薛知道此事,是什么表情。” 陈猛一番带着骑兵来去如风,一通打杀之后溜之大吉,只留下遍地的狼藉。 陈猛只捡着朝廷的军队的军营袭击,但月黑风高,其实并不知晓自己袭击的到底是哪一支朝廷军队。 而被袭营的部队,又是那倒霉的左军将军公孙静的部队。 “贼兵真是胆大包天,竟敢靠着小股部队骚扰大营,”右军将军乔炳面色不善。 虽说大部分被打的是公孙静的左军,但陈猛走之前射了一通火箭,烧的是他们右军的营帐。 第390章 邢军拿人 冬季天干物燥,稍见火星便能引燃一大片,许多士卒直接被烧死,剩下的人乱成一团,逃命和救火时踩踏死伤无数。 大营中一时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各处纷纷清点人马损失。 …… “将军,咱们,咱们……” “咱们怎么了?”前来回话的士兵吞吞吐吐,江薛心中有不祥的预感。 “大哥,您自己去营帐中看看吧,”士卒面呈菜色。 江薛闻言,急忙站起身向外走去,却跟过来的几人迎面撞上。 “大哥,咱们左翼的军营是空营,”张虎看着江薛,有些痛恨也有些迷茫,“赵忠和汪兴他们都不见了。” “不会是他们袭击了左军,然后又逃了吧?”包吉在一边开口,依照二人的秉性,确实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主。 钱勇摇头:“应当不会是他们干的,来袭营的都是骑兵,他们二人手下的军队是步卒,应当不是他们。” “要么是率军出走,要么是投奔了贼婆,”钱勇说着自己的猜测。 “咱们手下那么多兄弟,竟然没一个人过来给咱们报信,”江奇作为江薛的绝对心腹,自然是颇为气愤,“一个两个不说,剩下那几十上百号人都是死的不成?” 从前山寨上一百多条好汉,刨去牺牲在战场上的,还有赵忠和汪兴带走的人,如今只剩下不到七十号人。 如今发生这样的事儿,不管是对士兵还是对将领,都是一番打击。 “他们手下的兵卒,大都是从前他们山寨自己的兵马,如今看着头目要走,自然不能留下,”江奇恨道,“咱们从前只想着,仿照从前结盟的规模,让他们各自带兵便于管理,省的磨合,没想到竟然酿出今日之祸。” “他们都是原先的山匪,就算混编也难以作战,”钱勇回怼江奇,毕竟当时各自带兵的主意,可是他这个军师提出来的。 “若是一开始便提出改编,他们根本就不会同咱们结盟,当初一心想着抵御朝廷兵马,便将此事不了了之,哪里会料到今日之事。” “这两个畜生,就算是要跑也该自己滚,还要带着手下的兵走,”江薛心中凉了半截,手下三分之一的兵员没了,换哪个主将都坐不住。 “现在要紧的是,咱们下一步应当怎么走,”钱勇将话题拉回来,“如今又是率军出走,又是袭营,马岭那边咱们怎么交代?” 江薛看着十几双直愣愣盯着自己的双眼,一时间左右为难。 张虎率先开口:“军中那帮杂碎,本来就为着咱们山匪出身,处处给咱们设防,既如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带军出去自立门户算了!” “张虎兄弟说的有理,”一旁有人点头,“发生这样的事儿,再次取信朝廷已经是不可能,倒不如干脆离开。” 钱勇拧眉叹息:“如今前有狼后有虎,就算是想要离开,咱们也走不了!” 正在众人说话之间,听得外头一阵喧闹:“邢军拿人,谁敢阻挠?” 江薛撩开帘子,便看见火光之中邢军的令牌。 “元帅这是有什么吩咐?”江薛上前,脸上挂了些讨好的笑。 邢军队长面上不显,心中格外不屑。 若是江薛一直硬气下来,也算上是个汉子,但自从归降了朝廷,江薛见谁都是一副讨好的模样,人都是欺软怕硬的,一旦露出讨好的架势,那谁都想上来踩两脚,偏偏江薛手下人还四处生事,令人不耻。 “营中遇袭,你手下之人少了三分之一,元帅怀疑是你暗通贼寇,”队长干脆利索的开口,“江将军,多有得罪。” 张虎挣扎着上前:“你们有何证据抓我家大哥……” 还不等他的污言秽语出口,便有邢军用长枪将他架开:“如今各处戒严,元帅有令,军中之人若有异动,便形同谋反,各位‘好汉’,还是谨慎行事为好。” 队长将“好汉”二字咬的格外重,颇有一种阴阳怪气的感觉。 众人便眼睁睁的看着邢军架走了江薛,随后调来一队人马,接管了整个前锋军。 “知道你们不服,但在今日之事水落石出之前,谁也不得妄动,”来接管的将军满面威严,纵使有人还想说什么,也被来人周身的气势震慑。 过来接管的人,正是马岭亲率中军大营中的将军马云议,三军元帅马岭是他的亲伯父。 但马云议自身也算是身经百战,纵使在一众武将之中也是众星捧月一般的存在,气势自然并非这些草莽山匪所能相提并论。 “一早就说将这帮人混编,元帅还不肯,如今当真是酿出祸端了,”马云议摇了摇头。 “元帅也是舍不得手下这些兵卒,况且人员安排是众人商议的结果,有田兜上疏和内阁批复,段不是咱们能左右的,”一旁的同僚也有些无奈,“况且混编之后,大概率是一锅老鼠害一锅汤。” 火把在寒风中摇晃,天上看不见一颗星星,江薛被带走之后,前锋军剩下的人便陷入恐慌。 “哥,你说赵忠和汪兴到底去哪儿了?”安详问道。 “军师已经说不可能自立门户,那显而易见是去投了贼婆,”包吉叹息。 “虽说五哥是死于他们之手,只是战场上刀剑无眼,各为其主,也是无可奈何,”安详低语,“这段时间我冷眼瞧着,其实贼婆也是有几分本事,算得上个仁义之人。” “低声些……”包吉呵斥道。 眼下这情况,无论江薛怎么说今夜遇袭跟自己无关,军帐中几位主将也不会相信。 …… “再问,要是还问不出来,就直接上刑!”马岭显然也是有些愤怒,“莫说他如今是官身,阵前造成这么大的损失,就是科甲正途的官员,也能请王命旗牌斩了他,从前本帅护了他那么多次,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单拎出来都够处决。” “今日之事,明摆着就是他们和贼婆勾结,元帅还是要快做决断,”公孙静在一旁开口。 第391章 妖书叫阵 从上次张虎打架,再到上次攻城折损了许多人马,再到今日的倒霉经历,他对这帮人的容忍已经到了极限。 “依末将之见,将他们手中的士卒重新收编,那帮山匪出身的小头目,愿意归顺的归顺,不愿意的统统都杀了,咱们自己上手便是,”公孙静实在受够了这帮猪队友,“自从招降至今,他们上阵什么时候取胜过?” “叫我说当初就不该指望这帮人能打先锋,本身就是一帮乌合之众,偏偏要做出一副义薄云天的样子,”公孙静火冒三丈,嘴里更是一堆有的没的往外骂。 他实在是被这帮前锋军给坑惨了。 马岭冷冷的瞧了他一眼,公孙静忽然闭上了嘴。 他是朝廷的武将,不是贩夫走卒,眼前的马岭是他的长官,不是大哥。 真是的,跟山匪混的久了,就难免沾染些山匪习气。 见公孙静终于闭嘴,乔炳这才开口:“若是要阵前叛变的话,不可能只跑掉三分之一,所以江薛和其余人可能并不知晓,要是直接将他们处置了,尚未开战便自相残杀,只怕不利士气。” 棘手的地方在于,这帮前锋军不是什么职业军人,而是靠着兄弟义气笼络起来的人,不说主将,就是对百夫长、火长这样的小头目感情都非同一般。 “你想多了,”公孙静挥了挥手,“一帮乌合之众,哪有你想的那么要紧,他们内部又不是铁板一块,分而治之便是。” “公孙将军,”乔炳放低了声音,“让他们做前锋军,去跟贼婆自相残杀的决定,是内阁做出来的。” 公孙静不说话了。 他们不仅是要在外领兵打仗的武将,更是朝中官员,除了眼前的烽火狼烟外,还要小心掂量着朝中的明枪暗箭和司礼监的眼睛。 马岭点头:“眼下要紧的是两处,一是卸了江薛的职权,将这帮人安抚后再清算,二是及时给朝中回文,毕竟是五品的官员,咱们直接处置,多少要给朝廷一个交代的。” “公孙将军,你现在就去将人审明白,”马岭看向公孙静。 毕竟是前锋将军,低品级的人还真拿江薛无可奈何。 “乔将军,你今日率右军警戒,小心贼兵趁火打劫,”他们如今驻扎在长安城外,若是稍有差池,便要退守城中。 那时候才是处处被动。 二人领命下去,先锋军营中尽管已经被马云议接手,但马云议又不能将七十多号人全部软禁起来,是以张虎、江奇这样的高级将领被看管,但底下的百夫长还是可以钻到空子,此刻正聚集在一起议事。 “大哥被他们带走了,咱们要不要想法子将人救出来?”借着夜色的遮掩,几人悄悄的提议。 “救什么救,邢军大营有重兵把守,仅凭着咱们这几号人,不是送死吗?” “赵忠当真是居心险恶,全然不顾咱们当年在山寨的情分,他们一走了之还省事儿,留下咱们应当如何自处?” 说话的人显然很珍惜自己正规军的身份和朝廷的乌纱帽,对于江薛招安也是鼎力支持。 赵忠率兵出走和谢樱袭营之事早已传遍各处,所有人都已经默认他们串通谢樱,阵前投降并且公报私仇。 这样焦虑的心情显然不止眼前三人有。 包吉和安详两人对坐,营帐外有中军兵马看守,名义上说是担任护卫,可谁都知道这是监管。 “出了这样的事儿,咱们也别想在这军中呆下去了, ”包吉低声道,“不是直接处置,便是混编到别的队伍中。” 若是混编,他们的地位自然是一落千丈,在江薛麾下,从前山寨众人还能抱团取暖,后面要是分散到各处,当真是自生自灭。 “朝廷给的名分固然要紧,可兄弟们在一处更要紧,”安详显然想到没那么多,“若是分开后让咱们去当个什么火长、百夫长,那真是丢人。” “不是丢不丢人的事儿,是能否保得住命,”包吉显然想的更深一层,“若是因为这两个畜生的缘故,让咱们都被迁怒,那就真是无妄之灾了。” 七十余条好汉,听起来是个不少的数字,可在十万大军面前,简直是九牛一毛,就算马岭二话不说,直接处斩了他们中间一部分人,剩下的也掀不起什么波澜。 “那咱们如今怎么办?” “我不知道,”包吉摇了摇头,“只能等天亮了,看看天亮后究竟如何处置吧。” 天亮后,马岭的处置还没下来,众人先听见外头的叫骂声。 昨日被袭营之后,乔炳派出手下精锐担任护军,各处警戒,折腾了一宿,眼见东方露出鱼肚白,正是人困马乏之际,便听得外头有人叫阵辱骂。 来叫阵的不是别人,正是以赵常翼为首,赵忠和汪兴为辅的一队骑兵。 尽管两人不满于第二天就要带兵出战,可手下的喽啰已经被谢樱连夜打散,如同泥牛入海,二人成了真正的光杆司令,就是心中再不舒服,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将军,我愿带五千兵马出战迎敌!”针对这种小股部队的骚扰,有人主动请缨。 这段时间,谢樱一直缩在陈仓城内当缩头乌龟,众人正是一肚子火没处发,如今自己送上门来,自然各个摩拳擦掌。 “准,”马岭抬了抬下巴,那人便点兵出营。 但令人意外的是,赵常翼带领的军队只是交战了一个回合,便立刻转身离开,后军离开的时候,冲着天空撒了厚厚一沓草纸。 那将官虽然一肚子火,但奈何赵常翼等人的马匹脚程极快,也只能看着空中飞扬的草纸和马蹄扬起的尘土生闷气。 有眼色的士兵看见地上的草纸,急忙捡了几张递到自家主将手中。 “一帮缩头乌龟!”那将官一面骂,一面接过士兵手中的纸张,看过后面色不善,“竟是些妖书。” “将军,这个上面的东西好像还不一样,”又有亲兵递上来纸张,虽说他不识字,但还是能看明白上面究竟有几个字的。 第392章 斩首示众 “哼,将这些东西收起来,带回去给将军们看看。” 左右今日出战毫无所获,有这些东西,也能拿回去交差。 …… “当真是居心叵测,我昨儿就该直接杀了他!”公孙静看着纸上的内容,再一次按捺不住自己的脾气。 马岭看着案几上的一堆草纸,面色凝重。 这纸上,除了李代连夜起草的均田实施条例和治军规则以外嘛。 还有以赵忠和汪兴口吻写的……劝降书。 李代的文笔本就不差,如今更是历练的炉火纯青,三言两语便将吴文荣之死,攻城之败还有许多有的没的损失,全部描画的模棱两可,看着反倒是他们里应外合,早有预谋。 再加上字字泣血的劝降,帐中众人几乎是将江薛恨得咬牙切齿。 “田公公,还望您能够给京中去信,将这些事情如实相告,”马岭看向田兜。 毕竟原封不动的任命江薛众人,是内阁的意思,他们不能直接顶上去打内阁的脸,这个恶人,只能让司礼监做了。 尽管田兜不满于马岭这种踢皮球的做法,但昨日的乱子历历在目,兹事体大,也不敢乱发牢骚,只能点头应允。 “还有这些纸张,元帅是想怎么处置?”田兜指了指桌上的一堆草纸,“也不知道贼婆是怎么想的,竟然敢直接将这些东西递到咱们手上来,是失心疯了不成?” “不是失心疯,”马岭叹了口气,“这贼婆,比咱们想的都要厉害。” “之前那本小册子我也看过,不过只是些零零碎碎的只言片语罢了,可今日能将这些东西整理出来还广而告之,”马岭叹了口气,“罢了,将这些东西连同咱们的奏疏,一并送往京城。” 田兜看着马岭,有些疑惑:“不过是占了一两个行省的贼婆罢了,马元帅是否有些大惊小怪?” “非也,”马岭摇头,“就凭这些东西,她谢樱就可以失败无数次,但终究还有能起来的那天。” “而我马岭,一次都输不起。” 公孙静看着马岭感慨,赶忙将话题往回扯:“依照大人之见,江薛那帮人,究竟要如何处置?” 顾不得再作感叹,马岭吩咐道:“请王命旗牌,后日午时三刻,将江薛斩首示众。” “至于他手下那帮小头目,以裨将为界,裨将以上的,若有异动格杀勿论,裨将降为百夫长,百夫长降为普通士卒,交由参军帐中打散混编,给他们两日时间,必须将此事办好。” “两日时间将先锋军的架构全部抽调打散,三日后杀了江薛祭旗,由我亲自带人攻城!”马岭下了最终命令。 “早该如此!”公孙静一脸激动,“内阁那帮人就是异想天开,咱们若早这样,又岂会耽误这么长时间?” 其实倒也不能怪内阁众人。 柳执旭看着自家恩师问道:“咱们如此优待这帮反贼,若是他们野性难驯,后面引起乱子可怎么办?” 张济承尚未开口,便被张游插嘴: “管他是不是野性难驯,只消丢在前面去打仗,再多人也拼的差不多了,说出去也是他们自己没本事,咱们该给的待遇可都给了。” “况且眼下朝局艰难,四处漏风,咱们要是对江薛一干人等喊打喊杀,后面想要再招降可就难了,”张济承捋了捋胡须叹息。 两害相权取其轻,只能这样。 …… 正在营内众人紧锣密鼓的处置先锋军的时候,那几张纸、包括纸上的内容,已经由今日出战的将领口中、手中,传到了许多人耳中。 “这贼婆娘简直是个疯子,”有人评价道。 “可人家说的确实还挺有道理,”有人低声道。 尤其是针对他们底层士卒的内容,简直字字句句都写在人身上:“我倒是巴望着他们赶紧给我家人分些田地,不打仗了就赶紧回家……” “你们在说什么!”马云议看着聚在一起的士卒,气不打一处来。 “没什么,没什么,”几人打哈哈。 可人多的地方,流言蜚语总是传的飞快,尤其像军营这种人流格外密集的地方,还没等将前锋军整编结束,许多话便长翅膀一样传到每个兵卒的耳中。 “哥,他们如今这是要冲着咱们来了,”安详看着包吉,面呈菜色,“大哥还是五品官身,就被他们直接上了刑,又何况是咱们?” 他们被软禁,不代表收不到一点消息。 江薛被邢军带走,公孙静又去邢军中是众人都看见了的,这会儿早已经是人尽皆知,况且中军来人说要改编队伍,已经有许多士卒被带走了。 这情况,谁还能不清楚以后的命运? “赵忠和汪兴这两个狗东西,当真是害惨了咱们,”包吉咬牙切齿道,“先弄走咱们手下的士卒,下一步就要对咱们下手了。” “与其被动等死,不如咱们先下手为强,”安详看着包吉,两人下了最后的决心。 …… “不过六七千人罢了,至于费这么长时间?”马云议看着不断过来带人的将军们,心下有些奇怪。 “元帅说了,这帮人野性难驯,要是凑在一起定然又会生事,所以叮嘱我们尽量将人分开,一火中间最多放一个就行,”来人答话。 “这倒也是,分散之后他们便难以再次生乱,”马云议点头,看着不断被带走的士兵。 寒冬腊月,纵使已经被招降,前锋军的士卒们,也很少有人穿得起暖和的靴子,更多人穿着草鞋冻得满脚冻疮,只能用软草不断加厚草鞋。 而这些士卒此刻如同集市上的鸡鸭,等候着主顾们挑选自己,等候着有强势的主将愿意收编自己,从山寨到前锋军,每个人脸上都由于前途未卜,呈现出一种茫然的神态。 …… 谢樱看着眼前面色茫然三千降兵,他们又一次做了降兵,如同四处漂浮的芦苇一般,但既然之前已经制定好了一套章程,那便按图索骥即可。 云霄和云溪十分重视这第一批按照章程处理的降兵,两人一脸严肃跟谢樱说着安排。 第393章 秘密任务 “虽说三千人不算多,但要是这次效果不错,便能说明咱们的想法是正确的,”谢樱听了二人的打算,点了点头。 说话间,史良进来通报:“赵明将军回来了。” 谢樱快步走向外头,看见赵明带着一长条的车队候在外头,立刻笑道:“你们来的可真是时候,最近我正愁咱们火力不足,你倒是将东西都给运过来了。” 张石如今已经找出最佳的炸药配比,不过由于原料稀少,配置出来炸药在上次攻城中用的差不多了。 如今闹了这么一场,跟朝廷的大战刚就在眼前,谢樱看着舆图已经想了许久的作战计划,正为着火药不够而犯难。 “末将要是不走快些,只怕蓝隼和芸惠就要拿我开刀了,”赵明笑道,“她们二人托我带话,说想您想的紧,就是那边实在脱不开身,只盼望着将军早日杀进长安,咱们两边会师。” “那时候咱们一定要好好说话,我也想她们的厉害。” “快将东西运回去,让张石他们连夜赶工,”谢樱转头吩咐,“人不够就抽调士卒过去,务必在三日内将炸药全部配出来。” “怎么这么着急吗?”赵明不明就里的开口。 许方三两句说了近日发生的事情,赵明徐徐开口:“若是这样,只怕他们后面还有降兵。” “对,”谢樱点了点头,“等到该降的降的差不多了,等马岭收拾好了内部那一摊子烂事儿,定然要对我们发起总攻。” 而那个时候,自然不能像现在这般小打小闹的解决。 赵明点头:“那咱们定要提早做好准备才是,其实……” “其实什么?” 赵明看了看四周,毕竟他们的任务是保密的。 谢樱瞬间了然,待进屋后才开始细说。 “其实长安城内,咱们倒是拉起来了不少人,”赵明低声道,“我让那些商队出发的时候,还带了不少小册子,他们趁着城内宵禁的时候,将册子撕开丢在外头,或者干脆贴到城墙的告示上。” “一开始,还有人说是妖书,但时间长了,就有人觉得咱们说得对,有些人已经在偷偷的看或者学,”赵明说着自己这段时间观察到的情形,“甚至还有人,悄悄溜到咱们这边来看。” 谢樱瞪大了双眼:“你确定他们是过来看,而不是来探查虚实?” “确定,”赵明点头,“我们的哨卡发现之后,芸惠便立即过去看了,来的人是关中一带有名的大儒郑礼,本来我们也怕是朝廷的探子,但思前想后还是将人放进来了,毕竟这样的人交际广,要是认可咱们,那对咱们也是好事。” 谢樱点头:“是这个道理,但以后还是要小心些,若是他们趁机摸清了咱们的布防和兵力,那就是灾难了。” “对,所以我们没让他多看,芸惠陪着转了附近两个村子,然后留他吃了顿饭,就将人送走了。” “若是此人真能认可我们,那对咱们倒是好事一桩,”谢樱点头。 “是,我们猫在深山老林里头,没陈仓这边这么大压力,发展起来反倒快,如今地盘越扩越大,基本已经占据了三县交接的地方。” 当然,这种三不管地带,更多是贫瘠的深山老林罢了。 “而且我们带的册子根本不够,蓝隼干脆腾出人手来弄了个印坊,从这边带了原本之后,我们自己印刷,反倒比第一次直接带东西省事儿。” “你们派出去的还真有不少人才,”谢樱挑眉,没想到发展的这么快,“你仔细观察着,长安城内了解咱们,甚至各处去说的,是哪一类人居多?” 赵明到底是跟着谢樱久了的,加之有芸惠和蓝隼潜移默化,如今做事自然万分周全: “一开始都是些读书人,后来慢慢的有了些市民,还有不少守城的兵丁,很多人已经暗地里巴望着咱们接管长安了,但好像已经引起了官府注意,如今长安城中各处都在查妖书。” 谢樱眯了眯眼:“妖书么?” “你来的倒是刚好,”谢樱一面说,一面将桌上的几份章程递给赵明,“我们这几份具体的实施文件才拟出来,你这次过去的时候带上,印了之后继续发。” 都要叫妖书了,那不妨多来一点。 谢樱坏笑。 赵明结果随手翻看了两页:“历朝历代都是建国后才仿照着前朝的规矩,制定一系列章程,咱们如今倒是先将东西都准备好了。” “对,稳扎稳打,咱们绝不干那种抢一下就跑的事儿,”谢樱笑道。 “可若是这些地主官绅看见咱们的做法,一早联合起来该怎么办?”赵明显然有些担忧。 “不会的,”谢樱漫不经心抬了抬下巴,“你忘了咱们当时做生意的时候,受了官府多少敲诈吗?有钱无权的就是咱们那个下场,他们不会去替朝廷卖命。” “有钱有权的,那本身就是咱们要收拾的。” “也是,”赵明仔细将手中的文件仔细叠好,放在一边。 “你们这次回去商量下,”谢樱沉吟片刻,“能不能想法子,暗地里将长安城内想要投靠咱们的人组织起来。” “组织起来?”赵明愣了下。 “对,”谢樱点头,“你先将长安城守将的名册整理出来,包括他们的出身,经历还有名声,脾气秉性,越详细越好……” “不消整理,我这儿就有,”不等谢樱说完,赵明已经从胸前摸出一本册子:“这都是咱们派出去的人搜集的消息,我们一早就整理好了。” 谢樱愣了愣:“你们如今,当真是比我想的还要厉害多了。” “那也不看看我们是谁?”赵明奸诈的笑道。 谢樱翻动着手上的册子:“比方说这个王惠,是个从底层爬上来的裨将,向来有仁义之名,这种人就是咱们可以撬动的。” “你们先往他手边丢些东西,看看反应,若是松动的话,可以让咱们的人直接上门游说,千方百计把人给咱们撬过来,”谢樱压低了声音。 第394章 有人来降 “能撬来一个主将,然后直接由他们联系部下,效率可比咱们自己私底下组织底层士卒好得多。” “但你们一定一定要注意安全,”谢樱叮咛。 “是,我回去跟芸惠好好商量下,”赵明点头。 “还有,你们运输火药的步子也要加快,”谢樱叮嘱。 大战在即,谢樱营中从上至下俱是忙的马不停蹄,脚不沾地,马岭的营中更是忙乱。 顾不得程序是否合规,也顾不得那帮文臣会在后面如何嚼舌根,马岭改编前锋军的命令下来,便是要立刻执行。 看见不断有士卒被带走,从前山寨众人已经料定江薛凶多吉少。 “要是这样可不行,咱们得想法子将大哥救出来才是,”张虎急哄哄的开口。 军师钱勇挥了挥手中的扇子,寒冬腊月的天气里还要摇扇子,纯粹就是习惯使然: “就算咱们要救大哥,也得想个万全之策才行,如今大战在即,元帅定然不会阵前杀将,毕竟咱们也是朝廷任命的官员。” “当初都说了不要招安,不要招安,你们一个两个觉得自己见多识广,非要降了朝廷,”张虎急的在帐中转圈。 脑子简单的人对于兄弟义气看的格外重,就是因为这股子兄弟义气,让他在山寨中地位颇高,所以更加信奉这一套准则。 “事已至此,多说无异,还是先想法子救人才是正经,”一旁燕圩开口。 “这狗屁官,老子不做了!”张虎忽然爆发,上次被打了军棍的地方还没好利索,动作幅度一大,便会隐隐作痛,“如今公孙静已经对大哥动刑,就算你们想出再好的办法,到时候就算大哥能逃得出命来,也是废人一个。” “不如带人将大哥救出来,四散逃命去吧,”张虎说着,就要往外走。 燕圩急忙伸手去拦:“刑军中那么多人,仅靠咱们几个,又如何将人带的出来?” “我手下还有几千人马,就算没法将人救出来,也能撕下他马岭一块肉来!”张虎怒道。 “你手下的人马现在不足五百!”钱勇忍无可忍,拔高了嗓音,“乔炳和公孙静手下的将官已经在咱们这儿挑走了大部分士卒,现在剩下的不到两千,再过一个时辰,就连两千人也没了!” 如今前锋营中人越来越少,马云议只留下了少部分兵卒看管,自己已经回中军大营,这才给了他们机会聚在一起说话。 马岭的命令是今天上午下的,各营得了允许的将官们兴致勃勃跑过来挑人,快到晚饭时分,身强体壮、能征善战之人已经被带走的差不多。 “剩下这两千人,快则今晚,慢则明儿一早就会被全部带走,”张虎虽说讲义气,可也不是没脑子,“难不成咱们就要在这里等死不成?” 张虎一番话,说的众人都没了主意。 推开燕圩挡在身前的胳膊,张虎抬脚往外走。 “虎子兄弟你冷静下!”钱勇大声喊道。 “知道,我去上茅房!”张虎不耐烦的说道,走了两步,张虎忽然又回头看向钱勇,“军师,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张虎一番话,让众人眼神都看向钱勇,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即使当初大部分人都同意招安,但心底多少会有怨恨。 而这样的怨恨,需要他们找一个发泄口,手无缚鸡之力又很少跟他们一起厮混的钱勇自然当仁不让。 钱勇也格外委屈,终于开口道:“早知今日?你以为咱们在山寨就没有今日了吗?一万多张嘴,单是吃就能将咱们吃空了!” 张虎不再理会身后众人,径自离开。 一路上无人阻挠,张虎回到了自己营帐中,路上还跟包吉和安详打了个照面。 “虎子今儿怎么不说话?” 尽管众人心事重重,安详仍有些奇怪。 “别管他了,咱们干自己的事才是正经,”包吉冷漠的开口,“现在剩下的人马不足两千,但估计他们今晚应该不会来要人,咱们得尽快。” 张虎回了营帐,枯坐了许久。 这样的行为,原不是他这般粗人能做出来的,但听着外头或是嬉笑,或是哀怨的声音,张虎心中忽然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凉。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我先过去了,兄弟你好好保重……”两个士兵在外头告别,他们一人身强力壮,被左军的将官挑走,剩下一人身材矮小,所以还留在先锋营中前途未卜。 “回头打听我要是战死了,记得给兄弟我烧一刀儿纸,咱们背井离乡跑到这地方来,估计到死都回不去咯……” 要在往常,依照张虎爆炭一样的脾气,此时定然是要出去训斥这两人,可这样的对话在营中无处不在,哪里骂的完、打的完?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或许也没有很久,或许因为冬季天黑的早,就显得他肚子呆愣了许久。 张虎一口气喝完坛中的酒水,忽听得外头一阵喧闹。 “包吉,你们两个要做什么?”燕圩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大声喝骂道。 “我们自己找个活路! 包吉带着剩下的一部分人马稀稀拉拉的跑远,声音顺风传到了张虎耳中,眨眼之间包吉已经奔出十余里,负责看守的中军急忙敲锣,眼看着都没几号人了,还能闹出这样的动静。 但带走的终归不过五六百人,还是没人要的老弱病残,这样的消息除了能让马岭震怒之外,于大军而言并没有太大的影响。 张虎望着眼前的混乱。 许是四周的火把烤的人脸颊发烫,许是周围喧闹的声音吵的人脑子发蒙,又或许是酒劲儿上来,张虎转身回营帐,提着手上板斧就冲了出去。 …… 谢樱正在睡梦之中,忽然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将军,有人来降,”许方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等下,”谢樱起身披上外袍,打开房门,“是谁,带了多少人?” “是江薛手下的人马,一个叫包吉,一个叫安详,带的人数不多,就五百人,”许方打量着谢樱的脸色。 第395章 投降的下场 谢樱拧眉:“还以为能再带几千人过来。” “将军可要见见?”按理这样小规模的降兵,原不必让谢樱亲自安顿,但只怕谢樱还有别的安排。 “见见吧,”尽管有些起床气,还是以大局为重。 …… “情况就是这样……”包吉如实说了大营中的情况,赵忠两人面上有些挂不住。 此时说到底,还是因他二人而起。 但这样的场合,却轮不到他二人说话。 “朝廷的军需粮草,都存放在哪一处?”谢樱忽然开口问道。 “军需向来是重中之重,都在靠东边的营地中,在参军帐附近,”包吉开口, 谢樱点头:“我知道了,二位将军先下去休息,明儿一早,我们的人会依照从前的规矩安顿,定然不叫二位将军受委屈。” 看着二人离开,谢樱转头:“今夜营中哪位将军值夜?” “今夜是叶宇将军值守,”许方回话。 “让叶宇派出三千骑兵,带上咱们新配的炸药,悄悄的从南北两侧迂回到后侧点火,”谢樱转头吩咐,“记住一定要快,用最精锐的骑兵和最好的马,就算不能将他们烧成灰,也得将他们的口粮烧个干净。” 张可按照谢樱的指示,将炸药弄成了手榴弹的模样,虽说威力不如后世那般巨大,但已经算是领先的武器,这玩意儿相较火铳杀伤范围更广,相较火炮也更加便捷。 这回可是第一次亮相。 许方快速传话,谢樱回到屋中关上房门,给炭盆中丢了两块木炭,便躺在床上等消息。 …… 结果第二日的消息,却不止一个。 “依照将军的指示,昨晚我们趁乱烧了不少营帐,后来他们嚷嚷着救火,我们便丢了许多手雷进去,炸死炸伤不少人,”叶宇向谢樱汇报着昨日的战况。 现如今叶宇已经很少亲自领兵出击,但昨夜带领骑兵,又是用新武器,干脆亲自带人出去,如今打了胜仗更是意气风发。 “那手雷着实好用,可要想扔的远,还是得靠臂力才行,”叶宇说着自己的使用感受,“虽说有些炸开只有两半,但已经算得上神兵了。” 谢樱点头:“这没办法,咱们刚弄出来,品质不过关也在所难免。” “还有,”叶宇回忆着昨晚的情况,“昨晚二更时分,他们营中自己也起了乱子,内外夹攻,估计死了不少人。” “那估计是包吉和安详的缘故,”谢樱随口答道。 “不是,他们来了之后我们才出发,就算是有乱子那会儿也该平息了,”叶宇摇头,“所以应当还有别的问题。” “那估计是剩下的前锋军了,”谢樱低声叹息,“一帮被朝廷逼的揭竿而起的人,招安之后又被当做炮灰利用,最后又被弃如敝履。” 虽然她们双方是敌对关系,但这也不代表她不能感叹下江薛众人的遭遇。 “这就是投降的下场,”谢樱冷冷的说。 …… “这就是投降招安的下场,”四五只长枪戳进腹中,张虎再也抡不起手上杀人无数的板斧,只能轻声叹息。 时间线往回拨。 昨天晚上,钱勇、燕圩一众人尽管心有不甘,但还是等着军中的安排,却接连听了包吉逃窜和张虎闯邢军帐的消息,纷纷坐立不安。 饶是钱勇自诩小诸葛,此刻也无法淡定自若,燕圩猛然站起来,拿起一旁的长枪。 “燕圩兄弟,你要去做什么?”钱勇的声音在帐中响起。 只有燕圩自己知道,机会到了。 混江湖的人常说,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张虎本就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那类人,如今存了死志,整个人更是格外勇猛,一斧砍断了一个将官的手臂,又一斧砍的人头落地。 “你们这帮畜生,将我们诓骗至此——”张虎一面嘶吼,一面往刑军帐中冲。 他当然知道,不少人觉得他愚忠,没脑子。 可他一个没爹没娘讨饭长大的孤儿,这辈子头一回在江薛身边有了归属感,对山寨的感情自然不同于旁人。 “赵忠和汪兴叛逃,跟我大哥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们出尔反尔,拿我们在前面当炮灰,也怨不得他们叛逃!”张虎一面砍一面骂。 人走到末路的时候,总是有几分悲怆,邢军帐中被关在木笼里的江薛听见外头的动静,颤抖着冲看守的士卒开口: “是张虎兄弟么?” 公孙静出手太狠,用刑太重,将自己两次的损失都算在了江薛头上,此时江薛眼前被血痂糊着,已经看不清楚了。 那几个士卒叹息了一声:“江将军,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江薛靠在木笼上苦笑了两声,从前毕恭毕敬的时候,这帮人倒是明里暗里瞧不起他,如今走到末路,这帮人倒是恭敬起来了。 张虎今日之举,已经摆明了是不打算活命,他只想在死之前能再见江薛一面。 士兵们畏惧张虎的勇猛,纷纷举着盾牌不敢上前,正待张虎一步一笔逼近关押江薛的军帐时,却听得后面一声大喝。 “张虎,休要胡来!” 这样的呵斥曾经在山寨中,张虎听过无数次,说的最多的便是江薛,但如今江薛身陷囹圄,这样的呵斥是谁喊出来的? 众人扭头看去,竟然是燕圩。 士卒们畏惧张虎,将人围起来不敢上前,等待着功夫好的猛将出来辖制,却只见燕圩三两下冲到人群中,用手中长枪和张虎对打。 张虎方才已经被消耗许多力气,燕圩的武艺也不算差,须臾之间便将张虎打的节节败退,待燕圩用长枪挑飞张虎手中的板斧,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呵斥: “张虎以下犯上,同室操戈更是罪大恶极,立即拿下,死活不论!” 下令的是右军将军乔炳。 燕圩一枪架住张虎,围观士卒得令纷纷上前,七八支长枪分别从不同的方向刺进张虎体内。 尤其是那位被砍了胳膊的主将,此刻也忍着剧痛戳了张虎好几刀。 “燕圩将军平叛有功,回去本官一定在元帅面前多为您美言几句,让你免受颠沛之苦,”乔炳淡淡开口。 第396章 要完全胜利 “多谢大将军,”燕圩拱手。 这厢话音未落,那边叶宇的手雷轰炸声便在后方响起。 一晚上两个乱子,实在是令人心力交瘁,马岭急忙派兵去参军帐附近支援,务必要按死这一小队骑兵。 但叶宇打完就走,冬季天干物燥,一排排火箭射出,一对对火笊篱扔去,马岭这厢便要分人救火。 …… “传元帅军令,张虎目无纲纪,现曝尸十日,以示警戒!”乔炳的话徐徐落下,“中军将军马云议看管不利酿成大祸,现已呈报京城,听候发落。” 天刚破晓,阳光穿过云层打到地面上,尽管西北的日光向来毒辣,可云层太厚,也有了几分阴翳的感觉。 乔炳的眼下有淡淡的乌青,还没正式开战,他们营中就起了各种乱子,实在是让人心力交瘁。 被打散的众人听到这消息,瞬间炸了锅,只是被打散之后孤掌难鸣,实在掀不起什么风浪来,而处置江薛的日子,就在两日后了。 众人一肚子火无处发泄,看着张虎的惨状,更不敢直接闹起来,便只能以消极怠工的法子来表现自己的不满。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好榜样是,坏榜样更是。 大军都是从不同地方调来支援的,可一直到现在,正经战役就打了一回,还被炸的死伤一片。 剩下的尽是些阵前变节的先锋军还有谢樱小股部队的不断袭扰,士卒早就疏于战斗,整日摔跤玩耍,有些不上阵的将军,便三五成群的吃酒划拳。 谢樱是吃过早饭后,才知道昨晚敌军中为何生乱的。 听着斥候的回报,钱飞有些可惜的看着谢樱:“咱们要是昨夜就得知了消息,趁机发动攻击多好。” 谢樱摇头:“非也。” “虽说他们军营中闹得厉害,但说到底,也不过动的是先锋军这一万人马罢了,”谢樱看着桌上的舆图,“剩下的士卒们自觉跟先锋军不一样,依旧斗志尚存。” 江薛手下众人叛变带来的影响,甚至不如昨夜叶宇去烧粮仓大。 “那咱们做这些是白费心思了?”赵常翼挑眉。 “自然不是,”谢樱摇头,“他们只有十万人嘛,十个一万,咱们一次废掉一万人,再多的人马也禁不住这么折腾。” 谢樱不着边际的话,说的众人俱是一愣。 “说正经的!”李婳催促。 “除了千金买马骨之外,更要紧的还是老鼠和汤,”谢樱挑了挑下巴。 一只老鼠坏了一锅汤,这样的情况很常见。 “虽说先锋军如今七零八落,但除去投奔咱们的,剩下大多数都在马岭的军营中,他们是否会影响士气,谁也说不准,”谢樱按了按眉心,“但更要紧的是,这颗钉子,就是给他马岭的。” “什么意思?” “临阵杀将,重新改编,指挥不当导致节节败退,如今粮草被烧,他们未必能再次募集军需粮草,”谢樱挑眉,“你说这些账,皇帝震怒之下,会算在谁身上?朝廷中,包括军营中,就没有盯着马岭位子的人?” 武官武官,说到底还是官嘛。 “这都是后话,”谢樱摇头,“如今他们方寸大乱,剩下的就该由我们出手了。” “我去打头阵,”叶宇一脸激动。 “现在还不是时候,”谢樱摇头。 “那咱们还要等多久?” “七天,”谢樱缓缓开口,“他们粮仓被烧,十万人的消耗不是个小数目,定然会想着速战速决,咱们一定要先扛住这七天的攻城战。” “七天时间,也够这边的消息传到京城了。” “何苦这么麻烦,咱们五万对十万,又不是全无胜算,”叶宇性急的建议,“我手下士卒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猛士,还怕他们不成?” “十万对五万,他们确实还不够资格直接围城,”谢樱抬头看了眼叶宇,“只是你觉得,将他们击溃之后,咱们还剩多少人?” “五万人几乎是咱们所有的人马,可朝廷没了这十万大军,还有好几处兵马,”谢樱的声音不容置疑,“我要的不是惨胜,是要尽量减轻一切损失,让我的士兵都活下去!要活到能看见胜利那天!” “都听见了吗?”谢樱冷脸看向众人。 “是!” …… 不出谢樱所料,三军面前处决了江薛之后,马岭亲自坐镇中军,马云议戴罪立功,担任新前锋,开始对陈仓发动猛攻。 “轰——”那是火炮对着城楼上开火的声音。 “砰——”那是炸药包在人群中炸开的声音。 “哗——”那是在锅内热的滚烫的沙子倒下去的声音,是热水迎面泼下去的声音,伴随着箭矢和刀刃没入身体的声音,听的人热血沸腾,分外激动。 “上!”马云议在阵前用鞭子抽打着一波又一波退回来的士兵。 “将军,不是我们不上,贼军的火器太猛,防守实在过于严密,”退回来的士卒脸上带伤。 马云议抽出手中长剑,一剑捅死了眼前的士兵。 “动摇军心者,杀!” 看见软的如同烂泥一般的士卒,马云议恨铁不成钢:“你们各个号称精锐,却都是这帮烂泥一样的精锐。” 说着,将手中的长剑戳到地上。 “从现在起,在此剑之后者,视为逃兵,杀无赦——” 强大的督战,让士卒不得不玩儿命的冲锋,谢樱低头躲过流矢,看着城下。 “他们这次怕是要拼命了,”张成徐徐开口,“朝廷的督战一向格外厉害。” 张成性格周密,打这样的守城战,倒是比叶宇更出彩些。 谢樱双手抱胸,冷笑道:“他们督战的越厉害,对咱们越有利,士兵的斗志只能靠督战维持,这仗也该打到头儿了。” “吩咐下去,全力阻击,等他们攻城的间隙,给他们讲讲投降的好处,”谢樱漫不经心的挑了挑下巴。 之前每一次出战,谢樱都会留许多的宣传书页,总有人认识字,也总有人喜欢讲八卦,她就不信这些宣传一点都没人知道。 第397章 决战前夕 “将赵忠和包吉他们叫过来,让他们在城楼上劝降,”谢樱转身吩咐许方,“朝廷兵马上下都是那个死样子,就算是精锐,也不过是矬子里拔将军而已,不足为惧。” 马云议重压之下才有的攻势,便被这么硬生生压了下去。 更要命的在于,打仗的间隙,城楼上的贼兵便会喊着投降的好处,先锋军中的兵马,也不乏有从前江薛手下之人。 前面有火炮,后面有马云议的督战,所以攻城的时候便出现了格外诡谲的一幕:许多抬着云梯的士兵冲到城楼下,然后成建制的倒戈相向。 “收兵,收兵,”眼见大事不妙,马云议慌忙鸣金收兵。 “这样的攻势持续不了多久,”谢樱真站在城楼上冷冷开口,“等他们两次都攻不下,那就该咱们出手了。” …… 正在此处炮火连天之时,赵明带人,冒着烽火狼烟又押送来了一批物资。 “这个是新送来的火药,”赵明将东西交到许方手中,便随着谢樱进屋,他还有更要紧的事情汇报。 “眼下战况焦灼,长安城内的联络,弄得怎么样了?”谢樱开口问道。 “我们这几日派人过去,倒是联络上了不少人,只是时间多少还有些仓促,”赵明看向谢樱。 “有名单吗?” “有,”赵明递上一个小册子,上面尽是被策反的长安城军官,“如今大军在前面挡着,城内我们能联络的,也不过从前的守军,人数到底有限。” 谢樱翻了翻册子,忽然感觉有些无奈:“这哪里是人少啊,这是少得可怜。” “不过常规守军人也确实不怎么多,”谢樱一面吐槽,一面疯狂的说服自己。 “你们手下有多少士卒?” “如今农闲时分,各处民兵都是加紧操练,跟军中士卒也没什么分别,算一算应当也有五千人,”赵明点头。 “这五千人,是你们全部的人,还是作战人员?”谢樱问道。 “所有人,倾巢而出,”赵明徐徐开口,“真正的常备兵员只有三千人,剩下两千都是民兵,平日吃住都在家里。” “咱们之前屯的粮食虽说不少,可芸惠算了算账,两千人已经是我们能负担得起的最大兵员数,”赵明轻声叹息。 “你们五千人,再加上目前策反的这几百号人,七七八八加起来也快六千了,”谢樱给自己打气,也是再给赵明打气,“六千人用得好了,也能击溃两三万人,况且到时候敌军未必有两三万人。” “您的意思是,我们也要参与决战?” “对,”谢樱点头,“据我安排,决战就在这段时间,最迟也不过半个月。” “历来兵家打仗,开始便要上阵,上阵不利,守城;守城不利才巷战,”谢樱定定看着赵明的双眼,“我要他们,上阵之后溃逃,绝无机会守城。” 赵明倒吸一口凉气:“这样是否太过冒险了?” “不冒险,”谢樱摇头,“要是等他们带着溃兵躲回长安守城,那便是白费我前面这么多心思。” “你们那边的物资还有多少?”谢樱开口问道。 “硫磺和硝石还剩下两千斤,差不多再走一趟车队就没了,山林中有枯树,木炭倒是可以直接烧,白糖当初是当做口粮储备的,剩下的就更多了。” 谢樱快速在信中过了一遍数字,拿起一张纸递给赵明:“这是我们试验过很多次的炸药配方,你拿着这个,从张可那边顺便带个学徒过去,不惜一切代价赶制炸药。” “是。” “让民兵全部归队,全军上下枕戈待旦,悄悄向长安城下进军,等马岭大军溃逃那日,你们便联合城中降将入城,前后夹击,”谢樱看向赵明。 “到时候几万大军在身后,马岭他们定然会疯狂进攻,一定要顶住,哪怕顶不住,也要及时关上城门,决不能让马岭大军轻而易举的入城,”谢樱周身气势愈发逼人。 “是,”赵明低声应道。 “还有,对长安城内守军的策反也不能落下,大战在即,能策反一个是一个,”谢樱轻声叮嘱。 赵明领命,出去后直接带了张可的儿子张巧。 时间紧迫不敢有丝毫喘息,二人趁着夜色便快马离开,谢樱的吩咐,已经先由信鸽送往蓝隼和芸惠手中。 …… 左传曹刿论战中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除了那次来势汹汹的进攻之外,马云议后面的攻击都难以掀起波澜。 “赵明他们速度倒是够快,”谢樱从信鸽脚环上取下纸条,用蜡烛烘烤过后,仔细瞧了上面的文字。 “你去拿些牛奶过来,我给他们回信,”谢樱独自坐在桌前想了许多。 “如今咱们两边离得近,传信都比从前方便许多,”史良看着在消失在空中的信鸽感叹道。 “可不是得快些吗?”许方笑道,“就一个长安城在中间隔着,这鸽子就算再怎么蠢笨,一日的功夫也该飞到了。” 见时机差不多,谢樱准头吩咐:“你去将各位将军都叫来议事。” 不等许方将人叫来,谢樱倒是迎来了几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将军,这几位姑娘说自己已经拉拢起了一支兵马,所以前来,”门卒介绍。 猛然一听这话,他心中还有些奇怪,原以为是不知哪一处的小孩子在玩过家家,但毕竟有自家将军在前,当下也不敢小觑,便将人引荐到了谢樱面前。 谢樱打量着眼前的两位少女,忽然觉得对方有点眼熟。 “你是不是……” “我就是当初在军医帐前带着大家来找将军的,您还记得我,”圆脸少女笑道。 “对对对,”谢樱点头,“你没跟着他们去军医帐,我还以为你后面回家了呢。” “没有,”圆脸女孩摇头,“眼下大军压境,他们进攻的次数越发频繁,就算将士们一直阻击,也难免有疲惫之时,军工作坊的活儿毕竟有限,我就联络了大伙儿,想着干脆跟着将士们一起战斗。” 第398章 长安决战 “你笼络起来了多少人?”谢樱心中有些惊讶。 “人数不多,只有八百人,”女孩回话,“但您上外头看看,各个都是身强体壮之人,绝非那种一推就倒的女子。” “对,她们都在外头,”门卒开口。 谢樱抬脚向外走去,门外,早就站着密密麻麻的女人。 “能参战的男人们,大部分都已经编到了军中,我们也想跟着出来干一番事业,只是苦于没有正经路子,我家里是杀猪的,我从十二岁起就能自己杀猪。” 站在队伍最前面的姑娘,比谢樱还高半个头,怎么着也有一米八的样子。 “杀人跟杀猪比起来,也没什么分别。” “对,”众人纷纷应和,“我们平日里农活都是做惯了的,扛锄头拿镰刀都是一把好手,绝不是那帮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谢樱点了点头,她相信这帮女人说的话。 做惯了农活的女人,不管是身体素质还是力气,都是一等一的好,现代的一些山村里,也时常能看见瘦骨嶙峋的老妪,却有着一把惊人的力气。 “好,大伙儿能有这份心意,实在是难得。” 谢樱努力绷住表情,克制住发酸的双眼,她原以为一直只有自己带着李婳等一干亲信在奋斗,却没想到在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千千万万的人。 千千万万的女人,她们可以做工,可以去军医帐,可以白天种地夜晚纺棉,自然也可以带上刀枪,上场战斗。 “如今咱们确实少人,”五万是她全部的兵马,到底要想尽法子珍惜,“多一个人,便是一个,只是我还有一点要跟大伙儿说清楚。” “军阵中,决不允许私相授受!”纵使再怎么感动,难听话也得说在前头。 “将军也太小看我们了,”高个子女人开口,“能过来的,有谁是想着在军营里找男人过日子的?” “好,有魄力!”谢樱抬手指了指门卒,“将她们带到云霄那里,先在后头操练几日,后面慢慢上战场。” “对了,你们叫什么名字?”谢樱转向面前的二人。 “我叫汤赛儿,”圆脸姑娘开口。 “我叫杨妙珍,”高个子姑娘开口,“我家原也有长辈在军中,教了我二十四式梨花枪法,是以我不仅会杀猪。” 杨妙珍自小身量魁梧,家中父母眼见无望她出落成美人儿,再加上确实有把子力气,干脆一直当男儿教养,打架斗殴,杀猪宰牛,舞刀弄棍,各个都能上手。 “若是你们真有决断和本事,到时候封侯拜相也未可知,”谢樱拍了拍二人的肩膀,依着门框看她们离开。 见着营中来了一堆女人,众人一开始有些诧异,有人按捺不住,过了两招后被摁在地上,也便不再多说。 云霄和云溪面色如常,派人登记造册,不管女兵多么惊世骇俗,还有她们家主将在前面顶着呢。 …… 冬季光照不好,两根手腕粗细的蜡烛在屋内照明,众人围坐在长条桌周围。 谢樱点着手中的舆图,布置着作战计划。 “赵常翼,你明日带三千人前去叫阵,打我的旗号,再让手下兵卒扮成我的模样,尽量引出够多的守军,待他们出来之后便过招,随后佯败,然后顺着这条路撤离。” 大多数人没见过谢樱,盔甲上身更是看不出男女,找人假扮当真是格外方便。 赵常翼领命:“只是这一招咱们从前用过,他们会不会有所准备?” “长安城传来消息,他们运粮的队伍愈发少,长安知府凑不出军需,跑去敲诈城内富商和官绅,结果被申饬了一顿,”谢樱回忆着自己收到的消息,“他们快顶不住了,所以必然会咬勾。” “况且,只要鱼饵够大,就算明知有问题,他们也会追过来。” “钱飞,”谢樱点着舆图,“你派一千人马,在这条路上的葫芦谷处,于草堆和路边埋好炸药,等到他们进了这地方,便直接引火,烧不死也要炸死他们。” “曹华,严力,”谢樱看向两人,“你二人分别带一万人马,从敌军左右两侧迂回攻击,吸引敌军兵力,无须大规模交锋。” 谢樱抬起头转向云霄:“迄今为止,咱们总共缴获了多少火炮?” “十门,张师傅已经带人修的差不多了,”云霄回话,谢樱之前拖着不出战,拖的就是修火炮的时间,“四处城门上放了四门,剩下的都收在库房内,赵将军运过来的原料,已经连夜赶制成了火药。” “这速度倒是比我想的还快,”谢樱如释重负的笑了一下。 “这段日子攻势太强,城中许多妇女自愿过来帮咱们赶制火药,人手是从前的好几倍,又是日夜不休的干活,自然比从前快得多,”云霄想到那个场面,还有些激动。 火把映照的院中亮如白昼,许多素不相识,年纪也不尽相同的女人们聚集在一起,却不是一面唠叨着东家长西家短一面绣花纺织,而是满面严肃的制作着杀伤力极强的手雷和炮弹。 “好,”谢樱抬头,“这十门火炮,你二人分别带走两门,剩下六门留在中军,我亲自带兵出战!” “马岭要伸出左右手来跟你们战斗,”谢樱看向曹华和严力,“那么他的胸膛可就空门大开。” “剩下众人随我出战,直插马岭的胸口,”谢樱恨道。 “众将听令!”拔高了嗓音。 “明日辰时,各军准备,倾巢而出,务必一举击溃马岭,拿下长安城!” “是!”众人大声喊叫。 谢樱看着外面的天空,从前那么多大大小小的战役,却从未像这次一般令她兴奋。 回到屋中,许方一脸激动的看着谢樱:“明日便是决战了,我还有些紧张。” “那就紧张点,”谢樱抬了抬下巴,“但也别紧张到睡不着觉的程度。” 说完,进屋倒头便睡。 …… “报——赵将军前去叫阵,约莫引了八千兵马前往葫芦口。” “报——严将军已经在和敌军交战。” 第399章 决战 “报——曹将军已经在和敌军交战。” 谢樱带着剩下众人看着屋内的沙盘,有一处战报,沙盘上的车马便会有一次置换。 “众将听令,准备出战!”谢樱拿了长剑站起身,许方递过一支马槊。 本来她的兵器只有长剑,但战场上长剑并不好用,所以这段时日的锻炼,都换成了马槊,如今马槊用的比长剑还顺手。 六门火炮在前方压阵,谢樱带着大军不断向对面逼近。 曹华和严力吸引了不少火力,此刻又见谢樱亲率大军从正面进攻,马岭只能拼命稳住阵型,派人前来阻击。 但显然,谢樱不想跟他们直接交手。 “点火!”谢樱挥手,四面有士兵装填炮弹。 六门火炮,每门火炮至少准备了二十发炮弹,一轮轰炸之后,对面的营地的军阵肉眼可见的死伤过半。 正在冲锋的敌军猛然遭受炮击,硬生生压住了冲锋的势头。 不管前来的敌军是不是精锐,但经历了前锋军改编,吃不饱饭,还有攻城久攻不下以及烧粮仓,没日没夜的袭扰之后,再精锐的部队也身心俱疲。 相比职业军人,他们的斗志甚至连临时抓来上战场凑数的农夫都不如。 “放箭!”谢樱转头吩咐,如今敌军溃逃,空门大露之时,就是放箭的好时机。 旗兵摇旗,前面一百余炮兵退后,弓箭手上前,箭雨铺天盖地射向逃兵们的后心,不知多少人在其中被踩踏成了肉泥。 “将士们,尽管他们人数比咱们多,却也不过是一帮一触即溃的垃圾,”谢樱骑在马上拔高了嗓门,“众将听令,随我冲锋!” 叶宇早已经跃跃欲试,等了那么久,就等着这一天。 冲锋的号角呜呜吹响,一时间喊杀声震天,谢樱的军队势如破竹往东追去,尽管马云议拼尽全力督战,但兵败如山倒,纵使使出浑身解数也难掩颓势。 “何处喧闹?”马岭坐镇中军,忽然听得外头一阵嘈杂。 还不等来人回话,便有斥候跌跌撞撞的跑进帐中: “元帅,元帅,云议将军在前面吃了败仗,贼婆亲率大军过来了,您还是先撤回长安城内吧。” “放屁!”马岭不顾形象的骂了出来,“贼婆袭扰的大军,已经有公孙静和乔炳前去阻击,哪来的大军?” 说完,站起身往下看。 历来军营驻扎是选地势高处为宜,尤其像这样的元帅大帐,更是在地势最好的地方,是以用不着望远镜,马岭便能看清楚眼下的状况, 马云议带领的中军四散溃逃,好似蚂蚁一般。 “别说四万个人,就算是四万头猪,也未必会溃逃成这般模样!”马岭当真是气的狠了。 谢樱将此战当做决战,他也是当做决战。 先前赵常翼带人过来,他以为是谢樱亲自带兵,派出八千兵马追击,若是真的更好,若是假的,八千对三千,也是手拿把掐。 后面左右两翼都有大军迂回进攻,算着谢樱手中的人数,干脆派了两倍的人马前去迎敌,目的就是要让后面救援的部队倾巢而出。 九万对五万,添油战术,他耗也能耗死谢樱。 “马云议这个废物,”马岭恨道。 斥候有些怪异的悄悄瞧了一眼他,但见马岭面色铁青,也只能劝诫道: “云议将军是想上阵对战来着,但贼婆压根不派人上场,只是用火炮轰炸,咱们许多在前面的将领还未近身,便被打死打伤。” 火药的爆炸威力相较冷兵器而言,简直是碾压,就算穿着再怎么结实的铠甲,也禁不住火炮的攻击。 “火炮?”马岭看着斥候。 军中的火炮他不是没用过,哑火、炸膛时有发生,怎么可能直接放在前头轰? “贼婆的火炮跟咱们的不太一样,”斥候听着三面传出的炮火声,以及愈发靠近的敌军,格外紧张,“她们的火炮威力更大不说,更没有炸膛哑火之类的情况,她们的前锋军手中还拿着酒坛大小的炸药,离得近了便点火往咱们军中扔。” “轰隆隆——”一阵巨声响起,炸开的弹片飞到了马岭面前,斥候急忙护着自家元帅:“元帅,您快撤。” 斥候满面尘土,“如今站在咱们帐中,都已经能看见贼婆的旗子,” 马岭定睛看着自己四散而逃的溃兵,对面火炮开路,一旦士卒趴下避开,便立即有弩箭射出,若是举起盾牌护着头脸,眨眼之间便有骑兵冲到面前,顷刻之间便会被马蹄踩死踩伤,压根来不及招架,。 “投降不杀,”冲在最前面的一队人马叫嚣,随后整个军阵中都响起了巨大的劝降之声。 落在最后面的残兵,纷纷丢下了兵器抱头鼠窜,留一个十人队看管降兵,其余人持续冲锋,一切仓促又有序,相比之下,他们这些正规军倒更像是一帮乌合之众。 “到底哪个是贼婆?”马岭转身向斥候,谢樱这个疯婆娘,居然有胆子直接亲率大军冲着他的军帐前来,更恼火的是,迄今为止,他甚至没正面见过自己的对手。 谢樱很会吸取教训,甲胄和钱飞几人的甲胄基本一样,稍豪华点的装饰全部被拆掉,马是最平平无奇的黑马,虽说脚力和耐力也是百里挑一,但外表看着,就是普通战马。 白马妨主,皆因战场上白马极为醒目,对方一眼便能看出主将是谁,然后拼命攻击。 “小的也不认得,”斥候抹了把脸,写着“谢”字的旗帜下,有好几个人骑在高头大马上,“元帅,如今中军被打散,营中空虚,咱们还是先进了长安城再说。” “我哪儿也不去!”马岭大踏步走进了军帐内。 他若是退守长安,外面原本还能抵挡的军队更会一触即散。 “等公孙静和乔炳收拾了咱们两翼的敌军,便能回军形成包围圈,到时候贼婆插翅难逃,”马岭冷冷开口。 “传令马云议,立即整队抵御贼兵,务必要等到左右两军回圜。” …… 这样的道理马岭明白,谢樱众人自然更是心知肚明。 第400章 晴天霹雳 “咱们会不会被他们回转埋伏?”叶宇杀得痛快,但智商尚未掉线,转头向谢樱问道。 “现在不会,但要是不尽快打到他们的中军大帐,等左右两军回圜之后,便是瓮中捉鳖,”谢樱乱军中分析着眼前的形势。 “传令各军,四散喊着向咱们投降的好处,”谢樱吐掉一口嘴中的尘土,抬高嗓门冲众人吼道,“他马云议想要死战,也不看手下的士卒,是不是那块儿料!” 马云议且战且退,能一步步爬到中军,可不仅仅因为他是马岭的侄儿,到底是有几分真材实料。 眼见退无可退,便使出浑身解数到底,收拢了一部分残兵。 谢樱的情况与马云议的截然不同,眼前的敌军本身就成了一盘散沙,招降的话音喊出,干脆有士兵由裨将或百夫长带着,直接成建制的投降。 没投降的,也直接扔了旗子四散逃亡,流落山野。 所以马云议千方百计纠集起来的残部,只剩下不到八千人,现如今已经退到了自家营地,马岭正在被两个亲兵架起来往后撤。 “放开我,你们这帮畜生!”马岭还在骂着两边的人,“我在这儿,还有士卒拼命,要是走了真就全完了。” “捆起来捆起来,”田兜指挥着左右,“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咱们上阵不利,退回长安守城便是,你要是在这儿有个三长两短,三军群龙无首被贼婆钻了空子,那才是罪该万死。” “快走,快走,”几个监军太监行色匆匆,“传令左右两军,撤回长安城中守城,长安城高壑深,耗也能耗死他们!” “直接让公孙静和乔炳收兵回城,不必在外头死耗着了,”田兜下令,“再打下去也是徒增伤亡。” 此处田兜还想着回长安守城,却不想长安的情况,比此处更加糟糕。 …… 纵使朝廷一直以来都在谢樱手中吃败仗,但到底十万人马,难免会有一部分忠勇之人,严力和曹华面对数倍于自己的军队,打的格外艰难,却忽然感觉到进攻松懈了很多。 “将军,敌军后队变前队,正在撤军,”前锋汇报。 “既如此,那就更不能放他们回去,”严力咬了咬牙,“全军追击,务必要将敌军钉死在此处!” 西风烈烈,谢樱没塞进头盔的发丝在眼前飞舞,马云议纠集起来的残部再一次挡在了她和马岭的大营以及长安城之间。 “众将听令,随我冲锋!” 谢樱再次抽剑,胯下骏马疾驰,直冲着马云议军中冲去,方才聚集起来的军阵不消片刻又被冲散。 做鱼饵的赵常翼已经率兵赶到,眼见大势已去,马云议纵使再不甘心,也只能下令撤军。 虽说她们人数不多,但在此处,她们人数远多于朝廷兵马,叶宇挽弓搭箭,刚举起长枪的马云议还想说什么,便被射于马下。 主将已死,剩下的士兵纷纷投降或逃亡,但谢樱顾不得这些。 “留下五千人料理此处,剩下的随我一起,向长安城进军!要快——”谢樱冷冷下令,“咱们现在多拖一刻,蓝隼她们的牺牲便多一分。” 她们距离马岭的营帐还隔着许多兵丁,密密麻麻的人头让骑兵冲锋的优势难以及时发挥,她们的火药毕竟有限,只能拼尽全力,打开一波又一波的人群。 “马岭休走!”现在的距离已经足够让谢樱看见马岭,不是她认识马岭。 而是马岭财大气粗,身上的照夜明光铠实在太过扎眼,让人一眼便能看见。 “撤,快撤!”田兜急忙下令。 到底是一军主帅,尽管大半兵力被牵制,到底还有五千人马护卫,相较外出作战的士兵而言,这帮护卫的素质显然更高,战力也更强,护着身后一众高官且战且退。 谢樱一马槊打退一名士兵,继续带人拼了命的往前冲,但还是那句话。 五千头猪赶起来也得半天的时间,况且是五千个素质不错的战士? 眼看马岭已经带人距离长安城门不过一射之地,谢樱目眦欲裂:“架炮,给我轰死他!” 若是放任马岭进城重整残部,此前当真是白费力气了。 如同冰雹之下的雏鸟找到母亲一般,护卫们疯狂的向长安城门靠拢,只要进了城。 只要进了城,便能逃出生天,便可能重整旗鼓。 马岭此刻也不做挣扎,骑在马上拼命往城楼的方向跑。 “快开门,放我们进去守城!”靠近城墙的士兵们高喊,出人意料的是,城墙上的士兵挽弓搭箭,齐刷刷的将箭头对准了他们。 城楼上的指挥官秉持着人狠话不多的原则,还不等马岭开口探明情况,一轮箭矢就射了过来。 之前他们拼命的往长安城逃窜,如今倒方便了城楼上的守军,纵使箭术再差,现在也有了几分百发百中的意思。 一些士兵还靠着惯性往前冲,侥幸逃过箭矢的士兵被落石砸的头破血流。 逃窜的势头愣生生被箭矢和落石打住,后面来不及止住脚步的士兵靠着惯性往前冲,摔倒踩踏无数人。 “你们都是疯了不成?”马岭驱马上前,“我乃平西元帅马岭,还不快快开门!” “打的就是你!”一道女声从城楼上传来,蓝隼穿着防护齐全的甲胄从城楼向下看,“马岭,投降不杀!” 听见女人的声音,马岭顿感当头一棒。 …… 时间线往回拨。 长安与陈仓不同,毕竟打仗归打仗,城内几万人总是要吃喝的,所以长安城西门还保持着正常的联络和进出,无非是将路引之类的东西查的更严罢了。 一早策反的几位将官不乏有城门官,这倒是刚好给了赵明和蓝隼钻空子的机会。 “到时候你们进城,我们自然会想法子接应,”长安城内,城门官小队长张斌说道,“只是我的人和朝廷士兵的衣裳一模一样,你们要怎么区分?” “这个好办,”蓝隼低声道,“让咱们的人左臂上绑一根红布条,这便能区分开了。” 第401章 蓝隼的主意 红布醒目扎眼,又不容易染色,自然是最佳选择。 “好,”张斌点头,“这几日都是我当值,现在对于进城之人都要查看路引,先给你们准备一部分路引,到时候直接放你们入城。” 蓝隼点头,谢樱在陈仓没日没夜的排兵布阵,赵明和蓝隼就带人没日没夜的伪装,悄悄将人带进长安城内。 “各人带上三日的干粮,听城中火药炸响,便攻打西门,同将军合兵一处,”出发之前,蓝隼向众人叮嘱。 张斌不知道他们的人究竟藏身何处。 蓝隼心中自然也做了提防,在一早找好的住所中,悄悄观察着城内的形势。 两方陈兵长安, 各方压力都在此处,尽管城内的各级官员已经拼尽全力的维持秩序,但战事就在眼前,各处兵荒马乱,不断有民众向外逃窜。 她们藏身的地方靠近西门,若是城楼防守有什么异动,自然能很快发现,虽说跟着过来的大部分人都四散开来各自伪装,但还有不少人跟蓝隼躲在一起。 正在蓝隼观察情况之际,忽然有人在外间打手势:“外头有人来了。” 蓝隼屏住呼吸,她不确定策反的这帮将官中,是否有叛变之人,长安城内的风险,一点都不比谢樱在正面战场上遇到的小。 “什么人?”赵明压低了声音。 “是前来抢劫的兵丁,”蓝隼透过门缝悄悄看了一下,“如今长安城中乱的厉害,民众在逃窜,还有散兵游勇趁机抢劫。” 如今她们倒是遇上这帮趁机抢劫的散兵游勇了。 “怎么办?”一旁的兵丁低声问道。 “开门!搜查城内奸细,赶快开门!”外面的散兵已经在疯狂拍门了。 蓝隼想到了她们在京城最后一晚。 “开门,拖进来杀了,”蓝隼挥手,两边的士兵立刻闪身到门后。 “军爷稍等,”蓝隼上前开门,看见眼前四五个散兵,摆出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朝后退了两步。 “让你开门就开门,磨磨唧唧的干什么呢?”为首之人翻了个白眼,虽然他并不相信一个身材干瘦的女人能是贼兵细作,但还是对蓝隼磨磨唧唧的开门而感到生气。 “我家男人不在家,”蓝隼胡乱扯了个理由,再退了两步,“我一个女人家,实在是不敢给各位军爷开门……” 正在说话之间,忽听见身后木门“砰”一声轻响,躲在暗处的人手脚麻利将这一伙散兵游勇解决掉。 轻而易举,没发出一点声息。 赵明看向蓝隼:“你说他们是巧合,还是真的有人叛变了?” 关上院门,蓝隼想了想:“咱们不能等着明儿小姐的回信,得趁早做打算。” “怎么做?” 蓝隼的脑子是几人中最为活络的,现在也是理所应当的统帅。 “让他们再无叛变的可能,”蓝隼的声音低低落下。 …… “王将军,我有要事,”用过晚饭,蓝隼便悄无声息的翻进了策反的将官家中,面色慌张。 “怎么了?” “为了联络方便,所以我有一本记着投靠咱们将官姓名的册子,但是那本册子不见了!” “啊?”眼前的将官也是一惊。 “我怕出事,所以赶忙过来同你说一声,不知道那本册子究竟落到了什么地方,”蓝隼脸色苍白,“咱们肯定不能按照原计划了,得提前行动,不然可能会被人一网打尽。” 眼前的将官显然被吓的六神无主:“只是马岭的大军尚在城外,城中稍有异动他们便可立即支援,那咱们该如何是好?” “那也总比在城中,被人按照名单一个个抓了的好,”蓝隼声音低沉,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开口,“我们家将军就在城外,咱们先控制了长安城楼再说。” “兵法有云,置之死地而后生。” 长安另一处宅院,赵明同样是一脸惊慌的吓唬着眼前的将官:“张将军细想想,咱们若是搏一搏,尚有一线生机,若是坐以待毙,只怕后果不堪设想,你的妻儿家小可都在长安城!” 几个将官的在各自家中,几乎是收到了一模一样的消息。 “怎么就能这般不小心?”张斌满腹牢骚,但此刻也无济于事。 纵然想要捆了赵明去见上官,他也无法确定自己长官是不是被策反之人,除了蓝隼一伙人外,剩下人俱是两眼一抹黑。 “依您之见,咱们应当怎么办?”张斌问道。 “行动提前,今夜子时接管长安城楼,”蓝隼看着张斌,“我们带了五千人过来,再加上你们手中的人,顶住一两日绰绰有余。” “要紧的是不能惊动城外的守军,”张斌看向蓝隼,“这几日恰好是我轮值,宵禁之后你们带兵上来接管长安,就怕到时候城内守军会反扑。” “长安城内,没被策反的城门守将不到五个,你想法子将这五人请到家中宴饮,只要将人关了,没主将的士卒闹不出什么风浪,”蓝隼只是思考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等占领了城门,我们趁夜派人去将长安知府抓了,群龙无首之下,顶上一两日绰绰有余。” “好,”张斌点头,“能来一个是一个。” “今夜子时,看见城中有烟花炸开便动手,”蓝隼叮嘱,“占据长安城楼之后,切莫打草惊蛇,一切保持原样。” 月黑风高,烟花绽放在空中,有人惊讶于为何这样的时节,还有人有心思放烟花作乐。 几个城门官在张斌家中,酒过三巡俱是头晕眼花,张斌眼疾手快的砍下了几位昔日同僚的头颅。 隐藏在暗处的兵卒们,如同雨后春笋一般抬起头来,快速占据了长安城楼,没有想象中的打斗,也没用到谢樱给的炸药。 “将军,咱们的人已经接管了四面城门,”有人上来回报。 蓝隼点了点头,看着自己麾下的士兵们,张斌不知从何处弄了一堆守军的军装过来给大伙儿换上,是以长安城楼看上去与从前一般无二。 “你们这帮畜生,放开我!”被五花大绑的长安知府还在叫骂。 第402章 马岭投降 半夜三更,月黑风高,衙门中的皂吏早回了家中,剩下的几号杂鱼又怎么是职业军人的对手,三两下便被俘虏。 赵明不理会他的叫骂,直接用桌上的抹布绑了个团子,塞进知府嘴里。 看着对方目眦欲裂不断挣扎,赵明忽然觉得眼前人有点眼熟。 但时间紧迫来不及细想,现如今他们已经悄无声息接管了长安,留着知府一命,无非是等着后面谢樱的审问,毕竟还有些朝堂之事,还需要从他嘴里撬出来。 “陈将军,苏将军,”赵明拱了拱手,“剩下的兵卒,还要劳烦二位多费心思了。” 原也不消赵明多说,下面的士卒更多是听令办事,自家主将一时有事顾不上指挥由人代劳也是有的,便也没人多问。 此刻,守在长安城楼上的,便是蓝隼这一帮“守军”。 …… “你可是贼婆谢樱?”马岭心中惊疑不定,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问道。 若这城楼上是谢樱,那后面一直穷追不舍的谢樱又是谁?难道谢樱是一群人?还是她是哪里的藤精树怪,会分身不成? 纵使今日跟着赵常翼的是个假货,难道后面带领追兵的也是假货不成?这城楼上的女人又是谁? 蓝隼在城楼上闻言了然。 感情他们打来打去,连谢樱的面还没见过。 若是如此,那事情便简单多了。 “正是,若是不下马受降,便乖乖受死,”蓝隼低沉着声音,学着谢樱的模样,在城楼上缓慢开口。 “笑话,”马岭冷笑一声,“我乃堂堂平西大元帅,岂有投降的道理。” “你不为你自己想,多少也为你手下这帮士卒好好想想,”蓝隼冷冷开口。 马岭看着周围,靠近城楼的士兵,被城上的守军打的死伤无数,落在后面的又有主力在进攻。 城楼上的守军给马岭考虑的机会,暂时停下了攻击,但纷纷用弓箭指着他,只要他稍有异动,万箭穿心也只是顷刻之间。 当初若是率领残部去找公孙静或乔炳的援军,也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马岭只感觉气血往脑门上涌。 …… “一切不同意的潜台词都是——得加钱。” 蓝隼脑中忽然浮现起了谢樱曾经对她说过的话,眼前人毕竟身居高位,多少得给个台阶才是。 “你享受着高官厚禄,自当是为国捐躯,可你看看你手下的士卒,军户的日子本来过的就够艰难了,你还要带着他们去送死。” “朝中上下贪墨无度,我们想要将这狗屁世道砸烂,但凡是我们控制的地方,哪一出的百姓不是交口称赞?你好歹也是正经进士出身,就算是武官,也多少该记得些圣人教诲才是。” “就算是心中七分想着功名利禄和前途富贵,也该有三分想想黎民百姓……” 蓝隼的声音响起在长安城楼上,城下许多将官连逃亡的力气都没了。 “元帅,事已至此,咱们降吧,我手下的士卒,私底下早都盼望着谢樱去接管他们的家乡了……” “元帅,若是再拼死抵抗,咱们只有死在乱军中这一条路,若是为圣主明君便罢了,可为了周家这帮狗东西惨死,实在是不甘心……” 蓝隼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底下的将官们又给足了台阶,马岭犹豫了一番,终于下定决心。 “马岭,愿降。” …… 三军大元帅投降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各处,公孙静和乔炳原本还带着手下被打散了的士卒,靠着地形和树木拼死抵抗,听闻马岭投降的消息,心气儿瞬间泄了大半。 “人家上面的都投降了,咱们就算拼死抵抗,这一小股溃兵,又能去哪儿?”乔炳思索了一个来回,直接归降。 但只有一部分在他身边的残部被收拢,跟着他投降,剩下许多被打散的士兵不知逃往何处,只愿下辈子别在当倒霉军户上战场了。 但另一处,公孙静的遭遇却截然不同。 与乔炳相同的是,他们军队都被打散,难以再次结阵,但与与乔炳不尽相同的是,他手下的人有问题。 “将军,贼兵的进攻太猛,您还是先撤回去,”一旁的亲兵挡开流矢劝道。 “将军,”一个斥候纵马过来,“贼兵,贼兵已经占领长安,大元帅投降了……” 公孙静思考片刻:“要是收兵逃向河套,迟早也会被朝廷问罪处置,但要是直接投降,倒显得咱们好像丧家之犬一般。” “让所有兵马都向这边靠拢,聚在一起后再降,”尽管如此,公孙静还想保留着自己身为一方大将的最后尊严。 身边亲兵四散开来,便有旗兵站起身打旗语。 公孙静看着被打的落花流水的军队,心中难免有几分悲凉,正在这分神的片刻,一个百夫长提刀便冲他砍了过来。 “老贼受死!”那人一面叫喊,手中的长刀兜头劈下,仅剩下的三五个亲兵想要阻挠,却被那人一刀劈成两截。 “你是何人?”公孙静提起马槊一面抵挡,一面叫喊着附近的兵丁。 “我乃江奇,我们山寨中那么多兄弟被你害死,大哥更是在你手中成了废人,还我们弟兄命来!” 江奇咬牙切齿,手中长刀虎虎生风,几个回合就将公孙静打下马。 当初公孙静的左军损失最多,所以江薛山寨中的士卒大部分都混编到了左军中,江奇原本是手下带着三千人马的杂号将军,混编之后就只是个百夫长。 他忍辱负重,一直等着这一天,终于让他等到了。 公孙静还想着再说些什么,江奇一刀直直戳向公孙静的胸口:“要是等你这老东西投降到贼婆娘那边,报仇便更难了……” 江奇三下五除二砍下公孙静的头颅,挑在刀尖上:“公孙静已死,其余人等听我号令。” “将军,公孙静已死,江奇收拢残部,愿意归降。” 针对中军和右军的战斗已经结束,谢樱便带着众人来到严力这边。 江奇此人,她还是记得的。 谢樱眯了眯眼:“江薛也算是一时英杰,他这兄弟怎么这般德行?别人降不降无所谓,江奇不准降。” 第403章 论功 谢樱说完,翻身上马,转头嘱咐道:“你们速战速决。” 严力便立刻明白了谢樱的意思。 江奇和别的山寨将领不同,和马岭乔炳这样的武官也不同。 马岭乔炳毕竟是科举出身,就算不让他们继续带兵,也能改造一番之后去治理地方,身居高位多少还是有些真本事在身上的。 而江奇不同,先不说山匪出尔反尔的德行,只要归降,他的去处便只有军中,而这样的人只要存在,便有可能在他们的军中继续搞小团体,拉拢残部,拉帮结派。 不管谢樱从前使出什么样的手段,阵前叛变总是令人不耻,所以对当初前锋军中归降的众人,只有礼遇没有重用。 严力看着谢樱远去的背影,毫不犹豫的杀了前来请降的士兵:“继续战斗。” …… “回将军,左军带领两万人,公孙静身死后,有人拿了江奇的首级来降,最后只剩八千人,”战斗并未持续太久。 翌日清晨,严力便来向谢樱汇报战况。 “怎么只剩下这么点人?”谢樱有些惊讶。 “左军中补充的许多兵员都是从前先锋营中人,不少是战死,还有三分之一的逃亡。” “既如此那便说的通了,”谢樱点了点头,“你们下去尽快统计兵员状况,将伤兵送回陈仓疗养,正午时分让所有人都过来,咱们快速说下后面的事儿。” “是,”严力点头。 自从在陈仓开了那个格外漫长且费脑子的会议之后,她们后来议事就变的格外快捷方便。 见严力出去,蓝隼五人在外头就叫喊了起来。 “想死我了……”蓝隼一面叫嚷,一面往屋里冲。 谢樱还没站起来,就被两人一整个抱住。 “我也好想你们啊——”谢樱一面尖叫,一面跟两人聊着近来的状况。 “这半年咱们都经历太多事儿了,”芸惠感叹,“想想从前,简直像是隔了好几辈子的光景。” “可不是嘛,我自己都觉得恍如隔世,”几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今晚咱们仨一起睡,”蓝隼没正形的开口。 “这是自然,”芸惠挑眉看向谢樱。 谢樱笑道,“叫我说也不必咱们仨一起,干脆连伍山陈寅他们,还有李婳一起叫上,在地上打个通铺,晚上能说话就说话,说困了就躺地上睡。” “这主意不错哈哈哈哈哈哈……”蓝隼笑起来。 “哎呀,还忘了赵明他们还在外头候着呢,”芸惠忽然开口。 赵明三人自然不能像她们一样直接冲进来,还在外头候着。 “快叫进来。” 一番嘻嘻哈哈的叙旧之后,几人才开始说正事儿。 “这些是我们提前策反的官兵,他们现在应该在帮着几位将军布防,”蓝隼将手中的册子递给谢樱,几万大军定然不能全部入城,只抽调了一万人进来,剩下的都在长安城外扎营。 “不是说册子丢了吗?”伍山有些惊讶的问道。 “我要不说丢了,那些墙头草能乖乖替咱们办事儿?”蓝隼觉得伍山脑子有些转不过弯。 “怎么一会儿丢了,一会没丢,你们是不是骗他们册子丢了?”谢樱看向几人。 “对,”蓝隼和赵明没忍住笑了出来,说了自己的做法。 “若非蓝隼急中生智诈了他们,我们此次还真没法子这么快就拿下长安城楼,”赵明在一旁感叹道。 “对了,”蓝隼从胸前摸出另一本书册:“这是咱们派出去几支商队汇报回来的近况,这些一直都是我在跟他们联系。” “如今我们已经控制了长安北部几个山头,虽说还未直接打进县衙,但周围的村镇都已经是我们的,”芸惠向谢樱汇报着自己这段时日的成果。 谢樱点头:“大军已经过来,今日正午就要议事,你们这几位藏在后头的,也借此机会跟大伙儿打个招呼。” 蓝隼忽然开口:“不打招呼了。” “什么意思?”众人纷纷向蓝隼看去。 “芸惠可以去,我就不去了,咱们既然在私底下埋了一条线,那这条线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们不能认得我,”蓝隼一脸严肃。 谢樱笑道:“想什么呢?能过来的都是几个主将,还有,他们压根不知道咱们私底下埋了情报线,更不知道是你在主理着这一摊子事儿,快走吧。” 话虽如此,可谢樱想的还有一样。 情报工作、地下工作确实格外要紧,风险也一点不比正面战场来的低,但若是等到后面论功行赏,这样的成绩不为人所知,便很难直接量化。 她不想让这帮一早就跟着自己的人,最终只能籍籍无名,或者在皇宫中巴掌大的地方做个聊以自慰的女官。 她的人,自然是要堂堂正正的封侯拜相。 “你们现在的身份,都是协助芸惠在后面主事打仗顺便做宣传,至于暗地里派出去的人马,是我一直在管着,”谢樱三言两语便安顿好了,“更何况,我也无需向底下人解释。” 众人一时间愣了下,谢樱话语落下之后,周身的气势更加骇人。 此时众人才明白,眼前人不止是跟他们亲密无间的主子小姐,更是统帅着千军万马之人。 …… “蓝隼姑娘在城楼上直接让马岭投降,当真是女中豪杰,”一番介绍之后,有人开口。 今日的会议便有两个内容:论功行赏,商议下一步计划。 “他们几人孤军深入后方,躲在深山老林,后面有跟我们里应外合,当真是大功一件,”谢樱笑道,“索性按照攻占长安城楼的名义,给各位记上。” 虽说不能算首功,但怎么着也不能少了她们的功劳。 “这是自然,”李婳在一旁开口,“若是真放了马岭进城,后面还不知道咱们要费多少心思呢。” “若是没有赵将军运来的火药,咱们正面攻势也没那么快。” 这段时日赵明的准备,众人都是看在眼里,再加上悄无声息的占据长安城楼的一番操作,自然无人有异议。 第404章 给甜枣 谢樱看了一圈后,这才缓缓开口:“如今已经拿下长安,咱们军中情况如何?” “咱们原有的五万兵马,死亡和重伤约莫五千人,轻伤就比较多了,”云霄开口,“如今陈仓城中的疗养院,已经人满为患。” “缺医少药,不管是军中还是民间都是这般模样, ”谢樱轻声叹了口气,“若是疗养院住不下的话,就将陈仓的官衙腾出来给伤兵,一定要想尽法子减少非战斗减员。” “是,”云霄点头,“我们已经在长安城中征集大夫了。” “降兵情况如何?” “被引入葫芦谷的士兵死伤较多,就算侥幸存活的,也成了逃兵,”钱飞开口。 “剩下的人马,战死重伤和逃亡不计其数,最终归降的,也不到四万人。” 原本的十万大军,前锋营和葫芦谷就埋了将近两万人进去,这还不算在攻城和小股部队袭扰中死亡的人数。 正面战场一轮冲锋之后,先不说死伤,多数都是直接溃逃,秦岭山高林密,也不知逃到了何处。 相较之前十万大军的人数,归降的四万人着实不能算多。 “四万人也不少了,要是兵马数量过多,单单是后勤就能将咱们压垮,”谢樱笑道,“况且换做别人,也未必能有这四万降兵。” “这话倒是不假,昨晚就已经在准备诉苦大会了,依我看要不了多久,这帮人就能混编之后直接上战场,”钱飞笑道。 谢樱点了点头:“如今朝廷四处的援军被咱们打的差不多了,陕西正是兵力空虚之际。” “叶宇——”谢樱提高了嗓门,“大军修整三日,三日后命你带五千精兵,南下取汉中,务必控制整个秦岭以南,把控入蜀要塞。” “是!”叶宇向来闻战则喜,忙不迭的接过谢樱的命令。 “赵常翼为主,赵明为副,你二人带领八千兵马,三日后出发,务必要将长安到河套一带捏在手中,”谢樱下令。 如今攻下长安,整个关中都在手中,行事自然方便许多,整个西部的援兵都被打死打残,这些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兵卒对付守城人马绰绰有余。 “是——”二人领命。 之前几人就在这一带打基础,在此地作战,自然更是如鱼得水。 “记住,眼下西北的战报还未传到京城,兵贵神速,务必要趁兵力空虚之际,拿下更多的地方,”谢樱叮嘱道。 “至于剩下的城中事宜,”谢樱看向李婳,“就依照咱们一早制定好的章程,开始行动便是。” “动作一定要快,”谢樱叮嘱,“还有整编降兵,尽量在半个月之内弄完。” “是,”尽管不知道谢樱为何这般火急火燎,但众人依旧忙不迭的应下。 “还有,”李婳抬头,“长安不比别处,此地归降的官员不在少数,还有许多名士大儒,也是许多官员的老宅所在,这些人是直接依照章程来办,还是您亲自去看看?” 虽说之前在陈仓,就已经就这些人的处置有了细致的规定,但毕竟是她们第一次实施,李婳还是希望谢樱可以直接出面。 “这些人,我亲自去看看,”谢樱看向李婳,“你下去做些请柬,将城中的都邀请过来。” 一个个上门拜访,未免过于麻烦,倒不如一次性讲清楚了为好。 “咱们之前的鸿门宴还……”李婳有些迟疑,“他们还会上门吗?” “不来也得来,”谢樱整个人格外放松的窝在圈椅上,翘起了二郎腿,“将咱们之前制定的章程,全部贴在长安的大街小巷,从前巴掌打的差不多了,如今也该给颗甜枣哄一哄了。” “顺便将那些官员一起叫上,”谢樱满不在乎的挥了挥手,她实在是不想在一个一个苦口婆心的去游说了。 “你先将宴请名单仔细筛选一遍,若是恶名在外的,便不必管了,直接动手,”谢樱转头吩咐道,“跟这种大奸大恶之人混在一处,无非是给咱们自己泼脏水。” “是,那剩下这些人,多少也会有一部分人有问题,咱们一并宴请了,会不会……”李婳隐隐有些担忧,“若是被这帮人钻了空子,扯起虎皮做大旗,岂不是自砸招牌?” 谢樱眯眼想了片刻:“你说的有理,的确不能这样笼统的大包大干,方才倒是我偷懒了。” “这样,先请那些盛名在外,德才兼备之人,这样的人虽说不多,但多少会有,咱们现在初入长安,有他们帮衬着,多少也容易许多。” “那些官员也要一起并进来吗?”李婳看着谢樱,“若是他们也在席间,咱们的劝说或许没那么容易。” “一并加上吧,”谢樱想了想,“要是有才干且颇得民心之人,能为咱们所用,也是好事,我有把握说服他们。” 虽说来来回回就那么点东西,但只要长脑子的人,都不会跟她唱反调。 “好,”李婳点头。 “除此之外,再从兰州城内调一批文士过来,后面事情越来越多,咱们手下人不够用,这帮人能用与否,还未可知。” “这些投降的人,让他们打打下手,做些日常琐碎的工作便罢了,要紧的地方,还是要用咱们自己的人,”谢樱眯了眯眼叮嘱道。, “若真是忠心耿耿,那便等彻底平定了之后,再安排要紧的职位便是,若是人手不够,就先让人兼任着几个职位,别为了搭建官僚体系,就先急哄哄的将不该用的人用上,否则到时候麻烦的还是咱们。” 尽管后面的治理要尽量成体系,可特殊时期特殊办法。 “也是,虽说咱们有把握劝降这帮人,但到底得做最坏的打算,”李婳点了点头。 …… “事到如今,咱们得做最坏的打算才是,”长安布政使梁数看着眼前人。 尽管谢樱并未将这帮人直接下狱,但还是软禁在了此处,不过为了节省地方,两个人关在一起,所以两人才有了说话的机会。 第405章 真正的顾忌 “做什么打算?”知府江去浊一脸奇怪的看着他。 “贼婆一定会来劝降我们,可咱们毕竟是正经的进士出身,朝廷命官,又岂能与这帮逆贼同流合污?”梁数一脸凝重。 江去浊倒是有些意外,这位布政使在陕西四年,贪的银两都够在渭河上修筑堤坝了,如今倒是难得有了几分忠君报国的气节:“那咱们应当如何?” “既然给咱们设了鸿门宴,咱们不妨一不做二不休……”梁数在江去浊耳边嘀咕了一会儿。 “大人说的有理,”江去浊点头。 两人收拾一番准备去赴宴之时,却被门口的士卒拦住。 “这请帖是给江大人一个人的,”士卒冷冰冰的开口。 “啊?”梁数一愣,“这是何意?” “这帖子是给江大人一人的,”士卒再次重复。 “我们二人如今住在一处,你说这帖子是给他一个人的?”梁数拧眉。 “这是自然,”士卒有些没好气,“要是宴请两人,自然是两张帖子,总不能一份请帖去两个人。” “你们也欺人太甚……”身为地方的封疆大吏,梁数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 梁数在长安可谓是声名狼藉,士卒对他也没什么好脸色,说什么也不放他出去。 眼看着要吵起来,江去浊拽过梁数低声道:“大人,不妨让下官下去看看情况,有消息定然第一时间带回来。” 梁数沉思半晌,不情不愿的点头,眯眼瞧着江去浊离开的背影: “虽说江去浊此人名声在外,但如今看来,也没传言中的那般死板嘛……” …… “所谓理越辨越明,”谢樱坐在上首扫视了一圈周围人,“今日这宴席,我一没放珍馐佳肴,二没放酒水,就是想让大伙儿过来,分辨分辨,跟我这个粗人讲讲道理。” 谢樱一整个瘫在椅子上笑道:“大伙儿都是远近闻名的读书人,再不就是从前朝廷的官员。” 谢樱慢吞吞的开口,意味不明的打量着几乎满满当当的一屋子人。 “我这就坦白跟大伙儿说了,你们读书人不都讲究个什么,”谢樱眯了眯眼,装作一副想不起来的模样。 “讲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吗?现如今天下之大弊你们也都心知肚明,如今我们来了,就是想让各位,抛弃周家那帮子猪狗不如的东西,为我效力。” “一个个登门去说服各位呢,多收有些麻烦,大伙儿都是才华横溢、学富五车之人,不妨在这儿就讨论讨论,我与周家的治理,哪一个更好,哪里有问题,都有什么顾虑,一一都解决了,公道自在人心,大家只有心服口服了,才能死心塌地的跟着我不是?” 众人都是一句话在肚子转十几圈的人,哪里见过这么直白的架势,面面相觑一番后,都低下了头。 “我们将军不是那等容不得人言的小肚鸡肠之人,也是真心实意听大伙儿一句话,”李婳在旁边开口,笑的和煦极了。 虽然这笑在众人眼里,多少有些笑里藏刀的意思。 良久,终于有人试探着开口:“设立官方贷款,买田置地将无利可图,家有余粮的富人们,以后应当如何?” 李婳开口:“我们不歧视商人,若是有结余还想盈利,便可以去经商,商人之子不会低人一等,参加科举更是无虞。” “在下听说,贵军说不要只会四书五经八股文章之人,为何又说后面有科举?” 李婳看向谢樱。 “科举要有,我们会分不同的科目来找,缩减进士明经的比例,另加工、农、纺织这样的科目,不同的科目考不同的内容。” “那些贩夫走卒,岂不是也能入朝为官?”有人没忍住开口。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都是状元了,怎么朝廷就不敢承认呢?”谢樱挑眉看向说话那人。 这个人她有印象,只是劝降尚未结束,不适宜杀太多人,所以才将此人留到现在。 “若是不抑商,商人走南闯北,流动性太大,赋税又怎么收?会不会有人趁机作奸犯科,四处逃窜?” “若是那些大商人毫无管束,越做越大,垄断一处怎么办?” 谢樱先是一愣,这是今晚第一个提示到她的问题,也是谢樱的目的。 她手下的人基本都是自己带出来的,许多想法都是由她开口,下面的人就算是发现纰漏也有限。 这帮敌人旁观者清,或许能看到许多她忽略的隐患。 相比劝降,这一点更为重要。 “我们后面关于商业,会制定更加详细的商法,如何界定垄断商人,如何处置,一个行业的产品应当做到什么程度才能出售,都会有更详细的规定,只是这些都属于以后发展起来的事儿,眼下还考虑不到这些……” 谢樱的一一扫过众人,总觉得坐在角落的男子,有几分眼熟,但一时之间总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 众人七嘴八舌讨论了良久,眼见实在挤不出什么话,挑不出什么刺来,谢樱这才站起身来。 “各位的顾虑,咱们方才都说的差不多了,若还是顾念着你们君臣父子,或者什么女人不能做官称帝之类的话,不愿为我效力的,便可以离开了,”谢樱看向众人。 厅中沉默许久,正在谢樱以为众人都准备投靠之时,忽然有一人站起身来: “将军身为女子,却有如此韬略实在令人佩服,但在下着实有一番顾虑。” “敢问,将军若是成亲生子,先不说咱们做的这些,会不会为旁人做了嫁衣,难道将军自己就能保证,未来的夫婿一定跟您的所思所想如出一辙吗?若是那男人想的跟咱们不一样,咱们岂不是为旁人做嫁衣?” 对方一番话,说的众人都变了脸色,李婳抬头看向谢樱,钱飞严力面面相觑。 这个话题是他们一直在尽力规避,但绝对无法忽略的问题。 谢樱也是一愣,没想到会有人提出这样的问题,简直和后世面试时关于婚育的问题有异曲同工之妙。 第406章 好处 “你说的是实情,”谢樱看了一眼众人,“诸位方才欲言又止,都是因为这个?” 又是死一般的沉寂,终于有人试探着开口: “不论是将军的行事章程,还是您的军容军纪,在我们看来,都是世所罕见,是史书上都不曾记载过的盛况,占下一地便开始治理,稳扎稳打,若能坚持下去,平定天下不过是时间问题,将军也定当万古流芳,只是我们的顾虑就在此处。” “不仅将军是女子,老朽听闻军中也有女兵女将,在城中料理政务的李小姐也是女子,”说话的人捋了捋胡须,“并非老朽食古不化,您又如何能保证,这些姑娘们不会因为成亲生子而耽误大事?” “就算大家各个都是樊梨花这样的女中豪杰,可若是怀有身孕,又如何处理政事?常说一孕笨三年,哪怕一旦发现怀孕,便立即将手中事务交割,可若是跟继任者意见不合,又当如何?等生产完之后,是否能如同从前一般雷厉风行?” 李婳愣了一下,没想到会提到自己。 可朝堂之事波谲云涌瞬息万变,若是因着怀孕生子退后一步,后面若是再想靠近权力中心,可就难了。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这不止是女人的一道鬼门关。 这简直是上天给女人的惩罚。 李婳默默的想。 谢樱坐在上首,听着众人七嘴八舌,这帮人明面上说的是这些女兵女将,除了想将她们挤出权力中心外。 便是在影射她了。 “若是平安生产便罢了,若是难产了?岂不是群龙无首?” 这是直接将矛头对准谢樱了。 “你说谁难产呢?”钱飞实在听不下去,拍案而起。 “钱飞,”谢樱低声呵斥,“让大家说。” “问题不会因为忽略它,它就不存在,大家心中有什么顾虑一股脑儿都讲出来便是,讲出来才有解决的机会,”谢樱面不改色的开口。 “恕在下直言,将军如今征战在外,自然是需要有骨肉至亲做继承人才是,但凡有个万一,我们剩下的人还能拥立少主,可如今大战在即,将军又如何能够去怀孕生子?” 这些话,像一记重锤一般敲在众人的心上。 的确,只要是以血脉为主的继承,最好的办法就是多生孩子,尽管有权力被稀释的风险,但多一个继承人,便会多一分保障。 “所以大家顾虑的,就是这些?”谢樱扫视了一圈,发现他们再难提出什么新鲜的问题。 “是,”下面几人纷纷点头。 谢樱抿了口茶水,忽然笑出声:“其实这些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反倒是最小的事儿。” “西汉名将霍去病有言,匈奴不破,何以为家?”谢樱放慢了语速,“今日我谢樱给各位保证,不打进京城平定天下,我便一日不成亲生子。” “若是真在最终平定之前有什么三长两短,那便请诸位推举出一位德才兼备的继任者便是,”谢樱看向周围的人,“我一直觉得,精神的传承远高于肉体血脉的传承,只要能贯彻我思想之人,便都是我的孩子,都是我的继任者。” “当年汉昭烈帝白帝城托孤之时,曾对诸葛孔明说,‘若后主无能,可取而代之’,若是血脉相连,思想却背道而驰,这样的混蛋也不必留着。” 谢樱的声音不紧不慢,徐徐回荡在厅内的上空。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有些不合时宜的问题。 当年的母系氏族社会,是否就因为女人对于延续自己的血脉和多子多福一事,并没那么在意,所以逐渐被取而代之? 不过没关系,随着生产力和思想的发展,已经难以再来一次这样的渗透和取代。 这一番话显然说的众人有些发愣。 少顷,有人起身离席,走到中央冲着谢樱叩首:“将军此话,非圣人不能及也,在下长安胡闵文,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谢樱低头看着跪拜在厅内的青年,这次来赴宴来的人,不全是白发苍苍的老头子,还有许多年轻一辈的话事人。 “为君者当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如今皇帝视百姓为刍狗,视百官为家仆,将军有如此胸襟,何愁大事不成?”又有一人站起身,板板正正冲着谢樱行了个跪拜大礼。 谢樱几不可闻的挑了挑眉。 她可没想过跟士大夫共治天下,甚至士大夫这个群体的两面性,都令她心烦。 确切的说,人的两面性和复杂性都很让人心烦。 但眼下显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有两人带头,剩下许多人不管是否愿意,纷纷跟着跪了下去。 谢樱看着跪倒的众人,轻笑道:“各位的心思我都明白,快快请起回席吧。” “至于是否会为旁人做嫁衣,我的孩子只会知道她的母亲是谁,”谢樱含着笑的话语落下,厅内众人面面相觑。 李婳好像抓到了一点蛛丝马迹,脑中灵光一闪:“对,其实父亲是谁不重要,只要是从咱们将军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定然就是将军的亲骨肉,倒是省了许多麻烦。” “什么麻烦?”有没反应过来的人一脸茫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有人摇着手中的羽扇哈哈大笑,众人纷纷回头,隐隐有众人之首的意思。 芸惠在一旁低声道:“这人便是陈寻,之前来咱们那边参观过。” 谢樱点了点头。 陈寻徐徐开口说道:“你们方才滔滔不绝了一大堆坏处,倒没想到还有不少好处。” “什么好处?” “如今在各处土地兼并,大肆敛财淫虐百姓之人,除了那起子贪官污吏以外,更多的是各地的藩王宗室,从皇帝到宗室再到各地官员,上行下效,后宫佳丽不尽其数,皇子越生越多,宗室规模愈发庞大,这些人如同蛀虫一般趴在财政上吸血,导致积重难返,这才导致国穷百姓穷。” “但女人嘛,一辈子能生的孩子就那么几个,宗室规模便控制了不少,至少不会像如今这般庞大,此其一。” 第407章 旧相识 “皇上要后宫三千佳丽,从皇后到妃嫔,上上下下几万号人,俱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所耗银钱不尽其数,但女人做皇帝,纵使后面要养面首,也要不了太多人,”陈寻对谢樱拱了拱手,算是致歉,“这样下来,就能省不知多少钱,此其二。” “虽说将军膝下并无子嗣,可无子嗣也有无子嗣的好处,袁绍废长立幼最终导致袁家兄弟同室操戈,曹军不攻自破。” “古往今来多少乱子,都是因为兄弟不睦、同室操戈而起?将军膝下无子嗣,倒是不必顾忌着这个了,此其三。” “方才将军和李相也说了,女人一定能保证孩子是从中自己肚子中出来的,内廷修彤史的那帮人,至少可以全部裁掉不必养着了,上上下下算起来,省出来的银钱不计其数,言官们喊了多少年的节俭,这不就轻而易举的做到了?此其四。” 陈寻的话音慢慢落下,谢樱和李婳都笑了起来,至少一句“李相”,让二人都格外满意。 剩下人也都笑了起来。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谢樱笑着开口,“陈先生看着古板,没想到竟然是如此幽默风趣之人。” 修彤史的人,基本上就是主要记载皇帝房事之人,生怕哪个妃子跟人通奸生出了野种。 本来有些严肃的气氛,被陈寻这么一打岔,瞬间快活了许多,就连钱飞等人心头也是松了一口气。 在头顶悬挂了许久的石头,也算是能落下来了。 谢樱拍了拍手,两边有人端上菜肴,但依旧没有酒水。 “我们军中实在是条件有限,还请大伙儿莫要嫌弃,”谢樱伸了伸手,“我军中一向禁酒,我也不喜欢饮酒,所以我们城中众人,能不饮酒就不饮酒,还请各位见谅。” 众人都对谢樱苦行僧式的生活方式早有耳闻,是以只有各式阿谀之词。 “古往今来,多少人为这饮酒误事,如今长安初定,不饮也好……” 谢樱笑道:“等咱们平定天下后,我一定在京城设宴,将这酒换成庆功酒,大家不醉不归!” 那角落里的中年男子站起身来表态道:“我等从前虽为朝廷命官,如今以茶代酒,敬将军一碗,还请将军宽恕从前之事。” 李婳在一旁低声道:“这便是之前的长安知府,江去浊。” “你就是新上任的长安知府?”谢樱低头问道。 “下官江去浊,是今年六月新上任的长安知府,”中年男子身形消瘦,两鬓斑白,他这长安知府做了还不到半年。 谢樱看着眼前人,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我怎么觉得你看着,有几分眼熟?江去浊? 这人他有印象,为了筹集军粮还被申饬了一顿,倒是个可用之人。 眼前的中年男人缓缓开口:“在下当年跟将军,确实是有一面之缘。” 这些不仅是谢樱,就连一旁的李婳也瞪大了双眼。 江去浊缓缓开口:“在下当年在惠州任巡按御史,还和将军差点一道葬身火海了……” “快别胡说了,当年在惠州帮我们的那位御史叫江祥,他家孩子当时还没生下来呢,怎么会是你这般……” 那句衰老,谢樱没说出口。 五年的时间过去,纵使对当年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再怎么记忆模糊,谢樱也记得江祥没这么老。 至少那会儿还是个大好青年的模样。 “这……江大人原名是叫做江祥,”一旁知道内情的文人急忙补充。 “在下不才,前两年改了名字,”江去浊缓缓开口。 一番话,好似盛夏正午丢下的重物,在阳光的照耀下,惊起点点回忆的尘埃。 谢樱愣了一下,随后笑道:“没想到咱们今日峰回路转,竟然遇到了曾经的恩人。” “只是几年不见,大人的模样变化太大了,只有眉眼间依稀瞧得出当年的模样,”谢樱感叹了一番。 “江大人那是操劳太过,未老先衰了,”一旁有人随口说道。 这会儿宾主尽欢,谢樱说的也确实是实情,众人见状,干脆顺着谢樱的话开始夸江去浊。 但显然,江去浊对这样的场面应付起来,已经格外老练。 说话间,侍者端上了新的食盒,将碗中的鱼摆放在众人面前。 “你这随从也忒不懂事,”有人忽然开口,惊得那随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急忙跪地求饶。 “怎么了?”谢樱看着眼前的桌子,她倒是没看出来什么问题。 “凡是宴席上有鱼,鱼的摆放都是有讲究,鱼头向来是冲着尊者,这人竟然将鱼尾冲着将军,分明是没把您放在心上,”那人尽管喝的有点多,但仍旧条理清晰。 谢樱哑然,平复了下心情后无所谓道:“我没那么多讲究。” “若是一个人的位子因为一条鱼的摆放而动摇,亦或者因为菜肴和座位的安排不当而感到被冒犯,那只能说明,他本身就德不配位。” “毕竟只有摇摇欲坠的身份和地位,才会被一条鱼所撼动。” 众人闻言都笑起来,那侍者也松了一口气。 菜过五味,谢樱瞧了瞧天色:“既然各位都有意祝我成事,从明日起,还请大伙儿助我一臂之力。” 说着谢樱端起茶杯站了起来。 众人急忙推脱不敢,一番客套之后便散了席。 许方端上来两杯茶,谢樱伸了伸手:“请。” 江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散席之后,他又被谢樱叫住叙旧。 “江大人妻儿老小,可在长安?”谢樱问道。 “妻儿我一并带过来了,只是老母亲还跟着哥哥在老家,”江祥干脆如实相告。 一番交谈之后谢樱才知道,原来江祥是发觉新政之后弊端初现,再三犹豫后还是决定上书弹劾,但被张济承一党打压。 再加上皇帝对洪永之事重拿轻放,他上书之后还被打了廷杖,但终究十年饮冰难凉热血,改了姓名为江去浊,原为激浊扬清之意。 虽说朝中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但奈何江祥为人虽然耿直,做事却实在滴水不漏,锦衣卫监视了几日,最终也只得出个油盐不进,读书读傻了的结论。 第408章 试图谋反 张济承大手一挥,索性将他丢得远远的做地方官。 眼不见为净,只要不在京城碍眼,他改名也好认贼作父也罢,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后来点将录事发,朝廷各处缺人,江祥便有了起复之意,长安知府满了任期上下打点高升后,便将江祥调了过来。 谁曾想这新官服还没捂热乎,谢樱便率军破了城。 做官四处调动,江祥老家并非什么富庶之地,便干脆将柳眉和孩子一直带着。 “既如此,”谢樱顿了顿,瞬间有些后悔方才说出口的话,要是江祥顾忌着老家长辈推辞,她还真没法拒绝,只得硬着头皮开口,“我们如今有专门的人手来照料后方的家眷,夫人若是读书识字的话,也可以在城中安排个职位。” “拙荆不过是略微认识几个字,经不起将军这般抬举,”江祥推辞。 这倒是令谢樱有些惊讶。 她当初可是听蓝隼说过江祥夫妻伉俪情深,没必要在这样的事情上拒绝: “你就别跟我客套了,大的事情做不了,盘账算术写字这些总能做了吧,莫不是怕你夫人出来抛头露面,有损你男子气概?” “不是……”江祥还想推辞,却被谢樱打断。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直接回家去吧,不消再跟那梁数共处一室了,”谢樱抬了抬下巴。 眼见无法再辞,江祥只能谢恩。 说话间,许方和史良抱着一堆册子进来。 “这么晚了,将军还要处理公事?”江祥随口一问。 “还行,刚破城嘛,事儿本身就多,能处理一点是一点,”谢樱抿了口茶水,站起身来,“来,我送送江大人。” “岂敢岂敢,”江祥急忙推辞,“将军既然有要事在身,在下自己回去便是。” “那我就不送你了,”谢樱脱下有些拖沓的外袍,挽起袖子挑了挑灯芯。 …… “将军竟然这般礼重江祥?”许方有些诧异。 “人家当年确实有恩于我,如今再次相见,自然得好生敬着,”谢樱笑的漫不经心。 “何况这样名声在外的人,若是用的好了,便能像刘叔年那样,引得不少人闻风而至,在乌烟瘴气的朝堂中尚能出淤泥而不染,何况是在咱们这里呢?” “此人虽说名声在外,可他若是心里还想着朝廷,搞诈降那一套怎么办?”这便是许方担心的了,“像这样的人,为民是真为民,但愚忠……” 也是真愚忠。 谢樱笑道:“那这就看咱们的本事了,若真是个首鼠两端,反复无常之人,那也不必留着。” …… 梁数没能等到江祥回来,却等到了自己的消息。 “你收拾收拾,今儿叫你,”士卒没好气的开口,还不等梁数做出反应,便已经离开。 梁数看着士卒的态度,心中虽然感觉不妙,但到底心存侥幸,收拾了一番后,在厅内正襟危坐,等着来人传唤自己。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便有兵卒将梁数带至谢樱面前。 谢樱坐在上首,看着这几日加班加点整理出来的案卷,慢条斯理的看了一眼梁数:“梁数。” “下官在,”梁数跪下叩首。 谢樱见他跪的格外利索,倒是愣了一下:“你听着,我有话问你。” 梁数心中一喜,只要自己还有价值,谢樱便不会轻易杀了他:“将军有话,下官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如今朝中情况,究竟如何?”谢樱缓缓开口,虽说从邓广那里知道了一部分现状,但消息毕竟要及时更新。 “如今已经是张济承张大人主事,但张大人身体日渐衰微,多少有些左支右绌,所以大部分都是由张游和柳执旭、苏俨他们决定,如今朝堂上,已经是张党一家独大。” “但奇怪的是,对于夏石他们之前结党营私之事,张济承并没有追查下去的意思。” “皇帝和太子呢?”这些消息谢樱自然明白。 比谁在内阁主事更要紧的是,龙椅上坐着的人是谁。 “皇上心思愈发难测,上至百官妃嫔,下至宫中奴仆,俱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但皇上身体却一直很康健,许是之前气的厉害,精力倒是更胜从前了。” “锦衣卫和东西两厂不断增人,密切监视京城和地方官员,派去军营的监军太监也越来越多……”梁数偷偷瞧着谢樱的脸色。 至于太子和殷王,”梁数顿了顿,“虽说太子已经继续协助皇上处理政事,但为着之前夏石获罪一事,文武百官也不敢太过凑近,大家面上不说,但私底下还是不敢靠近。” 谢樱了然,虽说甩掉夏石是甩了个大麻烦,但这样的不仁不义、翻脸无情的储君,纵使有经天纬地之才,也没人敢死心塌地的跟着。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谢樱伸出手指,漫不经心的敲了敲桌子,“说点我不知道的。” 梁数立即反应过来,先是邓广,后又是马岭等一干将领,朝中大致情况,谢樱早就了解了。 既然想要活命,那自然得拿出点真家伙来,梁数脑中拼命回忆着自己一直以来见闻,忽然抓住了一点:“殷王意图谋反。” “哦?”谢樱挑眉,“既然意图谋反,这样的事情你又如何能得知?可见是胡扯。” “不是,不是,”梁数急忙挥手。 “说,”谢樱轻声细语,梁数却只感觉被毒蛇盯上了一般。 “实不相瞒,下官从前在朝中,跟……跟殷王爷走的近些,”梁数硬着头皮开口,“张济承身居高位,扳倒夏石之后临阵倒戈,但我们地方这些人不行。” “前些日子,在您还没占领兰州之前,殷王给下官来信,说是采买了一批良马路过陕西,让下官安排一条鲜为人知的路线,下官悄悄看了,差不多有两千匹,都是战马,”梁数颤颤巍巍的开口。 这样大的事儿,想起来都有些后怕。 “他是从河套采购的马?”谢樱问道。 “应该是,”梁数点头,“下官将这些马分为十批,从河套运到潼关以东后,便有人过来接应,也不知道是怎么瞒过河套守军的……” 第409章 审判 梁数越往后说,越没了声音。 “殷王就封了吗?” “没有,”梁数如实相告,“殷地距离京城不远,皇上膝下子嗣单薄,准备过完年再让殷王就封。” 谢樱懒洋洋的掀起眼皮:“还有别的消息吗?” “还有!”梁数猛然开口,让正在喝水的谢樱呛了一下。 “那江去浊是诈降!”梁数大声说道。 “哦?”谢樱挑眉,“你细说说。” 梁数徐徐开口:“江去浊原名江祥,他那人一向自诩出淤泥而不染,一心为主,再加上家中老母尚在老家,之前便与下官商议,想在之前宴会上为将军投毒,被在下给拦下了。” 谢樱眯了眯眼:“哦?原来如此。” …… “咱们派出去的暗桩,可有传回什么消息?”四下无人之时,谢樱问蓝隼。 “最近一切如常,就是在洛阳的商队说,最近洛阳城内多了很多马贩子,看着看着都像是行伍之人,”蓝隼回忆着自己收到的消息,“但不清楚这伙人究竟要干什么,向来是殷王在养私兵,或者又是何处的逃兵之类。” “那梁数的消息,便八九不离十,”谢樱心中立刻有了成算。 梁数这几日被囚禁在屋中,并不知晓宴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见那日晚上谢樱若有所思,心中便有了几分胜算,满心期待的等着对自己的任命。 做官嘛,给谁做不是做? 前年田八百主,既然如今已经兵败被俘,他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文官能干什么?逆来顺受罢了。 而比委任状先到的,是小孩手腕粗细的麻绳。 “你们这是干什么,这是干什么?”梁数一面挣扎一面大喊。 “梁大人别急,除了你之外还有不少人,”拿人的队长冷笑着说,“长安城人尽皆知,梁大人的家财都能在渭河上修筑堤坝。” 梁数心中凉了半截,一路推推搡搡的,被带上了城楼。 路上行人早已是摩肩接踵,除了他之外,还有不少人在被推搡着往前走。 他身居高位平日不怎么露面倒还好,但巡抚衙门和知府衙门的许多人,尤其是曾经衙门中的班头牢头,跟百姓接触的多,便直接被认出来,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被行人丢了不少碎石子烂土块,还没压到城楼,便已经被打的鼻青脸肿。 到了城楼,梁数放眼看去,昔日把酒言欢的狐朋狗友,都被五花大绑的捆在城楼上,还有许多他没见过的,想来是衙门中的低级官员,为了防止叫骂声太大,各个嘴里都塞着破布。 谢樱坐在上首,而站立在一旁的,便是江去浊,或者说江祥。 “江去浊!”梁数大声喊道,“你个……” 不等他后面的话出口,便被一旁的士卒拿破布堵了嘴,按跪到一边,时不时还有人被带过来。 待人都被带过来,看见城墙下密密麻麻的人群,谢樱用余光瞧了眼江祥,面不改色的开口:“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当下杨兴便站出来,大声念着手中的册子: “赵金,原长安按察使,建安三年于……欺上瞒下,家中子侄强暴民女,被强行镇压后虐杀苦主家中十余口人,后又构陷……,担任长安按察史以来,巧立名目,搜刮民脂民膏长达五年之久……” “毛大兴,原西北巡抚衙门通判……” “……” “贺仅,贺记粮商老板,伙同官府私藏赈灾粮五十万斤,并趁机扰乱行市……” “梁数,原长安布政使,在位期间共贪墨银两百六十万两,并私自倒卖赈灾粮,致使数万灾民冻死饿死……” 随着杨兴的话音落下,众人的都是一惊。 不说长安城,就说整个陕西省一年的赋税,都到不了两百六十万两。 “王大珲,原巡抚衙门牢头,巧立名目,在职期间无故抓捕百姓上百人,借机收受贿赂……” “宁铛,原巡抚衙门班头,因贿赂不到,致使手下人打死无辜百姓五人,并伙同城中大户,毒杀……” 随着杨兴的话音落下,城楼下的骂声越来越大。 前面高官们的罪状,念起来唬人,可许多人其实不理解其中的意思,或者不明白其中干系。 但后面这些小鱼小虾跟百姓直接接触,相比虚无缥缈的高官,他们的做法更具体,更令人恨得牙根痒痒。 “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一连串的人名和罪状念下,谢樱抬了抬手,便有人去除一干人等嘴上的破布。 “冤枉啊——” 嘴刚解封,便有人大喊道。 “你冤什么冤?”底下有人认出了喊冤的人,立刻跟他对骂了起来。 谢樱扫视一圈,对着城楼下的人喊道:“这帮畜生为祸一方,现在我们到了,就定然要为乡亲们除去这帮祸害,咱们以后才能好好过日子!” 谢樱的话音落下,城下先是有人鼓掌,后面有人直接跪了下来。 “行刑!”谢樱看了看时间,丢下了桌上的木牌。 “我有要事禀报!”梁数没想到审判效率高到这般地步,纵使腹中有多少计谋也无济于事,只能硬着头皮开口,企图为自己争得一线生机。 “说,”谢樱掀了掀眼皮。 “河套,有关河套军营的事儿,”梁数急中生智,只能拼命为自己抓一把救命稻草。 “行刑!”谢樱冷冷说道。 河套军营的事儿,蓝隼她们一早便摸了个底儿掉,如今在长安一众百姓面前,要是各个都有要事禀报,耽误了行刑,岂不是自打耳光? 刽子手抡动手中大刀,一时间杀的人头滚滚。 …… 蓝隼端了盘橘子进来:“今儿那梁数想要说什么来着?有关河套军营的。” 谢樱冷笑道:“反正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不是暗中勾结殷王,便是私通鞑靼。” 河套她之前又不是没去过,纵使上面的人满腹阴谋诡计,下面的军户苦不堪言,村中十室九空,再怎么算计,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啊?”蓝隼有些惊讶,“不过也对,河套军营稍微管用点儿的东西,都被我们弄得差不多了。” 第410章 后方 “剩下当值的兵丁人数,连给朝廷上报的一半都不到,再加上之前还被江薛等人打了个半残,要不是还有长城挡着,只怕北面的鞑靼早就入关了,”蓝隼颇为不屑的说着,“也不知道老皇帝屈杀曾琰纶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这些。” “不过若是河套总兵勾结殷王,将一部分兵丁从陕西绕道,悄悄进了河南,岂不是便能……” “对,”谢樱点了点头,“不过他们怎么闹是他们的事儿,闹得越厉害,对咱们越有利。” …… “报——”有斥候飞马前来,满面红光。 “叶将军,赵将军率军击破延安,榆阳,兵至河套,临近长城,此刻正准备左右夹击,一举拿下河套地区。” “好,好个叶宇,”谢樱拍手大笑。 “报——赵将军和钱将军一路凯歌,势如破竹,现在已经打下汉中,在剑门关等地部署防御。” “好,”谢樱抬头看了眼天色,“等叶宇一举拿下河套等地,陕甘宁三省便尽入囊中了。” “告诉李婳,加快降兵的改编,我还有份年礼送给周家,”谢樱眉开眼笑,仿佛在说起一个世交。 …… “父亲,要不您先歇歇,眼看着就要过年了,”李季看着李岚,轻声开口,“如今谢樱指定是不听咱们调遣了,如今还挡完了咱们东进的路,依我看不如……” 李季缓缓开口,比了个杀的手势。 “他们如今在前面跟朝廷开战,咱们不妨派兵袭击后方,趁机接手她们的地盘……” 李季话还没说完,便挨了李岚一记耳光。 “然后呢,”李岚冷冰冰的看着自己这个格外陌生的儿子,“先不说你能不能打赢后面那帮守城的人,就算接手了她全部的地盘之后,你能守的住吗?” “咱们两边一前一后起兵,你看看人家,现在声望,地方,甚至连律法章程都有了,还印刷成册,四处宣传,咱们呢?” 李岚咳嗽了两声,许是廉颇老矣,之前的伤到底留了些病根。 “咱们如今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还跟个草寇一般四处抓瞎!” 李岚有些气恼。 “咱们手下多的是精兵强将,大可以像从前一样治理地方,这些又不是她一个人才能做到,”李季满不在乎。 “如今咱们的人,除了军中,还有多少人来投奔我们?”李岚低声问道。 李季哑然。 “你要治理地方,是要学周家那一套,还是要学谢樱那一套?”李岚再次发问。 这次李季终于有了思路:“自然是周家,古来君王治下,莫不如此,谢樱那才是异端邪说,才是真正的自寻死路!” 谢樱将印刷好的材料四处分发宣传,后方的人自然也看到了,可李季绝不认可那一套。 “前面还是你好我好,后面若是真等那些刁民有了思想,纷纷举兵,我看她怎么办!” 李岚叹了口气:“你觉得,咱们手下这些人,这些百姓,还能容忍咱们搞周家那一套吗?” 不管期间起了多少龃龉,明面上他们还是一伙的友军,一边喜气洋洋的分田分地,另一边却延续着之前的治理。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若是没她们搞这一出,咱们倒是还有操作的余地,现在这么一弄,连清君侧的名头都用不了,”李岚叹息,“事到如今,还是去兰州请人过来吧。” “父亲!”李季还想再说什么,便被李岚打断。 “父亲真是老糊涂了,”李季看着自家大哥嘀咕,“咱们不妨这样……” 谢樱前脚收到叶宇的捷报,后脚就收到了刘叔年送来的信函。 “李季是疯了不成,现在还没进京城呢,他就干出这样的事儿,”李婳看着信函,一脸惊讶。 谢樱冷笑一声:“还没成事呢,就学着人家同室操戈了。” 李季兄弟俩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竟然派兵袭击了谢樱运粮的队伍,刘叔年顾忌着这是谢樱的家事儿,不敢擅自做主,直接派人送信过来。 “只是如今,舅母还在他们手上,”谢樱沉吟了片刻,意味不明的开口,“舅舅当真如此绝情。” “其实未必是二叔的意思,”李婳在一旁辩白,“虽说咱们观念不和,但舅舅不会这么拎不清,估计是李季他们自作主张。” 同样身为李家人,李婳、李代此刻,都不太方便说话。 厅内沉默了半晌,李仁缓缓开口:“若是二位姐姐不方便出手,我愿意回张掖城中周旋,顺便探一探二伯的口风。” 谢樱点头:“去吧,若是李季他们擅作主张,便让撤销李季的官职,让他乖乖在家待着!若是舅舅的意思,就想方设法将大舅母接出来,剩下的……” 休怪她翻脸不认人。 察觉到谢樱的意思,李仁也不敢多做推辞,当下拍胸脯保证:“我一定将此事办好。” 以谢樱如今的实力,想要回军攻击李岚简直易如反掌。 “内部阋墙,只会让朝廷渔翁得利,相信二伯不会这么糊涂,”李代轻声说道。 “你顺便再问问,舅舅是怎么打算的,”谢樱最后补充了一句,“若是还想要坚持着他那一套的话,我也不拦着,只是莫要搞这种背后偷袭的法子,若是想要分田,那便由我们派人过去接管,顺便将军容军纪也整改一番。” 虽说李岚治军颇严,但那是相比朝廷的兵马。 在兵匪一家的军营里,李岚自然是矬子里拔将军。 可若是跟谢樱这边的军队比起来,那就有些不够看了。 “是,”李仁重重点头。 谢樱看着外头,北风将光秃秃的树枝吹的摇摇晃晃,虽说她早料到有这一天,却没想到这一天竟然来的这般快。 北风呼号,史良端着粥碗走了进来:“将军,李相,今儿是腊八节,喝碗腊八粥吧。” 谢樱一愣:“这么快就要过年了。” “对啊,过完年,便又是春耕的时候了,”李婳看着外面干冷明亮的天空叹息。 春耕开始后,再招募兵马就难了。 第411章 李仁的办法 “咱们原本有五万兵马,再加上朝廷投降的四万和最近新招收的五万,再加上叶宇和赵明他们这次出征的降兵。怎么着也有十五万,”李婳算了算数,“幸好这些兵马基本都在外作战,若是真靠着长安一处的官仓,咱们连这些人都养不活。” “这些降兵改编,起码也得十几日的功夫,”谢樱叹了口气,“不管了,先加紧训练才是正经。” …… 李仁一直跟着自家哥哥做事,谢樱和李婳只将他当李代的小尾巴来看,没想到李仁竟是个妙人儿。 出发的时候,李仁耐着性子挑挑拣拣,找了身材高大,长相端正的百人队,还未进城,便让众人在河水中清洗干净,收拾的齐齐整整。 “大伙儿重新整队,人高马大的往前站,”李仁吩咐道。 做完这一切面子工程,李仁随后直接打出了谢樱的旗帜,旗子也是新做的,甚至买了两挂鞭炮开路,声势浩大的进城,李季纵然想瞒着自家父亲,见这架势也瞒不住。 “你们是谢将军的军队吗?”有人大着胆子问道。 “对,我们就是在谢将军的军队,在前方给大伙儿分田的,”前面的士卒笑的慈眉善目,一脸和煦的向百姓做着自我介绍。 “太好了,太好了……” 话没说完,围观众人便已经奔走相告,喜气洋洋。 人高马大的士卒看着就让人舒服,再不是从前那种兵匪的气质。 据说这些当兵的还都识文断字,配上端正的容貌,就让人格外有好感,有些大胆的姑娘直接找地方偷瞄这些打头阵的骑兵。 仪仗队级别的颜值,从战场上刚下来的气质,谁会不喜欢看? “那老婆娘竟然派你来了?”李季见状,有些诧异。 虽说挨了李岚好一顿打,但看见李代过来,还是挑眉问道。 李仁愣了一下,半晌才明白李季口中的“老婆娘”,说的是谢樱。 如今谢樱不过二十三,虚岁二十四,要是寻常人家,孩子都在地上跑了,如今居然被李代说成老女人。 “休得胡言,我是来见二伯的,”李仁说完,便不再理会这位不怎么熟悉的堂哥,跟着亲兵走进了李岚的书房。 …… “你在想什么?”李婳看着站在院中发愣的谢樱。 “你在想什么?”谢樱反问,李婳面色凝重,比她也好不到哪儿去。 “我希望二叔能聪明些,虽说底下几个孩子是糊涂的,可我不希望走到刀兵相见那一步,”李婳的声音有些厚重的鼻音,“李家死的人已经够多了,我不希望再有了。” 谢樱点了点头:“我也希望二舅,是个聪明人。” 就算不能一直辖制着李季这帮人,好歹能拖一阵是一阵。 哪怕最终要刀兵相见,也不应该是在现在。 谢樱轻叹一口气,看着空中哇哇叫的乌鸦:“人要都是聪明人就好了,从利益出发,他们也不应该对咱们动手。” “年前还要动兵吗?”李婳拼命找些话题,企图缓解心中的焦虑。 “这就看二舅聪不聪明了,”谢樱轻声叹息,“其实说真的,我对李季几人其实没什么感情,但是三位舅舅和舅母,都帮了我不少。” “我也是,”李婳点头,“就算后辈再不济,咱们总得顾念着老人……” …… 这厢谢樱和李婳在纠结,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也有人在纠结。 张济承和皇帝目瞪口呆的看着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战报。 “这就是你倾尽全力弄出来的十万大军?还有让贼兵相互残杀?”皇帝声音低沉,双手微微颤抖,“如今陕甘宁三省全部把持在贼婆手中,这就是你为朕谋划的江山?” 之前几乎整个北方的兵力都被抽调到长安,准备跟谢樱决一死战,没想到他们竟然败了。 而成晟在辽东的军队,却不敢随意调遣,因为一旦调走,东部的鞑靼定会趁虚而入。 张济承看着战报,觉得耳边嗡嗡直响,有些眼冒金星之感。 “事到如今,事到如今,咱们唯有以不变应万变,”张济承看着手中的战报,努力平复着心情,保持理智。 “以不变应万变?”皇帝冷笑。 张济承须臾之间便理清了思路: “是,贼婆如今虽说势如破竹,可跟着她的那些百姓,说到底还是因为连年灾荒,走投无路之下才肯跟着她起事,若是明年风调雨顺,她手下的士卒早该回家种田了,到时候咱们再招降减税,贼兵便可不攻自破。” “虽说如今北方一直在丢城失地,但湖广,江浙几个赋税重地还是把持在咱们手中,若是拉长战线,他们自然不是咱们的对手,”张济承越说越有信心。 “之前丢城失地,无非是因为邓广大意,这才丢了兰州连带着自己一道被俘,纵使后来在长安纠集起十万大军,可兵员一来都是东拼西凑,难免跟着自家主将各自为战,二来是因为贼婆诡计多端,才着了她们的道儿,若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她们又怎是咱们的对手?“ 张济承滔滔不绝的论述着朝廷的优势,事已至此,先得想尽法子给皇帝宽心: “贼婆纵然声势浩大,可到底都是西北军,不善水战,东南大营已经修筑了不少坚船利炮,等贼婆靠近两湖,便顺江而上,一举歼灭,岂不是一劳永逸。” “哼!”皇帝冷哼,“夏石从前这么说,你也是这老一套。” 张济承的话,哪里都挑不出错来,往常也能安抚到皇帝那颗格外敏感的心脏,但今日显然失效了。 “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皇帝掀了掀眼皮,田瑞急忙将随着战报一起寄过来的书册递给张济承。 “西北义军治军章程,降兵降将处理策略,义军均田策,民间贷款制度,招贤纳士办法……”张济承看着厚厚一沓册子,想到了之前看过的那本小册子,三两下翻到了那本均田策。 “你说说,这要怎么办?”皇帝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历朝历代,不管是何处的乱臣贼子,有几个能弄出这些东西的?” 第412章 睁眼瞎 虽说皇帝内心并不明白这些东西究竟意味着什么,但他本能觉得不安。 这些东西,他自始至终都不曾见过。 甚至那本最先出来的小册子他也看了,字字句句几乎都在揭着他的脸皮,这些帝王心术心照不宣的东西,竟然被谢樱这么大大咧咧的写了出来,甚至广而告之,若是底下臣子看明白了,只怕都要背他而去,这才怒不可遏。 而更令他恐慌的是,谢樱既然敢将这些东西直白的讲出来,那便说明…… 张济承心中狂跳,却依旧保持着面不改色: “这不过是些哗众取宠的东西,里面的条例看着唬人,但完全像几个白丁随口说来的,毫无文采章法可言,臣回去细细琢磨琢磨,让国子监众人一起批驳,切不可让她再这般蛊惑人心。” 皇帝顿了顿:“罢了,这样哗众取宠之言,就不必广而告之了,烧了便是。” “是,”张济承点头,将手中的册子丢到了太监搬来的火盆里。 但张济承到底是科举出身,记忆力远非常人可比,记住了不少振聋发聩之言。 应付完皇帝后,张济承眼前发黑,脚步浮虚的回到府中。 “父亲,咱们点将录那事儿就不了了之了吗?今日在值房,夏石手底下那几个狗东西,又跟我们唱反调!”张游大喇喇的开口,“还有那些个阉狗,比从前鹿森书院的人还可恨。” “长安的战报,你收到了吗?”张济承忽然开口问道。 “收到了啊,”张游不明所以。 张济承深吸一口气,顾不得自己老儿子一把岁数,一耳光直接扇了过去。 “你还斗,你还斗!”张济承喝骂道,“朝中都没人了还斗什么斗,如今夏石已经身死,你还不甘心?是要斗到亡国,斗到改朝换代才肯罢休吗?” 长安没破的时候,他还只是以为只是一小股叛军胡闹,如今长安城破,他又如何能坐得住? “我老了,”张济承忽然开口,整个人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之感,不管他如何算计,如何周全,都仿佛陷入泥沼之中,难以脱身。 “父亲……”张游不明白自家老父为何忽然有此感慨,“不过是一帮叛军罢了,父亲何故如此?” “贼兵发的那些妖书,你都看到了吗?”张济承强撑着问道。 “妖书,什么妖书?”张游一脸茫然的看着自家老父。 张济承长吸一口气:“你手下的人,都是怎么跟你说的?” “就说是一伙贼兵,掀不起什么风浪,没说什么妖书之类的话啊,”张游依旧是不明就里,“苏俨和柳执旭当时都在场,爹你别不信儿子。” 张济承瞬间如鲠在喉,好死不死的,又想到了曾经在谢樱那本小册子上看见的话: “当今天下之大弊,一在土地兼并,二在逢迎媚上,臣子只顾揣度皇帝心思,除了操持国事外,还要处处揣度,迎合皇帝的心思,许多原本正确的策略便逐渐走偏。” “上下俱是有样学样,阁老们迎合皇帝,底下的官员对上不对下,一昧的逢迎上官,只顾政绩和关系,只是一昧粉饰太平,导致京官根本不了解地方事宜,正如李唐年间感念皇帝恩德,所以绕道而行的蝗虫一般……” 张济承按了按眉心:“我放了一部分用人的权力给你,结果你就是个守在京城的睁眼瞎。” “罢了,罢了,”张济承忽然觉得万念俱灰,“咱们如今……” “爹,怎么了?” “没什么,”张济承摇头,“你去叫你底下的人,将贼婆的四处分发的东西搜集过来,我要仔细看看。” 他似乎捕捉到了一点超出时代的东西,但如同白日焰火,转瞬即逝,也看得不甚明显。 …… “如今刘叔年派了韩兆过去,”李婳抬头,“只是军中那一摊子,咱们不好直接插手。” 所幸李岚还有点脑子,没被李季的馊主意冲昏头脑。 李仁声势浩大的进城,张掖城中百姓奔走相告,纵使再不愿意,但民意不可扬汤止沸,再加上谢樱成功的例子在前,张沙等一干从前反对的将领,此时也俱是哑口无言。 “不好直接插手,那咱们就先不直接插手,”谢樱笑道,“给他们派几个教书先生过去就行。” “好主意,”李婳笑道。 这便是王道。 只要听进了谢樱那一套,天然就是她们的队友,底下士卒有了想法,就算后面李季想要作妖,也是空中楼阁,孤掌难鸣。 “叶宇如今已经全盘占领河套,河套军营中的士兵基本不战而降,”许方笑嘻嘻的递进来战报,“将军接下来还准备打吗?要是不打的话,咱们也好好过个年。” 今日已经是腊月二十五,尽管战火纷飞,可年味儿也早在腊八节过后就开始酝酿,四处忙的热火朝天。 这是许多百姓第一个不用被高利贷催收,不用给地主上贡的新年,自然是格外喜庆。 “下令全军警戒,逢年过节的时候最容易被人偷袭,一定要提高警惕,”谢樱下令,“这几日休养生息,准备出战。” “啊?”许方一愣,但立刻转身传令。 “如今陕甘宁三省全部握在咱们手中,陕西的分田也做的差不多了,”谢樱指着桌上的舆图看着众人,“明年春耕之后,自然不好大规模出战,咱们到时候军需粮草都成问题,再次大规模打仗,要等到秋收之时。” “年前整个北方兵力空虚,”谢樱点了点地图,“赵明,钱飞,赵常翼,你们三人各带一万兵马,向山西进军。” “是。” “叶宇,你率两万兵马,进攻长治一带,之后南下攻取河南,从北向南推进,使朝廷两地兵马首尾不能相顾,”谢樱盯着叶宇,“此战务必要快,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河南应该是最先被攻取下来的。” “是,”叶宇应道,但面上还是有些许疑惑。 “严力,曹华,你二人各率一万兵马,进攻湖北,务必要掌握长江沿岸的重要隘口。” 第413章 除夕大礼 “是。” “张成,你在后方整顿兵马,前军占领一处,你便派兵驻扎,整顿城防工事,务必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张成擅长守城,是以这样的出击,谢樱轻易不会派他出战。 “李婳,你从今日开始,开始整顿人手,等张成的守军入城,便直接派人着手分地,”谢樱吩咐,“还是那句话,要尽量选派咱们的人。” “是,”李婳应道。 “你们这几日回去操练兵马,好生准备,到时候各地一齐发动进攻,”谢樱看向众人。 “咱们何时一齐进攻?” “除夕夜,”谢樱一字一顿。 “好,那就趁他们过年的时候,给他们当头一棒!”叶宇几人俱是一脸兴奋。 “今日回去,让后勤多拨些钱粮,各营加些新鲜蔬果,各火加些肉菜,给士卒们提前把年给过了。” “是。”众人大声应道。 “为何方才说,河南一定会被率先攻破?” 众人离去之后,李婳有些不解。 “皇帝过完年就准备让殷王就封,离成功就差一步的殷王自然不甘心,从陈王作乱之时他便一直蛰伏在背后,可见此人心机深沉。” \"卧薪尝胆这么久,若是想要起兵逼宫,定然会在除夕前后,”谢樱眯了眯眼,这还得感谢梁数的消息。 “当真是疯了,眼下烽烟四起,怎么这帮皇子还想着这些?”李婳嗤笑了一声,“不过储君之争向来如此。” 她们之前不也差点同室操戈? “若是皇帝不搞帝王心术,左右制衡那一套,只怕也不会到今日这般田地,”谢樱抿了口茶水,“既怕储君不贤良,又怕储君太厉害掩盖了自己,所以想尽法子作妖作怪,既然不打算易储,一开始就别给人家希望。” 说是给大伙儿提前过年,但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谢樱军中一向禁酒,城中若无必要也不得饮酒,即便是提前过除夕夜,也不过是让士兵们吃点好的罢了。 而这年头吃点好的,也无非是比平日里多几片肥肉,多两口青菜。 …… “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去买肉,二十七杀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 年关越近,小孩儿的童谣唱的便越发响亮,农耕时代的春节,是辛苦一年的劳动人民最盛大的狂欢节。 在苦水里浸泡了一年的人,也只有在过年这段时日能有片刻喘息,尝两口蜜糖。 “将军,再往前二十里,便不是咱们的防区了,”陕西境内的士卒传话。 叶宇几人得了将令,便各自调动兵马在防区边境蛰伏,只等着打他个出其不意。 “我看着这天儿,只怕今晚要下雪,”尽管冬季少见太阳,但此刻外头天气格外阴沉。 年关跟前,北方总是少不了几场雪。 “那些路两边的,都是死人不成?”叶宇拧眉,瞧着前方黑压压一片。 “可不是死人嘛,都说过年关,年年都有这一回要过关,”士卒一脸无奈,“咱们还给这些人分点吃的喝的,那边可不管。” “有些四处流浪的不让进城,一口气断在城门下,还有些城中的死尸,一开始还有人丢到外头的乱葬岗,后来直接随便找个地方一丢,等着野狗啃咬。” “早上丢出来的尸体,下午就没了全尸,”而狗是没有那么大的胃口的。 看惯了、甚至习惯了这般景象的士卒,有了自家防区内的对比,此刻也难免有些唏嘘。 “吩咐各营,埋锅造饭,今夜子时一到,发动突袭,”叶宇冷冷下令。 …… “子时一到,准备突袭!”千里之外的另外两军也定下了进攻的时间。 三路人马不约而同的下令。 正如太子所言,缺谁的也少不了他们的。 尽管时局艰难,但战火没烧到的地方,还是想过个好年。 虽说城外饿殍遍地,但也不妨碍各州知府衙门热热闹闹的过年。 钱飞站在城外的山坡上,遥望着城楼,心中计算着进攻的时间。 …… “这第一杯酒,是下官代表此地的百姓敬赵大人的,赵大人在咱们这里干了这么多年,殚精竭虑,为咱们做了多少好事儿,”朔州城内的通判正在给知府劝酒。 “我们,我们南州百姓一定不会忘了李大人的恩德,回头修撰地方志,李大人在任这几年,定要大书特书,等吏部的考察的人过来,一定要让他们好好见识见识,什么是公忠体国。” 叶宇看着面前的城楼,城内的知府衙门刚放完第一挂鞭炮。 “高大人先饮了这一杯,我这儿还有三十年的女儿红,大人辛苦这么久,今晚定要不醉不归,”郧阳知府看着手下人一轮又一轮的劝酒,丝毫不曾觉察到在远处虎视眈眈的曹华和严力。 其实谢樱只定下除夕夜晚发动进攻,但三人竟然都选择了子时,或许是真想让城内的人过一个格外难忘的春节。 “大人,小厮们在外头备好了烟花,可要现在就放了?” “放吧,放完也就子时了,大伙儿就散了,也各回各家,陪陪家里人,”宴席上,被捧的飘飘欲仙的人下令。 都是等着子时放炮放花,绵延不断的“啪啦”声炸响,照亮黑漆漆的天幕,借着火光,能看清天上已经淅淅沥沥的飘起了雪沫子。 “啾——”一声拖长了尾音的声响,又有一束烟花炸上天,城内冻的哆哆嗦嗦的百姓搓着手,尽管冻的手脚僵硬,却还是仰起头看着夜空中转瞬即逝的花火。 “啾——” 黄的绿的烟花腾空而起,照亮了叶宇的额头,照亮了赵常翼等人的眼眸,照亮了严力曹华的胸前的甲胄,泛起一阵淡淡的光晕,在每个士兵的盔甲上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斑。 “全军戒严——”叶宇在低吼。 “全军戒严——”钱飞在低吼。 “全军戒严——”严力也在低吼。 士卒们不约而同的握紧手中的弓弩和长枪。 “冲锋——” 夜晚的冲锋,没有司号员的号角鼓劲,没有擂鼓助威,更没有震天的喊杀声,只有人的脚步声和马蹄哒哒声。 第414章 最后的机会 大军出击,是否需要刻意放轻脚步已经不要紧了,城内的官员和武将,清醒的时候尚且难堪大用,况且此刻早已烂醉如泥,更不会及时反应。 …… “臣妾祝皇上身体康健,万寿无疆,”一旁美人如玉,娇滴滴的开口。 “皇上方才已经饮了张婕妤的酒,可不能偏心哦。” “好。” 皇帝笑眯眯的应了。 许是到了老黄瓜刷绿漆的时候,如今老皇帝愈发喜欢和这些十几岁的年轻妃嫔在一处,她们身上正盛的青春可以冲刷掉自己衰老的气息,让他感觉自己尚没那么老态龙钟。 暖阁里香风阵阵,寒冬腊月的时候,众人却都穿着单衣,寸把长的银炭仿佛经过精密计算一般,码的整整齐齐,再被丢进火炉,随着松木燃烧的气味散发出阵阵清香,中间的舞姬只着轻纱也全然不觉得冷。 全天下最顶级的舞姬,最顶级的珍馐佳肴都在此处,妃嫔和舞姬身上的首饰闪着火彩,在烛光的照耀下亮晶晶的晃人眼。 不时有臣子眯起眼睛悄悄打着拍子,但更多人还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甚至有些兴致缺缺的低头打哈欠。 这样的场景,当真没什么稀奇的。 太子低头坐在一边,尽管有些不齿自家老爹这样行为,但看着对面脸色灰白的殷王,瞬间觉得神清气爽。 “殷王过完年就要走了,走之前来大哥府上,咱们兄弟二人好好叙叙旧,以后你离了京,咱们兄弟二人,便不能像现在这般日日相见了,”太子的语气颇有些惋惜。 殷王笑了笑,端起酒盅:“那便祝大哥事事如意,常伴父皇左右,替兄弟们尽孝。” 殷王喝了不少酒,这话难免有几分阴阳的意思,太子笑的格外高兴,皇帝看着下面苍老的张济承,脸上到底有了几分忧愁。 可大过年的,没人会给皇帝找不痛快。 “陛下莫要忧愁,年后定然一鼓作气,扫清那帮乱臣贼子,”张婕妤笑着安慰道。 “娘娘说的正是,一帮草莽山匪,不值得陛下如此费心思,”尽管知道谢樱不好对付,但眼下张济承也必须这般说。 “奴婢听说那婆娘,是靠着巫蛊之术才能哄得士卒给他们卖命,咱们到时候请天师做法,定然能破除业障,”田瑞实在是找不到别的托词,只能用这些神神鬼鬼来哄皇帝。 “正是呢,大喜的日子,陛下莫要因此叹息,您要是劳累坏了,我们姐妹们可怎么办 啊……”妃嫔撒着娇,温言软语哄着岁数跟自家祖父一般的皇帝。 但显然皇帝对这一套很是受用。 大过年的,没人愿意提不愉快的事情,皇帝看了看外头:“朕记得,往年这个时候都该放烟花了。” 田瑞笑道:“这些奴婢们一早就备着了,只等皇上点头,今年的烟花是工匠新制的,比往年的更大更好。” “是了,连烟花都费尽心思,想要逗皇上一乐呢……”张婕妤在一旁娇笑道。 众人披上外袍,在寒风中站了好几个时辰的太监们,搓了搓冻的冰凉的手,拿出一早准备好线香点燃引线。 “轰——咻——” 烟花爆竹的声音震耳欲聋,叶宇等人的炮火更是震耳欲聋。 任谁也想不到,合家欢庆的大年夜竟然会有人攻城,清醒的几个守城士卒来不及敲锣,便已经人头落地。 “留下一个百人队接管此处,剩下人继续冲锋,”钱飞低声吩咐道。 这是他们攻破的第二个大城,守卫松散,大城小城区别便不大,第一次发起冲锋是在子时,破第二座城池的时候,守岁的人都已经睡下。 …… “朕也乏了,你们都散了吧,”皇帝无所谓的挥挥手,夜宴接近尾声,外头的守卫都换了好几轮,“明日罢朝,大伙儿都在家中好好歇息一日。” 纵使几位老臣觉得有些不妥,但还是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今晚才熬了夜,谁也不想凌晨五点钟就起床上班。 “多谢皇上,”众人拱手,徐徐向外退去。 虽说来能来参加宫中夜宴的,都是王公贵族,等闲官员都进不得皇宫大内一睹天颜。 但饶是如此,一众皇亲国戚,达官贵人还有女眷们加起来,也不是个小数目,此刻鱼贯而出,有吃多了酒的拉着人说话,还有跟相好的姐妹依依惜别的,熙熙攘攘。 众人三五成群,一盏茶的时间也走的差不多了,只剩下谨湘伯一人在后面磨蹭。 “梁大人注意脚下,你这随从,也不知道好生伺候自家主子,”侍卫在一旁明着提醒,暗示他走快点。 就剩他一个人了。 守卫低头打了个哈欠:“将这波人送走,将宫门锁了之后,咱们便能稍微歇息一会儿。” 虽说侍卫们都是轮班,但半夜被叫起来,多少有些不好受。 况且能进宫做侍卫,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当差,谁没点家底? 在皇城里是侍卫,出了门还不知是哪家的公子王孙,强撑着守夜已经是受大罪了。 旁人都出了皇城,就谨湘伯还脚步浮虚的在后面慢慢磨迹,侍卫队长搀扶着他往外走,忽然听见身后一声轻响。 来不及细看,便发现胸口一阵热流,低头看去竟然是拇指大一个血窟窿。 “殷王,你……” 殷王收起手中的弓箭:“将宫门锁了。” “是,”一旁的侍卫低声应道。 此处正处于宫门交界之处,除了守城的士兵外再无旁人,他派人绑了守城将官的妻儿老小,两千人马悄无声息的埋伏在宫门内的假山处,还有各种各样的阴影内,散开了不觉得什么,但聚集在一起才觉着声势浩大。 这是谢樱挑选的良辰吉日,也是他挑选的良辰吉日。 平日过了时辰宫门便会落锁,只有过年、万寿节和上元节这三天的夜宴,落锁的时辰能迟许多,内外一片忙乱,收尾松懈,正是起事的好时机。 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上元节那会儿他周景恪早就要去封地。 第415章 最难忘的除夕夜 他等不起了。 今日众人四散离去,天将亮未亮,最是人困马乏的时候,自然最方便行动。 “兵分两路,你带人去后宫中将父皇看管起来,”殷王对着身旁的队长下令,“剩下人随我一起,去东宫捉拿周启乾!” 不管皇帝怎么想,四个儿子如今只剩两个,只要周启乾一死,储君之位便非他莫属。 一声令下,两队骑兵奔袭,马蹄铁砸在长廊地砖上的声音格外刺耳。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声音?”两个在外头守夜的小太监一脸茫然,七八岁就进宫的年纪,自然没见过千军万马奔袭的场面。 “我听听……”另一人侧耳,还不等他分辨出子丑寅卯,便已经成了刀下亡魂。 纵然马蹄踏在地砖上的声音格外引人注目,但论速度和冲锋的势头,绝非步卒所能及,哪怕知道骑兵的风险更高,殷王依旧选择了骑兵。 马是绕道河套,从鞑靼的牧民手中采购的良马,为了绕开京城眼线,费了好大力气从陕西借道进入河南,再让训练好的骑兵神不知鬼不觉的分批进入河北。 为此他甚至解决了好几个村子的人,令这些骑兵伪装成村民,一直在城外等着这一天。 …… “殿下又去侧妃那边了,”山茶有些沮丧的看着朱玉,“大过年的还不来,实在是太不给娘娘脸面。” “管他呢,他不来我倒省事儿,”朱玉毫不在乎这些,正准备入睡,却听得外头的吵闹。 “什么声音?” “是骑兵奔袭的马蹄声,”朱玉猛然站起身来。 她父亲和兄弟俱是在军中,从小耳濡目染,对这些东西自然分外熟悉:“怎么会有人这会儿在宫中纵马?” 还不等山茶出门查看,便听得兵戈交接之声。 东宫的守卫不过是寻常侍卫,殷王带的人是特意培养的死士,交手不过一个来回,东宫的大门便被撞开,全副武装的殷王带兵直接闯了进来,宫女太监们无头苍蝇似的一面叫嚷,一面四散奔逃。 “他们的目标是太子,”朱玉关上房门,用柜子顶住大门,手持利剑,通过窗纸看着外头影影绰绰的人形。 “娘娘,咱们怎么办?”朝露紧张的语无伦次,外头的士兵还在哐哐的撞门。 朱玉也是吓得没了主意:“躲起来!” 三人着急忙慌的往床底下,还有箱柜中躲藏,但终究是徒劳。 …… 东宫内叫骂声和哭嚎声震天,众人一早得了殷王的吩咐,所以没什么喊杀声,手起刀落,人头便砍瓜切菜一般落地。 只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几处地方,却喊杀声震天。 张成手下人分为三队,叶宇几人攻占一座城池,张成便立马出兵接手管控,配合的格外迅速。 知道叶宇是匹野马,再加上叶宇的人数最少,张成亲自带了兵丁跟在叶宇身边善后,有这样强劲的后军,前方的人马没有后顾之忧,冲锋起来更是迅猛。 “让后军接手,前锋跟着我继续冲刺,”看着昏暗的天色,叶宇吩咐道。 其实现在已经是大年初一的早上。 除夕夜便下起了雪,虽说只是洋洋洒洒的小雪,但天空也格外阴沉,比往常亮的更晚一些。 大年初一的早上,熬夜守岁了一晚上的人还在休息,昨夜的酒还未醒,便已经听得外头喊杀声震天。 “传令各营,行军途中该吃的干粮都吃了,务必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距离叶宇千里之外的赵常翼转头吩咐。 …… “周景恪?你是疯了不成?”太子叫骂道。 显然殷王没有反派的通病,当下并不与他废话,干脆利索的结果了自家大哥,听着东宫内的哭嚎。 “殿下,东宫的妃嫔和小皇子都在这了,”士卒拉拽着一众鬓发散乱的妇孺和孩子到了殷王面前,殷王扳起脸一一看过,确定无误。 “哟,皇嫂,”周景恪笑的意味不明。 朱玉狠狠的瞪着殷王,但这恨却没有多少是因为她的丈夫。 慌乱之中,她和山茶朝露躲到了床下,却还是被训练有素的士兵抓了出来,期间两个婢女护主,直接死在了乱军之下。 “将太子妃好生看管起来,剩下的一个不留,”殷王吩咐道。 正在朱玉以为逃过一劫之时,却忽然被殷王一脚踹到了肚子,整个人向后倒去。 “多有冒犯啊皇嫂,可要是不用这样的法子,没法确定你没怀周启乾的种,”殷王看了一眼东宫遍地的人头,转身向乾清宫走去。 骑兵的马蹄声一早便惊动了乾清宫的守卫,是以此刻两方人马正在交手,皇帝在众位太监的掩护下,尚能体面的坐在乾清宫内。 随着田瑞手中的穿云箭照亮天幕,源源不断锦衣卫正在向皇城奔袭,城外的三大营更是在紧急集合,五成兵马司知晓是皇宫内出了情况,也是疯了一般的集结守军。 等到救援的兵马冲到宫门口,却发现宫门关的严严实实,从外墙的四面城门到内城,俱是层层叠叠,锁的严严实实。 “怎么办?”锦衣卫队长看了一眼旁边兵部的官员,“咱们要攻城吗?” 此次前去救驾,虽说他一向是当惯了鹰犬,但鹰犬也怕事后清算。 毕竟本朝皇帝向来有这个毛病。 若是消息有误,那更是弥天大罪。 “事急从权,顾不得那么多,”兵部郎中看了一眼城楼,“攻城!” 纵使殷王没留几人守城,但宫门守将已经上了贼船,势必是要将这条道走到黑的,当下指挥着手下的士卒,开始抵抗这帮疯了的“乱臣贼子”。 不明就里的士兵们也是格外诧异,敲锣的敲锣,叫人的叫人,各自忙乱起来,只是不知为何京城的兵马都忽然要造反。 三大营驻扎在城外,从京郊赶到皇宫还得好长一段时间,此刻只有锦衣卫和兵马司的几百号人在撞门,但喊杀声还是穿过层层宫墙,传到了殷王耳中。 而乾清宫门外的守卫,已经在几个冲锋之间,被杀的七七八八。 第416章 新的储君 “父皇,太子图谋不轨,意图逼宫,儿臣救驾来迟,让父皇受惊了,”殷王换了副表情,抬脚踏进了宫门。 “周景恪,你当真意图谋反,”皇帝咬牙切齿。 “父皇怎么能这么错怪儿臣呢?是皇兄对父皇颇有怨怼,意图逼宫,被儿臣给拦下来了,”殷王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除此之外,皇兄还准备在今夜令宫门守卫诛杀儿臣,儿臣这是迫不得已。” “你皇兄意图逼宫,出兵将人擒拿就是,周启乾人呢?” “刀剑无眼,皇兄年岁渐长,体力不支还要亲自动手打斗,没了,”周景恪揩了揩并不存在的眼泪,“儿臣已经三令五申让他们不得动皇兄一根毫毛,可皇兄还是没了。” “父亲放心,儿臣回头一定彻查此事,”周景恪敷衍着。 “你,你,”皇帝顿了顿,“你皇兄没了,皇长孙呢?” “东宫太乱,儿臣一时不察,不慎让几个侄儿死在乱军中,去东宫的将士儿臣已经重罚,这都是权宜之计,还望父皇宽恕,”殷王做足了孝子贤孙的派头。 此时外头的锦衣卫才撞开第一道宫门。 “你……”皇帝愣了半晌,还不等他开口,殷王起身下令,“今夜太子逼宫谋反,如今已经被镇压,让各处的兵马都回去。” “田公公,将你手中那方印,拿出来吧……” 田瑞迟疑了片刻,便立即被士卒按倒在地。 再猖狂的太监也是依仗着皇权,皇帝如今岌岌可危,他这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掌印太监,也就成了纸老虎。 “父皇这手下的人都忒不听话了,儿臣这就给父皇换上好用的来,”殷王挥了挥手,今日在司礼监当值的几个太监登时人头落地。 陈王伤天害理被圈禁,赵王一早便被打发去了封地,太子身死,剩下的几个皇子尚在襁褓之中,纵使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储君之位却已经非周景恪莫属。 周景恪拿出一早准备好的圣旨,用了印后便带了出去:“父皇好生在乾清宫养病,剩下的交给儿臣便是。” 正月初一的大朝会在除夕夜被皇帝免了,但靠近皇城的高门大户里,主子尽管都烂醉如泥,但甫一睁眼,便有仆人禀报昨夜听见的喊杀声。 贵人们宿醉后的酒瞬间醒了大半,尽管心中有所猜测,但眼下断然不敢轻举妄动,只等着宫内的消息。 东方露出鱼肚白后,宵禁便解了,街上熙熙攘攘,传旨的小黄门骑马赶路。 原来是被皇帝免了的大朝会,忽然又要召开。 许多不明就里的文武官员闻言,急忙从被窝里爬起来,取消自己原有的出行社交计划,换上官服后急忙向皇城赶去。 朱紫万千,有猜测的不敢开口,胆子大想说话的又不知道昨夜发生什么,多数人一脸茫然的过了奉天门,品级够高的官员则抬脚进了奉天殿。 等候了半晌,龙椅上依旧是空无一人,也不见田瑞出来传旨,只有原本该去封地的殷王立在百官之前。 “上谕:太子周启乾逼宫谋反,十恶不赦,现已伏诛,着废其储君之位,不得入皇陵安葬,其子孙皆废为庶人,殷王周景恪评判有功,即日起册为储君,念在国事艰难,便免其册封礼,钦此——” 太监拉长了尾音,站在奉天殿门口的宣旨。 一石激起千层浪。 太子忽然身死,可朝中仍有不少太子党的官员,之前买了半辈子命的主子忽然没了,竹篮打水一场空,谁也咽不下这口气。 毕竟储君站队和臣子斗法不同,既然免不了被清算,那干脆豁出去了。 “太子已经是储君,殷王年后也要赶往封地,太子继承大统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为何还要逼宫?”有人率先发难。 “这……这便是大哥自己的心思了,许是等了那么多年等不及了,再加上去年被父皇斥责疑心,难免心生怨怼,”殷王一脸平静的说道。 “殷王殿下空口白牙便说太子有罪,昨夜皇城附近有喊杀声,敢问皇上现在何处?为何田公公也不见人影?” “父皇昨夜受惊过度,此刻还在静养,”殷王拿出一早便准备好的说辞。 尽管已经起兵逼宫,但皇帝的尸首要经过层层把关,外头还有各路藩王虎视眈眈,是以周景恪尽管做了婊子,还得将孝子贤孙好臣子的牌坊好好竖着, 若是真杀了自家老父,各地藩王立马就能起兵前来讨伐,登时就天下大乱。 虽说眼下已经乱的差不多了,但能少点乱子便少一点吧。 “我们要见皇上!” “对,我们要见皇上!” 一时之间,奉天殿内人声鼎沸,周景恪冷眼看着这些叫嚣的高官,其中不乏皇子藩王的姻亲。 “父皇如今在乾清宫养病,你们这么闹,莫不是想趁机作乱?”周景恪拔高了音调,冷冰冰的瞧着殿内或是赤胆忠心,或是包藏祸心的忠臣良将们。 “做臣子的见君父,本身就是理所应当,殷王如此遮遮掩掩,莫不是皇上已经遭了不测?” 一言既出,便立刻有人或是真心实意或是虚情假意的哭嚎起来。 世人都说女人喜欢一哭二闹三上吊,实际上只要有需要,男人的眼泪会比膀胱中压抑了一日的尿水还足。 “并非我们趁机作乱,只是国事为大,不能让文武百官都去探望皇上,总能让内阁和六部的几位大人见一见才是,”有机灵的立刻便想好了折中的法子,“君父卧病在床,我们做臣子的自然得面见一番,才是为人子为人臣的本分。” “那便请张大人带着内阁几位阁老,代表众臣去乾清宫见一见皇上,”殷王看向了张济承。 张济承先前跟殷王勾结,但自从夺情再次主政后,便跟殷王的关系大不如前。 有人立刻看向了张济承:“张大人是内阁首辅,为百官之首,待咱们去看看自然无可厚非。” 张济承听得出说话那人是谁。 第417章 汉中之困 虽说朝中少见真正的清流,但此人在学名极佳,也算是德才兼备的中立派。 此刻摆在他面前的,又是曾经出现过的那个问题。 内阁究竟是百官的喉舌,还是天子的爪牙奴仆? 曾经他选了后者,如今又当何去何从? “不可!”一旁有人急忙阻挠,“苏俨和柳执旭都是他张济承的学生,他们都长着一条舌头……” …… 正月十五上元节。 距离叶宇等人发动进攻,已经过去了半个月的时间。 “我还要一碗元宵,”谢樱拿过勺子,揭开桌上的汤盅,里面是用鸡蛋醪糟煮的黑芝麻元宵。 “都是晚上吃元宵,你这一大早就闹着要吃,”李婳笑道,“不过也是难得,过年都没见你点菜,今儿倒是指名道姓要吃这个。” “心情好,就有心思点菜了,”谢樱吃掉一个元宵笑道。 人逢喜事精神爽,前方叶宇、赵常翼等人势如破竹,后方众人虽说有些忙,但总归是高兴的。 “虽说除夕夜下的雪不算小,但感觉这会儿都化的差不多了,”谢樱看着院中晴朗的日头,“钱飞他们的动作倒真是够慢的,人家都是初五迎财神,咱们这财神正月十五了,还没到眼前呢。” “财神被钱将军五花大绑往咱们这边送呢,”许方在一边贫嘴。 这财神嘛,自然是晋王。 “要说晋王也是真够倒霉,偏偏赶上了咱们突袭,”李婳笑道,“咱们在陈仓陈兵的时候,秦王脚底抹油跑了,晋王想跑都没来得及跑。” “他要是跑起来,那至少得提前半个月收拾府中的金银珠宝和文玩字画呢,江薛作乱那会儿,让他逃过一劫,他就真以为自己是横刀立马的盖世英豪了,”谢樱摇头,“也不知道他那府里的金银财宝,有没有当年从我这儿克扣的部分。” “将军,汉中一带烽火台有狼烟!”两人闲话之间,许方忽然进来传话。 “汉中一带?”谢樱站起身来。 “莫不是巴蜀一带的守军北上了?”李婳瞬间警觉起来。 虽说三人出征的时候带的军队人数不多,可剩下的大多都被后军带走布防,十五万人守着六个省多少有些困难,陕西正是兵力空虚的时候。 谢樱想了想:“咱们把守着岐山天险,巴蜀一带若是出兵,咱们肯定有消息,怎么可能忽然有狼烟?” “你去将消息探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谢樱抬头吩咐,“如今咱们腹地兵力空虚,决不可掉以轻心。” 当天下午,汉中的八百里加急便送到了长安:“偷袭咱们的是巴蜀东边的军队,看咱们出兵湖北,想趁虚而入。” 谢樱一愣,随后立刻反应过来:“除夕到现在,朝廷怎么着也该收到消息了,倒是比我想的要快。” “他们应该是绕道走长江水路,”许方立即反应过来,“咱们的兵员不善水战,更没什么像样的战船,走水路倒真是绕出包围圈的好法子。” 谢樱拿过舆图:“偷袭咱们的有多少人?” “一万,人数不多,但咱们汉中的守军只有三千,”许方也是格外紧张,“他们若是偷袭兴安,咱们还有郧阳的军队及时回转救援,但眼下汉中遇袭,兴安一带也抽调不出太多守军。” “咱们长安城还能抽调出多少兵员?”谢樱看向李婳。 “长安还能抽调五千兵马,但都是些老弱病残,咱们之前只想着秦岭天险,陕南留的兵力太少了,”李婳平复心情,“最要紧的是,咱们现在手边并无好用的将领,若胡乱派个将领出去,也是平添伤亡。” 尽管谢樱一直在避免过于依靠主将的军队,但不可否认一个好将领的重要性。 “罢了,你打点军需粮草,我亲自去救,”谢樱放下手中的舆图,去取墙上的长剑。 “不可!”李婳急忙阻挠,“现在大军在外,你要是离了长安,岂不是正中敌人下怀?十个八个汉中也比不上长安这样的要塞,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一摊子怎么办?” “李小姐说得对,咱们得派些可靠的人,您不能贸然过去。” 两人一番话让谢樱冷静下来:“只是咱们如今缺兵少将……” “等一下,咱们是不是还有一批人,”谢樱忽然反应过来,抬头看向许方,“你去将蓝隼、汤赛儿和杨妙珍三人叫过来。” “派她们?”李婳犹豫了一下,“若是派她们三人,倒不如让芸惠跟着,还能有个照应。” 谢樱摇头:“芸惠性子周全,但终究不善应变,蓝隼如今也没那么冒失。” 许方片刻后带着三人进来,谢樱看着面前的三人。 “你们二人那日带着一众女兵前来投奔我,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让你们带三千人驰援汉中,这三千不是咱们从前的精兵,而是老弱士卒和没上过战场的女兵一起混编而成,可谓九死一生,若是不愿意,可以回去。” “将军将我们混编之后不闻不问,我们还以为您将我们抛之脑后了,如今有用我们的时候,我们自当竭尽全力,”杨妙珍拱手。 谢樱点头:“你二人跟随蓝隼一道,从此处驰援汉中。” 谢樱一面说,一面在舆图上比划着路线:“切记稳扎稳打,戒骄戒躁,将这帮人赶回去!” “是!” 星夜疾驰,又是自家的地盘,蓝隼三两日后便带人赶到了汉中。 “我看这帮人,倒像是一伙孤军,不是有援军,只是他们人数过多,”蓝隼眯眼看了看,“只是蜀地的官员,怎么会允许这么一伙孤军出川作战?” “咱们如今带了三千人,汉中城内有三千人,倒也不算差距过大,”汤赛儿看着蓝隼。 “可他们的人刚好在咱们中间,可能是咱们包围他们,也可能是他们截断我们,令咱们首尾不得相顾,而更要紧的是,咱们也没什么重型火炮可以碾压敌人,”蓝隼眯眼想了片刻,“为今之计,得让他们内部自己生乱子才是。” 第418章 兵分两路 看着面前的女兵,蓝隼忽然有了主意。 …… “小娘子,这荒郊野岭的,你们干嘛去?”一火十个巡逻的士卒问道。 “军爷,”一旁的中年男子的挡在女人们身前,“我们这都是采买的女人,要是有什么闪失,回头主家要问的,还请您老人家见谅。” “你是人牙子?” “正是,”中年男子十分老练的拿了一串铜钱塞到对方手中,“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人也不值钱,我念在是同乡的份儿上将她们带出来,找了个蜀地的主顾,给人家个活路,也算是做善事嘛。” 那火长绕过男子,转身到后面挑起一个女人的下巴,女人尽管满面尘土,但偌大的眼眸仿佛受惊的小鹿,让他心中一震。 “你将这些人一个个都剃成秃子,还能卖的上好价钱吗?”士卒看着有些人齐耳的短发,有些诧异。 “不给她们剪头发,要是长虱子,那就更卖不上好价钱了,”男子笑道。 “得了,你们先在此处等候,眼下两边交战,没有我们军中的手令,你们过不去,”那火长上下扫视一眼。 “要不我们跟着军爷去营门口那里拿?” “不必了,就在这儿等着,”火长掀了掀眼皮,“老七,你在这里看着,别让她们乱跑,回头没命了。”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中年男子急忙作揖,“我们出来这么长时间,还是头一回遇上您这么和气的军爷。” “大哥,我们发现前面有二三十个姑娘,一个比一个年轻,”火长归营后,笑眯眯的对自家百夫长汇报。 “这年头兵荒马乱,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有女人,你莫不是疯了?”那百夫长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立马反应过来,“怕不是什么山林中的藤井树怪?” “没有,”火长三言两语的说了今天的见闻。 “若真是如此,待我去查看一番。” 所谓兵匪不分家,军纪这种东西,显然他们有,但不多。 待百夫长带了二十来号人,来到这伙“人贩子”面前时,才知道之前手下所言不假。 “荒郊野岭的,你们鬼鬼祟祟是想要做什么!”不似巡逻士兵那般和蔼,百夫长直接上前喝骂,十分有效的震慑住了眼前这帮人。 蓝隼扫视了一眼来人的服装,心中颇有些失望:“还以为能有条大鱼呢,没想到竟然是些小虾米。” “动手……”蓝隼挥了挥手。 还不等眼前人将话说完,躲藏在四周的士卒,便将这三四十号人收拾的干干净净,那百夫长死不瞑目,像是不明白面前难民一样的女奴,为何瞬间有本事干脆利索的杀了自己。 “将这里收拾了,继续钓鱼,”蓝隼吩咐,“孙妙珍,今晚你带一千人马攻击敌军对面的军营,等他们回击时,便立即化整为零,藏到附近的村镇或者林子里。” “是,”孙妙珍点头,她们的军队里有男有女,伪装成山民简直易如反掌。 “估计这条死狗的尸首,明儿才能被人发现,”蓝隼叹了口气,踹了两脚脚下的尸体。 军营里巡逻的哨卡通常是天一换,但她显然高估了对方的军纪。 孙妙珍尚未率军出击,蓝隼这边又钓到了鱼。 “这是个裨将,还能塞塞牙缝儿,”山沟里,蓝隼低声对周围众人说道,“他要是死了,应该还能有点动静。” …… 夜半无人私语时,月光照的荒原上一面白茫茫的光。 蜀地的军营中,尽管有士卒彻夜未归,但一时半会儿也无人发觉,除了守夜的士卒,剩下都在三三两两的游戏玩耍。 孙妙珍带人趴在草堆里,远远瞧着底下营中的状况:“传令下去,半个时辰之后发动进攻,冲锋两个回合之后便开始放火,给他们好生弄点乱子,放完火就撤,别恋战。” 睡梦中的士卒忽听得外头喊杀声震天,待出门查看时,被一支箭矢直接贯穿了脑袋,孙妙珍的袭营很是顺利。 但等敌军反应过来之后,便顺利不起来了。 “快撤——”见越来越多的火把聚集过来,孙妙珍大声下令。 “贼将休走!”马上的汉子拎着手中的长刀向孙妙珍砍去。 两便都没带什么好用的火器,冷兵器战斗几乎就是蛮力的比拼,膘肥肉厚的人天然就占优势,孙妙珍身材精瘦,如何经得了这一击? 眼看着正要被长刀兜头劈下,孙妙珍手中的长枪转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整个人闪到了马腹旁边。 那汉子见状急忙回刀,只是方才那一下使出了十成力气,刀自身的重量带着惯性,将他向前拽,孙妙珍的反应极快,立刻直起身子,强健自下而上向对方的面门挑去。 显然来人也不是吃素的,回刀躲过孙妙珍的长枪之后,二人又扭打在了一起,到底孙妙珍力不及人,对打了二十个回合之后,便骑马逃窜,对方纵马便想前追。 孙妙珍一面逃,一面用余光扫着身后的人影,猛然回头,挺枪便刺,却被对方架住。 “回马枪,这一招你爷爷早就破了,”那汉子嗤笑一声,大喝,“受死吧——” 杨妙珍露出了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忽然调转枪头砸向对方胯下的马。 “回马枪这一招确实过于老套了,”孙妙珍高声说道。 可回马枪厉害的地方,并不在于枪法如何精妙,而是须臾之间,难以判断对方究竟是真败还是佯败。 这,才是回马枪真正的要领。 战马受惊扬起前蹄,那汉子生怕从马上摔下来,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来控制缰绳,整个胸腹都暴露在孙妙珍眼前。 就是现在。 孙妙珍手上的长枪快如闪电,直接冲着汉子的脖子刺去,汉子扭头躲闪,孙妙珍枪尖已经刺入一部分,再使出了全身力气向下划拉,那汉子吃痛,一刀打向孙妙珍的枪杆。 孙妙珍哪里会让他打到?虽说她力不如人,可反应速度却比对方快了十倍,收枪后拨转马头,下一枪冲着对方的战马刺去。 第419章 浑水摸鱼 她不仅会杀猪。 孙妙珍屠户出身,对于动物的命门一摸一个准儿,出枪的地方低,却各位稳健的刺中了战马的动脉,那马本身就剧烈运动,长枪刺入后血流如注,登时就软了下来。 那汉子又是一刀劈下,被孙妙珍正面格挡后,拧转枪头向左边划去,发出金属碰撞时的滋啦声。 “真以为你姑奶奶没力气?”孙妙珍冷笑一声,下一枪便直直刺入对方面门,向下划拉后直接从脖颈对穿。 猪临死之前总是要挣扎一番,下等的屠夫需要将猪五花大绑,之后开始放血,但聪明的屠夫无需帮手,自会找准时机割了它的血管。 她不仅会杀猪。 “撤——” 看着眼前的死尸以及四处起火的敌营,孙妙珍一声令下,便带着众人跑的无影无踪。 谢樱带出来的队伍,有一个最明显的特征——那便是格外擅长急行军,从最开始便是如此,后来军中训练也格外注意行军速度。 用叶宇的话来说:跑得慢的都死了。 所以即使这批人并非精锐,行军速度也非寻常军队所能比拟,士卒们打仗更是贯彻了谢樱不拘一格的作风,什么管用就用什么。 有出站前将刀枪塞进屎尿里面的,还有兜里装着沙土撒出来迷人眼的,乱七八糟什么都有,此刻跑起来更是四面八方,简直是一哄而散,顷刻间便无影无踪。 孙妙珍带着军队四散开来,分批撤退,纵使后面的守将反应过来想要捉拿,但如同竹篮打水,一无所获。 …… “你们两个迅速回去向蓝将军汇报,询问咱们下一步应当如何?”孙妙珍指着眼前的两人吩咐道。 而蓝隼这边,倒是有了新收获。 “死的这几个,再加上昨天那些人马,差不多也有五十来号人了,三个百夫长,一个裨将军,”蓝隼用人贩队伍做诱饵,倒是钓了不少色迷心窍的鱼上来。 “剥瞎她们的衣服,今晚跟我一起混进去看看情况,”蓝隼将那裨将的盔甲换到自己身上,吩咐着身边的士卒。 “咱们这般孤军深入,会不会有些太冒险了?” “冒险就别出来打仗,”蓝隼看了对方一眼,气不打一处来。 那士卒被怼的一愣,蓝隼平复了下心情解释道:“妙珍她们如今已经得手,就算有人发现这几十号人不见了,也会觉得是死在昨天的突袭中,而不是觉得他们死于非命。” “你回去传话,今晚二更时分,让妙珍绕道敌营后方,继续发动袭击,切记不要恋战,将人吸引过去,闹出乱子就走,”蓝隼三两下换好衣服,吩咐前来传话的士卒。 冬季的天黑的格外早,天刚擦黑,蓝隼便带着五十人大摇大摆往敌营中走。 “站住,干什么的!”昨晚遇袭,今早各处加强警戒,门卒直接拦住了蓝隼。 “狗娘养的!”蓝隼马鞭兜头落下,“老子你都不认得了?” 门卒急忙闪躲,其余人急忙上来规劝:“将军莫要生气,这小子新来的不懂规矩,您大人有大量,别跟这小卒子计较。” “滚远点儿!”蓝隼粗着嗓子,没好气的骂道。 剩下的士卒,一面打着哈哈,一面放众人过去。 “留意着他们主帐的位子,还有军需粮草存放的地方,一炷香的时辰后,在这里集合,”蓝隼转头吩咐。 得了吩咐的士卒四散开去侦查,蓝隼带着两人往高大的营帐附近看去。 “此处便是他们主帅的营帐了,”蓝隼正凝神想着,忽然被人拍了下肩膀。 但好在这么多年,这样的突然袭击也不能让她失态,是以并未尖叫出声,而是缓缓转头。 “兄弟你是哪个营的?我怎么看你这么面生?”那人身上的甲胄跟她的几乎是一模一样,想来也是个裨将。 “你是哪个营的?”蓝隼反问,“昨晚遇袭之后我们家将军便下令,各处都分外警戒,你这么鬼鬼祟祟,莫不是想要投敌?” “哪里哪里,兄弟你误会了,” 那人看蓝隼不是善茬,便立即解释道,“我叫毛尽,是赵将军手下的裨将,大将军吩咐要在帐中议事,我过来请几位将军过去,看你面生,所以一才想来问一问。” 蓝隼呼吸之间,便有了主意。 “你莫不是新升上来的裨将?蓝隼问道,“这军中大多数裨将我都认得,看你年纪轻轻,怕是刚上任没多久。” “我们从前的裨将军,前些日子攻城的时候死了,我也才替上他的缺,”毛尽老实说道。 “快去忙你的吧,我们还要巡逻呢,”蓝隼露出一副神秘莫测的表情,“待会儿咱们要是再遇上,我给你见识个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毛尽满脸期待。 “天机不可泄露,等你忙完了咱们一道去,”蓝隼一面说,一面露出了一种色眯眯的笑容。 毛尽见状,哪能不明白蓝隼的潜台词? 这指定是哪里又找到了寻乐子的地方。 “那你等着我啊,我很快过来,”毛尽一步三回头的盯着蓝隼说道。 “跟着他,”蓝隼转头吩咐,有人带着,自然比她们漫无目的的寻找来的更快些。 用城外的鱼饵打发了毛尽,两人相约得空时一同去蹲守一场艳遇,蓝隼便跟众人在约定好的地点碰头。 “粮仓在东南方,主账绕过了这两处就是,”蓝隼指了指面前的两处营寨,“现在几点了?” “还剩半个时辰,就是两更,”她们进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这会儿时间过得格外快。 “好,咱们兵分两路,你们二十人去准备燃料,烧完他们的粮仓之后趁乱就跑,剩下的跟我蹲守在主帐内,准备刺杀,等妙珍她们发动攻击,四下乱起来之后,就准备行动,”蓝隼沉声吩咐道。 主账附近守卫森严,就算不能刺杀成功,也得抓一两条大鱼才是。 二更时分,杨妙珍在外头整队,如约发动了攻击。 敲锣声响,各营的士兵纷纷警觉起来,大喊着有敌情。 第420章 巾帼英雄 但到底因为昨晚才遇袭,今夜又被大将军卢靖耳提面命了一番,是以今夜各营多少有了些准备,不似昨日那般慌乱,很快便组织起了抵抗。 眼见大部分火力被孙妙珍吸引,埋伏在粮帐周围的士兵便趁乱点火,又因为穿着一模一样的军装,转身又浑水摸鱼到了救火的队伍中,伺机脱身。 “粮帐起火了,粮帐起火了!”有人大声喊叫,场面瞬间更加混乱,靠近粮帐的将官不得不打点出来一批人,找水车准备救火。 卢靖掀开帘子,看着外头火光,吩咐亲兵道:“迅速让后军收拢包围,一定要将今晚这帮人一网打尽……” 正说话间,忽然见许多箭矢迎面朝自己面门而来。 “将军小心……” 还不等亲兵将话说完,就发现自己已经挡在了卢靖身前。 奇怪,他自己脚下明明没动啊? 原来是卢靖看见箭矢,便直接抓了亲兵挡在自己身前,待意识到这些,那亲兵已经咽了气。 “抓刺客,抓刺客!”有反应过来的士卒大声喊叫,原本就足够混乱的现场,此刻更加混乱。 “撤——” 一击不中,蓝隼带着人急忙离开,夜晚四处都是阴影,不消片刻,一众人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传令让妙珍她们回来,准备总攻!”回营后,蓝隼直接下令。 她们急行军前来支援,出来带的干粮本就不多,这几日为了隐匿行踪,有些士兵还能借住在山民的家里,有些干脆就一直蹲在山洞中啃干粮,如今剩不下两天的口粮。 …… “我听说你们想要行刺卢靖,结果没打死?”杨妙珍见蓝隼第一句话便是这个,“若是想要刺杀,应该安排我过去,保管让那老东西上西天。” 蓝隼无所谓道:“没关系,虽说那老东西人还没死,但该有的效果已经有了。” “什么意思?” “昨夜又是放火又是刺杀,只要卢靖脑子正常,就知道这是他们军营内部出了问题,你要是他,下一步会怎么做?”蓝隼卖了个关子。 “自然是自查自纠,找出可疑之人,”杨妙珍忽然反应过来,“我明白了……” 蓝隼点头:“这种活儿一旦开展,怎么说也得耗费好几日的功夫,卢靖就算是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可他差点没命,绝对不可能将这事儿轻轻揭过。” 只要内部乱起来,便是她们出兵的大好时机。 …… 情况和蓝隼预料的差不多,卢靖遇刺,整个营中上上下下都在纠察,因为不放心底下人,卢靖甚至从自己亲率的卫队中,抽调出人手在各个营中检查。 既然有这种检查,自然难免许多蝇营狗苟之事。 大营内一时间怨声载道,背着人偷偷发牢骚的不尽其数。 尽管卢靖再三强调防御警戒,但对于士卒而言,发泄不满最好的途径自然是上班摸鱼。 各个都开始摸鱼,队长也不能拿着鞭子一个个抽,所以守卫竟然比遇袭之前更加松懈。 蓝隼的总攻,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发起的。 神秘莫测的内奸,自查自纠中的胡乱攀咬,公报私仇,蜀军大营内酝酿了许久的龃龉,趁着敌袭一起爆发出来,几方人陷入混战,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敌袭还是内战。 卢靖见状,深知大事不好,亲自上马纠集队伍鼓舞士气。 “不要慌乱,随我迎敌……”卢靖话音未落,便有一支箭矢迎面飞来。 卢靖迅速闪避,但终究被射中了肩膀。 乱军之中,杨妙珍在一射之地玩挽弓搭箭。 蓝隼昨日摸清了主账的位置,回去便告诉了众人。 杨妙珍一来便带人直奔主账而来,卢靖一开口,刚好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距离太近,容不得继续射箭,卢靖见是个身形瘦弱的将官,直接提了马槊迎敌,双方打斗起来,但中年人的体力又如何能与年轻人相比,杨妙珍手中长枪舞的杀气腾腾,三两下便将卢靖斩于马下。 “卢靖已死,剩下降者不杀!!!”女人的声音尖利又高亢,好似一道闪电撕开夜幕。 …… “多谢蓝将军,杨将军,”汉中守将何智对着二人拱了拱手,“原本还以为需要我们城内守军配合,前后夹击,两位却直接带着老弱病残,还有那么多羸弱的女子,仅仅靠着这些人马便解了汉中之围。” “二位将军巾帼不让须眉,当真是令人佩服,也令我等汗颜啊……” 蓝隼笑了笑:“巾帼英雄自古便有,没什么令人意外的,还有……” “她们不比任何人差,也不羸弱,你们不必感到汗颜,”杨妙珍接话,摘下头盔,露出自己的齐耳短发。 后面的女兵见状,纷纷摘下头盔,露出了齐耳短发和沾满血污的脸。 她们此前是张招娣,李盼儿,王翠花…… 可如今,她们是血与火中淬炼出来的战士。 …… 随着汉中的捷报一同传到谢樱手中的,还有前线叶宇几人的捷报。 “蜀地那八千兵马究竟是怎么回事?”谢樱琢磨了许久,也没想明白这波人怎么就有胆子直接进攻汉中。 “若是西南巡抚打点出来的援兵,也不应该这么点人,可哪一处地方官会这般不自量力,竟然擅自出兵增援?” “就是西南巡抚派来的援兵,只是西南一带土司作乱,西南内部的乱子都足够他们焦头烂额了,再加上剑门关易守难攻,西南巡抚也没必要殚尽竭虑的出兵支援,看着朝廷催得紧了,打点出八千人来意思意思,”杨妙珍回想着审问出来的消息。 “要是能打赢,那便是大功一件,若是败了,趁机撤回剑门关便是。” “这人倒是真有意思,”谢樱瞬间有些哭笑不得,“不过西南依靠着天险,完全可以关起门来自己过日子。” “先不说这帮手下败将了,朝廷的兵马居然比咱们想的还不堪一击,”许方乐不可支,“如今咱们已经控制山西,湖北还有河套一带,几位将军的意思是,咱们不妨乘胜追击,一路打进京城!” 第421章 无言以对 谢樱喜得喝完杯中的茶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先在这几个省稳扎稳打,等具体的消息传回来,咱们再做下一步定夺。” “您要等的,可是辽东军中的消息?”许方斜觑了一眼谢樱面色。 “对,眼下还有辽东军营未知,没摸清楚底细之前, 先不急着打仗。” “对了,”谢樱补充道,“既然咱们已经控制了这么多地方,也该让京城的百姓们了解了解咱们的好了。” “是,”许方应道,“如今朝廷上上下下都在清洗咱们这妖书呢,听前线的先生们说,这三个省的布政使,过年前就一直四处抓捕谈论咱们政策的百姓,估计京城的情况,会更严重。” “他们如此忌惮,恰恰说明咱们的法子是有效的,”谢樱笑道,“可惜他们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下去告诉李代,让他们加大宣传力度,给皇帝那敏感的心脏上多划拉几刀。” …… “殿下,张大人,我们四下都已经查了,最近谈论妖书内容的,是翰林院修馔沈言,还有庶吉士张闻等一干人等,都是去年的一甲进士,咱们可要将这些人都处置了?” 张济承在百官的期待和殷王,啊不,如今是太子。 张济承在百官和新太子的期盼下,艰难的做出了抉择。 如今皇帝因为太子逼宫而急火攻心,整个人在乾清宫养病,除了六宫嫔妃外能不见外人。 “呵,前脚有了点功名,后脚就敢有二心?当真是我周家待他们太过宽厚,”周景恪面色铁青,“将这几个猪狗不如的东西抓了,剥皮萱草,给剩下人一个示警,否则这满朝文武真成了待价而沽的墙头草!” “殿下不可!”见又要大开杀戒,张济承急忙阻挠。 “张大人有何见解啊?”周景恪拔高了尾音,面色不善。 虽说张济承最开始是跟着他的人,但扳倒夏石之后,张济承左右摇摆,他可是看在眼里。 这样的事情,二人俱是心知肚明。 “殿下,从前经历了点将录一事和夏石一党贪墨之事后,朝中上下已经是人心惶惶,官员们披枷带锁的主事,如今风波刚过又有贼军,实在是用人之际,不宜在大肆抓捕朝中官员,”张济承硬着头皮开口。 “那就任由着他们整日朝三暮四?”周景恪问道。 今日之事,还非得张济承拿出一个解决办法了。 “其实人言人心这样的事情,堵不如疏,与其下令禁止,不妨让国子监和翰林院牵头,大家各抒己见,批驳贼婆的妖书,所谓理越辨越明,朝中这么多理学出身的大臣,断不可能在这方面被一个贼婆压制。” “只要能说明贼婆所言,俱是一派胡言,那剩下的东西便可不攻自破,”张济承敛下眼眸,慢慢开口。 周景恪想了想:“那便以你所言,现在就去让那帮饱读诗书的畜生,写奏本驳斥贼婆。” “这……”张济承顿了顿,“朝中还有许多官员,不知贼婆所言。” “那你就带着他们,一条一条驳斥,那些愚民黔首被贼婆蒙蔽,咱们决不能袖手旁观,”周景恪下了最后命令。 “是,”张济承低眉顺眼的应道。 走出东宫的门外,张济承站在长长的回廊上看着东宫的朱红大门,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周启乾已经是废太子,连带着姬妾孩子一道被诛杀后,周景恪便火速搬到了东宫,俨然成了东宫的新主人,且是心照不宣的皇宫新主人。 只是这位储君,相比自家父亲差的实在太多了。 尤其在朝堂权术上。 张济承摇了摇头,对谢樱的言论,他只看了一部分,却没什么思路,希望明日的文官们可以给点思路来驳斥这种异端邪说。 否则,他真要怀疑自己读的这么多年圣贤书。 …… 虽说之前已经经受过一次震撼,但张济承心中仍然抱着一丝侥幸。 内阁值房院门大开,高品级的文官在值房内还有座位,级别不够的文官们干脆搬了小马扎坐在院中,科举层层选拔出来全国最顶尖的文人们都在此处。 张济承看着下首身着朱紫官袍的文臣们,讲明了今日集会的来意。 “这是贼婆四处刊印的妖书,”张济承挥了挥手,便有小吏将托盘上的宣纸乡下分发,“今日让各位过来……” 张济承说明今日集会的目的后,各个官员都在仔仔细细的看着手中的材料。 从前他们只能背地里偷着看,如今可以明目张胆的讨论交流,却陷入了一片寂静。 “各位有什么看法?”张济承满怀希望的注视着下首的官员们,他真希望是自己江郎才尽,也不愿意相信自己奉若圭臬的君臣礼法,才是真正的倒行逆施。 但结果注定是要令他失望的。 文臣之首的内阁首辅尚且感到道心破碎,何况是剩下的文臣? “大家不要拘束,殿下让我们来看,本意就是想让大家各抒己见,集思广益,”张济承难得鼓舞着手下众人。 “谢氏牝鸡司晨,实在是大逆不道……” “妖言惑众,有违祖制,无论如何也不能辱骂君王,更不能批驳圣人之言……” “所谓的分田,就是杀富济贫,奖懒罚勤!” 不论他们是真正的圣人清流,还是背地里作恶多端无法无天,都不得不承认,谢樱所言不假啊,是以嗫嚅了半晌,只得出这样的结论。 但显然这样的结论,并不能直接拿到周景恪面前,一场原本该驳斥“妖书”的集会,竟然无形之中帮谢樱做了宣传。 毕竟此前臣子们背地里偷偷议论,可是没有这么齐全的材料。 正在众人绞尽脑汁驳斥之时,外头有小黄门一脸慌张的跑进来。 “张大人,张大人!” “怎么了?”宫中众人一向是规行矩步,端庄肃穆,何曾见过这样慌乱的行径。 “军情紧急,有八百里加急送来,太子殿下请您过去!” 方才还满面愁容的官员们瞬间沸腾起来。 第422章 休养生息 “之间湖北三省不是已经送过急报了,四川布政使已经派兵出击,怎么又来了战报?”一封接一封的战报,饶是今年是个暖春,也难免令人浑身发冷。 “贼兵,贼兵已经到了保定府!直逼京城!”黄门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因为恐惧而颤抖,“七日前的八百里加急,是山西布政使送来的,今日的是河北送来的!” 屋内的官员们瞬间慌了神,纷纷看向张济承。 “张大人,张大人,快拿个主意才是啊……” 张济承定了定神,回头看向满朝众人。 …… 对于朝中的动态,谢樱尚且不能同步得知,她如今忙着一件事儿。 “叫什么名字?”谢樱看着眼前身材肥硕的男子。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苦这般作态?”男子白胖的脸上沾满了尘土,却仍旧能看见两个大的吓人的眼袋。 “哼?要杀要剐?”谢樱陡然拔高了音调,一脚将面前的男子踹出老远,“我告诉你,若不是留着你还有用,就凭你在山西做下的孽,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你不就是想拿我问朝廷要赎金吗?”男子冷笑,“可惜我那位皇兄,向来都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眼前这人,便是李婳口中的财神爷——晋王。 钱飞率兵攻破晋王府之后,倒是真搜罗出了不少银钱,派了十个人前去登记造册,这十个人没日没夜的足足忙了半个月的时间,才将晋王府所有的奇珍异宝,珍奇古玩全部登记在册。 而王府后院的美人姬妾,还有侍女加起来上千人,这样的奢侈淫靡,着实给了谢樱这帮穷鬼极大的震撼。 “我不杀你,不代表不会让你生不如死,”谢樱抬脚踩到晋王手指上,“晋王爷可听过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是死是活,你自己选。” 谢樱颇有些自豪的表示自己是个毒妇。 “我再问一遍,你叫什么名字?”谢樱慢条斯理的开口。 “周再年。” “好,我姑且留你一命,”谢樱曲起一条腿,低下头缓缓开口,“从明儿起,有人带着你如同普通百姓一般种田劳作,你好好劳动,好好改造。” 这样的安排,可比直接虐杀晋王,更有意思,也更有意义。 “啊?”晋王瞪大了眼睛,看着谢樱,“士可杀不可辱,纵使兵败被俘,你也该给我王爷应有的体面!” 谢樱简直被这样的言论惊呆了。 愣了一两秒后才缓过神来,当场勃然大怒:“我侮辱你?我只不过是让你过着天底下每一个百姓的普通生活罢了,一没让你刷马桶二没让你当乞丐三没让你受皮肉之苦,你还委屈上了?” “吩咐牢房,一炷香后他要是还不选择,五马分尸。” 谢樱越想越气,一脚踢开晋王走了出去,她可没功夫跟这狗东西在这儿干耗着。 …… “咱们得到的消息,辽东那一伙鞑靼确实不好对付,如今好几个部落被统一,但成晟靠着山海关的城防工事,尚且让他们占不到便宜,”派出的情报队伍穿过重重防线,将消息递到了谢樱面前。 “辽东营中的得到的消息,成晟为了免于朝中波澜,养寇自重,暗地里和鞑靼部落交好,如今养虎为患,反倒给自己找来麻烦,”谢樱看向众人,“眼下不宜继续进军了,传令各处,陈兵边界,休养生息。” “就算那帮蛮子再怎么发展壮大,也不过是乌合之众罢了,将军何必长他人志气,灭咱们自己的威风?”叶宇有些不解。 “是啊,朝廷的军队都是土鸡瓦狗之流,何况是那一帮蛮子?”钱飞众人打了打胜仗,此刻各个都是摩拳擦掌。 “就算咱们打下了京城,然后呢?”谢樱扫视一眼众人,“北面需要跟成晟的辽东卫所或者鞑靼对战,南边更是有东南大营虎视眈眈,到时候两线开战,仗怎么打?” 毕竟这次三线出征,是因为整个西北和中原兵力空虚,饶是如此差点也被人偷家。 “时候对战两线强敌,就算胜也是惨胜,到时候被那帮鞑靼坐收渔利,又如何是好?”谢樱看向众人。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她绝不能重蹈覆辙。 “况且,”谢樱冲着李婳挑了挑下巴。 “况且咱们的钱粮,也难以支持咱们在今年就两线开战,”李婳接话,“我们后方计算过,两边开战所需的兵员数量,还有这些士兵的消耗,上上下下加起来,咱们多少有些负担不起。” 李婳的话将众人都打回到了现实。 “那咱们下一步,要怎么做?”蓝隼垂头丧气的问道。 “下一步,各处陈兵驻守,好好种田,让后面的人多想法子,今年一定要增产,开荒人手不够,就抽调一部分士兵过去帮忙,该修的水利就修,”谢樱的话音落下。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这九个字,什么时候都不过时。 “两线开战这样的蠢事,咱们不干,”谢樱挥了挥手,“就看那狗皇帝,有多大的胆子了。” …… 但如今朝中的事,已经由不得皇帝做主了,他如今只是一个被困在乾清宫的老人罢了。 “事已至此,各位臣公说说,应当如何是好?”周景恪看向众人,难得收起了成为太子后一贯的倨傲神色。 “以臣之见,应当让杜怀仁整兵,沿长江水路西进,在武昌击退贼兵,他们不善水战,这刚好是咱们的优势。” “不可!武昌是四方水运枢纽,地势平坦、无险可守,若是贸然到了武昌,万一被各方夹击,那便是羊入虎口!” “一伙贼兵罢了,赵大人何必如此忌惮?” “一小伙贼兵?”周景恪闻言,冷笑了一声,“你们到现在还说那是一小伙儿贼兵?” 周景恪的话让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原本还争论不休的臣子,此刻都敛息屏气的站在原地。 “从邓广发来急递的时候,你们都说这是一小伙贼兵,不足为虑,”周景恪有些愤怒的开口。 第423章 抉择 “后来邓广大败,丢了整个甘州,你们说这是邓广才干不足,暗通贼寇。” “再后来你们东拼西凑,凑的河套兵力空虚,结果凑出来的十万大军也是一败涂地,如今人家各式各样的规矩律法比我们朝廷还全!” “是不是等到人家兵临城下,进了紫禁城那一刻,你们还要在宫里对本宫说,那是一小伙不足为虑的贼兵?” 周景恪拔高了音调,看着下面这帮臣子。 这帮俯首帖耳,噤若寒蝉,科举中过五关斩六将,层层选拔出来的文人之首,饱读诗书,满口圣人之言却唯唯诺诺的臣子。 “不妨让成晟抽调兵力,支援京城?”许垕提议。 “若是贸然让成总兵会援京城,岂不是将山海关一带拱手让人?”大敌当前,众人都犯了难。 “其实还有个法子,”柳执旭忽然开口,“如今辽东的鞑靼发展不错,给成晟带去了不少麻烦,咱们不妨用重金收买鞑靼,让他们入关助朝廷平叛。” “满口胡言!”不等旁人开口,张游直接骂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万一引狼入室,那可就追悔莫及。” “成祖皇帝之时,尚且有朵颜三卫,咱们如今为何不能用?”柳执旭针锋相对,“管是不是我族类,只要能办事儿就行,小阁老的偏见未免太大了些。” 张济承冷冷的看向柳执旭:“这帮人如今左右骑墙,朝廷强硬之时尚可压制,朝廷势微他们便第一个作乱,这样的话休要再提!” “张大人可有什么好法子?”周景恪盯着张济承。 两边的大营都没法抽调兵力,压力转到了张济承身上。 别人可以眼观鼻鼻观心,做个一言不发的木偶,可他为内阁首辅,自是没这个福分了,就算六神无主,也得拼命想法子。 可好处是,周景恪和皇帝不同,许多对皇帝不能说的话,对他倒是能说。 “以臣之见,贼兵揭竿而起,四方百姓纷纷响应,无非是因为她们抓住了百姓们想要活命的心思,所以不如先以皇上的名义,下罪己诏,”张济承缓缓开口,“对之前劳民伤财之事,下罪己诏,然后各地减税或者免税,消弭百姓对朝廷的不满,这样才能阻断贼兵的兵源,防止事态进一步恶化。” “张大人说的有理,可这都是长远之计,如今贼兵已然兵临城下,咱们还是得想个能解了当前困局的法子才是。” 张济承点了点头:“如今招安贼婆自然是不可能,可山海关外的鞑靼势力日益强盛,不能从辽东调兵,整个北方大半都在贼婆之手,如今京城除了三大营外,并无像样的守军。” “以臣之见,为求稳妥,不妨……迁都,”张济承缓缓开口。 一言既出,惊起一阵惊涛骇浪。 本朝两京,南直隶一应官府衙门,六部官员,都比着京城一一设立,本朝建国伊始,便是定都南京,后来才从南京迁都到北京。 如今要过去,倒是一应俱全。 “不可!咱们若是迁都,那岂不跟南宋一样,偏安一隅为后人耻笑?”立即有人反对,文人妥协又刚强的双面性,让他坚持着最后一点气节。 “不迁都,难道要像宋徽宗、宋钦宗一样被掳走之后,才想方设法去南京吗?靖康之耻历历在目,如何能将皇上留在京城?” “我朝成祖皇帝迁都至北京的时候,便说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如今贼兵尚未至北京城下,张大人就嚷嚷着要迁都,将成祖皇帝放在何处?” 高官们在京城经营多年,尤其是各个世家大族,人脉,产业、势力一应都在北京,若是迁都去南京,搬不走、见不得光的财产尚且不说,就算到了南京,若是跟南京本地的豪强争夺自愿,也格外令人头疼了。 割舍掉从前的一切,重新开始,他们自然是不愿意。 “可若是打了败仗,难道又要复现当年靖康之耻吗?”显然有人怂了。 舍不得是真舍不得,怕也是真的怕,怂也是真的怂,底下臣子一时间,就为是否迁都之事争论不休, “各位大人别长他人志气,别自己威风,当年英宗皇帝北狩,瓦剌兵临城下,朝中众臣尚且能力挽狂澜,挫退瓦剌的攻势,如今贼婆还没兵临城下,咱们就抱头鼠窜,岂不是遭人耻笑?”许垕看向众人。 “当年能一举挫退瓦剌,是因为几日后朝廷各处援兵支援,现如今北方空虚,各处藩王手中兵力大不如前,我朝哪里还有援兵?” 周景恪一怒之下,转身问道。 于是众人都将目光投向张济承。 如今他是众臣之首,军中节节败退,北方防务空虚,张济承首当其中要负责。 但眼下,能拉磨的驴已经死的死,散的散,就剩下张济承这头老驴来拉这支离破碎的磨盘,还真无法将这头老驴宰杀。 就是再不济,也得珍惜着用。 张济承心下冷笑,宦海沉浮十几年,他如何不知这帮人心中想的是什么:“殿下不如问问皇上,看皇上如何定夺。” 迁都这样的大事儿,饶是底下人吵破了天,最终也得上面定夺。 周景恪思量片刻,下了最终定论:“内阁着手去拟罪己诏,拟完之后着司礼监用印,剩下的,本宫回去同父皇商议。” “还有一事,”一直默不作声的户部尚书景渊忽然开口。 “说,”周景恪有些不耐烦。 “张大人方才说要朝廷给各地减税,可是眼下……”景渊顿了顿,硬着头皮开口,“眼下又是补亏空,又是筹备前线军需,已经举步维艰,京城百官已经欠了半年的俸禄,许多末位官员已经要去广济寺领救济粥了。” 京城中大小官员加起来,何止成千上万。 有贪墨敛财,各处黑产吃的脑满肠肥之人,自然也有外地官员艰难度日。 以五品为例,相同品级,在地方尚能算一方诸侯,在京城便是过江之鲫,不值一提。 第424章 迁都 这些低品级京官吗,既无实权又无势力,还要付这居大不易的京城房租,若没有老家祖产贴补,可不就拖家带口艰难度日,指望着朝廷的俸禄养家糊口。 “张大人所言有理,可是减税这一项万万不能,若减税之后,能不能筹集起打仗的粮草尚且不论,只怕国库登时就要见底。” “除此之外,西北、中原大部被贼兵控制,虽说这些并非赋税重地,但咱们能收税的区域已经大大减少,若是再减,情况只会更糟,”景渊暗暗咬牙。 虽然知道君王都很厌恶找麻烦提问题的人,但在其位谋其政,这些事情若不提前说出来,他就是下一个背锅之人。 “景大人所言有理,咱们不能光想着眼前,多少得为以后想想,”一旁有人应和。 显然这句为以后打算,真正触动到了周景恪。 毕竟以后他就是九五之尊,总得为自己以后想想。 “减税之事,你们内阁下去自己想个万全的法子呈上来,”周景恪扫视一眼众人,“减不减,怎么减,减多少,这些都不是信口胡说的,你们户部跟内阁仔细算一算,拿一个具体数目给本宫。” “是。” 一场由于前线战报而引起的争端,便这样落下帷幕。 乾清宫内,养病的皇帝无所事事的躺在贵妃榻上,新来的小黄门轻手轻脚的给火炉中放松木。 皇帝不喜欢炭火燃烧的灰烬,所以乾清宫冬季向来是用一掌长,手腕粗细的松木条代替木炭来烧,松木是从西南密林选的百年美人松,燃烧时的清香沁人心脾。 纵使如今被架空,他也是九五之尊的皇上,吃穿用度一概不缺。 皇帝半眯着的眼睛倏然睁开:“太子今日怎么有空来朕这里?” 周景恪如今出入乾清宫,如入无人之境,上下无一人通传,无声无息之间,便已经站在了皇帝面前。 周景恪三言两语说了眼前的情况:“迁都这样的大事儿,儿臣总觉得要有个人商量一二才是。” 周景恪在深宫之中长了这许多年,经历过最刺激的场面便是逼宫,论主政资历甚至比不上周启乾,纵使胸中有再多阴谋诡计,但遇见这样关系江山社稷的大事儿,还是想找人商量。 如今能同他商量的,除了纠缠不清意见,难以统一的官员们之外,就剩下他这被软禁在乾清宫的老父。 皇帝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迁都吧。” “迁都?”周景恪一愣,原以为还要跟皇帝费一番口舌,没想到皇帝竟然轻而易举就赞同了迁都。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皇帝摇了摇头,“太祖,成祖是马背出身的君王,彼时我朝国力强盛,自然是豪情万丈。“ “可事到如今,贼兵一旦破城,若是趁早迁都,尚能以图来日,若是真死在京城,岂不是将江山拱手让人?“皇帝一脸平静的看了自家儿子一眼。 周景恪心中大骂。 皇帝这话说的好听,但周景恪知道,他这是怂了。 虽说周景恪也想着迁都,但他自觉心中还是纠结了一番,五十步笑百步,他觉得自己有资格瞧不起这位不可一世的君主,君父。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当下便用不可名状的眼神, 上下扫视了一番皇帝。 皇帝气恼:“周景恪!你现在还是太子!” “儿臣知罪,”周景恪看着眼前这位政令不出乾清宫的天子。 “儿臣只是感叹,父皇那般长于帝王心术,就连张济承这样的能人都被玩弄于股掌之中,却不曾想今日这般决绝的认同迁都,当真是令儿臣佩服。” “你!”皇帝自然明白周景恪的弦外之音,气的浑身发抖。 “父皇好生保重,儿臣先走了,”周景恪说完,快步离开。 是太子的好处这就体现了。 至少后人提起迁都,想到的是这位皇帝,而不是他周景恪,百年后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也是皇帝而不是他周景恪。 …… “哟,干的不错啊,”谢樱看着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晋王,揶揄道。 万物复苏,李婳在种植药材的地方给晋王安排了一个岗位,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除却一旁的看守,其余和种药工人一般无二。 相比死无全尸,晋王显然更愿意好生活着,虽然他依旧坚持,谢樱这是在羞辱他。 “你还真得感谢我,要不是我让你出来干活儿,就你那生活方式,怕早就胖死了,”谢樱本想说三高,但话到嘴边还是换了个说辞。 “他现在白天做工,晚上跟士卒们一起学习,”芸惠在一旁补充道,“如今已经会干些纺线针织,缝补浆洗之类的活儿了。” 谢樱颇为满意的拍了拍晋王的肩膀:“好好干。” 尽管晋王心中的愤怒已经消弭的差不多,但面对谢樱仍旧有些不满,瓮声瓮气的应是。 “我不明白了,咱们干嘛非要这么费心思改造他?”云霄有些不解。 谢樱笑道:“咱们当时劝降邓广手下的将领时,谁的劝降最有效果?” “赵常翼啊。” “这不就得了,”谢樱挑了挑眉长舒一口气,春天总是令人心情愉悦。 …… “咱们的人传来消息,朝廷预备迁都,”蓝隼拿了情报递给谢樱,“咱们派去京城的人,有不少跟朝中官员搭上了线。” “迁都?”谢樱也是一愣,接过蓝隼手中的情报,“皇帝坐镇京城,由太子先行带人去南京料理相关事宜,安顿好了便回京接皇帝。” “居然让太子先走,皇帝留下来断后?”谢樱一脸不可思议,这跟她印象中的皇帝,出入多少有些大。 “对了,之前京城戒严,咱们消息传回来晚了,周启乾意图逼宫被殷王挫败,如今的新太子是殷王周景恪,”蓝隼补充道。 这时代就这点麻烦,信息传送的简直太慢了。 谢樱冷笑道:“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对了,”谢樱顿了顿,“有没有原太子妃朱玉的消息?” 第425章 痛打落水狗 “没有,”蓝隼摇头,“咱们的人也不会专门去打听这个,您要是想知道的话,我让他们顺便打听下。” “有消息的话就送回来,没有就不消特意打听了,”谢樱沉吟片刻,“别将咱们的人暴露了。” 相比年少时的心动,手下人的性命更重要。 “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跑到南京?”蓝隼试探着问道。 “怎么可能?”谢樱笑得格外狡黠,“要是不痛打落水狗,那就不是咱们的作风,之前我觉得,要是他们在北直隶殊死抵抗,咱们可能还要费一番波折,如今他们倒是自己送上门了。” “传令前线,快马加鞭传送信息,务必要刺探出迁都的准确日期!”谢樱吩咐道,“收拾行李,跟我去太原,让叶宇安顿好军中事务,一道过来。” 长安离京城的距离还有些远,太原就近的多,消息传的自然也快得多。 …… “先别急着走,你先将这个看了再说,”出发前,谢樱忽然被李婳拦住。 “怎么了?” “这是咱们的人事任免名单,你看一眼再做定夺,”李婳递上名单给谢樱,如今三省初定,需要不断安排人手。 谢樱一目十行的扫过名单,忽然看到了江祥。 “怎么将他放在这般要紧的位子上?”谢樱拧眉。 梁数那番话,到底让她心里有了几分怀疑。 “江祥此人名声在外,又是你的恩人,是这一批官员中改造最积极的。” 谢樱摇头,说了梁数的话。 “万一是梁数临死之前胡乱攀咬也说不定?”李婳想了想。 “未必,他们这种人是最复杂的,他大公无私,为国为民是好,可他若是一直想着故国,那对咱们纵使用尽了下三滥的手段,那也是理所应当,”相比大多数官员,江祥的主人翁精神格外浓。 “别急着放他出去,先将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等到大局已定的时候,再委以要职,”谢樱下了决定。 “对了,严力和曹华正在训练水军,去湖北的人,一定要派咱们身边最得力的,那边得督造战船,”谢樱叮嘱道。 “这个我明白,所以我琢磨着,让芸惠过去,”李婳提议。 “可以,她之前能带着几十号侍卫从零发展到几千人,如今去那边,自然更是如鱼得水,”谢樱点头。 芸惠如同一块海绵,自打从谢家脱身之后,一有空便会竭尽所能的吸水,能力早已出类拔萃。 …… “不是说休养生息吗?怎么就又要出战了?”钱飞收到消息,便一直在太原整军,等谢樱到了之后,迫不及待的开口问道。 “我原以为他们有点骨气,没想到竟然软弱到了这般地步,”谢樱将朝中准备迁都之事告诉众人,“送上门的肉没有不吃的道理,这打起来的耗费,可比咱们之前算的少的多。” “这是自然!”叶宇跃跃欲试,“这样的落水狗,只消给我一万兵马,定然能趁机取了周家父子的项上人头。” “所以我这才叫你过来,”谢樱看着众人,“这样的消息指定是瞒着底下的,不然别说拱卫京畿的军队,就连辽东大营也会觉得自己成了炮灰,咱们现在若是大张旗鼓的整军攻打京城,岂不是让他们早有防备。” “朝廷迁都,肯定不可能一次性将文武百官都搬去南京,这样目标太大,也太容易让百姓都反应过来,”谢樱点了点舆图上京城的方向,“百姓一旦逃亡,随即而来的便是大量逃兵,这肯定不是他们想看见的。” “周家父子肯定是最早撤离的人,留在后头断后布防的,都是些小杂鱼,咱们想要直接拿下周家父子,肯定要费一番波折,”谢樱看着众人。 “那就让他们这么跑了?”钱飞觉得有些可惜。 “若想让咱们的伤亡最小,还就得等这帮人跑了之后再打,”谢樱也感觉有些可惜,“此次出兵要害,无非是河北和京畿地区,一旦拿下,辽东可就成了飞地。” “这样的飞地收入囊中,简直不必费一兵一卒,可比周家父子的人头值钱,”谢樱长叹一声,“毕竟他们宗室跟下猪仔一样生孩子,就算抓了周家父子,剩下的官员随便抓一个什么王爷在南京称帝,也是一样的。” “只是既然要迁都,他们会不会趁机收兵,将山海关拱手相让给鞑靼,然后让辽东的军队向南撤军,拱卫京师?”赵明有些担忧。 “那就看他们的良心了,”谢樱叹了口气。 毕竟近代史上某人那句“宁与友邦,不与家奴”还历历在目。 只是不知本朝的皇帝,是否是这般猪狗不如之人。 “先不说这些,”谢樱抬头点着舆图,“你们两处现在整兵,叶宇回去之后便迅速出兵攻打济宁,牵制山东的军队,不能让他们北上救援。” “朝廷如今接连战败,早已成了惊弓之鸟,一旦得知咱们攻打山东,势必要加速南逃,”谢樱抬头看了一眼众人,“后面有狼追着才跑得快,没有逃命的时候还能慢悠悠收拾金银财宝的道理。” 谢樱一番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我这次来,还带了上万斤的火药,等宗室官员仓皇南逃之时,便是咱们一举攻下京城的大好时机!” 自从占领长安后,她们的火药倒是不怎么缺了。 秦岭山中有不少温泉,温泉附近多的是硫磺硝石,李婳派了作坊中的人开采。 南山中随便砍两棵杨树榆树,便能烧一大堆的木炭,甚至不消砍树,那些自然干枯的树木,都足够她们烧很多木炭出来,再不像从前掰指头用武器弹药…… …… 在等待京城的消息时,发生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情。 “怎么回事?”谢樱看着眼前五花大绑的汪兴和赵忠。 赵常翼将两人按跪在地上,才没好气的开口:“有士卒举报,这两人密谋叛变。” 谢樱简直要被这两人气笑了:“赵忠啊赵忠,你名叫忠,怎么本人跟这名字一点关系都没有?” 第426章 南逃 “贼婆娘休要多说,老子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赵忠咬牙切齿,“若不是你诡计多端,三番五次的设计,我们兄弟又何至于落到如此地步?” 两人从前在朝廷的军营中受尽冷落,在谢樱军中也并未被高看一眼,自命不凡的大王们早就有了二心。 “明明都是降将,你对赵常翼委以重任,对我们山寨中的弟兄们不闻不问,我这是替寨中的兄弟们不服!”汪兴觉得自己没做错。 谢樱有些无语,也懒得跟他们多说。 “你还以为自己是山寨中一呼百应的大王?”赵常翼骂道,“那我就不妨告诉你们,举报你们的,正是你们从前山寨中的人。” 谢樱懒洋洋的靠在圈椅上:“罢了,好话说尽,你们也听不进去,到底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推出去砍了,将汪、赵两人不服安排,意图叛变被诛杀之事晓瑜三军,”谢樱慢条斯理的下令。 有士卒上前推走两人,赵常翼看向谢樱:“他们山寨剩下的人,需要派人盯着吗?” “不必了,”谢樱伸了伸懒腰,“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况且他们现在已经失去了作乱的资本,要是有个风吹草动,底下士卒第一个不答应。” 谢樱盯着赵常翼,忽然想到一件事儿。 “你去将邓广叫过来,”谢樱开口。 …… 这位曾经的西北巡抚投降后,谢樱除了令他和降将降官一起劳作学习之外,便没怎么关注,这次倒是将他一道带到了太原。 邓广拖沓着脚步上前,精神萎靡。 纵使没受多少罪,整个人也憔悴的厉害,相比从前任西北巡抚之时,整个人好像老了十岁。 毕竟满门抄斩这样大的打击,对谁来说,都是晴天霹雳。 “皇帝下旨诛杀你邓家满门,如今还要为他们周家卖命吗?”谢樱开门见山。 “我奴性没那么强,”邓广缓缓开口。 “我给你一个机会,”谢樱看向邓广,“给你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 邓广咬牙切齿:“将军要我做什么,我一定去做就是了,周家那帮人也该知道,什么叫血债血偿。” “好,”谢樱点头,“朝中如今准备迁都,上下人心浮动,我要你回京城,暗地联络策反官员,最后给周家反戈一击,人越多越好。” “好,”邓广重重点头。 毕竟他曾经也是一方诸侯,对朝中官员的了解更甚旁人,劝说起来也更加容易。 “邓广,”谢樱站起来,“我要告诉你的是,等你进京,定然是九死一生,也一定会有人告诉你,你全家上下被杀是奸佞作祟,皇帝只是被蒙蔽了双眼,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更无不是的君父。” “但你混迹官场多年,许多事情不消我多说了,”谢樱走到邓广身边,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我都明白,都明白,”邓广不断重复。 “从在私塾里念书那会儿起,学的就是明君贤臣那一套,更有天地君亲师整日在口中念叨,这帮人虽不禁止民间读书识字,但跟愚民也没什么两样,愚民愚臣。”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从邓广的牙缝里蹦出来。 知道敌人是谁就好,谢樱点头:“我会安排人护送你去京城,到时候会有人跟你碰面,策反之事一概有先例可循,你看了就明白。” “是,”邓广转身,脚步相较来时轻快了不少。 …… 二月二龙抬头是个好日子,叶宇回到河南,整军一万向山东进军,消息传到京城,纵使八百里加急的军情急报多的已经让朝臣有了免疫,但这样的消息依旧令人惊慌。 “若是贼军占领山东,京城与江南的联系便被切断,岌岌可危!” 燕赵之地并非赋税种地,辽东更是苦寒,眼看着要切断与江南的联系,眼下谁也淡定不了。 周景恪已经派出了先头部队去南京主持相关事宜,皇宫和各个高门大户的府邸正在十万火急的收拾金银细软,本来还想等钦天监看个吉利日子动身。 却不想谢樱的兵马,来的这样的快。 “下令让山东巡抚拼尽全力抵御贼军,令成晟抽调兵力加固京畿以西防线,依照地形步步阻击,誓与京城共存亡!”周景恪下令,“朝中凡三品以上大员,五日后动身离京。” “张首辅,”周景恪提高了嗓音,“我朝本就设有两都,咱们这是为了以后打仗迁都,绝非是丢下百姓仓皇南逃。” “张大人身为内阁首辅,不仅是群臣之首,更是天子的左膀右臂,意义非凡,所以还请张大人率剩下的百官,安顿京城防务事宜。” “宫中妃嫔一应留在京城,是以待日后得胜还朝之意,也是向天下百姓一个交代,”周景恪开口。 “臣遵旨,”张济承点头。 若是正常换防,确实需要有人来主持大局。 况且这些屡战屡败的废物们,需要一次胜利来稳住心绪,哪怕只是格外细小的胜利也是好的。 与其派些不中用的废物,倒不如他张济承亲自上场。 …… “爹,儿子走了,”张游看着荒凉的院落,向自家老父辞行。 凡京中三品以上官员最先撤去南京,张游也身在其中,看着空荡荡的院落,心中也难免升起一股悲凉之感。 “去吧,”张济承挥了挥手,“去南京之后,莫要再争强好胜,凡事多与苏俨商量,别跟柳执旭掏心掏肺。” “你……”张济承顿了顿,想到这许是父子两人最后一次见面,干脆直接叮嘱道,“你性子莽撞冒失,一出生便在高门大户,离京的次数都屈指可数,许多事情没接触过也不曾经历过,容易为手下人蒙蔽,稍有不慎,便会酿成大祸。” “此去南京,我不在你身前,你一定要低调行事,切莫四处树敌,若是权势衰微,也莫要心生怨怼,这内阁大学士没什么好做的,若有机会,做个富贵闲人便是。” 生死攸关之际,父子间倒没了从前的龃龉,许多从前不好宣之于口的话,张济承干脆明说了。 第427章 鹬蚌相争 “爹!”张游一脸震惊的看着自家父亲。 他实在不相信这样的话,是从自己那个不可一世的父亲嘴中出来的。 “您身为内阁首辅,权势滔天,可您从前不为儿子铺路,处处抬举着苏、柳二人便罢了,如今您还要儿子向后退。” “在您心中,我们谁才是您的亲生儿子?” 尽管难过于自家老父留守京城九死一生,但一朝天子一朝臣,张游跟着周景恪前往南京,多少有些跃跃欲试,希望大展宏图。 没想到在临走之前,还被自家老父迎面泼一盆冷水。 “从五年前的改革到现在,你还不明白吗?”张济承有些着急的压低了声音,“朝中这些事就是一滩烂泥,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爹我想扶大厦于将倾,夏石也想一展抱负,最后呢?” 张济承眯了眯双眼,终于说出那句话:“我们不过是周家手中的破工具,烂棋子!有用便施舍一个官位,无用便弃如敝履,淌这一趟浑水,被天下百姓戳着脊梁骨骂,有什么意思?”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自古以来莫不如此,爹老了,”张游缓缓开口,“爹岁数大了,行事也越来越保守,可儿子还年轻呢。” 张游毫不客气的将张济承思想上的改变,概括为张济承年事已高。 张济承还想再说些什么,忽然听得外间小厮来报:“老爷,外头有锦衣卫大人候着呢。” 父子二人俱是一惊,不知道方才的话被人听去了多少,当下调整表情向外走去。 “张大人,”锦衣卫开口,“太子殿下请您前往东宫议事。” 皇帝如今还在乾清宫病着,能用的皇子也仅剩殷王一人,他没必要、更没本事去拆周景恪的台。 如今迁都的上下事宜,虽然仍旧是内阁拟旨,司礼监用印,但说到底跟皇帝已经没有半毛钱关系。 父子两人对望一眼,张济承跟着锦衣卫离开,张游则最后一遍检查着要带的东西。 家里还有人留着,不能将所有的东西都搬空了,尽管胜算不高,但到底还有些胜算,自家老父还留在京城,多少要留些人看着屋子。 …… 张济承绕过千步廊,看着内阁值房,他曾经在这间值房中中间熬了不知多少个日夜。 张济承静静的看着,锦衣卫也不催促,定神看了半晌,张济承忽然问道:“哪里来的哭声?” “六宫妃嫔们都留下,宫女太监们一应都不带,如今各个都如丧考妣,所以日夜啼哭,”锦衣卫摇了摇头,随口说道,“不少大臣一早便将家眷送到了南京,天子妃嫔却还要留在京城,可见咱们皇上和太子,心里还是挂念着百姓的。” “是啊,皇上总是圣明的,”张济承点了点头,心下有些苍凉,他如今行尸走肉一般,不过是靠着许多年的惯性在行事罢了。 “司礼监准备的如何了?眼看着这两日就要启程。” 虽说宫女太监一应不带,但司礼监的大太监们早已超脱了普通宦官的范畴,自然不可能就这么丢在京城。 “从决定迁都那日就在准备了,内帑和国库的银钱几乎是同步都在装箱收拾,”这也不是什么秘密,锦衣卫如实说道,“别的倒也罢了,翰林院那帮人跟疯了一样,将书本都要打包,说他们人无所谓,这些书必须要一道坐船运往南边。” “这是自然,”张济承点头,“翰林院许多藏书都是孤本,自然得好生珍惜,宫内的要紧奏本,还有要紧文书可都收拾好了?” “这您老就不必操心了,司礼监的公公们手脚快着呢,”锦衣卫宽慰的看了一眼张济承。 “要说您老也真是不容易,留守京城还要担忧这些事情,当真是公忠体国,不过日后,北直隶到辽东这一摊子事儿,可真就指望着您老人家,若是打了胜仗还朝之时,您老便是头一号功臣,日后彪炳史册也是指日可待。” 这次迁都,究竟是仓皇南逃,还是正常换防,只在两可之间,但不管心中怎么想,嘴上一定要极尽溢美之词。 “从前太祖皇帝在时,一应陈设都在南京,如今皇上和太子去南京,也更能瞻仰当年太祖皇帝的风采,等来日还朝主政平定贼寇,我朝便中兴有望,”张济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走到了东宫。 抬脚进去时,却看见柳执旭和周景恪都在屋内。 “如今辽东战事艰难,贼寇又在叩关,”周景恪看着张济承开口,“你学生的意思是,战事艰难,让成晟回军驻守山东一带,然后放鞑靼入关,让他们跟贼婆在北方鹬蚌相争,带两败俱伤之时,咱们趁机北上。” “你觉得如何?”周景恪多少有点动心。 “万万不可!”张济承不可思议的看着柳执旭,“当年五胡乱华之祸犹在眼前,怎可轻易放鞑靼入关?” 五胡乱华有多可怕? 北方人口只剩两成不到,天下无日不战,食人如食彘,王继勋在宋朝建国后,六年内尚且吃了一百多人。 谢樱的军队的作风张济承多少有所耳闻,就算打到北京城下,也不过是达官贵人遭殃,与普通百姓秋毫无犯。 但若是鞑靼入关,战争的惨烈程度便不可同日而语。 烧杀抢掠,甚至屠城十几日都是家常便饭,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绝对不能干。 “若是真放鞑靼入关,关内百姓死伤不计其数,咱们就是千古罪人,”张济承看向太子。 但这样的理由,似乎无法完全说服周景恪打消这样荒唐的念头。 张济承跪下来,对着周景恪叩首后徐徐开口:“臣有肺腑之言,禀报太子殿下。” “如今我朝仅剩下辽东和东南两处可堪大用的军营,历朝历代一统天下,皆是从北向南,太祖皇帝倒是从南向北平定江山,但翻遍史书,也仅有太祖皇帝一人有这样的丰功伟绩罢了,北方山峦叠嶂,还有各处天险,才利于作战。” 第428章 劝诫 “若是撤回辽东的军队,就等于将东北方拱手相让,这不是让他们鹬蚌相争,这是白白便宜了贼兵和鞑靼,”张济承拱手,摆出一副呕心沥血的表情,“当年南宋偏安一隅,辽国和西夏也并未鹬蚌相争,让他们渔翁得利。” “咱们若是留着辽东,尚且能跟京城相互支援,依靠地形步步阻击,等朝廷在南边休养生息后,反攻回京只在时间早晚,若是真放鞑靼入关,让蛮子得了国土,辱没先人不说,咱们日后反攻的难度,便增了十倍不止,就真成了为人耻笑的南逃。” “就算是贼兵来势汹汹,就算京城要城破兵败,也该全力反击,让贼兵每一步都付出极大的代价,这样东南大营顺着运河北上也会容易许多,而不是将国土拱手相让,让敌人兵不血刃的接管整个北方。” “殿下细想想,如今京城各处已经在传言,朝廷要丢下京城,龟缩江南了,当年南宋是因为皇帝被俘,才不得以龟缩江南,如今我朝尚未走到那一步,万不可有此念头,”张济承几乎是字字泣血,“今日咱们让出战略要地,明日是不是就要向鞑靼或贼兵俯首称臣了?” 张济承一番话,让周景恪理智瞬间回笼,打消了此前的念头。 “张大人如此说了,这样的话以后休要再提,”周景恪转头看向柳执旭,“本宫尚不是那猪狗不如之人。” 对柳执旭的提议,他确实心动过,可也真的纠结过,不然也不能将张济承叫过来商议。 为君者,纵使心中九分半想着自己,也该有半分想着百姓,这点儿周景恪倒是比皇帝和周启乾都强些。 “明儿一早就要启程,张大人,”周景恪顿了顿,“京城的一切,便都交给你了。” 张游要跟着他一块儿去南京,张济承就着一个独子,还真不怕他有二心。 “臣定当不辱使命,”张济承对着周景恪再拜。 自开国以来,为了方便管理,京城一直都有宵禁,但今夜却没有宵禁的鼓声响起。 四处都在将东西装车,城门大开,火把照的外间亮如白昼,大队的车马将东西从皇宫运到运河的码头之后,便有兵士手脚利索的将东西往船上搬。 “倒是奇了?”张济承在一片忙乱中置身事外,看着城内的景象,“自来大战伊始,百姓得到朝廷的风声,便纷纷逃亡,怎么如今逃亡的百姓并不多?” 一旁的官员有些忐忑的开口。 从前张济承身边,是轮不到他这种低等官员说话的,如今大多高官都走了,倒是让他得了这个巧宗儿,以前万金难求的机会在眼前,但却并非什么好事: “现如今,现如今,城内的百姓听了贼军的政策,各个盼望着……” 剩下的话,他没敢往外说。 “盼望着贼兵破城是吧。” 惊蛰的雷声炸响,尽管已经开春,但京城的夜风吹得人鬓发纷乱,张济承呛了口凉风,不由得咳嗽起来。 “张大人,张大人保重,如今从辽东军营到京畿一带,可都指望着您了。” 张济承摇了摇头,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但今夜不眠的,除了张济承,还有不少人。 邓广在蓝隼的安排下赶到京城,准备联络昔日交好,且德行俱佳的官员时,却听到了三品以上官员准备离京的消息。 当即拉足马力,连续好几日不眠不休的四处游说。 “邓兄能从贼军中逃出命来,已是劫后余生,怎么还跑到京城来了?”景渊看着邓广一脸警惕。 虽说如今京城一片混乱,可难保暗处还有锦衣卫盯着。 邓广三两下说明来意 景渊沉吟了片刻:“所以邓兄今日来,是来劝降游说的。” “对,”邓广毫不避讳,“咱们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却如同家仆一般,稍有不是便喊打喊杀,前有陈守拙,有夏石,纵使精明强干如张济承,如今也是强弩之末。” 景渊伸手止住邓广:“你们那一套,我也听过,背地里也琢磨过那一套,说实话,写的一针见血,甚至事无巨细都有了相应规定,只是这些,当真不是纸上谈兵?” “若是纸上谈兵,我还会好端端的站在你面前来劝降吗?”邓广反问。 景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邓广,除了精神差些,整个人看着倒是比从前结实不少。 “实不相瞒,晋王如今在那边,种地纺织,样样都是一把好手,”提到周家人,邓广难免有些咬牙切齿,“旁的也不消我说了,文敏兄自己定夺,时间紧迫,你若是有意,今晚离去后在门环上系红布,到了那边自然有人找你,纵使口号宣传能作假,天下百姓悠悠众口总做不了假。” 看景渊还有些犹豫,邓广干脆加一把火。 “我只问一句,你管着户部钱粮,皇帝内帑的钱,是国库的多少倍?” “这……”景渊瞠目结舌。 如今暂时迁都,各处的钱财势必都要带上,可国库剩下的钱财简直少的可怜,尤其和内帑相比。 送走了邓广,景渊在屋中坐立难安,妻儿老小如今已经送回老家,心中有话也无人相商,景渊原地想了片刻,干脆穿上衣裳,去码头上看士兵搬运货物。 邓广出门,伪装一番后叩响下一户官员的大门,景渊驱马赶向京杭运河的码头,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尽管惊讶于京城的安定,但景渊来不及细想,看着繁忙的运河码头。 巨大的船队让整个运河河面都格外拥挤,从前和平时期的商船数量,也没今日这么多。 “找死的东西!”太监又尖又细的声音响起。 搬前朝东西的是兵丁,可贴着内廷封条的箱子,都是有司礼监派出的锦衣卫专门看管,宫内的太监们严加看守,格外仔细的搬运。 景渊知道,那一堆巨大的樟木箱内,装的是皇帝内帑的钱财。 京城的夜风还有些大,景渊就站在码头上,看太监们手忙脚乱一个接一个的搬箱子,而户部的箱子数量,甚至不到内帑的一半。 第429章 向京城进攻 “这是哪户人家?”景渊看着又一队马车问道。 “哦,这是几位老王爷的家当,”藩王虽说离京就封,但也可以在京城有别院。 “那边过来的车队,是几位国公爷和侯爷们家里的队伍,如今时间紧迫,就算分批运输也是有限,运河上的船只几乎都被咱们征用了,他们得跟着朝廷的船队一块走才安全。” 景渊冷眼旁观了许久,直到被夜风吹得打了个寒颤,才翻身上马赶回家中。 而今夜有此经历的,绝不止景渊一人。 尽管朝中乌烟瘴气,但不是每个人都穷凶极恶,也不是每个人都以死进谏,更多人会随波逐流的保持沉默,然后稍微坚守原则。 谢樱让邓广做的,就是将这些还有良心的人,全部争取过来。 大搬迁自然要带着不少财物,时间紧迫又来不及分批运输,倒是可以趁机一窥朝中众人的家底。 但内帑、各个世家大族和六部鲜明的对比,刺痛的不仅是景渊的眼,不仅是张济承的眼,更有天下每个人的眼。 …… 天刚破晓,码头上忙碌了一晚上的众人,终于赶在皇帝和太子的车马到来之前,将所有的东西都装上船,并且简单摆好皇帝的仪仗,期间谨湘伯和梁国公两家的仆人还抽空吵了一架。 顾不得天家威仪,皇帝和太子上船后,剩下的人纷纷登上大船,力士扬起风帆,除张济承之外的朝廷重臣顺水路向南而行。 邓广看着手中的一大把红布条,将人名单整理成两册,一册留在身边,一册送往太原谢樱手中。 “当真是仓皇南逃,连臣子都没带完,”看着送回来的消息,钱飞笑道。 谢樱抬头:“虽说咱们军需紧张,但朝廷也未必宽裕,传我将领,即日起整兵三万,向京城进攻!” “是!”三人声若洪钟。 钱飞三人一路猛攻,邓广等人亦是忙着出入京城各个官员的府邸,悄无声息的联络策反的臣子。 从前周景恪想要的驳斥批判,倒出人意料的帮谢樱做了宣传。 至于成晟调到关内的兵马,兴许在别处算精锐,但钱飞三人此次带领的更是虎狼之师,几乎直接荡平了辽东大营的援军。 从二月二到春分,周家父子逃到南京不足半月时间,谢樱便已经率军打到了京城下。 “将军,京城墙高壑深,攻了一日,还是不行,”赵明进来汇报。 “死伤如何?” “死伤三千余人,张济承虽是个文臣,但着实有些本事,这些士兵和从前那帮乌合之众完全不同,他们的火力不比咱们的弱,”赵明胸中有些窝火。 毕竟他们只带了三万人。 而这三万人,只一天的功夫,就折了十分之一。 “炮弹打不上去吗?” “距离不够,纵使打过去,效果也不如从前那般厉害,”赵明有些沮丧。 “咱们如今还不知道京城各处防守究竟如何,”谢樱眯了眯眼,“先别打了,明日休息一日,容我想想办法。” 如今京城四处戒严,张济承连一只鸟都不让放出来,邓广也没法子日日传递消息。 这就有些难办。 “咱们日夜进攻,就不信他们还能一直龟缩城内不出来了?”赵常翼少见的有些愤怒。 “我不要惨胜之后被人渔翁得利,”谢樱一脸严肃的看着赵常翼,“每一次打仗,都要想方设法将伤亡降到最小,别忘了山海关外,还有鞑靼虎视眈眈。” 在这件事上,谢樱倒是难得的跟周景恪达成共识。 “收兵回营,看看明日有没有城中的消息,”谢樱吩咐,“晋王带过来了吗?”、 “带来了,在外头候着呢。” 许是吸取之前的教训,张济承亲自在城楼上守城,谢樱等了整整一日,依旧没有等到城内的消息。 “莫不是他们已经遇害了?”赵明有些忐忑,如今京城上下打点起十二分的精神,什么消息也没有。 “先别急,再等等,”尽管谢樱也有些焦急,“再等明日一天,明日午时之前,若是还没有消息,便着手攻城。” 没有消息传出便贸然攻城,必定是一场恶战,但也决不能干耗着时间在这里空等,他们能攻打京城的每一天,都是因为有叶宇在后方做牵制。 天已经完全黑透了,还没有城内熟悉的鸽哨声。 枯等难免更让人难受,谢樱索性去各个营地视察,但就在此刻,漫无边际的夜幕上,竟然有烟花炸响。 众人抬眼望去,五支烟花照亮了天幕。 过了不久,驻守的士兵纷纷来报,在其余三门,都有人放烟花。 谢樱瞬间感动的无以复加。 “他们如今是冒着逼死的决心,来给咱们传递消息,”军帐中,谢樱压低了声音说道,“朝廷的兵力在之前就打的差不多了,剩下大部分都被周家父子带走,如今京城守城的兵马不足一万人,京城地方大,城墙之间相隔较远,支援较为缓慢。” 谢樱点了点桌上平铺的京城平面图,上面每一处街巷都勾勒的格外清楚。 “赵常翼,你明日一早,便带着晋王在西门劝降叫阵,想尽办法吸引他们的火力,”谢樱点了点地图。 西门面对着她们,守卫自然最为紧密。 谢樱原以为东门的防守最松懈,没想到居然是北门的人数最少。 “赵常翼,你明日一早带五千精兵,绕到南门,”谢樱转头看向两人,“明日到了之后,便着手修筑工事,再去让士兵装些沙土,将麻袋堆在前面做防御,逐步向城墙推进。” “钱飞,你现在出去点八千精兵,我亲自带着,”谢樱眼神格外坚定,“今夜出发,赶往北门,从北门猛攻。” “记住,明日的攻城战,没有主攻点,因为三面全是主攻点,枪炮一响,三处一起攻城,务必要将京城拿下来!”谢樱沉声下令。 “是——” …… “咱们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枪炮无法靠近城楼,”趁着夜色,钱飞在谢樱耳边低语。 第430章 掘土 张济承让人在城楼附近挖了不少陷阱,让最先头的攻城部队吃了亏。 步步阻击,每一步都要付出代价,张济承当真是将他的保证做到了极致。 不过谢樱决不能让他如愿。 “传令下去,让前头士兵百人一组,分作十组,以土遁的方式,挖出半人深,一尺宽的坑道,向城墙下靠拢!靠近之后,用沙袋堆在前头,架炮!” 月黑风高,就算上面的守军知道他们在挖土,上面的武器也打不中。 挖战壕在后世战争中是基本操作,但在这个火器尚未完全普及的时代,这样的想法已经格外先进。 “城楼上的守军若是向下射箭开炮,咱们只消将盾牌架在上头,便能减少伤亡,”钱飞双眼放光的看着谢樱。 “对,即使他们有什么陷阱,掘土的时候也更发现,”谢樱身上的甲胄闪着寒光。 一队队人马不断从谢樱身后向眼前的城墙冲去,在城上守军弓箭能射中的距离极限外,开始抡铁锹。 尽管众人已经拼命放轻动作,但铁器和土壤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刺耳。 “什么声音?” 张济承派人日夜轮值,但夜半三正是困倦的时候,值夜的守城官才打了个盹儿,便被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吵醒。 “黑灯瞎火的,看不清楚,”一旁的士卒也听到了动静,将望远镜递给自家上官。 城门官拿着看了半天,黑灯瞎火,城楼上的火把照不清楚楼下的情况,但各处悉悉索索的声音,明摆着底下敌人有动作。 “你去通知张大人,我在这里盯着。” “放箭!”尽管伸手不见五指,城门官依旧本能的下令。 可除了箭矢没入土壤的声音外,什么也听不见,更没有敌军的哀嚎。 这倒不是因为没人中箭,而是谢樱的士兵素质极强。 饶是底下掘土的士兵反应极快,也难免被流矢射中,但深夜行动要紧的就是悄无声息,即使中箭,士兵们也只能拼命忍痛,快速卧倒在战壕中,等着这阵箭雨过去后,后方的人过来救援。 其实浓墨一般的夜晚,倘若一直在黑暗中,是能看清楚事物的。 即使不能看的十分清楚,也能看出一丝轮廓。 可若从光亮处往暗处看,那定然什么也看不见。 有墙上火把照亮,掘土的士兵甚至不需要辨别方向,只需一路朝着城墙挖便是。 …… 如今京城大小事务全压在张济承一人身上,三品以上的大员尽数离京,所以张济承跟手下的官员交集不多,这些人素质良莠不齐,将事情做不到张济承心上。 这已经格外令人窝火,再加上还有城楼防务事宜,层层负担压下来,张济承到底上了年纪,原本花白的头发,几乎全白,哪里还见当年意气风发的美男模样? 来报信的士兵匆忙跑到了张济承的房门前,却看见书办轻手轻脚的关上了房门,伸出食指向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敌军在城外不知道干什么,悉悉索索的,我们家将军放箭好像也射不到人,特来回禀大人,”小兵如实相告。 书办低声:“射不到人说明贼军还有段距离,先让大人眯上半个时辰吧,几天几夜都没合眼了。” 前日是谢樱第一次攻城,却不是张济承第一次守城。 辽东大营的军队在前线打仗,张济承在后方夜不能寐,一宿一宿的计算着军需粮草,计算着皇帝和太子的位置,计算着国库剩下的账目,还有内帑的银钱…… 此外也是张济承倒霉。 往日身边得力的人手,都是一二品大员,平日里只消将事宜吩咐下去,自然有六部一二把手做出安排,但如今三品以上的主事官员都被带走,这些活儿需要他一项项亲自布置,而各部的情况又都有差别,效率相比从前大打折扣。 目前还留在京城的中层官员,一部分是插科打诨的老油子,秉承着不过是换个皇帝换个主子的原则,对于谁做皇帝压根不上心,整日浑水摸鱼。 剩下的一部分良知尚存的,被邓广等人搅的七上八下,许多已经有了归降谢樱的想法,自然不可能尽心尽力去对付自己未来主子。 所以事到如今,张济承能用的人手居然不到三分之一。 小兵点点头,轻声叹气。 屋内的灯还亮着,透过窗纸能看见人趴在桌上睡着了,一旁还有一尺来高的奏本。 半个时辰而已,让张大人歇歇吧。 “我睡了多久?”张济承猛然惊醒,声音沙哑的问道。 在外头候着的书办急忙回话:“大人莫急,还不到半个时辰。” 不到半个时辰罢了,张济承松了一口气,看见站在外面等回话的小兵。 “什么事儿?” 小兵将城楼上的怪异如实相告,张济承顾不得仪态,一口闷干净杯中的浓茶,嚼了两口茶叶准备走向城楼,却忽然止住了脚步。 “大人怎么了?” 张济承伸手扶着桌案稳住身形,听着胸腔内擂鼓一般的心跳缓了片刻:“起猛了,头有点晕。” 书办挥了挥手,一旁立刻有人端了碗参糖水过来。 “大人吃不下东西,多少喝点补充体力。” 张济承也不推辞,一饮而尽之后感觉好了许多,这才跟着众人一道向北门走去。 立春过后,太阳直射点从慢慢向北回归线偏移,天亮的更早了些、 四更天不到,天幕边缘便慢慢发白,依旧是看不清楚,但好过之前伸手不见五指。 张济承站到城楼上,也听到了悉悉索索的声音,每个人都听见了悉悉索索的声音。 “你没派人下去查看?”张济承问道。 “派了好几个斥候,都是有去无回,”城门官指了指黑暗中的茫茫原野,“若是敌军进攻,这会儿也该能看见人影了,但咱们依旧什么也看不见。” “况且之前还在城下挖了不少陷阱,敌军来进攻,也多少会有些动静儿。” “放穿云箭了吗?” “放了,那点光亮什么都看不见。” 第431章 进京! 城门官颇感无奈:“我让人放过一次箭,也是一无所获,箭全扎进土里了,咱们城内箭矢有限,不敢全射出去。” 张济承趴在城楼,按了按眼角向下看,却依旧是一无所获。 “多放几支穿云箭,看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大人,大人看那是什么?”城门官有几分惊慌的开口。 方才一片漆黑,目不视物。 现在借着隐隐约约的晨光,能看见茫茫原野上,十来条如长蛇一般蜿蜒到城楼下的土堆,之前挖掘的陷阱早已被戳穿,一个个大坑咧开嘴冲他们露出讽刺的笑。 “不好!”张济承惊呼,“放箭!” 噼里啪啦一阵声响,这次除了箭矢没入土壤的声音外,还有金属碰撞之声,所有人心知肚明,那是箭矢射在盾牌上的声音。 启明星亮了。 光线穿过云层,东方渐渐有了鱼肚白。 “开炮!” 谢樱一声令下,四处尽是噼里啪啦的声响,那是将炮弹填装进炮膛的声音,有了充足的火药之后,谢樱直接火炮开路。 “大人小心——”一旁的士卒急忙扑倒张济承,就有一发炮弹打到了城楼边缘,城楼上几人吃了一嘴的沙土。 “开炮!”赵常翼在南门下令,发动进攻。 “开火!”钱飞下令。 “开炮!”张济承喊道。 炮火声响起,城楼下的士兵躲进挖好的战壕中,躲在堆积如山的土袋后面,城楼上炮火的威力已经大不如前。 “大人,大人,西门,南门都有贼兵攻城!”士卒大喊着过来,三处一起告急,“西门攻城的人最多。” “想必贼婆就在西门,大人先过去看着,这面我们顶着,”城门官大声喊道。 “一定要想方设法将贼军杀退!”张继承大声叮嘱。 三方同时开战,约莫轰炸了一炷香的时辰,直到双方的炮弹都打的差不多,钱飞便按照谢樱的叮嘱,将晋王拽到了阵前。 “张济承,莫要在负隅顽抗了,周家的宗室如今都已俯首称臣,你一个臣子何苦还要为他们卖命?” “说话,”钱飞对着晋王开口。 晋王一脸顺从的驱马上前,对着城内高喊: “张济承,莫要在负隅顽抗了,皇兄又是过寿又是往内帑敛财,天怒人怨民不聊生,我身为他的同胞兄弟,尚且倍感耻辱,你这又是何苦……” 劳动改造和精神教育,自然不能让这位骄奢淫逸的王爷乖乖站在这里喊话。 所以谢樱在出发前,便命人给他灌了碗“毒药”,若是不乖乖叫门,是得不到解药的。 尽管这样的手段多见于江湖骗子,但晋王也不想用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谢樱的良心,干脆利索、一字不落的背下了谢樱给的台词。 虽说晋王荒唐了些,但肥胖之人肺活量着实不错,喊得字正腔圆有理有据,城楼上挽弓搭箭的将士们纷纷回头看向张济承,六神无主的等着眼前这位首辅的决断。 尽管兵临城下,尽管宗室亲自在楼下叫门,口口声声骂着皇帝,但守卫的士兵却不敢轻易将人射杀。 在这个君主集权的时代,谁也无法保证会不会有秋后算账那一天。 张济承看着眼前这宗室叫门的一幕,听着耳边冲天的火炮声,神思却有一瞬间的而疏离,觉得眼前这一幕极其可笑。 英宗皇帝是叫门天子,如今到了迁都之时,又出了一个叫门的宗室。 张济承打点起精神,冲着晋王骂道: “尔等身为宗室,被俘已经是奇耻大辱,如今竟恬不知耻帮着贼兵叫门,皇上有你这样的兄弟真是耻辱,宗室有你这样的败类,更是辱没祖宗!” 一时气急,哪怕有些话说不得,张济承也依旧脱口而出,他实在忍这帮人忍得太久了。 “放箭!” 张济承挥了挥手,贼军兵临城下,纵使皇帝会以此为由来清算他们张家人,但眼前尚且不能周全,又如何能去想以后? 看张济承没有顾忌着晋王的意思,钱飞将人带回了阵中。 身后士卒向前一步,阵型变换,便有前队士兵扛着盾牌向前挺进,盾牌后是向前行驶的十门火炮。 张济承看着眼前的火力,几乎断定了谢樱就在面前的军阵中,当即将城中仅剩的锦衣卫和士卒都调到了西门。 “传令文武百官,让他们各个换上甲胄上城楼来,城在人在!”张济承声音低沉的吩咐道,“读书人,要有骨气!” “再将皇城的侍卫和太监们都调过来,有一个算一个,就算死,也要从贼兵身上咬下两块肉来!” 张济承一声令下,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文官们不管愿意与否,纷纷身着甲胄,拿上了书房中的长剑,跟随张济承一起站在城楼上。 这般视死如归的架势,极大程度的鼓舞了守城的士兵,西门守城的士兵如同打了鸡血一般,跟钱飞的军队做着殊死搏斗。 “占领城墙后快速支援其他三门,”谢樱吩咐道。 昨夜掘了一夜的土,有谢樱亲自带着,加之张济承误判了谢樱所在方向,直接跑去西门迎敌,留在北门的虾兵蟹将哪里是谢樱的对手,是以北门第一个被攻破。 北门城破,其他三门多方夹击,纵使朝臣想尽法子鼓舞军心,京城内也是兵败如山倒,各处发力,里应外合之下,大军直接挺进了京城。 “张济承呢?”谢樱环顾四周。 钱飞抓了个俘虏丢在地上:“张济承呢?” “张大人眼看城破,便带着文武百官和剩下的士卒撤退,说守城不利,要准备巷战,誓死守卫皇城。” “这老东西当真是铁了心要跟咱们作对,”钱飞骂道。 “他们从哪个方向往皇城跑了?”谢樱问道。 “此处距离皇宫最近的,自然是往北门走,张大人估计带着剩下的守卫们从北门进了皇宫,”士卒如实相告。 做天子的往往比普通人更怕死,皇宫也是有不少的防御工事,谢樱又不能直接将皇宫轰烂了,所以靠着皇城,还能抵挡一阵子。 第432章 接管皇宫 “往皇宫走!”谢樱挥手,留下一部人马驻守城门,剩下的士兵迅速整军,向皇宫冲去。 枪炮一响,百姓们俱是阖门闭户,从前繁华热闹的京城仿佛一座空城,只有兵马整齐又略显凌乱的脚步声在空中回荡。 张济承果真带着剩下的人进了皇宫。 城内人多路窄,攻城倒真是不如从前方便。 “将军,要不要直接开炮?”赵明问道。 “不必了,先试试劝降,”谢樱开口。 她要活的张济承。 这次出来说话的,又是晋王,而劝降的说辞,和之前在宫城之外的截然不同: “宫内的妃嫔宫女,尚为完璧者可各自归家,婚嫁无碍,伺候过皇帝之人确认无身孕后,自行决定去留,文官品行俱佳者,授予官职,作奸犯科贪污受贿者只处决本人,不连坐家眷。” 周再年喊了半天,也不见里面有人应答,谢樱干脆驱马上前。 “张济承,你若是再负隅顽抗,我们便要放火烧城了!” “张大人,怎么办?”一旁有官员心焦。 张济承摇头:“她不会,让大家好生休息,不管他们怎么说,都不要出战。” 不管城外如何叫嚣,城内众人一概不做声,耗的人格外心烦。 “撞门!”谢樱挥了挥手,立刻有士兵抬着撞木一下一下往宫门上撞,尽管剩下的士兵尚能组织起来反击,但和城墙上的战斗规模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不过是困兽犹斗罢了。 张济承用剑撑起身子,压下喉咙间的腥甜,看着摇摇欲坠的宫门,整个人仿佛泄了气的皮球。 “贼兵真要进来了,大伙儿……” 张济承顿了顿,转身看向身后或是自愿,或是被士兵半拖半拽过来,赶鸭子上架一般穿着甲胄的文武百官。 有些会点拳脚傍身,穿着甲胄拿着长剑,看着倒像回事儿。 有些人连剑都拿不稳,甚至剑都是举行典礼时用的样子货,窄袖里面鼓囊囊的塞着文士的宽袍大袖,活像过年时风干的腊肠,看着格外别扭。 除了百官之外,还有低着头瑟瑟发抖的小太监们。 “都,都逃命去吧……” 张济承看着众人,有人闻言如蒙大赦,飞一般的向内宫逃去,但更多人还是站在张济承身边。 “都走吧,别跟着我一道儿送死。” 张济承整个人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轻松中。 疲惫是因为从迁都之后,整个人一直连轴转,而这种如释重负的感受,却格外陌生。 是一种久违的,从改革第二年开始就不曾感受过的轻松。 张济承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气。 其实从皇帝让他看谢樱出台的一系列章程条例的时候,他便预感到会有这么一天。 从前不过是凭借着惯性苦苦支撑罢了,如今头顶上悬着的剑落了下来,张济承整个人反而有一种引颈就戮的坦然。 宦海沉浮,权倾天下,尽管左右掣肘导致自己的理想走向歪路,但总的来说,他这辈子不亏。 张济承有些释怀的笑了笑,围在他身边这些人,其中也不乏有当时夏石或陈守拙的爪牙,事到如今还愿意摒弃芥蒂跟着他,也算是仁至义尽。 外头谢樱的士兵还在一下一下的撞着宫门,张济承将手中的长剑抵到了脖颈上。 “张大人……” “张大人……” 留下的官员和太监纷纷盯着张济承,这些人不管对他的新政是赞成还是反对,不管对他本人是褒是贬,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令人尊敬的人,古往今来的文臣做到这个程度,已经是极限了。 张济承张了张口,想在自尽之前说两句遗言,却张了张口,整个人向后倒去。 原来是有人直接用手刀砍晕了他,众人定神看去,是国子监司业罗从。 罗从扶着陷入昏迷的张济承开口:“昏君无道,张大人这样的能人尚且左右为难,咱们若是再为这样的朝廷效力,便是跟全天下作对。” “依我之见,不妨降了谢樱,咱们也做一回为民请命的臣子,不做他们周家家仆!” 众人缓缓点了点头。 还留在此处的,大部分都私下跟邓广沟通过,即使没有私下联络邓广,见这样的架势也只能保持沉默随大流。 “竖降旗,开城门!” 群龙无首之际,只要有一人拿主意,剩下人便会不由自主的跟随,随着罗从的话音落下,立刻有士卒在城楼上挂降旗。 谢樱抬手止住了攻城的士卒,城门从内缓缓打开,罗从搀扶着昏迷的张济承站在门内。 “国子监司业罗从,现带朝中剩余文武百官投降谢将军,望将军善待城中百姓,礼待后宫妃嫔,莫使她们遭人凌辱。” 谢樱点头:“张济承怎么了?” “张大人操劳过度,累晕了。” “妙珍,你去京城请大夫,将张济承好生看管,莫让他寻短见,”谢樱转头吩咐杨妙珍。 “进城!”谢樱挥了挥手。 士兵分作两队,小跑着进了皇宫,控制各个宫室,之前逃亡的官员们不少都被抓了回来。 …… 在京城守卫被调离之后,便有妃嫔和宫女太监企图卷了金银细软逃亡,但内外城门被锁的严严实实,她们也不敢擅自撞门,只能在宫内干着急。 如今见有大批军队进宫,哪里还不知这是张济承兵败? 但想象中的烧杀抢掠并没有到来,而是被就近关进了宫室看管。 进宫后的规矩是一早定下的,谢樱的军队井然有序,按部就班的接管皇宫,纵使有人对着琳琅满目的银钱动心,也很快被身边人劝住。 不到一个时辰,偌大的皇宫就已经全部被谢樱接管。 “你说,她们说放咱们各自归家,婚假无碍,可是真的?”有宫女低声道。 “应当是真的吧,我也希望是真的……”徐婕妤在宫内焦躁不安的转了两圈。 京城大乱,但皇宫戒备森严,趁乱也逃不出去,徐婕妤深知这时候,该提防的不是外头的贼军,反而是宫内那些心怀不轨的宫女太监。 第433章 接手朝政 所以徐婕妤一早便锁上了房门,跟贴身丫鬟一道躲进屋内,此刻正透过门缝看外面的军队。 而紧张的,不止是前途未卜的六宫妃嫔,还有谢樱。 其实谢樱也是格外紧张。 历来攻城之后,无一例外的烧杀抢掠,这不仅是让士卒的情绪有个发泄的出口,更是对他们努力打仗的奖赏。 纵使自己已经竭尽全力去完善相应的制度,但面对皇宫的巨额财富,又如何能保证不会有人动心? 坏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破窗效应更是可怕,只要有一人带头烧杀抢掠,剩下人便会有样学样,这样的疯狂会瘟疫一般蔓延到所有人身上,让从前的军纪规矩成了笑话。 但幸好,这些人没让她失望。 秦若林看了谢樱一眼,似乎是猜出了她在想什么,调笑着开口:“将军放心,是非利害我们早跟士兵们讲的明明白白,将军这是不放心手下的士兵,还是不放心我们这些参谋啊?” 从起兵伊始,他们的教育就不曾停止过,如今经历这么多场战争,活下来的都是精锐,又岂能同一般的乌合之众相提并论? 谢樱清了清嗓音:“进宫!” 在前面的战马优雅的迈开步子,谢樱二话不说直接入住乾清宫。 …… “怪道人都说天家富贵,原来竟然奢靡到了这般田地,”钱飞几乎是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景象。 “这应该还是被他们搬了不少东西,”谢樱打量着周围,“皇帝的内帑呢?” 一旁的小太监畏畏缩缩的回话:“皇上和太子离京之时,将内帑全部带去南京了。” 果然! 谢樱有些气愤的吩咐钱飞:“留下五千人在宫内,剩下的士卒在城墙轮守,再派人到城外驻扎,咱们刚接手京城,莫被人钻了空子。” “李婳她们还有多久能到?” “估计还有两三日,”许方算了算,“刘叔年父子已经在往京城赶了,但估计也得有七八日才能接手。” 谢樱按了按眉心:“蓝隼,妙珍。” “你们二人负责宫内宫女妃嫔的处理,最好三天内就将该放的放出去,这样咱们后勤压力便能减轻不少。” “云霄,杨兴,你们四人在李婳过来之前,负责宫内财物的登记造册,分出给士卒的赏赐,手下士兵用命打仗,咱们得给点奖赏。” “云溪,秦若林,你们这几日协助我处理前朝诸事。 “钱飞,赵常翼,你们迅速将军功整理出来,以备日后册封士卒,”谢樱做出吩咐,如今京城初破,上下左右简直一团乱麻。 “还有,”谢樱感觉心中千头万绪,“现在莫要惊扰百姓,对于尚未出逃的世家大族,先命人看管起来,不急着清算。” “是,”史良领命,转身带人安置。 “成晟的家人在不在京城?”谢樱开口,这才是最要紧的。 “在,成大人家中兄弟官职不高,没跟着去南京,成二爷在守城之战时牺牲,但家中父母妻儿依旧在京,”罗从回话。 他和邓广暗中联系许久,现在自然是不遗余力的帮谢樱接手城中事宜。 “赵明,你亲自带人,将成晟家中上下几十号人接进宫来,”谢樱抬头,“让他们快速腾地方,安顿成晟的家人,务必要以礼相待,决不能闹出人命,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动!” “是,”赵明深知关系重大,立刻带人离开。 谢樱看了一眼屋内离去的众人,入城大部分事宜已经吩咐下去,她现在倒是能喘一口气。 “邓广他们怎么样了?”谢樱想到晚上的烟花,低声问道。 以张济承的聪明和谨慎,绝对不会认为那些烟花,是地痞流氓闲来无事胡乱玩耍。 “不知道,”罗从摇头,“前儿晚上他跟我联系过后,再没消息,应该是躲到了哪里,张济承抓了几个放烟花的人,后来证实那些不过是普通的地痞流氓。” 也罢,谢樱点头。 等城内大小事务收拾好后,埋下的暗线自然会过来找她。 “罢了,你们先协助云溪和秦若林,一道稳住京城局面,先将六部从前的账册都整理好给我。” 众人领命下去,谢樱挥了挥手,一个胸前绣着鹧鸪的太监乖乖迎上来。 “我问你,前太子妃朱玉现在何处?” 这个问题在谢樱心中萦绕了许久,但一直没机会找人。 “太子殿下念在威远王的份儿上,饶了朱庶人一命,后来便将人软禁在东宫的一处院落内,现在应当是和东宫的姬妾们一道。” 天子的妃嫔尚且不带,太子宫中的姬妾自然更是顾不得了,周家父子仓皇南逃,倒是落下了许多人。 “快将她带过来,”谢樱有些急切的开口。 朱玉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再见谢樱时,竟然是今日这般景象。 谢樱毫不客气的入住了乾清宫,整个人许是累的狠了,双目赤红,黑眼圈重的厉害,此刻正懒洋洋的坐在龙椅上休息,见她来了,一时间竟有些无措。 但这无措并未持续很久,谢樱旋即换上一副格外爽朗的笑脸,缓缓开口:“朱姑娘,好久不见啊。” 朱玉愣了片刻,心中五味杂陈。 她自然知道眼前人和自家三弟之事,若是一切都没有发生,她是否会反对谢樱和朱宸樾的婚事? 她应该会反对,朱玉心想。 再好的性格,再厉害的女人,终究只能在内宅巴掌大的地方施展拳脚,是女诸葛还是蠢货弱智,其实都不要紧。 要紧的是她的出身,她的家族,她背后所代表的势力。 就像她朱玉一样,不是吗? 但时过境迁,那个处境艰难,因为身量被人讥笑为傻大黑粗的女人,此刻正放松慵懒的坐在龙椅上,却并非以天子宠妃的身份。 而是以起义军首领,或许是未来皇帝?皇后? “好久不见,”朱玉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谢樱顿了顿,随即笑开,“上次听见你的消息,还是好几年前的事儿了。” 第434章 陈年旧事 “那时候就听明瑾说,你过的不太好,但也没法儿亲自来看看,现在可算是见着人了。” “我现在有些忙,就长话短说了,”谢樱显然没有和朱玉久别重逢,慢慢悠悠话从前的意思。 其实二人原本的交集并不多,只是为着朱宸樾的缘故,况且谢樱近几年的生活已经足够充实也足够惊险。 她身边多的是志同道合的下属和朋友,整个人更是在实现理想的道路上高歌猛进,实在没什么难以言说的情愫和令人缅怀的从前。 若是有,也不过是明珠一般的微光,又如何能与太阳相较? 只有当下日子过的不好的人,才会格外念旧。 “周景恪留着你,应当也是顾忌着你父亲和几个兄弟,虽说我不必顾忌着他们,但当年明瑾帮了我许多,就算是为着还他恩情,也该护着你。” “你要是想要归家的话,我遣人暗地里将你送回去,”谢樱挑了挑下巴。 “我……”朱玉顿了顿,“我不太想回去。” “那你想好要做什么了吗?” 朱玉摇头。 谢樱长舒一口气:“罢了,我知道你从未来的皇后一朝沦为阶下囚,期间落差可想而知,但木已成舟,还是慢慢学着接受为好,毕竟晋王都已经在田地中劳作了。” 谢樱觉得这样的规劝,似乎没什么太大的作用,准备让人带她下去。 朱玉却忽然开口:“如果真到了和他刀兵相向那一天,你会怎么办?” 谢樱笑道:“该怎么办怎么办,若是能两全其美自然更好,可我不能因我自己的一己私情,就毁了所有人的心血。” “我更不会因为心动,就亲手埋葬自己的理想。” “理想?”朱玉似乎听到了一个新鲜又俗套的词汇。 “是的,理想,”谢樱一脸认真的点头,“看似缥缈又可实现,你愿意为之付出一切,忍辱负重也好,卧薪尝胆也罢,只要活着,就要想方设法去靠近,去实现的东西。” 她是个理想主义者,但绝不是殉道者,她可以死在向前的道路上,但绝不会杀身证道。 不论是在哪个时代,她不会伤春悲秋的自怨自艾,而是会竭尽所能想尽办法的去靠近去实现,哪怕只是以厘米毫米纳米的距离在向前。 “你的理想是什么?”朱玉忽然开口问道。 谢樱一脸无所谓的开口:“从前嘛,着书立说追寻自由,而现在,我要砸了这个破世道,开创一个新世界。” 朱玉苦笑。 开创一个新世界,多么虚无缥缈的豪言壮语,竟被谢樱这么轻而易举的说出来了。 而她,似乎真的在实现。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了,”朱玉摇头。 “那你先下去,回头想清楚了,再告诉我,”谢樱看见赵明进来,知道又要着手干正事儿,不能继续再和朱玉东拉西扯了。 “将军,成大人的家小,都已经安置好了,”赵明进来回话。 “行,”谢樱站起身来,“随我去拜访下成家老爷子。” 成晟的父母,原本应当是精神矍铄的老人,但由于次子的牺牲,老两口遭受了不少打击,如今是成晟的三弟成昭在接待他们。 “二哥没了,父母身子不好,招待不周,还请将军莫要见怪,”成昭客套。 “没什么可见怪的,毕竟你们也才刚落脚嘛,”谢樱话说的格外直白,丝毫不掩饰自己将成晟一家强行接进宫的事实。 “我来这里,是想请老先生修书一封,劝成总兵归降,”谢樱缓缓开口,看着成家父母的神色。 成老爷子慢慢开口:“我成家统共三个儿子,老大镇守边关,却因朝中权斗而左右掣肘,老二战死沙场,只剩下老三这一个儿子还在身边,也算对得起周家了。” “从前听人说将军军纪严明,今日看来,当真是王师气魄,老朽这便休书一封,劝成晟归降。” 谢樱闻言笑道:“原以为还要费一番功夫,却不想老先生这般通情达理。” “还有一事,老朽要告知将军。” “老先生请说。” “当年英国公府之事,皇帝下令将李家几十口人满门抄斩,老夫念在李姑娘当年的救命之恩上,悄悄派人去收殓了李家人的尸首,如今就安葬在京郊的庄子上。” 成老爷口中的李姑娘,自然是李清雅。 谢樱心中擂鼓一般,直接跪在成老爷面前,见她这般作态,赵明也忙不迭的跟着跪,成家众人也慌手慌脚的跪了一地。 “李家虽只是我外祖家,但若无舅父舅母庇佑,谢樱断没有今日,老先生能念在当年滴水之恩,代我们料理李家众人的身后事,谢樱感激不尽。” 说完,结结实实的磕了个头,慌得成家众人急忙跪地搀扶。 “只是……还有一事,”成昭顿了顿,“当初我们派人去收殓之时,发现……发现李家大房,尚有血脉存于人世。” “是李仪之子吗?” 襁褓中的婴儿,逃过一劫的可能性极大。 “不是,”成昭有些难为情的摇了摇头。 “那人是个十五六的少年,说自己原是李世子之子李欢,母亲方氏,只是……”成昭有些迟疑,“我看那人所言非假,便悄悄将人藏在了京郊一处农家,给了他们钱粮,若无意外的话,母子两人应无大碍。” 谢樱愣了一下。 李家没听说过什么姓方的姨娘。 难不成这是李峤的外室? 谢樱有些心烦,面上不显:“多谢老先生,成大人庇护,我回头便将人接过来。” “举手之劳,将军客气了,”成昭笑道,如今谢樱明摆着是未来的皇后,他们乐得卖这个好。 是的,在他们看来,谢樱最大的造化便是皇后,最多如同当年则天皇帝一般,同丈夫并称二圣。 哪怕谢樱目前还是单身,那也是皇后。 成老爷子笔走龙蛇,快速写完劝降信后递给谢樱,谢樱看过无误之后,便带人离开。 “这信,咱们什么时候送过去?”赵明问道。 第435章 新的形势 “不急,等兵马都过来,城中防务安顿到位再说,”谢樱转身,“张济承如何了?” “张济承醒过一次,试图自尽,被人给拦下了,您要去看看吗?” “去看看,”谢樱抬脚便往后面走去。 如今皇宫最大的主子跑的无影无踪,后宫妃嫔被集合看管,倒是腾了不少的空屋子出来,要紧的人全被谢樱弄到眼皮子底下看着。 “张大人还是念着故国啊,”谢樱看着歪倒在榻上,被人五花大绑的张济承,“我真不明白了,那个破朝廷有什么值得你挂念的,原以为你是个聪明的,没想到也是这般愚忠之人。” 张济承盯着谢樱看了半晌。忽然开口:“当年若不是你伙同李家掀起的那一场风波,我倒是扳不倒陈守拙。” 谢樱当年的状纸如同一只煽动翅膀的蝴蝶,在朝堂上掀起了一阵飓风,正是靠着这阵飓风,张济承扳倒了狼子野心的陈守拙,铲除了最后一块朝堂中的绊脚石。 “若非张大人当年从中助力,我也没那么顺利的为母报仇,一道将王家上下收拾干净,更不会有今天,”谢樱笑道。 至少那个时候,她跟张济承,还勉强算得上素未谋面的盟友。 “若是知道我有今日的造化,张大人当年是否还会助我一臂之力?”谢樱忽然没头没脑问了一句,“毕竟铲除政敌的机会,也不止这一个。” 张济承沉默了半晌,看着床帐,摇了摇头。 “为什么?”谢樱继续逼问。 张济承不说话。 “其实你知道,我做的是对的,”谢樱没有等到回答,自己开了口。 “我就不明白了,你心里既然知道我做的是对的,知道这整个朝廷积重难返,为何还要殉国?” “皇帝不是东西,周启乾更是垃圾中的垃圾,周景恪稍微好点儿,但还是将你丢在了京城逃往江南,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谢樱问的格外诚恳。 张济承叹了口气:“我二十八岁便中了进士,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在朝中我为百官之首,一辈子的清名,若是因着可惜这一条老命,而晚节不保,岂不是令人贻笑大方。” 谢樱瞬间了然:“张大人一辈子给周家当牛做马,全然没有做臣子的尊严,如今又为了自己身后名而选择撂挑子。” “张大人,你当真是将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谢樱骂人向来是百无禁忌。 “张大人以为自己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实际让后人看来,不过是愚忠的奴才一个!”谢樱下了这一番定论,不顾张济承气的在床上直咳嗽,径直走了出去。 “咱们当时在张济承老家的见闻,足以证明这老小子没少贪墨,按照咱们的政策,这种人应该处置了才是,将军何故还要这般礼遇?”赵明不解。 “此一时彼一时,”谢樱叹了口气,“现如今,咱们能分的田,能清算的账都算的差不多了,最底层的人已经跟我们靠拢在一起了。” “剩下的劲敌,就是那些自诩有气节还愚忠的官吏,若是能将张济承,这个在他们心中如同神人一般的臣子收于麾下,咱们后面打南方,拆他们的朝堂臣公就是事半功倍,”谢樱无奈道,“张济承老家尽管奢靡,但他本人的学名、官名实在是太高了。” 至于清算,那都是平定了南方之后的事儿,不论以后是否还要用此人,眼前他还是极其重要的。 尤其是经历了城楼上自尽未遂之后,张济承整个人的形象,在文人中的便更加高大,纵使有跟他不对付的人,在这样的气节面前,也说不出一个不好。 …… “城内外的防御和治安如何了?”谢樱喝了口碗中的汤。 她方才在外面转了大半日,这会儿天都要黑了,才吃上一口热乎饭菜。 御膳房原本想绞尽脑汁做出一桌席面儿,来讨好这位日后的主子,但许方只端了一碗肉丝面。 “钱将军已经让军营驻扎在了城外,有罗从他们帮忙,咱们接管了五城兵马司的人手之外,还加派了巡逻队伍,几乎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京城的治安比从前好了许多倍。” “那便好,许多事儿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完的……” 谢樱正在说话,看见蓝隼快步走进来。 “将军,邓广没了……”蓝隼显然也被这样的消息震惊,纵使之前跟邓广一直是敌对关系,但此刻也难免有些唏嘘。 “怎么没的?”谢樱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是被抓了吗?” “不是,”蓝隼摇头,叹了口气,“咱们攻入宫城的时候,邓广忽然就倒了下去,跟他一道的人请了大夫,说这是大悲大喜后的离魂之症,神仙也难救。” “悲伤过度后心脉受损,看见咱们破城之后情绪起伏太大,气血上涌,心脉受不住,人登时就倒下了。” “我去看看,”谢樱一口饭也吃不下去了。 …… “原本还指望着,他能亲自为家小报仇雪恨,没曾想这个时候就去了,”谢樱看着邓广的尸首,“好好安葬了吧。” 皇帝直接下令诛了邓广九族,如今竟然连个给他收尸的人都没有,从西北巡抚到俘虏,再到地下合纵连横上门游说的暗线,邓广的一生也算得上跌宕起伏。 谢樱带人出门,守卫正在换防,如今京城初定,治安直接由军队管控,谢樱直接在街上行走也无妨。 “那人是做什么的?”许方凝神望着远处站在街角的老者,大军入城,百姓各家纷纷在门上“挂黄”,没人敢上街。 如今却有人好似等候多时。 对于这样“挂黄”的景象,谢樱起先还有些诧异。 经人解释才知道,从前的城破后,军队进城便是挨家挨户的要钱,给了钱的百姓便会在门口挂黄,表示这家已经被抢过,尽管这样的黄布并不能制止后面兽性大发的军队,但多少也是心理安慰,万一有用呢? 发展到后来,只要城破,当地百姓第一件事,便是纷纷在门口挂黄。 第436章 内廷裁人 老者看见谢樱随便挽起的头发,大着胆子上前问道:“这位可是谢将军?” 古人讲究束发,认为披头散发于理不合。 但谢樱最近懒得规规矩矩的梳头,晚上临时出来,就更没必要重新收拾,只拿了木簪将长发松松挽在脑后,不同于寻常妇人精致复杂的发髻,而是现代的低盘发,所以看着有些显眼。 许方上下扫了一眼对方,确保安全距离这才应道:“正是,你有何贵干?” “老朽是这片地方的族老,闻王师入城,特来敬酒,”老者挥了挥手,一旁有小童端上木盘,盘上赫然是酒壶和两个酒杯。 “这……”许方有些为难的看着谢樱。 谢樱四下看了一眼,透过火把,能看见有许多双眼睛盯着这一幕,这酒她是非喝不可了。 可若是这老头心怀鬼胎,在酒中投毒,那便是阴沟里翻船。 谢樱爽朗的笑出了声:“老人家代表百姓们亲自上前敬酒,我谢樱岂有不喝之理?” 老者比了个“请”的手势。 谢樱将杯中酒尽数倒在地上:“这第一杯酒,敬的是皇天后土,望上苍保佑今年风调雨顺,再不受天灾人祸,百姓免受饥寒之苦。” “这第二杯酒,敬的是我那些阵亡的将士们,跟着我从西北起兵至今,吃了不少苦,最终却倒在了成功的前夜。” “第三杯酒,是我敬诸位,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各位都是我谢樱的上宾。” 话音刚落,便有人在暗处试探着说话。 “将军,您会让士兵抢劫吗……” “我们明日可以开门做生意吗……” 谢樱笑着冲着周围拱了拱手,心中忽然有了想法。 …… 今晚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向各处,直到第三日,除还被看管的高门大户之外,其余百姓的生活均已恢复正常,就好像从未经历过战争一般。 张济承被谢樱塞进马车里,带到了街上。 谢樱抬手撩开车帘,看见许多人家正在将门上的黄布取下来。 “张大人看着这景象,心中作何感想?”谢樱挑了挑眉。 张济承一时语塞。 他之前为了守城,拆了不少民居,如今已经有士兵帮着百姓们修缮着房屋。 “您是聪明人,也是明白人,”谢樱放下了车帘,“能提出新政的人,心中多少还是想着江山百姓的,我需要您帮忙,助我接手政务,网罗天下人才。” 谢樱盯着张济承,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真实目的。 她向来喜欢打明牌。 张济承听了半辈子的弯弯绕,第一次听见这般清楚明白的君王之言,错愕了一瞬。 “其实您帮不帮我,都是那摊子事儿,但有您帮忙,许多事情自然会格外快一些,”谢樱说的格外直白。 潜台词:有你最好,可也不是没你不行。 张济承看了眼谢樱,跪地叩首。 “张大人身子还没养好,最近就先住在宫里,处理政务也方便些,”谢樱做出了安排。 如今许多宫女太监都放了出去,倒是空出了许多宫室,原本热热闹闹的皇宫,因为人少而显得有些冷清阴森。 谢樱翻了翻手中的册子,“怎么还有这么多人?” “内廷十万宫女太监,就算十人留一,也还有一万多人,内廷六局上上下下人员冗杂,尾大不掉,”杨妙珍有些犯难,“那些老太监这两日上下使钱,就为了继续留在宫中。” “你们下手狠一点,宫内伺候咱们的,只留五百人,”谢樱想了想,给了十分明确的数字。 “五百人?是否有些太少了?”蓝隼有些惊讶,近十万留下不到五百,这简直有些矫枉过正。 “五百人都多了,”谢樱摇了摇头。 “就算我以后能生五个孩子,分到每个人手中也有一百号人,四时布料都是由宫外进贡,绣娘们只消制成衣便是,哪有那么多活儿?” “况且像做饭洒扫这样的事儿,都是由公中统一处置,本来我想着只留一百人,但后来觉得,若有时候需要臣子留在宫里,没人伺候着不大方便,这才咬牙多加了四百人。” “可……”杨妙珍顿了顿才开口,“若是咱们日后有什么典礼,这么点人,岂不是少了体统?” 毕竟天子的威仪,很多时候,便是要通过这些浩浩荡荡的排场来体现。 “我明白你的意思,”谢樱笑道,“典礼需要人的时候,从卫队里抽调出人来便是,至于你想说的……” “如果需要浩荡的排场来展现所谓的威严,那只能说明这威严,本就是纸糊的。” 二人点头。 “如今咱们可算不上一穷二白了,”等蓝隼说完后,云霄将手中的账册递给谢樱。 “虽说内帑被搬了个干净,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他们看来,即使不怎么值钱的东西,拿到外头也是价值连城。” 谢樱看着厚厚的账册,颇有些目瞪口呆之感。 “这还都是账面上的银钱,后妃们的衣裳首饰还没算到里头,要是加上这些,只怕更多,”云霄笑道。 “算上,都算上,”谢樱充分显示自己铁公鸡本色,“这些赏赐的衣裳首饰,等她们死了之后也要被宫中收回,如今皇帝都没了,宫里也没人需要她们伺候侍奉,还奢侈的养着这些人做什么?” “是,”云霄点头,“那这些没怀孕的,便给她们留一笔遣散费,将人都放回原籍。” “不是常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吗?现在就让她们离开这个海,给咱们把地方和银钱都腾出来,宫内从前需要那么多宫女太监,还有一大部分是要伺候这么多的妃嫔,将主子都放出去了,还要这么多奴才做什么?” “那些妃嫔的处置,你们现在办的如何了?”谢樱看向蓝隼,“该弄走的尽快弄走。” “大部分人都自愿归家了,有些不愿意走,说已经在宫中蹉跎了大半辈子,就想老死宫中,还有些说想要跟着咱们一起做事的,想要在后宫中谋一个女官的名分。” 第437章 曾经的记忆 蓝隼将名单递给谢樱:“各个都是读书识字的,我想着,若是愿意留下,咱们也能减轻不少负担。” “那便让她们去,”谢樱翻了翻册子,“宫内缺人丢到宫内,宫外缺人丢到宫外,别的干不了,记账、算数、抄书,这样的活儿总能干。” 杨妙珍有些疑惑:“直接丢去外面吗?女官不是多在内廷中处理事务?” 谢樱笑道:“别说什么在内廷内宅中施展才华,内着内着就什么都没了,我要的是可以站在朝堂上官场中,稳扎稳打往上爬的女官,不是冠以女官之名的宫女奴婢。” 跪久了还死皮赖脸不起来的,就慢慢跪着吧。 谢樱如今更愿意去搀扶那些主动站起来,拼命往上爬的人。 “至于那些说想要老死宫中的,告诉她们所有的衣食供应不比从前,五十岁以下自食其力,五十岁以上的留一个宫女伺候,看看还有谁愿意留,”谢樱格外不耐烦,“要不行,给周景恪他们打包送到南京去。” 享受了一辈子锦衣玉食,这时候卖老卖惨说自己不想离开,哄鬼呢? “你们几个料理完这一摊子事儿,也别在这中间纠缠了,过段日子军中还有事要你们去做,”谢樱催促道。 …… 等到后方众人赶到京城,谢樱才从连轴转的情况中喘一口气。 不仅是谢樱,从军中抽调的参谋和将领都松了一口气,本来只要管着军中的事儿即可,最近前后内外一把抓,可真是将人给累坏了。 “张成,秦若林,云霄,杨妙珍,”谢樱叫出一长串的人名,“你们带一万精兵和成家的劝降书去辽东,若是成晟投降,便立即改编他手底下的兵马,若是负隅顽抗,直接用火炮平推!” 当火力可以碾压的时候,兵员人数就没那么重要。 “内外夹攻,只要成晟不是傻子,就不至于负隅顽抗,”蓝隼接话。 “希望他能聪明点吧,”谢樱长叹一声。 “对了,”谢樱转头向李婳和刘叔年,“各地百姓的收入状况,富裕程度不同,咱们分田的尺度便不能像从前那样一刀切,你们尽快根据实际调查,拟定一个更加贴合京城百姓情况的数字出来。” …… 有张济承带着,刘叔年和李婳效率格外高,京城中的高门大户,作恶多端的也是直接清算。 但那些人早就闻风而逃,所以工作便格外简单,谢樱也可以忙里偷闲的在乾清宫睡个午觉。 随着军中的功劳簿送上来,谢樱的午觉,显然睡不成了。 “怎么就让你心烦成这样了?”李婳有些奇怪。 谢樱本身就有些心烦,看见李婳又想起成昭说的那档子事儿,就更令她心烦了。 “没事儿,”谢樱摇了摇头,将一堆乱七八糟的想法丢之脑后。 封个屁,先不封了。 如今尚未平定南方,就要准备封爵,若手下有那些好大喜功不服安排的,还没打赢就要先起内讧。 “咱们已经进京,不妨将舅母接过来,”谢樱看向李婳,“估计明儿一早,叶宇他们就可以赶过来,咱们好好商议下张掖那一摊子事儿。” “我正是为这事儿找你,”李婳叹了口气,“能陪我回家里转转吗?” “行,”谢樱不假思索的站起身来,这两日得空,她也有点想去外头转转。 “敕造英国府”的牌匾早已被摘下,李家的宅子被皇帝另赏了他人,而那户人家早在大军进京之前,已经跑的无影无踪。 不过一年时间罢了,府内的装修布置来不及大改,看着和从前竟是一般模样,李婳触景生情,默不作声的泪流满面。 谢樱忽然也想去自己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看看。 她先去了京城的谢家。 守院子的人见她过来,急忙上前说道:“我家主人还收拾了下里屋,请将军入内看看。” “你倒是忠心?这个时候了还替他守着院子?”谢樱打趣的说道。 “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老头看着谢樱,伸手从脖子上摸出一个小布袋,“这是院子的地契,主人离开时叮嘱过,若是见到将军,务必要将这地契物归原主。” 若是见不到,那说明朱家还有人在京城。 谢樱呼吸一滞,感觉手中的地契好似有千钧重,千钧重的地契砸进时光的沙漏中已经流泻而下的沙,带起一阵阵尘土,被这些尘土模糊了的记忆忽然格外清晰。 谢樱抬脚走进了自己曾经住过的院子,院内被她纵火烧毁的痕迹,已经全然消散,里面的陈设,似乎是想比着曾经的摆设还原。 但到底有没有还原,谢樱已经记不太清了。 这宅子被朱宸樾买下之后,便一直好端端的放着,除了将中间砌墙的半截子烂尾楼工程拆了,将被火烧的地方重新修葺后,便什么改动也没有。 “从前我只觉得在这院里住着,有些喘不上气,但现在看来,”谢樱看向李婳,“这院子坐北朝南,布置的宽敞舒服,是一等一的好院子。” “姑母亲自挑选,亲自带人改过的院子,自然是一等一的好地方,”李婳低声道。 某些时刻,她觉得自己跟谢樱一样,都是无依无靠的孤女,但好在她的母亲尚存于世,这一点他比谢樱幸运许多。 谢樱坐到了从前的书桌前。 她一向懒得关注布置房间这些琐碎的事情,凡事都是能简则简,东西没用到坏坚决不换,但只有书桌,她是专门布置的。 书桌临窗,开了窗便正对着后面的蔷薇花架,冬季用厚厚的棉帘子挡风,夏季坐在桌前,便能看见外头的蔷薇花在雨中微微摇晃。 桌上有个大盒子分外显眼。 谢樱用簪子撬开锁,里面赫然是十几封信,一些零七八碎的小东西,好似当年她走南闯北做生意的时候,朱宸樾三五天便会派人给她寄东西。 “当年给你金丝软甲的,怕不是威远王家的人?”李婳问道,“他们家长子次子都已完婚,也没进过京城。” 第438章 迟早有这一天 虽说她不了解谢樱在京郊庄子上的生活,但这宅子的买主她是清楚的。 谢樱深呼吸,呛了一口空气里的灰尘。 “许方,将这个盒子带走,将宅子按照疗养院的模式改了,让受伤的军官士卒来这里休养,”谢樱大声朝外吩咐。 李婳看见谢樱的眼角有些红。 “往前看,婳姐儿,往前看,”谢樱低声劝李婳。 …… “眼下京城初定,再过三四个月,就该收夏粮了,”谢樱算了算,“咱们眼下倒是有几个月的空闲,我想着干脆趁机将舅舅和舅母都接过来。” “眼下李总兵的身子不太好,只怕就是这两天了,”刘叔年密切盯着张掖城中的消息,派出去负责分田和教育士卒的参谋们,都是他们的眼睛。 “怎么就严重到这般田地了?”谢樱有些错愕。 李家三兄弟中,李岚排行老二,但因为没心没肺的性子,看着比李崇还年轻许多,忽然要撒手人寰,谢樱有些难以接受。 “去年的旧伤一直没养好,咱们也不曾给张掖城中拨钱粮,李家几位公子不愿安居城中,直接出兵南下巴蜀,无功而返便罢了,偏偏大公子还没了,李总兵心病旧伤两面夹攻,就有了油尽灯枯之相,”刘叔年也有些叹息。 倘若当初接受谢樱的建议,也不会成今日这般单打独斗,孤掌难鸣之势。 谢樱看了眼李婳,也看见了李代李仁两兄弟上下闪烁的目光。 “事到如此,不妨让伍将军带人去将李总兵和几位夫人接回京城颐养天年,总好过张掖缺医少药,”刘叔年建议。 “可以,”谢樱点头。 占领长安之后,赵明跟着大军一道出兵,而伍山和齐七则留在了西北布置防区,眼下最靠近李岚的,便是伍山。 “传令,让伍山尽快将李总兵和几位舅母,还有兄弟姐妹们一道接进京,我今儿去了李家,从前是何等的枝繁叶茂,如今只看见断井残垣,”谢樱叹息道。 “史良,你即日启程,亲自给伍山递信儿,一旦将舅舅舅母接到,定要好生照料,绝不可怠慢。” “是,”许方应道。 “如今有张大人协助,大伙儿一定要尽快将城中事务料理妥当,”谢樱叮嘱。 “对了,”刘叔年拱了拱手,“姬先生说,三四月追肥,能收到更多秋粮,但北方粮食,要紧的是水利。” 姬久,来投奔她们的农业人才。 谢樱想了想:“这样,各地以村镇为单位,每县专派一个农业人员,让姬久把关后,针对每个村,每个镇子的不同情况谋划增收,农闲之时召集农民修筑灌溉水渠,查找、捣毁蝗虫虫卵,今年一定不能再遭灾了。” “是,”众人拱手。 “今年最好没有天灾,就算是有天灾,你们后方的各级官员也要想法子治理,决不能让前几年的情况重演!”谢樱斩钉截铁的吩咐。 …… “史良,你可知我为何要派你过去接舅舅舅母?”众人离开之后,谢樱看着史良慢条斯理的问道。 “属下不知。” “你办事妥帖周全,是个靠得住的,”谢樱站起身,“但你这一去,不一定能顺利接到舅舅舅母,若是有人敢在中间阻挠生事,格杀勿论。” 谢樱的话语到最后,格外冰冷。 迟早有这么一天。 与其等到全面开战时被人在身后捅刀子,不如主动出击。 这种脏活儿不好当着人面说,只能在无人之时叮咛。 “将军英明,”史良拱手,他之前还担心谢樱顾忌着亲情不好下手,却没想到谢樱比他想象中的更干脆。 “你心中明白便好,”谢樱点头,“此去便宜行事。” …… “这婆娘叫咱们去京城,”李季拿着谢樱的信函,看向自家二哥,“还要咱们将父亲和大娘一道带上,说是去调养身子。” 自从长兄战死,自家二哥李兴又是没什么存在感的文人,李季直接以继承人自居,加之李岚身体逐渐衰弱,已经逐渐接手了张掖城内大部分事务。 “二哥,咱们去不去?” “这……”李兴迟疑了片刻,“咱们不妨去问问父亲?” “父亲去不去暂且不论,大娘知道了定然是要走的,她家女儿可在谢樱手底下,”李季有些心烦,“依我之见,这事儿还不能让长辈知道。” “那你说怎么办?”李兴挑了挑下巴,“伍山派来的人可就在外头候着。” “他伍山算个什么东西?当年不过是府里的侍卫,家奴走狗一般的人物,如今还耀武扬威起来了,”李季翻了个白眼,“还有那死婆娘,她就算入驻京城,不也算父亲手下的人吗?父亲三番五次去信,召不回来便罢了,现在还假惺惺的过来请咱们。” “就算是请,也该用皇帝的仪仗,将咱们接过去才是,”尽管知道谢樱不可能这么做,但李季依旧满腹牢骚。 “你想怎么办?”李兴掀了掀眼皮,“现在她那般声势浩大,肯定不能对咱们俯首称臣。” “明明是咱们率先动手,如今却要屈居人下,当真是咽不下这口气,咱们不如……”李季低声道。 之前跟自家大哥一道儿布置了陷阱,结果谢樱并未回来,如今李季又想旧事重提。 “我觉得……”李兴沉默了片刻,“伍山的人,可就在外面,咱们不妨直接将人扣下来,然后整军夜袭兰州,趁他们立足未稳,直接让她后方失火,然后咱们名正言顺的入京。” “三弟说的极是,父亲之前太过于迂腐了,竟然放任她这般做大,咱们得瞒着父亲才是,”李季点头。 “谢樱手中的将领,不过是咱们军中的百夫长出身,就不信咱们营中的宿将,还能比不过那些杂碎,等咱们该占的城池都占完了,她不认咱们这个主子也得认。” “还有她们派到咱们军中的人,”李兴补充道,“虽说都是些放屁添风,只会耍嘴皮子的文人,但也得提防着他们通风报信。” 第439章 自寻死路 “你说的很是,我这就将他们收拾了,”李兴站起身,“传令下去,谢樱派人来了,让军中各位参谋今晚来府中赴宴,他们久别重逢,一定有许多话要说。” …… “请问李总兵和几位夫人可收拾好了,我们在这城中都等了三日,想必可以出发了,”酒过三巡,跟谢樱派来的参谋们叙了叙旧,史良看着上首的李家兄弟问道。 “史兄弟莫要着急,父亲如今身子实在不好,实在是经不得舟车劳顿,昨儿才有了点起色,不妨在这城中多休息几日,也看看我们这西北风光。” “等老人家身子好些了,咱们再打点整齐,准备上路,”李兴皮笑肉不笑的搪塞。 李季直接翻了个白眼:“要不是你们过来,父亲也不会急火攻心。” “二公子这话是何意?” 有了谢樱私底下的吩咐,史良心中格外小心,听见李季这明显发难的话,瞬间警惕起来。 “论公,谢樱当初是父亲的下属,论私,父亲是谢樱的舅舅,如今谢樱攻下京城,不摆出仪仗前来相迎便罢了,竟然就派你一人带了几百号兵丁前来。” “这般怠慢,摆明了是没将父亲放在眼里,父亲和大娘都气病了,”李季冷冷开口。 既然决定要和谢樱撕破脸,总得想个合适的名号。 李季和李兴思前想后,也只能找出这么个理由。 “二公子这话是何意?当初分明是你们容不得我家将军,让她带了五百人出去自立门户,今日我家将军不过是念着骨肉亲情,这才好意请李总兵和夫人们回京调养,如今为何又拿出这般说辞?” “若说骨肉亲情,当初让我们家将军自立门户的时候,可有顾忌着骨肉亲情?” 路参谋愤而起身,直勾勾的盯着李季发难。 李季被问的一滞。 见谢樱这边的参谋,各个面色不善的盯着自己,李季这才发觉,自己还是太过生嫩。 “二公子想要什么,不妨将话挑明了,我回去也好复命,”史良缓缓开口。 “既然皇帝已经南逃,也该将乾清宫的位子腾出来,迎父亲过去,”李兴盯着史良。 谢樱自然不愿意让步,那时候便是他们名正言顺出兵的时候。 王参谋闻言,还想站起来说话,被史良打断:“既如此,待我回去禀明了将军才是。” 史良想法子拖延,今日一个不慎,他们便会是这两兄弟的刀下亡魂。 “不必了,”李兴抬头,拍了拍手,一早埋伏的人便将史良和众位参谋团团围住。 “二位公子这是何意?这可是李总兵 的意思?”史良脑中飞速旋转。 “你以为我们兄弟俩是傻的不成?”李季骂道,“等你们回去报信吗?” “来人,将这帮人统统关押到地牢里!”李兴下令。 形势比人强,毕竟是在别人的地盘,饶是再怎么愤怒,史良一干人也得束手就擒。 “为何不直接杀了他们?”四下无人,李季看向李兴。 “三弟稍安勿躁,咱们留着这帮人,到时候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还有的谈,否则谢樱到时候,怕是会发了狠的直接下令诛杀咱们,”李兴缓缓开口。 他们如今一哭二闹三上吊,不过是想要回自己应当有的待遇。 但他们却忘了,有些事能商量,有些事商量不得。 …… “不是说樱姐儿和婳姐儿带人接咱们回京城吗?怎么不见人来?”邹氏听到前方传来的消息,悬着的心终于可以稍微放下。 但一直见不到人,便找到李季询问情况。 “大娘莫急,谢樱再怎么说也是外人,她不懂礼数,我们说了她一顿,已经让他们回去重新准备,这次一定要风风光光的将咱们接回京城,”李季糊弄。 “那我先去外头看看,”邹氏笑道。 邹氏说着,正欲抬脚出门,却被守门的兵丁用长枪在胸前交替阻挡。 “你这是什么意思?”邹氏陡然变了脸色,“来接我们的人,也没让我们见面,我这两日还听得见军队在城内行军时的脚步声,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无知妇人,没见到前来接应的人时,心中便已有了八九分的猜测,如今李季反应,更是坐实了她心中猜想。 “近来西北鞑靼扰边愈加频繁,这是正常的调兵遣将,大娘莫要担心,”李兴从一旁走过来打掩护,“只是大娘和父亲母亲这几日还是不要出府了,战场上刀剑无眼,别被伤到才是。” …… 李岚咳嗽了两声,沈御医一早便开了药方,即便各种汤药灌下去,身体也是一日比一日衰弱。 卢氏在一旁用手绢抹眼泪。 “你是说,那两个逆子,现在在调兵?”听了邹氏一番话后,李岚整个人先是喘息了片刻,脑子发懵,但终究咬紧牙关,强打起精神。 “你去将那两个畜生给我叫过来!”李岚愤怒道,“他们怎么可能是谢樱的对手,这一去就是白白送死!” 李岚说到最后,因为情绪激动,又开始喘息起来,卢氏在一旁急忙帮李岚顺气。 被指到的随从依旧不动。 “我让你去叫人,你聋了吗?”李岚怒斥。 “二公子说了,大人身子不好,应当好生调养,莫管俗事才是,”随从一脸平静的回话,“大人不舒服,小的这就请沈御医过来。” “你,你……”李岚哆嗦着手指着随从的背影,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终究因为气力不支,躺在了床上。 邹氏见状,也只得推脱自己屋内还有事儿。 眼下这情况,她的境况可比谁尴尬。 …… “咱们怎么忽然要往东进军,还是急行军?”亲卫一脸疑惑的看着张沙,“难不成东边兵力不足,需要咱们前去支援。” “谁知道呢?咱们就是只会舞刀弄棒的粗人,上面怎么说,咱们怎么做便是,”张沙摇了摇头,“卢参谋还没回来吗?” “没有,昨天晚上去赴宴的参谋们都没回来,估计是喝多了。” 第440章 撒手人寰 亲兵抱怨道:“说什么同生共死一起上战场,结果一出兵,他们倒是喝的酩酊大醉。” “也别这么说人家,”张沙白了亲兵一眼,“要不是人家过来主事,你小子未必有今日的造化。” “就是对他们期望太高了,这会儿没见人才有些失落,”亲兵一副哲学家的模样。 谢樱派来的一众参谋各个都是人精,有些不仅会耍嘴皮子,拳脚功夫也是出类拔萃,这段时间早就跟军中的士卒们打的火热,威信非比寻常。 张沙摇了摇头:“这就是他小子没造化,要是跟着咱们一起出战,没准儿还能得军功,他现在一顿酒喝的,以后的功劳可都没有咯。” 众人不知道李季兄弟二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直到大军星夜疾驰,到了兰州城下,将士们这才反应过来,是要跟兰州的守军开战。 “公子这是什么意思,咱们怎么就要开始窝里斗了?”议事的军帐中,张沙第一个反对。 “张将军此言差矣,你当初不是最反对谢樱那一套吗?现在给你一个上阵打仗的机会,你倒是不愿意了,”李兴盯着张沙,有些不解。 “我,”张沙哑然,“末将,得令。” 眼见众人并无异议,李兴做好了最后部署。 “明日直接发动总攻,咱们日后功名利禄在此一战,还望各位将军奋勇作战,”李季和李兴拱了拱手。 “是。” 尽管在这些参谋们的影响下,有人腹中有千言万语,但长久以来服从的本能,也让他们不再多问。 “怎么好好的,就要来打咱们自己人呢?” 翌日天还未亮,众将便召集马布置作战任务,命令一层层传下去,底下的士卒便感觉到了不对劲儿,不由得出声问道。 “上面怎么吩咐咱们就怎么做!听了参谋们几句话,认了几个字,就真当自己是什么圣人了?” 一旁的裨将骂道。 尽管他自己也是满腹狐疑,但大战在前,军心浮动实在太过危险,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去唤醒士卒浸透在骨子里的服从本能。 “是。” …… 消息一层层传下来,兰州城内的伍山自然得知了消息。 “这帮兔崽子当真是不安分,”听着斥候来报,伍山冷笑道,“传令下去,让各个将领放开了手脚的打,不要顾忌着李家兄弟的身份。” “是——”身旁的将领们大声应道。 若是谢樱下令,不能伤了李兴和李季,他们可能还有些束手束脚。 但若是死活不论,那可就方便多了。 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便这么打响了,军心浮动,一早安排的人在前面喊道:“都是友军,别被李家兄弟蒙骗,现在投降的,既往不咎!” 一句句高喊刺人耳膜,原本就心中狐疑的士卒,此刻更是犹犹豫豫的不敢上前。 “你们这帮废物!”裨将骂道。 “后退者,杀无赦!”李季在后面高喊。 强压之下,勉强冲锋了一两个回合,便有士兵纷纷丢盔弃甲的投降,许多将领忠于李岚而非李季兄弟,知道再打下去也是徒增伤亡,纷纷归降。 战斗从天刚亮的时候开始,打到日落西山便已经分出胜负,只剩下李季和李兴带着五千亲卫在做最后的抵抗。 这些亲卫都是兄弟二人亲自带领,李季严防死守,所以他们没受谢樱派来的参谋们的“荼毒”。 “将军,二位将军传话,说自己私自行事已经知错,请伍将军收兵,我们愿意归降,”前方的士兵大喊道。 众将骑在马上,等待着伍山的下一步吩咐。 伍山只是看了一眼眼前的来使。 干脆利索的抽出佩剑,一剑杀了来人后转身,仿佛没有听见祈降。 众人见状,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伴随着伍山手下的兵马一同入张掖城的,还有李家兄弟的死讯。 由于大部兵马已经被李家兄弟带走,张掖的防守格外薄弱,也是他们运气够好,这段空隙倒是没有鞑靼前来进攻。 只是待伍山进城后,整个人傻了眼。 张掖城内几乎是家家户户挂白幡,张掖城的城楼上,也挂着白幡。 “怎么了?”伍山一脸惊讶,抓过路边一人问道。 小贩叹息,用脏兮兮的袖口擦了擦眼泪道:“李总兵没了,一口气没上来,两个儿子还都不在身边。” “什么时候没的?” “就是三日前,下午的时候听见府里有人哭……“ “李总兵身子一直没养好,撒手人寰了,我们都知道他是好人啊,这不,城内有点余钱的人家,就挂了白幡,也算是尽一份心,当真是好人不长命,李总兵还不到五十岁,正值壮年……” 在谢樱大刀阔斧的改制之下,兵匪一家的情况减少了不少,连带着百姓见到兵卒,都没那么恐慌,还能多说两句。 毕竟是曾经的主子,伍山忽然有些揪心。 三日前就没了。 三日前。 三日前,正是他下令诛杀李季和李兴的时候。 三个儿子纷纷丧命,李岚在另一处,也咽了气。 …… 李岚没了,但该做的事情还得做,将史良一干人等从地牢中救出来,该接的人还得接回京城。 伍山进城后看见邹氏和卢氏,沉默片刻后,只能劝道:“二位夫人节哀顺便,战场上刀剑无眼……” “你说什么?”卢氏双眼通红的盯着伍山,“你说什么?” 尽管李岚说自家儿子偷袭兰州,是自寻死路, 但在这个在内宅待了一辈子的女人看来,兰州城的守将总得顾忌着亲情,不敢拿李季和李兴怎么样。 邹氏不敢看卢氏的眼睛,只能在一旁默默搀扶自家弟媳。 伍山见状,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口:“二位公子率军突袭兰州,战场上刀剑无眼,中了流矢。” 虽说战场上刀剑无眼,李岚也是油尽灯枯,但让一个中年女人同时接受丧夫丧子,也是一件极度残忍的事情。 卢氏整个人一脸呆滞的盯着伍山看了半晌,才哆嗦着嘴唇开口:“你可知,他们二人是谢樱的表兄弟?” 第441章 方欢上门 “知道,”伍山顿了顿,开口。 “知道你们还敢下这样的死手?你们说实话,是不是谢樱那个狗杂种吩咐的?”卢氏泪流满面,尖叫着大骂。 一旁的士兵怕她突然暴起,急忙将人制住。 “夫人您冷静下,战场上刀剑无眼,谁也想不到两位公子会在这时候发动突袭,二公子中了流矢,三公子是被他们手下之人刺杀,那动手的畜生,我已经命人将其千刀万剐,还望夫人恕罪,”伍山说着,直接在卢氏面前跪了下来。 史良跟在后头,也一齐跪了下来,后面的兵卒见状,齐刷刷跪了一地。 这事谢樱之所以派他们二人,便是知道两人性格缜密又格外低调。 李岚戍守西北边关二十多年,在张掖百姓心中的声望可想而知,不管李季和李兴干出多么过分的事儿,都不能苛待李岚的妻儿,否则那是给自己埋雷。 如今李季和李兴俱已身亡,不管卢氏心中有多少不愿意,都得将她接到京城,好生伺候才是。 卢氏被放开了手脚,冲着伍山和史良狠狠扇了好几个耳光,在她想要拔剑杀人之时,才被一手刀打晕了过去。 …… “二夫人那边,还望大夫人好生规劝,眼下到了这般田地,将军是一定要请二位夫人去京城颐养天年的,”史良对着邹氏恳求道。 当局者迷,邹氏这个旁观者看的可是极其清楚。 李家两兄弟必死无疑。 他们的脑子似乎不知道什么是与时俱进,还想着当年谢樱势单力薄的模样,看不清形势觊觎皇位,迟早由此一难。 现如今,不过是将日后的许多东西提前罢了。 谢樱听闻了李家兄弟的死讯,派人传信过来。 “伍山当差不利,致使李家两位公子命丧黄泉,实在难当大任,更不配镇守一方,降为偏将,前往严力营中当差,即日启程。” 伍山领命。 这是妥妥的明降暗升了,跟朝廷的大战就在眼前,在西北大营镇守一辈子,都未必比得上去南方水军军营中,挣得的军功多。 “史良无才无德,未能及时规劝李家二位公子,撤其亲兵队长、裨将军之职,回京听候发落!” “是,”史良低头。 也不知邹氏用了什么办法,半个月后,卢氏便收拾好心情,跟着一起踏上了回京城的路。 谢樱再见两位舅母,先是跟李婳一起,声泪俱下的抱头痛哭一番,才开始说眼下的情况。 “咱们已经占了皇宫,外头许多府邸尚未修好,我娘走的早,二位舅母便是我的母亲,自当在宫中好生休养,安享尊荣才是。” 卢氏盯着谢樱,摇了摇头:“你舅舅没了,三个表兄弟又死于非命,于情于理将军也不该叫我舅母了,我本名叫卢婷。” 卢婷,这是她的名字。 “好,我记下了,”谢樱点头,“舅舅和几位表兄弟都没了,但舅舅做出的贡献决不能抹杀,日后定然都记在舅母身上。” 邹氏看了一眼谢樱:“我还是想着,跟婳姐儿住在一起。” “好,”谢樱点头,忽然又想起了方欢。 这件事她没告诉李婳,但邹氏如今回来了,她更不敢说出口。 …… “娘是怎么劝的婶子?”李婳有些好奇,尽管已经知道自家母亲的三寸不烂之舌,但到底有些好奇。 “虽说女人一辈子,将丈夫和孩子,看得比自己性命都重要,但那本质上还是因为女人没法子自己争功名。” “如今有谢樱在,绝不会让你婶子无依无靠的吃亏,日后看上哪个如意郎君改嫁便是。” 邹氏说着,摇了摇头:“高门夫妻都是凑合着过日子,有几个是有感情的?要真的情比金坚,她能一个又一个给你二叔纳妾?” “至于孩子,她才四十出头,只要好生保养,还会有孩子。” “母亲想要改嫁吗?”李婳忽然开口。 “你忽然问这个做什么?”邹氏惊讶于李婳性情上的改变,“你这孩子,说话也忒直白了,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那一套放在这世道,只怕早就被人给吃了,”李婳拉长了尾音,“我不反对你改嫁,多少男人七老八十了还想着纳妾呢,只是你得找个比我爹好的人才是。” “你爹跟我这么多年,一直都是相敬如宾,我想着,是遇不到比他更好的人了,”邹氏有些难过。 但不久后,邹氏这样的想法,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方欢自己找上门了。 谢樱知道此事,还是李婳主动说起。 “虽说都是父亲的血脉,方欢看着也确实是青年才俊,甚至不逊于大哥当年,但我终究无法容忍他在京城晃悠,索性让他去投了辽东军营,”李婳三两下说完结论。 邹氏回家后,自然是将李家从前的庭院修葺一番,母女两人给李峤李仪等人,简易的操办了丧事,又伤心了一回。 李婳正在和李代等人劝解宽慰邹氏之时,便有人进来传话。 方欢,啊不,李欢上门了。 若是谢樱能看见眼前的方欢,就知道成昭所言不虚。 完全不需要什么亲子鉴定,方欢和李峤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甚至比李仪更像李峤。 方欢说明自己来意。 “如今府中已经无人,我本也无意进李家,但母亲一直嘱咐,希望我能认祖归宗,”方欢徐徐开口。 李家早已破败不堪,此刻压根不牵扯什么继承权的问题。 但若是能借机攀上谢樱这棵大树,也算是一步登天。 邹氏颤抖着问道:“你多大了?” “二十三。” 方欢长了一张有些圆润的娃娃脸,成昭竟然将人看成了十几岁的少年。 李婳破口大骂:“你给我滚出去!” 李仪若是还活着,也不过二十三岁的年纪。 邹氏原以为自己和李峤举案齐眉了一辈子,终究也有几分日久生情。 可看方欢的年纪,应当是在他们成亲后不久,李峤便有了方氏,这才让他的年纪和李仪一般无二。 甚至还有可能比李仪更大。 第442章 真正的依靠 李仁在一旁劝道:“大娘,哥哥们没了,大房眼看着要断了香火,方欢上门认祖归宗,也是好事一桩。” “我是死的不成?你们都给我滚!”李婳指着李仁骂道,“咱们姐弟一处共事这么久,不知从哪里来一个自称是你们兄弟的人,就一个个急头白脸的,开始帮着自家兄弟了是吧?你们可真是好样的!” “姐姐息怒,”李代慌忙开口,“仁哥儿不是有意冒犯姐姐。” 就算不讲姐弟情面,就算兄弟二人再怎么相当理中客。 但李婳到底还是两人的顶头上司,在谢樱面前说话的分量,更是比他们重的多,此刻见李婳发怒,李代急忙分辩。 邹氏见他们吵起来,急忙忍住情绪,拿出高门主母的基本素养之——打掉牙齿活血吞,家族利益至上。 “婳姐儿别说了,你两个弟弟说的有理,”邹氏慢慢开口,“你父亲和哥哥走了,大房如今没男丁,以后不好支应门户?” “还是认下方欢,夫妻一场,我也算是对得住你父亲,不至于让他断子绝孙。” “没个男丁就不能支应门户?”李婳站起身,气不打一处来,“从前我觉得这说法没什么问题,现在我就想问问,你们是觉得方欢是人中龙凤,迟早飞黄腾达,所以想靠着他青云直上是吗?” “不是,我们肯定不是这个意思,”李仁急忙道歉。 “既然不是,以后他的官位,也大概率越不过我去,”李婳冷冷看着三人。 “母亲这般作态,难道是因为我不是父亲的亲生女儿,所以父亲断子绝孙了?”李婳的声音愈发尖锐。 “你胡说什么呢!”邹氏骂道。 “那既然都不是,怎么你们就说,要靠他支应门户,继承香火呢?” “这……” 李代兄弟二人对视一眼:“这继承香火向来也只有儿子,咱们家女孩都是不上族谱的。” 邹氏在一旁点头:“日后你出嫁没个兄弟照应,要是在夫家被欺辱,都无人相帮,虽说娘到时候日子会艰难些,但我也只有你一个女儿了。” 邹氏满口满眼,都是在为李婳打算。 “母亲这话说得我可就听不明白了,什么叫被人欺辱无人相帮?你只说谁敢欺辱我?”李婳看向邹氏,反对这看似正确,实际错误连篇的言语。 邹氏哑然。 眼下谁敢欺辱李婳? 如今能跟李婳一较高下的,整个后方也不过一个刘叔年而已。 就算要找男人,身份地位也未见得能越过她,要是李婳解决不了的欺辱,那她的丈夫也大概率解决不了。 “想想谢樱吧,官位可比亲兄弟靠得住的多,”李婳冷笑着开口,看向三人,“尤其是你们这样的好兄弟。” 李婳的语调不阴不阳,听得两人心中一跳。 “反正李家眼下也就剩咱们这几个人了,有些话我也不藏着掖着。” “如今大房只剩下我一人支应门户,那就仿照父亲在世时的先例,不分家便由我说了算,我便是咱们新一任的族长。” “要是你们还坚持女人不能上族谱,不能在宗族中主事,”李婳顿了顿,“那我也可以学谢樱,将族谱烧了,祠堂也烧了,这样也省事。” 邹氏满脸惊鄂,不可思议的看着李婳:“你怎么可以这样……” 李代李仁对望一眼。 若是谢樱上位,虽说要变天。 但在他们心中,也不过是如武媚一般昙花一现,几十年后中终究是要还政,甚至不消做什么斗争,没准儿到时候谢樱就自己退位了。 话本子里不都这么写的么? 就是女儿国国王见着唐三藏,也得将王位拱手相让,然后自己当王后,西梁女国尚且如此,况且他们这样还有男人的国家。 与其看着李婳现在闹起来,不如等日后谢樱退位还朝,李婳一朝失势,再慢慢处理,或者说,秋后算账。 成大事者,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思及此,李代决定低头,开口道:“姐姐说的是,眼下我们兄弟在朝中的影响,着实比不过姐姐,姐姐巾帼不让须眉,当族长也是理所应当。” 李仁有些惊讶于自家哥哥这么快就做出了让步,既如此,也就只能跟着自己兄长一起表态。 方欢认祖归宗之事,便这么不了了之。 …… “李代跟李仁这反应,还真跟我想的不太一样,”谢樱摇头,多少有些惊讶。 “我哪里不知道他们想的什么,”李婳冷哼一声,“所以你以后,千万别做那些蠢事,否则遭殃的就不止你一个了。” “这我自然明白,”谢樱点头,“几千年都这么过来了,若我只是昙花一现,其实并不能改变女人们的处境,迎来的只有无穷无尽的反攻倒算。” “以及为了防止咱们这样的异类再次出现,后面的压迫和约束只会更多,”李婳接话。 “那个方欢,”谢樱顿了顿,“其实成昭跟我说过,说那人看着好像也还不错?” “对,”李婳点头,“我虽厌恶他,但这人被拒绝后也没有恼羞成怒,论涵养论气度,怎么着也比李季兄弟俩好。” “最后你就直接让他走了?”谢樱问道。 “我对他说,咱们家是军功起家,不辱没先人,看的不是名字写在族谱哪一页,他问我要了点盘缠,说准备去投辽东军营。” 所谓买卖不成仁义在,双方都是体面人,也无需担心对方会给自己背后下黑手,所以两人说的还挺和谐。 没有想象中的死缠烂打,李婳干脆利索的给了银两。 谢樱有些惊讶于这样一场闹剧的结尾。 李婳呆滞了片刻,“其实相比我哥,他倒是更像父亲。” “不管是长相,还是武艺,”李婳有些失落。 李家一直琢磨着从武将向文官转型,年轻一辈准备领兵打仗,武艺高强的并不多,但方欢的身手,如果不是请师傅好生教养,是练不出来的。 说完,李婳沉默了很久。 这外室子倒是比她们更像李峤的孩子。 第443章 备战 谢樱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安慰李婳,只能在一旁拍了拍她的肩: “上一辈的恩怨,那是他们的事儿,咱们别掺和,要是舅舅还活着,肯定也不愿见到今日这般场景。” 毕竟李峤作为父亲,无可挑剔。 接受方欢,是背叛母亲,杀了方欢,是背叛父亲。 李婳在中间左右为难。 正在李婳默默流泪之时,外头有人通报:“蓝大人,杨大人,还有两位云大人过来了。” 李婳抹了把眼泪,调整呼吸。 谢樱开口:“你要是不想让她们撞见,就去后面歇着吧。” …… 几人进来,汇报了最近这段时间的工作成果,谢樱很是满意。 皇宫内少了许多人后,财政负担减轻了何止十倍? “都料理完了,你们便找个信得过的人,将这一摊子交出去,”谢樱看向几人,“史良去哪里了?” “史良今日不当值,在屋里休息,”许方在一旁回话。 从队长降为普通兵卒后,史良在谢樱面前露脸的频率,便大大降低。 “将他叫过来。” “是。” “史良,你当当差不利,铸成大错,念你战功赫赫的份儿上,只是撤你的职,”谢樱看了一眼史良,“现如今让你将功折罪。” “后方火药生产了不少,我仿照从前神机营的模式,建了一支全部由火器武装的军队,约莫五千人马,你亲自带着,前往辽东抵御鞑靼,将功折罪。” 闻言,站在一旁的许方尚且愣了一下。 史良本人更是不知道说什么好,被蓝隼叫了两声,才缓过神来。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自从本朝皇帝北狩之后,火器发展便大不如前,这样一支带着重型火炮,武装到牙齿的军队,也不过屈指可数。 这当真算得上天大的恩赐。 “杨妙珍,史良,”谢樱转身,“你们三人即刻启程,前往辽东军营,协助辽东军改编,让这帮鞑靼学乖,最不济,也要将他们挡在山海关之外。” “是。” “云溪,还有芸惠,你们即日启程,赶往湖北严力军中,协助造船一应事宜,赶在秋季至少要造出上千艘船。” “是。” 众人领命离开,谢樱计算着剩下的时间,如今一切繁杂事务按部就班的完成。 张济承此人是一把格外好用的刀,是造福一方还是杀人劫财,完全看用这把刀的人是谁。 如今有他协助李婳和刘叔年,效率提升了不少。 虽说今年五月份有旱情,但各地一早有准备,倒是化险为夷。 今年农业生产之事,已经料理的八九不离十,各处军工作坊拉足马力生产,预计两个月后就能武装出一支上万人的火器军队。 只待秋收之后,向南发动总攻。 “今儿倒是有个新鲜事儿,”蓝隼带着南京送来的消息,进来找谢樱。 “是南京又有高官,被咱们策反了吗?”谢樱问道。 尽管邓广牺牲,但最艰难的开头工作,却被他做的差不多了。 她们在南京埋下的暗桩,一面负责给她们传递消息,一面在暗中继续策反官员。 “不是,这是正儿八经的新鲜事,”蓝隼神秘兮兮的开口,“纯八卦,是西洋的新鲜事儿。” 她如今专管情报工作,知道的新鲜事比众人都多得多。 “西洋?”谢樱一愣。 叶宇在河南纠集起大军,原本是为了牵制山东守军,让他们无力救援京城。 后来周家父子仓皇南逃,山东守军纵然殊死抵抗,也无济于事。 四月底,山东一带全部被控制,连带着几个和西洋贸易的港口也被一并接管。 民众们休养生息的速度是极快的,在经历了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改制之后,当地百姓和西洋人之间的生意,并未受战乱的影响,反倒因为分田之后,当地百姓手头富裕后,变得更加红火。 两方贸易时,经常能听见不少新闻。 “是他们的哪家国王又和邻国的女王成亲了?”谢樱懒洋洋的问道。 “不是不是,”蓝隼摆手,“是他们有位国王,被底下的民众给斩首了。” “这不是很正常嘛,造反肯定都是要杀人的,”谢樱不觉得这有什么稀奇的。 “不是,关键的地方不在这,”蓝隼有些着急,“他们是直接将国王,推到菜市口给斩首了,还有王后一道,也被砍了。” “说是觉得国王花银子太多了,底下人负担不起,”蓝隼冲着谢樱摆手。 “咱们历朝历代造反,皇帝最多也是自尽,或者烧死在深宫里,再怎么打仗,好像都跟底层民众没关系,哪里有直接在大庭广众处决的?” 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 这是所有人默认的潜规则。 皇上是天子,天子又如何能同寻常百姓一样,继任者为了维护皇帝这个位子在百姓心中的神圣形象,也不能将事情做的太难看,。 所以再无道的昏君,死的时候,也要有君王的体面,绝不可能直接推出去砍了。 毕竟撕掉天子这层面纱,损失的是所有皇帝的利益。 谢樱忽然有了个想法:“你着人将这个消息,往辽东鞑靼部落和南边朝廷都散播一下。” 宣传这种事儿,向来是多多益善。 …… 绿树荫浓夏日长。 虽说这年头没有空调,但没有工业污染,没有钢筋混凝土的年代,夏季倒是没那么难熬,夜风吹拂,还是要披上一件外套。 正在谢樱喝冰酥烙的时候,迎来了一位客人。 是朱玉。 “你这是想清楚了?”谢樱忙起来就将朱玉给忘了,见人传话这才想起来宫中还有这么号人。 “想清楚了,”朱玉看着谢樱,分外坚定,“我不回去,我要留在京城。” “你留在京城做什么?是准备老死宫中,还是出去自谋生路?”谢樱得将话问明白才是。 “我才二十七岁,还没准备等死,”朱玉摇了摇头,“你后面既然要用女官进朝堂,后面势必会有女子入学堂,不管是男女分开学习还是混在一起,总得要女先生。” 第444章 决战——近在眼前 “你想让我给你一个女先生的位子,”谢樱点了点头,“可你都会什么?” “四书五经我不是那些人的对手,但论算数、庶务,户部的堂官加一块儿,也比不上我,”朱玉直勾勾的看向谢樱,“你要是不放心,也可以等平定南方之后,再做安排。” “这段时间,我会老老实实的待在后宫。” 谢樱有些惊讶:“你父亲和兄弟都在南边,你当真不回去做你的大家小姐?” “不回去,我受够了被人评头论足,喜怒哀乐、身份尊卑都要系在他人身上的日子,”朱玉看向谢樱,“当年武皇诛杀上官婉儿全家,结果最后也让上官婉儿权倾朝野。” “谢将军,您的成就在当年武皇之上,您的肚量,也应在她之上。” 这话便是有些激将法了。 “你能有多少建树,和我的肚量无关,和你自己能不能想明白有关,”激将法对谢樱,是最没用的。 “对我来说,手下人只要好用,能为底下百姓着想就够了,至于是不是背后偷偷骂我,是不是和我有什么恩怨,这都不重要。” 朱玉有些惊愕的看向谢樱。 “全天下,你找不到第二个比我更适合当主子的人,”谢樱靠在龙椅的靠背上,无所谓的抬了抬手,“如今民智多少开了一部分,更没有办法找到可以将我取而代之的人。” 朱玉看着眼前不顾形象半躺在龙椅上的人,自信又猖狂。 不过人家确实有猖狂的底气,朱玉心道。 “那便多谢你了。” …… 蓝隼似懂非懂的让各地的线人散播西洋新传来的惊天八卦。 而谢樱的鬼主意很快见效。 “史良送来消息,说是北边一带的黑市被鞑靼的可汗疯狂打压,大有跟咱们老死不相往来之意,甚至他们东边靠海的地方,也不许渔民私自下海捕鱼,唯一对外的接触,就是跟咱们打仗,”蓝隼看向谢樱,“他们这是疯了不成?” 游牧文明和农耕文明不同,当地民众许多生活必需品,需要通过和中原互市贸易来解决。 两地官方打仗,早已禁止了民众贸易。 但只要有利可图,便有亡命之徒从中周旋,边关一带走私的黑市屡禁不止,中原王朝自然是疯狂打击,鞑靼那边对此向来睁一只牙闭一只眼,甚至专门派人和这些走私贩子联系。 但如今风水轮流转,倒是轮到他们来疯狂禁止了。 “他们不是疯了,他们是怕自己也被砍了,”谢樱笑道,“南京那边是不是没什么动作?” “对,”蓝隼点头。 “这就对了,”谢樱长舒一口气,“上面对下面的压迫剥削,其实不管到什么地方都有,不管是种田还是游牧,底层人都是被上层压榨。” “南边的民众之前经历了咱们一番宣传,周家父子已经放任自流了,管也管不住,西洋人杀国王这样的新闻,也不过是茶余饭后的八卦罢了,没准儿他们比咱们得知的更早。” “但鞑靼那边可不一样,那些部落主,除了欺负自家牧民之外,还有各种各样的奴族,这些奴隶和普通牧民又不知道陈胜吴光,更不知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只是跟牲口一样被奴役驱使。” “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这副模样,他们做梦都怕,怕自己的部民和奴隶造反,取他们的狗命,”谢樱冷笑了一声,“所以才定下这闭关锁部的策略。” “若真是这样,咱们辽东军营的压力,便能减轻不少,”蓝隼笑道。 “不,”谢樱摇头,“让史良他们加强防御,那些走私之人,多半会跟当地的山匪有勾结,一定要小心他们狗急跳墙。” 谢樱看着眼前的舆图。 随着麦穗成熟,与朝廷最后的决战,就在眼前。 “报——”叶宇派了八百里加急传信过来,传信的士兵嘴角尽是白沫,但顾不得喝一口水,便直接冲着谢樱开口。 “报——南方送来国书,表示愿意同咱们划江而治,”信使将手中的信件递给谢樱。 谢樱展开,上面用格外漂亮规整的楷书说明来意,端端正正的加盖了朝廷的大印。 “咱们怎么办?” 秋收过后,各处厉兵秣马,大战近在眼前,却收到这样一封信件。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谢樱冷笑一声,“这不过是他们拖延时间的障眼法罢了,打仗自然是要一鼓作气!这玩意儿也未必是真的。” “下令各处,最后二十天加紧造船,后方的军需粮草尽快运输到位。” “刘叔年留守后方,李婳随军出征,押运粮草料理后勤,张济承、周再年,跟我一道南下!”谢樱下了最后的命令。 眼下谢樱亲率禁军,已经扩充到了一万人。 一万人,听起来不是很多。 可在火力碾压式覆盖之下,人数多寡没有那么重要。 自从入住京城之后,在李婳的不懈努力之下,越来越多的妇女走出家门,她们几乎多了一半的劳动力,是那种正儿八经身强体壮、手脚利索的劳动力,而非只会针织缝补,在家务中打转的劳动力。 尽管家务劳动的价值不可被否认,但不得不承认,家务劳动所产生的社会价值就是没有社会劳动高。 这些人在军工厂中加班加点的生产各种火器,现代流水线标准化的生产效率,又岂是从前作坊式的生产效率可以相提并论的? 所以谢樱这一万卫队,俱是武装到牙齿的火器军队。 每人一把火铳,弹药两匣,炸药包一个,每个百人队中,便有一口火炮,一万人便是一百口火炮。 这样的规模,看得人格外激动。 …… 三日后,蓝隼终于收到了南京传来的确切消息。 “那划江而治的国书,是真的。” “啊?”这倒是令谢樱有些惊讶。 “咱们的线人说,老皇帝本身在乾清宫中养病,但迁都之时,趁机和臣子接触,就有人发现老皇帝还没病的起不来身,所以又有一部分愚忠的臣子开始跳脚,”蓝隼说道。 第445章 怂货与选择 “纵使周景恪杀光了可以即位的皇子,但想要服众,他还得顾忌着君臣父子的名分才是,现在两人在南京,时常因为意见不合而起争执, ”蓝隼摇头,“都丢了半壁江山了,他们居然还想着内斗。” “这划江而治的主意,是周景恪反对,但皇帝应允了,而且应当没什么阴谋,若是有的话,咱们的人应该会知道。” 谢樱一时间有些无语,不由得看向张济承:“迁都的主意,也是他最后拍板定下的?” “正是。” “那般擅长玩弄权术的帝王,竟然是这样的怂货,”谢樱毫不客气的骂道,“他若真带人在京城殊死抵抗,我还能高看他一眼。” “或许就是因为不敢在明面上出手,所以才喜欢玩弄阴谋诡计,”李婳在一旁接话,对于这样行为颇为不齿。 “管他呢,这样的怂货对咱们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谢樱挥了挥手,从案几上拿出那封划江而治的国书。 “张大人从前身为内阁首辅,文笔应当比我手下这号人更毒辣,”谢樱笑道,“还劳烦张大人起草一份骂狗皇帝的诏书,连同这封国书一起,晓告天下。” 自始皇统一六国起,这片土地上的当政者第一要务,便是一统天下。 老皇帝倒有意思,她这边兵马还未南下,就忙不迭的提出了二王并立的主意,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看着谢樱开口,张济承迟疑了片刻,张游还在南京。 若是这诏书从他手中出去,他便再不可能回到君父身边,自家儿子更是凶多吉少。 权力很容易将人异化,上位者会天然厌烦手下人揣度自己心思,也会天然的开始顾忌所谓的“脸面”,从而云山雾罩的说话,故意含糊不清,做出成绩便是自己指挥有方,做出问题便是底下人没听懂自己的意思。 反正千错万错,上面的总是没错。 “张大人,有些话我同你明说了吧,”老皇帝的行为给谢樱敲了一记警钟,她发现自己好像也慢慢有让人领会言外之意的端倪。 这可不是好事儿。 “我从前做生意的时候,去过你的老家,见过你们父子二人的排场,”谢樱徐徐开口。 “我不知道这些银两是你贪的,还是你儿子贪的,又或者是别人‘主动’送上门的,这些银钱不可能不了了之,你们父子罢了多少官,党同伐异的时候杀了多少人,这些都不可能一笔勾销,总要有人来算这笔账。” “我承认你是个厉害的,可你儿子是什么样的人,你应当比谁都清楚,”谢樱直勾勾的盯着张济承。 如今京城一应事务都走上正轨,张济承虽说难得,可还没有难得到让她自毁长城的地步。 她向来没什么道德感,卸磨杀驴难度也不高。 “这诏书你若是写了,张游在南京势必落不了好,”谢樱顿了顿,“可我湖北的守军传话回来,说当年粮船改道,饿死扬州无数难民之事,是他们当地的布政使听从了张游的指令!“ 谢樱陡然拔高音调。 “还有点将录一事,只怕中间也有张游的手笔,”谢樱步步紧逼,“这其中固然有夏石一党人,但你们借机发难,也应当攀咬了不少人吧?” 张济承目瞪口呆。 他知道眼前这位主子厌恶权斗,却没想到这些事情竟然全部被抖落了出来,更是被这般大喇喇的摆到了台面上。 “若是这样伤天害理之人还能善终,那这世上当真就没有天理了!”谢樱一脸平静的看着张济承,“我可以放过你,但不代表可以放过他。” “其实你们父子本一体,他每一次出手,不都是为了你们一党的利益吗?”谢樱撕开最后一点遮羞布。 张济承其实一直处于一个很微妙的位置上。 之前帮着朝廷守卫京城,守城时一番作态,让底下官员感动的无以复加,短暂的成了朝中这帮投降官员明面上的主心骨。 谢樱对此心知肚明。 再加上京城初定,也着实需要这样能干的人做帮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似既往不咎。 但这些朝臣终会反应过来,他们是被邓广游说,被谢樱拉拢之后自愿投降,并非作为张济承的部属而归降。 李婳和刘叔年也迟早会接手京城事务,留着这样褒贬不一的前朝老臣,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姑息张游这样的畜生,是砸自己的招牌。 眼下,谢樱将选择摆在了张济承面前。 是丢车保帅,将所有罪责全部推在张游身上,然后自己继续为谢樱办事,还是自己先死,张游城破后再被处决,父子二人一道殒命。 张济承心如死灰。 莫说在城中埋钉子以待来日,从他在夺情回京的船上,看到那本小册子的时候,整个人早就没了斗下去的心思,知道再怎么蹦跶也是徒劳。 “可容我回去想一想?”张济承看向谢樱。 “今晚之前,”出征在即,谢樱没时间看张氏父子在这里做抉择。 张济承拱了弓手,当天晚上,便带了辱骂周家父子的诏书给谢樱。 “既如此,那便随我一道儿出征吧,”谢樱点了点头。 将朝中一应事务交接给李婳和刘叔年后,谢樱便带着大军浩浩荡荡到了湖北军营。 “战船是仿照朝廷战船的样式,咱们改良之后才造出来的,”曹华一面搀扶着谢樱上船,一面在前面介绍,“咱们在两边增加了炮台,还有放置火铳的小口,咱们的兵丁可以直接在船上用枪射击。” “这两个台子,是用来放置投石机的。” “咱们过年占了湖北开始,咱们便一直在训练水军,营造战船,如今有大型战船五十艘,小船上千艘,合计战船一千两百余艘,”芸惠看着满江面的战船,向谢樱汇报。 舳舻千里,旌旗蔽空。 说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朝廷有多少战船?”谢樱开口问道。 “大船上百,小船两千,”芸惠迟疑着开口。 第446章 遛狗 谢樱长叹一口气,带着众人回了军帐:“以朝廷水军的实力,咱们简直是插翅难追,还有……” “你留的这个放火铳的小口没问题,但咱们手下配备火铳的士兵,枪法没你想的那么准,”谢樱摇头。 “神枪手都是用子弹喂出来的,我带来这一万禁军,满打满算,摸枪的时间连半年都不到,”谢樱提醒众人别掉以轻心。 火铳好用,但为何只有小部分军队才会装备火器? 便是因为训练成本过高。 “这样的装备差距,若是真打起来,咱们也不占优势,”曹华有些犯难,“如今东南大营也早有准备,不断向湖南、江西两省增兵,看这架势,是准备在洞庭湖和鄱阳湖与咱们决战。” “洞庭湖和鄱阳湖?”谢樱拧眉,看向舆图,“他们倒是会挑地方,这两湖都是大湖,水面宽广,战舰能排开,他们船多的优势自然能发挥到极致。” “那咱们……”严力试探谢樱的口风。 “打,当然得打,只不过需要好好琢磨,”谢樱冷笑,“但是这仗怎么打,在哪里打,由我说了算,而不是他们,” “我想着,咱们不妨用铁索将大船相连,这样便能分割他们的船队,使其首尾不能相顾,”账内,曹华建议道。 用铁索将战船相连,谢樱愣了一下。 这剧本她熟啊。 还不等谢樱开口,秦若林急忙制止:“曹将军不可。” “李唐时期,白江口海战之所以能将战船相连而取胜,是因为楼船体型巨大而数量少,倭寇船多但小,这才能用铁索分割倭寇的战船,咱们万万不可。” 谢樱心下失笑。 怪不得曹操和陈友谅都选择将战船用铁索相连,(大概率陈友谅先生还是原创),感情是因为有胜仗在前啊。 “秦参谋说的不错,咱们船本身就少,若是用铁索将战船相连,那就是活靶子,”谢樱摇了摇头,“咱们决不能干这样的蠢事。” “您想将咱们决战的地方,定于何处?” “徐州,徽州,南京最好,”谢樱无所谓的笑了笑,“关键不在于咱们将决战的地点定于何处,关键在于,咱们得将打仗的主动权,握在咱们自己手中。” “您的意思是?” “遛狗,”谢樱抬了抬下巴。 “遛狗?” “对,遛狗,”谢樱看着不明就里的众人开口,做出战略部署,“自古以来,世人皆知长江天险,易守难攻,周家父子甚至想出了划江而治的鬼主意。” “他们想在水域宽广的地方跟咱们动手,但咱们偏偏不接招,”谢樱挑眉道。 “长江沿岸那么多省,又不是处处都能开展大规模水战,咱们完全可以声东击西,带着他们的兵马在长江沿岸兜圈子,然后选择适合咱们的战场。” “只要对方摸不着咱们的行踪,便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秦若林双眼放光的接话。 “聪明。” “长江既是他们的天险,也是咱们的天险,只要据守长江,湖南、江西两省的援军,也不能轻易过来攻打咱们,眼下我们要做的,便是用最小的伤亡,占了这两个省!就算占不了这两个省,也要想方设法吃掉安徽!”谢樱看着舆图,说出自己的思路。 “只要安徽被咱们占领,咱们便可从安徽南下,一路上没有大湖可以让他们排开战舰跟咱们作战,如此向东可以与叶宇合军攻打南直隶,向西从陆上进军,夺取湖南,江西。” “若是各地兵马去支援安徽,那湖南江西两地的水军便会被调走,咱们南下的阻力自然会减轻不少,”谢樱看着众人。 不管怎么样,都是她们赢。 声东击西这样的招数虽然老,但一定有用。 “咱们若是佯攻安徽,两地的兵马万一各自为战,拒绝向东救援呢?”秦若林有些担忧。 “他们一定会,”谢樱声音发狠,“咱们若是只进攻安徽,他们肯定还想着靠着一省兵力抵抗,可咱们若是发了疯一样进攻南京呢?” “他们要是不回援,要么就等着国都再次陷落,要么再次南逃,”秦若林接话。 “周家父子不可能不让救援,”谢樱笑道,“等这两省的守军东去救援,咱们占了两省之后,西南等地也是手到擒来。” 飞地,断没有殊死抵抗的道理。 “也不可掉以轻心,朝廷还有东南大营的杜怀仁,”秦若林提醒道。 “尽管他们船比咱们多,水军作战经验比咱们丰富,”谢樱扫视一周,露出一个贱兮兮的笑,“但咱们还有张济承呢。” “就算杜怀仁骁勇善战,但他可是张济承的得意门生。” 众人瞬间了然。 很多时候,打胜仗最大的阻碍,不是武将的自身能力如何,而是背后皇帝素质如何,武将背后有没有人千方百计的掣肘。 只要皇帝素质不高,武勇如岳飞也得被十二道令牌连夜召回。 谢樱这次出战,顺便将张济承也带上了。 具体战略是这样,至于每一场仗怎么打,那就看各个将领的本事了。 “传令叶宇,在沂州整军,打出我的名号,做出攻打宿迁,直取南京之势,让他放开了手脚的打,待敌军救援东边后,便宜行事。” 这年头就这点儿不好,一个电话能解决的事情,非要派人大老远传信,消息的时滞性太大。 “严力,你带领三万大军,再从我的禁军中抽调半数人马,火炮开路,猛攻安徽,跟叶宇两方夹击,直取南京!“ “曹华,你带领咱们剩下的水军加紧操练,一旦湖南江西两省的守军出兵支援,由我亲自带着南下,看看这东南大营的水军,究竟是什么实力。” “是!” 马岭的十万大军是子虚乌有,她们的十万大军,可是扎扎实实十万精兵。 …… 张济承骂皇帝的诏书,连同那封乞降的国书一起,被谢樱大张旗鼓昭告天下。 大意是:皇帝作为一国之君,昏庸无道,花钱不知节制,劳民伤财逼得天下民怨四起,玩弄权术导致朝堂乌烟瘴气万马齐喑,全无气节的龟缩江南,还想着化江而治,简直是辱没祖宗,贻笑大方…… 第447章 如何抵抗 不愧是曾经的内阁首辅亲自提笔,言辞犀利,字字句句都在往皇帝的肺管子上戳,相比之前的罪己诏,那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偏偏人家说的还都是事实,谢樱更是将国书甩到了天下人面前,将皇帝纸糊的面子搅了个稀巴烂。 一国之君,何曾被人这般明晃晃的扇耳光? 皇帝倒是没有气急攻心一命呜呼,但整个人破防后,在乾清宫内打砸一通,吓得宫女太监瑟瑟发抖的跪了一地。 南京一应设施比着北京来建,皇帝身处其中还能自己骗自己,他们只是暂时撤退,终有反攻那一日。 但,总有人会撕破皇帝那一层自欺欺人的面纱。 连带着张济承的辱骂一同送进南京的,还有各地的战报。 叶宇打起仗向来是不要命的,待听了谢樱的战略部署之后,快速整军沂州,猛攻宿迁,严力出兵六安,直逼合肥,两处来势汹汹,东南各地狼烟四起,各省八百里加急的战报一封又一封往南京送。 “皇上,宿州守军来报,贼婆亲自陈兵沂州,进攻宿迁,大有直取南京之意,”八百里加急的战报从战场送进南京城,送到一片狼藉的乾清宫中。 “皇上,贼兵从湖北猛攻安徽,六安失陷,请求朝廷增援!” 报信的士兵气喘吁吁,但好在国土已经没以前那么大,八百里加急的战报送起来也没以前那般辛苦。 皇帝刚从被人扇了耳光的屈辱中缓过神来,便看见战报,只觉得胸中一腔怒火无处发泄。 此刻,刚好有个宫女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了下。 皇帝用脚抬起宫女的下巴:“你害怕了?” 宫女心中惊悚,整个人抖得如同筛糠:“奴婢不敢。” “谢樱还没打进来,你就吓成这副德性,若是她哪一日打进来,你还不得帮着她带路进宫?”皇帝声音低沉。 “皇上,皇上息怒,奴婢不敢,”宫女心中怕的是阴晴不定的皇帝,但却不敢开口,只是一昧的求饶。 她从小便在这深宫中当差,哪里见过战场是什么样子,纵使谢樱是地狱上来的罗刹女,又跟她有什么关系。 “拖出去杖毙,”皇帝冷冷开口,“日后谁要是再没出息的被吓成这副模样,统统打死。” 周景恪阴着脸,站在乾清宫门外看着自家老父,心中不屑。 自从皇帝几乎屁滚尿流下了迁都的命令,又不顾反对送出了划江而治的国书之后,这位名义上的君父,在周景恪心中的威严早已荡然无存。 周景恪如今甚至有些后悔,宫变之时没顺手杀了他。 当初若是杀了他,也不至于事到如今,在朝中众人意见不一的时候,被那一帮认死理的臣子抬出皇帝掣肘。 “父皇还是收收脾气,跟大臣们商量对策才是,”周景恪盯着皇帝,面色不善。 亲生父子,他比谁都明白,皇帝这般作态不过是自己怕了,拿宫女发泄而已。 方才还怒不可遏的皇帝偃旗息鼓,又摆出那一副深不可测的君父模样。 …… “叶宇堪称贼婆手下第一虎将,如今贼婆甚至亲自带兵出击,来势汹汹,须得速速让杜总督北上抗敌,”有人建议道。 从谢樱起兵至今,朝廷几乎是一路败绩,甚至连京城都被攻破。 虽说当初仓皇南逃的时候,说的是迟早要反攻还朝,但朝臣们早已经被谢樱给打怕了,心中只盼望着能同南宋一般,靠着长江天险,将谢樱阻击在长江以北。 管他杭州汴州,只要能活着能敛财,就是好地方。 再听战事,众人此刻俱是抓救命稻草一般,将目光投向杜怀仁。 如今朝廷搬到南边,杜怀仁倒是方便直接上朝议事,不必像从前一样各处听令,左右掣肘,但凡事有好处便有坏处。 皇帝看着杜怀仁,目光一一扫视过张游,苏俨,还有柳执旭。 他们可都是张济承举荐上来的人。 这样的事情,皇帝明白,底下臣子自然也明白。 “张济承写的诏书,你们都看见了,”避过下面的提议,皇帝换了个话题。 底下众臣俱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出一言,生怕皇帝的火再次烧到自己身上。 张游跪地:“皇上明鉴,父亲对皇上向来忠心耿耿,定然是贼婆假借父亲之名,弄出这样云山雾罩之法,故意让皇上疑心微臣和几位师兄弟。” 苏俨目瞪口呆的看着张游。 尽管这事儿人尽皆知,但张游堂而皇之的说什么师兄弟,这简直就是在提醒皇帝,他们私交不错。 被点到的几人纷纷跪下。 苏俨急忙开口:“天地君亲师,张济承虽说是臣几人的恩师,但臣是皇上的臣子,不是张家的家仆,是为天下百姓做官,而非为张家做官,臣愿为皇上肝脑涂地,老师再大,也大不过君父,臣不敢欺君,更不敢欺天。” 柳执旭叩首:“臣等绝无二心,还望皇上明鉴。” 皇帝掀了掀眼皮,他上了几十年朝,奉天殿内向来是熙熙攘攘,但如今时过境迁,南京的奉天殿内,站在这里的臣子居然寥寥无几。 而目光所及之人,不是张济承的学生,就是与他私交不错之人。 张济承和夏石,在清除异己这方面做的如出一辙。 皇帝呼了口气:“杜怀仁身为东南总督,应当坐镇京城以控大局,不宜直接上前线。” “着令周再勤前往东南大营整兵,带军北上。” 周再勤是他堂弟,皇帝如今谁也信不过,只能信得过自家宗室子弟。 可他也没想过,这帮猪一样的总宗室子弟上了战场,究竟能干什么。 周景恪当即反驳:“王叔并未上过战场,贸然前往大营,只恐经验不足,难堪大用。” 周景恪的话引起了皇帝的反感,但引起了底下臣子的赞同。 “皇上,贼婆此次亲自南征,单纯用东南大营剩下的兵力和京城的守军,无异于以卵击石。” “赵大人说的极是,以臣之见,不妨调拨江西和湖南的兵力前来支援,三省联军也是多一分胜算。” 第448章 梨花荡 “臣赞同,咱们已经丢过一次北京城,不能再丢了南京。” 这都是明面上话,关键在于多少高门大户,提前将家人迁移至此,若是南京城破,谢樱还不改政策,那他们只有跳海一条路了。 所以南京城,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的保住。 但做亏心事的人比谁都清楚自己干过什么,他们心理自然清楚,不可能依靠当地百姓扩充兵员,但也不愿意拿出家财来组织雇佣兵。 因此眼下能依靠的,只有东南大营和几个省剩下的守军。 地下众人不能直接骂周再勤废物,所以只能想办法让人牵制下这个废物,别真将大殿里这帮人的命给葬送了。 至于江西和湖南可能会被人趁机占领之事,那是周家的天下,又关他们什么事儿? 还是集中所有力量,保卫南京,保卫他们身家性命要紧。 杜怀仁如坐针毡,但此刻也不得不开口: “皇上,东南大营的优势在于咱们的坚船利炮,贼婆根基尚浅,在湖面上大规模作战根本不是咱们的对手,能否一举击败贼婆皆在此,决不能轻易将两省的兵员全调回来。” 尽管皇帝坚持要用周再勤,但在周景恪和一众大臣的反对和建议之下,折中为调拨江西和湖南守军,三地联军,周再勤作为统帅拥有最高指挥权,但具体每一处的人都由原本的将领指挥。 将在外帅令有所不受。 只要不要让这个废物直接指挥军队,多少也能有几分胜算。 而东南大营剩下的三万兵马,直接调拨一万,由周景恪亲自带领,杜怀仁为副手,拱卫南京。 …… “报——对面守军调走后,还剩四万兵马依靠长江天险据守长沙、九江。” 尽管皇帝怂得要死,但朝廷中多少还有人理智尚存,在湖北和江西两处要紧的渡口都安排了人马。 “咱们是先从洞庭湖出击,进攻湖南,还是直接在鄱阳湖开战?”曹华看向谢樱。 “他们调走了不少兵员,这两处虽说不利于咱们作战,但好处是湖面平静,士兵渡船上岸快,若是找什么不知名的小渡口,几万大军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过江。” 沿江作战,其实不可能将兵马都放在船上,或者一人守一小节的江岸来决一死战,更要紧的是抢占渡口,抓紧时间登陆。 “他们分兵两处,咱们自然要想法子逐个击破,”谢樱看着舆图,“鄱阳湖和洞庭湖之间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若是咱们选择一处主攻,另一处势必会驰援。” 若是一次性攻下来,那便胜利在望,若是久攻不下,等两地援军将她们前后夹击,简直要耗死在此处。 “所以咱们当务之急,就是要快,”曹华接话。 “对,要快,就不能老老实实跟他们正面开打,”谢樱看向舆图摇了摇头,“先打湖南,但咱们不在洞庭湖打。” “那在何处?” “在这一处,”谢樱用手点了点地图。 “梨花荡?” “对,”谢樱点头,“咱们就在梨花荡来打这一仗。” “我去这一处看过,水道狭窄,两岸芦苇丛生,飘荡起来如同梨花一般,所以得名梨花荡,向来是易守难攻,咱们可以在此处设伏,”谢樱点了点舆图。 “可若是他们不上套怎么办?”曹华有些担忧。 毕竟谢樱佯败诱敌这一招,用过不少次,朝廷的兵员就算再怎么愚蠢,也该有所防备了。 “所以咱们要做的还是,声东击西,”谢樱看向曹华,“传令大军,留下一万人留守武汉,剩下人向鄱阳湖方向进军。” “走到一半儿,你们便留下五千人,带上稻草人也好,多插旌旗也罢,继续做出急行军的模样向鄱阳湖赶路,剩下人绕道至梨花荡设伏,”谢樱叮嘱。 “提前准备好铁索巨木,在两岸架火炮,准备弩机,还有引火之物,等敌军主力进入水道,便立即封锁入口,打不死也要将他们困死、烧死在这里。” “鄱阳湖不论是面积还是地理优势,都比洞庭湖好得多,有脑子的都更偏好先攻鄱阳湖,”谢樱点着地图,“叶宇打出了我的旗号,他们会认为我在沂州,而非湖北。” “是,”曹华拱手,去外头调兵遣将。 …… “报——贼军近来派大批部队向鄱阳湖进军,”军帐内,守军统帅袁文韬听着士卒回报,心下了然。 “还真被王将军料中了贼兵的路子,当初分兵守卫洞庭湖和鄱阳湖,我说在湖南留的战船有些少,王将军却说贼婆兵强马壮,更愿意在鄱阳湖开战,”袁文韬抬头。 “速速派人去江西通知朱宸樾,贼婆大军将至,让他早做准备。” 袁文韬和朱宸樾,原本都属王和进手下心腹大将,但南京告急,王和进只得亲自带兵回援,将两处要紧的地方,交给他二人分兵把守。 “命令各处做好准备,待贼军兵力空虚之时,发动进攻!”袁文韬下达了最后命令,“待贼兵发现湖北遇袭,定然要回兵来救,到时候朱宸樾便可乘胜追击。” 若是谢樱在场听得这一番话,定然会不由得感叹一番。 袁文韬是她遇见过所有朝廷将领中,难得会替战友考虑之人。 袁文韬自认为自己是聪明人,他们二人合作,就算朱宸樾有背景,胜利果实也可两人分享,搞内斗那一套被逐个击破,损人不利己,那才是真正的蠢货。 但是这样简单的道理,许多人是不明白的。 曹华带着大量军队离开,谢樱第一天派出巡逻的船只,比往常少三分之一,第二天再少二分之一,以此类推…… “下令将军营向后挪一挪,给咱们这位袁将军下一记猛药,”谢樱下令,“告诉各火头军,将咱们埋锅做饭的痕迹好好收拾下,告诉袁将军,咱们只剩下六千多人了。” …… 袁文韬很快得到了消息。 “贼兵出来巡逻的船只愈发少了,属下悄悄去看了看,他们留下的锅灶痕迹也越来越少。” 第449章 不善水战 “按照留下的灶台痕迹推算,贼军守城的不过五六千人,”斥候擦了把脸上的汗。 现如今两方隔着江湖陈兵,斥候费了好大的功夫,伪装成当地的渔民,才得到这份消息。 “贼婆当真是挺不住了,”袁文韬抖擞精神,正要传令三军,却被一旁的副将拦住。 “贼婆向来诡计多端,之前邓广就是着了这样的道儿,咱们务必要小心。” 袁文韬看了副将一眼:“那是邓广骄横自大,贼婆如今还在宿迁,正疯了一样的攻打南京呢,这边的不过是一帮小鱼小虾。” “况且贼兵的战船你也看见了,那点儿破铜烂铁哪里是咱们的对手?她们有火炮咱们也有,甚至比她们的更大。” “就算是有什么阴谋诡计又能如何?折腾了快一年时间弄出的那点战船,还不够咱们塞牙缝,”袁文韬懒懒开口,“况且今日刚好刮东风,这是咱们难得的机会。” 说的也是。 水战其实很看天气,尤其他们这种由南向北进军的军队,只要风向够,战船的速度和威力便会大大提升,眼看着要入冬,入冬后多刮北风,这样的天气和战机,真不是随随便便就有的。 念及此,副将也不再阻挠,开口问道:“将军准备怎么打?” “今日正巧吹东风,当真是天助我也,”袁文韬看着外面的天色笑道。 虽说风不是很大,但到底有利于他们,这样的天时,没有哪个将领会不心动。 “是啊,”副将看着外头的天色,“咱们不妨效仿太祖皇帝当年,放出火船,让这帮贼兵各个葬身火海。” “不行,”袁文韬摇头,“你兵书读的太多,这是你的好处,可也是你的坏处。” “太祖皇帝当年,之所以能放出火船以少胜多,除了东风以外,还因为敌军的大船皆被铁索相连,小船的优势这才得以发挥,”袁文韬看着外头江面上的战船。 “可如今,是咱们兵多船大,若是放出火船,贼兵直接四散而逃,岂不是白费心思?” “那咱们就直接开打?”副将问道。 到底是东南大营的宿将,袁文韬也不是一昧的草包:“先用咱们船坚炮利的优势,碾压他们,追击的时候再放出火船,痛打落水狗就行了。” 洞庭湖外的战舰列队排开,士兵匆匆跑上船,随着袁文韬一声令下,战舰扬起风帆,沿长江向北进军。 收到消息的谢樱直接派人迎战。 “朝廷的水军,真不是浪得虚名,”谢樱站在地势高的山坡上,勉强能看清楚下面的情况。 朝廷的战舰上包了铁皮,外面还有铁刺,许多小船一旦被撞上,就是船毁人亡。 站在甲板上的敌军便会立刻向水中放箭,有些人来不及闪避,刚好处在两艘碰撞的船中间,脑袋瞬间像熟西瓜一样被撞的四分五裂。 但她们也并非全无优势。 她剩下的五千禁军虽然不善水性,绕去梨花荡设伏,但带来的火炮,被谢樱挪了一部分直接放在战船上。 战舰两边伸出炮筒互相轰炸,谢樱带来的火炮直接放在甲板上向外轰,当真是各有优劣,打的难舍难分。 但这样的不分伯仲,仅限于大船之间的战斗,小船在这样的火力面前毫无战斗力,只能靠着士卒拿命去砍杀。 …… 袁文韬坐在主舰上,听着下面的汇报。 “敌军的火力太猛了,咱们得变换阵型再次冲击,”副将进来汇报。 袁文韬又不是聋子,此刻听着外面的爆炸声,也知道打的有多猛。 “咱们主舰上的火力和设备俱是最好的,还望将军下令才是,”副将在一旁建议。 他们的战舰现如今是一字排开,但若是想打的更好些,自然需要装备更好,火力更强,船更加坚硬的主舰在前开路,剩下的战舰跟在左右两翼,呈“人”字状排开,才能更好的碾压过去。 袁文韬迟疑了。 他一早知道谢樱的炮火猛,但没想到竟然猛到这个程度,杀伤力比他们船上的火炮高了两三倍不止。 但凡有什么三长两短,他所在的战舰会被第一个击沉。 “先不急着变阵,只恐敌军有诈,等他们炮弹打完了,咱们再变阵上岸,”一个呼吸之间,袁文韬下了最后决断。 两方火炮不间断的对轰,带出的气浪,让湖中许多游鱼肚皮向上翻,中间夹杂着箭矢和士卒的惨叫。 但终究还是冷兵器为主的时代,这样大规模的轰炸并未持续很久。 “敌军的火炮虽猛,但终有用尽之时,现如今炮弹打完,他们还能拿什么东西跟咱们抵抗!” 袁文韬听着外面爆炸声的频率逐渐降低,料定谢樱军中的炮火不多,已经开始密密麻麻的用箭矢射击。 今日吹东风,风向不对,北面更是无法发挥小船的优势来用火攻。 …… “收兵,向后撤!” 谢樱这边,此刻在船上指挥的,是曹华的副将张农。 按照谢樱的吩咐,张农下令将炮弹打了个七七八八之后,便调转船头,借东风向梨花荡跑。 袁文韬方才担忧自己的战舰第一个被击沉,如今见敌军溃逃,便立即下令变阵,拉足马力,一船当先向张农追去。 “快走,他们已经在背后放火了 !”张农下令。 该死的东风,让后面的追兵放了不少火船,要是不跑快点,他们就真要成了人肉烧烤。 但此刻,小船的优势便体现了出来。 满江面的小船四散而逃,一时间难以捕捉。 但所谓擒贼先擒王,袁文韬站在甲板上,指挥着战舰冲着张农所在的主舰追逐。 “袁将军,小心前方有诈,穷寇莫追!”副将此刻在另一艘战舰上,只能站在甲板上使劲儿喊话。 但袁文韬的战舰实在冲的太快,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冲出去了一里,留在后头的几位将领,又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将孤军深入,也得急忙跟上。 鱼饵引着一连串的鱼到了梨花荡,看着前方水道愈发狭窄,袁文韬这才意识到不对。 第450章 生擒袁文韬 “掉头,别追了!”袁文韬下令。 但此刻已经迟了。 船上众人只见两岸山上,架起了几十口黑洞洞的炮筒,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轰炸,原本站在甲板上的袁文韬,急忙躲进船舱。 “后队变前队,快撤!”袁文韬下令,指挥着船只原地掉头。 虽说梨花荡此处水道狭窄,但这狭窄是相当于长江整条江而言,尚未狭窄到战舰无法掉头的地步。 但今天吹得是东风。 东风能让袁文韬的船能快速追击,能让他的火船轻而易举的就冲进谢樱的船队中,而当他想要调转船头南下之时。 这东风便成了阻碍。 两边猛烈的炮火炸的战舰左摇右晃,前方有士卒冒死过来传讯:“将军,咱们回去的水道被封锁了。” 曹华和谢樱分兵之后,便准备了大量的铁索和巨木埋伏在梨花荡周围,见袁文韬几人的大船一过,便快速封锁水道。 “让后面的船撞过去!”袁文韬固然有点着急,但尚且未到方寸大乱的地步,“用火炮开路,再拉足马力撞开他们的铁索!” “几位将军都撞了一通,咱们的船吃水太深,战舰后面的小船太多太密,根本没法儿使出全力,也不足以撞断铁索。” 若是铁索拉在北面,袁文韬这般布置,倒真是会让谢樱捏一把汗,毕竟长江水道即使再狭窄,也不可能让一艘船开不动。 但他们的队伍成“人”字形追击,后面的大船即便已经奋力错开,但依旧无济于事,此刻几乎是两两并排停在江面上,身手好的士兵一脚就能跨过去。 更别提大船后面还有跟着的无数小船。 原本最有希望撞开阻碍的主舰,此刻在最北面,最使不上力。 “将咱们的船往前开,”袁文韬下令,“开到前面,给他们腾出地方。” 但身后的水道已经被封锁,何况是前面的水道。 “开炮……”谢樱忽然顿了顿,继续拔高嗓音,“开炮,他们没投降之前,不留活口!” 尽管知道朱宸樾有可能会在其中一艘大船上。 但那又如何? 她连自己的生死都不在乎,又何况是别人的。 “留下一万兵马围剿,曹华带领三万兵马渡江,进攻湖南,务必要在江西守军反应过来之前占领湖南全境!”谢樱语速极快。 战场上一分一秒,都有人在流血丧命,她丝毫不敢耽误。 “是,”曹华迅速整军,他们大量的船只已经绕道至江边,敌军主力围困至此,此时自然是占领渡口,大军过江的好时机。 …… “将军,贼兵好像在撤军,”士卒钻进船舱汇报,急忙将站立不稳的袁文韬搀扶起来。 外头还在轰炸,主舰船舱已经被炸了许多窟窿,袁文韬艰难上了甲板,果然看见有人在向后撤。 “将士们,咱们的援军到了,弃船上岸,随我一起杀退贼兵!” 谢樱在山上冷眼瞧着下面的景象。 “他这是在自寻死路,”谢樱面无表情的开口。 袁文韬带着士兵第一波冲锋,就有许多人惨叫着倒下。 河道两边地势陡峭,纵使徒手向上爬,也需要费不少功夫,况且上面还有箭矢和火铳密密麻麻的向下射击。 有骁勇之人用盾牌护住头脑,埋头向山下冲锋时,忽然落了下去,在下面不住的呻吟惨嚎。 一时间漫山遍野充斥着惨嚎。 后面的士兵止住脚步,却发现山两边被挖了三五米深的坑,坑内全是碗口粗细的尖锐竹子,掉下去的士兵,运气好的当场毙命,运气不好的,被穿糖葫芦一样串在竹签上,不住的惨嚎。 两万水军瞬间成了瓮中鳖。 谢樱看着下方的惨状,不欲同他们再废话,更没心思同他们在这里干耗着拖延时间。 “喊话:现在不投降的,一律诛杀!” 袁文韬还想再说些什么来鼓舞士气,却忽然发现上面喊话的人,有几分面熟。 “那好像是晋王爷!”一旁有认出周再年的人开口。 方才还斗志满满的将士面面相觑,齐刷刷将目光投向了袁文韬。 他们这般拼死作战,是为了守卫周家的江山。 可人家周家自家人就在上面劝降,显得他们这般卖命的行为愚不可及。 面对着必死的结局,这仗还有什么打下去的必要? 袁文韬活生生咽了下去准备好的、自己都不信的,忠君爱国之言,事已至此,纵使心中再有不甘,也只能开口: “竖降旗。” …… 曹华这边,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率军南渡,占领湖南两省。 “你便是谢樱?”袁文韬被五花大绑,一脸惊愕的看着眼前人,“不是传言你在沂州攻打宿迁吗?” 谢樱懒懒掀起眼皮:“谁跟你说打着我的旗号,我就一定在军中的?” “当真是狡诈,”袁文韬盯着谢樱,“你就不怕手底下人借机造你的反?” “只有位子本身就不稳的人,才会动不动就犯疑心病,”谢樱不欲多说废话,“我问你,江西守军状况如何?” 仗打到这个份儿上,袁文韬也不多做废话,将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都交代了,包括朱宸樾在何处布置兵力,鄱阳湖守卫如何,手下各个副将偏将什么性格之类,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个干净。 谢樱觉得这袁文韬还真是个妙人儿,上一秒还在准备跟她鱼死网破,这一秒就做好准备为她效力了。 要搁往常的降将,多少得扭扭捏捏让人哄一哄,给个台阶才会乖乖就范。 “眼下你们连湖南都给占了,长江天险已经荡然无存,剩下那点儿兵力也做不出什么抵抗,”袁文韬颇有些哀莫大于心死的感觉,“周再勤那个废物不足为惧,就是朱宸樾,你还得费点心思。” 谢樱站起身眯了眯眼:“你是个懂事儿的,多谢你了。” 已经占据了湖南,就没必要硬要去鄱阳湖那边,打她们并不擅长的水战了。 大军连夜开拔,顺着渡口快速过了长江。 等到朱宸樾在收到袁文韬战败,且谢樱在湖南的消息时,整个人有片刻呆滞。 第451章 我很想你 朱宸樾从离开昭狱便知道,二人间迟早有刀兵相向这一日。 但此前众人都以为谢樱在北面进攻宿迁,他来守江西,倒是为不用正面对上谢樱而感到庆幸。 兴许在他们刀剑相向之前,在她的大军南下之前,他就已经战死在鄱阳湖了呢? 朱宸樾如此想。 可没想到,没想到她竟然率军攻打江西。 朱宸樾深呼吸,稳住心神开口问道:“他们如今到哪里了?” “贼军向东进军,正在攻打袁州,咱们得尽快回兵支援,”一旁的副将建议,“只是南昌府的守卫,咱们也不能松懈。” “你带五千人留在南昌,据城而守,我亲自去支援袁州,”朱宸樾很快下定了决心。 “是。” 亲兵王敏是跟着朱宸樾从王府到军营的,自然知道自家主子从前那点儿事,四下无人之时开口劝道:“主子,你千万别犯糊涂。” 谢樱发出的每一份章程,每一份宣传资料,朱宸樾都细细读过,整理后压在自己兵书的最下面。 这些旁人不知,可瞒不过王敏的眼睛,因此王敏此刻格外担忧。 …… “虽说朱宸樾如今率军亲自来支援,不过他们人数不多,被咱们拿下也迟迟早的事儿,”曹华看着谢樱,露出胜券在握的笑。 谢樱伸手摩挲着软甲的袖口,停顿了片刻后扬起脸:“切莫大意,如今咱们每一日,都是靠着叶宇和严力在吸引火力,一定要速战速决才是。” “让大军好生休整,明日一早准备攻城!”谢樱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莫说朱宸樾此刻是敌将,就算他此刻被当做人质绑在城楼上,她也会毫不客气的下达进攻的指令。 谢樱这么想。 形势比人强,从西北起兵一步步走到今天,她给了多少人希望?将这个鬼世道改变了多少? 那种一步步改变世界的感觉,那种被人奉为圭臬,甚至捧上神坛的感觉,是任何情爱都无法比拟的。 不是政客的争权夺利,不是给资本家卖命换钱,而是切切实实践行着自己信仰,这才是真正的事业,她自己尚且愿意为了这样的事业去死,又何况是一段情爱? 理清思路,谢樱的脑子愈发清晰,叫来几位将军制定了明日攻城的计划后,便走到军帐外透气。 秋季的夜晚已经起了凉意,满天繁星夹杂着一两声蛐蛐叫,若是没有金戈铁马的碰撞之声,当真是静谧又祥和的夜晚。 明天是个好天气。 是个适合打仗的好天气。 巡夜的士兵行走之间,衣甲摩擦的咔咔作响,许方忽然一路小跑着过来:“将军,有敌将求见。” 大战前夕有人投降这样的事情,他们遇见过不少,只是主将一人独自上门的,倒是第一个见。 要知道这种行为风险极高,稍有不慎便会身首异处。 “有说是谁吗?”谢樱回到帐中,这样的人定然是要见一见的。 “那人说跟您是旧相识,所以才有胆子孤身上门。” 谢樱心中狂跳。 “让他进来,”谢樱灌了一大杯水,平复自己的心情。 许方一众人在外搜身,确保来人身上没有带凶器之后,这才不紧不慢的引人过来。 谢樱眼睛眨也不眨,直直盯着门口,火把的光将来人的影子拉的很长,那道长长的影子向前走了一段,才看见人。 谢樱心跳的愈发快了。 “将军,人带来了,”许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谢樱心情有些复杂,她希望是他,又希望不是他。 谢樱当下更是连眼都不敢眨,生怕因那眨眼的瞬间,眼前景象便发生变化。 身材高大的将领摘下黑色的斗篷,直勾勾的盯着谢樱。 是朱宸樾。 谢樱想要站起身,可双脚使劲那一瞬间,理智回笼。 “朱将军深夜来访,胆子可是真够大的,你就不怕我直接将你给杀了,然后夺取袁州?”谢樱忍住眼中的酸楚,挂出那副对待敌将的营业性微笑。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一年多了,两人的容貌或多或少都有了改变,朱宸樾的再不是从前潇洒自在的少年将军,添了几分烽火狼烟中淬炼出来的成熟与沧桑。 “你是对的,”朱宸樾开门见山。 谢樱愣了一下,没想到朱宸樾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但不理会谢樱的呆滞,朱宸樾自顾自的开口:“你从前问过我,究竟是为何而战?” 谢樱站起身,点了点头,尽管眼眶发酸,但还是直勾勾的盯着朱宸樾的双眼。 “我那时候说什么忠君报国,后来发现不过是为人爪牙罢了。” “你的那些章程和见解,我一字一句的看过,想过,你是对的,”朱宸樾看着谢樱,“我不在乎天下人怎么说我,吃软饭也好,叛徒也罢,我想了很久,还是曾经那句话。” “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朱宸樾几乎是一口气说明了自己的来意,许方众人在一旁简直目瞪口呆,谢樱眼眶泛起可疑的红。 “你姐姐不愿意回去,准备让我给她留一个私塾先生的位子,现在还在宫里住着。“ “你留的信,我都看见了。” “你给的金丝软甲,我都一直贴身穿着。” “还有,一年不见了。” “我很想你。” 近乡情更怯。 纵使腹中有千言万语,谢樱此刻脑子里也只反应的过来这些。 …… 近在咫尺的袁州大战,便这么取消了。 第二日一早,谢樱让张济承和周再年一起,一人提笔一人喊话,冲着袁州城墙说了好多劝降的话,做足了劝降的架势。 事实证明,张济承和周再年,简直堪称谢樱旗下的最佳劝降二人组,这俩人一开口,比谢樱自己磨破了嘴皮子还有用。 毕竟再愿意当狗的人,被狗总管还有狗主人直接背叛,也只能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翌日,便有信使出来表示愿降。 谢樱下令三军整顿,双方于城门附近列队,士卒皆是精神抖擞,摆足了排面。 谢樱带着众将骑在马上,身后旌旗烈烈,好不威风。 第452章 不隐瞒 朱宸樾下马步行,将兵符和印信放在盘中,双手呈上: “在下东南大营守将朱宸樾,朝廷昏君无道民怨沸腾,闻将军王师风范,今日愿归降将军,以图正道。” 朱宸樾这番话,虽说是投降的官话,但也是他自己的肺腑之言。 照例,主将归降,奉上兵符和印信后,需要在前方牵马。 许方正要上前接过朱宸樾手中的托盘,却被谢樱伸手挡住。 谢樱翻身下马,站在众人面前,朗声开口:“朱将军少年英才,从前能千方百计助我成事,今日又能顾全大局,避免士卒伤亡,真是善莫大焉。” 说着,谢樱亲自将东西接过,递给许方后,又三两下解了自己身上的佩剑。 “若非将军当年所赠金丝软甲,我恐怕已经是五城兵马司的箭下亡魂,此剑随我南征北战许多时日,如今便赠与朱将军,权当多谢当年相帮,”谢樱一面说,一面抓着朱宸樾的手腕向城内走。 此举一出,不光是谢樱这边的将领感到震惊,后面投降的袁文韬更是呆若木鸡,不断庆幸自己投降的早。 感情两人是旧相识啊。 蓝隼挑了挑眉,她还以为谢樱会遮掩一番和朱宸樾曾经的关系,没想到,她竟然毫不避讳的说了出来。 不过也是,谢樱向来是光明磊落的作风。 如今谢樱虽说不曾登基称帝,但天下早已默认了谢樱会是往后的女皇。 谢樱亲自下马受降,已经是极高的礼遇,何况今日直接将佩剑相赠。 谢樱送的佩剑能是普通的剑吗?就算是块废铁,那也是尚方宝剑。 朱宸樾被谢樱这一出闹得有些呆滞,不过随即便反应了过来:不论怎么样,她都是在替他考虑了。 不看僧面看佛面,今日这般作态,不管是朝廷中人还是谢樱军中,都不敢小瞧了他,纵使两人以后有什么,也没人敢说他吃软饭。 蓝隼见状,笑着打圆场道:“今日,咱们家将军跟朱将军,也算得上他乡遇故知了……” “对了,你父母家人如今在何处?”谢樱看向朱宸樾。 不能再让邓广的悲剧重现了。 “狼烟四起,朝廷是用人之际,周景恪顾忌着我们手里的兵权,没直接将我姐杀了,但随便找了个错处,将我父亲弄去西南,还给我升了官,”朱宸樾轻声说着家中的变故。 “这……”谢樱一时语塞,“打个巴掌给个枣儿,就是想生乱也找不出理由。” 起兵造反一定要有拿得出手的理由,否则压根没人跟着上,被剿灭也不过是时间早晚。 周景恪这一招,就是朱宸樾想造反都师出无名。 “可不是么,”朱宸樾叹气,“本来说是将母亲留在南京养老,但父亲想着天下不太平,便将家人一道带过去了,那块儿毕竟离京城远,就算真有什么灭门的旨意,也足够有时间找地方躲藏。” 宁做太平犬,莫作乱世人。 “那便好,若你家里人在南京,咱们还得再费一番心思,”谢樱长舒一口气,“多少也是因祸得福。” “皇帝当真是有意思,各样驭人之术左右制衡,算来算去,将自己算成了缩头乌龟,”朱宸樾冷笑,“还有周启乾。” 一年前皇帝还是说一不二,所以除朱玉外,他们家人都不敢多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晃悠,竭尽所能的低调再低调。 没想到时过境迁,皇帝成了没爪牙的老虎。 …… “我们一早在城内备好了酒席,烹羊宰牛,今天这大喜的日子,也让底下的兵卒好好歇息一日,”降将陈锋开口。 “吃可以,酒就不必饮了,”谢樱伸手,“我军中向来禁酒,况且各方战事告急,也无暇宴饮。” 大军入城,尽管已经有了章程,但也难免有些忙乱。 “咱们眼下兵不血刃的进了袁州,要尽快控制江西全境,”谢樱沉声吩咐,“决不能骄横自大。” “留下五千兵马在此处防守,剩下人随我一道北上,接手鄱阳湖的战船,再北上跟叶宇他们一起三面夹击,打进南京!” “是!” 眼下江西的守军被朱宸樾调了大半到袁州,如今又干脆直接投降,是以谢樱十分愉快的接手了停靠在鄱阳湖的战船。 …… “到底是朝廷的东西,一两百年的积攒下来,和咱们那些就是不一样,”曹华感叹。 “可不嘛,咱们是火器好但战船差,他们战船虽然比咱们好,但火器倒比不上咱们,”谢樱笑的见牙不见眼,“要是将这俩结合起来,那得多厉害。” “正是这个理儿,”蓝隼应道,“咱们从前善陆战不善水战,如今谁还能拦得住咱们?” 谢樱攻克长江,夺取湖南江西的消息快速传到了各处。 被王和进带走的士兵中,除了东南大营原本的士兵外,还带了一部分两地本身的守军。 到异地作战的两省守军,发现老家被偷之后,直接闹起了兵变。 异地作战本就辛苦,两地的军户家中更是过得艰难,如今听见消息,纷纷叫嚣着要回乡救援,夺回老家。 “眼下大军在前,朝廷之前又屡战屡败,三军原本就是各处抽调过来的援军,东南大营的兵丁尚能听末将调遣,但剩下的实在是……”王和进狠狠叹息。 找一堆谁也不服谁的人组成联军,最高统帅更是难以服众,简直是一盘散沙。 他们眼下,可比马岭在长安的处境还艰难。 “你方才说,谢樱不在北面,而是去了南面军中夺取江西?”周再勤忽然问道。 “正是,”王和进以为他要问罪,急忙解释,“末将带着朱宸樾这么多年,但实在不知他跟贼婆有旧。” “此事事关重大,若是皇上发怒,咱们谁也难逃一劫,你既然说贼婆不在叶宇军中……”周再勤沉吟片刻。 这位养尊处优的王爷听见这样的消息,做了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行为。 …… “这都是我家王爷差人送来的,还望将军稍缓攻势,朝中已经有人劝皇上投降了,”来人从下往上,悄悄打量着叶宇的脸色。 第453章 叶宇的选择 “在下听闻义军中又是禁酒禁色,又是不准洗劫,各位将军南征北战却一贫如洗,实在是受委屈了。” 那人挥了挥手,便有一旁的随从端着托盘上前,盘中放着一个巨大的盒子。 打开盒子,是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屋内瞬间被夜明珠照的如同白昼一般。 “这是皇上亲赏的夜明珠,全天下也就这么一颗,如今送给将军把玩,将军权当个蜡烛便是。” 夜色浓墨一般厚重,除了眼前价值连城的夜明珠之外,还有许多大箱子,是四个力士才搬得动的重量。 箱子放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溅起一堆尘土。 两边的力士打开箱子,码的整整齐齐的金条,在黑暗中发出耀眼的光。 别说有了,叶宇这辈子,见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来人满面堆笑的看着叶宇:“谢樱虽然那些话说的有理,听着也骇人,可只有架起锅子煮白米,没有架起锅子煮道理的,为人在世,咱们多少得为着子孙后代想一想啊。” 打蛇打七寸,就算以后平定江山,按照谢樱的做法,也未必会给他们这么多钱。 “将军至今无妻无子,等朝廷投降之后,我家王爷愿出面作保,将福安郡主嫁与将军为妻,我们也不让将军为难,只是暂缓攻势,也不是让将军不打了,拖延一阵子便好,”来人苦口婆心的规劝。 “你们家王爷的意思我明白了,”叶宇笑道,“回去吧。” 福安郡主是周再勤的亲生女儿,这可真是下了血本。 “我家王爷说,若是能让他过这一关,以后更有重谢,”来人将“重谢”二字说的格外重。 烛火摇曳,暖黄色的蜡烛在夜明珠面前黯然失色,叶宇看着一箱箱能晃花人眼的金条,独自在位子上坐了良久。 秦若林这会儿不在军中看着,他现在有足够的自主权,来决定北面是否发兵。 …… 江西湖南相继沦陷的消息传入南京城中,引起的风波却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周再勤一面打点了大量的金银财宝,另一面嘛…… 总要有人为湖南和江西的败绩负责,周再勤实在是急于撇清关系,朱宸樾的老上司王和进,自然成了背锅的不二人选。 随着送金银的队伍一同出了大营的,还有周再勤写给自家堂哥的甩锅折子。 而秦若林听说了鄱阳湖水军投降之事后,整个人如遭雷击,这才没跟叶宇待在一处。 “原来竟然是他?”四下无人处,秦若林咬牙切齿道。 随从在一旁劝道:“大人心里既然有想法,那自然,自然该对将军说明白才是。” 秦若林的心思,旁人不知道,可打小伺候他的随从秦岩,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说,我怎么说?”秦若林温润如玉的面庞有了一丝龟裂。 他自小接受的教育便是喜怒不形于色,因此背地里对谢樱的那点儿心思,也一直掩饰的很好。 上次知道金丝软甲一事后,尽管生气,但还想着战火纷飞刀枪无眼,那男人不一定能活着。 如今知道人家不但活着,甚至还带着千军万马归降,谢樱更是丝毫不加隐瞒的给足了脸面,这叫他焉能不恨? 秦岩一脸疑惑的说道:“公子见识过人,自幼熟读经史子集,又是大军总参谋还长得一表人才,又有跟将军起事的经历,都是风里雨里出来的,怎么不能说?” “呵?”秦若林冷笑,“这些?” “对啊,就是这些,公子如今出去,有多少好姑娘等着,何苦自怨自艾,在这里顾影自怜?” 这些对于旁人或许有用,可对谢樱? 秦若林摇了摇头。 所谓的见识,所谓的功名利禄,他的一切都是谢樱给的! 谢樱对他是全方位的碾压,更别说所谓的一起成事的战友情。 要是真有战友情,远的不说,就说在军帐中的叶宇。 谢樱跟叶宇更是同生共死,叶宇比他到得早,跟谢樱的经历也更多。 秦若林捋了捋,发现自己真的没什么胜算,越想脸色越是灰败。 “万一将军也对您有意思呢?”秦岩在一旁鼓励,“那朱宸樾不过是一介莽夫,又怎么能跟您比?您不说,谁也不知道您的心思啊。” 秦若林深呼吸一阵,平复下心中的郁气:“罢了,还是得打完了仗再说。” 他要是这个时候跑去江西,谢樱能二话不说将他军法处置了。 …… “南京城内传来消息,皇帝要禅位了,”蓝隼看了传回来的情报,急忙对谢樱说道。 “什么?”谢樱瞬间有些哭笑不得,“老皇帝身体不是还挺好的吗?” 自打宫变之后,皇帝便被周景恪“养病”,但迁都中见了群臣,又用了一套伦理道德纲常的帽子压下来,继续在南京抖威风。 现在听闻败绩居然要禅位了。 “估计是眼看着要当亡国之君了,便用禅位诏书,将自己干脆利索的撇干净,”蓝隼不屑的撇了撇嘴,“上不得台面的,到底上不得台面。” 喜欢设计阴谋诡计的人,在正面战场只会当缩头乌龟。 “叶宇如今已经打到了淮安府,”谢樱站起身看着墙上的舆图。 “咱们要不要等后方派的人过来之后再出兵?”蓝隼问道。 毕竟之前都是稳扎稳打,这次南征的速度着实太快。 “不了,“谢樱踱了两步,“从前咱们势单力薄,自然需要稳扎稳打,现在这场仗当务之急,就是要快。” “传令下去,整顿三军,明日一早曹华出兵福建,阻断朝廷南逃之路,剩下的随我北上进攻南京,直接瓮中捉鳖,让他们无处可逃!” 谢樱扬声向外吩咐。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南京,正在着急忙慌的,进行着一场“礼数不周”的禅位仪式。 周景恪的登基大典,堪称本朝史上最简陋的登基大典,该有的仪仗排场一个没有。 皇帝急匆匆颁了一道旨意,让周景恪登基,自己做了太上皇。 周景恪便被赶鸭子上架一般,架到了乾清宫。 第454章 好皇帝 看着高呼万岁的群臣,周景恪心中五味杂陈。 不论是前几年的隐忍不发,还是最后直接逼宫,杀了周启乾,周景恪的目的都是这把龙椅。 只是没想到得偿所愿之时,竟是眼下这般情景。 但好在他还年轻,临危受命,谁说不能力挽狂澜。 至少他比老皇帝强,也比周启乾强。 周景恪是这么想的,心存侥幸的文武百官也是这么想的。 “皇上,郑王爷送了加急奏报回来,”太监冯牧将折子递给周景恪。 自从周景恪继位之后,内廷六局基本成了摆设,折子都是直接递进乾清宫,然后由周景恪和新任内阁成员直接讨论解决,司礼监的批红形同虚设。 “周再勤指挥不力,着撤其兵马大元帅之职,由东南大营王和进接任,分段阻击贼兵,”周景恪看都没看甩锅的折子,直接吩咐道。 显然他深知自家王叔是什么德性,干脆直接换人。 “皇上,不能换,”冯牧在一旁低声开口。 冯牧是从小伺候周景恪的,如今是新任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只是周景恪一把将权力抓在手中,他这掌印太监虽说没有前几任威风,但也算颇有见识。 “郑王爷是皇亲国戚,无论如何,也干不出临阵叛变这样的事儿,但王和进不是,”冯牧低声道,“若是再来一次朱宸樾那样的归降,咱们手中最后一支兵马就没了。” 从谢樱在西北起事至今,朝廷究竟有多少临阵叛变的将领,他们自己也数不清了。 实在是害怕了。 周景恪迟疑了片刻,终于点头:“你说的有理,事到如今,咱们不能将命门都交到外人手中。” “留中不发吧,”周景恪随手将折子丢到了桌上。 虽说冯牧说的有理,但周景恪还没多疑到杀了王和进自毁长城的地步,只是朱宸樾投降一事,难免成为了众人心中的阴影。 …… “报,元帅,敌军又开始攻城了——” 淮安府内,周再勤还没等到周景恪的回信,倒是等到了叶宇再次进攻的消息。 “狗娘养的!”周再勤又气又急又惊,也顾不得从小到大的涵养,“他连我的银子都收了,怎么这般言而无信?” 叶宇在周再勤眼中,显然成了只收钱不办事,不懂规矩之人。 周再勤气急败坏,登上城楼带人骂道:“无耻小人,收了本王四十箱金条,竟然又举兵来犯!” 他如今只想在众目睽睽之下给叶宇埋钉子,全然顾不得身旁士卒看他的眼神。 王和进的表情有一丝龟裂。 知道周再勤难堪大用,不曾想竟然到了这般田地。 “王爷身为一军主帅,怎可带头贿赂敌将?”王和进毫不客气的质问。 跟他的老上司杜怀仁比起来,周再勤当真连猪都不如。 下头有人朗声叫道:“你就给了十箱黄金,如今已经被我家将军充公,都已经给士卒们分了,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们一般?” 叶宇骑在马上哈哈大笑,讥讽着周再勤的不自量力。 他不是圣人,看着这辈子都没见过的那么多钱,不可能不动心。 但那晚在帐中不论是虚无缥缈的理想,还是基于现实的审时度势,再三斟酌,琢磨了整整一个晚上。 最终还是决定将此事公开,此时看着周再勤气急败坏,叶宇心中格外畅快。 “攻城!”叶宇挥了挥手。 身后的士兵抬着巨木石块,迅速开始填平敌人之前挖的沟壑。 填平之后,便能直接向前推进了。 看着叶宇的军队在下方忙碌,王和进开口:“元帅,可要派人出战阻止?” 若是不阻拦他们的行动,淮安城破就是时间问题,等到下面的沟壑被填平,大军靠近城楼,谁也扛不住火炮的轰炸。 但周再勤显然被吓破了胆,大声说道:“让弓箭手在城楼上放箭,闭门不出,咱们誓死也要守住淮安府。” …… 口号喊的震天响,也不能改变周再勤是个怂货的实质。 淮安战败的消息传进南京,朝臣哗然。 周景恪满头黑发,短短半月时间已经白了一半。 “朕叫诸位爱卿过来,是想跟各位商量一番,眼下北面叛军已到了扬州,朝廷应当如何?诸位爱卿不必顾忌,大可畅所欲言。” 相比之前几位来说,周景恪当真算得上是个好皇帝。 继位后事事亲力亲为,夙夜忧叹,国事艰难,由于夜不能寐,还添上了迎风落泪的毛病,三十出头的人,此刻显得像是五十岁一般。 虽说迄今为止并没有做出什么实质性的改变,但周景恪也终究没用所谓的天子制衡之术来拖后腿。 而与周景恪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老皇帝自从升级成为太上皇后,整个人俨然一副混吃等死的摆烂模样,再不过问政事。 虽说眼下没什么像样的妃嫔,不能举行大选,但也不妨碍他整日抓着宫女在后宫寻欢作乐。 “柳首辅,你说应当如何?”见朝中万马齐喑,周景恪开始点名。 柳执旭原本作为张济承的学生,本应因张济承投降而被处置。 但柳执旭在南京充分发挥自己的酷吏本色,二话不说举报了张游和苏俨,踩着两位同门的尸体,直接爬到了内阁首辅的位子。 但这内阁首辅也不过是说来好听,毕竟眼下朝中也没剩几个人了,空有名头。 柳执旭嗫嚅片刻,脑中实在是挤不出什么像样的法子来,一旁的景渊试探着开口: “皇上,眼下大势已去,贼兵已经占了福建,西、北、南三面均有大军压境,若是再打下去,咱们恐怕也只能跳海了,不如……” “住口!”周景恪骂道,“朕乃天子。” “国都沦陷一次便罢了,如今还要沦陷第二次吗?我太祖皇帝可在天上看着呢!”周景恪明白,有此想法的不止景渊一人。 朝中但凡私德还过得去的官员,都有这样的想法,此刻更是怒不可遏。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贼兵来了杀朕就是,你们一个个还没必要怕到这般地步!” 第455章 誓与南京共存亡 景渊心中叹息。 周景恪但凡能早几年即位,甚至无需太早,哪怕在扬州之乱后即位,也能为朝廷续命几年,而不是如今龟缩南京。 平心而论,周景恪是个好皇帝。 若非念及此,他才懒的在这样的场合中开口。 “贼婆发的东西你们也都看见了,别想着投降之后换个主子,就能继续当你们的高官,享你们的厚禄,”周景恪冷冰冰的看向众人,“等贼婆进城,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你们这帮屁股不干净的!” 说来也可笑,如今绝对忠心于周景恪的臣子,倒成了那些曾经鱼肉百姓,贪墨敛财之人。 “我周家待你们不薄,为何事到如今,你们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你们读书人不是最讲究风骨吗?要是真有风骨,城破那一日就该殉国!”周景恪大骂。 殿内,群臣垂首。 他们有为民请命,以死进谏的勇气,可在改朝换代之时,又会升起一股不该有的懦弱。 以死进谏,贪生怕死,两个截然相反的词汇,却时常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传朕旨意,从扬州到南京,但凡朝廷所控制的地方,全民皆兵,她谢樱不是号称义军吗?那便看看她能不能对着城中百姓下手?”周景恪下令,柳执旭提着一口气在心中拟旨,“各城守将不战而退者,斩其将,临阵军不顾将先退者,后队斩前队!” “朕就在南京,誓与南京共存亡!” 周景恪的话回荡在奉天殿的上空,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底下官员难免为之动容。 下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儿,柳执旭提笔,周景恪用印便是,可圣旨上的东西究竟有几分能落到实处,那便不得而知了。 …… 三路兵马势如破竹,随着王和进战死的消息一道传入谢樱耳中的,还有叶宇抵御住周再勤重金贿赂之事。 “叶将军当真是坚如磐石啊,”芸惠在一旁赞叹道,“那么多金子,换谁能不动心。” “所以说他真的很了不起!”对于得力之人,谢樱向来是不吝称赞的,在众人面前将叶宇夸了一番还不够,干脆亲笔写信过去褒奖。 她其实不信叶宇不曾动心,那么多金条放在她面前,她自己都未必能把持住。 但君子论迹不论心,不论叶宇是权衡利弊,还是真的坚如磐石,他都经受住了考验。 “如今咱们三面合围,南京已然近在咫尺,”曹华笑道,“快的话,咱们今年过年之前,就能平定天下!” 谢樱看了眼舆图:“如今周景恪困守孤城,城破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况且她们城内还有不少内线。 “周景恪还妄想全民皆兵,”芸惠摇了摇头,“他也不想想,若非他们皇室无道,百姓又岂会艰难至此?既想让百姓为国尽忠去死命打仗,又想拿人家当炮灰挡在咱们面前,既想要臣子以死殉国,又搞些什么左右制衡,视百官如家奴。” “他也不想想,这样的朝廷,为何能值得百姓去牺牲?” 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 这样的思想,好像是历朝历代的皇帝们,一脉相承的“优良传统”。 谢樱抿了口茶水:“其实他比他老子还是好很多的,先让张济承他们劝降吧。” 如今谢樱麾下的劝降专员,除了张济承和周再年以外,还再加上了之前被叶宇生擒的周再勤。 “如今攻下南京不过是时间问题,告诉周景恪,若不想徒增伤亡,就早日投降,咱们还能好好养着他,”谢樱抬了抬下巴,“五日后,若还不归降,便攻城!” “毕竟这位守南京城之人,还是咱们的旧相识呢,”谢樱声音格外低沉。 柳执旭站在城楼上,看着底下旌旗上碗口大的“谢”字,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谢樱这名字,格外耳熟。 许是深度思考的时候,大脑前额叶的就会唤醒曾经的许多记忆。 柳执旭忽然想到,自己为何会对谢樱这名字分外耳熟了。 当年出任大同知府之时,为了平定乱民,他允许百姓抢了谢樱等一干商人的东西,还打了一张永远都不会兑现的欠条。 只是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柳执旭眼神冷漠的看着城楼下的军队。 “若贼兵攻势实在太猛,便将桃花江的大堤给炸了!”柳执旭一如既往的发挥酷吏作风,对着身边的将官年乐吩咐。 “大人……这只怕不妥。” 桃花江作为长江的支流,水量不可谓不大,将大堤炸了,先不说能否将谢樱的大军全部淹死,下游的百姓便没有活路。 “如何不妥?”柳执旭瞪了一眼对方,“如今国不成国,还要顾忌着这些吗?让你们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没有?” “好了,”年乐挥了挥手,便有士卒捂着口鼻,抬上来十多口麻袋。 柳执旭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将这些丢到他们水源的上游,不消十日,贼兵便可不攻自破。” 那麻袋里装着的,是高度腐坏且被感染了的尸体。 柳执旭带着城内的郎中,用死囚做实验,又是老鼠又是毒蛇,绞尽脑汁的弄出来了这种疾病。 将这样的尸体丢入河道上游,谢樱军中迟早会感染瘟疫。 年乐从下往上悄悄瞄了一眼柳执旭的神色。 “动作快点!”柳执旭催促道。 …… “将军,咱们不能干这样伤天害理的事儿!”出了南京城,一旁的士卒开口劝道。 “就是,他们这些达官贵人一路南逃,祸害完北边还要祸害咱们,”有人骂道,“水源可不比别的,咱们家中妻儿老小,谁不喝水?何苦干这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勾当?” “还说什么要把堤坝炸了,要是炸了,我家被淹了怎么办?”有士卒毫不避讳的骂道,“天底下缺德之人,他柳执旭说第一,就没人敢说第二!” 柳执旭守城,除了北边带来的禁军外,还有原本南直隶的守军。 而南直隶的守军大都是当地人,妻儿家小不在城中,便在外头的乡村里。 第456章 生不逢时 谁也不会蠢到,去给自己家附近弄这样的毒瘤。 年乐迟疑了片刻,将麻袋里的尸体烧掉了回去复命。 但显然,和年乐怀着相同心思的人,不止一个。 有邓广在前面铺路,南京城内还活跃着谢樱一早布下的大大小小的暗桩。 这些人此刻分外活跃,不断地在背地里联络各个策反的官员。 罗连作为南京的吏部尚书,在这个默认退休养老的官员所在地,倒是颇有盛名,听闻白日之事后,便主动找到了年乐。 “我罗家在南京城经营这么多年,决不能看着柳执旭将整个南京城糟蹋了,更不能让他带着全城的百姓一同陪葬,”罗连开门见山。 年乐拱手:“大人说的极是,咱们生于斯长于斯,他们如同丧家之犬一般南逃,还要作贱咱们的家乡,士可忍孰不可忍!” …… “他们如今都不来上朝了吗?”周景恪看向冯牧,整个人笑的有些苍凉。 这段时间以来,周景恪整个人老的格外快,南京的御医诊断后,说这是操劳过度导致的心脉受损。 冯牧扶着周景恪,看着空空如也的奉天殿:“柳大人带人跟贼兵打仗呢,剩下的……不提也罢。” “他们师生倒是有意思,原是文官出身,最后又都跑去守城,一处南京一处北京,当真是他们两师生的天下,”周景恪随口感叹一番。 柳执旭此人是当之无愧的酷吏,他倒是不怎么贪墨银钱,只是一门心思往上爬。 但最后,居然还是他派上用场,一介书生,挽起袖子提了剑就上了城楼。 张济承是把好用的刀,选出来的弟子,自然更是把好用的刀。 “皇上,贼兵的攻势太猛,柳大人请旨直接屠城,什么也不留给贼兵!”锦衣卫指挥使小跑着进来回话。 柳执旭当真是狠人,眼看求生无门,那不妨将城内粮仓还有各处民居全部付之一炬,留给谢樱一个满目疮痍的城市,纵使她坐上了皇位,也能让剩下的人把她拉下来。 周景恪摇头:“罢了,罢了,到底是朕的子民,少做些孽吧。” 两人说话间,忽听得外头喧闹,竟然是景渊带人走了过来。 “皇上,”景渊轻声开口,也不再行跪拜大礼,“皇上宅心仁厚,相较太上皇,自然是治世明君,只可惜生不逢时。” “臣斗胆,请皇上下旨,降了叛军吧,”景渊拱手弯腰,看着周景恪。 “大胆,你见皇上不行礼便罢了,竟然还敢一昧劝降,究竟是何居心?”冯牧骂道。 如今各处能派上用场的守卫,都去了南京城楼上,宫中守卫松散,纵使冯牧想摆出曾经的排场,也是无人应和。 “罢了,”周景恪伸手,看向景渊,“你一早便跟贼兵有所勾结。” 是肯定。 不是质问。 景渊沉默片刻后开口:“皇上是明事理之人,应当知晓太上皇所作所为,实在令人不耻。” 一旁的锦衣卫动了动手中的刀,企图将景渊当场斩杀。 “你杀了我也无济于事,”景渊看向锦衣卫,“杀了我,你也挡不住外头的千军万马,况且全天下那么多百姓,哪个不盼望着谢樱早日平定天下?” 殿内几人俱是一滞。 “是你自愿过来的,还是贼婆让你来的?”周景恪踱步,坐在了龙椅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景渊。 “是谢樱吩咐,也是微臣自愿,”景渊不紧不慢的开口,“若是太上皇,臣不会来的。” “她让你跟朕说什么?” “谢樱让臣转告陛下,皇帝名义上是天子,看似是受命于天,实则是受命于民,这样的道理史书中三番五次的说了,但不管是您,还是太上皇,你们都舍本逐末,将玩弄权术阴谋诡计奉为圭臬,却忘了大道至简。” “再好的臣子,再好的改革,在你们手里,也不过是满足一己之私的手段罢了。” “她还说知道您不同于太上皇,也不同于废太子,若您愿意投降,定然给您个安乐公的位子,让您好生将养。” 后面封为安乐公之类的话,谢樱倒是没说。 但景渊实在不想看着周景恪就这么白白送死。 殿内一时沉默,周景恪毫不客气的嗤笑一声:“朕是天子,天子自然有天子的气节,太上皇下令迁都已经是辱没祖宗,我又如何能重蹈覆辙?” “其实谢樱说的那些东西我也看过,”周景恪抚摸着座椅上的龙头,龙头用黄金雕刻而成,精美华贵。 “无非是些古来贤君老掉牙的道理,确实民为重,但那些蝼蚁一般的贱民,又如何能与天子一般平起平坐?” 周景恪满脸不屑的看着景渊。 天子可以看重百姓,却决不能容忍这帮人和自己谈平等,谈尊重。 “但我朝国穷百姓穷,期间各种缘由,朕倒是摸到一点关窍,可正如同她说的那样,”周景恪顿了顿,“皇帝不能将刀子往自己身上捅。” “皇上是明君,其实只是生不逢时罢了,”景渊看着周景恪,一脸认真的开口。 一个继位不到两月的皇帝,可谓是殚精竭虑。 周景恪上下扫视了景渊一眼:“其实周启乾,是朕派人杀的。” “你们都四散逃命去吧,”周景恪身在皇宫,也能听见外头火炮的轰炸声。 肉体在火器面前,是毫无还手之力的。 景渊看向周景恪,端端正正的行了个三跪九叩的大礼,和那锦衣卫一道仓皇的出了宫门。 “冯牧,你也走吧,”周景恪站起身来。 原本虚弱的身子骨此刻好似强健了许多,但走的太急多少还有些喘息。 “皇上,奴婢不走,”冯牧涕泗横流,“咱们把这皇宫一把火烧了,就算是死也不能让贼军得了便宜。” “不必了,回头重新修整又要劳民伤财,”周景恪摇了摇头,“朕如今已经做了亡国之君,如今留下皇宫,也权当是为城内百姓做些好事,只希望百年之后史官提笔,别将朕同父皇相提并论就是。” 第457章 殉国 周景恪一面说,一面自顾自的抬脚离开,冯牧抹了一把眼泪赶紧跟上。 尽管有柳执旭率众抵抗,但破城只是时间问题,而年乐作为城门守军,同罗连一起,趁柳执旭不备,直接将人拿下。 柳执旭一介文人,哪里是这些士兵的对手,三两下便被按倒在地,罗连站在城墙上大声喊道: “皇帝无道,罗连愿带南京上下百姓投降,喜迎王师!” …… 谢樱的大军几乎是在众人翘首以盼中进了南京城。 “将军,这老东西找到了,但周景恪没找到,”叶宇挥了挥手,便有士卒将老皇帝用门板抬到了谢樱面前。 叶宇伸手揭开了门板上的布:“这老家伙原本是想着自杀的,绳子都套好了也没敢伸脖子,咱们的人到了之后才装模作样踹凳子,被人救下来了。” 谢樱看着老皇帝一脸晦气的表情,心下不屑:“周景恪呢?” “不知道。” 要是城破之后周景恪跑了,难保会纠集残部,搞出一大堆麻烦。 “将军莫急,咱们的人已经在四处寻找了,”秦若林开口,试图宽慰谢樱,“纵使找不到周景恪,还有老皇帝在咱们手里呢。” “找到了,”士卒的声音在外间响起,“朱将军找到周景恪的尸首了,只是……” “只是什么?”谢樱问道。 “朱将军说,请将军务必亲自去看一看,”士卒面色有些为难。 谢樱瞟了一眼老皇帝,发现周景恪的死,对他的影响并不怎么大,至少对方没有表现出什么崩溃难过之类的情绪。 天家父子,向来如此。 …… 周景恪吊死了。 吊死在了太祖皇帝的皇陵中。 “他这也算是殉国,”朱宸樾轻声说道。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当初在北京城仓皇南逃,如今倒真是践诺了,”谢樱叹息,“就冲这一点,比他老子强了不知多少倍。” 成祖当年将都城从南京迁至北京,自成祖之后的帝陵皆在北京,只有开国太祖皇帝葬于南京。 而周景恪上吊的地方,便在他的祖宗当年埋葬的地方。 几百年来又完成了一个循环。 周景恪上吊后,服侍他的冯牧也一同自缢。 不论周景恪生前做过什么孽,又或者权斗之时害死了多少人。 仅凭殉国这一点,就足以抵消他曾经的所作所为,哪怕这是他周家的江山,哪怕他是个坐了龙椅不到两月的皇帝。 “传我的令,以亲王之礼厚葬了他,”谢樱高声说道。 …… 平定南京后,剩下的事情便格外容易,蜀地官员百姓直接竖降旗,而其余南部各省也难以再组织人手反击。 李婳最近,除了跟刘叔年一起忙南京城的事务之外,还被一件事情困扰。 这事儿说来还是一桩陈年旧事。 “大人,那石征还在外头跪着,说不见到您本人,便长跪不起,”外头丫鬟来报,李婳从浩如烟海的简牍中抬起头来。 “让他进来吧。” 要说这事儿倒是稀奇,从前因为李峤之事退婚的那户人家,便是石家。 后来朝廷南逃,许多人家跟着一道南迁,石家便是其中一家。 再后来周景恪自杀,谢樱入驻南京,按照从前的法子处理南京城内高门大户,石家也在此列。 石家本身并非什么盛名在外的人家,更没有拿得出手的功绩,便一视同仁的处理了。 虽说还给留了必要的生产资料和傍身的银钱,让他们不必居无定所,但家中日子到底大不如前。 石家这厢,眼见从前的爵位没了,收回京城的产业更是痴心妄想,又因为分田之事,想做个坟少爷的念头也落空。 常言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石征不甘心像平民百姓一样过日子,一来二去,便想到了李婳。 石征被仆从带进来,看见案几后的李婳,张口便是:“婳姐儿……” 话音未落,便被一旁的仆从踹了一脚。 “叫大人。” 石征表情有一瞬间的呆滞,但念及此次前来的目的,忙改口道:“李大人,从前的事情是我有眼无珠,特此来向大人赔罪。” “我知道了,”李婳靠在椅子上,“你可以走了。” “这……”石征愣了一下,很快改口,“您大人有大量,我心里着实是过意不去,总得想法子补偿一二才是。” “你怎么补偿?”李婳难得有些语塞,但又想看看这货能憋出来什么。 “我……”石征硬着头皮开口,“我愿用我的一辈子,来弥补我曾经对大人犯下的错,当年的事情皆有家中长辈做主,我纵使想要阻拦也是无能为力……” 李婳有些啼笑皆非,没想到这样的剧情竟然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 “你最后是怎么处理的?”谢樱饶有兴趣的看向李婳。 “我让手下拿了一份卖身契过来,他既然说愿意用一辈子补偿我,那我索性成全了他,”李婳懒洋洋的掀了掀眼皮,“结果一听说卖身契,跑的比谁都快。” “看来这石征的诚意还不够啊,”谢樱打趣着开口,“果然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上一秒还口口声声,愿意用一辈子来补偿,下一秒便逃之夭夭了。” 料理完南京之事后,谢樱将剩下的军务分给众人,便班师回朝。 毕竟,北面还有鞑靼在虎视眈眈。 谢樱这厢还没嘲笑完李婳的烂桃花,自己的麻烦就来了。 “我们一听到登基大典的时间,就急忙往回赶,紧赶慢赶的,可算是赶到了!”叶宇行完礼,一脸激动的对谢樱说道。 “打了这么多年仗,你小子还是没个正行,”谢樱毫不客气的开涮。 宫内张罗了酒席,给回来的一众人接风洗尘。 “到底是咱们军中兄弟在一起痛快!”钱飞感叹道,“咱们军中从一开始便禁酒,今日倒是难得破例。” “咱们今日喝的是庆功酒,那能一样吗?”张成笑道,“咱们当年从张掖出来的时候,谁能想到竟然有今日的造化?” 到底是一起并肩作战了多年,众人一面贫嘴,一面叙旧。 第458章 剖白 这样的场合,朱宸樾自然也在场。 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些情绪激动,个个面色通红,杨兴已经烂醉如泥的趴在桌上,谢樱挥了挥手,便有宫女将人带下去歇息。 秦若林心事重重,倒是没喝多少,眼神有意无意的看向朱宸樾,心中猜测着他的年岁,悄悄观察着他的和长相。 朱宸樾自然也能察觉到这样的目光,但面上不显,只是笑盈盈的看着谢樱,跟一旁的赵常翼说话。 秦若林正欲开口,却被叶宇抢白:“我还未回京城,便听闻朱将军跟我们家将军有点渊源,不知今日能否告诉我们一二?” 叶宇的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李婳等人也是一脸八卦的盯着谢樱和朱宸樾。 上次谢樱有意帮朱宸樾撑腰,又是从前的交情又是什么救命之恩,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俩人绝不止这么点关系。 眼前气氛已经到了,谢樱看向朱宸樾:“你说还是我说?” 朱宸樾托腮看着谢樱,满眼含笑:“大伙儿问的是你,自然是你说。” “行,”谢樱点头,从当年二人在文昌馆外,红梅树下的第一次见面说起。 “哇哦——”李婳拖长了尾音,“想不到你那会儿胆子就这么大。” 这种事儿虽说李婳现在也干得出来,但要放在十几岁那阵子,是怎么也做不出来的。 “正是,我回去就让人去打听,到底是哪家姑娘这般胆大,”朱宸樾在一旁补充。 “所以你当年偷偷调查我了!”谢樱指着朱宸樾。 “别打岔,别打岔!”钱飞急忙安抚。 “再后来就是在谨湘伯府……”随着谢樱的话音落下,那段倒霉又窘迫的往事慢慢浮出水面。 “其实在你跟我姐说话之前,我就看见你了,”朱宸樾又在打岔,“我们几个当时刚好在那几株红梅后面,我就一直在那里看你说话,从那时起,我就觉得你说话,有股蛊惑人心的力量。” “我喜欢听你说话。” 朱宸樾突如其来的告白反而让谢樱愣了一下,她到底是怎么跟朱玉认识的,自己都记不太清楚了。 “真肉麻!你快闭上嘴!”赵常翼表示自己受不了,毫不留情的挤兑朱宸樾。 “再后来……”谢樱慢慢想着,说到了自己大婚前一晚,朱宸樾表示要跟自己浪迹天涯,后来去而复返之类的事情。 李婳目光闪烁:“其实……” “其实什么?”谢樱扭头看向李婳。 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殿内的烛火太热,烘的人脸上有些发烫。 “没什么,”李婳摇摇头。 其实李仪那时候,也为此事求过家中长辈。 可他终究没有朱宸樾的勇气和决绝,李峤和邹氏尽管支持谢樱复仇,但若要贴上自家儿子的前程和婚姻,犹豫起来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现如今,这些事情还是不为人知的好,相比李家在谢樱心中的位子,以及李峤和邹氏好长辈的形象,李仪这点刚露出萌芽的感情,最好还是隐入尘烟。 谢樱有些兴奋的说着两人的经历,末了还加一句:“你们呢,也不要太羡慕我,现在仗打的都差不多,看上哪家姑娘,就好好上门提亲去,只是有一样。” “不能祸害我朝中的女官,”谢樱随口一提。 为了避免权臣夫妻把持朝政,她到时候肯定要搞一些回避制度,这也是提前给众人打个预防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几人一面贫嘴一面吃酒,诸如伍山这样酒量差的,一早便倒在了桌子上,谢樱挥了挥手,便有宫人搀扶着他们去休息。 这种纯粹开心玩闹的场面,谢樱已经许久不曾经历过,是以今夜也难得多喝两杯。 “今晚就在宫里住下,明儿酒醒了再回去,”谢樱站起身吩咐道,“我去外头转转,你们也别喝太多。” 如今皇宫一大半的人被打发走,谢樱干脆将外头空着的宫室,划拨出去做了官员值房,也省的众人忙起来两边跑。 “是……”钱飞和张成应道。 “酒量还挺好,”谢樱随口嘀咕了一句。 伍山赵明这些侍卫出身的,早就已经下去歇息,就连李婳也走了,叶宇几人只是面色有些发红,颇有些千杯不倒的意思。 谢樱看了眼还在招呼着几人喝酒的朱宸樾,抬脚去了御花园散步。 夜风有些凉意,吹过来倒让人头脑清醒不少,谢樱慢慢悠悠的散步,却忽然被眼前的阴影吓了一跳。 “谁在那里!” 抬头看去,竟是秦若林。 “我当是谁呢,吓我一跳!”谢樱张口说道。 “属下知罪,”纵使秦若林鼓起勇气,此刻也难免有些怯场。 “既然来了,那就陪我一道散散步,”谢樱转头挥了挥手,宫女和侍卫们便在后头不声不响的跟着。 “将军,”秦若林咬牙,鼓足了勇气,“今日看见朱将军,倒是跟属下脑子里想的……不太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属下原本觉得将军这样的人物,心悦的男子定当是文韬武略,跟将军心有灵犀才是,”秦若林下了莫大的决心,“却不曾想,朱将军看着,倒是跟叶宇他们没什么分别。” 潜台词:朱宸樾除了出身,一无是处。 “你想说什么?”谢樱定住了脚步,心下不悦。 秦若林同她一起并肩作战这么长时间,不可能大晚上跑过来,就是单纯为了给朱宸樾上眼药。 眼见谢樱如此敏锐,秦若林咬咬牙,颇有一股豁出去的架势开口:“若是……若是我说我喜欢将军,您会不会觉得被冒犯?” 谢樱被这话一惊,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秦若林滔滔不绝的推销着自己: “属下同将军一道起事,平日不说同将军心有灵犀,也算得上左膀右臂,您每次提出的战略想法,没人比我的反应更快,也没人比我更明白您的心思,我们才是志同道合之人……” 秦若林语速越来越快,生怕下一秒谢樱便会将自己治罪,生怕脑中的千言万语只能嚼碎了咽进腹中。 第459章 我是女人 “我明白您的想法,理解您的担忧,我更知道您这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我比他更明白您的心思……” 秦若林几乎是在说临终遗言一样,说着这些话。 毕竟他的心思,往小了说是儿女情长,往大了说,那便是肖想皇帝,是天大的不敬。 谢樱看着秦若林状若疯癫的说完,这才徐徐开口:“人世间很多事讲究天时地利,一个人在你人生中出现的时机,很重要。” 谢樱笑着摇了摇头。 秦若林所谓的爱慕,不过是慕强罢了。 慕强本就是人的天性,不论男女,她若还是当年那个四面楚歌又声名狼藉的孤女,秦若林绝对不会对她有什么所谓的情感。 朱宸樾不一样。 “况且你们两个是截然不同的两人,许多事他能做到,你未必能,我看着你走到今天这一步,你心思缜密,做事稳扎稳打,他跟你不一样……” “相比之下,他没那么缜密,有时候还有些莽撞,”谢樱叹了口气,“可他当年,在我一无所有,声名狼藉的时候,就愿意跟着我去私奔,一辈子隐姓埋名,这些……” “这些我都能做到!”秦若林抢白,他如今已然破罐子破摔,几乎是在低吼,“他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我宁可放弃即将到手的功名利禄,以面首的身份留在宫中,我甚至比他更懂你啊,陛下!” 登基大典尚未举行,秦若林情急之下直接给谢樱换了称呼。 “哦?”谢樱挑眉,眼前这样的场景实在是令人心烦。 一个得力干将忽然闹这一出,对哪个主子来说,都是件棘手的事儿。 近一步则让人满怀希冀,后面还不知道干出什么来,远一步则心生怨怼,白白毁掉左膀右臂。 她如今已经是皇帝,跟了她也大概率比在官场上混更有前途,秦若林所谓的放弃一切,简直是子虚乌有。 “秦若林,”谢樱转身,定定的看着对方,“你若是真的懂我,就该好生当差,将这天下改天换日,而不是歇斯底里的做这些。” “如今天下初定,百废待兴,你若是真有这份心思,就用你的治下的百姓,给我看看你的真心,”谢樱想了想说道。 “你喝多了,先去歇息吧,”谢樱挥了挥手,不由分说的令人将秦若林搀了下去。 叶宇看到烂醉如泥的秦若林,心下了然,自嘲一般的笑着摇头。 …… 那晚后来的事儿便不了了之,除了秦若林好像打了鸡血疯狂工作以外,并没有什么改变。 叶宇几人也将兵部的布防、战报和功劳簿送到了谢樱手中。 “简直是笑话!”谢樱冷笑一声,将手中折子摔到桌上,“这帮畜生,居然能打出给周景恪报仇的旗号来犯我边关!” 周景恪的老爹还在这儿呢,鞑靼那边居然就跳起来了。 “咱们可要故技重施,将老皇帝弄去山海关?”芸惠在一旁建议。 “不必了,”谢樱摇头,“将火炮都运过去,给我放开了手脚的打!往后咱们会有越来越多的工匠,研制出越来越多的火器,不妨就将北面作为试验场。” “他们若还打着扣关的主意,那山海关一带,就是咱们试验火器的绝佳场地,”谢樱冷哼。 “登基大典我准备的差不多了,刘叔年拟了几个年号出来,但我想着国号,还得你自己定,”李婳看向谢樱。 “年号定为启元,新局肇始,万象更新,至于这国号嘛……”谢樱顿了顿。 李婳接话:“刘叔年说,国号咱们定为周。” “周?” “对,”李婳点了点头,“当年武皇定国号为周,刘叔年的意思是,咱们也是女皇登基,不妨一脉相承的定位周。” 谢樱:“你怎么看?” “不好。” “我也觉得不好,”谢樱耸肩,“武皇又是改国号,又是迁都洛阳,最后也得还朝与李氏。” 若非刘叔年一早便跟着她,谢樱真的要怀疑刘叔年的目的了。 更何况,她这江山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打下来的,又不是靠给老皇帝生孩子,何苦在这方面拾人牙慧。 “定位新吧,”谢樱做出最后决断,“咱们大典还是一切从简,天下初定,别把钱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是,”李婳点了点头。 正在说话间,有人通传:“尚宫局姜雪求见。” 尽管后宫被谢樱狠狠一通大裁员,但目前内廷六局,每个局底下还有二十人做事。 “尚宫局为皇上新制了龙袍和冠冕,请皇上试一试,”姜雪带着身后几个女官上前。 现在还没举行登基大典,但里里外外嘴乖的人,已经开始叫谢樱“皇上”了。 谢樱挑眉,看了眼女官托盘中的礼服和冠冕。 “这似乎都是男装的样式?” 姜雪一时语塞:“尚服局都是按照往常的规制做的。” 上一位女皇帝都是几百年前了,现在就算想做,也找不出当年的衣裳料子。 谢樱拿起看了看:“我是女人,不需要在朝堂上,还需要通过男装,给百官一个男皇帝的错觉。” “你听着,按照女装的样式做大礼服,包括这冠冕,”谢樱抬手看了看,“你们能将凤凰做成各种花样簪在发髻上,自然能做出相应的龙冠。” 谢樱罕见的挑剔了起来。 “还有,这几日天也愈发冷了,衣裳要保暖,”谢樱开口,“要是拿不准的话,可以将衣裳样子拿来我看看再动手。” “是,”姜雪急忙答应。 众人离开后,李婳有些不解的看着谢樱:“你不是一向都挺节俭吗?怎么今日倒这般挑剔了?” 她总觉得谢樱不是为了一件衣裳,而大动干戈之人。 “因为我是女人,不是空有女人外表的男人,”谢樱笑了笑,“想要让世人印象深刻,开始改观,就需要从着装开始入手。” 从前没见过几个女皇帝不要紧,见得多了就不足为奇,就像她从前开会时,站在一众西装革履的男人中,一定会穿白色或驼色套装。 第460章 爵位 她是女人,不是伪装成男人的女人。 她的女性特质是她的特点,而非弱点。 “我好像有点明白你的意思了,”李婳似懂非懂的点头,“只是这龙袍重新赶工,能来得及吗?” “就算不用缂丝,她们也有法子将衣裳做的光彩夺目,”谢樱笑道,“不过眼下我还有一件事儿比较头疼。” “什么?” “关于爵位的问题,”谢樱挥了挥手,有些不耐,“你说男的封爵,有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那女人怎么封爵呢?” 这件事一直困扰谢樱许久。 这样的爵位安排令她不舒服,要知道欧洲古代是有女爵的,但译者总是翻译成“女大公”、“女伯爵”之类,让她也没个参考。 “女、大公,女伯、爵”怎么听怎么怪异。 “公侯伯子男”,本身就是用男性身份特征做出来爵位名称,尽管在前面加一个“女”会简单粗暴的解决问题。 但谢樱不喜欢,她不希望自己百年后,又回到解放前。 这话还真是问住了李婳。 “国夫人?”李婳提议。 “ 国夫人前面加个几品吗?”谢樱抬头,“好不好听先不说,可为什么非得是夫人呢?女人不做张夫人李夫人,就得做国夫人吗?” “为什么一定要是某某夫人,一定要嫁人,而不能是她自己呢?”谢樱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像什么尚书郎,员外郎这样的叫法,这倒是好改,”谢樱踱步,“将郎改成娘便是,但这爵位究竟要怎么改?” “不仅是爵位,还有相应的官服什么的,不能再参照从前命妇的样式弄了,必须得有一整套的规矩,这样才能维持的更久一些……”谢樱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倒是有个主意,”李婳开口,“官服的话,上衣就比着大臣们的衣裳颜色,还有胸前的补子,弄成一样的,不过将男式长袍换成女式长衫,下身换成裙子就行。” “至于发冠嘛……”李婳想了想,“不妨参照武周时期?” “这主意不错,”谢樱点头,“这种大发冠,既能显示身份,又省去梳妆打扮的麻烦,倒是一举两得。” “如今咱们是女人为帝,女官命名,不如直接沿用从前的妃嫔称号?反正也没什么妃嫔了,”李婳建议。 “不行,”谢樱拒绝的很干脆,“既然要改,自然要彻彻底底的改才是,弄得半截子、四不像,迟早会被人家反攻倒算。” 谢樱摸着下巴开口:“其实对应公侯伯子男爵的,应当是祖、婶、姨、女、娘一类的爵位。” “但这听着……”李婳犹豫了片刻,“总感觉怪怪的。” “你不妨直接说难听,”谢樱干脆挑破,“其实我也觉得有些不太好听。” “可为什么公侯伯子男听着还行,但剩下这些听起来,就难听呢?”谢樱不知是在问李婳,还是在自言自语。 “女人的爵位诰命,诸如一二品夫人之类的,还得有贵淑德贤之类的称号才行。” “为什么一个,可以直接将世俗伦理中的身份、辈分甚至性别,直接作为爵位名称,另一个,却必须要有许多美好品质呢?” 谢樱脑中一团乱麻,将想法随口说了出来。 李婳哑然,站在一旁的侍者依旧哑然。 无处不在的观念和洗脑,早就在无孔不入的渗透,渗透到脑子里,渗透到骨髓里,直到被渗透的人意识不到这是渗透。 “所以你想怎么做?”李婳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脑海中飞过,但转瞬即逝,她只是本能的看向谢樱。 “所以我想,将爵位名称直接定为祖、娘、姨、子、女、”谢樱顿了顿,“五级爵位同公侯伯子男一般排序,再加封尊号。” “这……”李婳思考了片刻,重重点头,“虽说现在听起来不太习惯,但后面慢慢叫着叫着就习惯了,也就好听了。” 有权势的东西,自然都是好听的。 “对,”谢樱点了点头,“公侯伯子男,也不好听啊。” 毕竟皇帝一词,在嬴政发明出来之前,也没人觉得好听不是? 一年两年不习惯,那就十年八年,一代两代不习惯,那就千秋万代。 世人总要习惯的。 “我觉得你这个子爵,设置的格外好,”李婳笑道。 “怎么个好法?”谢樱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 “子既可以说男,也可以说女,”李婳看向谢樱,“但总有那起子蠢货,默认子就是指男子,咱们让出去的字,也该拿回来了。” “是啊,该拿回来了。” “还有一样,若是女爵放在前朝重新拟定,那从前的诰命夫人,还要不要保留?”李婳看向谢樱。 谢樱想了想:“留着,不过待遇全部砍掉,只保留一个荣誉称号便是。” “只是我怕这样一来,许多不长脑子的,就又奔着那诰命去了,”李婳叹息,“我都能想到他们会说什么:‘都是一品,在外朝累死累活有什么好?咱们家又不缺那点子钱跟权,还不如找个好婆家。” “内宅中的贵妇人,只怕恨不得将咱们掐死,”李婳笑的有些无奈。 “这就端看她们自己脑子清不清楚了,”谢樱冷笑,“毕竟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自己愿意蒙上眼睛自欺欺人,那也怪不了旁人,有愿意往上走的,咱们当然要伸手拉一把,若是不知好歹,还说咱们狗拿耗子的,那便任其自生自灭。” 现代社会鼓吹干得好不如嫁得好的,不是也一大把吗? “毕竟对内宅夫人们的册封,是当丈夫进无可进之时,才会选择加封妻子或母亲,”既能提防权臣当道,又能给个相应的安抚。 “眼下咱们不存在的问题,不代表以后不存在,册封诰命的时候,咱们手多少要紧一些,只保留三品以上的诰命夫人,剩下什么四五品宜人之类的,全部砍掉!” 谢樱在厅中踱步:“若非出于安抚臣子的考量,这夫人们的身份,我是一个都不会留的。” 第461章 不彻底 毕竟一品国夫人和一品国公能撬动的资源,天差地别。 虽说一个荣誉能解决的问题,没必要那般大费周章,但若是仅靠着丈夫,随随便便就能获得一品荣誉,那对外朝的女官们也不公平。 “对,养着那一大堆没用的,就算砍掉所有待遇,逢年过年还得给赏钱,麻雀再小也是块肉,”李婳很快明白了谢樱的意思。 提防权臣当道,哪来这么多权臣,留一两个意思意思就是了。 “只是咱们这样做,怕是要挨不少骂了,”李婳轻笑道。 “骂就骂呗,”谢樱无所谓道,“天底下有几个诰命夫人?” 这事儿本质上就是婚内和婚外女人的利益问题,过度保护女人婚内权益的结果,后世某岛国的前车之辙还不够看吗? 对此,谢樱的观点很简单:只有家务劳动的意义不断被削减,才能逼迫更多人走出家门,投身社会劳动,妇女不掌握生产资料,被瞧不起的命运才能从根源上改写。 若要改变所有女人的处境,就一定要大力保障未婚女性,外朝女官的利益。 只要外朝女官的价值越来越高,那么女人们乖乖待在内宅的机会成本就会越来越高,才会想尽办法自立自强。 只有切断可能向下滑的路径,才能倒逼剩下的人不顾一切往上走,阵痛总是要有的,世界没有舒舒服服的躺赢这么回事儿。 况且她这样的改革,也不过是针对上面的一小部分人罢了。 …… 大典时间越来越近,各处也愈发忙乱。 “你那身官服穿着怎么样,我感觉还蛮好看,”谢樱问李婳道。 “先不说这个,明儿就是登基大典,”李婳凑近了谢樱。 “我不紧张,”谢樱抢白。 “我问的不是这个,是那个朱宸樾,你准备怎么处置?”李婳面色凝重的盯着谢樱,“你可千万别在这事儿上犯糊涂。” “这个我自有分寸,”谢樱抬头,“咱们女人想要不为他人做嫁衣,最要紧的就是保证孩子只知其母不知其父。” 其实她还是有私心的。 或许也不是私心,是时代限制下的改革不彻底。 若是直接废除封建帝制,自然就不必依靠血缘进行传承治理,她的私人生活和国事便没有任何关系。 但眼下,还容不得她这么做。 “既然这样,是否要效仿前朝,给那些男人都按不同品级设定位份?”芸惠问道。 如今内宫一应宫务,都是由芸惠在处置,若真要设定位份之类的,她就有的忙了。 “不必了,”谢樱摇头,“若是真要设定位份,势必中间要有一位正宫。” “一旦有了正宫,若不将人关进深宫里,迟早会私自联络臣子,”谢樱看向芸惠,“不妨这样。” “所有皇夫只分两种,一种是在外有功劳有官职的,这一批人都平起平坐,封一品国公,最多只有五人,且不能在外朝担任要职,”谢樱转头,“至于剩下无才无德,空有相貌只会讨人欢心的,做普通面首便是,普通面首最多十人。” “这些人数,只能少不能多,只有这十五人中有空缺,才能补新人进来,”谢樱眯了眯眼,“而孩子生下来,统一交由内廷抚养,任何人不得教唆皇储认生父。” 欧洲多的是女王,甚至叶卡捷琳娜二世和彼得一世并称大帝,也没见人家为这种事情烦心。 男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孩子。 “你这样想,那我就放心了,”李婳长舒一口气,“只要你不犯糊涂,比什么都强。” “李大人怎么就吓成这样子?”芸惠有些不解。 “你不知道,我从前看过一本书,”李婳抚了抚胸口,“就说那西梁女国的国王,见了唐僧,就甘愿用一国之富,召他为王,自己退位做王后,我真是吓惨了……” 谢樱慢条斯理的拿出木盒中的国玺,冲着上面的龙眨巴眨巴眼睛:“有些糊涂,压根不可能犯。” “至于你说的那种,无非是没得到过权力的人,想象皇帝用金锄头罢了,”谢樱放下玉玺,神清气爽,“不管男女,都希望自己可以凭借着自己的特殊性,获得上位者的青睐,从而走上一步登天的捷径。” “但实际上,天下几万万人,没有人是特殊的,纵然是万里挑一的才貌仙郎、神仙妃子,那世上也有上万个。” 就连她,不也是分外普通的,在曾经那个圈子里,一抓一大把的人么? “其实……”谢樱说着,忽然放下手中的玉玺,怅然若失。 “其实什么?”芸惠急忙看向谢樱。 她能感受到,随着大典日子的临近,谢樱整个人的情绪变得格外敏感。 “其实我一点都不想生孩子,”谢樱低声道,“我讨厌孩子,也不想教养孩子。” 医学发达的现代社会,尚且无法完全解决生育损伤,又何况是这个年代? 她不想要孩子。 “快别胡说了,”李婳急忙打断,“你若是不生孩子,以后谁来继承皇位?总不能真让那些皇夫去跟妾室生孩子?那你成什么了?” “这自然不可能,”谢樱摇头,心中愈发烦躁。 李婳说的是实情,她不是圣人,她有私心,她希望现在的权势可以传给自己的孩子,即使是现代人的灵魂,她也不可能将这么大的基业拱手让人。 可她不想生孩子,更干不出让别人帮忙生孩子。 毕竟只有自己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子,才是她自己的。 “其实你也别太害怕,”李婳安抚道,“我娘一辈子生了三个孩子,身子好生保养,也不会有太大问题,等你生下来之后,就交给奶娘和宫女教养,等长大后再带在身边,岂不更好?” “李大人说的极是,”芸惠在一旁疯狂点头,“就算折磨人也是有限的。” 可谢樱无法说服自己,她就是个极度贪心又自私的人,她一点儿也不想吃亏,尤其是在这种事情上。 李婳知道谢樱又犯了老毛病,将嘴里的话转了一个来回。 第462章 忧思过度 “你若是不想生孩子,直接教养别人的孩子,你如何能保证,这孩子不会走从前的老路?咱们这帮人拼命才有了这样的成就,才让女人的处境有些好转,万一继任者倒行逆施,咱们岂不是白费力气?” 李婳绞尽脑汁的劝道。 “就算这孩子以后由你来教养,思想和你如出一辙,虽然说什么天地君亲师,可你怎么能保证她不会受亲生父母的影响?”李婳见谢樱有些松动,继续劝道,“到底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才放心。” “就算不为你自己想,好歹为咱们这帮人想一想,”芸惠给李婳帮腔。 谢樱沉默了片刻,才点头:“你们说的是。” 眼见谢樱不再钻牛角尖,李婳这才准备说下面的事儿。 “还有一事,”李婳看向谢樱,“刘叔年建议,让老皇帝下退位诏书,然后你再称帝,虽说我觉得……” “但古往今来,好像都是这么干的,”李婳吞吞吐吐的开口,“还要三辞三让。” “你觉得怎么了?”谢樱看向李婳。 “我也说不上来,总感觉哪里怪怪的,”李婳迟疑了片刻,“明明是他们周家皇帝不仁在先,怎么咱们如今称帝,还需要他同意了?” “说的对,”谢樱打了个响指,“咱们没做过他们周家的臣子,自然不需要他们这些皇帝来禅位。” “咱们就是乱臣贼子,是代表天下百姓揭竿而起的乱、臣、贼、子!”谢樱一字一顿。 …… “明儿是个好天气,”姜华交了差,站在尚宫局的院中看着天空。 “是啊,”一旁的太监福安感叹,“都说登基前一晚繁星满天,是皇帝有恩德的缘故。” “也不知咱们这位陛下登基后,会给这天下带来什么样的改变?”福安喃喃道。 “别的不说,至少天下女子,定然会多一条活路,”姜华笃定道。 “明日便是登基大典了,”辽东军营里,有士卒窃窃私语,“没想到咱们这位新帝,平定天下的速度竟然这般快。” “叫我说,要不是因为那什么朱宸樾率众投降,哪里会赢得这么快?” “我听说这俩人一早便是相好,也不知道……” “你们在说什么?”士卒的话还没说完,便听见身后一道女声响起。 两人急忙哂笑道:“云参谋好,这不长夜漫漫,我们哥俩聊会天,打发打发时间。” 云霄瞬间冷脸:“打发时间?明日便是新皇的登基大典,鞑靼隔着长城虎视眈眈,你们两个哨兵不好好盯着也就罢了,还在这里打发时间?” “对不住,我们知道错了,”见云霄发火两人赶忙认错。 开玩笑。 云霄从起兵时就有的罗刹女绰号,可不是白叫的。 云霄再查了一遍暗哨,确保万无一失后才离开。 “不过他们说的也挺有道理,朱将军对陛下,当真是掏心掏肺的好,”四下无人时,云霄一旁的女兵低声说道。 “这算什么掏心掏肺?”云霄摇了摇头。 “陛下这样的韬略和心胸,若是男子,不知道天底下有多少女子,愿意扫榻相迎,生死相随,如今他朱宸樾跟了陛下,这其间固然有当年的感情,但咱们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又焉知他心中无所图呢?” “还有,出来这么长时间了,平日里做的事也不比旁人少,多少得将自己放的高一些,”云霄看着身边还算得力的下属,索性提点一两句。 “放的高一些?” “就是别拿出你当年寄人篱下的那副心态,不要觉得有个男人愿意为你付出,就是三生有幸,”云霄将话说的格外直白,“陛下给你们分了田地,你如今又有能耐和机会,在军中为自己谋前程,别学那眼皮子浅的做法!” …… 众人心中满怀激动的期待着第二日的典礼,而这场登基大典的主角——谢樱。 此刻却辗转难眠。 “明知封建帝制迟早会走向灭亡,但如今竟然还想当皇帝,”四下无人之时,谢樱看着手边的龙袍,心中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明知一种制度会走向灭亡,甚至明知问题出现在哪里,但又舍不得手中的权柄,只好在换汤不换药的基础上做改良,明明不想生孩子,但却还想让自己的血脉继承皇位,”谢樱自嘲的笑了笑。 当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这算什么?半截子的社会变革吗?半截子理想主义者?”谢樱看着镜中的自己。 烛火昏暗,铜镜照的人脸不甚清晰了。 这样的镜子在现代,她晚上是绝对不敢看的,但五六年的时光过去,她早已习惯。 回想起从前的事儿,当真是恍如隔世。 “我终究没有勇气,也没有人家的魄力,更没人家那么高尚……”谢樱搓了搓脸,有些蔫蔫的趴在妆台上。 “明儿就是登基大典了,怎么你还在这块儿坐着?”朱宸樾披上外衣,从里间走了出来,拿了披风盖在谢樱身上。 “我……”谢樱想说自己的烦恼,但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朱宸樾想了想,搬了把椅子坐到谢樱身边,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谢樱鼻子发酸,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明知历史周期律,甚至可以预见未来,但还要蒙上眼睛往前走,对于别人来说或许无所谓,还能享受下大权在握的快乐。 或许是夜晚的人本身就心思敏感,至少对于此刻的谢樱而言,就是清醒的沉沦。 她也喜欢金钱,喜欢权势,钱色权这东西没人不喜欢,可她到底…… 或许是她矫情吧。 “你最近,有些忧思过度了,”朱宸樾低声说道,“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思虑周全,想法更是和我们常人不同,但这样聪敏的另一面,就是忧思过度?” 谢樱吸了吸鼻子,按下哭腔:“李婳说过,说过一次。” “是吧,其实咱们刚认识那会儿我就发现了,”朱宸樾轻拍着谢樱的肩膀,“你心高,又聪明又有手段,不叫苦不喊累也不瞎讲究,所以特别厉害,是这世间少有的厉害。” 第463章 登基大典 “可这样的人,往往对自己太过苛求,”朱宸樾转头看向谢樱,“你对自己要求太高,太喜欢为难自己了,再加上你又是多思多虑的性子,这就容易钻进死胡同。” “我可没钻进过死胡同,”谢樱狡辩。 “你是在大事上不钻,但在针对自己的时候,就有这毛病,我发现好几回了,”朱宸樾继续宽慰着谢樱,“大多数人遇见危险,或者大事在即,整个人要么紧张要么蛰伏,谁会想你一样兴奋的要跳起来?” “还有,你当初才打到长安,就急着出台一系列政策,我当时就猜到,你可能又是钻了什么牛角尖,”朱宸樾看向谢樱。 “那时候形势一片大好,大家想的都是攻城略地,你却急哄哄的将一大堆后方政策弄出来,也就多亏刘叔年他们厉害,执行的干脆利索,但凡换一批人,这些都忙不过来,”朱宸樾低声道,“你知不知道,他们通宵干活都是家常便饭?” “这老小子跟你抱怨了?”谢樱有些生气。 “没有,我当初随口一问,”朱宸樾低声道,“你知道刘叔年,当时跟我说什么了吗?” “什么?” “他说,有你这样居安思危的主子,是天下百姓的福气,更是他们底下人的福气,自当竭尽所能的辅佐你。” “这还差不多,算这老小子有良心。” “我想说的是,”朱宸樾顿了顿,“我不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对自己究竟有多高的要求,但在我们看来,你已经做的非常好了,甚至是堪比圣人的好。” “可还不够,我只做了一半,”谢樱心情好了些,但还是难受的厉害。 “瞧瞧,都是劝别人劝不了自己,”朱宸樾抓着谢樱的手,“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点一点做,量变积累才会引起质变,这可是你自己写出来的话,怎么就不记得了?” 谢樱有些脸红。 尽管有些东西她倒背如流,但要做到真正的知行合一,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朱宸樾继续说道: “你今年才二十三岁,这个岁数登上皇位的皇帝,古往今来有几个?大多都是宫变之后赶鸭子上架,然后受制于宦官和权臣吗?你这皇位是自己一刀一枪打出来的,有谁能跟你比?“ “你为大家做了那么多,你知不知道,西北的百姓给你立了生祠?”朱宸樾低声笑道,“你现在活着就在受香火了,以后那些臣子,也不必担忧你会求仙问道。” “别胡扯了!”谢樱被他这没正行的样子给逗笑了,但心绪着实舒展了不少。 或许真是她心里有问题,或许是她太过顺遂,所以急于求成。 …… 尽管谢樱强调了许多遍一切从简,但该有的还是要准备。 谢樱坐上由三十六人抬起的轿辇往奉天殿而去。 轿夫都是万里挑一的专业人,即使路途颠簸,也能保证轿辇稳稳当当,坐在上面当真是舒服极了。 随后便有礼官高唱走流程,又是什么敬天地,敬尧舜禹和古来贤君之类的。 其实本身应该是敬天地祖宗。 但谢樱祖宗的排位嘛……早就被她付之一炬了,这才换成了古来贤君。 谢樱称帝,追封李清雅为温仁皇帝。 对于这样的做法,一开始自然引起了不少人的反对,温仁皇后可以,皇帝不行。 但在谢樱的坚持之下,众臣纷纷作罢。 谢樱对此原话是:“大伙儿若是各个拿着祖宗之法来阻挠,莫不是想趁机说,我这女人做皇帝是违背祖制?” 这样的大帽子扣下来,原先反对的人瞬间鸦雀无声。 其实封不封李清雅,都是次要的,毕竟不过是个礼仪性问题,说来说去,也只能说祖宗没说过可以这么做。 更关键在于,谢樱这一举措传递了一个很要紧的信息。 她以后,大概率会传位给女儿。 此前虽有则天皇帝,可那毕竟只有一位,最终还是还朝与李家血脉,不过是昙花一现 所以众人原本以为,谢樱会如同那位则天皇帝一般转瞬即逝,烟花一般绚烂的绽放后归于冷寂。 念及此,许多人心中对于女人称帝的反对,便压了下去。 可没想到,谢樱竟是想将这女帝,长长久久的传下去。 若真是女帝主政,那势必要用女官,聪明的臣子脑中转了千百个回合,知道家中子侄和后代的培养,必须得换个策略了。 先不说儿子如何,至少那些琴棋书画、针织女红,决不能再让女儿们学下去了。 谢樱的礼服思量再三,用了黑色作为主色,姜华带着众人发挥巧思,修改再三,在庄严上又添了一丝女性的柔美,发冠是将从前的凤冠换成了金龙,盘在发髻上。 对于这一点,谢樱很是满意。 其实这年头,不管男装女装,只要是礼服都不方便穿着。 既然都不方便了,她更愿意保留自己身为女性的特质。 一大堆繁琐的流程走完,李婳和刘叔年在下面带着文武百官叩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樱站在高处向下看,怪不得古往今来,人人都想做皇帝。 百官叩首,黎民跪拜,这样的感受,神仙也无法拒绝。 这一场典礼一直持续到了日落时分,谢樱走完所有的流程,才发觉自己脖颈僵硬。 “方才在外头兴奋着,倒不觉得有多累,现在歇一歇,才发现是真受不了,”谢樱活动着筋骨感叹。 “明儿一早还有早朝呢,咱们还是收拾收拾,赶紧休息,”芸惠在一旁催促道,“怪不得史书里的昏君都不爱上早朝呢,穿着那么厚重的衣裳,又要起那么早,搁谁身上都受不了。” “所以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谢樱咬了一口桌上的白馒头。 她不喜欢吃放了各种乱七八糟馅儿料的点心,尤其在晚上。 还是馒头吃起来更香更舒服。 …… 对于底下人来说,今日的早朝,可比昨日的大典更令人精神振奋。 毕竟论功行赏,可就在今日了。 第464章 封赏 谢樱打了个哈欠, 看着有条不紊给自己穿衣裳的宫女,还有外面昏暗的天色,不由得抱怨道:“回头第一件事儿,就是得将这早朝的时间,延后一个时辰。” 只要效率够高,完全没必要三更灯火五更鸡,纯粹给自己找罪受。 到底是第一次大朝会,上上下下都格外重视,三跪九叩之后,谢樱便徐徐开口,说出自己的一连串打算: “诸位,咱们自起事以来,李婳、云霄、杨妙珍等人身为女子,俱是劳苦功高,若是用从前诰命夫人,或者普通女官的名号来册封,未免辱没了她们。” 谢樱端坐在龙椅上,徐徐开口。 有之前封李清雅为温仁皇帝的例子在先,谢樱如今做出什么也不足为奇。 更何况,论功行赏之时,没人会给自己找不痛快。 “朕今日要说的第一样,便是给世间女子,仿照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定下爵位,分别为祖娘姨子女,待遇等级皆相同,外朝的官衙内,若是有女子做官,一律将郎改为娘。” “诸位爱卿可能听着有些拗口,朕听着也有些拗口,”谢樱顿了顿,“但是一年两年听着拗口,十年八年,千年百年,听着就习惯了。” 虽说武曌当政之时,世间女子的境遇已经大有改善,但她最致命的地方在于,并没有留下相应的制度设计。 因此,即便有像上官婉儿这样的女宰相,也不过是极个别,犹如昙花一现。 而她谢樱要做的,不是昙花一现,而是让她们像松柏一样,四季常青,长长久久的矗立于世。 谢樱的话语还在奉天殿内飘荡。 “第二样,便是改革科举,从前的四书五经照样要考,但题目的要改,要更倾向时务而非圣人之言,同时将进士、同进士的录用人数,砍掉一半。” “除从前的四书五经之外,加设工学、农学、算学等技术性考试内容,砍掉的那一半的进士名额,挪到这边来,”谢樱扫视一眼众人,缓缓开口。 “还有,科举从今往后,不限性别,”谢樱有些画蛇添足的补充,“男女混考,不得以性别为由,给考生设限。” 如今爵位和女官都有了,又怎么可能会在科举上加一层限制? “如今朕方登基,特在今年再加恩科,此外,各地官员俸禄,照从前比例再加五成。” 前朝将官员俸禄设的格外低,许多放高利贷的,便盯上了进京考试的举人们。 前期放贷给举人们,等这些人考上外放做官后,便跟着他们一道上任,收取本金利息,没有家底子的官员,或是主动或是被动的开始贪墨。 高薪不一定养廉,但低薪一定会导致贪腐。 “此次恩科不仅只加春闱和秋闱,而是要从上到下都加考,最先考童子试,放榜五日之后便举行乡试,乡试放榜一月后举行会试,以此类推,”谢樱徐徐开口。 “还有一样,由官府出面,在各地办学,招收十二岁以下的孩子,不得以性别阻挠学子入学,学子们可免三年学费,其余杂费自负,给他们教授些农业、算数、庶务之类的科目,”谢樱看向不明就里的众人。 “念书是个花钱的活儿,多少百姓都是睁眼瞎,这种学堂、也不期待他们走科举考功名,只要能识字会算数,别被人骗了就是。” “还有,若是有庄稼人想要读书识字,可由官府出面,开办夜校,找个当地的秀才教书就行,”谢樱想了想补充道。 “买不起纸笔,就用棍子在沙盘上写字,用石灰在黑木板上写字,不要求他们会做文章,只消识得几个字,别被人在契书上蒙骗。” 夜校,义务教育这些福利,都已经在谢樱脑中百转千回,纵使她做不到后世那般周全,但能做到一样算一样。 毕竟只有教育好了,科技才能发展,生产力才会更发达。 只要蛋糕做得够大,那分蛋糕的过程中出现的问题,就不足为惧。 “陛下仁德,”有眼力见的臣子已经拱手行礼。 “第三样,”谢樱挥了挥手,便有一旁的太监高声宣旨。 “朕自西北起事以来……钱飞封襄国公,授大都督府左都督,刘叔年封文定公,兼任内阁大学士,朱宸樾封承恩公兼任三大营统帅,张济承封内阁大学士,景渊封内阁大学士,秦若林内阁大学士,叶宇封平山公,兼任兵部尚书,李代封宁安侯,兼任礼部左侍郎,严力封文定伯,张成封安宁伯……杨兴任都察院左都御史,秦若林任兵部左侍郎……” “李婳封靖远祖,”太监宣旨的速度变缓,显然他多少还有些不太适应,“兼任内阁大学士,蓝隼封镇国娘子,兼任兵部右侍娘,芸惠封定远娘子,兼任任内阁大学士户部左侍娘……” 还有对于邹氏和卢氏的册封,以及对李峤等人的追封…… 太监的声音回荡在奉天殿的上空,足足念了有一炷香的时辰。 现在念的,还是三品以上高级官员的封赏,至于下面的低品官员,只等着内阁拟出委任状便可。 谢樱的圣旨,由太监宣读,再由新任的内阁牵头,随着飞骑传送到大江南北各个角落。 …… “封官第一天,你不回府好生孝敬你母亲,又跑宫里来做什么?”谢樱揶揄李婳。 “我就是心里有点闷,想跟你说说,”李婳看向谢樱,“虽说如今朝廷里三分之二都是咱们的人了,只是看着张济承景渊他们依旧稳坐高堂,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儿。” “咱们打了那么多仗,死了那么多人,”李婳顿了顿,“罪魁祸首说是他张济承也不为过,如今还得将他好生养着。” “是啊,”谢樱也长叹了一口气,“可咱们就得将他留着,一股脑将黑锅都甩到张游身上。” 毕竟很多错误,很难干脆利落的进行定论。 “总是说难,从上到下都难,”李婳嘟囔道,“可最后他们依旧好端端的活着,甚至连那个狗皇帝,咱们也得养着。” 第465章 分而治之 “政客们掀起的腥风血雨,最终死的都是平民家的孩子,”谢樱望着外面的天空叹息,“咱们如今也是大权在握,以后断然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儿。” 谢樱转头,定定的看着李婳:“我发誓,只要我在位一日,绝不让这样的事情再发生。” “我也是,”李婳重重点了点头。 …… “咱们这几日,可真是累惨了,”芸惠服侍着谢樱换下礼服感叹道。 “以后这些琐事儿你就别管了,”谢樱抬了抬下巴,“毕竟如今也是官身,这些交给宫女便是,无须你亲自动手了。” “我要是回府,蓝隼也不在身前,陛下在这宫里没个知心人,”芸惠轻叹道。 “放宽心,”谢樱拍了拍她的手,“宫里这么多宫女太监,哪个不是铆足了心思,想在我身边露脸的?你如今也是三品大员,再做这些就有失身份,如今天下初定,咱们还有的忙呢。” “也是,刘大人和李大人这几日简直脚不沾地,”芸惠点头,“不过我看着,咱们要的那一套东西,也差不多该拟好了。” “陛下让我们拟定的章程,都已经拟好了,”刘叔年将手中的册子递给谢樱。 虽说谢樱已经将大致的制度设计,在登基那日便已经昭告天下,但还有许多细枝末节有待推敲。 众人论功行赏后,便又开始忙起来。 本朝的制度设计便大致如下。 官场里,在前朝的基础上,加考科举,加女官、加女爵、撤诰命夫人,县以下的治理,从朝廷外派改成选举。 经济上,降低商业税,限制土地买卖数量,设立官方贷款机构,保存壮大从前的各个作坊,吸纳劳动力,打击秦楼楚馆,官员一律不得出入花街柳巷,监察御史顺便监察经济相关事宜。 还有废除工官匠户,废除士农工商的排名……等一系列措施,堪称改天换日。 “除了这些,你们还能想到什么吗?”谢樱翻了翻,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有些疲惫。 刘叔年摇头:“我们几人都商量过,再难有什么更好的法子了。” 尽管谢樱将早朝的时间,向后移了一个时辰,让众人的痛苦大大减轻,但工作量仍旧不改,内阁众人熬了好几个大夜,才将最后的律法、章程一一落到纸上。 “你们内阁再商量一遍,若是没问题,便可以发出去了,”谢樱将东西递给刘叔年,“忙完这一遭也不能松懈,眼看着就要到秋收的时候了,一定要注意各地的气候。” “是,”刘叔年点头,迟疑了片刻说道,“陛下最近可是身子不适?” 谢樱从前熬几个大夜,都不会有什么问题,属于体力精力都特别好的那类人,最近却总是隔三差五的感觉累。 “可能是最近没胃口,”谢樱抬了抬手,“我也懒得让太医过来瞧病。”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太医为了显示自己的专业度和有用性,有病没病都得开点药给她。 “若真是身子不适,还是要太医来瞧瞧为好,”刘叔年给出一个好臣子该有的本分建议,“如今天下已定,各处一片忙乱,陛下一定要顾好自己的身子才是。” 谢樱点了点头,太监小茶进来传话:“皇上,李大人求见。” “宣,”谢樱挥了挥手。 李婳人还未到声先到:“辽东大营有捷报,我看见,就想着亲自送过来!” 刘叔年也是有些激动:“战况如何?” “九边军队安定之后,轮流调拨人手去辽东打仗,跟练兵似的,”李婳笑眯眯道,“鞑靼的首领,被咱们的人一炮给轰死了。” 谢樱显然也有些兴奋,一面说一面从李婳手中接过了书信:“好个成晟,当真厉害。” “可不是嘛,辽东本就是苦寒之地,从前跟咱们中原做生意,倒也能勉强维持生计,谁知他们听闻了西洋国王的死讯,就严令禁止底下的民众同咱们交流,自己打击起黑市来了,还没见过这般自废武功的,”李婳耸了耸肩膀,“如今被打成这副模样,也是情理之中。” 谢樱眯了眯眼:“打,给我狠狠的打,打到他们俯首称臣,不敢再有二心为止。” “是,”刘叔年和李婳拱手,去了内阁值房拟旨。 但辽东的捷报,比谢樱想象的还快。 “鞑靼的尐皌部,戎茔部、莱浑部的可汗送来降书,愿意称臣,如今只剩下侒伅部不服王化,”刘叔年说着最新传来的战报。 “既如此,那便告诉这三个部落,谁能先取得侒伅部可汗的首级,日后便给谁加一倍的册封,”谢樱懒洋洋的开口。 “不消他们帮忙,咱们打下侒伅部也是迟早的事儿,”秦若林开口,“陛下此举,是要他们部落内部先起争端,日后就算再生异心,也是各自为战,难成大器。” “聪明!”谢樱点了点头,“让他们先打,最好拼的两败俱伤,咱们后面才方便直接去接管。” “鞑靼向来是逐水草而居,许多部落总是叛了又降,一直出尔反尔,毫无信誉可言,”刘叔年摇头。 “可咱们不能将人都杀光了,再将民众迁过去,”谢樱正色道,“若是真这样做,这些迁过去的民众纵使是汉民,变成鞑靼也不过是早晚的事儿。” “陛下的意思是……”刘叔年有些不解,“可是要效仿武帝设都护府?可这样一来,各地部落主不服管教,拥兵自重,又当如何是好?” “所以要双管齐下,”谢樱眯了眯眼,“在京城给他们画一片地方出来,将他们的部落主都接到京城来,留下部民继续游牧。” “之后再从朝廷派人去治理教化,让他们有机会读书识字参加科举,也给人家当军户建功立业的机会,有了上升的口子,就不会整日想着造反,就算有那起子不安分的,他们自己族人收拾起来,可比咱们方便的多。” 这一招就是分而治之。 华夷之别,远没有上下的阶级之别大。 第466章 恩科 不同民族的底层百姓,并没什么了不得的深仇大恨,多少还会互相照顾,惺惺相惜。 “若是往后各地有多余人口,也可以组织外迁,让他们相互融合,”谢樱看向众人,“融合的久了,差别就不大了。” 要知道,唐朝许多忠心耿耿的将领,诸如高仙芝,哥舒翰之流,都是藩将,而造反的安禄山,反倒是地地道道的汉人。 许多问题,不能以血统一概而论。 “陛下若是这样打算,那便是天下人之福,”刘叔年拱手道。 针对辽东的战略,就这么定下了,剩下只消按部就班去做便是。 只是眼下朝廷还顾不上这么一大堆烂摊子,还有着更要紧的事儿要忙。 那便是谢樱加派恩科。 “今年的加派恩科,是从上到下,从童子试到秋闱俱加上,臣带着内阁和翰林院众人忙了许久,这才将最终的题目定下,还请陛下过目,”刘叔年领头,将翰林院和礼部拟出来的试题递给谢樱。 “进士明经两科你们都是老手了,我看看别的,”谢樱接过试题翻看,“我还以为第一年,你们会手忙脚乱的,没想到出的题也有模有样嘛。” “这原是一个人的功劳,”李婳在一旁补充道。 “谁?” “高霂,”李婳说出出题的人名,“这人还是江祥举荐的呢。” “高霂?我怎么没听说过。” “陛下当然没听说过,这人原本就是个礼部主事,相较做文章,显然对这些工学农学更为精通,只是礼部需要能写好文章的人,就让这颗明珠蒙了尘。” “原来如此,”谢樱点头,“你吩咐下去,让高霂跟着你们一起举办今年的科举,多观察此人的品行,若是不错的话,外派出去干点实事。” “是,”二人点头。 “江祥现如今干什么呢?”谢樱问道。 江祥的名字,很久不在谢樱面前出现了,梁数临终前那句话,着实给谢樱心里埋了钉子。 这倒不是因为梁数擅长挑拨,而是谢樱相信江祥的人品。 江祥就是那种朝闻道,夕可死矣的虔诚之人,干出一腔孤勇只为旧主的愚忠行为,自然是理所应当,其他人或许会审时度势,但江祥不会。 或者说,他不愿意。 “他如今还忙着在平反冤案,”李婳答道。 众人原本以为,江祥怎么着也会被授予都御史一类的职位,没想到谢樱就给了个大理寺少卿的职位。 其实李婳也觉得对江祥的安排有些不太妥,但毕竟众目睽睽之下,梁数死之前在长安城楼的大喊都在人心中埋了根钉子。 而江祥本人就跟没事人一样,整日在大理寺忙忙碌碌,兢兢业业,外人也不好再多说。 “你们先回去吧,”谢樱扬了扬下巴,“传江祥。” …… 大理寺的大堂距离皇宫很近,江祥来的也格外快一些。 “现在这活儿干着,可还满意?”谢樱问道。 “满意,”江祥毫不犹豫的点头,“平凡冤假错案,为民请命,臣自然是满意的。” “委屈吗?” 江祥愣了片刻,没想到谢樱会这般直白,当即开口:“做官在哪做不是做,都是为了百姓做事,况且这相比臣之前,也不能算低了。” 不到四年的时间罢了,从五品到中央的四品官员,着实不能算低。 “其实我本来,是想给你留着都御史一职的,”谢樱慢条斯理的抿了口茶水,“你赤胆忠心,一心为民,人品也过硬,再加上当年对我也有恩,干这个最合适不过。” “可你知道为什么没给你吗?”谢樱看向江祥。 “梁数死之前说臣诈降,”江祥一脸冷静的开口,“所以当初在后方,陛下也不敢对臣委以重任。” “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谢樱看向江祥,丝毫不怕他会撒谎。 “实不相瞒,诈降之事,臣……当初想过,”江祥看了眼谢樱眼色,直接说了出来。 “臣自幼丧父,即食君禄,君即我父,做臣子做儿子,如何能如同那般钻营之人一样,忘了君父?纵使周再琮再无道,再昏庸,那也是君父,天下无不是的君父。” “你倒是毫不遮掩?”谢樱冷笑,“看来着实是我太过厚待你了,让你这般蹬鼻子上脸?” 江祥顿首:“陛下明察秋毫,臣不敢欺君,更不敢欺天。” “那周再琮不是你的天吗?怎么又不敢欺天了?”谢樱挑了挑眉,若有所指。 “陛下,臣从前有此居心,是未曾了解陛下,只将陛下当做江薛一般的山贼匪徒之流,只当那些章程,不过是哗众取宠之物,后来才明白陛下说到做到,宅心仁厚,”江祥真情实意的剖白。 “正如陛下说的那般,君臣父子,贤君才能要求能臣,父慈才能要求子孝,所谓伦理纲常那一套不过是愚臣愚民,陛下出了那么多册子,无惧将这些东西昭告天下,更无惧天下臣民有自己的思想,这样的皇帝才是臣的天,臣的父,臣对君父,自当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臣也相信,陛下能留着臣一条性命,让臣官至大理寺少卿,定然不是那般小肚鸡肠之人。” “陛下说过,为官做宰不是为皇帝做家仆,而是为天下百姓挣一条活路,臣深以为然。” 见谢樱不阻拦,江祥滔滔不绝的说着自己的想法:“从前张济承改革,结果越改越糟,就是将自己当成了皇帝的家仆而非天下文官喉舌,这才有后面的一系列事端。” “你倒是嘴乖,”谢樱居高临下的看着江祥,“能想通这些,倒是免去了我麻烦。” 谢樱说完,沉默了片刻。 “你还是去做御史吧,现如今御史监察的范围扩大,需要你这样的人,”谢樱徐徐开口。 江祥面色震惊的看向谢樱,重重叩首:“臣自当万死以报陛下知遇之恩,只是如今大理寺的许多冤假错案尚未平反……” “那你就带着手下人,将那一摊子烂账算清楚了,再去都察院上任吧,”谢樱吩咐道。 第467章 谢樱的身体 “多谢陛下,”江祥再叩首。 “还有,我是女人,没有给人当爹的癖好,”谢樱不咸不淡的开口。 “啊?”江祥抬头,有一瞬间的错愕。 看着江祥头顶的乌纱,谢樱忽然觉得这人格外有意思。 不过,站在百姓角度,到底是个好官。 “去吧,”谢樱挥了挥手,“我有些乏了。” 江祥出门,一旁的女官林双扶谢樱躺下:“陛下,咱们还是让御医过来瞧瞧吧。” “不了,”谢樱摇头,“我自己的身体,我比谁都清楚,眼下多事之秋,还是先忙完这一阵儿再说吧。” 林双点头,不敢再多问。 随着秋收的到来,增加派的恩科也如期举行,从各州府到京城,上上下下都忙的不可开交。 …… “我一开始还没明白,加考恩科往往都是加会试,你居然急急忙忙的全加上,还非得等前一关成绩出来后再举行下一场,原来竟是如此,”李婳看着第二日殿试的名额笑道。 “科举一层一层考,若是不将这些考试从上到下都加一遍,那些有才学的女子想要大展宏图,岂不是还得等七八年,她们等得,家里人可等不得,”谢樱冷笑。 毕竟在那些眼皮子浅的人看来,女人只有趁着年轻貌美,才能卖个好价钱,迟一年两年都恐卖不上价,又何况是四五年呢? “虽说只能从童子试开始慢慢往上考,但终究有考上来的人,”李婳笑道,“只要第一批有人脱颖而出,有她们做榜样,剩下的人才会更有信心。” “正是如此。” …… 待真正殿选之日,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才明白什么叫做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几万万人中才有这两三百人,可不只是万里挑一,更是是万里挑一,百万里挑一。 礼部宣读了题目,贡士们现场作答,谢樱偶尔提问或者点评两句,一直忙了好几日,上下都累的人仰马翻。 “我看那位状元郎,估计得有五十多岁了吧,”芸惠插嘴道。 “五十三,倒也还算年轻,”刘叔年笑道。 戏本子里都喜欢写什么年轻貌美的状元郎,可实际上能考中进士的,四十岁都算是年轻有为。 “那个叫王仪的,我记得她算学似乎很厉害,”谢樱回想着这一批进士。 虽说给了女子科考的机会,但到底是第一年,是以真正能闯殿试这一关的并不多。 王仪又是其中的佼佼者,算学成绩更是甩开第二名一大截,着实给谢樱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不只是算学,王仪此女的工学、天文学都是万里挑一的好,做文章虽说不像别人那般文采斐然,但也是博古通今,当真是个难得的全才,”李婳在一旁补充道。 “我当时见着她还有些惊讶,原以为是家中当主母教养,自然在算学上精通,没想到看了她考的科目,发现此人当真是个人才。” “这样的人才就不要浪费去翰林院了,”谢樱点头,“你下去问问她,愿意在哪个衙门任职,好钢得使在刀刃上。” “是,”李婳点头。 “军需粮草押运到辽东了吗?”谢樱看向刘叔年。 “押运的队伍,半月前就已经启程,早就到了,”刘叔年回话,“咱们今年虽说给百姓减税,但内廷砍掉了大半开支,又查抄了不少前朝贪官污吏的资产,财政反倒更宽裕些。” “就是宽裕了,也得上下节俭,精打细算的过日子,”谢樱笑道,现如今当真可以松一口气。 “对了,朱玉考的如何?”谢樱随口问道。 朱宸樾封承恩公,虽说他一应起居都在宫中,但家人都是要接到京城的。 既然自家家人都已经回来了,朱玉索性跟着一道出了宫。 “过了乡试,会试没过,虽说名次不高,但好歹也有个举人的功名,已经跟京城的几个学堂递了帖子,谋个教书的职位绝对没问题,”李婳在一旁接话。 虽说朱玉如今已经不是什么要紧人物,但到底是旧相识,李婳多少也会留意着点儿。 “这倒也算是称心如意了,”谢樱咬了一口桌上的绿豆糕笑道。 “你最近胃口还真是好,”李婳打趣,“从前不吃甜品的人,这小半盘子绿豆糕都快吃完了。” “御膳房做的点心很好吃,”谢樱挥手,“你们都来尝尝。” …… 再次看见秦若林,谢樱都觉得有些陌生了。 “你怎么劳累成这般模样?”谢樱有些调笑的说道,“纵使年下事儿忙,你也不必操劳成这般模样啊。” “陛下不是让臣……”秦若林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虽说臣那日有些唐突,但臣字字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秦若林笑的有些苍白。 “我知道,”谢樱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你若是不想回府,就搬到宫中来吧。” “什么?”秦若林瞳孔微缩,不可思议的看着谢樱,“我……啊不。” “臣……谢主隆恩!” 秦若林出了大门,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将自己家都搬到了宫中。 “这是怎么回事儿?”朱宸樾从军营回来,看见眼前的情况颇为震惊。 一旁的太监颤颤巍巍的说了今日发生的事儿。 “国公爷息怒,那秦若林不过是一昧的媚上,讨了陛下的欢心罢了,又如何能跟您多年的情分相比?” “我想起来军中还有事,这几日就不回宫了,”朱宸樾转身,大踏步的离开。 …… 对于秦若林忽然搬进宫这事儿,各方众说纷纭,但谢樱上朝的时候忽然发现,许多文臣上朝之时,都会在脸上敷一层薄粉。 对于这些变化,谢樱也没什么可说的,只能在无人之处,感叹下权力的魅力。 而朱宸樾每次上朝时,只是闷葫芦一般的低着头。 眼看着要到冬季,各处都在防着雪灾冻害,国事千头万绪,还有新进的一批进士官职安排,早朝时常忙的不可开交。 而朱宸樾倒也像有意的避开谢樱,谢樱想散朝后叫住他说话也来不及。 第468章 怀孕 “承恩公还没回来吗?”谢樱看向林双。 “随从说,承恩公军中有事脱不开身,这两日一直住在营中,”林双不敢隐瞒,悄悄打量着谢樱的脸色。 “罢了,”谢樱摇了摇头,“随我出去瞧瞧。” 朱宸樾眼下,负责着京城三大营的训练事宜,林双打点了车马,便扶着谢樱上了车。 侍卫们隐匿于各处,明面上看来,不过是京城一户富贵人家出游。 谢樱掀开车帘向外瞧,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刚到这个时代,离开谢家透气的时候,好像也是初冬时节。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到了城外,便有内侍快马前去通传,收到消息的各营将军很快整理衣冠,待谢樱到了大营,众人纷纷列队跪拜。 “朕来瞧瞧你们训练的如何了,”谢樱下了车,站在校场外围,看士兵们训练。 火器好用,但训练成本实在高昂,即便现在,全副火器武装的士兵也是少部分。 “依照陛下旨意,各处都在加紧训练,只是神枪手毕竟难得,只能先让他们尽力打中,避免脱靶,”朱宸樾开口,颇有一股公事公办的架势。 “还有,实战中完全采用火器武装士兵,仍旧不现实,微臣让他们同时训练火铳和刀枪箭矢。” “你做的不错,营内给各级军官的扫盲教育,做的如何?”谢樱回头看向朱宸樾。 不断有士兵向上升,从前军中的参谋们都在朝中供职,反倒没那么多时间来教导底层军官和士兵。 “从前参谋们都是一人负责着一军,手下管的人多,事儿也杂,所以臣想着,不如趁机改编,以裨将为单位,每三百人配一个参谋,为裨将军的副职,这样管理起来也更方便,”朱宸樾建议。 “你说的很是,这项我回去同刘叔年商议下,这些参谋们从何处选拔,具体如何晋升,都很要紧,”谢樱满眼含笑的看着朱宸樾,“没想到,你还考虑到这些了。” “在你心里,我是不是永远都是那个需要你牵着,带着的笨蛋?”朱宸樾凑近了反问,“陛下今日来了,不妨趁机看看三军比试?” “好,”谢樱点头,“比赢了的,有赏。” 毕竟天子在上面看着,底下的士兵自然铆足了劲儿比试,到底出了不少好成绩。 谢樱大手一挥,各营各火今晚加菜,还让人从宫里搬了好几筐瓜果出来做彩头。 毕竟这年头的冬季,想吃上一口新鲜的瓜果蔬菜,还真是一件奢侈的事儿。 “还不准备跟我回去?”士兵们在外头围着篝火比试嬉戏,谢樱坐在朱宸樾身边问道。 朱宸樾不说话。 “真生气了?”谢樱挑眉,弯下腰去看朱宸樾的面色。 朱宸樾依旧不说话。 谢樱直接靠在了朱宸樾的肩膀上:“世上的男人纵使再好,也越不过你去,别为这种事儿心烦,其实我也是……” 谢樱想了想,还是将心中的话咽了下去。 “你也是怎么了?”朱宸樾伸手揽过谢樱的肩膀。 “你记不记得我从前跟你说过,人会被钱权异化?”谢樱慢慢开口,“我如今就觉得自己在被异化。” “就像我并不喜欢孩子,可为了江山,我还是得生孩子一样,”谢樱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气声说话,“明瑾,你在我心里,永远是唯一的……” 朱宸樾转头,看着谢樱:“你知道我那天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觉得,你整日对着我这样的武夫,是不是也有些腻了,所以想找点新鲜的,才选了秦若林,”朱宸樾低声道,“可我想了半宿也没想明白,论长相论感情,他哪里比得过我?” “是不是很可笑?”朱宸樾问道。 “当然不是,”谢樱定定的看着朱宸樾,“爱,本身就会让人患得患失,你如果移情别恋了,朱宸樾。” “我宁可杀了你!”谢樱恨恨说完,话锋一转,“你记住,世间男子再多,至少在我心里,也没人能越过你,可许多事情,我也身不由己。” 朱宸樾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我是个粗人,许多事情想的没你那般周全,但是我对你的心,从来没变过。” “我知道,”谢樱点头,侧首趴在朱宸樾耳边说道,“其实遇见你,也是我这么多年以来,最幸运的事情。” 至少朱宸樾的存在,还能让她保持着心中最后一丝柔软的地方,不至于变得面目全非,成为一台机器。 返程的时候,在谢樱的吩咐下,马车特意经过了弘文馆。 朱宸樾下车,飞身上墙,折了一支红梅。 …… 闹脾气的朱宸樾被谢樱亲自接回了宫中,众人惊奇的发现,朝中的武将竟然开始悄悄将自己的鞋底垫高,悄悄模仿着朱宸樾的动作。 听闻李婳说起此事,谢樱笑而不语,只是轻轻将一块云片糕塞进嘴里。 “你怎么又吃这些甜点了?”李婳有些警惕的看着谢樱,“你一盘子都吃完了。” “吃就吃呗,冬季这么冷,还不能多吃点了?”谢樱一脸无所谓的眯了眯眼。 “不行,还是找太医来看看吧,”李婳按住谢樱的手。 谢樱没拒绝。 …… “陛下大喜,”太医院院判赵莱诊完脉后,直接跪下叩首,“陛下如今有了身孕,我朝后继有人。” 李婳一脸兴奋的看着谢樱:“有多久了?” “住口!” 赵莱正欲出声,被谢樱打断:“这些到底是关系江山社稷的大事,不得对外吐露一字。” “臣知罪,”李婳跟赵莱一齐跪下请罪。 “既然已经知道了,那便仔细调养,临盆之前不得对外多说一句,更不许猜测这孩子的生父是谁,若有敢妄言者,定斩不饶,”谢樱阴着脸,几乎是一字一顿的下了最后通牒。 “是,”赵莱叩首,心中七上八下。 “都下去吧,”谢樱无所谓的挥了挥手。 她自己的身体,她比谁都清楚,之前整日困乏的时候,她便感受到了不对劲,这才让秦若林进宫。 第469章 双喜临门 天子的权力面前,她不敢去赌人性,也无法忍心对朱宸樾痛下杀手,权衡利弊之下,只能用这样的障眼法。 她真的,一点也不想要孩子。 随着年关靠近,谢樱能感受到自己身子越来越沉,赵莱更是恨不得一天三次的请平安脉。 这样的变化,满朝文武自然是无人不知。 朱宸樾和秦若林得知消息,自然是心中狂喜,但有规矩在前,并不敢猜测这究竟是谁的孩子,臣子们也不敢去恭喜朱宸樾或者是秦若林。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谢樱的精神却是一天比一天差,终究忍不住,在乾清宫嚎啕大哭。 “快去将李大人,芸大人和小云大人请过来!”林双见谢樱的情绪实在是差劲,赶紧吩咐人去请李婳和芸惠和云溪。 “不请朱大人和秦大人吗?”小黄门有些慌张的问道。 “请他们有什么用!”林双难得有些生气。 谢樱如今心情差成这样,不就是因为这两人吗? 所幸三人此刻都在值房,距离乾清宫也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听说谢樱情绪不对,当下不敢耽误,脚底生风的跑了过来。 “几位大人快进去看看!”林双在外头低声说道。 谢樱似乎是哭累了,红肿着眼睛抽泣,见三人进来眼睛又开始发酸。 “怎么了这是?”芸惠快步走到谢樱跟前。 “我今天,我今天腰疼的直不起来,”谢樱红肿着眼睛,似乎也是被自己情绪崩溃的原因给逗笑了。 “可不仅仅是腰疼,”谢樱长舒一口气,缓和下情绪,“从怀孕以来,我身体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身材走形不说,整个人像只肥胖又笨重的老母鸡,时常昏昏沉沉的,总是困,总是累,”谢樱嗓音有些沙哑,“我不能吃从前喜欢的东西,不敢做太大的动作,我的身子越来越沉,我甚至害怕胸前的韧带断掉。” 许多女人怀孕之后胸下垂,便是因为怀孕时,身体开始为分泌奶水做准备,身子越来越沉重,胸前的韧带承受不住重量,直接被拉断。 “我如今甚至如厕都不方便,每天夜里醒好几次,坐也不是躺也不是,我甚至没法平躺,”谢樱又开始抽泣,“我只能这样半躺在榻上,躺的时间久了腰就疼的厉害,我还掉头发……” 许多事情看起来并没有那般严重,可一样两样,十样八样琐碎的事情加起来,就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更要紧的是,她不敢稍加放松,不敢完全将朝政交给内阁,更不敢放下这刚有起色的王朝。 生产这件事,至少于现在的她而言,完完全全成了一种负担。 “而且我还害怕……”谢樱闭上眼睛,李清雅临死时的那段记忆,好似梦魇一般在她眼前浮现。 混乱不堪的现场,血和粪便混在在一起,向外翻着流干了血而变成白肉的伤口。 谢樱的精神压力着实有些太大了。 李婳和云溪有些不明就里,只有知道内情的芸惠,瞬间明白谢樱担忧的是什么。 “左右辽东的战事也快瓜熟蒂落,不如将蓝隼召回来吧,”芸惠在一旁提议。 温仁皇帝的事情已经随着往事尘封,让仅有的两个知情人陪着,谢樱的心理压力也能少些。 “罢了,罢了,”谢樱用双手摩挲着脸,“前线还在打仗,没必要为这点事儿将人传回来,或许真的是我孕期激素不稳定,有些太敏感了。” 芸惠从后面拥住谢樱:“这样,从今日到陛下临盆那日,我们就一直留在乾清宫守夜,陛下若是害怕了,就同我们说说话。” “好,”谢樱点了点头。 “除此之外,再让太医跟宫里的嬷嬷、医女们每日过来伺候,为陛下宽心,”李婳在一旁补充,“要不让我娘进宫来陪着?” “陛下若是担忧母乳喂养对身子不好,临盆之后便让太医着手调理身子,开些止奶水的汤药,问题总能解决。” 朱宸樾和秦若林都有些诧异,他们从前想尽一切办法也没能让谢樱的情绪好转,结果这几人来了后,谢樱的状态却慢慢好了许多。 …… 谢樱临盆的消息是和辽东的战报一起出现的。 约莫是下了早朝之后,谢樱便发现自己羊水破了。 毕竟是皇帝产子,阖宫上下都提着小心,太医、医女还有一众接生的嬷嬷们在此之前已经演练了许多遍,此刻正有条不紊的将谢樱往产房送。 李婳、芸惠、云溪、朱宸樾、秦若林直接进了产房,刘叔年和叶宇等人带着文武百官面色焦急的在屋外跪候。 寻常女子产子,都是生怕产房的血腥,冲撞了丈夫的气运。 但如今是皇帝产子,能让他们进产房,那是皇恩浩荡。 “芸惠,芸惠,”谢樱的声音有些哭腔,“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芸惠上前抓住谢樱的手:“没人敢胡来的,别怕,谁要是敢胡来,我就派兵去杀了他们全家。” 众人不明就里的听着芸惠这番话,李婳没见过这场面,还有些发怔。 邹氏擦着谢樱脸上的汗珠,此刻也有些顾不得尊卑:“樱姐儿不怕,不怕啊。” “陛下,别怕,用力,”产婆围在一旁。 朱宸樾跪在谢樱的床边,接过邹氏手中的帕子替谢樱擦汗。 他此前想过这个孩子是不是他的,但见到谢樱这般模样,也顾不得孩子究竟是谁的。 不管是谁的孩子,都不应该让谢樱受这般大的罪。 里头女人有些发闷的痛呼传到外间,叶宇直起身子,面色难看。 “你怎么看着比里头那两位还急?”钱飞一脸怪异的看着叶宇,他虽然也急,但也没急到叶宇这般地步。 “咱们陛下产子,我能不急吗?”叶宇白了钱飞一眼,“你以为人人都都跟你一样,好几个孩子,所以对这事儿见怪不怪?” 随着婴儿嘹亮的啼哭,辽东大营的八百里加急也送进了皇宫。 “报——侒伅部可汗努木缇及其子女一百余口人被尽数诛杀,成将军如今已经接管了索伦部一带——” 第470章 皇女 产房外,信使满面喜色的高声报信,待看到文武百官焦急的站在乾清宫门前丹犀上,有一瞬间的错愕。 但随后听见宫内婴儿的啼哭,瞬间了然。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产婆抱着婴儿对谢樱行礼,“是位公主。” 谢樱顿了顿,纠正道:“是皇女。” 众人听了这话,态度瞬间有了变化。 产婆手中抱着的,不再是从前可有可无的公主,而是有可能登上皇位的皇长女。 “这孩子真丑。” 这是谢樱的第二句话。 “挺可爱的,”朱宸樾在一旁有些笨嘴拙舌。 “别睁眼说瞎话了,长得跟个老太太似的,”谢樱有些无语,至少对眼前这一团丑东西,动不动还要大哭的丑东西,她还没什么母爱。 “小孩子刚生出来都这样,过几日就可爱了,”邹氏在一旁劝道。 “我方才好像听见外头吵吵闹闹的,怎么回事?”谢樱问道。 说话的片刻,宫女们就已经手脚利索的将产房收拾干净。 “是辽东大营送来的加急战报,鞑靼各部尽数归降,成将军已经率军接管索伦一带,”李婳笑着开口,“陛下,这开疆拓土的不世之功,以后定要流传青史。” “去跟外头的人说一声吧,”谢樱挥了挥手。 不消片刻,刘叔年和叶宇,分别作为文臣武将的代表,进来叩首道贺。 “皇长女一出生便有捷报传来,当真是双喜临门,实乃天下之幸,”叶宇毫不客气拍马屁。 谢樱想了想:“刚出生便有捷报传来,还是开疆拓土,皇长女不妨就叫——谢捷。” “陛下才思敏锐,皇长女出生便有开疆拓土之喜,此名当真是上合天意,下顺民心,”刘叔年的吉祥话,说的就更有水平一些。 “对于咱们打下的索伦部,既然已经定下了策略,那便按照从前定下的法子来吧,”谢樱看向刘叔年和李婳,“将昌平坊那一块儿画出来,作为他们可汗的居所。” “是。” …… 随着成晟一道进京的,还有给辽东大营将士们的请功折子。 “蓝隼这妮子当真是有些鬼点子,杨、汤二人也不错,”谢樱翻开奏折看了看,“只是这高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高欢的身份有些棘手,毕竟还没确定,他究竟是叫高欢还是叫李欢。 “高欢是位在辽东崭露头角的小将,也是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最早轰死鞑靼首领那一炮,就是他带人打的,那时候微臣就想上折子为此人请功,但是人家说以后还有功劳,让臣打完仗后一块儿请,省的反复,”成晟回话。 “他还挺猖狂的,”谢樱有些哑然。 高欢这性子不太像李峤,倒很像当初的李岚。 “正是,许是有能耐之人,脾气多少都有些古怪。” “罢了,”谢樱放下手中的奏折,若是为着外室子的身份,对高欢有偏见,那对人家也不公平。 毕竟出生在谁的肚子里,不是他能决定的。 “成将军带人在辽东立下赫赫战功,今夜朕于宫中设宴,好生为你接风洗尘,”谢樱伸手拍了拍成晟的肩膀。 开疆拓土这样的功劳,放在哪个时代都值得大书特书。 “臣有个不情之请,”成晟站起身来,冲谢樱行了个跪拜大礼,“臣什么封赏都可以不要,但请陛下将当年温仁皇帝那把佩剑,赐予臣,就当是……做个念想。” 谢樱拧眉。 成晟急忙解释:“温仁皇帝与臣都是武将世家出身,也算是自幼相识,后来又对臣有救命之恩,只是时过境迁故人不在,臣就想留个念想,绝无唐突之意。” 辽东的寒风中,红袍长剑,意气风发的女子带兵救出必死无疑的他。 何止是留个念想? 作为阶级观念不怎么强的现代人,谢樱多少能理解成晟的心思,但…… 李清雅那把剑,被她众目睽睽之下,送给朱宸樾了。 谢樱沉吟片刻:“剑,朕不能给你,但母亲当年留下的发簪,倒是可以留给你做个念想。” “多谢陛下,”成晟叩首。 谢樱的办事效率一向很高,封赏来得很快。 尽管成晟说不在乎什么功名利禄,但谢樱不可能给开疆拓土的功臣一根簪子了事,成晟封定北侯。 除了成晟外,对辽东将士的封赏也快速到位,包括对蓝隼赵明等人的封赏,自然也包括高欢。 一炮轰死鞑靼首领,这样的功劳不可谓不高, 再加上高欢在军中已经有品级,顺理成章升为了索伦宣慰使司同知。 …… “我听说,你居然跟高欢有来往?”谢樱听闻了李婳的做法,整个人格外惊讶。 “虽说他是我父亲的外室子,可一没跟我们娘俩争家产,二也没给我们使绊子,若不是父亲出事,可能我们一辈子,也不知道他的存在,”李婳摇了摇头。 “况且他人也算争气,就当普通官员处着,总比结仇强吧,”李婳看向谢樱,“陛下觉得呢?” “你现在是一品祖爵,跺跺脚,朝中都要抖一抖的人物,认不认都不是什么大事儿,”谢樱无所谓道。 “也对,不是什么大事儿,”李婳摇了摇头。 …… 对于谢捷的教诲,或者说爱。 谢樱这个母亲在另外两位父亲面前,居然还有些自惭形秽。 皇长女的父亲究竟是哪一位皇夫,此事无人敢提,没了世俗意义上那一层关系,朱宸樾和秦若林只能凭借着感情,拉近和谢捷的距离。 两人几乎是一天三次往教养所跑,顾不上孩子还小,朱宸樾又犯了老毛病,将外头见到的小玩意儿,成箱成箱的往宫里抬,谢樱甚至看见了给女童定制的铠甲。 秦若林也没好到哪儿去,发挥自己的特长,竟然给摇篮里的婴儿念起了史书。 就连叶宇也是一天三次的来看。 谢樱倒吸一口凉气:“你们两个,正常一些,那么大一点的孩子她懂什么?” 她虽然也时常抱着孩子玩儿,但那本质上跟玩玩具没什么区别,孩子一哭就直接塞给乳母,她自己逃之夭夭。 第471章 史官提笔 母爱这东西,真不是人人都有。 至少谢樱没有。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 有,但不多。 看着两人的模样,谢樱表示无法理解。 “还有叶宇,你衙门里是闲得慌吗?”谢樱看向叶宇,“你一天天的往这儿跑?” “臣……”叶宇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臣没见过小孩子嘛。” 有些话他说不出来,有些东西,他也割舍不掉。 皇夫这个身份,注定要放弃许多建功立业的机会,不是人人都做得来朱宸樾和秦若林的。 …… 到了谢捷六岁时,谢樱才慢慢对这个女儿有点兴趣。 乳母和秦若林,还有朱宸樾以及各位师傅勠力同心,将谢捷教的极好,聪慧懂事又格外机敏,还有些谢樱的混不吝。 “她是我的皇长女,别拿着乱七八糟温良恭俭让那一套来教她!”谢樱几乎是对每一任师傅耳提面命,等谢捷十岁的时候,干脆带到了自己身边教养。 谢捷很聪明,也学的很快。 偶尔调皮起来,谢樱就会让人将她弄走,眼不见为净。 …… “母皇,母皇,”休沐这日,谢捷一脸气愤拽着修史的史官进了乾清宫。 史官跪地行礼,谢捷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这是怎么了?气成这样?”谢樱这会儿不忙,难得的有点温柔。 “这狗东西,竟然在史书上写您,写您……手刃兄弟,六亲不认,”谢捷格外气愤。 谢樱挑了挑眉:“哦?这事儿天下人尽皆知,谢远害死了温仁皇帝,我不仅收拾了他们,连他们家祠堂都一把火烧了,这原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如实记载就行。” 当年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遮不住,谢樱也觉得没必要去遮掩。 “不是这件事儿……是……”谢捷顿了顿,“是李家几个舅舅的事……” “这狗东西说您背弃旧主,当初靠着二舅爷的势力起兵,最后居然杀了人家两个儿子,是不仁不义,不忠不孝,”谢捷咬牙切齿,将胆大包天的记载说了出来,“母皇,这是真的吗?” 谢樱顿了顿,在谢捷充满希望的眼神中点头:“是的,当初都说是伍山和史良失手错杀,可没有我的授意,他们定然不敢这般。” 乾清宫内众人只觉得背后一凉。 众人心照不宣的秘密,谢樱又这般毫不避讳的开口。 “当年的确是这样……”谢樱徐徐开口,从自己带了五百人出门自立门户,又到李季二人布下的暗杀局,又讲到自己如何私底下授意的史良,都格外坦白的讲了出来。 谢捷听着,慢慢开口:“若是这么说的话,他们也是当真该死,只是……” “只是情感上,多少让人难以接受,”谢捷低声道,“这狗官,竟然不加掩饰的写了出来。” 大新朝帝王本纪一开篇,便记载的是谢樱如何起事,跟李岚的往事,自然无法避免。 下首跪着的史官心中忐忑,但依旧开口:“史官提笔,自然是要照实书写,这是微臣职责所在。” “你照实书写?母皇一路走来做了这么多,造福了这么多百姓,你却要引导着后世人辱骂攻讦!”谢捷气不过。 谢樱拿过记载的书册看了看:“的确,我这做法说难听些,和白眼狼有什么区别?” 忠孝节义,她几乎一个都沾不上。 乾清宫内针落可闻。 气氛凝滞片刻,谢樱思虑良久:“如实记载吧,没必要欲盖弥彰,将我怎么私底下暗示的史良他们,也都好好写上。” “母皇……”谢捷有些着急。 “做了就是做了,”谢樱看向谢捷,“你记住了,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母皇有错不假,可这些功绩也不是随便能够抹去的。” “若是因为这些污点而否认朕功绩的,是蠢人,若是因为功绩而否认污点的,也是蠢货,”谢樱摇了摇头, “你是我的长女,以后是储君,天子会犯错,但天子一旦犯错,天下就要有无数人流血牺牲,所以你必须格外谨慎,”谢樱几乎是一字一顿的盯着谢捷,“可咱们虽挂了天子的名号,但到底是人不是神。” “有错就要人,挨打要立正,”谢樱看着和自己面容相似的谢捷,谆谆教诲,“历朝历代多少皇帝,便是认为自己是料事如神,光明磊落的神仙,才生出了许多左右互搏,左右制衡的心思,才做出了许多蠢事。” “这些,你慢慢会明白的。” “好,”谢捷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谢樱抚了抚谢捷的额发:“好容易学堂放假,你不好好玩,反而为这些事情生气,当真是不值当。” “别把这一天都浪费了,快出去松快松快吧。” “那我去找荣国公骑马?”小孩子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 “随你的便,”谢樱抬了抬手。 谢捷一脸气愤的进来,又高高兴兴的出去,跪地的史官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史官秉公执笔,原是你的职责,你做的很好,”谢樱看向眼前的史官,“下去吧。” …… 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 说的是为君者卸磨杀驴,平定江山后拿武将开刀,鸟尽弓藏。 虽说平定江山后,武将自然不能像战时那般风光,再加上唐朝各地节度使作乱,后世君王吸取教训,自然也容不得武将掌权。 谢樱原以为这样的事不会发生自己身上,没想到竟然还是到了这一天。 而触碰红线的人,不是冒冒失失脾气冲动的叶宇,也不是前朝降将赵常翼,更不是一直默默无闻的曹华。 而是在谢樱看来,最为老成周到的钱飞。 …… “你都这把岁数了,也不是二十几的愣头青,怎么还能犯这样的蠢?”谢樱将手中的奏折直接摔到了钱飞面前。 年岁渐长,许是年纪大了折腾不动,如今已经很难有事让谢樱大发雷霆,今日这架势惊得一众人瑟瑟发抖。 “微臣……”钱飞顿了顿,“此事微臣实在不知。” 谢樱不说话,只是冷冰冰的看着钱飞。 第472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钱飞心中略略紧张,心下却觉得这并非什么大事儿,试探着开口:“不过是几个鞑靼那边的战俘,还请陛下饶恕钱闵这一回。” 钱闵,钱飞的幼子。 “几个战俘?”谢樱简直要气笑了,“鞑靼如今降了我们,他们的部民就是我们的子民,和我大新朝的百姓没有任何区别!” 钱飞最是老成周到,可老成周到的另一面,就是观念传统,家庭宗族观念极重。 钱飞尽管跟着谢樱起事至今,可上千年来君臣父子那一套对他的影响,又怎么可能完全消除? 君臣父子伦理纲常消除不了,那就还是从前那帮官员的思维,贱民就是贱民,贱民的性命,如何能同他这样的高官相提并论? 对人命的轻视,对家庭的重视,钱家出了这样的情况便不足为奇。 “陛下……”眼见谢樱没有重拿轻放的意思,钱飞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微臣,微臣教子无方,微臣该死,还请陛下念在幼子无知,念在这是钱闵头一回的份上,饶他一次。” 谢樱看向钱飞:“你这是头一回吗?你的亲戚们在西北干的好事,需要我一件一件的给你说清楚吗?” “在甘州打出你的旗号,横行乡里,欺男霸女,你以为我都不知道吗?”谢樱不带一丝表情的看着钱飞,“都察院为此事上疏,我都念在你当年身先士卒的份儿上,全给压了下去。” “没想到,你如今得寸进尺了?”谢樱陡然拔高音调,“西北勋贵之首,钱大国公?” 钱飞心头一凉。 朝中官员往往因籍贯、或者师生关系走的格外近些,逐渐就成了一党。 而党争,是历朝历代都格外忌讳之事,尤其是经历了前朝的张夏之争,朝中众人对此都格外小心。 “陛下,陛下,”钱飞膝行两步上前,“这些,这些都是那帮人打着臣的名号做出来的,微臣并不知情啊,微臣教子无方,治家不严,还请陛下恕罪。” 谢樱盯着钱飞看了半晌,看的钱飞心中七上八下,头皮发麻。 “常言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谢樱缓缓开口,“钱闵滥杀百姓,交由刑部按律法处置,至于你家中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朕会派都察院的人好好去查,查个彻彻底底。” “至于你这位西北勋贵之首,”谢樱看着钱飞,“也是时候解甲归田,告老还乡了。” “陛下……”钱飞还想再说什么,抬头跟谢樱对视,瞬间偃旗息鼓。 …… 钱飞的离开,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 看着底下的臣子,钱飞原本站着的地方已经空了。 谢樱心中有些空落落的,说不上来的感受。 “你说我是不是罚的有些重了?”谢樱撑着脑袋,看着奉茶的秦若林问道,“今儿看着叶宇他们几个,心中总是有些空落落的。” 时光荏苒,秦若林的两鬓也有了许多白发。 “陛下做的没错,不管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儿,是钱飞自己干的,还是底下人瞒着他干的,咱们都得防微杜渐,”秦若林走到谢樱身后,帮她按着太阳穴。 “况且,钱飞的长子,不是还在朝中吗?陛下都已经留了他一命,”秦若林慢慢的劝道,“此事也能用来敲打叶宇他们,让他们都收敛些。” 谢樱长长的叹了口气,心中到底有些难受。 “刀口向内砍,真的不好砍,”谢樱扶额。 她内心深处,还觉得他们是曾经并肩而立,出生入死的战友们。 为君者必须割舍个人情感,但这事儿说来容易,做起来真没那么简单。 “希望剩下的人能引以为戒,管好自己和底下人吧。” 也许是到了年纪,她忽然想起一句诗。 人生若只如初见。 人生若只如初见呐。 原来大家都会渐行渐远,最终变得面目全非,不论哪个时代。 “陛下莫要多心了,”秦若林慢慢说道,“明日还要上朝呢。” “也对,明日还要上朝,”谢樱站了起来。 不管她心中有多少千言万语,明天,太阳依旧照常升起。 人间改朝换代也好,物是人非也罢,千百年来,太阳依旧照常升起。 …… 孩子一天天长大,谢樱也一天天衰老,三十年弹指一挥间,谢樱的头发已经花白。 站在乾清宫门口的丹犀前,谢樱抬头,望着宫墙内的四角天空,天下所有的好东西,都是最先送到皇城中的,大权在握的感觉也确实格外爽快。 可她偶尔也会有些怀念曾经的生活,曾经在21世纪的生活。 那时候她没这么忙,没这么多负担,做事也更加毫无顾忌。 “过几日就是陛下的千秋节了,陛下打算怎么过?”林双看向谢樱。 周再琮过生日生了民变的导火索,是以谢樱格外忌讳此事。 “我该退休了,”谢樱冷不丁开口。 “啊?什么?”林双没太听懂谢樱的意思。 “没什么,还像往常一样,将李婳她们叫上,咱们热热闹闹的吃顿饭就是,”谢樱无所谓道。 三十年的时光,有些人已经当了祖父母,讨厌孩子的谢樱已经有了孙子孙女。 有些人却已经重病缠身,撒手人寰。 刘叔年病重离世,得知消息的时候,谢樱还狠狠的哭了一场。 当年哭哭啼啼的阿铮,已经是做母亲的人了,如今外放到了惠州做官,因为母女二人当年受宗族戕害,林铮几乎是以雷霆手段在打击当地宗族势力。 钱飞和叶宇几人随着年岁渐长,当年在战场上的旧伤复发,每逢阴雨天伤口便会隐隐作痛。 朱宸樾也是。 谢樱知道他当初在东南大营受过很严重的伤,原以为好利索了,没想到偶尔还是会隐隐作痛。 到底是年岁不饶人,这终究是活到五六十岁,都已经算是寿终正寝的年代。 在这场生日宴上,谢樱宣布了一项旨意:她要退休了。 这是谢樱自己的说法,官方说法是:她要传位给谢捷,自己去做太上皇。 谢捷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第473章 白日焰火 谢樱相信,谢捷会比自己做的更好。 …… 朱宸樾的伤又复发了,谢樱如今得空,便时常去陪着他。 上了年纪的人,好像都格外惧怕冬天。 “今年好些了吗?”谢樱看着依偎在自己身边的朱宸樾问道。 “能好些吧,”朱宸樾将头埋在谢樱脖颈间,好似年少时一般,“文昌馆的红梅开了吗?” “开了,等你好些了,咱们一起去看,”谢樱努力维持着笑脸,“谢捷还说,要将那棵红梅树移进宫来,被我给拦下了,这丫头就是个霸王性子。” “我现在就想去看,”朱宸樾撒娇。 谢樱转头看向朱宸樾,时光好像对他格外留情,这把岁数了依旧是剑眉星目,除了眼角的皱纹和头上的白发外,其余和年少时竟别无二致。 谢樱鼻子一酸,咽下喉中的哽咽:“好,我们现在就去看。” “来人,备车,”谢樱冲外头喊道。 “陛下,天阴沉的厉害,只怕是要下雪,”林双在一旁劝道。 谢樱不耐烦的瞥了一眼林双,后者立刻就止住了声息,有宫女拿来大毛披风,给两人仔仔细细的裹上。 谢樱搀扶起朱宸樾,如同民间的老夫老妻一般:“走,咱们去文昌馆看梅花。” 时光荏苒,那棵梅树倒是依旧长得旺盛,枝上红梅开的格外热闹。 “你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里?”谢樱问道。 “当然记得了,”朱宸樾笑的有些吃力,“怎么有人大白天的放烟花?” “你当年为我在南山放了一场烟花,我们当时就坐在墙上看,还记得吗?”谢樱的眼泪不由自主的往下落,“可惜咱们现在岁数大了,上不去了。” “是啊,烟花得晚上放,你怎么就想起白天放烟花了?”冷风吹过,朱宸樾咳嗽了起来,身体剧烈的颤抖。 “是不是有些冷啊?”谢樱问道,“咱们坐在车里看,也是一样的。” “也好,”朱宸樾点了点头。 有内侍将两人扶到马车上,天空已经洋洋洒洒飘起了雪花。 “雪地红梅,真好看,”谢樱跟朱宸樾贴的格外近。 “嗯,”朱宸樾有气无力的应着。 谢樱与朱宸樾十指紧紧相扣,微微有些颤抖:“其实……谢捷是你的骨肉,我不放心你,就让秦若林他们进宫了。” “我知道,”朱宸樾的声音几不可闻,“你那日说身不由己的时候,我就明白了。” “我们之间,你不必说这么多,”朱宸樾咳嗽了两声,状态似乎好了一点,“我先走,也是好事,你大可放心……” 谢樱紧咬着嘴唇,泣不成声。 “我给你折一支红梅吧,”朱宸樾松开谢樱的手,在内侍的搀扶下,下了车。 南山上的烟花还在一直放,只是再美的烟花,绽放在白天也是徒劳。 朱宸樾折了红梅,再次返回车内,肩膀上落了不少雪花。 “你记不记得,那年小年夜,你翻墙进来,却准备在我门前坐一个晚上?”谢樱接过红梅,有些颤抖。 “知道,我们后来,一起过了很多个小年夜,”朱宸樾低声道。 “可我再没吃过那么好吃的汤面了……”朱宸樾碎碎念。 “那把剑给我留着吧,就好像它一直陪着我一样……”朱宸樾在谢樱耳边嘀咕。 翠墨将李清雅的剑留给了谢樱,谢樱又转赠给了朱宸樾,后来这把剑便一直在他身边,随着他南征北战,谢樱还专门找工匠帮他修补过这把剑。 朱宸樾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 谢樱看了看身侧的人,将朱宸樾的胳膊搂的更紧了,直到身旁的人再没了温度,这才后知后觉的失声痛哭。 她让人准备了很多烟花的。 可终究只是白日焰火,太多遗憾。 秦若林和谢捷一起,将谢樱接回了宫中。 “你怨我吗?”四下无人之时,谢樱看向秦若林。 “怨你什么?”秦若林笑的格外和煦。 温润如玉的人,老了之后,更加散发出淡淡的光泽。 “能陪你度过这么多年,也是我的幸事,”秦若林放下手中的书册,直视着谢樱。 “世间多少夫妻都是日久生情的,纵然我与陛下之间,没有承恩公那般深厚的情谊,可这般细水长流的感情,也弥足珍贵。” 他和朱宸樾是完全不同的人。 相比惊天动地,惊涛骇浪,他更在乎的日复一日的陪伴,照料。 送走秦若林的那一年,谢樱也难过了许久。 谢樱掰着手指算着,刘叔年、朱宸樾、叶宇、秦若林、李婳,这些曾经的故人,纷纷驾鹤西去了,朝堂上也换了不少的新面孔。 有时候活的太久,似乎也是一种煎熬? “娘,今年殿试你可要去看看?”谢捷兴致勃勃的来找谢樱,“我听说里头有个女人,中了举人后瞒着家里,逃婚出来参加考试的呢。” 逃婚? 谢樱忽然想起,她当年在众人面前露面,也是逃了和王家的婚。 “好,咱们去看看。” 谢樱拄着拐杖,看着那个据说是逃婚出来的青年女子,她考的是经济和算学。 她叫肖明珠。 肖明珠在草纸上快速的写写画画,谢樱带上眼镜照了一圈,发现她竟然写的是阿拉伯数字! “这是什么?”谢樱拿起肖明珠的草纸。 “这是臣算数的一种简便记号。” “你答的是经济策论,为何还要算这么多?”谢樱扫了一眼肖明珠的试卷。 “这……缺少实证分析得到的结论,说服力总是不足,”肖明珠脱口而出。 谢樱的双手在袖中微微有些颤抖。 “有些理论不能生搬硬套,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才是正经,”谢樱深深的看向肖明珠,“记住,我们这样的人,最忌讳的,就是因时代而产生的傲慢。” 肖明珠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呆滞,立刻回话:“多谢陛下提醒,臣记下了。” 又是一年红梅开。 谢捷早早吩咐折了文昌馆的红梅进宫,她亲自给谢樱送过来。 “母皇还没起身吗?” 对于谢樱喜欢睡到大中午的行为,谢捷也有些无奈。 第474章 大结局 “这会儿还早呢,太上皇不睡到日上三竿,不会起床的,”宫女冲着谢捷眨了眨眼。 “娘,赶紧起来!”谢捷扯着嗓子大喊道。 里面并未像往常一样响起叫骂声。 “母皇!”众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内侍急忙掀开窗帘。 谢樱长长久久的睡着了。 全文完。 (2025.7.23) 致我亲爱的读者朋友们: 谢樱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心情并没有我想的那么轻松,甚至还有一股失落与难过。 说实话,这本书我一直知道它的数据不会很好,写了将近百万字,连载了大半年,我甚至没有看过一次数据。 所以每一个点追更的读者,我都特别感激,默霞孤鹜齐飞同学几乎每一天都在追更,还有许多追更追到一半,等着养肥了再杀的,比如凌妖、多米诺、2815、沈紫琪同学,我在后台都能看见你们的催更,感谢大家的喜欢,感谢有这样的天使读者。 写这本书最开始的想法,是因为我发现我们似乎很少去思考,为什么穿越女都要被规则驯化?以及一个女人在封建时代,究竟应该怎样去得到权力。 我想写一个砸碎旧世界的故事,一个正常思维的现代人应该有的故事,所以有了谢樱。 这个灵感是在2024年10月17日有的,我将它记录了下来,我想说幸福就是要奋斗,永远不要依靠别人,也永远不要放弃自己,你比你想象的更强大。 在写作期间,也发生了很多社会性事件,我也翻阅了很多相应的研究和史料,最终有了这个故事。 男人们心中有圣女,女人们心中也有圣女。男人们希望圣女是贞洁的、贤良的,女人们希望圣女是断情绝爱的,心无旁骛冷着脸画着明艳的妆容搞事业的。 但不管是哪一方心中的圣女,本质都是对人的一种客体化凝视,因为不符合自己的预期而气急败坏,进而横加指责,却忘了人本身就有自己的独特性。 大女主的定义究竟是什么,我觉得一千个读者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我们的经历不同,认知不同,定义自然也会有差别。 我想说的是,大女主不等于断情绝爱,更不代表要摒弃自己的女性身份,甚至女扮男装,让自己“像男人一样”,这样的观念,这样的想法和做法本身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窠臼。 如果像男人一样才可被认定为大女主,那潜意识还是对自己的厌弃。 如果获得世俗的成功,事业爱情双丰收才被认定为大女主,那么大女主的门槛又未免过高,毕竟从概率上讲,这样的成功人士不论什么性别,在人群中都是极少数。 而在我看来,追寻自己喜欢的事业,完成进一步的自洽,找到真正的自己,以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一生,那就是大女主。 我不知道有几个读者有耐心读到这里,但祝愿我们都可以在谢樱的故事中得到力量,祝愿我们都可以杀出重重规训,成为一个正直勇敢,有阅读量,不被外界裹挟,不被他人左右的“大女主”。 以及最后,栗子的新文《我在高干故事里当特情》即将上线,希望大家会喜欢哦。(ps:特情,特别情报员。) 第475章 番外之21世纪 “麻烦师父帮我看看,我最近究竟是怎么回事?” 桂湖寺外算命的摊子上,谢樱难得花了两百块算卦。 谢樱听本地人说这个寺庙格外灵光,外头有个随机刷新的算命摊子格外的准,就是不一定能碰到人,她最近辗转难眠,干脆大清早打车过来看看,顺便碰碰运气。 清早五六点,寺庙里香客还不多,经历了一番上香叩拜后,谢樱便在外头的小摊上转悠。 也是她运气好,第一次来就让她碰上了这位半仙儿。 半仙难得一遇,谢樱直接狠狠奢侈一把。 “怎么了?”半仙一脸戏谑的开口,怎么看怎么不正经。 谢樱心里有些有些打鼓,但依旧老实开口道:“我最近总是做梦,迷迷糊糊之间,老感觉身边有人。” “梦到了什么?” “就一个男人,一个长相很帅,穿着古装的男人,就那么笑着看我,也不说话,”谢樱汗毛倒竖,“大师,我这不会是什么所谓的‘阴桃花’吧?” 她来之前查过不少玄学帖子,越查越害怕,越查越心虚。 半仙端详了谢樱半晌:“你气色红润,印堂光亮,一般脏东西不敢靠近,应该不是什么阴桃花。” “你住哪儿?”半仙问道。 “我就住丹桂小区,就东方大学旁边那个,”谢樱老实开口,“我还专门看了床头的位置,既没对着正西,也没对着正北。” “大学周围阳气旺盛,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况且你那学校旁边又是军校,更是镇邪祟,”半仙推了推眼镜,“做了那个梦之后,你精神怎么样?” “虽说晚上睡的不怎么好吧,但精神还不错,”谢樱想了想,“但我平时精神都一直很好,跟这个应该没什么关系。” “你伸手我看看,”半仙开口。 谢樱将两只手都伸了出去,半仙端详许久开口:“什么阴桃花,你这是红鸾星动。” “别胡说了,”谢樱有些肉疼那两百块钱。 “你的阳寿本该停在二十八,”半仙抓着谢樱的手,一脸严肃,“但是红鸾星动,给你硬生生把寿命给续上了。” “什么什么?”谢樱更费解了。 作为一个大龄女博,催婚催育的话听了不少,但说她短命的还是第一次见。 “你的意思是,是那个男鬼给我续了命?”谢樱云里雾里的说道。 “也不是这意思,”半仙晃了晃手中的蒲扇,“我给你个符,你回去挂在大门口,就能消邪避灾,你那个梦不是什么坏事。” “这符要钱吗?”谢樱试探着开口。 “不要,”半仙很地道的从自己一堆符纸中拿出一张递给谢樱,“你二十八那年本该有一劫,过不了就一命呜呼,过了以后就贵不可言,虽说天机不可泄露,但你还真过了。” 谢樱拿着符纸,觉得自己像个智障。 …… “骗人都不是这么个骗法,”谢樱吐槽了一句,将符纸叠好塞进风衣口袋,看了看天色。 反正今天没课,先去村里吃个午饭再说。 是的,漂亮宽敞的学校都远离市中心,大学城附近的小吃街原本是城中村,大家去吃饭都叫回村吃。 “老板,给我来两块的水煎包、一个茶叶蛋、一碗豆腐脑——” 初秋的晌午,谢樱卷起袖子坐在早餐店的外头,抽出两张纸擦了擦油腻腻的桌板,才将手机放在桌上,想着今天半仙那番话。 如果不是因为半仙有口皆碑,她真觉得自己像赵本山小品里那个买拐的大傻叉。 早餐店门口的人越来越多,下了早八的大学生,出来塞两口早饭再回去睡回笼觉。 点开手机,谢樱随手翻看着早间新闻。 这些新闻来来回回都是那些事儿,但今日的新闻,却格外引起谢樱的注意。 “近日,在本市十七号地铁线开工时,发现一处古墓……” 谢樱笑笑:本市靠考古队修地铁,这话可不是浪得虚名。 “据考古学家发现,该墓主为一男子,墓葬规格远超臣子,却并非史上记载的皇亲国戚……” 谢樱看着手机屏,镜头切换给了白发苍苍的学者。 “目前呢,这个墓主人的身份是存疑的,但我们在里面发现了一把长剑,这把剑或许就是说明墓主人身份的关键……” “那赵老师能给我们讲讲,这把剑的特殊之处吗?” “这把剑的工艺,用的是最先进的锻造工艺,剑身经过我们的修复,发现它原本是红色的,还镶嵌了许多红宝石,更要紧的是,剑鞘上面有龙纹,按理说应当是皇帝赐给臣子的剑。” “那我们知道,这种御赐之物,一般臣子都恨不得供起来,好好珍藏着,但是这把剑上面还有豁口,明显是用过的,所以我们会更倾向往五代十国这样的动荡年代……” 主持人一点认真的听完:“观众朋友们应该也是等急了,那咱们就看看这把剑的庐山真面目。” 主持人伸手示意,导播切换镜头给了那把疑点重重的剑。 谢樱看着生锈氧化待的长剑,总觉得似曾相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豆大的泪珠就已经落到了手机屏幕上。 谢樱正在出神,眼前忽然伸出一只手,拿了桌上的手机就跑。 谢樱反应极快,抓起桌上的筷笼就冲着那人砸了过去! 开玩笑,现代人没了手机约等于没了半条命! 小贼在前面疯狂跑,谢樱在后面追的上气不接下气,狭窄的街上摊子多人也多,她还穿了个破皮鞋,风衣又长又沉,身上还叮呤咣啷的挂了一堆首饰,实在是跑不快。 眼看着小贼要消失在远处,谢樱大声喊道:“抓小偷啊——” 谢樱扯着嗓子喊,旁边有人拨开人群,三两步向前冲去,一个肘击就将人按倒在了地上。 “同学,谢谢你啊,”谢樱快步上前,二话不说抓回了自己的手机,发现那小贼被打的鼻血都淌了下来。 “我要报警,你们故意伤害。” 谢樱还没开口,对方反倒倒打一耙,摆明了讹人的架势。 第476章 番外之21世纪(2) “同学你别怕,我一定跟警察把这事儿说明白,”谢樱拍了拍男生的肩膀,摆出一副大姐大的模样。 这会儿她才有空闲,仔细看看这位帮助自己的男同学。 好家伙。 阴风吹过,谢樱将手伸进风衣口袋,去摸半仙给的那张符纸。 这见义勇为的好青年,竟然跟她梦里的“男鬼”,长得一模一样。 …… “警察同志,他这应该算是见义勇为吧,”做完笔录,谢樱瞪大双眼看着看着面前的民警。 “算,”民警点了点头,“那人是咱们这块儿的惯犯,之前只是偷电瓶车,现在胆子大到直接当街抢劫了。” “那这就算是见义勇为,”谢樱再三确认了一番,“这不会对他以后考研考编有影响吧?” “没有,”民警摇头,“他们要的那个是无犯罪证明,这个不算。” “不算就好,”谢樱长舒一口气。 正午的阳光在水泥地上折射出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两人出了派出所的大门,谢樱低下头看了看。 有影子。 应该不是鬼。 出了门,“男鬼”看着谢樱,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没想到你还是个喜欢操心的人。” “你不是给我帮忙吗,要真因为这个影响了未来,那可怎么办?”谢樱挑了挑眉,笑道,“也幸好没什么影响,像你们这种学校的学生,这方面卡的不是很严吗?” 两边笔录是分开做的,她此时还不知道人家名字。 “男鬼”又笑了:“我看着是学生?” 谢樱盯着他瞧了一会儿:“你这气质看着就是军校的,但是……你这头发。” “军校的学生,不能留这么长的头发,”谢樱笃定,毕竟隔壁学生们留的都是不到一厘米的小板寸。 “所以你是老师?”谢樱问道。 “你早饭吃了吗?这也到饭点儿了,我请你吃饭?”“男鬼”避而不答,绕开话题。 估计是有保密要求,谢樱心道。 “那不能,该我请你,”谢樱不由分说的拉着人到了一家火锅店。 “这家我读研那会儿经常来吃,味道不错,”谢樱将菜单递给眼前人,点完菜后才开始慢慢说话。 “对了,我叫谢樱,在这儿念书,就是有些人闻之色变的‘女博士’,”谢樱冲学校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吗,无所谓道。 “我叫朱宸樾,”男鬼言简意赅的开口,“咱们算半个同行,职业你猜对了,不过具体的方向,我就不能说了。” “理解,理解,”谢樱递给朱宸樾一杯豆奶,“不过你这个名字嘛……听起来很有……气质,很复古。” 谢樱琢磨了许久,挤出这几个字来。 “听着像史书里的人名,不像现代人的名儿。” “史书里也没这样的名字,”朱宸樾露出一副意料之中的笑,“其实有时候名字太别致真不好,至少我读书那会儿,只要老师点名,必然有我。” 两人哈哈大笑。 “今天要不是你帮忙,我可就要遭大罪了,虽说手机不值钱,但里面的东西要紧,”谢樱一面喋喋不休,一面用公筷给朱宸樾加了一片麻辣牛肉,“快尝尝这个,他们家肉特别新鲜。” 服务员端上了锅底,氤氲的蒸汽柔和了谢樱的眉眼。 “好,”朱宸樾笑了笑,“你推荐的,我肯定得好好尝尝。” 谢樱抬眼看去,有些水汽挂在了朱宸樾的睫毛上,湿漉漉的。 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谢樱上个厕所的功夫,朱宸樾就手脚利索的结了账。 “不是说好我请你吗?你这人怎么这么客气?”谢樱有些心烦,“明明是你给我帮忙。” 最烦这种默不作声抢着买单的了,总让她感觉好像欠了人家的一样。 “没事儿,你下次请回来呗,”朱宸樾拿出手机笑着开口,“反正咱们离得近,以后吃饭凑不齐人就找我。” “也行,”谢樱拿出手机,“反正你不忌口,跟你一起吃饭还蛮开心。” “怎么,加你好友,你还要付钱啊?”谢樱站直了身子,一本正经的揶揄,“但我这边也没拿收钱的机器。” 朱宸樾拿出来的是付款码。 “啊,不好意思,”朱宸樾愣了一下,急忙在手机屏幕上划拉。 “走吧,我送你回去,”朱宸樾提议。 “不了,我到南门就行,直接去工位当牛马,”谢樱长叹一声。 做牛马嘛,她早就习惯了。 “也好,我等会儿也得去实验室。” 谢樱站定在原地,煞有其事的盯着朱宸樾开口:“我可以参观下你的实验室吗?” “这种问题,一般都是特务提出来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两人站在原地大笑。 …… 秋季的夜晚已经有些凉意,北方的秋季通常不到半个月,朱宸樾洗漱完,从冰箱拿出啤酒站在阳台上,一口又一口的往嘴里灌。 他做过一个梦。 梦里,他跟一个叫谢樱的女皇过了一辈子。 她坚韧顽强,永远都乐观,是他见到的,将书本上马哲的教条知行合一的人。 即使用现在的眼光来看,那个谢樱很有人格魅力,但后来…… 感情应该是具有高度排他性的,朱宸樾心想。 所以即使在上个月的交流会上,他远远的望见了那个长得和梦中人一模一样的女人时,依旧无动于衷。 但不得不承认,她穿着精致的套装,披散一头长发,带着金丝眼镜在台上侃侃而谈的样子,很吸引人。 但高校里多的是这样的女人,没什么特殊的,十个女博士里八个都是这样。 朱宸樾心想。 她没那么爱他,他也没必要巴巴儿的凑上去,她更喜欢那个叫秦什么的人。 他们都没什么特殊的,没必要非凑在一起。 默默看着她就好。 朱宸樾告诉自己。 第二次见她的时候,谢樱一头齐腰的长发打着微微的卷儿,还是那副金丝眼镜,上身穿了一件黑色皮衣,下身却配了一件几乎拖地的马面裙,身材高挑,压迫感十足。 不得不承认,谢樱很会打扮。 第477章 番外之21世纪(3) 但这样一身颇为精致的打扮,谢樱却做着和周身打扮极不相称的事儿。 她在路边撸起袖子跟人吵架。 对方是个大着肚子的中年男人,嘴里不干不净的骂娘,还举起拳头似乎想要吓唬她,但凑近了看,那人还没谢樱高,活像一个跳脚的卤蛋。 正当朱宸樾想要上前两步的时候。 谢樱左手举起手机,右手从包中拿出了一根甩棍:“你横什么横?你那嘴里是养蛆了?会不会好好说话?“ “你妈……”对面的大肚子还在喋喋不休的叫骂。 谢樱冷笑着将手机对准他,一言不发,那人伸手想抢手机,被谢樱闪过。 “对了,我这手机是新买的,六千三,弄坏了你得照价赔,”谢樱继续盯着男人,将手机对准,一脸平静的开口,“骂够了吗?骂够了再说事儿,没骂够你继续骂。” “就这点儿伤你要我两千,你家里是死人了急着办丧吗,咱们报警,反正老子有的是时间,咱们慢慢耗?” 男人如同疯狗一般向前扑着叫骂,谢樱嘴角挂着看戏一般的笑。 “你咬牙切齿的干什么,你还要打人是吧?”谢樱一边大喊,一边往前凑,“我无所谓,就看你到时候法院叛你几年,反正你要养老婆孩子我可不养!” “我管你朋友是谁呢,这年头你爸是李刚也不顶用,你说你朋友在交警队,来来来,”谢樱将手机对准对方的脸,“说说他的名字跟警号,我倒是要看看,他敢不敢帮你?” 谢樱一面说,一面用脚将地上的易拉罐踹出了好远。 见谢樱是个更横的,那大肚子男人仿佛泄了气的皮球,偃旗息鼓。 “报警吧,”谢樱举起手机,“看看交警怎么划分责任,然后再让保险公司代位追偿。” “不用了,”刚刚咄咄逼人的男人说道,“我自己去修,给两百就行。” 要真让保险公司出险,保费上涨的可就不止这点儿了。 谢樱干脆利索的转了钱,将车牌号和划痕拍照保存。 朱宸樾站在原地,呆呆的看着谢樱。 她一直很有办法,一直可以自己解决问题。 她应该不需要他,远远的看着她也挺好。 反正他们离的也不远,以后看见她的时候应该不少。 朱宸樾默默想。 后来的日子,在谢樱看不到的地方,朱宸樾都在默默看着她,只要不跟她后续有什么牵扯,就没必要再经历那一堆破事儿。 朱宸樾觉得这样似乎也不错。 直到今天看见她急急忙忙的追人,他条件反射一般冲了出去,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将人踹倒在地上。 朱宸樾想过许多次和谢樱碰面该说什么,但等到正儿八经说上话的那一瞬间,这才感觉恍如隔世,他眼睛发酸却还是想笑。 朱宸樾安慰着自己,喝干杯中的啤酒,掏出手机点开跟谢樱的聊天框。 “这个周末有安排吗?周五晚上一起去打羽毛球?”朱宸樾开门见山。 他记得谢樱的性格很直接,要是只问前半句,她应该会反感。 命运之轮转动,有些缘分,当真是躲也躲不掉。 没那么爱就没那么爱吧,反正这年头重婚犯法,她应该不能胡来,这辈子她又不是封建君主,应该问题不大。 手机的提示音很快响起。 “周五晚上有报告会,要不咱们约周六?” “可以,是你作报告吗?” “当然,为了这个数据我调研了快半年呢,终于出结果了,”显然屏幕那边的谢樱很高兴。 “我能去听吗?顺便补充一些社科知识。” “当然,博学楼a区101学术报告厅,周五晚上八点。” “好,期待我们谢博士的分享,”朱宸樾笑着揶揄。 “好的呢,绝对让你不虚此行,”谢樱毫不客气的接下朱宸樾的恭维。 周五晚上,朱宸樾坐在第六排的中央看着台上的谢樱。 白衬衫的袖口利索的挽到小臂,戴了跟眼镜同色的钢带手表,谢樱没穿近两年流行阔腿裤,而是穿了合身的西装裤,高挑的身材不用高跟鞋的支撑,就已经格外挺拔。 谢樱在台上翻着ppt,朱宸樾在下面眼睛眨也不眨,他很快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两辈子都逃不过谢樱的手心。 报告会从八点一直持续到九点半,随着最后一张致谢呈上,报告厅掌声雷动,前排的教授和学生有些上前探讨交流,朱宸樾默默的坐在后面,等着人潮散去。 “真厉害!”朱宸樾笑着竖起大拇指。 “那可不,也不看看我是谁!”谢樱毫不客气的接下朱宸樾的恭维,将笔记本塞进包里。 “你喷香水了吗?”谢樱忽然凑近朱宸樾,吸了吸鼻子。 没想到她直接凑这么近,朱宸樾耳根子忽然一红,背后有薄薄的汗:“没有,可能是沐浴露的味道。” “这样啊。” 秋季的夜晚很宁静,谢樱跟朱宸樾在落满了法国梧桐和银杏叶的路上散步,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令人格外惊奇的是,两人在许多方面出奇的一致。 谢樱一面转头看着朱宸樾,一面向后倒着走:“人都说交朋友谈恋爱要找跟自己互补的,但我感觉还是要找相似的,这样才更愉快。” “其实互补跟相似都不重要,”朱宸樾满眼含笑的看着谢樱的眼睛,“人格健全的人都是相似的,所以我觉得这就是谬论。” “对对对!”谢樱激动的伸出手指在空中指指点点,“英雄所见略同。” “想去护城河那边转转吗?”朱宸樾开口。 这个城市的护城河格外宽广壮阔,晚上还有观光游轮,坐在河边吹晚风还是格外舒服。 “可以,不过我得先把东西放下,”谢樱点头,“反正明天是周末。” 对啊,反正明天是周末。 朱宸樾眸中好似有万千星光,盯着谢樱:“前几天不是挖地铁挖了座古墓出来,还专门做了个展览,里面还专门解释那把疑点重重的剑,要去看吗?” 这辈子没那么多深仇大恨,没背负那么多责任。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和她相处,直到谢樱再也离不开他。 第478章 番外之蓝隼和伍山(1) “你怎么过来了?”蓝隼拧眉,一脸不解的看着眼前人。 “小姐担心你的安危,叫我过来跟着,”伍山说完,抱着刀进了隔壁的船舱,没打算再多说话。 蓝隼摇了摇头,也不打算多说话。 伍山这种天聋地哑级别的人物,和他任何沟通都是白费力气。 尽管年关下了大雪,但各地的供奉都要顺着运河向京城运,没人敢耽误了皇帝的差事,河道衙门累死许多民夫,也得保证东西赶在年前送到宫内。 船顺着运河一路向南,除了被官府的大船训斥几次外,倒是没遇上什么阻碍,顺顺利利的到了码头。 “我到家了,你也赶紧回去吧,”蓝隼看向伍山,“也不知道你是送我呢,还是给我添堵呢,这五天满打满算,你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 蓝隼伸手,比了个“二”。 伍山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顿了顿才开口:“小姐让我把你送到家。” “我先去雇车,你就在这儿候着,”伍山开口,几乎是有些落荒而逃。 蓝隼一脸混乱的站在原地。 伍山很快赶了马车过来。 “若送我这事儿让你这般为难,你大可不必过来,”车内,蓝隼看向伍山,“大过年的你整天吊着一张脸,小姐跟前,也没见你八竿子打不出个屁来。” “你误会了,我没这个意思……”伍山看着蓝隼的不满,有些结巴的为自己辩白,“我……你家中阿爷阿奶腿脚不便,要不要再买些年货回去?” 辩白实在不是伍山的强项,思来想去只能想法子转移话题。 “你说的也是,他们简朴惯了,纵使有钱了也不会买什么好东西,”蓝隼思索片刻,“小哥,转头去集市。” “哎,好嘞,”马夫在外面高声应道。 年关下集市的人摩肩接踵,这会儿正是各家铺子商行冲刺销量的最后时间,伍山抱着刀跟在蓝隼身后。 “我说,咱们俩算是平级关系,”蓝隼实在觉得伍山这人像木头,“你跟在我身后跟个侍卫似的,这算怎么回事儿?” “哦,”伍山闻言,赶忙上前。 “噗嗤——” 蓝隼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这模样更像木头了。 “姑奶奶我在江湖上混了那么多年,也算是识人无数,”蓝隼伸出胳膊拍了拍伍山的胸脯,“你这号的木头人,我还是头一回见。” “也不知道你从前在国公府是怎么当差的,他们居然没把你直接赶出去。” “我……”伍山动了动嘴,“我只是不爱说话,从前在国公府不是这样。” 蓝隼转过身,一脸戏谑的上下扫视了一眼。 “看不出来。” 伍山觉得自己要是继续这个话题,只怕会被蓝隼挤兑的钻进地缝,看见一旁的布庄急忙开口:“要不要买点料子,给二老做身新衣裳?” “行,”蓝隼抬脚进店,麻利的选了两款布料。 大过年一切都喜庆,老板用红纸包好了绸缎递到伍山手中: “我们这两种料子买的最好,虽说看着不光鲜,但舒服又耐磨,给老人家做衣裳最合适不过,大过年的,咱们这稍微有些家底子的人家,都给老丈人丈母娘送这个。” 蓝隼一愣:“我们不是夫妻。” 一面说,一面从衣袖中掏出银钱递给老板。 老板笑着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看向伍山:“咱们小老百姓没大户人家那么规矩森严,兄弟你可得加把劲儿。” 被那布庄老板一搅和,两人之间的氛围多少有些微妙。 至少伍山单方面这么觉得。 “他们估计也舍不得买肉,不妨给他们多买点,”蓝隼摇了摇头,深知老人家的节俭,转身去肉铺里买了十斤鲜肉。 “两位老人腿脚不方便,你不妨再买些方便储存的腊肉,后面回暖了也不怕坏,”伍山在一旁建议。 “原来你会说话啊,”蓝隼毫不客气的笑道。 一旁的肉铺老板见开了大单,眉开眼笑的将腊肉递给伍山,接过蓝隼手中的银子。 “小娘子可真是好福气,这年头这么周全体贴,还让娘子管账的好男人可不多了。” 蓝隼再次解释:“我们不是夫妻。” “不是也快是了,”肉铺老板挤挤眼。 “点心也买些吧,”出了肉铺,拎着大包小包的伍山开口。 “行,”蓝隼点头,买了些桃酥之类老人爱吃的点心。 “今年是新姑爷上门呐,”点心铺老板娘说道。 蓝隼已经懒的解释了。 “我买的差不多了,你还有什么想买的吗?”蓝隼看向伍山。 “有,”伍山点头,“我先送你去马车那边。” “行,”蓝隼也不多问,也不打算跟他再一起逛街。 三人成虎,没事儿都要被说成有事儿了。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蓝隼看见伍山扛着大包小包走了过来。 “你买这么多年货带回京城?”蓝隼指着堆成小山的礼盒,一脸惊讶的看着伍山。 “大过年的拜访长辈,不好空着手去,”伍山顿了顿,有些艰难的开口。 “那你怎么买的比我的还多呢?”蓝隼一两指着伍山手中的布料,“就算一季做一身新衣裳,我阿爷阿奶也能穿两三年。” “啊?这么多吗?”伍山故意表现的有些错愕,“我以为好几匹布才能做一件衣裳。” “你真是块木头,”蓝隼有些无奈,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高兴。 所谓礼多人不怪,没人会因为礼数周全而生气。 马车辘辘往槐米乡走去,两人在车内的气氛倒是没之前那般尴尬,蓝隼也不是个沉默的人,三两下伍山就打开了话匣子,伍山搜肠刮肚绞尽脑汁,俩人直接聊了一路。 “二位客人,咱们到了,”车夫勒马,冲着二人说道。 “到了,咱们下车吧,”蓝隼直起身子。 伍山笑道:“今儿跟你,倒是把我一年没说的话都说了。” 一面说,一面起身下车,替蓝隼挑开车帘,伸手搀扶。 “你会笑啊,”蓝隼扶着伍山的小臂下车,“在船舱看你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欠你钱呢。” 第479章 番外之蓝隼和伍山(2) “我只是不爱说话,又不是真正的木头。” 只是这一幕,落在蓝阿爷和阿奶眼中,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了。 更像是大过年,新婚燕尔的新人在打情骂俏。 车停在院子里他们就出来了,看见两人有说有笑的下车,二老对视一眼:这是在京城认识的新姑爷上门拜见了。 蓝隼是弃婴出身,又在京城做事儿,伍山又是一副侍卫打扮,没准儿俩人在京城看对了眼,就在谢樱的主持下拜了堂。 至于那些所谓的三书六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他们小户人家不讲究这个,天高地远,也没法讲究。 二人下车,蓝隼笑着高声喊道:“阿爷,阿奶——” “快让我看看,我看看,”蓝隼拽着阿奶的手,鼻子发酸,二老又见老了。 “阿奶在家吃的如何?饭量如何啊?”蓝隼忍住哭腔,一面问一面往屋里走去,“我不是给了你们银子吗,怎么冬季还盖着稻草被子啊?” 蓝阿奶笑道:“我们都习惯了,那棉花被盖着不舒服。” “给你们钱你们就好好花,放心大胆的花,不然我挣那么多钱做什么?”蓝隼有些责备的开口。 “你这丫头赚钱也不容易,都赚的是血汗钱,我们这把老骨头,纵使山珍海味吃到肚里,也消化不了了,就想着把钱给你攒着当嫁妆。” 蓝隼看着眼前二老,又想到自己那所谓的亲生父母,一时没忍住,眼泪直接落了下来。 “大过年的,你这孩子哭什么哭,”阿奶一边替蓝隼抹眼泪,一边有些嗔怪的开口,“咱们小门小户刚赚了几个钱,不敢胡乱花,要是什么都用好的,那家里就是有金山银山,也迟早都得掏空了。” 伍山站在一步之遥看着眼前的景象,有些进退维谷,只能有略微尴尬的在一边站着。 看着伍山手足无措的模样,蓝隼这才反应过来介绍:“阿爷阿奶,这是我在京城的同仁,都在谢小姐手下做事儿。” “阿爷,阿奶,”伍山开口叫人。 二老对望一眼,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 既然没定亲,又大过年上门,只怕就是前来提亲的。 “大冬天咱们别在风口上站着,先进屋,”蓝隼吸了吸通红的鼻子,有些尴尬的看向伍山。 “好,”伍山点头,倒是没直接进屋,而是转身去将车上的东西往屋内搬。 …… “都说了别买那么多,你这孩子又买这些东西,”阿奶在碎碎念。 “大过年的,怎么着也得给你跟阿爷做两身新衣裳,”蓝隼一面将礼品收拾整齐一面开口。 “我们这把老骨头穿那么好做什么?”蓝阿爷摇头,“你这丫头,真是狗窝里攒不住干粮,还买这么多点心跟肉,我跟你阿奶吃到开春都吃不完。” “这些不全是我买的,这些都是他买的,”蓝隼指着面前的一堆东西。 “伍侍卫当真是客气,”蓝阿奶看向伍山,愈发确定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绸子布料,点心,肉,茶叶…… 这不就是新女婿上门的标准配置? 伍山被看的有些手足无措:“我想着大过年的,不好空着手上门,也不知道您二老究竟喜欢什么,所以各样都买了些,还望二老别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 蓝隼和伍山回来,四人张罗了一大桌子菜。 “伍侍卫大过年的跑来,万一赶不上年三十回去可怎么办?”蓝阿爷为伍山倒了杯酒问道,“我们这儿酒不好,你别嫌弃。” 吃不饱饭的年头,没多少人家有闲钱喝酒,这酒还是今儿下午现沽的,缺了个口的陶碗中还飘着不少杂质。 伍山端起碗一饮而尽:“我跟蓝隼一样,都是孤儿,五岁那年被买到了英国公府,就一直没回过家,也不记得家在哪,过年都是跟弟兄们一起过,大家吃吃酒,乐一日便罢了。” “哦哦……”眼见说到了过往的伤心事儿,蓝隼急忙岔开话题,“那你今年就跟我们一起过年,我阿奶包的饺子可好吃了。” 但令二老失望的是,直到这顿饭吃完,这位“新姑爷”还未说明自己的来意。 …… “老婆子,你说这后生啥意思啊?” 晚上,蓝阿爷翻来覆去睡不着,低声问道。 “我也看不明白,说他是上门提亲吧,他又不张嘴,说他不是上门提亲吧,大过年又提着提亲的礼上门,”蓝阿奶看着屋顶空空如也的燕子窝,“丫头说是那位谢小姐,让这人护送她回来。” “丫头不会是成了……”蓝阿爷瞬间语塞,心中惊恐,“我听说大户人家有些跟主人有首尾的丫鬟,进出都是格外排场。” “呸呸呸,你胡说些什么?”蓝阿奶急忙骂道,“那谢小姐是个女人,谁家男主子那么不讲究,直接找自家闺女姊妹身边的丫鬟?” “再说,就算真像你说的那样,也不可能只让一个侍卫千里迢迢过来送人。” 蓝阿爷叹了口气:“叫我说这后生是个好的,吃醉了酒也不胡来也不多说话,看身段跟武艺,感觉也不少领月钱,也算是一表人才,把丫头交给他我倒是放心。” “人家才上门,你看得出什么,一天你就放心了?”蓝阿奶撇了撇嘴。 …… 第二天,众人是被院中的“噼啪”声吵醒的。 一大早,伍山便拎着斧头在院中劈柴,又将院中的木头码的整整齐齐。 “你这一大早,干这个做什么?”饶是蓝隼从小在市井打滚儿,见这架势也有些不太好意思。 “我看二老在家腿脚不好,就想着顺便将这些力气活做一做,就当是晨练了,”伍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冲着蓝隼笑了笑。 笑什么笑? 蓝隼心中忽然有些别扭,连带着整个人都不太自然:“那你做吧,也别太累着。” 蓝隼洗漱过后,进厨房帮阿奶做早饭,院子里乒乒乓乓的劈柴声,却一直往她耳朵里钻。 “那个,你辛苦了一早,毕竟是客人,这些事儿你就别干了,”蓝隼实在别扭,给伍山倒了碗茶水出去。 第480章 番外之蓝隼和伍山(3) “没事儿,你们都忙着,我也不能留下来吃干饭,你知道我嘴笨说不出什么好话,只能给你们帮些忙。” 隔壁邻居昨日看见有人搬着大包小包进了蓝家院子,心中早就好奇的如同猫抓了一般,今日干脆直接过来串门 “新姑爷不错啊,刚上门就开始干活了。” 蓝隼一怔,这已经不知道是两人第几次被默认成已婚或者未婚夫妻,她已经有些懒的解释了。 况且伍山这模样,也着实太像新姑爷上门了。 两人不否认,在众人眼里,那就是默认。 既然默认,说话就有些没分寸了。 …… “你别见怪,我阿爷阿奶上年纪了,村里人说话也没什么分寸,”吃完晚饭,蓝隼特意给伍山解释。 “你不必解释,”伍山笑道,“老人家,我都理解。” “那就好,我还怕你误会了,”蓝隼有些释然,“之前还以为你是天聋地哑的木头桩子,没想到你想事儿还挺周全。” “其实我觉得,你不妨将你阿爷阿奶接到京城去,”伍山一脸认真的建议。 蓝隼抬了抬下巴:“这怎么可能?屋子,田地,料理起来别提有多麻烦了,我阿爷阿奶在这里住了一辈子,怎么可能说走就走。” “他们年纪越来越大,最多也就打理打理菜园子,况且你们家田地本身也不多,”伍山不赞同蓝隼的想法,“你如今天南海北的跑,一年只回来一次,你掰指头算算,一年见一次的话,还能见他们几面?” “况且你在这有没个什么亲朋好友的,要是将他们接到京城,婉朱姐她们还能帮你照应着点。” 蓝隼沉默,长长叹了口气:“这我也不是没想过,可是京城居大不易,我这才刚赚了几个钱?以后再说吧。” “也行,”伍山点了点头。 这个年,两人就在周围人“我都懂”的表现中过完了,临行前一晚,伍山将一沓银票塞到蓝隼手中。 “你这是做什么?”蓝隼觉得伍山的行为,让她很别扭,说不上来的别扭。 “你之前不是说,搬家钱不够吗?”伍山看向蓝隼,“加上我这些,怎么也够在京郊买个小屋子了。” “你这太多了,我不能收。” “你听着,”伍山放低了声音,面容格外庄重,“我这些日子在你们家住着,也觉得你阿爷跟阿奶好,实在不忍心看着他们老两口这把岁数了还要独自生活,所以才将钱借给你。” “我自己有积蓄,这些钱也不急着用,其实你去年的分红完全够买院子,但要是买了,手头就没活钱了,所以我帮你凑一半,这样既能早点将二老接到京城,咱们俩手中又都留有活钱。” “都是一处共事的,你等明年的分红下来了还我就成,”伍山看着蓝隼,说的格外恳切。 “你……”蓝隼迟疑了片刻,“那多谢你了。” …… 尽管两人开春后跟着谢樱天南海北的跑,但还是挤出时间置了田地和宅子,将二老接到了京郊的庄子上。 “虽说在这儿不比在城内方便,可咱们作坊生意一应都在这儿,照看起来也方便,”安顿两两人后,伍山开口。 “这确实,何况京城居大不易,又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何苦跑进去受罪,”蓝隼如释重负的喘了口气,“忙了这么长时间,可算是收拾好了。” “从前没觉得家里东西多,搬起来才知道有多费劲儿,这一路还得多谢你给我帮忙。” “没事儿,”伍山摇头,“反正我家中也没个像样的长辈,以后在京城,还能有个吃热饭的地方。” “说的好像王嫂子没给你做饭一样?”蓝隼毫不客气的揶揄,“你木归木,但人还怪好的。” 伍山有些尴尬的笑了两声,蓝阿奶在背后喊他们吃饭。 “吃饭了,走吧,”伍山开口。 “走。” …… 如今谢樱虽说在各处都有生意,但赵明几人还是很快的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确切的说,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伍山回去后,依旧是从前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但面对蓝隼时,总是会绞尽脑汁的找话题,在京城时也有事没事往蓝家跑。 “你小子究竟是怎么回事?”齐七忍不住,终于在只有两人时拦住了伍山询问。 “没怎么回事,去长辈家里转转,”伍山摸了摸鼻子,欲盖弥彰。 “兄弟我劝你一句,有什么话就趁早说出来,憋在心里不明不白的,算什么事儿?” 不明不白的,算什么事儿? 齐七的话,一直在伍山脑海中盘旋。 可他在男女情爱上,向来不是什么干脆果决的人。 还是就这样吧,维持着现状,他不紧不慢,不远不近的跟着也刚好。 蓝隼在长安忙,他但凡回京城,就会帮忙照顾蓝家二老,伍山敏于行讷于言,但这落在长辈眼中,就是典型的踏实稳重,二老对伍山格外满意。 但伍山该说的一句话没说,两人也只能干着急空叹息。 伍山还在想怎么张口。 可时间过得太快了,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开口,谢樱杀了上门收税的官员,他们便猝不及防的开启了逃亡之路。 但跟在谢樱身边,他们二人多少也迟早有相见那一日。 虽说知道蓝隼跟芸惠一直留在长安执行秘密任务,但他相信以蓝隼的聪慧老练,定然会平安无事。 直到谢樱让他们孤军深入长安时,伍山才意识到,他不能继续这般沉默下去。 人是会死的。 人的生命太过脆弱,时间和机会都太过宝贵。 在生死面前,他终于憋不下去了,几乎像是交代遗言一般向谢樱张口。 可是那句“我喜欢她”,到了嗓子眼儿,却被他硬生生的咽进了肚里。 若是他真死了,这样的感情,也不过是给蓝隼徒增烦恼。 蓝隼不喜欢他,那就是平白给人增添心理负担,蓝隼若是真的喜欢他,那她岂不是更加痛苦? 罢了,罢了,若是他注定了不能活着回去,那便让这些秘密,伴随着他一直沉入地底算了。 第481章 番外之蓝隼和伍山(4) 何苦去讨人嫌? 但命运终究还是向着他的,至少让他活着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 跟蓝隼的久别重逢是什么样子的? 伍山在心中想了许多次,也没想过是这般尴尬的模样:他们千里迢迢,九死一生,浑身上下被树枝挂的破破烂烂,好似野人一般,而蓝隼几人,却将这片地方经营的好似世外桃源…… “你怎么成这样了?”蓝隼有些哭笑不得的开口。 伍山直勾勾的盯着蓝隼的双眼,眼眶有些微微的湿润:“这不是,逃荒过来的么?” 众人如释重负一般哈哈大笑。 当夜,蓝隼和芸惠安排饭菜招待众人,篝火映照之下,生死关头走了一遭的伍山,终于不想继续憋着了。 “那个,我有话对你说,”伍山有些艰难的开口。 “什么?” “我……我喜欢你,”伍山感觉自己的后背都在往外冒汗,“你……我……” 伍山心中有些忐忑,试探着看向蓝隼。 “原来你会说话啊,我还以为你要憋到死呢?”蓝隼格外潇洒的笑了笑。 女人的第六感向来格外准,尤其是在这方面,蓝隼就算再怎么神经大条,也不可能瞧不出伍山这么明显的心思。 “所以你是……”伍山结结巴巴的开口。 “对,”蓝隼点了点头。 伍山敏于行讷于言,在别处或许是缺点,但至少对于蓝隼来说,这是一种格外踏实的感受。 或许她终究没有谢樱和芸惠那般坚强,伍山这样踏实的感觉令人心安。 战火纷飞,今日脱下的鞋还不知明日能不能穿上,两人根本没有时间和机会诉说心绪,便又各奔东西各种忙碌。 但好的情感,原本就建立在自己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的前提下。 这对他们而言,绝不是什么大问题。 可他们之间的矛盾爆发,竟然是在天下太平之后。 …… “你竟然要去做御史?”蓝隼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伍山,“你一个侍卫出身,后面又在军中打仗,御史的活儿你干的了吗?” “我若是不去,你就得离开兵部,”伍山低声道。 自从朝中有了女官后,为了防止权臣夫妻做大,谢樱出台了一条亲属回避原则:六品以上的夫妻,不得在同一部。 蓝隼跟伍山都在兵部任职,若是成亲,势必有人需要退一步。 “御史又不都是外派的,我尽力留在京城便是了,”看着蓝隼的表情,伍山轻声劝道,“我虽说不是科举出身,可那些活儿慢慢学着做就是了。” 蓝隼又气又急:“那些人各个都吹毛求疵,一句话在嘴里转八百回的地方,你过去岂不是得被他们给生吞活剥了?” “御史最需要的就是口舌,你又是个笨嘴拙舌的,那江祥是吃错什么药了?让你过去?”蓝隼炮仗脾气又犯了。 “其实……”伍山顿了顿,“其实御史也不是非要口舌。” 像他这样踏实做事的人,哪个地方都想要,江祥和大理寺卿争得面红耳赤,才将他给争到都察院。 “何况勾心斗角,权衡利弊,只要在朝中任职,哪里不需要这些?”伍山看向蓝隼,“若真是需要咱们披挂上阵的时候,陛下也不会将我丢在御史台不是?” “我只是……”蓝隼平复下心情,“我只是不想看着你自毁前程,你明明更喜欢在军中的日子……” “不是的。” “你说什么?”蓝隼瞪大了双眼。 “不是的,”伍山笑道,“现如今又不打仗了,先不说各部衙门都一样,从国公府的普通侍卫到位极人臣,咱们已经是有了天大的前程了。” 蓝隼怔了一瞬。 是啊,和从前相比,她们如今的前程,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了。 “你性子太急,留在陛下身边带兵,还能少些勾心斗角,若是真离了军中,那才容易被生吞活剥。” “我很知足,前程重要,你也很重要,”伍山定定的看着蓝隼。 第482章 番外之林铮 “这是今年吏部选派的官员名单,”李婳将折子递给谢樱。 谢樱的眼神从折子上一一扫过,自从一系列改革之后,朝堂之上无罗裙的状况已经大为改善,已经有了许多高品级的女官。 这些女官,自然也在吏部的用人名单是,只是…… 谢樱的目光定格在一行黑字上:惠州知府——林铮。 “阿铮真的要去惠州吗?”谢樱拧眉。 毕竟当年婉朱和王腊之事闹得满城风雨,她担心林铮过去应付不来。 “对,”李婳不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这还是她主动要求去的惠州,听说林铮祖籍是惠州的,我们还犹豫了好一会儿,但以林铮的资历,做个惠州知府,多少还是有些屈才了。” 时光荏苒,当年在马车里瑟瑟发抖的小姑娘,如今已经是独当一面的高官。 谢樱思忖片刻:“既然是她主动要求的,那便让她去吧,只是让当地的布政使多多照应,也让御史多留意下她的情况。” 都是快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应当没什么影响了……吧? “有什么问题吗?”李婳不解。 “她们娘儿俩当年在惠州被人欺辱,我怕她这次过去会费劲,”谢樱三言两语带过,不欲多说当年具体的事件。 “原来如此,怪不得她放着更好的位子不要,非要去惠州那地方,”李婳点点头,“这还真得小心点。” 林铮这样的往往会出现两种情况: 其一,秋后算账,疯狂报复。 其二,旧事重提,被人击溃后任人拿捏。 在这确实得看着点儿。 李婳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知道一切的谢樱却是提林铮捏了把汗。 虽然世风在这几十年已经有了变化,不至于出现从前那般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情况。 但……变化总是不彻底的。 女人做官总是不容易些,朝堂上雷厉风行的女官都会被有心之人造黄谣,传恶名。 虽说都没什么具体的杀伤力,但谢樱依旧担心,有好事之人会用林铮当年被王腊侵犯一事做文章。 毕竟长舌人在哪里都不少见。 …… 有些人果然是嘴贱的不负众望。 林铮还没露面,惠州新上任的知府大人林铮,就是当年被王腊性侵的小姑娘柳絮之事,已经传遍了惠州大大小小的角落。 “听说新来的那位知府,小小年纪就会在外面勾引汉子了,”一个山羊胡的文士不怀好意的说道。 “我爹说,当年王腊就是大庭广众之下喊出来的,”一旁风女人疯狂点头应和,“我要是她,我早一头碰死了,哪里还有脸活在世上。” 有些人跪久了,是站不起来的。 “所以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一旁的老者摇头,“果真是牝鸡司晨,现在的女人一个比一个寡廉鲜耻,要是我们年轻那会儿,这样的女人早就该投井自尽……” 那老者话还未说完,就被一块隔空扔来的土块打断,十几岁的小女孩砸了人后,瞬间跑的无影无踪。 “哎哟!你个小兔崽子!” “老不死的,快来抓我啊,”女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几人追不上腿脚利索的小丫头,只能将话题继续转移到林铮身上,顺便吐槽两句谢樱和世道。 “大人,属下这就叫人把他们带到衙门里!” 一旁的随从实在是听不下去,低声冲着车内的人说道。 林铮伸手掀起车帘,看了几人许久后才缓缓开口:“不了,先去衙门。” 从京城出发时,她特意轻车简从,只乘坐了一辆青色马车,一众随从俱是身着便装,看上去也不过是哪户殷实的人家出门游玩。 所以林铮从进城开始,就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等到林铮带着官印到了惠州州府的大门前,州府众人才反应过来。 传说中那位新上任的惠州知府,已经到了。 “大人已经到了,小的们有失远迎,还望大人赎罪,”一旁的门子满脸堆笑的迎上来,一面说,一面斜着眼悄悄打量林铮。 这跟他想象中,幼年时就被性侵的女人不太一样。 兴许是做官的人脸皮都厚…… 还不等他继续神游,林铮便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衙门里其他人呢?”林铮面无表情的问道。 “回大人,二老爷,三老爷还在外头公干呢,等回来了,就一起上门见礼。” “好,”林铮点了点头,“经历呢?” 经历,知府衙门的文书总管,相当于知府的秘书,所以林铮过来,势必要先见一见此人。 “大人先在前厅稍作歇息,小的这就请吴大人过来,”书办挤开门子,接过安顿林铮和随从的活儿,在一旁听候差遣。 林铮一面在正厅踱步,一面思索着后面该办的事儿。 惠州此地不同于别处,宗族规矩相较别处的影响更深。 对于从前以所谓的“仁孝”治国的皇帝来说,这自然是天大的好处,有宗规族矩约束,自然省了官员们的事儿。 可在谢樱看来,这却未必是好事儿。 惠州此处的宗族实在太过强大,已经威胁到了朝廷在当地的统治,尽管谢樱在县级以下推行了选举制度,但在惠州嘛…… 选举出来的人,往往都是本家的族长之类的人物,也不知是真得人心还是让大家不敢乱选,但以林铮的了解,大概率是后者。 而这些族长族老有了选举出来的身份,在当地就更加了一层合法性,话语权和分量就更加重。 至于滥用私刑这样的事情有没有解决呢? 至少明面上是解决了的,暗地里有多少滥用私刑,官商勾结,欺压无辜的勾当,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而这些族老族长,都会千方百计的将自家子侄送到衙门中,尽管他们不是什么高官,但当地的小吏基本上都是他们本家人,这些人在这巴掌大的地方密密麻麻的织起一张网,所有人都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稍有风吹草动便满城皆知, 而朝廷派来的官员想搞一些突然袭击,最终也变成了特定的参观。 所以说惠州的宗族问题究竟有没有解决? 那便只有天知道了。 第482章 番外之林铮(2) 尽管现有的土地制度,已经大幅度减弱了宗族对百姓的控制,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问题总会以另一种方式呈现。 族长族老们将自家子侄送上重要位置,对族内成员控制的方式,由土地田产的经济控制,变成了权力控制。 朝廷派到地方的官员,雷厉风行有手段之人,还会进行一番整改,可一旦在任的官员调离,宗族势力便又卷土重来。 要是吏部识人不清,选了个软弱的昏官上任,那情况就更糟糕了。 “现今,惠州一带的族长,多与官府中人有亲,或直接由出身本地的官吏兼任,这些所谓的族长,借着公干之名相互结交,且多为姻亲,沾亲带故自然要相互扶持,互为依仗,是以宗族滥用私刑,干扰朝廷治理之事有增无减,相较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林铮闭上眼睛,回忆着离开京城之前,上任惠州知府的叮嘱。 惠州的宗族,已经成了地方治理的沉疴顽疾,从前他们是明着来,现在是在背地里胡来,在林铮上任之前,谢樱已经发落了一系列官员。 所以林铮这次主动请缨。 收拾这些借着祖宗之名,行压迫之实的宗族,她有魄力,更有比旁人强得多的动机。 林铮按照婉朱临走时的描述,仔细在脑中描绘着下一步的动作。 知府衙门里哪些人能用,哪些人不能用尚未可知,她又不能将衙门的官吏全部换一遍。 该怎么办呢? 林铮看着窗外的树叶,一时间有些犯难。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书办便已经将首领官叫了过来。 看着眼前留着山羊胡的文人,林铮几不可闻的挑了挑眉,还真是冤家路窄。 “下官吴良,拜见府台大人。” 这人,便是方才在街边的茶铺上,跟旁人一起议论林铮的人。 “听你这说话的口音,是本地人?”林铮漫不经心的问道。 “正是,下官乃惠州州府人士,大人真是慧眼如炬,”吴良忙不迭的拍着马屁。 林铮笑了笑,她有主意了。 “还真不是我慧眼如炬,”林铮似笑非笑的看向吴良,“是有人专门对我提过你。” “这……”吴良搞不清林铮是怎么想的。 答话的间隙,悄悄抬起眼皮看向林铮。 被侵犯过的女人,尤其是幼女,一般都是由父母带领着远走他乡,一辈子不回来,唯恐被别人提起从前的事儿。 而像林铮这样大摇大摆直接回来,甚至还是以当地知府的身份回来的,还是头一个。 林铮自然不知道吴良心里想的是什么,也没工夫去揣测。 “在咱们衙门里的,除了你是本地人外,还有哪些是本地人士?”林铮装若无意的问道。 “咱们惠州虽说离京城远,但也算是好地方,知府衙门里,管钱粮的杨通判,还有负责审讯的赵通判,都是咱们惠州本地人。” “下头的属官们,除了在下外,司狱、巡检,还有底下大大小小的吏员,都是咱们本地人士。” “那惠州此处,还真是人杰地灵,”林铮客气道。 “大人谬……” 还不等他说完,林铮便出声打断:“你既然在此处当差,那便同我仔细说说,咱们衙门里官员们的情况,包括什么时候上任的,在位多久,家中状况,脾气秉性,民间声望。” 吴良顿了顿,不知道林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同知和几位通判还没来,这种事儿向来是在新官上任的会议上自己介绍,怎么也轮不到自己张口说,林铮这么问,也难免会让自己有背后说同僚坏话的嫌疑。 但一把手既然问话,他不答也得答。 二人说话间,随从进来传话:“沈同知,贾通判,杨通判、赵通判,还有几位大人都在外头签押房候着。” 林铮挑了挑下巴:“就说我在跟吴经历说话,让他们先候着。” 随从去外头传话,签押房内的官员们面面相觑,沈轩和几个通判更是脸色难看。 新上任的知府还没见他们这些二把手的面,就开始抬举吴良了。 吴良知道有人在外头,刻意放低了声音,更是直说好话不说坏话,给新任的知府大人描述着身边的同僚。 对于吴良的话,林铮左耳进右耳出,翻看着桌上堆积的文书。 相比吴良嘴里的话,林铮显然更相信手上的账册。 “赵通判是惠州本地人,夫人是王司狱的妹妹,夫妻二人琴瑟和鸣,不管是官府还是民间,都是一片褒扬……” 吴良说到“王司狱”的时候,有很明显的停顿。 这停顿,林铮自然也注意到了。 外头签押房,书办给众人倒了第三杯茶,林铮才慢悠悠的带着吴良从后堂出来。 当着众人的面,吴良不敢造次,乖乖的坐到了自己该坐的位子上。 但这依旧难免遭人白眼。 要知道,他们这些官员的的政绩考核,可都是眼前的林铮说了算,吴良此举,已经是挤了别人位子。 林铮简单的做了开场白之后,下属的官员便从沈轩开始,一一做着自我介绍。 林铮在上首听着,对于外地官员们的介绍,表现的兴致缺缺,对于惠州本地的官员们,却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哼,都说她年幼时在惠州遇见过那档子事儿,今日怎么还对这些人一副讨好的表情,当真是记吃不记打,”通判左光出了知府衙门,低声骂道。 …… “大人今日怎么不敲打敲打他们这些人,反倒是给他们这么大的脸面?”随从丁辰一脸不解。 林铮笑了笑,伸了个懒腰:“咱们就是要收拾,也该让人家犯个错再收拾不是?” “大人不妨同沈大人多多商议,小的之前听说他的名声还不错,”丁辰建议道。 “先不急,咱们初来乍到,形势还没看清楚呢,”林铮摇头。 实际上的官场,绝不像后世三流小说那样,谁跟谁站队一目了然。 事实上,不待上一年半载,不遇上什么事儿,压根看不出来谁究竟是哪一派的。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她目前要做的,是区分出来,哪些人是可以团结的人。 第483章 番外之林铮(3) 那究竟怎么区分出来哪些人可以团结呢,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自动划分出派别。 “他们今天说的那些话你都留意着,回头再让咱们自己的人查一遍真假,”林铮将双手泡在热水里放松,“重点查一下那个王什么,那个王司狱。” “是,”丁辰接了命令,立即忙了起来。 林铮此次上任,最要紧的任务是解决当地的宗族问题,但林铮倒是不急着干些平反之类的事。 “惠州下辖十个县,从今日开始,咱们一个县一个县的去看看情况,”林铮抿了口茶水,看着厅内摸不着头脑的官员。 “本官知道你们手头都有公事,所以咱们这回出去,吴经历跟钱通判陪我一道就是,带上你手中的账本,咱们现在就启程,”林铮说完便直接站了起来。 赵通判分管着州府的钱粮。 若是有什么小动作,从他这里入手最容易。 赵通判心下一惊,忍住慌乱劝道:“大人既要去实地查访,不如让小的们打前站,先行做好准备,至于大人所说的账本一事,马车上摇摇晃晃,又如何能看得了账本呢?” “以下官之见,不妨先将账本给大人送来,大人看账的时候,下官便安排人手准备一应出访和接待事宜,也不至于忙乱。” 林铮早料到了这一出。 世间但凡做假账,账面上的数字自然会想方设法做的滴水不漏,查账算账之类的工作是最耗时也最无用的。 但只要去实地调查,是真是假,便是一目了然。 “赵通判,”林铮正色看向他,“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咱们吃着朝廷的俸禄,一举一动自然要以朝廷的利益为先,本官在京城时,就时常在马车上写折子,如今不过是看个账本罢了,有什么看不得的?” “这……”赵通判一时语塞,胡乱抓了根救命稻草就用了上去,“回大人,只是这账本都是半年的账,一时间整理不出来,大人若是要的话,下官最快也要明日才能送来。” 林铮继续攻击:“这可就奇了,你方才说先将账本给我送来,现在又说理不清楚半年的账,是你赵通判不用心当差,还是真如同传闻中的那样?” 林铮昨天才到惠州,是哪里来的传闻呢? 赵通判心中已经认定是吴良给自己上眼药,闻言在心中将吴良骂了千百回。 林铮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赵通判。 沈轩见状瞬间了然:“大人,咱们惠州十个县,靠北的五个县地形平坦,水路便利,所以较为富庶,而南面五个县则相对贫瘠些。” “以下官之见,大人不妨先去南面五个县看看,了解的情况更具体,毕竟先看了坏的,后面的就更容易接受,同时也是给下面的官员鼓鼓劲儿。” 林铮笑道:“正解,依你之见,本官应当先去哪个县看看?” “南面五个县,距离咱们惠州州府最近的,便是墨鱼县了,从前不管是御史巡查,还是知府实地考察,都首选墨鱼县,大人这会儿启程,估摸着晌午就能到,”沈轩建议道。 “你……”赵通判一时间有些语塞。 “怎么了?”林铮明显的不耐烦。 “大人,赵通判正是墨鱼县人士,”左光在一旁补充,“有赵通判在一旁陪着,想必大人对墨鱼县的情况,了解的会更加细致。” “说的正是,”林铮点了点头,看向赵岗,“你去拿了账本,咱们现在就走,今年的半年账用不了,就拿去年的总账。” “只是如今都七月份了,半年账还做不出来,”林铮似笑非笑的开口,“赵通判这差当的,确实还是差了点。” 赵岗面呈菜色的退了出去,林铮扫视了一眼厅内众人。 尽管惠州的官员可以粗略的分为本地和外地两大派,但本地不一定坏,外地的也不一定好。 林铮留神着每个人的神色:“大家衙门里都有差事要忙,都先回去吧。” 只要往池子里丢块石头,该有反应的人,会自己做出反应。 林铮说完,便带着吴良和几个随从外出,岳班头带了一队人马护卫。 赵岗尽管再三阻挠,在林铮一番敲打之下,老老实实的将账本送到了车上。 林铮坐马车,吴良和赵岗纷纷翻身上马,只是上马之时,赵岗狠狠剜了一眼吴良。 这一幕落不到林铮眼中,但却被一旁护卫的丁辰尽收眼底。 林铮坐在马车里,随手翻了翻账本上的总数,心中对墨鱼县的情况有了大致了解,只看实际情况如何了。 …… 世界上做官的有两种人。 一种人发迹之后,便用自己手中职权为家乡谋取利益,尽管自家在其中有利可图,但指缝间露出的油水,也足够其他人饱餐一顿。 另一种人就蠢多了,只会利用手中权力为非作歹,秉承着只要你过得差我就过得好的原则,去抢百姓手中那几粒米。 显然,赵岗是后者。 或者说,大多数人都是后者。 赵家是墨鱼县的大姓,赵岗显然是官位最高的一人,赵家剩下的子侄亲戚也有不少在衙门当差,或是文书或是皂吏,而墨鱼县的县令夫人和赵岗的爱妾更是一母同胞,两人也算是拐着弯的亲戚。 尽管赵岗心中将吴良和沈轩骂了千百遍,但对县令黄志还是格外有信心,毕竟两人是老搭档,相信黄志会将该办的事情办好。 毕竟那帮刁民长了教训,也不敢在衙门胡来,更不会撞上这位新上任的知府,不过是和从前一般,走马观花逢场作戏罢了。 赵岗不断地给自己吃着定心丸。 要是这位知府大人真不知天高地厚,那他还有杀手锏。 守门的兵丁看了队伍的路引,急忙要跪下行礼,被林铮制止。 “本官此次前来,便想看看墨鱼县百姓的真实状态,你们切莫泄露一个字,”林铮叮嘱,虽然知道她们过来的消息,会第一时间传到县令黄志耳中。 但她人已经到了,这些都不要紧。 第484章 番外之林铮(4) 赵岗跟在马车后,计算着从北门到县衙的距离。 墨鱼县不大,从北门到县衙,快马加鞭也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纵使马车再慢,小半个时辰怎么也该到了。 只要进了县衙,看见什么就是自己那连襟说了算。 马车辘辘驶过闹市,林铮伸手敲了敲车壁:“停车。” 外头的衙役闻言,急忙停车。 赵岗一脸不知道她这又闹得是哪一出,驱马上前:“大人,咱们过了这条街就是县衙了。” 言外之意:赶紧进去,有什么事儿进去之后再说。 林铮不理会赵岗,直接掀了帘子下车:“你们先去县衙,我四处看看。” 既然是突然袭击,那就一定要足够突然才行。 赵岗一时语塞,但也不好阻挠,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大人初来乍到,在墨鱼县人生地不熟的,不如下官为您带路?” “可以,”林铮点了点头。 难道不是特意上门找茬儿的? 赵岗都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但林铮反而答应了,这更让他摸不着头脑。 既然如此,那只能…… 赵岗挥了挥手,在林铮看不见的地方,有人快速离开队伍,隐匿到了人群中。 …… 街上自然是热闹非凡,乡下的人将自家种的新鲜瓜果拿到县城售卖,林铮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周围的场景。 至少从明面上看,是看不出什么来的。 赵岗见状,不由得舒了一口气,也幸好没人认识这位新上任的知府大人。 林铮慢悠悠的逛着,县城的规划不像州府那般规矩,住宅区和商业区之间没有明确的界限,行走之间,路过一户人家。 确切的的说,是一家大杂院。 “大人,您这一路舟车劳顿,咱们该看的也看的差不多了,还是快些回县衙吧,”赵岗站在林铮右手边建议道。 林铮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外头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院子里自然也是嘈杂非凡,有个女人双手叉腰站在院子里骂人 ,烟雨污秽,简直不堪入耳。 赵岗见状在一旁打哈哈:“这山野村妇不懂事,口中污言秽语,大人别往心里去。” 却不想,那妇人看见了赵岗,张口就骂:“你个狗娘养的,今日竟然还能有脸回来……” 剩下的,便是一大堆夹杂着下三路的骂人话。 “你这个疯婆娘,还不赶紧滚回去!少在这儿丢人现眼!”赵岗大声回击,“再敢胡言乱语,你就老老实实去牢里待着!” “去就去,怕你呀!”妇人一面骂,一面用扫帚往几人身上扫灰,“反正老娘也活不了几天了,惹急了我,咱们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林铮默不作声的站在一旁,赵岗急忙带着林铮往远处走,夹杂着几句劝解:“这疯婆娘仗着自己得了不治之症,向来蛮横,本地的县令抓也抓了,骂也骂了,又不能直接将人处死,这婆娘就变本加厉,大人别跟她一般计较。” 林铮点了点头。 那妇人也许是骂够了,转身进屋,透过缝隙,林铮看见这妇人的门口,竟然挂了一枚铜钱。 林铮抬脚,绕过赵岗指出的道路,径自向另一条街走去,赵岗面部扭曲,但也只能跟着向前,否则就显得太过刻意。 果然,离开了面子后,里面竟是不堪入目的稀巴烂。 一队皂吏恶犬一般的追逐着几个百姓,百姓则护着手中的篮子,来人跟刚巧跟林铮撞了个满怀,篮子中的鸡蛋掉到地上,摔得稀巴烂。 “对不住,对不住,”那人着急忙慌的说完,正欲跑开之时,看见了赵岗,脚一软便跪倒在地,“赵大人饶命,赵大人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林铮面色不善的开口问道。 后面追赶的皂吏面面相觑,不知道眼前的女人是什么来头,只能看向赵岗。 “看我干什么?这是新上任的知府大人!”赵岗胸中有着无限火气。 但愿能搪塞过去。 几个皂吏心中有些意外,纷纷见礼。 领头人有恃无恐的说道:“大人有所不知,此等刁民不缴纳市集税,推搡之间还打了我们一个兄弟。” “打了你哪位兄弟?”林铮问道。 “老三,上来给大人瞧瞧你脸上的伤,”领头的人说道。 那人眼睛下有拳头大小一块淤青,一脸晦气的开口:“大人,此等刁民不服教化,一定要从重处罚才是。” “明明是你们先打了我弟弟,五六岁的小孩子被你一脚踹的昏死过去……”那人在一旁正要争论,却被赵岗一个眼神吓得没了声息。 “你弟弟身子本身就孱弱,休要诬陷衙门的官吏,”看着男子还要往下说,赵岗开口制止。 “你们认识?”林铮问道。 “回大人,这人是下官的一位侄儿,一向游手好闲,下官治家无方,让大人见笑了。” “原来如此,”林铮看向那男人,“多少市集税,你不愿意交?” 见林铮要细问,一旁的皂吏头目急忙改口:“不是市集税,小的方才见到大人,心中惶恐,一时之间说差了。” “是这家伙欠了官府的银钱,这都好长时间了还没还,今日看见这小子在街上卖鸡蛋,我们问他要债,他就同我们厮打起来。” “欠官府的钱?”林铮复述了一遍,“你可是用家中田产作抵押,从官府借贷了钱财?” “回,回大人,”那男子有些胆怯的开口,“小的原本是做生意的,前年用家中田地作抵押,从官府中贷了二百两白银。” “后来还不上了?” “对,后来还不上了,”男子点头,“所以官府便将小人的田地作价买了。” “你们既然已经将田地作价买了,现在又为何还要问他要钱?”林铮看向几个皂吏。 “他那些田地买了连本金都不够,何况还有利息呢?”皂吏头领无所谓的开口,“这本金还不上,年年有利息,自然就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多。” “你最后还差多少,利息是多少?”林铮做出刨根问底的架势,看向男子。 第485章 番外之林铮(5) 男子低头,不敢多言。 林铮目光如炬,盯着眼前的 男子。 一旁的皂吏见气氛僵持,急忙开口道:“当时还剩下五十两银子的本金,现在算上利息,怎么着也有一百两了。” 一百两不是个小数目,多少人一辈子连十两银子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何况是一百两? 赵岗瞪大眼睛,心中暗骂着这不长眼的皂吏头领。 林铮挑眉,震惊于皂吏头领的司空见惯:“哦?你们这利息是怎么算的,竟然跟本金一样了。” “大人,咱们在街上问话也不方便,不如回了县衙,再细细问话?”赵岗建议道。 “见都见了,断没有置之不理的道理,”林铮掀了掀眼皮,看向男子,“你当时借款的时候,利息是多少?” “是,是二厘的利息,”男子开口。 只是既然能算到比本金还高,自然算的是复利。 林铮看向赵岗:“你老家的利息,怎么和朝廷规定的不太一样啊?” “这……”赵岗迟疑了一个呼吸的时间,脱口而出,“大人有所不知,皇上让咱们官府接手民间借贷,原本是好意,可实际应用和书上总是有差别。” “有什么差别,你细说说?”林铮正色看向赵岗。 “大人有所不知,这些人抵押的田地原本是不够贷出那些银钱的,但他们又想借钱,所以下官只能将利息往上调一调,况且商人们的银钱,本身就来得快去得也快,风险高,自然要加上些利息。” “况且这人也是下官的本家,下官身为朝廷命官,自然要为底下官员和百姓做表率,”赵岗不忘夸自己一两句。 林铮点点头,又看向男子:“你觉得赵大人这话,可有理?” “有,有理,”男子结结巴巴的应道,丝毫没有看见高官,想要为自己申冤的意思。 “那本官就先做主,今日之事你们就别追究了,”林铮抬了抬下巴,“要是把他抓了,谁给你们换钱?” 几个皂吏面面相觑,赵岗心中松了一口气。 “还不快谢过大人?”赵岗没好气的对着男子开口。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男子低眉顺眼,忙不迭的应道。 “你们都先回衙门去,”林铮挥了挥手,有这帮人跟着,她更看不到真实情况了。 眼见林铮还有继续走下去的意思,赵岗急忙在一旁建议:“大人一路走来辛苦了,不如先在这儿坐会儿,稍作歇息,咱们再继续看。” “也行,”林铮点头,喝口茶也不耽误功夫。 赵岗背过身,让路边的行人看不见他的正脸。 茶铺的老板麻利的上了两碗茶,林铮刚抿了一口,就听见旁边桌子上的茶客议论纷纷。 议论的内容,自然是林铮小时候被王腊侵犯之事。 林铮面上不动,只是气氛难免有些尴尬。 赵岗望了一眼隔壁桌上的人,悄悄打探着林铮的脸色低声道:“大人,这帮人也太过分了,下官去说他们两句。” “说他们做什么?”林铮反倒是有些见怪不怪,慢慢悠悠的喝着杯中茶水。 赵岗见林铮这副模样,心似火烧一般焦急,暗暗给隔壁的人加油打气,希望羞耻心可以让这位新知府尽快躲进县衙,最好以后都别来墨鱼县。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一旁的人说的口吐白沫,已然词穷,只好将之前说过的话拿出来再说一遍。 林铮扫视了一眼赵岗。 官场上的人,粘上毛比猴都精。 到了这个地步,轮到赵岗心中七上八下,不知道林铮究竟是否知晓,这些都是他的安排。 只能一拍桌子站起身道:“住嘴!” 隔壁桌的人这才反应过来,到底是一群蹩脚虾,愣了一瞬间后才假模假样的开始客套:“赵大人。” “知府大人也是你们能够在背后嚼舌根子的!”赵岗又急又气,“还不快滚!” “滚什么?”林铮阴阳怪气的在一旁开口,“赵大人不如将他们抓去县衙,好生拷问一番,究竟是谁叫他们这么说的?” “这未免有些太……”小题大做? 赵岗咽了半句话在喉咙中。 “那咱们就继续四处看看,”敲打完赵岗,林铮无所谓的往前走。 反正她也没打算现在就处置了赵岗。 …… “他们当地人在门口挂铜钱,是什么意思?”林铮随口问道,“我这一路过来,看见不少小户人家都在门口挂铜钱。” 打发了来迎接的黄志几人后,林铮安排了人去查看县衙的案卷和账目,自己则找了个由头出来。 丁辰有些犹豫的回话:“属下去打听了,当地人说这个是暗娼的意思。” “哦?”林铮直觉这里面有问题,“皇上登基伊始,便已经在打击秦楼楚馆,此地这么多暗娼,也不知道他黄志是怎么管的治安?” “不止如此,”丁辰接着回话,“属下还发现,这些暗娼是有固定组织的,她们也是要给官府交税,这多出来的钱,自然就到了县令和上边官员的腰包,此事在墨鱼县,几乎是人尽皆知。” 林铮点了点头。 官员私自经营灰产,这墨鱼县当真是有意思。 “还有,”丁辰在一旁有些犹豫的开口,“大人明知今日白天那男子之事有问题,为何不直接追查下去,咱们人证物证俱在,刚好能治这帮人的罪。” 林铮嗤笑一声:“你是不是跟赵岗这帮人一样,觉得我就是个纸老虎了?” “属下不敢,”丁辰急忙摇头。 但不可否认,他着实不理解,今日林铮为何对此事重拿轻放。 “我告诉你为什么,”林铮从堆积如山的案卷里抬头,“赵岗管着一整个州府的钱粮之事,如今咱们初来乍到,什么都没搞清楚反倒要对他动手,反倒容易被倒打一耙。” “属下不明白,大人不是他的上官吗?”丁辰还是一脸茫然,“大人要收拾他,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林铮耸肩笑了笑,丁辰心领神会,走到后面伸手帮林铮按摩肩背。 许是一番推拿,让林铮着实放松下来,此刻林铮也乐得提点他两句。 “花花轿子众人抬,”林铮整个人放松的靠在了椅背上,“要想把事情办成,不能只以权势压人,莫说我,就算是陛下,也不能无缘无故的处理手底下的臣子。” “今日苦主自己都觉得没问题,咱们也不能强拉着人家的手对赵岗开刀,就算是追究下去,说到底也不过是个私自加息而已,咱们一上来就将恶意给人家摆到明面上,岂不是要打草惊蛇?做官不是这么个做法。” 第486章 番外之林铮(6) “大人的意思是,咱们放长线,钓大鱼?”丁辰试探道。 “钓什么大鱼?”林铮用手背撑着下巴,整个人侧靠在圈椅上,“咱们现在见到的,还只是冰山一角,就算有什么动作,还得再看看情况才是。” “大人说的是,毕竟强龙难压地头蛇。” “如果仅仅只是一帮地头蛇,还真无所谓,就怕他们上面还有人,”林铮按了按眉心,“你吩咐下去,让咱们的人,将朝中惠州出身或者曾经在惠州任职的官员,整理一份名单拿出来给我。” “是,”丁辰点头,“只是今日的事儿,那起子小人也太过荒唐了。” 能做到林铮的心腹,丁辰靠的自然不是奉承和小意伺候,许多旁人讳莫如深的事情,也只有他敢开口。 “他们如果以为靠着几年前的事情就想拿捏我,那就错了主意,”林铮不屑的嗤笑一声,“也不看看现在都什么世道了,还真以为是二十年前的时候呢?” 丁辰有些踌躇的开口:“大人既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那就恕属下斗胆。” “怎么了?”林铮有些摸不着头脑。 “之前那个吴良说到王司狱的时候,总是闪烁其词,”丁辰顿了顿,整理了下腹稿,“大人命属下去查探,发现……” “发现那个王司狱,王华,正是王腊的长子,”丁辰有些结巴的说出实情。 “怎么回事?”林铮有些不淡定了。 “当年,当年陛下只是处置了王腊,之后便带着老夫人和大人去了京城,王腊虽然被处死,但罪不及家人,王家只是短时间遭到了打击,后来没几年就缓过来了,继续在惠州经营。” “后来分田的时候,王家人反应极快,主动将手头的田地上交,将欠条自行销毁,所以并未受到重创,再加上王家家中子侄众多,王华长大后,便托关系进了州府衙门,做了个属官,”丁辰回忆着自己打听道的消息。 林铮愣了半晌,任谁听到罪犯一家如今好好活着的消息,都做不到古井不波。 “这个王华,平时行为如何?” “性情乖张,行为暴虐,而且贪财好色,行径与其父王腊如出一辙,”丁辰毫不客气的说道,“只是还是那个原因,他们家族在州府和底下县里当差的人很多,历任知府往往还没办他,消息就传了出去,证据就先被销毁。” 惠州靠海,渔民们编织着结结实实的渔网打渔。 而此地的宗族渗透到官场,地头蛇们结成的网,也如同渔网一般紧密结实。 “况且每位官员任期也不过是三五年的光景,屋檐滴水代接代,新官不管旧官账,再加上知府做事也得底下人配合,便只能不了了之,”丁辰摇了摇头。 虽说底下这些官位不过是些芝麻大小的零碎,在京官眼中不过是苍蝇蝼蚁一般,可是苍蝇蝼蚁聚集成堆,也足够磨人了。 林铮手中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面。 “当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老娘就算是把命丢在这儿,也得收拾了这帮地头蛇,”林铮向丁辰耳语,“你这样……” 丁辰接了命令点头:“只是这样一来,咱们只怕要在这墨鱼县耽搁许多时日了。” “耽搁就耽搁吧,墨鱼县是这副模样,估计其他几个县也差不多,”林铮眯了眯眼,“况且我要的,只是一个火星而已。” 只要有火星冒出来,她就有办法在惠州放起一把火,将这密密麻麻的网烧的一干二净。 …… “你可将底下都收拾好了?”赵岗问道,“这位在这儿的消息,务必要封锁了。” “这是自然,大人放心,”黄志忙不迭的应道,“下官已经命人日夜在县衙周围巡逻,保证一只苍蝇都进不来。” “那就好,”赵岗点了点头,“要是真要那些刁民知道知府大人在这儿,还不知要闹出多少事儿,你这门口的鼓,只怕要被击烂了。” 赵岗一番话,挤兑的黄志面色难看,但毕竟是上级,黄志也只能调整自己心态。 “大人有些杞人忧天了,那些刁民之前都闹过多少次,最后都是不了了之了,就不信他们现在还敢过来告状?” “小心点准没错,”赵岗摇了摇头,“那个老女人,这才过来几天呐,就跑到咱们这来了,之前我也找人试探过好几次,但都摸不清楚虚实,我还真有点憷她。” “听说她是一早就跟着陛下的,任惠州知府已经算是低就,咱们还是小心为上,熬过这几年把人送走就成,”赵岗下了最后的定论。 赵岗这厢还想着糊弄过去完事儿,但林铮已经在一旁磨刀霍霍了。 …… “今日天气不错,本官出去看看今年秋收的情况,你们都别跟着,”林铮整理了衣裳,抬脚迈出县衙。 一旁的皂吏不敢拦着,只能快步跑去汇报给两位老爷。 行至一半,林铮放慢了脚步,似乎是被路边的摊贩吸引,磨蹭之间,便看见有女人急忙冲了过来。 队伍前面的皂吏急忙举起手中长枪,将人架了起来。 “知府大人,请知府大人为民妇做主,还给民妇一家一个公道!”女人的声音又尖又利,震得人耳膜生疼。 “怎么又是你,你在这发什么疯?”不等林铮开口,赵岗直接上前骂道。 女人毫不客气的啐了赵岗一脸的唾沫。 这便是林铮昨日见到辱骂赵岗的女人,姜淑。 “怎么回事?”林铮一脸不解的上前。 “大人,大人,这女人就是个疯子,她家男人死了之后就干起了暗娼,被赵大人逐出家门之后,就整日打鸡骂狗,疯狗一般胡乱攀咬,”黄志急忙在一边遮掩。 林铮不开口,只是看了一眼黄志,黄志便立刻闭上了嘴。 关系过于硬的上级,他一个县令还得罪不起。 “你说还你家一个公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林铮抬脚上前问道。 见林铮要过问此事,两边的皂吏只好收起武器,赵岗还想开口,却被丁辰一眼瞪了回去。 第487章 番外之林铮(7) “回大人,”姜淑跪下,一脸严肃的盯着林铮,说起那段在墨鱼县几乎是人人皆知,人人不言的往事。 “大人,民妇的丈夫赵光,原本是墨鱼县内一位大夫,论辈分,算是赵岗的侄子。” “大家同在一个县里,再加上赵岗既是州府的官员,又是新选出来的族长,所以族内有什么事儿,自然都是以赵岗马首是瞻,平日赵岗命令我们做什么,我们都照做。” “大人初来乍到,恐怕不知赵家是靠着做药材生意起家的,最开始只是一间生药铺子,后来赵岗做了官之后,赵家的生药铺子就开遍了整个惠州州府。” “哦?”林铮似笑非笑的看向赵岗,“本官竟不知,赵通判竟然是个财主?” 还不等赵岗开口,林铮便抬了抬下巴,示意姜淑继续说。 “常言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赵家的生药铺子开遍了惠州州府,但中间的收益基本都被赵岗把持,我们这些旁支不仅要帮他料理生意,还要给他种植药材,但赵岗毕竟是族长,我们也不好多说什么。” “赵家的生药铺子一不愁销路,二又没什么成本,但赵岗还嫌不够,竟然开始命我们造假药!”姜淑的声音陡然拔高。 林铮瞬间变了脸色。 生药铺子卖假药,轻则只是让人多花冤枉钱,重则是要人命的。 “民妇的丈夫常年行医,瞧出了药材不对劲,但碍于赵岗的威势,不敢说出来,只能让病人去别的药铺抓药,”姜淑有些哽咽,“赵光并未说出赵家药铺有问题,但仅仅只是让病人去别处抓药,就被赵岗的弟弟赵楚叫去问罪。” “赵光被逼无奈,只好承认他发现赵家药铺有问题,赵楚便说他诬陷族人,诬陷族长,直接将赵光抓到祠堂用刑,拿带倒刺的棍棒抽了整整五十棍。” “民妇听到消息吓坏了,赵光叮嘱民妇一定要小心行事,我们便关了医馆稍作歇息,”姜淑顿了顿,“可就在我们歇业的这段时间,县里却死了好几个病人。” “民妇出去打听过,这些人死之前,都是吃了赵家药铺的药材,但验尸的仵作却说,这些人都是正常病亡,家属尽管心存疑窦,但终究都是些无权无势的百姓,有人想闹也被抓到了大牢里,剩下人见状也只能将病人下葬,不敢再多说赵家药铺一句不是。” “医者父母心,况且那些死者还有些曾是赵光的病人,赵光实在气不过,便将自己在赵家药铺的见闻休书一封,注明药铺中麝香、牛黄、人参和红花这几味药都是假药,人参甚至就是用木屑做出来的!” “病人的家属说,死者生前都有尿血,赵光猜测可能是因为药材里混入了斑蝥。这才导致病人死的那么快,但仵作都说是自然病故,我们便也知道县衙靠不住,就连夜将信送往惠州州府。” 姜淑说的几味药材,都是比较名贵的中药。 而能吃得起这几味药的,往往都是日子不错的小康之家。 掏空了大半家底才买到的药,不仅治不好病,甚至还将人给吃死了,简直是人财两空。 不管是卖假药,还是在药材里混入了毒药,都是砍头的大罪! 林铮看了身边几人一眼:“吴良,怎么回事?” 吴良如芒在背,只能硬着头皮答话:“回大人,确有此事,当时的知府大人也派人过来查验了。” “查验的人是谁?”林铮步步紧逼。 “是……是杨通判亲自带人过来查的,”吴良照实说道。 毕竟这事儿当时人尽皆知,杨威后面也不能找他算账。 “都带了谁?”林铮继续逼问。 “捕快宋银,还有司狱王华,当时的知府大人极其重视此事,所以上下都不敢延误。。” “大人,当时杨通判在墨鱼县查了足足一个月的时间,最终查出来是赵光诬告!”赵岗急忙在一旁找补。 “那杨威跟你是隔了几门的儿女亲家,又跟你同朝为官,自然是官官相护!”姜淑骂道。 “哼!”赵岗冷笑一声,“你空口白牙一句官官相护,就想要污蔑本官?” “大人明鉴,”赵岗拱了拱手。 “当时杨威查验下官的药铺,一应药材都是上好的药材,根本没有任何问题,倘若下官真是卖假药或者毒药,定然会留下蛛丝马迹,可当时既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赵光也亲口承认了自己是眼红胡乱攀咬,衙门里留有当时的案卷为证,大人若是不信,尽可以去查验。” “若说下官真有什么不是,那便是当初念在同族的份上,请黄县令饶了赵光的牢狱之灾,只是在族中小惩大诫一番,没想到他竟是这样的白眼狼。” 姜淑步步紧逼:“你家里那么多人在衙门当差,就算是有证据,也能立刻就掐灭了,赵光是怎么承认自己胡乱攀咬的?” “是被你们打断了一条腿,十根手指剩下不到三根完整的,让他这辈子再也无法行医救人,甚至没办法正常生活,身上大大小小伤口更是不下百余,”姜淑可谓是字字泣血。 “赵光实在是不甘心,不甘心病人枉死,更不甘心自己蒙冤,想着知府大人若是查不出真相,便去找御史大人,”姜淑的表情已经有些麻木了。 “可我们送信的人前脚出门,后脚就被县衙的皂吏给拦住痛打一顿,还将信送到了县衙,”姜淑看向林铮,“赵光本就身受重伤,再次被抓进牢里,出来甚至没留下尸体。” 那一幕现在都是她的噩梦。 她变卖了家产,买通了狱卒后,只看见一小坛子的骨灰。 “赵光畏罪自杀了,现在天热,尸体不好久放,大人便下令火化了,我们大人念在他毕竟出身赵家,看在赵岗大人的份上,留下骨灰让你带回去,”收了银子的狱卒停着大肚子看向她。 “也就你们赵家人才有这个待遇了,剩下的哪个不是扔到乱葬岗,最后塞进狗肚子里?” 第488章 番外之林铮(8)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林铮面色不善的看向黄志,“你们第二次,是以什么理由逮捕的赵光?好好的囚犯还没上公堂,就没了命,知道的说是朝廷命官,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山匪。” “回大人,此事下官实在不知,那时候下官正在家中给老母亲做寿,是杨班头抓的人,吴牢头关的人,等下官知道的时候,赵光人已经没了,”黄志见状,急忙将锅往下甩,“此事都是下官……” “我问的是你们第二次抓人的理由,”不等他解释,林铮直接打断,“第二次是以什么名义抓的人?” 眼见无法含糊,黄志只能不情不愿的开口:“自然是无辜攀咬朝廷命官,第一次念在他是初犯的份儿上,从轻发落了,赵光又贼心不死,只能拿进去……” “大人,大人,此事下官也处置了相应的两人,赵家族人素来知晓赵光为人,也并未多言,”黄志继续为自己分辩。 “我呸——”姜淑骂道,“狗日的赵岗就是族长,赵家人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 “赵光去世之后,民妇深知胳膊拧不过大腿,关了医馆后就带着孩子回了乡下老宅中过活,”姜淑的语气说不出是平静还是麻木,“可谁知,赵家族人以赵光诬告赵岗为由,平日对我们母子百般刁难。” “不到半月的时间,我儿子就失足掉到了河里,”姜淑抬起双眼,像一只痛苦的母兽,“可是小虎一向很乖,从来不去井边河边这些地方,分明是有人推下去的!” “验尸的仵作说就是溺水死亡,可小虎的指甲里,明明有拽下来的衣角残片,甚至后颈处也有被人掐过的红痕,明摆着是有人抓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到河里的!” “你家儿子失足落水一事,可赖不到本官身上,”赵岗呵斥道,又转向林铮,“大人, 下官尽管不满于赵光的诬告,但下官毕竟是赵氏一族的族长,赵虎也是下官的晚辈,下官有何理由要去淹死自家族中的晚辈?” “就是,这女人明摆着是受不了刺激失心疯,这才咬住赵大人不松口,”黄志在一旁帮腔,“你们两口子空口白牙的说了这么多,可有证据?” “哼,”姜淑冷笑,不理会黄志的帮腔,“正因为你是族长,所以才有能耐,逼得我们母子走投无路,赵光死之后,你就迫不及待的收了我们的大部分田地,甚至连屋子都被你以族中的名义收走。” “小虎夭折之后,赵岗更是直接将民妇赶了出去,”姜淑看向林铮,“大人,民妇和丈夫攒了小半辈子的家产,就被这畜生直接吞了,他们手眼通天,民妇又岂能斗得过他们这些畜生?” “你胡说什么——”赵岗心惊肉跳的嘶吼,希望可以凭借音量和愤怒震慑住姜淑。 “你说,他是以宗族的名义收走了你们的田地和屋子?”林铮拧眉,看向姜淑,“房契和地契上,写的都是赵光的名字?” “正是,”姜淑点了点头。 “多少亩地?” “四十亩。” “这可就有意思了,”林铮转头看向赵岗,“赵通判,陛下登基伊始就下令,一是缩减民间土地买卖规模,这四十亩地就算是一次性买卖都违法,何况你这还是直接收了?” “还有,大新律载有明文,妻子同子女一样,享有同样的继承权,你二话不说直接将人家的遗产收了,这叫仗势敛财。” 杀人没证据,但侵吞民财可是板上钉钉的, 毕竟这是以宗族的名义实施的,当时许多人都看着。 赵岗想跑也跑不了。 “赵通判,”林铮转头,“你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还有之前说你们二人谋害赵光之事,没有查清楚真相之前,你们就先在知府衙门避嫌,到时候本官自然会上疏说明。” 林铮处理的合情合法。 赵岗和黄志见状,也只能拱手:“还望大人明鉴,早日还下官一个清白。” “这是自然了,”林铮笑的有几分柔美,“既然食君之禄,就要忠君之事,不仅要爱护百姓,也要爱护手下人才行。” …… 赵岗和黄志连夜被送回了知府衙门,林铮还留在墨鱼县的县衙。 “大人,姜淑都已经安顿好了,”丁辰进来复命。 “今天能闹这么一出,你功不可没,”林铮慢条斯理的抿着杯中茶水。 “不是属下夸口,查到姜淑此处有端倪,属下就直接上门找人,一开始还被这疯婆娘好一通大骂,属下简直是连哄带骗,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帮她报仇雪恨,她这才愿意闹出来,”丁辰擦了把额角的汗珠。 从昨夜开始,他就一直在忙碌,如今可算是能喘口气了。 “大人接下来是想怎么做呢?直接查案的话,是不是得用咱们自己的人手?”丁辰问道,“要用咱们自己的人,就得连夜去州府调人。” “不查,”林铮摇头。 “不查?”丁辰有些惊讶。 “对,不查,”林铮再次肯定,“就算咱们查起来,这几家宗族势力相互交错,调查也是步步受阻。” \"咱们也不可能将惠州州府和这几个县的官吏从上到下全部换一遍,先不说咱们没那么多人手,就算是有,也像他们今天说的,该有的证据基本上都被销毁,赵光本人也死了,这案子就是明摆着的死无对证。” “那咱们要怎么做?”丁辰看向林铮。 如同前几任知府所说,惠州问题的麻烦之处在于,人家在明面上,是全部合情合法的。 “杨、赵、吴、王这四大姓,基本上是惠州最猖狂的几家,而且相互通婚,相互支撑,”林铮再次重复了一遍已知的消息,“但可惜——” “关系这玩意儿,向来是最靠不住的。” 骨肉相连的血缘关系都未必靠得住,更何况是所谓的姻亲呢? …… “知府大人有令,赵通判一事未查明之前,赵通判手中的事务全部交由杨通判负责。” 第489章 番外之林铮(9) 林铮还留在墨鱼县,这条人事任命却已经传到知府衙门,瞬间激起层层涟漪。 杨威一时摸不着头脑,就连沈轩也面露不快。 沈轩作为惠州同知,如今赵岗停职,照理说手边的事情应当交给沈轩管辖。 但林铮竟然移交给了杨威。 “大人如今已经将此事上报给朝廷,亲自带了吴经历在墨鱼县查案,”传话的侍从林逸一脸客气的看着杨威,“杨大人,莫要辜负大人的一片心意啊。” “这是自然,”杨威不清楚林铮卖的什么关子,受宠若惊的应下。 …… “大人,知府大人明摆着,是要抬举他们本地的官吏!”通判贾世气哄哄的说道,“原以为她还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没想到也是这般首鼠两端,我就说女人就是软骨头!当年的事情传得满城风雨,她就怕了。” “你别那么急躁,”沈轩不紧不慢的看了贾世一眼。 “沈大人还看不出来吗?”贾世心中格外焦躁,“赵岗当年那事儿被人翻出来了,她亲自留在那边查探,不就是为了出现端倪的时候,帮赵岗遮掩一二?” “她若是真想帮赵岗遮掩,就不会先将赵岗送回来了,”沈轩白了一眼贾世,“左右这些事情跟咱们没什么关系,咱们坐山观虎斗便是。” “大人……”贾世有些语塞。 他和沈轩不一样。 虽说都是外地的官员,可他们这个级别的官员,人事变动相对比较频繁,沈轩是高于他们的同知,自然可以坐山观虎斗,不论如何都影响不到他。 可他贾世不同。 大伙儿都是通判,等沈轩高升之后,下一任同知大概率会从他们四个通判之中提拔一位上去。 不管是否在惠州任职,关键的一点不会变。 那就是,不可能四个通判都提拔。 他贾世在这个位子上都蹲了多少年,眼看着就要到不惑之年,自然是想着更进一步。 而这年头,上司的评价对吏部考核任命官员,有着绝对的影响,他不能眼看着林铮这般抬举杨威,绝对不能。 贾世出了沈轩的府门,心中当即便有了成算。 …… “大人此举,真的不会有问题吗?”丁辰送出去了林铮的命令,但心中依旧有些担忧。 “你知道我打小跟在陛下身边,学到最有用的一个心态是什么吗?”林铮笑着问道。 “属下不知。” “那就是,”林铮顿了顿,“有枣没枣,先打两杆子。” “要是这一招不行,咱们就试试下一招,”林铮无所谓道,“反正我是他们顶头上司,最多也不过在都察院参我办差不利,有负圣恩。” …… “大人,您要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吴良进来汇报。 “行,你去发告示,广告四方,明日本官要亲自上手,平反墨鱼县这么多年以来的冤假错案,当地百姓但凡有不平之事,俱可以击鼓鸣冤,本官亲自处理,”林铮整了整衣领,看着铜镜中人。 “是,”吴良低眉顺眼的答应道。 如今知府衙门大半事务都交给了杨威,林铮带着吴良在墨鱼县设公堂,让当地百姓击鼓鸣冤,做足了架势。 而在第二天一早,林铮却忽然病倒了。 “大人稍候,下官请了大夫过来,还望大人保重身子,”吴良站在帐外回话。 不管他心里怎么看待林铮,但知府生病,他一个经历就必须好生伺候着。 林铮在侍女的搀扶下坐起身:“本官这病是打小就落下的病根,这两日操劳过度,再加上吹了冷风,就又勾起当年的病根儿了。” “男大夫不方便,大人已经吃了配的药,休息两日便能好些,”丁辰站在一旁,阻止了大夫的问诊。 “这……大人多少还是让大夫瞧瞧,这才心安呐,”吴良继续坚持。 “吴大人,赵光一事还未查个水落石出,墨鱼县大部分的药铺又都是赵家的产业,若是我们大人……” “丁辰,住口。” 丁辰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铮打断,但该说的还是说了出来。 吴良也是聪明人,见状已经不再多劝:“若是大人已经服了药,那下官便告退了。” “目前赵光的案子,你先查着吧,”林铮吩咐了下去。 …… 待底下人回报,吴良已经离开后,林铮才一把拿掉头上的抹额,手脚利索的下床披上外袍,哪里还见半点病色。 “大人,眼看着今日就要升堂平反冤案,您今日却装病,咱们眼下可如何是好?”丁辰有些不解,“这样一来,岂不是让百姓对咱们更没信心了?” 林铮斜觑一眼丁辰:“我今日坐到公堂上,他们就会对我有信心了?” “大人的意思是……”丁辰有些似懂非懂。 “这将近二十年来,朝廷往此处派了多少官员,若是升堂问案真的有效,惠州也不会是如今这副模样,”林铮面无表情的盯着铜镜中的人像,“无非是今日平反冤案,明日苦主就会被以合法合规的族规报复,或者等主事的官员历任后,这些地头蛇只会更疯狂的反扑。” “二十年下来,当地的百姓早就麻木了,”林铮眯眼,“所以今日,我就算是坐在公堂上,也不会有人前来。” 丁辰恍然大悟:“怪不得吴良对于此事,都是迅速执行,绝无二话,原来是一早就知道不行。” “对,这样的事情,前面几任知府定然没少做,但改变不了现状,最后就演变成独角戏。” “那咱们该怎么办?”丁辰有些担忧。 “等,”林铮转头,“等着州府衙门的消息。” 她不过是往惠州的官场里扔了一块石头,至于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她自己也无法预料,所以只能等。 …… “大人的身子还没好吗?”吴良站在外头问,“沈大人,贾大人都很担忧此事,听到消息就派人来问候。” “大人病的有些厉害,”丁辰低声道,“只怕是要回州府衙门养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 屋内,林铮正在取下信鸽脚上的环。 第490章 番外之林铮(10) 惠州州府衙门,林铮留下的人每日都会飞鸽传书,将州府衙门的消息快速传到墨鱼县。 看今日的情况,是时候该回去了。 “杨威本身就干刑名,算是实权官员,如今又接管了赵岗手中的钱粮事宜,在惠州也算是一手遮天,一开始还低调了几日,后来大人病倒之后,整个人便格外猖狂,就连沈轩也要退出一射之地,杨威敛财之势,相较赵岗更为疯狂,且……” 信纸大小有限,林铮留下的眼睛,也只能将州府的形式大致说一遍。 看着信鸽传来的消息,林铮脸上有了微微的笑意:终于上钩了。 “本官先回州府衙门养病,吴良继续在此主持大局,等本官后续派人来查,至于姜淑,就先同本官一道,回惠州州府衙门,”林铮已经病的起不来身,半睁着双眼。简单的做了吩咐。 刚拍着胸脯说要为百姓沉冤昭雪的知府大人,如今病的要返回州府,这样的爆炸性消息在墨鱼县,其实并未引起什么波澜。 正如林铮所预料的那般,当地百姓对这样虎头蛇尾的事情,早已经见怪不怪。 回了州府衙门,林铮直接在病榻上接见了州府衙门的官员。 “本官这些日子不在衙门,衙门可一切安好?”这几日一来一回,闹了也有十日的光景。 “大人一心为民,我们底下的自然也不敢懈怠,”还未等沈轩开口,杨威已经抢先汇报了自己这几日的工作。 “好,”林铮点了点头,“你果然是个靠得住的。” “对了,你办事利索,墨鱼县的案子,你亲自过去查吧,毕竟干了这么多年刑名,如今本官如今身体抱恙,无法亲自过问,你过去也算是给当地百姓一个交代,”林铮有气无力的吩咐道。 “这……”沈轩张了张口,“只怕杨通判公务缠身,脱不开手,不妨让左通判去瞧瞧?” 左光好歹不是墨鱼县当地人,多少还能查出来点东西,若是让杨威过去,只怕真要查成无头案。 “整日待在州府衙门干这些琐碎的事情,能有什么历练?”林铮摇了摇头,“杨通判若是脱不开手,那便将手中的事情移交给旁人便是。” “大人,承蒙大人不弃,这点事情下官还是应付得来,”杨威急忙在一旁开口。 开玩笑,到了手中的权力,怎么可能再移交出去? 管钱粮的油水可比刑名的油水多得多,如今就算赵岗平安无事官复原职,要让杨威将这部分职权交出来,他也难免觉得肉疼。 更别说,林铮会不会借机让他交出更多的权柄。 “本官也瞧你是个干练的,既然应付得来,那就即日启程,去墨鱼县办案吧,”林铮抬了抬头,“本官带的人已经查明,那姜淑所言非假,只是当地百姓碍于赵家威势,不敢多言,你此去,定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墨鱼县的卷宗,我已经带了回来,就放在书房,待会儿让丁辰带着你去取,”林铮挥了挥手,“若是州府没什么大事的话,那就先散了,本官头疼的厉害。” 沈轩原本想着协助一二,但见林铮这般草包,也不好再说什么。 第二日,杨威便带了随从,极其高调的前往墨鱼县。 “该看的东西,都让他看见了吗?”林铮在屋内抿了口茶水问道。 “大人放心,该看的都让他看见了,”丁辰笑道,“这回,赵岗的好亲家可算是靠不住了。” “一旦尝过大权在握的滋味,就轻易放不下来了,”林铮笑道。 只因她书房的桌案上,放着一封从京城来的密信。 而信的内容,便是吏部和都察院派出来的御史正在前往惠州的路上,请作为一把手的林铮多加留意手下可用之人,顺便多查几桩冤假错案,给自己攒攒政绩。 这种从京城派到地方的随机性考察,除了都御史和皇帝知晓动身的时间和目的地外,就连外派的官员本人都不知晓。 这样的目的,一来是为了监察百官,二来嘛,也是给有政绩的官员们一个露脸的机会。 所以巡按御史来过一处之后,伴随的不是罢官免职的消息,便是高升的消息。 本来这样的消息都是对外封锁的,但众所周知,林铮是个了不得的关系户,说是皇帝的干女儿也不为过,毕竟她这名字还是当今陛下给起的。 这样的密信落到她的桌案上,很合理,也很可信,关系户外派到惠州镀金,在巡按御史来之前做出政绩,或者举荐自己的人,培植日后势力,这简直太合理了。 而目前整个惠州,知晓此事的,除了病的起不来身的林铮本人,便是杨威了。 所以杨威自然会竭尽全力的去墨鱼县查案,给自己攒政绩。 跟升官比起来,姻亲算个屁呀。 只是这密信的内容,自然是林铮伪造的了。 “你随便找个理由,让左光和贾世也分别看到这封信,”林铮吩咐下去,“咱们忙前忙后,他们隔岸观火怎么行,还得乖乖给咱们帮忙才是。” 单打独斗总是不行的,必须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 左光和贾世待在惠州的时间,可比她长的多,手上抓的黑料,还有些陈年冤案自然得用出来,林铮还得让他们心甘情愿,不遗余力的用出来。 “不让沈大人知晓吗?”丁辰问道。 “不了,这事儿千万别让沈轩知道,”林铮看着窗外的秋雨,仔细叮嘱。 沈轩这人向来谨慎,要是让他知道,或许就会露出马脚。 “就看看这杨威,是更念着亲戚关系,还是更想升官了,”林铮有些期待他的选择,“惠州这样的地方,多少年都发生不了一次这样的大案,杨威应该做二三十年的通判,也难得遇一次这样的案子。” “咱们查不出来的东西,杨威这个本地人查起来,或许会方便很多,”丁辰接话。 “不是,”林铮摇头,“杨威应该也查不到什么东西。” 第491章 番外之林铮(11) “虽说如今死无对证,但同样作为地头蛇,他罗织罪名,可就比咱们方便多了,”林铮将茶盏放到桌上,“而吴良,不管他是杨威的亲信还是赵岗的,有他在一旁协助,咱们怎么着都不吃亏。” 丁辰有些不解的看着林铮:“大人这是想把水搅浑?” 林铮笑而不语。 …… 事实证明,人的主观能动性向来空前强大,尤其是涉及到自己切身利益的时候。 “大人,卑职已经在外面查了整整三日,还是没有任何消息,”随从汇报,杨威用毛笔戳着自己的额头。 “从京城到惠州,要多少时日?”杨威忽然问了一句。 林铮称病回了州府衙门,将这桩案子甩给了杨威,甚至还一口咬定姜淑上告是确有其事,堵死了杨威用诬告结案的路。 眼下这个关键点,杨威可是打足了十二分的精神。 “快马加鞭的话,也不过十一二天的功夫,”尽管不明白自家主子为何有此疑问,随从还是老老实实答话。 “十一二天呐……”杨威陷入了沉思。 其实在惠州这地界上做官,有几个屁股是干净的?但糊弄结案的路已经被堵死,又加上他这段时间大权在握,整个人难免有些飘飘然,一时兴奋,接过了这烫手的山芋。 但实际上,不管他愿意与否,这个案子他都得接。 若是有半点推辞,林铮当即便能以才干不足的理由,卸了他手中的权柄,若是将刑名交给贾世或者左光暂管,他杨威迎来清算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那咱们就尽量要在他们到来之前结案,”杨威低声嘀咕道。 “什么?”随从没听清楚,下意识有此一问。 十二天,杨威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定下了这个结案的日期。 朝廷的巡回御史要赶往惠州,这个节骨眼上,若是赵岗一案办好了,那便是极大的政绩,将来进省里也不是不可能,若是办不好,那他这辈子的官就算是做到头了。 到时候都察院问起来,林铮是有人保的关系户,他可不是。 若是层层问责下来,最后的雷一定是要他杨威来扛。 做官做了半辈子,在惠州横行了半辈子,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把岁数还要被罢官免职,被人耻笑过日子。 而最糟糕的情况,便是一直拖拖拉拉,拖到巡按御史进了惠州,此事又事涉当地官员,御史定然要过问,到时候说他办案不力事小,只怕左光等人借机发难,那才是真的要命。 所以赵岗一案,必须要查,还一定要查的滴水不漏,更要在十二天内尽快结案。 …… 而林铮桌上的那封密信,自然也一前一后,看到了贾世和左光的眼中。 这样的小道消息,两人自然不会傻乎乎的去通气,所以目前惠州州府衙门的四位通判,除了暂时停职的赵岗之外,剩下三位都知道,京城派来的巡按御史即将到惠州的消息。 “杨威现在肯定急着结案,不管他是真能查出来什么端倪,还是最后给赵岗罗织罪名,屁股后面都不干净,你去盯着,有什么消息,迅速来报,”贾世心中已经有了成算。 不管林铮是不是草包,四个通判不可能同时提拔,竞争对手能少一个是一个。 …… 而杨威的态度,自然传到了赵岗耳中。 尽管如今赵岗被停职禁闭,但到底在惠州经营多年,衙门里还是有不少愿意帮忙的人,再加上林铮有意放松监管,杨威在墨鱼县的一举一动,都被赵岗所知晓。 “大人,现在不知道杨威打的什么算盘,查不出苗头竟然开始让底下人罗织罪名,若是这样下去,后果不堪设想,”送饭的人面色焦急的看向赵岗。 “现在幸好有吴经历在那边照应着,只是杨威毕竟是上级,他有什么要求,吴经历也拦不住,特意让属下将消息送回来,看大人准备怎么做。” 吴良和赵岗多少沾亲带故,平日里走的也格外近些,此刻眼见情况不妙,便急忙派人将消息传到赵岗耳中。 赵岗和黄志停职禁闭之后,林铮下令由司狱王华来负责相关事宜。 而王华虽说是杨威的直属下级,但也没必要跟赵岗斗成乌鸡眼,所以许多事情,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针尖大的窟窿透进斗大的风,世上之事,但凡有空子,就一定有人钻空子。 王华得过且过,赵岗的亲信便逮到了联络的机会。 “杨威这个狗东西,平日里跟本官称兄道弟,没想到如此首鼠两端,”赵岗此刻有了危机感,他所依仗的除了朝廷的官位以外,便是族中上下十几位中低级别官员,有他们在中间周旋,林铮除非将整个墨鱼县的人都换了,否则什么也查不出来。 但杨威的人手比他,是只多不少。 “这狗东西既然铁了心要抓咱们的把柄,”赵岗沉吟片刻,“与其任人宰割,不如主动出击,让咱们的人,将杨威的把柄都搜集起来,让赵奎去跟他谈!” 赵奎,赵岗的亲弟弟,族中几十家生药铺子,多半都挂在赵奎名下。 将所有把柄都爆出来,难保杨威会选择鱼死网破,最终大家都落不到好。 还是先谈,只要大家能将此事私了,那就皆大欢喜。 …… 只是自以为“自身难保”的杨威,又如何会静下心来和赵奎好好的谈。 赵奎带着不少杨威的证据到了墨鱼县知府衙门,两句话说明来意,直接被杨威定性为上门威胁,二话不说便将人给抓了。 “本官不拷问你赵岗的所作所为也就罢了,你这刁民好大的狗胆,竟然敢上门来威胁本官?”杨威气的吹胡子瞪眼,实则心底冷汗直冒,直接抓了赵奎。 前脚抓完赵奎,后脚便有人求见:“大人,知府大人派人过来了。” “知道了,让他在前厅稍候,本官马上过去,”杨威用冰凉的双手按了按涨红的脸,又一口气喝干杯中凉透的茶水,让自己冷静下来。 第492章 番外之林铮(12) “大人如今没法过来,派属下前来询问,不知杨通判将案子查的怎么样了?”林久看着杨威问道。 “烦劳林侍卫转告知府大人,下官正在全力办案,只是需要一点时日,”杨威脑中纷乱如麻,只能随便找个理由出来。 林久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林侍卫这是怎么了?”杨威问道。 “杨大人,大人如今缠绵病榻,不然这案子定然是她亲自来查,杨通判切莫辜负大人的期盼啊,”林久遮遮掩掩的说了一番话,搅得杨威心中七上八下。 “请回去转告大人,我在墨鱼县一直挂念着大人,还望大人珍重身子,以后才能造福惠州百姓,”杨威顿了顿,“至于赵岗以权谋私,售卖假药,草菅人命之事,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不负大人所托。” 林久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杨威,低声嘀咕道:“也不知道你是哪里得了大人的青眼?” 这番话说者有心,听者更是有心。 林铮离开后,便让林久暗地里盯着墨鱼县的动静,一旦杨威心绪不稳,便由她的人来加一把火。 毕竟忙中出错,人只要一忙起来,一着急,便会犯许多不该犯的错误。 这时候会发生什么,那便不得而知了。 杨威精神紧绷了好几日,赵奎来这一出,瞬间点燃了火药桶,而林久更是往里面再丢了点炸药。 杨威此刻在罢官免职的惊恐和加官进爵的亢奋中来回横跳。 是罢官免职,还是加官进爵,其中的关键便是赵岗。 幸好,杨威擦了一把额角的汗珠。 只要他还在外面,还能运作,赵岗这垫脚石,他是当定了。 吴良听了赵奎被抓的消息,整个人瞬间没了主意,不知道杨威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当即也只能尽力将消息传递出去,看看赵家族人会如何处理此事。 前脚送走传话之人,杨威的吩咐后脚便下来。 “杨通判有令,让吴大人带着咱们州府衙门的捕快,去查赵氏药铺卖假药一事,务必要人赃并获,若是有那些不服管教,阻碍咱们搜查的,直接拿了回来,墨鱼县关不了,就用囚车运到知府衙门的大牢。” 传话的随从斩钉截铁,听得吴良心中一惊。 杨威此举,分明是逼着他去做伪证。 做还是不做呢? 吴良从未感觉到,自己一个微末小官,竟然被拉扯到这般境地。 …… 至于墨鱼县闹成什么样子,和“养病”的林铮都没什么关系。 林铮只消在知府衙门稳坐钓鱼台,看他们后续的反应便是。 “大人,若是让他们真这么查下去,只怕后面会闹大,”杨威已经在墨鱼县待了七八日,倒是汇报了不少查出来的端倪,不管是确有其事还是子虚乌有。 丁辰冷眼旁观着这几日各方的反应,逐渐想明白了林铮的目的。 “就是要让他们闹起来,”林铮慢条斯理翻看着传来的情报,“之前这帮宗族,不管私底下多少阴私,至少明面上都找不出问题来。” “他们若是不闹的话,咱们就让这些本地宗族相互攻击,等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咱们处理起来也方便,若是他们闹起来,咱们就能趁机连根拔起,”林铮笃定,“必竟抓人查案需要程序,还需要证据,但平叛就简单多了。” 抓一个族长,打散一个家族,兴许会百般受阻。 但平叛只抓族长,就是皇恩浩荡。 “可咱们若是激起民变,该如何是好?”丁辰心中还是有些忐忑。 “激起民变,咱们干什么了?”林铮笑着反问道,“咱们一没苛捐杂税,二没制造冤假错案,最多是那些士绅族长们有意见,底下百姓怎么会跟着他们一起造成朝廷的反。” 跟着谢樱许多年,她早就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看上去最穷凶极恶,权势滔天之人,往往才是真正的软骨头。 “最多不过是宗族摩擦,相互报复,本官最多不过是个失察之罪,”林铮补充道。 但既然决心来收拾这帮宗族,砍头她都不怕,又何况只是个失察? “大人,墨鱼县闹起来了!” 说话间,听得外头有人叫喊。 传信的人鼻青脸肿,急匆匆的赶过来回话。 “怎么回事?”林铮心下有了成算,面上还是装作一副慌乱的模样。 “杨大人在墨鱼县查案,墨鱼县底下的官吏有不少是赵岗的亲戚,他们推三阻四拒绝调查,杨大人气不过,处置了两个人,底下不少人直接闹了起来,吴经历直想上去劝解,结果直接被他们给打了,”传话的人是杨威派来的,此刻自然是将赵家那帮人说的要多坏有多坏。 “岂有此理?竟敢殴打朝廷命官!”林铮起先一直苦于无处下手,如今赵家人竟然亲自将刀把递了过来。 她要是不好生接着,都对不起他们这番苦心。 “让王华带人过去,把这些人都关了,让杨威放开了手脚的查,”林铮厉声吩咐道,“本官还在惠州,他们尚且如此猖狂,背地里还不知道能干出多少欺男霸女的事!” “是,”随从领命,急忙离开。 林铮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站起身道:“我这病,也是时候该好了。” “咱们明天就去墨鱼县?”丁辰问道。 “不,咱们明天去省里,”林铮转身看着丁辰,“刚好有些事,我得请教省里几位大人。” “是,”丁辰瞬间了然,下去安排。 林铮前往省里,拜访本省的布政使和按察使。 这个消息,无需大肆宣扬,自然很快传到了相关人员的耳中。 “看来,朝廷要派的巡按御史,快到惠州了,”贾世望着林铮远去的车驾,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嘀咕道。 是时候收网了。 是时候收网了。 这样的打算不止贾世一个,杨威看着面前的一堆“罪证”,露出一个久违的轻松笑意。 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 这位往日的同僚,注定要成为他前进路上的垫脚石了。 “赵岗啊赵岗,谁让你自己时运不济呢?”杨威啧啧两声,做出胜利者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