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座真的没有弃养灵宠》 第1章 本座真的没有弃养灵宠  作者:池翎  风辞平定四海,开创六门,以一己之力拯救苍生,被奉为救世祖师。  后来他玩腻了,将自己所有法器和一条怎么也无法化形、又瘦又小的小黑蛇随便找个山洞一封,以道法化境,魂游太虚。  这一走就走了三千年。  三千年后,风辞神识回归,不仅他的小黑蛇和一屋子法器没了,就连肉身都不见了踪影。  风辞寄生于一名刚刚殒命的少年,被迫出山,恰逢仙盟纳新收徒。  传闻中冷血无情的仙盟首座裴千越高坐云台,黑绸覆眼,冷冰冰道:根骨太差,去外门扫地吧。  风辞:……有这么和主人说话的???  那天之后,外门来了位新弟子。  容貌俊秀出尘,修为一言难尽,还咸鱼似的懒得出奇,整日混吃等死。  众人纷纷开盘押注,赌他多久会被首座扫地出门。  直到仙盟叛乱,叛军直逼临仙台。  风辞随手折下一枝寒梅,轻轻一挥,剑光震彻苍穹。  再然后嘛——  听说首座大人在那外门弟子屋前跪了三天三夜,还是没进得去门。  食用指南  1、修真文,私设一箩筐,主受,年下,he。  2、主宠cp(?),美但有病的攻和苏且宠攻的受,受的身体后面会找回来,也是大美人  3、攻本体是蛇,恐蛇的小可爱慎入_(:3」∠)_  内容标签: 强强 年下 仙侠修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风辞,裴千越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更没有始乱终弃qwq  立意:薪火不息,传承不绝。  作品简评:vip强推奖章  风辞以一己之力拯救苍生,被后世奉为救世祖师。功成身退后,他将自己所有法器和一条小黑蛇封印,以道法化境,魂游太虚,一走就走了三千年。三千年后,风辞神识回归,不仅他的小黑蛇没了,就连肉身都不见了踪影。风辞被迫寄生于一名刚刚殒命的少年,入仙盟调查真相,却遇到了已经成为仙盟首座的小黑蛇……  本文设定新颖,行文流畅,故事情节波澜起伏且充满悬念,引人入胜。文中人物形象丰满,两个主角彼此珍视,不离不弃,日常互动也生动有趣,值得一读。(作品上过vip强推榜将获得此奖章)第1章   【序章】  天幕昏沉。  风沙席卷天地,漫天沙尘与血雾在苍穹汇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隐天蔽日,仿佛要将这目之所及的一切房屋、车马、山林,尽数吞噬。  风辞在这喧嚣中迎风而立,朝那漩涡深处望去。  有一道清瘦的身影站在那里。  那一身黑袍在狂风中空空荡荡,垂落在腰间的长发显出一种不健康的枯白,一只消瘦苍白的手从袍子里伸出来。  似乎感受到风辞的目光,那人忽然回头,兜帽下露出一双鎏金般的眸子。  他遥遥望向风辞,目光像是欣喜,却又像带了点讽刺。  ——“你来迟了。”  天地转瞬间倾覆。  风辞猛地清醒过来。  耳畔虫鸣不绝,风辞在刺目的阳光中闭了闭眼,听见身旁的人说话了。  “接下来呢,你怎么不继续说了呀?”  说话的是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一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他。  男孩身边还有几个同龄的小伙伴,都开始七嘴八舌催促:“就是,快说嘛,那位圣尊后来怎么样了?”  风辞靠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修长的手臂搭着长椅靠背。他扯了扯宽松的领口,借着这个动作轻轻吐出一口气:“还能怎么样,千秋圣尊打败了大魔头,功成身退,归隐了呗。”  “……就这样?”最开始说话那个小男孩明显有点失望。  风辞问他:“那你觉得应该怎么样?”  “应该娶个漂亮的媳妇,再生几个娃娃!”小男孩说,“小说里都这么写。”  “就是就是……”竟然还有人附和。  风辞噗嗤一声笑出来,在那小男孩脑门上轻敲一下:“你们才几岁,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一声叫喊:“风辞,你又在给娃娃们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故事,他们作业还没写呢!”  喊话的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她一边解腰上的围裙,一边走过来,朝那群崽子们吆喝:“都去吃饭!”  小崽子们一哄而散。  小男孩走前,还从兜里摸了根棒棒糖塞给风辞:“我明天再来,你记得给千秋圣尊换个更好的结局哦!”  风辞张了张口,可小男孩没等他说话,哒哒跑了。  风辞无奈摇头,撕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  “我说,你能不能去做点正事?”女人插着腰训斥。  这座市民公园旁边是个规模不小的福利院,刚才那些孩子,都是福利院里的孤儿。  女人则是福利院的护工。  原本这个公园也就福利院里一些孤儿和年迈老人喜欢来溜达,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来了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的模样,长得挺帅,就是人不太正经,总爱聚集一群小孩听他讲故事。  什么星际帝国将军,未来世界研究员,乱世封王拜相,讲起来跟真事似的,一说能说一天。而其中最喜欢讲的,还是千秋圣尊平定四海,拯救苍生的玄幻故事。  害得院里的小孩现在都没心思上课,天天盼着找风辞听故事。  风辞虽然平日里吊儿郎当,但他为人随和,气质和街上那种无所事事的混混很不一样。  因此,女人对他并不厌恶,反倒有点恨铁不成钢。  “我说,你趁着还年轻,去找份工作多好,干嘛整天和院里的老大爷似的,就知道遛鸟赏花逛公园?”  风辞含着糖,说话有点含糊:“那老大爷怎么不去工作?”  “人家退休了。”  “我也退休了啊。”风辞一摊手,满脸无辜,“我退休好多年了。”  女人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风辞在这附近溜达了好些日子,女人当然打听过他的来历。他从不避讳谈及自己的事,但问题是,他说他来自异世界,他说他曾经拯救过万千生命,他说他被天道选中,长生不老。  傻子才信。  风辞目光真诚:“我真没骗你……”  这世间有无数大大小小、彼此独立的空间,风辞将其统称为须弥世界。须弥世界三千,每一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与社会发展各不相同,并无交集。  风辞就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算了,反正我也要走了。”风辞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以后就碍不着您的眼啦。”  女人一愣:“你去哪儿?”  “去干正事啊。”风辞偏头想了想,笑着说,“用你们这儿的话来说,应该叫退休返聘?”  蒙受天道恩赐,就该听凭差遣。  天道赐予风辞无上道法,不死之身,以及预知大灾大劫的能力。他的责任,便是平定那些灾劫。这能力上次出现,是在三千年前,那时魔族入侵,天地即将面临一场几近覆灭的灾劫。  而最近一次,就在刚刚。  退休了三千年还要被拉回去打工,惨还是他惨。  风辞两三口嚼碎了糖,把糖棍轻轻一抛,准确无误扔进远处的垃圾桶,才回头对女人说:“替我转告一声,明天开始我就不来了。”  “啊?”  风辞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所谓的离别和他平日说起自己的来历一样,只是个无聊的玩笑。  可他表情又很认真,脸上找不到半分玩笑的意味。  “那你……”女人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她顿了顿,“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谁知道呢。”  且不说两个世界时间流速不同,在大灾大劫面前,没人能保证全身未退。  此去生死未卜,但风辞脸上并无任何忧愁或勉强的神情,相反,他说起这些时语调轻松愉悦,眼神微微发亮。  仿佛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走了。”风辞挥了挥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诶?你——”  女人没料到他会走得这么洒脱,下意识想叫住他,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再一晃眼,人已经没了。  人工湖上忽然吹来一阵萧瑟的秋风,吹得湖边银杏纷飞,铺了满地的金色。  风辞就这么消失在这场秋风里。  【第一章 】  月朗星稀,凛凛寒风拂过山岗。  杉林中弥漫着血的味道,一名身穿道袍的少年飞快从林间跑过,被盘根错节的树根绊倒,狠狠摔进雪地里。他背后背着个比他年纪还小的少年,也跟着被摔了出去。 第2章 少年膝行两步,将那人重新搂在怀里。 “——师弟!师弟你别死!!” 怀中人裸露在外的皮肤像是被火烧灼过,还淌着血,就连那张生得漂亮清秀的脸上,也多出许多碍眼的伤痕。 少年用力摇晃着怀中人,哭声在这寂静的树林里显得格外凄厉。 片刻后,空气中传来一声虚弱嘶哑的回应。 “……别晃了。” 少年愣住了:“师……师弟?” 风辞一把将人推开,偏头伏倒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只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被火烧过一遍,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鼻息里都是血的味道。 偏偏旁边还有个人死命晃他。 差点把最后那口气都给他晃没了。 风辞呕出一口黑血,大口喘息着,总算觉得畅快了些。 风辞已经三千年没回过这个他出生的世界。三千年沧海桑田,足够让他所熟知的一切面目全非。他幻想过许多种回来时的光景,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三千年前,风辞平定四海,将自己从天道习得的功法传给弟子,随后宣布自己即将坐化飞升。 ——当然,这只是个借口。 事实是,当年的人魔大战弄得修真界满目疮痍,风辞懒得再管那些战后的琐事,便假借飞升为由,随便找了个山洞把自己的肉身封进去,随后神识离体,去了须弥世界享受退休生活。 按常理来说,他如今神识回归,应该在封印之地醒来才是。 可现在…… 他的肉身呢??? “师弟,原来你真的没死!”少年重新朝风辞扑过来,风辞这具肉身实在伤得不轻,躲也躲不开,只能结结实实被少年撞进怀里。 又是一阵剧烈地咳嗽。 “对、对不起!”少年连忙松开他。 “你咳咳——”风辞半晌才喘匀了气,哑着嗓子问,“你谁啊?” “我是孟师兄啊,师弟你怎么了,你不记得我了吗?”少年急道,“是不是被烧坏了脑子?” 少年说着又想上手,风辞现在对他心有余悸,连忙往后退。 少年的表情顿时很是受伤。 风辞清了清嗓子,试探道:“我……我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这里发生了什么?” 少年道:“我叫孟长青,你是我师弟陆景明,我们是天玄宗弟子……” 天玄宗多日前遭人灭门,全派上下三百余人一夜之间死伤惨重,只有孟长青和陆景明在内的十多名师兄弟勉强逃出,捡回一条性命。 这十多名天玄宗遗孤流浪在外,今日途径此处,又遭遇一个古怪法阵。其他师兄弟们皆殒命于法阵内,陆景明也因为替孟长青挡了致命一击而昏厥。 孟长青带着他逃至此处,没想到陆景明竟奇迹般清醒过来。 “——师弟,还好你没事,我以为你要丢下我一个人。”讲到这里,孟长青抓着风辞的衣袖,眼泪汪汪,“太好了,你我还活着,只要能逃出这里,天玄宗也算没有绝后!” 风辞:“……” 风辞:“我不是你师弟。” 孟长青一愣。 风辞捋清了前因后果,平静道:“我神魂离体,肉身应该是出了什么变故,才会意外附身在你师弟这具濒死的身躯里。你放心,等我找回肉身,就把你师弟的身体还给你。” 孟长青怔怔望着他,半晌,抬手摸了摸风辞的脑袋:“师弟,你刚才是不是……撞到头了?” 风辞:“…………” 风辞长舒一口气,可不等他再解释,林中忽然扬起一阵古怪邪风。 他们身后,黑暗的丛林深处,一团团幽蓝色的火焰逐个亮起。 “啊——!”孟长青吓得连滚带爬,指着那火焰,“就、就是那个,它又追上来了!” 风辞问:“就是这东西害死了你师兄弟?” “是我们师兄弟!”孟长青道,“那邪火可厉害了,什么法术都挡不住,浇也浇不灭,碰到人就会烧起来。罗师兄周师弟他们,都是这么被活活烧死的!” 孟长青用力拽他:“师弟,我们快逃,不然来不及了——” 但已经来不及了。 火焰愈烧愈烈,转瞬间就已经烧到二人身前。孟长青心一横,挡在前面:“师弟你先逃,我拦它一会儿,你比我厉害,逃出去还能帮我报仇!” “不就是个邪阵,我还怕你不成!”孟长青大吼一声,伸手到腰间去摸自己的配剑。 却摸了个空。 他回头,却见身后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拿过他的配剑,举在面前细细打量。 “逃什么逃,出息。”少年懒洋洋地啐了一声,抽剑出鞘。 树林中陡然闪过一道剑光。 风辞反手握住剑柄,深深刺入地面。 精纯的白色剑芒在他们身旁形成一道屏障,那来势汹汹的火焰撞在剑阵上,瞬间化作飞烟。 剑影寒光,将这片黑暗的树林映得仿若白日。 “你……你……”孟长青张了张口,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 少年半跪在地,被火烧得破烂的衣摆无风自动。他身上的伤口甚至还在流血,血从眉骨流到下巴,再缓缓滴进雪地里,在苍白的剑光中显得有些诡异。 触及他的目光,风辞朝他轻轻笑了下:“你们不是偶然撞进这个法阵的吧?” 风辞极其擅长施法布阵,这邪火一出现他就看得出,这不是那种会主动攻击人的阵法,除非…… 有人强行破阵。 风辞:“还不说实话?” “好,我说。”孟长青心虚得不敢看他,“师弟你别生气,但现在天玄宗已经没了,我们走投无路,只能来这灵雾山碰碰运气——” 风辞皱眉:“什么山?” “灵……灵雾山。”孟长青道,“我知道仙盟已经明令禁止任何人踏足这附近,可派中就只剩十几名弟子,不拿到灵雾山里的法宝,我们如何报仇?我们没有提前告诉你是我们的错……” 孟长青絮絮叨叨地道着歉,风辞却有些哭笑不得。 灵雾山,是风辞三千年前的坐化之地。 当年,他假借坐化名义避世,为了防止被人打扰,在这灵雾山附近设下了上百道大大小小的迷阵。 风辞又觉得纳闷:“灵雾山里有什么,值得你们命都不要了?” 孟长青像见了鬼似的看他。 他凑上来端详许久,才道:“师弟,你是真失忆了?灵雾山里有当年千秋祖师留下的宝物啊!” 风辞:“?” 孟长青侃侃而谈:“千秋祖师当年坐化前,曾在灵雾山上留下秘籍法器上千件,随便一件都能让人功力大增,称霸天下!” 风辞:“……” 他不是,他没有,他那破山洞里只有几本破书和一些自己做的小玩意。 哪来的上千件法器? “千秋祖师当年一己之力拯救苍生,是何等了不起的人物。我生平最是崇拜他,如果能得到他一两件传世秘宝,不知道该有多好!”孟长青憧憬道。 “……”风·千秋祖师本人·辞面无表情:“你崇敬人家,还来掘人家的坟?” 孟长青摸了摸鼻子:“这不是被逼无奈嘛……” 风辞懒得与他多说。 这群小辈是为盗宝而来,心思不正,在他的法阵中丧命,也算是天道报应。 不算他做了孽。 二人在这边说着话,外头那火光却没有停歇。一团团幽蓝火光由远至近,缓慢汇聚到一处,竟渐渐融为一体。 风辞低声道:“有点不对劲。” 孟长青:“什么?” 风辞注视着那道融合后愈发炽烈的火光,眉宇稍稍压低。 他当年设下的阵法只为拦住外来人,并没有要伤人性命的想法,这法阵不该这么…… 阴邪。 有人动了手脚? 火焰深处传出震耳欲聋的嘶吼,一条幽蓝色的火龙从火光中一跃而出,仰头飞向天际。 落雪纷纷扬扬,火龙在云层中居高临下,微微低下头颅。它用空洞的双眼盯着树林中孤立无援的两名少年,忽而嘶吼着从天而降。 竟是打算给他们最后一击。 风辞耳畔全是呼啸的风声,可哪怕是面对这样的景象,他眼中依旧没有丝毫恐惧。 相反,只有兴奋。 那种令人血脉偾张的兴奋。 剑阵应声而碎,风辞在狂风中抽出配剑,左手划开一道剑诀,右手挥剑而上—— 轰——! 半空中,火龙发出痛苦的嘶鸣,从龙头开始,一点一点分裂、破碎,细碎的火光如流星般落下。 风辞急退几步,单膝跪地,勉强稳住身形。 他整个人都像是被血洗过似的,身下的雪地被染红了大片。失血过多让他有点发晕,风辞瞥了眼还呆立在旁的孟长青,低笑:“怎么,吓傻了?我刚救了你的命,不会过来扶我一把?” “师、师弟……”孟长青声音颤抖着,风辞听出异样,抬眼看过去。 天边的火光和风雪缓慢散开,沉沉天幕之上,显出一艘巨型“大船”的轮廓。 第3章 那大船足有百尺,外壳瞧着是木制,雕刻着风辞不认识的纹章。船身中部浑圆,生双翼,两侧机翼轻而薄,泛着银光,扇动时发出轰鸣声响,腾起淡淡白汽。 将他们所在这片雪地完全笼罩在阴影中。 风辞皱眉:“什么东西?” “是阆……阆风城!”孟长青脸色苍白,“掌管仙盟的阆风城!” 他话音刚落,几道亮光从“大船”头部坠下,光芒散去后,一把细长仙剑抵在风辞脖颈间。 “私闯灵雾山禁地,你们该当何罪!”持剑那人冷冷道。 风辞抬眼扫过去。 数十名修真弟子围在他们周围,这些弟子身上都穿着同样制式的青衣外衫,戴玉冠,玉色内衬的衣领上绣着云纹。 从头到脚都是一派正道弟子的气质。 风辞自诩平日里脾气不错。 可他今天时隔千年重返故土,没有受到后辈们的热情接待、顶礼膜拜就罢,先是丢了肉身,又莫名其妙破了个阵,弄得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地方,现在还被人这么不礼貌地用剑指着。 想想就让人火大。 风辞冷笑一声:“灵雾山乃千秋祖师坐化圣地,你们这些后辈也配将其划为禁地?谁规定的?” “我。” 一个轻而冰冷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那声音仿佛隔得很远,却很清晰。风辞明明白白看见,就连拿剑指着他的那位领头弟子都变了脸色。 下一秒,站在风辞正前方的众弟子朝两侧分开,齐刷刷转身跪倒在地。 “参见城主!” 周遭的空气好像一瞬间被人抽空,气氛凝重得几近窒息。 风辞抬眼看去,被众弟子让出的那条通路尽头,有人缓缓走过来。 那人穿了一身浓墨般的衣袍,几乎与这寒冷夜色融为一体。他头戴发冠,眼睛上蒙着一条两指宽的黑绸,轻抿的嘴唇轮廓极薄,也极锋利。 生得倒是很漂亮。 男人在风辞面前停下,略低下头。他分明蒙着眼,风辞却能清晰感觉到,一道极其冰冷危险的目光,透过那黑绸落到自己身上。 居高临下,如蛇蝎一般,冷得他瞬间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就是你闯进了本座的迷阵?” --------------------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文终于和大家见面啦,希望你们喜欢! 存稿耗尽前暂定每天下午六点更新,加更在上午,不更会挂请假条 感谢支持 ———— 下本古耽预收:《小狐妖只想飞升》 小狐妖黎阮渡劫失败,修行大损,险些丧命。 族中长老告诉他,修为折损到这个程度,没法自己修炼,得双修。 于是小狐妖抱着尾巴每天蹲在洞口等啊等,终于等到有一天,一个男人从天而降,晕倒在他的山洞外。 男人生得俊朗无双,黎阮把他拖回山洞,好吃好喝养好伤,每日一连三问:双修吗?今天可以吗?现在可以吗? 半年过去,黎阮修为恢复,用完就丢,把男人记忆一抹,送回人间。 谁料不久后却发现腹中真气郁结,灌多少吞多少,根本没法修炼。 黎阮揉着鼓胀的肚子,纳闷:果子吃太多了吗? 江慎身为太子,从小身处权力争夺的漩涡之中,所谋深远,心狠手辣。 被人算计坠崖,失踪半年,归来后却对那半年发生的事全无记忆。 直到有一天,一个漂亮的小少年找上门,红着眼睛委屈道:我怀了你的崽子,你害我不能修炼了,你要负责。 第2章 阆风城,当今修真界第一大派,仙盟之首。 这些弟子口中的城主,指的便是阆风城首座,裴千越。 当然,风辞是不认识的。 因此,他只是迎着那道无形的目光回望过去,隔着对方覆在眼上的黑绸,与他静静对视。 杉林中一时静得针落可闻,孟长青跪倒在风辞身边:“城主恕罪!我与师弟是天玄宗弟子,我派前几日遭灭门之祸,我们误入此地,是因为……是想借道往阆风城求助!” 孟长青这人看上去脑子缺根弦,该机灵的时候倒也机灵。 阆风城与灵雾山同处昆仑山脉,第一次来此地,迷路也不是不可能。 孟长青这谎扯得有些勉强,但还算说得通。 “是你破了迷阵?” 裴千越又问了一遍。 他问的是风辞。 从始至终,他的注意力只落在风辞身上,甚至在孟长青说话的时候,都没有偏一下头。 不知为何,风辞竟从那低沉的嗓音中听出了一丝隐忍。 仿佛正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风辞眉心微蹙。 方才拦路这群弟子虽然没礼貌,但见那一身凛然剑气,便知是正统修真弟子。 反观他们口中这位“城主”,也不知是什么玩意成了精,周身的阴邪妖气都没去得干净。 除了生得漂亮,没任何优点。 修真界怎么会选这种人作为仙盟之首? 难不成现在仙盟选人看的是脸? 可风辞没说什么,他只是垂下眼,盯着对方衣袍下摆,做出一副乖顺的模样:“只……只是碰巧。” 他方才破阵,用尽了这具肉身里最后的那点微末灵力,这名叫陆景明的弟子根骨本算不上优异,此刻失血过多,灵力枯竭,就连站都站不起来。 更别说从这里逃出去。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碰巧。” 裴千越嘲弄一般轻声重复。 下一刻,他忽然俯身,用力抓住了风辞的手腕。 被用来支撑身体的配剑轻飘飘落到雪地里,风辞被拉得踉跄一下,闻到了男人身上清清冷冷的檀香。 男人身形挺拔高大,宽大的衣袍几乎将风辞完全笼住。那张俊美非常的脸因为这个姿势变得格外清晰,近到风辞几乎能感觉到对方冰冷的呼吸。 冷,且极具压迫感。 风辞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这么近距离接触,他本能想挣脱,可就在这时,一道冰凉刺骨的灵息如蛇一般窜进他的灵脉。 风辞身体陡然紧绷。 这是试探。 这个人……已经看出他的身份有问题? 就因为他破了那个阵法? 若没有方才那些事,风辞并不担心被人认出来。 他回到这里,是为了应对不久后可能发生的灾劫。阆风城是如今修真界之首,就算今日不在这里遇到阆风城的人,他多半也会自己送上门去。 可现在的形势却与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他的肉身不知所踪,灵雾山的阵法被人动了手脚,当今的修真界首座,又是这么个……正邪难辩的妖类。 不能冲动。 风辞这样想着,尝试放松了身体。 男人手指修长有力,掌心是冰凉的,甚至比风辞这具失血过多的肉身还要更冷。 那道灵息蛮横地游走在风辞灵脉里,这举动与向风辞身体里捅了把冰刀子没有区别。那刀子狠狠钉进灵脉,每进一寸,痛苦便多一分。 他是想用这种方式逼得风辞运功反抗,从而试探出他的真实实力。 可风辞只是重新低下头,纤长的睫毛遮住眼睛,平静得近乎漠然。 他天生对疼痛不敏感,这种程度的痛,他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比起这些,男人过分靠近、近得几乎有些暧昧的距离,才是让他感到不适的源头。 “你很能忍。” 那张俊美的脸上依旧辨不出喜怒,嘴唇紧抿着,传到风辞脑中的声音却带了点调笑的意味:“但你能忍多久?” 少年脸色苍白如纸,衬得脸上未干的血迹更加触目惊心。 风辞不怕疼,不代表这具肉身不怕。再继续这么一时半刻,这肉身恐怕要性命不保,而他,也会被强行逼出神魂。 神魂附体之术是个极其危险的术法,限制也很多。比如短时间无法施展两次,又比如,附体的肉身如果出了什么差错,神魂也有重伤或是消散的危险。 他现在找不到自己的肉身,如果被逼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疯子。 风辞无声地舒了口气,语气也软下来:“弟子……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第4章 抓着风辞手腕的手倏然收紧。 风辞浑身紧绷,不知过去多久,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蔑的笑。 随后,体内汹涌的灵息尽数撤了个干净。 钳制在手腕上的力道随之松懈,风辞踉跄着后退半步,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裴千越从怀中抽出一张丝帕,半低着头,将手上沾染的血迹一点点擦净。 那藏在黑绸后漂亮眉峰微微蹙起,毫不掩饰厌恶之意。 看得风辞想打人。 裴千越慢条斯理地擦净了手,将帕子随手扔到地上:“谢无寒。” “弟、弟子在!”方才拿剑指着风辞的那名弟子连忙应道。 被点到名的时候,他甚至夸张地抖了一下。 “带回去,治好。” 谢无寒:“是!” 阆风城弟子连忙上前扶起风辞,裴千越站在人群后方,那低沉的声音再次传到风辞脑中:“别对我说谎。” “——本座最讨厌有人对我说谎。” 风辞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昨晚他与孟长青被带回门派,风辞见危机解除,索性倒头就睡,任由阆风城弟子寻来医仙,给他又是包扎又是灌药,折腾了大半宿。 他伸了个懒腰,翻身坐起来。脚刚沾地,就听见有人大喊:“师弟你别动!” 一道身影风一般刮进了居室,将风辞按回床上。 “阆风城的凝丹长老说了你伤势过重,这几日必须卧床休养。”孟长青道,“渴不渴?饿不饿?想要干什么告诉师兄,师兄帮你去做。” 风辞:“没事,我——” “没事就好。”孟长青打断他的话,“晚些时候凝丹长老会来给你诊脉,药应该也快熬好了,我一会儿去帮你取。” “……” 这人是不是热情得有点过分了。 风辞打量面前的人:“你吃错药了?” 孟长青训他:“这是什么话,你是我师弟,我关心你还不成?” 风辞眯起眼睛。 孟长青心虚地移开视线,风辞懒得理会他,起身从旁边的柜子里寻了件崭新的外袍穿上。 他腰腹处还缠着绷带,衬得腰身窄而薄,瞧着苍白羸弱。 桌上的香炉泛着淡淡青烟,风辞穿好衣服,回头一看那人还站在原地,无奈:“你到底想说什么,直说吧。” 孟长青摸了摸鼻子,凑上来讨好地笑:“也没什么,就是想与你商量,咱们今后该怎么办?” 风辞神情稍凝。 接下来要怎么做,他还没想好。 他顺应天道的指引归来,可天道至今没给他任何提示。那场即将到来的劫难究竟是什么,又将是何人所为,风辞一无所知。 自然也不知该从何查起。 瞧出孟长青还有话想说,风辞问:“你有什么打算?” 孟长青眼神乱飘,嘟嘟囔囔:“我打听过了,这几日正好是仙盟入门选拔……” 风辞懂了:“你想入仙盟?” “你别多想,我可不是要弃师门于不顾!” 孟长青连忙解释:“只是现在天玄宗没了,我们自然要选别的出路,要是能入仙盟,说不准还能给师父师兄他们报仇。” “知道了。”风辞不以为意,“你想去就去,我又不会拦你。” “天玄宗就剩你我,这不是得与你商量嘛。”孟长青道,“师门的仇是肯定要报的,可我们现在连幕后凶手都不知道,修为也尚未精进,报仇简直天方夜谭。” 孟长青叹了口气:“这几个月来,被灭的仙门数都数不过来,又有谁管我们这小门小派呢……” 风辞皱眉:“被灭门的不止天玄宗?” 孟长青:“是啊,这你都不记得?” 五月前,一家名不见经传的仙门悄无声息被人灭门,门派上下数十人一夜之间死得干干净净,尸身直到十日后外出游历的弟子回到师门才被发现。 从那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仙门遇害,皆是屠尽满门的惨案。 到如今,已有十余家仙门接连灭门。 天玄宗只是其中之一。 “这么大的事,仙盟不管?”风辞又问。 “遇害的都是仙盟之外的门派,独门独户,哪有人管?”孟长青道,“还是最近出事的仙门越来越多,仙盟才开始派人调查,也不知道有没有查出什么。” 风辞沉默不语。 接连有门派被灭门,分明是冲着整个修真界来的。 会与那预兆中的灾劫有关么? 风辞思索片刻,对孟长青道:“仙门灭门的事我会去查,这段时间你就留在这里。” “你要自己去追查凶手?!”孟长青大惊,一把抓住风辞的衣袖,“天玄宗如今就剩你我,你不能去做傻事!” 风辞:“……” 孟长青:“虽然你脾气古怪了点,也从不和师兄弟们一起修炼,但你毕竟是我师弟,我怎能让你独自涉险!” 风辞抓住了重点:“所以我们俩之前根本不熟?” “话都没说过三句。” “……” 风辞恍然大悟。 原来不是这人一根筋,是这傻子和原身根本不熟。 难怪认不出他家师弟已经换了芯。 风辞摇摇头,径直推门走出去。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间雅致安静的别院。 远山云雾缭绕,依稀可见琉璃青瓦的楼阁高殿,高悬于云层之上,清气鼎盛,庄严肃穆。 便是那当世第一大派,阆风城的一角。 “你去哪儿,等等我——” 孟长青从屋子里追出来,风辞没理会他,大步穿过院子。 刚走出庭院的垂花门,却被一人拦住了。 “二位要去哪里?” 拦路这阆风城弟子年纪不大,周身剑气凛然,举止一板一眼:“城主有令,二位师弟伤势未愈,暂时不能离开此处。” 风辞微微蹙眉。 孟长青在他身边挤眉弄眼,风辞没理会,换了副乖顺的笑颜:“弟子有要事想求见阆风城主。” 阆风城弟子:“何事?” 风辞:“是有关我派天玄宗被灭门之事……” 那弟子神情稍稍一变,不过很快恢复如常:“城主如今不在派内,师弟可先回去休息,待城主回来,自会通禀。” “城主去哪里了呀?” “不知。” “他何时回来?” “不知。” “那——” 风辞还想再问,孟长青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将他拽过去。 “知道了这位师兄,我们回去等着便是。”说完,连拖带拽,把风辞拉了回去。 回了院中僻静处,风辞甩开他的手:“你做什么,我还没问完。” “我还想问你做什么。”孟长青训他,“人家城主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再说,你非要见他干什么,昨晚在灵雾山还没被折腾够?” 风辞:“……” 风辞:“你这话很奇怪。” 孟长青:“意会。” 风辞懒得与他计较,解释:“不是说仙盟已经派人调查仙门灭门的事了吗,我就想问问他查出什么线索没。” 孟长青仿佛觉得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问他就会回答你?” “……也对。” 那阆风城主满身邪气,脾气也古怪莫测,不是精神有问题就是脑子有问题,从他嘴里多半问不出什么。 风辞想了想,视线在院子四处观察一圈,绕到一处围墙边。 孟长青简直怕了他:“你又想作什么?” “我得想办法出去呀。”风辞神情很是无辜,“总不能留在这儿坐以待毙。” “你等等!”孟长青拽住风辞,“你真的要离开吗?留在这里是城主的命令,他出了名的冷血无情,要是惹恼了他肯定吃不了兜着走,你忘了你昨晚……” “你闭嘴吧。” 风辞一点也不想提昨晚的事。 他已经许多年没吃过亏,这次竟然险些栽在一只小小的蛇妖身上,真是丢脸至极。 第5章 要不是那小蛇妖长得还算好看,他非得卸了那混账东西两条胳膊不可。 风辞冷哼:“不就是只蛇妖,怕他做什么?” “嘘,你别乱说话,当心叫人听见!”孟长青压低声音,“他可不是普通蛇妖,他是千秋祖师座下灵宠,修行千年,得到了千秋祖师毕生真传的!” “我管他是谁的——” 风辞话音戛然而止,疑惑地回头:“……啊?” 他什么时候养过灵宠??? -------------------- 作者有话要说: 所有疑问后面都会慢慢解释,不用着急 前几章有些设定要铺,会尽量更新快一点,这章是加更,正常更新在下午六点 评论掉落一百个小红包,感谢所有投雷和灌溉营养液的小可爱ww 第3章 风辞的确没有养过灵宠。 御灵一术是与灵宠建立血契,再以神魂之力驱策其意志的法术。风辞不是不会,而是练不了。 从千年前到现在,他还没找到一只能承受住他神魂威压的灵宠。 这算得上风辞心中一桩伤心事。 不过,他虽没养过灵宠,被这么一提醒,倒是想起来,他以前的确与一条小蛇有过渊源。 那是三千年前,他刚平定天下之后的事。那时的修真界千疮百孔,百废待兴,能做决断的不是死了就是重伤,事事都要风辞亲自过问,劳心费神。 这种日子风辞过了几天就过不下去了,将烂摊子一丢,跑去了人间逍遥。 他便是在一处雪山脚下捡到了那条小黑蛇。 刚出生没多久,又瘦又小,黑漆漆的,一双金色的眼珠却十分漂亮。分明浑身都冻僵了,见风辞靠近,还把尾巴探上来可怜巴巴地勾他衣摆。 风辞一念之差,喂了那小蛇一滴血,救了它的性命。 从此就被缠上了。 风辞不觉得一条小蛇能纠缠他多久,便随它去。可谁知道,这一缠,就缠了他足足小半年,缠到他寻到了适合存放肉身的灵雾山,缠到他准备神魂离体,离开这个世界。 临走前,他将那小黑蛇与他随身法器一道放进了灵雾山中。 灵雾山有他的法阵保护,山中更是不愁吃不愁喝,料想足够那小黑蛇自由自在,此生无忧。 这么多年过去,他还当小黑蛇早已经寿终正寝,没想到竟还修成了人形。 怎么说,就好像外出多年,回来忽然发现自家小崽子长大了,出息了。 还挺欣慰。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忽然又愿意留下了?” 问这话时,孟长青和风辞正跟随领路的阆风城弟子走在通往主峰的山道上。 山上寒风料峭,山道却极窄,积了厚厚一层雪,脚边的积雪被衣摆扬起,滚落进深不见底的山谷中。 风辞今天起得太早,此刻困得眼睛都还睁不开,倒是孟长青一副精神百倍的模样:“你先前不是还想离开这儿?” 风辞瞥了他一眼,含糊道:“我改主意了不成吗?” 这话不是假的。 风辞阔别这个世界这么多年,冷不丁得知还有一位勉强能算故人的小黑蛇在世,不免想要故人相见,聊以慰藉。 更何况,他家小黑蛇在灵雾山修炼得道,又是现在的仙盟首座。于公,他掌握着修真界现况以及仙门被灭的线索,值得风辞打探一番。于私,风辞的肉身现在还下落不明,他的肉身当年可是小黑蛇守着的。 怎么想,他都该留下来和裴千越见一面。 至于那天晚上的冒犯…… 不过是孩子疑心重了点,无伤大雅,可以理解。 “过了这座藤桥,前面便是主峰了。”领路那弟子在藤桥边停下脚步。 这弟子也就二十出头的模样,还很年轻,举手投足温文如玉,别有气度:“阆风城地处昆仑山脉,方圆百里内不得凌空。就是仙盟长老、六门首座亲临,也只能步行上山,抑或乘坐飞舟。” “不过不必担心,二位既然有意入我阆风城,正式拜师入门后便会给二位分发通行令牌。” “手持通行令,能从山下的通行法阵进入前山,还能……省去许多麻烦。” 说到这里,那弟子稍稍停顿。 风辞没在意,正想继续往前走,前方忽然传来呼啸风声。 藤桥上的积雪被那狂风吹起,在半空飞快凝成一道小小龙卷,裹挟着锐利之气,朝他们迎面袭来。 风辞懒洋洋一伸手,拎起孟长青后领,将他拽到身后。 风雪直逼面门而来,还是领路那弟子在袖中捏了个剑诀,抬手一挥,将风雪击了个粉碎。 细雪纷纷扬扬落了他们满身,对方才回头,不紧不慢解释:“登山道上设了些禁制,是对外来者的考验,也算是对师门的庇护。” 直到踏上阆风城前山,风辞才明白,这人口中的“设了些禁制”已经是非常隐晦的说法。从他们居住的外院到前山广场,步行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他都记不清他们遭遇了多少次陷阱。 好歹是当今天下第一的仙门,处处都是危险,步步都是陷阱,至于吗? 不知道的还当他们在防谁。 前山广场上此时已经人满为患。 仙盟选拔的规矩,风辞事先听孟长青说过。 仙盟是由当今修真界资历最老的六门组建,发展至今,盟中已有二十八家仙门。但仙盟选拔,却只针对老六门举行。 在这给钱就能入个仙门学道的时代,仙盟的选拔规则算得上整个修真界最为严苛。 仙盟选拔通常在阆风城举办,老六门各派一位长老参与。 六门长老以自家门派擅长术法各出一关,顺利过了六关,才算通过了初级考核。 风辞和孟长青被带回阆风城时,六门考核已经进行到了一半。 按理说他们不该有机会参加这次选拔,对此阆风城给的理由是,他们闯过了灵雾山的迷阵,并全身而退,城主破例允许他们跳过初级考核,直接进入第二级。 这第二级考核,便是现在。 风辞抬眼看向前方。 前山广场上有一座白玉高台,是众弟子接受根骨测验之地。而在那白玉台前方,长阶之上,则是六门长老的位置。 可现在,却只坐了五位。 风辞皱眉:“裴千越不来吗?” “嘘,你怎么又直呼城主大名!”孟长青压低声音训了一句,才道,“我听说城主从不参与这些场合,就是真入了门,能不能见他一面都难说。” 他说完,又纳闷:“按理该另派一位长老到场才是,怎么现在还没来,难道阆风城这次不招收新弟子?” 正说着话,有两名阆风城弟子抬着一台半人高的仪器上了台。 孟长青惊呼:“那是万法阁最新出品的第九代根骨测试仪吧!” 风辞:“万法阁?” 孟长青对风辞的一无所知已经见怪不怪,解释道:“万法阁是老六门之一,专攻偃甲机关之术,还记不记得我们在灵雾山看见的飞舟?就是他们的杰作。” 风辞在其他世界见过类似的东西。这种以机械制造,以新型能源为动能之物,能让凡人上天入地,瞬移千里。 比御剑飞行方便得多。 阔别三千年,这个世界的科技竟也发展至此。 孟长青道:“可惜,万法阁的东西卖得太贵,运转一次还要耗费不知多少上品灵石,普通人可用不起。咱们师门有台第二代测试仪,是宗主好不容易从一家仙门收来的二手货,花了全派一大半积蓄呢。” 风辞又问:“所以那玩意儿真能检测出根骨?” 孟长青:“当然。” “如果有人故意隐藏自身实力,它也能测出来?” “隐藏?为什么要隐藏?”孟长青不解,又道,“我倒是听说先前的仙盟选拔中,有人服用药物短暂提升根骨,在测验中舞弊。所以啊,测试仪从第五代开始特意增加了测谎功能,无论故意提升还是隐藏,应该都是瞒不住的。” “‘你或许骗得过人,但一定骗不过仪器’,万法阁阁主尉迟初是这么说的。” 风辞“哦”了一声,赞许地点头:“很有意思。” 根骨测试仪上方有个半球型装置,将灵力注入其中,便能验出其根骨潜力。 根骨达标后,再由各长老选择,要不要收下这位弟子。 白玉高台上,负责考核的执事弟子简单说了规则,便开始点名。待考核弟子挨个上前接受测试,直到测试人数过半,阆风城负责考核的长老仍没有出现。 “阆风城这次不会真的不收新弟子吧?!” “那该怎么办,我专为阆风城来的!” “千秋祖师保佑我,千万别被挑去巫医谷,我可不想去南疆喂虫子。” “千秋祖师在上,不要紫竹坞,不要紫竹坞……” 风辞听着周遭的小声祈祷,心头只觉一言难尽。 你们千秋祖师本人就站在你们旁边,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被分到哪里去,别念了。 片刻后…… “下一位,陆景明!” 风辞险些没反应过来,还是孟长青推了他一把,他才想起这是自己现在这具肉身的名字。 这名字一出,台下又是一阵议论。 六门考核,六道关卡,向来是淘汰大部分新入门弟子的途径,其中的艰难和危险可想而知。可陆景明和孟长青,城主破例允许这二人越过六门考核,却没有公布缘由,自然有人不服气。 他们不敢质疑城主的决定,只能把怨气发在他二人身上。 风辞便在这质疑声中上了台。 第6章 执事弟子迎上来。 越过六门考核直接进入根骨测试,这是开宗立派第一遭,他早就好奇这陆景明是何等人物。不过今日一见,却有些失望。 模样生得倒还不错,但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少年。 上台的时候,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如此懒散,到底是怎么被城主看中的? “……陆师弟,请吧。” 执事弟子侧身让开,风辞刚要上前,忽然听得一声高呼。 “城主到!” 周遭的议论声戛然而止,人群的后方,裴千越缓缓走近。 裴千越身边从未跟过任何人,就和那天夜里在灵雾山一样,他就这么孤身而来,气质凌冽森寒,叫旁人不自觉避让。 风辞视线落在那道身影上,对方似乎心有所感,微抬起头。 裴千越的确生得很美,五官轮廓在晨曦的阳光中显得更加深邃而清晰。都说世间精怪最擅长以美貌迷惑人心,风辞这些年见过无数,却鲜少有人比得上面前这个人。 甚至就连他周身冷冽的气质,都为这份美增添了色彩。 裴千越走到近前,再转身登上石阶。 他眼前仍然覆着黑绸,一袭玄色衣袍滚镶金边,衣摆在走动间扫过石阶。 他走得很慢,却很稳。 仿佛双眼的遮挡并未影响他视物。 台下的议论声又起,无非都在讨论城主为何亲自前来,是否场上有他看中的弟子云云。 风辞却在想另一件事。 ——他的眼睛怎么了? 他的小黑蛇,明明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陆师弟,陆师弟?”身旁的执事弟子唤他,“可以开始了。” 裴千越已经在高台上落座,风辞这才回神,应了声好。 他走到仪器前。 有了方才孟长青的介绍,风辞现在对这台仪器很有兴趣,左看看右看看,又指着仪表盘上的红痕问:“是不是只要到了那条红线,就可以入仙盟?” 执事弟子被他磨蹭得没什么耐心,道:“是这样没错,你——” 他话还没说完,风辞将手轻轻放在了仪器上。 注入灵力。 仪表盘上,指针颤了颤,开始疯狂左右摆动。 执事弟子的神情顿时变了。 指针已经摆动出了残影,执事弟子紧盯着仪表盘,如果他抬头看一眼风辞,会发现原本还懒懒散散的少年,此时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许久,指针终于缓缓停下。 不偏不倚,正好停在红痕正中央。 风辞松开手,轻轻舒了口气。 没他想象中那么难嘛。 吹什么牛呢。 “这……你……” 人的根骨潜力都是天生,测试仪不过是将这潜力转化为直观数值,该是多少就是多少,哪有左右摆动的道理。 这种情况闻所未闻,执事弟子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作弊!” 台下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一石激起千层浪。 “从没见过测试仪这种表现,他肯定动了手脚!” “就是,我刚才就觉得他看这么久很不对劲!” “他肯定作弊了!” …… 台下议论纷纷,风辞倒也不在乎,迎着执事弟子的目光无辜摊手:“我没作弊呀,不是说这玩意有测谎功能吗?” “这……” 执事弟子欲言又止,一时拿不定主意,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让我看看。” 来者是个小老头,身量与风辞这具少年身形差不了多少,头发花白稀疏,在脑后混乱系着。可他从袖中伸出的右手,分明是木头做的。 此人脸上戴着半片琉璃眼镜,厚厚的镜片后是一只颜色浅淡的眼珠。 ——显然也是假的。 执事弟子朝他行礼:“是,阁主。” 哦,这就是那位测试仪的制造者了。 那弟子拉着风辞退开,风辞这才注意到,对方衣摆之下,竟也是一双木制的假腿。 可他走路稳健,步履生风,看不出丝毫异样。 尉迟初围着测试仪转了两圈,东敲敲西碰碰,嘴里还不住嘟囔:“咦,没故障啊……” “尉迟阁主,怎么,你那木头疙瘩刚用一次就坏了?”六门长老座处,有人揶揄。 尉迟初大喝:“滚蛋!不是坏了,这是……这是……” 测试仪一切完好,没有出错,可刚才异状不是假的,除非……有人骗过了他的仪器。 尉迟初抬起头,视线落在了风辞身上。 但没有证据。 事实就是,测试仪没有故障,也没有发现舞弊,证明风辞的成绩真实有效。 尉迟初大步走上前,抓住风辞的胳膊:“你,与我回万法阁。” 风辞:“……” 不仅他懵了,台下也是一片哗然。 不是……作弊了吗?怎么忽然又要收徒了??? 这可是万法阁,曾经好几届仙盟选拔都没收到合适的新弟子,甚至因为后继无人,强制规定派中长老勤加修习驻颜长寿之术的万法阁! 风辞许久没回答,尉迟初皱眉:“怎么,你已经有想去的仙门了?整个修真界还有哪里能比得上万法阁?” 他这话说得狂妄,却并非没有道理。 论修为道术,万法阁或许不是顶尖,可他们掌握着现今修真界中最先进技术。仅凭这一点,就足够万法阁在修真界屹立不倒。 风辞却望向前方,眼底映出那一袭玄色衣袍的身影:“弟子想进阆风城。” 高台之上,裴千越端坐原地,神情冰冷无波:“为何?” 风辞张口就来:“弟子仰慕城主多年,毕生只想伴随城主左右,还望城主成全。” “仰慕能当饭吃吗?”尉迟初忍不住训他,“阆风城有什么好,整日就会教弟子练剑,保证你三天就后悔。来我们万法阁,我教你机关术,教你造偃甲,飞天入海,不比你那御剑术来得好?” “再说了,你这根骨只能算勉强及格,他都不一定要你,何必自讨没——” 裴千越轻声道:“好。” 尉迟初张了张口,没说完的话全被堵在了喉头。 风辞也有点诧异。 以风辞的能力,他想和裴千越见一面其实不难。来参加仙盟选拔,不过是想找个更顺理成章的理由,顺便逗这群后辈玩玩。 就算他最后没能留下,也无伤大雅。 没想到裴千越这么好说话。 都说仙盟首座最是不近人情,现在看来好像并非如此。 真乖,之前没白养。 风辞这么想着,却听裴千越淡淡说完了剩下的话:“外门还缺个杂役,你根骨平平,想留下,就去外门扫地吧。” 风辞:“?” ……去哪儿? -------------------- 作者有话要说: 风辞:那我选万法阁。 全文完。 ———— 评论掉落一百个小红包,给大家比心~ 第4章 前山主殿。 两侧墙面点着长明灯,灯前却笼了一层黑纱,光线十分昏暗,前方主位几乎完全隐藏在黑暗中。 “一句话,你到底肯不肯给?” 尉迟初在殿内来回踱步。 他双腿是玄木所制,没有穿鞋,走起路来哒哒响个不停,在这昏暗的大殿上显得有些诡异。 第7章 身患残疾之人,通常都不愿旁人看见自己的残缺。 但尉迟初不同,相反,他甚至很乐意向人展示这些。 毕竟,整个修真界都找不出第二个能将义肢做得如此精巧,甚至比真腿还好用的人。 “我看得出来,你对那姓陆的孩子没什么兴趣,把他让给我怎么了?”尉迟初气得吹胡子瞪眼,“还把人打发去扫地,真是岂有此理……你知不知道,他可能是个偃术奇才!” “就因为他破了你的仪器?”端坐主位的裴千越淡淡开口。 尉迟初脚步一顿,连忙否认:“没有,谁说的,我的仪器好好的,没被破!” 说完,他也不走动了,默默回到一旁坐下。 “我就是觉得和他有缘。”尉迟初道,“反正你也不想要他,何必强留?我就不信你偌大个阆风城,还缺个扫地的。” 裴千越:“他自愿留下。” “你不收不就得了?”尉迟初冷哼,“我怎么不知道堂堂仙盟首座,阆风城城主,也开始尊重弟子意愿,心慈手软了?” “那是你不知。” “裴千越!”尉迟初霍然起身,“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就是和我对着干。要不是念在你与千秋祖师有些渊源,我才不——”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呼啸而来。 尉迟初急退两步,一个茶盏砸碎在他原本站立之处,茶水泼了满地。 “裴千越,你犯什么病?”尉迟初怒骂。 坐在黑暗中的人理了理衣袖,语气依旧平稳:“听说你近来修行长生之术进展不佳,若不想继续,本座不介意帮你解脱。” 尉迟初:“……” “行,我走行了吧。”尉迟初道,“不就是个新弟子,我还不稀得要。” 他骂骂咧咧往外走,裴千越忽然叫住他。 “有仙门回报,说你又挖空了三座灵脉。”裴千越道。 尉迟初脚步一顿,回头:“是又怎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每天要耗费多少灵石,你给我那点灵脉根本不够用!” “你还想要多少?”裴千越语气倒是非常耐心,“要不我把阆风城新发掘那几处灵脉都给你?” 尉迟初眼前一亮:“真的?” 裴千越幽幽道:“你觉得呢?” 尉迟初:“……哦。” 尉迟初正色:“那些消耗都是为了技术发展做出的必要牺牲,你这人怎么这么没有奉献精神?” 裴千越:“这话你不如去对那些被你抢夺了灵脉的仙门说?” 殿内的空气停滞片刻。 “实话告诉你吧,我最近在做一项新研究,要是能成功……”他嘿嘿一笑,藏在琉璃镜后的眼珠微微发亮,“你且看好吧,到时一定让你大吃一惊。” 殿内的光线影影绰绰,裴千越靠坐在主位上,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萧却。”他低声唤道。 殿门被推开一条缝隙,一名青年悄然走进来,跪倒在地:“弟子在。” 他一跪下,便看见了地上的碎瓷片:“尉迟阁主又怎么惹城主不快了?莫非是提起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脖颈间骤然一紧。 黑暗中,仿佛有看不见的事物紧紧缠住了他的脖子,触感冰凉滑腻,令人遍体生寒。 就像是……蛇。 空荡荡的大殿上一时只听得见青年窒息的干呕。 片刻后,那力道褪去。 空气重新灌入肺里,青年伏在地上,轻轻咳了几声。他眼底闪过一丝心有余悸的畏惧,却很快隐藏起来:“城……城主恕罪。” 裴千越不答,青年起身走上前,取了个新的茶杯,替他斟茶。 “说吧。”裴千越没碰他递上来的茶杯,冷声问,“如何?” 离得近了,方才看见这青年生得温润俊秀,正是今早领风辞前往主峰那名阆风城弟子。 萧却道:“那名叫孟长青的弟子修为平平,并无特别,倒是那陆景明……”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虽然瞧着并无特别,但在登山道上,好几处阵法陷阱他事先都有预料。如果不是碰巧……当是个对阵法极其敏锐的人才。” “只是敏锐?”裴千越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他的身影完全隐藏在黑暗中,萧却摸不准他的态度,只能继续往下说:“但他先是破了灵雾山的迷阵,后又让万法阁阁主另眼相待,必然不简单。弟子不明白,城主既然看重他,何不直接将其收入门下,反倒只让他做个散役?” “看重?”裴千越轻轻道,“谁说我看重他。” “本座不过是好奇。” “好奇……他究竟是谁。” 翌日,仙门选拔彻底结束,各派新入门弟子将跟随长老回到各自师门。 孟长青昨日被凌霄门长老收入门下,今天也要随凌霄门的人离开。 风辞送孟长青到了山门前。 “师弟,你要多保重啊。”孟长青拉着风辞的衣袖,依依不舍,“听说阆风城的外门弟子如果表现得好,被长老看重,一样有机会入内门,你别放弃。” “还有,在派中行事定要万分谨慎,不懂就多问,师兄以后不在你身边,你要多小心。” “师兄也会好好修炼,争取早日为咱们天玄宗报仇。” 他拉着风辞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到最后竟然还红了眼眶。 风辞心下无奈,但仍出言安抚道:“放心吧孟师兄,不必担心我。” “怎么能不担心啊!”孟长青道,“瞧你每天这口无遮拦的样子,还有昨日,先是险些被误会成作弊,后面又直接得罪万法阁阁主,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留在阆风城,去万法阁多好……” 他一说起来又没完,风辞连忙打断:“孟师兄,你们该走了。” 不远处,凌霄门早已经整装待发。凌霄门派来参与考核的霁云长老见二人还在话别,非但没有催促,还特意吩咐弟子们在原地等候。 “别让霁云长老久等。”风辞道。 “无妨。”一道温和的话音忽然插进来,“天玄宗遭此变故,你二人相依为命,不忍离别是人之常情。” 眼前的人童颜鹤发,穿了一身湛蓝道袍,手持拂尘,透着股儒雅的书生气。凌霄门以符咒道法为长,在数百年前也曾风光无两,就连民间那些王公贵族见了这身衣服,都要尊一声道长。 二人向他躬身行礼。 霁云长老受了礼,又温声道:“不过倘若你们当真不想分开,不妨由我向裴城主讨个情,让景明也来我凌霄门,如何?” 他说这话时带着三分笑意,语调也很轻松,但风辞看得出来,此人眼里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孟长青眼神都亮起来:“可以吗?” 不过没等高兴多久,他又清醒过来。 他家师弟不知为何对阆风城主一往情深,就连万法阁的邀约都拒绝了,更别说这近来逐渐式微的凌霄门。 果然,只见风辞敛下眼,态度谦逊有礼:“多谢长老美意,弟子受之有愧。” 这便是拒绝的意思了。 孟长青生怕自家师弟又把凌霄门也得罪,不敢再与风辞多说,三两句话便道别离开。 不过临走前,还是多嘱咐了一句。 “……昨日你在根骨测验上出尽了风头,当心有人看你不顺眼,蓄意报复。” 风辞自然清楚。 虽说仙盟选拔最终看的是自身能力以及长老们的态度,没有固定标准,也没有规定人数,但总有人觉得,将前头的拉下来,自己便能多个机会。 若拉不下来,便横生嫉妒,或无中生有地安上些罪名,或拉帮结派故意排挤,总之要做点什么。 风辞清楚,但并不在意。 这种小孩把戏,他三千年前就不在乎了。 何况,他虽入了门,却只是区区外门的洒扫弟子,风辞不觉得自己有任何值得被报复的地方。 送走孟长青,风辞便直接溜达着去了外门弟子院。 仙盟选拔已经结束,他不能再住先前那个别院,好在他身无长物,没什么要收拾,直接就能住过去。 外门弟子与内门弟子一样居住后山,不过内门弟子有自己独立院落,外门弟子却只能挤在一个弟子院内。 风辞走进弟子院。 一眼望去屋舍有十数间,中间是一片大大的空地,石桌、草坪、假山应有尽有,倒是比风辞想象中好许多。 他刚走进院子,便有人迎上来。 “陆景明,是吧?”来人瞧着二十有几,身形高瘦,身后还跟着几个十多岁的小弟子。 他从头到脚把风辞打量了一遍,道:“我还当是个多么不得了的人才,看起来也不过如此。不过也是,如果真是人才,城主为何要让你来我们这儿,你们说是吧?” 说完,还自顾自笑起来,小弟子们也跟着哄笑。 风辞:“……” 这不就来了吗? 许是因为风辞一脸漠然,那人也觉得没劲,清了清嗓子,道:“我叫程博,在外门弟子院资历最老,你以后得听我的,懂了吗?” 风辞:“噗。” 程博皱眉:“笑什么?” 风辞:“没事。” 这么多年了,这人就没觉得自己的名字读起来哪里不对吗? 风辞问:“所以我住哪儿?” “说起这个,小师弟有所不知。”程博道,“我们弟子院有十七间屋舍,一间屋子住两人,共有三十四人,现在已经都住满了。” 风辞皱眉。 住满了? 第8章 那裴千越昨日为何说外门弟子还差一人? 小黑啊小黑,一别经年,你都学会撒谎了。 爹爹对你很失望。 程博继续道:“不过师弟不必担心,我们知道师弟要搬来,已经提前给你收拾了一间出来,独立居住,环境清幽,你绝对会喜欢。宋舟。” 一名十三四岁的小少年走上前来:“师兄。” 程博吩咐:“带我们小师弟去他的住所,抓紧时间收拾收拾,一会儿还有活要干。” 宋舟:“是。” 猜也猜得到,这群人给风辞准备的屋子不会太好。风辞跟着那名叫宋舟的小少年一路往里走,穿过十多间弟子房,停在了最内侧的小院里的一间柴房门口。 “就、就是这里了……”宋舟生得清秀,小兔子似的,说话都不敢大声。 这小院其实不错,只是因为太久没有使用过,到处布满了灰尘、杂物,屋前种了株枯死的梅树,墙角甚至有一只死老鼠。 好一个环境清幽。 宋舟上前帮风辞推开门,被扬起来的灰尘扑了一脸,呛得直咳嗽。 风辞事先就有预料,压根没上前,躲过一劫。 屋子里很窄,只有靠内侧放了一张床,其他地方都被各种杂物堆着。屋内唯一的窗户坏了半扇,斜斜挂在窗柩上,被风一吹就吱呀作响。 风辞抬头看了眼,就连屋顶都是坏的。 宋舟道:“咳咳……陆师弟,你就暂时住在这里……程师兄说了,只要外头的屋子空出来,你就能搬出去。” “不用。”风辞走进去,环视一圈,“这儿挺好。” 风辞这般态度,宋舟反倒更不忍心,安抚道:“外门弟子每两年有次考核,如果能被长老看重,便能升入内门。最近一次就在三个月后,很快的,你再坚持坚持。” 风辞:“知道了。” 说完了话,宋舟却没急着走,风辞回头看他一眼,后者小声道:“你要当心程师兄。” 风辞好奇:“我好像没有得罪过他?” 宋舟往外看了一眼,见外头没人,才压低声音道:“程师兄今年有个表弟也来参加了仙盟选拔,可那位连六门考核的第一关都没过去,所以……” 风辞懂了:“所以他觉得我越过六门考核,是另寻门路,对其他参加了考核的弟子不公平?” 宋舟点点头。 风辞无奈。 裴千越没有公布他和孟长青越过六门考核的缘由,换做是他,也会心有不满。 倒不怪这些小孩。 两人说着话,又有一名弟子到来。来人甚至没进小院,站在门口冲风辞喊:“陆景明,程师兄让你收拾完了就去洒扫临仙台,这是通行令牌。” 说着,他把手里的令牌往院子里一丢,落地激起一层灰尘。 宋舟一怔:“临仙台?可那是——” 那是城主居住之所,是就连他们外门弟子都不敢轻易靠近的地方。因为没人敢去,每次要打扫临仙台时,都是内部抽签决定。 这签,又被叫做生死签。 宋舟还想说什么,却听来人道:“宋舟,你怎么还在这儿偷懒,今天的活都干完了吗?” 宋舟:“就来!” 他又迟疑地看了风辞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风辞站在那破旧的柴房里,手一扬,落在院中的令牌便轻飘飘被一阵风托起,朝风辞飞过来。 令牌在半空徐徐翻转,肉眼不可见的灵力流光在院中荡开。 灵力过处,灰尘消失得干干净净,破损的墙面、桌椅自动修补完毕,焕然一新,枯木逢春。 柴房转瞬间换做一间清净雅致的小屋,结起花苞的新枝垂在窗前,桌边香炉袅袅泛起青烟。 风辞握住令牌,翻开一看。 令牌上写了三个大字。 ——临仙台。 -------------------- 作者有话要说: 风辞:见我儿子去咯! 裴千越:……呵呵。 第5章 风辞走出传送法阵,守卫弟子检查了他的通行令牌,给他投来一个同情的目光。 风辞:“?” 这临仙台是什么龙潭虎穴吗? 传送法阵并未开设在临仙台上,而是只在长阶之下,要登上临仙台,还得步行爬上百余阶石梯。 阆风城地处昆仑之巅,乃万里冰封的苦寒之地,入目皆是茫茫雪原。可就在雪原之上,却凭空建起一座巍峨的修真福地,仿佛那仙界中的琼楼玉宇。 而临仙台,便在阆风城的最高处。 登上临仙台,不仅能俯瞰阆风城,还能纵览整个昆仑山脉。 可风辞只觉出五个字。 高处不胜寒。 登上石阶,眼前是一座巍峨高殿。 殿门紧闭着,周遭静得可怕,唯有殿前几株寒梅,在寒风中颤动着枝丫。 说是洒扫,可其实临仙台上并无什么需要打扫的地方,地面纤尘不染,就连落叶都见不到半片。一定要挑刺的话,便是墙角那少许未融的积雪。 风辞在带来的扫帚上随手施了个法,扫帚欢快地立起来,开始清扫积雪。 而他则上前敲了敲殿门。 没有回应。 风辞其实不太清楚洒扫弟子都需要做些什么,外门那些小弟子又只听程博的话,不会有人敢来教他。可既然是洒扫临仙台,这唯一一座宫殿,应该也包含在内吧? 风辞推开殿门。 阴冷的寒风从殿内鱼贯而出,风辞眉头一皱,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 这么重的阴冷妖气,除了他家小黑外,找不出第二人。 难怪方才知道他要来这里时,那名叫宋舟的少年神情那么一言难尽。 不过,这安排倒是正中风辞下怀。 他现在可太想了解裴千越了,哪怕见不到人,看一看他平日的住处也不错。 风辞踏入殿内。 然后便顿住了。 殿内没有点灯,目之所及是散落一地的书册、卷轴、法器,整个屋子乱得几乎没有地方下脚。 尤其是那些法器,风辞一眼扫过去,随便一件都深蕴灵力,显然是不可多得的宝物,却被这么随意丢在地上。 看得风辞头皮发麻。 他抬手一挥,殿内的烛灯自动亮起。 大殿内陈设极简,没有任何多余布置,空气里弥漫着冷冷清清的寒气,空荡而寂寥,瞧不出半分活人气。 也就这满地的杂乱,能看出有人居住的痕迹。 风辞叹了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法器、书册,边捡边往里走。 大殿的正前方放了一张桌案,上头同样乱七八糟散落着书册。而桌案后的墙面上,挂着几幅画。 风辞抱着满怀的东西停下脚步,一幅一幅看过去。 这些画上,绘的都是同一个人。 一袭素衣的青年立于画中,或执剑除魔、或抗击天洪、或传道授业、最后,坐化飞升。 ——是风辞的生平。 可奇怪的是,每一幅画上都没有人脸。 原本该是五官的地方只余一片空白,在灯火跳动中,显得分外诡异。 “……好看吗?”一个声音忽然从风辞身后响起。 风辞一怔,回过头,裴千越绕过流云屏风,从黑暗的内殿中走出来。 他没有再穿那身华贵的城主服饰,而是松松垮垮裹了件玄色衣袍,长发散落下来,多了几分慵懒的味道。 风辞眉宇微蹙。 他方才进来时,分明探查过,殿内没有旁人的气息。 裴千越的修为已经高到这种地步了? 裴千越缓慢走到风辞面前,随着他缓缓走进,殿内平白扬起一阵清风,将风辞刚点亮的烛火熄灭了大半。 “我的屋中不需要这么多烛灯。”裴千越道,“太亮了。” 风辞望着他,没答话。 修真者修为达到一定境界后,对外界的感知便不再完全依赖五感。哪怕双眼无法视物,也不影响感知外界。 可到底是不同的。 那份超越常人的感知力比眼见更为敏锐,他能感知到日出日落,感知到烛火跳动,可他永远看不见霞光万丈的天际,看不见绚烂燃烧的火焰。 第9章 风辞一时心绪万千,裴千越已经走到他面前。 “你在这里看了很久。”裴千越低下头,问他,“你对千秋祖师很感兴趣?” 他离得很近,近到风辞再次闻到了他身上冷香。 风辞默不作声往后退了半步,平静道:“千秋祖师当初救世传道,功绩无数,弟子自然仰慕。” “仰慕。”裴千越轻轻笑了起来,“你仰慕的人可真多。” 他忽然攀住风辞的肩膀,用力一推。 风辞怀中的法器书册再次散落满地,脊背触碰到了冰凉的桌面。 裴千越把风辞按在桌案上,俯身下来,覆在眼上的黑绸垂下来,扫在风辞侧脸。 他轻声问:“那我与他,你更仰慕谁?” 风辞:“……” 他现在完全理解了为何阆风城弟子都怕裴千越怕得跟洪水猛兽似的。 有这么个阴晴不定、还时不时犯病的城主,谁能不怕? ……真是白瞎了这么好看一张脸。 风辞注视着裴千越那张俊美无双的脸,实在很难将眼前这个人和当年那只小小的,会在半夜爬到他床上轻轻蹭他手指,要他抱着一起睡的小黑蛇联系到一起。 好好一条乖巧又粘人的小蛇,怎么长歪了呢? 风辞在心里惆怅地想。 他正这么想着,手腕忽然触到一个冰凉的事物。 偏头去看,却又空无一物。 可那感觉不是假的,黑暗中,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小蛇,沿着他手腕徐徐爬进了衣袖。 那冰冷黏腻的触感叫风辞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风辞微微蹙眉,后者维持着压住他的姿势,形状锋利的唇瓣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仿佛这只是个无聊的恶作剧。 风辞如今这具肉身还是个少年,身形瘦削纤细,裴千越这么俯身下来,几乎将他从头到脚拢得严严实实。 这姿势叫任何人看到,都会觉得十分暧昧。 可事实并非如此。 那条看不见的小蛇顺着风辞小臂往上攀爬,完全忽视衣物的存在,直接游走在光滑的肌理,一寸一寸,滑过手臂、肩膀,最终来到颈侧。 冰凉的蛇身盘桓在他脖颈间,蛇尾扫过锁骨,仰头吐着信子,将冰凉的呼吸尽数喷洒在他耳后。 风辞抑制不住颤栗一下。 这不是挑逗,气氛也并无任何暧昧的意味,只有无形的威胁。 仿佛只要他说错一句话,这条蛇便会一口咬断他的脖子。 裴千越真是个疯子吧?! 风辞垂下眼,落在案上的指尖泛起一丝就连对方都没有察觉的微光。 他现在失去肉身,于修为或许有些影响,但还不至于受制于人。比如把这条不知死活、三番两次冒犯他的小黑蛇从身上拽下来揍一顿,还是绰绰有余。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片刻,忽然,裴千越偏头:“你不怕?” 风辞当然不怕。 裴千越要真敢动一下,很快就会见识到什么叫来自主人的毒打。 傻孩子。 但风辞还不想把关系闹得这么僵,他想了想,挑了个裴千越或许不会那么生气的答案:“弟子只是觉得,这个问题没什么回答的必要。” “仙者已逝,未曾见过,所谓仰慕不过虚无缥缈,自然是眼前人更为重要。” “……无趣。” 但盘桓在风辞脖颈间的冰凉触感消失,裴千越松开了他。 他直起身,慢条斯理地理了理散开的衣襟:“仙者已逝……你也觉得他死了?” 风辞:“千秋祖师于三千年前坐化飞升,世人皆知。” 裴千越:“他在撒谎。” 风辞怔然。 裴千越绕过桌案,走到那几张画卷前,抬手用指尖轻轻抚过:“千秋祖师是我的主人。” “在他坐化飞升前,只有我陪着他。” “所有人都觉得他死了,只有我知道,他还活着,就活在这万千世界的某个地方。”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风辞:“……” 要命,他家小黑蛇怎么好像对他怨气很大的样子? 风辞清了清嗓子,努力缓和家庭关系:“就……就算如此,他一定也有自己的理由。” “理由?哪有什么理由。”裴千越冷冷道,“无非是厌倦罢了。” “千秋祖师拯救苍生,世人敬仰他,爱慕他,将其奉为救世神明、毕生追求。可那些愚昧的凡人从来不知道,他们的神明早已厌倦了这世间一切,早已将他们弃之不顾。” “……你不觉得他们很可笑吗?” 那一瞬间,风辞几乎要以为裴千越已经认出了他。 可裴千越背对着他,半边身子完全隐藏在黑暗中,瞧不真切,也无从判断。 “弟子不这么认为。”风辞道,“无论千秋祖师是逝去还是离开,于今人而言都并无差别。与其说他们将千秋祖师奉为神明,倒不如说是寻一个精神慰藉。” “说到底不过是一厢情愿,不必非要争个对错。” 裴千越指尖动作一顿。 他收回手,负在身后,极轻也极其缓慢道:“……你觉得这是一厢情愿?” “难道不是?”风辞眉宇微蹙,不明白裴千越为什么要明知故问,“奉为神明也好,当做毕生追求也罢,他们可从没问过千秋祖师需不需要,总不能因为得不到回应,便将过错推到他的身上,哪有这个道理?” 这的确是风辞的真实想法。 除魔、救世、传道,风辞在三千年前完成了自己该做的事,虽然甩下一堆烂摊子走了,但在他看来,顶多算是功成身退,谈不上什么抛弃世人。 至于后世那些追随者,与他更没有任何关系。 裴千越忽然笑了起来。 风辞看不见他的神情,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对方颤动的肩膀,以及那几近癫狂、有些刺耳的低沉笑声。 “你说得对。” 半晌,裴千越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嘲弄,在黑暗的大殿上荡开。 “……可不就是一厢情愿么?” 风辞望着他几乎融于黑暗的背影,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什么。 可裴千越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转身在桌案后坐下,道:“我这殿内未经允许不得进入,擅闯者杀无赦,没人告诉过你?” 风辞:“……” 真不知道该说裴千越太狠还是外门那群小孩心狠。 这是真想置他于死地。 “不过……”裴千越继续道,“已经许久没人陪本座聊起主人,本座今日心情好,可以免了你的罚。” 风辞:“……” 他完全不觉得裴千越看起来像心情好的样子。 风辞:“谢城主。” 裴千越抬手一挥,一台法器从层层堆积的书海中飞出来,落到他面前。 那法器外观就像是被雕刻成书册形状的木头摆件,但风辞看得出,这与那日在仙盟选拔上见过的一样,是一种偃甲仪器。 有书册被灵力托浮着落到那仪器之上,自动翻开,从第一页开始朗读。 竟然还是尉迟初的声音。 风辞:“……” 这是本有关秘境建造与破解之法的书,裴千越倒没有遮掩,就这么在风辞面前播放起来。可那小老头声音尖细,还操着不知哪里的官话口音,听得风辞耳朵疼。 在尉迟初魔性的阅读声中,裴千越问:“听说你找过我,你想问什么?” 风辞自然有一肚子问题想问。 但他没想到裴千越会这么直接提起,仿佛当真是个脾气很好、有问必答的一派之主。 当然,风辞已经知道他不是,他是个有病的。 风辞一时没说话,裴千越声音又冷下来:“不问就滚。” ……这态度实在让风辞很想揍人。 可他还是忍了下来,问出了眼下最想知道的一个问题:“弟子听闻仙盟在调查修真界屡有仙门遭劫之事,敢问城主是否已查到幕后真凶是谁?” 裴千越:“不知。” 风辞默然,又问:“那可有什么线索?” 裴千越:“没有。” 风辞:“有关天玄宗被灭门的细节……” 裴千越:“无可奉告。” 风辞:“……” 那你想让我问什么??? 第10章 小黑,你这样真的很叛逆。 风辞深深吸气,耐着性子问:“城主为何要留我在派中?” 当然不可能因为他在选拔大会上那句“仰慕”,更不是什么外门缺弟子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言。 事实上,早在他和孟长青被从灵雾山带回时,他就有这个疑问。 裴千越为何要留下他? 可这人态度如此难以捉摸,风辞问出这个问题时心中都没抱有希望。 没想到裴千越竟然答了:“因为你是天玄宗遗孤。” ……真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裴千越:“迄今为止,修真界已有十二家仙门遭劫,遇害的长老、弟子加起来共有三百五十七人。而你和孟长青,是这三百五十七人中唯二的幸存者。” 裴千越说得轻描淡写,风辞立即就明白了个中深意。 以他的了解,天玄宗在修真界算不上什么大派,修为境界也谈不上好。可只有天玄宗,在灭门之祸后有弟子幸存,还安然无恙的从师门走到了昆仑山。 换做他是裴千越,也会对这些幸存者感兴趣。 风辞忽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为什么,他会偏偏附身在其中一位天玄宗遗孤身上。 这只是巧合吗? 风辞又问:“城主为何选择我,而不是孟师兄?” 裴千越:“二选一,随便挑的。” 风辞:“…………” 不等风辞再说话,裴千越忽然一抬手。 仪器的阅读速度陡然加快,朗读声变得更加魔性。 风辞:“…………” 很难不觉得这人是故意的。 这背景音实在叫人很难继续专注思考,不过,风辞也已经没什么问题想问。 他累了。 这混蛋玩意比他在前一个世界遇到的那群七八岁的小孩还难对付。 不对,倒的确还有一个问题。 风辞抬眼望向坐在黑暗中那人,低声问:“你的眼睛……是怎么了?” -------------------- 作者有话要说: 风辞:虽然我家小黑叛逆又有病,但我还是疼他,我真是个好爸爸 ———— 评论随机掉落五十个小红包~ 明天没有加更了,下午六点更新。 第6章 那个问题的答案,风辞没能问出来。 城主大人甚至连编都懒得编,直接回了他一个滚。 ……臭小子。 风辞正好听书听得头疼,从善如流地滚了。 他穿过传送法阵回到弟子院,一进院门,在院子里闲聊的、打扫的、练剑的弟子顿时都停了下来。 风辞在他们见了鬼似的目光中径直穿过院子,将手里的洒扫用具送回杂物房。 程博正坐在杂物房里,捧着本书皱眉头。他面前的桌案上摆了几个木头小人,身后几名小弟子在清点物品用具。 “干完活了?”察觉有人走进来,程博从书本里抬头,却愣住了,“你你你——你怎么就回来了?” 风辞觉得好笑:“我不能回来?” 那可是临仙台,他们整个外门,除了偶尔城主不在派中时,其他时候几乎就没有人能安然无恙从临仙台回来。最轻的一次,是城主在墙角发现一粒灰尘,罚一名弟子扫了三遍临仙台前的长阶。 更别说有时运气不好,被城主抓住去整理屋子,那才是冒着生命危险,没个一天一夜回不来的活。 这人才去了……半个时辰都不到吧? 程博试探地问:“今日城主不在派中?” “在啊。”风辞将用具归还原位,偏头,“不信你可以去看看。” 他可不去。 程博轻咳一声,不说话了。 倒是风辞凑过去看他面前的东西:“在摆除祟剑阵?这我熟啊。” 程博见他探头过来,本想遮挡,可一听他这话,皱眉问:“你还会剑阵?” 风辞:“当然。” 最初的剑阵秘籍还是他写的呢。 三千年前,风辞将自己毕生所学传授给六名弟子,六名弟子用习来的功法分别开宗立派,便成了如今的六门。 阆风城主修的剑术与剑阵,也是来自风辞。 要真算起来,所有阆风城弟子都得称他一句祖师爷。 风辞明白过来:“是外门弟子考核要考这个?你求求我,我可以教你。” 程博不信他:“滚滚滚,吹什么牛呢,就你——” 风辞伸出手,将桌上其中一个木头小人朝旁边轻轻挪了半寸。 天地相合,法阵成型。 程博顿时怔住了。 “你……” 风辞微微一笑,直起身:“程师兄慢慢练,师弟先告辞了。” 说完,不再理会他,转身出了门。 阆风城的外门弟子说到底只是派中杂役,不能与内门弟子一同上课。他们每隔三日才有一次上课机会,其他时候,只能像程博那样,靠自己自学。 所以,外门弟子才会拼了命想通过考核,进入内门。 倒是方便了风辞自由行动。 原本以为,只要和裴千越见上一面,许多事情都能迎刃而解。可谁知道,见是见了,想知道的事没问出多少,倒是确定了一件事。 他这个主人做得很失败。 他家小黑现在很恨他。 风辞怅然。 这样一来,他倒不敢贸然自报身份了。 风辞与裴千越的渊源,不过是三千年前那小半年的相处。那时候裴千越灵识刚开,他只把对方当小宠物养着,要说多么了解,其实是没有的。 凡间短短十余年时间就足够彻底改变一个人,更何况他们之间已隔了三千年。 而且,就小黑如今那个心性……实在是很糟心。 说句难听的,是敌是友都还说不清。 总而言之,身份暂时是不能暴露,至于他的肉身所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目前最紧要的事,还是今早弄清仙门被灭的真相。 虽然风辞目前还不清楚此事与天道预示中的灾劫是否有关,可他毕竟借了这天玄宗少年的肉身。哪怕是为了这少年,也要替他查清真相,为他师门报仇。 基于此,与裴千越见这一面倒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在天玄宗之前,没有人从灭门之祸里幸免于难,这是个很有趣的信息。 凶手为何要放走他们? 是意外,还是有意为之,亦或者,是出于某些更复杂的缘由? 裴千越想知道,风辞同样也想知道。 阆风城各峰以云桥相连,思索这些的时候,风辞已经穿过后山的云桥,正蹲在前山广场旁的一处荷花池前。 一池锦鲤被喂得个顶个的肥,风辞从池边捡起一颗石子丢进去,惊得四处逃窜。 水波荡开,又缓缓平息。 水面映出一张清秀的少年脸庞。 风辞支着下巴,没精打采地与水中那张脸对视。 少年其实生得不错,一双眼睛灵动明亮,是十分讨人喜欢的长相。美中不足或许是因为年纪还小,身形尚未长开,个子不高,有点清瘦,蹲在水池边只剩小小一团。 ……他还是喜欢自己以前的肉身。 风辞对自己的外形要求很高,以前每到一个世界,他总要耗费很长时间去寻找一具顺心的身体。 这次也不知怎么回事,竟阴差阳错到了这么个小少年体内。 长得这么可爱,真是有损他千秋圣尊的威名。 有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风辞用指尖拨弄着水面,眼皮也不抬。 “师弟,原来你在这里。” 第11章 来者是外门那位名叫宋舟的弟子。 他应当是一路跑来的,气息还不太稳,两颊微微泛红:“我刚听说你回了弟子院,你没事吧——” 风辞偏头笑了笑:“程博又派你来接近我?” 宋舟一怔。 风辞分明还是笑着,宋舟却从那笑容中瞧出几分疏离,被那双眼看着,仿佛一切心思都无所遁形。 “不、不是……”宋舟眼神躲闪,“不是他,是我自己……” 少年才十三四岁,还不是那么会说谎的年纪,所有想法都写在了脸上。 风辞淡淡一笑,没戳穿。 就在此时,天边忽然传来古怪的轰鸣声。 一架飞舟腾着白汽从天边而来,往他们头顶掠过。飞舟在前山广场旁的空地降落,掀起层层风浪。 几名弟子从上面走下来。 为首的那人风辞见过,是那日在灵雾山拦截他们的阆风城弟子,好像叫……谢无寒。 “在哪儿愣着做什么,还不过来帮忙。” 飞舟降落的地方离风辞站立之处不远,谢无寒走下来便看见这两名外门弟子站在一旁,使唤道:“去帮着把东西抬下来。” 外门弟子在阆风城的地位便是如此,随便谁都能使唤两句。 风辞没动,倒是宋舟应了声“是”,快步走上前。 两名弟子抬着一个被白布包裹的事物走下飞舟。 宋舟伸手去接,一侧白布滑落,露出一截枯瘦干瘪的手腕。 “啊!”宋舟惊呼一声,下意识一松,却被从身旁伸来的一只手接住了。 风辞抬稳了那具尸身,淡声道:“小宋师兄,多加小心啊。” 宋舟低着头,低低应了声。 二人帮着将尸身搬去前山广场的空地。 一共三十六具尸身。 已经算得上是一个中小规模修真门派满门的人数了。 风辞随意扫了眼,里头竟然还有七八岁的幼童。 谢无寒回山的消息很快传出去,前山广场上顿时围了不少人,几位往日难得一见的长老也赶了过来。 裴千越却没来。 风辞沉默地站在人群后方,宋舟走到他身边。 “陆师弟,刚才谢谢你。” 风辞还在想别的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方才搬运尸身的事。 这点小事他早不放在心上,摆了摆手:“无妨。” “其……其实,的确是程师兄让我过来的。”小少年脸颊涨得通红,吞吞吐吐道,“不过我是真的很担心你,看到你没事,我很开心。” 这说的倒是真心话了。 宋舟继续道:“先前真是对不住,可我……程师兄不许我向你通风报信,而且城主近日经常离开派中,我想着你不一定会遇上……” 风辞眸光微动:“他离开门派,是为了调查仙门的事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应当是吧。”宋舟叹了口气,“仙门遭此劫难,人人自危,不知道何时才能查出真凶。” 风辞指着那满地的尸身:“前几次仙门遇害,人也是这么死的?” “是啊。”宋舟点头,“先前谢师兄他们也曾带回来几次尸身,大多都是这样的死状,听他们说,这是……” “吸干灵力而亡。”风辞沉声道。 通常的凶杀,要么谋财要么报仇,要么是为了追求快感,总之一定会要求点什么。 风辞一直好奇,这次那幕后凶手的所求是什么,竟杀了这么多人还不满足。 现在终于得到答案了。 “他”要的是灵力。 风辞望着远处那嘈杂的人群,轻轻问:“你说……裴千越这段时间经常离开阆风城?” 是夜。 一道凌然剑光穿透厚重云层,从天而降,落到漆黑的树林里。 裴千越从剑光中走出来,脚步未停,直接往树林深处走去。 在他身后,悄然跟了一只金色的蝴蝶。那蝴蝶花纹绚烂如霞,双翅却极薄,它轻轻颤动着在裴千越身后盘旋几圈,最终落到其衣袍上。 而后者始终对其毫无察觉。 裴千越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前方。 风辞从树后走出来。 他指尖衔了一丝微弱的灵力光芒,如同丝线一般,与远处那只蝴蝶相连。 裴千越说仙盟没有调查出任何线索,风辞只当他在放屁。 但既然他不肯说,风辞也懒得再与他周旋,不如自己跟过来看。 不过……这是个什么地方?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裴千越怎么会来这里? 这片树林很大,裴千越徐徐走在前方,风辞就在后头不远不近地跟着。走了大约有一炷香时间,风辞终于忍无可忍地打了个哈欠。 大半夜的,这人跟这儿散步呢? 知不知道睡眠对老年人来说很重要? 他这一晃神的功夫,周遭树影摇晃,风中有凌冽剑气自他后方而来。 许是因为这一击裹挟着太过凶悍冰冷的杀意,风辞御敌本能迫使他下意识抬手,掌心凝气为剑。 而后才反应过来这气息来自何人。 凝在掌心的灵力倏然一松,高大的身躯从背后贴上来,将他的手臂反钳在身后。 一只修长苍白的手伸过来,衔着那只不断挣扎的金色蝴蝶,举到他眼前。 “几百年来,你是第一个有胆量跟踪本座的人。” 那只手一点点收紧,将蝴蝶缓缓碾成了灰烬。 -------------------- 作者有话要说: 小黑,一个每天都在给自己追妻增加难度的男人。 ———— 评论随机掉落五十个红包,戳专栏收获下本新预收小狐妖~是个生子小甜饼 第7章 好巧,你也是三千年来,第一个敢在本座面前捏碎我灵蝶的人。 风辞面无表情地想。 月色穿透云层,林间的风悄然止了,只剩落叶纷飞,散落在二人身边。 灵蝶在裴千越指尖碎裂,幻化成点点细碎的金光,从他指缝滑落。 裴千越的手其实很美,手指纤细修长,又不似女子般柔弱无骨,用力时手背青筋暴起,苍白却有力。 可风辞现在只想把这只爪子剁了。 难得今天捏出了一只这么好看的灵蝶! 臭小子! 他的手臂还被反钳在身后,少年骨架小,裴千越只用一只手就能钳住他的手臂。再稍加施力,风辞便听见了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城主。”风辞提醒道,“再拧下去,手要断了。” 虽然以修真界现在的医疗技术,治个断骨应当费不了多大功夫,但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可不想全程捧着只断手跟在裴千越身后。 裴千越非但没有松开,反倒握得更紧。 “可你不怕。”裴千越一偏头,声音冰冷,“你好像什么也不怕。” 无论是在灵雾山,在临仙台,还是现在,裴千越从未在他他身上感到过半分恐惧。 风辞笑了:“怎么可能有人什么都不怕。” “那便是本座不值得让你怕了。”裴千越擒着风辞的腕骨,缓缓施力,力道重得几乎要将其捏碎。可他语调依旧是淡淡的:“你是觉得本座不会杀你,还是说……你不怕死?” 裴千越好像非常热衷问别人这种送命题。 风辞道:“我对城主还有价值,城主不会杀我。” “天玄宗遗孤不止你一个。”裴千越道,“而且本座听说,你从灵雾山迷阵下侥幸逃生后,便失忆了。” 风辞:“……” 孟长青那个大嘴巴! 风辞诚恳道:“只是暂时的。” 裴千越:“能想起来?” 风辞:“我努力。” 钳制着手臂的力道一松,裴千越松开了他。 第12章 风辞揉着手腕,十分怀疑裴千越是不是有什么施虐欲,喜欢从别人的痛苦中获取快感。 这在他去的上一个世界,好像是种心理疾病,需要看病就医的。 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劝他早日去治治病,否则迟早害人害己。 风辞在心里默默地想,裴千越没有理会他,继续朝前走。 风辞追上去:“城主,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你为什么要来这里?这附近好像都没有人烟啊?” 他追着问了一连串问题,裴千越忽然停下脚步,风辞没收住,一头撞上对方后背。 风辞“嗷”地一声,揉了揉额头:“你这身上是石头做的吗,这么硬。” 明明小时候又软又凉,抱起来很舒服。 裴千越回身,那张俊美无双的脸上仿佛凝着霜雪。 “你跟着我做什么?”裴千越问。 风辞也不隐瞒:“弟子想知道仙门之祸的细节,城主不肯告知,弟子只能自己想办法。” 裴千越:“为何想知道这些?” 风辞:“为我的师门报仇。” 裴千越沉默下来。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裴千越转身面向前方,淡声道:“我不去青阳宗。” 青阳宗,是今天出事那个仙门的名字。 风辞点头:“跟过来时就发现了。” 修真道法,是通过修炼将天地灵气转化至自身体内,所处环境灵气越盛,自身转化率便也更高,也能极大程度避免修炼时可能遇到的各种危险。 因此,修真门派通常会选择灵气极盛之地建派。 可这附近杳无人烟,灵气稀薄,哪怕规模再小的仙门,也不会选择这个地方。 风辞又问:“所以这里是什么地方?” 裴千越不答,轻轻一抬手。 他掌心泛起藏青色的灵力碎光,二人所站立的空地前方,地面陡然裂开一个缺口。 那裂口渐渐变大,缝隙里不断生出树藤、嫩芽,盘旋而上。 最终,一株高大的榕树出现在他们面前。 榕树的下方,粗壮的树根彼此缠绕,中间深陷进去,看上去仿佛一扇形状古怪的“门”。 这是一个秘境入口。 秘境是完全独立的空间,内部千变万化,各不相同。 有些秘境是天然形成,其中必然灵气郁结,甚至一草一木,一树一石,都富含极其丰富的灵气。这种秘境,被修真界称作灵脉。 而有些,则是人为建造。 人为建造的秘境,大多是为了存放某些物品,可能是独门秘籍,也可能是珍稀法器。但同时,秘境中常有制造者准备的重重陷阱,稍有不慎,有丧命的危险。 风辞从三千年前就耳提面命弟子,路遇陌生的秘境不要乱闯,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当然,假如你修为高到可以横扫天下,不惧任何秘境,倒也可以去闯一闯。 不过闯过重重困难,到达秘境最深处后,等待你的或许不是什么珍稀好物,而是某位修真大能屯的一屋子小人书。 ——风辞还真见过这么无聊的人。 那么,眼前这个秘境,又是什么呢? 风辞看得出,这是个人为建造的秘境,且制造者修为高深,从外观看几乎瞧不出其境界…… 裴千越直接抬步往里走。 “诶!”风辞拉住他袖子,“这里头什么地方?安不安全?你就这么闯进去……” 裴千越:“放手。” 风辞:“啊?” 裴千越将衣袖从风辞手里扯出来,厌恶道:“别碰我。” 风辞:“……” 呵呵,你以前都是求着我抱的。 扯扯袖子怎么了? 你刚才还差点把我胳膊拧断! “你若不想进,那便滚。”裴千越冷冷说完这最后一句话,便踏入秘境。 跟到现在,风辞哪有不进的道理。他往前迈了一步,脚底却仿佛踩了个空,身体直直往下坠。 风辞索性纵身一跃,借着身体冲力撞向前方的裴千越。 接着,双臂一收,将人紧紧搂住了。 二人急速坠落。 这似乎是个极深的山洞,没有一丝光亮,什么也看不见。坠落间,裴千越还试图掰开风辞的手,但风辞铁了心要恶心他,口中啊啊叫着“我好怕,城主救我”,被掰开又搂回去。 反复几次,最终变成了风辞埋在裴千越怀中的姿势。 随后,他感觉背部撞到了什么,二人连体婴似的沿着石壁翻滚下去。 最终落到了一片柔软的藤蔓上。 风辞仗着如今身形矮小趴在裴千越怀中,没受到任何冲击,抬眼一看,裴千越就没有这么幸运。 裴千越平日总穿着宽大的衣袍,如今一搂才发觉其腰身比寻常人更加纤细,胜在身形较高,看上去才没那么单薄。 他发丝衣物都在翻滚中散乱开,覆在眼前的黑绸也微微松散,欲落不落。 裴千越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咬牙切齿:“放手。” 风辞一怔,才后知后觉发现,原来是自己在挣扎时不小心拽住了他系在脑后的绸带。 甚至只要他再轻轻一扯,都能将那绸带扯下来。 只要扯下来看一眼,是不是就能知道他眼睛怎么了?这念头在风辞心中闪过一瞬,可他没有这么做。 风辞手一松,绸带从他掌心滑落。 裴千越是不希望别人看见的,不该勉强他。 “抱歉啊。” 风辞直起身,想从裴千越身上下来。他一条腿刚落地,裴千越忽然道:“别动!” 可到底慢了一步。 风辞的腿落地的瞬间便被什么东西附上来,死死缠住,动不了了。 风辞本以为他们落到了一片藤蔓上,可现在才发现,那藤蔓上似乎还附着了别的东西。风辞用手指沾了一点,牵出一条细丝,还带着些许灼人的寒气。 风辞:“蛛网?” 裴千越:“是。” “那……”风辞低头看向被自己完全压在身下,几乎平躺在这片藤蔓上,四肢都已被蛛网完全缠住的裴千越,默然片刻,“你还能动吗?” 裴千越:“……你觉得呢?” 风辞:“……” 就说了遇到陌生秘境不要随便乱闯! 秘境这东西棘手的地方就在于防不胜防,很多刁钻的小陷阱有时并非武力值强就能强行突破。比如现在,风辞倒是能一把火将这片藤蔓烧了脱身,可他身下的小黑蛇恐怕就要变成炭烤蛇肉了。 ……这可不行。 风辞皱眉问:“你跑来闯秘境,就没事先做点准备?” 这么轻易就被陷阱困住,就这还当仙盟盟主? “如果不是你添乱……” 裴千越听上去似乎马上就要被风辞气死了。风辞想起来好像确实是自己在空中一直撞他,甚至落地时还压在他身上,才害得他被困至此。 连忙安抚:“别别别,你别着急,我想想——” 他话音未落,藤蔓下方的地面忽然坍塌。 周遭亮了起来。 风辞这才发现,他们所处的这片藤蔓还不是这无底洞的底部,而是被悬挂在山洞中央。 这片藤蔓下方不足百尺的距离,竟然是滚滚岩浆。 炙热的岩浆在二人身下翻涌沸腾,洞中温度飞速升高,碎石滚落,瞬间便被高温熔化。 很好,这下他俩可以一起被烤了。 风辞无奈:“想……想想办法啊城主。” “这蛛网能封住经脉。”裴千越淡淡开口。 就是他不说风辞也感觉到了。 这蛛网上带着灵力,能穿透肌肤,锁入经脉。他被捆束住的右腿已经如置身冰雪之中,渐渐没了知觉。 料想裴千越也不会太好过。 他这是什么运气,几千年不下秘境,一来就遇上这么狠毒的陷阱。 岩浆炙烤着石壁,悬挂在石壁上的藤蔓和蛛丝开始渐渐熔化。可那熔化并没有帮到他们,石壁边沿流下墨绿色的汁液,藤蔓再也承受不住两个成年男子的重量,猛地下坠几寸。 再这么下去,他们会在浑身经脉被封锁、灵力全失的情况下滚落岩浆。 化为灰烬。 可哪怕是在这般紧急的情况下,风辞脸上依旧没有任何畏惧的神色。 裴千越低声道:“你果真不怕死。” 第13章 他发丝微微凌乱,侧脸逆着光,在火光中显得格外俊美。 风辞收了他平日那副没精打采的样子,视线不断在石壁间搜寻着出路,随口道:“生有所求,才会怕死,无所求,便不怕了。” 裴千越问他:“你无所求?” 藤蔓还在持续下坠,风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活了这么多年,难道你还有所求?” 裴千越道:“有。” 风辞低头看向他,似乎在判断他这话是真是假。 半晌,他移开视线,轻轻道:“那你得小心,别死在这儿了。” 山洞里的温度很快高得常人难以忍受,可风辞身下那具身体,却冷得出奇。 那是蛛网正在渐渐冰封他的经脉。 风辞伏在裴千越身上,低声道:“城主大人,再想不出办法,我们就要一起死了。” 没有回答。 裴千越静静躺在原地,呼吸间已带上淡淡白汽,仿佛已经没了意识。 他身体太冷了。 裴千越是妖,灵力就是他的生命之源,经脉被封锁导致灵力无法运转,于他而言甚至有生命危险。 真的没办法吗? 倒也不是。 可无论什么办法,都不该是一名十多岁的仙门普通少年能懂的。 风辞无声地叹了口气,可就在这时,悬挂在石壁上的藤蔓终于不堪重负。 断了。 “——裴千越!” 急速下落中,风辞只来得及将裴千越重新抱住。 噗通—— 滚烫的岩浆翻涌着,瞬间将二人吞没。 一切归于寂静。 片刻后,一个金色的半透明灵力光罩,从岩浆中缓缓升起。 风辞一只手搂着裴千越,一手平举身前,源源不断的淡金色光芒自掌心溢出,化作光罩将二人包裹起来。 裴千越身上的蛛网已被岩浆的高温完全熔化,风辞手一抬,正想驱使灵力光罩浮上去,却见周遭景象又变。 汹涌翻滚的岩浆、烧得滚烫的石壁、不断坠落的藤蔓,忽然全都禁止不动。 随后渐渐沙化,吹散,最终化作藏青色的灵力光芒,消散在虚空中。 风辞的脚碰到了地面。 他们正站在一条狭长的甬道中,风辞抬起头,裴千越立在他身侧,穿戴整齐,发丝衣袍一丝不苟。 还是那个孤高、冰冷、叫人不敢靠近的阆风城城主。 风辞还维持着搂住裴千越的姿势,后者轻轻一推,将他推开了。 风辞瞬间什么都懂了。 “这秘境是你建的?”风辞收回了灵力光罩,简直被他气笑了,“你在试探我?” -------------------- 作者有话要说: 风辞:拳头硬了。 评论随机掉落五十个小红包~ 第8章 (修) 只有秘境的制造者可以随意更改其环境,因此风辞这句话其实不是问话。 亏他方才还真情实感地担心了他那么一下。 这混账东西。 风辞轻轻磨了下牙。 反观裴千越,声音依旧淡淡的:“来历不明,身份未知,我不该试你?” “哦。”风辞冷笑,“那敢问城主大人试出什么来了?” 裴千越:“你不是陆景明。” 风辞耸了耸肩:“显然。” 他方才为了救裴千越脱身,使出了一名十多岁少年不该有的深厚灵力。 事实上,早在灵雾山的时候,裴千越心中应该就有这猜测。 以千秋祖师为基准,经由裴千越改良后的迷阵,怎么可能是两名普通仙门弟子能轻易破解的。 否则裴千越也不会在初次见面时,就以灵息试探他。 只可惜,风辞的修为境界比他高出许多,裴千越什么都没试出来,反倒被他识破真身。 在那之后,风辞在仙盟选拔上破了万法阁的仪器,裴千越对他的怀疑应该更重。 所以,留他在阆风城,不是什么天玄宗遗孤,更不是什么所谓的二选一。 裴千越根本从来没信过他的身份。 但归根结底,会露出这么多破绽,还是因为风辞那时没想过遮掩他的真实身份。 后来想要遮掩,也来不及了。 裴千越没再说话。 风辞等了片刻,问:“……没了?” 裴千越:“没了。” 风辞失笑:“你这算什么试探?” 大费周章,只为试出他不是陆景明? 裴千越又不回答。 不过事实的确如此。 修真者等级压制极为严重,修为达到一定境界,便能自由隐藏自身气息、修为、乃至根骨。哪怕是方才救裴千越时,风辞也没有使出全力。 因此,裴千越只能看出他使出了“陆景明”不该有的灵力,可风辞的真实实力如何,他探查不出。 他甚至连风辞有没有使出全力都无从知晓。 想要看透他的身份,仅凭现在的确不够。 这也是风辞刚才放心施法的原因。 他的身份,除非他不主动透露,否则旁人绝对无从知晓。至多便只能像裴千越这样,确定他并非本人。 但以裴千越那多疑的性子,只知道这些,他就放心了? 风辞好奇:“你就不想知道我是谁?如何进了陆景明的肉身?混进阆风城有什么目的?” “你方才大可以不救我,自己脱身。”裴千越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又问,“为何暴露身份?” 风辞心道这不是废话,好歹是自家崽,还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面前? 他还没这么禽兽。 风辞正色道:“见死不救,非君子所为。” 裴千越点头:“好。” 说完,转身往甬道深处走去。 风辞:“?” 这就完了? 狭窄的甬道黑暗而潮湿,风辞追上去:“什么意思啊,你不多再问我点什么?” 裴千越:“我问了,你会说吗?” 风辞:“不会。” 山洞中有片刻的死寂。 “也……也说不定。”风辞干笑两声,努力缓解气氛,“我可以挑着能说的说。” 裴千越道:“我身陷囹吾,你却并未对我不利,这便足够。” 风辞脚步一顿。 原来他真正想试的是这个。 裴千越根本不在乎风辞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他只想知道,风辞究竟是敌是友。 而现在,他成功试出来了。 在丝毫没有暴露自己的情形下。 风辞在心里叹气。 裴千越试探他,他又何尝不想试探裴千越。 可对方这样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他就连试探的机会都没有。 混账东西还挺聪明。 风辞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不多时,走在前方的裴千越忽然停了下来。 远处的甬道尽头,微光乍现。 第14章 “怎么了?”风辞问他。 裴千越没理他,抬步朝前走去。 风辞:“……” 他真的很讨厌这种不爱说话的人! 许是人年纪大了,便不再不像以前那样耐得住寂寞,总喜欢找人聊聊天,说说话,回忆点青春往事什么的。 和裴千越这种话少的人待在一起简直是种折磨。 风辞愤愤地想着,脚步不由加快,赶在裴千越之前跳出了甬道。 可外头却不是方才那片树林。 风辞原本以为这秘境就是裴千越故意用来试探自己,而这甬道应当是秘境的出口,出来后才发现,这甬道的尽头,竟连接着另一个山洞。 石壁晶莹剔透,潺潺溪水自石壁下流过,岸边生长着几簇水草。 萤火虫在空中闪烁,被脚步声一惊,飞向远方。 这是个天然形成的秘境。 此处的灵脉应当还没被人发掘过,灵力光芒明亮而纯粹,仅仅置身其中,都能感觉到身体的疲惫一扫而空。 风辞回头,裴千越在他身后轻飘飘落地。 这秘境多半被人动过什么手脚,从外界感觉不到丝毫气息,因而就连风辞方才都没有察觉。 裴千越径直走向山洞内部。 这秘境别有洞天,头顶是可供开采使用的灵石,脚下踩的是富含灵力的清泉,就连溪水边那淡蓝色的水草,都是可增强修为或治疗外伤的灵草。 风辞跟着裴千越涉水往里走。 走到山洞的最深处时,却愣住了。 那里横陈着十数具尸身。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唯一的共同点是,所有尸身都呈现干瘪枯瘦的状态。 ——皆是被吸干了灵力而死。 风辞眉宇微微蹙起,便听裴千越道:“无常门弟子。” 又是个风辞没有听过的名字。 这个时代,修真者和修真门派实在太多了。除了组建仙盟的六门,后加入仙盟的二十二家,在仙盟之外,还有百余家大大小小的宗派,更别说还有些无门无派的散修。 这在风辞那个时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如果当年有这么多仙门鼎力相助,或许那场人魔之争,便不会打得那般生灵涂炭。 他也不会被天道临危受命,担了这救世的职责。 风辞思绪稍稍跑远,又拉回眼前:“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裴千越道,“几日前,无常门门主担心祸及自身,求我庇佑。我替他寻了此处藏身。” 风辞明白了:“外头那个秘境,也是你建来保护他们的?” 裴千越:“是。” 将人藏入灵脉深处,再制造一个全新的秘境将其隐藏其中,的确是再安全不过的法子。 何况,裴千越方才那个秘境的凶险风辞见识过了,若非这人出手终止秘境,前方还不知有多少危险等着他们。 可为什么…… 风辞问:“你事先不知道有人闯入?” 裴千越:“不知。” 风辞心下骇然。 要在制造者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潜入秘境,还能悄无声息将人杀死,这种程度,这世间有多少人能做到? 人外有人,风辞说不清楚。 但他只知道,除非自己找回肉身,否则就连他也没有把握做到这些。 那凶手,到底是什么人?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风辞问:“现今中原修真门派上百家,无常门怎么会知道他们即将遭劫,还来寻求你的保护?” 裴千越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 他抬手一挥,虚空中浮现出一排淡金色的文字。 这是一份各家仙门的名单。 “五个月前,阆风城曾收到一份名录,上面记载了如今中原所有修真门派的名字。” “无常门,在其中排第十四。” 风辞跟着看过去,果真在其中找到了无常门的名字。 而在无常门之上,是青阳宗和天玄宗。 正好是第十二和第十三。 这凶手……竟还提前预告了将要被灭门的门派。 风辞望着那份死亡名单,眉宇稍稍压低:“你没有把这份名单散布出去?” “散布?”裴千越抬手收了那份名录,道,“散布出去,好让天下都跟着人心惶惶?亦或者让某些结了仇怨的人紧跟效仿?” 裴千越这话不无道理。 刚开始收到这份名录时,仙盟多半并不在意。直到后来受害的仙门越来越多,开始引起重视时,已经晚了一步。 到了现在,修真界因为这频出的祸事人人自危,此时再将名录散布出去,只会引起更大的恐慌,于局势并无帮助。 将无常门保护起来,的确是最稳妥的做法。 可无常门还是被灭了。 风辞想了想,问:“裴千越,你说凶手为什么要杀他们?” 被裴千越揭穿他不是原主之后,风辞也懒得再与他假模假样的客气,直接直呼其名。 裴千越稍沉默了片刻,好像对此有点异议,但他终究没说什么。 裴千越道:“灵力。” “我先前也是这么想的。”风辞点点头,“这凶手因为某些原因,需要大量的灵力修为,于是开始大肆屠杀修真门派。” “可我现在不这么觉得了。” “其一,凶手有这么高的修为,能在你的秘境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那他干嘛要对这种小门小派下手?” 目前为止,受害的都是些规模不大的小门派。 这种门派的弟子修为自然不会高到哪里去,哪怕吸干整个门派的弟子,得到的灵力多半都抵不过仙盟中任意一位长老。 更别说凶手连刚刚筑基的幼童都不放过,那能有多少灵力? 风辞原本以为是这凶手修为不高,欺软怕硬,现在看来却不是这样。 凶手既然有能力闯入裴千越的秘境杀人,干嘛不直接去阆风城把裴千越砍了,不比在这儿大费周章屠杀普通仙门来得快? 当然,最后这句风辞是不敢说的。 裴千越听完他的分析,道:“或许他是不想招惹仙盟,平添麻烦。” “这还叫不想招惹仙盟?”风辞难以置信,“他就差指着仙盟的鼻子大骂‘这么久还一点线索都没查出来,真是一群废物’了。” 裴千越:“……” 风辞轻咳一声:“没有说仙盟是废物的意思。” “不,你说得对。”裴千越平静道,“仙盟的确是群废物。” 风辞很怕裴千越忽然问他,这废物二字包不包含他这位仙盟之主,好在裴千越没执着于这个话题,而是道:“继续。” “啊?哦……”风辞顿了顿又道,“这其二嘛……我想不通,凶手想要灵力,干嘛不动这灵脉?” 这被裴千越用来给无常门藏身的灵脉,纵观整个修真界,都算得上顶级。 就这山洞里的这群弟子而言,除了那位瞧着像是门主的老者看着修为高一些,其他的都是些年轻人。 这吸出来的灵力,恐怕还不如将这山洞里的灵石挖出去自己修炼来得多。 “只杀人,不夺宝,真是个有原则的凶手。” 风辞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 裴千越:“……” 说到这里,风辞忽然反应过来:“等等,你把人藏在这里,不会也是想试探凶手究竟想要的是什么吧?” 裴千越竟然十分理直气壮:“否则我平白无故,为何要救无常门?” 风辞:“……” 每次风辞想相信自家小黑蛇其实没有长得很歪的时候,总会被现实狠狠一击。 小黑啊小黑,真的没有人告诉你,你这行事风格继续下去,心性只会越来越受影响吗? 这可是十几条人命,是可以随便用来试探的东西吗? 真不让人省心。 但裴千越显然并不在乎,事实上,从看到这满地死尸到现在,他连神情都没有变一下。 裴千越问他:“所以,你的结论是什么?” “结论就是……”风辞再次望向那满地的无常门弟子尸身,敛下眼,“这真凶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无论是提前告知仙盟杀人名录,还是从裴千越的秘境中杀人,凶手都只有一个目的。 他是在借这些行为宣告仙盟,他当真有这个能力,可以仅凭一己之力威胁到整个修真界的安危。 这是威胁,也是挑衅。 这实在是……很有意思。 第15章 一开始想要调查这件事时,风辞更多是想探寻这件事是否与即将到来的灾劫有关,可现在,这事件本身也引起了他的兴趣。 一个敢于给整个修真界下战书的人,风辞着实很有兴趣见识一下。 风辞与裴千越离开秘境,回到原先那片树林中。 他们在秘境中折腾了大半宿,出来时天边已经有了点蒙蒙亮光。灰青色的天空薄雾笼罩,澄净如洗。 风辞打了个哈欠,正想往前走,却见裴千越仍站在原地。 心里忽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你不会……还不打算回门派吧?” “不回。”裴千越道,“你还要继续跟踪我吗?” 这话客气得仿佛是在问风辞早上打算吃什么。 都到这份上了,这还能叫跟踪吗? “我怎么敢做跟踪那种事。”风辞乐呵呵一笑,也很客气地回答,“只是恰巧和城主顺路罢了,对了,城主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裴千越微低头。 不知是不是错觉,风辞竟然觉得他好像轻轻笑了下,笑容淡得几乎瞬间便被晨曦的微风吹散。 裴千越:“你若想知道,那便跟来。” 说完,不理会风辞会如何回答,抬手以灵力凝出一把长剑。 修为达到一定程度的修士,可修成人剑合一的境界,凝气为剑,以此御敌。 风辞看着裴千越凝出的那把长剑落到他脚边,忽然不经意地想,裴千越身为妖,腾云驾雾对他而言当是极其容易的法术。 可为什么他依旧要使用阆风城的御剑术? 就连阆风城弟子下山执行任务时,都会选择乘坐飞舟。 只有他,还在选择最老套的御剑术。 风辞一时没想明白他为何偏偏在意这件事,也没打算继续细究这么无聊的问题。裴千越催动灵力,周身泛起茫茫白光,眼看就要化作剑影消失。 风辞大喊:“城主等等我——” 接着,纵身一跃。 一道纯白剑影划破长空,风辞稳稳当当落到了裴千越的仙剑上。 裴千越:“……” 他抓着裴千越的胳膊站稳身体,抬头冲他一笑,想起他可能看不见,便道:“折腾一晚上,太累了,索性我们同路,城主不妨载我一程?” 老人家一夜未睡,真的很耗体力。 可裴千越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如雨后初晴,冰雪消融。 然后,风辞便感觉到有一只手拎住了他的后领,毫不客气把他扔了出去。 -------------------- 作者有话要说: 正式掉马是文案那个剧情,很快了,十万字以内让大家看到三天三夜。 ———— 本章增加了几百字,有个信息点之前写漏了不好意思orz 第9章 三个时辰后。 今日天朗气清,碧空万里。阳光洒在山野间,入目只见漫山红枫似火,连绵不绝。入山的山道旁立了一块界碑,上书两个大字。 ——“瑶山”。 两道剑光一前一后,落到了那界碑旁。 “你想要试我的修为也不必如此吧?”风辞刚从剑光中走出,便说了这么一句话。 堂堂阆风城城主,不仅把刚救过他的恩人扔下仙剑,还一连三个时辰不停歇地飞行,越到后头速度就越快。 要不是风辞,旁人还真跟不上他。 裴千越没理会他,径直往前走。 一夜相处下来,风辞已经习惯了他没事就装哑巴的做派,跟着走过去,自顾自去看那块界碑:“瑶山……好熟悉的名字,是不是在哪里听过?” 裴千越:“瑶山清净宗,六门之一。” 风辞想起来了。 他的确听孟长青提起过。 清净宗主修音律,尤以琴技为长,门派上下皆善抚琴,一派风雅。 与其他门派不同的是,清净宗虽然也对外招收弟子,但宗主之位却是世代家族传承。清净宗现任宗主便是娶了上一任宗主的嫡女,入赘温家。 不过,清净宗最为人称道的不是这些八卦,而是,他们是仙盟之中,与权贵结交最广的一派。 修真门派通常选择灵气富庶之地建派,这是为了便于修炼。 但清净宗是个意外。 他们直接建派在了皇城外的瑶山。 下了山,再沿官道驱车不足半日,便能到达京城。地理位置优势,是他们与权贵来往走动频繁的原因之一。 据说,每至京城达官贵人寿辰,清净宗都会派弟子前去做客抚琴。而京城的权贵,也时常来清净宗求仙问道,供奉香火。 仙盟之中常有人对此嗤之以鼻。 还是修真先辈们的传统想法,认为修炼就该清心禁欲,越苦越清贫的日子,越能体现修炼的赤诚之心。 像清净宗这样耽于享乐,如何能修得清明道心? 但风辞不这么想。 以前修炼环境不好,那是因为灵气充裕之地通常都在荒无人烟的山里。那些地方山高路远,穷苦寒冷,没有凡人生活吐纳的浊气影响,经年累月,方才蕴出了清灵之气。 那时修真者也少,先辈们想修炼,只能亲自去到那苦寒之地,没得吃没得穿,为了互相安抚,才编出这套说辞。 可现在不同了。 缺少吃穿可以派人采购,缺乏灵力可以挖掘灵脉,修真界发展至今,已经不再需要过回那种苦日子。 不过这些都只是风辞根据孟长青所述后产生的想法,当他跟着裴千越走进清净宗时,才真正明白其他门派为何对其颇有微词。 清净宗居瑶山深处,是一座富贵雅致的山庄。 庄内,随处可见别致的园林景观,水榭长廊环人工湖而建,每一座屋舍都雕梁画栋,就连铺在院中的步道,用的都是晶莹剔透、富含灵力的玉石。 这也……太有钱了。 这哪是修真门派,说是皇家别苑他也信。 引路的弟子直接将他们领到湖边一处凉亭内,朝裴千越作了一揖:“请裴城主在此稍待片刻,我们宗主随后就到。” 说完,毕恭毕敬走了。 凉亭四面罩着白纱,随湖面吹来的微风徐徐浮动。风辞抓了把桌上的瓜子,边嗑边欣赏外头的景色:“瑶山清净宗,好大的排场,连你这个盟主亲临,都得在这儿等着。” 裴千越只是倒了杯茶,静静品着,并不说话。 风辞又问他:“你来清净宗是有机密的事要谈吧,我在这里是不是不太合适?” “是为仙门之祸。”裴千越道,“你可以听。” 风辞倒不知道自己何时在裴千越心里这么值得信任。 他问:“城主大人就不怕我不是个好人,先前所作所为,全是在骗取你的信任?” 裴千越抿了口茶,平静问:“你在骗我吗?” 风辞:“只是假设。” “那也无妨。”裴千越的语气十分平淡,“你若敢骗我,我杀了你就是。” 风辞:“……” 一把年纪,气性这么大,这样真的不好。 不多时,外头有脚步声靠近。 两名婢女掀开凉亭外的帷幕,来者却不止一人。 走在前头那位青年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一袭淡金色长衫,模样十分英俊。他穿了一件淡金色的长衫,衣袖处绣着缠枝牡丹纹饰,身后背了把古琴,头戴发冠,腰间佩玉,从头到脚,都透着一个字。 ——“贵”。 而后面那位,则是一袭湛蓝道袍,手持拂尘,须发尽白,不怒自威的老者。 这种制式的服侍风辞见过,是来自凌霄门。 青年朝裴千越躬身行礼:“温怀玉见过城主。” 行完礼,又看向裴千越身边的风辞。 风辞正靠在凉亭边嗑着瓜子,见人朝自己看过来,冲他笑了笑:“温宗主好啊。” 温怀玉:“……” 阆风城在裴千越的治理下,弟子们各个谦卑谨慎,尤其在裴千越面前,小心翼翼得几乎到了病态的地步,生怕哪里做得不对被自家城主责罚。 温怀玉应该是头一次见到这么没规矩的阆风城弟子,欲言又止片刻。 最终也没敢问这少年的身份。 裴千越淡声道:“原来凌霄门的承朝长老也在。” 承朝长老一直沉默地跟在温怀玉身后,此时被裴千越点了名,才开口:“见过裴城主。” 语气生硬,身形也一点没动,连作揖都省了。 风辞眉梢微扬。 第16章 这暗潮涌动的氛围……好像有点意思。 可裴千越好像并不在意,只是问:“是本座打扰你们了?” “哪里的话。”温怀玉模样生得英俊温润,说话也温雅和善,听来叫人如沐春风,“不过是闲来无事,邀承朝长老来瑶山抚琴论道罢了。倒不知城主今日要来,有失远迎。” “抚琴论道……”裴千越又给自己添了杯茶,唇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外头如今人人自危,温宗主还有心情抚琴,好雅兴。” “你——”承朝长老眉头一皱,正想说什么,却被温怀玉拉住。 温怀玉朝他使了个眼色,语气依旧谦逊:“城主教训的是。” 裴千越本该是客,可他如今端坐凉亭之中,就连清净宗宗主都站立在旁,看上去倒像他才是此间主人。 风辞的视线在这几人身上转了一圈,觉得有意思极了。 清净宗、凌霄门、阆风城,除了在仙盟选拔上远远看过一眼,他还是头一次见这三家仙门凑在一起。 这三家在多年前也算得上师出同门,现在又共同组建仙盟,可关系却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和谐,甚至可以说是很糟糕。 当然,有裴千越在的地方,关系也的确很难和谐得起来。 裴千越道:“坐吧。” 那二人方才落座。 清净宗乃世代家族传承,导致派内首座年纪向来不大,温怀玉当年继承宗主之位时才二十五岁,是六门中最为年轻的一位首座。年纪小,辈分低,导致他身上没有丝毫身为宗主的架子,一坐下便主动给他们两位前辈斟茶。 温怀玉问:“城主今日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裴千越:“无常门,灭了。” 轻轻一声脆响,温怀玉手中的茶壶碰到了杯壁,险些把茶水打翻。 “无常门不是在你的秘境保护中吗?”承朝长老不知为何似乎对裴千越积怨已深,当即质问道,“这才多长时间,他们怎么可能被人找到?!” “这个问题,本座也想知道。” 裴千越声音淡淡:“将无常门安置在秘境是六门共同决定,知道的人不多。” 风辞恍然。 难怪裴千越要来这里。 先前在秘境时风辞就觉得奇怪。那秘境外有重重保护,就连风辞都没事先察觉到异样,那幕后真凶得有多厉害,才能将一切了如指掌。 但如果这事不是裴千越自己所为,而是六门共同协商,便简单很多。 六门之中,有人泄密。 亦或者,凶手就藏在六门里。 在场二人也明白了其中深意,对视一眼,纷纷沉默下来。 半晌,温怀玉道:“当初定下此事时,六门首座及部分长老皆在场,清净宗会从今日起开始彻查此事,至于其他三门,稍后我会将消息传达过去,请城主放心。” 裴千越点点头:“凌霄门呢?” “你这话什么意思,凌霄门怎么可能泄密!”承朝长老一点就炸,气得脖子都红了,“当初是你提出先将无常门保护起来,也是你大费周章召集六门协商藏身之处,更是你亲手设下了榕树根下的秘境。要说彻查,不该是你阆风城嫌疑最重?” “承朝长老……”温怀玉试图出言相劝,可后者并不领情。 “你给我闭嘴,我说错了吗?”承朝长老看着裴千越,冷笑,“若说六门之中有谁最需要吸取他人灵力增长修为,不是你我,而是他这个无法直接修炼,只能妄图走捷径的非人异类,妖邪之物!” 风辞嗑瓜子的动作一顿,不悦地眯起眼睛。 -------------------- 作者有话要说: 风辞:我给你个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 ———————— 有读者问篇幅,预估可能三十万字左右,但我预估一般不准。 可以确定的是,仙盟叛乱和掉马都只是故事的开端,主线和感情线要等掉马后才会展开。(不是说前面都是废话的意思,前几万字的铺垫是必要的,只是我剧情苦手可能处理得不是太好啊啊啊 (当然也不是说后面一定好看的意思,这本拖这么久才开就是因为剧情和世界观太复杂hold不住,总之就是尽力写qaq 本章评论全都有小红包,感谢大家看我写文还看我逼逼qaq 第10章 (修) 非人异类,妖邪之物。 承朝长老会说出这种话其实不奇怪。 凌霄门建立之初,便是以降妖除魔立足于世。在这近千年间,他们手中斩杀的妖邪数不胜数,而在斩妖过程中牺牲的同门,自然也不在少数。 凌霄门弟子,对妖有着天然的敌意。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样的观点哪怕到了这个时代,仍然尚未完全磨灭。 甚至就连风辞,最早知道阆风城城主竟是一只蛇妖的时候,心中也曾有过偏见。 不过后来得知这是自家小黑蛇,那点偏见便就烟消云散了。 毕竟是自家孩子,哪有嫌弃的道理。 当然,更没有看着旁人嫌弃的道理。 “承朝长老此言差矣。” 风辞把手里的瓜子往水里一抛,引得池中锦鲤争抢:“敌在暗我在明,仙盟查了这么几个月都没查出一点线索,无常门这事如果不召集六门共同见证,要真出了岔子,责任岂非全要落在我们城主头上?” 承朝长老刚才就注意到了这没规没矩的阆风城弟子,不过他连裴千越都不放在眼里,更不会在意一名普通弟子。 没想到这小少年敢出言反驳他,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可风辞的话还没说完:“还有那榕树根下的秘境,但凡六门中有人能制造出比我们城主更厉害的秘境,何至于他出手。你能吗?” 承朝长老:“我……” “你不能,我知道。” 风辞又道:“至于你说依靠吸取他人灵力增长修为之法,这的确是大多灵妖精怪的修行法门,可这种修行方式必然影响道心,致杀性大发。承朝长老出身凌霄门,难道连这都不懂?” “城主要真是这样修炼,他现在能坐在这里?”风辞冷笑,“以无须有的罪名妄论仙盟盟主,你有证据吗?” 承朝长老被他这一连串问蒙了:“你……我……” “你没有,我知道。” 风辞起身走到石桌旁,稍稍倾身:“妖是妖,邪是邪,相信承朝长老不会如此正邪不分。至于你说我们城主是非人异类,这倒是没说错——” “可你的修炼竟连非人异类都不如,”风辞朝他微微一笑,“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竖子猖狂!” 承朝长老一拍桌子站起来,气得连法术都忘了用,抓起拂尘就想过来揍风辞。 他这把拂尘本是用削铁如泥的细丝编织而成,哪怕不注入灵力,这样挨上一下,也能活活剐下一层皮。 承朝长老拂尘一扫,万千银丝寒芒乍现。 可风辞只是稍稍一侧身,细丝紧贴着他侧脸划过。 毫发无伤。 承朝长老是气得失了理智,一时都没看出风辞躲这一步中蕴含了多深厚的修为,倒是一旁的温怀玉看清了。 他眸光一沉,先是看了眼裴千越。 后者仍然端坐在原地,甚至还稳稳地给自己添了杯茶。 ——不论是承朝长老的口不择言,还是风辞的连串反驳,都没让他神情有片刻波动。 旁边,那一老一少还在打。 ……应该是风辞还在被承朝长老追着打。 承朝身为凌霄门长老,修为高深,仙风道骨,在整个修真界都备受敬仰。 可如今,他在这一方凉亭内追着少年绕着圈打,几个回合下来,把自己弄得气喘吁吁,却连少年的一片衣摆都没碰到。 反观少年,始终气定神闲,竟还有空劝他:“承朝长老,你别这么生气嘛,气大伤身。” 承朝长老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琤——” 一道琴音自凉亭中荡开。 温怀玉不知何时已解下身后古琴,那琴自动浮在他身前,指尖轻轻拨动,泻出一段曲调。 这曲调内蕴灵力,听来叫人心绪平静。 就连承朝长老也冷静下来。 温怀玉弹着琴,劝道:“承朝长老,何必与个孩子过不去?” “孩子?”承朝冷哼一声,“孩子就能口无遮拦?” 风辞躲在裴千越身后:“怎么不能,有些人大把年纪还在口无遮拦呢。” “你——” “这位……”温怀玉顿了顿,不知该怎么称呼他,叹道,“你就少说两句罢!” 风辞嘻嘻一笑,还想说什么,裴千越放下茶杯:“陆景明,闹够了。” 这还是裴千越第一次喊他的名字,风辞“哦”了一声,承朝长老皱眉:“你是陆景明?就是天玄宗那另一位遗孤?” 风辞:“是啊,我师兄刚被霁云长老带回凌霄门呢,承朝长老见着了吗?” 孟长青前几日才跟着霁云长老回门派,承朝长老还真不一定见过。 不过经此一役,他可能要对天玄宗遗孤留下心理阴影了。 温怀玉收了琴,有礼有节道:“原来是陆师侄。” 陆景明这个名字,如今在六门中很有名。 倒不是因为他天玄宗遗孤的身份,而是因为,他当初在仙盟选拔中拒绝万法阁的邀请,执意要去阆风城当个外门弟子的行为,实在伤万法阁阁主尉迟初太深。 第17章 谁都知道,六门里最缺弟子的就是万法阁。这个时代人人都可修真,哪怕根骨再差,只要出得起钱,也能靠各种仙药灵丹堆出个筑基修为。 可偃甲机关术的天赋不是人人都有。 尉迟初每日都为后继无人忧愁,好不容易看上个弟子,却被阆风城抢了先,他哪里受得了。 这些天,尉迟初逢人便念叨,哪怕不逢人,也要通过传音镜到处倾诉。 烦得整个六门都知道了这个名字。 只有风辞对此一无所知。 裴千越起身,淡淡道:“今日就到这里吧。” “……六门之中出了奸细,诸位责无旁贷。限令一个月内查明真相,以祭死去同道。” 风辞跟随裴千越离开清净宗。 正值午后,瑶山在深秋的阳光中一派静谧,空气里飘散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琴声,悠远绵长。清净宗外是一片枫林,鲜红的枫叶洋洋洒洒落下,在地面铺了厚厚一层。 两人行走在枫林中,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裴千越是安静惯了,可风辞耐不住这沉默,偷偷去瞄裴千越的脸色。 很奇怪,这人往常总是一副凶巴巴的样子,谁敢招惹他必然要被狠狠教训。可今天,都被人那样当着面骂了,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完全看不出这人心里在想什么。 风辞发愁。 还是小时候的小黑蛇可爱,明明只是一条蛇,却把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就连跟着风辞上街玩,被人说了句这蛇瘦瘦小小长得真丑,都要把脑袋埋在风辞袖子里难受好长时间。 现在修成了人,反倒什么情绪也瞧不出来了。 风辞可做不到裴千越那样把话都憋心里,直接问他:“那承朝长老那么骂你,你怎么都不生气的?” 裴千越:“谁说我不生气?” 风辞:“……” 因为你这完全就看不出在生气的样子。 上次生气,裴千越还差点把他胳膊给拧断呢。 怎么只会窝里横呢小黑? “那你呢?”裴千越忽然问他,“你又是为何生气?” “……”风辞别开视线,“谁说我生气了,我那只是……只是随便逗逗他罢了。” “随便逗逗他。” 裴千越好像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事,轻嘲般开口:“凌霄门有三尊,除门主玄阳子外,还有你那日见过的霁云,然后便是师兄弟中排行第三的承朝。” “身为凌霄门三尊之一,在修真界地位何其崇高,你是第一个敢‘逗’他的人。” “……你问他是个什么东西,你又是个什么?” 风辞:“……” 他就知道,绕来绕去,绕到最后还是要试探他的身份。 风辞又开始选择性装聋作哑,皱眉问:“他身为三尊之一,怎么如此口不择言,真给凌霄门和霁云长老丢脸。” 那位霁云长老光风霁月,君子端方,怎么师出同门的师弟脾气却这么暴躁。 没想到裴千越答得一本正经:“因为我主人。” 风辞:“啊?” “听闻承朝长老极其崇拜千秋祖师,甚至在房中放了千秋祖师的雕像,日夜瞻仰。他看不惯我,很正常。” 风辞:“……” 那承朝长老知道他刚才还把他敬爱的千秋祖师本人追着打吗? 还有小黑你这骄傲的语气又是怎么回事? 听这语气,风辞完全可以想出,那位承朝长老平日里过的都是何等水深火热的日子。 他没直接找裴千越打一架都是轻的。 这枫林不大,说完这些,二人已经穿过枫林,到了瑶山脚下。 从这里开始,他们便能御剑离开。 然后回到阆风城,他做他的外门弟子,裴千越做回他的阆风城主,下一次这样心平气和的闲聊,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风辞不知怎么竟生出点怅然的意味。 他大概真是寂寞了太多年,这些年走过了许多地方,却始终难以融入其中。像今天这样,去秘境历险,到仙宗做客,说说话斗斗嘴,互相气一气对方,真是许久没有过的体验。 裴千越也没有急着凝出他的仙剑。 他迎风而立,静静站在这片红枫林前,秋风吹起他系在脑后的绸带,在空气中翻飞着。 不知在想什么。 风辞从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分明还不信任风辞,却带风辞来清净宗,让他旁听仙盟机密,甚至任他在修真界前辈面前胡闹。 只是因为在榕树根秘境中,他救了他一次吗? 还是……他已经察觉了些什么。 风辞问他:“你就没有什么问题想问我吗?” “有。” 裴千越开口,声音轻而低沉:“你的神魂,当真来自这个世界么?” 风辞怔然。 他怎么也没想过裴千越会问出这个问题。 他怎么会知道……“世界”? 须弥世界的存在,一直是个秘密。 这很好理解,人的本性就是探索未知,如果人人都知道自己身处不过万千空间之一,想要继续探索的人自然不在少数。这样的人越多,越有可能导致空间秩序错乱,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就连风辞,都是成为天道之子后,偶然窥探天机才得知的。 裴千越为什么会知道? 是他以前提起过吗? 风辞不记得了。 他做出一副疑惑的模样:“城主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这个世界’,难道还有什么别的世界?弟子听不明白。” 裴千越:“你听不懂?” 风辞:“不懂。” 裴千越不说话了。 他的神情始终是淡淡的,风辞瞧不出什么异样,更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风辞还想再试探一下,却听裴千越冷冷道:“那便当你听不懂吧。” 说完,抬手凝出一柄仙剑,身形化作一道剑影消失在原地。 风辞:“……” 风辞:“???” 为什么忽然生气了? 刚才不还聊得好好的吗,怎么说走就走? 都是三千岁的人了,做事能不能稍微成熟点??? -------------------- 作者有话要说: 后半段有修改,有些信息打算放到后面去讲,不然感觉有点乱,辛苦大家再看一遍_(:3」∠)_ ———— 周末愉快!评论随机掉落五十个小红包~ 第11章 风辞无可奈何。 他原本还想再仔细试探一下裴千越为何会知道小世界的概念,又为何会问他这种问题,可那混账东西跑得太快,一转眼就连个影子也瞧不见了。 没办法,他只能也跟着御剑飞向阆风城。 直到这时风辞才发觉,原来方才来瑶山时,裴千越竟还是有意在等他的。 此时回程,混账东西的飞行速度比来时加快了一倍还不止,就连风辞追着都有点吃力。 身为妖,裴千越修炼御空之术本就比凡人来的轻松。风辞懒得再耗费体力,索性放弃,慢悠悠地降低了速度。 待他回到昆仑山脚时,天色已经黑尽了。 裴千越果真早就不见了踪影,风辞通过昆仑山脚的传送法阵入山门,直接回了外门弟子院。 刚进院门,就迎面撞到个人,好巧不巧,又是那名叫宋舟的小少年。 “景明,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程博的关系,外门弟子不怎么敢与风辞来往,和他稍微熟悉一点、能说上两句话的,就只有宋舟。 风辞没听懂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反问:“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你不是……”宋舟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又想起了什么,连忙拽着他往外走,“你快出去躲躲,别让他们看见你——” “我为什么要……” 风辞一句话还没问出口,院内忽然传来一声叫喊:“那不是陆景明吗?!” 第18章 宋舟:“……” 风辞:“?” 片刻后,风辞被带进院子。几十个外门弟子都挤在院中,正对着的一间弟子屋门开着,程博被人从里面扶出来。 他额头和脸颊都有明显的红肿青紫,一见风辞就冷笑:“舍得出来了,嗯?” 风辞已经离开弟子院一天一夜,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视线环视一周,试探一般点了点头:“嗯,出去透透气。” “你还有脸透——”程博气急就想站起来,却不知牵扯到了身上哪里的伤,“哎哟”一声又跌回椅子上。 风辞不确定地问:“这伤……不会是‘我’弄的吧?” 程博大喝:“不是你还能是谁,别在这儿给我装!” 风辞:“……” 他昨晚跑出去跟踪裴千越,为了防止不在派内时有人来寻他却见不到人,再多生事端,便随意捏了个替身放在房中,假意抱恙在床。 通常的替身之术,应当是灵体通感,意识相通,与真人无异。可那样做需要耗费大量修为,风辞担心此行有需要使用灵力的地方,加上外门这群小弟子大都修为低微,应当瞧不出异样,遂只是做了个空壳,短暂冒充个一两日。 那替身不受他控制,但性格与他大致相同,能与人简单交流,使用一些低阶术法。 按理来说,不应该随便和人动手才是。 风辞这会儿没见到替身,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便道:“程师兄,真对不住,我下午是烧糊涂了。如有冒犯,多有得罪。” 程博冷笑:“烧糊涂了还能变出一群蜜蜂追着我蛰,师弟不愧是天玄宗高徒,难怪会被城主看上。” 哦,这倒是他一贯的伎俩。 风辞又纳闷:“可我看师兄也没有被蜇伤的痕迹啊?” 程博的脸色变得更加一言难尽。 宋舟在身后扯他袖子:“你少说两句吧。” “今天是外门上课的日子,程师兄派人去找你好几次都没有人应,才亲自去的。谁知道,他只是掀了你的被子,就被你变出一群蜜蜂,追了满山头。” “你一天都没出屋子,可能不知道,程师兄为了躲蜜蜂,一头扎进了后山的小河里,差点没被淹死。” 风辞:“……” 程博:“你是不是笑我了?” 风辞正色:“没有。” 程博眯起眼睛。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没要弟子搀扶,一瘸一拐走到风辞面前,冷冷道:“陆景明你别太猖狂。我告诉你,今日你装病旷课一事,我已经上报给授课长老了。待城主知晓,必然将你逐出师门。” “……你等着瞧吧。” 山色空濛,群山间,红枫连绵似海。山崖之上,有人端坐抚琴。 琴声悠然空灵,可听琴的人却没这雅兴欣赏:“温宗主,我知道当年你拜师清净宗,有他裴千越的暗中促成,你感激他,所以为他卖命。可你别忘了,你现在是清净宗宗主,当以大局为重。” 琴声未歇,温怀玉的声音悠悠响起:“那承朝长老认为,怀玉做的哪件事没有以大局为重?” “你到现在还在我面前装傻!”承朝长老呵斥道,“你放任一条蛇妖坐在仙盟之主的位置上,还敢说自己顾全大局?” “万物有灵,众生平等,未造杀业者,皆可修行得道。” 温怀玉的声音与他的琴声一样,听上去温雅平和:“承朝长老,这是你派凌霄门门主说过的话。仅仅因为坐上头那位非我族类,凌霄门现在就打算违背自己的立派宗旨了吗?” “……短短两日内,已有两家仙门被灭,你不去调查真相,却在此挑拨六门的关系,这便是你的大局?” 承朝长老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他站在温怀玉身后,神色阴沉至极:“你不会当真听信了裴千越的话,认为六门之中有人肆意屠杀同道吧?” “那幕后真凶一连屠了数十家仙门,纵观整个修真界,除了他裴千越那条修行千年的蛇妖,谁有这能力?难不成还是千秋祖师降世么?” “不要财宝,不要法器,只为杀人。裴千越说他看不出凶手的真实意图,难道你也看不出?”承朝冷笑,“怎么就这么巧,死的都是仙盟之外的宗派,是那幕后真凶也想告诉天下,一入仙盟,方得庇佑?” “仙盟,仙盟,这仙盟不就是他裴千越建立的,整个修真界有谁比他更希望仙盟统治稳固?” “五个月了,修真界人心惶惶,多少小门小派担心惹祸上身,纷纷遣散弟子。可仙盟呢,今年自愿加入仙盟的宗派,以及参与仙盟选拔的弟子人数足足翻了三倍。” “——这其中究竟代表了什么,温宗主,你就完全没有想过吗?” 琴声戛然止了。 温怀玉抬眼望向天边,月色隐在薄雾后,只剩下一团朦胧的微光:“可这说来说去,不过都是你的猜测罢了。” “所以,这不是才来找温宗主商议么?”承朝脸上的神色放松了些,“现在是猜测,但只要我们联合各派攻上阆风城,生擒裴千越……到时再慢慢审,何愁找不到证据。” 温怀玉沉默下来。 承朝长老悠悠道:“我们凌霄门绝不会放任裴千越肆意妄为,老夫此番是奉了掌门师兄之令前来游说温宗主,还望温宗主慎重考虑。” 温怀玉轻声问:“你怎么确定我一定会站在你们这边,而不是裴城主?” “温宗主,裴千越本就不是我们的同道,你何必处处护他。如果不是他手握千秋祖师的真传,他怎么配坐那位置?换句话说……” 承朝稍稍停顿片刻,眼中终于露出一点笑意:“只要他倒了,千秋祖师的真传人人可得,那盟主之位,不就人人都能坐了吗?” 温怀玉眸光微动。 半晌,山崖之上才再次响起那空灵琴音,以及温怀玉几乎被琴音掩盖的低浅话音:“可惜只有你我两派,恐怕还奈何不了裴千越,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风辞自然没有被裴千越逐出门派,事实上,自从那日瑶山一别之后,风辞就再也没有见到过裴千越。 “陆景明,别睡了,程师兄让你去打扫藏经阁。”大清早,门外就有人喊他。 自从那日程博喊风辞起床失败,还被蜜蜂追了半个后山之后,敢接近他的人就更少了。就连来通知他干活,都只是远远站在小院里喊他。 但好处是,程博除了给他多安排点活之外,也不太敢再找他别的麻烦。 来通知这位弟子本也打算喊完就跑,一转身,却被一只手抓住了。 风辞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一手抓着他后领,另一只手还在困倦地揉眼睛:“藏经阁……不是前几天刚扫过吗?” 显然是刚醒,说着话还打哈欠。 “你松……松开!”那弟子挣扎一下,竟没挣得开,梗着脖子道,“再打扫一次怎么了,程师兄的吩咐你也敢不听?” “听,怎么敢不听。”风辞道,“就是想问问,还有没有别的地儿?” “你想去哪儿?” 风辞:“临仙台。” 那弟子像见了鬼似的看他。 风辞乐呵呵朝他笑:“我知道师兄们都不敢踏足临仙台,城主待我还不错,如果有临仙台的活,我乐意为师兄们代劳。” 风辞很想再和裴千越见一面。 主要是那日裴千越临走前的话实在让风辞有点在意,而且回去之后越想越在意。风辞这人有点毛病,最不喜欢把事憋在心里,不把事情弄清楚就浑身难受。 所以这些天,风辞对裴千越着实有点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惦记。 但这一连好几天,裴千越都把自己关在临仙台里,没有出门,更没有再离开过门派,风辞想故技重施溜出去找他都没机会。 被逼无奈,他只能再想点别的法子。 可那弟子却回答:“临仙台你暂时就别想了。” 风辞:“为何?” “内门早派执事师兄过来说过了,城主这些时日在临仙台闭关,让我们都别靠近临仙台。” 风辞惊讶:“为什么忽然闭关了?” 前几天不还好好的。 “城主他要闭关,我怎么会知道为什么。”那弟子终于把衣领从风辞手里拽了出来,喝道,“总、总之,你赶紧干活去,别整天找借口偷懒。一天天的书也不看,剑也不练,现在干个活还有这么多话,懒死你算了。” 那弟子骂骂咧咧走了,风辞却收敛了脸上嬉笑的神情,眸光微微沉下。 好端端的,怎么说闭关就闭关。 发生什么事了吗? 临仙台上,看守弟子立于法阵两侧,神情肃穆。身后三百级白玉石阶高耸入云层,烟云缭绕中,依稀可见那巍峨静谧的高殿。 大殿的门扉紧闭着,一道青烟悄无声息飘了进去。 风辞在殿内显出身形。 与平日里不同,他身形是半透明的,双脚虚虚落在地上,没留下一点响动。 殿内依旧没有点灯,却比他上次来的时候还要乱许多。风辞皱着眉往里飘,看见了摔碎的花瓶、茶杯、甚至还有被砸坏的椅子。 ……用一片狼藉来形容都是轻的。 整个大殿内都感受不到裴千越的丝毫气息,但有了上次的经历之后,风辞不敢懈怠,屏息凝神,悄然进了内殿。 可他在殿内殿外找了一大圈,都没发现裴千越的踪迹。 这人闭关闭到哪儿去了? 就在此时,风辞感觉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腿。 他溜进临仙台,用的是神识离体的状态,与魂灵没有差别。按理说,除非他主动碰触,否则旁的东西是绝对碰不到他。 可那东西却碰到了。 不止是碰,那东西在他衣摆处摩挲两下,直接沿着他衣摆下方钻了进去。 神识的敏感远超肉身,风辞难以抑制地颤栗一下,知道那是什么了。 那是……一条蛇尾。 -------------------- 作者有话要说: 我喜欢的要来了嘿嘿 第12章 风辞只觉得头皮发麻,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 第19章 黑暗使得一切感知都变得更加清晰。 那冰凉滑腻的蛇尾刚开始还很小心翼翼,只是在他小腿处试探般地绕着圈。见风辞没有反抗,便更加跃跃欲试,避开弟子袍繁复的衣摆,往更里处探去。 风辞哪能任由它胡闹,一弯腰,擒住了那条滑腻的蛇尾。 “想偷袭我是吧?”风辞冷笑一声,直接将蛇尾拎了起来。 直到这时候才看清,那蛇身竟也呈现出半透明的神识状态。 难怪能碰到他。 这是风辞时隔三千年,第一次见到自家小黑蛇的原型。 小黑蛇幼时总被人嫌弃不好看,但风辞却很喜欢。它通体是极其富有光泽的黑色,身体纤细而修长,缠在风辞手腕上,像一块光泽透亮的玄玉镯子。 而如今这条小蛇,不,已经不能将他称作小蛇了。 这条蛇很长,蛇尾不知是从哪个黑暗的角落里伸出来的,一眼望去见不到头。蛇身最粗的地方足有成年男子手臂粗细,鳞片上的光泽已随时间变得微微暗沉,生出了繁复绚烂的花纹。 风辞握着那条半透明的尾巴把玩片刻,皱起眉头。 果然幼崽时期才是一切生物最可爱的时候。 要是三千年前遇到的不是那条纤细漂亮的小黑蛇,而是这大家伙,他会不会救它还真说不定。 风辞叹了口气,几乎听见了自己心里滤镜轻轻碎掉的声音。 崽子为什么要长大,心好痛。 蛇尾被风辞捏住后老实了许多,安安静静伏在风辞掌心,唯有纤细的尾巴尖还时不时在风辞手腕轻轻扫一下。 带来丝丝冰凉的触感。 风辞被他这般讨好似的动作哄得心软,另一只手覆上去,在蛇尾上轻轻摸了摸。 成年的黑蛇看上去坚韧有力,但摸上去却极其柔软。那微凉的身体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鳞片,每一片都晶莹剔透,风辞没忍住,又用指腹多摩挲了两下。 蛇尾被他摸得簌簌抖动,敏感得直发颤。 风辞彻底消了气。 他松开手,蛇尾轻轻从他掌心滑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片刻后,黑暗里再次传来动物爬行的声音,风辞蹲下身,对上了一双蛇瞳。 黑蛇的脑袋生得修长圆润,还依稀能看出点小时候的可爱模样。蛇没有眼睑,所以风辞终于看见了它的眼睛。 不再是过去那清透明亮的金色,而是极浅的浅灰色,仿佛在瞳眸上罩了一层白纱。 这双眼睛,的确是看不见的。 风辞眼神暗下来。 他伸出手去,黑蛇扬起头颅,用脑袋在他掌心温顺地蹭了蹭。鲜红的蛇信一下一下扫在风辞腕间,微微发痒。 “别、别闹。”那蛇信和直接碰触最敏感的神经没有区别,痒入骨髓,风辞受不了这个痒,手抖了下,训他,“再乱动我揍你了。” 黑蛇瑟缩一下,立刻不再动了。 乖得不像话。 风辞稍一偏头,掌心溢出一点细碎的灵力光芒,自黑蛇前额探入神识。 神识状态最为脆弱也最为敏感,风辞半跪在地,掌心轻轻拂过黑蛇的身体,甚至不敢用太大的力道。 灵力如暖流一般徐徐流入黑蛇体内,一点一点往深处探查。 识海内一片静谧,仿佛陷入了深深的沉睡,听不见一点声响。 神识不明,意识不清,不在清醒状态。 难怪。 要是平日里清醒的小黑蛇,被他这么摸,不上来一口咬断他脖子已经很客气了,哪能像这样乖。 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前几天还好好的呢。 风辞还在帮他家小黑探查神识,后者却丝毫没有体谅他的辛苦。 蛇头缓慢扬起来,隔着薄薄一层衣物,沿裤腿蜿蜒往上,爬过大腿、胯骨、腰间,最终停在侧颈。 等风辞收回灵力时,整条蛇已经完全缠在他身上。 他一抬头,就被冰凉的蛇信舔过嘴唇。 风辞:“……” 风辞深吸一口气,劝慰自己小黑蛇现在识海处在沉睡状态,和灵识未开的动物没有区别,一切行为都是本能,不要和他计较。 然后面无表情,把已经探进自己领口的蛇尾巴捞出来:“再乱动就把你砍了。” 黑蛇尾巴瑟缩一下,脑袋歪了歪,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风辞低头与黑蛇对视,不知为何,竟从对方灰白的瞳孔中瞧出了几分无辜。 风辞:“……” 真是委屈死你了。 裴千越的识海处于沉睡状态,却不知怎么放出了神识,这事可大可小。 但无论如何,都得尽快把神识回归原位。 小黑蛇缠着他不肯放,风辞也没办法,只得认命地抱着那条分量不轻的黑蛇站起身。好在有神识在手,寻找肉身所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风辞稍一探查,往内殿走去。 这大殿里里外外风辞方才都查过了一遍,没有发现裴千越的踪迹。 这次有了神识指引,他来到了内殿的床榻边。 风辞心念一动,化作一道青烟,直接穿透了床榻后的白墙,进入其中。 这白墙之后,竟有一座密室。 穿过黑暗狭长的窄道,风辞见到了这间密室的全貌。 这间屋子很大,墙体、地面、穹顶,全都是用上好的玉石打造而成,内部碧玉色的灵力流转,将整个屋子微微照亮。 风辞看得出,那些并非普通玉石。 这石头似乎有隔绝灵力流动的作用,身处其中,便能与外界完全隔绝开来,任对方有多大能耐,都探查不到丝毫气息。 这次若不是带着裴千越的神识,风辞就是把这临仙台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这地方。 风辞抱着小黑蛇走进去。 屋子很空荡,只在最中央放了一张玉石雕刻的大床。大床四面都悬挂着鲛纱织成的床帐,自穹顶垂下,隐有流光浮动。 裴千越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覆黑绸,神情平静,仿佛是睡着了。 风辞在床边站定,指着裴千越的肉身:“回去。” 小黑蛇把脑袋埋在他侧颈,轻轻蹭了蹭。 无声地抗拒。 风辞:“……” 这人到底什么毛病。 他正想强行把小黑蛇神识逼回体内,余光一扫,却看见床头点着一炉香。 风辞走过去,从香炉中捻起一点碎屑,放在鼻间闻了闻。 “你别碰那个。”一个温雅的男子嗓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 风辞回头,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当初在仙盟选拔时,将他带去前山的那名青年。 青年名叫萧却,是阆风城内门弟子。 原本温顺缠在风辞身上的小黑蛇身体骤然紧绷,扬起头颅,朝那个方向威胁般嘶嘶哈气。 萧却脸上浮现起一丝畏惧的神色,不自觉后退半步。 风辞拍了拍小黑蛇的脑袋,让他冷静下来,才问萧却:“你怎么会在这里?” 萧却对他的出现似乎也很惊讶,更令他惊讶的是,自家城主非但没有咬死这位不速之客,反倒紧紧把人缠着,被人一安抚就冷静下来。 听话得可怕。 但萧却什么都没问,而是回答道:“我来给城主送药。” 风辞指了指床头的香炉:“这里头的安神散,是你放的?” 萧却:“是。” 风辞的视线在萧却身上打量片刻,最终落到他腰间,眯起眼睛:“你腰上挂的那个……是雄黄吗?” 哪怕是像裴千越这般修炼得道的蛇妖,也不可能不畏惧雄黄粉。何况萧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雄黄制成荷包,效用更是提升了不知多少倍。 风辞抚摸着黑蛇,感受到掌心下畏惧紧绷的身体,眼神忽然冷了下来。 自从风辞入门以来,萧却还没有与他见过面。 当初仙盟选拔那一面之缘,萧却其实对少年印象还不错。 少年模样生得灵动可爱,说话待人也很和善,如果有机会结交,应当是个不错的朋友。 可今天的少年却完全不同。 少年怀抱着那条黑蛇,站在不远处,冷冷望向萧却,竟让他有几分寒芒在背的感觉。 恍惚间,萧却甚至觉得,少年带来的威慑力丝毫不逊于城主。 “我……你别误会!”举止温雅的青年难得有点慌乱,解释道,“这东西是……是城主自己做的。” 风辞皱眉:“他自己做的?” 做来干什么,自虐吗? 可青年的神情不像在说谎,风辞稍稍冷静下来,周身那令人喘不过气的威慑也随之消散开。 风辞又问他:“这么说,点安神散也是他自己的主意?” 萧却点头:“是。” 第20章 风辞:“为何?” 萧却却不回答。 风辞现在可太了解自家小黑的性子,道:“他不让你说出去,对吧?” 萧却轻轻点头。 风辞抚摸着怀里的蛇脑袋,悠悠道:“用药使得肉身沉睡,识海归于平静,神识却不受控制地四处游走破坏。他给你雄黄,是为了防止你被他所伤吧?” 萧却又点点头。 风辞眸光敛下,思索起来。 从他先前和裴千越的相处来看,并没有看出对方身体有任何异常。那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不得不用药物使肉身沉睡。 他一时想不出来。 风辞思索时不自觉停了抚摸的动作,怀里的小黑蛇便不安分了。 他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蛇尾攀上来缠住风辞的腰身,脑袋在他怀里拱来拱去,要让他摸。 “别闹……”风辞被他闹得烦了,威胁,“再乱动把你扔出去。” 黑蛇尾巴不悦地拍了拍床。 看完了全程的萧却:“……” 风辞分明才是那个意外闯入之人,可萧却对他没有丝毫敌意,反而态度温和谦卑。 风辞问他:“看到我在这里,你不觉得奇怪?” 萧却道:“城主愿意让你近他身,证明他信任你,不该问的,我不会问。” ……裴千越真是把他的弟子都调教得很听话。 风辞继续问:“那他这样,得持续多久?” “不知道。”萧却道,“城主这次比以往更加……难以控制,不知何时才会醒来。” 风辞皱眉,心里隐隐有了一点猜测:“他这症状,是不是从三日前开始的?” 三日前,就是风辞跟着裴千越外出那次。 萧却神情似乎有些惊讶,但只是摇头,没有多说。 风辞深知再多追问也问不出什么,遂不再为难他,道:“你把药放那儿吧,我一会儿会替他点上。” 裴千越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萧却要是戴着那香囊再靠近点,他不知得难受成什么样子。 萧却没急着动。 风辞抬眼:“怎么了?” “城主陷入沉睡时从不让任何人靠近,你是第一个,他愿意让你近身的人。” 萧却这话说得实在太客气了。 这哪里是裴千越愿意让他近身,这分明是裴千越缠着不让他走。 风辞问:“你想说什么?” 萧却:“若你这段时日愿留在临仙台陪他,或许城主能早日苏醒,而且……” 他顿了顿,没把余下的话说完。 但风辞分明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他想说的话。 ——而且,只要风辞留下,他就不需要每天冒着生命危险过来给裴千越添药了。 看来是真的很怕啊。 -------------------- 作者有话要说: 萧却:打工人的苦谁懂_(:3」∠)_ 来晚了抱歉,存稿没有啦呜呜呜,评论掉落五十个小红包~ 第13章 风辞最终还是把这活应承下来。 一来是因为萧却眼巴巴看着他时那模样实在有点可怜,二来,他家小黑蛇被雄黄熏得也很可怜。而且,看外面那一片狼藉的模样,猜也知道小黑蛇的神识这几天过得不会太好,有风辞在,他至少能平静一些。 萧却在阆风城算说得上话的,得了风辞的肯允,当即便去安排。 既然要长期陪着小黑蛇,风辞就不能一直用神识状态示人。倒不是修为或者什么别的问题,主要是……陆景明的肉身还被他丢在藏经阁呢。 他在这儿待着,那边陆景明可就只剩一具没有呼吸的死尸了。 于是,风辞又花了足足半个时辰的时间,把那条缠人的蛇从自己身上剥下来,溜出了临仙台。 阆风城在城主裴千越的严厉管教下,弟子们勤勉刻苦到了几乎离谱的地步,就连大清早的藏经阁也人满为患。 五层高的经阁内,一排排书架并列排开,弟子们穿行其中。 或小声讨论,或独自阅读,学习氛围一派浓厚。 可这般学习氛围浓厚的场所,却有一人,抱着扫帚靠在藏经阁外的墙角,睡得正安稳。 “陆、景、明!” 风辞刚回肉身就被人一脚踹在胸口,猝不及防被踹飞出去,滚下了藏经阁前的石阶。 他一抬头,果真看见程博站在藏经阁门口,对他怒目而视。 风辞:“……” 这人是不是成天什么事也不干,就盯着他找茬了? 程博呵斥道:“我让你来是干嘛的,让你洒扫藏经阁,你来这里睡觉?你这么爱睡怎么不下山回家去睡?” 风辞揉着胸口,心道他全家加全师门都在三千年前被邪魔弄死了,他回哪个家? 他一笑,正想说话,却有一双手伸出来,将他扶了起来。 “大清早的,在这儿吵什么?”来人问道。 这声音听着耳熟,风辞扭头一看,竟是谢无寒。 谢无寒乃戒律长老首徒,阆风城首席弟子,这些时日都是他在调查仙门之祸。 此人年纪尚轻,修为造诣却很不错,只可惜有些心高气傲,往日对他们这些外门弟子从不正眼看待。 所以风辞被他扶了这一下,还颇有些讶异。 “谢、谢师兄!”程博在他面前立即怂了,忙道,“没什么,这小子偷懒,我正教训他呢。” 谢无寒皱眉:“那也不行,在这藏经阁外动手动脚,像什么样子。” 风辞几乎要以为他也被夺舍了。 上次见面,谢无寒还对他呼来喝去,再上一次,甚至直接拿剑指着他。 这才过去了多久,这人怎么忽然转性,还帮他说起话来了? 程博显然也没想到谢无寒竟会护着风辞,可他不敢忤逆,只得咬了牙应道:“是,谢师兄教训得是。” 谢无寒没理会他,又转头问风辞:“你没事吧?” “……”风辞实在不习惯这人忽然的关心,“没事,多谢师兄。” 谢无寒点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一个声音打断。 “陆景明!”身后,有弟子匆匆跑来,“临仙台派人来找你,让你从今日起前去随身侍奉城主,现在就去。” 萧却的速度真是挺快,还直接以临仙台的名义召风辞前去。 这是生怕他反悔啊。 “侍奉?”程博指着风辞,十分诧异,“就他?” 虽说整个阆风城都怕裴千越怕得要命,但如果有随身侍奉的机会,任谁都不会想错过。那可是难得与修真界上层人物接触的机会,不说被看重收为弟子,就是平日里随便被指点两招,对修行的助益都是无可限量的。 可惜,裴千越掌管阆风城这么多年,从未要过任何人侍奉。偶尔有其他仙门长老前来论道,需要个端茶送水的,那都是内门弟子的机会,轮不到他们外门。 再者说,就陆景明这懒得出奇的性子,平日里扫个地都像要了他的命一样,盯着他时勉强动两下,稍微一会儿不盯着,就不知道窝哪儿睡大觉去了。 这种人,怎么都和随身侍奉这四个字扯不上关系。 这大饼今天怎么偏偏掉他头上了? “你没听错吗,真是找陆景明?”程博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城主不是前几天就传令,不然任何人靠近临仙台吗,怎么忽然又要人侍奉了?” “我也不知道啊程师兄。” 来传话的就是个外门普通弟子,哪里答得上来:“但对方说得很清楚,就要陆景明,还让他别耽搁时间,马上就去。” 程博默然片刻,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恶狠狠地瞪了风辞一眼。 不止他觉得奇怪,在一旁的谢无寒同样也敛了眼神,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风辞和他离得近,没错过他这片刻的异常,不过后者很快遮掩起来,道:“既然是城主召见,师弟还是快去吧。” ……不对劲。 但具体不对劲在哪儿,风辞没时间再多计较。 他再不去临仙台,他怕自家小黑蛇把屋子拆了。 再次踏进临仙台大殿,就是拿着传送令牌,从大门正大光明走进来。 风辞本以为会得到自家小蛇的热切迎接,却没想到,小黑蛇根本没来找他。 萧却说过,裴千越在这大殿附近设了禁制,保证他沉睡时,神识离不开临仙台。 所以,小黑蛇应该还在里头才对。 可大殿很暗,神识状态能随时隐藏行迹,加上这临仙台上又加设了影响灵力感应的禁锢,风辞在殿内找了一大圈,竟连个蛇影子都没见到。 ……去哪儿了? 风辞站在大殿上思索片刻,喊道:“裴千越,你不在吗?” 第21章 没有回应。 风辞又喊:“你要是不想见我,那我就先回去了。” 这话音刚落,大殿正前方桌案上,乱七八糟堆积着书册的下方,忽然轻轻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风辞权当没看见,好似自言自语般继续道:“看来真是不在呀,那我还是回去睡觉好了。” 他虽这么说着,身体却没动。于是,他眼睁睁看见一条蛇尾巴从那堆书册下方伸了出来,轻微地左右摆了摆,又立即缩回去。 等了片刻,见风辞没什么反应,又试探着再次伸出来。 如此循环数次。 风辞没忍住:“噗。” 这是和他闹别扭呢。 多大的蛇了,还在玩这种幼稚的把戏。 风辞走上前去,把那堆书册搬开,果真看见黑蛇盘在下方,脑袋还埋在身体里。 瞧着气鼓鼓的。 风辞问它:“生气啦?” 蛇尾巴轻轻拍了拍桌案。 风辞又问:“不会是气我去得太久了吧?” 蛇尾又拍了拍。 风辞失笑:“可我只去了不到半个时辰。” 蛇尾重重地拍打着桌面。 “好,我错了我错了。”风辞倒不担心它伤着自己,但再这么拍下去,这张桌案就要被劈成两半了。他连忙把黑蛇抱起来,顺蛇鳞,“是我不对,说好了一炷香就回来,却耽搁快半个时辰,我认错,你别生气了。” 黑蛇伏在他怀里,不再动了。 风辞无奈。 小黑蛇自小就很依赖风辞,风辞后来想过,这或许是因为风辞当年救他的时候,曾喂过他一滴血的缘故。 风辞承天道庇佑,长生不死,血脉中自然也蕴含灵力。 这蕴含灵力的血不仅阴差阳错给小黑蛇开了灵识,也是它出生后入口的第一样东西。它记住了这个味道,才变得十分亲近他。 不过随着渐渐长大,那份骨子里的亲近和依赖被理智所取代,已经变得极其微弱。 所以,这小家伙清醒时候认不出他,如今意识混沌,反倒凭借着本能把他认出来了。 黑蛇虽然小气,但还是很好哄。风辞只摸了摸它脑袋,便不再生气,还主动用尾巴去蹭风辞的手腕。 风辞索性蹲在桌案边,陪他玩了一会儿。 当初风辞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当年还是条蛇崽的小黑蛇也像今日这般纠缠着他,怎么说都不让走。 风辞记得,当时他也哄了好长时间。 他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我只是去看一眼就回来,不会很久。” ——“我会回来的,你乖乖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别闹,你要听话。” 想到这里,风辞脸上的笑容渐渐敛了下去。 所以,当年他离开之后,小黑蛇是不是也一直这样等着他呢? 抱着他一定会回来的希望,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山洞里孤独而长久地等待着。 等到自己生闷气。 等到再也不相信他的话。 等了……三千年。 风辞抬眼,手边是蹭着他手指的小黑蛇,前方是那一幅幅没有人脸的画像。 他终于明白他第一次来临仙台时,裴千越为何会那样说。 风辞轻轻舒了口气。 裴千越说得对。 他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 作者有话要说: 小黑:补偿我。 风辞:好好好。 小黑:哄我。 风辞:哄哄哄。 小黑:让我睡。 风辞:睡睡……嗯? 第14章 裴千越这一睡,又睡了足足三日时间。 这几日,趁着独处的时间,风辞帮裴千越仔细检查过一遍。 裴千越这状态并非简单陷入沉睡,他如今的模样,其实与修行者打坐入定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唯一的区别在于,修真者打坐入定,是以自身修为将识海稳定至休眠状态,以便于进行一些修行,亦或者神识离体。而裴千越,他似乎没有办法将识海控制在一个稳定的状态,因此只能借由外物强制休眠。 简而言之,他失控了。 至于这失控的原因是什么,裴千越如今的识海太过平静,风辞暂时还瞧不出来。 想知道真相,只能等他清醒之后再问。 ……虽然风辞也不觉得这人清醒的时候会和他说实话。 某种程度上,现在意识不清的小黑,的确比清醒时候可爱许多。乖巧,听话,坦率,和三千年前一样粘人。 当然,这些仅仅只是某种程度上。 神识不再受到控制后,小黑蛇回归了身为蛇类最原始的动物本性,但蛇的本性…… 还挺一言难尽的。 风辞住进临仙台后,充分发扬他身为侍奉弟子的职责,除了陪现在心智只有一条蛇的城主玩耍外,还顺便将那仿佛被劫匪洗劫过的大殿里里外外打扫整理了一通。 裴千越这殿内有书籍上百,法器上百,加上前几天被他意识不清时破坏的家具陈设,想完全整理好,是个大工程。 风辞现在对自家小黑蛇有些愧疚,正想做点什么补偿,遂也没用灵力,全程亲力亲为。 这对他来说当然不算什么,比较难以忍受的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时不时要来添一添乱。 比如现在。 风辞正在修补一套书页散落的秘籍。 一颗修长圆润的蛇脑袋缓慢从桌案下方探出来,爬上桌面,蹭了蹭风辞的手腕。 风辞顺手揉了它一把,道:“自己先玩,我把这里弄完。” 也不知这本秘籍是不是特别难看,在神识的摧毁中受灾格外严重,大半本书页散落各处,风辞花了足足一个半时辰才全部找全。 找全之后,还要复原修补。一来二去,便冷落了那位蛇大爷。 黑蛇在风辞手腕边蹭了几下,见后者没有理会他的意思,低下脑袋,身子缓缓缩了回去。 随后,转变方向,顺着风辞脚踝往上爬。 这几日相处下来,风辞早习惯这家伙时不时缠在自己身上,懒得阻拦,随它去了。 黑蛇沿着风辞的小腿一点点爬上去,身体缠绕在腰腹处,尾巴也悄悄往那繁复的衣摆里探去。 风辞被冰得一个激灵,手一抖,指尖被锋利的书页划破一条口子。 这混账玩意在碰哪里??? 三千年了,风辞还从没让任何活物近过身,何况是那种地方。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竟然扑了个空。 小黑蛇始终处于半透明的神识状态,这种类似魂灵的状态下,可以自由隐藏身体。只要他想,就可以不让风辞碰到他。 风辞碰不到他,但它可以碰风辞。 蛇尾变本加厉地卷上去。 “嘶——” 陌生而冰凉的触感让风辞头皮发麻,他掌心凝起一点灵力,伸手探入,将那条无法无天的小黑蛇抓了出来。 “你现在越来越嚣张了啊。”风辞把黑蛇拎到面前,耳根难得有点发烫,“别以为我真舍不得揍你。” 到底是谁教出来的蛇,这么爱往人家衣服里钻。 真是没礼貌。 黑蛇只是蜷缩身体,尾巴尖抖了抖。 风辞还当它又在装可怜,冷笑一声,正想说什么,却见黑蛇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 风辞眉梢压低。 他被划破的伤口还流着血,一滴血珠沿着指尖往下淌,滴落在黑蛇身体上,瞬间便被吸收殆尽。黑蛇的身体抖动得愈发厉害,蛇头扬起,那双空洞灰白的瞳孔与风辞对视。 一股汹涌的灵力威压自他掌心荡开。 风辞下意识松了手,黑蛇的身体在落地前化作一道青烟,飘散在空气中。 第22章 它不是消失,而是被召回了。 裴千越的识海……苏醒了。 风辞快步走进密室。 萧却说过,他点的安神散只是辅助裴千越使其识海处于平稳,裴千越能否醒来,何时醒来,还要看他自身调息的成果。 但显然,此时的苏醒绝非调息完成。 密室里没有人。 原本安静躺在床上的裴千越已经不见了踪影,床头的香炉被打翻在地,香灰散了满地,已经熄灭了。 整间屋子空空荡荡,呈现出死一般的寂静。 建造这间屋子使用的玉石能完全隔绝灵力感应,风辞哪怕身处其中,也感觉不到裴千越在哪儿。他放稳了呼吸,刚走到床边,忽然被一个力道掀翻出去。 背部触及僵硬的玉石床榻,压在他身上的,已不是那冰凉柔软的蛇身,而是一双手。 风辞抬头,对上了那张俊美无双的脸。 这下风辞总算知道,裴千越为何宁愿使自己意识不清,神识失控,也要强制让识海沉睡。 那张俊美的脸上,玄色的蛇鳞从脖颈开始,延伸至侧脸、额头,一点点浮现出来。 而他的眉心,赫然显出一条血痕。 那是即将入魔的迹象。 风辞的神情变了。 一股许久不曾出现的愤怒从他的身体深处迸发出来,那是已几乎存在于他灵魂深处数千年,被天道刻入了他骨血的本能。 ——对魔的憎恶。 风辞猛地抓住裴千越的手腕,眼神前所未有的冰冷。 “杀了他。” “所有魔都该死。” “你要去做,除了你没有别人,你必须去做。” 风辞面无表情,空闲的右手凝结灵力,虚空之中,浮现出一把附着淡金色灵力的纤细长剑。 剑身剧烈抖动着,发出澎湃的剑鸣。 那是风辞三千年不曾出鞘的配剑。 剑名千秋。 屋内的灵力威压顿时高得常人难以承受,就连伏在风辞身上的裴千越也皱了眉。他显然还没有清醒过来,只是用双手用力按住风辞肩膀,微微偏头,神情带着点困惑。 二人身上的衣服、发丝,都在那强烈的威压下无风自动。 裴千越眼前的黑绸也在这时滑落下来。 露出了那双瞳孔极浅,空洞,却漂亮的眼睛。 风辞将要握住剑柄的手猝然一顿。 这是风辞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睛。 幻化人形后,那双眼不再像蛇身那般突兀。纤长浓密的睫羽垂下,眼尾修长,眉眼却犹如琉璃般清透,淡淡望过来,眸中仿佛淬含霜雪。 又仿佛一泓清泉,将一切仇恨和暴怒洗涤一清。 风辞闭上眼,强行将翻涌在血液中的愤怒平息下来。 他在干什么呢。 小蛇崽子等了他这么久,只为等来他这一剑吗? 许久,屋内的灵力威压终于散开,细长仙剑消失在虚空之中。风辞长舒一口气,低笑一声,松开了裴千越的手腕。 “等你醒了,最好能好好向我解释。” 屋内的剑拔弩张随着风辞这句话消失殆尽,风辞仰面倒在玉床上,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他低头,裴千越仍伏在他身上。 风辞:“……” 风辞推他:“起来,我看看你识海是怎么回事。” 冷静下来后,风辞也看出,裴千越其实没有完全入魔。 魔有两种,天生与后天。 天生的魔生来就具有魔心,只能修炼魔功,生性嗜血狂暴,无法控制。这一类魔,在三千年前就已经被风辞诛灭,彻底消失在这世上。 而后天成魔,在这世间不算少见。 修真者从筑基开始,在修炼途中会遭遇各种危险,稍有不慎就有走火入魔的可能。 而一旦走火入魔,识海内生出魔心,逐渐侵蚀神识,便成为了真正的魔。 至于裴千越,许是他那令识海平息的法子起了效用,他的魔心尚未将他吞噬。但他入魔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又该怎么解决,这还要看令他走火入魔的原因是什么。 风辞和魔打交道不知多少年,转瞬间便在心中思索起法子来。 可压在他身上那人不懂他这些良苦用心。 仿佛是察觉到危机解除,裴千越方才紧绷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 他的行为依旧像条小蛇一样,双手钳制着风辞,将头低下,埋在风辞脖颈间轻轻嗅了嗅。 化作原型的时候,这种动作他没少做,可如今换回人身,这动作便显得过于亲昵了。风辞不适地侧过头,裴千越没有继续凑过来,而是换了个方向。 他一点一点挪过去,用冰凉的嘴唇含住了风辞受伤的手指。 浑然不在意这双手方才还险些拔剑将他砍了。 风辞知道多半是他的血不小心唤醒了裴千越沉睡的识海,因此早在进这密室之前就将那小伤口治愈了。 可裴千越不知道。 他只是埋头,在风辞指尖细细舔吮。 半魔化下的裴千越口中生出尖齿,锋利的齿尖划过刚刚治愈的伤处,有点发痒。 风辞受不了这痒意,轻轻瑟缩一下,却被裴千越更加用力地按住。 在他识海中翻涌的魔心并未完全平复下来,他用那双空洞的眼睛与风辞对视,清透浅淡的眸中隐隐闪过红光。 尚不知道裴千越入魔的原因,风辞这会儿可不敢刺激他,只能乖乖放松身体。 裴千越终于放弃了指尖那小片肌肤,他一手扣住风辞手腕,整个人重新压了上来。 接着,他偏头,一口咬在了风辞侧颈。 两颗尖细的牙齿刺破皮肤,滚烫的鲜血涌出,被裴千越尽数舔去。 -------------------- 作者有话要说: rua蛇有风险,主角修为高不怕,现实中被蛇咬请尽快就医 评论区随机掉落五十个小红包,上月榜啦,求一波评论和营养液呀~ ———— 推一篇都耽小甜文《小甜精穿成校园文反派炮灰后》by小药罐 齐曳尘从小到大品学兼优,温柔乖巧,循规蹈矩,每天上上学看看书,做一个精致男孩——然后他穿书了。 穿成了那个前期欺负男主沈皓、给沈皓的成长当垫脚石的反派炮灰。 下课—— 沈皓:又堵我? 齐曳尘:qaq 沈皓:看我干什么?滚! 齐曳尘:qaq滚了 沈皓:??? 齐曳尘觉得沈皓实在是难伺候。 为了避免身为炮灰凄惨的下场,他比穿书前还要乖巧听话。 沈皓竞赛拿奖,他立刻彩虹屁。 沈皓打球,他擦汗。 沈皓吃饭,他递水…… 其他时候,能躲就躲。沈皓往东,他马上调头往西。 结果后来, 沈皓看到一见到他就溜走的齐曳尘:你,滚回来。 齐曳尘:qaq不,不了吧…… 沈皓:那我过来。 齐曳尘:!!! …… 沈皓年少坎坷,孤僻早熟,齐曳尘天天跟他作对,他只当笑话来看。 谁知齐曳尘忽然转了性子,对他百依百顺,说一不二,竟然成了他身边唯一的温暖。 他以为齐曳尘本性难移,早晚要露出真面目,心想:装吧,看你能装几天? 结果发现,齐曳尘不仅越来越甜,而且对别人更甜。 终于,看到篮球场外笑容洋溢,忙前忙后照顾所有人的齐曳尘,沈皓一把拉过他的肩,微红着眼睛沉声道:“以后你只能给我一个人擦汗。” 齐曳尘:???不了吧!!! 第23章 第15章 尖锐的刺痛感从伤处传来,两颗尖细的蛇牙刺破了风辞颈侧薄而脆弱的皮肤。 方才那一通折腾,将这原本已经被风辞收拾整洁的屋子重新弄得一团乱。 香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香灰吹得到处都是,就连悬挂在玉床四周的纱帐也垂落半截,欲盖弥彰地遮住玉床上相拥的两人。 凌乱而静谧,唯有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气中蔓延开。 鲜血涌出的感觉极其清晰,风辞被裴千越扣住一只手,仗着身形差异整个拥进怀里。他伸出空闲的那只手,落在对方肩上,却没有施力把人推开。 他当然是可以推开的。 且不说裴千越此时意识混沌,哪怕他处于清醒之下,也不一定是风辞的对手。 可风辞没有这样做。 或许是因为失血带来的晕眩感,颈侧的刺痛渐渐变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许久不见的微妙体验。 鲜血,仇恨,伤痛…… 这些曾一度让风辞极度痛恨和厌恶,厌恶到不愿想起,厌恶到不惜逃离这个世界。 可不得不承认,唯有这些,才能让他感觉自己在真真切切的活着。 就如同此时此刻。 真切的疼痛着,真切的……存在着。 远处忽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将风辞猛地从这种近乎迷惘的情绪中拉扯出来。他清醒过来,立即察觉到了来人是谁。 是萧却。 “陆……陆师弟,你——” 风辞被裴千越结结实实搂着,看不清外面的情形。但从萧却的声音听来,一贯温雅的青年已经维持不住表面的冷静,就连语气都慌乱起来。 他急促朝玉床的方向走了几步,裴千越的身体骤然紧绷,尖牙更加用力地嵌入风辞颈侧。 “嘶……” 原本已近乎麻木的痛感顿时变得格外清晰,风辞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喊道:“萧师兄你先别过来!” 青年腰间还系着那个香囊,靠近之后裴千越自然不舒服。 他一不舒服,折腾的还是风辞。 萧却停下脚步。 风辞闭了闭眼,那只空闲的手再次抬起来,轻轻落在裴千越脑后。他维持着这个仿佛相拥的姿势,掌心泛起点点灵力光芒,没入裴千越体内。 识海内犹如海面波涛汹涌,沉沉黑雾隐天蔽日。却有一缕阳光忽地穿透黑雾,照亮天地。 那光芒所到之处,雾气驱散,波澜平复。 识海深处,原本躁动不安的黑蛇也安静下来。它高高扬起脑袋,一双灰白的眸子迎着光芒,好似寻回了遗失已久的明亮色彩。 那光芒仿佛化作一双温暖的手,在它身上轻轻抚摸。 黑蛇在这光芒中蜷曲盘踞,很快睡着了。 风辞睁开眼。 钳制在他身上的力道松懈开来,风辞轻轻一推,裴千越便向身旁一歪,倒在了床上。 已经再次陷入沉睡。 他脸上的蛇鳞已经彻底褪去,睫羽轻颤,眼眸微阖。风辞扶着他在玉床上躺下,取过落在一旁的黑绸,帮他重新系上。 做完这些,风辞直起身,萧却走上前来。 他不知从哪里寻来一块帕子,递到风辞面前。风辞愣了下,一时没反应过来,萧却又指了指他的脖子:“你的伤……” 风辞抬手摸上去,果真碰到一片濡湿。 裴千越一松口,鲜血便从风辞侧颈涌出,就这片刻的功夫已经染红了小片衣领。 看上去真有些骇人。 “没事,小伤。”风辞不以为意地笑笑,没接那块帕子,只用掌心在伤处随意一抚,原本还在流血的伤处便瞬间愈合。 萧却:“……” 血都要流干了,还小伤呢。 他把帕子往风辞手里一塞,转身走到床边给裴千越诊脉。 风辞方才失血过多,又消耗了不少灵力,这会儿才感觉出点疲惫。 他懒得计较那满地狼藉,就这么往席地而坐,背靠玉床:“放心吧,他的识海已经平息,神识也跟着沉睡了,等他彻底压制住魔心就能醒过来。” 萧却看了他一眼,迟疑道:“你……你都知道了。” 风辞失笑。 他都差点被裴千越当口粮把血给吸干了,这还能什么都不知道? 但风辞没说什么,拿起萧却给的帕子擦拭着脖子上的血污。萧却给裴千越诊完脉,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站立在床边。 风辞道:“有问题就问。” 萧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正在思索。片刻后,他才缓缓问道:“安神香还没有用完,城主为什么会忽然醒来?” 第一个问题就让风辞很难回答。 他为什么会醒,风辞自己也想知道。 按常理来说,既然已经沉睡入定,就不会被外物轻易唤醒。风辞也不认为,自己如今寄居的这名普通修真弟子,血液会有如此强大的作用。 可偏偏裴千越表现得对他的血十分感兴趣。 只有一种可能。 裴千越感受到了融于这少年血液深处的……他的气息。 但这种解释也很奇怪。 这毕竟不是风辞自己的肉身,哪怕如今因为神魂寄居,体内带上了几分风辞的灵力气息,但想感知出来,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何况风辞一直有意遮掩自身气息。 一滴血里头能有多少气息,至于把识海闹了个天翻地覆么? 风辞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家这小黑蛇到底是喜欢自己,还是真的恨他入骨。 ……大抵应当还是恨的。 否则也不会循着本能,差点把他的血都吸干了。 风辞偏头看着沉睡不醒的裴千越,心里忽然又泛起点惆怅。 他一时失神,才注意到萧却还在等待他的回答。风辞清了清嗓子,道:“我也不知道。方才我和他还好好在外头,我不小心划破了手,他的神识就忽然清醒了。我追进来,然后……你都看到了。” 他隐去了自己的猜测,其他的倒没有隐瞒。 风辞不爱说谎骗人,何况这也没有什么骗人的必要。 萧却皱了眉:“可城主此前从未嗜血。” 风辞:“是么?那倒是奇怪了。” “的确很奇怪。入定沉睡时,通常不会因外物苏醒,除非神识感知令自己心绪大动之物……”萧却顿了顿,说出了结论,“他多半很喜欢你。” “咳咳……” 风辞原本还在认真听他分析,听到最后却被呛了一下。他指着裴千越,难以置信:“是差点要了我的命这种喜欢吗?” 萧却不答。 风辞收回目光,继续擦拭身上的血污。 密室内有好一阵寂静,片刻后,萧却又问了第二个问题:“你到底是什么人?” 风辞动作一顿。 这些天相处下来,萧却对风辞的态度始终如第一天所说那样,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这还是他头一次越过这个底线。 甚至直接质问了风辞的身份。 一语中的,不愧是裴千越留在身边的人。 “想要平复修真者的识海,需要修为境界比其高出许多。何况城主的识海已濒临失控,哪怕六门首座亲临,都不一定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萧却看着风辞,声音温和却十分坚定,“你究竟是谁?” 风辞反问:“你觉得我是谁?” 萧却不答。 他的视线在风辞身上端详片刻,时间长到风辞甚至觉得他心里应该已经有了答案。 可萧却只是摇头:“不知。” 萧却:“……但你这样的修为,绝不该是一名普通的仙门弟子。” 风辞没急着回答。 他脚边就是散落的香炉烟灰,风辞捻起一点,在指尖把玩:“你配的这香料,使用了好几种南疆特有的草药,你应该也不仅仅是普通的阆风城弟子吧?” 萧却没有隐瞒:“我本出身巫医谷。” 巫医谷地处岭南,世代研习医毒之术,派内弟子既是行医圣手,也是使毒行家。不过,由于地处偏远,巫医谷很早就淡出了各大仙门的视线,巫医谷传人也鲜少踏足中原。 若非六门建立,许多新入门弟子甚至不会知道这个名字。 “当年我因故出谷,城主于我有救命之恩,我自愿留在他身边侍奉。”萧却平静道,“如今的我,只是一名阆风城弟子。” 风辞不怀疑他的话。 有个裴千越这种性情不定,该时不时发病的首座,萧却还能始终不离不弃跟在他身边这么久,这忠心已经不言而喻了。 风辞又道:“那你应该看得出,我对你家城主并无敌意。” 萧却点点头:“我知道。” 从城主的神识愿意接近这人,就说明了此人对城主并无恶意。但凡此人存一点坏心,这几日都有无数的机会下手,何至于到今日,险些命丧于此,还耗费灵力救他。 “那不就行了?”风辞道,“你只要知道我接近他并非有所图谋就够了,至于其他的,那根本不重要。” 风辞顿了顿,朝他微微一笑:“……我现在,也不过是一名普通的阆风城弟子而已。” 第24章 萧却沉默下来。 片刻后,他应道:“我明白了。” 风辞感觉到自己恢复了点体力,撑着玉床边沿站起身,又想起件事:“他醒来之后,还会记得这些事吗?” “不确定。”萧却道,“城主的识海依旧很不稳定,清醒过后很有可能出现记忆混乱,更有可能将这些全都忘记。” 风辞刚放心下来,便听萧却又道:“如果他忘了,我会告诉他。” 风辞:“……” 你真的要让裴千越知道,他在昏迷期间对一名外门弟子又是亲又是蹭又是占便宜,还差点把人家的血都吸干吗? 而且,裴千越要是真知道了这些,他的身份不就暴露了? 风辞可不相信以裴千越的脑子会想不出这其中的因果关系。 “那个……”风辞斟酌着开口,“我觉得这件事吧,城主如果知道了……” 萧却打断他:“城主应当知道。” 青年在这件事上难得表现得极其固执,风辞好说歹说,都没能动摇对方的决心。 “那你别着急说总可以吧。”风辞和他谈条件,“起码给我十天时间。” 十天时间,足够让他试出裴千越究竟对他什么态度。 萧却:“五天。” 风辞:“……八天。” 萧却:“三天。” 风辞:“……五天。” 萧却沉吟片刻,口中那个“一”还没说出口,风辞连忙打断:“好,三天,就三天!” 萧却收回目光,风辞在他眼底看见了一闪而过的笑意。 ……真不愧是裴千越养出来的人。 风辞懒得再与他计较,轻轻笑了下,转身走了。 他实在忍受不了自己这满身的血腥味,打算找个地方换件衣服。 陆景明这具肉身灵力低微,今日闹了这一通之后,就连风辞也难得有些疲惫。 于是,他本着这一切都是因裴千越而起,正大光明占用了城主大人的浴池。沐浴完毕后,换了衣服,回到大殿,直接躺上了城主大人的床。 城主睡的床可比外门那些舒服许多,床榻又大又软,够风辞在上头翻滚好几个来回。 他带着一身沐浴过后的潮气,将自己完全陷阱柔软的床褥里,舒适得连根手指都不想动。 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 夜空中黑雾笼罩,不见星月。黑暗的树林里,一道高挑的身影缓步而来。 风辞穿了一件素白的衣袍,衣摆隐有流光浮动,叫他整个人都仿佛从光中走来。他没有穿鞋,赤脚踩在松软的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古老而悠远的声音回荡在他耳边。 “天命所向,这是你的使命,也是你要付出的代价。” “你必须完成它,不惜一切。” “……只有你可以。” 他似乎走了很长时间,又或许只在须臾之间,风辞在一片湖泊前停下脚步。湖面忽然有一阵风吹来,吹起他衣袂翻飞。 月色破云而出,照亮了这片树林,也照亮了湖面上青年的倒影。 清俊,冰冷,不染纤尘。 ——那是风辞真正的模样。 俊美的青年望向自己的倒影,唇角似乎扬了一下,眼底却无悲无喜。 接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话了。 他说:“知道了,父亲。” …… 风辞睁开眼。 他已经许久没做梦了。 事实上,修为到了他这种境界,是很少主动入梦的,除非有人托梦。 所以,风辞每次做梦基本都不会有什么好事。 比如上一次天道托梦,让他看到了不久后即将毁灭的天地,不得不回来收拾烂摊子。 至于这次…… 风辞抱着被子回忆了一下方才梦境的内容,眉梢微微蹙起。 神神叨叨,不说人话。 ……算了吧。 反正如果真是天道要给他的重要预示,他却没能及时领悟,天道老爹还会给他第二次提示。 十分人性化。 风辞打了个哈欠,决定不再理会,翻身坐起来。 ……然后就对上了一张冰冷俊美的容颜。 殿内的光线十分昏暗,裴千越穿着一身几乎融于黑暗的玄色衣袍,微低着头,黑绸覆眼,看不清神情。 他就这么静静坐在风辞床头,不知坐了多久。 不得不说,还真是有点吓人的。 -------------------- 作者有话要说: 风辞:你看什么? 小黑:看老婆。 ———— 要改文名了,始乱终弃这个词不让用,我目前考虑改成《本座真的没有弃养灵宠》,或者大家有什么好的建议告诉我一下,采用了送大红包,救救我qaq 第16章 风辞自问有几千年的见识,但也从没见过这么骇人的场面。 他在心里暗骂裴千越不做人,大晚上穿件黑衣服坐在床头还不出声,这要是换个心理脆弱一些的,恐怕能当场被他吓死。 但他面上不显分毫,平静问:“城主大人怎么在这里?” “本座也想知道,你为何会在这里?” 语调冰冷,冷漠疏离,是熟悉的阴阳怪气。 裴千越已经彻底清醒了。 风辞和软萌可爱、意识不清的小蛇呆了好几天,一时竟有些不习惯他这冷冰冰的样子。 但他会问出这个问题…… 证明他这几日的记忆多半是没了。 风辞想了想,道:“城主昏睡不醒,萧师兄派弟子前来照顾城主。” 裴千越又不说话,仿佛是在思索风辞这话的真假。 屋子里很暗,裴千越的神情完全隐藏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风辞却能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目光,始终注视着他,一寸一寸描摹着他的轮廓,仿佛审视一般。 “本座先前已下令,除了萧却之外,任何人不得擅自踏入临仙台。”许久,裴千越轻轻开口,“他为何放你进来?” “可、可能是……”风辞干笑一声,“可能是弟子特别会整理屋子吧。” 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裴千越忽然一倾身,把风辞猛地压回柔软的床榻里。 那张俊美的脸瞬间近在咫尺。 他在生气,而且气得不轻。 风辞注视着对方紧抿的嘴唇,可不想把好不容易治好的人再气出个好歹来,果断认怂:“弟子知错了。” “错?”裴千越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不带半分情感,“你何错之有?” 风辞:“弟子不该未经允许进入临仙台,不该翻看城主的经卷,不该偷用城主的浴池,更不该睡城主的床!” 裴千越:“……” 殿内的气氛凝重得仿佛就连空气都停滞了。 风辞努力在脑中搜刮着这些天除了玩蛇之外,还做过什么容易让这人生气的事。没等他想出来,裴千越先开口了。 “你好像忘记第一次见面时,本座对你说过的话了。”裴千越的声音冰冷而隐忍,好像正在极力克制着什么,这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哑。 “那本座便再说一遍。” “……别对本座说谎。”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声音在这空荡的大殿上回荡开。 真奇怪。 风辞在心里想,他未经允许闯进了临仙台,睡了他的床,甚至可能知道了他的秘密,可裴千越都不在乎。 裴千越生气的点居然是,风辞有没有在他面前说谎。 风辞道:“弟子不敢欺瞒城主。” 又是漫长的僵持。 第25章 片刻后,裴千越忽然轻轻笑了下。 那笑音非常低沉,落到风辞耳朵里有点发痒。接着,他松开了手,那道如影随形的压迫感也随之消失。 裴千越道:“具体原因本座会过问萧却,如果证实你说了半句谎言,本座一定会亲手处置你。” 说完,他不再理会风辞,起身往外走。 风辞:“?” 这就放过他了? 居然没有把他从床上扔出去,脾气进步了啊小黑。 风辞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渐渐习惯了这人的阴晴不定。 他叹了口气,翻身下床,捡起丢在一旁的外衣穿好,一边系衣带一边往外走。 裴千越已经在外间的桌案前坐下。 桌上还摊着半本尚未装订好的书册,是风辞白日里正在整理的那本。那时他意外刺激裴千越醒来,忙着去安抚他,便把这事给忘了。 裴千越抬手在那书册上轻轻抚过,风辞看得心梗,生怕这人下一秒就犯病把书全给扔出去,连忙上前从他手里把书抢回来:“城主是要看书吗?要看什么,弟子帮你去找。” 裴千越手指在半空顿了顿,收回来:“这些都是你弄的?” “是。”风辞脸上扬起微笑,耐心解释,“萧师兄让弟子来临仙台侍奉城主,这些都是弟子应该做的。” “侍奉……”裴千越在唇齿间轻轻重复一遍,“很好。” 随后,他坐直身体,淡淡道:“那便读吧。” 风辞:“啊?” “你不是来侍奉本座么?”裴千越道,“就这本,读。” 风辞这一觉睡到了大半夜,外头天色早就黑尽了,就连在临仙台外看守的弟子都已轮过一次班。 可就是这样万籁寂静的夜晚,这位堂堂仙盟首座,在修真界地位崇高的阆风城主,却在沉睡数日后,醒来的第一件事,是让侍奉弟子给他读书。 就离谱。 风辞深吸一口气,在心头默念数遍。 这是等了自己三千年的小蛇崽子,是自家崽,就算现在长歪了也有他的一份责任,不要生气,要哄着。 然后翻开书页,缓缓读起来。 大殿之上静谧无声,只有平缓的读书声回荡在虚空中,就这么响了一整夜。 天边蒙蒙亮起,风辞读得口干舌燥,好不容易将一本书读完放下,还没来得及去喝口水,又有一本丢到他面前:“继续。” 还有完没完! 风辞气得差点捏碎手里的杯子。 一整晚了,他这一整晚足足读四五本书,偏偏裴千越还听得认真,偶尔风辞走神读错或漏句,都会被他指出来重读。 对这些书这么熟悉干嘛还偏要他读给他听??! 这混账东西真不如回去继续躺着! 风辞把头埋在书册里,气得手痒,甚至没注意到裴千越唇角浮现起一丝极淡极浅、一闪而过的笑意。 这笑容几乎让他浑身的坚冰都熔化开。 他还想再说什么,门外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城主,戒律长老请您去议事殿一见。” 裴千越脸上神情一凝,又恢复了以往冰冷的模样。 就连风辞都察觉到身旁这人的气质变化,抬眼朝他看过去,便听裴千越道:“本座闭关期间谁也不见,滚。” 风辞:“……” 在这儿听他读一晚上书了,还闭关呢。 可门外那人又道:“是谢无寒师兄回来了,他……他好像受了重伤。” 这下,就连风辞的脸色也变了。 阆风城议事殿在主殿的后方,但平日里其实鲜少使用。 只因阆风城主是个独来独往的性子,做事从不与人商议,也不怎么与阆风城诸位长老来往。因此,也就没有用得上议事殿的地方。 可今日,这里却聚满了人。 “城主到!” 门外有弟子高声喊道,聚在大殿上的人群从两侧分开,纷纷行礼:“见过城主!” 可率先走进来的,却是一位穿着外门弟子服的少年。 风辞有一段时间没见过这阵仗,脚步一顿,裴千越跟在他身后走了进来。 “起来吧。”裴千越道。 众人起身,目光却不自觉落在风辞身上。 风辞理解他们为什么感觉奇怪。 议事殿从来只有首座长老,或少数派内核心弟子可以踏足,他一个外门弟子,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不止他们奇怪,风辞自己也觉得奇怪。 好端端的,裴千越干嘛把他也带过来? 但裴城主做事向来随性,风辞懒得过多追问。反正,他也很想知道谢无寒这是怎么回事。 谢无寒如今也在议事殿内。 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裸露在外的手臂和颈侧都缠着绷带,看上去的确伤得很重。在裴千越进来时,他本也想起身行礼,却竟没起得来,脸色苍白地跌了回去。 裴千越沉声问:“怎么回事?” 谢无寒轻咳两声,气若游丝:“是无涯谷。” 谢无寒奉命调查仙门之祸,昨日他接到无涯谷的飞鸢求助,说他们遭遇突袭,死伤惨重。谢无寒当即率弟子赶去营救,竟在无涯谷见到了那幕后真凶。 裴千越:“所以,是那凶手将你伤成这样?” “是。”谢无寒道,“无涯谷地势险峻,其中更是迷雾笼罩,易守难攻。他们在遇袭时便开启了封山大阵,因此那凶手并未得逞。可同时……咳咳,他们也被困在了大阵之中,十分危急。” 风辞敛下眼,若有所思。 “好生猖狂!” 说话的是一位须发尽白的老者,他一头雪白银丝束冠,模样瞧着威严庄重:“那凶手在外屡次屠杀仙门同道,如今还敢伤我阆风城弟子。城主,此仇不报,我阆风城以后如何在这修真界立足?” 裴千越没有理会。 他只是静静立在原地,微低着头,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 “五个月来,你是第一个与那真凶交手,还从他手中逃出来的人。”许久,裴千越才悠悠开口,“你可看清了他的模样?” 谢无寒摇头:“昨晚天色太暗,对方又以面具覆脸,头戴兜帽,弟子没有看清。只看出……对方似乎是个男子身形。” 这特征说出来和没说没什么区别。 风辞还想再细问,却见裴千越点了点头:“好。” “立即挑选一批弟子,随本座前往无涯谷,此番必要将那真凶捉拿。”裴千越回头,面向方才那位老者,“戒律长老,如此,阆风城的颜面可有所挽回?” 戒律长老俯身朝他行了一礼:“城主英明!” 殿内其他人也跟着俯身:“城主英明!” 整个大殿之上,只有风辞没有跪地行礼。他偏头望着裴千越的侧脸,眉头轻轻蹙起。 裴千越才刚刚醒来,识海还没有完全恢复稳定,他现在其实并不适宜下山,更何况是去追查那幕后真凶。 而且…… 不知为何,风辞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裴千越忽然道:“你也去。” 风辞愣了愣神,后知后觉意识到裴千越是在和他说话:“我?” “城主,这不妥吧。”戒律长老掌管派内门规,当即反对,“外门弟子通常不得下山历练和执行任务,此番若为了这一名弟子破例,恐怕其他弟子会心有不满,这——” “不妥?”裴千越低声打断。 他语调淡淡,听不出喜怒,却叫戒律长老浑身一颤,连忙低下头:“这门规是仙逝的前城主定下的,我等晚辈不敢忤逆。” 殿内一片死寂,话题中心的风辞倒不怎么在乎。 裴千越身体状况未明,风辞放心不下,自然是要一道去无涯谷的。他们愿意让他跟去最好,如果不让……他也还有别的法子。 片刻后,裴千越道:“你说得对,的确不妥。” 接着,他转身,面对风辞,平静道:“从今日起,你便是本座的亲传弟子。乖徒儿,随为师去无涯谷。” 风辞:“……???” -------------------- 作者有话要说: 风辞:原来你还想玩师徒y ———— 上一章谢谢大家,很多文名都很棒(主要是很好笑),但文名还是决定就叫弃养灵宠,考虑到这样比较好认,大家不容易走错_(:3」∠)_ 给上一章留言的大家都发了红包,非常感谢! 最近可能会精修一下前文,修完会告诉大家改了什么内容,不用重看,本章评论随机掉落五十个小红包~ 第17章 (修) 清晨的昆仑山脉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 一艘飞舟破开迷雾,飞跃万里冰封的山脉,带着晨曦的雾气和滚滚白汽,往远处飞去。 风辞站在飞舟的甲板上,颇为新奇地探着脑袋往下看。 第26章 这飞舟其实就是改良后的渡船,船身内部中空,分为三层,还有一块甲板平台。甲板上视野开阔,外头有一层透明轻薄的琉璃罩,将整个船身和甲板包裹起来,有避风效用。 这玩意,可不是风辞当年传下的那点机关术能出来的。 事实上,当年风辞被天道选中救世前,也不过是一名普通修真弟子。那时候世间还没有这么多修真人士,面对魔族侵袭,凡人几乎没有招架之力。 天道为了阻止灭世之灾选择了他,传给他无上道法,赐予他不死之身,还给他灌入了许多超越那个时代的知识。 比如巫医蛊术,比如各类符咒阵法,再比如……偃甲机关术。 猛地被灌入这么多能力,与揠苗助长没有区别,这里头的很多术法,风辞其实并没有十分融汇贯通。而那时战事紧急,也没有给他慢慢摸索的时间。 比如偃甲机关术,对风辞而言的最大用途,就是制造出了可以不被灵力感应到的机关陷阱,以及传讯的初代飞鸢。 至于用其制造便于生活的用品,是当年风辞从来没有想过的。 其实不止万法阁,包括六门乃至整个修真界,都早已今非昔比。 每每想到这些,风辞内心都颇为感慨。 ——凡人的创造力与想象力,果真是不可小觑。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风辞回头,一名只有半人高的男童走到他面前。 男童模样清秀可爱,眼睛很大,身穿一件棕褐色短衫,正仰着脑袋看向风辞。 风辞眨了眨眼:“你……” 这飞舟上,怎么会有小孩子? 没等他问出来,男童双手抬起,平举胸前,直接从胸口抽出一把细长仙剑。 风辞:“……” 风辞:“???” 男童将仙剑递到风辞面前。 细看之下才发现,这男童身上并无生人气息,双眼虽然漂亮,却也有些呆滞。 不是活人。 一双手从旁侧伸出,接过了男童手中的仙剑。 来者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的模样。他接了剑,摸了摸男童的脑袋,笑着道:“去吧。” 男童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无论是行走和动作都与常人无异。 风辞望着那男童的背影,身边的青年说话了:“是偃甲人,尉迟阁主前不久刚送来的,做得很像真人吧?可惜功能还不完善,只能用来储存和运输物品。” 他一上来就自来熟似的与风辞说了一堆话,说话时眸光发亮,瞧着活力满满。 可风辞根本不认识他。 风辞问:“你是……” “我叫林长安,我们见过的,在灵雾山。”青年朝他眨了下眼,笑道,“当时还是我扶你上飞舟的呢,不过你那会儿晕过去了,多半不记得我。” 风辞的确不记得。 那时候天色太晚,他肉身又失血过多,裴千越离开后他就昏睡过去,等醒来时已经到了阆风城。 风辞道:“抱歉。” “没事。”林长安为人爽朗,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你那时候伤得那么重,真能把我记住才奇怪。对了,这个给你。” 他把从偃甲人那里拿到的仙剑递过来。 “阆风城为每一位内门弟子都会打造专用配剑,但你是从外门升上来的,还没来得及给你配。这把是飞舟上的备用仙剑,你先用着,等回头回了师门,师兄再帮你另外打造一把。” 他说到这里又觉得不对,连忙道:“你别误会!我师尊清虚长老是门内铸剑师,掌管铸剑阁,所以派内弟子需要打造配剑时几乎都是我负责,没有别的意思!” 风辞:“噗。” 这孩子倒是与他在阆风城遇到的其他弟子都不同,可爱多了。 “我没误会。”风辞接过仙剑,“多谢林师兄。” 林长安耳根都红了,挠了挠头发,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不过,风辞倒是又想起了另一件事,问他:“林师兄一直在跟着谢师兄调查仙门之祸?” 林长安:“没错,怎么了?” 风辞:“那昨晚谢师兄带弟子去救援无涯谷时,你也在场?” “当然在。”一提这事,林长安忽然苦下了脸,“其实我一点也不想去,就想留在师门跟师尊学铸剑。可没办法,上次派内大比不小心把排名打高了,被他们抓来协助谢师兄调查这事。早知道我就假装早点输了。” 风辞:“……” 学风严谨的阆风城,竟然能出这样一条不求上进的咸鱼,真是件稀罕事。 风辞轻咳一声,又问:“昨晚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你们都好好的,就谢师兄受了伤?” “还不是因为无涯谷开了封山大阵。” 林长安叹气:“真不知道无涯谷是想向我们求助,还是想害我们。那封山大阵一开,山中迷雾重重,我们师兄弟几个一进去就走散了。谢师兄多半是运气不好,所有人都在山里到处乱闯,只有他撞见了凶手。” “……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受伤了。” 风辞垂下眼眸。 无涯谷为求自保开启迷阵,倒是说得过去。 可为什么偏偏只有谢无寒遭遇了敌人? “对了,你一会儿到了无涯谷也要多加小心。”林长安提醒道,“一定要跟紧师兄弟们,要是不小心走散,可能就出不来了。” 风辞好奇:“那封山大阵真有这么厉害?” “当然。”林长安道,“封山大阵开启之后,整座山谷都会变成迷阵,其中还会出现无数传送法阵,一碰到就不知道会被传送到哪里。昨天师兄弟们就是这么走散的。” 风辞刚想说这阵法听着有点耳熟,便听林长安道:“听说无涯谷开山祖师以前师从凌霄门,这封山大阵就是从凌霄门学来的。那可是千秋祖师传下来的东西,能不厉害么?” 风辞:“……” 想起来了,这是他以前对付魔族发明的迷阵,难怪听着这么熟悉。 林长安叹气:“也不知道城主为何偏要带上你,无涯谷现在凶多吉少,你一个孩子跟过去,多危险啊。” 孩子。 风辞眼尾抽搐一下。 “不过你能被城主看上,一定有过人的才能。”林长安没注意到他的异常,继续道,“咱们城主掌管阆风城近百年,不知有多少人想拜去他门下,可他从未收过任何弟子。你才入门多久,就被他从外门提上来,我刚听说的时候都不敢信。” 风辞默然。 这事说出去谁敢信呢,就连他自己都不敢信。 千秋祖师一世英名,阔别三千年回归故土,天天被自家小宠物呼来喝去地欺负不说,现在还沦为了他的小徒弟。 这谁敢信? 他家小黑真的很会玩。 风辞一时无言,林长安看着他,也没说话。 少年生得灵动可爱,纤瘦的身形很容易激起旁人的保护欲。此刻他双手抱剑,微微低头,显得无辜又乖巧。 林长安心跳莫名有些加快,靠过来正想再说点什么,却听身后又响起脚步声。 他回过头,看见了那一袭玄色衣袍的身影。 “参见城主!”林长安连忙跪地行礼。 裴千越走过来,声音冰冷:“快到了,还不去准备?” 林长安应了声“是”,顿时什么心思全都抛到脑后,忙不迭跑了。 风辞望着他的背影:“……” 虽然性格很活泼,做事很咸鱼,但在怕裴千越这件事上,整个阆风城弟子都如出一辙。 而且…… 故意走路出声来吓唬别人,真不知该说他幼稚还是无聊。 但风辞什么都没说,只是在裴千越走近时,乖乖抱剑行礼:“见过城主。” 裴千越:“你叫我什么?” 风辞磨了下牙:“……师尊。” 这两个字喊出来风辞都觉得头皮发麻,可裴千越似乎非常喜欢,还满意地点了点头。 风辞发誓他从裴千越脸上看见了一闪而过的笑意。 那笑意消失得很快,裴千越上前一步,走到风辞身侧,与他并肩。 飞舟已经穿透了厚厚的云层,如今正在云层上方飞行。他们头顶是蔚蓝如洗的天空,脚下是连绵雪白的云层,晨曦的阳光从远处升起,洒下一片浅金。 风辞偏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裴千越此人,好像从来与阳光扯不上关系。他总是活在一片黑暗里,孤寂,冰冷,仿佛包了层坚硬无比的外壳,透不进一点光亮。 可现在,他迎着初升的阳光静静伫立,阳光洒在他脸上,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柔和起来。 柔和,也更加鲜活。 裴千越:“你看什么?” 风辞理直气壮:“看你啊。” 裴千越:“看我什么?” 风辞:“城主大人生得这么好看,多少人都求而不得,难道还不让人看看么?” “你觉得我好看?” “那是自然。”风辞道,“城主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这倒是风辞的心里话。 不愧是他养出来的崽子,修成人形也比其他精怪好看。 裴千越又不说话了。 风辞也没在意,他想了想,还是提醒道:“无涯谷此行凶险,你要小心。” 第27章 裴千越:“为何这么说?” “只是感觉。”风辞道,“那凶手的实力我们见识过,他有能力在榕树根下的秘境中杀人而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怎么会被一个小小的封山大阵困住,而且,还让谢无寒看见他,并活着逃了出来。” 裴千越:“天玄宗不也从他手下逃了出来?” “可据我所知,天玄宗弟子没有任何人见过那凶手,体貌、身形,甚至是男是女都不知道。”风辞顿了顿,又道,“总之,这些只不过是我的猜测,你不相信也没关系。” “你刚刚醒过来,其实不该冒险跑这一趟。你若不放心派内那些弟子,我自己去也……” 他说到这里,话音戛然而止。 风辞是真的不太会撒谎隐藏自己,虽说裴千越在榕树根下见识过他的能力,但那时他其实也有隐藏。此时他这话一说出来,又暴露出不少信息。 回想在裴千越昏迷之前,风辞和裴千越最长的相处时间,也就他跟踪对方下山的那一天一夜。可短短一天一夜,就让裴千越试出他并非陆景明,而且修为不低。 再继续这样和裴千越呆两天,恐怕不需要萧却,他自己就能把身份暴露得干干净净。 风辞无奈。 但裴千越好像并未把这放在心上,而是问:“你是在担心我?” 风辞:“……” 他在说正事,这人又在想什么有的没的。 果然,裴千越下一句话就是:“说话,乖徒儿,你是在担心为师么?” 风辞人麻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风辞总觉得他这次醒来之后,似乎心情一直很不错,就连折腾风辞的时候,都不像是不高兴的样子,反而……兴致盎然。 比如让他彻夜读书,比如逼他叫师尊。 当然,这并不会让风辞感觉到开心。 只是暂时不想和他计较罢了。 风辞咬牙微笑:“是,弟子很担心师尊。” 裴千越满意了。 “不必担心。” 飞舟开始徐徐下降,透过云层,可以看见下面连绵不绝的山林。裴千越微低下头,唇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可脸上却瞧不出丝毫笑意:“无涯谷,我非来不可,毕竟……” “有人想要我来。” 无涯谷地处一片绵延山岭之中,少有人烟,地势险峻。而如今封山大阵开启,山中笼罩着一层厚厚的迷雾,就连阳光都透不进来。 风辞随裴千越率先落了地,他们身后,一道道剑光亮起,林长安带着一众阆风城弟子走出来。 林长安道:“城主,这里是封山大阵的外围,从这里开始,就只能步行进入了。” 裴千越一抬手,脚边几片落叶被灵力托浮起来。 那落叶在虚空中幻化成四条小蛇,裹着淡淡的灵力光芒,轻飘飘往前飞去。 “分做四队跟上去,它会带你们去封山大阵的出口。”裴千越淡淡吩咐,“在出口布下剑阵,我要那凶手有来无回。” 林长安应了声“是”,又问:“那您……” 裴千越道:“爱徒与本座进谷救人。” 风辞:“……” 又换了个称呼是吧? 裴千越压根没打算过问他的意见,直接抬步朝前走去。 风辞有气没处撒,只能跟上去。 这封山大阵的关窍在于,它用瘴气迷雾将山路彼此拦断,又在其中放置了九九八十一道传送光门。光门之间任意连接,还会不定时发生改变,身处其中,难以辨别方向。 当年,风辞用这法阵困了魔族大军足足三天。 裴千越脚步未停,带着风辞走进树林,很快来到了第一处光门前。 眼看他就要走进去,风辞抬手拦住,笑了:“师尊,这法阵一旦走错一步,我们就会被传送到任意地方,而且整个阵法都会发生改变,你确定是这个门吗?” 裴千越平静道:“不会有错。” 说完,径直走了进去。 片刻后,二人从另一道光门里走出来。 封山大阵的解法便是如此,在九九八十一道传送光门中,只有九道是生门。穿过这九道生门,便是破了法阵。 裴千越停下脚步,稍稍朝风辞的方向偏了下头。 他分明面无表情,可风辞偏偏从这个小动作里读出了几分得意的意味。 ……小黑,你有时候真的很幼稚。 风辞自然知道这法阵该怎么解,故意没插手,是想看看裴千越从他留下那堆秘籍中到底学到了多少东西。 现在看来,还真是学了不少。 知晓解法,封山大阵在他们面前犹若无物。不多时,两人已来到最后一道传送光门前。 风辞忽然拉住裴千越:“你等等……” 裴千越问:“怎么?” “没怎么,但是……”风辞四下看了看,皱眉,“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好像太……安静了。” 这树林中静得没有半分声响,仿佛连风都停滞了。 不止如此。 如果那凶手真的还被困在这封山大阵里,为什么他们进山这么久,一点响动也没听见。 “你当真很担心我?”裴千越忽然又问他。 风辞觉得他在说废话:“我要是不担心你,干嘛一直跟着你?” 裴千越:“为何?” 风辞却不回答。 自然是因为裴千越是他的小黑蛇,是他阔别三千年后,在这世上唯一的故人。若说先前他还对裴千越怀有戒心,那么在这小黑蛇意识不清那几日,他已经在无形中将其划入了自己人的范围。 只要裴千越不站在他的对立面,他就愿意护他到底。 可这些,风辞现在还没法向他解释。 裴千越轻轻笑了下。 笑音低沉。 随后,他转身,踏进了那道光门。 “喂,你——”风辞刚想叫他,脸色却忽然一凝。 方才还平静如水的光门,在裴千越进入后,开始猛地震颤起来。光门内暗紫色的光芒倏然大涨,灵力旋流汹涌盘旋,直至最后,消散于虚空之中。 这道不是生门。 风辞快步穿行在黑暗的林间。 裴千越方才走到的最后一道门不是生门,可在他走进之前,就连风辞都没有看出异常。这只有一个解释,生门被人动了手脚。 能做到这些的,只有阵法的启动者。 他的预感没有错。 无涯谷,果真有问题。 林间闪过一道剑光,暗紫色的光门应声而碎。风辞收剑入鞘,面沉如水。 方才光门消失时,连带着这山谷中所有传送光门全都重启了一遍,要想再次破解法阵,只能想办法回到法阵外围,从头开始走九道生门。 但风辞这会儿没这么好的耐心。 光门破碎后,他所站立的这树林附近,瘴气迷雾也跟着散去。 破除封山大阵还有另一个法子,那就是全毁个干净。 轰—— 最后一道光门在风辞面前破碎,山间的迷雾彻底驱散开。 他鲜少有这么心急的时候,可对方布下这阵法,甚至大费周章更改其中关窍,明显是冲着裴千越来的。 偏偏裴千越才刚刚从沉睡中醒来,识海还没完全恢复稳定。 到底是何人想对他动手,又到底想做什么? 迷雾散开后,周遭的视野豁然开朗。 距离风辞站立的山道不远处,立着一道庄严古旧的石门,上书三个大字。 ——“无涯谷”。 可就在那石门之下,却倒着几具干瘪的尸身。身穿统一制式的弟子服,应当是无涯谷弟子。 风辞眉心一跳,心底本能浮现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快步朝前走去。 入了石门,再往里走,很快来到山谷深处。 谷中流水潺潺,屋舍依山而建,居中是一片草地。无涯谷避世修行多年,这本该是个静谧祥和的地方,可如今,草地上随处可见弟子尸身,处处皆是一片狼藉。 风辞目不斜视地跨过尸身,在正中央一株高大的榕树下,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裴千越靠坐在树下,脸色隐隐有些苍白,但并无受伤或将要入魔的迹象。 风辞稍松了口气,走过去:“你怎么样?” “来得可真慢。”裴千越居然还有精神阴阳怪气他,“看来还是不够担心为师的安危。” 风辞被他弄得没脾气了。 他收了剑,上前扶起裴千越,可刚碰到他的手臂,却察觉到不对劲。 裴千越是黑蛇修炼成人,常年身体冰凉,可他现在……身上很烫。 那份滚烫的热度隔着厚厚的衣袍,准确无误传递到风辞掌心。 裴千越被他扶起来,身体一歪,倒在风辞身上。 第28章 在他耳侧呼出一口滚烫的浊气。 风辞皱眉:“你中毒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小黑:是啊,需要爱徒贴贴才能好。 ———— 把这章末尾配角的戏份删了,感觉他在这里有点碍事hhhhh让他下一章再出来 ———— 下一章就入v啦,明天向大家请几个小时的假多写点,更新时间推迟到零点。 也就是说,v章会在8号的零点更新。 掉马就在这几章了,应该比预计快一点。我一直不太会写剧情,这篇就是想突破一下,希望大家看得开心。 入v前三天在v章留评会掉落红包,感谢大家看我写文,鞠躬。 ———— 下本古耽预收:《小狐妖只想飞升》(软萌受生子文 小狐妖黎阮渡劫失败,修行大损,险些丧命。 族中长老告诉他,修为折损到这个程度,没法自己修炼,得双修。 于是小狐妖抱着尾巴每天蹲在洞口等啊等,终于等到有一天,一个男人从天而降,晕倒在他的山洞外。 男人生得俊朗无双,黎阮把他拖回山洞,好吃好喝养好伤,每日一连三问:双修吗?今天可以吗?现在可以吗? 半年过去,黎阮修为恢复,用完就丢,把男人记忆一抹,送回人间。 谁料不久后却发现腹中真气郁结,灌多少吞多少,根本没法修炼。 黎阮揉着鼓胀的肚子,纳闷:果子吃太多了吗? 江慎身为太子,从小身处权力争夺的漩涡之中,所谋深远,心狠手辣。 被人算计坠崖,失踪半年,归来后却对那半年发生的事全无记忆。 直到有一天,一个漂亮的小少年找上门,红着眼睛委屈道:我怀了你的崽子,你害我不能修炼了,你要负责。 喜欢的话收藏一下叭,还有作者专栏也想求个收藏,感谢! 第18章 前一章末尾删掉了配角的戏份, 这章才会出场,如果觉得接不上可以翻回去重看一下。 ———— 无涯谷内寂静无声,微风带来潮湿微凉的气息, 却没有带走裴千越身上的热意。 那滚烫的热度甚至还在继续攀升。 伴随着那热意而来的,还有愈发汹涌、正从他体内肆意倾泻而出的妖气。 风辞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是林中的瘴气。”裴千越低垂着头,在这须臾间,他额前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他眉宇紧蹙着,嗓音低哑,语调还算平稳,竟还轻轻笑了下,“似乎放了点能催使蛇族发狂的妖毒, 准备得真是充分。” “准备?”风辞没听懂他这没头没尾的话, “到底是谁要对你动手, 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 敏锐地感知到从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这怎么回事, 封山大阵怎么会忽然被破?!” “去找找有没有活口!” “凶手肯定没有走远, 快搜!” 来者不在少数。 风辞看向周遭那满地的尸身, 又看了看身边的裴千越, 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 无涯谷弟子恐怕早已经遭了毒手,所谓的求救飞鸢,被迫开启的封山大阵, 都不过是引裴千越来此地的借口之一。在瘴气中下毒,让他被困在这里,才是真正的目的。 至于原因…… 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里有人!” “那是……那是……阆风城主?” “真是裴城主!可他怎么会……怎么会在这里?” “好、好重的妖气!” …… 众人七嘴八舌,风辞抬眼扫过去, 看见了许多没见过的门派弟子服。 六门反倒不见踪影。 将无涯谷弟子被困法阵的消息传出去,引仙盟诸家前来救援。他们赶到时看到的, 便是这被屠满门的无涯谷,以及一个已经妖性大发的裴千越。 甚至就连风辞方才心急破坏的阵法,都已成为他们怀疑的证据之一。 ——除了得到千秋祖师真传的裴千越,谁有这能力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破除封山大阵? 这是一次精心准备的栽赃陷害。 风辞闭上眼,就连别在腰间的配剑,都隐隐颤动。 真是……煞费苦心。 回到这个世界到现在,风辞感觉得出修真界尤其六门之间一直暗潮涌动,但他始终处于旁观状态。他当年已为修真界付出了太多,这么多年过去,除了完成天道交给他的任务,他懒得再操心别的事。 更何况,六门算来皆是他的传人,偏帮任何一方,都显得不那么公正。 可是,利用其它仙门的灾劫,设计阴谋嫁祸旁人,引得各派争斗,互相怀疑。 这还是他当年拼尽一切要回护的修真界么? 谁给他们的胆子? 风辞的手轻轻落在剑柄处,配剑顿时疯狂震颤起来。 可就在这时,一只滚烫的手抬起来,按住了他的手背。 随着越来越多仙盟弟子进入山谷,谷中已经渐渐安静下来。众仙盟弟子站在不远处,没有行动,也没有人说话,却仿佛默契一般将裴千越所在之处围起来。 空气中隐有浅浅的翁鸣声流动,那是法器戒备时所发出颤音。 风辞偏头看向裴千越,后者的声音通过传音抵达他的脑中:“真凶未明。” 按照如今的形势,对方无非是想将屠杀仙门的罪责推到裴千越身上,但要做到这些,他只需在封山大阵中动手脚,再往阵法里下毒即可。操纵一切那幕后之人,他甚至都没有必要亲自前来这无涯谷。 被引来无涯谷的这批仙盟弟子,反倒容易在裴千越狂性大发后受伤。 他们……不过也是诱饵之一。 风辞深深吸气,冷静下来。 真有意思,到头来遇事最理智的,反倒是这个他一直觉得心性不稳的裴千越。 风辞轻轻一笑,正想说什么,却见裴千越忽然身形一晃,口中溢出一声难以抑制的闷哼。那瘴气中的毒药是特意为他准备,耽搁这么长时间,他恐怕已压制不了多久。 风辞沉声道:“我带你去解毒。” 可他刚一动,周遭倏然响起一片武器出鞘的声响。 场面一时间剑拔弩张,风辞却没忍住笑了下,偏头对裴千越道:“他们是真的很怕你啊。” 裴千越不答。 仙盟弟子阵列,有一名老者开口了:“裴城主,此地究竟发生了什么,还请您为大家解释一下吧。” 他此话一出,风辞明显听见了人群中如释重负的叹息。 终于有人说出了他们想问却不敢问的话。 裴千越依旧没有回答,或许是因为正在与体内来势汹汹的妖毒斗争,没有心情再理会旁人。风辞便替他代劳:“我们城主身中奇毒,眼下没有心情回答各位的问题,有什么问题,回头上阆风城慢慢问吧。” 他说完,扶着裴千越想往前走,却有一道锐利剑意破空而来,在风辞脚下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风辞抬眼,出手的还是方才那位老者。 老者收了剑,一派威严:“哪里来的少年这么没大没小,老夫与阆风城主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风辞一笑:“你管我是谁——” “他是我们城主的亲传弟子。”一个声音忽然自人群后方响起。 风辞默然,便看见前方人群忽然朝两侧分开,林长安带着阆风城弟子走进来。 看清眼前局势,林长安神色一变,快步走上前来,跪在裴千越面前:“弟子来迟了,请城主恕罪。” 裴千越自然没法回答他,风辞问他:“林师兄,你怎么过来了?” 林长安:“封山大阵忽然被破,可我们没在出口见到任何人,担心出了变故,所以赶过来看看。” 裴千越身形比风辞这具肉身高很多,他扶着颇有些吃力。 林长安见了,上前搭把手:“城主这是……” 风辞没来得及回答,那老者问道:“城主的亲传弟子?老夫怎么没听说过裴城主何时收了徒?” “……”风辞还想再挣扎一下,“其实没有行过拜师礼。” 林长安提醒:“但也算是入了门。” 风辞和他讲道理:“我觉得不能这么随便。” “够了。”老者忍无可忍打断,“无论如何,今日的事裴城主若不给我们个交代,休想离开这里!” “交代?”风辞原本心情就不是很好,被这人不依不挠的阻拦,弄得渐渐没了耐心,“你想要什么交代,你不就是想问这无涯谷被灭门,是不是与我们城主有关吗?我说不是,你信吗?” “你——” 第29章 那老者被他一席话堵得答不上来,恼道:“裴城主若无法解释清楚,我等今日绝不会放任你们离开,否则如何对得起无涯谷诸位同道,以及过往辈灭门那数十家仙门、数百条性命。” 他手中的碧色仙剑灵力大涨,大喝道:“诸位——” “携手捉拿裴千越,交于六门会审,查明真相!” 众人齐声附和。 风辞扶着裴千越后退半步,眉宇压低。 设计裴千越的人不一定在这在场的仙盟弟子之中,因此他原本不打算和这些人动手。但如果这些人执意要阻拦他,他也别无选择。 风辞正这么想着,林长安忽然上前半步,挡在了他们面前:“陆师弟,你带城主先走。” 风辞一愣:“你……” 其余阆风城弟子也纷纷抽剑出鞘,挡在他们前方。 原先在飞舟上懒散爽朗的青年,如今持剑而立,发丝在微风中轻轻浮动。但他回过头时,又换了副不太确定的神情。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这事应该真的不是城主干的吧?” 风辞:“……” 林长安看了裴千越一眼,揉了把脸:“算了。” “管他是不是吧,我师尊说过,当年若不是城主来了阆风城,恐怕我们阆风城早就后继无人,濒临破败,哪还会有今天。”他回头望向那群仙盟弟子,冷哼一声,“想对我们城主动手,真当我阆风城无人了吗?” 风辞眉宇舒展开。 他还当整个修真界都已经没救了,原来还是有人懂得知恩图报。 可就在这时,山谷中忽然狂风大作。 风辞偏头看向身旁的人。 裴千越脸色依旧苍白,可在他颈侧和脸颊处,玄色的蛇鳞渐渐浮现出来。 山谷中的妖气瞬间浓郁到了常人难以忍受的地步。 “躲开!” 一道凶悍的灵息自风辞身侧荡开,他只来得及大喝一声,便听见几声惊呼。原先还站在他们身前的阆风城弟子,甚至稍远一些打算强攻过来的仙盟弟子,皆被这道灵息震开,再重重摔到地上。 风辞急退几步,再抬头时,裴千越已经不见了踪影。 半空中,浓郁的妖气与灵力光芒聚集,显出一条巨大的黑蛇轮廓。黑蛇扬起布满蛇鳞的头颅,发出一声低哑的、仿若野兽般的嘶吼。 山谷中狂风肆虐,日光不知何时被阴云遮蔽。 黑蛇穿行于人群间,无数灵力光芒打在它身上,却伤不到它分毫。一条修行了三千多年的蛇妖,何况还是条发了狂的蛇妖,普通的仙门弟子怎么会是它的对手。 它蛇尾一扫,数十名弟子便横飞出去,狠狠砸上石壁。 山谷中满是喧嚣,可方才提出要捉拿裴千越的那位老者,并没有加入战局。 他施法腾身,浮于半空,静静俯瞰着山谷中的一切。 老者出身于丹阳派,乃一派之主。 丹阳派本是一弱小仙门,多年前裴千越建立仙盟时,他为求庇护,自愿加入仙盟,算是最早加入仙盟的一批宗派。 他本以为,加入仙盟后会得到扶持。哪怕不是千秋祖师的真传,也该是什么丹药法器,或是灵脉法宝。 可什么都没有。 裴千越最在乎的只有六门,他们这些小门小派,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而他这位一派之长,在裴千越面前也仿佛蝼蚁一般,从未被正眼看待。 可今日不同了。 丹阳派掌门冷冷看着脚下,仙盟弟子与黑蛇搏斗的场景,脸上浮现出狞然笑意。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是他最想看到的场面。 堂堂仙盟之主,不仅背上了屠杀仙门的嫌疑,还在被质疑时失去理智,打伤弟子。 这传出去,是多好的名头。 ——反叛的名头。 他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忽觉身后传来令人透不过气的灵压。他一怔,回过头去。 对上了一颗巨大的蛇头。 黑蛇两个空洞灰白的瞳孔望着他,恍惚间,好像又幻化回了裴千越那张俊美、冰冷、又面无表情的脸。 老者这才发觉自己浑身都已经僵住,他的手按在腰间的配剑上,却竟然连拔出配剑的力气都不剩。 在绝对的力量压制面前,他连反抗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只能睁着眼,看着那张俊美的面庞,看着那双形状锋利的薄唇亲启,不知说了什么。 接着,他胸前一凉。 一条蛇尾从他胸前穿出,直接将他身体贯穿。 老者从半空摔了下去,失去意识前,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裴千越说的好像是—— “多谢了。” 一道剑影划破天际。 风辞抱着变得足有数米长,他双臂用力环抱才能抱住的巨大黑蛇,飞向半空。黑蛇仍在发狂,它不断在风辞怀中挣扎,嘶吼,剑影在云层中上下翻滚,几乎摇摇欲坠。 裴千越这三千年的修为不是假的,他发起狂来,就连风辞都拿他没办法。 他又不能像对付以前遇到过的那些妖兽魔族那样,一剑把他砍了。 “你、你冷静点,我带你回阆风城!” 寒风刮着侧脸,风辞紧紧抱着黑蛇的身体,大吼的声音几乎消散在风中:“裴千越,你听话!” 发狂中的黑蛇不懂什么叫听话,剑影在云层中疯狂上下摇晃,许久后终于支撑不住,从天边直直坠下。 落入了山崖最深处。 轰—— 重物坠地,激起山崖底部沙石飞溅,就连大地都为之震颤。尘嚣散去,深坑中显出一人一蛇相拥的身影。 都不再动了。 片刻后。 “咳咳咳——” 风辞猛吸一口气后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嘴里满是血腥的味道。 方才黑蛇在半空挣扎的太厉害,风辞又被困在这肉身中灵力不足,只能随意选了一处落地。 就是落地落得太猛,肉身经不起这样的折腾,竟被摔得短暂昏迷了片刻。 风辞学会御剑也有三千余年了,这还是他头一次真的从剑上摔下来。风辞一边咳,一边不合时宜地想,幸好他真正的师尊死得早,不然肯定要骂他丢人,提剑揍他个三天三夜。 他喘匀了气,才抬头看向周围。 先前落地时来不及看,此时才发现这竟是一处断崖深谷,不远处还有个瀑布,水流从高处坠下,落入下方的寒潭中。 而他们摔出的深坑,就在寒潭旁边。 寒潭边水汽充裕,并无生人气息。 风辞松了口气,又回头看他身边那大家伙。 黑蛇伏在他身侧,尾巴还在轻轻摆动,却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狂躁。 或许就像他意识不清时本能依赖风辞那样,方才从半空摔落时,黑蛇竟用身体将他缠起来,替他承担了大部分冲力。 就连他都摔晕了那么一小会儿,黑蛇自然不会比他好多少。 风辞拍了拍黑蛇粗壮的蛇身,后者尾巴恹恹地摆了一下,连头都没抬起来。 可怜的蛇崽子,被摔蒙了。 风辞暗笑,可这一笑又牵动自己胸口闷痛,狼狈地咳了两声,靠在黑蛇身上稍作休息。 他已经好多年没这么狼狈过了。 仔细想想,可能是他在其他世界过平静的日子过得太久,失去了对危险的感知和判断力。 竟然没能阻止裴千越踏进这个圈套。 裴千越方才在无涯谷发了狂。 那时山谷中的场面太混乱,风辞只来得及在混乱中护住阆风城那几个孩子,至于其他仙门死伤情况,他不太清楚。 但多半是有人死的。 至少,在无涯谷中一直纠缠风辞,不让他带裴千越离开的那个老者,肯定是没命了。 风辞不认识那名老者,但他亲眼看见,黑蛇穿透了那老者的胸膛。也就是那时候,他担心会造成更大的伤亡,上前抱住发狂的黑蛇,在周遭的惊呼中御剑离开了无涯谷。 可还是有点晚了。 因为事情已经铸成。 仙盟首座忽然狂性大发,甚至杀害了仙盟同道,这可比出现在仙门被灭的现场,严重得多。 后者只是嫌疑,而前者则是实打实的罪责。 风辞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多半才是这个圈套的真正目的。 到了这一步,裴千越是不是屠杀仙门的凶手已经没那么重要,他在这么多人面前杀了仙盟同道,只此一条就足够让他万劫不复。 这是个连环套。 想到这里,风辞忽然有点头疼。 他宁愿孤身入魔域,和魔族打上个三天三夜,也不想和不知躲在哪个暗处、见不得人的玩意,玩这些阴谋算计。 休息片刻后,黑蛇似乎清醒了些,尾巴抬起来,在风辞身边蹭了蹭。 风辞轻轻抚摸着他的鳞片。 黑蛇的身体已经没有那么烫,但依旧是反常的温热,证明他体内的妖毒并未完全消解。 风辞没见过这种毒,但他知道与之类似的东西。 第30章 以妖兽或魔兽的血制成,能使妖魔体内狂性大发,失去理智。这在几千年前,曾被魔族用来训练士兵。 这种毒没什么特殊的解法,只有发泄出来,或者像黑蛇现在这样,慢慢冷静下来。 但这种毒麻烦在于,一旦消解,便再找不出任何痕迹。 也就找不到证据。 这幕后之人的每一环,都设计得极其精密。 风辞叹了口气,懒得再继续想下去,放松身体,躺在黑蛇身上闭目养神。 那条尾巴还在轻轻蹭他。 风辞前些天和黑蛇待久了,已经习惯他总爱往自己身上蹭,没有去阻拦。可他忘记了,现在的黑蛇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意识全无,相反,此时的它是清醒的,甚至是……有点兴奋的。 风辞本能察觉到不对劲,他睁开眼,身体却已被粗壮的蛇身缠住。 体型变大后的黑蛇力气也今非昔比,风辞方才从天上摔下来,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很快就被缠得有点喘不过气。 好在黑蛇的目的并不是要这样缠死他,它只是将他身体完全固定住,便朝自己的目标前去。 下一秒,风辞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抵上了自己后腰。 存在感极强,还踏马有两个。 风辞头皮瞬间炸开。 他想起来了,这种毒不仅能无限放大妖兽的狂性,杀性,甚至还有……淫性。 它这是想…… -------------------- 作者有话要说: 小黑:两个都贴到啦! ———— 对不起有点短,白天还会更一章_(:3」∠)_ 本章掉落一百红包,感谢支持~ 第19章 三千年前, 风辞有幸见识过利用妖毒强化自身的魔军。 魔族妖族本就重欲,服用妖毒后,力量大涨, 嗜血嗜杀,淫乱不堪。兴致起来,甚至当场交合的也不在少数。 就是因为过去见了太多这样的事,风辞一直对此事嗤之以鼻。 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落到这种境地。 方才从天上摔下来多半受了点内伤,风辞只觉胸口隐隐闷痛,四肢也使不上劲,被黑蛇粗壮的身体一缠, 更是连呼吸都困难。 “咳……裴千越……”风辞攀着胸口的蛇身, 低声喊他, “我难受……” 黑蛇缓缓滑动的身躯忽然停了下来。 接着, 它头颅扬起, 压在风辞胸口的部分躯体松了劲, 新鲜的空气终于重新回到风辞体内。 呼吸是顺畅了, 但依旧动弹不得。 数米长的蛇身几乎将他四肢完全禁锢, 身后,那硌人的玩意动了下,在他腰间徐徐磨动。 蛇尾也没闲着, 沿着脚踝盘旋上来。 暗示意味极其明显。 风辞还从没有过这种经验。 不是不懂,更不是故意修什么清心寡欲之道,而是不感兴趣。 凡人寿数短暂,爱欲求欢, 轰轰烈烈,为他们生命增添了色彩和乐趣。可风辞感受不到这种乐趣, 他看到的只有在岁月里被不断消磨的耐心,以及逐渐变为一潭死水的热情。 在他穿梭于须弥世界的这些年里,他遇到过不少对他示好的人,但这种事刚一出现,就会被他立即掐断。 知晓一切终将消磨,便不会期待开始,更不会想要尝试。 更何况,许多人看上的,不过是他精心挑选寄居的那具肉身。 所以,说来还有些不好意思,他头一次被人以这么暧昧的姿态触碰,竟然是活了三千余年的此时此刻。 被一条蛇。 那条蛇还在他身上继续盘桓,温热滑腻的蛇尾将触感不断放大。风辞耳根发烫,伸手推它,却没推得动,指尖脱力发颤。 他脑子变得有点昏沉,推了好几下,才意识到自己这好像不是受了伤的缘故。 被二人摔下来的冲力砸出的这深坑中,不知何时已被一股浓郁清甜的香气完全覆盖。 风辞:“……” 听说蛇族在交尾时,会主动分泌出一种令对方情动之物。 它不会真想在这里…… 风辞在心中暗骂,却难以阻止那香味灌入鼻腔,渗入皮肤。也难以阻止体内热度渐渐升高,连微风拂过都引起一阵颤栗。 嘶啦一声,风辞听见了衣袍被蛇尾搅碎的声响。 这对风辞而言的确是太过陌生的经历,好像浑身都被泡在温暖的水流里,那水流冲刷着身体,酥麻的感觉沿着脊柱爬行,直达脑后。 很奇怪,但并不是完全无法接受。 甚至还……还挺舒服的。 许是吸入了太多迷香,风辞身体动弹不得,昏昏沉沉的脑中竟然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隐隐有些好奇。他没有尝试过,不知道这种事是不是真如传说中那么舒服。 风辞的身体不自觉放松下来,注意力全集中在了蛇尾的动作上。 蛇尾徐徐蜿蜒爬行,可就在将要碰到最舒服的地方时,却忽然缩了回去。 风辞:“?” 怎么不继续了? 他偏头,可黑蛇体型变得太大,入目只有粗壮漆黑的蛇身,看不见其他。但他明显能感觉到,那条蛇尾已经完全收了回去,可是并没有放开他,只是继续固定住他的身体不让他动弹。 蛇身也还在他身上继续磨动。 这是在干什么? 把他当物品使用吗? 风辞气得想打人。 他三千年没体验过这种感觉,今日难得被那迷香弄得起了点兴致,非但完全没舒服到,反而还被人只当个物品使用。 混、账、东、西。 风辞冷笑,心头默念口诀,身形便化作一缕青烟从黑蛇怀里挣脱出来。下一秒,他在黑蛇身边显出身形,干脆利落一脚踹过去。 巨大的黑蛇从飞了出去,哗啦一声,落进了一旁的寒潭里。 水花四溅。 瑶山,清净宗。 已是深夜,往日宁静的宗门今日却热闹非凡,主殿上,吵吵嚷嚷挤满了人。 大殿正中央,停了一具尸身。 老者须发尽白,脸上还维持着死去时惊惧的神情,胸口被开了个大洞,血已经流干了。 “温宗主,你一定要替丹阳派做主啊!”说话的是一位身穿紫衣的中年男子,神情悲愤,声音怆然,“决辉掌门平生从未行恶,得知无涯谷遇险,第一时间便率领弟子前去救援,他断不该命丧于此啊!” 温怀玉蹲在那尸身旁,抬手将对方大睁的双目轻轻合上,再拉过白布盖好。 “的确是死于蛇妖之手。”温怀玉低声道。 “还能不是!”另一名持剑的青年也开口了,“我亲眼看见裴城主化成一条巨蟒,将决辉掌门杀害,还有我身上这伤……”他说话说得急了,哎哟一声,捂住包扎好了手臂,“我这伤也是他弄的。” “还有我!”“我也是!” …… 众人七嘴八舌,温怀玉起身,视线在在场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你们说……”温怀玉淡淡开口,“无涯谷向你们发了求救飞鸢,你们前往营救,却被困在了封山大阵之中。而后封山大阵忽然消失,你们匆忙入山,却见无涯谷弟子满门被灭,谷内随处可见裴城主身上浓郁的妖气。” “是。”那紫衣男子道,“在场有八家仙门,全都看见了。决辉掌门是试图阻拦裴城主离开,裴城主才忽然发狂,将他……” 此番无涯谷一役,除了阆风城外,另有八家仙门在场,弟子百余人。其中,十余人重伤,八十余人轻伤,一人毙命。 “温宗主,难道您要这样袖手旁观吗?!” 温怀玉负手立于殿内,眼眸微微敛下:“不知诸位的意思是……” “打上阆风城,逼他们交出裴千越,给决辉掌门偿命!” 紫衣男子此言一出,引来不少附和。 温怀玉:“怀玉知道诸位的所求,可裴城主毕竟是仙盟首座,阆风城又是当世第一大派,六门之首。接下来要怎么做,在下还需与其他四门商议。” “可是——” “殷门主,我知你落花门与丹阳派相交甚笃,可在下不能在事情真相未明之前,仅凭你的一面之词,便与裴城主为敌。莫说是我,在场诸位哪家宗派有这个胆识,敢与阆风城作对?” “这……”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说话了。 温怀玉回到前方主位坐下,悠悠道:“不过诸位放心,怀玉自然不会白白让诸位受委屈。若真有这个必要,哪怕六门中只有清净宗站出来,清净宗也会带领各位,向阆风城讨要一个说法。” 众人接连离开大殿,决辉掌门的尸身也被人抬了下去。温怀玉屏退左右,略一施法,大殿上便显出四面光镜。 “诸位都听到了吧?”温怀玉平静问。 第一面光镜内,承朝长老坐在镜前,义正言辞:“我就说那裴千越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看,我没说错吧?!” 没人回应,大殿上一片静默。 温怀玉叹了口气,主动问道:“尉迟阁主,你怎么想?……尉迟阁主?” 第31章 第二面光镜内甚至没有人。 温怀玉唤了几声后,才有人慌慌张张跑到镜内:“问我?我能怎么想,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这偃甲刚做了一半,没事别找我!” 温怀玉:“……” 他又转向第三面光镜:“萧谷主呢?” 巫医谷谷主萧过一袭墨色长衫,半块面具覆脸,手里拎着个烟袋,懒洋洋地吸了一口:“巫医谷地处偏远,中原发生的事我们恐怕帮不上忙。不过若你们真想反了阆风城,一定记得把裴千越的尸身留给我。” “……三千年修为的蛇妖,蛇皮入药,一定很有效用。” 温怀玉:“……” 他按了按眉心,继续看向第四面光镜。 同样没有人。 注意到他的视线,萧过解释道:“小九已经睡了。你们知道的,他每日辰时就要入睡,雷打不动。” 温怀玉默然片刻,倒是承朝长老忍不住开口了:“他每天要睡七八个时辰,晚睡一天怎么了?修真界出了这么大的事,还这幅懒懒散散的模样,难怪他们紫竹坞今年又没招到弟子!” “承朝长老,你……”温怀玉试图插话。 “话不能这么说。”萧过放下烟袋,唇角微微弯起,从面具里裸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却没什么笑意,“要说缺席,凌霄门门主也许久没出现在人前,这就是他将修真界的事放在心上的态度?” 承朝恼道:“我掌门师兄闭关呢!” “你们别再吵了。”温怀玉打断道,“联系几位,是为了商议该怎么处理此事。裴千越如今行踪不明,仙盟各派又情绪激烈,我们如果不做出应对,恐怕迟早要出大乱子。” “温宗主心中早有对策,何必多此一问。”萧过道,“‘带领各位,向阆风城讨要一个说法’,这不是你刚才自己说的么?” 温怀玉:“所以,巫医谷不打算参与?” “你们神仙打架,何必牵连我等小门小派。”萧过笑了下,道,“天色不早,我也休息去了,回聊。” 说完,第三面光镜灭去,消失在大殿上。 没过一会儿,第四面光镜也跟着灭了。 温怀玉:“……” 至于第二面光镜,方才尉迟初短暂露了一面之后,便始终空白一片。温怀玉一言难尽地看了许久,也顺手把光镜收了。 大殿之上,只剩下他和承朝长老。 片刻后,温怀玉淡声开口:“承朝长老好手段。” 承朝嘿嘿一笑:“还是要多谢温宗主想出这招栽赃嫁祸。” 温怀玉闭了闭眼,叹道:“我只让你在无涯谷开启封山大阵,将灭门之事嫁祸给裴城主,给各门各派一个讨伐他的由头。谁让你给他下毒,还闹出这么多死伤?” “不这样做,怎能引起群情激愤?”承朝不以为意,“你以为那些个宗派,真这么在乎有仙门被灭门?他们巴不得修真界多死伤解散几个仙门,省得和他们争抢灵脉资源和弟子。” “……这把刀一日不悬到他们头上,他们便一日不会着急。” 温怀玉:“那你也不该利用决辉掌门……” “决辉?那是他自己蠢。”承朝道,“我不过告诉他,只要计划顺利,凌霄门掌管了仙盟,便将千秋祖师留下的秘籍分于他一些。没想到他竟然信了,还主动去挑衅裴千越。” 承朝低低笑了两声,道:“不过是死在自己的贪欲中罢了。” “要这么说来,你我又何尝不是在为自己的贪欲行事?” 承朝的脸色微微变了,冷声道:“温宗主,到了这份上,你不会后悔了吧?还是说你其实是贪生怕死,不敢与阆风城为敌?” “我若不敢,便不会在这里。”温怀玉端坐在大殿上,光镜上灵力光芒微微晃动,在他脸上留下斑驳的光影。他轻轻舒了口气,平静道:“明日我便会召集各派,组建反叛军……征讨阆风城。” 瀑布下,寒潭边。 把那以下犯上的混蛋玩意推下水后,风辞也跟着下水冷静了片刻。 如果换做他真正的肉身,黑蛇那点迷香必定奈何不了他。可现在不同了,他现在这肉身才十多岁的年纪,年轻气盛,血气方刚,风辞足足在水里泡了快两个时辰才冷静下来。 至于黑蛇,它被风辞那一脚直接踢得昏了过去,在水里安安稳稳睡足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后,寒潭中水流微动。风辞睁开眼,看见大蛇的脑袋从水里浮起来,缓缓游到水岸边,变回了人形。 水底,一条变小了许多的黑亮蛇尾一闪而过。 毒性已经在渐渐消解,等到彻底消解完毕,他就能恢复正常。 裴千越伏在水潭边,一动不动,好像还没醒来。 他身上依旧穿着先前的玄色衣袍,浑身都湿透了,覆眼的黑绸不知去了哪里,发丝散落下来,在水中散开。 他恢复人形的地方就在风辞身边,一缕发丝被水流冲刷着飘到风辞面前。 一下一下,在他身前轻轻扫动。 风辞闲得无聊,抓了那缕发丝在手中把玩。 裴千越生得是很不错,尤其不戴黑绸时,那双眼睛睫羽浓密纤长,根根分明。他难得有这么安静的时候,风辞也不打扰,玩够了他的头发,又靠在水岸边数他的睫毛玩。 ——可见风辞这些年过得有多么无聊,什么都能用来打发时间。 他们在这寒潭里折腾了一整夜,天边薄雾散去,晨曦的阳光破云而出。 阳光洒入这寒潭深涧,裴千越忽然低吟一声,不适地皱起眉头。 风辞一愣,仰头往天上扫了一眼,湿漉漉的手抬起来,覆在裴千越眼上。 后者这才安静下来。 畏光? 难怪他屋中鲜少点灯,平日里无论白天黑夜,都以黑绸覆眼。 风辞原先还以为他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他那双坏掉的眼睛。 风辞想了想,一只手维持着覆在裴千越眼睛上的姿势,另一只手探入水中,从自己身上撕下一片衣摆。 阆风城的弟子服是特殊材质制成的仙衣,除了蔽体之外,还能用来抵挡部分功法,坚韧无比。可惜,这弟子服昨晚就被城主大人亲手撕破了,破了功法,如今和一件普通衣服差不了多少。 风辞也不心疼,直接撕下一片,叠成长条,覆住裴千越的眼睛。 他身体前倾,帮裴千越把布条系在脑后,再垂下眼眸,捧着对方的脸细细替他调整。 确保一丝光亮也透不进去。 他这个姿势和裴千越离得很近,水从他发梢滴落下来,落到裴千越脸上,再从脸颊缓缓划过。 像极了一滴泪。 瀑布下水汽弥漫,那道水痕在阳光下反射着晶莹的微光,风辞低头注视了一会儿,指腹微动,替他轻轻拭去。 水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风辞余光往下一撇,看见了那条蛇尾。 黑亮的蛇尾沉在水底,尾巴尖不自在地轻轻颤了颤。再收回目光,裴千越那张脸依旧面无表情,平静安稳,分明还是熟睡的模样。 风辞:“……” 装睡是吧? 风辞在心里冷笑,打起了坏主意。他低头凑到对方耳边,小声却清晰道:“师尊,你还不醒吗?你再不醒,我就要亲你了。” 反正裴千越在意识不清的时候,也没少占风辞便宜。 裴千越依旧没有动,但风辞眼睁睁看见,对方近在咫尺的耳朵,一点点红了。 -------------------- 作者有话要说: 风辞:绝不白被占便宜,被占便宜肯定要调戏回去,怕不怕? 小黑:好怕好怕,再来点。 ———— 本章掉落一百红包,前五十和后面随机,随机红包手动发,大家尽量多打几个字,不然我容易略过去,起码要打卡打卡打卡打卡这种(不是 第20章 蛇是冷血动物, 裴千越又是个冷清冷感的人,风辞都不知道他竟然还有脸红害羞这项功能。说脸红也不对,他面色还是白皙的, 神情平静淡然,看上去十分正常。 ……也就显得已被染成淡粉的耳根更加明显。 风辞没忍住:“噗。” 中妖毒那会儿还真被他唬住了,还以为他和那些个妖兽一样,是个经验丰富的。 没想到,被自家弟子调戏一下都能成这样,阆风城弟子们知道他们的城主其实是条这么纯情的小蛇崽么? 不过也是,就裴千越这冷冰冰的性子,谁敢随便近他的身, 没经验才正常。 加上在灵雾山修行这么多年, 多半都没怎么来过人间。 说不定还不如他呢。 千秋祖师在自家蛇崽子身上找到了久违的优越感。 裴千越越是这样, 风辞便越想多逗逗他, 好偿还他昨晚的狼狈。 这么想着, 他当真往裴千越的方向靠过去。 风辞存了逗弄的心思, 故意把动作放得很慢, 二人的距离很快拉得不足半寸, 呼吸间都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 风辞就这么停下,眼底含着笑意抬起眼皮。 然后微微一怔。 这个角度的裴千越,与平时又不相同了。水汽将他整个人都浸透, 仿佛整个人都柔软起来,那双原本形状锋利的唇瓣轻轻合着,上头还挂着一滴露水,晶莹剔透, 看上去也很软。 还有点可爱。 风辞忽然想起,他在这三千年的旅行中, 曾到过一个历史进程很慢的世界。 暴戾君王统治下的国度战乱不断,民不聊生,只因那暴君后宫里有位极其骄纵的后妃。 那美人一笑,暴君便什么都忘了,只想把全世界都给他。 风辞当时觉得这暴君真是昏庸无度,可现在看来,他好像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裴千越不笑,他也想把所有东西都给他,不让他受一点委屈。 第32章 他要是在那个位置上,大概会比那暴君更昏庸。 没办法,谁让这既是个大美人,还是他养的崽,双重作用,谁都抵抗不了。 风辞稍有失神,身前忽然扬起一阵清风。 潭水四溅,风辞被这阵风推回原位,再看去时,眼前已经没了那半人半蛇的身影。 他回头,裴千越立在水潭边,穿戴整齐,头发束起,身上的水迹也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唯有眼前还覆着风辞给他系上的布条,浅青的布料成为了他身上唯一的亮色。 又变回原本那个孤高冰冷、不近人情的城主大人。 就连耳朵都不红了。 没逗到人,风辞有点遗憾,但也不在意。他靠在水潭边,一条手臂搭在岸上,故作惊讶:“原来师尊醒了啊。” 这才过去短短一天,风辞已经对这个称呼接受良好。 可裴千越没理他,转身就走。 风辞手掌在水岸边一拍,身形轻盈跃出水面,转眼间便拦在了裴千越面前。 “师尊,怎么都不理我啊。”风辞问他,“你要去哪儿?” 他没来得及烘干衣袍,水沿着散开的发梢滴落,没入微微松散的领口。他衣摆下方已经破了,又被他刚刚撕掉一片,露出其中赤裸的双脚。 下水之前,他就把鞋袜都脱掉了。 浸了水的衣袍让少年纤细的身形一览无余,但风辞并不在意,甚至还往前半步:“我与你说话呢。” 裴千越分明是看不见的,却还是转了身,没敢正面对他:“回阆风城。” 风辞险些又被他这欲盖弥彰的可爱模样逗笑了。 他轻咳一声,正色道:“的确,昨天你在无涯谷闹了一场,都不知道林师兄他们如何了,是该回去看看。” 说到这里,风辞又想起了昨天那堆破事,有点发愁:“可你昨日……” 昨天裴千越在无涯谷发了狂,还伤了不少人。以风辞对那些名门正派的了解,他们必然是不会罢休的,裴千越现在回阆风城,恐怕会成为众矢之的。 但躲着不出面,也不是裴千越的性子。 风辞想了想,问:“你知道是谁对阵法动了手脚,又给你下毒吗?” 裴千越:“知道。” 没等他继续说,风辞却先打断了:“我感觉这是个很长的故事,我要坐下来听。” 老人家折腾了一夜,没这么好的精力和他站着聊天。 说着,风辞推着裴千越回到水潭边,自己在岸边坐下,两条腿浸进水中。 “你随便找地方坐啊。”风辞招呼道。 裴千越:“……” 他没有坐下,而是就这么站在风辞身后,道:“无涯谷开山祖师师承凌霄门,封山大阵原本也为凌霄门所有。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 这一点,风辞先前也有所猜测。 改动封山大阵,只有对阵法极其熟悉的人才能做到。而所有的无涯谷弟子都已在封山大阵前被人屠杀,剩下的,便只有同样懂得这阵法的凌霄门。 风辞眉头皱起:“又是承朝长老。” 裴千越:“是。” 风辞还是不理解:“同为六门,他为何偏要对你赶尽杀绝?” “同为六门?”裴千越似乎觉得他这说法有点好笑,“近百年来,修真界人才辈出,无数修真门派涌现,但六门地位依旧屹立不倒,你可知道为何?” 风辞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资历最老?” “不,是因为六门掌握着千秋祖师留下的珍宝秘籍,就藏在灵雾山中。” 风辞:“……” 又来了。 风辞当年是留下了些东西,但那些实在算不上什么珍宝。 他当年一心以为自己不会再回来,将自己所知所得几乎全都教给了弟子。那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要真是绝世的宝贝,他藏起来干什么? 等等,这事其他人不清楚,小黑一直守在他的洞府里,他还能不知道吗? 风辞揪了一根青草在手上把玩,偏头看着裴千越,回过味来:“这说法……不会是你编出来的吧?” 裴千越点了点头。 “阆风城、清净宗、凌霄门、巫医谷、紫竹坞和万法阁,在仙盟成立之前,这六门早已没落了大半。”裴千越淡声道。 巫医谷与紫竹坞避世不出,阆风城、清净宗和凌霄门这些曾风光一时的门派,也因传承久远,弟子青黄不接等种种原因,逐渐在修真界中淡去身影,就连看似发展最好的万法阁,同样面临灵脉资源紧缺、后继无人的危险。 这便是裴千越出山后看到的六门。 裴千越道:“仙盟成立近三百年,但在仙盟成立之前,修真界其实鲜少将这六门并立。那时候,世间甚至已经少有六门这个说法。” 风辞明白了:“所以,你为了保住六门,故意散布了秘籍的消息?” 裴千越:“我还告诉他们,得此秘籍,修炼后便可像千秋祖师那样,脱胎换骨,坐化飞升。” 风辞:“……” 他之前还说不相信千秋祖师是坐化飞升了来着。 小黑,真的很会睁眼说瞎话。 不过说到这里,风辞已经大致理顺了所有事情。 飞升对每个修真者来说都是莫大的诱惑,可这三千年来,除了千秋祖师外,整个修真界无一人飞升成功。现在裴千越放出飞升的线索,众人自然趋之若鹜。 以此为筹码,联合六门,创建仙盟,招收新弟子,硬生生将逐渐式微的六门又救活了。 风辞更不满了:“你亲手让他们起死回生,他们还那样对你?” 裴千越稍稍低头,面向风辞。 水潭边有短暂的沉默。 风辞反应过来:“哦,有秘籍的事是假的。” 差点连他自己都忘了。 裴千越根本拿不出什么所谓的秘籍来。 “也不尽然。”裴千越道,“六门创立至今,已跨越了数千年。这数千年中,天灾、人祸,经历了太多事。六门传承到现在,许多术法都已失传。而那部分,还好好保存在灵雾山里。” 哪怕没有他们要的飞升方法,这些失传已久的秘籍,对他们而言依旧极其珍贵。 风辞思索片刻,试探地问:“所以,你该不会……根本没把东西给他们吧?” 裴千越:“自然没有。” 风辞被他的理直气壮震惊了。 “奇怪么?”裴千越似乎感觉出了他的惊讶,平静道,“就像训一条狗,当然要拿肉骨头钓着它,要是一次把底牌全给完,还如何让它听话?” 六门联合创立仙盟的起因便是为了利益,这份利益存在,仙盟才存在。可一旦他们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仙盟的存在便岌岌可危。 这就是裴千越一直没让他们如愿的原因。 风辞完全没觉得裴千越把六门比做狗有什么问题,他把手里的草叶一扔,悠悠叹气:“可你这么一直钓着,钓到现在,狗被你逼急了,反身过来咬你一口,想把你咬死,再独吞所有骨头。” 明知道自家失传的秘籍就藏在那里,却看不到,得不到,换做是风辞,心中也难免会有怨气。 更何况,以裴千越这古怪的脾气,估计早在修真界得罪了不少人。 他家这小蛇崽气人一向是很有一套的。 得知了所有前因后果,风辞的思路并没有变得清晰,反而更加头疼。 这都什么时候了,那个四处屠杀仙门的凶手还在外头逍遥,一点线索都没查出来,仙盟倒好,开始玩起了内斗。 风辞又道:“按你这么说,凌霄门费了这么大的功夫诬陷你,又给你下毒,恐怕不会这么轻易善罢甘休。我猜他们多半会上阆风城找你麻烦,你……你现在还要回阆风城吗?” 裴千越没有回答,而是问:“在你看来,此事当如何处理?” “我要是知道何必问你。”风辞最讨厌思考这些事。他身体后仰,双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要是没有无涯谷的事,大家还能坐下来好好聊一聊,可现在……” 可现在,裴千越在无涯谷那一闹,一下将战局扩大到了六门之外。现在最想让裴千越给出一个交代的,并非六门,而是其他的仙盟宗派。 如果此事不能妥善解决,仙盟同样面临分崩离析的危险。 六门此番谋划,既没给裴千越留退路,也没给自己留退路。 “……就为了几本破书,他们至于吗?”风辞还是觉得很无奈。 就像他不理解世人为何要将千秋祖师视作寄托,风辞同样也不理解,为何这些后人要疯了似的争抢他留下的那些东西。 秘籍不也是人写出来的,他能写出,别人也能写出。 而且,他并不认为现在的六门就比过去差了多少。 且不说万法阁就创造出了许多他那个时代没有的东西,就是阆风城、清净宗、凌霄门,这些如今声望极高的门派,经历了这么多年的传承,派内所传授的功法,较他那时其实也有了很大的改进。 至于有些功法的遗失,是遗憾,但真的有必要这么执着么? “破书。”裴千越轻嘲一笑,“但的确有人困在过去,为了这些破书穷极一生。” 风辞暂时不想与裴千越讨论这些。 在这三千年里,他见过很多不同的人。有人无欲无求,浑浑噩噩了此余生,也有人执念过深,终其一生求而不得。 他以旁观者的立场看到这些,不想,也不该对其选择做出任何评判。 毕竟,这些事其实和他没什么关系。 他的后人为了他的秘籍争抢、算计、不死不休,本质上与他也并无什么关系。 只不过这件事牵扯进了裴千越,为了自家崽子的安危,他才不得不操心得多一点。 风辞问:“所以说来说去,你到底有没有想好应对的法子?” 裴千越依旧没有正面回答:“六门之间的矛盾早已不可磨合,我曾经给过他们机会,可结果你看到了。” 他花了足足三百年的时间,创立仙盟,试图修复六门间关系。 可结果却是六门依旧各自为营,直到今日,六门终于把自己作得再无退路。 “不过,倒还有个法子。”裴千越又忽然道。 第33章 风辞仰头看向他。 日头现在已经升得很高,风辞被阳光刺得眯了眼睛,裴千越笼罩在这金色的光芒之中,逆着光,看不清神情。 他缓缓道:“除非千秋祖师降世。” 风辞一怔。 但他很快发现,裴千越说的没有错。 六门争斗不休的原因,是千秋祖师离世,各派传承将绝。那些失传的秘籍握在裴千越一人手里,所有的贪欲,妒忌,愤恨,都冲着他一个人来。 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便是这个道理。 但如果他们得知千秋祖师归来,无论风辞打算如何处理这些失传的秘籍,各派都不会,至少短时间内不敢再有微词。 六门的争端自然迎刃而解。 这只是其一。 至于其二么……在无涯谷内,唯一跟在裴千越身边的就是风辞。 只有他能证明,裴千越没有屠杀无涯谷弟子的时间,也只有他能证明,封山大阵被人动过手脚,裴千越在阵法中曾被人下毒。 这整件事唯一的证人,只有风辞。 可他现在的身份,不过是阆风城弟子,裴千越新收的徒弟。 这身份说出任何话,都是绝对无法服众的。 但换做千秋祖师却不一样。 换做千秋祖师,他便能替裴千越担保,能要求修真界重新彻查这整件事。 目前来说,或许没有比这更好的解决方法了。 只在这片刻之间,风辞便思考了许多,但除了这些,他还在思考一些别的东西。比如,裴千越在前往无涯谷之前,当真没有察觉出这只是个圈套吗? 再比如,裴千越他……真的没有猜出他的身份吗? -------------------- 作者有话要说: 中间有一部分信息之前在第十章 写过,后来觉得不妥就删了,挪到这里来讲,不是bug ———— 本来想日六的好像又失败了,我吃完饭继续写,如果能写完就更,但不保证。 老读者都知道我手速很慢,时速五百那种慢,而且我睡得早,实在写不完我就睡了,所以别等我,千万别等!!! 本章掉落一百红包,前五十后随机,下一章的红包会全部随机,不用抢前排,别蹲更新!!!!! 第21章 回想起来, 裴千越其实有很多机会猜到他的身份。 仅仅是在临仙台相处那几日,小黑蛇对他那个黏糊劲,哪怕他醒来后恢复了片段的记忆, 都足以让他怀疑风辞的身份。 可风辞想不明白的是,如果他真的猜出来了,为何对他是这个态度? 不过……风辞其实也不知道裴千越对他应该是什么态度。 以城主大人这高冷自持的性子,要他像意识不清时那样听话黏人应该是不会的,但哪怕是装,也该装得对他更尊重些吧? 不像现在,莫名其妙收他当徒弟,中了毒就拉着他占便宜, 还险些把他当成发泄欲望的器物。 这哪里像认出了他的样子? 那么……他究竟要不要主动表明身份呢? 原本在没出这些事之前, 风辞也打算找个时间向裴千越坦诚。他和萧却有三日的约定, 如今已过去了两日, 此番回到阆风城, 萧却多半就会把事情全告诉裴千越。 到了那时候, 就算他不说, 裴千越也会知道。 风辞这样想着, 抬眼看向裴千越。 裴千越还站在他身后,这几天相处下来,风辞觉得裴千越并不像外界传闻的那样冷血无情。相反, 他有自己的小脾气,爱耍性子,也有很可爱的一面。 可当他知道风辞的真实身份后,又会如何呢? ……多半会生气的吧。 他说过, 最讨厌有人对他撒谎。 偏偏风辞好像骗了他好几次,从三千年前开始, 就在欺骗他。 想到这里,风辞心头竟泛起一丝近乡情怯的局促,他张了张口,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似乎是因为他许久没有再说话,裴千越转身:“你想知道的都说完了,本座要回阆风城。” 不知是不是错觉,声音平白又冷了许多。 “哎你等等!”风辞连忙从水潭里爬起来,伸手去拉他袖子。 裴千越脚步一顿,稍偏头,没等他说什么,风辞先想起来这人好像不喜欢被别人碰,率先松了手。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传来异响。风辞抬眼看去,那是一只木制小鸟。 是修真界传讯用的飞鸢。 木制小鸟落到裴千越面前,裴千越伸出手,小鸟便停在他手指上。 随后,小鸟仰头张口,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裴千越你他娘的到底跑哪儿去了,出大事了!!!” 是尉迟初的声音。 他这一嗓子吼得太大声,就连裴千越都皱了眉,将手拿远了些。 尉迟初的声音继续从那传讯飞鸢中传出来:“你昨晚在无涯谷做的那些破事整个修真界都知道了,温怀玉那小狐狸和承朝那老狐狸联手,今早已向仙盟各派发出消息,说要联合各派上阆风城向你讨要个说法!来者不善,你自己想办法躲躲吧!” 他一口气说了一长串,气都不带换的,听得风辞都有点喘不上来气。 “清净宗怎么也……”风辞刚开口,却听那小鸟又说话了。 “对了,我们万法阁可没有参与,如果你要秋后算账,别找我们万法阁。还有,要是你输了,看在我每次出新品最先卖给你们阆风城的份上,千万别告诉他们是我给你通风报信,我还想混的,你要是——” 他没说完,裴千越手一握,直接将那飞鸢捏成了碎片。 风辞:“……” 好、贵、的。 裴千越没有说话,风辞也就没开口,可他等了好一阵,都不见裴千越表态。 风辞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你问我?”裴千越竟然反问。 “不问你还能问谁?”风辞眨了眨眼,有些莫名,但还是耐着性子道,“如果清净宗和凌霄门联合各宗派打上阆风城,阆风城不一定招架得住。他们的目标是你,应当不会对派内长老和弟子怎么样,你不然就听尉迟阁主的,暂时别回去。” 裴千越:“我避而不见,事情就能解决了吗?” 风辞:“这……” 话是这么说,可裴千越现在回去,不就是众矢之的了吗? “既然你没有办法,便不必多言。”裴千越转身,声音冰冷,“回山吧。” 说完,不等风辞作何反应,直接御剑离开了寒潭边。 风辞:“……” 好熟悉的一生气就御剑跑路。 到底为什么又生气了啊! 风辞跟着裴千越回了阆风城。 可裴千越完全没有要等他的意思,一回山就不见了踪影,风辞在派内找了一大圈也没找见人。而且多半是因为仙盟要对付阆风城的消息已经传了过来,阆风城如今处处戒备森严,风辞走哪儿都有人拦着。 没办法,他只能先回唯一不会有人阻拦他的……外门弟子院。 比起外头的戒备森严,外门弟子院就显得十分吵闹。 风辞刚进门就险些被一人迎面撞上。他下意识一侧身,那人没站稳摔了出去,摔出一怀的灵石法器。 那人手忙脚乱收拾,风辞弯腰看他:“准备跑路啦?” 对方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听言脸一红,恼道:“不是要跑,我就随便收拾收拾,以防……”他说着话抬头,看清了风辞的脸,“陆景明?你怎么回来了?!” 风辞直起身:“我怎么不能回来?” “我以为你,你……你不是和城主一起失踪了吗?” 消息传得很快,看来无涯谷的事,阆风城也都知道了。 风辞没打算解释,可少年却拉住他,急切地问:“你回来了,城主是不是也回来了?” 风辞:“当然。” “那太好了!”他把东西往怀里一揣,“那我还跑什么,不对,本来也没要跑。走,我带你去见程师兄。” 说完,拽着风辞便往里走。 程博也没去别处,就在外门的杂物房里。不过以往堆积着清扫用具的地方,用具全被他扫到一边,桌上整整齐齐摆放了一排仙剑。 程博背对大门站在桌前,正在挑拣。 “程师兄,你看谁回来了!”少年刚进门就大声喊。 程博头也不回,呵斥:“我管他谁回来,早说过了,你们要走要留与我无关,别来这碍眼!” 少年:“……” 少年还想说什么,风辞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上前去,悠悠问:“他们都要走,你不走?” “说了我不——”程博话音一滞,回头,“你,你——” 风辞在他见了鬼似的眼神里笑了笑,又低头去看他桌上的武器:“居然有这么多剑,不错啊程师兄。” 阆风城不会给外门弟子配备专用的仙剑,只能靠自己买。桌上这些虽然大多是中下品的仙剑,但外门弟子月俸低,能攒下这么多也不容易。 第34章 风辞伸手想拿,被人拍开。 “干什么呢,别乱动。”程博对他依旧没什么好态度,“你怎么回来了?” 怎么都是这个问题。 他一介外门弟子,回弟子院很奇怪吗? 程博似乎想到了什么,朝门口那少年吩咐:“出去,把门关好。” 少年依言走了,程博才压低声音道:“这么说来,城主也回来了?” 风辞:“应该吧。” “应该?” “他飞得太快,我没追上。”风辞如实道,“但他走前说他要回山,多半此时已经回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程博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两句,又低骂一声,“我就说城主不可能弃阆风城于不顾,那群混蛋玩意还想趁仙盟打上来之前逃走,一群蠢货!” 风辞觉得有意思:“人人都在收拾细软,准备逃走,程师兄倒是在这儿挑起武器来了。怎么,程师兄这是想与阆风城共存亡?” 程博别开视线,梗着脖子:“胡说什么,我不过是不想当逃兵!” 风辞拖长声音“哦”了一声。 程博没理会他,低头继续挑选配剑。 风辞笑着问:“你没什么想要再问我了?比如无涯谷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城主又是怎么了?” “林师兄说城主忽然发狂,打伤了很多人,还有人说他是近来屠杀仙门的真凶。”程博抽出一把仙剑,剑光在他脸上印出一道光影,“我一个字也不信。” 风辞:“为何?” 程博道:“城主性情古怪,很多人都怕他,可他从来到阆风城到现在,从未做过一件对不起阆风城,对不起修真界的事。说他滥杀无辜,残害同道……都是屁话。” “我自小的夙愿便是拜入阆风城,可惜资质不够,在这外门混这么长时间,还是没能通过考核。可就算是在外门,我也是阆风城弟子。” 程博噌地收剑入鞘:“哪怕只有我一人留下,我也不会弃师门于不顾。” 风辞静静看着他的动作。 程博是个挺固执的人,这少年认定风辞靠走后门进了阆风城,所以对他处处严苛,充满敌意。其实他未必看不出裴千越对风辞有优待,也未必不知道,如果他圆滑一些,尝试讨好风辞,说不准能让风辞帮他说几句好话。 可他没有。 他依旧我行我素,固执己见。 可这样的人,当他相信并愿意追随谁的时候,也是绝对的忠臣和坚定。 倒是比那些道貌岸然的修真奇才好得多。 “喂,程师兄。”风辞喊了他一声。 程博一回头,便看见有什么东西朝自己扔过来,他下意识伸手接住:“你他娘——” 他一句话没骂出口,又停住了。 风辞扔过来的,是一把剑。通体银制的剑身,尚未出鞘,却也能感觉出其中蕴含的充沛灵力。 这是一把上品仙剑。 程博嗫嚅一下:“你……” “这次去无涯谷之前他们给我的,算不上特别极品,但比你那些应该好用很多。”风辞已经走到门边,懒洋洋地摆了摆手,“不用太感谢我,真想谢的话,下次别再大清早让人来叫我起床了,真起不来。” 说完,推门走出去。 程博的声音隔了好一会儿才从门内气急败坏传来:“那是为了让你起床干活练功,这么懒城主到底怎么看上的你啊!” 风辞一笑,摇头走了。 那把剑风辞使用过,留有他的剑意。 程博要是能领悟其中剑意,说不定会有难以预料的突破。 不过,这就得看他的机缘了。 找不到裴千越,风辞也无处可去,索性回屋睡了一觉。他这一觉睡了很长时间,却睡得不太安稳,半梦半醒间,想的全是那条小蛇崽子。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风辞忽然听见一声极其轻微,像是什么东西破碎的声响。 风辞睁开眼。 外头天色已经黑尽了,他推门走出来,才发觉院子里吵吵闹闹,全围在一起。 天幕之上,无数剑影从四面八方而来,自他们头顶掠过,留下淡淡虚影。 “怎么回事,不是有禁空法阵吗,怎么被破了!” “禁空法阵只有内部才能打开,难道派中有奸细?!” 众人七嘴八舌,吵吵嚷嚷,风辞被吵得头疼,随手抓了个人询问。 白日里,以清净宗凌霄门为首的十余家宗派送来信函,要求裴千越在三日内出面,为无涯谷发生的事给众人一个交代。 听说裴城主在收到信后,看也不看便将信函撕毁,放话让仙盟要打便打,阆风城奉陪到底。 那小弟子吓得说话都哆嗦:“不是说好要等三日之后么,怎么现在就来了,我还没来得及下山呢……” 风辞默然。 六门要的不是什么说法,而是裴千越手里的秘籍,他们担心事态有变,自然不敢多等。 不过……的确是太快了。 从无涯谷一役到现在,不过过去了一天半的时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集结各大门派,组建反叛军,攻上阆风城。 如此整齐划一,训练有素,准备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完成。 恐怕很早以前就在谋划,只缺一个出师的名头。 而裴千越在无涯谷杀的那个人,便成为了最好的借口。 风辞眸光稍沉,转身朝院外走去。 弟子院内人人自危,没人注意到这个少年何时离开。 此时的阆风城已经乱做一团。 禁空法阵被破后,叛军便能直接御剑落入派内。风辞从后山走到前山,随处可见从剑影中现身的各派弟子,各类法器留下的打斗痕迹,以及受伤的弟子。 山道上,一名十多岁的少年当胸中了一掌,吐出一大口血。 他的面前,黑衣剑修执剑而立,满眼都是鄙夷:“阆风城弟子原来也不过如此,一路走来,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少年的配剑就落在身旁,他一手按着胸口,还在伸手竭力想将配剑捡回来。 黑衣剑修走过去,脸上露出一个愉悦的笑容,抬剑一挥。 却顿住了。 他回过头,有人两指擒住他的剑锋。对方分明没使用任何灵力,可他依旧动弹不得,仙剑上的光芒也渐渐暗下来。 模样俊秀的少年冲他淡淡一笑,笑意未达眼底:“等他到了你这年纪,剑术不一定比你差,欺负一个孩子,没意思吧?” 黑衣剑修问:“你是什么人?!” “你口中不过如此的阆风城弟子罢了。” 风辞说着,轻轻一推,黑衣剑修却觉仿佛被人重重击了一掌,急退几步,背部撞上路边一株寒梅。 枝头细雪散落,飘飘扬扬,落入他身后深不见底的山谷。 风辞朝他走过去。 黑衣剑修瞥了眼身后的万丈深渊,终于慌了神:“你想做什么?!我告诉你,温宗主和承朝长老已经打上了临仙台,裴千越今日必死无疑!你们阆风城也完了!” 风辞停下脚步。 “哦,在临仙台啊。”风辞道,“多谢。” 随后,他抬手在那剑修脖颈间轻轻一敲,黑衣剑修身体轻飘飘倒下,被风辞拎住后领。 他随手把人往山道内侧一扔,又弯腰,捡起少年落在地上的剑。 “对剑修而言,剑比生命更重要。”风辞把配剑递给他,“拿好,别再掉了。” 风辞走出传送法阵。 重伤的弟子倒在一旁,白玉石阶之上,刺目的鲜红缓缓流淌下来。 风辞抬眼望去,临仙台上,十余名修士迎风而立。中央,一个金色的法阵运转着,狂风肆意,光芒万丈。 裴千越单膝跪地,他眼前依旧蒙着那块风辞替他亲手系上的布条,却已被渗出的血色染红,衬得脸色愈发雪白。 金色的锁链从地面升起,分别锁住他四肢咽喉,还有两条,直接贯穿了后背。 裴千越眉宇紧蹙,唇边缓缓滑落一丝血线。 “裴千越,这囚妖符阵的滋味你还没尝过吧?”承朝手持拂尘,左手捏着一张金色,稍一用力,那阵法中的锁链便猝然收紧,“一介畜生妖物,也配修炼千秋祖师的真传,把灵雾山的法阵解法交出来,我给你个痛快!” 裴千越声音低哑:“……你休想。” 承朝:“你找死——” “承朝长老。”温怀玉抱琴站在一旁,出言提醒,“你答应过我的。” “知道。”承朝那张苍老的脸上浮现笑意,被法阵的金光照耀,却显得有几分狰狞,“我不杀他,但我可以让他……生、不、如、死。” 承朝捏紧符纸,口中念咒,眼看就要催动阵法,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住手。” 这声音很轻,却准确无误地传到了每一个人耳中。 众人回头,一名少年出现在白玉石阶的下方。 少年还很年轻,眸光明亮,轮廓柔和,任谁见了都会觉得这只是个温润无害的少年郎。可此刻的他,迎着众人的目光,缓缓踏上这白玉石阶。 却让在场所有人自心底浮现出一种冰冷的恐惧。 可没有人动。 不,是没人敢动。 惊人的灵力威压从虚空降下,悄无声息笼罩了整个临仙台,压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 是愤怒。 “你们可知道这囚妖符阵的来历?”风辞神色沉静,声音也淡淡的,但每一个字都极其清晰,“当年魔族在人间界撕开裂口,引魔息倒灌,无数生灵触之化妖。人们不忍伤害自己化妖的同门、朋友,所以造出这囚妖符阵,名为囚,实为护。” 第35章 说话间,风辞已经走上临仙台。 他抬起眼皮,眸光沉沉看向承朝:“你们怎么敢——” 温怀玉眉心一跳,却来不及拉住身侧的承朝,老者猛地挥起拂尘。 万千银丝化作利刃,朝少年刺去。 可压根没碰到他。 银丝在距离风辞还有不足半尺时倏然停下,附着在法器上的灵力光芒从末端开始缓缓褪去,随后,法器仿佛沙化一般,一点一点化作细碎的碎片,被风一吹便飘散开来。 “陆、景、明!”承朝大喝一声,目眦欲裂,“不、不对,你是谁?!” 风辞没有回答,他直接越过承朝,走到法阵面前,抬手轻轻一拍。 金色法阵应声而碎。 承朝嘶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到底是谁?!” “你问我是谁?” 风辞走到一株寒梅树下,终于回头看他。 临仙台上狂风大作,枝头初生的梅花被风吹落,素白的花瓣如落雪一般,却半点近不了他身。风辞微笑起来,那笑颜明艳动人,却也冰冷彻骨:“本座——” 他抬手折下一枝含苞待放的寒梅,手腕翻转,滚滚灵力翻涌而出—— “千秋。” 刹那间,比那法阵还要精纯百倍的金光在临仙台上升起,倾泻而出的灵力光芒犹如旋流一般直冲云霄。少年立于这灵力漩涡的深处,手握寒梅,轻轻一挥。 剑光震彻苍穹。 这道剑光照亮了整个临仙台,也将临仙台上那十余名修士掀倒,纷纷狼狈滚下了白玉石阶。 除了一个人。 承朝。 金色的剑气从他胸前穿透过去,他双目大睁,浑身各处忽然都开始渗出血来。 这是他此生第一次得见他崇敬的千秋祖师,也是最后一次。 承朝身形向后倒去,从高处直直坠落,摔下了临仙台。 “那道剑气,他是——” “千秋祖师……那是千秋祖师的剑气!” 光芒与尘嚣缓缓散去,惊讶、恐惧、欣喜,无数声音从临仙台下传来。风辞只是回头,看向了身旁不远处那一袭玄色衣袍的身影。 裴千越还维持着原先的姿势,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风辞闭了闭眼,似乎在借由这个动作压制住某些情绪。 “起来。”他说,“别装了。” 回应他的,是一声极低、极轻的笑。 裴千越缓缓起身,在他起身的瞬间,一个藏青色的巨型法阵出现在阆风城上空。 灵力光芒如暴雨般落下,顷刻间,所有人都好像浑身力气被抽空一般,手中法器落地,甚至很快就连站也站不稳,身体倾倒在地。 仿佛众生都在朝着风辞俯身跪拜。 天地间,唯有这临仙台之上,不受法阵的影响。 裴千越朝风辞走过来,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在风辞的注视下走到他面前,单膝落地。 他嘴角还挂着血,唇色被染得殷红,让他的笑容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裴千越低下头,声音无比温柔,又无比虔诚:“恭迎主人……降世归来。” 风辞冰冷地看着他。 许久,他悠悠开口:“那囚妖符阵,你真的破不开吗?” 如果是风辞全盛时期制造的法阵,裴千越或许束手无策。可直到方才他破除法阵的瞬间才发觉,承朝的灵力不过中上,与裴千越有天壤之别。 他如果想反抗,对方甚至没有囚住他的机会。 风辞轻声问:“你在等我?” “如果我不出手,你就等着死?” 风辞用梅枝挑起他的下巴,那枝条上还翻涌着他的剑意,凌冽的剑气瞬间便在裴千越侧脸划出一条细小的伤口。 鲜血从他侧脸滴落,将枝头的白梅染红。 可裴千越依旧微笑着,声音极轻,听上去似乎有些愉悦:“主人舍不得。” 风辞眼神倏然眯起。 而后,他也忽然笑起来。 他就这么笑着俯下身,在裴千越耳边,一字一句说:“裴千越,你果然是个疯子。” -------------------- 作者有话要说: 别的不说了,去跪吧小黑。 ———— 明天上夹子,更新时间推迟到十一点半,我尽量多写点。 本章评论随机掉落一百个红包,然后为了庆祝上夹子和双十一(?),11号当天所有v章评论随机掉落红包~ 专栏其他完结文可以去逛逛,顺便求个预收和作者收藏~ 第22章 风辞曾经想过, 裴千越可能已经对他的身份有了猜测,但他从没想到裴千越居然会用这种法子来验证。 不过后来想想,这的确是裴千越的行事风格。 就像当初在榕树根下的秘境, 他猜出风辞并非原身,想知道他是友是敌,同样假借自己遇险,试探风辞会不会救他。 同一种算计,这么短时间内用了两次,偏偏风辞还两次都踏了进去。 真不知道该说是裴千越把人心拿捏得准,还是风辞心太软。 大地忽然传来震动,风辞抬眼看去。 临仙台居于阆风城最高处, 能将整个门派俯瞰眼底。于是, 他看见远处, 一道道黑雾不知是从何处飞来, 掠过虚空, 散落到门派各处。黑雾散开, 里面竟然是人。 不, 那或许算不上是“人”。 那黑雾中走出来的“人”身长足有成年男子两倍, 身负铠甲,黑色兜帽盖住脸庞,看上去颇为诡谲。 他们一抬手, 浓墨般的黑袍中窜出一条粗壮的铁链,瞬间将伏在地上、已经失去行动力的修士脖子扣住。 萧却快步踏上临仙台。 这些黑雾中的铠甲人是裴千越很早就准备好的兵人军,平日里都藏在阆风城的地下,这还是裴千越继位城主以来, 第一次使用。 今日他听从裴千越的命令,等在地下, 等待大阵启动,再放出兵人。 如今叛军已被尽数捉拿,只待回禀城主后再行处置。 他脑中还思索着正事,可所有一切这些,都在他走上临仙台的一瞬间化作了一片空白。 发……发生了什么? 临仙台上的气氛凝重得仿佛空气都静止了,萧却看着不远处,跪在地上的自家城主,以及站在他面前的风辞,下意识抬起袖子揉了揉眼睛。 在那一刻,他脑中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难道他中了什么幻术? 可是不应当。 他方才一直躲在阆风城地下,应该没有中幻术的机会。 萧却整个人都有些恍惚,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该陪城主一同跪下。 手持梅枝的少年朝他看过来,嘴角扬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准备得很周全啊。” 这话显然不是对萧却说的。 因为随后,他便看见少年随手将梅枝一扔,朝裴千越俯身下去。 风辞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拭去裴千越侧脸的血痕。 那动作竟有些温柔。 可他说出来的话却是冰冷的,甚至带了点狠意。 “其实我也不喜欢被人骗。”风辞捧着那张俊美的脸,视线从他渗出血色的眼睛,落到他侧脸的血痕,再到那双被血染得殷红的锋利唇瓣,低声道,“所以不会再有下次了,裴千越。” 说罢,风辞转身欲走,却被裴千越抓住了衣袖。 他指尖也染了点血,印在风辞淡青色的衣袖上,仿佛落梅一般。 “主——”裴千越一声低唤尚未开口,便被风辞打断。 “城主大人不是说不喜欢被人碰吗?”风辞扫了眼抓着自己衣袖的手,冷笑,“巧了,我也不喜欢。” 说完,他干脆利落把衣袖一抽,化作一道剑影消失在临仙台上。 萧却人已经看傻了。 裴千越没有急着起身,他微微转头,面向了那道剑影离开的方向。萧却也跟着看过去,注意到那是后山弟子院的方向。 直到那道剑影消失,裴千越才抬起手,指尖拂过自己侧脸。 原本存在着细长伤痕的脸上,如今光洁一新,半点印迹也没有留下。 风辞方才碰他的时候,便帮他治好了。 裴千越忽然低声笑起来。 阆风城主向来是冷血无情,阴晴不定。大多数时间,他都把情绪隐藏得很好,叫旁人瞧不出喜怒,在他身旁侍奉,只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不是没有笑过,可他的笑,从来伴随着嘲弄,鄙夷,甚至是危险。 第36章 从没有像今天这样。 是愉悦的。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愉悦。 阆风城主殿。 幽幽烛火跳动,将殿内众人的脸色映得极其苍白。 大殿之上,跪了十余名修士,他们颈上都扣着厚重的锁链,脊背被压得微微弯曲。锁链上金色符文跳动,那是一种能压制灵力的咒语,哪怕催动半点灵力,都会引来□□焚身的痛苦。 ——全是先前在临仙台围困裴千越那几位。 温怀玉坐在一旁,脖子上同样扣着锁链,脸色苍白如纸。 他脚边就是承朝浑身浴血的尸身,老者脸上还停留着死去时惊恐万状的表情,一袭湛蓝道袍都被染成了深黑色。 不安的气氛在大殿上蔓延开。 “玄月剑派。” 端坐前方主位的人忽然开了口,大殿上,一名二十多岁的青年浑身抖了一下,牵动脖颈间的锁链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裴千越不以为意,继续唤道:“苍炎宗。” “雷霆宗。” “落花门。” “琉光山。” 他每提到一个名字,堂下便有一人或几人恐惧发颤,黑暗的大殿上只能听见压抑局促的呼吸声。 裴千越道:“仙盟成立至今,除六门外,另有二十二家宗门。此番参与谋逆的,六门占其二,二十二家占了十家,已近半数。” 他说得很慢,嗓音不知是否因为受伤的缘故有些低哑,却不沉。 语调听上去反倒有些轻快。 “……看来你们对本座这个盟主,意见很大。” 没人答话。 在场这几位修士,是反叛的几家仙门里数一数二的顶尖高手,甚至有半数都是一派之主。但此刻,他们没有一个人敢开口,大殿内蔓延着死一般的沉寂。 事实上,裴千越每次这么阴阳怪气说话的时候,除了风辞之外,没人敢回应他。 但裴千越依旧很耐心:“说说,是本座哪里做得让你们不满意了。” “……温宗主,你先来吧。” 温怀玉眸光低垂,脸色被锁链上的金色符文映得更加苍白:“怀玉只想为命丧无涯谷的决辉掌门,以及受伤的那八十余名弟子讨回个公道。” “温宗主向来古道热肠。”裴千越点点头,道,“至于丹阳派掌门,的确是本座杀的。” “丹阳派掌门决辉,常年与凌霄门往来甚密,更是数次商议暗中谋反,欲除本座而后快。本座杀得不对吗?”裴千越顿了顿,又问,“还是说,只有温宗主能在阆风城安插内应,本座就做不到?” 温怀玉垂眸不答。 裴千越道:“带上来。” 主殿的大门被推开,率先传来的是沉重的脚步声,以及锁链在地上拖拽的声音。 片刻后,一名高大的兵人拖着锁链,出现在众人面前。 锁链的末端,还拖拽着一个人。 来人头发已经全散落开,遮挡面部看不清神情。他身上还穿着阆风城统一制式的衣袍,青色的衣袍上满是斑斑血迹。兵人将他拖到大殿前方,拎起锁链,才露出那张狼狈不堪的脸。 “看来我的兵人待你有些失了礼数,”裴千越平静道,“戒律长老。” 戒律长老似乎受了很重的伤,身上的气息已经十分微弱,可他听了这话,却猛地睁开眼,对裴千越怒目而视:“裴、千、越!” 他张开双臂,似乎想朝裴千越扑过来。可下一秒,戒律长老脖颈间的金色符文一闪,呛咳出一口血来。 温怀玉别开视线,闭上眼,似乎不愿再看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戒律长老与叛军里应外合,破坏阆风城的禁空法阵,被本座当场所擒。”裴千越悠悠道,“戒律长老,你在阆风城掌管戒律门规三百余载,告诉本座,背叛师门,当处何罪?” “背叛?”戒律长老吐出一口血沫,冷笑,“老夫从未背叛师门,若不是你——若不是你三百年前来到阆风城,以妖法蛊惑我师兄,让他在临死前将城主之位传于你——你有什么资格坐在这个位置,又有什么资格代表阆风城!” “不传给本座?” 裴千越低笑一声:“不传给本座,难不成传给你这给他下毒咒,害他在御敌时身受重伤,最终不治而亡的……师弟?” 戒律长老顿时瞳孔紧缩。 他站起身,走下主殿前方的台阶,来到戒律长老面前:“阆风城前城主容寂剑尊是个纯善之人,当年容寂曾救本座一命,本座为了报答,应承了他一个要求。戒律长老要不要猜猜是什么?” 戒律长老怔然望着裴千越,忽然浑身都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裴千越淡淡道:“他要本座答应,将你留在阆风城,若你不起反心,本座便留你一条性命。” “不……不可能……”戒律长老浑身颤抖不止,心绪激荡,引得禁锢在他脖颈间的链条上金色符文闪动不断,“我从未想害死他,我只是想……师尊眼里从来只有他,城主之位是他,百姓敬仰也是他……我只是想……我只想他退位,我不知道会那时候遇上强敌,我不知道——” 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直视裴千越,大喝:“是你!师兄当时说他要去灵雾山瞻仰千秋祖师,他遇敌时也只有你在场,这所有一切都是你的一面之词!分明是你,一定是你——” 始终沉默不语的温怀玉忽然抬起眼。 可戒律长老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系在他脖颈间的锁链忽然收紧了。 那锁链如同蛇一般,飞快爬上他的脖颈、四肢,戒律长老的脸很快涨得通红,脖颈间的骨骼传出被勒压后的可怖声响。 片刻后,锁链松了劲,戒律长老的身体轻飘飘落地。 已经没了气息。 “阆风城门规,背叛师门者,当处死刑,挫骨扬灰。”裴千越淡淡道,“带下去吧。” 兵人拖拽着那具刚刚死去的尸身,转身离开了大殿。 裴千越道:“有劳诸位听了些派内恩怨,那么接下来,你们想要本座如何处置?” 这话自然也没人敢接。 但裴千越今天的心情似乎的确不错,并不恼,而是悠悠道:“那本座换个说法,你们是想活……还是想死?” “裴千越!”黑暗中,终于有人开了口。一袭紫衣的中年男子挣扎着站起身,大喝道:“你心性残忍,滥杀无辜,我落花门绝对不会归顺——”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与戒律长老死前同样的骨骼挤压声在大殿上响起,伴随着裴千越冰冷的声音:“落花门……很好。从今日起,将落花门逐出仙盟,今夜被擒的落花门弟子尽数处死,其余派内弟子全部废弃根骨,此生不得再入修真界。” 他话音一落,殿内终于不再沉寂。 “城主饶命,琉光山愿意归顺!” “雷霆宗,愿意归顺!” “玄月剑派,愿意归顺!” …… 落花门门主身体颓然倒地,另九家仙门全数表了态,但裴千越没有理会,而是微微偏头。 再次面向了温怀玉。 “温宗主,你呢?”裴千越问。 黑暗中,温怀玉闭了闭眼,低哑着声音道:“清净宗日后……全听盟主差遣。” 众人散去,主殿内只剩下裴千越一人。 萧却快步走进来。 “城主,已按您的吩咐,给诸位……前辈身上注入了命魂蛊,一旦日后再生反心,神识消散,爆体而亡。”萧却道。 裴千越淡淡应了声。 他身形尽数藏于黑暗中,萧却抬眼看去,却见他解开了眼前的黑绸,心下一惊。 自从裴千越多年前双眼受伤后,便鲜少在旁人面前解下覆眼的黑绸。 他双眼畏光,没了遮光之物,无异于将弱点暴露人前。 萧却张口想说什么,却见裴千越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块染血的青色布条,系在了眼睛上。 萧却:“……” 那布条是从阆风城弟子服上割下来的,已经失了灵力,又在先前的打斗中被划破了边缘,透着淡淡血色。 也是不嫌弃。 萧却没敢说话,站在一旁等待裴千越将布条系好,才听见他又道:“毒蛊的禁制中再加一条,今日在临仙台看见的事,不得泄露半句。” 这说的自然是风辞使出剑气,杀了承朝,救了裴千越的事。 临仙台乃阆风城最高处,与前山主殿及广场都有一定距离。今日风辞使出的那道剑气虽强,可相距甚远,旁人不一定知晓发生了什么。 真正清楚事情始末,见证了千秋祖师那惊鸿一剑的,其实只有在场那十余位修士外。 就连萧却,都只是从二人的态度中,猜了个大概。 可萧却不敢多问,低低应了声“是”。 裴千越站起身,起身时不知牵动了何处伤势,身形微微一顿。 “城主,您的伤……” 那囚妖符阵本就直接伤在妖族元神,加上承朝下手极狠,裴千越虽然面上不显,但其实伤得不轻。 萧却连忙迎上前:“弟子这就替城主疗伤。” 裴千越没动,忽然问:“本座看上去伤得很重?” 萧却被他这问题问懵了。 那可是凌霄门的囚妖符阵,这些年不知有多少妖族死在那法阵中,哪怕裴千越这样修行三千年的大妖,若是在那法阵中再待上一时半刻,恐怕也有魂飞魄散的危险。 萧却没明白他为何会这么问,却还是如实道:“那囚妖符阵非同小可,城主伤势不宜拖延。” 裴千越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 他低笑一声,淡淡道:“很好。” 风辞离开临仙台后,直接御剑回了外门弟子院。 第37章 弟子院那群没参加战事的外门小弟子还不知道前山发生了什么事,因此风辞没受到任何阻拦,直接回了自己的小院。 风辞今晚着实被裴千越那混账东西气得不轻。 为了防止自己气急之下提剑把那崽子打出个好歹来,他索性回屋打坐入定,顺便让自己冷静冷静。 再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起。 风辞的气来得快也去得快,打坐了一整夜,气也消了个七七八八。 在裴千越面前表明真身,其实算不上什么大事。 哪怕昨晚不发生这些事情,风辞也会找机会向他坦白。最让他生气的,还是这混账东西一点也不顾及自己的身体,还利用风辞对他的疼爱试探他。 不过归根结底,那混账东西现在这么能作,多半还是风辞在他年幼时就离开,这么多年疏于管教,才害得那崽子现在越长越歪。 虽然不一定来得及,但风辞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和裴千越好好谈谈。 他这么想着,翻身下榻,拉开门。 一道玄色衣袍的身影笔直地跪在他门前。 昨夜阆风城内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雪,裴千越没用灵力御寒,发丝衣袍上都已经落满了雪,衬得他脸色愈加苍白。 听见开门声,裴千越微微抬起头,像是想说什么,开口却压低着声音先咳嗽起来。 风辞:“……” 这混账玩意知道他身上还有伤吗? 风辞倒吸一口雪后清晨冰冷的空气,只觉自己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上来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小黑:三天三夜算什么,我主人就吃我这口,你们没老婆,你们不懂 第23章 阆风城终岁苦寒, 雪后的清晨比往日更冷。一夜过去,院子里铺了满地的积雪,远山也仿佛晕染的水墨一般, 薄雾朦胧,天地俱白。 唯有裴千越的身影,还有他身旁渗出的一小片血色,是这天地间唯一的异色。 ——裴千越身上的伤,甚至还在往外渗血。 原始的囚妖符阵其实不会对妖族产生多大的损伤,可经由凌霄门改良后,变作了除妖之用。直接作用于元神的伤害本就没那么容易痊愈,更别说裴千越压根没包扎。 不去疗伤, 跑风辞这儿来跪着。 居然还踏马跪了一晚上。 风辞简直要被他给气笑了。 “城主大人这是在干什么?”风辞没好气道, “弟子受不起城主大人这份礼, 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裴千越止了咳, 声音微弱且低哑:“整个外门弟子院都被我清空了, 院外加了禁制, 旁人进不来。” 风辞:“……” 风辞无语了:“你是真打算在我这儿长久地跪下去了?” 裴千越不答, 反问:“主人还在生气么?” 风辞在心里冷笑。 本来是不气了, 结果谁知道,刚一出门,就又被某条不知死活的蛇崽子气到了。 风辞靠在门边, 笑了:“我要是还在生气,你准备在这里跪到我消气么?” 裴千越微低下头,不回答,但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你现在知道要来找我道歉, 先前干什么去了?”风辞看见他这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你苦心谋划, 用这些破事算计我的时候,就没考虑过我会不会生气?” “不是全为算计主人……”裴千越似乎想解释,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下,低声道,“我知错了。” 风辞:“那就起来,滚出去。” 裴千越又不动了。 风辞只觉得裴千越现在刺眼得很,无论是他身上的积雪,苍白的脸色,还是他身旁将积雪染红的点点血色以及萦绕不去的血腥味道。 他别开视线不再看他,冷笑:“你自己乐意跪那就跪着吧。” 随后,砰的一声,用力合上了房门。 力道大得甚至震落了屋脊上不少积雪。 裴千越低垂着头,唇角弯起一点稍纵即逝的弧度,却很快遮掩下来。 这一跪,就跪了三天三夜。 裴千越在门前跪了三天,风辞有心和他较劲,便也在屋内待了三天。 一开始只是想知道裴千越能坚持多久,谁知道那混账东西还真一动不动,硬生生拖着那一身伤挺了下来。 风辞更加心烦意乱。 原本,裴千越把外门弟子都轰走,也算是件好事——没人来喊风辞去干活练功,他难得清静,想睡多久就能睡多久——可偏偏裴千越跪在外头,风辞感知力又敏锐,对方每次微弱的呼吸,压低的咳嗽,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隔着一块门板,清晰得可怕。 弄得风辞足足三天没睡好觉。 修行到了风辞这个境界后,本是不需要靠入睡来恢复体力,就如同饮食一样,都已不再是必须之物。可风辞活了太多年,本来就嫌日子太长太无聊,如果连睡觉这种打发时间的好东西都失去,就更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因此,这些年他始终保持着入睡的习惯,而且每日都要睡很长时间。 对于一个长期睡眠稳定的老年人来说,整整三天没睡好觉,有多可怕不言而喻。 夜幕降临,屋外寒风凛凛,风中夹杂着细雪,轻飘飘落到枝头。 风辞今日不知多少次睁开眼,偏头看向房门的方向。 外头又下雪了。 阆风城虽然地处昆仑,但实际上平日里不会那么频繁的下雪。 也不知是不是天道都想惩罚裴千越,这三日,阆风城陆续下了好几场雪。大雪每次不会持续太长时间,来得又急又快,裴千越身上的积雪融了又起,没个消停的时候。 风辞知道裴千越是故意的。 那混账东西就是笃定他舍不得,笃定他吃这套,才故意在他面前这样表现。 和前面那几次试探一样,就是等着他心软呢。 越是这样,风辞内心就越发坚定。 每次都想用同一招拿捏他,哪有这么好的事。 他才不会上他的当。 风辞在心中这样想着,索性也不睡了,起身盘腿,打坐入定。 修士入定后能完全隔绝外界干扰,有静心凝神的效用,少则几个时辰,多则数日都有可能。他倒要看看,他和裴千越谁耗得过谁。 可风辞这一入定,却并未像预想中那样静下心来。 相反,他又做了个梦。 月色高悬。 悠远绵长的钟声阵阵回荡在山林间,半山腰,有一座古刹静静伫立其中。风辞站在山崖之巅,视线遥遥望向那静谧的古刹。 有风将他素色的衣摆吹起,衣袂纷飞,在清冷月色下恍若谪仙。 他似乎很有耐心,静静数着那古刹里的钟声,一下接着一下。 “一百零五。” “一百零六。” “一百零七……” 他不疾不徐地数着,眸光微敛,声音清冽。可是这往日听来叫人心绪平静的钟声,此刻却只让他觉得悲伤。 一股莫名的悲怆充斥着风辞内心,可他并不明白那份悲伤来自何处。他还没想明白,寺钟已经敲响了最后一声。 一百零八声钟响,结束了。 在钟声飘荡的余韵中,风辞腾身而起,朝那古刹飞去。 有个小和尚正在寺外扫地,风辞在寺门外落地,缓缓朝古刹走去。小和尚被忽然到来的他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回过神来。 他放下扫帚,走到他面前。 小和尚向他行了一个佛家之礼,有礼有节问:“敢问仙尊法号,来寒山寺所为何事?” “住持大师在吗?”风辞低声问。 “在的。”小和尚道,“可要小僧替您通禀?” “不必了,我自己进去就好。” “抱歉。”风辞听见自己这么说。 随后,他抬手,在小和尚惊惧的眼神中掐住了他的脖子。 滚滚灵力沿着肌肤接触的地方,进入他的体内。 …… 风辞猛地睁开眼。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仿佛还残留着对方皮肉的温度,真实得可怕。风辞恍惚了好一阵,才意识到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他仍在阆风城的外门弟子院内。 门外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将风辞从方才那可怖又古怪的梦境中拉了出来。 裴千越还跪在房门口,这说话声却不是他发出来的。 “……城主,已经三日了,除落花门弟子已被处死外,其他人还关在地牢内。他们不知城主打算如何处置他们,战战兢兢过了这几日,有几位年纪大的前辈,已经吓晕了好几次。” “阆风城这次遇袭,派内有许多处大殿阵法损毁,执事长老希望向您拨款修缮。” “戒律长老先前被您处死,但您尚未安排新的代理人选,戒律堂如今无人看管,事务已经积压过多了。” 第38章 “还有被您赶出去的外门弟子,暂时安置在别院内,弟子都不知该怎么向他们解释……” 来者絮絮叨叨,一条接着一条的禀报,声音听上去极其疲惫。 是萧却。 这三日里,最难熬的恐怕就是他。 阆风城刚刚遭遇敌袭,正是派内事务最多的时候。可他家城主倒好,除了最开始料理了几位谋反叛逆之徒外,其他的事一概不管,将所有烂摊子一丢就没了人影。 ……甚至就连谋反的那几个仙门后续如何处置也并没有说清楚。 这三天,萧却孤独地坐镇临仙台,打发了一批又一批来找城主的人。 头都要炸了。 此刻的天色已经蒙蒙亮起,小院里风雪渐大,裴千越整个人都像是被覆在了雪中。一面水光镜立在半空,里头映出萧却憔悴的脸。 竟没有比裴千越脸色好多少。 可还没等他把所有事务禀报完,换来的却是裴千越一声低哑的:“滚。” 萧却:“……” 要是搁往常,萧却肯定闭嘴滚了。可这几日阆风城实在群龙无首,不说派内这些杂务,就连外头也还有不少仙门等着裴千越安抚处置。 裴千越没将仙门后续的处理交代清楚,萧却不敢轻易放人,只得把消息一再封锁。 凌霄门甚至至今都不知道他们的承朝长老已死。 可再这么瞒下去,且不说不知到底能隐瞒多久,就怕外头那些仙门宗派坐不住,再反一次。 萧却斟酌再三,小心翼翼道:“城主,要不您先回来,等圣尊那边消了气再……” 他这话还没说完,房门被人猛地拉开。 风辞沉着脸站在门前,冷冷道:“滚进来。” 水光镜倏然一暗,是萧却在那头切断了联系。 裴千越垂在身侧的指尖动了动,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硬生生止住了。 这几日风辞都没出过门,此刻才发现,裴千越的脸色竟比前几日还要难看。 风辞看得心烦,恼道:“你这会儿要不想进来,以后都别进。” 裴千越浑身都落满了雪,许久才缓慢地点了点头:“好。” 可不知是冻僵了,还是动作间牵扯到了伤势,他起身时身形一晃,竟险些跌倒。 下一秒,便被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接住了。 风辞觉得自己仿佛是抱住了一块坚冰,冷得他心口都不自觉抽动一下。裴千越的头枕在他肩头,身上的雪抖落下来,瞬间融化成水,没入领口。 风辞下意识把他抱紧了点,呼吸间再次闻到了这人身上淡淡的血腥味。 “才跪几天,怎么连路都走不动了?”风辞别开视线不看他,轻嘲一笑,“你这样还当什么仙盟盟主?” 裴千越冰冷的呼吸吐在风辞侧颈,有些低哑,却也含着笑意:“让主人笑话了。” 裴千越身为大妖,别说在雪地里跪个三天,就是跪上十天半个月,于身体也不会有太大损伤。可他在囚妖符阵中受的伤始终没有痊愈,甚至因为拖了这些天,气息越发虚弱。 “先说好,我不是心软。”风辞强调道,“只是阆风城还有这么多事等着你处理,我要是再不放你进来,我怕萧师兄也要过来陪你一起跪。” “外头被我设了禁制,他进不来。”裴千越声音放得很轻,“主人就是心软。” 风辞:“……” 他语气为什么听上去还有点得意? 风辞气得差点又把怀里这混账东西扔出去。 可还没等他付出行动,裴千越双臂纠缠上来,将他抱了个满怀。 “冷。” 声音贴着耳根响起,低哑柔软,一击即中。 要命。 风辞神情麻木,认命地抱着人往屋里走。 只是他这具肉身实在过于矮小瘦弱,裴千越比他高了足有一个头,半搂半抱着人有些吃不住力。好在他这间屋子不大,进屋没两步就是床。 风辞跌跌撞撞抱着裴千越后退,碰到床沿,两人双双摔进床榻。 风辞被裴千越整个压进柔软的床榻里,下意识想把人推开,却听后者闷哼一声,不知是不是碰到了伤处。 风辞连忙抬头:“你没事吧?” 但他没得到回答。 屋内忽然闪过一道藏青色灵力光芒,光芒散去后,风辞怀中只剩下一条通体漆黑的小黑蛇。 裴千越变回了原形。 妖族在灵力消耗过大,或者身体过于虚弱时,会选择变回原形储存体力,并自我疗愈。 这些道理风辞都懂。 可是,裴千越明明就知道,风辞对他的原形最没有抵抗力。 风辞抱着那条身体冰凉的黑蛇,眼睁睁看着对方一点一点把身体盘起来,脑袋埋进他的胸前,轻轻蹭了蹭,不再动了。 风辞:“……” 怎么想他都是故意的,绝对! -------------------- 作者有话要说: 小黑:拿捏住了。 ———— 修文修晚了几分钟不好意思。 这段时间的更新应该都在晚上六点到九点之间,取决于什么时候写完,如果不能更新也会在九点前挂请假条,所以不用特别提前来蹲,一般九点多一点来就可以了 第24章 裴千越如今是灵力耗尽才变回原形, 体型不再像先前失控发狂时那样巨大,反而更接近先前风辞在临仙台见过的灵识模样。 但分量也不算轻。 成年的黑蛇身体有数米长,完全盘起来尽数压在风辞胸口, 压得他有些呼吸困难。 风辞伸手推了推他的脑袋:“起来。” 蛇脑袋没有动,反倒是尾巴缠了上来,亲昵地勾住了风辞的手腕。 风辞:“……” 这混账东西真的很懂要怎么让风辞心软。 不过除此之外,也不再有其他动作。 黑蛇好像当真累得不轻,没一会儿就把呼吸放得均匀平稳,脑袋枕在风辞胸前,唯有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似乎是睡着了。 “活该。”风辞叹了口气,也不再折腾, 掌心在黑蛇脑袋上狠狠揉了一把, “谁让你作。” 也不知道这种靠折腾自己引他心软的臭脾气是跟谁学的。 黑蛇睡得很沉, 风辞伸手在他光滑冰冷的蛇鳞上轻轻抚摸过去, 手掌溢出一点灵力光芒, 没入黑蛇体内。 温和的灵力沿着灵脉游走, 一点点修复内伤。 风辞一边抚摸着蛇身, 脑中忽然又回想起方才那个梦境。 梦里的那个地点, 他此前从未去过。 可无论是山林间微凉的夜风,悠悠回荡的钟声,还是梦中那在他心头萦绕不去的悲伤, 都真实得可怕。 就好像……他真的去了那个地方,做了那些事。 但这不太可能。 裴千越这一整晚都守在他门口,如果他神识离开过,裴千越至少会有察觉。 不过除此之外, 倒是还有个更接近的可能。 ——天道给的预示。 就如同当时天道给予他世间即将遭劫的预示一样,那名为寒山寺的古刹, 恐怕就是那幕后真凶的下一个目标。 不论如何,等此间事了,他有必要亲自去一趟那寒山寺。 至于现在…… 风辞低头看着那盘在自己身上、把他缠得动弹不得的黑蛇,又叹了口气。 还是把他家这小蛇的伤治好再说吧。 唯一的好事是,把裴千越接回来之后,风辞原本躁动不安的心绪也终于渐渐平静下来。夜里的打坐入定并未让他得到休息,此刻放松下来,身体才觉得有些困倦。 外头雪越下越大,风辞抬手一挥,房门自动合上,将一切风雪都挡在外头。 随后,他打了个哈欠,也没切断灵力输送,就这么抱着怀里柔软的蛇身睡了过去。 风辞这一觉睡了很长时间,醒来时外头的雪已经停了。 身上的黑蛇已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床暖和的被子,以及……躺在他身旁的男人。 风辞刚睡醒,脑子还没有那么清醒。他揉了揉眼睛,茫然抬起头,盯着裴千越那张俊美的脸看了好一阵,才意识到他们现在的姿势有些不对劲。 这间小屋里只有一扇窗户,如今紧闭着,透不进多少光亮。 裴千越脸上那被血染了的绸布已经摘去了,一双眼眸轻轻合着,眼尾微挑,睫羽纤长清晰。他身上血迹斑斑的外袍也已经换下,只穿了件玄色里衣。 裴千越睡在风辞身侧,一条手臂搭在他的腰上,另一条手臂伸在枕头上让风辞枕着,看上去就像是把他完全搂进怀里。 风辞:“……” 第39章 风辞还是不习惯与人靠这么近,蛇形抱一抱都没事,人形再这样怎么看都觉得奇怪。 黏人也不是这种黏法。 裴千越似乎还没睡醒,呼吸平稳绵长。风辞想了想,小心翼翼抬起手,想把对方手臂推开。可他刚一用力,后者手臂忽然收紧,瞬间将他搂得更紧。 风辞一下撞入裴千越胸膛。 裴千越的身体依旧很凉,隔着一层薄薄的衣物,能清晰感觉在到那衣物下,属于成年男子的肌理轮廓。 瘦削匀称,却不单薄。 风辞额头抵着裴千越的胸膛,听着对方平稳而有力的心跳,有点酸。 他养的蛇身材都比他现在的好。 羡慕了。 风辞只稍稍走神了片刻,还想继续把裴千越推开,可那只手臂忽然用上很大力道,紧紧钳制在风辞腰间,风辞推了几下竟没推得动。 “……”风辞面无表情地抬头,“你要是还没闹够就出去继续跪着。” 话音落下,搂在风辞腰间的手臂松了劲,没一会儿就收了回去。 风辞翻身坐起来。 和他装睡,真以为他次次都会上当? 裴千越没有丝毫被人戳穿的窘迫,反倒依旧堂而皇之地躺在风辞的床上,低声问:“主人睡得好吗?” 风辞睡得还行。 这应该是最近这段时间以来,他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但他莫名不想顺着这混账东西的话往下答。这大概是这些时日和裴千越相处的经验之谈——别让他掌握主导,否则你永远不知道这家伙什么时候会在你前面挖个坑。 风辞没理他,伸手扣住裴千越的脉搏探了探。 元神的伤势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 不愧是修炼了三千年的大妖,这么重的伤,风辞只稍微传输了点灵力给他,又变回原形睡了一觉,竟已恢复至此。 更显得仙盟那群人真是自大至极。 以为召集几个修真界精锐就想拿捏住裴千越,说是狂妄也不为过。 想到这里,风辞忽然想起今早听萧却提起的事。 风辞问:“你怎么把被捕的仙盟弟子扔地牢就不管了?” 裴千越回答:“故意的。” 裴千越眼眸仍然合着,为了方便风辞帮他诊脉微微起身,靠在床头,模样瞧着竟有几分乖巧。 可说出的话却冰冷无情:“惩罚一个人最好的方式不就是如此?尤其是那些道貌岸然、贪生怕死的修士,让他们困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整日战战兢兢,自己吓唬自己,不比直接杀了他们来得痛快?” 对那些人来说,对未知的恐惧,远比裴千越直接给他们一个了断,更加可怕。 风辞已经见识过裴千越拿捏人心的本事,何况那些人都曾想要裴千越的命,裴千越要如何处置他们,他都没有意见。 说到了这里,裴千越索性将那日对各仙门的处理都告诉了风辞。 风辞倒是听到了自己感兴趣的东西:“萧却制造的毒蛊?” 巫医谷医毒不分家,派内弟子除了医术高超外,同样各个都是制蛊能手。可他此前却从未听说,还有一种蛊毒能控制他人思维。 裴千越:“此蛊名为血契蛊。” 将血契诅咒注入毒蛊之中,经由咒术炼化,服下毒蛊便如同立下血契,此生不可违背。 风辞有了猜测:“是你的想法?” 血契诅咒是种极其阴邪的法术,风辞当年并未传给弟子,而是写成秘籍放进了灵雾山,想来裴千越应该是从他的秘籍中读到了。 裴千越微微低下头,语气也放轻了些:“三千年,总要做点什么来打发时间。” 听上去竟然有点委屈。 风辞轻咳一声,别开视线,转移话题:“你这样处理也好,若是全部处死,反倒容易让人觉得你太过冷漠无情,而且,对仙盟也是个损失。” 不过这处理方式,只剩下一个顾忌。 凌霄门。 凌霄门此番由承朝长老率领部分弟子前来,而凌霄门门主并未出面。如今承朝已死,被擒的弟子在派内地位算不上高,哪怕他们保证以后不再背叛,也不代表凌霄门日后就会安分。 风辞问:“凌霄门那边,你打算如何处置?” “凌霄门素来对我不满。”裴千越道,“凌霄门在数百年前曾是天下第一大派,可近些年来因为种种原因,逐渐没落。他们是六门中,最迫切要找回失传秘籍的宗派。” 也就意味着,他们一日没有得偿所愿,便一日不会安分。 裴千越从风辞的语气中听出了什么,问:“主人已经有想法了?” “不妨将承朝已死的消息散布出去,让凌霄门门主亲自来领尸身。等他到了阆风城,再把人扣下,让他表态。”风辞道,“如果愿意归顺,便与其他人一样服下血契蛊自证忠心,若不愿……” 他说到这里,稍微顿了顿。 裴千越问:“如果不愿,主人要如何处置?” “如果是我,可不会留下一个对我不忠之徒。”风辞平静道,“你对落花门的处置,我看就不错。” 对落花门的处置是,参与反叛者尽数处死,其余派内弟子废弃根骨,逐出师门,永不得再入修真界。 裴千越低笑一声:“我以为主人会觉得我太心狠。” “你不心狠,难道要让他派内弟子继续留在修真界,修成后再来找你报仇?”风辞道,“凡间的谋逆罪尚有株连九族,你非但没要他们的命,反倒允许他们离开修真界,寻找别的活路,狠在哪里?” 风辞说这话时神情淡淡,眸光中透着股叫人不寒而栗的冰冷。 他的手段,从来不比裴千越来得轻。 裴千越没有回答,只低声道:“可凌霄门毕竟是六门之一。” 风辞蹙眉:“就是因为你对六门太过放纵,才会导致今日的局面。” 裴千越:“主人教训得是。” 自从那日裴千越逼风辞表露身份后,他在风辞面前一直表现得近乎乖顺,风辞说什么是什么。风辞觉得好笑,道:“别装了,你如果真没想好怎么处置六门,怎么会让他们这么轻易抓到把柄,还打上阆风城。” 裴千越建立仙盟近三百年,如果六门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怀有异心,而裴千越又只是一昧纵容,什么都不做,六门不可能拖到现在再起谋反之意。 裴千越能在其中权衡这么多年,却在现在故意露出破绽,风辞不信他只是为了逼自己现身。 裴千越也没反驳,如实道:“当年创立仙盟之初,我以为这样能最大限度保住六门传承,可实际却事与愿违。若他们执意各自为营,倒不如让仙盟真正接管六门。” 他说到这里,风辞已经明白过来。 从一开始,裴千越做的打算便是完全统一六门。但六门并立已久,仙盟师出无名。就像那些仙门宗派反叛需要一个名头一样,想要接管六门,裴千越同样需要一个契机。 这契机便是这次反叛。 他故意让反叛军打上阆风城,不只是为了逼风辞现身,也是为了能在阆风城将所有对他有异心的宗门生擒,为日后接管六门做出铺垫。 可谓一石二鸟。 这些仙门关系上的事风辞懒得再多过问,只问了自己比较关心的问题:“你是不是从去无涯谷之前,就猜到他们要做什么了?” 裴千越没有隐瞒:“是。” 风辞:“毒是故意中的,人也是故意杀的?” 裴千越:“是。” 风辞冷笑:“这样说来,你那时候其实没有完全失控?” 裴千越:“……” 风辞没错过裴千越脸上一闪即逝的慌乱,眼底笑意更深。 这混账东西算计他这么多次,终于让他也套进去一回。 既然还能留有神志,准确无误杀了个位高权重的修真界前辈,那在寒潭边时,是不是也还留有意识? 不知想到了什么,裴千越微低下头,尝试解释:“那妖毒对我的确有些影响,不完全是假……” 风辞盯着对方肉眼可见慢慢变粉的耳根,懂了。 所以意识的确是有的,只是在妖毒的作用下,不那么清醒,行为也有些难以控制。 难怪临到头怂了。 风辞不再逗他,又换了个话题:“你那时偏要带我一道前往无涯谷,也是故意的吧?” 裴千越:“……嗯。”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猜出我身份的?”风辞想不明白,“是在临仙台那几日?你没有失忆?” 裴千越却摇了头。 “是在清净宗。” 风辞:“啊?” 裴千越道:“主人在旁人面前护我了。” 风辞:“……” 这也能变成佐证? 裴千越道:“从第一次见面时,我便有所猜测。可主人修为深不可测,我几次试探都没探出底细,但换句话说,这世间能有几个让我试探不出底细之人?” 修为如此高深,又愿意在外人面前那样护着他。 除了千秋祖师之外,不会有第二个人。 风辞无奈:“你这结论也太随意了,如果你猜错了呢?如果我只是对你一往情深呢?” 裴千越抬起头。 风辞:“……只是比喻。” 裴千越别开脸,不知为何看上去不大高兴,淡淡道:“如果不是,杀了就好。” 风辞:“……” 不愧是你。 “但哪怕你心中再有猜测,也不该用这种冒险的法子逼我现身。”风辞道。 第40章 裴千越这计划不是完全没有漏洞。 如果风辞不是真正的千秋祖师,或者如果千秋祖师并不在乎裴千越的死活,他当时是真有可能会死在囚妖符阵里。 从那日仙盟反叛开始,风辞就觉得裴千越这举动简直离谱。他这几日始终想找时间好好和裴千越谈谈,这会儿说到这个话题,便一并将自己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 “你这样做除了让自己置身危险,没有别的意义。” 裴千越轻声开口:“没有意义?” “可不是没有意义么?”风辞没听出对方声音中的古怪,继续道,“你想证明我的身份明明有那么多种方式,你何必——” 风辞话还没说完,忽然被对方抓住了手腕。 然后用力一拽。 风辞本就坐在床边,未经防备,猝不及防被他拽回了床榻上。 下一秒,一具冰冷的身体便覆了上来。 这几日不知是心虚还是什么别的原因,裴千越和他说话始终小心翼翼,克制有礼。直到这时候,他才终于撕去了那副乖顺的伪装,露出了真正的模样。 裴千越覆在他身上,紧贴着他耳边响起的声音冰冷而危险:“我为何这么做,主人真的不懂吗?” -------------------- 作者有话要说: 风·现在还是直男·辞:什么,不是单纯想作一下吗? ———— 周末快乐,去玩了一下所以来晚了,本章掉落五十红包~ 第25章 风辞认为自己是懂的。 先前身份还没暴露的时候, 裴千越每次提起他态度都不好。风辞一度以为裴千越大概是恨透了他,甚至因为这个原因,还怀疑过裴千越的立场。 可这些时日他渐渐明白过来, 他家小蛇的确是恼他,但如果裴千越心里完全不在乎他,又怎么会气恼? 说到底,还是因为他当年弃他而去,在与他闹别扭罢了。 不然还能因为什么? 风辞在他去的上一个世界曾见过这样的人。 在他短暂停留的那个福利院里,便有很多这样的孩子。从小被父母抛弃,所以养成了十分古怪的性子,孤僻, 冷漠, 没有安全感, 没事就想作一作妖, 来吸引别人的注意。 裴千越多半也是如此。 不过他这性情可比风辞先前见过的那些要古怪得多, 他不折腾别人, 他专折腾自己。 在作精里也算是很难搞的类型。 风辞想到这里, 也不恼他的冒犯, 安抚道:“我知道,我不该丢下你,所以你生我的气, 我给你道歉。” 裴千越只是笑了下:“三千年,主人这么轻飘飘一句道歉就过去了吗?” 这事其实很难掰扯得清。 风辞当年并没有想到的小黑蛇能修炼成人,更没有想到,他会等自己这么长时间。风辞自认为给了小蛇足够安稳度过一生的环境, 所以走得毫无负担。 须弥世界里的每个小世界的时间流速都不相同,等他再想起小黑蛇时, 这个世界已经过去数百年。那若是一条普通小蛇,早就寿终正寝。 于是他就更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说到底,他那时并未平等的看待跟在自己身旁这条小蛇。 但平等看待又能如何,他当初连那些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同道朋友都抛弃了,怎么会为了一条只养了半年的小蛇留下来? 可站在裴千越的立场,风辞的确是该愧疚的。 风辞低声哄道:“是我对不住你,你想要什么补偿我都可以答应……我帮你把眼睛治好,好不好?” “不要。”裴千越拒绝得干脆利落。 风辞自认为很有耐心:“那你想要什——” 他话还没有说完,耳畔忽然传来冰凉的触感。 风辞一开始甚至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他脊背一麻,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裴千越在他耳垂边轻轻舔了一下。 这一下弄得风辞险些炸了毛,他下意识就想把人推开,可裴千越似乎早有准备,钳制风辞的手甚至用上了点灵力,将他双手压在身侧。 风辞侧脸飞快红了,却不是羞的,而是气的。 “放手。”风辞是真的有点恼。 裴千越没理会他,继续说道:“我的确气你,但不是因为当初的离开……我说过,我最讨厌被人骗。” 风辞一怔。 “从灵雾山见面起,你在我面前可有半句真话?”裴千越道,“这段时日,我给了你很多机会,试探了你那么多次,可你从未与我说过实话。再不做点什么,难道要等着你再次不告而别?” 所以他不顾一切要证明风辞的身份,更想知道,在对方心里到底在不在乎他。 正巧仙盟那群蠢货送来了机会。 “主人又一次救了我,我很开心。”裴千越轻轻道,声音听上去极其愉悦,“这就是意义。” 风辞闭上眼:“你真是疯的。” “为了主人,值得。对了,主人方才是不是还问我想要什么补偿?”裴千越覆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声音缓慢而低哑,“我想要……你。” 风辞猛地睁开眼。 屋子里很静,静得仿佛连空气的流动都静止了。风辞听见了对方在自己耳畔略微急促的呼吸,偏头看过去,视线却凝住了。 “裴千越。”风辞眉宇紧蹙,沉声道,“放手。” 压在他身上的男人,不知何时,脸上渐渐浮现起玄色的蛇鳞,眉宇那道红痕颜色鲜红。他终于睁开眼,那双清透眸中闪过一缕红光。 又入魔了。 男人好像并未察觉自己的异样,他双手紧紧按住风辞的手腕,一动不动。 下一秒,一股更强的力道从他怀中那人身上爆发出来。 二人位置瞬间调换。 裴千越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可风辞没有理会。他低下头,用额头抵在对方额前。 “别动……没事的,别动……”风辞安抚的说着,轻易挣脱了钳制的双手顺着对方侧脸往上,指尖轻轻按在太阳穴处。 些许灵力通过肌肤接触的地方,如徐徐暖流般没入裴千越识海。 风辞已经不是第一次替他平复识海,加上这次发现得早,魔心尚未完全在识海深处掀起波澜。风辞驾轻就熟,很快便将躁动的识海平复下来。 片刻后,裴千越眼中的红光消失,脸上的蛇鳞也逐渐消退。 风辞放开他,起身:“没事了?” “我方才……” 裴千越神情还有点茫茫然,风辞没等他说完,率先打断:“你识海有些不稳定,以后我定期帮你平复,不会有事的。” 他可不敢让裴千越继续先前的话题。 虽然还不知道裴千越入魔的原因,但方才的话题会刺激到此人魔心波动,这是毋庸置疑的。 既然如此,那便不能再提起这些事。 裴千越现在还没有完全入魔,可如果魔心继续这样持续波动,多来几次,恐怕就连风辞都没这么容易控制。所以,在替他将魔心彻底拔处之前,不能再继续刺激他。 这次算计他的事,就暂时别与他计较了吧。 至于裴千越方才的冒犯……寻常人入魔后大多都会性情大变,何况裴千越心性不稳,出现任何表现形式都有可能。 虽然……的确是太奇怪了点。 风辞望着身下的人,心情复杂。 魔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时隔三千年后,千秋祖师再次笃定地得出了这个结论。 为了不给裴千越继续方才话题,再一次被刺激得入魔的机会,风辞直接以“城主大人应该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处理,别在这里闲聊浪费时间”这种理由,把人赶出了屋子。 但又在自家小黑莫名委屈的表情里心软了,答应陪他一道去临仙台处理事务。 这一决定最开心的大概就是萧却。 可怜的青年被自家城主丢在临仙台坐镇三日,活脱脱瘦了一圈,如果不是他平日待人都是一副自持稳重的性子,风辞甚至觉得他当场就要哭出来了。 风辞看不过去,挥手打发他回去休息,其他小事他来做就好。 裴千越甩摊子这几日,大大小小的事务积压了不少。但他没处理那些派内杂事,而是先挑了一只传讯飞鸢,把消息送去凌霄门。 ——按照风辞的建议,告知他们承朝长老已死,让凌霄门门主亲自来领人。 紧接着,他传唤了一个人。 温怀玉。 对于清净宗会参与这次反叛,甚至还是主谋之一,风辞始终觉得有些诧异。那日在清净宗虽然只是一面之缘,但风辞对温怀玉的印象其实不错。 归根结底,还是此人琴音清雅无暇,透着股坦荡。 风辞怎么都想不到,他也会参与反叛。 等待温怀玉到来期间,风辞把自己的想法向裴千越说了。 “坦荡?他为人的确坦荡。”说这话时,裴千越正给风辞倒茶。他坐在大殿的主位,风辞搬了个矮凳坐在桌案旁,翻阅这些日子阆风城积压的文书。 原本裴千越想让风辞坐主位,可风辞实在不愿想起当年大战之后,事事都等他定夺,各类杂事处理了七天七夜还没处理完的噩梦,认为还是在一边旁听让他感觉更自在。 至于文书么,裴千越双眼不便,风辞又不想听那录入了尉迟初声音的阅读仪,只好勉为其难帮他读。 听裴千越这般评价温怀玉,风辞从文书中抬头,好奇地问:“他和凌霄门勾结谋反,你还觉得他坦荡?” 裴千越平静道:“温怀玉此人,从进入修真界的第一日起,就没掩饰过他的野心。” 第41章 温怀玉原本姓秦,同样是通过仙盟选拔进入修真界。 他是当年那批新入门弟子中根骨最佳,最先,其实是入了阆风城。 年仅十几岁的温怀玉,只在阆风城待了一年时间,就从一名普通的内门弟子,一跃成为派内长老的侍奉弟子。而后,他又借着清净宗老宗主携女来阆风城做客的契机,结识了清净宗老宗主的独女。 “他恐怕好早就盯上人家姑娘了。”风辞说到这里,又想不通,“等等,既然这样,他为何不一开始就选择清净宗?” 以温怀玉的根骨,如果他在选拔时就表明自己想去清净宗,清净宗应当不会不要他。 要一开始就进了清净宗,哪还需要费这些功夫。 裴千越默然片刻,问:“你以为谁都像你这样,敢在那般场合拒绝仙盟长老?” 风辞:“……也对。” 风辞:“你继续。” “再者说,最初的时候,温怀玉的第一选择应当的确是阆风城。”裴千越道,“阆风城毕竟是当世第一大派,又是仙盟领袖,任谁都不会拒绝。可进来之后,他发现事情和他想得不一样。” “……阆风城是好,可只要有我在一天,他就永远没有出头的机会。” 风辞讶异:“他的野心……” “他的野心,从来都只有一个。” “仙盟盟主之位。” 温怀玉当年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少年,竟就有如此野心。 风辞明白了:“他觉得阆风城这条路行不通,于是决定换个路子,选择了清净宗。” 裴千越点点头:“清净宗老宗主独女是个骄纵的性子,很快对温怀玉情根深种,直接瞒着她爹来找我要人。” 风辞“嘶”了一声,赞叹:“那姑娘好胆识啊。” “的确。”裴千越笑了笑,道,“我也很欣赏她这一点。” 风辞:“所以你把人给她了?” 裴千越淡淡道:“我以她对仙盟盟主不敬为由,把她关押了。” 风辞:“……” 不愧是你。 “别磨蹭了,然后呢?”风辞催促他。 回答他的却不是裴千越。 一个温雅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然后,我自然是来向城主百般请求,希望他放晏儿一条生路。” 大殿的门被推开,温怀玉到了。 青年在地牢被关押了好几日,神情有些憔悴,但衣着发饰仍然一丝不苟。他颈上依旧系着一条粗壮的铁链,走动间铁链传来清冽的响。 温怀玉走到大殿上,朝堂前二人行礼:“见过裴城主,见过……圣尊。” 他那日也在临仙台上,自然已经知道风辞的身份。 风辞摆了摆手:“温宗主别这样喊我,要是让外人听见,你体内的血契蛊就要发作了。” 温怀玉颔首:“怀玉明白。” 风辞已经完全被温怀玉的故事挑起兴趣,他道:“别的一会儿再聊,先把故事说完,在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裴千越道:“他为表诚心,在我这临仙台下亲手废了一身修为,碎了随身配剑。” 风辞一怔。 修士自废修为是极其危险的举动,稍有不慎就会伤及根骨,更严重甚至有可能丧命。 哪怕日后再重新筑基修炼,修行难度也远超过去。 更何况,修行最是讲究机缘,有些人机缘未到,可能十余年二十余年都不能突破。万一裴千越不肯让步,又万一温怀玉再次修炼并不顺利,就算他娶了老宗主之女,清净宗也不会让这种人做宗主。 温怀玉做到这种地步,与豪赌无异。 就为了他那点野心? 风辞心情复杂,没忍住看了裴千越一眼。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裴千越明知道温怀玉反叛,对他的态度依旧还不错。 不是什么觉得他坦荡,只是因为温怀玉也是个疯子。 疯子和疯子,也算是臭味相投。 裴千越继续道:“清净宗老宗主认为,此子既然能为他女儿做到这种程度,可以托付。既然他们都乐意促成这桩婚事,我自然没有阻拦的道理。更何况……我也很好奇,清净宗落到这种人手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事实证明他没有看错人。 温怀玉继任宗主后,发展宗门,结交权贵,直到今天,清净宗在民间的声望,甚至超过了阆风城和万法阁。 但风辞还是觉得有点不舒服。 毕竟,温怀玉一开始只是为了利益接近宗主之女。 这对那女子有些不公平。 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温怀玉坦荡道:“圣尊别误会,虽然接近晏儿时,我的确抱有别的心思,可我对晏儿的情意天地可鉴。而且,她在上阆风城之前,就已经知道这些。至于岳父大人,他也未必不懂。” 风辞恍然。 的确,清净宗是六门中唯一的世家宗族传承。修真界并无规定女子不可担当宗主,可在这个时代而言,大部分宗派仙门的首座仍是以男子为主。 清净宗老宗主只有一位独女,未尝不知道有人会为了宗主之位接近他女儿。 可就算知道,仍然接受了温怀玉这个女婿。 这其中恐怕还有些风辞不知道的内情。 但风辞已经不想再去细究了。 他只是有些感慨。 这修真界啊,果然一个正常人都没有。 说完了故事,裴千越才切入正题:“你可知道本座为何找你来?” 温怀玉似乎早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平静回答:“因为城主用得上我。” 裴千越:“所以,你要向本座证明你有用。” 温怀玉道:“怀玉自当尽力。” 风辞:“……” 你俩疯子在这儿打哑谜呢? 但也不是完全不明白,主要是裴千越这幅姿态实在有点熟悉——特别像三千年前的他。 风辞心里大致有了猜测,便见裴千越手一抬,温怀玉脖颈间的铁链应声而落。 随后,他淡淡道:“地牢里那几家宗门后续处置都交给你,还有你们谋逆造反时在仙盟留下的祸患,也一并交于你处理。” “本座给你半月时间,半月后,仙盟中若还有一家仙门,一名弟子存在反心,本座会让温晏亲自来给你收尸。” 温怀玉躬身行礼:“怀玉明白。” 裴千越打发温怀玉退下,风辞的神情却一言难尽。 果然,裴千越这副甩烂摊子的模样,可不是和他当年一模一样么? 殿内只剩下他二人,裴千越拿过他手里那叠文书,道:“这些不用看了,等萧却回来,全都交由他处理就好。” “……”风辞忍不住问,“你把这些事都甩给别人,那你自己打算做什么?” 裴千越微微抬头,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反问:“主人现在又打算做什么?” 风辞沉默下来。 他暂时还不打算将天道给的预示告诉裴千越。 不愿说,也不能说。 所谓预示,本就不能轻易告诉旁人。 那灭世灾祸如今还没有明显的线索,风辞的调查也没有太多实质性进展,这时候贸然将这种事说出来,很容易影响事件发展。 天机不可泄露,便是这个道理。 风辞想了想,还是选择了如今最紧要的事:“我要先回到自己的肉身。” 他偏头,问裴千越:“我的肉身去哪儿了?” 他离开前,将肉身存放在灵雾山,除了裴千越谁也接触不到。 肉身现在究竟在哪里,他又为什么会回不去,裴千越是唯一的线索。 可裴千越却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风辞打算再问的时候,他才轻轻道:“所以,肉身如今的所在,主人也没有线索?” 风辞蹙眉,心底隐约泛起一丝不好的预感:“我的肉身到底怎么了?” 裴千越:“三百年前,它被人盗走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小黑:为什么要问撂摊子的原因,除了追老婆还能是什么,你们直男好烦 第26章 “盗走?”风辞一怔, 声音都没忍住放大了些,“这怎么可能?!” 裴千越整个人完全隐藏在黑暗中,神情看不真切。他似乎不太想提起这件事, 再开口时声音也有些自责:“抱歉,是我没有替主人看管好。”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风辞无奈,“我把你留在灵雾山,又不是想用你来看门。” 风辞当年在灵雾山神魂离体,留下的那具肉身自然陷入沉睡,除了不会腐坏之外与尸体无异。 有人会来偷盗他的肉身,其实算不上什么怪事。 第42章 因为在修真界中,的确曾有偷盗殒命的修真大能尸身的事情发生。 修真达到一定境界的大能死去后, 肉身修为境界仍在。这种肉身的皮肉、脏器、骨骼、甚至一丝毛发, 都是极为珍贵之物。 而最常见的用法, 是被一些邪修用来炼制傀儡, 抑或附魂夺舍。 风辞当年就是为了防止这种事情发生, 才会在灵雾山设下重重禁制, 不允许任何人踏足。 可没想到, 还是出了这种事。 风辞脑中瞬间浮现出许多问题, 他想了想,问:“盗走尸身的人,你与他交手了吗?” 裴千越又沉默片刻, 轻轻点了点头。 “连你也打不过?” 风辞相信,以裴千越的性子,不会眼睁睁看着别人把他尸身夺走,他一定会尽全力阻拦。 那时候裴千越已经修炼了近三千年, 可究竟是什么人,不仅闯入了灵雾山法阵, 而且就连裴千越都对付不了。 等等,三百年前…… 风辞恍然:“所以,你就是因为我的尸身被人盗走,才会离开灵雾山,来到阆风城?你组建仙盟,是想借修真界的力量替我找回肉身,对吗?” 裴千越:“是。” 风辞:“可没有线索?” “没有。”裴千越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整整三百年,我几乎找遍了中原大陆每一个地方。” 可什么也没有。 那具尸身仿佛人间蒸发一般,再也没有出现。 不知想到了什么,裴千越放在桌案上的手用力握紧,指尖都有些微微颤抖。眉心,一抹微弱的红光闪过。 风辞注意到身旁这人的情绪波动,连忙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胡思乱想什么呢,冷静点。” 那红光一闪即逝,裴千越微低下头。 他分明蒙着眼,风辞却感觉有一道无形的目光落下来,就落在他覆盖着裴千越手背的那只手上。 风辞不动声色地把手收回去,清了清嗓子,宽慰道:“肉身丢了就丢了,找回来就是。现在有你我两人联手,还怕有什么是我们对付不了的?” 他这说法似乎让裴千越很是受用,后者眉宇舒展开,轻轻应了声:“好。” 裴千越笑起来是很好看的,就像霜雪消融,吹过一阵暖风。 风辞猝不及防触到了那笑容,略一晃神,才继续道:“而且,就算真找不回来也没事,不过是一具肉身,不必太放在心上。” 风辞想找回肉身的原因有两个,其一是,他至今仍然很不习惯这幅少年身形;其二就是,这具少年肉身境界太低,发挥不出他所有力量。 假如天道预示的那场灾劫当真到来,他不确定自己这身体能不能应付得来。 不过现在,又多了第三个原因。 ——他可不希望自己的肉身被人弄去瞎折腾。 除了这些之外,能不能回到他原本的肉身,对风辞而言其实没那么重要。 只是一具躯壳而已。 但裴千越好像不喜欢他这话,好不容易缓和的脸色又沉下来,风辞注意到,连忙道:“不过嘛,能找回原本的肉身当然是最好,做事也方便些。” “嗯。”裴千越意味深长道,“的确。” 风辞:“?” 为什么总觉得他话里好像另有深意。 风辞没继续细究,他家小黑虽然最近在自己面前表现得乖顺,但实际上,脾气还是很难捉摸。 谁知道他都在想什么。 风辞决定绕回正题:“有关我的肉身,你现在有什么线索吗?” 裴千越摇头:“没有。” 风辞:“那现在看来,只能把这事先放一放了。” 裴千越听出他言下之意,问他:“主人现在还有别的打算?” 风辞道:“你可知道,有个地方叫做寒山寺?” 裴千越问:“可是姑苏那个寒山寺?” “我不知道。” 风辞只是记得梦中那个小和尚死前提起过这个名字,至于那寺庙在哪儿,他并不清楚。 他没把梦境的内容说出来,不过裴千越也没追问。 裴千越抬手一挥,一道道金色的文字浮现在半空中。 是当初在榕树根下,裴千越给他看过的那份仙门名录。 风辞当时没仔细阅读上面的名字,此时仔细去寻,才注意到里头的确有个寒山寺。 不过…… “这寒山寺排得很靠后啊?”风辞问。 按照裴千越的说法,迄今为止所有遇害的仙门,遇袭顺序都是根据这个名单排位而来。 从风辞归来开始,排第十二的天玄宗、十三的青阳宗、十四的无常门、十五的无涯谷,接连被灭门,顺序都没有错。 可这寒山寺,已经排到了二十三名。 风辞骇然:“难道前面的——” “不。”似乎知道风辞想说什么,裴千越率先解释道,“这榜上有名的所有仙门,我早已派人暗中盯着,这几日并未任何有仙门遇袭的消息。” 风辞:“那为什么……” 裴千越道:“这数月以来,修真界人心惶惶。尤其近日,越来越多仙门向仙盟投诚,抑或遣散派内弟子。” “如果将已有意加入仙盟或已遣散弟子的门派从这名单中除去——” 裴千越又一挥手,名单内的名字一个个黯淡下去。 在剩下的那些仙门里,排在第一位的就是…… 风辞沉声道:“寒山寺。” “对。”裴千越道,“寒山寺,恐怕是那幕后真凶下一个目标。” 寒山寺是一座前朝古刹,寺内都是主修佛法的佛修。 寒山寺住持慧空大师,也曾是修真界一代大宗师。不过,慧空大师一心佛法,不愿再卷入修真界纷争,因而在仙盟成立时便拒绝加入,选择隐居寒山寺,不再涉足凡尘。 风辞听着裴千越的介绍,没答话。 如果梦境中的寒山寺,与这名单中的寒山寺是同一处,那这件事恐怕比他想象得更复杂。 风辞低下头,视线落到自己掌心。 他仿佛还能记起那梦里的他掐住那小和尚的脖子,以及小和尚浑身灵力注入他体内的感觉,那么真实,又那么……可怕。 风辞问:“寒山寺现在如何了?” 裴千越道:“一切如常。” 他派去的眼线每日都会回禀那些宗门的消息,至少目前为止,寒山寺尚未遭劫。 风辞松了口气:“那就好。” 证明昨晚他做的那个梦的确只是个预示。 事情还没有发生,一切还来得及。 风辞道:“我亲自去一趟吧。” 裴千越仍然没有问他原因,只是点点头:“好,我陪你去。” 风辞张了张口,还是对裴千越这丢下一堆烂摊子不管的行为有点意见。但他与裴千越相处这么长时间,已经完全明白这人有多么固执,劝是劝不回来的。 固执就算了,旁人还不能反驳,否则就要生气。 一生气,魔心又要发作。 风辞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想去就让他去吧,自家崽,除了哄着,还能怎么办? 不过,风辞自认比裴千越有良心多了。 既然知道寒山寺暂时没有异样,在临走前,他索性帮着将派内待处理的事务整理了一遍。少部分紧急的、重要的、需要城主定夺的,直接压着裴千越当场做出决议,省得萧却回头又焦头烂额,不知如何处理。 这部分事务,就处理了一整个下午。 等二人出临仙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远处天边红霞万丈,霞光映照在雪山之巅,美不胜收。 风辞这一整天下来坐得腰酸背痛,刚走出门就伸了个拦腰,打着哈欠:“我当年离开修真界果然是明智的,处理这些破事比和魔打架累多了。” 裴千越跟着他身后走出来:“主人可要回去休息,我当年与那慧空大师有一面之缘,寒山寺那边我去就好。” “不用。”风辞摆了摆手,“你我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而且……” 他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亲自确认。 风辞没过多解释,二人走下临仙台。仙盟叛军被擒后,阆风城的禁空法阵也被重新修复,哪怕是风辞和裴千越,想御剑离开,只能等到出了山门之后。 可二人刚下临仙台,便有弟子寻过来。 “城主,凌霄门门主到了,正在山门前求见。” 风辞讶异:“这么快?” 听说凌霄门门主的玄阳子已经闭关数月,派内事务都交给自家师弟处理。更何况,裴千越此举其实颇有鸿门宴的意思,所以风辞本以为凌霄门不会来得这么快。 白天裴千越才刚把承朝已死的消息送过去,按照脚程来算,这得是收到消息便立刻启程,才能这么快赶到。 传话的弟子还跪在二人面前,裴千越却没急着回答,偏头面向风辞。 是在等他定夺。 风辞道:“先见一见吧。” 第43章 见个凌霄门门主,耽搁不了多长时间。 裴千越也没去主殿,直接在前山广场召见了玄阳子。 这会儿正是阆风城下晚课的时间,前山广场上围了许多弟子、长老,甚至还有还没来得及离开的温怀玉。 玄阳子踏上阆风城前山广场时,承朝长老的尸身刚被人抬来。 听闻凌霄门三尊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弟,这三兄弟虽然性情截然不同,但这些年来感情一直很好。可这位身穿道袍的老者,看也没看那尸身一眼,径直走到前方,扑通一声朝裴千越跪下。 “——玄阳子管教不利,望城主恕罪!” 风辞眨了眨眼,没想到他会是这个态度。 玄阳子应当是六门首座里除了裴千越之外年纪最大的,他一头银丝束冠,手握一把拂尘,苍老的面容依稀可看出年轻时的风姿。 裴千越负手立于前方,淡声道:“承朝险些要了本座的命,门主一句管教不利就想揭过了?” “还有你门下这二十一名精锐弟子……” 二十余名凌霄门弟子,被人押解上来。 此次攻上阆风城的修士,大部分愿意投诚的,都已经被温怀玉放回各自门派。 只有凌霄门,他没敢擅自处理。 那些凌霄门弟子各个神情憔悴,看见玄阳子仿佛看见了救星。 “师尊!师尊救我!” “师伯,我们都知道错了师伯!” “您救救我们!” …… 裴千越轻轻地“啊”了声:“这里面竟然还有你的亲传弟子。” 玄阳子牙关紧咬:“……是。” “可他们都想杀了本座。”裴千越道,“玄阳子,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徒弟?” “凌霄门绝没有背叛城主!”玄阳子说话中气十足,透出一副正气凛然的姿态,“此番全是那承朝肆意妄为,借着老夫闭关的契机,私自带领弟子下山!” “哦?”裴千越转向被押解在旁的那些弟子,“是这样吗?” 那群凌霄门弟子连忙应道:“是,都是承朝长老胁迫我们,弟子绝没有背叛城主,没有背叛仙盟!” “闭嘴!”玄阳子大喝一声。 他弯下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事已铸成,玄阳子不求城主原谅,只愿城主给我个赎罪的机会,亲手处置这群叛乱贼子。” 风辞眉心一跳,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裴千越道:“好。” 他话音刚落,玄阳子便猛地起身。他额前已被磕出了血,可他好像浑然不觉,干脆利落地转身,挥起手中拂尘,化作万千银丝横飞出去。 银光一闪,一颗头颅滚到地上,鲜血喷溅。 站在最前方的一名凌霄门弟子,竟就这样硬生生被他割下了头颅。 风辞眉宇紧蹙。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人方才是头一个喊玄阳子师尊的人。 “大师兄!”“师尊饶命!”“师伯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 凌霄门弟子顿时乱做一团,可玄阳子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他手中的拂尘仿佛化作利刃,每挥上一次,都有一颗头颅落地。 玄阳子身上的道袍已被喷溅的鲜血浸染,最后一颗人头落地,他手中的拂尘垂下,流淌着鲜红,在脚边积成一滩。 二十一颗头颅,二十一条人命,就在这转瞬间尽数死在他手里。 他回过头,目光终于落到承朝的尸身之上。 这片空地之上已经满是鲜血,玄阳子淌着血一步步走过去,左手掌心凝出一道金色的符咒,在尸身上狠狠一拍—— 轰—— 老者血迹斑斑的尸身顷刻间化作粉碎。 挫骨扬灰。 玄阳子屈膝跪在原本停放承朝尸身的地方,浑身浴血,不知何处沾染的鲜血从他侧脸滑下。他略微抬起头,眸光沉得仿佛透不进一丝光亮。 “这样,城主满意了吗?”玄阳子低声开口,声音低沉嘶哑。 啪。啪。啪。 万籁寂静中,唯有裴千越轻轻拍掌。 “不愧是玄阳子,真是令本座刮目相看。”裴千越赞许地开口,又转向温怀玉,“温宗主看见了吗,这才叫表忠心。” 温怀玉脸色难看至极,微微别开视线,并不回答。 裴千越也不在意,平静道:“玄阳子门主起来吧,既然叛乱贼子已死,本座相信此事与你无关,不会再迁怒凌霄门。” 玄阳子朝裴千越深深叩头:“……谢城主。” 看到了自己想看的,裴千越和风辞还有事情要做,也不再耽搁。按照原先计划给玄阳子服了血契蛊,便将人打发走了。 显而易见,玄阳子在服血契蛊的时候,同样没有任何犹豫。 风辞事后想起来依旧觉得惊叹:“他也太狠了。” 为了向裴千越证明忠心,亲手杀了门下二十余名精锐弟子,还将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弟挫骨扬灰,这得多狠的心。 风辞感叹了一路,得出结论:“你们修真界果然没有正常人。” 裴千越听言只是低声笑笑。 说这话时他们已经御剑离开了阆风城,而这回,风辞终于顺利搭上了自家小黑蛇的顺风剑。 他如今身形矮小,站在后头风大还站不稳,便同意了裴千越的建议,把他搂在身前。堂堂千秋祖师,正大光明地靠在自家崽子怀里犯懒,完全没觉得他们这样有什么不对。 风辞问:“不过,你真的觉得玄阳子可以信任?” “玄阳子只是为了保住凌霄门。”裴千越道,“至于他究竟有没有反心,我还不知道。” 风辞惊讶:“你也不知道?” 裴千越:“我派去凌霄门的内应只查到承朝一直以来存有反心,但这位凌霄门门主,从始至终没有漏出过任何破绽。” “……他恐怕会比温怀玉更难对付。” 风辞十分赞同这句话:“我看他那性子,要是疯起来,真不是寻常人能对付得了的。” 阆风城,清净宗,凌霄门,这三门首座一个比一个疯,相比起来风辞竟然觉得自家小黑蛇在里面还算症状轻微的。 “不过啊,如果真是演的,那玄阳子的演技可当真厉害。”风辞把自己裹在裴千越的衣袍里挡风,若有所思道,“比我厉害多了。” 可裴千越略微低头,平静地问:“你演过吗?” 风辞:“……” 杀人诛心!!! 虽然他在第二次和裴千越独处的时候就被认出来了,但他那时候还是有在努力伪装自己的好吗? 似乎察觉到风辞的不悦,裴千越毫无感情地改了口:“哦,演得不错。” “比玄阳子好多了。” “主人真厉害。” 风辞:“…………” -------------------- 作者有话要说: 风辞:跪三天三夜警告!丢下御剑警告! ———— 我知道你们催肉身是在期待什么,放心啦,不会等肉身找回来后再本垒,当然也不会用现在这个身体,具体我不剧透( 第27章 在御剑飞行上, 裴千越恐怕算得上当世第一。寻常人要飞行大半天的路程,他只需要花费不到两个时辰。 月色高悬时,二人抵达了姑苏城外。 纯白剑影当空落下, 裴千越搂着风辞在一处山崖之巅显出身形。 刚落地,风辞便认出了这个地方。 这里就是昨日那梦境中,他所站立的地方。 抬眼望去,便能看见在那半山腰上,被重重树影遮蔽的古刹一角。 忽然有人在一旁喊:“城主,这边!” 风辞偏头看过去,那是一名模样俊秀的少年,正在朝他们招手。 “总算来了, 我都等了好久……”少年快步跑到近前, 话还没说完, 忙摆手, “我可没有不想等的意思, 也没有觉得城主您来得太晚的意思!” 他说着, 对上了裴千越面无表情的脸, 连忙闭了嘴, 规规矩矩朝他弯腰行礼:“见过城主。” 裴千越这才向风辞介绍:“薛唯。” 风辞问:“他就是你说派来盯着寒山寺的眼线?” 裴千越:“嗯。” “可他……” 眼前这少年模样生得不错,但根骨平平,灵力低微, 大约才刚刚筑基,不太像是阆风城弟子。更何况,他身上完全没有其他阆风城弟子看见裴千越时的拘谨和畏惧,少年眸光很亮, 正好奇地在他二人身上来回打量。 风辞这才注意到,裴千越依旧搂着他。 方才在剑上位置只有这么点, 这姿势也不算什么,此刻落了地,再这样就有点奇怪了。 第44章 风辞下意识挣动一下,可裴千越搂得很紧,他竟然没挣得开。 少年的眼神亮起来。 “……”风辞被他看得莫名不自在,咬牙,“可以放开我了吗?师、尊。” 在一切未明,肉身尚未找回之前,二人商定先不暴露风辞的身份。因此,他现在的身份依旧是裴千越的亲传弟子,陆景明。 风辞那两个字咬得很重,只见薛唯眨了眨眼,小小声道:“师徒诶。” 裴千越松开双臂,似乎不太乐意:“知道了,爱徒。” “还是年上。”薛唯道,“嗑到了。” 风辞:“?” 裴千越:“……” 裴千越道:“说正事。” “哦。”薛唯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这几天我都在这附近盯着,寒山寺没什么异常,附近也没见到有什么古怪的人出没。今天收到城主的来信,我还特意找借口进了他们寺庙看一眼,一切都挺正常。除了……” 裴千越:“除了什么?” “慧空那老和尚……不是,慧空大师我没见到,不知道在不在寺里。” “……慧空大师平日里很少外出,我经常去找他,他还挺喜欢我的。今日接到城主传讯,就顺便在姑苏城里买了他最爱吃的点心,想去看他。可寺里的僧人说他不在,我问他在哪儿也不回答,想在寺中等等却被他们赶出来了。” 说到这里,薛唯纳闷地摸了摸下巴:“感觉有什么事瞒着不想被我发现似的。” “的确有点古怪。”风辞道。 他没再多说什么,而是转身走到悬崖边。 他们所在这座山崖正好就在寒山寺的对面,两山之间夹了条小河,风辞抬眼看了看天边的圆月,又闭眼感受了一下山崖之巅微微吹拂的夜风。 与在梦中所感受到的景象一模一样。 唯独不一样的是,寒山寺并未敲钟。 风辞问:“寒山寺平日里会鸣钟吗?” “当然会。”薛唯答道,“佛家都讲究晨钟暮鼓嘛,早晚都要敲一敲。今天我没注意,但这个时间……应该已经鸣过钟了吧。” 风辞:“这么早?” “平时都是这个时间啊?”薛唯挠了挠头发,似乎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问,“只有每逢初一十五,要敲足一百零八下,得一直持续到午夜呢。” 他顿了顿,小声道:“其实有点扰民,我都睡不着觉。” 只有初一十五才会鸣钟一百零八下,可风辞在梦境中,分明听见了一百零八声钟响。 风辞又问:“今天什么日子?” “十六。”薛唯生活在民间,对日子比风辞他们熟悉得多。他想也不想地答了,又有点恍惚,“咦,这么说来昨天是十五啊,我怎么好像没听见钟响……” 风辞若有所思地皱眉。 他已经没什么问题要问,裴千越便对薛唯吩咐:“你先回姑苏。” 薛唯的确和其他裴千越手下不同,在听见如此明确的命令后,竟然还敢多嘴问一句:“城主不需要我跟着吗?这一片我熟,可以给你们带路。” 裴千越:“滚。” 薛唯缩了缩脖子:“哦。” 他转身,不情不愿地走了。走的时候嘴里还嘟囔了几句“肯定是嫌我瓦数太亮”、“这么凶还怎么追老婆”之类的话。 “……”风辞按了按眉心,“这孩子……” 裴千越平静道:“时常没规没矩,胡言乱语,不必理会。” 风辞望着那少年离去的背影,欲言又止片刻,但裴千越显然不想再过多讨论,于是也不再提了。 姑苏地处江南水乡,潺潺流水在山间流淌,汇入远处灯火通明的城池。 裴千越道:“主人很久没去过人间,等此间事了,我陪你去转转。” 风辞立于山崖之巅,眼底映着姑苏城的灯火,却摇头:“人间我可见得不少,什么样的都见过,大同小异,没什么意思。” 他叹了口气,收回目光:“还是做正事吧。” 裴千越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可风辞这会儿有心事,没有注意到。他往前走了半步,纵身一跃,身体像是被一阵清风托起,轻飘飘地飞了起来。 如同在梦境中的场景一样,风辞很快看见了那座古朴斑驳的寺庙大门,以及在寺庙门前扫地的小和尚。 风辞在寺庙前落地,他的身后,裴千越也轻轻落地。 小和尚放下扫帚,朝他们快步走过来,行了个佛家之礼:“敢问两位仙尊法号,来寒山寺所为何事?” 和梦中相似的问话。 裴千越正想回答,风辞抬手拦了一下,问那小和尚:“住持大师在吗?” 小和尚态度依旧有礼有节:“住持大师外出未归,仙尊若要寻他,不妨改日再来。” 风辞追问:“慧空大师去哪儿了?” 小和尚:“小僧不知。” 风辞:“那他何时才会回来?” 小和尚:“小僧不知。” “……”风辞默然片刻,笑着道,“那就可惜了,我师尊与慧空大师曾是故人,今日路过此地,本是想找慧空大师一叙,看来是没有这个缘分了。不过今日天色已晚,可否让我们进去歇一歇脚?” 可小和尚仍是重复那句话:“住持大师外出未归,仙尊若要寻他,不妨改日再来。” 风辞眉头皱起,回头看了眼裴千越。 裴千越已有些不悦:“本座你也敢拦?” 小和尚:“敢问两位仙尊从何而来?” 裴千越:“阆风城。” 小和尚神情稍稍一变。 就在这时,寺庙的大门忽然被人打开:“净安,怎么能怠慢贵客?下去吧。” 来者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僧人,小和尚双手合十应了声“是”,回到寺门前,捡起放在门边的扫帚,重新开始扫地。 “小僧净尘,这位想必就是裴城主吧。”年轻僧人迎上前来,解释道,“小寺归隐已久,寺中僧人有眼不识泰山,多有怠慢,还望裴城主恕罪。” 裴千越淡声问:“本座可以进了吗?” “这是自然。”净尘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姿势,“裴城主请。” 二人这才踏上古刹前的石阶,经过寺门前时,风辞偏头看了眼那名叫净安的小和尚。 “净安小师父。”风辞喊了他一声,“这地上好像没有灰尘,天色不早了,早些歇着去吧。” 别说是灰尘,寺庙门口的这片空地上,干净得连片落叶都找不到。 小和尚握着扫帚的手微微颤抖一下,头也不抬,只低低地诵了句佛号。 这座古刹年代已久,处处可见岁月的痕迹。此时正是晚课时间,寺内飘荡着诵读佛经的声音。风辞和裴千越一路走来,有不少僧人给他们行礼。 “我家师父几日前外出游历,短时间内恐怕不会回寺。”净尘道,“裴城主如果找我家师父有要紧事,可告知小僧,小僧会替城主转告。” 裴千越道:“本座不过偶然路过此地,想来与故人一叙,见不到就见不到吧。” 净尘:“原来如此。” 裴千越又旁敲侧击打听一番,例如这些日子有没有怪事发生,有没有可疑人员之类的问题,净尘一一答了,瞧不出异样。 风辞一边听着,一边四下观察。 忽然,他余光看见一抹影子从墙角一闪而过。 风辞停下脚步。 裴千越偏头问他:“怎么?” “我好像看见……”风辞指了指那墙角,可那里已经什么也没有了。风辞摇摇头:“没事。” 刚刚那是……什么小动物吗? 不过风辞并未从对方那里感知到恶意,便也没放在心上。 净尘很快将二人引到一处小院的屋舍面前。 “小寺往日鲜少来客,因而客舍条件简陋,裴城主莫怪。”净尘道。 他们面前那屋舍的确不大,风辞上前推开门,屋内甚至比他在阆风城住的那外门弟子院还要逼仄,只有一张单人床。 裴千越看上去倒是满意:“无妨,是我们叨扰了。” 说着就想走进去,却被净尘拦了一下:“城主,您的房间在隔壁。” “……”裴千越问,“两间?” 年轻僧人点头,认真道:“小寺虽然简陋,但四五间客舍是有的,不需要勉强挤在一间屋子。” 裴千越:“……” 裴千越站在屋前不动,风辞茫然看向他,不太确定地问:“你喜欢这间?那没事,我去隔壁也行。” “……不用。”裴千越对净尘道,“带路。” 安顿好住处,净尘便离开了小院。风辞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听见了敲门声。 “进来。”风辞道。 是裴千越。 风辞盘腿坐起来,问他:“如何?” 裴千越道:“已在附近探查过,并无任何异样。” 风辞点点头:“看来那凶手的确还没来,可是……” 裴千越问:“主人是否已有什么线索?” 风辞想了想,隐去部分细节,将先前那个梦境告诉了裴千越。 “一百零八声钟响。”裴千越道,“昨日就是十五,可薛唯说昨天没有敲钟,这寺里的僧人也都活得好好的。” “所以不是昨晚。”风辞叹了口气,“我们总不会真的要在这里守株待兔半个月吧?” 第45章 裴千越道:“明日我会再去附近探查,看有没有别的线索。” 风辞点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想起轻微的响动。 “嘘。”风辞抬手按在唇边,让裴千越禁了声,偏头朝门边看去。 一颗毛绒绒的脑袋,缓慢顶开虚掩着的房门,探了进来。 那是一只小狐狸,身体娇小圆润,蜷在门边看上去就像是个小小的毛团。他皮毛是通体暗红色,两只耳朵尖上生着白色的绒毛。 风辞眼睛都亮起来。 好、可、爱、啊! 小狐狸探头探脑地往房间里张望,一抬头对上风辞的眼神,“嗷”地一声缩了回去。 “哎,你别走啊!”风辞想也不想下床追出去,小狐狸没跑远,在院子里被他抓了个正着。 风辞把小狐狸按在地上,揉了两把:“说,刚才是不是就是你在偷看我?” 小狐狸嘤嘤呜呜,又怂又讨好地蹭了蹭风辞的手掌。 风辞对这种软乎乎、毛绒绒的小动物向来没有抵抗力,他没忍住又揉了两下,裴千越才跟上来:“主人,这狐狸……” “是妖,我知道。”风辞头也不抬,“可是它好小一团,真可爱。” “还毛绒绒。” “手感真软啊,你也来试试?” 裴千越:“……” 裴千越咬牙:“……不试了。” 小狐狸平白感受到一股来自大妖的凌然杀意,浑身的毛瞬间炸开。 -------------------- 作者有话要说: 裴千越:……我不小不软不毛绒绒真是对不起了。 ———— 寺庙敲钟的时间根据剧情需要有改动,和现实情况不太一样 第28章 风辞自然注意到小毛团的颤抖, 回头瞥了裴千越一眼,正巧看见裴千越嘴唇紧抿,神情冰冷。 风辞连忙把小狐狸往怀里搂:“我让你试一试他手感, 可不是口感,你别想吃了它!” 裴千越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 小狐狸似乎知道风辞会护着他,嘤嘤呜呜地往风辞怀里钻,一双黝黑的眼珠都泛起水雾。 “……”裴千越终于忍无可忍,一手将风辞拉起来,一手拎起小狐狸后颈。 “寒山寺乃佛门圣地,怎会有一只狐妖?”裴千越冷声道,“你从何而来, 为何跟着我们?” 小狐狸在他手中慌乱地蹬了蹬腿, 仿佛马上就要被吓得晕过去了。 风辞噗嗤一声笑出来, 看不下去了:“好了, 我不逗你了, 你别吓唬它。” 他早知道他家这小黑蛇醋性大, 但没想到, 这么大个人了, 竟然连一只狐狸的醋也吃。 风辞把小狐狸从裴千越手里解救出来,放回地上,道:“只要你说实话, 我们不会伤害你,说吧小狐妖,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狐狸摇了摇脑袋,没有开口。 风辞难以置信:“你至少有几百年的修为, 还不会说话?” 他正想用灵力探查,却又被裴千越拉开:“我来。” 风辞:“……” 真的很介意啊小黑。 风辞没阻拦, 退到一边让裴千越动手。来自大妖的威慑让这小狐狸动也不敢动一下,乖乖任由裴千越的手落在它身上。 片刻后,裴千越道:“它是灵力耗尽了。” “耗尽了?”风辞皱眉。 在什么情况下,一只妖会把自己的灵力耗尽? 难道这寒山寺里真的发生了什么? 裴千越掌心泛起些许灵力光芒,藏蓝色的光芒缓缓将小狐狸的身体笼罩住,小狐狸惊慌地摇晃两下尾巴,砰的一声。 地上出现一名七八岁的男童。 男童浑身笼罩在光晕中,趴在地上,一双黝黑透亮的眼睛茫然地眨了眨。他被裴千越注入灵力强制化形,可化形得还不完全,身后垂着一条长长的狐狸尾巴,脑袋上,一对尖耳也不安地抖动着。 裴千越冷冷道:“这里发生过什么,你的灵力是如何耗尽的,说。” “我……我不知道……”男童终于开口,嗓音稚嫩颤抖。 裴千越:“是不知道,还是不愿说?” “我、我不知道……”小狐妖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一双明亮的眼睛里泛起水雾,“我真的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风辞眯起眼睛。 裴千越还想再问,风辞拉了他一把。 “还是我来吧。”风辞道,“你凶巴巴的,谁敢和你说实话啊。” 裴千越:“……” 裴千越似乎有些不乐意,但还是往旁边退了一步,让风辞走过去。 风辞在那小狐妖面前蹲下,摸了摸对方脑袋,低声问:“你来找我,是想和我说什么吗?” 小狐妖的身体终于不再颤抖了。 他抬起头,一双充盈着水雾的眼睛望向风辞,极轻地吐出一个字:“走。” 风辞:“嗯?” “快走。”小狐妖猛地爬起来,抓住风辞的手腕,“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快走!” 风辞平静地看向他:“为什么要走?” 小狐妖怔住了。 风辞低头,神情依旧很温和,循循善诱:“告诉哥哥,为什么要走?” 小狐妖怔怔地看着他,呢喃般开口:“你们不想走吗?” 风辞还想试探几句,可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小狐,你怎么在这里?” 是那位名叫净尘的和尚。 小狐妖浑身陡然一颤,裴千越方才渡进去的那点灵力用光。院子里又是砰地一声,男童变回了小狐狸。 小狐狸摔到地上,用力甩了甩脑袋,净尘已经走了过来。 他弯腰将小狐狸抱进怀中,朝风辞行了个佛家之礼:“抱歉,这是我家师父养在寺中的小狐狸,师父这几日不在,这小狐无人看管,到处乱跑。可是惊扰到二位了?” 小狐狸趴在净尘臂弯间,蔫了似的耷拉下耳朵。 风辞眸光稍沉。 可他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没有,小狐很可爱,我们正玩呢。” “那便好。”净尘道,“这小狐野性难驯,小僧会将他带回去好生管教,先告辞了。” 说完,也不等风辞回应,抱着小狐狸转身离开了。 风辞脸上的笑意隐去:“这寒山寺……好像没这么简单啊。” 裴千越问:“主人可要我跟上去?” “不用。”风辞道,“一上来就把底牌全都戳穿就没意思了,我倒想看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说完,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伸了个懒腰:“我得先睡会儿,不然晚上说不定没觉睡了。” 这么多年的经历,带给风辞最大的收获可能就是,他练就了一身不管在哪里、在何种情形下都能睡着的能力。 风辞回房躺了没一会儿,果真就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就连房门被人打开个缝隙都没注意到。 一条黑蛇徐徐爬进来。 黑蛇爬得很慢,身体与地面接触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寺庙的客舍狭窄,进门就是床脚。黑蛇脑袋缓慢扬起来,一点一点顺着床脚爬了上去。 风辞忽然翻了个身。 黑蛇的动作倏然停下。 屋子里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唯有月光透过窗户静静在屋内流淌。 风辞的睡相不好,方才那一翻身,直接把身上的薄被掀了一角。一条腿从深色的被褥间伸出来,脱了鞋袜,露出一截在月光下白得发光的脚踝。 很快被黑蛇纠缠上去。 被冰凉的蛇身直接触碰,风辞也只是微微缩了一下,似乎仍没有醒过来。 黑蛇抬起头颅,浅色的瞳眸望向风辞,仿佛是在关注他的反应。片刻后,它歪了歪脑袋,重新低下头。 直接贴着风辞的脚踝钻进了被子里。 蛇身悄无声息滑进被子里,只剩下纤细的蛇尾垂在床位,时不时摆动一下,暴露出主人的兴奋与紧张。 过了许久,蛇脑袋才终于从风辞的颈侧钻了出来。 下一秒,却被一双手紧紧掐住。 风辞翻了个身,准确无误捏住蛇身七寸,将黑蛇整个压进柔软的床榻里。 黑蛇浑身颤了颤,变回人形。 第46章 风辞的手正掐在他脆弱的脖颈间。 风辞脸上没有丝毫困意,他一手撑在裴千越身侧,另一只手非但没有放开,反倒还加重了点力道。他歪了歪脑袋,浮现出一个有点恶劣的笑:“哪里来的小蛇妖,连本座的床也敢爬?” 裴千越被他掐得微微皱了眉,唇角却弯起来。 他腰部以上穿戴整齐,俨然阆风城主之姿,下半身却仍是蛇尾,冰凉滑腻的尾巴盘桓上来,勾住风辞脚踝。 风辞身上还搭着被子,随着动作滑落到肩头,欲盖弥彰地挡住二人如今这暧昧的姿势。 “说话啊小蛇妖。”风辞垂眸看他,笑嘻嘻道,“大半夜的,莫不是看上了本座的灵力,想来偷偷吸取,增长修为?” 裴千越开口,声音因为被扼住脖颈有点沉闷:“如果是,你要如何?” “我要……”风辞偏头想了想,“把你打回原形,让你以后只能当条蛇,怕不怕?” “怕。”裴千越声音倒是没有半分畏惧的意思,反倒听着有些愉悦,“那如果我盯上的不是你的灵力,而是你,又如何?” 风辞脸上的笑意一凝。 “不玩了,不好玩。”他倏然松了手,翻身正想坐起来,谁料方才就在他脚边摩挲的蛇尾忽然发了难。 蛇尾变本加厉的卷上来,转瞬间缠住了风辞的腰,将他拽了回去。 风辞整个人摔回裴千越怀里。 “放手。”风辞道。 “你到底要装傻到什么时候?”裴千越低沉的嗓音在他耳畔响起,“我是什么心思,主人当真看不出吗?” “别胡闹了。”风辞别开视线不去看他,“我知道你是气我今天摸那只狐狸,以后只摸你,行吗?” 裴千越没有回答。 纠缠在风辞腰间的蛇尾一点一点加重力道,勒得风辞甚至有点发疼。 忽然,屋外响起一声绵长的钟响。 风辞猝然抬头。 “是钟声。”风辞偏头看向窗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 他们来到寒山寺的时候已经是夜里,耽搁了这么长时间,风辞甚至睡了一觉,时辰早已过了子时。 怎么会在这个时间敲钟。 一声钟响缓缓散去,马上又响起了第二声。 风辞想起身,裴千越依旧紧紧搂着他,一动不动。 风辞无可奈何,哄道:“好,等此间事了,我们再慢慢聊,好不好?” 裴千越脸上的神情终于缓和了些,缠在风辞腰间的蛇尾松了劲。 “好。”裴千越轻声道。 寒山寺中,如今静得可怕。 风辞和裴千越从客舍一路走到前院大殿,竟一个人也没有看见。风辞站在主殿前,空气中,只有悠悠回荡的钟声,给整座寺庙平添几分寂寥。 风辞在这钟声中闭上眼,低声问:“你感觉到了吗?” 裴千越:“什么?” “没有生人气息。”风辞睁开眼,淡声道,“一点都没有了。” 他们方才进寺时,这寺中的僧人分明还一切如常。可现在,整个寒山寺内,已经察觉不到丝毫生人的气息。 “而且——” 风辞没有说完,他忽然快步朝前走去,拉开寺庙大门踏出去。可下一秒,他重新从寺庙大门走了进来。 陈旧古朴的寺庙大门在他身后徐徐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风辞站在门前,冲裴千越一摊手:“而且我们出不去了。” 裴千越已经走到风辞身边。他抬手按在寺庙大门上,探查片刻:“似乎被下了某种禁制。” 裴千越问:“连主人打不开吗?” “应该可以。”风辞沉思,“把这里全炸了就好。” 修真界一切禁制法术,无论是法阵,秘境,还是幻境,都逃不脱两样必备之物。禁制涵盖的区域,以及创立禁制的人。 找不到破除之法时,除掉这两者任意一样,便可使该禁制不攻自破。 如今这寒山寺被禁制封锁其中,创立这禁制的人也暂时不知踪影,想要出去,只要将寒山寺夷为平地便可。 只要这寺庙没了,自然也不存在什么禁制法阵。 以风辞的能力,想做到这些轻而易举。 但他显然不能这么做。 他们来这里可不是为了闯关冒险,他们是为调查那屠杀仙门的凶手而来。 现在一切真相未明,要真毁了这里,凶手的线索可就没了。 悠远绵长的钟声还在回荡,风辞仰头望去,寒山寺依山而建,在重重大殿之后,寺内最高处,有一座塔楼。 风辞眯起眼睛:“钟声……是从那里来的么?” 那塔楼周围种了一圈菩提树,伴随着悠悠钟声,静谧而肃穆地伫立在寒山寺最高处。塔身共高七层,每层的四角屋檐下都挂着一枚铃铛。 而回荡在这寺中的钟声,便来自这塔楼的最高层。 风辞与裴千越站在菩提树下,往上看去,一层肉眼难以看见的半透明屏障将塔楼完全包裹,与那封锁寺庙大门的禁制应该属于同源,从外部很难突破。 风辞道:“看来阵眼就在这里了,不过我们要怎么进——” 他话音刚落,二人面前的屏障陡然开了个小口。 前方,塔楼的大门霍然开启。 “嚯。”风辞眨了眨眼,“这是早有准备啊。” 那门内黑雾弥漫,看不清其中情形。 风辞抬步就想往前走,却被裴千越挡住:“主人,不如让我去……” 风辞在这世上活了三千年,闯过的险境没有上千也有几百,向来都是他打头阵,这还是头一次有人挡在他的前面。 他眉梢微扬,一时还有点新鲜:“你真把我当你那弱不禁风的小徒弟了?” 裴千越收回手,微微低头:“不敢。” “我看你用尾巴卷着我不放的时候,没什么不敢的。”风辞腹诽一句,抬手想拍一拍裴千越的脑袋。 没够到。 他动作一僵,手不动声色转了个方向,拍了拍裴千越的肩膀:“你主人我好久没闯过真正的秘境了,让我去玩玩,乖。” 裴千越只能点头:“好。” 风辞正想收回手,却又被裴千越握住了。 “主人稍等。” 裴千越一手抓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伸进怀里,取出一条红线。 他将那红线在风辞的无名指上缠绕几圈。 裴千越的手很好看,生得骨肉匀称,修长纤细,却不像女子那样柔软。红线缠绕在他指间,衬得手指更加白皙。 他将红线的一端缠在风辞指根,又将另一端缠在了自己手指上。 “这塔内不知会遇到什么,有了这个,我就能找到主人。”裴千越道。 风辞抬起手,借着月光看向自己的手指。那红绳系上去便已经飞快消失,风辞用指腹轻轻拂过,一道淡红的痕迹方才从皮肉深处浮现出来,仿佛一枚颜色极浅的戒指。 身旁,裴千越无名指根也浮现出同样的纹路。 院中忽有一阵微风吹过,悬挂在塔楼上的铃铛随着微风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响声,菩提树下落叶纷飞。 “那以后我去哪儿,你不就都知道了?”风辞轻笑了下,“算盘打得很精啊小黑。” 裴千越也很坦然:“主人不希望我知道吗?” “倒也没有,只不过……”风辞顿了顿,“你大概不知道,把咒印刻在这根手指上,在我先前去过的一个地方代表了什么意思。” 裴千越:“什么?” “没事,巧合罢了。”风辞并不解释,他收了手,转身往那塔楼走去,“走啦。” -------------------- 作者有话要说: 小黑:套住了,嘻嘻 第29章 塔楼内部, 是另一片天地。 风辞睁开眼,率先入目的是一片苍茫静谧的雪山丛林。他头顶是杉木茂密的树冠,脚下踩着松软的积雪, 呼吸间尽是雪后冷冽的空气。 这塔楼内果真是个人为制造的独立秘境。 风辞这才转头与身后的人说话:“小——”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裴千越没有在他身边。 方才他们分明一同踏入塔楼,他到了这片树林里,裴千越却不见了踪影。 风辞闭眼,想放出感应力查探,但未能如愿。 他的灵力没了。 风辞低头看向自己双手,微微皱眉。 秘境这东西,从创始之初就拥有它自己独特的一套“规则”。无论你修为再高,只要踏进去, 就不得不被其中“规则”所限。 将一同入秘境的人分散, 限制灵力, 独自面对危险, 是很多秘境的常用手段。 第47章 风辞下意识扫了眼自己的右手。 裴千越这次倒是阴差阳错, 猜到秘境可能会把他们分开, 还给风辞套了个联络之物。 法器未经启动, 风辞如今的右手上空无一物, 什么也瞧不出。 这法器不受地域与灵力的限制,只要他轻轻一碰,这红绳法器便会连接到裴千越那里, 无论相隔多远,都能感知到彼此。 哪怕在秘境中也不受影响。 “司马昭之心啊小黑……”风辞意味不明地叹了口气,将手放了下来,不打算这么快联系裴千越。 耳畔忽然传来风声。 风辞轻巧侧身, 一柄长刀从天而降,紧贴着他身前落下, 轰的一声砸进雪地里。 来人身长九尺,身形高大壮硕,他身上穿了件破旧暗黄的僧袍,头顶结疤颜色鲜红。 他抬头,露出一张狰狞模糊的面目。 风辞:“……操。” 那张脸面色灰白,五官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白纱,看不真切。他双眼没有瞳孔,一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风辞。 风辞在这么近的距离猝不及防对上这张脸,着实吓了一跳。可来者甚至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抽出那柄大刀。 “——杀!” 林中的寂静被打破,那面容模糊的僧人再次朝风辞袭来,攻击迅猛蛮横,风辞如今没有灵力,被逼得步步退让。 “这位大师,弟子无意闯入,你不用这么生气吧?”风辞一边退,还一边试图与这不人不鬼的僧人搭话,“我们不妨坐下来聊聊?比如这里是什么地方,我该怎么出去?还有,我进来的时候丢了条小蛇你见到了吗,长得很漂亮,就是脾气不太好。” 大刀横扫过来,风辞侧身一躲,刀锋深深陷入他身后的树干中。 风辞:“你身为佛门弟子怎能这般暴躁?” 僧人抽出大刀,再次朝风辞砍来。 “看样子没有意识。”风辞摇摇头,“得罪。” 可风辞当年被修真界封为圣尊,自然不会只靠灵力修为立足,单论武力身法,他也从不输给任何人。他这句话音落下,轻巧躲过一击,趁对方尚未收住力道,抬手掐住了僧人的脖子。 风辞低喝一声,掐着僧人的手稍一用力,将人猛地掼到地上。 轰—— 地面剧烈震颤,树梢上的雪被震落下来,洒在风辞身上。 咔嗒一声。 风辞干脆利落拧断了这僧人的脖子。 树林中重归寂静。 风辞起身,拍了拍手:“我认出这是什么地方了,多谢。” 杉林,雪地,此处分明灵雾山。 而且是三千年后的灵雾山。 不久前他神识回归,附身在这名叫作陆景明的弟子身上,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片树林。 只是那时候天色太晚,而这秘境中是白天,因此他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 风辞抬眼望向远处,视线被层层杉木阻隔,只能看见灰蒙的天边,甚至连时辰都辨不清。 许多秘境会根据人心变化,更改不同地点呈现。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对他来说没有太大的帮助。 所以这秘境的出口应该在哪儿呢? 风辞正思索着,没注意到脚边的僧人轻轻动了动手指。 那僧人方才使用的长刀就落在手边,他右手缓慢抬起来,眼看就要够到刀柄。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刀柄被人一双修长的手捡起,反手劈下,生生将那僧人的脑袋砍了下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风辞回头,只见那被砍了头的僧人,右手还抬在半空,可他的身形却逐渐变得模糊,最终化作飞沙,消散在雪地里。 “这秘境中怪物有重生之力,必须斩下头颅才能彻底杀死。”裴千越将手中的长刀随手一扔,长刀落地,同样化作飞沙消散。随后,他才朝风辞笑了笑:“抱歉主人,我来迟了。” “这塔名为无间塔,佛家有六道轮回,其中地狱道的最底层,又被称作无间地狱。”裴千越带着风辞行走在杉林间,向他解释道,“佛门弟子难免有人做不到六根清净,慧空大师便建了这塔与秘境,抽出弟子恶念、杂念,锁入塔底。” “久而久之,这塔便成了恶念聚集之处,凶险万分。” 裴千越说这话时声音温和,不疾不徐。风辞跟在他身后,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似乎是注意到他的视线,裴千越温声问:“主人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风辞收回目光,“没事。” 他想了想,又问:“所以我们该怎么出去?” 风辞几乎问了句废话,但裴千越依旧十分耐心:“要寻找阵眼。” “这秘境依托主人心绪而建,阵眼也应当在您心中最重要的地方。” 在这树林中走得久了,风辞头上不免落了些雪。裴千越抬起手,轻轻拂去他鬓间的细雪,温和道:“您当年闭关的山洞。” 风辞:“……” 风辞神情有一点古怪,但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后退半步,用同样客气的语气回答:“好的,你带我去吧。” 三千年沧海桑田,这灵雾山的一草一木早已和当年不一样,把灵力全失的风辞放在这里头,他还真不容易找到当年那个山洞。 裴千越点了点头,领着风辞继续往前走。 这一路上仍然有不少不人不鬼的怪物袭击他们,大多都是僧人模样,小部分则是一些精怪妖族。不过无论是什么,进了这无间塔里都灵力全失,只能以武力搏斗。 有裴千越在场,风辞乐得清闲,大大方方把所有怪物都让给对方处理。 越往秘境中心走,怪物出现的几率便越频繁,不过让风辞有些意外的是,裴千越的身法竟出乎他意料的好。裴千越这三千年都在用他留下的秘籍修炼,于身法一门,风辞留下的自然也是他最为擅长的那套正统剑术。 可裴千越的身法,却比风辞要诡谲莫测得多。 风辞看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是集了百家之长。 此前裴千越鲜少展示他的身法,因此风辞也没有打听过他这一身身法来自何处。不过此刻见了,他最好奇的问题竟然是,也不知道他和裴千越打起来,谁会更胜一筹? 二人要比较修为,裴千越肯定比不上风辞,但纯身法较量,谁胜谁负还真不一定。 毕竟,裴千越要是拜师仙门,一看就是师门中最勤奋的那类弟子,天天早起练剑练功,一日不歇。 而风辞嘛……他都已经三千年没拔过剑了。 风辞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不远处,四五名僧人已将裴千越团团围住。 “要我帮忙吗?”风辞问。 裴千越和他一样并不随身携带武器,他手中握着一柄不知从何处夺来的长刀,衣袍翻飞间利落地砍去一名僧人头颅。 才回过头,声音温柔:“不必,主人在一旁休息就好。” 风辞几乎没听过裴千越用这种声线和他说话,当即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无奈地笑笑,忽觉有一道凌冽的风朝他迎面而来。 哪怕现在没有灵力,多年习武让他直觉依旧敏锐,风辞本能向后一倒,纤细的腰身弯出一道漂亮的弧度。 接着,他听见有利刃划破虚空的声音紧贴着他眼前滑过。 风辞站直身体,眉宇稍稍压低,察觉到了不对劲。 裴千越还在远处对付那几名怪物,风辞独自站立的这小片树林里,分明空无一物。 那看不见的利刃很快卷土重来,风辞感应不到来者是谁,只能凭着感觉躲闪。 一招。 两招。 三招。 风辞半跪在地,侧脸被划破一道细长的伤口。 “主人!”裴千越的声音传来,他快步走到风辞面前,“您怎么了?” “……没事。” 风辞嘴角竟然还含着笑意,他话音刚落,左手手臂又是一凉。弟子服陡然破开一条口子,鲜血从中渗出来。 裴千越:“这到底——” “裴千越。”风辞打断他。他低头看着手上的伤势,平静道,“我刚才忽然在想一个问题。” 裴千越:“什么?” 风辞抬眼看他,淡淡一笑:“在想……‘你’进入这个秘境,是不是也遇到了与我一样的事?” 山洞深处没有一丝亮光,凌乱的脚步声与刀剑碰撞的声音在洞中回响着。 裴千越一剑挥去,刺破对方衣衫,山洞里弥漫出淡淡的血腥味。 “你竟然伤我?”他面前的少年执剑在手,捂着不断淌血的右臂,眼神里满是委屈,“小黑,你怎么能伤我?” “闭嘴。”裴千越声音冰冷,手中的长剑抬起,直指对方咽喉,“学他的模样,你也配。” 少年的神情稍变了变。 但仅仅一瞬间,他已经恢复如常,脸上甚至泛起笑意。那双灵动的眼眸婉转,透出丝丝媚意:“我不比他好吗,小黑?” “风辞”迎着那长剑上前半步,任由剑锋刺破了他的咽喉。 他抬起手,指尖顺着剑锋往下滑,握住了裴千越持剑的手背:“你不想要我吗,小黑?” 裴千越喉结滚动。 “风辞”握着他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一点一点摩挲:“你认出来了又如何,真真假假又如何?在这个秘境里,我就是真的风辞,和我留在这里,不是很好吗?” 裴千越不答。 少年只觉眼前黑影一晃,下一秒,冷冽的剑锋抵住了他的脖子。 身后,裴千越的气息覆了上来。 “肉身,神识,你一个也不占,也想来迷惑我。”裴千越冷笑,嘲弄道,“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正要抬剑了结这少年,右手的无名指根忽然一热。 第48章 一道清冽的声音传入他脑中:“你要真把这人杀了,可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树林里,风辞靠在树干上,摸着分明空无一物,却明显能感觉到横着一把冰冷剑锋的脖颈,无奈苦笑,传音道:“手下留情啊城主大人。” 这秘境并没有风辞最初设想的那么简单。它把裴千越和风辞分去两个空间,又在这两个空间里分别复制出一模一样的对方。复制人与本尊通感,复制人受到的伤害会瞬间平移到本尊身上。 风辞说完这话,他感觉到抵在自己脖颈间的剑锋一松,裴千越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主人受伤了?” 低而冷冽,听着却有些心急。 是正常的裴千越没错。 风辞扫了眼蹲在一旁给他包扎的另一个“裴千越”。 这人一出现,他就感觉出不对劲。 裴千越绝不会用那种语气和他说话,那样说话温文尔雅、举止克制有礼的裴千越,不是被夺舍,就是冒牌货。 “裴千越”还不知道风辞的想法,他替风辞包扎好了手臂,抬头温柔地问:“主人还疼吗?” 风辞朝他微笑:“不疼了,谢谢。” 这么温柔乖巧的小黑蛇实在太少见,所以风辞没有第一时间戳穿他,而是继续让他跟着。 只是没想到,裴千越那边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形,他戳穿了假的风辞,还差点把人杀了。 幸好有裴千越给的联络之物,否则堂堂千秋祖师说不定今日就要命丧于此。 死于他养的宝贝小宠物。 “没事,小伤。”风辞用传音问,“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裴千越:“山洞。” 风辞:“是我闭关的山洞?” 裴千越:“对。” 风辞暂时还没有破局的主意,便道:“我正要往那儿去,先过去再说吧。” 裴千越没回答。 风辞也不与他多说,起身便带着自己身边这假的小黑蛇继续出发。 这秘境大概是个镜像空间,复制出来的小黑蛇单纯又好骗,完全没有怀疑,甚至还贴心地扶着风辞往前走。 风辞右手藏在袖中,无名指根时不时闪动一下。 裴千越:“主人伤得重吗?” 风辞:“都说了一点小伤,不碍事。” 裴千越:“主人如何发现这秘境中的关窍?” “你的身法。”风辞道,“我身边这个复制的你方才御敌时用了一样的招数。” 与风辞遭遇袭击时的招数一模一样。 裴千越:“原来如此,多亏主人发现了。” 这几乎有点没话找话了。 风辞皱了眉,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你怎么了?” 裴千越的声音比以往急促一些,还能时不时听到些许微乱的气息。 对方稍停顿了一会儿,才回答:“……没事。” 风辞偏头看向身旁这假的裴千越。 这人身上没有受伤,证明裴千越本尊也没有受伤,那他为什么…… 他的视线上移,落到了裴千越覆盖在眼前的黑绸上。 脚步猝然一顿。 在这秘境中的所有人都没有灵力,裴千越也同样如此。 所以他无法以灵力视物。 他什么也看不见。 他现在只能独自等在那空荡荡的山洞里,独自一人陷入黑暗。 身旁的人偏头询问了什么,但风辞没有理会。 他轻轻抚摸着无名指根那道淡淡的红痕,低声在脑中唤道:“裴千越。” 对方应得很快:“嗯?” “别担心。”风辞垂下眼,温声道,“有我在呢。” 第30章 接下来这段路程, 风辞略微加快了脚步,一路上还一直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裴千越闲聊。 “这附近就是我刚回来时的那片林子吧,当时差点被你那法阵弄死了。” “我记得这树林以前没这么大, 居然走了这么久还没走出去。” “这旁边以前不是条河吗,怎么都干了?” 风辞似乎对周遭环境产生了极大的感兴趣,自己就能自言自语说上大半天。 传音的另一头,裴千越倒是安静下来,静静地听着他说话,只时不时回应一两句。 可走着走着,忽然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风辞回头,看向身后的男人。 只看了一眼, 他就懂了。 他身边这裴千越虽然是秘境复制出的假身, 性子也与真正的裴千越截然不同, 但有些方面是不会变的。 比如……对风辞的依赖和亲近。 “主人为何不理我?”“裴千越”道, “我方才在与主人说话。” 声音温和, 又低又轻, 听上去透着股浓浓的委屈。 风辞方才与本尊旁若无人的闲聊, 不免忽视了身边这个人。 他不乐意了。 风辞无奈。 但他还要靠这个“裴千越”带路, 暂时还不想和他起冲突。 风辞想了想,安抚道:“抱歉,方才有点走神, 你和我说什么?” “裴千越”却偏头:“……没什么。” 说完,直接越过他,快步往前走去。 风辞:“……” 竟然还和本尊一样会闹脾气。 哄完这个哄那个,他是进秘境来带孩子的吗? 风辞哭笑不得, 但也只能认命地追上去,温声细语地哄了好一阵, 才把人哄得消了气。 但风辞就算是有再大能耐,也不可能做到同时哄两个人。他只顾着这头,那头的本尊见他许久不说话,又传音过来:“主人那边怎么了?” 风辞顿时有种古代帝王夹在两个妃嫔中间,左右为难的感觉。 风辞叹了口气:“在哄你呢。” 裴千越沉默下来。 他自然猜得到风辞说的是谁。 风辞忽然觉得好奇:“你那边那个我,和我像吗?” 裴千越:“……不像。” 风辞追问:“他是什么样的?” 裴千越又停顿了好一会儿,才道:“和主人截然不同。” “我猜也是。”风辞道,“我身边这个你,也和你不太一样,脾气比你好多了。” 风辞顿了顿,道:“不过倒是挺可爱的。” 裴千越又不搭话了。 风辞大致猜得到对方多半又在吃飞醋,心头暗笑一声,俨然正色道:“我刚想了想,有条这么乖巧体贴的小黑蛇也不错,要是能把他带出去,我把他养在身边。” 裴千越声音瞬间冷了下来:“……不行。” 风辞几乎要绷不住笑意,故意问:“为什么不行啊?昨晚遇到的那只狐狸你不让我摸,现在想再养条小蛇也不肯,当仙盟之主就能这么霸道吗?” 裴千越:“就是不行。” 如果不是身边还有个人在,风辞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家小黑蛇怎么这么好玩啊。 一逗就上套。 风辞正艰难地憋着笑,他与假的裴千越也正巧走出了树林。灵雾山地势崎岖,刚出了杉林,就是一片较为陡峭的斜坡。“裴千越”率先走上去,回头朝风辞伸出手。 “主人,把手给我。”“裴千越”对他说。 风辞看了看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手,又看了看对方脸上几乎算得上温柔体贴的神情,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方才那些话当然只是逗裴千越玩玩,仔细想想,要是有个人真这么温柔体贴、将他当个瓷娃娃似的对待,他可受不了。 事实上,就连裴千越现在对他那温顺的态度,他都觉得有些不适应。 方才那样冷冷的就很可爱。 风辞好一阵没反应,眼前这“裴千越”的脸肉眼可见地垮下来。风辞忙伸出手去,搭了对方一把,才把人哄好了。 “他碰你了?”脑中忽然又传来裴千越的声音。 第49章 风辞一愣,才反应过来。 复制人与本尊通感,风辞的手还搭在面前这假的裴千越手上,那头的本尊竟然也有感觉。 不过……这醋劲是不是太大了点? “这就是个复制人……”风辞话还没说完,想到自家小黑蛇如今还孤零零在那山洞里,心一软又改了口,“是不小心碰到的。” 说完,连忙松了手。 可裴千越不回答,仿佛又在生闷气。 风辞还想再哄他两句,余光却忽然瞧见了什么。 他神情一凝。 这杉树林的尽头,竟然有一个湖泊。 风辞道:“小黑。” 裴千越声音闷闷地响起:“怎么?” 风辞:“我记得这杉林的外头,以前不是个湖泊吧?” 裴千越大概没反应过来他话题为什么转得这么快,稍加思索了片刻,才道:“灵雾山这千年间经历过几次大地震动,山中产生裂口,数百年前才渐渐出现了湖泊。” 风辞眉头微蹙,没有答话。 裴千越问:“怎么了?” 风辞:“没事……” 说话间,风辞已走到湖边,他抬眼望去,湖面上平静无波,澄澈的湖面倒映着灰蓝的天色,宛如一块璞玉。 风辞在湖边站定,低下头。 水面上,五官清秀的少年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 他来过这个地方。 在梦里。 风辞回到这个世界后,只做过两次梦。最近一次是梦见了寒山寺被灭,而上一次,就是这片湖泊。 他梦到他自己穿过树林,来到了这片湖泊。 这湖泊近些年才形成,因此风辞事先并不知道这就是灵雾山,可现在…… 风辞沉着眸光,仿佛觉得这湖泊在冥冥中化作了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将他回到这个世界后所知所见的一切,全都串联起来。 出了树林,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风辞才看到了熟悉的山洞。 约莫是因为现实中的此处有他的结界保护,这山洞与三千年前几乎没有太大的变动,就连洞口的一草一木,都是他熟悉的模样。 因而风辞一眼就认了出来。 “主人,我们到了。”身旁的人对他说道。 风辞点了点头,没有理会,而是在脑中传音问裴千越:“我到了,你在哪里?” 裴千越:“洞口。” 风辞如今也在洞口。 可这里除了他和身边这个复制人,根本没有旁人的身影。 他猜得没错,他和裴千越果然被分到了不同的空间。 “没事。”风辞劝慰道,“我再想想办法,别担心。” 裴千越那边却低低地笑了一声。 裴千越问:“主人把我当小孩子哄吗?” 风辞:“……” 没有,明明是当宠物哄。 裴千越堂堂仙盟盟主,在外人心中不知是多么凶神恶煞的存在,只有风辞才会担心他因为眼盲不安,把他当自家崽子疼。 但裴千越并无任何不适,反倒还挺乐在其中。 他说:“其实是有些担心。” “主人能再哄哄我吗?” 这就纯粹是在撒娇了。 风辞一边往洞内走,一边问:“好啊,你想要怎么哄?” 下一秒,垂在身侧的手被人握住了。 跟在他身边那个假的裴千越始终距离他不近不远,风辞手边现在什么也没有,可那微凉的触感却准确无误的传到了他掌心。 裴千越跨越不同空间,通过复制人作为媒介,轻轻牵住了他的手。 “这样可以吗?”裴千越低声问。 风辞下意识摩挲了一下手指,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这触感太过清晰,仿佛真有一只手握住了他的,牵着他行走在这黑暗的山洞里。 他清了清嗓子,问:“你把另一个我怎么了?” 裴千越:“绑起来了。” 难怪他一直隐隐约约觉得手腕处不太舒服。 风辞笑了下,故意道:“你把人家绑起来,还占人家便宜?” 手指一紧,是裴千越捏了一下他的手:“我分明是在占主人便宜。” “别闹了。”这亲昵的动作弄得风辞更加不自在,他训斥一声,“你方才还吃另一个你自己的醋呢,现在又不介意了?” “介意。”那双看不见的手把玩着风辞的手指,又低又轻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所以等到这秘境中的禁制解除,我就把他的手砍下来。” 风辞低笑:“疯子。” 风辞当年挑选这山洞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溶洞,内里大大小小的洞穴数不胜数,贸然进入极容易迷路。 现在这山洞被复制进了秘境中,想在里头找到秘境出口更是难上加难。 但秘境毕竟只是个秘境,其哪怕再相似,也不可能做得与现实中的场景一模一样。 尤其这种存在多个空间的秘境,在秘境的最核心,一定会有一个交汇处。 裴千越现在不能视物,不方便去寻找,只能交给风辞来。 但风辞在洞里来回走了好几圈,都没找到交汇处。 “难道交汇处不在这山洞里?”裴千越问。 “不太可能。”风辞道,“这山洞的确是秘境的中心,按理说应该在这附近,而且你没发现么,靠近这个山洞之后,外头那些怪物也不见了。” 证明这山洞一定是秘境中的特殊区域。 风辞思索着抬眼看向前方,一袭玄色衣袍的男人走在他前面,只留给他一个高档的背影。自从进了山洞之后,这假的裴千越就很少再和他搭话。 风辞想了想,心中大致有了猜测。 风辞用传音问裴千越:“你进来之后,是另一个我主动带你来山洞的吗?” 裴千越回答:“是。” 风辞:“之后呢?” “进山洞之后,他……”裴千越古怪地停顿一下,道,“他露出了破绽,我便与他打了起来。” 风辞竟然隐约猜得到裴千越中间省略了什么。 如果这秘境是镜像地复制出他们,他遇到的是个单纯温和的裴千越,那另一边裴千越遇到的…… 不会是个浪荡的他吧? 风辞打了个寒颤,果断没再追问裴千越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不过这些信息已经足够。 因为这假的裴千越也是主动要带他来山洞的。 “喂,裴千越。”风辞忽然开口唤他前面的男人,“这条路,我们走过好几遍了吧?” 走在他前面那人脚步微微一顿,转头:“是么?” “是啊,而且……”风辞思索道,“我好像记得,这里的洞穴原本不是往左的。” 他说着走上前去,抬手想要触碰右手边那片石壁。 耳畔忽然传来风声,风辞一偏头,堪堪躲过一击,却没躲过对方紧接而来的第二掌。他被猛的一推,背部撞到了一侧的石壁上。 一具冰冷的身躯覆上来。 “主人为何这么想出去?”钳制住他的男人声音依旧温和,听着还有点委屈,“留在这里陪我不好吗?” 风辞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低低地笑了起来。 “裴千越”问:“你笑什么?” “我笑你。”风辞止住了笑,摇头,“果然是镜像复制,没真正的本尊有心眼,怎么一试就露馅呢?” “裴千越”的脸色微微变了。 风辞道:“我已经三千年没回来了,这洞穴是往左开还是往右开,我怎么会记得住?” 他只不过是在猜测,既然出现在其中的复制人是镜像,那么在这秘境中构建的山洞,会不会也是镜像? 可惜,风辞阔别此地数千年,已经不太记得这山洞的路线。而裴千越,在这山洞中无法视物,风辞只让他等在洞口,没有深入。 否则,他们应该会发现得更早。 风辞冲眼前的男人轻轻一笑,抬手抓住对方胳膊,身体猛地一转。 二人的身体瞬间穿透了风辞身旁的这面石壁。 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这石壁之中,竟藏着一处极深的断崖。 断崖底部,湖水泛着银白的光芒,就像是一块通体晶莹、流淌着灵力光芒的镜面。 风辞道:“这不就找到了么?” 第50章 “找到又能如何?”“裴千越”在他身后,平静道,“你出不去,不必白费力气。” “是么?” 风辞依旧低头望着断崖下那晶莹的湖面,眼珠转了转,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脑中传来裴千越的传音:“找到了?” “嗯。”风辞回答道,“是一面镜湖。” 裴千越:“那该如何破解?” 风辞:“不知道。” 镜湖银白的光芒映在风辞眼中,他轻声道:“赌一把吧。” “你要做什么?!” 这句话,竟同时从两个裴千越口中说出来。 风辞轻轻一笑,没有半分犹疑,纵身一跃,跳进了那镜湖之中。 这断崖足有百米深,风辞现在没有灵力,与寻常人无异。 可他脸上看不见丝毫畏惧。 呼啸的风声回荡在耳边,风辞在半空中闭上眼,右手抬起来放在唇边:“裴千越,接住我。” 扑通—— 银镜般的水面激起水花,可风辞没有任何入水的实感。 他的身体在虚空中不断坠落,仿佛永远没有止境,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终于落进了一个怀抱当中。 巨大的冲力让裴千越都后退了几步,风辞睁开眼,看见了对方那略显慌乱的神情。 与他重逢这么久,裴千越总是一副冷静自持、掌握全局的模样,哪怕是他发疯的时候,瞧着都是无比清醒的,好像永远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这还是风辞头一次看见这人流露出这种神情。 也是第一次,有人接住了他。 风辞抬头正想把人推开调笑两句,抱着他的那人却忽然收拢双臂,将他更加用力的抱进怀里。 那力道大得风辞有些呼吸困难,到了嘴边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裴千越牙关紧咬,揽在他身后的手臂都有些发颤:“……你才是个疯子。” -------------------- 作者有话要说: 没事小黑,你家主人就是太皮了,日几顿就好(不是 第31章 风辞原本是想嘲笑裴千越两句的。 他好歹是千秋圣尊, 纵横修真界这么多年,哪会这么容易出事? 只不过开个小小的玩笑,裴千越竟还真被他吓到了。 可他此刻被裴千越用力抱进怀里, 感受到对方微微颤抖的双臂,以及低哑失态的嗓音,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 ……难道这次真的太过火了? 风辞自省了片刻,勉力抬起手,拍了拍裴千越的肩膀,声音放轻:“好了,我这不是没事吗?” 裴千越没松手。 他头埋在风辞脖颈间,声音里透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你下次再胡闹……” 风辞眉梢微扬。 有这么和主人说话的? 再胡闹要怎么样?把他关起来? 可风辞等了好一会儿, 都没等来下文。 裴千越缓缓舒了口气, 松开了他。 他不提, 风辞不想再惹恼他, 便也不问了。他揉了揉被自家蛇崽没轻没重搂疼的胳膊, 听见对方开口了:“你怎么知道, 跳入镜湖, 就是破解秘境的法子。” 裴千越的声音里难得带了点疲惫, 风辞沉默片刻,有点心虚:“说实话吗?” 裴千越:“……” 山洞中的气氛沉重得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哇,这就是另一个我啊!”风辞的视线越过裴千越, 看到了被捆在一旁的复制人。复制人双手被缚,嘴里还塞了块布条,整个人已经蔫吧下来,看见风辞走过来甚至都没什么反应。 陆景明这张脸生得无辜乖巧, 配上复制人如今这表情,透着股惹人怜爱的气质。 倒是比风辞合适得多。 风辞在他面前蹲下, 认真端详:“果然一模一样。” 裴千越:“风、辞。” 风辞动作一顿。 完蛋,好像真的生气了,气得连主人都不叫了。 风辞清了清嗓子,道:“你想什么呢,我当然是有依据的。” “你想啊,这秘境是镜像世界,秘境内的僧人沦为怪物、面目可憎,幻化出的复制人性格与你我完全不同,就连山洞的构造也完全相反。交汇处的那面镜湖看起来跳入是必死无疑,但在镜像世界中,死门不就是生门?” “……六道轮回,无间地狱,向死而生,不愧是慧空大师的杰作,竟还颇有禅理。” 风辞说得一本正经,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可只有他自己相信没用,从裴千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他看出了对方的潜台词。 他一个字也不信。 风辞叹气:“好吧,我确实是瞎猜的。” 裴千越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 “可断崖下那面镜湖,明摆着就是让人跳。除此之外,你还能想到什么破局之法?”风辞道,“我又不敢把复制的那个你推下去试,万一他出了什么事,你不也就……” 风辞顿了顿,宽慰道:“别生气啦,我这不是赌对了吗?” 裴千越问:“你想赌,为何不事先与我商量?” 风辞不以为意:“和你商量有什么用,难道还能让你替我跳?” 裴千越:“有何不可?” 风辞一怔。 已经许久没有人和他说这样的话了。 不只是这独自行走在须弥世界的三千年,哪怕在三千年前,也从来都是他冲在最前面。道理很简单,只有他拥有天道传授的能力,这是他的责任,他没有躲在任何人背后的权利,也没有人会挡在他前面。 当然,他也怕过的,没有人在面对死亡的时候会不害怕,可他没有选择。 天道想要选中谁作为使者,从来不会给他拒绝的机会。 而到了现在,风辞早已把这当成习惯,独自面对危险,独自解决困难,这些年他都是这么过来的。倒没想到,多年后重返故土,还能遇见个愿意代替他历险的人。 年纪大了,真的很容易被一些话戳心窝子。 风辞眼底浮现出一点笑意,他别开视线,轻轻道:“知道啦,下次不会了。” 听到他保证,裴千越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点。哄好了自家崽子,他们也该去寻秘境出口了。 寒山寺如今情况未明,他们在这里已经耽搁了太长时间。 没等风辞把想法说出来,身后忽然又传来响动。 山洞半空浮现出一道灵力光芒,银白的光芒呈圆形旋转,不断盘旋变大,一个玄色衣袍的身影从那光芒内现出身形。 是方才一直跟在风辞身边的那个复制人。 风辞扬眉:“嚯,竟然还能跟过来。” 这复制人虽然是秘境的产物,但实际上他并未做过什么伤害风辞的事。比起外头那些想要闯入者性命的怪物僧人,这复制人更像是秘境中的引路者和提示者。 毕竟慧空大师是慈悲为怀的佛门中人,他做出来的秘境,也给闯入者留下了一线生机。 复制人徐徐落地,朝风辞走过来:“主——” 他刚开了个口,裴千越忽然拾起地上的长剑,干脆利落一剑刺了过去,剑锋直接刺入对方胸膛。 风辞被他的忽然发难吓了一跳,连忙回头去看裴千越的情况。幸好,这次伤害没有转移到裴千越身上。 不同空间的秘密被破解之后,复制人与本尊之间的通感也消失了。 裴千越又是剑锋一扬,直接砍下了另一个自己的头颅。 风辞:“……” 复制人的身形尚未倒地,便化作飞沙消散在虚空。 风辞按了按眉心:“我知道你容不下他,但你好歹先试探一下,万一你们之间的通感还没消失呢?” “赌一把罢了。”裴千越平静道,“与主人学的。” 风辞默然,许久才认真道:“小黑,我之前真的小看你了。” 风辞:“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小气。” 各种意义上的。 假的裴千越被本尊弄死了,假的风辞自然也没有逃过一劫。 裴千越说到做到,先砍了假风辞的双手,才将人杀死。风辞忽然很庆幸自己如今还没找回肉身,看着这具别人的身躯被虐杀,没那么容易产生心理阴影。 做完这些,风辞带着裴千越去寻到了他所在的这个空间的镜湖。与他所料不错,原本镜湖所在的地方,已经变成了秘境出口。 二人从秘境出口一跃而下。 耳畔响起熟悉的钟声,风辞睁开眼,却没有回到寒山寺。 第51章 应该说,没有回到真正的寒山寺。 眼前的环境仿佛被裹了一层厚重的白纱,四周的光影模糊,唯有中间那披着鲜红袈裟的僧人模样清晰。 这似乎是一间卧房,僧人坐在屋子正前方,面容瞧着还很年轻,但须眉已经全白了。 他徐徐转动着手中一串佛珠,正在低声念诵经文。 这是一段记忆。 风辞身后,裴千越低声道:“是慧空。” 就算他不说,风辞也猜得到。 跃入秘境出口后,他浑身的修为灵力也跟着回归身体,一眼便看出眼前这僧人修为境界极高,甚至不会比裴千越差多少。 在这寒山寺里,能有这等境界的,除了住持慧空大师不会有别人。 何况这秘境是慧空大师制造的,若这里存放着什么人的记忆,那只会是慧空本人。 屋子里能听见寺中悠远绵长的钟声,伴随着慧空低低的诵读,听来叫人心绪平静。可忽然,只听得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他手中的佛珠断了。 佛珠散了满地,慧空睁开眼,神情中流露出一丝悲怆。 寺里的钟声也在这时停了。 风辞眉心一跳,大致猜到这是什么记忆了。 可慧空大师并没做什么别的事,他只是起身,一粒一粒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佛珠。 片刻后,一只红色的小狐狸从虚掩的窗户跳进来。 小狐狸落地化作一名七八岁的幼童,快步跑到慧空身边,去拽他衣袖:“主人,外头来了个好凶的人,好多师兄……好多师兄都死在他手上,净尘师兄也死了,怎么办啊!” 慧空大师终于拾起最后一粒佛珠。 他捧着那一百零八颗佛珠回到原位,双手合十,轻轻诵了一句佛号。 小狐妖声音稚嫩清亮,带着哭腔:“主人我们逃吧,那个人好可怕……” 慧空大师却摇了摇头。 他手掌再张开时,那串佛珠已经恢复原状。 他将佛珠戴在小狐妖脖子上,摸了摸他的脑袋:“来不及了。” “为什么呀?!”小狐妖眼泪夺眶而出,“我们现在逃走,还来得及的呀!” 慧空依旧只是摇头。 就在此时,房门轰地一声被人打开。 耀眼的白光从门外照入,风辞看过去,只见一道高挑而模糊的身影逆着光走进来。 在白光彻底笼罩这整间屋子前,他听见了慧空的最后一句话。 “因为……天命不可违。” “主人?”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唤他,风辞猛地睁开眼,看见了近在咫尺的裴千越。 后者抓着他的手臂,神情略有些慌乱。 风辞恍惚片刻,后知后觉发现眼前已不再是白茫一片:“我们出来了?” “是。”裴千越松开他的手,道,“似乎是被赶了出来。” 风辞默然。 他们如今正站在塔楼的最顶层,四方没有遮挡,微风吹动塔檐下的银铃轻响。风辞往外看去,仿佛浓雾被风吹开,庄严肃穆的古刹,终于在此刻露出了它的本相。 寺庙内,随处可见干瘪焦黑的僧人尸身,尽是被吸干灵力而亡。 寒山寺的僧人,果真早已经死去。 在秘境中看见的那段回忆,便是慧空大师死前的记忆。 可为什么偏偏是这时候被赶出来? 风辞闭了闭眼,试图回想方才在秘境中看见的那道身影。 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熟悉的钟声还在徐徐敲响,风辞回头,看见了那座高大的铜钟。 分明没有人在敲钟,可那铜钟依旧一下又一下的响动着,钟声悠远绵长,不疾不徐。 铜钟的下方,坐了一位僧人。 正是慧空大师。 他双手合十,朝他们行了个佛家之礼:“贵客远道而来,贫僧失礼了。” 僧人已不再是记忆中那清晰的模样,他的身体呈半透明状,只剩下一缕残识。 风辞疾步走过去,质问:“是谁杀了你,为何不让我看完?” 慧空声音平静:“贫僧并未向施主隐瞒任何事。” “你的意思是说……”风辞眉宇紧蹙,“有人动了你的记忆?” 慧空低声诵了句佛号,没有回答。 风辞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他又问:“那此处又是怎么回事?是幻术?” 在昨晚发现寒山寺有异常时,他其实已经猜到些许。 可他不明白。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他和裴千越都识破不了的幻术? 慧空温声道:“别躲着了,出来吧。” 他话音落下,一只小狐狸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小狐狸耳朵耷拉着,几乎不敢看前方两人,刚触及风辞的目光便又缩回慧空大师身后,只露出一个毛绒绒的小脑袋。 慧空笑着摸了摸它的脑袋。 “原来是你?” 风辞这才想起来,他的确听说过,狐族是这世上最擅长制造幻术的一族,它们在幻术上拥有与生俱来的天赋,凡人永远难以企及。 而且在慧空的记忆中,小狐狸分明还能化成人形,可如今,却已经连化形的力量都不剩了。 风辞明白过来:“你为了制造这个幻境,将自己浑身的灵力都用光了?” 小狐狸低低地呜咽一声,钻进了慧空的怀里。 慧空抚摸着它的皮毛,温和道:“应当说,是贫僧助小狐做了这个幻境。” 风辞:“为何?” 慧空道:“因为这是它的心愿。” 慧空最后留给小狐狸的那串佛珠里,留有他毕生修为。他将其赠于小狐狸,是为护它一命,也是为完成它未了的心愿。 可小狐狸的心愿只有一个。 它想让寒山寺里的所有人都活过来。 “这世上没有起死回生一说,所以佛珠便帮小狐制造了这个幻境。”风辞道,“难怪我一开始没有察觉。” 慧空大师的毕生修为,加上狐族特有的幻术天赋,哪怕是风辞也的确很难破解。 小狐狸窝在慧空大师怀里,被他摸得舒服得尾巴直颤。 慧空眼眸敛下:“小狐这幻境耗尽了佛珠之力,也耗费了它数百年修为。如今的它记忆混沌,神识不明,几乎变回了一只普通狐狸。” “这一寺僧侣尽数冤死,虽然魂魄已散,可怨气却弥留不去,每到夜晚便无法控制。贫僧只能打开无间塔,将其关入其中。小狐连自己是谁都快记不得了,却仍本能担心自己的所作所为会给陌生人带来危险,所以试图提醒二位尽早离开。” 至此,他们在寒山寺中遇到的一切便都清楚了。 “原来如此。”风辞在慧空大师面前蹲下身,抬手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辛苦了。” 小狐狸从慧空怀里抬起头。 他一双黝黑明亮的眼眸眨了眨,先是偏头看了眼站在风辞身后的裴千越,然后趁其不备,飞快地在风辞掌心舔了一口。 这可爱模样把风辞逗笑了:“别怕,我们马上就要走了,他不会欺负你的。” 慧空仰头,看向头顶震动的铜钟:“待到这钟声停歇,众僧人的幻象便会被放出无间塔,寒山寺也会恢复成以往的模样。施主若要离开,便趁钟声未歇时离开罢。” 风辞应了声“好”,站起身,却没急着走。 “不过临走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要请教大师。”风辞道,“什么叫做……‘天命不可违’?” 慧空沉默下来。 风辞注视着面前的人,一字一句缓慢问:“你临死前分明有机会离开,为何不走?你有能力制造出连我都难以分辨的幻境,当真完全奈何不了那个凶手吗?又是什么人篡改了你的记忆,是为了不让别人知道真相,还是单单……怕我看见凶手的脸?” 慧空沉默了很长时间。 许久,他双手合十,口中轻诵佛号:“有些答案,施主心中早已明了,何必多问。至于有些,天机不可泄露,恕贫僧不能多言。” 风辞与裴千越离开无间塔时,天边已经微微有了些亮光。 清晨的山中薄雾朦胧,他们踏过寒山寺满地的尸身,来到大开的寺庙门前。一个小和尚倒在门边,尸身完全干瘪下去,已经瞧不出原本的模样。 他的身侧,落了一把扫帚。 风辞注视那尸身片刻,闭了闭眼。 “阆风城那边,暂时不回去也没事吧?”风辞忽然问。 裴千越:“主人的意思是……” “去人间吧。”风辞抬眼望向远处,重重山水之间,清晨的姑苏城仍在安睡,“你不是说要陪我看一看人间?去看看也好。” “好。”裴千越道,“听主人的。” 身后传来响动,是那小狐狸跟了出来。 “来送我吗?”风辞弯腰把小狐狸抱起来,摸了把脑袋。 小狐狸还是有点怕裴千越,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他。好在裴千越根本懒得理它,只是问:“寒山寺这边,主人有什么打算?” 第52章 风辞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寒山寺被人灭门,寺中僧人魂魄已散,怨气也有慧空大师留下的秘境控制,短时间或许出不了什么大乱子。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而且这里距离姑苏太近,未来可能还会有不知情的外人误入其中。 要不要破坏这个幻境,还是任由其继续下去。 风辞没急着回答,而是低头问小狐狸:“你知道,幻境总有一天会因为灵力耗尽而消散的,对吧?” 小狐狸仰头对他对视,眼神中满是懵懂。 “可你依旧选择这么做了。”风辞轻轻道,“你只想和他们在一起,对吗?” 天边终于泄出第一缕天光。 寺里的钟声停了。 风辞抬头看过去,倒在寺庙门前那具尸身忽然动了动。原本干瘪焦黑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血肉重新回到这具身体。 小和尚站起身,茫然地四下看了看,捡起落在身旁的扫帚。 小狐狸眼神亮起来,它忽然挣脱开风辞的怀抱,蹦蹦跳跳往寺庙里跑。 跑动时扬起寺外的落叶,小和尚冲他喊:“小狐,你把我刚扫好的叶子弄乱了!” 小狐狸没理会。 他尾巴一扫,飞快跳进寺门,被一只手拎了起来:“终于抓到了,昨晚跑哪儿去了?” 小狐狸蹬了蹬腿,被净尘抱着往寺内走去:“走,与我上早课去。师父说了,你多听经文对修行有好处。” 古朴的寺门在晨曦中缓缓合上,也将那逐渐苏醒的寒山寺藏在门内。 风辞收回目光,道:“派人封锁这里吧。” 至少在幻境的灵力耗尽之前,他不打算破坏它,也没有资格破坏。 裴千越轻轻应了一声。 二人这才御剑离开寒山寺。 穿破云层后,风辞还在回头望向那庄严的古刹。 “为了一个梦境,耗费几百年修为,你觉得值吗?”风辞问。 裴千越把风辞搂在怀中,抬起宽大的衣袍替他挡去清晨的寒风:“它自己的选择罢了,没什么值不值得。” 风辞“哦”了一声,没答话。 他还是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可能是因为这些年来见过的生死太多,面对生命的消亡,风辞会惋惜,但不会觉得无法接受。 何况凡人终有一死,妖的寿命却很长久。 “但如果是我,不会这样选择。”裴千越忽然道。 风辞仰头:“如果是你,会如何?” 裴千越:“继续修炼,手刃仇敌,再想办法寻找他的转世。” 但这世上其实没有转世一说。 死去的魂灵会归于天地,去往另一个世界。那里有从万千世界来的魂灵,他们在那里消散、重聚,在需要时回归人世间。这个过程可能会持续很长时间,回归人间的魂灵不会再是原本的模样、性格,甚至可能不存在于原本的世界。 想要找到“转世”,根本是不可能的。 风辞没有过多解释,只是问:“如果你找不到他了呢?” 裴千越微低下头。 风辞感觉到一道无形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他别开视线,正想转移话题,却听见裴千越轻声开口,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依旧极其清晰。 他说:“那我就和他一起死。” -------------------- 作者有话要说: 小黑:每天花式告白老婆! 风辞:我儿真孝顺 第32章 听了这句话, 风辞的神情却沉下来。 他抬起头,试图从裴千越脸上找到丝毫玩笑的意味,但是没有。 裴千越这句话说得极其认真, 分量也极重。 风辞注视他好一会儿,才淡淡收回目光:“荒唐。” “是么?” 寒风吹乱了风辞的鬓发,裴千越抬手替他理了理,指尖从额前滑到耳后,“主人觉得哪里荒唐?” “哪里都荒唐。”冰凉的手指在耳后流连不去,风辞知道他是故意的,不去看他,“所以在你心里, 小狐这样耗费几百年的修为把自己困在幻境里不值得, 应该修炼报仇再陪它主人一起死, 这才值得?” 裴千越竟还笑了下:“哪里不对吗?” 风辞:“你这样做, 与它的决定有什么区别?” 他认为小狐狸这样做不值得, 就是因为妖族寿数长久, 它不该将自己困在幻境, 困在这些旧事里。何况幻境迟早有一天会被打破, 到那时候,它同样什么也得不到。 裴千越倒还好,直接给了他一个更荒唐的答案。 就不能有个为自己而活的选择吗? “而且你这——”风辞还想再说什么, 却被对方轻轻捏了下他的耳垂。 风辞:“……” 这人最近是不是越来越放肆了? 那只手还在他耳根把玩,风辞忍无可忍,一把攥住对方手腕:“再闹信不信我把你丢下去?” 裴千越毫无底线道:“知错了。” ……认错倒是特别爽快。 风辞松开手。 “不过……”裴千越顿了顿,“我们本来就到了。” 话音落下, 风辞只觉忽然脚下一空,身体直直往下坠落。人在遇到危险时, 会本能地抓住身旁离自己最近的东西,哪怕风辞会御空法术,也很难阻止自己身体最原始的本能。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裴千越,还没碰到对方,却对上了一张含笑的脸。 下一刻,他伸出的手被人轻轻握住,拉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耳畔响起一声低低的笑。 风辞:“……” 无不无聊? 幼不幼稚? 吓唬他很好玩??? 寒山寺就在姑苏城外不远,裴千越御剑不过须臾便能到达。他没有直接入城,而是带着风辞落到了姑苏城外的树林中。 裴千越搂着风辞缓缓落地,在他耳边含笑道:“主人别怕,我们到了。” 风辞冷笑。 他毫不客气地抬手一推,把人推得一个踉跄,撞上了路边的树干。 树叶簌簌落下,风辞懒得理他,转身就走。 “主人。”裴千越连忙追上去,伸手去拉他,“是我错了。” 风辞冷哼一声,没有理会。 裴千越道:“但我觉得主人方才说得不对。” 风辞偏头瞥他一眼。 “那只狐狸不敢面对故人逝去,宁愿将自己困在假象中,说到底,不过是懦弱胆小罢了。”裴千越道,“但它这样只会是一时的。” 风辞:“怎么说?” “因为时间能淡化一切。”裴千越淡声道,“那小狐狸总有一日会恢复记忆,可到了那时候,仇恨、痛苦、甚至与僧人们相处的记忆,都早已被时间消磨。主人真以为,到那时,他还走不出那幻境吗?” 风辞张了张口,不知该如何回答。 但他知道裴千越是对的。 就像当初,他曾极度厌恶与魔族的战事,厌恶被天道驱使,厌恶死亡与仇恨,甚至不惜逃离这个世界。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些东西早已变得不值一提。 时间确实能淡化一切。 “这么说来,它这样的选择倒也挺好。”风辞道。 小狐狸年纪还小,接受不了离别的痛苦,所以宁可不要经历这些。 慧空大师或许也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会帮小狐狸制造出那个幻境。 让寒山寺僧人的魂灵,以另一种形式,再陪小狐狸成长一段时间。 等到时间将痛苦逐渐消磨,等到它能够接受这一切的那一天。 “所以我与它不同。”裴千越道,“我不会给自己忘记的机会。” 风辞脚步一顿。 清晨的林中格外静谧,微风吹拂着金色的落叶散落在二人身边。 裴千越就站在风辞身后不远处,风辞没有回头,低声问:“这三千年,你就是这么过来的?” 裴千越:“是。” 风辞:“如果我没回来,你还会继续等下去,等不到,就去死?” 裴千越没有回答。 第53章 但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风辞低下头,轻轻笑起来:“我可算知道你的心魔是怎么来的了。” 三千年,就连风辞都已经淡忘了当年人魔之战留下的伤痕,可裴千越什么都没忘。 对未来有期盼,有向往,这能成为一个人活下去的动力。但当这种期盼在心底持续太久,甚至超越了时间的消磨,求而不得,便成了执念。 执念太深,就是心魔。 何况裴千越的执念持续了三千年。 风辞无声地舒了口气,心口有点发闷。 他何德何能啊。 但风辞没再说什么,他继续抬步往前走,发觉裴千越站在原地没动,回头:“干嘛呢,还不快跟上来。” 裴千越得了便宜还卖乖:“主人不生气了?” 风辞:“你到底走不走?” “走。”裴千越慢悠悠道,“只是我方才就想提醒主人,方向错了,应该是这边。” 他侧身,抬手指了指自己身后。 风辞越过他手指看过去,透过重重树影,看见了远处的城门。 风辞:“……” 千秋祖师方向感差很奇怪吗? 他又没来过这里! 清晨的姑苏城外,已经有不少前来赶集的百姓正排着队入城。有人大声地用吴语和身旁的人说着话,几名幼童飞快在人群中跑过,惊得刚睡醒的婴儿在背篓里啼哭。 路边的茶点铺现下还没什么生意,后厨的炊烟却已经升了起来,空气中隐隐约约能闻到淡淡的茶香。 一派烟火气。 风辞深吸一口气,才感觉自己终于彻底从寒山寺那沉重的环境中释放出来。 裴千越没急着进城,先是给薛唯传了信。等待薛唯前来的时间,他索性带着风辞去了路边那茶铺。 刚一落座,便立刻有小二过来给他们上茶。 风辞不明白:“他既然住在城中,干嘛不直接御剑去找他?还特意落在姑苏城外步行进入,这凡间的城池,总不会也有禁空法阵吧?” “这倒没有。”裴千越摇摇头,“不过直接御剑入城,多有不便。” 风辞:“为什么不方便?” “这位小仙尊难道是头一次下山?”没等裴千越回答,那位小二倒是先插嘴了,“小仙尊有所不知,这年头修真者太多,你往城里丢块石头,都能砸中好几个去过仙门的。” “你们修真者飞天遁地,来去自如,人一多起来,衙门根本没法管理。所以啊,上头前些年出了规定,修真者要和普通百姓一样,通过城门,查验通行文书或修真门派下的玉令。” “原来如此。”风辞点点头,又好奇:“如果不查验会如何?” 小二指了指城门,风辞抬眼望去,那城门正上方摆了个半人高的方形装置。 小二解释道:“那东西叫什么灵力追踪仪,城门四个方位都摆了一个,形成了一个阵法。一旦有修真者不经查验入城,便会被官府察觉。虽然也没什么太严重的后果,至多就是把人带去再查验盘问一番,但多少有些耽误事不是?” 风辞问:“那玩意也是万法阁做的?” “对,就是叫万法阁。”小二道,“他们做的东西可真厉害,我听说他们还做出了会端茶倒水扫地的木头人,能自动犁地收割的耕牛。唉,只可惜那些东西太贵重,我们小老百姓这辈子怕是都没机会见了。” “……茶给您倒好了,有事叫我就成。” 风辞向他道了谢,茶铺小二便又转头忙活去了。 这路边的茶铺,茶水自然好不到哪儿去,权当解渴。风辞喝了口茶,还在打量远处城门上那个追踪仪。 风辞道:“我还当万法阁做的东西只在修真界流通,没想到民间也有,而且看样子还不少。” 裴千越给他又添了茶水,道:“官府出得起钱,尉迟初自然不会拒绝。” 风辞失笑:“他有这么缺钱吗?” 没想到裴千越竟认真回答:“有。” 风辞觉得好奇:“我以为万法阁应该是仙盟中最富有的一派。” 清净宗也很有钱,那是因为他们结交权贵,香火鼎盛。但这种来财之路,是比不上万法阁的。万法阁制造的东西能卖给各大门派,他们产出多少就能卖多少,甚至就连淘汰了好几代的旧货都有人要,财源应当是源源不断的。 裴千越道:“他们的确如此。” 风辞:“那为什么……” “因为他们消耗极大。”裴千越解释道,“偃甲机关术的动力源是灵石,若没有灵石,尉迟初有再大能耐也做不出任何东西,做出的东西也无法运转。他不断研究的那些东西,哪怕一只小小的机关鸢,在做出成品之前,也消耗了灵石上千。” “难怪……”风辞懂了,“所以他不仅和修真界做交易,还和民间官府富商做交易,就为了换取足够的灵石,支撑他的研究。” 裴千越点点头。 风辞哑然:“这得消耗多少啊……” 灵石既是机关术的能源,同样也是修真者修炼必不可少之物,炼气炼丹炼药炼法器,修炼过程中没有任何一环不需要灵石。 天然的灵石产出于灵脉充裕之地,可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取之不尽的灵脉? 这便是各大仙门常年为了灵脉争夺不休的原因。 风辞又喝了口茶,半开玩笑道:“你得劝劝尉迟阁主,再这么弄下去,所有人都别想修炼了。” 灵脉其实并非不可再生之物,只是它再生的速度很慢,而且对环境要求极高,必须在清气鼎盛之地,经年累月,方可形成灵脉。 以尉迟初这消耗速度,肯定是赶不上的。 长此以往,甚至说不定会导致灵气枯竭。 风辞曾去过灵气枯竭的世界,不仅修真者无法继续修炼,就连仙妖魔神都难以存活,只能一个个消弭于世。直到最后,那个世界再无任何法术存在。 修真,法术,仙妖魔神,都成了故事里的虚构之物。 不过想到这些,风辞又觉得自己有点杞人忧天。 他摇摇头,没再继续说下去。 风辞和裴千越喝完一壶茶的功夫,薛唯终于到了。 少年看起来才刚起床没多久,一头乱发未经打理,在脑后松松垮垮扎了个马尾。他身上的衣服料子其实还不错,浅蓝的长衫上绣着暗纹,只是衣领穿得歪向一边,腰带打着死结。 看起来一言难尽。 “城主久等了。”薛唯一路小跑过来,说话的时候还气喘吁吁,“刚……刚睡醒,不好意思。” 风辞默然:“……你不是会点法术吗?” 哪怕不御剑,稍微用点轻功不行吗? 薛唯:“操,我忘了!” 风辞:“……” 这人真的靠谱吗? 不过风辞很快就见识到了薛唯的用处。 裴千越和风辞此番来寒山寺调查是秘密出行,并未告诉任何人。如今来了姑苏,裴千越也不打算暴露身份,向官差出示阆风城的令牌。 三人来到城门前,还未走进,便看见官差迎了上来:“薛少爷,这两位就是您的朋友?” 薛唯做出一副正经模样,清了清嗓子:“嗯,我们可以进去了吧?” “可以可以,您请。”官差满脸堆笑,恭恭敬敬地侧身让开。 他们就这么轻巧被迎进了城。 等走到离城门远了,风辞才问:“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薛唯他老爹是城里最大富商。”薛唯顿了下,“不对,现在是我老爹。” 风辞:“……” 薛唯摸了摸鼻子,竟然还能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说:“反正在这姑苏,除了知府大人,就数薛家老爷最说得上话。城门上面那个什么仪你看见了吧,就是我老爹投钱买的。” 大致是因为风辞在薛唯眼里是裴千越的弟子,是与他同龄的少年,因此说话时没那么多顾忌,反倒比面对裴千越时自然许多。 这少年是个自来熟,风辞和他搭了两句话就打开了他的话匣子。 从城门口到薛府这一段路程,薛唯拉着风辞大聊姑苏风土人情,上到城中有什么好吃好喝的,下到风月馆最近新来了个大美人,可惜只卖艺不卖身,全都和风辞说了一遍。 说得裴千越脸色越发难看。 薛府坐落在姑苏城中最富庶的区域,薛唯领着他们到了薛府门口,还在给风辞介绍:“顺着这条路出去往右拐就是一整条街的风月楼,对面还有赌场,不过你要去玩最好带上我,他们喜欢坑新人。还有——” “薛唯。”裴千越终于忍无可忍打断。 薛唯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吓得险些跳起来。他连忙收敛了那副不正经的模样,认真道:“我爹外出进货,要中午才能回来。城主要不先到府上休息,一会儿等我爹回来,我再向您引荐?” 裴千越冷声道:“带路。” 薛唯彻底蔫了,老老实实带他们进了府,来到一个僻静雅致的小院。 “这间院子安静,而且隔音也好,您不喜欢被人服侍,我就吩咐他们都别靠近这里。”薛唯一边打量裴千越的脸色,一边向他介绍着,“您觉得如何?” 裴千越淡淡应了声。 薛唯转身就想溜,又被风辞拉住:“那我住哪儿?” 这院子里只有一间卧房。 “啊?”薛唯茫然道,“你们不是住一起……” 他视线触及裴千越的脸色,福灵心至一般,果断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我家只剩这一间院子可以住了,实在没办法,陆兄,你就将就一下吧!” 风辞:“……” -------------------- 作者有话要说: 薛唯:我真是个小机灵。 第33章 第54章 说完这话, 薛唯转身就跑,逃走的速度比方才裴千越喊他去城门口接他们还快。 风辞默然片刻,回头问裴千越:“他是不是把我当傻子?” 这薛府前有三进院, 后有假山花园水榭,就薛唯领他们到达这院子之前,都经过了七八个大大小小的院子。 那些都是摆设吗? “有么?”裴千越装模作样地思考片刻,认真道,“我看不见。” 风辞:“……” 是啊,你当然“看”不见了。 风辞轻轻磨了下牙。 裴千越仿佛没注意到风辞的反应,泰然自若地转身往屋内走。可惜,转头时没藏住唇边抿起的一点小小的弧度, 暴露了他的小心思。 要不是此刻是人形, 估计蛇尾巴都要翘起来了。 风辞站在院子里注视裴千越进了屋, 没绷住, 无奈地笑了下。 之前怎么没发现堂堂阆风城主是个这么幼稚的人。 这人到底几岁? 不过说起来, 裴千越前两千多年都在灵雾山里修炼, 近三百年才出了山, 这样算下来, 他学着做人的时间其实也没有多长。 寒山寺遇到的那只小狐妖也才三四百岁,以妖的年纪来看,还是个小崽子呢。 风辞说服了自己, 本着不能与自家崽子一般见识的想法,跟着进了屋。 薛府不愧为当地富商,给客人住的屋子也布置得十分华贵考究,打扫得很干净。屋内已在薛唯的吩咐下点了熏香, 桌上还摆了茶水,准备得非常充分。 唯一美中不足的东西也很显而易见, 只有一张床。 风辞假装没注意到这回事,问:“这薛唯你到底是怎么认识的,他应该不是阆风城弟子?” 阆风城不会收根骨这么差的弟子。 裴千越已经在桌边坐下,解释道:“薛家独子三年前意外落水,醒来之后性情大变,逢人就说自己不叫薛唯,不属于这个世界,他原本应该已经死了。薛家老爷以为他中了邪,四处寻人替他看病。” 风辞:“……” 他竟然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无论是薛唯的来历,还是他的反应。 裴千越继续道:“薛唯幼时被他父亲送入仙门修行过一段时间,认识几个仙门中人。可薛家寻了许多修士也瞧不出毛病,最后找来了阆风城。” 风辞问:“你替他看了?” “是萧却。” 风辞:“瞧出了什么问题吗?” “没有。”裴千越道,“他身体一切如常,不是中邪,也不是被人夺舍。” 风辞了然。 薛唯多半是从须弥世界来的魂灵。他在其他世界肉身已死,神魂脱离世界时不知出了什么意外,偶然掉落到这里。 偏巧这个世界有个薛唯,和他在同一时刻死去,肉身与他神魂出奇契合。 才有了这番借尸还魂。 这种事不常有,但修真界检查不出薛唯神魂的问题,倒是不奇怪。 须弥世界的存在是这世间最大的秘密,为了保护这个秘密,天道给每个小世界强行施加了规则。 ——从异世界来的魂魄无法被人察觉。 这也是风辞游历异世界这么多年,从未被人发现的原因。 风辞问:“你信了他的说法?” “薛唯的身体和脑子都没出问题,他也没必要撒谎。”裴千越道,“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 风辞还是不明白:“可你为什么要把他留在身边?” 那唯不仅根骨平平,人看起来也不怎么靠谱,除了来历特别,实在算不上什么人才。 以裴千越的性子,发现这种来历不明的人,没把人直接弄死都算客气的,怎么会反倒将他留用? 裴千越道:“因为你也去了那里。” 风辞眨了眨眼。 他忽然想起,裴千越的确曾问过自己,是不是来自这个世界。 他当时还好奇裴千越是如何知道这件事。 所以……是他说的吗? 裴千越问:“你不记得了?” 风辞心虚地偏过头。 这其实也不能怪他,那都是三千年前的事了,他怎么可能事事都记得住。 裴千越低声道:“可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风辞:“……” 这人今天是故意一直戳他心窝子的吗? “我……”风辞抿了抿唇,声音都不自觉放软了,“我当时怎么告诉你的?” 裴千越道:“你说,你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超脱这个世界而存在,我只是条普通的小蛇,所以不能跟着你去。” 风辞意识到了什么:“你不会是因为我这句话,才开始修炼的吧?” 当年捡回那条小黑蛇之后,他检查过小黑蛇的天赋根骨。 裴千越的天赋根骨其实算不上特别好,如果不是风辞喂了那滴血,阴差阳错给他开了神识,他可能终其一生都只会是一条普通的小蛇。 风辞当年尝试过帮他化形,但都失败了。 生灵想要修炼成妖本就比普通凡人困难很多,因此风辞没有强求。 所以在回来之后,发现当年的小黑蛇居然修成了人形,还拥有了这么高的修为和地位,他也非常惊讶。 裴千越道:“我想去找你。” 他以为是自己修为不够,才会被丢下。所以在被留下的那些年里,他不断修炼,不断学习,把风辞留下的所有功法都学会。 他以为这样就能去找到他。 风辞喉头忽然有点干涩,他别开视线:“不仅是个疯子,还是个傻子。” 裴千越只是笑笑,继续道:“后来我发现,常人想要超脱天理循环何其不易。所以在遇到薛唯之后,我将他留下,想试试能否从他身上寻得一些法子,或知晓更多关于那个世界的事。” 这其实很不容易。 须弥世界万千,薛唯也不过是从其中一个小世界而来,他知晓的事情不会太多。 可哪怕有一线希望,裴千越都试一试。 风辞问:“所以你上次用这试探我,也是想知道我是不是与薛唯一样的人?” “那倒不是。”裴千越道,“我那时几乎已经确定你的身份,这样试探,不过是想知道你会不会继续撒谎。” 风辞:“……” “结果果真撒谎了。”裴千越淡淡道,“骗子。” 风辞:“…………” 这人到底怎么做到一会儿让人心疼得要命,一会儿又让人想揍得要命啊! 风辞深吸一口气,决定不与他计较。 他们在寒山寺折腾了一整夜没睡,此刻到了这薛府,再被安神的熏香一熏,风辞终于生出点倦意。 他也不去睡床,只往外间的小榻上一倒。 薛府真不愧是富商之家,就连这小榻都比阆风城的床舒服。 风辞没骨头似的倚在榻上,撑着眼皮看裴千越。 后者依旧端坐桌前,肩背挺得笔直,那张俊美的脸上平静无波,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子冷若冰霜的孤高。但风辞现在已经知道了,这人实际幼稚又小气,完全不像外表看上去那样。 但其实……就还挺可爱的。 这世上,恐怕只有风辞,会把可爱这个词和裴千越联系上。 风辞这样想着,眼底又浮现起一点笑意。 “主人在看我?” 似乎是感受到了风辞的目光,裴千越忽然偏过头来。 风辞收敛了脸上的笑,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没有啊。” 裴千越起身走过来,在小榻边坐下:“没有么?” “没有。”风辞正色道,“我刚在想正事,你别瞎说。” 裴千越“哦”了声,问:“什么正事?” 风辞连编都不用编,张口就来:“当然是思考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他们如今是跑来姑苏躲清闲,可那凶手依旧逍遥法外,无数仙门仍在面临着威胁。 寒山寺,只不过是这几个月以来,受害的其中一个仙门。这些日子,有多少人师门尽毁,又有多少人像小狐狸那样失去至亲。 想到这些,风辞神色认真了些:“不能再任由那凶手这么下去了。” “嗯。”裴千越轻轻应了声,问,“主人有什么打算?” 风辞皱眉:“你问我做什么,这不该是你这个仙盟盟主考虑的事吗?” 裴千越身体微微倾斜,身后修长的发丝垂到榻上:“可主人说方才在考虑正事。” 风辞:“……” 好像是哦。 风辞清了清嗓子,不再与他说笑。 第55章 他当然不是完全没有主意。 这趟寒山寺之行,对他们……至少对风辞来说收获很大。 很多先前怎么也想不通的疑点,到如今其实已经解开了大半。至于剩下那些,要是想查,是有办法查到的。 可到了这一步,调查真凶是谁,对他们已经没那么重要。 更重要的是,对方要做什么,又该如何阻止。 风辞问:“那份仙门名录里,排在寒山寺之前的宗派,没有一家遇害,对吗?” 裴千越:“是。” “你看,凶手已经把避免死伤的办法告诉我们了。”风辞摊手。 这一点,在风辞去到寒山寺之前就有所猜测。 而如今寒山寺的灭门,恰恰是证实了这一推断。 最初知道那幕后真凶给仙盟列出名录,并根据那名录开始一个个屠杀仙门时,风辞原本以为那是凶手对仙盟的挑衅。 但经历寒山寺的事之后,他发现自己错了。 那不是挑衅,那就是一份冰冷无情、高高在上的预告和警示。 凶手在告诉那名录上的所有仙门,要么解散,要么选择投靠仙盟,否则,就等着死。 风辞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我记得你们仙盟每五年才纳新一次,而且对前来投靠的宗派有层层考核,要求极高?” “是。”裴千越道,“所以每次能顺利加入仙盟的不过两三家。” 风辞:“最近一次考核是不是快了?” “距正式考核还有半年时间。”裴千越顿了顿,问他,“主人在想什么?” “我在想,为什么只要投靠了仙盟,就能逃过一劫。” 今年的仙盟考核尚未开始,那些宗派说是投靠,其实不过是向仙盟提交了考核申请。可就算如此,凶手依旧没有对他们动手。 “还有半年。”风辞低声道,“我记得第一家仙门遇害,距离如今也是半年。” 加起来正好一年。 而一年,恰巧就是仙盟留给各大宗派提交考核申请的时间。 风辞道:“他在等。” 那些仙门并非逃过一劫,而是暂时被放过。因为凶手在等,等待仙盟考核结束,等着看哪些宗派会被淘汰。 他想做什么?将修真界的劣等宗派全都清洗一遍? 风辞闭了闭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些如今不过是他的猜测,事情还未发生,过多猜测没有意义。 裴千越的长发末梢就垂在风辞手边,他无意识抓着把玩,淡声道:“把寒山寺遇害的消息,还有那份名录都公布出去吧,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了。” 裴千越的神情似乎略有迟疑,但仍点了点头:“好。” 风辞看出了他的迟疑,笑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又想玩引蛇出洞是吧?” 凶手用一个寒山寺透露出避免死伤的办法,可同样暴露了他下个行动目标。 他们现在只需查一查,那份名录里还有哪家门派既没有投靠仙盟的意愿,也没有遣散弟子,然后提前去埋伏等待,便可等着凶手自己送上门来。 但那份名录一旦被公之于众,原本不知情的仙门只要稍加调查,就能得出他们如今的结论。为求自保,他们也只能选择同样的做法。 这样一来,凶手失去目标,他们同样失去诱饵。 风辞抓着裴千越的长发,训斥:“你这仙盟盟主怎么当的,哪有将活生生的人当诱饵的道理?” 裴千越被他扯得顺势低下头,一只撑在风辞身侧:“嗯,主人教训得是。” 他这样靠过来,瞬间便将二人的距离拉得极近。风辞也不躲,就这么含笑看着他。 他们谁也没有动,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熏香,将气氛蒸得有些粘稠。 裴千越的手慢慢抬起来,掌心轻轻滑过风辞手臂、肩膀,一点点摸索到他脸上,碰到了风辞的眼睛。 冰凉的指尖拂过睫羽,弄得他有点发痒。 “主人果然在看我。”裴千越道。 风辞回答得理直气壮:“你是我养的蛇,我还不能看看么?” 不仅要看,他还要仔仔细细的看。 风辞的视线一寸一寸往上,从对方繁复的衣衫,纤细苍白的脖颈,形状锋利的嘴唇,最后……落到了他眼前覆盖的黑绸上。 风辞眼神微暗,低声问:“你的眼睛……是怎么伤的?” 裴千越动作稍稍一滞,神情似有些不自然。可他很快恢复如常,问:“说出来,主人会替我报仇吗?” 风辞:“我把他挫骨扬灰。” 裴千越低低地笑起来。 风辞皱眉:“我认真的。” “嗯,我知道。”裴千越道,“有主人这句话就足够了。” 风辞:“你——” “都过去了。”裴千越指腹在风辞侧脸轻轻摩挲,“如果这是与你重逢的代价,我觉得值得。” 代价? 风辞隐约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什么。他脸色沉下来,一把抓住裴千越的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的眼睛到底……” 他的话还没说完,院子外头忽然响起脚步声,似是有人急匆匆跑过来。 “城主,我爹回府了。听说您到了府上,偏要过来见您一面,您看方不方便——” 风辞方才进来的时候没关房门,薛唯一边说着话一边跑到房门口,却愣住了。 他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把头用力一扭:“好……好的我知道了!我这就让他出出出去等着——” 风辞:“……” 裴千越:“……” -------------------- 作者有话要说: 风辞:看什么看啊,主人和小宠物聊天没见过吗? 第34章 薛唯说完又想跑, 风辞连忙喝道:“回来!” 他和裴千越又没做什么,不就是随便聊聊天,薛唯这过度反应, 倒闹得他们好像真做了什么似的。 少年顿时不敢动了。 他站在房门口,头偏向一边,只有视线时不时往屋内瞥一眼。 仿佛想看又不敢看。 风辞懒得理他,推了推裴千越:“走开。” 裴千越挡在这里,他都下不去榻。 可裴千越没动,平静地说:“……你压到我头发了。” 风辞“哦”了一声,身体往旁边挪了挪,这一挪却感觉头发被轻轻扯了一下。 他低下头, 二人的青丝在榻上纠缠, 不知何时缠到了一起。 ……大致是他刚才玩裴千越头发的时候不小心抓到了自己的。 “你等等, 先别动。”风辞伸手去解。 裴千越的发丝柔软顺滑, 有点凉, 风辞用手指轻轻穿过, 一点一点将纠缠的发梢解开。 要是换做普通人, 头发缠上剪了就是, 可修士身上哪怕毛发都蕴含灵力,尤其裴千越这种修炼了三千年的大妖,毛发更是珍贵。 风辞动作细致缓慢, 裴千越也没催促,静静坐在榻边等待。 唯一比较煎熬的就是等在门口的薛唯。 以及还候在院外,想等薛唯得到仙尊应允后再进来的薛家老爷。 先前薛唯的魂灵来到这个世界,慌乱无助, 害得薛家老爷以为他是中了邪。后来,还是裴千越答应薛唯, 会帮他想办法回归原本世界,但在那之前,他要扮演薛唯继续在这个世界生活,才将人安抚下来。 外人不知道个中隐情,在薛家老爷看来,裴千越就是让薛唯恢复原样的救命恩人。 薛家老爷刚回府就得知救命恩人驾临,连口茶都没来得及喝,连忙拉着薛唯赶过来要与仙尊见一面。 可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薛老爷站在院子外,远远朝薛唯挥手,压低声音问:“小兔崽子,你干嘛呢?” “吃狗粮呢爹。”薛唯叹了口气,“您要一起吗?” “胡言乱语!”薛老爷被他气得够呛,快步走上前来,一巴掌拍在薛唯脑后,“咱家哪来的狗?” 这一走过来,他也看见了屋子里旁若无人的那两人。 薛老爷神情一滞,脑袋猛地往旁边一扭,脸瞬间涨红了。 死寂中,只有薛唯悻悻道:“现在有两条了。” 等到风辞解开了两人缠绕的发丝,薛家老爷和薛大少爷才终于结束吃狗粮生涯,得以进门。 薛老爷果真不愧为生意人,转眼便将刚才的尴尬抛之脑后。 他乐呵呵走上来,有礼有节地朝二人见礼。 裴千越性子冷,在外人面前本就不怎么爱说话。幸好薛老爷行商多年,还算健谈,又有风辞时不时在旁边搭搭话,才让场面显得没那么僵持。 “不知仙尊此番驾临姑苏,所为何事?”薛老爷问。 风辞代他回答:“我和师尊就是恰好路过此地,闲来无事,随便逛逛。” 第56章 “原来如此。”薛老爷点点头,又道,“那二位可算是赶巧了,这几日正好城中赶集,二位可有兴趣去看看?” 早晨他们进城时,倒的确遇到了不少前来赶集的百姓。 不过风辞和裴千越都不是凡人,寻常民间的东西他们买来也用不上,所以没打算去凑这个热闹。 薛老爷似乎看出了风辞在想什么,笑着摇摇头:“姑苏的赶集,可不是普通市集啊。” 如今的中原大地上,修真之风盛行,尤其在江南一带,修真门派更是数不胜数。修真门派一多,修真者自然也多起来。 因此,江南这几座大城,时不时会有修真者出没,在集市兜售一些法器用具。 发展到如今,在集市兜售购买法器的,甚至都比交易民间用品的来得多了。就连如同薛家老爷这样没有修为的普通人,都会去集市淘上一淘,淘点只需要灵石就能催动的法器。 需求多了,官府索性给修真者开设了正规集市,与普通的民间集市划分开,以方便百姓交易。 当地人还给这种集市起了个雅名,叫万海集市。 “听闻近来有许多修真门派遣散弟子,那些解散的门派必然会来万海集市中兜售法器秘籍,说不准还能低价买到许多好东西。”薛老爷嘿嘿一笑,道,“二位真不打算去看看?” 听他这么说,风辞倒是有了点兴趣。 他以前见过类似的市集,但大多都是黑市,倒卖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十件里掺着八件假货,稀罕物品有,但很少。 这种民间开设的正规市集倒是从未逛过。 何况,对于一个修真者而言,无论自身修为境界到达何种地步,都永远无法抗拒法器。 就像裴千越给风辞的那条红绳,如果不是有了那东西,只靠他们两人,恐怕很难完好无损地从慧空大师的秘境中逃出来。 风辞这样想着,下意识摸了摸指根。 指根一烫,裴千越转过头来,问他:“你想去?” 风辞连忙松了手:“……” 他这人有个坏习惯,在思考事情或者闲着无聊的时候,手喜欢到处乱摸。就比如刚才玩裴千越头发结果把两人头发缠到了一起,又比如现在,他其实真的没有想叫裴千越的意思。 可后者似乎会错了意,点头道:“带你去就是,不必撒娇。” 风辞:“……” ……也真的没有在撒娇。 被迫陪同还要被迫吃狗粮的薛唯默默扭头,甚至抬起一只手捂住侧脸。 薛老爷不悦地问:“你又怎么了?” 薛唯:“牙疼。” “该,让你天天吃糖。”薛老爷训了他一句,转头面对裴千越和风辞的时候,语气倒是和善起来,“在下这几日还有些要事,走不开,只能让我家这不成器的小子陪同二位仙尊,还望二位莫要怪罪。” “……” 裴千越眉头微蹙,正想说什么,却听薛唯开口了:“爹,我去多碍事——” “让你去你就去!”薛老爷呵斥道,“同龄人谁像你整天就在家躺着,出去走走怎么了?” “……”薛唯无可奈何,“好,我去。” 他说完,又转头看向风辞,双手合十向他做了个万分歉疚的表情。 风辞:“……” 总觉得他好像误会了什么。 薛老爷又陪他们简单聊了几句,便带着薛唯离开了。 万海集市要两天后的黄昏时分才正式开始,裴千越和风辞决定这几日就留在城中,好生体验一番江南的风情。 不过在这之前,裴千越还需将方才与风辞商议之事传信回修真界。 他将寒山寺的消息,以及要将那份宗派名单公之于众的打算,用飞鸢传去清净宗,吩咐给温怀玉去办。 但对此风辞心中还有点顾虑:“他当真值得信任?” 先前他们还怀疑,六门中可能有那凶手的奸细。 “只是公布个消息罢了,哪怕他是奸细,提前将消息告知凶手,也无伤大雅。”裴千越是这么解释的。 但风辞看得出来,他只是不想自己去操心这些事,所以随口编了个理由。 甩手掌柜当得十分坦荡。 温怀玉心思玲珑剔透,很快明白了他们的意图,传回了信表示会着手安排。 待到万海集市开启的那天上午,那份仙门名录便传遍了整个修真界。 不过风辞没有关心这些,外头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的时候,他正待在屋里安安生生睡午觉。 醒来时天色已经将暗。 黄昏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内,风辞翻了个身,一睁眼就看见坐在床头的男人。 一动不动,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的坐着。 上次在临仙台也是这样。 察觉到风辞醒了过来,裴千越道:“主人睡得好吗?” 风辞“嗯”了声,含笑问:“你不会在这里坐了一下午吧,不累吗,怕我跑了?” 他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低哑,听上去软得很。 裴千越弯腰将他扶起来,声音同样放得很轻:“嗯,怕主人跑了。” “守着有什么用。”风辞打了个哈欠,不以为意道,“我要是想跑,你可抓不到。” 裴千越扶着风辞胳膊的手骤然收紧。 风辞抬起眼皮,看见了裴千越紧绷的神情。 屋内有片刻的寂静。 少顷,裴千越松了手,平静地岔开话题:“薛唯送了衣服过来,主人挑一下吧。” 他们现在身上穿的还是修真门派制服,尤其风辞的阆风城弟子服,上头还有阆风城特有的纹章,走在路上显眼得很。他显眼也就罢了,偏偏跟在他身边的人特征也很明显。 ——普天之下没有修真弟子不知道阆风城主惯穿一身黑衣,眼覆黑绸。 前几日还好,但万海集市上一定有许多修真弟子,被人认出身份多有不便。所以裴千越特意吩咐薛唯,给他们准备几套民间服饰。 风辞从那里头挑了件白衣。 薛家做的是布料生意,送来的衣服自然都是上成,一件素雅的白衣上滚镶金边,领口绘制暗纹,在阳光下流转生姿。 风辞在镜中看了一会儿,其实不大满意。 他在三千年前,最常穿的就是白衣,那是因为他当年的师门以白衣为弟子服,穿起来气质出尘,颇有威严。可现在换了这具肉身,穿来只显矜贵可爱,仿佛富贵人家偷溜出门玩乐的小少爷。 ……实在很不想承认这是他自己。 风辞在衣物堆里继续挑拣,想要换一件,裴千越忽然在外头唤他。 “主人好了吗?” 风辞转头看过去,裴千越绕过屏风走了进来。 这人在风辞午睡的时候已经换了衣服,不过他倒是很省事,只把玄色的仙袍换成了一件普通的玄色锦衣,依旧从头黑到脚,若不注意,根本不知道他换了衣服。 裴千越并不在意这些,他走到近前,问:“主人穿了什么?” 风辞顿了下:“白衣。” 裴千越低声道:“一定很好看。” 风辞动作一顿。 他想了想,把正在挑拣的其他衣物放了回去:“我也觉得还不错,就这个吧。” 风辞起得晚了点,收拾好出门的时候,天边的晚霞已经快散尽了。 待到他们慢吞吞步行到城西的集市,道路两旁已挂起了灯笼。鲜红的灯笼从街头一直亮到街尾,长街上人来人往,贯穿全城的小河映着路上的灯火和行人,烟火气十足。 “这一片是供普通百姓逛的,大多卖的是民间的一些小玩意,还有小吃什么的。”薛唯一边走,一边给他们介绍着,“要穿过了这条街,过了石桥,才是真正的万海集市。” 说这话时,薛唯始终距离风辞和裴千越不近不远,像是生怕打扰了他们。 可就算这样,裴千越也不满意。 他唤了一声:“薛唯。” 薛唯:“在!” 裴千越淡声道:“两个时辰后在薛府门口等着,你爹不会发现。现在,滚。” 薛唯简直求之不得,忙道:“是,这就滚。” 说完,忙不迭滚了。 风辞默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之前还很想跟着我们来着。” 怎么这才相处了几日时间,就对他们这么避之不及? 风辞认真道:“一定是你太吓人了,你反省一下。” 裴千越竟还笑了笑:“好。” 二人继续往前走。 长街被一座石桥一分为二,越靠近石桥,人便越多。在人挤人的时候,再高的修为功法都没了用处,风辞和裴千越很快被挤得寸步难行。 风辞找准个人群的空档,拉着裴千越到了路边。 “这人也太多了。”风辞心有余悸道。 他们停留这路边恰好有个卖花环的当地女子,听言用温软的吴语口音搭话道:“今天是万海集市的第一日,能不挤么?” 姑苏城的集市会持续好几日,为了避免出现拥挤,官府将民间集市与万海集市错峰开启。民间集市两日前就已经开启了,但万海集市还是头一日。 都说赶集要赶早,尤其是仙门法宝,大多都是独一份,来晚了可没有。 风辞早想到首日会挤,但没想到会这么挤。 风辞叹了口气:“早知道,还不如就在家睡觉了。” “小公子,听你口音,是外地来的吧?”女子从面前的小摊上挑出两个花环,递给风辞,“这个送你了,在姑苏玩得开心呀。” 风辞正想摆手拒绝,却听女子热情道,“今日集市人尤其多,要小心牵好你的情郎呀。” 第57章 风辞:“……” 裴千越眼前还覆着黑绸,旁人不知他身份,自然会以为他眼盲看不见东西。 风辞也没解释,只是摇头:“我们不是……”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一只手从旁侧伸出,准确无误地接过了女子手里的花环。 裴千越道了声“多谢”,将花环往风辞怀里一塞,右手顺势沿着风辞手臂滑下,轻轻拉住了风辞的手。 裴千越道:“听见了吗,你要牵好我。” -------------------- 作者有话要说: 小黑:看不见,要牵手ww 第35章 裴千越和风辞在一起的时候, 总喜欢故意占他点便宜。 或许裴千越的本意并不是要占便宜,只是他自幼对风辞有些依赖,这份依赖在经年的等待和执念中历久弥新, 到现在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总之,这些时日下来,风辞对他各种亲昵行为甚至都有点习以为常了。 有时候他觉得裴千越表现得不像条蛇,反倒像只猫,心情好的时候就摇摇尾巴,把脑袋伸过来黏着主人摸摸蹭蹭,撒撒娇;闹起脾气来就谁也不理,要等着人去哄, 哄不好还会被挠上一两下。 但归根结底, 风辞觉得还是自己最近太宠着他, 把人宠得越来越放肆。 可他能有什么办法。 比如现在, 那只微凉的手轻轻拉着他, 没有用力, 只用手指虚虚握住, 指腹划过掌心有点发痒, 仿佛一个小心翼翼的试探。 让风辞原本想甩开他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算了。 风辞面无表情地一手抱着花环,一手牵着自家蛇崽,转身走进人群。 街市上依旧人潮拥挤, 沿街叫卖的摊贩,谈价还价的买家,还有大声议论今日修真界大事的修士,这一白一黑两道身影很快就被淹没在人群里。 但没过多久, 风辞就后悔了自己这个决定。 二人刚逛了不到一炷香时间,风辞已经记不清被拦下几次。 “这对玉镯子是仙逝的无妄夫人亲手打造的, 佩戴后能让有情人生生世世再相见,小公子要看看吗?” “姻缘宗宗主亲手绘制的结契符兜售了,只卖今天一天!” “这是鸳鸯蛊,服下后一旦变心,穿肠烂肚而亡。” …… “这些人什么毛病,牵个手就是道侣了?”风辞不知第多少次拒绝向他兜售宝物的修士后,终于忍无可忍道。 “主人消消气。”裴千越平静道,“是他们有眼无珠。” 语调平淡无波,听上去就不怎么走心。 风辞这头还在生闷气,一转头,发觉裴千越面前又站了位道人,连忙凑过去。 “你看什么呢?”风辞问。 裴千越没回答,站在他面前那位道人倒是很热情:“二位仙长,觉得漫长的修炼生涯枯燥乏味吗?要不来看看刚从合欢宗弄来的新货?” 那道人身形矮小,背着个快比他人还高的木箱子,打开箱子最上头那层,全是些瓶瓶罐罐。 他从里头拿出一个浅青色琉璃玉瓶,嘿嘿一笑:“合欢宗弟子最新炼制的香膏,只需抹上那么一点,保您与道侣找回最初双修时的激情。” 风辞:“……” 风辞深吸一口气:“不用了,我们不是……” “哦,结为道侣还不久?”那道人恍然,埋头在木箱里翻翻找找,“那不妨玩点助兴之物,喜欢刺激的还是温和的,想用在前方还是后方?” 那道人说着又从木箱中翻出来一堆小玩意,看得风辞阵阵眼晕。 这官府开设的正经集市,为什么会有人卖这些东西? 裴千越看上去倒很有兴趣,他从那堆小玩意里拿起一样,问:“这是何物?”  “仙长好眼力!”道人夸赞一句,介绍道,“这暖玉可是贫道手里经久不衰的好货,据说此物炼制时用八种催情草足足淬炼了七七四十九天,哪怕再清心寡欲的修士,也抵不过一炷香时间。” “哦?”裴千越饶有兴致地点点头,将那小指粗细的暖玉放回去,又拿起一样,“那这鞭子——” 他话还没说完,被风辞狠狠掐了一把。 裴千越神情一滞,平静地将东西放了回去:“还是不买了,多谢。” “切,不买早说啊。” 那道人小声嘟囔一句,抱着一箱子东西走了。 风辞也甩开裴千越的手,抬步往前走去。 “主人。”裴千越追上来,“我错了。” 风辞冷笑:“错了?城主大人何错之有,弟子怎么不知道?” 裴千越解释:“我只是好奇。” “哦,只是好奇。”风辞一偏头,朝远处指了指,“这边过去两条街,一整街的风月馆,里面要什么玩意没有,想来应该足够满足城主大人的好奇心。” “……”裴千越低声道,“主人知道我绝没有那个意思。” 风辞笑了:“嗯,我的确知道。” 集市上人来人往,风辞视线朝周遭一瞥,见没人注意到他们这点小小的争执,才往裴千越面前迈了一步,将二人距离拉近:“你到底是好奇,还是在想着能把那些玩意用在谁身上,我清楚得很。” 他略一踮脚,凑到裴千越耳旁,咬着牙轻轻道:“再有下次,哪怕只是想一想……我扒了你的皮。” 说完,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裴千越似是没料到风辞会说得那么直白,在原地稍愣片刻,脸上才浮现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抬步追上去。 除了那些不着四六的小玩意,这万海集市上还是能淘到不少好物。 正如薛老爷所说,近来修真界动荡,许多修真门派都借着这集市开启的机会,将派中的秘籍、材料、宝物带来集市抛售,而且大多价格低廉,就连风辞都看得心动无比。 “琉璃千叶草,这东西平日可不常见,买点给萧却制灵药吧。” “炼剑用的玄精砂,二十块下品灵石这么大一袋子,弄几袋回去丢铸剑阁,林师兄肯定喜欢。” “嚯,这对剑不错,可惜是女子用的,派中的女弟子我都不太熟啊……算了,先买吧。” 风辞一边看一边买,仗着阆风城财力雄厚,没一会儿就装了小半个储灵囊。 他还想继续逛,却被裴千越拉住:“主人……” “怎么,嫌我买太多了?”风辞瞥他,“你方才说为了道歉,让我随便花的,而且我买的不都是能给你派内弟子用的东西?” 裴千越欲言又止:“我不是——” “我知道。”风辞打断他,道,“我知道,你觉得我谁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你,对吧?” 他低头在储灵囊里寻了一会儿,摸出一颗泛着灵光的白色丹药:“喏,这颗驻颜丹送你了,刚从一群女修手里抢回来的,就剩这一颗了。” 裴千越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精彩。 风辞好生欣赏了一番堂堂阆风城主吃瘪的表情,才转头继续往里走。 万海集市的布局也很讲究,靠外的大多是些寻常之物,不仅修士用得上,普通百姓也能用上,价格相对便宜。而越靠里,出售的东西便越珍稀,价格也越高。 风辞刚走了没两步,又看见个感兴趣的东西。 那是一口铜鼎。 铜鼎被放在路边一个简易搭建的台子上,只在外头拢了个半透明的保护罩,瞧着十分简陋。 一名红衣少年盘膝坐在铜鼎旁边,显然就是此物主人。 可他并未像其他卖家一样兜售宝物,而是只静静坐着发呆,神情瞧着甚至有点萎靡。 风辞走过去:“小哥,这个怎么卖?” 少年一愣,慌乱站起来:“这、这个三百上品灵石!” 风辞有些惊讶:“三百?” “贵了吗?”少年神情有点局促,吞吞吐吐道,“那两百八?两百六也行……” 风辞不答。 他微微蹙眉,问:“这东西是你的吗?” “当然是!”少年听出了风辞的言下之意,恼道,“这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宝贝,是我派的镇派之宝,怎么可能不是我的!” 风辞又问:“那你可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有何用途?” 少年道:“我……我爹说此物叫幻灵鼎,是个禁锢法器,能收妖伏魔,至于其他的……” 他嘟囔几声,没答出来。 “果然。”风辞心下了然,解释道:“此物的确叫幻灵鼎,也的确是个禁锢法器。此物坚硬无比,用咒术驱动能吸纳一切仙妖。若被吸入其中,则会被困于此生最残酷的梦魇当中,永世沉沦,不得超生。” “这应当是三千年前人魔大战时遗留在人间的法器之一,你卖我三百灵石,卖太便宜了。” 这东西,就是卖三千也不为过。 少年愣住了:“这……” “哎,你价都喊了,可不许反悔。”风辞连忙掏钱,“说三百就三百,我要了。” 他刚把灵石交给少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地喊声:“不许卖!” 来者是一名身形高大的青年男人,背后背着一柄玄铁重剑,尚未出鞘已能觉出其中蕴含的霸道剑气。 青年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少年的衣领:“我今日是怎么与你交代的?!” 少年脸色苍白,开口时嘴唇都在颤抖:“兄长……” “你还认我这个兄长?”青年盛怒之下,背后的重剑也发出剑鸣,“我说过了,你想滚就自己滚,我折剑山庄就当没有你这个弟子。可幻灵鼎是爹爹的遗物,你怎么敢——” “那个,打断一下。”风辞插话道,“这幻灵鼎,这位公子已经卖给我了。” 青年一怔,松开了少年的衣领。 第58章 他深吸一口气,借此平复体内暴怒,才转身,朝风辞见了一礼:“在下折剑山庄庄主萧承轩,这是我二弟,承桓。敢问阁下师出何门?” 风辞随口道:“无门无派,游方闲人一个。” 萧承轩似乎不太相信。 他的视线在风辞身上快速打量一番,又落到裴千越身上。 风辞和裴千越这趟来民间游历,不打算暴露自己的身份,因此他们都隐藏了自身气息。除非修为高于他们,否则绝对看不出深浅。 不过,能叫人看不出深浅,本身就是一种实力的证明。 萧承轩显然也明白这些,因此他只是略加打量二人,便收敛目光,道:“今日舍弟与我闹了点小矛盾,他一气之下盗走派内宝物出来售卖。此物是我派镇派之宝,不得私自售卖,还望阁下谅解。” 风辞道:“可这万海集市的规矩,不就是谁买到就是谁的吗?” “这……”萧承轩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我折剑山庄就在距此地不远的广陵城外,阁下可持此物去我派宝库中任意挑选一件法器,算作在下的补偿。” 风辞眉梢一扬。 眼前这位庄主大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物。从他这一身暗红锦袍,再到发间的簪子,腰间的玉佩,浑身上下没有一样不是珍稀法器,想来派中更是有不少好东西。 这倒是不亏。 但风辞还是很好奇:“能问问令弟为何要盗宝售卖吗?” 萧承轩神情变了变。 “一些家中私事,不便透露。” 他没给风辞再询问的机会,将令牌递给他们,抬手收起铜鼎:“在下还有要事在身,便先告辞了。” 说完,一把抓住少年的衣领,拽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风辞注视着他的背影,嘟囔:“折剑山庄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折剑山庄是咱们江南最大的门派了。” 他们身旁,一名老者插话道。 那折剑山庄庄主来得风风火火,这一通闹下来,引起了周围不少人的注意。 见有知情人,风辞打听:“他们兄弟平日里不和吗?” “非也。”那老者道,“折剑山庄老庄主死得早,留下两位公子互相扶持,将折剑山庄发展到如今。这两兄弟感情极深,萧庄主待他这唯一的弟弟极好,所有人都知道。” 风辞:“那怎么还闹了今天这一出?” 老者捋着胡须,悠悠道:“恐怕是因为今日那消息……” 风辞想起自己在哪里听过这名字了。 折剑山庄,也在那份仙门名录里。 今日白天仙盟公布了那份名录之后,修真界掀起了好一番波澜,风辞今晚这一路走来,也听到不少讨论。 不过因为事出突然,那些仙门会何去何从,如何应对,众人也只是猜测。 老者叹息道:“看这样子,折剑山庄恐怕不打算遣散弟子啊……” 没买到幻灵鼎,风辞没了再继续逛集市的心思,加上与薛唯约定的时辰将近,二人便就此折返。 风辞一路上都在把玩萧承轩给的令牌,裴千越见了,问:“主人还在想折剑山庄的事?” “是啊。”风辞道,“我还是没明白,他家那小公子干嘛把镇派之宝拿出来卖。” 裴千越道:“因为折剑山庄绝不可能加入仙盟。” 风辞动作一顿:“啊?” “折剑山庄初代庄主萧珏,就死在阆风城前任城主容寂手中。”裴千越道,“萧珏与容寂剑尊曾是故交,容寂死前曾与我说过他此生有一憾事,便是与这故友有关。” 折剑山庄惯用重剑,所修剑法刚毅霸道,皆是萧珏自创而来。 萧珏此人自小习剑成痴,为了证明自己的剑法天下无敌,便四处与人比剑斗法。可他的剑法不死不休,每出必见血,因此也招惹了不少仇家。 他杀戮过重,心性不稳,到最后渐渐难以控制,濒临走火入魔。 萧珏也知道自己这样下去必将入魔,于是约了容寂在昆仑山下比剑,还立下了生死契。 “生死契一出,结局必定一死一生。用萧珏的话来说,他宁可死于纵横一世的容寂剑尊手下,也不愿走火入魔,意识不清,再被不知从哪里来的宵小所杀。” 风辞叹道:“倒是个有血性的。” 裴千越点点头:“但不论如何,萧珏仍是死于阆风城主手下。因此,在仙盟成立之初,他的后人便向天下宣告,折剑山庄绝不加入仙盟,否则无颜面对先祖。” 这倒是可以理解。 风辞道:“这么说来,他们就只剩两个选择。” 要么解散,要么……等着凶手找上门来。 而且,以那位年轻庄主的性子,大概不会选择前者。 “折剑山庄。”风辞摩挲着手里的令牌,道,“看来这一趟,我们恐怕不得不去了。” 裴千越点头:“好。” 他们在集市逛了很长时间,此刻已经月上中天,但街上依旧很热闹。 风辞原本还觉得奇怪,直到路旁的小楼上,薄纱拂面穿着单薄的女子斜倚凭栏,将一枝花朝他们丢下来。 风辞下意识接了花,抬头看过去,瞬间懂了。 薛府坐落在城中最繁华的地段,相隔一条街,便是薛唯说过的风月馆。 他本是要步行回府,不知怎么竟然走到了这风月馆附近。 风辞把花枝塞到裴千越手上,笑道:“城主大人,你感兴趣的来了。有佳人正叫你呢,还不快去?” 这几日薛唯没少和他提起这风月馆的事。 当地规矩,每到夜里风月馆开张,妓子小倌会在二楼倚栏抛花。若有他们看上的恩客路过,他们就将花束抛下,恩客拾起这花,可进楼免费饮杯酒水,或听一首小曲。 裴千越眉宇微蹙:“别胡闹。” “哪有胡闹?”风辞还记着刚才的仇,打趣道,“不是你方才在集市上说,你对这档子事很感兴趣吗?现在有机会了,你还不把握住?快去嘛,别让佳人等急了。” 风辞说着还抬手推他,却被裴千越用力抓住手腕。 裴千越微低下头,薄唇紧抿,脸色也有些阴沉。 要是换了修真界任何人,见到阆风城主这副模样,恐怕都要吓得跪到在地了。 可风辞是个特例。 他非但不怕,还笑得颇为挑衅。 裴千越最近在他面前太听话,他实在很想看一看这人被惹恼了是什么模样。 可惜他没得到这个机会。 片刻后,裴千越似是无奈,又好似被他气笑一般,轻轻叹了口气。 那副孤高冰冷荡然无存。 他将手里带了脂粉气的花枝别在风辞发间,脸上还带着点淡淡的笑意,低声道:“可你知道的,我看不上他们。” “……该怎么办呢,主人?” 第36章 裴千越动作轻佻, 话语中的暗示意味也很明显。 这些庸脂俗粉他看不上,他看得上的从来只有一个人。 近在眼前。 风辞脸上的笑意稍敛。 将他与青楼妓子相提并论,谁给这混账东西的胆子? 但面对裴千越这几乎算得上冒犯的举动, 风辞并未躲闪,也没说话。似乎是察觉到他没有抗拒,裴千越低下头,变本加厉地凑过来。 此处环境特殊,当街亲昵的不在少数,因此哪怕他们靠得这样近,也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脂粉香气,方才楼上抛花的妓子早不知去了哪里, 只剩窗户边鲜红的纱帐被风吹起, 轻快婉转的江南小调从小楼里传来。 烟花巷柳, 醉生梦死。 裴千越向来是个不要脸的, 要是在他面前太要脸, 那就输了。 所以风辞仿佛是在和他较着劲, 竟真就这么不躲不闪, 平静地看着对方越靠越近。 近到咫尺之间, 近到呼吸交融。 裴千越的呼吸微微乱了。 风辞眼底重新浮现出笑意。 ——他想吻他。 妖族与人不同,人类知矜持懂礼数,越是面对自己想亲近的人, 就越是克制有礼。可妖不会,妖魔重欲,且欲望向来直白。 从最初的靠近,到变本加厉的亲昵, 最后一定跟着性欲。 这蛇崽子道貌岸然地装了这么长时间,如今终于装不下去了。 可裴千越没有继续靠过来。 他停在距离风辞只有半寸之处, 声音轻哑:“不躲?” 风辞好整以暇:“你敢吗?” “倒不是敢与不敢……”裴千越稍往后退了些许,一只手抬起风辞的下巴,指腹在他侧脸轻轻摩挲,“这张脸配不上主人。” 风辞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 ——也配不上被他亲吻。 竟还嫌弃上了。 风辞忽然想起当初裴千越被下妖毒之后,在那水塘边时,也是最终克制了本能。 那时,他还当这人尚未完全失去理智,知晓他的身份,临到头犯了怂。 第59章 感情是在嫌弃这具肉身不是他的。 “那就滚。”风辞摘下发间的花枝,扔到裴千越身上,笑骂,“离我远点,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说完,转身走了。 裴千越没去接那花,花枝砸在他胸膛又滚落到地上,他轻笑一下,将那花枝抬脚碾碎,才跟着追上去。 风辞与裴千越决定去一趟折剑山庄,但他们毕竟在薛府叨扰多日,因此他们本打算翌日与薛家老爷道别后,再启程前往。 可一大清早,修真界的消息便传了过来。 那消息传来时,风辞甚至还没起床。 眼下凡间正是秋冬交际,夜里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雨后的天气还阴着,正是适合睡懒觉的时候。 可就是这么个阴雨绵绵的早晨,窗外却时不时传来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轻轻敲打窗棂。 风辞就是被这声音吵醒的。 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想翻身却发现自己又被人从背后搂着。 身后那具常年微凉的身躯在一整夜的相拥后似乎也被捂热了点,温温热热的触感通过单薄的衣衫传过来,异常清晰。这人还仿佛怕他跑了似的,仗着自己身形高大,一条手臂揽过风辞纤细的腰身,手掌虚虚扣在他手腕间。 将他整个人仔仔细细嵌进怀里。 裴千越这人着实很离谱。 这几日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自然少不了同床共枕。 可不论睡前两个人隔得有多远,第二天醒来,风辞必然在裴千越怀里,而且一天搂得比一天紧。有次午睡,风辞甚至特意跑去了外头的小榻上,可一觉醒来,还是被这人抱回了床上。 一来二去,他懒得折腾,索性由他去了。 反正以前小黑蛇也没少爬他床。 窗外那响动依旧没停,风辞也没睁眼,低声唤了句:“裴千越。” “嗯?” ……这人居然还是醒着的。 “开窗户去。”风辞的声音透着浓浓的倦意,“你那破鸟快把人家窗户啄坏了。” 裴千越似乎有点不乐意,但仍是应了声“好”。 他只略微一抬手,窗户便被一阵风吹开,一只飞鸢从窗户飞进来,直接落在了床头。 木制小鸟仰起头颅,口吐人言,是温怀玉的声音。 这几日风辞和裴千越在民间躲清闲,但修真界的大事小事可没停过。前有仙盟反叛的事刚告一段落,后又有裴千越授意散布仙门被屠真相,对某些仙门来说,说是天翻地覆的变故也不为过。 这种情形下,温怀玉自然有不少事需要汇报。 可堂堂仙盟盟主,却把人家用来汇报要事的飞鸢挡在窗外,自己在屋子里装睡,也是十分离谱。 不过当事人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这行为有任何问题,飞鸢里传出青年温雅冷静的声音时,裴千越正把风辞重新搂回怀里,脑袋还亲昵地在他后颈蹭了蹭。 颇有几分温香软玉在怀,君王从此不早朝的意味。 “别闹……”风辞还没从刚被吵醒的困劲里清醒过来,被裴千越蹭得有点发痒,“你做个人吧。” 身为万人敬仰的千秋圣尊,大早上就被人吵醒不说,一边要勉力打起精神听温怀玉带来的消息,一边还要应付身边这条黏人的蛇崽子。 没见过比他更惨的人。 “可我本来就不是人。”裴千越的声音紧贴着风辞耳根响起,低沉又温软。 激得风辞头皮一麻,彻底被他弄清醒了。 他磨了下牙,冷笑道:“哦,那看起来也不需要继续做人了,要不要我帮你一把,直接做回蛇去?” 靠在他颈后那颗脑袋顿了一下,缩了回去。 风辞道:“让它重说。” 二人这才开始好好听温怀玉带来的消息。 裴千越近期做的唯一一件人事,或许就是将此事交给温怀玉去处理。 这几日下来,风辞发觉此人的确有些能力,做事细微妥帖,且效率极高。就说当初仙盟反叛的乱子,裴千越给了他半月时间处理,可这刚过了几日,便已经被他几乎处理妥当。 能力可见一斑。 此番同样,温怀玉不仅将消息散布出去,还派人联络了那份名录上的所有仙门,共同协商应对之策。 “……如今已有十一家仙门有意投靠仙盟,有八家仙门决定遣散弟子,暂避风头,其余仍在观望,态度暂时不明。” 会出现这种情形,倒是不出风辞所料。 虽说整个修真界都知道有人在与仙门作对,可列出仙门名录预告,按照名录顺序屠杀仙门,这种事着实令人匪夷所思。何况距离消息散布出去也不过一日时间,许多仙门仍在观望状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相反,那些这么短时间就下了决定的仙门,恐怕是早已经有所打算,此番正好顺势而为。 “不过……”温怀玉忽然又道,“有一仙门今早宣告天下,绝不屈服于那凶□□威,要召集所有有意愿反抗的仙门齐聚一堂,共同协商调查那幕后真凶。” 风辞一怔,脑中骤然浮现出一个名字。 “——是广陵的折剑山庄。” 果然。 风辞想。 这还真是那位年轻庄主干得出来的事。 折剑山庄这一表态无疑是对那凶手的挑衅,可折剑山庄此前已经明确表示过绝不会入仙盟,因此温怀玉才传信询问裴千越,不知仙盟是否要插手此事。 温怀玉的汇报内容到此为止,木头小鸟蹲在床头,等待着裴千越的回话。 裴千越没急着开口,倒是风辞悠悠道:“不愧是那位萧珏庄主的后人,这股子冲动血性学了个十成十。” 折剑山庄声望势力的确不错,可那被盯上的仙门里,大多还是些弱小门派,就算全都团结起来,力量也很难与仙盟抗衡。 何况那些门派里,有多少会选择自保还是件未知数。 在一切都还未知之前,他们便用一纸告示将自己高高架起,是很不明智的。 裴千越却道:“但我不觉得这是坏事。” 风辞还被裴千越搂在怀里,有点受不了他靠自己这么近说话,往旁边挪了挪,才道:“这当然算不上坏事。” 他们当初商议将名单公布出去时,就留有一个弊端。 如果所有仙门都选择自保,不仅凶手会失去目标,他们也会失去诱饵,以及抓住凶手的机会。 这也是裴千越先前有些异议的原因。 虽然在风辞面前装得听话,但他本质仍是个冷血的性子。以他的性格,只要能达到目的,他其实并不在乎会牺牲多少人,也不在乎会有多少仙门遇害。 如果是他,恐怕会选择隐瞒这些消息,用无辜仙门做诱饵。 但现在,折剑山庄这么站出来,无疑是将自己重新变回了诱饵。 而且还是他们自愿为之。 裴千越问:“主人好像并不意外?” “嗯?”风辞一愣,才听出他的言下之意,笑道,“你想什么呢,我又不能料事如神,哪能猜到会有折剑山庄这一出。但……那些仙门中会有人站出来,这倒是不奇怪。” 这偌大的凡尘,如果所有人都为求自保,委曲求全,当年的修真界就不会集结微薄人力反抗魔族,最终获得胜利。 面对不可战胜的强敌,有人害怕,有人逃避,有人听天由命,这都是人之常情。 但一定也会有人,挺直脊梁,誓死不屈,以血肉之躯对抗天命。 这就是人族能传承千年不息的原因。 “总之,我们要尽快赶到折剑山庄才行。”风辞眸光敛下,低声道,“寒山寺的事,发生一次就够了。” 三番两次在他眼皮子底下残害生灵,当他这千秋圣尊是假的吗? “嗯。”裴千越轻轻应道,“今日就去。” 他话虽这么说,身体却没动,反倒变本加厉地贴在风辞身上。秋冬交际的夜里寒冷,二人身上还盖着被子,一些细微的动作都被藏在薄被中,可周身的温度却好像在不断升高。 风辞莫名感觉呼吸困难,他偏过头,感觉那股热度几乎都要烧到脸上。 可他越躲,裴千越便越得寸进尺,后者不动声色地贴上来,指尖在风辞光洁白皙的手腕上摩挲。 风辞:“……” 他真的很懂该怎么磨人。 风辞脑袋抵着枕头,声音有点发闷:“温怀玉还等着你回话呢。” 那只被雕刻得惟妙惟肖的木头小鸟还蹲在床头,一双黝黑的眼珠就这么盯着他们,裴千越竟还能若无其事的搞一些小动作。 风辞感叹自己还是远不如裴千越不要脸。 裴千越“哦”了一声,抬手让飞鸢飞到自己手上,开了口:“折剑山庄一事本座会亲自前往,仙盟不必再插手。至于其他仙门,全都交由温宗主处理就好。” 他说起正事来,声音没了那副故作轻柔的乖顺,又低又沉,格外悦耳。 风辞素来喜欢他这声线,听得有点心猿意马,可马上又听见裴千越话锋一转:“以后禀报事务不得早于巳时,夜里不能晚于戌时,未时也不可,否则后果自负。” 风辞:“……” 巳时之前他起不来床,未时是午后,是他正要午睡的时间,这些他都能理解。 戌时又是怎么回事,城主大人黄昏后就不想处理事务了??? 但裴千越没给风辞质疑的机会,他捏了个法诀,直接将那飞鸢送走了。 而后才回身,又想搂上来。 风辞哪还能继续让他占便宜,卷着被子往后一缩,道:“你还不快起床,该去向薛家老爷道别了。” 裴千越只淡淡一笑,问:“主人怎么不起?” 呵。 明知故问。 他这具身体再不好用,那也是个血气方刚、发育完全的正常少年。这一大早被裴千越摸也摸了,碰也碰了,还贴着耳根说这么久话,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换做他自己的肉身或许还能控制一二。 风辞深吸一口气,不想与他计较:“你先起,我随后就——” 第60章 他话还没说完,话音忽然一滞。 被子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 冰凉,柔软,直接贴上了滚烫的皮肉,冰得风辞险些咬到舌头。 “裴、千、越!” 再看后者,倒是仍然乖乖躺在原处,一派好整以暇。 风辞伸手往下探,什么也没抓到。 那冰凉的触感如同一条看不见的小蛇,无视衣物直接游走在肌理上,每经过一处都引起阵阵颤栗。 这是裴千越最初在临仙台对他用过的招数。 “不舒服么?”裴千越语气竟然还很无辜,“主人……烫的厉害,我想帮帮主人。” 风辞牙关紧咬,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哦,是么?” 下一秒,屋内陡然传来一声巨响。 不远处的木制屏风被人撞翻,青烟散去,原地只剩下一条数米长的黑蛇。 黑蛇脑袋晃了晃,缓慢抬起来,仿佛是有点摔蒙了。 第37章 当日晚些时候, 风辞去向薛家老爷和薛唯辞行。 薛家如今并非修真界中人,对修真界消息知晓得没有那么快,因此风辞没有向他透露太多, 只是说了在万海集市上与萧庄主有约,要去折剑山庄挑选法器。 没想到后者一听说折剑山庄在万海集市上售卖法器,眼神微微亮起来:“他们可还有别的法器要出售?” 风辞:“……啊?” 薛老爷道:“老夫对折剑山庄那老庄主以前有所耳闻,听闻他这人平生极喜欢收集各路珍宝法器,老夫眼馋……不是,称羡已久。” 风辞懂了。 薛家老爷素来对修真界各类珍宝法器很感兴趣,这是盯上了人家的宝库呢。 不过出售幻灵鼎并非庄主授意,答应风辞去他派中挑选宝物也仅是庄主给他的补偿, 他不认为折剑山庄会愿意继续向外出售法器。 但风辞仍然道:“等我到了折剑山庄, 便替薛老爷问一问。” 薛老爷眉开眼笑:“何必如此劳烦, 既然仙尊要去, 我们大可以一道——” 他话还没说完, 却被薛唯打断:“得了吧爹, 你没事买这么多修真界法宝有什么用, 你又不会法术。” “小兔崽子, 有你这么和你爹说话的?”薛老爷厉声呵斥。 他说着还想动手,薛唯连忙往风辞身后躲:“我说错了吗?仓库里那些都积一层灰了,还不够你玩呢?” 风辞:“……” 薛老爷面上有点挂不住, 风辞连忙安抚:“如今尚不知晓折剑山庄是否有意出售宝物,贸然前去未免唐突。不妨让在下先去打探一番,若当真有这需要,只消送一封信回来, 再让令郎跑一趟就是。” 风辞这建议挑不出什么毛病,薛老爷只得应下。 他又问风辞:“裴仙尊他……是已经离开了么?他不去折剑山庄?” 这两人来姑苏这几日, 从来都是形影不离,可如今,却只有风辞独自前来辞行,身边不见裴千越的身影。 薛唯也觉得奇怪:“是啊,城主怎么不在?” 风辞下意识拉了拉衣袖,面不改色:“嗯,我师尊临时有些急事,今早已经先行离府了。折剑山庄……或许之后会去吧。” “可我好像没看见他走……”薛唯挠了挠头发,叹道,“不愧是城主,修为真是高深。城主也曾教过我一些基础功法,可惜我尝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持下来。唉,看来我注定只能当条咸鱼了。” 薛老爷斥道:“又在胡说八道,好好的人不当,为何要做鱼?” 薛唯试图解释:“……爹,我不是那意思。” “你闭嘴。”薛老爷训了一句,才转头又对风辞道,“折剑山庄距离姑苏不远,涉水而下不过半日便可到达,是最快的法子。老夫这便让小儿替仙尊安排一艘渡船,护送仙尊前往,如何?” 薛唯:“爹,人家会御剑……” 不过风辞没有拒绝:“那便多谢薛老爷。” 御剑过去当然会比渡船快得多,但风辞没去过那地方,就算到了广陵也得慢慢打听。倒不如偷个懒,让薛家的人给他带路,还省了许多事。 薛老爷一巴掌拍在薛唯脑袋上:“还不快去!” “诶诶诶知道了,打人不能打头,打傻了都……”薛唯口中嘟嘟囔囔说着,却没耽搁,快步出了门。 风辞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感慨。 薛唯的神魂是意外跌入这个世界,他原本以为,此人在这里生活会有许多不适应。 现在看来,他倒是适应得很好。 比风辞好得多。 风辞去到其他小世界,同样会寻找一具刚死去的肉身暂宿。 那些肉身大部分有家人、朋友,他们意识里没有借尸还魂这一说,对风辞的身份从未有过丝毫怀疑,依旧对他很好。 但无论身旁人如何待他,风辞都很难真的融入进去。 因为他知道,那份好本不该属于他。 所以他只能选择回避那些情感,到最后,甚至索性专挑那种生前便孤身一人的死尸,避免牵连太深。 可这样一来,他便更难融入。 身处异乡,无枝可依。 风辞低下头,下意识拢了拢衣袖。 他仍穿着薛府送的衣物,素白宽大的衣袖垂下,挡住了一截纤细的腕子,以及那条盘踞在手腕上的小黑蛇。 薛家父子自然不知道,堂堂阆风城主,其实一直躲在风辞衣袖里。 谁让裴千越今早又作死,把风辞惹得有点恼了。 风辞索性给人个教训,不仅把这混账东西打回原形,还不允许他变回来,逼他变小跟在风辞身边。 等什么时候老实了,再什么时候变回人。 小黑蛇如今不过小指粗细,蛇身虚虚在风辞手腕上缠了三圈,仿佛一块纹路漂亮的玄玉手镯。 它安静伏在风辞腕上,感觉到风辞摸过来,才扬起脑袋。 悄然蹭了下风辞的指尖。 ——这种时候倒是很乖巧。 风辞很吃他这套,被哄得心头舒畅,手拢在袖中,在小黑蛇脑袋上摸了摸。 事实上,哪怕回了这个他原本出生的世界,风辞一开始也没多少归属感。 这世界过去了三千年,过去的故人早已逝去,很多东西都与他认知全然不同。对他而言,这里与一个陌生的世界没有区别。 唯一将他拉回来、让他感觉自己与这世界仍有联系的,就只有裴千越。 世事变换,到头来,只有这条他当年随手从路边救回来的小蛇,还留在他身边。 当然,这话他可不能直接和裴千越说。 就风辞现在这态度,这混账东西都已经足够无法无天,要真让他知道了,还指不定会怎么嘚瑟。 江南一带出行,渡船比马车方便得多。风辞被薛老爷留在薛府刚喝完一杯茶,薛唯便已经安排好回来了。 渡船就停在码头,风辞婉拒薛老爷要相送的好意,只让薛唯送他过去。 在半道上,风辞终究没忍住问了他关于身处异世界的想法。 “咦,原来你知道这事啊,我还以为只有城主信我呢。”薛唯对于风辞知晓真相并未太过惊讶,反倒很坦诚,“一开始确实挺不适应,这古代……就是这个时代,能玩的东西太少了,规矩又多,麻烦得很。” 他顿了顿,又道:“……但待久了,慢慢也就习惯了。过日子嘛,在哪儿过不是过?” 风辞道:“你的性子倒是随遇而安。” “这叫随遇而安吗?也许吧。”说话时,二人正坐在去往码头的马车里,薛唯掀开车帘一角,看向外头。 路边的早餐铺蒸笼泛起白烟,书生捧卷阅读,孩童快步跑过。 人来人往,是一派宁静祥和的人间烟火。 “城主与你说过吗,我是死后来这里的。出事之前满脑子就是工作赚钱,想过上好日子。可到头来呢,加班猝死,一夜之间到了这里。”薛唯叹了口气,“现在想想何必呢,倒不如当初就好好享受生活,幸好老天觉得我命不该绝,又给了我一次重来的机会。” 风辞又问他:“这么说,你其实不想回去?” 他记得裴千越说过,裴千越曾允诺他会想办法助他回到原本的世界,薛唯才没再继续折腾,答应假扮薛家独子。 提到这个问题,薛唯却有点迟疑。 “这个嘛……”他放下车帘,低声道,“我和你说实话,你别告诉城主。” “……” 风辞明显感觉缠在腕间那条冰凉的蛇尾轻轻拍了下,他想了想,藏在袖中的手悄然掐了个法诀。 一个肉眼不可见的透明光罩拢住了小黑蛇,也将外界的声音与他隔绝开。 蛇尾顿时拍动得更厉害了。 风辞用手指一下一下抚摸他的脑袋作为安抚,面上平静应道:“好。” 薛唯这才道:“我一开始是很想回去,我亲生爸妈还在那边,要是他们知道我死了,肯定很难过。但我爹这边,我现在也舍不下。” 薛家夫人在薛唯尚幼年时便重病离世,这么多年薛老爷仍记挂着她,没有续弦,一心只想好生经营产业,以及教导好他与薛夫人唯一的儿子。 这也是为何当初以为薛唯是中邪时,他会到处寻访名医,甚至不惜找到阆风城。 “……我要是走了,他儿子不就死了?我爸妈那边还有我弟弟在,可我爹这里,只剩我了。”薛唯缩了缩脖子,道,“这话你可千万别和城主说,他为了查异世界的事好像费了不少功夫,要是被他知道我其实没太想回去,他多半想弄死我。” 风辞默然。 裴千越调查异世界的事,最大的原因不是想将薛唯送回去,而是想查到风辞的消息。 所以这倒算不上什么大事。 没等风辞再说什么,薛唯那边已经哀嚎上了:“啊啊啊这种事真的很难做决定,我亲生父母养我这么久,我要是直接留在这里,那不是很不孝顺?可这边我爹也对我很好,我不能对他不尽孝,你说对吧?” 第61章 风辞张了张口。 他想说,虽然理论上他的确有能力将人的神魂带离这个世界,但穿越时空结界需要极高的神魂之力,也就是修为。 薛唯来时是从缝隙意外落入,现在想走,没有修为傍身几乎是不可能的。 至于到底需要多高的修为,风辞自己也不清楚,但就算达不到他这个程度,也至少要有与裴千越差不多的境界。 几乎就是要临近飞升的境界了。 以薛唯如今的修为,考虑要不要走,实在是一件过于长远的事。 再者说,就算他们日后找到方法,让薛唯神魂顺利回归原世界。可其一,他在原世界已经死亡,他的肉身还在不在世上都不知道。其二,不同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那个世界,他的父母还在不在世都无从知晓。 因此,想回到他原本的父母身边,从目前来看,几乎不太可能。 但风辞不想打击他,没有与他多说。 二人很快到达渡口码头,一艘渡船已经等在江边。 薛唯死过一次,将所有烦恼都想得很开,很快便把马车上的事抛之脑后。他把风辞送上渡船,又向船夫仔仔细细交代了一遍,要他一定谨慎小心,尽快将风辞送到折剑山庄。 风辞听来只觉得好笑:“薛小少爷,我好歹是阆风城弟子,你是怕我半道上被人卖了不成?” “还是要小心的。”薛唯道,“你要是出了事,城主肯定会扒了我的皮。” 风辞已经可以肯定,薛唯一定是误会了什么。 他按了按眉心,无奈道:“你以为我和城主到底什么关系?” “师徒啊。”薛唯答得干脆,甚至还宽慰他,“你放心,你们这种关系我见得多了,不必在乎世俗目光,要勇敢起来。小说,咳,话本里都这么说的。” 风辞:“……” 他怎么没见过这么惊世骇俗的话本。 “你误会了。”风辞认为自己还是有必要维护一下堂堂阆风城主的声誉,“我与他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薛唯露出一个“你觉得我瞎吗”的表情。 “城主那模样,都恨不得把你吃了,怎么可能——”薛唯说到这里,话音微微一顿,诧异地看向风辞,“你说‘不是我想的那样’……是那个意思吗?” “?”风辞没听懂,“哪个意思?” “就那个那个……”薛唯伸手比划半天,似乎有点难以启齿,“……其实不是年上,是年下?” 风辞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虽然他也去过与薛唯的过去相类似的世界,但他对那些世界了解没那么深,薛唯的很多话,就连他也听不明白。 风辞叹了口气,认命了:“你觉得是就是吧。” 薛唯:“哦!” 他拍了拍风辞的肩膀,一脸的讳莫如深:“你放心,我一定保密。” 风辞看着少年那张神情坚定的脸,直觉自己似乎把事情解释得比之前还糟。 但他已经不打算再和少年纠缠下去,简单敷衍了他两句,两人便道了别。 风辞乘船涉水而下。 江南风光与别处全然不同,如今已接近冬日,两岸群山依旧满是翠绿,运河如同一条碧色的纽带,将沿岸各个城池相连。 渡船破开碧玉般沉静的河水,水面泛起层层涟漪,群山的倒影也变得有些模糊。 风辞站在甲板上眺望,姑苏城已经彻底消失在身后,河岸上偶尔可见几个冒着炊烟的农家小院,以及蹲在岸边洗衣的女子。 一边洗衣,还一边哼唱着质朴的江南小调。 与那风月馆的小曲比起来,又是另一番味道。 风辞听得正专注,渡船另一头划船的船夫却与他搭话了。 “小公子是去折剑山庄做客吗?”船夫问他。 “算是吧。”风辞点点头,又问,“你经常去折剑山庄?” 那船夫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回答道:“我在这江上已经划船快三十年哩,人多的时候,两三天就要去一趟。有时候他们弟子出行,都会坐我的船。” 风辞却有些疑惑。 折剑山庄毕竟是个修真门派,弟子出行不御空,反倒坐船? 似乎是瞧出他的疑惑,船夫道:“我知道你们修仙的念个法咒就能飞上天,萧庄主虽然没说过,但他,多半是可怜我们在江上摆渡的营生,故意给我们生意呢。” 风辞有些惊讶。 倒是看不出那位萧庄主竟是这么个仁厚之人。 “不过,折剑山庄最近很奇怪。”船夫道,“昨日我去折剑山庄,他家弟子却出来告知我们,让我们以后都不要再去庄子附近,还一人给了我们五两银子。今儿要不是薛少爷找过来,我还不敢渡这趟船呢。” “我瞧着……像是要出事啊。” 风辞听言,神情微微敛下。 船夫叹了口气:“唉,我们小老百姓哪敢过问这些,您要是去做客,不妨打听打听。萧庄主待我们算是有恩,我们都很担心啊。” “不必担心。”风辞平静道,“折剑山庄出不了事。” 他也不会让折剑山庄出事。 刚回到这个世界时,他只看到修真界那些尔虞我诈,看到他的后辈争权夺利。那时候,他对这地方其实没什么好感。 因为只有他知道当年人魔大战付出了多少。 可如果,那样惨烈的牺牲却换来这样的后果,他觉得不值。 如果不是天道的任务在身,风辞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坚持管这些事。 直到如今来了民间。 这世间的百姓生活富足,和平安宁,正是他最想看到的景象。 当年的他们,并非是为了修真界,而或某个人而战。 他们为的,正是这黎明苍生。 如今的安宁尚且来之不易,怎能让一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轻易破坏。 风辞迎风而立,悠悠叹了口气:“小黑啊,我们得认真点了。” 没有回应。 风辞神情一滞,想起自己忘记什么了。 他似乎,从马车上开始,就一直没有解开关着小黑蛇的禁制。 风辞:“……” 那禁制能隔绝外界一切气息声响,刚被关起来的时候,小黑蛇还反抗过一阵子。 风辞为了安抚他,一直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摸他。 后来,也不知是他的安抚起了作用,还是小黑蛇发现自己根本挣脱不开,就没再有任何动静。 ……导致风辞最后甚至忘记了他还在自己的禁制之内这回事。 风辞莫名有点心虚,他悄悄将衣袖掀起一点,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 小黑蛇安安静静缠在他手腕上,小小一颗脑袋靠在手背上,一动不动。 就连风辞解开了禁制都没任何反应。 风辞心底一慌,连忙探入灵力。 识海平稳,气息如常。 他……是睡着了。 风辞:“……” 这也能睡??? -------------------- 作者有话要说: 小黑:老婆亲自哄睡,有多爽你们体会不到。 第38章 印象中, 裴千越很少在风辞面前睡着。 相处这么长时间,风辞一度以为此人不需要休息,因为无论何时, 只要风辞是醒着的,裴千越就一定处于清醒状态。 风辞觉得他身上仿佛紧绷着一根弦,偏要时时刻刻盯着风辞,才能放下心来。 唯有一次例外,是裴千越在临仙台重伤后又跪了三天三夜,才在他面前撑不住变回原形,晕厥过去。 所以说这人惯会惹人心疼,一点也没说错。 风辞没在继续在船头站着吹冷风, 而是转身回了船舱。他小心放下乌篷船两侧的围帘, 在船舱内坐下。 手腕上的小蛇依旧睡得很熟。 风辞想起, 刚把小黑蛇救回来的时候, 这小家伙也是从早到晚缠在他手腕上。小时候的蛇崽皮得很, 一会儿不理它就在风辞衣袖里闹, 但只要摸两下, 立刻就能哄睡着。 没想到, 这习惯现在竟然还在。 风辞低头看着手腕上沉睡的小蛇。 幼年的小黑蛇是很可爱的。这么大点的小蛇就连蛇鳞上的花纹都没生出来,通体漆黑泛着光泽,身体柔软冰凉, 盘起来小小一只,轻得几乎没什么重量。 风辞看着看着,伸出空闲的手摸了摸蛇身。 柔软的蛇身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冰凉的呼吸喷洒在风辞手上, 弄得他有点发痒。 手指徐徐顺着蛇身往下摸,碰到了纤细的尾巴尖。 蛇类的尾巴敏感至极, 尤其尖端处,碰一下就轻轻瑟缩一下。风辞被他这反应逗得起了兴,玩得不亦乐乎。 裴千越方才会睡着,还有个原因大致是他被风辞困住,感知不到外界。如今禁制解开,感知力逐渐回归,睡得也就没有方才那么深。 再被风辞这么一折腾,就被弄醒了。 第62章 他脑袋一动,风辞倏然收回作恶的手,若无其事地别开视线。 小蛇似乎还没从沉睡中完全清醒,脑袋缓慢扬起来,在原地呆愣了好一会儿。 风辞轻咳一声,脸上露出和善地微笑:“你醒了?” 小黑蛇顺着风辞的手指往上爬,爬到指尖,才口吐人言:“我方才……睡着了?” “……嗯。”风辞道,“睡得很沉。” 裴千越没回答,他尾巴下意识动了动,不知是不是仍觉得有异样。 风辞连忙转移话题:“我们大约午后就能到折剑山庄,你先变回来吧。” 裴千越仍然不答。 小黑蛇悄然将身体缩了回去,在风辞手腕绕了几圈,乖乖盘好了。 风辞:“……” 风辞哭笑不得:“你这是干什么,当蛇当上瘾了?” 小黑蛇把脑袋伏在风辞腕间,回答竟也理所应当:“有何不可?” 风辞:“那等我们到了折剑山庄,你也要一直做条蛇吗?” 裴千越还是那句话:“有何不可?” “……”风辞默然片刻,道,“你真不是为了偷懒,想让我自己解决问题吗?” 裴千越尾巴摆了一下,不答话了。 风辞觉得自己可能注定是个劳碌命,每天被天道呼来喝去就算了,如今好不容易身边有个裴千越能帮把手,结果这人好像根本不在乎这些事,一心只想着和他腻歪。 一点正事都不干。 风辞愤愤地在小黑蛇脑袋上戳了一下。 裴千越说到做到,一直到渡船到了折剑山庄门口,它都仍然坚持不肯变回人形。 风辞懒得与他计较,索性随他去了。 自渡口下船,便是石阶长梯。石阶两侧树荫茂密,仰头看去,百余阶石梯之上,依稀可看见一座高大的山门,以及那如飞鸟展翅一般的飞檐屋脊。 可在那渡口两旁,却有两名穿着暗红色衣衫的年轻弟子守着。 他们身后都背着一柄宽大的重剑,神情俨然。 风辞还没下船,便听见那两名年轻弟子远远的开了口:“李叔,你怎么来了,庄主不是吩咐过,以后都不要再来了吗?” 船夫解释道:“有位姑苏来的客人……” “客人?可我们——” 风辞掀开乌篷船的围帘走了出去。 他含笑道:“是我劳烦李叔送我来一趟,还请二位莫要为难他。” 那两名弟子对视一眼,问:“不知这位公子尊姓大名,前来折剑山庄所谓何事?” “我姓陆,陆景明。”风辞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了过去,“我与庄主在万海集市上有一面之缘,是他允我带此令牌前来。” 其中一名弟子接过令牌,仔细辨认一番:“这的确是庄主的令牌。” 他朝风辞躬身行礼:“公子莫怪,弟子这就带公子进庄。” 可哪怕风辞手持令牌,想进庄也不那么容易。 从码头到折剑山庄,这短短百余阶石梯,风辞便见了三四道屏障,五六种禁制,还有数名弟子特意守在山庄大门前,对进出人员仔细搜查。 风辞这个外人更加不能免俗。 他乖乖站在山门前被搜身,一抬眼,便看见高高悬挂在头顶的匾额。 那块匾额看上去已有些年头,可折剑山庄四个大字写得张扬有力,依稀能看出执笔者的狂放气度。 风辞好奇问:“这匾上的字是谁写的?” 折剑山庄以重剑为武器,功法刚毅霸道,但门下弟子却并未养出这等习性。 无论是守在渡口的那两人,还是这山门前搜身的弟子,皆待人有礼。 给风辞搜身这名弟子解释道:“这字是我们初代庄主萧珏所提。” 风辞又问:“那为何要叫折剑山庄?” 仙门宗派起名,大多都有些说头。 要么是像阆风城,直接以昆仑阆风颠这一地名为名,或像凌霄门,以初代门主道号为名。要是这两者都不占,总要有个吉利的说法。 但折剑山庄这名字……听上去就不怎么吉利。 剑修视剑如命,境界高到一定程度,甚至人剑合一。若剑被折断,人多半也要没命的。 那弟子十分耐心向他解释:“公子有所不知,初代庄主一生性格刚毅,不畏强权压迫,他当初自立折剑山庄,在建派之初,曾留下一句祖训。”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望向那头顶的牌匾:“——入我折剑山庄,剑可折,人不可折。” 风辞眸光一动。 那弟子道:“折剑山庄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风辞赞叹道:“好风骨。” 那弟子只是笑笑,没有答话。 那一瞬间,风辞似乎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但他很快收敛下来,掀开风辞衣袖。 “啊——” 一条小黑蛇从衣袖中窜出,张开大口,作势要咬人。幸好那弟子有武功在身,躲闪得快,这才逃过一劫。 小黑蛇尾巴还缠在风辞手腕,头颅却高高扬起,“嘶嘶”地吐着鲜红的蛇信。 风辞:“……” “这……这……” 那弟子似乎被吓得不轻,风辞叹了口气,捏着小黑蛇的脑袋干脆利落地将他重新卷回手腕上,才冲那弟子微笑:“养了个小玩意,不太听话,还望道友莫怪。” “原……原来如此。”那弟子稍稍平静,道,“让公子见笑了。” “哪里,是它不懂规矩。”风辞戳了下小黑蛇的脑袋,“给人家赔礼道歉。” 小黑蛇摆了下尾巴,缩回风辞的衣袖里。 风辞:“你——” “无妨。”那弟子看起来也不太想继续和小黑蛇打交道,连忙道,“公子这小蛇颇有灵性,十分……十分可爱,方才许是以为我抱有敌意,才会忽然攻击,不必为难于它。” 风辞:“……” 不,他不是以为你有敌意,他是对所有接近他的人都抱有敌意。 简单搜完了身,去庄内通报的弟子也回来了,风辞才终于进了山庄大门。 领路的就是方才给他搜身那名弟子。 风辞与他又闲聊了几句,才知道此人原来是折剑山庄现任庄主大弟子,名叫靳易。 靳易带着风辞进了山庄,这庄子内部极大,虽比不上清净宗富贵,但也差不到哪儿去。不同的是,山庄内如今戒备森严,随处可见持剑弟子巡逻。 “那是九转机关阵吧?”风辞认出了那放在前院中央的九座石柱。 这九座石柱每一座里都藏有不同暗器,以特殊规律摆放,一旦开启,石柱便会如活物一般,在阵中移动,肆意攻击闯入之人。 靳易一怔,没有隐瞒:“公子好眼力。” 这机关阵是当年风辞发明出来的,他当然认得出。 只是…… 这阵法看似诡谲多变,但实际杀伤力不强,只能用作周旋,拖延时间。面对普通敌人还好,一旦遇上修为境界极高的强敌,作用其实不大。 何况这次的敌人…… 风辞微微皱了眉,没有多说。 因为风辞手持庄主令牌,便是庄主邀请的客人,因此靳易直接将他带去了后院,庄主处理事务之处。 刚走进院子,率先看见的,却是一名少年。 红衣少年跪在院子中央,微低着头,身体都在轻轻颤抖。 他应该已经跪了很长时间,身上的衣衫头发微微湿润,多半是被昨晚的雨水打湿的。 听见有脚步声走近,他抬起头,露出那张苍白憔悴的面容。 正是风辞在万海集市上遇到的那名少年,折剑山庄庄主的弟弟,萧承桓。 “是你……”萧承桓也认出了风辞。 风辞向他点头示意:“萧公子。” 靳易直接走上前,抬手捏了个净衣法诀,似乎想帮萧承桓将衣服烘干。 “阿易。”萧承桓唤了一声,摇头,“不必了。” 靳易:“小师叔,可你……” 萧承桓道:“我跪在此处是为思过,你要是帮我,还叫什么思过。” “可……” 萧承桓年纪还很小,瞧着和风辞现在这具肉身差不多大。靳易倒是比他大一些,但从辈分上,仍要唤他一句“师叔”。 靳易低头看了他片刻,最终闭了闭眼,收回手。 他回头对风辞道:“庄主如今就在屋中,公子——” 他话还没说完,房门忽然被人拉开,那名年轻庄主从里面走出来。 萧承轩依旧那副红衣打扮,可风辞却平白觉得,比起万海集市,他如今的神情要憔悴得多。 萧承轩没与风辞客套,直接道:“陆公子请与我来吧。” 他说着就往院外走,靳易却开了口:“师尊,小师叔他……” 第63章 萧承轩脚步一顿。 靳易继续道:“小师叔身体本来就不好,再这么跪下去恐怕吃不消,师尊——” “我让他跪了吗?”萧承轩头也不回,冷声道,“他已不再是我折剑山庄之人,是他自己不愿意走,偏要跪在这里。你要是见不得,就把他撵出去。” 他此言一出,萧承桓脸色更加苍白:“不,不要!我不想走,兄长你别赶我走!” 萧承轩没再理会他,抬步走了出去。 风辞回望了眼院子里那两人,靳易在萧承桓面前低下头,似乎在小声劝他什么。他没再继续看下去,跟着萧承轩离开了院子。 当初萧承轩在万海集市上,答应让风辞去藏宝阁任意挑选一件法宝。 风辞如今虽然用了这个借口来折剑山庄,但他其实没怎么把这个允诺当回事。 这种话大多都是场面上的托词,要是换了别人,多半就是拿几件不痛不痒的法器让他挑完了事。但没想到,萧承轩竟然真的开了藏宝阁,让风辞进入挑选。 “这些……”风辞站在藏宝阁外,随意扫了眼那满屋子的法器珍宝,没忍住,很没出息的吞咽一下,“这些全部都可以挑?” “是。”萧承轩道,“陆公子若觉得价值比不上幻灵鼎,挑个两三件也无妨。” 这可真是太大方了。 法器有品阶高低之分,但其价值多少,却并不仅仅局限于品阶高低。 毕竟,只要是器物,皆是为人所用。 有助于修炼的灵丹仙草,和有助于武力增长的武器,素来要比其他效用的法器价值来得高。 这看的便是法器的实用价值。 幻灵鼎是当初人魔大战时留下的法器,品阶算得上极品,但论及实用价值,其实没有那么高。 此物是防身御敌所用,但与寻常武器不同,因为它难以控制。 幻灵鼎一旦将人困于其中,无论是咒法还是攻击,都无法从外界将人释放出来,算得上是个杀器。 这东西在当初的大战时是个极好用之物,但到了现在,天下太平这么多年,哪还有多少生死仇敌,值得用上这东西? 所以哪怕它品阶再高,真正论起价值,其实不如这藏宝阁中的部分宝物。 “萧庄主如此大方,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风辞笑道。 萧承轩也轻轻笑了下,淡声道:“都是些身外之物,不足挂齿。这些是好几代庄主积攒下来的宝物,在藏宝阁中放着也是无用,倒不如给他们寻个有缘人。” 风辞:“庄主若想将宝物出手,姑苏的薛老爷正好有意收购一批法宝。” 萧承轩显然没想到,风辞竟还一本正经给他介绍起了生意,稍稍愣了一下。 “不过在下看来,这一屋子宝物大多十分珍贵,就这么卖了有点可惜。而且……”说到这里,风辞顿了顿,道,“这里面好些东西,庄主很快还用得上,不是么?” 萧承轩皱眉:“什么叫用得上?” 风辞:“自然是御敌所用。” 这藏宝阁中的法器不比仙盟差到哪儿去,如果全都利用起来,再加上风辞帮忙,御敌不是难事。 萧承轩神情彻底变了:“你看见了折剑山庄的告示?” 风辞点头:“嗯,算是吧。” 萧承轩:“你来折剑山庄,不是为了法宝?” “在下虽然喜欢收集珍宝法器,但还没有夺人所好的兴趣。”风辞也不和他绕圈子,直接问,“折剑山庄发出告示后,可有人与仙门与你联络,愿意与你共同御敌?” 萧承轩神情迟疑片刻,没有回答。 风辞试探地问:“……一家都没有?” 萧承轩叹了口气。 风辞默然。 他想过敢站出来的人应该不多,但没想到竟然一家都没有。那些个修真人士,比他想象的还要怂。 风辞拍了拍萧承轩的肩膀,安慰道:“无妨,我可以帮你。” 萧承轩看向他,神情比方才还要一言难尽。 风辞:“……” 他看起来有这么不靠谱吗? 萧承轩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婉言拒绝:“折剑山庄无意牵连任何人,公子挑选完法器,还是尽快离开的好。” 风辞:“你——” 萧承轩抬手:“请吧。” 风辞无奈,只得跟着他往藏宝阁里走。 其实也不能怪萧承轩对他不信任。 风辞如今这具肉身瞧着不过十多岁,和折剑山庄那位小公子一般年纪,还因为模样过于清秀,外表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小一些。 任谁都不会轻信。 要是裴千越在他身边,应该就不会是现在这样。 虽然不想承认,但裴千越那张脸,长得就是很值得依靠的模样。 风辞抬起手,素白的衣袖抖落,露出腕间的小黑蛇。 小黑蛇压根没在意风辞和萧承轩在聊什么,整条蛇缠在风辞手腕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他的手腕,平白透出一股惬意闲适的享受。 甚至舒服得都有点昏昏欲睡。 看得风辞牙痒痒。 他在这儿操心修真界,现在还要被人怀疑,这混账东西倒是挺自在。 到底谁才是仙盟盟主啊??? 察觉到他抬起手,小黑蛇终于纡尊降贵,抬起了它那颗脑袋。 还略微歪了歪。 “没事。”风辞朝他笑了下,“你睡你的。” 他的笑容十分温和,小黑蛇的身体却忍不住抖了一下。 平白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可不等他有所反应,风辞干脆利落地将衣袖一扯,将他收回了袖子里。 -------------------- 作者有话要说: 小黑:我感觉我要凉了qaq ———— 前文的设定改了一下,折剑山庄改成两兄弟了 评论掉落五十红包,有点卡文呜呜补更先欠着,能写出来的时候一定补qaq 第39章 风辞把小黑蛇往衣袖里一藏, 懒得理会后者还在抗拒地拍打他的手腕,抬步走进了藏宝阁。 折剑山庄这藏宝阁是座三层高的小阁楼,共有三层, 中部见空,木梯呈环状延伸。站在一层往上望去,高大的陈列架上摆满了宝物法器,琳琅满目。 就是阆风城的藏宝库,大概也不会比这好上多少。 “一层大多是些防身武器、修炼秘籍,二层是仙芝丹药、珍稀材料,三层则是些罕见的法器,陆公子你看——” 萧承轩还在向风辞介绍, 风辞却并未在意, 而是直接走到正前方。 藏宝阁正前方有个小高台, 在那上面放置的, 正是幻灵鼎。 大概是担心再次失窃, 幻灵鼎周遭被设下了数个屏障, 一道道屏障汇成一个淡红的光罩, 将那铜鼎笼罩其中。 风辞饶有兴致地打量那幻灵鼎, 萧承轩道:“陆公子,这幻灵鼎——” “这幻灵鼎,好像对贵派很重要?”风辞问他。 原本风辞以为折剑山庄就是个小门小派, 偶然得了件数千年前的法器,自然奉做珍宝。可现在看来,折剑山庄藏宝无数,其中不乏有比幻灵鼎价值更高之物。 但萧承轩却宁愿用这些交换此物, 可见对此物的重视。 “是。”萧承轩没有隐瞒,“这幻灵鼎是初代庄主偶然所得, 在派中传承数代,一直被视为我派的镇派之宝。” 作为镇派之宝,其象征意义已经远超实用价值。 自然不能让给他人。 风辞明白了:“所以萧小公子才会盗窃法宝。他认为一旦失了这传承之物,贵派也就无需再苦苦支撑,对吗?” 听见这话,萧承轩终于流露出些许不悦的神情。 但他只是移开视线,淡淡道:“承桓希望我放弃折剑山庄,遣散弟子,明哲保身。” 风辞:“可你不愿?” “当然不愿。”萧承轩双手负于身后,义正辞严,“我折剑山庄百年传承,岂能葬送在我手?” “可你应该知道,就连寒山寺的慧空大师都已经遭了毒手。”风辞抬眼看他,平静道,“你不愿折剑山庄葬送在你手上,万一之后那幕后真凶找上门来,屠了你满门。折剑山庄这百年基业,不照样付之一炬?” “你——” 风辞这话说得不算客气,就连萧承轩也难得有些失态。他深吸一口气,稍加克制,冷声道:“陆公子,萧某此番请你来庄内,只是想以法器弥补于你。你若愿意,便尽早挑选法器离开,如若不愿,萧某还有要事在身,恕不远送。” 这话已经算得上逐客令了。 风辞也不恼,只是摆手:“别啊,在下无意冒犯萧庄主。” “这不是今早听说折剑山庄要联合各派,共同调查那幕后真凶。在下十分佩服萧庄主的胆识,也不愿见那凶手继续在外逍遥法外,因此特意前来,想要帮贵派一把。” 他一席话说得十分诚恳,可萧承轩的神情仍有些迟疑。 风辞追问:“萧庄主既然广招天下英豪,现在我送上门来想要帮你,你又为何不肯接受?是怀疑在下的身份,还是……” 他敛下眼,悠悠问:“怀疑在下的实力?” 第64章 萧承轩摇头:“萧某并非——” 他话还没说完,风辞忽然随手从陈列架上抄起一把匕首。 匕首出鞘,转眼,那道凌冽的寒光已经直逼眼前。 萧承轩下意识躲闪开,可风辞丝毫没有点到即止的意思,他步步紧逼,二人飞快过了几招。 噌—— 萧承轩重剑出鞘,将将架住了那险些划过他咽喉的匕首。 “陆公子,你……” 风辞只淡淡一笑,持着匕首的手轻轻一抬,萧承轩只觉一股凛然深厚的剑气迎面而来。他被那力道逼得急退几步,哗啦一声,差点撞翻身后的陈列架。 萧承轩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那头,风辞噌地一声将匕首收回刀鞘,才回头冲他笑笑:“萧庄主,得罪了。” 萧承轩没有回答。 他手中的重剑剑锋垂下,仍微微发着颤,虎口乃至半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 重剑本就以力量为长,可对方仅仅用了一柄轻便的匕首,便将他压制到如此地步。 这到底是什么人? “现在,你该相信我可以帮你了吧?” 风辞语气依旧心平气和,他方才与萧承轩过了几招,可就连呼吸都没有乱。 萧承轩眸光微敛,低声问:“你为何帮我?” 风辞:“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在下佩服萧庄主的胆识,也不愿看见那凶手继续逍遥法外。” 萧承轩又不说话了。 “萧庄主不会还在怀疑我吧?”风辞一摊手,“说句不好听的,如果我是那个幕后真凶,我何必在此与萧庄主多费这些口舌,直接动手不就好了?” 他这话不是胡说。 这一路走来,他将折剑山庄的防备措施看在眼里。这点防御能力,在他面前几乎算得上形同虚设。 就连刚才,如果他真想对萧承轩动手,方才这人就已经死在他手下了。 萧承轩也很快想明白了这个道理。 他将手中的重剑一收,朝风辞郑重地行了一礼:“萧某有眼不识泰山,望仙尊恕罪。” 萧承轩此人外表瞧着不好接近,但骨子里透着股正直,说话做事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这会儿风辞自证了实力,他直接连对风辞的称呼都换了。 “萧庄主不必如此。”风辞没与他计较,道,“在下贸然前来,萧庄主心有顾虑,在下可以理解。不过眼下,我们还是得尽快商议出应对之法。” 萧承轩道:“仙尊有何见解?” 风辞抬起手,指向了那放置在正前方的铜鼎。 晚些时候,风辞顺利住进了折剑山庄。 距离折剑山庄向修真界发出告示才过去半日有余,那幕后真凶短时间内不会这么快盯上这里,他们还有时间慢慢商议防御之策。 当晚,萧承轩在庄内设宴接待了风辞。 从折剑山庄藏宝就能看出,他们实力其实不错,可不论从白天风辞前来拜访,还是晚上设宴,山庄内都显得有些冷清。 风辞同样不喜欢绕弯子,直接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说这话时萧承轩正在给风辞倒酒,听言动作只是稍顿了顿,平静道:“仙盟公布那份名录后,我便让不愿留下的弟子全都下山了。” 这的确是这位年轻庄主的行事风格。 他宁折不屈,愿意留下对抗强敌,却不能强迫自己门派的所有弟子与他一起处于危难。放他们自愿离开,是理所应当的做法。 可这样一来,无疑是更加削弱了山庄的防御能力。 偏偏,他们还死活不愿向仙盟求助。 风辞抬起酒杯与萧承轩碰了一下,半开玩笑般说道:“萧庄主,一腔孤勇虽然不是坏事,但有时候,切不可太过固执。” “固执?”萧承轩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低笑一声,“承桓也说我固执。” “说到萧小公子……”风辞看向屋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低声道,“不知他现在如何了。” 萧承轩这一下午都和风辞待在一起,而那位萧小公子,这期间应该一直跪在萧承轩屋前。 从昨晚算起,已经跪了足有一天一夜,也不知能不能受得住。 萧承轩眼神也闪过一丝担忧,不过很快收敛下来:“喝酒,不必管他。” 风辞眼底含笑:“当真不管?” “他偷盗法镇派之宝,触犯门规,我已将他逐出折剑山庄。是他自己不愿离去,偏要跪在我屋前。”萧承轩冷哼一声,“让他跪去吧,跪不住了,自然会走。” 风辞悠悠叹了口气:“可我看,他的固执可不输给萧庄主。” 萧承轩兀自饮酒,没有回答。 风辞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 这位年轻庄主分明就担心得很,还在这儿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如果他猜得不错,把人逐出山庄,多半也是担心他这亲弟弟留在庄内遇到危险。 偏偏用这么个强硬的方式。 十足的嘴硬心软。 风辞一笑,没多管人家的家务事。 二人一边喝酒一边闲聊,直到酒过三巡,有人快步走进来。 “庄主!”是一名折剑山庄弟子。 萧承轩不悦地皱起眉头:“不是吩咐过没事不要来打扰,没看见我在招待客人?” “是,可是……”那弟子跪倒在地,迟疑片刻,“可是二庄主他……” 萧承轩脸色一变:“承桓怎么了?” “他、他晕倒了!” 萧承轩倏然起身。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萧承轩轻咳一声,神情稍有犹疑。 还是风辞道:“萧庄主快去看看吧。” 都急成什么样了,还装呢。 萧承轩这才朝风辞行了一礼,然后领着那弟子出了门。刚一走出门,脚步就陡然加快,没过多久,人已经没影了。 风辞暗笑一声,仰头饮完了杯中酒,被辛辣的酒水刺激得微微皱眉。 以风辞的修为,平日里不需饮食,自然也很久没喝过酒。他自问对这东西没什么瘾,但许久没有尝过,猛然一试,倒并不讨厌。 何况折剑山庄这酒水酒香浓郁,回味无穷,算得上难得的好酒。 因此不知不觉就多饮了几杯。 风辞还想伸手去拿酒壶,一条小黑蛇从他衣袖中钻出来,缠上了他的手指。 “哟,舍得出来啦?”风辞问他。 小黑蛇停在风辞指尖,脑袋扬起来:“主人喝多了。” “哪有。”风辞眯起眼睛,“你别看不起我。” 不过主人家已经离开,风辞继续留在这儿也没什么必要。他取过桌上没喝完的酒壶,起身准备回房。 刚起身,身体却略微一晃。 风辞:“……” 他以前酒量没这么差吧? 风辞低头,小黑蛇还缠在他手指上,一颗圆滚滚的小脑袋高高扬起,仿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他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放下酒壶,转身往外走。 走出门,立即有折剑山庄弟子迎上来:“仙尊当心,弟子带仙尊回屋。” 风辞当然要拒绝:“不用,我没醉,能找到。” 说完,歪歪斜斜往院子外头走。 裴千越提醒道:“……右边。” 风辞收回正要往左迈的步子,认真强调:“是方向感不好,不是喝多了。” 裴千越声音平静:“嗯,我知道。” 片刻后,在裴千越的指引下,风辞终于毫发无损地回到了萧承轩给他安排的住处。 他连灯都没顾得上点,直接摸黑走进去,往床上一倒。 “头晕……”风辞将自己陷进柔软的床榻里,紧紧蹙起眉头。 方才喝的时候还不觉得,此刻才发觉,折剑山庄那酒后劲极大。这会儿酒劲一上来,风辞只觉得整个脑子都在天旋地转,难受得很。 小黑蛇从他衣袖里缓慢爬出来,爬到他身侧:“谁让你喝这么多。” “我以前酒量不差的。”风辞闭着眼睛,声音都有点含糊不清,“一定是这具肉身不行。” 裴千越不置可否。 他在风辞侧脸蹭了蹭,低声道:“主人,把我变回来,我帮你倒杯茶醒醒酒。” 他是被风辞的咒法变成原形,自己没法变回人。 “哦……”风辞低低地应了声,磨磨蹭蹭爬起来,抬手落到小黑蛇身上。 却又一顿。 他白天的时候是不是决定要好好教训这人的? 是因为什么来着? 风辞眯着眼睛看向掌心下的小蛇,歪了歪脑袋,想不起来了。 但应该是有这回事的。 第65章 不能放。 风辞这么想着,手指曲起,换做了另一个结印。 裴千越当然识得那结印是什么,小黑蛇身体倏然紧绷,正想往后躲。 可风辞动作比他更快:“收。” 一道半透明的禁锢法阵落到小黑蛇身上,他躲闪不及被罩了个正着,仿佛被关进一个圆球形的器皿。 裴千越:“……” 小黑蛇显然气得不轻,他在那器皿里用力拍动尾巴,似乎还在说什么。可那禁锢法阵不仅禁锢了他的一切动作,还将一切声音也隔绝开。 风辞手指轻轻一弹,那器皿便滚下了床。 小黑蛇随着那器皿在地上翻滚片刻,最终滚到墙角,不再动了。 风辞满意地笑笑:“你就在那儿待着吧。” 接着,打了个哈欠,终于撑不住袭来的困意,就这么合衣在床上睡了过去。 屋子里重新陷入沉寂。 唯有墙角那禁锢法阵里的小黑蛇,还在努力拍打着那半透明的光壁。 许是因为风辞实在醉糊涂了,他用的这禁锢法阵并不高阶。没过多久,光壁在蛇尾不断拍动下终于裂开一丝缝隙。 小黑蛇扬起脑袋,一道青烟自它头顶冒出来,轻飘飘地钻出了缝隙。 下一秒,蛇身轻轻倒在器皿底部,而被他敲出的那道缝隙,也飞速还原。 黑暗的屋中,唯有那道青烟在虚空中飘荡,最终在床头化作人形。 裴千越的身体呈半透明状,在床边略微俯下身。 风辞对此浑然不觉,已经完全睡着了。 “整天就知道欺负人……”裴千越咬着牙,声音里还透着股气恼。 风辞使用的禁锢法阵虽然不算高阶,但他毕竟修为深厚,哪怕是裴千越,短时间也很难打破。反正他肉身也被风辞变作蛇形暂时回不来,裴千越索性选择了神识离体,将禁锢法阵破开一点缝隙逃了出来。 但神识状态,也并非没有好处。 他伸出手,指尖在风辞安静的睡颜上轻轻描摹。似乎是被碰得有点发痒,风辞抬手挥了下,却直接从裴千越手腕处滑了过去。 什么也没碰到。 处于神识之体的状态下,只要他想,风辞便碰不到他。 裴千越的手指继续往下滑,划过光洁的侧脸,碰了碰柔软晶莹的唇瓣,最后落到纤细精致的脖颈。 他手指有些冰凉,风辞被冰得瑟缩一下。 不知想到了什么,裴千越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笑意:“你以为,只有你会欺负人?”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风辞额前,身体重新化作一道青烟。 自对方眉心飘了进去。 悄无声息地进入了风辞的识海。 -------------------- 作者有话要说: 有蛇又要欺负人(被揍)了。 第40章 神识之海是修士神识所在, 乃意识最深处,是最为敏感脆弱的地方。 虽然名字唤做神识之海,但并非所有人的识海都是一片海洋。识海会根据每位修士的境界、性格、甚至主观意识, 做出不同的改变。 当初风辞为了帮裴千越平复魔心,曾进入过他的识海,那里波涛汹涌,阴云笼罩。 风辞的识海却不是这样。 风辞的识海,是一片静谧的银杏树林。 金色的落叶铺了满地,阳光穿过树梢,被切割成一道道和煦而温暖的光线。 裴千越在这片树林里悄然显出真身。 他踩着柔软的草地和落叶,缓缓往树林深处走去。 在修士沉睡时, 识海内亦是一片平静。 要是搁往常, 风辞当然不会察觉不到有人进入了自己的识海。可惜今日他醉得厉害, 睡得也很沉, 加之他对裴千越一直没什么防备, 这才让这人钻了空子。 这识海汇成的树林极大, 但裴千越没走多远, 便找到了他想找的人。 这树林的中央, 有一片广袤的湖泊。蔚蓝的湖水被阳光映照得波光粼粼,湖边的凉室里,有一张铺了柔软绒毯的竹榻。 凉室四周悬挂纱帐竹帘, 放下半截竹帘正好挡住阳光,却不影响欣赏周遭风景。 微风自湖面而来,纱帐浮动,悠悠送凉。 而裴千越寻找的人, 如今正躺在那竹榻上。 他走到凉室前,一阵风正巧在此时将凉室外的纱帐吹开, 露出一只垂在竹榻边的手。 同样是半透明的神识之体,仍能看出那双手生得极美,手指匀称修长,清瘦有力,浑然不似少年般纤细羸弱。 裴千越脚步一顿。 风辞曾在临仙台时神识离体,去寻过裴千越。那时候,为了避免被人识破,他特意变化了模样,将自己的神识也变作陆景明的样子。 可如今,在他沉睡的识海深处,神识自然会露出他真正的模样。 躺在这凉室里的,是风辞的真身。 裴千越的呼吸微微乱了。 世人对于千秋祖师的传颂,大多停留在他的功绩、修为、以及对后世的贡献。但鲜少有人记得,当年的风辞,在成为人人称颂的千秋圣尊之前,也曾有过容貌冠绝天下的美名。 只是时间已过去数千年,再美的容颜也不过变作画纸雕像上,那一幅幅普通的画像,难以完全重现。 何况,千秋圣尊乃修真界祖师爷,受万人敬仰,对其容貌品头论足,算是一种冒犯。 久而久之,千秋祖师模样如何,在大众心里其实已经十分模糊。 只有裴千越仍然记得。 裴千越脚步放缓,轻轻走进凉室。 青年俯身卧在竹榻上,一只手垂在榻外,睡得正熟。他头发很长,绸缎般柔软的长发已经垂到地面,额前散乱的发丝垂下几缕,半遮半掩地露出那张俊美而清冷的脸。 风辞总说裴千越那张脸生得极美,但裴千越毕竟是蛇妖化形,美貌中带着点阴邪之气,加之他气质森寒肃杀,令人望而生畏。 风辞却不同。 青年的五官清冷如霜,如今卧在这榻上沉睡不醒,却犹如从九天之上坠落俗世的仙人。 不染凡尘,不容亵渎。 裴千越在竹榻旁单膝落地。 风辞依旧睡得很熟,身上只穿了件素白柔软的薄衫,没有穿鞋,衣袍下露出一截光洁纤细的脚腕,搭在同样素白的绒毯上。 裴千越伸手覆了上去。 在神识之体下,哪怕仅仅最为简单的触碰,感官也会被无限放大。裴千越用指腹在那光洁的脚踝上摩挲一下,风辞便皱起眉,在睡梦中无意识低吟一声。 掌心下那微凉的脚踝轻轻瑟缩,裴千越的呼吸不由加重了些。 这般清冷出尘的一个人,越是这样,便越令人想要冒犯。 想将他拉下凡尘,想看他那张脸染上世俗的欲念,看他沉沦辗转,难以自持。 裴千越呼吸愈加沉重,他朝着榻上的青年俯身下去,手掌将那一小片光洁的脚踝玩弄得微微发红,才一寸一寸,徐徐攀援而上。 青年身上的薄衫柔软如丝,掌心传来的触感细嫩。 裴千越的动作极其耐心,风辞在睡梦中眉宇紧蹙,想要挣扎却好像失了力气,只能发出极其轻微的呜咽。 正如当初裴千越可以用使肉身陷入沉睡的法子,控制连他自身都难以抑制的魔心。风辞如今肉身醉得厉害,肉身无法苏醒,神识自然只能继续沉睡。 没过多久,青年原本白皙的面上便染上了一点薄红。 他身体瑟缩着往后躲,却被人一手用力揽过,完全压在软榻上。 裴千越居高临下,修长的发丝垂下来,落在风辞身侧。 他终于收回了那双作乱的手。可他动作停了,沉睡中的青年反倒有点不舍,不自觉弹动一下,似是想追逐上来。裴千越没有理会,他指尖缓慢划过那张清俊出尘的脸,再捧起对方一缕发丝,放在鼻息间轻嗅。 微微有些颤抖。 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还不醒?”裴千越低声开口,声音哑得惊人,“如果我真在这里要了你……” 裴千越将风辞额前散乱的发丝拂到脑后,俊美的脸上神情紧绷,几乎抑制不住某种惊人的欲念。 “……裴千越。” 裴千越的动作倏然一顿。 青年仍没有醒来,他只是在沉沉睡梦中,嘟嘟囔囔,低而温软地呼唤着那个名字。 “再叫一次。”裴千越声音低哑。 风辞没有反应。 他脑袋偏到一边,似乎已经重新睡熟了。裴千越捧起他的侧脸,胸膛剧烈起伏:“风辞……主人……再叫一次。” 风辞似乎是被他扰得烦了。 青年眉宇紧蹙,低声道:“真不听话……” “烦人……” “就是仗着我宠你……” 裴千越紧绷的神情终于有了松动。 第66章 他轻轻笑了下:“是啊,就是仗着你宠我。你明明知道……” 明明知道裴千越对他是什么心思,却每每任由他胡来,对他没有半点防备。口中说着要教训他,却总舍不得下重手,还次次心软。 裴千越唇边含着笑意,低下头,在青年额前落下一吻。 动作极轻,仿佛对待某样极其珍视之物。 风辞在醒来时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可宿醉的大脑仍然十分混沌,他一时间没想明白究竟是哪里不对,按了按酸胀的眉心坐起来。 折剑山庄给他安排的这间屋子布置得十分考究,虽然比不上薛府那样的民间富贵人家,但也比阆风城那清修苦寒的弟子舍好得多。 风辞抬眼扫过去,率先看见了墙角那个圆球形的禁锢法阵。 小黑蛇修长纤细的蛇身盘在底部,脑袋高高扬起,察觉到风辞看过去时,还轻轻摆了摆尾巴。 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风辞:“……” 他昨晚,就这么把人关了一晚上??? 酒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风辞浑然不知昨晚发生了什么,内心不免有些愧疚,他正想掀开被子下床,动作却是一顿。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隐隐感觉出的不对劲来自哪里。 那薄被之下,竟已经变得一片湿腻。 风辞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向来是不重欲的。 这些年他一直寄居在别人的肉身里就不消说了,就是三千年前,他也从没接触过这档子事。 哪怕是在他十多岁时,最为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年纪,整日也只顾着清修练剑,从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今日这……倒是破天荒头一回。 风辞脸上难得浮现一丝羞赧,他瞥了眼小黑蛇的方向,趁其不注意,悄然往被子里使了个净衣术,才若无其事的起身。 可谁知双脚刚挨着地面,却觉一阵酸软,甚至险些没站得稳。 风辞跌坐回去,只觉从小腿到腿根都是一片酥麻。 前面那个,还能说是这具少年身体年轻气盛,控制不住自己。 这现在这就有点太不对劲了。 风辞神情几度变化,最终抬眼看向了墙角的那条小黑蛇。 小黑蛇一双眸子灰白,无辜地望向他。 风辞默然片刻,抬手轻轻一挥,墙角那禁锢法阵便顺势而破。小黑蛇身体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芒中,不断拉长,变大,最终变回了人形。 裴千越站在墙角,没有动。 风辞:“怎么不过来?” 裴千越指尖似乎动了动,却又忍下了:“主人不生气了?” “要看你指的是那一桩事。”风辞幽幽道。 裴千越不答话了。 风辞见他这幅心里有鬼的模样就想笑,也不知道究竟是真心,还是故意装出来的。但他也并不在意,只是清了清嗓子:“渴了,给我倒杯水。” 裴千越这才离开了墙角。 他去桌前倒了杯清水,还用灵力稍稍暖热了点,才递给风辞:“主人请用。” 乖顺,听话,还无辜。 风辞抬起眼皮瞧他一眼,身体微微前倾。 就着裴千越的手喝完了一杯水。 喝完了水,风辞又使唤裴千越给他取来干净的衣服。 他们这等修为的修士,只需要念个咒术,便能自动更换或清洗衣物。可风辞今日偏想折腾裴千越。 “帮我穿上。”风辞抬起两条手臂,十分坦然道,“腿好酸,站不起来。” 裴千越拿着衣服的动作略微一顿。 但他什么也没说,乖乖帮风辞脱下前一晚穿过的衣物,换上新的。衣裤换好,风辞又坐在床头让裴千越帮他穿鞋。 堂堂仙盟盟主,身上不见半点架子,就这么半跪在床前,细致地伺候人。 他动作极慢,那双冰凉的手指碰到脚踝,却激得风辞微微颤栗一下。 身体的记忆远比大脑诚实得多。 风辞嘴唇轻抿,大致猜到这混账东西半夜都做什么了。 裴千越不可能没察觉到风辞的反应,可他仍然只字不提。那双手缓慢拂过风辞脚背,脚踝,小腿,轻轻套上白袜,动作轻柔细致得像是怕弄疼了他。 但风辞知道,他哪里是怕弄疼他。 这是故意折腾他呢。 等鞋袜穿好,风辞已经连带着整条腿都酸软起来。 裴千越这才起身,低声问:“主人可还有什么吩咐?” 语气竟然依旧很无辜。 折腾人不成,反倒被人折腾得狼狈。风辞磨了下牙,冷笑:“是有一件。” 他朝裴千越招手:“你过来点。” 裴千越走上前,略微弯下腰,却被风辞一把抓住衣领,拉到身前。二人的距离瞬间隔得极近,风辞微微偏头,嘴唇几乎紧贴着对方唇角擦过去。 他就维持着这极近的距离,一字一句缓慢道:“下次要想做点什么,别这么偷偷摸摸的。” 裴千越的呼吸跟着乱了。 风辞注视着裴千越那张俊美的、却因为自己一句话终于有点慌乱的脸,眼底终于露出点笑意:“城主大人,你怂不怂啊?” 第41章 裴千越的身体骤然紧绷。 他嘴唇嗫嚅一下, 似乎想说什么,可风辞没给他这个机会。 风辞从裴千越身上借了下力,撑着他站起身, 直接往外间走去。 裴千越追上来:“主人……” “怎么?” 风辞在桌边坐下,从随身的储物戒里翻找出一包茶叶。 这东西也是从万海集市上买来的。听闻是某个灵气极盛的仙山里产的茶叶,泡茶饮用可驱散疲惫,增强修为。 风辞倒不在意这些,只是宿醉醒来的感觉不太好受,想喝点热茶解解酒意。 风辞翻出茶叶又去取水壶,却有一只手伸出来。冰凉的指尖在他手背飞快滑过,从他手里将壶接了过去:“我来。” 动作极其自然。 风辞瞥了他一眼, 没说什么。 裴千越泡茶的手艺竟然还不错。 他先用灵力将清水烧热, 再娴熟地将茶叶冲泡数次, 没过多久, 屋内已经茶香四溢。热气蒸腾, 将他精致的五官映得有些模糊, 添了几分别样的滋味。 风辞在桌边支着下巴, 竟从对方这泡茶的动作里瞧出了几分赏心悦目。 果然好看的人, 做什么都是好看的。 “这便是主人口中所言,别偷偷摸摸?”裴千越将冲泡好的茶水推到风辞面前,平静道。 风辞愣了一下, 才意识到他指的是什么。 他又不小心盯着这人出神了。 真是记仇啊小黑。 风辞掩饰般低头抿了口茶,没接他的话头:“说正事,如今大敌当前,你怎么能如此懈怠?” 裴千越掩去唇边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主人教训的是。” 正事的确是要聊的。 昨日, 风辞花了一个下午,与萧承轩详聊了一番, 并对折剑山庄的整体弟子实力以及庄内如今的防御工事有了大致了解。 风辞问裴千越:“你对折剑山庄有什么看法?” 昨日这小蛇虽然一直在风辞袖中偷懒,但风辞不相信他会完全不把这事放心上。果然,裴千越立即答道:“折剑山庄弟子实力不差,在修真界算中上等。加之此处地势险峻,易守难攻,若能在山门附近设下埋伏,倒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风辞听笑了,“你对他们就这点要求?” 裴千越不答。 但风辞心里清楚,他这话说得没错。 以如今折剑山庄的实力,不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已经很不容易。 风辞又问:“那你觉得,如果再加上你我,这场大战胜率会如何?” “如果主人都保不住折剑山庄,这世上将无人能阻止那幕后真凶。”裴千越道,“有主人在,自然可保折剑山庄安然无恙。” “安然无恙?”风辞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可我想要的不止这些。” 裴千越:“主人想要什么?” 风辞脸上的那点笑意收敛下来,淡声道:“杀人偿命。” 裴千越帮他倒茶的动作一顿。 风辞没有错过他这片刻的异样。 第67章 可对方将情绪藏得很快,等风辞再抬眼看向他时,后者已经神色如常。他给风辞倒了杯茶水,平静地推到风辞面前,没有说话。 风辞眸光微微敛下。 思绪忽然想起点别的事。 在风辞介入这件匪夷所思的仙门屠杀案之前,裴千越分明是整个仙盟中对此事最为关心的人。身为仙盟盟主,甚至就连阆风城弟子都知道,他时常独自外出调查,可见对此事的重视。 可如今…… 风辞总觉得,他好像已经不那么在乎真相。 仅仅一个寒山寺,分明也还有很多疑点。 比如风辞为何会事先知道寒山寺可能会出事;比如修为境界极高的慧空大师为何在强敌来袭前毫不反抗,从容赴死;又比如,慧空大师死前的记忆为何被篡改,又是何人篡改。 可这些疑点,裴千越从来没有问过。 这么多天,他向来只是风辞想做什么,他便陪着风辞做什么。至于其他的,他不询问,也不关心。 不,或许并不是不关心。 风辞手指摩挲着杯沿,若有所思片刻。 一直以来,风辞都很难看清裴千越心里在想什么,但细究缘由,无非是裴千越依旧隐瞒着他许多事情。 他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三百年前的灵雾山又发生了什么?以他的性子,在最初六门都作壁上观时,为何会这么关心仙门屠杀一案? 风辞当然想问,可这人实在精得很,风辞问了好几次都没把他嘴撬开。 他不愿说,就当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风辞想了想,仰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裴千越又想帮他倒茶,他刚取过茶壶,却被风辞抬手按住。 温热的手指覆盖在裴千越那冰凉的手背上,却不像裴千越方才那样一触即分。风辞在裴千越手背上徐徐摩挲两下,让他将茶壶放下,再牵着他的手来到身前。 裴千越神情有点紧绷:“主人……” “嘘。”风辞朝他笑了笑,就这么牵着裴千越的手站起来。 他将人牵引着在原地转了个身,让裴千越背对桌沿,不得不微微抬起头面向风辞。 风辞居高临下地看他,他的手顺着裴千越手腕往下滑,最终按在对方肩膀上。 裴千越喉结轻轻滚动一下。 风辞眼底笑意更深,他低下头,低声道:“你之前说,这张脸配不上我。” 他话音落下,二人周遭忽然泛起淡淡光芒。 在那金色的光芒中,风辞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长高。他身形变得挺拔瘦削,刚起床还没来得及束起的头发披散下来,长得几乎垂到地上。 他悠悠抬起眼皮。 秋水惊鸿,清冷如霜。 裴千越浑身都僵住了。 风辞眼底浮现起一丝狡黠的笑意。 “现在……”他的嗓音也变了。原本少年的嗓音变得清雅沉静,在愈发耀眼的光芒中显得有些不真切。 风辞重新牵起裴千越的手,略微倾身,将冰凉的侧脸贴上去:“配得上了吗?” 裴千越的手倏然用力,将风辞猛地拉进怀里。 他嘴唇紧抿,一手钳住风辞的腰身,另一只手深深陷入风辞修长如瀑的发丝中,托住对方后颈的手力道极大。 “你故意的。”裴千越声音哑得惊人,他神情紧绷,这话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很显然。” 二人间靠得极近,近到裴千越只要略微一抬头,就能碰到风辞的嘴唇。 但他没动。 风辞知道裴千越不敢就这么吻上来,他含笑稍稍拉开一点距离,十分坦然道:“我在勾引你。” 裴千越手臂骤然收紧。 风辞竟还催促:“你快一点,变不了多长时间的。” 人族在化形变身之术上,天赋造诣远不如妖族,越精细的变化,便越困难。像这种与他原身一模一样的幻化,以风辞的修为,都不一定能撑过一盏茶的功夫。 裴千越深深吸了口气,问:“你想知道什么?” 风辞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下来,他说:“你先告诉我,我存放在灵雾山的肉身,当真是被人盗走的吗?” 屋内安静下来。 空气中一时只听得见二人略微凌乱的呼吸。 半晌,裴千越低声道:“是。” 风辞的神色沉下来。 裴千越道:“那日我在山洞中练功,洞外的结界忽然被人打破,我追出去,却并未看到任何人影。回来的时候……肉身已经不见了。” 风辞注视着他,轻轻问:“就这样?” 裴千越:“就这样。” 风辞:“撒谎。” 裴千越不答。 “骗子。”风辞抬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不听话。” “不给你亲了。” 他轻轻一推便推开了裴千越的钳制,后者伸手想拉他,却没拉得住。风辞从裴千越怀中起身,周身光华随之褪去,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傻子都看得出来裴千越在敷衍他。 可看出了也没用。 裴千越不肯说实话,风辞对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连亲身上阵勾引都套不出来,别的法子就更不容易了。 他越想越气,懒得再理这软硬不吃的混账,直接转身往屋外走。 裴千越起身:“主人要去哪里?” 风辞头也不回:“当然是去找萧庄主商量接下来的御敌之策。” “我——” “你就别跟来了。”风辞打断他,“他们不知你在庄内,贸然出现,平白惹人怀疑。大敌当前,我可不想在取得对方信任这件事上耽搁太多时间。” 他说完,拉开门直接走了出去。 将裴千越独自留在屋中。 风辞昨晚宿醉,今日本就醒得晚了点,又和裴千越在屋中耽搁了一阵,走出屋子时已经日上三竿。 庄内弟子正在前院忙碌。 萧承轩自然也在其中。 他们分明喝的都是一样的酒,可这位年轻庄主瞧着依旧精神饱满,不像风辞,早晨起来头还晕着。 见风辞走过来,萧承轩连忙迎上前,朝他行礼:“见过仙尊。” 风辞点点头,问:“准备得如何了?” “按照仙尊的意见,已将山门外的法阵重新加固,只是这机关阵法……”萧承轩顿了顿,道,“折剑山庄不擅此道,就连如今这机关阵,都不过是先祖世代传承下来,所以……” 他露出一丝惭愧的神情。 术业有专攻,风辞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道:“你派两个帮手给我,我帮你改了就是。” 萧承轩早有准备。 他立即唤了几名弟子上来。 这也是昨日风辞与萧承轩商议的内容之一。折剑山庄如今的防御工事仍有极大的漏洞,需要调整和修缮的部分很多。 关于如何改动,风辞昨日看过一遍,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他给几名弟子分配了任务,自己也没闲着,亲自去改动了几个关键枢纽。 萧承轩身为一派之主,还有许多事务要忙,没法全程跟着他,便派了大弟子靳易来供风辞使唤。 昨日便是靳易领风辞进入山庄,这年轻人本就待人有礼,今日见了萧承轩对风辞的态度后,更是将风辞奉为上宾,处处抢着干活,不敢让他劳累。 风辞索性偷个懒,使唤他替自己做事。 闲的没事还与他闲聊两句:“你家小师叔身体如何了?” 问话时靳易正在给一处机关人偶添加灵力枢纽,听言动作稍顿了顿,眼神暗下来:“庄主昨晚已经连夜将他送走了。” 风辞一怔。 他知道昨晚那萧小公子是跪得昏厥过去,那么,萧承轩显然是在对方昏睡时将人送走的。 那位萧庄主,虽然口中说着要替修真界肃清祸害,但实际上,早已经做好了赴死的打算。 所以才会坚持要将唯一的亲人送走。 不只是他。 风辞抬眼望去。 如今的折剑山庄各处,弟子们各司其职,神情认真专注。可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又有哪一个,没有做好赴死的准备呢? 风辞闭了闭眼,低声道;“别担心。” 靳易转头看向他:“您说什么?” “我说,别担心。”风辞道,“你们会再见面的。” 而且不会太久。 风辞原本以为,他把裴千越关在屋中,对方多半又会和他闹脾气,亦或者偷偷跑出来黏他。 可是都没有。 第68章 接下来的好几日,裴千越每日都乖乖留在屋子里,乖得不像话。 这几日风辞忙于折剑山庄的战前准备,每日早出晚归,可不管何时回来,总能第一时间喝上裴千越亲手泡的茶,再享受一番来自阆风城主的贴身伺候。 让风辞平白感受了一把金屋藏娇的乐趣。 当然,如果什么都不求,那就不是裴千越了。 “……好了,我给你变还不成吗?”风辞被他闹得没办法,口中默念法诀,身体重新浮起淡金色的光芒。 自从知道风辞能够短时间变回原身后,每日缠着风辞让他变回去,便成为了裴千越近来最大的乐趣。 “我这样变很累的。”模样清俊的青年倚在裴千越怀里,困得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他在外头忙碌了一天,回来还要满足裴千越这独特的爱好,实在是很劳累。 裴千越没说话。 他从身后搂着风辞的腰身,手掌摸索到对方的手腕,给他徐徐渡进灵力。 想让他多保持一会儿。 风辞翻了个身,在裴千越怀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我觉得你根本不是看上了我。”风辞闭着眼,轻笑,“你喜欢的明明是我这具肉身。” 裴千越揽着风辞手臂的手骤然一僵,但很快恢复如常。 “不是。”裴千越轻轻道,“我分得清。” 风辞:“你说什么?” 此时天色已晚,风辞脑中困倦,还要分出精力满足裴千越,脑子已经不太清醒。 裴千越轻声开口,也不知在对他说,还是在对自己说:“我说,我分得清。” “好好好,你分得清。”风辞并未在意,他打了个哈欠,“得赶紧把那破肉身弄回来,总是这样真麻烦。”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我要睡了,你不许趁我睡着乱碰,否则下次不给你了。” 裴千越把头埋在他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才极其眷恋地小声道:“好。” -------------------- 作者有话要说: 小黑:狗才不碰。 第42章 风辞没法知道裴千越有没有继续碰他。 因为他没多久就睡着了。 并再次沉入梦境。 这次, 他身处在一个漆黑隐蔽的山洞内。 山洞里烛灯摇曳,风辞盘膝端坐前方,有一道身影跪在他面前。对方低着头, 面容在阴影里瞧不真切,唯有影子被烛光映照在石壁上,能看出是一名纤细的男子身形。 “……目前那份名录中,除了七八家仙门仍在观望外,其他仙门都已做出决定。” “观望?”风辞开口,声音低而清冽,“他们在观望什么呢?” “可……可能是因为折剑山庄那份告示……”说话那男子似有些局促仓惶,“您再给他们一点时间, 他们一定只是还没想清楚, 绝不是想忤逆您……” 男子的声音回荡在山洞里, 隐隐让风辞觉得有些耳熟。 可还没等他想出来那声音来自何人, 又听见自己开口了:“你在害怕?” 跪地的男子难以抑制地颤抖一下。 “不……不是……” “为何要怕我?”风辞起身, 长长的头发散落下来, 长得几乎垂到地面。他走到跪地的男子面前, 略微低下头:“你们不是很崇敬我吗?” 男子顿时将头埋得更低。 风辞也没在意, 他继续往外走,径直出了山洞。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原来这山洞正处在一个悬崖之上, 目之所及处群山林立。 远处最高的山峰之巅,一座道观正燃着香火,青色的烟雾飘摇,消散在夜幕之中。 风辞闭了闭眼, 悠悠吐出几个字:“折剑山庄。” 风辞睁开眼。 他盯着头顶上方的床梁发了会儿呆,才从方才那梦境中稍稍清醒。他已经变回了少年模样, 一条手臂横在他腰间,似乎察觉到他醒过来,裴千越手臂收紧,风辞后背碰到了对方的胸膛。 “主人睡得好吗?”裴千越在他身后轻轻道。 风辞低低地应了声。 裴千越听出了他声音里的异样,问:“怎么了?” 风辞淡声道:“他要来了。” 揽在风辞腰间的手臂一僵。 风辞原本以为裴千越会问他点什么,可他什么也没说,风辞主动道:“这是我第三次梦见他了。” 第一次是在临仙台,他梦见“自己”行走在三千年后的灵雾山。 第二次是在弟子院,他梦见“自己”亲手杀了寒山寺的僧众。 而这第三次,他梦见…… “他在一个道观。”风辞说。 裴千越:“道观?” “对。”风辞点点头,“是一个道观,那里多半就是他最近的藏身之所。” 可那地方风辞没有去过,哪怕在梦里见了,他也认不出来。 他没过多把关注点放在这事上,而是伸了个懒腰,从裴千越怀里挣脱出来,坐起身。 这会儿时辰还早,窗外的天空薄雾朦胧,阴得仿佛马上就要落下一场大雨。寒风吹拂着院中的树影摇晃,带来湿润的气息。 平白多了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喂,最后再给你个机会。”风辞翻身压在裴千越身上,半开玩笑道,“真没有什么想提前交代的?” 裴千越道:“主人希望我说什么?” “当然是说清楚……你还瞒着我多少事。” 裴千越又不说话。 风辞都要被他气笑了。 这几日他当然没放弃从裴千越嘴里撬出点什么的想法,这人刚开始还会编点瞎话骗他,到后来,直接装闷葫芦,一言不发。 风辞趴在裴千越身上,咬着牙笑了笑:“你不说也可以,要是后面被我查出来你有什么事瞒着我,我一定会狠狠罚你。” 裴千越抬手扶住他胳膊,防止他掉下去,才轻轻道:“主人不也有事瞒着我?” 风辞一愣:“我瞒你什么了?” “你为何回来?” 风辞眨了眨眼。 这事他的确没与裴千越提过。 但这其实算不上什么一定要保密的事。刚开始没提,是因为很多事情尚没有眉目,他不敢贸然戳破天机。至于后来,单纯是忘了。 没想到,裴千越竟然很在意这个。 风辞抓着裴千越散落在身前的长发把玩,觉得自家小蛇有时候真是很可爱:“你想知道,直接问我不就好了?” 他坦然道:“因为这里需要我回来。” 裴千越:“需要?” “嗯。”风辞将裴千越微乱的发丝拂到耳后,耐心解释道,“天道给我托梦,这个世界会出大乱子,所以我就回来了。现在看来,多半就是那个作祟的家伙了。” 可裴千越听后却沉下脸来:“是天道……告诉你的?” 风辞脸上的笑意也跟着收敛下来:“怎么了?” “……没事。” 他虽然口中这么说着,可呼吸分明已经乱了。 风辞还想再问他,却被后者淡声打断:“主人不是说敌人要来了吗,不能再耽搁下去。” 说完,也不理会风辞的反应,直接将人推开下了床。 风辞再抬眼看过去时,对方已经取过挂在一旁的衣袍穿好,只留给他一个高大消瘦的背影。 不对劲。 风辞眯起眼睛。 大敌当前,裴千越没再继续当风辞那金屋藏娇的小美人,而是与他一道离开屋子,去了前院。 清晨的折剑山庄静得可怕。 这几日,庄内的气氛一日比一日凝重,所有人的脑中都仿佛绷着一根无形的弦,气氛紧张得叫人喘不过气。 风辞带着裴千越从居住的院落溜达到前院,在前厅见到了那位年轻庄主。 “萧庄主,早上好。”风辞和他打招呼。 “仙尊?你……”萧承轩率先看见了跟在风辞身后的裴千越。 他在万海集市上曾与裴千越见过,但风辞这次是独自一人前来,萧承轩便也没有过问他这同伴。 可这人今日怎么会忽然出现在庄内? 山门前……不是设下了法阵,还派人严加看守着吗? “萧庄主别担心。”风辞解释道,“是友非敌,过来帮忙的。” “如此……”萧承轩迟疑片刻,朝裴千越行了一礼,“多谢这位仙尊,不知仙尊如何称呼?” 第69章 裴千越这个名字,整个修真界就没人不知道。阆风城与折剑山庄之间仍有芥蒂,如今这关口,不能再因为这些事耽搁时间。 风辞想了想,认真道:“叫他风小黑就行。” 裴千越:“……” 裴千越偏头面向他。 风辞无辜地朝他眨了眨眼:“是吧,小黑?” “……”裴千越道,“嗯。” 众人这便在前厅落座。 风辞问:“萧庄主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不再休息休息?” 萧承轩苦笑:“刚做了个噩梦,梦见有人将山下的法阵破了,吓醒后睡不着,索性出来看看。” 风辞默然,心道你的梦还挺准。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宽慰:“船到桥头自然直。” 萧承轩:“仙尊说的是。” 很快有弟子过来给几人上茶,萧承轩沉默片刻,又道:“但如若此番折剑山庄不能全身而退,还望二位仙尊以自保为先,莫要受到波及。” 风辞正品着茶,听言抬起眼皮。 只听萧承轩继续道:“还有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如今我已将他送去广陵城中,派了弟子看管。如果萧某……最终没能去见他,不知仙尊可否替我带一句话。” “不能。”风辞打断他,“临阵说遗言是大忌讳,萧庄主不知道吗?” 萧承轩道:“可萧某担心,如果现在不说——” 他的话还没说完,忽然有弟子从门外跑来。 是靳易。 萧承轩如今的精神已经紧绷到了极点,顿时如临大敌:“有敌情?” “不、不是。”靳易看了眼坐在一旁的风辞和裴千越,道,“是小师叔回来了!” 哗啦一声,萧承轩霍然起身,打翻了手边的茶水。 风辞眉梢微扬,笑了:“萧庄主,看来你不需要留遗言了。” 萧承轩面色铁青:“承桓?我不是已经把他……他回来做什么?!” “他……他还带了些人回来。” 靳易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道年轻的嗓音:“兄长!” 一袭红衣的少年快步走进前厅:“兄长,我回来了。” “你——”萧承轩被他气得声音都在颤抖,“你回来做什么?!” 萧承桓被他吼得瑟缩一下,弱声道:“不止是我。” 他话音落下,门外又传来脚步声。风辞抬眼看去,数十人身着红衣,朝前厅走来,那身上穿的,正是折剑山庄的统一弟子服。 “庄主,我们回来了!” “见过庄主!” 众人齐刷刷跪在萧承轩面前,瞬间便将前厅挤得水泄不通。 这些,都是在出事之后,离开了折剑山庄的弟子。 “你们……”萧承轩怔然,“你们不是都已经下山了吗?” 其中一名弟子道:“庄主恕罪,弟子是先回了老家一趟,将年迈的父母安置好。” “我也是我也是,我家里就剩一个老娘和弟弟,我是回去向她交代一声。” “我……我一开始是想走的,被我爹知道之后,连人带行李赶出来了。他说当初若不是庄主帮助我家,我们全家早就饿死了,哪还有机会活到现在,甚至还修成了剑术。我要是弃师门而去,他就不认我这个儿子。” 众人七嘴八舌地解释着。 “我是去见未婚妻,让她别等我了,趁早改嫁别人……” “什么,李师兄居然有未婚妻?我们怎么不知道?” “还没见过嫂子呢,真可惜。” “闭嘴吧你们!”那位姓李的弟子被揶揄得耳根通红,呵斥一声,才对萧承轩正色道,“庄主,我们拜入折剑山庄一日,便是折剑山庄弟子,大敌当前,怎能弃师门于不顾!” “没错!” “我们不会走的!” 靳易走到众弟子面前,面向萧承轩单膝落地,坚定道:“折剑山庄大弟子靳易,携庄内七十八名弟子,愿与师门共进退!” 萧承轩闭了闭眼。 他复又睁眼,看向萧承桓:“你也是这么想的?” 萧承桓道:“我当初盗走镇派之宝,的确是希望借此劝说兄长放弃折剑山庄。哪怕到现在,我也觉得兄长应该放弃。” “你……” “折剑山庄世代传承三百余年,它固然重要,却远不如我们这群活生生的性命重要。我是这么想的。”少年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坚定,“可兄长既然已经决定与山庄共存亡,众弟子皆已经决定与师门共进退,我身为折剑山庄二庄主,岂有独自逃走的道理。” 少年在萧承轩面前跪下,大声道:“折剑山庄二庄主萧承桓,誓死与山庄共进退!” 萧承轩久久没有回答,倒是风辞轻轻笑了起来。 他放下手中茶杯,起身走到萧承轩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萧庄主,我说什么来着,船到桥头自然直。” 人生在世,总有些事情会超越生死,是信念,是义气。 是一腔热血。 “好!”萧承轩深深吸气,大喝道,“我折剑山庄有徒如此,是先祖之幸,也是我萧某之幸!” “今日,萧某与折剑山庄,与诸位共进退!” 众多折剑山庄弟子归位,为山庄的防御工事又增加了不少助力。众弟子在二位庄主的吩咐下,各自结阵布防,庄内的气氛一时间竟变得活络起来。 风辞没插手,与裴千越坐在前厅屋顶偷懒。 还偷偷摸了一小壶酒带上来。 风辞解开酒壶盖子,深深嗅了一口,身旁却有只手伸出来,按住了他的酒壶。 “你这酒量,现在还敢喝?”裴千越道。 “……”风辞不满,“风小黑,这该是你对主人说话的态度吗?” 裴千越不搭话,想抢他手里的酒壶。 风辞连忙往后躲:“就一口,人家萧庄主都没说什么呢。” 这酒是折剑山庄自己酿的,味道的确是不错。那日风辞醉了一次之后,非但没让他长记性,反倒勾起了他的瘾。 一天不喝两口都不自在。 风辞道:“你不知道吗,以前两军交战之前,都是要饮一碗壮行酒的。” 二人僵持片刻,裴千越收回手:“就一口。” “放心,我心里有数。”得了应允,风辞美滋滋饮了一口,递给裴千越,“你要不要?” 裴千越沉默一下,微微倾身,就着风辞喝过的地方,浅尝了一点。 这么一点点,说尝和饮都有点夸张,就是润了个口。 风辞意识到了什么,扬眉:“等等,你这么怕我喝醉,该不会你酒量很差吧?别一会儿敌人来了,你醉倒了,那可是天大的丢人。” 裴千越身形略微一僵,坐直身体:“不会。” 风辞含笑看他。 懂了。 但他没接这人的短,靠在屋脊上又饮了口酒。 折剑山庄前厅的屋脊是庄内最高处,坐在上面不仅能将整个山庄尽收眼底,还能看见远处的山门,以及山下潺潺的江水。 风辞凝望着远处,悠悠道:“今天之后,这事就能有个了结了吧?” 裴千越:“希望如此。” 风辞淡淡一笑,仰头饮了口酒:“我很期待。” 甚至已经期待了很长的时间。 裴千越没有说话。 许久,他才轻轻问:“主人先前说,你回到这里,是因为这个世界需要你。如果今日这些事得以解决,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如果这个世界便不再需要他。 他又会如何呢? 风辞脸上的神色稍敛。 裴千越偏头面向他,轻声问:“你还会走吗?” 风辞眼眸敛下。 “你在犹豫?” 裴千越眉宇紧蹙,下意识抬手抓住了风辞的手腕:“为何要犹豫?” 风辞还是没有回答。 “风辞。”裴千越气息微乱,半晌才艰难开口,“你不能这样。” “我知道。”风辞抬起另一只手,覆在裴千越手背上,温声道,“我不会的。” 裴千越没有松手。 他面沉如水,声音也变得冰冷:“你要是再骗我……风辞,你要是再敢骗我……” 他脸色隐隐有些发白,抓着风辞的手都在发颤。 他在害怕。 “裴千越……裴千越!”风辞忽然厉声唤道,裴千越抬起头,他眉心闪过一道若有似无的红痕。 第70章 是魔心。 可他似乎对此毫无察觉,他依旧抓着风辞的手,体内气息那难以控制地翻涌起来。 风辞手一松,酒壶从他掌心滑落,顺着屋脊滚落下去,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前院时不时有弟子巡逻,风辞担心他引起旁人注意,将人一揽,从屋后跳了下去。 “小黑,冷静……你冷静一点。”风辞将裴千越拉进一处墙角,用力将他紧紧按住。灵力缓缓渡入裴千越体内,风辞的声音低而轻柔:“三千年前的事不会再发生了,我不会丢下你……不会的。” “……不会?”裴千越声音轻哑,眉心那点隐隐约约的红痕淡了下去。 风辞道:“不会。” 裴千越体内翻涌的气息尚未平复,但意识似乎已经完全清醒过来。 “风辞,我是个疯子。”他低声道,“你知道骗我是什么后果。” 风辞:“我知道。” 裴千越:“所以你不会骗我。” “不会。”风辞仰头凝望着他那张俊美的脸,认真道,“只要我仍活在这世上一日,就不会丢下你。” 裴千越抓着风辞的手腕轻轻松开,体内的气息也平复下来:“……好。” 但风辞没有放开他。 他的视线在裴千越脸上一寸一寸划过,略微用力,将人拉得离自己近了点:“怎么就这么害怕我走啊?” 风辞声音放得很轻,仿若是一声深深的叹息。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安心一点?” 让他不用每日每夜盯着他,守着他,不用稍微分开一会儿,便感到不安害怕。 裴千越骤然施力。 他将风辞压在墙面上,微乱的呼吸喷洒在风辞脸上。 风辞朝外头看了眼,他们所在这角落目前暂时无人经过,他笑起来:“让你亲一下?” 他说着,周身浮现起淡淡的金色光芒。 青年身形飞快长高,几乎与裴千越身形相差无几。他抬眼,却听得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山下有人破阵!” “戒备!戒备!” 早不来,晚不来,偏挑这时候。 风辞啧了一声,抬手搭在裴千越肩上,声音也急促起来:“快点,要吗?” 第43章 折剑山庄的前院很快乱做一团。 叫喊声、脚步声、刀剑出鞘声此起彼伏, 一道道淡红的剑芒穿破天际,在山庄上空化作丝丝缕缕的蛛网落下,将整个山庄完全包裹起来。 那是风辞这几日刚教会他们的剑阵。 风辞心里很清楚, 这些不过是拖延时间。 但他并不在乎。 他只是一动不动地望着裴千越,那双沉静的眸中饱含柔和温意,静静等待着裴千越的回答。 可裴千越却轻轻推开了他。 风辞眉梢一扬:“你不要?” “不要。”裴千越的声音已经变得平稳许多,他淡淡一笑,低声道:“主人想要哄我,也该拿些诚意出来。” 风辞被他这指责弄得有点蒙:“我哪里不够有诚意?” “假的。”裴千越道,“我不要。” 在这件事情上,裴千越有着让风辞始终难以理解的固执。 对风辞来说, 肉身不过是一具躯壳, 换肉身就如同换一件衣服, 他会在乎这外表皮相是否好看, 是否适合他, 但也仅此而已。 裴千越显然比他在意很多。 在意到哪怕他幻化回原本的模样, 他都不愿过多亲昵。 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执念。 “不要算了。” 风辞好不容易拉下脸来想哄哄他, 却得到这样的结果, 他说不上自己是气恼还是不好意思,转身就想离开。 却又被裴千越拉住。 对方的手指顺着风辞手臂上移,摸索到风辞的颈后, 略微倾身:“但好像要是什么都不做,又有点亏了。” 他说着,稍稍低头。 在风辞眼尾印下一吻。 那里印着一枚颜色极浅、不靠近甚至根本发现不了的小痣。 二人头顶的天空陡然响起一声轰鸣,仿佛惊雷炸开, 那是有人正在从剑阵外强行破阵。天空阴云翻涌,被灵力碰撞产生的光影搅弄得绚烂夺目。 而在那片苍穹之下, 在这无人所知的角落里,两名青年静静相拥。 裴千越动作很轻,眼尾传来微微湿润冰凉的触感,弄得风辞有点发痒。 他忍不住瑟缩一下,裴千越放开了他。 “等主人寻回肉身。”裴千越抬手在他那枚小痣上轻轻摩挲,低声道,“所有该要的,我都会讨回来。” 折剑山庄前山,众弟子列阵以待。 萧承轩与萧承桓两兄弟并肩立于人群中央,屏息凝神,定定望着山门方向。 这几日在风辞的帮助下,从折剑山庄山脚至山门,乃至每一个出入通道,共被立下了三十二道防御屏障。随着方才最后一道剑阵落下,折剑山庄几乎已被包裹得如铁桶一般。 天边炸开一道又一道绚烂的光芒,萧承桓神情焦急:“兄长,这剑阵当真撑得住吗?” 撑得住吗? 又能撑多久? 萧承轩也问过风辞这个问题。 风辞当时的回答是,如果是他来破阵,以折剑山庄的实力,至多能拦下他一炷香的时间。 身旁有弟子猛然吐出一大口血,他的身形软倒下去,剑身上的光芒也跟着暗淡下来。立即有人将他扶到一旁,同时,另一名弟子紧接着划出一道剑诀,补上了他缺少的部分。 这便是问题所在。 并非风辞的剑阵不够强,而是维持剑阵的人,力量太弱了。 当今修真界较强的防御阵法大致不出几种,剑阵、符阵、咒阵、器阵。 而这其中最强的,当属由千秋祖师开创的诸类剑阵。 与其他防御法阵不同,剑阵必须众人通力协作,一旦得到要领,哪怕修为低微的修士,也能创造出力量极强的剑阵。 这是以弱胜强唯一的法子。 越来越多支撑剑阵的弟子力竭倒下,萧承桓急上前两步,扶起一名弟子:“兄长,他们快撑不住了,这样下去——” “撑不住,也要撑。”萧承轩眼中映着那剑阵淡红的光芒,咬牙,“耗着。” “对,就是耗着。”一个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 风辞与裴千越终于姗姗来迟。 他走到那两兄弟身边,仰头望向天边。迄今为止,那幕后真凶仍然没有露面,可仅仅从那击打在剑阵上的灵力光芒,已能看出对方修为有多强劲。 这么强劲的修为,仅仅依靠防御法阵是拦不住的。 风辞的打算也从来不是只将对方拒之门外。 这所有防御工事都只有一个目的。 消耗。 动用整个折剑山庄的力量,不惜一切代价,拼死消耗对方实力。 灵力撞击在剑阵屏障上,仿若声声惊雷,震耳欲聋。可就在这剧烈的声响之下,在场所有人都忽然听见了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萧承轩瞳孔倏然紧缩,大喝:“撤下来!撤下来!” 但他慢了一步。 淡红光芒的剑阵应声而碎,仿若一道凶悍的气劲袭来,将庄内所有还在维持剑阵的弟子掀翻出去。萧承轩急上前两步,一把抓住离自己最近的弟子,却被那巨大的冲击连带着一起撞飞,狠狠摔到地上,呛出一口鲜血。 再看被他接住那弟子,已经七窍流血,昏厥过去。 剑阵残余的灵力光芒从天边散落,丝丝缕缕,仿若流星坠下。 萧承轩看见远处,有一道身影凌空而来。 一个人。 破了他们精心安排的三十二道防御,甚至一下打伤了折剑山庄半数弟子。 对方竟然只有一个人。 这到底是什么人?! 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凉恐惧从心底深处浮现出来,萧承轩甚至看不清来者何人,只能看见对方那在狂风中翻飞的白色衣袍。 仿若天神降世。 无形的恐惧降临在折剑山庄内,在这一片死寂当中,唯有一人快步上前。 是风辞。 风辞面沉如水,飞快在前院九根石柱上用力一拍,双手在胸前结印:“起、阵!” 九根石柱骤然拔地而起。 第71章 石柱在空中盘旋上升,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牢笼,瞬间将那凌空飞来的身形罩了进去。 九转机关阵经过风辞的改良,威力已远超过往。牢笼飞速旋转,九种攻击向着中央一齐发出,光芒瞬间将那道身影彻底吞没。 成了吗? 萧承轩下意识看向前方的风辞,少年仰头望着天边那牢笼,眉宇压低,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拦不住啊。” 他话音落下,一根石柱骤然炸开,牢笼被生生撕开一道裂口。 风辞手中的结印已然变了。 他默念咒诀,剩下几道石柱飞快从四面八方朝中心收拢,紧紧钳制住对方四肢。 接着,几道石柱燃起熊熊火光,挟持着中间那道身影从半空急速坠落。 轰—— 碎石迸溅,地动山摇。 哪怕有再高的修为,都不过是肉体凡胎,都不可能抵御得了这般猛烈的撞击。风辞凝视前方,可当尘嚣散去后,一道身影笔直地站立在那山门前的废墟之上。 那人身上燃着熊熊火焰,烈焰燃烧的黑烟直冲天际,将他整个人烧得面目全非,甚至找不出一块完好的皮肤。 他在火焰中抬头,遥遥对上了风辞的视线。 双眼依旧明亮得可怕。 风辞心底浮现出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 接着,那人动了。 他抬步朝前走,踩过的地方,地上印出一个个焦黑的血印。可随着他一步步上前,身上的火焰悄然褪去,腐肉掉落,重新生出全新的肌肤与毛发。 素白仙袍包裹着青年飞快修复的身躯,修长的发丝披散开,几乎垂到地面。青年在风辞前方不远处站定,平静地望向他。 眸光沉静,清俊无双。 那是风辞原本的模样。 空气中弥漫着鲜血与烧焦的气味,微风扬起青年素白的衣袍,青年周身光华萦绕,仿若谪仙降世。 风辞实在受不了与那张脸对视的怪异感,收回目光看向了裴千越。 “这就是你说的被人盗走?”风辞愤愤道,“骗子。” 裴千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他什么也没说出口。 风辞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得极其苍白。 “你不必逼问他。”青年开口,就连嗓音也与风辞原本的声音一模一样,“我能站在这里,他帮了很大的忙。” 青年的视线落到裴千越身上,温柔道:“小黑,你做得很好。” “……闭嘴。”裴千越冰冷道。 风辞眉宇轻轻皱起。 “可你不该与我为敌。”青年眼底浮现起一丝遗憾的神情,“你知道的,这是天命所向。” 话音落下,裴千越周身忽然翻涌起凌冽剑意。 与裴千越重逢以来,风辞总是开玩笑说他家小黑幼稚又小气,一言不合就爱与他闹脾气。可这一次,他从裴千越身上感觉到的不是平日那种小打小闹的生气,而是彻彻底底的愤怒。 “裴千越。”风辞低低唤了一声,却没得到回应。 裴千越的衣袍发丝都在那剑意中无风自动,他神情阴沉,抬起手,从虚空中缓缓抽出了一柄细长黑剑。 纤细的剑身因为主人的暴怒而发出翁鸣,凌然剑意压得周遭其他人几乎喘不过气。 “那……那是——!”风辞听见身后有人低声惊呼。 哪怕他们不知道裴千越长什么样,但他们知晓阆风城主的特征,更加知道那柄由千秋祖师亲手打造后传给弟子,由每任阆风城主世代传承的配剑。 ——孤影。 裴千越紧握住孤影剑,身体掠向前方,细长剑锋划破虚空,锐不可当。 青年手中没有武器,他宽大的衣袖一扬,竟以手掌生生接下了这凌然肃杀的一剑。 撕拉—— 素白的仙袍被剑气搅得粉碎,碰撞产生的灵力旋流在这一片狼藉的院中激荡开。裴千越出的每一剑都蕴含着极其可怖的杀意,青年只守不攻,被逼得步步后退。 衣袂翻飞,发丝飞舞,青年望着裴千越,眸光依旧柔和,甚至带了些许赞扬:“比起三百年前,你的修为又精进了不少。” “……你、闭、嘴。” 裴千越神情紧绷,声音几乎从齿缝中挤出来。 青年还想再说什么,脸色却忽然一变。 空气中,一道精纯剑气忽然从旁侧袭来,青年急急后退,一缕发丝被剑气削去,轻轻飘落在地。 裴千越也被这剑气波及,他身体一晃,被人从身后稳稳扶住。 “在冲动什么呀。”风辞一手抓着裴千越的衣袖,另一只手垂下,手中赫然是一柄泛着淡淡金光的长剑。 他低哼一声:“把我晾在一边和他单挑,你把我这主人当什么了?” 裴千越身上的愤怒竟在那一瞬间平复下来。 他低声唤道:“主人……” 风辞:“嗯。” 裴千越眉宇舒展开,又低低唤了一声:“主人。” 风辞眼底浮现起笑意:“嗯,我在。” 他在这里,不是别人,更眼前那个不知是什么玩意的东西。 风辞略微偏头,在裴千越耳边轻轻道:“等这里的事情解决之后,你要是不好好与我解释,我一定狠狠收拾你。” 裴千越:“好。” 风辞这才抬眼望向不远处那青年。 青年刚才受了他一剑,肩膀到手臂被划出一道极深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大半衣袍。 他按着伤处,侧脸被溅上点点血珠,五官美得惊心:“你不该阻拦我。” 风辞冷冷看他:“你在我面前欺负我的人,我为何不拦。” 青年缓慢直起身体,那原本深可见骨的伤口飞快修复,破损的衣袍复原,很快,就连他衣袍上沾染的血色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风辞眉头蹙起:“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的身体可没有自动复原的能力,他修为再高,活得再久,也不过是一介凡人。 可眼前这个。 没有神识,没有气息,不过是一具可以活动的空壳。 “你不该拦我。” 青年还是那句话。 “因为……” 青年抬起手,掌心灵力翻涌,虚空之中,浮现出一柄与风辞手中一模一样的纤细长剑。 他一寸寸拔出长剑,周身泛起的澎湃剑意如旋流般直冲云霄。 青年站在那旋流中心,雪亮剑身将他双眼映得森寒。 他遥遥望着风辞,平静道:“我,就是你。” 第44章 听了青年的话, 风辞只是淡淡一笑。 “说的什么屁话呢。”风辞唇角扬起,笑容却未达眼底,“一具什么也没有的躯壳, 不知被什么东西制成了傀儡,真以为你能与本座相提并论?” 他手中长剑一展,顿时金光大涨。 “——你也配。” 如果要萧承轩回忆自己此生见过最难忘的场面,这日的折剑山庄,这场令天地为之变色的斗法,必然名列前茅。 裴千越能成为阆风城主,并一手创立仙盟,稳坐仙盟盟主之位三百年, 自然不仅仅是因为他从千秋祖师那里得到的传承。身为修炼三千年的大妖, 纵观整个修真界, 或许都找不出第二个能与他修为相提并论的人。 可当他身边这位少年终于出手, 萧承轩才明白什么叫做人外有人。 天边轰鸣不断, 仿佛漫天阴云都集中在了折剑山庄上空。 而在那天幕之下, 三道身影打得难舍难分。每一道剑影都快得肉眼难以捕捉, 挥剑产生的剑气当空落下, 将地面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哪怕轻轻挨上一下,都能瞬间要了人的性命。 身侧不断有碎石溅起,萧承轩扶着身旁弟子勉强从地上爬起来, 嘶吼道:“躲……快躲!进屋去——!”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 尚且清醒的弟子扶着已然昏迷的,跌跌撞撞往屋子里走。 萧承桓踉跄着来到萧承轩身边。 他方才离施阵弟子太近,也受到了阵法被破时的波及,摔得一瘸一拐, 清秀的脸上满是尘土,格外狼狈。 “兄长, 这两个人是——” 他话音未落,萧承轩忽然拼命朝他扑来。下一秒,一道剑气从天而降,二人原本站立的地方瞬间成了个深坑。 两兄弟翻滚至数丈之外,萧承桓脊背重重撞到地上,鼻息间闻到了浓郁的血腥气。 “兄、兄长……” 方才那道剑气不巧落到二人身边,萧承轩以最快速度护着萧承桓躲开,却仍被些许剑气波及。 萧承轩浑身浴血,他张口想说什么却先咳出了一大口血。 轰隆—— 天边炸开一道惊雷,萧承桓的呼喊被淹没在这雷鸣中:“兄长!” 第72章 “……你哭丧呢。”好一会儿,萧承轩的声音才重新响起。他声音虚弱至极,说一句话又咳了好几下,“没事……死不了。” 原本秀丽雅致的江南庭院已经变作一片废墟,萧承轩翻身仰面倒在乱石堆上,望向天际那几道纠缠的光影:“承桓,你是对的。” “啊?”萧承桓满脸泪水,没明白自家兄长忽然在说什么。 萧承轩自嘲般笑笑:“我竟然以为我有机会赢。” 人定胜天,说到底,不过是人族遥不可及的梦想罢了。 萧承轩闭上眼,脸上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冰凉。 这场雨,终于落了下来。 淅淅沥沥的小雨很快变作倾盆大雨,沉沉雨幕中,绚烂的白光急速坠下,碰撞产生的气劲呈弧形激荡开。 碎石飞溅,尘埃四起。 风辞被击退数十丈,千秋剑用力刺入地面,划出一道极深的沟壑。 他一偏头,吐出一口血来。 这具身体太弱了。 平日里不觉得,此时真动起手来,才觉出了这具肉身的局限。这具普通少年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他这么强的神魂之力。 风辞只觉脑中翁鸣作响,浑身的筋骨都在叫嚣着剧痛。 “主人……” 裴千越方才就落在他身旁不远处,他起身走到他面前,唇边同样有点点殷红。 但情况看上去比风辞好多了。 至少他还站得起来。 风辞按着胸口轻咳几声,试图起身却觉四肢使不上力,只能苦笑:“……好离谱啊。” 裴千越:“嗯?” “你们一个修行三千年的大妖,一个有不死之身的傀儡……”风辞单膝跪地,侧脸被天边闪过的电光映得森白,“就欺负我是吧?” 打架都打得不痛快。 “主人别说话了。”裴千越抬手按在他背心,徐徐将灵力渡进去。 风辞抬眼看向前方,雷鸣电光中,身形纤细修长的青年在雨幕中缓缓站起身。 青年的伤势其实不比他轻。 方才的交手风辞便已经试探出,面前这东西继承了他全盛时期所有力量,拥有他的修为与武器,可也仅此而已。哪怕风辞现在使不出全力,与裴千越联手,收拾这东西按理说不成问题。 可棘手的是,这东西是不死之身。 青年撑着剑站起来,他身上各处都在往外渗血,浑身已被雨浇透了,雨水与血水在脚下混成一滩。可很快,他身上的血色消失得干干净净,长剑一展,眸光沉静地望向面前这两人。 “还来吗?” “……”风辞转头问裴千越,“我以前说话有这么气人吗?” 裴千越淡声道:“没有。” 风辞“哦”了声,放心了:“那就好。” 感觉到四肢渐渐恢复了些力气,风辞推开裴千越按在他背心的手,撑着对方手臂站起身:“省点力气吧。” 他手中长剑一展,冷道:“还有场硬仗等着打呢。” “你还要拦我?”青年声音淡淡,“你应当看得出,我尚未尽全力。” 风辞:“那又如何?” 青年轻叹了一声:“此番我只想要折剑山庄上下八十条性命,你还有用处,不必在这里白白牺牲。” “还有用处?”风辞眸光微动,“用处何在,是对你有用,还是对将你制造出的那个人?” 青年不答。 风辞也不在意,笑起来:“那我懂了。” “那意思就是说……”他手中长剑忽然金光大涨,剑光倒映在他眼眸中,映出他明媚的笑颜,“我还不能死,对吧?” 风辞松开裴千越的手,手中长剑卷起雨幕狂风,猛地朝青年斩去。与他猜测得一样,当他放弃防守全力进攻后,青年的动作反倒迟疑起来。 ——这人不敢杀他。 噗嗤一声,风辞一剑穿透青年的心口,用力一踏,将青年死死钉在地上。 他踩着自己这具昔日的肉身,脸上是冰冷肃杀的笑意。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陡然爆发的神魂之力让风辞几乎能听见自己筋骨一寸寸碎裂的声音,可他依旧笑着,仿佛剧痛带给他的不是痛苦,而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三千年不曾有过的畅快。 青年口中大口地涌出鲜血,他竭力挣扎,却挣不开这贯穿心口的长剑。 “我不能死,是因为我要亲手杀了你。”风辞俯下身,望着青年那张哪怕满脸血污,依旧美得令人心惊的脸,平静道,“我说得没错吧?” 青年摇头:“不是现在。” “我知道。”风辞眸光冰冷,“可我凭什么听你的。” 他话音落下,二人所在的上空,忽然显出一道耀眼的金光。漫天金光洒下,在那光芒之中,缓慢浮现出一尊倒扣的铜鼎。 幻灵鼎。 能困住这世间一切仙妖,使其永堕梦魇,永世不得超生之物。 困住一具失了神魂的躯壳自然不在话下。 青年瞳孔骤然紧缩。 风辞右手无名指根闪动着淡淡的红光,他偏头看过去,裴千越立于不远处,手中结印未消。 幻灵鼎本就是当初风辞准备的最后一个杀招。 应该说如果折剑山庄没有幻灵鼎,风辞或许不会那么轻易答应以折剑山庄作为诱饵,引幕后真凶出现在这里。 青年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剧烈挣扎起来:“你不能违背……你不能——!” 裴千越淡声道:“收。” 空气一瞬间静止了。 随后,狂风席卷,雨水倒灌。幻灵鼎仿若化作一头猛兽,朝着下方那两人张开混沌大口。 巨大的吸力将风辞与青年一起带离地面,风辞再也撑不住浑身筋骨碎裂的剧痛,手一松,千秋剑化作细碎的光芒消散在虚空中。 下一刻,有人搂住他的腰身,将他带进怀里。 风辞已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他看着面前的男人,正想说点什么,脸上的神情却陡然一变。 一只苍白的手忽然抓住了裴千越的肩膀。 风辞的视线越过裴千越的肩膀,看见了那张熟悉的,俊美至极又冰冷至极的脸。 “你不能……你不该违背他——!” 青年不知从何处生出力气,将原本已离开铜鼎的二人,生生拉回这金光之下。狂风在耳畔呼啸而过,千钧一发之际,裴千越只来得及将风辞用力一推—— “裴千越!” 风辞重重摔回地面,身体翻滚数丈,才因撞到一块乱石而停下。 头顶上方的金光散开,铜鼎在半空翻转,落地发出一声巨响。 尘嚣散去。 青年与裴千越的身影都已消失不见。 “仙……仙尊!” 很快有人来到风辞身边,也有人试图将他扶起来,可风辞没有理会。 他只是望着那口重新沉寂下来的铜鼎,轻轻笑起来:“裴千越,你果然是个疯子。” 嘈杂声越来越大,风辞几乎听不清他们在大喊大叫着什么。他这具身体伤得太重了,周身筋骨几乎全碎,浑身没有一处不在流血。 一片慌乱中,风辞竭力伸手,抓住了一人衣袖。 “治好我。”风辞声音嘶哑至极,每说一个字都有鲜血从口中涌出,“别让我死了。” 说完这话,风辞轻轻闭上眼,身体无力地倒下去。 没有人看见,在他身体倒下的一瞬间,一道青烟从他头顶飘出,在半空化作一名模样清俊的青年。 脱离肉身之后,身体那彻骨的疼痛本也该跟着消退。 但是没有。 风辞低下头,抬手按在心口,心脏在胸腔内剧烈地跳动着,呼吸间牵扯着剧痛。 “原来是这种感觉。” 风辞轻嘲一笑,身形重新化作一道青烟,飘入了铜鼎之中。 幻灵鼎是当初人魔大战时,一位修真界前辈所打造的绝世至宝。后来为了对付魔族,那位前辈将此物赠于以风辞为首的人族盟军。不过,战事平定后,不知怎么沦落人间,到了折剑山庄手里。 风辞当初用此物收服了许多魔族,但他还是头一次进入其中。 幻灵鼎内,是一片混沌空间。 风辞本是以神魂之躯进入这里,可当他在混沌中轻飘飘落地,发现自己已经恢复了实体。 青年模样清冷,长发委地。 这倒不奇怪。 幻境是独立空间,为了使制造出的幻境更加真实,也更有迷惑性,通常会自动弥补一些瑕疵。所以在这幻境中,风辞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任谁刚和自己肉身打过一架,都会觉得别扭。 太荒诞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没想过自己还能遇到这么荒诞的事。 风辞摇摇头,抬步往前走。 第73章 黑暗的空间里,浮现起一面又一面光镜,镜中映出风辞过去的模样。 风辞耐着性子一个个看过去。 第一面光镜,天边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滚滚魔息如同洪水般喷涌而出,顷刻间便将下方施法布阵的人吞噬。 第二面光镜,被魔息吞噬的人没有死去,他们身形变得巨大,生出羽翼、兽角,彼此撕咬吞噬,鲜血淋漓,面目全非。 第三面、第四面……风辞看见年少的自己踏着尸山血海,与那些怪物殊死搏斗。 画面的最后,年少的风辞割下了妖魔的头颅。 头颅滚落到风辞脚边,他半跪在地,抬手轻轻合上了那面容模糊的妖魔大睁的双目。 “——师尊。” 风辞闭上眼。 幻灵鼎据说能够重塑一个人此生最为绝望痛苦的回忆,将人永远困于这无止境的梦魇当中,生生世世折磨。 定力差的,会被这幻想折磨至疯魔死去,自然没有能力再寻找逃脱之法。 的确是个很缺德的法器。 风辞轻笑一声,继续往前走。 越往里走,光镜内的画面变化得越快。一幕幕光影交错变幻,无数光镜围绕在风辞身边,以令人目眩的速度飞快盘旋。 风辞站在这漩涡深处,轻声道:“够了吧。” 变幻的光影骤然停止。 停在风辞面前的那面光镜内,模样尚且青涩的他跪于山崖之巅,眸光坚定地望向黑云密布的苍穹。 风辞想起来,这大概是他祈求天道,赐予他无上道法那日。 他与过去的自己摇摇对望,眼底浮现出一丝嘲弄:“我这一生,又有哪一刻没有身处在痛苦和绝望之中。” “——你挑得出来吗?” 他话音落下,眼前的光镜忽然剧烈的抖动起来。 轻微的破碎声此起彼伏,那光镜表面不断浮现起裂痕,破碎,坠落,最终化作碎屑飘散在虚空中。 数千面光镜竟在这一瞬间尽数碎了个干净。 幻灵鼎是以人一生中最痛苦的回忆为底,编织幻境,可它不知道该给风辞编织怎样的幻境。 因为在风辞心中,没有哪个回忆担得起那个“最”字。 恐怕就连千年前制造幻灵鼎的那位前辈都想不到,破解幻灵鼎的方法竟然如此简单。 风辞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自己已经不在那混沌空间之中。 他脚踩上了柔软的草地,阳光透过树荫落下,空气中泛着雨后湿润的青草香气。 风辞仰头看向天际,大致猜到这里是什么地方了。 这是三百年前的灵雾山。 -------------------- 作者有话要说: 是谁要看没瞎的小黑,这不就来了。 ———— 这章本来该断在风辞跟着进幻灵鼎那里,怕你们又在评论哀嚎,所以多写了一点(虽然断在这里好像也没有很好 对剧情有疑问不用着急,后面会圆回来。全部揭秘完之后大家会发现我这本主线不复杂,是个很简单的故事(其实有些读者已经猜到了),只是因为受的单视角局限,显得线索有点多。相比起来,这本的攻受感情线反而更复杂一些。 关于剧情的讨论我都有看,有说对的也有很离谱的哈哈哈,不回复是因为不想剧透,给喜欢猜剧情的读者保留一点乐趣~ ———— 之前描述可能有点问题,稍微修改了一下,肉身还没有找回来,但也没有死掉!和小黑一起被关进去了而已! 第45章 风辞是为了寻找裴千越主动进入幻灵鼎, 因此他将此物破解后,幻灵鼎便自动将他送到了他想去的地方。 ——以裴千越的记忆为底,编织出的幻境。 三百年前的灵雾山。 这些时日, 风辞不止一次想试探出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裴千越始终对此避而不谈。风辞大概能猜到,这多半不是什么好的经历。 只是没想到,他最终竟会以这种方式得知真相。 风辞无声地叹了口气,朝树林里走去。 他先前在寒山寺那秘境中,已经来过一次灵雾山,对这山路还算熟悉。风辞轻车熟路地朝山中走,没走多远, 便看见了那熟悉的洞口。 风辞正想进洞, 却听见草地里传来窸窣轻响。 他循着声音望去, 一条黑蛇徐徐爬过草地。 成年黑蛇的身体足有男子手臂粗细, 蛇鳞上布满繁复绚烂的花纹。它在草地中悄然游走, 忽然像是察觉到什么, 略微回头。 露出一双清透明亮的金色眼眸。 与风辞记忆中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黑蛇朝风辞所在的方向望了望, 什么也没看见, 转身继续往洞口爬去,在到达洞口的一瞬间化作了人形。男人的模样与风辞所认识的裴千越并无区别,但周身的气质更柔和一些, 这让他看起来比现世中更加青涩。 他手中捧着一束新鲜采摘、还带着露水的淡粉花束。 裴千越眸光微敛,唇角带着一点笑意,轻轻道:“主人,我回来了。” 男人走入山洞, 风辞方才从树后走出来。 他猜得不错,这里的确是以裴千越的记忆塑造出来的幻境。而且为了让他不怀疑这幻境的真实性, 幻境中的他完全回到了过去,回到了这一切还没有发生之前的模样。 风辞的肉身尚未丢失,他的双目也尚未失明。 这法器最缺德之处就在这里。 它先窥探闯入者的记忆,寻找出对方此生最为痛苦的回忆,再创造出幻境将人拉入其中,让人一步步重新亲历自己惨痛的过去。 虽然此时的灵雾山看起来一切如常,但风辞知道,过不了多久,一定会有事情发生。 至于该如何破解这幻境,说难也不难。 幻境依托人的意识而存在,幻境中发生的一切,都是为欺骗意识所形成。只要让人的意识清醒过来,明白所见所感皆为虚幻,幻境自然破解。 但这不代表风辞能直接冲到裴千越面前将他唤醒。 陷入幻境之人,会本能抗拒幻境之外、或试图打破幻境的一切人事物。 一旦风辞唤醒失败,很可能激起对方的敌意。这幻境完全依托裴千越的意识形成,若他对风辞产生敌意,轻则将风辞赶出幻境,重则甚至可能让他魂飞魄散。 他赌不起。 风辞在原地思索片刻,小心藏起自身气息,跟进了山洞里。 如同当初在寒山寺秘境中遇到的那样,这山洞内部构成复杂,洞穴无数。但裴千越的所在并不难找,因为他一直在低声与人说着什么。 风辞循着那轻而温柔的话音,很快来到了洞穴深处。 那洞穴深处,布置着一张石床。 一袭白衣的青年躺在床上,面色红润沉静,仿佛只是睡着了。 淡粉的花束被放在床头,裴千越跪坐在石床边,眼也不转地望着床上沉睡的青年。 幻化成人形之后,那双金色的双眸也跟着变回了普通的黑色,但依旧很漂亮。那明亮的眸光里是化不开的柔和温意,别样深情。 如此明媚,又如此耀眼。 风辞站在一方石壁后,望着男人的侧影,很难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 他忽然有些后悔。 他怎么舍得让这样一个耀眼的人,独自困在这深山里这么多年。 裴千越又说话了:“……主人,你留下的秘籍我都学完了,今天还将剑术练了三十遍。” “到底还要多久,我才能到达你那般境界。” “前几日又有人来闯灵雾山的法阵,他们说这山里有飞升之法。”说到这里,裴千越轻轻笑了下,“要是真有就好了。” 裴千越絮絮叨叨地与青年说着话。 现世里的裴千越,在风辞面前向来是不太爱说话的,但在这幻境中却不是这样。他事无巨细地说着自己的所见所闻,甚至连洞口一窝狐狸今年生了几个狐狸崽子这种小事,都能说上好长时间。 “……对了,我今日还在山下遇到一个人,他说他叫容寂,是如今的阆风城城主。他告诉了我很多事。”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世间仍然有主人的传人存在,他们依旧信奉着主人。” “可他们都说你已经死了。” “怎么可能呢,你说过你会回来的。” 裴千越靠在石床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青年落在床边的手。只虚虚地握着,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容寂说我疯了,我把他打了一顿。”裴千越唇角扬起一个愉悦而残忍的微笑,“下次他再说这样的话,我会杀了他。” 风辞背靠石壁,轻轻闭上眼。 山洞里回荡着裴千越低低的话音,他说了很长时间,说到最后再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便沉默下来。 风辞回头看过去,裴千越低头埋在青年掌心,一动不动。 许久,山洞里才重新响起对方有点发闷的嗓音:“我真的……非常想念你。” 幻境中的时间流逝得很快,日夜交替不过转瞬。 一连好几日,灵雾山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风辞看着裴千越每日早晨出门练功,回来时给青年带上一株花束,再与他说会儿话,翻出他留下的秘籍读一读。 日复一日,日子堪称枯燥。 可这样枯燥乏味的日子,他过了三千年。 第74章 风辞越看心里便越不是滋味,他的确想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但如果代价是让裴千越重新经历一次,他宁可不要。 洞口又传来蛇类爬行的窸窣声响,风辞躲在石壁后方,暗自下了决心。 如果幻境里找不到唤醒裴千越的机会,他只能冒险出现在这人面前。 总比这样没完没了的等下去好。 洞外有光芒浮现,应当是裴千越化成了人形。风辞深吸一口气,正想走出去,却听得对方忽然道:“什么人?” 风辞脚步一顿。 但他很快意识到,裴千越不是在与他说话。 一道素白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洞口,风辞偏头看去,看见了对方几乎垂到地面的长发,以及那张俊美无双的侧颜。 “……主人。”裴千越怔然。 青年站在明暗交错的洞口,朝他淡淡一笑:“好久不见,小黑。” 风辞曾经想过,或许是裴千越做了什么,又或者有人暗中动了什么手脚,才导致他的肉身以傀儡姿态醒来。 可什么都没有。 他的肉身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醒了过来。 又或者说,暗中动手脚的那个人动作非常隐蔽,不仅裴千越没有发觉,就连风辞这个旁观者都没有瞧出任何破绽。 但也并非毫无破绽。 哗啦—— 青年摔倒在地,掀翻了放在床头的陶瓷花瓶,以及今早刚被裴千越采回来的新鲜花束。 “主人!”裴千越快步走到他身边,将他扶起来,“当心。” 裴千越扶着他坐回床边,看也没看那散落在地上的花束和碎瓷片,低声问:“你要做什么,我帮你。” 青年没有理会。 他脸色极其苍白,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神色依旧淡淡的:“这具肉身……” 裴千越道:“许是主人这具肉身很久没有使用,魂魄暂时无法与肉身融合,等再过几日——” “已经十天了。”青年道,“灵力全无,难以走动……这不就成了个废人吗?” 青年语调很慢,像是不太流利。他说这话时神情没有丝毫波动,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不会的!”裴千越的语气难得有些急躁,他深吸一口气,才放缓了语气,“我会想办法,你不会一直这样……我不会让你一直这样。” 青年抬眼看向他。 他注视了裴千越很长时间,神情好似疑惑,片刻后又恍然:“你怕我走?” 裴千越一怔,垂下眼眸。 他当然怕。 他害怕青年因为无法与肉身相融,索性再次离开这里。这一去,恐怕就再也不会回来。 “你害怕的是得而复失。”青年轻声道,“我明白了。” 裴千越眉宇微蹙,似乎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主人?” 青年一点点抬起手。 他的动作依旧十分僵硬,双手触碰到裴千越的侧脸,轻柔而缓慢地抬起来。 “我不会走。”青年那双沉静的眸子注视着裴千越,温声道,“你别怕。” 二人的距离瞬间隔得极近,裴千越还从没与主人离得这么近,耳根微微发烫。 他下意识别开视线:“主人还记得我认识的那个阆风城主吗,阆风城是天下第一大派,我去找他问问,他们说不定会有法子。” 青年松开手,缓慢点了点头:“好。” 裴千越很快离开山洞,背影瞧着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风辞从石壁后方绕出来,却并未跟上去。 他注视着坐在石床上的青年,心情复杂。 眼前这青年分明只是一具没有神魂的躯壳。它的行为举止都僵硬得可怕,说话做事只凭着从风辞脑中继承的回忆与性格,以及从裴千越那里感知到的情绪。 可裴千越丝毫没有怀疑他的身份。 不知是关心则乱,还是已经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但不愿承认。 风辞无声地叹了口气,刚想从石壁中走出来,脚步却忽然一顿。 洞内凭空掀起一阵狂风,将摆放的物品卷得四处散落。狂风卷起青年衣袂翻飞,他抬起头,一道高大的、浑身笼罩着白雾的身影,悄然降临在他面前。 很难描述那个人长什么模样,他的五官完全隐藏在白雾之中,就连性别、年龄都模糊不清。可当他站在那里,却是庄严肃穆,令众生不自觉跪拜。 风辞瞳孔骤然紧缩。 他见过这个人。 在他祈求天道降世,救人族于水火的那天。 ——天道。 青年低声唤道:“父亲。” 那道白雾般的身影居高临下,古老而悠远的声音在山洞中响起。 “这具身体力量太强,要彻底唤醒它,还需取一件灵力极强的活物。” “唯有自愿献祭,才能让你恢复神魂之力,拥有不死之身。” “要快,已没有多少时间了……” 天道的身影随着那悠远古老的声音飘散在山洞中,风辞怔怔望着他消失的地方,只觉得从头到脚都是冰凉的。 原来如此…… 天道降下神力,将他的肉身制成傀儡。可这具傀儡并不完整,为了让傀儡恢复力量,必须要有人自愿牺牲。 修炼三千年的大妖,这世间还有什么东西,比得上他的双眼。 这世间还有谁,会愿意为了他自愿牺牲。 是他亲手……取走了裴千越的眼睛吗? -------------------- 作者有话要说: 斟酌了一晚上,还是决定改成这个版本。 修改前后的大致意思是一样的,就是天道需要小黑的眼睛作为献祭,把肉身制成完全体傀儡。前一版是让天道直接蛊惑小黑,但我往下写感觉不够劲,所以换成让风辞亲自来。 其实就是我觉得让天道来取眼睛不够虐(对不起 第46章 上一章后半段替换了新版本, 需要重看一下,不然剧情接不上。 ———— 午后的灵雾山阳光和煦,风辞快步行走在山间, 脚底生风,素色的衣摆拂过丛生的草木,不沾片叶。 要快。 裴千越如今不在灵雾山,他必须赶在裴千越回来之前拦住他,将他唤醒。 当初经受过的痛苦,他不能让他在幻境中再遭受一次。 他不能让裴千越见到他的肉身。 耳边有微风浮动,风辞脚步一顿,抬起头。方才还晴朗的天空忽然云卷云舒, 日头飞快划过天际, 自西方落下, 映出漫天红霞。 但那红霞同样稍纵即逝, 天边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 月色升起。 天黑了。 风辞:“……” 他无比艰难地将到了口边的脏话咽下去。 说快进就快进, 这幻境专耍着他玩吧! 风辞无声地换了口气, 转身往山洞的方向走去。 山洞深处, 裴千越已经回来了。青年依旧端坐在石床上,裴千越站在他面前,二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许久, 青年轻声开口:“你不愿吗?” 裴千越垂眸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微微有些发颤。 他闭了闭眼,似乎在借此克制住某种情绪:“你说……天道将你召回来, 有很重要的使命需要完成,但你无法与肉身融合, 还需要一样东西。” “我没有不愿。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只要你想要,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他睁开眼,那双原本明亮清透的眼眸,如今却带着深深的痛苦,“可是主人,你真的回来了吗?” 为什么与他记忆中完全不同? 为什么变得如此……古怪? 青年抬起眼皮,与他对视,似乎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因此,他只是机械地重复了方才的问话:“你不愿吗?” 裴千越深深吸了口气,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我方才去了趟阆风城,阆风城主已经答应,会倾尽全力帮主人找到法子,我们只要再等一等——” “没有别的法子了。”青年抬眼,那双沉静的眼眸注视着他,“你不是说,可以为了我做任何事吗?” 他这句话问得十分坦然,好像真是在困惑。 没有神识的躯壳,不懂得拐弯抹角,只会坦荡直白地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裴千越却浑身一震,脸色骤然变得苍白。 他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一个字也没能说得出来,青年偏头望着他,恍然:“你有所求。” “也对,没有人的付出能不计回报。”青年问,“你想要什么?” 裴千越眉头微蹙,似乎听见了什么极其荒唐的话,摇头:“我不是——” 第75章 青年没有理会。 他伸出手,牵过裴千越的手,稍一用力,将人拉到身边坐下。 青年抬手搭在裴千越肩膀,声音轻柔:“我知道了,你喜欢我。” 石床边烛光微微跳动,将青年的五官映得越发出尘。他神情专注地望向裴千越,话语中,却带上了几分蛊惑般的意味:“你想要的……是我吗?” 裴千越浑身一僵。 却生不出丝毫力气推开他,也生不出任何力气,躲开对方越靠越近的身体。 一具傀儡自然不懂得人类的感情。 就像一台设置精密的仪器,只为完成自己预设的目的,不计任何代价。 青年越靠越近,裴千越终于抬手抓住他的手腕,艰难道:“主、主人,你别这样……” “嘘。”青年眸光温和沉静,还带了点笑意,“这是你想要的,不是吗?” 裴千越望入那双眼中,原本坚定的双眼却变得有些犹疑,仿若被蛊惑一般:“我想要的……” “对,是你想要的。”青年凝望着他,温柔道,“乖小黑,闭上眼,我给你想要的。” 裴千越轻轻闭上眼。 青年缓慢凑上去,仿佛在献出一个温柔缠绵的亲吻。 同时,他搭在裴千越肩膀的手抬起来,指尖泛起点点金色的光芒。 噗—— 裴千越倏然睁开眼。 一柄细长的金色长剑从青年身后穿透心口,他的身后,风辞面无表情,干脆利落地抽剑。 鲜血喷洒出来,溅上裴千越的侧脸。 青年尚未得到活物献祭,因此并未修成不死之身。滚烫的鲜血从他心口不断涌出,他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出来,身体便无力地倒下。 风辞长剑一展,极薄的剑身滚落一串血珠:“不好意思啊,看不下去了。” 有天道授意,风辞知道他的肉身肯定会用尽各种法子,从裴千越那里骗去双目。可他怎么也想不到,竟然是这么个骗法。 他要是再不出手,这傻子下一秒就会被人取走双目。 就踏马离谱。 风辞气得手抖,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三两步走上前,一把抓住裴千越的衣领:“你是傻子吗,看不出他和我完全不同?他说什么你就信?” 裴千越怔怔然望着风辞,皱了皱眉:“……主人?” 那双清透明亮的眼眸里满是困惑迷惘,风辞猝不及防对上那双眼,心跳猛地加快了一瞬。 连自己还想说什么都忘了。 风辞吞咽一下,也气不起来了,闷闷应了声,松了手。 他右手还执着剑,鲜血顺着剑锋滴落,在地上汇成小小一摊。他的肉身倒在一旁,长发披散开,已经渐渐没了气息。 裴千越似乎逐渐清醒过来,他的视线从风辞脸上移到剑上,最终落到了倒在石床上的青年身上。 他的气息骤然乱了:“你是谁?” 风辞在心里暗道不好。 刚才太过心急想阻拦这一切发生,可他根本没想好要怎么让裴千越清醒过来。 他本不该与肉身傀儡一同出现。 因为被幻境所迷惑的人,会本能抗拒外来之人。风辞如今与肉身傀儡生得一模一样,在裴千越的认知里,他会本能偏向被幻境塑造出来的那个人。 所以对于现在裴千越来说,风辞不是在救他,而是……杀了他的主人。 洞中凭空掀起狂风,风辞急退两步,原本站立之处已被一道剑气炸成了粉末。 裴千越掌心凝出一把修长的配剑,侧脸被剑影寒光映得俊美而冰冷。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平地一声铮然巨响,惊起飞鸟无数。 千秋剑架住对方来势汹汹的一剑,风辞有点生气:“我都说了,你现在正在幻境之中,我才是你真正的主人,你这人怎么不听话啊!” “哦,是吗?”裴千越眸光森寒,持剑的手骤然一挥,将人推出数丈。 风辞急退几步勉强稳住身形,一抬眼,便看见了对方眼底浮现出一丝冰冷的讥讽。 个中的含义很明显。 ——就这? 风辞气得想打人。 还不是因为这是在裴千越的幻境里。幻境以他为主,他的一切想法都会被幻境塑造成真。比如他现在迫切希望杀了风辞,幻境便会给予他比以往更强的力量,同时削弱风辞的力量。 在这种情境下打赢他有什么了不起的? 有本事和他出去打啊! 风辞稍顿片刻,对方那凌然肃杀的剑气已至。 裴千越如今尚未得到阆风城世代传承的孤影剑,手中所持不过是一把普通长剑,可由于这幻境加成,汹涌的剑气竟丝毫不弱于风辞。 风辞连忙侧身躲开,剑气几乎紧贴着他眼前掠过,轰然将一株杉木拦腰截断。 灵力光芒将整片树林映照得仿若白日。 打斗还在继续,裴千越紧逼不休,风辞步步退避,口中还在劝他:“小黑,你冷静一点,我方才那是为了帮你!” “你害死了他……”裴千越眸光阴沉,手中长剑光芒顿时大涨,“是你害死了他!” 风辞大喊:“可我刚才要是不救你,他就要取你眼睛了!” 裴千越的动作猝然一顿。 风辞没放过这片刻的机会。 他猛地抓住裴千越手腕用力一拧,对方长剑脱手,下一秒,千秋剑抵上了裴千越的脖颈。 “别动。”这番打斗让风辞都有点乱了气息,他一只手抓着裴千越的手腕拧至身后,另一只手持剑抵在裴千越咽喉处,略微抬了抬,“现在可以好好听我说话了吧?” 裴千越不再动了。 风辞喘匀了气,正想说话,却听裴千越轻轻道:“你杀了我吧。” “……啊?” 月色穿透树影照亮了二人周遭,裴千越眼眸垂下,纤长的睫羽在侧脸留下清晰的阴影。 他声音冰冷,从中听不出什么情绪:“主人已不在了,既然我杀不了你,你便杀了我吧。” 风辞的神情沉了下来。 半晌,他才沉声问:“他要是死了,你也不想活?” 裴千越唇角扬起一丝苍凉的微笑:“他若不在,我活着又有何意义?” “怎么没有?”风辞的声音有些急切,“难道你这一生,就只为他一个人而活?他要是去死,你也要跟着去吗?” 裴千越不假思索:“有何不可?” 风辞脑中嗡然一炸。 他用力一推,二人双双摔进了柔软的草地里。 风辞居高临下将人按住,借着月色,清晰地看见了对方那双微红的眼眸。 裴千越的眼睛的确很漂亮,原本的金色眼眸清透耀眼,化作人形时的黑色眼珠明亮至极,此时微微泛起一点水雾,更平白增添了几分脆弱感。 被那么遥遥望上一眼,再大的气也没了。 风辞注视他半晌,最终叹息般开口:“你不能这样啊。” 他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抬起手,一点一点拭去了裴千越脸上沾染的血迹。 有一滴血,正好落在裴千越唇角。 风辞指腹拂过对方唇角,忽然想到了什么,眼底浮现出一丝狡黠的笑:“我知道该怎么让你清醒过来了。” 随后,风辞低头,吻住了裴千越的唇瓣。 第47章 风辞对亲吻毫无经验, 而且在这之前,他也十分不能理解,为何世间的恋人总喜欢用这种方式诉说爱意。 不过是简单的皮肉触碰, 能有什么特别? 但现在,他稍稍理解了一些。 裴千越的嘴唇出乎意料的柔软,微微带了点凉意。轻轻贴上去,却像是过电一般,从脊髓深处升起一点酥酥麻麻的刺激。 风辞在那唇瓣上一触即分,抬起头,看见了对方一片空白的神情。 真有意思啊。 风辞没忍住笑起来,又凑上去亲了一下。 却又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 风辞想了想, 抬头问:“你怎么不张口?” 幻境里的裴千越还没离开过昆仑, 最远就是去一趟阆风城, 根本没见过几个外人, 自然更没见识过这种场面。 小蛇妖连难过都顾不上了, 一双微红湿润的眼眸里尽是茫然:“你到底——” 风辞抓准机会, 再次吻下去。 他回忆着自己以前见过的情景, 舌尖缓缓扫过对方唇齿, 撬开一点探进去,动作生涩而耐心。 渐渐地,身下的人终于不再挣扎了。 那双原本拦在风辞身前, 试图推拒的手也卸去了力道,手掌不知何时移至风辞腰间。 风辞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正想起身,却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猛地一拽。 第76章 二人身形瞬间调转。 比先前更加凶狠百倍的亲吻铺天盖地落下来。 主动权被彻底剥夺, 冰凉的手死死扣住风辞的手腕,锁住了他一切逃跑的可能。风辞被这来势汹汹的吻弄得头晕目眩, 恍惚间甚至觉得裴千越不是在吻他,而是想将他拆吃入腹。 没过多久,他口中便尝到了血腥的味道。 方才由风辞掌握主动的亲吻,对他而言,更多的是捉弄和欺负对方的乐趣。 可现在完全不同了。 攻城略池般的亲吻让风辞近乎窒息,可无论是口中越发浓郁的血腥味,还是被彻底掌控动弹不得的身体,都给了他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快感。 原来是这种感觉…… 风辞脑中一片混沌,身体却在不自觉软化下来,耳畔只听得见沉重的喘息声。 也不知是他的,还是裴千越的。 树影婆娑,悠悠月色自林间倾泻而下,映照在这对相拥的青年身上,缱绻缠绵。 似乎是感觉到风辞有些喘不过气,那唇齿间那肆虐的动作渐渐平缓下来,但依旧没有完全离开。微凉的舌尖在他唇瓣上轻轻舔舐,卷走从细小伤口里渗出的血珠。 风辞的嘴唇已经麻得不像自己的了,他恹恹躺在草地上,抬起眼皮:“你是狗吗?” 上方那人动作一顿,轻柔而低沉的声音响起:“很甜。” 对方的眼神已不再像先前那样充满敌意,裴千越自上而下看入风辞眼中,目光热烈而专注,近乎贪婪一般,仿佛想将他的模样刻进心里。 他抚摸着风辞被他吻得殷红的唇瓣,轻声道:“主人真好看。” 这是他们重逢以来,裴千越第一次“看”见他。 可很快,那双眼中的光亮一点点散去,一条黑绸凭空出现在裴千越眼前,盖住了那双漂亮的眼睛。 风辞喉头一哽。 裴千越是肉身被吸入幻灵鼎,此刻幻境被破,他的身体自然也要恢复成原本的模样。 哪怕风辞在幻境中救了他,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更改变不了……他这些年受的伤害。 风辞低声问:“疼吗?” 裴千越:“什么?” “他取你眼睛的时候,”风辞眸光微暗,指尖轻轻拂过裴千越被覆盖在黑绸下的双眼,“疼吗?” 怎么可能不疼。 被最珍视的人欺骗,亲手剜去双目,怎么会不疼? 可裴千越却摇头:“还好。” 其实真的还好。 对方用的法术很高明,裴千越几乎只感觉到双目传来一阵尖锐刺痛,便再也看不见了。 只是那时候,他还没有适应用灵力视物,着实有些慌乱。 于是,他在仓惶间抓住了对方的衣袖。 “小黑,松开我。”对方的嗓音依旧温和,却也冷得叫人如坠冰窖。 裴千越此生恐怕都不会再有这么狼狈的时候,他疼得蜷缩在石床上,双目还在流着血泪,苍白的手紧紧抓着对方衣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别走。”他低声祈求,“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你别走。” 对方只是叹息。 “可我现在还有别的事要做。”青年一点点从他手中抽出衣袖,俯身在他耳边,温声道,“小黑,你相信我,要不了多久我就会回来,那个……真正的我。” “所以,你乖一点。” 裴千越从回忆中回过神来,轻轻笑了下:“后来想想,只觉得自己那时太蠢,竟会被一具躯壳所骗。也许容寂没有说错,我是真的疯了。” 那时的他未尝看不出古怪,可三千年实在太久了,久到几乎将他逼疯,久到他不顾一切地想抓住任何微末的希望。 风辞低声道:“对不起。” “嗯,你是够对不起我的。”裴千越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生气或责备的神情,抬手轻轻拂过风辞鬓边,“所以,主人一定要好好补偿我。” 风辞:“好。” 他说着仰起头,在裴千越唇角轻轻吻了一下。 温润的触感一触即分,裴千越略微一愣,笑了:“这就够了?” 风辞:“……” 他认真反思了一下自己为什么会瞬间明白裴千越的意思,心虚似的别开视线:“你先起来。” 裴千越也不在意,将风辞从地上拉起来。 风辞这才有时间环视周围。 二人所在的杉林被方才的打斗搅得一团乱,好几棵树干被拦腰截断,说是一片狼藉也不为过。 风辞四下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天色,问:“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按照常理,被困于幻境之人只要清醒过来,幻境便会自动消失。可此处没有。幻境似乎停止在了裴千越清醒的一瞬间,环境没再变化,时间也没有再往前流逝。 裴千越不答,而是反问:“主人怎么会在这里?” 风辞道:“我进来救你啊。” 裴千越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皱起眉:“你自己进来的?” “是啊。”风辞理直气壮,“怎么,只允许你救我,不许我救你吗?” 裴千越沉默下来。 他停顿了片刻,又问:“主人可知道如何离开幻灵鼎?” 风辞如实道:“不知。” “你——” 风辞赶在他开口前抢先道:“你把我推开,自己被这东西吸进来的时候,你知道该如何出去?” 裴千越再次沉默下来。 风辞轻咳一声:“不用心急,这幻灵鼎的主要功能是囚禁妖魔,自然与寻常幻境不同。破解幻境只是一层,更重要的,是要破解这法器本身。” “嗯。”裴千越问,“所以呢?” “所以嘛……”风辞想了想,正色道,“船到桥头自然直,先回去再说。” 裴千越:“……” 二人回到原本的山洞。 山洞同样已成了一片狼藉,盛怒之下的裴千越出手不管不顾,方才要不是风辞主动退到山洞之外,恐怕这洞穴都要被他们给弄塌。 二人踩着碎石来到山洞深处,看见了那具已经冷透的尸身。 风辞现在一见那具尸身就来气,裴千越倒是并不将那东西放在心上。他四下感知片刻,摇头:“这里住不了了,今夜恐怕只能在野外将就一晚。” 风辞应道:“没关系。” 他也不是头一次住在野外,没这么娇气。 裴千越去山洞深处取一些干草打地铺,风辞蹲在那具尸身旁边,又想起一件事:“所以你后来和‘他’交过手?” 风辞还记得,他们在折剑山庄见面时,青年对裴千越说他的修为比起三百年前又有进步。 裴千越轻轻应了声,并未抬头:“我那时意识到他并非真正的主人,愤怒之下便追了上去,在他离开灵雾山前与他打了一场。” 风辞:“然后呢?” 当然是没打得过的。 肉身傀儡刚从裴千越那里骗得献祭,尚未完全融合,恢复全部灵力。 可裴千越也是刚刚失了双目,行动多有不便,输给对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裴千越道:“我受了重伤,幸好容寂剑尊白日里听说主人醒来,放心不下,来到灵雾山附近查探。” “他救了我的性命,还将我带回阆风城养伤。” 风辞眸光微动。 裴千越一向独来独往,风辞很少听他提起别人的名字,但这个阆风城前任城主,他频繁地提了很多次。 风辞先前就觉得有一点奇怪,直到今天才明白。 原来是救过他的性命。 裴千越其实是个心思很单纯的人。在他的认知里,只要有人能救他于危难,他便会全身心信任。就连最初试探风辞底细时,他也是假借自己遇险,试探风辞是否会救他。 说起来,风辞当年也不过是救了他的性命,便让这人赔上了三千年,和一双眼睛。 道理风辞都懂,可当他开口时,话音里却带上了点就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别样意味:“那个容寂,对你还蛮好的哈。” 裴千越动作一顿。 他下意识偏了下头,却很快恢复如常,淡淡道:“嗯,是挺好的。” 烛灯早在他们打斗时便被熄灭了,整个山洞里,只有从上方缝隙泄入的一点微弱月光可供照明。裴千越站在暗处,风辞看不清他的神情,自然也没看见他唇角泛起的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裴千越继续道:“我伤势痊愈之后,是容寂剑尊一直陪我在各处寻找肉身踪迹,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这个故事,风辞听裴千越说过。 容寂的同门师弟,阆风城前戒律长老,因为嫉妒给容寂偷偷下了毒咒,使得他在御敌时身受重伤,最终不幸殒命。 临死前,他将阆风城主之位交给裴千越,才有了后来的阆风城联合六门,创立仙盟。 原来他那时,是为了陪同裴千越去寻找他的肉身。 风辞闷闷地“哦”了一声,没答话。 面前光线一暗,是裴千越回来了。他怀中抱着可以铺在地面的干草软席,略微倾身:“主人好像不太高兴?” “哪有。”风辞别开视线,“弄好了就走吧,看见这东西就来气。” 他起身想走,却被裴千越拉住了。 第77章 “方才是与主人说笑的。”裴千越道,“容寂此生视剑如命,他接近我,最初不过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些失传的剑术。至于后来,则是由于对主人的崇敬,想弄清事情真相。” “你给我解释这些做什么?”风辞偏头不去看他,“我又没误会。” 裴千越:“没有么?” 他往风辞的方向靠过来,轻轻嗅了下:“可我都闻见酸味了。” 风辞:“风小黑!” 裴千越连忙直起身,话音里仍带了点笑意:“而且,阆风城的驻颜术向来修得不太好。比如那位戒律长老,我三百年前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是那副模样了。” 容寂,还是戒律长老的师兄。 风辞脑中的形象顿时从一位年轻俊朗的翩翩剑仙,换做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 风辞:“……” 裴千越脸上的笑容几乎不加掩饰,风辞耳根发烫,根本不敢去看他。他的视线在山洞内到处乱飘,最终落到了脚边那具尸身上。 “都怪这破玩意。”风辞抬掌用力一拍,瞬间将那尸身拍成了齑粉。 ——千秋圣尊是个狠人,生起气来,连自己的身体都不放过。 风辞看也不看那具被自己挫骨扬灰的尸身,转身快步往山洞外走。倒是裴千越仍然站在原地,微微低下头,有点失神。 化作齑粉的尸身很快被吹散开,虽然只是在幻境中,但某种程度上,风辞也算是救了他,并帮他报了仇。 挫骨扬灰,他果然说到做到。 好一会儿,前方才传来风辞气急败坏的声音:“发什么呆,还不快过来!” 裴千越收敛心神,唇边重新浮现起笑意:“来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小黑:啧啧,有人醋了,啧啧。 第48章 二人最终是在洞口寻了个避风之处打了地铺。 风辞还在莫名其妙地生着气, 裴千越也没招惹他,主动将翻遍整个洞穴深处找到的唯一一块草席让给了他,自己靠在路边的青石旁, 打算就这么将就一晚。 反倒弄得风辞睡不着了。 这草席就铺在青石旁,风辞侧身躺着,抬眼就能看见裴千越俊美的侧影。 他面容沉静,呼吸平稳,由于黑绸覆眼看不出是不是醒着,但风辞知道他肯定没睡着。在风辞身边时,裴千越永远不会比他先睡着。 他一条腿曲起,手搭在膝盖上, 随意垂下, 指尖苍白得近乎透明。 哪怕就这样静静坐着, 也能看出裴千越的确与三百年前完全不同了。 他的模样并无任何改变, 可三百年前的他气质要温和得多, 不像现在, 仿佛给自己包上了一层坚硬的外壳, 冰冷, 孤寂,遗世独立。 好像只有在风辞身边,那层外壳才会稍稍软化, 才更像个……活人。 可如果他不在了,这人该怎么办呢。 风辞在心里不经意地想。 这念头让风辞心口有点发闷,他没再继续想下去,而是翻了个身面向夜空, 低声问:“小黑,你睡了吗?” “没有。”裴千越回答得很快, “主人睡不着吗?” 他从方才开始心情就还不错,回答风辞的话时,声音都带着点愉悦。 风辞轻轻应了声,道:“我们来聊聊天吧。” “好。”裴千越道,“主人想聊什么?” 风辞想了想,问:“你觉得我和三千年前相比,有什么不一样吗?” 裴千越:“有。” 风辞:“哪里不同?” 裴千越没有立即回答。 他略微偏头,似乎是在思索用词。 片刻后,裴千越道:“主人的性子,比过去平和很多。” 这个答案倒是让风辞有些惊讶。 “我以前不够平和吗?”风辞偏头问。 他如今恢复了原身,修长的发丝在躺下时完全披散下来,裴千越垂下手,便抓了一缕在手里。 裴千越把玩着风辞的发丝,低声道:“换做以前,主人夜里很难睡着,就算勉强睡着,也时常噩梦惊醒。” 三千年前的风辞,刚刚结束那场旷日持久的可怕战役,浑身都是从杀戮中磨砺出的肃杀之气,睁眼闭眼,都是死于剑下的魔族,以及倒在身边的同伴。 所以当年的小黑蛇才那么喜欢黏着他。 想给他一些安抚,让他没那么难受。 “我都忘记了。”风辞轻笑,“你倒是记得很清楚。” 只要是和风辞有关的事,裴千越总是记得比他熟。 风辞并不避讳提及当年的事,相反,他很喜欢把这些当做故事讲给别人听,好像只要这样,那些早已逝去的人就能以这种方式继续存在于世间。 这是他这些年来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 不过,他提起的大多是那些恢弘的战事,这些细节,他已经完全记不清了。 “忘记了,是件好事。”裴千越指尖缠绕着风辞的发丝,低声道,“主人当年离开这里,不就是为了忘记这些吗?” 当初与风辞重逢时,裴千越说千秋圣尊是厌倦这世间的一切,无情抛下世人离开。 这些都不过是一时的气话。 就算当年的小黑蛇不明白风辞为何要走,经历了这些年,他也渐渐明白过来。战事留给风辞的不仅仅是被后世敬仰的殊荣,战后的创伤日夜折磨着他,让他无法解脱,生不如死。 所以他离开了,去到一个又一个世界,以此逃避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 裴千越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能生得早一些,或者化形得再早一些,或许事情便不会是这样。” 如果他能更早陪在风辞身边,他就能在风辞每次情绪不稳时抱住他,在他每次噩梦惊醒后安抚他,让他不必那么痛苦。 也就不必背井离乡,孤独这么多年。 风辞眸光微动。 可他只是轻轻笑了下,别开视线:“哪有这么多如果。” 风辞没有再说什么,裴千越便也不再说话。 夜里的灵雾山寂静无声,微凉的夜风吹动树梢传来沙沙声响。风辞仰头望向苍穹,夜幕之上,漫天繁星和月色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灵雾山地处昆仑山脉,地势极高,在此处观星,与在凡间的感觉全然不同。 一片落叶恰好飘落在风辞发间,被裴千越接住了。 风辞偏头看过去,裴千越微低下头,将那片落叶放在口边。 一个婉转悠扬的曲调便从他口中倾泻而出。 那调子与先前听过的江南小调又有不同,如泣如诉,似悲似喜,与悠悠清风和月色作伴,飘散在这空濛山色间。 风辞听着这曲子,心里也跟着渐渐平静下来。 平静下来之后,困意便紧跟着涌上来。 风辞没忍住打了个哈欠,曲调骤然停了。 裴千越道:“主人想休息了?” “没有。”风辞揉了揉眼睛,身体有点困倦,但仍然不想睡,“你继续吹,我喜欢听。” 裴千越低笑:“想睡就睡,我明日再吹给你听。” 或许是从折剑山庄开始,风辞就一直没有好好休息过。身体的疲惫终于打败了理智,风辞又打了个哈欠,道:“好吧,那你明天别忘了。” 裴千越:“嗯,不会。” 风辞侧身躺在草席上,很快就困得眼睛也睁不开,口中还含糊道:“你会的东西可真多,真好啊……” 只是可惜,这么好的人,怎么就看上他了呢。 风辞没把话说完,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幻境里的时间从裴千越醒来的那一刻开始便停止了,因此,风辞醒来的时候,天边依旧明月高悬。 斗转星移不再变化,他也不知自己到底睡了多久,但身体已经不再疲惫。 体力恢复之后,他们还是得先去做正事。 ——想办法离开这幻灵鼎。 寻常的幻境,只要陷入幻境之人清醒过来,幻境自然而然就会崩毁。因此,在风辞的认知里,并没有该如何对付这种已经停滞的幻境的经验。 风辞朝前方挥出一剑,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冲撞得后退数步,被后方的裴千越接住了。 “主人当心。”裴千越道。 风辞手中配剑散去,他身体松了劲,倒进裴千越怀里:“我不想干了。” 他们如今正在灵雾山脚下。 这幻境是以裴千越的记忆为底塑造,整个幻境的范围也只有灵雾山附近。风辞原本想着寻找到幻境的边缘,看能不能将其打破。 可他们尝试许久,眼前这面肉眼不可见的透明光墙依旧纹丝不动。 风辞打得心态都崩了。 裴千越扶着风辞走到一旁坐下,道:“主人先休息,我来试试。” “别试了。”风辞拉住他,“幻灵鼎以坚固无比著称,肯定不是外力能打破的,我们刚才试了那么多次都没用,别白费力气了。” 裴千越:“那我们该怎么办?” 第78章 风辞沉默下来。 忽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眼前一亮。 只见风辞两指并起,划出一道剑气,不偏不倚击中了头顶上方一片树梢。 击得树上野果簌簌落下。 裴千越:“……” 修真界那群后辈知道他们敬重的千秋祖师私底下用剑气来摘果子么? 风辞快步跑过去,蹲在地上挑挑拣拣一会儿,挑出两个最大最好看的,回身扔给裴千越:“接着!” 他自己又挑了两个,在衣袖上擦了擦:“想不出法子,不如先吃点东西。” 这种果子风辞以前见过,个头不大,胜在皮薄,果肉汁水满满,酸酸甜甜,令人口齿生津。 他一口咬下去,却被酸得整张脸都皱起来:“呸——” 生的。 裴千越:“噗。” 风辞把吃剩果子随手一丢,瞪他:“笑什么笑。” “这种果子,不是长得好看就一定好吃。”裴千越走到他面前,在地上摸索片刻,挑出一颗外皮摸上去已经十分柔软的果子,递给风辞,“再试试。” 风辞狐疑地看他一眼,凑上去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的确很甜。 二人幻境没破成,反倒摘了满怀果子往回走。 裴千越道:“东边山谷下有一片树林,生了许多这种浆果,主人若是喜欢,我去替主人摘些回来。” 论起在灵雾山生活,还是裴千越这个住了三千年的原住民更加熟悉。 风辞正吃得津津有味,听言不知想到了什么,“唔”了一声。 裴千越偏头问他:“怎么?” 风辞看了看自己手里吃剩的果子,又看了看裴千越怀里那些,笑了:“我刚刚就是觉得,我们好像真在这秘境里过起日子了。” 裴千越脚步一顿。 当年创造出幻灵鼎那位前辈,如果知道自己法宝还能有这种用途,恐怕也会觉得难以置信。 可就是这么个阴差阳错,让风辞和裴千越钻了空子。 “其实这样好像也不错。”风辞道,“你想,如果连我们俩都找不到出去的法子,我那肉身如今就是个只会杀人的傀儡,他更没办法出去。他出不去,也就不会再去祸害修真界。”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这想法很有道理:“你这幻境如今已经被破,不会再有危险。我看这里与真正的灵雾山没什么区别,你能在这里生活三千年,现在有我们二人相伴,长长久久地住下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裴千越轻声重复:“长长久久地住下去……” “就是可惜,这里的时间已经停止,如果永远留在这幻境里,可能就再也看不到天亮了。”风辞仰头看向天空,星河依旧璀璨,“而且吃掉的果子也不会再生出来,得省着点吃。” 风辞说着,又咬了口果子。 裴千越没有急着回答,风辞眯起眼睛看向他:“怎么,你不愿意?” 他还以为裴千越对这个提议会很开心。毕竟,从这些时日的相处来看,这人对外头那些苍生大义其实都没什么兴趣,也并不关心。 他从来都只想跟在风辞身边。 风辞想了想,问:“你是不是还放心不下六门?” “没有。”裴千越摇头,“主人能这么说,我很开心。” 风辞:“那你……” “我是真的很开心。”裴千越打断他,“只要能与主人在一起,无论身处何方,我都甘之如饴。只是……” 裴千越顿了顿,平静道:“只是,长长久久地生活在一片山林之中,没有主人想象的那么容易,日子可能会很枯燥。” “那又如何。”风辞不以为意,“你自己一人独自生活,几千年都过来了,难道我不行吗?何况我现在身边还有你呢。” “也对。” 裴千越唇边泛起一点笑意:“两个人的日子,的确比一个人有趣很多。” 风辞听出了他话中暗含的深意,连忙否认:“我不是那个意思!” “什么意思?”裴千越含笑道,“我是说,两个人在一起能互相说话解闷,总比一个人来得好……主人是想到哪里去了?” 风辞:“……” 他忽然很庆幸裴千越现在看不见,否则一定能看见他耳根又红了起来。 风辞又气又恼,还不知该怎么回答,愤愤地转头:“我要走了!” 正想离开,却又被拉住了。 裴千越脸上的笑意已经收敛起来,他稍一用力便将风辞拉近,低沉的声音紧贴着他耳旁响起:“不过主人若想试着做些别的有趣的事,我一定奉陪到底。” 他抬起手,轻柔拭去风辞唇角沾染的一点浆果汁水,从动作到声音,都极其富有某种暗示意味。 “——想试一试吗?” 第49章 要是换做以前, 风辞大概已经一脚朝裴千越踹过去了。 但现在,他竟然有些犹豫。 前一日那个亲吻还清晰得可怕,分明是那么冒犯的举动, 却让风辞一点也不反感。 非但不反感,反而……还有点喜欢。 凡人纵情声色,沉沦爱欲,果真都是有原因的。 这么一想,体内忽然升腾起一点难耐的热,甚至裴千越落在他唇边的手指都好像变作了一把小钩子,勾得人心痒痒。 裴千越平日里素来随性,总爱黏着风辞, 种种举动也没问过风辞愿不愿意。但偏偏这时候当了次君子, 捧着风辞的脸迟迟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 好像真在等待风辞的回答。 弄得风辞有点烦躁。 这混账东西想听他说什么?说他想试吗? 说不出口。 他要脸。 “胡说八道什么呢。”风辞用力拍开裴千越的手, 板着脸道, “再乱来把你手砍了。” 风辞说完这话, 转身快步走了, 留下裴千越仍站在原地。 他抬起手, 指腹放在唇边轻轻抿了下,尝到一点浆果汁水的甜味。 裴千越重新笑起来,低声道:“明明就很想。” 虽然风辞口中说着留在这幻境里没什么, 但接下来一段时间,二人都没有放弃寻找出去的法子。 可他们将整个灵雾山幻境区域来回搜寻了好几遍,仍然一无所获。 又一次破镜无果后,风辞与裴千越回到山洞。 回来之前, 二人还去林中拾了些树枝干柴。 二人都有灵力护体,不需要食物果腹, 也不需要生火取暖。但这幻境里没有时间流逝,待得久了容易叫人失去时间观念。点燃篝火,通过观察火焰燃烧的程度,能简单判断时间过去了多久。 裴千越在空地搭起柴火,施法点燃,听见远处传来嘶哑的古怪声响。 风辞坐在山洞前的树梢上,手中抓了片树叶,正在尝试吹响。 青年背靠树干,一条腿自然垂下,微风扬起他的发丝,素白的衣摆在月色下熠熠生辉。 这本该是一副极美的画面,可惜风辞只顾着和他手中的树叶较劲。 幻境里的日子果真如裴千越所说那般枯燥无聊,所以不去寻找破镜之法的时候,裴千越时不时找些乐子来给风辞玩。 比如教他用树叶吹曲子。 说来也怪,这在裴千越做来分明十分简单的动作,落到风辞手里却怎么也做不好。他尝试了好一会儿,树叶只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沉闷声响。 听上去甚至有点滑稽。 身旁树梢一沉,是裴千越坐在了他旁边。 裴千越伸手接过风辞手里的树叶,细致压平,就着他吹过的地方将嘴唇贴上去。 悠悠曲调倾泻而出。 裴千越在吹曲子的时候神情十分专注,他侧身坐在树梢上,侧影轮廓在月色下更加深邃。 风辞看着看着,忽然有点心猿意马。 许是这幻境中的日子太过枯燥,在这就连时间都停滞不前的空间里,身旁唯一的活物自然牵动起所有情绪。 总之,自从那日裴千越在他面前说过那番话之后,风辞总是时不时想到些不该想的东西,尤其是二人这般独处的时候,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且随着二人被困时间加长,这种情绪变得越发难以控制。 甚至这人什么都不做,就这么静静坐在他身边,都能勾得他心痒难耐。 千秋圣尊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头一次发现自己定力这么差。 片刻后,曲声忽然停了。 “主人。”裴千越低声唤他。 风辞恍然回神,问:“怎么了?” 裴千越放下树叶,低低地叹了口气:“你若不想,就别再这样了。” 风辞瞬间明白了他指的是什么。 ——别再这样看他。 连风辞都察觉到二人间的气氛出了问题,裴千越更不可能无动于衷。 他只会比风辞更难耐。 在知道对方其实也不太好受之后,风辞反倒释然了。 第79章 他笑起来,非但没有躲避,反倒将身体略微前倾:“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想要我别怎么样?” 裴千越的呼吸陡然乱了。 风辞笑容愈发放肆。 他一点点往裴千越身上贴过去,靠近对方耳畔,还想再说什么,却听得身下吱呀一声响。 风辞脸色一变。 这根脆弱的树梢终于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从中断裂。电光火石间,裴千越一把将风辞拉进怀里,二人双双摔到地上。 裴千越垫在下面,被风辞压得闷哼一声。 这树其实不高,他们一个长生不死的修真界祖师爷,一个修行数千年的大妖,这点高度摔下来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可风辞伏在裴千越身上抬起头,却见身下的人眉宇紧蹙,就连脸色都有点隐隐发白。 有这么疼? 风辞正想起身,听见了裴千越低沉的声音:“……你别乱动。” 声音听上去甚至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 风辞疑惑地眨眨眼,后知后觉感觉到自己大腿正抵在什么地方。他尝试着稍动了动腿,又听见裴千越轻轻吸气。 风辞了然。 如果刚才是撞到了那里……那是挺疼的。 不过,他也不太理解,他们方才明明只是吹了个曲子,为什么能把那玩意吹得那么精神。 “……还不起?”裴千越又说话了。 风辞无辜地望着他:“是你让我别乱动的。” 裴千越的神情顿时变得更加一言难尽。 风辞:“噗哈哈哈……” 理智告诉他不该幸灾乐祸,可裴千越此刻的表情实在很有趣。风辞越看越觉得好笑,趴在裴千越身上笑个不停,笑得整个肩膀都在颤动。 裴千越终于被他逼得忍无可忍,搂在风辞腰间的手臂用力一扯。 二人位置瞬间调转,风辞的笑声全被裴千越蛮横地堵了回去。 裴千越的吻依旧强势,带了点要将他拆吃入腹的狠意,但不一样的是,没过多久,风辞忽然闻到一股浓郁甜腻的香气。 他以前闻过这个味道。 是蛇族在交尾前分泌出的催情香。 当初裴千越在无涯谷中了妖毒,险些冒犯风辞时,就用过这东西。 风辞忽然一偏头,躲开裴千越的亲吻。 他呼吸稍有些不畅,喘息两声,笑着道:“你那点小伎俩对我没用。” 现世里那具少年肉身年纪尚轻,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经受不住蛇族的催情香再正常不过。可他如今这具身体已活了数千年,这些外物对他根本没用。 “是吗?”裴千越亲了亲风辞的侧颈,那股香气顿时变得更加浓郁。 二人如今就倒在火堆不远处,熊熊火焰映着两人相拥的身体,将周遭的温度炙烤得更加热烈滚烫。 裴千越此刻倒是十分耐心。 他将动作放缓,就连亲吻带上点温柔的意味。 风辞方才的话不是乱说。 他这具身体清修多年,早已超脱尘世,外物对他没有作用,也没有这么容易情动。被裴千越这般温柔侍弄,反而弄得不上不下,比先前还要难受。 “别弄了。”风辞伸手推他肩膀,皱着眉,“我不来了。” 推拒的手被裴千越握住,在掌心亲吻:“看来主人没有骗我。” “谁骗你了。”风辞已经被这不上不下的感觉吊得完全没了兴致,只想去泡个冷泉水清醒清醒,“你快放开——” 他话还没说完,又被裴千越用力按住了。 “本想着……”裴千越叹息般开口,低声道,“看来只能慢慢来了。” 风辞没明白他这慢慢来是怎么个慢法,正想再问,却被裴千越下一个动作完全堵了回去。 他低下头,将手上的侍弄,换成了唇舌。 风辞呼吸一滞,没忍住泄出一声低喘。 “裴……裴千越!” 风辞此生还从未有过这种经历,他抬手就想把人推开,却被后者扣住手腕,紧紧压进草地里。 身旁的篝火还在跳动着,柴火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掩盖住了一切暧昧的声响。 …… …… 如同一股平缓的水流不断冲刷神经,不知过去多久,风辞浑身才松懈下来。他倒在草地上,胸膛不断起伏,眼前一片模糊。 片刻后,一具微凉的身体凑过来,搂住了他:“……好酸。” 他嗓音有点哑,能明显听出方才受了不小的折磨。 但不得不说,的确很舒服。 在这档子事上被人伺候,对生理和心理都是极大的刺激。风辞很享受这种被取悦的感觉,抬手在对方咽喉处揉了揉:“还疼不疼?” “疼。”裴千越的声音立刻软了下来。 在卖惨惹人同情这件事上,风辞还没见过谁能比得上裴千越。 堂堂阆风城主,在当初仙盟叛乱时被打得几乎变回原形,都没喊过一声疼,这会儿倒是脆弱起来了。 果然,刚喊完疼,便凑过来想亲他。 “滚……”风辞偏头躲过,声音低哑,“都让你不要吞……不给你亲。” 这是连自己的东西都嫌弃上了。 裴千越低笑,依言没再亲他,只在他脖颈间蹭了蹭:“可主人明明很喜欢。” 风辞懒得理他。 裴千越显然还没有完全尽兴,搂了他一会儿就又开始不老实。 风辞连忙抓住他的手腕,讨饶道:“别再来了,让我适应一下,真不行……” 他活了几千年都没做过这种事,一次已经很要命了,再多来两次,指不定会变成什么样。 裴千越动作一顿,小声道:“那下次?” 风辞:“嗯,下次,下次吧。” 裴千越继续和他讲条件:“主人下次得听我的。” 身体的燥热平息后,困意也跟着席卷上来。风辞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压根没听清裴千越在说什么,只含糊地敷衍:“听你的,都听你的。” 裴千越心满意足,搂着风辞不再乱动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小黑:我吃到了,但没完全吃到。 第50章 风辞没多久就睡着了。 他感觉自己的神魂在这世间飘飘荡荡, 飞越山川,跨过河流,最终停留在一处山崖之巅。 风辞在山崖上显出身形, 意识到自己又在做梦了。 这世上大概不会有比风辞更讨厌做梦的人,因为他每次做梦都没好事。 这次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 天幕之上阴云沉沉,风辞伫立山崖之巅,狂风扬起他的衣摆发丝,修长的身形显得有些单薄。他静静地等待着,片刻后,一束光芒穿透云层,落到风辞身前。 “好久不见。”风辞低声唤道, “父亲。” 高大威严的模糊身影从光芒中显现出来, 风辞只觉一道汹涌气劲迎面而来, 他还来不及躲闪, 便被那力道击得急退几步, 单膝跪地。 令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同时降临。 风辞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就连身体都开始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是恐惧。 是对天道发怒的本能恐惧。 没有人能在这种与生俱来的恐惧中独善其身。 风辞一只手按着心口, 艰难而无声地换了几口气, 天道的声音在天地间悠悠响起:“你知道你做错了什么?” 那声音威严肃穆,无悲无喜,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不知。”直接降临在神魂之上的伤害何其可怕, 风辞只觉肺腑都在那压迫感中隐隐作痛,这让他嗓音也变得有些低哑,“我只是在完成父亲的吩咐,扫除一切可能导致灭世灾劫的隐患。” “——撒谎。” 更加蛮横的灵压席卷而来, 风辞身体一颤,口中尝到了腥甜的味道。 “天道之子, 你欺骗不了我。”天道低头凝望着俯身在他脚边的青年,“你该知晓,你的肉身苏醒,亦是我计划中的一环。” “计划?”风辞轻笑,“你的计划,就是让‘我’亲手毁了修真界?” 他竭力抬起头,声音嘶哑:“既然如此,你当初又何必帮我!” 压迫在周身的灵压骤然散去。 空气重新灌入肺部,风辞大口喘息着,一道温暖的光芒落到他身侧,将他扶了起来。 天道负手立于风辞身前,身形略微浮空,高高在上。 第80章 “我从未相帮任何人。” 天道的职责是维持这万千世界的秩序与稳定,而当年魔族入侵人间界,则是打破了这一平衡。魔族所带来的的负面力量,是唯一威胁天道稳定的存在。 所以当初天道才会降临于世,帮助风辞抵抗魔族。 风辞闭了闭眼,让自己稍稍平静下来:“父亲,我不明白。” 他知道,天道非必要情形不会干涉人世间的发展,就连当初魔族入侵,都是他百般祈求,才求来了天道降世。 可这一次,天道竟操纵傀儡在人间大肆杀戮。 是有什么非这样做不可的原因吗? “……这一切,全都始于你。” 风辞一怔。 天道周身泛起刺眼的白光,虚空中似有一股力道将风辞猛地一拽,他一头扎进那光芒中,身体开始飞快坠落。 一道道青烟围聚在风辞身侧,砰然散开,显出一副副水墨画般的画面。 白衣青年端坐高台之上,六名年轻人朝他俯身跪拜。 这是风辞当初收徒时的情景。 “三千年前,你私自将天道赐予你的道术传给世人,致使六门创立。”天道的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 那六名年轻人各自起身,朝不同方向走去,开宗立派,降妖伏魔。 “六门传承千年,经历过兴盛,衰变,分裂,联合,后代传人广布天下,自立门户,无数新的门派横空出世……” 一幕幕画面从风辞眼前闪过,他眉梢压低,隐隐猜到了天道想告诉他什么。 飞速发展所带来的不仅仅是欣欣向荣,还有人的贪欲,掠夺,不择手段。 而这些东西,在他刚回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便已经见识过。 果然,眼前画面一转,变做了残酷的厮杀和掠夺。 但他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千百年来,人族为之争夺的东西数不胜数,这些不择手段的争斗,风辞虽然不喜欢,但不得不承认,这本就是世间的法则。 如果没有这些,就不会有优胜劣汰,朝代更迭。 天道绝不会因为这种理由而出手干涉。 “……人族的贪念永无止境,你传承的道术,向世人打开了这道修真的大门,也成了打开这贪念的钥匙。” 风辞眸光微动。 天道说得没有错。 在三千年前,修真者在这世上极其稀有。因为那时还没有系统的修行法门,能够得道修行的人,天赋因缘缺一不可。 可自从风辞的出现,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将从天道习来的功法传给世人,降低了修行难度,让修真不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传说。 所以时至今日,中原大地上修真门派数不胜数,修真者多如牛毛。 修真者一多,对灵力的消耗也就越大。 “修真者越来越多,人人都想将这受馈于天的力量为己所用。为了成就自己的贪念,人族肆意抢夺灵脉,大行其道……”一幅幅水墨画重新化作青烟散开,天道的声音悠悠响起,“你可知道,再这么下去,这世界将会发生什么?” 风辞的身体仍在不断坠落,他闭上眼,低声道:“我不知。” 哗—— 他的身体骤然落入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中。那刺眼的白光被水面彻底阻隔,风辞在一片黑暗中不断下沉,周遭一切归于平静。 ——是虚无。 人族甚至仙妖魔神,能够修炼并长存于世,都得益于这世间灵气。 一旦灵气枯竭,他们面临的便只有……灭亡。 “一千年。”被白雾笼罩的高大身躯在风辞面前显出身形,他垂眸看着风辞,声音平稳无波,“如果不加阻拦,这个世界将在一千年后彻底消亡。” 不是单纯的人族毁灭,而是整个世界的消亡。 细算起来,这灾劫的确比三千年前的魔族入侵更加可怕。 黑暗的水底静得听不到一丝声响,风辞沉默立于原地,许久,才轻轻道:“所以……父亲是想阻止修真界继续这样发展下去?” “不是阻止,是控制。”天道回答道,“修真界需要秩序,创立仙盟,是个不错的想法,但很可惜……” 风辞猛地抬起头。 他先前便觉得奇怪,为什么那批被屠杀的仙门只要有意愿加入仙盟便可暂时逃过一劫,为什么他的肉身三百年前就已经苏醒,但屠杀仙门却从现在才刚刚开始。 这样一说,他便明白了。 因为在三百年前,裴千越创建了仙盟。 仙盟,是天道看到的另一种可能。 如果仙盟顺利发展下去,仙门宗派恢复过往的秩序,控制灵力开采及弟子招收,说不定能减缓遭劫的到来。 可惜,预想中的情形并未到来。 六门人心不齐,裴千越出现之后,各仙门宗派非但没有团结起来,反倒由于对千秋祖师秘籍的觊觎,仙门间的明争暗斗更加一发不可收拾。灵力的消耗没有减少,反倒空前强大。 裴千越给了六门三百年时间,天道同样给了修真界三百年时间。 可得到的结果却不如人意。 所以,天道才会在这时候启用他的肉身。 这一切因果循环,皆是人族自食恶果。 风辞闭了闭眼,又问:“那份名单……” “这世间不需要这么多修真者,天道随机筛选出部分修真门派,先行将其灭除。” 风辞难以置信:“随机筛选?” 他与裴千越调查这么久,哪怕后来明白是天道从中作梗,也仍然不明白,为什么是这些门派要遭此一劫。 这半年以来,有多少人全族尽毁,又有多少人家破人亡。 可答案竟然是……随机筛选。 果真是天道无情。 风辞好像听见了什么极其荒唐的笑话,他低下头,终于忍不住低低笑起来:“这么多年了,你一点都没有变。” 不等天道再说什么,风辞率先道:“所以呢,父亲希望我怎么做?” “那些被灭除之人,他们修炼的灵力取自天地,自该归于天地。你需要做的,就是这件事。” “归于天地……”风辞道,“原来这才是选中我的原因。” 随机筛选出仙门灭绝,既能除去修真者,亦是一种杀鸡儆猴。但更重要的是,取修真者的灵力放归于天地间,补足那些被消耗的灵力资源。 这是一举多得。 而这世间,只有风辞这个天道之子的肉身,既有能力屠杀仙门,又能作为容器,容纳如此强大的灵力灌入。 而且,容器在吸纳过多的灵力之后,难免会灵力失控。 所以天道选择了将风辞的肉身与神魂分开。 “你要除掉他。”天道吩咐,“在他完成所有任务之后,除掉他,并将其吸收的所有灵力放归于天地。” 这才是天道召风辞回来的真正任务。 风辞没有回答。 天道问他:“你不肯?” “父亲的意思是,肉身的任务还没有彻底完成。”风辞道,“指的是仙盟考核吧?” 那份名单中,只要有意愿加入仙盟者,都逃过了一劫。 这说明天道仍然认同仙盟、并鼓励仙盟的存在。 但这也意味着,在仙盟考核中失败的仙门,仍然将面临灭顶之灾。 “是。” 风辞:“可那样,会死很多人。” 如今有待考核的仙盟岂止十余家,到时候的伤亡甚至会比现在更大。 可天道只是重复:“你不肯?” 风辞凝望着眼前那高大的身影,淡淡道:“滥杀无辜的事,我为何要答应?” “是么?”天道的声音平静而冰冷,“那你这三千年来,苦苦萦绕在你心底,使你痛苦不堪的渴求,也不想要了?” 风辞一怔,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尽数褪去。 天道的身影消失在虚空中,只留下那悠远而古老的话音:“顺从于天道,你将得到你想要的,否则……” 风辞睁开眼。 天边依旧是漫天的繁星与明月,身旁的篝火早不知何时熄灭了,只剩下一团燃烧后的灰烬。 他躺在裴千越怀里,刚动了一下,便被裴千越紧紧搂住。 “醒了?” 裴千越的嗓音低沉而慵懒,带着那么一点餍足的惬意。 风辞仰头看向他,对方侧脸轮廓俊美,唇边还带着点淡淡的笑意。可那笑意在他的注视下渐渐收敛下来,裴千越意识到了什么,问:“又做梦了?” “……是天道?”裴千越的声音变得有些紧张,“他与你说了什么?” 风辞沉默不语。 他忽然翻了个身,俯身将裴千越压在身下,道:“再来一次吧?” 裴千越怔然:“主人……” “嘘。”风辞没等他再说什么,直接低头吻住了他的嘴唇。 缠绵而深入的亲吻过后,风辞抬起头。 第81章 他呼吸略微急促,眼眶微微发红。可风辞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些,他注视着裴千越,轻声道:“我们再来一次吧,好不好?” -------------------- 作者有话要说: 前面的剧情大部分揭秘完啦,剧情主线是很简单的没错吧。接下来就是剧情收尾和感情线,三十万字以内应该可以写完。 第51章 说完这话, 风辞没等裴千越回应,双手便急切地搭上了裴千越的腰带。可不知怎么,扯了好几下都没扯得开。 一只微凉的手覆上来, 按住了他的手背。 风辞这才发现,自己那双持剑的手,竟在脱力般颤抖着。 “别怕……”裴千越一手握住他的手,手臂张开,将风辞拥进怀里,手掌在他背心轻轻抚过,“你梦见了什么,不愿说也没关系, 你别害怕。” 害怕? 风辞觉得好笑。 这么多年来, 他遇到过多少危难, 陷入过多少次困境, 他何时害怕过? 可当裴千越这样抱住他的时候, 那紧绷颤抖的身体, 以及胸前内鼓噪不安的心跳, 都渐渐平缓下来。 原来有人可以依赖, 是这种的感觉。 可惜…… 要是更早一些…… 风辞没继续想下去,他闭上眼,强行让自己的情绪冷静下来。 裴千越说他的性子现在变得越来越平和, 这的确没错。他花了很长时间学习如何稳定情绪,否则,他或许早就已经被逼疯了。 风辞把脑袋埋在裴千越颈侧,声音已经变得平稳如常:“我们别再找破镜之法了吧。” 裴千越轻抚他后背的动作一顿。 风辞也不在乎, 自顾自道:“我们找了这么多天也没找到,说不定这幻灵鼎根本没有破解之法。而且, 就算我们当真寻到出口,万一不小心将肉身傀儡也放出去,岂不是更加后患无穷?” 裴千越还是没有回答。 风辞眉头微蹙,抬起头:“说话,干嘛不理我?” 裴千越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这真是你想要的吗?” 风辞神情一滞。 他趴在裴千越胸膛上,感受到对方胸腔震动,低沉的话音在他耳边响起:“这几日我们几乎找遍了这幻境中的每一处,现在看来,哪怕这幻灵鼎真有解法,希望也很渺茫。” “可如果因为这样就放弃,主人真的甘心吗?” 风辞眼眸垂下。 他怎么可能甘心。 被困在这里,永远看不见天亮,永远失去自由,他怎么会甘心。 可一旦离开了幻灵鼎,他将面临的,又是何其荒唐的抉择。 凭什么。 凭什么要他来做这种抉择,都过去三千年了,凭什么人族的罪孽仍要让他一个人承担? 风辞脑中仿佛有无数声音撕扯着他,令他脑中嗡鸣作响,几乎头疼欲裂。 “……主人。”裴千越在耳畔低声唤他。 风辞猛地睁开眼,才注意到自己正紧紧抓着裴千越的手腕。 白皙光洁的肌理被五指深深陷入,鲜血从伤处渗出来。 风辞连忙起身松开手:“抱歉,我……” 那纤细的手腕上留下几个血洞,但裴千越并未在意,而是重新握住了风辞的手。 “到底怎么了?”裴千越问,“是不是天道与你说了什么,他给你下了新的任务?他逼迫你了,是吗?” 风辞没有回答。 他深深吸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掌心覆盖在对方手腕间。 掌心泛起淡淡的灵力光芒,一点一点愈合伤处。 “你先前总说看不透我在想什么,我又何尝不是。”裴千越任由风辞帮他治疗,声音低沉,“你想要什么,又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我从来也看不透。” “我想要什么……”风辞低声重复。 他当然知道他想要什么。 这三千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想,无时无刻,不在被这求而不得所折磨。 风辞轻嘲一笑。 那点伤势转瞬间就被他治愈,他松开裴千越的手,站起身。 昨晚胡闹了那一通,二人的衣衫都有些散乱。风辞背对裴千越,声音轻得几乎飘散在空气中:“我所求的……不过是个解脱。” 摆脱来自天道的控制,摆脱这天道之子的身份,自由的……解脱。 人人都渴求长生,可没有人知道长生带来的是怎样的痛苦。 这三千年,他仿佛行尸走肉一般活在这世上,找寻不到活着的意义,不想活,却不能死。 ……太累了。 风辞缓慢合上眼。 原本,做完这最后一个任务,他这天道之子的职责便算是到头了。他原本以为,他就要得偿所愿,为何偏偏……偏偏…… “主人。”裴千越的声音陡然变了。 风辞睁开眼,同样察觉到了异样。 自从裴千越在幻境中苏醒后,幻境内部便再没有任何改变。星河不再运转,微风不再停歇,一切都仿佛禁止一般。 可现在…… 风辞抬起头,大地忽然剧烈震颤起来,狂风卷过这片树林空地,将他衣摆发丝扬起。 身后贴上一具微凉的身躯,是裴千越来到了他身边。 风辞抬眼凝望着天边,方才还晴空万里,繁星漫天的天幕,如今却有沉沉黑云压来。那黑云中,甚至隐隐可见电闪雷鸣。 “是天道。”风辞冷冷道。 他话音刚落,一道惊雷凌空劈下。风辞一把扯过裴千越,二人在草地上翻滚两圈,原本站立之处被那雷电劈了个正着。 烟尘散去,被击中之处的空间飞速扭曲,仿佛被生生撕出一条缝隙。 隐隐约约的白光从里面透出来。 风辞眼底映着那道白光,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亏他还想着只要留在这里不出去,就能逃避天道给他的命令。以天道的做派,怎么可能给他这个机会。 “走吧。”风辞淡声道,“天道给我们开了门,一定也将肉身放了出去,我们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 但裴千越没有动。 风辞偏头看他:“怎么?” 裴千越问:“什么叫做……解脱?” 这就是风辞不敢与裴千越多提的原因了。 这人这么黏他,又这么敏感,还有他体内那时不时作祟的魔心…… “胡思乱想什么呢。”风辞笑了笑,语调变得轻松起来,“我说的,当然是从天道手里解脱出来。天天被他控制着,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这种日子谁过得下去?” 裴千越脸上的神情缓和下来。 “主人如果不想再被天道控制,我们就是不出去又何妨。”裴千越道,“留在这里,天道总没有法子亲自来抓你。” 天道不能直接干涉人间的事,所以他才会不断在人世间寻找使者,替他完成任务。 如果风辞真的执意躲在这幻灵鼎中,天道拿他也没有办法。 风辞笑着问他:“那修真界的安危也不管了?” 裴千越:“那些事与我何干?” 裴千越不是人族,对于人类的生死,他本就没有风辞那样的怜悯之心。 他最初会关心仙门被灭门的案子,也不过是因为,他怀疑那些事与风辞的肉身有关。 风辞若有所思地垂下眼:“你说得对。” 人类自食恶果,又与他何干? 但风辞没有多说什么,他牵起裴千越的手,朝他笑了笑:“可是一昧躲在这里,也不是你我的性子。” “……走吧,这些个破事,迟早得有个了结。” 风辞牵着裴千越,一道踏入了那缝隙中。 紧接着,便是天旋地转。 风辞睁开眼时,率先感觉到的便是彻骨的剧痛。 浑身的筋骨仿佛都被人碾碎过一次,又重新拼接起来,疼得他想动一下都困难。他似乎正躺在一间床上,眼前不断有人影来了又去,风辞头晕眼花,根本看不清身边都有些什么人。 片刻后,有人走到床边,风辞辨认出了对方那身玄色衣袍。 “主人。”裴千越坐在风辞身边,握住他的手,“你感觉如何?” 风辞张了张口,半晌才发出嘶哑的声音:“……疼死了。” 风辞当初是以神魂之躯进入幻灵鼎,如今离开幻灵鼎,他的神魂自然要回归肉身。 可他的肉身,这具少年身体,已经被他在那场打斗中弄得千疮百孔。 风辞不太清楚他和裴千越到底在幻灵鼎中待了多长时间,但这点时间,显然不足以让折剑山庄的人将他这具肉身治好。因此在风辞神魂回归后,这肉身上经受的所有痛处,便全都一下子施加在了他身上。 第82章 要不是风辞还算耐痛,恐怕这会儿早就疼晕过去了。 他稍缓片刻,感觉精神好了一些,便想要起身。可直到这时风辞才发觉,他四肢几乎都使不上任何力气,只有手指能勉强动一动,但也十分困难。 风辞意识到了什么:“这身体……不会是废了吧?” 裴千越沉默片刻,道:“我会尽快替主人寻找合适的肉身。” 那就是了。 陆景明不过是一名十多岁的普通少年,身体能承受的灵力十分有限。以风辞那日在折剑山庄的那个打法,别说是这少年身躯,就是换做一位修道百年的前辈,身体都不一定承受得住。 风辞仰面躺在床上,半晌,才苦笑着说:“我还答应了孟长青,会好好把他师弟还给他的,这真是……” 他叹了口气,没继续说下去。 片刻,风辞又问:“幻灵鼎……” “碎了。”裴千越知道他想什么,回答道,“从我们进入幻灵鼎到现在,只过去了一天一夜。据萧承轩所言,半个时辰前,天边忽有一道惊雷劈下,将那幻灵鼎劈做了两半,随后我们便出了鼎。” 神魂不能离开肉身太久,裴千越出鼎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风辞的神魂引渡回这具少年肉身。 不过也因为时间太短,折剑山庄只勉强保住了这具肉身的性命,并未能将伤势治好。 幻境内外时间流速不同并不奇怪,风辞轻轻点头,又问:“那我的肉身……” 裴千越:“不见了。” 风辞:“什么?” “天道放出了我们,没道理不将肉身救出。我猜‘他’应当已经离开,只是折剑山庄弟子未曾防备,且灵力低微,没有拦得住。” 这的确很有可能。 “看来,天道这是放了折剑山庄一条生路。”风辞悠悠道。 如若不然,肉身脱离幻灵鼎的第一时间,就会取折剑山庄所有人的性命。 天道以随机挑选的方式灭绝仙门,此举虽然荒唐,但也还算公平。至于折剑山庄,这批弟子宁折不屈,甘愿以一己之力与天相争。 此役,让天道看见了他们存在的价值,也为自己争取了活路。 只要有价值,哪怕那价值及其微末,天道都会给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天道就是这么无情,却也有情。 风辞没再说什么,他偏过头,看见了放在床头的东西。 他的床头,正有一盏忽明忽暗的琉璃灯。 “此物名叫守命灯。”裴千越道,“折剑山庄便是以此物护住主人的心脉,使肉身不死。” 折剑山庄毕竟不善行医之道,那般紧急的情况下,能动用法器吊着这具肉身最后一口气,已经很不容易。 但一直用法器吊着命也不是办法。 风辞有点发愁,不等他再开口,外头忽然有人敲门。 “仙尊,您好些了吗?” 是萧承轩的声音。 风辞正好也有事要和这位萧庄主说,便道:“让他进来吧。” 裴千越这才淡声道:“进来。” 萧承轩推门而入。 房门被推开的同时,一丝冷风跟着卷了进来,风辞猝不及防吹了点风,一口气没喘上来,竟然开始剧烈地咳嗽。 萧承轩手忙脚乱去关门。 风辞如今虚弱得连咳嗽都没什么力气,却怎么也停不下来。他下意识抓住裴千越的手,没一会儿就在口中尝到了血腥的味道。 这具肉身的经脉已碎,就连想渡入灵力帮他疏通都不行。 因此,裴千越只能弯腰将他搂进怀里,一下一下轻轻抚摸着他的背心,助他平复下来。 萧承轩局促地站在堂前,视线越过挡在内室的木质屏风往里看了眼,又飞快收回。 一时间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过了许久,那咳嗽声才终于止了。 风辞咳得头晕眼花,却听见耳畔响起一声极轻的笑,恼道:“你笑屁啊……” “主人恕罪。”裴千越唇边笑意未消,低声道,“只是从未见过主人这般虚弱的模样,有些新奇。” 这是人说的话吗? 如果不是风辞现下动不了,他非得一脚把这人踹下床不可。 风辞果断懒得理会他,偏头想与萧承轩说话。 可他如今正被裴千越抱在怀里,少年身形瘦弱,被他这么一遮,什么也看不见。 偏偏他还动不了。 风辞默然片刻,认命了:“劳驾,扶我起来点。” 裴千越应道:“好的。”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风辞由他摆弄的感觉,故意把动作放得很慢。裴千越侧身在床边坐下,双臂轻柔将风辞托起来,让他整个人都靠在自己怀里。 摆出了一个在任何人看来都十分不雅的姿势。 风辞忍无可忍:“这屋子里是没有枕头吗?” 裴千越适时发挥自己眼瞎的“优势”,认真道:“没找到。” 风辞:“……”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萧承轩很懂事。 红衣青年乖乖站在屏风外头,没往屋里看,也没没敢往里走。 风辞竭力让自己不去想他和裴千越如今是个什么姿势,正色道:“萧庄主。” 屏风外,青年立即应道:“仙尊。” “那凶手,咳咳……”风辞的声音还很低哑虚弱,说一句话都要咳上两声,“凶手如今已经离开了折剑山庄,庄主不必再提心吊胆了。” 萧承轩显然已经意识到这一点,听了这话并未惊讶。 他隔着屏风朝风辞行了一礼,郑重道:“此番多谢仙尊和……和裴城主大恩,萧某铭记于心,日后若有任何用得上萧某与折剑山庄的地方,萧某万死不辞!” “那倒不用。”风辞低声笑了笑,“不过我的确有件事,需要萧庄主帮个小忙。” 萧承轩应道:“仙尊尽管吩咐。” 风辞道:“我要你带着折剑山庄所有弟子,隐姓埋名,藏匿起来,让折剑山庄从修真界彻底消失。” “这……”萧承轩怔然,“这是为何?” 风辞:“全天下都知道你折剑山庄向那屠杀仙门的真凶发起挑战,如果他们发现折剑山庄毫发无损,那凶手不知所踪,天下人会怎么想?” 萧承轩思索片刻:“他们会觉得……那凶手败了?” “对。” 一旦这样,仙门将不再畏惧那幕后真凶,这持续半年时间,用十余家仙门满门作为代价,建立起来的威慑会瞬间荡然无存。 甚至,原先迫于压力解散的仙门也会再次重建,到那时,便是又一次的屠杀。 萧承轩转瞬间想明白了这些,道:“仙尊思虑甚远,萧某这就安排下去。” 风辞道:“你放心,不会需要太久。” 他靠在裴千越胸膛,轻轻道:“这些事很快就会有个了结。” 风辞的伤势还很重,没与萧承轩说太多,吩咐完这些便让人离开了。 裴千越适时抬起衣袖,细心地替风辞挡去房门开合时,卷进屋内的微风。 但没有让他躺下。 裴千越仍然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将风辞抱在怀里,手掌在他胸口一下一下轻抚,帮他顺气。 风辞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只能任由他摆弄。 片刻后,风辞终于忍不下去了:“你快把我放开。” 裴千越没有动动,而是问:“主人这样躺着不舒服吗?” 倒不是不舒服。 风辞其实没受什么外伤,就算有也已经被折剑山庄治好了,留下的大多都是筋骨内伤。加上他神魂半点问题都没有,那么浑身僵硬地躺在床上反倒不舒服。 裴千越这样将他搂着,其实感觉好很多。 但就是…… “你身上太硬了……”风辞瞥了他一眼,有气无力,“我都这么惨了,你能不能稍微做个人?” 尤其身后那玩意,硌得他真的很难受。 -------------------- 作者有话要说: 小黑:病弱美人,我的xp。 第52章 可惜裴千越不是人, 看样子也没打算做个人。 听了风辞这话,他只是略微调整姿势,让他那存在感极高的玩意没再继续硌着风辞。 但依旧没有把风辞放开。 风辞真的想打人了。 可不等他说什么, 裴千越低下头,在风辞耳边道:“主人先前还答应了我下次的,如今变成这样,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实现。” 还委屈上了。 第83章 风辞冷笑:“那你现在来啊?” 反正裴千越看起来极喜欢风辞如今这幅模样,有本事就来。 “不要。”裴千越低声道,“这具身体不是你的。” 进了幻境一趟,风辞大致明白了裴千越为何对这件事极其在意。 因为他曾经受肉身诱惑,认错了风辞。 裴千越没有在风辞面前提起过这事, 风辞便也没有多问。但他看得出来, 裴千越心里对这件事极其在意。或许是因为他觉得, 被那具只有肉身的空壳诱惑, 算是对风辞的背叛。 同样, 哪怕面前这具少年肉身有风辞的神魂寄居, 但那到底不是风辞自己的身体, 他也不肯多碰。 明明是最为重欲的妖族, 却偏偏在这种事上这么较真。 先前还连亲一下都不肯呢。 “那就算了。”风辞想到这里,又觉得这小蛇还挺可爱,含着笑道, “你憋着吧。” 裴千越搂着他的手臂紧了紧,半晌,又轻轻叹了口气。 “早知道那时不该放过你。”裴千越叹息般说着。 那时裴千越以为他们没这么快离开幻境,所以才先给风辞尝点甜头, 想着以后还有机会循序渐进,谁知道…… “好啦。”风辞受不了他这副欲求不满的委屈样子, 安抚道,“等过几日……等我这身体好一些,我们再想想办法。” 裴千越小声应道:“嗯。” 肉身短时间内应该是找不回来了,但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比如…… 想到这里,风辞恍然醒悟。 他在干什么? 他居然在认真思考怎么帮裴千越睡自己? 风辞:“……” 这事已经离谱到他自己都要唾弃自己没出息,明知道裴千越是在卖惨博他同情,还是上了套。 宠崽子宠到这份上,他也算古往今来独一份了。 可这小蛇的确为他受过不少委屈。 而且之前在幻境里,哪怕已经憋了许久,也要让他先舒服一次。 ……算了。 风辞在心里自我安慰一番,没有再继续想下去。他把这些有的没的想法先抛之脑后,想了想眼下最要紧的事。 “你说……”风辞问,“我这身体伤成这样,萧却能不能救得活啊?” 裴千越道:“方才主人苏醒前,我已经给他传过信了。” 想在短时间内找到一具与风辞神魂契合的肉身没有那么容易,因此,在得知风辞这具肉身伤重后,裴千越的第一反应,自然是想办法替他治疗。 萧却出身巫医谷,医术高超,是不二人选。 裴千越又道:“主人如今的身体不适宜御剑飞行,我已吩咐萧却,派飞舟来广陵城接应。” 风辞应了声“好”。 裴千越虽然平日里看着不太靠谱,但在他在意的事情上,从来行事妥帖。这些事交给裴千越来办,不会有什么问题。 说了会儿话,风辞感觉到身体渐渐有些疲惫。 裴千越也注意到了,他将风辞身体放平,自己跟着在他身边躺下:“睡吧,我陪你。” 风辞低低应了一声,很快睡了过去。 风辞不太清楚自己到底睡了多久。 身体的疼痛让他始终处在半梦半醒之间,脑子也昏昏沉沉。但他能感觉到,裴千越一直将他抱在怀里,时不时帮他换个姿势,让他别躺得这么难受。 迷迷糊糊间,风辞听见了熟悉的话音。 “……弟子已乘飞舟赶到广陵,您现在……” “在那儿等着。” “……是。可广陵百姓众多,修真人士也不少,弟子们泊舟在这广陵城外,官府已来问过三次……” “等着。” 裴千越的声音轻而冰冷,听得风辞忍不住笑起来:“你别为难他了。” 一面水光镜漂浮床前,镜内正是萧却的身影。 裴千越没再理会镜中之人,将风辞往怀里带了带,抬手试了试他额前的温度:“将你吵醒了?” “没有,睡得不踏实。”风辞这才发觉自己的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睡了一夜体力非但没有恢复,身体反而感觉更加疲惫酥软。 他问:“我怎么了?” 裴千越:“夜里起了点烧。” 风辞无奈。 难怪他感觉这一夜睡得这么不安稳,还真成病秧子了。 当然,裴千越也很离谱。 为了让风辞多休息一会儿,偏要人家开着飞舟停在广陵外等着。那可是阆风城的飞舟,有多招摇显眼可想而知。 风辞叹了口气,道:“萧师兄再等待片刻吧,我们这就过来了。” “是。” 萧却仿佛看见了救星,忙不迭应了一声,又像是怕被裴千越迁怒,飞快断开了水光镜的联系。 风辞拒绝裴千越让他多休息一会儿的建议,执意要现在离开。裴千越也没办法,便让萧承轩去寻了几件带着毛边的袄子,将风辞从头到脚裹得只剩下一双眼睛,才把人抱出屋子。 外头的天色正蒙蒙亮起。 清晨的折剑山庄一片死寂,听不见半点人声,只有萧承轩还守在他们门前。 萧承轩在那场打斗中被波及,伤得其实也不轻。风辞这会儿才看见,这人脸色不太好看,衣衫边沿裸露出手腕脖颈处都还包着绷带。 但他依旧神色如常,见二人出来,还朝他们躬身行礼。 “萧某已按照仙尊吩咐,让我二弟带领派内弟子寻了一处人迹罕至的深山暂避。”萧承轩道,“等天亮之后,全天下就会知道折剑山庄被‘灭门’的消息。” “嗯。”风辞被捂得结结实实,连点头都做不到,声音也闷在厚厚的袄子里,“辛苦了。” 萧承轩:“仙尊哪里话,仙尊为我折剑山庄伤重至此,萧某……” 风辞听不得别人把他当病秧子,连忙打断:“对了,折剑山庄发生的事,那幕后真凶的身份,以及我的身份……还望萧庄主暂时保密。” 那日和肉身傀儡斗法,风辞出了剑。 世人或许不知道千秋祖师长什么模样,但那柄闻名天下的千秋剑,整个修真界无人不知。当初在临仙台上,风辞只是使出了一点剑气,便被那群仙盟叛军认了出来,此番真刀实枪的打了一场,身份暴露在所难免。 更何况,在场还有个裴千越。 裴千越的身份一开始就暴露得彻底,哪怕萧承轩当时没有反应过来,事后见到裴千越与风辞的关系,也能猜出一二。 萧承轩答道:“请仙尊放心。” 其实哪怕风辞此时不提,他也不会将这几日发生的事说出来。 从风辞醒来到现在,他还没有问过任何有关那凶手的事情。 千秋祖师的肉身为何被人控制,为何大肆屠戮仙门,又为何会选中折剑山庄,这些事萧承轩心中何尝没有怀疑和猜测。可他清楚,有些事情不该他问。 风辞放心下来,让裴千越抱着他往外走。 他昨日休息的地方在内院,也就是先前他居住的那个偏院。内院在那场打斗中没受多少波及,看着还一切如常,越往外走,便越是一片狼藉。 折剑山庄前院已经几乎成了一片废墟。 派内弟子的尸身随处可见,浓稠的鲜血已经干涸,在白玉石砖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萧承轩的“尸身”也倒在院子里,双目大睁望向天际,整个尸身呈现出干瘪枯瘦的模样。 折剑山庄对外宣称已被灭门,自然会有人前来此处探查。 这些都是萧承轩事先准备好的幻象。 他走到自己的“尸身”旁,低头看了两眼,苦笑:“看见自己的尸体倒在这儿,感觉真是奇怪。” 风辞对此很有同感。 不过他见过更奇怪的,比如自己的身体莫名其妙醒了过来,还把自己打了一顿。 清晨的山中云雾缭绕,裴千越抱着风辞走到山门前。 风辞忽然道:“等等。” 裴千越脚步一顿。 折剑山庄的山门同样在打斗中倒塌。 瓦砾和碎石中,那块提着“折剑山庄”四个大字的匾额从中断裂,已经碎成好几块,上面布满了尘埃。 风辞将目光从那匾额上收回来,问萧承轩:“不把它带走吗?” 他还记得,这匾额上的字是折剑山庄初代庄主所提,对折剑山庄意义非凡。 萧承轩却摇头:“不必。” 他道:“既然要装作被灭门,将此物带走,不是很奇怪?” 风辞对他这回答有些惊讶。 事实上,风辞对于萧承轩二话不说就答应让折剑山庄永远消失在这世上,也感到有些奇怪。 萧承轩还不知道仙门被灭的原因,也不知道他们需要隐姓埋名多久。 这件事一日得不到解决,意味着折剑山庄弟子将不能继续在江湖中行走,也不能再招收新弟子。 这与其他遣散弟子的仙门,本质没有任何区别。 从前些时日的相处来看,萧承轩对于折剑山庄有种近乎固执的执着,如果他愿意让折剑山庄“消失”,那他当初就不会死死坚持,宁愿与那幕后真凶决一死战。 似乎是猜到风辞在想什么,萧承轩笑了笑:“先前萧某总认为,我既然继承折剑山庄,就该秉持先祖的遗训和气节,与折剑山庄共存亡。” 他负手立于山门前,垂眸望着那块四分五裂的匾额:“可现在我才明白,折剑山庄从来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象征。” 第84章 “它不是一座山庄,一件法器,或一块匾额。” “只要人还在,折剑山庄便能永存。” 他先前就是太过于在意这些虚无缥缈之物,坚持要独自面对强敌,反倒险些害了门内弟子。如果不是风辞和裴千越的帮助,折剑山庄此时早已经满门全灭,还谈何气节? 萧承轩道:“人活着才有机会,要是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风辞在口中轻声重复。 裴千越注意到他这反应,略微低下头。 风辞没在意,继续道:“你能这样想便好,匾额没了再弄一块就是。大不了等此间事了,我亲手给你提一块。” 萧承轩笑起来:“那便提前谢过仙尊。” 阆风城的飞舟就停在广陵城外,距离折剑山庄不远。但风辞如今的身体无法御剑,裴千越便让萧承轩事先在山脚下准备了渡船,二人乘船前往。 折剑山庄其他弟子已经先行撤离,送风辞和裴千越上船后,萧承轩也跟着御剑离开了此处。 如今时辰已经不早,日头终于渐渐升上去。清晨的雾气被阳光驱散,熹微的阳光映照在水面,波光粼粼。 轻舟在裴千越的灵力控制下划破水面,朝着广陵城的方向驶去。 风辞在那幻灵鼎中待了这么长时间,已经许久没见过天亮,一时竟然有些新鲜,缠着裴千越想去甲板上晒太阳看日出。 裴千越当然是不会同意的。 “甲板上风大,主人还在发烧。” 他仗着风辞现在重伤,将人按在怀里,还把轻舟两侧的围帘放下,挡得一丝风都透不进来,更不用说阳光了。 许是生病的人都比平日里任性一些,风辞固执道:“我就要看,你还听不听话了?” “听。”裴千越不吃他这套,淡声道,“等主人身体恢复了,怎么看都行。” 风辞:“可我现在就想看。” 裴千越:“不行。” 风辞:“就看一小会儿。” 裴千越:“不行。” 风辞:“……” 如果不是动弹不得,他恨不得把这人仍水里去。可他不行,他只能用自己唯一裸露在外的一双眼睛,狠狠瞪向裴千越。 但这招对裴千越没用,因为这人看不见。 风辞又气又恼,眼眸转了转,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眼眸敛下,正色道:“裴千越,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件事。” 裴千越:“什么?” 说这话时,裴千越正低头试风辞额头的温度。他的额头抵在风辞额前,带来丝丝微凉的触感。 两人距离隔得极近,风辞抬眼看着对方那张因为靠近变得格外清晰的俊美侧脸,用极其平淡的声音道:“就是啊……我先前好像听说过,发烧的时候最适合做那档子事,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裴千越搂着风辞的手臂倏然一僵,脸上神情也变得紧绷起来。 风辞终于绷不住,眼底露出一点恶劣的笑意。 他靠在裴千越怀里,一字一句轻轻道:“因为……会很暖。” 第53章 广陵城外, 大清早已经热闹非凡。 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围在岸上,将那停泊在江边的飞舟围得水泄不通。 “别挤!” “当心点!” 仙盟有规定, 不能对凡人使用任何仙术,因此,阆风城弟子只能在岸边艰难维持着秩序。 “萧师弟,城主还没来吗?!” 萧却立于甲板前方,地面上,有人艰难挤出人群,高声唤他。 是林长安。 林长安带着众弟子维持秩序许久,连身上的弟子服都不知被谁扯得有点凌乱。 也不能完全怪那些百姓。 人总是喜欢凑热闹的, 何况江南地区修真之风尤为盛行, 百姓们自然对修真门派和各类仙器感兴趣。 能在天上飞的船, 这可是平日里见不到的新奇玩意。 萧却昨日接到裴千越传信, 立即召集弟子, 驱使飞舟来到此处。本是想着与城主汇合后便离开, 没想到这一停就停了足足一整夜。 如今随着旭日东升, 围观的行人也多了起来。 萧却面上不显, 内心却焦急万分,视线眺向远处。 不多时,江面上终于出现了一叶轻舟。 是裴千越和风辞到了。 “城主到了, 放下舷梯。”萧却连忙吩咐。 木制舷梯缓缓从飞舟旁落下,被法术驱使的轻舟很快停在舷梯旁。萧却快走了两步,来到轻舟旁,可轻舟里却没有任何动静。 萧却不敢贸然上前, 试探般低声道:“弟子萧却,恭迎城主。” 他话音刚落, 却听见一声极轻的、几乎压抑在喉间的低吟。 萧却:“?” 须臾,那围帘才被掀开,裴千越抱着风辞走了出来。 他怀中的人被厚厚的白袄裹得看不清模样,一圈柔软的毛边中,只露出一双不知为何含着水雾、闷闷不乐的明亮眼眸。 萧却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连忙低头退到一边。 裴千越完全没理会他,抱着风辞大步上了飞舟。 飞舟中部浑圆,共分为三层。 最底层堆放杂物,中间那层和甲板供弟子落脚,而最上方,则是一间布置精致华贵的小屋,是裴千越的休息之处。 屋子靠内侧有一张软榻,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绒毯。 裴千越将风辞放在软榻上,抬手想去解他的袄子,却被人伸手抓住了。 裴千越动作一顿:“怎么?” 风辞眼眶有点泛红,他张口,先喘了两下:“……混账东西。” 裴千越眉梢微动,也不知做了什么,只见风辞又闷哼一声,双手顿时卸了劲。 “你松……松开。”好一会儿,风辞才重新说出话来。 要不是身体动不了,他此时恐怕已经将自己紧紧蜷缩起来。风辞忍着那难以启齿的感觉,很想把一炷香前胡说八道的自己揍一顿。 好好的,怎么偏要作死呢。 风辞原本想着,他如今身体伤重如此,裴千越肯定不敢对他做什么,所以才口无遮拦了些。 可谁知道,这混账东西竟然会幻化出小蛇来折腾他。 真是不做人。 裴千越淡淡一笑,正想再说什么,外头忽然有人敲响房门。 是萧却。 “城主,我们现在就回阆风城吗?”萧却在门外问道。 裴千越先前那封传信有些急,信中只说他们在这广陵附近遭遇了敌人,风辞重了伤,让萧却速速前来接应。萧却不清楚他们遇到了什么,是否需要弟子支援,但他知道,这广陵城外不远,就是折剑山庄。 折剑山庄执意向那屠杀仙门的真凶宣战的事,修真界无人不知,如今风辞在这里受伤,大概率和这件事脱不开关系。 权衡利弊,萧却还是带上了林长安以及一批精锐弟子。 裴千越脸上笑意稍敛,直起身,又被人抓住了衣摆:“你别……” 无形的小蛇徐徐往上攀援,没有任何要松开的意思。那微凉的触感格外清晰,风辞有点慌乱:“你先给我解……” “嘘,当心被人听到。”裴千越俯下身,压低声音道,“忍忍,我很快就回来。” 风辞难以置信地看向他,险些觉得自己听错了。 这人是什么意思,他不会想…… 裴千越只是朝他笑笑,轻轻拉开风辞的手,转身往门外走去。 没有撤下法术。 风辞恨得几乎将牙咬碎。 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而后又关上,裴千越低沉的嗓音隔着门扉传过来。 刚开始的时候,风辞还能勉强集中注意力,听一听裴千越在与萧却说什么。无非是他们先前商议的那样,假装折剑山庄遇袭,已经全门被灭,让林长安带弟子去探查。 可随着那条作祟的小蛇越来越过分,到最后,风辞已经无暇再管外头的人在说什么了。 …… 等裴千越吩咐完,回到屋内的时候,风辞已经被折腾得昏昏沉沉,出了一身热汗。 他本就被低烧弄得没那么清醒的大脑更是一片混沌,感觉到一道微凉的身躯贴上来,风辞偏过头,声音里透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你还是人吗?” 裴千越:“本来也不是。” “……”风辞连指尖都在发颤,含糊道,“难受……” 裴千越骨子里带着妖族特有的恶劣,见风辞被折腾成这样,反倒有些愉悦:“还胡说八道么?” 风辞乖乖认怂:“不了不了……” 裴千越轻轻一抬手,收了法术。 第85章 小蛇消失的瞬间,原本阻塞的地方随之松开,风辞只觉脑中有一瞬空白,眼前阵阵发黑。 先前在幻境中的那次,裴千越只想着让他舒服,处处体贴细致,整体而言是个不错的体验。可这次,他被折腾得太久,最终的体验感也比在幻境中那次刺激太多。 分明是秋冬交际的凉爽清晨,风辞整个人却像是从水中捞出来似的,汗顺着鬓角流淌下来。裴千越体贴地帮他脱去外衣,再略施术法,替他净了身,换了件干爽的衣衫。 做完这些,风辞的气息也渐渐平稳了些。 裴千越弯腰将人搂进怀里,伸手想探风辞的额头,被人偏头躲开:“滚。” “生气了?”裴千越声音无辜,“可主人方才分明很舒服。” 这倒……不是乱说。 这种事本就如此,前面有多难耐,后面就有多舒服。 但风辞是不可能承认的。 他索性闭眼不答,假装没听见,裴千越低头用额头探了探风辞额头的温度,道:“温度降下来了。” 听上去竟然还有些得意。 这种独特的退烧法子,只有他想得出来。 风辞轻轻磨了下牙,想不明白这小蛇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坏招。 不多时,风辞感觉到飞舟传来轻微震动,当是终于出发了。 没过多久,门外再次响起萧却的声音:“城主。” 裴千越:“进来吧。” 萧却推门而入。 “弟子已按照城主吩咐,让林师兄带着师兄弟们下了飞舟,前往折剑山庄查探。”萧却道。 风辞这才知道裴千越方才出去向萧却交代了什么。 他这做法倒没什么问题。折剑山庄那边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不用担心露馅。由阆风城弟子前去探查,再将“灭门”消息传出去,更容易使人信服。 只是,这个节骨眼上,裴千越把飞舟上除萧却以外的人都派去折剑山庄,多少有点故意把人支走的意思。 风辞若有所思,但也没说什么。 裴千越道:“过来吧。” 说着,他牵起风辞一只手腕,放到软榻旁的小桌上。 萧却上前给他诊脉。 可越是诊脉,神色便越加凝重。 裴千越问:“还治得好吗?” 萧却松开风辞的手腕,叹道:“圣尊是因为强行使用灵力,致使这具肉身经脉尽毁,损毁的经脉倒是可以重新接好,恢复行动不成问题,可是……” 裴千越:“直说。” 萧却沉默片刻,道:“可是就算治好了,也不能再使用贸然使用剑术灵力,否则……将有性命之虞。” 事实上,在折剑山庄那场打斗,要是再多持续个一时半会,风辞这具肉身恐怕已经彻底损毁。 萧却这说法风辞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风辞眉宇微蹙:“所以,我只有重新寻找新的肉身,这一个法子了?” 如果寻找肉身有那么容易,风辞早就这么做了。 他现在不是去其他世界旅行这么简单,如果是去往其他世界,普天之下那么多凡人,耐心找一找,总能找到一具与他神魂契合的肉身。 可他现在需要的,不仅仅是神魂契合。 他还有必须要完成的事,他需要的是一具有修为根骨,境界不能太低,还要能承受住他灵力威压的身体。 这么想来,陆景明这具身体能让他使用这么长时间,的确是件可遇不可求的事。 陆景明的出现……只是一个巧合吗? 为什么那么巧,他回到这个世界,而天玄宗遗孤也正好在那时候赶到灵雾山。 先前他不知此事有天道授意,而且那时候并无任何线索指向这些,风辞便没有多想。 但现在知道了这一切,陆景明的恰好出现,就变得很有意思了。 风辞若有所思片刻,却听裴千越忽然道:“其实,应当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我说得对么,萧却?” 萧却一怔,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却没有回答。 风辞眨了眨眼,笑问:“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呢?” “没什么。”裴千越平静道,“只是如果萧却没有办法,寻一位比他医术更加高明之人便是。” 风辞问:“有这样的人?” 巫医谷最初的医术典籍是风辞传下来的。 不过,当初他只是将天道灌输在自己脑中的知识记录下来,再传给后人。至于他本人,对医术其实学得并不精,只能算是略懂皮毛。 但就算这样,他也能看得出,萧却的医术已经算得上顶尖。 当初他还疑惑过,这样的人才竟然会离开巫医谷,只在阆风城做一位普通的弟子。 “有。”回答他的是萧却。 他略微低下头,神情淡淡的:“当今巫医谷谷主,医术极其高明,有活死人肉白骨之能。如果是他……应当能救圣尊。” 也对。 巫医谷以医毒为长,连一个早已离开师门的萧却都有这么高深的医术,巫医谷谷主自然应该比他更厉害。 但是…… 这萧却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风辞轻笑:“巫医谷谷主是会吃人吗,让你这么怕他?” 萧却:“这、这倒不是。” 还是裴千越解释道:“巫医谷谷主,名为萧过。” 萧过,萧却。 风辞眨了眨眼,意识到了什么,看向萧却:“你们俩……” 萧却低声道:“巫医谷谷主萧过,是我的兄长。” 六门之中,数巫医谷最为特殊。当初组建仙盟时,巫医谷也是六门中最晚答应加入的。 因为其先祖,当初是被修真界驱逐离开中原。 巫医谷先祖师承千秋祖师,本该悬壶济世,行医救人。可偏偏那位先祖心术不正,最喜与各种毒物打交道,久而久之,便从一位行医圣手变成了制毒高手。 为了试验毒性,那人甚至抓人试毒炼药,短时间在中原汇集了一大批势力。 在千秋祖师刚离世不久的那段日子里,其组建的巫医教,是当时威胁中原修真界安危的最大祸害。 最终,自然是被他那其余几名师兄弟联手,共同驱逐至了岭南。 原本的巫医教,也就慢慢变作了巫医谷。 三千年过去,巫医谷早就不再行凶作恶,但其后人对中原也没多少好感。加之岭南地区气候潮湿,最适宜各种蛇虫鼠蚁生活,对研究医毒之术极有助力。 因而这三千年来,巫医谷从没有过再回中原的打算。 除此之外,巫医谷还有个特别之处。 那就是,为了避免谷中秘籍被人外传,巫医谷世代相传的核心医术秘籍,每一代只传一人。 “……巫医谷每过一段时间,便会选择族中有天赋的孩子,当做继承人培养。当所有孩子都及冠后,会在谷中进行一场比试。只有优胜者,才能继任谷主。” 萧却道:“我是那一年参与者中年纪最小的孩子,我与兄长一同进入最后一关,可最终,我输给了他。” 风辞皱起眉:“就因为你在比试中输了,巫医谷便把你驱逐?” 萧却沉默下来。 裴千越道:“比试失败的后果,不是被驱逐。” 风辞望着萧却的神情,渐渐明白过来:“失败的后果……是死?” 萧却轻轻点了点头。 “那场比试是生死对决,优胜者,也是比试中唯一的活口。” 风辞还是不明白:“那你为什么……” “许是兄长在最后关头,将给我的毒药变成了假死药。”萧却闭了闭眼,低声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离开了巫医谷。” 原来如此。 难怪萧却分明医术如此高明,却不得不离开巫医谷。 风辞道:“但这么看来,你兄长对你还不错啊?” 萧却欲言又止片刻,没再说什么。 他情绪稍稍缓和,朝二人行了一礼:“若城主决议要去巫医谷,弟子这就去将飞舟改道。” 裴千越点点头:“去吧。” 风辞这才反应过来:“所以你一开始就已经做好了打算,如果萧师兄治不好我,立刻改道去巫医谷?” 难怪要在出发前把弟子都支走呢。 裴千越扶着他躺回软榻上,低低应了声“嗯”。 风辞不再说话了。 他被裴千越摆弄得躺在他腿上,那双微凉的手轻轻抚过他的长发,再捏了捏脸。风辞现在行动不便,只能任由裴千越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萧却本想离开,看见二人这腻歪的姿态,又顿住了脚步。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耳朵微微红了。 裴千越头也不抬:“还有事?” 萧却:“……有。” 第86章 裴千越把玩着风辞的头发,言简意赅:“说。” 萧却从耳根红到了脖子,但医者的操守让他不能坐视不理。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道:“圣尊如今的身体伤重,受不住……受不住这些事,还望城主多加克制。哪怕真要这么做,也不该直接施加于肉身,当以神交为佳。” 裴千越:“……” 风辞:“?” 什么交??? -------------------- 作者有话要说: 风辞:我谢谢你啊。 第54章 要不怎么说医者父母心, 都到了这种时候,萧却竟然还在操心他们的房事问题。 而且青年说这话时态度极其认真,似乎当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弄得风辞都不好意思骂他。 裴千越倒是若有所思。 他挥退萧却, 低头正想开口,风辞猜都猜得到他又想说什么,果断闭眼:“我累了,我要睡觉。” 耳畔传来裴千越低沉的笑。 但他没说什么,而是帮着风辞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低声道:“睡吧,来日方长,不必心急。” ……他并没有任何心急的意思。 风辞腹诽一句, 没再理会他。 这飞舟是以灵力或消耗灵石驱使, 可以预先选择目的地, 飞行期间不必人为操控。因此, 哪怕裴千越把飞舟上的弟子全支走, 只留下萧却一人, 也并不影响驱使飞舟。 飞舟穿透云雾, 一路向西飞去。 船舱内部, 被燃烧耗尽的灵石化作浓浓白雾,飘散在苍穹之上。 天道纵观大局,得出是人族为了修炼, 肆意消耗灵脉,导致灵气濒临枯竭。但如果真要细究起来,凡人修炼数年所消耗的灵气,甚至抵不过这种大型偃甲仪器运转一次要消耗的灵石数量。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 灵气枯竭,与万法阁如今的飞速发展, 以及偃甲机关的普及,其实脱不了干系。 在过去,偃甲机关术只能以灵力法诀驱动,是极少数人才能懂得的独门秘法。 可时至今日,万法阁为了得到更多的财富支撑研究,将使用偃甲机关术的门槛一再降低,只要花钱买到灵石,哪怕凡人都能使用。 这样一来,势必会导致法器滥用。 这一点,风辞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想过。 可换句话说,万法阁又的确做出过不少便于生活的东西。 比如现在,若没有这飞舟,以风辞如今这身体状况,想去往巫医谷,不知要耗费多长时间。 时代的发展,技术研究永远不可或缺。 这或许也是天道至今没有对万法阁动手的原因。 风辞靠在裴千越怀里,在心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想。 如果能有个两全的法子…… 一天一夜后,飞舟抵达了岭南。 岭南地区的风貌与中原截然不同,风辞透过窗户往外看去,只见崇山峻岭,丛林茂密。山岭之间有青灰色的云雾弥漫,朦胧缥缈,不似人间。 “我们这怎么下去?”风辞问裴千越。 这方圆数百里都是同样的云雾遮蔽,根本看不见巫医谷所在。别说是驾驶飞舟,就是御剑落地都可能会迷路。 “巫医谷外有瘴气法阵保护,无法直接御剑进入。”裴千越道,“与阆风城的禁空法阵异曲同工。” 风辞回头看他:“那该怎么办?” 他这副经脉尽毁的身体,经过萧却这一天一夜的治疗,动是勉强能动了,走路依旧很成问题。 步行入山谷显然不太可能。 他又不想随时随地被裴千越抱着,实在很没有千秋祖师的形象。 裴千越对此早有准备。 他轻轻抬手,凭空幻化出一面玲珑剔透的光镜。 那光镜表面如同水面缓缓荡开涟漪,其中映照出的景象也逐渐清晰。 那是一间极具岭南特色的木屋。 墙面绘制着五彩斑斓的古怪花纹,房梁上,还悬挂着风辞从未见过的、已被风干的草药毒虫。 风辞看了好一会儿,才看出了古怪:“这镜子是不是……被扔在地上了?” “……”裴千越冷声唤道,“萧过。” 没有回应。 二人又等了片刻,那光镜中忽然人影一闪,下一秒,一名身着墨绿色衣衫的青年出现在光镜中。 青年脸上带着半块面具,遮住了整个上半张脸,看不出原本面貌。但他嘴唇极薄,侧脸到下颚轮廓深邃流畅,可以看出应当是副不错的容颜。 萧过朝他笑了笑:“裴城主,别来无恙啊,今日怎么有空联络在下?” 裴千越懒得与他绕圈子,道:“打开法阵。” 青年显然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稍愣了一下,才又笑道:“城主这是什么意思,在下怎么听不明白?” 裴千越淡声道:“本座的飞舟已行至巫医谷上空,萧谷主不知道?” “哦,是么?”萧过做出一副惊讶的模样,“裴城主莫怪,在下……方才手边有点麻烦事,这才没有注意到城主大驾光临。” 萧过这话说得十分诚恳,叫人难以辩出真假。 仅是这几句话的功夫,风辞已经看出此人与萧却的区别。 萧却为人正直可靠,温文如玉,在这之前风辞怎么也想不到,他的兄长竟是这么个……浪荡的性子。 其他也就罢了,这大白天的,这人竟然连衣服都没穿好,领口散出一大片苍白的皮肤,就这么大咧咧的敞着,神情也透着股慵懒餍足,也不知先前到底在做什么。 与萧却那严谨可靠的模样完全是天壤之别。 裴千越显然也不想与他多说,重复一遍:“把法阵打开。” 萧过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杆烟袋,悠悠吸了一口,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裴城主,仙盟叛乱时,我们巫医谷可全程没有参与,你别——” “是么?”裴千越冷笑,“原来无涯谷那妖毒,不是出自萧谷主之手啊。” 萧过神情一变,却很快掩盖下来。 “那妖毒的确是我配的,但那绝不是我的本意。”萧过道,“是承朝那老东西坑我,说是要用来对付什么极难收服的妖兽。”他坐直了身体,神情十分诚恳,“如果早知道他是为了用在裴城主身上,我肯定不会将毒给他!我对城主的忠心天地可鉴——” “本座来找你,不是为了这些。”裴千越适时打断他的喋喋不休,淡淡道,“此番前来,只为求医。” “求医?”萧过有些诧异。 知道裴千越不是来找麻烦的,他身体放松了些,又问:“可我记得,我那不成器的弟弟不是在阆风城吗,他也没办法?” 裴千越:“打开法阵。” “好好好,这就开。”萧过一笑,“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多棘手的病人,竟值得让裴城主亲自前来求医。” 他说着,切断了光镜联络。 风辞往窗外看去,只见那烟云缭绕的山岭间,忽有一处云雾急剧翻涌。如同水流向两侧流淌,云雾中央缓慢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之中,依稀可见一处极深的峡谷。 飞舟往那峡谷飞去,穿透云层的瞬间,两侧云雾奔涌而来,重新恢复原样。 巫医谷坐落在一片山谷之中。 谷中四面环山,丛林茂密,唯有一条河流从谷底穿过。此处地势极其恶劣,房屋皆是依山而建,两侧山谷用高高的藤桥相连,桥下江水奔流,波涛不休。 飞舟停在入谷处的一小片空地上,裴千越抱着风辞下了飞舟。 萧却则跟在他们身后。 刚下飞舟,便有弟子迎上前来。 巫医谷弟子以墨绿色短衫作为弟子服,是便于在丛林间活动及隐蔽。像萧过那样穿一身松快飘逸的长袍,倒是不多见。 那弟子朝裴千越行了一礼,道:“见过裴城主,我们谷主正在前厅等候。” 裴千越:“带路。” 进谷这一路,萧却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神情平静。仿佛他并不是故地重游,而只是一名随行的普通阆风城弟子。同样,那领路的弟子看见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风辞看得奇怪,传音问裴千越:“巫医谷弟子,都不认识萧却?” “不认识。”裴千越答道,“巫医谷挑选继承人的法子极其严苛,从被选中成为继承人候选的那一刻开始,便会被藏起来秘密培养。” “而继承人比试失败后,则要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就连姓名和模样都会被抹除。” 这也是裴千越放心带着萧却一道前来巫医谷的原因。 整个巫医谷里,除了谷主萧过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萧却的真实身份。 “这真是……”风辞哑然。 何其残忍,又何其不讲道理的规定。 似乎猜到风辞在想什么,裴千越又道:“但巫医谷是整个六门中,唯一一个传承从未断绝,且并无任何秘籍功法遗失的门派。” 如此严苛无情的继承人挑选方式,挑选出来的,自然也是根骨天赋极佳之人。并且,将其他继承人候选尽数抹除,也算是抹除了一切可能造成门派内部动乱的潜在因素。 加之巫医谷环境封闭,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都鲜少波及此处。 这才使得传承不绝。 那名巫医谷弟子领着裴千越踏上藤桥,风辞抬眼看向四周。比起修真门派,巫医谷更像是一座部族,族人长久的居住在这里,学习医蛊之术,结婚生子,培养后人。 他们中有些人,可能终其一生都没有离开过这个地方,但正因如此,才使得巫医谷如此完整的保存至今。 第87章 也算是有舍有得。 巫医谷的所有房屋都是木制,穿过藤桥,正中央是一座高大庄严的木屋。 木屋前方两侧挂着长幡,正随风微微飘摇,幡上同样绘制着方才风辞在光镜中见过的图腾。 那弟子在屋前站定,毕恭毕敬道:“城主请。” 萧过正等在屋中。 一袭墨绿衣衫的青年坐在前方主位,抬眼朝裴千越抱歉一笑:“见过裴城主,在下有要事在身,没能去谷外亲自迎接,还望城主见谅。” 走近了才看见,萧过的手里,正抓着一只小猫。 那小猫已是成年体型,通体雪白,唯有尾巴和耳朵尖生着一簇黄毛,被喂得圆圆滚滚,颇为可爱。 风辞素来喜欢这些小动物,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小白猫被萧过用力按在桌案上,嗷嗷呜呜地不断挣扎着。注意到裴千越进门,更是浑身上下都炸了毛,叫得更加凄惨。 裴千越默然片刻:“这便是谷主口中的要事?” “当然。”萧过抬起头,认真道,“这可是头等大事,嘶——” 趁着萧过和裴千越说话这档口,小猫“嗷呜”一口咬在萧过手指上。萧过吃痛松手,那小猫飞快跳下桌案,从裴千越脚边一溜烟跑出了屋子,很快就跑没影了。 “你的头等大事跑了。”裴千越面无表情,“还追吗?” “算了。”萧过手指被咬出两个深深的血洞,一时血流如注。他将受伤的手指含进口中,瞧着也不生气,反倒有些愉悦:“他身上有我下的蛊,跑不掉的。” 风辞:“……” 对一只猫下蛊,这是人能做得出来的事吗? 六门首座果真没有一个是正常人。 风辞在心里默默地想。 小猫逃走之后,萧过终于将注意力放回眼前这几名不速之客身上。 萧却分明就跟在裴千越身后,但萧过却对他视若无睹,好似并不认识。他径直走到裴千越面前,打量了一番他怀里的风辞。 “就是这位小美人前来求医?” 萧过认真端详他片刻,正想伸手,裴千越略微侧身,避开了他的动作。 裴千越将风辞放在屋中一张长榻上,平静道:“他经脉有损,还望萧谷主诊治。” 萧过的手在空中僵了一瞬,若无其事地收回来。他跟着往屋里走,视线在裴千越身上打量片刻,又落回风辞身上,露出个玩味的笑意:“治,当然得治。只是在下还从不曾见裴城主对谁如此上心,这小美人……和您什么关系啊?” 萧过说这话的腔调浪荡婉转,一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眼神轻佻,看得风辞想打人。 没等风辞回答,裴千越将他往怀中一带,冷冷道:“你觉得呢?” 嘶,好浓的醋味。 风辞瞥了裴千越一眼,垂下眼眸,没有说什么。 这态度在外人看来无疑就算是默认了,萧过眼底笑意更深,走到风辞身边替他诊脉。 青年身上看不见半点医者的沉稳细致,也不避讳人,就这么大咧咧坐下诊脉,还一边与风辞搭话:“好好一个小美人,怎么就跟了裴城主呢。他这人冷冰冰的,懂什么叫怜香惜玉吗?” 语气还颇为可惜。 风辞清晰地感觉到,身旁的温度陡然冷了好几度。 也就是风辞还需要萧过医治,要不然,这青年恐怕早就被裴千越一掌拍开了。 风辞原本还觉得萧过这口无遮拦的态度,有些冒犯。但看了裴千越这模样,竟也不觉得生气,反而感觉还挺有意思。 他想了想,抬起空闲的那只手抓住了裴千越的手,轻轻捏了下。 “谁说是我跟了他?”风辞抬眼看向裴千越,含笑道,“分明是他跟了我。我说得对么,裴城主?” -------------------- 作者有话要说: 萧过:谢谢,饱了。 第55章 屋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萧过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其惊世骇俗的事, 连诊脉也顾不上了,见鬼似的望向裴千越。 就连萧却也没忍住,往裴千越身上看了几眼。 他是知道风辞的身份的, 但…… 难道是他之前一直想错了? 不是城主不知节制,而是城主……太黏人? 屋子里三道目光,顿时都集中在了裴千越身上。后者倒是泰然自若,微低下头,轻轻应了声:“嗯,你说得对。” “咳咳咳——!” 萧过都不知道该震惊于裴千越的话,还是震惊于这向来待人冷漠无情的阆风城主,竟然会有如此温柔的一面。他一口气没缓过来, 剧烈地咳嗽起来。 片刻后, 又掩饰般干笑道:“挺好的, 这样……很好。” 裴千越面向萧过, 又恢复了以往漠然冷淡的模样:“如何, 能治吗?” “能治是能治。”提起正事, 萧过稍稍正色, “要看你想治到何种程度。” 裴千越道:“当然是完全治好。” “可这治好到什么程度, 也有差异不是?”萧过悠悠道,“这小美人……咳,这小公子是承受了过大的灵力威压, 导致经脉崩损,如果只是想重新接回经脉,治好伤势,你们让萧却出手不就成了?” 他的身后, 萧却一怔。 这两兄弟的关系的确很奇怪,萧却说起他这位兄长, 态度是躲闪、逃避、不愿提起。而萧过,却能这么神色如常的提起来,好像两人之间并无任何芥蒂,也从未长期分隔。 风辞视线从他们二人身上扫过,有点看不透萧过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果然,能够成为六门首座,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但是你们不辞千里,跑来我这巫医谷,显然不只是为了要‘治好’。”萧过转身回到前方桌案边,取过桌上的烟袋,在桌沿边敲了敲,又深吸一口,“怎么,是仅仅想让他恢复受伤前的状态,还是想……让他这具身体,完美接纳神魂之力?” 风辞眸光微动。 他看出来了? 仅仅只是诊了会儿脉? 当初风辞神魂回归这个世界,与裴千越初次见面时,裴千越也曾探入他灵脉,想查探出他的身份。可就连裴千越,都没有发现任何端倪,这个人为什么…… “干嘛都用这种眼神看我?”萧过斜倚在桌边,“知道这事很难吗?他这明摆着是使用了远超自己肉身所能承受的力量,把肉身玩废了。这么强的神魂之力,肉身却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谁信啊?” 原来如此。 这答案倒让风辞好接受一点。 要是这人真的强到一眼就看出风辞真身,恐怕仙盟之主的位置都该换人了。 萧过又想到了什么,一皱眉:“我是不是说出了什么不该说的秘密?先说好,要我治可以,但事成之后你们可不能把我灭口。都是修真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能干这种卸磨杀驴的事。” 风辞:“……” 这人完全没觉得把自己比作驴有什么问题吗? “你放心,没人会把你灭口。”风辞问他,“你真有办法让我的肉身接纳所有神魂之力?” “这有何难?”萧过道,“你这肉身无非是因为力量太弱,承受不住神魂灵压。只要强化肉身经脉,让其变得坚不可摧,自然能容纳神魂之力。” 理论上的确如此,可实际操作…… 萧过又吸了口烟袋,悠悠道:“不必担心,我之前试验过几次,经由强化过的肉身能承受超越原本数倍的灵压,除非千秋祖师那般境界的神魂降世,否则绝对没问题。” 风辞:“……” 裴千越:“……” 萧却:“……” 萧过皱眉:“你们怎么又这副表情,我说错什么了吗?” 风辞按了按眉心,笑了:“那你猜猜,我是谁?” 当日稍晚时候,萧过安排风辞和裴千越住进了巫医谷。 巫医谷鲜少招待宾客,因此安排的住所也不过是部族里的普通民居。小木屋修建在山壁之上,地势较高,从窗户往外看去,能看见大半个巫医谷的风貌。 将人送进木屋后,萧过的神情还有点恍惚。 他站在藤桥边,目视着那门扉合上,才拍了拍身旁的青年:“千秋祖师……真的回来了?” 萧却并不看他,声音也有些生硬:“还能有假?” “难说啊。”萧过吸了口烟袋,悠悠道,“普天之下谁不知道千秋祖师对裴千越始乱终弃,万一是裴千越等得精神错乱,随便抓了个人非说是千秋呢?” 萧却:“……” 萧却无声舒了口气,解释道:“他就是千秋圣尊,我在阆风城见过他的剑气。” 萧过悻悻地“哦”了声。 萧却又问:“你当真能强化圣尊的肉身?” “只能试试看了。”萧过叹气,“那可是千秋祖师,这世间有几个人扛得住他的神魂之力。你让裴千越把他自己的肉身让出来,说不定能成。” 萧却:“……” “说起来,千秋祖师既然没死,他的肉身呢?不会是被裴千越给吃了吧?” 萧却:“…………” 萧过还想再说什么,木屋边的窗户被人推开,风辞面无表情地坐在窗边:“首先,本座的肉身没被裴城主吃了,多谢关心。其次,本座没有始乱终弃,别瞎说。” 没理会门外那两兄弟如出一辙的窘迫神情,风辞把窗户一关,收回目光,望向屋内。 裴千越正在帮他整理床铺。 这人堂堂仙盟首座,在外头是多么高高在上、受人敬畏的存在,任谁也想不到,他竟然会做这种事。但偏偏风辞并不觉得突兀,反倒还挺赏心悦目。 第88章 谁会不喜欢家中有个美人操持伺候。 可惜…… 大都好物不坚牢。 风辞眸光微微敛下。 身旁的桌沿下忽然传来轻微响动,风辞低头看去,只见那桌角下方,蜷着个小毛团子,正在簌簌发抖。 是方才见过的那只小白猫。 风辞眉头一皱。 这小猫什么时候进来的,他方才怎么没有发现? 风辞现在肉身重伤,几乎灵力全失,可基础的感应力还在,没道理身旁有个活物都察觉不到。 可他看得出,这小猫也不是妖。 妖族无论修为高低,灵力多少,身上都会带着妖气。 就算是裴千越这种修炼多年的大妖,至多也只能隐藏自己的原型不被发现,无法彻底隐去妖气。 但这小猫身上,却没有任何妖气。 注意到风辞考究的目光,小猫抱着尾巴,抖得更加厉害了。 风辞往里屋看了眼,裴千越还在整理床褥,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他低下头,朝小猫招了招手。 小猫抬起脑袋,一双浑圆明亮的浅绿色眼睛望向风辞。 这小白猫生得极为漂亮,体型较普通小猫稍大一些,浑身的皮毛柔软蓬松,看上去手感就很不错。 似乎察觉到风辞没有恶意,小猫缓慢凑上来,用脑袋蹭了蹭风辞的手指。 下一秒,却被一只手拎住了后颈。 “你想做什么?”裴千越把那小猫拎起来,语调冷淡。 小猫浑身绒毛炸开,在裴千越手中蹬了蹬腿,口中嗷嗷呜呜几声,叫声极其凄厉。 裴千越淡淡道:“你再装,本座就把你送还给萧谷主。” 小猫顿时挣扎得更厉害了。 他口吐人言,发出极其清亮的少年嗓音:“别别别——” 裴千越抬手一扔,小猫落地的瞬间,变作了一名模样清秀的漂亮少年。 “裴城主,好歹同道一场,都这么久没见了,你就不能温柔点?”少年俊秀的眉头蹙起,一变回来就控诉道。 “的确很久不见了。”裴千越冷冷道,“紫竹坞主。” 紫竹坞,在六门中排名最末的门派,也是极其边缘化的一派。 与巫医谷不同,巫医谷虽然在六门中也很边缘,但那是因为他们地处偏远,不愿与中原过多走动。除此之外,巫医谷的医毒之术仍然声名在外,在修真界还算有些声望。 至于紫竹坞嘛……纯粹是因为门内功法不够讨喜。 无人想学,无人愿学,久而久之,自然变得无人问津。 从古至今皆是如此,一个门派想要长久的发展下去,修炼的核心功法必不可少。 而紫竹坞的核心功法,是御灵术。 风辞自认当年收徒时还算公平,传给紫竹坞先祖的御灵术绝对算不上差。 御灵术顾名思义,是以神魂之力驱使生灵的功法。与灵宠结契的法子,也包含在这功法之内。御灵术修成后,不仅能驱使世间一切生灵,机缘好的,甚至能拥有与天地共生的能力。 无论怎么看,都不该被嫌弃到现在这般地步。 可偏偏,御灵术摊上了一群不那么用功的传人。 御灵术的核心本是驱使生灵,修行时不仅需要极高的天赋,且修行难度极大,是一门需要潜心修行,易学难精的功法。 难度高,门槛高,这么一代代传下来,时至今日,能完全掌握御灵术的传人已经不多。 现在的紫竹坞,最擅长的功法其实是……驯养灵宠。 说难听点,就是每日只顾养猫逗狗,休闲玩乐的咸鱼门派。 自然没有人愿意去。 而他们眼前这位,便是紫竹坞现任坞主,名为狸九。 “近几月以来,紫竹坞主从未参加任何六门集会,本座还当坞主已经不愿再管六门之事,原来是被别的事牵绊住了。”裴千越平静道。 “我也想管的呀!”少年一提起这事就愤愤不平,“都怪萧过,他把我关在这破地方大半年了。” 说到这里,他往风辞的方向走了几步,却被裴千越侧身拦住。 狸九看了眼裴千越的神色,又悻悻退回原处。 少年望着风辞,双目水润明亮,与方才还是小猫形态时眼神极为相似:“我方才躲在外头都听见了,你真的是……真的是千秋祖师吗?” 风辞不答,反问:“你刚刚一直躲在门外?” 狸九:“是。” 风辞思索片刻,明白了:“你已修成与天地共生之法?” “您看出来啦!”狸九的眼神又亮起来,“是啊是啊,我都修成好几百年了!” 与天地共生之法修成后,便是肉身彻底融于世间,成为一种似人似妖的状态。不仅不需饮食修炼,只依靠吸收天地灵气便可存活,还能化身成任意生灵,长存不灭。 这也是方才风辞没有察觉到那小猫气息的原因。 他的气息早已融于天地之间,成为了天地的一部分,自然能够完美隐藏自己。 风辞还是觉得奇怪:“那你与萧谷主又是什么过节,他要将你囚禁于此?” 他可没忘记,先前萧过说过,他在那小猫身上下了蛊毒。 “这个嘛……”说起这事,少年的眼神变得有点飘忽。 裴千越给风辞倒了杯热茶递过来,平静道:“多半是萧谷主受不了他那浪荡性子罢。” 风辞眉梢微扬。 萧过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竟还嫌别人浪荡? 狸九也很不满这说法:“我哪里浪荡了,我不就是……不就是喜欢美人嘛,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明明就是萧过小气。” 少年许是极为喜欢幻化成猫,各种行为也染上了猫的习惯。他轻盈一跳,便在桌沿坐下,开始向二人控诉。 事情的起因,是一次六门集会中,狸九遇到了前来参会的萧过。 狸九自从修成天地共生之后,便一心享乐,立志要阅尽天下美人。尤其那种看起来就不太好接近的俊美男人,更是合他心意。集会上惊鸿一瞥,狸九注意到了这位刚继任不久的巫医谷谷主。 再稍微几句花言巧语,就把人钓到手了。 狸九在这世间活了数百年,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缺德事。好上的时候自是各种甜言蜜语,但说过了就忘,从不往心里去。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次钓到的是个疯子。 “他居然给我下蛊!”狸九愤愤道,“不让我出谷,还逼我吃虫子!” 风辞默然片刻,转而面向裴千越,认真道:“看到了吗,这才叫始乱终弃,我可没有。” 裴千越:“……” 狸九:“……” 少年似乎完全没觉得自己这样做有哪里不对,悠悠叹了口气:“早知道他这么小气,当初就不招惹他了。” “说谁小气呢。”青年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萧过斜倚在门边,面具掩藏下的那张脸上似笑非笑:“小九,我到处找你,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少年浑身一抖,化作一只小猫落到地上。 萧过走上前,一手将小猫捞起来抱进怀里,熟练地摸了两把:“别打搅客人,该回去了。再不回去,一会儿你那蛊虫发作,又要哭闹难受。” 小猫呜咽一声,乖乖趴在他怀里,不再动了。 萧过这才看向一旁的风辞和裴千越:“一点家事,让二位见笑了。圣尊的药我方才已经配好,今晚稍作休息,明日便开始治疗。” 风辞望着萧过怀里那彻底蔫下去的小猫,实在很难忍住自己的好奇心:“坞主身上那蛊毒……” 虽说御灵术在斗法作战时或许比不上符咒剑术,可狸九毕竟已将御灵术修至顶尖,若是认真起来,六门中除了裴千越之外,恐怕再难有敌手。 怎么也不该被萧过这样一位后辈拿捏。 猜到风辞想问什么,萧过道:“只是一点合欢蛊罢了,小九很喜欢的。” 小白猫尾巴在萧过腕间不悦地拍打。 风辞:“……” 萧过说完这话便想离开,刚走到门边,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从门外探入个脑袋。 “对了,我那里的合欢蛊还有些剩余。”萧过微笑道,“裴城主如有需要,我可以便宜卖给你。” 风辞:“……” 风辞:“???” -------------------- 作者有话要说: 一些同病相怜(不是 ———— 说明一下,配角的戏份不会太多,在这里写出来只是为了把六门的设定写完整,大概就这两三章,我觉得不能算副cp,也不用担心抢戏,所以没有提前预警~ 第56章 萧过说完这话, 也没等裴千越回答,径直合上房门便走了。 风辞被他气得够呛,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他是不是在内涵我?” 第89章 亏他方才还在同情萧过被人始乱终弃! 裴千越含笑不答, 走上前来朝风辞伸出手。风辞嘟嘟囔囔几句他又不像狸九那样没良心云云,熟练地张开双臂,让裴千越把他抱起来,往床边走去。 “嗯,你最有良心。”裴千越把他放在床上,毫无感情道,“天底下没人比你更有良心了。” 风辞:“……你这话听上去也像在内涵我。” 裴千越:“原来这么明显。” 风辞:“风小黑!” 没理会风辞的气急败坏,裴千越弯腰帮风辞脱去外衣鞋袜, 拉过被子将人裹起来。 这几日下来, 他伺候人是越来越熟练了。 倒是风辞, 仍然不习惯被这么细致入微的照顾。 好在萧过有办法让他身体恢复。 萧过有能力将他的肉身强化, 这是风辞没有想到的。 此前他一直在担心, 哪怕他的身体能恢复至折剑山庄一役之前的状态, 对上那肉身傀儡, 仍然没有多少胜算。 在折剑山庄, 他和裴千越能把肉身傀儡封印至幻灵鼎中,是因为那傀儡没有对风辞下杀手。现在想想,这或许是天道唤醒它时, 在它潜意识中预设下的规定。 以此来给风辞留下唯一一个可以取胜的机会。 可仅有这一点还不够。 他的灵力受肉身限制无法完全发挥,再对上那另一个他,最终也只能重复折剑山庄的结局。而且这次,他们已经没有了幻灵鼎。 如果能让肉身得以强化, 胜算会大得多。 不管萧过最终能做到什么地步,这趟巫医谷之行也算不虚此行。 风辞正这么想着, 一只手落到了他眼睛上。微凉的手指扫过睫羽,弄得风辞有点发痒,忍不住眨了眨。 “还不休息?”裴千越问他,“在想什么?” 风辞偏头躲过对方的手指,不大想和裴千越提起肉身傀儡的事,便瞎编了一个理由:“我在想……在想你们六门到底还有没有出路。” 方才遇见了紫竹坞坞主,风辞也算终于将六门首座都认识了个遍。但不负所望,没有一个是正常人。 修真界的未来交到这么一群人手里,的确是件很让人担忧的事。 “嗯,那该怎么办?”裴千越顺着他的话说道,“主人不如索性向天下公布自己的身份,以千秋祖师的名义收归六门,统一管理,坐镇六门之首和仙盟盟主,那必定将——” “你闭嘴吧。”风辞打断他,“我才不乐意操心这些事。” 裴千越淡淡道:“可我看主人不像是不乐意的样子,自己伤势都没治好,还有心情操心六门未来。” ……他说话怎么又开始阴阳怪气了。 风辞认真思索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哪里惹他不痛快,暂时没想明白,倒是毫无立场的先哄起人来。 他抬手抓住裴千越衣领,低声道:“那我来操心操心你?” 裴千越动作一顿。 “好啊。”他轻轻笑起来,“主人想操心什么?” 哪怕已经这么熟悉,风辞还是猝不及防被他这笑容晃了眼。 他的视线一寸一寸扫过那张俊美的容颜,却不自觉落到了他覆盖在眼前的黑绸上。 他知道,这人本该更加耀眼。 风辞忘不掉在幻灵鼎中见到的裴千越。在发生这一切之前的他,拥有着风辞见过最漂亮的一双眼睛,当他专注地看向什么时候,叫人恨不得把一切都捧给他。 风辞抬起手,落到裴千越眼前的黑绸上:“等我找回肉身,就把你的眼睛治好。” 裴千越的眼睛是被人为取走,因而再高明的医术也无法治愈。但只要能把肉身找回来,就一定能有办法。 裴千越却摇了摇头:“无妨。” 他握住风辞的手,用指腹轻轻摩挲一下:“我先前说过,如果这是与你重逢的代价,我觉得值得。这双眼睛能不能寻回,对我而言已不重要。” “怎么能不重要?”风辞脱口而出,“是我害你失了这双眼睛,我当然得还你,我可没有一直亏欠别人的习惯。” 裴千越脸上的笑意稍稍敛下。 “亏欠……”裴千越轻声重复,“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风辞默然片刻,感觉自己似乎非但没把人哄好,反而把人惹得更加生气了。 裴千越略微俯下身,将风辞按回床榻里,声音压得极低:“可你欠我的何止一双眼睛?三千年,真要还,你还得清吗?” 裴千越的语调极慢,一字一顿,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冷意。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草药香,气氛沉重得令人几乎喘不过气来,风辞张了张口,不知该如何回答。 但裴千越也没有想要等待他的答案。 他又笑起来,轻轻将风辞额前的碎发扫到耳后,动作极致温柔,声音却很冰冷:“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把它还清,我要让你一直欠着,让你就算是死,都死得不安生。” 风辞瞳孔骤然紧缩。 他为什么…… 裴千越直起身,平静道:“主人先休息吧,我还有点事要找萧谷主。” 他说完,又想到了什么,偏头朝风辞笑了笑:“放心,不是为了合欢蛊。我不需要用这种法子把你留在身边,对么?” 房门被轻轻合上,风辞望着那紧闭的房门,半晌,才神色复杂地舒了口气。 这蛇崽子…… 翌日,萧过便正式开始帮风辞疗伤。 风辞浑身的经脉都在折剑山庄一役中被震碎,在强化肉身之前,需要先将碎裂的经脉重新接回来。 为了防止被人打扰,萧过给风辞和裴千越安排的住所本就较为偏僻,施术前,还特地在屋中加了层隔音屏障。美其名曰,怕风辞疼厉害了叫得太惨,被族人误会他们谷主在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他说这话时,风辞正脱了上衣被裴千越抱进浴桶。 那浴桶里配的是能护住心脉的草药,脑后还钉了三根镇住神魂、防止失去意识的金针。但风辞丝毫没有紧张,听了萧过这话,往温热的水里一躺,朝人冷笑一下。 “等着看我笑话呢?”风辞悠悠道。 “晚辈哪儿敢啊。”萧过正在做最后准备,还得空朝风辞笑了笑,“晚辈这是担心祖师爷您。” 风辞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会他。 所以说,萧过这人真的没有一点身为医者的道德。 别的大夫在施术前都是竭力安抚病人,生怕病人紧张担心。可他呢,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好像迫不及待想看千秋祖师的失态。 反观萧却,除了最开始向风辞解释今日施术过程之外,没有说一句话。 分明同一个娘生的,也不知怎么生得性格截然不同。 施术准备结束后,裴千越被以“巫医谷秘术不可外传”为由,要请出屋子。临走前,他在风辞额前吻了一下,指尖按在风辞无名指处的红线上:“要是难受了,就用此物唤我。” 风辞仰头与他接了个吻,含笑道:“你怎么也把我当病秧子,觉得我这点事都扛不住?” “没有。”裴千越道,“但我希望你多依赖我一些。” 风辞扬眉:“最好再抱着你哭一场?” 裴千越顿了顿,似乎是在脑中幻想了一下那场面:“那样我或许会觉得我的主人又被人夺舍了。” 风辞笑得被脑后的金针扯得生疼。 一旁,萧过不忍直视地转头,问萧却:“你平时过的就是这种日子?” 萧却还在最后检查要用的药材器具,声音麻木:“差不多吧。” 萧过默然片刻,转身就想往外走。 却被萧却拉住了:“你要去哪里?” “找猫。”萧过咬牙切齿,“都是有家室的,凭什么我要受这种委屈?” 萧却:“……” 但萧过最终没走得掉,因为屋内那两人很快腻歪完了。 裴千越出了门,留下萧过和萧却两兄弟在屋内,施术这便开始。 萧过先前的担忧不无道理,修真者经脉本就极其脆弱,这重接经脉的滋味的确不好受,一点不比当初经脉碎裂时来得轻。 没过多久,风辞便疼出了一身冷汗。 他牙关紧咬,脸色苍白至极,但从头至尾,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 许是受了这具肉身外表的影响,萧过虽然知晓面前这是千秋祖师,但潜意识里总觉得他是位纤细柔弱的少年。直到此时,他才从这少年身上,隐约瞧出了点他被修真界奉为圣尊,并敬仰数千年的原因。 换做是他,肯定做不到。 萧过此时就坐在风辞身边,他手掌落在少年手腕处,感受到掌下的皮肤因为疼痛而紧绷发颤,低声道:“圣尊,我没说错吧?这滋味就是不好受。” “说这风凉话。”少年的嗓音因为疼痛而变得嘶哑,“要不本座将你浑身经脉打断,让你也来试试?” 萧过:“别,在下一介文弱大夫,可受不住这个。” 巫医谷以修习医毒之术为主,论身法体能,的确很难与其他修真弟子相提并论。 风辞冷笑一声,没再搭话。 不过与萧过说了这几句话后,注意力稍有转移,竟然好受许多。 风辞抬眼看向身旁的青年,大致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这人似乎没有看上去那么不靠谱。 此番治疗以萧过为主,萧却从旁协助。这两兄弟分明许久未见,做起事来却极为默契。几乎不需要说话交流,彼此间只需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风辞正好想找点事情来转移注意力,索性趁机八卦:“当初那继承人比试,萧谷主一开始就打算给萧却下假死药?” 萧过“咦”了一声,抬眼看向萧却:“你是这么说的?” 随后不悦道:“……你这臭小子怎么还撒谎呢。” “所以嘶……”风辞刚来了点兴致,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萧过语气不以为意,“当初那假死药,是我们俩一起配的。” 萧过和萧却两人父母早逝,很小就成为了孤儿,偏偏这两人都极有天赋,被双双选为了谷主继任者。 第90章 成为继任者,就注定只能活下一个,从小相依为命的两兄弟自然是不愿的。 所以,在那场比试开始之前,兄弟俩研究出了假死药,打算一起逃离巫医谷。 “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我们的竞争者弱到令人发指,还没等我们找到机会服下假死药,便死了个干净。”萧过叹了口气,悠悠道,“没办法,我只能勉为其难,把逃出生天的机会,让给我这宝贝弟弟了。” 他瞥了眼一旁的青年,十分痛心疾首:“岂料某人一点不知道感恩,这么多年了,在外头装得像是没我这个亲人。连封信都不送就算了,我好不容易去趟阆风城,还对我避而不见,啧啧……” “你撒谎。”举止温润得体的青年,语气难得强硬,“你根本不是比试时才决定把假死药让给我,你根本……你根本就没带第二份假死药进秘境!” 屋内陷入短暂的僵持。 只有风辞因为萧过忽然加重的力道疼得阵阵抽气:“二位,吵架的时候……也别忘了我,成吗?” 他这身子骨可经不起折腾。 萧过稍稍回神,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难怪这些年一直生我气呢,原来你知道啊。但你敢说,你当时就没这想法?” 用假死药逃离巫医谷的法子,有个极大的弊端。 那就是,他们缺少一个愿意将假死的二人送出巫医谷的人。所以,他们中必须有人留下,而且必须成为胜者。 两兄弟都发现了这个弊端,但他们谁也没提。 他们都想成为那个留下来的人。 所以在比试的最后一关,两兄弟确确实实的较量了一番,而自小就更擅此道的萧过,自然成为了胜者。 与其说萧却对自家兄长心怀芥蒂,倒不如说,他是无法原谅当年那个棋差一着的自己。 他落败的那场比试,搭上了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兄长一生的自由。 “当初更想离开巫医谷的那个,不是你吗?”萧却眼眶微微红了,“你明明不想留在这里,明明不想当这个谷主,你明明……可以以真面目示人。” 风辞一怔,这才注意到,萧过露出的下半张脸,的确与萧却有几分相似。 那面具之下,是一张与萧却极其相似的容颜。 但为了萧却能够在中原修真界继续行走,不被人怀疑,身为巫医谷谷主的他,选择以面具示人,永远藏起了那张脸。 经脉重接,一直持续了三天三夜。 风辞原本还有精神与这兄弟俩聊聊天,当个和事佬缓和一下两人的关系。但到后来,直接疼得意识不清,只靠脑后那三根金针镇着,才没有彻底昏厥过去。 到最后,甚至就连何时结束,裴千越是何时进屋,又是何时把他从那药桶里抱出来的,都记不清楚。 待他意识稍稍清醒时,自己已经躺在裴千越怀里了。 身体的痛楚没有完全消退,只是从先前的剧痛,变成了连绵不断的细密疼痛。风辞身上一层层出着冷汗,身体蜷在裴千越怀里仍止不住发颤。 “很疼么?”裴千越问。 “不然你去试试?”风辞嗓子已经彻底哑了,声音有气无力,“……算了,你别试,真挺疼的。” 裴千越轻轻抚摸他被冷汗彻底浸湿的后背,低声道:“可你都不肯叫我。” 三天三夜,风辞再难受都只是自己咬牙忍着,一次也没给裴千越传音。 裴千越在外面站了三天三夜,还给等得委屈了。 风辞一笑又牵扯着浑身筋骨细密地疼,轻轻抽气:“下次吧,下次一定。” 裴千越:“还想有下次?” “呸,不想。”风辞暗骂一声自己口无遮拦,啐道,“这罪真不是人受的。” 身体的疼痛一时间无法减轻,风辞疼得翻来覆去,连觉都睡不着。 在不知多少次迷迷糊糊睡着又被疼醒后,风辞终于决定别和自己过不去。他抓住裴千越的手腕,抬头问:“裴千越,你想不想进我的识海?” 裴千越动作一顿。 风辞的肉身刚刚重接了经脉,正是最为虚弱的时候,必须有神魂坐镇,维持这具肉身正常运转,否则很容易性命不保。 所以,风辞连神魂出窍缓口气都不行。 他不能离开,但裴千越可以进来。 “随便做点什么都行,让我……让我转移一下注意力。”风辞额前的碎发也被冷汗浸湿了,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起来似的,黑暗中的一双眼却亮得惊人。 他注视着裴千越,其中的暗示意味呼之欲出:“来么?” 第57章 这是裴千越第二次进入风辞的识海。 依旧是那片静谧安宁的银杏树林,但与先前不同的是,林中如今阴云遮蔽,不见日光。 识海内部的情形受识海之主状态的影响,可见风辞现在情况的确很不好。 微微凉风穿林而过,在裴千越周身环绕不去。 那是识海之主给他指路来了。 不过风辞不知道,裴千越先前就已经进来过一次,找路不成问题。 他没再耽搁,加快脚步,没一会儿就看见了那片湖泊。 以及坐落在湖岸边的凉室。 凉室四周的竹帘已经被完全放下,遮住了里面那道人影。昏暗的天幕仿佛蒙上一层浅灰,从湖面上卷来冷风带着水汽,竟给人有一种山雨欲来之感。 裴千越快步走入凉室。 一袭白衣的青年蜷在竹榻上,脸色有点苍白,额前出了一层薄汗。 感觉到裴千越靠近,风辞头也不抬,低声抱怨:“真慢……” 裴千越弯下腰,将人抱进怀里。 神识的感知力比肉身强得多,那微凉的掌心贴在腰间,温度穿透一层单薄如丝的衣物,无比清晰。 风辞身体有片刻紧绷,凉室外,湖面吹来的风骤然变大。 风吹得凉室外的竹帘不断拍打木梁,天边的阴云也跟着急剧翻涌,似乎随时都会下起雨来。 在识海中,风辞自然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千秋圣尊真正的样子可不是那柔弱纤细的少年,与裴千越身量相近的青年和柔弱沾不上半点关系,裴千越感受着掌心之下那柔韧紧致的腰身,呼吸稍沉。 可他并不着急。 裴千越略微低头,轻声问:“主人喜欢这样么?” 风辞没有回答。 他抓着裴千越的衣摆,指尖微微颤栗,呼吸间吐出沉重颤抖的气息。 千秋圣尊这种模样是很少见的,哪怕在三千年前经历那艰苦卓绝的战事时,风辞都不记得自己有这种狼狈时候。当然,也有可能是当年他的身边,并没有一个人虎视眈眈,像欣赏艺术品似的,一寸一寸打量他。 风辞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无形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细细“注视”着他的每一丝颤栗,每一声喘息。 变态。 风辞在心里想着。 怎么会有人喜欢看别人的狼狈模样? 裴千越也不知自己为何这么喜欢,可妖族那股子天生的恶劣劲仿佛都在此时被激起来,他将手掌覆在风辞后腰,缓慢而轻柔地摩挲。 “主人,”裴千越轻轻唤他,“告诉我,喜欢么?” 风辞无声地喘息。 他如今感知到的疼痛是来源于躯体,但神魂并未有任何损伤。通过给予神魂别的触感,一定程度上能覆盖那些痛楚。 这就是风辞让裴千越进来的原因。 裴 千越分明就清楚得很,却偏偏不肯给他个痛快。 风辞心里又气又恼,他抬起头,在呼啸的风声和竹帘拍打的窸窣声响中,一把将裴千越拽过来。 落下一个带着点狠意的亲吻。 风辞在那连绵不断的痛感中熬了太久,精神早已紧绷到了极致。他发泄般在裴千越唇瓣上啃咬着,没一会儿就尝到了血的味道。 风辞抬起头,呼吸都发着颤:“再废话,我就把你赶出去。” 这本该是个严厉的威胁,可偏偏说话那人声音虚软,就连狠狠瞪着裴千越那双眼睛都略微发红,倒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裴千越没绷住,轻轻笑了起来。 “好,这就给你。”裴千越俯下身,重新将风辞拥进怀里,“但主人想要我怎么做,得告诉我才好。” …… 裴千越重新吻下去时,识海内终于下起了雨。 绵绵细雨落在凉室顶端,淅淅沥沥的雨声隐去凉室内衣物摩挲的声响,以及被压抑过后的喘息。 极度敏感的神识将每一分触感都无限放大,原本如影随形的痛感被另一种更加难以言喻的感觉所替代,风辞仰面躺在竹榻上,没忍住泄出一丝低吟。 无论是当初在幻境中,还是那日飞舟上,都没有如今来得刺激。 恍惚间,他忽然又想起了当初萧却给的建议。 ……去他娘的当以神交为佳。 被识海之主的情绪牵动,识海内狂风骤起。天边阴云翻涌,狂风将平静的湖面卷起浪潮,浪花一下一下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裴千越自然感觉到了识海内部的变化,他动作稍顿,抬起头:“难受么?” 风辞呼吸一滞。 神识被直接触碰,哪怕只是轻柔的抚摸,也足以覆盖那来自肉身的痛楚。可一旦停下来,那细密的痛只会愈发反扑,这让原本不难忍受的疼痛也变得格外难捱。 他故意的! 风辞几乎瞬间便被疼出了一身冷汗,青年一头青丝披散开,额前的碎发微微濡湿,眼眸中满是潋滟的水光。 “裴、千、越。”风辞轻轻磨了下牙。 裴千越已经不再掩藏他脸上那近乎恶劣的愉悦:“怎么?” 第91章 “磨磨蹭蹭的……”风辞咬着牙,冷冷放着狠话,“你要是不行,下次就换我来。” 也就是说,还有下次。 活了足足三千年的大妖,却被风辞这不经意的一句话哄得心花怒放,裴千越低头亲了亲风辞的眼尾,触到一点湿意。 “还是不了。”裴千越开口,就连声音都变得轻快,“这种事,怎么好让主人受累呢?” 风辞仰头倒回竹榻上,放松了身体:“伺候好些。” 裴千越欣然应下。 雨,顿时下得更大了。 原本丝丝缕缕的细雨在顷刻间化作倾盆大雨,雨滴敲打在屋檐之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天边云雾翻涌,林中雨打落叶,狂风骤雨中, 唯有这座凉室不受影响,仿佛是这天地间唯一的庇护所。 …… …… 裴千越的确伺候得很卖力。 应该说,卖力得有点过了头。 风辞事后想想,也许是因为小蛇崽子守着他的肉身憋了三千年,把自己憋得太厉害了。到最后,风辞甚至有点庆幸裴千越看上的是自己,要是换一个修为没那么高,神魂之力没那么强的,可能会直接被这人弄死在床上。 识海中不分昼夜,只有那大雨歇了又落,连绵不绝。 “你这个人完全不懂节制。”一次骤雨初歇,风辞手脚酸软地伏在裴千越身上,忍不住抱怨。 裴千越仿佛是想把这千年来没有得到满足的欲望,尽数从风辞身上找回来。动作一次比一次狠,时间一次比一次长。最近一次,甚至连风辞都受不住,放下圣尊的架子出声求饶。 结果自然是把人弄得更加兴奋。 好处是,风辞现在已经几乎感觉不到重接经脉后的疼痛了。 甚至因为神魂超强的自愈能力,就连四肢的酸软都不那么明显。 只剩情事后的餍足。 风辞趴在裴千越身上,听着外头屋檐下积水滴落的声响,懒得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这的确是极其玄妙的体验。 在欲望得以宣泄的刹那,什么天道、修真界、天下苍生,好像都变得不重要。 天地间只剩下彼此,也只能感知到彼此。 裴千越只停歇了一会儿又开始不老实,风辞推了他一下没推得动,有气无力道:“我知道你不是人,但你好歹学着做个人吧?” 后者想也不想:“不要。” 做人有什么好处? 做人又吃不到主人。 风辞不理解,都是三千年的修为,为什么裴千越就越来越精神,反观他,仿佛是被精怪缠上榨干了精元的书生。 这么多次下来,只觉得腿软。 种族优势就这么明显吗? “不行……”风辞尝试和他讲道理,“我们已经在识海里呆了很长时间了,外头肯定已经天亮,萧谷主还要过来给我检查经脉愈合情况,我们得……裴千越!” 裴千越在风辞肩上啃了一口,留下两个清晰的牙印。 “我们得怎么样?”裴千越头也不抬,在风辞身上做记号似的,一路从肩膀啃到了颈侧。 风辞完全不理解他这古怪的执着从何而来。 且不说风辞这神识有自愈能力,只要没有伤及根本,任何伤势痕迹都会很快消失。更何况,他们如今都是神识之体,痕迹留得再多,也绝对无法带入现世。 可裴千越偏喜欢在他身上留下各种印记,消了又印上去,乐此不疲。 颈侧传来刺痛,大概是裴千越咬他的时候没留意,不小心又咬破皮了。风辞懒得拦他,也知道根本拦不住,耐着性子哄道:“再过一会儿,萧谷主就要过来了,让他看见我们两个在识海里 厮混,像什么样子?” 裴千越“哦”了声,继续埋在他颈侧啃咬,手也不老实地到处乱摸。 风辞险些又被他撩起了兴意,连忙道:“还有我的肉身!好不容易把经脉重接熬过去了,要是出了什么问题,那可怎么办?” 这理由终于让裴千越有所动摇。 他抬起头,心不甘情不愿地叹了口气:“好吧。” *** 风辞睁开眼。 回归肉身之后,预想中的痛苦并未到来,反而率先直达脑中的,是随着神魂而来的酸软感。他试图坐起身,却被后腰传来的酥麻酸软逼得重重倒回去。 倒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裴千越神清气爽,朝他打招呼:“主人早上好。” 好个屁。 风辞腹诽一句,偏头看向窗户。 岭南地区气候湿冷,越接近冬日,雨水便越多。阴雨绵绵,有时能持续好几个月。 但今日却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外头阳光正烈,光线透过窗户洒进屋内,给这初冬的天气带来几分暖意。 只是不管怎么看,这会儿都已经是午后了。 裴千越悠悠道:“看样子,萧谷主已经走了。” 语气竟然还有点得意。 风辞气得想打人,奈何实在起不来,只能从被子里踢了他一脚:“那你还不快去找人?” 裴千越这一晚上吃饱喝足,自然对风辞百依百顺。 他起床穿戴整齐,很快出了门。 风辞则是盘膝而坐,自我调息身体。 他原本以为经脉重接之后,他得修养好长时间才能恢复如常。可没想到,他此时身体上只有昨晚放纵后的疲惫,不见任何筋骨伤痛。 巫医谷谷主,果真名不虚传。 风辞调息一番,感觉周身灵力运转已大致没什么问题,便起身想下床。 可脚刚沾地,登时就是一软,险些跌倒。 一道身影卷入屋内,将他稳稳接住了。 裴千越把他按回床榻上,训道:“别乱动,想做什么我帮你就是,万一又伤到经脉……” 风辞没吭声,不好意思告诉裴千越是昨晚闹得太厉害,现在有点腿软。 他“唔”了一声,问:“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萧谷主呢?” 裴千越道:“许是他先前来找我们,但我们还没醒过来。他留了名弟子在外头守着,我已让那弟子去请萧谷主,多半很快就到。” 萧过的确来得很快。 风辞绝口不提今早发生的事,乖乖坐在床上让萧过替他诊脉,又探入灵力,检查了一番经脉愈合情况。 片刻后,萧过收了灵力,点头道:“不错,伤势几乎已经恢复了,在修养个半月有余,灵力就能完全恢复。到那时,我们再慢慢研究该如何强化肉身。” 风辞应道:“好,多谢萧谷主。” 萧过又转头看向裴千越,道:“ 对了,阆风城那边有点急事,萧却已经提前回去了,让我转告裴城主一声。” 裴千越问:“何事?” “好像是有关于各仙门的考核。”萧过道,“听说是因为今年申请仙盟考核的门派太多,盟中各仙门请愿,希望能提前结束报名,早日开启仙盟考核。” 风辞眉梢一跳。 他知道仙盟考核会发生什么,那是天道计划里的最后一环,也是天道给他的最后通牒。 可那本该是半年之后的事,怎么说提前就提前了? 风辞偏头看向裴千越,后者神情淡淡,瞧不出什么情绪。 裴千越低声重复:“盟中各仙门?” 萧过轻咳一声,强调道:“以凌霄门为首的,盟中各仙门。” 凌霄门,在当初的仙盟叛乱中就是主谋,此番忽然要求提前开启仙盟考核,多半也有预谋。 萧过道:“总之呢,各仙门的请愿书送到了你们阆风城,但身为城主的你却不在,我那可怜的弟弟就只能先回去稳住大局了。” 风辞皱眉:“怎么忽然这么急?” 仙盟考核可没有提前的先例,这种大事,怎么都该由六门首座商议个好几日,再让盟主决断。哪有请愿书一送上来,就逼着人做决定的? 听了这话,萧过神情古怪地打量了两人一眼,沉吟道:“请愿书三日前就送到阆风城了,萧却等了好几日,等到今天早晨才不得不出发回返,我觉得不算急了。” 风辞:“?” 风辞:“等会儿,你说几天?” “三天,还外加一个早晨。”萧过看向风辞,由衷地赞许,“不愧是千秋祖师,您真的很厉害。” 第58章 难怪风辞感觉周身经脉已经几乎愈合,原来不是萧过医术高超,而是时间已经过了三天,它本来就该愈合了。 风辞:“……” 识海内没有昼夜之分,感觉不到时间流逝,加之在神识状态时,对现世中的时间观念会变得有些模糊。 这些道理风辞都懂。 但三天,再加上一个上午。 第92章 有点过于离谱了。 难怪他整个人跟快要废了似的。 风辞一言难尽地看向裴千越,后者竟然神情还很淡然,一本正经应道:“主人是很厉害。” ……这是脸都不要了。 风辞收回目光,没搭理他。 裴千越又问:“你答应替我主人强化肉身,需要多长时间?” 萧过“唔”了一声:“我可没说一定能成功啊,但至少……你得给我三个月时间。” “三个月。”裴千越思索片刻,“好。” 萧过看了看裴千越,又看了看风辞,纳闷:“你们怎么都这幅神情凝重的模样,难道仙盟考核上会出事?和这段时间屠杀仙门的人有关?” 萧过还不知道屠杀仙门的人正是风辞肉身化作的傀儡,但他大致知道,风辞这具身体伤重至此,和那幕后真凶脱不开关系。 裴千越没有回答,只是道:“本座随后自会联络萧却询问实情,多谢萧谷主告知。” 萧过:“喂,你这人——” 裴千越:“主人还要休息,如果没有别的事,萧谷主请自便吧。” “……”萧过愤愤道,“行,我走。” 萧过骂骂咧咧走了,房门被重新合上,裴千越扶着风辞躺下:“主人先休息吧,我这就去联络萧却,有什么消息,回头我再转告主人。” “别啊。”风辞抓住他的衣袖,“就在这儿说吧,我还不累。” 裴千越没答话。 他的手摸索上来,在风辞腰间轻轻一掐。 “嘶——” 风辞后腰一酸,险些软倒下去。 “裴千越!”风辞按着腰,气急败坏。 也不看看他这模样这谁害的?! 有本事等他恢复原本的肉身后再来试试,看是谁先虚! 裴千越唇角含着笑意,但也没再挑衅风辞。他从一旁取来两个靠枕放在风辞身后,再去帮他倒了杯热茶。 “主人别气,我在这儿联络萧却就是。”说着,抬手施法召来了水光镜。 也不知青年是不是正在忙碌,光镜内好一阵没有回应。裴千越回到床榻边,将茶水送到风辞面前。 巫医谷用的茶杯是青釉色,被裴千越握在手里,将那双手衬得苍白近乎透明。 在今天之前,风辞都很喜欢裴千越这双手。 准确来说,是在三天前之前。 这一切的欣赏,在他被这双手折磨得死去活来好几次之后,已经荡然无存。 如今看见,风辞只想把这爪子剁了。 风辞耳根有点发烫,伸手想把杯子接过来,却被对方躲过。 他抬头看了眼裴千越,后者若无其事,重新将茶水送到他口边。 真黏人。 风辞在心中感叹一句,低头,就着裴千越的手喝了口茶。 光镜好巧不巧在此时亮起,镜中青年一句“城主”还没唤出口,意识到自己看见了什么,又飞快将光镜的联络切断了。 风辞:“……” 裴千越:“……” 两人的神情都有一瞬间的空白,风辞收回目光,对裴千越道:“你这城主怎么当的,下属都敢断你光镜,自己好好反省一下。” 裴千越:“嗯,主人说得对。” 再重新传去联络。 青年神色局促,耳根微微有点发红,就连声音都磕磕绊绊:“城、城主恕罪……圣尊恕罪……” 风辞按了按眉心,果断决定直接问正事:“阆风城现在情况如何?” “弟子已安抚几位首座,告知城主如今有要事在身,将事情暂时压了下来。”说起正事,青年神情稍敛,“弟子已打听清楚,是因为折剑山庄一役后,各仙门人心惶惶,急于寻求仙盟庇护,因此找到凌霄门,希望能早日进行考核。” “而且,今年报名考核的仙门已超往年数倍,凌霄门门主担心会影响考核进度,这才联络盟中其他仙门,有意提前终止报名,并将仙盟考核的时间提前。” 萧却顿了顿,又道:“除六门外,已有十三家仙门在请愿书上签字,而六门中……凌霄门、清净宗、万法阁都已经同意。” 请愿书在仙盟中并无明文规定,却是一直以来的习俗。 裴千越虽然是仙盟盟主,在仙盟事务中有绝对的话语权,但如果其他仙门宗派在有关仙盟事务中有任何提议,都可以以请愿书的形式上呈给盟主。 如果超过半数人同意,这提议多半就能推进。 想要提前仙盟考核这消息,是三日前同时送达到阆风城和巫医谷的。 但那时候,裴千越还和风辞在识海里厮混,萧过摸不准裴千越的想法,担心自己要是贸然同意,裴千越醒来之后一个不痛快直接将他提剑砍了。 所以才没有及时表态。 至于紫竹坞,他们的坞主都被扣在这里,自然是没法表态的。 但除了这三家之外,同意这提议仙盟盟友已经过了半数。 裴千越听完,却是淡淡一笑:“他们觉得时至今日,还能用这东西来威逼本座?” 萧却一怔。 青年许久没有答话,裴千越又道:“本座这话是什么意思,听不懂吗?” “弟、弟子明白!那弟子……”萧却迟疑片刻,“弟子就这么回答诸位仙门首座?” 裴千越淡声道:“告诉他们,本座才是仙盟之主。有些人的手要是管不住想伸长,本座不介意帮他管一管。” 裴千越严肃起来,萧却自然不敢忤逆,只连连称是。风辞已经好长时间没见过裴千越这么冷冰冰的模样,乍一看还有点新鲜。他大大方方欣赏片刻,可惜裴千越没再和萧却多说什么,得了回应,便抬手一挥,将那光镜收了回去。 切断了与外人的联络后,裴千越一转头,又恢复了以往在风辞面前的模样。 风辞暗自道了声可惜,又笑起来:“城主大人好大的威风,我要是那些仙门首座,此时肯定已经吓破胆了。” “不是主人说让我好好反省?”裴千越道,“仔细想来,最近没回阆风城,也没处理任何仙盟事务,若不再找机会立一立威,恐怕我这个仙盟盟主,就要退位让贤了。” 风辞故作惊讶:“原来你也知道,你不务正业很久了啊。” 裴千越放下茶杯,在床边坐下,牵过风辞的手捏了捏:“照顾主人,不算是不务正业。” “哦,是么?”风辞想了想,翻了个身,整个人趴在软垫上,“那你还不快给我捏捏,腰好酸。” 裴千越低笑:“好。” 微凉的手掌落到风辞后腰,风辞“嘶”了声:“右边,右边一点……对对对,就那儿,用点力,没吃饭吗?” 被伺候的人百般刁难,但裴千越都一一应下。风辞折腾了他一会儿,才开始说正事:“但我觉得你做得对。有仙盟叛乱的事情在前,不能再让其他仙门觉得,只要人多就能获得话语权。” 那些仙盟之外的仙门,希望将仙盟考核提前,却不来找阆风城,反倒去了凌霄门。虽不知这其中是否有什么隐情,但如果裴千越真答应了请愿书上的要求,那些仙门加入进来后,他们还会听裴千越的么? 他们只会对凌霄门感恩戴德。 这便是重复了当初仙盟叛乱的隐患。 风辞将自己的想法说了,裴千越应道:“这的确是我的想法。” 创立仙盟之初,裴千越一心只想将仙盟发展壮大,给了盟友极大的自由。但事实证明,这样做并无意义。 在仙盟叛乱发生后,他已不会像当初那样宽容迁就。 在伺候风辞这件事上,裴千越有种无师自通的得心应手。他掌心凝起一点灵力,徐徐在少年腰身上按压,无论力道和位置都挑不出任何毛病,没一会儿就按得风辞昏昏欲睡。 他强撑着眼皮,低声道:“不过,把仙盟考核提前,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早日解决完这些事,省得夜长梦多。 裴千越道:“那也要等到萧过替主人强化了肉身之后。” “你……”风辞脑袋枕在胳膊下,偏头看向裴千越,“你是不是已经猜到了?” 风辞没有向裴千越提过天道的计划,更没有提过天道给他的任务。 可他这反应…… “不难猜。”裴千越道,“折剑山庄一役后,已经没有仙门怀疑那幕后真凶的实力,也没有人再敢与其作对。如果一切到此为止,肉身傀儡不会不知所踪,你也不会……” 那日风辞被天道托梦后的反应,他是看在眼里的。 裴千越问:“他要你做什么?等肉身傀儡将考核失败的仙门全部屠杀后,再由你来除掉肉身?” 风辞默默把脸转了回去。 裴千越真的很聪明,在仅有的信息之下,能把天道的计划猜得如此完整,不愧为一己之力创立仙盟,险些让天道改变注意的人。 想瞒过他真是太难了。 裴千越又道:“如果主人希望将考核提前,我便让萧却去安排。” 风辞沉默许久,低声应道:“好。” 裴千越特意等了几日,才将消息传回阆风城,决定将仙盟考核提前,就定在三个月后。 仙盟考核的流程和内容向来由六门共同商议决定,但考核终究只是为了考察参与者的实力,逃不开比试或试炼。仙盟考核举办了这么多年,什么考核模板都用过,原本是不需要花费太多心思提前筹备的。 可谁让今年人多。 参与的仙门宗派过多,加入仙盟的名额也随之增加,过往的一切考核流程都不再适用。 因此,哪怕是不怎么乐意管事的裴千越,在仙盟考核的消息公布之后,也不得不稍微忙碌了一段时间。 他忙起来,最开心的还是风辞。 裴千越这个人,平时就不怎么做人,猛然开了荤更是嚣张到无法无天。严重的,就连风辞睡个午觉,都能被这人偷偷钻进识海里轻薄一番。 日子真是没法过。 因此,趁着这几日裴千越忙碌,风辞才终于得闲,能够稍微透透气。 这一透气,便遇上了另一个人。 第93章 不,应该是另一只猫。 彼时风辞正趁着天气好在巫医谷四处闲逛,没逛多久,便在一处屋檐上看见了那只小白猫。 小白猫把自己团成一个小毛团,正在屋檐上晒太阳。 风辞在他身旁轻盈落地,小毛团便睁开了眼。 “圣尊!”小白猫朝他摇了摇尾巴,口吐人言,“圣尊怎么会在这里?” 巫医谷这几日天气更凉了些,就算晒着太阳都察觉不到多少暖意。 风辞这具肉身的伤势和灵力都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但裴千越还是管他管得极严,几乎不允许他外出太久。 因此,自从风辞来到巫医谷之后,这还是独自离开房门。 “闲来无事,随便逛逛。”风辞问,“你呢,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这儿晒太阳。”小白猫伸了个懒腰,“难得萧过被抓去忙仙盟考核的事,没法整天缠着我——”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抬眼与风辞对视,两人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相似的一言难尽。 风辞轻咳一声,问:“你不也是仙门首座之一,你怎么不去帮忙?” “我把事都扔给我徒弟啦。”小白猫理直气壮,“大好的时光怎么能虚度在这种没意义的事上,多浪费啊。” 风辞:“……” 竟然是个比裴千越还会撂挑子的人。 风辞想了想,又问:“所以,修真界传闻,已经许久没人修成真正的御灵之术,是你故意传扬出去的消息?” 不止修真界,就连紫竹坞派内弟子,修行的主要方向都仅仅只是饲养灵宠。 正是因为这样,才导致紫竹坞如今渐渐变得无人问津。 狸九回答得十分坦然:“是啊。” 风辞问:“为何这么做?” “藏锋嘛。”狸九解释道,“世人苦心修行,追求的不就是一个长生?别说这功法好不好练,要是被人知道这世间还有人能练成,肯定会引起一些麻烦。看裴城主的阆风城,前不久不就惹上麻烦了?” 当初会有仙盟叛乱,归根结底,便是凡人为求长生,妄图飞升得道的贪欲作祟。 “长生啊……”风辞在屋檐上坐下,背靠着屋脊,被冬日里和煦的阳光照得微微眯起眼睛,“长生有什么好的。” 小白猫也跟着重新躺下,摆了摆尾巴。 风辞低头看他:“坞主觉得长生好吗?” “圣尊唤我小九就好。”狸九道,“我从修成道法到现在,才过去四五百年,还不算体验过真正的长生吧。不过,我也曾经怀疑过这件事。” “……在修成道法之前,我没有想过这些。那时一心只想着凡人寿数短暂,每日都觉得时间不够用,恨不得自己的修行进度能再快一些。” “可真当我修成的那一刻,我忽然多出了很多时间,我发现我竟然不知道该用这些时间去做什么。” “因为在那之前,我这一生都在做同一件事,只有一个目标。这个目标现在达成了,我拿着数不尽的时间,却没有别的事可以做。那种感觉……” “很孤独。”风辞轻轻道。 这何尝不是他所经历的。 忽然拥有了很多很多的时间,却找不到自己可以做的事,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 走遍大千世界,却没有一处是归途。 这就是长生。 “可我现在觉得还好。”狸九又道,“没有要做的事,再去找不就好了。这世间这么大,总会有让人愿意继续活下去的人或事。” 风辞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意:“这么说,你现在是找到了?” “我……”小白猫别过脑袋,尾巴心虚地摆了摆,“我要阅遍天下美人啊!” 风辞笑了笑,没戳穿他。 狸九有点不好意思,转移话题道:“那圣尊您活了这么长时间,您找到了吗?” “我……”风辞迟疑片刻,摇摇头,“我不需要这些。” 狸九:“怎么会不需要?” “因为我已经活得够久了。”风辞仰头望向天际,喃喃道,“久到……死亡对我来说是个解脱。” 是他这些年,一直苦苦追求,却求而不得的解脱。 许是同样拥有长久的寿命,狸九听了这话,倒没有太过惊讶。 “三千年,的确够久了,我可想象不到我活这么长时间会是什么感觉。”小白猫趴在屋檐上,歪了歪脑袋,“不过这样不是也挺好?连目标都不需要了,把剩下的每一日当做最后一日来享受,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风辞点点头:“你说得对。” 自从回到这个世界,风辞的确是这么做的。 将在这里的每一日都当做余生的最后一日去度过,率性而为,不必计较太多。 的确比他先前的日子都要过得开心。 狸九还真幻想起来:“如果我有朝一日想结束自己的生命,我一定要在最后的日子里好好享受。比如,多找几个美人陪在身边,一天换一个,换腻了为止。” “一天换一个?”风辞哑然失笑,“你吃得消吗?” 狸九:“您又没试过,怎么知道吃不消?” 竟然很理直气壮。 好像已经完全忘记,自己正是因为太过浪荡,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不过风辞感觉得出来,狸九并没有觉得自己现在的日子有多差。 否则,以他的能力,想要逃走应该不难。 再不济,只要杀了下蛊之人,蛊毒自然可解。 又是个不坦率的。 但风辞没打算戳穿他,而是一本正经附和道:“嗯,有机会我一定试试。” 他话音刚落,却感觉无名指根一烫。 一条红线浮现出来。 裴千越的声音跟着在他脑中响起:“真这么想试?” 风辞一怔,连忙朝四下望去,最终将视线落在小白猫脖颈间悬挂的铃铛上。 他一把将小猫拽过来,铃铛打开,一粒金色的蛊虫从里面飞了出来。 “喵嗷!”狸九显然事先不知道有这东西的存在,吓得浑身的毛都炸起来,“萧过怎么在我身上放虫子!” “这好像……”风辞按了按眉心,虚弱道,“好像是传音蛊。” “圣尊好眼力。” 一道声音从屋檐下方传来,裴千越与萧过站在房屋前方的空地上。下一刻,裴千越身形一晃,风辞后背贴上了一道微凉的身躯。 “你……”风辞心虚得不敢看他,“你都听到了多少?” “不多。”裴千越面无表情,“正好听见主人说,想试试一天换一个。” 风辞:“……” 第59章 裴千越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钳制在风辞腰间的手却握得很紧,让他想起昨晚这人也是这么用力地握着他的腰,撞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天不怕地不怕的千秋祖师终于认怂了,轻咳一声:“我方才是在说笑的。” 裴千越:“哦,是么?” 二人身旁,小白猫往旁边挪了半步,眼看就想溜走。 立于屋前的青年轻轻打了个响指,小白猫“嗷呜”一声,腿一软,竟从屋脊边缘滚落下去,正好落到萧过怀里。 裴千越也搂着风辞徐徐落地。 风辞看了眼在萧过怀里簌簌抖动的小白猫,心有不忍:“萧谷主,我们刚才——” 搂在他腰间的手轻轻一掐。 风辞话音一顿,裴千越在他耳边低声道:“主人还有心思管别人?” 风辞:“……” 萧过的态度倒是很平和。 他轻柔地抚摸着小猫的皮毛,小白猫已经彻底蔫下来,被他摸一下就颤一下:“我家小九说话口无遮拦惯了,圣尊和裴城主切莫往心里去。” ……也不知道是谁在往心里去。 风辞果断转移话题:“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已经忙完了吗?” 今日是六门共同商议仙盟考核的流程,除了狸九这个常年偷懒的紫竹坞坞主,其他六门首座和派内核心长老都参与了其中。 “没呢。”萧过一耸肩,“还不是您家这位……”话说到一半,视线触及到裴千越冷若冰霜的脸,又改了口,“是裴城主精益求精,要求甚高。大家伙儿提了许多方案,挑了许多秘境,裴城主都不满意,只能改日再议了。” 这倒是不奇怪。 仙盟考核算得上仙盟中至关重要的大事之一,自然该准备妥当。何况裴千越和风辞清楚,此次考核还有天道介入,马虎不得。 否则,仙盟也不会提前三个月便开始筹备这些。 “对了,在下与裴城主前来,是为了告知圣尊另一件事。”萧过道,“您需要的寒潭已经准备妥当,在下这便带您过去。” 萧过准备的寒潭,是以数百种草药蛊虫炼制而成,浸泡其中,能短时间提升修行,并强化自身筋骨。 这种法子,在千年之前,一度被中原视为禁术。 当年,巫医谷还名叫巫医教时,教众们便以毒蛊剥夺活人意识,将人浸泡在汤药之中,炼制成刀枪不入的怪物,为己所用。 这秘术被禁许久,还是萧过继承巫医谷谷主之位后,方才从一个卷宗中读到,并偷偷加以改良。 此番风辞也算是歪打正着,正好能用得上。 第94章 但这毕竟是禁术,萧过不敢大张旗鼓在谷中使用。好在岭南地区地势极为险峻,山岭之间山谷洞穴数不胜数。 萧过准备的冷泉,就在与巫医谷有一段距离的一处洞穴之中。 这山洞乃是个天然形成的溶洞,外部极其隐蔽,内里另有洞天。走到山洞的最深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寒潭。寒潭的潭水如今已被换做了药汤,无色无味,从外表看来与普通潭水并无不同。 风辞蹲在潭水边,伸手浸入寒潭,能感觉出那水中蕴含的滚滚灵气。 “辛苦了。”风辞道。 “能帮到千秋圣尊,是在下之幸。”萧过低声笑笑,又道,“不过在下也只能帮到这里。” 这潭水能强化筋骨肉身,但仍需要修行炼化,才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用。 论起修行,这世上有谁能比得上千秋祖师? “我明白。”风辞点点头,“明日开始我会在此处闭关,希望三个月之后,能不负萧谷主今日的辛劳。” 他说完这话,偏头看了看裴千越。 从风辞回来到现在,除了陷入困境时,他和裴千越几乎没有分开过。 这人连睡觉都要将他死死搂在怀里,确认他睡着才肯安心入睡,如今忽然要分开三个月,风辞的确是有些担心的。 但裴千越并无任何反应,听了风辞这话,甚至就连神情都没有变一下。 风辞收回目光,没说什么。 萧过的视线在二人身上飞快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抱着猫转身往山洞外走:“那在下就回去教训家中这不懂事的小猫了,回见。” 他朝二人摆了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视线中。 见人走了,风辞才道:“小黑,我……” 裴千越牵起他的手,摇了摇头:“回去再说。” 这一回,回的不只是巫医谷。 识海深处,是个风和日丽的晴朗天气。 蔚蓝的湖水在阳光照射下波光粼粼,湖岸旁两具身影交叠,动作间,激得水流哗啦作响。 “你轻……轻点……” 在水中又是另一番体验。身体在水中无处可依,水流没过胸膛时,甚至会给人一种几近窒息的错觉。 风辞大口喘着气,水珠顺着侧脸滑落下来。 裴千越今日全程沉默得反常,不仅完全不听风辞的话,动作还又急又狠,仿佛是在无声地发泄着什么。 没了外人之后,这家伙终于显露出了他的真实情绪。 根本不像表现出那样淡然。 风辞知道他为何如此,勉强伸出手,轻轻拭去裴千越脸上的水珠:“好……好了,我只是……我只是去闭关一段时间,又不是要走,你唔——” 裴千越一口咬在风辞的颈侧。 风辞脑中空白一瞬,好一阵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呼吸。 裴千越依旧没有松开他,风辞不确定自己脖子是不是又被这混账东西咬破了,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是酸疼难耐,没一块好肉。 许久,风辞稍稍平复了些,才道:“松口,你是狗吗?” 裴千越放开了他。 唇边还染着点点殷红。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将那点残留的血珠吞了进去。 风辞:“……” 每次做这档子事总要见点血,做到这般激烈的程度,恐怕他俩也是独一份了。 “我总有一天要被你弄死在床上。”风辞抬手往脖颈间一抹,那小片皮肤顿时焕然一新。 “不会。”裴千越终于说出了今晚第一句话。 他抬手抓起风辞一缕发丝,拂到耳后:“舍不得主人死。” “那你就对我温柔一点。”风辞没好气道。 裴千越不答。 他维持原本的姿势抱了风辞一会儿,脑袋枕在风辞肩头。 他分明什么话也没说,但风辞偏偏觉得他此时的模样委屈极了,就像一只被雨淋得湿漉漉的小狗。 “小狗。”风辞真这么喊了,“生气啦?” “……叫我什么?”裴千越的动作伴着水声响起,风辞呼吸又是一滞。 他方才只是中场休息,并没有退出来。风辞被这一下弄得手脚都软了,几乎攀不住对方肩膀,但还在嘴硬:“你不是小狗是什么,黏人,小气,还爱咬人……” 裴千越完全不明白他的逻辑何在:“这几条怎么是小狗了?” 风辞:“我说是就是。” 裴千越低笑一声,似乎被他的无理取闹逗笑了。 见他终于不再板着脸,风辞才放心下来。他抬手在裴千越侧脸戳了一下,温声哄道:“我只是去闭关,三个月而已,很快就能再见到了。我不会再像之前那样不告而别,你别担心。” 裴千越微低下头,水珠从他下巴发梢滴落,俊美非常:“我知道。” “……不只是因为这个。” 风辞问:“还有什么?” 他想了想,忙道:“不会是刚才和狸九说的那些吧?我那真的只是说笑!我就是觉得他挺好玩的,逗他玩玩,我有一个你都吃不消了,哪有精力一天一个……呸,有精力也不会!” 裴千越又忍不住笑起来。 他笑得肩膀微微发颤,好半晌才停下来:“知道了。” 没等风辞再说什么,裴千越退了出来,扶在风辞腰间的手臂滑下去,搂在风辞膝弯,将人打横抱起。 裴千越抱着风辞出了水。 风辞在识海中恢复原本的模样,身量与裴千越相差无几,但裴千越抱起他完全不吃力。 二人回到湖边的凉室,只在岸边留下一串蜿蜒的水痕。 裴千越将风辞放到竹榻上,想起身却又被对方抬起手臂,搂住了脖子。 他们在水中胡闹了好一会儿,头发已经全湿透了,但风辞觉得裴千越这副模样别有一番风味。他注视着裴千越,后者察觉到了,低头吻了吻他的唇角,温柔地俯下身。 这一次的确比先前的温柔得多。 风辞只觉得自己仿佛被温热的水流包裹,身体每一寸都被水流冲刷得十分畅快。 “……该告诉我了吧?”风辞还没放弃向他套话,“说说嘛,谁让我的小黑不开心了,我教训他去。” 裴千越呼吸略有不稳,声音低沉:“你想让我说什么?” 风辞:“当然是……实话实说。” 裴千越:“主人又何曾对我说过实话?” 他话音落下,两人都是一顿。 没等风辞反应过来,裴千越忽然沉默地加快了速度,风辞很快就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等……你等等,裴千越!”风辞大声喝道。 可裴千越疯劲又上来了,根本不听他的。 风辞眼前模糊一片,脑中一半是令人几欲失控的触感,一半又是裴千越方才的话,还有他这段时间的反应,最近的行为…… “你是不是……”风辞胸膛剧烈起伏,“你是不是听见我和狸九说的话了?” 裴千越停了下来。 猜对了。 风辞在心里轻轻道。 他就知道不会这么巧,萧过既然在狸九身上放了传音蛊监视,就不会只听见那么一点东西。 二人一时间都没有再说话,唯有略微急促的呼吸在凉室内回荡。 “小黑,我……” “不是今天。”裴千越忽然打断他,“在这之前,就隐约猜到一些。” 风辞这次回到这里,性子与先前全然不同。他看似待人平和,实际什么都进不去他的心里,因为他根本没想长久的活下去。 可就算猜到,和亲口听他说,也是不一样的。 裴千越低下头,那道无形的目光透过黑绸,落到风辞脸上:“我很喜欢你,风辞。” “不是崇拜,不是仰慕,更不是等了数千年的执念产生的错觉。” 他亲吻着风辞的嘴唇,动作徐而缓:“我真的很喜欢你。” 风辞睫羽微颤,分不清是因为眼下正在做的事,还是因为情绪波动,指尖微微颤抖。 裴千越没有给他逃避的机会。 他摸索着捧起风辞的脸,让风辞直视他。 “可你当真喜欢我吗?” 裴千越脸上瞧不出任何情绪,动作温柔,声音却是冰冷的:“你与我做这些事,待我这么好,究竟是出自真心,还是……只是想哄我?” 第60章 风辞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千越说的这些,他何尝不知道。 这些年风辞不是没有遇到过对他有意的人,他知道旁人的喜欢是什么样子,何况裴千越从来没有掩饰过他的喜欢。 如果换做是别人,他早就敬而远之,当断则断。 可偏偏这个人是裴千越。 第95章 他的小黑,等了他这么多年,受了这么多苦,如今还变成这个样子。 他怎么能再辜负他? 但这份情意实在太重了,整整三千年的岁月,那般浓厚的深情,风辞接不住,也还不清。 所以他才会事事迁就,什么都依着他,什么由着他来。他极尽宠溺,尽自己一切弥补这个人,让裴千越能开心一点。 至于他自己,他连这条命都不在乎,又怎么会在乎其他东西。 何况,不论先前是何想法,与裴千越在一起的这段时间,的确是他这漫长生命中为数不多的愉快时光。 裴千越不知何时已经停下来,欲望正在攀向顶端,这时候停下,两个人都不太好受。 风辞下意识将手探去,却被裴千越接住了。 微凉的手掌擒住他的手腕,指腹还在敏感的手腕内侧轻轻摩挲一下。 风辞被他逼急了,挣扎间凝起一点灵力,与他飞快过了几招。可裴千越如今对他这具身体极其熟悉,腰身略微一动,便让风辞浑身酥麻,好不容易凝起的灵力也跟着散尽。 裴千越俯身与风辞十指紧扣,压在已被二人身上的水汽微微濡湿的绒毯上,冰冷地问:“主人原本的计划是什么?” “你——” 这人竟然还玩刑讯逼供那一套。 风辞指尖难耐地蜷起,俊秀的眉宇紧蹙,就连眼尾都泛起一抹红痕。他张口,吐出一口滚烫的喘息:“……你别折腾我了。” 裴千越并不理会。 他低头亲吻风辞发颤的睫羽,姿态亲昵而温柔,说出的话依旧冰冷决绝:“说。” “我还不是为了哄你!”风辞偏头不给他亲,气恼道,“一点也不听话,就会折腾人,我要是真狠下心不管你,看你该怎么办。” 裴千越轻轻叹了口气。 “真拿你没办法。”他松开风辞的手,终于不再捉弄他。 风辞只觉这比自己以往经历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激烈,也更要难捱。到了最后,两人都近乎是在发泄一般,恨不得将对方揉进骨血。 直到结束后许久,风辞仍然抑制不住身体的颤栗,被裴千越抱进怀里。 凉室的围帘被向两侧拉开,外头就是广袤开阔的湖面。裴千越搂着风辞躺在竹榻上,风辞心念一动,外头便从风和日丽,变作了夕阳西下。 黄昏的景色红霞漫天,夕阳在这对静静相拥的青年身上,与世间任何一对恋人没有不同。 许久,裴千越才轻轻道:“你想让我忘了你,对么?” 风辞一心求死,又不忍心直接拒绝裴千越的感情,才让事情变成今天这幅模样。可这样的谎言持续不了太久,比起得了点甜头再失去,裴千越相信风辞会想出更加妥当的法子。 裴千越问:“你已经找到方法了?” “怎么什么都瞒不过你啊。”风辞轻嘲一笑。 他还以为自己瞒得很好,结果就像是当初他刚回到这个世界一样,早早被这个人识破,就等着他自己承认。 原本,他是想继续隐瞒下去,瞒到修真界这些破事结束,瞒到他获得真正的自由,然后…… 风辞闭了闭眼,又回想起当初仍被困在幻灵鼎中时,他与天道那最后一次见面。 “……我可以完成父亲的任务,但我还有最后一个要求。” “我希望在我离开之后,父亲可以抹去我在世间的所有痕迹。” 天道执掌这世间万物的秩序,想抹去一个人在这世上的一切痕迹,是轻而易举的一件事。这份抹去不会影响已有的历史进程,千秋祖师仍然会存在于世,但那只会是一个久远的、模糊的象征,与风辞本人再无任何关系。 所有人对他的情感、记忆,都会随之消失,不会再有人记得他。 裴千越也一样。 这本该是个万无一失的计划。 如果没有被裴千越看出来。 “不愧是千秋圣尊,好狠的心。”裴千越淡声道,“也对,当年你就能抛下我,抛下所有在人魔大战中并肩作战的同道和弟子,独自离开这个世界。现在不过事态重演,对你而言一点也不难。” “……可你有资格这样做吗?” “就因为你是千秋祖师,你一道法诀就能穿梭于万千世界,你一句话,就能让天道抹去你所有痕迹,你心里当真在乎过别人的感受吗?” 风辞一怔。 他还不够在乎吗? 他如果当真什么都不在乎,会这么竭尽所能地补偿裴千越? 他如果不在乎,何必费尽心思与天道谈条件。 风辞翻身坐起来,裹起半褪的衣袍,只留给裴千越一个清瘦的背影。 “那你想让我如何?”风辞问他,声音也跟着冷下来。 裴千越道:“我想让你爱我。” 风辞闭上眼。 他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爱。 他们重逢才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他喜欢逗裴千越开心,喜欢他的原形和人形化身,也喜欢他耍的那些小性子。同样,也心疼他的遭遇,怜惜他的痛苦,为他开心,为他难过,为他愤怒。 他们做过这世间最亲密的事,与这世间任何一对恋人没有不同。 甚至,今日在萧过告诉他需要开始闭关修行时,他心里还生出点舍不得。 他口中说着担心裴千越难受,其实他心里也没好受到哪里去。要三个月见不到裴千越了,这比他们重逢的时间还要长。 风辞不知道裴千越要怎么熬过这段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得过。 可这就算是爱了吗? 如果是三千年前,他或许会试一试去找答案。 可现在……太迟了。 风辞从没有想过在这个任务结束之后还要继续活下去,因此,他从没打算在这世间留下什么令他眷恋不舍,可能改变主意的之物。 所以,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这世间没有什么是能长久的,再深的情意最终也会被时间消磨,沦为永无止境的痛苦。 能规避痛苦的,唯有解脱。 那具微凉的身躯重新贴上来,裴千越抚摸着他仍有些濡湿的长发,轻轻道:“风辞,你不会以为我是那种甘愿一昧付出,什么都不想要的人吧?” “我想要的东西,我会尽我所能握在手里,任何人都别想夺走,包括你。” “不管,我将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 风辞偏头看他:“你想做什么?” 裴千越不答。 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风辞道:“裴千越,这些我们都好商量,你别做傻事。” 他很清楚,面前这个人是个疯子,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偏偏风辞明天就要去闭关了。 “好商量?”裴千越道,“主人和天道谋划,要抹去我记忆的时候,与我商量过吗?” “你——” “放心,我不会趁你不在时做什么。”裴千越从身后拥着风辞,在他脖颈间细细亲吻,“只要你乖乖留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会做。” 这是又在耍性子了。 风辞哭笑不得,却也不想再与他掰扯下去。 无论他未来有什么计划,那都是将天道的任务完成、他获得自由之后。 现在掰扯这些根本没有意义。 “等我闭关结束,将这些破事了结后再说吧。”风辞身体卸了劲,任由裴千越将他搂进怀里,“八字还没一撇呢,现在就操心这些,太早了。” 裴千越点点头:“好。” 自从上次两人在这识海中厮混了整整三天还毫无察觉之后,风辞再入识海时,总会留一丝意识在外,能感知到外界的时间变化。 夕阳终于沉沉落下,风辞心念一动,凉室四周便亮起了烛灯。 他们仍没有离开识海,也没有再做什么。就这么静静依偎在竹榻上,看着外头逐渐降临的夜幕。 风辞收回目光,望向身旁的人。 都说灯下最宜看美人,灯火在裴千越脸上留下跳动的光影,衬得那张脸俊美非常。风辞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有点气恼,凑上去在裴千越嘴唇上啃了一口。 “混账东西。”风辞闷声道。 裴千越莫名被骂了一句,问他:“怎么了?” “我明天就要闭关了,你偏挑今天和我吵架。”风辞道,“烦人。” 风辞越想越气。 原本是想着就要三个月不见,趁这最后的时间,好好与裴千越腻歪半日。结果,被这人扰了兴致不说,最后也没有很舒服。 真烦人。 裴千越低低笑了声:“好,那就算我不对。” 风辞不乐意了:“什么叫算?本来就是你不对!” “好好好,那主人想要怎么办?”裴千越迁就地问他,“要不,再来一次?” 风辞扭过头:“不要,没这兴致。” 裴千越假装没听见,伸手已经摸到了风辞腰间的系带上。 风辞连忙去拦。 以往风辞在床上和裴千越动手,都是随便玩玩,没一会儿就收手了,并不认真。可今日两人都没收手,你来我往,飞快过了几招。 竹榻承受不住两个成年男子这般折腾,咔嚓一声,终于垮了。 两人双双滚到地上,风辞趁机擒住裴千越的手腕,将人狠狠按在身下。 风辞眼底浮现起笑意,故意拖长声音道:“你、输、啦。” 第96章 且不说这是在风辞的识海里,就是平日里,裴千越也是打不过他的。这混账东西,也就只有在他被弄得意乱情迷时,能稍微从他身上讨点好去。 裴千越平静道:“技不如人,心服口服。不知主人要如何处置?” “处置嘛……”风辞偏头想了想,抽出系带将裴千越手腕一捆,还顺手落了个禁锢咒术上去。 他把裴千越双手高举,禁锢在头顶,摆出个任人宰割的姿态,一只手还循着他胸膛下滑,含笑道:“不妨让你也尝尝这居于人下的滋味,如何?” 裴千越脸上依旧瞧不出慌乱,声音平静:“若主人想要,尽管来取就是。” 风辞眼底笑意不减:“好。” 说完,他并起两指在裴千越眉心一点,暂时封了他的灵力。 裴千越是以灵力视物,灵力一封,他便看不见了。 风辞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体骤然紧绷,连忙弯腰抱住他,安抚道:“别怕,我还在呢……玩点新鲜的。” 裴千越失了双眼,其他感官本就比常人敏锐些。如今视觉彻底消失,感知力更是比平日放大了数倍。 周遭响起衣物的摩挲声,是风辞开始在他身上折腾了。 他们二人谁为主导,裴千越没那么在意。只是头一次时,风辞身体不适,让裴千越伺候了一回。后来大致是尝到了乐趣,也没想着要换过来试试。 风辞要真想换,随他便是。 裴千越耐心等待着,直到…… 呼吸骤然一乱。 “主人——” 风辞双手撑在裴千越胸膛,身体缓缓下沉,只这一会儿的功夫,额前就出了一层薄汗。他抬手抹去,舒了口气:“比我想象中难啊……你让我缓缓。” 他这语调放得轻松,但实际却不是那么回事。 裴千越感觉到对方的双手正在微微颤动,伸手握住:“又在哄我。” “哄你怎么了,不想要?”风辞呼吸已经有些不稳,但没影响他那副蛮不讲理的姿态,“不想要也得给我受着,主人亲自哄你,容得你说想不想要?” 裴千越只能乖乖应下。 风辞没做过这种事,有些不得其法,磨磨蹭蹭的,将这本是两个人都能爽快的事,弄得仿佛酷刑。 到了最后,也不知是在哄人,还是在折磨人。 可千秋祖师的世界里没有放弃这两个字,硬生生坚持到了最后。 结束后将裴千越松开时,风辞已经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然后就被忍了一整晚,忍无可忍的裴千越按住,从头至尾,重新教导了一次该怎么哄人。 翌日,风辞显而易见没起得来。 而奇怪的是,萧过那边也竟然旷了大半日。直到黄昏时分,风辞和裴千越才在山洞外见到了姗姗来迟的萧谷主。 只有他一人。 风辞有心想问一句狸九还好吗,但最终放弃了。 萧过来此,是为了将修炼功法交给风辞。 原本,巫医谷对祖传秘籍看管极严,绝不能轻易传给他人。可风辞是巫医谷先祖,巫医谷的一切功法理论上都是他徒孙后代所创,他没什么看不得。 为防止节外生枝,他也没将那秘籍拿走,只在洞口飞快翻阅一遍。 “多谢。”风辞看完,将其还给萧过。 萧过人都傻了:“这就看完了?” “嗯。”风辞点点头,又偏头看向裴千越,“我需要闭关九九八十一天,才能将这功法融会贯通,这段时间,你乖乖的。” 风辞还是很放心不下。 但眼下的事情更为重要,他别无选择。 他想了想,踮脚勾住裴千越的脖子,凑到他耳边,轻声道:“你要是敢背着我乱来,以后都别想碰我,说到做到。” 裴千越顺势将人搂住,回答得倒是爽快:“好,主人放心。” 得了对方的允诺,风辞还是没松手。 他把脑袋埋在裴千越的肩窝,深深吸了口气,鼻息间满是对方身上熟悉的冷香。 完蛋了。 风辞在心里想。 只不过是闭关三个月而已,对修士来说,闭关个一年半载都是常事。 可他居然真有点舍不得。 要命。 第61章 风辞能在当年成为人魔大战的领袖之一,自然不完全是因为受了天道青睐的缘故。相反,在天道选中他之前,他已是当世平辈修真弟子中首屈一指的人物。 风辞在修行上极有天赋,也极其刻苦,反倒是大战结束后,人变得闲散起来,几乎没怎么好好练功。 万万没想到,此番为了应对大战,竟还要跟个小辈似的老老实实闭关修炼。 三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风辞如今用的这具身体修行根骨不错,加之他自身的修行天赋,前期进展还算顺利。 但在临近出关之时,风辞却难得遭遇了瓶颈。 原因无他,他的神魂之力太强,哪怕将这肉身强化到最大限度,都很难完全承受他的力量。 洞穴深处,寒潭中央,一袭白衣的少年盘膝而坐。淡淡的灵力流光萦绕在他身侧,将整个山洞照亮。 风辞眉宇微蹙,似是陷入了某种幻象之中。 修士在遇到瓶颈时难免沉入意识深处,不过风辞现在用的不是自己的身体,因此,他看见的是属于陆景明的记忆。 风辞进入这具身体时并未继承原主的记忆,后来他也没想着去探查。 因此,直到现在他才终于知晓自己寄居已久的这位少年的生平。 陆景明自幼父母双亡,被一家善心人收养,但没过多久,那家人也遭不测。陆景明因而被视作灾星,从小流落街头,直到七八岁时,才被天玄宗长老所救,收作弟子。 自小的经历让陆景明性格变得有些孤僻,拜师入天玄宗后,担心自己会克了同门,从不与同门师兄弟来往。因为独来独往,在师门中也不怎么受人待见。 可没想到,拜入师门的第十个年头,天玄宗还是出事了。 “救命,救救我——” “挡不住了,快逃,快——!” 原本宁静祥和的天玄宗如今到处是吵嚷叫喊,远处灵力光芒划破夜空,却挡不住那从光芒之中缓缓走来的青年。 青年眸光微动,便化解了朝他击来的剑气。而后再轻轻一抬手,一名弟子陡然被一股吸力拉向前方,被青年猛地脖子。源源不断的灵力被吸入对方体内,转瞬间,青年手中便只剩下一具干瘪焦黑的尸身。 他一松手,尸身无力落地。青年看也不看一眼,径直跨过尸身,寻找下一个目标。 风辞躲在暗处,透过陆景明的双眼,清晰地将一切看进眼里。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自己肉身屠杀修真弟子的场景。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明白,天道为何不选择他,不选择别人,而是选择一具没有意识和情感的空壳。 因为人族总是免不了悲悯之心,会心软,会不舍,可傀儡不会。 这具傀儡就像是台设置精密的仪器,无论他遇到的人是负隅顽抗,还是苦苦哀求,他都只会按照既定的准则完成任务。 “你杀了我师尊,杀了我师兄弟,我和你拼了!!” 风辞略微有些走神,又被这道熟悉的声音拉了回来。他抬眼看去,一名身穿道袍的少年抽剑出鞘,朝那青年刺去。 是孟长青。 风辞瞳孔微缩,下一秒,他便动了。 不,不是他,而是陆景明。 陆景明方才躲在暗处时,身体还在抑制不住的发抖,好像是怕极了。可此时,他却冲了出去,赶在孟长青之前刺向了青年。 噌—— 青年一抬手,两指擒住了他的配剑。 风辞抬眼,透过陆景明的眼睛,对上了那双自己极为熟悉的双眼。 “你、你是……陆师弟?!”孟长青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陆景明冷声道:“快走。” “师弟……” 陆景明厉声喝道:“我拦住他,你们快逃!” 他话音坚定,持剑的手却微微颤抖,显示出他内心难以抑制的恐惧。 他当然是会怕的,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孩子。可他没有后退,他甚至抬起头,直视着面前这位不速之客。 风辞如今与他融为一体,也感知到了他心中的想法。 他又害了别人。 ……他果然是个克星。 “逃?”面前的青年微笑起来,声音清冽而冰冷,“天命如此,你们逃不掉。” 下一秒,风辞感觉到体内灵力开始飞快流失。 灵力流失其实并不痛苦,只是很冷,陆景明冷得浑身发抖,意识也渐渐开始模糊。 忽然,青年“咦”了一声。 灵力流失停了下来。 陆景明抬起头,青年冰冷的指尖落到他眉心。 “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青年声音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最合适的躯体。” 陆景明已失了大半灵力,脸色苍白至极:“你在说什么?” 第97章 青年不答,而是问:“你愿意为他们而死,对吗?” “你……” 青年道:“如果我答应放他们一条生路,却要取走你的性命,你愿意吗?” “不行!”插话的是孟长青,“要死一起死,我们天玄宗绝不做这种以命换命的事!” 陆景明一怔。 他回过头,看见了站在身后不远处的少年。 入师门十余载,他几乎没与师门里的任何人打过交道,到了这一刻,心底竟生出几分可惜。 早知如此…… 陆景明轻轻笑了笑:“孟师兄,谢谢。” 接着,他回过头,对青年道:“别伤害他们,将我这条性命取走吧。” 能以他这一条性命,换取其他人活下来,也算是死得其所。 陆景明闭上眼,可预想中的痛苦并未到来。他觉得古怪,刚想睁眼,却又感觉脑中一阵天旋地转,就这么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十余名天玄宗遗孤,已在赶往灵雾山的路上…… 风辞睁开眼。 他仍然身处在这洞穴深处,点点灵力光芒将山洞石壁照亮,也照亮了寒潭岸边,那具模糊透明的身影。 “陆景明。”风辞轻声唤道。 少年朝风辞行了一礼:“晚辈见过圣尊。” “你神魂早已消散,不会出现在这里。”风辞偏了偏头,“是残存的意识?还是梦?” 少年摇摇头:“我不知道。” 风辞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不过这世间难以解释的事数不胜数,他不打算太过深究。 风辞问:“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陆景明道:“助圣尊脱离瓶颈。” 这着实是一件很奇妙的事,一名十多岁的普通仙门弟子,竟提出要帮助已在这世上活了上千年的修真祖师脱离修行瓶颈。 但风辞脸上神情未改,淡声道:“你想如何?” “圣尊如今修行受限,无非是因为仍在顾忌这具肉身的安危。”陆景明道,“只要不再顾忌,自然大功告成。” 风辞问:“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陆景明说的这些,风辞当然不会不知道。可一旦这样做,陆景明的肉身随时会有崩溃损毁的危险。 到最后,莫说留下一具完整的尸身,甚至灰飞烟灭都有可能。 陆景明却道:“我都已经死了,还强求这些做什么?” 风辞:“那你所求为何?” 陆景明认真道:“愿求以我一人牺牲,阻止那场即将到来的杀戮。” 风辞定定地看向他。 方才那番幻象,已让他将陆景明这短短十余年的人生看完。 是平平淡淡,却又万分坎坷的一生。 这少年尘世走这一遭,世间的一切美好都还来不及经历,此刻却愿意为了旁人牺牲自己。 风辞问:“为什么?” 陆景明却反问他:“圣尊当年挺身而出,舍身救世,又是为什么?” 风辞沉默下来。 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因为不忍看无辜之人受苦,不忍生灵涂炭,不忍自己的遭遇,再重现在别人身上。 陆景明道:“我的答案与圣尊是相同的。” 这世间,有人俯首认命,顺从天意,有人英勇无畏,宁折不屈。 但也有人,或许力量不够强大到与强敌对抗,但他们仍愿意自我牺牲,哪怕只是作为一块基石,一片瓦砾。 就像当年的风辞。 就像现在的陆景明。 风辞没有回答,山洞中只能听见轻微的流水声响。可那具模糊的身影待不了太久,陆景明的身影渐渐变得暗淡,风辞问他:“你还有什么别的心愿么?” “天玄宗……”陆景明低声道,“师门惨遭横祸,几近灭门。如果可以,希望圣尊能庇佑天玄宗的最后一位弟子,留下一条血脉。” 风辞:“孟长青。” “是。”陆景明的声音开始变得空灵,“还望圣尊成全……” 他话音落下,那具模糊的身影终于化作点点微光,消失在这山洞之中。 风辞睁开眼。 耳畔水流轻响,山洞中只有他一人。 仿佛刚才所见所闻,都不过是他的一个梦境。 风辞低头看向水面。 寒潭中的灵力已被尽数吸收,澄澈的水面倒影出少年清秀灵动的容颜。风辞静静与那张脸对视,轻轻笑了下:“小陆,你这是在为难我啊。” “……你该知道,我现在所做这些,可不是为了拯救世人。” 相反,他正是为了能更好完成天道赐予的任务,才会在此闭关修炼。 天道给他的任务,是在那场杀戮结束之后,除掉傀儡。 要不要这样做,应该怎么做,这三个月以来,应该是从天道那里得知实情以来,风辞无时无刻不在思考。 他挣扎过,也动摇过,甚至直到现在,他都没有下定决心。 可如果想要阻止那场杀戮,不仅仅是要阻止肉身傀儡那么简单,他将与之为敌的,是天道。 那是逆天之举。 风辞轻轻叹息一声。 他重新闭上眼,笼罩在身侧的灵力光芒变了。风辞没再顾忌这具肉身的安危,尽全力释放了所有灵力。 那光芒变得更加耀眼,无数光点汇成一张密不可分的细网,将风辞的身体完全包裹其中。 也将整个洞穴深处映得仿若白日。 风辞在闭关时,为了防止有人打扰,曾在闭关的山洞外加了禁制,除了他,哪怕是裴千越都无法突破。 这日清晨,山洞外的禁制忽然应声而碎,一名少年从里面走了出来。 少年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力光华,气质已经与先前不太一样。如今的他,眸光沉静,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都能让人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威慑。 更接近风辞原本的气质。 他站在洞口,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山林中清新的空气,视线往周围观察一圈。 不出所料,没有人。 风辞在闭关前曾向裴千越允诺过,这次闭关需要九九八十一天,按照那个人的性子,在出关这几日,他一定会守在洞口等待。 可是…… 风辞又又又失约了。 他在那段瓶颈期折腾了很久,久到忘了具体时间。他不知道自己最终闭关了多长时间,只知道,肯定是超过了八十一天的。 他家小黑蛇,肯定又要生气了。 山洞前找不到人,风辞也无可奈何,只得去巫医谷碰碰运气。 幸好,萧过还在这里。 仙盟考核是仙盟中的大事,六门首座皆要参与。风辞赶到巫医谷的时候,正好赶上萧过要率弟子出谷。 萧过看见少年出现也愣了下神,当即让弟子原地待命,将风辞拉去一旁暗处。 “看来圣尊的修炼已经大功告成。”萧过上下打量风辞一番,又皱了皱眉,“不过……” 他顿了顿,问:“有多长时间?” 风辞道:“三天。” 他为了让这具肉身能完全承受自己的神魂之力,洗髓筋骨,已将肉身各处强化至最顶峰状态。 可这种状态持续不了多长时间。 三天之后,这具肉身就将完全崩毁,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的废人。 风辞没打算与萧过多做解释,而是又问:“你这是打算去参加仙盟考核吗?考核内容已定?何时开始?” “考核在今日午时开启,详情在下在路上与圣尊慢慢细说吧。喏,仙盟派来接我们的飞舟刚刚才到。”萧过指了指外头空地上停着的飞舟,笑道,“圣尊要是再晚上一刻,恐怕都赶不上了。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风辞没接话。 他佯装看向那飞舟,竭力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平和淡然:“裴千越来过吗?” 萧过:“裴城主当然来过。” “那他……”风辞摸了摸鼻子,有点心虚,“他怎么都不等我?” “谁说他没等?”萧过眼底笑意更深,“他可在圣尊闭关的山洞前等了足足七天七夜呢。可惜圣尊一直不出来,仙盟那边离不得人,只好先离开了。” “说来也巧,裴城主天亮前才刚离开,好像正好与圣尊错过呢。” “七……七天?” 要命,他让裴千越等了他七天。 这下是真的不好哄了。 风辞只觉自己的心直接凉了半截。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轻咳一声,移开目光:“那他……他离开前,说什么了吗?” 第98章 萧过:“说了。” 风辞:“说什么了?” 萧过清了清嗓子,故意放慢语调,道:“他说:‘千秋圣尊,说的话果然一句也不能信,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第62章 仙盟考核的内容最终定为了秘境试炼。 试炼之处,是一个名为灵墟洞天阵的地方。 灵墟洞天阵并非一个普通法阵。 传闻此地曾是个上古神兽殒命后留下的废墟,经年累月,吸引了无数仙妖灵怪进入其中,灵力极盛,机缘万千。又因其中环境恶劣,别有洞天,故得名为灵墟洞天阵。 灵墟洞天阵于数百年前为凌霄门所得,此番经由六门改造,变成了这次仙盟考核的地点。 “凌霄门?”风辞皱起眉头。 他们如今正坐在仙盟派来巫医谷的飞舟上,飞舟穿透云层,正是在前往凌霄门的路上。 “是啊,正是凌霄门。”萧过大致能猜到风辞为何这般反应,他靠坐在飞舟内的软椅上,懒洋洋抽了口烟袋,似笑非笑,“先前凌霄门那谋反叛逆之举,不是承朝长老做的嘛。如今承朝长老既然已死,还不能给人家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风辞沉默地看向他。 他有时真不知道,萧过这人口中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反话。但凌霄门……当初玄阳子在阆风城,处置承朝和那群被捕的叛乱弟子时的模样,风辞可还记得一清二楚。 只从那一件事,风辞就没办法完全信任凌霄门。 但将考核内容定为凌霄门的阵法,一定经过了裴千越的同意才是。 据风辞所知,裴千越同样不信任玄阳子,也不信任凌霄门,他会答应下来,一定有他自己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 不过这些,只能等到了凌霄门,见到裴千越之后,才能确定。 巫医谷几乎不参与六门纷争,风辞也没打算与他多言,继续问他:“进入灵墟洞天阵之后呢,又要如何试炼?” 仙盟考核的内容仍是以门派实力为主。秘境中藏有各种宝物、奇遇、机缘,同样,也潜伏有妖兽、毒物。每个参与考核的仙门选出五到十人进入秘境,诛杀妖物,抢夺珍宝机缘,并以此计分。 每十二时辰,也就是每日午时,以门派为单位结算当日总分。分值靠后的半数门派直接淘汰,被传送离开秘境。 三日后,仍然留在秘境中的仙门,便算是通过了考核。 风辞听完,若有所思道:“有意思。” “还有更有意思的。”萧过一笑,悠悠道,“听说这次的考核不限制斗法,不过斗法胜败也不计分就是了。” 风辞眨了眨眼。 不限制斗法,更接近于过去真正的灵脉抢夺。 在仙盟成立之前,修真界各派对灵脉的抢夺就是各凭本事。一次争夺下来,往往死伤无数,谁也讨不到多少好去。而仙盟成立后,大部分灵脉资源被仙盟所得,不再需要这种原始的竞争手段。 而这次的秘境试炼,说到底就是争夺法宝妖兽。如果像其他试炼那样不允许伤害同道,法宝妖兽谁找到归谁,难免有些人会以运气获得优势,而非实力。 这样想来,这规则其实很有必要。 只不过这样一来,难度也大了很多。 不仅要适应秘境中恶劣的环境,凶险万分的妖兽,还要提防旁人。 风辞想明白了其中关窍,点点头:“的确很有意思。” 优胜劣汰,适者生存,不愧是裴千越想出来的考核方式。 风辞又问道:“这次共有多少仙门参与?” 萧过道:“此番考核没有事先进行初次筛选,确定参与的仙门加起来,当有一百二十余家。” “那这样算下来……” 每日淘汰半数,共持续三日,最终将只有不到二十家仙门能顺利加入仙盟。 也就是说,有百余家仙门会被置于危险当中。 这里面,又有多少是在那名单上的? 风辞闭了闭眼。 要是真让天道挨个屠杀下去,死伤何止千百人。 风辞没有再说什么,萧过也不再与他搭话。他掀起身旁的围帘往外看去,飞舟正在飞跃一片连绵不绝的高山。 “万法阁这新出的飞舟还真是不错,速度比阆风城那个还要快。”萧过兴致盎然,“这么看来,我们一个时辰便能到凌霄门了。” 风辞听言,也跟着往窗外看去。 这艘飞舟的确与阆风城那个不太一样,制作材质大致相同,但从外表看更加精巧,多半是为了飞行速度而减轻了重量。 两侧机翼也换成了全新的样式,飞跃在云层间时,仿佛一只灵动轻快的鸟儿。 风辞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还有些说不出的古怪。他想了一会儿没想出答案,便没放在心上。 萧过猜测得不完全准确,还没到一个时辰,风辞便感觉飞舟开始徐徐下降。 云层淡去,终于显出下方的景色。 风辞闭关时还是冬日,如今已经开了春。入眼是一片苍茫青山,群山连绵耸立,云雾环绕。 飞舟即将降落之处,远处山峦之上,一座道观静静伫立。 道观。 风辞神色沉了下来。 这座道观他曾经见过。 在梦中。 现在想想,许是风辞的神魂与肉身之间仍然存在某种感应,他先前才会时不时梦见自己的肉身。回到这个世界后的那几场梦,除了在幻灵鼎中那次与天道相见,是真正的天道托梦。 而其他几次,都不过是他与肉身的感应,让他看见了肉身的所见所闻。 这座道观,就是在折剑山庄一役之前,他透过肉身所见过的。 原来这里竟是凌霄门。 “我们要到了。”风辞正在兀自思索着,萧过却在一旁开口了,“得知圣尊出关,裴城主一定——” “萧谷主。”风辞打断,“我想起还有些事要办,可否让我先行离开飞舟?” 萧过一愣:“你不进凌霄门了?” “不急。” “可裴城主他……” “他……”一想到裴千越,风辞就觉得有点头疼。但眼下调查这件事更为重要,他按了按眉心,道,“你先别告诉他我出关了,回头……” “哦,我懂了。”萧过恍然大悟,“圣尊想给他个惊喜,对吧?” 风辞:“……” 风辞:“算是吧。” 飞舟盘旋在凌霄门上空时,悄然打开了个缺口,一道剑影从那缺口一闪而过,悄无声息落入了云雾缭绕的群山当中。 风辞在一处山崖之巅显出身形。 凌霄门过去就是个道观,这连片的山峰皆是它的地界。要从这么多山峰里找到他当初梦里见过的那座,是不太容易的。 风辞抬眼看了看天色。 灵墟洞天阵会在午时准时打开,距离现在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时间已经不多了。 但风辞并不着急。 他在睡梦中与自己肉身相互感应,那的确只是个巧合。那是因为人在处于睡梦中时,没有其他外物打扰,感知力达到极度纯粹的巅峰。 但既然他能在睡梦中感应到,没道理清醒着时反而做不到。 风辞迎着山巅的微风闭上眼,完全适应了神魂之力的肉身感知力变得极其敏锐。他能感知到每一丝穿林而过的微风,每一片飘然落下的树叶,以及每一缕分布在这山间各处,道观中徐徐燃烧的香火。 但仅仅这些还不够,无形的感知力如同一张大网,继续扩大。 空气中微不可查的气息,人行过留下的痕迹…… 风辞睁开眼,唇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接着,他转过身,朝一个方向走去。 风辞快步行走在山间。 他是头一次来这里,但寻起路来却轻车熟路,胸有成竹。片刻后,他找到了那想找的地方。 这山洞约莫是凌霄门用来静心闭关之所,内里不大,几乎一眼便能全部看个完整。洞中没有人,也没有多少生活过的痕迹,最内侧的石床背后挂着一张玄门八卦图,除此之外便只有一桌一椅,以及石桌上早已燃尽的烛火。 这的确是风辞在梦里见过的那个山洞。 风辞在山洞里寻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线索,又走了出来。 站在这洞前的山崖往远处看去,恰好能看见远处的凌霄门主峰。 凌霄门,比风辞想象中普通很多。 从外表看上去不过是一间寻常的道观,砖瓦墙面都能看出已经有些年头,甚至还有些不知是刀剑还是什么其他武器造成的斑驳旧痕。 那些痕迹在岁月的冲刷中颜色已经变得很淡,却依旧清晰。 处处透着久经沧桑的痕迹。 风辞忽然想起,裴千越曾经和他说过,凌霄门是在这千年的传承中,遗失秘籍经典最多的一门,也是经历波澜最多的门派。 他们香火并不差,却不似清净宗那般繁华雅致。 更像是一位迟暮式微的老人,不甘愿就这么消逝在岁月的长河中,因而苦苦与命运抗争。 也难怪他们迫切想要寻回那些失传的秘籍。 风辞跑这一趟,没寻到肉身,也不强求。他沿着山道往主殿方向走去,还没走出多远,忽然听得前方传来脚步声。 他悄无声息翻身上树,看见了几名凌霄门弟子。 第99章 “你们去那边,你们几个走这边。马上阵法就要开了,要好好巡逻,不能有任何闪失,听见没?”一袭道袍的少年吩咐道。 他带着几名与他年纪相差无几的小弟子,那几名小弟子行礼称是,兵分两路离开。 风辞落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喂。” 少年被吓了一跳,下意识要抽出腰间的拂尘,被风辞轻轻一推,按了回去。 “是我。”风辞笑着道,“孟师兄,这么快就不认识我了?” 眼前这位少年,正是孟长青。 孟长青这才看清来者何人,惊喜道:“师弟!” “你怎么会在这里?也是来看仙盟考核的吗?为何没有和阆风城弟子在一块?你——” 他激动起来就是一连串的话,风辞被他吵得头疼,连忙制止:“说来话长,慢慢说,慢慢说……” 孟长青这才稍稍冷静下来。 他看了眼风辞身后那条山路,意识到了什么:“你……你不会是刚从这上面下来吧?” 风辞并不隐瞒:“对啊。” “你怎么会闯到那上面去!”孟长青惊呼一声,又四下看了看没人注意,将风辞拉到路旁,压低声音问,“你没碰见别人吧?” “没有。”风辞问他,“这上面怎么了,去不得吗?” “这是凌霄门禁地,当然去不得!”孟长青训道,“你说你,来凌霄门不提前与我说一声就算了,迷路迷到禁地里,也不怕被旁人当贼人抓了。” ……迷路。 很好,还是那个脑子缺根筋的孟长青。 风辞也不解释,顺着他的话道:“那就劳烦孟师兄带路。” 孟长青对风辞毫无怀疑,带着他往主殿的方向走。 一边走,还一边与他絮叨:“这几日我都不知捡了多少个到处乱走迷路的,但人家也就在前山主峰逛一下,谁像你,都迷路到禁地里去了。” 风辞趁机问:“我见那山上没什么特别,为何是禁地?” “这谁知道?”孟长青道,“我从入师门开始,那里就是禁地了。门主只说那山上谁都不能去,没说过是为什么。” 风辞:“原来如此。” 山间通路众多,孟长青带着风辞走了条僻静的小路,很快便到了主峰附近。 仙盟考核共有百余家仙门参与,此刻的前山主峰,早已经人满为患。主峰前的广场四周种着青松,前方高台预留出了一块空地,如今正悬浮着百余块光镜。 那些光镜如今皆是熄灭状态,但等到法阵开启后,光镜也会随之亮起,将法阵内部发生的一切转播出来。 “阆风城……”孟长青自言自语,“阆风城弟子安排在哪儿来着,我怎么好像没印象……” 到了这里,风辞也没必要再与孟长青一路。 他正想找个借口溜走去找自家小黑蛇,却见周遭忽然有些躁动。 “他们来了!” 有人朝半空高声叫喊,风辞也跟着抬眼望去,一架飞舟徐徐降落在不远处。 那飞舟与他今日乘坐的不同,中部浑圆,体型巨大,飞舟下方,还雕刻着熟悉的图腾。 是阆风城。 孟长青一拍脑门:“对哦,阆风城根本就没来!” 风辞:“……” 这就有点尴尬了。 风辞若无其事移开视线,看向前方。飞舟舱门打开,一道玄色衣袍的身影率先从里面走出来。 他们已经三个月没有见面了。 和当初将要闭关时的不舍截然不同,这三个月时间,其实没有风辞想象中那么难熬。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静心修炼,几乎不怎么会想到这个人,更没什么时间去思念。 他甚至都以为自己没有思念。 直到这时,直到见了面。 裴千越已经换回了那身阆风城主装束,黑绸覆眼,俊美的面容冷若冰霜。他每一步都走得很平缓,所到之处,众人纷纷退避行礼。 这与在风辞面前的裴千越完全不同,但风辞的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那颗数千年不曾有过波澜的心脏,在这一刻忽然止不住的鼓噪起来。 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胸腔,仿佛连周遭的温度都在随之升高。 真的挺想他的。 可惜这里人太多了。 风辞在心里想。 不然他肯定要把人抓过来好好亲一亲。 太想他了。 孟长青似乎在风辞身旁说了什么,但他完全没注意。从裴千越出现的那一刻开始,他满心满眼,就只能容得下这一个人。 风辞眼中露出就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温柔神情,唇角也不自觉勾起。 他手指轻轻在无名指指根摩挲一下,红线震动传递到裴千越手中,后者脚步略微一顿。 风辞眼底的笑意更深。 他在人群中隐去了自身气息,裴千越无法视物,不一定能感知到他。 但这样,他便能知道他在哪里。 果然,裴千越转身,往风辞的方向走来。风辞正想上前,后者却连头也没偏一下,径直从他面前越了过去。 好像完全没有看见他似的。 错身而过的瞬间,风辞甚至听到了通过红线传音而来的一声冷冷的“哼”。 风辞:“……” 幼不幼稚啊!!! 第63章 风辞都要被这混账东西气笑了。 好歹是修炼了几千年的大妖,还闹这种小孩子脾气,三岁的崽子都比这人来得成熟。 风辞原本重逢的喜悦被裴千越这幼稚行径冲了个七七八八,他想了想,也不再急着追上去,反倒后退半步,拉着孟长青藏回了人群中。 阆风城到来的消息传得很快,没一会儿,便有凌霄门长老从主殿出来相迎。人群一挤,彻底看不见裴千越的身影了。 风辞收回目光,孟长青在一旁问他:“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 “嘘。”风辞抬手按在唇边,往周遭看了一眼,故作神秘道,“我偷偷溜来的,没与师门一道。” 孟长青一惊:“你——” “这有什么奇怪。”风辞打断他,“仙盟选拔可是难得一见的大场面,我过来凑凑热闹怎么了?” “你这人……”孟长青说着又觉得不对,“等等,我不是听说裴城主已经将你收作弟子了吗,仙盟选拔各派带了弟子前来,他为何不愿带你过来?” 风辞往裴千越离开的方向看了眼,想起对方方才的举动,没忍住露出点笑意:“他啊,他与我生气呢,小气……” 整个修真界都没有人敢这么说裴城主,孟长青看向风辞的神情顿时仿佛见了鬼似的。 风辞不以为意,左看右看,一派悠闲自在的模样。 孟长青将他拉去一边:“你这样不成。这几日凌霄门看管森严,来往宾客都是发了通行令牌的。也就是你遇上了我,才到现在都没被人查。可过一会儿我就要入秘境了,你这可——” 风辞问他:“你也要进秘境?” “是啊。”孟长青道,“这次试炼人多,六门各派了弟子进去巡视,防止出现意外。喏,这是师门发的追踪仪。” 他抬起手腕,腕间戴着一块似由某种金属制成的手镯。 这东西小巧玲珑,上方有个四四方方的仪表盘,孟长青抬手一点,表盘上亮起一个蓝色光点。再一点,便出现了一张地图。 “厉害吧?”孟长青朝他得意笑笑,向他展示,“这是灵墟洞天阵内部地图,那些参加试炼的弟子会显成绿色的光点。如果有人陷入危险,或无法继续进行考核,这上面的光点会变成红色。我们要做的就是去救那些人。”他说着,又叹了口气,“希望别出什么大乱子,听说这阵中妖魔都不是好对付的,我可没把握。” 风辞没答话。 他低头观察片刻,问:“这不是偃甲吧?” “这就是偃甲啊。”孟长青道,“自从确定要用灵墟洞天阵考核之后,我师尊……就是霁云长老,他亲手把灵墟洞天阵送到万法阁,让阁主加以改造。两日前尉迟阁主把阵法送回来时,就带着一批这东西。” “听说是花了两个半月不眠不休做出来的,刚展示完用法就晕了过去,现在还在我们后山小院里睡着呢。” 他顿了顿,又道:“一边睡,还一边骂裴城主压榨他。” 风辞:“……” 两个多月改造如此强大的阵法,还要造出这么多追踪仪器,的确是种压榨。 但…… 风辞问:“能给我看看吗?” “啊?”孟长青迟疑片刻,还是将那镯子形状的物件摘了下来,“看在我们师出同门的份上,给你看一眼,别给我弄坏了啊。” 风辞将东西接过来。 这东西的形状其实更接近风辞在其他世界见过的腕表,通体银色,仅凭肉眼瞧不出是用了什么材质。 风辞将那东西在手中翻来覆去观察了好一阵,轻轻皱起眉头。 偃甲机关术要顺利驱动,灵力是必不可少的动力源,但奇怪的是,风辞从这东西里察觉不出丝毫灵力。 还是说,万法阁又发明出了什么新技术,能让偃甲也隐藏灵力不成? 风辞一时瞧不出其中原理,只得将那东西还给孟长青。 孟长青还想与他说什么,远处忽然有人唤他的名字。是午时将至,凌霄门弟子要集合准备入秘境了。 风辞道:“你先去吧,不必管我,我自有办法。” 第100章 孟长青这人向来没什么弯弯绕绕,道了句“那你自己多加小心”,便要离开。 “孟师兄。”风辞叫住他。 孟长青回头看他:“啊?” 风辞忽然想起先前曾在陆景明记忆中看见的,天玄宗被灭门当晚发生的事。他透过陆景明的双眼,注视着面前少年那张还带着点青涩的面孔。 三日后,陆景明的这具肉身便会彻底崩毁,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大概是天玄宗这两位遗孤最后一次见面的机会。 但风辞没多说什么,只轻声道:“你也要小心。” 孟长青一怔。 “放心。”他冲风辞笑了笑,认真道,“我还要给师门报仇呢,会照顾好自己的。” 临近午时,灵墟洞天阵即将打开,众人齐聚凌霄门前山广场。 广场最前方是六门首座的位置,除了万法阁阁主的座位还空着,其他几位首座皆已到场。裴千越端坐正中央,脸色比刚到凌霄门时还要难看,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 风辞当然知道是为什么。 小蛇闹脾气把自己玩进去了,错过了方才重逢的机会,风辞已经重新隐藏了自身气息。 裴千越找不到他了。 风辞暗笑一下,继续往那台上看去。六门首座的身后,坐的则是仙盟内其他仙门宗派的代表。为了让这次的仙盟考核更加公平,裴千越召集了仙盟内几乎所有门派,共同见证。 一名凌霄门弟子走到正前方,开始宣读此次仙盟考核的规则。 这些规则与先前萧过告诉他的几乎一致,风辞混在人群里静静听着。 在场的不仅仅是将要进入秘境试炼的修士,还有来为他们加油打气的同门,人员极其庞杂。因此,风辞只是用幻术给自己变了一个通行令牌,便轻而易举混入了人群。 他所站立之处的旁边,就有一家仙门。 “我、我好紧张啊!”一个年轻女子的嗓音脆生生响起。 风辞回头看去,那是一名穿着鹅黄衣裙的女子,面容清秀,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手里紧紧握着一把剑。 她的身边,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年答道:“那就别进去了。” 女子一听不乐意了:“凭什么,我就要去。” 少年抱着剑,别开视线:“你修为还不够高,进去也不过是添乱,有什么用?” “好像你修为有多强似的!”女子气恼道,“你比我入门还晚一年呢,小、师、弟。” 少年脸颊刷地红了,说话也直打结巴:“我、我比你年长,剑术也胜过你……” “就大了八个月而已,说到剑术,你不过是九次里面胜了五次,这也算呀?”女子晃了晃手上的配剑,挑衅道,“要不我们再打一次,看是谁胜谁负。” “够了!”他们身后,一名老者喝道,“还没进秘境就吵个不停,你们还想不想试炼了?” 两人连忙闭了嘴,鹌鹑似的低下头。 老者瞥了他们一眼,也没继续追究下去,只是叹道:“要不是我们九霄派人丁不旺,派内符合要求的弟子凑不满十人,师门也不会破例让你们俩去。趁着现在还没入秘境,你们要是不愿去,便将那腕间的追踪仪摘下来吧。” 为表公平,秘境试炼只接受年轻一辈弟子参与。对于一些规模较小的仙门,要凑齐十名修为过得去的年轻弟子其实不易,因此,秘境试炼的要求才放宽到了五到十人。 不过,出于要寻找争夺宝物的规则,大部分仙门都尽量出满十人。毕竟人越多,寻到宝物的机会就越大。 “我不。”女子连忙捂住手腕,“我也想帮师门尽一份力嘛,是穆师弟不想去,要摘摘他的!” “我才不是,我就是……” 少年瞥了眼身旁的女子,声音越来越小,后面半句几乎只剩气音。 女子没听清:“说什么呢,嘟嘟囔囔的。” 风辞淡淡一笑。 他倒是听清了。 少年说的是:“我就是担心你。” 要是换做以前,风辞才不会将这种少年心事放在眼里,现在看着却觉得挺有意思。 看似针锋相对却彼此在意的态度,暧昧不清的言语和若有似无的肢体接触。 真有意思。 风辞不知想到了什么,抬眼重新看向前方。 灵墟洞天阵为凌霄门所得后,将入口封在了一面半人高的铜镜之中。那铜镜如今就摆放在众人前方。凌霄门弟子宣读完考核规则,裴千越便起身,什么话也没说,直接将手轻轻一抬。 原本平静的镜面飞旋着打开了。 暗紫色的灵力旋流内似藏有雷电火花,透着股诡异。 裴千越冷声道:“去吧。” 众仙门轮流入秘境。 参与试炼的各门派几乎都出满了十人,一百二十余家仙门,就是一千二百余人。待到这一千二百余人都进入秘境后,又是六门派出的巡逻弟子。 待到众人都进入了秘境,广场上数百面光镜亮起,映照出秘境内部的情形。 灵墟洞天阵顾名思义,秘境内含乾坤,另有洞天。据说,这秘境有十余种不同的地貌,每种地貌都藏有不同难度的法宝以及妖兽。 这也是这秘境能够同时容纳千人进行试炼的原因。 试炼正式开始,运气好、速度快的试炼者已经与妖兽狭路相逢,斗起了法。 数百面光镜同时映照出秘境内的景象,要真挨个看过去,是很累人的。风辞又不像其他观战者,有同门在里面试炼,此刻都在兴冲冲寻找自家人。因而,他只是在原地盘膝而坐,开始盯着……端坐上方的裴千越发呆。 裴千越同样对秘境内的情况并无兴趣,仍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一言不发地坐在原地。 气鼓鼓的。 千秋祖师几百米的滤镜下,只觉得自家小蛇这生闷气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可爱,但落到其他仙门首座那里就不是如此。 身为盟主的裴千越兴致不高,他们也不敢说话,一群人正襟危坐,丝毫不敢懈怠。 或许因为风辞的眼神太过专注,裴千越似有所感,转头面向了他所在的方向。 风辞连忙移开目光。 他隐约能感知到有股感应力在他周遭搜寻,那感应力是无形的,但修炼千年的大妖带来的威慑却清晰可见。何况裴千越根本没想隐藏,直接让风辞身旁的几位修士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怎么忽然感觉这么冷……” 风辞失笑。 这混账东西找不到人,就开始折腾起旁人来了。 他想了想,用手撑起额头,假意睡着。同时,一缕神魂从肉身飘出。 如今在场的,都是修真界首屈一指的人物。但风辞始终小心隐藏着自己的气息,因而没有任何人察觉到他。他的神魂越过十余名修真弟子,走到前方高台之上,如入无人之境。 风辞站在裴千越面前,低头看他。 裴千越在人群里搜寻一圈,却没找到人,脸上的寒意更甚。那张俊美的脸上仿佛凝了一层厚厚的霜雪,叫人不敢亲近。可他越是这样,越让风辞回想起他情动时的模样。 耳根染上绯红,眉宇蹙起,唇角却泛着笑意。 好像整个人都变得鲜活起来。 那样鲜活的裴千越,只有风辞见过。 风辞这样想着,俯下身,在裴千越耳垂轻轻捏了一下。 裴千越倏然抬头。 他这反应把坐在身旁的人都吓了一跳,温如玉偏头问他:“裴城主,可是有哪里不妥?” 高台上十余道目光全都落到了裴千越身上。 “……无事。”裴千越淡声道,“试炼还要持续三日,这期间诸位可自行安排。” 他此言一出,狸九率先起身,打了个哈欠:“那我回去睡觉去了,明日午时再来看结果。起太早,好困……” 狸九前脚刚走,后脚萧过跟着站起来,朝裴千越行了一礼:“在下想起手头还有些急事要处理,也先告辞了。” 风辞:“……” 这两人已经明显到,就差将“正在谈恋爱,没功夫搭理别的事”这话直接写脸上了。 风辞腹诽一句,低头继续逗自家小蛇玩。 他的手指从对方耳垂移到脸颊,轻轻捏了捏,满意地看到了对方紧绷的侧颈。 裴千越说完可以让大家自行安排后,实际只有离开的那两位,其他仙门首座依旧端坐原地。虽然气氛不再像方才那么凝重,但也没轻松多少。 裴千越的言行举止依旧在众目睽睽之下。 所以他不能动。 风辞眼底笑意更深,手渐渐下移。他一只手撑在裴千越膝盖上,一只手落在他咽喉处,轻轻抚摸突起的喉结,玩得不亦乐乎。 喉结滚动,裴千越轻轻抬手,宽大的衣袖落下。 衣袖遮掩的下方,裴千越牵住了风辞的手。 “别胡闹。” 裴千越的声音传到风辞脑中。 风辞含笑回应:“这下不装作没看见我了?” 裴千越沉默片刻:“……分明是主人言而无信在先。” 他嘴里虽然这么说着,衣袍遮掩下的手仍在揉捏把玩着风辞的手指,没有一点要放开的意思。 两人已有肌肤之亲,又这么长时间没见,说一点别的心思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风辞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下来,被裴千越拉到怀中。 旁人看不见风辞,裴千越这动作仿佛只是简单的整理衣袖,没人知道,堂堂千秋祖师已经在众目睽睽下坐在了他怀里。 周围都是现今修真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下方又有百余名修真人士看着,这特殊的场合让风辞心头有种别样的刺激。他靠在裴千越怀中,双臂抬起来,勾起对方脖颈。 “裴城主,你这样不合适吧?” 裴千越面无表情:“怎么不合适?” 风辞真有些佩服对方的定力了。 他想了想,偏头,飞快在裴千越唇上亲了一下。 第101章 “这样……”风辞欣赏着裴千越变得僵硬的身体,以及搂在他腰间陡然收紧的手掌,笑道,“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第64章 何止是不合适,那可是太不合适了。 裴千越手臂一收,眼看就是想搂着风辞起身离席,风辞连忙拦住他:“别别别,我不逗你了,正事要紧。” 他可不像那两个不负责任的。 裴千越没有回答,身体却放松下来,便算是同意了。 风辞又问:“裴城主,什么计划呀?” 裴千越:“等。” 现在敌在暗我在明,只能等对方先出手。 这道理风辞当然知道,可…… “可我的时间不多了啊。”风辞发愁道,“都怨你,干嘛把试炼时间定成三日,缩短至一日多好。” “……要是那玩意等到三日后试炼结束才出现,你们自己对付去吧。” 裴千越略微低头,问他:“你只有三日时间?” 风辞叹了口气。 就这三天,还是冒着陆景明这具肉身损毁的代价换来的,不能就这么白费。 裴千越道:“不必担心。” 风辞抬眼看他:“嗯?” 裴千越并不解释,他抬起头,面向前方那百余面光镜,声音在风辞脑中轻轻响起:“不会等那么久。” 风辞不清楚裴千越具体有什么计划,但他既然事先已经知道仙盟考核会发生意外,肯定会提前有所准备。 这人卖起了关子,风辞也不多问,终于静下心认真看起了试炼。 为了方便观看,这设置在秘境中的光镜并不会只停留在某处,而是会在一定区域内自动追踪每个试炼者戴在腕间的追踪仪,同步将秘境内发生的事传递出来。 风辞舒舒服服靠在裴千越怀里看试炼,时不时还点评一下。 “五十九号光镜里那小孩不错啊,小小年纪就能一人单挑狮虎兽。嚯,这一剑漂亮!” “在三十一号光镜的那个门派,已经是第三次找到机缘了吧。我运气怎么就没这么好,我以前探这种秘境,连根灵草都开不出来。” “呀,那边是不是打起来了,不会闹出人命来吧?” 他看激动了还险些从裴千越身上滑落下去,被人不动声色捞回来:“规则里只说过与人斗法无论胜负都不计分,并未说不能伤人性命。” 没有规定不能,那便是可以的意思,至于做或不做,是他们自己的事。 光镜内,斗法正进行到激烈时,各类法器光芒不断,几乎看不清那几道人影。 那是一片潮湿的雨林,众人打斗的地方不远处有一口泉眼,淡淡的灵力光芒正从那泉水中溢出,显然是一处藏宝之地。 法器光芒稍停,风辞才认出,那斗法的其中一方,正是他方才见过的九霄派弟子。 而且,九霄派竟然还占了上风。 风辞来了点兴致,顾不得再与裴千越说话,继续看下去。 九霄派会占上风倒不是因为他们弟子修为有多高,而是人数占优。入秘境之后,为了尽快寻得妖兽宝物,各门派通常会将弟子分散开,扩大搜索区域。而且将弟子分散后,也不至于因遇险而全军覆没。 可九霄派没有。 许是因为他们门派人丁不旺,入了秘境后反倒选择了共同进退。 这会儿便是以全员九人对上了另一家仙门的五名弟子,人数自然占优。 不消片刻,胜负已分。 光镜内,一名九霄派弟子执剑在手,正想一剑刺向另一方弟子。 却被人拦住。 “你做什么?”一袭鹅黄衣衫的少女挑开他的剑,“我们胜都胜了,不该抓紧时间去拿宝物吗,干嘛还要伤他?” “师妹,你没听懂规则吗?”那弟子道,“虽然计分是以除妖寻宝为重,但不是谁找得多谁就赢,而是谁找得少,谁就输。” 听起来是差不多的意思,但实际操作起来却相差甚远。 九霄派的实力在参与考核的门派里只能算中下等,靠数量和积分获胜是不太可能,唯一的胜算就是,想办法逐个击破,让其他人无法继续试炼。 秘境外,风辞靠在裴千越耳边,问他:“这不会就是你的计划吧?” 裴千越问:“什么?” “让这些人在里头自相残杀,活下来的那半加入仙盟,还不用让那东西出手。”风辞半开玩笑,“好一个两全其美嘶——” 裴千越在风辞腰间掐了一把。 风辞侧腰有块痒痒肉,最受不了裴千越这么掐他。 “胡说八道什么?”裴千越淡声道,“若不想好好看,我们就做点别的。” 风辞倒不介意与他做别的,但不是现在。 他没再搭腔,继续看向那面光镜。 “不成。”少女依旧没后退,“师尊平日里是怎么教导我们的,练剑修行就是为了济世救人,我们怎么能为了赢随便伤人性命?” “师妹啊,这都什么时候了……穆师弟,你还不快劝劝她。” 少年猛地被点到名,稍愣了愣。 他抬眼看向面前的女子,沉默片刻,道:“我们……我们不如把他们绑在这里,也不算违规。” “这个好!”女子眼神一亮,低头在腰间的储灵囊中翻找,“就这么办吧,我记得我带了缚仙索进来……” 秘境外,风辞欣慰地笑笑:“看来,修真界也不全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 裴千越低低“嗯”了声,又道:“可他们这样,未必能赢。” 果然,裴千越话音刚落,那画面中陡然出现另一批弟子。原来是方才打斗时,另一方趁机向同门传了信。 九霄派弟子方才胜得就不容易,此刻被两边夹击,很快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先行撤退。 风辞默然片刻,收回视线:“我还是看别的吧,这个看着真糟心。” 但没过多久,又有一处打了起来。这次解决得就没那么平和,众人各不相让,虽无人伤亡,因重伤失去继续试炼能力的也有十余人。 最终,只能求助于巡逻弟子,被传送离开秘境。 提前败下阵来。 那几名受伤的弟子被手忙脚乱抬走疗伤,风辞注视着他们离开,问:“不派人去跟着?” 如果肉身傀儡要对在仙盟考核中被淘汰的门派下手,这种已经提前锁定败局的门派,自然也在他的目标之内。 甚至不用等到三天后。 裴千越却摇摇头:“不必。” 风辞瞧着他成竹在胸的模样,问:“你是觉得,他不会在凌霄门动手?” 这其实也有道理,如今的凌霄门可以说汇聚了当世修真界最顶尖的一批修士,哪怕是全盛时期的千秋祖师,想要从这里全身而退也不容易。 如今结果未出,对方应该不会这么早打草惊蛇。 但裴千越又说他们不需要等到三日后。 风辞心中隐隐有了猜测,没说什么,继续观看试炼。 接下来的十二时辰里,秘境中的摩擦屡见不鲜,不乏有人员伤亡。截止结算积分前,甚至已有二十余家门派提前退出试炼。 翌日午时,众仙门首座齐聚凌霄门广场,由凌霄门门主玄阳子宣读试炼结果。 “……以上仙门宗派积分排名较后,将被传送离开灵墟洞天阵。” 秘境试炼每日淘汰半数,第一日最多,共有六十余家仙门被淘汰。玄阳子将结果宣读完毕,打开秘境大门。 却没有人从里面出来。 秘境经由万法阁主改良,试炼中淘汰的弟子将会被腕间的追踪仪自动感应,并传送离开秘境。可玄阳子望向前方的光镜,已被宣告淘汰的那些弟子依旧站在原地,什么也没有发生。 广场上一片寂静,片刻后才渐渐响起议论声。 风辞已回到肉身,他站在人群中,凝视着那几面光镜,在周遭的议论声中浮现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咔嚓—— 一面光镜应声而碎。 就连台上几名仙门首座都变了脸色。 温怀玉问:“玄阳子门主,这是怎么回事?” “这东西是尉迟阁主留下的,我怎么会知道?”玄阳子眉宇紧蹙,“尉迟阁主呢,他还没醒吗?” 他问的是随侍身旁的弟子,那弟子应道:“回门主,弟子方才去看过,尉迟阁主他……他好像还在睡。” “这都什么时候了?!” 玄阳子怒喝一声,又有一人站出来。 是凌霄门的霁云长老。 霁云长老举止儒雅温和,说话不紧不慢:“师兄别急,我去看看就是。” 可这一去,又许久没回来。 人群中的不安越来越重,片刻后,又是咔嚓一声。 又一面光镜破碎。 风辞眯起眼睛。 这光镜连通秘境内外,秘境外的这部分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不可能有人动得了手脚,那就只能是秘境内了。 万籁寂静之中,裴千越轻声开口:“别再等了。” “这尉迟阁主看来暂时来不了。”裴千越起身,淡声道,“阆风城弟子随本座入秘境一探真相。” 第102章 台下的阆风城弟子齐声应道:“是!” 风辞理了理衣物,也迈步朝前走去。 阆风城主果然说到做到,还真没让他等太久。 “林师兄。”风辞来到阆风城弟子阵前,唤了一声。 领队的正是林长安。 自从戒律长老出事后,身为戒律长老亲传的首席弟子谢无寒,自认被自家师尊蒙蔽,愿代为受过,已经闭门思过多月,不在派中担任任何职务。 这几个月来,统领弟子的职责,都落到了林长安头上。 林长安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风辞,惊讶道:“陆师弟,你的伤养好了?” 当初风辞在折剑山庄重伤的事,林长安是知道的。这几个月来,风辞在巫医谷闭关,裴千越对外的说法则是,陆景明因伤重被送离师门养伤。 风辞正想回答,忽然听得队伍里有个人喊他:“陆景明?!” 这声音听着有些耳熟,风辞看过去,认出来了:“原来是程师兄。” 眼前这人正是当初为难过风辞那个外门弟子,程博。不过青年如今已经换上了内门弟子服饰,腰间还别着风辞给他的那柄剑。 “你升入内门了。”风辞道。 程博似乎还有话想和他说,但最终没开得了口,只含糊地应了声。 林长安道:“听萧师弟说你伤的很重,我们都很担心,现在看见你没事就——” “还要耽搁多久?”裴千越的声音自高台上传来。 林长安连忙俨然正色,大声应道:“回禀城主,阆风城弟子已列阵完毕,共计十七,不对,共计十八人,随时可以出发!” 风辞仰头看过去,裴千越正好略低下头,仿佛是在遥遥与他对视。 裴千越唇边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又收敛下来,道:“出发吧。” 风辞跟随阆风城弟子走上高台。 众人正要入秘境,又有一人拦在他们面前。 玄阳子朝裴千越行了一礼,道:“裴城主,这灵墟洞天阵是凌霄门所有,老夫对其最为熟悉,凌霄门愿与阆风城同往。” 风辞眉梢一扬。 他回到这个世界的这几个月以来,凌霄门从来没有真正的安分下来。无论是当初的仙盟叛乱,还是之后仙盟考核,凌霄门活跃得近乎明目张胆。而现在,风辞又发现,他的肉身其实藏身于凌霄门禁地之中。 他可不相信这一切只是巧合。 他真的很好奇,凌霄门在这当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裴千越没有回答,就在此时,又是咔嚓一声。 第三面光镜也碎了。 不能再等下去了。 “玄阳子门主如此有心,本座哪有拒绝的道理。”裴千越上前将人扶起来,竟露出了一点笑意,“那便一同前往吧。” 两派弟子刚入秘境,便立刻往光镜破碎之处赶去。 那三面光镜所处的位置极其接近,是在一片沙漠古城之中。废弃的古城黄沙漫天,随处可见残垣断壁,在沙尘中被磨损得几乎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城门口,便有一面破损的光镜。 玄阳子蹲下查探片刻:“的确是万法阁的光镜,当是因外力击打而损毁,已经无法恢复了。” 这光镜置于秘境内,自然是有法术防护的。莫说是那些来试炼的小弟子,就是秘境里的妖兽,都很难轻易破坏此物。 裴千越问:“这城中有人吗?” “回裴城主,有的。”回答他的是一名凌霄门弟子。他们这些没有进入秘境巡逻的弟子,在这几天也没有闲着,六门弟子轮流分工,从外部详细记录每一面光镜里的情形。 那弟子道:“根据光镜破碎前的记录,这古城里共有五家仙门弟子出现,而且都已被淘汰。就是不知道现在……” 裴千越吩咐道:“分头搜。” 众弟子应道:“是。” 秘境内此刻正是黑夜,一弯明月高悬于天,将整个古城映照得清冷森白。 风辞随阆风城弟子在城内搜索,一回头,却见裴千越与玄阳子两人立于一处极高的屋脊之上。裴千越那一袭黑袍在月下仿佛被镀上一层银边,衣袂发丝被风扬起,身形挺拔清瘦。 好看得叫人移不开目光。 “陆景明。”有人在身后唤他。 风辞“哎”了一声,连忙收回目光,做出一副诚恳模样:“在找了程师兄,我真没有偷懒。” 程博听了他这话,神情又变得局促起来。 风辞瞧出了他的欲言又止,问:“程师兄有话想对我说?” “我……”程博下意识握住腰间的配剑,眼神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你到底是谁?” 风辞微笑:“程师兄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你给我的这把剑……”程博顿了顿,“我使用之后,修为忽然突飞猛进。” 风辞不动声色:“那是程师兄刻苦修炼的功劳。” “你别骗我了。”程博道,“这把剑是当初林师兄给你的,我拿它去问过林师兄,他说……” 林长安已经带着其他弟子走上了另一条街道,如今这条街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风辞问:“林师兄说什么?” 程博握紧了手中的配剑,道:“他说,这柄配剑上,留有一股极其强大的剑意。是那剑意,让我修为精进。这柄剑……” 他抬眼看向风辞,沉声道:“这柄剑只有你用过。” 风辞沉默不语。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笑:“错啦。” 程博一怔。 风辞:“不是我的剑意让你修为精进,而是你机缘如此。” 要是换做没有机缘的人,这把剑对他来说不过是件普通武器,成不了什么气候。 风辞拍了拍程博的肩膀:“这是件好事啊程师兄。” 程博抓住他的手腕,又想到了什么,悻悻松开:“所以你承认这剑意是你留下的?” 风辞摊手:“我不承认有用吗?” “那你到底……”程博问,“你是什么人?” 风辞并不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们觉得我是什么人?” 程博却不说话了。 风辞不确定这些小辈能否通过剑上残留的那一点剑意认出他,不过他也不怎么在意。 “走啦,赶紧把这片搜完。”风辞摆摆手,“一会儿被裴城主发现我们在偷懒,要被罚的。” “陆景明。”程博又在身后叫住他。 风辞回头,对方仍是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态,一张脸都憋得通红。 风辞只觉得好笑。 现在这些小孩,说话一点都不坦率。 风辞笑了笑,正想说什么,却听得远处传来一声惊呼:“林师兄!林师兄你怎么样!” 两人神色一变,快步朝那个方向奔去。 二人说话这档口,林长安已经带着阆风城其他弟子搜索到了两条街外。残破的街道上,两名弟子扶着林长安退至墙边,后者腰腹处被利刃贯穿,鲜血染红了大片弟子服。 其他弟子则挡在他身前,手中配剑纷纷出鞘,直指面前的……凌霄门弟子。 “林师兄!” 程博正想上前,却被风辞拉住:“等等。” 听见他这话,为首那凌霄门弟子转过头来,有些惊讶:“呀,阆风城中竟然有人识得这封息阵?” 风辞不答。 他的视线移到那弟子手中握着的拂尘,拂尘上的银丝已经被鲜血染红。 “是他伤了林师兄!”有阆风城弟子大声喝道,“和他们拼了!” 众人挥剑上前,只听凌霄门弟子轻轻道:“收。” 阆风城弟子脚下,陡然展开一个金色法阵,将所有人禁锢其中。有剑锋击中法阵光壁,却被一股力道反弹回去,那持剑弟子重重倒地,偏头吐出一口血。 金色法阵的边沿,正好就在程博脚边。 要是方才风辞没拉住他,此刻他已经被困入其中。 “漏了两个,可惜。”施阵那凌霄门弟子回头看向风辞和程博,摇头叹息,“罢了……” 他手一抬,自己脚下也出现了一个法阵。 炫目的金光之下,众人的身影渐渐淡化消失。 只留下那名弟子未散的话音。 “二位若想看热闹,欢迎前来疆北古城的中央集市,不过要快……” 法阵的光芒彻底消失,原地不再有任何人的身影,风辞回头看了一眼,裴千越和玄阳子也已经不在那屋脊之上。 “这到底怎么回事?”程博问,“凌霄门他们……这是个圈套?” 风辞语调依旧很平静:“很显然。” 这样看来,这古城中不一定有人,而破坏光镜,只不过是个引他们入秘境的诱饵,以及,不让秘境外的人知道这里面发生了什么。 程博又问:“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风辞抬眼望向天际,天边的风沙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整座西域古城显出死一般的寂静。 风辞悠悠道:“去看看热闹呗。” 古城的中央是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座高大的雕塑,已经在风沙的磨损中瞧不出原本模样。 第103章 空地四周,隐约可以看出一些商铺的遗迹。 风辞和程博赶到时,所有在方才进入了古城的人员皆已悉数到场。 阆风城弟子被困于金色法阵中,凌霄门弟子则立于一侧,目视前方。 众人的正前方,玄阳子仰头看着那被风沙侵蚀的雕像,正用手中的拂尘扫去那雕像下方的沙尘。 裴千越此刻就站在他身后,脸色瞧着倒是一切如常。 确定这人并未受伤,风辞才放心下来,脚步也跟着放慢。凌霄门弟子注意到他们到来,纷纷上前,手中拂尘亮起光芒,将两人团团围住。 “别急。”玄阳子平静道,“他们就两人,还能搅翻了天不成?退下。” 众弟子听命退下。 风辞抬眼看向前方那位老者,心底有些无奈,又有点好笑。 至少能证明,玄阳子肯定不知道他的身份。 前方,玄阳子轻轻开口:“裴城主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此处么?” 裴千越不答。 不过他也没打算真等着裴千越回答,继续自顾自道:“这灵墟洞天阵有十八种不同的地貌,皆是依托现实而来,而此处,名为疆北古城。” “疆北古城在数千年前,曾是这片大地上最富饶的城池之一。”玄阳子悠悠道,“可惜,再富饶之地也抵不过天灾人祸。约莫千年前,此处降临一场天火,随后,便是数年大旱。” “疆北古城的百姓信仰神明,他们每日祈求上天,望上天降下恩泽,救百姓于水火。可惜……他们的神明并未怜悯他们。” “最终,百姓们走的走,死的死,不出百年,这里便成为了一座死城。” 裴千越依旧不答。 “不觉得这和凌霄门挺像的?”玄阳子回头看他,“老夫选择这里,便是要随时警醒自己,永远不要依靠旁人。” “……自己的仇,还是得自己来报。” 裴千越终于开口,声音淡淡:“本座不记得与你有什么仇怨。” “你——”玄阳子眸光一沉,又想起了什么,深吸一口气,笑道,“是,裴城主贵人多忘事,一定不记得。老夫可以替裴城主回忆一番。” 他拍了拍手掌,这片空地四周的商铺内,忽然响起古怪的声响。 轰然一声,风辞身旁的土墙被推倒,一名青年走出来。 那人动作僵硬,行走间骨骼发出咔嚓声响。他浑身浴血,脸色呈一片灰白,脖颈间被极粗的红线草草缝合。 风辞猝不及防近距离对上,头皮一炸,才认出这人是谁。 是当初仙盟叛乱之后,玄阳子亲手在阆风城处死的那位大弟子。 周遭几座土墙被接连推开,又有数人从里面走出来。 共二十一人。 皆是当初被玄阳子处死的弟子。 风辞只觉头皮发麻,心底都生出一股恶寒。 玄阳子竟然把这二十一名弟子……全都制成了活尸。 裴千越“哦”了一声,声音依旧平静:“可这些人不是本座杀的,而是你。他们要想报仇,也该寻你才是。” “裴、千、越!”玄阳子怒喝一声,气极反笑,“你不必在此拖延时间,这古城中的光镜已被老夫派人尽数摧毁,秘境之外无人知晓这里发生过什么。” “终归今日这秘境中会死很多人,多你一个裴千越,和十几个阆风城弟子,也无伤大雅。” 风辞眸光一沉。 玄阳子知道这秘境中会死很多人,这么说,他的肉身果然已经进入了秘境,而且,多半就是玄阳子从中协助。 可为什么…… 玄阳子既然与他的肉身有合作,却为何好像对风辞现在的身份一无所知? 风辞隐隐约约意识到什么,可就在这时,他身边的活尸忽然一阵躁动。 他转头看去,立刻明白过来。林长安方才被偷袭受了伤,失血过多,那些鲜血从法阵中渗出来,血腥味已不知不觉弥漫在整个集市之上。 那些活尸闻到血腥味,有些按捺不住了。 “看来,我的好徒儿已经迫不及待要为自己报仇了。” 玄阳子笑了笑,手中结印,困住阆风城弟子的封息阵应声破碎。与此同时,一道巨大的法阵出现在古城上空。 金色的光芒降下,其他人未受影响,只有裴千越身形一僵。 风辞抬眼看去,这法阵倒是眼熟得很。 ……又是囚妖符阵。 不过这囚妖符阵比当初在临仙台上,承朝长老造出的阵法强大许多,不仅范围囊括了整个疆北古城,力量也极其强大,不像玄阳子一人能制造出来的。 “裴城主,别心急。”玄阳子眼底浮现出快意,“劳烦您在此等候片刻,等我的乖徒儿们将你带来的这群弟子吃个干净,才能轮到您。” “嗯,我不心急。” 囚妖符阵的作用下,裴千越脸上的血色飞快褪去。但他神情没有一点慌乱,甚至有些气定神闲:“不过,有些人可能比我急。” 玄阳子脸色一变:“谁?” 他话音落下,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原先一直站在人群后方的少年,不知何时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来到他身后。风辞按着玄阳子的肩膀,悠悠一抬眼,眸光冰冷。 “我。” 第65章 少年语调清亮,只是稀松平常地搭着玄阳子的肩膀,一股无形的威慑悄然降临,玄阳子浑身一震,身体比大脑率先感知到了恐惧。 “你……”玄阳子开口,才意识到自己声音正在发颤。他强忍着那股莫名而来的恐惧,大喝道,“你是谁!” “你不该不知道我是谁呀。”风辞略微偏头,悠悠道,“封息阵是吧?” 风辞空闲的那只手飞快结印,手腕翻转一抬:“收。” 空地上,倏然升起一道比方才力量更强、光芒更加精纯的法阵。 是封息阵。 玄阳子的脸色变了。 法阵瞬间将那数十具活尸禁锢其中,活尸意识到危险来临,怒吼着不断用力撞向法阵光壁,却又被那光壁弹回来,摔得血肉模糊。 这一幕堪称可怖,在场的凌霄门弟子纷纷举起手中法器,直指风辞。 “你到底是何人?!” “你怎么会懂我们凌霄门符阵?!” “放开门主!” “别动。”风辞语调慵懒,“否则你们敬爱的掌门会如何,我就不敢保证了。” 他说着,看向玄阳子的视线甚至带了点笑意:“玄阳子门主,不妨现在再猜猜,我是谁?” 封息阵是凌霄门绝不外传的阵法之一,在这世上,懂得这法术的除了凌霄门弟子,就只能是它的创始者,千秋祖师。 “你……”玄阳子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不可能……你不可能……” 风辞笑了笑,还想再说什么,却听见身旁传来压抑过后、极其轻微的咳嗽声。 他眼中笑意稍敛,偏头问裴千越:“难受?” 方才受制于人都没有丝毫慌乱的阆风城主,此刻被这么一问,又低头轻轻咳了几声:“……嗯。” 模样瞧着竟还有点可怜。 风辞狐疑地看他。 这混账东西一贯喜欢在他面前装可怜,风辞被他骗怕了,谁知道他这会儿是不是在装。 但也不一定。 囚妖符阵本就是专为对付妖族而创,对妖族的伤害极大。何况,如今这囚妖符阵可比当初临仙台那个力量强大许多。 想到这里,风辞抓着玄阳子的肩膀一推:“去把阵法撤了。” 玄阳子猝不及防被他扔了出去,竟一个没站稳,在地上狼狈地滚了几圈,滚到凌霄门弟子脚边。 凌霄门弟子连忙手忙脚乱去扶他。 风辞没理会他。 他走到裴千越身边,抬掌按在对方背心,精纯的灵力注入,缓解了符阵对妖族神魂带来的压迫感。 “明知道这里有陷阱,也不知道提前想办法应对。”风辞责备道,“还踏进来干嘛?” 裴千越唇边扬起一点笑意:“有主人在。” “……”风辞愤愤,“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 裴千越这示弱卖惨装可怜的功夫,可以说是驾轻就熟了。 风辞一笑,懒得与他计较。 空地上忽然有人惊呼,原来是玄阳子趁风辞不备,抽出法器朝他后背袭来。风辞头也没回,拂尘的细丝在触及他之前,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道钳制住。 风辞扶稳裴千越,才慢悠悠转身:“玄阳子,你敢对我出手?” “怎么不敢!”玄阳子手中所持的拂尘光芒大涨,一下挣脱了风辞的钳制,“别以为你与裴千越打个配合,老夫就会被你唬住。你的封息阵是从哪里学来,莫非是裴千越教你?” 风辞:“……” 风辞:“噗。” 合着这人想这么半天,就想出这么个理由? 不过仔细想想,这猜测竟也有几分合理。 封息阵虽是千秋祖师所创,但裴千越也得了千秋祖师所有真传,懂得这阵法不奇怪。 玄阳子似乎被自己这猜测说服了,他拂尘一挥,俨然正色道:“老夫今日所为,皆是奉了千秋祖师之令。裴千越多行不义,祖师爷特意在这疆北古城设下阵法,正是要清扫门户。” 第104章 “……你是何人,竟敢冒充祖师爷!” 风辞默然片刻,懂了。 “就是说,你做的这一切都是千秋祖师的命令,和你没有关系。哪怕之后发现自己错了,至多是个受人蒙蔽之过,罪不至死,是这意思吧?”风辞赞叹地点点头,“将自己摘得够干净的啊,玄阳子门主。” “那将自己的亲传弟子制成活尸,在灵墟洞天阵内动手脚,骗无辜的阆风城弟子入秘境做你阴谋的祭品……这些事,也都是千秋祖师的命令吗?” “还有,你说是千秋祖师想清理门户,除掉裴千越……” 风辞顿了顿,瞥了裴千越一眼,继续道:“如果你口中的千秋祖师真是想将裴千越除之而后快,为何没有告诉你我的存在,为何没有让你提前防备我?” 他此言一出,不仅玄阳子愣住,就连裴千越也抬起头。 肉身傀儡只听命于天道,做下这些事,自然不会是真心想帮玄阳子报仇。 无非是想拖延时间,将风辞和裴千越困住。 但就算是这样,他大可以将风辞的存在说出去,至少不会让玄阳子毫无防备地对上他,造成了如今这局面。 只有一个答案。 肉身傀儡或许……并不想让裴千越生命受到伤害。 哪怕它不懂人类的情感,哪怕只剩一具听命行事的空壳,它毕竟还是风辞。它拥有着风辞的记忆,能与神魂有所感应,除去听从指令外,它还有身体和神魂留下的本能。 它可以眼也不眨的屠人满门,在它眼中,这世间的万千生灵没有区别,一切都可以舍去。 唯有裴千越的存在,高于其他。 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是裴千越轻轻勾住了他的手指。风辞偏头看过去,裴千越微低着头,唇边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要得意死了。 风辞莫名有点不好意思,他轻咳一声,别开视线:“别的一会儿再说。” 他视线落在前方的玄阳子身上,又低声道:“你等我一下。” 接着,风辞腾身而起。 已经彻底融合神魂的肉身,甚至不需要借法器的威力。风辞抬手,在衣袂纷飞中挥出一掌。 轰—— 法阵轰然破碎。 无数细碎的金光犹如细雨落下,风辞在那金色的雨幕中俯身飞来。 玄阳子总算知道方才风辞是如何来到他身后,因为下一刻,一袭素白衣衫的少年便出现在了他面前。一切发生得太快,玄阳子只觉得自己被掐住咽喉,强劲的冲力让他身体飞快后退,直到撞上了坚硬的墙面。 不,不是墙面。 淡金色的光芒映照在风辞脸上,少年微笑起来,眸中却并无笑意:“现在,知道本座是谁了吗?” 玄阳子咽喉被扼住,艰难地发出声响:“千……千秋……” “嗯,这才对。”风辞笑了笑,松开手。 玄阳子从封息阵的光壁上滑下来,颓然倒地。风辞居高临下,垂眸看他:“你口中那个‘千秋祖师’,如今在哪里?” 玄阳子:“我、我不知道……” 风辞冷冷看他。 “我真的不知道。”玄阳子声音颤抖,“祖师爷,不,那个人只让我助他混在巡逻弟子中进入秘境,我的确不知他如今在哪里。” 果然是事先进了秘境。 玄阳子这模样不像是在撒谎,风辞收回目光,转过身:“凌霄门门主玄阳子,意图谋害仙盟盟主。本座以六门祖师的名义下令,自今日起,废除其门主之位,逐出六门。至于要不要留你在修真界……” 他抬眼看向前方,触及那一袭黑袍的身影,又露出一点笑意:“就交给仙盟盟主定夺吧。” 裴千越也轻轻笑起来。 接着,他单膝落地,应道:“是,谨遵千秋祖师法旨。” 若说方才,在场的弟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裴千越此言一出,一切便不言而喻。众弟子惊愕,犹疑,彼此面面相觑,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人群中,伤重的林长安推开身边人的搀扶,走到前方,率先朝风辞俯身跪拜:“谨遵……千秋祖师法旨!” 其他弟子这才如梦初醒,跟着跪倒在地,齐声道:“谨遵千秋祖师法旨!” 众弟子的声音回荡在废弃的古城上空,风辞一笑,抬步走上前。他来到林长安身边,将人扶起来:“起来吧林师兄。” 林长安:“圣尊……” 风辞掌心凝起一点灵力光芒,落到对方腰腹处,被贯穿的伤势飞快愈合。 风辞正想说什么,却听林长安忽然惊呼一声:“当心!” 身后微风浮动。 与此同时,封息阵内陡然窜出几条金色锁链。风辞慢悠悠回头,玄阳子维持着方才那试图偷袭的姿势,可他四肢、脖颈都已被缠上了金色锁链。 风辞眼底映着法阵金色的光芒,眸光淡淡:“玄阳子,我给过你机会了。” 话音落下,锁链动了。 玄阳子的身体被锁链缓缓拖拽后移,他意识到了什么,开始挣扎起来:“千秋!!你不能——老夫此生为凌霄门鞠躬尽瘁,你为凌霄门做过什么?!凌霄门传承将绝,你宁可信任那条蛇妖,也不愿救我们于水火,你眼里哪里还有六门,哪里还有苍生!!你凭什么——” 身体重新撞上法阵光壁,可这一次,那光壁中央却凹陷下去。玄阳子的身体一点一点陷入法阵内,听见了身后传来的骨骼摩擦和碰撞的声响。 他勉力回头,对上了一张已变得血肉模糊的脸。 那人身上的道袍被血染得瞧不出原本的颜色,腰间系着一块玉佩,是当初拜师时,玄阳子亲手给他系上的。 那是他的大弟子。 “啊啊啊——” 玄阳子的叫喊声戛然而止,活尸围上去的瞬间,法阵的光芒暗了下来。仿佛被包上一层不透光的外壳,将法阵内部的光景,以及一切声响彻底隔绝。 死一般的寂静伴随着恐惧在空地上蔓延,风辞闭了闭眼,唤道:“林师兄。” 林长安连忙应道:“是,圣尊。” 风辞道:“这剩下的凌霄门弟子皆有谋逆之举,你……” 他话还没说完,眼前那十余名凌霄门弟子纷纷开口求饶。 “千秋祖师饶命!” “我们都是听从了门主的吩咐,身为弟子岂敢不从!” “我们再也不敢了,求祖师爷放我们一条生路!” 风辞:“……” 按照以往,谋逆之罪是该要斩草除根的,何况凌霄门一犯再犯。道理风辞都懂,但真要他动手,他还是有点不忍心。 他着实不太擅长处理这种场面,风辞抬眼看向远处的裴千越,后者还乖乖的跪在原地,头也没抬一下。 压根没有想帮忙的意思。 风辞无声地叹了口气,将方才没说完的话说了出来:“你率阆风城弟子将这群人暂且看押在此处,等到……等到试炼结束,离开秘境后,再另行处置。” 林长安:“遵命。” 料理完这桩事,风辞松了口气,走到裴千越面前:“还不起来?” 裴千越一笑,朝风辞抬起一只手。 堂堂阆风城主,起身竟然还要人扶。 风辞挺受不了这人随时随地在他面前找存在感的黏糊劲,但他也没说什么,笑着拉了裴千越一把。 “接下来你想如何?”风辞问他。 裴千越却是反问:“主人有何打算?” “我的打算就是听你安排。”风辞幽幽看他,“明知凌霄门有反心,还选择灵墟洞天阵作为试炼之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另有计划。说说吧,你都做了什么?” 虽然风辞在闭关前一直叮嘱,让裴千越别做任何多余的事,但要是真什么都不做,那就不是裴千越了。 风辞冷哼:“我看啊,要是我再晚出关几日,这关就算是白闭了。” 到那时,裴千越说不定已经把他的肉身五花大绑,送到他闭关的山洞门前了。 裴千越只是淡淡一笑,没反驳,也没有解释。 他牵起风辞的手:“与我来吧。” 林长安刚按照风辞的吩咐把其他人绑起来,抬眼就看见了这一幕,连忙僵硬地把头转回去。 裴千越没理会他们,牵着风辞往城门的方向走。 方才的喧嚣并未给这残破废弃的古城带来任何变化,裴千越与风辞立于古城的城门前,头顶是澄澈明亮的月色,远处大漠连绵不断,一望无垠。 这塞北大漠的风光风辞倒不是第一次见,但看景的人不同,感触也截然不同。 他偏过头,裴千越的侧脸在月色映照下轮廓分明,风辞心头一动,踮脚凑过去想亲他。 但还没等他碰到,动作却又顿住。 “忘了。”风辞遗憾地缩回去,“不能用这具肉身亲你。” 裴千越手指动了动,似乎不太想他退开,但最后还是理智占据上风,忍了下来。 他道:“我会替主人夺回肉身。” 风辞没回答。 他转头望向前方,轻轻叹了口气:“我原本不想把你牵扯进来的。” 他们现在面对的是天道,无论他最终的选择是顺应天道,还是逆天而行,风辞最不希望的,就是裴千越被牵扯进来。 他本就不该被牵扯进这些事。 “晚了。”裴千越道,“从主人被牵扯进去时开始,我便不可能独善其身。” 风辞:“你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裴千越没有回答,他抬头面向天际,忽然道:“来了。” 风辞也同时感觉到了从风中传来的震动。 那是一只灵蝶。 淡金色的灵蝶挥动双翅,围绕二人飞了几圈,又往来时的方向飞去。 第105章 风辞望着那灵蝶离开的方向,难以置信地看向裴千越:“它不会是要带我们去找肉身吧?” 裴千越道:“是。” “秘境试炼第一日结束后,被淘汰的弟子无法自动传送离开秘境。为避免滞留秘境的弟子遭遇意外,巡逻弟子会将人集中到一处。”二人御剑穿过广袤无垠的沙漠,裴千越道,“它会带我们去集中地。” 二人乘着同一把剑,裴千越将风辞揽入怀中,细心替他挡去迎面吹来的风沙。 “所以,被淘汰的弟子不能传送离开秘境,是你干的?”风辞抬眼看他,“你又拿无辜的人当诱饵。” 裴千越:“算是吧。” 风辞:“什么叫算是?” 裴千越解释道:“这计划其实是玄阳子定下,是他在法阵中动了手脚,我不过顺势而为。” “……没了?”风辞被他问一句才解释一句气得够呛,“你还做了什么,这灵蝶又是谁的,你何时安插了内应?赶紧交代,不然我揍人了。” 裴千越没绷住,低声笑了一下。 风辞:“你——” 裴千越连忙安抚:“好,我说。” “是我提出以灵墟洞天阵为最终考核之地。”裴千越道,“灵墟洞天阵与天地共生,在秘境中死亡,尸身和灵力都会被秘境吸收,最终放归于天地间。这般情形下,肉身傀儡自然会选择将对仙门弟子的清扫放在秘境内。” 因为这就是天道想要的。 风辞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可他一时没想明白古怪出在何处,便也没有打断,让裴千越继续说下去。 “灵墟洞天阵定下后,我命万法阁造出追踪仪,便于试炼进行。同时,凌霄门也做出了应对之策。” 那对策就是,让秘境内的传送阵法失效,将灵墟洞天阵变为一个只可进,不能出的地方。 “玄阳子这法子实为一石二鸟,既帮助肉身傀儡困住被淘汰弟子,也能给我设下圈套。”裴千越道,“至于那个内应……你认识的。” 风辞眨了眨眼,还想再问。二人正好在此时御剑越过一片沙丘,远处闪过数道灵力光芒。 打起来了。 那是沙漠中的一片绿洲。 绿洲之上,数百名修真弟子法器在手,剑锋不约而同对准前方某一处。炫目的光影将那一小片天际映得仿若白日。 光芒的中央,一袭白衣的青年孑然而立,衣摆在狂风中飞舞。 “不自量力。”他衣袍一展,强劲的冲力呈环形荡开,瞬间便将那压顶而来的灵力光芒尽数消解。 离得近的,甚至被那气劲撞得倒飞出去。 众人瞬间被冲得东倒西歪,人群的最前方,却有一名少年艰难爬起。 青年将目光落到他身上,摇了摇头:“我原本已经饶你一条性命,你为何要与我为敌……孟长青。” 孟长青方才距离青年最近,伤得也最重。他唇角滑落一丝血线,随手用衣袖抹去:“你屠我天玄宗满门,此仇不报,我还有什么颜面活在这世上!” 他一把扔掉手中的拂尘,从腰间的储灵囊中抽出一柄长剑。 是他拜入天玄宗开始,便从不离身的随身配剑。 剑身的寒光映照在少年坚毅的侧脸上,孟长青握紧手中配剑,大喝道:“今天你的死期到了,我就算是死,也要拉上你陪葬!” 少年挥剑上前,手中长剑光芒大涨。 青年望着他的动作,不躲不闪,懒懒散散一抬手。 天边忽有一道灵力光芒凌空飞来,在孟长青的剑气触及青年的一瞬间,也跟着将其击中。 轰—— 青年被那道灵力击得倒飞出去,带起黄沙无数,最终在远处的沙丘上砸出一个深深的人形沙坑。 风辞悠悠落地,抬眼望着那沙坑,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孟师兄,这一剑真厉害。” 孟长青:“……” 裴千越落到二人身后,同时到来的,还有那只给他们引路的灵蝶。 灵蝶悠悠飞过众人,最终落到孟长青肩头,化作点点光芒消失在虚空中。 “没想到啊。”风辞笑道,“那个内应竟然是孟师兄。” 风辞的手还搭在孟长青的肩上,后者侧身躲过,视线也躲闪开:“我……” 少年的神态局促,远没有先前与风辞相处时的自得。风辞见状,敛下笑意,问:“所以,你早就知道我不是陆景明吧?” 孟长青:“嗯。” 风辞:“什么时候猜到的?” 孟长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旁的裴千越,低声道:“一开始……灵雾山。” 风辞眉头皱起。 他在陆景明的记忆中看见过当初天玄宗发生的事,肉身傀儡在那时就发现陆景明的肉身可以供风辞使用,可它并未取走陆景明的性命。 反而将他们放走,给了他们前往灵雾山的机会。 灵雾山…… 风辞眸光沉下来,一个他先前没有多想、也不愿这么猜测的想法出现他脑中。 “你们去灵雾山,不是为了盗宝?”风辞闭了闭眼,低声道,“你们……是为了将陆景明的身体带过去。” 风辞的神魂回归这个世界,第一时间肯定会去往灵雾山。因此,他们将陆景明带去那里,让他肉身濒死,风辞自然毫无选择地进入陆景明的身体。 那是一场献祭。 献祭陆景明一条命,换取天玄宗遗孤的存活。 孟长青垂眸不答。 风辞胸膛剧烈起伏,正想说什么,却被裴千越拉住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裴千越淡声道。 风辞一怔。 裴千越:“陆景明被下了毒咒。” 傀儡好不容易寻到与风辞神魂极其契合的肉身,自然不会什么都不做。 他在陆景明身上下了只能存活五日的咒术,要天玄宗弟子在五日内,带着陆景明前往灵雾山。否则,便要将剩下的天玄宗遗孤杀光。 那五日,他们什么也没告诉陆景明。 他们在去往灵雾山的路途上相依为命,陪陆景明度过了最后的时光。 “我们……”孟长青低垂着头,声音已变得有些哽咽,“我们本来想着,灵雾山里存有千秋祖师的秘籍,说不定会有解咒的法子……” 可他们紧赶慢赶,赶到灵雾山之后,却连最外围的法阵都没能破除。 反倒全死在了里面。 整个天玄宗,只剩下一个孟长青。 孟长青用衣袖用力抹了把眼睛,长剑直指远处那个沙坑:“我要报仇,我要杀了他!” 远处细沙浮动,一只修长消瘦的手从沙坑中伸出来。 青年缓缓从沙坑中起身,流沙未曾在他的衣袍上留下丝毫痕迹,他一袭白衣依旧纤尘不染,一步步往众人所在之处走来。 风辞收回目光,抬手重新搭在孟长青肩上,劝道:“孟师兄,我理解你想亲手报仇的心愿,但这时候,还是别逞强的好。” “毕竟……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陆景明临走前的嘱托,我就完不成了。” 孟长青怔然:“陆师弟他……” 风辞一笑:“他希望你好好活着。” “他还希望……”风辞转过视线,注视着那从沙丘上缓缓走来的青年,“我能结束这一切。” 青年在不远处站定。 “你当真要拦我?”青年问他,“你知道你这是在做什么吗?” 风辞没理他。 他一步步往前走去,行走间,无形的灵力旋流萦绕在他身侧,脚边细沙汇成一个个小小的漩涡。 青年脸色变了:“你在忤逆父亲的命令,你知道这有什么后果?你不能——” “我是不能。”风辞打断他,“因为天命不可违,我知道。” “可有什么办法,好歹被这群后辈唤一声祖师爷,总得为他们做点什么。” 灵力在这绿洲上急速汇聚,虚空被生生撕开一道裂口。风辞抬起手,裂痕中金光乍现,显出一把金色的长剑。 风辞握住剑柄,衣袍发丝在那愈加澎湃的剑意中无风自动。 “本座毕竟是……千秋圣尊啊。” 第66章 “他是千秋祖师!” 秘境外,人群中忽有一人惊呼道。 那沙漠绿洲附近的光镜并未被破坏,因此,如今身处凌霄门的所有人都看见了秘境内发生的这一幕。 ——风辞自虚空中抽出了那柄绝世神兵。 ——千秋剑。 温怀玉端坐六门首座席位,眸光紧紧盯着那光镜中呈现的画面,在周遭的喧嚣中一言不发。 千秋祖师的实力,他当初在临仙台上就见识过了。可那时候,风辞不过随手折了一支寒梅,便能一招制胜。 如今,他祭出了真正的法器,又会有多强? 光镜内,强大的灵力旋流卷起风沙,如龙卷一般,直冲云霄。少年挥出的每一剑都仿佛带着雷霆万钧之力,那精纯剑气犹如燃烧的金色烈焰,几乎将二人的身形完全吞没。 那是救世圣尊真正的力量。 那是三千年前,以一己之力诛灭魔族的力量。 第106章 没有人能在这样的剑气下逃出生天,温怀玉是这么觉得的,在场的数百名修士心中,同样这么觉得。 可并非如此。 面对那般强劲的攻势,一袭白衣的青年竟然不躲不闪,迎着那铺天盖地的烈焰,也挥出了一剑。 轰—— “——那是什么?!” “那个凶手,他手里拿的是……” “那……那也是千秋剑!” 两把千秋剑。 同样的无上神力,同样的招式,甚至……极其相近的气息。 “傀儡。”温怀玉淡声道。 “不错,正是傀儡。”一个声音自高台下方响起。 众人转头看去,万法阁主尉迟初终于姗姗来迟。温怀玉起身:“尉迟阁主,你这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尉迟初脸色苍白至极,他靠坐在一把木制轮椅上,霁云长老在他身后,将他缓缓推至人前。 “是玄阳子师兄所为。”霁云叹息一声,答道,“玄阳子师兄似乎在这秘境中动了什么手脚,他担心被尉迟阁主看出来,因而将尉迟阁主下药迷晕,困在后山。” “……贫道费了些功夫,这才刚将人解救出来。” “他还拿走了我的腿!”尉迟初愤愤道。 温怀玉视线下移,这才看见尉迟初垂在轮椅前的裤腿空空荡荡,原本的义肢已不见踪影。 “……”温怀玉沉吟,“玄阳子门主他……” 温怀玉此人何其聪慧,霁云此言一出,他立即猜到这应当与方才秘境中出现的异样有关。先前,阆风城与凌霄门两派首座和弟子一同进入秘境,而如今,裴千越和风辞出现在了绿洲,却不见玄阳子及凌霄门弟子的身影。 虽然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玄阳子现在……只怕已经凶多吉少。 但温怀玉没说什么,而是问:“尉迟阁主方才说傀儡,可是知道什么内情?” 尉迟初这才抬眼看向光镜。 “你们看到那个,也是千秋,不过是被制成傀儡的千秋肉身。”尉迟初悠悠道,“这半年来,屠杀仙门的真凶,便是此人。” “什么?”人群中有修士惊呼,“屠杀仙门的真凶是千秋祖师?” 话音刚落,被尉迟初从袖中掏出一块偃甲零件砸了个正着:“说的什么屁话?!都说了是傀儡,肉身傀儡才是真凶!再敢对祖师爷不敬,削了你的皮!” 那人悻悻闭了嘴。 温怀玉又问:“可究竟是何人在幕后操控千秋祖师的肉身,又为何要这么做?” 尉迟初却沉默下来。 他那双藏在单片眼镜后的眼珠四处乱转,闷声道:“不知道。” 温怀玉狐疑地皱起眉。 “要问,就问裴千越去。”尉迟初语气似乎很不耐烦,“也就是他要托我帮忙,才稍微和我多说了两句,我他娘的哪知道这么多?!” 温怀玉眉梢微动,抓到了这句话的重点:“帮忙?” 尉迟初神情缓和了些,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笑。 他并不回答,而是重新抬眼看向那光镜,眸光在那绚烂的灵力光芒中微微发亮:“你们等着瞧吧,精彩的还在后头。” 秘境内。 风辞一剑劈下,千秋剑锋深深陷入青年的肩颈。 鲜血瞬间从伤处涌出,青年架住风辞的配剑,眸光中显出几分讶异:“你的肉身……” 风辞并不理会。 他面沉如水,轻声道:“这一剑,是为天玄宗。” 风辞飞快抽出配剑,又是一剑凌空挥出。他的招式冰冷狠辣,但神情却很平静,眼神中甚至流露出一丝悲悯:“……青阳宗,无常门,无涯谷……还有,寒山寺——” 他每挥出一剑,便轻声念起一个名字。青年的动作不知为何慢了下来,身体恢复的速度也远远比不上风辞挥剑的速度。 十六剑,十六个仙门。 噗嗤! 千秋剑穿透了青年的胸膛。 青年的模样是前所未有的狼狈。他浑身上下几乎挑不出一片完好的皮肉,血肉模糊的胸膛急剧起伏,呼吸间大口咳出鲜血。 “怎、怎么可能……”青年喘息道。 他们分明是同一人,哪怕风辞已将如今这具肉身洗髓修炼,与神魂彻底融合,也不该比他强过这么多。 “你还没感觉到吗?”风辞脸上也被溅上了血珠,他面无表情,却犹如浑身浴血的修罗,“是亡灵。” “因为本座如今是在为苍生而战,而你——” “与苍生为敌,必将被苍生所抛弃。” “阻拦你的不是我,是死于你剑下那十六个仙门,数百个无辜横死的魂灵。” 青年瞳孔骤然紧缩。 风辞猛然施力,千秋剑在半空划出一道弧度,将青年身体狠狠掼了出去。青年凌空摔下,掀起滔天沙浪,血痕足足在地上拖行数十丈。 在场的修士大多都是年轻一辈,哪里见过这般残酷的斗法,就连孟长青也呆愣在原地。 直到风辞飞身落到他们身边。 风辞直径越过他,对裴千越道:“带他们去躲一下。” 他刚经历了这场斗法,自然不会毫发无伤。少年一袭素白的衣袍已染上大片血色,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等等,为什么要躲?”孟长青没明白,“你不是为苍生而战,势不可挡吗?” 风辞:“……” 风辞一言难尽地看向孟长青,后者一头雾水:“啊?” “我乱说的。” 风辞额角被划破了一道血痕,鲜血流进眼睛里,被他随手抹了一把:“你不会真相信有什么亡魂在帮我吧?” 孟长青:“我当然信啊!” 风辞默然片刻,别开视线,并不太想解释这件事。 裴千越抬手替他拭去眼尾的血迹,低声道:“是肉身感知到了来自神魂的悲悯之心,它动摇了。” 虽然风辞口中从来不说,但千秋圣尊,从未舍弃过他那颗悲天悯人的心。 他比这世上任何人都在乎黎明苍生。 肉身的悲悯之心曾被天道下达的指令强行抹去,却又在此刻,在风辞的极度愤怒与悲伤中,重新燃起来。 因此肉身傀儡无法再与风辞为敌。 因为,在真正的千秋圣尊面前,苍生和天命,他永远只会选择前者。 远处细沙动了动,青年缓慢起身。他踉跄着一步步走来,身上的伤势在走动间飞速愈合。 风辞快步上前,手掌在地面用力一拍:“起!” 一道烈焰从青年脚下熊熊燃起。 青年身上瞬间烧灼起来,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焦腐气味,可这依旧无法阻拦青年的脚步。 风辞眼底映着那阵法中的熊熊火光,在脑中飞速思索着。 肉身傀儡是不死之身,寻常方法很难将其彻底制伏。但就算是天道也不可能完全没有弱点,何况是被制造出来的傀儡。 有个最简单的法子…… “裴……”风辞正想回头唤裴千越,背心却陡然贴上一具微凉的身体。 裴千越从身后搂住他,低声问:“想让我做什么?” 哪怕在这般紧急的情况下,这怀抱依旧让风辞有片刻的失神。 他闭了闭眼,稳定心神,飞快道:“你现在立刻打开秘境出口,让所有人都离开这里,再从外面将秘境出入口封锁——” “那你呢?”裴千越打断他。 风辞话音一顿。 裴千越道:“我不会留你一人在这里。” 风辞心头轻轻颤动一下。 他移开视线不去看他,平静道:“我得留在这里拖住他,你听话,先带其他仙门弟子离开……” 裴千越轻轻握住了风辞的手。 自掌心凝起的法阵在裴千越这个动作中随之化解,远处萦绕在青年身边的火光尽数消失,那被烧灼得焦黑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原状。 “不需要那么麻烦。”裴千越道,“主人不是想知道,我还有什么计划吗?” 他直起身,口中轻轻念诵出一段咒诀。 这段咒诀风辞没有听过,但他瞬间判断出了那是什么。 ——偃甲机关术。 随着那段咒诀诵起,风辞敏锐地听见了几声清脆的机括声。他抬眼,很快寻到了声音所在。 竟是在青年的手腕上。 那是他们入秘境时,万法阁准备的追踪仪。 青年以巡逻弟子的名义进入秘境,手中自然会有此物。更何况,这追踪仪能探知秘境中试炼弟子的所在之处,更便于青年寻找目标。 因而,他将此物留在身边顺理成章。 却没想到,这东西竟然还有别的用处。 伴随机括声响起,青年手腕上的追踪仪形状飞快变化。犹如再生一般,薄薄一层银制外壳层层扩张,转瞬间便将他半条手臂包裹起来。 青年挣脱不开,右手抬起千秋剑,竟是想直接将这只手臂斩去。 第107章 锵! 另一把一模一样的细长仙剑凌空飞来,狠狠架住了青年手中的配剑。 风辞持剑在手,近距离注视着那双自己极其熟悉的眼睛,轻轻道:“该结束了。” 他猛然发力,将对方手中的长剑挑向天际。 同时,更多的机括声在这片绿洲响起。 众弟子手上的追踪仪纷纷脱手而出,化作一块块银制部件,朝青年飞去。 那些银制部件自动拉长变形,扣在青年的四肢、脖颈,彼此紧密贴合。 裴千越:“——收!” 最后一块部件扣在了青年头上,将人完全包裹起来。 风辞悠悠落地。 绿洲上静默无声。 万籁寂静中,只有风辞仰头看着半空中被包得仿佛铁桶一般,已经几乎看不出人形的东西,难以置信地问:“……这什么玩意?” 裴千越也默然片刻,不太确定道:“尉迟阁主好像叫它……万法归宗仪。” “……”风辞轻咳一声,“那么这个铁桶,不是,万法归宗仪,有什么作用?” 裴千越道:“解除天道对肉身的控制,让其恢复原样。” 风辞有些惊讶:“真能做到吗?” “理论上可以。”裴千越道,“傀儡人实际是被某种术法操控意识,让其丧失本性,只听命于施术者的命令。只要能进入其意识深处,将那术法残留的痕迹抹除,自然迎刃而解。” 风辞注意到他的用词:“理论上?” 裴千越点点头:“此物尉迟阁主已经试验过多次,确保能消除施加在傀儡身上的术法,但仍有两个不确定之处。” “其一,能够操控千秋祖师肉身的力量非常人所能及,此物在制造时,找不到这么强的范本以供试验,因而没有人知道它最终能做到什么程度。” “至于其二……” 秘境外,万法阁主尉迟初注视着光镜,幽幽道:“这具傀儡,吸收了太多灵力。” 那些灵力储存在傀儡体内,在这种时刻,会成为傀儡最后的庇护。 果然,他话音刚落,那原本平静的仪器渐渐开始躁动起来。 万法归宗仪能暂时阻隔灵力流动,将人困于其中,可那毕竟是暂时的。如果迟迟无法将傀儡意识深处的术法消除,这万法归宗仪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绿洲上,大地忽然传来震动。 地面塌陷下去,百余条粗壮的铁链从细沙深处窜了出来,瞬间将那被仪器包裹的青年的紧紧捆束。 细沙滑落,显出了那东西的真身。 是当初仙盟反叛时,裴千越使用过的兵人。 滚滚灵力被铁链传导至兵人身上,裴千越道:“兵人能吸收傀儡身体的灵力,再经由身体导入大地,让这份灵力最终归于天地。” “这才是我选择灵墟洞天阵的真正原因。” 他从一开始,便计算好了每一步。 半空中,那被仪器困住的青年似乎察觉到了灵力流失,开始疯狂挣扎起来。可在仪器与兵人的双重控制下,他的挣扎也不过微末之效。 风辞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半晌,无奈地吐出一句:“这才三个月,你到底干了多少事啊……” 说好的要乖乖听话什么也不做呢?! 裴千越淡淡一笑,却又很快收敛起来。哪怕算计得如此仔细,他脸上的神情依旧不见放松。 这计划并非万无一失。 就像尉迟初不确定他的仪器能否完全消解天道留下的法术,裴千越也不清楚,他的兵人能否将傀儡身上的灵力完全导出。 风辞很快知道了答案。 噌—— 一条铁链终于承受不住那强大的灵力传导,从中断裂。 风辞面色一沉。 太难了。 傀儡身上不仅有天道留下的法术,还有这半年以来,在修真界吸收的修士灵力。数百人的修为灵力,岂是那么简单就能够承受住的。 不知何处又传来噌的一声,又一条铁链断裂。 不等风辞有所反应,眼前忽然闪过一道黑色的影子。 裴千越越过风辞,腾身而起,一把抓住了那断裂的铁链末端。他被那铁链在沙地上拖行片刻,空闲的手从虚空中抽出孤影剑,狠狠刺入地面。 灵力传导重新连通。 滚滚灵力如同雷电击打在灵脉深处,五脏六腑都仿佛被洗过一遍,裴千越眉宇微蹙,口中瞬间便尝到了腥甜的味道。 修士的灵脉极其脆弱,承受远超自身的灵力,稍有不慎,甚至会有爆体而亡的危险。 “裴千越,你疯了吗?!”风辞连忙去拉他,“松手!” 哪怕是经由天道加持过的千秋祖师的肉身,都不曾一次直面这么强大的灵力。 他怎么可能承受得住? 裴千越的脸色飞快变得苍白,听见了风辞的话,竟还分出力气偏头冲他笑了笑:“我答应过,会将主人的肉身夺回来。” 风辞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灵力传导一经建立,强行中断只会伤及施术者的安危。风辞放弃阻拦他,抬手覆盖在裴千越的手背上。 周身经脉瞬间在强大的灵力压迫下传来剧痛。 裴千越:“你——” “你什么你?”风辞已经不是头一次因为过于强大的灵力导致经脉断裂,对这疼痛竟然有些驾轻就熟。他从身后环着裴千越,因为身高差距只能将脸贴在裴千越后背上,“难道你想让我就这么看着?” 裴千越不说话了。 风辞很快也顾不上说话。 他的肉身在此之前已被他强化至极限,能承受住他的神魂之力已是不易。 脆弱的经脉在灵力流动间摇摇欲坠,风辞牙关紧咬,剧痛让他有种濒临死亡的错觉。他将脑袋埋在裴千越的背上,闻着对方衣服上特有的檀香,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如果真能这么和他死在一块…… 流淌过经脉的灵力渐渐放缓下来。 风辞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并非他的错觉,他抬起头,却愣住了。 他们身后,不知何时多出了许多人。 近处,孟长青和几名年轻修士共同拉着一条铁链,苍白的脸上满是冷汗。不止他们,原本躲在后方的修士纷纷上前,三三两两握住铁链,替他们分担那灵力传导。 不,还不止。 远处,一道道灵力光芒化作绳索,捆束在那古怪可笑的仪器上。风辞顺着那些绳索末端看过去,看见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温怀玉,萧过,狸九…… 是先前一直在秘境之外观战的众人。 六门传人,仙盟成员,以及大大小小百余家参与仙盟考核的仙门,不知何时都进入了这秘境,只为助他们一臂之力。 风辞深深吸了口气,抬眼望向苍穹。 “你看到了吗?”风辞呢喃一般开口,又像是自言自语,“人族的命运,不该掌握在旁人手里。” 不知过去了多久,久到月色落下,天边朦胧泛白,傀儡体内最后一丝灵力才被吸收殆尽。风辞怀中的躯体骤然一震,险些扶倒下去。 风辞连忙将人扶稳,小心松开了裴千越握着铁链的手。 周遭的修士也接连断开了法术。 有人试探地询问:“……成了?” 回答他的,是另一个兴奋的叫喊。 一面光镜飞到众人面前,尉迟初放大数倍的脸出现在光镜内:“成了!!!” 人群终于后知后觉爆发出喜悦的欢呼。 但风辞没有理会这些喧嚣。 他只是心疼地捧起裴千越的手。 对方掌心的皮肉被炙烤成焦黑色,血早已经流干了,依稀可见森森白骨。风辞看见这双自己昔日最喜欢的手变成这样,连找回肉身的喜悦都顾不上,满眼只剩心痛:“疼不疼啊?” “不……”裴千越的话到了嘴边又改口,“疼。” “都让你不要逞强。”这么强大的灵力留下的伤痕,就连他也不能马上消除。风辞捧着他的手轻轻吹了吹,叹气:“希望不要留疤。” 裴千越笑起来:“不会的。” “怎么不会,你——”风辞说着话抬起头,却愣住了。 裴千越注意到他的异样,问:“怎么了?” 风辞沉默地注视他,半晌,却摇摇头:“没什么。” 方才他看见,裴千越的眉心,有一道浅浅红光一闪而过。 是魔心。 第67章 仙盟考核自然而然推迟了。 灵墟洞天阵一次被导入太多灵力,需要关闭秘境,给它一些时间将那些灵力净化,吸纳,最终归于天地。 至于凌霄门,玄阳子死在了秘境内,门主之位只能由霁云长老暂时代理。霁云是凌霄门三大长老中性子最为纯善的一位,将门主之位交给他,风辞也稍微能放心一些。 就算日后发现有问题,终归现在千秋祖师已经归来,不怕管不住一个六门。 第108章 灵墟洞天阵一役中,众人都伤得不轻。风辞索性以千秋圣尊的名义下令,修真界一切事务推迟,各门各派休养生息。 只有一个人没得休息。 万法阁阁主尉迟初。 “还要多久啊?”风辞小声问站在他身边的裴千越。 回答他的却是尉迟初:“催什么催!” 他们如今已经回到阆风城,昏暗的内殿灯火绰绰,千秋祖师的肉身静静躺在榻上,清俊精致的五官在灯火晃动中格外静美。 可惜,他头上戴着个形状古怪滑稽的头盔,破坏了这份美感。 尉迟初哒哒踩着他全新的木腿,在榻边走来走去地忙碌。 ——玄阳子不知道把尉迟初的腿扔去了哪里,裴千越索性出钱给他打造了一对新的,也算是对他这几个月来忙碌的回报。 尉迟初干起活来有股子不管不顾的狂热,冲风辞吼完那一句才想起来面前这人是谁,连忙怂了:“那个,回祖师爷,还要再稍等片刻。” 肉身吸收的灵力已经尽数导出,天道的控制也已经解开,不过这具肉身被天道控制了三百年,留下的影响没那么容易消除。 因此,尉迟初提出想再仔细检查一番。 风辞对此有些不以为意:“哪里需要这么麻烦,我自己就可以——” 裴千越却道:“谨慎为上,多等几日也无妨。” 尉迟初:“倒也不需要等几日……” “尉迟阁主。”裴千越打断道,“此事至关重要,还望阁主能多加小心,切莫出现任何差池。” 风辞:“……” 这人之前一直着急帮他找回肉身,现在肉身好不容易找回来了,倒怎么变得完全不心急。 有什么可查的,只要他的神魂一回肉身,天道总不能连他的神魂一道控制。 但裴千越执意如此,风辞劝也没用,索性作罢。 尉迟初又拿出一样古怪的仪器往他肉身上招呼,风辞瞧了半晌,问:“尉迟阁主,你这机关偃甲的动力源,换成了什么?” 从出关后,风辞在巫医谷乘坐仙盟送去的飞舟开始,他就隐隐约约意识到万法阁制造的机关偃甲有哪里不一样。 此番在灵墟洞天阵中见识了那万法归宗仪之后,更是确定下来。 万法阁使用的动力源,已经不再是灵石。 所以无论是飞舟,还是那伪装成追踪仪的万法归宗仪,里面都察觉不到丝毫灵力。 听了风辞的话,尉迟初一拍脑门,“哎呀”一声:“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他从随身的储灵囊中翻翻找找,翻出一个巴掌大的琉璃瓶。那琉璃瓶通体透明,里头装着半瓶呈流质状的事物。 那东西瞧着像粘稠的水,清透晶莹,泛着淡淡的蓝色光芒。 尉迟初道:“就是此物。” 风辞问:“这是什么?” 尉迟初“唔”了一声,道:“还没来得及起名字,我暂时叫它灵归精。” 风辞将那东西接过来闻了闻,无色无味,也察觉不到灵力。 “此物能代替灵石?”风辞问。 “非也。”尉迟初一提起这些事,立即变得眉飞色舞,“这东西没有灵力,不能取代灵石的炼丹修炼作用,但此物燃烧之后,能生成供偃甲机关运转的能源。” 风辞眸光微动。 尉迟初继续说下去:“我是在一个废弃的灵脉深处发现的。那灵脉还是当初裴城主拨给我的,不过啊,他……” 裴千越打断:“说重点。” “……”尉迟初轻咳一声,道,“总之就是,我去巡视灵脉之时,不小心打通了灵脉深处的石壁,那石缝里就流出了这东西。” 研制驱动偃甲机关要耗费大量灵石,所以尉迟初这些年一直在寻找灵石的替代之物。意图倒不是什么为了节省灵脉资源,只因那灵石实在不好获得,总不能次次都靠与别的仙门抢夺得来。 发现此物后,尉迟初当即将其带回万法阁,经过数年研究,直到近日方才确定,此物的确能代替灵石作为动力源。 驱动力,始终是偃甲机关术一大难题。 最早期的偃甲机关术是以灵力为动力源,经由数千年的传承发展后,万法阁寻到了以灵石替代灵力的方式。但事实上,用灵石作为驱动力,是一种极其耗费资源的做法。 同等量的灵石,不知能养活多少小型仙门。 但如果换做尉迟初如今找到的这东西,就截然不同了。 “别看这么小小一瓶,它燃烧产生的能源,能抵上几十块上品灵石。”尉迟初嘿嘿一笑,眸中闪烁着得意的光芒,“灵墟洞天阵中那上千追踪仪,也不过用了七八瓶灵归精。” 风辞若有所思片刻,问:“此物产出多吗?” 再好用的动力源,如果没有极大批量的产出,依旧无法支撑万法阁的运转。 “谁知道呢。”尉迟初叹了口气,“我目前只在几个灵脉深处找到过类似之物,初步推断应当是灵脉内死去的仙妖灵骸,在经年累月的消解后,渗入石缝,从而残留下来。” “……但这推断是否为真,又是否每个灵脉都有此物存在,存在多少,还都是个未知数。” 仅仅从发现此物,到判断此物能否在机关偃甲中使用,尉迟初就耗费了数年,要大量开采并投入使用,还得经过很长时间。 非一朝一夕能够做到。 二人离开内殿时,风辞还在思索着什么。 殿外,有一名少年正在等候。见他们出来,连忙迎了上来:“裴城主……圣尊。” 孟长青朝二人行礼。 他一直都知道风辞不是他的师弟,但当时在灵雾山,他不知陆景明的肉身是被谁夺舍,是敌是友,因此只能佯装出一无所知,以此瞒过风辞。 如今知晓眼前这人实际上是千秋圣尊,自然不敢再像之前那样与他相处。 孟长青手臂还缠着绷带,风辞连忙把他扶起来:“孟师兄不用多礼。” 他顿了顿,又道:“尉迟阁主说他还需要半日时间检查我的肉身,恐怕我还要再借用陆景明的肉身半日。” 孟长青点点头:“好。” 风辞问:“其他师兄弟呢?” “已经收殓完毕,准备送回天玄宗了。”孟长青道。 先前在灵雾山遇害的天玄宗遗孤,尸身已被阆风城统一收殓。孟长青此番在灵墟洞天阵一役劳不小,按照风辞的意思,派人将天玄宗弟子的尸身送回天玄宗,与其他师兄弟一起,在师门重新下葬。 孟长青因此才跟着他们回到阆风城。 风辞又问:“那你接下来如何打算?” “我……”孟长青思索片刻,道,“我想先把师兄们送回师门,等都安顿好,再回来接陆师弟。” 风辞:“也好。” 孟长青没有久留。 风辞目视对方离开,才想起来问:“孟长青是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内应?” “你闭关之后。”裴千越道。 既然风辞的神魂归来是天道设计,他附身在陆景明身上便不可能是个巧合。而这世上知晓陆景明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只有孟长青。 因此,在风辞闭关之后,裴千越首先找到了孟长青。 再略微一试探,便什么都试探出来了。 裴千越道:“孟长青拜入凌霄门后,无意间发现了肉身傀儡的藏身之处。但他没有打草惊蛇,反而假意投诚,取得了傀儡的信任。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替傀儡打探修真界消息。” “……真是容易轻信别人,与你一样。” 风辞:“……” 这种时候都还不忘损他一句。 风辞懒得与他争论,转身欲走,却被人拉住了:“去哪里?” 他还真没想好要去哪儿。 风辞这么一迟疑,被裴千越从身后拥住:“我带你去个地方,好不好?” 语调低沉温软,黏黏糊糊的。 风辞失笑:“城主大人,我这肉身现在可经不起折腾啊。” 这也是风辞急于回到自己肉身的原因。 陆景明这具肉身在洗髓之后,至多只能用三日。如今已经到了第三日,这具肉身随时都有损坏的危险。 也不知裴千越怎么想的,偏要他再等半日。 听了风辞这话,裴千越非但没有放弃,还变本加厉放软了声音:“不折腾你。” 他声音本就低沉,故意用这般柔软的语调说话,酥得风辞半边身子都软了。 心也跟着软了。 于是片刻后,风辞被裴千越搂在怀里,御剑离开了阆风城。 但他们没有走多远。 裴千越带着风辞落到了一片树林里。 是灵雾山。 风辞在秘境中已经好几次到过灵雾山,但在现世中踏入这里,却是头一回。 不过,裴千越会带他来这里,并不让他意外。 灵雾山周遭有法阵保护,这法阵拦不住裴千越和风辞,但所有人都无法御剑。 风辞懒得走路,索性让裴千越背他进山。 时值日暮时分,夕阳穿透层层树影,映照在灵雾山尚未完全消融的积雪上。裴千越踩着松软的积雪,背着风辞一步步往山林深处走去。 也不知是因为法阵的作用,还是裴千越的威慑,灵雾山里很安静。 风辞趴在裴千越身后往回望,视野里不见任何活物,也听不见任何声响。幽深的树林里,只有裴千越方才走过时留下的一串脚印。 何等寂寥。 风辞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低声问:“这三千年,你想过不再等我吗?” 第109章 裴千越脚步一顿。 但他很快恢复如常,平静道:“想过。” 风辞一怔。 “那时我尚未开始修炼,也不能化作人形。”裴千越道,“日复一日的等待会消磨许多东西,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我甚至觉得,与其这样活着,倒不如去死。” “于是我不吃不喝,意识昏昏沉沉,持续了数日,亦或是数月。” 说起这些时,裴千越语调平稳,仿佛这并非他的经历。 风辞无声地换了口气,声音放轻:“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我死不了。”仿佛嘲弄一般,裴千越轻声笑了下,“我饮过你的血,又在这灵雾山中吸收了太多你的灵力,已经脱离凡身。” “我连死都死不了。” 裴千越停下脚步,略微偏头,唇边依旧含着淡淡的笑意:“那时我在想,这个人真是个骗子,我那么喜欢他,他怎么能这样对我。” 让他这么苦苦等待,让他不得解脱。 风辞别开视线,喉头干涩:“我不知道……” 如果,他早些知道这个世界还有人在等他,他会回来的。 可那只是如果。 裴千越继续往前走,二人穿过树林,夕阳映照在二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从那之后,我便决心不再这样傻傻等待。我要修炼,我要幻化成人形,我要把你找回来。” “无论……我将付出怎样的代价。” 而他的确做到了。 也付出了常人难以承受的代价。 风辞心里哽得难受。 裴千越真的很懂该如何让他心疼,风辞在心里想,再这样下去,他真要舍不得走了。 风辞把头埋在裴千越肩头,没再说话。 没过多久,裴千越停了下来。 却不是那个熟悉的山洞。 裴千越背着风辞来到了灵雾山山顶。 最高峰的山崖之巅,尚未完全落下的夕阳将云层染得血红。一抬眼,便能看见远处昆仑山脉终年不化的积雪,以及山林间的层层云海。 裴千越将风辞放在崖边一块青石上,在他身边坐下。 “这就是你想带我来的地方?”风辞问他。 “嗯。”裴千越道,“这是整个灵雾山,风光最美之处。” 风辞靠在裴千越怀里,眺望远处,深深吸了一口山顶微凉的空气:“的确很美。” “第一次发现这里的时候,我年纪还很小。”裴千越抚摸着风辞的头发,似乎想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轻轻笑了下,“那时我认为,这一定是这世上最美的景色。等主人回来,我要带他来这里看看。” “他如果见到这么美的景色,一定不会再想离开了。” “后来渐渐长大,我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许多比这更美的风光。也没有任何风光,美到足够留下一个人。” 裴千越的声音温和而沉静,风辞几乎从没听过他用这么温和的语气与他说话。 “但我还是想带你来看看。”裴千越道,“就当是……完成小时候的心愿。” 风辞注视着他,半晌,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裴千越偏头:“怎么?” 风辞抓着裴千越的衣袖,笑得歪倒在他的怀里:“我就是觉得,小时候的小黑真是纯情又可爱,不像现在,变得越来越不单纯了。” 裴千越搂紧风辞防止他掉下去,一只手抬起风辞的下巴:“如何不单纯?” “怎么个不单纯,你自己不清楚吗?”风辞抬手搭在裴千越肩上,眼底闪烁着狡黠的笑意。他就这么看了他一会儿,遗憾道:“你看,要是方才把肉身换回来,我现在就可以亲你了。” “但也没关系。” 他仰起头,与裴千越额头相抵,一道微光在二人之间闪过。 风辞睁开眼,看见了那熟悉的海面。 裴千越的识海深处。 与前一次来不同,裴千越的识海如今平静无波,仿佛连风都不再吹拂。风辞在这安静得有些古怪的海面低空飞行,耐着性子寻找。 片刻后,视野中出现一艘小船。 裴千越背对他立在船头,风辞轻飘飘落到他身后。 “你进来做什么?”裴千越问。 “进来亲你啊。”风辞眼底依旧带着笑意,他从身后牵过裴千越的手,一点点将他肩膀掰过来。 看见了那张俊美的脸,以及额前已变得鲜红的印记。 果然。 “在灵墟洞天阵里,大量灵力流经你的灵脉,影响到了你的识海。”风辞道,“魔心受到刺激,被提前激活了。” 裴千越偏过头,轻轻应了一声。 风辞心下轻轻叹息。 世人总以为入魔后就会立即理智全无,性情大变,实则不是。只有游走在正邪边缘时,才会痛苦,才有可能失控,那是理智与魔心的博弈。 但当魔心真正控制神识后,就不会再这样。 它只会一点点将识海深处侵蚀,污染,成为一个真正的魔。 那是一种无法逆转的蚕食。 裴千越如今便正在经历这种蚕食。 他外表还没有发生改变,是因为他体内尚存有三千年修行得来的正道功法,可他的神魂已经渐渐魔化,影响到整个识海,包括躯体,不过是时间问题。 裴千越似乎不太想风辞看见他这模样,他刚要偏过头,又被风辞强硬地掰回来:“做什么,到现在了还想瞒我?如果我没发现,你是不是就要一直瞒到彻底入魔?” “你怎么想的啊。”风辞气恼道,“难道你入了魔,我就不要你了吗?” 裴千越一怔。 风辞越说越生气:“我之前是想帮你去除魔心,但那不是因为它还没长成,我怕你难受嘛。现在长出来了,就让它长出来呗,这都什么年代了,难道还要对魔打打杀杀吗?” 裴千越忽然反手抓住风辞的手臂,将他拉进怀里。 “你刚才的话,再说一次。”裴千越在他耳边低声道。 风辞眨了眨眼:“这都什么年代了……” 裴千越:“不是这句。” 风辞:“之前我想帮你去除魔心……” 裴千越:“也不是这句。” 风辞一笑。 他从裴千越怀抱里挣脱出来,注视着那张脸,认真道:“不会不要你的。” “现在外头还有那么多传言说我抛弃灵宠,我要是真不要你,不就坐实这个传言了?”风辞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你现在修行这么高,应该能承受住御灵血契吧。” 他捏了把裴千越的脸,凶巴巴地威胁:“你以后要是再有什么事瞒着我,或者惹我生气,我就给你下血契,让你真的变成灵宠,以后让你往东就不能往西。” 立下血契后,一切意识行为,甚至生死,都会在主人的控制之下,永生不得忤逆,永远失去自由。 而更重要的是,主人于灵宠而言是依存关系,一旦主人离世,灵宠也会随之消亡。 这对裴千越来说着实算不上什么威胁。 他用指腹轻轻抚过风辞的侧脸,低声问:“这也是在哄我吗?” 风辞笑起来。 他没回答,而是忽然仰头,飞快亲了裴千越一口。 “这才是在哄你。” 第68章 风辞原先在灵墟洞天阵时,便已经猜到裴千越的魔心或许受到了影响。 但裴千越走火入魔的本质原因是风辞,只要风辞不刺激他,加上裴千越克守本心,不危害苍生,入不入魔的,风辞其实不太在意。 特意跑进裴千越识海里,当然不是为了确认这件事。 如他方才所说,他就是来亲裴千越的。 他们这么久没见过面,又刚结束了一场大战,难道不值得好好庆祝一下? 风辞对于亲吻的喜爱,远超其他与人亲近的法子。 尤其是裴千越那种带着点凶狠激烈的亲吻,比起蜻蜓点水的触碰,更加让他喜欢。 这一点上,风辞和裴千越并无不同。 同是孤寂了太久的两个灵魂,就是需要一些刺激,才能让他们切切实实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感受到自己被需要。 比如疼痛,比如鲜血。 但风辞从不会明说。 有些事,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因此,他只是在裴千越唇边浅浅碰了一下,便飞快收回来,在对方略显惊讶的神情中含着笑意,再上去碰一下。 碰到第三下时,裴千越终于忍无可忍地把人拉进怀里。 “你故意的。” 裴千越在风辞唇角啃咬,恶狠狠道:“每次都这样。” 第110章 这两个加起来六千多岁的人,凑到一起总像是十多岁的毛头小子。 等风辞从那意乱情迷的亲吻中清醒过来时,他已经被裴千越放倒在船头,衣衫松散,长发垂落到水面。 “我说……”风辞在对方铺天盖地的动作里喘了口气,“你就不能等我回到肉身之后……” 裴千越动作停了下来。 片刻后,他抬起头,认真回答:“可我不想等。” 他又低下头,碰了碰风辞要命的地方:“主人明明也不想等。” 风辞短促地“嘶”了一声,在船只越发激烈的晃动中,认命地放松了身体。 谁让这次是他自己主动送上门来呢。 …… …… 裴千越做起这种事来向来有股子狠劲,此番不知是不是被魔心影响,没个轻重缓急,狂风暴雨般的攻势让风辞没一会儿就受不住了。 等到他们脱离识海回到肉身,风辞已经累得眼皮都睁不开。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种疲惫不仅仅来源于神魂,而是躯体影响。 多半是肉身即将崩损的缘故。 他们在识海里折腾太久,现世中,已经月上中天了。 风辞迷迷糊糊感觉到裴千越将他抱起来,问:“要回阆风城了吗?” 裴千越脚步一顿,问:“主人想回去吗?” “不太想。”风辞现在只想睡一觉,阆风城境内又不能御剑,回去一趟太折腾了,“天亮再回去吧。” 战事比风辞想象中结束得快,这具肉身支撑到天亮应该没有问题。 裴千越:“好。” 裴千越将风辞抱回了他当初存放肉身的山洞。 这山洞内部构成复杂,风辞几度在秘境中来到此地,仍没有把山洞内部通路认清楚。裴千越轻车熟路,抱着风辞穿过洞穴。 这些洞穴里,便存放着风辞留下的经卷秘籍,和少许使用过的法器。 当初风辞离开时,只是把这些东西随意堆放在山洞内部,这些年,是裴千越一点一点分门别类,将其归置摆放。裴千越抱着风辞一路走来,山洞中每一样东西都干净得看不见一丝灰尘,只有表面的自然磨损褪色,能看出岁月的痕迹。 裴千越连自己的居所都不乐意收拾,倒是把这里打扫得细致入微。 风辞靠在裴千越肩上,视线从那些经卷上扫过。 “小黑。”风辞低声唤他,“你觉得,我三千年前将道术传给世人,是做错了吗?” 他还是很疲惫,声音里提不起什么精神。 裴千越却是反问:“主人为何会这么觉得?” 不是风辞这么觉得,而是天道纵观上下数千年后,推演出的结论。 这就是事实。 如果不是当年风辞向世人传扬修真道术,修真界的发展会慢上很多,也不会有今日的危机。 他是一切的开端,也是一切的因果。 风辞蹭了蹭裴千越的肩窝,没有解释。 裴千越已抱着他走到洞穴最深处。 这些年,虽然肉身离开了此处,但裴千越依旧时不时回来看一看,住上一段时间,因此山洞里仍然充满着生活气息。 裴千越把风辞放在那张熟悉的石床上,风辞身体一歪,顺势躺在他腿上。 “我不觉得主人做错过什么。”裴千越把玩着他的头发,轻声道。 他方才好一阵没说话,风辞都有点昏昏欲睡,听了这话,眼也不睁,笑道:“我在你眼里怎么可能有错?” 他家小黑蛇虽然一直嘴上不饶人,但无论风辞作出任何决定,他都从未有过异议。 滤镜没比他好多少。 “我是认真的。”裴千越道,“千年前那场战事导致生灵涂炭,中原大地上妖魔肆虐,鬼怪横行,而偏偏修真界伤亡惨重,众人自顾不暇。若不是主人传下道术,当年的修真界,谁有那个能力,去收服那些妖魔?” “主人拯救了数千万百姓的性命,何错之有?” 风辞不答,唇角的微笑也跟着消失了。 “主人,你不是真正的神。”裴千越轻而低沉的话音回荡在这山洞之中,“世人将千秋祖师奉为神明般的存在,认为你天生就该救人于水火,认为你无所不能无坚不摧,但你不是。” 他不过是个普通人。 会难受,会害怕,会逃避,会追逐片刻的欢愉。 “你三千年前种下的因,是因你的一己善念,既然在当时是好事,日后世事如何变幻,便与你无关了。”裴千越低下头,在风辞耳边温声安抚,“放轻松一些,你不可能什么事都算得清,也没必要为这些事负责。” 风辞把脸埋在裴千越怀里,轻轻叹了口气:“可是总要有人负责的。” 裴千越没有再说话。 风辞从闭关结束到现在都没合过眼,实在有些抵抗不住困意,含糊道:“等睡醒之后,我就去把肉身换回来,然后……” 他没有把话说完。 裴千越低头,轻声唤道:“主人,你睡着了吗?” 没有回应。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均匀,仿佛已经陷入了沉睡。 裴千越无声地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白玉小瓶。 瓶口开着,装在里头那无色无味的药水已经挥散得七七八八。裴千越合上瓶子,随手扔到地上。 这东西,至少能让风辞睡上一整天。 裴千越将他小心放在石床上,跪坐在石床边:“你说得对,这些事总要有人来负责,要有人……去承担那份代价。” “所以我替你去。” 风辞睡得很沉,睡颜沉静而安宁。 他将风辞额前散乱的发丝拂到耳后:“原本是想让你为了我留下,可现在,我反倒成了要先走的那个。” “这样也好。或许对你来说,活着,的确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如此一来,你便不用再为难了。” 说这话时,裴千越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好像这对他而言是件令人开心的事:“但无论日后你作何选择,都再也忘不掉我了。我说过的,我不会给你机会还清,我要你一直亏欠我,到死都不得安生。” 可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意又敛了下来。 裴千越弯下腰,极致温柔,又极为克制地将风辞搂进怀里。 他把头埋在风辞侧颈,抱了很长时间。很久很久之后,山洞里才终于响起他微微颤抖的声音。 “真想……再看你一眼啊。” 晨光熹微。 早起赶集的村民三三两两走在山路上,一名身穿玄色长袍的男人迎面走来。男人模样极其俊美,可惜美中不足,双眼被一块黑绸覆盖,似乎无法视物。 可双目失明并未影响他行走,他就这么一步一步,平稳地行走在山道上。 有人大着胆子上去搭话:“这位公子,我们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您是来找人吗?” 玄色衣袍的男人停下脚步:“此处是祈神山?” 来搭话那人愣了下,旁边却有一名老者插话了:“你说那都是好几百前的名字了,现在早就不叫这名儿了,我们这里啊……” “无妨,我找的就是这里。” 老者还想再说什么,可男人没有与他多言的意思,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 祈神山乃神明降世之地。 传闻中,千秋圣尊当初便是三步一叩九步一拜,登上祈神山之巅,才换来天道垂怜。 此处一度也曾是修真界拜神祈福之地,不过数千年过去,却无一人在此处得见神明之姿,便渐渐荒废下来。 裴千越没有御剑,而是从山脚下步行登山。 他开始登山时,天上还能见到几分初升的日光,可当他到达祈神山最高峰时,天边却变得阴云沉沉,似乎随时会下起雨来。 这里,就是当初风辞祈求天道降世之处。 裴千越立于山崖之巅,轻声唤道:“天道。” 这声呼唤仿佛开启了某个开关,阴云环绕的天际忽然裂开一道缝隙,一束金光穿透云层,照射在这片山崖之巅。 “半魔半妖之物,也有胆量呼唤天道。”那金光中,响起一个庄严肃穆的声音。高大模糊的身影从那光芒中显出身形,“你想做什么?” 裴千越:“来给您一个交代。” “你无法给予天道交代。”天道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忤逆天道,逆天而行,天道之子即将付出他因有的代价,谁也代替不了。天道会在这世间另寻使者,完成未尽的任务。” “……还是说,你想成为这个使者?” “这倒不是。”裴千越道,“我虽然不在乎那些凡人生死,但我主人不忍心伤害无辜,我不会做这样的事。” “我今日来这里,是想与您做个交易。” 天道没有回答。 那高大的身影居高临下注视着他,眸光无悲无喜。 “天道灭世的缘由,是修真者大肆开采,导致这世间灵气匮乏,几近枯竭,我说得对吗?” “天道之子告诉你的?” “不是。”裴千越道,“不难猜。” 风辞的确没有和裴千越说过天道的目的和缘由,甚至就连灵气匮乏都没有提到过,但他毕竟是仙盟盟主,修真界如今是什么情况,他比所有人都清楚。 结合天道命令傀儡在修真界做的那些事,猜出真相并不难。 裴千越平静道:“如果,让仙盟彻底统领修真界,从此严加管束各个仙门,控制灵气的开采和使用,您能再给他们一个机会吗?” 没等天道回答,他继续道:“当然,该偿还给天地的灵气,我也会给个交代。” 微风扬起裴千越的衣袍发丝,他抬头面向天道,淡声道:“就是不知道,我这三千年的修为,这一身灵力,够不够偿还这天地间流失的灵气?” 第111章 第69章 天道没有回应。 裴千越也没有催促。 天道并非任何现实存在之生灵,他代表的是这世间的规则、知识和秩序,不是人,更不是仙神。 所以,他并无这世上生灵会有的情感,任何讨好和求情,都是无用的。 但这不代表,不能与天道谈判。 天道就像是一台程序精密的仪器,但这程序并非不可更改。他会权衡利弊,推演计算,最终择出对这世界最有利的方案。 裴千越相信他给出的条件足够。 天道此番出手干涉,是因为他在推演中得出这世界即将迎来毁灭的结论,权衡利弊,他选择了他认为最优的解决方案。 随机屠杀世间修真者,控制这世间修真者数量,以及将这部分灵力归于天地。 一举两得。 而裴千越给予他的条件,同样如此。 或许仙盟管辖无法很快减少这世间修真者的数量,但事态一旦得到控制,于长远有利。至于原本该死去的那部分人,以及他们本该放归天地的灵力,则由裴千越补上。 修炼三千年的大妖,他能提供的灵力,只会比那些凡人更强。 这是个无论如何推演,都有利无害的交易。 果然,片刻后,天道悠悠开口:“你的条件是什么?” 裴千越唇角勾起。 风渐渐大了起来,远处的苍穹之上,狂风在云层中卷起一个小小的漩涡。裴千越仰头面向天际,平稳而清晰道:“免去风辞一切责罚……还他自由。” 让他自由的生,自由的死,从此再无束缚。 狂风席卷天地,云层隐天蔽日。 苍穹之上,一道深不见底的漩涡缓缓形成,狂风卷着沙石落叶螺旋上升,随后被那漩涡吞噬。 漩涡的深处,是一道玄色衣袍的身影。 很冷。 裴千越此生从未感受过这般可怕的寒冷,周遭呼啸的风声仿佛是某种哭嚎,每一缕风飘过时,都在从他身上带走一丝温度,一分灵力。 他的吐息已泛起白雾,浑身被那极寒冻得失去知觉,只有呼吸间牵扯起肺腑传来尖锐的疼痛。随着灵力飞速流失,裴千越的头发迅速变得枯白,整个人都消瘦下去。 真难看。 幸好他不在这里。 到了这种时候,裴千越心底竟然生出一丝庆幸。 风辞最喜欢他这幅容颜,他不在这里,永远不会看见他如今这幅模样。 裴千越低下头。 急速衰败的身体让他的衣袍显得比往日更加宽大,枯白的发丝被狂风扬起,身体几乎随时都可能被狂风吹倒。事实也的确如此。裴千越已经有些站不住了,就连吐息都轻得仿佛随时会消散。 妖族的灵力是生命之源,与灵力一通流失的,还有他的生命力。 人在濒死前,会得到片刻的安宁。 一切喧嚣忽然离得很远,裴千越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幼年时,与风辞相遇的那一天。那时也是与如今相似的感觉,他冷得浑身僵硬,几乎要失去意识。 刚出生没多久的小蛇盘踞在雪地里,痛苦,无助,不知如何才能活下去。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一袭白衣,犹如神明降下凡尘,来到他身边。 轰—— 一声巨响将裴千越从意识深处拉出,但变得昏昏沉沉的大脑,已经无法判断这是真实,还只是他的幻想。 轰! 又是一声巨响。 这响动就连大地都为之震颤,裴千越身体跟着踉跄一下,终于清醒过来。 他抬起头,凝起身上残留的最后一分灵力,“看”见了那持剑立于半空中的身影。 不再是那消瘦羸弱的少年身躯,青年身形修长挺拔,披散的长发在狂风中飞扬,清俊出尘的容颜沉静如水。 千秋圣尊终于寻回了他原本的肉身。 风辞在狂风中望向裴千越,仿佛与他摇摇对视。接着,他高高举起手中的千秋剑,用力一挥。 轰——! 裴千越与天道的交易已成,狂风在他周遭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剑气狠狠撞在那屏障之上,却并未伤及分毫。 他没有放弃,千秋剑上的光芒一次比一次明亮,击打在屏障上的剑气一次比一次澎湃。 别这样。 裴千越想开口,却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 他朝着那半空中的身影抬起手。 那双手如今消瘦苍白,好像就连生命力都已被都抽干。 裴千越想起自己如今是个什么模样,又将手收回来,唇边扬起一个带了点讽刺的笑。 来不及了……放弃吧…… 太迟了。 灵力已经不再能支撑视物,那点灵力带来的感应一点点暗淡下去,同样暗下去的,还有青年那张清俊出尘的容颜,以及那修长挺拔的身影。 风辞浑身瞬间灵力暴涨。 他重新举起千秋剑,天边响起的雷鸣将狂风呼啸的声音都掩盖过去。那密不透风的云层终于被另一股无法抵御的强大力量搅动开,雷电从天而降,击在风辞的剑锋之上。 青年眼底沉静无波,将这带着雷霆万钧之力的一剑重重劈下—— 轰鸣声震彻天地,那坚不可摧的屏障终于裂开一道裂隙。 裂隙飞速扩大,自下而上,一点点在眼前崩损。 风辞终于露出点笑意,可一道前所未有的力量忽然从那漩涡深处激荡开,强劲的冲力骤然将他掀翻出去。 风辞被这道冲力足足逼出百丈外。 他摔进下方的树林里,身体掠过树梢,最终重重砸在一根粗壮的树干上。 这一下摔得风辞仿佛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他脑中嗡鸣作响,好一阵才咳出一口血沫,从树干上滑落下来。 轰的一声,身后的树干拦腰断裂,轰然倒地。 千秋剑滚落到一旁,风辞单膝落地,在胸腔浓郁的血腥味中急促喘息。 方才那一幕,他是见过的。 在一切开端之时,在天道给予他的第一个梦境中。 当初的他,本以为那是天劫将至的场景,谁料那根本不是天劫,而是天罚。 “……开什么玩笑。”风辞用衣袖拭去唇边的血,捡起千秋剑,支撑着身体勉强站起来。他仰头望向天际,那不断吸取裴千越灵力的狂风已经停了下来,但天边的漩涡仍没有消失。 “裴千越……”风辞嗓音嘶哑,“你这个疯子。” 树林深处忽然亮起白光。 白光瞬间将整个树林吞噬,也将风辞的身影没入其中。身体的伤痛随之消失,风辞抬起头,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那道身影。 天道。 风辞站直身体,冷冷看着那道身影:“是我违逆了你的命令,你为何要将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无辜?”天道的声音在天地间响起,“是他设计破除了天道施加在傀儡身上的咒法,哪里无辜?这一切本就该由他来承受,何况,这是他自己的要求。” “可他是为了我——”风辞的话音戛然而止。 没有意义。 天道从来只看结果。追本溯源,裴千越才是这件事的主导。如果不是他让万法阁造出了万法归宗仪,事情便不会是今日的模样。 无论他做的初衷是什么,都不会改变这个结果。 风辞闭了闭眼。 裴千越一早就算清了。 所以他才会选择这样一个,让风辞只能从旁协助,却绝对无法干涉的法子。他便是为了今天,能将风辞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交易已成。”天道悠悠开口,“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天道之子,无需履行天道之子的职责。去吧,再纠缠下去,天道不会饶你。” 他话音落下,风辞只觉周身一轻。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枷锁悄然解开,释放了禁锢已久的灵魂。 这本该是他这千年来的夙愿,可当真得偿所愿之后,风辞并无任何喜悦之情。 他轻轻舒了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父亲……不,天道。”风辞淡声道,“既然你喜欢做交易,我们再来做个交易如何?” 天道没有回答。 那高大的身影略微低头,注视着树林里的青年。 树林中一片狼藉,风辞静静站在那里,素白的衣袍被风微微扬起,仿若谪仙降世,不染凡尘。 “你先前说,如果不加干涉,这个世界的灵力在千年后便会彻底枯竭,从而毁灭。”风辞抬眼与天道对视,缓缓道,“但如果……这结论是错的呢?” 林中好一阵寂静无声,仿佛连风都静止下来。 少顷,那高大的身影才悠悠回答:“天道绝不会有错。” 风辞轻笑:“世上哪有这么绝对的事。” 第112章 天道问:“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既然天道干涉这世间的缘由,是认为这个世界即将毁灭。如果这原因不成立,你便没有资格取走任何人的灵力,”风辞下意识抬眼朝山崖的方向看了一眼,“还有性命。” “你有什么证据?” “我又不像您,可以预示未来,我当然拿不出证据。”风辞笑了笑,道,“但天道的预示本就不是每次都正确,不是么?” “如果你每次都能准确预示到结果,为何在三千年前,我将道术传给世人的时候,你没有预示到未来会有这一天到来,你为何……没有在那时就阻止我?” 天道再次沉默下来。 “人族,是无法预言的。”风辞道,“这世间之事瞬息万变,有时候,哪怕一个小小的发现,一个不经意的念头,都会改变很多东西。” 就像当初裴千越决定建立仙盟,便险些改变了事态的走向。 “你说人族的贪欲永无止境,这的确没错。可这世上的人这么多,有人贪婪、自私、索求无度,也有人努力过好每一日,为了心中的理想追求、奋进、坚持不懈。” “为何不能给这些人一点机会,难道这些人,就活该为了那些贪欲付出代价吗?” “……再者说,派使者下界杀几个人,你认为就能阻拦他们?” “这数千年的传承,他们经历过不知多少毁灭性的打击,哪一次不比如今的灾祸可怕。可又有哪一次,真的让传承断绝了?” “人,是这世间最为脆弱,也最为坚韧的生灵。哪怕你将他们杀得只剩最后一人,那个人也会如星星之火,终有一日,得以燎原。” “人族薪火不息,自然传承不绝,你当真拦得住吗?” 天道沉默了很长时间。 正如风辞所言,人族是这世上最为庞大的生灵,也是天道的这台无比精密的仪器,永远无法计算和判断的存在。 所以天道才轻易不能降世,无法干涉事态的发展。 除非世间遭遇重大危机。 “你想做什么交易?”许久后,天道悠悠问道。 “我愿意重新成为您在这世间的使者。”风辞平静道,“给我一千年的时间,我引导人族走向正道,我向您保证,预示中的灾劫不会到来。人族,会有另外的出路。” “你花了三千年方才摆脱这枷锁,如今又要戴上去。你不想要自由了?” “想,但既然已经过了三千年,再延长一段时间也无妨。而且……”风辞抬起头,遥遥望向那远方的山崖,眸光变得柔和,“我忽然发现,这世间有比自由更重要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轻轻笑了下:“我暂时好像还舍不去,那份自由,对我来说没什么用。” 风渐渐止了,天边一道光芒破云而出,驱散厚重的云层。 风辞乘风落到山崖之巅,一眼便看见了倒在那里的人。 裴千越那一头青丝已经完全变得枯白,一只苍白的手从衣袍里伸出来,渐渐变得灰白而冰凉。 风辞单膝跪地,弯腰将那具早已失去生气的身躯抱进怀里。 “傻子。”风辞轻声道。 天边吹来的微风萦绕在二人的周围,风中带着灵力,徐徐送还到这具身体里。 只要千年后,这个世界不像预示中那样灵气枯竭,天道便没有理由取走裴千越的灵力。反之,如果千年之后事态仍然走向那一步,风辞与裴千越都将承受比死亡更可怕的代价。 这是与天道做交易的后果。 裴千越周身泛起光芒,那是灵力正在重新融入他的身体。 风辞将裴千越放回地上,对方原本干枯消瘦的躯体飞快复原,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 很快,他指尖动了动,醒了过来。 风辞闪电般收回原本覆在对方手背上的手。 裴千越的意识还有些恍惚,他极为缓慢地偏过头,面向风辞所在的方向:“……主人?” 他如今灵力尚未完全融入身体,是无法用灵力视物的。但哪怕身处在一片黑暗中,他依旧清晰的感知到了风辞的所在。 风辞清了清嗓子,板起脸:“嗯,是我。” “天道……”裴千越嗓音低哑。 风辞淡声道:“走了。” 他的声音清冽而冰冷,他从没用过这样的声音与裴千越说话。 裴千越动了动,似乎是想坐起来,可他刚抬起手臂,立刻被风辞按住:“做什么,灵力还没复原呢,不想活了?” 冰凉的手覆上来,轻轻拉住了风辞的手:“想碰一碰你。” 风辞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没忍心把手抽出来。 裴千越的身体依旧很虚弱,那一头发丝也还是枯白的。风辞知道,那是因为天道仍然从他身上取走了部分灵力。 那是裴千越先前答应给出的交代,是他逆天而行该有的代价。 天道从不做让自己亏本的买卖。 但无论如何,这个人还活着,便已经足够了。 又过了一会儿,裴千越问:“主人怎么会找来这里?” 风辞的视线落在对方那一头枯白的发丝上,没好气道:“不来等着你去死吗?” 他的神魂之力何其强大,裴千越那迷药在他身上根本持续不了多长时间。 也幸好如此。 风辞甚至不敢回想自己独自在灵雾山醒来是个什么感觉,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那后知后觉翻涌上来的震惊,焦急,还有……恐惧。 要是他再晚来那么片刻…… 裴千越又不说话了,风辞满腔怒气无处发泄,闷声闷气道:“傻了?你就没什么话要对我说?” “有。”裴千越低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擅作主张。 对不起让你担心。 “……但我不后悔。”裴千越声音很轻,仿佛每说出一句话,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为你而死,永远不会后悔。” 风辞眼眶倏然红了。 他别开视线,闭上眼,无声地换了口气:“还有呢?” “是还有一句。”裴千越竭力抓着风辞的手,唇边露出一点虚弱的,却也极美的笑容,“昨晚有一句话,我说得不对。” “你是我的神明,一直都是。” 第70章 阆风城,临仙台。 “所以……你当真有办法减缓灵脉枯竭?”裴千越靠坐在桌案边,问道。 那日,风辞刚将裴千越带回阆风城,这人就变回了原形,什么都没来得及解释。在睡了足足七日后,裴千越终于完全恢复,得以重新幻化。 不过风辞担心他身体,硬是按着人乖乖让萧却诊脉。 “当然没有。”风辞坐在一旁嗑瓜子,耸了耸肩,“连天道都没有推演出最佳的方案,我怎么会有办法?” “可——”裴千越顿了顿,道,“可你如果不能成功阻止,千年之后……” “那都是千年后的事了。”风辞打断他,不以为意,“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裴千越:“……” “瞎操什么心。”风辞道,“先前之所以消耗这么严重,是因为修真界并未意识到问题所在,现在既然意识到了,总会有办法解决。你不是说了要让仙盟统领修真界么,以后怎么安排灵脉资源,不都是你说了算?” “你……”裴千越深深吸了口气,“你根本就是毫无把握。” 风辞一听不乐意了,把手里的瓜子一扔:“我还不是为了救你?是哪条不要命的蛇自己跑去和天道做交易,我要不及时赶到,你还有命在吗?这么紧急的情况,我能想出法子忽悠……咳,劝说天道,就不错了。” 裴千越面无表情:“你说漏嘴了。” 果然就是在忽悠。 风辞轻咳一声,别开视线不说话了。 裴千越轻轻叹了口气,道:“天道竟然会信你。” “他是不得不信我。”风辞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悠悠道,“谁让他自己也没办法了,用屠杀来制止修真界的发展,这什么馊主意。” 那扇修真的大门既然已经打开,哪怕这次真让民间这股子修真热潮褪去,过个十年百年,终有一日,这股修真之风一定会再度兴起。 风辞摇头:“堵不如疏啊……” “他要是早明白这个道理,事情何至于闹成这样。”裴千越轻嘲一笑,“依我看,他就是想把这件事甩给你罢了。” 如果没有风辞主动担下这项职责,天道就不得不继续在人间寻找合适的使者,完成他屠杀仙门的任务。此事已经暴露过一回,若想继续下去,必然困难重重。 天道又何尝不是骑虎难下。 风辞提出这交易,对天道而言同样是有利无害。 “谁说不是呢。”风辞叹了口气,“我要不是为了……” 他刚说到这里,话音忽然一滞,下意识瞥了裴千越一眼。 裴千越偏头:“为了什么?” 风辞沉默片刻,掩饰般抿了口茶水,义正辞严:“要不是为了这天下苍生,谁乐意接他的烂摊子。” 天下苍生。 裴千越嘴唇抿起,没再说话。 大殿内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萧却坐在桌边,低垂着头不敢吱声。这两人谈论如此机密要事,却完全没有避讳他的意思,萧却听得也很胆战心惊。 裴千越冷声催促:“还没好?” 萧却愣了愣,才意识到这话是在对自己说,连忙松开裴千越的脉搏:“好、好了。” “城主身体已无大碍,不必担心。而且……似乎是因祸得福,城主体内已不再有魔心存在的痕迹。”萧却道。 “啊?”风辞一怔,伸手过去探裴千越的灵脉。 果真已察觉不到一丝魔性。 第113章 他收回手,哭笑不得:“天道果然很讨厌魔啊……” 竟连裴千越体内那点刚要冒头的魔心都看不过去,顺手帮他吸走了。 萧却继续道:“不过城主此番损耗了足有上千年的修为,非仙丹汤药能够弥补,只能勤加修行,争取早日恢复。” 上千年的修行毁于一旦,萧却作为一个外人,都不由觉得惋惜。 裴千越脸上倒看不出什么遗憾之色,他靠着软垫,一头白发垂在座椅上,低声道:“只靠修行补足,是不是慢了些?” 萧却:“啊?” “本座身为仙盟盟主,树大招风,修真界不知有多少人等着取而代之。如今损耗这么多修为,若再遇上承朝玄阳子那般谋逆反叛之徒,恐怕难以招架。” 萧却默然。 他心说您有三千年修为,现在损耗了一千年,也还剩两千年的修为。修真界那些个只修行了几十年的后辈,谁能打得过您? 再者说,现在千秋圣尊已经归来,有圣尊撑腰,谁还敢对您不敬? 但他什么都没说。 在自家城主身边侍奉这么久,不可能连这点察言观色都学不会。 因此,萧却只是十分配合地叹了口气,做出一副担忧神情:“的确如此。” 裴千越沉吟:“若有什么法子,能让修为快速提升……” 他没把话说完,意有所指地沉默下来。萧却茫然地眨眨眼,看了看裴千越,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的风辞,福灵心至般明白了裴千越的意思。 他“啊”了一声,道:“弟子想起来,书中的确记载有一种快速提升修为的法子,须得两人共同完成,以强补弱,是为双修。” 啪。 风辞将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 萧却吓得连忙站起来。 风辞如今已经不是那副少年模样,他原本的样子清冷稳重,只是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都带着股令人不敢忤逆的威严。 某种程度上,比城主大人更加可怕。 萧却自觉自己反应有点过激,他故作镇定,正色道:“但双修之法乃合欢宗特有的修行功法,弟子学艺不精,知之甚少,还需去藏书阁查阅典籍。” 裴千越不回答,风辞也没说话,只悠悠把玩着杯沿。 大殿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萧却冷汗都要下来了。 许久,裴千越方才大发慈悲开了口:“去吧。” “是!” 萧却如蒙大赦,忙不迭跑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风辞轻轻笑了下,支着下巴偏头看他:“这才刚醒多久,就和我耍起心眼了?双修……我倒是敢,你这重伤初愈的,你行吗?” 这话和挑衅无异,要是平时,裴千越肯定一把将人拉过来,身体力行地证明自己到底行不行。 可现在不行。 他家主人还没消气呢。 裴千越不回答,伸手到桌面上想去拉风辞的手,却被后者躲开。 “好好说话,动手动脚做什么。”风辞冷冰冰道。 裴千越问:“主人还在生气?” “没有。”风辞悠然起身,语气依旧很温和,“我只是想起来,我三个月前好像说过,你要是敢背着我乱来,以后都别想碰我。” 他略微倾身,微笑道:“我这是说到做到啊。” 风辞站在裴千越的座椅前,这么一倾身,气息顿时与裴千越离得很近。可当后者下意识朝他伸出手去,却又什么都没抓到。 裴千越的手在半空僵了一瞬,缓缓收了回去,一反常态地没有继续纠缠。 他端坐在座椅上,略微低下头,小声问:“那主人要何时才愿意原谅我?” 枯白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垂下几缕,语气很轻,委屈得要命。 风辞:“……” 这人故意的吧??? 风辞险些没忍住就要心软,连忙别开视线:“看、看你表现。” 裴千越还是垂着头,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在难过。 风辞见不得他这模样,连忙转移话题:“所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主人是指什么?” “仙盟。”风辞道,“你不是在天道面前保证过,会让仙盟统领修真界,统一管理灵脉吗?” 裴千越听言却沉默下来。 风辞:“怎么了?” 他指尖动了动,迟疑道:“我说出来,主人能不生气吗?” 风辞:“……” 风辞咬牙:“说。” 裴千越起身。 他的身后还挂着那几幅千秋圣尊的画像,裴千越走到最中央那副画像旁,略微施法,画像徐徐抬起,露出里面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几封文书。 “有关于仙盟改革的计划,我都写在这里面了。”裴千越道,“我原本想着,如果我……没能回来,主人一定会再回到这个地方,发现这些东西。然后……” 风辞会替他完成这一切。 “……混账东西。”风辞喉头有些干涩,咬牙道,“我才不会帮你……你这么不听话,我凭什么帮你。” “我知道。”裴千越取出那些文书,低声道,“主人得知真相后一定会很生气,但我那时没有别的办法……” 风辞眉心一跳。 他忽然攀住裴千越的肩膀,一把将人掼回座椅。 手上的文书散了满地,但风辞毫不在意。他倾下身,一只手便把裴千越紧紧按在座椅里:“没有别的办法,这就是你选择去死的理由?” “裴千越,我最后说一次。”他注视着裴千越那仍有些苍白的面容,冷冷道,“如果你再不听话,瞒着我胡来,我真的会给你下血契。你要是不怕,可以试试。” 风辞如今这幅模样的确很有压迫感,他神情冰冷,眼底透着显而易见的怒气。 裴千越却忽然轻轻笑起来。 他的手覆上来,握住了风辞的手。 “我很开心,主人。”裴千越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拂过风辞的侧脸,“你能这么说,你愿意留下来,我真的——” “瞎说什么呢。”风辞受不了他这么煽情的模样,侧过头,忽然一施力,把手从裴千越掌心抽出来。 风辞起身,背对裴千越:“都说了,不是为了你留下来,允诺天道这千年,更不是为了你。本座是为了这天下苍生,别说得好像……好像多喜欢你似的。” 裴千越没忍住,又笑了下:“所以,主人不喜欢我吗?” “谁会喜欢你啊。”风辞几乎能感受到那道无形的目光落到他身上,一寸一寸扫过他的脊背。他耳根发烫,含糊道:“哄哄你罢了。” 裴千越脸上的笑意更深,语调都变得轻快起来:“好,只是哄哄我。” 风辞眼神到处乱飘,看见被裴千越丢了满地的文书,呵斥道:“快把你那晦气东西捡起来,先说好,我绝对不会帮忙的,你自己弄去吧。” 裴千越手一扬,几本文书便轻飘飘飞到他手中。 “主人说得对,的确是个晦气东西。”裴千越将那文书放回桌案上,若有所指道,“既然如此,不妨换个人来做。” 风辞诧异地回头。 裴千越又施了个法,召出一面光镜。 风辞认出来,那从镜中映出的,是清净宗。 翌日,清净宗宗主温怀玉来了趟阆风城。 两派首座关起门来协商了一天一夜,裴千越将仙盟改革全权交给温怀玉负责。 为了不让这人做白工,甚至还给他封了个副盟主的职务,有代理盟主之权。等有朝一日裴千越卸任,温怀玉便是下一任盟主。 对于这安排,温怀玉自然是欣然接受。 倒是风辞有点不放心。 “你就不怕温怀玉变成下一个玄阳子?”风辞与裴千越并肩立于临仙台上,看着温怀玉离开的背影,悠悠问道。 裴千越道:“有主人在,他不敢。” 千秋祖师在灵墟洞天阵中那一现身,又在修真界立足了声望,有他当后台,没人敢在这时候和裴千越过不去。 所以哪怕温怀玉对这命令有不满,也不敢说出来。 “知道你这叫什么吗?”风辞睨他,“你这叫仗势欺人。” 裴千越含笑:“那也要主人愿意让我仰仗才行。” 风辞懒得理他,转身往殿内走,却又被裴千越拉住。 “怎么?” 裴千越道:“仙盟改革非一朝一夕能够完成,温怀玉此人善谋,最擅长处理这些事,主人不必担心。” 风辞应了声“嗯”。 裴千越又道:“万法阁那边,我已派人协助尉迟初开采灵归精,相信不久后就会有结果。” 风辞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修真界的事务已经告一段落,主人是不是该……”裴千越顿了顿,低声问,“也给我个答复。” 风辞沉默下来。 他何尝不知道裴千越想要什么答复。 第114章 如今诸事已定,风辞在这千年内仍然是天道之子,肩负着留在这世间的使命。就像他对天道所说,他自愿继续留在这痛苦的枷锁中,是因为这世间还有他舍不下之物,有他……舍不下之人。 但这种感情到底是什么,风辞直到今天也想不明白。 临仙台昨晚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雪,寒梅在枝头盛放,坠着晶莹剔透的冰花。风辞望着那寒梅,想起当初正是在这里,他被裴千越试探出了身份。 “小黑。”风辞低声问,“当初在仙盟叛乱里,你为什么确定我会救你?” 裴千越:“因为主人心疼我。” “但那时候,我肯定没有喜欢上你。”风辞走到梅树下,抬手抚摸着梅枝,轻轻道,“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故人,你如果要死在我面前,我肯定会尽力救你的。” 这一次,和之前那几次,本质上没有区别。 既然如此,如何能看出他对裴千越是什么感情? 怎么能分得清,他对裴千越究竟是喜欢,还是因为那亏欠不清的愧疚。 裴千越没有回答。 他走上前来,从身后将风辞拥住:“主人是在害怕,对么?” “你怕这种感情不过一时兴起,你怕如今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你对我的愧疚,你怕终有一日,你会后悔今天的决定,对不对?” 风辞闭了闭眼。 他在害怕么? 或许吧。 千年不是个小数字,凡人数十年的人生,尚且会经历无数变故,何况是千年。风辞见过太多消磨在岁月中的感情,如果他也像那样,该怎么办? “主人,我这颗心,是因为有你才会继续跳动。”风辞的脊背紧贴着裴千越的胸膛,听见了对方低沉的嗓音,“你担心时间会消磨一切,那我们便让时间去证明,不必现在忧心。” “至于这是不是喜欢……我倒是有个法子可以证明。” 风辞偏头看他:“什么?” “主人先前说过,只要神魂之力足够强大,便能同你往返须弥世界。”裴千越认真道,“不知我如今的修为,能不能做得到。” 风辞皱眉:“你想做什么?” “我想与主人去做一世凡人。”裴千越道,“封去神魂记忆修为,忘却前尘,重新开始。” 不再有那三千年的纠葛,不再有那些彼此亏欠,看他们最终会走向何处。 风辞失笑:“你以为我没有试过?” 在穿梭须弥世界的这三千年里,他也曾封闭神魂记忆,想彻彻底底享受一次凡人的生活。 那一世最初的确过得还不错,但到头来依旧是孤独终老。 风辞试过一次,觉得没意思极了,就再也没试过。 可听到裴千越这么说,他的确有些心动。 他很想知道,没有救命之恩,没有等待三千年的执念,裴千越还会不会喜欢他。 裴千越在风辞耳边轻声问:“如何,敢不敢与我赌一把?” “这有什么不敢的。”风辞微笑起来,偏头注视着对方近在咫尺的俊美容颜,半开玩笑道,“不过啊,你要是在须弥世界喜欢上别人,回来之后,会被我狠狠教训的。” 裴千越点头应道:“好。” 他说完,半搂半抱着风辞往大殿的方向走。 风辞:“你干嘛?” 裴千越认真道:“我修为损耗太多,恐怕难以穿越须弥世界的结界,正好萧却已将合欢宗秘术找来,这几日就要辛苦主人了。” “不是……等等,谁答应你练合欢宗秘术了,本座堂堂千秋圣尊,你敢用本座采补?!风小黑,你放我下来——!” 吱呀一声,临仙台主殿的大门缓缓合上,也掩去了风辞的呵斥声。 三日后,清净宗昭告天下,决定重新组建仙盟,扩大仙盟职权,统一管理修真界。此举有人同意,也不乏有人反对。改革轰轰烈烈进行了数月,直到半年后,方才尘埃落定。 同时,万法阁经过数月寻觅挖掘,终于从一个灵脉深处中挖出了大量灵归精。如此一来,以此物正式替代灵石成为偃甲机关术的动力源,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至于阆风城那两位,对外说的是在当初对战傀儡时受伤严重,需要闭关一段时间。闭关期间,派内一切事务交给萧却处理。 但实际去了哪里,只有被留下坐镇临仙台的萧却知道。 仙盟改革完成的三个月后。 萧却从堆积成山的文书中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仙盟改革之后,事务比起过去只多不少,虽然大部分都由清净宗那位完成,但阆风城这边也无法完全独善其身。 萧却打了个哈欠,却见殿门徐徐打开。 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城……城主?!”萧却连忙起身跪拜,“见过城主!” 每个世界时间流速不同,裴千越回来得这么快倒是不奇怪。三月不见,裴千越的模样并无任何变化,他一头白发束在脑后,双眼覆着黑绸,走动间滚镶金边的玄色衣袍略微晃动。 裴千越淡淡应了声,走到前方桌案后坐下。 萧却半跪在地,疑惑地往门外看了眼:“圣尊他……没回来吗?” 裴千越道:“还没有。” 声音低沉而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萧却心下骇然。 知晓这两位打算去须弥世界时,他心中便隐隐有些不安。这世上凡人不计其数,两位又都封了记忆,遇到什么人,发生什么事,都有可能。 如今城主独自回来,这莫不是…… 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萧却抓心挠肝地好奇,又不敢多问,只听裴千越淡淡道:“你先下去吧。” “……是。” 萧却带着满心的好奇走了,裴千越则不紧不慢给自己倒了杯茶。 一杯茶尚未饮完,殿外又传来脚步声。 还有熟悉的清冽嗓音。 “真狠啊小黑。”一袭白衣的青年踏入大殿,“自己先跑了,留我一个人在那边?” 裴千越唇边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风辞快步走上来,夺走他手里那被尚未喝完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 裴千越问他:“主人待了多久?” 风辞动作一顿,别开视线:“三年。” 他们挑选的那个世界时间流速极快,他们只离开了三个月,却在那边度过了十余年。 风辞甚至比裴千越多待了三年。 听了这话,裴千越唇边笑意更深。 风辞将手中茶杯一扔,他身体前倾,居高临下按住裴千越:“你是不是对你的肉身动了什么手脚?” “没有。”裴千越平静道,“但我的神魂至阴,凡人承受不住这种阴邪之气,因而体弱多病,寿数不长。” 风辞眯起眼睛:“你不告诉我,你还……你还不唤醒我。” 他们在须弥世界重新相恋了,可惜裴千越那具肉身常年体弱多病,最终英年早逝。 须弥世界的肉身死亡后,裴千越便会恢复神魂之力,以及所有记忆。 可他没有选择将风辞唤醒,反而提前回来了。 “主人想知道你的感情是否会因时间而消磨,我也想知道。”裴千越语调依旧平静,“继续呆在那里,我会不忍心的。” 风辞不回答,裴千越继续道:“好在我们试出来了,不是么?” “……那三年,是什么感觉?” 风辞偏头不去看他:“没什么感觉。” “撒谎。”裴千越将他拉进怀里,一点一点抚摸他的侧脸鬓发,“魂魄离体那日,我意识尚未消亡,我看见主人为我哭了。哭得我好心疼。” 风辞:“我那会儿以为我是凡人。” “所以呢。”裴千越轻声问他,“这三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风辞喉头一哽,闭了闭眼:“生不如死。” 他们的确试出来了。 没有裴千越的每一日,他都在无尽的怀念中度过,这份痛苦和怀念并未随着时间而消磨改变,反而历久弥新。 风辞撑了三年,最终实在撑不下去了,决定去陪他。 然后一睁眼,他恢复记忆,回到了这里。 裴千越抚摸着风辞的脊背,抬头正想说什么,却被风辞狠狠吻住了。 那个吻由浅入深,最后仿佛是在撕咬发泄。 “你这个疯子……混账东西……”风辞发狠地咬他,口中尝到了血的味道,“就是仗着我宠你……仗着我喜欢你……” 裴千越一怔。 他将风辞推开些许,托起对方的下巴,轻声道:“再说一次。” “说什么?”风辞没好气道,“在须弥世界你没听够?” “那不一样。” 风辞懒得理他。 他继续低头要吻他,裴千越没听到自己想听的,不肯就范。风辞这会儿没什么耐心哄他,亲了两下没亲到就动起手来。两人从座椅上摔下来,掀翻了面前的桌案,笔墨文书摔了满地。 殿内一片狼藉,风辞把裴千越按在大殿冰凉的地面上。 “裴千越,你完蛋了。”风辞呼吸略有不稳,他的嘴唇早不知何时磕破了,衣衫凌乱,“你这次要不好好补偿我,我和你没完。” 裴千越的头发也散开了,黑白发丝在地面纠缠。 他抓着风辞的衣襟,依旧微笑着:“好,我补偿你。” 第115章 用此生。 用余生。 用生生世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