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烹程万里》 第一章 生于女帝掌权之世 乌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 午未之交,一场倾天覆地的豪雨过后,大越国都钱州城西,水波初平的湖畔,蘑菇似的冒出许多捞虾人。 他们躬身盯着涟漪轻漾的湖水,缓缓地放下手中的网兜。 轻纱入水,声息寥寥,很快又被敏捷的猎人提出水面。 眨眼功夫,这小小丝网中,便装了三四尾活蹦乱跳的肥壮河虾。 离入伏只有月余,江南此季,河虾正在抱籽。 雷雨过后,憋闷已久的河虾,纷纷游到湖岸边,趴在石岸接水处透气。 畅快不过几息,就成为被割的韭菜,像极了芸芸黔首的宿命人生。 一只大白鹅,从桐荫下走出来。 它气定神闲地踱步到一位十七八岁、正弯腰捞虾的年轻女郎身后,忽地将那副世家公子的倜傥模样一丢,弯下脖子,去拱她身边的竹篓。 鹅与鸭不同,不爱吃鱼,却爱吃蚯蚓和虾。 女郎扭身,瞧见大白鹅的馋样,抿嘴笑道:“我们冯家上下,最精的就是你了。不多给啊,还要孝敬祖母呢。” 言罢,拨开竹篓盖子,抓出几个活虾,赏给大白鹅。 这白鹅,有个清新脱俗的正经名字:冯不饿。 “冯姐姐,我阿娘说,你们家好有意思,一个畜牲,还给起人名,人呢,却起个畜牲名儿。” 冯啸看着轻抚白鹅羽翼、满脸天真的街坊小男孩,淡定问道:“你家是坊东卖定胜糕的吧?你叫啥来着?” “我叫耀祖,”小男孩答道,“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太难写了,我爹娘总骂我笨。冯姐姐,我娘说你有个畜牲名儿,那你叫冯牛,还是冯马?” 冯啸逗他:“老虎也是畜牲呀,我叫冯虎。耀祖,女人是老虎,你娘教过你没?” 耀祖懵懂摇头。 冯啸瞥到他的小筐空空如也,换了话题:“我教你捞虾?” “好咧!” 耀祖登时对大白鹅冯不饿没了兴趣,欢快地跟上自己刚认下的母老虎师傅,一蹦三跳地跑到河边趴下,学本事。 …… 冯啸今年十九岁,在冯氏县主府孙辈中排行第二。 本国自从女帝登基后,无论高门大户还是蓬门小户,都遵循诏令,平日里不再忌讳闺女媳妇走出内宅、穿行街市。 而冯啸这位冯府千金,因有个做武人的父亲,不但幼时就出门玩耍,且惯于上树掏鸟蛋、下河捞鱼虾,身上那股彪悍的野气,与许多世家小娘子的文静乖巧截然不同,本坊的邻舍无不知晓。 是以,今日来湖畔捞虾的街坊老少,即使面对的已是成年了的冯二娘子,也并不将她视作高高在上的名门淑媛,见她耐心地给糕点铺家的小子作示范,便纷纷凑过来观瞻。 又有一对北地口音的游客夫妇路过,兴致勃勃地探究打问。 “好教娘子和郎君得知,”冯啸答疑道,“这个月令,恰是我们江南做‘三虾面’的好时候。” 游客夫妇诧异:“三虾?湖里的虾,不都长得一样么,莫非还有三个门派不成?” 冯啸莞尔:“三虾,并非三种虾,而是虾籽、虾膏、虾身的合称。虾肚上的籽,刮下来,在小火上焙干。虾仁囫囵着剥出来,以鸡蛋清和细盐搅打上劲。再挤出虾头里的红膏。最后,也是最要紧的是,所有虾壳不能丢弃,可在温油里慢慢熬出虾油,用来炒虾仁与虾膏。另置一锅,宽汤滚沸,细面煮熟捞起,码于碗中,虾籽、虾仁、虾膏盖在面上,这就是‘三虾面’的名字来头……” 冯啸说到此处,身旁已有邻家少年吸溜着口水,抢话道:“哎呀,吃起三虾面,眉毛都要鲜掉,便是被人打耳光也舍不得放下碗去。” 游客夫妇听本地土着如此绘声绘色地描述,只觉齿颊微酸、涎液分泌,当即又打听起城中做得正宗的馆子来。 冯啸与他们指点清楚,刚要俯身继续网虾,却见家中老仆昆叔,匆匆寻来。 “二娘子,快快回宅,翰林归家了,说是来指点弟妹们的功课。” 冯啸不慌不忙地背起虾篓,跟上昆叔,幽声喟叹:“可惜,湖里还有那么多肥虾,我方才捞上来的,只够做一顿。” “呜喔,呜喔……”大白鹅冯不饿,似也心有不甘,扬起脖子叫唤两声,摇摇摆摆地跟上主人的步伐,回家。 …… 冯府,原本是刘府。 如今花甲岁数的县主冯雅兰,当年出闺阁时,嫁的是皇亲刘氏的一位小郎君。 身为刘氏妻的冯雅兰,却又被封县主,夫家的门庭也被换成了她自己的姓氏,追源溯头,与女帝刘昭夺位有关。 三十年前,刘昭还是二八年华的少女时,就已提枪上马,跟着父亲的刘家军四处征战,为大越开疆拓土,并在十八岁那年,嫁给了父亲手下的悍将吴英。 刘家军为大越收复了北至沧州的故地。 刘昭的父亲却战死在阵前。 刘家军凯旋,船行至钱州城外的运河税关处,水面飘来一只大木箱。军卒捞起,但见箱盖上刻着个“吴”字,箱子里则是一袭明黄色的五爪龙袍。 刘军各支主帅纷纷跪于船头,向吴英高呼“主上”,刘昭则顺势将黄袍,披于丈夫肩头。 三日后,大越国的李姓幼主退位,得到优待,移宫别院。吴英成为新任国主。 安排了一场“木箱黄袍”戏码的刘昭,希望大越效仿敌国北燕的规矩,自己能与丈夫一样,共登朝堂、并肩理政。 吴英却不仅不兑现黄袍加身前对妻子的承诺,反而使出娶妃封爵等手段,扶持刘姓以外的文武臣子,逐渐削弱刘昭与刘家军嫡系的势力。 上马能血战、下马能弄权的刘昭,哪会坐以待毙。 她暗中派出自己这一族的子侄,从瀛洲、岭南物色异域风情的美人,送给接掌兵权的小叔子、大都督吴蓉,静待时机。 不久,积攒了一阵国力的北燕,又频繁骚扰大越边境。 吴蓉领兵北伐前,刘昭密令安插的美人毒杀了他,借机劝丈夫吴英御驾亲征、鼓舞士气。 越国军队渡过黄河,刚与北燕兵锋相接,刘昭的亲信,就在背后放冷箭,射杀了吴英。 第二章 表姐也是一位耀祖 吴英驾崩的消息传来,皇后刘昭当即在国都钱州登基为帝,并派使臣带着盟约国书,北上与燕国和谈。 大越坐拥江河膏腴之地,富庶多金,大越新君刘昭,靠着每年给北燕岁币的承诺,换来两国停战。 边患暂时解除后,刘昭从攘外转为安内,重赏帮助自己夺位的文武功臣,并将他们的姊妹或女儿,封为郡主、县主,再以刘家宗室子弟赐婚,诏令这些男子,尊郡主为家主,二代的娃娃,不论男女,皆随母姓。 明面看来,这是一位女国主,勇开风气之先,为女子们撑腰。 实际呢,刘昭不过是吃一堑长一智,在清洗夫家吴氏后,掉转矛头,防止娘家刘氏变强罢了。 刘昭很清楚,如果自己刘氏的兄弟和侄儿,开枝散叶、进一步巩固父族认同,那么,他们或许很快会拧成一股绳,来抢她这个刘家女儿的皇位。 权力面前,夫妻的情分淡如水,血缘的情分,也浓不到哪里去。 冯雅兰的父亲,作为臣子,彼时站队正确,拥戴女帝,给自己换来了加官晋爵,也让女儿得了县主封号。 女帝的圣旨一视同仁,已嫁入刘家好几年的冯雅兰,照样从妻子改做家主,两个女儿都改姓冯。 她的刘姓夫婿,在皇权的威压下,与其他并无军队的刘姓子弟一样,那敢有半分抵触。 并且,冯雅兰的两个女儿,冯鹤与冯鹃,是招赘成的亲,于是,冯雅兰的孙辈们,亦都姓冯,喊她“阿祖”。 四年前,冯雅兰的长孙女冯鸣,在大越国专门为女子开科取士的春闱中,高中二甲头名,以“传胪”身份,进到内廷翰林院。 官阶虽只从七品,却常能见到女帝刘昭。各部衙门多少四品员外郎,都要羡慕如此清要之职。 回到冯府,冯鸣更是全家捧着的明月。 此际,正厅中,冯鸣与祖母冯雅兰,分坐在主位的西、东两侧。 左右陪客的位置,则依次坐着冯鸣的母亲冯鹤、父亲马远,冯啸的母亲冯鹃、父亲樊勇。 冯家几个年龄更小的孙儿,不论男女,都坐在靠近门口的圆凳上,规规矩矩地交叠着双手。 …… 冯啸疾步踏过门槛时,虾篓子还在肩上。 母亲冯鹃一瞪眼,冯啸忙将这半筐宝贝交给婢女。 向厅中长辈行礼前,她不忘叮嘱婢女一句“虾壳别扔,熬油”。 上座处,冯啸的表姐,冯鸣冯大官人,朱唇略抿,对祖母冯雅兰道:“阿啸真是个吃客。” 冯雅兰“唔”一声,目光慈蔼地望向冯啸。 冯鹃却不掩愠怒,盯着女儿。 冯啸忙解释:“我见雨过天晴,就出去网虾。而且,我,我不知大姐这个时辰会来。” 冯鹃越发沉了脸:“大姐若不来,你便能出去嬉耍了么?再过四五个月,就是朝廷的秋试。即便这几日先生告假,你也应该在家里诵读经义、练习文章。君子远庖厨,我们冯家的女郎,是要像你姐姐那样,有大出息的,你倒好,整天不是钻野地,就是钻灶间。和我们冯府的下人,有何分别!” 冯啸等母亲开完火,轻声嘟囔:“君子远庖厨,厨必有方。” 冯鹃呵斥道:“放肆,孔孟先贤的斯言大义,你以为是煮羹烹菜吗,胡乱搅在一处,就为了回嘴气我!” 老太太冯雅兰,忙打圆场:“好啦,阿啸向来孝顺,定是记着我昨日说起,想吃三虾面。她的厨必有方,是这个意思。” 又转头对正襟危坐的大外孙女冯鸣道:“阿鸣,说正事吧。” 片刻前还虎起一对凤目教训女儿的冯娟,赶紧跟着点头:“对,对,咱们冯家的女状元,快给弟弟妹妹们指点指点。” 冯鸣的面上,则浅笑隐去,代之以端肃之色。 就连那官袍领子里的玉颈,也似乎陡然拔出,瞅着比大白鹅冯不饿的脖子还长些。 冯鸣一字一顿对表妹道:“帖经诗赋之类的,自有府里请的先生来教,我就不啰嗦了。阿啸,我只问你,若秋试策论一场,礼部以我大越与北燕的战守问策,你落笔的文章,主战还是主守?” 冯啸眼珠子骨碌了两圈,略略思忖,答道:“战守之策,本就不是非此即彼的两端。我国与北燕,皆非孱弱小邦,开边衅,更须谨慎,因为谁也没有将对方一举击溃的战力。若对战经年,便是两败俱伤……” 冯鹃不耐烦地打断女儿:“阿啸,这是写策论,又不是兜虾,你兜兜转转了半天,尽是废话。表姐问你,咱大越,打还是不打?” 冯鸣冲姨妈摆摆手。 入仕三年,这才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已然学足了一副宦场腔调,看起来倒比自己爆竹脾气的姨妈,沉稳许多。 冯鸣对妹妹和颜悦色道:“阿啸,你说的这些,充作策论的开篇,篇架结构倒是不错的,但气势弱了。你可晓得,传闻北燕今岁春旱,饿殍遍野,燕军驻守南关的几支劲旅内部,都饿死了不少兵卒,这岂非是我国北伐的天赐良机?” 冯啸盯着表姐:“但我也听说,我大越境内宿州至商州一带,今岁河道决堤,水患触目惊心。若我国又要兴师北伐,运兵、运粮的水路不通畅,且在其次,关键是,打仗的银钱,会挤占治工部治水修水的请款。阿姐,我国和北燕的边境,已太平了五六年,两地每年的互市也开着,这仗,我国为何非得着急上火地北伐呢?” 冯鸣一怔。 没想到自己眼里一直糊里糊涂、不求上进的表妹,说起国事来,竟也见识不输。 冯鸣自高风度,没有立刻去回应妹妹的反诘,只低头啜了口茶。 她的母亲冯鹤,却已盯着外甥女开腔道:“唷,谁说我们阿啸只会捕鱼捞虾招猫逗狗,看看,这不懂得挺多嘛。秋试必能高中。” 冯鹃只道姐姐不高兴了,在明夸暗讽,忙唬着脸对女儿道:“你才几斤几两?平日里去河坊街听说书匠胡诌几句,就敢到表姐跟前班门弄斧!” 第三章 女儿就是我的脸面啊 冯鸣适时放下茶盏,温言道:“姨母莫急,阿啸说的春汛决堤、户部吃紧,倒也是实情。只是,从雁门关外到河间府以北,原本皆为汉家土地,却被胡蛮出身的北燕趁我华夏内乱、霸占了几十年,但凡是个汉人,便是那贩夫走卒,说起此辱,也会慷慨激昂,遑论我们这样的读书人。朝堂上下,哪有不盼着夺回那北境五府的?阿啸向来聪明,可别在应考制策这样事关前程之时,犯糊涂。” 冯啸维持着面上的恭敬之色,凝眸聆听。 她自忖浑无出于嫉妒的好胜心,只有淡淡的厌烦,遂懒得再说半句,喏喏应着便好。 而上座那位被冯府视作家族荣耀之星的长孙女,冯鸣冯大官人,实也并无在弟妹面前得瑟显摆的兴头。 近日,大越国都就要发生惊天之变。 作为极为有限的知情者之一,冯鸣正处于惶恐与兴奋交织的情绪中。 她看似神色如常地归家一趟,不过是借个由头出宫、好替自己真正的主人办事罢了。 她的心思都在自己的远大前程上,哪里耐烦再分给家里人一两成。 是以,冯鸣不打算继续对表妹“好为人师”。 她带着恭敬之态,向冯雅兰道:“时辰差不多了,祖母,孙儿要赶回内廷上值。” …… 冯鸣走后,冯鹤与冯鹃,陪着老太太往内院观赏荷花,大女婿马远本是皇家画院待诏出身,亦去池畔铺展纸币、研磨丹青。 自禁军退役的二姑爷樊勇,则给女儿冯啸递了个眼色,向岳母冯雅兰道:“母亲,阿啸和弟弟妹妹的射艺还不精……” 冯雅兰心里明镜一样,当即吩咐冯啸,并她那对始终乖乖跟随的双胞胎弟妹:“随你们阿爹练武去吧,把新买的马,也骑上跑一跑。那北地来的马,和咱们南边的驮马不一样,闲不得。” “好咧!”冯啸,以及弟弟冯哲、妹妹冯吟,都欢喜地应了。 见樊勇带着儿女们远去,冯鹃没好气地嘟囔:“像他们的爹,都是猴儿屁股。上蹿下跳、上树下河的嬉耍,鬼大个劲,何时坐下来读书写字也能这般上心?” 冯雅兰慢声慢气道:“君子六艺,其中就有射、御。况且,今上也是马上天子,当年她行军打仗的年纪,只怕比我们阿啸还小两岁。” 冯鹤也附和:“是哪,要不是我们阿鸣身子骨弱,定也要从小就跟着妹夫学骑射的。” 冯鹃撇嘴:“哎,文章做得漂亮,春闱的名次靠前,才是条仕途正路。阿鸣忙得连在家吃顿饭的时辰都没有,想来在翰林院颇受上官器重。姐姐和姐夫好福气,将来呀,阿鸣说不定,能当上我大越第一位女相爷。” 冯鹤佯作不在乎道:“我倒是更盼着,她快些成亲,入秋就满二十二了……” 冯雅兰仍是口吻慈和,对大女儿道:“你莫催她,阿鸣志在仕途,不急着嫁人,也无妨。毕竟,夫妇二人同朝为官,多有忌讳。” 又转向冯鹃道:“你呢,对阿啸,也别总像赶驴拉磨似的,天天逼她写文章。自家闺女,你会看不出她打小就爱庖厨?我晓得,你盼着阿啸去挣一份功名。那这孩子,可以凭我冯氏门荫去谋个一官半职。虽则父亲已仙逝,我们冯家如今在朝堂的老人红人跟前,都说不上话了。但荫官的规矩还在,阿啸大不了,去做光禄寺的女官,操办大小礼仪的宴席,她定会欢喜。” 冯鹃没有反驳母亲,心里却着实不悦。 凭门荫入仕,不论男女,都会教那些正经考了进士的人,看不起。 再说了,去做光禄寺的小官儿,和市井里整天与火腿酱肉打交道的贩子厨子们,有什么分别? 多穿一件官袍而已。 倘使她冯鹃的长女,竟和那位在清河坊卖酱鸭的樊家姑母,做了同一个营生,冯鹤,还有平日里那些手帕交们,不知该怎生笑话她了! 冯鹃越想越憋屈,饶是花园水榭的怡人荷香,也无法平息她一肚子闷气。 没多久,她就向冯雅兰道:“母亲,头伏快到了,确实闷热,我回房换件衫子。” …… 小半个时辰后,冯府北院的灶间外。 夏雨洗涤后的绿叶,泛出明亮的水光,衬得盛开的石榴花,越发红艳。 微风拂过,残留的雨滴落入莲缸,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逗得金鱼嬉游更欢。 大白鹅冯不饿刚在篱笆后拉完屎,抬头瞧见冯啸现身天井,立刻“昂呜昂呜”地叫唤着,扑腾双翅,红掌不沾地,飞奔而出。 向小主人讨虾壳吃去! 冯啸的贴身侍女茱萸,已在灶间等候多时,端着装有虾壳的竹匾出来,瞅着冯不饿笑道:“这就是个投了鹅胎的猴儿,贼精贼精的!” 冯啸检视一番虾壳,冲茱萸赞道:“你们的手脚越来越利索了,这么会儿工夫,就分拆得干干净净。” 茱萸得了冯啸认可,才将竹匾放在地上,由着猴急的冯不饿拱过来嗦虾壳,又起身向冯啸回禀道:“是二娘子教的法子管用,把虾放在没用过的干净篦子上擦,那肚子上黏得再紧的籽,都能擦下来,还节省时辰。” 冯啸莞尔,跟着茱萸进了自家灶间。 正在准备冯府晚食的仆妇们,纷纷俯身行礼。 冯啸吩咐管事的厨娘:“快要入伏了,灶间忒热,从明日起,给大伙儿午后和傍晚各一顿消暑汤,绿豆薏仁、荷叶百合、银耳冰粉,轮着来。我会与管家说,从我月钱里出。” 管事厨娘带着仆妇们,一叠声地谢过。 众人虽是立刻又陷入忙碌中,心里却都在嘀咕:瞧瞧,二房的小娘子,才真真得了冯老太太的品性遗传,待下人们宽厚体恤,不像她母亲、姨母,还有那打小就严厉削刻的表姐。 这边厢,冯啸熟门熟路地,走到灶间的东窗边。 厨娘丁香,正小心翼翼地将瓷盆中的清水沥去大半。 盆底沉淀着黑压压的河虾籽。 “香姐,我来。你去拿老家的素面吧。”冯啸吩咐道。 柔婉的语气,盖不住婢女们早已熟悉的“摩拳擦掌”的兴奋。 第四章 虎妈猫爸 丁香赶紧放下瓷盆,茱萸则递上一块刚刚烫过的洁净纱布。 冯啸将那孔眼比针尖还小的纱布,蒙在陶罐上,又把垂在案几上的四角钉扎实,令其紧绷如一面白帆。 随后,冯啸捧起虾籽瓷盆,缓缓地倒向纱布。 控制着速度,轻小如泥粉的虾籽,就不会被水流冲散,能一颗不落地留在纱布上。 冯啸裹起纱布,拧了拧,进一步挤去虾籽里的水分。 一旁的小灶前,茱萸已按着冯啸要求的节奏,码放好虾脑虾膏,过滤一遍用虾壳熬出的红油,开始炒虾仁。 丁香则端着一笸箩面条回来了。 丁香的老家,在钱州以南几百里的永嘉县,临着楠溪江。彼处百姓,擅长在竹签上用编织的方法,将手工揉搓开的白面团子,拉成细如发丝的面条,称为“楠溪素面”。 冯啸所居的钱州,本也出产一种名为“片儿川”的手工面,很有嚼劲。城中酒楼饭馆,常用猪里脊、鳝鱼段、河虾等水陆荤食,与片儿川同煮。 但冯啸素来在美食上精益求精,且并不妄自尊大。 尝过丁香回乡探亲后带来的楠溪素面后,她觉得此种细面,碱味更淡,不易板结,无论味还是形,都更适合与三虾搭配,遂舍弃了片儿川,专用丁香老家捎来的楠溪素面。 此刻,丁香烧开一大锅水,扭头看了会儿茱萸滑炒虾仁,转向冯啸道:“婢子如今算是明白娘子所言了。庖厨之事,果如排兵打仗一般。依着章法处理食材,便是运筹各支队伍,前锋、中军、辎重,若调度不得法,真正会乱成一锅粥。” 冯啸点头:“还有,食材上乘,好比兵强马壮。厨子技高,好比主将智勇。火候精秒,好比战机拿捏得又狠又准。一边烹饪,一边观察食材的变化,来决定何时加火、何时离火,则好比统帅们在掌控何时进击、何时收兵。” 茱萸那小丫头,也和丁香一样,是个机灵的脑瓜,她于是触类旁通地抢答道:“还有还有,二娘常说,打仗要天时地利,如此说来,二娘炒虾籽,需在灶间外头翻炒,也是要借着天光,看清虾籽颜色的变化吧?” 冯啸笑着揶揄她:“你比冯不饿还聪明。” 言罢,拎上装满虾籽的纱布兜子,去到屋外天井中央,在其他厨娘已升好的炭火小炉上,翻炒起虾籽来。 未几,青黑如泥团的虾籽,已由深变浅,斑斑点点似碎金,不但颜色美如旭日,水族之物特有的香味,也在高温的灼烤下,四散开来。 冯啸正自满意间,却听月洞门外,传来冯不饿两声凄厉哀鸣。 冯啸回头,只见母亲冯鹃,提着裙子连踹白鹅几脚,随即大踏步进来,张口就骂。 “不是与你爹爹骑马去了么?怎地又来做伙夫!你们父女俩,就合着伙儿气死我算了!阿啸,你的心思不在文章诗赋上,浑不是读书科考的料,我也就认了,谁让我当初猪油蒙心,非要嫁给一个武夫呢!你骨子里都是武夫的种气,若骑射能有出息,进到圣上的凤策军中,步步升职,也算走了体面的正道。可你看看你,堂堂冯府的女郎君,整日里在这腌臢灶间里混,和你那在市井里屠狗烹鸡的姑姑,有何分别?冯啸,你就这么爱做‘人下人’吗!” 冯鹃柳眉倒数,上下两瓣朱唇翻飞如马蹄疾驰,以摧枯拉朽的气势喷着唾沫,全然没了平日里在别家名媛面前亮相时的雅丽风仪。 已经从小马扎上起身的冯啸,原本想等母亲歇口气时,解释几句,表明自己是抢在活虾出水新鲜时,赶紧做成三虾面,给祖母冯雅兰送去品尝。 但听到母亲不仅连着父亲一块骂,还对本本份份开着酱货店、与今日之事没分毫干系的姑姑,出语如此不堪,一股浊气般的嫌恶,自冯啸心底腾起。 她干脆一言不发地瞪着母亲,丝毫不隐藏目光中的鄙夷。 冯鹃见女儿这副犯倔的神色,更觉得脑袋似被猛火灼烫般,越发恼怒难抑,再无迟疑地上前,抬脚踢翻了小小炭炉。 一阵兵荒马乱的咣啷声,铁锅里的虾籽悉数落进泥土中。 “这是又在闹什么!” 随着一声音色苍老的喝问,冯雅兰在婢女小厮们的簇拥中,走到剑拔弩张的母女跟前。 她身后,马蹄声亦由远及近,冯啸的父亲樊勇,片刻前在一旁的马场瞧见妻子往灶间,心知不妙,赶来劝架。 冯雅兰的目光,从地上的一片狼籍中,转到二女儿那张比阎罗还煞气森森的脸上,叹气道:“你这个爆竹脾气唷……我方才在前厅不是与你说了么,昨天我提了一嘴,馋三虾面了,阿啸才给我张罗来着。天气热,出了水的河虾,不快些做成面浇头,不得臭了么?” 樊勇也凑着老太太的话,挤出讨好的笑,对妻子道:“母亲说得对,哎,阿啸又不是明日就上考场了,练习文章嘛,没,没那么急,这个,拾掇虾,比较急。走,我与你陪母亲,看阿哲和阿吟骑马去。” 边说,边小心地拉了拉妻子的袖子。 冯鹃一时之间,只觉得母亲年老昏聩,女儿冥顽不灵,丈夫浅陋可憎。 这三个说是至亲、其实根本不懂她苦心的人,还当着满院子的冯府仆婢,或者用冷脸,或者用言语,让她冯鹃下不来台。 冯鹃一把甩开丈夫的手,也不顾下人们日后会拿来作笑话讲,只厉声大骂樊勇出气:“我这辈子,做得最蠢的一件事,就是招了你做女婿,生下这么个不求上进的东西!” “够了!” 始终沉默的冯啸,终于爆发,抬眸盯着母亲道:“你要上进,你自己怎么不进考场?我大越为女子所开的科举,有禁止出嫁的妇人投考吗?而我,我现在就去你看不上的姑母那边学手艺,然后北上从军,偏偏就要做伙夫,便是死在了燕人的刀剑下,也比整日对着你这般咬牙切齿的模样,畅快些!” 第五章 一碗消气的鱼丸汤 冯啸言罢,半是委屈半是歉然地,望了外祖母冯雅兰一眼,冲出月洞门去,身形跃起,翻上被父亲牵来的那匹北地骏马。 此马本在“神武军”中服役,岁数大了,与其他马儿一道,被朝廷发卖。 樊勇既是禁军小头目,便近水楼台地将它买回家。 老马普遍性子沉稳,更通人性,虽尚未与冯啸熟稔,却能凭借她掣缰夹肚的手势分寸,晓得这是个有几分底子、且对马不暴躁的骑手。 马儿于是立即听着冯啸指令,掉转脖颈,往场院后门小跑而去。 冯鹃还在又气又惊的哑然中,一旁的冯老太太,已颤声吩咐女婿樊勇:“你快跟上阿啸呐!这孩子牛脾气上来,在城外一通疯跑,出个什么事怎办?平安到了她姑母那头,我才放心。” 樊勇闻言,也醒悟过来,忙跳上另一匹给幼子幼女练骑术的家马。 “昂呃昂呃……” 忠心耿耿的大白鹅冯不饿,怎甘心被小主人落下。 它反应够快,瞬间从走地家禽,变成了雄鹰般的女鹅,猛扑翅膀,撵着樊勇,奋起直追。 樊勇连忙俯身,抄起女儿的这只宠鹅,摁在马背上。 “去吧去吧,都去大越头块牌子的酱货坊里,快活去,冯啸把你养得那么肥,正合她姑姑做成酱鹅,卖个好价钱!” 冯鹃对着一人一马一鹅的背影,恨恨地高声叱道。 冯雅兰懒得再与她啰嗦,无奈摇头,扶着婢女的手,走了。 …… 小半个时辰后,钱州城南,涌金门外的官道上,急奔十里路的冯啸,略略气消,轻吁一声,放慢了马速,将面孔转向柳映长堤的湖畔美景。 父亲樊勇赶上来,与女儿并辔而行,适时开腔道:“肚子咕咕叫了吧?爹爹也饿了,走,先去吃碗鱼圆汤。” “嗯。”冯啸应着,探出手去,从父亲的马背上扯过冯不饿。 冯不饿狗里狗气地,拿橘色的喙蹭了蹭主人的肩胛,完成了一个忠仆的安抚仪式后,抖开翅膀。 冯啸扬起手,轻轻一送,冯不饿欢快地扑棱下地,熟门熟路地,往不远处的几排船屋行去。 钱州不仅是大越的国都,还是个占据内外水陆要道的通衢之所。 城北连着贯通全国的大运河,城南则有多处水关,关外的钱江,汤汤湍流经过甬州,奔涌入海。 父女俩在水关内的一处船屋前,跳下马,老掌柜在船舱里瞧见,赶紧迎了出来。 樊勇温言道:“两碗鱼圆汤,闺女的那碗,放火腿片和蕈子,我的那碗,要猪油渣和胡椒。” “好咧!” 老掌柜应着,亮开嗓门传话到后厨,又麻溜地帮父女俩将马栓了,再从井中捞出个西瓜切了,端上小木桌,更不忘给大白鹅冯不饿一桶鲜灵灵的湖中水草。 冯啸咬一口冰爽的西瓜,在湖上凉风里收了一身热汗,心头已无躁郁,遂主动开口招呼老掌柜:“佟伯伯,你也来吃瓜。” 佟掌柜原本是樊勇的老街坊,对樊勇知根知底,也晓得冯啸性子随爹,贵为县主府的千金、却从不甩架子,他于是也不推辞,搬个竹马扎坐过来叙话。 “樊爷,阿啸越来越像她娘咯。人常说,大越最好看的女郎,都出在咱钱州。那可不,咱的水土好,养人。” 樊勇听老佟开口就提冯啸的母亲,讪讪道:“唔,是,幸亏阿啸的模样,不随我。” 老佟兴致更高,又把说过多次的旧事,拿出来对着冯啸絮叨。 “你爹爹,头一回带你娘来吃我家的鱼圆,也是今日这样的暑天。 你娘不过是问了句,鱼圆可是活鱼的肉,你爹爹呀,就一个猛子扎到湖里去,捞了条大鱼上来,盯着我把鱼杀了,从刮茸到调味,再到下锅。便是盖在鱼圆上的火腿片,他也要瞧仔细,是不是用婺州的‘两头乌’做的。 嘿,你爹爹看着憨乎乎的,谁曾想,颇懂讨好小娘子。咱们城南,这么多做饭食行的后生,合该是你爹爹,被县主府招了女婿……哎哟!” 老佟还没啰嗦完,脑壳忽然被他婆娘重重地拍了一记。 “你只老棺材,胡说八道个啥!也不去湖边照照自己的模样,有脸和樊爷称兄道弟!樊爷是去北燕上阵杀敌、得了军功的大将军,现在又是给圣上护驾的大官人,县主能有樊爷这样的女婿,定也是欢喜得紧。” 老佟被自家婆娘劈头盖脸一通训斥,只觉莫名其妙,垮着脸道:“我,我也没说县主她老人家,不喜欢樊爷这个女婿哪。” 冯啸却心中了然,佟娘子是怕说到赘婿不赘婿的,会惹爹爹樊勇不高兴。 恰那接了父母的班、开始掌勺做鱼圆汤的佟家儿子,也和母亲一样人情练达,适时地在灶间窗口开腔,唤父母过去切火腿片和准备猪油渣。 老佟两口子离开饭桌后,樊勇坦然地对女儿笑笑,轻声道:“你爹爹,没那么小气。上门女婿就上门女婿呗,又不是犯了天条王法的歹事。” 冯啸默然几息,忽然问道:“她何时变成如今这副讨嫌模样的?” “嗯?啥?” “我是说我娘,何时变得那么讨人厌。爹爹,从我记事起,你每回带我来城南吃点心,街坊们都会说起娘。他们说,娘很好,不只是对他们和和气气的好,更是对你很好。你在北燕打仗那几年,娘怕朝廷张榜的消息不准,常跑来城南的水关,见到北边来的漕船,就去打听战事。” 樊勇愣怔须臾,看着女儿的眼神中,透出几分肃然。 “你娘现在对我不好么?什么叫,她变讨厌了?就因为今日她在气头上时,说了句后悔与我这个武夫做了夫妻?” 冯啸没作声,嘴角却掩不住淡淡的嘲讽。 樊勇叹口气道:“阿啸,你娘她,外祖父是礼部侍郎,母亲封了县主,她是堂堂正正的高门女郎,又长得仙女似的,钱州城里什么样的体面子弟嫁不到?她偏偏相中我这么个草窝泥洞里的傻小子……” “爹爹,你不要妄自菲薄,你是有五转军功的人!” “唉,我当年是想着,总不能真的以草根之身入赘县主府,那让你娘的面子,往哪里搁?所以才从了军,去北边打燕人。” 冯啸冷笑:“娘如今,终还是觉得颜面不够了,所以来逼我。我若是秋闱不中,或是将来的官做得没有表姐大,只怕,她连我这个女儿,都不想认了。” “不至于不至于,母女哪有隔夜仇。唔,鱼圆好了。” 佟家老妇端着食盘过来,麻利地摆上两只青瓷大碗。 冯啸只瞧了一眼,就好奇问道:“咦?这鱼圆,不是用草鱼肉做的?” 佟家老妇笑道:“小冯娘子好眼力,不妨猜猜,是什么鱼?” 第六章 不爱考进士,就不考吧 冯啸舀起一颗鱼圆,吹了吹,轻咬一口,很肯定地道:“这是白条鱼。” 见佟家老妇点头,冯啸却疑惑了:“白条鱼的刺,和草鱼比,又多又小,斩鱼茸的时候,不会混进鱼肉吗?” 佟家小郎走过来,解释道:“不是用斩的,是像先生们画画运笔那样,在砧板上用刀背把鱼肉研磨开,在肉泥里把鱼刺挑出来,再给鱼泥里打鸡蛋清和调味、搓丸子入锅。” 老佟夫妇颇为骄傲地补充,说是小佟发现,老派的鱼圆做法里,草鱼再是被饿养几日,肉还是有股子土腥气,而白条这种吃小鱼小虾的鱼就不同了,鲜甜甘美,赛过草鱼鳙鱼鲢鱼这些食草的鱼。故而,小佟决定用白条子做鱼圆,摸索出了去除细密小刺的方法。 冯啸由衷赞许:“白条鱼腥味很轻,鱼圆里就不必加黄酒,只清汤里几片生姜即可,确实比草鱼做的圆子,鲜味更纯。” 樊勇也捧场道:“阿啸的嘴刁,她说更好吃,肯定没错。小佟,劳烦你再刮出两斤白条鱼的圆子,阿啸带给她姑姑吃去。” “好咧,这就现做去。”小佟欢喜道。 桌边再次清净后,冯啸咽下鱼圆,对父亲一吐为快:“爹爹你看,同样是鱼,有的去清蒸、有的去红烧,有的做鱼羹、有的做鱼圆,不都很好吃吗?那为什么,人就只能走科举入仕一条路呢?” 樊勇道:“鱼和鱼,不管大小,不管吃肉还是吃草,其实没分别,都是被人吃。但人和人,就不同了。阿啸,人生来就是有高低贵贱的,你娘相中我的时候,没觉着丢人,现在她觉着了,不怪她。对你,她不过是,指望你能有个与县主府出身般配的前程。” 冯啸坦率地摇头:“爹爹,我真是不想去做官,我连秋闱的考场,都觉得倒胃口。” 樊勇何曾看不出,女儿对表姐冯鸣得沐皇恩、受宠御前,毫无艳羡。 这位粗中有细的父亲,实则欣然于此时此刻的女儿,敞开心扉地交底。 他于是像当年排兵布阵时那般,凝神思考一阵,和女儿商量道:“爹爹先不转去钱州府的兵曹了,继续在神武军上番,和新来的都虞候热络热络。听说他从前是管凤仪军的,我问他讨个便宜,让你入凤仪军,正好,你的骑术,不成问题。” 冯啸脑子转了转,明白了樊勇的意思。 凤仪军虽也是禁军体系,但与凤策军不同,与父亲所在的神武军也不同,只在几项大典上充作仪仗,以骑军阵营亮相。 入凤仪军,有正经的武职官阶,就算不像凭军功得来的那么硬,也到底是关涉天子威仪的差事,说出去能让母亲觉得有面子,比凭县主府门荫去得个闲散文官的绿袍子,强不少。 关键是,凤仪军每年只在几次大典前操练十余日,平时清闲得很,不耽误她研究炊事。 冯啸的面色,登时由阴转晴,杏眼弯弯,欢喜道:“谢谢爹爹!爹爹是全大越,不,是全天下最好的爹爹。” 樊勇没有沉醉于女儿的马屁,正色道:“你还有全天下最好的外祖母。此事,我敢这般计议,乃因晓得,你阿祖,明事理,又疼你,她必会与我一道,说服你娘。” 冯啸连连点头,又道:“爹爹,我若攒了凤仪军的俸禄,就也来城南,盘下一间酒肆,把钱湖和钱江里的鱼虾,都做成糟货和醉货,搭上姑姑的酱货,一定卖得好。等酒肆挣足了银钱,我就,再买一艘画舫,客人们可以在船上吃吃喝喝,一面欣赏美景……” 樊勇听女儿兴致勃勃地说着盘划,甘之如饴。 忽而心底又冒上几缕唏嘘之意。 二十年前,冯鹃也是这样坐在自己对面,笑眯眯地说:“论酱鸭,我没你姐姐做得好吃。但我的糟鱼和醉虾,可是冯府一绝,我做给你吃,吃一辈子。” 燕人围城的时候,樊勇好几次觉得自己快要坚持不下去了,就靠拼命回忆冯鹃的笑脸和这番话,来续命。 …… 冯啸的姑姑,叫樊哙。 原本,是叫“樊会”的,因为樊家祖籍绍州,樊家这位长女出生后,父母觉着女娃娃的名字不必有啥讲究,遂图个省事,用了家门口会稽山的“会”字。 女娃长到少女时,性子泼辣主意大,在市井里听了几回说书,就与家中宣布,改名叫“樊哙”,理由是自家做酱鸭酱肉营生的,名字里添张嘴,吉利。 不识字的父母,一听“樊哙”念起来,与“樊会”没区别(会稽山的“会”,念kuai第四声),便由她去。 樊勇却晓得,姐姐这是,不服气弟弟大名威武,非要给自己也起个前朝大将军的名儿。 樊家搬来钱州卖酱货的第二年,江南发瘟疫。 樊父樊母死了,樊哙与樊勇挺了过来,那年,樊哙十八岁,樊勇十五岁。 街坊来给樊哙说媒,给个老秀才做填房。 樊哙斩钉截铁地周知四邻:莫说老秀才,便是年轻好看的进士,我也不嫁,我靠一手祖传的酱鸭手艺,自己能过上快活日子。 没几天,左邻右舍看到小铺子挂上了崭新的招牌:哙活鸭。 这日傍晚,冯啸带着大白鹅冯不饿,由父亲送到了“哙活鸭”门口。 樊哙正在检视卖剩的酱鸭,抬起眼皮看着冯啸:“不用问,问就是又和你娘吵嘴了。” 冯啸递上从佟家买的现做鱼圆,讨好道:“姑姑,我来住个七八九十日,帮你管着铺子。” 樊哙鼻子里哼一声:“我可没工钱付你,只给你口饭吃。还有,我出去送货时,你不许偷懒,不许算错账。你在冯府是高门女郎,在我这处,就是个小伙计。” “知道啦。”冯啸今日,头一次说话露出撒娇的拖腔。 娇音未落,只听身后犬吠与鹅叫,乱成一片。 大白鹅冯不饿,反客为主,一来就追着樊哙养的大黄狗阿贵,扑打。 樊哙抄起木棍加入战阵。 要护着狗,却不好真的去打鹅。 樊哙恨恨地对弟弟与侄女抱怨:“你们冯家,又不缺护院,养个什么鹅啊!你要是养个狗起名阿富,带来白吃白喝我也认了,高低能和我们阿贵配个吉利口彩。那句话叫啥来着?狗富贵,互相旺!” 第七章 使者宁秋 穆宁秋在钱州城南二十里的凤凰山码头,下了客船。 前日,在北边的徐州,守候的属下告诉他,长史大人一行,已顺利抵达越国的都城钱州,入住鸿胪会馆,越国的接洽礼仪十分周到。 女帝的召见,则定在六月十六。 看起来,这次西羌与越国的和亲,不会出什么岔子。 “你去鸿胪会馆禀报长史,我改水路南下,至多四五日,也就到钱州了,不会误了越国皇帝的召见。如此,我可将越国最为富庶之地的情形,看得仔细些,有样学样地记下来,咱们回西羌,可以照着做。” 属下领命而去。 这些羌人同僚,自然不晓得穆宁秋心底的真实盘划。 他找了陆路改水路的借口,多费几日脚程,其实,是想找一个人。 说不清是故人、还是仇人的人。 此际,北地胡商打扮的穆宁秋,一踏上钱江水关外的平地,只见迎面奔来好几位大婶子和小媳妇。 她们操着温声软调的越国话,伸出戴着银镯的手,来拉穆宁秋的袍袖,推销自家的客栈。 她们身后,挤挤挨挨等着运人运行李的骡车,也很有一些,是坐姿金马大刀的女车夫。 穆宁秋心道,刘昭到底是行伍出身,坐了龙椅后,越女们不必尽数被囿于后宅。 瞧这些出来行走码头的妇人们,虽然语气是莺莺燕燕的柔悦,但面上的江湖练达之色,竟完全不输草原行国、民风彪悍的西羌女子。 穆宁秋于是向诸人还礼,选中一位岁数与自己母亲相仿的紫衣大婶。 余下的拉客者,也不多纠缠,自往陆续靠岸的船边,去寻新客。 紫衣大婶见穆宁秋虽姿容俊朗、服饰体面,却与寻常往来的商贾不同,似乎并不怎么稀罕年轻俏美的小媳妇,而是相中了自己这大岁数的人。 大婶未免喜意盈胸,引着穆宁秋坐上骡车后,便热情地介绍起钱州风物来。 穆宁秋安静地听完,才开口问道:“水关外的这个镇子,可有卖酱鸭酱肉的铺面?” 紫衣大婶不假思索道:“有哇,樊大娘的哙活鸭,是咱镇上顶好的酱货店。” 穆宁秋被这个“樊”字激得心头一跳,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哦?怎么个好法?” 紫衣大婶越发眉飞色舞道:“先讲鸭子,她家选的是我们叫‘鸭中西施’的钱江麻鸭,而且必须是南岸那边送过来的。那边的鸭子,吃的水草螺蛳小鱼,和城西城北的不一样,肉质就大不同。再讲酱料,樊大娘是绍州人,这几十年,只用她老家乡亲运过来的酱油,应该是那边的水和豆子,比我们钱州本地的还好。至于酱料里的其他秘方,我们就不晓得咯。” 穆宁秋咂摸着紫衣大婶的话。 姓樊,已是四旬朝上的岁数,绍州人,在水关外的镇子上卖酱鸭……应是,那人的长姐吧? 只听大婶又道:“樊大娘的兄弟,是给圣上当差的军爷,又是县主府的姑爷。论来,樊家也算咸鱼翻身,是有几两官气贵气的门户咯,但樊大娘还是起早摸黑地做酱货营生。她兄弟有时回来看她,也从不耀武扬威的,待我们镇子上的老街坊,和三十年前刚来时,一样和气有礼。还有一回,樊爷家来,正赶上钱江发大水,他片刻没耽误,跳下去救起了好几个乡亲呐。小郎君,你若要去尝尝樊家的鸭子,等客栈的上房安置妥当了,老婆子我给你指路。” 穆宁秋应声“好”。 大婶后头这一串话语透露的信息,令穆宁秋最终确定,此樊家,就是彼樊家。 继而,穆宁秋的心绪,越发复杂。 听起来,樊勇从边关回还后,过得很不错,正应了母亲的那句话:这种杀人不眨眼的南蛮将军,就是朝廷最喜欢的,少不了军功和荣华富贵。 但同时,此地乡亲的评价,又似乎证明,叔父的话也没错:樊都尉,他不是个歹人。 半个时辰后,客栈门口,大婶见到洗漱更衣、缓步而出的穆宁秋,微微一愣:虽穿的仍是胡服,却不是气派的袍子了,而是商队伙计打扮的布衣布裤。 大婶笑道:“小郎君不必怕露富,这里仍是我们大越都城地界,那边的凤凰山里,还是圣上的避暑行宫,此一带莫说强盗,便是小偷小摸的,也见不了几回。” 穆宁秋佯作赧然道:“刚出来做行商,让婶子见笑了。劳烦婶子,指一指樊大娘的酱货铺子。” …… 住在姑母家的冯啸,把这一阵,看作神仙般的自由时光。 梅雨已是樯橹之末,满院子的酱鸭酱肉,总算安然度过了江南的初夏,没有一件长毛发霉。 樊哙结结实实地松了一口气,又见冯啸迎客上菜的,手脚和店里的两个小伙计一样麻利,这位面上泼辣、心底其实最疼侄女的姑妈,打烊之后,便兴致勃勃地给冯啸传授厨艺。 如何用鲜嫩的野菜末、山笋丁,与油润香浓的鸭肉,蒸出一锅酱鸭时蔬焖饭;如何用梅子与山楂做酱,作为酱鸭的蘸料……这些炊事的诀窍,能眼观耳听地学到,冯啸觉得比做三虾面的时候,还兴奋带劲。 这日午后,冯啸刚把实践成功的酱鸭焖饭,盛在碗碟里,配上一碗去腻清口的豌豆虾皮汤,给客人端上桌,就听外边传来姑母大嗓门的抱怨。 “你这小郎,怎么和呆头鹅似的,快些拿了竹屉走呀。你们掌班妈妈交待了的,这道山笋蒸酱鸭,送到赵娘子院里时,必须五分温热正正好。” 冯啸走到门口,只见铺展酱货的木板台子跟前,站着个身穿胡服袄裤的年轻男子,正捧着樊哙塞给他的一大屉食盒,面色懵懂愣怔。 樊哙是站在台子里的,部分视线受阻,但冯啸跨出店门后,却一眼看清,这胡服男子脚上,穿的不是麻鞋,而是浅口的皮质如意鞋,脚踝处露出的袜子,也不是寻常布袜,而是隐约泛着丝光的绸料袜子。 平康院再是钱州城郊数一数二的青楼,里头的杂役再是不缺衣穿,出来取外食的伙计,也不可能穿着小羊皮软鞋和蚕丝袜。 “这位郎君,你,不是本镇人吧?”冯啸上前问道。 第八章 山河故人 穆宁秋看向冯啸,见她肩膀上套着襻缚,亦是一副张罗忙碌的模样,眉眼间的神韵,却不似市井小贩。 他抑制住刹那的联想,只温言答道:“在下,是从北地来收南货的小商。” 刚说完,身后就传来一声“咦”。 穆宁秋转头看去,竟是个与他所穿胡服式样颜色颇为一致、岁数也相仿的男子。 男子盯着穆宁秋,诧异道:“你也是我们平康院的?怎地没见过你。妈妈既已让你来取酱鸭,为何又催我来跑一趟?” 穆宁秋恍然大悟,怪不得,自己刚与这樊大娘打个照面,对方就麻溜地塞过来一屉鸭子,让拿走。 原来是将他错认为别家的仆役。 平康院、掌班妈妈……嗯,青楼无疑了。 樊姑妈则尴尬了区区两三息,就面色如常。 她惯来奉行的是,别个闹的笑话是笑话,自己闹的笑话,那叫佳话。 今日便是趣事一桩,眼前这玉面小郎君,分明一张中原汉人的面孔,却穿身短打扮的胡服,若说是往来胡商的伙计,怎地又离了主家、一个人来市肆闲逛。好巧不巧,那身胡服,也与平康院出来的,一个款型儿。 樊哙于是笑眯眯地看着穆宁秋:“小客官莫恼,是我忙得糊涂,认错人了。你瞧,他东家给他们穿的,和你是一样的衣裳。这平康院也是,就喜欢别出心裁,从妈妈到花魁娘子,再到龟公,都穿胡服……” “姑母!”冯啸终于忍不住打断樊哙。 真是越解释,越冒犯。 穆宁秋挤出一丝宽和笑容,道声“无妨”,将竹屉交给那位真龟公。 龟公此际也明白过来,只因见穆宁秋也不是啥锦衣玉带打扮的贵人,便懒得再搭理他,而是冲着樊哙道:“樊大娘,还得劳烦你,现下就随我去趟平康院。花魁娘子她,画了幅钱江叠嶂图,明日请几位贵客来赏画宴饮,娘子想在宴席上,用酱货照着那幅画,做个拼盘出来。怎么个拼法,得你这行家去与她商量。” 平康院是“哙活鸭”的老主顾了。 樊哙与掌班妈妈素来熟稔,立时不见外地抱怨道:“我顶烦花魁娘子这种酸溜溜的做派,拿吃食附庸风雅搞什么书画拼盘。酱鸭酱肉嘛,就要趁热吃,香煞人的油香,才能和鸭肉猪肉融在一道。若是做成摆设,先叫老爷们品评一通,再热的天,鸭油猪油也凝住了,还有甚吃头?” 龟公嗤道:“左右不会短了你银钱,怎地话那么多。” 樊哙无奈地摇摇头,解了襻缚与围裙,踏出店来,复又给穆宁秋一个殷勤的笑容,方交待冯啸道:“给这位客官,切一盘双拼尝尝,酱鸭用腿肉,酱肉用三肥七瘦的。多送一碗虾米鲜汤,不算钱。” 姑妈随平康院的龟公走远后,冯啸对穆宁秋歉然道:“里边都坐满了,好在暑气还没起来,风头是凉的,我给郎君在树荫下支个座,可好?” 穆宁秋点头。 他微垂向地的双眸,待冯啸转身去张罗木桌木椅时,才又抬起。 他掂量着分寸,目光在竹篱花叶与往来食客间往复移动后,瞧着再无人关注他了,方投向冯啸的身影。 这女子,喊樊大娘“姑母”?那会不会…… 应该不会,客栈的婶子不是说,樊都尉去县主府做了上门女婿?堂堂县主的孙女,怎会在市井食肆打下手? 想来,是樊家的其他亲戚吧。 正辗转思量间,冯啸左膀子夹着木桌、右手提着竹椅回转来,利落地将家伙事在穆宁秋跟前支好。 “郎君请坐。” 话音刚落,只听竹篱那头,骤然响起鹅叫犬吠。 穆宁秋还没反应过来,冯啸已经呼喝着奔过去。 原来是她的爱宠,大白鹅冯不饿,温良恭俭让了几天,此刻见到樊哙的看家狗阿贵,居然带回邻居的母狗啃起垃圾筐里的鸭骨头来,立马又上演全武行,扑上去将一对恩爱狗,猛扇大耳刮子。 冯啸杀入乱军中,准确地揪住大白鹅的脖颈,把它拖到店铺一侧,指着廊下吊着的死不瞑目的酱鸭们,训斥道:“冯不饿,你再不老实,我就把你酱了,大卸八块,蒸得肥油滋滋地冒,端给客官们下酒!” 冯不饿深知,识时务者为俊鹅,面对自己赏饭吃的主人,登时收了气焰,不作半分挣扎。 俊鹅只略略扭过脖子,看向一旁的穆宁秋,颇有睥睨之色,仿佛在问:“你这吃货,刚来的吧?在瞧老娘挨训的好戏?” 穆宁秋还是头一回见到,南国这种大鹅的彪悍劲头,竟是不输草原上的猎鹰,而且和西羌贵族们的鹰一样,有名有姓的。 “它,它叫冯不饿?”穆宁秋问道。 冯啸并不抵触与眼前这位好脾气的小胡商攀谈几句,遂撒手放鹅后,莞尔道:“对,跟我姓冯,不饿肚子的‘不饿’。” 穆宁秋道:“哦,此名甚是有趣。听闻,大越前朝有文武两位名臣,骆无忌与范去病,还有一位大儒,谷非烟。” 冯啸的性子,颇为离经叛道,她给大白鹅起名“不饿”,正是凑趣那些确有功绩、但被朝堂捧成天神、不许半分质疑的人物。 此际听到穆宁秋的反应,委实刹那惊喜,但毕竟与对方萍水相逢而已,旋即只淡淡恭维道:“郎君汉话说得真好,懂得也多。” 穆宁秋语气谦和:“在下的祖辈,乃河西的汉人,家里一直说汉话。我们小买卖人,南来行商贩货,自也要晓得大越的风土人情。” 顿一顿,终是忍不住追问道:“娘子姓冯?客栈指引在下来贵店一尝美味时,提及店家乃冯县主的亲戚,娘子可是从冯府来?” 冯啸既与父亲樊勇一样,并不被四邻敬而远之,自也不觉得需要掩饰身份,当着本地食客们的面,管樊哙都是“姑母姑母”地叫着。 她遂坦然对穆宁秋道:“我是县主的孙儿,这几日来姑母店里帮忙。郎君稍候,酱鸭酱肉,应是蒸熟了,我去端来。” 不过片刻,穆宁秋面前的小桌上,就摆好了一大盘酱色赤红、油脂如玉的鸭肉与猪肉拼盘,并一碟小豌豆笋丁焖饭,一碗野菜虾皮汤。 美食入眼,浓香扑鼻,冯啸的介绍也娓娓道来,穆宁秋却好像觉得,这些音画与气味,都离自己很远。 樊大娘的侄女,县主府的孙女……那她,真就是樊都尉的女儿无疑了。 看她十八九岁的年纪,当初自己的父亲,被樊都尉执行军法时,她应该,还未出生吧。 第九章 往事 冯啸如何能明了穆宁秋的心事。 在她看来,这胡服汉种的行商小郎,很有些超乎身份的沉定。 他晓得自己就是县主家的女眷后,浑无夸张猎奇的反应,神情如方才那般安静稳重。 冯啸心头的好感,又增了一层。 她欠身柔语道:“郎君慢些吃着,少顷还有城郊的农人送果蔬来,小铺再给客官们切来尝鲜。” 言罢,折身返回店堂里头,与樊哙雇的两个婆子一样,穿梭似地忙碌起来。 穆宁秋夹起一块肥润喷香的酱鸭腿肉,放进嘴里嚼了,舌尖的美味的确真实,心中的疑云却也更鲜明。 在西羌,贵族的女眷们从没有被关在帐篷里的,但她们抛头露面时的活动,不过就是骑马打猎吃烤肉,或者比拼谁家仆妇熬出的红花胭脂更好,哪有冯氏女这样伺候平民百姓的? 而且,她似乎还忙活得挺开心,承认身份也大方磊落,不像是做了什么让家族蒙羞的事,被赶回樊家的。 “唔嘎……”大白鹅冯不饿,闷哼着凑到穆宁秋桌前。 穆宁秋如在西羌时喂猎犬那样,顺手夹起一块鸭肉,递送过去。 冯不饿目光一冷,若能说人话,只怕那句“你当我是狗吗”就骂过来了。 穆宁秋方意识到,自己在给一只鹅喂鸭肉,甚是可笑,忙哂然撇嘴,在碗碟间看了看,执起汤勺,细溜几圈,兜了满当当的虾米干,沥去汁水,倒在桌角。 这回对了。 大白鹅立刻俯下脖子,张开扁嘴叭哒叭哒,瞬息间将虾米干一扫而光,又腆着一张鹅貌狗韵的脸,欺近穆宁秋。 穆宁秋如法炮制。 直到将汤中的虾米都交待给了冯不饿,他才蓦地惊觉,自己这是怎么了? 眼前的铺子,是杀父之人的姐姐所开。 招呼自己的小女郎,是杀父之人的后代。 而自己,竟然坐在此处,心平静气地吃着她们端上来的饭食不说,还真模真样地,给她们喂鹅? 恍惚间,穆宁秋眼前那盘堆叠起伏的酱鸭酱肉,似乎被无限放大,幻化为庆州的城墙与箭楼。 城外的荒原上,两股黑压压的洪流漫卷而来。 前头,是汉家百姓,后头,是北燕铁骑。 哭喊、嘶吼、马蹄音与猎猎西风交织的喧嚣中,洪流的间隔在缩小。 还是个稚儿的穆宁秋,趴在母亲背上。 惊恐压灭了嚎哭的本能,他只将脑袋埋进母亲的左肩,露出两个眼睛,一声不吭地望着前方的庆州城墙。 母亲说,爹爹就在城里,爹爹会放百姓们进城,然后关上高大结实的城门。北燕骑兵再凶狠,他们胯下的漠北战马,也不可能长出翅膀飞进城去,大越的这些无辜百姓,就会活下来。 穆宁秋的小手,紧紧环绕住母亲的脖子。 母亲和周遭所有大越百姓一样,已经跑得披头散发,但穆宁秋能感到,母亲依然很有劲,像某天夜里闯进他们村子的云豹,一样敏捷。 又一阵狂风吹开母亲遮盖在穆宁秋脑门上的头发时,他惊讶地发现,母亲已经跑到了许多男子的前头。 庆州城近在咫尺,但,城门紧闭。 “穆勇,开门!你们开门哪!”母亲昂起头,大声嘶喊。 秋阳偏西,金光撒在城堞一线,将无数越军的身影照得清晰无比。 穆宁秋看到,有个人,跌跌撞撞地从箭楼上赶下来,奔到城门正上方的指挥台。 那是父亲穆勇。 从另一边的箭楼和女墙方向,也奔过来好几个越军,他们似乎在阻止父亲下令打开城门。 但他们只敢争执,并没有拔出兵刃。穆宁秋听到母亲继续大喊:“开门哪!穆勇,你是领头的你怂个啥!你说了算!你们从军,不就是要保护大越百姓的吗!你就看着我们娘俩死在你眼前吗!” 低沉如巨兽哀鸣的声音响起,庆州城的大门,缓缓开启。大越百姓,如获得了一线生机的蝼蚁,拼命向前涌去。 与此同时,城墙之上,一阵金属的叮当声与木械绞索的吱呀声之后,突然飞射出一排黑色闪电般的长箭。 那是大越才懂得如何造出的床子弩,是越军守城的杀手锏。 它们如地狱来的黑色飞龙,呼啸着扎入远距离射程中的北燕铁骑,引发此起彼伏的人仰马翻与凄厉惨叫。 穆宁秋已经被母亲驮着,冲进了庆州城,拐到一侧店铺的廊下,但母亲很快又探出身,面向大开的城门。 马蹄声急,手执长枪的越军骑兵鱼贯而出,与逃难进程的百姓逆向而行,冲向在刚刚的回合里被床子弩重创了的燕军。 “那是你爹爹!”母亲望着远去的越军,“你爹爹,去打燕人了,菩萨保佑,保佑你爹爹,囫囵着回来。” 母亲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十字街上,就传来惨呼。 逃入庆州城的百姓中,突然有一些摇身一变,手里多了刀剑等兵刃,返身向守城的越军,冲去。 “他们是燕人!”百姓里的几个壮汉,醒悟过来,一面叫着,一面胡乱地抄起街边的木棍或者门闩,去追打那些燕人奸细。 但训练有素的燕人战兵,三下两下就砍翻了勇敢的越人平民,继续哇呀呀狼嚎着,冲向越军,试图与城外的燕军里应外合。 穆宁秋的母亲瞪着眼睛,呆滞了几息,很快又在护雏的本能中清醒过来,托紧儿子的小身体,疯狂地往庆州城深处跑去。 血战持续到深夜。 越军终于结束了与燕军的激战,转为清点庆州城的难民、搜查是否有漏网的燕人奸细时,穆宁秋已经在母亲怀里,沉沉地睡着了。 翌日,是朝阳稀疏的暖意,和母亲低声的抽泣,唤醒了穆宁秋。 他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懵懂,只看到一个全副铁甲的人,站在母亲面前。 “你们去和老穆吃一顿送行饭。”铁甲人说。 母亲忽然将穆宁秋摁在地上:“磕头,快给樊都尉磕头,求都尉饶你爹爹一命!” 穆宁秋还没反应过来,母亲自己,已冲着铁甲人咚咚咚磕起头来,一面磕头一面哭着哀求:“樊爷,你杀了我,成不?我的命换老穆的命。昨天是我乱了他的心,求他开了城门,让燕人奸细混了进来。可是,可是老穆昨天也杀了很多燕人哪,而且你瞅,那么多大越百姓,也都得救了。樊爷,你杀了我吧,我一个妇道人家,没用,只是拖累,但老穆他能接着帮你打燕人啊!求,求你,杀我,不要杀老穆,求你了樊爷。” 穆宁秋掺杂着自己亲见与母亲后来叙述的记忆,到这一刻,就像风筝线一样,断了。 他不记得铁甲人后来说了什么,不记得自己是否与母亲走到军法台前,与父亲吃了那所谓的“告别饭”。 他的记忆再续上时的画面,是叔叔拿小车推了几袋麦子来,又撂下一褡裢的铜钱。 “嫂子,樊都尉领兵去守盐州了,这是他托咱给你们的。” 母亲接过钱,又扔出门外。 叔叔去捡了回来,慢吞吞地说:“嫂子,樊都尉他,不是个歹人,你若不要这钱和粮食,就让我把球娃儿带走,我不能让我们老穆家的种,饿死在你这里。” 母亲嘴角抽动,前胸起伏得越来越激烈,终于抱住儿子,哭道:“当了兵的,都没有了良心,燕军是这样,越军也是!只有你爹,只有你爹他还留着良心。这个世道,留着良心的,就留不下命!” 第十章 和尚找茬儿 二十年后的今朝,穆宁秋已是西羌有品级的汉臣。 这是动荡的边疆之地的汉人,并不稀奇的人生变化。 曾经的母国南越,于他来讲,甚至和当初的敌国北燕一样,成了异乡。 此番,穆宁秋随西羌使者南来迎亲越国的公主,临行前,母亲虽流露对故国的冷淡不屑,却也未多提昔年旧怨。 是他自己,从脑海深处,翻拣出叔叔说过的关于樊都尉一鳞半爪的信息。 “樊都尉就是钱州人,他家里是开酱货铺子的,不至于为了口饭吃而从军。也不晓得他为啥愿意来吃苦。不过,他们南军,还真能打,樊都尉的军功攒得也快。他姐姐,挺有本事,还让商队捎了酱货到庆州来。他都给军士们分了。宁秋,有一回咱中了燕人的埋伏,我和你爹爹的马都折了,是樊都尉冲过来·,从燕人手里救回我和你爹爹·。宁秋,军法无情,樊都尉也是没办法。” 或许因为,叔父的开释与母亲的怨怼,竟然旗鼓相当地交融在一起,才让穆宁秋始终保持着难以名状的复杂感受。 这滋味,终于嬗变为强烈的好奇,令他在南来途中决定,要看看当年的樊都尉,如今过得如何? 亲见的事实是,樊家并未飞黄腾达。 骤然面对樊都尉女儿时,内心竟无鲜明激烈的恨意,更让穆宁秋感到愧为人子的惶然。 他得赶紧离开此地。 他不再踟蹰,掏出褡裢,数出几个大铜板,放在桌上,像那些结账的本地食客一样,吆喝一句“伙计来拿饭钱”,站起来,回身便走。 不妨,撞上一人。 是个身着灰布袈裟、头戴斗笠的和尚。 穆宁秋虽是西羌文官,却自六七岁开始就随叔父习武。叔父经商发达后,又请了西羌的部落高手,教他类似北燕摔跤的近身格斗。是以他反应很快,一把就扶住了和尚的左膀子。 “阿弥陀佛,冒犯郎君了。”和尚站稳后,开口告罪。 穆宁秋浅浅作个揖,走远几步,蓦然驻足。 不对啊。 和尚与他相隔咫尺说话时,嘴里冒出的口气,穆宁秋很熟悉。 西羌贵族日常爱吃胡麻油煮羊肉,又不爱像中原汉人那样用红柳枝蘸上盐水和香料刷牙,嘴里就会发出一种难闻的油腻气味。而另一些信奉佛教的吃素的羌人,口臭就淡很多。 所以,这个和尚,是假的? 穆宁秋正作此猜测,只见和尚已站定在饭铺门口,双手合十,对着琳琅满目的酱鸭、酱肉、酱鱼,开腔道:“阿弥陀佛,修罗地狱啊修罗地狱,造业啊造业!” 和尚嗓门颇大,有意扬声引人注意似的,饭铺中的食客们,果然转身的转身,抬头的抬头,瞧了过来。 一个与樊家相熟的老街坊,指点冯啸道:“多半是四处化缘的野和尚,赶紧给两个铜钱打发了。” 冯啸放下手中的食盘,走出来,向和尚还个礼,指指穆宁秋刚让出来的木桌,淡淡道:“师父可是走得累了?若不嫌弃,请在桌边小歇片刻,我去端一碗素菜汤,另有随喜布施。” “哼!”和尚的脸藏在斗笠下,右臂却猛地抬起,指着冯啸道,“哪个要你们沾染了尸臭的脏钱。佛说,众生平等,小女郎,这些飞禽走兽,实则与我们的兄弟姊妹并无分别,我且问你,你会把自己的兄弟姊妹大卸八块,扔进酱缸么?听闻你们这铺子,还是圣上的侍卫家开的,食君禄者当报君恩的道理,你们不懂么?” 冯啸柳眉微拧。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当今龙椅上那位女皇,因早年征战杀戮太甚,登基后的确宣称,自己从此茹素。女皇对佛家也多有扶持,钱州城的寺庙庵堂,着实不少。但和尚尼姑们,也就是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头里,开个素斋啥的。即便是女皇豢养的一群酷吏,平日里也只管朝臣是否妄议国是,从不禁止百姓吃荤。 眼前这披着袈裟的莽汉,如此气势汹汹,哪像真正的修行僧侣。 冯啸于是也冷了三分语气,单刀直入地问:“这位师父,宝寺何处?我们铺子,可曾得罪过你,或寺中旁的师父么?” 和尚却不再接她的话茬,返身拦住一位想进店品尝的食客:“施主,不可造业,吃素吧。” 那食客是个瘦小的斯文读书郎,只觉被和尚抓着的臂膀剧痛,立时心生骇异,连声道:“师父,我,我不吃了还不行么?” 和尚松手,看着读书郎落荒而逃的背影,狞笑道:“阿弥陀佛,有慧根。” 冯啸终于现了怒容,不想再与这秃驴废话。 但她素来不愿动辄抛出县主府或者禁军家眷的名头,只想依着大越法纪行事,遂回身对饭铺中的两个当班婆子道:“我去找巡街的军爷,将这滋事的轰走。” 和尚却又念声佛,身形一窜,挡住冯啸:“女郎君,贫僧劝你茹素的话,还没说完。” 数丈外的穆宁秋,此际已确信,这和尚是在试图激怒冯啸。 他无暇再推测缘由,提步上前,想隔在和尚与冯啸之间,饭铺里的两个婆子已然奔了出来,一个护住冯啸,一个伸手就要揪住和尚往石板街上拽。 大白鹅冯不饿,本来贴着穆宁秋脚边观察情形,到了此刻,也现了忠仆本色,“嘎嘎”叫着扑过去,拿翅膀猛扇和尚。 一通撕扯闹腾得不可开交之际,忽听饭铺里传来食客的惊呼:“哎呀,这菜里头,怎么有蟑螂!” 继而,那食客腾地站起,奔到门口,一叠声作起呕来。 第十一章 不在怕的 那呕吐食客的另两个同伴,一人端起碟子,奔到石板街上,将碟子里的蟑螂展示给往来行人看。 另一个石青色布衣的,则几步迈到店门口的酱缸前,俯身探究。 话说樊家这间“哙活鸭”酱货店,有一处酱池、两处酱缸。 酱池与一批较大的酱缸,分别位于后院的天井和山洞里。天井的酱池用于冬春季节做酱货,到了夏秋的热天,则启用山洞阴凉通风处的酱缸。毕竟,涂抹在鸭子和其他肉类上的白酒再烈、酱油再咸,捞出来悬挂时,若温度太高、湿度太大,酱货也仍有腐坏的可能。 至于三四个比酒坛大不了多少的酱缸,则摆在食铺门内靠墙处,都是腌渍猪鸭鱼肉后的酱汤再添入新的药材香料,二次滚沸后离火,放进去山笋、蕈子、豆腐块、鸡蛋,卤上一天一夜,当作下酒的小菜卖给食客。 平素里,又常有那些懒得张罗晚膳的街坊邻居,也来买上两三包卤味,带回家下饭。 是以,樊家食铺的卤味,在城南一带的名气,不比酱货小。 此刻,只听那察看卤味陶缸的食客,骤然大叫起来:“老鼠,里头有只死老鼠!” 仿佛一锅已经沸腾的水中,又投入大块石头,铺子里的食客、铺子外的路人,都纷纷围到酱货店的门口。 穆宁秋躲闪簇拥过来看热闹的闲人时,睃了一眼先前滋事的和尚。 和尚的眉目虽仍隐在斗笠的阴影里,他的嘴角却清晰地撇了撇。 那是个带着促狭的得意表情,一闪即逝。 穆宁秋心道:两个食客不去关切呕吐的同伴,倒先锣鼓喧天地演起戏来;而眼前着个张嘴就是肉味的假和尚,多半也是他们同伙。 樊家最近,难道得罪了什么人? 樊勇乃天子禁卫、县主赘婿,远近都晓得,他长姐的铺子还是被寻衅,看来,得罪的人,来头更大。 穆宁秋全然没了离开的心思,回身之际,目光便追上了冯啸的身影。 冯啸已疾步赶回店门内,拨开食客,定睛看向缸内。 果然,浮着一只巴掌大的死老鼠。 不可能,自己方才还捞起过一个卤蛋,和酱鸭一道端给坐在外头的胡商小郎。若有这么一只不小的老鼠,她怎么可能看不到? 冯啸心念一转,盯着青衣食客道:“四五个酱缸,你倒是挺有准头啊,直接就盯准了这只?” 青衣食客气汹汹道:“你是从这只缸里捞的卤味给我们,我们吃到了蟑螂,当然来看这只缸了!” 冯啸轻哼一声:“你们坐了有半个多时辰了,记性倒还真好。” “怎滴?你这小女郎模样好看,爷就不能多瞧你两眼?” 青衣食客出语不干净,街坊里有素来与樊家相善的,立时喝止道:“不得无礼,这是县主府的女眷!” 青衣食客浑无惊诧的模样,骄横道:“县主的亲戚又如何?饭铺卖钱的吃食里,不是死蟑螂就是死老鼠,还有理了么?” 冯啸剜他一眼,折身面向众人,扬声道:“各位客官,陶缸就这么大,我和两位帮厨的大娘,不时来捞卤味,若有这么大的老鼠,我们怎么会看不见,对吗?” “对什么对!”青衣食客打断她,“定是你们打烊之后就懒于洒扫,对酱缸也不管不顾,老鼠偷吃荤油时掉进去淹死了,现下身子涨开了,才浮到上头来。” 他言之凿凿地说完,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咦,老鼠不是都有水性么”。 穆宁秋迈过门槛,一脸纯挚的好奇,补充道:“连我们北地的老鼠,都能游过小河,你们南方处处是水乡泽国,老鼠反倒是旱鸭子不成?一尺多见方的酱缸,就能淹死它?” 青衣食客短暂地一愣,看清是先头坐在外边用餐的胡服小商时,讥诮道:“小后生,你莫不是看上人家女郎了。哎呀,吃了老鼠缸里出来的卤味,还替人家说话,你可真贱。” 继而一扬袖子,对门外的同伴道:“去把城南饭食行的行首和本坊的坊长都请来,今日必要这夸口皇亲国戚的樊家,给咱个说法!” “等等,你急什么。”冯啸开口道,音量不大,但透出镇定的冷肃。 紧接着,让包括穆宁秋在内的众人,都倒吸一口冷气的是,冯啸居然伸出手,将缸里的死老鼠,抓了出来。 这,这看着文文静静、讲话柔声细语的县主孙女,屈尊来姑母铺子里帮忙不说,竟对妇人们最怕的老鼠,直接上手。 青衣食客也没料到,娇滴滴的一个小女郎,怎地如此大胆。 还是他那端着蟑螂盘子的同伙,耍无赖的反应更快些,高叫道:“看到没,看到没,这家的妇人,根本就不拿老鼠当回事,想来平时关店后,就算见到它们乱窜,也视若无睹。” 冯啸懒得再与他们耍嘴皮子较劲,捏着湿漉漉往下滴着酱汁的老鼠,走到门外,站到亮堂堂的太阳下,对越围越多的看客朗声道:“我虽年轻,却也听说过不少食客讹诈饭铺的事,今日这三位客官,在我们樊家的铺子里,一忽儿吃出蟑螂,一忽儿找出了老鼠,偏偏就在他们一惊一乍之前,还冒出这位大慈大悲的师父,不为化缘、只为骂我们铺子卖荤食缺德,简直比戏本子演的还巧。现下我姑母不在铺子里,此事,便只能由我做主了。王婶,去拿把刀来,徐婶,把篱笆边的木桌移过来,再端一盆井水给我。” 两位帮厨的妇人麻溜地照办。 冯啸兜起一瓢井水,将拎在手中的死老鼠冲洗掉皮毛上的酱汁,把它肚皮朝天地摆在桌上,再弯腰拾起地上的细树枝,穿过死鼠的四肢,固定在桌缝中,然后拿起刀。 毕竟出自饭铺的厨具,就算最小号的刀,也透着笨重,且是方头单刃。 冯啸微微皱眉的表情,被穆宁秋看在眼里。 他已约略明白冯啸的意图了,没有迟疑地拔出刀鞘中的匕首,递过去:“用它。” 商贾走南闯北,随身带着防身的短刃,委实寻常。 冯啸道声“多谢”,接过匕首,左手固定住老鼠的脖子,右手控制着刀锋,小心地划开老鼠的前胸。 第十二章 你们比死老鼠恶心多了 “死鼠腌臢,但今日之事关乎我们樊家的声誉,可有叔伯婶子屈尊近前,听晚辈细说,也在这光天化日之下,给晚辈做个见证。” 冯啸语调不冲,语速不急,语音不硬,只容色磊落,直腰挺背地站在那里。 这番气势,令她如一株板正的青竹,毫无娇花堪怜的模样,却教周遭诸多岁数比她大的食客与看客们,须臾间将围观樊家出丑的龌龊心思,抛却不少。 几位衣着不寒碜的老伯、婶子与中年岁数的文士,走上前来,盯着桌面,神情又严肃又好奇。 冯啸遂用匕首的尖端,挑开一点鼠皮:“各位请看,死鼠的血颜色暗沉,凝结成块,确实像是呛死的。” 她说完,手里的刀刃继续往下,动作更轻巧了些。 穆宁秋身量颀长,纵使未站在最前排,也能看清,冯啸手腕轻移间,便从死鼠的身体里,挑出了半颗花生大小的物件。 “这是死鼠的胃。” 冯啸说着,左手拈下这个软趴趴的器官,置于桌上,切开。 液体渗出来,浑浊的乳色,不是酱色。 穆宁秋就在等这一刻,立时作了若有所悟的口吻,开腔道:“唔,倘使这老鼠是自己钻进酱缸溺死的,肚中也该都是浓黑的酱汁吧。” 冯啸侧头,不掩饰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手中利刃略翻,又从死鼠身体里挑下两坨肉来。 “这是鼠肺。寻常畜牲,哪怕死了几个时辰的,剖出来的肺也是红色。而这老鼠若真的溺死在我家酱缸里,肺中自也应浸润了酱汁,变成黑色。现下就请诸位瞧瞧,这肺,是什么颜色?” 穆宁秋前头的文士,眼力好过左右的老头老妪,很快点头道:“倒是半点也不黑,只是,为何略显粉白?” “因为肺里的确进了水,”冯啸斩钉截铁道,“成年的老鼠哪有不会水的,若掉进河浜,刨两下也就刨上岸了。这老鼠,一定是被人先摁在水里淹死了,再寻了空子,扔进我们酱缸的。” 铁板钉钉的事实,加上冯啸有理有力的推演,围观众人纷纷赞同。 冯啸略略提高了声量:“所以,我以为,今日之事,就是有人做戏法儿,给我们樊家的字号泼脏水。那戏法儿着实拙劣,一人先上门找茬儿,绊住我与两位帮厨的婶子,余下的同伙,便能趁着铺子里的食客们都在看门外热闹时,去酱缸里丢老鼠。” 她说完,便放眼去寻先头的和尚。 却听一声“你们别着急走啊”,穆宁秋已挡住了灰衣食客后退的去路,同时伸出左臂,去扯和尚的袈裟袖子,也不让他跑,一面还不忘冲着另外两个食客的背影高喊:“肚子不疼了么?戏还没唱完呢!” 冯啸在给死鼠开肠破肚时,穆宁秋始终盯着和尚与三个食客,果然见他们左顾右盼的,显是在找人缝钻出去,故而一俟几人有异动,他便挺身阻拦。 不想那假和尚,是个练家子,此前与穆宁秋相撞时藏着掖着,这时候急于脱身,自然露了本事,抬起另一只手肘,狠狠地往这爱管闲事的胡商小子胸前顶去。 穆宁秋眼如鹰鹞,见黑影袭来,身子迅速后撤,避开对方的蛮力撞击,但原本抓住对方一只臂膀的手,也松开了。 假和尚拔腿之际,穆宁秋脱口而出:“冯不饿,咬他!” 大白鹅冯不饿,再次虎躯大震,应声窜出,双翼展开,仿如一扇雪白的门板,拍上假和尚的时候,鲜黄色的大嘴已叼紧了他的袖子。 和尚奋力挣脱,“呲啦”一声,袈裟被撕破了,他的半个光膀子,登时露了出来。 冯不饿本就战力惊人,此际更是为给小主人出气、一副“鹅和你拼了”的架势。 恰那樊家的看门狗阿贵,也幡然醒悟,狂吠着冲过来,摒弃前嫌,与冯不饿一致对外,对假和尚左右夹击。 假和尚落了下风,突围不得,很快又被穆宁秋与另一个壮实的食客摁住。 “什么师父,泼皮无赖吧!”樊家帮厨的婶子,指着假和尚光膀子上的纹身道,“哪个正经庙里的出家人会有这个?” 冯啸看清那片刺青的图案时,则心中一动。 长着牛毛的老虎,背上一对蝙蝠翅膀,这是《山海经》里叫作“穷奇”的恶兽。 眼前刺着“穷奇”的胳膊,她在大半个月前,就见过。 那日,她与挚友躲在暗橱的机关后,无法看到追击者的面貌,但对方胳膊上的纹身,因为与她儿时就看过的画本一样,她记得分明。 和尚的斗笠,此刻已被掀了下来,横肉鲜明的面孔,与慈眉善目的出家人,委实有天壤之别。 “大伙儿可见过他?”樊家帮厨的婶子向众人打问。 回应她的是一片摇头。 她又瞪着假和尚道:“你们几个,听口音也是钱州的,什么出处?” 和尚虽被制住,眼中仍不减凶暴狠戾之气,何曾会老实回答一个婆娘的喝问。 婶子遂向冯啸道:“小东家,咱们现下就去报官吧?” 出乎众人的意料,冯啸咬了咬嘴唇,摆手道:“既然不是城南这片的祸害,让他们滚吧。今日向大伙儿证明了我们铺子的清白,晚辈已知足了。” “啊?”人群中有长者提醒道,“女郎君,你就这般拿了主意?不等你姑母回来计较计较?” 周遭一片附和声,诸人惊讶这片刻前还虎虎生风的小女郎,怎地忽地怂了。 惊讶之余不免忿忿——大伙儿出力帮你擒住了这几个坏种,你倒做起菩萨来。 只穆宁秋察言观色,相信冯啸不是没来由地放纵恶人。 他猜测,冯啸应是通过刺青认出了和尚的渊源,若非要将他们这伙人扭去官府,恐怕姑母与父亲,后头会有更大的麻烦。 穆宁秋遂松了腕间的狠劲,低喝一声“滚”。 假和尚二话不说,一跃而起,出拳搡开人群,带着几个同伙落荒而逃。 大白鹅冯不饿还要去追,被穆宁秋一把摁住脖子。 冯不饿大为震撼:你没事吧,喂了老娘一顿虾米,就以为可以和我主人平起平坐了? 第十三章 沈太医与他的混账侄子 申酉之交,姑母樊哙与花魁娘子商定了所需的酱货品种,离开平康院,往自家铺子方向走。 走了一阵,陆续有街坊喊住她,绘声绘色地说了午后的风波。 也免不了路遇脑子和手艺一样不好使的同行,以为别个听不出自己的话里藏刀,假笑着大声道:“樊大娘,你侄女娇滴滴一个小娘子,拨弄死耗子就像捣鼓胭脂水粉似的,想来平时见惯了。” 樊哙冷哼一声,嗓门更大:“我弟弟给朝廷打了好几年硬仗,行伍历练之人,什么没见过?将门出虎女,我侄女连野地里的长虫都不怕,还会把个三两寸的死老鼠放在眼里?朱老四,你不就想阴阳我们铺子脏得耗子蟑螂打窝么?你这几两脑子呀,若放在好好琢磨怎么把小笼馒头捏得不破褶子上,你家的买卖,就不会这么冷清咯。” 嘴欠的同行被怼得哑口无言,缩回脑袋,与媳妇恨恨嘀咕道:“姓樊的这爆竹脾气,怪不得一辈子嫁不出去。” 他媳妇扭搭扭搭地蹭过来,娇声附和:“不但嫁不出去,这不,还引火上身。今日这场热闹,摆明了就是她得罪人了嘛。而且,得罪的人,必定是比那蔫不嗒嗒什么县主府,来头更大。” 樊哙回到已经打烊的铺子里,正看到冯啸面色如常地坐在油灯下算账。 樊哙年轻时心疼弟弟,如今则把这大侄女放在心尖上。 她怕冯啸受了这大委屈、却憋着要强的性子不说出来,遂上前柔声道:“一路都是吹喇叭的,我已听了个七七八八。阿啸,你在我这里,已经住了一旬,你娘的气,也该彻底消了。要不,明日你还是回冯府去吧?” 冯啸停了算盘,抬起头来:“塘栖的枇杷马上要摘了,我想看看城南几家老字号,是怎么做竹盐枇杷干的。” 樊哙道:“竹盐枇杷干哪有我们做酱鸭麻烦,不过就是拿盐水煮了再蒸一遍、头伏的太阳晒透即可。过几日,我送些到冯府就行。” 冯啸干脆直言:“姑母,你是不是猜到了,今日来寻衅的,是谁主使的?” 樊哙从桌边盛了井水的木盆里,捞出棉布帕子,拭去满面的细汗,在凉意中叹口气,如实相告:“多半是,沈太医的侄儿,沈云甫。” 姑母口中的“沈太医”,大名沈琮,江州籍贯。坊间流传,他原本在庐山脚下的白鹿洞苦读,但无论进士还是明经,都屡试不中。 年轻的沈琮正郁郁时,其所在的白鹿洞书院被朝廷看重,升格为国子监,与大越都城钱州的国子监同级。 白鹿洞国子监的祭酒,则比钱州国子监祭酒来头更大,乃当今女帝的堂兄,江夏郡王刘映。 刘映从前,随刘家军四处征战时,落下旧伤,恰被家中世代深耕杏林的沈琮治好了大半。刘映与女帝刘昭兄妹情深,便将沈琮举荐到钱州皇宫,给刘昭做御医。 所谓东方不亮西方亮,沈琮一朝转运,反倒比那些苦读多年、中了进士后也见不着皇帝的大越学子们,更快地进入帝国的顶层权力中心。 七八年后的今天,沈琮已经成为殿中省尚药局唯一的奉御官,深得女帝刘昭信任,赏赐不断,钱州有好几处奢美的宅子,都是沈家的。 沈琮年过而立却仍未娶妻纳妾,朝堂上下都传,他早已是女帝的面首之一。 沈琮对流言蜚语充耳不闻,只早早地将自己大哥留下的独苗沈云甫接到钱州,给予优渥的生活,俨然当作给自己续香火的儿子来养。 此刻,冯啸一听姑母说出沈家,心头掠过两个字:果然。 自己的记忆与判断都没错,胳膊上纹着凶兽图案的假和尚,来自沈家。 只是,“假和尚”平日里不常露面,与寻常小厮不同,更像沈家豢养的专做“脏活儿”的部曲。 若非此前阴差阳错地经历了那件事,冯啸也不可能认出他来。 但那是冯啸要为友人保守的秘密,无论父亲还是姑母,她都不会讲。 于是,她目下仍作出略带庆幸的神色,对樊哙道:“哦,我当时就觉着,本地寻常的泼皮无赖,再是恶形恶状,也不敢欺负禁军的家眷吧,白日里那几个人,必有不小的后台,故而一俟澄清我们是被栽赃的之后,就没与他们硬杠。姑母,沈家为何针对你?” 樊哙露出厌恶之情。 她生性泼辣果敢,少女时代就没有出言忸怩的习惯,如今对着同样带着飒爽底色的侄女,也并不忌讳对方还是未出阁的小女郎,有啥说啥。 “阿啸,那沈云甫,就是个有娘生、没爹教的纨绔。被他得了势的叔叔从山沟里弄到这江南的繁华之地,读书的心思半分没长出来,眠花宿柳的本事倒是一日千里。他但凡在秦楼楚馆里看中了红倌人,就赎出来做别宅妇。其中一个妇人,忽地要开胭脂铺子,看中了我们酱货店的地,喊牙人来出价。阿啸,这铺子,是我们樊家刚到钱州讨生活时就买下的,还供着你阿祖阿奶的牌位,我和你爹爹怎舍得卖掉。况且,若没了后院的那个阴凉小山洞,一到暑天,缸里的酱汁也好,出缸晾干的酱货也好,都容易坏。我干脆地拒绝了牙人,没隔几天,沈云甫那个外室亲自来讨地方,趾高气昂的,被我轰走后又来扬言,沈云甫已晓得了,定要我好看。” 冯啸听完,皱眉道:“姑母,此事,你与我爹爹说了没?” “没说,”樊哙摇头道,“说了有何用?白白让你爹爹烦恼。沈云甫和那妇人这般嚣张,显是不把你爹爹禁军小头目的身份,放在眼里。咱再打开天窗说亮话,应是连冯县主她老人家,也不忌惮了。” 冯啸了然。 曾外祖父冯侍郎过世后,外祖母冯雅兰不过是领着县主封号与食邑而已,冯家第二、第三代都没有出将入相的大官,早已远离了大越的权力中心。这也是为啥表姐冯鸣作为冯家第四代长女,进入翰林院做官后,冯府上下有如看到了门楣再次光耀的希望。 此时此刻,冯啸未免有些五味杂陈。 打脸来得真快啊。 她百无一用的冯啸,有什么好瞧不上表姐身上那股对仕途的钻营气呢? 自家没有****的话,就等着****欺负到自家头上吧。 冯啸于是按下自嘲,对樊哙认真道:“姑母,我不回城西去。沈家若暗的不成来明的,我就明着把这句话扔回去:难道非要逼得我去找表姐,面圣的时候将沈家仗势欺人的事,拿出来给圣上评评理吗?” 樊哙心里颇为受用。 长辈催小辈快些离开是非之地的急切,是真的。 但小辈不愿抛下长辈独自面对困境,且亮出这般牛犊子般硬刚的勇气,长辈对此的感动,也是真的。 “好,那你就再住一阵。”樊哙拨了拨油灯芯子,点头道。 第十四章 冯啸的秘密 翌日,穆宁秋像寻常商贾那样,在钱江各处码头与水关细细兜了一天,回到客栈时,暮光已至。 伙计殷勤地拎出一只竹篓:“爷,这是‘哙活鸭’的樊大娘亲自送来的,说谢谢你昨日帮衬了她们。里头都是些我们钱州的土仪,除了酱货,还有茶叶啥的,封装得当,爷一路带回北边,不成问题。” “哦,知道了。”穆宁秋接过竹篓,往内院自己的客房走。 江南梅雨季与头伏之间,有短暂的三四天,不算闷热难耐,月华初现的时辰,最是凉爽宜人。 穆宁秋沐浴完毕,坐到熏了艾叶驱蚊的窗下,一面喝着客栈的凉饮子,一面把玩自己的匕首。 昨日,酱货店风波初静后,冯啸立刻感激而歉疚地向穆宁秋提出,自己去钱州城最好的刀剑铺子,选一把新的短刃,补偿给他。 穆宁秋明确表示不必,白刃既是他们这些商贾拿来防身的,刺活人与剖死鼠,本无分别。 冯啸也不再絮叨,只将那匕首,又是冲井水,又是浇白酒,末了还拿老虎钳夹着,伸进灶火里烤了少顷,才将它还给候在院里的穆宁秋。 穆宁秋佯作松泛地问一句,怎地不惧死物的污秽腥臭。 冯啸答得爽快:从小就对蛇虫八脚、兔子田鼠的好奇,玩久了便如杀鱼宰鸡般习以为常。 穆宁秋离了饭铺后,静静走了一阵,心事又缠缠绕绕起来。 一忽儿思忖,母亲说樊都尉是个狠角色,所以他的这个女儿,便随了他的作派吗? 一忽儿反省,自己方才走都要走了,怎地又留下来,端出仗义执言、出手相助的姿态,对母亲口中的杀父仇人的家眷,倒像是待以故人之道了。 穆宁秋想得烦躁,回到客栈又灌了几杯酒,酣睡一夜,今日在外头奔波了四五个时辰,从市井间打探了几箩筐大越朝堂到民间的种种讯息,总算靠着忙碌,将心绪平复成一个北国使臣该有的样子。 不想,晚间返还客栈,又被一箩筐谢礼,拉回与樊家的连接中。 左右是明日午后才去鸿胪客馆与上司会合,前半日尚有闲暇,穆宁秋决定,还是再走一趟樊家铺子,说不定,樊都尉得了消息,心忧女儿与家姐,已赶了过来。 那么,自己此番,终究能见到这个人如今的模样了。 …… 冯啸在卯中时分,就已经洗漱停当了。 “姑母,我去给西子楼送酱肉吧,正好问问他们掌柜,水牛奶和琼脂粉要怎么个调法,豌豆糕才嫩,然后再去码头买青鱼,时辰须久些。” 樊哙知她孝顺,在市井食肆里学了各样软烂酥嫩的点心,是回去做给冯县主吃。 “路上当心,别为了抄近路去走小巷子。” “知道啦,”冯啸往篮子里码放酱肉,宽慰樊哙道,“沈云甫再蠢,也不至于为了个外室犯下重罪。我这几天要是被敲了脑壳折了胳膊,他不等于昭告天下,他想去吃牢饭嘛。” 大半个时辰后,交接完货品的冯啸,走出西子楼,顺着眼前这条从早市开始就热闹非凡的石板路,行到一家温州人开的腌货铺子前。 “咦,女郎君,有些日子不见咯。”老板娘殷勤地与她打招呼。 买卖人的记性总是超群,何况冯啸是个挺好看的小娘子,虽然这家温州人搬来此地没多久,并不识得隔了几条街的樊家酱货店,但对半个月前光顾过的冯啸,老板娘依然认了出来。 冯啸和声道:“拿三罐‘糟白生’。” “糟白生”是温州特产,人们选取一种只有寸把长的白色小带鱼,用海盐、糯米、糖、酒、红曲糟制而成,里面还会放入白萝卜丝。 四月末是捕捞这种柳叶带鱼的最佳时节,肉肥而骨未硬。故而,现下的六七月间,温州铺子里主打的便是“糟白生”。 “小娘子,多谢你光顾我家。我们搬来都城前,还怕此地的人,不爱吃生腌呢。” 冯啸将带鱼罐子放进竹篮,递过铜板,一面说道:“不会啊,我们钱州人,从小就吃呛虾,呛虾就是拿白酒呛晕后,浇上南乳、糖、酱油、醋、姜蒜调的味汁,生吃的。不过,我更爱吃你们的这个带鱼,肉嫩,糟香。过几日入了伏,不少人会疰夏没胃口,就靠你家的糟白生过粥啦。” 老板娘听得眉舒目展,心道这个小娘子,看着有点生人勿近的冷气,一开口,很会说吉利话嘛。 她一高兴,又多塞给冯啸一只小罐的“糟白生”:“闺女,这个送你的,不算钱。你买三罐都不还价,比那些只拿一罐还对半还价、最后又不买的,实诚几多咯。” 冯啸也不推辞,道谢接过,告辞而去。 她走到码头,找到熟识的渔民,给姑母的铺子定下二十来斤青鱼。 付过定钱后,冯啸提出请求:“方才脚崴了些个,可否划我去北边镇子的凤凰山码头?我付船资。” 船家一口答应,唤来自己的婆娘,用大船边的柴水小舟,载上冯啸。 船儿贴着河岸缓缓而行,冯啸举目岸上,熙来攘往的,都是各家酒肆饭铺的采买伙计,或者富贵人家的厨娘、普通人家的主妇,并没有跟着小舟的可疑人。 忽地,冯啸的目光,捕捉到一个挺拔的身影。 朝阳打在他雪青色的圆领深袍上,为这淡雅的布料染了浅浅的金色。 金色同样也映着那人的脸,冯啸即便离得远,依然能辨出对方不同于越地男子的棱角分明、高鼻峻眉的五官。 更别提几个与他迎面相遇的小媳妇大婶子,交汇后行了好几步,终是忍不住回头去瞧他。 冯啸的视线随着人影移动,心语道:那不是前天的好心胡商,他穿我们越人的衣袍,比穿胡服好看多了。 唔,他的名字也挺好听的,穆-宁-秋。爹爹说,北燕犯阙常在秋天,因为骑兵的马匹吃了一夏天的鲜草和豆料,壮得很。 宁秋,不就是秋天不打仗、安宁太平的意思嘛。 木浆撩起水波涟漪,小舟往北,行人向南,冯啸很快就看不见穆宁秋的人影了。 如此划了两炷香的功夫,冯啸到了目的地。 “阿嫂,问你借个斗笠,太阳大。” “使得使得,你们小娘子皮肉细嫩,不经晒。” 冯啸戴好斗笠,跳上岸。 她三拐两拐,就到了凤凰山脚下,熟门熟路地进入一间柴扉小院。 绕过供着四个牌位的前厅,她抬起手,摇了摇廊下的风铃,大声道:“读书不觉已春深,一寸光阴一寸金。” 很快,内院深处,一个人挪着步子走出来。 “今天带来的,不是‘糟白生’吧?” 那人走到冯啸跟前,期期艾艾地问。 是个与冯啸年纪相仿的后生,白皙清秀,说话带着江州口音。 第十五章 躲灾的小郎君 这俊秀的小郎,姓魏名吉,其父是江夏郡王刘映的幕宾,深得刘映信任。 可惜天不假年,魏父刚过而立就病死了,彼时,魏母只二十三四年纪,小魏吉才六七岁。 郡王刘映心慈且通达,让王妃劝慰魏母,守节亦可,改嫁亦可,若选择后者,不妨将魏吉留在郡王府,这孩子可以与郡王的子女一同进学,郡王定会给他安置个好前程。 魏母倒也爽快,直言自己尚年轻,还是想嫁人,家里父兄也愿意作主,帮她再觅新夫,如此计议的话,魏吉的确由郡王与王妃施恩抚养,更得善待。 于是,魏吉至此成了刘映公开的养子,刘映奉旨为朝廷主理白鹿洞书院后,也让魏吉进书院读书。 但魏吉与魏父的脾性、资质与兴趣都截然不同,魏父沉稳果毅、精于诗书文章,胸有韬略,魏吉则活泼跳脱,不爱听夫子们讲解圣贤书,倒是喜欢跟别有“术”技的学子们混。 其中,就有比他大十余岁的沈琮。 少年魏吉,经常屁颠颠地粘着青年沈琮,嘴甜眼快手勤。 渐渐地,有些冷傲的沈琮,也对他亲近起来,教他不少医理医术,平日里给师长或同窗诊治急症外伤,也允准魏吉打个下手。 后来,沈琮被郡王刘映举荐入宫,魏吉继续留在白鹿洞书院苦读。 如此又过了五六年,心细善察的郡王妃发现,魏吉实在不是读书的料,便说服郡王,不为良相、便为良医,还是让魏吉东到钱州做沈琮的徒弟,将来在御药局谋个一官半职,他父亲泉下有知,也会安心的。 刘映对妻子的提议从善如流,给沈琮写了亲笔信,又派资历老道的家仆送他东行。 沈琮欣然接纳,魏吉更是心花怒放,觉得自己何其有幸,谋生与兴趣两不误。 他的研习医术与伺候师父沈琮的劲头,更胜以往。 沈琮因要熬制献给女帝的“仙容玉姿膏”而闭关修炼时,魏吉就充分利用自己年轻体力好的优势,在皇宫里转得像个陀螺,殷勤地给刘尚局的女官们请平安脉,积攒面诊经验。 去岁腊月,郡王妃进京谒见女帝、献上九江庐山的贡品时,女帝还特意选召魏吉与沈琮同来,对着郡王妃这个堂嫂,将机灵而不失勤勉的魏吉,夸赞了几句。 当时春风得意的魏吉,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仅仅过去半年,自己的境遇,就有了天渊之别。 …… 此刻,在这凄凉冷寂的庭院里,魏吉看清楚冯啸带来的又是“糟白生”时,眉头皱得都快能拧出水来了。 冯啸则面不改色,将四个大大小小的陶罐码放在厢房的阴凉处,扭头对魏吉道:“那时候你在庐山,不也把生鱼吃得挺欢么?一个是山里的鱼,一个是海里的鱼,有啥区别。” “区别大多了好吗,”魏吉一屁股坐在糊满青苔的台阶上,斜睨着冯啸,“庐山的柳叶鱼,出自山溪清泉,无骨无鳞,连肚肠都是清爽的一条细线,剁碎了以后蘸上橘子醋齑,又鲜又甜又凉滑弹嫩,活脱脱就是孔老夫子说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你再看这个什么糟白生,海里的臭鱼烂虾而已,软塌塌黏糊糊,不知道死了多久,才拿这红得瘆人的酱料抹个严实,噫啧啧,就像师父带我看过的死人脸上搽胭脂……” 魏吉说到此处,忽然停住。 师父……他就这么自然地,又将“师父”两个字,脱口而出。 冯啸干脆点穿:“你师父……你不是说,你师父,嗯,沈琮,他现在要你的命么?而这些你看不上的死人胭脂一样的糟白生,能续你的命。” 魏吉不语,颓然地垂下脑袋。 他发泄归发泄,内心也知道,冯啸是对的。 他暂时栖身的这个地方,是樊都尉当年副将的宅子。那副将在北境战场殉身了,爹娘和弟弟也死于钱州的一场瘟疫。 樊都尉将宅子买了下来,供奉一家人的牌位,每月让仆妇来打扫看顾一次,周遭的乡人和本坊的坊长,都晓得。 冯啸把魏吉藏过来后,借口仆妇洒扫不用心,以跑马为由,向父亲提出由自己来顺路照料宅子、摆放供品。 但冯啸也不能隔三差五地来送吃的,魏吉更不能生火烹饪,烟囱一冒烟,邻里隔得再远也看到了,定会觉得蹊跷,去禀报坊长。 冯啸只能给他撂下一麻袋西域胡商在钱州售卖的馕饼。饼子干燥得很,就算初夏天气,也能半月不腐,吃的时候泡一泡井水,就能下咽了。 冯啸又怕他没肉吃会体弱得病,费心找到了糟白生。 这玩意儿比胡饼还耐放,有盐分,且不像酱鸭和火腿,需要开火蒸熟了吃,里头还加了萝卜丝。 真正是荤素搭配、救命标配。 魏吉于是又抬起头,带着歉疚诚然道:“冯啸,你别生气,我就是躲得烦躁极了,所以跟个小孩子一样耍脾气。” 冯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口气仍温和:“我有什么好生气的,换做我,半个月都吃不到新鲜的肉,就算不新鲜的也只能吃一种,只怕比你还烦躁。” 她顿了顿,语速慢了几分,现了惇惇之意:“魏吉,你在庐山救过我的命,我也得想法救你的命。你能不能和我说真话,你师父,究竟为何,突然要置你于死地?” 魏吉眼里骇意上涌,嘴角抽了抽。 辰巳之交的日光,照亮了周遭每一个角落。 眼前站着的,也是可以完全信任的朋友。 但魏吉还是打了好几个寒战,仿佛那一张张血淋淋的恐怖面孔,已经围绕成圈,每张面孔上的眼睛,都在盯着他。 不能告诉冯啸。 他魏吉,又不是没见识过这女子和她爹爹一模一样的满身虎气 几年前在庐山,冯啸还是及笈岁数,就敢为了几个女娃,和歹人硬碰硬。 此番,若是教她晓得了真相,她哪里能忍得住,只怕立时就往皇宫前去敲登闻鼓了。 魏吉实在没把握,沈琮的行径,是否乃女帝默许,甚至根本就是由女帝下诏为之的。 所以他不能冒险去赌,他得先逃出钱州,回到江州,躲到郡王刘映的羽翼下。届时,就算沈琮晓得他回到江州了,难道还能冲到郡王府灭口不成。 第十六章 你听我的 魏吉于是像大白鹅冯不饿讨要虾壳一般,带着点儿伏低做小的姿态,向冯啸道:“女侠,你就别管沈琮为啥要我小命了,反正我已对着你指天发誓过,绝不是我做了啥欺师灭祖、伤天害理的事。对了,你啥时候能借我足够的盘缠?” 冯啸见他仍是守口如瓶,琢磨着下次再攻心,便也不再追问,只直言道:“我跟我娘置气,这十天也都是在姑母家过的。下个月的月钱,甭想了。” 魏吉耐着性子:“那,那你能问你姑母借点儿不?对了,你姑母不是开酱货饭食店的嘛,每天定有不少铜钱进账,你既然住在她家,就顺一点钱过来呗。你你你放心,我只要一回到江州的郡王府,按照三倍,哦不,十倍的利息,还你们。” 冯啸心道,偷钱的事儿,你就这么大咧咧地说出口? 魏吉,你确实有些变了,和几年前在庐山,助我将那些女孩救出水火的时候,不太一样了。是被沈琮带歪了吗? 但冯啸还是用胸有成竹的语气,对魏吉道:“你不要急着这几天走,再熬得半月,我代祖母去江州拜访郡王与郡王妃时,想办法带上你。” “为何要这么麻烦?” “因为沈琮的走狗,成天在外头给他家办差。你还记得胳膊上有个凶兽纹身的人么?前天他乔装打扮地去我姑妈铺子闹事,帮沈琮侄儿的外室,寻我们的晦气。魏吉,沈琮又不傻,一定猜得到,你要回江州找郡王避难。他若真要你的命,会放着手下养的那么多鹰犬不用?这些时日,钱州各个水路码头、陆路城门,一定都有沈家的人盯着。你还是跟着我出城南行,更安全。” 魏吉瞪着眼睛想了想,觉得冯啸说得有理,流露庆幸的口吻,絮絮叨叨:“还好,你在庐山玩命的时候,我不晓得你是冯县主的孙辈。不然,一到钱州,我肯定去找你咯,看看你跟我学的拆解死老鼠死兔子的手艺,荒废了没。哎,若那样的话,沈琮也就知道了我与你的交情了,此番必定,也要顺藤摸瓜,找上你探个究竟。” 有了可以预见的出逃路径,魏吉的精神好些了。 他刚要回里屋去拿馕饼,蘸上糟白生充饥,冯啸却从竹篮里掏出一包笋丁蘑菇油菜素馅儿馒头,继而像变戏法似的,又从篮子底下抓出一大包泥团似的东西。 魏吉虽是外乡人,好歹在钱州住了两年,一眼认出,那是钱州有名的美味——叫花鸡。 冯啸见他就像黄鼠狼似地,眼睛刹那间贼亮贼亮,赶紧捡了块石头,砸开泥巴壳子,打开荷叶,递了过去。 “这是给前院那位叔叔的供品,多了我也背不动。你吃了罢,叔叔在天上,知道是为了给你这个平头百姓续命,不会怪你怪我的。” 魏吉一把抓过,撕下半只鸡腿塞进嘴里。 新鲜的荤肉,真是人间至美! 现下若是寒冬腊月多好,烤熟的鸡肉包在泥巴里,几天都不会坏。 魏吉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咕哝:“唔,冯啸,不怕你笑话,我吧,从小就比你们这些小娘子更怕鬼。可是住在这里,想到四个牌位陪着我,我非但不怕,还觉得特别踏实。你爹那位副将,他是个大英雄嘛,他就是为咱大越百姓才做了鬼,他不会来祸害我的。” “呸,瞎说,”冯啸啐他一口,“那位叔叔,肯定去天上做神仙了。无端横死的人,才会变成厉鬼。” 魏吉的咀嚼忽地一滞。 冯啸这随口的一句,又令他不可避免地想到,沈琮的熬药房下的地牢里,那些与鬼一步之遥的女子们。 正在装素馅馒头的冯啸,眼角余光瞥到了魏吉的刹那异样。 她没点穿,只像姐姐唠叨弟弟一样,叮嘱魏吉:“今天就把馒头也吃了,别放馊了。” “嗯。”魏吉闷闷地应了一声。 “我走了,耽搁太久,姑母会疑心。” 冯啸挎上篮子,走到前厅,将牌位前的供桌擦干净,摆好码头那里买的栀子花,离开这处小院。 …… 冯啸一路瞻顾周遭,没发现自己被盯梢。 她又往凤凰山的山腰爬了一段,居高临下监视了一阵小院,见确实无人靠近小院,才放心地回程。 正想着怎么跟姑母解释多费了大半个时辰,前头官道忽然锣声大作,继而一片被马蹄扬起的尘土,顺风飘来,呛得路人咳嗽连连。 “圣驾亲临,士庶避道。” 神武军服色的卫士纵马往复,呼喝行人与普通车驾退到路旁,马车与轿子的布帘,也都必须掀起来。 像被赶的羊群一样聚拢的百姓,嘈嘈切切议论起来。 “圣上来凤凰山行宫避暑了,今岁来得有点早啊。” “听说是要在行宫招待西羌的使团,说说迎亲的事儿。” “西羌是个啥国?和北燕不是一回事吧?” “当然不一回事。西羌在前朝,就出兵帮着汉人皇帝打过北燕,那时候,就有个咱汉家的公主,嫁过去和亲了。” “切,要我说,和北燕有啥不一样,都是吃生肉、不开化的蛮子。听说蛮子们的规矩是,老皇帝要是死了,他的女人都要嫁给他的儿子,除非儿子的亲妈。” “啊?这,这和畜生有啥分别?我们大越的公主嫁过去,不是遭罪么。” “可不。圣上也不知咋想的,竟愿意把永平公主送过去和亲。那可是她的亲闺女啊。从前的朝代,至多不过是,挑个宗室女封个公主,也没见蛮子皇帝退货啥的。” “要我说呀,咱大越也不亏,嫁个寡妇过去,让那头的大王给咱公主做填房,暖被窝,说不定比先头的药罐子驸马,更让公主中意呢。公主不是快三十了么,三十如狼……” “小声点儿!吃了豹子胆了,当众编排公主!” 冯啸在喧嚣声中,被挤到一辆运货的骡车边上,刚站稳,抬头望去,开道的神武军阵中间,骑在马上的那人,正是自己的父亲樊勇。 没多久,冯啸又认出来,跟在禁军尾巴后,规规矩矩走着的一片青绿袍子文官里,有她的表姐冯鸣。 她并未太惊讶。 父亲已经说过,自己暂缓转去府衙兵曹,所以会上番值勤。 而冯鸣,她是炙手可热的翰林院才俊,自然也要跟在女帝身边,随侍笔墨。 天子的仪仗,何其威风,整支队伍足有一里长,走了好几炷香,才终于消失在凤凰山另一侧的蓊郁山林中。 冯啸又随着人群,走回官道上。 她可以有很好的借口,与姑母解释为何临近午时才回去了。 第十七章 又见面了 穆宁秋在“哙活鸭”对街的点心铺子里,叫了一碗豆浆,两只汤包。 多年前,在西北重镇盐州,身份还是大越子民的少年穆宁秋,被叔叔带去吃的第一份南方风味点心,就是灌汤包。 从边军退役的叔叔,做买卖发达后,特别爱学南边商人的派头。 恰好盐州城里有家汤包店,店主和婆娘原是淮盐盐商的仆人,被主家放了奴契后,就在城中做起饭食行当。 穆宁秋记得,叔叔会给他一根麦管,教他先在汤包褶子上捅破一个小口,待里头的热气散逸掉不少后,再插入麦管吸溜几口,让温热鲜美的肉汁包裹住舌尖,由最敏感的那片味蕾细细品鉴。 很快,小孩巴掌大的汤包,就被吸吮得瘪成圆片片,汉人食客们此时才举起筷子,将汤包划成四五份,灵巧地夹起又薄又韧的面皮,裹住一瓣汁水淋漓的肉馅,送进嘴里。 与汉人食客的满足神色不同,西羌的商贾们,则对汤包不以为然。 这些孔武有力的胡族,拿匕首割起牛羊肉来,麻利得很,但他们不太会使筷子,又嫌弃“先吸汤后嚼肉”的流程忒啰嗦。 他们于是直接上手抓,往往就抓破了薄薄的包子皮,热汤热油弄了满手。 胡商们粗嘎地向店主抱怨,店主夫妇则好脾气地解释,淮扬汤包,吃的就是皮薄、汤满,不然,就与满大街的牛肉馒头无甚分别了。 每到这种时候,穆宁秋的叔叔,就会低声嗤笑,胡蛮子真是牛嚼牡丹不识货,与汉人的讲究有天渊之别。 穆宁秋却对建立这种俯视异族平民的优越感,毫无兴趣。 他更好奇的是,密不透风的面皮子里,为何有满满一包鲜汤。 店家的婆娘告诉他,做淮扬汤包,牛羊肉都用不了,非得是猪肉的皮熬出足够的胶质,再冷凝成冻,包进馅儿里。如此,上笼蒸制后,皮冻就化成了一汪肉汁,结结实实地裹在面皮中。 此刻,身在真正的江南的穆宁秋,眼前的汤包,被做得更精致。 正值六月黄上市的时节,猪肉汤包里,也加入了蟹粉。 比老陈醋口味更清甜一些的浙醋中央,则拱起一撮切得像金线般纤细的姜丝,给食客蘸蟹粉肉馅时略略去腥。 但在北边最爱吃汤包的穆宁秋,现下并无心思悠然地品鉴盘中美味,只是习惯性地塞进嘴里咽下而已。 他的目光,越过周遭食客们的肩膀,始终落在几十步外的“哙活鸭”酱货铺子前。 都临近午时了,樊大娘和雇来的婆子们,已忙得脚不沾地,冯啸怎么还没现身? 莫非,冯府那边听到孙女不得不与泼皮无赖过招,昨日就来把她接回去了? 但穆宁秋随即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想。 因为,冯啸那只惊风雨泣鬼神的大白鹅,蓦地跳出了篱笆,与樊家的狗相爱相杀起来。 鹅在人在。 熬到不得不去鸿胪客馆的时辰,再走吧,说不定,就是这最后的几炷香里,樊都尉和冯啸,一起出现了呢? 穆宁秋刚打定主意,对面的凳子上,就坐下来一个人。 一个女人,也是一个牙人。 “爷在此地歇息这么久,可是看中那家的酱货?奴家与你说合说合去,”女牙人嫣然一笑,露出编贝般的漂亮玉齿,“奴家与那樊大娘最熟,都是妇人,好说话嘛。爷放心,奴家去说,樊大娘卖别个一百文一只的酱鸭,卖你不会超过七十,你一趟贩回去百八十只酱鸭,就是还没转手、已挣了三贯。奴家只收你三百文牙资,爷便将这单买卖,赏给奴家做了吧?” 穆宁秋微垂双眸,静静地听她口若悬河地说完,方抬起眼皮,礼貌却淡然道:“这位娘子,在下不是行商之人,抱歉。” 女牙人嫣然一笑:“爷前天,可是从涌金门码头下的船?当时,爷穿的并非今日这件襴衫,而是和其他北边来的胡商,打扮一样。船老大也说,他那一船,都是来钱州进货的,尊驾好像要订酱货,跟他打听过。爷别怕,奴家盯着往来商贾,绝无歹心。我们做牙人的,不光这张嘴不能停,脚头也懒不得,须天天跑码头。否则,就不晓得明天糊口的那碗饭,还吃不吃得上嘛。” 女牙人自始自终都迎着穆宁秋的目光,却没有半分风骚挑逗的色彩。 只说到最后,口吻里增添了几分示弱意味。 坦然地求个怜卖个惨,不过为了讨一单生意做,如这繁华都城里的万千蝼蚁。 穆宁秋感慨,这牙人好记性又勤快,言谈也有分寸,合该吃这碗饭。 冷淡戒备之心淡了些,他便去看女子搭在左肩的牙牌。 “苏小小?” 穆宁秋刚念出对方的名字,斜刺里就挤过来一个老汉,菱格纹的丝袍质地倒不是便宜货,但前襟几块明显的油渍,腰间锦带,也好像很久没洗过似地,一副污糟样儿。 老汉一指牙人苏小小,大声道:“哎呀,到底是从前在柳莺楼做过营生的,认男人的脸和身子,一认一个准。” 又略略凑近穆宁秋,带着促狭的坏笑补了一句:“爷,她的花名儿,与咱钱州前朝的名妓,一样,哎,哎唷……” 老东西话还没说囫囵,已被苏小小结结实实地踹了一脚,踉跄后退,撞倒点心铺的两把板凳,一屁股坐在地上。 苏小小并不气急败坏,只那把脆生生的好嗓子,明显放开了,不惧周遭更多人听清楚似地。 “你个老冬蕻,你两个儿子做牙人做得稀烂,争客争不过老娘,你就跟个狗皮膏药一样,整日贴着老娘,阴阳怪气地放屁,坏老娘的买卖?老娘从前是柳莺楼唱曲儿的,这还用你说?城南谁不晓得,老娘又何曾想瞒过谁?” 苏小小骂到此处,将那张不算花魁姿容、但透着英气的面孔,扬起来,面向围过来看热闹的食客和路人们道:“钱州城里,这楼那院的,不管卖唱还是卖身,不少读书人去找完乐子,心里都喊我们一声‘婊子’。婊子就婊子呗,做婊子是犯了天条还是犯了国法了?老娘只晓得,掌班妈妈带着这群婊子那群婊子的,可没少给朝廷交花绢税。打北燕的大越军饷里,也有咱婊子出的份子钱!” 苏小小面前,一张张美丑各异、老少不同的面孔,此际都挂着同一副表情:我的天,这婊子一开口,比朝廷来念皇榜的大官人,还气势如虹。 苏小小却不再继续慷慨激昂。 牙人的时间,很宝贵,是要换钱的。 她转过身,冲穆宁秋福了福,不卑不亢道:“好教爷得知,奴家唱曲儿唱到十八岁,用攒下的赏钱,自个儿给自个儿赎了身,来涌金门码头一带做牙人。圣上仁德,专门下过一道圣旨,我们这样的人,和媒婆稳婆卖婆洗衣婆一样,若要改行,户曹可以发给牙牌。奴家如今,是户曹和公会都在册的牙人,不是把爷诓进‘仙人跳’的骗子。” 穆宁秋微张着嘴。 饶是他有着高于实际年龄的阅历,饶是他在北地见识过不少彪悍的女骑手与弓箭手,刻下也被苏小小的飒爽泼辣,震得有些懵。 “咦,小小?” 他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穆宁秋立时回过头去。 “哎,穆郎君,你也在。”冯啸看着他道。 第十八章 你说什么 穆宁秋定睛瞧向冯啸,见她右手拎着两条活蹦乱跳的青鱼,左膀子挎着的菜篮里,则是散发浓重红糟味的海货。 这一看,就是去码头和市集采买了。 她果然,没被仇家吓得跑回冯府,仍是在姑母家住着帮忙。 穆宁秋拱手:“见过冯小东家。” 冯啸欠身还礼,但注意力显然更偏向苏小小。 片刻前的风波,动静不小,冯啸由远及近的过程中,听得分明。 两年前,在姑母的铺子里,冯啸头一回见到领着五大三粗的胡商来说合买卖的苏小小时,就对她颇有好感。 年轻轻的一个小娘子,有股闯荡江湖的勇劲儿,对买卖双方,不怵也不媚,一心促成两边能成交,还将去衙门立契上税的门道,说得言简意赅。 真正凭本事吃饭,恰是冯啸打心底敬佩的。 至于苏小小的出身底细,冯啸从一开始,就不觉得是多大个事儿。 一来,最早照顾苏小小牙人营生的姑母,与冯啸明确表达过,人各有命,投了个好胎的,莫瞧不起打小没了爹娘被花楼收去的苦孩子,何况别个已经靠着自己挣出了污泥潭子。 二来,冯啸自打懂事起,便没少听坊间议论,爹爹一个军汉竟然诓到了县主的千金,这令她,很早就十分厌恶那些用来伤害底层蝼蚁的俗世准则。 眼下,对苏小小最实在的支持,自然是,不惧当着众人的面,与她并肩。 冯啸于是对二人笑道:“小小,穆郎君,去我家铺子前头坐着吧,饮杯米酒,尝尝我买回来的‘糟白生’,下酒甚好。” 苏小小面露感激,又已了然这胡商应去樊家铺子探过路、瞧过货色了,自己正该抓住这个说合买卖的好机会,忙一叠声应了。 穆宁秋虽也立刻结了饭钱,跟在二女身后走人,心中却再次暗暗惊讶——冯啸看起来与苏小小颇为熟稔,她一个高门女郎,竟如此没有门第之见? 待行至樊家酱货店门口坐了,姑母樊哙出来相迎,苏小小扬声一句“穆爷要买咱们铺子的酱货倒腾去北边哩”,才令穆宁秋蓦地清醒了些。 “哦?”樊哙一听要出个大订单,自是高兴的,殷勤地恭维道,“穆郎君心肠侠义,选上家的眼光也是没得说。” “可不,那日在码头,乌泱泱的商贾们,我就瞧着穆爷是走大买卖的。” “穆郎君放心,我樊家的鸡鸭鱼肉,就算这伏天里酱出来的,也保半年不出霉点子。” “那肯定,樊大娘的酱货,别说城南了,整个钱州都是头块牌子。穆爷,你们北边喝的酒是不是俗称烧刀子?特别烈吧?那你得多贩些酱鸭酱肉去,味重油香,压得住烈酒。” 樊哙与苏小小,一搭一档,滔滔不绝。 穆宁秋觉得自己简直像个笑话。 前日是个小笑话,今日是个大笑话。 娘若晓得他吃了樊都尉家的鸭子、帮了樊都尉的女儿不算,还做了樊家的大主顾,不知会气成什么样。 但面对一老一少两个不过是靠自己的手脚和脑瓜子吃饭的女子,他又实在不忍拒绝。 此番来越国的西羌使团里,本就有不少真商贾,包括叔叔各家商号的人,把货交给他们去脱手即可。 “好,酱鸭一百只,酱五花肉二百条,酱猪耳五十斤,酱鱼一百斤,半月后取货……” 穆宁秋重复着苏小小建议配货的数量和交付时间。 他毕竟也见识过叔叔行商,心中有数,这些份量和体积的货,骡子驮着走陆路也好,船舱装了走水路也罢,小本经营的商贾就可以雇人做到,所费不巨。 苏小小并没有看他性子温顺好说话,就诓他买太多。 冯啸端着糯米酒和糟白生走出来时,一眼瞧出,姑母和苏小小都是笑靥如花的模样。 苏小小去接冯啸的酒壶:“来,我先敬你们三杯,多谢你们给我一口体面饭吃。” 樊哙挡住她的手:“傻丫头,客气啥,咱们是街坊,本该互相照应,这位穆郎君也是心善之人,不会贪那奉承的礼数。米酒后劲大,你们都少喝些,稍后还要去衙门立契上税呢。” 又对冯啸道:“阿啸,我即刻要送鸭子去平康院,你带上我的章子,与穆郎君和小小,去衙门。” …… 钱州城南的江边一带,因背靠绵延秀丽的凤凰山,县治被称作“凤山”。 苏小小术业有专攻,熟门熟路地引着冯、穆二人,先去公所立完契,再转到衙门的廨房上税、取凭证。 穆宁秋旁观与苏小小照面的衙门吏员们,都是公事公办的情形,浑不似市井里那些乌龟王八的猥琐劲儿。 穆宁秋回忆南下的水路中,在运河几处税关的所见,心道:越国与北燕一样,如今都是女帝主政,吏治倒都算得清明。 那边厢,冯啸把作为卖家的税钱交了,正要过来换穆宁秋去,却见一个腰间挂着手刀的官差踏进屋来。 “老黄,你这儿是不是有仁丹,给我一包。伏天说来就来啊,老子都快中暑了。日他娘,老子也是倒了血霉,摊上这么个鬼差事。” 税吏拉开抽屉,递给他一个小瓷瓶,好奇道:“那娇滴滴的金枝玉叶,真就这么硬气?” 官差吞了一小把仁丹,揉着太阳穴,嗤道:“啥金枝玉叶,凤凰落地不如鸡。再是王侯将相,天子动怒,照样不给活路。江夏王又怎样,当年有从龙之功的堂兄又怎样,还不是一夜之间,命没了不算,女儿都要进教坊司,去做官妓。” “你说什么?”冯啸听到“江夏王”三个字,倏地上前几步,盯着官差问道。 官差斜睨着她:“你哪座庙来的祖宗?跟爷就是这么说话的?” 税吏忙打圆场:“老贾,这是‘哙活鸭’樊婆的侄女。” 贾姓官差一愣,旋即反应过来。 樊婆子的侄女,那她爹爹,不就是那个禁军小头目、县主府的赘婿? 贾官差瞬间变脸,讪讪道:“哦,自己人呐。樊娘子,啊不对,你姓冯吧?冯娘子怎地这般着急上火,贵府与江夏王府有交情?” 第十九章 沈太医也有秘密 冯啸在城南公廨如闻惊雷之际,凤凰山北麓的一座华美宅子里,太医沈琮,正对自己那烂泥扶不上墙、四处惹事的侄子沈云甫,宣布完一个决定,拂袖出门。 “叔叔!”沈云甫追出来,满脸绝望,仍想最后挣扎努力一番,“叔父大人,侄儿愚蠢!侄儿这就亲自去那樊武夫姐弟的铺子里,负荆请罪!” “晚了!”沈琮转过身,俯视着沈云甫,厉声道,“什么樊武夫姐弟,那是冯县主的赘婿!冯县主的夫君又姓什么?姓刘!是圣上的族兄!所以,你去欺负的小娘子,她其实,姓冯还是姓樊,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和当今圣上,算同宗同脉,是圣上的侄孙女!谁给你的胆子啊,为了个烟花柳巷赎出来的姘头,去打刘氏子孙的脸!我不让你赶紧滚回乡下去,难道等着朝堂里那些清流,借此作文章、让我吃不了兜着走吗!” 沈云甫像个被弹弓打中的蛤蟆似地趴着,心里头却在惶然之外,漫上狐疑。 叔叔这次的勃然大怒,毫无征兆啊。 自己来到钱州后,一直是横着走的,过了气的臣工家产业,甚至与女帝沾亲带故的刘氏田地铺子的,他沈云甫还不是想要就去丢几个小钱地占了,叔叔从未点过他。 何况,栽赃死鼠之事后,也没听说姓樊的老娘们儿和姓冯的小娘皮,去告官呐。 叔叔怎地,突然之间,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沈云甫困兽犹斗,甩出一口锅:“叔父大人,是,是沈奇给侄儿出的主意。” 沈奇,便是那日扮作假和尚、去樊家酱货铺寻衅的沈琮家奴,也是追击过魏吉、被冯啸记得胳膊上有“奇穷”凶兽纹身的杀手。 只听沈琮冷笑道:“不管是他先给你出的馊主意,还是他不知轻重地听从你的使唤,这个人,已经不在世间了。” 啊? 沈云甫再次大惊失色。 沈琮不再多与他废话,吩咐自己带来的家奴:“给他收拾些细软、今日送上去江州的客船。” 言罢,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烈日当空,沈琮却满心舒坦。 沈奇这条猎狗,上次让魏吉逃脱了,此番设套儿倒还得力。 赶走沈云甫这个做做样子、只为打消圣上疑心的蠢货侄儿,不但能消解自己身上恶劣的风评,并且,待公主的大业成真,他沈琮,就可以将多年来见不得光的妻儿,迎入钱州了。 …… 不多时,沈琮来到了今日的第二个目的地,钱湖门外的“凌阴”。 他下了马,将缰绳交给门子后,信步往里走。 作为皇城附近最大的一座冰窖,这处“凌阴”到了如今时令,热闹得像元夕节的御街。 皇亲国戚的府邸,三省六部的各处衙门,但凡得了用冰额度的,都派出仆婢或杂役,来和凌官定下取冰、运冰的日子,应对将要到来的三伏天。 沈琮领了牌子,身形板正地端坐于廊下长凳上,偶尔掏出白帕,轻拭额头渗出的细汗。 未戴官帽、未着红袍,沈琮少了三分威仪,却多了五分清逸。 往来办事的不论男女,都免不了放慢步子,打量这位中年郎君的雅姿玉容。 “哎哟,沈奉御,告罪告罪。”凌官得了手下通报,自值房匆匆而出。 人还没到沈琮跟前,一连串儿的“告罪”就飞了过来。 这八品的青袍小官,没想到,大热的天,堂堂四品的绯衣奉御、圣上御前的红人沈琮,竟然亲自来凌阴办事。 沈琮却一副和颜悦色:“因在钱湖门附近给安国公夫人请平安脉,本官干脆拐过来一趟。我们医家,用冰的日子比较讲究,本官怕家仆弄错日子。” “沈奉御,屈尊移步,去下官值房里歇息吧,饮一碗消暑汤。”凌官满脸谄媚,生怕怠慢了沈琮。 沈琮摆手道:“不好扰你公务,我便在此处候着就好,不急。前头,还有几家?” 凌官佯作苦脸:“目下是永平公主府里的管事娘子在定冰……” 沈琮见他吞了后半句,善解人意地一笑:“怎么?特别麻烦?” “哎不不不,”凌官连连摆手,“下官绝没有嫌麻烦的意思,只是,只是公主府这回,要冰要得有些多……” 沈琮作了揶揄之色,压了压音量:“人家走都要走了,还不兴在家再好好享受两个月?若你手上的冰额匀不过来,便少给我一些。” 凌官知他指的是永平公主要去西羌和亲的事,忙一个劲点头:“沈公说得在理,在理!” 又赶紧摇头:“啊不不不,怎么能短了沈公的冰!沈公放心,下官待会儿陪着沈公进去,亲自看着手下的娃娃们,给沈公府上,安排得妥妥的。” 沈琮叉手行礼:“有劳了。” 短短几个回合,凌官只觉得这位风评沾染“面首”二字的当红太医,非但没有颐指气使,还不吝与他这样的底层小官儿开开玩笑,并不难打交道。 吩咐手下端来百合莲子汤后,凌官正要继续陪着沈琮闲谈,门外又进来个皂衣公差。 “官人,小的是凤山县的公人,县尊命小的来支两桶冰。每,每天两桶,一共要五天。” 凌官皱眉:“凤山县衙的冰,昨日不是定了么。” 公差细细解释:“咱这凌阴在凤凰山北边,官人想是还不晓得南边的一桩热闹吧?江夏郡王因妖言祸国、畏罪自尽,家眷没为官奴婢。他那嫡长女,被送到教坊司,一进去就要抹脖子,叫人救下捆了手脚后,又绝食。圣上得知后就说,让她跪在县衙的乌头门下绝食去,往来士庶给水,准她喝,另外再给她跟前堆几块冰,别头一天就热死了。如此,若能熬过五天,就是老天怜惜她,她便不用去做官奴婢,和咱大越的平头百姓一样,领几十亩“世业田”,自个儿过日子去。” 凌官听了,难掩惊愕。 江夏郡王的嫡女,那……那可不就是圣上的侄女,去做官妓? 第二十章 皇权、兵权与自由 但凌官很快意识到,自己对面,还站着圣上顶信任的沈琮沈奉御呢。 这官油子,忙将“无情最是帝王家唷”的感慨咽下去,干咳两声,情真意切地赞美道:“圣上真乃仁君,我大越百姓何其有福,有福!” 完成了臣子颂圣的本份,凌官验看过公差带来的县令手书,便让他带和一个推独轮车的力夫,装上两桶冰走人。 凌官转身,正欲和沈琮再掰扯几句福兮祸兮的闲话,永平公主府的管事娘子,终于出来了。 凌官迎上去,恭敬道:“下官调拨出的冰额,娘子可还满意?” “嗯。”管事娘子冷冷应了一声,都没给凌官一个正眼,就抬着下巴颏儿扬长而去。 凌官早已习惯了这些狐假虎威的祖宗们,连在背后翻个白眼都懒得,只赶紧引着沈琮,去核销今夏的用冰额度,再约定几次取冰的时日。 …… 约莫三炷香后,沈琮已驱马进了慈云岭,沿着浓荫蔽日的山道,来到梵天寺附近的经幢石林。 沈琮下马站定不久,戴着帷帽的公主府管事娘子,与一个身量不高但体魄精壮的男人,自经幢后缓缓而出。 “下官见过李侍郎。”沈琮上前,向男人俯身行礼。 男人叫李秀,今年三十五六岁,在“驭鹤监”里做夏官侍郎。 “驭鹤监”乃女帝刘昭坐上龙椅后新创的机构,独立于宰相与三省六部衙门之外。 大监与少监,最初均由支持刘昭杀夫上位的刘家军骨干担任,帮助女帝完成对丈夫吴英旧臣势力的清洗后,用于牵制外廷的“相”权,保证女帝皇权永固。 “驭鹤监”的各级设置,就像一套居于女帝内廷的“三省六部”。 大监与两位少监,如中书、尚书、门下三省。 下设的“天、地、春、夏、秋、冬”六房,则类似外朝的六部。六房的长官,领“侍郎”衔,但品级相当于外朝“尚书”的三品。 女帝刘昭,虽然多疑且擅长帝王术,但她也清醒地意识到,大越外廷的文官体系,仍是国朝有序运作的基石,内廷“驭鹤监”不能真的凌驾于外廷之上。 因此,刘昭在内政稳定的五六年后,开始对驭鹤监各房,进行差别性授权。 秋房监察百官,夏房主管禁军的一部分,两房侍郎均有实权,其他四房则更多地重塞了文学之士,形同文史馆、画院,平日里与女帝唱和诗词、赏鉴文章。 如今,驭鹤监的大监空缺,少监之职给了刘昭最宠信的“面首”姜意之。 而出身将门世家的李秀,作为夏房的长官,执掌神武、朱鸾两支禁军,直接向女帝刘昭奏对,实则比姜意之这个以色惑君、披上二品紫袍的小白脸,要有实权得多。 “沈奉御,何必如此见外。” 经幢投下的阴影里,李秀笑呵呵地对沈琮道。 公主府的管事娘子开腔道:“沈太医这是,懂规矩、知分寸。四品官见了三品官,起码的礼仪,还是应该有的。不过,李公,你马上,就会官居一品了。” 葱葱玉指拨开纱帘,一张杏眼含春、腮凝新荔的明艳面孔,露了出来。 她并不是公主府的管事娘子,而是永平公主本人。 李秀眯着双眼,浅浅笑了笑。 沈琮太熟悉这种来自军勋家族子弟的笑容了。 看似随和,实则傲慢。 刻骨的傲慢。 李秀的父亲,二十年前,作为刘昭唯一的异姓嫡系,率领五百精兵,硬是在钱州城外十里处,展开孤注一掷的野战,杀溃了吴英胞弟的几千人马。 这种以少胜多的硬仗,十分提升士气,也令当时的不少骑墙派武将,很快认清了形势,坚决地舍弃吴家,站队女帝刘昭。 虎父无犬子,李秀十四岁时就能射三石弓。其父老迈后,李秀的悍勇与李家的忠心,令刘昭将“夏官侍郎”的职位交给了他。 有如此资历,李秀的自视颇高,京城宦场,谁不晓得? 偏偏,面首姜意之不把他放在眼里。 姜意之着急上火的,要趁着圣眷正隆之际,大吹特吹枕头风,怂恿女帝刘昭,将李秀调去外朝任兵部尚书,“夏官侍郎”的位子,改由姜意之的族弟姜承宗来坐。 大越的兵部,只有调兵权,没有统兵权。李秀岂肯就这样,丢了自己经营十年的神武、朱鸾两支禁军? 沈琮不动声色地琢磨李秀时,李秀也在参研沈琮。 大事将至,此人浑身上下仍有一股静气,的确与姜意之那些徒有男色的劣货不同。 难怪他虽相貌算不得上乘的风流俊美,岁数也比一众年轻面首大不少,女帝却还是很喜欢他,与他亲近。 和李秀不同,沈琮或许因为只是掌管御药局,并未怎么受姜意之的排挤。 沈琮的仇恨,来自女帝本人——女帝可以不再要求人到中年的他奉献床笫之欢,但也不会恩准他回到江州故里的请求。 刘昭不在乎肉体欢愉的淡去,却无法接受掌中之物要在精神上破茧而出。 这位强势而多疑的女主人,甚至开始密旨暗卫,到江州查访,挖挖沈琮是否有妻儿藏在彼处。 永平公主刘宸,盯着眼前的两位合作者。 母亲要赶走一个,禁锢另一个。 相反的做法,体现了相同的帝王心性:极端爱慕权力,继而变得极其昏聩与残忍。 正如母亲对她这个公主的猜忌。 当初逼她早早下嫁那个白痴般的驸马,十年后仍不放心,派内侍毒死驸马,坚决地要把她送去漠北蛮夷之地和亲。 但另一方面,刘宸也感谢母亲这些多姿多彩的不堪欲念。 否则,她怎么能找到李秀与沈琮这两位得力帮手呢。 “江州栽赃刘映谋反的那批兵刃甲衣,兵部没有急着要过去吧?”刘宸问李秀。 李秀嗤笑:“杜尚书是老江湖了,刘映去岁上奏要清地还民,针对的就是他,现在兵部若急着来要这批家伙事,杜尚书在朝中的宿敌,必定要授意什么门生故吏的,口诛笔伐是杜尚书陷害了江夏郡王这位贤王。老杜这时候,最聪明的做法,就是装傻,不沾手此案。” 第二十一章 公主的计划 刘宸又道:“东西你都细细查过了么?可是济事的?” 李秀拍胸脯:“便是拉去北边杀燕人,都算上乘货色了。公主放心,手刀、钢槊、弩机、兜鍪、背甲,一千件只多不少,公主府上的勇士们,届时都能用上。” 刘宸满意地点点头,眼角略弯,杀意多过笑意。 像,真像。 熟悉女帝刘昭举手投足的沈、李二人,不约而同发出感慨。 即便此刻穿着从一个管事家仆身上换下来的衣服,刘宸也透出成色十足的杀伐果决之气。 “盟誓吧。”刘宸取出匕首与木碗,摆在经幢的底座上。 三股鲜血,依次流入碗中。 三人肃然地看着深红的液体,仿佛已在畅想几日后的画面。 奢美华丽的禁廷之内,女帝与她的男宠倒在血泊中,换来他们所要的皇权、兵权,还有,自由。 “李公先行一步,我有事要与沈公再议议。” 李秀拱手告辞。 他只在心中短暂地好奇了一下,公主是不是,要趁着如此难得的机会,与沈琮于密林之中,幕天席地快活一回。 李秀在被刘宸笼络的最初,就深信,公主与沈琮,早已银河迢迢暗度。 李秀的背影消失后,刘宸的狠戾之色褪去几分,和声问沈琮:“冯府的那个小翰林,如何了?” 沈琮恭敬道:“冯鸣她,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刘宸抬眼斜瞥着沈琮,略带揶揄:“我就晓得,对青春年少的女娃娃,你这样的道行,去拿捏她们,简单得如探囊取物。” 沈琮没有继续接茬,而是走近刘宸,伸出手,指尖触及她的左脸,十分轻柔地往上推了推,仿佛一位严谨的画师,在斟酌自己如何运笔。 贵为国朝唯一的公主,刘宸对沈琮没有丝毫的抗拒,因为她十分清楚,这种举动,与男欢女爱的亲昵,无关。 刘宸甚至主动开口讨论:“本宫的脸,已经比冯鸣那种小丫头,差多了,对吗?她毕竟,才二十出头,女子成年后的肌肤,相差七八年,就是天渊之别。” 沈琮不理会公主的自嘲,又转到她的侧面,一面认真观察她的眼角,一面缓缓道来:“人的左右两边脸,肌理、骨肉的生长,都不一样。公主的左眼,也开始有细纹了,右边就好许多。” 刘宸扭头盯着他:“我坐上龙椅后,必要拿北境的七州,换他回到大越。但,就算燕人不再狮子大开口,成事也还得两三年。届时我已过而立,这副皮囊,就有劳沈公你了。” 沈琮应道:“公主放心,磨刀不误砍柴工,臣月初时,还照着一个少年药人的脸,给另一个三旬药人的脸动了刀。” 刘宸眼睛一亮:“结果如何?” “这一回,年纪大的药人,没有出现不能哭笑哀愁的情形,伤口也愈合了,臣应是,摸到了如何隔着皮肤牵引骨肉的门道。” “哦?甚好,”刘宸又问,“那疤痕如何恢复如初呢?” “臣还在用那些少年女子的新鲜皮肤,细细琢磨。” “还在死人么?” “有,但不多。”沈琮的口吻,像在谈论天气一样淡然。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家丁仍未找到臣那个徒弟。” “就是那个,江夏王送给你打杂的娃娃?”刘宸摆摆手,“不必花功夫了。此前,咱们不过是怕那娃娃认出了我的人,去禀报圣上。圣上不会在意你弄死了多少女子,但会疑心为何你与我过从甚密。现下刘映一家也完了,还怕那娃娃逃回江州王府告密?咱们举事也已箭在弦上,莫再理会此一节。” “好,臣明白。” 刘宸轻叹一声:“沈琮,你我与李秀不同。他心里,只有兵权二字,而你我,还装着一个‘情’字。待我黄袍加身之日,你的夫人,必有三品诰命。” 沈琮跪下:“臣叩谢公主两年来护我妻儿周全。臣只求,余生能堂堂正正地为人夫、为人父。” 刘宸俯身,拍拍他的肩膀,笑道:“那你得好好报答我,让我来日与他相见时,一如当初与他分别时的少女模样。” …… 一只鸽子被松绑双羽,从经幢间腾空而起,飞向夏日晴空。 几个步伐敏捷的侍卫,立刻自密林深处现身,护送他们的公主殿下回府。 少顷,不远处传来独特的鸟鸣,知会留在原地的沈琮,山路上无异样。 沈琮将公主侍卫们事先准备好的草药筐,系在马匹一侧,才翻身上鞍,放了马速,疾驰出慈云岭。 耳畔风声呼啸,沈琮踟蹰了片刻,便转而往凤凰山南麓奔去,直到离凤山县衙附近。 未时末刻,正是太阳最毒的时候,县衙前却人头涌动,比赶集和看花魁行街还热闹。 江夏王的嫡长女、圣上的堂侄女啊! 比永平公主也就差那么一小点的金枝玉叶,一夕之间沦为罪眷,进了教坊誓死不从,被拉到衙门前示众。 如此好戏,钱州的平头百姓,怎么舍得不来围观。 沈琮虽离人群尚有百步,但因坐于马上,仍能看清,那个靠着覆盆莲花石墩子的年轻女郎。 江夏王刘映,与王妃感情甚笃,子孙缘却来得较晚。 王妃头胎产女时,刘映已过而立。女婴出生没几个时辰,眼睛还半睁半闭着,便会抿起嘴角笑,王爷王妃爱得不行,给她起名刘颐,小名“解颐”。 沈琮记得,庐山白鹿洞书院升级为国子监、刘映执掌祭酒一职时,刘颐约莫十岁。 江夏王府自有专门的“师傅”与“文学”,教习、侍从王府子弟,但刘颐常跟着王妃,来书院的女舍。那些父亲是五品以上官员、故而可以入国子监读书科考的小女郎们,都很喜欢这个漂亮又聪慧的王府明珠。 也正是在那时,沈琮与刘颐的侍女相遇,继而情起,直至成为暗夜里坚持的夫妻。 沈琮一动不动地坐在马背上,望着同样纹丝不动的刘颐。 刘颐的身边,摆有一只木桶,里头堆了几块从凌阴运来的冰。 第二十二章 落难的宗室女 “圣上有旨,刘颐身为罪眷,不依国法,嚣闹教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于凤山县衙示众五日。百姓赠饮清水者,准,事后不纠。米粮肉菜瓜果,不可食之。” 凤山县法曹参军,每过一阵,就从凉爽的值房里走出来,宣讲一遍上头那番话。 有胆大又爱出风头的,开口道:“官人,罪眷自个儿能从木桶里捞块冰嚼嚼不?你看她,渴得嘴皮都裂了。” 法曹参军见是个文士模样的,并非田舍汉或者贩夫走卒,便屈尊解答道:“你若拿给她,行。她自己拿,不行。” “啊?这是啥道理?”有人压着声音议论。 “这是看看民意,站不站江夏王咧。再者,就跟驯马似地,治治这小女郎。你不是三贞九烈不愿入教坊司么?看你渴得受不了的时候,会不会像狗一样,啥都顾不上了,爬到冰桶那儿去喝水。” 又一人“小声地”侃侃而谈:“听闻江夏王执掌白鹿洞书院的几年,对莘莘学子不禁言路,又四方招贤纳士,将大儒们请去书院讲学,去岁还接连上书,力陈朝廷不抑田亩兼并的弊端。想这刘映,武将出身,行事竟有孔孟子弟之风。诸位兄台,谁今日做一回义士,给刘映的这脉骨血,送一碗水去?” 他话音刚落,周遭听明白的几个读书人,就笑起来:“你这位仁兄,还真是会慷他人之慨。刘映妖言惑众,在王府私藏铠甲兵刃,给谋逆罪王的爱女续命,你怎么不去,要怂恿吾等去?” 经由几位读书人这么一分析,周遭的白丁们也都想明白了。 热闹可以看,恻隐之心,坚决不能动。 朝廷说绝不秋后算账,但朝廷的话,啥时候有个准信儿了? 不过,生生瞧着花朵儿似的妙龄女郎,就这么青天白日地遭罪,看客们又未免要表现一番怜香惜玉。 “娃娃,官府并没绑着你的手脚,你自去取了桶里的冰块吃嘛。” “小金枝,世事无常,认命吧。乖乖回教坊去,何苦在此处现眼硬撑?” 嘈嘈切切的鸡糟议论,也陆续传入沈琮耳朵里。 他脑中,一个自己在说,江夏王也算你沈琮的座主,你妻子当初为了与你偷偷结发,编个幌子央求王妃放了她的奴籍,也被允准,你现下就算不好出面,大不了花钱找个草民,给刘颐送个水喝。 但很快,另一个自己又声如魔音:沈琮,江夏王势焰熏天、执掌白鹿书院的时候,为何不将你举荐给当世大儒,而是送来钱州、献给女帝?你如今光鲜外衣下的屈辱,都是拜江夏王刘映所赐,合该让他最疼爱的长女,尝尝这种滋味。 沈琮想到此处,哼笑一声,策马而去。 …… 沈琮往北拐的时候,长街的另一头,三个年轻人正急匆匆赶过来。 两女一男:是冯啸、苏小小与穆宁秋。 其实,大半个时辰前的午末时分,冯啸已和苏小小来过一次。 冯啸亲眼看到,罪眷确实是刘颐时,刹那间因心痛而拒绝相信。 太(外)祖父冯侍郎,曾是女帝刘昭上位时的笔杆子,于皇位更迭之际,和刘映文武搭档,故而,冯府与江夏王府可算世交。就在去岁的初冬,冯啸还带着祖母冯雅兰亲自选定的一船钱州土产,自运河转长江,拜访江夏王府。 那一次,刚刚获封县主的刘颐,带着冯啸来到庐山脚下的小小村落,回访当初被冯啸从土匪手里救下的女娃娃们。时隔四五年,娃娃都已长成少女,跟着王府的匠人,学了一手凿石、勾画、凿刻砚台的好本事。 俩人离开村落后,于温泉边的莹白雾凇下,烤鹿肉、饮米酒,为女娃们有了傍身之技而开心的场景,犹在昨日。 苏小小见素来伶俐干练的冯啸,突然呆呆的,忙将她扯到廊下,低声道:“朝廷拿办江夏王府如此突然,连你们冯府都不得半点风声,只怕上头早有绸缪。江夏王和王妃虽自裁了,圣上定还命人盯着与他们交好的几家。” 冯啸从愣怔中醒过来不少。 苏小小昔年在风月场子唱曲儿,毕竟常与达官贵人打交道。 彼等酒酣耳兴起之际,顶爱彼此贩售宦场经验、显得为官老练,苏小小听得多了,自也能看明白许多门道。 但清醒了些的冯啸,不是躲闪,而是更坚决:“江夏王到底有没有谋反之事,我不晓得,我只晓得,在我心里,他们夫妻是贤王贤妃,刘颐姐姐,更是仁厚的小殿下,我不能眼见着她就这么渴死。不,饿也不能饿着她。圣旨不是说,若她绝食熬过五天,便免她入教坊受辱么?” 苏小小溜着眼锋扫一眼四周,又盯回冯啸:“你想设法,给刘县主,喂吃的?” “是。”冯啸答得简略,垂下眼眸,双眉微蹙,已开始思忖法子。 她二人匆匆过来时,将穆宁秋留在户曹值房,继续缴纳商贾的过税。 此刻,冯啸眼前,浮现出穆宁秋腰间的一件物事,脑中灵光乍现。 “走。”她拽上苏小小,要离开。 “啊?走啥?”苏小小冲人群前头的青袍小官努努嘴,“那个是法曹的吴参军,从前可喜欢听我唱曲了,老熟人。你等我瞅个巧儿,去和他说说。” 冯啸道:“那太好了,不过,直接求情送吃的,这么多眼睛看着,吴参军也难做。你先随我回去找那位胡商,我想到一个法子。” 二人连走带跑地,赶回户曹的缴税所。 太好了,穆宁秋还在。 看来这人真是个慢性子,交个过税,能交这么久。 倒是省下她和苏小小再去客栈求他的时间了。 冯啸上前,和声道:“穆郎君若已办妥过税的税契,可否移步听我说说酱货封存、水运的门道?” 穆宁秋拱手:“好,这就随冯小东家去。” 他可不是忘了去鸿胪寺归队的时辰,入戏太深地真以商贾自居了。 先头冯啸听说江夏王府巨变时反应急切,穆宁秋便知冯府多半与王府交情不淡。 此际见冯啸跑得满头细汗,却已无慌乱哀戚之色,穆宁秋估摸着,她分明遇到了紧要十倍的事,却又折回来找自己,不会只是解说酱货那么简单。 第二十三章 雇你和我们演一出戏 穆宁秋收好税契,随着二女走出公廨,主动开口:“冯小东家,你若有故人之事要去奔忙,在下自去铺子里向樊大娘请教就好。” 冯啸却没有立刻接腔,而是往前急走,离开衙门重地。 拐进往饭铺方向去的一条巷子,她才驻足静立,向穆宁秋深深地作揖。 “穆郎君,这批货,我白送你,分文不取,只求你今日,和苏牙人先演出戏,帮我给江夏王的女世子续一天命。她在江州时做过许多善事,不该吃今日这样的苦,受今日这样的辱。” 冯啸为救落难的故人,如此直截了当地说出请求、条件和理由,穆宁秋对她那种已不虚幻的隐隐欣赏,又明晰了几分。 但穆宁秋很快意识到,自己扮的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 他将冯啸说的法子听了,捺下叹服,却也没有像古板的读书人或者胆小的布衣那样,表现出对王法的敬畏或者恐惧。 而是首先关心——“钱”。 穆宁秋抱着胳膊,一副谈生意的态度:“承蒙冯小东家看得起,不过,买卖的契纸上,盖的是樊大娘的章子,酱货铺子的大东家,也是樊大娘,侄女儿说的,万一姑妈不认……” “哎,”苏小小忍不住插嘴道,“穆爷是聪明人,冯娘子堂堂县主府的女郎,还会言而无信?” “小小,”冯啸打断她,点头道,“穆郎君的担心也有道理,我现下就押给郎君一件金货吧。” 说着,她抬手去拔发髻边的簪子。 想想不妥,手落回来,没什么犹豫地摘下腕间的镯子,递给穆宁秋:“这个镯子并无了不得的工巧之处,内圈也不刻我们冯府的印记,但金子算得扎实厚重。郎君若转卖,换成三四十贯钱,只多不少。” 穆宁秋接过镯子,掂了掂,吐出一个字:“行。” …… 日头偏西,阳光从炽白变成榴红色,对大地与人群,不再施展暴晒的折磨。 但刘颐的意识,更恍惚了。 眼前木桶里的冰,早已化成水,在刘颐模糊的视线里,竟被放大成了庐山瀑布下的寒潭。 还有那些一拨拨换着来瞅热闹的人,高矮胖瘦,华服或者布衣,都成了杉树或者芦苇。 刘颐听不清他们的议论纷纷,看不清他们眉飞色舞的表情。 “坚持下去。”刘颐努力与自己对话,去抓住所剩无几的清明神思。 青史是否会记录她父母的冤屈和她的刚烈,刘颐已经不在乎了。 江夏王府,并非女帝手里的第一桩冤案,也不会是最后一桩。 爹爹刘映曾经的挚友,前任宰相王骞,就因女帝未经中书门下、直接任命官员一事,不停谏言反对,最终被女帝授意酷吏,诬陷王骞暗中鬻官索贿,落得午门问斩的结局。 但刘颐不怨恨爹爹。 明知女帝手腕铁血,仍为民请命,是爹爹一贯的作派。 刘颐前几年,随爹爹游历江夏郡王封地以外的州县,看到失地的流民倒毙路边时,就已明了,爹爹会像挚友王骞一样,不断上书。 “若为爵位苟且逢迎,我还不如当初,在马上战死痛快。” 刘颐回忆爹爹对娘和自己说过的话。 她是刘映的女儿,所以,她也并不那么怕死。 与进入教坊司、尊严被踩进泥里相比,死亡,远非真正的灾难。 只是,她在死亡尚未明确降临前,还要努力地撑。 这里是钱州,她存着一丝希望,总觉得,那个有着山君寓意名字的友人,会来。 看客们等了许久,见落难的凤凰仍未变成乞怜的野鸡,也准备收拾心情、回宅吃晚食了。 突然之间,一个夸张的女音,撕破了开始变得无聊的气氛。 “唷!还有嫌弃教坊司配不上自个儿、宁可当街饿死的!要我说,圣上就该把她发卖去我前东家那里,治治这些罪臣妻女挑三拣四的臭毛病。”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二十出头、前襟垂着牙牌的皂衣妇人,挂着幸灾乐祸的表情,正与身侧的一位戴着高顶胡帽的俊面郎君,有说有笑。 人群中有认出她来的,谐谑道:“噫,这不是城南金嗓苏娘子嘛。怎滴,吃不得牙人的苦,又做回老本行了?还陪起胡商来,真是不挑食。” 苏小小啐他一口:“呸,你就算是长了一副直肠子,也不能张口就拉呐!瞪圆了你的狗眼瞧分明了,这是老娘正经收佣的北地大掌柜,对咱大越的铺子出手爽气,老娘就白送半个时辰,带他来看看热闹。” 言罢,她又转向刘颐,仿佛在看一只濒死的小兽,得趣道:“若张嘴求一句,我倒是可以给你一口水喝。教咱这样的人,也尝尝给云端仙女儿赏条活路,是什么好滋味。” “那你就给她喝一口嘛,积个福报,明日开个大张。” 苏小小身侧的胡人郎君,一面说着地道的汉话,一面摘下腰间的马皮水囊,递给她。 “凭啥?”苏小小瞥一眼穆宁秋,“人家王府千金还没求我呢。” “我求你。” 冯啸拨开人群,走上前来。 苏小小将促狭之色一抹,殷切道:“呀,娘子怎么也来了。” 冯啸冲她福了福礼:“求小小,给这位罪眷,一口水喝。” “使不得使不得,”苏小小连连摆手,“娘子向来照拂奴家,娘子心善,要差遣奴家,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留下来的百姓和读书人,并不识得冯啸身份,瞧她衣衫无华,以为就是个平日里托苏牙人说合买卖的小掌柜。 遂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嚷嚷着提醒苏小小:“金嗓子,你让她自己送水嘛,莫被别个当枪使了,回头朝廷拿你是问。” 苏小小正要寻个话术,将马皮水囊给冯啸,一听这闲人的挑唆之语,求之不得。 她晃了晃皮囊:“不剩多少水咯。” 冯啸只当她推托,沉了脸:“那就借我一用。” 她直接伸手,拿过皮囊,走到木桶前,蹲下的一刻,与刘颐四目相接。 刘颐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后,她认出了她。 阿啸!山君妹妹! 第二十四章 教坊司的仇人 但刘颐,只在心中低呼,没有宣之于口。 她还没完全神志不清。 她不能给冯府带去麻烦。 冯啸俯身,将水囊浸入木桶,灌取里头融化了的冰水。 “吴爷辛苦了。” 苏小小见了听到动静、走出值房的法曹参军,忙迎上去行礼。 法曹参军斜睨一眼袖手静立她身后的穆宁秋,冷冷道:“苏牙人现在主顾不少嘛。男的女的都有,还有胡蛮子。” 苏小小杏眼一弯:“胡金主,哪比得过你吴金主。阿兄,小妹我这一阵开单不错,明日去万隆酒家沽一坛好酒送来,给阿兄和各位差爷润润嗓子。” 周遭士庶,不错眼珠地盯着苏小小,只觉得那张桃花粉面虽还谈不上绝色,但胜在神情生动,妩媚而不冶俗。 难怪哩,唱曲儿时多得官爷们捧场,现下端了牙人的饭碗,也能吃得很饱。 相比之下,地上那两个小娘子,板着脸跟木头似的,委实无趣了些。 吴参军的心思,却并未完全被老相好俘获了去。 “慢着,”他一指要去给刘颐喂水的冯啸,“将水倒在我手上。” 冯啸听命近前,照做。 吴参军细观,是和桶里一样的清水。 他又舔了舔,只有淡淡的马皮骚味,估计是胡蛮子的鞣皮工艺太差。 “没掺砂糖,喂吧。”吴参军特意提高嗓门吩咐。 他是凤山县衙的老资历了,岁末考功后,有望擢升县丞,这种时候,给朝廷办差,须特别仔细些,莫教对头捏着把柄。 冯啸拿着水囊走到刘颐跟前,蹲下,整理她腕间的铁链,捣鼓着水囊,且嘀咕低语,似在问她,双手可还有气力。 刘颐抖抖索索地夹起水囊,终是力有不逮,差点掉下,被冯啸一把接住。 冯啸悲悯地摇摇头,换了个看起来顺溜些的手势,端平了水囊,小心地、缓慢地喂给这落难金枝喝。 穆宁秋背着衣袖,移步去瞧。 苏小小翻个白眼,也跟过去,开口时露了几分谐谑的嗔意:“郎君莫不是学那些读书人,还真的怜香惜玉起来?” 穆宁秋讪讪:“在下虽经商,少时也有先生教过孔孟之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人皆有之……” 俩人这般聊了起来。 周遭登时有看客嫌他俩遮蔽了视线,趋步上前,苏小小嫌弃地一搡:“做甚做甚?趁机揩老娘的油么?想得美!” 对方没想到苏小小这般口无遮拦,结巴道:“你,你这妇人,真是没脸没皮的……一个没人稀罕的唱曲儿婊子,你还当自己是黄花大闺女么!” 这下点了爆竹了。 苏小小柳眉一拧,抄手便揪住那人的前襟,骂道:“没错儿,你就是老娘做黄花闺女时偷汉子偷出来的,现在你娘我就教教你,怎么学说人话!” 言罢,抬起空着的那只手,结结实实甩过去一记耳光。 对方刹那呆懵后,也旋即炸了雷,跳起来要动粗。 拳头刚拔出来,就被穆宁秋挺身挡住。 “不能打女人!” “你个胡地来的娼妇姘头,那老子就打你!” 嘴上硬,身手却软得很,“嘿嗨”了好几声,也无法从穆宁秋的钳制中脱出手腕来。 法曹参军毕竟平素与苏小小交情不错,再是怪她嘴贱惹祸,此际也不好视而不见,况且官衙门前,草民打成一团,成何体统。 参军一声令下,公差上去拉架,将两边都按住。 一时之间,众人都来围观这出新戏,不再瞩目莲花石柱前的冯啸与刘颐。 法曹参军踱步过来,板起面孔,将苏小小、穆宁秋和那倒霉的中年男子,狠狠训斥几句,勒令他们滚远些。 三人慑于官威,往人群外走去。 苏小小嘴里还在小声地骂骂咧咧,心中却松了口气,估摸着冯啸应是得了足够的时间,达到了目的。 她瞅一眼穆宁秋,又觉得此人挺有意思,说他好打交道吧,他又对钱算计得门精,说他小家巴气吧,他一旦应承了,演得还真是卖力。 苏小小刚腹语了几句,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女子的高叫:“参军,那水囊,只怕有诈!” 苏小小一惊,遽然回身,只见有个竖着翻刀髻、身着海波纹夹缬半臂的中年妇人,昂头叉手、姿态端严地走到莲花石柱前。 法曹参军也是一愣,继而辨出妇人通身衣饰皆为锦绣金银,关键是,腰间系着一只檀木的鱼符。 鱼符在大越,本来只有金、银两种,三品以上官员戴金鱼,四品五品戴银鱼。 近年的规矩却改了,因女帝盛宠的面首姜意之,善舞乐,常与教坊司合练,女帝一高兴,便也赐给管理教坊司的使官以鱼袋。但教坊司毕竟不是太常寺,在正统臣子眼里只是个优伶之所,女帝便将教坊使的鱼袋,定为木质。 凤山县的法曹参军,自然晓得这个新规矩,一见檀木鱼袋,便意识到,这突然现身的妇人,乃是品级比自己高两级的——教坊使。 “本官,教坊司使,徐君竹。” 妇人抬起下巴颏儿,薄薄的两片嘴唇,动得幅度不大,但那自报家门的声响儿,可着实不小。 吴参军嘀咕:到底是从小就在教坊挨打受训的唷,这把嗓子,比苏小小还牛。 他提步上前,叉手行礼:“下官,见过徐司使。” 徐君竹冷面如霜,一副懒得虚礼寒暄的模样,直奔主题:“参军,本官疑心,冯县主的这位孙女,找了两个帮手,使障眼法。” “啊?冯县主?”吴参军扭身,盯着冯啸,吃惊地问,“你,你是冯府的女郎?” 吴参军主理法曹,不像户曹那边熟悉樊哙的铺子,凤山县又与冯府所在的城西隔得很远,是以吴参军并不认识冯啸的面孔。 冯啸坦然地点点头。 她片刻前看清徐君竹的面孔时,就晓得,自己会被对方认出来。 徐君竹本也是官家女郎,父亲二十年前站错了队,作为先帝的旧臣,被女帝刘昭授意酷吏构陷。 徐家与冯家曾是旧交,徐君竹与冯雅兰的侄儿,也就是冯啸的一位表舅,已有婚约。徐君竹的父亲被下狱的当晚,徐家主母便连夜来求冯家,将十三岁的小君竹娶进门。 冯家为了自保,没有答应。徐君竹很快就被没入教坊司,成为官奴婢。 去岁,女帝寿诞,宴请钱州的几位郡主和县主时,教坊司进宫献上歌舞。徐君竹虽已今非昔比,领着六品官衔,但毕竟来自教坊,仍与勋贵们有着天渊之别,只能如宫女一样,侍立于阶下。 当时,她的身侧,就是冯啸的食案位置。内侍一一唱报,女眷们鱼贯向刘昭请安后,冯啸回来时,恰与徐君竹四目相接。 那目光,没有任何外露的凶狠,却带着一丝湿漉漉、毛森森的冷硬,刹那间令冯啸想到了她这个自诩吃客的人,最害怕的一种食物——活珠子。 而此刻,徐君竹的眼神,则泛起了一种热得发腻的兴奋,仿佛江南名菜“响油鳝丝”出锅时,厨子浇在上头的那勺滚烫的油。 第二十五章 马甲脱了 冯啸还不及继续应答吴参军,徐君竹已经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水囊,晃了晃,壶嘴朝下,往手心倾倒液体。 徐君竹得意地笑着,向错愕近前的吴参军展示:“鸭汤,香得很,还带着鸭肉。切得这样小,灌进嘴里就容易多了。看来,冯府对江夏王府的故人,还真是情深意切。” 吴参军若非亲眼所见,实在难以置信。 “徐司使,这,怎么回事啊这?她灌的是凤山凌阴的冰水,灌完后,我还验看过。一个胡人的破皮囊子,也做不出咱汉人的鸳鸯壶呐。冯娘子,你从哪儿灌进去的鸭汤?” 吴参军虑及冯县主的身份,出语还维持着几分礼数,心里的火头却已窜了上来。 这姓冯的小丫头,坑死老子了! 徐君竹见冯啸只冷冷地盯着自己,一言不发,有种困兽的倔样儿,越发痛快。 为旧时仇怨出了口恶气的痛快。 她从腰间的躞蹀带上取下匕首,二话不说割开皮囊。 她方才认定有诈,只是从窥探冯啸的手势细节,结合冯府与江夏王府的交情,来推断的。她也好奇,冯啸是怎么偷梁换柱的。 很快,她明白了。 徐君竹从破开的马皮水囊里,拈出一团浅黄色的薄膜。 吴参军凑近一瞧,认了出来:“这是,肠衣?” 徐君竹闷闷地应了一声,继续翻捡皮囊,又有了新发现。 她从水囊的把手处,拔出一根细细的铁钎子,扭头扫视一圈,目光捕捉到了静静伫立的穆宁秋。 徐君竹心道:这小胡商还挺有种的,露馅了也不跑?莫不是冯府的家奴,乔装打扮来演戏而已? 话说那吴参军手下,很有几个老刑名,他平日里没少认识作奸犯科的各样机关,此时已弄明白了。 肠衣先瘪着塞进马皮囊,再灌进鸭肉汤,细线扎紧后,吊在皮囊开口的衍缝处。皮囊和肠衣之间还有空隙,可以装水。又因水囊本就有动物皮毛的腥臊味,轻微的鸭油即使渗了点滴出来,也会被掩盖。 冯啸糊弄过参军的检视,给刘颐喂水时,摁下铁钎子,戳破鼓胀的肠衣,让鸭肉汤流出来。 怪不得,这小丫头磨磨蹭蹭,又是捣鼓刘颐的铁链,又是摆弄水囊的方向。 她两个帮手故意打情骂俏,苏小小还去挑事闲汉。 都是为了转移众人的注意力而已。 吴参军心电飞转,做了个计较。 他从徐君竹手里,抓过插着铁钎的那一半皮囊,瞪着穆宁秋喝问:“你们胡人的水壶,外头这个铁瓣儿,是做甚的?” 穆宁秋不卑不亢地答道:“挂在马背缰绳上用的。” 吴参军扬起皮囊,向四方聚众道:“铁钎子藏在后头,不容易被人发现。” 显然为了解释,自己先前为啥没有发现皮囊外观的异样。 旋即,吴参军突然指回穆宁秋道:“哼,你这蛮胡!定是你窥探到冯娘子心忧刘氏罪眷,为了讨赏钱,便诱使她听信你的奸计!来人……” 此话一出,冯啸便意识到,吴参军既要自保,又不愿真的得罪冯府,所以干脆找穆宁秋这样外来的小买卖人,做替罪羊。 不成,自己是下定决心出头和主导全过程的那个,怎么能在事泄后,让胁从的人背锅呢! 冯啸蓦地抬起头来,正要分辩,穆宁秋身后的苏小小,已一个箭步窜到徐君竹面前,指着她破口大骂:“老菜皮,你从教坊司来的?想必你当年,也是家里被抄了后、给逮到教坊司去的吧?你自己淋过雨,现在就见不得别个有人送伞吗?我就和你不一样了,我自己吃过的苦,不忍看这刘娘子再吃一遍,所以给好心的冯娘子出了这主意。你说,咱俩谁更有个人样儿!” 苏小小毫无惧色地盯着眼前的六品女官,伶牙俐齿一通怒骂。 看似挤兑徐君竹,实则更是将干系都揽到自己身上。 吴参军也不由为之折服:不愧是爷高看一眼的女人,仗义!有种! 他于是故作铁面无私地呵斥苏小小住嘴,不得对朝廷命官无礼,然后冲徐君竹叉个手:“今日幸有徐司使火眼金睛,识破市井刁民的伎俩。本官这就将刁民收监,禀报县令,再由县令上奏圣主,看怎么处置罪眷刘氏。徐司使要不,先回教坊,静候佳音?” 徐君竹对苏小小,没有半分兴致去对骂。那不是她的猎物,哪里值得她耗费一星半点的情绪去搭理。 她细眉一挑,冲吴参军冷笑道:“你们凤山县法曹,还真是一身避重就轻的本事。被你这么一说,冯县主的这位孙女,难道就可以径自回家了?明明,她才是主谋!塞在马皮水囊里的肠衣,一看就是民间做酱肉肠的,灌进去的鸭肉汤嘛……巧了,冯娘子姑母的铺子里,最不缺的,不就是鸭子么?更何况,戳破肠衣的,也是她。吴参军,朝廷办案,哪有只拿从犯、放走主犯的?这岂非也算欺君之罪?” 吴参军窝着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姓徐的,老子费劲吧唧搭的台阶,对你对我都好,你就这么一脚踢了? 老子这下看明白了,你哪是给教坊司立威、非要将刘氏弄回去官妓,你分明就是来寻冯府的晦气。 你和冯家,他娘的到底什么仇什么怨? 周遭越围越多的百姓,正期眼巴巴地看着这场好戏怎么继续演时,对得起他们期待,不,远超他们期待的一幕,出现了。 那一脸老实巴交的傻样儿的小胡商,忽然从腰带上吊着的布囊里,摸出一块大牌子。 足金的边缘,在夕阳光辉映照下,闪耀夺目。 金牌中间,却莹白一片,原来是块半个巴掌大小的羊脂玉,中间刻着汉文和另一种笔画复杂的文字。 “我乃羌国枢密院的枢铭官、迎亲团副使,汉名穆宁秋。今日机缘巧合,见这两位娘子悲悯故人、甚有仁心,便出手相助,为她们献计献策。既已冒犯贵国法度,就请法曹参军,将本官押往大越凤凰山行宫,本官自当向圣上请罪,并详述事情经过。” 穆宁秋慨然亮明身份后,侧身瞥向徐君竹:“你若要与本官在圣驾前对质,可一同前往。” 他强忍着自己的厌恶,以维持一位外交使者的平静语气。 穆宁秋察言观色与猜测推演的本事,怎会逊于那吴参军。他也早已想到,这个教坊司的头头,应是与冯府有旧怨。 这一刻,同样怀着某种意义上的“旧怨”的穆宁秋,内心深处,忽然有全新的清明之意掠过。 陈年的仇恨,让人不顾一切地阴狠歹毒,是多么可怕。 第二十六章 帝心 凤凰山行宫。 芒种节气后,辰初时分的朝阳已经热意鲜明,向人间昭告又一个暑气蒸腾的白昼。 但女皇的头号面首姜意之,倒是盼望着这样的白昼,快点到来。 因为那意味着,他忍住厌恶、用自诩青春健硕的肉体,去取悦年近五旬的女帝的夜晚,终于结束。 “难为五郎了,将朕的白发都藏了起来。”女帝刘昭,满意地从镜前转过头,看着手拿玉梳、貌比潘安的面首。 她多年权力的战利品……之一。 姜意之赶紧跪下,让自己的目光呈现仰视的角度,嗓音的沉悦之美,毫不逊于他的容貌。 “陛下,臣可否斗胆进言?” 刘昭笑:“你哪次进言,需要斗胆了?朕再老,也不会认不出五郎,竟至于拿你与外朝那些聒噪之辈相提并论。但说无妨。” 姜意之却不笑,定定地望着他的人生恩主:“臣更愿意见到陛下的白发。幸甚从此无离恨,似我与君共白头。” 哦,这是表达“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意思。 刘昭眼角的鱼尾纹,因为畅快得意的表情,更深了。 她已经登基多年,极致的权力,令她的心,像润州出产的河豚鱼一样,膨胀成了圆球。 她分不清,献给她的颂歌,究竟是出于爱,还是对权力的畏惧,或者套取利益的戏码。 她甚至开始相信,姜意之,她的五郎,与二十年前被她设计除掉的夫君吴英,以及那些追随吴英、冥顽不灵的男性臣子,是截然不同的。 五郎对她,一定是真心! 刘昭,当然要给予这个比自己小二十余岁的真爱,实实在在的回报。 女帝俯下身去,摸着姜意之的下颌骨,说道:“驭鹤监的夏官侍郎一职,朕会给你弟弟的。让他,给朕守好禁苑,你我能真正白头到老。” “谢陛下,臣去端早膳进来。” 姜意之起身,拨开龙床五步外的琉璃珠帘,走向早已整整齐齐候在厅中的男女内官。 奉御医官沈琮,在姜意之的眼皮底下,尝了一口豌豆圆子与雪蛤养生羹,是为例行验菜。 女帝的声音响起来:“外头站着的,是冯翰林吗?” 冯鸣忙跪下:“翰林院编修,冯鸣,叩见陛下,陛下圣躬安。” “你该给我伺候笔墨,不是伺候饭食汤药,”女帝声冷如冰,转向沈琮时,才语调柔和许多,“沈卿,怎么让冯翰林奉药?” 沈琮恭谨答道:“臣近日,深研庐山一位真人献来的仙方,推算出,这一旬的汤剂,须庚辰年榴月子时出生、命中富水的女子,为陛下煎药与侍药,力效更佳。臣请中贵人在女侍与女官中查问了生辰八字,只有冯翰林。” “哦,如此。那是你有心了。” 女帝一边与沈、姜两位面首闲闲说话,一面由左右服侍着,穿上方胜纹的宫锦窄袖常服,系好玉带。 她款步走出珠帘,在金丝楠木的龙椅上坐下,接过冯鸣敬上的养颜药膳,不紧不慢地喝完了,又从姜意之端着的点心盘里,捡了几个晶莹剔透的冰雪豆团吃下,才将犀利的目光,投射到冯鸣身上。 “冯翰林,朕正好有一事要问你。你们冯府,与江夏王府,近年常走动吧?” 冯鸣的声音有些发颤:“回禀陛下,自臣记事起,每岁冯府封地收了土仪,祖母都会往江州送去一些,江夏王府也会回礼。七年前,臣刚及笄,由母亲领着,至白鹿洞书院,拜大儒程渤为师,学习经义文章,三年后回京应考。四年前,臣的表妹冯啸,游历庐山时,救了几个被人牙子拐带给土匪的孤苦女娃,听,听说是江夏王妃和王女刘颐收留了。这个月初,臣家中长辈还在筹划,待入秋天凉些,让臣妹再送几车土仪去江州,但没想到……” “行了,”女帝和颜悦色地示意冯鸣打住,“但没想到,江夏王谋反了,对吗?唔,你这番话倒是竹筒倒豆子一般老实。相交多年,唔,怪不得,你表妹,要出手救人。” 冯鸣一愣。 不是装的。 她为了做好公主刘宸的忠实内应、情郎沈琮的得力助手,昨天傍晚到今日凌晨,都在行宫的丹房里熬药,并不晓得有个西羌的汉官来请罪,更不晓得风波原来是妹妹冯啸掀起的。 而沈琮,一心都在借着巡视丹房药所、细致查看行宫地形上,也未去前殿,且昨夜未被女帝宣召侍寝,自也不知,穆宁秋由凤山县令和鸿胪寺官员引着,来过行宫。 女帝对着冯鸣那张愕然的面孔,笑了笑,将大致原委说了几句,继续问道:“冯翰林以为,朕该不该对西羌汉官和你妹妹,治罪?” 冯鸣心思飞转。 浸淫顶层宦场数年,年轻的她,头脑的明敏,甚至抵过大越许多外放州县的四五品臣僚。 此际的重点,不是冯啸的死活,而是,自己不能因为答错了哪句话,被女帝一怒之下赶出行宫。 那就大大影响公主刘宸的计划了。 冯鸣“咚”地一声将头磕在地上:“陛下,臣即将随公主远行西羌,臣家中,成年的孙辈就只有冯啸了。臣,臣明白,她此番意气用事竟至罔顾圣令,于法,罪无可赦。但臣,仍斗胆求陛下,莫治她死罪。” 一旁的沈琮闻言,霎时松了口气。 小丫头够聪明,直接提起公主刘宸远嫁和亲的茬儿,这可是女帝最爱听的。 果然,刘昭又道:“那,西羌汉官呢?如何处置?” 冯鸣佯作难色,很快又换成有些古怪的庆幸:“陛下,这汉官与我冯府浑无瓜葛,只因萍水相逢就出手,臣以为,他虽是汉人,或许在胡地呆久了,有些,有些脑子转不过来。再者,此人的心肠,应还不错。公主和亲过去,若今后是这汉官常与臣等打交道,于大越,倒是,倒是幸事。” 女帝龙颜大悦:“冯卿,你满脑子想的都是和亲之事。朕还以为,朕口谕你随公主远行、辅佐其笔墨文书,且不许你和家中说早了,你会哭好几回鼻子呢。” 冯鸣目光坚定地盯着女帝的龙袍下缘,剖白道:“陛下,臣虽年轻,但明了纯臣之心,所谓纯臣,就要忧君之忧,恪守君令。陛下命臣出塞,是对臣可堪重任的褒扬,臣怎会戚戚艾艾!” 女帝笑道:“难得你不但聪慧,而且识大体,有什么念想,也敢与朕直说。” 言罢,转向立在附近的中官道:“你去鸿胪寺和凤山县传朕的口谕,羌使的鲁莽行径,朕不追究了,他们自己的上官训诫即可。冯啸也放还归家,十日内冯府献上百金赎罪。江夏王府罪眷刘颐,该吃的苦也吃过了,准以庶民入凤山县籍,赐永业田百亩,糊个口。教坊司的徐氏,守土有责,赐贡缎十匹,银五锭。” 第二十七章 还不与我说实话吗 冯鸣又要跪下给女帝磕头,刘昭摆摆手:“冯翰林,你是正经科举考上来的,别动不动就和市井里杂耍的贱民一样,爱下跪。” 冯鸣只得瑟缩僵立着,口中倒是不停,一个劲地口称“陛下仁德,陛下英明”。 刘昭觉得,这个早晨,已足够有趣,可以让她带着愉悦的心情,去批阅从中书省送来的奏章了。 她遂和声对沈琮与冯鸣道:“你们退下吧,冯翰林,你姨父此番在行宫当值,你也去与他说一声。他是为我大越守过国门的功臣,朕不想让他,为个闯祸坯子闺女,担惊受怕的。” 沈、冯二人走出寝宫。 行至丹房与禁军卫岗的岔路口,沈琮幽声问道:“这滋味,不好受吧?” 冯鸣咬着嘴唇,不语。 沈琮的语气,杂糅着讥讽与安慰:“就算是我,不也得从老家弄来个废物侄子,惯得像真儿子一样,才能打消她的疑心,不至猜忌我想另找妇人成家?阿鸣,哪怕你不被丢去漠北苦寒之地,可是,侍奉这样刻薄寡恩的君王,也如刀口舔血。我舍不得你这样好的人,就被她当个小猫小狗戏弄。” 冯鸣又默然几息,方咬牙吐出四个字:“必不负你。” 沈琮忍住做戏的不适,温言道:“去找你姨父吧。” 冯鸣点头,急步往外殿走。 说起来,这个蒙在鼓里的姨父,可真算得她们冯家的本份赘婿,孝顺老太太,疼惜妻女。只是,过得几日,姨父这位忠诚的禁军卫士,就要去做鬼了。 冯鸣没有太唏嘘。 那又不是她的父亲。 就算是她的父亲,也不会影响她对自己的人生,作出这次重要的决定。 ……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白昼刺眼的亮光夺门而入。 苏小小和冯啸,不约而同眯起了眼。 法曹吴参军,带着如释重负的口吻,对两个女子道:“圣旨来了,让冯府交罚金赎罪,自行缴解。现下,凤山县就放你们回家。” 苏小小腾地跳起来,不太敢相信地问:“吴爷,不是转去天牢,而是直接不治我们罪了?” 吴参军故意作了些许吃味之意,揶揄道:“还不是因为你能耐大,居然攀上了西羌的贵人,给你们挡箭。嘿,那人也真有意思,一个大官儿,扮个啥买卖人呐。学戏本子里的微服私访?访到了你俩?” 苏小小打断旧日金主:“吴爷,贵人没被圣上降罪吧?” 吴参军嗤一声:“你俩都没事,人家来迎亲的贵客,圣上还能追究?就方才,那个汉使,全须全尾地去了户曹,留下一笔钱,说是让冯娘子领走的货银,到了交货的日子,自有羌人来领货。哦,还有这个金镯子,说是……冯娘子蒙在鼓里时给他的赏钱,须还给你。” 言罢,吴参军打开手里的一只锦囊,掏出镯子,给冯啸看了,算是验明真身,又塞回囊中,递给主人。 冯啸道谢,接过锦囊。 但见刺绣精美,月夜下,雪山前,赫然一只猛虎。 身侧的苏小小松口气,由衷赞叹:“菩萨一样的好人唷。咱大越的公主嫁过去,若有这汉臣照应着,就好了。” 吴参军道:“对了,那位江夏王的落难金枝,也得到恩赦,不必去教坊喽。今日,咱衙门也放她走。” 冯啸惊喜至极,抢上前道:“那,那我能把刘县主带回家修养一阵不?” “不然呢,难道还让咱衙门的客馆给她管饭吃、管地儿住?”吴参军向外一指,“刘氏在台阶那儿瘫着呢,两位观音,赶紧雇人抬走。” 半个时辰后,“哙活林”酱货铺子的后宅。 昨日被冯啸偷梁换柱灌下鸭汤的刘颐,靠这点油水汤汁,又撑了快一天,终于在逃过厄运、得与挚友团聚后,仿佛最后一丝吊着的仙气儿也松了,在冯啸的床榻上,昏睡过去。 姑母樊哙,抬脚轰开杵在门边看热闹的大白鹅冯不饿,迈进屋来。 她凑到榻前,将刘颐的面色细细瞧了,回头对冯啸道:“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她的命和魂儿,都好着呢。” 冯啸垂眸道:“姑母,对不起。” “行了行了,别放马后炮了,”樊哙瞪侄女一眼,“我就说你昨天怎么回来又拿了一堆吃食,还诓我去客栈教那胡商的家奴灌肉肠。和你爹小时候一样,面孔老实,胆子,哼,胆子比土匪还大。” 樊哙说完,扭身去铜盆边,搅了帕子,给沉睡中的刘颐擦了汗,才喃喃道:“我出娘胎起,就没富贵过,一直在市井里讨生活,也便觉不出苦来。这刘县主,从云端一头栽到泥地里,太可怜了。” 冯啸轻声道:“我不信江夏王会谋反,他就是接连请奏圣上废了不抑兼并的诏令,得罪朝中囤地万亩的臣工。他又是不必入赘、子孙仍姓刘的宗室……” 冯啸虽然未再说下去。 毕竟不是庸脂俗粉的樊哙,却已了然。 江夏王,不过是女帝进一步剪除娘家刘姓势力的牺牲品罢了。 女帝的长子五年前被幽死在房州,长女守寡后,今岁要被送往几千里外的异国,这都是九五至尊的通常心思。但女帝春秋渐暮,几年、十几年后,总要决定谁来继承大统。江夏王是传名南北的贤王,若再有刘姓子嗣繁衍出来,很难说不会与女帝夺位前一年生下的幼子,争储。 女帝正好利用江夏王在朝堂的一众政敌,除之。 樊哙不由暗道:阿啸说是无心仕途,对这些弯弯绕,倒看得分明。 她于是拍拍侄女的肩头,正色道:“阿啸,你爹爹在行宫当值,想必已晓得这番风波后你未获大罪,你现在,应赶紧回冯府,告诉县主老人家,让她有所准备。你们冯府,虽如今最大的官儿也不过七品,但与江夏王的交情,赖都赖不掉。” 冯啸正有出门一趟的计较,见姑母显然愿意收留刘颐照料一阵,不再迟疑,出门跨上自己那匹从禁军退役的战马。 急奔一阵,却不是往城西北的冯府去,而是调转马头,驰向藏着沈琮弟子魏吉的柴扉小院。 她顾不得偷偷摸摸了,她得马上告诉魏吉,江夏王府已遭难,这位老弟的靠山倒了。 冯啸一头扎进院子时,闻声而出的魏吉,满脸惊诧。 “女侠,昨天不是才来给我续过命呢?啊我知道了,你是看我吃臭鱼烂虾太可怜,又送鲜肉……” 冯啸打断他的白日梦,开门见山道:“朝廷定了江夏王谋反罪,圣上的亲兵围剿时,郡王与王妃,服毒自尽了。” 魏吉面上的神色陡然凝滞。他好像没听明白。 冯啸上前一步:“能把你护在翅膀下的老母鸡,死了!” “不可能!”魏吉结巴着,但嗓门忽地大起来,“王爷他,勋位坐得好好的,为何造反?冯啸,你是不是听错了?是不是彭州的圣上幼子,被他幕宾撺掇着造反,你错听成江州?” 冯啸摇头:“这一天一夜,我就和刘颐关在凤山县衙里。魏吉,你不愿信,没用的。现在你该醒醒了,老实告诉我,沈琮,为何要杀你这个徒弟?” 魏吉一屁股坐在地上,蔫了。 冯啸追着问:“我猜,是不是你撞破了他这个御医,有不堪的勾当?” 魏吉嘴角抽动,目光里惧意喷涌。 “何止不堪,是,是可怕。一个杏林中人,怎会做出那般行径!” 第二十八章 我拳头都硬了 废宅之中,案几之上,四个牌位,静静地注视着厅中的两个年轻人。 冯啸抬起头,看着父亲那位殉职沙场的副将的牌位。 一直来,父亲没少说起边关战乱时的惨象。 百姓命如蝼蚁。 不知道哪天,就饿死了,累死了,或者被杀了吃掉。 但此刻,魏吉所言之事,乃是太医沈琮,仅仅为了留住权贵女人青春的容颜,就拿那些无权无势的平民女子做“药人”来试验。 比对待猪狗还残忍地,摧残她们的肌体。 无动于衷地,看着她们伤口溃烂、面目全非地死去。 这种行径,实在太挑战冯啸的认知。 “沈琮,真是个畜生。”冯啸看回魏吉,沉声说道。 魏吉耷拉着脑袋道:“他,他自己也晓得这是畜生行径,所以被我撞破,就要灭口。冯啸,我先头憋死了也不告诉你实情,是琢磨着,吩咐他这么做的,多半是圣上。毕竟,圣上已容颜见衰……宫里六尚局的那些女官,也不可能差得动沈琮,干这么伤天害理的事,对吧?沈琮他,又不缺钱。” 他说完,忽然发现冯啸的眼神透出一股陌生的严厉之意,不禁有些慌。 魏吉比冯啸岁数小,如今又只得依赖于她,于友情之外,便生发出一种奇特的尊卑感来。 冯啸对享受这种带着畏惧的注视,毫无兴趣,而是冷冷地揭示自己生气的缘由:“魏吉,所以,你一直对我遮遮掩掩,其实,是怕我知晓实情后,想着兹事体大,绝不能让冯府被你牵连、惹恼圣上。所以你认为,我会出卖你这个朋友,对吗?” 魏吉语噎,躲开冯啸质询的目光。 他当然想反驳,却又在下一个瞬间,沮丧地发现,冯啸的话,点穿了他真实的心思。 冯啸干脆说得更直接:“而今日你和盘托出,是听到我竟然不惜触怒天颜、出手去救刘颐,于是你又想,原来我并没有那么势利无情。何况现在,你也没别的人可倚仗了。” 魏吉绷着腮帮子,默然少顷,终于重重地喘了几息,戚然道:“我这大半个月,一直骗自己,不告诉你,是怕你像当初在庐山看到土匪要祸害那些女娃娃一样,挺身而出,太险了。此际想来,你,你说的,才是我心里的念头。我确实,在防着你。” 对方坦率地承认了,冯啸的脸色,也便缓和了几分。 她叹口气道:“算了,若我是你,沈琮那样不但是师傅、还是忘年交的亲近之人,都要置我于死地,我也未必,还能像从前那样相信朋友。” 须臾却话锋一转:“不对,肯定不对。” “啊?哪里不对?” “魏吉,如果是圣上要沈琮这样做,沈琮又清楚圣上不愿此事泄露、身为堂堂国君遗臭史书,他一定会在你逃脱的当日就密奏圣上。若真是那样,你以为,这处院落,能躲得过凤使台里那些好手的搜查吗?” 冯啸口中的“凤使台”,是女帝刘昭登基后才设立的,与文臣序列的大理寺、驭鹤监管辖的禁军互相独立,由刘昭的亲信内侍统领,类似前朝的皇城司,属于侦缉钦案的特务机构。 女帝要拿的人,凤使台挖地三尺,也要迅速找出来,不会放过每一处看似宁静的民宅。 魏吉也带了思忖之色,对冯啸道:“你的意思是,沈琮囚禁了那么多药人,其实,圣上并不知情,他也不敢让圣上晓得?可是,他不是圣上跟前最得宠的御医么?而且那日,我在剖尸秘所撞见的,是个内侍官,没胡子,那嗓门,一听就是阉人。” “只看清没胡子,五官没看清?”冯啸问。 魏吉摇头:“那日天已晚,真瞧不分明。后来我逃命到你们冯府附近,遇到你的时候,不是都已快戌时了嘛。” 冯啸盯着他道:“钱州城里,还有一处地方,是用阉人内侍的。” 魏吉反应过来:“永平公主府?” “嗯。” “不应该啊,”魏吉又陷入疑惑道,“永平公主才二十七八岁,怎地会对返老还童如此执念?而且,她不是要和亲西羌了吗,沈琮又不会一起去。” 冯啸咂摸着魏吉的最后那句,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但她目下,更心忧那些深陷地狱的女子。 光是听魏吉叙述,她的拳头都硬了。 冯啸于是将思路拉了回来:“魏吉,沈琮是不是与永平公主交好,我们不要猜了。当务之急,是去揭露沈琮,你才不必四处躲藏,更要紧的是,不会有更多无依无靠的女子被戕害。” “你,你要拉我去大理寺告状?”魏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可是,沈琮,他在钱州都快十年了,又是圣上宠信的红人,根基那么深!春天的时候,大理寺卿的母亲长了褥疮,还是沈琮刮肉敷药,给治好的。要是大理寺给他通风报信,他定会将那些还半死不活的药人,都弄死,然后声称,她们乃是买回来的死尸,自己是在精研封诊之术,详知人身构造,让医术更精进。” 封诊,世间医术的一支,通过剖尸,习知人体结构。他们与衙门的仵作不同,后者验尸是为了帮助衙门查案,而封诊道的医家,发现死因只是为了更好地给活人看病。 封诊术,原本在儒家“身体发肤受于父母不可损”的教诲下,已被世人唾弃,杏林医家不敢沾手。 倒是女帝刘昭,武将出身,又因杀夫上位而当的皇帝,对许多世俗教条都不放在眼里,甚至刻意反其道而行之,在国朝上下,给封诊术开禁。 故而,沈琮既然有医官身份,别宅里就算突然抬出死尸,也比寻常人要好解释得多。 魏吉急着补充道:“沈琮多半还会栽赃于我,说我急于学封诊、剖人尸、求得医术涨功,好在日常给贵胄们行医时,更快地讨得他们欢欣,被师父斥责人气浮躁后,就怀恨在心,故意构陷师父。” 冯啸由着魏吉情绪激动地絮叨一通。 他如此细致地去预想可能发生的对质,至少说明,他不再回避去面对这件事了。 魏吉一股脑地发泄完,冯啸的神色,反倒比方才乍听恶行时,平静了不少。 一如当初在庐山、为救被困女娃而想计策时的模样。 “魏吉,我们不去大理寺。”冯啸很快开口道。 “啊?那我们去何处举告沈琮?” “直接去圣上御前举告。而且,不是我们,是我。” 第二十九章 蹲点 数日后的申时,柴扉小院里,苏小小打了一盆井水,搬到魏吉跟前。 “来,照个镜子,看还认得自己不?” 魏吉凑过去,盆里映出一张面皮焦黄、长须浓密的脸,起码比自己的实际年龄大二十岁。 不,自己就算二十年后,也不会长成这样。 冯啸还真牛,三教九流的什么神人,都能结交来做朋友。 魏吉抬头望着苏小小:“你的易容术好厉害!” “凑合吧,”苏小小撇撇嘴,“从前,姐姐我靠唱曲儿挣口饭吃的时候,啥癖好的客人都遇到过。有的,非要咱们这样水灵灵的姑娘,扮成粗坯的军爷,唱‘三箭定天山’或者‘饥餐胡虏肉’啥的。你说可笑不,自己不敢北上御敌,就丢几个铜钱,看妇人帮他们过过干瘾。” 魏吉捋着假胡子,兀自喃喃:“冯啸干嘛不早让你来,把我捯饬成这张脸,我不就能出去了嘛。” 苏小小将得意的笑容一收,警惕道:“怎么?你还是想溜?” 魏吉忙摆手:“不不,苏姐姐别误会,我只是,太想吃新鲜的饭菜。你放心,冯姐姐已经说服我了,只有把沈琮的事昭告天下,我才能真的过回太平日子。何况,她都愿意去圣上跟前告御状了,我,我是男人,也不能继续这么怂……” 苏小小面色稍霁:“小阿弟,咱俩今日,是头回见面,我一个在市井里讨生活的商妇,也从未想过教你这样的王府公子怎么做人。但冯娘子,素日不拿斜眼瞧我,给我买卖做,有打抱不平之事也喊我一块儿出力,她这般待我,我必不能辜负她所托。你也支棱起来,咱们要去做的,是积德之事,老天必会保佑咱仨的。” 小半个时辰后,苏小小和魏吉,俨然是殷勤的牙人和土气却有钱的外乡商贾,缓步走在钱州清河坊的大街上。 日渐西沉,华灯初上,不设宵禁的大越都城,夏令的晚间,甚至比白昼时,更热闹。 魏吉方才,已在几个食摊上,吃流水席一般,给五脏庙祭了芙蓉肚丝羹、蜜炙鹌子、黄蚬儿猪油饼等五六样钱州顶出名的街巷美食。 苏小小知他这大半个月确实饿惨了,又想着今日二人出来蹲点,没准得耗到明天,便由着他敞开了吃。 “待会儿别把饱嗝打得震天响就行。”苏小小揶揄道。 魏吉浑不在意,自己好歹也算大越堂堂郡王的养子,如今竟会被一个从前混瓦子的歌女开玩笑。 自己能不怕被认出来地畅行街市,可都是拜身边这位“歌女”所赐。 再次置身烟火人间的滋味,真好啊。 魏吉决定,等噩梦结束了,他要去找刘颐。 冯啸已告诉他,刘颐被女帝赦免了,正在等凤山县分些田地。 他魏吉,既然名分上是江夏王府的养子,就和刘颐,是姐弟关系,为了报答郡王与王妃的恩情,他得照顾刘姐姐。 种田须雇佃农,刘姐姐何曾会懂这些,有个男人出头,总好上许多。 若朝廷给的是孬田,招不到人来种,也不怕饿死,他可以当个坐堂医,凭本事让二人能活下去。 与刘颐姐姐举案齐眉,是魏吉从前在王府到了知慕少艾的年纪后,朦胧憧憬过却又不敢往深里想的场景。 谁曾想世事无常,江夏王府一夕遭遇灭顶之灾,他和刘姐姐都成了孤寒者,倒是有了相依为命的契机。 所以,这几天辗转琢磨,魏吉越发觉得,冯啸是对的。 自己应该勇敢地、主动地站出来,不但能救人,还能真正地自救,继而开始下一段明月清风的人生。 …… 苏小小和魏吉,在大越国都最热闹的河坊街,逛至戌时将尽,才混在游客与本地土着里离开。 行至隔壁的仁和坊,苏小小贴着一群杂耍艺人没走多久,忽然拉着魏吉,闪身拐进身边的巷子。 街上灯笼亮堂,巷子晦暗不明,暗处的人盯着亮处,好一会儿,也未见到什么可疑的跟踪者。 苏小小轻声说句“走”,继续拉着魏吉往幽黑的深巷去。 砖房,茅屋,断瓦残垣,灌木蒿草,甚至还路过一小片散发着粪臭的菜田,苏小小就像穿行在自家院子里似地,熟门熟路,五拐六拐地,便将魏吉带到一片密林中。 地势竟已比清河、仁和等坊高了不少。 苏小小扒开灌木丛,居高临下,指着一处不起眼的小道观:“是不是那里。” 魏吉点头,轻声回应:“离道观半里路的那个宅子,就是我撞见沈琮囚禁药人的地方。” 大越先帝,也就是女帝杀了的丈夫吴英,痴迷道教。女帝登基后,为了尽可能多地抹掉吴英的权力印记,即使在内廷仍支持医家炼丹,对外却大力崇佛抑道,都城钱州的各处道观,很快就衰败了,无人问津。 冯啸从魏吉口中得知准确地点后,自己去求那人外,还托苏小小来踩点。 苏小小接连蹲了两天,都没见有什么香客进道观,道观始终大门紧闭,只后门,停过一次骡车,像是运的粮食,还不少。 魏吉的嗓音在暗夜里有些颤:“我无意中发现沈琮有个丹房设在此处,好奇他为何有了内廷和行宫两处甚好的丹房,还要来这里设一个,且从不告诉我。我摸了过来,没扣门,偷偷翻进墙内的,在放丹炉的地方,发现了暗道,钻进去走了一阵,就看到很多封诊道用的刀,还有那些脸已经被割得不成样的女人……我吓得往回跑,没想到沈琮和一个内侍也来了道观,我躲在丹炉后,听到他们说着药人试刀、面目葆春之类。他们进暗道后,我赶紧跑,但还是被沈琮的暗卫看到了。我逃入城中就弃了马,钻城西的街坊,直至碰到冯啸……” 魏吉将前几日说给冯啸听的经过,又絮絮叨叨了一遍。 好像每多倾吐一次,自己身上的茧,就薄了一层。 苏小小静静地听着。 在她曾经的歌女生涯里,有太多男客人,喝酒后,用倾诉来驱赶怯懦。 有时,她甚至才开口唱了两句,便被要求从发声者,变成倾听者。 男人,其实比他们对外彰显的,脆弱得多。苏小小心道。 突然,苏小小做了个手势。 “有骡车。”她对魏吉说。 第三十章 五雷轰顶 骡车从道观的后门出来,在附近那所宅子前停了片刻,重新发轫,消失在阴森森的山林里。 “往车上抛东西,深更半夜的,我猜是有新死的药人,他们去埋尸。”苏小小低语。 没得到魏吉的应答,她扭头看他,不屑地咕哝:“又抖了又抖了。我的娘来,你这耗子胆,怎么做大夫啊?” “做大夫是救人,又不杀人,”魏吉辩解道,继而毫无说服力地补充,“我,我不是耗子胆,我还教过冯啸剖老鼠兔子的,我也不怕去学封诊道,不怕剖死尸……” 苏小小懒得再理他,嘴里却开始念拍子,唱曲儿似的。 魏吉很快明白过来,她在计时。 头顶的月亮,往西北方向挪了一大段后,骡车回来了。 苏小小骨碌几圈眼珠,说道:“埋尸不会往近了埋,但两炷香不到,就打个来回,应是坑都懒得挖深,等着野狗刨出来吃掉脸和身子,剩一堆骨头,就算被山民猎户看到了,也只当是流民乞丐,不会去报官。” 魏吉明了今日与苏小小出来,是要完成冯啸吩咐的事,遂问道:“那,那他们把死尸扔哪儿了?” 苏小小道:“往东北方向走二里地,山沟附近。野狗要活,也得找有水的地方。” 魏吉觉得苏小小,简直像说书人口里的斥候哨探,遂不掩崇拜道:“你咋啥都懂啊。” “命贱呗,什么场子都去得,荒山野岭也得混。” “你不怕鬼吗?” “不怕,老娘才不信鬼神。再说了,鬼哪有人可怕。” 魏吉沉默。苏小小说得对。 苏小小斜瞥他一眼,和声道:“你困的话,睡吧。我们过两个时辰,再寻过去,到时候有天光了,查起来看得清。” “好。” 魏吉应着,歪倒在草丛里。 不知为何,他觉得,苏小小虽然比冯啸还凶巴巴的,但似乎比冯啸在,更让他安心。 纵使夏夜蚊虫扎堆,纵使曾经险些让他命丧黄泉的炼狱就在不远处的山谷里,魏吉还是很快睡着了。 几番江州旧事与庐山风景的梦境过后,苏小小将他推醒时,昨夜深蓝的夜幕,已泛出浅浅的鱼肚白。 “寅末了,走。”苏小小没废话,把魏吉拽起来。 二人在密林里钻了好一阵,魏吉果然听到,潺潺水声越来越近。 苏小小示意他猫在原地,自己先去瞧瞧,万一沈琮还有暗卫家奴的守着。 不多时,前头传来苏小小的呵斥:“畜生!滚!” 伴随着几声低沉的野狗呜噜声。 魏吉赶紧冲出林子,学着苏小小,抄起地上的石块,往两三只野狗扔去。 畜生往往比人更有自知之明,野狗们最后龇了龇牙,掉头跑了。 苏小小片刻不耽误,急步迈到沟渠附近已经被野狗扒拉开的土坷垃处。 魏吉也跟过去,和苏小小一起蹲下来察看。 一共三具女尸。 一具软趴趴的,另两具则硬邦邦,寒凉潮湿,显是死了好几天,夏月里被沈家用冰块堆着防腐,今日攒到了新死的药人,一道运出来处理。 苏小小双掌合十,冲尸首拜了拜,低语:“给姐妹们告个罪,逝者为尊,但我还是得翻动你们的身子,看看可有紧要的物件儿,去交给冯娘子,她定会为你们伸冤!” 魏吉盯着眼前景象,忽然感到,不管是活着的女人,还是死了的女人,都让自己羞愧。 他拂走自己这种马后炮式的无意义伤怀,也冲死尸作个揖,借着渐明的天光,仔细察看。 苏小小和魏吉,都不敢多瞧女尸创口密到惊人的面孔,但依着冯啸事先的叮嘱,二人检视着女尸的衣裙,以及头发,期待发现蛛丝马迹。 结果教他们失望。没有鞋袜,没有发簪,只有最单薄的麻布袍子,裹着三具伤痕累累的尸体。 苏小小忽然开口问道:“魏公子,你师父,不,沈琮那王八蛋,用的那啥封诊刀,割出的口子,和寻常家伙事割的,会不会不一样?” 魏吉明白她的想法,摇头道:“衙门的仵作,治外伤的医郎,甚至,甚至钱州河鲜酒楼里切生鱼脍的厨子,所用的薄刃刀,都和封诊刀差不多。就算现下大理寺换了个与沈琮没交情的长官,站在此地,我们也没法向他证明,这些女子脸上、身上的伤,都是沈琮割的呐。” 苏小小蹙眉“哦”了一声。 魏吉则比她还不甘心。 他好容易战胜了自己的恐惧,来到这里,再次直面这些可怜的女子,怎能一无所获! 他甚至不管已经明晰起来的独特尸臭,俯身去嗅女尸们的袍袖,妄想找到沈琮炼丹的配方气味。 蓦地,他抬头对苏小小道:“我背过身去,你,可否查验,她们的……**?万一,她们藏了囚所的什么物证……” 苏小小因略有泄气而歪斜的上半身,“噌”地又板直了。 魏吉转身的同时,苏小小开始解第一具女尸的里裤。 “没有。” “啥都没有。” “啊!” 接连两次失望的反馈后,苏小小忽然压着嗓子惊呼起来。 魏吉顾不得连医家都要忌讳的礼俗大防,倏地转头。 只见苏小小手里,拿着一条纺锤型的布带。 “这是……啥?”魏吉懵懂。 “女子的月事带,可是,有字。”苏小小言简意赅。 她挪着身子转了半圈,把月事带对着东面射来的晨曦微光,念起来:“钱州城隍山,清虚道院废宅,银鱼医,年三十许,左眉痣,囚孤女作药人,剥皮割肉削骨害命。扬州秦婉婉……” 苏小小念到最后那三个字时,整个人忽然一僵,旋即扔了月事带,扑回女尸跟前,抱起她的上半身,将脸对着天光。 千沟万壑的伤口,在苏小小眼前变得模糊,伤口下的那张面孔,渐渐清晰。 没错,是她。 四年前,这张面孔,对着苏小小绽放笑容:“小小,你把这十贯钱拿去,凑够赎身银子。我先回扬州去咯,再唱几年,就来钱州找你。” 第三十一章 希望他不是你这样的耗子胆儿 “婉婉……” 苏小小抱着女尸的头,重复着这两个字。 不,那不是冰冷的尸体,那是她十几年的挚友。 是虽然一同陷于人间泥坑、却因为晓得有彼此的存在,才撑着一口气往光明飞去的姐妹。 钱州和扬州,水路舟行两夜而已。 更早脱离烟花场子的苏小小,但凡挣了点牙资,就在包袱里塞上钱州的美味吃食,坐船去扬州看秦婉婉,给她说许多鼓劲的话,憧憬她得到自由身的那天。 临走时,苏小小总会留下几百文钱,往婉婉的赎身银子里,添砖加瓦。 直到十天前,苏小小又去扬州时,掌班妈妈告诉她,婉婉早在春末,就被南边的恩主看中,交齐了钱,带去赣州了。 当时苏小小讶然之余,未免落寞:从扬州南下赣州,是要途径钱州的,婉婉怎地未来看她?是主家不允吗?还是觉着有负与姊妹的约定,怯于见面? 她苏小小,怎么会嫉妒好友去了富贵人家、不必辛苦搵食? 今日才知,原来秦婉婉是落入了魔窟。 “小小,左右我离攒齐一百五十贯还早呢,你就先把我这十贯拿去,你的赎身钱不就齐了么?” “小小,加上你这些年给我的三十八贯七百文,我现在已经有一百四十贯出头,明年夏天,我应是凑够了。” “小小,我略懂书艺和丹青,你帮我寻摸寻摸,钱州做书画买卖的牙行。” “小小……” 秦婉婉言犹在耳,苏小小仰起头,对着静默无情的天穹。 魏吉听清了她压抑住音量、但痛苦万分的言语:“十贯,我不拿你的十贯,你去年就能赎身了。是我,是我……” 晦暗的黎明中,苏小小张大的嘴巴,好像下一刻就要喷出血来。 魏吉悚然,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苏小小忽地扭头看他,目光定定地。 须臾,开口问道:“你被冯娘子救下,是前月了?” 魏吉点头,很快意识到什么,神色陡然惶恐。 苏小小扑过来,一把揪住魏吉的前襟:“怂货,软蛋,狗男人!你为啥当时不告诉冯娘子!你为啥当时不去报官!” 魏吉只敢佝偻着拳头,护住自己的眼睛,任苏小小一边骂,一边搡他的肩膀、扇他的脑袋。 苏小小像野狗一样对他龇着牙:“不是因为我的十贯,是因为你,因为你没胆没种,我妹子才活不了。你个板马养滴!” 苏小小到最后,咬牙切齿地带出了家乡话。她与秦婉婉,都是鄂州人,幼时被卖到了江南。 她将魏吉拖回秦婉婉的尸身前:“你看,你盯着看,那日你钻了地道后,见过这张脸没?你一定见过!” 魏吉呜呜哭起来:“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我,我怕死,你说的没错,我就是耗子胆,我太怕死了。” 苏小小放开了魏吉。 魏吉又抽泣了一会儿,抬脸道:“小小姐,我们把你妹子她们,埋回去吧。带,带着东西快去给冯啸姐姐。我会去和沈琮对质的,我一定会的。” 又明亮了几分的天光,令苏小小的元神归了位。 魏吉说得不错,让沈琮伏法,才是对秦婉婉和其他遇害女子在天之灵的祭奠。 苏小小再次检视秦婉婉留下的血书证物,上面除了字,还有好几个手印。歌妓放良时,行会里会留下手印文书,届时可以对证。 她身后,魏吉已经用匕首砍下树枝,挑了最粗的一根当锄头,开始刨坑了。 “埋得深些,平土后再交错盖上木枝,野狗一时半会儿拱不开。最多两天,就,就来给你妹子移坟。” 魏吉怯懦地望着苏小小。 “耗子胆。”苏小小又在心里重复了一声。 如果男人,都像那个西羌汉使一样,就好了。 …… 钱州城,鸿胪寺西侧的鸿胪客馆内。 西羌迎亲使团的正使,野利术,刚刚用完早膳。 野利术在西羌的正式官职,是平章院的“令则”,官居“大宁令”和“宁令”之下,相当于备位副宰相。 西羌与大越官制略有不同,六部之上,并无大越那样的“尚书、中书、门下”三省,而是“平章”与“枢密”两院,作为宰相级别的机构。 平章院负责内政,枢密院负责对外的军事行动。若遇到重要的对外出使任务,则由两院共同派出官员。 比如这回来大越迎娶公主,就是平章院的“令则”野利术,和枢密院的“枢铭”穆宁秋,分别担任正、副二使。 西羌与北燕和南越都接壤,立国五六十年来,朝堂上下已有不少汉人和燕人血统的臣子,但野利术这样纯正的羌人贵族后裔,在朝堂的地位是无法撼动的。 饶是如此,使团的众多成员,此番一路观察,心里却都明镜似的:野利大人对穆大人,既没有羌臣对汉臣素有的颐指气使,也没有平章院对枢密院的刻意压制。 甚至,穆大人为了讨好一个萍水相逢的越女,闯了“勇救越国朝廷钦犯”那么大的祸后,野利大人也没勃然大怒,反倒向大伙儿解释,那钦犯不但是越女的朋友,更算得越国的宗室女,穆大人对那宗室女起了怜悯仁慈之心,越国的女皇只会联想到,我们西羌对和亲公主,也会多加善待的。 众人于是越发确信,穆宁秋那位富有的商人叔叔,与野利大人家,在朝堂之外,应是联手做了多年买卖了。 这世上,能够消弭“非我族类”或者“贵贱有别”的,只有两个字:利益。 此际,野利术踱步到院中,望着眼前的十几个货担。 西羌使团抵达钱州的翌日,女帝刘昭就命鸿胪寺送来了第一批赏赐。 是以,头回来到越国都城的野利术,认识了“越罗”这种有别于普通汉家丝绸的衣料。 而今日,他又看到了“越罗”,在日头下闪着迷人的光泽,却又更具“透风不透肉”的凉爽感,带回西羌后,定能讨得大王的后宫与王室贵族们的喜欢。 “穆枢铭,来,瞧瞧,这些可不是女皇赏赐的,而是你英雄救美,挣来的。” 野利术笑着,打趣闻讯而来的穆宁秋。 第三十二章 为什么不能再求好男人帮忙 穆宁秋冲野利术行了下属之礼后,对昂贵的”越罗”并不瞩目,而是走到另几个堆满吃食的大箩筐前。 除了熟悉的酱货外,还有一筐黄澄澄的物什. 软弯弯的,像无数金色的小鱼儿。 “这是何物?”穆宁秋问客馆的越人仆役。 仆役忙道:“回贵人的话,这是咱们钱州的特产,萧山萝卜干,生吃脆如秋梨,炖肉香过板栗,可好吃了。” 穆宁秋笑笑,俯身拈起一根萝卜干,放进嘴里嚼。 “确实不错。”他冲仆役道。 仆役又殷勤地补充:“农人费老大劲腌渍的,放一整年也不会坏。” “哦。”穆宁求若有所思。 此“萝”胜彼“罗”。 和北燕打起仗来,一寸丝一寸金的绫罗绸缎又有什么用? 反倒是便于携带的萝卜干,是军人眼里的宝贝。 野利术也走过来,眯眼道:“你出手相助的那个小娘子,听说也是越国贵人家的女眷,怪不得懂礼数又出手阔气,送来向你赔罪的那些越罗,五六尺就能换我大羌一匹骏马了。” 穆宁秋摇头:“是道谢,不是赔罪。她救人心切,并非罪徒,更不算得罪我。” 野利术的一对小眯缝眼儿,登时大了一圈儿,斜睨着穆宁秋。 唷,还护上了。 但穆家小子,就有这本事,明明是反驳的话,那语调口吻,配上他瞧着你的诚挚之色,却令人只想点头称是。 怪不得,枢密院去大王跟前议兵事时,魏相爷喜欢带着穆宁秋这个年轻汉官呢。 野利大人不由暗自嘀咕——可惜,我爹爹的妻妾,我的妻妾,肚皮都太争气,野利家两代女人,一块儿使劲,也没生出个女娃来。 否则,我定要从妹子和女儿里,选一个与这穆家小子结亲。 不过,就算有,只怕这小子也不愿娶羌人为妻。他都二十好几了,怎地也没听他叔叔说起定亲之事? 罢了罢了,便与这小子做个忘年交吧,也可在朝堂互为犄角、趋利避害。 思及此,野利术那张胡饼般的大胖脸上,越发充盈了成人之美的和煦神色。 “秋官,”他换了羌臣对亲近汉臣的称呼,“那女娃大清早送来这些谢礼,现下还等在外头,说想见你一面。你去瞧瞧。莫不是,还要送你一首折柳词?嘿嘿,呵呵。” 自诩精通汉家诗文的野利术,直截了当地开着玩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合自己身份的。 他此番带着庞大的使团,跋山涉水三千里,不就是来迎亲的嘛。 若穆宁秋顺道把他自己的姻缘也定下,带个越国小县主回去,岂非好事成双? …… 穆宁秋踏出鸿胪客馆,一眼看到梧桐树下,那个比钱州城寻常少女要壮实些的身影。 他走过去,拱手道:“土仪收悉,冯娘子客气了。” 冯啸还礼:“是我祖母的心意,多谢穆……大人仗义相助,救我冯家故人之女。” 穆宁秋道:“你不必像羌人那样,称呼‘大人’二字,说我的官职‘枢铭’即可。我也是汉人,我知道,我们汉人只有称呼父母时,才用‘大人’。” “哦,冯啸在此,替我们冯家,还有刘姐姐,谢过穆枢铭。”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冯娘子可还有事?” 穆宁秋的嘴角仍是平的,口吻甚至带了几分冷然。 这几日的经历,令穆宁秋相信,自己已然完成了执念中必须要走的一段心路。 他告诉自己,不要再与樊都尉一家有什么瓜葛。 只是,片刻前,野利术的打趣,怎地又好像,笨拙但真实地,往他心湖里,投了颗石子儿? 穆宁秋哪里有控制这份无名烦躁的经验。 他以为,生硬的表情,可作拨乱反正的灵药。 万一,是说万一,冯娘子眼里看他,不止于萍水相逢的侠义汉使,而是像羌国那几个重臣家的女儿,对他起了…… 却不料冯啸的面色,忽然变得比他还严肃,没有丝毫旖旎。 “请穆枢铭,再帮我一个更大的忙,救更多的人。” 啊? 穆宁秋怔然。 自己果然可笑,在没头没脑地发什么春梦呢! 穆宁秋下意识地揉了揉鼻子,掩饰自哂,旋即仍是维持着板正之色,盯着冯啸问道:“什么忙?救什么人?” 冯啸遂三言两语地,将自己要亲至御前告发沈琮恶行的来龙去脉说了。 暑气已升,树上密集高亢的蝉鸣,在冯啸停下叙述时,填补了弥漫于二人之间的短暂静默。 穆宁秋很快开口:“既是你们圣上的御医,岂知这不是圣意?” “若是圣意,以我这点微末道行,藏不住我的朋友。何况,我深信,圣上虽有马上天子的杀伐果决,但她并不昏聩。” “冯娘子,你莫忘了。数日前,我们在县衙前还见识过,大越天子,是怎么对待她的亲侄女的。” “那不一样!”冯啸努力给近在咫尺、却熟悉又陌生的男子掰扯,“施法于罪臣家眷,与蔑视天道虐杀平民,怎可同日而语。况且,圣上如今已届天命,若她贪恋青春美貌,为何不在十年前就这样做?另则,她是九五至尊,根本不必依赖年轻的容颜,就能令心仪的男子俯首听命,为何还要做这种或许会触怒上天的事?” 穆宁秋忖了忖,带着参研的意味问道:“你说你怕大理寺卿会包庇御医,那,你们冯府也是有家丁的吧?你朋友既然知道地方,你带着家丁直接杀过去,将人悉数救出,先让真相大白于天下,难道大理寺卿还会一手遮天?” “穆枢铭,钱州毕竟是皇城脚下,我冯府是县主府,不是山大王,若直接出动家丁捣毁那处,圣上会怎么想?” “那你就直接去敲登闻鼓,不也能上达天听?” 冯啸摇头:“在皇城前锣鼓喧天一通,与上告到大理寺有何分别?只怕地狱里那些可怜人,当日就死了个干净。” 穆宁秋微蹙的双眉下,眸光深沉。 这女子,绝非徒有一腔血勇,而是懂得权衡考量,周详绸缪,揣测各方力量。 第三十三章 我有办法了 穆宁秋沉声道:“所以,你看我有几分善心,就想再用我一回?” “是请求你,再帮我们一次,救人一命,胜造……” 穆宁秋打断她:“冯娘子,我一个羌国使者,多管闲事到去救你们越国的罪眷,已是大不妥。若有违宫禁,擅自将你带入行宫,岂非更是藐视贵国君威国法?这一次,你们的圣上,恐怕不能宽宥于我。更何况,你自己的父亲,不是供职于禁军吗?你为何,不去找他?” 冯啸接住了穆宁秋目光中的质疑。 他不再是乔装的胡商,而是身份已显的大使。 一个口口声声要为民除害的“女侠”,放着自己近水楼台的禁军头目父亲不去求,却来使唤堂堂羌国的上官,对方怎会不觉得别扭呢? 外祖母说过,如果,你相信对方是个聪明的好人,那就像面对上佳的食材一样,用最简单、最实在的法子待之。 冯啸于是诚然道:“穆枢铭,我爹爹也是热心肠,但我没把握,他听到自己女儿要去告发****的恶行时,会不会犹豫。再者,爹爹这几日,正在行宫当值,我如何能大摇大摆地跑去,让他的上官将他喊出来,再大摇大摆带我进去呢?而明日,圣上就要举行招待贵国的宫宴,这是个绝好的跟着你进宫的机会。我一天都不想等了。因为,一旦那太医从行宫出来,魔爪一动,可能又有无辜女子枉死。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我如果不是投胎在县主府,说不定,也会是其中的一个。至于你说到的,恐被圣上降罪你藐视宫规,我,我也确实不知,该如何应对……或许,你可以说,我欺负你性子软和好说话,诓你带我进宫看看国宴上的珍馐……” 穆宁秋在女子满溢恳求的直视中,蓦地移开目光。 冯啸眸中的急切与无奈交织,尤其那句“我也确实不知,该如何应对”,让穆宁秋的心,揪了起来。 父亲当初在庆州城头,违背军法、下令打开城门时,是否也想过“如何应对”四个字? 眼前的女子,和父亲当年,是一样的,只是想力尽所能地,救下人命,便顾不得其他,军法,或是宫规。 冯啸紧张地看着穆宁秋微垂的侧脸。 此刻,她再次体会到了能接近皇权中枢的重要。 倘使她和表姐冯鸣一样,已供职翰林院…… 她那“就不必来求这位穆枢铭”几个字还没蹦出来,穆宁秋开口了。 “你算起辈分来,是你们圣上的侄孙女,对吗?怪不得,前头那次,圣上饶了你,也饶了我。” 锣鼓听音,冯啸第一反应:穆宁秋答应了。 就知道这个汉官,人怪好的! 那日在凤山县衙门口,穆宁秋由闻讯而来的县令带去圣上行宫前,镇定地对冯啸说了声“莫急,善有善报”时,冯啸便认定,他是个君子。 凡事论迹不论心,有过犹豫,不……太影响君子的成色。 只听穆宁秋又问:“你去御前举告,除了友人的陈述,可还有旁的佐证?” 冯啸答得简略:“另有所获,御前呈上。” “那就好,”穆宁秋转了思索之色,“明日申初,我们就要往凤凰山行宫去,你让我想想,如何带你进宫,又不让正使认出你来。” 冯啸带着探寻之意开口道:“穆枢铭,贵国,是不是有一种,用酥油做的点心?” …… 翌日,辰巳之交。 西羌大使野利术,在仆从们的伺候下,穿戴上隆重的扞腰大带圆领礼服与华美的六合冠,正对镜陶醉于自己仪表堂堂时,穆宁秋走了进来。 与野利术的切发结辫不同,穆宁秋是西羌的汉臣打扮。绛红色的交领直裾,头戴武弁与平上帻,显示他来自羌国最重要的军事机构:枢密院。 野利术捋了捋弯翘的八字胡,笑道:“老夫年轻的时候,算得一等一的好相貌,不过,比秋官你,还是甘拜下风。不错,今日便教越国的满朝文武瞧瞧,咱大羌的官儿,也堪称轩然霞举、芝兰玉树。” 野利术作为西羌的亲汉派,自诩对汉文有刻骨铭心的爱,现下到了纯正的汉地,不时就要亮一亮自己的诗赋造诣,冒出几个画风清奇的成语。 “野利大人,”穆宁秋淡淡提醒道,“昨日来接洽的越帝内侍已告知,今日的宫宴,因在内廷,越国外朝的臣工,入席不多,只有礼部尚书与鸿胪寺卿。不过,驭鹤监那位姓姜的大监,算得越帝的内相,官居一品。” “哦对对,”野利术拍拍脑袋,“那个什么姑苏王,越帝的面首。哎呀,要不怎么说,还是妇道人家重情义些呢。你瞅瞅,北燕那个寡妇莽太后,宠信了她的宰相,也是二话不说封个异姓王。” 穆宁秋将野利大人那仿佛脱缰野马般的思路,拉回来:“封王加爵,不过是个荣衔。要紧的是,此人统领的驭鹤监,如今才是越帝施行军政大权的所在。若我们大羌要联合南越,遏制北燕,不但要善待和亲的永平公主,还得与这位姜大监,相善。故而,除了另备厚礼送至姑苏王府外,本官还临时想到一则花样儿。” “啥?” “今日宫宴,用我大羌厨娘特有的酥油花手艺,向女帝与她的姑苏王,敬献一台‘牡丹瑞鹤图’。” …… 一炷香后,穆宁秋走出鸿胪客馆,来到附近的一座小客栈。 那也是被西羌使团包下的地界儿,准确地说,是被穆家包下的。 穆家是西羌国主认可的皇商,穆宁秋的叔叔,此番自不会放过这趟挣大钱的机会,派出商号中好几个干练的小掌柜,分别张罗茶叶、瓷器、绫罗、吃食等货源。 这个时辰,掌柜们皆在城中或水关处,谈买卖,定契,收货,客栈里只有穆家的部曲侍卫和厨娘仆妇。 亲信侍卫穆青迎上来:“阿郎,人一早就到了。仆依着阿郎的吩咐,待掌柜和伙计们都走空了,才将她带进来。” 穆宁秋“嗯”一声,匆匆往灶间行去。 冯啸听得说话声,也快步走到门槛,正与穆宁秋打个正面。 她微微一怔。 她又不瞎,早在萍水相逢之时,就盖章了穆宁秋有副观之悦目的好相貌。 只没想到,他穿戴起这身应是承袭自前朝汉家官服的冠带后,扮作胡商时的温和清秀,恢复羌臣面目时的冷峻沉稳,都不作数了。 眼前这人,在绯色的帻巾与深衣映照下,犹如敛翼的火蝶,透出一股曾历沙场的风霜气。 他既然在西羌的枢密院任职,或许,祖辈父辈不只是经商的汉人,而是出过武将吧? 第三十四章 若她也能去西羌 穆宁秋也仔细打量着今日的冯啸。 诚如她所言,那位泼辣干练的牙人苏小小,妆造之术,几近易容。 冯啸原本细腻的面部皮肤,被涂抹出羌地奴仆女子的粗粝质地,从眼眶到颧骨的结构,也改变了柔和的线条。 穆宁秋的目光,停留在冯啸左眉至鼻梁之间。 他第一次见她,就注意到了那里的一处胎记. 小小的,却因为深红而明显,好像鹰的尾羽。 昨日晌午,冯啸提出扮作羌人厨娘、借口献上“鹤舞牡丹”的酥油点心混入宫去。 因为点心要借用御厨现炸,穆宁秋可以下令穆家厨娘们都戴上围面,彰显胡地贵族也是非常重视烹饪时的清洁的。 此刻所见,这女子当真细心,并未觉着帕子遮脸就万事大吉了,把自己画成了羌女面貌不说,连面上的胎记,也隐匿了。 “怎么做到的?”穆宁秋踱步上去,盯着冯啸的眉间参详。 人出于好奇的眼神,自是生动而有热度的。 但,乍然缩短了距离后,这无意的热度,就如易容术一般,变作了有心的灼烧。 冯啸下意识地往后退,眼睫垂落,屏蔽凝视。 “面粉里加油,还有野草汁,盖住的。”她答道。 穆宁秋得到答案的同时,也立刻意识到,自己离她太近了些。 峨冠博带的汉使,忙去扯上不在场的人,以掩饰尴尬:“苏牙人,真,妙手,神乎其技。” 又想起什么,生涩地解释道:“我并非觉得胎记有什么刺眼,只是,你说过,令尊正在行宫当值,万一恰遇到……” 冯啸附和称是,主动化解气氛中的微妙:“枢铭可要检视牡丹瑞鹤图的食材?” “好。” 穆宁秋与冯啸进到灶间,一位脸蛋两坨高原红的婆子迎上来,向穆宁秋俯身行礼。 “俄玛,第二次试的牡丹,能开花吧?”冯啸温言问她。 婆子连连点头:“开了开了,黄牡丹紫牡丹红牡丹,都开了。” 她话音甫落,又有两个“高原红”小姑娘端着食盘走过来。 其中身量高些的,将花团锦簇的成果捧到身为家主的穆宁秋面前,姿态与婆子一样恭敬,开口却满溢惊喜。 “阿郎,这是我们先试做的几朵酥油花。冯娘子教奴婢们的法子,就像变戏法一样有趣,用猪油先和麦粉揉出一个水油皮,再与酥油混了,做出来的花瓣,便会像真花那样蓬开,比咱们大羌献给活佛的酥油彩菓子,还好看!” 冯啸见这一个个穆家仆婢,礼数的规矩都在,但并没有噤若寒蝉、战栗为奴的模样,想来,穆宁秋平素对待下人,不会严厉刻薄。 她往和悦的气氛里,再撒了些糖:“功劳是俄玛和两位诺姆的,你们对油温,把控得正好。” 穆宁秋闻言,唇角勾了勾。 “俄玛”和“诺姆”,乃西羌对老年女子的尊称和对少女的昵称。 他穆家的仆婢,虽是叔叔从大越州县买来的汉人,日常都说汉话,但久居西羌,彼此称呼或闲聊,亦会夹杂着羌语。 看来,区区一个时辰的准备与磨合,冯啸已与老少几个厨娘,混熟了,就像她与苏小小相处一样,完全藏起了她高门女郎的架子。 或者,毋宁说,她根本就,不在意身份,所以没有架子。 穆宁秋俯身,细瞧盘中的漂亮点心,对冯啸道:“大羌的酥油彩菓子,颜色特别艳美的那些,调入的是画师们所用的丹青色粉,只能供,不能吃。” 冯啸莞尔:“枢铭放心,我带来给酥油皮上色的,都可入口,绝非颜料。黄牡丹,用的黄栀子花汁。紫牡丹,用的蝶豆花汁。红牡丹,用的红曲粉。这些,本就是我们钱州常见的食材,端阳节包粽子,都用它们浸糯米的。更所幸,当初汉室南渡,将炼酥油的法式也带到江南。今日的这些酥油和猪油,我都从钱州顶好的铺子里买的。” 穆宁秋了然,冯啸将工夫做得这般细致,是在尽量减小他被女帝降罪的可能。 商定这个法子时,冯啸已为他找好了事后向女帝陈情的理由:这冯氏女郎,声称感念我出手帮她救下朋友,愿助我们使团在赴宴时,献上吉祥美馔,讨好圣上,我便带她与厨娘一道入宫,谁知她另有计议,是来告御状的。 穆宁秋想起昨日,冯啸给他示范申辩之词的认真劲儿,忽然生发出一个念头。 这女子,不耽于孤勇,借人援手时又虑及对方安危,多谋而有信义,算起来她还是永平公主的外甥女。 若她能陪着公主和亲,在公主帐下担任要职,或能与自己这样的一众汉臣,里外援应,共谋宏图? “阿郎,时辰差不多了。”侍卫穆青在外头提醒道。 穆宁秋扫视正在往脸上戴遮面的穆家厨娘,语调平和道:“冯娘子乔装进宫,是为了救人。她有侠义心肠,吾家自当助她一臂之力。在行宫御厨炸完新鲜的酥油牡丹和仙鹤后,你们都机灵些,遮掩她离开御膳房。” “奴婢遵命。” …… 申时,凤凰山行宫外,野利术等五六位羌国使团的官员,从大越鸿胪寺准备的华美马车中,款步走出。 “越国果然富盛豪奢,这山里避暑用的行宫,都修得那么气派。”野利术舒目仰望后,与同僚们发出感慨。 一位出身王室的羌官,不以为意道:“钱多又如何?男人打仗不行呐。不还得送公主去伺候大王?这是指着我们的枢密院,多多派出大羌的勇士,帮他们挡住北燕的铁骑,是不是啊穆枢铭?做汉人,不如做我们羌人,腰板硬吧?” 野利术面露不悦。 虽然同样流着羌人的血,他却很是厌烦这些王族子弟。 像牦牛骡子随地拉屎一样,随时挑衅汉臣,损人不利己。 穆宁秋云淡风轻地笑笑,未去搭理挑衅者,只向野利术道:“野利大人,鸿胪寺卿告知,吾等乃大羌贵使,准带刀,免搜身。但向越国皇帝献技的舞姬,还有本官的几个厨娘,禁军都要严加核查,本官去后头,盯着些。” 第三十五章 意外 野利术回身瞧瞧身后。 除去他们几位羌国贵胄,使团队伍的真正主力,其实是进宫献舞的美人,表演狩猎的武士,以及烹饪“牡丹瑞鹤图”的穆家厨娘。 野利术挥挥手,对穆宁秋道:“好,奴仆们呆头呆脑的,万一惹出什么误会来。贤弟的汉话流利,与越军守卫们打交道,自是便宜的。” 穆宁秋应声而去。 未走几步,却见远处官道上尘埃骤起,十余飞骑径直奔来。 马背上的,并非军兵或官差,而是青衫阔袖、头戴儒巾的年轻文士。 “汉家青史上,计拙是和亲!”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羌人与燕人,都是蛮夷,没有分别!” “我堂堂汉家儿郎,怎可坐视国朝公主受辱!” “男子打不过北燕,就拿女子去西羌换救兵,乃我大越之耻!” 这些来自钱州国子监的少年郎,仿佛一群刚长好了冠子、便觉得自己比雄鹰还厉害的小公鸡。 斗志昂扬,热血满满。 又,毕竟是读过书的小公鸡。 良鸡择弱而欺。 他们没有冲向穆宁秋这些离守卫们最近的西羌重臣,甚至还靠着勉强及格的骑术,避开了魁伟如熊的羌人武士。 他们直奔舞女与厨娘的队伍而去。 前一刻,还在怜惜本国的皇族女子,怜惜她将为战力不行的朝廷军队扛下屈辱。 这一刻,便对着异族的无辜女子,发泄淫威。 管她们是燕人还是羌人呢,反正都是胡人。 变故突至,行宫的越军守卫训练有素,纷纷翻身上马,呼喝着,去驱赶自以为是的少年们。 奈何,刚刚提速的马匹,还是比已经高速奔跑的马匹慢了许多。 眨眼间,自诩正义的闯祸坯子们,已冲到羊群般的羌女阵前。 与穆家仆婢一同守着食材小车的冯啸,凭借自幼就被父亲樊勇训练出的敏捷反应,以及对马匹速度与轨迹的熟悉,于瞬息间,便判断出避险捷径。 她周遭的女子们,许是来自风霜历练的塞外之故,也绝非只会大呼小叫、原地发抖的柔弱之辈,而是和她一样,身姿灵活地奔逃躲闪。 除了穆家那位老厨娘,兰婆婆。 大半辈子守着灶台、已过五旬的人,如何能同机敏如小鹿的年轻女子们相提并论。 正要发足的冯啸,眼见兰婆婆愣怔僵立,情急之下,折身回来,毫不迟疑地将她推上食车中物件最少的一辆。 口呼“婆婆抓紧车缘”的同时,冯啸双臂发力更狠,将小车推向自己片刻前选定的避祸之地:两丈外的迎春花丛。 钱州的这种迎春花,单株超过半人高,枝叶繁盛,却柔软如罗帐。 即使小车猛冲进去,也会像扑入棉花堆一般,比撞到树干坚硬的乔木安妥许多,不至于重伤到车上的兰婆婆。 然而,这区区几息之间,救人的举动成了,自救的先机却失了。 跑在最前头的国子监读书郎,马头近在咫尺。 冯啸再无旁的选择,跃上了另一架小食车。 马儿前蹄腾空,落下时重重地踢到车架。 奔马的冲击力何其猛烈。 冯啸所在的小木车,就像一个被打飞的陀螺,带着她往空地的另一侧滑去。 而百步之外,穆宁秋正以不逊于越军守卫的反应速度,跃上一匹大越军马,狠夹马肚。 没奔几丈,便遥遥望见冯啸遭遇的险情。 惊惧之气刚涌到喉头,却见另一侧的长排车架中,飞出一个褐色劲装的人影,扑向冯啸的木车,恰如技巧高超的驯马师,卸去了木车大半的力量。 “咚”地一声,小木车撞上了那排蒙着红布的大车中的一辆,冯啸与救她的褐衣人,都因为惯性,被甩到了红布上,又带着红布与其下的物什,跌落在地。 …… 热血少年们标榜的壮举,很快就被大越的职业军人镇压得不举了。 但这些国子监生们,并不在乎阳刚时间的长短。 搅扰得西羌使团一阵兵荒马乱、颜面扫地,他们的目标,就完成了。 将来的很长时间,他们都可以吹嘘,自己作为读书人,虽尚未取得功名和官身,却也是位卑未敢忘国忧,挺身而出,坚决反对朝廷与胡人合作。 反正,他们也并非真的“位卑”。 能拥有骏马的年轻人,怎会是平头百姓呢? 这些有资格进入国子监上舍读书的,皆为四品以上朝臣家的子弟。 女皇至多,口谕他们当官的父亲或者母亲,好好地训斥他们一通,再下令每家给朝廷送上百贯罚金,就行了。 穆宁秋压抑着怒火,穿过被越军守卫约束住的国子监生们,在红布大车前翻身下马。 谢天谢地,冯啸的状况,比他预计的好太多。 原来那红布,竟是厚厚的棉花被子,犹如雪堆,消弭了人跌落时所受的伤害。 穆宁秋看着地上的碎冰,登时明白了。 这是准备运进行宫的冰车,所以要盖厚被子防止融化。 穆宁秋俯身,去扶冯啸。 俩人还没站直,头顶上就传来一句话:“贵人快带着婢女回去吧。” 语气冷冷的,正是那救了冯啸的褐衣人。 周遭十几二十个壮汉,都与他打扮一样,眼神更是如出一辙,寒凉如冰。 冯啸起身之际,瞥到倾覆冰车上的印记,下意识地要脱口而出“你们,是永平公主府的”,但即刻想到,自己目下身份是羌国的奴人。 她于是佝偻脊背,带着瑟缩胆小和大难不死后的几分迷茫,躲到穆宁秋身后。 穆宁秋心里,却升起几分疑云。 越国给皇宫运冰的力夫,怎地身手,和羌国贵族们的卫士一样利落? 卖苦力的骡子,却冒出了苍狼的敏捷与杀气,岂非怪事? “阿郎。”冯啸轻声唤他。 穆宁秋扭头,见她已像个本份的女奴一样,去拾掇散落在地上的食材麻袋。 “怎么了。”穆宁秋问道。 “酥油包外的冰包,撞碎了,若酥油热化了,不好揉面团,可否,向越国的贵人们,讨些冰?” 刚说完,鸿胪寺丞,已提着袍子,匆匆赶来,一脸惶恐。 他晓得“牡丹瑞鹤图”的酥油点心,是羌人要做来敬献给女皇的。 穆宁秋指指冰车,安抚鸿胪寺丞:“食材完好洁净,借几块冰即可。” 第三十六章 画眉 鸿胪寺丞闻言,忙回身对褐衣壮汉道:“有劳这位小哥,凿几块囫囵的冰给羌人。他们晚间要做的点心,可是献给圣上的。” 鸿胪寺是三品衙门,寺卿之下的寺丞,也有六品官身了,对运冰的仆役却并不颐指气使,自是与对方的出处有关。 果然,褐衣壮汉没什么低微之态,拱手回应道:“小的这就照办。不过,官人可否与禁军说说,让我们公主府的冰车先进去?这些冰,也是永平公主,特意进献给今晚的宴席的,不想遇到这些监生捣蛋。如果再耽搁下去,这冰,眼瞅着就要晒化一半。” 鸿胪寺卿了然。 永平公主算是寡妇再嫁,圣上有旨,架子更要端足,莫让西羌那些蛮夷轻慢了去。故而,今日欢宴,公主并不露面。 但方才,鸿胪寺的官员刚到行宫,就见到这一长溜红被子盖着的大车,问了禁军才晓得,是来自公主府的运冰车,届时围在水榭琼楼外,必能让暑气退散。 也是给羌人看看,大越的公主,讲究多,排场大。 此刻,鸿胪寺丞见这褐衣壮汉不似寻常家奴瑟缩木讷,上头又没管事娘子跟来,估摸着此人在公主府里地位也不低,遂与穆宁秋商量道:“枢铭大人放心,这没头没脑的一场风波,圣上定会有所抚慰。目下,贵国要不,暂且规整规整队伍,我引着冰车先行接受盘查?” 穆宁秋点头。 褐衣壮汉示意手下,去另一架冰车上,凿了三四块一尺见方的冰,交给冯啸和两个赶来帮忙的穆家厨娘。 冯啸依然含胸低头,装作奴隶的姿态接过,内心却觉得古怪。 被撞倒的冰车,棉被下的冰,瞧着高低起伏,显然碎裂不少,这公主家仆为何舍近求远,要去凿囫囵的冰。 “你们,把这一辆送回府里,再多运几车冰来。地上的冰也都收拾干净,不得污了行宫圣地。” 褐衣人点了三四个力夫留下,赶着其他十七八架骡车,随鸿胪寺丞,往宫门行去。 公主府的冰车,与穆家的小食车,拜那褐衣人的不凡身手所赐,并未撞散架。 穆家的真假厨娘们,麻利地清点食材、装车推走时,公主府的家奴们却骂骂咧咧,抱怨撞倒在地的冰块太大、不好抬,动作磨蹭得很。 冯啸扭头,看到走在身侧的穆宁秋微微蹙眉。 “穆枢铭,永平公主向来性子宽和,不过于拘束下人。”冯啸试探着解释一句。 穆宁秋摇头:“我并非觉得他们没分寸,而是觉得他们奇怪。既然是冰,晒化不就行了,为何还要裹着被子搬?” 他话音刚落,冯啸就低呼一声,盯着宫门方向,眼神有异。 “完了,那个走出门来的,是我爹爹!穆枢铭,你快看看,我眉心的面粉糊,是不是已经撞掉了?” 穆宁秋被她一说,蓦地反应过来,她鼻骨上方那片羽翼般的胎记,赫然再现。 那样一番险情磋磨,她的妆容,怎还会完好如初? 只因穆宁秋这阵子习惯了她的真容,又忙着与鸿胪寺丞搭话,才没立刻意识到。 冯啸从穆宁秋眼中得到了答案,略带急切道:“我爹是都尉,本不会亲自来门口查验,定是方才那些读书人闹一场,里头晓得了。现在若过去,我就算围着遮面,只要被爹爹瞧见,只怕也要露馅。” 都尉……樊都尉…… 穆宁秋顺着冯啸的目光所及,望见那个盔帽、甲袍与拔膊都明显更威严些的魁伟武将,刹那有些失神。 却很快被久远的记忆刺醒。 庆州城的清晨,军法台前的铠甲上官,疯狂哭求的母亲,沉默流泪的父亲。 现在,这个铠甲上官,又出现了。 自己为什么僵住了一样? 其实已然晓得,进宫赴宴,极有可能与樊都尉直接打照面的。 其实已然相信,自己不像母亲那般怨恨了,因为钱州实地所历,加诸于叔父一直来的开解,令他比母亲,更易“放下”执念。 只是,真正到了直面樊勇的一刻,他才明白,自己是凡夫俗子,怎么可能毫无所动。 浑噩之中的穆宁秋,耳畔传来苍老的语声:“我给娘子涂点新面吧,赶紧。” 是兰婆婆,虽迟但到,推着那辆冲入迎春花丛的食车,来与冯啸等人会合,自告奋勇地给冯啸“补妆”。 兰婆婆的自信,扑面而来。 惜乎,没过几息,冯啸就觉得,兰婆婆的“自信”前,可以加上“过于”二字。 只有炊事经验的老迈厨娘,将冯啸的脸,当成了一团肉馅,直接往上呼面皮子。 “婆婆,我来。”穆宁秋终于沉声开口。 冯啸和老少厨娘们尚未反应过来时,穆宁秋已经揪了一坨面团,混入拇指大小的猪油,迅速揉搓,靠手掌的温度化开猪油后,再将黄栀子汁淋到冰块上,抹开变淡,才用面粉猪油团蘸汁、继续揉匀。 接着,他凑近冯啸,盯着她围幔之上的小半张脸,回忆着苏小小先前的“手笔”笔法。 冯啸赶紧垂眸。 眼观鼻,鼻观心,她在霎那间由急迫转为拘谨的心绪中,迎接到那双手的触碰。 骨骼分明,动作却分外轻柔。 融入了冰气的面皮,凉凉的,消减了穆宁秋俯首时呼出的热气。 冯啸甚至不由自主地连打两个颤。 再细思,哪里是因为冰凉呢?仍是因为男子指尖的陌生感而已。 很快,克制的蜻蜓点水,变成了力道加重的按压。 “我须抹平些。”穆宁秋简略地解释。 所幸,发酵了一半的半成品面团,正处于最有黏性的阶段,让其实也倍感局促的穆宁秋,速战速决,完成了对冯啸眉间眼角的全新塑造。 “这里,阿郎,还有这里,”兰婆婆兰心蕙质,不,心细如发,指点自己的男主人,“娘子脸蛋的这两块骨头,得和咱们一样,鼓起来,又红又黑。” 穆宁秋冷着脸,倒是对兰婆婆从善如流,迅速地往手中面团掺了点红曲和黑豆汁。 做“牡丹瑞鹤图”的食材,一件不落地,都用上了。 “枢铭手艺真好。”冯啸生硬地恭维一句,以此化解二人咫尺相对的尴尬。 穆宁秋的口吻更生硬:“家学渊源。小时候,我爹爹,常捏泥人哄我。 第三十七章 躲不开 冯啸敏锐地觉察到,穆宁秋情绪有变。 就算方才使团被大越的官宦子弟攻击后,穆宁秋也维持着一位异国使者的风度与积极善后的沉稳。 而此刻,他对她说话,怎么,有点呛人? 终究嫌她事多麻烦么? 算了,嘴上呛就呛吧,手上帮了大忙,最实在。 冯啸遂在穆宁秋停手后退的同时,俯身谢过。 穆宁秋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扫视一遍重整面貌的厨娘队伍,吩咐兰婆婆道:“你带她们几个,跟在舞姬们后头。我先去与野利大人会合。” “阿郎放心,老婆子一定将冯娘子带进去。” 兰婆婆信心满满,一如她对自己的厨艺,以及……化妆术。 投桃报李,人之常情,冯啸刚刚救了她一把,她对这位仗义的越国小娘子,在喜爱之上,更添感恩。 穆宁秋板着脸,翻身上马,驰到行宫门口。 公主府的运冰骡车,正一字排开,接受禁军守卫们的检查。 红被掀起一半,码放齐整、木箱大小的冰块,露了出来,轻烟般的白色凉雾隐约缭绕。 这体量巨大的冰阵,仿佛神仙的法术,令炎夏里烦躁的人们,顿觉舒坦惬意。 羌国正使野利术大人,被鸿胪寺卿和闻讯赶来的礼部侍郎围着,好一通安抚致歉。 他见闹事的国子监生们都被圈在一处听候圣旨发落,再听穆宁秋禀报,并无多少人伤与物损,气也就消了一大半。 “请教侍郎与寺卿,公主送来的冰,怎地还有两种颜色?”野利术好奇问道。 “唷,老夫在这上头,是门外汉,”鸿胪寺卿回身,笑着招呼道,“沈公,屈尊移步,给贵客们说说。” 长身玉立、姿容静雅的中年太医,走到野利术等羌使面前,恭敬行礼:“下官沈琮,尚药局奉御,回诸位大使的话,车厢下层的冰,因掺入紫苏、艾叶、广藿香熬成的药汤,故而色深。” “哦?为何要如此?”野利术追问道。 “为了驱虫,”沈琮微笑着,和声解释,“今日,圣上是在含凉殿宴请贵国使团。含凉殿没有宫墙,夏日不会闷热,但因临着荷花池,比别处潮湿,蚊虫八脚的,怕是不少。广藿香、艾叶这些药草,能驱蚊退虫。只是,若烧起来,烟气熏人,圣上怕失礼于贵客,便下令本官想了这个法子,教给公主府里的仆婢们。如此,上头融冰消暑,下头化冰出药,两不误。” 沈琮说话,如清风徐徐,不紧不慢,但毕竟用到了些复杂的词令,野利术等羌人,就需要穆宁秋这样的汉臣来翻译。 穆宁秋一面翻译,一面琢磨。 此人姓沈,是医官,而一介医官,竟能让礼部侍郎这样的文臣大员,敬称“沈公”、说出“屈尊移步”,他多半,就是冯啸要举告的那个“面首太医”。 斯文人皮下的恶魔。 穆宁秋原本有些惘然,因不知如何直面冯啸的父亲樊都尉。 乍见沈琮,不免瞩目于他的言行举止,人的神思倒清明了不少。 恰此时,高大的、身着明光甲的樊勇,走了过来,向沈琮拱手道:“沈奉御,卑职已核验过公主府的仆从,他们可以赶车进去了。” “哦,有劳樊都尉,”沈琮施舍了几分礼貌笑容,给到区区禁军小头目,又对着越国与羌国的贵臣们,再行一圈礼,告辞道,“下官引着冰车,去含凉殿先布置着,静候诸公莅临。” 礼部侍郎瞅着沈琮的背影,若非有外国使臣在,人菜瘾大的他,定要和同样爱嚼舌的鸿胪寺卿,感慨几句。 同样都是解了裤腰带伺候女帝的男宠,沈太医可真是君子如玉,和朝臣打交道,哪回都谦逊有礼。 到底是进过白鹿洞书院的正经读书人哪。 不像那个姜意之,商贾之家冒出来的俗陋玩意儿,靠着老天爷赏的那点儿潘、驴本钱,便真以为自己一步登天了,见了三公九卿和几位外朝相爷,都鼻孔朝天。 …… 冯啸推着装有酥油和冰的小木车,走在兰婆婆与两位年轻厨娘后头。 她们前方,樊勇来回走动,盯着手下兵士们,仔细查验那些西羌勇士与舞女。 期间,鸿胪寺丞,还过来与他说叨了几句。 看样子,是寺卿与侍郎两位上官,觉着樊都尉太公事公办了些,耽误使团尽快离开暑气蒸腾的门口,莫要又惹恼了羌人。 樊勇却似乎,只听不改,一副恪尽职守的模样。 惟在面对那些身姿曼妙的舞女时,樊勇吩咐守卫们,以前端固定磁石的竹棍测试可有暗藏铁刃,不得出手探摸。 冯啸暗暗祈祷,亲爹待会儿,将注意力放在膀大腰圆的兰婆婆身上,毕竟自己和另两个小厨娘,虽不瘦弱,却也能一眼看穿,身板并不鼓囊,哪里藏得住铁家伙。 正思量间,迎面过来一个布甲卫士,夕阳的顺光,映在他脸上。 冯啸看清对方面貌,心提得更高了。 完蛋,这……也是个熟人。 霍庭风,樊家老街坊的儿子。 樊家卖酱鸭酱肉,霍家卖梅干菜烧饼。 樊哙与霍家媳妇常交流生意经,霍庭风则带着来姑母家玩的冯啸,在城南穿街走巷地玩,从童年到少年,亲兄妹不过如此。 后来,樊勇见霍庭风天资不错,就教他刀法和骑术,又举荐他入了神武军,做皇家护卫。 小霍没给师父丢人,去岁随军去青州剿匪,救出被劫持的州府司马,得了军功。 就在上月,冯啸与母亲置气的前几天,朝廷给霍庭风升任队正,九品武职,算是做官的人了。霍家高兴得不行,宴请四邻,冯啸还随父亲去吃了酒席,坐的主桌,与小霍哥哥说了好一会儿话。 此刻,霍庭风走到兰婆婆跟前,态度和气道:“可懂汉话?” “懂,懂,军爷,老婆子和你一样,也是汉人。” “哦,为何遮面?” “我们给贵人家做炊事的规矩,怕万一不当心,唾沫进了饭菜里。” 霍庭风点点头,回身向樊勇道:“都尉,可要戳开这些面粉袋子和油酥?” “我来瞧瞧。”樊勇答道。 第三十八章 过关 眼看父亲和小霍哥哥越来越近,垂首缩肩的冯啸,几乎屏住了呼吸。 万一他们点到自己来盘问…… 今早被苏小小易容时,有镜子可照。 方才被穆宁秋“捯饬”时,可没有。 兰婆婆那样对妆扮有独到见解,啊不,独到“误解”的大娘,对穆宁秋活儿好的赞美,也……不晓得是否可信。 冯啸正心忧之际,却听不远处的穆宁秋,亮开了嗓子。 “这位都尉,原来竟是兴和年间守过河西的边军吗?” 樊勇回头,见那位神色始终比冰块还冷的羌国汉使,忽地眉目舒展,提着袍袖朝自己走来。 樊勇有些莫名,但即刻拱手答道:“回贵人,卑职少时从军,守过盐州与庆州。” 穆宁秋转向礼部侍郎与鸿胪寺卿,作了惊喜之色道:“本使乍见这位都尉,就觉着不一般,有边军的经年积威,所幸问了两位,否则便要错过当年的恩人了。” 鸿胪寺卿诧异:“此话怎讲?” “本使幼年时,正是越国的兴和年号,我们穆家寨,居于盐、庆二州之间,若无越军镇守,必遭北燕铁骑蹂躏屠戮。” 穆宁秋刻意地,将一个“穆”字说得重音些。 礼部与鸿胪寺的官员们,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纷纷凑上几句场面话。 或者感慨缘分奇妙,或者赞美越军骁勇。 唯有樊勇,脸上那副不苟言笑的肃然,刹那间,被不知所措的惊愕替代。 穆? 这位羌国的使臣,姓穆? 难道冯鸣说的,帮助冯啸救下江夏王嫡女的羌国人,就是他? 那日,樊勇本想多向冯鸣打听几句,冯鸣却很不耐烦再搭理这位官阶比自己还低的武夫姨父。 樊勇既已晓得圣上已赦免女儿,也就不敢再耽搁外甥女去忙公务。 樊勇在执勤时,素来如当年守城或野战时那样,只专注目标,不像一众低级文官那样,变着法儿靠近上级与贵宾,听寒暄、套近乎、刷脸。 是以今日,他根本没听见礼部侍郎对野利术与穆宁秋的称呼。 姓穆,汉人,穆家寨,二十来岁的年纪…… 樊勇怔怔地盯着穆宁秋。 穆宁秋要的就是他这个反应。 他要将樊勇的注意力,吸引到陈年往事上。 就连本来已经走向冯啸的霍庭风,一听这个渊源,也折转身子,看向樊勇。 年轻的队正,为自己的师父骄傲。 他打小就不是读书的料子,总是没法囫囵着背出“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这样的句子,没少挨私塾先生的训斥和同学的讥笑。 此刻,霍庭风真切地感到,无须为此自卑。 像师父这样,真刀真枪地上阵拼杀,守住汉家城池、护佑汉家百姓,在战火平息很久之后,还能得到来自当初幸存者的感激与敬重,才是堂堂七尺男儿的荣耀。 穆宁秋解读出了樊勇这个年轻下属的崇拜之情。 他毫无迟疑地越过霍庭风,以微妙的走位,看似自然地,挡在冯啸和另一个穆家厨娘前头。 “恩人将军,本使的家厨仆婢们,今日要用羌汉融合的烹饪法式,向大越皇帝献上美轮美奂的酥油花点心。届时,本使定要在席间,请求皇帝陛下,赏赐一份给你。正是将军这样勇武忠诚的大越官健,代代守边,我们羌越联盟才能稳如泰山,共御北燕!” 穆宁秋说得堂皇昂扬,引得一旁的礼部侍郎都不由啧啧赞叹。 看看人家胡蛮招去的汉家子弟,长得俊不说,这口才,这脑子,多有水平,逮着个巧遇,都能以小见大,编出一套堪比牡丹国色的吉祥漂亮话儿,定能让圣上听了,龙颜大悦。 更难得的是,下一刻,礼部侍郎就发现,这巧舌如簧的穆枢铭,居然还没什么达官贵臣的架子。 穆宁秋边说话,边亲力亲为,那双一看就常拉弓挽缰、但并不丑陋粗粝的手掌,麻利地解开麻袋,招呼霍庭风来检验食材里可有夹带异物。 霍庭风刚把脑袋探过去,宫门内铁片哗啦啦响,疾步走出来一个铠甲更精良、兜鍪上插着雉羽的武将。 驭鹤监夏官侍郎、禁军统领——李秀。 “你们磨蹭个什么!对我们大越的友邦贵人们如此怠慢,眼瞎了还是脑仁被晒糊了?” 李秀端出正二品武官的官威,对着樊勇和霍庭风劈头盖脸一顿训斥。 一转身,却立刻换上礼貌恭敬的笑容,向野利术和穆宁秋两位羌国大使拱手道:“本将,禁军统领李秀,见过羌使。本将治下有失,耽误使团入宫了,告罪,告罪!” 穆宁秋摆手道:“李统领言重了,宫规大过天,他们查验得细致,恰恰说明统教得好、带得好。” 礼部侍郎见正牌上官出来发话,也笑着打圆场:“李公,劳烦前头引路,咱们尽快落座含凉殿,等圣上驾临。” 诸人举步,樊勇却仿佛从梦中醒过来,追上穆宁秋,虚虚拱手后,就不掩急切道:“卑职冒昧一问,贵人既出生穆家寨,同乡中可有一户,家主大名穆勇,娶妻杨氏,一子小名球娃?” 穆宁秋竭力抑制住胸腔中澎湃的心绪,佯作沉吟之色道:“不曾听过。我们穆家寨,光丁口,就有好几百,都姓穆……球娃,唔,这是边地幼儿最常见的小名。” 樊勇不死心:“那,那位穆勇,曾在独守庆州时,开城门接纳周遭数个县乡的千余百姓,避祸燕军,便是那一战后,殉身了……” 穆宁秋仍是摇头:“本官只听老辈们说过,寨子里从军者甚多,满门忠烈亦不稀罕。都尉,你说的那位勇将,本官确实不知。你可与他有旧交?本官北归时,帮你去打听打听他的后人?” “卑职可否明日前往鸿胪客馆,恳请大使百忙之中,再见一见卑职,卑职细述缘由。” “好,但来无妨。” “多谢大使。” 穆宁秋双眸一斜,看到冯啸正望着他们,面纱上面的眼睛里,满是惊诧。 但那惊诧里,又缓缓渗出喜意。 一种为善缘重续感到开心的喜意。 她真的以为,爹爹做边将时,算得如今这掌权羌使的恩人。 第三十九章 志在必得的冯学士 最后一丝榴红色的晚霞作别人间后,凤凰山行宫最高处的含凉殿,反倒在彩灯的装点辉映下,更显华美壮丽,恍若天界神宫。 翰林学士冯鸣,穿着绿色官服、戴着黑色幞头,率领三四个侍奉笔墨纸砚的小宫女,拾级而上,往含凉殿走去。 面无彩妆、身无披帛。 只是为了不与欢宴的气氛太违和,她才在纱帽上簪了一朵橘色凌霄花。 冯学士,算得行宫中打扮最素净的女人了。 但这,恰恰令她发自内心地骄傲。 她的目光,流水一样,滑过视野范围内的同性们——穿梭忙碌的宫人,等待献艺的舞姬。 她们眉目如画,衣裙也是五色斑斓的,鹅黄、柳绿、轻粉、湖蓝,就像冯鸣的画家父亲所用的缤纷又昂贵的颜料。 但她们在冯鸣眼里,形同女帝刘昭寝殿里的鹦鹉而已。 漂亮妩媚的女人,性情柔顺的女人,这世上多如牛毛,太不值钱了。 像她冯鸣这样,虽也有美丽的五官,却发迹于才华,再向权力的巅峰攀升,才是女人里,最上乘的。 而且,要攀升得够快,直至官居一品,成为大越首位女宰相。 刘昭,曾在三年前的殿试上,钦点她进入权力中心,让她的青云之梦拉开序幕。 三年之后的今天,她没犯任何错,刘昭却弃她如敝履,要将她放逐于蛮夷边鄙之地,击碎她的仕途美梦。 “冯翰林,朕的永平公主,芳华正盛,和亲过去后,很快就能为羌王诞下子嗣。届时,你便是太子的师傅。西羌的汉臣,本就在朝堂有一席之地,你又这般聪慧,待到羌王传位于太子,你终有一天,能进他们的平章院或枢密院,朕,看好你。” 刘昭自以为君恩似蜜的话语,又在冯鸣耳边响起。 冯鸣在心底冷笑。 真当我是三岁小儿么?信了你画的饼才怪。 圣上,你刻薄寡恩,点我去陪葬大好青春,那么,我也不必,再向你奉献儒家子弟那迂腐的忠诚。 圣上,我会以直报怨、另择高枝——那是从你身体里孕育出的金枝,带着你的狠辣,和当年谋杀亲夫的你一样,不甘坐以待毙,果决地弑母篡位。 冯鸣嘴角的狞笑一闪即逝,昏暗中无人能见。 前方灯火里,袍袖翩翩、堪比谪仙的沈琮,款步而来。 平素在皇权虎视眈眈下暗通款曲的催情张力,今日皆被同舟谋反的兴奋刺激所替代。 二人交汇之际,手里提着的灯笼,烛光互映,照出彼此眼眸。 春波无痕,唯余狼性。 沈琮不动声色,如跳出三界之外的闲云野鹤,往幽篁深处的女帝寝宫走去。 冯鸣身后的一个宫女,撵着步子,凑到冯鸣身侧:“呀,冯翰林,圣上召了沈奉御哎。” 另一个也靠过来:“是啊是啊,今日大宴羌人,圣上定要喝许多酒的。这样都不忘施恩给沈奉御呀……” 再一个干脆更直接:“姑苏王要气死了。” 冯鸣莞尔,配合着小丫头:“确实稀罕,沈奉御都小半年没服侍过圣驾了。” 冯鸣向来不会傻到去喝止宫女们私议趣闻。 在这些缺心眼的孩子面前,塑造出一个和气温柔、极好相处的上官形象,她冯鸣,才能从她们那张永远少个把门儿的嘴里,得到有用的秘辛。 不过今夜,她,才是掌握秘辛的那一个。 沈琮知晓女帝有晨起后与姜意之共饮养身汤的习惯,便徐徐渐进,往汤水中加入生僻的方子,对妇人无异样,却能令男子服用几月后,于床榻间力有不逮。 刘昭倒是盛宠姜意之,顾惜他的颜面,今日才以他要作陪夜宴、定会酩酊为由,提前嘱他回自己的寝殿歇息,改传沈琮侍寝。 沈琮会去拿兵符和玉玺,她冯鸣,则会第一时间,从暗道中,放入公主的府兵精锐,襄助李秀。 一阵舒爽的凉意,迎面扑来。 冯鸣四顾。 沈琮引导公主府的冰车,排布还真是精妙。 环绕着含凉殿,却又贴着荷塘。 欢宴开始后,殿内必定歌舞升平、明亮如白昼,殿外再是有灯烛照明,也会被主殿的光芒衬得更显晦暗。 公主的勇士们,就能从丹房方向,借助宽阔栈桥的交通和连绵荷叶的掩护,直插过来。 当他们的队友,那四五十个守着冰车的壮汉,从融化得差不多的冰车里取出重要的武器,解决掉最近的那些并不隶属于李秀、贴身保护女皇的“凤卫”后,暗道来的公主府兵,就会与剩下的百余凤卫展开拼杀。 凤凰山行宫本就是避暑用的,所以举办宴会的含凉殿,与女帝的寝宫、佛堂、丹房一样,地势最高,顺着山势百步之下,才是行宫第二道防卫的宫墙。 一旦含凉殿出事,第二道宫墙外的李秀,便有了保护圣驾、带兵突入的理由。 熟知前朝多少宫廷政变的冯鸣相信,内外两股力量一旦合围,不用等到黎明,玉玺就会出现在公主刘宸的手中。 至于怎样包装政权更替的合法性、掩饰篡位的实质,公主殿下也早已想好了。 冯鸣侧过头,望向含凉殿的侧殿方向。 那里头,执掌尚食局的女官,正指挥手下架设炉灶,不时与几个戴着围面的羌人女子交谈。 冯鸣了然,那些就是要给宴会献上酥油点心的羌国厨娘。 据说还会有什么讨得圣驾欢心的花样儿,所以内侍事先提醒冯鸣,还要当场赋诗赞美,一两首就好,不会耽搁冯翰林掐着时辰,去丹房给圣上熬药的。 冯鸣稍稍驻足,饶有兴致地远观忙碌的厨娘们。 勤奋又卑微的蝼蚁啊,哪里想得到,自己再也回不去故土了。 冯鸣望着其中一个羌人厨娘。 她似乎与周遭其他的女子,有些格格不入。 别人都是虾米的姿态,她却……像一枝青竹? 冯鸣正有些讶异,内侍在正殿前唤她:“冯翰林,快进去吧,圣驾很快到喽。” 与此同时,殿内迈出一个长身华服的博冠男子。 内侍忙躬身行礼:“枢铭贵人。” “我去看看,酥油花准备得如何。”穆宁秋温言说道。 目光移动,与冯鸣照面,则是端肃地拱手,默然提步而去。 “是羌国的副使,汉人,哦,就是前些时候,帮贵府救了刘县主的那个。” 内侍压着声儿告诉冯鸣。 “阁长莫说岔了,”冯鸣尊称着这位内侍,口气却带有嗔意,“我们冯府,与江夏王府也没几两旧情了,罪眷刘颐,也不是啥县主了。” 内侍抿嘴,拇指一竖:“老奴是个浑人,哪比得过冯翰林这样的笔杆子,翰林莫怪,莫怪。” 冯鸣笑笑,走向殿内。 方才那汉臣,着实风姿不凡。他怎会与冯啸搭上呢? 算了,不必多想,反正再过几个时辰,他就和他的同僚们一道,把性命交待在这座含凉殿里了。 背上行刺大越国君的污名。 第四十章 暗涌 冯鸣走入大殿、装作勤勉地参与布置迎驾时,北衙禁军统领、夏官侍郎李秀,正在第二道宫门处,将进出的铜牌交还给凤使台。 李秀抬头望一眼半山腰的宫殿群落,拍拍凤使台指挥使的肩膀:“兄弟,你我各自统兵多年,出生入死的功劳,还不如小白脸的裤腰带松一松哪。你看,你我只能分守内苑和第二道宫墙,而小白脸他们,就可以守寝宫。” 李秀讥讽的,自然是头号面首姜意之和他的族弟——南衙禁军统领姜承宗。 姜承宗这个“外戚”,将要把李秀挤到兵部做个无带兵权的尚书,自己则统领南北衙四支禁军:神武、凤策、朱雀、凤威。 凤使台指挥使,麾下作为正规军的“凤卫”两千,除了奉旨四处查办钦案的千余,最精锐的几百人,轮流上番贴身护卫女帝。 作为存在于南北衙之外的独立禁军力量,凤使台指挥使,当然和李秀一样,不愿看到南北衙四军,由姜氏兄弟包揽。 但他又和李秀不一样。 “李统领,”指挥使冲李秀拱手,淡淡道,“目下你我还在好好地吃着俸禄,这些披甲带刀的娃娃们也是。咱们,尽好各自本份即可。” 李秀竖了竖大拇指,丢下一句“还是你格局高”,转身走出第二道宫墙。 他有数了,此人冥顽不灵,不可能阵前倒戈。 成,今夜时机一到,就取他性命。 如此忠心耿耿,当真适合陪着刘昭共赴黄泉,在地府里给老婆子和她的面首倒尿盆。 片刻后,一个亲信走近耳语:“义父,公主家奴清理翻覆的冰车时,孩儿依着吩咐,仔细察看了,碎冰里,确实漏出少许硫磺。但公主的家奴说,他们的头儿,当时给羌人的冰,是其他冰车里的,且在最上层,不会有差池。” “嗯,知道了。”李秀沉声应了,挥手让亲信归位。 李秀方才去山门处,明着训一顿樊勇这个过于刻板的手下,实则是得了沈琮只言片语的信息交换,知道羌人的那个汉使,因为国子监生们引发的混乱,阴差阳错地与公主府冰车,有了接触,李秀自然心生警惕,要看看穆宁秋是否有异样。 不动声色地观察后,李秀发现,与野利术等同伴比,穆宁秋刚进山门后,的确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不过,好像只是在看自家那个摔在冰车上的年轻厨娘,并且很快就恢复了端严之态。 李秀于是渐渐放心。 有权有势、道貌岸然的男人,最爱做出与家里家外的下等女人偷情的事。 这个去羌国混口饭吃的汉人,多半也是如此,因与厨娘有私,分外心疼她一些,关切她一些。 …… 半个时辰后,含凉殿偏殿的临时灶间内。 大越内廷尚食局的宫人们,架好临时的炉灶和食案,看着羌人厨娘试炸成功第一朵酥油牡丹花后,就去忙正殿的传膳事宜了。 兰婆婆的厨艺自信,头一回受到打击。 西羌有汉人从洛阳引种过去的牡丹,却没有仙鹤繁衍生息。 是以兰婆婆等人,做出的牡丹,几可乱真,捏出的鹤,倒更像中箭倒下的野鸭。 冯啸必须假戏真做,包圆制作所有的仙鹤,每只姿态还不一样。 穆宁秋走过去,看着那双比寻常少女骨节粗大不少的手,指尖轻拢慢捻抹复挑,揉出修长曼妙的鹤颈,又掌控着利刃,在叠起的酥油面皮上切花,塑造鹤的身体。 视觉中,力量感瞬间被灵巧宛转所替代,分外赏心悦目。 一块“排酥”皮子切完,入油锅炸了片刻,那裹着豆沙馅料的仙鹤身体上,刀工细腻的外皮就起“酥”膨胀,轻盈的鹤羽惟妙惟肖。 冯啸一心二用,架好仙鹤身体的同时,轻声对穆宁秋道:“你在殿前照面的那位女官,便是我表姐,翰林学士。” 自从穆宁秋对着越、羌两国重臣,宣布樊都尉是当年恩人后,信以为真的冯啸,对他说话,似乎自然而然地,变得更平等了些,用的称呼,也成了“你”。 穆宁秋低沉地“嗯”了一声,瞥向角落里的食材袋子。 其中一只里,装有整套的绿袍与黑纱幞头。 冯啸在往年的暑天里,跟着外祖母冯雅兰,来过行宫赴宴,熟悉布局。 酥油图献进正殿后,穆宁秋的亲卫穆青,会来掩护冯啸抱着袋子离开,她自去套上从市井中买来三分像官袍的行头,再靠着夜色的四五分混淆,扮成表姐那样的女官模样,溜到女帝寝宫外的内翰院附近,等待刘昭圣驾回还时,告御状。 此刻,穆宁秋又绕着食案转了一圈,随便指了一只仙鹤:“这个的模样,有点像……冯不饿。” 冯啸绷着的嘴角一松。 “捏得太胖了,对吗?我削掉几分。” “不用,像冯不饿挺好。它……挺有灵气的,比仙鹤,也……差不到哪里去。” 穆宁秋不知道自己为何没话找话,辞令还如此冒着傻气。 是因为清楚地晓得,不论冯啸能否得偿所愿,不论女帝是否怪罪于他,今夜之后,二人便又各走各的路,再无交汇了么? 方才在行宫外,亲见樊勇、心念骤起波澜的穆宁秋,依然十分确信,自己当时看冯啸,仍是局外人,绝非——仇人。 眼前的女子,完全独立于她的父亲。 穆宁秋的这种感觉,十分强烈。 “阿郎,”穆青在门口唤道,“野利大人催你快入席,越帝圣驾将至。” 穆宁秋举步,却又折返,对冯啸道:“你会成事的,不过,小心些。” 冯啸抬起沾满酥油的手,抱拳:“谢过,后会有期。” 想想又追了一句:“我爹爹他,是个好人,他若托你寻一寻边关的故人,绝不是因为他傻到要使唤你这样的贵人,而是……” 穆宁秋打断她:“而是因为故人对你爹爹来讲,太重要。好,你放心,明日我会在鸿胪客馆见他的。” 冯啸粲然一笑,穆宁秋与她目光碰触,即刻移开,转身离去。 不远处,兰婆婆举起酥油皮子,佯作精雕细琢牡丹花,目光越过花瓣的上缘,偷瞧二人。 “阿郎终于开窍了,”兰婆婆暗暗欢喜地想,“顶好阿郎这回,能把冯娘子一道带回兴庆城,免得大宁令家的那个蛮横丫头,没羞没臊地总惦记着阿郎。这个冯娘子多好,夫人一定喜欢她。” 此生不悔太自信的兰婆婆,脑中的自信区域,又开辟出全新的一块:月老视角。 当她终于从这个视角的瞎想中回过神来时,却看到冯啸将上半身俯得很低,在摩梭那些保持住酥油低温的冰块。 “冯娘子,怎么了?” “你们闻闻,这是不是硫磺?” 第四十一章 开席 冯啸捻起湿漉漉的一撮冰水混合物,兰婆婆和另两个小厨娘都凑过来。 “是硫磺,”兰婆婆很肯定道,“羌国的金庆城外,好多热泉窟窿眼,老远就一股这个味儿。” 冯啸皱眉。 这是穆宁秋问永平公主府的家奴要来的冰,为何有硫磺? 小厨娘将剩下的冰块拨拉了一番,再没见到硫磺。 冯啸左右看了看,往门边走。 那里也有掉落的冰。 她捡起来,对着宫灯亮出看。 晶莹的冰面上,也有两处染了深色。 一闻,仍是刺鼻。 恰有个小内侍被穆青引着,进来瞅瞅是否一切妥帖着,冯啸掩藏了钱州口音,学着兰婆婆的北地口音,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奴想问问,这是个甚?” 小内侍一早已被穆青塞了银角子,便将羌人视作财神爷,连带对羌人的家仆,都愿能给三分好颜色。 他定睛瞧了,又嗅了嗅,和气地解惑:“这呀,我们汉人叫雄黄,在山里行宫到处撒些,防毒虫用的。 兰婆婆举着先头那块冰,好奇地问道:“大人,这上头也是雄黄?” 小内侍对老婆子的耐心,可比对年轻女孩差许多,他马虎地瞟一眼道:“嗯,这个色儿的,难道还是朱砂不成。” 冯啸佯作领悟之色,躬身谢过。 缠着多问,容易露出钱州口音,她有要事在身,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但她心里清楚,两块冰上的东西,不同。 刚刚过去不久的端午节,冯府做了许多防虫防疫的香包,送给左近的平民百姓,雄黄和硫磺的区别,她冯啸不必细看颜色深浅,闭着眼睛闻闻,都能辨个分明。 冯啸回忆傍晚时的画面,公主家奴凿的冰,晶莹剔透,一尘不染。 穆家自备的柳木食车上,更不可能有硫磺。 所以,这硫磺,难道是那个领头运冰的褐衣人袖子上的? 正思量间,刚才那打前站的内侍,又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支笔。 “你们,照着这个,用酥油面疙瘩,炸出几根毛笔来。圣上说了,咱大越的翰林院女才子,一块儿和亲去,这点心呀,今晚给冯学士,独一份儿!” 冯啸愣住。 冯鸣?要跟着永平公主一起去西羌? 表姐月初回府那趟,怎地没有丝毫表露? 小内侍见这厨娘没应话,问道:“怎么?不会做?” 冯啸醒过来,连连点头:“会,会。” “我想也不难嘛,毛笔的头,不和这个仙鹤的身子差不多。” 小内侍嘟囔着,走了。 …… 离含凉殿二里路不到的女皇寝宫中,姜意之跪在地上,为刘昭穿靴。 今日夜宴,羌国正使野利术的级别,也不过等同于越国的尚书品级,刘昭作为帝王,穿着常服即可。 为了向军事力量强劲的盟友展示自身的武将渊源,女皇刻意舍弃了黄栌色的汉家圆领长袍,穿上翻领窄袖的红色胡服,缀有两颗夜明珠的软靴,甚至带了马靴的样式。 这令年近五十的女皇,看起来更像一位沙场元帅。 刘昭看着匍匐在脚下的姜意之,忽地想起一事,和声问道:“李秀这几天,没再去后山找茬儿了吧?” “回陛下,李将军前日还拉上臣,去明堂巡视了,未再说什么。” 刘昭笑笑:“他这回,倒也晓得给你几分脸面。” 姜意之赶紧答道:“臣的脸面,哪里是李将军所给,分明是陛下给的!” 刘昭试了试靴子,觉得舒服了,由年轻的面首扶着站起来。 她看着姜意之剑眉星目的俊脸,漫不经心道:“李秀是该挪挪位子了,朕给他的恩赏,对得起他父亲当初的从龙之功。是他自己,不知惜恩,日渐骄横,连朕的公主,都要为难,那就怪不到朕咯。” 姜意之喏喏附和,心里畅快至极。 春末,永平公主刘宸得知自己要奉旨和亲后,提出想为母亲修一座佛堂再走,也好在后世史书上留下一段佳话。 刘昭应允。 公主找了风水师,相中凤凰山行宫后的山腰林地. 不想李秀下辖的凤策军,却屡屡以妨碍操练为由,刁难公主府的民夫。 公主的管事没法,只得找到姜意之,揭开这场冲突的背后缘由:李秀不肯多派五百禁军给她带去西羌,公主便在京中贵胄中讥讽李秀没种,带出的兵上不了战场打燕人,连累国朝公主被迫和亲西羌借兵,如此“将门之后”,还是尽早卸去兵权的好。 末了,管事请求姜意之出面,另行招募民夫,公主愿出丰厚的募资,并在碑文上刻上姜意之“姑苏王”的荣衔。 又暗示姜意之,江南马上进入稻熟季节,农夫不好招募,但眼看汛期将至,纤夫和渔夫出工困难,巴不得来山中盖庙,工钱还便宜许多。 姜意之读书不多,一路爬到女皇卧榻,越是被外朝那些进士出身的臣工们看不起,就越在意立传上碑之类的名声。 他还是个不折不扣的财迷,纵然刘昭已赏他金山银山,他也是连千儿八百贯的外财,都很看得上的。 于是,姜意之主动去刘昭枕边吹风,给李秀上完眼药,又给永平公主说了几句好话。 从刘昭处得了一句“你去调停调停”的口谕,姜意之便光明正大地介入这桩勋贵之间的纠纷。 现下看来,鹬蚌相争,自己这个渔翁果然坐享其利。 既讨了女帝欢心,又赚了外快,还让多疑的刘昭更厌恶李秀。 年轻的面首估摸着,至多到秋天,李秀的位子,就是自己族弟姜承宗的了。 …… 半个时辰后,含凉殿中。 西羌使团的勇士们,正在为越国女帝献上“羊皮鼓舞”。 刻意作了戎马元帅打扮的刘昭,端坐龙椅之上,看得津津有味。 她自幼骑术了得,十二岁便能跟上父亲的速度,反身射箭,命中目标。 她太熟悉西羌人舞蹈中的那些肢体语言了——看似平平无奇地踏着鼓点跳跃,其实都是在磨炼肩胛、大臂、腰腹、下肢的力量与灵活度,确保在快速移动的马背上,仍能开弓控弦,或者挥舞弯刀,与敌人血战。 丹陛之下,坐在西羌正使野利术对面的姜意之,则意兴阑珊。 姜意之向来喜欢优雅的仙气飘飘的舞乐,加之最近床事不举,姜意之看到眼面前这群壮硕的胡蛮男子卖力蹦跶,就来气。 一身又一身的饱满的褐色肌肉,因为激烈运动而充盈了汗水,在宫灯的映照下,整个含凉殿都好像充斥着这种亮闪闪的雄性野兽般的活力。 难怪圣上看得这般入迷。 姜意之在心里翻了好一阵白眼,“野兽们”总算献舞完毕,退场了。 内廷尚食局的女官们,推进来一辆颇具规模的食车。 五个宽大如伞的铜胎措金海盘上,姚黄魏紫洛阳红的三色牡丹,争奇斗艳。 牡丹丛中,另有丹顶白鹤,或昂首展翅,或垂颈静立,或探喙理羽,每一只都栩栩如生,逸韵绝伦。 穆宁秋从食案后起身,走到食车边,朗声开腔,将这道酥油点心的寓意侃侃道出。 姜意之登时来了精神。 看看,汉官登场,就是不一样,北地蛮邦,总算整出些能拿得上台面的风雅节目了。 尝菜内侍验过毒后,将最大的一朵洛阳红,呈送女帝,又将姿态最有仙气的那只白鹤,奉到姜意之面前。 姜意之兴致勃勃地向女帝提议,该是翰林院大才女冯鸣,来应景赋诗了。 刘昭含笑应允,冯鸣款步登场。 第四十二章 拖住你 离约定的宫变时刻越来越近,冯鸣已经急于以熬药为由离席,应制赋诗便也不往五律、七律的去斟酌,只提笔写下早已想好的一首七绝。 “国色天香人咏尽,丹鹤翩至再献歌。倩语张骞莫幸苦,越羌从此连天河。” 女帝刘昭文武双全,骑术与枪法了得,诗词底子也不弱,一见冯鸣献上的这首,有牡丹,有仙鹤,还借了前朝重臣出使西域、大汉与乌孙联姻的典故,颇为满意。 不必穆宁秋做通译,汉文精熟的野利术也听出了好来,举杯大赞。 刘昭抿唇:“朕亲生的宝贝公主,送去你们羌国,朕身边这位大才女学士,也会跟去侍奉公主。野利客卿,朕作主的和亲事宜,比前朝那些帝王所为,有诚意多了吧?” 野利术连连称是。 冯鸣昂着她的天鹅颈,端然还礼后,转向刘昭,小心提醒道:“陛下,亥时将至,臣是否,移步丹房?” 刘昭瞟一眼内侍身边的铜漏:“朕一高兴,都不觉着时辰了。离子时,不还有一阵嘛。” “回陛下,臣还须去学士房更衣焚香。” “哎,朕也是岁数大,糊涂了。朕就该提前让人再找个和你八字一样儿的姑娘备着,今日便可替你熬药。” “陛下,万莫自责,是臣扫兴了。可是,陛下的龙体安康最要紧,沈奉御盯着臣交待的种种,臣不敢出半分差池。” 冯鸣站在阶下,与刘昭的距离,实则不如与穆宁秋近。 穆宁秋常伴羌国王子狩猎,耳力上佳,此刻纵使有丝竹乐声干扰,他依然将刘、冯二人的君臣对话听了个大概。 去学士房?冯啸不正想藏在那处吗? 离酥油点心送进殿内,约莫过去两炷香,穆青应已掩护着冯啸离开偏殿,算上冯啸在夜色里换上绿袍、为躲避巡夜军士而辗转迂回的时间,她现下,差不多该到目的地了。 若她表姐过去,岂非有可能撞见她? 必须拖一拖这个表姐! 穆宁秋没有踟蹰,抬头向刘昭道:“陛下,冯学士文采卓绝,小使实在倾慕,可否冒昧与学士联诗?” “联诗?”女帝饶有兴致地扬了扬眉毛,目光在冯、穆面上来回兜了兜。 她方才观赏羌人汉子们雄气勃勃的献舞,看得心绪振奋,饮下不少烈酒,饶是素来酒量了得,当下也有了微醺醉意。 既非外廷上朝,不必正襟危坐,万人之上的女帝,更想借着酒劲捉弄年轻人了,就像逗猫逗狗一样。 刘昭遂笑着问道:“穆客卿,你可已婚配了?” 穆宁秋俯首答道:“回陛下,小使尚未娶妻。” 刘昭放下酒杯,笑道:“那可真巧,朕的冯翰林,也是云英未嫁之身,又恰要陪伴永平公主北上和亲。这样吧,你二人,便以这牡丹瑞鹤图来联诗,若穆客卿能接住冯学士五首颔联与颈联,朕便将她赐婚与你,和永平公主一样,做你们羌国的好媳妇,如何?” 九五至尊的酒劲上来,便越发将异国使者,也当作冯鸣和沈琮那样在皇权下匍匐求生的小犬,自己可以随心所欲地嬉耍。 身无半点功勋却获封姑苏王的姜意之,最懂做狗的本分。 他立刻上赶着摇尾巴:“陛下,臣愿为他二人的诗句,当场谱曲,令乐工弹来助兴,如何?” 刘昭畅快地挥手:“再拿两副笔墨来,一副给穆客卿,一副给姑苏王。” 内侍立刻麻溜儿地照办。 冯鸣倒吸一口冷气。 这个姓穆的,怎地如此讨嫌! 还有姜意之这个吃软饭的蠢货! 沈琮就该给你下的药再重些,让你不止上不了刘昭的床榻,更是病得,连今日的宴席都来不了。 冯鸣努力遏制着自己的急怒,让自己平静。 此时此刻,李秀正在二道宫墙外蓄势待发。 沈琮正在寝殿里设法击杀掌有兵符的姜承宗。 含凉殿外的冰块正在渐渐融化,将要露出里头藏着的“好东西”。 而在凤凰山北麓的丛林里,那些忠于公主的、扮作民夫的精锐们,正如暗夜里的游龙,穿行至行宫外侧的暗道入口,等待通往丹房的门被打开。 那是连刘昭连姜氏兄弟都没有告知过的暗道。 多疑如刘昭,从未完全信任过同一个人,不论是男是女。也恰是这一点,给宫变带来机会。 将自己的安危筹码分置给多人,也就意味着,但凡其中有两两联合的,便有很大把握置你于死地。 冯鸣深知箭在弦上的紧迫,她很快想明白,自己绝不能流露丝毫的带着僭越的不耐烦。 只需尽快让穆宁秋联诗完毕,结束女帝的“做媒闹剧”,她便能赶去丹房“熬药”。 冯鸣于是先佯作讶异,又立刻转为羞赧,凝眸思忖后,提笔写了两句,交给内侍,递去穆宁秋面前。 穆宁秋其实,也对女帝乱点鸳鸯谱陡生反感。 但女帝发话要联诗五句,这般费时,正合他意。 敬献酥油花点心,本就被安排为夜宴的压轴戏,只要拖住冯啸这位表姐,让她在宴席结束后跟着女帝一道往内苑去、同时看到冯啸,就能确保她不会先发现表妹后、为了明哲保身而坏事。 穆宁秋遂去细看冯鸣新题的两句诗。 “鹤羽留春色,风姿漾水波。” 比之她方才那首七绝,差了许多,形同拽白。 越是小白文,越容易续写。 怎么?女才子有意放水,好让异国使者很容易就联出句子? 再容易,他也得磨蹭一会儿。 穆宁秋佯作提笔又放下的谨慎姿态,垂眸细想。 十几息后,才慢吞吞写下句子:雄红气清和,圣驾赏绿萝。 “雄红”是牡丹的别称,除了用上这个别称,穆宁秋写出的两句,实在比冯鸣的首联和颔联,更水平欠奉。 姜意之却像个不管三七二之一的敲锣助兴者,高声喝句彩,造作地宣布:“本王脑子里,已有了般配的乐律。二位继续,继续。” 冯鸣强忍怒火,继续写了两句更简单的。 穆宁秋却使了个巧儿,直接先朗声念出来。 精于诗词的刘昭正把白玉酒杯凑到唇边,忽地滞住,目光落在冯鸣脸上。 写得什么东西?还不如市井童谣。困了?懒得动脑子了? 女帝于是嘴角一勾,作了揶揄之色道:“冯学士,这不像是你写出来的诗哪。怎么?你急着在联到第二首的时候,就要敲定与穆客卿的婚事?” 冯鸣后背一凉。 她太熟悉刘昭这种语气了。 那是龙心不悦的表现。 “臣,臣再构思两句。”冯鸣赶紧躬身说道。 一旁传来“嗒”地清脆响声,是刻漏的铜铃铛又掉落一只,意味着亥初开始了。 第四十三章 起疑的沈太医 与此同时,二里外的女皇寝宫。 外厅的临窗处,线香清芬。 沈琮手指轻移,退回了对面男子的一个臭棋。 沈琮浅笑道:“姜贤弟再想想,该怎么走棋。” 他教着下棋的男子,正是姜意之的族兄,南衙禁军都督姜承宗。 姜承宗瞪着棋盘,犹如只会背两句三字经的白丁瞪着科场的考题,须臾粗声粗气地讨饶:“欸,沈郎中,不成不成,俺一个使枪弄棍的,真学不来你们这些读书人的风雅玩意儿。” 沈琮抬眼,看向对面那张阳气十足、却也土气更足的脸,温和一笑,诚挚道:“其实愚兄也不爱下棋,但是,圣上喜欢呐。姜贤弟,圣上有个习惯,晨起用膳后,必要与陪侍的臣子,下两盘棋,才去临朝听政。你若棋艺不行,榻上再是伺候得好,圣上也不会满意的。” “这样啊,”姜承宗撇撇嘴,“俺弟他,没和我说过。” 沈琮意味深长地笑笑:“姑苏王只盼着你替代李秀而已,又不是盼着你替代他,怎会与你说这些。” 姜承宗眸光一沉,憨乎乎的神色也被复杂的沉吟替代。 姜氏是个大家族,累世经商,姜意之那一脉,在各地开货栈,姜承宗这一脉,则是走镖的。 姜承宗原本觉得,靠着族弟卖脸卖身,自己能混到执掌南衙三千禁军的都督一职,已心满意足。没想到弟弟胃口更大,给他打包票,连李秀的北衙禁军,也能交给他。 可有一点,眼前这个因常去禁军防疫而与姜承宗混熟了的太医,似乎比姜意之想得更周到。 带兵越多,越容易被拉出来当靶子。每每燕、越之地传来越军吃败仗的消息,朝堂上那些嘴比刀子还厉害的文官,就会联合起来针对武将。 李秀那是功臣之后,免死金牌都传代了的。他姜承宗算个啥? 还须得同时做了女帝的面首,教这老婆子舍不得他掉一根鸟毛,他才能长享富贵。 床上床下能取悦老婆子的花样儿,都得学。 所幸沈郎中真是个实诚的老好人,估摸着自己一晚上扛不下来,就送个大礼给他姜承宗,喊他今夜一块儿来伺候,还叮嘱他,莫教姜意之晓得了,回头吃醋。 感恩戴德的姜承宗,于是重重地点头。 “沈兄说得在理儿,老子学,学……” 他的舌头,僵在一个“学”字上。 继而,“咚”地一声,姜承宗的脑袋,栽在棋桌上。 “来添一盏灯。”沈琮对着珠帘外的人影唤道。 一个有着狐狸般狭长眼睛的内侍听到暗号,闪身进来。 沈琮正在摸索姜承宗的腰间,很快如愿以偿。 “狐狸眼”瞥了瞥沈琮手里的南衙禁军兵符,望回自己的合作者:“沈公快去办正事吧,高某守在此处,等着听你们的好消息。” 沈琮收好兵符,淡淡道:“你的人,可还顺?” “顺,带这武夫的侍卫一上赌桌,就把沈公你给的药用上了。” 高内侍阴恻恻地笑着回答。 他二十七八岁年纪,算得内侍里的老资历了。 女人做皇帝的后宫中,伺候天子和女官们的男仆,依然要被阉割。 因为只有这样,一旦宫里出现怀孕的女人,刘昭就会知道,是自己的面首,没有恪守对君王的身体忠诚。 高内侍九岁净身入宫,尽心侍奉女帝,奈何上司忌惮他受宠,逮着了公主和亲的契机,撺掇着刘昭把他送去西羌。 在深宫中信息灵通的沈琮,立刻争取到了他。 沈琮看一眼昏迷的姜承宗,对高内侍道:“现在他还不见血,但稍后,你一听到我们外头的动静,就把他的脖子抹了。除了你自己的亲信,旁的奴婢看到姜承宗死在这儿,知道大家都脱不了干系,也会干脆听命于你。” “明白,”高内侍点头,忽地想起一事,对着沈琮的背影追了一句,“沈公,冯翰林不是应该去丹房吗?为何我方才看到她往学士房去了?” 沈琮脚步停滞,回头盯着他:“你没看错?” “大晚上的,又离得远,只看到宫灯下,有个穿翰林袍子的女官一闪。可是,今次来行宫伴驾的翰林学士只有两人,林学士中暑了,在六尚局的院子里歇着。那除了冯学士,还能有谁?” 高内侍边说,边察颜阅色,看到沈琮锁眉,不由悚然道:“沈公,那小丫头,不会反悔不干了吧?” 沈琮果断摇头:“她满脑子想的,不过是‘官位’二字,她若临时变卦,也应该立刻向刘昭告密,好换得刘昭嘉赏她、准她留在大越,那么此刻,你我早就被刘昭的“凤卫”拿下了。” “嗒”一声,刻漏掉落一个报时的铜球。 亥时将至,时辰不多了。 “我去看看,你守好你的本分就行。”沈琮短促地扔下一句,匆匆离去。 …… 冯啸由穆宁秋的亲信穆青带着,混入西羌舞女们的队伍,蹭到末尾,再趁着乱哄哄的人多嘈杂,出溜至荷花池不远处的假山林,挪到暗影深处,将绿袍子和假乌纱帽戴上。 得亏表姐颇受圣上器重,前几年刘昭在行宫宴请皇族时,还专门让冯鸣引着冯氏女眷,参观学士院,算是给冯家的荣耀。 凭着记忆,冯啸很快找到了小路,穿到学士房,避开一溜儿宫灯的映照,躲入翠竹丛中。 圆月莹白。 月华洒向湖面,如大片碎银。 冯啸藏在一丛翠竹后,盯着荷花池方向。 含凉殿笙歌消停后,女帝的步辇仪仗,就会经过池畔,往寝殿去。 冯啸思量过,若自己藏身寝殿前的御花园,离女帝最私密的空间就太近了,陡然现身告状,恐怕刘昭会愠怒。 九五至尊感到安全被侵犯的怒火,会消减细听告状的耐心。 而学士房的位置,就好许多,仍接近凤卫们警戒的外围,又因不是什么紧要的宫阁,无人看守。 一旦看到刘昭的仪仗,冲过去也不过百来步。 忽地,月光下,一个提灯的小宫女往学士房走来。 没走几步,后头追上来另一个,喊她:“你干嘛去?” “我,我憋不住了,想去学士房如厕。” 第四十四章 发现你了 “你想挨板子吗!那里的东司,岂是我们这些奴婢能用的?” “姐姐,我快尿裙子上了,反正黑灯瞎火的又没人瞧见……” “谁说晚上就瞧不见?今夜是高阁长上值,他指不定正从寝殿过来迎接圣上呢,你完事后出来,呵呵,恰被他逮个正着,爱信不信。你要去就去,我可不想被你连累,我走了。” 尿急的小宫女被唬住,一边夹着腿,一边嘟囔着,撵上同伴的步子。 二人消失在夜色里。 冯啸回头,瞧瞧竹子后的瓦房,猫儿般悄然走几步,借着打在墙体上的月光,辨认青砖门脸上的字。 “浣尘“。 原来这里是学士房的厕间。 因只由地位清要的皇家秘书使用,小宫女们在白天必须每两个时辰清理一次恭桶,换水、换面巾,检查熏香,是以毫无异味。 冯啸哂然:幸亏这是在规矩大过天的皇家,若是在寻常市井,好家伙,自己盘算半天,却躲在了最会人来人往的地儿。 坚定的检举者,刚松口气,却又心惊起来。 月光下又出现一人,身姿清逸,犹胜仙界玉郎。 但在冯啸的眼里,他却如鬼如魔。 沈琮。 沈琮提着药箱,像历朝历代那些可以入画的皇家御医一样,仪态端肃地行走着,甚至还接受了两位忙碌办差的小内侍行礼。 下一刻,他却蓦地止步,好像一条听到异响的毒蛇,扭过脖颈,望向学士房。 毒蛇游走到门廊处。 “冯学士,冯翰林。”沈琮开口唤道。 他驻足没多久,不远处经过的一个小内侍,好奇地小跑近前,卑媚道:“沈奉御,有何吩咐?可要奴婢办差?” “你进去瞧瞧,冯学士可在里头?本官不方便独自进去。” “啊?噢。”小内侍应着。 他是个低级杂役,刚从含凉殿外围上值回来,心里疑惑:尚食局的姐姐们出来运酒水时,眉飞色舞地议论,冯翰林在殿上与一个好看的羌臣作诗呢,圣上还要赐婚他们,翰林她,怎地会在学士房里? 但小内侍如何敢质疑沈琮,忙提着灯笼,麻溜儿地进院子去。 少顷,跑出来回话:“奴婢将三间主厅、四间厢房,并两间藏书室、一间官人们用膳的小花厅,都看了,没,没人。” “哦,约莫是本官眼花了,你走吧。”沈琮道。 小内侍奉行师父教的“绝不多嘴”的后宫生存法则,再次将“冯学士还在含凉殿呢”的话咽了回去,点头哈腰地跑了。 沈琮却没挪步的意思。 他对学士院这块地界,可太熟悉了。 他此刻站立的位置,是精心选定的,令他可以看到竹丛的下缘。 竹丛外,间隔两丈矗立的青石灯台,靠近地面的莲花底座内,兽脂灯散逸出的光芒,有一面,正映着竹丛,给阴险的毒蛇太医,提供了助力的照明。 小内侍进院没多久,沈琮就分明望见,竹丛的空隙处,有袍角闪过,一双皂靴往厕间方向去。 宫女和内侍不会作此打扮,若是冯鸣,她为何听得到自己在找她,却不应声,还要躲起来? 今夜,沈琮安排冯鸣去丹房放人,一是给自己留充裕的时间解决姜承宗,更重要的,是看重冯鸣的家世身份。 她的曾外祖父当年是刘昭的支持者,永平公主刘宸此番夺位后,需要冯鸣这样的臣子,来让今夜女帝被羌人使团的燕人奸细所刺——的谎言,可信些。 所以,冯鸣必须也是“脏”的。 但若她临阵反悔,沈琮也不会手软。 …… 冯啸没有迟疑地,一头扎进挂着“浣尘”木牌的瓦房。 室内虽然没有掌灯,但六月十五的满月光辉,从敞开的门外斜射进来,比烛灯还管用些,令闯入者很快看清眼前情形。 进门是大间,檀木桌上摆着不少物件,净手用的铜盆,叠起的帕巾,熏香的陶炉,靠墙摆着几把椅子。 大间的另一面,木门半掩,里头就是摆放恭桶的小间了。 冯啸箭步窜进去,摸索着扣上门栓。 下意识地做完这个动作,她又踟蹰起来。 从内反锁,不就告诉后来者,里头有人? 可是,冯啸判断,沈琮或许只是不知冯鸣尚在含凉殿,又有公务找她,便来学士院瞧瞧。 设置在禁庭的学士院,又称作“小翰林院”,与外朝六部衙门边的翰林院不同,上值的都是女官,传递文书的也是太监。 沈琮方才,连正院都忌讳单独进去,就更没道理闯进女官使用的厕间了吧? 冯啸这般想着,便未再去打开木栓,而是一声不吭地站在黑暗中。 不料,短暂的沉寂后,小间窗外原本浓密如帘幕的竹枝,忽然被掀开,一个黑影蓦地映在窗棂的绢纱上。 冯啸乍惊,喉头发出一声本能的“呵”,旋即捂住嘴巴,硬生生地将冲到嘴边的悚然之音堵了回去。 但为时已晚,一窗之隔,冯啸倒吸冷气的动静,窗外的鬼魅已经听到了。 沈琮阴沉的声音响起:“冯翰林?” 冯啸脑中电光火石闪过。 不对劲。 沈琮一介医官,半夜三更找翰林学士能有啥公事? 更关键的是,若得知学士房里没人,寻常的做法,难道不是往荷花池那头的含凉殿,去看看冯鸣可还在宴席上吗? 作为圣上的男人,就这么直接摸到厕房来探查圣上的女官,毫无忌讳,太蹊跷了。 那说明,二人的关系,已经有种别样的亲密? 冯啸有些震惊地揣测道。 “冯翰林?你在里头?”沈琮第二次发问。 冯啸已无选择,此时此刻,不能抛出一个疑问语气的“谁呀”,而必须显示出,自己就是冯鸣,且知道对方是沈琮。 否则,沈琮若发现窗内不是如厕中的冯鸣,而是鬼鬼祟祟躲藏的陌生人,定会立刻叫嚷开,招来不远处巡逻的凤卫。 冯啸于是故意抬了抬恭桶的木盖子,在盖子发出响声的同时,模仿着表姐从小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开腔道:“吓死我了,我不能先登个东吗?” 第四十五章 他们要谋反 冯啸用了一个“先”字,自觉险中求稳——不论沈琮找冯鸣,是因公事,还是因私情,这个“先”字,总没错吧? 怀有鬼胎的沈琮,却因箭在弦上的压力聚积,终于爆发。 “冯鸣,什么时辰了,再拖,冰就化光了!” 沈琮这句现了责备口吻的低叱,令冯啸脊背上的凉意,比片刻前更甚。 “冰就化光了”……什么意思?含凉殿前的冰,本来就要化光的啊。 冯啸只能继续赌。 “我知道,马上好,你先去。” “我知道”也是表姐冯鸣的口头禅,须得镶上几分高贵的不耐烦,打小就如此。 冯啸太熟悉了,所以模仿得比先头那句“吓死我了”更像。 但在沈琮听来,“你先去”三个字,是冯鸣在拖时间,她害怕了。 沈琮决定立刻变更计划。 这个诱惑与控制年轻女孩小半年的中年男子,不允许事态有任何超出既定轨迹的发展。 沈琮不再废话,疾步离开竹丛,进到厕间里。 他推了推被冯啸反锁的木门,语气却出乎冯啸意料地变了,变成亲昵的温柔。 “阿鸣,你若不敢去丹房,把钥匙给我,你乖乖躲在此处,等我们好消息。” 沈琮嘴上哄着,实际已作好准备,“冯鸣”开门后,自己就掐死她。 临阵胆怂的同伴,就是猪一样的队友,必须被灭口。 …… 门板之后的冯啸,在听到沈琮自窗下绕到外厅的区区几息间,也蓄势待发。 情势已与片刻前不同,她左右躲不过了。 既如此,一旦沈琮踹门,她会立刻打开窗户,对着莲花池方向大喊,与沈琮来个鱼死网破。 反正这披着人皮的恶鬼太医,本就是她的目标。 她顾及夜宴乃两国重要的外交场合,不能让圣上没有防备地丢脸,也不能让穆宁秋被过于罪责,才未利用身处含凉殿外的时机,去告御状。 现下,既然在这叨扰不到含凉殿的学士院,那就干脆直接“掀桌子”。 招来凤卫,先扣住自己与沈琮,宴席散后,等圣上来面审定夺。 然而,沈琮突然变得诱哄的语气,以及话里提及“丹房”的信息,仿佛一根缰绳,勒住了冯啸去开窗的举动。 “你磨蹭什么,冰化了怎么办,丹房钥匙给我”…… 奉旨陪嫁公主、却连家人都不说的冯鸣,她与沈琮明显异样的关系…… 公主府的冰,硫磺,身手敏捷的运冰奴…… 以及,魏吉看到的阉人,自己当时就联想到会不会是公主府的内侍…… 所有这些线索,仿佛一道复杂的功夫菜的原料。 虽然,有主有次,但当它们清清楚楚地摊开在案板上后,思维迅捷的厨子,立刻能想象出成菜的模样。 宫变! 冯啸脑中,刚闪现这两个字时,门外蓦地响起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沈奉御,你在此处,有何贵干?” 冯啸打个激灵。 是父亲! …… 樊勇和霍庭风,在半个时辰前,被凤卫从第二道宫墙外,传至行宫最核心的这片禁苑。 女帝刘昭听了野利术的转述后,欣然于大越边将救过童年时的羌臣这段佳话,要在宴席的尾声,宣召樊勇进到大殿中,接过羌人精心准备的酥油花点心来品尝。 一个禁军小头目,能吃上天子与姑苏王才能享用的点心,这是多大的荣耀! 荣耀时刻来临之前,樊、霍师徒,得等在大殿外数百步的荷花池畔。 从军二十多年的樊勇,夜视能力与敏锐心性何其了得,方才,他四顾遥望间,辨清了往学士房来的人,是沈琮。 樊勇的心,顿时一沉。 此前当值,他曾在城内的皇宫里撞见过一次,沈琮与冯鸣在僻静假山处照面。 虽彼时二人并无授受亲昵之举,但樊勇仍起了疑云。 樊勇耿直,却不迂讷,这把岁数又识人无数,他太晓得有些男人是什么东西了。 伺候圣上的同时,去勾引内廷女官,不怕事情败露后殃及年轻姑娘的性命,这不是人渣,还能是啥?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樊勇疼爱和守护亲闺女冯啸,也自觉地靠着职责便利,对冯鸣这个外甥女格外看顾些。 此际,护崽的姨父生怕情事懵懂的冯鸣上了斯文败类的当儿,二话不说,攻城拔寨似地,就冲了过来。 沈琮转过身,盯着樊勇,和他身后那个匆匆跟来、一脸傻样儿的徒弟。 半路又杀出煞神,局面瞬间更麻烦! 沈琮也只能强作镇定,摆出高品阶文臣对低品阶武夫的傲慢,冷冷道:“时辰到了,冯学士须去丹房给圣上熬药。怎么?本官身为御药局主事官,催不得么?” 樊勇针锋相对:“才还有个内侍在,沈奉御为何不继续差他来唤?奉御并非黄口小儿,难道还不知男女授受不亲……” 樊勇话音未落,“咔哒”一声,厕间木门打开。 冯啸顾不得沈琮是否手里暗藏利刃,抓住沈琮背对自己的机会,依着父亲教过的擒拿要点,猛出右手,扣住沈琮的肘关节,左手则变为爪形,钳制他的肩关节,双手往相反方向用力一绞。 冯啸素来拿厨刀比拿毛笔多,手劲颇大,又是偷袭,饶是沈琮身量高过冯啸半头,也架不住这瞬息间的攻击,踉跄着朝前栽去。 冯啸在黑暗中大喊:“爹爹,霍哥哥,是我,冯啸!沈琮要谋反,制住他!” 三个男子俱是大惊。 这像老虎一样突然窜出来的,怎地是冯啸?不是冯鸣? 但樊勇与霍庭风到底都是军旅之人,反应极快。 樊勇立时用擒拿手法锁住了沈琮的左肩。 霍庭风则顺势接替了冯啸的身位,与师父左右合力,并抬起脚踹在沈琮的后膝窝处。 倜傥如临江仙人的沈琮,被霍庭风踩着背,蛤蟆似地趴在地上。 冯啸迅速撸掉自己的假官帽,脱了碍事的假官袍,恢复羌人厨娘利索的装束,将袍子腰带递给霍庭风,去绑住沈琮。 同时,她言简意赅对樊勇道:“爹爹,没时间逼问他了,我们快去含凉殿,公主府的冰车里,恐怕有‘火蒺藜’那样的东西。” 第四十六章 血战(一) 樊勇迅速地撕下沈琮的一片袍角,塞住他的嘴,吩咐女儿与徒弟:“阿风,你搜他的身!阿啸,随爹爹去含凉殿!” 言罢,就要奔出门去。 冯啸一把拽住父亲:“等一下,爹爹,我们得绕道!” 她片刻前就疑心,沈琮如此有目标地直奔学士房来找冯鸣,或许是因为,要么他自己、要么旁的人,能在某处,遥遥望见学士房的动静。 冯啸又钻回里间,推开窗户,翻身出去,拨开竹丛,探头远眺。 果然,学士院回廊的东北方向,是寝殿台阶。 若居高临下着意观察,即使在夜间,借着恰好的角度与竹径前的地灯,也有可能遥望到人影行动的景象。 现下自己与爹爹原地出去、而沈琮没出去,他若真的在寝殿有同伙,那同伙恐会推测出事了。 万一提前发出宫变信号…… 冯啸摸回窗下,压着声儿道:“爹爹,我们翻窗,从竹林的另一侧走。” 几乎同时,手脚利落的霍庭风,已经将搜查所得展示给樊勇:“师父,这好像是,兵符?” 樊勇接过,对着月光辨别后,点头道:“是南衙的兵符。” 霍庭风惊问道:“南衙,那就是,姑苏王的族弟,姜都督领的兵?” 冯啸心电飞转,低声推衍:“姜都督在禁中来去自如,若要谋反,自己起兵即可。沈琮拿了姜都督的兵符,说明另外有人去动南衙的兵。大越铁律,公主与亲王就算有兵符,也不得号令南北二衙。爹爹,你们北衙的统领,可以拿着兵符去提调南衙的兵吗?” 樊勇很肯定地说道:“我们北衙都尉以上,若见南衙都督出示北衙兵符,须听调遣。反之亦然,李统领,李……” 樊勇突然反应过来,盯着女儿:“李秀和他们是一伙儿的?” 霍庭风恍然大悟:“极有可能!北衙军中传了两三个月了,李统领似要调往兵部,做个闲散尚书去,他会不会,怀恨在心?” 冯啸直接提议:“爹爹,今日若是北衙值守山上,南衙应在十里外的屯营对不对?朱雀、凤威两支南衙,必有留后的中郎将。他们不可能被李秀收买,否则沈琮何须弄来姜都督的兵符?李秀一旦攻城,南衙屯营无法立刻听到动静。应赶紧让小霍哥哥,拿着兵符去南衙报讯!” 樊勇仿佛回到了当年在庆州打燕人时的兵贵神速状态。 他无暇惊赞闺女不但镇定,还有急智,他只晓得,冯啸说得对。 退一万步讲,就算所有一切都是虚惊一场,兵符先送到南衙屯营,圣上就没有理由治他们的罪。 樊勇遂塞回兵符给霍庭风,叮嘱道:“不能从我们进来的南门走,那边李秀的人最多,你现在过去,必会惹疑。你拿着门牌,从东北的‘青鸾’门出去,那里是凤卫把守,你是神武卫,又是出宫,他们不会多问。” “可是师父,咱们的马在正南门啊。”霍庭风为难道。 他不可能去李秀眼皮底下取自己的马,若跑出凤凰山再寻民间的马匹,太耽误时辰了。 “有马!”冯啸斩钉截铁道,“常给你们家说合买卖的女牙人苏小小,你识得吧?” “识得。” “青鸾门后,折向东南,不用跑太远,是个荒废的土地庙,你晓得不?” “晓得,从前巡逻时见过。” “好,你进去找苏小小和一个男娃子,还有我爹爹从禁军买回的老马。今日我混进来,本是为了向圣上举告沈琮残害民女,苏小小和那男娃是人证,等候在里头。” 樊勇和霍庭风至此才明白,为啥冯啸穿着羌人的衣服出现在内廷。 ”师父我走了,你们当心。“霍庭风翻出窗户,消失在寝殿视野盲区的竹林中。 樊勇走到门边,将沈琮绑在门柱上,毫无迟疑地一拳击在他的后脑。 沈琮闷哼一声,头软在胸前。 冯啸瞥了一眼被打昏的恶魔一眼。 谋反者将被处以凌迟,届时,就让苏小小,替她死去的姐妹看着,你是如何被一刀刀剐了的,比你对那些无辜女子,还要残忍与痛苦。 …… 含凉殿中,丝竹声悦耳。 姜意之在抚琴,宫廷伶人在吟唱,女帝刘昭在得意地聆听。 野利术等羌人使臣,虽觉得这种蚊子哼、苍蝇叫一样的小曲儿唱法,与大羌嘹亮悠远的山歌比,实在难听死了,却也礼貌地挂着满脸假笑,眯起眼睛,装作心旷神怡。 殿中,只有两人,对他们联袂献上的诗歌,充耳未闻一般。 穆宁秋捕捉到了女帝打哈欠的瞬间,又瞟一眼铜漏,估摸着姜面首唱完,宴席就该结束了。 冯鸣则更心急如焚,面向殿门的她,却看不到比视野低一些的冰车情形。 只盼能阴云遮一遮中天明月,又盼凤卫们也现了困倦疲惫,不会去注意夜色中的冰车内有啥。 怕什么来什么。 冯鸣正在计划抄小路去丹房,只听殿外喧嚣骤起。 铁甲叮啷声中,凤使台指挥使带着数十凤卫,突然登上台阶,堵住殿门,尖刀向外。 一个身着羌人短打的年轻姑娘,如一团蓝色火焰,穿透黑色的铁甲阵,冲进殿来。 “火蒺藜!永平公主的冰车上有火蒺藜!” “民女并非羌人,民女是冯县主府二房孙女冯啸,混入行宫绝无歹意,本为状告御药局奉御官沈琮,戕害平民!” “民女方才亲见,沈琮窃取南衙禁军兵符,意欲谋反!” “民女父亲,神武军都尉樊勇,已随圣上的凤卫,与公主府冰奴厮杀!” “陛下,行宫丹房可有密道?沈琮似要里应外合,从彼处放叛军进来!” 冯啸边冲边喊,每句话都短促简练。 殿中卫士见她显然是被指挥使放进来的,自不阻拦,让她一气儿跑到了丹陛跟前。 “啪……” 镶金白玉杯落下,刘昭倏地站起。 原本已醉熏熏的女帝,突遇宫变,竟无半分恍惚之意,身姿稳得就像准备纵马冲阵的主帅,眼眸则凶狠犀利,赫然就是狩猎中的狼王。 蓦然间,殿外阶下,响起惊雷般的轰隆声。 惨叫随之传来。 冰车里的火蒺藜炸了! 第四十七章 血战(二) 片刻前,冯啸与父亲迂回至莲花池畔,找到凤使台指挥使,禀报冰车有异。 指挥使立马点上一队精锐,护卫含凉殿正殿,又吩咐副将,带人佯作例行巡视,悄悄靠近公主府的冰车,制住冰奴的同时,莫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将冰车推入湖中。 但永平公主派来打第一场硬仗的,岂有等闲之辈。 即使提前事泄,即使后山帮手无法自丹房地道进来援应,冰车边的那些褐衣人,仍展露了强悍的身手。 有几个,甚至空手夺白刃,抢来对手的刀剑后,刺中那些正将冰车推向湖边的凤卫,继而砍砸开深色草药汁做掩护色的薄冰,掏出油布包着的火蒺藜,拉开引线,往对手的阵营丢去。 顷刻间,便死伤了十余凤卫。 但更多的凤卫,从含凉殿外围聚积过来。 他们刚与队友汇合、并肩,就听见寝殿方向,一声尖锐的利箭之音,划破夜空。 寝殿中的高内侍,看清了事态,立即杀了被迷晕的姜承宗,并发出鸣镝,向第二道宫墙外的两支队伍传讯,也是向山下暗夜里的永平公主传讯。 叛变者真正的围攻,开始了。 鸣镝余音犹在,刘昭就高声呼喝凤使台指挥使:“不许开宫门!不许放李秀进来,他也是叛军!” 三十余年从沙场到朝堂的淬炼,加上对多股禁军力量制衡的熟悉程度,令女帝的头脑,比在场的一众文武男子,都更敏捷。 耳听冯啸只言片语但信息量惊人的禀报,眼见贴身亲卫凤使台拼力护驾、而姜承宗杳无音信,刘昭已推断出,南衙兵符既然离开了姜承宗,就说明,唯一可以凭符调兵的北衙头领李秀,一定是永平公主的合谋。 “不许开宫门……” “不许放李秀进来……” “禁苑凤卫听令,凰字营、鸾字营、鸿字营、鹓字营各百人,速上城碟箭楼。” 几个凤卫击鼓传花般,自山腰台阶上,层层下奔,很快就警戒到了第二道宫墙内。 而与此同时,墙那头的李秀,也不得不放弃先头嫁祸羌人的方案,直接宣布起兵谋反、拥立永平公主登基的命令。 宫墙内外,傍晚时分还属于友军的凤卫与北衙禁卫,眨眼间就成了你死我活的敌人。 火把下,李秀目光如鹰鹞,盯着属下们迅速从附近林子里拖出攻城套。 “去西北角枫叶林外的地道入口,”李秀咬牙切齿地吩咐副将,“知会公主的人,里头提前事泄,咱们一定要在南衙的人赶来前,拿下禁苑!” “是!” 副将刚翻身上马,就听到前方城墙的望楼上,传来一声惨叫,继而是身边军卒们狼嗥般的欢呼。 原来是一个想立奇功的凤卫,借着夜色掩护和居高临下的优势,从掩体后探出身体,欲射李秀,却反被李秀一箭穿胸。 李秀放下弓,狞笑着高呼:“儿郎们,老子还没到能睡女人的年纪,就拉得开三石弓,你们是老子带出来的兵,城上这些什么凤卫鸟卫的,都是来给你们送人头的!永平公主,不,咱大越的新天子,现下就在山中。新天子有令,首登城者,赏金五百,马五匹!取指挥使性命者,赏格翻倍!生擒公主恶母者,那加官进爵的恩赏,可就比老子还高了!儿郎们,攻城,跟我冲!” 伴随着李秀疯狂的鼓动,神武与凤策二军的青壮兵卒,如潮水般往宫墙涌去。 但也并非所有的浪花都如风驰电掣。 隶属于樊勇的神武军军士,就是拖在潮水边缘的浪花。 樊勇的“都尉”一职,在禁军中不算太低,但因他马上要被调往凤山县兵曹,李秀对冯鸣这个姨父也没有什么另眼相看的必要,直接从他手下分走两百人给自己的嫡系亲信,故而今夜,跟着樊勇上值的,包括霍庭风在内,也就二十五六人。 巨变突发,这二十来人有些不知所措。 樊都尉和霍队正,还在墙里头领赏呢。 他们记得很清楚,前几日在屯营,有个被分到李秀麾下做牙兵的兄弟回来,和大伙儿赌钱时,骂姜意之,骂着骂着就带上女帝了,被正好来巡查的樊都尉,呼扇了一记脑瓜子。 樊都尉说,就算养条狗,给它吃肉给它个窝,它还知道感恩呢,你好好一条汉子,咋连狗都不如。 目下,这些年轻的军士们,短暂的懵懂后,内心都觉着,樊都尉若在,一定不会听李统领的。 “愣着做甚?去推撞车!”李秀的一个义子身份的牙将,策马而来,怒吼着驱赶他们加入撞击城门的队伍。 而城门两侧的墙边,已有叛军中的最勇者,不惧城上凤卫的箭矢,正在往上抛铁钩套索。 行宫本就和真正的皇城不一样,没有瓮城,城墙也不算太高,加之凤卫弓箭手人少,布局在墙角的叛军弓箭手人多,很快,城上的远程攻击力被压制住,叛军们开始拉着绳索登城,抢首功,争重赏。 …… 含凉殿中,女帝刘昭撂下彰显天子威仪但分外累赘的外袍。 年近五旬的女人,跃下丹陛的姿态,矫健如鹰。 凤使台指挥使已至宫门督战,他留下的副将,则拖着一个满身是血的冰奴走进殿内,将人扔在女帝跟前。 “陛下,公主府冰奴总计四十三人,四十二人已伏诛,余一人,愿招供,求全尸,求家人得赦免。” “朕准了,君无戏言。” 那冰奴喘息着,道出公主与李秀等人的计划。 站在书桌后的冯鸣,心已经跃到了嗓子眼儿。 谢天谢地,此人只算家奴,对谋反的细节并不尽数了解,对宫里的内应,提到了“一个太医”,却未提到冯鸣。 山腰处传来喊杀声和闷雷般的撞击声。 刘昭铁青着脸问殿外:“李秀开始攻城了吗?” “回陛下,神武、凤策二军,正在用撞车和锁钩。” 这一个话音刚落,又一个凤卫来禀报:“陛下,西北角山林,有民夫数百,俱穿甲衣,执长枪,正与叛军汇合。 第四十八章 血战(三) “长枪?还数百?永平的府兵,朕历来不准兵部配给长枪。” 刘昭略一沉吟,突然回身。 冯鸣吓得一哆嗦。 女帝看的,却是姜意之。 姜意之到了关键时刻,倒也不是只有颜值的。 他于惊恐之中努力琢磨,立刻从琴案后爬出来,跪到刘昭靴子前。 半是辩解,半是提醒。 “陛下,臣,臣去公主修建的佛堂查看时,那些民夫,真的在干活,臣也没,没看到兵戈。啊对了,陛下,臣想起来,江夏王谋反案发,收缴运来钱州的兵戈,就有许多长枪,兵部的军器所没有马上接收,暂时存于李秀的北衙屯营,定是李秀偷偷给永平的。” “朕知道了。” 刘昭淡淡说一句,径直走到大殿东头陈列的刀架前,单手取下一柄三尺长的弧刃刀。 她回过身,目光扫过强作镇定、维持体面的大越文臣们,又瞥了一眼姜意之。 后者,是今夜唯一被允许带着腰刀入席的臣子——也是带再多的刀、都没啥鸟用的臣子。 面首的本分,在龙床上拼杀即可,女帝根本就没指望过,他能像真正的军人一样,迎着敌人拼杀。 刘昭走到羌国使臣坐着的那侧,诚挚里透着杀伐果决的狠戾。 “诸位放心,你们既是我大越的贵客,朕必不会让你们,在朕的面前被伤了半根毫毛。朕教女无方、治下不严,闹了这么个大笑话,朕现下,就去杀了他们,给大越上下,立一立规矩!” 野利术脸上的惊惶之色,也稍稍退去。 他正要回应女帝,穆宁秋已开口道:“陛下,小使也是羌国武举出身,有几分薄技,愿与贵国勇士共击叛军,请陛下允准小使借一件兵器。” “好!”刘昭双目一亮,“自去选来。” 穆宁秋行礼谢过,取下礼冠,脱去礼服,从铜架取下的,是一柄远比刀剑沉重的钩镰长枪。 枪乃兵器之王,危境中能使此种勾镰枪的,绝非花拳绣腿。 女帝越发露出欣赏的神情。 礼部侍郎等文臣,则纷纷出言劝阻,说着“陛下龙体尊贵,万不可临阵犯险”之类。 皆是正确的废话。 刘昭没理他们,大步往殿外走,经过冯啸身边时,盯着她说了句:“小丫头,朕后头,必要重赏你。” 冯啸依礼,跪下谢恩,目送刘昭和穆宁秋的背影,在凤卫们的簇拥下,出了含凉殿。 她再回头时,看到冯鸣,正望着自己。 姐姐的目光,不敢惊惧,不敢躲闪,更不敢显露猜度原委的恨意。 妹妹的目光,两分困惑,三分质问,更有五分不愿听到答案的彷徨。 一笔写不出两个“冯”字的姐妹,在今时今日,在此时此刻,委实无法,演一出同仇敌忾与手足挂怀的假戏。 冯啸心乱如麻。 她能怎样?难道在刚才进殿报警时,把表姐也扯出来吗? 那她冯府,就是谋反罪臣之家。 纵然自己和爹爹有功,最多保下外祖母与母亲而已。 姨父姨母怎办? “冯学士,这姑娘,不就是你表妹?她怎么跟天生掉下来似的?”姜意之开腔道。 圣上没有把他这碗软饭打包带去,他着实松了一口气,甚至有心思猎奇了。 “冯姑娘,你,你这打扮……你是混在穆枢铭的厨娘里,进来的?”野利术也瞪着冯啸问道。 “平叛后再说,现在,我要去和爹爹一起。”冯啸简短地回应道。 她看向兵器架。 太好了,剩下的是一把龙泉剑。 樊勇刀术剑术皆精,但他做边军时用的偃月长刀,更适合骑马冲阵时拖砍燕人的步兵,传授女儿防身之技时,还是得选近战兵器——剑。 冯啸取下龙泉剑,没再看冯鸣第二眼,飞奔出了含凉殿。 …… 子时终于到了。 这是公主与李秀等人原本计划的动手时间,而目下,凤卫们与叛军,已开战了半个时辰。 天穹中冷月寂静,大地上血肉交迸。 五百凤卫守军,应战李秀的近两千叛军,还有北边后山来增援的公主兵马。 行宫一旦出现两个进攻点,守军就不得不拉开防线,寡不敌众的弱势便越发明显。 指挥使手下的得力牙将,在北墙上督战时,惊讶地发现,当火石球扔下城墙、砸中那些民夫打扮的公主府兵时,传来的咒骂,竟然是自己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头儿,这些人,说的是燕话,他们是北燕的奸细!” 一个同样听清了咒骂之语的中年凤卫,很肯定地向牙将禀报。 他和樊勇一样,年轻时做过边军,去北边打燕人,不会弄错。 牙将难以置信地骂道:“他娘的,怎么过来的,三千里路呢!” “头儿,北燕不是已经吞了渤海国吗?从渤海国最南边的渤沙州,坐船到江南,就算是渔船,只要有帆,这个季节过来,也就五六天。” 牙将又骂了一句娘,但听到也有汉话的呼喝传上来,立刻向正在登城的北燕精兵们喊道:“尔等听着,大越公主的赏赐,怎会比得过皇帝的!你们就地缴械投降,我们的圣上,定不会亏待你们!” 回应他的,是突然从城垛空隙刺进来的枪尖。 牙将敏捷地躲开,举刀迎敌之际,一个魁梧如力士的燕人,已跃过城垛,朝他刺出第二枪。 这些燕军,就算听得懂汉话,也绝不会投降的。 他们的国主莽太后,在与永平公主秘密达成政客间的协议后,派他们扮成渔夫混入大越南方的水域,准备进入公主的谋反计划。 这样一支力量,放在历朝历代,上位者对待他们的规矩都是:妻儿老小在国境内,成为人质,若有叛主,满门抄斩。 北边的宫墙开始被燕人突破时,南边正门的情况更糟。 门被撞开,凤卫不得不同时接战从门外和城上多个方向涌入的叛军。 凤卫的指挥使,率亲信高举盾牌,挡住立于台阶之上坐镇的刘昭,防止天子被箭矢袭击。 “那个舞偃月刀的,是不是李秀手下的樊勇?”刘昭发问。 指挥使回禀:“是他,他和他女儿来向臣报信后,臣就让他把神武军的衣服脱了,换上我们凤卫的青鸾服,免得被当作叛军误伤。” “他的偃月刀哪里来的?” “他……好像是从箭楼下的武备库里拿的。” “带种!”女帝喝彩。 她的目光,在一片刀光剑影中,来回游走于樊勇和穆宁秋之间。 都是沉重的长兵器,但只要能操持起来,偃月刀和钩镰枪的优势十分明显,拖刀与扫枪的技法,对于围过来的叛军,杀伤的都不是一人两人,而是十人八人的一大片。 第四十九章 血战(四) 含凉殿的山坡下,第二道宫墙前。 穆宁秋好像回到了二十年前的庆州。 刀光剑影,怒吼惨呼。 前一刻凶猛如虎豹的勇士,下一刻就被劈砍或刺中要害,即使困兽犹斗地继续勉力还击,终究很快踉跄倒地。 在断气前,身体还被血战的敌我双方重重踩踏。 生长在战火频仍的边关的孩子,亲眼目睹这样的惨象,就像承平日久的都城里的孩子,看桃红柳绿、纸鸢满天的阳春美景,一样寻常。 叔父说:球娃,你怕自己被砍成肉泥不?怕,就去练枪。 球娃,你想你爹爹不?想,就去练枪。 球娃,我们穆家枪,能保命,更能杀敌,你爹他,死了,叔叔我,老了,穆家枪,不能在你手里,成了烧火棍。 球娃,这一招使得漂亮啊!有力气,有脑子,刚猛,又刁钻,像你爹,太像你爹了! 穆宁秋的少年时代,就是在叔父这些充满鼓舞与认可的话语中,受教、苦练穆家枪。 银枪少年十五岁时,在西羌的武举中拔得头筹,跟随羌军统帅四处征战,十年下来,从军营中的小小校尉,到西羌枢密院最年轻的枢铭。 进入西羌的核心权力层后,穆宁秋已经两年没上过战场了,但他从未荒废过练枪。 今夜,当他冲入凤卫们的阵营,使出穆家枪的第一招“流星追月”,就准确地刺穿叛军里一名戴着虎头肩盔的都尉时,那种熟悉的感觉,霎那间,燃遍了穆宁秋全身。 他痛恨杀戮,所以厌战,厌恶一切首先去打破正常秩序的行为,无论侵略,还是叛变。 但他也明白,只有用猛烈的还击去迎战,才有可能用最短的时间结束眼前的地狱景象。 交织着厌恶与兴奋的情绪,令穆宁秋如煞神附体,与一个文雅有礼的外交使者判若两人。 女帝的凤卫,起初都有些震惊于这位突然加入的长枪将。 凤卫们是大越最精锐的军人,绝不会因为遭遇敌众我寡的局面就心胆畏缩。 但这些手持弧刃短刀的勇士,乍见舞动着兵器之王的异国猛将,与自己并肩而战,势如破竹地杀向叛军,自然更觉士气大振。 一片白刃寒光中,同样醒目的长兵器,还有樊勇的偃月大刀。 …… 樊勇也好像回到了二十年前的庆州城。 为了能配得上高门女郎而去守边挣军功,当初还是个青涩少年郎的樊勇,并不觉得有什么丢人的。 只是,他很快,就不耽于挣军功这件事本身了。 他守城,他杀敌,他援应友军,他拯救百姓。 当他意识到,战事的平息、边地的安宁,都得靠和他一样的挥舞着大刀长枪的军人去拼来时,樊勇甚至在某些夜晚,忘了去想远在江南的姓冯的姑娘。 他忘了相思,只顾着高兴,高兴明天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远近城乡村落的普通人,可以不用逃了,不会死了,可以活下去了。 二十年后,在禁军中混个小官、再也没有长刀可用的樊勇,俨然垂暮的老狗。 往昔的荣光,模糊如远山岚霭,妻子的嫌弃,清晰如利剑锋芒。 今夜,是今夜惊雷般降临的宫变,令江南的老狗,又变回了塞外的苍狼。 杀敌,见血,乃最好的窝囊状态消除剂。 何况,女儿也在宫内,就在他身后。 身为父亲,他不但要保护女儿,还要让女儿看到,什么叫勇敢迎敌、向死而生。 樊勇杀红了眼。 即使在凤策军后,他终于和自己同营为伍的神武军相遇时,他的出刀依然没有丝毫的犹豫。 军人若无忠诚,便不必再将他们当作同袍。 但下一个瞬间,樊勇忽然走神了。 他看到了——穆勇? 那个和他有着相同名字的“边军”,那个因为擅开城门、而被他亲手执行军法的“同袍”。 是的,这么多年了,穆勇在樊勇心里,一直仍是“同袍”,因为穆勇的做法,不是源于背叛大越,而是源于怜悯百姓。 樊勇出刀劈倒两个围攻自己的叛军后,再次去看月光下的“穆勇”。 他清醒过来,那是羌国使团的汉臣,也是出自穆家寨的男丁。 但樊勇分明记得,穆家寨就算习武者大半,来应征边军的那些会使枪的儿郎们,只有穆勇兄弟的枪法,套路精妙,绝非仅强调力量与爆发,所以下马近战敌人时,也有压制性的优势。 一如此刻这位年轻的羌人武臣。 樊勇不敢深想。 也无暇深想——含凉殿的北边,喊杀声突然汹涌了许多。 说明别处的宫墙,也被公主的叛军,突破了。 众人正紧张间,台阶上的九五至尊怒喝道:“慌个什么,随我收拾了他们!” 龙音掷地之际,女帝刘昭白刃出鞘,如挟雷霆天威,带着绞杀猎物的勇将炽焰,率领最精悍的数十亲卫,冲入杀阵。 …… 含凉殿内,冯鸣的神思,已归元位。 一个小内侍跑进来,向野利术躬身禀报,今日随使团表演的羌人勇士们,也去捡了被杀叛军落在地上的刀剑,加入战斗。 姜意之斜撇着嘴,露出一丝不屑的笑。 冯鸣走到姜面首身边:“姑苏王,下官心忧小妹,可否借刀一用,出殿去护她?” “啊?你也会使刀?” “少时在府里,姨父教过我们这些晚辈。” 姜意之一听,这可太好了,自己更有理由不跟着男人们出去拼命了——没有刀了嘛。 豢养他的女皇不在,他连演都不想演,爽快地把腰刀交给冯鸣。 冯鸣接过,提在手里,不敢和殿内的任何人再进行眼神交流。 她害怕其中再有哪个大越文臣或羌国使者,忽然被她这个女人的目光所激,一时之间来了血气,也跳出来喊着要去外头杀敌,并且跟着她。 冯鸣匆匆出了正殿,穿过阶下已经变得稀薄的守卫阵线,举目四望。 刘昭虽然身先士卒,但合围的两股叛军人数,已经四五倍于凤卫的人数,能明显看出,对女帝与卫士们的包围圈,在缩小。 借着甬道两侧的灯火,冯鸣看到,冯啸举着龙泉剑,面向樊勇作战的方向,处于随时出击的状态。 冯鸣盯着那个熟悉的背影。 短暂的瞬间,另一个背影与之重叠——秋千之上,梳着两个小丫髻的冯啸,才四五岁,咯咯笑着说:“姐姐,再推高一些!” 冯鸣觉得手在抖。 要不,自己就原地不动地看着,说不定,不消半炷香后,阿啸和她爹爹,就都被李秀的人杀了。 还有刘昭,对啊,如果刘昭都死了,自己还怕什么呢? 一阵咆哮的声浪滚过,樊勇大刀落处,又砍倒了几个叛军。 冯鸣惊醒过来,不,自己不能赌,万一城外援军到了,刘昭化险为夷了怎么办? 她得先解决冯啸,这个或许已经掌握了她秘密的妹妹。 第五十章 一切都变了(第一卷完) 冯鸣刚刚鼓起勇气,又猫着腰向下溜了几个台阶,突然听到好像天际闷雷一样的声音。 连绵不绝,由远及近。 是马蹄声,以及骑士们的呐喊声。 凤卫的指挥使杀出一条血路,几乎是踩着敌我双方倒毙的尸体,奔上第二道宫墙。 “南衙,南衙的援军到了!朱雀、凤威两军,是他们没错!” 指挥使兴奋地向刘昭报喜,又试图对叛军进行攻心战:“是你们神武军的霍队正去搬的救兵!” “啊!”伴随着叛军阵营中的一声惨叫,一枝射偏的劲矢,钉在了指挥使身畔五六步的城砖上。 发出呼痛声的,正是李秀。 叛军冲进禁苑后,他始终骑在马上指挥,见指挥使从城墙上探出身子,立时踏着马镫站起来,拉开弓箭,要射死他。 不想,却被迎面飞来的钢刀准确地削中右臂。 是女帝刘昭,持刀劈杀的同时,不耽误眼观六路,望见李秀的举动,飞刀出手,救下自己的忠仆。 城墙上躲过一劫的指挥使,反应比闪电还快,立刻高喊起来:“陛下神威,李秀伏诛!尔等速速缴械反正,父母妻儿还有活路!” 他要利用自己的位置优势,吓唬处于包围圈北边、不明这一头情形的叛军。 “老子没死,必要取昏君性命!”李秀不顾右臂流血,扯开嗓子怒吼道,“儿郎们,莫听老婆子她们骗鬼的话,此刻投降,你们必死无疑,家人还会诛九族。跟着老子,杀刘昭!迎新君登基,享大富贵!” 歇斯底里的鼓动,迎来了李秀最嫡系的牙将牙卒们的响应。 但叛军中有一些小兵小卒,开始动摇了。 不仅仅因为听到南衙的援军快到城下,更因为,大半个时辰的血战中,刘昭来到阵前,又亲自上阵,果决干脆、气势高猛,凶悍得仿佛一只能亲口咬死猛虎的头狼。 而反观他们要拥立的新天子“永平公主”,却从头至尾都没现身过,躲在山林某处,等着摘桃子。 如此“新天子”,值得他们为她拼命吗? “我们是樊都尉手下,我们投降!圣上,樊都尉,我们只是被叛军逼着推车撞门,我们没有杀凤卫,一个都没有!” 从旮旯里窜出来的神武军小后生,扔了刀剑,往樊勇这边没命地跑过来。 刘昭如九天魔凤,大笑道:“青天为证,君无戏言,这几个樊都尉手下,跟着樊都尉,受朕重赏,赏格比樊都尉只降两级!” 此话一出,神武、凤策两支叛军里,不少军士的厮杀力度,明显弱了。 但已经贴着灌木丛的暗影,悄然靠近冯啸的冯鸣,杀死表妹的决心,更坚定了。 只相聚二十来步,冲到她后背不过几息。 后心,一刀搠在她的后心,从前胸穿过,她必死无疑! 乱军之中,谁能看清是一个女官杀的。 冯鸣咬了咬后牙槽,拔足窜了出去。 然而,几乎同时,冯啸大叫一声“爹爹左后有敌偷袭”,也迅速移动了埋伏的位置,挥舞龙泉剑,向前急奔 樊勇听到女儿报警,刀柄向后一扫,如刀背拍鱼,重重地击打在偷袭者的头颅上,对方惨叫一声,鲜血喷在与他配合包抄的同伴脸上。 同伴咬牙切齿,面色狰狞间,恰见冯啸赶到,举刀就向她砍去。 冯啸偏身躲过,一招练得纯属的“火凤穿云”,直刺敌人后背。 叛军军士没料到,冯啸一个小娘们儿,步法和剑法都快如疾风,他被一剑扎中右肩,钢刀掉落,自己也扑倒在地。 “爹爹放心,我能战!”冯啸喊道。 樊勇纵然对女儿又骄傲又担忧,也顾不到去护她。 此刻,包抄樊勇的叛军,和包抄穆宁秋的叛军一样多。 但凡经验老道些的,都想拔掉这两个会使长兵器的硬钉子。 樊勇遂继续全力应战,冯啸则毫不迟疑地去给被她刺中的叛军补上致命一剑。 片刻前扑了个空的冯鸣,知道眼前这个机会不能再错过了。 她趁冯啸全神贯注地低头之际,再次瞄准妹妹的后心。 但跃上一只石象背脊的樊勇,又猛地回头。 激战之下,积年老将接敌的许多动作,是本能。 而对于一些旁的画面,头脑的分析结果,则会比眼睛观察到的要慢几拍。 樊勇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扭身扫过一刀时,似乎看到了外甥女冯鸣。 待这次转身,辨清那女子的确是冯鸣,并且以一个笨拙的姿势挺刀向着冯啸的后背而去时,樊勇霎那间如堕冰渊。 来不及飞身去救,只能将偃月刀抛掷过去,打中冯鸣。 但恰在此时,石象近处,穆宁秋终于有些体力不支,被三名叛军围攻时,枪花露出一个破绽,给了打配合的第四个叛军有了可乘之机,得以避开枪尖,绕刀穆宁秋的身后。 樊勇眼前如电光闪过,同样的画面,二十多年前在一场越军与燕军的野战中,穆勇也是这样腹背受敌。 樊勇几乎没有迟疑地吼道:“冯啸躲开,冯鸣要杀你。” 手里的偃月刀,却不是飞向冯啸,而是对准穆宁秋背后那个叛军而去。 冯啸大惊之下,在转身的同时,剑已挥出,当啷一声打掉了冯鸣的刀。 冯鸣志在文官的仕途,本就没学几分花拳绣腿,底子极弱,钢刀脱手时,人也踉跄倒地。 冯啸恶向胆边生。 再也不用怀疑了,冯鸣,就是沈琮一伙的内应。 可笑自己此前进殿报警时,还刻意藏匿下那段沈琮与错认的“冯鸣”的对话,没有和盘托出。 然而冯鸣她,哪里顾惜什么手足之情,直接就来灭口。 见冯啸狠狠地瞪着自己,倒在地上的冯鸣也癫狂更甚。 怕自己被揭露的惶恐,已被更鲜明的仇恨取代。 冯鸣至此,仍不知沈琮和公主的冰车,缘何会被冯啸发现有异样。 但她可以肯定,若非冯啸,宫变怎会被迫提前发动,远在十里外的南衙援兵,又怎会来得这样快?若非冯啸,刘昭此时,应已在猝不及防间,被绝对优势力量的叛军,弑杀了。 冯鸣目眦欲裂,如发疯的野兽,手脚并用地爬了几步,想去拿地上的刀。 冯啸一脚踩住她。 举剑之际,妹妹却终究下不去刺向姐姐脖颈的手,只能咬牙落剑,戳入姐姐的右侧肩胛。 “樊都尉!”身后突然传来穆宁秋变了声调的吼声。 冯啸遽然回头。 她看到,一个服色与禁军完全不同的民夫打扮的长枪将,像地狱来的恶魔,用她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咒骂着,将枪尖刺入父亲的胸膛。 “爹爹!” 冯啸张着嘴,一大团血气涌到喉头,几乎堵得她无法出声。 就这么一瞬,她的灵魂飞出了躯壳。 她脑子一片空白,身体仿佛只是被牵动的木偶,奔向石象处。 穆宁秋狠狠刺出枪尖,挑起那个说燕国话的叛军,甩出几丈远。 冯啸已顾不得旁的,扔了剑,扑去石象脚下,抱住父亲,慌张地哭着,去捂父亲胸前汩汩流出鲜血的大洞。 与此同时,南衙援军如潮水般涌入,迅速地吞噬了大股叛军。 穆宁秋死守住冯啸父女没多久,石象周围的叛军,就被他和增援的南衙禁军扫清了。 更远的灯火通明处,中了好几处伤的李秀,被剥去头盔铠甲,五花大绑地押到女帝面前。 瘫在几丈外的冯鸣,也被方才看清情形的穆宁秋告知凤卫原委,由凤卫拖着,扔到李秀身边。 穆宁秋放下长枪,走到樊勇的另一侧,蹲下来,看着奄奄一息的救命恩人。 他觉得脚一下子发软了,蹲都蹲不住,往前微晃,和冯啸一样,跪在了樊勇身边。 如果没有樊勇掷出大刀,此刻躺在地上的,就是他穆宁秋。 而若樊勇手里还有偃月刀,燕人那个长枪兵,或许也不会有机会靠近得了樊勇。 “别怪他,”樊勇喘息急促,却说得清楚,“阿啸别怪他,一起杀敌,就,就是要互相把同袍的命,当自己的命。” 冯啸哭着“嗯”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扯自己的布衣下缘,想给父亲包扎。 “别忙活了,爹爹有数,活不成的,你听爹交代几句话,听!” 冯啸被父亲陡然变得严厉的声音吓得一抖,惶然地看回父亲。 “带话给你娘,千万别,别傻乎乎地给我守寡。她若再嫁到称心合意的,烧个信,告诉我一声,我在地下,会高兴的。” “阿啸,爹爹没什么本事,俸禄不够给你置办千金嫁妆,你姑姑说过,她给你存了不少。她一个人过活不容易,老了得留点钱,她若给你衣服首饰,你拿着,钱就还给她,好不?” 冯啸呜咽着点头:“我只拿衣服,首饰也不要,都还给姑姑。她老了,我养她。” 樊勇艰难地扭了扭脖子,又看向穆宁秋。 穆宁秋下意识地躲开目光。 “穆大人,你会穆家枪,你,你,可以告诉我,你是不是……” 穆宁秋默然几息,望回樊勇:“樊都尉,你在宫门前向我打听的人,他,是我父亲。” (第一卷完) 第五十一章 和亲公主换人了 从初伏到七夕,从暑气蒸腾到秋凉渐生,整整一个月,大越朝堂与民间,都沉浸在异乎寻常的兴奋聒噪中。 人们发现,原来,说书先生口中那些前朝旧事,又会重演——皇帝不论男女,他们的孩子不论男女,后者试图靠着内衙禁军和敌国的暗中援助,就敢发动对前者的宫廷政变,并且很有可能成功。 这些次生喧嚣,直到朝廷宣布了对背叛者的处置时,才渐渐进入尾声。 李秀与沈琮、高内侍等里应外合的几个主谋,不用循例等到秋后,便会身受凌迟极刑。 不过,在朝廷唱榜的统一辞令中,圣上又是相当仁慈宽宏的。 念及李父当年有从龙之功,女帝刘昭未将李秀诛九族,仅把他的妻女没入教坊,两个还未成年的儿子赐死,但留全尸。 同样被准许留全尸的罪臣,还有翰林学士冯鸣,其父母则不究刑罚。理由是,冯府二房长孙冯啸报讯及时,二房赘婿樊勇力战叛军殉职,冯府主事人冯雅兰愿削去县主封号。 功劳够份量,赎罪够向举国上下交代,冯氏长房,才得了比李秀一家稍好些的结果。 至于罪魁祸首永平公主刘宸,很难说,她彻底败给了母亲。 在宫变当夜,刘宸一看局势不对,就带着数十亲卫,奔至城南水关附近,由接应的燕国人迎上帆船,连夜从钱江口驶入近海,往北逃向燕国。 这是燕国执政的太后,莽莺音,早就为刘宸准备好的后路。 历代多少夺权失败的太子,并非一文不值,他们能在敌国流亡的本钱,就是他们的皇家血脉,哪天或许能在傀儡戏中派上用场。当世的公主刘宸,也是同理。 这一日,钱州城西定安坊的主街上,苏小小和魏吉,正匆匆赶路。 “小小姐,凌迟之刑,真的就是一刀刀活剐吗?” 魏吉跟着大步流星的苏小小,巴巴儿地问。 苏小小翻着白眼:“我刚才都挤到头一排了,你怎么反而溜了呢?新鲜热乎的你不看,现下让我炒冷饭。魏神医,你是连尸首都要剖的人,还怕看朝廷杀人?” 魏吉嗫嚅:“我,我剖尸首的时候,它们又不会惨叫。” 苏小小畅快地咧嘴:“你怕听惨叫?呵呵,我就不一样了,我听得可快活了。沈琮每喊一声,我就觉得,我那冤死的姐妹,在天上看着了,和我一块儿大笑呢。刚才割完了三十三刀后,刑部的官人说,还得割两日,割完九十九刀,最后一刀,是剜出心来。所以呀,我明后天,也不做买卖,仍是来看。爽,爽死老娘了!” 魏吉偷瞄苏小小,只觉得她狞笑着说完、又咂巴两下嘴的模样,简直好像,唇角边就是沈琮受刑时流出的血,她舔得如饮甘霖。 但魏吉丝毫没有怯惧感。 一个多月的相处,魏吉已明白,苏小小对恶人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撕咬,对他这样只是有点怂包、但本性善良的人,嘴上再是瞧不起,其实厚道宽待得很。 至于对好朋友,苏小小更是掏心掏肺地关切。 今日,已经是宫变之后,苏小小带着他,第四次去冯府了。 他们期待看到,冯啸缓过来了些。 …… 冯府,正厅。 冯雅兰坐在上首,对苏小小和魏吉道:“孩子,你们先吃些冰饮子和点心,下人去喊阿啸了。” 老人语气的平易与慈和,来自她骨子里的涵养与温良。目光深处的沉静,则来自另一种坚韧。 膝下两房儿孙,大房被视作家族荣光的冯鸣,一夕之间成了谋反罪臣,今日行刑,尸首正在从诏狱被拉回来的路上。 二房的女婿阵亡,女儿在哭喊发疯,冯啸则一个月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原本多少人艳羡的冯县主府,突然遭逢这般灾厄,成了整个钱州的热门话题。 冯雅兰花甲之年,再次堕入噩梦。 三十年前,父亲冯侍郎帮助刘昭夺位,根本没有顾及,一旦失败,依着前朝的苛酷律法,连她这个已出嫁的女儿,都可能被处以极刑。 三十年后,外孙女冯鸣帮助公主夺刘昭的位,也根本没有在乎,一旦失败,从外祖母到双亲,都会被株连。 权力,这些将对权力的渴望与追逐,看得比亲人性命更重要的人啊,不论男女,其实都是一样的冷酷无情。 进入人生迟暮岁月的冯雅兰,对权力,已经从单纯的畏惧,转为厌恶至极。 她从来没有爱慕过自己的“县主”头衔,所以为了换回长女夫妇的性命,她可以毫不犹豫地将这勋贵的所谓荣耀,交还给那个,再次在权力斗争中成为赢家的女帝。 同时,她告诉自己,不能倒下,她是冯府的话事人,更是还活着的这些晚辈的主心骨。 厅堂下首处,苏小小望着面色疲惫但精神并未散架的冯雅兰,又敬佩又唏嘘,向来嘴皮子利索的苏牙人,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她对座的魏吉,也正搜肠刮肚地,想着说些江夏王府的故旧之事,冲淡几分气氛里的哀伤沉郁。 却听里头连廊方向,蓦地传来中年女子的尖利骂声。 “刮刮刮,你刮一千个、一万个鱼圆,端去你爹爹的坟头,你爹爹也活不过来!” 是冯啸的母亲,冯鹃。 苏小小与魏吉面面相觑。 前几回他俩来看冯啸,并未遇上这般情形。 愣怔间,冯啸已现身,面上没有任何表情,胳膊上挎着个竹篮。身后是癫狂中的冯鹃,和怯生生躲在门框后的幼弟幼妹。 冯鹃甩开丫鬟婆子们的拉劝,冲上来扯住女儿,吼道:“你心里也晓得自己作了孽的,对不对?否则为何一趟趟地往坟地跑?冯啸,你爹爹就是被你害死的。要不是你和我犟,要不是你对秋闱半点不上心,他会为了给你这没出息的不孝女谋个凤仪军的武职,在禁军多留几个月吗?他早就转去州府的兵曹了。他就不会,不会……” 冯鹃说到这里,歇斯底里的咆哮里掺入了哽咽之音,瘫坐在厅中椅子上,涕泣不已。 冯雅兰额头如针扎般剧痛,心肝欲碎。 这般情形,大半个月来,几乎每天都在府里上演。 大房的冯鹤两口子,在闻讯后,虽也如五雷轰顶,但好歹只在自己院中相对哀戚,没有颟顸昏聩到,将冯鸣走上末路的账,算到及时在宫中报警的冯啸头上。 没想到,给冯啸带来雪上加霜的伤害的,是她自己的母亲冯鹃。 冯鹃刚见到樊勇的遗体时,还只是单纯的痛哭流涕,丈夫与她天人永隔,才令她意识到,自己其实没有真的嫌弃这个武人丈夫,她仍愿与他白头到老,听他偶尔说起在庆州边城的往事,她多么希望,时间驻留于他出发去行宫当值的那一天。 待樊勇的棺木下葬后,冯鹃的哀伤,就转变成了愤怒。 愤怒的母亲,将这份恨意,毫无收敛地泼向女儿,并在女儿如死人般不回应时,越发变本加厉地发疯咒骂。 女儿为何不理睬她?哪怕顶嘴,哪怕反驳,哪怕和她一样崩溃大哭,冯鹃都会觉得好受些。 此刻,失控的局面前,冯雅兰努力顺了顺自己的气息,对木头一样站着的冯啸道:“苏娘子和魏公子来看你,你们先出去吧。” 冯啸听外祖母发话,才动了动身形。 她掀开饭食篮的盖子,检查里头的鱼圆汤,是否因为母亲方才的拉扯而洒出来。 确认安妥后,她仍是梦游一样往外走。 走到冯府的马车旁,她停住,回头看向跟着自己的苏小小和魏吉,意思等他们先上车。 苏、魏二人见冯啸愿意让他们同行去祭扫樊勇的新坟,暂松一口气,忙进到车厢里坐好。 马车启动之际,冯啸冷冷道:“我娘说得没错,若不是为了我才继续留在禁军,爹爹不会死。” 魏吉一怔。 这个思路不对,很不对! 就像那夜在荒山野岭,苏小小发现被沈琮害死的药人,竟然是曾经甘苦与共的好友时,一边踢打他,一边骂他胆子小、没有及时去告发、和杀人凶手无异。但没多久,冷静下来的苏小小,就诚恳地告诉魏吉,自己过激了,真正害人的,是沈琮。 现下,冯啸所历,远比他魏吉无辜得多。他魏吉是明明见到恶行、而为了自保不敢立刻挺身而出,冯啸则是完全无法预料到宫变的发生。 魏吉自知嘴笨,听了冯啸的自责后,没作声,怕弄巧成拙。 苏小小也不敢立刻出言安慰。 三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直到抵达目的地。 却见樊勇的坟前,已有人在祭拜。 …… “呜呃,呜呃……” 大白鹅冯不饿,一扭头看清是冯啸,抖开两扇门板似的翅膀扑过来。 它被留在冯啸姑母樊哙的店里,已有一个多月没见到小主人,此刻激动地绕着冯啸打转。 冯啸伸出手背,让冯不饿蹭了蹭,又轻抚几下它的脖子,才走向父亲的新坟。 穆宁秋负手而立,语调平缓:“今日我去樊大娘那里取供品,冯不饿瞧见我,就咬着我的袖子不肯松嘴,我便把它带来了。” “它想我,也想我爹爹了,”冯啸道,“我姑姑,还好吗?” “她……精神看着好些了,不过,一直在后厨,前店,是你家雇的几位大婶,还有刘娘子,在张罗。” “啥?刘姐姐在跑堂?”魏吉瞪着眼睛插嘴道。 从小到大,刘颐都是他眼里仙子一样的存在,就算王府千金如今成了罪臣之后,那也不影响魏吉的感情。 云端的仙子可以下凡,但下凡后,怎么能在市井饭铺打杂呢! 不成,自己得去樊家铺子,把刘姐姐接走,尽快和她成亲。自己又能光明正大地做太医了,领的是朝廷的俸禄,圣上还赏了一进宽敞的宅子,他堂堂魏太医,难道还养不活刘姐姐? 一旁的苏小小,却已咂摸出,这些时日成了闷嘴葫芦的冯啸,现下对穆宁秋,似乎倒是愿意搭理的。 苏小小早就从霍庭风的嘴里,得知了穆家与樊勇的旧事,这些时日,更是在城南,见过穆宁秋去樊家铺子探望樊哙。苏小小确信,这位羌国重臣,对樊勇的心结,应是在宫变那夜后,彻底解开了,绝不会突然又用言辞伤害凄怆中的冯啸。 人情练达的苏牙人,于是扯了魏吉的袖子,不容置疑道:“走,跟我采些山花去,给樊伯伯跟前摆一摆。” 魏吉带着一脸比冯不饿还不懂事的表情,被强势胜过血脉压制的苏小小,拽走了。 冯啸目光落下,看到樊勇的墓碑前,一坛酒围着三个酒杯,压着的纸笺略有泥土和雨水搓磨的痕迹,上头写着“师父千古,徒弟泣拜”,显然是霍庭风几天前来祭拜过。 酒杯旁,则是干净清洁的越窑器皿,穆宁秋正俯着身子,仔细地放置妥贴。 除了姑姑拿手的酱鸭酱肉酱鱼外,还有三只盘子里,装的却都是面食。 冯啸也蹲下来,从竹篮里端出自己煮好的火腿鱼圆汤。 “这些是什么?”冯啸看着那三盘面食,淡淡地问道。 穆宁秋拿出帕子,擦拭碗边溢出的味汁,温言道:“这个,是蒿子面,用蒿籽揉的,庆州人到了夏天,用芫荽、胡麻油和米醋拌着吃。这是炒糊饽,白面皮子擀的,羊油来炒。这第三盘,庆州人叫‘炸油香’,酥油面饼炸的,撒上西域进来的香料。樊都尉守过庆州城,我便让兰婆婆,做了些我们庆州的点心。” 他说到此处,见冯啸愣怔过后,两边眼角,都默默地淌下泪来。 穆宁秋心中越发难受。 久远的记忆里,他有过同样的经历,对着父亲的牌位,落泪。 但他却和一个多月前一样,并不知如何用奔涌的言辞,安慰眼前的姑娘。 顿了顿,穆宁秋只得又对自己的摆放方式,补充道:“我问了樊大娘,她说,上坟的时候,吃食都要是奇数,所以,我把这些庆州的面食,和樊大娘做的酱货,三三分开摆。” 冯啸没有马上搭腔,而是将肉与面食六个盘子重新摆过,围成一圈,又将自己做的父亲最爱吃的鱼圆汤,放于圆心。 “这样,就是奇数了。” “嗯。” “谢谢你,没有继续恨我爹爹。” “冯娘子,我不是三岁小儿,我已想得明白,当年之事,并非樊都尉的错。我与都尉,没有杀父之仇,都尉于我,有救命之恩。” 冯啸闻言,终于抬起眼睛,看着穆宁秋。 对许多人来讲,永远不可能解除的心结、永远不可能开释的旧怨、永远不可能承认的道理,穆宁秋就这样,诚挚磊落地,放下了,说出来了。 今日,是宫变那夜后,冯啸第一次再见到穆宁秋。 她得到了她最希望得到的答案,因为那一定也是父亲樊勇希望得到的答案。 她正想对着他的眼睛,回应些什么,却听身后有人喊着“阿郎”。 是穆宁秋的亲卫,穆青。 “阿郎快回鸿胪客馆,野利大人要与你进宫。好像是,越国天子有旨,新封一位公主,跟咱回大羌。” 第五十二章 咱们一起走吧 申时,日影西斜,光芒不再炽烈犀利,将苏小小英气勃勃的五官,映得柔和起来。 今日是凌迟太医沈琮的第三日,苏小小如愿以偿,看到了刽子手取出沈琮心脏的最后一刀。 她出钱请的画师,更是将那血淋淋的刑场景象,画得细致。 苏小小给九泉之下的姐妹秦婉婉,烧了这幅画,外加厚厚几叠纸元宝,用从前相聚又离别时的口吻说道:“妹子,仇报了,你就别做不散的冤魂了,安心投胎去,上路前若有空,给我托个梦。” 了却这桩大事后,苏小小带着平静的心情,回家。 不想,来到自己的蜗居前时,却看到一个面色很不平静的人。 “魏医正?你,你刚哭过?又怎么了这是?”苏小小盯着蹲在自家门槛上的魏吉,不耐烦地问。 这男人动不动就哭鼻子,她都已经习惯了。 可是,他别蹲在她家门口哭鼻子呀!弄得好像被她苏小小始乱终弃、来讨说法似的。 所幸此刻是晚膳时辰,左邻右舍都在生火做饭,无人注意这个哭包。 魏吉跟着苏小小跨进院子,一副天塌了的表情:“刘姐姐要被送去西羌,嫁给那个蛮夷糟老头子!” “啊?”苏小小也失去了表情管理能力。 前日她与魏吉采了一大捧野花,回到樊勇墓前时,听冯啸说,圣上要在宗室女里新选一人,替代永平公主去和亲。 没想到,竟是刘颐! “刘娘子,她不是被贬为庶民了么?” 魏吉扁着嘴:“起起伏伏,一道圣旨的事儿而已。我今早进宫给尚仪局的女官送药方,她吩咐我赶紧去宝丰殿,给新封的和亲公主请平安脉。我还纳闷,这是建康城还是安庆府的宗室女啊,咋这么快就到钱州了,哪里晓得,竟是刘姐姐!连封号都定好了,叫解颐公主。说是寓意越、羌两国世代和睦,万民喜笑颜开。一定是那个姓穆的汉官想出来的,他不是和你救过刘姐姐么?他多半那时候就记住了,刘姐姐长得好看……” “哎哎,你别芭蕉秆子做木桩,经不起敲打地胡说一通!” 苏小小对侠义心肠的穆宁秋,印象甚好,此际听魏吉说着说着,竟将乱棍挥到了那善人身上,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魏吉嘟囔道:“我哪里胡说了,你不觉得吗?那人一看,就像长了八百个心眼子。” 苏小小翻个白眼,在巴掌大的天井里坐下来,打开路上买的枣泥荷叶饼,啃了两口,继续对魏吉道:“我且问你,你见着刘娘子后,她是喜是忧?” “她……”魏吉踟蹰片刻,才道,“她不喜不忧,我当时有些着急,与她说,圣上那样对郡王,你怎么还答应去西羌和亲。” “切……”苏小小嗤一声道,“你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她是罪臣之后,难道还能与天子讨价还价不成?” 魏吉泄气道:“我也以为她会像你这样呛我,但她和我说的是,她想明白了,去西羌和亲,不是君王事,是,是社稷事,她愿意去。” 不是君王事,是社稷事。 苏小小咀嚼着这句话。 她对刘颐的所知,一半来自魏吉,一半来自冯啸。 魏吉这胆小鬼,在男女之情上,倒不遮遮掩掩了,已向苏小小吐露过,自己打小爱慕刘颐,如今只想快些与刘姐姐成亲。 而冯啸告诉苏小小,江夏郡王是一位敢于为民请命的贤王,刘颐骨头硬又有仁心,颇肖其父。 苏小小暗道,怪不得刘颐能说出“此乃社稷事”这样的话,而不再耽于家仇,她去和亲,令汉、羌结盟更牢固,威慑北燕不敢动辄犯阙,与她父亲心念苍生,是一样的,她一定认为,对父亲的效仿,就是最好的怀念。 苏小小思及此,抬眼盯着魏吉,认真道:“你来我的地盘上,与我倒再多苦水都没用。你若真离不开刘娘子,不,现在是解颐公主了,你若真不想与公主分开,就去求圣上,准你作为陪嫁的医官,和她一起出塞。” 魏吉闻言,目光一凝,旋即并没有震惊或躲闪,而是快速眨动眼皮,显示出被点化后的思忖。 二人正处于谈话的短暂间歇之际,门外响起一个女声:“小小回来了?” 冯啸推开虚掩的柴扉,走进天井,看到魏吉也在,且满面愁容,猜也猜到他所为何事。 苏、魏二人抬头去看冯啸,不约而同地发现,与前几次见面相比,好朋友的精气神有焕然之相,仿佛飞蛾终于冲破了雾障似的。 冯啸开门见山道:“我要陪解颐公主,去西羌。” 回应她的,果然是两副惊愕的表情。 冯啸语气平宁,但也并不刻意惜言如金,又继续告诉苏小小与魏吉,前日傍晚,借住在樊家铺子里的刘颐,接了圣旨、被内侍接入宫中居住后,姑母樊哙立刻让霍庭风去冯府知会了冯雅兰与冯啸。 “我想了两天,今日一早,就与外祖母交待了心思,我也想离开钱州,去北边。阿祖同意了。我就上鸿胪客馆找穆枢铭,正碰上宫里的阁长来传圣上口谕,大越会遴选工匠艺人,随护卫们一同去西羌。穆枢铭将我的请求与内侍说了后,方才,圣旨到了冯府,圣上准我陪嫁,给了我与内侍一样的阁长之职,还命我再挑些信得过的人。” 苏小小听完,试图努力接住这一波又一波太突然的消息。 她想,冯啸与刘颐,如今其实同病相怜。钱州,乃令她们伤心的故国,和亲,则是不但能疗伤、更能走入一片新天地的选择。 这个瞬间,苏小小惶恐又真实地感到,有陌生但澎湃的情绪,从自己心底深处,汩汩上涌。 那也是一种关乎人生选择的激情,犹如远远近近的声音在与她对话。 你呢?苏小小你呢?你与她们终究不是一类人么?你终究只能留在钱州城南,继续过着穿街走巷磨嘴皮子的日子么?你想去一个更刺激的地方么? 苏小小不敢立时去攥紧那些声音,唯有带着几分恍惚惘然的神色,向冯啸道:“你是不顾一切救过解颐公主的,圣上和羌国使者,定将你视作公主最好的左膀右臂。” 她话音刚落,魏吉忽然开腔,嗓音颤抖:“如果我们还在江州多好,如果此处,还是庐山脚下,多好。为何短短三年不到,什么都变了。” 苏小小忽地眉头一拧,终于爆发了:“哭哭哭,你个板马养滴,一天到晚只晓得哭。老子不是给你出过主意了么!你也跟着一道去呐!你本来就是医官,不必像内侍那样切了下面,就可以光明正大地陪嫁到西羌!” 魏吉被这一通泼骂震慑住了,目光在苏小小与冯啸面上打个来回,下个动作竟是抓过苏小小啃过几口的荷叶饼,咬了一块,猛嚼一通。 冯啸平静地看着眼前二人殊途同归的应激表现。 少顷,她才又开口问道:“咱们,一起走吧?” 第五十三章 启程 半个月后,秋分。 “竖起来了,竖起来了!” 钱州的运河码头附近,临街那一爿爿早点摊的食桌前,不少娃娃正在和水煮蛋较劲。 今日立秋,只有在这一天,鸡蛋不必磕破小口,就可能稳稳地竖在桌子上。 街坊中的少年郎们匆匆走过,半是嗤笑、半是召集的语气:“立个鸡蛋有啥好看的,走哇,去看和亲公主的船队!” 娃娃们一听有这大的热闹看,纷纷揣上鸡蛋,跟着年长些的孩子,往运河与钱江交汇处的码头跑去。 食肆外,有襴袍文士模样的客人,喝光一碗适秋降火的芋头鸭汤粥后,拿出帕子揩揩嘴,向左右扬声道:“老夫也要去瞧瞧,说起来,就在上月,嘿嘿,这位和亲的解颐公主,还亲手给老夫端过饭食酒水。” 运河码头离城南的樊家铺子颇远,此地的街坊百姓,自是不清楚刘颐得了女帝赦免后、在酱货铺子跑堂帮厨的经历,纷纷带着猎奇之色,向文士打探。 文士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一说,众人里又有好事者,拿腔拿调地啧啧数落起来。 “这江夏王府的女郎,也忒凉薄了些,还在热孝里,就答应嫁人了。” “从小富贵惯了,哪里吃得民间乞食的苦,便是去给北边的蛮夷做填房,也好过给咱们端茶倒水不是?” “哎,圣上也不知咋想的,刚把人家爹妈逼得自裁,回头就把闺女差遣出去,托以什么江山社稷大策的,就真不怕这解颐公主一肚子仇怨装得满满的,万一出塞后,她明着与西羌和亲,暗地里却与北燕通敌……” “兄台此言有理,有理,兄台不愧是祖上三代都出过进士的世家子弟,识人断事,目光如炬!” 众人正兴奋地“蛐蛐”个不停时,身后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呸”。 樊哙挎着个包袱,驻足青石板街的正中央,朗声道:“还三代都出过进士呢,我看你家是三代都没教出个懂事的。公主和亲、越羌联盟,何等大计,竟被你们与热孝忌讳胡扯上关系,你们的书,都读到狗身上去了?书没读出个仁义礼智信也就算了,心里装的还都是狗屎,所以看谁都是臭的。四百年前,我们汉家王朝,就有罪臣之女往乌孙国和亲,断匈奴右臂,哪里因为家仇就去通敌了?况且,圣上刚发了罪己诏,给江夏王平反,怎么到了你们这里,朗朗乾坤之下,挑拨君臣关系的话,张口就来呢!” 樊哙是什么江湖道行,少女时代就练出独立撑起一片营生的本事,到了这个岁数,还会怕谁?今日撞上这些不出子弟守国门、闲来最爱骂女人的“老登”们,还不得排山倒海地怼回去。 最先得瑟的那襴袍文士,倒确是樊家酱鸭店的常客,此际认出樊哙来,讪讪道:“樊大娘莫这大火气,老夫晓得,你侄女也被下了圣旨,要陪嫁公主去北边,想来,你心里正不好受……” 樊哙打断他:“老婆子我心里,好受得很。北边是我兄弟干过仗、杀过敌的地方,我侄女承袭父志,如今也往那边干大事去,这才叫虎父无犬女。” 樊哙言罢,不再与这群人废话,旋风似地往运河码头疾步行去。 …… 码头边,已是旌旗招展、鼓乐喧天。 秋分者,阴阳相半也,所以大越的礼部与羌国使团商量后,选在秋分这一天,送嫁和亲公主。 汉人王朝的运河经过数百年的经营,如今已成连通钱江、长江、淮河、黄河的成熟干线。 和亲的队伍,从大越都城钱州至黄河重镇洛阳,舟行水路,不但人舒服、能装货,还可日夜兼程。到洛阳后,再换成陆路往西北走,直至羌国的金庆城。 刘昭此番,要远嫁亲生女儿、杜绝她夺位的想法,是真的,要与西羌以姻缘巩固联盟、共击北燕的谋划,却也是真的。为了让西羌看到大越的诚意,刘昭钦定的嫁妆,非常丰厚。 和亲公主换人了,原定的嫁妆不会换。 金银绫罗、珠玉家具、书籍农具、种子药材,还有人数可观的卫士、匠师与艺人。 如此,加上羌人迎亲使团的规模,总共十七八条大船,泊在河道中,气象蔚为壮观。 樊哙依着宫中内侍提前来叮嘱的章法,寻到太常寺礼乐班子的外围,等在送行家眷的队伍里。 站定没多久,穿着赭石色官袍的宫中内侍来喊:“冯府与樊府的家眷,随吾去与冯阁长道别。” 樊哙忙应声,想着“冯府”二字,便扭头寻去,果然见两个丫鬟,扶着冯雅兰,从外圈马车上下来。 冯鹃也跟着,与母亲一样,钗裙朴素,不再是从前县主府时的排场。 樊勇入赘后,这多年来,冯雅兰对樊哙从未轻视过,封地里出产的土仪,老太太都不忘吩咐下人给樊哙送些去,是以樊哙真心诚意地敬重冯雅兰。 此刻一见老人家在秋风里颤巍巍走过来,樊哙鼻子微酸,上前扶住,行晚辈礼。 又分出目光给到冯鹃,语气平和地道声“弟妹”。 冯雅兰恳切道:“阿啸姑妈,我老了,撑不下来骨肉离别的场面。阿啸住去宫里前,已给我磕过头,今日我就不到前头去了。你同阿鹃,送送她吧。” 樊哙点头,再去看冯鹃时,这位弟妹依然冷着脸,却向自己靠近了些。 樊哙与她,随着内侍官,穿过礼乐班子。 一身红袍、头戴帽翅乌纱冠的冯啸,向她们走来。 冯啸作为陪嫁的主要侍从官,并非吏部在册的官员,刘昭直接比照内侍的职位,授她“阁长”一职,赐红袍与银鱼袋,相当于正五品。 樊哙眼里,却浑无寻常长辈见到晚辈朱紫加身的喜悦,只望着冯啸的面庞,努力克制自己的伤感。 钱州与西羌国都金庆城,远隔四千里,再见不知是何年。 “阿啸,”樊哙勉力挤出几分故作轻松的笑容,“庆州到西羌那一带,姑姑熟得很,常有商队往来。明年,姑姑就去看你,把你的嫁妆,也带过去。今日先给你带本食谱,路上翻着解闷。好了,姑姑不啰嗦了,你,你与你娘说几句。” 樊哙把肩上的包袱递给冯啸,就走远了几步,面向运河,似看船队,其实在抹眼泪。 “娘。”冯啸对着冯鹃,嘴里发出这个字音后,便陷入沉默。 她搬去宫里的那天,冯雅兰看着她上了马车,冯鹃虽没闹腾了,却并未现身。 冯啸以为,今天她也不会来。 冯啸在沉默中垂下眼睫,视线里却出现一个绣着老虎的荷包。 “你爹性子最好,惯会哄我。他总说,不晓得怎么谢我,头胎养的崽,和他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其实我有数,冯啸,你这副臭脾气,哪里像他,分明随的我。” 冯鹃喃喃,将荷包往女儿手里一塞,又道:“你爹刚从边关回来的时候,总与我说,那头景致多么美,比如一个叫马蹄山的地方,就在庆州城外,有个泉,泉水像掺了蜜。你去西羌,要是路过,把这个荷包,埋在泉边。” 冯啸打开荷包看。 是两绺绑在一起的头发。 她想起来,母亲见到父亲的尸体后,剪下一股他的头发。 冯啸眼眶胀得发疼。 “冯伯母,樊伯母。” 穆宁秋走过来,向救命恩人的女眷告辞。 “照顾好阿啸。”樊哙与冯鹃,既已知到穆宁秋的渊源,此际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出这句不管合不合分寸的话。 穆宁秋并不想显得冯啸仿佛还是个孩子。 他拱手道:“冯阁长是公主近臣,更是大越重臣,羌国上下,定会像敬重公主一样,对她敬重有加。况且,还有霍统领也在,两位伯母放心。” 霍统领,便是樊勇的徒弟霍庭风,他被刘昭任命为刘颐亲卫队的统领。 不远处,苏小小与魏吉,正在登船。他俩都是孤儿,没有家人相送,但因为对未来有着全新的憧憬,二人倒是有说有笑的。苏小小还抱着冯啸的宠鹅——冯不饿。 他们身后,有个眉清目秀的姑娘,与冯啸年纪相仿,背上是画箱,手上提着的箧笼里,则是一只虎斑猫。 大白鹅冯不饿,从苏小小肩头伸出脖子,居高临下,对着虎斑猫“呜哦、呜哦”叫着,很快引来猫儿一叠声地哈气回击。 苏小小转头看明白情形,一把摁下冯不饿耀武扬威的脖子,与那姑娘攀谈道:“娘子是随行的画师?” 姑娘满脸谦逊和气:“向姐姐问好,小妹叫康咏春,咏柳的咏,春天的春。小妹是画院柳待诏的徒弟,与师父一同北行。” 苏小小见多识广,明白“待诏”是皇家画院的最高品级画师。 “哦,幸会幸会,那,你师父呢?” “师父由师兄侍奉着,先进船舱休息了。” 魏吉也回过头,诧异地问道:“我们御药局就我一个医正去,你们画院,要去三个人呐?” 康咏春道:“圣上说,西羌贵胄信佛者多,让我们带上大越的丹青去,多为羌人画制佛像,羌人应会欢喜。” “哦,如此。”魏吉解了惑,不再多问。 苏小小却继续好奇:“你还带着猫?” 康咏春莞尔:“大船多有老鼠,我怕它们咬坏画卷,就带上猫儿。” 魏吉笑道:“那公主可得高兴了,她最喜欢猫。” “是吗?那,我就抱着康不俊去给公主解闷。” “啥?它叫康不俊?还真巧,和冯阁长的鹅,像一个辈分的,这凶得要命的鹅,叫冯不饿。” 魏吉与康咏春聊得轻松愉悦,苏小小则没有兴奋地参与。 她直觉,这位小康画师,有些奇怪。 苏小小以为,画师都会自带清孤沉静之气,但康咏春言语间,明显有着刻意讨好的味道。 第五十四章 润州月夜 苏小小在被冯啸举荐为陪嫁使团成员后,女帝刘昭亦单独召见过她。 刘昭行伍出身,少时在父亲经营的刘家军里,对随军的歌姬并不陌生,更不鄙视。在她看来,她们就如伙头军、辎重军一样,是一个兵种,不是什么下贱的风声妇人。 故而,对出身青楼歌女的苏小小,刘昭亦无看轻,反倒觉得,比自己内廷六尚局里找个女官,更合适。 毕竟,刘颐与冯啸,都来自高门府邸,再是不被拘于闺阁,与上至朝堂、下至走卒的男人打交道的经验,不如这苏小小老道。 西羌又与大越、北燕不同,羌王仍是带把儿的,贵族大臣和部落首领,尽是公的,深谙男子心理的苏小小,恰能给刘颐她们,做半个军师。 苏小小于是,也被女帝刘昭封了官职:执衣,近身伺候公主。 权力带来责任感,责任感带来警惕心,苏执衣对康咏春第一印象不太寻常,便在船队启程的当夜,去问冯啸。 “阿啸,冯鸣的爹爹,你那位姨父,也是画院待诏吧?” 冯啸知她的意思,很肯定地答道:“圣上召见我时,与我交待过柳待诏师徒的情形。柳待诏善画佛像,弱冠之年就以一幅《引路菩萨图》名动京师。我姨父则善画山水,有道家之风。二人门派不同,加之圣上崇佛、更宠信柳待诏一些,我姨父与柳待诏素无往来。我又去问过唐阁长,他所言,与圣上一样,甚至还暗示,柳待诏很瞧不上我姨父的画功。” 冯啸口中的“唐阁长”,叫唐元振,是女帝的内侍官之一,因祖父辈乃河西人士,略知北地风俗,他名下又有过继的侄儿生活在钱州,好比人质,此番便被点去西羌陪伴公主。 同为阁长职务,唐元振看出冯啸才是刘颐的亲信,且与西羌汉臣交情过硬,倒也不敢对年轻的女同僚拿乔,冯啸请教一二,他皆悉数作答。 苏小小听冯啸已然摸过画师们的底细,赧然道:“是我多虑了。嗯,这柳氏师徒,并非你姨父的知交、不会因冯鸣之死给你使绊子,就好。” 冯啸笃诚道:“小小,你如此警惕,我才欢喜。往后不知有多少艰险等着,我又不是神仙能眼观六路、未卜先知,许多时候,全赖你们发现蛛丝马迹,才可化险为夷。” 苏小小莞尔:“那你放心,我便是公主与你的凤使,到了西羌,各路人马都是什么来头,包给你们打听得明明白白。” “对了,魏吉上船后,心情如何?” “他?比冯不饿还开心呢。” “小小,我主动带上他,是看中他对公主情深,不会有贰心。但我又怕他,发乎情,不止乎礼。纵使公主全然只拿他当自家幼弟看,他万一届时见那羌王粗蛮老迈,心痛公主,言行失度……你这一路,多与他开解开解。他服你,甚过服我,我看得出来。” “好,我明白了。” …… 大船本就速度慢些,往北又是上水,四日后,船队才抵达运河与长江交汇的大码头:润州。 冯啸有习自姑妈的从商经验,且得穆宁秋知会点拨,提前告诉刘颐,可下令船队停泊三日,放那些随团的西羌商贾在润、扬二州尽情采买。 这些商贾,能跟着和亲使团南来,在西羌多少都有皇族或者大部落的背景。 他们发财,就是背后的贵胄发财。 刘颐此举,果然初得人心,连那个在大越皇宫都敢出言讥讽越军无能、只配挨揍的羌国王爷,也主动随着野利术和穆宁秋从邻船过来,与刘颐说了会片汤儿话,讲讲金庆城风土。 到了晚间,润州知府尽东主之谊,直接抬了宴席上船。 润州的坐拥江河入海的优越地理位置,款待贵宾的硬菜,自然都是江河鱼鲜。 白汁江团,清蒸鲥鱼,冰糖河鳗,黄焖塘鳢,拆烩鲢鱼头。 鱼肉或腴嫩如酥,或柔韧弹牙,但无论哪种口感,皆有着鸡鸭牛羊无法匹敌的水族鲜美感。 润扬二州又善酿酱油与醋,更有火腿、野蕈、水芹、笋片等与主菜搭配,当真是星月共辉。 润州知府还惋惜,若船队是春天经过,便能尝到新鲜出水的润州双绝:河豚与刀鱼。 这润州知府,年轻时也在江州的白鹿洞书院读过书,受益于江夏王刘映请来当世大儒讲授经义文章。 他视江夏王为座主,伤感于一代贤王突然陨落,席间多饮了几杯,被醉意冲走了为官的忌讳,便要作诗怀念刘映。 刘颐给冯啸递个眼色,冯啸立时起身,以公主日见略感秋凉、贵体不适为由,示意宴席可以结束了。 穆宁秋看在眼里,明白她俩善良且谨慎,这是不愿润州知府被哪个躲在角落里的宵小之辈,去刘昭跟前告刁状。 天子就算发了罪己诏,也不代表臣子就真的可以去议论她犯下的错了。 一个时辰后,正是子夜将临之际,冯啸从刘颐仓房出来,却睡不着,走到甲板处,见比邻而泊的船上,穆宁秋和她一样,披着御寒的大氅,站在船舷后。 月华温柔,河水粼粼,男子长身玉立,真是能入画的情景。 但画意,很快就被熟悉的鹅叫破坏了。 冯不饿白毛浮口水、红掌踏月光,奔向真爱一样,奔向穆宁秋,打着转,去啄他的袍角。 “给,我给,冯不饿,你别急。”穆宁秋压着嗓子努力地哄鹅。 冯啸皱眉,疾步踏上连接两船船帮的木板,走到穆宁秋所在的船上,一把捏住冯不饿的七寸,骂道:“你再闹,我把你扔运河里去,你自己游回钱州。” 冯不饿脸皮比甲板厚,纵然脖子不能动了,扁平大嘴里的舌头,依然执着地往穆宁秋伸着。 穆宁秋举起筷子,将一大撮水芹菜放到冯不饿的舌头上。 冯啸这才看清,穆宁秋,原来捧着个海碗,在……吃夜宵? “你在宴席上没吃饱?”冯啸直言问道。 穆宁秋讪讪:“宴席丰盛,鱼鲜甚美,我只是,连着几日都吃稻米饭,今日特别想吃面食,适才就让兰婆婆做了手擀面,与我案桌上的鱼鲜一道煮了。” 启程后,冯啸常听穆宁秋细述西羌国内的各派力量,私交之上,更有公务牵络,二人便是在夜色里单独说话,似乎也不觉得别扭。 冯啸于是探头看看碗中,笑道:“你真会吃,这般杂鱼大荟萃的汤头,浓鲜至极,在我们钱州,是放年糕煮的,可好吃了。” 穆宁秋点头道:“我住在鸿胪客馆时,吃到过年糕,与韭黄、酱肉同炒,亦是美味。只是,我终究生长在北地,还是更爱面食。” “我爹爹也是,爱吃这种手擀面。”冯啸脱口而出,旋即噤了声。 穆宁秋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愣愣地捧着海碗。 冯啸很快转过神来,歉然地摇摇头:“我,我睹物思人,搅扰你了,对不起。” 穆宁秋嘴角噙了噙,赶紧挑起手擀面,塞了一大口,有些刻意地吸溜着汤汁,似在用这声音,稀释对面女子的自责。 “还好冯不饿除了虾壳,都是吃素的,没和我抢鱼吃,”穆宁秋又嚼了一块鱼肉,再往冯不饿嘴里喂几根水芹,谈兴颇浓道,“南方的稻米我吃不惯,但鱼虾很喜欢。今日润州知府在席上提起可惜不是春天,吃不到河豚鱼,其实白日里,兰婆婆已跟着使团的商贾,去市肆买到了河豚鱼干,店家说泡软后煸炒,再与萝卜一同煮汤,甚为鲜美。” 冯啸闻言,正色道:“我们越人有句话,叫拼死吃河豚,河豚的鱼皮和肝脏等处,毒性强劲,若处理不得法,吃下去会没命的。” 穆宁秋忙作了虚心受教之色:“是,我们夏末南来经过润州时,当地人与你说的一样。不过今日,是行家指点我们去买的,润州的老字号,从未出过事。我看兰婆婆买来的鱼干,内脏、眼睛和鱼皮都没了,开膛处的鱼骨鱼肉也无血迹沾染,应是活鱼宰杀得十分小心。” 冯啸点头:“没错,河豚鱼肉里无毒,但若宰杀不得法,肝脏和鱼血里的毒素,会进到肉里。指点你们去买的行家,是哪个?” “是那位姓康的画师。哦,就是带着猫儿的那位姑娘,她说此地乃她老家。” 冯啸心头一动,喃喃道:“康娘子原来是润州人。她确是性子热忱,与谁都熟络得快。” 穆宁秋忙补充道:“今日她的猫,与冯不饿狭路相逢,打了起来,我和兰婆婆正经过,两边拉完架,她便与我们指点了河豚鱼干的铺子。” 穆宁秋周至地解释,自是因为,不愿冯啸以为他是那种,喜欢与小娘子攀谈的男子。 冯啸却全然没往那处想。 她只暗忖,苏小小说得不错,这小康画师,很会讨好人。 最急着讨好的,便是公主刘颐。 这区区三四天里,冯啸几乎每天,都能看到一次,刘颐逗虎斑猫的情形。 第五十五章 宿州早晨 自钱州启程十余日后,临近寒露时节,船队抵达运河的第二座重镇:宿州。 此地在前朝的诗人口中,留下“应是天教开汴水,一千余里地无山”的诗句,可见水路多么四通八达。 刘昭杀夫登基后,虽用岁币安抚北燕,但二十年来从不敢真的高枕无忧,与几任宰执都十分重视大运河的营建维护,以确保江南的物产北上畅通,一旦开战,军饷能接得上。 因此,境内有大运河“通济渠”主航段的宿州,其战略地位,不输南边的润扬二州和北边的商洛二府。 “冯阁长,你们头船怎么还不出港?” 辰初时分,穆宁秋隔着船舷,问冯啸。 冯啸指指南边晨雾里的一长串黑影:“让路给漕船。” “大概等多久?” “每条漕船都要在关卡验看粮食的份量,少说也得两个时辰吧。” 穆宁秋“哦”一声,抱起拱在他身边看热闹的冯不饿。 冯啸自上船后,常与苏小小随侍刘颐左右,她从冯府带来的贴身丫鬟茱萸,亦要忙着打下手。主仆二人都没空顾到冯不饿。 这比猴儿还精的大鹅,自是良禽择木而栖,铁了心去傍着穆宁秋。 月下陪吃夜宵,晨起共赏日出。一旬下来,就连野利术见了也直呼有趣,夸赞大越的鹅比西羌的鹰更通人性。 穆宁秋抱着冯不饿,往舷梯走,自然地招呼冯啸:“去码头用早膳吧,为公主和苏执衣也带些回来。” 冯啸欣然同往。 两人一鹅,选了一间规模不小的食肆坐下,冯不饿自去河岸边啄食鲜嫩的水草。 伙计眼力灵光,看二人来的方向和质地考究的衣着,估摸着这是朝廷使团里的官儿,殷勤道:“贵客,尝尝我们宿州最出名的两道热汤吧,州府的老爷们去衙门上值前,都会吃一大碗暖暖身子。” 冯啸问:“汤里可有面食?” 伙计一愣,旋即解释道:“我们宿州这两道汤,荤料很足,但,不往里加饼子,二位贵客可以再来一屉馒头,或是烧麦?” 冯啸温言道:“无妨,我自去你们邻家打面来拌着汤吃,贵店可会介意?” “啊?怎,怎会介意。大官人,小的去给你买?” “不用,你去端汤即可。” 冯啸言行干脆,穆宁秋刚反应过来,这女子是记着他爱吃手擀面,冯啸已起身出店,不多时就打了个来回,一手一个碗,摆在桌上。 一碗筋道的白面片,一碗晶莹的白米饭。 伙计也正过来上汤,颇为自豪地介绍道:“人说唱戏的腔、厨子的汤,哎,这一个地儿的吃食好不好,先看汤水讲不讲究。咱宿州扬名天下的两碗汤,一碗叫鳝丝辣汤,只取小拇指粗细的鲜活‘软兜’,划丝半烫去腥,再与豆皮丝儿同煮,地汤须以鳝骨和婺州的猪筒骨熬制而成。这另一碗呢,叫?(sa,应是月字旁)汤,须用猪油里爆炒过的老母鸡,加米汤炖一夜,拆肉成鸡丝,再煮沸时,将生鸡蛋打入搅散。二位慢用。” 伙计又摆上四个小碗后,知趣地退开了。 冯啸低语:“到底是大码头的跑堂,这般细心。” 穆宁秋附和地点头,将热汤各装了两碗。 刚在自己面前的鳝丝辣汤中涮开一大筷子手擀面,就见冯啸兜了几勺白米饭泡进sa汤里,穆宁秋不免笑道:“你这个吃法,可是钱州人说的‘泡饭’?” 冯啸也抿嘴:“和你一样,打小的口味。你离不开手擀面,我离不开汤泡饭。” 穆宁秋尝了两口汤,感慨道:“但口味这个东西,也未必一成不变。你看这两碗汤,里头都有点睛之笔的胡椒,颇像北地的胡辣汤。胡椒自西域传来,过黄河,到江淮,此地的人原本口味清淡,也渐渐甘之如饴。而这个sa汤,并非只有鸡肉鸡蛋的香,厨子应是将鸡块用猪油炒过。我们河西人,素以牛羊肉为食,摒弃猪肉,但我叔父四处行商,什么都吃,尤爱江南的猪肉蟹黄小笼,连带着我,很早就爱吃猪肉。” 冯啸眼眸低垂,不紧不慢地享用汤泡饭,听着近在咫尺的这把沉悦男声,娓娓道来,颇觉心神宁和。 但很快,她就想起了刘颐。 名义上,她已是君是主,她已是臣是仆。 可实际上,她与她,仍是姐妹。 这个朔气清冷的早晨,她冯啸,尚能坐在热闹喧嚣的市井中,吃着烟火美食,与男子闲闲聊天。而刘颐,只能呆在船舱中,或者最多扶着船舷眺望风景。 公主的身份,是尊贵,也是枷锁。 刘颐在教坊里可以以死抗争,面对和亲的圣旨时,却平静地、甚至带了几分积极地去承接,只因同样被女帝加膝坠渊、同样被皇权摆布,实则,意义有天渊之别。 刘颐不愿为取悦达官贵人而牺牲,但是,她愿意为边关安宁而牺牲。 冯啸从一开始,就理解了刘颐的心念,所以她也主动地抓住这个契机,陪伴好友远嫁,也给自己一条离开忧愁故乡、挑战未知远方的路。 只是,当征途真正开始时,很快就清晰起来的种种细节束缚,到底令冯啸,无法不去代入刘颐的境遇,内心波澜不宁。 “穆枢铭,”冯啸放下饭碗,看向穆宁秋道,“羌王的性子,是不是与野利大人,挺像的?” 穆宁秋抬眸瞧着她,须臾就咂摸出冯啸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展颜道:“你是想问,羌王的性子,是否随和?” 冯啸坦率道:“你们羌人在钱州说给圣上、在船上说给公主听的,都是场面话,我只担心,纵有我们大越这样的娘家,刘姐姐会不会仍要受委屈。” 穆宁秋原本在这个早晨,心情甚好,此刻乍听对面女子说出“你们羌人”、“我们大越”,又清楚地分出彼此来,忽地就胸口一堵。 但他很快克制住。 自己心湖涟漪初起,怎好怪她恪守职责。 穆宁秋遂认真道:“我们在钱州时,听到上下都有些议论,说羌人与燕人无异,皆是北蛮,不比禽兽好多少,羌王又已是做爷爷的岁数,皇后死了,皇子却好几个,还有妃嫔,大越的公主嫁过去填房,如羊落虎口,必凄惨可怜。” 冯啸眸光又晦暗了几分。 穆宁秋盯着她:“冯阁长,我也是汉人,但我看来,羌人与燕人,和汉人一样,不能用蛮、用夷、用兽去称呼。就如我的这碗面,你的那碗饭,孰优孰劣?孰贵孰贱?” “穆枢铭,我没有轻贱羌人的意思。” “我相信,”穆宁秋立刻柔缓了自己的语气,“你是祈愿,公主有个好丈夫。唔,这么说吧,故皇后她,是三年前,难产过世的。皇帝没有在嫔妃里,立新后,也婉拒了山南归顺部落献上女儿做妃的请求。羌国的习俗,皇帝可以有多位平妻,但今上,只有故皇后一位妻。” 冯啸道:“我明白了。我要听的,就是这些,也不止这些。你今后,再多与我说些。” 穆宁秋能感受到,冯啸的语气,仍是有棱角的。 细心到去单独买一份手擀面的她,与端严地谈论公主未来的她,都是她。 当初自己第一次见她,她不就是这样刚柔并济的有主意的模样么。 很好的模样。 穆宁秋顿了顿,想起什么,补充道:“羌王虽已四旬,但英姿不减少时,绝非钱州市井蜚语描画的什么迟暮老朽。” 冯啸道:“野利大人仓房厅中悬着的绣相,可是羌王年少时?” “是的,如今多几分风霜之气,但与老态无关。对了,听说高明的画师,尤其擅画人物的,精通骨相,看到少年相貌,便能画出他壮年后的模样。那位柳待诏,不知可有此本事?” 冯啸闻言,略一沉吟,终于眉眼见松:“那,有劳你问野利大人借一借绣像,我请柳待诏试试,画出羌王目下的样子,若你们看着没错,我就给公主瞧瞧去。” 第五十六章 你俩关系不一般? 冯啸带着一箩筐竹筒的热汤回到船上,见霍庭风正带着三四个青壮卫士,在刘颐仓房外巡逻。 冯啸从篮子里数了几只竹筒出来,搁在扶梯一角,对霍庭风道:“你和兄弟们都有,驱驱寒。” “嘿,跟着霍头儿混,果然享福。” “冯阁长,霍头儿刚才就闻到码头上飘来的胡辣味儿了,和你那只大白鹅一样,都快流口水了。” 冯啸对从今以后须共患难的越州卫士,从上船第一天起就和气得很,不像内侍官出身的唐阁长那样,对他们呼来喝去摆架子。 侍卫们又都晓得霍庭风和她的关系与自家兄妹无异,因而围过来喝汤的同时,七嘴八舌,并不拘谨。 霍庭风饮一口鳝丝辣汤,抹抹胡子上的汤汁,不掩骄傲:“我妹子那是何等好人品,官儿做得越大,越平易近人,一船人,就没哪个不在她眼里瞧着要照拂的。” 续几口汤,喝舒坦了,又没头没脑来一句:“冯阁长,我官儿没你大,力气可有的是,今后谁娶了你,啊不对,今后谁入赘给你做夫君,要是不顺你的心思,我帮你打断他的腿!” 冯啸乐了,揶揄道:“你多虑了,有你这样凶巴巴的大舅哥在,西羌谁敢给我当上门女婿?” 霍庭风见冯啸在两个月后的今天,终于慢慢从樊勇殉职的阴影里走出来了,颇为欣然。 他怀念师父,最初的半个月,常去师父坟头喝酒,只是,天性开阔加上军营的历练,令霍庭风不会耽于颓丧。把冯啸当亲人的他,自是希望,师父最看中的这个长女,也快点重现生机。 众人说笑得热闹,有个卫士却始终闷嘴葫芦一样,蹲着呼啦啦地喝汤。 冯啸注意到他,认出他是从刘昭凤卫中选出的一个低级军士,叫胡三牛,身坯比霍庭风还魁梧结实,但憨厚讷言,且有些土里土气。 冯啸特别记得他,是因为前几天,冯不饿正在船舷边趴窝下了个蛋,忽然窜出来,去咬胡三牛。 完全有别于对穆宁秋撒娇讨吃食的模样,狠啄胡三牛的裤腿,攻击性明显。 冯不饿上船后,只与画师的猫儿康不俊打过架,啄人还是第一次。胡三牛晓得这鹅背景硬,不敢踹,还是霍庭风来把冯不饿揪开的。 此刻,冯啸瞥见胡三牛裤腿上的东西,又看看霍庭风与其他几个护卫的袍角,灵光乍现,似乎猜到了冯不饿那天啄胡三牛的原因。 “我去见公主,你们慢慢喝。” 冯啸走上木梯,进到刘颐的仓房。 里头人还真不少。 晌午时分明亮的厅堂中,刘颐正抱着虎斑猫康不俊,饶有兴致地看康咏春作画。 苏小小和茱萸,侍立刘颐左右,魏吉则远远地坐在窗边,面色不大好看,与一屋子开心的女人,对比鲜明。 冯啸再细瞧,康咏春原来是拿着一只小巧的铜勺,舀取风炉上热着的糖浆在作画。 “阿啸你来看,”刘颐撸着康不俊的毛,招呼冯啸,“康娘子真是丹青妙手,用糖浆,都能画出我们庐山的五老峰来。” 康咏春忙起身,向冯啸行礼,娓娓开口:“在润州时,公主看到岸上艺人卖糖画,觉得有趣,小的便记下了。今日见码头上果然又有做糖画的,小的赶紧问彼等买了岩板与糖浆,试着给公主作画解闷。” 冯啸莞尔:“我与穆枢铭去用早膳时,没见到你,你起得可够早的。” 又盯着岩板上的糖浆线条,赞道:“你从前不会学过糖画吧,画得真顺溜。” 康咏春满脸谦逊:“冯阁长过奖,是师父教得好,公主又吩咐得清楚细致。柳待诏教授师兄与我画《释加牟尼图》、《白马驮经图》,特别讲究山石与青松的笔法,今日公主将庐山的景致说了,小的便如有神助,运糖浆犹似运笔,就这么,画出来了。” 她侃侃而谈,一旁的苏小小暗道:这丫头,可真会说话,怪不得区区半个月,公主就喜欢上了她……和她的猫。 但苏小小贴身盯了这一阵,也没发现,康咏春有什么旁的蹊跷。 冯啸的目光与苏小小飞快地碰触,又投向窗边的魏吉。 “魏医正,你在和谁置气?” “和它,”魏吉冲刘颐怀里的虎斑猫努努嘴,“北风起了,我给公主调制了玉颜膏涂手,才送进门,这猫就冲我龇牙咧嘴的。我想着先礼后兵,要摸摸它,结果它一爪子就挠过来。” 刘颐对魏吉这个父亲幕僚的儿子、王府的养子,始终当弟弟看待,出言便也像长姐般哄道:“那正好,你先试试你自己调的玉颜膏呗。阿吉,猫是这样的,尤其母猫,若非从小养,就不喜欢男子身上的味道。” 魏吉嘟囔:“我又不是卖苦力的,身上能有什么味道,只有药香。” 冯啸并不养猫,不熟悉猫的习性,现下被刘颐与魏吉的对话说得心里一动,又去看刘颐的袍袖,上头有不少猫毛。 秋冬之交,正是猫爱掉毛的时候。 方才自己所见,那个叫胡三牛的侍卫,裤腿上的猫毛,可不比刘颐袖子上的少。 怪不得冯不饿要攻击胡三牛,其实是这大鹅,闻到了康不俊的味道? 胡三牛是粗豪武夫,身上的男人气味,甚于魏吉许多,为何康不俊不躲他、还喜欢蹭他? 莫非,这猫儿,本就是胡三牛养大的?所以,胡三牛与康咏春,其实熟识? 胡是凤卫,康是画师,二人若在刘昭的内廷照过面,也不是全无可能,但若按照自己的猜想,他们就不仅仅是点头之交那么简单了。 而以康咏春这摆在大庭广众下的热络多嘴面貌,她上船后从不显示自己与胡三牛很熟,不奇怪吗? 又或者,二人是有私情的一对儿,掩饰一阵,到了西羌,安定下来后,再求公主赐婚。若如此,康咏春拼力讨好公主,亦与使团其他人相善,倒说得通了。 无论如何,今日所见及推衍,冯啸在心里重重记下一笔。 她拿了一筒鳝丝汤,摆到魏吉身边的茶桌上:“尝尝此地的名物,消消气。” 魏吉也不含糊,端起汤喝了几口,嫌弃道:“秋冬最是补气养血的时节,汤里应加上党参、红枣、熟地、枸杞……” 刘颐知他孩子脾气,宽和地笑笑。 苏小小却一面吩咐茱萸将汤倒入瓷盅、端给刘颐,一面撇嘴:“魏医正,你怎么白喝冯阁长的汤,还嫌这嫌那的。穆枢铭说,西羌遍地都是枸杞,你到西羌去开个枸杞汤馆吧。” 她话音落地未久,康咏春那把柔怯婉转的嗓子又开腔了:“我师父,到了此季,也爱在作画前,喝一碗热汤,必要加党参枸杞。” 冯啸抬眼盯着她,和声道:“说来,我正要请你师父作画呢,等穆枢铭拿来版子,我就去柳待诏的舱房,你随我去不?把猫给公主留下就行。” 最后那句带了戏谑的口吻,刘颐也笑道:“咏春去吧,你们画师每日都要练笔的。不要为了给我画糖画玩儿,耽误了你向柳待诏学本事。” 康咏春却略显可怜之色:“师父近日,带着师兄研习水月观音,吩咐我,莫去搅扰。” 苏小小是在风月场中见惯了各色小白花的人,总觉得康咏春这模样最是做作,不由奇道:“你刚才不还讲起,你师父教你,可上心了么?” 康咏春落寞解释:“山石云花的描摹,技法可传女弟子,佛与菩萨的宝相庄严、设色机巧,师父说了,只传给师兄。” 正说着,门外响起穆宁秋的声音:“公主,臣来给冯阁长,送临摹画样。” 冯啸起身,对刘颐道:“那我就自己去找柳待诏吧。” 刘颐并不知冯啸与穆宁秋要尝试让柳洵画出羌王如今的模样,只温言吩咐道:“野利大使说羌王爱看各种经变故事,你们传我的意思,让柳待诏用心画几幅大作,我们到金庆城后,呈送羌王。” 第五十七章 观察你们 刘颐所乘的主船,制式宏伟,长如巨龙。 除了底层能住霍庭风所领的数十精锐亲卫外,二层的船尾,安排了医官与画师的舱房。 冯啸与穆宁秋往船尾行去,一个卫士望着二人的背影,笑嘻嘻地趋近霍庭风:“头儿,大舅哥,你看那个,是不是你将来,攒着劲儿要打断腿的?” 霍庭风抬脖子眯眼,傲然如冯不饿,开口却是揶揄:“呵,那老子得多拿你练练手,才能打得过人家。” 另一个卫士咂摸出霍庭风的言下之意,笑道:“头儿这话一听,就是相中妹夫咯。” 霍庭风踹他一脚:“执你的勤去,学学胡三牛,拿了饷银,就像老黄牛一样老老实实闷头干,哪像你们,那么多废话。” 手下们哄笑着散开。 霍庭风心里嘀咕:这个姓穆的,能文能武,性子瞧着也不错,倒是凑合能配得上阿啸。他爹当年的事……咳,反正他自己也说,翻篇儿了。只有一点,他都二十好几的人了,如此品貌和官职,怎地没在西羌婚配?对了,他也当过兵,年数还不短,别是打仗的时候伤着了哪儿吧?若是成了半个废人,那真有些可惜…… 甲板上,穆宁秋的耳朵没来由地一热。 他抬手,捋捋被朔风吹乱的鬓发,只听缓步于身侧的女子问道:“穆枢铭,你袖子上的花纹,与这幅羌王的肖像一样,也是羌绣?” 穆宁秋点点头,执平袖口,让冯啸能看得更清楚些:“这是羊角花,西羌越高越冷的地方,它开得越旺。男子袍衫上绣这个,是不是有些怪?我看越人男子,若穿有花色的衣料,都是青竹萱草之类的暗纹。” 冯啸抿嘴:“没什么怪的,好看就成,比方庖厨烹饪,清蒸凉拌也可,红焖油汆也可,好吃就成。这个羊角花,和这个老虎,可是同一种针法?” 冯啸从袖袋里掏出锦囊。 穆宁秋一眼看出,那是当初自己扮作小胡商时,因为愿意配合冯啸演戏救刘颐,得了她一个金镯子作为定钱,镯子被归还时,就装在这个锦囊里。 雪山下的老虎,羌绣针法独特,虎皮绒绒,像真切的兽毛。 穆宁秋道:“羊角花和老虎,都是我娘绣的。我,属虎。” 冯啸抚摸锦囊上的老虎的拇指,忽地停住。 穆宁秋立时意识到不对,忙补一句:“我装镯子的时候,就是顺手拿的袋子。” 冯啸低低“喔”了一声。 微妙的冷场。 好在画师柳待诏的舱房,已在眼前。 …… 柳洵四十多岁,颀面长眉,颧骨处的轮廓没有崎岖之相,令他看起来和善沉静。 他放下汤碗,带着身后侍立的弟子姜午阳,向冯、穆二人行礼,细微处不觉恃才傲物,却又维持着年长之人的端雅风度。 冯啸说明来意,柳洵浅笑颔首,彬彬有礼地将二人让至画桌前。 穆宁秋在姜午阳的协助下,往木架上悬挂羌王少年时的绣像。 冯啸侧头瞥一眼茶几上汤碗里的残羹,问道:“柳公喝的什么汤?” “哦,这是芋头花甲汤。老夫爱吃芋头,又有每日练笔前饮汤水的习惯。午阳孝顺,就算在这船上,也是变着花样做各种芋头汤。午阳,听闻冯阁长亦擅烹饪之法,你昨日还说起鸭汤芋头怎地不如画院厨房做得好喝,今日正好向阁长请教一二。” 姜午阳比康咏春大四五岁,清瘦文弱,面颊苍白,目光总是低垂着,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寒凉,很不符合他的名字。 但听到师父吩咐,姜午阳还是立即向冯啸恭敬问道:“冯阁长,仆为师父做的鸭汤,就算事先摘去鸭油,且葱姜与花雕酒放足,也总有股骚味,但用花甲炖芋头,就无腥味。不知何解?” 冯啸道:“既是花甲,就是海货,运河不产,你们用的,可是盐渍晒干的南货?” “正是。” “嗯,盐渍的肉类,不论飞禽走兽水族,腥臊味都消散许多。但你用的鸭子,是沿途码头买的活鸭吧?清汤煮来,骚味的确重些。回头我让御厨的人给你拿块婺州火腿来。你切成片,和鸭肉、芋头同煮,可以去骚增香。” “哦,如此,那岂非汤中又多一件荤肉?”姜午阳脱口而出。 穆宁秋与冯啸都现了诧异之色。 既不食素,汤里放多一份荤肉,有何区别? 柳洵面上,则有古怪的阴戾一闪而过。 在被徒弟与越羌两位上官看到之前,柳洵已恢复了和颜悦色,解释道:“我这徒儿,因跟着我画佛像,渐渐奉行吃三净肉。” “三净肉是什么?”冯啸问道。 “眼不见杀,耳不闻杀,不为我杀,是为三净肉。所以,午阳去码头时,只捡贩子已经杀好、原本就准备卖给酱货铺子的鸭子买。” 穆宁秋恍然悟道:“我想起来了,羌人贵胄,这些年亦多有吃素者,有净素、果素、花素、腐素之分。若暂时离不得肉食的,便可依着三净肉的章法去吃。” 冯啸估摸着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吃素,但她时下,已非那个在冯府和姑妈家都言行随性的快意少女,只口气平和道:“火腿,不也是三净肉么?” 姜午阳摇头:“吃三净肉者,本意是不促成杀生。而庖厨里多用一份荤肉,就是在实际上多促进一次杀生。所以……” 冯啸温和地笑笑,表示理解了。 她本来就没想和姜午阳往深里辩论。她的时间,不是花在这上头的。 柳洵似怕得罪冯啸这位公主的亲信,转圜道:“午阳画菩萨,眉眼神韵日渐长进,应与心向茹素有关。我这一门,从师祖辈就以画佛立的门派,老夫又听南来钱州的高僧说,西羌的菩萨造像与洞窟壁画,浩若星辰,是以老夫虽届天命之年,仍愿陪公主远嫁。两个徒儿里,有一个能得老夫真传的,老夫便知足了。” 冯啸佯作漫不经心道:“康娘子,画得也不错啊,公主赞她,山石云气画得好。” “咏春是个好孩子。但女娃娃,画山水花鸟尚可,佛家造像,终难成气候。冯阁长,老夫只盼着,咏春能在羌国找个诚心如意的夫婿,就好。” 穆宁秋今日,是头一回与柳洵细致地打交道,却越听越不喜这人的调调儿。 他觑向冯啸,见她对柳洵那番“女子难成气候”的言论,没什么不悦的反应,而是表情淡然、但眸光明亮地打量画室陈设。 “柳公,这缸里的植株,姿态颇美,是何品种?”冯啸踱到长桌那头,饶有兴致地欣赏越瓷莲缸里,浮水而生的一蓬绿叶。 “是芋头,”柳洵顺手拿过几张小尺幅的宣纸,展示给冯啸,“阁长请看,这叶子的弧线,是不是很像莲花瓣?老夫也是因为爱吃芋头,此前忽发奇想拿芋头当莲藕似地养在水中,才晓得芋头的叶子如此好看。老夫与徒儿画莲花宝座时,正可借鉴。” 冯啸赞道:“画师的眼里,果然处处皆是真善美的大学问,本官佩服。柳公,我与穆枢铭告辞,公与徒儿完成羌王肖像的大作后,再遣人来知会我们。” “必不负二位所冀。” 出得柳洵的舱房,穆宁秋随冯啸走了一段甲板,两次将“这位柳公言谈不甚讨喜”的话咽了回去。 他怕她觉得,他口舌浮浪、轻易在背后论人是非。 如此沉默地行到船中央,冯啸才悠悠开口道:“汤里多几份荤肉,才鲜美,是不是?杂鱼浓汤,就是这般。” 穆宁秋听她提及润州月夜的那碗杂鱼面,不由勾了勾唇角,会心一笑。 但他仍有直觉,冯啸对大越自家带来的这柳氏师徒三人,似在有意地观察。 就像一个有经验的厨子,不紧不慢、但留了心地翻检食材。 她只在至亲殁亡的一段时间里,会失控,会木讷。 而一旦走了出来,恢复既有的心性与脑力,她是个情绪沉稳、行事谨慎的人。 第五十八章 美工组的人都很奇怪 船队沿着运河又行得两日,来到了柳孜镇。 此镇附近水系更为发达,不但通衢淮河,且东北方向不远,就是鲁地的微山湖,转陆路走一阵,可通大海,是以商贾熙攘、货物琳琅,繁华程度,比润州、扬州、宿州,亦不遑多让。 辰巳之交,冯啸从公主所在的大船三层,下到二层,与魏吉打个照面。 魏吉看看冯啸,又扭头打望邻船上牵着冯不饿散步的穆宁秋,脑门上浮现出“怪不得”三个字。 他笑嘻嘻对冯啸道:“冯大官人,又要与穆大官人考察风土去呐?” 冯啸简短道:“冬月里是民夫筑坝的时节,我引穆枢铭看看我们大越工匠的技法。” “哦,好,穆枢铭有八百个心眼子,定是一看就会。” 魏吉仗着与冯啸的患难交情,当着面儿,也爱挤兑穆宁秋。 冯啸不以为意,带着公事公办的神色问魏吉:“柳孜是大码头,各地药材商云集,船队今日停泊补充给养,你不去镇上逛逛,看看药材?” “药材我在宿州早已买足了,今日我就在船上,向姜兄学画。” “姜午阳?”冯啸纳闷,“你和他学画作甚?” “呵,呵,技多不压身嘛。” 魏吉咕哝完,见冯啸盯着他,目光狐疑,显然不信,只好叹气:“阿啸姐,你别又要用我,又防着我,整天让小小姐盯着我,生怕我对公主言行逾矩,叫那穆八百发现了……” “还说言行不逾矩?”冯啸打断他,“把你爱给人乱起外号的臭毛病改了,对羌国的臣工放尊重些,否则就是给公主引祸。” “啊行行行,遵命。老虎姐,你们放心,我今后对公主,就与你们一样,是臣对君的礼数和忠心。我和姜午阳学画,是想习得了基本功后,画些江州宫阁与庐山的旧景,寄情抒怀。这总不犯你们的忌讳了吧?” “画山水可以,不许把人画进去。魏吉,我看你就像看冯不饿,你们尾巴一翘,我就晓得你们要拉什么屎。” 魏吉撇嘴:“不画人不画人,要画,也画你和穆大官人。” “没空与你贫嘴了,你去学画吧。” 冯啸正要举步,魏吉却又道:“等等,有一事,阿啸姐,你觉着,康咏春,有啥古怪不?” 冯啸心里一咯噔,但面上并无附和之色。她想先听听魏吉发现了什么。 “她哪里古怪?” “我的舱房就在柳待诏隔壁,连着好几日,我都听见柳待诏训斥康咏春,好像是,嫌弃她没有悟性啥的,姜午阳劝都劝不住。你说柳待诏这老先生吧,面上挺和善的,一脸佛相……” “废话少说点,康娘子是何反应?” “哎,重点来了,我扒着窗缝看到,康娘子出来的时候,每次都面色寻常。她师兄有一回追出来,似要安慰她,她半分委屈的模样都没有。这就是我觉得蹊跷的地方,她一个小娘子,被师父这么骂,就算不哭鼻子,至少,至少不会无动于衷吧?她的性子,又不是木头冰块那样。” 冯啸作了细忖神色:“或许,她对是否在画作上有出息,无所谓?这师徒三人,脾气各个不同,你既要向姜午阳学画,正好继续盯着些。回头与我说。” “好,老虎姐,你看,我也有八百个心眼子吧?” …… 寒风凛冽的柳孜运河堤坝边。 县令见了公主盖印的手书后,不敢怠慢,亲自陪着冯啸与穆宁秋,看工匠如何修固河堤。 冯啸打小在钱州城南的水关附近玩,对修坝修城墙,比较熟悉,此刻指着露天里一排冒出冲天热气的大锅,问县令:“那是,在煮糯米?” “哟,冯阁长是行家。” “不敢,还请内行的匠人们,来与我们说说。” 县令一挥手,立刻有跟班去喊了个模样老成的汉子过来。 汉子毕恭毕敬地将他们引到一处石槽前:“官人们请看,这里头已经拌好的,叫三合土,分别是石灰、沙砾、黏土。待那边的糯米煮成了,小的们就把米浆与三合土混合,继续打匀,装在桶子里,去砌河堤的砖头。” 县令补充道:“这糯米浆干了以后,比铁板还硬。砖缝里若只有三合土,水蚀加蚁穴,损坏得很快。但只要舍得用糯米,就牢固得很,汛期冲不垮。” 冯啸点头道:“县尊真是守土尽责的老父母,本官回去,奏禀报公主,请公主修书发还京师吏部,说一说柳孜的河堤,固若金汤。” 岁末正是吏部对外放官员考功之际。 县令一听冯啸的话,欢喜不已。 他又领着二人沿河堤走了一阵,吩咐左右退开,向冯啸道:“冯阁长,我们柳孜的花馍,艳如锦绣,堪称一绝,南北旁的州府县镇,都做不出那么好看的。下官已命人备好了八抬花馍,回头送上船去,彩凤那抬,是献给公主的。金虎那抬,是敬奉给冯阁长的,拱桥那抬,是敬奉给这位穆大使的。余下五抬,阁长看着赏人。阁长一定记得,金虎和拱桥。” 冯啸捕捉到县令目光中的深意,拱手还个礼,淡淡道:“来时路上,在集市摊子里瞧见了,花馍确实美轮美奂。多谢县尊费心。不过,抬上船之前,县尊再差人检查检查,莫在馍里放什么东西。民以食为天,我们做臣子的,以廉为本。如县尊这般,不贪漕粮糯米,悉数用于河堤修缮,理应周知天下。” “啊……”县令蓦地尴尬,眼珠子转几圈,忙一个劲地点头。 心里难免嘀咕,这公主的僚属,岁数不大,出来还带着只大白鹅,纨绔子弟遛鸟儿一般,不曾想,竟像个巡按御史似的古板。 “县尊自去忙公务吧,我陪着羌使再走走看看。” …… 冯啸与穆宁秋顺着河堤,走上一座七孔石桥。 冯啸拍拍桥阑干,对穆宁秋莞尔道:“你的桥。” 穆宁秋了然,她意指县令要藏入金银拍马屁的“花馍”。 自宫变那夜后,穆宁秋从樊姑妈、苏小小等人口中,多少晓得了樊勇本该退役却继续留值的原委。 他以为冯啸与她表姐志向相反,是疏离仕途的,故而当女帝刘昭指定刘颐和亲时,穆宁秋再是心有所期,也未宣之于口,不曾向刘昭建言冯啸同往。 没想到,冯啸竟主动请缨。而一路行来,穆宁秋热眼旁观,越发相信自己当初的判断——她知世故而不世故,心气正,又懂得给人留余地,她若做闲云野鹤,可惜了。 她确实与她表姐那样为官只想大权在握、朱紫显赫的臣子,截然不同。 穆宁秋思及今后能与她在西羌同朝为官,欢喜盈胸,脸上便也抹去了对外的矜持面具。 他笑道:“到手的一笔横财又飞走了,回码头的时候,冯阁长请下官吃一顿点心吧。” “客随主便,我已看中了一家铺子。” “哦?吃花馍的?”穆宁秋继续揶揄。 冯啸的口气却认真又柔和:“吃你家乡菜的。店名叫‘炒拨拉’。我看那店家夫妇两个,长相不像本地人,大锅里炒的是羊杂、胡葱、油辣子,裹在面皮子里吃。食客咬面皮的时候,拉得老长,面皮的韧劲了得,应是你喜欢的口味。” 穆宁秋合掌:“听你这么一说,就已然饿了,现下便去吧。” 穆宁秋走下桥,打了好几个呼哨,方才还在石桥附近溜达的冯不饿,却不见了。 冯啸又走回桥上,视野高了些,远眺寻一阵,终于看到河岸另一头的林子前,冯不饿跳了出来。 与大白鹅一起映入冯啸眼帘的,还有一个雪白的身形。 “那,可是柳待诏?”穆宁秋也看清楚了。 第五十九章 冯不饿吃了啥 柳洵深衣广袖,如林中仙客,缓步上桥。 “见过冯阁长,见过穆枢铭。阁长这位鹅女郎,真是性情潇洒有趣,隔岸望见老夫,便直接游过河来,陪老夫坐了一阵。” 冯啸点头还礼,目光落在柳洵挎着的画箱上:“柳公来写生?” “是,霜轻未杀萋萋草,日暖初干漠漠沙。目下已近腊月,此地却寒色尚浅,碧波仍在,犹胜江南。老夫就来画些草稿,待往前过了商丘,只怕就无这般天地了。” 柳洵嗓音醇厚,顿挫有度,就算这么一通文绉绉、酸唧唧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似也如冬阳般熨帖。 冯啸拍了拍冯不饿脖子上的草屑,漫不经心道:“我姨父崇尚道家,工山水,柳公是佛像宗师,原来也喜欢画田园小景。” 柳洵随着二人一鹅往码头方向走,轻轻叹了口气:“吾等今后既然都是听从冯阁长调遣的,老夫便也不必在门内之事上,瞒着阁长。咏春这孩子,埋怨我偏向她师兄,不好好教她。其实他两个,都是打小跟着我的徒弟,我怎会厚此薄彼。实在是,咏春画佛的悟性,差了些。我就想,不如助她转向山水技法,或许将来也能开宗立派呢。” “哦,原来如此,柳公苦心。” “做师父的嘛,都是这样,盼着徒弟们的路,越走越宽。” “柳公可要饮些浆水?我请柳公与穆枢铭去码头用午膳。” “啊不必不必,不好叨扰两位官人谈公事。老夫这就回船上去了,咏春还是孝顺的,这几日,她师兄有疾,老夫所饮的芋头汤,都是咏春去熬的。” 冯啸关切道:“午阳病了?” “老毛病,咳逆之症,一到冬月,就会发作。哦,魏医正与午阳挺投缘的,昨日老夫还见魏医正为午阳把脉,说要给他试着熬几副汤药。” …… 柳洵告辞后,冯啸与穆宁秋走到那家“炒拨拉”的店铺外坐下。 点完吃食,冯啸开口道:“你觉着,柳待诏,言行如何?” 穆宁秋给冯啸斟上热茶,直率道:“早有不适感,但他是你们这边的属官,又没出什么大事,我怎好先多舌议论。” 冯啸的口吻平静又恳切:“我信你的识人之明,此前不问你,只因我还想察看察看,再与你评议。” “好,那我直说,几次交道打下来,我觉得此公,已不是矫作,而是蹊跷,好像故意引我们晓得他师门不和。” 冯啸目光一闪:“对,我也是这个感觉,而且,是越来越不和。但其实,姜午阳与康咏春,关系或许挺融洽的,康咏春也并没有非要在画菩萨上,压过师兄一头。” 穆宁秋沉吟道:“那这老先生,所图为何?照理,他既肯舍弃在钱州的荣华,只为一睹西羌千佛,而远赴塞外,心性不至是弄计小人。我虽觉得他古怪,但还没往深里想明白。” 二人正说着,店家将热腾腾一锅“炒拨拉”端上桌。 穆宁秋打眼瞧去,果如冯啸先前所说,软嫩的养肝羊肺,脆韧的羊肠羊肚,还有剔透如凝冻的羊皮条子,都裹了红亮油润的胡葱辣子味汁,荤香扑鼻。一圈又薄又筋道的圆饼,麦黄中点缀着几处焦色,更显热乎诱人。 “是不是你们那边的做法?” 冯啸面上,片刻前议事时的严肃淡去,颇有兴味地笑问。 穆宁秋齿颊微酸,涎液分泌,冲冯啸道:“不能说像,简直是一模一样。春末我们南来,也是走的运河,怎地就没发现?” 他刚夹了一筷子辣油羊杂,裹在面饼里,桌边却多了个人。 野利术双手捧着一只大海碗,浑无达官重臣的矜贵派头,坐下后先呼啦啦吸溜了一大口汤汁淋漓的宽面条,又捞起碗里的汤料送进口中。 嘎嘣嘣嚼得脆响。 冯啸一看,那粉嘟嘟的汤料,原来是猪肚,堆在面片上的几撮,还微微晃着,一看就是火候上佳,已断生、又未老,定然柔韧弹牙。 野利术喉头滚动,咽下一口猪肚,咂咂嘴,对冯啸道:“丫头,老夫是不是也有几把刷子?不必你们越人做向导,就找到了此地头一号的美味。这叫‘南坪响肚’,店家说在汤里熬了许久,没想到还是这么脆溜,好吃,好吃!” 穆宁秋,放下筷子道:“野利大人,冯娘子如今是公主所倚重的属官,是着绯袍、配银鱼之人,吾等还是应称娘子一句冯阁长。” “啊……啊对,对,”野利术讪讪一笑,给自己找补,“冯阁长青春年少,与宁令大人家的女儿,差不多大,老夫总觉得,她是个娃娃。” 野利术本就与穆家关系不一般,如今也晓得穆宁秋在羌王御前势头看涨,是以对穆宁秋的脸色始终很在意。 他见冯啸挂着客气的笑容,穆宁秋却垂眸啃饼子、不再说话,野利术忽地意识到,自己应是,搅扰了二人。 省得,省得,这穆家小子,定是在钱州起,就不对劲了。 小穆你放心,到了大羌,安顿下来之时,便是水到渠成之际,老夫头一个给你们保媒说合,羌、越臣子联姻,是效仿越家公主和亲羌王,你的性命又是你岳丈救下的,届时就算你娘心里膈应,也拦不住这段佳话。 野利术这么一琢磨,顿觉野利家与穆家的利益捆绑,更紧了。 他笑呵呵道:“这桌子太小,老夫换去那边坐。” 起身看见冯不饿摇摇摆摆地晃过来,又凑趣地恭维冯啸一句:“冯阁长这位鹅副将,真是鹅中仙女,看看,什么时候,通身都干干净净的,用你们越人的话说,一尘不染。” 野利术话音刚落,冯不饿就梗着脖子,左右扭动,似乎很不舒服。 片刻后,匍匐在地上,蹭着肚皮,复又起身,尻部打颤,只听“噗”一声,拉出一大堆屎。 “店家,告罪告罪,”冯啸赶紧站起来,向食铺女主人道,“我这鹅,素来屙屎都去草丛里,今日冒犯了。” 穆宁秋则对着冯不饿咕哝一句“你不是刚拉过么”,便去寻水缸木盆之类,想冲洗地面。 食铺老板一早已看出这几位华服客官非富即贵,哪会因这点小事气恼,忙赶过来阻止:“无妨无妨,小的来清理就行。” 老板的婆娘兜来小簸箕灶灰,盖上鹅屎前,却“咦”一声,对冯啸道:“客官,你家的鹅,方才吃过滴水观音的果子?” 第六十章 画好了 听到“滴水观音”四个字,生活于塞北草原的穆宁秋和野利术,一脸茫然。 冯啸作为南国长大的孩子,倒对它不陌生。 “滴水观音的叶子和茎,都有毒。”冯啸简短地解释,一把拽过冯不饿,检查它的眼神和舌头。 冯不饿多么有自尊心的一鹅,方才肚里难受没憋住,随地喷射,已然又羞又恼,此刻被冯啸摆布,登时倔强地挣扎起来。 冯啸放开它,它几步就躲到了穆宁秋身后。 冯啸又去看地上的鹅屎。 店家婆娘提溜着火钳,从鹅屎里夹出几颗深红色的圆果子:“喏,这个,就是滴水观音的果子。 继而宽慰冯啸:“客官的鹅,若只吃了果子,应无大碍。这种草木,本就靠禽鸟吃下果实克化不得,再拉出来,种子便可被带去四方生长。既然飞禽吃了没事,鹅吃了也不打紧。” 冯啸见冯不饿拱着穆宁秋的袍角撒娇,野利术去摸它的脖子,它则不耐烦地抬起翅膀赶开,显见得已恢复如常。 冯啸略松了眉头,向店家婆娘比划道:“我们钱州也有滴水观音,不过种子是浅黄色,长过人的腰间,广府来的商贾说,此物喜温热多雨,若在南国,可长到屋顶那么高。” 店家婆娘冲柳孜运河的支流方向努努嘴:“此地的滴水观音,也只生在河岸面阳的沙砾地,还没豌豆秧子高呢。再往北,地气又干又寒,大概便活不得喽。” …… 回到船上,已过未时。 柳孜县令的花馍也送到了,冯啸带着苏小小细细察看,县令果然听话,没往馍里塞民脂民膏。 冯啸挑了几个最好看的花样儿,吩咐仆役去蒸熟了,给刘颐当点心吃。 恰遥遥望见,康咏春走进二层船尾临时搭起的木屋,那是柳氏师徒一路来熬汤做点心的小灶。 冯啸对苏小小道:“今天在河边,遇到她师父了,柳洵说,这一阵都让她熬汤。她可与你提起,想借公主御厨的灶间用?” 苏小小摇头:“那倒没有。公主的御厨,平日里是唐阁长、我、你家的茱萸看管着,只许圣上派给咱的那几个小宫女,进去烧灶做饭菜,还有魏吉熬药也能用,连霍庭风的人都不能去串门的。” 冯啸点头:“那就好。走,去那小康娘子的山头,串门瞧瞧去。” 二人还没走到门口,就闻到浓郁的草药香。 康咏春正蹲在一个小风炉前扇火,见冯啸和苏小小来了,忙起身行礼。 “给谁熬药?”冯啸语气平柔地问。 康咏春圆溜溜的猫一样的眼睛里,满是感激:“魏医正见我师兄咳得厉害,就给他配出这几包药材,嘱我先给他吃半个月试试。” 她与冯啸说话的时候,苏小小已迅速将灶间扫视一遍。 “这么多鱼干呐?”苏小小拍了拍悬吊在竹竿上的银白色鱼身。 “哦,这叫刁子鱼,”康咏春走过来,取下一条大的,兴致勃勃地向二人介绍,“我从码头的小贩手里买的。师父说,师兄只吃三净肉,鱼干煮的汤,他是可以喝的,师父还说,师兄体弱,油重的鸡鸭羊肉,恐虚不受补,鱼汤清淡,不伤师兄脾胃。” 冯啸盯着康咏春的眼睛:“你师父,对你师兄,情同父子。只是,辛苦你了,又要熬药,又要熬汤。” 康咏春明眸闪动:“守个炉子算啥,不累。” “耽误练笔画画了。” “孔子说,伤人乎,不问马。人永远是最重要的嘛,”康咏春脱口而出,笑容又很快掺了几分惶恐,“冯阁长,我,我没有偷懒不画画的意思,公主的嘱托,我都记得,西羌的贵胄都爱请佛画……” “别紧张,我像是个把你们当骡子使的管事吗?”冯啸将白鱼干挂回竹竿上,和声道,“我与苏执衣回上头去了,待你给师兄送完药,来找我们,吃花馍。” “多谢冯阁长。” 冯啸走回大船顶层,苏小小主动开口道:“说这小丫头没事就去公主跟前献殷勤吧,但你看今天,她好像把公主忘了似的,一心一意给她师兄张罗。” 冯啸沉吟道:“她和姜午阳似乎感情不错。对了,胡三牛和猫,照着我说的法子,试过了么?” “试过了。晌午我陪公主在甲板溜达,霍庭风带着胡三牛巡逻,我把康不俊抱出来梳毛,一脱手,康不俊就冲胡三牛蹭过去了。胡三牛说,他爹爹做的营生,是给富贵人家打猫窝的,他小时候跟着爹爹去做活计,常与猫玩,所以招猫喜欢。” 冯啸点头:“也算说得通。我问唐阁长讨来名册看了,康咏春是润州籍,胡三牛是凤翔籍,相差足足两千里地,二人应不会从小相识。再看看吧,有时候,人要遮掩自己的本来面目,也并非难事,你看那沈琮,不就如此?” …… 又行得数日,过商丘,郑州在望,冯啸与穆宁秋等人,都稍稍松口气。 远山顶上已见初雪,运河联通淮河与黄河的河段,是会结冰的。 但目前行程顺遂,船队肯定能在结冰前,顺利抵达运河的终点:洛阳。 再换成马队,往长安去,经凤翔北上,抵达原本是汉人河西四郡、如今是羌人治下的国土。 这天晌午,船到郑州,公主的仆从们忙着补充给养,羌人的商贾们,则一如驻泊此前几处大码头那般,下船去买货。 野利术已完全展现了吃货本色,扶着船舷,向主船上的冯啸喊道:“阁长,你们汉人有句话,闻见驴肉香,神仙也发慌。走,随老夫下船吃驴肉去。鲜切驴肉小风炉,驴肉菘菜水煎包,驴肉胡麻烤饼,驴三宝烩拉条子……” “难为野利大人了,”穆宁秋从他身边走过,淡淡道,“野利大人说到吃的,汉话都利索了不少。冯阁长不去,她要看我砌砖头。” 野利术见穆宁秋带着的几个越人工匠,提着的木桶里,有自己熟悉的粮食,好奇道:“这不是,我们羌地的青稞?” 穆宁秋点头:“此前在柳孜,冯阁长带我看民夫修坝,用糯米浆,黏性极佳。我便寻思,青稞若煮成浆水,拌入土中,不知效用几何。” “哦?但是,我们西羌,那么大草原,何时发过洪水了?” 真是朽木不可那啥。 穆宁秋忍着不耐,继续启发这位心思都用在吃上的宦场同僚:“燕人攻城,比洪水更可怕。越人令河坝坚固的技法,也可用于筑牢我们羌人的城墙。” 野利术一竖大拇指:“有道理,穆大人不愧是枢密院的,时时想着防范燕人铁骑,不像老夫,看见粮食,就只晓得是饱腹的,哪会想到它还能修屋造桥。行,那老夫自去吃驴了,回头给你俩带些回来。” 冯啸从主船走到穆宁秋的船上,立于工匠们排开的一溜儿青砖前,与穆宁秋看匠人们分别用糯米浆和青稞浆,制作黏合剂。 二人正讨论时,仆从来报:“冯阁长,柳待诏说,阁长半月前嘱他所画的肖像,今日已成,请阁长过去瞧瞧。” 第六十一章 师兄死了 冯啸与穆宁秋,来到主船二层的画室,柳洵已带着姜、康两位弟子,恭迎门边。 师徒三人衣袍素雅,却都是纹锦质地,较之平日穿的布衣常服,郑重不少。 进到门内,只见这间不大的前厅,洒扫洁净,案几上摆着釉色清雅的茶具,瓶中还插了初吐新蕊的腊梅。 冯啸扫一眼室内,大步流星地往里头的画室走,柳洵却虚虚抬手拦下,将她与穆宁秋让至主位落座。 “阁长与穆大人稍候,羌王的尊像,还有最后一处未画完,只因要听听穆大人的示下。” 穆宁秋倾了倾身:“柳公请说。” “老夫观那副绣像,王上正是少年天子时,身着锦袍,手持九股金刚杵。此番,二位上官命老夫画的是羌王立马三军前的英姿,既着戎装,再拿着金刚杵,就不妥了。是以,老夫要请教穆大人,王上,应持何种兵刃?” 穆宁秋想了想,说道:“燕人鞍,羌人剑。羌国冷锻技法了得,出好剑。越国也以龙泉宝剑着称于世,公主见了宝剑,应比见到旁的兵刃,更倾心一些。就有劳你们,为王上手中,画一把长剑。” 柳洵点头,和颜悦色地看向姜午阳:“快照着穆大人吩咐的,去完稿吧。” 姜午阳敛袖行礼,折身走入内室。 柳洵亲自为冯啸和穆宁秋斟上茶水,温言道:“午阳近年,于佛家法器的设色运笔上,尤为长进,能画出玄铁之沉厚、精钢之寒光,所以王上手里的宝剑,就让他去画。阁长与穆大人稍待片刻,品一品老夫在上一个码头,买到的桂花茶。据说熏茶的桂子,采自商丘名园,梁园。” 仪态端方的老画师,娓娓道来,儒雅可亲。 冯啸却总有种错觉,自己仿佛又置身于那一夜的行宫翰林院,近在咫尺的,是沈琮。 若非穆宁秋此前也表达出与她同样的感受,对柳洵印象不佳,冯啸几乎要反省,自己是不是对沈琮这条旧蛇太有心理阴影了,以至于见到气韵有些像沈琮的柳洵,便将井绳也当毒蛇。 …… 柳洵为年轻的上官们奉完茶,又神色和煦地对侍立一旁的康咏春道:“正好,你去把今日的鱼汤端来,请阁长和穆大人尝尝,让阁长也给你指点指点厨艺。” 康咏春一如平常的好性子模样,脆着嗓子道声“是”,往不远处的小灶间去。 画室里传来姜午阳的咳嗽声,断续不停。 冯啸轻轻皱眉:“这便是咳逆之症?” 柳洵目露悯恤:“唉,这几日寒意加重,水土又与江南相去甚远,午阳咳得是厉害了些。” 冯啸道:“回头让魏医正再换副方子试试。其实,羌王肖像也不是那么着急地要画出来,不如,柳公让午阳停笔、去歇着吧。” 柳洵忙道:“三尺长剑到了画上,不过尺余,午阳又手法熟练,很快就好。” 顿一顿,又压了压声音,口吻里半是嘉许、半是求告:“老夫这个徒儿,看着文弱,实则性子要强,今日他已去动笔,阁长若等到一半又走了,老夫怕他,心里不好受。” 冯啸啜一口桂花茶,看向穆宁秋,穆宁秋接茬,比冯不饿接虾壳还快:“圣上有识人之明,点选去我国的,都是人中俊杰。阁长,今日左右是停航在此,无甚紧要事。” 冯啸知他随机应变,在配合自己试试柳洵的情绪起伏,便笑道:“也好,那咱们就坐一阵等等,若再改天,得了羁绊,恐怕无暇来看。” 柳洵果然浅浅地“唔”一声,肩头略往椅背靠了靠。 穆宁秋是自幼习武之人,近战经验积攒得多了,对人的肢体细微变化,观察得极为敏锐。 这柳待诏,明显松了口气。穆宁秋想。 不多时,康咏春唤了一个船上的仆妇,二人各端着汤锅与碗碟餐具,回到画室。 “好香,”冯啸吸了吸鼻子,佯作起了兴致,对柳洵道,“有芋头的清香,也有水族的鲜香,柳公,素汤,终究不如荤素搭配的汤羹,美味吧?” 柳洵莞尔:“老夫记着阁长上回说的烹汤提味秘诀,故而让咏春多买鱼干备着。咏春,你师兄咳得厉害了,他又不喜桂花茶,你快给他添一碗汤送进去,让他润润喉。我来给阁长和穆大人盛汤。” 咏春应喏,端上汤碗进去内室。 师兄妹语音平柔的对话声,间杂着姜午阳的咳嗽声,隐隐传来。 冯啸起身道,作了撇下官架子的轻松之色道:“柳公年长,穆枢铭呢,官儿比我大,我来给二位添汤。” 柳洵忙一叠声的“使不得,先论尊卑,再论长幼,下官来盛汤”,推辞之间,伸手之际,袖口退后,冯啸瞥见他右手背上一处异样。 却只当没看到。 少顷,康咏春回到前厅,柳洵对她笑道:“咏春画菩萨不行,熬汤的手艺倒越来越上乘了。” 这师父做得像话吗?哪有当着外人的面,对靠画画吃饭的徒弟,这样似夸实贬的。 冯啸腹诽一句,去瞧康咏春面上,只见憨态可掬的笑容。 但从穆宁秋的角度看去,康咏春垂着的右手拳头,明显攥紧了些。 原来这姑娘,也不是真傻子。 穆宁秋看一眼冯啸,板正上本身,盯着柳洵说道:“柳公,本官少时学枪,若师父对我笑言,你的枪法久无长进,捏的泥人倒可以去市集卖个好价钱了,本官心中,不知该多难受。” 柳洵佯作一愣,心里却着实一喜。 正可顺势将戏码再加得足些。 他于是挤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仿若一位终于意识到错误的父亲,带着几分无措,更多是真诚的歉疚。 “呃……咏春,穆大人说得极是,为师,没有当着两位大人的面,让你下不来台的意思。咳,这一阵,为师对你,的确太过苛刻了……” 他刚说到这里,众人只听到内室传来“咚”的一记闷响,但音量不小。 “午阳……怎么了?”柳洵扬声问道。 无人应答。 柳洵眉头一皱,起身进屋。 几息后,柳洵素来低醇的嗓音突然变成陌生的尖利:“午阳!午阳!” 冯啸等人连忙奔进去看情形。 柳洵面如土色,伏在画桌前的地上,把姜午阳搂在怀里。 姜午阳被师父剧烈地晃动,四肢软绵绵的,脖子却梗着,嘴巴大张,像一条搁浅在河滩上的鱼。 他努力地呼吸,但很快,就没有了呼吸。 第六十二章 不是我做的 “午阳,午阳!” 柳洵声音发颤,更用力地摇晃姜午阳,似要将爱徒从噩梦中唤醒。 冯啸虽也震惊不已,仍不忘盯着柳洵的动作细节。 柳洵是用的左手去掐姜午阳的人中,拍打他的脸。 可这位资深画师,并不是左撇子。 穆宁秋蹲下身,捞起姜午阳的手腕,摸了摸脉,肃然道:“人已经过去了。” “赶紧去叫魏医正来。”冯啸转头对门口惶然张望的仆妇道。 又走到穆宁秋背后说道:“看看身上和脑后,可有伤?再看看嘴里,有没有东西,舌头什么的可有异样。” 柳洵恐惧与痛苦交集,但他似乎还不至于五识俱丧,还晓得挪开一些,让位给穆宁秋查验。 康咏春则在最初的茫然无措之后,箭步窜到窗口,摸索着木框与绢纱,鼻子都要贴上去了一般。 迅速确认没有破损洞口后,她一把推开窗户,探身看向宽阔的运河,盯着河面的涟漪。 是不是来自外头的谋害——康咏春想。 “身无外伤,口唇内没有血迹。”穆宁秋的声音响起来。 康咏春倏地转身,就这么几息功夫,她的眼角已经红了,眸中浮起不甘心的急泪,双唇发颤:“不可能,方才师兄还好好的。” 柳洵扶着画桌,踉跄起身,凄怆摇头:“他咳逆再厉害,以前的冬天也都过来了。” 蓦然间,柳洵涣散的目光,聚焦在桌上的汤碗里。 “这是什么?”他问道。 冯啸在片刻前,已与柳洵同时站起来,保持视野没有盲区,好盯紧柳洵的一举一动。 待冯啸闻声凑近,柳洵才伸出左手,从碗里捞出让他惊叫的东西,置于掌心。 冯啸看清了,那是五六颗鱼眼睛。 每颗都有破损,却又不像久煮于汤中的鱼眼那般,已经没了本来面目。 这几颗鱼眼睛,仍维持着圆溜溜的形状,灰白色的眼球之下,映出暗红色,奇特、诡异。 它们不是和芋头同煮的刁子鱼的眼睛,后者的眼睛,比芝麻粒儿大不了多少,而且就算煮熟了,也是黑色的。 穆宁秋也放下姜午阳的尸首,走过来细瞧。 他不像冯啸,看过灶间竹竿上的刁子鱼干完整时的模样,但他思维敏锐,根据刚才喝汤时看到的鱼干段尺寸,能推测出,这么大的眼睛,不可能是体型较小的刁子鱼能有的。 “这是别的鱼的眼睛?什么鱼?”穆宁秋开口道。 柳洵的脸,像一面河水,湍流涌动,最终汇成一股激浪,爆发出来。 屋内短暂的寂静后,柳洵的目光射向女徒弟:“咏春,你为何要害午阳!” 康咏春讶然失语了几息,颤声道:“师父,我,你,你在说什么?” “这是河豚鱼的眼睛!” 柳洵吼道,将左手掌心之物甩在画桌上的同时,衣袖挥舞,几乎要把桌上的纸笔和画具都拂到地上。 冯啸眼疾手快,拦住滑到桌边的浅口瓷碟和几支画笔。 她虽是头一回遇到命案,但头脑中存着行家的言传。 爹爹樊勇有个老部下,戍边回钱州后,在凤山县的法曹谋了个低级吏员的饭碗,常去命案现场料理。那吏员叔叔始终贫穷困顿,樊家姐弟总叫他去铺子里吃饭,冯啸听他讲故事听得多了,便记下了。 命案的现场,总有蛛丝马迹,可教活人判断,死者是殁于暴疾、意外,还是被他人谋害。 所以,冯啸要尽力维持这间画室在他们这许多人闯进来时的原样。 而桌上的这只浅口盘,方才就吸引了她的注意。 盘子的位置,放得也太巧了。 那边厢,柳洵已指着康咏春,目眦欲裂。 “你装傻?你装什么傻!河豚鱼的眼睛,就算煮熟了也是红的,不正是你告诉为师的吗?那年春天,我带着你们去润州定慧寺画佛,你让附近的店家煮河豚鱼汤来吃,席间说了一通河豚鱼哪几处有毒,头一个就是鱼眼睛。” “鱼眼睛,鱼肝,鱼肠,”穆宁秋突然插话进来,“还有鱼皮,鱼卵,皆剧毒,久煮、晾晒、腌渍亦无法祛毒,河豚鱼唯骨肉可留而食之。本官家中的厨娘,在润州随着使团商贾买了些河豚鱼干后,给本官看了,那些鱼干,只剩干巴巴的骨肉架子。” 冯啸闻言,亦抬起头来,步到穆宁秋身侧,盯着康咏春。 被三副或惊怒愤恨、或疑云深重的目光笼住,康咏春在几息呆愣后,突然回过神来似的,抹去眼中溢出的委屈泪水,大声道:“我去害师兄干什么?师兄对我恩重如山,要不是他连家破人亡的时候都没把我扔下,我当年,只怕又要被扔回扬州做瘦马!” 她喊出这句,喉头哽咽,抽泣不已。 冯啸心念如电,琢磨康咏春被“看似揭穿”的第一反应,不是去辩解自己也不晓得鱼眼睛哪里来的,而是直接张扬出尘封的往事。 说明她脑子里,自己是否被冤枉倒在其次,最鲜明的感受是,姜午阳对她那么好,她如此依赖的师兄,没了。 突如其来的打击,令她甚至不在意说出“扬州瘦马”的经历。 但冯啸,仍与穆宁秋一样冷着脸,却又佯作思路被康咏春牵走。 “你和你师兄,并不是先后拜到柳待诏门下,才认识的?” 康咏春正欲继续开口,柳洵厉声道:“不是你下的毒,还能是谁?午阳喝了你的汤,就出事了!” 康咏春似乎回过几分神来,与师父对视几息,又去看冯啸和穆宁秋:“我的汤,我的汤你们不是都喝了吗!我给师兄盛的汤,只有芋头和刁子鱼干……我怎么知道,现在汤碗里忽然变出河豚鱼眼睛来。” 她说最后一句的时候,目光又投回柳洵面上,毫不掩饰自己有些难以置信的猜测。 柳洵眸中寒霜不减:“你是说,你师兄自己往汤里下的毒?怎么可能,他若要弃世,这些日子还会喝魏医正的药?对了,还有药,药也是你熬的,你是不是减了方子里的几味药,让你师兄不见好转,吾等就会以为他的亡故,是咳逆加重所致。” 康咏春胸口起伏,气息变得急促起来,终于盯着柳洵道:“师父,你嫉妒师兄的画技,已然超过了你!” “放肆!”柳洵怒道,“午阳的悟性,本就是能成大家的,我做师父的,高兴还来不及。咏春,你,你竟然连我都要栽赃。这碗汤,在午阳倒地之前,我,冯阁长,穆大人,我们谁沾手过了?” 冯啸与穆宁秋对视一眼,作了回想之色道:“咏春和婆子端汤进来,婆子只是放下饮具,咏春盛汤,端入内室给午阳。柳公要亲手为我与枢铭盛汤,我推辞谦让。我们所喝的芋头鱼汤,都是同一个陶锅里盛出来的。我们无事,而午阳出事,有一个时机是可以被下毒的,那就是汤碗端进去的时候,有人往里面放了河豚鱼眼珠。” 冯啸说到此处,看着康咏春,语气倒柔和了几分:“康娘子,你师父当时与我们坐在外厅,他怎么下毒?这些时日,连隔舱的魏医正,都常听到你师父训斥你,每每都拿师兄的好,来羞辱你。你师父这样做,确实不妥,但你,也不能迁怒到你师兄身上。” “我没有!”康咏春尖利地吼起来,“冯阁长,他们都说你智勇双全,你怎么,胡乱判案!我没做就是没做!” 她咆哮着,跪去姜午阳身边,双手捧起那张已无人色的脸:“师兄,他们都欺负我,就像当年那些人一样,欺负我!” 正哭喊着,魏吉被仆从请到了。 “姜兄!”魏吉已听说噩耗,但看到昨日还耐心教自己画技的姜午阳,此刻成了冰冷尸身时,还是有些难以接受,瞪眼盯着地上的情形。 冯啸开口道:“魏医正,咳逆之症若突然加重,患者真的一口气没上来,才过世的,若行封诊术,割开颈部,你可以确定吗?” 第六十三章 纸团儿 魏吉此时已蹲下来,用了比穆宁秋更专业的手法,检查姜午阳尸体外观。 一边回答冯啸的问题:“咳逆暴亡者,嘴有紫绀,不少人会有米粒大小的凝冻咳出来。姜兄虽唇未泛紫,但看着表情狰狞,像憋死的,与咳逆症又有几分相符。现下立刻切开气管,或许可以一探究竟。” 冯啸一个“好”字刚吐出来,柳洵便颤声道:“那午阳,岂非留不下全尸?他父母将他托付于我,我未约束孽徒、致他罹难,现下连全尸都保不得,如何对得起他父母?冯阁长,中河豚毒者,亦气衰而亡,午阳既然没有魏医正所说的紫绀,那不恰证明,他是被河豚鱼眼毒害的吗?” “啊?他还中了河豚的毒?” 魏吉抬头,目光扫视一圈众人,很快落在冯啸脸上。 你咋不把情形和我说囫囵了?我们医家,最恨被隐瞒病患吃过什么、做过什么。 冯啸无视魏吉不悦的微表情,只向柳洵道:“柳公莫焦躁,我姑母精通江南水族烹饪法,赠我一本食单,好巧,里头专设一章详述河豚。中了河豚之毒的人,会有呕吐状。午阳唇边,无紫绀,却也无秽物,那么,令他殁身的,到底是咳逆,还是河豚之毒,只能请魏医正切开他的气道与食管,看看里头情形,吾等再作定论。” 柳洵脊背一凉。 就在片刻前,看冯啸严厉的态度,他还以为,冯啸已经相信,是康咏春下的毒。 柳洵活到四十多岁,浸淫内廷多年,一直与刘昭治下的各种女官打交道,自诩深谙女子本性。 在柳待诏的人生经验里,女子的善妒,是刻在骨子里的,什么义正词严的鞭挞,说到底无非“妒忌”二字。咏春姿容甜美,性情开朗,难免让年纪略大、性子冷刻的冯啸不喜。 柳洵相信,一旦出事,冯啸心中那杆秤,必会偏向男子这边,况且自己是精心布过局的。 没想到,这女子话里的风头,转回去了。 她在医官到场后,听了魏吉所言,才说出自己也懂河豚之毒的症状,与咳逆之症有截然不同之处。 太黠滑了! 这分明,就是步步为营地在试探,试探现场针锋相对的师徒二人,各有什么新的反应。 柳洵不敢再多言,强作出伤心的无奈,点头道:“冯阁长,所言也有理。” 脑中却已在盘划。 柳洵比在场的其他人都清楚,姜午阳的食道中,肯定没有因中毒引起的反流秽物,因为他喝汤时,那汤里根本就没有鱼眼睛。 无妨,反正姜午阳是倒地于自己进来之前,此事若移送郑州府衙,最多也就是判不了康咏春刑罚,自己是扯不上嫌疑的。 冯啸见柳洵犹自镇定,便瞥向康咏春。 康咏春盯着她:“你是想逼我认罪吗?你以为,我与师兄情深意重,就会因为不愿他死后还遭这样的罪,而认下冤屈吗?冯阁长,请魏医正动刀吧。师兄活着的时候,对我那样好,他遭遇不测,我更要弄明白缘由,才对得起他。” 年轻的女画师又倏地转向穆宁秋:“穆大人,你们羌国,是不是有一种人,叫天葬师?” 穆宁秋面无表情道:“有。” 康咏春嘴角噙了噙:“昨日师兄喝药时,还与我说,他想去看天葬师行刀,想看人的五脏六腑到底是何模样。他教我,佛自人而来,只有深切地明白凡夫俗子是怎样的,才能观人而思佛,观人而画佛。所以,我师兄,就算此刻只能靠魂魄寄世,那魂魄在吾等头上盘桓,瞧着医官割开他的尸身,他,也不会有柳待诏说的忌讳。” 女孩将“柳待诏”三个字咬得狠狠的,已不再认师父。 柳洵作凄楚摇头状:“你这个孽徒。” 冯啸吩咐魏吉:把你的封诊箱拿来,就在此屋内,行封诊术。 …… “喵呜……” 魏吉走后没多久,门外传来猫叫声。 公主刘颐,在顶层殿阁里听到动静,也下到二层船舱的画室来看。 冯啸将原委简略说了,特别解释道:“法曹仵作也好,封诊道的医家也罢,验尸都讲求一个‘快’字,所以,臣才决定不把姜午阳遗体运下船、送往郑州府衙殓房。恳请公主勿信血光之灾、晦气冲撞的说法。” 刘颐摆摆手:“孤明白。所谓逝者为尊,查明真相,才是最大的尊。” 苏小小从外厅搬来椅子,请刘颐坐下。 冯啸瞥见门口把守的霍庭风,忽然想起一事。 怎么护卫里不见胡三牛? “公主,唐阁长是不是带走几个护卫,下船去了?” 刘颐点头,既是对冯啸,也是对穆宁秋说道:“郑州府派人,陪羌国的皇亲嵬名殿下,去法云寺礼佛,我让唐阁长也带上护卫,跟着。” 冯啸心道,可惜了,此情此景,正是康咏春遭遇急险的时候,若胡三牛在,自己或许有机会观察,他与康咏春,究竟有没有几分瓜葛。 穆宁秋从旁细瞧,见刘颐面色端静,目光扫视屋中,沉稳里不乏锋芒,不由感慨,她与冯啸这对君臣,都非池中之物,去到羌国,必有大施展。 却见刘颐忽地俯身,将康不俊放到地板上,淡淡道:“你是康娘子的狸奴,去你真的主人那里。” 康不俊四爪着地,猫躯一震,抖落身上浮毛,便往康咏春身边蹭去。 康咏春摸摸爱猫的脖子,康不俊得了抚慰,又踱步到姜午阳身侧,偏着脑袋去拱他的手掌。 “它以为师兄还活着。”康咏春哽咽着,喃喃道。 康不俊见姜午阳没反应,也不多磨蹭,像寻常家猫那样,在屋里来回闲步。 没走几步,康不俊就停住,微微昂首,翕动着鼻子。 很快,它从慵懒变得敏捷,噌地跳上圆凳,去嗅画桌上的汤碗。 康咏春忙将它撸下地去。 康不俊不死心,却未再纠缠于桌面上的鱼腥来源,而是绕着桌腿兜了几圈,突然跃入窗下的一只大竹篓。 那是三位画师平时扔废稿的篓子,因丹青宣纸并不是餐食秽物,所以不会每日清理,此际看去,正堆得满满的。 康不俊犹如冯不饿划水般,刨着宣纸团,继而叼出一个来,甩在地上后,竟去舔舐。 众人莫名其妙间,冯啸突然醒悟过来。 ? ?先忙主业一下,争取今晚之前二更,解谜。 第六十四章 真相 “这是鱼汤的味道。”冯啸走过去,捡起纸团,闻了闻,对众人说。 康不俊讨厌男人和鹅,但对女子,无论是否主人,向来脾气好到像沙袋,随便拿捏。 见纸团被冯啸捡走,康不俊也没翻脸哈气,而是又跳进大竹筐,叼出一个来。 “把猫抱开,别舔纸团。”冯啸对康咏春道。 康咏春忙照做。 冯啸又去扒拉竹筐里那些纸团,捏了几个,回头对康咏春道:“都是湿的,你师兄,可能,根本没有喝你端来的这碗汤,他都倒给这些特别能吸水的宣纸了。” 康咏春愣怔几息后,很快反应过来:“师兄现在,连三净肉都不想吃了,但他,一直不说破?” 冯啸道:“大概,怕伤了你师父和你,让他多补补身体的好心意。” 冯啸说着,看向柳洵。 柳洵全然没料到,姜午阳死前,会有这么一出,但他硬生生接住冯啸的目光,作出愕然之状:“所以,午阳,真的是因为咳逆,才走的?和我这孽徒往汤里下毒,没关系?” 冯啸盯着他:“既然和汤里是否有毒无关,那么,会不会这屋子里,其他地方,有毒?” 柳洵装出一副甚觉荒诞的神色,上下左右地四处看看:“这,这就是我们师徒作画的屋子,难道,钻进了蛇?” 冯啸将脸面向门口:“魏医正回来了,先看他施封诊术吧。公主可要移步外厅?” 刘颐摇头:“若只是在姜画师的颈项处施刀,无关男子隐**,孤,就在这里看着。” 魏吉心里默赞,刘姐姐真是胆识过人,这都敢看。 他嘴上,则依着封诊道历来的规矩,念几句“地藏经”给死者。 念完后,魏吉轻轻拨开姜午阳的衣饪,露出喉结。 他手执细如柳叶的利刃,自喉结底部刺入,感到空腔后,向下轻轻运刀数寸。 “没有大块的痰液,气道是通的。”魏吉用绢帕擦掉刀口处的少量血迹,借着窗口射进来的明亮阳光,查验姜午阳的喉头下方,很肯定地说道。 “食道呢?切开看看,”冯啸继续指令,“若是吃了剧毒之物,往往会先呕吐。” “食道里,也干净得很,没什么东西。” “魏医正,人的喉头处,是否有什么地方,会堵塞气道?” 魏吉指指自己的下巴颏:“这儿,我们封诊道,叫作会咽。若肿了,就把气道堵住了。但,没听说咳嗽能把会咽堵住的。” “施刀。”冯啸语气平静。 “啊?这,要是切到会咽,姜兄就,就面目全非了……” “听冯阁长的,”刘颐开腔道,“孤已明白了,姜画师殁身前,既然有窒息状,而气道并无痰液堵塞,那么,有异样的,不是肺、就是会咽。人的肺那么大,就算午阳有冬寒咳逆的宿疾,也不可能在尚有气力起居和作画的时候,几息之间就肺经衰竭而亡。所以,魏吉,你速速查验他的会咽。” “是。” 魏吉的手里,多了把宽一些的利刃。 他又默念句“姜兄莫怪”,便皱着眉,切下去。 康咏春终于无法直视自己所爱经历如此惨状,抱起康不俊,埋首于猫的后脖子里,压着声音哭起来。 柳洵心里,则紧张到了极点。 他只晓得那东西能杀人,受害者会像被鬼掐住脖子一样,活活瞥死,但他是画师,怎会懂医家的门道。 冯啸瞥一眼柳洵,走到姜午阳的尸体一侧,掖着裙子蹲下,凑近看的距离,几乎与魏吉一致。 “呀,老天,”魏吉失声叫起来,“此处,怎么肿成这般!” 冯啸盯着血肉模糊处:“这一块,就是你说的会咽?” “嗯,完全堵住了气道,还怎么活?”魏吉放下刀,摊着手,“肺痨都不会咳成这样啊!姜兄,还是中毒了!” 冯啸倏地起身,面向柳洵与康咏春:“丹青,你们用的丹青里,是否有砒霜那样的毒物?” 柳洵此际已完全放弃了栽赃康咏春,只想让众人相信姜午阳仍是咳逆爆发而死,莫再彻查毒不毒的。 他忙对冯啸道:“我们画设色画的,所用丹青,的确来自药石或花草,但从未听说被丹青毒杀的。” 魏吉似乎想起什么,对冯啸道:“姜兄画菩萨时,爱舔笔尖,那上头已经有颜料了。我好奇为何如此,姜兄说,画佛不似画景那般写意,丹青吃水不能太重,又不能太干,故而他会经常用舌头去试。” 魏吉这个信息,让冯啸的推测,闭环了。 冯啸走回画桌前,看向柳洵养在莲缸里的芋头叶。 “如果,是它有毒呢?”冯啸一字一顿道。 柳洵的心跳到嗓子眼,眼睛下的皮肉抖起来:“这,这都能熬汤喝的芋头,能有什么毒呢?” 冯啸不等他话音落地,突然对穆宁秋道:“扣住柳洵,不要让他扑过来。” 穆宁秋虽仍不晓得冯啸新发现了什么,但应声而动。 习武之人如探囊取物般,轻易就制住了文弱的中年画师。 柳洵本能地挣扎,惊恐道:“冯阁长,你,你作甚?” 冯啸道:“怕你扑过来掀桌子,若笔洗打翻,物证就没了。” 语速不急,但语调已变得严厉。 冯啸从莲缸中,提出一棵绿植。 “柳洵,这不是芋头,这是,滴水观音。” “什么观音?”柳洵困兽犹斗,仍装傻。 “滴水观音,叶子与茎里,含有毒液。” “老夫怎会知道,老夫就是从芋头里捡了几个养的。这个滴水观音,根块和芋头倒是长得像。定是,定是菜贩无良,混了进去。” “是从菜贩出买来的,还是在柳孜县运河边的林子里,有意去采的?” 此言一出,穆宁秋恍然大悟,接茬道:“怪不得那日,冯不饿吃到了滴水观音的种子,它应是游到你身边徘徊一阵时,吃的。” 柳洵抵赖到底:“冯阁长,我在岸边画风景,哪会注意你的鹅吃了什么?你的鹅吃过滴水观音,就能证明,这棵滴水观音,是我去挖来的?要不是你今天告诉我,我都不晓得滴水观音是什么东西!” 冯啸走到柳洵面前,一把撩开他的袖子:“你不晓得?那么多的芋头叶,你怎么晓得专门捡了滴水观音去挤汁液?” 冯啸指着柳洵手背上红彤彤的一片,对刘颐道:“滴水观音的汁液,不但吃进嘴里能憋死人,沾在肌肤上,还会像火烧一样。柳洵方才所有的举动,都刻意用左手,而他并不是左撇子,就是怕露出他的右手手背,令人起疑。” 言罢,她又回到画桌边,拿起三支尺寸不一的毛笔,指着方才差点被柳洵故意撞到地上的瓷碟。 “我姨父亦是画师,我常见他换新笔时,蘸水后舔开毫毛。这几支,显见得是新笔。而这个浅口笔洗,就放在滴水观音下方。 柳洵挤出滴水观音的毒液,混合在少量清水里。河上湿气重,滴水观音原本也会从叶尖滴水。柳洵放置笔洗的位置,便于毒液进一步滴入碟子里。 柳洵肯定比魏医正,更晓得自己的徒弟有舔画笔的习惯。所以,姜午阳在开笔时,已经吃下不少毒液,蘸取丹青后、用舌头去试水分时,又不断吃下毒液。 我们在外头听到姜午阳不停咳嗽,其实,那时候,他的会咽已经开始肿了,他咳嗽,不是因为宿疾,而是因为喉头发痒、堵塞难受……” 冯啸说到此处,始终凝神细听的康咏春,蓦地打断道:“所以,河豚鱼的眼睛,根本不是一开始就在汤里的,是柳洵听到师兄倒地后,趁着第一个冲进来的机会,放进汤里的。就是要嫁祸于我?!” 第六十五章 办完事总得吃点什么吧 刘颐听完,看向穆宁秋:“穆枢铭以为如何?” 命案是出在主船上的,涉事者是越国的,但刘颐仍首先询问穆宁秋的意见。 柳洵犹在穆宁秋手里挣扎,一叠声地向刘颐辩解:“公主,都是巧合,本官什么都没做。冯阁长就是公报私仇!她姨父,与本官门派不同,又画技潦草,素来不得圣上青眼,或许,或许本官此前有言行倨傲之处,她姨父怀恨在心、告诉了家里人,冯阁长,便借今日之事,报复本官。” 柳洵唠叨的同时,穆宁秋略作思忖,有了计较。 “公主,下官愿随冯阁长,将疑犯柳洵,解送下船,与姜画师的尸身,一并移交郑州府法曹。” 冯啸也正有此意。 虽然名义上讲,刘颐对越国和亲团队的每一个人,都有生杀予夺的权力,但柳洵毕竟是女帝刘昭宠信的画院待诏,崇尚佛教的刘昭更有口谕,柳洵在羌国待几年后,要重回越都,为女皇画佛。 穆宁秋知悉这些前情,自是想将柳洵这只烫手的山芋,丢在郑州,莫为刘、冯君臣带来后续的麻烦。 刘颐点头道:“好,那孤写个手书,给冯阁长,转交郑州府。有劳穆枢铭一同跑一趟,也作个旁证,我是大越的和亲公主,并非法曹推官,无权对大越的臣子,私自处刑。” 言罢,刘颐不再看柳洵和康咏春第二眼,只起身吩咐苏小小与霍庭风:“孤先回上头阁子里去,此处的善后,你们助冯阁长料理。” 刘颐走后,霍庭风命手下卫士去取木车,来装姜午阳的尸首,又从穆宁秋手里接过柳洵,捆了双臂,推出屋去。 冯啸则对康咏春道:“你刚才说,柳洵已然嫉恨姜午阳的画技超过他,你将这番证词写下来,摁好手印,我交给郑州府。” 康咏春了然,冯啸是真的不把她一同列为嫌犯了,只当作人证。 她心中的感念尚未燃得炽烈,却不料,冯啸还有下文。 “苏执衣,你带个卫士,先在东头那间浣衣房里,看管康娘子,待我与穆枢铭回来后,再行定度。” “冯阁长,”康咏春眼里又染上惶恐,“奴斗胆一问,阁长既已相信,奴是无辜的,为何还要关我?” 冯啸和言道:“咏春,公主方才教导过吾等了,她不是法曹判官,我受教。今日,你毕竟也是涉事者,所以,对于你的处置,最终如何,我得听郑州府的。” 康咏春不敢再多问,抱着康不俊,噤了声。 苏小小的心思,何其敏捷,她刹那间已领悟,冯啸,多半是想到了旁的事,要吩咐她。 于是,霍庭风安排出一个卫士后,苏小小对他道:“你先带着康娘子过去,那间屋冷,我去拿风袍御寒。” 片刻后,冯啸往三层甲板下船的扶梯走,一面低声地,与跟着的苏小小简略道:“人不是她杀的,我信。但她方才,情急之下,说出自己险些成了扬州瘦马。你再套套她的话。胡三牛应该还在给唐阁长当值,陪羌国那个嵬名王爷,但申末也该回来了。今日机会难得,怎么着都要试试他两个。那间屋子隔壁有什么,霍庭风与侍卫们都交代过,所以,胡三牛是知道的。等胡三牛回船上,你就给卫士换班。” “好,明白。” …… 运河的郑州段,东接开封,西望洛阳,向北又连着永济渠,水路不远,便是安阳。 这么一个四通八达的码头,其繁华程度,与市列珠玑的国都钱州,不相上下。 而在美食上,因东西南北各样风味汇聚一堂,郑州万民与往来商贾舌尖上的口福,更是满满当当。 申初,冯啸等人在郑州府办完了移交手续,往码头走。 霍庭风瞅瞅前头缓缓而行、沉默无言的两个人影,一拍脑袋,凑上去,与冯啸道:“那个,阿啸,你看这几个兄弟,上两个码头就没机会下船。今日时辰尚早,船上也不差人手,我要不,带他们在码头买些点心果子,看会儿热闹,成不?” 不待冯啸回应,穆宁秋已正色开口:“酉时前,务必登船。” 霍庭风一愣,继而险些要笑出来:知道了穆大人,咱看你,也不是很想马上回去的样子。 冯啸在没有外人的场合,绝不会与霍庭风端官架子,爽快地点头,又追了一句:“霍哥哥,你身边钱够不?” “哎,够,够,买点浆水馃子而已,花不了几个钱。” 却听身侧“哗啦啦”响,是穆宁秋掏出自己装钱的褡裢。 “霍都尉,郑州是上州,不比宿州和柳孜,只怕吃食贵上许多。你给在船上值守的兄弟,也买些。” 霍庭风瞅着穆宁秋那一本正经的表情,知道自己此刻,最正确的做法就是:绝不要客气,拿了钱赶紧消失。 他接过两个银元宝,道声“多谢穆枢铭”,便招呼属下们快步往河岸边行去。 走出一段路后,属下里有猴精的,撵到霍庭风身侧,贼忒兮兮地笑道:“头儿,你这大舅哥,做得真像样呐。” 霍庭风虚虚搡他一拳:“不然呢?我看,到了羌国,不会再有哪个比他更顺眼了。就他呗。” “对对,就他就他,头儿,小的瞧着,他啥都听冯阁长的,”这属下一叠声地“抬轿子”,又转头遥望去,嘿嘿笑道,“大舅哥,你妹夫果然不走了,进酒楼去咯。” 他们身后百步,一家颇有规模的正店里,伙计殷勤地把穆宁秋和冯啸,带上二楼雅座。 伙计正要递上手里的菜单,穆宁秋已开口道:“我看过你们挂在楼下的木牌了,一碗酸浆鲤鱼汤,一碗红糖阴米粥,两屉油煎水包,一份羊肉,一份猪肉。” 伙计暗赞,这大官人厉害啊,我领他们上楼,他步子都没停,一会会儿功夫,就把边墙挂着的菜牌子,都记下了? 又听穆宁秋道:“对了,羊肉里胡辣多些,猪肉的那份不要放辣子。” “啊?”伙计略带为难之色,小心道,“爷,咱的煎包,不管啥肉馅儿,都是胡辣味儿的。这大冬天的,吃辣的,它暖身嘛不是。” 穆宁秋掏出两个大钱给伙计:“那就有劳小哥你费心,让后厨,切块新鲜肉剁了,现包一屉不辣的。” 伙计拿上好处,喜笑颜开,哈着腰退开,下楼喊菜去了。 “其实,我也能吃一点辣。”冯啸轻声道。 穆宁秋给她斟茶,闲闲道:“唇角上火,吃辣只怕加重。” 冯啸一讪。 不知是否到了北地、水土不服,她这几日,嘴边的确长出两个泡,又痒又疼。 但她自己都没怎么在意,穆宁秋却有心看到了。 仿佛为了化解微妙的尴尬,穆宁秋探身到窗边,饶有兴致地望望楼下,回头对冯啸道:“从郑州府出来,我看一路上的馆子,不是胡辣汤,就是驴肉面,只这家,厨娘在篱笆后头浸晒糯米,我估摸着,有清淡的粥。” 冯啸毫不掩饰自己的赞意:“你的眼力,真是了得。” “行军打仗之人,皆是如此。我看霍都尉,眼观六路,亦是好手。” 不多时,两个伙计上来,麻溜儿地把菜上齐。 旁的吃食也便罢了,那红糖阴米粥,果然美味。 红糖与糯米熬煮后,粥汤是惹人食欲的金琥珀色,粘稠滑溜的粥里,又加了圆溜饱满的大枣与枸杞,果香与米香,乘着氤氲热气,四溢开来。 一勺入口,滋味清甜不腻,几勺下肚,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冬月寒意仿佛远遁天边。 但穆宁秋发现,冯啸虽然很快把粥喝完了,兴致却不如刚落座时。 “怎么了?你是不是,还在为姜画师惋惜?”穆宁秋问道。 第六十六章 宽慰你 对于穆宁秋注意到水泡后、连点菜都要避辣,冯啸的心里,只是漾起浅浅一圈涟漪,很快也就平静了。 但被穆宁秋说中郁郁之气显露的原因,冯啸则愿意一吐为快。 “是,我觉得自己蠢,对不起姜午阳。我明明已经觉察出,柳洵对待两个徒弟,不太寻常,我为什么,不再多投入几分侦测之心呢?姜画师,不但有天资,而且善良,心地纯澈,这样好的一个人,原本可以顺顺利利到金庆城,看到他想看的千佛窟,如今却因为我的疏忽,就在我眼皮底下被害,现下只能躺在衙门的殓房里。这事,窝囊,太窝囊了!” 冬月的日头落得早,斜阳榴红色的斜晖,透窗而入,映得两张又年轻、又成熟的面孔,没有任何阴晦之处。 但冯啸的双眸,却流露黯然与憋屈。 由于将桌案对面之人,视为完全能理解她的倾诉对象,冯啸没有刻意约束自己的情绪释放。 她向前探着身子,神色比之素日的沉静,明显激越不少,甚至偶尔带上了攥拳的动作。 穆宁秋记得,上一次见到冯啸,为着与自己毫无亲族关系的普通受害者而动容,还是在鸿胪客馆外,她要为了控告沈琮、救出药人,而努力地说服他,助她伪装进宫,面见女帝。 今日,冯啸与那日一样,目光灼灼地看着穆宁秋,坦荡,又热烈,毫无忸怩,只期待,来自聆听者灵府共鸣的回应。 穆宁秋分外珍视这样的时刻。 一场重新翻涌的尘封往事,一次阴差阳错的宫变恶战,令他们这两个原本天涯陌路的人,前程从此共行。 使团启航后,冯啸每天都要与穆宁秋说许多话,但八九成,都是经纶公务甚至行程琐事而已,或者即使举着共食,也不过淡淡的宁馨。 那些相处的瞬间,只是自然、舒服。 而此刻,穆宁秋感受到的是:被需要。 同时,他也折服于冯啸的心性。这女子,丝毫没有为自己破解了命案而得意,反倒严苛地反省。 穆宁秋静静地听冯啸说完,默然几息,轻喟道:“你也不是神仙,如何能猜到,柳洵养芋头叶,是为了遮盖滴水观音?又如何能从冯不饿吃了几颗果子,就联想到柳洵是去采滴水观音的?但我,能明白你的憋屈和难受,因为,同样的事,我经历过,不,其实,更糟。” “能……说与我听听吗?” “可以,”穆宁秋的目光投向一侧墙面斑驳的日影,沉声道,“七年前,我已在羌人的静塞军中,当上了都尉,领着几百人的队伍,驻守夏州东边的一处寨子。羌国的夏州一带,与燕、越两国都接壤,打仗多,商贾做买卖的,更多。 那天,寨子外头,有大集,一个做买卖的后生,被大商队的伙计打了,税监带着他来我这里讨公道,我们彼此认出来,都是越国人,从前都是庆州穆家寨的。 我很高兴,叙完旧,看他带着妻儿,做行商不易,就帮他在寨子里安顿下来,让他去铁匠铺帮着打兵刃,他婆娘,做洗衣妇。 有一日,我打猎回来,给他家送野味。他不在,他婆娘出来接的,称赞说,好肥的貔狸。 但其实,我打的猎物,不是貔狸,是雪鼠,羌人叫哈拉。而貔狸,是燕国才有的,燕人商贾会晒成肉干,贩到夏州来。” 穆宁秋说到这里,停下了,剑眉紧簇,目光却略显迷离。 冯啸谨慎地开口:“我猜,你这位同乡,其实已投靠了燕人,他的妻子,就是燕人。” 穆宁秋仍盯着墙上日影,微微颔首:“对,他是奸细。半月后,燕人来攻,他烧了寨子里的粮仓。 我们支撑不到其他羌军来救援,只能尝试突围,寡不敌众,三百个正军军籍的兵士,大多战死,我带着小几十人生还,寨子也落入燕人手中。 冯阁长,你只是料不到柳洵与滴水观音有什么关系,而我,才是真的疏忽,我竟然没去想,若奸细一家只是在边境集市上,看到过燕人贩卖貔狸肉干,那婆娘,如何会将雪鼠,当成貔狸?” 冯啸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方才就意识到,奸细的燕人妻子,正因为看多了鲜活的貔狸,才会认错,如果只见过肉干,怎会与刚被打死的、囫囵完整的雪鼠联系起来。 “后来呢?”冯啸小心地探问。 穆宁秋的目光重新与冯啸相接:“照理,我要被执行军法。我叔叔那时,已经做买卖发达了,他花重金去打点羌国的贵胄,野利术一道求情,也没用。恰逢羌、越联军,要与燕军争夺黄河边的一处重镇,羌王就许我戴罪立功,杀满一百个燕人,可免死。最后,我用一麻袋的耳朵,换回自己一条命。可是,因为我的大意,死在围城燕人刀下的那些兄弟,活不过来了。我拿俸禄抚养他们的遗孤,但他们没有爹爹了。” 冯啸不知道说什么。 也不必再说什么了。 她难受,又不可能忽略对穆宁秋的感激。 坟前共同祭奠过樊勇、打开彼此上辈恩仇的心结后,穆宁秋偶尔会与冯啸说说塞外草原的风土,但极少谈及自己的军旅生涯。 润州、宿州等处的在地官员,宴请使团时,野利术可劲儿地煽风点火,夸赞穆宁秋的骁勇,堪比几百年前那位十七岁就直捣匈奴王庭的少年将军,好在越人跟前显显羌国的威风。 每一次,穆宁秋都并不太接茬儿。 冯啸直觉,他未必仅仅出于不爱吹嘘显摆的性子,更因为,厌恶战火,和杀戮。 或许,只有亲历过尸山血海的人,才不喜欢在和平的情境里言战。 而距离那些地狱场景千里万里之遥的闲人,往往最爱聚在市井里,畅谈打打杀杀、血洗某国。 今日,是穆宁秋第一次,如此细致地,向冯啸讲述自己的军旅往事。 翻开伤疤,为了宽慰她。 “我说这个,不只是想开解你,”穆宁秋舀了一碗酸浆鱼汤,想喝一勺,又放下,看着冯啸道,“我也在想,或许,我进枢密院,穿上绯袍后,脑瓜,不如在军中时,那般灵敏了。得改。” 第六十七章 原来是兄妹 主船,二层甲板,东头的浣衣间内。 胡三牛走进来。 “咪呜……” 康不俊从康咏春的怀里跳下来,落在地上,四肢前伸,屁股拱起,舒服地打了个懒腰,然后松弛地低垂着尾巴,走到胡三牛脚边,拿尾巴贴着他的裤腿,来回蹭。 “阿兄……”康咏春刚刚压着嗓子吐出这两个字,就被一个“嘘”的手势制止了。 胡三牛开始打哑语:“隔壁能偷听。” 康咏春还沉浸在失去倾心男子的哀伤中,原本想与亲人诉说几句,乍见哥哥这么说,悲戚之色也转为诧异。 她用灵巧的手指,表达疑问:“怎么听?你怎么知道的?” “用听瓮,开船前,霍都尉带我们查看过。” “谁会偷听?难道公主知道我们是兄妹?” “应该还不知道,但公主手下的人,都不是省油的灯。我一回到船上,苏小小就让我来换岗,看守你,咱们当心点总没错。” “阿兄,苏执衣挺好的,方才一直宽慰我,说冯阁长会留下我的,还与我说了些她从前做歌女时的情形。” “她为何说这些?” “我……师兄死了,师父嫁祸于我,我一慌乱,说出了小时候的事。师兄一家把我从扬州买到润州,后来他家里出事了,带着我投到师父门下。” 胡三牛的目光乍现戾色,随之打哑语的手势,也激动起来:“你怎么这么蠢!那公主她们,知道你本是凤翔籍吗?” “我不说,她们不会知道的,阿兄你忘了么?我在扬州时,出处就改了的。” 胡三牛眯了眯眼睛。 他倒是记得这事。两年前在钱州,与康咏春相认时,妹妹与他说过,当年被卖到扬州后,掌班妈妈怕北地女子,就算养一阵瘦马,也卖不了好价钱,便走了衙门的关系,将康咏春最初路引上的出处,改成海州。 胡三牛点了点大拇指,继续比划哑语:“到凤翔前,我们都要更加小心些。让你带猫上船,本想着能更快地亲近公主欢心,这一点倒是做到了,但没想到,这猫,过了两年,还是认得我,我总感觉,冯啸起疑了,让姓苏的试探我。” 胡三牛说着,有些迁怒意味地,踢了康不俊一脚。 “喵……”康不俊的叫声明显透出委屈来。它蹭了半天,旧主人不理不睬也就算了,还对它动粗? 康咏春把康不俊抱回来,挠挠它的下巴,稍作安抚后,让它倚偎在自己怀里,继续与胡三牛打手势。 “阿兄,我觉得,她们,都不坏。公主对所有下人,都很和气。苏执衣本就是苦出身,今日听闻我也和她一样,说了好几次没啥大不了的,我们靠自己,活得挺好的。冯阁长,虽然,有点凶,但她公道啊,哎,她其实不是凶,是不傻,不好骗。我师父骗不了她,我才没被冤枉……” 胡三牛用手势打断她,重又瞪着眼睛,满脸教训斥责的神情:“人挺好的?达官贵人,哪有好的!咱老家从前的情形,你都忘了?要不是这个朝廷从上到下都不仁不义,陕州一带能死那么多人?” “阿兄,刘昭,还有她的大臣们不好,和公主有啥关系呢?公主也是罪臣之后啊。” “那没得法子,谁让她顶了真公主的差事?再说了,她和皇帝,都姓刘,取她的命,不冤。” 康咏春蹙着眉头,双手停在半空中。 哑语加上口型,本就无法像说话那样表达充分,但康咏春觉着,即便能开口,她也一时不知再如何与哥哥胡三牛辩驳。 “这就是她的命“、”流的血是一个祖宗的,就都不是好东西“——如此“道理”,康咏春从一开始进入哥哥的布局时,就觉着不太对。 但终于知道自己还有血脉至亲活在世上,而且不止一位活着时,那种孤寒已久的隐痛,真的好像被治愈一大半一样。 对亲哥的依赖与服从,很快就压过了对师兄的仰望般的单相思,在康咏春的心中,占据更重的分量。 胡三牛见妹妹在静默中老实了,一如既往地不会挑战自己的权威,越发要往她的心火里,添一把柴。 “我方才上船时,把晌午发生之事听了个大概。你想想,如果冯啸不瞒着你师父的疑点,早点掀出来,你喜欢的人,会死吗?冯啸,不是坏,就是蠢,这些有钱人家的孩子,都如此。你还为她们说话?” 康咏春眸中悲戚之色又泛上来。 阿兄说得,好像的确,是这么回事。 …… 天快黑的时候,冯啸回到主船,往二层的浣衣间走。 胡三牛靠坐在门框边,揣着胳膊,半阖着眼睛,似睡非睡。 甲板被冯啸的脚步声震动,胡三牛在一个精确的时刻倏地抬头,看到冯啸,连忙起身,一副静听吩咐的模样。 “胡三牛,你自去霍都尉那里开伙吧,康娘子不必再押着了。” “哦!”胡三牛应着,面上除了所有人都看熟了的憨直,再无旁的表情。 冯啸看了几息胡三牛远去的背影,回头对闻声出来的康咏春道:“我们刚到郑州府,就看到公堂里拖出个用过刑的人犯。柳洵大约被激到,便招了,倒是与你说的一样,又,不一样。” 康咏春没有躲闪冯啸的注视:“冯阁长,柳洵不但嫉妒师兄画艺,还对我不愿委身于他,怀恨在心。这是否就是阁长所说的,一样,又不一样?” “嗯,柳洵如此猥琐,你为何还留在他门下侍奉?” “开船前他才流露此意,我不愿,他也未用强逼迫,还说,是他唐突了。我想着能与师兄一同上船,就,就忍下了。” 冯啸盯着问:“白日里都关涉到你有没有杀人了,你为何隐瞒此一节?” “我……那是大庭广众啊,而且,我怕公主与阁长,因此觉着我或许本就行止不端,即便信我没杀人,也令我下船,不让我去西羌了。” “你那么想去羌国?不只为了与你师兄一起?” 康咏春黯然:“冯阁长,我早已是孤儿,与师兄相伴作画,让我觉着,日子是能过的。师兄没了,我就只有画画这一件事了……” 冯啸袖手走了几步,终于轻叹一声:“你去吃晚膳吧。我已禀过公主,你不必下船,仍随我们去西羌。” “多谢公主与阁长。” “把康不俊给我吧,我送去公主阁子里。” 冯啸抱着猫儿,上到顶层。 苏小小走过来,假意撸猫,低声对冯啸道:“从胡三牛进去开始,俩人就没说过话,我用听瓮听了大半个时辰,错不了。” “那才不寻常,”冯啸淡淡道,“船队走了那么久,这条船上大几十号人,彼此都已熟稔。半句话都不说,倒像是故意避开被偷听。” 第六十八章 活叫驴 “黑头,赤面,漠水边。 白河里,炼出锋利的刀剑。 这些被白色哺育的男人和女人啊,如此勇敢, 就算遇到老虎,他们也能把它的爪子砍断!” 辰初时分,冯啸从梦中醒来,听到的,不再只是大运河的涛浪澎湃之音,或者两岸熙攘人群的嘈杂声。 而是,陌生但美妙的歌唱。 悠扬,绵长,与江南曲子或中原音律截然不同,如一束束撕开低垂铅云的光芒。 她起身,略作梳洗后,来到甲板上。 昨夜,船队驻泊的这处小码头,离大运河的终点“洛阳”,只有百余里路了。一些小商贾的货船,便在此处下货,换成骡队,进入洛阳城。 因而,这个时辰,码头两岸的尘世,已从一夜酣眠中苏醒。 但此刻,为了生计而拉开奔波序幕的人们,船工,货主,力夫,税官,饮食店的小贩,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望向歌声响起的方向。 形制威严又华丽的大越官家船队里,在公主起居的三层帆船边显得犹如卑微小鱼的柴水船上,穿着白色衣袍的羌女们,正拆开发辫,从运河里舀水,搓洗发梢。 她们一边洗,一边唱,画面与歌声都如此美好,以至于中原的芸芸众生,忘了去惊讶她们居然不在意冬月里冰凉刺骨的河水,也忘了像麻雀似地叽喳议论。 穆宁秋看到冯啸出现在甲板上,便撇下正在陶盆边啄食水草的冯不饿,往主船走来。 “她们唱的是什么?”冯啸问。 “她们在唱羌人的祖先,”穆宁秋道,“羌人原本生活在祁连山西南的高原湖泊,那处湖泊的附近,有大片沙漠,所以歌里唱到漠水。云是白的,羊群是白的,注入湖泊的小河是白的,羌人就崇尚白色。又由于身处高原,虽然羌人与我们汉人一样,是黑发,但面颊被晒得很红,因而歌的头一句就是,黑头,赤面……” 穆宁秋逐字逐句地重复使团舞女们的羌语歌词,再耐心地翻译成汉话。 冯啸追问道:“那片漠水,后来是不是被吐谷浑人占领了?现在又成了乌蕃人的地盘?吐谷浑人赶走西羌部落时,是大汤朝的皇帝收留了西羌,给了他们黄河河套的土地繁衍生息?” 冯啸此前确认自己能与刘颐一同北上后,利用行前的十余日,拜访了大越同文馆的史官,就算临时抱佛脚,也要约略晓得几分西羌的渊源。 现下听到穆宁秋解释羌女们唱的歌,史书上枯燥的记载,顿时生动起来。 穆宁秋点头道:“没错,如果没有大汤皇帝的‘不分汉夷、皆吾赤子’的胸襟,且出兵保护往东迁徙的羌人部落,西羌恐怕早就被吐谷浑灭了。所以,西羌的开国君主,也就是当今羌王的高祖,一直记得父辈与他说过的汤皇旧恩,后来大汤内乱时,西羌曾派出一支五千人的精锐,帮助平叛,最后全部战死在长安的渭水边。” 冯啸叹道:“可惜,大汤在西北有羌人这样好的盟友,防住了吐谷浑和乌蕃人,却没想到,东边有一群环伺卧榻之侧、伪装成家犬的恶狼。” 穆宁秋了然,冯啸口中的“恶狼”,就是指建立北燕政权的斜侣部落。斜侣部落属于东胡人后裔,假意归附汉人政权的大汤朝,趁大汤内乱时,出兵占领了河北与山西的数十州县,立国为“燕”。 斜侣部落与同族的莽氏部落联姻,历任皇后必须出自莽氏。几代之后的今天,莽氏的太后,成了燕国真正的女主,就像刘昭,成为大汤之后的汉人政权“大越”的女皇。 穆宁秋的目光,从羌女们的船上,转到码头边的一排牙行门前,看了片刻羌人装束的商贾与本地的汉人店家谈买卖,才对冯啸道:“所以,羌人与我们汉人的结盟,其实从前朝的汤皇,就开始了。我做了西羌的臣民后,不止一次听说北燕的莽太后,也有意与羌国皇族和亲,都被羌王拒绝了。羌王只与汉家公主和亲。” 冯啸意味深长地笑笑:“你觉得,羌王亲汉而仇燕,是因为,长安城外、渭水之滨的情谊,从大汤到大越,过了几百年,还坚如磐石吗?” 穆宁秋抿唇:“我要是这么认为,实在,不适合任职枢密院。” 冯啸道:“我也得做个长脑子的汉官不是?羌人和燕人一样,吃羊肉,喝牛乳,就连打野味、晒肉干的哈拉与貔狸,都那么像。原本更能过到一块去的人,却与我们汉人交好,不过是因为,羌人兵强,汉人钱多,两边都正好,有对方缺的东西。” 彼此的见识一致,是最好的谈话基础。 穆宁秋正想再与冯啸说一说,西羌国内,现下亲燕的贵族,也很有几位势力看涨,却在蓦然间,听到一阵凄厉的兽类哀鸣,从船舷的另一边传来。 天籁般的羌语歌声,戛然而止。 羌女们不知发生了什么,惶然诧异地循声张望,却被宫殿般的主船挡住,不得要领。 大白鹅冯不饿,也受到惊吓,素日神鬼莫挡的气焰,灭了太半,只扑棱着翅膀,往穆宁秋这边奔来。 穆宁秋和冯啸没空理鹅,疾步走到甲板的另一侧。 只见那位羌国贵族嵬名王爷的船上,不知何时架起一口大锅。 离锅一丈远的地方,搭起一方木台,上层木板挖空四个洞。 一只健硕的驴子,四足正好被固定在洞中,令它保持直立的姿态,却动弹不得。 哀叫声,就是来自这头驴。 当一位羌人武士,从热气腾腾的大锅里舀出第二勺沸水,浇到驴身上时,这头可怜的牲口,发出更为惊天动地的惨呼。 “阿郎,阿郎,”穆家的厨娘兰婆婆,急慌慌地来找穆宁秋,“嵬名王爷,要奴去割驴肉,说是,驴皮烫坏后,掀起来容易,现割现炙。老天,那驴还活着呢,这损阴德的事儿,老奴实在不敢干。” 穆宁秋目光一沉:“谁给王爷出的主意?” “老奴不知,王爷的侍卫只说,这驴,是前日,从郑州买的。” “你在冯阁长船上待着,我去问野利大人。” 穆宁秋提步走到联通两船的舢板处,头顶传来刘颐的朗声喝问。 “嵬名王爷,你在干什么!” 第六十九章 用力的忠仆,外交的难题 穿着雪白长袍的王爷,嵬名德旺,脱下华丽的貂裘帽子,露出与穆宁秋簪发截然不同的西羌男子髡发头顶,犹如半个剥了皮的芋头。 但他连脖子都没动,脸都没别过来,又很快把帽子戴了回去。 德旺是现任羌王的叔叔,嵬名家族血统纯正的贵族。 此刻,他立于自己的船的甲板阑干内,不得不稍稍仰望邻船的汉家公主,并且向这位未来的大羌皇后行礼。 自诩高原雄鹰般的男子,实在很不甘心。 让礼节变得敷衍,虽然幼稚,但多少能安抚他的憋屈。 德旺肥胖的红脸蛋上,很快恢复了兴致勃勃的表情。 他望向那头正在承受世间酷刑的驴子,高声道:“公主殿下竟然不知道吗?这可是你们大越的名菜,活叫驴,还是郑州的百姓告诉本王的呢。驴子不要一刀宰了,不要放血,就这么活割它的肉,在铁板上炙烤,最是美味!” 刘颐从高阁上走下来,满面霜意,但踱步到能与德旺平视的二层甲板时,开口的语气却没有愤怒到颤抖。 “嵬名王爷,中原的百姓的确善于烹饪驴肉,但活驴炮烙取肉的方法,并不会让它们更美味,请你不要相信愚昧者的话。在我们大越的运河边,这样虐杀牲口,很不妥。” 刘颐的这段话比较长,嵬名德旺听不懂,他身边站着的五旬男子,立刻为他翻译。 那男子,虽也穿着羌人式样的对襟白色长袍,髡发、戴耳环,却是个汉人,叫任平。 任家原本住在延州一带,族中几房嫡子,应考大越的科举,屡试不中,便来到与大越睦邻的西羌谋职。中原的读书人,在西羌颇受礼遇,二十余年后,任家的男人,有的做了羌王帐下的汉臣,有的成为皇室成员府中的幕宾。 嵬名德旺,本不像自己的哥哥和侄儿那样亲汉,但任平很懂投其所好,主动剃发易服不说,还时常从边贸中弄来大越奇珍,又把自己姿容艳丽的小女儿献给王爷做妾,嵬名德让也就越来越宠信这个汉人幕宾。 此番出使大越,王爷自要带着这个本是越人的半吊子“岳父”,一路上绸缪起居、贩货敛财,都靠任平出马。 二层甲板上,走到刘颐身侧的冯啸,紧盯任平的举止细节。 因为都是汉人,冯啸一早就向穆宁秋了解任平与任家的渊源。 穆宁秋知无不言,但冯啸也保持着自己对任平的观察。 泛泛看来,有限的几次直接照面,任平对冯啸不仅仅是客气,更有一种像对待穆宁秋一样的敬上姿态,似乎很懂官职的尊卑之道,并未因自己依附于德让王爷,便狐假虎威。 此刻,在明显开始剑拔弩张的局面下,任平也保持着炉灶文火的模样,沉静温和地解释刘颐所言。 说到一半时,见穆宁秋已请了野利术过来,任平立刻谦卑地退让开几步。 听明白的德旺王爷,却将倨傲之色做得更足,目光里满是讥讽。 “公主殿下这个说法,可就是把本王当小孩子糊弄了。本王分明记得,在你们越国的皇宫里,你们的女皇款待本王时,有两道美味,都是用活物做的。一个是鱼脍,两尺长的大鱼,上席时,肚子上的鱼肉,已经剁成了肉酱,和橘子皮混着,可鱼仍是活的,那鱼嘴,还一张一张的。另一道菜,是虾子,也是活的,用很好吃的酱泡了,你的皇帝姑姑还教我,跳最活蹦乱跳的,咬破它肚皮上的壳,吃到虾肉时,虾的尾巴,还在本王嘴里乱动呢!” 嵬名德旺越说越带劲,仿佛已不再身处异国的运河码头,而是回到了金庆城奢靡华丽的王府大殿内,俨然一副领主教训晚辈的作派。 末了,他甚至还转向野利术,嘿嘿笑道:“野利老弟,你在郑州吃了好几顿驴肉对不?那都不作数,来,今天在我船上,尝尝这个活叫驴的美味。” 野利术满脸尴尬,用商量的口吻说道:“殿下,一个驴子而已,莫得罪了公主,咱们留着肚子,到洛阳后,去尝尝大名鼎鼎的流水席,如何?” 骄傲的王爷将脸一沉,剜一眼穆宁秋,看回野利术道:“你以为,本王是寒碜到缺一口肉吃吗?本王就是好奇这活叫驴的滋味。怎么,为了个畜生,本王还得忍着?越国的小丫头还没戴上我们大羌的后冠,就敢如此当众折辱本王,待这群越人到了金庆城,她们还会把谁放在眼里?嗯?” 嵬名德旺说完,“哗”地脱下袍子,甩给躬身静立的任平,大步走到陶锅前,扯过卫士手里的木勺,亲自舀上满满的沸水,径直浇到了驴子已经皮开肉绽的后臀上。 驴子再次爆发出响彻云霄的哀鸣。 “住手!”刘颐在甲板上喝道。 嵬名德旺丝毫不理会,狞笑着抽出腰间匕首,去削驴肉。 却听主船方向,陡然响起战将与猎人都不陌生的弓弦之音。 一枝利箭破空而至,众人还不及有所反应,紧接着第二支箭矢也射了过来。 嵬名德旺吓得身体一僵,周遭护卫迅速地围过来,众人才看清,前后两支箭,都射中了驴的脖子。 汩汩鲜血喷涌而出,远甚驴子腿部与臀部的出血量。 很快,驴子在哀鸣中闭上了双眼,吐出的舌头没有再动弹。 主船的甲板上,胡三牛丢了弓,双膝跪地,面向刘颐和冯啸:“请公主责罚!” 霍庭风气咻咻地赶过来:“谁让你放箭的!” 他虽也恨不得跳过船帮、一脚踹倒羌国那个欠揍的王爷,但他同样清醒地明白,属下这个行为,简直就是火上浇油,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胡三牛趴在地上,大声道:“小的吃大越俸禄,受公主厚待,小的,见不得羌人如此不把公主放在眼里。” 数丈之外的船上,嵬名德旺暴跳如雷。 “野利术!穆宁秋!你们都看见了?越人,要谋害本王!这还了得,还了得?” 又呼喝自己的王府侍卫:“你们上那条船,把向本王射箭的那个越人抓来,本王要让他也做一次活叫驴!” 野利术与穆宁秋,忙双双拦住通往主船的去路,一叠声劝阻狂怒中的王爷。 主船上,刘颐从短暂的不知所措中醒过神来。 “不能把我们的人给他们,”刘颐蹙眉道,“胡三牛射的是越国的驴子,又不是羌国的王爷。” 冯啸辨出刘颐斩钉截铁之际,瞥向胡三牛的眼神,明显透出对忠仆的首肯。 古怪的感受涌上来,但冯啸此际来不及去细思。 “公主说得是,不能给。我去那边安抚,”冯啸沉声道,“但胡三牛擅自放箭,置军纪于何处?霍都尉,你把胡三牛绑起来打十鞭子,现在就打。” 第七十章 你来伺候本王 康咏春听到驴子惨叫声时,笔锋正在师兄姜午阳的遗作上游走。 突如其来的杂音,令她毫尖一颤,修饰羌王宝剑的关键一笔,刹那间画毁了。 康咏春怒气上涌。 她多么珍惜这幅画。 从线稿到配色都由师兄亲笔,禽兽师父柳洵,完全没有染指。 姜午阳在绘制羌王戎装像时,被柳洵毒死,留下羌王手里一柄没有完成的宝剑。 康咏春这几天,便守着这幅画,细看师兄的每一处运笔与渲染,以此为参照,画完那柄剑。 她落笔的时候,根本没顾上思忖,此画呈送公主后,极有可能会在由亲哥胡三牛主导的埋伏袭击中,被毁坏。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享受暴风雨来临前的日子,与师兄的画作相伴,仿佛爱人犹在身边。 此刻,美梦受扰的康咏春,走到画室的窗口,张望片刻,弄明白是羌国的傻王爷虐杀牲口、又与公主刘颐斗嘴后,将窗户关严实,抓起桌案上的两个小布球,塞进耳朵里。 那也是师兄的遗物。姜午阳很早就发现,师妹作画时,容易分神,他就缝了许多花生大小的布套,塞些棉絮,让康咏春堵在耳洞里,阻挡外界的杂音。 世界清静了没多久,画室的门被踹开了。 苏小小大步踏进屋内,与愕然抬头的康咏春照面,再看清她原来塞着布球后,脸色稍霁。 “原来你不开门,是听不见哪。先别画这幅了,拿上你的吃饭家伙,跟我去办差。” 康咏春忙收拾画具,一面小心地问:“苏执衣,出了何事?” “你以后,别为了安心画画,做聋子,”苏小小没有马上回答她,而是帮她提上画板,嗔道,“万一外头着火了呢?有人劫船呢?” 康咏春自从被苏小小以出身相类的姿态安慰过后,对这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姐姐,产生了实在的好感,日常也不像怕冯啸似的那么怕她了。 “这是公主的船,谁敢劫呀?”康咏春一面关门,一面回嘴道。 “羌人,”苏小小疾步走着,“那个嵬名王爷,不把公主放在眼里。” 苏小小故意说一半,留一半。 冯啸片刻前吩咐她来喊康咏春时,交代差事后,同时提醒她的三个字“打打眼”,已让苏小小明白,自己带着康咏春去羌国王爷船上的路线,应该怎么走。 行船中朝夕相处了一路,苏小小已熟悉并佩服冯啸的行事风格:再突发的境况里,她也会同时记得,利用机会试探自己怀疑的人。 下到三层,刚钻出木梯,胡三牛在甲板上挨鞭子的情景,迎面扑进眼帘。 “呃……”胡三牛发出极力压抑后的闷哼,没有痛苦的嘶吼,维持着一个行伍硬汉的体面。 但他裸露的脊背已然皮开肉绽,康咏春头回见到这般触目惊心的场面,何况受刑者还是自己的亲人。 康咏春脸色骤变,惊骇间脱口而出:“阿兄……” “兄”这个字冲到嘴边之际,康咏春连忙改音遮掩:“啊小……小姐,羌人对公主不敬,霍都尉为何责罚我们大越的人?” 苏小小作了忿忿状:“因为胡三牛看不得公主被冒犯,没向上官请个示下,就射箭给了那驴子一个痛快死法。要我说,三牛兄弟做得好!那肥猪王爷真是个班马养滴!换老子手里有弓的话,也会这么干。” 苏小小一面用自己的家乡话骂着,一面特意走弧线,趋近受刑中的胡三牛,再绕去两船之间的联通处。 霍庭风看到二女,讶然道:“苏执衣,你们去做甚?” “冯阁长吩咐的,我们去做一回史官?记下她在羌人跟前转圜的经过。” “那我派两个侍卫跟你们过去。” “不必,冯阁长不怕,我们也不怕,”苏小小往前凑了凑,恶狠狠道,“羌人要是敢冒犯我们,老子就一拳打他脸上,把他那张猪脸,打成我们老家的苕面窝!” “苏执衣厉害”、“小小姐威武”……越国侍卫们纷纷叫好,包括那个正拿着鞭子抽胡三牛的军士,他实则也憋着股气。 哄闹中,只有胡三牛和康咏春,是沉默的。 …… 嵬名德旺斜靠在铺满赤狐褥子的胡床上,好整以暇地望着门外甲板处。 越国公主的头号亲信,那位同样来自刘氏皇族、论辈分是女帝侄孙女的冯阁长,正亲自操刀,为自己炙烤驴肉。 而她身边,另有两位身姿窈窕的越国女官,一个写字,一个画画,模样恭顺。 再远些的主船上,则传来越国鞭打自己人的动静,虽然那卫士没有像驴子似地哀嚎,但“唰”、“唰”的皮鞭声,破空而来,清晰得很,美妙得很。 “这就对了嘛,”嵬名德旺对着左右道,“越国人拽个屁!要是靠着有钱,就能收拾了北燕,他们还肯把如花似玉的小公主,嫁来做填房?唔,公主不懂事,几个陪嫁丫头倒还不错,尤其这个姓冯的女官,一路给咱的商贾行方便,今日又来亲自伺候本王,看在她的份上,本王就大人大量,不把那个射箭的越人捉来烤了。” 左右随从纷纷附和,只汉人幕僚任平,捋着胡子道:“小的瞧那越国都尉,素日与侍卫们称兄道弟的,今日看着,也很不服气,只怕他心疼部下,已与咱们结了暗仇。小的从前还在边关时,我们越人自己都常说,南越之人比北地的越人,诡诈不少。王爷,待转了陆路后,咱们王府的队伍,不如和他们分开走?” 嵬名德旺冷笑一声:“哼,别说那个南蛮子将军了,我看,就算咱大羌的有些人,也要与本王结仇。” 德旺扬起浑圆的胖下巴,眯起嵌在肥肉里的眼睛,目光落在门外那个身着汉家直裾的背影上。 不多时,背影转过来,脸色铁青的穆宁秋,随着冯啸等人,走进屋内。 “冯阁长,本王喜欢你,”德旺笑嘻嘻地,故意在半句话后顿了顿,才又继续道,“喜欢你不装腔作势的。看看,这不还是把驴子给烤了嘛。” 冯啸的语气无波无澜:“倘若走兽只是如常宰杀,佛门以外的人,都爱烹而食之。恰巧本官善庖厨,又得公主吩咐来向殿下致歉,本官自要用心地处置驴肉。” 言罢,冯啸与一个越人宫女,在胡床前的案几上,摆放各样碗盘食碟。 德旺的鼻腔里,已结结实实地钻进了浓郁的肉香,他忍不住探身去看。 只见两个越瓷海盘,一个码放着烤驴肉块,一个铺展开涮驴肉片,前者红亮油润,后者薄如蝉翼。 围绕着海盘,是五六个方寸大小的莲瓣碗,盛有各色味汁。 碗盘之外,还有个陶罐,旁边摆着一篓羌人爱吃的馕饼。 “花样儿不少哪,说来本王听听。” 冯啸一一解释:“这些都是从我们大越国都带来的酱。黄豆酱、梅子酱,配烤驴肉,烧椒酱、豉油酱,配清涮驴肉。驴肉似鹿肉,味浓、油重,殿下用一些后,若觉得腻了,可将陶罐里的腌萝卜干,裹在馕饼里吃,换换口味。” 幕僚任平,将冯啸的话翻译给德旺听后,比炙出油花的驴肉还肥腻的王爷,咧嘴大笑起来。 “你这个女娃娃真是会张罗。既如此有心,来,你来喂本王吃驴肉。” 第七十一章 我不愿你受委屈有错吗 嵬名王爷特意将“喂”这个字,咬得很重。 他的汉话很蹩脚,但高居权位者为了满足自己取乐的心思,口齿能力,也会短暂地超水平发挥一下。 他期待看到,近在咫尺的一对汉人男女,脸上出现有趣的神色。 可惜,他的心愿只达成了一半。 穆宁秋的勃然变色,如期而至。 但在他显露怒意的同时,越国的女官,却没有翻脸,而是浅淡地笑了笑。 冯啸看向嵬名德旺身侧的幕僚,任平:“任先生,王爷这是,想起了秦王与赵王渑池之会的故事吧?任先生考过越国的科举,应晓得这个典故。” 任平作为读过书的汉人,当然知道“渑池之会”。 他唬了一跳,怕冯啸像那位蔺相如一样,为了母国的尊严,而与外族的上位者来硬的,忙跨出几步,安抚道:“冯阁长稍安勿躁。” 冯啸摆摆手:“任先生用羌语告诉王爷这则旧事,即可。你们莫怕,我不是蔺相如,没想学他,但我今日,也是带了史官的,还是个会画画的。康娘子,你和苏执衣,进屋。” 康、苏二人带着笔墨纸砚、画盘画板等,应声而来。 任平已将“渑池之会”的故事,翻译给嵬名德旺。 德旺得意地指指自己,大笑道:“哈哈,所以,我就是那个厉害的秦王?哦不对,秦王只是听赵王鼓乐,而我,是让越国的皇族女子,像我们羌国的女奴一样,给我……” 他的狎昵之语还未说囫囵,猥琐的笑容却蓦地僵住。 只见冯啸对康咏春吩咐一句“画下来”后,便举起筷子,从吱吱冒着热气的烤鹿肉里,夹起一块肥瘦相宜的,在色泽金橙、宛如琉璃的梅子酱中略蘸,用釉色明丽的小圆盘接着,走到穆宁秋跟前。 穆宁秋一怔。 礼俗与教养形成的对女子授受不亲的惯性,令他本能般要往后退。 脑中同时闪过的会意反应,却终究指引着他,虚虚拱手后,就提袖隔挡在二人身体之间,微微俯身,令下巴颏越过前臂的袍袖,凑近冯啸手中的筷子。 冯啸抬起的双腕,比她的神态更稳定,施施然将鹿肉送进穆宁秋的口中。 穆宁秋即刻后退,没急着动嘴咀嚼,而是再次作揖道谢。 这片刻间完成的回合,便是那心怀鬼胎的幕僚任平看着,也不得不分神感慨,越女的不卑不亢,汉臣的分寸合宜,瞧来与恃强凌弱之类的情形毫无关系,倒像羌地寺院墙壁上的经变画面般,端静有度。 冯啸转向嵬名德旺道:“王爷要像差遣仆妇一般,差遣本官,想来是气还没全消。本官既为越国臣工,自是一切以羌越联盟大计为先。秦王可以为赵王击缶,本官也不会争一时意气,本官愿给羌臣喂鹿肉。” 嵬名德旺倏地挺直了上半身,气咻咻瞪着冯啸。 不是,你这越国的小丫头,瞎绕个什么?你装耳朵聋吗?是要你给本王喂驴肉,不是给这枢密院的臭小子喂驴肉。 穆宁秋却已一面嚼着驴肉,一面去案席上另取一只瓷盘,如冯啸先前所言,烤肉与涮肉分别蘸取不同的酱汁,夹放于盘中,走到胡床前。 “殿下尝尝,越人的酱汁,确实美味。待明年春猎,本官为大王再猎一头肥鹿烤了,定也要用上这些酱汁,跟着鹿肉,向大王献上。” 穆宁秋的羌语说得很轻,但也很沉,一字字地,在他犀利的注视中,石头般砸落。 嵬名德旺也不是个全然颟顸的傻子,听出近在咫尺的汉人臭小子,是什么意思。 他在暗示自己是羌王的宠臣,朝中议事也好,郊野狩猎也好,羌王都喜欢让他不离左右。 一旁的任平,当然更听明白了。 这个其实也已经背叛了羌国王爷的汉人幕僚,今日与暗中的同谋挑起羌汉冲突,只是为了下船后引导使团分兵而行。 两边既然已有了龃龉,任平的目的就已达到了,他并不想继续激化矛盾。 “殿下……” 任平凑近嵬名德旺耳边,低语了几句,嵬名德旺眼中异色闪过,面色还是愠怒与不甘心的,但他对任平做了个手势,表示自己知道了。 德旺斜睨着穆宁秋,接过食盘,用手抓了块驴肉塞进嘴里,恨恨地嚼了咽下,终是气不过,仍要找补几分回来,遂盯着穆宁秋,语带讥讽道:“越国女子的手艺真不错,本王看你,对她也是真护着。待回到金庆城,你把她抱回家了,本王还要去你穆府,再尝尝她的手艺。” 左右侍从,配合主人,纷纷哄笑。 穆宁秋淡淡回一句:“王爷屈尊。” 嵬名德旺的白眼又翻回来,盯着穆宁秋身后的几位女子,粗声道:“任平,你懂汉文,去看看越人写的啥,画的啥。” 冯啸接过苏小小与康咏春奉上的本子与画作,坦然地给任平看:“任先生,史官纪事,东西南北,历朝历代,都是一样规矩,这本子,我们得拿回主船去。不过,画师的画,可以留下。我带画师过来,本也想以丹青,平息王爷的怒火。” 任平凑近读了苏小小的记录,用词倒的确无甚贬低羌人为蛮夷之处,如实记述今日事而已。 再看那画,比文字生动许多,驴子受虐,王爷狞笑,卫士受罚,冯啸烤肉,喂肉羌臣,王爷尝肉……一幕幕活灵活现。 任平疑心冯啸命人作画,有什么别的企图,但他此刻只想快点平息事态、莫再节外生枝,遂带着几幅小画,来到嵬名德旺跟前。 “王爷,越人把您,画得像佛陀一样大,把他们自己人画得小小的,好像,的确没有再玩什么不尊敬您的花招。” 德旺细瞧一遍,冷笑道:“画得不错,那就收好,回到王府后挂起来。本王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 冯啸已经踏上通向主船的连板时,听到穆宁秋在身后唤她:“冯阁长留步。” “你们俩先回去,苏执衣,你把本子给公主看,今后,我们与羌人打交道的大事,都要如今日这样记下。” 苏小小和康咏春离去后,冯啸转过身,对上穆宁秋挂着霜意的面孔。 “为何让你来转圜?”穆宁秋直奔主题,“唐阁长为什么不来?他不也是越国的食禄之臣么?地方官请吃请喝,他一次不落。出了今日这样的麻烦,他溜得比谁都快。他没有手么?要烤驴子致歉,他不能烤么?如果他来,你至于被德旺,被德旺……” 穆宁秋连珠炮似地轰了几句后,蓦地语塞,不知如何措辞那个最令他窝火的时刻。 冯啸盯着他,帮他接上:“我不至于被德旺羞辱,对吗?穆枢铭,你的野利长官,不也因为怕得罪王爷,躲起来了么?留你一个人应付。” “那不一样,我是男子。” 冯啸原本平静的语气,陡然一变:“男女有区别么?穆宁秋,宫变那夜,你怎么没和我说过这句话?我连叛军都不怕,会怕你们西羌的一个纨绔王爷?” 穆宁秋听到“你们西羌”四个字,心中也是一炸,他最不喜欢她说这四个字。 “你,冯……啸,你爹爹救了我的命,我这里是有良心的呐,我不愿你受辱,哪怕是被嵬名德旺占一句嘴上的便宜,我也不愿,我有错吗?” 第七十二章 你以为我不留后手的吗 穆宁秋的直抒胸臆,像顶开锅盖的热气,汹涌四溢。 即使在宫变那日的血战中,舞动长枪厮杀叛军的性命攸关之际,穆宁秋也只是招式凌厉迅猛,并未如今天这样,亮开过嗓门。 冯啸原本还要针锋相对的反诘之语,仿佛遇火的兽脂,立时化去大半。 穆宁秋都提到她的父亲了,她能不心软吗? 同时,她也不是刚入豆蔻的懵懂小女儿家,怎会看不出,男子从眼神到语气,所透出的关心则乱,与霍庭风那样的兄长式的顾念,情愫之出处,分明是不同的。 见冯啸盯着自己的瞳仁里,神色复杂,穆宁秋醒过神来,挪开灼灼目光,一时有些无措。 灶火自然没有熄灭,却不知再怎么个烧法。 好在,这一路来,二人身边,何曾缺过添柴的高手了? 始终盯着两船通道处的霍庭风,居高临下,视野上佳。 甫见穆宁秋追上冯啸说话时,“大舅哥”的嘴角还翘了翘。 没翘多久,他就发现二人似有争执之象,蹙眉间,左右瞧了,锚定一只雪白的光腚。 大白鹅冯不饿,原本在听了驴子的惨叫后,犹如过年时被爆竹吓傻了的猫儿一般,蜷缩在船弦角落,将脑袋拱进湿漉漉的缆绳里,像剩了三天的饭菜似的,散发着淡淡的死感。 冷不丁被一股神力提起,睁眼时已在空中。 冯不饿扇着翅膀,姿势难看地扑在甲板上,正要破口大骂,一见正前方的冯、穆二人,转怒为喜。 冯不饿撒开脚丫子,三步两摇地奔到船边,昂起脖子,去蹭穆宁秋的衣袍,又绕着穆宁秋打转,嘴里“呜呃呜呃”咕哝个不停。 霍庭风探出脑袋,扬声道:“哎,冯不饿和康不俊混久了,脾性也开始像猫,这是,学猫撒娇呢。穆大人,冯不饿刚才吓得够呛,一见你,就活过来了,它和你,可真投缘,是吧?” 穆宁秋摸着冯不饿的脖子,抬头道:“霍都尉,你们那位受罚的卫士,如何了?” “有劳穆大人挂念,弟兄们扶他回屋上药了。嗯对,本将去瞅瞅。” 霍庭风知趣地缩回船帮内,很快没了踪影。 冯啸伸出手,冯不饿立即凑过来,以熟悉的旧时姿态,与女主人互动。 “霍都尉说得没错,它是挺喜欢你的,现在,快成了你的鹅了。”冯啸淡淡道。 穆宁秋听冯啸主动开口,还是那么缓和气氛的话,忙诚意地接茬:“是,我和它一样,脾气不好。” 冯啸抿了抿唇,又很快放平嘴角:“你是有些急脾气,不过,急脾气的人,也有优点,反应快。所以,今日,我也没吃啥亏。” 穆宁秋听出冯啸言下之意的感激,心中一喜,脱口而出:“若我不在,难道你还真给王爷喂驴肉?” 冯啸睨着他:“那又如何?不就是给男子嘴里塞个吃食吗?就当喂狗了。” 一想不对,这话说得,让吃了自己筷子上那块驴肉的穆宁秋,情何以堪? 冯啸遂在穆宁秋露出尴尬之色前,修正道:“唔,我的意思是,德旺要当我是女奴,我也可以当他是狗。何况,我并非没有后手的。爹爹与我说起他们在边关时,越军会用小股老弱残兵卖破绽给燕军,再后发制人。” 穆宁秋审视冯啸双眸里终于显露的慧黠之色,将阁子里的情形快速地复盘一遍,探寻地问道:“你让康娘子画的画,就是后手?” 冯啸点头:“我不学蔺相如玉石俱焚的法子,憋屈与否不在一时,我更喜欢设套。王爷狂妄自大,以为康娘子把他画成佛陀一样,是我们在讨好他。那就走着瞧吧。对了,他的幕僚任平,劝住他的那几句羌语,说的是啥?” “哦,任平说,马上到洛阳了,若王爷过于任性,怕使团里的小人,去告诉闵太后。” “闵太后?”冯啸眼睛一亮,“就是你与我说过的那位前朝王妃?” “正是。” 冯、穆二人说的这位闵氏,本为闵乞部落酋长的嫡女,被父亲献给上一任羌王做妃子,却饱受王后的妒忌与迫害,一度困居在黄沙莽莽、只有一处小小泉眼的冷宫,靠几个忠诚的卫士出去打猎,或者向过往驼队买些粮食馕饼,才活了下来。 彼时,被送到冷宫的,还有一个四五岁的孩子,乃另一个妃子所出。那妃子因小事被王后鞭打致死,孩子便被扔来冷宫。 闵氏心慈,像一个真正的母亲那样,抚养娃娃,让卫士们带他骑射。 十年后,老羌王被王后毒死,王后本想效仿越国女帝刘昭,自己主政,却遭到娘家兄弟的反对,被身为国相的兄长,逼着立已经成年的侄儿为太子。 早就对这门后党怨声载道的羌国大臣们,趁着后党内讧,联合周边的小部落,诛杀了王后与国相,从冷宫迎立回先王唯一的儿子,那个被闵氏抚养长大、已经十四岁的少年,嵬名孝。 羌国的政权,重新回到嵬名氏手中,当今羌王嵬名孝,彼时登基后,立刻尊封养母闵氏为太后,待之极厚。 闵氏信佛,嵬名孝就派人从天竺请来高僧,为闵太后讲析佛法。 听闻越国女帝也崇佛,除了都城钱州外,河洛之地犹多名寺高僧,羌王就给越国送了许多好马,只为了能让闵太后顺利来到中原游历,多见几位高僧。 此刻,冯啸讶异地问穆宁秋:“你和野利大人,不晓得闵太后在洛阳附近?” “今日任平提起,我才晓得,”穆宁秋沉吟道,“我们春初离开金庆城,往越国来迎亲时,的确同时护送闵太后至长安,当时太后说住半年就回去。现在想来,是洛阳又有高僧讲经,她便改了行程。任平也是汉人,又一心拍王爷的马屁,运河沿岸都花钱打点了信源,说不定在上一站的郑州时,他们就晓得了。” “那他们为啥不知会你与野利大人?是有意躲着闵太后,不想拐一拐去拜见?” 穆宁秋颔首道:“你猜得没错,因为嵬名德旺的同母哥哥,当初和那位外戚国相狼狈为奸,帮着王后翦除后宫。德旺虽驻兵在沙州一代,未参与恶行,但闵太后对他,难免心有芥蒂。何况,闵太后信佛,德旺信苯教,闵太后支持当今的王上尊崇孔子,德旺则对汉臣充满了敌意。所以,王府那拨人,自然不想与闵太后照面。” “德旺很怕闵太后去羌王跟前,编排他这个王爷的不是,对吗?”冯啸露出若有所思的笑容,看着穆宁秋,“那可真是太好了,我的计划,可以在洛阳,提前试试。” 第七十三章 引君入瓮(上) 两日后,船队抵达洛阳。 从这里开始,和亲队伍的羌、越几百号人,就要从水路换作陆路,往长安去。 洛阳既是大运河的终点,又是当年刘家军发迹的地方,女帝刘昭登基后,洛阳更是地位日隆,与东都钱州、北都沧州、南都广州并列为“京府”,是为“西京”。 洛阳府尹亲至码头,将公主与使团的诸位要员,迎去驿馆下榻。 洛阳少尹,则带来厢军作劳力,协助越人工匠和羌人商贾,搬运行李货物,整饬骡马车架。 野利术和唐阁长,国籍不同,但都是如假包换的官场老油子。 二人观望两天,仍不太确定冯啸和穆宁秋,是否真的安抚好了汉家公主和羌国王爷。 他们生怕在洛阳的接风宴上,又出什么幺蛾子,干脆继续祭出龟缩大法,一个说水土不服,一个说似染风寒,到了驿馆后,一会儿要天麻粥、一会儿要姜汤的,称病不去赴宴。 穆宁秋和冯啸得知后,求之不得。 两老儿既然装,就不好只装一宿,后头几天,定也得窝在驿馆里,不再与洛阳的地方官,陪同嵬名王爷左右。 那么,冯啸准备安插过去的人,就能更顺利地实施计划了。 众人安顿下来后,申酉之交,驿馆东头的牡丹阁里,洛阳府尹已备好水席,款待贵宾。 洛阳是中原响当当的繁华大州,水土丰美,物产琳琅。大越之前的那几个王朝,虽定都长安,遇到关中收成不好的时候,皇族们甚至得像流民迁徙一般,来到洛阳找吃的,才能免于饥馑。 刘昭直接将国都选在了钱州那样的江南富庶之地后,儿时的饮食习惯不改,依然爱吃中州口味的菜式。 上有所好,下必效焉,洛阳菜不但没有式微,反而在贵胄富商们的推崇下,发展出了“八冷碟、四镇桌、八大件、四收尾”的丰盛大宴,是为“洛阳水席”。 嵬名德旺对汉人的文弱不屑,对汉家的南北美食,可从来没有看不起过。 此刻,向来无肉不欢的嵬名王爷,见到面前食案上的香酥炸鸡、酱蒸滑肉、红焖牛窝骨、焦香丸子等水席名菜,拿腔拿调的倨傲淡去不少,在洛阳一众官员的劝酒下,兴致高昂地大吃大喝起来。 穆宁秋也一改素日的沉冷少言,起哄助兴了一阵后,回头给了冯啸一个探询的眼神,冯啸微微点头。 穆宁秋遂走到居于上位的嵬名王爷座前,恭敬道:“殿下,越人要为殿下献歌。” 嵬名已经微醺,眯着眼道:“那就唱呗,越人的歌,本王在钱州那个大皇宫里,又不是没听过,哼哼唧唧,蚊子叫一样。” 言罢,比黄河大鲤鱼还肥胖的王爷,软洋洋地往锦褥上一靠,端出比帝王还足的架子,等着下文。 穆宁秋冲自己位子后的珠帘拍了拍巴掌,只见一位头戴四棱冠、身着窄袖戎装、身量高挑的浓妆女子,手提一柄木剑,气势赳赳地走到庭中。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胡姬,一人拿笛子,一人拿着西羌常见的乐器“方响铜磐”。 始终对男性官员挂着冷淡之色的冯啸,看清女子是谁后,登时变了脸。 “苏执衣,怎么是你?” 苏小小将手中木剑略收,对冯啸莞尔道:“冯阁长,公主命奴家,为王爷献歌助兴。奴家请教了穆大人,穆大人提议奴家扮作麻魁,唱一曲塞外长歌。这两位乐人,也是穆大人从商队里找来的高手。” “麻魁”,乃羌军中的女子将士。 西羌有母系习俗的延续,女子的顽强悍勇,不输男子,许多善于骑射的壮妇,视沙场征战为寻常事。 嵬名德旺的母亲,就是麻魁将领出身,曾带着数百女兵,出夏州,渡黄河,奇袭北燕的一处军事要冲。她因骁勇泼辣,被嵬名家族一位同时出征北燕的小王子爱慕,结为连理,诞下嵬名德旺兄弟。 苏小小从头到脚的衣冠饰品,看起来都质地上乘、奢华耀眼,却又是羌人一眼就能认出的麻魁戎装。 显然,是在讨好羌人。 嵬名德旺半耷拉的眼皮,倏地抬起,目光霎那间扫过羌、越两边的人。 冯啸正看向穆宁秋,带着鲜明的疑惑与愠怒,穆宁秋则对她似有躲闪,苏小小更是不敢再看自己的女上司。 洛阳府尹好像也看出来,冯阁长这位话事人,对此不知情。 府尹打着哈哈道:“啊对,解颐公主殿下,特意吩咐过本官,酒酣之时,咱们大越的金嗓子,会献歌助兴。” 东道主背后那扇更为华美绮丽的水晶帘后,传来刘颐的声音:“苏执衣的歌喉,堪称我们大越的国嗓,最合与我们西京洛阳的盛宴,一同献给嵬名王爷。” 公主都发话了,冯啸冯阁长,瞧着也立马知趣地收起不悦之色,讪讪地跟着满庭宾客,拍了拍巴掌。 掌声一落,两位胡姬吹笛、拨琴,羌地特色的旋律,立时响彻整个牡丹厅。 但苏小小随之而起的歌声,更为穿云裂帛。 “日月虽高,终是悬浮在天边,勇敢的马驹啊,它需要母亲的指引。草原茫茫,是多么广阔的战场,有着战神母亲的将门虎子啊,他成为了羌国英明的皇族……” 舞动着木剑的苏小小,口中唱的,竟然是羌语,虽发音尚不地道,却让嵬名德旺一听就懂了。 这漂亮又有英气的女娃娃,是在赞美他德旺母子呢! 嵬名德旺心花怒放,吩咐穆宁秋与任平,用汉话翻译给洛阳府尹等越国官员听。 一时之间,此地倒更像是王爷的主场。 一曲歌罢,王爷领头叫好,摘下自己躞蹀带上的一块羊脂白玉,示意任平拿去给苏小小。 “女娃娃,本王知道你们越国的男子,听歌听得高兴了,爱给你们再写一曲。哎,本王看来,那就和没有实料的汤水一样,抠门!没用!本王喜欢你……唱的歌,就给你来真的。任平,你用汉话,告诉越国的老爷们,本王赏她的这块羊脂玉值多少钱!” “回王爷,能在洛阳马市,买五匹最好的骏马,或者三十匹驮马。” 嵬名哈哈大笑:“尽说牲口有什么意思,这块玉呀,还能买越国一个五品官一年的俸禄!本王在郑州时问过,本王知道。” 肥胖的异族王爷说得眉飞色舞,还盯着任平一句句地翻译成汉话,全然不顾在座的越人官员的面子。 他甚至,特地去瞩目冯啸的脸色,辨清这个女官明明不屑、还得努力忍着的模样,德旺心里,越发得意。 水晶帘后,公主刘颐再次开腔,打破了略为尴尬的气氛。 “苏执衣,王爷赏你的,却之不恭,你就收下。” 苏小小应声照办。 刘颐又道:“王爷,孤方才见你,把水席中的牛羊鸡鸭和驼蹄都尝了,独独不碰酸浆鲤鱼,可是口味不合?” 嵬名德旺智谋平平,此刻已认定越国公主终究胆怂,冒冒失失地为了头驴子得罪自己,又后怕起来,今日便着力讨好弥补。 他遂也搭腔道:“好教公主晓得,咱们大羌吃鱼,都是从河中叉起来,直接在岸边生火烤了,又嫩又香。你们厨子做的这个大鲤鱼,肉都柴了,还酸得很,莫不是不新鲜?” 洛阳水席的黄河鲤鱼,本为镇桌大菜,尤以精心调制的河洛地区酸浆焖烩为特色,令鱼肉入口时,滋味层次十分丰富。 德旺对饮食的品味,不是生吃就是烤了吃,自然如牛嚼牡丹,不懂酸浆鲤鱼的精妙。 却听刘颐仍是口吻端静和煦道:“哦,如此。对了,苏执衣,孤记得,你说过,令尊是洛阳人,你可知,洛阳城里,有更好的吃鱼所在?” 有洛阳的在地官员不问,却问自己的随从,精明的洛阳府尹与少尹,对了对眼神,彼此心知肚明。 公主没准是要把亲信安插到羌人王爷身边、套套近乎呢,自己千万别傻乎乎地跳出来说“下官回头陪王爷换个地方、再尽东主之谊”。 果然,苏小小露出明媚的笑容:“回公主,回王爷,奴对洛城与伊水的风土,的确略知一二,奴愿给王爷做向导。” …… 曲终人散,喝得酩酊大醉的嵬名德旺,被抬回驿馆上房,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由侍女伺候洗漱与早膳后,任平走进屋来。 “殿下,小的总觉着,宴席上的情形,不大对头。越人怎地忽然与王爷那般热络起来?” 嵬名德旺正回味昨晚扬眉吐气的痛快场景,一听自己的半吊子岳父来泼冷水,未免不悦。 德旺睨着任平:“你眼瞎了吗?哪里热络了?你没见着那个姓冯的丫头,脸色比屎还难看?要不是她主人发话,只怕她连姓穆的姘头的面子都不愿给,直接将小小姑娘,呵斥下去咯。” 任平哈腰道:“殿下,这正是小的觉着蹊跷之处。苏姑娘是冯啸的下属,为何与穆宁秋亲近起来。公主一路都仰仗冯啸,安排苏姑娘唱歌助兴,又为何不先与自己的左膀右臂商量?” 德旺不耐烦道:“你绕个啥,本王都晕了。” 正说话间,穆宁秋请见。 德旺对任平道:“行了,本王正好亲自问问他。” 穆宁秋进屋行礼后,却主动开口道:“王爷,下官与王爷说一说苏姑娘的缘由。” 德旺剔着牙:“哎对对,她不过是个识了几个字、会唱几句歌的侍女,为啥与你很熟似的?” 穆宁秋遂将自己当初在钱州城南与苏小小相识的经过说了,又进一步解释道:“一路行来,苏姑娘实则对殿下早已生了倾慕之意,那日被冯阁长吩咐纪事时,得见殿下大度宽厚,远在我们汉人男子之上……” “唔,你这句我爱听,”德旺打断穆宁秋,揶揄道,“本王的气量,可比你穆枢铭,大多了。你看看你,就跟没见过女人似的,对姓冯的女官,那个紧张样儿,哪像我们大羌的汉子!” 穆宁秋讪讪地拱手,带着难色道:“王爷,冯阁长的父亲,救过下官一命,冯阁长又确实,令下官倾心,王爷与野利大人都看出来了,下官也不隐瞒。正因此,苏姑娘来求我将她引荐给王爷时,我直接去请解颐公主示下,实在是杂事纷乱中的昏招。冯阁长她,正生气呢,觉着我,不把她放在眼里。” 嵬名德旺撇撇嘴:“这就是她的不对了,连公主都醒过神来,要与本王相善,她冯阁长那日明明来主动与本王赔罪过,噢,就因为本王当着你的面,让她给本王喂口肉吃,她就记上仇了?” 穆宁秋叹气:“冯阁长不是还对王爷记仇,她是以为,以为我与那苏姑娘,多么亲近。王爷,下官也是今时今日才晓得,女子的心思,这般麻烦。” 王爷展颜大笑。 盛年将尽的男子,最爱看这些岁华正健的同性后辈,在自己跟前垂头丧气的模样,不论是因为权力,还是因为女人。 “小穆大人,那你,怎么哄她的?” 穆宁秋道:“公主会在洛阳多停一阵,因洛阳的泥板印刷,是越国最好的,她们所带的佛经母版,要在洛阳印一些出来,到金庆城献给大王。冯阁长主理此事,我便去陪她吧。至于苏姑娘,既然公主都已点头,王爷尽可差遣她,若她终得王爷青眼,总也是给她们越女在金庆城多了些倚仗,冯阁长也不会疑心我与苏姑娘有什么了。” 嵬名德旺摸了摸下巴,心道,那还用你说,本王瞧着苏姑娘,确实不错。 “今日大雪初停,本王还真想出去走走,穆枢铭,你把那苏姑娘,请过来呗。” 一旁的任平,见嵬名德旺兴致勃勃,也不再多提自己的疑心。 在他想来,不论姓穆的小子与越国娘们儿是真认怂了,还是设套要回击嵬名德旺,总归不会弄死了王爷。 眼下即便王爷与公主的关系有所缓和,自己也有办法和同伙们,另外想出让他们分兵的招儿。 只要王爷和公主这两头肥羊,能带着各自的队伍,顺利离开洛阳,走上去长安的陆路,等着他们的,就是一出更大的好戏。 第七十四章 引君入瓮(中) 苏小小一身团花翻领小袖胡服,头戴尖顶皮帽,围着狐裘围脖。 她的颧骨边,还精心描上两抹“斜红”,乍一看,好像两道被虎豹的爪子挠开的伤痕。 这是河洛女子沿袭自前朝的胡女妆容,与苏小小又美又飒的神韵相得益彰,远比平素的靛蓝色官服,更显出她独特的山林野气。 志在必得的越女,姿态赳赳地踏出房门,迎面撞上魏吉。 魏吉头一回看到如此装扮的苏小小。 饶是他心里正不得劲、试图暗暗啐一句“真是辣眼”,但嘀咕冲进脑子后,“辣眼”两个字,立马改成了“耀眼”。 小小姐原来这么好看。魏吉感慨道。 苏小小走到他跟前:“你找我?” 魏吉从惊艳中回过神来,重又作出严肃的表情,学着穆宁秋那样沉甸甸的嗓音:“听说,昨日的宴席上,羌国那个王爷,赏了你一块好值钱的白玉?” 苏小小轻描淡写道:“嗯,怎么了?老娘唱歌好听,拿男人的赏钱,又不是头一回。” “是老虎姐让你唱曲儿的?” “不是。” “那,是穆八百诓你去讨他们羌蛮子开心的?” 苏小小将脸一沉:“你对穆枢铭放尊重些。他没有差遣我,也差不动我。是公主吩咐的。” 魏吉像冯不饿一样探了探脖子,诧异道:“小小姐,你何时得罪公主了?是不是,她见你与我走得近,不高兴了。” 苏小小的白眼,快翻到屋顶上去。 “我的天,魏吉,你当你是潘安嘛?公主看你,就像看康不俊一样的好吗?巧了,我看你,就像看冯不饿。你大晌午的,操心问我昨晚的事,要干嘛?” 魏吉气恼道:“我担心你不行么!担心那个比油炸欢喜坨还腻人的老王爷,对你起了歹心,问公主讨你去做妾怎么办!” 听到魏吉把嵬名王爷比作她鄂州老家的欢喜坨,苏小小乐了。 但同时,心中又结结实实地一暖。 苏小小继续用江湖味的调侃,掩饰情绪起伏:“进王府做妾就做妾呗。凭老子的本事,不出三年,王府就姓苏了,你信不?” “小小姐,谁有心思和你开玩笑!那个德旺,又不是我们江夏郡王那样知书达理的贤王,他是个嗜血好杀的蛮子,一个不高兴,对你也像对驴子那样,咋办?” “他敢。他是蛮子,我还是九头鸟呢,”苏小小笑道,“我今日要引着王爷在洛阳城中转转,不和你多啰嗦了。” 魏吉越发窝火。 苏小小打扮得这样夺目,原来是去陪那“油面坨子”! 她,还有刘姐姐和老虎姐,她们这些素来自负高洁坚韧的女子,怎地忽然变得这样了? 是终究对陌生的异国感到恐惧、所以要想尽办法笼络皇族吗? “不成,我得去和冯啸掰扯掰扯,”魏吉斩钉截铁道,“小小姐,你若是和霍都尉做了夫妻,倒还般配。与肥坨王爷,简直是鲜花插牛粪、天鹅配蛤蟆!” 苏小小佯作不耐地摆摆手:“你去吧,赶紧的。再晚些,你老虎姐也得出门印佛经了。” 魏吉提起袍子,气鼓鼓地踏雪而去。 走出几步,还不忘回头叮嘱苏小小一句“你当心些,可别被面坨子占了便宜”。 苏小小看着少年郎牛犊子般前冲的背影,不自知地抿起嘴角,才转身,往羌人住的院落去。 与此同时,驿馆外五里处的厢军营外,康咏春走向临时搭起的毡帐。 “三牛,康娘子给你送药来了。”一个正准备跟着霍庭风去驿馆上值的越人侍卫,冲帐内喊道。 又向康咏春道:“多谢魏医正和娘子,咱三牛的伤,好得可快。” 康咏春还礼:“外敷的金创药,全赖你们上药。我不过是熬些汤剂。” 侍卫走远后,胡三牛慢吞吞地走出来,左右看看,接过提壶,压着声音飞快道:“这几日,姓冯的都让你折腾些啥?” 康咏春道:“除了那天画画送给王爷,没让干别的。今天晚些时候,让我去洛阳的官刻坊听差,干啥还没吩咐。” 胡三牛打开陶罐,喝了一口疗伤的汤剂,咕哝道:“那天,没想到姓冯的会喊上你一起去拍羌人狗王爷的马屁。阿兄一边挨鞭子,一边担心你。虽然任平是咱自己人,但姓冯的要是把你献给狗王爷,任平也不好阻拦。此际毕竟还没到凤翔,他还得哄着狗王爷。” 康咏春咬着嘴唇,踟蹰片刻,终还是说道:“阿兄,冯娘子她,那天是自己冲在前头的,没有让我和苏小小去挡枪的意思。” 胡三牛捧着药罐的手,停在半空,鹰隼般的目光,斜扫过来。 “怎么?你还和人家处上交情了?” 康咏春一怯。 她这样从死人堆里被人牙子扒拉出来的穷苦孩子,自小辗转流离,即使后来进了画院、吃上皇粮,她对各种带有威压感的男性眼神,仍有着无法彻底摆脱的恐惧。 哪怕这眼神,来自至亲的兄长。 但康咏春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冯啸面对羌国王爷时的模样。 冯啸不也是女子吗?她不也没瑟缩吗? “阿兄,”康咏春嗫嚅着开口,“到了凤翔,你们能不能,别杀冯娘子,可,可以让她回钱州报信,去御前说清楚你们给圣上,不,给刘昭的条件。” 胡三牛本想继续教训妹妹一句“不成,身上有刘家血脉的都得杀”,倏地念头一转,作了疑惑之色,但缓和了口吻道:“咏春,冯啸是不是真的对你挺好的?” 康咏春品咂到了一点希望,又看看四周,简略道:“是。我把羌王的画像呈送公主后,冯娘子又还给我。她说,这张画毕竟是姜师兄的遗作,就陪着我吧。她其实,面冷心热。” 胡三牛冷冷道:“你怎知,是她的意思,不是公主的意思?” 没想到康咏春赶紧顺竿子接茬:“那,那就把她俩的性命,都留下吧?公主给你们做人质,冯娘子回钱州送信?” 胡三牛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 这个马尾串豆腐、提不起来的傻妹子! 如此心软,真是和母亲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眼下,她毕竟已经获得了公主的好感和冯啸的信任,自己还得哄着她、用她。 胡三牛将药一饮而尽,还陶罐给康咏春时,爽快道:“阿兄晓得了!待到了凤翔,事成之后,我自去元尊跟前求情。但咱们兄妹,得先把差事办漂亮,才行。” 康咏春积极地“嗯”一声,受完兄长装腔作势的抱拳致谢,提上药箱,走了。 一个时辰后,洛阳府的官刻坊内,安排完《大藏经》几卷的泥版印刷的冯啸,带着康咏春,走入一间安静无扰的厢房中。 冬日阳光照着的案几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把你那天画的王爷虐驴的几张图,再画一遍,大差不差就行。”冯啸吩咐道。 康咏春好奇缘由,耳闻外头印坊里的机杼声,猜测是不是要和佛经一样印出来。 但她不敢多嘴问,只提笔舔墨,开始作画。 不必精细地设色,水墨白描的故事题材,画起来很快。 不到两炷香的工夫,康咏春就完成了。 冯啸看过,拿在手中,继续道:“再画几张新的,不是驴子,是大鲤鱼。我把场景说给你听。” 第七十五章 引君入瓮(下) 冬阳和暖。 嵬名德旺,在众人的簇拥下,来到通济渠边的西市。 洛阳在前朝,就被称为“神都”,商贾云集、富过淮扬。便是到了寒冬时节,街市依然热闹得很。 早已没了昔日的精悍之气的中年王爷,原本是懒得走路的。 但因为有苏小小这样伶俐可人的越女作陪,德旺便心甘情愿地舍弃车马,屈尊漫步,好随时听见那副悦耳如黄莺的嗓子,为他讲解河洛名物、市井风情。 “王爷请看,那边的掌柜,亲自招徕客人呢。”苏小小指着街边的一处河鲜馆道。 德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但见一个与羌人一样髡发、却体格瘦小得多的男子,正在自家食铺前,点头哈腰地给路人们送饭团样的吃食,遂好奇地问苏小小:“这人的打扮,羌不羌,汉不汉的,也是你们中原人?” 苏小小道:“这是扶桑国人,在我大越东边的海岛上生息,因为个子和倭瓜差不多,大越百姓喊他们倭人。倭人渡海到扬州,再顺着大运河坐船,就能来洛阳开店、做买卖。” 德旺毕竟从前征战过沙场、给羌王守国沙州的门户,不全然是没见识的废物。 此际一听,他得意道:“唔,如此说来,北燕也临着海,倭人能驾海船到扬州,燕人岂非也能从扬州上岸?苏姑娘,你看看,要不是我们大羌在西边拖住燕人,你们越国的国都,说不定早就被莽太后的那些姘头将军们,带兵围住咯。” 苏小小诚意满满地附和道:“但凡有点脑子的越人,都明白王爷所言。” 德旺畅然大笑,饶有兴致地走到倭人掌柜跟前,看他白送路人的吃食是啥。 倭人见来了个前呼后拥、满身珠玉的贵客,忙舍了平民布衣,一脸媚笑地包了块更大的团子,躬身献给德旺。 任平很警惕,抢上前接过,一面说道:“这来路不明的吃食,王爷身子何其金贵,还需提防些。” 苏小小语音柔婉道:“这是我们越人爱吃的鱼脍饭团,劳烦任先生打开。” 那饭团外面,是一层绿褐色的荷叶,初秋采摘晒干后,使用时再泡发、蒸熟、晾凉,透着隐约清香。 任平撕开荷叶,但见颗粒饱满的米饭上,覆盖着一大片莹润如凝脂的鱼肉,与米饭的雪白略有不同,带着象牙色。 苏小小与那倭人掌柜问了几句,讨一把干净的小木刀,转身连鱼带米饭切了小半块团子,塞进嘴里嚼了,才向嵬名德旺道:“王爷,这是洛水中捞起来的鲤鱼。倭人按照我们越人的法子,做的鱼脍,味道还挺正的。奴家先替您试过毒了,您放心尝尝。” 嵬名德旺依言嚼了一块,“呸”地吐了出来。 这鲤鱼脍,本是取的活鲤腹肉,切成薄片,撒几颗盐粒,增加鱼肉的韧性。加入蒸熟的米饭与鱼肉相贴,则是利用米饭轻微的自然发酵,与冬日的冷冽天气结合,防止生鱼肉腐坏,又以粮食之香,给鲤鱼脍平添风味。 但一方水土养一方口味,汉家几百年的美食智慧结晶,在羌人王爷尝来,却是比洛阳水席上的酸浆鲤鱼,还要难吃。 “呸!” 嵬名德旺一口吐出鱼脍与米饭,用羌语骂了两句。 任平唬着脸对苏小小道:“王爷说,米饭是酸的,鱼也太腥了。” 苏小小忙掏出轻软如云的湖丝手绢,踮脚给嵬名德旺擦嘴,连声告罪。 德旺对美人正在新鲜劲头上,又尚未得到她,自然多有宽容,捏着帕子,怒意褪去,大度道:“本王哪里怪你了。无妨,无妨。” 苏小小道:“王爷还是随奴家,移步真正的好地方吧。” 一行人遂又折往西北,离开西市,向洛水畔的“淳和”坊行去。 周遭的百姓们围拢来,向那倭人掌柜打听出了什么事。 倭人苦着脸道:“那是羌国的王爷,非说小人的鱼不新鲜,问小人会不会做一种鱼,身子已经熟了,头尾还在动的。各位上国的客官,小人不论在老家,还是来到上国,杀鱼都是先用刀背重击鱼头,给它个痛快,再整饬鱼身的。那位羌国贵人说的法子,小人从未听说过。” 人群里有位文士模样的男子,发出惊讶的感慨:“西羌不是举国信佛么,尤其是王室贵胄,怎地堂堂王爷,这般残忍?” 众人喏喏附和间,走上来一位老妇,衣饰体面,又有丫鬟跟着,一看就来自大户人家。 妇人念句佛,对文士缓缓道:“尊驾既说道西羌崇佛,老身恰从香山礼佛回来。听仁光庵的比丘尼说,西羌的一位太后正在香山,但似乎,身子骨不大好。今日瞧他们王爷这般模样,老身觉着,莫不是,业报施于他们西羌王室?” “有道理啊。” “造业,造业。” 老妇的话,引来一片恍然大悟的嘈切声。 不多时,看客们散去,此地人来人往,又恢复如常景象。 一个走卒打扮的汉子,走到倭人掌柜跟前,佯作感激地接过他递上的荷叶鱼脍饭团,低声道:“做得不错,这个月的坐税,坊正会给你免去。这两天,多多宣扬今日之事。” “小的明白,多谢郎君,多谢府尊。”倭人应承着,口音还不能完全脱离有些大舌头的扶桑腔,所言的内容,却足够让越人听得清楚。 …… 午未之交,淳和坊深处的院落里。 一个和苏小小同样穿着翻领胡服的中年男子,带着伙计迎上来。 “给王爷请安,苏娘子一早就来吩咐过了,小的已给王爷预备好宴席。” 众人由男子引导,进入升着炭盆、铺着厚厚羊毛毯的雅间,融融暖意与好闻的西域熏香,扑面而来。 嵬名德旺走了小半日,甚感疲累,大咧咧往上座的胡床里躺下,对苏小小挥手:“快些开席吧,本王饿了。还有你说的大菜,赶紧上来。” 苏小小冲胡服男子挥挥手,男子麻溜儿地照办。 很快,厅中架起一口油锅,旁边的檀木小桌上,则横着一张模样古怪的铁网。 “那网子,是做甚的?”嵬名德旺问苏小小。 苏小小莞尔道:“王爷真是急性子,往下看就知道啦。可比活叫驴,有意思。” 第七十六章 线索是一点点露出来的 说话间,但见两个小伙计,一人夹着鱼头,一人抓着鱼尾,合力抱上来一条三尺来长的大鲤鱼。 另有位厨子,也随胡服掌柜走进厅中,待伙计将鲤鱼固定在铁网中后,掏出两根细长的铁钉,分别钉在鱼唇和鱼尾。 铁网的构造,与大锅类似,是个半圆,鲤鱼一旦被头尾固定,肥硕的身体便窝进了铁网中,颇似坊间年画里“鲤鱼跃龙门”的姿态。 厨子执起刀,飞快地刮掉鱼鳞,却不剖开鱼肚,而是将手里的刀换成一根笔直的铁丝,从鱼尾的某处,戳进鱼身。 大鲤鱼虽已被牢牢地禁锢,仍痉挛一般拍打起鱼鳍来,可见比被铁钉钉住时,受到了更大的刺激。 “好带劲的鱼,”嵬名德让喝彩道,“活得很,活得很!” 又问凑在厨子身边的胡服男子:“你们的伙夫,这是在捅个什么?” 男子道:“回王爷的话,若用铁丝,把鲤鱼脊骨里那根筋抽出来,就算不把鱼放血和掏内脏,肉也不会腥气了。” 德旺闻言,定睛望去,果然,厨子抽出一根白线似的东西。 接着,厨子舀了几次雪水,将鲤鱼去鳞后的黏液冲洗干净,用两块帕子包住鲤鱼的头和尾巴,命伙计们把铁网架上油锅。 此时油已烧旺,厨子手执长勺,兜起滚烫的油,浇在鲤鱼去了鳞的身体上。 鱼鳍又“扑剌剌”地扭动起来。 德旺看得过瘾,笑道:“这要是人,可不得疼得哭爹喊娘的,有趣!有趣!” 他用羌语连呼几声“有趣”,方转头看着苏小小,换了蹩脚的汉话,一字一顿道:“比,活叫驴,好玩。苏姑娘,鹅,心疼你。” 苏小小一愣:“奴家告罪,没懂王爷的金口玉言。” 德旺带着狎昵之色,拍拍胸口:“鹅,心疼你。” 这下苏小小听清楚了,肥猪王爷是借着兴奋劲儿,说喜欢她。 不但听清楚了内容,还辨出了德旺的口音。 从前在楼里唱曲的时候,富商豪客们南腔北调,苏小小于曲意逢迎的应酬间,知晓了不少地方的口音。 此际德旺鹦鹉学舌的汉话,分明,是陕州一带的口音。 任平也被德旺蓦然间冒出来的陕州方言惊到。 不过,苏小小是惊讶,任平,则是惊吓。 在郑州下船游览的那日,胡三牛终于有机会,以护卫身份光明正大地与任平共行时,曾说过,公主身边的女官,都很精,这个苏小小的心眼子,未必不如冯啸。 德旺此际突然学舌那日卖驴人的陕州口音,越女没准要起疑。 任平干脆主动出击,利用自己的语言优势,掩饰加试探。 “苏姑娘,你是南方人,听不懂吧?这是北地的汉话,王爷跟老夫学的,是夸你会办事呢。” “王爷,小的告诉苏姑娘,这是您在郑州时,和驴贩子学的,喜欢苏姑娘的意思。” 任平左右顾盼,用略快的语速,说着意思完全不同的汉话和羌话,料想不会穿帮。 所幸,德旺色迷迷地一笑,苏小小赧然地低头福礼,表明,语言不通的俩人,根本没发现蹊跷。 但苏小小,作为精通歌乐之人,对发音尤其敏感。瞬息间,她已经捕捉到了任平几句羌语中的六七成发音,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努力记住,回头可以问穆宁秋。 众人又看向那条油淋活鲤鱼。 已有鲜明的油炸鱼肉的荤香飘来。 苏小小忍着厌恶,假作兴致高昂道:“奴家去瞅瞅鱼还活着不,王爷莫过来,当心尊体被溅到了热油。” “苏姑娘真贴心,”德旺如冯不饿那样伸着脖子,笑道,“本王不用过去,也看到啦,那鱼嘴,蛤蟆似地,还在一张一合。” 厨子换一把干净的割肉刀,剜下炸好的鱼腩和鱼背,在海盘中切成小块,随着孜然井盐、茱萸豆酱等,一并献到德旺座前。 苏小小试过鱼肉与调料后,德旺才抓起炸鱼块,蘸料入口,猛嚼快咽,只觉油香、肉嫩、味浓,远胜先头那些酸浆炖鱼、米饭生鱼的。 心满意足的王爷,抹了把胡子上的油渍,像所有浅薄又自以为是的上位者那样,将残忍当作人间真理宣布。 “所以嘛,对奴隶们,要趁他们劲头正旺的时候,像牛马一样,往死里使唤。用来吃的活物嘛,要像这样,一面让它们喘着气,一面火烤油炸,才美味。” 任平译给众位越人听,又遵德旺所令,赏了几颗银豆子。 苏小小趁热打铁:“王爷,左右咱们要在洛阳歇息好几日,回头奴家再去打听些有趣的食肆,给王爷解闷。” …… 翌日,洛阳的刻印坊内,穆宁秋检视着冯啸带他来看的纸画。 饶是他这一年在汉地南北行走,已对大越远胜西羌和北燕的文事繁荣,知之颇深,此刻也不由再次赞叹,神都洛阳的泥范印刷,已神乎其技。 不过二十个时辰,康咏春按照自己记忆和冯啸口述,所画的两幅“西羌王爷虐食图”,就被巧匠刻成泥范,连夜烤干,又加急印成百来张经书大小的画片。 “洛阳府尹那边,拿一半,你的人,拿一半,”冯啸对穆宁秋道,“我们把闵太后从山上请下来的那日,两边的人,就去发给各坊的小贩,在摊头上挂着。” 穆宁秋点头。 冯啸又递过来一张纸。 都是汉字,合在一起,却完全看不出意思。 原来只是用汉字来作为注音的。 冯啸解释道:“驿馆里问你,怕隔墙有耳。这是嵬名德旺昨日对苏执衣调笑后,苏执衣听任平说的羌语,她记下发音,转成汉话。记得也不是非常全,你看看,能拼凑出哪些羌语来?” 穆宁秋剑眉微蹙,盯着纸上的汉字,念念有词,旋即又取了桌上的白纸,记录自己找出来的有效词汇。 冯啸去屋角的炉子上拎茶壶,返身回还时,片刻前被铅云遮住的冬日,又探出云边,阳光照进书房内,给伫立窗边、凝神写字的男子,镶上金色的轮廓线。 穆宁秋的侧颜,比他的枪法还能打,冯啸早就在心里,毫不忸怩地赞叹过。 穆宁秋已经二十五六岁,冯啸也到了双十年华,彼此都并非青葱少年,又共同经历不止一次的世间风波乃至生死悲欢。 从陌生到熟悉,从好奇到欣赏。 再渐渐地,超越同僚之情与合作者关系的情愫,必然如酽墨入清溪般荡漾开来,如蛋液入沸汤般翻涌起来。 郑州那日之后,冯啸想明白了。她为何要去刻意地遏制这种感觉呢? 日拱一卒,或许水到渠成,或许终究有缘无份,只要不沉溺到耽误正事,偶尔享受几息当下真实的美妙,何错之有? 冯啸于是在斟完热茶后,大大方方地盯着穆宁秋看。 穆宁秋倒是在专注地写字,直到觉得差不多了,才搁笔抬头,与冯啸总是带着灼灼生机的目光相遇,略有些局促道:“怎么了?” “没怎么,写完了吗?我们一起看。” 穆宁秋忙将纸笺往冯啸面前挪了挪,顺势执起茶盅抿一口,平复自己片刻前的怦然心动。 “前几日,驴贩,效仿,喜爱……” 冯啸念着这些词,与昨夜苏小小回驿馆后禀报给自己的讯息,结合起来,脑中念头飞转。 她问穆宁秋:“羌国所辖的几个州里,汉人男子向女子表达倾慕之情,怎么讲的?” “我心悦你”、“我稀罕你”、“我,我……” 穆宁秋对着近在咫尺的女子,罗列到第三种说法时,忽地,就滞住了。 冯啸却脸色肃然:“会说‘鹅心疼你’吗?” 颊边刚起了几分热意的穆宁秋,把自己的心思拉回正事上,摇头道:“没听过。我们庆州人,还有夏州、银州的汉人,都不这么说。” “任平是哪里人?” “任家,是从汉中迁到羌国的。” “你们使团的汉人商贾里,也没有祖籍陕州一带的吗?” 穆宁秋回忆了一遍,很肯定地摇头。 他的神思敏锐,不在冯啸之下,直击关窍的问话很快出口:“德旺对苏执衣出言猥琐,用的是陕州话?在郑州买驴子时,学的?” 冯啸盯着穆宁秋:“我们这一边,只有一个侍卫是陕州凤翔籍,在郑州停泊时,我们审问柳洵那天,和唐阁长陪着德旺下船的,就是凤翔籍的胡三牛,这么说来,胡三牛和驴贩子,是同乡?这么大个郑州,偏偏德旺遇到的驴贩子,不是河洛人,而是陕州人?这也太巧了吧?更蹊跷的,不仅是胡三牛后来又心急火燎地射箭,而是,任平为什么对王爷和苏执衣,翻译不一样的话,这不就是……” “不就是给胡三牛打马虎眼?”穆宁秋接口道,他的凝重之色,显示他在作更深的联想,“胡三牛和任平有交情,却又在激化两边的冲突?” 冯啸将穆宁秋写完的纸,去炉子上烧了,转身道:“现在还很难猜,你的穆青,我的霍庭风,两边盯他们盯得紧些就好。现下,你先陪我,去香山见闵太后。” 第七十七章 去见太后 官道上,双骑飞驰。 为了不引人注目,冯啸与穆宁秋,皆是一身灰扑扑的短袄毡帽打扮。 虽然胯下的奔马是上品,但路人瞧来,也都估摸着,不过是豪奢府邸出来办事的家仆罢了。 香山寺坐落于伊水河畔,离洛阳城有百里路。 二人赶到山下时,已过了申初,金乌西沉。 冬月河水静如碧玉,对岸山崖间的大佛,身披斜阳金晖,在天地山水间,显得尤为宝相庄严。 冯啸与穆宁秋,不约而同地放慢了马速,并辔行到河边,遥望大佛。 “那是前朝的日月女皇敕令所修,据说,是命工匠按照她自己的五官,凿刻大佛的面容。” 穆宁秋点头:“在钱州时,听你们圣上提过,她也想效仿日月女皇,在钱湖边立一座大佛。” 冯啸的语气略有感慨:“圣上与日月女皇,都是杀伐果决的天子,无惧命里始终有刀光剑影和敌人血光相伴,但她们,又那么笃信慈悲为怀的佛教。” 穆宁秋道:“当年,后党伏诛,闵太后与羌王一同被大臣们迎回金庆城,坚持对后党余孽赶尽杀绝,就连当初为后党经营牧场、马场与商道的小部落,也未能幸免,首领与子侄皆被处死。但闵太后她,也和日月女皇一样,对佛十分虔诚。” 穆宁秋语气平和,只言片语说完一段往事,就不再展开说教。 郑州的船上,与冯啸有过一次言语冲突后,那天夜里,穆大人抱着冯不饿,深刻反省过了。 他毫无疑问已经有所倾心的女子,极有主见。 自己不要仗着是男子,又长她几岁,就想给她当什么“主心骨”,去左右她的决定。 在紧要之事上,她并不刚愎自用,需要相助时,自会开口,比如今早向他请教任平那段羌语的意思。 至于此刻这般触景怀古的情形,她喟叹,他附和,即可。 穆宁秋想,冯啸和他的心里,多半都有着同样的答案。 久历人间险恶的位高权重者,大约早就丧失了对凡人的尊敬、信任、爱慕之情。 无论是他们,还是她们,只有崇佛,甚至把自己与佛相提并论,才能令这些皇权的掌控者,在清醒时不致疯魔,在困倦时得以入眠。 马儿吃完了粮袋,在寒风中打了几个响鼻。 穆宁秋见这么会儿功夫,冯啸的鼻头也冻得泛红,遂从马背上的包袱里掏出早就备好的狼皮斗篷,递给她:“进了腊月,太阳一偏西,就冷得刺骨。” 冯啸裹好斗篷,问道:“你是不是在想,洛阳到这里,骑马不过半个时辰,我们为什么不在最暖和的正午出发?” 穆宁秋浅浅地眯了眯眼梢:“嗯,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闵太后会如何对待我这个越人的邀请。若她一听我们带来了大藏经中的那么多部,急着要下山,我就失去了与她在香山寺里相处的机会。” 穆宁秋一点就透:“所以,我们现在这个时辰来,闵太后就算要下山,也得等明天,路上的冰化开以后了?” “嗯,如此,我至少能有十几个时辰,观察闵太后的起居习惯。她既然在羌国的地位举足轻重,我这回,就不仅仅图她能教训一下嵬名德旺。我想,一点点地知晓,她的喜好。” 天生的纵横家——穆宁秋在心里赞道。 但这样的美言,不必夸张地宣之于口,她不需要虚浮的恭维,更看重实际的襄助。 穆宁秋于是回应道:“我明白了,那,见过太后,我就寻个由头避开。我是男子,你是女子,我不在,太后就不会有什么忌讳。” 二人重又上马,沿着覆雪的小路,往山上的寺院走。 此前,冯啸向洛阳府尹打听时,府尹就说,西羌太后留下手书给府里,强调自己诚意礼佛,清心修行,无需洛阳府行国礼接洽。 现下看来,香山果然没什么府县公差驻守,一派寻常的佛门清幽。 只到了能望见佛寺山门的地方,林间庐舍掩映之处,忽地人影闪动。 那几人似乎嫌过膝的白雪碍事,干脆腾空而起,足底点着山石或松柏树干,身形矫健敏捷,片刻间已到了冯啸与穆宁秋跟前。 当先一人,驻足定睛,看清穆宁秋后,忙行了个抱胸礼。 “原来是穆大人!下官见过穆枢铭。” 穆宁秋已跳下马来,还礼道:“韩金卫客气了。我早说过,你是金卫,大羌四卫之首,莫以‘下官’自谦。” 又引荐冯啸道:“这位是冯阁长,越国和亲公主的侄女,也是越国皇帝敕封的持节汉使,今日特来拜见太后。” “见过冯阁长。鄙姓韩,名多荣,得了大造化,能护卫太后多年。这几位,也都是鄙人手下。方才出来察看,行止粗野了些,多有得罪。” 冯啸大方道:“韩金卫千万别这么说。本官也和父亲学过些拳脚功夫,待回到金庆城,金卫若能对我指点一二,可就太好了。” 韩多荣见冯啸一个越国女官,又岁数不大,却很有几分羌国麻魁军中的女将英气,原来是武人家的孩子,立时就生出几分亲近感来。 冯啸事先从穆宁秋那里,已晓得了这位韩金卫的渊源。 韩多容原是闵乞部俘获的汉人后代,因深得酋长喜爱,被酋长带在帐下抚养,十四岁时作为亲从,陪嫁闵太后,后来又在冷泉宫忠诚地守护太后。 西羌朝堂上下流传,闵太后与韩金卫,早已逾越了主仆关系。 穆宁秋那日说了这一节后,曾补充道:“在西羌,这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就像在北燕,莽太后也与她的国相,不只是君臣。” 冯啸不以为意地笑笑:“在汉人天下的越国,这也不应该,是什么大事,无论圣上与太后们,喜欢的男子,是在后宫,还是在前朝。” 冯啸是发自内心地这样认为,故而此际,见到韩金卫时,平和里甚至有些欣赏之情,倒并非单纯为了与这太后亲信套近乎,而装出来的。 “穆大人,冯大人,”韩金卫以西羌的习惯称呼冯啸道,“随下官去见太后吧。” 第七十八章 太后的口味 韩多荣命属下将冯、穆二人的坐骑,牵去马厩喂食草料和豆饼,自己则前头带路,踏雪而行,往香山寺后的禅房走。 “韩兄,太后的身子骨如何了?长安一别,野利大人与我,其实一直挂念着太后的头晕病。” 穆宁秋连称呼都换得那么亲近,又是直接说的汉话,韩多荣了然,这是不用把冯啸这位越国女官当外人。 韩多荣片刻前的寒暄作礼,登时被鲜明的忧色替代。 “穆贤弟,不瞒你说,我都急死了,”韩多荣的语速快了许多,“春天你们离开长安的时候,太后只是看佛经时偶尔昏眩。入伏后,就眼也花了,只能听庙里的师父们讲经。越国京兆府给请了医官来诊脉,说是疰夏。到了秋天,我想着能回金庆城了,结果一听天竺高僧在洛阳,太后她就非要来。这香山的物候,倒是比长安那边好,太后的气喘症不再犯了,但从山腰走到禅寺这点路,她都喊累,还大把大把地掉头发。我说咱赶紧回大羌吧,她不听,我要去洛阳请医生来吧,她也不肯,说修行之人,莫太执念于肉身,她自有佛祖护佑。唉!” 韩多荣说到最后,用词与口吻,在冯啸听来,已无几分奴仆对主人的敬畏,而更像是一个丈夫在埋怨妻子不当心自己的身体,又心疼又无奈。 这种情绪喷涌,甚至可以不避讳穆宁秋这位在枢密院供职的外臣,可见,韩多荣与穆宁秋的交情不浅,而穆宁秋与野利术,也都是亲汉尊儒的太后一派的。 冯啸于是将韩多荣说的那些症状,聚焦思索片刻,插话道:“韩金卫,太后平日的饮食,都是茹素吧?她都吃哪些素食?” “冯大人,太后她,吃糌粑和腐素。” “糌粑我知道,但腐素是什么?”冯啸问。 “就是……”韩金卫往四下瞅了瞅,从雪窝里的灌木丛上,揪下一片硕果仅存的叶子,解释道,“就是要烂不烂或者直接风干了瓜菜,好像这个枯了的叶子。” 冯啸诧异道:“这是何道理?” 韩金卫叹气:“太后说,十善业道,杀生为恶业之首。蔬果瓜菜,本来都是长在茎杆或者藤蔓上的,新鲜现采,其实与人去屠戮飞禽走兽无异,也是杀生,也是造业。” 冯啸愕然更甚:“熟透了掉下来的也不能吃?非得吃烂了的干了的?” “是,因为就算熟透了掉下来,瓜果菜蔬仍有灵息尚存,仍有半条命在,烹饪它们,它们定会感受到剧痛折磨。只有等它们自然枯萎了,人才可以吃它们。” 韩金卫说完,见冯啸与穆宁秋几乎同时拧了拧眉毛,瘪了瘪嘴角。 显然,二人对这番言论,不但不信,而且不屑。 穆宁秋既不信佛教也不信苯教,韩金卫是晓得的,现下看来,越国这位冯氏女官,也是个不信菩萨的。 韩金卫于是补充道:“两位大人,其实,韩某一早已疑心,太后不如从前康健了,是与饮食有关。但,我劝不动太后啊。” 冯啸没有再急于表现似地接话,只轻轻摩挲着自己背囊的底部,若有所思。 她既已先从穆宁秋那里获悉闵太后信佛茹素,此番上山来,要获得闵太后的好感,自是在一件事上有所准备——炊事。 只没想到,这位太后,不但吃素,还是吃的“腐”素。 若是江湖老辣、总把人往坏里提防的苏小小此刻也在,恐怕已啐了好几口,开腔骂道:“莫跟老子玩神神鬼鬼的,嚼片新鲜菜叶子还能跟下不下地狱扯上?扯个球。要我说,你们可得去仔细去查查,哪个秃驴给太后她老人家灌的迷魂汤!没准,是你们西羌那些与王上不对付的大臣酋长的,凑份子雇了秃驴,诓得太后吃些歪瓜裂枣烂叶子的,早早一命归西。” 冯啸暗暗地代入苏小小,爽了一把,自以为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唇角微微翘了翘,被穆宁秋看在眼里。 “怎么了?”穆宁秋侧头道。 冯啸干脆拍了拍肩上的布袋:“不瞒你们,我这包袱里,装了不少食材,原想着,借禅院的厨灶,为太后做几道越国有名的素馔。” 穆宁秋叹服于她这般有心,却又关切地问:“那,现在用不上了?” 冯啸眼里,泛起穆宁秋已经熟悉了的灵慧之色。 她走到一块山石边,卸下包袱,抖开,将里头的几样食材一一掏给穆宁秋与韩多荣看。 “这些不是腐素,但我能说服太后,吃它们,”冯啸的胸有成竹里,没有掺入狂妄,仍是平和温润的,“太后崇佛,意志坚决,我们的劝谏,不宜过于生硬,当循序渐进。好在,她同时在吃糌粑,里头的酥油,能给太后续着元气。” 穆宁秋辨清了冯啸带来的东西,会心一笑。 嗯,的确不是腐素,但,也不能说是什么“现杀”的果蔬。 韩多荣则语气笃诚地对冯啸道:“冯大人,韩某一介武夫,实在没那个慧根,去弄明白佛不佛、素不素的。我的脑子里,只放着一件事,就是,太后平安康乐。这回,有劳你了。” …… “越国贵使,来,坐在老身边上吧。” 香山寺后的禅房中,闵太后面容慈和,用吐字清晰的汉话,对冯啸说道。 她五十出头年纪,高鼻深目,长眉入鬓,头发虽掉得只能挽起一个小小的髻子,却仍是乌黑的。 看得出,年轻时应是个大美人。 长期的营养不良,令她看上去比同龄的韩多荣,苍老不少。 但她眸光熠熠,有着不逊于冯、穆二人的神采。 又更多几层岁月历炼出的精悍,只是温柔地看着你,就能把你看穿似的。 穆宁秋简单地开了场,便端出了陪客姿态,让冯啸侃侃而谈。 使团赴宴遇到宫变,和亲公主阴差阳错地换了人,这些前情缘由,冯啸都一一说了,且不枯燥,令同样久经世间风波险恶的闵太后,听得全神贯注。 再说些运河一路行船的风土人情,尤其润州、扬州、开封的佛寺,闵太后更是爱听。 但冯啸也分心看着天色,把握分寸,在暮光逝去前,正好讲到船队抵达洛阳。 女奴在门外恭敬地问,如何传膳。 冯啸起身道:“下官冒昧,可否为太后烹饪几道中原的素馔?” 第七十九章 闵太后吃满意了 一听越国这个职位不低的女官,要给自己下厨做吃的,闵太后容颜枯槁的脸上,浮现出好奇之色。 “你,不是贵人家的孩子吗?你的尊长们,难道会准许你做奴仆做的事?” “回太后,下官的外祖母,曾受封县主。但下官从小喜欢研习炊事,阿祖开明,不但不禁,还每每吃得很开心。” 想到疼爱外孙女、又支持外孙女出来闯荡的冯雅兰,冯啸眉梢眼角的思亲之情,自然流淌。 幸福回忆中透出的暖意,很真实,教闵太后看得分明。 太后只觉着,咫尺回话的,与其说是什么一板一眼的越国使者,倒毋宁说,是个行止不掩赤子之心的晚辈。 二人之间的异族隔阂、君臣鸿沟,又淡去几分。 闵太后缓缓开口:“孩子,你们越国很重礼数,自我到访香山,洛阳府送了好几次城中的厨子来。这山上山下,也有很像样的素馔食肆。老身却不喜欢他们做的吃食。什么白萝卜仿成燕窝,豆腐仿成煎肉,山笋仿成鱼翅。吾等茹素之人,发愿是慈心仁念,不是要从豆腐里吃出肉味来。这般将果蔬瓜菜做成水族与禽兽的模样端上来,与不忌讳杀生,又有何区别?” 闵太后说得直接,语气倒并不激越,看着冯啸的目光也依然和善慈祥。 言下之意,实非对这礼数周到的越国女官撒气,不过是提醒她,若端上来的也是仿荤素馔,就别白忙活了。 冯啸起身行礼:“太后,洛阳这样的神都上州,一些斋馆喜欢素菜仿荤,并非要冒犯佛门中人,而是,吸引那些无肉不欢的食客,也来尝尝。他们中有些,会明白,原来世间美味,并非只有荤肉和香辛调料,说不定往后的饮食里,就自然而然地多些蔬菜。这再实际上,也是减少了杀生呐。” 年轻的女官并未谄媚地顺着异国掌权者的话,溜须拍马,而是有一说一、平心静气地回应,闵太后反倒喜欢这样的晚辈。 她想起自己从部落嫁到金庆城时,羌国的皇室贵胄们,常常讥讽闵乞部的先辈们吃烟熏马肠,得罪了天上的神马,所以骑兵的战力每况日下,终于臣服于羌人。 当年才十三四岁的闵月儿,只不过简单回了一句嘴,就被王后拉出来要鞭打,幸亏韩多荣挺身而出,为她扛下了十鞭子。 已经或将要在异乡、异国生活的人,本能地回护自己老家、母国的饮食,太正常不过了。 闵太后于是宽厚地笑笑:“唔,是老身错怪你的族人们了。如此看来,素菜荤做,也是一桩能结善缘的好事。” 冯啸恭敬道:“多谢太后。不过,下官要做的素馔,的确不会仿成肉食。” “老身也不吃现摘的新鲜瓜蔬。” “哦……”冯啸佯作沉吟。 她不能立马表现出了然之色。 她怕闵太后意识到韩多荣事先多嘴,会愠怒。 上位者喜欢的是,臣服者自己去花心思观察他们,而不是直接从其他臣服者那里打探他们。 冯啸于是思忖片刻,似在认真盘划所带食材之后,方道:“下官向太后保证,并无新鲜的菜蔬。” “唔,那就有劳冯阁长了,”闵太后转头对婢女道,“你们引着越国的贵人,去禅房的灶间。” …… 掌灯之际,冯啸大功告成。 婢女和小沙弥,在屋中的四张食案上,摆好素馔。 每张案几上,都是两只小碟、一只大碟、一只大碗。 闵太后乍望去,但见黑白红金的一片,倒的确没有鲜嫩的绿色。 冯啸走到太后的主位前,一一为她解说。 小碟里,是凉拌菜。 一道是花生拌豆干。花生先去衣炸过,豆干切丁后,加上米醋、胡麻油拌匀。由于闵太后不吃新鲜菜叶,这道菜里本来画龙点睛的芫荽叶便只能隐身。好在冯啸用的豆干,是钱州特产的五香豆干,滋味本就比现磨点出的老豆腐浓郁。 另一道拌菜,是洛阳特产:银条。 洛阳人说的“银条”,乃一种本地野菜的根,长于土中,挖出洗净后,却洁白如玉、爽脆滑溜。冯啸前日,在驿馆里吃过,觉得甚是美味,便记下了。 驿馆厨子是用猪油猛火去炒,冯啸今日的做法,则是将它与泡发的干蕨菜一同切段,略烫断生后,加入细盐和沙糖汁,再将西域入泊的干辣椒,切丝、热油炝过,淋在银条上。 大碟子里的热菜,又回到了冯啸擅长的家乡菜,钱州特色,叫作“炸响铃”。 风干的豆腐衣,在山泉水中浸泡少顷,就会变得像棉布一样柔软。取出沥净水分,铺上馅料,卷成长条后再切段,入油锅炸至金黄,状如铃铛,食客一口咬下,“咔嚓”一声脆响,所以被称作“炸响铃”。 钱州因有江有湖,靠水吃水,炸响铃的馅料,以虾茸、鱼茸为常见,也有用肥瘦掺半的猪肉、加上清香的荠菜做馅。 闵太后不吃荤,冯啸就用蕈子粒、笋干粒,再加些白豆干颗粒,加上芋粉浆,混合成湿漉漉的馅料,能结实地糊在豆腐皮的里层,入锅亦不会露馅。 至于那碗冒着腾腾热气的汤面,用的则是江南永嘉府的楠溪素面,细如银丝。 这种清汤面本来索然无味,但附上浇头,就大为改观了。 冯啸烹饪的面浇头,是萧山萝卜干加上熏豌豆。 冯啸一一解说完,敛袖禀道:“太后,下官在这三菜一汤面里,用的花生、豆干、豆腐衣、萝卜干、蕈子、蕨菜干、笋干等,都不是现采现摘、生机尚存之物。哪怕这‘银条’,因现下正是隆冬时节,它也远未发芽,与枯木无异。” “是与枯木无异,但滋味,却上佳,”闵太后夹了一根呛拌“银条”尝了,点头认可,又夹一块金黄诱人的“炸响铃”,送入嘴里,饶有兴致地咔嚓咔嚓咬几次,品咂咽下后,笑道,“还真是挺响的。来,你们不要拘礼,都举箸吧,先吃这个炸响铃,若冷了,你再怎么嚼它,它都不会响咯。” 冯啸也好,左右盯着情形的穆宁秋与韩多荣也好,闻言皆松了口气。 显然,太后挺喜欢冯啸烹饪的这几个素菜。 “孩子,你可真是有心了,”闵太后饮下一小碗热汤面后,看向冯啸,“你们汉人有句话,十指不沾阳春水,说贵人家的女娃娃,最是要把一双手养得如凝脂般,绝不能洗衣、庖厨。难得你阿祖,不在意这个。来,让老身看看你的手。” 冯啸将手放在闵太后掌上,闵太后笑了:“还有茧子呐,哦对了,你会使刀剑。但我们大羌,气候干燥,你再是无所谓,皮肤裂了总是疼的,回头,老身给你一些我们闵乞部才会做的马油草药膏,你与公主,涂在手上。” 冯啸俯身谢过,趁着“手”的话头,向闵太后道:“回太后,下官的阿祖,在下官很小的时候,就教我,人的手,是拿来用的,不是做摆设看的。我们越人手巧,大到修筑城池,小到刻制泥范。此番公主带来了大藏经中的上百卷,近日正在洛阳官刻坊刻印,太后可要移驾一观?” 第八十章 发糖,哦不是,吃面 或许是,山中禅院远比城中驿馆幽静。 或许是,冯啸做的那顿素馔,美味又不引发肠胃积食。 穆宁秋这一夜,睡得特别扎实。 透窗而入的晨光越来越时,枝头积雪扑簌落下的声音,与外间传入的浓香,终于令已经朦胧醒转的穆宁秋,意识清明起来。 他起身簪发,扎好深衣,正要开门出去,又驻足,在屋子里打了个圈儿。 与那些被大地主们用来挂田产、逃税赋的假庙不同,香山的寺院,是正经的佛门净地。 庙里给檀越们安排的客房都素净得很,庙附近这几间给太后护卫们住的茅庐,就更简朴了。 房内连铜镜与面盆都未置备。 穆宁秋想了想,从包袱里拿出青盐与竹筹,复又上炕,轻轻推开木窗,先抓了一把窗台上的积雪,将自己从眼角到胡茬都细细搓了一遍。 宛如康不俊吃完猫食后,认真地洗脸。 他又抓起一把雪,塞在嘴里,含化,吐在墙根,再用竹筹蘸取青盐,像冯不饿梳理羽毛似的,上上下下地刷牙齿。 穆大官人挑选干净雪团和抹脸刷牙的过程,太聚精会神,以至于他终于把自己捯饬完毕、满意地抬起头时,才看到不远处的腊梅树下,站着冯啸。 二人四目相接,树下人惊讶,窗边人尴尬。 仍是冯啸先打破僵局,走近几步说道:“那个,前厅一角,有洁面的盆子,韩金卫的手下,一早就送热水过来了。” 穆宁秋简直想把头埋进雪堆里。 他难道能直说“我想一出现在你跟前、就已经是洗漱得清清爽爽了”吗? 自己明明听到外间摆碗筷的声音中,与护卫搭讪的,是冯啸,怎料得一眨眼,她拐到后院来了。 穆宁秋只能硬扯,自己乃糙汉一枚在怀旧。 “哦,我们从前,寒冬行军,以雪代水是家常便饭,今日见这雪很干净,就,就顺手……你,是在赏梅?” 冯啸亮出挂在腰间躞蹀带上的小竹篓:“采些腊梅,回城后,给公主做橙齑腊梅冻。腊梅的果子和叶有毒,但花瓣无毒,当年在庐山江夏王府的别院,我和公主做过。此地的腊梅,好像更香,公主一定喜欢。喏,你闻闻。” 穆宁秋的手里多了几撮鹅黄莹润的花朵,寒香沁鼻。 她真好。 公事之外,她的眼里、心里,还能看到、想到这尘世里细微的趣致。 穆宁秋这般默念着,掏出与送给冯啸那只一模一样的荷包,小心地把梅花放进去。 冯啸瞥一眼荷包上威风凛凛的羌绣老虎,莞尔道:“吃早膳去吧。” 待到了饭桌前,穆宁秋眸光一亮,登时就觉得齿颊发酸,馋意喷涌。 还有什么事,比大冷天的清早,看到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杂面片汤,更令人开怀欣悦的呢? 但穆宁秋很快回过神来,问道:“这佛门净地的,能吃羊肉?” 冯啸道:“放心,不会冒犯佛寺,寺里的方丈,准许的。昨日我看到韩多荣的袍子一角,有油渍,偷偷问他,是不是羊油。他倒实诚,说太后不逼他吃素,况且他手下那么多守卫,都是精壮汉子,哪能不吃肉?所以他们住的庐舍里,能开荤,山下会有农人送羊肉上来,还有羊杂。我与太后夜谈回来,去灶间瞧了,果然有羊杂。你不是说过,金庆城最好吃的早膳,就是羊杂面片汤。” 穆宁秋哪里还等得及,在女子说到韩护卫他们能吃荤时,就已经低头喝了一大口羊汤。 太美味了,犹如已回到家乡。 但熟悉的美味之外,又有另一层新奇的滋味,酸而清逸。 羊肝羊心还好,羊肚和羊肠,难免膻味较重,可有了这一层鲜溜溜的酸,就把肚头和圈子的膻,压住了。 穆宁秋拿筷子搅到面汤底下,夹出一片色如琥珀、质地则像萝卜的东西,咬了一口。 清酸之味,就是来自它。 “这是什么?”穆宁秋问冯啸。 “这叫芥菜,”冯啸解惑道,“我们江南的芥菜,是瘦长条白菜那样的,做腌菜用的是叶子和菜梗。河洛这里的芥菜,原来是萝卜一样,我也是见到才晓得。这种芥菜腌出酸味后,炒鲤鱼去腥,炖猪肉去骚,煮羊杂去膻。如何?是不是别有风味?” 穆宁秋从热气里抬眼笑道:“你看我,吃得都不想与你搭腔了。” “那,面片呢?我手擀的,不知道对不对。” “也比饭馆里的手擀面强太多了,和兰婆婆做的,一时瑜亮。” 穆宁秋愉快地咽下面片后,答得十分干脆。 冯啸却在他把一筷子面片送进嘴里时,就敏锐地察觉出,有点不对。 穆宁秋喝羊汤、吃羊杂,都会有一个很自然的闭眼动作,那是对美味的真实反应,但嚼面片时,穆宁秋的眼睛,反而睁大了些,疑惑虽然一闪即逝,却教冯啸捕捉到了。 冯啸也夹起自己碗里的面片,咬了一口,沮丧地发现了问题。 “中间怎么是硬的?是我水放少了,还是没有擀开,还是没有醒够?” “不硬,正好,”穆宁秋斩钉截铁道,“我们北地的手擀面吧,本来就像枪法一样,有好几个门派。你做的这种,是最厉害的,我们汉人喜欢吃,羌人也喜欢吃。” 冯啸微微向前倾身,盯着穆宁秋道:“真的?我回城后,去问问兰婆婆。” 穆宁秋登时破功,笑道:“行行行,蒙不过你。老实说吧,这面,确实有些不对,面芯子,僵了。但你起个大早做的面,我但凡有点良心,怎么好意思还嫌这嫌那?” 冯啸也抿嘴自嘲:“我们南方人,做烧卖,做锅贴,做小笼馒头,都凑合,做手擀面,就真的一摸瞎了。” 穆宁秋脱口而出道:“我煮给你吃。” 他说完,二人皆有些默然。 几息后,冯啸道:“快吃吧,吃完,你先赶回城中安排,我就说你去禀报公主,前往西市的大驿迎接太后。反正昨夜太后就给过我们示下,她不愿和嵬名德旺下榻在同一间客馆。” 穆宁秋点头道:“好,这次,给你们出气之外,我也必要让那些金庆城的骑墙派,至此之后,知道自己,该站哪边。” 第八十一章 太后来了 冬月午后的日头,在寒意弥漫的中原大地,和金银财宝一样教人喜欢。 明晃晃的阳光,还给晒在竹竿上的腊味,涂上了更悦目的色泽。 洛阳府的官驿里,康不俊蹲在扫净了积雪的青砖地面上,抬头仰望金灿灿的腊鱼和红彤彤的腊肠。 身为“大越田园猫”的康不俊,本是“人中吕布、马中赤兔”一样的存在。 模样好、战力高,不必助跑,只是静立于原地,靠着屁股扭动发力,就能窜至一丈多高。 但康不俊自上船后,得宠于公主刘颐,锦衣玉食,安逸躺平,眼瞅着胖成了侍卫们蹴鞠的皮球一般。 今朝在驿馆溜达,康不俊见到熟悉的腌腊货排面儿,昔日在市井小巷偷鱼盗肉的感觉又回来了。 惜乎它努力窜了好几次,旁人瞧去,也不过只是见到,一个花斑肉团上下往复,离那些油亮诱人的腌腊货,仍是咫尺天涯。 “当年尿过三条街,如今一尿淋湿鞋。” 十几步外,霍庭风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看猫出丑,与未去公主院外上值的属下们,岀语调侃。 却听身后有人讥讽道:“霍将军这么能打,不也护不了我们大越女子么?倒有闲情逸致笑话一个猫。” 霍庭风转头,见是魏吉。 冯啸与穆宁秋、苏小小等人,要给冒犯公主的羌国王爷设套回击,且经公主许可,霍庭风是知晓的,但冯啸叮嘱他对自己的属下,以及魏吉、康咏春等人,嘴巴严些。 此刻见魏吉一副小牛犊子心急乱顶的模样,明白缘由的霍庭风,倒也敬这小医郎,是个性情中人。 他于是宽慰道:“魏医正,那老王爷,只是不像咱们中原人开化,但毕竟贵为皇亲,不是啥地痞流氓,苏执衣领着他们,是在咱大越的地盘四处转转,好比牵羊遛鸟,不会出啥事。” 魏吉见霍都尉对自己不但不恼,还和气地开解,本性并非偏狭暴戾的他,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于是换了略带倾诉的口吻,对霍庭风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你我都是爷们,那色迷迷的老王爷在动啥坏脑筋,咱能看不出来嘛?霍都尉,我的旧事,你们都门清。当初如果不是我胆怂,如果我能早些举告沈琮的恶行,或许就能少死几个无辜女子,小小姐的朋友,没准也能活下来。打那以后,我实在见不得,女子受委屈,尤其是小小姐……” 霍庭风拍拍魏吉的肩膀:“知错就改,是条汉子。前日你找了冯阁长后,她是不是没说啥?” 魏吉挎着脸:“她忙得陀螺一样,没空多搭理我,只说小小姐比她江湖深得多,不会有事。” 霍庭风道:“她其实,和公主,一早就吩咐了我,跟着羌人,看护好苏执衣。她们君臣,最是宅心仁厚,怎会坐视送亲队伍里的人,被欺负,哪怕不是苏执衣那样原本就与她们有交情的。你看看胡三牛就知道了,那日,你老虎姐宁可去给老王爷烤肉,也不肯把胡三牛交给羌人处置?” 魏吉一愣,继而嘀咕道:“那她为啥不和我说?一句话的事儿。” “魏医正,因为在冯阁长看来,重要的是,咱们各司其职、各守本分,你不必掺合到与你无关的差事里。” “我,我是好心,是,是你们当兵之人说的,同袍之谊。” “同袍之谊,首先要信同袍能成事。霍某从前去青州平叛,职责是围点打援,霍某绝不去分神操心,另一支野战的队伍,如何布阵,或者运辎重的,如何行军。” 魏吉被霍庭风说得哑口无言,盯着那还在徒劳扑跳的康不俊。 琢磨片刻,他终于承认,冯啸与霍庭风奉行的准则,才是对的。 自己这两天操心这操心那的,竟顾不上去洛阳城的大药铺转转、采买存货。 万一到了长安,正值岁末,商路也冷清了,有些药材缺货了呢? “霍都尉把小弟教训得是。”魏吉心悦诚服道。 霍庭风冲手心呵口热气,搓搓拳头:“好啦,霍某得带着兄弟们去盯着羌人了,魏医正,劳烦你把外用的伤药,再给康娘子几副。” 霍庭风回身指指在一旁风炉边熬内服汤剂的康咏春。 魏吉应了,目送霍庭风带着三四个属下,往驿馆外走去。 “带着的人还不少嘿,”魏吉扭头与康咏春道,“康娘子,你是不是也旁观者清,觉得我挺楞挺傻的?” 康咏春忙摇头:“你哪里傻了?我若是苏执衣,有你这样挂念她安危的好朋友,不知该多开心。” 魏吉胸中英雄气又燃起来,挥袖道:“康娘子,你也是我朋友啊!你到了羌国,有啥不顺心的,你就来与我说,我帮你出主意。嗯,不光出主意,帮你出头也行。我是郎中,没人敢得罪郎中,这道理,普天之下,走哪儿都一样。” 康咏春莞尔,抿嘴道谢。 她心里,其实真的,越来越喜欢他们。 宽仁又护犊子的公主。 表面严肃但实则对每个人都很好的冯啸。 大智若愚、一身不凡功夫的霍都尉。 经常出口骂人、却侠义心肠的苏小小。 赤子之心、还用封诊术发现师兄暴毙真相的魏吉…… 甚至,羌国那一头的汉臣,穆宁秋,都像是个很好、很讲道理的人。 康咏春似乎从他们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的,都能找到师兄姜午阳的影子。 …… 嵬名德旺大摇大摆地,走进熟悉的院子。 前日吃油淋活鲤鱼的院子。 晌午的时候,苏小小与他说了今日吃食的花样儿,嵬名德旺顿时来了新的兴致。 那可比眼睁睁看着大鲤鱼张嘴甩尾,更带劲儿。 与闵太后一样岁数的老王爷,眼里露出不合年纪与身份的促狭之色,逗苏小小:“苏姑娘,反正你们冯阁长一头扎在什么铺子里,给咱大羌印佛经,也没在窝里趴着,你咋不把她那只鹅一起抱来呢?你说,若是那只蠢鹅,看到今天的情形,会不会直接就吓死在这院子里?” 苏小小佯作有些尴尬的模样:“王爷,穆大人也挺喜欢那只鹅的,您今日吃得再高兴,回头也别动那只鹅的主意呀。况且,鹅掌它,没有鸭掌好吃。” 嵬名德旺笑道:“越国美人说的,就是圣旨,行,本王吃独食,不与他们念叨。” 苏小小点点头,转身吩咐前日张罗鲤鱼宴的胡服汉子:“开始吧。” 与此同时,二里外,闵太后一行人的车驾,正缓缓驶进洛阳城最繁华热闹的市井地界:西市。 冯啸骑马陪在车驾一侧,为掀开帘子的太后,解说神都风物。 忽然,路边围过来一群小童子,天真烂漫,稚嫩的嗓音此起彼伏地喊道:“羌人,活剥驴皮的羌人!” 第八十二章 大羌的颜面都让你丢尽了 “娃娃们在说什么?说我们羌人怎么了?” 闵太后皱眉,问冯啸。 闵乞部旧日强盛时,一度顺着黄河南下,俘获了不少汉人,加之多年相伴的韩多荣也是中原后裔,故而闵太后自己的汉话,就有河洛口音,更别提能听懂“活剥驴皮、生吃驴肉”了。 但她依然不是很相信自己的耳朵,向贴窗而行的冯啸求证。 “太后容我问问。” 冯啸收了收缰绳,放缓马的速度。 立刻有个已经比马背高些的大孩子,撵上来,向冯啸举着几张泥印的彩画。 “买画吧官人,都是经变故事,印得可漂亮了。一枚铜钱一张,三枚铜钱五张。” “手里的,都给我。”冯啸俯身,掏钱给孩子,接过画片。 又问道:“你们说,王爷剥驴皮?” “驴子,鲤鱼,都是生吞活剥,可吓人了。大官人看画片就行。” 孩子说完,捏着铜钱,一溜烟儿跑了。 他周遭的娃娃们,虽然也皆是洛阳官员遵照冯啸之令,着人找市井之徒刻意安排的,但讨生活的苦孩子,看到同伴须臾间开了大张挣到钱,立马假戏真做,一窝蜂围了上来。 韩多荣不得不赶紧下令,让车队停下,莫让马匹踩踏或撞伤了越国的小童。 孩子们如乞食的小锦鲤般,缠住羌人卫士与婢女们,兜售手里的画片。 西市乃洛阳最热闹的胡汉贸易地,这几日又有许多跟随和亲队北归的羌人商贾,一时之间,羌国、倭国、西域波斯,乃至绕过北燕、辗转来越的高丽商人,也都被好奇心驱使似的,从孩子们手里买画片,反正才两三个铜板。 冯啸将刚买的画片,迅速翻看一遍,挑出其中两张放在最上头,呈给闵太后。 “回太后,数日前在郑州码头,德旺王爷用凌迟之法活剐驴肉,解颐公主劝阻不成,反遭王爷言辞羞辱,我们的卫士一时激愤,放箭射死了驴子,搅扰了王爷活剥驴皮的雅兴。这番动静不小,河上岸上,不少大越百姓都看见了。” 闵太后一面听,一面细瞧画上内容。 大越的泥版印刷已发达到了彩印的地步,驴子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模样,以及鲤鱼身下的烈火旺油,因有了颜色,更显触目惊心。 除了狞笑王爷虐杀活物的两张外,其他的画片,都是闵太后这样崇佛之人,所熟悉的经变故事。 比如某国国王有儿子,一善一恶,善子为百姓福祉求取摩尼宝珠,却被恶子刺瞎双目,夺去宝贝。 又比如一个叫“微妙”的比丘尼,因前世杀戮无辜小孩,转了两世都不得安宁,亲人横死、自己也没留全尸。 嵬名王爷的残忍行径,和佛家经变恶有恶报的故事,夹在一起售卖,连走笔线条、设色风格都颇为一致,莫说闵太后,便是普通的商贾路人,看明白后,也不会无动于衷。 别国的胡商窃窃私语,一个白袍上金线刺绣分外精致的羌国商人,则喊着“求见太后”,疾步走过来,被韩多荣拦在离车驾两丈远的地方。 “太后,小的在统万城开商号,是国学院额藏大人的远房亲戚。” 羌地的国学院,设立已有五六年,院判为大羌军勋贵族后代“额藏言福”。额藏氏没有参与过征伐闵乞部的战争,言福又精通汉学,支持羌王亲汉的闵太后,自然把额藏家族,像对野利家族一样,归入己方阵营。 “韩金卫,让他到车前说话。”闵太后吩咐道。 白袍商人忙靠近车窗:“禀太后,小的前几日在西市收货,就听到议论纷纷,说德旺王爷连刚宰杀的鱼脍都看不上,但凡吃肉,必须飞禽走兽和水族,都还活着时现割。又有东边来的高丽人说,说……” “既来禀报太后,为何吞吞吐吐?”韩多荣厉声道。 “小的怕复述的言辞,冲撞太后,冲撞王上。” 闵太后抬手指指冯啸,对白袍商人道:“你不必害怕,但说无妨。老身绝不迁怒于你,有越国的大使做见证。” 商人这才继续道:“那高丽人说,难怪他在长安贩货的时候,听闻大羌太后抱恙,春天时,羌军还在河东败于燕军,丢了好几个牧场。都,都是上天的报应。小的当即与他理论,说我们大羌的太后与王上都是崇佛之人,最仁慈,结果被被那高丽人的同伙团团围住,所幸洛阳的巡街军爷,救了小的。” 闵太后听完,沉着脸道:“你去把别国商贾手里的画片,加价买回来,尤其不能漏了高丽商人,和那几个蒙兀人。再带着我们大羌的买卖人,多跑几条街,把驴子鲤鱼的,都买下。” 蒙兀,乃如今生活在燕、羌两国北部高原上的游牧部落,艰苦的环境令蒙兀人比西域的骆驼还坚韧,上一个中原王朝时,就有蒙兀人长途跋涉,来到长安和洛阳,用皮货交换茶叶、铁具等必须品。 今日的戏码,冯啸虽事先知道会怎么演,但聚拢来的,确实有不少是真实的看客,冯啸也并不在意羌国商贾之外的他们。 闵太后却能在乍遇突发情形时,从乱烘烘的人群里,关注到蒙兀商人,冯啸不由暗暗佩服。 显然,闵太后考虑到高丽和蒙兀,皆与北燕接壤,她不愿那些画片,传到北燕。 白袍商人赶紧去办。 闵太后抬起头,若有所思的目光,尚未完全笼罩住冯啸时,只听前方又是一阵纷乱。 “冯阁长,冯阁长!” 霍庭风疾奔过来,看清冯啸策马立于太后车驾旁时,终于好像略松一口气似地,先驻足,向闵太后行了个深深的抚胸礼,才对着冯啸,语速急急开口道:“穆大人,为了回护苏执衣,和德旺王爷杠上了。就在清平驿附近的食肆里。” “太后,下官告罪,”冯啸望向闵太后,“可否由这位霍都尉,为韩金卫带路,引领车驾往清平驿。下官赶去看看王爷和穆大人。” 闵太后眼眸深深地盯着这位年轻的越国女官,吩咐韩多荣道:“韩金卫,先跟着冯阁长她们,瞧瞧我们大羌的自己人,怎么窝里斗起来。” …… 闵太后由一众人等,前呼后拥地踏进这间庭院深深的食肆时,里头的花厅里,正传来嵬名德旺的斥骂声。 “穆宁秋,你这两姓家奴,一会儿姓越,一会儿姓羌的,本王早就看出来,你的心,根本不在我们嵬名家这边。但本王没想到,你短短几天里,与本王翻了两次脸,都是为了女人。你们汉人说话,都像放屁一样吗?这姓苏的女娃子,不是你前几日硬塞给本王、随便本王怎么使唤的吗?怎么今日,本王还没拿她如何呢,你就像从天下掉……” 嵬名德旺气势汹汹的大嗓门,在他看清跨进月洞门的那些人时,突然哑了。 太后? 真是闵太后? 嵬名德旺倏地瞪起眼睛,看向身侧的幕僚任平,意思是,你不是和本王说,太后在百里外那啥山的菩萨庙里吗? 任平比这外强中干的王爷机敏太多,头脑飞转间,将苏小小主动献媚、冯啸忙着印佛经、穆宁秋宣称要安抚心上人的种种,过了一遍,旋即意识到,越国的女人们,应该是与本就和王爷不对付的穆宁秋,合议设套,要摆嵬名德旺一刀。 那对他任平和胡三牛,还有他们真正效忠的主人来讲,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哪! 新的离间机会来了! 穆宁秋这傻男人,和越国那自以为聪明的女人,一定没想到,这个套,正中他任平的下怀。 任平于是赶紧俯身:“参见太后!” 德旺则已经回过神来,他再是看不上眼前这个曾在冷宫卑微度日的闵乞部女人,对方眼下毕竟是大羌唯一的太后,比自己尊贵了两级。 又气又惊的王爷,也只得行礼道:“太后怎么下山来了?此前洛阳府的小官儿,说您在附近礼佛,臣正想明日去拜见。” 第八十三章 两个小骗子,把老身当悬丝傀儡 穆宁秋也带着一个胡服女子,上前向闵太后行礼。 闵太后略略点头,听那女子开口说的汉话、自称“下官苏小小”,便多打量了几眼,见她衣饰齐整,不像是被拉扯过。 闵太后又扫视厅中,目光落在靠墙的一长排铁笼上。 笼子的网眼很小,只因墙上有朝院子敞开的铁门,光线能透进来,可以教人看清,笼子里七扭八歪地倒着许多鸭子。 厅中弥漫的炙肉味道,正是从那处飘来。 闵太后在锦褥铺就的胡床上坐了,看着嵬名德旺,开口道:“王爷到了中原,也还是三顿离不得烤肉。” 德旺心道,老婆子怎地上来就语气不善。 他刚要解释,闵太后却把脸转向穆宁秋:“穆枢铭说给老身听吧,用汉话说。如此,越国的官员,能听出来,你是否避重就轻,老身呢,也能晓得,任平做通译的时候,有没有瞎说。” 闵太后在香山禅院时,瞧着老迈孱弱,此刻到了皇族小叔子和一众羌国臣工面前,一改先前的模样,经年的积威只是释放两三分,就像无形的山石,压向众人。 穆宁秋看一眼嵬名德旺敢怒不敢言的窝火样儿,朗声陈情道:“臣一早快马赶回,报知越国公主,太后要下山看佛经,公主立刻让洛阳府派人,陪臣来西市最大的清平驿,布置迎驾。 臣于街角看到越国的霍将军,方知苏执衣正陪王爷在附近用膳。臣想着,太后驾临之事,王爷理应知悉,臣便来此禀报,见店家正在为王爷做炮烙活鸭掌。 臣记起当年随梁将军迎击燕军时,梁将军率前锋中了埋伏,将军不愿投降,被燕人施以炮烙酷刑。臣触景生情,心中难受,正要斗胆劝谏几句,王爷却发现,店家用的,原来是已经死了的鸭子,就冲苏执衣言行不端,臣看不下去……” 穆宁秋一面说,站在王爷身边的任平一面翻译。 德旺王爷听到任平用羌语中极为冒犯的词汇,来翻译汉话的“言行不端”时,再也忍不住了,像暴躁的野马般跳了起来。 “太后,您听见了吗?枢密院这小子,说的什么浑话!越国区区一个下贱的宫女,拿本王当猴儿耍,穆枢铭吃的是我大羌的俸禄,倒一个劲地护着她们,这是忘恩负义、不把我们嵬名氏放在他眼里了!” 闵太后透着刀刃寒意的目光,瞥过来:“德旺王爷,你原来,还记着自己,是嵬名氏的成员吗?” 德旺一怔:“太后您,这是什么意思?” 闵太后做个手势:“韩金卫,将西市的那些画片,给王爷看。” 韩多荣应声照办。 德旺接过瞅了几眼,递给身边的任平:“这上头的汉文,是啥意思?越国人,为啥把本王印在上头?” 愚蠢粗鄙的王爷,本就不觉着虐杀飞禽走兽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厌恶佛教的他,也看不懂那些恶有恶报的经变故事。 任平那都是窟窿眼的心里,却更揣摩出前因后果了。 他暗喜之下,装出惶恐为难的神情,去看闵太后,得到口吻冷肃的吩咐:“你照实解释给王爷听,就说,从越国到外邦,都晓得我们大羌皇族,嗜血好杀,凌虐生灵,只怕要被神明惩戒,就与经变故事里一样。” 任平求之不得,麻溜儿地给德旺复述一遍。 德旺在羌国耀武扬威惯了,不再领兵打仗后,脑瓜锈得更快,根本没想到,这要是传回国内,正好给了亲汉崇佛的政敌们多大的把柄。 他此刻满心恼怒的只是,闵月儿这老婆子,自己今日没在礼数上对她有所亏欠吧?可她,竟然当着羌、越两国的奴儿们,驳他嵬名德旺的面子。 他这个血统纯正的嵬名家族的男人,凭啥被一个草窝部落里飞出来的女人训斥? 嵬名德旺遂冷笑道:“呵呵,太后,什么佛不佛的,信则有,不信则无。您呀,别再信佛,和本王一样,信回苯教,不就成了?” 饭桶王爷此言一出,穆宁秋心道,稳了。 只是,德旺说的是羌语,冯啸此际又与苏小小一道,站远了些,穆宁秋不好翻译给二女听。 但很快,闵太后就让冯啸明白了答案。 端严的羌国尊上,未再与颟顸的皇族王爷多费口舌,而是从胡床上站起来,走到铁笼边。 冯啸忙带着苏小小上前。 “你们越人,为何吃炮烙活鸭?” 苏小小道:“回太后,前朝有这种吃法,将活鸭赶进笼子,铁板加热,烫熟它们的鸭掌,厨子斩下鸭掌,以芥辣油拌着清酱汁,端给食客吃。我们圣上与太后一样崇佛,早已下令禁止。食肆也不敢做,故而今日这些鸭子,事先已如常宰杀,店家找了会做悬丝戏的艺人,模仿活鸭而已。” 闵太后盯着她:“此前吃油淋活鱼,也是你给王爷引导的?” 苏小小谦恭但不瑟缩:“王爷对解颐公主发火,冯阁长心忧羌越和睦大计,就嘱下官陪同王爷游历洛阳。那日的油淋鲤鱼,鲤鱼不是活的,也是艺人们悬丝于头尾,演的。冯阁长吩咐过我,我们越人的厨子,不可真的有虐杀行径。” 苏小小说着,指向侯在厅外的几个男子。 闵太后淡淡道:“叫他们,演给老身瞧瞧。” 命令传下,精于悬丝傀儡戏的艺人们,一个从厅后的木梯上到花厅的夹层,放下一只死鸭子,嘴里模仿鸭子的叫声,手指翻飞间,铁丝网里,宛然就是活鸭在折腾。 另两人,则是那掌柜模样的胡服男子与同伴,抱着条肥硕的鲤鱼进来,架在铁网上。 不过须臾间,铁网上原本一动不动的鲤鱼,便摇头晃尾地挣扎起来。 任平用羌语对德旺道:“王爷,原来那天,您吃的也是死鱼的肉。怪不得店家将油锅架在暗处,好让咱看不真切。” 德旺咬牙切齿:“越国女人,骗子。” 他如何还能在这屋子里待下去,冲着闵太后瓮声瓮气说声“本王头昏、先回驿站歇息”,便拂袖而去。 …… 天近傍晚,洛阳西市清平驿。 闵太后翻看完几卷泥印佛经,对陪坐一侧的公主刘颐道:“我们大羌,也有不少大藏经的经文,但确实,难有如此精美的。公主有心了。” 刘颐莞尔道:“太后喜欢就好。这也是我们圣上特意叮嘱孤的。” 闵太后将佛经交给贴身侍女,又开腔道:“老身晓得,依着你们汉人的规矩,新娘应在迎亲那日,才拜见夫家的长辈。这一回,因你们的冯阁长,规矩破了。” 刘颐听闵太后语气有变,仍是不卑不亢道:“亲迎不过是一日之礼,孤能做羌国的王后,却是一生之幸。北上数千里,能先见到太后,幸上加幸。太后,孤与洛阳府尹,于这清平驿内,置备了素宴,可否请太后屈尊移步,孤陪太后用膳。” 闵太后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冯啸:“不必了,朽木之人,吃不了多少。公主留下冯阁长就好,她的厨艺,老身喜欢。” 又对侧身候在门外的穆宁秋道:“穆枢铭,你也留步,老身的汉话不太利索,你做个通译。” “臣遵旨。” 刘颐带着苏小小与霍庭风走后,韩金卫跨出门槛,将门关上。 闵太后的目光,在冯啸与穆宁秋脸上来回打了一圈,冷笑道:“你两个,很会演哪。老身,看来是做了一回你们手里的悬丝傀儡。穆枢铭,老身猜,主谋的,是冯阁长,但你在此之前,就没少给她做军师,将我们大羌朝堂如今的勾心斗角,都给她说囫囵了,是不是!” 第八十四章 你需要外援 穆宁秋的回话,没有丝毫滞顿。 “太后洞若观火,前后布置,皆是冯阁长作主。” 闵太后一笑:“你倒是推得干净。” 穆宁秋坦然:“并非臣之运筹,臣怎可夺功。臣一路来,的确没少与冯阁长细述吾国时局。若是平庸之辈,只怕听了以后,不过是记下些个利害关系,以备今后明哲保身的不时之需。但冯阁长,能随机应变,果决出手,一举两得,臣着实佩服。” “哦?穆枢铭如此说来,还要老身论功行赏咯?” “太后方才,请解颐公主单独留下冯阁长,已是极好的赏赐。” “呵呵,穆枢铭不但枪法数一数二,还舌灿莲花。” 闵太后的汉话,当真不俗,无论是白日里甩给嵬名德旺的讥讽,还是现下交待给穆宁秋的揶揄。 前者带着高位者之间互相压制的森然,后者带着上对下的松弛谐谑,她都能以汉话表达得十分精准。 冯啸越发确信,闵太后的亲汉立场,绝不仅仅只因为情郎韩多荣是汉人。 韩多荣的汉话,一听就是母语,却十分简单日常,而闵太后,能游刃有余地运用更复杂、更书面化的汉文。 位高权重者,并非需要深入异国、获取情报的哨探,最能判断一位掌权者对异族的亲疏的,就是她对他们语言的态度。 “冯阁长,那你,便与老身说得仔细些,穆枢铭夸你一举两得,得在何处?” 闵太后的口吻,没有寒凉霜意,但也不像前日吃冯啸所做的素馔时,或是饭后听她讲述越国随队工匠技艺时,那么和蔼慈祥了。 这倒是冯啸期待的时刻。 “回太后,第一‘得’,自然是为解颐公主出口恶气,教使团上下都明了,我们汉家公主是和亲,不是高攀。德旺王爷当日对公主所言、对下官所为,都是冒犯,公主不便出面,下官定要有所作为。下官本想,到了金庆城后再计较,未料太后恰在神都附近,下官岂能放过这天赐良机。穆枢铭也曾建议我直接向太后陈情,但下官以为,耳闻不如亲见,且佛经刊印本就要先行呈送太后、听太后的示下,故而,陪太后下山之前,我们就安排好了今日之事。” 闵太后眉头松了松,靠回身后柔软的裘皮褥子上,颔首笑道:“你比穆枢铭,嘴皮子还利索。那,第二得呢?” “第二得,还须太后补上一笔,方能成就。” “补什么?” “时值腊月,洛阳府开始施粥施药,赈济贫弱户民与逃荒流民,太后可在洛水河畔设立粥棚药棚,赈济民众,对外的说辞,不仅是太后素来崇佛仁厚,不分羌越皆会行善,更是心系嵬名氏的尘世功德、为言行出格的王爷,赎罪。” 闵太后眯了眯眼睛,故意摇头道:“这不是打德旺的脸么?他更要记恨老身了。” 冯啸并不避讳地看看穆宁秋,继续道:“穆枢铭不忿德旺王爷已久,就是因为,王爷早与太后不睦了。此番施粥的目的,恰在于,周知使团中的各位巨贾,太后对王爷更为厌恶,而王爷的名声,也在大越臭了。太后,那些巨贾背后,都是实力不容小觑的贵胄、大臣或部落酋长,德旺自己都说过,越国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没错,我们大越,阜盛繁华,商机喷涌,那就请羌国巨贾中那些还首鼠两端的,好好思量一番,是太后的态度与越国的商机重要,还是王爷妻舅与太子的脸色重要?” 冯啸说完,室中陷入沉寂。 闵太后心道,这越国女娃娃与老身打交道的路子,颇有些像她前日做的“炸响铃”,表面平平整整,内里裹着好料,一咬一个脆响。 比如,此刻她话尾终于亮出来的“王爷妻舅”和“太子”。 嵬名德旺当年,还是个骁勇的少年将军时,在大羌西边门户“沙州”,娶了当地李姓世家的嫡女为妻。 李家经营当地数百年,把控着河西至西域的商道,实力雄厚。 人一有钱,就自诩懂王,就想进入朝堂、去分皇权的一大杯羹。 李氏与嵬名德旺联姻后,子侄辈们逐步从沙州走向大羌的权力中心——金庆城。二十年后的今天,李家早已不满足于只做一个王爷的姻亲。 他们盯上了羌国太子,嵬名亮。 羌王嵬名孝与三年前过世的王后,感情甚笃,生有三子一女,除了幼子才五六岁外,其余三个孩子都已成年。 次子与三女,分别领着一部分羌国最具战斗力的“擒生军”,戍守东边与南边的军事重镇。 被立为太子的长子嵬名亮,则始终居于金庆城。 羌王的几个孩子,自幼都得到祖母闵太后的教习,喜欢汉家礼俗。沙州李氏本也是汉人后裔,便投太子所好,利用闵太后外出礼佛、听经等间隙,派出李家的男孩,陪着太子打猎、听曲、品鉴越国输入的各样珍玩。 渐渐地,太子与李家成员的亲密,更甚于和闵太后及羌王夫妇的。 三年前,嵬名德旺及其妻舅、执礼大夫李旭,怂恿太子请羌王,把李旭的孙女赐婚给自己做太子妃。恰逢王后染病薨逝,闵太后便提出,羌国以孝为本,太子应守孝一阵,再论婚事。 如今,连羌王都要再婚、与越国公主成亲了,太子的婚事自也箭在弦上。 闵太后心里清楚,李家这回,志在必得。 她更清楚,李家身有汉人血脉,却在羌国的王公大臣们中,宣扬南下扩张地盘,野心绝不限于只做皇室外戚。 像自己这样主张与越国结盟通好的老婆子,定是李家的眼中钉。 事实已摊在眼前,太子嵬名亮,与她疏远了,站到她的政敌们那边。 孙辈中,最喜欢她这个祖母的,是羌王的三女,嵬名烁,领五千精兵及农牧民等,驻扎于大羌西平府与越国庆州之间的边境一带。 而自己这个太后,再是被羌王多年来视作生母、敬奉有加,终究是个没有娘家庞大势力作保、只有少量近卫军的女人。 这也是她为何对穆宁秋这样的年轻汉臣,特别青眼有加的原因。穆枢铭毕竟在羌军里有十年的戎马生涯,同袍不少,他能笼络一部分少壮派的羌汉军卒,富商叔父又可保证财力支持。 但闵太后未雨绸缪之心依然炽烈,她明白,靠眼下这点本钱,要自保,不够,要扶植王女嵬名烁,更不够。 她需要更多外援。 针落可闻的室内,终于又响起不怒自威的声音。 “冯阁长,老身饿了,但今日火气郁结,不想吃酥油糌粑。可否有劳你,为老身再做一碗熏豆萝卜干银丝素面?” “下官求之不得。”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冯啸就将素面端了上来。 还配有两碟小点心:红豆石花菜软糕,藕粉桂花绿茶糕。 闵太后在冯啸去烹饪时,已与穆宁秋继续深谈一阵,此际的面色转为寻常长者的安详,仿佛今日的各样纷扰未曾发生过一般。 “孩子,你这是,又给老身,整了些新花样的吃食?” 冯啸给两碟点心边,分别放置一把精美的如意银勺,对闵太后道:“如公主今日所言,我们越人,本就作好了在清平驿迎迓太后的准备,所以灶间备有模具,婢女也从城东的官驿里,将我们随行所带的钱州土仪,搬了不少过来。” “哦,这红莲模样的,是山楂还是豆子做的?” “回太后,是江南的赤豆。山楂恐令太后脾胃泛酸,下官不敢用。” “嗯,那这绿的呢?看着,好像,宝瓶?” “这是今春的新茶,与金秋的新藕,磨粉后,加上一点点糯米与糖汁,做成的糕点。若全用糯米,不易克化,藕粉与糯米七三揉和,就清简许多。藕是我们越都钱湖里的,这新茶,也来自都城凤山狮子峰下的御茶苑。下官听钱州灵隐寺的方丈说,宝瓶代表佛颈,佛法皆从佛口所出,故而宝瓶象征福智圆满,最合献给太后。” 闵太后终于笑了,没有吩咐侍女,而是亲自去拿银勺,要尝尝颜色碧玉可人的藕粉茶糕。 韩多荣依着多年的习惯,上前要帮闵太后试毒。 “不必了,”闵太后摆手,抬起眼皮看着冯啸,“用你们汉人的话说,解颐公主与老身,是同舟共济的婆媳缘分,冯阁长眼下,定是与穆枢铭一样,最指望我安康无祸的。” 冯啸退后,俯身行大礼道:“太后明鉴,越人必不负盟。” 闵太后吃完半块碧玉藕粉宝瓶糕,举筷吃面之前,看向穆宁秋,抿嘴笑道:“你二人还站着做甚?没听老身我唠叨够?听说这洛阳城,越到晚上,越热闹。你们年轻人,应该多逛逛、玩玩。至于施粥十日的事,穆枢铭自去安排即可。” 韩多荣略带心忧道:“太后,霍将军已护送公主回城东了,小的要不要派几个我们的人,跟着穆大人?小的是怕,王爷他,还在气头上……” 闵太后道:“德旺是蠢,但还没蠢到天边去,这几日冯阁长要有个什么闪失,谁都会往他头上猜去。再说了,你以为,穆大人的身手,这多年是白练的?” 韩多荣辨出太后眼里隐隐的埋汰之色,忽然醒过来,点头称是,将冯、穆二人送出花厅,就赶紧折返回来。 闵太后已让侍女分了碗素面,端给韩多荣,一面揶揄他:“你是忘了,自己年轻时,有什么心思了吧?也没个眼力。” 屋里已无外人,韩多荣卸下卫士的端严紧绷姿态,吸溜溜地吃面喝汤,也笑着说道:“般配,般配。” …… 洛阳与越国的其他州府一样,没有宵禁。 腊月虽是冰天雪地的时节,但花灯铺子为过年准备的新式样,点上蜡烛悬挂起来,明晃晃、暖融融的味道,霎那间就浓烈了。 在琳琅的花灯与晶莹的白雪之间,各种点心摊子氤氲缭绕的热气,与摊主们的吆喝、食客们的笑语一道,扫净了冬夜最后一丝萧瑟。 冯啸习惯性地往卖胡辣汤和酸浆烩面的摊头走,穆宁秋却轻轻牵一牵她的袖子,示意去另一家。 穆宁秋垂手的瞬间,温言道:“你陪我们连吃三顿面食了,今晚换米食。” “又喝粥吗?”冯啸看着穆宁秋眸中映出的灯笼光影,笑道,“粥吃不饱的。” 穆宁秋将躞蹀带右边的佩刀换到左边,点头道:“我知道你的食量,不比霍都尉小。跟我来,一定饿不着你。” 一只金翅雀扑棱着翅膀,飞上鲤鱼灯的背鳍,扭头理了理羽毛,又转过脖子,居高临下,看着光影交错的石板街上,并肩而行的两个人。 男子左腰佩剑,女子右腰挂刀,二人与那些或匆匆赶路、或悠然漫步的过客擦肩,最后驻足于一处白雾腾腾的食摊前。 男子没有立刻落座,而是先问了女子几句,女子点点头,继而颇有兴致地绕到一口大灶前,似在与做点心的掌柜娘子攀谈,男子这才去挑了一张桌子,用袖子拂了拂长凳,待女子走回桌边,才与她相对坐下。 金翅雀从鲤鱼灯上往屋檐一角的瓦缝里跳去,灵巧地衔出几根树枝。 凛冬已至,连这样千百年来都在北地过冬的雀鸟,都需要不断将巢穴筑得厚实些,来抵御严寒。 金翅雀飞走的同时,不远处的这家食摊上,摊主已经麻溜儿地给踏雪而至的客人,端上自家的特色夜宵。 “娘子一看面相,就是南方人,”摊主殷勤道,“受不了我们北地的霜冻吧?无妨,吃两口咱家的烫米皮子,一下子就暖和了。这么晚了,相公还带娘子来照顾生意,我让浑家,给你们的馅料,加得足足的。” 穆宁秋受之无愧地冲摊主拱拱手:“多谢店家,后头几日,吾二人还来。” 必须还来啊,这么会说话、一开口就用对称呼的店家,简直比霍都尉还讨喜。 不照顾他生意,照顾谁的? 穆宁秋心里如游鱼儿嬉水似地,晃出两圈涟漪,面上却波澜不兴,只用筷子小心地夹断那几条长溜溜的烫米皮子,以扁扁的木勺兜起,铺展到冯啸面前的盘子里,再淋上薄薄一层清酱汁。 “尝尝,可有稻米的香味?我到洛阳第一日,就来试过了。” 第八十五章 查到了 河洛一带水系发达,农耕智慧最是上乘的汉民,在此地生息繁衍千百年,种的粮食,自然不会只局限于麦子与高粱。 并且,此地的水稻,成熟时间要比南方的长,品质强过南方一些。 冯啸咬一口不再烫嘴的米皮子,齿颊间,都是熟悉的稻米清香。 又因黄河水稻是两年三熟之故,今秋新米自是尤有天然的黏性,做成皮子后,再薄,也不会断,弹性如富含胶质的鱼皮,嚼起来别有趣味。 再细品米皮卷里的馅料,每份包的各有千秋。 一份是新鲜的猪肚丁,加盐,与剁碎的旱葱、红茱萸炒熟。 一份是腊肉腊肠末,蒸熟。 再一份则是素馅儿,本地人称为“菜蟒”,乃用煮熟的绿豆粉条、烫熟的韭菜木耳,切小段,拿米醋拌了,再混合炒鸡蛋块。 这些馅料,或浅粉,或酱红,或是黄、绿、白、黑相间,被卷在象牙色的米皮子里,似朦胧幻彩的梦,单论“色香味”中头一个的“色”字,就已不输水席里那盘盘碗碗的硬菜了。 待入口,脆嫩的肚丁,油润的酱肉,清口的蔬菜菌菇,淋漓渗出的荤鲜和素鲜,汤汁裹着弹滑的米皮子,挑诱着食客舌尖上的每处味蕾。 再热络络地滚入喉咙深处,直至落进肠胃,仿佛拨动了食客脑中的某个机关,快感满溢,四肢百骸都似在寒冬里沐浴到温泉,令人满足极了。 冯啸吃得快活,吃相虽不是狼吞虎咽,却也绝无忸怩之态。 眨眼间,她面前的盘子,就空了。 她吃的时候,本是能感到,咫尺对座的穆宁秋,节奏明显比她慢许多,偶尔吃一筷子而已。 此刻抬头,冯啸才看清,穆宁秋的目光,落在店家夫妇做米皮子的手法上。 “原来是拿米浆倒在纱布上,靠竹屉下冒上来的蒸汽熏得凝结成熟,再盖上馅料,折叠起来出锅。”穆宁秋喃喃。 “嗯,果然庖厨高手在民间,挺难的,学不会。”冯啸摇头。 “哪有练枪难,”穆宁秋嗓音沉柔,带着水到渠成的松弛,“多试几次就好,我学了,做给你吃。” 冯啸闻言,目光转回来,也并未赧然,而是同样自然地接住穆宁秋眼里的温和笑意,唇角微抿:“好啊。” 很多时候,红尘相逢的男女,就是这么奇怪又叫人欢喜。 一月前,几天前,或者哪怕是今日晨间,如果与商讨共事或分享计策无关,两人像这样四目相对时,还是会感到若有若无的局促。 微妙的变化,不期而至,又如期而至。 虽眼下,一个“好”字之后,不必再有辗转罗织的言语,去冒失地说破雪夜之中、灯影之下的甜蜜,但二人都捕捉到了心府深处的悸动。 并且确信,将来,一定会发生点什么。 “没吃饱吧?再来碗醪糟鸡蛋羹?”穆宁秋开口问道,他可不想那么快就回官驿。 “两碗吧,你也喝。洛阳繁华,不缺稻米,酿的酒一定不输淮扬和开封的。”冯啸也还想继续坐一会儿。 又不冷,心热着呢。 醪糟鸡蛋羹端上来,果然气味醇和、滋味甘柔。 冯啸尝几勺后,觉得自己从嘴巴到心里,已甜暖够了,遂回归正事。 “闵太后,应是觉着,我们越人给她的投名状,交得够有诚意了吧?” 穆宁秋点头:“你给她做晚膳时,太后没再提被你算计的话,她是聪明人,一定在见到解颐公主前,就想明白了,你们只能选择与她拧成一股绳。而越国女帝,为了自己江山的安稳,也不会对你们不闻不问的,往后必会源源不断地支持和亲公主,支持大羌的亲汉贵胄。” 冯啸忽生感慨:“说实话,公主居然答应来和亲时,我最初也和坊间闲人一样,有点想不通。圣上再是发诏罪己,再是为江夏王平反复封,毕竟算与公主有家仇,公主怎能这样快就释怀呢?” 穆宁秋道:“公主不是说过,自己出塞,是为社稷事,不是为君王事吗?” “这是一念之发端,没错的,”冯啸搅动着醪糟中的鸡蛋液,和声道,“但这一路,只是钱州到洛阳的运河航程,我们遇事与处置,就没闲过,那日设局时,公主说,她与我、与苏小小,我们和前朝万里赴戎机的花将军一样,能在天地间闯荡、不惧未知,真是太好了。她一点也不后悔,踏上和亲之路。” 穆宁秋太理解眼前女子,还有她的解颐公主和挚友苏小小,理解这些女子基于旺盛的生命力与天生的勇悍气魄,而展现出的意志。 就如闵太后,即使被放逐沙漠,也顽强地活了下来。 经历过最残酷的沙场恶战的穆宁秋,在二十二岁回到金庆城。羌汉贵胄的千金女孩们眼里,他是年轻倜傥、冉冉升起的臣子,穆宁秋却深知,自己的心已经不是懵懂少年郎的心。 他对娇艳迷人但只能活在平地坦途上的牡丹,毫无兴趣了。 他欣赏不惧风霜的雪莲。 情爱的激发,也必须来自这种赞赏乃至崇拜的催化。 宁静又澎湃的洛阳冬夜里,直到更锣之音报响亥时,冯啸与穆宁秋才离开小食摊,踏雪东行,回到官驿。 大白鹅冯不饿,在院子里打转多时,羽毛上的积雪已化成水,此际见到两位祖宗终于出现,它水灵灵地扑过来,在二人脚边好一通蹭。 穆青走上前,手里提溜着一棵被鹅啄得只剩帮子的大白菜,显然和冯不饿一样,在等主人。 冯啸压着声音,简略道:“你随穆大人进房说,我先回公主的院里,不要急着一起议事,免得隔墙有眼。” 不多时,迈入自己客房的穆宁秋,关上房门后,听到了自己与冯啸估计到的答案。 “阿郎,小的打探到了,卖活驴的汉子,果然是外乡人,路引上是凤翔籍。约莫半月前,进的郑州。” 穆宁秋凝眉,细细回忆。 他记得,船队离开扬州时,那位郑州籍的知府,见嵬名德旺对名动天下的淮扬菜毫无兴趣,曾揣着讨好的腔调,与德旺说过,河南驴肉是一绝,若早几十年,还能吃到活叫驴。 当时,公主就面色不善,说了几句不可虐食的话。 扬州到郑州,小船走运河,不过十日,大船慢,又沿途停泊补给、商贸,才需一个月。 多出来的半个月,足够有些人,安排他们的计划了。 第八十六章 冯啸埋的暗扣 大清早,任平简单洗漱后,就穿过驿馆的抄手游廊,往穆宁秋所住的西院去。 过了月洞门,他却只看到穆青和其他几个穆氏家丁,练功的练功,逗鹅的逗鹅。 “任先生有事找我们阿郎么?”穆青行礼后恭敬道,“阿郎与厨娘在灶间,做朝食。” 任平满脸和煦之态,只眉头挑了挑:“哦?穆大人他,亲自做朝食?也是,越人这官驿里的厨子,功夫确实不行。” 穆青往瓦盆的井水里倒了一小袋盐,铺上地窖里拿来的菜叶子,招呼冯不饿来吃吃喝喝,一面笑嘻嘻地对任平道:“兄弟们说,驿馆的饭菜,倒还凑合。小的前两日带掌柜们去给老爷买货,也知不道。今早是听阿郎说,冯阁长吃不惯厨子的手艺,他去给冯阁长做几样。” “唷……”任平掂着些微调侃的语气,“你们穆大人,是真上心了。” 穆青轻柔地摸着冯不饿的脖子,一副不管自己人微言轻的没数样儿,对任平道:“阿郎这份心思,如今使团上下,谁不晓得。任先生也是咱汉人,又得王爷倚重,帮阿郎说说好话呗,莫因越人,与吾家阿郎真的结下什么梁子。就算这一回分头赶路了,到了金庆城,也还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任平诧异:“什么分头赶路?” 穆青道:“阿郎昨日得太后吩咐,要以太后的名义,在洛阳施粥施药,前后十日。所以我们和越人那边,最快,也须大半个月后才往长安去,没准要在长安过年。王爷和货商们,难道不先走?” 任平心中一沉。 怎么临时来了这么一出!太影响凤翔那边的计划了。 任平面上强作镇静,淡淡道:“哦,如此。那正好,我去与穆大人商量商量。” 驿馆的灶间里,兰婆婆和两个小婢女,正盯着穆宁秋的手法。 兰婆婆道行深,专注的神态滴水不漏。 小婢女可就不一样了,俩人用眼神交换彼此心里的嘀咕:阿郎也有今天呀。 穆宁秋搅出一碗豆浆,头都没抬,只淡淡道:“很稀奇么?” 小婢女吐吐舌头。 兰婆婆心里暗笑,这若是叫大宁令家那个娇蛮千金瞧见,她挖空心思、一哭二闹要嫁的穆大人,竟然佝在灶台边给一个越国女郎做早膳,她不得气哭? 穆宁秋指令婢女将自己搅好的豆浆,连同驿卒送来的牛乳,一同上锅去蒸,又自己舀一勺沸水,冲在海碗里,烫熟里头的半碗磨得十分细腻的米粉。 他叮嘱兰婆婆和婢女们:“洛阳人的这个‘水磨粥’,不能用生豆浆与牛乳打在一道煮。本地人得的教训,说是容易腹泻。须将豆浆和牛乳分别蒸熟或煮熟了,才能搅和起来。” “奴记住了。”兰婆婆应道。 穆宁秋又指着碗里的米糊:“米粉呢,更不能直接加冷水去蒸,务必用沸水烫。” 兰婆婆点头:“是不是,就好像冯阁长给咱们的钱湖藕粉,也得这么弄,才能变成糊糊。” “没错。等豆浆和牛乳都蒸熟了,再倒进米糊里,水磨粥就做成了,待略凉些,再淋蜂蜜、撒桂花。” 穆宁秋说完,抬头看到任平站在门外。 “穆大人好雅兴。”任平拱手对走出来的穆宁秋道。 穆宁秋从容地解下肩上的襻膊,掸掸袖子,开口的调调儿云淡风轻:“冯阁长到底是南方人,还是爱拿稻米做的吃食做早膳。正好,洛阳人这个水磨粥的做法,不但用的稻米,还有豆浆和牛乳。冯阁长到了金庆城,若觉着生牛乳有股膻气,酥油茶又太腻,可以用这个方子。” 任平听了,不免暗笑:难得今日才看出来,这姓穆的小子,竟是个情种,可惜,你这一趟,未必能把那越人女子带回金庆城咯。 “任先生找我有事?” “哦,下官求见,自是为了王爷,”任平露出几分无奈,“王爷赏我一份俸禄,素日也未曾苛待小女,下官自也要多为王爷的处境思谋思谋。此番闹得……唉,穆大人,旁得不多说了,下官只想求穆大人,回到金庆城后,若王上问起此事,穆大人给圆融圆融。” 穆宁秋盯着任平看了片刻:“越家公主向王上告状的时候,我劝冯阁长莫要添油加醋,倒是不难,她会听我的。但我给王爷纾困,能得什么好处呢?” 任平冷笑,你倒真是直接,两头吃。越人那头吃女色,羌人这头,是要吃银钱吧。 任平遂作了个汉人才用的揖礼,诚挚道:“自是要先为大人备一份薄礼。下官的族弟,在京兆府有间货栈,为越国运粮到边关,手里能拿到盐引,去买自贡过来的盐。下官愿意让五成,给穆大人家中的随团商号,依着长安市价结算即可。” 这份礼,的确算得有诚意。 大羌境内,有盐州产盐,但品质不佳,且被王族把持,卖给周边的小部落,甚至默许家奴们走私给东边的敌国北燕,换来金银。 因而,羌人中,仍有大部分,依靠的是越国输入的食盐,主要由四川自贡经汉中到长安,再通过盐商贩出。 只要有越国发的盐引、能在长安换到盐,这票买卖的利润,就不逊于贩茶叶和瓷器。 穆宁秋遂拍拍任平的肩膀:“那本官,就笑纳了。” 但很快又收了笑容,为难道:“对了任先生,太后有旨,本官还要在洛阳摆粥棚子,少说也要耽搁大半月。届时本官到了长安后,如何与你族兄接洽呢?” 任平不假思索道:“下官为穆大人引见呐。” “啊?王爷不先走?和我们一起继续呆在洛阳?他愿意?” 任平一副“这有何难”的姿态:“下官说服王爷,是代表皇室来迎亲的,岂可丢下公主,先跑回金庆城。大不了,下官陪王爷四处转转,去附近山上打猎啥的。咱来一趟中原,多不容易啊。” 穆宁秋呵呵一笑:“成,就这么说定了。” 言罢回头去看灶间的情形。 任平知趣道:“下官告辞。” “任先生慢走。” 两炷香后,冯啸住的小院。 厅中,兰婆婆摆好两碗水磨粥、两碟白牡丹红豆酥、一盘羊肉馅儿芝麻烤胡饼,就退了出去。 穆宁秋将穆青昨夜禀报之事,与冯啸说完,又赶紧接上任平今早的表现,包括看似套近乎地给自己一份大油水,以及不愿迁就王爷立刻散伙。 他至此,不得不佩服冯啸埋暗扣的好本事。 他原以为,冯啸向闵太后提出施粥的建议,仅是要表明,越人与嵬名德旺的梁子,算是结下了,不可能再首鼠两端。 没想到,此法还能试出任平的态度。 “你猜对了,”穆宁秋对冯啸道,“任平知道我们得在洛阳耽搁那么久,竟然愿意说服德旺等着。所以,他非要和我们继续同行,直到长安。” 冯啸盯着穆宁秋,带着参研玩味之色:“长安也不是他们的目的地。” 冯啸放下粥碗,去随身带着的书箱里,拿出官印的舆图,展开。 “我疑心,任平和胡三牛,一直是在使团里互相通气的,而他们背后的人,会在这个地方,和我们照面,”冯啸指着地图上渭水北边的地方,说出三个字,“凤翔府。” 第八十七章 大有文章 的凤翔府 “为何是凤翔?”穆宁秋问道,“凤翔有谁?是何情形?” 他真的不知道。 当今之世,羌汉睦邻,早已超过百年,羌军不可能大规模侵入汉人地盘。 穆宁秋就算曾经四处征战,但不是往东打燕军,就是往西打突厥和乌蕃,从未往南边的越国行军,他对关中平原自然很陌生。 今春,羌国使团来大越迎驾和亲公主,穆宁秋作为枢密院重臣,一心要顺路排摸北燕的军情,便率队贴着黄河河套的东段行路,探查了燕越两国对峙的重镇——大同府和太原府后,才经由河中府,抵达越国的京兆府,在西安城安顿好礼佛的闵太后。 冯啸道:“所以,你走的是东线,没有踏足过京兆府西北的凤翔府,对吗?” 穆宁秋点头。 “那我来与你说说。自钱州启程前,我向朝廷问明行程后,请圣上命尚书省,从吏部、兵部、户部出人,给公主与我,讲授了一路上途径的各大州府的详情。这个凤翔府,是最复杂的一个。” 冯啸干脆踱到他身边,与他并肩,保持同一个方向,阅看本就不大的地图。 “凤翔府,与河南府、京兆府一样,都是沿着渭水设置,南有峻岭、北有高原,四角有倚仗天险的雄关,”冯啸指着地图中央,“府治加上山水与关隘,包起来的这一块,就是我们汉人口里的关中。关中物产丰饶,不输江南。圣上的父亲,高祖皇帝的刘家军,就发迹于关中。圣上的夫君,废帝吴英,三十年前殁亡后,仍有残余部众集结往西北逃去,圣上当时,担心他们与乌蕃人勾连反攻关中,就在最西的凤翔府,设置军镇,由亲信大将周翰做节度使,长子或长女世袭。现任的凤翔节度使,就是周翰的长子,周昱。” 穆宁秋似有所悟:“就和那,与公主刘宸合谋宫变的李秀,一样?” 不料冯啸却摇头:“恰恰相反,我以为,周节度与李秀,是两类人。周昱在五六年前接掌凤翔节度使一职后,曾多次上书朝廷,指斥关中与汉中一带,土地不断集中到富人手里,致使民不聊生。他此举,与解颐公主的父亲,江夏王,如出一辙。若不是那场宫变失败,圣上很快就得知是李秀利用江夏王的政敌冤枉他,只怕在江夏王自尽后,圣上还要拿周昱开刀,安抚关中势力在朝堂的代言人。” 穆宁秋明白了。 如果周昱与李秀一样,有起兵谋反、独霸一方的野心,他最应该做的,是像李秀找刘宸做盟友一样,拉拢本镇的豪强势力,又怎会与这些盘根错节的“地头蛇”们作对呢? 冯啸看出穆宁秋眼中的了然之色,颔首道:“想造反的人,眼里只有权力,没有百姓的死活,只会暗中招兵买马,没空冒着被凤卫们突然斩杀的风险,去为民请命。” “我也这么认为,你继续说。”穆宁秋道。 他全神聆听,又足够耐心。 他有一种回到军营、站在沙盘前的感觉,身侧的女子,与当年带领他们的主帅一样,细述的前情,一定不是没用的废话,都是有助于参谋局势的。 冯啸端起穆宁秋给她做的“水磨粥”,喝一大口润润喉咙,继续道:“再说凤翔的民间。彼处的田地兼并,大汤末年就开始了,废帝吴英黄袍加身后,曾颁令抑制,刚有几分起色,江山就改姓刘了。圣上登基后,于民政之事上,主要经营两淮和江南,关中就开始闹流民,有愈演愈烈之势。大概十年前,出了个“神阳教”,聚拢汉中到关中一带交不出田赋而逃亡的百姓,尊一位“圣公”为教主,势力逐渐扩张到陇州与凤州之间的山林谷地,好几个县的朝廷命官和地主豪绅,都丢了性命,不少还是被教众虐杀的。” 穆宁秋吃惊不小。他对故国大越的印象,还停留在边关民众与官军齐心、抗击北燕铁骑的儿时记忆里。 未曾想到,还不到二十年,大越内部,就已经出现了如此惨烈的官民对峙。 “凤翔那位周节度,没有去平叛吗?”穆宁秋问道。 “去过,但陇州与凤州,靠近渭水上游了,离乌蕃非常近。神阳教应是勾连了乌蕃人,周节度所部,吃了好几次败仗。” “等等……”穆宁秋突然打断了冯啸,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凤州”。 汉中的凤州! 那就是任平一族的老家! 原本,穆宁秋只含混地晓得,任家来自汉中。 但此番船队刚到洛阳、进入官驿时,穆宁秋随口说了句如果凉皮也有用稻米做的就好了,任平恰在指挥属下搬运王爷的用度,便带着讨好之意,告诉穆宁秋,洛阳有烫米皮子,他在街上看到了好几个铺子,与汉中老家凤州的米皮子很像。 “任平是凤州人?”冯啸听了穆宁秋的证实,目露喜色,仿佛又下通了一步棋,“也就是说,他的老家,其实和胡三牛的老家,离得很近?宁秋,任家在羌国,混得如何?” 冯啸自然而然地变了称呼,不再称呼“穆大人”或者“穆枢铭”。 穆宁秋却未因之分神,就如此刻他离她那么近,也全无心旌荡漾的触动。 若因情起而误了正事,他就是冒犯了冯啸,也贬低了自己。 穆宁秋目光凝重、神情肃然道:“任平和他的叔父、几个兄弟,都是因为在越国屡试不中,而投奔到金庆城的。闵太后与王上崇儒,自然对识文断字的越国汉人,欣然招抚。但是,说实话,任家这几位,资质平庸,远不如此前就得王室赏识的汉臣文官,论武,又比不过我们这些靠军功起家的越人后裔,所以任家的男子,要么经商贩货,要么像任平这样,将女儿嫁去王室贵胄府里做小妾。” “嵬名德旺的亲家,就是与闵太后不对付的那个李家,他们对任家,可有扶助?都是汉人。” 被冯啸一引导,穆宁秋想起来,果断摇头:“不但没有提携,还很看不上。沙州李家,自负是名将后人、在大汤朝也是贵族,任家这样来自越国自耕农的汉人,入不了李家的眼。李家的女眷是王府正妃,任平的女儿在小妾里,都排不上号。而且,他这个女儿,没有子嗣。这也罢了,还有一事,三年前,故王后病重时,任家有两位未嫁的姑娘,自请在金庆城外的山中绝食,说是替王后消除灾厄,没几天就死了。王后的身体见好了几分,王上很高兴,要封任家的几个男丁做官,执礼大夫李旭坚决反对,此事就没成。不久,王后薨逝,任家成了笑柄。” 冯啸皱眉,口吻中露了霜意道:“李家反对,纵然是出于一己私利,但反对得好!这任家,看来真是个混账门庭,为了给家里的男娃娃谋个官职,竟是连女儿们的命,都可以拿出去换荣华富贵的?什么畜生玩意儿。” 第八十八章 不敢冒险,何谈闯荡 穆宁秋道:“连畜生都不如,虎毒不食子,这个‘子’,不会分雌雄。” 像他这样长着正常良心的人,纵然未做父亲,也会厌恶禽兽不如的任家。 但他不必与冯啸强调,自己其实一直忍着恶心在与任平打交道。 在真相水落石出前,因为对敌手品行的鄙夷而撂挑子不干,就只配做道学家了。 他和阿啸,都不是这样的人。 冯啸缓了缓情绪,说道:“圣上的凤卫,都是从外州的穷孩子里选中来练的,因为世家子弟吃不得苦。凤翔籍的胡三牛,被打猫窝的手工匠收养,有没有可能,他成为孤儿,是因为朝廷税吏逼死了他父母?” 穆宁秋沉吟:“或者,因为刘帝不抑田地兼并,他家成了流民,父母饿死在路上,这笔帐,他也是算在刘帝头上的。而任家,因为在羌国混不出什么出息,就利用往来羌越贩货的机会,和老家凤州一带的神阳教,接上了头?” 冯啸颔首:“这是前情。再回到此番旅程中。胡三牛在郑州下过船。我和你分别问了唐阁长和野利术,他们的说法一致,王爷不喜欢吃郑州府的酒席,要自己在城里耍,唐阁长就让胡三牛一道跟着。这么巧,卖驴子的,和胡三牛都是凤翔人,而任平,事后给苏小小翻译时,掩饰此一节。王爷在船上虐食驴子,素来闷葫芦似的胡三牛,忽然变成暴脾气,擅自放箭。所以,根据这些情形,我推测,胡三牛不但与任平是一伙的,而且他们沿途寻找时机,挑起王爷和我们公主的冲突。目的是,经过长安、羌人买完最后一大票货物后,任平就撺掇王爷与我们分开走。两支队伍,都是满满当当的货物,我们越人这支,还有那么多陪嫁的工匠和金银财宝,我是神阳教,我也会来宰肥羊。” 冯啸说着,指向地图上的两条蜿蜒黑线:“你看,凤翔府内,渭水北边,正好有两条并行流往羌国境内的河流,泾河与邠河。河边都是水草丰美之地,人畜行路无忧。一旦分开走,一千卫士,就拆成了五百羌兵,五百越兵。宁秋,如果你是神阳教的人,会怎么埋伏我们?” 穆宁秋盯着地图。 这是关中到羌越边境的局部图,故而可以在不大的纸页上,不但绘制州府、道路与水系的名字,还能标出地形变化。 冯啸的细心,是一以贯之的,不管为素未谋面的太后做菜,还是陪公主踏上未知的旅途,她都准备得很充分。 穆宁秋先指着一处叫“弹筝峡”的地方:“羌人骡马骆驼多,仪仗又不像公主那样讲究,这条路离羌国的原州近,王爷会走这里。如果神阳教的人在两侧山上设伏,就能一锅端了。” 接着,他将手指移动到另一处:“越人队伍,又是大车又是步行的工匠,会选这片萧关外的草原,走两百里,就会进入王女嵬名烁镇守的羌国南大门。草原上唯一的一片树林,是适合设伏的地方。” 冯啸抿嘴,略显揶揄:“林子就在邠河边,应了那句诗,可怜河边无定骨。” 穆宁秋的目光抬起来:“你为何觉得神阳教劫财之外,还要杀人?就因为他们恨刘帝,而公主和你,都是刘氏血脉么?” 冯啸的眸中,闪过复杂之色,她垂下眼皮,淡淡道:“当年,废帝吴英御驾亲征后,我的曾祖父冯侍郎,为了令留守镇江的一位都督支持皇后夺位,由我曾祖母出面,把吴英的一位爱妃和皇子,骗到镇江,在都督府里吃江鲜宴,然后,曾祖母与扮作侍女的皇后凤卫,杀了皇妃母子。那都督,不想反,也得反了。” 穆宁秋盯着冯啸,短暂地失语。 她的祖辈,原来是这样起家的。 文臣阴狠起来,武将就算关二爷转世,光明正大的刀光剑影又怎能未卜先知地劈散阴谋。 在命运的车轮转向前,冯啸那么抗拒科举入仕当文臣,是因为知晓朝堂风云的诡谲可厌吗?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对吗?”冯啸问。 穆宁秋点头:“虽然周节度是两代忠君之臣,但如今任上的周昱,与凤翔豪强对着干,又要做你们圣上不喜欢的直谏之臣,所以,神阳教,或许,想拉周昱一道造反,得逼他一逼,对吗?” “我也想知道答案。所以,我将今日我们所推测的,去禀报公主时,会同时说出我的建言:不要改走东边进羌国,仍走西北那条路,说不定,能给大越和大羌,都解决一次隐患。” “这是冒险。”穆宁秋道。 “敌暗我明,是险。可如果敌明我暗呢?周昱现下,是友非敌,而除了他,在羌越边境,还有一支是友非敌的队伍。” “你是说,王女嵬名烁的擒生军?” “对,”冯啸坐下来,开始沾着水磨粥啃羊肉胡饼,“与闵太后说出咱们的推测,她会让这个与她感情最深的孙女,帮我们的。” (抱歉忙完外事活动已半夜,先写1600字) 第八十九章 康咏春去哪里 腊八前的洛阳,从城中的寺观场院,到城外的伊洛河畔,处处支起火灶大锅,粥汤与药汤滚沸的白气,升腾弥漫,驱走寒意。 氤氲热雾中,有形容枯槁、衣衫破烂的贫病百姓,也有服饰华美、被丫鬟小厮团团护住的富家女眷。 大越由女帝掌权已二十年,女官、女商、女先生的,在小州小县都不罕见了,何况在神都洛阳。 但中上阶层的女儿们,无论是凭科举文章的硬本事入朝为官,还是凭门荫去做个不必上手治病的四年制太医,都还没有蔚然成风。 她们多半仍承袭旧俗,嫁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公子后,窝在家里做淑媛贵妇。 不必操持家务,不必操心家用,连生了娃儿,都有不止一个乳娘来平替哺乳的天职,这些女人闲到,连插花点茶都不足以打发时间了,自然就将多余的脑力,贡献给了疑神疑鬼这件事。 她们疑心自己的丈夫,在家宅之外,为官或经商的时候,与女同僚或者女掌柜擦出天雷地火,便也努力地想跑出内宅,见识见识外头的世界,既是避免自己越来越木讷、教夫君看不起,也是出来亮相,让城中士人和贫苦大众,“晓得”她们。 今岁的腊月施粥施药,因大越公主和羌国太后也出力设摊,洛城贵妇们,更加码了义举的力度,不能让自家得个“划水”的嫌疑。 不仅粥变得更稠了,药变得更好了,行善的名媛们,逗留在寒风中的时间,也更长了。 她们有些好奇,想看看都城来的女官和羌国来的使臣,是何模样。 但这头一日,她们只看到,越人侍卫维持秩序的粥摊边,有个清秀俊逸的小后生,摆起脉诊,架起笔墨,给闻讯而来的乡巴佬们开方子,再让他们去一边的药摊上,白拿药材。 管药摊的,也是个小女郎,杏眼圆脸,透着股讨喜的稚气,实际眼力却辣得很,如此乱烘烘的情形下,有人隔了一炷香后再来重复拿药,她也能一眼瞧出来。 那人想抵赖,越人侍卫冷冷道:“康娘子是翰林画师,认你们的脸,可比老子们认兵器还厉害,滚!” 这边厢,做慈善的贵妇们,听闻小郎中原来是奉旨陪嫁的太医,登时像打了鸡血般。 洛阳少尹的侄媳妇,和本地最大瓷商的孙媳妇,仰仗着身份,率先出头,结伴来到小太医跟前。 “神医郎君,有劳你,给我们姐妹俩诊个脉。” 魏吉见富贵人家的女眷也来蹭义诊,心里登时一阵嫌恶。 只他毕竟曾在女帝刘昭的内廷当过两年值,多少攒了几分哄姐姐的经验,遂语调柔顺道:“两位娘子双目有神、玉音洪亮、面色红润,一看就是气血充盈之人,不必问脉。” 瓷商家的夹着嗓子道:“我二人并非有头痛脑热的,而是求个生子秘方。” 魏吉刹那间有种被贬低为民间神棍的愠怒。 “本官不懂什么生子秘方。” “啊?你不是宫里的太医么?” “圣上宫里的女官们,哪需要什么生子秘方。” 家里做官的那贵妇醒悟过来,也是,圣上是女帝,又养了那么些个面首,宫里的其他女人别说求子了,巴不得肚子一辈子没动静才太平。 瓷商家的女眷,却还傻乎乎地不依不饶,且言辞漏出鄙俗来:“那不对呀,小兄弟,你现下是咱大越公主的医官,那公主她,嫁到北边,不赶紧给蛮夷大王生出儿子来,蛮夷大王会给她好日子过?你咋会不晓得怎么让她怀上男娃?俺可不信。你说吧小兄弟,多少钱换个方子,俺家给得起。” 魏吉憋着的火气,终于噌地窜上来了。 这俗不可耐的女人,也配提刘颐?还提得如此不堪入耳。 “砰”地一声,魏吉拿起压住纸笺的石头,砸在案桌上。 “你们是洛阳哪家哪户没教养好、不留神放出来的混账?本官坐在此处,是奉公主和羌国太后之命,给洛阳的贫病百姓诊治,不是让你们来蹭什么生子秘方、回家和一群小妾争宠的!你们府上好不容易施一回粥,才能积攒下几分的阴德,就被你们抹得干干净净。两个苕!” 平日里温文尔雅的魏医正,忽然变作咆哮的小狮子,他身边从康咏春到越人侍卫,一时都呆住了。 那些刚刚被权贵家的仆妇们粗暴挤开的百姓,则鼓掌叫好起来。 两个求子名媛,虽不懂“苕”是个啥东西,但脚趾头想想也晓得是骂人的话。 锦衣玉食的二十多年人生里,只有她们对别人生杀予夺的份,她们何曾经历过今日的羞辱憋屈。 把这一对儿苕气得,涂了半斤脂粉的脸上,五官霎时狰狞起来。 狰狞归狰狞,她们却也还没丧失神志,面前这一拨是公主的人马,难道能让府里家丁打骂回去不成?她们赖以寄生的夫家和娘家的前程富贵,还要不要了? 一对儿粉面铁青的苕,只能气咻咻地站起来,瘪嘴走了。 康咏春此时回过神来。 眼前此景,令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只比木桌高一点的时候,姐姐和哥哥带她从凤翔逃荒出来,在长安郊外的渭水畔,富贵人家搭出的粥棚处,流民们为了得到一小碗稀粥,得去家丁面前磕三个头。 姐姐磕完头,家丁还要捏她的下巴,哥哥暴怒地要反击,却被富人的爪牙们制服。 只是由于长安府还有差役有一搭没一搭地盯着,“罪恶的善人们”才没把哥哥打瘸。 “咏春,他们都该死,而最该死的,是刘昭。我们要听教主的话,从凤翔打到钱州,把刘昭的头砍下来。咏春你记住,当官的,有钱的,没有一个是好东西,他们只会作践我们。” 哥哥胡三牛的话,犹在耳边,可是魏吉方才的那几句话,又无比清晰。 魏吉的表现,在令康咏春短暂地感到痛快后,又让她陷入难受中。 魏吉就像一个缩小版的冯阁长,或者一个缩小版的苏执衣。 他们一次次地,用真实的举动向康咏春证明,哥哥的说法,或许是错的。 而大救星般的教主他老人家,会错吗? 康咏春内心茫然时,只听身后传来赞意满满的女声:“骂得好!” 她和魏吉都回头去看,是苏小小。 “两个苕,你半分都没骂错。”苏小小对魏吉现在连骂人都被自己的鄂州腔带过去了,显然很满意。 她将一屉食盒放在桌上:“冯阁长让我拿来的,羊肉蒸饺加上羊杂汤,大冷天最驱寒了。咏春,你要不先去篱笆后头吃着?我来替你发药,诊脉我不会,药材我还是能瞧明白的。” 康咏春闻言,眼睛一亮,俯身挎起自己的画箱,说道:“苏姐姐若能替我半个时辰,最好了,我去西市的铺子里,补几样丹青颜料,只有西域来的胡商那里能有。” 苏小小道:“那也得吃点热乎的再去。” 康咏春却已走出好几步:“去晚了怕又没货了,前日去就断货了。西市啥点心买不着,我去西市吃就好。” “成,你快去吧。” 苏小小不动声色地说道,心里却嘀咕着,看看冯阁长估计得对不对,你这着急慌忙的,是去西市买颜料,还是去寺院临摹壁画。 第九十章 这点卑微的幸福,你也不许我有吗 总算到了午未之交时,魏吉略得了些空闲。 苏小小把在锅灶边贴着保温的羊汤和蒸饺,给他端来。 魏吉吃得狼吞虎咽,苏小小皱眉道:“你慢点儿,若是噎着了,我可不会你那啥封诊术,给你切喉咙通气啥的。我一刀下去,你就噶了。” 魏吉喝一口暖乎乎的羊汤,忽然想到一事,板起面孔道:“你们这样看不起我,还不如一刀噶了我呢。” 苏小小正给他把饺子上的药材叶末子仔细拨开,一听这话,问道:“谁们?我和冯阁长?我们怎么看不起你了?” 魏吉见苏小小这样聪明灵透的人,居然没有主动体察到他委屈的缘由,越发气鼓鼓道:“你们合伙给那肥猪王爷使绊子,为何不告诉我?弄得我像个苕一样,因为担心你,去公主跟前嚷嚷了两回。反倒是那个穆八百,他一个羌人,被你们拉着一起演戏。” 苏小小翻个白眼,把饺子竹屉往魏吉面前一推:“魏医正,你不光胆子小,心眼儿也够小的。穆大人能在羌国太后跟前说上话,冯阁长当然找他替咱们出头咯。” “对对对,我就是个郎中,比不得穆大人文武双全、人见人爱。” 他硬是把“还能演一出救你于王爷魔爪”,咽了回去。 魏吉的嗓门大起来,终于令蹲在一边吭羊馅儿馒头的越人侍卫们,听清楚他在说穆宁秋,不由将猎奇的目光投过来。 苏小小心道,魏吉你醋意怎么这样大,整条街的饺子要蘸醋,都够了。 但她此刻的注意力,更分了不少,给一旁那个笑嘻嘻盯着自己和魏吉的越人侍卫, 侍卫叫吕七,也是从凤卫里选出来的。 凤卫一般都是贫户出身,吕七却不同,乃钱州本地富商家的孩子,只是从小厌文爱武,跟着家中的护院练了一身好本事,进御营后也颇能吃苦,终于成了凤卫。 在此番陪公主出塞的越人侍从里,吕七几乎是性子最开朗乐呵的一个。 他对并非凤卫体系、但成了自己上司的霍庭风,鞍前马后地听从调遣,对胡三牛更是显出老交情的照应。 冯啸自从对胡三牛起疑后,尚未与霍庭风交代之前,就已经默默地观察这些侍卫,尤其是和胡三牛看起来关系不错的人。 若胡三牛真的是内鬼,那么这些人,或者可能成为胡三牛最先利用不设防心理干掉的,或者可能本就是胡三牛的同伙,届时替他多上值啥的,看起来也不会很突兀。 果然,冯啸发现,胡三牛挨了鞭子去养伤后,这个吕七,对各种执勤的差事,更主动了,尤其是护卫冯啸或者能与穆宁秋同行的差事。 昨日,冯啸特意在驿馆里与霍庭风说,自己要出来盯着施粥施药,得找几个得力的侍卫守着,今日苏小小过来,就一眼看到了吕七。 魏吉嗓门一大,苏小小正好逮着出招的机会。 她的音量提得更高:“没错,穆大人不但自己沉稳靠谱,手下一个个的,也都是精兵强将。我明日就得与穆青先离开洛阳,办一桩大事去。” 魏吉一愣,下意识地问:“办啥事?” 吕七啃着馒头,走过来,也开口打听:“苏执衣咋不带两个咱的人,而是找羌国那边的同行?” 苏小小故意端起架子:“冯阁长的安排,不能给谁都说。吕七,你快点把馒头啃完,帮我发药,我得回客馆收拾行李去。” 又对魏吉道:“你也一样,守好自己的摊子就行,别尽在背后蛐蛐人家穆大人。穆大人文武双全,可他医术有你好么?你再这么酸溜溜的,我可要疑心,你是不是对冯阁长动了啥心思,吃穆大人的飞醋呢。” 魏吉一听又急了,心道,我怎么可能喜欢上老虎姐,我喜欢的是公主,你苏小小还不知道吗?就算现在不敢再去喜欢她,也晓得她只把我当臣子,我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移情别恋。 想到“移情别恋”四个字,魏吉胸中又忽地生发出古怪的烦恼。 他干脆对苏小小道:“不与你说了,你自己路上当心。” 苏小小转身要走,却听魏吉在身后又追了一句:“天这么冷,我给你们开几副治风寒的药,配完药包后,放在驿馆前厅,你明早别忘了拿。” 苏小小的嘴角抿了抿,并未回头,只看似潦草地抬手挥了挥:“知道了,大神医。” …… 黄昏,洛阳客馆外的二里地,羌越两国护卫与工匠们的扎营处,康咏春带着魏吉开的新药膏,来找胡三牛。 胡三牛自觉已经循序渐进地,让众人觉得康咏春与自己的接洽十分自然了,便有意对等着给他换药的侍卫道:“兄弟,你先去外头打饭,上药有劳康娘子。” 那侍卫扔过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带着一副“我很知趣”的表情,打帘子出去了。 门外是锅碗瓢盆的叮朗声,分发晚饭的嘈杂声,以及军士工匠们蹴鞠的嬉闹喝彩声。 夕阳笼罩着一座座帐篷,有人靠近的话,影子都会映在毡帐上,成为对帐中人的提醒。 胡三牛盯着妹妹,单刀直入:“你今日白天,本该一直和魏吉在一起,可是你半道儿去哪里了?” 康咏春立刻意识到,吕七与哥哥说过什么。 她不敢对哥哥隐瞒:“我……我去了景乐寺,临摹壁画。” “画画?什么画,非要今天去画?” 康咏春已经听出哥哥口吻的森然,那种对权威极度惶恐畏惧的感觉,刹那窜上了她的天灵感。 “是从前西域的画匠,跟着高僧到景乐寺时,画的佛像。师兄说过的,景乐寺壁画很有名,与金庆城千佛洞里的,差不多。但景乐寺这两天就要闭门修缮,所以我今……” “啪”,胡三牛不等妹妹把最后半句说完,就一个耳光打了过去。 “姜午阳是没去好好投胎,还在做鬼缠着你吗?你就这么失心疯,丢下该干的活儿,跑去和尚庙里画画?就因为姜午阳活着的时候也喜欢那种调调儿对吗?你着急上火地画完了,要烧给他是吗?” 康咏春捂着火辣辣的脸,眼泪打了几个转,顺着面颊淌下来。 胡三牛露出虽在气头上、依然心软了的模样,从草垫子上捡出一块干净的纱布,卷了卷,递给妹妹:“赶紧把眼泪擦了,万一有人忽然回来。” 康咏春照办。 胡三牛叹气:“这一巴掌,你以为我不心疼吗?要是叫大姐知道了,非打我十巴掌不可,你小时候,她多护着你。前几年,晓得你还活着,她那高兴劲儿。可你呢?你是不是一直没太把咱们的大事放在心上?嗯?” 康咏春嗫嚅:“我没有,我一上船,就得了公主的亲近,阿兄的吩咐,我都做了。我,我知道的,大姐现在被其他圣妃夺了宠,我们得给圣主把事办好。” “你知道还擅离职守?”胡三牛沉声道,“你走后,苏小小和魏吉说,她要与穆青先离开洛阳,要不是吕七也在魏吉身边,我们今日,就错过这个消息了,等他俩明天一早离开了,我们还怎么盯梢?” “啊?”康咏春抬眼,满是自责。 胡三牛盯着她:“画呢?在你箱子里?” “嗯。” “拿出来,烧了。” “阿兄……” “烧了,以防后患,”胡三牛的口吻不容抗拒,“万一被姓冯的看到,她问你何时画的,你说从魏吉那里开小差去画的,怎知她会不会起疑,金庆城的壁画比洛阳的好多了,你做甚不定定心心地去金庆城画?是因为你早就知道,自己根本到不了金庆城吗?” 康咏春咬着嘴唇默了默,终于还是听话地打开画箱,把一叠画稿拿出来,走到帐篷中取暖的火盆前。 她将每张画稿都展开,想再看仔细一点,在脑中记住那些灵动的线条,待尘埃落定后,好好地画成设色成品,和天上的师兄说一说。 胡三牛走过来,扯过她手里的画稿,一股脑儿扔进火里。 “他们嫌外头冷,打了晚饭就会端进来吃的,你别磨蹭。” 康咏春眼睁睁看着自己一下午争分夺秒的速写稿,瞬间化为灰烬。 这一刻,她比任何时候,都想念姜午阳。 师兄若能回来,将她带走,就好了。 第九十一章 为我所用 康咏春失魂落魄地回到驿馆,却见冯啸从家里带来的婢女,茱萸,正在客房外守着。 队伍启程后,冯啸忙于公务,起居一切从简,不需要人贴身伺候。 她就将铁定信得过的茱萸,送去公主刘颐身边,与苏小小搭把手。 茱萸平时,也常来给康咏春通传公主的口谕或者冯啸的吩咐。 康咏春于是努力藏起疲惫,问道:“茱萸?可是公主和冯阁长有事找我?” 茱萸屈膝行个礼,从御寒的斗篷里抱出一个不小的布兜,恭敬道:“洛阳府尹知晓羌国上下都崇佛信佛,就给公主送了些府衙史馆里的壁画摹本。冯阁长一一看了,觉得里头的这几本,与姜先生画的菩萨很像,赶紧命小的给康娘子送来,娘子慢慢品鉴。” 康咏春将茱萸让进屋里,点上灯。 驿卒晓得这屋住的也是朝廷的女官,不能怠慢,看到灯亮,麻溜儿地送了热茶和点心进来。 茱萸给康咏春倒茶暖手:“康娘子,你是不是冻得狠了?手有些哆嗦。” 康咏春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失态之相。 她如何能不激动呢! 她在打开临摹本、看清里头那些佛像线稿时,一种失而复得的强烈喜悦,就如黄昏时被亲哥毁掉手稿的哀戚重创一样,直击心府。 太像景乐寺的壁画了。不,不是像,而应该是同一批西域工匠画在中原寺庙里的,又由洛阳的丹青高手描摹成册,送到州府的馆阁里。 茱萸毕恭毕敬地站着,探问道:“康娘子,这是你们画的那种路子吧?呀,小的没读过书,不懂怎么讲,若有冒犯,娘子恕罪。” 康咏春忙摇头:“文绉绉的词若是不对路,对我又有何用。路子,这个说法没错,我师兄画的菩萨,就是你说的这个路子,他若是活着,再画几年,一定,能画得更好……” “康娘子,你,你莫难受,你,节哀。” 茱萸见康咏春落泪,一面劝,一面去架上取了巾帕,要给她擦泪。 一个不留神,踢翻了康咏春的画箱,茱萸忙连声告罪,佯作俯身整理画箱,惶恐道:“天爷,小的该死,莫弄坏了娘子的画具!” 康咏春去扶她,和声安慰:“又不是豆腐,坏不了。” 茱萸依言起身,走回桌前,看着那些临摹:“娘子喜欢就好,小的回公主那边,告诉冯阁长,她必也高兴。她还怕自己不懂画,看错了呢。” 康咏春道:“冯阁长有心了,明日一早,我就去向公主谢恩,向阁长道谢。” 茱萸应了,正要走,一拍脑袋:“瞧小的这记性,冯阁长顶要紧的话,小的忘记通传了。阁长说,后日似乎是姜先生的五七,娘子若要制备什么物件,就让驿卒去买。阁长已与馆里交代过了,若娘子要摆香烛、烧纸钱的,不必去外头找地方,公主和她不会觉着忌讳的。前头冬至时,她们也在船上祭奠过江夏王夫妇和樊都尉。都是自己的亲人,没什么好怕的。” 康咏春被茱萸暖融融的目光笼罩,心里又是一颤,泪眼里泛上一丝感念的笑意。 就这短短的一瞬,她为情绪所激,冲茱萸道:“茱萸姑娘,师兄遇害那日,我说了我是被他家从养瘦马的妈妈手里赎买出来的,你们,不会瞧不起我吧?” 茱萸浑讶异道:“康娘子为何这样说,是使团里有哪个侍卫,或者宫女,对你不敬了吗?你告诉我,我一定向冯阁长如实禀报。公主与阁长常说,我们是离家万里的一支孤军,若同伴之间不能情同手足,就太坏太蠢了。况且,娘子从前所历,也是为家境所迫,与娘子的人品有何关系?我们,为何要瞧不起你?” “茱萸,你真这么认为?” “啊?阁长就是这样教我的呀,我觉得她说得对。我也是被人牙子卖到钱州的,阁长在家做女郎的时候,只是吩咐我们做事,从未轻贱过我们。” “谢谢你,茱萸。” “娘子早些歇息,小的回去复命啦。” …… 茱萸回到公主下榻的东阁,穿过霍庭风等人把守的前厅,进到内院。 灯烛亮堂的八仙桌边,苏小小正跟兰婆婆学羌语。 兰婆婆说一句,苏小小就用汉字记下来。 教学的同时,两人还充作门神,公主和冯阁长在里头议事时,就算是圣上点选的宫女,也不能进去。 茱萸冲苏小小行个礼,走到隔栅后头,向刘颐和冯啸细说了康咏春的表现。 冯啸听完,顺了顺时间线,向公主刘颐道:“我前日与康咏春提及景乐寺要关时,特意借闵太后的话,与她说过,羌国寺院佛窟里,皇族贵胄供养人们让工匠画的壁画,比中原的更上乘,待到了金庆城,自可静下心来慢慢品鉴、临摹。但穆宁秋安排在景乐寺的人,还是看到咏春今日去画了一下午。而她对苏小小和魏吉,都谎称只是去西市买丹青画料。” 刘颐抚摸着怀里的康不俊,沉吟道:“临摹画,本和买丹青一样,都是可以光明正大说出来的,她却瞒着,那多半如你所想,她知道自己,到不了金庆城……我们也是。” 冯啸听到最后四个字,会心一笑,继续道:“魏吉说,咏春后来回到药棚,直接拿了伤药给胡三牛送去,她辛苦两个时辰的临摹,就该还在画箱里。但茱萸方才设法看了画箱,没有临摹。胡三牛,总不会摇身一变,和闵太后一样信佛,或者和姜午阳一样痴迷上画佛,所以收藏了咏春的临摹吧?公主,我越发相信,咏春和胡三牛是一伙的,胡三牛应是她的上峰,今日或许不满她去临摹,将她的画,毁了。” 刘颐叹气:“难怪茱萸说,她看到你挑出的那些画时,哭了。未必全因思及她师兄,也可能,因为两厢一比,天差地别。” 冯啸见刘颐,自然流露了感慨悲悯之色,而不是先去想,胡三牛窝在帐篷里养伤,却能对康咏春的行踪了如指掌,必是使团中还有内鬼。 当初还在江州做江夏王掌上明珠的刘颐,答应庇护那些被冯啸和魏吉救出来出来的苦命女娃时,也是这般神色。 多年深交,冯啸了解刘颐。 坚韧的、有气节的人,也同时是懂得去共情的人。 这不是什么“慈不掌兵”,这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基本。 见冯啸沉默地垂着双眸,刘颐又开口道:“咏春,即使也是内鬼,终究与那些人不同吧?她心里还有姜先生,会为了能画得和姜先生一样,去忤逆她的上峰。阿啸,我若这般想她,你会不会觉得,我有些蠢?” 冯啸看向刘颐怀里已经打起呼噜的康不俊。 作为一支队伍的实际决策者,冯啸更要考虑的,是识人之后,如何用人。 “公主,我们会在长安过年,离开春往凤翔去,尚有些时日。或许,咏春能为我们所用。” 翌日,辰时。 任平慢悠悠地踱到穆宁秋下榻的院落。 “哎,你家阿郎呢?又去给冯阁长下厨做早膳了?” 穆家的侍卫嬉笑着点头。 “哦,那穆青呢?我找他也行,看他能不能,今日陪我们去山里打个猎。我是文官出身,骑马打猎的,真不在行。可我得哄着王爷在附近转悠呐。” 侍卫道:“穆青出门办事了。” “啊?去那儿了?” “小的们不知。” 任平故作怏怏地,回去了。 而再往前一个时辰,洛阳城西,闵太后下榻的清平驿中,韩多荣站在院子里,迎着朝阳举起手。 “去吧,去找阿烁大将军。” 他对振翅飞走的鸽子说道。 第九十二章 羌国女将军:人狠又会说 大羌,西平府外一百里的灵武军镇。 羌王的第三个孩子,也是他与故王后唯一的女儿,嵬名烁,像往常一样,登上城楼。 晨曦渐明,西北方向的黄河冰面,被越来越红的朝霞映照,蜿蜒之相,犹如火龙。 而更远处,则是冬雪皑皑的贺兰山,连绵起伏的高低峰峦,仿佛披甲列阵的千军万马。 突然,空中一声穿云裂帛般的刺耳哀鸣,有黑影迅速下坠,落在瓮城城墙外。 一侧的望楼里,迅速跑出来几个女兵。 “将军,好大一只黄鹄!”领头的女兵,望向城墙上手持角弓的嵬名烁,兴奋地报告。 话音未落,天空中又传来凄厉的鸣叫,众人寻声望去,只见另一只黄鹄,直挺挺地往城墙上撞去,继而像断线的风筝,贴着夯土的墙面,跌落在墙根。 嵬名烁嘴边划过一丝冷笑,对女兵们道:“黄鹄不管公母,一旦做了伴,就是一辈子,哪个先死,另一个也不独活。用汉人的话说,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女将军说到此处,刹住话头。 众人鸦雀无声间,嵬名烁洪亮的嗓门突然又响起来:“天下,怎么还有这么蠢的鸟!” 城上城下,登时爆发出纵情的哄笑。 “大将军说得对!” “蠢鸟!” “撞死了还怎么报仇!” 嵬名烁指着说出“报仇”二字的女兵,笑道:“没错,若是我,才不学那傻鸟一头撞死,谁射的箭,我就去啄瞎谁的眼睛、抓破谁的喉咙。你们也给我记住,开春后,若燕人来抢牧场,你们的男人、娃儿或者爹娘被打死了,你们与其哭哭啼啼,不如跟着我,像饿狼一样扑过去,杀光侵犯者,劈开他们的脑壳,去黄河里洗干净了,来盛我们的马奶酒!” “大将军威武!” “誓死跟随大将军!” “杀燕人!大羌的牧场不能丢一寸!” 拥戴头狼的欢呼,又响成一片,里头还夹杂着男兵的声音。 西平府是大羌位于贺兰山东麓的门户,羌王分给女儿的,乃毋庸置疑的精兵——擒生军。五千擒生军里,男女人数差不多,且都在十五至三十之间。 女兵另有个特别的名字“麻魁”,羌语意思类似于“好厉害的妈妈”、“母亲大人”,源于羌人古早时的母系传统,带有提振士气之意,故而即使才十五六岁、尚未成亲的女兵,也被称作“麻魁”。 女子在羌国的地位如此之高,嵬名烁虽是羌王的第三女,自然也不是什么“三公主”或者“三将军”,而是直接被属下尊称为“大将军”。 回到金庆城述职军务时,嵬名烁也是与守着夏州门户的二哥平起平坐。 羌国上下,从朝臣到民间,很有些议论,要不是太子嵬名亮长得特别像故王后,而羌王又崇尚汉人的儒家礼仪、看重嫡长子,单论军功与威望,王女嵬名烁,更有继承大统的理由。怪不得沙州李家,站在太子一边呢,他们心里门清,倘使嵬名烁这样的厉害角色做了大羌女王,头一个要打压的,就是李家。 但羌王春秋刚到四十,骁勇健壮的体魄尚在,朝局至多只算暗流涌动。 嵬名烁,毕竟比纨绔长兄更有家国之义,便也将对未来的隐忧暂时压下,一心为大羌守好国门。 守好国门,就要有铁律军纪。 此刻,嵬名烁对城下的兵卒朗声道:“把两只黄鹄拔毛开膛,和面片子去炖了,每只锅里放天麻和香叶,可以防风寒。吃完早饭,所有在家里的麻魁和儿郎,都去校场集结,看我执行军纪!” “是!” 嵬名烁从城墙上下来,回到军衙内院,牙将梁翠儿已等候听命。 梁家在大汤朝时,就归附了嵬名部落,累世效忠羌国。梁翠儿的伯父,便是穆宁秋曾与越人说起过的、兵败后被燕军施以炮烙酷刑的梁将军。 梁翠儿与嵬名烁,从小在金庆城一块长大,又并肩来到边关御敌,是嵬名烁不折不扣的亲信。 关系胜过手足姐妹,在私密的场合,梁翠儿就不太拘于上下之分。 她笑着揶揄嵬名烁:“大将军手里不去沾点血,只怕连早饭都吃不舒坦。” 嵬名烁应一句“那可不”,金马大刀地往炕上一坐,看看仆人们端来的饭食,发现有羊肉汤,遂和颜悦色地对负责自己起居的麻魁女兵道:“直到开春前,我和都尉以上的将军们,早饭不要见荤,晚食每隔五日再吃一顿肉,也只能吃猎到的野味。猎不到,就素着。” 勤务兵忙谨小慎微道:“回大将军,这是附近的牧民,送来的几头冻死的羊,并非特意去买来宰的。将军吩咐过,牛羊尽量留到开春下崽,底下人都记着哩。” 嵬名烁道:“唔,知道了。那几只死羊,别急着煮,埋雪窝里冻着,过年时候,给兵士们吃。你现在,把我这罐羊汤,拿去给城里刚生了娃的两个麻魁。汤水里有油有肉,她们的奶才好。” 勤务兵应喏,端上大罐子退出门去。 嵬名烁抓起桌上剩下的主食,撕开韧劲十足的面皮子,吮了一口里头流动的热馅儿。 越是数九寒天,大羌的沙棘果越甜,伙夫熬成浓稠的果酱,与酥油一同裹入饼皮子里,进火筒烤熟,外头是麦香混着焦香,里头是果香缠着乳香,远胜干巴巴的胡饼。 嵬名烁就着奶茶,连吃四个沙棘饼,才满足地抹了嘴。 梁翠儿走过来,给她编辫子。 嵬名烁十三岁就上马征战,八年来不知道杀了多少燕军,但凶险艰苦的军旅生涯,并未锉磨掉大将军的爱美之心。 梁翠儿早已熟悉嵬名烁大清早的节奏。 对将军来讲,梳洗打扮,与猎杀见血,一样重要。 嵬名烁也从不禁止麻魁女兵们打扮。 她甚至经常刺激麻魁们的斗志:“你们爱搽胭脂、爱穿金戴银,那就对了,想想燕军要是总来作乱,产红蓝花的胭脂山就不太平,西域和越国的商人也不敢来,这可比没了男人,还难受是不?” 梁翠儿看向铜镜里那张艳若山花、又透着英气的面孔,确认嵬名烁满意了,才为她簪好金冠。 嵬名烁起身,瞥一眼梁翠儿的手,笑道:“我就喜欢你这双手,能给我整出最好看的发式,也能抽出最狠的鞭子。” 一炷香后,灵武军镇的校场上,乌泱泱站满了兵卒。 嵬名烁负手站在高台上,看着军纪官压上来一个被五花大绑的麻魁。 麻魁二十三四的年纪,身量比不少男兵还高,宽肩厚背,面色冷峻。 军纪官宣布:“三等麻魁,尹宝和,酒后斗殴,刺伤两人,鞭二十,罚俸三月,赔伤者每人羊二十头。” 嵬名烁听了,问那犯事的麻魁:“可有冤枉你?” 麻魁梗着脖子:“不曾冤枉。小人的确行凶了,愿承军令。” 言罢,十分干脆地往地上一跪,微微俯身,露出后背。 嵬名烁挥挥手,梁翠儿拿着鞭子上前,开始行刑。 二十鞭子抽到最后,血花已经溅得雪地上一片殷红,那麻魁却硬气得很,只发出低沉的忍痛“呜呜”声。 这第一个被执行完毕,军纪官又押上来第二个,是个十八九岁的男兵。 与先前的麻魁女兵不同,这男兵一上来,就冲着嵬名烁喊冤。 嵬名烁走到他跟前:“如何冤枉你了?” 男兵半是委屈,半是愤怒:“举告我的麻魁,本和我是同一个寨子的,我俩打小就认识。做了擒生军后,有一仗,她险些被燕军掳去,还是我边追边射箭,才把她救回来的。前夜,也是她说猎到了兔子,主动邀我去烤兔子,还给我喝了她水囊里的马奶酒。我,我以为她喜欢我,才去扯她衣服的,谁知道她跟狼崽子一样凶。我又没真的占了她的身子,还被她抓破了脸。” 男兵越说越大声,引来周遭的围观者议论纷纷。 嵬名烁抱着胳膊,盯着这个明年就要升都尉的属下:“你的意思是,你这个同乡,拉你一起吃顿好的,就是默认你可以睡她?” 男兵带着困兽犹斗的尝试:“大将军,她,她要是没那个意思,为啥大晚上的,单独喊我出去呢?” 嵬名烁抬腿,一脚踹在男兵胸前,将他踢得翻了个跟头。 嵬名烁亮开嗓子道:“她打了兔子,单独烤给你吃,你可以吃得多些,她这是在回报同乡之谊和救命之恩。你连这点脑子都没有,还做什么擒生军、打什么仗?你扯她衣服的时候,她不愿,你还不听,你和那些辱我大羌妇孺的燕军杂碎,有何分别?梁将军,行刑!” “在!”梁翠儿上前,手里却已经换了家伙事。 先头打人的软鞭子,变成了一根黑乎乎的藤条似的玩意儿。 那男兵侧头瞧见,面色煞白,一叠声告饶道:“小的认罪,认罪!求大将军开恩,换成软鞭子。小,小的还未成亲。” 不怪他吓得好像见到了鬼一般。实在是这种藤鞭抽人,远比皮鞭厉害。 皮鞭下去,看着血肉模糊,只是外伤,又逢严冬,不易感染,养养就好了。 藤鞭则可能会将人震出内伤。 嵬名烁冷笑:“晚了,军纪如山。” 男兵的惊恐又变作愤怒:“擒生军军纪,军中斗殴与猥亵麻魁,都要被罚鞭刑,凭啥打我的是藤鞭,那斗殴伤人的麻魁,挨的就是皮鞭?” 嵬名烁走到他跟前,突然出手,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雪地上提起来。 “我告诉你为什么,”嵬名烁拍着男兵的肚子,“你这里,怀不了娃,而麻魁,可以。再是犯了军纪的麻魁,也是能为我们大羌生下后代的,所以不能用藤鞭打,会震碎胞宫。同样是犯了军纪,能给咱大羌养育后代的,受罚理应轻些,明白了没?” 嵬名烁说完,又把他扔回地上,森然道:“行刑!” 两个士兵搬过来一个木架,令受罚者趴在上面,绑住他的四肢。 梁翠儿抡起藤条,照着受罚者的屁股,就是一鞭。 惨呼霎那间响彻校场。 藤鞭行刑,果然出血量没有皮鞭大,但十鞭子打完,那男兵被架走时,下半身已如散了线的木傀儡。 “第三个,拉上来。”嵬名烁喝令道。 这回仍是个麻魁,年轻俊俏,但眉眼间露出桀骜与刻薄。 不等军纪官开口宣布,俊俏麻魁就侃侃道:“大将军,小的也不服。小的不过是在训练时,说了几句,男子没一个好东西,为何就要罚小的?方才那挨藤鞭的,不正印证了,小的没说错吗?” 嵬名烁仍是背着手,绕着俊俏麻魁转了两圈,突然从地上捡起梁翠儿用过的皮鞭,“啪”地一声,抽在这麻魁的膝窝处。 麻魁“啊”地一声,倒在雪地上。 “还觉得自己没说错?”嵬名烁拿皮鞭指着麻魁道,“五千擒生军,两千六百多个男子里,出了他一个混球,就变成了你嘴里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问你,三年前,燕人绕过夏州来犯灵武,你身后那些兄弟,没有和你们麻魁并肩作战吗?我再问你,去年秋天,西边的乌蕃人偷袭我们百里外的堡垒,死守不降、最后与乌蕃人同归于尽的三百擒生军,不是男子吗?” 地上的麻魁无可辩驳,又双腿剧痛,只得耷拉着脑袋,匍匐在雪地上,认命地等着嵬名烁挥出第二鞭。 嵬名烁却将鞭子一扔,对众人道:“这个麻魁,领一鞭子,就够了。这一鞭子,不光是罚她,也是警示你们,明明大家都是平时屯田练武、战时并肩杀敌的同袍,为什么你们中的有些人,要说离间的话、做离间的事?是蠢还是坏?或者,其实是燕人的奸细、恨不得我们自己人窝里斗?在我嵬名烁的眼里,麻魁是不是好战士,和她是不是嫁人生娃、是喜欢男人还是对男人敬而远之,无关。你们这些麻魁,不想嫁人,我不逼你们。但对嫁人生了娃的,我会加倍体恤。因为我们大羌的人丁,远不如燕国,如果大羌的女人们,都恨男人、恨生娃儿,数十年后,燕人不费一兵一卒,就可以将我们大羌,整个儿地收走!你们明白了没?” “明白!” 擒生军的兵卒们如潮水般退去后,梁翠儿带过来一个信号兵麻魁。 那麻魁小心地捧着一只鸽子,梁翠儿牵出鸽子的右爪给嵬名烁看。 嵬名烁检查银环的特殊刻印后,点头:“是韩金卫养的鸽子,祖母有什么吩咐?” 信号兵从鸽子的左腿上解下缠得极窄的绢帛,献给嵬名烁。 嵬名烁展开读完,在校场上来回踱步,一如从前的大战前,思考如何运筹。 十来圈后,她终于对梁翠儿招手:“随我回军衙。” 第九十三章 有南方口音的盯梢者 神都洛阳,到京兆府的长安城,官道七百余里。 苏小小和穆青,以及随行的几个穆家家丁,虽然骑的都是不比流星马差多少的良驹,却不必如军情信使那样往死里赶路,行程可以拉长到三四天。 苏小小甚至依着冯啸的交代,有意控制速度,给或许已经出现的跟踪者,故意放个水。 路上,他们也未选择虢州和华州的大驿,而是在小县的客栈歇脚。 是夜,穆青和几个属下,装作喝得醉醺醺的,踉踉跄跄回到客栈。 一穿过耳廊,进到苏小小的屋里,穆青立马恢复了神色清明之态,开口道:“冯阁长估计得没错,这里,和咱前两个歇脚的地儿一样,镇子上别说客栈了,连车马店,都生意挺火,但也不是全住满。” 眼下已是腊月初九,关中地区的南北商贾或者走镖的队伍,若来不及赶回家和交差,也多聚集到几个大州,免得在犄角旮旯的县乡,遇到盗匪。 而这几日的情形看来,但凡苏小小他们路过打个尖的镇子,便是寻常的冷清景象,而他们一旦在后头的镇子住下来,总是立马有不少“客商”出现。 三次都如此,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儿,不是跟踪盯梢又是啥。 “探子们倒挺会的,还留出些空房,多半是,生怕来找我们的人,不住进去,耽误他们打探得仔细些。”苏小小撇撇嘴,对穆青道。 其实,这一路,并没有谁会来找苏小小与穆青,他俩只是先到长安,去找京兆府尹清点最后一批要随公主出塞的工匠。 冯啸和穆宁秋,却在使团里故弄玄虚地遮遮掩掩,任平问起苏执衣怎么不见了时,得到引人疑心的答案:苏小小和穆青一道出去当差、接洽重要的事。 事实证明,“内鬼们”摸不准路数,是去哪里接洽谁,便不敢懈怠,一直跟着。 “苏执衣,耳廊那边的住客,情形如何?”穆青压着嗓子问。 苏小小道:“整晚都亮着灯烛,偏就在你们吆五喝六地回来时,把灯熄了。” “嗯,屋里黑,外头就看不到他们的影子,他们若扒着窗缝门缝的,看我们也清楚许多。” “傍晚你们出去后,我一直在院里堆雪人,那屋里始终亮着灯,住客却不出来,伙计叩门送吃的和热水进去的。他们,应是不愿与我照面,”苏小小说着,眼珠转了转,提议道,“穆青,你就假装发酒疯,咱俩去闯一闯?” 穆青也促狭一笑:“成,这下,不想照面也得照面了。” 二人简单对了对配合的战术,便打开房门。 穆青亮开嗓门骂骂咧咧,像个不折不扣的醉鬼,苏小小在后头撵着他,呵斥劝阻。 魁梧的西北汉子哪里会听,刹那间已冲到了耳廊那头的客房前,“咣”地踢开房门。 屋里的两个男子,不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本能地拔出腰间利刃。 廊下灯笼的光照进来,穆青与苏小小,都看清了他们抄家伙的身手,十分迅捷。 穆青口中一串醉话响起:“看不起我穆爷是吗?拿这马尿一样的酒打发爷,爷现在就叫你们瞧瞧,得罪爷的下场。” 言罢,就晃晃悠悠地扑了过去。 那两个男客,却丢了匕首,赤手空拳地迎上来,一边一个地架住穆青。 “尊驾,兄台,莫看错人,我们也是这店里的住客,并非外头的酒保。” “哎,这位娘子,你愣着做甚,快去喊伙计哪。” 二人一个哄穆青,一个喊苏小小,俨然好脾气的息事宁人模样。 但略有些出乎苏小小意料的是,他们竟不是陕州一带的口音,甚至连北地口音都不算很正宗,更像是南方人。 苏小小仍假作手足无措。 直到两个伙计闻讯赶来,帮着一起制住穆青,苏小小才又嫌弃又无奈地开口道:“有劳小哥,将他弄回房去,从外头把门锁了。我是话事人,听我的。” 穆青被拉拽间,好像酒醒了几分似的,伸出脖子,冲苏小小大着舌头道:“小弟是不是,给苏姐姐丢人了,姐姐莫……向公主她们告状。后日咱就到长安了,长安我熟,弟弟请你去最好的酒坊,喝个痛快!” 苏小小看着伙计把穆青扶回客房,转身对屋内两个男子道:“告罪告罪,到底是蛮夷来着,灌几口酒,就发疯。真是对不住。” 年长些的男子,摆摆手表示无妨,又捏出顺着话茬攀谈几句的口吻,问道:“大妹子这么年轻,原来是领头的?” 苏小小露出几分骄傲:“朝廷给的身份,倒也不须瞒着。咱大越有位公主,去西羌和亲,我就是公主的女官。” 年长男子忙作出恭敬之色:“原来是大官人,草民该死,方才唤官人‘大妹子’,官人恕罪。官人明日就赶路?去长安?” “嗯,给公主先清点嫁妆去,”苏小小打着官腔道,“圣旨早就给京兆府了,公主剩下一半的嫁妆和匠人,从京兆府出,西京吃了江南那么多漕粮,这时候也该出点份子钱不是?” 男子连连点头:“是这个理儿。草民不拉着大官人唠嗑了,官人也早些歇着。” …… 翌日,苏小小辰时起身时,那两个男子已经退房走了。 苏小小塞给伙计几个铜钱,谢谢他们出力,又闲闲道:“昨日那头的两位客人,性子真不错,哪里过来的?做什么营生的?” 伙计道:“呀,不瞒官人姐姐,咱小地方接客不看路引,反正听口音,肯定不是川陕一带的。不见拉着货,也不像读书人,小的实在猜不出,他们啥路数,反正不是盗贼就成。” 苏小小好像被他提醒了似地,追问道:“听说凤翔府和汉中,闹神阳教闹得凶,你们这里,太平不?” 开店做买卖的,哪有不夸自家风水平安的,小伙计忙殷勤道:“太平着哩,前头有京兆府的军爷们挡着。” 又补充道:“入秋后,小的听西边来的商贾说,凤翔府也挺太平的,神阳教好像突然没了动静似的。他们先头沿渭水行路,见不着官军,还有点发怵,不曾想,真的顺顺利利走到了长安。” 苏小小将这些信息悉数记下,待半个月后,和亲大部队抵达长安时,她都要一一禀报给冯啸。 第九十四章 补更昨天的 半个月后,几只信鸽,出现在隆冬的关中平原上空。 它们飞过泾河与渭河的交界,飞过潼关和函谷关,绕过白雪覆盖的崤山,终于赶在羌汉和亲队伍再次起程前,抵达洛阳。 韩多荣解下鸽子脚上的布条,送进屋内。 闵太后取出一部羌语的佛经,让贴身的亲信侍女对照后,破解布条上的密码。 “放心吧,”闵太后看了侍女奉上的西羌文字,对坐于对面的冯啸道,“阿烁已经安排了。老身估摸着,她的人,会先往东北方向去,找个由头,就说去给她镇守夏州的二哥,送年礼去。然后,队伍绕啊绕的,就从庆州东边的山窝子里,绕回关中咯。” 冯啸略探身,看着闵太后纤长的手指在地图上游走。 看来,传说中的嵬名烁,虽年轻,却已经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将了,若是用计出兵,她连自己军镇的人,都在提防。 “烁将军真谨慎,太后对羌越边关的地形,真熟悉。”冯啸对闽太后道。 闽太后笑了笑:“孩子,我也有过你们这样气血健旺的年纪,也想打起精神跨上马,保卫自家的部落。可是我阿爸和我说,你不用跨上马,你跨进金庆城的王宫就可以了。结果呢,嫁人不但没让我们的部落获得自由的牧场,还差点让我丢了性命。” 太后的笑意里渗出自嘲与苦涩来。 冯啸不敢接腔,只抬起手,给闽太后盛一碗素什锦粥。 稻米与黄黏米各半的粥里,有冯啸去集市上组来的“河洛四宝”:信阳腐竹,唐河红薯,渑池丹参,西峡茱萸。 腐竹与茱萸,都是干货泡发后再煮的,红薯与丹参则本就是植物的根茎部分,依然符合太后“不吃现摘瓜菜”的“素食要求。 不过,闽太后这大半个月来,经了冯啸在饮食中加入豆制品、干果等营养素食的调理,原本虚弱无力的状态,改观不少。 她开始相信冯啸说的,茹素也得有章法。 闽太后喝了两勺清香微甜的热粥,想想自己方才的话,又莞尔道:“各人有各命,老身所历,倒也不该拿出来吓唬你。嫁人未必就断了你的闯荡之路,更何况,穆枢铭的人品心性,是上乘的。” 冯啸再是不拘矫作小节,乍听太后直接报出了穆宁秋的名字,仍少不得局促地飘了飘目光。 闽太后和声道:“你莫觉着不好意思,正是青春年华,男未婚女未嫁的,你们又很能说到一处去,互生爱慕,再寻常不过了。再教你晓得一桩事,老身从前,还想撮合阿烁与穆枢铭,他两个倒真干脆,一起来与我说,彼此都没那个心思,你瞧,这般磊落的做派,多好。所以呀,老身见多了穆枢铭八风吹不动的样子,就更晓得,他这回,是真动心,错不了。” 太后娓娓道来的模样,真像祖母冯雅兰,冯啸一时觉得亲近起来,遂也生了说笑凑趣的口吻道:“太后,八风吹不动,穆枢铭他,在大羌,是不是不止一位佳人示好?” 闽太后抿嘴卖个关子:“那得你自个儿去看,不像阿烁那样是我自家的娃娃,我怎好背后品评。” 冯啸一忖,忙诚恳道:“下官受教了。” “哦,受教啥?” “下官这么问,有背后论人是非之嫌,很不妥。此其一,其二,喜欢他的女郎,肯定不是李家一党的。” 闵太后点点头。她已打定主意与越国公主结盟,国内政敌家的女眷里,有看中穆宁秋、非君不嫁的,她自会与冯啸说周详些。 太后心道,这越人女娃,的确不笨,也很警惕,这次不管两边队伍里的可疑之人,会不会陷使团众人于劫数,这女娃善于运筹布局的本事,都多少能看出来了些,假以时日,再历炼历炼,她应能成为自己的强援。 只是……若那解颐公主几年后为羌王生下了孩子,或许自己与阿烁,也和李家一样,成了越人女子眼里的政敌。 自己还是要努力活得长一些,不能叫阿烁受委屈。 闵太后思及此,对韩多荣道:“你也去灶间亮一手,给冯阁长做个‘三不沾’,加上驿卒刚送来的榛子。做两个,我也吃。” 韩多荣承命而去,不多会儿端着食盘回来。 只见河洛顶有名的天青色汝瓷葵碗里,卧着黄澄澄、圆溜溜的饼球,像个讨喜的小太阳。 饼球的一半身体上,都撒有芝麻粒和榛子碎,新鲜坚果富含的油脂,被饼球的热气激发,绵绵不绝地散逸开来。 冯啸见那饼球的金黄色特别鲜艳,比普通酥油面饼明亮得多,惊喜道:“太后,肯吃鸡蛋了?” 闵太后眼角皱纹舒展:“果然是个好厨子,一瞧就明白了。做东的人,若不陪着客人一起吃点,难免败兴。韩金卫他家,本就是汉人,他们做的这个三不沾,不用青稞面,用粟米粉,添水的多少、裹酥油的火候,都特别讲究。你看,我怎么捏,它都不会破,也不沾手和盆子。来,趁热吃。” 冯啸先学着太后,用银勺小心地掀起那半层布满果粒的焦香外壳,喂进嘴里,品赏咽下,再咬向饼身。 舌尖突破略有焦香的夹层后,就感受到了里头柔糯绵密的内核,鸡蛋没有任何颗粒感,完全融入了细腻的粟米粉浆和带着乳酪浓香的酥油中。 太后的婢女此时已端上茶碗,是学着特别讲究茶艺的洛阳人的法子做的煎茶,最适合美味但需要解腻的酥油类点心。 冯啸由衷道:“太后今后,若能每天吃鸡蛋、喝煎茶,就好了。下官敬重太后茹素,但更愿太后长命百岁。” 闵太后笑:“知道啦,不能只吃糌粑。要让婢子们,依着你写的各种素馔方子,给老身做一日三餐,再加上韩金卫做的各种鸡蛋点心。如何,老婆子我,对你们年轻人,确实能从善如流吧?” “那下官,就放心先往长安去了。明年阳春,下官随公主,在金庆城恭迎太后。” 第九十五章 叫花子知县 凛冬的最后几天,又下一场雪,官道也不太好走了。 刘颐的队伍,进入潼关时,已临近腊月末。 最终,越人的庞大队伍,与野利术、穆宁秋等羌人使臣和商贾,一道在渭南县过了年。 至于嵬名德旺,虽然麾下没有工匠队伍,脚程要快不少,但有赖于任平在洛阳拖延了德旺一阵,他们抵达京兆府时,正逢除夕。 最爱花天酒地的王爷,目睹满城贺岁胜景的长安,远比他去岁初见时华美绚烂得多,自然不必任平啰嗦,也要赖在京兆府,白吃白喝越国大半个月,再上路北归。 正月初三,任平随着京兆府尹,在城门口迎到公主刘颐的队伍时,多少松了口气。 羌国王爷和越国公主这两只肥羊,总算要在开春化冻后,同时走向凤翔府了。 嗯,是同时,但不同路。 任平早已从神阳教得了指令,将嵬名德旺引向渭水尽头的弹筝峡,教主信任的得力干将会埋伏在彼处的山崖两边,干脆利落地收网捉鱼。 届时,他任平会看在德旺也算他半个岳父的份上,给这羌国贵胄,留个全尸。 而教主,也就是圣公本人,则会带着更多的精锐,在泾河附近,击杀公主与所有的越国官员,抢夺那些丰厚得足以让他招募三倍人马的嫁妆。 圣公要出马负责北线的杀戮,还有一个考虑。 他要在这桩越国灾厄发生后,派出自己的军师,去与凤翔节度使周昱谈判。 军师会披露圣公的真实身份,并说服周昱,站到神阳教这边来,造女帝刘昭那个昏君的反,清洗本镇的豪强,掘到真正的第一桶金后,一步步往南、往东打,最后直捣刘昭的江南老巢。 任平心里有了些底,便决定在长安好好享受一番,蓄足精神,到了二月头上,再用贩盐的甜头,把穆宁秋骗离冯啸。 免得这小子,因沙场老将的经验,过早发现萧关外的情形不对。 任平整日陪着王爷去城中各处寻欢,未来叨扰,冯啸与穆宁秋便也在嵬名烁的人到长安前,好整以暇。 初五这日,天气晴朗,冯啸来找穆宁秋:“长安,是我们出塞前的最后一座大越上州了,陪我逛逛吧。” 俗话说,近乡则情怯,而去国,何尝不是眷恋更浓。穆宁秋欣然答应。 长安城在本朝,得益于女帝下诏取消了宵禁,城坊间的壁垒被打破,市井各样吃喝玩乐的买卖,与洛阳、开封、苏扬、钱州一样,更为兴旺起来。 最蓬勃的,自然是酒肆饭食行。 冯啸与穆宁秋,从官驿出来,没走几步,二人就在看到一家甚合心意的饭铺时,异口同声道:“先吃碗葫芦头泡馍吧。” 那必须的,到了长安,怎能不尝尝这西京第一美味。 葫芦头,是猪的胃与大肠连接部分的一段,因为煮熟后略收缩,形似葫芦而得名。 二人进店刚坐下,伙计就殷勤地过来介绍。 大铺子的伙计,最会轧苗头,但凡见着这般明显还不是夫妻、却有那么点半亲不疏意思的男女,伙计就直接推个大的。 “二位客官不是京兆府本地人吧?那小人说句实在的,必须尝个全乎的。咱店里的猪下水,不光有葫芦头,还有猪耳朵、猪舌头、猪心、猪肚,每样来一份,正好凑成个四合如意的拼盘。泡馍的葫芦头呢,就和羊血一起,窝在汤里,再撒上蒜子辣油,哎哟,那真叫一个汤浓、肉美、辣子爽、馍馍香,二位吃这么一套全乎的,真就算是没白来西京了。” 伙计一张嘴叭叭叭,说得气吞山河,冯啸都怕被他的唾沫喷脸上,不由往后躲了躲。 穆宁秋倒是听得认真,在伙计终于打住后,吩咐他道:“羊血不用加了,你把肚丝切细些,和葫芦头一起放进汤里。别的,就都按照你说的上。” 伙计唱声“好咧”,麻溜儿地下去置办。 “你怎么知道我不习惯吃羊血?”冯啸问道。 穆宁秋道:“那日在渭南县过除夕,知县命厨子整了一大盘羊血灌肠,你咬了一点,看着作了一次呕,偷偷吐出来了。血肠的味道你都觉得难以接受,这新鲜的羊血,多半更不喜。” 冯啸莞尔:“羊杂面那么好吃,为啥羊血就,有股怪怪的味。” 穆宁秋自然地接口:“因为羊杂面,是我做给你吃的。” 他语气风清气正,眼睛却看向别处。 瞧着一本正经,嘴角到底留了个骄傲甜笑的破绽。 对他这隔三差五就有心加码的几分蜜意,冯啸左右是不抑情思了,自是甘之如饴。 冯啸干脆以手支颐,盯着穆宁秋,看他何时将眼睛转回来。 穆宁秋哪里舍得憋太久,倏地就放开抿着的嘴唇,盛满盈盈笑意的目光,笼罩住对桌的女子。 “我其实挺喜欢吃鸭血粉丝汤的,你用羊血做给我吃。”冯啸道。 穆宁秋摆摆手:“小菜一碟。” “我还喜欢吃猪血炒韭菜,你也用羊血炒给我吃。”冯啸又道。 穆宁秋认真脸:“那更行了,春天正是韭菜最好的时候,羊血里再加点切片的羊脆骨。” 冯啸还在搜肠刮肚地为将来点菜,二人桌边,却突然冒出来一个陌生人。 头戴幞头,身着襕袍,肩挎文士常用的背袋。 但仔细看,这人从帽子到衣包,都脏兮兮的,仿佛糊了一层风干的黄土。 正巧来上菜的伙计,也是一愣。 实在是脏了点,眼神也直勾勾的,但看打扮像读书人,总不会是,来问客人讨几个铜板去买馒头的叫花子吧? 伙计再看冯啸与穆宁秋的表情,二人显然不认识他。 伙计于是挤出一点干巴巴的笑容:“客官要吃泡馍?里头还有位子,我带你进去。” 那好像黄土里挖出来的文士,抬手冲冯啸和穆宁秋分别作个揖:“在下,向二位化个缘。” 伙计一听,心道,额贼,还真是个来要饭的。 伙计正要开口驱赶,却被那人接下来的一句自报家门,惊了一大跳。 “在下,樊川知县,裴迎春。” 第九十六章 能心系民生,也能尴尬气氛 樊川县是京兆府所辖,虽然没有长安、万年两县规格高,知县也得是进士出身、朝廷正经给的六品官身了。 冯啸与穆宁秋一听对方这出处,忙起身行礼。 小伙计更是将那句“唉哟我去”囫囵着咽下,满脸谄媚说道:“官爷,老父母,小的这就给您安排清净的地儿。” 言罢,要去里头雅间赶人。 裴迎春却摆手:“莫要扰民。我所议之事,并非军机秘辛,加个椅子就好。” 冯啸这才反应过来,竟没有请这位裴知县落座。 她也不是宦场应酬的生瓜蛋子了,此际反应慢几拍,实在因为,这位朝廷命官的画风,比康咏春临摹的那些经变故事里的苦行僧,还清奇。 穆宁秋则已起身,给裴迎春让位,自己则坐到小伙计搬来的凳子上,与冯啸相邻。 他又瞥一眼裴知县干裂起皮的嘴唇,彬彬有礼地为他斟茶:“裴公,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再细说。” 穆大人心里默默咂摸:裴,关中世家大姓,不过这是前朝的老黄历了,不重要。关键那名儿,迎……春,一个男子,怎么起这么春花秋月的名儿! 裴迎春接过穆宁秋递来的茶碗,却只在放下后,冲后者拱手道谢,并未喝。 一县父母官,似乎连喝水都嫌耽误似地,只盯着冯啸道:“冯阁长,下官先告个罪。今日去驿馆求见公主,正巧看到尊驾出门,听驿卒对尊驾的称呼,下官便冒昧跟了过来。如此急切失礼,只因一位城中贤达答应给县里的资助,临时没了,而冬闲眼看要结束,再不修坝蓄水,就怕遇上春旱。所以……哦,这是下官的印鉴和吏部的委任文书,阁长若有疑,可派这位书吏,先随下官去樊川核实。” 裴迎春说到最后一句,看向穆宁秋。 穆宁秋的嘴巴,登时变成了猪下水葫芦头那样的一个圈。 他若是大白鹅冯不饿,只怕那眼珠子里的“大为震撼”,就实在藏不住了。 书吏?这位兄台,我哪里像书吏了? 裴迎春那头,只带着清澈的憨厚,与穆宁秋四目相对。 他其实也只二十来岁,但满脑子都是民生稼穑之事,于男女间微妙的你来我往,如何有心思去辨别。 方才一路跟着,又在门外观察了一阵,裴迎春觉着穆宁秋长衫朴素,举止小心,那模样,与衙门里凡事都要三请示四汇报的办事员,没分别,自然以为他是女官的听差的。 裴迎春将来龙去脉说完,面露赧然。 终究不是职业化缘的,他一个从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文士,被逼到今天这一步,也是没办法。 冯啸听明白缘由,脸上先头还有的几分矜持与提防,荡然无存,霜意为敬意所替代。 这是个好官啊。 不过,就算有心助他,也不是热血上涌当场拍板那么简单。 冯啸于是问道:“裴县尊所说的那位城中贤达,原本,愿资助多少钱?” “一百两银子,九成二的好色,妥妥折钱一百二十贯了。其实拦河筑坝、多挖几处蓄水塘子,人工和土方,八九十贯就能办成了。剩下的钱,咱县里还能做两个学堂,供乡里村里的贫户子弟读书。” 裴迎春掰着指头给冯啸细算。 纯算账而已,他甚至,从一说主题开始,就没流露出对那位放了自己鸽子的贤达金主,有什么怨怼之辞。 冯啸点点头,又道:“那位贤达,怎地拿不出钱了?” “哦,因为他的好友,不幸病故,家中无法再周济长安城的一处慈幼院,他得去把钱续上,不然,那百来个娃娃,得断顿呐。人命,总比修坝要紧。” “哪一处慈幼院?县尊去看过么?” 裴迎春一愣,他再是有些鲁直,也听出冯啸话外之意了,忙语气肯定地答道:“阁长可是疑心那位贤达,在诓我?不会不会,下官今日已去彼处瞧过,叫蕊华园,在城东道济坊和曲池坊之间。确是个像样的善所,还有官家女眷带着仆婢检视屋宇可被雪压坏。” 冯啸在心里打个记号,面上作出歉然之色道:“哦,如此就好,本官多问了几句,县尊莫怪。咱们快些吃完,本官就回驿馆,去禀报公主。县尊先回住处,静候佳音。对了,我们使团住的大驿附近,就是京兆府的另一处官驿,你应是住在那里吧?” 裴迎春讪讪:“下官,来西京要钱,跑得勤了些,去岁的驿券都用光了,今岁的,还没发下来。我……住在城西外头的车马店里。” 这下轮到穆宁秋开口了:“长安城这么大,今日你从城西跑去城南,又跑来城东?眼下才刚过午时,裴公骑术不错。” 裴迎春浑不觉得这位书吏,突然插嘴,有什么不顾尊卑之错,仍是直肠子地憨憨一笑:“是马好,马好。樊川唯一一匹河西马的后代,可金贵了,这会儿在街那头的料铺里,吃豆饼。光吃干草可不行,尤其这十冬腊月的。开春就好了,咱樊川的苜蓿,养人,也养马。” 穆宁秋是不折不扣的爱马之人,又听这个文气与土气兼备的裴知县,开口全是接地气的实在话,不免反省,自己方才对他腹诽,着实显得气度小了些。 他遂点头:“羌国的马,确实神俊。” 裴迎春到底还是个年轻文官,会卷袖子干活,也爱在国家大事上发牢骚。 喝了口茶的裴知县,于是叹气道:“是啊,河西四郡,原本是咱汉人的。如今叫羌人给占了,还要咱公主嫁过去。这么多嫁妆,就算民间小门小户的,也该回礼不是?送个千八百匹的好马,也成啊,羌国怎么没动静?抠门。” 桌上气氛霎那僵冷。 好在小伙计,又端来一碗葫芦头辣子汤,配好大两只馍。 店里掌柜的亲自过来,哈着腰端到裴迎春面前的桌上:“县尊,尝尝咱小店的特色。” 裴迎春此时已觉得化缘之事多半能成,心里担子一松,肚中的饿意、嘴上的馋意,都鲜明起来。 冯啸看着没什么清冷矜贵的架子,裴迎春便也不再拘束,咧嘴道:“下官,确实饿了,就先动筷子了。冯阁长和这位小兄弟,也吃啊。小兄弟,怎么称呼你?” 穆宁秋在冯啸费了好大劲才忍住笑的注视下,面不改色地站起来,半欠着身道:“回县尊,小的姓穆,名宁秋,安宁的宁,秋天的秋。” “哎你坐,坐下说,我也不是啥大官,你不必拘礼,”裴迎春吸溜一大口面条咽下,乐呵呵地看着穆宁秋道,“缘分呐,你这名字,和本官的,倒像是一对儿楹联里的。小兄弟,到了羌国,好好干,那边缺读书人,你大有可为,大有可为!” 第九十七章 吃了百姓的都给我吐出来(上) 三日后的未申之交,穆宁秋胳膊上吊着一只盖有纱布的小竹篮,怀里抱着个窝在蒲草筐里的砂锅,大步匆匆地跨进长安城东的官驿。 正在耳廊与野利术说话的任平,赶紧在面具般的恭顺之色中,添上几分谐谑味道:“野利大人,看,咱大羌的情圣。” 野利术嘿嘿一乐,迈出耳廊,冲穆宁秋打招呼:“哟,穆大人这是,又给冯阁长端啥好吃的回来了?” 穆宁秋停了步子,对野利术致礼,复又叹气:“越国那边出了些岔子,冯阁长忙得没空吃饭。” 野利术收笑:“哦?前几天不是一直闲闲的嘛,她们出啥事儿了?” 穆宁秋道:“先头穆青陪苏执衣过来清点的陪嫁匠人,公主昨日挑几个问了话,很不满意,差遣冯阁长再去京兆府,要换人。” 野利术恍然:“我说呢,就方才,冯阁长也和你一样,旋风似的回来,但面色不大好看,往公主院里去了。嗳,老夫早就料到,京兆府办事,肯定及不上前头几个大州大府。初四的接风宴上,我瞅着那京兆府尹,不太把公主她们当回事。” 穆宁秋“嗯”一声。 野利术扭头对任平道:“王爷要和咱分开走,你不是也要向穆大人请个示下么?你长话短说,别耽误他凉了饭菜。老夫先回屋里打个午觉。” 见野利术的背影消失在里院,任平才压着声儿对穆宁秋道:“穆大人,王爷他,闹着要走渭水线,下官估摸着,他要在上游的镇子里,挑几个漂亮的乌蕃女子,带回大羌。” 穆宁秋道:“那你就依着他呗。不然,王爷岂不是要误会,你这个岳父,替他闺女管着他呢。” 任平瞧着穆宁秋没反应过来更深层的意思,忙补充道:“不是,穆大人,下官惦记的是,下官的亲戚,不是还要给您分一半蜀盐嘛。本来,可以在泾河那边交给您的,这下子咋弄?” 穆宁秋眉毛一拧:“我的脑子,忘了这茬!” 任平暗暗讥诮:你就想着怎么讨好越国女人呢,只怕穆青那家奴,都比你更记着挣钱的事儿。 嘴上却一叠声告罪:“不不不,这是小的办事不力,没把两头捋顺。穆大人您看,这么着行不,我让我亲戚,把盐拉到凤翔府西边的渭水那段,大人先带上您家的商户,跟着我们到彼处,拿上盐,再往北,正好过泾河,和越国那边汇合。那时节,河面还没解冻呢,好过人马。” 穆宁秋扬扬眉毛,眼珠子转几圈,对任平道:“那岂不是,越国人出了萧关后,还得单独走一百里。任平,你家对泾河渭河一带熟吧?开春的时候,马贼土匪的,多吗?” 任平一脸“情圣你放心”的表情:“汉中往关中来的那一片,下官不敢打包票,但萧关到泾河之间的地儿,都归越人的凤翔节度使管,马贼土匪的哪敢过来。下官的族人跑了快十年货,没遇上劫道的。” 穆宁秋沉吟道:“话是这么说,但我看冯阁长那边的侍卫,不太像能打的样子,现在王爷这里又要分道儿走,羌人的侍卫们也保护不了公主,就怕万一……” 任平对安插奸细求之不得,忙顺着穆宁秋的担忧,提议道:“那要不,下官去哄哄王爷,让他出百八十的大羌侍卫,跟着公主她们走?” 穆宁秋垂眸想一想,终于点头:“成,就按你说的,这样我也放心些。你那边的盐队别掉轱辘,我拿了盐就得走。要是晚了,泾河一开冻,我不想跟着王爷走,也得跟着了,冯阁长她不得一个人拖着队伍进大羌?你也看到了,野利大人和越国那个阉官,帮不了她啥忙。” “下官省得,省得!若拖累了大人的时辰,下官回大羌,哪还有好果子吃。”任平意味深长地笑道。 话音刚落,一道白影朝他们扑来。 肯定是冯不饿,必须是冯不饿。 冯不饿原本在影壁后的大天井里,和康不俊干架,晃眼望见穆宁秋,连揍猫也顾不上了,欢喜地奔出来迎接。 待拱完了穆宁秋的袍子,冯不饿却伸长脖颈,朝任平的胳膊琢来。 又快又狠,明显是袭击的姿态。 任平脸上媚笑一僵,吓得直往穆宁秋身后躲避,一面失声叫道:“穆大人,这鹅……唉哟,这鹅怎么了是……唉哟……每回见到我,都这么凶。” 若在从前的少年气盛时,穆宁秋定会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刺他:大概这鹅,是你们任家那个被逼死换荣华的闺女,变的吧。 如今的穆大人,只会一脸从容道:“任先生莫怕,我一走,它自然跟着我,没空和你打闹了。” 果然,冯不饿见穆宁秋提步,也撂下任平,愉快地拍着翅膀追上。 任平喘几口气,定定神,盯着一人一鹅的背影,恨恨自语道:等着吧,过一个月,甭管人还是鹅,都去地府做鬼去。 …… 冯啸下榻的院子里,穆青接过穆宁秋手里的一大堆吃食,进屋摆好,就守去门外。 “阿烁大将军的人,与你接上头了?”冯啸直接问正事。 “对,是她手下一个叫梁翠的亲信,直接来与我照面的。” 穆宁秋将梁翠告知的麻魁预计抵达批次、伪装的细节等,删繁就简地与冯啸说了,后者才放心。 “小兄弟,办事妥帖,到了羌国,大有可为啊!”冯啸学着裴迎春那日的话,逗趣道。 穆宁秋会心一笑:“那个裴知县,愣是愣了点,但是个好官,还有股勇劲儿,别说当我是你的书吏了,就是当作个挑夫,我也无所谓,他又没恶意。” 冯啸道:“天意怜善人,也是巧,正好碰到我们经过。解颐公主给了他五十金,别说通渠修坝和办学了,就算樊川的百姓每家再给一头耕牛的钱,都够了。不,还不够。” 穆宁秋正给冯啸递点心和盛汤,听到她最后那句,又见她脸上露出平时很少显现的促狭笑意,正要往深里问,却听门口传来穆青与苏小小打招呼的声音。 苏小小风风火火踏进来,先嘻嘻一笑:“呀,良辰美景被我搅了,对不住啊穆大人。” 穆宁秋指指自己带回来的大砂锅:“罚汤三杯。” 苏小小凑过去一看,咋舌道:“老天爷,这是黄鱼花胶汤啊!穆大人阔气!哪里弄来的?” “京兆府是大码头,什么没有。现下又是隆冬遇到年节,南边的海味,一路放在雪水罐子里保鲜过来,不难卖出好价钱,自有大些的饭馆愿意做这个生意。” 苏小小抿嘴:“我知道了,穆大人心疼我们冯阁长好久都没吃上南边的海鱼了,趁着在长安城的几天,让她吃个够。” 冯啸打断她:“好了,喝几口汤,就说你去打探的正事吧。那个蕊华园,是不是一群贵妇占了本来要给樊川县的修坝钱。” 第九十八章 吃了百姓的都给我吐出来(中) 苏小小将浸润了黄鱼汤汁、鲜美至极的鱼肚,嚼了咽下,满足地舔舔嘴唇,眼中泛上讥讽又狡黠的神色。 她冲冯啸道:“你猜得八九不离十,那个蕊华园,就是被几个四五品官儿的正妻们,占了,当作挂羊头卖狗肉的地方。孤弱残疾的娃娃呢,是有那么几十个,但也就是每日给两顿粥啊馍的充饥,都在西边院子里的大通铺里住着,而且只收女娃,说起来,被百姓扔了不要的,都是女婴。其实呢,是因为女娃吃得少,而且养大些就能做针线绣品,管事的拿出去卖钱,减少主人的花销。东院那个佛堂里,才大有讲究。” 根据苏小小摸来的情形,蕊华园东边的佛堂,应该就是官太太们经常聚会的地方。修成佛堂的样子,是因为屋宇高敞不会惹人非议,里头便有足够的空间,大厅小室地分隔复杂,内里装修奢华靡丽,外头也看不出来,最适合隐秘而放纵的宴饮。 穆宁秋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你才去打探了两天,怎地知道得如此清楚?” 苏小小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向冯啸。 探查的思路,本来就是冯啸给的,苏小小如今又晓得眼前这二人互生倾慕,人情练达如她,不会当着冯啸的面,向穆宁秋表现出自己多么聪慧干练。 冯啸放下咬了一半的枣泥花馍,给穆宁秋解惑:“钱州城里也有不少淑女名媛慈善社,社长多为四五品官员的嫡妻。家里品阶再高的,自重身份,不出来结社,品阶低的,混不进这个圈子。这些慈善社,路数也各个不同。风气清正的,不要商贾出钱,因为圣上奉行高禄养廉,四五品官的俸禄已很可观,嫡妻若执掌中匮,几家凑凑,就能做不少善事。但有些又小气又要给自己脸上贴金的,多半会想法子,慷他人之慨。” 穆宁秋了然道:“比如找那些有求于她们当官的夫君的商贾?” “没错,”冯啸略带嘲意地撇撇嘴,“更有的,两头吃,与夫君报账,说的是凑份子做善事了,实则昧下款子,作为自己的私房钱。至于善款的缺口,就让自己的奶妈或者大丫鬟,做传话人,去找托底的商贾拿钱来。” 穆宁秋颇为开眼。 西羌发迹于游牧部落,不似越国这样一脉相承的汉人王朝,从儒家千年的等级差异中,分岔出这多人情世故的名堂来,或和美、或丑恶地渗透于朝堂至江湖的方方面面。 穆宁秋自己,又是草根出身,靠硬碰硬的军功,才进入异族的权力中心没几年,哪会熟悉贵胄女眷们那些弯弯绕。 冯啸能从那日裴迎春提了一嘴“官眷照应着”,就敏感地猜疑蕊华园或许有猫腻,还是与她的家庭出身有关。 她打小,就熟悉她们,虽然,她鄙视她们的伪善。 而苏小小接下来“揭秘”官眷们实则把钱花在了哪里,连冯啸都是头一回听说。 “呵呵,若与蕊华园的几个官眷比,只怕钱州的那些名媛,都算体面的,”苏小小冷笑道,“我依着冯阁长说的,去附近的菜市,故意嫌菜不新鲜,问是不是都被蕊华园买去给娃娃们过年吃一阵好的了。菜贩们嘛,与饭铺伙计一样,市井消息最灵通,便与我说,蕊华园在正月里,买的荤菜可比素菜多,而且守在码头那里,出大价钱把南边来的稀奇尖货,挑走了,应是要在园子里,摆宴席。” 以苏小小的昔日经历,她自是能想到,贵胄们摆宴,多半要请乐舞班子或者唱戏的。 她改了身妆容衣服,扮作大户人家的管事婢女,托辞南边新到长安的主人,要请唱曲儿的去府里给家宴添些热闹,在曲池北边伶人云集的街坊里转了一圈。 靠着气派老练和几个打赏钱,苏小小很快从妒意满满的女伎口中打听出来,蕊华园出大价钱请的,是男伶,为啥价钱特别高呢,因为男伶会像往常一样,在蕊华园的佛堂里过夜。 穆宁秋闻言,嘴巴的形状,再次因为惊讶,变成了长安名菜“葫芦头”。 当着两个女子的面,他竟因为耳闻此等不堪之事,脸红了。 怪不得,苏小小方才刚起头,就说到,那佛堂里,另有冶媚气象。 “这些官眷,就不怕夫君知道?”穆宁秋难以置信地问道,“从菜市到花街,知道底细的人,不少啊。圣上不避讳自己有诸多后宫面首,那是因为她是女帝,民间的有夫之妇,也如此狎昵男伶么?” 这一点,倒是在江湖里滚打多年的苏小小,比冯啸有经验得多。 “嗐,那多半是因为,她们的夫君,也不是啥正人君子、并且在后宅宠幸妾室呗,”苏小小看看穆宁秋,又看看冯啸,口吻里是熟悉人性劣迹的平静,“那些官员,还在微末时,就有嫡妻了。他们一步步爬上去,蝇营狗苟的事没少干,糟糠之妻都看着呢。他们到了四五品这样不算小的官位,或许贪钱枉法变本加厉,嫡妻们心里也都门清,捏着把柄。如此情形下,就各玩各的呗,丈夫在家宠妾、在外狎妓,嫡妻们也自去找她们的乐子。丈夫们敢翻脸吗?保不准今夜一翻脸,明日嫡妻就将把柄宣扬出去了,后日,朝廷的巡按御史就知道了。” 有道理。 穆宁秋不由感慨:“那些官眷们,也是可怜人,曾经少年相伴的丈夫,与她们形同陌路,想来那府里,再是富丽堂皇,也和活死人墓,分别不大。” “可怜个啥,”冯啸冷冷道,“每日都是锦衣玉食、仆婢成群的,不知道比樊川的百姓好过多少倍。她们若受不了夫妻情份已如死灰飞散,大可和离,就算当初嫁给穷小子时、她们自己也没啥嫁妆带进夫家,但依着大越如今的律法,她们又不是分不到家产。若仍贪恋官员嫡夫人的荣华,不愿和离,但又不想憋屈,那么,花自家的钱,请男伶来唱堂会和过夜,也算个章法。但蕊华园这几个,占的可是百姓的救命钱啊!什么东西!” 冯啸越说越怒,平日里利索的口齿,都含糊了几分。 穆宁秋忙道:“我没有为这些蛀虫开脱的意思,我只是觉着,她们的夫君,也同时有错。” 冯啸闷闷地“嗯”了一声,未再气急。 神情肃然地思忖少顷,她开口道:“这些玩意儿,并非大越的官员,公主与我,也不是大越的御史,把她们直接叫过来质问,终究不妥。而京兆府尹,后头还要与我们一起在任平跟前演戏,临时给他这样整治属下女眷们的活儿,也有些杀鸡用牛刀。我想到一个主意,给她们个教训。” 冯啸将点子大致说了。 苏小小想起洛阳施粥时,挤到魏吉跟前的贵妇,莞尔道:我看行,再叫上康咏春。 穆宁秋的笑,则意味更深。 他就喜欢她这个样子,不是只晓得生气和痛骂,更有收拾人的点子等着呢。 “我能帮什么忙呢?”他问冯啸。 “你去樊川县看看裴知县他们修坝吧,羌人用青稞粉打阿嘎的法子,没准这里的黄土也能掺着用。正好,樊川靠近阿烁将军派来的麻魁的必经之地,你这几日在那里候着,任平不会起疑。” 第九十九章 吃了百姓的都给我吐出来(下) 正月十二的大清早,长安城东南角的蕊华园。 管事徐三娘,打着哈欠,在烧起火盆的八仙桌边坐了,看清仆婢们已经摆好的早膳,那双惺忪睡眼,总算彻底睁开了。 两碟冷菜、一碗热粥、一碟点心。 没错,长安人的习惯,便是肃杀寒冬里,讲究的一日三餐里,也有凉拌菜。 徐三娘面前的凉拌菜,一碟是腌拌拌萝卜,一碟是呛拌辣木苗。 前者雪白,后者碧绿,边上则是热气腾腾、鹅黄色与琥珀色相间的小米芸豆粥,和几块晶莹剔透、宛然玛瑙的山楂软糕。 每样儿,都是清素又美味的消食佳肴。 吃了整整两天官太太们剩下的山珍海味、狸膏熊掌的,徐三娘可太需要这些解腻的好东西了。 往嘴里塞了一筷子冰爽的凉菜后,徐三娘满意地吁一口气,抬起眼皮,对恭敬站着的小姑娘道:“阿燕,这个腌萝卜里,加上白菜丝,不错。” 被唤作“阿燕”的小姑娘,十二三岁,因长期营养不够,看着只有寻常人家八九岁孩子的身量,但脸上的五官已经长开,眉目秀丽,相貌不俗。 “能得三娘喜欢,是奴的福份。”阿燕绞着双手,怯生生道。 徐三娘盯着那双手上长出的冻疮,语气里是素日面对这些孤幼娃儿的刻薄:“真是造化弄人呀,原本也是小康之家的独宠闺女了,你这手,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现在得十冬腊月地做腌白菜腌萝卜了。” 阿燕是万年县人,家里原是贩卖药材山货与裘皮的中等商号,六年前,爹爹和叔叔从羌越边境走货回长安时,遇到凤翔府的流寇劫道,一队十几个男人,都被砍死了。 留在长安的商号掌柜,说服阿燕的娘委身于自己,卷上家当搬去开封。二人嫌只有六七岁的阿燕是个累赘,便趁她熟睡,把她扔在蕊华园门口。 阿燕成了蕊华园孤儿们中的一员。因为来的时候已是个能干点活的女童,徐三娘就让她去厨灶间打下手。不想,几年后,这娃儿做的小菜,像模像样的,连过来组局享乐的官太太们,都觉得别有味趣。 徐三娘便打消了快点把她卖去富户家里做小妾的念头。再吃几年她的手艺,等这娃娃过了及笈,胸和屁股都鼓出来了,再卖出去也不迟。 徐三娘指指山楂水晶糕,对阿燕道:“照着这个的口感,这两天再试做枣泥味儿和奶味儿的,上元节的时候,夫人们还要来。” 阿燕应喏,躬身退下。 徐三娘喝完热溜溜的芸豆粥,刚把山楂糕吃了几口,手下的婆子就慌里慌张地迈进来禀报。 “三娘,京兆府陪着那个啥,啥和亲公主的管事女使,来咱园子了!” “啊?”徐三娘唬个大跳,手一抖,半块山楂糕落在前襟上。 她也顾不得擦,腾地站起来:“就那个,路过咱京兆府、等开春后往北去的和亲公主?她手下,来咱这小庙做甚?” 婆子苦巴着脸:“没与小的说哪,只在前厅一屁股坐下,让小的请管事娘子出去叙话。” 徐三娘稳稳心神:“京兆府来的啥官?带差役跟班了不?” “小的愚笨,不懂这些,只看出来,风袍里头的官服,是绿色的。” “哦。”徐三娘略松一口气。绿色,那就是六七品官衔,比自己金主们的那些夫君,官儿小。 “佛堂后头,都收拾干净了吧?”她又问婆子。 婆子答:“昨日就收妥了,大间小间外头都拦上杂物木板,现下就算进去,也只看到大殿。” 徐三娘点头:“那就好,我去会会,看这尊过路菩萨,要念啥经。” …… “这是冯阁长,伴驾解颐公主赴西羌和亲。” 蕊华园前院简陋的小厅中,京兆府推官拿腔拿调地对徐三娘道。 徐三娘道声“草民扣见阁长”,便跪下磕头。 冯啸待她磕完,对身边的推官笑道:“京兆府到底是前朝做了几百年国都的,此地的白身,见了我们南边来的朝臣,也不当回事,磕头都不挨着地。这要是钱州的百姓,可不敢。” 徐三娘心里一惊,不必推官开口,就忙不迭地补磕了三个响头。 嘴上连连告罪,心里却忍不住骂:这南蛮子小丫头,狐假虎威,摆什么臭架子。 骂完了又不禁惴惴,猜不出和蕊华园八杆子打不着的公主,为何大清早地,派人来此。 头顶上,一个听着是满意了的声音响起:“好了,起来吧,地上冷。” 徐三娘姿态恭顺地站好,等冯啸示下。 冯啸盯着她:“这么大个场子,是一半慈幼院,一半庵堂吗?” “回大官人的话,西边收容了五六十个孩子,东边那佛殿,断了香火好多年了,听说是师太带着弟子迁往洛阳。小的们平日倒也经常去洒扫,免得大殿里的佛祖生气。” “哦……”冯啸点头道,“大几十个一睁眼就要吃喝穿衣的娃娃,花销也不小吧?那几家的大娘子们,有心了。” 徐三娘胸中又是一个大激灵。 啥意思?她们连蕊华园的供养人,都摸清楚了? 关键是,她们不是赶着去北边嫁给蛮夷的嘛,在长安歇个脚,为何瞩目于一个慈幼院?难道是听到市井闲言,过来训诫? 这也管得太宽了。 徐三娘正等着更棘手的问话砸过来,却听冯啸的语气缓和下来:“供个泥塑的菩萨,真还不如供那些苦命孩子的生计,钱,得花在刀刃上。行,我替公主来看过了,回去复命了。” 言罢,冯啸提步就往外头候着的马车走去。 京兆府的推官跟了几步,却不同行,而是拱手相送后,又折回来,对着满脸惶惑的徐三娘道:“听清楚人家最后一句了不?” “啊?那句回去复命?” 推官“啧”一声,纠正道:“是‘钱得花在刀刃上’。” “草民求官人指点。” 推官道:“那日茶叙,公主说起,自己在江州救过一窝女娃娃,给整了个手艺坊安置,又问府尹大人,长安城里那么多慈幼院,有没有只收女娃的。府尹就说了你们蕊华园,当然,渊源也顺带着说了。不想,公主忽然提及,自己不只是北上出塞,还受圣上之托,一路考察吏治,可飞书回钱州,举荐贤才。不过,日夜兼程到了长安,疲累已极,就不兴师动众了。倒是想与朝廷在京兆府的几位储臣家眷,共度上元佳节。” 徐三娘说到底,也就是个给官太太们看场子的,努力听下来这一大通,细节都记下,言外之意却还没咂摸出来。 推官见她懵懂茫然,未免不耐烦:“真是个木头,这都不明白?让那些嫡妻们,来上供。” 徐三娘恍然大悟,又斗胆道:“官爷是要小的赶紧去知会她们?小的一定,一定。但小的多问一嘴,给多少合适?前头几个大州大府的,有先例不?” 推官这次倒没嫌弃她啰嗦,只叹气道:“唉,我也和刚才那位女阁长打听了,说是从扬州到开封,再到洛阳,州府送出的仪金,何止千儿八百的。但咱京兆府,和它们怎么比?去岁遭完蝗灾遭风灾,今春只怕又有旱灾,还得防着凤翔那边又闹神阳教,户曹哪还有余钱。” 徐三娘半张着嘴:“怪不得,要打储臣家的主意。” 这些“储臣”就是蕊华园贵妇的丈夫们。 钱州钱多,冗官更多,资质不行、或者在派系斗争中暂时失利的臣子,在国都钱州留不下来,精于帝王术的刘昭却也绝不会对他们贬官,而是将他们派到西京,授予品阶不低的闲散官职,以备哪天要制裁钱州不听话的重臣时,起复他们做工具。 所以,“储臣”只是暂时赋闲,钱可不少,俸禄也不从京兆府出,都是钱州的吏部直接发过来。 此刻,京兆府的推官见徐三娘应是彻底领悟了,遂掸掸袖子道:“赶紧去报信和准备,正月十五,让大娘子们,设宴恭迎。” 第一百章 官太太们的心思 上元日,长安城迎来新春佳节里最热闹的一天。 正四品通议大夫的嫡妻,尹氏,穿着五品夫人的礼服,率领几位从四品、正五品官员的妻子,站在蕊华园门口,等候解颐公主一行。 她们身后,则是自家丈夫的妾室们,绿叶般地作陪衬。 那些绿叶姨娘,也都并非省油的灯,平日里没少援引街头巷尾的流言蜚语,在男人枕头边编排大房们隐秘不堪的举止。 今天正好,各位有品阶的外命妇们,干脆将自己在后宅的宿敌们,光明正大地带过来,摁头瞧好喽:蕊华园,可是连大越公主都赏光驾临、称许积德的地方,你们这些在正经场合只配低头站在后排的东西,今后想清楚了再嚼舌头。 尹夫人思及此,为了迎驾公主而错失的上元春宵之乐,似乎也没那么可惜了。 她瞧瞧左右几位夫人,想必她们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午初时分,公主的车驾与护从,由远及近。 徐三娘眼尖,赶紧凑到尹氏耳边:“那个穿红袍子的,就是公主的头号亲信,姓冯,那日来踩点的,也是她。” 尹氏蚊声道:“哼,这么点岁数,官威这么大。” 她前日接报后,倒也不敢大意,赶紧寻了自家夫君问底细。 男人一到关乎前程的事上,对引来仕途机会的糟糠之妻,自然也就暂时放下嫌恶。 通议大夫给尹氏说了不少钱州来的邸报,好教老妻对公主君臣的渊源与交情,心中有数。 尹氏夫妇二人一合计,送上的仪金,说不定能换来公主发往钱州的美言,万不可小气。 此际,志在必得的尹氏,挂上热情的假笑,向冯啸迎了上去。 尹氏刚自报家门行完礼,从四品“中大夫”家的嫡妻,杨氏,就凑上来。 杨氏福了一福,抓住冯啸的手:“妮子真俊,若俺闺女有你一半好相貌,俺做梦都要笑醒。来,见面礼,别嫌小哈。妮子,俺家阿郎姓余,年年有余的余,特别好记,是圣上登基头十年里的进士,如今领着‘中大夫’。” 杨氏说着,就从手腕上撸下一个金镯子,自说自话地卷起冯啸的官袍,要给她腕上戴。 拉开袖子一看,腕间赫然已有金镯,还比自己手里这只宽些、做工也更精巧,杨氏不由讪讪地愣住。 尹氏脑门嗡一声。 这杨氏,的确素来就言行粗鄙俗气,贵妇圈容她,一是看在她夫君官职不低的份上,二是觉着,有这么个俗人在,更能衬出她们的清雅淑仪。 可谁能想到,她的不知分寸的粗俗,是没有上限的呢? 众人正尴尬间,“朝奉大夫”嫡妻吴氏挤上来,娇声道:“我的天,冯阁长这只镯子,器型守正、大巧不繁,一看就是顶上乘的金铺子里打出来的。我娘家在萧山县,这样的镯子,我小时候跟着母亲和姐姐们,见过不少,北地的手艺,可比不了。对了,我夫君,朝奉大夫焦亮,是苏州人,我们夫妇,与冯阁长一样,都是江南人。” 这是明火执仗地来套同乡之谊的近乎了。 尹氏的脑袋,又嗡一声。 公主还在马车里没跨下来,蕊华园这边的人,就蠢的蠢,刁的刁,要么坍自己的面子,要么拆别人的里子。 那天唱完堂会后,几人抢着挑男伶时,都没这么赤急白眼过。 尹氏登时意识到,这些平日里以姐妹互称的官眷们,关涉到自家利益的时候,反目成仇又有何稀奇。 她们不论鲁笨还是精明,今天必也和自己一样,领了丈夫的指令,务必踊跃地表现,让公主及其亲信记住名字。 冯啸瞧着眼前这帮丑态百出的食禄夫人们,对蕊华园是个什么底色,再无怀疑。 她甚至在短暂的瞬间,起了个念头,若日程来得及,想为蕊华园的几十个孤女娃娃,安置更好的去处。 冯啸冲同乡贵妇点点头,又从金镯子大婶手里接过“见面礼”,回头看向公主的马车。 刘颐已由苏小小和茱萸簇拥着走下来,对冯啸道:“君子之礼,却之不恭,你就收下,到了西羌,人生地不熟的,我们要赏人的花销,多着呢。” 冯啸道声“是”,大大方方地把金镯子套在自己手上。 尹氏听了刘颐这几句话,更觉开眼。 虽一早已晓得她们是来要钱的,但这解颐公主,连装,都不装一装? 搞了半天,杨氏那种名媛淑女嗤之以鼻的乡下人做派,最行之有效? 尹氏忙上前向刘颐行个大礼,侃侃道:“公主心怀苍生社稷,不惧远行,去国千万里,如此高义,臣妇们敬之仰之,无法言尽,自要献上仪金,为公主充盈行囊。公主先屈尊入园落座,容臣妇们细细道来。” 刘颐定睛将尹氏打量一番,和声道:“到底是朱紫之家的嫡夫人,风仪不俗。你夫君怎么称呼?” 尹氏大喜:“公主谬赞,谬赞。外子是通议大夫孙葵。” 刘颐回头对冯啸道:“你记着,羌人那边催咱们正月底就起程,你该写的,该往钱州发的,都利索些,别磨磨蹭蹭的。” 冯啸肃然应下,放缓步子。 刘颐前头由尹氏带着走,冯啸刻意保持两三丈距离,其他的命妇,果然都向她围过来。 那恨不得在脑门中央刻上“我最精明”四个字的江南吴氏,殷殷地说道:“冯阁长,蔽府也已备妥仪金,待稍后便宜时,妾请阁长过目。” 冯啸侧过头去,看着吴氏,目光和煦了几分,开口时竟是钱州官话:“我也五品,你也五品,夫人又长我许多,夫人对我口称妾,岂不是折煞我?夫人,焦大夫他,可是想回江南为官?” 乡音都用上了,吴氏心如雀跃,忙诚一叠声道:“想回去,我们想回去,关中呆不惯,犬子若要练习制艺文章,也是南边大儒多嘛。” 冯啸简练道:“那,除了府上已备好的仪金,你今日,也要懂得捧场。” 吴氏一副愿闻其详的诚意表情:“求阁长指点。” 冯啸冲身后的魏吉、康咏春等人努努嘴:“落座后就知道了,机灵些。我们公主,最照拂自己的下属,何况我们,都是跟定了她的。” 第一百零一章 偶得 尹氏再是想巴结公主,也不会昏头到,为了地方宽敞些,而把酒宴摆去东边佛堂里。 午膳安排在蕊华园西院,孤儿们平时绣衣裳帕子的地方。 冯啸无所谓。 她早已与公主达成一致的想法。 她们没兴趣去探究佛堂里到底有没有风月秘密,也毫无胃口给官太太们做什么风化教习。 她们只管弄到钱。 因设宴的地方小,康咏春和魏吉还不需要上场时,就被请去耳房吃点心。 里头开席前,几十个高矮不齐、年纪参差的女娃,穿着簇新的袄子,由婆子们领着,进屋去给公主行礼。 康咏春站在门框边,看了会儿,侧过头,低声对魏吉道:“果然是临时做的表面文章。若真是过年的新衣,理应初一就穿上。女娃娃再是举止轻巧当心,也不会穿了半个月,褶子还这样深。” 魏吉也正望着孩子们,附和道:“而且平时肯定经常吃不饱。你看她们中很有一些,面上五官已然长开、不复幼童模样,个头却矮小。” 一个画师,一个郎中,各有各的犀利视角,得出同样的结论。 二人多么希望,冯啸能设法将孩子们另行安置。 他们又彼此提醒,稍后一定要忍住对官太太们的厌恶,让这些朱紫豪门中的虚伪者,多吐钱出来,才解气。 不远处,孩子们鱼贯而入,又很快出来,被送回院落深处。 安静下来的天井里,只剩一个女娃,仍穿着灰旧、打着补丁的衣服,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什么。 康咏春等她画了一阵,才走过去,怕惊扰到孩子,特意在十几步外就转到她的正前方,好教她的眼角余光,能感到有人来。 不想,女娃却过于专注于自己的作品,竟没有抬头。 康咏春只得驻足,轻咳两声。 那瘦弱的女娃,这才倏地一抖,连忙丢了树杈,站起来冲康咏春行礼。 短暂的瞬间里,康咏春好像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那个自己,在扬州的庭院里,也是这样瘦弱而孤独,蹲在雪地上,用树枝画出记忆中的北国山峦,直到听见一个少年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你在画什么?”彼时彼刻只有十六岁的姜午阳,青衫磊落地负手而立,容色和煦地问她。 “你在画什么?”此时此刻的康咏春,眨了眨陡然发涩的双眼,柔声地问女娃。 “小的,在画终南山。”阿燕怯生生地回话。 康咏春微笑着蹲下来,饶有兴致地看一番,称赞道:“我在渭南过除夕时,远眺过终南山,你画得真好。你是,蕊华园的小画师吗?你叫什么?” 阿燕眼里的惶然之色褪去不少。 公主的这个女官,看起来比其他人更和气,说话也像太阳晒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阿燕的嘴角微微翘起来:“贵人叫小的阿燕就好。小的是灶间帮厨的。” 康咏春瞥到阿燕因冻疮而肿得像小萝卜的手指,蓦然心酸。 但自己的经历令康咏春懂得,这样的时刻,莫要先去探问苦命人的身世。 康咏春于是压下怆然的冲动,托着腮帮子将雪地上的山峦图又看了看,指着一个圆圈问道:“有趣有趣,这又是什么呀?” “是观音菩萨头上的那个……佛光,”阿燕比划道,“我跟着管事娘子去街上采买时,看到过铺子里的画。好多好多菩萨,观音最好看。但是,我不晓得怎么把观音和山画在一处。” “嗯,我想试试。只是,会抹去几个你已经画好的小山头,可以吗?”康咏春笑盈盈地问。 阿燕连连点头:“当然可以,贵人能给小的指点,小的真是得了大造化的!” 康咏春把胳膊肘上保护双手的兽皮套子撸下来,递给阿燕,道声“你也捂一捂”,自己则利索地去树下捡出粗细不一的五六根枯枝,回到雪地上的画稿前。 “你在佛光之下这个位置,先画一条中线,再对称地画两半,形状好像芭蕉扇……然后,像这样,画出观音的头发和耳朵,耳垂要过腮。这里呢,是宝冠。好,再用手掌这般丈量,开始画身体与莲花座……” 康咏春一面画、一面教,娓娓道来的话语,和迅捷流畅的动作,相得益彰,令人赏心悦目。 阿燕看得入神。 她定睛凝眸,与白雪中逐渐清晰起来的观音相对视。 菩萨悲悯又温柔的目光,完全包裹住了她。 多年来像浸了毒酒一样、被命运苦楚浸透了的心,似乎头一回,没有那么针扎似的痛了。 当阿燕从梦境中醒过神来时,她突然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 顺着这股冲动,说不定,自己就像遇到了下凡的观音一样,命运从此改变! “贵人!”阿燕后退几步,一头磕在康咏春面前,“小的愿给贵人做婢子,小的会做饭砍柴挑水洗衣,也懂梳妆女红和晒书,从前家里都教过。求贵人带小的走吧!” 康咏春放下手里的树枝,探身扶住瘦骨嶙峋的小身板。 孩子主动说了,她才追问。 “你家里,原是做什么的?” “回贵人,我家……”阿燕刚开了个头,就抽泣起来。 接下来,在这个原本可以有美好人生的孩子哽咽的叙述中,康咏春听到了最打击她的三个字:神阳教。 阿兄胡三牛不是说,神阳教,从仁慈智慧的教主“圣公”,到麾下的天兵天将,都是救百姓们脱离苦海的么? 为什么像阿燕家这样本份跑货的商队,会被天兵天将劫财害命? 是不是关中一带本就猖獗的土匪马贼,冒名神阳教? 阿燕见原本善言善语、面带笑意的康咏春,忽然拧起双眉,以为这位贵人,被自己突然扑上去的“求救”冒犯了。 正心头一凉,厅堂里出来个婆子,呼喝道:“阿燕,你再去做两盘辛夷花酥油菓子,快!” 阿燕赶紧一骨碌爬起来,顾不得再与康咏春央求几句,只蹲个万福礼,就要奔去灶间。 康咏春忙喊住她:“你会做花式的酥油点心?” “是的贵人。” “我知道了,你先去办差。你说的事,我想想。”康咏春语气沉定地说道。 阿燕本已暗淡的眸光,又被点亮,但园里的婆子在不远处盯着,她只是咬了咬嘴唇,转身离去。 康咏春抬起脚,将雪地上的终南山观音图,抹平。 没多久,冯啸出现在厅堂门口。 她身边,是一直铆足了劲、攀同乡交情的朝奉大夫焦亮之妻,吴氏。 蕊华园的总管事徐三娘,也随侍左右,但吴氏的笑容,倒比徐三娘更殷勤似的。 几人连带着吴氏的贴身丫鬟,经过康咏春身边时,冯啸淡淡道:“康待诏,公主喊你进去,有事吩咐。” “是。” 康咏春应喏,目送冯啸与第一个“钱袋子”,去找魏吉。 第一百零二章 心想事成 蕊华园临时辟出来的小屋里,魏吉临窗而坐。 笔墨纸砚、针盒脉枕,已从医箱里挪到了桌案上。 唠叨着“咱都是江南老乡”的吴氏,还没跨进门槛,就将自己交投名状的诚意,做得很足。 “冯妹妹,你说个数,姐姐这就把钱票填上。长安城四大柜房,我们焦府的钱票,通兑。” 在吴氏想来,不用像模像样地真来号脉吧?直接塞张钱票给公主这个医官下属得了。 不料,她话音未落,魏吉就将舔水化开的毛笔“啪”地一扔,冷冷道:“阁长,这位夫人的话,是什么意思?” 冯啸佯作圆场,哄魏吉道:“吴夫人说的,是她想买两幅康待诏的画,怕当面请价不合适,所以通过我,问个数。” 魏吉瞟一眼冯啸,脸色和缓了些:“呵呵,我还以为,吴夫人看不上本官的医术,将本官当作江湖郎中,瞧在你冯阁长的面子上,给几个医资打发了本官,莫要耽误她回去前厅吃酒。” “怎么会,”冯啸继续摆足撸顺毛的姿态,“方才入席,公主刚提了一嘴,你是圣上钦点、护从公主北上的神医,夫人们就纷纷进言,求公主舍个方便,请魏医正给大家诊诊脉,开几副提气养血的方子。” 冯啸又与吴氏使个眼色:“魏医正从前,在圣上宫里的时候,能请他诊脉的,起码得是六尚局的司长娘子,以上。旁的内廷女官或者外臣命妇,便是出五十金一次,也请不动他的。” 吴氏反应过来。 自己因受到冯啸的特别关照,有些飘飘然,出言随意了。 也是,今日这一尊尊的,可都是如来身边派出来的真菩萨,不是啥游方野和尚,自己万不可有轻慢之意,不然就是,烧了香,还把菩萨得罪了。 吴氏这么一想,再去定睛瞧魏吉。 乖乖,这医官可真俊。 高鼻玉面,方颌薄唇,不比徐三娘叫来的那些男伶逊色。 偏偏另有一股清冷傲气,并非贵妇们见惯了的小奶狗献媚的眼神。 新鲜,新鲜得很。 吴氏哪还舍得急着回去应酬公主,心甘情愿地将手腕递过去:“有劳神医把脉。” 魏吉垂着眼皮,一脸比凤卫们还严肃的正经模样,二指扣腕,中指轻叩,须臾又抬起双眸,细看吴氏的气色。 “夫人还未到而立之年吧?”魏吉淡淡道。 “啊?”吴氏惊喜道,“哪有,过了谷雨,我就三十八了。” 魏吉沉静地“哦”一声,回句“不像”,就开始提笔写方子,惜言如金的派头。 吴氏平素里,就自负比其他官太太们看着年轻、肌肤细腻,此刻被圣上用过都说好的神医也夸了,简直如嚼仙草。 那些伺候人的男伶们,遇到官太太们“你猜猜我几岁”的发问,自然会一口一个“姐姐还像二八少女”。 但那是有意讨好,这冰块脸、拽上天的小太医,可没这个必要。 小太医说我显年轻,那一定是真的。 吴氏不由心情大好。 魏吉将写好的方子递给吴氏,一板一眼道:“夫人的脉象,好得很,不必治未病。只是脸上的斑,略深。无妨,再过两个月,关中桑葚成熟,夫人可命婢女,每日未申之交,以新鲜桑葚与我写的这些药材食材同煮,最能疏肝解郁、去斑养颜。” 吴氏见公主的人,拿了钱还真给仔细诊治,且说到了她心里去,遂从身边婢子手里拿过钱票和自己的印鉴,追问魏吉道:“那若是桑葚落市后,怎么办?” 魏吉斜睨着钱票道:“春夏是春夏的方子,秋冬是秋冬的方子。” 吴氏一愣,旋即醒悟过来。 明白了,冯啸方才提到过“五十金一次”,那么,两个方子,自己献上一百金,他们应该能满意。 真是有些辣手。 但,反正能回去给夫君报账,掰扯起来,都是为了男人的仕途。 再说了,男人若不是要收三四五六房小妾在家里头,一年就起码省下两百金。 焦亮,既然你常说,圣上这女皇帝可真不错,并不禁你们这些臣子三妻四妾的,那老娘今天,就狠狠地花你一笔,也算帮你谢谢她刘氏一家门了。 想到此,吴氏爽气地打开钱票,媚眼如丝地对魏吉道:“借医正的笔用一用。” 魏吉将笔递给她,连架子都不端了,直接问:“秋冬的方子也开吗?” “开,医正你瞧,我这不已经写好一百金了么。”吴氏爽快落笔,盖上印鉴。 魏吉遂又取一张纸,龙飞凤舞地写下第二张“反正吃不死人”的养颜妙方。 吴氏命婢子将两张方子收好,一时却不想马上回去。 钱都花这儿了,总能多坐一会吧? 这俊俏的太医,清冷禁欲的小模样,真招人。 自己坐这儿,一是再寻寻开心,二来,也是把坑占了,免得其他夫人们,来套近乎送钱。 吴氏刚要另起个话头,自己带来的府中小妾,忽然现身门外,一声“夫人”后,欲言又止的模样。 在“自家男人升迁”这一共同利益面前,妻与妾是可以搁置争议、一致对外的。 果然,吴氏起身出去后,那小妾就凑到她耳边说重点:“尹夫人,花了两百金,买那个女画师的画,就刚才。” 吴氏眼睛一瞪:“两百金?公主不是说,礼部尚书请画,才八十金吗?” “八十金是买她已经画好的佛像。若让她现场作画,就是两百金。” 吴氏倒还没有色令智昏,一听尹夫人开始出狠招,她也没心思留下来撩拨魏吉了,转身对冯啸道:“妹妹,咱要不,再回厅中,继续侍奉公主?” …… 入夜,长安城东,京兆府的官驿中。 刘颐的卧房里,只剩冯啸一人。 “一共一千三百金,六家里,尹氏和吴氏出得最多,各三百金。”冯啸数完钱票,给刘颐报账。 刘颐微微蹙眉:“那就是,一万五千贯,好大一笔钱。你想想怎么处置,我们总不能真的揣上钱一走了之吧?那些大夫之家,再是朱门酒肉臭,家主毕竟仍是朝廷命官,万一后头没捞到起复的机会,把气撒在京兆府的府尹身上……” 冯啸欣然。公主越来越像一名合格的上位者,不抗拒用计策,但她心里仍有一杆公平的秤:不可以对帮助她们用计的人,弃之如敝履,不管死活。 这样的上位者,让人心安。 冯啸于是将自己事先盘画的几步后棋,说给刘颐:“公主所虑甚是,所以,我们并不是一走了之。这些金子,我们拿五百金,给京兆府留七百金,最后给裴知县送一百金去。” “哦?这样的分法,是何道理?” “我们真的拿走一些,京兆府尹与少尹就安全了,御史真的来问,他们不会被构陷成侵吞公主的行囊之资。但留给京兆府的,要多一些,因为,今日咏春给那些夫人们的画里,修桥铺路、赈济灾民,一旦做起来,花费远比樊川县多。” 冯啸说的,是今日在蕊华园,公主依着计划,暗示尹氏等人,若在上书给吏部的举贤信里,不仅有溢美之词,还附上他们夫君事迹的画卷,定能更生动,给圣上留下更深的印象。 康咏春便应声而作,画了些造桥修屋、捐赠耕牛、赈灾助学的场景草稿。尹氏等人一看,果然有先贤图的风范,纷纷说了自家夫君的相貌特征,请康待诏画出精图。 润笔之资自然不菲,尹氏们,却眼睛都不眨。 各家的小妾可都在一边看着,若这时候犯了小气,小妾们立时就有了宅斗的新武器,枕边只要说一句:夫人置阿郎的仕途升迁于不顾,就只心疼钱。 高昂的画资,取之于朱门,用之于庶民,既解了京兆府实际的银钱缺口,又堵了朱门的嘴。 “有道理,”刘颐点头道,“这些画,过几日就发往钱州,尹氏等人的夫君们,‘贤德之举’都落画为凭了,他们必不敢在我们走后、去问京兆府要回金子。反过来,京兆府的职事官们,也不敢把这些钱入了私账,只能用于民生。阿啸,就这么办。至于樊川的裴知县,那一百金,是他应得的,我也信他,必能用到实处。” 这一头,君臣二人计议正酣,那一头的院子里,苏小小也正端着夜宵,走进魏吉的屋子。 “水盆羊肉萝卜汤,油泼辣子biang biang面,还有刚出笼的枣泥花馍。那天穆枢铭给冯阁长弄回来的长安美食里,一个是鱼肚黄鱼汤,一个就是这枣泥花馍。鱼肚汤我请不起,只能换成水盆羊汤,枣泥花馍嘛,还是能给你管饱的。快吃吧!今天你可受大委屈了,得补补。” 苏小小爆竹似的,噼里啪啦一通吆喝,招呼魏吉来大快朵颐。 魏吉佯作叹气:“真是服了,穆八百都在樊川县那么老远了,咱大越的客栈里,女人们还是三句话离不开他。” 苏小小搡他一拳:“觉得这面条里,只泼了油、没泼醋对吗?你好大的醋劲啊。亏今天回来的路上,公主和你老虎姐,都对你赞不绝口。” 魏吉嘿嘿一乐:“夸我啥,说出来,让你我都高兴高兴。” “夸你出息了呗,演得真好。夸你沉稳了呗,有穆大人之风。” 魏吉举起筷子挥一挥:“行行行,下回再要唱这种劫富济贫的堂会,你们请穆八百去,他铁定比区区在下,更招徐娘们喜欢。” 二人正嬉笑着你来我往的逗趣,却听窗外传来康咏春的声音。 “苏执衣,小妹有事相商,关于今日在蕊华园,遇到的一个女娃娃。” …… 小半炷香后,苏小小陪着康咏春,来见公主和冯啸。 康咏春先说了阿燕的大致情形后,苏小小补充道:“原来宴席上的几道好看又好吃的酥油点心,都是那女娃做的。” 冯啸明白苏小小的言下之意,但显然,公主也听懂了。 她们都是对康咏春的身份暗有定论的人,对康咏春这个突如其来的请求,自然要由公主定夺。 刘颐没有马上说话。 康咏春似有些难掩急切,恳求道:“这阿燕姑娘,不是傻乎乎的堪怜,她很聪慧,烹饪与画画,都有天赋。随公主到西羌后,说不定,能给阁长和苏执衣,打个很不错的下手。” 刘颐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挑了挑,开口道:“咏春,那个女娃娃,是不是让你,想起了你儿时的经历?” 康咏春轻咬嘴唇,须臾回禀道:“是,所以臣方才,先去与苏执衣问问,因我二人,从前境遇相仿。公主,臣今日将蕊华园的娃娃们都看到了,这个阿燕,年纪最大,已略有少女之姿。臣实在不忍心,就这么看着她,在走出蕊华园之日,就是落入火坑之时。臣实在是……” “不会落入火坑的,”冯啸打断她,“蕊华园的女娃娃们,公主与我,会同府尹尽快商议,有更好的去处,莫再由着这些心思不正的夫人们管着。” “真的?”康咏春眼眸一亮,“那太好了,那……那我也不是,非要收留阿燕。多谢公主,公主大善。” 刘颐却道:“不,你不是说,这个阿燕,还有些丹青天赋吗?那我便答应你了,你可以收她为徒,一同去西羌。明日,就辛苦苏执衣跑一趟蕊华园,先把阿燕带出来。理由么,就说我吃了辛夷花酥油菓子,很喜欢,要把这娃娃,放入随行匠人的队伍里。蕊华园那边,怎敢忤逆?” 康咏春惊喜更甚,忙躬身行礼,谢过刘颐。 “好,咏春,你安心去睡吧。苏执衣留一留,我交代几句。” 康咏春退下后,苏小小问道:“公主,阁长,那些女娃娃,真有妥善去处了?” 刘颐道:“离开长安前,我们必会安置好。但方才,我只是试一试她。这些小花样,我都是跟阿啸学来的。” 苏小小略一思忖,便明白过来,刘颐说了会救助蕊华园的所有孤儿后,康咏春未再坚持留下阿燕,至少说明,那女娃,不会是要安插的奸细。 冯啸道:“虽然蕊华园的事,是半路冒出来的,但我们,总是小心些好。公主,小小,你们听康咏春刚才最开始的话,有觉得哪里不对吗?” 刘颐摇摇头,苏小小也是。 冯啸沉吟道:“她说起女娃优点的时候,描画女娃到了西羌以后的场景,并没有把她自己代入。这不仅再次印证了我们的猜测,她一早就知道自己不会走到西羌。但今日的措辞,更显现出,她觉得,我们最终是能到西羌的。所以,公主,小小,她真的或许,已与她效力的那些人,不一样了。她的念头里,我们是应该活着的。” 室内沉默片刻后,刘颐叹口气道:“怀有秘密、被操控着,还能在今日,想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出火坑,她能是多大的恶人呢?阿啸,她的时间也不多了,你还是想想法子,早些看明白,她是不是能返正。” 冯啸应声“是”,又想起最后一事,说道:“公主,我们给裴知县单独写一份举贤表吧?他若能升任延安府或者太原府的话事人,我们就是他的恩主。以燕国闵太后的好战性子,恐怕三五年后,羌越联军就得共击燕军。届时,河东一带的出兵用兵,至关重要,放个我们有旧交情的人,总好连通些。” 刘颐笑道:“你不是说,这个裴迎春,对羌人颇有微辞吗?” 冯啸也莞尔:“是,他目下,看待边患,还有些青涩。不过,穆枢铭带着公主此前所赠的金子,正在樊川,他应该能把裴迎春的脑子,转过弯来。他有这个本事。” 第一百零三章 金牌助理穆大人 长安城百里之外,樊川县。 正月初十就复工的拦河蓄水大坝边,县丞小跑着来喊裴迎春。 “县尊,有个自称羌国武臣的,说是咱大越的公主,把之前答应赏咱县里的金子,换好铜钱,让他带过来了。” 裴迎春大喜,赶紧随着下属,去迎官道方向过来的马队。 走了几步却反应过来,问县丞:“怎地不是公主的属官?越国公主用嫁妆赏越国百姓,凭啥要羌国人来?” 县丞是个本地吏员迁转的,不像进士出身的文士那样,会时常古板地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挂在嘴边。平素,过境樊川的羌人商队,只要把买路钱交了,县丞才不管人家祖上是哪里的种。 加之方才打照面,穆青客气得很,县丞自然对羌国使者印象颇佳,此际便想着,顺一顺自己这耿直上司的逆鳞,遂呵呵笑道:“到底是迎亲的官儿,咱也不好查奸细似地盘问。卑职想来,大概是公主她们快启程了,杂事忒多,忙不过来,随行的羌人想拍咱大越的马屁,就上赶着要给公主跑腿儿。” 裴迎春一想,唔,有道理,羌人来大越迎亲,一路白吃白喝的,现在拿他们当骡子使几回,也挺好。 被县丞这么一带节奏,裴迎春见到羌人队伍领头的人时,面色就没那么冷了。 “有劳贵使。”裴迎春走上前,对着一身白色裘袄、外罩铁片背甲的人,拱手见礼。 羌人崇尚白色,大过年的也一身白,裴迎春是知道的,故而认准那人就是属下口中的“羌国武臣”。 穆青却连忙摆手:“不不不,小的不是。县尊,这位才是羌国枢密院来迎亲的使者,穆枢铭。” 啥?! 裴迎春本就不多的礼节性笑容,登时一僵。 他盯着走上来还礼的穆宁秋。 这不是……这不是那位热心快肠、又能在公主跟前说得上话的女官的……随从? 怎么摇身一变,就成羌国枢密院的贵臣了? 他那天和今日,不都和我一样,穿得像个越人么? 不,不止打扮得像,言行举止都像。 裴迎春不由侧头,瞪一眼县丞。 县丞面上那副老于应酬的官油子神色,刹那抹了个干净。 他惶然道:“呀,小的愚痴,愚痴至极!小的以为,武臣必是穿盔戴甲、大将军似的。小的没见过啥世面,贵人恕罪,千万恕罪。” 穆宁秋颔首,冲他笑笑,指指穆青:“方才本官的侍卫与你通报时,本官在后头检查骡车,未与你照面,你急急地就去坝上请裴知县,这是办事利索的性子,何错之有?不必告罪。” 穆宁秋说着,又去看裴迎春。 他估摸着,裴迎春此刻,心里跟羌国草原似的,不说万马奔腾,百八十头羊赶来赶去的动静,定是有的。 但穆宁秋不是来享受揭穿对方的快活的。 他向裴迎春和声道:“公主给樊川百姓的五十金,要在长安柜坊兑成铜钱。适逢年节,晚了两天,冯阁长正有急事要忙,就托本官送过来。” 穆宁秋提到冯啸,裴迎春越发尴尬,咧嘴道:“你原来不是冯阁长的……呃,在下那日,实在唐突了,竟将贵使当成……” 穆宁秋干脆截住他:“那不正说明,本官在裴知县眼里,无甚颐指气使的粗鄙作派。况且,冯阁长乃堂堂公主帐下的话事人,本官为她打打下手,荣幸之至。对了,那日你还说起,羌国怎么也不回个礼,本官一寻思,确实说得对。待回到金庆城,本官就上奏羌王,遴选骏马,赠予越国。羌越两国已是姻亲,越国的边境兵强马壮,更能与羌军联防燕军。” 裴迎春咂摸这位羌国重臣所言,口吻诚恳,话里的意思,还不仅给他裴知县台阶下,更站在了两国睦邻的道理上。 再审度自己向来的态度,裴迎春头一回感到,自己有些偏狭了。 一旦萌发心服口服的意味,膈应肯定淡去许多。 裴迎春再次深深作揖:“贵使既如此宽宏,下官就不再啰嗦自己的错处了。唯有一请,贵使与手下几位壮士,可否在小县歇上几日,尝尝小县的野味与薄酒。” 穆宁秋爽快道:“正有此意。不过现下,除了交接铜钱,本官倒另有一桩由冯阁长提醒的正事,关涉修水筑坝。” 接下来的两天,穆宁秋将在长安集市里收来的南方陈粮糯米,交给裴迎春,先由百姓磨成粉后,再加上羌人的青稞粉,用他与冯啸一路抽空试验出的配比,大锅煮到粘稠,拌到从樊川山里采来粉碎的料石里。 “裴知县你看,樊川山里的石料,虽大块的不易砌坝,但若砸成碎粒,很像羌国的一种土石,拌上粉浆捶打,只要工时足够,不比青砖垒砌的差。青稞价廉,糯米若用陈粮,也不贵,再掺水做浆的话,折算下来,少说也能比青砖节省三成吧?” 穆宁秋依据实际尝试的情形,与裴迎春算帐。 裴迎春大为动容。 他意识到,自己那日在长安饭馆里,除却厚着脸皮问公主化缘外,还无意提到的黄土吸水就塌、山石不易垒砌、烧砖花费太巨的难题,冯啸与眼前这位穆大使,也记在心里了。 这日收工后,他在县衙后院,请穆宁秋吃酒。 下酒菜是几碟猎户从山里打的野禽小兽,另有一盘本地家家户户都会做的春季美食:蒸滋卷。 馅料是韭菜鸡蛋和绿豆粉丝碎末,外头裹的,也不过是生面与烫面和在一起的皮子,但蒸熟后切开,趁热淋上香油蒜汁,与樊川的土法米酒同食,别有风味。 饶是穆宁秋这样吃惯了各种面食的人,也赞不绝口。 裴迎春其实不胜酒力,敬了几杯酒后,已现微醺之意。 见穆宁秋爱吃“蒸滋卷”,不再拘谨的裴迎春,笑言道:“那日在卖葫芦头的馆子外,下官见穆大使点菜的模样,就看出来了,你是懂吃食的。怪不得,冯阁长爱与你出去吃馆子。” 穆宁秋心道:你看得很对,下次不妨再看得深刻一些。 他正觉着裴迎春也算个妙人时,却听前头衙门争执之声传来。 县里差役要拦着什么人闯进来。 裴迎春酒醒了两分,刚站起来要去瞅瞅,院门已被一脚踹开。 “姓裴的,你口口声声爱民如子,凭啥管老子的地里该种什么、不该种什么?!地是老子祖上传下来的,老子还有圣上发的手书,免我一辈子的田赋。老子偏不爱种粮食,偏爱种葡萄,怎么了?你在樊川捞几年政绩,就升去大州大府穿红袍子去,你少他娘的和尚训道士,管得宽!” 第一百零四章 不打不相识 随着连串的怒斥,一个铁塔似的汉子,已扒拉开阻挡他的县衙差役,闯进后院,往饭桌处冲过来。 穆宁秋和裴迎春,堪堪起身,还未站稳,却见朦胧暮色中,一道白影从墙角窜出,直扑汉子。 正是美貌与力量并存的大白鹅——冯不饿。 使团到长安后,住在官驿快半个月了,撵狗、揍猫、啄侍卫,早已无法满足冯不饿高需求的精神世界了。 恰逢穆宁秋来樊川,冯啸赶紧让他把这位祖宗带上。 冯不饿到了樊川,犹如老鼠掉进米缸里,筑坝的工事靠近水边,正合它的习性。 穆宁秋与穆青等人教民夫们搅拌青稞粉和糯米浆时,冯不饿就在岸边玩耍,还不时帮着赶走来咬粮袋的水老鼠。 不到两天,众人就都熟悉了这只比猴还精、比人还热情的大鹅。 便是古板端严如裴迎春,也觉得此鹅有趣。今日午间工歇时,裴迎春还给冯不饿砸开一块冰,勾起两吊鲜嫩的水草,喂给它。 喂,也是干干脆脆地喂,没有逗鸟的狎诈手法,冯不饿于是对裴迎春印象甚好。 此刻见一个大个子气势汹汹地直冲裴迎春,冯不饿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汉子将将出于本能反应,抬手护住脸,右肩就被冯不饿拍了一翅膀。 鹅翅结实不可小觑的冲击力,震得汉子后退了好几步,尚未站稳,左臂又挨了一记狠琢。 汉子喉头低哑地呼痛一声,避其锋芒地再退一阵,退至门槛处,方定睛看清,将自己偷袭得如此狼狈的,竟然是只鹅。 汉子哪里咽得下这口鸟气,须臾间就调整了下盘站姿,双臂成圆环状,步履交错着,揉身向鹅反扑回去。 若是还在钱州时,冯不饿遇到对手这副架势,定会发懵,不明白自己该扑左还是扑右。 但如今的冯不饿,早已不是江南水乡那只空有蛮力的傻鸟了。 一路跟着穆家上下混,穆青等侍卫见缝插针的演练比试,冯不饿融入其中,也不再陌生这种看似摇晃的进攻诡计。 冯不饿遂站立不动,伸长脖颈,脑袋略偏,以一种“我就静静地看你装”的睥睨眼神,直面铁塔汉子。 管你几路晃过来,我只攻你下盘那一路。 眼见着一人一鹅,又要天雷地火地干上,穆宁秋已跃下台阶,双臂探出,掂着力道,卡住冯不饿脖子与翅根的连接处,一面喝止道:“冯不饿,停!” 冯不饿被控住,那汉子却已近在咫尺,眼看拳头就要招呼到穆宁秋的身上,穆宁秋抱住大白鹅,直接一个大转身,将背部对着汉子的双拳,同时向后伸出右腿,准确地拌住汉子的脚踝,向上一勾。 汉子双拳扑空,没了预期中的着力点,已然失去上半身的平衡,再被穆宁秋一个拌蒜,登时身体前倾,扑在了地上。 恰此时,原本蹲在灶间外吃饽饽的穆青和另两个侍卫,听到动静后赶到,赶紧俯身,钳住汉子的双肩,将他拽起来,面向裴迎春。 衙门差役也围上来,一叠声呵斥他。 汉子是个比茅坑石头还硬的性子,破口大骂道:“他娘的,裴迎春,樊川的衙门,如今已教你带成了土匪窝吗?老子是来说理的,是你们连人带畜生的先动手,还好意思教训老子?” 裴迎春却没被他激怒,而是迈步上前,冲穆青拱手:“放开他吧,他是我县的县民,并非歹人。” 穆宁秋亦摁住冯不饿的脑袋,对汉子带着歉意道:“这鹅乃我家所养,方才护主心切,冒犯了。” 汉子此际的注意力,倒转移到了穆宁秋身上,粗声粗气道:“你是个练家子,什么来头?怎么对老子的招式,这么熟悉?听你口音,你是北……” “不得无礼!”裴迎春打断他,“马远志,这位是羌国来迎我大越和亲公主的使臣,帮了县里修水的大忙。你的事,本县明日再理论。今天你先回去,莫要让贵客觉着,我们樊川县,不懂礼数。” 孰料那大名“马远志”的汉子,听到“羌国”二字,眼中的怒意却淡去几分,变作一种复杂的好奇。 他拍拍袖口沾上的泥土,对穆宁秋拱手道:“贵使原来是羌人?那,小的与贵使打听打听,大汤朝的北庭府,如今可是羌国治下?” 穆宁秋点头:“北庭府,四十年前,就叫西州了。如今与沙州、银州、夏州一样,都在羌国境内。不过,本官虽是羌国臣工,却也还是汉人,本官祖籍庆州。” 穆宁秋说此话时,已估摸着,面前这个身手不凡的县民,应有不俗的来历,且思及西州本为汉家土地,恐怕裴迎春这样的越国读书人,心中又触动感怀,便也特意再提一提自己的血脉源头。 马远志听了,朗然一笑,转头对着裴迎春,大咧咧道:“县尊你看,这位本是汉人,却在吃羌国的俸禄。我老马呢,祖辈都是韦勒部的,用你们汉地读书人的话说,是胡种,如今却在关中汉人的土地上,刨食、做买卖。” 穆宁秋闻言,彻底解惑。 韦勒部,几百年前,是西域的大部落,曾出兵帮助大汤朝,平定过突厥人的袭扰,部落首领甚至还与大汤的公主和亲过。后来,随着大汤的衰落、乌蕃的崛起,以及韦勒内部的四分五裂,部众逐渐分为两支。 一支向东,归附势力渐盛的羌国。 另一支则向南迁徙,并随着大越的建国,归附这个新的汉人王朝。 穆宁秋遂越发和气地对马远志说道:“羌国境内,人数最多的,其实是本官这样的汉人,其次是羌人,再次就是历朝历代,从西域到东边草原各个部落的部众。壮士的韦勒族人们,在西州,亦是代代繁衍着的。” 马远志面露欣然,继而又显出几分得色,再次看向裴迎春:“县尊老父母,所以我一直怎么和你说来着,一块地,你管它从前是种啥的呢,只要现下种出的玩意儿能换钱、能养活人,它就是块好地!” 不待裴迎春反驳,马志远又浑无卑怯之态地,迈到桌边,抄起一只空酒杯,斟满米酒,举杯对穆宁秋道:“贵人,不打不相识啊,我就说为啥咱老马接敌干架的路数,怎么连你们家的鹅都能认出来,贵人更是能见招拆招,想来没少和咱韦勒儿郎打交道。来,草民敬贵人一杯!” 穆宁秋对这性子敞亮豪爽的马远志,颇有一见如故的喜爱,遂也顾不得是否会下了裴迎春的面子,笑纳马志远的敬酒,说道:“本官当年在军中,很有几个伙伴,就是韦勒儿郎,本官方才的近战招式,乃与他们切磋时,学来的。” 马志远一饮而尽,带着谐谑之意对裴迎春道:“咱韦勒人,不但特别能打,还特别能种葡萄,裴知县,你说是吧?哎,你瞧你这眼神儿,又不乐意了对不?这么着吧,让羌国的贵人评评理,凭啥樊川的地,就只能种粮、种桑,不许种葡萄?我他娘的,种葡萄酿了酒,去长安城卖了换钱,再给你这穷衙门捐个三五吊的,不也能顶百亩地的田赋了吗?” 裴迎春似乎,对马远志吼归吼,官架子还真没几分。 他一屁股坐在马远志对面,辩论道:“农桑为一国之本。好好的地,你不种粮食种葡萄,挣得越多,就越会让县里其他百姓心痒。你是因为亲爹当年帮刘家军立过功,被圣上免了田赋。可其他百姓,他们还是要交田赋的!” 马志远不依不饶:“你以为什么地都能种出好葡萄来啊?就算种出来了,不会酿酒,也白瞎。我给你立个生死契,老马家绝不把酿酒的秘法传给其他县民,不就得了?再说了,既然乡邻们有田赋的担子,他们也不敢种葡萄啊,到了夏秋时,交不出粮食咋办?” 穆宁秋插嘴道:“他们以为种葡萄能发财,就想着大不了以钱买粮买绢,交给县里,但若收成不好,哪来的钱?他们就只能把地卖掉了。这就是兼并。裴县尊,怕的是这个。” 第一章 生于女帝掌权之世 乌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 午未之交,一场倾天覆地的豪雨过后,大越国都钱州城西,水波初平的湖畔,蘑菇似的冒出许多捞虾人。 他们躬身盯着涟漪轻漾的湖水,缓缓地放下手中的网兜。 轻纱入水,声息寥寥,很快又被敏捷的猎人提出水面。 眨眼功夫,这小小丝网中,便装了三四尾活蹦乱跳的肥壮河虾。 离入伏只有月余,江南此季,河虾正在抱籽。 雷雨过后,憋闷已久的河虾,纷纷游到湖岸边,趴在石岸接水处透气。 畅快不过几息,就成为被割的韭菜,像极了芸芸黔首的宿命人生。 一只大白鹅,从桐荫下走出来。 它气定神闲地踱步到一位十七八岁、正弯腰捞虾的年轻女郎身后,忽地将那副世家公子的倜傥模样一丢,弯下脖子,去拱她身边的竹篓。 鹅与鸭不同,不爱吃鱼,却爱吃蚯蚓和虾。 女郎扭身,瞧见大白鹅的馋样,抿嘴笑道:“我们冯家上下,最精的就是你了。不多给啊,还要孝敬祖母呢。” 言罢,拨开竹篓盖子,抓出几个活虾,赏给大白鹅。 这白鹅,有个清新脱俗的正经名字:冯不饿。 “冯姐姐,我阿娘说,你们家好有意思,一个畜牲,还给起人名,人呢,却起个畜牲名儿。” 冯啸看着轻抚白鹅羽翼、满脸天真的街坊小男孩,淡定问道:“你家是坊东卖定胜糕的吧?你叫啥来着?” “我叫耀祖,”小男孩答道,“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太难写了,我爹娘总骂我笨。冯姐姐,我娘说你有个畜牲名儿,那你叫冯牛,还是冯马?” 冯啸逗他:“老虎也是畜牲呀,我叫冯虎。耀祖,女人是老虎,你娘教过你没?” 耀祖懵懂摇头。 冯啸瞥到他的小筐空空如也,换了话题:“我教你捞虾?” “好咧!” 耀祖登时对大白鹅冯不饿没了兴趣,欢快地跟上自己刚认下的母老虎师傅,一蹦三跳地跑到河边趴下,学本事。 …… 冯啸今年十九岁,在冯氏县主府孙辈中排行第二。 本国自从女帝登基后,无论高门大户还是蓬门小户,都遵循诏令,平日里不再忌讳闺女媳妇走出内宅、穿行街市。 而冯啸这位冯府千金,因有个做武人的父亲,不但幼时就出门玩耍,且惯于上树掏鸟蛋、下河捞鱼虾,身上那股彪悍的野气,与许多世家小娘子的文静乖巧截然不同,本坊的邻舍无不知晓。 是以,今日来湖畔捞虾的街坊老少,即使面对的已是成年了的冯二娘子,也并不将她视作高高在上的名门淑媛,见她耐心地给糕点铺家的小子作示范,便纷纷凑过来观瞻。 又有一对北地口音的游客夫妇路过,兴致勃勃地探究打问。 “好教娘子和郎君得知,”冯啸答疑道,“这个月令,恰是我们江南做‘三虾面’的好时候。” 游客夫妇诧异:“三虾?湖里的虾,不都长得一样么,莫非还有三个门派不成?” 冯啸莞尔:“三虾,并非三种虾,而是虾籽、虾膏、虾身的合称。虾肚上的籽,刮下来,在小火上焙干。虾仁囫囵着剥出来,以鸡蛋清和细盐搅打上劲。再挤出虾头里的红膏。最后,也是最要紧的是,所有虾壳不能丢弃,可在温油里慢慢熬出虾油,用来炒虾仁与虾膏。另置一锅,宽汤滚沸,细面煮熟捞起,码于碗中,虾籽、虾仁、虾膏盖在面上,这就是‘三虾面’的名字来头……” 冯啸说到此处,身旁已有邻家少年吸溜着口水,抢话道:“哎呀,吃起三虾面,眉毛都要鲜掉,便是被人打耳光也舍不得放下碗去。” 游客夫妇听本地土着如此绘声绘色地描述,只觉齿颊微酸、涎液分泌,当即又打听起城中做得正宗的馆子来。 冯啸与他们指点清楚,刚要俯身继续网虾,却见家中老仆昆叔,匆匆寻来。 “二娘子,快快回宅,翰林归家了,说是来指点弟妹们的功课。” 冯啸不慌不忙地背起虾篓,跟上昆叔,幽声喟叹:“可惜,湖里还有那么多肥虾,我方才捞上来的,只够做一顿。” “呜喔,呜喔……”大白鹅冯不饿,似也心有不甘,扬起脖子叫唤两声,摇摇摆摆地跟上主人的步伐,回家。 …… 冯府,原本是刘府。 如今花甲岁数的县主冯雅兰,当年出闺阁时,嫁的是皇亲刘氏的一位小郎君。 身为刘氏妻的冯雅兰,却又被封县主,夫家的门庭也被换成了她自己的姓氏,追源溯头,与女帝刘昭夺位有关。 三十年前,刘昭还是二八年华的少女时,就已提枪上马,跟着父亲的刘家军四处征战,为大越开疆拓土,并在十八岁那年,嫁给了父亲手下的悍将吴英。 刘家军为大越收复了北至沧州的故地。 刘昭的父亲却战死在阵前。 刘家军凯旋,船行至钱州城外的运河税关处,水面飘来一只大木箱。军卒捞起,但见箱盖上刻着个“吴”字,箱子里则是一袭明黄色的五爪龙袍。 刘军各支主帅纷纷跪于船头,向吴英高呼“主上”,刘昭则顺势将黄袍,披于丈夫肩头。 三日后,大越国的李姓幼主退位,得到优待,移宫别院。吴英成为新任国主。 安排了一场“木箱黄袍”戏码的刘昭,希望大越效仿敌国北燕的规矩,自己能与丈夫一样,共登朝堂、并肩理政。 吴英却不仅不兑现黄袍加身前对妻子的承诺,反而使出娶妃封爵等手段,扶持刘姓以外的文武臣子,逐渐削弱刘昭与刘家军嫡系的势力。 上马能血战、下马能弄权的刘昭,哪会坐以待毙。 她暗中派出自己这一族的子侄,从瀛洲、岭南物色异域风情的美人,送给接掌兵权的小叔子、大都督吴蓉,静待时机。 不久,积攒了一阵国力的北燕,又频繁骚扰大越边境。 吴蓉领兵北伐前,刘昭密令安插的美人毒杀了他,借机劝丈夫吴英御驾亲征、鼓舞士气。 越国军队渡过黄河,刚与北燕兵锋相接,刘昭的亲信,就在背后放冷箭,射杀了吴英。 第二章 表姐也是一位耀祖 吴英驾崩的消息传来,皇后刘昭当即在国都钱州登基为帝,并派使臣带着盟约国书,北上与燕国和谈。 大越坐拥江河膏腴之地,富庶多金,大越新君刘昭,靠着每年给北燕岁币的承诺,换来两国停战。 边患暂时解除后,刘昭从攘外转为安内,重赏帮助自己夺位的文武功臣,并将他们的姊妹或女儿,封为郡主、县主,再以刘家宗室子弟赐婚,诏令这些男子,尊郡主为家主,二代的娃娃,不论男女,皆随母姓。 明面看来,这是一位女国主,勇开风气之先,为女子们撑腰。 实际呢,刘昭不过是吃一堑长一智,在清洗夫家吴氏后,掉转矛头,防止娘家刘氏变强罢了。 刘昭很清楚,如果自己刘氏的兄弟和侄儿,开枝散叶、进一步巩固父族认同,那么,他们或许很快会拧成一股绳,来抢她这个刘家女儿的皇位。 权力面前,夫妻的情分淡如水,血缘的情分,也浓不到哪里去。 冯雅兰的父亲,作为臣子,彼时站队正确,拥戴女帝,给自己换来了加官晋爵,也让女儿得了县主封号。 女帝的圣旨一视同仁,已嫁入刘家好几年的冯雅兰,照样从妻子改做家主,两个女儿都改姓冯。 她的刘姓夫婿,在皇权的威压下,与其他并无军队的刘姓子弟一样,那敢有半分抵触。 并且,冯雅兰的两个女儿,冯鹤与冯鹃,是招赘成的亲,于是,冯雅兰的孙辈们,亦都姓冯,喊她“阿祖”。 四年前,冯雅兰的长孙女冯鸣,在大越国专门为女子开科取士的春闱中,高中二甲头名,以“传胪”身份,进到内廷翰林院。 官阶虽只从七品,却常能见到女帝刘昭。各部衙门多少四品员外郎,都要羡慕如此清要之职。 回到冯府,冯鸣更是全家捧着的明月。 此际,正厅中,冯鸣与祖母冯雅兰,分坐在主位的西、东两侧。 左右陪客的位置,则依次坐着冯鸣的母亲冯鹤、父亲马远,冯啸的母亲冯鹃、父亲樊勇。 冯家几个年龄更小的孙儿,不论男女,都坐在靠近门口的圆凳上,规规矩矩地交叠着双手。 …… 冯啸疾步踏过门槛时,虾篓子还在肩上。 母亲冯鹃一瞪眼,冯啸忙将这半筐宝贝交给婢女。 向厅中长辈行礼前,她不忘叮嘱婢女一句“虾壳别扔,熬油”。 上座处,冯啸的表姐,冯鸣冯大官人,朱唇略抿,对祖母冯雅兰道:“阿啸真是个吃客。” 冯雅兰“唔”一声,目光慈蔼地望向冯啸。 冯鹃却不掩愠怒,盯着女儿。 冯啸忙解释:“我见雨过天晴,就出去网虾。而且,我,我不知大姐这个时辰会来。” 冯鹃越发沉了脸:“大姐若不来,你便能出去嬉耍了么?再过四五个月,就是朝廷的秋试。即便这几日先生告假,你也应该在家里诵读经义、练习文章。君子远庖厨,我们冯家的女郎,是要像你姐姐那样,有大出息的,你倒好,整天不是钻野地,就是钻灶间。和我们冯府的下人,有何分别!” 冯啸等母亲开完火,轻声嘟囔:“君子远庖厨,厨必有方。” 冯鹃呵斥道:“放肆,孔孟先贤的斯言大义,你以为是煮羹烹菜吗,胡乱搅在一处,就为了回嘴气我!” 老太太冯雅兰,忙打圆场:“好啦,阿啸向来孝顺,定是记着我昨日说起,想吃三虾面。她的厨必有方,是这个意思。” 又转头对正襟危坐的大外孙女冯鸣道:“阿鸣,说正事吧。” 片刻前还虎起一对凤目教训女儿的冯娟,赶紧跟着点头:“对,对,咱们冯家的女状元,快给弟弟妹妹们指点指点。” 冯鸣的面上,则浅笑隐去,代之以端肃之色。 就连那官袍领子里的玉颈,也似乎陡然拔出,瞅着比大白鹅冯不饿的脖子还长些。 冯鸣一字一顿对表妹道:“帖经诗赋之类的,自有府里请的先生来教,我就不啰嗦了。阿啸,我只问你,若秋试策论一场,礼部以我大越与北燕的战守问策,你落笔的文章,主战还是主守?” 冯啸眼珠子骨碌了两圈,略略思忖,答道:“战守之策,本就不是非此即彼的两端。我国与北燕,皆非孱弱小邦,开边衅,更须谨慎,因为谁也没有将对方一举击溃的战力。若对战经年,便是两败俱伤……” 冯鹃不耐烦地打断女儿:“阿啸,这是写策论,又不是兜虾,你兜兜转转了半天,尽是废话。表姐问你,咱大越,打还是不打?” 冯鸣冲姨妈摆摆手。 入仕三年,这才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已然学足了一副宦场腔调,看起来倒比自己爆竹脾气的姨妈,沉稳许多。 冯鸣对妹妹和颜悦色道:“阿啸,你说的这些,充作策论的开篇,篇架结构倒是不错的,但气势弱了。你可晓得,传闻北燕今岁春旱,饿殍遍野,燕军驻守南关的几支劲旅内部,都饿死了不少兵卒,这岂非是我国北伐的天赐良机?” 冯啸盯着表姐:“但我也听说,我大越境内宿州至商州一带,今岁河道决堤,水患触目惊心。若我国又要兴师北伐,运兵、运粮的水路不通畅,且在其次,关键是,打仗的银钱,会挤占治工部治水修水的请款。阿姐,我国和北燕的边境,已太平了五六年,两地每年的互市也开着,这仗,我国为何非得着急上火地北伐呢?” 冯鸣一怔。 没想到自己眼里一直糊里糊涂、不求上进的表妹,说起国事来,竟也见识不输。 冯鸣自高风度,没有立刻去回应妹妹的反诘,只低头啜了口茶。 她的母亲冯鹤,却已盯着外甥女开腔道:“唷,谁说我们阿啸只会捕鱼捞虾招猫逗狗,看看,这不懂得挺多嘛。秋试必能高中。” 冯鹃只道姐姐不高兴了,在明夸暗讽,忙唬着脸对女儿道:“你才几斤几两?平日里去河坊街听说书匠胡诌几句,就敢到表姐跟前班门弄斧!” 第三章 女儿就是我的脸面啊 冯鸣适时放下茶盏,温言道:“姨母莫急,阿啸说的春汛决堤、户部吃紧,倒也是实情。只是,从雁门关外到河间府以北,原本皆为汉家土地,却被胡蛮出身的北燕趁我华夏内乱、霸占了几十年,但凡是个汉人,便是那贩夫走卒,说起此辱,也会慷慨激昂,遑论我们这样的读书人。朝堂上下,哪有不盼着夺回那北境五府的?阿啸向来聪明,可别在应考制策这样事关前程之时,犯糊涂。” 冯啸维持着面上的恭敬之色,凝眸聆听。 她自忖浑无出于嫉妒的好胜心,只有淡淡的厌烦,遂懒得再说半句,喏喏应着便好。 而上座那位被冯府视作家族荣耀之星的长孙女,冯鸣冯大官人,实也并无在弟妹面前得瑟显摆的兴头。 近日,大越国都就要发生惊天之变。 作为极为有限的知情者之一,冯鸣正处于惶恐与兴奋交织的情绪中。 她看似神色如常地归家一趟,不过是借个由头出宫、好替自己真正的主人办事罢了。 她的心思都在自己的远大前程上,哪里耐烦再分给家里人一两成。 是以,冯鸣不打算继续对表妹“好为人师”。 她带着恭敬之态,向冯雅兰道:“时辰差不多了,祖母,孙儿要赶回内廷上值。” …… 冯鸣走后,冯鹤与冯鹃,陪着老太太往内院观赏荷花,大女婿马远本是皇家画院待诏出身,亦去池畔铺展纸币、研磨丹青。 自禁军退役的二姑爷樊勇,则给女儿冯啸递了个眼色,向岳母冯雅兰道:“母亲,阿啸和弟弟妹妹的射艺还不精……” 冯雅兰心里明镜一样,当即吩咐冯啸,并她那对始终乖乖跟随的双胞胎弟妹:“随你们阿爹练武去吧,把新买的马,也骑上跑一跑。那北地来的马,和咱们南边的驮马不一样,闲不得。” “好咧!”冯啸,以及弟弟冯哲、妹妹冯吟,都欢喜地应了。 见樊勇带着儿女们远去,冯鹃没好气地嘟囔:“像他们的爹,都是猴儿屁股。上蹿下跳、上树下河的嬉耍,鬼大个劲,何时坐下来读书写字也能这般上心?” 冯雅兰慢声慢气道:“君子六艺,其中就有射、御。况且,今上也是马上天子,当年她行军打仗的年纪,只怕比我们阿啸还小两岁。” 冯鹤也附和:“是哪,要不是我们阿鸣身子骨弱,定也要从小就跟着妹夫学骑射的。” 冯鹃撇嘴:“哎,文章做得漂亮,春闱的名次靠前,才是条仕途正路。阿鸣忙得连在家吃顿饭的时辰都没有,想来在翰林院颇受上官器重。姐姐和姐夫好福气,将来呀,阿鸣说不定,能当上我大越第一位女相爷。” 冯鹤佯作不在乎道:“我倒是更盼着,她快些成亲,入秋就满二十二了……” 冯雅兰仍是口吻慈和,对大女儿道:“你莫催她,阿鸣志在仕途,不急着嫁人,也无妨。毕竟,夫妇二人同朝为官,多有忌讳。” 又转向冯鹃道:“你呢,对阿啸,也别总像赶驴拉磨似的,天天逼她写文章。自家闺女,你会看不出她打小就爱庖厨?我晓得,你盼着阿啸去挣一份功名。那这孩子,可以凭我冯氏门荫去谋个一官半职。虽则父亲已仙逝,我们冯家如今在朝堂的老人红人跟前,都说不上话了。但荫官的规矩还在,阿啸大不了,去做光禄寺的女官,操办大小礼仪的宴席,她定会欢喜。” 冯鹃没有反驳母亲,心里却着实不悦。 凭门荫入仕,不论男女,都会教那些正经考了进士的人,看不起。 再说了,去做光禄寺的小官儿,和市井里整天与火腿酱肉打交道的贩子厨子们,有什么分别? 多穿一件官袍而已。 倘使她冯鹃的长女,竟和那位在清河坊卖酱鸭的樊家姑母,做了同一个营生,冯鹤,还有平日里那些手帕交们,不知该怎生笑话她了! 冯鹃越想越憋屈,饶是花园水榭的怡人荷香,也无法平息她一肚子闷气。 没多久,她就向冯雅兰道:“母亲,头伏快到了,确实闷热,我回房换件衫子。” …… 小半个时辰后,冯府北院的灶间外。 夏雨洗涤后的绿叶,泛出明亮的水光,衬得盛开的石榴花,越发红艳。 微风拂过,残留的雨滴落入莲缸,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逗得金鱼嬉游更欢。 大白鹅冯不饿刚在篱笆后拉完屎,抬头瞧见冯啸现身天井,立刻“昂呜昂呜”地叫唤着,扑腾双翅,红掌不沾地,飞奔而出。 向小主人讨虾壳吃去! 冯啸的贴身侍女茱萸,已在灶间等候多时,端着装有虾壳的竹匾出来,瞅着冯不饿笑道:“这就是个投了鹅胎的猴儿,贼精贼精的!” 冯啸检视一番虾壳,冲茱萸赞道:“你们的手脚越来越利索了,这么会儿工夫,就分拆得干干净净。” 茱萸得了冯啸认可,才将竹匾放在地上,由着猴急的冯不饿拱过来嗦虾壳,又起身向冯啸回禀道:“是二娘子教的法子管用,把虾放在没用过的干净篦子上擦,那肚子上黏得再紧的籽,都能擦下来,还节省时辰。” 冯啸莞尔,跟着茱萸进了自家灶间。 正在准备冯府晚食的仆妇们,纷纷俯身行礼。 冯啸吩咐管事的厨娘:“快要入伏了,灶间忒热,从明日起,给大伙儿午后和傍晚各一顿消暑汤,绿豆薏仁、荷叶百合、银耳冰粉,轮着来。我会与管家说,从我月钱里出。” 管事厨娘带着仆妇们,一叠声地谢过。 众人虽是立刻又陷入忙碌中,心里却都在嘀咕:瞧瞧,二房的小娘子,才真真得了冯老太太的品性遗传,待下人们宽厚体恤,不像她母亲、姨母,还有那打小就严厉削刻的表姐。 这边厢,冯啸熟门熟路地,走到灶间的东窗边。 厨娘丁香,正小心翼翼地将瓷盆中的清水沥去大半。 盆底沉淀着黑压压的河虾籽。 “香姐,我来。你去拿老家的素面吧。”冯啸吩咐道。 柔婉的语气,盖不住婢女们早已熟悉的“摩拳擦掌”的兴奋。 第四章 虎妈猫爸 丁香赶紧放下瓷盆,茱萸则递上一块刚刚烫过的洁净纱布。 冯啸将那孔眼比针尖还小的纱布,蒙在陶罐上,又把垂在案几上的四角钉扎实,令其紧绷如一面白帆。 随后,冯啸捧起虾籽瓷盆,缓缓地倒向纱布。 控制着速度,轻小如泥粉的虾籽,就不会被水流冲散,能一颗不落地留在纱布上。 冯啸裹起纱布,拧了拧,进一步挤去虾籽里的水分。 一旁的小灶前,茱萸已按着冯啸要求的节奏,码放好虾脑虾膏,过滤一遍用虾壳熬出的红油,开始炒虾仁。 丁香则端着一笸箩面条回来了。 丁香的老家,在钱州以南几百里的永嘉县,临着楠溪江。彼处百姓,擅长在竹签上用编织的方法,将手工揉搓开的白面团子,拉成细如发丝的面条,称为“楠溪素面”。 冯啸所居的钱州,本也出产一种名为“片儿川”的手工面,很有嚼劲。城中酒楼饭馆,常用猪里脊、鳝鱼段、河虾等水陆荤食,与片儿川同煮。 但冯啸素来在美食上精益求精,且并不妄自尊大。 尝过丁香回乡探亲后带来的楠溪素面后,她觉得此种细面,碱味更淡,不易板结,无论味还是形,都更适合与三虾搭配,遂舍弃了片儿川,专用丁香老家捎来的楠溪素面。 此刻,丁香烧开一大锅水,扭头看了会儿茱萸滑炒虾仁,转向冯啸道:“婢子如今算是明白娘子所言了。庖厨之事,果如排兵打仗一般。依着章法处理食材,便是运筹各支队伍,前锋、中军、辎重,若调度不得法,真正会乱成一锅粥。” 冯啸点头:“还有,食材上乘,好比兵强马壮。厨子技高,好比主将智勇。火候精秒,好比战机拿捏得又狠又准。一边烹饪,一边观察食材的变化,来决定何时加火、何时离火,则好比统帅们在掌控何时进击、何时收兵。” 茱萸那小丫头,也和丁香一样,是个机灵的脑瓜,她于是触类旁通地抢答道:“还有还有,二娘常说,打仗要天时地利,如此说来,二娘炒虾籽,需在灶间外头翻炒,也是要借着天光,看清虾籽颜色的变化吧?” 冯啸笑着揶揄她:“你比冯不饿还聪明。” 言罢,拎上装满虾籽的纱布兜子,去到屋外天井中央,在其他厨娘已升好的炭火小炉上,翻炒起虾籽来。 未几,青黑如泥团的虾籽,已由深变浅,斑斑点点似碎金,不但颜色美如旭日,水族之物特有的香味,也在高温的灼烤下,四散开来。 冯啸正自满意间,却听月洞门外,传来冯不饿两声凄厉哀鸣。 冯啸回头,只见母亲冯鹃,提着裙子连踹白鹅几脚,随即大踏步进来,张口就骂。 “不是与你爹爹骑马去了么?怎地又来做伙夫!你们父女俩,就合着伙儿气死我算了!阿啸,你的心思不在文章诗赋上,浑不是读书科考的料,我也就认了,谁让我当初猪油蒙心,非要嫁给一个武夫呢!你骨子里都是武夫的种气,若骑射能有出息,进到圣上的凤策军中,步步升职,也算走了体面的正道。可你看看你,堂堂冯府的女郎君,整日里在这腌臢灶间里混,和你那在市井里屠狗烹鸡的姑姑,有何分别?冯啸,你就这么爱做‘人下人’吗!” 冯鹃柳眉倒数,上下两瓣朱唇翻飞如马蹄疾驰,以摧枯拉朽的气势喷着唾沫,全然没了平日里在别家名媛面前亮相时的雅丽风仪。 已经从小马扎上起身的冯啸,原本想等母亲歇口气时,解释几句,表明自己是抢在活虾出水新鲜时,赶紧做成三虾面,给祖母冯雅兰送去品尝。 但听到母亲不仅连着父亲一块骂,还对本本份份开着酱货店、与今日之事没分毫干系的姑姑,出语如此不堪,一股浊气般的嫌恶,自冯啸心底腾起。 她干脆一言不发地瞪着母亲,丝毫不隐藏目光中的鄙夷。 冯鹃见女儿这副犯倔的神色,更觉得脑袋似被猛火灼烫般,越发恼怒难抑,再无迟疑地上前,抬脚踢翻了小小炭炉。 一阵兵荒马乱的咣啷声,铁锅里的虾籽悉数落进泥土中。 “这是又在闹什么!” 随着一声音色苍老的喝问,冯雅兰在婢女小厮们的簇拥中,走到剑拔弩张的母女跟前。 她身后,马蹄声亦由远及近,冯啸的父亲樊勇,片刻前在一旁的马场瞧见妻子往灶间,心知不妙,赶来劝架。 冯雅兰的目光,从地上的一片狼籍中,转到二女儿那张比阎罗还煞气森森的脸上,叹气道:“你这个爆竹脾气唷……我方才在前厅不是与你说了么,昨天我提了一嘴,馋三虾面了,阿啸才给我张罗来着。天气热,出了水的河虾,不快些做成面浇头,不得臭了么?” 樊勇也凑着老太太的话,挤出讨好的笑,对妻子道:“母亲说得对,哎,阿啸又不是明日就上考场了,练习文章嘛,没,没那么急,这个,拾掇虾,比较急。走,我与你陪母亲,看阿哲和阿吟骑马去。” 边说,边小心地拉了拉妻子的袖子。 冯鹃一时之间,只觉得母亲年老昏聩,女儿冥顽不灵,丈夫浅陋可憎。 这三个说是至亲、其实根本不懂她苦心的人,还当着满院子的冯府仆婢,或者用冷脸,或者用言语,让她冯鹃下不来台。 冯鹃一把甩开丈夫的手,也不顾下人们日后会拿来作笑话讲,只厉声大骂樊勇出气:“我这辈子,做得最蠢的一件事,就是招了你做女婿,生下这么个不求上进的东西!” “够了!” 始终沉默的冯啸,终于爆发,抬眸盯着母亲道:“你要上进,你自己怎么不进考场?我大越为女子所开的科举,有禁止出嫁的妇人投考吗?而我,我现在就去你看不上的姑母那边学手艺,然后北上从军,偏偏就要做伙夫,便是死在了燕人的刀剑下,也比整日对着你这般咬牙切齿的模样,畅快些!” 第五章 一碗消气的鱼丸汤 冯啸言罢,半是委屈半是歉然地,望了外祖母冯雅兰一眼,冲出月洞门去,身形跃起,翻上被父亲牵来的那匹北地骏马。 此马本在“神武军”中服役,岁数大了,与其他马儿一道,被朝廷发卖。 樊勇既是禁军小头目,便近水楼台地将它买回家。 老马普遍性子沉稳,更通人性,虽尚未与冯啸熟稔,却能凭借她掣缰夹肚的手势分寸,晓得这是个有几分底子、且对马不暴躁的骑手。 马儿于是立即听着冯啸指令,掉转脖颈,往场院后门小跑而去。 冯鹃还在又气又惊的哑然中,一旁的冯老太太,已颤声吩咐女婿樊勇:“你快跟上阿啸呐!这孩子牛脾气上来,在城外一通疯跑,出个什么事怎办?平安到了她姑母那头,我才放心。” 樊勇闻言,也醒悟过来,忙跳上另一匹给幼子幼女练骑术的家马。 “昂呃昂呃……” 忠心耿耿的大白鹅冯不饿,怎甘心被小主人落下。 它反应够快,瞬间从走地家禽,变成了雄鹰般的女鹅,猛扑翅膀,撵着樊勇,奋起直追。 樊勇连忙俯身,抄起女儿的这只宠鹅,摁在马背上。 “去吧去吧,都去大越头块牌子的酱货坊里,快活去,冯啸把你养得那么肥,正合她姑姑做成酱鹅,卖个好价钱!” 冯鹃对着一人一马一鹅的背影,恨恨地高声叱道。 冯雅兰懒得再与她啰嗦,无奈摇头,扶着婢女的手,走了。 …… 小半个时辰后,钱州城南,涌金门外的官道上,急奔十里路的冯啸,略略气消,轻吁一声,放慢了马速,将面孔转向柳映长堤的湖畔美景。 父亲樊勇赶上来,与女儿并辔而行,适时开腔道:“肚子咕咕叫了吧?爹爹也饿了,走,先去吃碗鱼圆汤。” “嗯。”冯啸应着,探出手去,从父亲的马背上扯过冯不饿。 冯不饿狗里狗气地,拿橘色的喙蹭了蹭主人的肩胛,完成了一个忠仆的安抚仪式后,抖开翅膀。 冯啸扬起手,轻轻一送,冯不饿欢快地扑棱下地,熟门熟路地,往不远处的几排船屋行去。 钱州不仅是大越的国都,还是个占据内外水陆要道的通衢之所。 城北连着贯通全国的大运河,城南则有多处水关,关外的钱江,汤汤湍流经过甬州,奔涌入海。 父女俩在水关内的一处船屋前,跳下马,老掌柜在船舱里瞧见,赶紧迎了出来。 樊勇温言道:“两碗鱼圆汤,闺女的那碗,放火腿片和蕈子,我的那碗,要猪油渣和胡椒。” “好咧!” 老掌柜应着,亮开嗓门传话到后厨,又麻溜地帮父女俩将马栓了,再从井中捞出个西瓜切了,端上小木桌,更不忘给大白鹅冯不饿一桶鲜灵灵的湖中水草。 冯啸咬一口冰爽的西瓜,在湖上凉风里收了一身热汗,心头已无躁郁,遂主动开口招呼老掌柜:“佟伯伯,你也来吃瓜。” 佟掌柜原本是樊勇的老街坊,对樊勇知根知底,也晓得冯啸性子随爹,贵为县主府的千金、却从不甩架子,他于是也不推辞,搬个竹马扎坐过来叙话。 “樊爷,阿啸越来越像她娘咯。人常说,大越最好看的女郎,都出在咱钱州。那可不,咱的水土好,养人。” 樊勇听老佟开口就提冯啸的母亲,讪讪道:“唔,是,幸亏阿啸的模样,不随我。” 老佟兴致更高,又把说过多次的旧事,拿出来对着冯啸絮叨。 “你爹爹,头一回带你娘来吃我家的鱼圆,也是今日这样的暑天。 你娘不过是问了句,鱼圆可是活鱼的肉,你爹爹呀,就一个猛子扎到湖里去,捞了条大鱼上来,盯着我把鱼杀了,从刮茸到调味,再到下锅。便是盖在鱼圆上的火腿片,他也要瞧仔细,是不是用婺州的‘两头乌’做的。 嘿,你爹爹看着憨乎乎的,谁曾想,颇懂讨好小娘子。咱们城南,这么多做饭食行的后生,合该是你爹爹,被县主府招了女婿……哎哟!” 老佟还没啰嗦完,脑壳忽然被他婆娘重重地拍了一记。 “你只老棺材,胡说八道个啥!也不去湖边照照自己的模样,有脸和樊爷称兄道弟!樊爷是去北燕上阵杀敌、得了军功的大将军,现在又是给圣上护驾的大官人,县主能有樊爷这样的女婿,定也是欢喜得紧。” 老佟被自家婆娘劈头盖脸一通训斥,只觉莫名其妙,垮着脸道:“我,我也没说县主她老人家,不喜欢樊爷这个女婿哪。” 冯啸却心中了然,佟娘子是怕说到赘婿不赘婿的,会惹爹爹樊勇不高兴。 恰那接了父母的班、开始掌勺做鱼圆汤的佟家儿子,也和母亲一样人情练达,适时地在灶间窗口开腔,唤父母过去切火腿片和准备猪油渣。 老佟两口子离开饭桌后,樊勇坦然地对女儿笑笑,轻声道:“你爹爹,没那么小气。上门女婿就上门女婿呗,又不是犯了天条王法的歹事。” 冯啸默然几息,忽然问道:“她何时变成如今这副讨嫌模样的?” “嗯?啥?” “我是说我娘,何时变得那么讨人厌。爹爹,从我记事起,你每回带我来城南吃点心,街坊们都会说起娘。他们说,娘很好,不只是对他们和和气气的好,更是对你很好。你在北燕打仗那几年,娘怕朝廷张榜的消息不准,常跑来城南的水关,见到北边来的漕船,就去打听战事。” 樊勇愣怔须臾,看着女儿的眼神中,透出几分肃然。 “你娘现在对我不好么?什么叫,她变讨厌了?就因为今日她在气头上时,说了句后悔与我这个武夫做了夫妻?” 冯啸没作声,嘴角却掩不住淡淡的嘲讽。 樊勇叹口气道:“阿啸,你娘她,外祖父是礼部侍郎,母亲封了县主,她是堂堂正正的高门女郎,又长得仙女似的,钱州城里什么样的体面子弟嫁不到?她偏偏相中我这么个草窝泥洞里的傻小子……” “爹爹,你不要妄自菲薄,你是有五转军功的人!” “唉,我当年是想着,总不能真的以草根之身入赘县主府,那让你娘的面子,往哪里搁?所以才从了军,去北边打燕人。” 冯啸冷笑:“娘如今,终还是觉得颜面不够了,所以来逼我。我若是秋闱不中,或是将来的官做得没有表姐大,只怕,她连我这个女儿,都不想认了。” “不至于不至于,母女哪有隔夜仇。唔,鱼圆好了。” 佟家老妇端着食盘过来,麻利地摆上两只青瓷大碗。 冯啸只瞧了一眼,就好奇问道:“咦?这鱼圆,不是用草鱼肉做的?” 佟家老妇笑道:“小冯娘子好眼力,不妨猜猜,是什么鱼?” 第六章 不爱考进士,就不考吧 冯啸舀起一颗鱼圆,吹了吹,轻咬一口,很肯定地道:“这是白条鱼。” 见佟家老妇点头,冯啸却疑惑了:“白条鱼的刺,和草鱼比,又多又小,斩鱼茸的时候,不会混进鱼肉吗?” 佟家小郎走过来,解释道:“不是用斩的,是像先生们画画运笔那样,在砧板上用刀背把鱼肉研磨开,在肉泥里把鱼刺挑出来,再给鱼泥里打鸡蛋清和调味、搓丸子入锅。” 老佟夫妇颇为骄傲地补充,说是小佟发现,老派的鱼圆做法里,草鱼再是被饿养几日,肉还是有股子土腥气,而白条这种吃小鱼小虾的鱼就不同了,鲜甜甘美,赛过草鱼鳙鱼鲢鱼这些食草的鱼。故而,小佟决定用白条子做鱼圆,摸索出了去除细密小刺的方法。 冯啸由衷赞许:“白条鱼腥味很轻,鱼圆里就不必加黄酒,只清汤里几片生姜即可,确实比草鱼做的圆子,鲜味更纯。” 樊勇也捧场道:“阿啸的嘴刁,她说更好吃,肯定没错。小佟,劳烦你再刮出两斤白条鱼的圆子,阿啸带给她姑姑吃去。” “好咧,这就现做去。”小佟欢喜道。 桌边再次清净后,冯啸咽下鱼圆,对父亲一吐为快:“爹爹你看,同样是鱼,有的去清蒸、有的去红烧,有的做鱼羹、有的做鱼圆,不都很好吃吗?那为什么,人就只能走科举入仕一条路呢?” 樊勇道:“鱼和鱼,不管大小,不管吃肉还是吃草,其实没分别,都是被人吃。但人和人,就不同了。阿啸,人生来就是有高低贵贱的,你娘相中我的时候,没觉着丢人,现在她觉着了,不怪她。对你,她不过是,指望你能有个与县主府出身般配的前程。” 冯啸坦率地摇头:“爹爹,我真是不想去做官,我连秋闱的考场,都觉得倒胃口。” 樊勇何曾看不出,女儿对表姐冯鸣得沐皇恩、受宠御前,毫无艳羡。 这位粗中有细的父亲,实则欣然于此时此刻的女儿,敞开心扉地交底。 他于是像当年排兵布阵时那般,凝神思考一阵,和女儿商量道:“爹爹先不转去钱州府的兵曹了,继续在神武军上番,和新来的都虞候热络热络。听说他从前是管凤仪军的,我问他讨个便宜,让你入凤仪军,正好,你的骑术,不成问题。” 冯啸脑子转了转,明白了樊勇的意思。 凤仪军虽也是禁军体系,但与凤策军不同,与父亲所在的神武军也不同,只在几项大典上充作仪仗,以骑军阵营亮相。 入凤仪军,有正经的武职官阶,就算不像凭军功得来的那么硬,也到底是关涉天子威仪的差事,说出去能让母亲觉得有面子,比凭县主府门荫去得个闲散文官的绿袍子,强不少。 关键是,凤仪军每年只在几次大典前操练十余日,平时清闲得很,不耽误她研究炊事。 冯啸的面色,登时由阴转晴,杏眼弯弯,欢喜道:“谢谢爹爹!爹爹是全大越,不,是全天下最好的爹爹。” 樊勇没有沉醉于女儿的马屁,正色道:“你还有全天下最好的外祖母。此事,我敢这般计议,乃因晓得,你阿祖,明事理,又疼你,她必会与我一道,说服你娘。” 冯啸连连点头,又道:“爹爹,我若攒了凤仪军的俸禄,就也来城南,盘下一间酒肆,把钱湖和钱江里的鱼虾,都做成糟货和醉货,搭上姑姑的酱货,一定卖得好。等酒肆挣足了银钱,我就,再买一艘画舫,客人们可以在船上吃吃喝喝,一面欣赏美景……” 樊勇听女儿兴致勃勃地说着盘划,甘之如饴。 忽而心底又冒上几缕唏嘘之意。 二十年前,冯鹃也是这样坐在自己对面,笑眯眯地说:“论酱鸭,我没你姐姐做得好吃。但我的糟鱼和醉虾,可是冯府一绝,我做给你吃,吃一辈子。” 燕人围城的时候,樊勇好几次觉得自己快要坚持不下去了,就靠拼命回忆冯鹃的笑脸和这番话,来续命。 …… 冯啸的姑姑,叫樊哙。 原本,是叫“樊会”的,因为樊家祖籍绍州,樊家这位长女出生后,父母觉着女娃娃的名字不必有啥讲究,遂图个省事,用了家门口会稽山的“会”字。 女娃长到少女时,性子泼辣主意大,在市井里听了几回说书,就与家中宣布,改名叫“樊哙”,理由是自家做酱鸭酱肉营生的,名字里添张嘴,吉利。 不识字的父母,一听“樊哙”念起来,与“樊会”没区别(会稽山的“会”,念kuai第四声),便由她去。 樊勇却晓得,姐姐这是,不服气弟弟大名威武,非要给自己也起个前朝大将军的名儿。 樊家搬来钱州卖酱货的第二年,江南发瘟疫。 樊父樊母死了,樊哙与樊勇挺了过来,那年,樊哙十八岁,樊勇十五岁。 街坊来给樊哙说媒,给个老秀才做填房。 樊哙斩钉截铁地周知四邻:莫说老秀才,便是年轻好看的进士,我也不嫁,我靠一手祖传的酱鸭手艺,自己能过上快活日子。 没几天,左邻右舍看到小铺子挂上了崭新的招牌:哙活鸭。 这日傍晚,冯啸带着大白鹅冯不饿,由父亲送到了“哙活鸭”门口。 樊哙正在检视卖剩的酱鸭,抬起眼皮看着冯啸:“不用问,问就是又和你娘吵嘴了。” 冯啸递上从佟家买的现做鱼圆,讨好道:“姑姑,我来住个七八九十日,帮你管着铺子。” 樊哙鼻子里哼一声:“我可没工钱付你,只给你口饭吃。还有,我出去送货时,你不许偷懒,不许算错账。你在冯府是高门女郎,在我这处,就是个小伙计。” “知道啦。”冯啸今日,头一次说话露出撒娇的拖腔。 娇音未落,只听身后犬吠与鹅叫,乱成一片。 大白鹅冯不饿,反客为主,一来就追着樊哙养的大黄狗阿贵,扑打。 樊哙抄起木棍加入战阵。 要护着狗,却不好真的去打鹅。 樊哙恨恨地对弟弟与侄女抱怨:“你们冯家,又不缺护院,养个什么鹅啊!你要是养个狗起名阿富,带来白吃白喝我也认了,高低能和我们阿贵配个吉利口彩。那句话叫啥来着?狗富贵,互相旺!” 第七章 使者宁秋 穆宁秋在钱州城南二十里的凤凰山码头,下了客船。 前日,在北边的徐州,守候的属下告诉他,长史大人一行,已顺利抵达越国的都城钱州,入住鸿胪会馆,越国的接洽礼仪十分周到。 女帝的召见,则定在六月十六。 看起来,这次西羌与越国的和亲,不会出什么岔子。 “你去鸿胪会馆禀报长史,我改水路南下,至多四五日,也就到钱州了,不会误了越国皇帝的召见。如此,我可将越国最为富庶之地的情形,看得仔细些,有样学样地记下来,咱们回西羌,可以照着做。” 属下领命而去。 这些羌人同僚,自然不晓得穆宁秋心底的真实盘划。 他找了陆路改水路的借口,多费几日脚程,其实,是想找一个人。 说不清是故人、还是仇人的人。 此际,北地胡商打扮的穆宁秋,一踏上钱江水关外的平地,只见迎面奔来好几位大婶子和小媳妇。 她们操着温声软调的越国话,伸出戴着银镯的手,来拉穆宁秋的袍袖,推销自家的客栈。 她们身后,挤挤挨挨等着运人运行李的骡车,也很有一些,是坐姿金马大刀的女车夫。 穆宁秋心道,刘昭到底是行伍出身,坐了龙椅后,越女们不必尽数被囿于后宅。 瞧这些出来行走码头的妇人们,虽然语气是莺莺燕燕的柔悦,但面上的江湖练达之色,竟完全不输草原行国、民风彪悍的西羌女子。 穆宁秋于是向诸人还礼,选中一位岁数与自己母亲相仿的紫衣大婶。 余下的拉客者,也不多纠缠,自往陆续靠岸的船边,去寻新客。 紫衣大婶见穆宁秋虽姿容俊朗、服饰体面,却与寻常往来的商贾不同,似乎并不怎么稀罕年轻俏美的小媳妇,而是相中了自己这大岁数的人。 大婶未免喜意盈胸,引着穆宁秋坐上骡车后,便热情地介绍起钱州风物来。 穆宁秋安静地听完,才开口问道:“水关外的这个镇子,可有卖酱鸭酱肉的铺面?” 紫衣大婶不假思索道:“有哇,樊大娘的哙活鸭,是咱镇上顶好的酱货店。” 穆宁秋被这个“樊”字激得心头一跳,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哦?怎么个好法?” 紫衣大婶越发眉飞色舞道:“先讲鸭子,她家选的是我们叫‘鸭中西施’的钱江麻鸭,而且必须是南岸那边送过来的。那边的鸭子,吃的水草螺蛳小鱼,和城西城北的不一样,肉质就大不同。再讲酱料,樊大娘是绍州人,这几十年,只用她老家乡亲运过来的酱油,应该是那边的水和豆子,比我们钱州本地的还好。至于酱料里的其他秘方,我们就不晓得咯。” 穆宁秋咂摸着紫衣大婶的话。 姓樊,已是四旬朝上的岁数,绍州人,在水关外的镇子上卖酱鸭……应是,那人的长姐吧? 只听大婶又道:“樊大娘的兄弟,是给圣上当差的军爷,又是县主府的姑爷。论来,樊家也算咸鱼翻身,是有几两官气贵气的门户咯,但樊大娘还是起早摸黑地做酱货营生。她兄弟有时回来看她,也从不耀武扬威的,待我们镇子上的老街坊,和三十年前刚来时,一样和气有礼。还有一回,樊爷家来,正赶上钱江发大水,他片刻没耽误,跳下去救起了好几个乡亲呐。小郎君,你若要去尝尝樊家的鸭子,等客栈的上房安置妥当了,老婆子我给你指路。” 穆宁秋应声“好”。 大婶后头这一串话语透露的信息,令穆宁秋最终确定,此樊家,就是彼樊家。 继而,穆宁秋的心绪,越发复杂。 听起来,樊勇从边关回还后,过得很不错,正应了母亲的那句话:这种杀人不眨眼的南蛮将军,就是朝廷最喜欢的,少不了军功和荣华富贵。 但同时,此地乡亲的评价,又似乎证明,叔父的话也没错:樊都尉,他不是个歹人。 半个时辰后,客栈门口,大婶见到洗漱更衣、缓步而出的穆宁秋,微微一愣:虽穿的仍是胡服,却不是气派的袍子了,而是商队伙计打扮的布衣布裤。 大婶笑道:“小郎君不必怕露富,这里仍是我们大越都城地界,那边的凤凰山里,还是圣上的避暑行宫,此一带莫说强盗,便是小偷小摸的,也见不了几回。” 穆宁秋佯作赧然道:“刚出来做行商,让婶子见笑了。劳烦婶子,指一指樊大娘的酱货铺子。” …… 住在姑母家的冯啸,把这一阵,看作神仙般的自由时光。 梅雨已是樯橹之末,满院子的酱鸭酱肉,总算安然度过了江南的初夏,没有一件长毛发霉。 樊哙结结实实地松了一口气,又见冯啸迎客上菜的,手脚和店里的两个小伙计一样麻利,这位面上泼辣、心底其实最疼侄女的姑妈,打烊之后,便兴致勃勃地给冯啸传授厨艺。 如何用鲜嫩的野菜末、山笋丁,与油润香浓的鸭肉,蒸出一锅酱鸭时蔬焖饭;如何用梅子与山楂做酱,作为酱鸭的蘸料……这些炊事的诀窍,能眼观耳听地学到,冯啸觉得比做三虾面的时候,还兴奋带劲。 这日午后,冯啸刚把实践成功的酱鸭焖饭,盛在碗碟里,配上一碗去腻清口的豌豆虾皮汤,给客人端上桌,就听外边传来姑母大嗓门的抱怨。 “你这小郎,怎么和呆头鹅似的,快些拿了竹屉走呀。你们掌班妈妈交待了的,这道山笋蒸酱鸭,送到赵娘子院里时,必须五分温热正正好。” 冯啸走到门口,只见铺展酱货的木板台子跟前,站着个身穿胡服袄裤的年轻男子,正捧着樊哙塞给他的一大屉食盒,面色懵懂愣怔。 樊哙是站在台子里的,部分视线受阻,但冯啸跨出店门后,却一眼看清,这胡服男子脚上,穿的不是麻鞋,而是浅口的皮质如意鞋,脚踝处露出的袜子,也不是寻常布袜,而是隐约泛着丝光的绸料袜子。 平康院再是钱州城郊数一数二的青楼,里头的杂役再是不缺衣穿,出来取外食的伙计,也不可能穿着小羊皮软鞋和蚕丝袜。 “这位郎君,你,不是本镇人吧?”冯啸上前问道。 第八章 山河故人 穆宁秋看向冯啸,见她肩膀上套着襻缚,亦是一副张罗忙碌的模样,眉眼间的神韵,却不似市井小贩。 他抑制住刹那的联想,只温言答道:“在下,是从北地来收南货的小商。” 刚说完,身后就传来一声“咦”。 穆宁秋转头看去,竟是个与他所穿胡服式样颜色颇为一致、岁数也相仿的男子。 男子盯着穆宁秋,诧异道:“你也是我们平康院的?怎地没见过你。妈妈既已让你来取酱鸭,为何又催我来跑一趟?” 穆宁秋恍然大悟,怪不得,自己刚与这樊大娘打个照面,对方就麻溜地塞过来一屉鸭子,让拿走。 原来是将他错认为别家的仆役。 平康院、掌班妈妈……嗯,青楼无疑了。 樊姑妈则尴尬了区区两三息,就面色如常。 她惯来奉行的是,别个闹的笑话是笑话,自己闹的笑话,那叫佳话。 今日便是趣事一桩,眼前这玉面小郎君,分明一张中原汉人的面孔,却穿身短打扮的胡服,若说是往来胡商的伙计,怎地又离了主家、一个人来市肆闲逛。好巧不巧,那身胡服,也与平康院出来的,一个款型儿。 樊哙于是笑眯眯地看着穆宁秋:“小客官莫恼,是我忙得糊涂,认错人了。你瞧,他东家给他们穿的,和你是一样的衣裳。这平康院也是,就喜欢别出心裁,从妈妈到花魁娘子,再到龟公,都穿胡服……” “姑母!”冯啸终于忍不住打断樊哙。 真是越解释,越冒犯。 穆宁秋挤出一丝宽和笑容,道声“无妨”,将竹屉交给那位真龟公。 龟公此际也明白过来,只因见穆宁秋也不是啥锦衣玉带打扮的贵人,便懒得再搭理他,而是冲着樊哙道:“樊大娘,还得劳烦你,现下就随我去趟平康院。花魁娘子她,画了幅钱江叠嶂图,明日请几位贵客来赏画宴饮,娘子想在宴席上,用酱货照着那幅画,做个拼盘出来。怎么个拼法,得你这行家去与她商量。” 平康院是“哙活鸭”的老主顾了。 樊哙与掌班妈妈素来熟稔,立时不见外地抱怨道:“我顶烦花魁娘子这种酸溜溜的做派,拿吃食附庸风雅搞什么书画拼盘。酱鸭酱肉嘛,就要趁热吃,香煞人的油香,才能和鸭肉猪肉融在一道。若是做成摆设,先叫老爷们品评一通,再热的天,鸭油猪油也凝住了,还有甚吃头?” 龟公嗤道:“左右不会短了你银钱,怎地话那么多。” 樊哙无奈地摇摇头,解了襻缚与围裙,踏出店来,复又给穆宁秋一个殷勤的笑容,方交待冯啸道:“给这位客官,切一盘双拼尝尝,酱鸭用腿肉,酱肉用三肥七瘦的。多送一碗虾米鲜汤,不算钱。” 姑妈随平康院的龟公走远后,冯啸对穆宁秋歉然道:“里边都坐满了,好在暑气还没起来,风头是凉的,我给郎君在树荫下支个座,可好?” 穆宁秋点头。 他微垂向地的双眸,待冯啸转身去张罗木桌木椅时,才又抬起。 他掂量着分寸,目光在竹篱花叶与往来食客间往复移动后,瞧着再无人关注他了,方投向冯啸的身影。 这女子,喊樊大娘“姑母”?那会不会…… 应该不会,客栈的婶子不是说,樊都尉去县主府做了上门女婿?堂堂县主的孙女,怎会在市井食肆打下手? 想来,是樊家的其他亲戚吧。 正辗转思量间,冯啸左膀子夹着木桌、右手提着竹椅回转来,利落地将家伙事在穆宁秋跟前支好。 “郎君请坐。” 话音刚落,只听竹篱那头,骤然响起鹅叫犬吠。 穆宁秋还没反应过来,冯啸已经呼喝着奔过去。 原来是她的爱宠,大白鹅冯不饿,温良恭俭让了几天,此刻见到樊哙的看家狗阿贵,居然带回邻居的母狗啃起垃圾筐里的鸭骨头来,立马又上演全武行,扑上去将一对恩爱狗,猛扇大耳刮子。 冯啸杀入乱军中,准确地揪住大白鹅的脖颈,把它拖到店铺一侧,指着廊下吊着的死不瞑目的酱鸭们,训斥道:“冯不饿,你再不老实,我就把你酱了,大卸八块,蒸得肥油滋滋地冒,端给客官们下酒!” 冯不饿深知,识时务者为俊鹅,面对自己赏饭吃的主人,登时收了气焰,不作半分挣扎。 俊鹅只略略扭过脖子,看向一旁的穆宁秋,颇有睥睨之色,仿佛在问:“你这吃货,刚来的吧?在瞧老娘挨训的好戏?” 穆宁秋还是头一回见到,南国这种大鹅的彪悍劲头,竟是不输草原上的猎鹰,而且和西羌贵族们的鹰一样,有名有姓的。 “它,它叫冯不饿?”穆宁秋问道。 冯啸并不抵触与眼前这位好脾气的小胡商攀谈几句,遂撒手放鹅后,莞尔道:“对,跟我姓冯,不饿肚子的‘不饿’。” 穆宁秋道:“哦,此名甚是有趣。听闻,大越前朝有文武两位名臣,骆无忌与范去病,还有一位大儒,谷非烟。” 冯啸的性子,颇为离经叛道,她给大白鹅起名“不饿”,正是凑趣那些确有功绩、但被朝堂捧成天神、不许半分质疑的人物。 此际听到穆宁秋的反应,委实刹那惊喜,但毕竟与对方萍水相逢而已,旋即只淡淡恭维道:“郎君汉话说得真好,懂得也多。” 穆宁秋语气谦和:“在下的祖辈,乃河西的汉人,家里一直说汉话。我们小买卖人,南来行商贩货,自也要晓得大越的风土人情。” 顿一顿,终是忍不住追问道:“娘子姓冯?客栈指引在下来贵店一尝美味时,提及店家乃冯县主的亲戚,娘子可是从冯府来?” 冯啸既与父亲樊勇一样,并不被四邻敬而远之,自也不觉得需要掩饰身份,当着本地食客们的面,管樊哙都是“姑母姑母”地叫着。 她遂坦然对穆宁秋道:“我是县主的孙儿,这几日来姑母店里帮忙。郎君稍候,酱鸭酱肉,应是蒸熟了,我去端来。” 不过片刻,穆宁秋面前的小桌上,就摆好了一大盘酱色赤红、油脂如玉的鸭肉与猪肉拼盘,并一碟小豌豆笋丁焖饭,一碗野菜虾皮汤。 美食入眼,浓香扑鼻,冯啸的介绍也娓娓道来,穆宁秋却好像觉得,这些音画与气味,都离自己很远。 樊大娘的侄女,县主府的孙女……那她,真就是樊都尉的女儿无疑了。 看她十八九岁的年纪,当初自己的父亲,被樊都尉执行军法时,她应该,还未出生吧。 第九章 往事 冯啸如何能明了穆宁秋的心事。 在她看来,这胡服汉种的行商小郎,很有些超乎身份的沉定。 他晓得自己就是县主家的女眷后,浑无夸张猎奇的反应,神情如方才那般安静稳重。 冯啸心头的好感,又增了一层。 她欠身柔语道:“郎君慢些吃着,少顷还有城郊的农人送果蔬来,小铺再给客官们切来尝鲜。” 言罢,折身返回店堂里头,与樊哙雇的两个婆子一样,穿梭似地忙碌起来。 穆宁秋夹起一块肥润喷香的酱鸭腿肉,放进嘴里嚼了,舌尖的美味的确真实,心中的疑云却也更鲜明。 在西羌,贵族的女眷们从没有被关在帐篷里的,但她们抛头露面时的活动,不过就是骑马打猎吃烤肉,或者比拼谁家仆妇熬出的红花胭脂更好,哪有冯氏女这样伺候平民百姓的? 而且,她似乎还忙活得挺开心,承认身份也大方磊落,不像是做了什么让家族蒙羞的事,被赶回樊家的。 “唔嘎……”大白鹅冯不饿,闷哼着凑到穆宁秋桌前。 穆宁秋如在西羌时喂猎犬那样,顺手夹起一块鸭肉,递送过去。 冯不饿目光一冷,若能说人话,只怕那句“你当我是狗吗”就骂过来了。 穆宁秋方意识到,自己在给一只鹅喂鸭肉,甚是可笑,忙哂然撇嘴,在碗碟间看了看,执起汤勺,细溜几圈,兜了满当当的虾米干,沥去汁水,倒在桌角。 这回对了。 大白鹅立刻俯下脖子,张开扁嘴叭哒叭哒,瞬息间将虾米干一扫而光,又腆着一张鹅貌狗韵的脸,欺近穆宁秋。 穆宁秋如法炮制。 直到将汤中的虾米都交待给了冯不饿,他才蓦地惊觉,自己这是怎么了? 眼前的铺子,是杀父之人的姐姐所开。 招呼自己的小女郎,是杀父之人的后代。 而自己,竟然坐在此处,心平静气地吃着她们端上来的饭食不说,还真模真样地,给她们喂鹅? 恍惚间,穆宁秋眼前那盘堆叠起伏的酱鸭酱肉,似乎被无限放大,幻化为庆州的城墙与箭楼。 城外的荒原上,两股黑压压的洪流漫卷而来。 前头,是汉家百姓,后头,是北燕铁骑。 哭喊、嘶吼、马蹄音与猎猎西风交织的喧嚣中,洪流的间隔在缩小。 还是个稚儿的穆宁秋,趴在母亲背上。 惊恐压灭了嚎哭的本能,他只将脑袋埋进母亲的左肩,露出两个眼睛,一声不吭地望着前方的庆州城墙。 母亲说,爹爹就在城里,爹爹会放百姓们进城,然后关上高大结实的城门。北燕骑兵再凶狠,他们胯下的漠北战马,也不可能长出翅膀飞进城去,大越的这些无辜百姓,就会活下来。 穆宁秋的小手,紧紧环绕住母亲的脖子。 母亲和周遭所有大越百姓一样,已经跑得披头散发,但穆宁秋能感到,母亲依然很有劲,像某天夜里闯进他们村子的云豹,一样敏捷。 又一阵狂风吹开母亲遮盖在穆宁秋脑门上的头发时,他惊讶地发现,母亲已经跑到了许多男子的前头。 庆州城近在咫尺,但,城门紧闭。 “穆勇,开门!你们开门哪!”母亲昂起头,大声嘶喊。 秋阳偏西,金光撒在城堞一线,将无数越军的身影照得清晰无比。 穆宁秋看到,有个人,跌跌撞撞地从箭楼上赶下来,奔到城门正上方的指挥台。 那是父亲穆勇。 从另一边的箭楼和女墙方向,也奔过来好几个越军,他们似乎在阻止父亲下令打开城门。 但他们只敢争执,并没有拔出兵刃。穆宁秋听到母亲继续大喊:“开门哪!穆勇,你是领头的你怂个啥!你说了算!你们从军,不就是要保护大越百姓的吗!你就看着我们娘俩死在你眼前吗!” 低沉如巨兽哀鸣的声音响起,庆州城的大门,缓缓开启。大越百姓,如获得了一线生机的蝼蚁,拼命向前涌去。 与此同时,城墙之上,一阵金属的叮当声与木械绞索的吱呀声之后,突然飞射出一排黑色闪电般的长箭。 那是大越才懂得如何造出的床子弩,是越军守城的杀手锏。 它们如地狱来的黑色飞龙,呼啸着扎入远距离射程中的北燕铁骑,引发此起彼伏的人仰马翻与凄厉惨叫。 穆宁秋已经被母亲驮着,冲进了庆州城,拐到一侧店铺的廊下,但母亲很快又探出身,面向大开的城门。 马蹄声急,手执长枪的越军骑兵鱼贯而出,与逃难进程的百姓逆向而行,冲向在刚刚的回合里被床子弩重创了的燕军。 “那是你爹爹!”母亲望着远去的越军,“你爹爹,去打燕人了,菩萨保佑,保佑你爹爹,囫囵着回来。” 母亲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十字街上,就传来惨呼。 逃入庆州城的百姓中,突然有一些摇身一变,手里多了刀剑等兵刃,返身向守城的越军,冲去。 “他们是燕人!”百姓里的几个壮汉,醒悟过来,一面叫着,一面胡乱地抄起街边的木棍或者门闩,去追打那些燕人奸细。 但训练有素的燕人战兵,三下两下就砍翻了勇敢的越人平民,继续哇呀呀狼嚎着,冲向越军,试图与城外的燕军里应外合。 穆宁秋的母亲瞪着眼睛,呆滞了几息,很快又在护雏的本能中清醒过来,托紧儿子的小身体,疯狂地往庆州城深处跑去。 血战持续到深夜。 越军终于结束了与燕军的激战,转为清点庆州城的难民、搜查是否有漏网的燕人奸细时,穆宁秋已经在母亲怀里,沉沉地睡着了。 翌日,是朝阳稀疏的暖意,和母亲低声的抽泣,唤醒了穆宁秋。 他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懵懂,只看到一个全副铁甲的人,站在母亲面前。 “你们去和老穆吃一顿送行饭。”铁甲人说。 母亲忽然将穆宁秋摁在地上:“磕头,快给樊都尉磕头,求都尉饶你爹爹一命!” 穆宁秋还没反应过来,母亲自己,已冲着铁甲人咚咚咚磕起头来,一面磕头一面哭着哀求:“樊爷,你杀了我,成不?我的命换老穆的命。昨天是我乱了他的心,求他开了城门,让燕人奸细混了进来。可是,可是老穆昨天也杀了很多燕人哪,而且你瞅,那么多大越百姓,也都得救了。樊爷,你杀了我吧,我一个妇道人家,没用,只是拖累,但老穆他能接着帮你打燕人啊!求,求你,杀我,不要杀老穆,求你了樊爷。” 穆宁秋掺杂着自己亲见与母亲后来叙述的记忆,到这一刻,就像风筝线一样,断了。 他不记得铁甲人后来说了什么,不记得自己是否与母亲走到军法台前,与父亲吃了那所谓的“告别饭”。 他的记忆再续上时的画面,是叔叔拿小车推了几袋麦子来,又撂下一褡裢的铜钱。 “嫂子,樊都尉领兵去守盐州了,这是他托咱给你们的。” 母亲接过钱,又扔出门外。 叔叔去捡了回来,慢吞吞地说:“嫂子,樊都尉他,不是个歹人,你若不要这钱和粮食,就让我把球娃儿带走,我不能让我们老穆家的种,饿死在你这里。” 母亲嘴角抽动,前胸起伏得越来越激烈,终于抱住儿子,哭道:“当了兵的,都没有了良心,燕军是这样,越军也是!只有你爹,只有你爹他还留着良心。这个世道,留着良心的,就留不下命!” 第十章 和尚找茬儿 二十年后的今朝,穆宁秋已是西羌有品级的汉臣。 这是动荡的边疆之地的汉人,并不稀奇的人生变化。 曾经的母国南越,于他来讲,甚至和当初的敌国北燕一样,成了异乡。 此番,穆宁秋随西羌使者南来迎亲越国的公主,临行前,母亲虽流露对故国的冷淡不屑,却也未多提昔年旧怨。 是他自己,从脑海深处,翻拣出叔叔说过的关于樊都尉一鳞半爪的信息。 “樊都尉就是钱州人,他家里是开酱货铺子的,不至于为了口饭吃而从军。也不晓得他为啥愿意来吃苦。不过,他们南军,还真能打,樊都尉的军功攒得也快。他姐姐,挺有本事,还让商队捎了酱货到庆州来。他都给军士们分了。宁秋,有一回咱中了燕人的埋伏,我和你爹爹的马都折了,是樊都尉冲过来·,从燕人手里救回我和你爹爹·。宁秋,军法无情,樊都尉也是没办法。” 或许因为,叔父的开释与母亲的怨怼,竟然旗鼓相当地交融在一起,才让穆宁秋始终保持着难以名状的复杂感受。 这滋味,终于嬗变为强烈的好奇,令他在南来途中决定,要看看当年的樊都尉,如今过得如何? 亲见的事实是,樊家并未飞黄腾达。 骤然面对樊都尉女儿时,内心竟无鲜明激烈的恨意,更让穆宁秋感到愧为人子的惶然。 他得赶紧离开此地。 他不再踟蹰,掏出褡裢,数出几个大铜板,放在桌上,像那些结账的本地食客一样,吆喝一句“伙计来拿饭钱”,站起来,回身便走。 不妨,撞上一人。 是个身着灰布袈裟、头戴斗笠的和尚。 穆宁秋虽是西羌文官,却自六七岁开始就随叔父习武。叔父经商发达后,又请了西羌的部落高手,教他类似北燕摔跤的近身格斗。是以他反应很快,一把就扶住了和尚的左膀子。 “阿弥陀佛,冒犯郎君了。”和尚站稳后,开口告罪。 穆宁秋浅浅作个揖,走远几步,蓦然驻足。 不对啊。 和尚与他相隔咫尺说话时,嘴里冒出的口气,穆宁秋很熟悉。 西羌贵族日常爱吃胡麻油煮羊肉,又不爱像中原汉人那样用红柳枝蘸上盐水和香料刷牙,嘴里就会发出一种难闻的油腻气味。而另一些信奉佛教的吃素的羌人,口臭就淡很多。 所以,这个和尚,是假的? 穆宁秋正作此猜测,只见和尚已站定在饭铺门口,双手合十,对着琳琅满目的酱鸭、酱肉、酱鱼,开腔道:“阿弥陀佛,修罗地狱啊修罗地狱,造业啊造业!” 和尚嗓门颇大,有意扬声引人注意似的,饭铺中的食客们,果然转身的转身,抬头的抬头,瞧了过来。 一个与樊家相熟的老街坊,指点冯啸道:“多半是四处化缘的野和尚,赶紧给两个铜钱打发了。” 冯啸放下手中的食盘,走出来,向和尚还个礼,指指穆宁秋刚让出来的木桌,淡淡道:“师父可是走得累了?若不嫌弃,请在桌边小歇片刻,我去端一碗素菜汤,另有随喜布施。” “哼!”和尚的脸藏在斗笠下,右臂却猛地抬起,指着冯啸道,“哪个要你们沾染了尸臭的脏钱。佛说,众生平等,小女郎,这些飞禽走兽,实则与我们的兄弟姊妹并无分别,我且问你,你会把自己的兄弟姊妹大卸八块,扔进酱缸么?听闻你们这铺子,还是圣上的侍卫家开的,食君禄者当报君恩的道理,你们不懂么?” 冯啸柳眉微拧。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当今龙椅上那位女皇,因早年征战杀戮太甚,登基后的确宣称,自己从此茹素。女皇对佛家也多有扶持,钱州城的寺庙庵堂,着实不少。但和尚尼姑们,也就是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头里,开个素斋啥的。即便是女皇豢养的一群酷吏,平日里也只管朝臣是否妄议国是,从不禁止百姓吃荤。 眼前这披着袈裟的莽汉,如此气势汹汹,哪像真正的修行僧侣。 冯啸于是也冷了三分语气,单刀直入地问:“这位师父,宝寺何处?我们铺子,可曾得罪过你,或寺中旁的师父么?” 和尚却不再接她的话茬,返身拦住一位想进店品尝的食客:“施主,不可造业,吃素吧。” 那食客是个瘦小的斯文读书郎,只觉被和尚抓着的臂膀剧痛,立时心生骇异,连声道:“师父,我,我不吃了还不行么?” 和尚松手,看着读书郎落荒而逃的背影,狞笑道:“阿弥陀佛,有慧根。” 冯啸终于现了怒容,不想再与这秃驴废话。 但她素来不愿动辄抛出县主府或者禁军家眷的名头,只想依着大越法纪行事,遂回身对饭铺中的两个当班婆子道:“我去找巡街的军爷,将这滋事的轰走。” 和尚却又念声佛,身形一窜,挡住冯啸:“女郎君,贫僧劝你茹素的话,还没说完。” 数丈外的穆宁秋,此际已确信,这和尚是在试图激怒冯啸。 他无暇再推测缘由,提步上前,想隔在和尚与冯啸之间,饭铺里的两个婆子已然奔了出来,一个护住冯啸,一个伸手就要揪住和尚往石板街上拽。 大白鹅冯不饿,本来贴着穆宁秋脚边观察情形,到了此刻,也现了忠仆本色,“嘎嘎”叫着扑过去,拿翅膀猛扇和尚。 一通撕扯闹腾得不可开交之际,忽听饭铺里传来食客的惊呼:“哎呀,这菜里头,怎么有蟑螂!” 继而,那食客腾地站起,奔到门口,一叠声作起呕来。 第十一章 不在怕的 那呕吐食客的另两个同伴,一人端起碟子,奔到石板街上,将碟子里的蟑螂展示给往来行人看。 另一个石青色布衣的,则几步迈到店门口的酱缸前,俯身探究。 话说樊家这间“哙活鸭”酱货店,有一处酱池、两处酱缸。 酱池与一批较大的酱缸,分别位于后院的天井和山洞里。天井的酱池用于冬春季节做酱货,到了夏秋的热天,则启用山洞阴凉通风处的酱缸。毕竟,涂抹在鸭子和其他肉类上的白酒再烈、酱油再咸,捞出来悬挂时,若温度太高、湿度太大,酱货也仍有腐坏的可能。 至于三四个比酒坛大不了多少的酱缸,则摆在食铺门内靠墙处,都是腌渍猪鸭鱼肉后的酱汤再添入新的药材香料,二次滚沸后离火,放进去山笋、蕈子、豆腐块、鸡蛋,卤上一天一夜,当作下酒的小菜卖给食客。 平素里,又常有那些懒得张罗晚膳的街坊邻居,也来买上两三包卤味,带回家下饭。 是以,樊家食铺的卤味,在城南一带的名气,不比酱货小。 此刻,只听那察看卤味陶缸的食客,骤然大叫起来:“老鼠,里头有只死老鼠!” 仿佛一锅已经沸腾的水中,又投入大块石头,铺子里的食客、铺子外的路人,都纷纷围到酱货店的门口。 穆宁秋躲闪簇拥过来看热闹的闲人时,睃了一眼先前滋事的和尚。 和尚的眉目虽仍隐在斗笠的阴影里,他的嘴角却清晰地撇了撇。 那是个带着促狭的得意表情,一闪即逝。 穆宁秋心道:两个食客不去关切呕吐的同伴,倒先锣鼓喧天地演起戏来;而眼前着个张嘴就是肉味的假和尚,多半也是他们同伙。 樊家最近,难道得罪了什么人? 樊勇乃天子禁卫、县主赘婿,远近都晓得,他长姐的铺子还是被寻衅,看来,得罪的人,来头更大。 穆宁秋全然没了离开的心思,回身之际,目光便追上了冯啸的身影。 冯啸已疾步赶回店门内,拨开食客,定睛看向缸内。 果然,浮着一只巴掌大的死老鼠。 不可能,自己方才还捞起过一个卤蛋,和酱鸭一道端给坐在外头的胡商小郎。若有这么一只不小的老鼠,她怎么可能看不到? 冯啸心念一转,盯着青衣食客道:“四五个酱缸,你倒是挺有准头啊,直接就盯准了这只?” 青衣食客气汹汹道:“你是从这只缸里捞的卤味给我们,我们吃到了蟑螂,当然来看这只缸了!” 冯啸轻哼一声:“你们坐了有半个多时辰了,记性倒还真好。” “怎滴?你这小女郎模样好看,爷就不能多瞧你两眼?” 青衣食客出语不干净,街坊里有素来与樊家相善的,立时喝止道:“不得无礼,这是县主府的女眷!” 青衣食客浑无惊诧的模样,骄横道:“县主的亲戚又如何?饭铺卖钱的吃食里,不是死蟑螂就是死老鼠,还有理了么?” 冯啸剜他一眼,折身面向众人,扬声道:“各位客官,陶缸就这么大,我和两位帮厨的大娘,不时来捞卤味,若有这么大的老鼠,我们怎么会看不见,对吗?” “对什么对!”青衣食客打断她,“定是你们打烊之后就懒于洒扫,对酱缸也不管不顾,老鼠偷吃荤油时掉进去淹死了,现下身子涨开了,才浮到上头来。” 他言之凿凿地说完,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咦,老鼠不是都有水性么”。 穆宁秋迈过门槛,一脸纯挚的好奇,补充道:“连我们北地的老鼠,都能游过小河,你们南方处处是水乡泽国,老鼠反倒是旱鸭子不成?一尺多见方的酱缸,就能淹死它?” 青衣食客短暂地一愣,看清是先头坐在外边用餐的胡服小商时,讥诮道:“小后生,你莫不是看上人家女郎了。哎呀,吃了老鼠缸里出来的卤味,还替人家说话,你可真贱。” 继而一扬袖子,对门外的同伴道:“去把城南饭食行的行首和本坊的坊长都请来,今日必要这夸口皇亲国戚的樊家,给咱个说法!” “等等,你急什么。”冯啸开口道,音量不大,但透出镇定的冷肃。 紧接着,让包括穆宁秋在内的众人,都倒吸一口冷气的是,冯啸居然伸出手,将缸里的死老鼠,抓了出来。 这,这看着文文静静、讲话柔声细语的县主孙女,屈尊来姑母铺子里帮忙不说,竟对妇人们最怕的老鼠,直接上手。 青衣食客也没料到,娇滴滴的一个小女郎,怎地如此大胆。 还是他那端着蟑螂盘子的同伙,耍无赖的反应更快些,高叫道:“看到没,看到没,这家的妇人,根本就不拿老鼠当回事,想来平时关店后,就算见到它们乱窜,也视若无睹。” 冯啸懒得再与他们耍嘴皮子较劲,捏着湿漉漉往下滴着酱汁的老鼠,走到门外,站到亮堂堂的太阳下,对越围越多的看客朗声道:“我虽年轻,却也听说过不少食客讹诈饭铺的事,今日这三位客官,在我们樊家的铺子里,一忽儿吃出蟑螂,一忽儿找出了老鼠,偏偏就在他们一惊一乍之前,还冒出这位大慈大悲的师父,不为化缘、只为骂我们铺子卖荤食缺德,简直比戏本子演的还巧。现下我姑母不在铺子里,此事,便只能由我做主了。王婶,去拿把刀来,徐婶,把篱笆边的木桌移过来,再端一盆井水给我。” 两位帮厨的妇人麻溜地照办。 冯啸兜起一瓢井水,将拎在手中的死老鼠冲洗掉皮毛上的酱汁,把它肚皮朝天地摆在桌上,再弯腰拾起地上的细树枝,穿过死鼠的四肢,固定在桌缝中,然后拿起刀。 毕竟出自饭铺的厨具,就算最小号的刀,也透着笨重,且是方头单刃。 冯啸微微皱眉的表情,被穆宁秋看在眼里。 他已约略明白冯啸的意图了,没有迟疑地拔出刀鞘中的匕首,递过去:“用它。” 商贾走南闯北,随身带着防身的短刃,委实寻常。 冯啸道声“多谢”,接过匕首,左手固定住老鼠的脖子,右手控制着刀锋,小心地划开老鼠的前胸。 第十二章 你们比死老鼠恶心多了 “死鼠腌臢,但今日之事关乎我们樊家的声誉,可有叔伯婶子屈尊近前,听晚辈细说,也在这光天化日之下,给晚辈做个见证。” 冯啸语调不冲,语速不急,语音不硬,只容色磊落,直腰挺背地站在那里。 这番气势,令她如一株板正的青竹,毫无娇花堪怜的模样,却教周遭诸多岁数比她大的食客与看客们,须臾间将围观樊家出丑的龌龊心思,抛却不少。 几位衣着不寒碜的老伯、婶子与中年岁数的文士,走上前来,盯着桌面,神情又严肃又好奇。 冯啸遂用匕首的尖端,挑开一点鼠皮:“各位请看,死鼠的血颜色暗沉,凝结成块,确实像是呛死的。” 她说完,手里的刀刃继续往下,动作更轻巧了些。 穆宁秋身量颀长,纵使未站在最前排,也能看清,冯啸手腕轻移间,便从死鼠的身体里,挑出了半颗花生大小的物件。 “这是死鼠的胃。” 冯啸说着,左手拈下这个软趴趴的器官,置于桌上,切开。 液体渗出来,浑浊的乳色,不是酱色。 穆宁秋就在等这一刻,立时作了若有所悟的口吻,开腔道:“唔,倘使这老鼠是自己钻进酱缸溺死的,肚中也该都是浓黑的酱汁吧。” 冯啸侧头,不掩饰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手中利刃略翻,又从死鼠身体里挑下两坨肉来。 “这是鼠肺。寻常畜牲,哪怕死了几个时辰的,剖出来的肺也是红色。而这老鼠若真的溺死在我家酱缸里,肺中自也应浸润了酱汁,变成黑色。现下就请诸位瞧瞧,这肺,是什么颜色?” 穆宁秋前头的文士,眼力好过左右的老头老妪,很快点头道:“倒是半点也不黑,只是,为何略显粉白?” “因为肺里的确进了水,”冯啸斩钉截铁道,“成年的老鼠哪有不会水的,若掉进河浜,刨两下也就刨上岸了。这老鼠,一定是被人先摁在水里淹死了,再寻了空子,扔进我们酱缸的。” 铁板钉钉的事实,加上冯啸有理有力的推演,围观众人纷纷赞同。 冯啸略略提高了声量:“所以,我以为,今日之事,就是有人做戏法儿,给我们樊家的字号泼脏水。那戏法儿着实拙劣,一人先上门找茬儿,绊住我与两位帮厨的婶子,余下的同伙,便能趁着铺子里的食客们都在看门外热闹时,去酱缸里丢老鼠。” 她说完,便放眼去寻先头的和尚。 却听一声“你们别着急走啊”,穆宁秋已挡住了灰衣食客后退的去路,同时伸出左臂,去扯和尚的袈裟袖子,也不让他跑,一面还不忘冲着另外两个食客的背影高喊:“肚子不疼了么?戏还没唱完呢!” 冯啸在给死鼠开肠破肚时,穆宁秋始终盯着和尚与三个食客,果然见他们左顾右盼的,显是在找人缝钻出去,故而一俟几人有异动,他便挺身阻拦。 不想那假和尚,是个练家子,此前与穆宁秋相撞时藏着掖着,这时候急于脱身,自然露了本事,抬起另一只手肘,狠狠地往这爱管闲事的胡商小子胸前顶去。 穆宁秋眼如鹰鹞,见黑影袭来,身子迅速后撤,避开对方的蛮力撞击,但原本抓住对方一只臂膀的手,也松开了。 假和尚拔腿之际,穆宁秋脱口而出:“冯不饿,咬他!” 大白鹅冯不饿,再次虎躯大震,应声窜出,双翼展开,仿如一扇雪白的门板,拍上假和尚的时候,鲜黄色的大嘴已叼紧了他的袖子。 和尚奋力挣脱,“呲啦”一声,袈裟被撕破了,他的半个光膀子,登时露了出来。 冯不饿本就战力惊人,此际更是为给小主人出气、一副“鹅和你拼了”的架势。 恰那樊家的看门狗阿贵,也幡然醒悟,狂吠着冲过来,摒弃前嫌,与冯不饿一致对外,对假和尚左右夹击。 假和尚落了下风,突围不得,很快又被穆宁秋与另一个壮实的食客摁住。 “什么师父,泼皮无赖吧!”樊家帮厨的婶子,指着假和尚光膀子上的纹身道,“哪个正经庙里的出家人会有这个?” 冯啸看清那片刺青的图案时,则心中一动。 长着牛毛的老虎,背上一对蝙蝠翅膀,这是《山海经》里叫作“穷奇”的恶兽。 眼前刺着“穷奇”的胳膊,她在大半个月前,就见过。 那日,她与挚友躲在暗橱的机关后,无法看到追击者的面貌,但对方胳膊上的纹身,因为与她儿时就看过的画本一样,她记得分明。 和尚的斗笠,此刻已被掀了下来,横肉鲜明的面孔,与慈眉善目的出家人,委实有天壤之别。 “大伙儿可见过他?”樊家帮厨的婶子向众人打问。 回应她的是一片摇头。 她又瞪着假和尚道:“你们几个,听口音也是钱州的,什么出处?” 和尚虽被制住,眼中仍不减凶暴狠戾之气,何曾会老实回答一个婆娘的喝问。 婶子遂向冯啸道:“小东家,咱们现下就去报官吧?” 出乎众人的意料,冯啸咬了咬嘴唇,摆手道:“既然不是城南这片的祸害,让他们滚吧。今日向大伙儿证明了我们铺子的清白,晚辈已知足了。” “啊?”人群中有长者提醒道,“女郎君,你就这般拿了主意?不等你姑母回来计较计较?” 周遭一片附和声,诸人惊讶这片刻前还虎虎生风的小女郎,怎地忽地怂了。 惊讶之余不免忿忿——大伙儿出力帮你擒住了这几个坏种,你倒做起菩萨来。 只穆宁秋察言观色,相信冯啸不是没来由地放纵恶人。 他猜测,冯啸应是通过刺青认出了和尚的渊源,若非要将他们这伙人扭去官府,恐怕姑母与父亲,后头会有更大的麻烦。 穆宁秋遂松了腕间的狠劲,低喝一声“滚”。 假和尚二话不说,一跃而起,出拳搡开人群,带着几个同伙落荒而逃。 大白鹅冯不饿还要去追,被穆宁秋一把摁住脖子。 冯不饿大为震撼:你没事吧,喂了老娘一顿虾米,就以为可以和我主人平起平坐了? 第十三章 沈太医与他的混账侄子 申酉之交,姑母樊哙与花魁娘子商定了所需的酱货品种,离开平康院,往自家铺子方向走。 走了一阵,陆续有街坊喊住她,绘声绘色地说了午后的风波。 也免不了路遇脑子和手艺一样不好使的同行,以为别个听不出自己的话里藏刀,假笑着大声道:“樊大娘,你侄女娇滴滴一个小娘子,拨弄死耗子就像捣鼓胭脂水粉似的,想来平时见惯了。” 樊哙冷哼一声,嗓门更大:“我弟弟给朝廷打了好几年硬仗,行伍历练之人,什么没见过?将门出虎女,我侄女连野地里的长虫都不怕,还会把个三两寸的死老鼠放在眼里?朱老四,你不就想阴阳我们铺子脏得耗子蟑螂打窝么?你这几两脑子呀,若放在好好琢磨怎么把小笼馒头捏得不破褶子上,你家的买卖,就不会这么冷清咯。” 嘴欠的同行被怼得哑口无言,缩回脑袋,与媳妇恨恨嘀咕道:“姓樊的这爆竹脾气,怪不得一辈子嫁不出去。” 他媳妇扭搭扭搭地蹭过来,娇声附和:“不但嫁不出去,这不,还引火上身。今日这场热闹,摆明了就是她得罪人了嘛。而且,得罪的人,必定是比那蔫不嗒嗒什么县主府,来头更大。” 樊哙回到已经打烊的铺子里,正看到冯啸面色如常地坐在油灯下算账。 樊哙年轻时心疼弟弟,如今则把这大侄女放在心尖上。 她怕冯啸受了这大委屈、却憋着要强的性子不说出来,遂上前柔声道:“一路都是吹喇叭的,我已听了个七七八八。阿啸,你在我这里,已经住了一旬,你娘的气,也该彻底消了。要不,明日你还是回冯府去吧?” 冯啸停了算盘,抬起头来:“塘栖的枇杷马上要摘了,我想看看城南几家老字号,是怎么做竹盐枇杷干的。” 樊哙道:“竹盐枇杷干哪有我们做酱鸭麻烦,不过就是拿盐水煮了再蒸一遍、头伏的太阳晒透即可。过几日,我送些到冯府就行。” 冯啸干脆直言:“姑母,你是不是猜到了,今日来寻衅的,是谁主使的?” 樊哙从桌边盛了井水的木盆里,捞出棉布帕子,拭去满面的细汗,在凉意中叹口气,如实相告:“多半是,沈太医的侄儿,沈云甫。” 姑母口中的“沈太医”,大名沈琮,江州籍贯。坊间流传,他原本在庐山脚下的白鹿洞苦读,但无论进士还是明经,都屡试不中。 年轻的沈琮正郁郁时,其所在的白鹿洞书院被朝廷看重,升格为国子监,与大越都城钱州的国子监同级。 白鹿洞国子监的祭酒,则比钱州国子监祭酒来头更大,乃当今女帝的堂兄,江夏郡王刘映。 刘映从前,随刘家军四处征战时,落下旧伤,恰被家中世代深耕杏林的沈琮治好了大半。刘映与女帝刘昭兄妹情深,便将沈琮举荐到钱州皇宫,给刘昭做御医。 所谓东方不亮西方亮,沈琮一朝转运,反倒比那些苦读多年、中了进士后也见不着皇帝的大越学子们,更快地进入帝国的顶层权力中心。 七八年后的今天,沈琮已经成为殿中省尚药局唯一的奉御官,深得女帝刘昭信任,赏赐不断,钱州有好几处奢美的宅子,都是沈家的。 沈琮年过而立却仍未娶妻纳妾,朝堂上下都传,他早已是女帝的面首之一。 沈琮对流言蜚语充耳不闻,只早早地将自己大哥留下的独苗沈云甫接到钱州,给予优渥的生活,俨然当作给自己续香火的儿子来养。 此刻,冯啸一听姑母说出沈家,心头掠过两个字:果然。 自己的记忆与判断都没错,胳膊上纹着凶兽图案的假和尚,来自沈家。 只是,“假和尚”平日里不常露面,与寻常小厮不同,更像沈家豢养的专做“脏活儿”的部曲。 若非此前阴差阳错地经历了那件事,冯啸也不可能认出他来。 但那是冯啸要为友人保守的秘密,无论父亲还是姑母,她都不会讲。 于是,她目下仍作出略带庆幸的神色,对樊哙道:“哦,我当时就觉着,本地寻常的泼皮无赖,再是恶形恶状,也不敢欺负禁军的家眷吧,白日里那几个人,必有不小的后台,故而一俟澄清我们是被栽赃的之后,就没与他们硬杠。姑母,沈家为何针对你?” 樊哙露出厌恶之情。 她生性泼辣果敢,少女时代就没有出言忸怩的习惯,如今对着同样带着飒爽底色的侄女,也并不忌讳对方还是未出阁的小女郎,有啥说啥。 “阿啸,那沈云甫,就是个有娘生、没爹教的纨绔。被他得了势的叔叔从山沟里弄到这江南的繁华之地,读书的心思半分没长出来,眠花宿柳的本事倒是一日千里。他但凡在秦楼楚馆里看中了红倌人,就赎出来做别宅妇。其中一个妇人,忽地要开胭脂铺子,看中了我们酱货店的地,喊牙人来出价。阿啸,这铺子,是我们樊家刚到钱州讨生活时就买下的,还供着你阿祖阿奶的牌位,我和你爹爹怎舍得卖掉。况且,若没了后院的那个阴凉小山洞,一到暑天,缸里的酱汁也好,出缸晾干的酱货也好,都容易坏。我干脆地拒绝了牙人,没隔几天,沈云甫那个外室亲自来讨地方,趾高气昂的,被我轰走后又来扬言,沈云甫已晓得了,定要我好看。” 冯啸听完,皱眉道:“姑母,此事,你与我爹爹说了没?” “没说,”樊哙摇头道,“说了有何用?白白让你爹爹烦恼。沈云甫和那妇人这般嚣张,显是不把你爹爹禁军小头目的身份,放在眼里。咱再打开天窗说亮话,应是连冯县主她老人家,也不忌惮了。” 冯啸了然。 曾外祖父冯侍郎过世后,外祖母冯雅兰不过是领着县主封号与食邑而已,冯家第二、第三代都没有出将入相的大官,早已远离了大越的权力中心。这也是为啥表姐冯鸣作为冯家第四代长女,进入翰林院做官后,冯府上下有如看到了门楣再次光耀的希望。 此时此刻,冯啸未免有些五味杂陈。 打脸来得真快啊。 她百无一用的冯啸,有什么好瞧不上表姐身上那股对仕途的钻营气呢? 自家没有****的话,就等着****欺负到自家头上吧。 冯啸于是按下自嘲,对樊哙认真道:“姑母,我不回城西去。沈家若暗的不成来明的,我就明着把这句话扔回去:难道非要逼得我去找表姐,面圣的时候将沈家仗势欺人的事,拿出来给圣上评评理吗?” 樊哙心里颇为受用。 长辈催小辈快些离开是非之地的急切,是真的。 但小辈不愿抛下长辈独自面对困境,且亮出这般牛犊子般硬刚的勇气,长辈对此的感动,也是真的。 “好,那你就再住一阵。”樊哙拨了拨油灯芯子,点头道。 第十四章 冯啸的秘密 翌日,穆宁秋像寻常商贾那样,在钱江各处码头与水关细细兜了一天,回到客栈时,暮光已至。 伙计殷勤地拎出一只竹篓:“爷,这是‘哙活鸭’的樊大娘亲自送来的,说谢谢你昨日帮衬了她们。里头都是些我们钱州的土仪,除了酱货,还有茶叶啥的,封装得当,爷一路带回北边,不成问题。” “哦,知道了。”穆宁秋接过竹篓,往内院自己的客房走。 江南梅雨季与头伏之间,有短暂的三四天,不算闷热难耐,月华初现的时辰,最是凉爽宜人。 穆宁秋沐浴完毕,坐到熏了艾叶驱蚊的窗下,一面喝着客栈的凉饮子,一面把玩自己的匕首。 昨日,酱货店风波初静后,冯啸立刻感激而歉疚地向穆宁秋提出,自己去钱州城最好的刀剑铺子,选一把新的短刃,补偿给他。 穆宁秋明确表示不必,白刃既是他们这些商贾拿来防身的,刺活人与剖死鼠,本无分别。 冯啸也不再絮叨,只将那匕首,又是冲井水,又是浇白酒,末了还拿老虎钳夹着,伸进灶火里烤了少顷,才将它还给候在院里的穆宁秋。 穆宁秋佯作松泛地问一句,怎地不惧死物的污秽腥臭。 冯啸答得爽快:从小就对蛇虫八脚、兔子田鼠的好奇,玩久了便如杀鱼宰鸡般习以为常。 穆宁秋离了饭铺后,静静走了一阵,心事又缠缠绕绕起来。 一忽儿思忖,母亲说樊都尉是个狠角色,所以他的这个女儿,便随了他的作派吗? 一忽儿反省,自己方才走都要走了,怎地又留下来,端出仗义执言、出手相助的姿态,对母亲口中的杀父仇人的家眷,倒像是待以故人之道了。 穆宁秋想得烦躁,回到客栈又灌了几杯酒,酣睡一夜,今日在外头奔波了四五个时辰,从市井间打探了几箩筐大越朝堂到民间的种种讯息,总算靠着忙碌,将心绪平复成一个北国使臣该有的样子。 不想,晚间返还客栈,又被一箩筐谢礼,拉回与樊家的连接中。 左右是明日午后才去鸿胪客馆与上司会合,前半日尚有闲暇,穆宁秋决定,还是再走一趟樊家铺子,说不定,樊都尉得了消息,心忧女儿与家姐,已赶了过来。 那么,自己此番,终究能见到这个人如今的模样了。 …… 冯啸在卯中时分,就已经洗漱停当了。 “姑母,我去给西子楼送酱肉吧,正好问问他们掌柜,水牛奶和琼脂粉要怎么个调法,豌豆糕才嫩,然后再去码头买青鱼,时辰须久些。” 樊哙知她孝顺,在市井食肆里学了各样软烂酥嫩的点心,是回去做给冯县主吃。 “路上当心,别为了抄近路去走小巷子。” “知道啦,”冯啸往篮子里码放酱肉,宽慰樊哙道,“沈云甫再蠢,也不至于为了个外室犯下重罪。我这几天要是被敲了脑壳折了胳膊,他不等于昭告天下,他想去吃牢饭嘛。” 大半个时辰后,交接完货品的冯啸,走出西子楼,顺着眼前这条从早市开始就热闹非凡的石板路,行到一家温州人开的腌货铺子前。 “咦,女郎君,有些日子不见咯。”老板娘殷勤地与她打招呼。 买卖人的记性总是超群,何况冯啸是个挺好看的小娘子,虽然这家温州人搬来此地没多久,并不识得隔了几条街的樊家酱货店,但对半个月前光顾过的冯啸,老板娘依然认了出来。 冯啸和声道:“拿三罐‘糟白生’。” “糟白生”是温州特产,人们选取一种只有寸把长的白色小带鱼,用海盐、糯米、糖、酒、红曲糟制而成,里面还会放入白萝卜丝。 四月末是捕捞这种柳叶带鱼的最佳时节,肉肥而骨未硬。故而,现下的六七月间,温州铺子里主打的便是“糟白生”。 “小娘子,多谢你光顾我家。我们搬来都城前,还怕此地的人,不爱吃生腌呢。” 冯啸将带鱼罐子放进竹篮,递过铜板,一面说道:“不会啊,我们钱州人,从小就吃呛虾,呛虾就是拿白酒呛晕后,浇上南乳、糖、酱油、醋、姜蒜调的味汁,生吃的。不过,我更爱吃你们的这个带鱼,肉嫩,糟香。过几日入了伏,不少人会疰夏没胃口,就靠你家的糟白生过粥啦。” 老板娘听得眉舒目展,心道这个小娘子,看着有点生人勿近的冷气,一开口,很会说吉利话嘛。 她一高兴,又多塞给冯啸一只小罐的“糟白生”:“闺女,这个送你的,不算钱。你买三罐都不还价,比那些只拿一罐还对半还价、最后又不买的,实诚几多咯。” 冯啸也不推辞,道谢接过,告辞而去。 她走到码头,找到熟识的渔民,给姑母的铺子定下二十来斤青鱼。 付过定钱后,冯啸提出请求:“方才脚崴了些个,可否划我去北边镇子的凤凰山码头?我付船资。” 船家一口答应,唤来自己的婆娘,用大船边的柴水小舟,载上冯啸。 船儿贴着河岸缓缓而行,冯啸举目岸上,熙来攘往的,都是各家酒肆饭铺的采买伙计,或者富贵人家的厨娘、普通人家的主妇,并没有跟着小舟的可疑人。 忽地,冯啸的目光,捕捉到一个挺拔的身影。 朝阳打在他雪青色的圆领深袍上,为这淡雅的布料染了浅浅的金色。 金色同样也映着那人的脸,冯啸即便离得远,依然能辨出对方不同于越地男子的棱角分明、高鼻峻眉的五官。 更别提几个与他迎面相遇的小媳妇大婶子,交汇后行了好几步,终是忍不住回头去瞧他。 冯啸的视线随着人影移动,心语道:那不是前天的好心胡商,他穿我们越人的衣袍,比穿胡服好看多了。 唔,他的名字也挺好听的,穆-宁-秋。爹爹说,北燕犯阙常在秋天,因为骑兵的马匹吃了一夏天的鲜草和豆料,壮得很。 宁秋,不就是秋天不打仗、安宁太平的意思嘛。 木浆撩起水波涟漪,小舟往北,行人向南,冯啸很快就看不见穆宁秋的人影了。 如此划了两炷香的功夫,冯啸到了目的地。 “阿嫂,问你借个斗笠,太阳大。” “使得使得,你们小娘子皮肉细嫩,不经晒。” 冯啸戴好斗笠,跳上岸。 她三拐两拐,就到了凤凰山脚下,熟门熟路地进入一间柴扉小院。 绕过供着四个牌位的前厅,她抬起手,摇了摇廊下的风铃,大声道:“读书不觉已春深,一寸光阴一寸金。” 很快,内院深处,一个人挪着步子走出来。 “今天带来的,不是‘糟白生’吧?” 那人走到冯啸跟前,期期艾艾地问。 是个与冯啸年纪相仿的后生,白皙清秀,说话带着江州口音。 第十五章 躲灾的小郎君 这俊秀的小郎,姓魏名吉,其父是江夏郡王刘映的幕宾,深得刘映信任。 可惜天不假年,魏父刚过而立就病死了,彼时,魏母只二十三四年纪,小魏吉才六七岁。 郡王刘映心慈且通达,让王妃劝慰魏母,守节亦可,改嫁亦可,若选择后者,不妨将魏吉留在郡王府,这孩子可以与郡王的子女一同进学,郡王定会给他安置个好前程。 魏母倒也爽快,直言自己尚年轻,还是想嫁人,家里父兄也愿意作主,帮她再觅新夫,如此计议的话,魏吉的确由郡王与王妃施恩抚养,更得善待。 于是,魏吉至此成了刘映公开的养子,刘映奉旨为朝廷主理白鹿洞书院后,也让魏吉进书院读书。 但魏吉与魏父的脾性、资质与兴趣都截然不同,魏父沉稳果毅、精于诗书文章,胸有韬略,魏吉则活泼跳脱,不爱听夫子们讲解圣贤书,倒是喜欢跟别有“术”技的学子们混。 其中,就有比他大十余岁的沈琮。 少年魏吉,经常屁颠颠地粘着青年沈琮,嘴甜眼快手勤。 渐渐地,有些冷傲的沈琮,也对他亲近起来,教他不少医理医术,平日里给师长或同窗诊治急症外伤,也允准魏吉打个下手。 后来,沈琮被郡王刘映举荐入宫,魏吉继续留在白鹿洞书院苦读。 如此又过了五六年,心细善察的郡王妃发现,魏吉实在不是读书的料,便说服郡王,不为良相、便为良医,还是让魏吉东到钱州做沈琮的徒弟,将来在御药局谋个一官半职,他父亲泉下有知,也会安心的。 刘映对妻子的提议从善如流,给沈琮写了亲笔信,又派资历老道的家仆送他东行。 沈琮欣然接纳,魏吉更是心花怒放,觉得自己何其有幸,谋生与兴趣两不误。 他的研习医术与伺候师父沈琮的劲头,更胜以往。 沈琮因要熬制献给女帝的“仙容玉姿膏”而闭关修炼时,魏吉就充分利用自己年轻体力好的优势,在皇宫里转得像个陀螺,殷勤地给刘尚局的女官们请平安脉,积攒面诊经验。 去岁腊月,郡王妃进京谒见女帝、献上九江庐山的贡品时,女帝还特意选召魏吉与沈琮同来,对着郡王妃这个堂嫂,将机灵而不失勤勉的魏吉,夸赞了几句。 当时春风得意的魏吉,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仅仅过去半年,自己的境遇,就有了天渊之别。 …… 此刻,在这凄凉冷寂的庭院里,魏吉看清楚冯啸带来的又是“糟白生”时,眉头皱得都快能拧出水来了。 冯啸则面不改色,将四个大大小小的陶罐码放在厢房的阴凉处,扭头对魏吉道:“那时候你在庐山,不也把生鱼吃得挺欢么?一个是山里的鱼,一个是海里的鱼,有啥区别。” “区别大多了好吗,”魏吉一屁股坐在糊满青苔的台阶上,斜睨着冯啸,“庐山的柳叶鱼,出自山溪清泉,无骨无鳞,连肚肠都是清爽的一条细线,剁碎了以后蘸上橘子醋齑,又鲜又甜又凉滑弹嫩,活脱脱就是孔老夫子说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你再看这个什么糟白生,海里的臭鱼烂虾而已,软塌塌黏糊糊,不知道死了多久,才拿这红得瘆人的酱料抹个严实,噫啧啧,就像师父带我看过的死人脸上搽胭脂……” 魏吉说到此处,忽然停住。 师父……他就这么自然地,又将“师父”两个字,脱口而出。 冯啸干脆点穿:“你师父……你不是说,你师父,嗯,沈琮,他现在要你的命么?而这些你看不上的死人胭脂一样的糟白生,能续你的命。” 魏吉不语,颓然地垂下脑袋。 他发泄归发泄,内心也知道,冯啸是对的。 他暂时栖身的这个地方,是樊都尉当年副将的宅子。那副将在北境战场殉身了,爹娘和弟弟也死于钱州的一场瘟疫。 樊都尉将宅子买了下来,供奉一家人的牌位,每月让仆妇来打扫看顾一次,周遭的乡人和本坊的坊长,都晓得。 冯啸把魏吉藏过来后,借口仆妇洒扫不用心,以跑马为由,向父亲提出由自己来顺路照料宅子、摆放供品。 但冯啸也不能隔三差五地来送吃的,魏吉更不能生火烹饪,烟囱一冒烟,邻里隔得再远也看到了,定会觉得蹊跷,去禀报坊长。 冯啸只能给他撂下一麻袋西域胡商在钱州售卖的馕饼。饼子干燥得很,就算初夏天气,也能半月不腐,吃的时候泡一泡井水,就能下咽了。 冯啸又怕他没肉吃会体弱得病,费心找到了糟白生。 这玩意儿比胡饼还耐放,有盐分,且不像酱鸭和火腿,需要开火蒸熟了吃,里头还加了萝卜丝。 真正是荤素搭配、救命标配。 魏吉于是又抬起头,带着歉疚诚然道:“冯啸,你别生气,我就是躲得烦躁极了,所以跟个小孩子一样耍脾气。” 冯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口气仍温和:“我有什么好生气的,换做我,半个月都吃不到新鲜的肉,就算不新鲜的也只能吃一种,只怕比你还烦躁。” 她顿了顿,语速慢了几分,现了惇惇之意:“魏吉,你在庐山救过我的命,我也得想法救你的命。你能不能和我说真话,你师父,究竟为何,突然要置你于死地?” 魏吉眼里骇意上涌,嘴角抽了抽。 辰巳之交的日光,照亮了周遭每一个角落。 眼前站着的,也是可以完全信任的朋友。 但魏吉还是打了好几个寒战,仿佛那一张张血淋淋的恐怖面孔,已经围绕成圈,每张面孔上的眼睛,都在盯着他。 不能告诉冯啸。 他魏吉,又不是没见识过这女子和她爹爹一模一样的满身虎气 几年前在庐山,冯啸还是及笈岁数,就敢为了几个女娃,和歹人硬碰硬。 此番,若是教她晓得了真相,她哪里能忍得住,只怕立时就往皇宫前去敲登闻鼓了。 魏吉实在没把握,沈琮的行径,是否乃女帝默许,甚至根本就是由女帝下诏为之的。 所以他不能冒险去赌,他得先逃出钱州,回到江州,躲到郡王刘映的羽翼下。届时,就算沈琮晓得他回到江州了,难道还能冲到郡王府灭口不成。 第十六章 你听我的 魏吉于是像大白鹅冯不饿讨要虾壳一般,带着点儿伏低做小的姿态,向冯啸道:“女侠,你就别管沈琮为啥要我小命了,反正我已对着你指天发誓过,绝不是我做了啥欺师灭祖、伤天害理的事。对了,你啥时候能借我足够的盘缠?” 冯啸见他仍是守口如瓶,琢磨着下次再攻心,便也不再追问,只直言道:“我跟我娘置气,这十天也都是在姑母家过的。下个月的月钱,甭想了。” 魏吉耐着性子:“那,那你能问你姑母借点儿不?对了,你姑母不是开酱货饭食店的嘛,每天定有不少铜钱进账,你既然住在她家,就顺一点钱过来呗。你你你放心,我只要一回到江州的郡王府,按照三倍,哦不,十倍的利息,还你们。” 冯啸心道,偷钱的事儿,你就这么大咧咧地说出口? 魏吉,你确实有些变了,和几年前在庐山,助我将那些女孩救出水火的时候,不太一样了。是被沈琮带歪了吗? 但冯啸还是用胸有成竹的语气,对魏吉道:“你不要急着这几天走,再熬得半月,我代祖母去江州拜访郡王与郡王妃时,想办法带上你。” “为何要这么麻烦?” “因为沈琮的走狗,成天在外头给他家办差。你还记得胳膊上有个凶兽纹身的人么?前天他乔装打扮地去我姑妈铺子闹事,帮沈琮侄儿的外室,寻我们的晦气。魏吉,沈琮又不傻,一定猜得到,你要回江州找郡王避难。他若真要你的命,会放着手下养的那么多鹰犬不用?这些时日,钱州各个水路码头、陆路城门,一定都有沈家的人盯着。你还是跟着我出城南行,更安全。” 魏吉瞪着眼睛想了想,觉得冯啸说得有理,流露庆幸的口吻,絮絮叨叨:“还好,你在庐山玩命的时候,我不晓得你是冯县主的孙辈。不然,一到钱州,我肯定去找你咯,看看你跟我学的拆解死老鼠死兔子的手艺,荒废了没。哎,若那样的话,沈琮也就知道了我与你的交情了,此番必定,也要顺藤摸瓜,找上你探个究竟。” 有了可以预见的出逃路径,魏吉的精神好些了。 他刚要回里屋去拿馕饼,蘸上糟白生充饥,冯啸却从竹篮里掏出一包笋丁蘑菇油菜素馅儿馒头,继而像变戏法似的,又从篮子底下抓出一大包泥团似的东西。 魏吉虽是外乡人,好歹在钱州住了两年,一眼认出,那是钱州有名的美味——叫花鸡。 冯啸见他就像黄鼠狼似地,眼睛刹那间贼亮贼亮,赶紧捡了块石头,砸开泥巴壳子,打开荷叶,递了过去。 “这是给前院那位叔叔的供品,多了我也背不动。你吃了罢,叔叔在天上,知道是为了给你这个平头百姓续命,不会怪你怪我的。” 魏吉一把抓过,撕下半只鸡腿塞进嘴里。 新鲜的荤肉,真是人间至美! 现下若是寒冬腊月多好,烤熟的鸡肉包在泥巴里,几天都不会坏。 魏吉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咕哝:“唔,冯啸,不怕你笑话,我吧,从小就比你们这些小娘子更怕鬼。可是住在这里,想到四个牌位陪着我,我非但不怕,还觉得特别踏实。你爹那位副将,他是个大英雄嘛,他就是为咱大越百姓才做了鬼,他不会来祸害我的。” “呸,瞎说,”冯啸啐他一口,“那位叔叔,肯定去天上做神仙了。无端横死的人,才会变成厉鬼。” 魏吉的咀嚼忽地一滞。 冯啸这随口的一句,又令他不可避免地想到,沈琮的熬药房下的地牢里,那些与鬼一步之遥的女子们。 正在装素馅馒头的冯啸,眼角余光瞥到了魏吉的刹那异样。 她没点穿,只像姐姐唠叨弟弟一样,叮嘱魏吉:“今天就把馒头也吃了,别放馊了。” “嗯。”魏吉闷闷地应了一声。 “我走了,耽搁太久,姑母会疑心。” 冯啸挎上篮子,走到前厅,将牌位前的供桌擦干净,摆好码头那里买的栀子花,离开这处小院。 …… 冯啸一路瞻顾周遭,没发现自己被盯梢。 她又往凤凰山的山腰爬了一段,居高临下监视了一阵小院,见确实无人靠近小院,才放心地回程。 正想着怎么跟姑母解释多费了大半个时辰,前头官道忽然锣声大作,继而一片被马蹄扬起的尘土,顺风飘来,呛得路人咳嗽连连。 “圣驾亲临,士庶避道。” 神武军服色的卫士纵马往复,呼喝行人与普通车驾退到路旁,马车与轿子的布帘,也都必须掀起来。 像被赶的羊群一样聚拢的百姓,嘈嘈切切议论起来。 “圣上来凤凰山行宫避暑了,今岁来得有点早啊。” “听说是要在行宫招待西羌的使团,说说迎亲的事儿。” “西羌是个啥国?和北燕不是一回事吧?” “当然不一回事。西羌在前朝,就出兵帮着汉人皇帝打过北燕,那时候,就有个咱汉家的公主,嫁过去和亲了。” “切,要我说,和北燕有啥不一样,都是吃生肉、不开化的蛮子。听说蛮子们的规矩是,老皇帝要是死了,他的女人都要嫁给他的儿子,除非儿子的亲妈。” “啊?这,这和畜生有啥分别?我们大越的公主嫁过去,不是遭罪么。” “可不。圣上也不知咋想的,竟愿意把永平公主送过去和亲。那可是她的亲闺女啊。从前的朝代,至多不过是,挑个宗室女封个公主,也没见蛮子皇帝退货啥的。” “要我说呀,咱大越也不亏,嫁个寡妇过去,让那头的大王给咱公主做填房,暖被窝,说不定比先头的药罐子驸马,更让公主中意呢。公主不是快三十了么,三十如狼……” “小声点儿!吃了豹子胆了,当众编排公主!” 冯啸在喧嚣声中,被挤到一辆运货的骡车边上,刚站稳,抬头望去,开道的神武军阵中间,骑在马上的那人,正是自己的父亲樊勇。 没多久,冯啸又认出来,跟在禁军尾巴后,规规矩矩走着的一片青绿袍子文官里,有她的表姐冯鸣。 她并未太惊讶。 父亲已经说过,自己暂缓转去府衙兵曹,所以会上番值勤。 而冯鸣,她是炙手可热的翰林院才俊,自然也要跟在女帝身边,随侍笔墨。 天子的仪仗,何其威风,整支队伍足有一里长,走了好几炷香,才终于消失在凤凰山另一侧的蓊郁山林中。 冯啸又随着人群,走回官道上。 她可以有很好的借口,与姑母解释为何临近午时才回去了。 第十七章 又见面了 穆宁秋在“哙活鸭”对街的点心铺子里,叫了一碗豆浆,两只汤包。 多年前,在西北重镇盐州,身份还是大越子民的少年穆宁秋,被叔叔带去吃的第一份南方风味点心,就是灌汤包。 从边军退役的叔叔,做买卖发达后,特别爱学南边商人的派头。 恰好盐州城里有家汤包店,店主和婆娘原是淮盐盐商的仆人,被主家放了奴契后,就在城中做起饭食行当。 穆宁秋记得,叔叔会给他一根麦管,教他先在汤包褶子上捅破一个小口,待里头的热气散逸掉不少后,再插入麦管吸溜几口,让温热鲜美的肉汁包裹住舌尖,由最敏感的那片味蕾细细品鉴。 很快,小孩巴掌大的汤包,就被吸吮得瘪成圆片片,汉人食客们此时才举起筷子,将汤包划成四五份,灵巧地夹起又薄又韧的面皮,裹住一瓣汁水淋漓的肉馅,送进嘴里。 与汉人食客的满足神色不同,西羌的商贾们,则对汤包不以为然。 这些孔武有力的胡族,拿匕首割起牛羊肉来,麻利得很,但他们不太会使筷子,又嫌弃“先吸汤后嚼肉”的流程忒啰嗦。 他们于是直接上手抓,往往就抓破了薄薄的包子皮,热汤热油弄了满手。 胡商们粗嘎地向店主抱怨,店主夫妇则好脾气地解释,淮扬汤包,吃的就是皮薄、汤满,不然,就与满大街的牛肉馒头无甚分别了。 每到这种时候,穆宁秋的叔叔,就会低声嗤笑,胡蛮子真是牛嚼牡丹不识货,与汉人的讲究有天渊之别。 穆宁秋却对建立这种俯视异族平民的优越感,毫无兴趣。 他更好奇的是,密不透风的面皮子里,为何有满满一包鲜汤。 店家的婆娘告诉他,做淮扬汤包,牛羊肉都用不了,非得是猪肉的皮熬出足够的胶质,再冷凝成冻,包进馅儿里。如此,上笼蒸制后,皮冻就化成了一汪肉汁,结结实实地裹在面皮中。 此刻,身在真正的江南的穆宁秋,眼前的汤包,被做得更精致。 正值六月黄上市的时节,猪肉汤包里,也加入了蟹粉。 比老陈醋口味更清甜一些的浙醋中央,则拱起一撮切得像金线般纤细的姜丝,给食客蘸蟹粉肉馅时略略去腥。 但在北边最爱吃汤包的穆宁秋,现下并无心思悠然地品鉴盘中美味,只是习惯性地塞进嘴里咽下而已。 他的目光,越过周遭食客们的肩膀,始终落在几十步外的“哙活鸭”酱货铺子前。 都临近午时了,樊大娘和雇来的婆子们,已忙得脚不沾地,冯啸怎么还没现身? 莫非,冯府那边听到孙女不得不与泼皮无赖过招,昨日就来把她接回去了? 但穆宁秋随即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想。 因为,冯啸那只惊风雨泣鬼神的大白鹅,蓦地跳出了篱笆,与樊家的狗相爱相杀起来。 鹅在人在。 熬到不得不去鸿胪客馆的时辰,再走吧,说不定,就是这最后的几炷香里,樊都尉和冯啸,一起出现了呢? 穆宁秋刚打定主意,对面的凳子上,就坐下来一个人。 一个女人,也是一个牙人。 “爷在此地歇息这么久,可是看中那家的酱货?奴家与你说合说合去,”女牙人嫣然一笑,露出编贝般的漂亮玉齿,“奴家与那樊大娘最熟,都是妇人,好说话嘛。爷放心,奴家去说,樊大娘卖别个一百文一只的酱鸭,卖你不会超过七十,你一趟贩回去百八十只酱鸭,就是还没转手、已挣了三贯。奴家只收你三百文牙资,爷便将这单买卖,赏给奴家做了吧?” 穆宁秋微垂双眸,静静地听她口若悬河地说完,方抬起眼皮,礼貌却淡然道:“这位娘子,在下不是行商之人,抱歉。” 女牙人嫣然一笑:“爷前天,可是从涌金门码头下的船?当时,爷穿的并非今日这件襴衫,而是和其他北边来的胡商,打扮一样。船老大也说,他那一船,都是来钱州进货的,尊驾好像要订酱货,跟他打听过。爷别怕,奴家盯着往来商贾,绝无歹心。我们做牙人的,不光这张嘴不能停,脚头也懒不得,须天天跑码头。否则,就不晓得明天糊口的那碗饭,还吃不吃得上嘛。” 女牙人自始自终都迎着穆宁秋的目光,却没有半分风骚挑逗的色彩。 只说到最后,口吻里增添了几分示弱意味。 坦然地求个怜卖个惨,不过为了讨一单生意做,如这繁华都城里的万千蝼蚁。 穆宁秋感慨,这牙人好记性又勤快,言谈也有分寸,合该吃这碗饭。 冷淡戒备之心淡了些,他便去看女子搭在左肩的牙牌。 “苏小小?” 穆宁秋刚念出对方的名字,斜刺里就挤过来一个老汉,菱格纹的丝袍质地倒不是便宜货,但前襟几块明显的油渍,腰间锦带,也好像很久没洗过似地,一副污糟样儿。 老汉一指牙人苏小小,大声道:“哎呀,到底是从前在柳莺楼做过营生的,认男人的脸和身子,一认一个准。” 又略略凑近穆宁秋,带着促狭的坏笑补了一句:“爷,她的花名儿,与咱钱州前朝的名妓,一样,哎,哎唷……” 老东西话还没说囫囵,已被苏小小结结实实地踹了一脚,踉跄后退,撞倒点心铺的两把板凳,一屁股坐在地上。 苏小小并不气急败坏,只那把脆生生的好嗓子,明显放开了,不惧周遭更多人听清楚似地。 “你个老冬蕻,你两个儿子做牙人做得稀烂,争客争不过老娘,你就跟个狗皮膏药一样,整日贴着老娘,阴阳怪气地放屁,坏老娘的买卖?老娘从前是柳莺楼唱曲儿的,这还用你说?城南谁不晓得,老娘又何曾想瞒过谁?” 苏小小骂到此处,将那张不算花魁姿容、但透着英气的面孔,扬起来,面向围过来看热闹的食客和路人们道:“钱州城里,这楼那院的,不管卖唱还是卖身,不少读书人去找完乐子,心里都喊我们一声‘婊子’。婊子就婊子呗,做婊子是犯了天条还是犯了国法了?老娘只晓得,掌班妈妈带着这群婊子那群婊子的,可没少给朝廷交花绢税。打北燕的大越军饷里,也有咱婊子出的份子钱!” 苏小小面前,一张张美丑各异、老少不同的面孔,此际都挂着同一副表情:我的天,这婊子一开口,比朝廷来念皇榜的大官人,还气势如虹。 苏小小却不再继续慷慨激昂。 牙人的时间,很宝贵,是要换钱的。 她转过身,冲穆宁秋福了福,不卑不亢道:“好教爷得知,奴家唱曲儿唱到十八岁,用攒下的赏钱,自个儿给自个儿赎了身,来涌金门码头一带做牙人。圣上仁德,专门下过一道圣旨,我们这样的人,和媒婆稳婆卖婆洗衣婆一样,若要改行,户曹可以发给牙牌。奴家如今,是户曹和公会都在册的牙人,不是把爷诓进‘仙人跳’的骗子。” 穆宁秋微张着嘴。 饶是他有着高于实际年龄的阅历,饶是他在北地见识过不少彪悍的女骑手与弓箭手,刻下也被苏小小的飒爽泼辣,震得有些懵。 “咦,小小?” 他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穆宁秋立时回过头去。 “哎,穆郎君,你也在。”冯啸看着他道。 第十八章 你说什么 穆宁秋定睛瞧向冯啸,见她右手拎着两条活蹦乱跳的青鱼,左膀子挎着的菜篮里,则是散发浓重红糟味的海货。 这一看,就是去码头和市集采买了。 她果然,没被仇家吓得跑回冯府,仍是在姑母家住着帮忙。 穆宁秋拱手:“见过冯小东家。” 冯啸欠身还礼,但注意力显然更偏向苏小小。 片刻前的风波,动静不小,冯啸由远及近的过程中,听得分明。 两年前,在姑母的铺子里,冯啸头一回见到领着五大三粗的胡商来说合买卖的苏小小时,就对她颇有好感。 年轻轻的一个小娘子,有股闯荡江湖的勇劲儿,对买卖双方,不怵也不媚,一心促成两边能成交,还将去衙门立契上税的门道,说得言简意赅。 真正凭本事吃饭,恰是冯啸打心底敬佩的。 至于苏小小的出身底细,冯啸从一开始,就不觉得是多大个事儿。 一来,最早照顾苏小小牙人营生的姑母,与冯啸明确表达过,人各有命,投了个好胎的,莫瞧不起打小没了爹娘被花楼收去的苦孩子,何况别个已经靠着自己挣出了污泥潭子。 二来,冯啸自打懂事起,便没少听坊间议论,爹爹一个军汉竟然诓到了县主的千金,这令她,很早就十分厌恶那些用来伤害底层蝼蚁的俗世准则。 眼下,对苏小小最实在的支持,自然是,不惧当着众人的面,与她并肩。 冯啸于是对二人笑道:“小小,穆郎君,去我家铺子前头坐着吧,饮杯米酒,尝尝我买回来的‘糟白生’,下酒甚好。” 苏小小面露感激,又已了然这胡商应去樊家铺子探过路、瞧过货色了,自己正该抓住这个说合买卖的好机会,忙一叠声应了。 穆宁秋虽也立刻结了饭钱,跟在二女身后走人,心中却再次暗暗惊讶——冯啸看起来与苏小小颇为熟稔,她一个高门女郎,竟如此没有门第之见? 待行至樊家酱货店门口坐了,姑母樊哙出来相迎,苏小小扬声一句“穆爷要买咱们铺子的酱货倒腾去北边哩”,才令穆宁秋蓦地清醒了些。 “哦?”樊哙一听要出个大订单,自是高兴的,殷勤地恭维道,“穆郎君心肠侠义,选上家的眼光也是没得说。” “可不,那日在码头,乌泱泱的商贾们,我就瞧着穆爷是走大买卖的。” “穆郎君放心,我樊家的鸡鸭鱼肉,就算这伏天里酱出来的,也保半年不出霉点子。” “那肯定,樊大娘的酱货,别说城南了,整个钱州都是头块牌子。穆爷,你们北边喝的酒是不是俗称烧刀子?特别烈吧?那你得多贩些酱鸭酱肉去,味重油香,压得住烈酒。” 樊哙与苏小小,一搭一档,滔滔不绝。 穆宁秋觉得自己简直像个笑话。 前日是个小笑话,今日是个大笑话。 娘若晓得他吃了樊都尉家的鸭子、帮了樊都尉的女儿不算,还做了樊家的大主顾,不知会气成什么样。 但面对一老一少两个不过是靠自己的手脚和脑瓜子吃饭的女子,他又实在不忍拒绝。 此番来越国的西羌使团里,本就有不少真商贾,包括叔叔各家商号的人,把货交给他们去脱手即可。 “好,酱鸭一百只,酱五花肉二百条,酱猪耳五十斤,酱鱼一百斤,半月后取货……” 穆宁秋重复着苏小小建议配货的数量和交付时间。 他毕竟也见识过叔叔行商,心中有数,这些份量和体积的货,骡子驮着走陆路也好,船舱装了走水路也罢,小本经营的商贾就可以雇人做到,所费不巨。 苏小小并没有看他性子温顺好说话,就诓他买太多。 冯啸端着糯米酒和糟白生走出来时,一眼瞧出,姑母和苏小小都是笑靥如花的模样。 苏小小去接冯啸的酒壶:“来,我先敬你们三杯,多谢你们给我一口体面饭吃。” 樊哙挡住她的手:“傻丫头,客气啥,咱们是街坊,本该互相照应,这位穆郎君也是心善之人,不会贪那奉承的礼数。米酒后劲大,你们都少喝些,稍后还要去衙门立契上税呢。” 又对冯啸道:“阿啸,我即刻要送鸭子去平康院,你带上我的章子,与穆郎君和小小,去衙门。” …… 钱州城南的江边一带,因背靠绵延秀丽的凤凰山,县治被称作“凤山”。 苏小小术业有专攻,熟门熟路地引着冯、穆二人,先去公所立完契,再转到衙门的廨房上税、取凭证。 穆宁秋旁观与苏小小照面的衙门吏员们,都是公事公办的情形,浑不似市井里那些乌龟王八的猥琐劲儿。 穆宁秋回忆南下的水路中,在运河几处税关的所见,心道:越国与北燕一样,如今都是女帝主政,吏治倒都算得清明。 那边厢,冯啸把作为卖家的税钱交了,正要过来换穆宁秋去,却见一个腰间挂着手刀的官差踏进屋来。 “老黄,你这儿是不是有仁丹,给我一包。伏天说来就来啊,老子都快中暑了。日他娘,老子也是倒了血霉,摊上这么个鬼差事。” 税吏拉开抽屉,递给他一个小瓷瓶,好奇道:“那娇滴滴的金枝玉叶,真就这么硬气?” 官差吞了一小把仁丹,揉着太阳穴,嗤道:“啥金枝玉叶,凤凰落地不如鸡。再是王侯将相,天子动怒,照样不给活路。江夏王又怎样,当年有从龙之功的堂兄又怎样,还不是一夜之间,命没了不算,女儿都要进教坊司,去做官妓。” “你说什么?”冯啸听到“江夏王”三个字,倏地上前几步,盯着官差问道。 官差斜睨着她:“你哪座庙来的祖宗?跟爷就是这么说话的?” 税吏忙打圆场:“老贾,这是‘哙活鸭’樊婆的侄女。” 贾姓官差一愣,旋即反应过来。 樊婆子的侄女,那她爹爹,不就是那个禁军小头目、县主府的赘婿? 贾官差瞬间变脸,讪讪道:“哦,自己人呐。樊娘子,啊不对,你姓冯吧?冯娘子怎地这般着急上火,贵府与江夏王府有交情?” 第十九章 沈太医也有秘密 冯啸在城南公廨如闻惊雷之际,凤凰山北麓的一座华美宅子里,太医沈琮,正对自己那烂泥扶不上墙、四处惹事的侄子沈云甫,宣布完一个决定,拂袖出门。 “叔叔!”沈云甫追出来,满脸绝望,仍想最后挣扎努力一番,“叔父大人,侄儿愚蠢!侄儿这就亲自去那樊武夫姐弟的铺子里,负荆请罪!” “晚了!”沈琮转过身,俯视着沈云甫,厉声道,“什么樊武夫姐弟,那是冯县主的赘婿!冯县主的夫君又姓什么?姓刘!是圣上的族兄!所以,你去欺负的小娘子,她其实,姓冯还是姓樊,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和当今圣上,算同宗同脉,是圣上的侄孙女!谁给你的胆子啊,为了个烟花柳巷赎出来的姘头,去打刘氏子孙的脸!我不让你赶紧滚回乡下去,难道等着朝堂里那些清流,借此作文章、让我吃不了兜着走吗!” 沈云甫像个被弹弓打中的蛤蟆似地趴着,心里头却在惶然之外,漫上狐疑。 叔叔这次的勃然大怒,毫无征兆啊。 自己来到钱州后,一直是横着走的,过了气的臣工家产业,甚至与女帝沾亲带故的刘氏田地铺子的,他沈云甫还不是想要就去丢几个小钱地占了,叔叔从未点过他。 何况,栽赃死鼠之事后,也没听说姓樊的老娘们儿和姓冯的小娘皮,去告官呐。 叔叔怎地,突然之间,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沈云甫困兽犹斗,甩出一口锅:“叔父大人,是,是沈奇给侄儿出的主意。” 沈奇,便是那日扮作假和尚、去樊家酱货铺寻衅的沈琮家奴,也是追击过魏吉、被冯啸记得胳膊上有“奇穷”凶兽纹身的杀手。 只听沈琮冷笑道:“不管是他先给你出的馊主意,还是他不知轻重地听从你的使唤,这个人,已经不在世间了。” 啊? 沈云甫再次大惊失色。 沈琮不再多与他废话,吩咐自己带来的家奴:“给他收拾些细软、今日送上去江州的客船。” 言罢,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烈日当空,沈琮却满心舒坦。 沈奇这条猎狗,上次让魏吉逃脱了,此番设套儿倒还得力。 赶走沈云甫这个做做样子、只为打消圣上疑心的蠢货侄儿,不但能消解自己身上恶劣的风评,并且,待公主的大业成真,他沈琮,就可以将多年来见不得光的妻儿,迎入钱州了。 …… 不多时,沈琮来到了今日的第二个目的地,钱湖门外的“凌阴”。 他下了马,将缰绳交给门子后,信步往里走。 作为皇城附近最大的一座冰窖,这处“凌阴”到了如今时令,热闹得像元夕节的御街。 皇亲国戚的府邸,三省六部的各处衙门,但凡得了用冰额度的,都派出仆婢或杂役,来和凌官定下取冰、运冰的日子,应对将要到来的三伏天。 沈琮领了牌子,身形板正地端坐于廊下长凳上,偶尔掏出白帕,轻拭额头渗出的细汗。 未戴官帽、未着红袍,沈琮少了三分威仪,却多了五分清逸。 往来办事的不论男女,都免不了放慢步子,打量这位中年郎君的雅姿玉容。 “哎哟,沈奉御,告罪告罪。”凌官得了手下通报,自值房匆匆而出。 人还没到沈琮跟前,一连串儿的“告罪”就飞了过来。 这八品的青袍小官,没想到,大热的天,堂堂四品的绯衣奉御、圣上御前的红人沈琮,竟然亲自来凌阴办事。 沈琮却一副和颜悦色:“因在钱湖门附近给安国公夫人请平安脉,本官干脆拐过来一趟。我们医家,用冰的日子比较讲究,本官怕家仆弄错日子。” “沈奉御,屈尊移步,去下官值房里歇息吧,饮一碗消暑汤。”凌官满脸谄媚,生怕怠慢了沈琮。 沈琮摆手道:“不好扰你公务,我便在此处候着就好,不急。前头,还有几家?” 凌官佯作苦脸:“目下是永平公主府里的管事娘子在定冰……” 沈琮见他吞了后半句,善解人意地一笑:“怎么?特别麻烦?” “哎不不不,”凌官连连摆手,“下官绝没有嫌麻烦的意思,只是,只是公主府这回,要冰要得有些多……” 沈琮作了揶揄之色,压了压音量:“人家走都要走了,还不兴在家再好好享受两个月?若你手上的冰额匀不过来,便少给我一些。” 凌官知他指的是永平公主要去西羌和亲的事,忙一个劲点头:“沈公说得在理,在理!” 又赶紧摇头:“啊不不不,怎么能短了沈公的冰!沈公放心,下官待会儿陪着沈公进去,亲自看着手下的娃娃们,给沈公府上,安排得妥妥的。” 沈琮叉手行礼:“有劳了。” 短短几个回合,凌官只觉得这位风评沾染“面首”二字的当红太医,非但没有颐指气使,还不吝与他这样的底层小官儿开开玩笑,并不难打交道。 吩咐手下端来百合莲子汤后,凌官正要继续陪着沈琮闲谈,门外又进来个皂衣公差。 “官人,小的是凤山县的公人,县尊命小的来支两桶冰。每,每天两桶,一共要五天。” 凌官皱眉:“凤山县衙的冰,昨日不是定了么。” 公差细细解释:“咱这凌阴在凤凰山北边,官人想是还不晓得南边的一桩热闹吧?江夏郡王因妖言祸国、畏罪自尽,家眷没为官奴婢。他那嫡长女,被送到教坊司,一进去就要抹脖子,叫人救下捆了手脚后,又绝食。圣上得知后就说,让她跪在县衙的乌头门下绝食去,往来士庶给水,准她喝,另外再给她跟前堆几块冰,别头一天就热死了。如此,若能熬过五天,就是老天怜惜她,她便不用去做官奴婢,和咱大越的平头百姓一样,领几十亩“世业田”,自个儿过日子去。” 凌官听了,难掩惊愕。 江夏郡王的嫡女,那……那可不就是圣上的侄女,去做官妓? 第二十章 皇权、兵权与自由 但凌官很快意识到,自己对面,还站着圣上顶信任的沈琮沈奉御呢。 这官油子,忙将“无情最是帝王家唷”的感慨咽下去,干咳两声,情真意切地赞美道:“圣上真乃仁君,我大越百姓何其有福,有福!” 完成了臣子颂圣的本份,凌官验看过公差带来的县令手书,便让他带和一个推独轮车的力夫,装上两桶冰走人。 凌官转身,正欲和沈琮再掰扯几句福兮祸兮的闲话,永平公主府的管事娘子,终于出来了。 凌官迎上去,恭敬道:“下官调拨出的冰额,娘子可还满意?” “嗯。”管事娘子冷冷应了一声,都没给凌官一个正眼,就抬着下巴颏儿扬长而去。 凌官早已习惯了这些狐假虎威的祖宗们,连在背后翻个白眼都懒得,只赶紧引着沈琮,去核销今夏的用冰额度,再约定几次取冰的时日。 …… 约莫三炷香后,沈琮已驱马进了慈云岭,沿着浓荫蔽日的山道,来到梵天寺附近的经幢石林。 沈琮下马站定不久,戴着帷帽的公主府管事娘子,与一个身量不高但体魄精壮的男人,自经幢后缓缓而出。 “下官见过李侍郎。”沈琮上前,向男人俯身行礼。 男人叫李秀,今年三十五六岁,在“驭鹤监”里做夏官侍郎。 “驭鹤监”乃女帝刘昭坐上龙椅后新创的机构,独立于宰相与三省六部衙门之外。 大监与少监,最初均由支持刘昭杀夫上位的刘家军骨干担任,帮助女帝完成对丈夫吴英旧臣势力的清洗后,用于牵制外廷的“相”权,保证女帝皇权永固。 “驭鹤监”的各级设置,就像一套居于女帝内廷的“三省六部”。 大监与两位少监,如中书、尚书、门下三省。 下设的“天、地、春、夏、秋、冬”六房,则类似外朝的六部。六房的长官,领“侍郎”衔,但品级相当于外朝“尚书”的三品。 女帝刘昭,虽然多疑且擅长帝王术,但她也清醒地意识到,大越外廷的文官体系,仍是国朝有序运作的基石,内廷“驭鹤监”不能真的凌驾于外廷之上。 因此,刘昭在内政稳定的五六年后,开始对驭鹤监各房,进行差别性授权。 秋房监察百官,夏房主管禁军的一部分,两房侍郎均有实权,其他四房则更多地重塞了文学之士,形同文史馆、画院,平日里与女帝唱和诗词、赏鉴文章。 如今,驭鹤监的大监空缺,少监之职给了刘昭最宠信的“面首”姜意之。 而出身将门世家的李秀,作为夏房的长官,执掌神武、朱鸾两支禁军,直接向女帝刘昭奏对,实则比姜意之这个以色惑君、披上二品紫袍的小白脸,要有实权得多。 “沈奉御,何必如此见外。” 经幢投下的阴影里,李秀笑呵呵地对沈琮道。 公主府的管事娘子开腔道:“沈太医这是,懂规矩、知分寸。四品官见了三品官,起码的礼仪,还是应该有的。不过,李公,你马上,就会官居一品了。” 葱葱玉指拨开纱帘,一张杏眼含春、腮凝新荔的明艳面孔,露了出来。 她并不是公主府的管事娘子,而是永平公主本人。 李秀眯着双眼,浅浅笑了笑。 沈琮太熟悉这种来自军勋家族子弟的笑容了。 看似随和,实则傲慢。 刻骨的傲慢。 李秀的父亲,二十年前,作为刘昭唯一的异姓嫡系,率领五百精兵,硬是在钱州城外十里处,展开孤注一掷的野战,杀溃了吴英胞弟的几千人马。 这种以少胜多的硬仗,十分提升士气,也令当时的不少骑墙派武将,很快认清了形势,坚决地舍弃吴家,站队女帝刘昭。 虎父无犬子,李秀十四岁时就能射三石弓。其父老迈后,李秀的悍勇与李家的忠心,令刘昭将“夏官侍郎”的职位交给了他。 有如此资历,李秀的自视颇高,京城宦场,谁不晓得? 偏偏,面首姜意之不把他放在眼里。 姜意之着急上火的,要趁着圣眷正隆之际,大吹特吹枕头风,怂恿女帝刘昭,将李秀调去外朝任兵部尚书,“夏官侍郎”的位子,改由姜意之的族弟姜承宗来坐。 大越的兵部,只有调兵权,没有统兵权。李秀岂肯就这样,丢了自己经营十年的神武、朱鸾两支禁军? 沈琮不动声色地琢磨李秀时,李秀也在参研沈琮。 大事将至,此人浑身上下仍有一股静气,的确与姜意之那些徒有男色的劣货不同。 难怪他虽相貌算不得上乘的风流俊美,岁数也比一众年轻面首大不少,女帝却还是很喜欢他,与他亲近。 和李秀不同,沈琮或许因为只是掌管御药局,并未怎么受姜意之的排挤。 沈琮的仇恨,来自女帝本人——女帝可以不再要求人到中年的他奉献床笫之欢,但也不会恩准他回到江州故里的请求。 刘昭不在乎肉体欢愉的淡去,却无法接受掌中之物要在精神上破茧而出。 这位强势而多疑的女主人,甚至开始密旨暗卫,到江州查访,挖挖沈琮是否有妻儿藏在彼处。 永平公主刘宸,盯着眼前的两位合作者。 母亲要赶走一个,禁锢另一个。 相反的做法,体现了相同的帝王心性:极端爱慕权力,继而变得极其昏聩与残忍。 正如母亲对她这个公主的猜忌。 当初逼她早早下嫁那个白痴般的驸马,十年后仍不放心,派内侍毒死驸马,坚决地要把她送去漠北蛮夷之地和亲。 但另一方面,刘宸也感谢母亲这些多姿多彩的不堪欲念。 否则,她怎么能找到李秀与沈琮这两位得力帮手呢。 “江州栽赃刘映谋反的那批兵刃甲衣,兵部没有急着要过去吧?”刘宸问李秀。 李秀嗤笑:“杜尚书是老江湖了,刘映去岁上奏要清地还民,针对的就是他,现在兵部若急着来要这批家伙事,杜尚书在朝中的宿敌,必定要授意什么门生故吏的,口诛笔伐是杜尚书陷害了江夏郡王这位贤王。老杜这时候,最聪明的做法,就是装傻,不沾手此案。” 第二十一章 公主的计划 刘宸又道:“东西你都细细查过了么?可是济事的?” 李秀拍胸脯:“便是拉去北边杀燕人,都算上乘货色了。公主放心,手刀、钢槊、弩机、兜鍪、背甲,一千件只多不少,公主府上的勇士们,届时都能用上。” 刘宸满意地点点头,眼角略弯,杀意多过笑意。 像,真像。 熟悉女帝刘昭举手投足的沈、李二人,不约而同发出感慨。 即便此刻穿着从一个管事家仆身上换下来的衣服,刘宸也透出成色十足的杀伐果决之气。 “盟誓吧。”刘宸取出匕首与木碗,摆在经幢的底座上。 三股鲜血,依次流入碗中。 三人肃然地看着深红的液体,仿佛已在畅想几日后的画面。 奢美华丽的禁廷之内,女帝与她的男宠倒在血泊中,换来他们所要的皇权、兵权,还有,自由。 “李公先行一步,我有事要与沈公再议议。” 李秀拱手告辞。 他只在心中短暂地好奇了一下,公主是不是,要趁着如此难得的机会,与沈琮于密林之中,幕天席地快活一回。 李秀在被刘宸笼络的最初,就深信,公主与沈琮,早已银河迢迢暗度。 李秀的背影消失后,刘宸的狠戾之色褪去几分,和声问沈琮:“冯府的那个小翰林,如何了?” 沈琮恭敬道:“冯鸣她,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刘宸抬眼斜瞥着沈琮,略带揶揄:“我就晓得,对青春年少的女娃娃,你这样的道行,去拿捏她们,简单得如探囊取物。” 沈琮没有继续接茬,而是走近刘宸,伸出手,指尖触及她的左脸,十分轻柔地往上推了推,仿佛一位严谨的画师,在斟酌自己如何运笔。 贵为国朝唯一的公主,刘宸对沈琮没有丝毫的抗拒,因为她十分清楚,这种举动,与男欢女爱的亲昵,无关。 刘宸甚至主动开口讨论:“本宫的脸,已经比冯鸣那种小丫头,差多了,对吗?她毕竟,才二十出头,女子成年后的肌肤,相差七八年,就是天渊之别。” 沈琮不理会公主的自嘲,又转到她的侧面,一面认真观察她的眼角,一面缓缓道来:“人的左右两边脸,肌理、骨肉的生长,都不一样。公主的左眼,也开始有细纹了,右边就好许多。” 刘宸扭头盯着他:“我坐上龙椅后,必要拿北境的七州,换他回到大越。但,就算燕人不再狮子大开口,成事也还得两三年。届时我已过而立,这副皮囊,就有劳沈公你了。” 沈琮应道:“公主放心,磨刀不误砍柴工,臣月初时,还照着一个少年药人的脸,给另一个三旬药人的脸动了刀。” 刘宸眼睛一亮:“结果如何?” “这一回,年纪大的药人,没有出现不能哭笑哀愁的情形,伤口也愈合了,臣应是,摸到了如何隔着皮肤牵引骨肉的门道。” “哦?甚好,”刘宸又问,“那疤痕如何恢复如初呢?” “臣还在用那些少年女子的新鲜皮肤,细细琢磨。” “还在死人么?” “有,但不多。”沈琮的口吻,像在谈论天气一样淡然。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家丁仍未找到臣那个徒弟。” “就是那个,江夏王送给你打杂的娃娃?”刘宸摆摆手,“不必花功夫了。此前,咱们不过是怕那娃娃认出了我的人,去禀报圣上。圣上不会在意你弄死了多少女子,但会疑心为何你与我过从甚密。现下刘映一家也完了,还怕那娃娃逃回江州王府告密?咱们举事也已箭在弦上,莫再理会此一节。” “好,臣明白。” 刘宸轻叹一声:“沈琮,你我与李秀不同。他心里,只有兵权二字,而你我,还装着一个‘情’字。待我黄袍加身之日,你的夫人,必有三品诰命。” 沈琮跪下:“臣叩谢公主两年来护我妻儿周全。臣只求,余生能堂堂正正地为人夫、为人父。” 刘宸俯身,拍拍他的肩膀,笑道:“那你得好好报答我,让我来日与他相见时,一如当初与他分别时的少女模样。” …… 一只鸽子被松绑双羽,从经幢间腾空而起,飞向夏日晴空。 几个步伐敏捷的侍卫,立刻自密林深处现身,护送他们的公主殿下回府。 少顷,不远处传来独特的鸟鸣,知会留在原地的沈琮,山路上无异样。 沈琮将公主侍卫们事先准备好的草药筐,系在马匹一侧,才翻身上鞍,放了马速,疾驰出慈云岭。 耳畔风声呼啸,沈琮踟蹰了片刻,便转而往凤凰山南麓奔去,直到离凤山县衙附近。 未时末刻,正是太阳最毒的时候,县衙前却人头涌动,比赶集和看花魁行街还热闹。 江夏王的嫡长女、圣上的堂侄女啊! 比永平公主也就差那么一小点的金枝玉叶,一夕之间沦为罪眷,进了教坊誓死不从,被拉到衙门前示众。 如此好戏,钱州的平头百姓,怎么舍得不来围观。 沈琮虽离人群尚有百步,但因坐于马上,仍能看清,那个靠着覆盆莲花石墩子的年轻女郎。 江夏王刘映,与王妃感情甚笃,子孙缘却来得较晚。 王妃头胎产女时,刘映已过而立。女婴出生没几个时辰,眼睛还半睁半闭着,便会抿起嘴角笑,王爷王妃爱得不行,给她起名刘颐,小名“解颐”。 沈琮记得,庐山白鹿洞书院升级为国子监、刘映执掌祭酒一职时,刘颐约莫十岁。 江夏王府自有专门的“师傅”与“文学”,教习、侍从王府子弟,但刘颐常跟着王妃,来书院的女舍。那些父亲是五品以上官员、故而可以入国子监读书科考的小女郎们,都很喜欢这个漂亮又聪慧的王府明珠。 也正是在那时,沈琮与刘颐的侍女相遇,继而情起,直至成为暗夜里坚持的夫妻。 沈琮一动不动地坐在马背上,望着同样纹丝不动的刘颐。 刘颐的身边,摆有一只木桶,里头堆了几块从凌阴运来的冰。 第二十二章 落难的宗室女 “圣上有旨,刘颐身为罪眷,不依国法,嚣闹教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于凤山县衙示众五日。百姓赠饮清水者,准,事后不纠。米粮肉菜瓜果,不可食之。” 凤山县法曹参军,每过一阵,就从凉爽的值房里走出来,宣讲一遍上头那番话。 有胆大又爱出风头的,开口道:“官人,罪眷自个儿能从木桶里捞块冰嚼嚼不?你看她,渴得嘴皮都裂了。” 法曹参军见是个文士模样的,并非田舍汉或者贩夫走卒,便屈尊解答道:“你若拿给她,行。她自己拿,不行。” “啊?这是啥道理?”有人压着声音议论。 “这是看看民意,站不站江夏王咧。再者,就跟驯马似地,治治这小女郎。你不是三贞九烈不愿入教坊司么?看你渴得受不了的时候,会不会像狗一样,啥都顾不上了,爬到冰桶那儿去喝水。” 又一人“小声地”侃侃而谈:“听闻江夏王执掌白鹿洞书院的几年,对莘莘学子不禁言路,又四方招贤纳士,将大儒们请去书院讲学,去岁还接连上书,力陈朝廷不抑田亩兼并的弊端。想这刘映,武将出身,行事竟有孔孟子弟之风。诸位兄台,谁今日做一回义士,给刘映的这脉骨血,送一碗水去?” 他话音刚落,周遭听明白的几个读书人,就笑起来:“你这位仁兄,还真是会慷他人之慨。刘映妖言惑众,在王府私藏铠甲兵刃,给谋逆罪王的爱女续命,你怎么不去,要怂恿吾等去?” 经由几位读书人这么一分析,周遭的白丁们也都想明白了。 热闹可以看,恻隐之心,坚决不能动。 朝廷说绝不秋后算账,但朝廷的话,啥时候有个准信儿了? 不过,生生瞧着花朵儿似的妙龄女郎,就这么青天白日地遭罪,看客们又未免要表现一番怜香惜玉。 “娃娃,官府并没绑着你的手脚,你自去取了桶里的冰块吃嘛。” “小金枝,世事无常,认命吧。乖乖回教坊去,何苦在此处现眼硬撑?” 嘈嘈切切的鸡糟议论,也陆续传入沈琮耳朵里。 他脑中,一个自己在说,江夏王也算你沈琮的座主,你妻子当初为了与你偷偷结发,编个幌子央求王妃放了她的奴籍,也被允准,你现下就算不好出面,大不了花钱找个草民,给刘颐送个水喝。 但很快,另一个自己又声如魔音:沈琮,江夏王势焰熏天、执掌白鹿书院的时候,为何不将你举荐给当世大儒,而是送来钱州、献给女帝?你如今光鲜外衣下的屈辱,都是拜江夏王刘映所赐,合该让他最疼爱的长女,尝尝这种滋味。 沈琮想到此处,哼笑一声,策马而去。 …… 沈琮往北拐的时候,长街的另一头,三个年轻人正急匆匆赶过来。 两女一男:是冯啸、苏小小与穆宁秋。 其实,大半个时辰前的午末时分,冯啸已和苏小小来过一次。 冯啸亲眼看到,罪眷确实是刘颐时,刹那间因心痛而拒绝相信。 太(外)祖父冯侍郎,曾是女帝刘昭上位时的笔杆子,于皇位更迭之际,和刘映文武搭档,故而,冯府与江夏王府可算世交。就在去岁的初冬,冯啸还带着祖母冯雅兰亲自选定的一船钱州土产,自运河转长江,拜访江夏王府。 那一次,刚刚获封县主的刘颐,带着冯啸来到庐山脚下的小小村落,回访当初被冯啸从土匪手里救下的女娃娃们。时隔四五年,娃娃都已长成少女,跟着王府的匠人,学了一手凿石、勾画、凿刻砚台的好本事。 俩人离开村落后,于温泉边的莹白雾凇下,烤鹿肉、饮米酒,为女娃们有了傍身之技而开心的场景,犹在昨日。 苏小小见素来伶俐干练的冯啸,突然呆呆的,忙将她扯到廊下,低声道:“朝廷拿办江夏王府如此突然,连你们冯府都不得半点风声,只怕上头早有绸缪。江夏王和王妃虽自裁了,圣上定还命人盯着与他们交好的几家。” 冯啸从愣怔中醒过来不少。 苏小小昔年在风月场子唱曲儿,毕竟常与达官贵人打交道。 彼等酒酣耳兴起之际,顶爱彼此贩售宦场经验、显得为官老练,苏小小听得多了,自也能看明白许多门道。 但清醒了些的冯啸,不是躲闪,而是更坚决:“江夏王到底有没有谋反之事,我不晓得,我只晓得,在我心里,他们夫妻是贤王贤妃,刘颐姐姐,更是仁厚的小殿下,我不能眼见着她就这么渴死。不,饿也不能饿着她。圣旨不是说,若她绝食熬过五天,便免她入教坊受辱么?” 苏小小溜着眼锋扫一眼四周,又盯回冯啸:“你想设法,给刘县主,喂吃的?” “是。”冯啸答得简略,垂下眼眸,双眉微蹙,已开始思忖法子。 她二人匆匆过来时,将穆宁秋留在户曹值房,继续缴纳商贾的过税。 此刻,冯啸眼前,浮现出穆宁秋腰间的一件物事,脑中灵光乍现。 “走。”她拽上苏小小,要离开。 “啊?走啥?”苏小小冲人群前头的青袍小官努努嘴,“那个是法曹的吴参军,从前可喜欢听我唱曲了,老熟人。你等我瞅个巧儿,去和他说说。” 冯啸道:“那太好了,不过,直接求情送吃的,这么多眼睛看着,吴参军也难做。你先随我回去找那位胡商,我想到一个法子。” 二人连走带跑地,赶回户曹的缴税所。 太好了,穆宁秋还在。 看来这人真是个慢性子,交个过税,能交这么久。 倒是省下她和苏小小再去客栈求他的时间了。 冯啸上前,和声道:“穆郎君若已办妥过税的税契,可否移步听我说说酱货封存、水运的门道?” 穆宁秋拱手:“好,这就随冯小东家去。” 他可不是忘了去鸿胪寺归队的时辰,入戏太深地真以商贾自居了。 先头冯啸听说江夏王府巨变时反应急切,穆宁秋便知冯府多半与王府交情不淡。 此际见冯啸跑得满头细汗,却已无慌乱哀戚之色,穆宁秋估摸着,她分明遇到了紧要十倍的事,却又折回来找自己,不会只是解说酱货那么简单。 第二十三章 雇你和我们演一出戏 穆宁秋收好税契,随着二女走出公廨,主动开口:“冯小东家,你若有故人之事要去奔忙,在下自去铺子里向樊大娘请教就好。” 冯啸却没有立刻接腔,而是往前急走,离开衙门重地。 拐进往饭铺方向去的一条巷子,她才驻足静立,向穆宁秋深深地作揖。 “穆郎君,这批货,我白送你,分文不取,只求你今日,和苏牙人先演出戏,帮我给江夏王的女世子续一天命。她在江州时做过许多善事,不该吃今日这样的苦,受今日这样的辱。” 冯啸为救落难的故人,如此直截了当地说出请求、条件和理由,穆宁秋对她那种已不虚幻的隐隐欣赏,又明晰了几分。 但穆宁秋很快意识到,自己扮的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 他将冯啸说的法子听了,捺下叹服,却也没有像古板的读书人或者胆小的布衣那样,表现出对王法的敬畏或者恐惧。 而是首先关心——“钱”。 穆宁秋抱着胳膊,一副谈生意的态度:“承蒙冯小东家看得起,不过,买卖的契纸上,盖的是樊大娘的章子,酱货铺子的大东家,也是樊大娘,侄女儿说的,万一姑妈不认……” “哎,”苏小小忍不住插嘴道,“穆爷是聪明人,冯娘子堂堂县主府的女郎,还会言而无信?” “小小,”冯啸打断她,点头道,“穆郎君的担心也有道理,我现下就押给郎君一件金货吧。” 说着,她抬手去拔发髻边的簪子。 想想不妥,手落回来,没什么犹豫地摘下腕间的镯子,递给穆宁秋:“这个镯子并无了不得的工巧之处,内圈也不刻我们冯府的印记,但金子算得扎实厚重。郎君若转卖,换成三四十贯钱,只多不少。” 穆宁秋接过镯子,掂了掂,吐出一个字:“行。” …… 日头偏西,阳光从炽白变成榴红色,对大地与人群,不再施展暴晒的折磨。 但刘颐的意识,更恍惚了。 眼前木桶里的冰,早已化成水,在刘颐模糊的视线里,竟被放大成了庐山瀑布下的寒潭。 还有那些一拨拨换着来瞅热闹的人,高矮胖瘦,华服或者布衣,都成了杉树或者芦苇。 刘颐听不清他们的议论纷纷,看不清他们眉飞色舞的表情。 “坚持下去。”刘颐努力与自己对话,去抓住所剩无几的清明神思。 青史是否会记录她父母的冤屈和她的刚烈,刘颐已经不在乎了。 江夏王府,并非女帝手里的第一桩冤案,也不会是最后一桩。 爹爹刘映曾经的挚友,前任宰相王骞,就因女帝未经中书门下、直接任命官员一事,不停谏言反对,最终被女帝授意酷吏,诬陷王骞暗中鬻官索贿,落得午门问斩的结局。 但刘颐不怨恨爹爹。 明知女帝手腕铁血,仍为民请命,是爹爹一贯的作派。 刘颐前几年,随爹爹游历江夏郡王封地以外的州县,看到失地的流民倒毙路边时,就已明了,爹爹会像挚友王骞一样,不断上书。 “若为爵位苟且逢迎,我还不如当初,在马上战死痛快。” 刘颐回忆爹爹对娘和自己说过的话。 她是刘映的女儿,所以,她也并不那么怕死。 与进入教坊司、尊严被踩进泥里相比,死亡,远非真正的灾难。 只是,她在死亡尚未明确降临前,还要努力地撑。 这里是钱州,她存着一丝希望,总觉得,那个有着山君寓意名字的友人,会来。 看客们等了许久,见落难的凤凰仍未变成乞怜的野鸡,也准备收拾心情、回宅吃晚食了。 突然之间,一个夸张的女音,撕破了开始变得无聊的气氛。 “唷!还有嫌弃教坊司配不上自个儿、宁可当街饿死的!要我说,圣上就该把她发卖去我前东家那里,治治这些罪臣妻女挑三拣四的臭毛病。”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二十出头、前襟垂着牙牌的皂衣妇人,挂着幸灾乐祸的表情,正与身侧的一位戴着高顶胡帽的俊面郎君,有说有笑。 人群中有认出她来的,谐谑道:“噫,这不是城南金嗓苏娘子嘛。怎滴,吃不得牙人的苦,又做回老本行了?还陪起胡商来,真是不挑食。” 苏小小啐他一口:“呸,你就算是长了一副直肠子,也不能张口就拉呐!瞪圆了你的狗眼瞧分明了,这是老娘正经收佣的北地大掌柜,对咱大越的铺子出手爽气,老娘就白送半个时辰,带他来看看热闹。” 言罢,她又转向刘颐,仿佛在看一只濒死的小兽,得趣道:“若张嘴求一句,我倒是可以给你一口水喝。教咱这样的人,也尝尝给云端仙女儿赏条活路,是什么好滋味。” “那你就给她喝一口嘛,积个福报,明日开个大张。” 苏小小身侧的胡人郎君,一面说着地道的汉话,一面摘下腰间的马皮水囊,递给她。 “凭啥?”苏小小瞥一眼穆宁秋,“人家王府千金还没求我呢。” “我求你。” 冯啸拨开人群,走上前来。 苏小小将促狭之色一抹,殷切道:“呀,娘子怎么也来了。” 冯啸冲她福了福礼:“求小小,给这位罪眷,一口水喝。” “使不得使不得,”苏小小连连摆手,“娘子向来照拂奴家,娘子心善,要差遣奴家,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留下来的百姓和读书人,并不识得冯啸身份,瞧她衣衫无华,以为就是个平日里托苏牙人说合买卖的小掌柜。 遂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嚷嚷着提醒苏小小:“金嗓子,你让她自己送水嘛,莫被别个当枪使了,回头朝廷拿你是问。” 苏小小正要寻个话术,将马皮水囊给冯啸,一听这闲人的挑唆之语,求之不得。 她晃了晃皮囊:“不剩多少水咯。” 冯啸只当她推托,沉了脸:“那就借我一用。” 她直接伸手,拿过皮囊,走到木桶前,蹲下的一刻,与刘颐四目相接。 刘颐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后,她认出了她。 阿啸!山君妹妹! 第二十四章 教坊司的仇人 但刘颐,只在心中低呼,没有宣之于口。 她还没完全神志不清。 她不能给冯府带去麻烦。 冯啸俯身,将水囊浸入木桶,灌取里头融化了的冰水。 “吴爷辛苦了。” 苏小小见了听到动静、走出值房的法曹参军,忙迎上去行礼。 法曹参军斜睨一眼袖手静立她身后的穆宁秋,冷冷道:“苏牙人现在主顾不少嘛。男的女的都有,还有胡蛮子。” 苏小小杏眼一弯:“胡金主,哪比得过你吴金主。阿兄,小妹我这一阵开单不错,明日去万隆酒家沽一坛好酒送来,给阿兄和各位差爷润润嗓子。” 周遭士庶,不错眼珠地盯着苏小小,只觉得那张桃花粉面虽还谈不上绝色,但胜在神情生动,妩媚而不冶俗。 难怪哩,唱曲儿时多得官爷们捧场,现下端了牙人的饭碗,也能吃得很饱。 相比之下,地上那两个小娘子,板着脸跟木头似的,委实无趣了些。 吴参军的心思,却并未完全被老相好俘获了去。 “慢着,”他一指要去给刘颐喂水的冯啸,“将水倒在我手上。” 冯啸听命近前,照做。 吴参军细观,是和桶里一样的清水。 他又舔了舔,只有淡淡的马皮骚味,估计是胡蛮子的鞣皮工艺太差。 “没掺砂糖,喂吧。”吴参军特意提高嗓门吩咐。 他是凤山县衙的老资历了,岁末考功后,有望擢升县丞,这种时候,给朝廷办差,须特别仔细些,莫教对头捏着把柄。 冯啸拿着水囊走到刘颐跟前,蹲下,整理她腕间的铁链,捣鼓着水囊,且嘀咕低语,似在问她,双手可还有气力。 刘颐抖抖索索地夹起水囊,终是力有不逮,差点掉下,被冯啸一把接住。 冯啸悲悯地摇摇头,换了个看起来顺溜些的手势,端平了水囊,小心地、缓慢地喂给这落难金枝喝。 穆宁秋背着衣袖,移步去瞧。 苏小小翻个白眼,也跟过去,开口时露了几分谐谑的嗔意:“郎君莫不是学那些读书人,还真的怜香惜玉起来?” 穆宁秋讪讪:“在下虽经商,少时也有先生教过孔孟之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人皆有之……” 俩人这般聊了起来。 周遭登时有看客嫌他俩遮蔽了视线,趋步上前,苏小小嫌弃地一搡:“做甚做甚?趁机揩老娘的油么?想得美!” 对方没想到苏小小这般口无遮拦,结巴道:“你,你这妇人,真是没脸没皮的……一个没人稀罕的唱曲儿婊子,你还当自己是黄花大闺女么!” 这下点了爆竹了。 苏小小柳眉一拧,抄手便揪住那人的前襟,骂道:“没错儿,你就是老娘做黄花闺女时偷汉子偷出来的,现在你娘我就教教你,怎么学说人话!” 言罢,抬起空着的那只手,结结实实甩过去一记耳光。 对方刹那呆懵后,也旋即炸了雷,跳起来要动粗。 拳头刚拔出来,就被穆宁秋挺身挡住。 “不能打女人!” “你个胡地来的娼妇姘头,那老子就打你!” 嘴上硬,身手却软得很,“嘿嗨”了好几声,也无法从穆宁秋的钳制中脱出手腕来。 法曹参军毕竟平素与苏小小交情不错,再是怪她嘴贱惹祸,此际也不好视而不见,况且官衙门前,草民打成一团,成何体统。 参军一声令下,公差上去拉架,将两边都按住。 一时之间,众人都来围观这出新戏,不再瞩目莲花石柱前的冯啸与刘颐。 法曹参军踱步过来,板起面孔,将苏小小、穆宁秋和那倒霉的中年男子,狠狠训斥几句,勒令他们滚远些。 三人慑于官威,往人群外走去。 苏小小嘴里还在小声地骂骂咧咧,心中却松了口气,估摸着冯啸应是得了足够的时间,达到了目的。 她瞅一眼穆宁秋,又觉得此人挺有意思,说他好打交道吧,他又对钱算计得门精,说他小家巴气吧,他一旦应承了,演得还真是卖力。 苏小小刚腹语了几句,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女子的高叫:“参军,那水囊,只怕有诈!” 苏小小一惊,遽然回身,只见有个竖着翻刀髻、身着海波纹夹缬半臂的中年妇人,昂头叉手、姿态端严地走到莲花石柱前。 法曹参军也是一愣,继而辨出妇人通身衣饰皆为锦绣金银,关键是,腰间系着一只檀木的鱼符。 鱼符在大越,本来只有金、银两种,三品以上官员戴金鱼,四品五品戴银鱼。 近年的规矩却改了,因女帝盛宠的面首姜意之,善舞乐,常与教坊司合练,女帝一高兴,便也赐给管理教坊司的使官以鱼袋。但教坊司毕竟不是太常寺,在正统臣子眼里只是个优伶之所,女帝便将教坊使的鱼袋,定为木质。 凤山县的法曹参军,自然晓得这个新规矩,一见檀木鱼袋,便意识到,这突然现身的妇人,乃是品级比自己高两级的——教坊使。 “本官,教坊司使,徐君竹。” 妇人抬起下巴颏儿,薄薄的两片嘴唇,动得幅度不大,但那自报家门的声响儿,可着实不小。 吴参军嘀咕:到底是从小就在教坊挨打受训的唷,这把嗓子,比苏小小还牛。 他提步上前,叉手行礼:“下官,见过徐司使。” 徐君竹冷面如霜,一副懒得虚礼寒暄的模样,直奔主题:“参军,本官疑心,冯县主的这位孙女,找了两个帮手,使障眼法。” “啊?冯县主?”吴参军扭身,盯着冯啸,吃惊地问,“你,你是冯府的女郎?” 吴参军主理法曹,不像户曹那边熟悉樊哙的铺子,凤山县又与冯府所在的城西隔得很远,是以吴参军并不认识冯啸的面孔。 冯啸坦然地点点头。 她片刻前看清徐君竹的面孔时,就晓得,自己会被对方认出来。 徐君竹本也是官家女郎,父亲二十年前站错了队,作为先帝的旧臣,被女帝刘昭授意酷吏构陷。 徐家与冯家曾是旧交,徐君竹与冯雅兰的侄儿,也就是冯啸的一位表舅,已有婚约。徐君竹的父亲被下狱的当晚,徐家主母便连夜来求冯家,将十三岁的小君竹娶进门。 冯家为了自保,没有答应。徐君竹很快就被没入教坊司,成为官奴婢。 去岁,女帝寿诞,宴请钱州的几位郡主和县主时,教坊司进宫献上歌舞。徐君竹虽已今非昔比,领着六品官衔,但毕竟来自教坊,仍与勋贵们有着天渊之别,只能如宫女一样,侍立于阶下。 当时,她的身侧,就是冯啸的食案位置。内侍一一唱报,女眷们鱼贯向刘昭请安后,冯啸回来时,恰与徐君竹四目相接。 那目光,没有任何外露的凶狠,却带着一丝湿漉漉、毛森森的冷硬,刹那间令冯啸想到了她这个自诩吃客的人,最害怕的一种食物——活珠子。 而此刻,徐君竹的眼神,则泛起了一种热得发腻的兴奋,仿佛江南名菜“响油鳝丝”出锅时,厨子浇在上头的那勺滚烫的油。 第二十五章 马甲脱了 冯啸还不及继续应答吴参军,徐君竹已经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水囊,晃了晃,壶嘴朝下,往手心倾倒液体。 徐君竹得意地笑着,向错愕近前的吴参军展示:“鸭汤,香得很,还带着鸭肉。切得这样小,灌进嘴里就容易多了。看来,冯府对江夏王府的故人,还真是情深意切。” 吴参军若非亲眼所见,实在难以置信。 “徐司使,这,怎么回事啊这?她灌的是凤山凌阴的冰水,灌完后,我还验看过。一个胡人的破皮囊子,也做不出咱汉人的鸳鸯壶呐。冯娘子,你从哪儿灌进去的鸭汤?” 吴参军虑及冯县主的身份,出语还维持着几分礼数,心里的火头却已窜了上来。 这姓冯的小丫头,坑死老子了! 徐君竹见冯啸只冷冷地盯着自己,一言不发,有种困兽的倔样儿,越发痛快。 为旧时仇怨出了口恶气的痛快。 她从腰间的躞蹀带上取下匕首,二话不说割开皮囊。 她方才认定有诈,只是从窥探冯啸的手势细节,结合冯府与江夏王府的交情,来推断的。她也好奇,冯啸是怎么偷梁换柱的。 很快,她明白了。 徐君竹从破开的马皮水囊里,拈出一团浅黄色的薄膜。 吴参军凑近一瞧,认了出来:“这是,肠衣?” 徐君竹闷闷地应了一声,继续翻捡皮囊,又有了新发现。 她从水囊的把手处,拔出一根细细的铁钎子,扭头扫视一圈,目光捕捉到了静静伫立的穆宁秋。 徐君竹心道:这小胡商还挺有种的,露馅了也不跑?莫不是冯府的家奴,乔装打扮来演戏而已? 话说那吴参军手下,很有几个老刑名,他平日里没少认识作奸犯科的各样机关,此时已弄明白了。 肠衣先瘪着塞进马皮囊,再灌进鸭肉汤,细线扎紧后,吊在皮囊开口的衍缝处。皮囊和肠衣之间还有空隙,可以装水。又因水囊本就有动物皮毛的腥臊味,轻微的鸭油即使渗了点滴出来,也会被掩盖。 冯啸糊弄过参军的检视,给刘颐喂水时,摁下铁钎子,戳破鼓胀的肠衣,让鸭肉汤流出来。 怪不得,这小丫头磨磨蹭蹭,又是捣鼓刘颐的铁链,又是摆弄水囊的方向。 她两个帮手故意打情骂俏,苏小小还去挑事闲汉。 都是为了转移众人的注意力而已。 吴参军心电飞转,做了个计较。 他从徐君竹手里,抓过插着铁钎的那一半皮囊,瞪着穆宁秋喝问:“你们胡人的水壶,外头这个铁瓣儿,是做甚的?” 穆宁秋不卑不亢地答道:“挂在马背缰绳上用的。” 吴参军扬起皮囊,向四方聚众道:“铁钎子藏在后头,不容易被人发现。” 显然为了解释,自己先前为啥没有发现皮囊外观的异样。 旋即,吴参军突然指回穆宁秋道:“哼,你这蛮胡!定是你窥探到冯娘子心忧刘氏罪眷,为了讨赏钱,便诱使她听信你的奸计!来人……” 此话一出,冯啸便意识到,吴参军既要自保,又不愿真的得罪冯府,所以干脆找穆宁秋这样外来的小买卖人,做替罪羊。 不成,自己是下定决心出头和主导全过程的那个,怎么能在事泄后,让胁从的人背锅呢! 冯啸蓦地抬起头来,正要分辩,穆宁秋身后的苏小小,已一个箭步窜到徐君竹面前,指着她破口大骂:“老菜皮,你从教坊司来的?想必你当年,也是家里被抄了后、给逮到教坊司去的吧?你自己淋过雨,现在就见不得别个有人送伞吗?我就和你不一样了,我自己吃过的苦,不忍看这刘娘子再吃一遍,所以给好心的冯娘子出了这主意。你说,咱俩谁更有个人样儿!” 苏小小毫无惧色地盯着眼前的六品女官,伶牙俐齿一通怒骂。 看似挤兑徐君竹,实则更是将干系都揽到自己身上。 吴参军也不由为之折服:不愧是爷高看一眼的女人,仗义!有种! 他于是故作铁面无私地呵斥苏小小住嘴,不得对朝廷命官无礼,然后冲徐君竹叉个手:“今日幸有徐司使火眼金睛,识破市井刁民的伎俩。本官这就将刁民收监,禀报县令,再由县令上奏圣主,看怎么处置罪眷刘氏。徐司使要不,先回教坊,静候佳音?” 徐君竹对苏小小,没有半分兴致去对骂。那不是她的猎物,哪里值得她耗费一星半点的情绪去搭理。 她细眉一挑,冲吴参军冷笑道:“你们凤山县法曹,还真是一身避重就轻的本事。被你这么一说,冯县主的这位孙女,难道就可以径自回家了?明明,她才是主谋!塞在马皮水囊里的肠衣,一看就是民间做酱肉肠的,灌进去的鸭肉汤嘛……巧了,冯娘子姑母的铺子里,最不缺的,不就是鸭子么?更何况,戳破肠衣的,也是她。吴参军,朝廷办案,哪有只拿从犯、放走主犯的?这岂非也算欺君之罪?” 吴参军窝着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姓徐的,老子费劲吧唧搭的台阶,对你对我都好,你就这么一脚踢了? 老子这下看明白了,你哪是给教坊司立威、非要将刘氏弄回去官妓,你分明就是来寻冯府的晦气。 你和冯家,他娘的到底什么仇什么怨? 周遭越围越多的百姓,正期眼巴巴地看着这场好戏怎么继续演时,对得起他们期待,不,远超他们期待的一幕,出现了。 那一脸老实巴交的傻样儿的小胡商,忽然从腰带上吊着的布囊里,摸出一块大牌子。 足金的边缘,在夕阳光辉映照下,闪耀夺目。 金牌中间,却莹白一片,原来是块半个巴掌大小的羊脂玉,中间刻着汉文和另一种笔画复杂的文字。 “我乃羌国枢密院的枢铭官、迎亲团副使,汉名穆宁秋。今日机缘巧合,见这两位娘子悲悯故人、甚有仁心,便出手相助,为她们献计献策。既已冒犯贵国法度,就请法曹参军,将本官押往大越凤凰山行宫,本官自当向圣上请罪,并详述事情经过。” 穆宁秋慨然亮明身份后,侧身瞥向徐君竹:“你若要与本官在圣驾前对质,可一同前往。” 他强忍着自己的厌恶,以维持一位外交使者的平静语气。 穆宁秋察言观色与猜测推演的本事,怎会逊于那吴参军。他也早已想到,这个教坊司的头头,应是与冯府有旧怨。 这一刻,同样怀着某种意义上的“旧怨”的穆宁秋,内心深处,忽然有全新的清明之意掠过。 陈年的仇恨,让人不顾一切地阴狠歹毒,是多么可怕。 第二十六章 帝心 凤凰山行宫。 芒种节气后,辰初时分的朝阳已经热意鲜明,向人间昭告又一个暑气蒸腾的白昼。 但女皇的头号面首姜意之,倒是盼望着这样的白昼,快点到来。 因为那意味着,他忍住厌恶、用自诩青春健硕的肉体,去取悦年近五旬的女帝的夜晚,终于结束。 “难为五郎了,将朕的白发都藏了起来。”女帝刘昭,满意地从镜前转过头,看着手拿玉梳、貌比潘安的面首。 她多年权力的战利品……之一。 姜意之赶紧跪下,让自己的目光呈现仰视的角度,嗓音的沉悦之美,毫不逊于他的容貌。 “陛下,臣可否斗胆进言?” 刘昭笑:“你哪次进言,需要斗胆了?朕再老,也不会认不出五郎,竟至于拿你与外朝那些聒噪之辈相提并论。但说无妨。” 姜意之却不笑,定定地望着他的人生恩主:“臣更愿意见到陛下的白发。幸甚从此无离恨,似我与君共白头。” 哦,这是表达“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意思。 刘昭眼角的鱼尾纹,因为畅快得意的表情,更深了。 她已经登基多年,极致的权力,令她的心,像润州出产的河豚鱼一样,膨胀成了圆球。 她分不清,献给她的颂歌,究竟是出于爱,还是对权力的畏惧,或者套取利益的戏码。 她甚至开始相信,姜意之,她的五郎,与二十年前被她设计除掉的夫君吴英,以及那些追随吴英、冥顽不灵的男性臣子,是截然不同的。 五郎对她,一定是真心! 刘昭,当然要给予这个比自己小二十余岁的真爱,实实在在的回报。 女帝俯下身去,摸着姜意之的下颌骨,说道:“驭鹤监的夏官侍郎一职,朕会给你弟弟的。让他,给朕守好禁苑,你我能真正白头到老。” “谢陛下,臣去端早膳进来。” 姜意之起身,拨开龙床五步外的琉璃珠帘,走向早已整整齐齐候在厅中的男女内官。 奉御医官沈琮,在姜意之的眼皮底下,尝了一口豌豆圆子与雪蛤养生羹,是为例行验菜。 女帝的声音响起来:“外头站着的,是冯翰林吗?” 冯鸣忙跪下:“翰林院编修,冯鸣,叩见陛下,陛下圣躬安。” “你该给我伺候笔墨,不是伺候饭食汤药,”女帝声冷如冰,转向沈琮时,才语调柔和许多,“沈卿,怎么让冯翰林奉药?” 沈琮恭谨答道:“臣近日,深研庐山一位真人献来的仙方,推算出,这一旬的汤剂,须庚辰年榴月子时出生、命中富水的女子,为陛下煎药与侍药,力效更佳。臣请中贵人在女侍与女官中查问了生辰八字,只有冯翰林。” “哦,如此。那是你有心了。” 女帝一边与沈、姜两位面首闲闲说话,一面由左右服侍着,穿上方胜纹的宫锦窄袖常服,系好玉带。 她款步走出珠帘,在金丝楠木的龙椅上坐下,接过冯鸣敬上的养颜药膳,不紧不慢地喝完了,又从姜意之端着的点心盘里,捡了几个晶莹剔透的冰雪豆团吃下,才将犀利的目光,投射到冯鸣身上。 “冯翰林,朕正好有一事要问你。你们冯府,与江夏王府,近年常走动吧?” 冯鸣的声音有些发颤:“回禀陛下,自臣记事起,每岁冯府封地收了土仪,祖母都会往江州送去一些,江夏王府也会回礼。七年前,臣刚及笄,由母亲领着,至白鹿洞书院,拜大儒程渤为师,学习经义文章,三年后回京应考。四年前,臣的表妹冯啸,游历庐山时,救了几个被人牙子拐带给土匪的孤苦女娃,听,听说是江夏王妃和王女刘颐收留了。这个月初,臣家中长辈还在筹划,待入秋天凉些,让臣妹再送几车土仪去江州,但没想到……” “行了,”女帝和颜悦色地示意冯鸣打住,“但没想到,江夏王谋反了,对吗?唔,你这番话倒是竹筒倒豆子一般老实。相交多年,唔,怪不得,你表妹,要出手救人。” 冯鸣一愣。 不是装的。 她为了做好公主刘宸的忠实内应、情郎沈琮的得力助手,昨天傍晚到今日凌晨,都在行宫的丹房里熬药,并不晓得有个西羌的汉官来请罪,更不晓得风波原来是妹妹冯啸掀起的。 而沈琮,一心都在借着巡视丹房药所、细致查看行宫地形上,也未去前殿,且昨夜未被女帝宣召侍寝,自也不知,穆宁秋由凤山县令和鸿胪寺官员引着,来过行宫。 女帝对着冯鸣那张愕然的面孔,笑了笑,将大致原委说了几句,继续问道:“冯翰林以为,朕该不该对西羌汉官和你妹妹,治罪?” 冯鸣心思飞转。 浸淫顶层宦场数年,年轻的她,头脑的明敏,甚至抵过大越许多外放州县的四五品臣僚。 此际的重点,不是冯啸的死活,而是,自己不能因为答错了哪句话,被女帝一怒之下赶出行宫。 那就大大影响公主刘宸的计划了。 冯鸣“咚”地一声将头磕在地上:“陛下,臣即将随公主远行西羌,臣家中,成年的孙辈就只有冯啸了。臣,臣明白,她此番意气用事竟至罔顾圣令,于法,罪无可赦。但臣,仍斗胆求陛下,莫治她死罪。” 一旁的沈琮闻言,霎时松了口气。 小丫头够聪明,直接提起公主刘宸远嫁和亲的茬儿,这可是女帝最爱听的。 果然,刘昭又道:“那,西羌汉官呢?如何处置?” 冯鸣佯作难色,很快又换成有些古怪的庆幸:“陛下,这汉官与我冯府浑无瓜葛,只因萍水相逢就出手,臣以为,他虽是汉人,或许在胡地呆久了,有些,有些脑子转不过来。再者,此人的心肠,应还不错。公主和亲过去,若今后是这汉官常与臣等打交道,于大越,倒是,倒是幸事。” 女帝龙颜大悦:“冯卿,你满脑子想的都是和亲之事。朕还以为,朕口谕你随公主远行、辅佐其笔墨文书,且不许你和家中说早了,你会哭好几回鼻子呢。” 冯鸣目光坚定地盯着女帝的龙袍下缘,剖白道:“陛下,臣虽年轻,但明了纯臣之心,所谓纯臣,就要忧君之忧,恪守君令。陛下命臣出塞,是对臣可堪重任的褒扬,臣怎会戚戚艾艾!” 女帝笑道:“难得你不但聪慧,而且识大体,有什么念想,也敢与朕直说。” 言罢,转向立在附近的中官道:“你去鸿胪寺和凤山县传朕的口谕,羌使的鲁莽行径,朕不追究了,他们自己的上官训诫即可。冯啸也放还归家,十日内冯府献上百金赎罪。江夏王府罪眷刘颐,该吃的苦也吃过了,准以庶民入凤山县籍,赐永业田百亩,糊个口。教坊司的徐氏,守土有责,赐贡缎十匹,银五锭。” 第二十七章 还不与我说实话吗 冯鸣又要跪下给女帝磕头,刘昭摆摆手:“冯翰林,你是正经科举考上来的,别动不动就和市井里杂耍的贱民一样,爱下跪。” 冯鸣只得瑟缩僵立着,口中倒是不停,一个劲地口称“陛下仁德,陛下英明”。 刘昭觉得,这个早晨,已足够有趣,可以让她带着愉悦的心情,去批阅从中书省送来的奏章了。 她遂和声对沈琮与冯鸣道:“你们退下吧,冯翰林,你姨父此番在行宫当值,你也去与他说一声。他是为我大越守过国门的功臣,朕不想让他,为个闯祸坯子闺女,担惊受怕的。” 沈、冯二人走出寝宫。 行至丹房与禁军卫岗的岔路口,沈琮幽声问道:“这滋味,不好受吧?” 冯鸣咬着嘴唇,不语。 沈琮的语气,杂糅着讥讽与安慰:“就算是我,不也得从老家弄来个废物侄子,惯得像真儿子一样,才能打消她的疑心,不至猜忌我想另找妇人成家?阿鸣,哪怕你不被丢去漠北苦寒之地,可是,侍奉这样刻薄寡恩的君王,也如刀口舔血。我舍不得你这样好的人,就被她当个小猫小狗戏弄。” 冯鸣又默然几息,方咬牙吐出四个字:“必不负你。” 沈琮忍住做戏的不适,温言道:“去找你姨父吧。” 冯鸣点头,急步往外殿走。 说起来,这个蒙在鼓里的姨父,可真算得她们冯家的本份赘婿,孝顺老太太,疼惜妻女。只是,过得几日,姨父这位忠诚的禁军卫士,就要去做鬼了。 冯鸣没有太唏嘘。 那又不是她的父亲。 就算是她的父亲,也不会影响她对自己的人生,作出这次重要的决定。 ……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白昼刺眼的亮光夺门而入。 苏小小和冯啸,不约而同眯起了眼。 法曹吴参军,带着如释重负的口吻,对两个女子道:“圣旨来了,让冯府交罚金赎罪,自行缴解。现下,凤山县就放你们回家。” 苏小小腾地跳起来,不太敢相信地问:“吴爷,不是转去天牢,而是直接不治我们罪了?” 吴参军故意作了些许吃味之意,揶揄道:“还不是因为你能耐大,居然攀上了西羌的贵人,给你们挡箭。嘿,那人也真有意思,一个大官儿,扮个啥买卖人呐。学戏本子里的微服私访?访到了你俩?” 苏小小打断旧日金主:“吴爷,贵人没被圣上降罪吧?” 吴参军嗤一声:“你俩都没事,人家来迎亲的贵客,圣上还能追究?就方才,那个汉使,全须全尾地去了户曹,留下一笔钱,说是让冯娘子领走的货银,到了交货的日子,自有羌人来领货。哦,还有这个金镯子,说是……冯娘子蒙在鼓里时给他的赏钱,须还给你。” 言罢,吴参军打开手里的一只锦囊,掏出镯子,给冯啸看了,算是验明真身,又塞回囊中,递给主人。 冯啸道谢,接过锦囊。 但见刺绣精美,月夜下,雪山前,赫然一只猛虎。 身侧的苏小小松口气,由衷赞叹:“菩萨一样的好人唷。咱大越的公主嫁过去,若有这汉臣照应着,就好了。” 吴参军道:“对了,那位江夏王的落难金枝,也得到恩赦,不必去教坊喽。今日,咱衙门也放她走。” 冯啸惊喜至极,抢上前道:“那,那我能把刘县主带回家修养一阵不?” “不然呢,难道还让咱衙门的客馆给她管饭吃、管地儿住?”吴参军向外一指,“刘氏在台阶那儿瘫着呢,两位观音,赶紧雇人抬走。” 半个时辰后,“哙活林”酱货铺子的后宅。 昨日被冯啸偷梁换柱灌下鸭汤的刘颐,靠这点油水汤汁,又撑了快一天,终于在逃过厄运、得与挚友团聚后,仿佛最后一丝吊着的仙气儿也松了,在冯啸的床榻上,昏睡过去。 姑母樊哙,抬脚轰开杵在门边看热闹的大白鹅冯不饿,迈进屋来。 她凑到榻前,将刘颐的面色细细瞧了,回头对冯啸道:“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她的命和魂儿,都好着呢。” 冯啸垂眸道:“姑母,对不起。” “行了行了,别放马后炮了,”樊哙瞪侄女一眼,“我就说你昨天怎么回来又拿了一堆吃食,还诓我去客栈教那胡商的家奴灌肉肠。和你爹小时候一样,面孔老实,胆子,哼,胆子比土匪还大。” 樊哙说完,扭身去铜盆边,搅了帕子,给沉睡中的刘颐擦了汗,才喃喃道:“我出娘胎起,就没富贵过,一直在市井里讨生活,也便觉不出苦来。这刘县主,从云端一头栽到泥地里,太可怜了。” 冯啸轻声道:“我不信江夏王会谋反,他就是接连请奏圣上废了不抑兼并的诏令,得罪朝中囤地万亩的臣工。他又是不必入赘、子孙仍姓刘的宗室……” 冯啸虽然未再说下去。 毕竟不是庸脂俗粉的樊哙,却已了然。 江夏王,不过是女帝进一步剪除娘家刘姓势力的牺牲品罢了。 女帝的长子五年前被幽死在房州,长女守寡后,今岁要被送往几千里外的异国,这都是九五至尊的通常心思。但女帝春秋渐暮,几年、十几年后,总要决定谁来继承大统。江夏王是传名南北的贤王,若再有刘姓子嗣繁衍出来,很难说不会与女帝夺位前一年生下的幼子,争储。 女帝正好利用江夏王在朝堂的一众政敌,除之。 樊哙不由暗道:阿啸说是无心仕途,对这些弯弯绕,倒看得分明。 她于是拍拍侄女的肩头,正色道:“阿啸,你爹爹在行宫当值,想必已晓得这番风波后你未获大罪,你现在,应赶紧回冯府,告诉县主老人家,让她有所准备。你们冯府,虽如今最大的官儿也不过七品,但与江夏王的交情,赖都赖不掉。” 冯啸正有出门一趟的计较,见姑母显然愿意收留刘颐照料一阵,不再迟疑,出门跨上自己那匹从禁军退役的战马。 急奔一阵,却不是往城西北的冯府去,而是调转马头,驰向藏着沈琮弟子魏吉的柴扉小院。 她顾不得偷偷摸摸了,她得马上告诉魏吉,江夏王府已遭难,这位老弟的靠山倒了。 冯啸一头扎进院子时,闻声而出的魏吉,满脸惊诧。 “女侠,昨天不是才来给我续过命呢?啊我知道了,你是看我吃臭鱼烂虾太可怜,又送鲜肉……” 冯啸打断他的白日梦,开门见山道:“朝廷定了江夏王谋反罪,圣上的亲兵围剿时,郡王与王妃,服毒自尽了。” 魏吉面上的神色陡然凝滞。他好像没听明白。 冯啸上前一步:“能把你护在翅膀下的老母鸡,死了!” “不可能!”魏吉结巴着,但嗓门忽地大起来,“王爷他,勋位坐得好好的,为何造反?冯啸,你是不是听错了?是不是彭州的圣上幼子,被他幕宾撺掇着造反,你错听成江州?” 冯啸摇头:“这一天一夜,我就和刘颐关在凤山县衙里。魏吉,你不愿信,没用的。现在你该醒醒了,老实告诉我,沈琮,为何要杀你这个徒弟?” 魏吉一屁股坐在地上,蔫了。 冯啸追着问:“我猜,是不是你撞破了他这个御医,有不堪的勾当?” 魏吉嘴角抽动,目光里惧意喷涌。 “何止不堪,是,是可怕。一个杏林中人,怎会做出那般行径!” 第二十八章 我拳头都硬了 废宅之中,案几之上,四个牌位,静静地注视着厅中的两个年轻人。 冯啸抬起头,看着父亲那位殉职沙场的副将的牌位。 一直来,父亲没少说起边关战乱时的惨象。 百姓命如蝼蚁。 不知道哪天,就饿死了,累死了,或者被杀了吃掉。 但此刻,魏吉所言之事,乃是太医沈琮,仅仅为了留住权贵女人青春的容颜,就拿那些无权无势的平民女子做“药人”来试验。 比对待猪狗还残忍地,摧残她们的肌体。 无动于衷地,看着她们伤口溃烂、面目全非地死去。 这种行径,实在太挑战冯啸的认知。 “沈琮,真是个畜生。”冯啸看回魏吉,沉声说道。 魏吉耷拉着脑袋道:“他,他自己也晓得这是畜生行径,所以被我撞破,就要灭口。冯啸,我先头憋死了也不告诉你实情,是琢磨着,吩咐他这么做的,多半是圣上。毕竟,圣上已容颜见衰……宫里六尚局的那些女官,也不可能差得动沈琮,干这么伤天害理的事,对吧?沈琮他,又不缺钱。” 他说完,忽然发现冯啸的眼神透出一股陌生的严厉之意,不禁有些慌。 魏吉比冯啸岁数小,如今又只得依赖于她,于友情之外,便生发出一种奇特的尊卑感来。 冯啸对享受这种带着畏惧的注视,毫无兴趣,而是冷冷地揭示自己生气的缘由:“魏吉,所以,你一直对我遮遮掩掩,其实,是怕我知晓实情后,想着兹事体大,绝不能让冯府被你牵连、惹恼圣上。所以你认为,我会出卖你这个朋友,对吗?” 魏吉语噎,躲开冯啸质询的目光。 他当然想反驳,却又在下一个瞬间,沮丧地发现,冯啸的话,点穿了他真实的心思。 冯啸干脆说得更直接:“而今日你和盘托出,是听到我竟然不惜触怒天颜、出手去救刘颐,于是你又想,原来我并没有那么势利无情。何况现在,你也没别的人可倚仗了。” 魏吉绷着腮帮子,默然少顷,终于重重地喘了几息,戚然道:“我这大半个月,一直骗自己,不告诉你,是怕你像当初在庐山看到土匪要祸害那些女娃娃一样,挺身而出,太险了。此际想来,你,你说的,才是我心里的念头。我确实,在防着你。” 对方坦率地承认了,冯啸的脸色,也便缓和了几分。 她叹口气道:“算了,若我是你,沈琮那样不但是师傅、还是忘年交的亲近之人,都要置我于死地,我也未必,还能像从前那样相信朋友。” 须臾却话锋一转:“不对,肯定不对。” “啊?哪里不对?” “魏吉,如果是圣上要沈琮这样做,沈琮又清楚圣上不愿此事泄露、身为堂堂国君遗臭史书,他一定会在你逃脱的当日就密奏圣上。若真是那样,你以为,这处院落,能躲得过凤使台里那些好手的搜查吗?” 冯啸口中的“凤使台”,是女帝刘昭登基后才设立的,与文臣序列的大理寺、驭鹤监管辖的禁军互相独立,由刘昭的亲信内侍统领,类似前朝的皇城司,属于侦缉钦案的特务机构。 女帝要拿的人,凤使台挖地三尺,也要迅速找出来,不会放过每一处看似宁静的民宅。 魏吉也带了思忖之色,对冯啸道:“你的意思是,沈琮囚禁了那么多药人,其实,圣上并不知情,他也不敢让圣上晓得?可是,他不是圣上跟前最得宠的御医么?而且那日,我在剖尸秘所撞见的,是个内侍官,没胡子,那嗓门,一听就是阉人。” “只看清没胡子,五官没看清?”冯啸问。 魏吉摇头:“那日天已晚,真瞧不分明。后来我逃命到你们冯府附近,遇到你的时候,不是都已快戌时了嘛。” 冯啸盯着他道:“钱州城里,还有一处地方,是用阉人内侍的。” 魏吉反应过来:“永平公主府?” “嗯。” “不应该啊,”魏吉又陷入疑惑道,“永平公主才二十七八岁,怎地会对返老还童如此执念?而且,她不是要和亲西羌了吗,沈琮又不会一起去。” 冯啸咂摸着魏吉的最后那句,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但她目下,更心忧那些深陷地狱的女子。 光是听魏吉叙述,她的拳头都硬了。 冯啸于是将思路拉了回来:“魏吉,沈琮是不是与永平公主交好,我们不要猜了。当务之急,是去揭露沈琮,你才不必四处躲藏,更要紧的是,不会有更多无依无靠的女子被戕害。” “你,你要拉我去大理寺告状?”魏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可是,沈琮,他在钱州都快十年了,又是圣上宠信的红人,根基那么深!春天的时候,大理寺卿的母亲长了褥疮,还是沈琮刮肉敷药,给治好的。要是大理寺给他通风报信,他定会将那些还半死不活的药人,都弄死,然后声称,她们乃是买回来的死尸,自己是在精研封诊之术,详知人身构造,让医术更精进。” 封诊,世间医术的一支,通过剖尸,习知人体结构。他们与衙门的仵作不同,后者验尸是为了帮助衙门查案,而封诊道的医家,发现死因只是为了更好地给活人看病。 封诊术,原本在儒家“身体发肤受于父母不可损”的教诲下,已被世人唾弃,杏林医家不敢沾手。 倒是女帝刘昭,武将出身,又因杀夫上位而当的皇帝,对许多世俗教条都不放在眼里,甚至刻意反其道而行之,在国朝上下,给封诊术开禁。 故而,沈琮既然有医官身份,别宅里就算突然抬出死尸,也比寻常人要好解释得多。 魏吉急着补充道:“沈琮多半还会栽赃于我,说我急于学封诊、剖人尸、求得医术涨功,好在日常给贵胄们行医时,更快地讨得他们欢欣,被师父斥责人气浮躁后,就怀恨在心,故意构陷师父。” 冯啸由着魏吉情绪激动地絮叨一通。 他如此细致地去预想可能发生的对质,至少说明,他不再回避去面对这件事了。 魏吉一股脑地发泄完,冯啸的神色,反倒比方才乍听恶行时,平静了不少。 一如当初在庐山、为救被困女娃而想计策时的模样。 “魏吉,我们不去大理寺。”冯啸很快开口道。 “啊?那我们去何处举告沈琮?” “直接去圣上御前举告。而且,不是我们,是我。” 第二十九章 蹲点 数日后的申时,柴扉小院里,苏小小打了一盆井水,搬到魏吉跟前。 “来,照个镜子,看还认得自己不?” 魏吉凑过去,盆里映出一张面皮焦黄、长须浓密的脸,起码比自己的实际年龄大二十岁。 不,自己就算二十年后,也不会长成这样。 冯啸还真牛,三教九流的什么神人,都能结交来做朋友。 魏吉抬头望着苏小小:“你的易容术好厉害!” “凑合吧,”苏小小撇撇嘴,“从前,姐姐我靠唱曲儿挣口饭吃的时候,啥癖好的客人都遇到过。有的,非要咱们这样水灵灵的姑娘,扮成粗坯的军爷,唱‘三箭定天山’或者‘饥餐胡虏肉’啥的。你说可笑不,自己不敢北上御敌,就丢几个铜钱,看妇人帮他们过过干瘾。” 魏吉捋着假胡子,兀自喃喃:“冯啸干嘛不早让你来,把我捯饬成这张脸,我不就能出去了嘛。” 苏小小将得意的笑容一收,警惕道:“怎么?你还是想溜?” 魏吉忙摆手:“不不,苏姐姐别误会,我只是,太想吃新鲜的饭菜。你放心,冯姐姐已经说服我了,只有把沈琮的事昭告天下,我才能真的过回太平日子。何况,她都愿意去圣上跟前告御状了,我,我是男人,也不能继续这么怂……” 苏小小面色稍霁:“小阿弟,咱俩今日,是头回见面,我一个在市井里讨生活的商妇,也从未想过教你这样的王府公子怎么做人。但冯娘子,素日不拿斜眼瞧我,给我买卖做,有打抱不平之事也喊我一块儿出力,她这般待我,我必不能辜负她所托。你也支棱起来,咱们要去做的,是积德之事,老天必会保佑咱仨的。” 小半个时辰后,苏小小和魏吉,俨然是殷勤的牙人和土气却有钱的外乡商贾,缓步走在钱州清河坊的大街上。 日渐西沉,华灯初上,不设宵禁的大越都城,夏令的晚间,甚至比白昼时,更热闹。 魏吉方才,已在几个食摊上,吃流水席一般,给五脏庙祭了芙蓉肚丝羹、蜜炙鹌子、黄蚬儿猪油饼等五六样钱州顶出名的街巷美食。 苏小小知他这大半个月确实饿惨了,又想着今日二人出来蹲点,没准得耗到明天,便由着他敞开了吃。 “待会儿别把饱嗝打得震天响就行。”苏小小揶揄道。 魏吉浑不在意,自己好歹也算大越堂堂郡王的养子,如今竟会被一个从前混瓦子的歌女开玩笑。 自己能不怕被认出来地畅行街市,可都是拜身边这位“歌女”所赐。 再次置身烟火人间的滋味,真好啊。 魏吉决定,等噩梦结束了,他要去找刘颐。 冯啸已告诉他,刘颐被女帝赦免了,正在等凤山县分些田地。 他魏吉,既然名分上是江夏王府的养子,就和刘颐,是姐弟关系,为了报答郡王与王妃的恩情,他得照顾刘姐姐。 种田须雇佃农,刘姐姐何曾会懂这些,有个男人出头,总好上许多。 若朝廷给的是孬田,招不到人来种,也不怕饿死,他可以当个坐堂医,凭本事让二人能活下去。 与刘颐姐姐举案齐眉,是魏吉从前在王府到了知慕少艾的年纪后,朦胧憧憬过却又不敢往深里想的场景。 谁曾想世事无常,江夏王府一夕遭遇灭顶之灾,他和刘姐姐都成了孤寒者,倒是有了相依为命的契机。 所以,这几天辗转琢磨,魏吉越发觉得,冯啸是对的。 自己应该勇敢地、主动地站出来,不但能救人,还能真正地自救,继而开始下一段明月清风的人生。 …… 苏小小和魏吉,在大越国都最热闹的河坊街,逛至戌时将尽,才混在游客与本地土着里离开。 行至隔壁的仁和坊,苏小小贴着一群杂耍艺人没走多久,忽然拉着魏吉,闪身拐进身边的巷子。 街上灯笼亮堂,巷子晦暗不明,暗处的人盯着亮处,好一会儿,也未见到什么可疑的跟踪者。 苏小小轻声说句“走”,继续拉着魏吉往幽黑的深巷去。 砖房,茅屋,断瓦残垣,灌木蒿草,甚至还路过一小片散发着粪臭的菜田,苏小小就像穿行在自家院子里似地,熟门熟路,五拐六拐地,便将魏吉带到一片密林中。 地势竟已比清河、仁和等坊高了不少。 苏小小扒开灌木丛,居高临下,指着一处不起眼的小道观:“是不是那里。” 魏吉点头,轻声回应:“离道观半里路的那个宅子,就是我撞见沈琮囚禁药人的地方。” 大越先帝,也就是女帝杀了的丈夫吴英,痴迷道教。女帝登基后,为了尽可能多地抹掉吴英的权力印记,即使在内廷仍支持医家炼丹,对外却大力崇佛抑道,都城钱州的各处道观,很快就衰败了,无人问津。 冯啸从魏吉口中得知准确地点后,自己去求那人外,还托苏小小来踩点。 苏小小接连蹲了两天,都没见有什么香客进道观,道观始终大门紧闭,只后门,停过一次骡车,像是运的粮食,还不少。 魏吉的嗓音在暗夜里有些颤:“我无意中发现沈琮有个丹房设在此处,好奇他为何有了内廷和行宫两处甚好的丹房,还要来这里设一个,且从不告诉我。我摸了过来,没扣门,偷偷翻进墙内的,在放丹炉的地方,发现了暗道,钻进去走了一阵,就看到很多封诊道用的刀,还有那些脸已经被割得不成样的女人……我吓得往回跑,没想到沈琮和一个内侍也来了道观,我躲在丹炉后,听到他们说着药人试刀、面目葆春之类。他们进暗道后,我赶紧跑,但还是被沈琮的暗卫看到了。我逃入城中就弃了马,钻城西的街坊,直至碰到冯啸……” 魏吉将前几日说给冯啸听的经过,又絮絮叨叨了一遍。 好像每多倾吐一次,自己身上的茧,就薄了一层。 苏小小静静地听着。 在她曾经的歌女生涯里,有太多男客人,喝酒后,用倾诉来驱赶怯懦。 有时,她甚至才开口唱了两句,便被要求从发声者,变成倾听者。 男人,其实比他们对外彰显的,脆弱得多。苏小小心道。 突然,苏小小做了个手势。 “有骡车。”她对魏吉说。 第三十章 五雷轰顶 骡车从道观的后门出来,在附近那所宅子前停了片刻,重新发轫,消失在阴森森的山林里。 “往车上抛东西,深更半夜的,我猜是有新死的药人,他们去埋尸。”苏小小低语。 没得到魏吉的应答,她扭头看他,不屑地咕哝:“又抖了又抖了。我的娘来,你这耗子胆,怎么做大夫啊?” “做大夫是救人,又不杀人,”魏吉辩解道,继而毫无说服力地补充,“我,我不是耗子胆,我还教过冯啸剖老鼠兔子的,我也不怕去学封诊道,不怕剖死尸……” 苏小小懒得再理他,嘴里却开始念拍子,唱曲儿似的。 魏吉很快明白过来,她在计时。 头顶的月亮,往西北方向挪了一大段后,骡车回来了。 苏小小骨碌几圈眼珠,说道:“埋尸不会往近了埋,但两炷香不到,就打个来回,应是坑都懒得挖深,等着野狗刨出来吃掉脸和身子,剩一堆骨头,就算被山民猎户看到了,也只当是流民乞丐,不会去报官。” 魏吉明了今日与苏小小出来,是要完成冯啸吩咐的事,遂问道:“那,那他们把死尸扔哪儿了?” 苏小小道:“往东北方向走二里地,山沟附近。野狗要活,也得找有水的地方。” 魏吉觉得苏小小,简直像说书人口里的斥候哨探,遂不掩崇拜道:“你咋啥都懂啊。” “命贱呗,什么场子都去得,荒山野岭也得混。” “你不怕鬼吗?” “不怕,老娘才不信鬼神。再说了,鬼哪有人可怕。” 魏吉沉默。苏小小说得对。 苏小小斜瞥他一眼,和声道:“你困的话,睡吧。我们过两个时辰,再寻过去,到时候有天光了,查起来看得清。” “好。” 魏吉应着,歪倒在草丛里。 不知为何,他觉得,苏小小虽然比冯啸还凶巴巴的,但似乎比冯啸在,更让他安心。 纵使夏夜蚊虫扎堆,纵使曾经险些让他命丧黄泉的炼狱就在不远处的山谷里,魏吉还是很快睡着了。 几番江州旧事与庐山风景的梦境过后,苏小小将他推醒时,昨夜深蓝的夜幕,已泛出浅浅的鱼肚白。 “寅末了,走。”苏小小没废话,把魏吉拽起来。 二人在密林里钻了好一阵,魏吉果然听到,潺潺水声越来越近。 苏小小示意他猫在原地,自己先去瞧瞧,万一沈琮还有暗卫家奴的守着。 不多时,前头传来苏小小的呵斥:“畜生!滚!” 伴随着几声低沉的野狗呜噜声。 魏吉赶紧冲出林子,学着苏小小,抄起地上的石块,往两三只野狗扔去。 畜生往往比人更有自知之明,野狗们最后龇了龇牙,掉头跑了。 苏小小片刻不耽误,急步迈到沟渠附近已经被野狗扒拉开的土坷垃处。 魏吉也跟过去,和苏小小一起蹲下来察看。 一共三具女尸。 一具软趴趴的,另两具则硬邦邦,寒凉潮湿,显是死了好几天,夏月里被沈家用冰块堆着防腐,今日攒到了新死的药人,一道运出来处理。 苏小小双掌合十,冲尸首拜了拜,低语:“给姐妹们告个罪,逝者为尊,但我还是得翻动你们的身子,看看可有紧要的物件儿,去交给冯娘子,她定会为你们伸冤!” 魏吉盯着眼前景象,忽然感到,不管是活着的女人,还是死了的女人,都让自己羞愧。 他拂走自己这种马后炮式的无意义伤怀,也冲死尸作个揖,借着渐明的天光,仔细察看。 苏小小和魏吉,都不敢多瞧女尸创口密到惊人的面孔,但依着冯啸事先的叮嘱,二人检视着女尸的衣裙,以及头发,期待发现蛛丝马迹。 结果教他们失望。没有鞋袜,没有发簪,只有最单薄的麻布袍子,裹着三具伤痕累累的尸体。 苏小小忽然开口问道:“魏公子,你师父,不,沈琮那王八蛋,用的那啥封诊刀,割出的口子,和寻常家伙事割的,会不会不一样?” 魏吉明白她的想法,摇头道:“衙门的仵作,治外伤的医郎,甚至,甚至钱州河鲜酒楼里切生鱼脍的厨子,所用的薄刃刀,都和封诊刀差不多。就算现下大理寺换了个与沈琮没交情的长官,站在此地,我们也没法向他证明,这些女子脸上、身上的伤,都是沈琮割的呐。” 苏小小蹙眉“哦”了一声。 魏吉则比她还不甘心。 他好容易战胜了自己的恐惧,来到这里,再次直面这些可怜的女子,怎能一无所获! 他甚至不管已经明晰起来的独特尸臭,俯身去嗅女尸们的袍袖,妄想找到沈琮炼丹的配方气味。 蓦地,他抬头对苏小小道:“我背过身去,你,可否查验,她们的……**?万一,她们藏了囚所的什么物证……” 苏小小因略有泄气而歪斜的上半身,“噌”地又板直了。 魏吉转身的同时,苏小小开始解第一具女尸的里裤。 “没有。” “啥都没有。” “啊!” 接连两次失望的反馈后,苏小小忽然压着嗓子惊呼起来。 魏吉顾不得连医家都要忌讳的礼俗大防,倏地转头。 只见苏小小手里,拿着一条纺锤型的布带。 “这是……啥?”魏吉懵懂。 “女子的月事带,可是,有字。”苏小小言简意赅。 她挪着身子转了半圈,把月事带对着东面射来的晨曦微光,念起来:“钱州城隍山,清虚道院废宅,银鱼医,年三十许,左眉痣,囚孤女作药人,剥皮割肉削骨害命。扬州秦婉婉……” 苏小小念到最后那三个字时,整个人忽然一僵,旋即扔了月事带,扑回女尸跟前,抱起她的上半身,将脸对着天光。 千沟万壑的伤口,在苏小小眼前变得模糊,伤口下的那张面孔,渐渐清晰。 没错,是她。 四年前,这张面孔,对着苏小小绽放笑容:“小小,你把这十贯钱拿去,凑够赎身银子。我先回扬州去咯,再唱几年,就来钱州找你。” 第三十一章 希望他不是你这样的耗子胆儿 “婉婉……” 苏小小抱着女尸的头,重复着这两个字。 不,那不是冰冷的尸体,那是她十几年的挚友。 是虽然一同陷于人间泥坑、却因为晓得有彼此的存在,才撑着一口气往光明飞去的姐妹。 钱州和扬州,水路舟行两夜而已。 更早脱离烟花场子的苏小小,但凡挣了点牙资,就在包袱里塞上钱州的美味吃食,坐船去扬州看秦婉婉,给她说许多鼓劲的话,憧憬她得到自由身的那天。 临走时,苏小小总会留下几百文钱,往婉婉的赎身银子里,添砖加瓦。 直到十天前,苏小小又去扬州时,掌班妈妈告诉她,婉婉早在春末,就被南边的恩主看中,交齐了钱,带去赣州了。 当时苏小小讶然之余,未免落寞:从扬州南下赣州,是要途径钱州的,婉婉怎地未来看她?是主家不允吗?还是觉着有负与姊妹的约定,怯于见面? 她苏小小,怎么会嫉妒好友去了富贵人家、不必辛苦搵食? 今日才知,原来秦婉婉是落入了魔窟。 “小小,左右我离攒齐一百五十贯还早呢,你就先把我这十贯拿去,你的赎身钱不就齐了么?” “小小,加上你这些年给我的三十八贯七百文,我现在已经有一百四十贯出头,明年夏天,我应是凑够了。” “小小,我略懂书艺和丹青,你帮我寻摸寻摸,钱州做书画买卖的牙行。” “小小……” 秦婉婉言犹在耳,苏小小仰起头,对着静默无情的天穹。 魏吉听清了她压抑住音量、但痛苦万分的言语:“十贯,我不拿你的十贯,你去年就能赎身了。是我,是我……” 晦暗的黎明中,苏小小张大的嘴巴,好像下一刻就要喷出血来。 魏吉悚然,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苏小小忽地扭头看他,目光定定地。 须臾,开口问道:“你被冯娘子救下,是前月了?” 魏吉点头,很快意识到什么,神色陡然惶恐。 苏小小扑过来,一把揪住魏吉的前襟:“怂货,软蛋,狗男人!你为啥当时不告诉冯娘子!你为啥当时不去报官!” 魏吉只敢佝偻着拳头,护住自己的眼睛,任苏小小一边骂,一边搡他的肩膀、扇他的脑袋。 苏小小像野狗一样对他龇着牙:“不是因为我的十贯,是因为你,因为你没胆没种,我妹子才活不了。你个板马养滴!” 苏小小到最后,咬牙切齿地带出了家乡话。她与秦婉婉,都是鄂州人,幼时被卖到了江南。 她将魏吉拖回秦婉婉的尸身前:“你看,你盯着看,那日你钻了地道后,见过这张脸没?你一定见过!” 魏吉呜呜哭起来:“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我,我怕死,你说的没错,我就是耗子胆,我太怕死了。” 苏小小放开了魏吉。 魏吉又抽泣了一会儿,抬脸道:“小小姐,我们把你妹子她们,埋回去吧。带,带着东西快去给冯啸姐姐。我会去和沈琮对质的,我一定会的。” 又明亮了几分的天光,令苏小小的元神归了位。 魏吉说得不错,让沈琮伏法,才是对秦婉婉和其他遇害女子在天之灵的祭奠。 苏小小再次检视秦婉婉留下的血书证物,上面除了字,还有好几个手印。歌妓放良时,行会里会留下手印文书,届时可以对证。 她身后,魏吉已经用匕首砍下树枝,挑了最粗的一根当锄头,开始刨坑了。 “埋得深些,平土后再交错盖上木枝,野狗一时半会儿拱不开。最多两天,就,就来给你妹子移坟。” 魏吉怯懦地望着苏小小。 “耗子胆。”苏小小又在心里重复了一声。 如果男人,都像那个西羌汉使一样,就好了。 …… 钱州城,鸿胪寺西侧的鸿胪客馆内。 西羌迎亲使团的正使,野利术,刚刚用完早膳。 野利术在西羌的正式官职,是平章院的“令则”,官居“大宁令”和“宁令”之下,相当于备位副宰相。 西羌与大越官制略有不同,六部之上,并无大越那样的“尚书、中书、门下”三省,而是“平章”与“枢密”两院,作为宰相级别的机构。 平章院负责内政,枢密院负责对外的军事行动。若遇到重要的对外出使任务,则由两院共同派出官员。 比如这回来大越迎娶公主,就是平章院的“令则”野利术,和枢密院的“枢铭”穆宁秋,分别担任正、副二使。 西羌与北燕和南越都接壤,立国五六十年来,朝堂上下已有不少汉人和燕人血统的臣子,但野利术这样纯正的羌人贵族后裔,在朝堂的地位是无法撼动的。 饶是如此,使团的众多成员,此番一路观察,心里却都明镜似的:野利大人对穆大人,既没有羌臣对汉臣素有的颐指气使,也没有平章院对枢密院的刻意压制。 甚至,穆大人为了讨好一个萍水相逢的越女,闯了“勇救越国朝廷钦犯”那么大的祸后,野利大人也没勃然大怒,反倒向大伙儿解释,那钦犯不但是越女的朋友,更算得越国的宗室女,穆大人对那宗室女起了怜悯仁慈之心,越国的女皇只会联想到,我们西羌对和亲公主,也会多加善待的。 众人于是越发确信,穆宁秋那位富有的商人叔叔,与野利大人家,在朝堂之外,应是联手做了多年买卖了。 这世上,能够消弭“非我族类”或者“贵贱有别”的,只有两个字:利益。 此际,野利术踱步到院中,望着眼前的十几个货担。 西羌使团抵达钱州的翌日,女帝刘昭就命鸿胪寺送来了第一批赏赐。 是以,头回来到越国都城的野利术,认识了“越罗”这种有别于普通汉家丝绸的衣料。 而今日,他又看到了“越罗”,在日头下闪着迷人的光泽,却又更具“透风不透肉”的凉爽感,带回西羌后,定能讨得大王的后宫与王室贵族们的喜欢。 “穆枢铭,来,瞧瞧,这些可不是女皇赏赐的,而是你英雄救美,挣来的。” 野利术笑着,打趣闻讯而来的穆宁秋。 第三十二章 为什么不能再求好男人帮忙 穆宁秋冲野利术行了下属之礼后,对昂贵的”越罗”并不瞩目,而是走到另几个堆满吃食的大箩筐前。 除了熟悉的酱货外,还有一筐黄澄澄的物什. 软弯弯的,像无数金色的小鱼儿。 “这是何物?”穆宁秋问客馆的越人仆役。 仆役忙道:“回贵人的话,这是咱们钱州的特产,萧山萝卜干,生吃脆如秋梨,炖肉香过板栗,可好吃了。” 穆宁秋笑笑,俯身拈起一根萝卜干,放进嘴里嚼。 “确实不错。”他冲仆役道。 仆役又殷勤地补充:“农人费老大劲腌渍的,放一整年也不会坏。” “哦。”穆宁求若有所思。 此“萝”胜彼“罗”。 和北燕打起仗来,一寸丝一寸金的绫罗绸缎又有什么用? 反倒是便于携带的萝卜干,是军人眼里的宝贝。 野利术也走过来,眯眼道:“你出手相助的那个小娘子,听说也是越国贵人家的女眷,怪不得懂礼数又出手阔气,送来向你赔罪的那些越罗,五六尺就能换我大羌一匹骏马了。” 穆宁秋摇头:“是道谢,不是赔罪。她救人心切,并非罪徒,更不算得罪我。” 野利术的一对小眯缝眼儿,登时大了一圈儿,斜睨着穆宁秋。 唷,还护上了。 但穆家小子,就有这本事,明明是反驳的话,那语调口吻,配上他瞧着你的诚挚之色,却令人只想点头称是。 怪不得,枢密院去大王跟前议兵事时,魏相爷喜欢带着穆宁秋这个年轻汉官呢。 野利大人不由暗自嘀咕——可惜,我爹爹的妻妾,我的妻妾,肚皮都太争气,野利家两代女人,一块儿使劲,也没生出个女娃来。 否则,我定要从妹子和女儿里,选一个与这穆家小子结亲。 不过,就算有,只怕这小子也不愿娶羌人为妻。他都二十好几了,怎地也没听他叔叔说起定亲之事? 罢了罢了,便与这小子做个忘年交吧,也可在朝堂互为犄角、趋利避害。 思及此,野利术那张胡饼般的大胖脸上,越发充盈了成人之美的和煦神色。 “秋官,”他换了羌臣对亲近汉臣的称呼,“那女娃大清早送来这些谢礼,现下还等在外头,说想见你一面。你去瞧瞧。莫不是,还要送你一首折柳词?嘿嘿,呵呵。” 自诩精通汉家诗文的野利术,直截了当地开着玩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合自己身份的。 他此番带着庞大的使团,跋山涉水三千里,不就是来迎亲的嘛。 若穆宁秋顺道把他自己的姻缘也定下,带个越国小县主回去,岂非好事成双? …… 穆宁秋踏出鸿胪客馆,一眼看到梧桐树下,那个比钱州城寻常少女要壮实些的身影。 他走过去,拱手道:“土仪收悉,冯娘子客气了。” 冯啸还礼:“是我祖母的心意,多谢穆……大人仗义相助,救我冯家故人之女。” 穆宁秋道:“你不必像羌人那样,称呼‘大人’二字,说我的官职‘枢铭’即可。我也是汉人,我知道,我们汉人只有称呼父母时,才用‘大人’。” “哦,冯啸在此,替我们冯家,还有刘姐姐,谢过穆枢铭。”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冯娘子可还有事?” 穆宁秋的嘴角仍是平的,口吻甚至带了几分冷然。 这几日的经历,令穆宁秋相信,自己已然完成了执念中必须要走的一段心路。 他告诉自己,不要再与樊都尉一家有什么瓜葛。 只是,片刻前,野利术的打趣,怎地又好像,笨拙但真实地,往他心湖里,投了颗石子儿? 穆宁秋哪里有控制这份无名烦躁的经验。 他以为,生硬的表情,可作拨乱反正的灵药。 万一,是说万一,冯娘子眼里看他,不止于萍水相逢的侠义汉使,而是像羌国那几个重臣家的女儿,对他起了…… 却不料冯啸的面色,忽然变得比他还严肃,没有丝毫旖旎。 “请穆枢铭,再帮我一个更大的忙,救更多的人。” 啊? 穆宁秋怔然。 自己果然可笑,在没头没脑地发什么春梦呢! 穆宁秋下意识地揉了揉鼻子,掩饰自哂,旋即仍是维持着板正之色,盯着冯啸问道:“什么忙?救什么人?” 冯啸遂三言两语地,将自己要亲至御前告发沈琮恶行的来龙去脉说了。 暑气已升,树上密集高亢的蝉鸣,在冯啸停下叙述时,填补了弥漫于二人之间的短暂静默。 穆宁秋很快开口:“既是你们圣上的御医,岂知这不是圣意?” “若是圣意,以我这点微末道行,藏不住我的朋友。何况,我深信,圣上虽有马上天子的杀伐果决,但她并不昏聩。” “冯娘子,你莫忘了。数日前,我们在县衙前还见识过,大越天子,是怎么对待她的亲侄女的。” “那不一样!”冯啸努力给近在咫尺、却熟悉又陌生的男子掰扯,“施法于罪臣家眷,与蔑视天道虐杀平民,怎可同日而语。况且,圣上如今已届天命,若她贪恋青春美貌,为何不在十年前就这样做?另则,她是九五至尊,根本不必依赖年轻的容颜,就能令心仪的男子俯首听命,为何还要做这种或许会触怒上天的事?” 穆宁秋忖了忖,带着参研的意味问道:“你说你怕大理寺卿会包庇御医,那,你们冯府也是有家丁的吧?你朋友既然知道地方,你带着家丁直接杀过去,将人悉数救出,先让真相大白于天下,难道大理寺卿还会一手遮天?” “穆枢铭,钱州毕竟是皇城脚下,我冯府是县主府,不是山大王,若直接出动家丁捣毁那处,圣上会怎么想?” “那你就直接去敲登闻鼓,不也能上达天听?” 冯啸摇头:“在皇城前锣鼓喧天一通,与上告到大理寺有何分别?只怕地狱里那些可怜人,当日就死了个干净。” 穆宁秋微蹙的双眉下,眸光深沉。 这女子,绝非徒有一腔血勇,而是懂得权衡考量,周详绸缪,揣测各方力量。 第三十三章 我有办法了 穆宁秋沉声道:“所以,你看我有几分善心,就想再用我一回?” “是请求你,再帮我们一次,救人一命,胜造……” 穆宁秋打断她:“冯娘子,我一个羌国使者,多管闲事到去救你们越国的罪眷,已是大不妥。若有违宫禁,擅自将你带入行宫,岂非更是藐视贵国君威国法?这一次,你们的圣上,恐怕不能宽宥于我。更何况,你自己的父亲,不是供职于禁军吗?你为何,不去找他?” 冯啸接住了穆宁秋目光中的质疑。 他不再是乔装的胡商,而是身份已显的大使。 一个口口声声要为民除害的“女侠”,放着自己近水楼台的禁军头目父亲不去求,却来使唤堂堂羌国的上官,对方怎会不觉得别扭呢? 外祖母说过,如果,你相信对方是个聪明的好人,那就像面对上佳的食材一样,用最简单、最实在的法子待之。 冯啸于是诚然道:“穆枢铭,我爹爹也是热心肠,但我没把握,他听到自己女儿要去告发****的恶行时,会不会犹豫。再者,爹爹这几日,正在行宫当值,我如何能大摇大摆地跑去,让他的上官将他喊出来,再大摇大摆带我进去呢?而明日,圣上就要举行招待贵国的宫宴,这是个绝好的跟着你进宫的机会。我一天都不想等了。因为,一旦那太医从行宫出来,魔爪一动,可能又有无辜女子枉死。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我如果不是投胎在县主府,说不定,也会是其中的一个。至于你说到的,恐被圣上降罪你藐视宫规,我,我也确实不知,该如何应对……或许,你可以说,我欺负你性子软和好说话,诓你带我进宫看看国宴上的珍馐……” 穆宁秋在女子满溢恳求的直视中,蓦地移开目光。 冯啸眸中的急切与无奈交织,尤其那句“我也确实不知,该如何应对”,让穆宁秋的心,揪了起来。 父亲当初在庆州城头,违背军法、下令打开城门时,是否也想过“如何应对”四个字? 眼前的女子,和父亲当年,是一样的,只是想力尽所能地,救下人命,便顾不得其他,军法,或是宫规。 冯啸紧张地看着穆宁秋微垂的侧脸。 此刻,她再次体会到了能接近皇权中枢的重要。 倘使她和表姐冯鸣一样,已供职翰林院…… 她那“就不必来求这位穆枢铭”几个字还没蹦出来,穆宁秋开口了。 “你算起辈分来,是你们圣上的侄孙女,对吗?怪不得,前头那次,圣上饶了你,也饶了我。” 锣鼓听音,冯啸第一反应:穆宁秋答应了。 就知道这个汉官,人怪好的! 那日在凤山县衙门口,穆宁秋由闻讯而来的县令带去圣上行宫前,镇定地对冯啸说了声“莫急,善有善报”时,冯啸便认定,他是个君子。 凡事论迹不论心,有过犹豫,不……太影响君子的成色。 只听穆宁秋又问:“你去御前举告,除了友人的陈述,可还有旁的佐证?” 冯啸答得简略:“另有所获,御前呈上。” “那就好,”穆宁秋转了思索之色,“明日申初,我们就要往凤凰山行宫去,你让我想想,如何带你进宫,又不让正使认出你来。” 冯啸带着探寻之意开口道:“穆枢铭,贵国,是不是有一种,用酥油做的点心?” …… 翌日,辰巳之交。 西羌大使野利术,在仆从们的伺候下,穿戴上隆重的扞腰大带圆领礼服与华美的六合冠,正对镜陶醉于自己仪表堂堂时,穆宁秋走了进来。 与野利术的切发结辫不同,穆宁秋是西羌的汉臣打扮。绛红色的交领直裾,头戴武弁与平上帻,显示他来自羌国最重要的军事机构:枢密院。 野利术捋了捋弯翘的八字胡,笑道:“老夫年轻的时候,算得一等一的好相貌,不过,比秋官你,还是甘拜下风。不错,今日便教越国的满朝文武瞧瞧,咱大羌的官儿,也堪称轩然霞举、芝兰玉树。” 野利术作为西羌的亲汉派,自诩对汉文有刻骨铭心的爱,现下到了纯正的汉地,不时就要亮一亮自己的诗赋造诣,冒出几个画风清奇的成语。 “野利大人,”穆宁秋淡淡提醒道,“昨日来接洽的越帝内侍已告知,今日的宫宴,因在内廷,越国外朝的臣工,入席不多,只有礼部尚书与鸿胪寺卿。不过,驭鹤监那位姓姜的大监,算得越帝的内相,官居一品。” “哦对对,”野利术拍拍脑袋,“那个什么姑苏王,越帝的面首。哎呀,要不怎么说,还是妇道人家重情义些呢。你瞅瞅,北燕那个寡妇莽太后,宠信了她的宰相,也是二话不说封个异姓王。” 穆宁秋将野利大人那仿佛脱缰野马般的思路,拉回来:“封王加爵,不过是个荣衔。要紧的是,此人统领的驭鹤监,如今才是越帝施行军政大权的所在。若我们大羌要联合南越,遏制北燕,不但要善待和亲的永平公主,还得与这位姜大监,相善。故而,除了另备厚礼送至姑苏王府外,本官还临时想到一则花样儿。” “啥?” “今日宫宴,用我大羌厨娘特有的酥油花手艺,向女帝与她的姑苏王,敬献一台‘牡丹瑞鹤图’。” …… 一炷香后,穆宁秋走出鸿胪客馆,来到附近的一座小客栈。 那也是被西羌使团包下的地界儿,准确地说,是被穆家包下的。 穆家是西羌国主认可的皇商,穆宁秋的叔叔,此番自不会放过这趟挣大钱的机会,派出商号中好几个干练的小掌柜,分别张罗茶叶、瓷器、绫罗、吃食等货源。 这个时辰,掌柜们皆在城中或水关处,谈买卖,定契,收货,客栈里只有穆家的部曲侍卫和厨娘仆妇。 亲信侍卫穆青迎上来:“阿郎,人一早就到了。仆依着阿郎的吩咐,待掌柜和伙计们都走空了,才将她带进来。” 穆宁秋“嗯”一声,匆匆往灶间行去。 冯啸听得说话声,也快步走到门槛,正与穆宁秋打个正面。 她微微一怔。 她又不瞎,早在萍水相逢之时,就盖章了穆宁秋有副观之悦目的好相貌。 只没想到,他穿戴起这身应是承袭自前朝汉家官服的冠带后,扮作胡商时的温和清秀,恢复羌臣面目时的冷峻沉稳,都不作数了。 眼前这人,在绯色的帻巾与深衣映照下,犹如敛翼的火蝶,透出一股曾历沙场的风霜气。 他既然在西羌的枢密院任职,或许,祖辈父辈不只是经商的汉人,而是出过武将吧? 第三十四章 若她也能去西羌 穆宁秋也仔细打量着今日的冯啸。 诚如她所言,那位泼辣干练的牙人苏小小,妆造之术,几近易容。 冯啸原本细腻的面部皮肤,被涂抹出羌地奴仆女子的粗粝质地,从眼眶到颧骨的结构,也改变了柔和的线条。 穆宁秋的目光,停留在冯啸左眉至鼻梁之间。 他第一次见她,就注意到了那里的一处胎记. 小小的,却因为深红而明显,好像鹰的尾羽。 昨日晌午,冯啸提出扮作羌人厨娘、借口献上“鹤舞牡丹”的酥油点心混入宫去。 因为点心要借用御厨现炸,穆宁秋可以下令穆家厨娘们都戴上围面,彰显胡地贵族也是非常重视烹饪时的清洁的。 此刻所见,这女子当真细心,并未觉着帕子遮脸就万事大吉了,把自己画成了羌女面貌不说,连面上的胎记,也隐匿了。 “怎么做到的?”穆宁秋踱步上去,盯着冯啸的眉间参详。 人出于好奇的眼神,自是生动而有热度的。 但,乍然缩短了距离后,这无意的热度,就如易容术一般,变作了有心的灼烧。 冯啸下意识地往后退,眼睫垂落,屏蔽凝视。 “面粉里加油,还有野草汁,盖住的。”她答道。 穆宁秋得到答案的同时,也立刻意识到,自己离她太近了些。 峨冠博带的汉使,忙去扯上不在场的人,以掩饰尴尬:“苏牙人,真,妙手,神乎其技。” 又想起什么,生涩地解释道:“我并非觉得胎记有什么刺眼,只是,你说过,令尊正在行宫当值,万一恰遇到……” 冯啸附和称是,主动化解气氛中的微妙:“枢铭可要检视牡丹瑞鹤图的食材?” “好。” 穆宁秋与冯啸进到灶间,一位脸蛋两坨高原红的婆子迎上来,向穆宁秋俯身行礼。 “俄玛,第二次试的牡丹,能开花吧?”冯啸温言问她。 婆子连连点头:“开了开了,黄牡丹紫牡丹红牡丹,都开了。” 她话音甫落,又有两个“高原红”小姑娘端着食盘走过来。 其中身量高些的,将花团锦簇的成果捧到身为家主的穆宁秋面前,姿态与婆子一样恭敬,开口却满溢惊喜。 “阿郎,这是我们先试做的几朵酥油花。冯娘子教奴婢们的法子,就像变戏法一样有趣,用猪油先和麦粉揉出一个水油皮,再与酥油混了,做出来的花瓣,便会像真花那样蓬开,比咱们大羌献给活佛的酥油彩菓子,还好看!” 冯啸见这一个个穆家仆婢,礼数的规矩都在,但并没有噤若寒蝉、战栗为奴的模样,想来,穆宁秋平素对待下人,不会严厉刻薄。 她往和悦的气氛里,再撒了些糖:“功劳是俄玛和两位诺姆的,你们对油温,把控得正好。” 穆宁秋闻言,唇角勾了勾。 “俄玛”和“诺姆”,乃西羌对老年女子的尊称和对少女的昵称。 他穆家的仆婢,虽是叔叔从大越州县买来的汉人,日常都说汉话,但久居西羌,彼此称呼或闲聊,亦会夹杂着羌语。 看来,区区一个时辰的准备与磨合,冯啸已与老少几个厨娘,混熟了,就像她与苏小小相处一样,完全藏起了她高门女郎的架子。 或者,毋宁说,她根本就,不在意身份,所以没有架子。 穆宁秋俯身,细瞧盘中的漂亮点心,对冯啸道:“大羌的酥油彩菓子,颜色特别艳美的那些,调入的是画师们所用的丹青色粉,只能供,不能吃。” 冯啸莞尔:“枢铭放心,我带来给酥油皮上色的,都可入口,绝非颜料。黄牡丹,用的黄栀子花汁。紫牡丹,用的蝶豆花汁。红牡丹,用的红曲粉。这些,本就是我们钱州常见的食材,端阳节包粽子,都用它们浸糯米的。更所幸,当初汉室南渡,将炼酥油的法式也带到江南。今日的这些酥油和猪油,我都从钱州顶好的铺子里买的。” 穆宁秋了然,冯啸将工夫做得这般细致,是在尽量减小他被女帝降罪的可能。 商定这个法子时,冯啸已为他找好了事后向女帝陈情的理由:这冯氏女郎,声称感念我出手帮她救下朋友,愿助我们使团在赴宴时,献上吉祥美馔,讨好圣上,我便带她与厨娘一道入宫,谁知她另有计议,是来告御状的。 穆宁秋想起昨日,冯啸给他示范申辩之词的认真劲儿,忽然生发出一个念头。 这女子,不耽于孤勇,借人援手时又虑及对方安危,多谋而有信义,算起来她还是永平公主的外甥女。 若她能陪着公主和亲,在公主帐下担任要职,或能与自己这样的一众汉臣,里外援应,共谋宏图? “阿郎,时辰差不多了。”侍卫穆青在外头提醒道。 穆宁秋扫视正在往脸上戴遮面的穆家厨娘,语调平和道:“冯娘子乔装进宫,是为了救人。她有侠义心肠,吾家自当助她一臂之力。在行宫御厨炸完新鲜的酥油牡丹和仙鹤后,你们都机灵些,遮掩她离开御膳房。” “奴婢遵命。” …… 申时,凤凰山行宫外,野利术等五六位羌国使团的官员,从大越鸿胪寺准备的华美马车中,款步走出。 “越国果然富盛豪奢,这山里避暑用的行宫,都修得那么气派。”野利术舒目仰望后,与同僚们发出感慨。 一位出身王室的羌官,不以为意道:“钱多又如何?男人打仗不行呐。不还得送公主去伺候大王?这是指着我们的枢密院,多多派出大羌的勇士,帮他们挡住北燕的铁骑,是不是啊穆枢铭?做汉人,不如做我们羌人,腰板硬吧?” 野利术面露不悦。 虽然同样流着羌人的血,他却很是厌烦这些王族子弟。 像牦牛骡子随地拉屎一样,随时挑衅汉臣,损人不利己。 穆宁秋云淡风轻地笑笑,未去搭理挑衅者,只向野利术道:“野利大人,鸿胪寺卿告知,吾等乃大羌贵使,准带刀,免搜身。但向越国皇帝献技的舞姬,还有本官的几个厨娘,禁军都要严加核查,本官去后头,盯着些。” 第三十五章 意外 野利术回身瞧瞧身后。 除去他们几位羌国贵胄,使团队伍的真正主力,其实是进宫献舞的美人,表演狩猎的武士,以及烹饪“牡丹瑞鹤图”的穆家厨娘。 野利术挥挥手,对穆宁秋道:“好,奴仆们呆头呆脑的,万一惹出什么误会来。贤弟的汉话流利,与越军守卫们打交道,自是便宜的。” 穆宁秋应声而去。 未走几步,却见远处官道上尘埃骤起,十余飞骑径直奔来。 马背上的,并非军兵或官差,而是青衫阔袖、头戴儒巾的年轻文士。 “汉家青史上,计拙是和亲!”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羌人与燕人,都是蛮夷,没有分别!” “我堂堂汉家儿郎,怎可坐视国朝公主受辱!” “男子打不过北燕,就拿女子去西羌换救兵,乃我大越之耻!” 这些来自钱州国子监的少年郎,仿佛一群刚长好了冠子、便觉得自己比雄鹰还厉害的小公鸡。 斗志昂扬,热血满满。 又,毕竟是读过书的小公鸡。 良鸡择弱而欺。 他们没有冲向穆宁秋这些离守卫们最近的西羌重臣,甚至还靠着勉强及格的骑术,避开了魁伟如熊的羌人武士。 他们直奔舞女与厨娘的队伍而去。 前一刻,还在怜惜本国的皇族女子,怜惜她将为战力不行的朝廷军队扛下屈辱。 这一刻,便对着异族的无辜女子,发泄淫威。 管她们是燕人还是羌人呢,反正都是胡人。 变故突至,行宫的越军守卫训练有素,纷纷翻身上马,呼喝着,去驱赶自以为是的少年们。 奈何,刚刚提速的马匹,还是比已经高速奔跑的马匹慢了许多。 眨眼间,自诩正义的闯祸坯子们,已冲到羊群般的羌女阵前。 与穆家仆婢一同守着食材小车的冯啸,凭借自幼就被父亲樊勇训练出的敏捷反应,以及对马匹速度与轨迹的熟悉,于瞬息间,便判断出避险捷径。 她周遭的女子们,许是来自风霜历练的塞外之故,也绝非只会大呼小叫、原地发抖的柔弱之辈,而是和她一样,身姿灵活地奔逃躲闪。 除了穆家那位老厨娘,兰婆婆。 大半辈子守着灶台、已过五旬的人,如何能同机敏如小鹿的年轻女子们相提并论。 正要发足的冯啸,眼见兰婆婆愣怔僵立,情急之下,折身回来,毫不迟疑地将她推上食车中物件最少的一辆。 口呼“婆婆抓紧车缘”的同时,冯啸双臂发力更狠,将小车推向自己片刻前选定的避祸之地:两丈外的迎春花丛。 钱州的这种迎春花,单株超过半人高,枝叶繁盛,却柔软如罗帐。 即使小车猛冲进去,也会像扑入棉花堆一般,比撞到树干坚硬的乔木安妥许多,不至于重伤到车上的兰婆婆。 然而,这区区几息之间,救人的举动成了,自救的先机却失了。 跑在最前头的国子监读书郎,马头近在咫尺。 冯啸再无旁的选择,跃上了另一架小食车。 马儿前蹄腾空,落下时重重地踢到车架。 奔马的冲击力何其猛烈。 冯啸所在的小木车,就像一个被打飞的陀螺,带着她往空地的另一侧滑去。 而百步之外,穆宁秋正以不逊于越军守卫的反应速度,跃上一匹大越军马,狠夹马肚。 没奔几丈,便遥遥望见冯啸遭遇的险情。 惊惧之气刚涌到喉头,却见另一侧的长排车架中,飞出一个褐色劲装的人影,扑向冯啸的木车,恰如技巧高超的驯马师,卸去了木车大半的力量。 “咚”地一声,小木车撞上了那排蒙着红布的大车中的一辆,冯啸与救她的褐衣人,都因为惯性,被甩到了红布上,又带着红布与其下的物什,跌落在地。 …… 热血少年们标榜的壮举,很快就被大越的职业军人镇压得不举了。 但这些国子监生们,并不在乎阳刚时间的长短。 搅扰得西羌使团一阵兵荒马乱、颜面扫地,他们的目标,就完成了。 将来的很长时间,他们都可以吹嘘,自己作为读书人,虽尚未取得功名和官身,却也是位卑未敢忘国忧,挺身而出,坚决反对朝廷与胡人合作。 反正,他们也并非真的“位卑”。 能拥有骏马的年轻人,怎会是平头百姓呢? 这些有资格进入国子监上舍读书的,皆为四品以上朝臣家的子弟。 女皇至多,口谕他们当官的父亲或者母亲,好好地训斥他们一通,再下令每家给朝廷送上百贯罚金,就行了。 穆宁秋压抑着怒火,穿过被越军守卫约束住的国子监生们,在红布大车前翻身下马。 谢天谢地,冯啸的状况,比他预计的好太多。 原来那红布,竟是厚厚的棉花被子,犹如雪堆,消弭了人跌落时所受的伤害。 穆宁秋看着地上的碎冰,登时明白了。 这是准备运进行宫的冰车,所以要盖厚被子防止融化。 穆宁秋俯身,去扶冯啸。 俩人还没站直,头顶上就传来一句话:“贵人快带着婢女回去吧。” 语气冷冷的,正是那救了冯啸的褐衣人。 周遭十几二十个壮汉,都与他打扮一样,眼神更是如出一辙,寒凉如冰。 冯啸起身之际,瞥到倾覆冰车上的印记,下意识地要脱口而出“你们,是永平公主府的”,但即刻想到,自己目下身份是羌国的奴人。 她于是佝偻脊背,带着瑟缩胆小和大难不死后的几分迷茫,躲到穆宁秋身后。 穆宁秋心里,却升起几分疑云。 越国给皇宫运冰的力夫,怎地身手,和羌国贵族们的卫士一样利落? 卖苦力的骡子,却冒出了苍狼的敏捷与杀气,岂非怪事? “阿郎。”冯啸轻声唤他。 穆宁秋扭头,见她已像个本份的女奴一样,去拾掇散落在地上的食材麻袋。 “怎么了。”穆宁秋问道。 “酥油包外的冰包,撞碎了,若酥油热化了,不好揉面团,可否,向越国的贵人们,讨些冰?” 刚说完,鸿胪寺丞,已提着袍子,匆匆赶来,一脸惶恐。 他晓得“牡丹瑞鹤图”的酥油点心,是羌人要做来敬献给女皇的。 穆宁秋指指冰车,安抚鸿胪寺丞:“食材完好洁净,借几块冰即可。” 第三十六章 画眉 鸿胪寺丞闻言,忙回身对褐衣壮汉道:“有劳这位小哥,凿几块囫囵的冰给羌人。他们晚间要做的点心,可是献给圣上的。” 鸿胪寺是三品衙门,寺卿之下的寺丞,也有六品官身了,对运冰的仆役却并不颐指气使,自是与对方的出处有关。 果然,褐衣壮汉没什么低微之态,拱手回应道:“小的这就照办。不过,官人可否与禁军说说,让我们公主府的冰车先进去?这些冰,也是永平公主,特意进献给今晚的宴席的,不想遇到这些监生捣蛋。如果再耽搁下去,这冰,眼瞅着就要晒化一半。” 鸿胪寺卿了然。 永平公主算是寡妇再嫁,圣上有旨,架子更要端足,莫让西羌那些蛮夷轻慢了去。故而,今日欢宴,公主并不露面。 但方才,鸿胪寺的官员刚到行宫,就见到这一长溜红被子盖着的大车,问了禁军才晓得,是来自公主府的运冰车,届时围在水榭琼楼外,必能让暑气退散。 也是给羌人看看,大越的公主,讲究多,排场大。 此刻,鸿胪寺丞见这褐衣壮汉不似寻常家奴瑟缩木讷,上头又没管事娘子跟来,估摸着此人在公主府里地位也不低,遂与穆宁秋商量道:“枢铭大人放心,这没头没脑的一场风波,圣上定会有所抚慰。目下,贵国要不,暂且规整规整队伍,我引着冰车先行接受盘查?” 穆宁秋点头。 褐衣壮汉示意手下,去另一架冰车上,凿了三四块一尺见方的冰,交给冯啸和两个赶来帮忙的穆家厨娘。 冯啸依然含胸低头,装作奴隶的姿态接过,内心却觉得古怪。 被撞倒的冰车,棉被下的冰,瞧着高低起伏,显然碎裂不少,这公主家仆为何舍近求远,要去凿囫囵的冰。 “你们,把这一辆送回府里,再多运几车冰来。地上的冰也都收拾干净,不得污了行宫圣地。” 褐衣人点了三四个力夫留下,赶着其他十七八架骡车,随鸿胪寺丞,往宫门行去。 公主府的冰车,与穆家的小食车,拜那褐衣人的不凡身手所赐,并未撞散架。 穆家的真假厨娘们,麻利地清点食材、装车推走时,公主府的家奴们却骂骂咧咧,抱怨撞倒在地的冰块太大、不好抬,动作磨蹭得很。 冯啸扭头,看到走在身侧的穆宁秋微微蹙眉。 “穆枢铭,永平公主向来性子宽和,不过于拘束下人。”冯啸试探着解释一句。 穆宁秋摇头:“我并非觉得他们没分寸,而是觉得他们奇怪。既然是冰,晒化不就行了,为何还要裹着被子搬?” 他话音刚落,冯啸就低呼一声,盯着宫门方向,眼神有异。 “完了,那个走出门来的,是我爹爹!穆枢铭,你快看看,我眉心的面粉糊,是不是已经撞掉了?” 穆宁秋被她一说,蓦地反应过来,她鼻骨上方那片羽翼般的胎记,赫然再现。 那样一番险情磋磨,她的妆容,怎还会完好如初? 只因穆宁秋这阵子习惯了她的真容,又忙着与鸿胪寺丞搭话,才没立刻意识到。 冯啸从穆宁秋眼中得到了答案,略带急切道:“我爹是都尉,本不会亲自来门口查验,定是方才那些读书人闹一场,里头晓得了。现在若过去,我就算围着遮面,只要被爹爹瞧见,只怕也要露馅。” 都尉……樊都尉…… 穆宁秋顺着冯啸的目光所及,望见那个盔帽、甲袍与拔膊都明显更威严些的魁伟武将,刹那有些失神。 却很快被久远的记忆刺醒。 庆州城的清晨,军法台前的铠甲上官,疯狂哭求的母亲,沉默流泪的父亲。 现在,这个铠甲上官,又出现了。 自己为什么僵住了一样? 其实已然晓得,进宫赴宴,极有可能与樊都尉直接打照面的。 其实已然相信,自己不像母亲那般怨恨了,因为钱州实地所历,加诸于叔父一直来的开解,令他比母亲,更易“放下”执念。 只是,真正到了直面樊勇的一刻,他才明白,自己是凡夫俗子,怎么可能毫无所动。 浑噩之中的穆宁秋,耳畔传来苍老的语声:“我给娘子涂点新面吧,赶紧。” 是兰婆婆,虽迟但到,推着那辆冲入迎春花丛的食车,来与冯啸等人会合,自告奋勇地给冯啸“补妆”。 兰婆婆的自信,扑面而来。 惜乎,没过几息,冯啸就觉得,兰婆婆的“自信”前,可以加上“过于”二字。 只有炊事经验的老迈厨娘,将冯啸的脸,当成了一团肉馅,直接往上呼面皮子。 “婆婆,我来。”穆宁秋终于沉声开口。 冯啸和老少厨娘们尚未反应过来时,穆宁秋已经揪了一坨面团,混入拇指大小的猪油,迅速揉搓,靠手掌的温度化开猪油后,再将黄栀子汁淋到冰块上,抹开变淡,才用面粉猪油团蘸汁、继续揉匀。 接着,他凑近冯啸,盯着她围幔之上的小半张脸,回忆着苏小小先前的“手笔”笔法。 冯啸赶紧垂眸。 眼观鼻,鼻观心,她在霎那间由急迫转为拘谨的心绪中,迎接到那双手的触碰。 骨骼分明,动作却分外轻柔。 融入了冰气的面皮,凉凉的,消减了穆宁秋俯首时呼出的热气。 冯啸甚至不由自主地连打两个颤。 再细思,哪里是因为冰凉呢?仍是因为男子指尖的陌生感而已。 很快,克制的蜻蜓点水,变成了力道加重的按压。 “我须抹平些。”穆宁秋简略地解释。 所幸,发酵了一半的半成品面团,正处于最有黏性的阶段,让其实也倍感局促的穆宁秋,速战速决,完成了对冯啸眉间眼角的全新塑造。 “这里,阿郎,还有这里,”兰婆婆兰心蕙质,不,心细如发,指点自己的男主人,“娘子脸蛋的这两块骨头,得和咱们一样,鼓起来,又红又黑。” 穆宁秋冷着脸,倒是对兰婆婆从善如流,迅速地往手中面团掺了点红曲和黑豆汁。 做“牡丹瑞鹤图”的食材,一件不落地,都用上了。 “枢铭手艺真好。”冯啸生硬地恭维一句,以此化解二人咫尺相对的尴尬。 穆宁秋的口吻更生硬:“家学渊源。小时候,我爹爹,常捏泥人哄我。 第三十七章 躲不开 冯啸敏锐地觉察到,穆宁秋情绪有变。 就算方才使团被大越的官宦子弟攻击后,穆宁秋也维持着一位异国使者的风度与积极善后的沉稳。 而此刻,他对她说话,怎么,有点呛人? 终究嫌她事多麻烦么? 算了,嘴上呛就呛吧,手上帮了大忙,最实在。 冯啸遂在穆宁秋停手后退的同时,俯身谢过。 穆宁秋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扫视一遍重整面貌的厨娘队伍,吩咐兰婆婆道:“你带她们几个,跟在舞姬们后头。我先去与野利大人会合。” “阿郎放心,老婆子一定将冯娘子带进去。” 兰婆婆信心满满,一如她对自己的厨艺,以及……化妆术。 投桃报李,人之常情,冯啸刚刚救了她一把,她对这位仗义的越国小娘子,在喜爱之上,更添感恩。 穆宁秋板着脸,翻身上马,驰到行宫门口。 公主府的运冰骡车,正一字排开,接受禁军守卫们的检查。 红被掀起一半,码放齐整、木箱大小的冰块,露了出来,轻烟般的白色凉雾隐约缭绕。 这体量巨大的冰阵,仿佛神仙的法术,令炎夏里烦躁的人们,顿觉舒坦惬意。 羌国正使野利术大人,被鸿胪寺卿和闻讯赶来的礼部侍郎围着,好一通安抚致歉。 他见闹事的国子监生们都被圈在一处听候圣旨发落,再听穆宁秋禀报,并无多少人伤与物损,气也就消了一大半。 “请教侍郎与寺卿,公主送来的冰,怎地还有两种颜色?”野利术好奇问道。 “唷,老夫在这上头,是门外汉,”鸿胪寺卿回身,笑着招呼道,“沈公,屈尊移步,给贵客们说说。” 长身玉立、姿容静雅的中年太医,走到野利术等羌使面前,恭敬行礼:“下官沈琮,尚药局奉御,回诸位大使的话,车厢下层的冰,因掺入紫苏、艾叶、广藿香熬成的药汤,故而色深。” “哦?为何要如此?”野利术追问道。 “为了驱虫,”沈琮微笑着,和声解释,“今日,圣上是在含凉殿宴请贵国使团。含凉殿没有宫墙,夏日不会闷热,但因临着荷花池,比别处潮湿,蚊虫八脚的,怕是不少。广藿香、艾叶这些药草,能驱蚊退虫。只是,若烧起来,烟气熏人,圣上怕失礼于贵客,便下令本官想了这个法子,教给公主府里的仆婢们。如此,上头融冰消暑,下头化冰出药,两不误。” 沈琮说话,如清风徐徐,不紧不慢,但毕竟用到了些复杂的词令,野利术等羌人,就需要穆宁秋这样的汉臣来翻译。 穆宁秋一面翻译,一面琢磨。 此人姓沈,是医官,而一介医官,竟能让礼部侍郎这样的文臣大员,敬称“沈公”、说出“屈尊移步”,他多半,就是冯啸要举告的那个“面首太医”。 斯文人皮下的恶魔。 穆宁秋原本有些惘然,因不知如何直面冯啸的父亲樊都尉。 乍见沈琮,不免瞩目于他的言行举止,人的神思倒清明了不少。 恰此时,高大的、身着明光甲的樊勇,走了过来,向沈琮拱手道:“沈奉御,卑职已核验过公主府的仆从,他们可以赶车进去了。” “哦,有劳樊都尉,”沈琮施舍了几分礼貌笑容,给到区区禁军小头目,又对着越国与羌国的贵臣们,再行一圈礼,告辞道,“下官引着冰车,去含凉殿先布置着,静候诸公莅临。” 礼部侍郎瞅着沈琮的背影,若非有外国使臣在,人菜瘾大的他,定要和同样爱嚼舌的鸿胪寺卿,感慨几句。 同样都是解了裤腰带伺候女帝的男宠,沈太医可真是君子如玉,和朝臣打交道,哪回都谦逊有礼。 到底是进过白鹿洞书院的正经读书人哪。 不像那个姜意之,商贾之家冒出来的俗陋玩意儿,靠着老天爷赏的那点儿潘、驴本钱,便真以为自己一步登天了,见了三公九卿和几位外朝相爷,都鼻孔朝天。 …… 冯啸推着装有酥油和冰的小木车,走在兰婆婆与两位年轻厨娘后头。 她们前方,樊勇来回走动,盯着手下兵士们,仔细查验那些西羌勇士与舞女。 期间,鸿胪寺丞,还过来与他说叨了几句。 看样子,是寺卿与侍郎两位上官,觉着樊都尉太公事公办了些,耽误使团尽快离开暑气蒸腾的门口,莫要又惹恼了羌人。 樊勇却似乎,只听不改,一副恪尽职守的模样。 惟在面对那些身姿曼妙的舞女时,樊勇吩咐守卫们,以前端固定磁石的竹棍测试可有暗藏铁刃,不得出手探摸。 冯啸暗暗祈祷,亲爹待会儿,将注意力放在膀大腰圆的兰婆婆身上,毕竟自己和另两个小厨娘,虽不瘦弱,却也能一眼看穿,身板并不鼓囊,哪里藏得住铁家伙。 正思量间,迎面过来一个布甲卫士,夕阳的顺光,映在他脸上。 冯啸看清对方面貌,心提得更高了。 完蛋,这……也是个熟人。 霍庭风,樊家老街坊的儿子。 樊家卖酱鸭酱肉,霍家卖梅干菜烧饼。 樊哙与霍家媳妇常交流生意经,霍庭风则带着来姑母家玩的冯啸,在城南穿街走巷地玩,从童年到少年,亲兄妹不过如此。 后来,樊勇见霍庭风天资不错,就教他刀法和骑术,又举荐他入了神武军,做皇家护卫。 小霍没给师父丢人,去岁随军去青州剿匪,救出被劫持的州府司马,得了军功。 就在上月,冯啸与母亲置气的前几天,朝廷给霍庭风升任队正,九品武职,算是做官的人了。霍家高兴得不行,宴请四邻,冯啸还随父亲去吃了酒席,坐的主桌,与小霍哥哥说了好一会儿话。 此刻,霍庭风走到兰婆婆跟前,态度和气道:“可懂汉话?” “懂,懂,军爷,老婆子和你一样,也是汉人。” “哦,为何遮面?” “我们给贵人家做炊事的规矩,怕万一不当心,唾沫进了饭菜里。” 霍庭风点点头,回身向樊勇道:“都尉,可要戳开这些面粉袋子和油酥?” “我来瞧瞧。”樊勇答道。 第三十八章 过关 眼看父亲和小霍哥哥越来越近,垂首缩肩的冯啸,几乎屏住了呼吸。 万一他们点到自己来盘问…… 今早被苏小小易容时,有镜子可照。 方才被穆宁秋“捯饬”时,可没有。 兰婆婆那样对妆扮有独到见解,啊不,独到“误解”的大娘,对穆宁秋活儿好的赞美,也……不晓得是否可信。 冯啸正心忧之际,却听不远处的穆宁秋,亮开了嗓子。 “这位都尉,原来竟是兴和年间守过河西的边军吗?” 樊勇回头,见那位神色始终比冰块还冷的羌国汉使,忽地眉目舒展,提着袍袖朝自己走来。 樊勇有些莫名,但即刻拱手答道:“回贵人,卑职少时从军,守过盐州与庆州。” 穆宁秋转向礼部侍郎与鸿胪寺卿,作了惊喜之色道:“本使乍见这位都尉,就觉着不一般,有边军的经年积威,所幸问了两位,否则便要错过当年的恩人了。” 鸿胪寺卿诧异:“此话怎讲?” “本使幼年时,正是越国的兴和年号,我们穆家寨,居于盐、庆二州之间,若无越军镇守,必遭北燕铁骑蹂躏屠戮。” 穆宁秋刻意地,将一个“穆”字说得重音些。 礼部与鸿胪寺的官员们,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纷纷凑上几句场面话。 或者感慨缘分奇妙,或者赞美越军骁勇。 唯有樊勇,脸上那副不苟言笑的肃然,刹那间,被不知所措的惊愕替代。 穆? 这位羌国的使臣,姓穆? 难道冯鸣说的,帮助冯啸救下江夏王嫡女的羌国人,就是他? 那日,樊勇本想多向冯鸣打听几句,冯鸣却很不耐烦再搭理这位官阶比自己还低的武夫姨父。 樊勇既已晓得圣上已赦免女儿,也就不敢再耽搁外甥女去忙公务。 樊勇在执勤时,素来如当年守城或野战时那样,只专注目标,不像一众低级文官那样,变着法儿靠近上级与贵宾,听寒暄、套近乎、刷脸。 是以今日,他根本没听见礼部侍郎对野利术与穆宁秋的称呼。 姓穆,汉人,穆家寨,二十来岁的年纪…… 樊勇怔怔地盯着穆宁秋。 穆宁秋要的就是他这个反应。 他要将樊勇的注意力,吸引到陈年往事上。 就连本来已经走向冯啸的霍庭风,一听这个渊源,也折转身子,看向樊勇。 年轻的队正,为自己的师父骄傲。 他打小就不是读书的料子,总是没法囫囵着背出“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这样的句子,没少挨私塾先生的训斥和同学的讥笑。 此刻,霍庭风真切地感到,无须为此自卑。 像师父这样,真刀真枪地上阵拼杀,守住汉家城池、护佑汉家百姓,在战火平息很久之后,还能得到来自当初幸存者的感激与敬重,才是堂堂七尺男儿的荣耀。 穆宁秋解读出了樊勇这个年轻下属的崇拜之情。 他毫无迟疑地越过霍庭风,以微妙的走位,看似自然地,挡在冯啸和另一个穆家厨娘前头。 “恩人将军,本使的家厨仆婢们,今日要用羌汉融合的烹饪法式,向大越皇帝献上美轮美奂的酥油花点心。届时,本使定要在席间,请求皇帝陛下,赏赐一份给你。正是将军这样勇武忠诚的大越官健,代代守边,我们羌越联盟才能稳如泰山,共御北燕!” 穆宁秋说得堂皇昂扬,引得一旁的礼部侍郎都不由啧啧赞叹。 看看人家胡蛮招去的汉家子弟,长得俊不说,这口才,这脑子,多有水平,逮着个巧遇,都能以小见大,编出一套堪比牡丹国色的吉祥漂亮话儿,定能让圣上听了,龙颜大悦。 更难得的是,下一刻,礼部侍郎就发现,这巧舌如簧的穆枢铭,居然还没什么达官贵臣的架子。 穆宁秋边说话,边亲力亲为,那双一看就常拉弓挽缰、但并不丑陋粗粝的手掌,麻利地解开麻袋,招呼霍庭风来检验食材里可有夹带异物。 霍庭风刚把脑袋探过去,宫门内铁片哗啦啦响,疾步走出来一个铠甲更精良、兜鍪上插着雉羽的武将。 驭鹤监夏官侍郎、禁军统领——李秀。 “你们磨蹭个什么!对我们大越的友邦贵人们如此怠慢,眼瞎了还是脑仁被晒糊了?” 李秀端出正二品武官的官威,对着樊勇和霍庭风劈头盖脸一顿训斥。 一转身,却立刻换上礼貌恭敬的笑容,向野利术和穆宁秋两位羌国大使拱手道:“本将,禁军统领李秀,见过羌使。本将治下有失,耽误使团入宫了,告罪,告罪!” 穆宁秋摆手道:“李统领言重了,宫规大过天,他们查验得细致,恰恰说明统教得好、带得好。” 礼部侍郎见正牌上官出来发话,也笑着打圆场:“李公,劳烦前头引路,咱们尽快落座含凉殿,等圣上驾临。” 诸人举步,樊勇却仿佛从梦中醒过来,追上穆宁秋,虚虚拱手后,就不掩急切道:“卑职冒昧一问,贵人既出生穆家寨,同乡中可有一户,家主大名穆勇,娶妻杨氏,一子小名球娃?” 穆宁秋竭力抑制住胸腔中澎湃的心绪,佯作沉吟之色道:“不曾听过。我们穆家寨,光丁口,就有好几百,都姓穆……球娃,唔,这是边地幼儿最常见的小名。” 樊勇不死心:“那,那位穆勇,曾在独守庆州时,开城门接纳周遭数个县乡的千余百姓,避祸燕军,便是那一战后,殉身了……” 穆宁秋仍是摇头:“本官只听老辈们说过,寨子里从军者甚多,满门忠烈亦不稀罕。都尉,你说的那位勇将,本官确实不知。你可与他有旧交?本官北归时,帮你去打听打听他的后人?” “卑职可否明日前往鸿胪客馆,恳请大使百忙之中,再见一见卑职,卑职细述缘由。” “好,但来无妨。” “多谢大使。” 穆宁秋双眸一斜,看到冯啸正望着他们,面纱上面的眼睛里,满是惊诧。 但那惊诧里,又缓缓渗出喜意。 一种为善缘重续感到开心的喜意。 她真的以为,爹爹做边将时,算得如今这掌权羌使的恩人。 第三十九章 志在必得的冯学士 最后一丝榴红色的晚霞作别人间后,凤凰山行宫最高处的含凉殿,反倒在彩灯的装点辉映下,更显华美壮丽,恍若天界神宫。 翰林学士冯鸣,穿着绿色官服、戴着黑色幞头,率领三四个侍奉笔墨纸砚的小宫女,拾级而上,往含凉殿走去。 面无彩妆、身无披帛。 只是为了不与欢宴的气氛太违和,她才在纱帽上簪了一朵橘色凌霄花。 冯学士,算得行宫中打扮最素净的女人了。 但这,恰恰令她发自内心地骄傲。 她的目光,流水一样,滑过视野范围内的同性们——穿梭忙碌的宫人,等待献艺的舞姬。 她们眉目如画,衣裙也是五色斑斓的,鹅黄、柳绿、轻粉、湖蓝,就像冯鸣的画家父亲所用的缤纷又昂贵的颜料。 但她们在冯鸣眼里,形同女帝刘昭寝殿里的鹦鹉而已。 漂亮妩媚的女人,性情柔顺的女人,这世上多如牛毛,太不值钱了。 像她冯鸣这样,虽也有美丽的五官,却发迹于才华,再向权力的巅峰攀升,才是女人里,最上乘的。 而且,要攀升得够快,直至官居一品,成为大越首位女宰相。 刘昭,曾在三年前的殿试上,钦点她进入权力中心,让她的青云之梦拉开序幕。 三年之后的今天,她没犯任何错,刘昭却弃她如敝履,要将她放逐于蛮夷边鄙之地,击碎她的仕途美梦。 “冯翰林,朕的永平公主,芳华正盛,和亲过去后,很快就能为羌王诞下子嗣。届时,你便是太子的师傅。西羌的汉臣,本就在朝堂有一席之地,你又这般聪慧,待到羌王传位于太子,你终有一天,能进他们的平章院或枢密院,朕,看好你。” 刘昭自以为君恩似蜜的话语,又在冯鸣耳边响起。 冯鸣在心底冷笑。 真当我是三岁小儿么?信了你画的饼才怪。 圣上,你刻薄寡恩,点我去陪葬大好青春,那么,我也不必,再向你奉献儒家子弟那迂腐的忠诚。 圣上,我会以直报怨、另择高枝——那是从你身体里孕育出的金枝,带着你的狠辣,和当年谋杀亲夫的你一样,不甘坐以待毙,果决地弑母篡位。 冯鸣嘴角的狞笑一闪即逝,昏暗中无人能见。 前方灯火里,袍袖翩翩、堪比谪仙的沈琮,款步而来。 平素在皇权虎视眈眈下暗通款曲的催情张力,今日皆被同舟谋反的兴奋刺激所替代。 二人交汇之际,手里提着的灯笼,烛光互映,照出彼此眼眸。 春波无痕,唯余狼性。 沈琮不动声色,如跳出三界之外的闲云野鹤,往幽篁深处的女帝寝宫走去。 冯鸣身后的一个宫女,撵着步子,凑到冯鸣身侧:“呀,冯翰林,圣上召了沈奉御哎。” 另一个也靠过来:“是啊是啊,今日大宴羌人,圣上定要喝许多酒的。这样都不忘施恩给沈奉御呀……” 再一个干脆更直接:“姑苏王要气死了。” 冯鸣莞尔,配合着小丫头:“确实稀罕,沈奉御都小半年没服侍过圣驾了。” 冯鸣向来不会傻到去喝止宫女们私议趣闻。 在这些缺心眼的孩子面前,塑造出一个和气温柔、极好相处的上官形象,她冯鸣,才能从她们那张永远少个把门儿的嘴里,得到有用的秘辛。 不过今夜,她,才是掌握秘辛的那一个。 沈琮知晓女帝有晨起后与姜意之共饮养身汤的习惯,便徐徐渐进,往汤水中加入生僻的方子,对妇人无异样,却能令男子服用几月后,于床榻间力有不逮。 刘昭倒是盛宠姜意之,顾惜他的颜面,今日才以他要作陪夜宴、定会酩酊为由,提前嘱他回自己的寝殿歇息,改传沈琮侍寝。 沈琮会去拿兵符和玉玺,她冯鸣,则会第一时间,从暗道中,放入公主的府兵精锐,襄助李秀。 一阵舒爽的凉意,迎面扑来。 冯鸣四顾。 沈琮引导公主府的冰车,排布还真是精妙。 环绕着含凉殿,却又贴着荷塘。 欢宴开始后,殿内必定歌舞升平、明亮如白昼,殿外再是有灯烛照明,也会被主殿的光芒衬得更显晦暗。 公主的勇士们,就能从丹房方向,借助宽阔栈桥的交通和连绵荷叶的掩护,直插过来。 当他们的队友,那四五十个守着冰车的壮汉,从融化得差不多的冰车里取出重要的武器,解决掉最近的那些并不隶属于李秀、贴身保护女皇的“凤卫”后,暗道来的公主府兵,就会与剩下的百余凤卫展开拼杀。 凤凰山行宫本就是避暑用的,所以举办宴会的含凉殿,与女帝的寝宫、佛堂、丹房一样,地势最高,顺着山势百步之下,才是行宫第二道防卫的宫墙。 一旦含凉殿出事,第二道宫墙外的李秀,便有了保护圣驾、带兵突入的理由。 熟知前朝多少宫廷政变的冯鸣相信,内外两股力量一旦合围,不用等到黎明,玉玺就会出现在公主刘宸的手中。 至于怎样包装政权更替的合法性、掩饰篡位的实质,公主殿下也早已想好了。 冯鸣侧过头,望向含凉殿的侧殿方向。 那里头,执掌尚食局的女官,正指挥手下架设炉灶,不时与几个戴着围面的羌人女子交谈。 冯鸣了然,那些就是要给宴会献上酥油点心的羌国厨娘。 据说还会有什么讨得圣驾欢心的花样儿,所以内侍事先提醒冯鸣,还要当场赋诗赞美,一两首就好,不会耽搁冯翰林掐着时辰,去丹房给圣上熬药的。 冯鸣稍稍驻足,饶有兴致地远观忙碌的厨娘们。 勤奋又卑微的蝼蚁啊,哪里想得到,自己再也回不去故土了。 冯鸣望着其中一个羌人厨娘。 她似乎与周遭其他的女子,有些格格不入。 别人都是虾米的姿态,她却……像一枝青竹? 冯鸣正有些讶异,内侍在正殿前唤她:“冯翰林,快进去吧,圣驾很快到喽。” 与此同时,殿内迈出一个长身华服的博冠男子。 内侍忙躬身行礼:“枢铭贵人。” “我去看看,酥油花准备得如何。”穆宁秋温言说道。 目光移动,与冯鸣照面,则是端肃地拱手,默然提步而去。 “是羌国的副使,汉人,哦,就是前些时候,帮贵府救了刘县主的那个。” 内侍压着声儿告诉冯鸣。 “阁长莫说岔了,”冯鸣尊称着这位内侍,口气却带有嗔意,“我们冯府,与江夏王府也没几两旧情了,罪眷刘颐,也不是啥县主了。” 内侍抿嘴,拇指一竖:“老奴是个浑人,哪比得过冯翰林这样的笔杆子,翰林莫怪,莫怪。” 冯鸣笑笑,走向殿内。 方才那汉臣,着实风姿不凡。他怎会与冯啸搭上呢? 算了,不必多想,反正再过几个时辰,他就和他的同僚们一道,把性命交待在这座含凉殿里了。 背上行刺大越国君的污名。 第四十章 暗涌 冯鸣走入大殿、装作勤勉地参与布置迎驾时,北衙禁军统领、夏官侍郎李秀,正在第二道宫门处,将进出的铜牌交还给凤使台。 李秀抬头望一眼半山腰的宫殿群落,拍拍凤使台指挥使的肩膀:“兄弟,你我各自统兵多年,出生入死的功劳,还不如小白脸的裤腰带松一松哪。你看,你我只能分守内苑和第二道宫墙,而小白脸他们,就可以守寝宫。” 李秀讥讽的,自然是头号面首姜意之和他的族弟——南衙禁军统领姜承宗。 姜承宗这个“外戚”,将要把李秀挤到兵部做个无带兵权的尚书,自己则统领南北衙四支禁军:神武、凤策、朱雀、凤威。 凤使台指挥使,麾下作为正规军的“凤卫”两千,除了奉旨四处查办钦案的千余,最精锐的几百人,轮流上番贴身护卫女帝。 作为存在于南北衙之外的独立禁军力量,凤使台指挥使,当然和李秀一样,不愿看到南北衙四军,由姜氏兄弟包揽。 但他又和李秀不一样。 “李统领,”指挥使冲李秀拱手,淡淡道,“目下你我还在好好地吃着俸禄,这些披甲带刀的娃娃们也是。咱们,尽好各自本份即可。” 李秀竖了竖大拇指,丢下一句“还是你格局高”,转身走出第二道宫墙。 他有数了,此人冥顽不灵,不可能阵前倒戈。 成,今夜时机一到,就取他性命。 如此忠心耿耿,当真适合陪着刘昭共赴黄泉,在地府里给老婆子和她的面首倒尿盆。 片刻后,一个亲信走近耳语:“义父,公主家奴清理翻覆的冰车时,孩儿依着吩咐,仔细察看了,碎冰里,确实漏出少许硫磺。但公主的家奴说,他们的头儿,当时给羌人的冰,是其他冰车里的,且在最上层,不会有差池。” “嗯,知道了。”李秀沉声应了,挥手让亲信归位。 李秀方才去山门处,明着训一顿樊勇这个过于刻板的手下,实则是得了沈琮只言片语的信息交换,知道羌人的那个汉使,因为国子监生们引发的混乱,阴差阳错地与公主府冰车,有了接触,李秀自然心生警惕,要看看穆宁秋是否有异样。 不动声色地观察后,李秀发现,与野利术等同伴比,穆宁秋刚进山门后,的确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不过,好像只是在看自家那个摔在冰车上的年轻厨娘,并且很快就恢复了端严之态。 李秀于是渐渐放心。 有权有势、道貌岸然的男人,最爱做出与家里家外的下等女人偷情的事。 这个去羌国混口饭吃的汉人,多半也是如此,因与厨娘有私,分外心疼她一些,关切她一些。 …… 半个时辰后,含凉殿偏殿的临时灶间内。 大越内廷尚食局的宫人们,架好临时的炉灶和食案,看着羌人厨娘试炸成功第一朵酥油牡丹花后,就去忙正殿的传膳事宜了。 兰婆婆的厨艺自信,头一回受到打击。 西羌有汉人从洛阳引种过去的牡丹,却没有仙鹤繁衍生息。 是以兰婆婆等人,做出的牡丹,几可乱真,捏出的鹤,倒更像中箭倒下的野鸭。 冯啸必须假戏真做,包圆制作所有的仙鹤,每只姿态还不一样。 穆宁秋走过去,看着那双比寻常少女骨节粗大不少的手,指尖轻拢慢捻抹复挑,揉出修长曼妙的鹤颈,又掌控着利刃,在叠起的酥油面皮上切花,塑造鹤的身体。 视觉中,力量感瞬间被灵巧宛转所替代,分外赏心悦目。 一块“排酥”皮子切完,入油锅炸了片刻,那裹着豆沙馅料的仙鹤身体上,刀工细腻的外皮就起“酥”膨胀,轻盈的鹤羽惟妙惟肖。 冯啸一心二用,架好仙鹤身体的同时,轻声对穆宁秋道:“你在殿前照面的那位女官,便是我表姐,翰林学士。” 自从穆宁秋对着越、羌两国重臣,宣布樊都尉是当年恩人后,信以为真的冯啸,对他说话,似乎自然而然地,变得更平等了些,用的称呼,也成了“你”。 穆宁秋低沉地“嗯”了一声,瞥向角落里的食材袋子。 其中一只里,装有整套的绿袍与黑纱幞头。 冯啸在往年的暑天里,跟着外祖母冯雅兰,来过行宫赴宴,熟悉布局。 酥油图献进正殿后,穆宁秋的亲卫穆青,会来掩护冯啸抱着袋子离开,她自去套上从市井中买来三分像官袍的行头,再靠着夜色的四五分混淆,扮成表姐那样的女官模样,溜到女帝寝宫外的内翰院附近,等待刘昭圣驾回还时,告御状。 此刻,穆宁秋又绕着食案转了一圈,随便指了一只仙鹤:“这个的模样,有点像……冯不饿。” 冯啸绷着的嘴角一松。 “捏得太胖了,对吗?我削掉几分。” “不用,像冯不饿挺好。它……挺有灵气的,比仙鹤,也……差不到哪里去。” 穆宁秋不知道自己为何没话找话,辞令还如此冒着傻气。 是因为清楚地晓得,不论冯啸能否得偿所愿,不论女帝是否怪罪于他,今夜之后,二人便又各走各的路,再无交汇了么? 方才在行宫外,亲见樊勇、心念骤起波澜的穆宁秋,依然十分确信,自己当时看冯啸,仍是局外人,绝非——仇人。 眼前的女子,完全独立于她的父亲。 穆宁秋的这种感觉,十分强烈。 “阿郎,”穆青在门口唤道,“野利大人催你快入席,越帝圣驾将至。” 穆宁秋举步,却又折返,对冯啸道:“你会成事的,不过,小心些。” 冯啸抬起沾满酥油的手,抱拳:“谢过,后会有期。” 想想又追了一句:“我爹爹他,是个好人,他若托你寻一寻边关的故人,绝不是因为他傻到要使唤你这样的贵人,而是……” 穆宁秋打断她:“而是因为故人对你爹爹来讲,太重要。好,你放心,明日我会在鸿胪客馆见他的。” 冯啸粲然一笑,穆宁秋与她目光碰触,即刻移开,转身离去。 不远处,兰婆婆举起酥油皮子,佯作精雕细琢牡丹花,目光越过花瓣的上缘,偷瞧二人。 “阿郎终于开窍了,”兰婆婆暗暗欢喜地想,“顶好阿郎这回,能把冯娘子一道带回兴庆城,免得大宁令家的那个蛮横丫头,没羞没臊地总惦记着阿郎。这个冯娘子多好,夫人一定喜欢她。” 此生不悔太自信的兰婆婆,脑中的自信区域,又开辟出全新的一块:月老视角。 当她终于从这个视角的瞎想中回过神来时,却看到冯啸将上半身俯得很低,在摩梭那些保持住酥油低温的冰块。 “冯娘子,怎么了?” “你们闻闻,这是不是硫磺?” 第四十一章 开席 冯啸捻起湿漉漉的一撮冰水混合物,兰婆婆和另两个小厨娘都凑过来。 “是硫磺,”兰婆婆很肯定道,“羌国的金庆城外,好多热泉窟窿眼,老远就一股这个味儿。” 冯啸皱眉。 这是穆宁秋问永平公主府的家奴要来的冰,为何有硫磺? 小厨娘将剩下的冰块拨拉了一番,再没见到硫磺。 冯啸左右看了看,往门边走。 那里也有掉落的冰。 她捡起来,对着宫灯亮出看。 晶莹的冰面上,也有两处染了深色。 一闻,仍是刺鼻。 恰有个小内侍被穆青引着,进来瞅瞅是否一切妥帖着,冯啸掩藏了钱州口音,学着兰婆婆的北地口音,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奴想问问,这是个甚?” 小内侍一早已被穆青塞了银角子,便将羌人视作财神爷,连带对羌人的家仆,都愿能给三分好颜色。 他定睛瞧了,又嗅了嗅,和气地解惑:“这呀,我们汉人叫雄黄,在山里行宫到处撒些,防毒虫用的。 兰婆婆举着先头那块冰,好奇地问道:“大人,这上头也是雄黄?” 小内侍对老婆子的耐心,可比对年轻女孩差许多,他马虎地瞟一眼道:“嗯,这个色儿的,难道还是朱砂不成。” 冯啸佯作领悟之色,躬身谢过。 缠着多问,容易露出钱州口音,她有要事在身,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但她心里清楚,两块冰上的东西,不同。 刚刚过去不久的端午节,冯府做了许多防虫防疫的香包,送给左近的平民百姓,雄黄和硫磺的区别,她冯啸不必细看颜色深浅,闭着眼睛闻闻,都能辨个分明。 冯啸回忆傍晚时的画面,公主家奴凿的冰,晶莹剔透,一尘不染。 穆家自备的柳木食车上,更不可能有硫磺。 所以,这硫磺,难道是那个领头运冰的褐衣人袖子上的? 正思量间,刚才那打前站的内侍,又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支笔。 “你们,照着这个,用酥油面疙瘩,炸出几根毛笔来。圣上说了,咱大越的翰林院女才子,一块儿和亲去,这点心呀,今晚给冯学士,独一份儿!” 冯啸愣住。 冯鸣?要跟着永平公主一起去西羌? 表姐月初回府那趟,怎地没有丝毫表露? 小内侍见这厨娘没应话,问道:“怎么?不会做?” 冯啸醒过来,连连点头:“会,会。” “我想也不难嘛,毛笔的头,不和这个仙鹤的身子差不多。” 小内侍嘟囔着,走了。 …… 离含凉殿二里路不到的女皇寝宫中,姜意之跪在地上,为刘昭穿靴。 今日夜宴,羌国正使野利术的级别,也不过等同于越国的尚书品级,刘昭作为帝王,穿着常服即可。 为了向军事力量强劲的盟友展示自身的武将渊源,女皇刻意舍弃了黄栌色的汉家圆领长袍,穿上翻领窄袖的红色胡服,缀有两颗夜明珠的软靴,甚至带了马靴的样式。 这令年近五十的女皇,看起来更像一位沙场元帅。 刘昭看着匍匐在脚下的姜意之,忽地想起一事,和声问道:“李秀这几天,没再去后山找茬儿了吧?” “回陛下,李将军前日还拉上臣,去明堂巡视了,未再说什么。” 刘昭笑笑:“他这回,倒也晓得给你几分脸面。” 姜意之赶紧答道:“臣的脸面,哪里是李将军所给,分明是陛下给的!” 刘昭试了试靴子,觉得舒服了,由年轻的面首扶着站起来。 她看着姜意之剑眉星目的俊脸,漫不经心道:“李秀是该挪挪位子了,朕给他的恩赏,对得起他父亲当初的从龙之功。是他自己,不知惜恩,日渐骄横,连朕的公主,都要为难,那就怪不到朕咯。” 姜意之喏喏附和,心里畅快至极。 春末,永平公主刘宸得知自己要奉旨和亲后,提出想为母亲修一座佛堂再走,也好在后世史书上留下一段佳话。 刘昭应允。 公主找了风水师,相中凤凰山行宫后的山腰林地. 不想李秀下辖的凤策军,却屡屡以妨碍操练为由,刁难公主府的民夫。 公主的管事没法,只得找到姜意之,揭开这场冲突的背后缘由:李秀不肯多派五百禁军给她带去西羌,公主便在京中贵胄中讥讽李秀没种,带出的兵上不了战场打燕人,连累国朝公主被迫和亲西羌借兵,如此“将门之后”,还是尽早卸去兵权的好。 末了,管事请求姜意之出面,另行招募民夫,公主愿出丰厚的募资,并在碑文上刻上姜意之“姑苏王”的荣衔。 又暗示姜意之,江南马上进入稻熟季节,农夫不好招募,但眼看汛期将至,纤夫和渔夫出工困难,巴不得来山中盖庙,工钱还便宜许多。 姜意之读书不多,一路爬到女皇卧榻,越是被外朝那些进士出身的臣工们看不起,就越在意立传上碑之类的名声。 他还是个不折不扣的财迷,纵然刘昭已赏他金山银山,他也是连千儿八百贯的外财,都很看得上的。 于是,姜意之主动去刘昭枕边吹风,给李秀上完眼药,又给永平公主说了几句好话。 从刘昭处得了一句“你去调停调停”的口谕,姜意之便光明正大地介入这桩勋贵之间的纠纷。 现下看来,鹬蚌相争,自己这个渔翁果然坐享其利。 既讨了女帝欢心,又赚了外快,还让多疑的刘昭更厌恶李秀。 年轻的面首估摸着,至多到秋天,李秀的位子,就是自己族弟姜承宗的了。 …… 半个时辰后,含凉殿中。 西羌使团的勇士们,正在为越国女帝献上“羊皮鼓舞”。 刻意作了戎马元帅打扮的刘昭,端坐龙椅之上,看得津津有味。 她自幼骑术了得,十二岁便能跟上父亲的速度,反身射箭,命中目标。 她太熟悉西羌人舞蹈中的那些肢体语言了——看似平平无奇地踏着鼓点跳跃,其实都是在磨炼肩胛、大臂、腰腹、下肢的力量与灵活度,确保在快速移动的马背上,仍能开弓控弦,或者挥舞弯刀,与敌人血战。 丹陛之下,坐在西羌正使野利术对面的姜意之,则意兴阑珊。 姜意之向来喜欢优雅的仙气飘飘的舞乐,加之最近床事不举,姜意之看到眼面前这群壮硕的胡蛮男子卖力蹦跶,就来气。 一身又一身的饱满的褐色肌肉,因为激烈运动而充盈了汗水,在宫灯的映照下,整个含凉殿都好像充斥着这种亮闪闪的雄性野兽般的活力。 难怪圣上看得这般入迷。 姜意之在心里翻了好一阵白眼,“野兽们”总算献舞完毕,退场了。 内廷尚食局的女官们,推进来一辆颇具规模的食车。 五个宽大如伞的铜胎措金海盘上,姚黄魏紫洛阳红的三色牡丹,争奇斗艳。 牡丹丛中,另有丹顶白鹤,或昂首展翅,或垂颈静立,或探喙理羽,每一只都栩栩如生,逸韵绝伦。 穆宁秋从食案后起身,走到食车边,朗声开腔,将这道酥油点心的寓意侃侃道出。 姜意之登时来了精神。 看看,汉官登场,就是不一样,北地蛮邦,总算整出些能拿得上台面的风雅节目了。 尝菜内侍验过毒后,将最大的一朵洛阳红,呈送女帝,又将姿态最有仙气的那只白鹤,奉到姜意之面前。 姜意之兴致勃勃地向女帝提议,该是翰林院大才女冯鸣,来应景赋诗了。 刘昭含笑应允,冯鸣款步登场。 第四十二章 拖住你 离约定的宫变时刻越来越近,冯鸣已经急于以熬药为由离席,应制赋诗便也不往五律、七律的去斟酌,只提笔写下早已想好的一首七绝。 “国色天香人咏尽,丹鹤翩至再献歌。倩语张骞莫幸苦,越羌从此连天河。” 女帝刘昭文武双全,骑术与枪法了得,诗词底子也不弱,一见冯鸣献上的这首,有牡丹,有仙鹤,还借了前朝重臣出使西域、大汉与乌孙联姻的典故,颇为满意。 不必穆宁秋做通译,汉文精熟的野利术也听出了好来,举杯大赞。 刘昭抿唇:“朕亲生的宝贝公主,送去你们羌国,朕身边这位大才女学士,也会跟去侍奉公主。野利客卿,朕作主的和亲事宜,比前朝那些帝王所为,有诚意多了吧?” 野利术连连称是。 冯鸣昂着她的天鹅颈,端然还礼后,转向刘昭,小心提醒道:“陛下,亥时将至,臣是否,移步丹房?” 刘昭瞟一眼内侍身边的铜漏:“朕一高兴,都不觉着时辰了。离子时,不还有一阵嘛。” “回陛下,臣还须去学士房更衣焚香。” “哎,朕也是岁数大,糊涂了。朕就该提前让人再找个和你八字一样儿的姑娘备着,今日便可替你熬药。” “陛下,万莫自责,是臣扫兴了。可是,陛下的龙体安康最要紧,沈奉御盯着臣交待的种种,臣不敢出半分差池。” 冯鸣站在阶下,与刘昭的距离,实则不如与穆宁秋近。 穆宁秋常伴羌国王子狩猎,耳力上佳,此刻纵使有丝竹乐声干扰,他依然将刘、冯二人的君臣对话听了个大概。 去学士房?冯啸不正想藏在那处吗? 离酥油点心送进殿内,约莫过去两炷香,穆青应已掩护着冯啸离开偏殿,算上冯啸在夜色里换上绿袍、为躲避巡夜军士而辗转迂回的时间,她现下,差不多该到目的地了。 若她表姐过去,岂非有可能撞见她? 必须拖一拖这个表姐! 穆宁秋没有踟蹰,抬头向刘昭道:“陛下,冯学士文采卓绝,小使实在倾慕,可否冒昧与学士联诗?” “联诗?”女帝饶有兴致地扬了扬眉毛,目光在冯、穆面上来回兜了兜。 她方才观赏羌人汉子们雄气勃勃的献舞,看得心绪振奋,饮下不少烈酒,饶是素来酒量了得,当下也有了微醺醉意。 既非外廷上朝,不必正襟危坐,万人之上的女帝,更想借着酒劲捉弄年轻人了,就像逗猫逗狗一样。 刘昭遂笑着问道:“穆客卿,你可已婚配了?” 穆宁秋俯首答道:“回陛下,小使尚未娶妻。” 刘昭放下酒杯,笑道:“那可真巧,朕的冯翰林,也是云英未嫁之身,又恰要陪伴永平公主北上和亲。这样吧,你二人,便以这牡丹瑞鹤图来联诗,若穆客卿能接住冯学士五首颔联与颈联,朕便将她赐婚与你,和永平公主一样,做你们羌国的好媳妇,如何?” 九五至尊的酒劲上来,便越发将异国使者,也当作冯鸣和沈琮那样在皇权下匍匐求生的小犬,自己可以随心所欲地嬉耍。 身无半点功勋却获封姑苏王的姜意之,最懂做狗的本分。 他立刻上赶着摇尾巴:“陛下,臣愿为他二人的诗句,当场谱曲,令乐工弹来助兴,如何?” 刘昭畅快地挥手:“再拿两副笔墨来,一副给穆客卿,一副给姑苏王。” 内侍立刻麻溜儿地照办。 冯鸣倒吸一口冷气。 这个姓穆的,怎地如此讨嫌! 还有姜意之这个吃软饭的蠢货! 沈琮就该给你下的药再重些,让你不止上不了刘昭的床榻,更是病得,连今日的宴席都来不了。 冯鸣努力遏制着自己的急怒,让自己平静。 此时此刻,李秀正在二道宫墙外蓄势待发。 沈琮正在寝殿里设法击杀掌有兵符的姜承宗。 含凉殿外的冰块正在渐渐融化,将要露出里头藏着的“好东西”。 而在凤凰山北麓的丛林里,那些忠于公主的、扮作民夫的精锐们,正如暗夜里的游龙,穿行至行宫外侧的暗道入口,等待通往丹房的门被打开。 那是连刘昭连姜氏兄弟都没有告知过的暗道。 多疑如刘昭,从未完全信任过同一个人,不论是男是女。也恰是这一点,给宫变带来机会。 将自己的安危筹码分置给多人,也就意味着,但凡其中有两两联合的,便有很大把握置你于死地。 冯鸣深知箭在弦上的紧迫,她很快想明白,自己绝不能流露丝毫的带着僭越的不耐烦。 只需尽快让穆宁秋联诗完毕,结束女帝的“做媒闹剧”,她便能赶去丹房“熬药”。 冯鸣于是先佯作讶异,又立刻转为羞赧,凝眸思忖后,提笔写了两句,交给内侍,递去穆宁秋面前。 穆宁秋其实,也对女帝乱点鸳鸯谱陡生反感。 但女帝发话要联诗五句,这般费时,正合他意。 敬献酥油花点心,本就被安排为夜宴的压轴戏,只要拖住冯啸这位表姐,让她在宴席结束后跟着女帝一道往内苑去、同时看到冯啸,就能确保她不会先发现表妹后、为了明哲保身而坏事。 穆宁秋遂去细看冯鸣新题的两句诗。 “鹤羽留春色,风姿漾水波。” 比之她方才那首七绝,差了许多,形同拽白。 越是小白文,越容易续写。 怎么?女才子有意放水,好让异国使者很容易就联出句子? 再容易,他也得磨蹭一会儿。 穆宁秋佯作提笔又放下的谨慎姿态,垂眸细想。 十几息后,才慢吞吞写下句子:雄红气清和,圣驾赏绿萝。 “雄红”是牡丹的别称,除了用上这个别称,穆宁秋写出的两句,实在比冯鸣的首联和颔联,更水平欠奉。 姜意之却像个不管三七二之一的敲锣助兴者,高声喝句彩,造作地宣布:“本王脑子里,已有了般配的乐律。二位继续,继续。” 冯鸣强忍怒火,继续写了两句更简单的。 穆宁秋却使了个巧儿,直接先朗声念出来。 精于诗词的刘昭正把白玉酒杯凑到唇边,忽地滞住,目光落在冯鸣脸上。 写得什么东西?还不如市井童谣。困了?懒得动脑子了? 女帝于是嘴角一勾,作了揶揄之色道:“冯学士,这不像是你写出来的诗哪。怎么?你急着在联到第二首的时候,就要敲定与穆客卿的婚事?” 冯鸣后背一凉。 她太熟悉刘昭这种语气了。 那是龙心不悦的表现。 “臣,臣再构思两句。”冯鸣赶紧躬身说道。 一旁传来“嗒”地清脆响声,是刻漏的铜铃铛又掉落一只,意味着亥初开始了。 第四十三章 起疑的沈太医 与此同时,二里外的女皇寝宫。 外厅的临窗处,线香清芬。 沈琮手指轻移,退回了对面男子的一个臭棋。 沈琮浅笑道:“姜贤弟再想想,该怎么走棋。” 他教着下棋的男子,正是姜意之的族兄,南衙禁军都督姜承宗。 姜承宗瞪着棋盘,犹如只会背两句三字经的白丁瞪着科场的考题,须臾粗声粗气地讨饶:“欸,沈郎中,不成不成,俺一个使枪弄棍的,真学不来你们这些读书人的风雅玩意儿。” 沈琮抬眼,看向对面那张阳气十足、却也土气更足的脸,温和一笑,诚挚道:“其实愚兄也不爱下棋,但是,圣上喜欢呐。姜贤弟,圣上有个习惯,晨起用膳后,必要与陪侍的臣子,下两盘棋,才去临朝听政。你若棋艺不行,榻上再是伺候得好,圣上也不会满意的。” “这样啊,”姜承宗撇撇嘴,“俺弟他,没和我说过。” 沈琮意味深长地笑笑:“姑苏王只盼着你替代李秀而已,又不是盼着你替代他,怎会与你说这些。” 姜承宗眸光一沉,憨乎乎的神色也被复杂的沉吟替代。 姜氏是个大家族,累世经商,姜意之那一脉,在各地开货栈,姜承宗这一脉,则是走镖的。 姜承宗原本觉得,靠着族弟卖脸卖身,自己能混到执掌南衙三千禁军的都督一职,已心满意足。没想到弟弟胃口更大,给他打包票,连李秀的北衙禁军,也能交给他。 可有一点,眼前这个因常去禁军防疫而与姜承宗混熟了的太医,似乎比姜意之想得更周到。 带兵越多,越容易被拉出来当靶子。每每燕、越之地传来越军吃败仗的消息,朝堂上那些嘴比刀子还厉害的文官,就会联合起来针对武将。 李秀那是功臣之后,免死金牌都传代了的。他姜承宗算个啥? 还须得同时做了女帝的面首,教这老婆子舍不得他掉一根鸟毛,他才能长享富贵。 床上床下能取悦老婆子的花样儿,都得学。 所幸沈郎中真是个实诚的老好人,估摸着自己一晚上扛不下来,就送个大礼给他姜承宗,喊他今夜一块儿来伺候,还叮嘱他,莫教姜意之晓得了,回头吃醋。 感恩戴德的姜承宗,于是重重地点头。 “沈兄说得在理儿,老子学,学……” 他的舌头,僵在一个“学”字上。 继而,“咚”地一声,姜承宗的脑袋,栽在棋桌上。 “来添一盏灯。”沈琮对着珠帘外的人影唤道。 一个有着狐狸般狭长眼睛的内侍听到暗号,闪身进来。 沈琮正在摸索姜承宗的腰间,很快如愿以偿。 “狐狸眼”瞥了瞥沈琮手里的南衙禁军兵符,望回自己的合作者:“沈公快去办正事吧,高某守在此处,等着听你们的好消息。” 沈琮收好兵符,淡淡道:“你的人,可还顺?” “顺,带这武夫的侍卫一上赌桌,就把沈公你给的药用上了。” 高内侍阴恻恻地笑着回答。 他二十七八岁年纪,算得内侍里的老资历了。 女人做皇帝的后宫中,伺候天子和女官们的男仆,依然要被阉割。 因为只有这样,一旦宫里出现怀孕的女人,刘昭就会知道,是自己的面首,没有恪守对君王的身体忠诚。 高内侍九岁净身入宫,尽心侍奉女帝,奈何上司忌惮他受宠,逮着了公主和亲的契机,撺掇着刘昭把他送去西羌。 在深宫中信息灵通的沈琮,立刻争取到了他。 沈琮看一眼昏迷的姜承宗,对高内侍道:“现在他还不见血,但稍后,你一听到我们外头的动静,就把他的脖子抹了。除了你自己的亲信,旁的奴婢看到姜承宗死在这儿,知道大家都脱不了干系,也会干脆听命于你。” “明白,”高内侍点头,忽地想起一事,对着沈琮的背影追了一句,“沈公,冯翰林不是应该去丹房吗?为何我方才看到她往学士房去了?” 沈琮脚步停滞,回头盯着他:“你没看错?” “大晚上的,又离得远,只看到宫灯下,有个穿翰林袍子的女官一闪。可是,今次来行宫伴驾的翰林学士只有两人,林学士中暑了,在六尚局的院子里歇着。那除了冯学士,还能有谁?” 高内侍边说,边察颜阅色,看到沈琮锁眉,不由悚然道:“沈公,那小丫头,不会反悔不干了吧?” 沈琮果断摇头:“她满脑子想的,不过是‘官位’二字,她若临时变卦,也应该立刻向刘昭告密,好换得刘昭嘉赏她、准她留在大越,那么此刻,你我早就被刘昭的“凤卫”拿下了。” “嗒”一声,刻漏掉落一个报时的铜球。 亥时将至,时辰不多了。 “我去看看,你守好你的本分就行。”沈琮短促地扔下一句,匆匆离去。 …… 冯啸由穆宁秋的亲信穆青带着,混入西羌舞女们的队伍,蹭到末尾,再趁着乱哄哄的人多嘈杂,出溜至荷花池不远处的假山林,挪到暗影深处,将绿袍子和假乌纱帽戴上。 得亏表姐颇受圣上器重,前几年刘昭在行宫宴请皇族时,还专门让冯鸣引着冯氏女眷,参观学士院,算是给冯家的荣耀。 凭着记忆,冯啸很快找到了小路,穿到学士房,避开一溜儿宫灯的映照,躲入翠竹丛中。 圆月莹白。 月华洒向湖面,如大片碎银。 冯啸藏在一丛翠竹后,盯着荷花池方向。 含凉殿笙歌消停后,女帝的步辇仪仗,就会经过池畔,往寝殿去。 冯啸思量过,若自己藏身寝殿前的御花园,离女帝最私密的空间就太近了,陡然现身告状,恐怕刘昭会愠怒。 九五至尊感到安全被侵犯的怒火,会消减细听告状的耐心。 而学士房的位置,就好许多,仍接近凤卫们警戒的外围,又因不是什么紧要的宫阁,无人看守。 一旦看到刘昭的仪仗,冲过去也不过百来步。 忽地,月光下,一个提灯的小宫女往学士房走来。 没走几步,后头追上来另一个,喊她:“你干嘛去?” “我,我憋不住了,想去学士房如厕。” 第四十四章 发现你了 “你想挨板子吗!那里的东司,岂是我们这些奴婢能用的?” “姐姐,我快尿裙子上了,反正黑灯瞎火的又没人瞧见……” “谁说晚上就瞧不见?今夜是高阁长上值,他指不定正从寝殿过来迎接圣上呢,你完事后出来,呵呵,恰被他逮个正着,爱信不信。你要去就去,我可不想被你连累,我走了。” 尿急的小宫女被唬住,一边夹着腿,一边嘟囔着,撵上同伴的步子。 二人消失在夜色里。 冯啸回头,瞧瞧竹子后的瓦房,猫儿般悄然走几步,借着打在墙体上的月光,辨认青砖门脸上的字。 “浣尘“。 原来这里是学士房的厕间。 因只由地位清要的皇家秘书使用,小宫女们在白天必须每两个时辰清理一次恭桶,换水、换面巾,检查熏香,是以毫无异味。 冯啸哂然:幸亏这是在规矩大过天的皇家,若是在寻常市井,好家伙,自己盘算半天,却躲在了最会人来人往的地儿。 坚定的检举者,刚松口气,却又心惊起来。 月光下又出现一人,身姿清逸,犹胜仙界玉郎。 但在冯啸的眼里,他却如鬼如魔。 沈琮。 沈琮提着药箱,像历朝历代那些可以入画的皇家御医一样,仪态端肃地行走着,甚至还接受了两位忙碌办差的小内侍行礼。 下一刻,他却蓦地止步,好像一条听到异响的毒蛇,扭过脖颈,望向学士房。 毒蛇游走到门廊处。 “冯学士,冯翰林。”沈琮开口唤道。 他驻足没多久,不远处经过的一个小内侍,好奇地小跑近前,卑媚道:“沈奉御,有何吩咐?可要奴婢办差?” “你进去瞧瞧,冯学士可在里头?本官不方便独自进去。” “啊?噢。”小内侍应着。 他是个低级杂役,刚从含凉殿外围上值回来,心里疑惑:尚食局的姐姐们出来运酒水时,眉飞色舞地议论,冯翰林在殿上与一个好看的羌臣作诗呢,圣上还要赐婚他们,翰林她,怎地会在学士房里? 但小内侍如何敢质疑沈琮,忙提着灯笼,麻溜儿地进院子去。 少顷,跑出来回话:“奴婢将三间主厅、四间厢房,并两间藏书室、一间官人们用膳的小花厅,都看了,没,没人。” “哦,约莫是本官眼花了,你走吧。”沈琮道。 小内侍奉行师父教的“绝不多嘴”的后宫生存法则,再次将“冯学士还在含凉殿呢”的话咽了回去,点头哈腰地跑了。 沈琮却没挪步的意思。 他对学士院这块地界,可太熟悉了。 他此刻站立的位置,是精心选定的,令他可以看到竹丛的下缘。 竹丛外,间隔两丈矗立的青石灯台,靠近地面的莲花底座内,兽脂灯散逸出的光芒,有一面,正映着竹丛,给阴险的毒蛇太医,提供了助力的照明。 小内侍进院没多久,沈琮就分明望见,竹丛的空隙处,有袍角闪过,一双皂靴往厕间方向去。 宫女和内侍不会作此打扮,若是冯鸣,她为何听得到自己在找她,却不应声,还要躲起来? 今夜,沈琮安排冯鸣去丹房放人,一是给自己留充裕的时间解决姜承宗,更重要的,是看重冯鸣的家世身份。 她的曾外祖父当年是刘昭的支持者,永平公主刘宸此番夺位后,需要冯鸣这样的臣子,来让今夜女帝被羌人使团的燕人奸细所刺——的谎言,可信些。 所以,冯鸣必须也是“脏”的。 但若她临阵反悔,沈琮也不会手软。 …… 冯啸没有迟疑地,一头扎进挂着“浣尘”木牌的瓦房。 室内虽然没有掌灯,但六月十五的满月光辉,从敞开的门外斜射进来,比烛灯还管用些,令闯入者很快看清眼前情形。 进门是大间,檀木桌上摆着不少物件,净手用的铜盆,叠起的帕巾,熏香的陶炉,靠墙摆着几把椅子。 大间的另一面,木门半掩,里头就是摆放恭桶的小间了。 冯啸箭步窜进去,摸索着扣上门栓。 下意识地做完这个动作,她又踟蹰起来。 从内反锁,不就告诉后来者,里头有人? 可是,冯啸判断,沈琮或许只是不知冯鸣尚在含凉殿,又有公务找她,便来学士院瞧瞧。 设置在禁庭的学士院,又称作“小翰林院”,与外朝六部衙门边的翰林院不同,上值的都是女官,传递文书的也是太监。 沈琮方才,连正院都忌讳单独进去,就更没道理闯进女官使用的厕间了吧? 冯啸这般想着,便未再去打开木栓,而是一声不吭地站在黑暗中。 不料,短暂的沉寂后,小间窗外原本浓密如帘幕的竹枝,忽然被掀开,一个黑影蓦地映在窗棂的绢纱上。 冯啸乍惊,喉头发出一声本能的“呵”,旋即捂住嘴巴,硬生生地将冲到嘴边的悚然之音堵了回去。 但为时已晚,一窗之隔,冯啸倒吸冷气的动静,窗外的鬼魅已经听到了。 沈琮阴沉的声音响起:“冯翰林?” 冯啸脑中电光火石闪过。 不对劲。 沈琮一介医官,半夜三更找翰林学士能有啥公事? 更关键的是,若得知学士房里没人,寻常的做法,难道不是往荷花池那头的含凉殿,去看看冯鸣可还在宴席上吗? 作为圣上的男人,就这么直接摸到厕房来探查圣上的女官,毫无忌讳,太蹊跷了。 那说明,二人的关系,已经有种别样的亲密? 冯啸有些震惊地揣测道。 “冯翰林?你在里头?”沈琮第二次发问。 冯啸已无选择,此时此刻,不能抛出一个疑问语气的“谁呀”,而必须显示出,自己就是冯鸣,且知道对方是沈琮。 否则,沈琮若发现窗内不是如厕中的冯鸣,而是鬼鬼祟祟躲藏的陌生人,定会立刻叫嚷开,招来不远处巡逻的凤卫。 冯啸于是故意抬了抬恭桶的木盖子,在盖子发出响声的同时,模仿着表姐从小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开腔道:“吓死我了,我不能先登个东吗?” 第四十五章 他们要谋反 冯啸用了一个“先”字,自觉险中求稳——不论沈琮找冯鸣,是因公事,还是因私情,这个“先”字,总没错吧? 怀有鬼胎的沈琮,却因箭在弦上的压力聚积,终于爆发。 “冯鸣,什么时辰了,再拖,冰就化光了!” 沈琮这句现了责备口吻的低叱,令冯啸脊背上的凉意,比片刻前更甚。 “冰就化光了”……什么意思?含凉殿前的冰,本来就要化光的啊。 冯啸只能继续赌。 “我知道,马上好,你先去。” “我知道”也是表姐冯鸣的口头禅,须得镶上几分高贵的不耐烦,打小就如此。 冯啸太熟悉了,所以模仿得比先头那句“吓死我了”更像。 但在沈琮听来,“你先去”三个字,是冯鸣在拖时间,她害怕了。 沈琮决定立刻变更计划。 这个诱惑与控制年轻女孩小半年的中年男子,不允许事态有任何超出既定轨迹的发展。 沈琮不再废话,疾步离开竹丛,进到厕间里。 他推了推被冯啸反锁的木门,语气却出乎冯啸意料地变了,变成亲昵的温柔。 “阿鸣,你若不敢去丹房,把钥匙给我,你乖乖躲在此处,等我们好消息。” 沈琮嘴上哄着,实际已作好准备,“冯鸣”开门后,自己就掐死她。 临阵胆怂的同伴,就是猪一样的队友,必须被灭口。 …… 门板之后的冯啸,在听到沈琮自窗下绕到外厅的区区几息间,也蓄势待发。 情势已与片刻前不同,她左右躲不过了。 既如此,一旦沈琮踹门,她会立刻打开窗户,对着莲花池方向大喊,与沈琮来个鱼死网破。 反正这披着人皮的恶鬼太医,本就是她的目标。 她顾及夜宴乃两国重要的外交场合,不能让圣上没有防备地丢脸,也不能让穆宁秋被过于罪责,才未利用身处含凉殿外的时机,去告御状。 现下,既然在这叨扰不到含凉殿的学士院,那就干脆直接“掀桌子”。 招来凤卫,先扣住自己与沈琮,宴席散后,等圣上来面审定夺。 然而,沈琮突然变得诱哄的语气,以及话里提及“丹房”的信息,仿佛一根缰绳,勒住了冯啸去开窗的举动。 “你磨蹭什么,冰化了怎么办,丹房钥匙给我”…… 奉旨陪嫁公主、却连家人都不说的冯鸣,她与沈琮明显异样的关系…… 公主府的冰,硫磺,身手敏捷的运冰奴…… 以及,魏吉看到的阉人,自己当时就联想到会不会是公主府的内侍…… 所有这些线索,仿佛一道复杂的功夫菜的原料。 虽然,有主有次,但当它们清清楚楚地摊开在案板上后,思维迅捷的厨子,立刻能想象出成菜的模样。 宫变! 冯啸脑中,刚闪现这两个字时,门外蓦地响起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沈奉御,你在此处,有何贵干?” 冯啸打个激灵。 是父亲! …… 樊勇和霍庭风,在半个时辰前,被凤卫从第二道宫墙外,传至行宫最核心的这片禁苑。 女帝刘昭听了野利术的转述后,欣然于大越边将救过童年时的羌臣这段佳话,要在宴席的尾声,宣召樊勇进到大殿中,接过羌人精心准备的酥油花点心来品尝。 一个禁军小头目,能吃上天子与姑苏王才能享用的点心,这是多大的荣耀! 荣耀时刻来临之前,樊、霍师徒,得等在大殿外数百步的荷花池畔。 从军二十多年的樊勇,夜视能力与敏锐心性何其了得,方才,他四顾遥望间,辨清了往学士房来的人,是沈琮。 樊勇的心,顿时一沉。 此前当值,他曾在城内的皇宫里撞见过一次,沈琮与冯鸣在僻静假山处照面。 虽彼时二人并无授受亲昵之举,但樊勇仍起了疑云。 樊勇耿直,却不迂讷,这把岁数又识人无数,他太晓得有些男人是什么东西了。 伺候圣上的同时,去勾引内廷女官,不怕事情败露后殃及年轻姑娘的性命,这不是人渣,还能是啥?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樊勇疼爱和守护亲闺女冯啸,也自觉地靠着职责便利,对冯鸣这个外甥女格外看顾些。 此际,护崽的姨父生怕情事懵懂的冯鸣上了斯文败类的当儿,二话不说,攻城拔寨似地,就冲了过来。 沈琮转过身,盯着樊勇,和他身后那个匆匆跟来、一脸傻样儿的徒弟。 半路又杀出煞神,局面瞬间更麻烦! 沈琮也只能强作镇定,摆出高品阶文臣对低品阶武夫的傲慢,冷冷道:“时辰到了,冯学士须去丹房给圣上熬药。怎么?本官身为御药局主事官,催不得么?” 樊勇针锋相对:“才还有个内侍在,沈奉御为何不继续差他来唤?奉御并非黄口小儿,难道还不知男女授受不亲……” 樊勇话音未落,“咔哒”一声,厕间木门打开。 冯啸顾不得沈琮是否手里暗藏利刃,抓住沈琮背对自己的机会,依着父亲教过的擒拿要点,猛出右手,扣住沈琮的肘关节,左手则变为爪形,钳制他的肩关节,双手往相反方向用力一绞。 冯啸素来拿厨刀比拿毛笔多,手劲颇大,又是偷袭,饶是沈琮身量高过冯啸半头,也架不住这瞬息间的攻击,踉跄着朝前栽去。 冯啸在黑暗中大喊:“爹爹,霍哥哥,是我,冯啸!沈琮要谋反,制住他!” 三个男子俱是大惊。 这像老虎一样突然窜出来的,怎地是冯啸?不是冯鸣? 但樊勇与霍庭风到底都是军旅之人,反应极快。 樊勇立时用擒拿手法锁住了沈琮的左肩。 霍庭风则顺势接替了冯啸的身位,与师父左右合力,并抬起脚踹在沈琮的后膝窝处。 倜傥如临江仙人的沈琮,被霍庭风踩着背,蛤蟆似地趴在地上。 冯啸迅速撸掉自己的假官帽,脱了碍事的假官袍,恢复羌人厨娘利索的装束,将袍子腰带递给霍庭风,去绑住沈琮。 同时,她言简意赅对樊勇道:“爹爹,没时间逼问他了,我们快去含凉殿,公主府的冰车里,恐怕有‘火蒺藜’那样的东西。” 第四十六章 血战(一) 樊勇迅速地撕下沈琮的一片袍角,塞住他的嘴,吩咐女儿与徒弟:“阿风,你搜他的身!阿啸,随爹爹去含凉殿!” 言罢,就要奔出门去。 冯啸一把拽住父亲:“等一下,爹爹,我们得绕道!” 她片刻前就疑心,沈琮如此有目标地直奔学士房来找冯鸣,或许是因为,要么他自己、要么旁的人,能在某处,遥遥望见学士房的动静。 冯啸又钻回里间,推开窗户,翻身出去,拨开竹丛,探头远眺。 果然,学士院回廊的东北方向,是寝殿台阶。 若居高临下着意观察,即使在夜间,借着恰好的角度与竹径前的地灯,也有可能遥望到人影行动的景象。 现下自己与爹爹原地出去、而沈琮没出去,他若真的在寝殿有同伙,那同伙恐会推测出事了。 万一提前发出宫变信号…… 冯啸摸回窗下,压着声儿道:“爹爹,我们翻窗,从竹林的另一侧走。” 几乎同时,手脚利落的霍庭风,已经将搜查所得展示给樊勇:“师父,这好像是,兵符?” 樊勇接过,对着月光辨别后,点头道:“是南衙的兵符。” 霍庭风惊问道:“南衙,那就是,姑苏王的族弟,姜都督领的兵?” 冯啸心电飞转,低声推衍:“姜都督在禁中来去自如,若要谋反,自己起兵即可。沈琮拿了姜都督的兵符,说明另外有人去动南衙的兵。大越铁律,公主与亲王就算有兵符,也不得号令南北二衙。爹爹,你们北衙的统领,可以拿着兵符去提调南衙的兵吗?” 樊勇很肯定地说道:“我们北衙都尉以上,若见南衙都督出示北衙兵符,须听调遣。反之亦然,李统领,李……” 樊勇突然反应过来,盯着女儿:“李秀和他们是一伙儿的?” 霍庭风恍然大悟:“极有可能!北衙军中传了两三个月了,李统领似要调往兵部,做个闲散尚书去,他会不会,怀恨在心?” 冯啸直接提议:“爹爹,今日若是北衙值守山上,南衙应在十里外的屯营对不对?朱雀、凤威两支南衙,必有留后的中郎将。他们不可能被李秀收买,否则沈琮何须弄来姜都督的兵符?李秀一旦攻城,南衙屯营无法立刻听到动静。应赶紧让小霍哥哥,拿着兵符去南衙报讯!” 樊勇仿佛回到了当年在庆州打燕人时的兵贵神速状态。 他无暇惊赞闺女不但镇定,还有急智,他只晓得,冯啸说得对。 退一万步讲,就算所有一切都是虚惊一场,兵符先送到南衙屯营,圣上就没有理由治他们的罪。 樊勇遂塞回兵符给霍庭风,叮嘱道:“不能从我们进来的南门走,那边李秀的人最多,你现在过去,必会惹疑。你拿着门牌,从东北的‘青鸾’门出去,那里是凤卫把守,你是神武卫,又是出宫,他们不会多问。” “可是师父,咱们的马在正南门啊。”霍庭风为难道。 他不可能去李秀眼皮底下取自己的马,若跑出凤凰山再寻民间的马匹,太耽误时辰了。 “有马!”冯啸斩钉截铁道,“常给你们家说合买卖的女牙人苏小小,你识得吧?” “识得。” “青鸾门后,折向东南,不用跑太远,是个荒废的土地庙,你晓得不?” “晓得,从前巡逻时见过。” “好,你进去找苏小小和一个男娃子,还有我爹爹从禁军买回的老马。今日我混进来,本是为了向圣上举告沈琮残害民女,苏小小和那男娃是人证,等候在里头。” 樊勇和霍庭风至此才明白,为啥冯啸穿着羌人的衣服出现在内廷。 ”师父我走了,你们当心。“霍庭风翻出窗户,消失在寝殿视野盲区的竹林中。 樊勇走到门边,将沈琮绑在门柱上,毫无迟疑地一拳击在他的后脑。 沈琮闷哼一声,头软在胸前。 冯啸瞥了一眼被打昏的恶魔一眼。 谋反者将被处以凌迟,届时,就让苏小小,替她死去的姐妹看着,你是如何被一刀刀剐了的,比你对那些无辜女子,还要残忍与痛苦。 …… 含凉殿中,丝竹声悦耳。 姜意之在抚琴,宫廷伶人在吟唱,女帝刘昭在得意地聆听。 野利术等羌人使臣,虽觉得这种蚊子哼、苍蝇叫一样的小曲儿唱法,与大羌嘹亮悠远的山歌比,实在难听死了,却也礼貌地挂着满脸假笑,眯起眼睛,装作心旷神怡。 殿中,只有两人,对他们联袂献上的诗歌,充耳未闻一般。 穆宁秋捕捉到了女帝打哈欠的瞬间,又瞟一眼铜漏,估摸着姜面首唱完,宴席就该结束了。 冯鸣则更心急如焚,面向殿门的她,却看不到比视野低一些的冰车情形。 只盼能阴云遮一遮中天明月,又盼凤卫们也现了困倦疲惫,不会去注意夜色中的冰车内有啥。 怕什么来什么。 冯鸣正在计划抄小路去丹房,只听殿外喧嚣骤起。 铁甲叮啷声中,凤使台指挥使带着数十凤卫,突然登上台阶,堵住殿门,尖刀向外。 一个身着羌人短打的年轻姑娘,如一团蓝色火焰,穿透黑色的铁甲阵,冲进殿来。 “火蒺藜!永平公主的冰车上有火蒺藜!” “民女并非羌人,民女是冯县主府二房孙女冯啸,混入行宫绝无歹意,本为状告御药局奉御官沈琮,戕害平民!” “民女方才亲见,沈琮窃取南衙禁军兵符,意欲谋反!” “民女父亲,神武军都尉樊勇,已随圣上的凤卫,与公主府冰奴厮杀!” “陛下,行宫丹房可有密道?沈琮似要里应外合,从彼处放叛军进来!” 冯啸边冲边喊,每句话都短促简练。 殿中卫士见她显然是被指挥使放进来的,自不阻拦,让她一气儿跑到了丹陛跟前。 “啪……” 镶金白玉杯落下,刘昭倏地站起。 原本已醉熏熏的女帝,突遇宫变,竟无半分恍惚之意,身姿稳得就像准备纵马冲阵的主帅,眼眸则凶狠犀利,赫然就是狩猎中的狼王。 蓦然间,殿外阶下,响起惊雷般的轰隆声。 惨叫随之传来。 冰车里的火蒺藜炸了! 第四十七章 血战(二) 片刻前,冯啸与父亲迂回至莲花池畔,找到凤使台指挥使,禀报冰车有异。 指挥使立马点上一队精锐,护卫含凉殿正殿,又吩咐副将,带人佯作例行巡视,悄悄靠近公主府的冰车,制住冰奴的同时,莫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将冰车推入湖中。 但永平公主派来打第一场硬仗的,岂有等闲之辈。 即使提前事泄,即使后山帮手无法自丹房地道进来援应,冰车边的那些褐衣人,仍展露了强悍的身手。 有几个,甚至空手夺白刃,抢来对手的刀剑后,刺中那些正将冰车推向湖边的凤卫,继而砍砸开深色草药汁做掩护色的薄冰,掏出油布包着的火蒺藜,拉开引线,往对手的阵营丢去。 顷刻间,便死伤了十余凤卫。 但更多的凤卫,从含凉殿外围聚积过来。 他们刚与队友汇合、并肩,就听见寝殿方向,一声尖锐的利箭之音,划破夜空。 寝殿中的高内侍,看清了事态,立即杀了被迷晕的姜承宗,并发出鸣镝,向第二道宫墙外的两支队伍传讯,也是向山下暗夜里的永平公主传讯。 叛变者真正的围攻,开始了。 鸣镝余音犹在,刘昭就高声呼喝凤使台指挥使:“不许开宫门!不许放李秀进来,他也是叛军!” 三十余年从沙场到朝堂的淬炼,加上对多股禁军力量制衡的熟悉程度,令女帝的头脑,比在场的一众文武男子,都更敏捷。 耳听冯啸只言片语但信息量惊人的禀报,眼见贴身亲卫凤使台拼力护驾、而姜承宗杳无音信,刘昭已推断出,南衙兵符既然离开了姜承宗,就说明,唯一可以凭符调兵的北衙头领李秀,一定是永平公主的合谋。 “不许开宫门……” “不许放李秀进来……” “禁苑凤卫听令,凰字营、鸾字营、鸿字营、鹓字营各百人,速上城碟箭楼。” 几个凤卫击鼓传花般,自山腰台阶上,层层下奔,很快就警戒到了第二道宫墙内。 而与此同时,墙那头的李秀,也不得不放弃先头嫁祸羌人的方案,直接宣布起兵谋反、拥立永平公主登基的命令。 宫墙内外,傍晚时分还属于友军的凤卫与北衙禁卫,眨眼间就成了你死我活的敌人。 火把下,李秀目光如鹰鹞,盯着属下们迅速从附近林子里拖出攻城套。 “去西北角枫叶林外的地道入口,”李秀咬牙切齿地吩咐副将,“知会公主的人,里头提前事泄,咱们一定要在南衙的人赶来前,拿下禁苑!” “是!” 副将刚翻身上马,就听到前方城墙的望楼上,传来一声惨叫,继而是身边军卒们狼嗥般的欢呼。 原来是一个想立奇功的凤卫,借着夜色掩护和居高临下的优势,从掩体后探出身体,欲射李秀,却反被李秀一箭穿胸。 李秀放下弓,狞笑着高呼:“儿郎们,老子还没到能睡女人的年纪,就拉得开三石弓,你们是老子带出来的兵,城上这些什么凤卫鸟卫的,都是来给你们送人头的!永平公主,不,咱大越的新天子,现下就在山中。新天子有令,首登城者,赏金五百,马五匹!取指挥使性命者,赏格翻倍!生擒公主恶母者,那加官进爵的恩赏,可就比老子还高了!儿郎们,攻城,跟我冲!” 伴随着李秀疯狂的鼓动,神武与凤策二军的青壮兵卒,如潮水般往宫墙涌去。 但也并非所有的浪花都如风驰电掣。 隶属于樊勇的神武军军士,就是拖在潮水边缘的浪花。 樊勇的“都尉”一职,在禁军中不算太低,但因他马上要被调往凤山县兵曹,李秀对冯鸣这个姨父也没有什么另眼相看的必要,直接从他手下分走两百人给自己的嫡系亲信,故而今夜,跟着樊勇上值的,包括霍庭风在内,也就二十五六人。 巨变突发,这二十来人有些不知所措。 樊都尉和霍队正,还在墙里头领赏呢。 他们记得很清楚,前几日在屯营,有个被分到李秀麾下做牙兵的兄弟回来,和大伙儿赌钱时,骂姜意之,骂着骂着就带上女帝了,被正好来巡查的樊都尉,呼扇了一记脑瓜子。 樊都尉说,就算养条狗,给它吃肉给它个窝,它还知道感恩呢,你好好一条汉子,咋连狗都不如。 目下,这些年轻的军士们,短暂的懵懂后,内心都觉着,樊都尉若在,一定不会听李统领的。 “愣着做甚?去推撞车!”李秀的一个义子身份的牙将,策马而来,怒吼着驱赶他们加入撞击城门的队伍。 而城门两侧的墙边,已有叛军中的最勇者,不惧城上凤卫的箭矢,正在往上抛铁钩套索。 行宫本就和真正的皇城不一样,没有瓮城,城墙也不算太高,加之凤卫弓箭手人少,布局在墙角的叛军弓箭手人多,很快,城上的远程攻击力被压制住,叛军们开始拉着绳索登城,抢首功,争重赏。 …… 含凉殿中,女帝刘昭撂下彰显天子威仪但分外累赘的外袍。 年近五旬的女人,跃下丹陛的姿态,矫健如鹰。 凤使台指挥使已至宫门督战,他留下的副将,则拖着一个满身是血的冰奴走进殿内,将人扔在女帝跟前。 “陛下,公主府冰奴总计四十三人,四十二人已伏诛,余一人,愿招供,求全尸,求家人得赦免。” “朕准了,君无戏言。” 那冰奴喘息着,道出公主与李秀等人的计划。 站在书桌后的冯鸣,心已经跃到了嗓子眼儿。 谢天谢地,此人只算家奴,对谋反的细节并不尽数了解,对宫里的内应,提到了“一个太医”,却未提到冯鸣。 山腰处传来喊杀声和闷雷般的撞击声。 刘昭铁青着脸问殿外:“李秀开始攻城了吗?” “回陛下,神武、凤策二军,正在用撞车和锁钩。” 这一个话音刚落,又一个凤卫来禀报:“陛下,西北角山林,有民夫数百,俱穿甲衣,执长枪,正与叛军汇合。 第四十八章 血战(三) “长枪?还数百?永平的府兵,朕历来不准兵部配给长枪。” 刘昭略一沉吟,突然回身。 冯鸣吓得一哆嗦。 女帝看的,却是姜意之。 姜意之到了关键时刻,倒也不是只有颜值的。 他于惊恐之中努力琢磨,立刻从琴案后爬出来,跪到刘昭靴子前。 半是辩解,半是提醒。 “陛下,臣,臣去公主修建的佛堂查看时,那些民夫,真的在干活,臣也没,没看到兵戈。啊对了,陛下,臣想起来,江夏王谋反案发,收缴运来钱州的兵戈,就有许多长枪,兵部的军器所没有马上接收,暂时存于李秀的北衙屯营,定是李秀偷偷给永平的。” “朕知道了。” 刘昭淡淡说一句,径直走到大殿东头陈列的刀架前,单手取下一柄三尺长的弧刃刀。 她回过身,目光扫过强作镇定、维持体面的大越文臣们,又瞥了一眼姜意之。 后者,是今夜唯一被允许带着腰刀入席的臣子——也是带再多的刀、都没啥鸟用的臣子。 面首的本分,在龙床上拼杀即可,女帝根本就没指望过,他能像真正的军人一样,迎着敌人拼杀。 刘昭走到羌国使臣坐着的那侧,诚挚里透着杀伐果决的狠戾。 “诸位放心,你们既是我大越的贵客,朕必不会让你们,在朕的面前被伤了半根毫毛。朕教女无方、治下不严,闹了这么个大笑话,朕现下,就去杀了他们,给大越上下,立一立规矩!” 野利术脸上的惊惶之色,也稍稍退去。 他正要回应女帝,穆宁秋已开口道:“陛下,小使也是羌国武举出身,有几分薄技,愿与贵国勇士共击叛军,请陛下允准小使借一件兵器。” “好!”刘昭双目一亮,“自去选来。” 穆宁秋行礼谢过,取下礼冠,脱去礼服,从铜架取下的,是一柄远比刀剑沉重的钩镰长枪。 枪乃兵器之王,危境中能使此种勾镰枪的,绝非花拳绣腿。 女帝越发露出欣赏的神情。 礼部侍郎等文臣,则纷纷出言劝阻,说着“陛下龙体尊贵,万不可临阵犯险”之类。 皆是正确的废话。 刘昭没理他们,大步往殿外走,经过冯啸身边时,盯着她说了句:“小丫头,朕后头,必要重赏你。” 冯啸依礼,跪下谢恩,目送刘昭和穆宁秋的背影,在凤卫们的簇拥下,出了含凉殿。 她再回头时,看到冯鸣,正望着自己。 姐姐的目光,不敢惊惧,不敢躲闪,更不敢显露猜度原委的恨意。 妹妹的目光,两分困惑,三分质问,更有五分不愿听到答案的彷徨。 一笔写不出两个“冯”字的姐妹,在今时今日,在此时此刻,委实无法,演一出同仇敌忾与手足挂怀的假戏。 冯啸心乱如麻。 她能怎样?难道在刚才进殿报警时,把表姐也扯出来吗? 那她冯府,就是谋反罪臣之家。 纵然自己和爹爹有功,最多保下外祖母与母亲而已。 姨父姨母怎办? “冯学士,这姑娘,不就是你表妹?她怎么跟天生掉下来似的?”姜意之开腔道。 圣上没有把他这碗软饭打包带去,他着实松了一口气,甚至有心思猎奇了。 “冯姑娘,你,你这打扮……你是混在穆枢铭的厨娘里,进来的?”野利术也瞪着冯啸问道。 “平叛后再说,现在,我要去和爹爹一起。”冯啸简短地回应道。 她看向兵器架。 太好了,剩下的是一把龙泉剑。 樊勇刀术剑术皆精,但他做边军时用的偃月长刀,更适合骑马冲阵时拖砍燕人的步兵,传授女儿防身之技时,还是得选近战兵器——剑。 冯啸取下龙泉剑,没再看冯鸣第二眼,飞奔出了含凉殿。 …… 子时终于到了。 这是公主与李秀等人原本计划的动手时间,而目下,凤卫们与叛军,已开战了半个时辰。 天穹中冷月寂静,大地上血肉交迸。 五百凤卫守军,应战李秀的近两千叛军,还有北边后山来增援的公主兵马。 行宫一旦出现两个进攻点,守军就不得不拉开防线,寡不敌众的弱势便越发明显。 指挥使手下的得力牙将,在北墙上督战时,惊讶地发现,当火石球扔下城墙、砸中那些民夫打扮的公主府兵时,传来的咒骂,竟然是自己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头儿,这些人,说的是燕话,他们是北燕的奸细!” 一个同样听清了咒骂之语的中年凤卫,很肯定地向牙将禀报。 他和樊勇一样,年轻时做过边军,去北边打燕人,不会弄错。 牙将难以置信地骂道:“他娘的,怎么过来的,三千里路呢!” “头儿,北燕不是已经吞了渤海国吗?从渤海国最南边的渤沙州,坐船到江南,就算是渔船,只要有帆,这个季节过来,也就五六天。” 牙将又骂了一句娘,但听到也有汉话的呼喝传上来,立刻向正在登城的北燕精兵们喊道:“尔等听着,大越公主的赏赐,怎会比得过皇帝的!你们就地缴械投降,我们的圣上,定不会亏待你们!” 回应他的,是突然从城垛空隙刺进来的枪尖。 牙将敏捷地躲开,举刀迎敌之际,一个魁梧如力士的燕人,已跃过城垛,朝他刺出第二枪。 这些燕军,就算听得懂汉话,也绝不会投降的。 他们的国主莽太后,在与永平公主秘密达成政客间的协议后,派他们扮成渔夫混入大越南方的水域,准备进入公主的谋反计划。 这样一支力量,放在历朝历代,上位者对待他们的规矩都是:妻儿老小在国境内,成为人质,若有叛主,满门抄斩。 北边的宫墙开始被燕人突破时,南边正门的情况更糟。 门被撞开,凤卫不得不同时接战从门外和城上多个方向涌入的叛军。 凤卫的指挥使,率亲信高举盾牌,挡住立于台阶之上坐镇的刘昭,防止天子被箭矢袭击。 “那个舞偃月刀的,是不是李秀手下的樊勇?”刘昭发问。 指挥使回禀:“是他,他和他女儿来向臣报信后,臣就让他把神武军的衣服脱了,换上我们凤卫的青鸾服,免得被当作叛军误伤。” “他的偃月刀哪里来的?” “他……好像是从箭楼下的武备库里拿的。” “带种!”女帝喝彩。 她的目光,在一片刀光剑影中,来回游走于樊勇和穆宁秋之间。 都是沉重的长兵器,但只要能操持起来,偃月刀和钩镰枪的优势十分明显,拖刀与扫枪的技法,对于围过来的叛军,杀伤的都不是一人两人,而是十人八人的一大片。 第四十九章 血战(四) 含凉殿的山坡下,第二道宫墙前。 穆宁秋好像回到了二十年前的庆州。 刀光剑影,怒吼惨呼。 前一刻凶猛如虎豹的勇士,下一刻就被劈砍或刺中要害,即使困兽犹斗地继续勉力还击,终究很快踉跄倒地。 在断气前,身体还被血战的敌我双方重重踩踏。 生长在战火频仍的边关的孩子,亲眼目睹这样的惨象,就像承平日久的都城里的孩子,看桃红柳绿、纸鸢满天的阳春美景,一样寻常。 叔父说:球娃,你怕自己被砍成肉泥不?怕,就去练枪。 球娃,你想你爹爹不?想,就去练枪。 球娃,我们穆家枪,能保命,更能杀敌,你爹他,死了,叔叔我,老了,穆家枪,不能在你手里,成了烧火棍。 球娃,这一招使得漂亮啊!有力气,有脑子,刚猛,又刁钻,像你爹,太像你爹了! 穆宁秋的少年时代,就是在叔父这些充满鼓舞与认可的话语中,受教、苦练穆家枪。 银枪少年十五岁时,在西羌的武举中拔得头筹,跟随羌军统帅四处征战,十年下来,从军营中的小小校尉,到西羌枢密院最年轻的枢铭。 进入西羌的核心权力层后,穆宁秋已经两年没上过战场了,但他从未荒废过练枪。 今夜,当他冲入凤卫们的阵营,使出穆家枪的第一招“流星追月”,就准确地刺穿叛军里一名戴着虎头肩盔的都尉时,那种熟悉的感觉,霎那间,燃遍了穆宁秋全身。 他痛恨杀戮,所以厌战,厌恶一切首先去打破正常秩序的行为,无论侵略,还是叛变。 但他也明白,只有用猛烈的还击去迎战,才有可能用最短的时间结束眼前的地狱景象。 交织着厌恶与兴奋的情绪,令穆宁秋如煞神附体,与一个文雅有礼的外交使者判若两人。 女帝的凤卫,起初都有些震惊于这位突然加入的长枪将。 凤卫们是大越最精锐的军人,绝不会因为遭遇敌众我寡的局面就心胆畏缩。 但这些手持弧刃短刀的勇士,乍见舞动着兵器之王的异国猛将,与自己并肩而战,势如破竹地杀向叛军,自然更觉士气大振。 一片白刃寒光中,同样醒目的长兵器,还有樊勇的偃月大刀。 …… 樊勇也好像回到了二十年前的庆州城。 为了能配得上高门女郎而去守边挣军功,当初还是个青涩少年郎的樊勇,并不觉得有什么丢人的。 只是,他很快,就不耽于挣军功这件事本身了。 他守城,他杀敌,他援应友军,他拯救百姓。 当他意识到,战事的平息、边地的安宁,都得靠和他一样的挥舞着大刀长枪的军人去拼来时,樊勇甚至在某些夜晚,忘了去想远在江南的姓冯的姑娘。 他忘了相思,只顾着高兴,高兴明天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远近城乡村落的普通人,可以不用逃了,不会死了,可以活下去了。 二十年后,在禁军中混个小官、再也没有长刀可用的樊勇,俨然垂暮的老狗。 往昔的荣光,模糊如远山岚霭,妻子的嫌弃,清晰如利剑锋芒。 今夜,是今夜惊雷般降临的宫变,令江南的老狗,又变回了塞外的苍狼。 杀敌,见血,乃最好的窝囊状态消除剂。 何况,女儿也在宫内,就在他身后。 身为父亲,他不但要保护女儿,还要让女儿看到,什么叫勇敢迎敌、向死而生。 樊勇杀红了眼。 即使在凤策军后,他终于和自己同营为伍的神武军相遇时,他的出刀依然没有丝毫的犹豫。 军人若无忠诚,便不必再将他们当作同袍。 但下一个瞬间,樊勇忽然走神了。 他看到了——穆勇? 那个和他有着相同名字的“边军”,那个因为擅开城门、而被他亲手执行军法的“同袍”。 是的,这么多年了,穆勇在樊勇心里,一直仍是“同袍”,因为穆勇的做法,不是源于背叛大越,而是源于怜悯百姓。 樊勇出刀劈倒两个围攻自己的叛军后,再次去看月光下的“穆勇”。 他清醒过来,那是羌国使团的汉臣,也是出自穆家寨的男丁。 但樊勇分明记得,穆家寨就算习武者大半,来应征边军的那些会使枪的儿郎们,只有穆勇兄弟的枪法,套路精妙,绝非仅强调力量与爆发,所以下马近战敌人时,也有压制性的优势。 一如此刻这位年轻的羌人武臣。 樊勇不敢深想。 也无暇深想——含凉殿的北边,喊杀声突然汹涌了许多。 说明别处的宫墙,也被公主的叛军,突破了。 众人正紧张间,台阶上的九五至尊怒喝道:“慌个什么,随我收拾了他们!” 龙音掷地之际,女帝刘昭白刃出鞘,如挟雷霆天威,带着绞杀猎物的勇将炽焰,率领最精悍的数十亲卫,冲入杀阵。 …… 含凉殿内,冯鸣的神思,已归元位。 一个小内侍跑进来,向野利术躬身禀报,今日随使团表演的羌人勇士们,也去捡了被杀叛军落在地上的刀剑,加入战斗。 姜意之斜撇着嘴,露出一丝不屑的笑。 冯鸣走到姜面首身边:“姑苏王,下官心忧小妹,可否借刀一用,出殿去护她?” “啊?你也会使刀?” “少时在府里,姨父教过我们这些晚辈。” 姜意之一听,这可太好了,自己更有理由不跟着男人们出去拼命了——没有刀了嘛。 豢养他的女皇不在,他连演都不想演,爽快地把腰刀交给冯鸣。 冯鸣接过,提在手里,不敢和殿内的任何人再进行眼神交流。 她害怕其中再有哪个大越文臣或羌国使者,忽然被她这个女人的目光所激,一时之间来了血气,也跳出来喊着要去外头杀敌,并且跟着她。 冯鸣匆匆出了正殿,穿过阶下已经变得稀薄的守卫阵线,举目四望。 刘昭虽然身先士卒,但合围的两股叛军人数,已经四五倍于凤卫的人数,能明显看出,对女帝与卫士们的包围圈,在缩小。 借着甬道两侧的灯火,冯鸣看到,冯啸举着龙泉剑,面向樊勇作战的方向,处于随时出击的状态。 冯鸣盯着那个熟悉的背影。 短暂的瞬间,另一个背影与之重叠——秋千之上,梳着两个小丫髻的冯啸,才四五岁,咯咯笑着说:“姐姐,再推高一些!” 冯鸣觉得手在抖。 要不,自己就原地不动地看着,说不定,不消半炷香后,阿啸和她爹爹,就都被李秀的人杀了。 还有刘昭,对啊,如果刘昭都死了,自己还怕什么呢? 一阵咆哮的声浪滚过,樊勇大刀落处,又砍倒了几个叛军。 冯鸣惊醒过来,不,自己不能赌,万一城外援军到了,刘昭化险为夷了怎么办? 她得先解决冯啸,这个或许已经掌握了她秘密的妹妹。 第五十章 一切都变了(第一卷完) 冯鸣刚刚鼓起勇气,又猫着腰向下溜了几个台阶,突然听到好像天际闷雷一样的声音。 连绵不绝,由远及近。 是马蹄声,以及骑士们的呐喊声。 凤卫的指挥使杀出一条血路,几乎是踩着敌我双方倒毙的尸体,奔上第二道宫墙。 “南衙,南衙的援军到了!朱雀、凤威两军,是他们没错!” 指挥使兴奋地向刘昭报喜,又试图对叛军进行攻心战:“是你们神武军的霍队正去搬的救兵!” “啊!”伴随着叛军阵营中的一声惨叫,一枝射偏的劲矢,钉在了指挥使身畔五六步的城砖上。 发出呼痛声的,正是李秀。 叛军冲进禁苑后,他始终骑在马上指挥,见指挥使从城墙上探出身子,立时踏着马镫站起来,拉开弓箭,要射死他。 不想,却被迎面飞来的钢刀准确地削中右臂。 是女帝刘昭,持刀劈杀的同时,不耽误眼观六路,望见李秀的举动,飞刀出手,救下自己的忠仆。 城墙上躲过一劫的指挥使,反应比闪电还快,立刻高喊起来:“陛下神威,李秀伏诛!尔等速速缴械反正,父母妻儿还有活路!” 他要利用自己的位置优势,吓唬处于包围圈北边、不明这一头情形的叛军。 “老子没死,必要取昏君性命!”李秀不顾右臂流血,扯开嗓子怒吼道,“儿郎们,莫听老婆子她们骗鬼的话,此刻投降,你们必死无疑,家人还会诛九族。跟着老子,杀刘昭!迎新君登基,享大富贵!” 歇斯底里的鼓动,迎来了李秀最嫡系的牙将牙卒们的响应。 但叛军中有一些小兵小卒,开始动摇了。 不仅仅因为听到南衙的援军快到城下,更因为,大半个时辰的血战中,刘昭来到阵前,又亲自上阵,果决干脆、气势高猛,凶悍得仿佛一只能亲口咬死猛虎的头狼。 而反观他们要拥立的新天子“永平公主”,却从头至尾都没现身过,躲在山林某处,等着摘桃子。 如此“新天子”,值得他们为她拼命吗? “我们是樊都尉手下,我们投降!圣上,樊都尉,我们只是被叛军逼着推车撞门,我们没有杀凤卫,一个都没有!” 从旮旯里窜出来的神武军小后生,扔了刀剑,往樊勇这边没命地跑过来。 刘昭如九天魔凤,大笑道:“青天为证,君无戏言,这几个樊都尉手下,跟着樊都尉,受朕重赏,赏格比樊都尉只降两级!” 此话一出,神武、凤策两支叛军里,不少军士的厮杀力度,明显弱了。 但已经贴着灌木丛的暗影,悄然靠近冯啸的冯鸣,杀死表妹的决心,更坚定了。 只相聚二十来步,冲到她后背不过几息。 后心,一刀搠在她的后心,从前胸穿过,她必死无疑! 乱军之中,谁能看清是一个女官杀的。 冯鸣咬了咬后牙槽,拔足窜了出去。 然而,几乎同时,冯啸大叫一声“爹爹左后有敌偷袭”,也迅速移动了埋伏的位置,挥舞龙泉剑,向前急奔 樊勇听到女儿报警,刀柄向后一扫,如刀背拍鱼,重重地击打在偷袭者的头颅上,对方惨叫一声,鲜血喷在与他配合包抄的同伴脸上。 同伴咬牙切齿,面色狰狞间,恰见冯啸赶到,举刀就向她砍去。 冯啸偏身躲过,一招练得纯属的“火凤穿云”,直刺敌人后背。 叛军军士没料到,冯啸一个小娘们儿,步法和剑法都快如疾风,他被一剑扎中右肩,钢刀掉落,自己也扑倒在地。 “爹爹放心,我能战!”冯啸喊道。 樊勇纵然对女儿又骄傲又担忧,也顾不到去护她。 此刻,包抄樊勇的叛军,和包抄穆宁秋的叛军一样多。 但凡经验老道些的,都想拔掉这两个会使长兵器的硬钉子。 樊勇遂继续全力应战,冯啸则毫不迟疑地去给被她刺中的叛军补上致命一剑。 片刻前扑了个空的冯鸣,知道眼前这个机会不能再错过了。 她趁冯啸全神贯注地低头之际,再次瞄准妹妹的后心。 但跃上一只石象背脊的樊勇,又猛地回头。 激战之下,积年老将接敌的许多动作,是本能。 而对于一些旁的画面,头脑的分析结果,则会比眼睛观察到的要慢几拍。 樊勇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扭身扫过一刀时,似乎看到了外甥女冯鸣。 待这次转身,辨清那女子的确是冯鸣,并且以一个笨拙的姿势挺刀向着冯啸的后背而去时,樊勇霎那间如堕冰渊。 来不及飞身去救,只能将偃月刀抛掷过去,打中冯鸣。 但恰在此时,石象近处,穆宁秋终于有些体力不支,被三名叛军围攻时,枪花露出一个破绽,给了打配合的第四个叛军有了可乘之机,得以避开枪尖,绕刀穆宁秋的身后。 樊勇眼前如电光闪过,同样的画面,二十多年前在一场越军与燕军的野战中,穆勇也是这样腹背受敌。 樊勇几乎没有迟疑地吼道:“冯啸躲开,冯鸣要杀你。” 手里的偃月刀,却不是飞向冯啸,而是对准穆宁秋背后那个叛军而去。 冯啸大惊之下,在转身的同时,剑已挥出,当啷一声打掉了冯鸣的刀。 冯鸣志在文官的仕途,本就没学几分花拳绣腿,底子极弱,钢刀脱手时,人也踉跄倒地。 冯啸恶向胆边生。 再也不用怀疑了,冯鸣,就是沈琮一伙的内应。 可笑自己此前进殿报警时,还刻意藏匿下那段沈琮与错认的“冯鸣”的对话,没有和盘托出。 然而冯鸣她,哪里顾惜什么手足之情,直接就来灭口。 见冯啸狠狠地瞪着自己,倒在地上的冯鸣也癫狂更甚。 怕自己被揭露的惶恐,已被更鲜明的仇恨取代。 冯鸣至此,仍不知沈琮和公主的冰车,缘何会被冯啸发现有异样。 但她可以肯定,若非冯啸,宫变怎会被迫提前发动,远在十里外的南衙援兵,又怎会来得这样快?若非冯啸,刘昭此时,应已在猝不及防间,被绝对优势力量的叛军,弑杀了。 冯鸣目眦欲裂,如发疯的野兽,手脚并用地爬了几步,想去拿地上的刀。 冯啸一脚踩住她。 举剑之际,妹妹却终究下不去刺向姐姐脖颈的手,只能咬牙落剑,戳入姐姐的右侧肩胛。 “樊都尉!”身后突然传来穆宁秋变了声调的吼声。 冯啸遽然回头。 她看到,一个服色与禁军完全不同的民夫打扮的长枪将,像地狱来的恶魔,用她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咒骂着,将枪尖刺入父亲的胸膛。 “爹爹!” 冯啸张着嘴,一大团血气涌到喉头,几乎堵得她无法出声。 就这么一瞬,她的灵魂飞出了躯壳。 她脑子一片空白,身体仿佛只是被牵动的木偶,奔向石象处。 穆宁秋狠狠刺出枪尖,挑起那个说燕国话的叛军,甩出几丈远。 冯啸已顾不得旁的,扔了剑,扑去石象脚下,抱住父亲,慌张地哭着,去捂父亲胸前汩汩流出鲜血的大洞。 与此同时,南衙援军如潮水般涌入,迅速地吞噬了大股叛军。 穆宁秋死守住冯啸父女没多久,石象周围的叛军,就被他和增援的南衙禁军扫清了。 更远的灯火通明处,中了好几处伤的李秀,被剥去头盔铠甲,五花大绑地押到女帝面前。 瘫在几丈外的冯鸣,也被方才看清情形的穆宁秋告知凤卫原委,由凤卫拖着,扔到李秀身边。 穆宁秋放下长枪,走到樊勇的另一侧,蹲下来,看着奄奄一息的救命恩人。 他觉得脚一下子发软了,蹲都蹲不住,往前微晃,和冯啸一样,跪在了樊勇身边。 如果没有樊勇掷出大刀,此刻躺在地上的,就是他穆宁秋。 而若樊勇手里还有偃月刀,燕人那个长枪兵,或许也不会有机会靠近得了樊勇。 “别怪他,”樊勇喘息急促,却说得清楚,“阿啸别怪他,一起杀敌,就,就是要互相把同袍的命,当自己的命。” 冯啸哭着“嗯”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扯自己的布衣下缘,想给父亲包扎。 “别忙活了,爹爹有数,活不成的,你听爹交代几句话,听!” 冯啸被父亲陡然变得严厉的声音吓得一抖,惶然地看回父亲。 “带话给你娘,千万别,别傻乎乎地给我守寡。她若再嫁到称心合意的,烧个信,告诉我一声,我在地下,会高兴的。” “阿啸,爹爹没什么本事,俸禄不够给你置办千金嫁妆,你姑姑说过,她给你存了不少。她一个人过活不容易,老了得留点钱,她若给你衣服首饰,你拿着,钱就还给她,好不?” 冯啸呜咽着点头:“我只拿衣服,首饰也不要,都还给姑姑。她老了,我养她。” 樊勇艰难地扭了扭脖子,又看向穆宁秋。 穆宁秋下意识地躲开目光。 “穆大人,你会穆家枪,你,你,可以告诉我,你是不是……” 穆宁秋默然几息,望回樊勇:“樊都尉,你在宫门前向我打听的人,他,是我父亲。” (第一卷完) 第五十一章 和亲公主换人了 从初伏到七夕,从暑气蒸腾到秋凉渐生,整整一个月,大越朝堂与民间,都沉浸在异乎寻常的兴奋聒噪中。 人们发现,原来,说书先生口中那些前朝旧事,又会重演——皇帝不论男女,他们的孩子不论男女,后者试图靠着内衙禁军和敌国的暗中援助,就敢发动对前者的宫廷政变,并且很有可能成功。 这些次生喧嚣,直到朝廷宣布了对背叛者的处置时,才渐渐进入尾声。 李秀与沈琮、高内侍等里应外合的几个主谋,不用循例等到秋后,便会身受凌迟极刑。 不过,在朝廷唱榜的统一辞令中,圣上又是相当仁慈宽宏的。 念及李父当年有从龙之功,女帝刘昭未将李秀诛九族,仅把他的妻女没入教坊,两个还未成年的儿子赐死,但留全尸。 同样被准许留全尸的罪臣,还有翰林学士冯鸣,其父母则不究刑罚。理由是,冯府二房长孙冯啸报讯及时,二房赘婿樊勇力战叛军殉职,冯府主事人冯雅兰愿削去县主封号。 功劳够份量,赎罪够向举国上下交代,冯氏长房,才得了比李秀一家稍好些的结果。 至于罪魁祸首永平公主刘宸,很难说,她彻底败给了母亲。 在宫变当夜,刘宸一看局势不对,就带着数十亲卫,奔至城南水关附近,由接应的燕国人迎上帆船,连夜从钱江口驶入近海,往北逃向燕国。 这是燕国执政的太后,莽莺音,早就为刘宸准备好的后路。 历代多少夺权失败的太子,并非一文不值,他们能在敌国流亡的本钱,就是他们的皇家血脉,哪天或许能在傀儡戏中派上用场。当世的公主刘宸,也是同理。 这一日,钱州城西定安坊的主街上,苏小小和魏吉,正匆匆赶路。 “小小姐,凌迟之刑,真的就是一刀刀活剐吗?” 魏吉跟着大步流星的苏小小,巴巴儿地问。 苏小小翻着白眼:“我刚才都挤到头一排了,你怎么反而溜了呢?新鲜热乎的你不看,现下让我炒冷饭。魏神医,你是连尸首都要剖的人,还怕看朝廷杀人?” 魏吉嗫嚅:“我,我剖尸首的时候,它们又不会惨叫。” 苏小小畅快地咧嘴:“你怕听惨叫?呵呵,我就不一样了,我听得可快活了。沈琮每喊一声,我就觉得,我那冤死的姐妹,在天上看着了,和我一块儿大笑呢。刚才割完了三十三刀后,刑部的官人说,还得割两日,割完九十九刀,最后一刀,是剜出心来。所以呀,我明后天,也不做买卖,仍是来看。爽,爽死老娘了!” 魏吉偷瞄苏小小,只觉得她狞笑着说完、又咂巴两下嘴的模样,简直好像,唇角边就是沈琮受刑时流出的血,她舔得如饮甘霖。 但魏吉丝毫没有怯惧感。 一个多月的相处,魏吉已明白,苏小小对恶人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撕咬,对他这样只是有点怂包、但本性善良的人,嘴上再是瞧不起,其实厚道宽待得很。 至于对好朋友,苏小小更是掏心掏肺地关切。 今日,已经是宫变之后,苏小小带着他,第四次去冯府了。 他们期待看到,冯啸缓过来了些。 …… 冯府,正厅。 冯雅兰坐在上首,对苏小小和魏吉道:“孩子,你们先吃些冰饮子和点心,下人去喊阿啸了。” 老人语气的平易与慈和,来自她骨子里的涵养与温良。目光深处的沉静,则来自另一种坚韧。 膝下两房儿孙,大房被视作家族荣光的冯鸣,一夕之间成了谋反罪臣,今日行刑,尸首正在从诏狱被拉回来的路上。 二房的女婿阵亡,女儿在哭喊发疯,冯啸则一个月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原本多少人艳羡的冯县主府,突然遭逢这般灾厄,成了整个钱州的热门话题。 冯雅兰花甲之年,再次堕入噩梦。 三十年前,父亲冯侍郎帮助刘昭夺位,根本没有顾及,一旦失败,依着前朝的苛酷律法,连她这个已出嫁的女儿,都可能被处以极刑。 三十年后,外孙女冯鸣帮助公主夺刘昭的位,也根本没有在乎,一旦失败,从外祖母到双亲,都会被株连。 权力,这些将对权力的渴望与追逐,看得比亲人性命更重要的人啊,不论男女,其实都是一样的冷酷无情。 进入人生迟暮岁月的冯雅兰,对权力,已经从单纯的畏惧,转为厌恶至极。 她从来没有爱慕过自己的“县主”头衔,所以为了换回长女夫妇的性命,她可以毫不犹豫地将这勋贵的所谓荣耀,交还给那个,再次在权力斗争中成为赢家的女帝。 同时,她告诉自己,不能倒下,她是冯府的话事人,更是还活着的这些晚辈的主心骨。 厅堂下首处,苏小小望着面色疲惫但精神并未散架的冯雅兰,又敬佩又唏嘘,向来嘴皮子利索的苏牙人,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她对座的魏吉,也正搜肠刮肚地,想着说些江夏王府的故旧之事,冲淡几分气氛里的哀伤沉郁。 却听里头连廊方向,蓦地传来中年女子的尖利骂声。 “刮刮刮,你刮一千个、一万个鱼圆,端去你爹爹的坟头,你爹爹也活不过来!” 是冯啸的母亲,冯鹃。 苏小小与魏吉面面相觑。 前几回他俩来看冯啸,并未遇上这般情形。 愣怔间,冯啸已现身,面上没有任何表情,胳膊上挎着个竹篮。身后是癫狂中的冯鹃,和怯生生躲在门框后的幼弟幼妹。 冯鹃甩开丫鬟婆子们的拉劝,冲上来扯住女儿,吼道:“你心里也晓得自己作了孽的,对不对?否则为何一趟趟地往坟地跑?冯啸,你爹爹就是被你害死的。要不是你和我犟,要不是你对秋闱半点不上心,他会为了给你这没出息的不孝女谋个凤仪军的武职,在禁军多留几个月吗?他早就转去州府的兵曹了。他就不会,不会……” 冯鹃说到这里,歇斯底里的咆哮里掺入了哽咽之音,瘫坐在厅中椅子上,涕泣不已。 冯雅兰额头如针扎般剧痛,心肝欲碎。 这般情形,大半个月来,几乎每天都在府里上演。 大房的冯鹤两口子,在闻讯后,虽也如五雷轰顶,但好歹只在自己院中相对哀戚,没有颟顸昏聩到,将冯鸣走上末路的账,算到及时在宫中报警的冯啸头上。 没想到,给冯啸带来雪上加霜的伤害的,是她自己的母亲冯鹃。 冯鹃刚见到樊勇的遗体时,还只是单纯的痛哭流涕,丈夫与她天人永隔,才令她意识到,自己其实没有真的嫌弃这个武人丈夫,她仍愿与他白头到老,听他偶尔说起在庆州边城的往事,她多么希望,时间驻留于他出发去行宫当值的那一天。 待樊勇的棺木下葬后,冯鹃的哀伤,就转变成了愤怒。 愤怒的母亲,将这份恨意,毫无收敛地泼向女儿,并在女儿如死人般不回应时,越发变本加厉地发疯咒骂。 女儿为何不理睬她?哪怕顶嘴,哪怕反驳,哪怕和她一样崩溃大哭,冯鹃都会觉得好受些。 此刻,失控的局面前,冯雅兰努力顺了顺自己的气息,对木头一样站着的冯啸道:“苏娘子和魏公子来看你,你们先出去吧。” 冯啸听外祖母发话,才动了动身形。 她掀开饭食篮的盖子,检查里头的鱼圆汤,是否因为母亲方才的拉扯而洒出来。 确认安妥后,她仍是梦游一样往外走。 走到冯府的马车旁,她停住,回头看向跟着自己的苏小小和魏吉,意思等他们先上车。 苏、魏二人见冯啸愿意让他们同行去祭扫樊勇的新坟,暂松一口气,忙进到车厢里坐好。 马车启动之际,冯啸冷冷道:“我娘说得没错,若不是为了我才继续留在禁军,爹爹不会死。” 魏吉一怔。 这个思路不对,很不对! 就像那夜在荒山野岭,苏小小发现被沈琮害死的药人,竟然是曾经甘苦与共的好友时,一边踢打他,一边骂他胆子小、没有及时去告发、和杀人凶手无异。但没多久,冷静下来的苏小小,就诚恳地告诉魏吉,自己过激了,真正害人的,是沈琮。 现下,冯啸所历,远比他魏吉无辜得多。他魏吉是明明见到恶行、而为了自保不敢立刻挺身而出,冯啸则是完全无法预料到宫变的发生。 魏吉自知嘴笨,听了冯啸的自责后,没作声,怕弄巧成拙。 苏小小也不敢立刻出言安慰。 三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直到抵达目的地。 却见樊勇的坟前,已有人在祭拜。 …… “呜呃,呜呃……” 大白鹅冯不饿,一扭头看清是冯啸,抖开两扇门板似的翅膀扑过来。 它被留在冯啸姑母樊哙的店里,已有一个多月没见到小主人,此刻激动地绕着冯啸打转。 冯啸伸出手背,让冯不饿蹭了蹭,又轻抚几下它的脖子,才走向父亲的新坟。 穆宁秋负手而立,语调平缓:“今日我去樊大娘那里取供品,冯不饿瞧见我,就咬着我的袖子不肯松嘴,我便把它带来了。” “它想我,也想我爹爹了,”冯啸道,“我姑姑,还好吗?” “她……精神看着好些了,不过,一直在后厨,前店,是你家雇的几位大婶,还有刘娘子,在张罗。” “啥?刘姐姐在跑堂?”魏吉瞪着眼睛插嘴道。 从小到大,刘颐都是他眼里仙子一样的存在,就算王府千金如今成了罪臣之后,那也不影响魏吉的感情。 云端的仙子可以下凡,但下凡后,怎么能在市井饭铺打杂呢! 不成,自己得去樊家铺子,把刘姐姐接走,尽快和她成亲。自己又能光明正大地做太医了,领的是朝廷的俸禄,圣上还赏了一进宽敞的宅子,他堂堂魏太医,难道还养不活刘姐姐? 一旁的苏小小,却已咂摸出,这些时日成了闷嘴葫芦的冯啸,现下对穆宁秋,似乎倒是愿意搭理的。 苏小小早就从霍庭风的嘴里,得知了穆家与樊勇的旧事,这些时日,更是在城南,见过穆宁秋去樊家铺子探望樊哙。苏小小确信,这位羌国重臣,对樊勇的心结,应是在宫变那夜后,彻底解开了,绝不会突然又用言辞伤害凄怆中的冯啸。 人情练达的苏牙人,于是扯了魏吉的袖子,不容置疑道:“走,跟我采些山花去,给樊伯伯跟前摆一摆。” 魏吉带着一脸比冯不饿还不懂事的表情,被强势胜过血脉压制的苏小小,拽走了。 冯啸目光落下,看到樊勇的墓碑前,一坛酒围着三个酒杯,压着的纸笺略有泥土和雨水搓磨的痕迹,上头写着“师父千古,徒弟泣拜”,显然是霍庭风几天前来祭拜过。 酒杯旁,则是干净清洁的越窑器皿,穆宁秋正俯着身子,仔细地放置妥贴。 除了姑姑拿手的酱鸭酱肉酱鱼外,还有三只盘子里,装的却都是面食。 冯啸也蹲下来,从竹篮里端出自己煮好的火腿鱼圆汤。 “这些是什么?”冯啸看着那三盘面食,淡淡地问道。 穆宁秋拿出帕子,擦拭碗边溢出的味汁,温言道:“这个,是蒿子面,用蒿籽揉的,庆州人到了夏天,用芫荽、胡麻油和米醋拌着吃。这是炒糊饽,白面皮子擀的,羊油来炒。这第三盘,庆州人叫‘炸油香’,酥油面饼炸的,撒上西域进来的香料。樊都尉守过庆州城,我便让兰婆婆,做了些我们庆州的点心。” 他说到此处,见冯啸愣怔过后,两边眼角,都默默地淌下泪来。 穆宁秋心中越发难受。 久远的记忆里,他有过同样的经历,对着父亲的牌位,落泪。 但他却和一个多月前一样,并不知如何用奔涌的言辞,安慰眼前的姑娘。 顿了顿,穆宁秋只得又对自己的摆放方式,补充道:“我问了樊大娘,她说,上坟的时候,吃食都要是奇数,所以,我把这些庆州的面食,和樊大娘做的酱货,三三分开摆。” 冯啸没有马上搭腔,而是将肉与面食六个盘子重新摆过,围成一圈,又将自己做的父亲最爱吃的鱼圆汤,放于圆心。 “这样,就是奇数了。” “嗯。” “谢谢你,没有继续恨我爹爹。” “冯娘子,我不是三岁小儿,我已想得明白,当年之事,并非樊都尉的错。我与都尉,没有杀父之仇,都尉于我,有救命之恩。” 冯啸闻言,终于抬起眼睛,看着穆宁秋。 对许多人来讲,永远不可能解除的心结、永远不可能开释的旧怨、永远不可能承认的道理,穆宁秋就这样,诚挚磊落地,放下了,说出来了。 今日,是宫变那夜后,冯啸第一次再见到穆宁秋。 她得到了她最希望得到的答案,因为那一定也是父亲樊勇希望得到的答案。 她正想对着他的眼睛,回应些什么,却听身后有人喊着“阿郎”。 是穆宁秋的亲卫,穆青。 “阿郎快回鸿胪客馆,野利大人要与你进宫。好像是,越国天子有旨,新封一位公主,跟咱回大羌。” 第五十二章 咱们一起走吧 申时,日影西斜,光芒不再炽烈犀利,将苏小小英气勃勃的五官,映得柔和起来。 今日是凌迟太医沈琮的第三日,苏小小如愿以偿,看到了刽子手取出沈琮心脏的最后一刀。 她出钱请的画师,更是将那血淋淋的刑场景象,画得细致。 苏小小给九泉之下的姐妹秦婉婉,烧了这幅画,外加厚厚几叠纸元宝,用从前相聚又离别时的口吻说道:“妹子,仇报了,你就别做不散的冤魂了,安心投胎去,上路前若有空,给我托个梦。” 了却这桩大事后,苏小小带着平静的心情,回家。 不想,来到自己的蜗居前时,却看到一个面色很不平静的人。 “魏医正?你,你刚哭过?又怎么了这是?”苏小小盯着蹲在自家门槛上的魏吉,不耐烦地问。 这男人动不动就哭鼻子,她都已经习惯了。 可是,他别蹲在她家门口哭鼻子呀!弄得好像被她苏小小始乱终弃、来讨说法似的。 所幸此刻是晚膳时辰,左邻右舍都在生火做饭,无人注意这个哭包。 魏吉跟着苏小小跨进院子,一副天塌了的表情:“刘姐姐要被送去西羌,嫁给那个蛮夷糟老头子!” “啊?”苏小小也失去了表情管理能力。 前日她与魏吉采了一大捧野花,回到樊勇墓前时,听冯啸说,圣上要在宗室女里新选一人,替代永平公主去和亲。 没想到,竟是刘颐! “刘娘子,她不是被贬为庶民了么?” 魏吉扁着嘴:“起起伏伏,一道圣旨的事儿而已。我今早进宫给尚仪局的女官送药方,她吩咐我赶紧去宝丰殿,给新封的和亲公主请平安脉。我还纳闷,这是建康城还是安庆府的宗室女啊,咋这么快就到钱州了,哪里晓得,竟是刘姐姐!连封号都定好了,叫解颐公主。说是寓意越、羌两国世代和睦,万民喜笑颜开。一定是那个姓穆的汉官想出来的,他不是和你救过刘姐姐么?他多半那时候就记住了,刘姐姐长得好看……” “哎哎,你别芭蕉秆子做木桩,经不起敲打地胡说一通!” 苏小小对侠义心肠的穆宁秋,印象甚好,此际听魏吉说着说着,竟将乱棍挥到了那善人身上,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魏吉嘟囔道:“我哪里胡说了,你不觉得吗?那人一看,就像长了八百个心眼子。” 苏小小翻个白眼,在巴掌大的天井里坐下来,打开路上买的枣泥荷叶饼,啃了两口,继续对魏吉道:“我且问你,你见着刘娘子后,她是喜是忧?” “她……”魏吉踟蹰片刻,才道,“她不喜不忧,我当时有些着急,与她说,圣上那样对郡王,你怎么还答应去西羌和亲。” “切……”苏小小嗤一声道,“你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她是罪臣之后,难道还能与天子讨价还价不成?” 魏吉泄气道:“我也以为她会像你这样呛我,但她和我说的是,她想明白了,去西羌和亲,不是君王事,是,是社稷事,她愿意去。” 不是君王事,是社稷事。 苏小小咀嚼着这句话。 她对刘颐的所知,一半来自魏吉,一半来自冯啸。 魏吉这胆小鬼,在男女之情上,倒不遮遮掩掩了,已向苏小小吐露过,自己打小爱慕刘颐,如今只想快些与刘姐姐成亲。 而冯啸告诉苏小小,江夏郡王是一位敢于为民请命的贤王,刘颐骨头硬又有仁心,颇肖其父。 苏小小暗道,怪不得刘颐能说出“此乃社稷事”这样的话,而不再耽于家仇,她去和亲,令汉、羌结盟更牢固,威慑北燕不敢动辄犯阙,与她父亲心念苍生,是一样的,她一定认为,对父亲的效仿,就是最好的怀念。 苏小小思及此,抬眼盯着魏吉,认真道:“你来我的地盘上,与我倒再多苦水都没用。你若真离不开刘娘子,不,现在是解颐公主了,你若真不想与公主分开,就去求圣上,准你作为陪嫁的医官,和她一起出塞。” 魏吉闻言,目光一凝,旋即并没有震惊或躲闪,而是快速眨动眼皮,显示出被点化后的思忖。 二人正处于谈话的短暂间歇之际,门外响起一个女声:“小小回来了?” 冯啸推开虚掩的柴扉,走进天井,看到魏吉也在,且满面愁容,猜也猜到他所为何事。 苏、魏二人抬头去看冯啸,不约而同地发现,与前几次见面相比,好朋友的精气神有焕然之相,仿佛飞蛾终于冲破了雾障似的。 冯啸开门见山道:“我要陪解颐公主,去西羌。” 回应她的,果然是两副惊愕的表情。 冯啸语气平宁,但也并不刻意惜言如金,又继续告诉苏小小与魏吉,前日傍晚,借住在樊家铺子里的刘颐,接了圣旨、被内侍接入宫中居住后,姑母樊哙立刻让霍庭风去冯府知会了冯雅兰与冯啸。 “我想了两天,今日一早,就与外祖母交待了心思,我也想离开钱州,去北边。阿祖同意了。我就上鸿胪客馆找穆枢铭,正碰上宫里的阁长来传圣上口谕,大越会遴选工匠艺人,随护卫们一同去西羌。穆枢铭将我的请求与内侍说了后,方才,圣旨到了冯府,圣上准我陪嫁,给了我与内侍一样的阁长之职,还命我再挑些信得过的人。” 苏小小听完,试图努力接住这一波又一波太突然的消息。 她想,冯啸与刘颐,如今其实同病相怜。钱州,乃令她们伤心的故国,和亲,则是不但能疗伤、更能走入一片新天地的选择。 这个瞬间,苏小小惶恐又真实地感到,有陌生但澎湃的情绪,从自己心底深处,汩汩上涌。 那也是一种关乎人生选择的激情,犹如远远近近的声音在与她对话。 你呢?苏小小你呢?你与她们终究不是一类人么?你终究只能留在钱州城南,继续过着穿街走巷磨嘴皮子的日子么?你想去一个更刺激的地方么? 苏小小不敢立时去攥紧那些声音,唯有带着几分恍惚惘然的神色,向冯啸道:“你是不顾一切救过解颐公主的,圣上和羌国使者,定将你视作公主最好的左膀右臂。” 她话音刚落,魏吉忽然开腔,嗓音颤抖:“如果我们还在江州多好,如果此处,还是庐山脚下,多好。为何短短三年不到,什么都变了。” 苏小小忽地眉头一拧,终于爆发了:“哭哭哭,你个板马养滴,一天到晚只晓得哭。老子不是给你出过主意了么!你也跟着一道去呐!你本来就是医官,不必像内侍那样切了下面,就可以光明正大地陪嫁到西羌!” 魏吉被这一通泼骂震慑住了,目光在苏小小与冯啸面上打个来回,下个动作竟是抓过苏小小啃过几口的荷叶饼,咬了一块,猛嚼一通。 冯啸平静地看着眼前二人殊途同归的应激表现。 少顷,她才又开口问道:“咱们,一起走吧?” 第五十三章 启程 半个月后,秋分。 “竖起来了,竖起来了!” 钱州的运河码头附近,临街那一爿爿早点摊的食桌前,不少娃娃正在和水煮蛋较劲。 今日立秋,只有在这一天,鸡蛋不必磕破小口,就可能稳稳地竖在桌子上。 街坊中的少年郎们匆匆走过,半是嗤笑、半是召集的语气:“立个鸡蛋有啥好看的,走哇,去看和亲公主的船队!” 娃娃们一听有这大的热闹看,纷纷揣上鸡蛋,跟着年长些的孩子,往运河与钱江交汇处的码头跑去。 食肆外,有襴袍文士模样的客人,喝光一碗适秋降火的芋头鸭汤粥后,拿出帕子揩揩嘴,向左右扬声道:“老夫也要去瞧瞧,说起来,就在上月,嘿嘿,这位和亲的解颐公主,还亲手给老夫端过饭食酒水。” 运河码头离城南的樊家铺子颇远,此地的街坊百姓,自是不清楚刘颐得了女帝赦免后、在酱货铺子跑堂帮厨的经历,纷纷带着猎奇之色,向文士打探。 文士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一说,众人里又有好事者,拿腔拿调地啧啧数落起来。 “这江夏王府的女郎,也忒凉薄了些,还在热孝里,就答应嫁人了。” “从小富贵惯了,哪里吃得民间乞食的苦,便是去给北边的蛮夷做填房,也好过给咱们端茶倒水不是?” “哎,圣上也不知咋想的,刚把人家爹妈逼得自裁,回头就把闺女差遣出去,托以什么江山社稷大策的,就真不怕这解颐公主一肚子仇怨装得满满的,万一出塞后,她明着与西羌和亲,暗地里却与北燕通敌……” “兄台此言有理,有理,兄台不愧是祖上三代都出过进士的世家子弟,识人断事,目光如炬!” 众人正兴奋地“蛐蛐”个不停时,身后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呸”。 樊哙挎着个包袱,驻足青石板街的正中央,朗声道:“还三代都出过进士呢,我看你家是三代都没教出个懂事的。公主和亲、越羌联盟,何等大计,竟被你们与热孝忌讳胡扯上关系,你们的书,都读到狗身上去了?书没读出个仁义礼智信也就算了,心里装的还都是狗屎,所以看谁都是臭的。四百年前,我们汉家王朝,就有罪臣之女往乌孙国和亲,断匈奴右臂,哪里因为家仇就去通敌了?况且,圣上刚发了罪己诏,给江夏王平反,怎么到了你们这里,朗朗乾坤之下,挑拨君臣关系的话,张口就来呢!” 樊哙是什么江湖道行,少女时代就练出独立撑起一片营生的本事,到了这个岁数,还会怕谁?今日撞上这些不出子弟守国门、闲来最爱骂女人的“老登”们,还不得排山倒海地怼回去。 最先得瑟的那襴袍文士,倒确是樊家酱鸭店的常客,此际认出樊哙来,讪讪道:“樊大娘莫这大火气,老夫晓得,你侄女也被下了圣旨,要陪嫁公主去北边,想来,你心里正不好受……” 樊哙打断他:“老婆子我心里,好受得很。北边是我兄弟干过仗、杀过敌的地方,我侄女承袭父志,如今也往那边干大事去,这才叫虎父无犬女。” 樊哙言罢,不再与这群人废话,旋风似地往运河码头疾步行去。 …… 码头边,已是旌旗招展、鼓乐喧天。 秋分者,阴阳相半也,所以大越的礼部与羌国使团商量后,选在秋分这一天,送嫁和亲公主。 汉人王朝的运河经过数百年的经营,如今已成连通钱江、长江、淮河、黄河的成熟干线。 和亲的队伍,从大越都城钱州至黄河重镇洛阳,舟行水路,不但人舒服、能装货,还可日夜兼程。到洛阳后,再换成陆路往西北走,直至羌国的金庆城。 刘昭此番,要远嫁亲生女儿、杜绝她夺位的想法,是真的,要与西羌以姻缘巩固联盟、共击北燕的谋划,却也是真的。为了让西羌看到大越的诚意,刘昭钦定的嫁妆,非常丰厚。 和亲公主换人了,原定的嫁妆不会换。 金银绫罗、珠玉家具、书籍农具、种子药材,还有人数可观的卫士、匠师与艺人。 如此,加上羌人迎亲使团的规模,总共十七八条大船,泊在河道中,气象蔚为壮观。 樊哙依着宫中内侍提前来叮嘱的章法,寻到太常寺礼乐班子的外围,等在送行家眷的队伍里。 站定没多久,穿着赭石色官袍的宫中内侍来喊:“冯府与樊府的家眷,随吾去与冯阁长道别。” 樊哙忙应声,想着“冯府”二字,便扭头寻去,果然见两个丫鬟,扶着冯雅兰,从外圈马车上下来。 冯鹃也跟着,与母亲一样,钗裙朴素,不再是从前县主府时的排场。 樊勇入赘后,这多年来,冯雅兰对樊哙从未轻视过,封地里出产的土仪,老太太都不忘吩咐下人给樊哙送些去,是以樊哙真心诚意地敬重冯雅兰。 此刻一见老人家在秋风里颤巍巍走过来,樊哙鼻子微酸,上前扶住,行晚辈礼。 又分出目光给到冯鹃,语气平和地道声“弟妹”。 冯雅兰恳切道:“阿啸姑妈,我老了,撑不下来骨肉离别的场面。阿啸住去宫里前,已给我磕过头,今日我就不到前头去了。你同阿鹃,送送她吧。” 樊哙点头,再去看冯鹃时,这位弟妹依然冷着脸,却向自己靠近了些。 樊哙与她,随着内侍官,穿过礼乐班子。 一身红袍、头戴帽翅乌纱冠的冯啸,向她们走来。 冯啸作为陪嫁的主要侍从官,并非吏部在册的官员,刘昭直接比照内侍的职位,授她“阁长”一职,赐红袍与银鱼袋,相当于正五品。 樊哙眼里,却浑无寻常长辈见到晚辈朱紫加身的喜悦,只望着冯啸的面庞,努力克制自己的伤感。 钱州与西羌国都金庆城,远隔四千里,再见不知是何年。 “阿啸,”樊哙勉力挤出几分故作轻松的笑容,“庆州到西羌那一带,姑姑熟得很,常有商队往来。明年,姑姑就去看你,把你的嫁妆,也带过去。今日先给你带本食谱,路上翻着解闷。好了,姑姑不啰嗦了,你,你与你娘说几句。” 樊哙把肩上的包袱递给冯啸,就走远了几步,面向运河,似看船队,其实在抹眼泪。 “娘。”冯啸对着冯鹃,嘴里发出这个字音后,便陷入沉默。 她搬去宫里的那天,冯雅兰看着她上了马车,冯鹃虽没闹腾了,却并未现身。 冯啸以为,今天她也不会来。 冯啸在沉默中垂下眼睫,视线里却出现一个绣着老虎的荷包。 “你爹性子最好,惯会哄我。他总说,不晓得怎么谢我,头胎养的崽,和他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其实我有数,冯啸,你这副臭脾气,哪里像他,分明随的我。” 冯鹃喃喃,将荷包往女儿手里一塞,又道:“你爹刚从边关回来的时候,总与我说,那头景致多么美,比如一个叫马蹄山的地方,就在庆州城外,有个泉,泉水像掺了蜜。你去西羌,要是路过,把这个荷包,埋在泉边。” 冯啸打开荷包看。 是两绺绑在一起的头发。 她想起来,母亲见到父亲的尸体后,剪下一股他的头发。 冯啸眼眶胀得发疼。 “冯伯母,樊伯母。” 穆宁秋走过来,向救命恩人的女眷告辞。 “照顾好阿啸。”樊哙与冯鹃,既已知到穆宁秋的渊源,此际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出这句不管合不合分寸的话。 穆宁秋并不想显得冯啸仿佛还是个孩子。 他拱手道:“冯阁长是公主近臣,更是大越重臣,羌国上下,定会像敬重公主一样,对她敬重有加。况且,还有霍统领也在,两位伯母放心。” 霍统领,便是樊勇的徒弟霍庭风,他被刘昭任命为刘颐亲卫队的统领。 不远处,苏小小与魏吉,正在登船。他俩都是孤儿,没有家人相送,但因为对未来有着全新的憧憬,二人倒是有说有笑的。苏小小还抱着冯啸的宠鹅——冯不饿。 他们身后,有个眉清目秀的姑娘,与冯啸年纪相仿,背上是画箱,手上提着的箧笼里,则是一只虎斑猫。 大白鹅冯不饿,从苏小小肩头伸出脖子,居高临下,对着虎斑猫“呜哦、呜哦”叫着,很快引来猫儿一叠声地哈气回击。 苏小小转头看明白情形,一把摁下冯不饿耀武扬威的脖子,与那姑娘攀谈道:“娘子是随行的画师?” 姑娘满脸谦逊和气:“向姐姐问好,小妹叫康咏春,咏柳的咏,春天的春。小妹是画院柳待诏的徒弟,与师父一同北行。” 苏小小见多识广,明白“待诏”是皇家画院的最高品级画师。 “哦,幸会幸会,那,你师父呢?” “师父由师兄侍奉着,先进船舱休息了。” 魏吉也回过头,诧异地问道:“我们御药局就我一个医正去,你们画院,要去三个人呐?” 康咏春道:“圣上说,西羌贵胄信佛者多,让我们带上大越的丹青去,多为羌人画制佛像,羌人应会欢喜。” “哦,如此。”魏吉解了惑,不再多问。 苏小小却继续好奇:“你还带着猫?” 康咏春莞尔:“大船多有老鼠,我怕它们咬坏画卷,就带上猫儿。” 魏吉笑道:“那公主可得高兴了,她最喜欢猫。” “是吗?那,我就抱着康不俊去给公主解闷。” “啥?它叫康不俊?还真巧,和冯阁长的鹅,像一个辈分的,这凶得要命的鹅,叫冯不饿。” 魏吉与康咏春聊得轻松愉悦,苏小小则没有兴奋地参与。 她直觉,这位小康画师,有些奇怪。 苏小小以为,画师都会自带清孤沉静之气,但康咏春言语间,明显有着刻意讨好的味道。 第五十四章 润州月夜 苏小小在被冯啸举荐为陪嫁使团成员后,女帝刘昭亦单独召见过她。 刘昭行伍出身,少时在父亲经营的刘家军里,对随军的歌姬并不陌生,更不鄙视。在她看来,她们就如伙头军、辎重军一样,是一个兵种,不是什么下贱的风声妇人。 故而,对出身青楼歌女的苏小小,刘昭亦无看轻,反倒觉得,比自己内廷六尚局里找个女官,更合适。 毕竟,刘颐与冯啸,都来自高门府邸,再是不被拘于闺阁,与上至朝堂、下至走卒的男人打交道的经验,不如这苏小小老道。 西羌又与大越、北燕不同,羌王仍是带把儿的,贵族大臣和部落首领,尽是公的,深谙男子心理的苏小小,恰能给刘颐她们,做半个军师。 苏小小于是,也被女帝刘昭封了官职:执衣,近身伺候公主。 权力带来责任感,责任感带来警惕心,苏执衣对康咏春第一印象不太寻常,便在船队启程的当夜,去问冯啸。 “阿啸,冯鸣的爹爹,你那位姨父,也是画院待诏吧?” 冯啸知她的意思,很肯定地答道:“圣上召见我时,与我交待过柳待诏师徒的情形。柳待诏善画佛像,弱冠之年就以一幅《引路菩萨图》名动京师。我姨父则善画山水,有道家之风。二人门派不同,加之圣上崇佛、更宠信柳待诏一些,我姨父与柳待诏素无往来。我又去问过唐阁长,他所言,与圣上一样,甚至还暗示,柳待诏很瞧不上我姨父的画功。” 冯啸口中的“唐阁长”,叫唐元振,是女帝的内侍官之一,因祖父辈乃河西人士,略知北地风俗,他名下又有过继的侄儿生活在钱州,好比人质,此番便被点去西羌陪伴公主。 同为阁长职务,唐元振看出冯啸才是刘颐的亲信,且与西羌汉臣交情过硬,倒也不敢对年轻的女同僚拿乔,冯啸请教一二,他皆悉数作答。 苏小小听冯啸已然摸过画师们的底细,赧然道:“是我多虑了。嗯,这柳氏师徒,并非你姨父的知交、不会因冯鸣之死给你使绊子,就好。” 冯啸笃诚道:“小小,你如此警惕,我才欢喜。往后不知有多少艰险等着,我又不是神仙能眼观六路、未卜先知,许多时候,全赖你们发现蛛丝马迹,才可化险为夷。” 苏小小莞尔:“那你放心,我便是公主与你的凤使,到了西羌,各路人马都是什么来头,包给你们打听得明明白白。” “对了,魏吉上船后,心情如何?” “他?比冯不饿还开心呢。” “小小,我主动带上他,是看中他对公主情深,不会有贰心。但我又怕他,发乎情,不止乎礼。纵使公主全然只拿他当自家幼弟看,他万一届时见那羌王粗蛮老迈,心痛公主,言行失度……你这一路,多与他开解开解。他服你,甚过服我,我看得出来。” “好,我明白了。” …… 大船本就速度慢些,往北又是上水,四日后,船队才抵达运河与长江交汇的大码头:润州。 冯啸有习自姑妈的从商经验,且得穆宁秋知会点拨,提前告诉刘颐,可下令船队停泊三日,放那些随团的西羌商贾在润、扬二州尽情采买。 这些商贾,能跟着和亲使团南来,在西羌多少都有皇族或者大部落的背景。 他们发财,就是背后的贵胄发财。 刘颐此举,果然初得人心,连那个在大越皇宫都敢出言讥讽越军无能、只配挨揍的羌国王爷,也主动随着野利术和穆宁秋从邻船过来,与刘颐说了会片汤儿话,讲讲金庆城风土。 到了晚间,润州知府尽东主之谊,直接抬了宴席上船。 润州的坐拥江河入海的优越地理位置,款待贵宾的硬菜,自然都是江河鱼鲜。 白汁江团,清蒸鲥鱼,冰糖河鳗,黄焖塘鳢,拆烩鲢鱼头。 鱼肉或腴嫩如酥,或柔韧弹牙,但无论哪种口感,皆有着鸡鸭牛羊无法匹敌的水族鲜美感。 润扬二州又善酿酱油与醋,更有火腿、野蕈、水芹、笋片等与主菜搭配,当真是星月共辉。 润州知府还惋惜,若船队是春天经过,便能尝到新鲜出水的润州双绝:河豚与刀鱼。 这润州知府,年轻时也在江州的白鹿洞书院读过书,受益于江夏王刘映请来当世大儒讲授经义文章。 他视江夏王为座主,伤感于一代贤王突然陨落,席间多饮了几杯,被醉意冲走了为官的忌讳,便要作诗怀念刘映。 刘颐给冯啸递个眼色,冯啸立时起身,以公主日见略感秋凉、贵体不适为由,示意宴席可以结束了。 穆宁秋看在眼里,明白她俩善良且谨慎,这是不愿润州知府被哪个躲在角落里的宵小之辈,去刘昭跟前告刁状。 天子就算发了罪己诏,也不代表臣子就真的可以去议论她犯下的错了。 一个时辰后,正是子夜将临之际,冯啸从刘颐仓房出来,却睡不着,走到甲板处,见比邻而泊的船上,穆宁秋和她一样,披着御寒的大氅,站在船舷后。 月华温柔,河水粼粼,男子长身玉立,真是能入画的情景。 但画意,很快就被熟悉的鹅叫破坏了。 冯不饿白毛浮口水、红掌踏月光,奔向真爱一样,奔向穆宁秋,打着转,去啄他的袍角。 “给,我给,冯不饿,你别急。”穆宁秋压着嗓子努力地哄鹅。 冯啸皱眉,疾步踏上连接两船船帮的木板,走到穆宁秋所在的船上,一把捏住冯不饿的七寸,骂道:“你再闹,我把你扔运河里去,你自己游回钱州。” 冯不饿脸皮比甲板厚,纵然脖子不能动了,扁平大嘴里的舌头,依然执着地往穆宁秋伸着。 穆宁秋举起筷子,将一大撮水芹菜放到冯不饿的舌头上。 冯啸这才看清,穆宁秋,原来捧着个海碗,在……吃夜宵? “你在宴席上没吃饱?”冯啸直言问道。 穆宁秋讪讪:“宴席丰盛,鱼鲜甚美,我只是,连着几日都吃稻米饭,今日特别想吃面食,适才就让兰婆婆做了手擀面,与我案桌上的鱼鲜一道煮了。” 启程后,冯啸常听穆宁秋细述西羌国内的各派力量,私交之上,更有公务牵络,二人便是在夜色里单独说话,似乎也不觉得别扭。 冯啸于是探头看看碗中,笑道:“你真会吃,这般杂鱼大荟萃的汤头,浓鲜至极,在我们钱州,是放年糕煮的,可好吃了。” 穆宁秋点头道:“我住在鸿胪客馆时,吃到过年糕,与韭黄、酱肉同炒,亦是美味。只是,我终究生长在北地,还是更爱面食。” “我爹爹也是,爱吃这种手擀面。”冯啸脱口而出,旋即噤了声。 穆宁秋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愣愣地捧着海碗。 冯啸很快转过神来,歉然地摇摇头:“我,我睹物思人,搅扰你了,对不起。” 穆宁秋嘴角噙了噙,赶紧挑起手擀面,塞了一大口,有些刻意地吸溜着汤汁,似在用这声音,稀释对面女子的自责。 “还好冯不饿除了虾壳,都是吃素的,没和我抢鱼吃,”穆宁秋又嚼了一块鱼肉,再往冯不饿嘴里喂几根水芹,谈兴颇浓道,“南方的稻米我吃不惯,但鱼虾很喜欢。今日润州知府在席上提起可惜不是春天,吃不到河豚鱼,其实白日里,兰婆婆已跟着使团的商贾,去市肆买到了河豚鱼干,店家说泡软后煸炒,再与萝卜一同煮汤,甚为鲜美。” 冯啸闻言,正色道:“我们越人有句话,叫拼死吃河豚,河豚的鱼皮和肝脏等处,毒性强劲,若处理不得法,吃下去会没命的。” 穆宁秋忙作了虚心受教之色:“是,我们夏末南来经过润州时,当地人与你说的一样。不过今日,是行家指点我们去买的,润州的老字号,从未出过事。我看兰婆婆买来的鱼干,内脏、眼睛和鱼皮都没了,开膛处的鱼骨鱼肉也无血迹沾染,应是活鱼宰杀得十分小心。” 冯啸点头:“没错,河豚鱼肉里无毒,但若宰杀不得法,肝脏和鱼血里的毒素,会进到肉里。指点你们去买的行家,是哪个?” “是那位姓康的画师。哦,就是带着猫儿的那位姑娘,她说此地乃她老家。” 冯啸心头一动,喃喃道:“康娘子原来是润州人。她确是性子热忱,与谁都熟络得快。” 穆宁秋忙补充道:“今日她的猫,与冯不饿狭路相逢,打了起来,我和兰婆婆正经过,两边拉完架,她便与我们指点了河豚鱼干的铺子。” 穆宁秋周至地解释,自是因为,不愿冯啸以为他是那种,喜欢与小娘子攀谈的男子。 冯啸却全然没往那处想。 她只暗忖,苏小小说得不错,这小康画师,很会讨好人。 最急着讨好的,便是公主刘颐。 这区区三四天里,冯啸几乎每天,都能看到一次,刘颐逗虎斑猫的情形。 第五十五章 宿州早晨 自钱州启程十余日后,临近寒露时节,船队抵达运河的第二座重镇:宿州。 此地在前朝的诗人口中,留下“应是天教开汴水,一千余里地无山”的诗句,可见水路多么四通八达。 刘昭杀夫登基后,虽用岁币安抚北燕,但二十年来从不敢真的高枕无忧,与几任宰执都十分重视大运河的营建维护,以确保江南的物产北上畅通,一旦开战,军饷能接得上。 因此,境内有大运河“通济渠”主航段的宿州,其战略地位,不输南边的润扬二州和北边的商洛二府。 “冯阁长,你们头船怎么还不出港?” 辰初时分,穆宁秋隔着船舷,问冯啸。 冯啸指指南边晨雾里的一长串黑影:“让路给漕船。” “大概等多久?” “每条漕船都要在关卡验看粮食的份量,少说也得两个时辰吧。” 穆宁秋“哦”一声,抱起拱在他身边看热闹的冯不饿。 冯啸自上船后,常与苏小小随侍刘颐左右,她从冯府带来的贴身丫鬟茱萸,亦要忙着打下手。主仆二人都没空顾到冯不饿。 这比猴儿还精的大鹅,自是良禽择木而栖,铁了心去傍着穆宁秋。 月下陪吃夜宵,晨起共赏日出。一旬下来,就连野利术见了也直呼有趣,夸赞大越的鹅比西羌的鹰更通人性。 穆宁秋抱着冯不饿,往舷梯走,自然地招呼冯啸:“去码头用早膳吧,为公主和苏执衣也带些回来。” 冯啸欣然同往。 两人一鹅,选了一间规模不小的食肆坐下,冯不饿自去河岸边啄食鲜嫩的水草。 伙计眼力灵光,看二人来的方向和质地考究的衣着,估摸着这是朝廷使团里的官儿,殷勤道:“贵客,尝尝我们宿州最出名的两道热汤吧,州府的老爷们去衙门上值前,都会吃一大碗暖暖身子。” 冯啸问:“汤里可有面食?” 伙计一愣,旋即解释道:“我们宿州这两道汤,荤料很足,但,不往里加饼子,二位贵客可以再来一屉馒头,或是烧麦?” 冯啸温言道:“无妨,我自去你们邻家打面来拌着汤吃,贵店可会介意?” “啊?怎,怎会介意。大官人,小的去给你买?” “不用,你去端汤即可。” 冯啸言行干脆,穆宁秋刚反应过来,这女子是记着他爱吃手擀面,冯啸已起身出店,不多时就打了个来回,一手一个碗,摆在桌上。 一碗筋道的白面片,一碗晶莹的白米饭。 伙计也正过来上汤,颇为自豪地介绍道:“人说唱戏的腔、厨子的汤,哎,这一个地儿的吃食好不好,先看汤水讲不讲究。咱宿州扬名天下的两碗汤,一碗叫鳝丝辣汤,只取小拇指粗细的鲜活‘软兜’,划丝半烫去腥,再与豆皮丝儿同煮,地汤须以鳝骨和婺州的猪筒骨熬制而成。这另一碗呢,叫?(sa,应是月字旁)汤,须用猪油里爆炒过的老母鸡,加米汤炖一夜,拆肉成鸡丝,再煮沸时,将生鸡蛋打入搅散。二位慢用。” 伙计又摆上四个小碗后,知趣地退开了。 冯啸低语:“到底是大码头的跑堂,这般细心。” 穆宁秋附和地点头,将热汤各装了两碗。 刚在自己面前的鳝丝辣汤中涮开一大筷子手擀面,就见冯啸兜了几勺白米饭泡进sa汤里,穆宁秋不免笑道:“你这个吃法,可是钱州人说的‘泡饭’?” 冯啸也抿嘴:“和你一样,打小的口味。你离不开手擀面,我离不开汤泡饭。” 穆宁秋尝了两口汤,感慨道:“但口味这个东西,也未必一成不变。你看这两碗汤,里头都有点睛之笔的胡椒,颇像北地的胡辣汤。胡椒自西域传来,过黄河,到江淮,此地的人原本口味清淡,也渐渐甘之如饴。而这个sa汤,并非只有鸡肉鸡蛋的香,厨子应是将鸡块用猪油炒过。我们河西人,素以牛羊肉为食,摒弃猪肉,但我叔父四处行商,什么都吃,尤爱江南的猪肉蟹黄小笼,连带着我,很早就爱吃猪肉。” 冯啸眼眸低垂,不紧不慢地享用汤泡饭,听着近在咫尺的这把沉悦男声,娓娓道来,颇觉心神宁和。 但很快,她就想起了刘颐。 名义上,她已是君是主,她已是臣是仆。 可实际上,她与她,仍是姐妹。 这个朔气清冷的早晨,她冯啸,尚能坐在热闹喧嚣的市井中,吃着烟火美食,与男子闲闲聊天。而刘颐,只能呆在船舱中,或者最多扶着船舷眺望风景。 公主的身份,是尊贵,也是枷锁。 刘颐在教坊里可以以死抗争,面对和亲的圣旨时,却平静地、甚至带了几分积极地去承接,只因同样被女帝加膝坠渊、同样被皇权摆布,实则,意义有天渊之别。 刘颐不愿为取悦达官贵人而牺牲,但是,她愿意为边关安宁而牺牲。 冯啸从一开始,就理解了刘颐的心念,所以她也主动地抓住这个契机,陪伴好友远嫁,也给自己一条离开忧愁故乡、挑战未知远方的路。 只是,当征途真正开始时,很快就清晰起来的种种细节束缚,到底令冯啸,无法不去代入刘颐的境遇,内心波澜不宁。 “穆枢铭,”冯啸放下饭碗,看向穆宁秋道,“羌王的性子,是不是与野利大人,挺像的?” 穆宁秋抬眸瞧着她,须臾就咂摸出冯啸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展颜道:“你是想问,羌王的性子,是否随和?” 冯啸坦率道:“你们羌人在钱州说给圣上、在船上说给公主听的,都是场面话,我只担心,纵有我们大越这样的娘家,刘姐姐会不会仍要受委屈。” 穆宁秋原本在这个早晨,心情甚好,此刻乍听对面女子说出“你们羌人”、“我们大越”,又清楚地分出彼此来,忽地就胸口一堵。 但他很快克制住。 自己心湖涟漪初起,怎好怪她恪守职责。 穆宁秋遂认真道:“我们在钱州时,听到上下都有些议论,说羌人与燕人无异,皆是北蛮,不比禽兽好多少,羌王又已是做爷爷的岁数,皇后死了,皇子却好几个,还有妃嫔,大越的公主嫁过去填房,如羊落虎口,必凄惨可怜。” 冯啸眸光又晦暗了几分。 穆宁秋盯着她:“冯阁长,我也是汉人,但我看来,羌人与燕人,和汉人一样,不能用蛮、用夷、用兽去称呼。就如我的这碗面,你的那碗饭,孰优孰劣?孰贵孰贱?” “穆枢铭,我没有轻贱羌人的意思。” “我相信,”穆宁秋立刻柔缓了自己的语气,“你是祈愿,公主有个好丈夫。唔,这么说吧,故皇后她,是三年前,难产过世的。皇帝没有在嫔妃里,立新后,也婉拒了山南归顺部落献上女儿做妃的请求。羌国的习俗,皇帝可以有多位平妻,但今上,只有故皇后一位妻。” 冯啸道:“我明白了。我要听的,就是这些,也不止这些。你今后,再多与我说些。” 穆宁秋能感受到,冯啸的语气,仍是有棱角的。 细心到去单独买一份手擀面的她,与端严地谈论公主未来的她,都是她。 当初自己第一次见她,她不就是这样刚柔并济的有主意的模样么。 很好的模样。 穆宁秋顿了顿,想起什么,补充道:“羌王虽已四旬,但英姿不减少时,绝非钱州市井蜚语描画的什么迟暮老朽。” 冯啸道:“野利大人仓房厅中悬着的绣相,可是羌王年少时?” “是的,如今多几分风霜之气,但与老态无关。对了,听说高明的画师,尤其擅画人物的,精通骨相,看到少年相貌,便能画出他壮年后的模样。那位柳待诏,不知可有此本事?” 冯啸闻言,略一沉吟,终于眉眼见松:“那,有劳你问野利大人借一借绣像,我请柳待诏试试,画出羌王目下的样子,若你们看着没错,我就给公主瞧瞧去。” 第五十六章 你俩关系不一般? 冯啸带着一箩筐竹筒的热汤回到船上,见霍庭风正带着三四个青壮卫士,在刘颐仓房外巡逻。 冯啸从篮子里数了几只竹筒出来,搁在扶梯一角,对霍庭风道:“你和兄弟们都有,驱驱寒。” “嘿,跟着霍头儿混,果然享福。” “冯阁长,霍头儿刚才就闻到码头上飘来的胡辣味儿了,和你那只大白鹅一样,都快流口水了。” 冯啸对从今以后须共患难的越州卫士,从上船第一天起就和气得很,不像内侍官出身的唐阁长那样,对他们呼来喝去摆架子。 侍卫们又都晓得霍庭风和她的关系与自家兄妹无异,因而围过来喝汤的同时,七嘴八舌,并不拘谨。 霍庭风饮一口鳝丝辣汤,抹抹胡子上的汤汁,不掩骄傲:“我妹子那是何等好人品,官儿做得越大,越平易近人,一船人,就没哪个不在她眼里瞧着要照拂的。” 续几口汤,喝舒坦了,又没头没脑来一句:“冯阁长,我官儿没你大,力气可有的是,今后谁娶了你,啊不对,今后谁入赘给你做夫君,要是不顺你的心思,我帮你打断他的腿!” 冯啸乐了,揶揄道:“你多虑了,有你这样凶巴巴的大舅哥在,西羌谁敢给我当上门女婿?” 霍庭风见冯啸在两个月后的今天,终于慢慢从樊勇殉职的阴影里走出来了,颇为欣然。 他怀念师父,最初的半个月,常去师父坟头喝酒,只是,天性开阔加上军营的历练,令霍庭风不会耽于颓丧。把冯啸当亲人的他,自是希望,师父最看中的这个长女,也快点重现生机。 众人说笑得热闹,有个卫士却始终闷嘴葫芦一样,蹲着呼啦啦地喝汤。 冯啸注意到他,认出他是从刘昭凤卫中选出的一个低级军士,叫胡三牛,身坯比霍庭风还魁梧结实,但憨厚讷言,且有些土里土气。 冯啸特别记得他,是因为前几天,冯不饿正在船舷边趴窝下了个蛋,忽然窜出来,去咬胡三牛。 完全有别于对穆宁秋撒娇讨吃食的模样,狠啄胡三牛的裤腿,攻击性明显。 冯不饿上船后,只与画师的猫儿康不俊打过架,啄人还是第一次。胡三牛晓得这鹅背景硬,不敢踹,还是霍庭风来把冯不饿揪开的。 此刻,冯啸瞥见胡三牛裤腿上的东西,又看看霍庭风与其他几个护卫的袍角,灵光乍现,似乎猜到了冯不饿那天啄胡三牛的原因。 “我去见公主,你们慢慢喝。” 冯啸走上木梯,进到刘颐的仓房。 里头人还真不少。 晌午时分明亮的厅堂中,刘颐正抱着虎斑猫康不俊,饶有兴致地看康咏春作画。 苏小小和茱萸,侍立刘颐左右,魏吉则远远地坐在窗边,面色不大好看,与一屋子开心的女人,对比鲜明。 冯啸再细瞧,康咏春原来是拿着一只小巧的铜勺,舀取风炉上热着的糖浆在作画。 “阿啸你来看,”刘颐撸着康不俊的毛,招呼冯啸,“康娘子真是丹青妙手,用糖浆,都能画出我们庐山的五老峰来。” 康咏春忙起身,向冯啸行礼,娓娓开口:“在润州时,公主看到岸上艺人卖糖画,觉得有趣,小的便记下了。今日见码头上果然又有做糖画的,小的赶紧问彼等买了岩板与糖浆,试着给公主作画解闷。” 冯啸莞尔:“我与穆枢铭去用早膳时,没见到你,你起得可够早的。” 又盯着岩板上的糖浆线条,赞道:“你从前不会学过糖画吧,画得真顺溜。” 康咏春满脸谦逊:“冯阁长过奖,是师父教得好,公主又吩咐得清楚细致。柳待诏教授师兄与我画《释加牟尼图》、《白马驮经图》,特别讲究山石与青松的笔法,今日公主将庐山的景致说了,小的便如有神助,运糖浆犹似运笔,就这么,画出来了。” 她侃侃而谈,一旁的苏小小暗道:这丫头,可真会说话,怪不得区区半个月,公主就喜欢上了她……和她的猫。 但苏小小贴身盯了这一阵,也没发现,康咏春有什么旁的蹊跷。 冯啸的目光与苏小小飞快地碰触,又投向窗边的魏吉。 “魏医正,你在和谁置气?” “和它,”魏吉冲刘颐怀里的虎斑猫努努嘴,“北风起了,我给公主调制了玉颜膏涂手,才送进门,这猫就冲我龇牙咧嘴的。我想着先礼后兵,要摸摸它,结果它一爪子就挠过来。” 刘颐对魏吉这个父亲幕僚的儿子、王府的养子,始终当弟弟看待,出言便也像长姐般哄道:“那正好,你先试试你自己调的玉颜膏呗。阿吉,猫是这样的,尤其母猫,若非从小养,就不喜欢男子身上的味道。” 魏吉嘟囔:“我又不是卖苦力的,身上能有什么味道,只有药香。” 冯啸并不养猫,不熟悉猫的习性,现下被刘颐与魏吉的对话说得心里一动,又去看刘颐的袍袖,上头有不少猫毛。 秋冬之交,正是猫爱掉毛的时候。 方才自己所见,那个叫胡三牛的侍卫,裤腿上的猫毛,可不比刘颐袖子上的少。 怪不得冯不饿要攻击胡三牛,其实是这大鹅,闻到了康不俊的味道? 胡三牛是粗豪武夫,身上的男人气味,甚于魏吉许多,为何康不俊不躲他、还喜欢蹭他? 莫非,这猫儿,本就是胡三牛养大的?所以,胡三牛与康咏春,其实熟识? 胡是凤卫,康是画师,二人若在刘昭的内廷照过面,也不是全无可能,但若按照自己的猜想,他们就不仅仅是点头之交那么简单了。 而以康咏春这摆在大庭广众下的热络多嘴面貌,她上船后从不显示自己与胡三牛很熟,不奇怪吗? 又或者,二人是有私情的一对儿,掩饰一阵,到了西羌,安定下来后,再求公主赐婚。若如此,康咏春拼力讨好公主,亦与使团其他人相善,倒说得通了。 无论如何,今日所见及推衍,冯啸在心里重重记下一笔。 她拿了一筒鳝丝汤,摆到魏吉身边的茶桌上:“尝尝此地的名物,消消气。” 魏吉也不含糊,端起汤喝了几口,嫌弃道:“秋冬最是补气养血的时节,汤里应加上党参、红枣、熟地、枸杞……” 刘颐知他孩子脾气,宽和地笑笑。 苏小小却一面吩咐茱萸将汤倒入瓷盅、端给刘颐,一面撇嘴:“魏医正,你怎么白喝冯阁长的汤,还嫌这嫌那的。穆枢铭说,西羌遍地都是枸杞,你到西羌去开个枸杞汤馆吧。” 她话音落地未久,康咏春那把柔怯婉转的嗓子又开腔了:“我师父,到了此季,也爱在作画前,喝一碗热汤,必要加党参枸杞。” 冯啸抬眼盯着她,和声道:“说来,我正要请你师父作画呢,等穆枢铭拿来版子,我就去柳待诏的舱房,你随我去不?把猫给公主留下就行。” 最后那句带了戏谑的口吻,刘颐也笑道:“咏春去吧,你们画师每日都要练笔的。不要为了给我画糖画玩儿,耽误了你向柳待诏学本事。” 康咏春却略显可怜之色:“师父近日,带着师兄研习水月观音,吩咐我,莫去搅扰。” 苏小小是在风月场中见惯了各色小白花的人,总觉得康咏春这模样最是做作,不由奇道:“你刚才不还讲起,你师父教你,可上心了么?” 康咏春落寞解释:“山石云花的描摹,技法可传女弟子,佛与菩萨的宝相庄严、设色机巧,师父说了,只传给师兄。” 正说着,门外响起穆宁秋的声音:“公主,臣来给冯阁长,送临摹画样。” 冯啸起身,对刘颐道:“那我就自己去找柳待诏吧。” 刘颐并不知冯啸与穆宁秋要尝试让柳洵画出羌王如今的模样,只温言吩咐道:“野利大使说羌王爱看各种经变故事,你们传我的意思,让柳待诏用心画几幅大作,我们到金庆城后,呈送羌王。” 第五十七章 观察你们 刘颐所乘的主船,制式宏伟,长如巨龙。 除了底层能住霍庭风所领的数十精锐亲卫外,二层的船尾,安排了医官与画师的舱房。 冯啸与穆宁秋往船尾行去,一个卫士望着二人的背影,笑嘻嘻地趋近霍庭风:“头儿,大舅哥,你看那个,是不是你将来,攒着劲儿要打断腿的?” 霍庭风抬脖子眯眼,傲然如冯不饿,开口却是揶揄:“呵,那老子得多拿你练练手,才能打得过人家。” 另一个卫士咂摸出霍庭风的言下之意,笑道:“头儿这话一听,就是相中妹夫咯。” 霍庭风踹他一脚:“执你的勤去,学学胡三牛,拿了饷银,就像老黄牛一样老老实实闷头干,哪像你们,那么多废话。” 手下们哄笑着散开。 霍庭风心里嘀咕:这个姓穆的,能文能武,性子瞧着也不错,倒是凑合能配得上阿啸。他爹当年的事……咳,反正他自己也说,翻篇儿了。只有一点,他都二十好几的人了,如此品貌和官职,怎地没在西羌婚配?对了,他也当过兵,年数还不短,别是打仗的时候伤着了哪儿吧?若是成了半个废人,那真有些可惜…… 甲板上,穆宁秋的耳朵没来由地一热。 他抬手,捋捋被朔风吹乱的鬓发,只听缓步于身侧的女子问道:“穆枢铭,你袖子上的花纹,与这幅羌王的肖像一样,也是羌绣?” 穆宁秋点点头,执平袖口,让冯啸能看得更清楚些:“这是羊角花,西羌越高越冷的地方,它开得越旺。男子袍衫上绣这个,是不是有些怪?我看越人男子,若穿有花色的衣料,都是青竹萱草之类的暗纹。” 冯啸抿嘴:“没什么怪的,好看就成,比方庖厨烹饪,清蒸凉拌也可,红焖油汆也可,好吃就成。这个羊角花,和这个老虎,可是同一种针法?” 冯啸从袖袋里掏出锦囊。 穆宁秋一眼看出,那是当初自己扮作小胡商时,因为愿意配合冯啸演戏救刘颐,得了她一个金镯子作为定钱,镯子被归还时,就装在这个锦囊里。 雪山下的老虎,羌绣针法独特,虎皮绒绒,像真切的兽毛。 穆宁秋道:“羊角花和老虎,都是我娘绣的。我,属虎。” 冯啸抚摸锦囊上的老虎的拇指,忽地停住。 穆宁秋立时意识到不对,忙补一句:“我装镯子的时候,就是顺手拿的袋子。” 冯啸低低“喔”了一声。 微妙的冷场。 好在画师柳待诏的舱房,已在眼前。 …… 柳洵四十多岁,颀面长眉,颧骨处的轮廓没有崎岖之相,令他看起来和善沉静。 他放下汤碗,带着身后侍立的弟子姜午阳,向冯、穆二人行礼,细微处不觉恃才傲物,却又维持着年长之人的端雅风度。 冯啸说明来意,柳洵浅笑颔首,彬彬有礼地将二人让至画桌前。 穆宁秋在姜午阳的协助下,往木架上悬挂羌王少年时的绣像。 冯啸侧头瞥一眼茶几上汤碗里的残羹,问道:“柳公喝的什么汤?” “哦,这是芋头花甲汤。老夫爱吃芋头,又有每日练笔前饮汤水的习惯。午阳孝顺,就算在这船上,也是变着花样做各种芋头汤。午阳,听闻冯阁长亦擅烹饪之法,你昨日还说起鸭汤芋头怎地不如画院厨房做得好喝,今日正好向阁长请教一二。” 姜午阳比康咏春大四五岁,清瘦文弱,面颊苍白,目光总是低垂着,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寒凉,很不符合他的名字。 但听到师父吩咐,姜午阳还是立即向冯啸恭敬问道:“冯阁长,仆为师父做的鸭汤,就算事先摘去鸭油,且葱姜与花雕酒放足,也总有股骚味,但用花甲炖芋头,就无腥味。不知何解?” 冯啸道:“既是花甲,就是海货,运河不产,你们用的,可是盐渍晒干的南货?” “正是。” “嗯,盐渍的肉类,不论飞禽走兽水族,腥臊味都消散许多。但你用的鸭子,是沿途码头买的活鸭吧?清汤煮来,骚味的确重些。回头我让御厨的人给你拿块婺州火腿来。你切成片,和鸭肉、芋头同煮,可以去骚增香。” “哦,如此,那岂非汤中又多一件荤肉?”姜午阳脱口而出。 穆宁秋与冯啸都现了诧异之色。 既不食素,汤里放多一份荤肉,有何区别? 柳洵面上,则有古怪的阴戾一闪而过。 在被徒弟与越羌两位上官看到之前,柳洵已恢复了和颜悦色,解释道:“我这徒儿,因跟着我画佛像,渐渐奉行吃三净肉。” “三净肉是什么?”冯啸问道。 “眼不见杀,耳不闻杀,不为我杀,是为三净肉。所以,午阳去码头时,只捡贩子已经杀好、原本就准备卖给酱货铺子的鸭子买。” 穆宁秋恍然悟道:“我想起来了,羌人贵胄,这些年亦多有吃素者,有净素、果素、花素、腐素之分。若暂时离不得肉食的,便可依着三净肉的章法去吃。” 冯啸估摸着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吃素,但她时下,已非那个在冯府和姑妈家都言行随性的快意少女,只口气平和道:“火腿,不也是三净肉么?” 姜午阳摇头:“吃三净肉者,本意是不促成杀生。而庖厨里多用一份荤肉,就是在实际上多促进一次杀生。所以……” 冯啸温和地笑笑,表示理解了。 她本来就没想和姜午阳往深里辩论。她的时间,不是花在这上头的。 柳洵似怕得罪冯啸这位公主的亲信,转圜道:“午阳画菩萨,眉眼神韵日渐长进,应与心向茹素有关。我这一门,从师祖辈就以画佛立的门派,老夫又听南来钱州的高僧说,西羌的菩萨造像与洞窟壁画,浩若星辰,是以老夫虽届天命之年,仍愿陪公主远嫁。两个徒儿里,有一个能得老夫真传的,老夫便知足了。” 冯啸佯作漫不经心道:“康娘子,画得也不错啊,公主赞她,山石云气画得好。” “咏春是个好孩子。但女娃娃,画山水花鸟尚可,佛家造像,终难成气候。冯阁长,老夫只盼着,咏春能在羌国找个诚心如意的夫婿,就好。” 穆宁秋今日,是头一回与柳洵细致地打交道,却越听越不喜这人的调调儿。 他觑向冯啸,见她对柳洵那番“女子难成气候”的言论,没什么不悦的反应,而是表情淡然、但眸光明亮地打量画室陈设。 “柳公,这缸里的植株,姿态颇美,是何品种?”冯啸踱到长桌那头,饶有兴致地欣赏越瓷莲缸里,浮水而生的一蓬绿叶。 “是芋头,”柳洵顺手拿过几张小尺幅的宣纸,展示给冯啸,“阁长请看,这叶子的弧线,是不是很像莲花瓣?老夫也是因为爱吃芋头,此前忽发奇想拿芋头当莲藕似地养在水中,才晓得芋头的叶子如此好看。老夫与徒儿画莲花宝座时,正可借鉴。” 冯啸赞道:“画师的眼里,果然处处皆是真善美的大学问,本官佩服。柳公,我与穆枢铭告辞,公与徒儿完成羌王肖像的大作后,再遣人来知会我们。” “必不负二位所冀。” 出得柳洵的舱房,穆宁秋随冯啸走了一段甲板,两次将“这位柳公言谈不甚讨喜”的话咽了回去。 他怕她觉得,他口舌浮浪、轻易在背后论人是非。 如此沉默地行到船中央,冯啸才悠悠开口道:“汤里多几份荤肉,才鲜美,是不是?杂鱼浓汤,就是这般。” 穆宁秋听她提及润州月夜的那碗杂鱼面,不由勾了勾唇角,会心一笑。 但他仍有直觉,冯啸对大越自家带来的这柳氏师徒三人,似在有意地观察。 就像一个有经验的厨子,不紧不慢、但留了心地翻检食材。 她只在至亲殁亡的一段时间里,会失控,会木讷。 而一旦走了出来,恢复既有的心性与脑力,她是个情绪沉稳、行事谨慎的人。 第五十八章 美工组的人都很奇怪 船队沿着运河又行得两日,来到了柳孜镇。 此镇附近水系更为发达,不但通衢淮河,且东北方向不远,就是鲁地的微山湖,转陆路走一阵,可通大海,是以商贾熙攘、货物琳琅,繁华程度,比润州、扬州、宿州,亦不遑多让。 辰巳之交,冯啸从公主所在的大船三层,下到二层,与魏吉打个照面。 魏吉看看冯啸,又扭头打望邻船上牵着冯不饿散步的穆宁秋,脑门上浮现出“怪不得”三个字。 他笑嘻嘻对冯啸道:“冯大官人,又要与穆大官人考察风土去呐?” 冯啸简短道:“冬月里是民夫筑坝的时节,我引穆枢铭看看我们大越工匠的技法。” “哦,好,穆枢铭有八百个心眼子,定是一看就会。” 魏吉仗着与冯啸的患难交情,当着面儿,也爱挤兑穆宁秋。 冯啸不以为意,带着公事公办的神色问魏吉:“柳孜是大码头,各地药材商云集,船队今日停泊补充给养,你不去镇上逛逛,看看药材?” “药材我在宿州早已买足了,今日我就在船上,向姜兄学画。” “姜午阳?”冯啸纳闷,“你和他学画作甚?” “呵,呵,技多不压身嘛。” 魏吉咕哝完,见冯啸盯着他,目光狐疑,显然不信,只好叹气:“阿啸姐,你别又要用我,又防着我,整天让小小姐盯着我,生怕我对公主言行逾矩,叫那穆八百发现了……” “还说言行不逾矩?”冯啸打断他,“把你爱给人乱起外号的臭毛病改了,对羌国的臣工放尊重些,否则就是给公主引祸。” “啊行行行,遵命。老虎姐,你们放心,我今后对公主,就与你们一样,是臣对君的礼数和忠心。我和姜午阳学画,是想习得了基本功后,画些江州宫阁与庐山的旧景,寄情抒怀。这总不犯你们的忌讳了吧?” “画山水可以,不许把人画进去。魏吉,我看你就像看冯不饿,你们尾巴一翘,我就晓得你们要拉什么屎。” 魏吉撇嘴:“不画人不画人,要画,也画你和穆大官人。” “没空与你贫嘴了,你去学画吧。” 冯啸正要举步,魏吉却又道:“等等,有一事,阿啸姐,你觉着,康咏春,有啥古怪不?” 冯啸心里一咯噔,但面上并无附和之色。她想先听听魏吉发现了什么。 “她哪里古怪?” “我的舱房就在柳待诏隔壁,连着好几日,我都听见柳待诏训斥康咏春,好像是,嫌弃她没有悟性啥的,姜午阳劝都劝不住。你说柳待诏这老先生吧,面上挺和善的,一脸佛相……” “废话少说点,康娘子是何反应?” “哎,重点来了,我扒着窗缝看到,康娘子出来的时候,每次都面色寻常。她师兄有一回追出来,似要安慰她,她半分委屈的模样都没有。这就是我觉得蹊跷的地方,她一个小娘子,被师父这么骂,就算不哭鼻子,至少,至少不会无动于衷吧?她的性子,又不是木头冰块那样。” 冯啸作了细忖神色:“或许,她对是否在画作上有出息,无所谓?这师徒三人,脾气各个不同,你既要向姜午阳学画,正好继续盯着些。回头与我说。” “好,老虎姐,你看,我也有八百个心眼子吧?” …… 寒风凛冽的柳孜运河堤坝边。 县令见了公主盖印的手书后,不敢怠慢,亲自陪着冯啸与穆宁秋,看工匠如何修固河堤。 冯啸打小在钱州城南的水关附近玩,对修坝修城墙,比较熟悉,此刻指着露天里一排冒出冲天热气的大锅,问县令:“那是,在煮糯米?” “哟,冯阁长是行家。” “不敢,还请内行的匠人们,来与我们说说。” 县令一挥手,立刻有跟班去喊了个模样老成的汉子过来。 汉子毕恭毕敬地将他们引到一处石槽前:“官人们请看,这里头已经拌好的,叫三合土,分别是石灰、沙砾、黏土。待那边的糯米煮成了,小的们就把米浆与三合土混合,继续打匀,装在桶子里,去砌河堤的砖头。” 县令补充道:“这糯米浆干了以后,比铁板还硬。砖缝里若只有三合土,水蚀加蚁穴,损坏得很快。但只要舍得用糯米,就牢固得很,汛期冲不垮。” 冯啸点头道:“县尊真是守土尽责的老父母,本官回去,奏禀报公主,请公主修书发还京师吏部,说一说柳孜的河堤,固若金汤。” 岁末正是吏部对外放官员考功之际。 县令一听冯啸的话,欢喜不已。 他又领着二人沿河堤走了一阵,吩咐左右退开,向冯啸道:“冯阁长,我们柳孜的花馍,艳如锦绣,堪称一绝,南北旁的州府县镇,都做不出那么好看的。下官已命人备好了八抬花馍,回头送上船去,彩凤那抬,是献给公主的。金虎那抬,是敬奉给冯阁长的,拱桥那抬,是敬奉给这位穆大使的。余下五抬,阁长看着赏人。阁长一定记得,金虎和拱桥。” 冯啸捕捉到县令目光中的深意,拱手还个礼,淡淡道:“来时路上,在集市摊子里瞧见了,花馍确实美轮美奂。多谢县尊费心。不过,抬上船之前,县尊再差人检查检查,莫在馍里放什么东西。民以食为天,我们做臣子的,以廉为本。如县尊这般,不贪漕粮糯米,悉数用于河堤修缮,理应周知天下。” “啊……”县令蓦地尴尬,眼珠子转几圈,忙一个劲地点头。 心里难免嘀咕,这公主的僚属,岁数不大,出来还带着只大白鹅,纨绔子弟遛鸟儿一般,不曾想,竟像个巡按御史似的古板。 “县尊自去忙公务吧,我陪着羌使再走走看看。” …… 冯啸与穆宁秋顺着河堤,走上一座七孔石桥。 冯啸拍拍桥阑干,对穆宁秋莞尔道:“你的桥。” 穆宁秋了然,她意指县令要藏入金银拍马屁的“花馍”。 自宫变那夜后,穆宁秋从樊姑妈、苏小小等人口中,多少晓得了樊勇本该退役却继续留值的原委。 他以为冯啸与她表姐志向相反,是疏离仕途的,故而当女帝刘昭指定刘颐和亲时,穆宁秋再是心有所期,也未宣之于口,不曾向刘昭建言冯啸同往。 没想到,冯啸竟主动请缨。而一路行来,穆宁秋热眼旁观,越发相信自己当初的判断——她知世故而不世故,心气正,又懂得给人留余地,她若做闲云野鹤,可惜了。 她确实与她表姐那样为官只想大权在握、朱紫显赫的臣子,截然不同。 穆宁秋思及今后能与她在西羌同朝为官,欢喜盈胸,脸上便也抹去了对外的矜持面具。 他笑道:“到手的一笔横财又飞走了,回码头的时候,冯阁长请下官吃一顿点心吧。” “客随主便,我已看中了一家铺子。” “哦?吃花馍的?”穆宁秋继续揶揄。 冯啸的口气却认真又柔和:“吃你家乡菜的。店名叫‘炒拨拉’。我看那店家夫妇两个,长相不像本地人,大锅里炒的是羊杂、胡葱、油辣子,裹在面皮子里吃。食客咬面皮的时候,拉得老长,面皮的韧劲了得,应是你喜欢的口味。” 穆宁秋合掌:“听你这么一说,就已然饿了,现下便去吧。” 穆宁秋走下桥,打了好几个呼哨,方才还在石桥附近溜达的冯不饿,却不见了。 冯啸又走回桥上,视野高了些,远眺寻一阵,终于看到河岸另一头的林子前,冯不饿跳了出来。 与大白鹅一起映入冯啸眼帘的,还有一个雪白的身形。 “那,可是柳待诏?”穆宁秋也看清楚了。 第五十九章 冯不饿吃了啥 柳洵深衣广袖,如林中仙客,缓步上桥。 “见过冯阁长,见过穆枢铭。阁长这位鹅女郎,真是性情潇洒有趣,隔岸望见老夫,便直接游过河来,陪老夫坐了一阵。” 冯啸点头还礼,目光落在柳洵挎着的画箱上:“柳公来写生?” “是,霜轻未杀萋萋草,日暖初干漠漠沙。目下已近腊月,此地却寒色尚浅,碧波仍在,犹胜江南。老夫就来画些草稿,待往前过了商丘,只怕就无这般天地了。” 柳洵嗓音醇厚,顿挫有度,就算这么一通文绉绉、酸唧唧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似也如冬阳般熨帖。 冯啸拍了拍冯不饿脖子上的草屑,漫不经心道:“我姨父崇尚道家,工山水,柳公是佛像宗师,原来也喜欢画田园小景。” 柳洵随着二人一鹅往码头方向走,轻轻叹了口气:“吾等今后既然都是听从冯阁长调遣的,老夫便也不必在门内之事上,瞒着阁长。咏春这孩子,埋怨我偏向她师兄,不好好教她。其实他两个,都是打小跟着我的徒弟,我怎会厚此薄彼。实在是,咏春画佛的悟性,差了些。我就想,不如助她转向山水技法,或许将来也能开宗立派呢。” “哦,原来如此,柳公苦心。” “做师父的嘛,都是这样,盼着徒弟们的路,越走越宽。” “柳公可要饮些浆水?我请柳公与穆枢铭去码头用午膳。” “啊不必不必,不好叨扰两位官人谈公事。老夫这就回船上去了,咏春还是孝顺的,这几日,她师兄有疾,老夫所饮的芋头汤,都是咏春去熬的。” 冯啸关切道:“午阳病了?” “老毛病,咳逆之症,一到冬月,就会发作。哦,魏医正与午阳挺投缘的,昨日老夫还见魏医正为午阳把脉,说要给他试着熬几副汤药。” …… 柳洵告辞后,冯啸与穆宁秋走到那家“炒拨拉”的店铺外坐下。 点完吃食,冯啸开口道:“你觉着,柳待诏,言行如何?” 穆宁秋给冯啸斟上热茶,直率道:“早有不适感,但他是你们这边的属官,又没出什么大事,我怎好先多舌议论。” 冯啸的口吻平静又恳切:“我信你的识人之明,此前不问你,只因我还想察看察看,再与你评议。” “好,那我直说,几次交道打下来,我觉得此公,已不是矫作,而是蹊跷,好像故意引我们晓得他师门不和。” 冯啸目光一闪:“对,我也是这个感觉,而且,是越来越不和。但其实,姜午阳与康咏春,关系或许挺融洽的,康咏春也并没有非要在画菩萨上,压过师兄一头。” 穆宁秋沉吟道:“那这老先生,所图为何?照理,他既肯舍弃在钱州的荣华,只为一睹西羌千佛,而远赴塞外,心性不至是弄计小人。我虽觉得他古怪,但还没往深里想明白。” 二人正说着,店家将热腾腾一锅“炒拨拉”端上桌。 穆宁秋打眼瞧去,果如冯啸先前所说,软嫩的养肝羊肺,脆韧的羊肠羊肚,还有剔透如凝冻的羊皮条子,都裹了红亮油润的胡葱辣子味汁,荤香扑鼻。一圈又薄又筋道的圆饼,麦黄中点缀着几处焦色,更显热乎诱人。 “是不是你们那边的做法?” 冯啸面上,片刻前议事时的严肃淡去,颇有兴味地笑问。 穆宁秋齿颊微酸,涎液分泌,冲冯啸道:“不能说像,简直是一模一样。春末我们南来,也是走的运河,怎地就没发现?” 他刚夹了一筷子辣油羊杂,裹在面饼里,桌边却多了个人。 野利术双手捧着一只大海碗,浑无达官重臣的矜贵派头,坐下后先呼啦啦吸溜了一大口汤汁淋漓的宽面条,又捞起碗里的汤料送进口中。 嘎嘣嘣嚼得脆响。 冯啸一看,那粉嘟嘟的汤料,原来是猪肚,堆在面片上的几撮,还微微晃着,一看就是火候上佳,已断生、又未老,定然柔韧弹牙。 野利术喉头滚动,咽下一口猪肚,咂咂嘴,对冯啸道:“丫头,老夫是不是也有几把刷子?不必你们越人做向导,就找到了此地头一号的美味。这叫‘南坪响肚’,店家说在汤里熬了许久,没想到还是这么脆溜,好吃,好吃!” 穆宁秋,放下筷子道:“野利大人,冯娘子如今是公主所倚重的属官,是着绯袍、配银鱼之人,吾等还是应称娘子一句冯阁长。” “啊……啊对,对,”野利术讪讪一笑,给自己找补,“冯阁长青春年少,与宁令大人家的女儿,差不多大,老夫总觉得,她是个娃娃。” 野利术本就与穆家关系不一般,如今也晓得穆宁秋在羌王御前势头看涨,是以对穆宁秋的脸色始终很在意。 他见冯啸挂着客气的笑容,穆宁秋却垂眸啃饼子、不再说话,野利术忽地意识到,自己应是,搅扰了二人。 省得,省得,这穆家小子,定是在钱州起,就不对劲了。 小穆你放心,到了大羌,安顿下来之时,便是水到渠成之际,老夫头一个给你们保媒说合,羌、越臣子联姻,是效仿越家公主和亲羌王,你的性命又是你岳丈救下的,届时就算你娘心里膈应,也拦不住这段佳话。 野利术这么一琢磨,顿觉野利家与穆家的利益捆绑,更紧了。 他笑呵呵道:“这桌子太小,老夫换去那边坐。” 起身看见冯不饿摇摇摆摆地晃过来,又凑趣地恭维冯啸一句:“冯阁长这位鹅副将,真是鹅中仙女,看看,什么时候,通身都干干净净的,用你们越人的话说,一尘不染。” 野利术话音刚落,冯不饿就梗着脖子,左右扭动,似乎很不舒服。 片刻后,匍匐在地上,蹭着肚皮,复又起身,尻部打颤,只听“噗”一声,拉出一大堆屎。 “店家,告罪告罪,”冯啸赶紧站起来,向食铺女主人道,“我这鹅,素来屙屎都去草丛里,今日冒犯了。” 穆宁秋则对着冯不饿咕哝一句“你不是刚拉过么”,便去寻水缸木盆之类,想冲洗地面。 食铺老板一早已看出这几位华服客官非富即贵,哪会因这点小事气恼,忙赶过来阻止:“无妨无妨,小的来清理就行。” 老板的婆娘兜来小簸箕灶灰,盖上鹅屎前,却“咦”一声,对冯啸道:“客官,你家的鹅,方才吃过滴水观音的果子?” 第六十章 画好了 听到“滴水观音”四个字,生活于塞北草原的穆宁秋和野利术,一脸茫然。 冯啸作为南国长大的孩子,倒对它不陌生。 “滴水观音的叶子和茎,都有毒。”冯啸简短地解释,一把拽过冯不饿,检查它的眼神和舌头。 冯不饿多么有自尊心的一鹅,方才肚里难受没憋住,随地喷射,已然又羞又恼,此刻被冯啸摆布,登时倔强地挣扎起来。 冯啸放开它,它几步就躲到了穆宁秋身后。 冯啸又去看地上的鹅屎。 店家婆娘提溜着火钳,从鹅屎里夹出几颗深红色的圆果子:“喏,这个,就是滴水观音的果子。 继而宽慰冯啸:“客官的鹅,若只吃了果子,应无大碍。这种草木,本就靠禽鸟吃下果实克化不得,再拉出来,种子便可被带去四方生长。既然飞禽吃了没事,鹅吃了也不打紧。” 冯啸见冯不饿拱着穆宁秋的袍角撒娇,野利术去摸它的脖子,它则不耐烦地抬起翅膀赶开,显见得已恢复如常。 冯啸略松了眉头,向店家婆娘比划道:“我们钱州也有滴水观音,不过种子是浅黄色,长过人的腰间,广府来的商贾说,此物喜温热多雨,若在南国,可长到屋顶那么高。” 店家婆娘冲柳孜运河的支流方向努努嘴:“此地的滴水观音,也只生在河岸面阳的沙砾地,还没豌豆秧子高呢。再往北,地气又干又寒,大概便活不得喽。” …… 回到船上,已过未时。 柳孜县令的花馍也送到了,冯啸带着苏小小细细察看,县令果然听话,没往馍里塞民脂民膏。 冯啸挑了几个最好看的花样儿,吩咐仆役去蒸熟了,给刘颐当点心吃。 恰遥遥望见,康咏春走进二层船尾临时搭起的木屋,那是柳氏师徒一路来熬汤做点心的小灶。 冯啸对苏小小道:“今天在河边,遇到她师父了,柳洵说,这一阵都让她熬汤。她可与你提起,想借公主御厨的灶间用?” 苏小小摇头:“那倒没有。公主的御厨,平日里是唐阁长、我、你家的茱萸看管着,只许圣上派给咱的那几个小宫女,进去烧灶做饭菜,还有魏吉熬药也能用,连霍庭风的人都不能去串门的。” 冯啸点头:“那就好。走,去那小康娘子的山头,串门瞧瞧去。” 二人还没走到门口,就闻到浓郁的草药香。 康咏春正蹲在一个小风炉前扇火,见冯啸和苏小小来了,忙起身行礼。 “给谁熬药?”冯啸语气平柔地问。 康咏春圆溜溜的猫一样的眼睛里,满是感激:“魏医正见我师兄咳得厉害,就给他配出这几包药材,嘱我先给他吃半个月试试。” 她与冯啸说话的时候,苏小小已迅速将灶间扫视一遍。 “这么多鱼干呐?”苏小小拍了拍悬吊在竹竿上的银白色鱼身。 “哦,这叫刁子鱼,”康咏春走过来,取下一条大的,兴致勃勃地向二人介绍,“我从码头的小贩手里买的。师父说,师兄只吃三净肉,鱼干煮的汤,他是可以喝的,师父还说,师兄体弱,油重的鸡鸭羊肉,恐虚不受补,鱼汤清淡,不伤师兄脾胃。” 冯啸盯着康咏春的眼睛:“你师父,对你师兄,情同父子。只是,辛苦你了,又要熬药,又要熬汤。” 康咏春明眸闪动:“守个炉子算啥,不累。” “耽误练笔画画了。” “孔子说,伤人乎,不问马。人永远是最重要的嘛,”康咏春脱口而出,笑容又很快掺了几分惶恐,“冯阁长,我,我没有偷懒不画画的意思,公主的嘱托,我都记得,西羌的贵胄都爱请佛画……” “别紧张,我像是个把你们当骡子使的管事吗?”冯啸将白鱼干挂回竹竿上,和声道,“我与苏执衣回上头去了,待你给师兄送完药,来找我们,吃花馍。” “多谢冯阁长。” 冯啸走回大船顶层,苏小小主动开口道:“说这小丫头没事就去公主跟前献殷勤吧,但你看今天,她好像把公主忘了似的,一心一意给她师兄张罗。” 冯啸沉吟道:“她和姜午阳似乎感情不错。对了,胡三牛和猫,照着我说的法子,试过了么?” “试过了。晌午我陪公主在甲板溜达,霍庭风带着胡三牛巡逻,我把康不俊抱出来梳毛,一脱手,康不俊就冲胡三牛蹭过去了。胡三牛说,他爹爹做的营生,是给富贵人家打猫窝的,他小时候跟着爹爹去做活计,常与猫玩,所以招猫喜欢。” 冯啸点头:“也算说得通。我问唐阁长讨来名册看了,康咏春是润州籍,胡三牛是凤翔籍,相差足足两千里地,二人应不会从小相识。再看看吧,有时候,人要遮掩自己的本来面目,也并非难事,你看那沈琮,不就如此?” …… 又行得数日,过商丘,郑州在望,冯啸与穆宁秋等人,都稍稍松口气。 远山顶上已见初雪,运河联通淮河与黄河的河段,是会结冰的。 但目前行程顺遂,船队肯定能在结冰前,顺利抵达运河的终点:洛阳。 再换成马队,往长安去,经凤翔北上,抵达原本是汉人河西四郡、如今是羌人治下的国土。 这天晌午,船到郑州,公主的仆从们忙着补充给养,羌人的商贾们,则一如驻泊此前几处大码头那般,下船去买货。 野利术已完全展现了吃货本色,扶着船舷,向主船上的冯啸喊道:“阁长,你们汉人有句话,闻见驴肉香,神仙也发慌。走,随老夫下船吃驴肉去。鲜切驴肉小风炉,驴肉菘菜水煎包,驴肉胡麻烤饼,驴三宝烩拉条子……” “难为野利大人了,”穆宁秋从他身边走过,淡淡道,“野利大人说到吃的,汉话都利索了不少。冯阁长不去,她要看我砌砖头。” 野利术见穆宁秋带着的几个越人工匠,提着的木桶里,有自己熟悉的粮食,好奇道:“这不是,我们羌地的青稞?” 穆宁秋点头:“此前在柳孜,冯阁长带我看民夫修坝,用糯米浆,黏性极佳。我便寻思,青稞若煮成浆水,拌入土中,不知效用几何。” “哦?但是,我们西羌,那么大草原,何时发过洪水了?” 真是朽木不可那啥。 穆宁秋忍着不耐,继续启发这位心思都用在吃上的宦场同僚:“燕人攻城,比洪水更可怕。越人令河坝坚固的技法,也可用于筑牢我们羌人的城墙。” 野利术一竖大拇指:“有道理,穆大人不愧是枢密院的,时时想着防范燕人铁骑,不像老夫,看见粮食,就只晓得是饱腹的,哪会想到它还能修屋造桥。行,那老夫自去吃驴了,回头给你俩带些回来。” 冯啸从主船走到穆宁秋的船上,立于工匠们排开的一溜儿青砖前,与穆宁秋看匠人们分别用糯米浆和青稞浆,制作黏合剂。 二人正讨论时,仆从来报:“冯阁长,柳待诏说,阁长半月前嘱他所画的肖像,今日已成,请阁长过去瞧瞧。” 第六十一章 师兄死了 冯啸与穆宁秋,来到主船二层的画室,柳洵已带着姜、康两位弟子,恭迎门边。 师徒三人衣袍素雅,却都是纹锦质地,较之平日穿的布衣常服,郑重不少。 进到门内,只见这间不大的前厅,洒扫洁净,案几上摆着釉色清雅的茶具,瓶中还插了初吐新蕊的腊梅。 冯啸扫一眼室内,大步流星地往里头的画室走,柳洵却虚虚抬手拦下,将她与穆宁秋让至主位落座。 “阁长与穆大人稍候,羌王的尊像,还有最后一处未画完,只因要听听穆大人的示下。” 穆宁秋倾了倾身:“柳公请说。” “老夫观那副绣像,王上正是少年天子时,身着锦袍,手持九股金刚杵。此番,二位上官命老夫画的是羌王立马三军前的英姿,既着戎装,再拿着金刚杵,就不妥了。是以,老夫要请教穆大人,王上,应持何种兵刃?” 穆宁秋想了想,说道:“燕人鞍,羌人剑。羌国冷锻技法了得,出好剑。越国也以龙泉宝剑着称于世,公主见了宝剑,应比见到旁的兵刃,更倾心一些。就有劳你们,为王上手中,画一把长剑。” 柳洵点头,和颜悦色地看向姜午阳:“快照着穆大人吩咐的,去完稿吧。” 姜午阳敛袖行礼,折身走入内室。 柳洵亲自为冯啸和穆宁秋斟上茶水,温言道:“午阳近年,于佛家法器的设色运笔上,尤为长进,能画出玄铁之沉厚、精钢之寒光,所以王上手里的宝剑,就让他去画。阁长与穆大人稍待片刻,品一品老夫在上一个码头,买到的桂花茶。据说熏茶的桂子,采自商丘名园,梁园。” 仪态端方的老画师,娓娓道来,儒雅可亲。 冯啸却总有种错觉,自己仿佛又置身于那一夜的行宫翰林院,近在咫尺的,是沈琮。 若非穆宁秋此前也表达出与她同样的感受,对柳洵印象不佳,冯啸几乎要反省,自己是不是对沈琮这条旧蛇太有心理阴影了,以至于见到气韵有些像沈琮的柳洵,便将井绳也当毒蛇。 …… 柳洵为年轻的上官们奉完茶,又神色和煦地对侍立一旁的康咏春道:“正好,你去把今日的鱼汤端来,请阁长和穆大人尝尝,让阁长也给你指点指点厨艺。” 康咏春一如平常的好性子模样,脆着嗓子道声“是”,往不远处的小灶间去。 画室里传来姜午阳的咳嗽声,断续不停。 冯啸轻轻皱眉:“这便是咳逆之症?” 柳洵目露悯恤:“唉,这几日寒意加重,水土又与江南相去甚远,午阳咳得是厉害了些。” 冯啸道:“回头让魏医正再换副方子试试。其实,羌王肖像也不是那么着急地要画出来,不如,柳公让午阳停笔、去歇着吧。” 柳洵忙道:“三尺长剑到了画上,不过尺余,午阳又手法熟练,很快就好。” 顿一顿,又压了压声音,口吻里半是嘉许、半是求告:“老夫这个徒儿,看着文弱,实则性子要强,今日他已去动笔,阁长若等到一半又走了,老夫怕他,心里不好受。” 冯啸啜一口桂花茶,看向穆宁秋,穆宁秋接茬,比冯不饿接虾壳还快:“圣上有识人之明,点选去我国的,都是人中俊杰。阁长,今日左右是停航在此,无甚紧要事。” 冯啸知他随机应变,在配合自己试试柳洵的情绪起伏,便笑道:“也好,那咱们就坐一阵等等,若再改天,得了羁绊,恐怕无暇来看。” 柳洵果然浅浅地“唔”一声,肩头略往椅背靠了靠。 穆宁秋是自幼习武之人,近战经验积攒得多了,对人的肢体细微变化,观察得极为敏锐。 这柳待诏,明显松了口气。穆宁秋想。 不多时,康咏春唤了一个船上的仆妇,二人各端着汤锅与碗碟餐具,回到画室。 “好香,”冯啸吸了吸鼻子,佯作起了兴致,对柳洵道,“有芋头的清香,也有水族的鲜香,柳公,素汤,终究不如荤素搭配的汤羹,美味吧?” 柳洵莞尔:“老夫记着阁长上回说的烹汤提味秘诀,故而让咏春多买鱼干备着。咏春,你师兄咳得厉害了,他又不喜桂花茶,你快给他添一碗汤送进去,让他润润喉。我来给阁长和穆大人盛汤。” 咏春应喏,端上汤碗进去内室。 师兄妹语音平柔的对话声,间杂着姜午阳的咳嗽声,隐隐传来。 冯啸起身道,作了撇下官架子的轻松之色道:“柳公年长,穆枢铭呢,官儿比我大,我来给二位添汤。” 柳洵忙一叠声的“使不得,先论尊卑,再论长幼,下官来盛汤”,推辞之间,伸手之际,袖口退后,冯啸瞥见他右手背上一处异样。 却只当没看到。 少顷,康咏春回到前厅,柳洵对她笑道:“咏春画菩萨不行,熬汤的手艺倒越来越上乘了。” 这师父做得像话吗?哪有当着外人的面,对靠画画吃饭的徒弟,这样似夸实贬的。 冯啸腹诽一句,去瞧康咏春面上,只见憨态可掬的笑容。 但从穆宁秋的角度看去,康咏春垂着的右手拳头,明显攥紧了些。 原来这姑娘,也不是真傻子。 穆宁秋看一眼冯啸,板正上本身,盯着柳洵说道:“柳公,本官少时学枪,若师父对我笑言,你的枪法久无长进,捏的泥人倒可以去市集卖个好价钱了,本官心中,不知该多难受。” 柳洵佯作一愣,心里却着实一喜。 正可顺势将戏码再加得足些。 他于是挤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仿若一位终于意识到错误的父亲,带着几分无措,更多是真诚的歉疚。 “呃……咏春,穆大人说得极是,为师,没有当着两位大人的面,让你下不来台的意思。咳,这一阵,为师对你,的确太过苛刻了……” 他刚说到这里,众人只听到内室传来“咚”的一记闷响,但音量不小。 “午阳……怎么了?”柳洵扬声问道。 无人应答。 柳洵眉头一皱,起身进屋。 几息后,柳洵素来低醇的嗓音突然变成陌生的尖利:“午阳!午阳!” 冯啸等人连忙奔进去看情形。 柳洵面如土色,伏在画桌前的地上,把姜午阳搂在怀里。 姜午阳被师父剧烈地晃动,四肢软绵绵的,脖子却梗着,嘴巴大张,像一条搁浅在河滩上的鱼。 他努力地呼吸,但很快,就没有了呼吸。 第六十二章 不是我做的 “午阳,午阳!” 柳洵声音发颤,更用力地摇晃姜午阳,似要将爱徒从噩梦中唤醒。 冯啸虽也震惊不已,仍不忘盯着柳洵的动作细节。 柳洵是用的左手去掐姜午阳的人中,拍打他的脸。 可这位资深画师,并不是左撇子。 穆宁秋蹲下身,捞起姜午阳的手腕,摸了摸脉,肃然道:“人已经过去了。” “赶紧去叫魏医正来。”冯啸转头对门口惶然张望的仆妇道。 又走到穆宁秋背后说道:“看看身上和脑后,可有伤?再看看嘴里,有没有东西,舌头什么的可有异样。” 柳洵恐惧与痛苦交集,但他似乎还不至于五识俱丧,还晓得挪开一些,让位给穆宁秋查验。 康咏春则在最初的茫然无措之后,箭步窜到窗口,摸索着木框与绢纱,鼻子都要贴上去了一般。 迅速确认没有破损洞口后,她一把推开窗户,探身看向宽阔的运河,盯着河面的涟漪。 是不是来自外头的谋害——康咏春想。 “身无外伤,口唇内没有血迹。”穆宁秋的声音响起来。 康咏春倏地转身,就这么几息功夫,她的眼角已经红了,眸中浮起不甘心的急泪,双唇发颤:“不可能,方才师兄还好好的。” 柳洵扶着画桌,踉跄起身,凄怆摇头:“他咳逆再厉害,以前的冬天也都过来了。” 蓦然间,柳洵涣散的目光,聚焦在桌上的汤碗里。 “这是什么?”他问道。 冯啸在片刻前,已与柳洵同时站起来,保持视野没有盲区,好盯紧柳洵的一举一动。 待冯啸闻声凑近,柳洵才伸出左手,从碗里捞出让他惊叫的东西,置于掌心。 冯啸看清了,那是五六颗鱼眼睛。 每颗都有破损,却又不像久煮于汤中的鱼眼那般,已经没了本来面目。 这几颗鱼眼睛,仍维持着圆溜溜的形状,灰白色的眼球之下,映出暗红色,奇特、诡异。 它们不是和芋头同煮的刁子鱼的眼睛,后者的眼睛,比芝麻粒儿大不了多少,而且就算煮熟了,也是黑色的。 穆宁秋也放下姜午阳的尸首,走过来细瞧。 他不像冯啸,看过灶间竹竿上的刁子鱼干完整时的模样,但他思维敏锐,根据刚才喝汤时看到的鱼干段尺寸,能推测出,这么大的眼睛,不可能是体型较小的刁子鱼能有的。 “这是别的鱼的眼睛?什么鱼?”穆宁秋开口道。 柳洵的脸,像一面河水,湍流涌动,最终汇成一股激浪,爆发出来。 屋内短暂的寂静后,柳洵的目光射向女徒弟:“咏春,你为何要害午阳!” 康咏春讶然失语了几息,颤声道:“师父,我,你,你在说什么?” “这是河豚鱼的眼睛!” 柳洵吼道,将左手掌心之物甩在画桌上的同时,衣袖挥舞,几乎要把桌上的纸笔和画具都拂到地上。 冯啸眼疾手快,拦住滑到桌边的浅口瓷碟和几支画笔。 她虽是头一回遇到命案,但头脑中存着行家的言传。 爹爹樊勇有个老部下,戍边回钱州后,在凤山县的法曹谋了个低级吏员的饭碗,常去命案现场料理。那吏员叔叔始终贫穷困顿,樊家姐弟总叫他去铺子里吃饭,冯啸听他讲故事听得多了,便记下了。 命案的现场,总有蛛丝马迹,可教活人判断,死者是殁于暴疾、意外,还是被他人谋害。 所以,冯啸要尽力维持这间画室在他们这许多人闯进来时的原样。 而桌上的这只浅口盘,方才就吸引了她的注意。 盘子的位置,放得也太巧了。 那边厢,柳洵已指着康咏春,目眦欲裂。 “你装傻?你装什么傻!河豚鱼的眼睛,就算煮熟了也是红的,不正是你告诉为师的吗?那年春天,我带着你们去润州定慧寺画佛,你让附近的店家煮河豚鱼汤来吃,席间说了一通河豚鱼哪几处有毒,头一个就是鱼眼睛。” “鱼眼睛,鱼肝,鱼肠,”穆宁秋突然插话进来,“还有鱼皮,鱼卵,皆剧毒,久煮、晾晒、腌渍亦无法祛毒,河豚鱼唯骨肉可留而食之。本官家中的厨娘,在润州随着使团商贾买了些河豚鱼干后,给本官看了,那些鱼干,只剩干巴巴的骨肉架子。” 冯啸闻言,亦抬起头来,步到穆宁秋身侧,盯着康咏春。 被三副或惊怒愤恨、或疑云深重的目光笼住,康咏春在几息呆愣后,突然回过神来似的,抹去眼中溢出的委屈泪水,大声道:“我去害师兄干什么?师兄对我恩重如山,要不是他连家破人亡的时候都没把我扔下,我当年,只怕又要被扔回扬州做瘦马!” 她喊出这句,喉头哽咽,抽泣不已。 冯啸心念如电,琢磨康咏春被“看似揭穿”的第一反应,不是去辩解自己也不晓得鱼眼睛哪里来的,而是直接张扬出尘封的往事。 说明她脑子里,自己是否被冤枉倒在其次,最鲜明的感受是,姜午阳对她那么好,她如此依赖的师兄,没了。 突如其来的打击,令她甚至不在意说出“扬州瘦马”的经历。 但冯啸,仍与穆宁秋一样冷着脸,却又佯作思路被康咏春牵走。 “你和你师兄,并不是先后拜到柳待诏门下,才认识的?” 康咏春正欲继续开口,柳洵厉声道:“不是你下的毒,还能是谁?午阳喝了你的汤,就出事了!” 康咏春似乎回过几分神来,与师父对视几息,又去看冯啸和穆宁秋:“我的汤,我的汤你们不是都喝了吗!我给师兄盛的汤,只有芋头和刁子鱼干……我怎么知道,现在汤碗里忽然变出河豚鱼眼睛来。” 她说最后一句的时候,目光又投回柳洵面上,毫不掩饰自己有些难以置信的猜测。 柳洵眸中寒霜不减:“你是说,你师兄自己往汤里下的毒?怎么可能,他若要弃世,这些日子还会喝魏医正的药?对了,还有药,药也是你熬的,你是不是减了方子里的几味药,让你师兄不见好转,吾等就会以为他的亡故,是咳逆加重所致。” 康咏春胸口起伏,气息变得急促起来,终于盯着柳洵道:“师父,你嫉妒师兄的画技,已然超过了你!” “放肆!”柳洵怒道,“午阳的悟性,本就是能成大家的,我做师父的,高兴还来不及。咏春,你,你竟然连我都要栽赃。这碗汤,在午阳倒地之前,我,冯阁长,穆大人,我们谁沾手过了?” 冯啸与穆宁秋对视一眼,作了回想之色道:“咏春和婆子端汤进来,婆子只是放下饮具,咏春盛汤,端入内室给午阳。柳公要亲手为我与枢铭盛汤,我推辞谦让。我们所喝的芋头鱼汤,都是同一个陶锅里盛出来的。我们无事,而午阳出事,有一个时机是可以被下毒的,那就是汤碗端进去的时候,有人往里面放了河豚鱼眼珠。” 冯啸说到此处,看着康咏春,语气倒柔和了几分:“康娘子,你师父当时与我们坐在外厅,他怎么下毒?这些时日,连隔舱的魏医正,都常听到你师父训斥你,每每都拿师兄的好,来羞辱你。你师父这样做,确实不妥,但你,也不能迁怒到你师兄身上。” “我没有!”康咏春尖利地吼起来,“冯阁长,他们都说你智勇双全,你怎么,胡乱判案!我没做就是没做!” 她咆哮着,跪去姜午阳身边,双手捧起那张已无人色的脸:“师兄,他们都欺负我,就像当年那些人一样,欺负我!” 正哭喊着,魏吉被仆从请到了。 “姜兄!”魏吉已听说噩耗,但看到昨日还耐心教自己画技的姜午阳,此刻成了冰冷尸身时,还是有些难以接受,瞪眼盯着地上的情形。 冯啸开口道:“魏医正,咳逆之症若突然加重,患者真的一口气没上来,才过世的,若行封诊术,割开颈部,你可以确定吗?” 第六十三章 纸团儿 魏吉此时已蹲下来,用了比穆宁秋更专业的手法,检查姜午阳尸体外观。 一边回答冯啸的问题:“咳逆暴亡者,嘴有紫绀,不少人会有米粒大小的凝冻咳出来。姜兄虽唇未泛紫,但看着表情狰狞,像憋死的,与咳逆症又有几分相符。现下立刻切开气管,或许可以一探究竟。” 冯啸一个“好”字刚吐出来,柳洵便颤声道:“那午阳,岂非留不下全尸?他父母将他托付于我,我未约束孽徒、致他罹难,现下连全尸都保不得,如何对得起他父母?冯阁长,中河豚毒者,亦气衰而亡,午阳既然没有魏医正所说的紫绀,那不恰证明,他是被河豚鱼眼毒害的吗?” “啊?他还中了河豚的毒?” 魏吉抬头,目光扫视一圈众人,很快落在冯啸脸上。 你咋不把情形和我说囫囵了?我们医家,最恨被隐瞒病患吃过什么、做过什么。 冯啸无视魏吉不悦的微表情,只向柳洵道:“柳公莫焦躁,我姑母精通江南水族烹饪法,赠我一本食单,好巧,里头专设一章详述河豚。中了河豚之毒的人,会有呕吐状。午阳唇边,无紫绀,却也无秽物,那么,令他殁身的,到底是咳逆,还是河豚之毒,只能请魏医正切开他的气道与食管,看看里头情形,吾等再作定论。” 柳洵脊背一凉。 就在片刻前,看冯啸严厉的态度,他还以为,冯啸已经相信,是康咏春下的毒。 柳洵活到四十多岁,浸淫内廷多年,一直与刘昭治下的各种女官打交道,自诩深谙女子本性。 在柳待诏的人生经验里,女子的善妒,是刻在骨子里的,什么义正词严的鞭挞,说到底无非“妒忌”二字。咏春姿容甜美,性情开朗,难免让年纪略大、性子冷刻的冯啸不喜。 柳洵相信,一旦出事,冯啸心中那杆秤,必会偏向男子这边,况且自己是精心布过局的。 没想到,这女子话里的风头,转回去了。 她在医官到场后,听了魏吉所言,才说出自己也懂河豚之毒的症状,与咳逆之症有截然不同之处。 太黠滑了! 这分明,就是步步为营地在试探,试探现场针锋相对的师徒二人,各有什么新的反应。 柳洵不敢再多言,强作出伤心的无奈,点头道:“冯阁长,所言也有理。” 脑中却已在盘划。 柳洵比在场的其他人都清楚,姜午阳的食道中,肯定没有因中毒引起的反流秽物,因为他喝汤时,那汤里根本就没有鱼眼睛。 无妨,反正姜午阳是倒地于自己进来之前,此事若移送郑州府衙,最多也就是判不了康咏春刑罚,自己是扯不上嫌疑的。 冯啸见柳洵犹自镇定,便瞥向康咏春。 康咏春盯着她:“你是想逼我认罪吗?你以为,我与师兄情深意重,就会因为不愿他死后还遭这样的罪,而认下冤屈吗?冯阁长,请魏医正动刀吧。师兄活着的时候,对我那样好,他遭遇不测,我更要弄明白缘由,才对得起他。” 年轻的女画师又倏地转向穆宁秋:“穆大人,你们羌国,是不是有一种人,叫天葬师?” 穆宁秋面无表情道:“有。” 康咏春嘴角噙了噙:“昨日师兄喝药时,还与我说,他想去看天葬师行刀,想看人的五脏六腑到底是何模样。他教我,佛自人而来,只有深切地明白凡夫俗子是怎样的,才能观人而思佛,观人而画佛。所以,我师兄,就算此刻只能靠魂魄寄世,那魂魄在吾等头上盘桓,瞧着医官割开他的尸身,他,也不会有柳待诏说的忌讳。” 女孩将“柳待诏”三个字咬得狠狠的,已不再认师父。 柳洵作凄楚摇头状:“你这个孽徒。” 冯啸吩咐魏吉:把你的封诊箱拿来,就在此屋内,行封诊术。 …… “喵呜……” 魏吉走后没多久,门外传来猫叫声。 公主刘颐,在顶层殿阁里听到动静,也下到二层船舱的画室来看。 冯啸将原委简略说了,特别解释道:“法曹仵作也好,封诊道的医家也罢,验尸都讲求一个‘快’字,所以,臣才决定不把姜午阳遗体运下船、送往郑州府衙殓房。恳请公主勿信血光之灾、晦气冲撞的说法。” 刘颐摆摆手:“孤明白。所谓逝者为尊,查明真相,才是最大的尊。” 苏小小从外厅搬来椅子,请刘颐坐下。 冯啸瞥见门口把守的霍庭风,忽然想起一事。 怎么护卫里不见胡三牛? “公主,唐阁长是不是带走几个护卫,下船去了?” 刘颐点头,既是对冯啸,也是对穆宁秋说道:“郑州府派人,陪羌国的皇亲嵬名殿下,去法云寺礼佛,我让唐阁长也带上护卫,跟着。” 冯啸心道,可惜了,此情此景,正是康咏春遭遇急险的时候,若胡三牛在,自己或许有机会观察,他与康咏春,究竟有没有几分瓜葛。 穆宁秋从旁细瞧,见刘颐面色端静,目光扫视屋中,沉稳里不乏锋芒,不由感慨,她与冯啸这对君臣,都非池中之物,去到羌国,必有大施展。 却见刘颐忽地俯身,将康不俊放到地板上,淡淡道:“你是康娘子的狸奴,去你真的主人那里。” 康不俊四爪着地,猫躯一震,抖落身上浮毛,便往康咏春身边蹭去。 康咏春摸摸爱猫的脖子,康不俊得了抚慰,又踱步到姜午阳身侧,偏着脑袋去拱他的手掌。 “它以为师兄还活着。”康咏春哽咽着,喃喃道。 康不俊见姜午阳没反应,也不多磨蹭,像寻常家猫那样,在屋里来回闲步。 没走几步,康不俊就停住,微微昂首,翕动着鼻子。 很快,它从慵懒变得敏捷,噌地跳上圆凳,去嗅画桌上的汤碗。 康咏春忙将它撸下地去。 康不俊不死心,却未再纠缠于桌面上的鱼腥来源,而是绕着桌腿兜了几圈,突然跃入窗下的一只大竹篓。 那是三位画师平时扔废稿的篓子,因丹青宣纸并不是餐食秽物,所以不会每日清理,此际看去,正堆得满满的。 康不俊犹如冯不饿划水般,刨着宣纸团,继而叼出一个来,甩在地上后,竟去舔舐。 众人莫名其妙间,冯啸突然醒悟过来。 ? ?先忙主业一下,争取今晚之前二更,解谜。 第六十四章 真相 “这是鱼汤的味道。”冯啸走过去,捡起纸团,闻了闻,对众人说。 康不俊讨厌男人和鹅,但对女子,无论是否主人,向来脾气好到像沙袋,随便拿捏。 见纸团被冯啸捡走,康不俊也没翻脸哈气,而是又跳进大竹筐,叼出一个来。 “把猫抱开,别舔纸团。”冯啸对康咏春道。 康咏春忙照做。 冯啸又去扒拉竹筐里那些纸团,捏了几个,回头对康咏春道:“都是湿的,你师兄,可能,根本没有喝你端来的这碗汤,他都倒给这些特别能吸水的宣纸了。” 康咏春愣怔几息后,很快反应过来:“师兄现在,连三净肉都不想吃了,但他,一直不说破?” 冯啸道:“大概,怕伤了你师父和你,让他多补补身体的好心意。” 冯啸说着,看向柳洵。 柳洵全然没料到,姜午阳死前,会有这么一出,但他硬生生接住冯啸的目光,作出愕然之状:“所以,午阳,真的是因为咳逆,才走的?和我这孽徒往汤里下毒,没关系?” 冯啸盯着他:“既然和汤里是否有毒无关,那么,会不会这屋子里,其他地方,有毒?” 柳洵装出一副甚觉荒诞的神色,上下左右地四处看看:“这,这就是我们师徒作画的屋子,难道,钻进了蛇?” 冯啸将脸面向门口:“魏医正回来了,先看他施封诊术吧。公主可要移步外厅?” 刘颐摇头:“若只是在姜画师的颈项处施刀,无关男子隐**,孤,就在这里看着。” 魏吉心里默赞,刘姐姐真是胆识过人,这都敢看。 他嘴上,则依着封诊道历来的规矩,念几句“地藏经”给死者。 念完后,魏吉轻轻拨开姜午阳的衣饪,露出喉结。 他手执细如柳叶的利刃,自喉结底部刺入,感到空腔后,向下轻轻运刀数寸。 “没有大块的痰液,气道是通的。”魏吉用绢帕擦掉刀口处的少量血迹,借着窗口射进来的明亮阳光,查验姜午阳的喉头下方,很肯定地说道。 “食道呢?切开看看,”冯啸继续指令,“若是吃了剧毒之物,往往会先呕吐。” “食道里,也干净得很,没什么东西。” “魏医正,人的喉头处,是否有什么地方,会堵塞气道?” 魏吉指指自己的下巴颏:“这儿,我们封诊道,叫作会咽。若肿了,就把气道堵住了。但,没听说咳嗽能把会咽堵住的。” “施刀。”冯啸语气平静。 “啊?这,要是切到会咽,姜兄就,就面目全非了……” “听冯阁长的,”刘颐开腔道,“孤已明白了,姜画师殁身前,既然有窒息状,而气道并无痰液堵塞,那么,有异样的,不是肺、就是会咽。人的肺那么大,就算午阳有冬寒咳逆的宿疾,也不可能在尚有气力起居和作画的时候,几息之间就肺经衰竭而亡。所以,魏吉,你速速查验他的会咽。” “是。” 魏吉的手里,多了把宽一些的利刃。 他又默念句“姜兄莫怪”,便皱着眉,切下去。 康咏春终于无法直视自己所爱经历如此惨状,抱起康不俊,埋首于猫的后脖子里,压着声音哭起来。 柳洵心里,则紧张到了极点。 他只晓得那东西能杀人,受害者会像被鬼掐住脖子一样,活活瞥死,但他是画师,怎会懂医家的门道。 冯啸瞥一眼柳洵,走到姜午阳的尸体一侧,掖着裙子蹲下,凑近看的距离,几乎与魏吉一致。 “呀,老天,”魏吉失声叫起来,“此处,怎么肿成这般!” 冯啸盯着血肉模糊处:“这一块,就是你说的会咽?” “嗯,完全堵住了气道,还怎么活?”魏吉放下刀,摊着手,“肺痨都不会咳成这样啊!姜兄,还是中毒了!” 冯啸倏地起身,面向柳洵与康咏春:“丹青,你们用的丹青里,是否有砒霜那样的毒物?” 柳洵此际已完全放弃了栽赃康咏春,只想让众人相信姜午阳仍是咳逆爆发而死,莫再彻查毒不毒的。 他忙对冯啸道:“我们画设色画的,所用丹青,的确来自药石或花草,但从未听说被丹青毒杀的。” 魏吉似乎想起什么,对冯啸道:“姜兄画菩萨时,爱舔笔尖,那上头已经有颜料了。我好奇为何如此,姜兄说,画佛不似画景那般写意,丹青吃水不能太重,又不能太干,故而他会经常用舌头去试。” 魏吉这个信息,让冯啸的推测,闭环了。 冯啸走回画桌前,看向柳洵养在莲缸里的芋头叶。 “如果,是它有毒呢?”冯啸一字一顿道。 柳洵的心跳到嗓子眼,眼睛下的皮肉抖起来:“这,这都能熬汤喝的芋头,能有什么毒呢?” 冯啸不等他话音落地,突然对穆宁秋道:“扣住柳洵,不要让他扑过来。” 穆宁秋虽仍不晓得冯啸新发现了什么,但应声而动。 习武之人如探囊取物般,轻易就制住了文弱的中年画师。 柳洵本能地挣扎,惊恐道:“冯阁长,你,你作甚?” 冯啸道:“怕你扑过来掀桌子,若笔洗打翻,物证就没了。” 语速不急,但语调已变得严厉。 冯啸从莲缸中,提出一棵绿植。 “柳洵,这不是芋头,这是,滴水观音。” “什么观音?”柳洵困兽犹斗,仍装傻。 “滴水观音,叶子与茎里,含有毒液。” “老夫怎会知道,老夫就是从芋头里捡了几个养的。这个滴水观音,根块和芋头倒是长得像。定是,定是菜贩无良,混了进去。” “是从菜贩出买来的,还是在柳孜县运河边的林子里,有意去采的?” 此言一出,穆宁秋恍然大悟,接茬道:“怪不得那日,冯不饿吃到了滴水观音的种子,它应是游到你身边徘徊一阵时,吃的。” 柳洵抵赖到底:“冯阁长,我在岸边画风景,哪会注意你的鹅吃了什么?你的鹅吃过滴水观音,就能证明,这棵滴水观音,是我去挖来的?要不是你今天告诉我,我都不晓得滴水观音是什么东西!” 冯啸走到柳洵面前,一把撩开他的袖子:“你不晓得?那么多的芋头叶,你怎么晓得专门捡了滴水观音去挤汁液?” 冯啸指着柳洵手背上红彤彤的一片,对刘颐道:“滴水观音的汁液,不但吃进嘴里能憋死人,沾在肌肤上,还会像火烧一样。柳洵方才所有的举动,都刻意用左手,而他并不是左撇子,就是怕露出他的右手手背,令人起疑。” 言罢,她又回到画桌边,拿起三支尺寸不一的毛笔,指着方才差点被柳洵故意撞到地上的瓷碟。 “我姨父亦是画师,我常见他换新笔时,蘸水后舔开毫毛。这几支,显见得是新笔。而这个浅口笔洗,就放在滴水观音下方。 柳洵挤出滴水观音的毒液,混合在少量清水里。河上湿气重,滴水观音原本也会从叶尖滴水。柳洵放置笔洗的位置,便于毒液进一步滴入碟子里。 柳洵肯定比魏医正,更晓得自己的徒弟有舔画笔的习惯。所以,姜午阳在开笔时,已经吃下不少毒液,蘸取丹青后、用舌头去试水分时,又不断吃下毒液。 我们在外头听到姜午阳不停咳嗽,其实,那时候,他的会咽已经开始肿了,他咳嗽,不是因为宿疾,而是因为喉头发痒、堵塞难受……” 冯啸说到此处,始终凝神细听的康咏春,蓦地打断道:“所以,河豚鱼的眼睛,根本不是一开始就在汤里的,是柳洵听到师兄倒地后,趁着第一个冲进来的机会,放进汤里的。就是要嫁祸于我?!” 第六十五章 办完事总得吃点什么吧 刘颐听完,看向穆宁秋:“穆枢铭以为如何?” 命案是出在主船上的,涉事者是越国的,但刘颐仍首先询问穆宁秋的意见。 柳洵犹在穆宁秋手里挣扎,一叠声地向刘颐辩解:“公主,都是巧合,本官什么都没做。冯阁长就是公报私仇!她姨父,与本官门派不同,又画技潦草,素来不得圣上青眼,或许,或许本官此前有言行倨傲之处,她姨父怀恨在心、告诉了家里人,冯阁长,便借今日之事,报复本官。” 柳洵唠叨的同时,穆宁秋略作思忖,有了计较。 “公主,下官愿随冯阁长,将疑犯柳洵,解送下船,与姜画师的尸身,一并移交郑州府法曹。” 冯啸也正有此意。 虽然名义上讲,刘颐对越国和亲团队的每一个人,都有生杀予夺的权力,但柳洵毕竟是女帝刘昭宠信的画院待诏,崇尚佛教的刘昭更有口谕,柳洵在羌国待几年后,要重回越都,为女皇画佛。 穆宁秋知悉这些前情,自是想将柳洵这只烫手的山芋,丢在郑州,莫为刘、冯君臣带来后续的麻烦。 刘颐点头道:“好,那孤写个手书,给冯阁长,转交郑州府。有劳穆枢铭一同跑一趟,也作个旁证,我是大越的和亲公主,并非法曹推官,无权对大越的臣子,私自处刑。” 言罢,刘颐不再看柳洵和康咏春第二眼,只起身吩咐苏小小与霍庭风:“孤先回上头阁子里去,此处的善后,你们助冯阁长料理。” 刘颐走后,霍庭风命手下卫士去取木车,来装姜午阳的尸首,又从穆宁秋手里接过柳洵,捆了双臂,推出屋去。 冯啸则对康咏春道:“你刚才说,柳洵已然嫉恨姜午阳的画技超过他,你将这番证词写下来,摁好手印,我交给郑州府。” 康咏春了然,冯啸是真的不把她一同列为嫌犯了,只当作人证。 她心中的感念尚未燃得炽烈,却不料,冯啸还有下文。 “苏执衣,你带个卫士,先在东头那间浣衣房里,看管康娘子,待我与穆枢铭回来后,再行定度。” “冯阁长,”康咏春眼里又染上惶恐,“奴斗胆一问,阁长既已相信,奴是无辜的,为何还要关我?” 冯啸和言道:“咏春,公主方才教导过吾等了,她不是法曹判官,我受教。今日,你毕竟也是涉事者,所以,对于你的处置,最终如何,我得听郑州府的。” 康咏春不敢再多问,抱着康不俊,噤了声。 苏小小的心思,何其敏捷,她刹那间已领悟,冯啸,多半是想到了旁的事,要吩咐她。 于是,霍庭风安排出一个卫士后,苏小小对他道:“你先带着康娘子过去,那间屋冷,我去拿风袍御寒。” 片刻后,冯啸往三层甲板下船的扶梯走,一面低声地,与跟着的苏小小简略道:“人不是她杀的,我信。但她方才,情急之下,说出自己险些成了扬州瘦马。你再套套她的话。胡三牛应该还在给唐阁长当值,陪羌国那个嵬名王爷,但申末也该回来了。今日机会难得,怎么着都要试试他两个。那间屋子隔壁有什么,霍庭风与侍卫们都交代过,所以,胡三牛是知道的。等胡三牛回船上,你就给卫士换班。” “好,明白。” …… 运河的郑州段,东接开封,西望洛阳,向北又连着永济渠,水路不远,便是安阳。 这么一个四通八达的码头,其繁华程度,与市列珠玑的国都钱州,不相上下。 而在美食上,因东西南北各样风味汇聚一堂,郑州万民与往来商贾舌尖上的口福,更是满满当当。 申初,冯啸等人在郑州府办完了移交手续,往码头走。 霍庭风瞅瞅前头缓缓而行、沉默无言的两个人影,一拍脑袋,凑上去,与冯啸道:“那个,阿啸,你看这几个兄弟,上两个码头就没机会下船。今日时辰尚早,船上也不差人手,我要不,带他们在码头买些点心果子,看会儿热闹,成不?” 不待冯啸回应,穆宁秋已正色开口:“酉时前,务必登船。” 霍庭风一愣,继而险些要笑出来:知道了穆大人,咱看你,也不是很想马上回去的样子。 冯啸在没有外人的场合,绝不会与霍庭风端官架子,爽快地点头,又追了一句:“霍哥哥,你身边钱够不?” “哎,够,够,买点浆水馃子而已,花不了几个钱。” 却听身侧“哗啦啦”响,是穆宁秋掏出自己装钱的褡裢。 “霍都尉,郑州是上州,不比宿州和柳孜,只怕吃食贵上许多。你给在船上值守的兄弟,也买些。” 霍庭风瞅着穆宁秋那一本正经的表情,知道自己此刻,最正确的做法就是:绝不要客气,拿了钱赶紧消失。 他接过两个银元宝,道声“多谢穆枢铭”,便招呼属下们快步往河岸边行去。 走出一段路后,属下里有猴精的,撵到霍庭风身侧,贼忒兮兮地笑道:“头儿,你这大舅哥,做得真像样呐。” 霍庭风虚虚搡他一拳:“不然呢?我看,到了羌国,不会再有哪个比他更顺眼了。就他呗。” “对对,就他就他,头儿,小的瞧着,他啥都听冯阁长的,”这属下一叠声地“抬轿子”,又转头遥望去,嘿嘿笑道,“大舅哥,你妹夫果然不走了,进酒楼去咯。” 他们身后百步,一家颇有规模的正店里,伙计殷勤地把穆宁秋和冯啸,带上二楼雅座。 伙计正要递上手里的菜单,穆宁秋已开口道:“我看过你们挂在楼下的木牌了,一碗酸浆鲤鱼汤,一碗红糖阴米粥,两屉油煎水包,一份羊肉,一份猪肉。” 伙计暗赞,这大官人厉害啊,我领他们上楼,他步子都没停,一会会儿功夫,就把边墙挂着的菜牌子,都记下了? 又听穆宁秋道:“对了,羊肉里胡辣多些,猪肉的那份不要放辣子。” “啊?”伙计略带为难之色,小心道,“爷,咱的煎包,不管啥肉馅儿,都是胡辣味儿的。这大冬天的,吃辣的,它暖身嘛不是。” 穆宁秋掏出两个大钱给伙计:“那就有劳小哥你费心,让后厨,切块新鲜肉剁了,现包一屉不辣的。” 伙计拿上好处,喜笑颜开,哈着腰退开,下楼喊菜去了。 “其实,我也能吃一点辣。”冯啸轻声道。 穆宁秋给她斟茶,闲闲道:“唇角上火,吃辣只怕加重。” 冯啸一讪。 不知是否到了北地、水土不服,她这几日,嘴边的确长出两个泡,又痒又疼。 但她自己都没怎么在意,穆宁秋却有心看到了。 仿佛为了化解微妙的尴尬,穆宁秋探身到窗边,饶有兴致地望望楼下,回头对冯啸道:“从郑州府出来,我看一路上的馆子,不是胡辣汤,就是驴肉面,只这家,厨娘在篱笆后头浸晒糯米,我估摸着,有清淡的粥。” 冯啸毫不掩饰自己的赞意:“你的眼力,真是了得。” “行军打仗之人,皆是如此。我看霍都尉,眼观六路,亦是好手。” 不多时,两个伙计上来,麻溜儿地把菜上齐。 旁的吃食也便罢了,那红糖阴米粥,果然美味。 红糖与糯米熬煮后,粥汤是惹人食欲的金琥珀色,粘稠滑溜的粥里,又加了圆溜饱满的大枣与枸杞,果香与米香,乘着氤氲热气,四溢开来。 一勺入口,滋味清甜不腻,几勺下肚,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冬月寒意仿佛远遁天边。 但穆宁秋发现,冯啸虽然很快把粥喝完了,兴致却不如刚落座时。 “怎么了?你是不是,还在为姜画师惋惜?”穆宁秋问道。 第六十六章 宽慰你 对于穆宁秋注意到水泡后、连点菜都要避辣,冯啸的心里,只是漾起浅浅一圈涟漪,很快也就平静了。 但被穆宁秋说中郁郁之气显露的原因,冯啸则愿意一吐为快。 “是,我觉得自己蠢,对不起姜午阳。我明明已经觉察出,柳洵对待两个徒弟,不太寻常,我为什么,不再多投入几分侦测之心呢?姜画师,不但有天资,而且善良,心地纯澈,这样好的一个人,原本可以顺顺利利到金庆城,看到他想看的千佛窟,如今却因为我的疏忽,就在我眼皮底下被害,现下只能躺在衙门的殓房里。这事,窝囊,太窝囊了!” 冬月的日头落得早,斜阳榴红色的斜晖,透窗而入,映得两张又年轻、又成熟的面孔,没有任何阴晦之处。 但冯啸的双眸,却流露黯然与憋屈。 由于将桌案对面之人,视为完全能理解她的倾诉对象,冯啸没有刻意约束自己的情绪释放。 她向前探着身子,神色比之素日的沉静,明显激越不少,甚至偶尔带上了攥拳的动作。 穆宁秋记得,上一次见到冯啸,为着与自己毫无亲族关系的普通受害者而动容,还是在鸿胪客馆外,她要为了控告沈琮、救出药人,而努力地说服他,助她伪装进宫,面见女帝。 今日,冯啸与那日一样,目光灼灼地看着穆宁秋,坦荡,又热烈,毫无忸怩,只期待,来自聆听者灵府共鸣的回应。 穆宁秋分外珍视这样的时刻。 一场重新翻涌的尘封往事,一次阴差阳错的宫变恶战,令他们这两个原本天涯陌路的人,前程从此共行。 使团启航后,冯啸每天都要与穆宁秋说许多话,但八九成,都是经纶公务甚至行程琐事而已,或者即使举着共食,也不过淡淡的宁馨。 那些相处的瞬间,只是自然、舒服。 而此刻,穆宁秋感受到的是:被需要。 同时,他也折服于冯啸的心性。这女子,丝毫没有为自己破解了命案而得意,反倒严苛地反省。 穆宁秋静静地听冯啸说完,默然几息,轻喟道:“你也不是神仙,如何能猜到,柳洵养芋头叶,是为了遮盖滴水观音?又如何能从冯不饿吃了几颗果子,就联想到柳洵是去采滴水观音的?但我,能明白你的憋屈和难受,因为,同样的事,我经历过,不,其实,更糟。” “能……说与我听听吗?” “可以,”穆宁秋的目光投向一侧墙面斑驳的日影,沉声道,“七年前,我已在羌人的静塞军中,当上了都尉,领着几百人的队伍,驻守夏州东边的一处寨子。羌国的夏州一带,与燕、越两国都接壤,打仗多,商贾做买卖的,更多。 那天,寨子外头,有大集,一个做买卖的后生,被大商队的伙计打了,税监带着他来我这里讨公道,我们彼此认出来,都是越国人,从前都是庆州穆家寨的。 我很高兴,叙完旧,看他带着妻儿,做行商不易,就帮他在寨子里安顿下来,让他去铁匠铺帮着打兵刃,他婆娘,做洗衣妇。 有一日,我打猎回来,给他家送野味。他不在,他婆娘出来接的,称赞说,好肥的貔狸。 但其实,我打的猎物,不是貔狸,是雪鼠,羌人叫哈拉。而貔狸,是燕国才有的,燕人商贾会晒成肉干,贩到夏州来。” 穆宁秋说到这里,停下了,剑眉紧簇,目光却略显迷离。 冯啸谨慎地开口:“我猜,你这位同乡,其实已投靠了燕人,他的妻子,就是燕人。” 穆宁秋仍盯着墙上日影,微微颔首:“对,他是奸细。半月后,燕人来攻,他烧了寨子里的粮仓。 我们支撑不到其他羌军来救援,只能尝试突围,寡不敌众,三百个正军军籍的兵士,大多战死,我带着小几十人生还,寨子也落入燕人手中。 冯阁长,你只是料不到柳洵与滴水观音有什么关系,而我,才是真的疏忽,我竟然没去想,若奸细一家只是在边境集市上,看到过燕人贩卖貔狸肉干,那婆娘,如何会将雪鼠,当成貔狸?” 冯啸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方才就意识到,奸细的燕人妻子,正因为看多了鲜活的貔狸,才会认错,如果只见过肉干,怎会与刚被打死的、囫囵完整的雪鼠联系起来。 “后来呢?”冯啸小心地探问。 穆宁秋的目光重新与冯啸相接:“照理,我要被执行军法。我叔叔那时,已经做买卖发达了,他花重金去打点羌国的贵胄,野利术一道求情,也没用。恰逢羌、越联军,要与燕军争夺黄河边的一处重镇,羌王就许我戴罪立功,杀满一百个燕人,可免死。最后,我用一麻袋的耳朵,换回自己一条命。可是,因为我的大意,死在围城燕人刀下的那些兄弟,活不过来了。我拿俸禄抚养他们的遗孤,但他们没有爹爹了。” 冯啸不知道说什么。 也不必再说什么了。 她难受,又不可能忽略对穆宁秋的感激。 坟前共同祭奠过樊勇、打开彼此上辈恩仇的心结后,穆宁秋偶尔会与冯啸说说塞外草原的风土,但极少谈及自己的军旅生涯。 润州、宿州等处的在地官员,宴请使团时,野利术可劲儿地煽风点火,夸赞穆宁秋的骁勇,堪比几百年前那位十七岁就直捣匈奴王庭的少年将军,好在越人跟前显显羌国的威风。 每一次,穆宁秋都并不太接茬儿。 冯啸直觉,他未必仅仅出于不爱吹嘘显摆的性子,更因为,厌恶战火,和杀戮。 或许,只有亲历过尸山血海的人,才不喜欢在和平的情境里言战。 而距离那些地狱场景千里万里之遥的闲人,往往最爱聚在市井里,畅谈打打杀杀、血洗某国。 今日,是穆宁秋第一次,如此细致地,向冯啸讲述自己的军旅往事。 翻开伤疤,为了宽慰她。 “我说这个,不只是想开解你,”穆宁秋舀了一碗酸浆鱼汤,想喝一勺,又放下,看着冯啸道,“我也在想,或许,我进枢密院,穿上绯袍后,脑瓜,不如在军中时,那般灵敏了。得改。” 第六十七章 原来是兄妹 主船,二层甲板,东头的浣衣间内。 胡三牛走进来。 “咪呜……” 康不俊从康咏春的怀里跳下来,落在地上,四肢前伸,屁股拱起,舒服地打了个懒腰,然后松弛地低垂着尾巴,走到胡三牛脚边,拿尾巴贴着他的裤腿,来回蹭。 “阿兄……”康咏春刚刚压着嗓子吐出这两个字,就被一个“嘘”的手势制止了。 胡三牛开始打哑语:“隔壁能偷听。” 康咏春还沉浸在失去倾心男子的哀伤中,原本想与亲人诉说几句,乍见哥哥这么说,悲戚之色也转为诧异。 她用灵巧的手指,表达疑问:“怎么听?你怎么知道的?” “用听瓮,开船前,霍都尉带我们查看过。” “谁会偷听?难道公主知道我们是兄妹?” “应该还不知道,但公主手下的人,都不是省油的灯。我一回到船上,苏小小就让我来换岗,看守你,咱们当心点总没错。” “阿兄,苏执衣挺好的,方才一直宽慰我,说冯阁长会留下我的,还与我说了些她从前做歌女时的情形。” “她为何说这些?” “我……师兄死了,师父嫁祸于我,我一慌乱,说出了小时候的事。师兄一家把我从扬州买到润州,后来他家里出事了,带着我投到师父门下。” 胡三牛的目光乍现戾色,随之打哑语的手势,也激动起来:“你怎么这么蠢!那公主她们,知道你本是凤翔籍吗?” “我不说,她们不会知道的,阿兄你忘了么?我在扬州时,出处就改了的。” 胡三牛眯了眯眼睛。 他倒是记得这事。两年前在钱州,与康咏春相认时,妹妹与他说过,当年被卖到扬州后,掌班妈妈怕北地女子,就算养一阵瘦马,也卖不了好价钱,便走了衙门的关系,将康咏春最初路引上的出处,改成海州。 胡三牛点了点大拇指,继续比划哑语:“到凤翔前,我们都要更加小心些。让你带猫上船,本想着能更快地亲近公主欢心,这一点倒是做到了,但没想到,这猫,过了两年,还是认得我,我总感觉,冯啸起疑了,让姓苏的试探我。” 胡三牛说着,有些迁怒意味地,踢了康不俊一脚。 “喵……”康不俊的叫声明显透出委屈来。它蹭了半天,旧主人不理不睬也就算了,还对它动粗? 康咏春把康不俊抱回来,挠挠它的下巴,稍作安抚后,让它倚偎在自己怀里,继续与胡三牛打手势。 “阿兄,我觉得,她们,都不坏。公主对所有下人,都很和气。苏执衣本就是苦出身,今日听闻我也和她一样,说了好几次没啥大不了的,我们靠自己,活得挺好的。冯阁长,虽然,有点凶,但她公道啊,哎,她其实不是凶,是不傻,不好骗。我师父骗不了她,我才没被冤枉……” 胡三牛用手势打断她,重又瞪着眼睛,满脸教训斥责的神情:“人挺好的?达官贵人,哪有好的!咱老家从前的情形,你都忘了?要不是这个朝廷从上到下都不仁不义,陕州一带能死那么多人?” “阿兄,刘昭,还有她的大臣们不好,和公主有啥关系呢?公主也是罪臣之后啊。” “那没得法子,谁让她顶了真公主的差事?再说了,她和皇帝,都姓刘,取她的命,不冤。” 康咏春蹙着眉头,双手停在半空中。 哑语加上口型,本就无法像说话那样表达充分,但康咏春觉着,即便能开口,她也一时不知再如何与哥哥胡三牛辩驳。 “这就是她的命“、”流的血是一个祖宗的,就都不是好东西“——如此“道理”,康咏春从一开始进入哥哥的布局时,就觉着不太对。 但终于知道自己还有血脉至亲活在世上,而且不止一位活着时,那种孤寒已久的隐痛,真的好像被治愈一大半一样。 对亲哥的依赖与服从,很快就压过了对师兄的仰望般的单相思,在康咏春的心中,占据更重的分量。 胡三牛见妹妹在静默中老实了,一如既往地不会挑战自己的权威,越发要往她的心火里,添一把柴。 “我方才上船时,把晌午发生之事听了个大概。你想想,如果冯啸不瞒着你师父的疑点,早点掀出来,你喜欢的人,会死吗?冯啸,不是坏,就是蠢,这些有钱人家的孩子,都如此。你还为她们说话?” 康咏春眸中悲戚之色又泛上来。 阿兄说得,好像的确,是这么回事。 …… 天快黑的时候,冯啸回到主船,往二层的浣衣间走。 胡三牛靠坐在门框边,揣着胳膊,半阖着眼睛,似睡非睡。 甲板被冯啸的脚步声震动,胡三牛在一个精确的时刻倏地抬头,看到冯啸,连忙起身,一副静听吩咐的模样。 “胡三牛,你自去霍都尉那里开伙吧,康娘子不必再押着了。” “哦!”胡三牛应着,面上除了所有人都看熟了的憨直,再无旁的表情。 冯啸看了几息胡三牛远去的背影,回头对闻声出来的康咏春道:“我们刚到郑州府,就看到公堂里拖出个用过刑的人犯。柳洵大约被激到,便招了,倒是与你说的一样,又,不一样。” 康咏春没有躲闪冯啸的注视:“冯阁长,柳洵不但嫉妒师兄画艺,还对我不愿委身于他,怀恨在心。这是否就是阁长所说的,一样,又不一样?” “嗯,柳洵如此猥琐,你为何还留在他门下侍奉?” “开船前他才流露此意,我不愿,他也未用强逼迫,还说,是他唐突了。我想着能与师兄一同上船,就,就忍下了。” 冯啸盯着问:“白日里都关涉到你有没有杀人了,你为何隐瞒此一节?” “我……那是大庭广众啊,而且,我怕公主与阁长,因此觉着我或许本就行止不端,即便信我没杀人,也令我下船,不让我去西羌了。” “你那么想去羌国?不只为了与你师兄一起?” 康咏春黯然:“冯阁长,我早已是孤儿,与师兄相伴作画,让我觉着,日子是能过的。师兄没了,我就只有画画这一件事了……” 冯啸袖手走了几步,终于轻叹一声:“你去吃晚膳吧。我已禀过公主,你不必下船,仍随我们去西羌。” “多谢公主与阁长。” “把康不俊给我吧,我送去公主阁子里。” 冯啸抱着猫儿,上到顶层。 苏小小走过来,假意撸猫,低声对冯啸道:“从胡三牛进去开始,俩人就没说过话,我用听瓮听了大半个时辰,错不了。” “那才不寻常,”冯啸淡淡道,“船队走了那么久,这条船上大几十号人,彼此都已熟稔。半句话都不说,倒像是故意避开被偷听。” 第六十八章 活叫驴 “黑头,赤面,漠水边。 白河里,炼出锋利的刀剑。 这些被白色哺育的男人和女人啊,如此勇敢, 就算遇到老虎,他们也能把它的爪子砍断!” 辰初时分,冯啸从梦中醒来,听到的,不再只是大运河的涛浪澎湃之音,或者两岸熙攘人群的嘈杂声。 而是,陌生但美妙的歌唱。 悠扬,绵长,与江南曲子或中原音律截然不同,如一束束撕开低垂铅云的光芒。 她起身,略作梳洗后,来到甲板上。 昨夜,船队驻泊的这处小码头,离大运河的终点“洛阳”,只有百余里路了。一些小商贾的货船,便在此处下货,换成骡队,进入洛阳城。 因而,这个时辰,码头两岸的尘世,已从一夜酣眠中苏醒。 但此刻,为了生计而拉开奔波序幕的人们,船工,货主,力夫,税官,饮食店的小贩,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望向歌声响起的方向。 形制威严又华丽的大越官家船队里,在公主起居的三层帆船边显得犹如卑微小鱼的柴水船上,穿着白色衣袍的羌女们,正拆开发辫,从运河里舀水,搓洗发梢。 她们一边洗,一边唱,画面与歌声都如此美好,以至于中原的芸芸众生,忘了去惊讶她们居然不在意冬月里冰凉刺骨的河水,也忘了像麻雀似地叽喳议论。 穆宁秋看到冯啸出现在甲板上,便撇下正在陶盆边啄食水草的冯不饿,往主船走来。 “她们唱的是什么?”冯啸问。 “她们在唱羌人的祖先,”穆宁秋道,“羌人原本生活在祁连山西南的高原湖泊,那处湖泊的附近,有大片沙漠,所以歌里唱到漠水。云是白的,羊群是白的,注入湖泊的小河是白的,羌人就崇尚白色。又由于身处高原,虽然羌人与我们汉人一样,是黑发,但面颊被晒得很红,因而歌的头一句就是,黑头,赤面……” 穆宁秋逐字逐句地重复使团舞女们的羌语歌词,再耐心地翻译成汉话。 冯啸追问道:“那片漠水,后来是不是被吐谷浑人占领了?现在又成了乌蕃人的地盘?吐谷浑人赶走西羌部落时,是大汤朝的皇帝收留了西羌,给了他们黄河河套的土地繁衍生息?” 冯啸此前确认自己能与刘颐一同北上后,利用行前的十余日,拜访了大越同文馆的史官,就算临时抱佛脚,也要约略晓得几分西羌的渊源。 现下听到穆宁秋解释羌女们唱的歌,史书上枯燥的记载,顿时生动起来。 穆宁秋点头道:“没错,如果没有大汤皇帝的‘不分汉夷、皆吾赤子’的胸襟,且出兵保护往东迁徙的羌人部落,西羌恐怕早就被吐谷浑灭了。所以,西羌的开国君主,也就是当今羌王的高祖,一直记得父辈与他说过的汤皇旧恩,后来大汤内乱时,西羌曾派出一支五千人的精锐,帮助平叛,最后全部战死在长安的渭水边。” 冯啸叹道:“可惜,大汤在西北有羌人这样好的盟友,防住了吐谷浑和乌蕃人,却没想到,东边有一群环伺卧榻之侧、伪装成家犬的恶狼。” 穆宁秋了然,冯啸口中的“恶狼”,就是指建立北燕政权的斜侣部落。斜侣部落属于东胡人后裔,假意归附汉人政权的大汤朝,趁大汤内乱时,出兵占领了河北与山西的数十州县,立国为“燕”。 斜侣部落与同族的莽氏部落联姻,历任皇后必须出自莽氏。几代之后的今天,莽氏的太后,成了燕国真正的女主,就像刘昭,成为大汤之后的汉人政权“大越”的女皇。 穆宁秋的目光,从羌女们的船上,转到码头边的一排牙行门前,看了片刻羌人装束的商贾与本地的汉人店家谈买卖,才对冯啸道:“所以,羌人与我们汉人的结盟,其实从前朝的汤皇,就开始了。我做了西羌的臣民后,不止一次听说北燕的莽太后,也有意与羌国皇族和亲,都被羌王拒绝了。羌王只与汉家公主和亲。” 冯啸意味深长地笑笑:“你觉得,羌王亲汉而仇燕,是因为,长安城外、渭水之滨的情谊,从大汤到大越,过了几百年,还坚如磐石吗?” 穆宁秋抿唇:“我要是这么认为,实在,不适合任职枢密院。” 冯啸道:“我也得做个长脑子的汉官不是?羌人和燕人一样,吃羊肉,喝牛乳,就连打野味、晒肉干的哈拉与貔狸,都那么像。原本更能过到一块去的人,却与我们汉人交好,不过是因为,羌人兵强,汉人钱多,两边都正好,有对方缺的东西。” 彼此的见识一致,是最好的谈话基础。 穆宁秋正想再与冯啸说一说,西羌国内,现下亲燕的贵族,也很有几位势力看涨,却在蓦然间,听到一阵凄厉的兽类哀鸣,从船舷的另一边传来。 天籁般的羌语歌声,戛然而止。 羌女们不知发生了什么,惶然诧异地循声张望,却被宫殿般的主船挡住,不得要领。 大白鹅冯不饿,也受到惊吓,素日神鬼莫挡的气焰,灭了太半,只扑棱着翅膀,往穆宁秋这边奔来。 穆宁秋和冯啸没空理鹅,疾步走到甲板的另一侧。 只见那位羌国贵族嵬名王爷的船上,不知何时架起一口大锅。 离锅一丈远的地方,搭起一方木台,上层木板挖空四个洞。 一只健硕的驴子,四足正好被固定在洞中,令它保持直立的姿态,却动弹不得。 哀叫声,就是来自这头驴。 当一位羌人武士,从热气腾腾的大锅里舀出第二勺沸水,浇到驴身上时,这头可怜的牲口,发出更为惊天动地的惨呼。 “阿郎,阿郎,”穆家的厨娘兰婆婆,急慌慌地来找穆宁秋,“嵬名王爷,要奴去割驴肉,说是,驴皮烫坏后,掀起来容易,现割现炙。老天,那驴还活着呢,这损阴德的事儿,老奴实在不敢干。” 穆宁秋目光一沉:“谁给王爷出的主意?” “老奴不知,王爷的侍卫只说,这驴,是前日,从郑州买的。” “你在冯阁长船上待着,我去问野利大人。” 穆宁秋提步走到联通两船的舢板处,头顶传来刘颐的朗声喝问。 “嵬名王爷,你在干什么!” 第六十九章 用力的忠仆,外交的难题 穿着雪白长袍的王爷,嵬名德旺,脱下华丽的貂裘帽子,露出与穆宁秋簪发截然不同的西羌男子髡发头顶,犹如半个剥了皮的芋头。 但他连脖子都没动,脸都没别过来,又很快把帽子戴了回去。 德旺是现任羌王的叔叔,嵬名家族血统纯正的贵族。 此刻,他立于自己的船的甲板阑干内,不得不稍稍仰望邻船的汉家公主,并且向这位未来的大羌皇后行礼。 自诩高原雄鹰般的男子,实在很不甘心。 让礼节变得敷衍,虽然幼稚,但多少能安抚他的憋屈。 德旺肥胖的红脸蛋上,很快恢复了兴致勃勃的表情。 他望向那头正在承受世间酷刑的驴子,高声道:“公主殿下竟然不知道吗?这可是你们大越的名菜,活叫驴,还是郑州的百姓告诉本王的呢。驴子不要一刀宰了,不要放血,就这么活割它的肉,在铁板上炙烤,最是美味!” 刘颐从高阁上走下来,满面霜意,但踱步到能与德旺平视的二层甲板时,开口的语气却没有愤怒到颤抖。 “嵬名王爷,中原的百姓的确善于烹饪驴肉,但活驴炮烙取肉的方法,并不会让它们更美味,请你不要相信愚昧者的话。在我们大越的运河边,这样虐杀牲口,很不妥。” 刘颐的这段话比较长,嵬名德旺听不懂,他身边站着的五旬男子,立刻为他翻译。 那男子,虽也穿着羌人式样的对襟白色长袍,髡发、戴耳环,却是个汉人,叫任平。 任家原本住在延州一带,族中几房嫡子,应考大越的科举,屡试不中,便来到与大越睦邻的西羌谋职。中原的读书人,在西羌颇受礼遇,二十余年后,任家的男人,有的做了羌王帐下的汉臣,有的成为皇室成员府中的幕宾。 嵬名德旺,本不像自己的哥哥和侄儿那样亲汉,但任平很懂投其所好,主动剃发易服不说,还时常从边贸中弄来大越奇珍,又把自己姿容艳丽的小女儿献给王爷做妾,嵬名德让也就越来越宠信这个汉人幕宾。 此番出使大越,王爷自要带着这个本是越人的半吊子“岳父”,一路上绸缪起居、贩货敛财,都靠任平出马。 二层甲板上,走到刘颐身侧的冯啸,紧盯任平的举止细节。 因为都是汉人,冯啸一早就向穆宁秋了解任平与任家的渊源。 穆宁秋知无不言,但冯啸也保持着自己对任平的观察。 泛泛看来,有限的几次直接照面,任平对冯啸不仅仅是客气,更有一种像对待穆宁秋一样的敬上姿态,似乎很懂官职的尊卑之道,并未因自己依附于德让王爷,便狐假虎威。 此刻,在明显开始剑拔弩张的局面下,任平也保持着炉灶文火的模样,沉静温和地解释刘颐所言。 说到一半时,见穆宁秋已请了野利术过来,任平立刻谦卑地退让开几步。 听明白的德旺王爷,却将倨傲之色做得更足,目光里满是讥讽。 “公主殿下这个说法,可就是把本王当小孩子糊弄了。本王分明记得,在你们越国的皇宫里,你们的女皇款待本王时,有两道美味,都是用活物做的。一个是鱼脍,两尺长的大鱼,上席时,肚子上的鱼肉,已经剁成了肉酱,和橘子皮混着,可鱼仍是活的,那鱼嘴,还一张一张的。另一道菜,是虾子,也是活的,用很好吃的酱泡了,你的皇帝姑姑还教我,跳最活蹦乱跳的,咬破它肚皮上的壳,吃到虾肉时,虾的尾巴,还在本王嘴里乱动呢!” 嵬名德旺越说越带劲,仿佛已不再身处异国的运河码头,而是回到了金庆城奢靡华丽的王府大殿内,俨然一副领主教训晚辈的作派。 末了,他甚至还转向野利术,嘿嘿笑道:“野利老弟,你在郑州吃了好几顿驴肉对不?那都不作数,来,今天在我船上,尝尝这个活叫驴的美味。” 野利术满脸尴尬,用商量的口吻说道:“殿下,一个驴子而已,莫得罪了公主,咱们留着肚子,到洛阳后,去尝尝大名鼎鼎的流水席,如何?” 骄傲的王爷将脸一沉,剜一眼穆宁秋,看回野利术道:“你以为,本王是寒碜到缺一口肉吃吗?本王就是好奇这活叫驴的滋味。怎么,为了个畜生,本王还得忍着?越国的小丫头还没戴上我们大羌的后冠,就敢如此当众折辱本王,待这群越人到了金庆城,她们还会把谁放在眼里?嗯?” 嵬名德旺说完,“哗”地脱下袍子,甩给躬身静立的任平,大步走到陶锅前,扯过卫士手里的木勺,亲自舀上满满的沸水,径直浇到了驴子已经皮开肉绽的后臀上。 驴子再次爆发出响彻云霄的哀鸣。 “住手!”刘颐在甲板上喝道。 嵬名德旺丝毫不理会,狞笑着抽出腰间匕首,去削驴肉。 却听主船方向,陡然响起战将与猎人都不陌生的弓弦之音。 一枝利箭破空而至,众人还不及有所反应,紧接着第二支箭矢也射了过来。 嵬名德旺吓得身体一僵,周遭护卫迅速地围过来,众人才看清,前后两支箭,都射中了驴的脖子。 汩汩鲜血喷涌而出,远甚驴子腿部与臀部的出血量。 很快,驴子在哀鸣中闭上了双眼,吐出的舌头没有再动弹。 主船的甲板上,胡三牛丢了弓,双膝跪地,面向刘颐和冯啸:“请公主责罚!” 霍庭风气咻咻地赶过来:“谁让你放箭的!” 他虽也恨不得跳过船帮、一脚踹倒羌国那个欠揍的王爷,但他同样清醒地明白,属下这个行为,简直就是火上浇油,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胡三牛趴在地上,大声道:“小的吃大越俸禄,受公主厚待,小的,见不得羌人如此不把公主放在眼里。” 数丈之外的船上,嵬名德旺暴跳如雷。 “野利术!穆宁秋!你们都看见了?越人,要谋害本王!这还了得,还了得?” 又呼喝自己的王府侍卫:“你们上那条船,把向本王射箭的那个越人抓来,本王要让他也做一次活叫驴!” 野利术与穆宁秋,忙双双拦住通往主船的去路,一叠声劝阻狂怒中的王爷。 主船上,刘颐从短暂的不知所措中醒过神来。 “不能把我们的人给他们,”刘颐蹙眉道,“胡三牛射的是越国的驴子,又不是羌国的王爷。” 冯啸辨出刘颐斩钉截铁之际,瞥向胡三牛的眼神,明显透出对忠仆的首肯。 古怪的感受涌上来,但冯啸此际来不及去细思。 “公主说得是,不能给。我去那边安抚,”冯啸沉声道,“但胡三牛擅自放箭,置军纪于何处?霍都尉,你把胡三牛绑起来打十鞭子,现在就打。” 第七十章 你来伺候本王 康咏春听到驴子惨叫声时,笔锋正在师兄姜午阳的遗作上游走。 突如其来的杂音,令她毫尖一颤,修饰羌王宝剑的关键一笔,刹那间画毁了。 康咏春怒气上涌。 她多么珍惜这幅画。 从线稿到配色都由师兄亲笔,禽兽师父柳洵,完全没有染指。 姜午阳在绘制羌王戎装像时,被柳洵毒死,留下羌王手里一柄没有完成的宝剑。 康咏春这几天,便守着这幅画,细看师兄的每一处运笔与渲染,以此为参照,画完那柄剑。 她落笔的时候,根本没顾上思忖,此画呈送公主后,极有可能会在由亲哥胡三牛主导的埋伏袭击中,被毁坏。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享受暴风雨来临前的日子,与师兄的画作相伴,仿佛爱人犹在身边。 此刻,美梦受扰的康咏春,走到画室的窗口,张望片刻,弄明白是羌国的傻王爷虐杀牲口、又与公主刘颐斗嘴后,将窗户关严实,抓起桌案上的两个小布球,塞进耳朵里。 那也是师兄的遗物。姜午阳很早就发现,师妹作画时,容易分神,他就缝了许多花生大小的布套,塞些棉絮,让康咏春堵在耳洞里,阻挡外界的杂音。 世界清静了没多久,画室的门被踹开了。 苏小小大步踏进屋内,与愕然抬头的康咏春照面,再看清她原来塞着布球后,脸色稍霁。 “原来你不开门,是听不见哪。先别画这幅了,拿上你的吃饭家伙,跟我去办差。” 康咏春忙收拾画具,一面小心地问:“苏执衣,出了何事?” “你以后,别为了安心画画,做聋子,”苏小小没有马上回答她,而是帮她提上画板,嗔道,“万一外头着火了呢?有人劫船呢?” 康咏春自从被苏小小以出身相类的姿态安慰过后,对这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姐姐,产生了实在的好感,日常也不像怕冯啸似的那么怕她了。 “这是公主的船,谁敢劫呀?”康咏春一面关门,一面回嘴道。 “羌人,”苏小小疾步走着,“那个嵬名王爷,不把公主放在眼里。” 苏小小故意说一半,留一半。 冯啸片刻前吩咐她来喊康咏春时,交代差事后,同时提醒她的三个字“打打眼”,已让苏小小明白,自己带着康咏春去羌国王爷船上的路线,应该怎么走。 行船中朝夕相处了一路,苏小小已熟悉并佩服冯啸的行事风格:再突发的境况里,她也会同时记得,利用机会试探自己怀疑的人。 下到三层,刚钻出木梯,胡三牛在甲板上挨鞭子的情景,迎面扑进眼帘。 “呃……”胡三牛发出极力压抑后的闷哼,没有痛苦的嘶吼,维持着一个行伍硬汉的体面。 但他裸露的脊背已然皮开肉绽,康咏春头回见到这般触目惊心的场面,何况受刑者还是自己的亲人。 康咏春脸色骤变,惊骇间脱口而出:“阿兄……” “兄”这个字冲到嘴边之际,康咏春连忙改音遮掩:“啊小……小姐,羌人对公主不敬,霍都尉为何责罚我们大越的人?” 苏小小作了忿忿状:“因为胡三牛看不得公主被冒犯,没向上官请个示下,就射箭给了那驴子一个痛快死法。要我说,三牛兄弟做得好!那肥猪王爷真是个班马养滴!换老子手里有弓的话,也会这么干。” 苏小小一面用自己的家乡话骂着,一面特意走弧线,趋近受刑中的胡三牛,再绕去两船之间的联通处。 霍庭风看到二女,讶然道:“苏执衣,你们去做甚?” “冯阁长吩咐的,我们去做一回史官?记下她在羌人跟前转圜的经过。” “那我派两个侍卫跟你们过去。” “不必,冯阁长不怕,我们也不怕,”苏小小往前凑了凑,恶狠狠道,“羌人要是敢冒犯我们,老子就一拳打他脸上,把他那张猪脸,打成我们老家的苕面窝!” “苏执衣厉害”、“小小姐威武”……越国侍卫们纷纷叫好,包括那个正拿着鞭子抽胡三牛的军士,他实则也憋着股气。 哄闹中,只有胡三牛和康咏春,是沉默的。 …… 嵬名德旺斜靠在铺满赤狐褥子的胡床上,好整以暇地望着门外甲板处。 越国公主的头号亲信,那位同样来自刘氏皇族、论辈分是女帝侄孙女的冯阁长,正亲自操刀,为自己炙烤驴肉。 而她身边,另有两位身姿窈窕的越国女官,一个写字,一个画画,模样恭顺。 再远些的主船上,则传来越国鞭打自己人的动静,虽然那卫士没有像驴子似地哀嚎,但“唰”、“唰”的皮鞭声,破空而来,清晰得很,美妙得很。 “这就对了嘛,”嵬名德旺对着左右道,“越国人拽个屁!要是靠着有钱,就能收拾了北燕,他们还肯把如花似玉的小公主,嫁来做填房?唔,公主不懂事,几个陪嫁丫头倒还不错,尤其这个姓冯的女官,一路给咱的商贾行方便,今日又来亲自伺候本王,看在她的份上,本王就大人大量,不把那个射箭的越人捉来烤了。” 左右随从纷纷附和,只汉人幕僚任平,捋着胡子道:“小的瞧那越国都尉,素日与侍卫们称兄道弟的,今日看着,也很不服气,只怕他心疼部下,已与咱们结了暗仇。小的从前还在边关时,我们越人自己都常说,南越之人比北地的越人,诡诈不少。王爷,待转了陆路后,咱们王府的队伍,不如和他们分开走?” 嵬名德旺冷笑一声:“哼,别说那个南蛮子将军了,我看,就算咱大羌的有些人,也要与本王结仇。” 德旺扬起浑圆的胖下巴,眯起嵌在肥肉里的眼睛,目光落在门外那个身着汉家直裾的背影上。 不多时,背影转过来,脸色铁青的穆宁秋,随着冯啸等人,走进屋内。 “冯阁长,本王喜欢你,”德旺笑嘻嘻地,故意在半句话后顿了顿,才又继续道,“喜欢你不装腔作势的。看看,这不还是把驴子给烤了嘛。” 冯啸的语气无波无澜:“倘若走兽只是如常宰杀,佛门以外的人,都爱烹而食之。恰巧本官善庖厨,又得公主吩咐来向殿下致歉,本官自要用心地处置驴肉。” 言罢,冯啸与一个越人宫女,在胡床前的案几上,摆放各样碗盘食碟。 德旺的鼻腔里,已结结实实地钻进了浓郁的肉香,他忍不住探身去看。 只见两个越瓷海盘,一个码放着烤驴肉块,一个铺展开涮驴肉片,前者红亮油润,后者薄如蝉翼。 围绕着海盘,是五六个方寸大小的莲瓣碗,盛有各色味汁。 碗盘之外,还有个陶罐,旁边摆着一篓羌人爱吃的馕饼。 “花样儿不少哪,说来本王听听。” 冯啸一一解释:“这些都是从我们大越国都带来的酱。黄豆酱、梅子酱,配烤驴肉,烧椒酱、豉油酱,配清涮驴肉。驴肉似鹿肉,味浓、油重,殿下用一些后,若觉得腻了,可将陶罐里的腌萝卜干,裹在馕饼里吃,换换口味。” 幕僚任平,将冯啸的话翻译给德旺听后,比炙出油花的驴肉还肥腻的王爷,咧嘴大笑起来。 “你这个女娃娃真是会张罗。既如此有心,来,你来喂本王吃驴肉。” 第七十一章 我不愿你受委屈有错吗 嵬名王爷特意将“喂”这个字,咬得很重。 他的汉话很蹩脚,但高居权位者为了满足自己取乐的心思,口齿能力,也会短暂地超水平发挥一下。 他期待看到,近在咫尺的一对汉人男女,脸上出现有趣的神色。 可惜,他的心愿只达成了一半。 穆宁秋的勃然变色,如期而至。 但在他显露怒意的同时,越国的女官,却没有翻脸,而是浅淡地笑了笑。 冯啸看向嵬名德旺身侧的幕僚,任平:“任先生,王爷这是,想起了秦王与赵王渑池之会的故事吧?任先生考过越国的科举,应晓得这个典故。” 任平作为读过书的汉人,当然知道“渑池之会”。 他唬了一跳,怕冯啸像那位蔺相如一样,为了母国的尊严,而与外族的上位者来硬的,忙跨出几步,安抚道:“冯阁长稍安勿躁。” 冯啸摆摆手:“任先生用羌语告诉王爷这则旧事,即可。你们莫怕,我不是蔺相如,没想学他,但我今日,也是带了史官的,还是个会画画的。康娘子,你和苏执衣,进屋。” 康、苏二人带着笔墨纸砚、画盘画板等,应声而来。 任平已将“渑池之会”的故事,翻译给嵬名德旺。 德旺得意地指指自己,大笑道:“哈哈,所以,我就是那个厉害的秦王?哦不对,秦王只是听赵王鼓乐,而我,是让越国的皇族女子,像我们羌国的女奴一样,给我……” 他的狎昵之语还未说囫囵,猥琐的笑容却蓦地僵住。 只见冯啸对康咏春吩咐一句“画下来”后,便举起筷子,从吱吱冒着热气的烤鹿肉里,夹起一块肥瘦相宜的,在色泽金橙、宛如琉璃的梅子酱中略蘸,用釉色明丽的小圆盘接着,走到穆宁秋跟前。 穆宁秋一怔。 礼俗与教养形成的对女子授受不亲的惯性,令他本能般要往后退。 脑中同时闪过的会意反应,却终究指引着他,虚虚拱手后,就提袖隔挡在二人身体之间,微微俯身,令下巴颏越过前臂的袍袖,凑近冯啸手中的筷子。 冯啸抬起的双腕,比她的神态更稳定,施施然将鹿肉送进穆宁秋的口中。 穆宁秋即刻后退,没急着动嘴咀嚼,而是再次作揖道谢。 这片刻间完成的回合,便是那心怀鬼胎的幕僚任平看着,也不得不分神感慨,越女的不卑不亢,汉臣的分寸合宜,瞧来与恃强凌弱之类的情形毫无关系,倒像羌地寺院墙壁上的经变画面般,端静有度。 冯啸转向嵬名德旺道:“王爷要像差遣仆妇一般,差遣本官,想来是气还没全消。本官既为越国臣工,自是一切以羌越联盟大计为先。秦王可以为赵王击缶,本官也不会争一时意气,本官愿给羌臣喂鹿肉。” 嵬名德旺倏地挺直了上半身,气咻咻瞪着冯啸。 不是,你这越国的小丫头,瞎绕个什么?你装耳朵聋吗?是要你给本王喂驴肉,不是给这枢密院的臭小子喂驴肉。 穆宁秋却已一面嚼着驴肉,一面去案席上另取一只瓷盘,如冯啸先前所言,烤肉与涮肉分别蘸取不同的酱汁,夹放于盘中,走到胡床前。 “殿下尝尝,越人的酱汁,确实美味。待明年春猎,本官为大王再猎一头肥鹿烤了,定也要用上这些酱汁,跟着鹿肉,向大王献上。” 穆宁秋的羌语说得很轻,但也很沉,一字字地,在他犀利的注视中,石头般砸落。 嵬名德旺也不是个全然颟顸的傻子,听出近在咫尺的汉人臭小子,是什么意思。 他在暗示自己是羌王的宠臣,朝中议事也好,郊野狩猎也好,羌王都喜欢让他不离左右。 一旁的任平,当然更听明白了。 这个其实也已经背叛了羌国王爷的汉人幕僚,今日与暗中的同谋挑起羌汉冲突,只是为了下船后引导使团分兵而行。 两边既然已有了龃龉,任平的目的就已达到了,他并不想继续激化矛盾。 “殿下……” 任平凑近嵬名德旺耳边,低语了几句,嵬名德旺眼中异色闪过,面色还是愠怒与不甘心的,但他对任平做了个手势,表示自己知道了。 德旺斜睨着穆宁秋,接过食盘,用手抓了块驴肉塞进嘴里,恨恨地嚼了咽下,终是气不过,仍要找补几分回来,遂盯着穆宁秋,语带讥讽道:“越国女子的手艺真不错,本王看你,对她也是真护着。待回到金庆城,你把她抱回家了,本王还要去你穆府,再尝尝她的手艺。” 左右侍从,配合主人,纷纷哄笑。 穆宁秋淡淡回一句:“王爷屈尊。” 嵬名德旺的白眼又翻回来,盯着穆宁秋身后的几位女子,粗声道:“任平,你懂汉文,去看看越人写的啥,画的啥。” 冯啸接过苏小小与康咏春奉上的本子与画作,坦然地给任平看:“任先生,史官纪事,东西南北,历朝历代,都是一样规矩,这本子,我们得拿回主船去。不过,画师的画,可以留下。我带画师过来,本也想以丹青,平息王爷的怒火。” 任平凑近读了苏小小的记录,用词倒的确无甚贬低羌人为蛮夷之处,如实记述今日事而已。 再看那画,比文字生动许多,驴子受虐,王爷狞笑,卫士受罚,冯啸烤肉,喂肉羌臣,王爷尝肉……一幕幕活灵活现。 任平疑心冯啸命人作画,有什么别的企图,但他此刻只想快点平息事态、莫再节外生枝,遂带着几幅小画,来到嵬名德旺跟前。 “王爷,越人把您,画得像佛陀一样大,把他们自己人画得小小的,好像,的确没有再玩什么不尊敬您的花招。” 德旺细瞧一遍,冷笑道:“画得不错,那就收好,回到王府后挂起来。本王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 冯啸已经踏上通向主船的连板时,听到穆宁秋在身后唤她:“冯阁长留步。” “你们俩先回去,苏执衣,你把本子给公主看,今后,我们与羌人打交道的大事,都要如今日这样记下。” 苏小小和康咏春离去后,冯啸转过身,对上穆宁秋挂着霜意的面孔。 “为何让你来转圜?”穆宁秋直奔主题,“唐阁长为什么不来?他不也是越国的食禄之臣么?地方官请吃请喝,他一次不落。出了今日这样的麻烦,他溜得比谁都快。他没有手么?要烤驴子致歉,他不能烤么?如果他来,你至于被德旺,被德旺……” 穆宁秋连珠炮似地轰了几句后,蓦地语塞,不知如何措辞那个最令他窝火的时刻。 冯啸盯着他,帮他接上:“我不至于被德旺羞辱,对吗?穆枢铭,你的野利长官,不也因为怕得罪王爷,躲起来了么?留你一个人应付。” “那不一样,我是男子。” 冯啸原本平静的语气,陡然一变:“男女有区别么?穆宁秋,宫变那夜,你怎么没和我说过这句话?我连叛军都不怕,会怕你们西羌的一个纨绔王爷?” 穆宁秋听到“你们西羌”四个字,心中也是一炸,他最不喜欢她说这四个字。 “你,冯……啸,你爹爹救了我的命,我这里是有良心的呐,我不愿你受辱,哪怕是被嵬名德旺占一句嘴上的便宜,我也不愿,我有错吗?” 第七十二章 你以为我不留后手的吗 穆宁秋的直抒胸臆,像顶开锅盖的热气,汹涌四溢。 即使在宫变那日的血战中,舞动长枪厮杀叛军的性命攸关之际,穆宁秋也只是招式凌厉迅猛,并未如今天这样,亮开过嗓门。 冯啸原本还要针锋相对的反诘之语,仿佛遇火的兽脂,立时化去大半。 穆宁秋都提到她的父亲了,她能不心软吗? 同时,她也不是刚入豆蔻的懵懂小女儿家,怎会看不出,男子从眼神到语气,所透出的关心则乱,与霍庭风那样的兄长式的顾念,情愫之出处,分明是不同的。 见冯啸盯着自己的瞳仁里,神色复杂,穆宁秋醒过神来,挪开灼灼目光,一时有些无措。 灶火自然没有熄灭,却不知再怎么个烧法。 好在,这一路来,二人身边,何曾缺过添柴的高手了? 始终盯着两船通道处的霍庭风,居高临下,视野上佳。 甫见穆宁秋追上冯啸说话时,“大舅哥”的嘴角还翘了翘。 没翘多久,他就发现二人似有争执之象,蹙眉间,左右瞧了,锚定一只雪白的光腚。 大白鹅冯不饿,原本在听了驴子的惨叫后,犹如过年时被爆竹吓傻了的猫儿一般,蜷缩在船弦角落,将脑袋拱进湿漉漉的缆绳里,像剩了三天的饭菜似的,散发着淡淡的死感。 冷不丁被一股神力提起,睁眼时已在空中。 冯不饿扇着翅膀,姿势难看地扑在甲板上,正要破口大骂,一见正前方的冯、穆二人,转怒为喜。 冯不饿撒开脚丫子,三步两摇地奔到船边,昂起脖子,去蹭穆宁秋的衣袍,又绕着穆宁秋打转,嘴里“呜呃呜呃”咕哝个不停。 霍庭风探出脑袋,扬声道:“哎,冯不饿和康不俊混久了,脾性也开始像猫,这是,学猫撒娇呢。穆大人,冯不饿刚才吓得够呛,一见你,就活过来了,它和你,可真投缘,是吧?” 穆宁秋摸着冯不饿的脖子,抬头道:“霍都尉,你们那位受罚的卫士,如何了?” “有劳穆大人挂念,弟兄们扶他回屋上药了。嗯对,本将去瞅瞅。” 霍庭风知趣地缩回船帮内,很快没了踪影。 冯啸伸出手,冯不饿立即凑过来,以熟悉的旧时姿态,与女主人互动。 “霍都尉说得没错,它是挺喜欢你的,现在,快成了你的鹅了。”冯啸淡淡道。 穆宁秋听冯啸主动开口,还是那么缓和气氛的话,忙诚意地接茬:“是,我和它一样,脾气不好。” 冯啸抿了抿唇,又很快放平嘴角:“你是有些急脾气,不过,急脾气的人,也有优点,反应快。所以,今日,我也没吃啥亏。” 穆宁秋听出冯啸言下之意的感激,心中一喜,脱口而出:“若我不在,难道你还真给王爷喂驴肉?” 冯啸睨着他:“那又如何?不就是给男子嘴里塞个吃食吗?就当喂狗了。” 一想不对,这话说得,让吃了自己筷子上那块驴肉的穆宁秋,情何以堪? 冯啸遂在穆宁秋露出尴尬之色前,修正道:“唔,我的意思是,德旺要当我是女奴,我也可以当他是狗。何况,我并非没有后手的。爹爹与我说起他们在边关时,越军会用小股老弱残兵卖破绽给燕军,再后发制人。” 穆宁秋审视冯啸双眸里终于显露的慧黠之色,将阁子里的情形快速地复盘一遍,探寻地问道:“你让康娘子画的画,就是后手?” 冯啸点头:“我不学蔺相如玉石俱焚的法子,憋屈与否不在一时,我更喜欢设套。王爷狂妄自大,以为康娘子把他画成佛陀一样,是我们在讨好他。那就走着瞧吧。对了,他的幕僚任平,劝住他的那几句羌语,说的是啥?” “哦,任平说,马上到洛阳了,若王爷过于任性,怕使团里的小人,去告诉闵太后。” “闵太后?”冯啸眼睛一亮,“就是你与我说过的那位前朝王妃?” “正是。” 冯、穆二人说的这位闵氏,本为闵乞部落酋长的嫡女,被父亲献给上一任羌王做妃子,却饱受王后的妒忌与迫害,一度困居在黄沙莽莽、只有一处小小泉眼的冷宫,靠几个忠诚的卫士出去打猎,或者向过往驼队买些粮食馕饼,才活了下来。 彼时,被送到冷宫的,还有一个四五岁的孩子,乃另一个妃子所出。那妃子因小事被王后鞭打致死,孩子便被扔来冷宫。 闵氏心慈,像一个真正的母亲那样,抚养娃娃,让卫士们带他骑射。 十年后,老羌王被王后毒死,王后本想效仿越国女帝刘昭,自己主政,却遭到娘家兄弟的反对,被身为国相的兄长,逼着立已经成年的侄儿为太子。 早就对这门后党怨声载道的羌国大臣们,趁着后党内讧,联合周边的小部落,诛杀了王后与国相,从冷宫迎立回先王唯一的儿子,那个被闵氏抚养长大、已经十四岁的少年,嵬名孝。 羌国的政权,重新回到嵬名氏手中,当今羌王嵬名孝,彼时登基后,立刻尊封养母闵氏为太后,待之极厚。 闵氏信佛,嵬名孝就派人从天竺请来高僧,为闵太后讲析佛法。 听闻越国女帝也崇佛,除了都城钱州外,河洛之地犹多名寺高僧,羌王就给越国送了许多好马,只为了能让闵太后顺利来到中原游历,多见几位高僧。 此刻,冯啸讶异地问穆宁秋:“你和野利大人,不晓得闵太后在洛阳附近?” “今日任平提起,我才晓得,”穆宁秋沉吟道,“我们春初离开金庆城,往越国来迎亲时,的确同时护送闵太后至长安,当时太后说住半年就回去。现在想来,是洛阳又有高僧讲经,她便改了行程。任平也是汉人,又一心拍王爷的马屁,运河沿岸都花钱打点了信源,说不定在上一站的郑州时,他们就晓得了。” “那他们为啥不知会你与野利大人?是有意躲着闵太后,不想拐一拐去拜见?” 穆宁秋颔首道:“你猜得没错,因为嵬名德旺的同母哥哥,当初和那位外戚国相狼狈为奸,帮着王后翦除后宫。德旺虽驻兵在沙州一代,未参与恶行,但闵太后对他,难免心有芥蒂。何况,闵太后信佛,德旺信苯教,闵太后支持当今的王上尊崇孔子,德旺则对汉臣充满了敌意。所以,王府那拨人,自然不想与闵太后照面。” “德旺很怕闵太后去羌王跟前,编排他这个王爷的不是,对吗?”冯啸露出若有所思的笑容,看着穆宁秋,“那可真是太好了,我的计划,可以在洛阳,提前试试。” 第七十三章 引君入瓮(上) 两日后,船队抵达洛阳。 从这里开始,和亲队伍的羌、越几百号人,就要从水路换作陆路,往长安去。 洛阳既是大运河的终点,又是当年刘家军发迹的地方,女帝刘昭登基后,洛阳更是地位日隆,与东都钱州、北都沧州、南都广州并列为“京府”,是为“西京”。 洛阳府尹亲至码头,将公主与使团的诸位要员,迎去驿馆下榻。 洛阳少尹,则带来厢军作劳力,协助越人工匠和羌人商贾,搬运行李货物,整饬骡马车架。 野利术和唐阁长,国籍不同,但都是如假包换的官场老油子。 二人观望两天,仍不太确定冯啸和穆宁秋,是否真的安抚好了汉家公主和羌国王爷。 他们生怕在洛阳的接风宴上,又出什么幺蛾子,干脆继续祭出龟缩大法,一个说水土不服,一个说似染风寒,到了驿馆后,一会儿要天麻粥、一会儿要姜汤的,称病不去赴宴。 穆宁秋和冯啸得知后,求之不得。 两老儿既然装,就不好只装一宿,后头几天,定也得窝在驿馆里,不再与洛阳的地方官,陪同嵬名王爷左右。 那么,冯啸准备安插过去的人,就能更顺利地实施计划了。 众人安顿下来后,申酉之交,驿馆东头的牡丹阁里,洛阳府尹已备好水席,款待贵宾。 洛阳是中原响当当的繁华大州,水土丰美,物产琳琅。大越之前的那几个王朝,虽定都长安,遇到关中收成不好的时候,皇族们甚至得像流民迁徙一般,来到洛阳找吃的,才能免于饥馑。 刘昭直接将国都选在了钱州那样的江南富庶之地后,儿时的饮食习惯不改,依然爱吃中州口味的菜式。 上有所好,下必效焉,洛阳菜不但没有式微,反而在贵胄富商们的推崇下,发展出了“八冷碟、四镇桌、八大件、四收尾”的丰盛大宴,是为“洛阳水席”。 嵬名德旺对汉人的文弱不屑,对汉家的南北美食,可从来没有看不起过。 此刻,向来无肉不欢的嵬名王爷,见到面前食案上的香酥炸鸡、酱蒸滑肉、红焖牛窝骨、焦香丸子等水席名菜,拿腔拿调的倨傲淡去不少,在洛阳一众官员的劝酒下,兴致高昂地大吃大喝起来。 穆宁秋也一改素日的沉冷少言,起哄助兴了一阵后,回头给了冯啸一个探询的眼神,冯啸微微点头。 穆宁秋遂走到居于上位的嵬名王爷座前,恭敬道:“殿下,越人要为殿下献歌。” 嵬名已经微醺,眯着眼道:“那就唱呗,越人的歌,本王在钱州那个大皇宫里,又不是没听过,哼哼唧唧,蚊子叫一样。” 言罢,比黄河大鲤鱼还肥胖的王爷,软洋洋地往锦褥上一靠,端出比帝王还足的架子,等着下文。 穆宁秋冲自己位子后的珠帘拍了拍巴掌,只见一位头戴四棱冠、身着窄袖戎装、身量高挑的浓妆女子,手提一柄木剑,气势赳赳地走到庭中。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胡姬,一人拿笛子,一人拿着西羌常见的乐器“方响铜磐”。 始终对男性官员挂着冷淡之色的冯啸,看清女子是谁后,登时变了脸。 “苏执衣,怎么是你?” 苏小小将手中木剑略收,对冯啸莞尔道:“冯阁长,公主命奴家,为王爷献歌助兴。奴家请教了穆大人,穆大人提议奴家扮作麻魁,唱一曲塞外长歌。这两位乐人,也是穆大人从商队里找来的高手。” “麻魁”,乃羌军中的女子将士。 西羌有母系习俗的延续,女子的顽强悍勇,不输男子,许多善于骑射的壮妇,视沙场征战为寻常事。 嵬名德旺的母亲,就是麻魁将领出身,曾带着数百女兵,出夏州,渡黄河,奇袭北燕的一处军事要冲。她因骁勇泼辣,被嵬名家族一位同时出征北燕的小王子爱慕,结为连理,诞下嵬名德旺兄弟。 苏小小从头到脚的衣冠饰品,看起来都质地上乘、奢华耀眼,却又是羌人一眼就能认出的麻魁戎装。 显然,是在讨好羌人。 嵬名德旺半耷拉的眼皮,倏地抬起,目光霎那间扫过羌、越两边的人。 冯啸正看向穆宁秋,带着鲜明的疑惑与愠怒,穆宁秋则对她似有躲闪,苏小小更是不敢再看自己的女上司。 洛阳府尹好像也看出来,冯阁长这位话事人,对此不知情。 府尹打着哈哈道:“啊对,解颐公主殿下,特意吩咐过本官,酒酣之时,咱们大越的金嗓子,会献歌助兴。” 东道主背后那扇更为华美绮丽的水晶帘后,传来刘颐的声音:“苏执衣的歌喉,堪称我们大越的国嗓,最合与我们西京洛阳的盛宴,一同献给嵬名王爷。” 公主都发话了,冯啸冯阁长,瞧着也立马知趣地收起不悦之色,讪讪地跟着满庭宾客,拍了拍巴掌。 掌声一落,两位胡姬吹笛、拨琴,羌地特色的旋律,立时响彻整个牡丹厅。 但苏小小随之而起的歌声,更为穿云裂帛。 “日月虽高,终是悬浮在天边,勇敢的马驹啊,它需要母亲的指引。草原茫茫,是多么广阔的战场,有着战神母亲的将门虎子啊,他成为了羌国英明的皇族……” 舞动着木剑的苏小小,口中唱的,竟然是羌语,虽发音尚不地道,却让嵬名德旺一听就懂了。 这漂亮又有英气的女娃娃,是在赞美他德旺母子呢! 嵬名德旺心花怒放,吩咐穆宁秋与任平,用汉话翻译给洛阳府尹等越国官员听。 一时之间,此地倒更像是王爷的主场。 一曲歌罢,王爷领头叫好,摘下自己躞蹀带上的一块羊脂白玉,示意任平拿去给苏小小。 “女娃娃,本王知道你们越国的男子,听歌听得高兴了,爱给你们再写一曲。哎,本王看来,那就和没有实料的汤水一样,抠门!没用!本王喜欢你……唱的歌,就给你来真的。任平,你用汉话,告诉越国的老爷们,本王赏她的这块羊脂玉值多少钱!” “回王爷,能在洛阳马市,买五匹最好的骏马,或者三十匹驮马。” 嵬名哈哈大笑:“尽说牲口有什么意思,这块玉呀,还能买越国一个五品官一年的俸禄!本王在郑州时问过,本王知道。” 肥胖的异族王爷说得眉飞色舞,还盯着任平一句句地翻译成汉话,全然不顾在座的越人官员的面子。 他甚至,特地去瞩目冯啸的脸色,辨清这个女官明明不屑、还得努力忍着的模样,德旺心里,越发得意。 水晶帘后,公主刘颐再次开腔,打破了略为尴尬的气氛。 “苏执衣,王爷赏你的,却之不恭,你就收下。” 苏小小应声照办。 刘颐又道:“王爷,孤方才见你,把水席中的牛羊鸡鸭和驼蹄都尝了,独独不碰酸浆鲤鱼,可是口味不合?” 嵬名德旺智谋平平,此刻已认定越国公主终究胆怂,冒冒失失地为了头驴子得罪自己,又后怕起来,今日便着力讨好弥补。 他遂也搭腔道:“好教公主晓得,咱们大羌吃鱼,都是从河中叉起来,直接在岸边生火烤了,又嫩又香。你们厨子做的这个大鲤鱼,肉都柴了,还酸得很,莫不是不新鲜?” 洛阳水席的黄河鲤鱼,本为镇桌大菜,尤以精心调制的河洛地区酸浆焖烩为特色,令鱼肉入口时,滋味层次十分丰富。 德旺对饮食的品味,不是生吃就是烤了吃,自然如牛嚼牡丹,不懂酸浆鲤鱼的精妙。 却听刘颐仍是口吻端静和煦道:“哦,如此。对了,苏执衣,孤记得,你说过,令尊是洛阳人,你可知,洛阳城里,有更好的吃鱼所在?” 有洛阳的在地官员不问,却问自己的随从,精明的洛阳府尹与少尹,对了对眼神,彼此心知肚明。 公主没准是要把亲信安插到羌人王爷身边、套套近乎呢,自己千万别傻乎乎地跳出来说“下官回头陪王爷换个地方、再尽东主之谊”。 果然,苏小小露出明媚的笑容:“回公主,回王爷,奴对洛城与伊水的风土,的确略知一二,奴愿给王爷做向导。” …… 曲终人散,喝得酩酊大醉的嵬名德旺,被抬回驿馆上房,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由侍女伺候洗漱与早膳后,任平走进屋来。 “殿下,小的总觉着,宴席上的情形,不大对头。越人怎地忽然与王爷那般热络起来?” 嵬名德旺正回味昨晚扬眉吐气的痛快场景,一听自己的半吊子岳父来泼冷水,未免不悦。 德旺睨着任平:“你眼瞎了吗?哪里热络了?你没见着那个姓冯的丫头,脸色比屎还难看?要不是她主人发话,只怕她连姓穆的姘头的面子都不愿给,直接将小小姑娘,呵斥下去咯。” 任平哈腰道:“殿下,这正是小的觉着蹊跷之处。苏姑娘是冯啸的下属,为何与穆宁秋亲近起来。公主一路都仰仗冯啸,安排苏姑娘唱歌助兴,又为何不先与自己的左膀右臂商量?” 德旺不耐烦道:“你绕个啥,本王都晕了。” 正说话间,穆宁秋请见。 德旺对任平道:“行了,本王正好亲自问问他。” 穆宁秋进屋行礼后,却主动开口道:“王爷,下官与王爷说一说苏姑娘的缘由。” 德旺剔着牙:“哎对对,她不过是个识了几个字、会唱几句歌的侍女,为啥与你很熟似的?” 穆宁秋遂将自己当初在钱州城南与苏小小相识的经过说了,又进一步解释道:“一路行来,苏姑娘实则对殿下早已生了倾慕之意,那日被冯阁长吩咐纪事时,得见殿下大度宽厚,远在我们汉人男子之上……” “唔,你这句我爱听,”德旺打断穆宁秋,揶揄道,“本王的气量,可比你穆枢铭,大多了。你看看你,就跟没见过女人似的,对姓冯的女官,那个紧张样儿,哪像我们大羌的汉子!” 穆宁秋讪讪地拱手,带着难色道:“王爷,冯阁长的父亲,救过下官一命,冯阁长又确实,令下官倾心,王爷与野利大人都看出来了,下官也不隐瞒。正因此,苏姑娘来求我将她引荐给王爷时,我直接去请解颐公主示下,实在是杂事纷乱中的昏招。冯阁长她,正生气呢,觉着我,不把她放在眼里。” 嵬名德旺撇撇嘴:“这就是她的不对了,连公主都醒过神来,要与本王相善,她冯阁长那日明明来主动与本王赔罪过,噢,就因为本王当着你的面,让她给本王喂口肉吃,她就记上仇了?” 穆宁秋叹气:“冯阁长不是还对王爷记仇,她是以为,以为我与那苏姑娘,多么亲近。王爷,下官也是今时今日才晓得,女子的心思,这般麻烦。” 王爷展颜大笑。 盛年将尽的男子,最爱看这些岁华正健的同性后辈,在自己跟前垂头丧气的模样,不论是因为权力,还是因为女人。 “小穆大人,那你,怎么哄她的?” 穆宁秋道:“公主会在洛阳多停一阵,因洛阳的泥板印刷,是越国最好的,她们所带的佛经母版,要在洛阳印一些出来,到金庆城献给大王。冯阁长主理此事,我便去陪她吧。至于苏姑娘,既然公主都已点头,王爷尽可差遣她,若她终得王爷青眼,总也是给她们越女在金庆城多了些倚仗,冯阁长也不会疑心我与苏姑娘有什么了。” 嵬名德旺摸了摸下巴,心道,那还用你说,本王瞧着苏姑娘,确实不错。 “今日大雪初停,本王还真想出去走走,穆枢铭,你把那苏姑娘,请过来呗。” 一旁的任平,见嵬名德旺兴致勃勃,也不再多提自己的疑心。 在他想来,不论姓穆的小子与越国娘们儿是真认怂了,还是设套要回击嵬名德旺,总归不会弄死了王爷。 眼下即便王爷与公主的关系有所缓和,自己也有办法和同伙们,另外想出让他们分兵的招儿。 只要王爷和公主这两头肥羊,能带着各自的队伍,顺利离开洛阳,走上去长安的陆路,等着他们的,就是一出更大的好戏。 第七十四章 引君入瓮(中) 苏小小一身团花翻领小袖胡服,头戴尖顶皮帽,围着狐裘围脖。 她的颧骨边,还精心描上两抹“斜红”,乍一看,好像两道被虎豹的爪子挠开的伤痕。 这是河洛女子沿袭自前朝的胡女妆容,与苏小小又美又飒的神韵相得益彰,远比平素的靛蓝色官服,更显出她独特的山林野气。 志在必得的越女,姿态赳赳地踏出房门,迎面撞上魏吉。 魏吉头一回看到如此装扮的苏小小。 饶是他心里正不得劲、试图暗暗啐一句“真是辣眼”,但嘀咕冲进脑子后,“辣眼”两个字,立马改成了“耀眼”。 小小姐原来这么好看。魏吉感慨道。 苏小小走到他跟前:“你找我?” 魏吉从惊艳中回过神来,重又作出严肃的表情,学着穆宁秋那样沉甸甸的嗓音:“听说,昨日的宴席上,羌国那个王爷,赏了你一块好值钱的白玉?” 苏小小轻描淡写道:“嗯,怎么了?老娘唱歌好听,拿男人的赏钱,又不是头一回。” “是老虎姐让你唱曲儿的?” “不是。” “那,是穆八百诓你去讨他们羌蛮子开心的?” 苏小小将脸一沉:“你对穆枢铭放尊重些。他没有差遣我,也差不动我。是公主吩咐的。” 魏吉像冯不饿一样探了探脖子,诧异道:“小小姐,你何时得罪公主了?是不是,她见你与我走得近,不高兴了。” 苏小小的白眼,快翻到屋顶上去。 “我的天,魏吉,你当你是潘安嘛?公主看你,就像看康不俊一样的好吗?巧了,我看你,就像看冯不饿。你大晌午的,操心问我昨晚的事,要干嘛?” 魏吉气恼道:“我担心你不行么!担心那个比油炸欢喜坨还腻人的老王爷,对你起了歹心,问公主讨你去做妾怎么办!” 听到魏吉把嵬名王爷比作她鄂州老家的欢喜坨,苏小小乐了。 但同时,心中又结结实实地一暖。 苏小小继续用江湖味的调侃,掩饰情绪起伏:“进王府做妾就做妾呗。凭老子的本事,不出三年,王府就姓苏了,你信不?” “小小姐,谁有心思和你开玩笑!那个德旺,又不是我们江夏郡王那样知书达理的贤王,他是个嗜血好杀的蛮子,一个不高兴,对你也像对驴子那样,咋办?” “他敢。他是蛮子,我还是九头鸟呢,”苏小小笑道,“我今日要引着王爷在洛阳城中转转,不和你多啰嗦了。” 魏吉越发窝火。 苏小小打扮得这样夺目,原来是去陪那“油面坨子”! 她,还有刘姐姐和老虎姐,她们这些素来自负高洁坚韧的女子,怎地忽然变得这样了? 是终究对陌生的异国感到恐惧、所以要想尽办法笼络皇族吗? “不成,我得去和冯啸掰扯掰扯,”魏吉斩钉截铁道,“小小姐,你若是和霍都尉做了夫妻,倒还般配。与肥坨王爷,简直是鲜花插牛粪、天鹅配蛤蟆!” 苏小小佯作不耐地摆摆手:“你去吧,赶紧的。再晚些,你老虎姐也得出门印佛经了。” 魏吉提起袍子,气鼓鼓地踏雪而去。 走出几步,还不忘回头叮嘱苏小小一句“你当心些,可别被面坨子占了便宜”。 苏小小看着少年郎牛犊子般前冲的背影,不自知地抿起嘴角,才转身,往羌人住的院落去。 与此同时,驿馆外五里处的厢军营外,康咏春走向临时搭起的毡帐。 “三牛,康娘子给你送药来了。”一个正准备跟着霍庭风去驿馆上值的越人侍卫,冲帐内喊道。 又向康咏春道:“多谢魏医正和娘子,咱三牛的伤,好得可快。” 康咏春还礼:“外敷的金创药,全赖你们上药。我不过是熬些汤剂。” 侍卫走远后,胡三牛慢吞吞地走出来,左右看看,接过提壶,压着声音飞快道:“这几日,姓冯的都让你折腾些啥?” 康咏春道:“除了那天画画送给王爷,没让干别的。今天晚些时候,让我去洛阳的官刻坊听差,干啥还没吩咐。” 胡三牛打开陶罐,喝了一口疗伤的汤剂,咕哝道:“那天,没想到姓冯的会喊上你一起去拍羌人狗王爷的马屁。阿兄一边挨鞭子,一边担心你。虽然任平是咱自己人,但姓冯的要是把你献给狗王爷,任平也不好阻拦。此际毕竟还没到凤翔,他还得哄着狗王爷。” 康咏春咬着嘴唇,踟蹰片刻,终还是说道:“阿兄,冯娘子她,那天是自己冲在前头的,没有让我和苏小小去挡枪的意思。” 胡三牛捧着药罐的手,停在半空,鹰隼般的目光,斜扫过来。 “怎么?你还和人家处上交情了?” 康咏春一怯。 她这样从死人堆里被人牙子扒拉出来的穷苦孩子,自小辗转流离,即使后来进了画院、吃上皇粮,她对各种带有威压感的男性眼神,仍有着无法彻底摆脱的恐惧。 哪怕这眼神,来自至亲的兄长。 但康咏春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冯啸面对羌国王爷时的模样。 冯啸不也是女子吗?她不也没瑟缩吗? “阿兄,”康咏春嗫嚅着开口,“到了凤翔,你们能不能,别杀冯娘子,可,可以让她回钱州报信,去御前说清楚你们给圣上,不,给刘昭的条件。” 胡三牛本想继续教训妹妹一句“不成,身上有刘家血脉的都得杀”,倏地念头一转,作了疑惑之色,但缓和了口吻道:“咏春,冯啸是不是真的对你挺好的?” 康咏春品咂到了一点希望,又看看四周,简略道:“是。我把羌王的画像呈送公主后,冯娘子又还给我。她说,这张画毕竟是姜师兄的遗作,就陪着我吧。她其实,面冷心热。” 胡三牛冷冷道:“你怎知,是她的意思,不是公主的意思?” 没想到康咏春赶紧顺竿子接茬:“那,那就把她俩的性命,都留下吧?公主给你们做人质,冯娘子回钱州送信?” 胡三牛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 这个马尾串豆腐、提不起来的傻妹子! 如此心软,真是和母亲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眼下,她毕竟已经获得了公主的好感和冯啸的信任,自己还得哄着她、用她。 胡三牛将药一饮而尽,还陶罐给康咏春时,爽快道:“阿兄晓得了!待到了凤翔,事成之后,我自去元尊跟前求情。但咱们兄妹,得先把差事办漂亮,才行。” 康咏春积极地“嗯”一声,受完兄长装腔作势的抱拳致谢,提上药箱,走了。 一个时辰后,洛阳府的官刻坊内,安排完《大藏经》几卷的泥版印刷的冯啸,带着康咏春,走入一间安静无扰的厢房中。 冬日阳光照着的案几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把你那天画的王爷虐驴的几张图,再画一遍,大差不差就行。”冯啸吩咐道。 康咏春好奇缘由,耳闻外头印坊里的机杼声,猜测是不是要和佛经一样印出来。 但她不敢多嘴问,只提笔舔墨,开始作画。 不必精细地设色,水墨白描的故事题材,画起来很快。 不到两炷香的工夫,康咏春就完成了。 冯啸看过,拿在手中,继续道:“再画几张新的,不是驴子,是大鲤鱼。我把场景说给你听。” 第七十五章 引君入瓮(下) 冬阳和暖。 嵬名德旺,在众人的簇拥下,来到通济渠边的西市。 洛阳在前朝,就被称为“神都”,商贾云集、富过淮扬。便是到了寒冬时节,街市依然热闹得很。 早已没了昔日的精悍之气的中年王爷,原本是懒得走路的。 但因为有苏小小这样伶俐可人的越女作陪,德旺便心甘情愿地舍弃车马,屈尊漫步,好随时听见那副悦耳如黄莺的嗓子,为他讲解河洛名物、市井风情。 “王爷请看,那边的掌柜,亲自招徕客人呢。”苏小小指着街边的一处河鲜馆道。 德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但见一个与羌人一样髡发、却体格瘦小得多的男子,正在自家食铺前,点头哈腰地给路人们送饭团样的吃食,遂好奇地问苏小小:“这人的打扮,羌不羌,汉不汉的,也是你们中原人?” 苏小小道:“这是扶桑国人,在我大越东边的海岛上生息,因为个子和倭瓜差不多,大越百姓喊他们倭人。倭人渡海到扬州,再顺着大运河坐船,就能来洛阳开店、做买卖。” 德旺毕竟从前征战过沙场、给羌王守国沙州的门户,不全然是没见识的废物。 此际一听,他得意道:“唔,如此说来,北燕也临着海,倭人能驾海船到扬州,燕人岂非也能从扬州上岸?苏姑娘,你看看,要不是我们大羌在西边拖住燕人,你们越国的国都,说不定早就被莽太后的那些姘头将军们,带兵围住咯。” 苏小小诚意满满地附和道:“但凡有点脑子的越人,都明白王爷所言。” 德旺畅然大笑,饶有兴致地走到倭人掌柜跟前,看他白送路人的吃食是啥。 倭人见来了个前呼后拥、满身珠玉的贵客,忙舍了平民布衣,一脸媚笑地包了块更大的团子,躬身献给德旺。 任平很警惕,抢上前接过,一面说道:“这来路不明的吃食,王爷身子何其金贵,还需提防些。” 苏小小语音柔婉道:“这是我们越人爱吃的鱼脍饭团,劳烦任先生打开。” 那饭团外面,是一层绿褐色的荷叶,初秋采摘晒干后,使用时再泡发、蒸熟、晾凉,透着隐约清香。 任平撕开荷叶,但见颗粒饱满的米饭上,覆盖着一大片莹润如凝脂的鱼肉,与米饭的雪白略有不同,带着象牙色。 苏小小与那倭人掌柜问了几句,讨一把干净的小木刀,转身连鱼带米饭切了小半块团子,塞进嘴里嚼了,才向嵬名德旺道:“王爷,这是洛水中捞起来的鲤鱼。倭人按照我们越人的法子,做的鱼脍,味道还挺正的。奴家先替您试过毒了,您放心尝尝。” 嵬名德旺依言嚼了一块,“呸”地吐了出来。 这鲤鱼脍,本是取的活鲤腹肉,切成薄片,撒几颗盐粒,增加鱼肉的韧性。加入蒸熟的米饭与鱼肉相贴,则是利用米饭轻微的自然发酵,与冬日的冷冽天气结合,防止生鱼肉腐坏,又以粮食之香,给鲤鱼脍平添风味。 但一方水土养一方口味,汉家几百年的美食智慧结晶,在羌人王爷尝来,却是比洛阳水席上的酸浆鲤鱼,还要难吃。 “呸!” 嵬名德旺一口吐出鱼脍与米饭,用羌语骂了两句。 任平唬着脸对苏小小道:“王爷说,米饭是酸的,鱼也太腥了。” 苏小小忙掏出轻软如云的湖丝手绢,踮脚给嵬名德旺擦嘴,连声告罪。 德旺对美人正在新鲜劲头上,又尚未得到她,自然多有宽容,捏着帕子,怒意褪去,大度道:“本王哪里怪你了。无妨,无妨。” 苏小小道:“王爷还是随奴家,移步真正的好地方吧。” 一行人遂又折往西北,离开西市,向洛水畔的“淳和”坊行去。 周遭的百姓们围拢来,向那倭人掌柜打听出了什么事。 倭人苦着脸道:“那是羌国的王爷,非说小人的鱼不新鲜,问小人会不会做一种鱼,身子已经熟了,头尾还在动的。各位上国的客官,小人不论在老家,还是来到上国,杀鱼都是先用刀背重击鱼头,给它个痛快,再整饬鱼身的。那位羌国贵人说的法子,小人从未听说过。” 人群里有位文士模样的男子,发出惊讶的感慨:“西羌不是举国信佛么,尤其是王室贵胄,怎地堂堂王爷,这般残忍?” 众人喏喏附和间,走上来一位老妇,衣饰体面,又有丫鬟跟着,一看就来自大户人家。 妇人念句佛,对文士缓缓道:“尊驾既说道西羌崇佛,老身恰从香山礼佛回来。听仁光庵的比丘尼说,西羌的一位太后正在香山,但似乎,身子骨不大好。今日瞧他们王爷这般模样,老身觉着,莫不是,业报施于他们西羌王室?” “有道理啊。” “造业,造业。” 老妇的话,引来一片恍然大悟的嘈切声。 不多时,看客们散去,此地人来人往,又恢复如常景象。 一个走卒打扮的汉子,走到倭人掌柜跟前,佯作感激地接过他递上的荷叶鱼脍饭团,低声道:“做得不错,这个月的坐税,坊正会给你免去。这两天,多多宣扬今日之事。” “小的明白,多谢郎君,多谢府尊。”倭人应承着,口音还不能完全脱离有些大舌头的扶桑腔,所言的内容,却足够让越人听得清楚。 …… 午未之交,淳和坊深处的院落里。 一个和苏小小同样穿着翻领胡服的中年男子,带着伙计迎上来。 “给王爷请安,苏娘子一早就来吩咐过了,小的已给王爷预备好宴席。” 众人由男子引导,进入升着炭盆、铺着厚厚羊毛毯的雅间,融融暖意与好闻的西域熏香,扑面而来。 嵬名德旺走了小半日,甚感疲累,大咧咧往上座的胡床里躺下,对苏小小挥手:“快些开席吧,本王饿了。还有你说的大菜,赶紧上来。” 苏小小冲胡服男子挥挥手,男子麻溜儿地照办。 很快,厅中架起一口油锅,旁边的檀木小桌上,则横着一张模样古怪的铁网。 “那网子,是做甚的?”嵬名德旺问苏小小。 苏小小莞尔道:“王爷真是急性子,往下看就知道啦。可比活叫驴,有意思。” 第七十六章 线索是一点点露出来的 说话间,但见两个小伙计,一人夹着鱼头,一人抓着鱼尾,合力抱上来一条三尺来长的大鲤鱼。 另有位厨子,也随胡服掌柜走进厅中,待伙计将鲤鱼固定在铁网中后,掏出两根细长的铁钉,分别钉在鱼唇和鱼尾。 铁网的构造,与大锅类似,是个半圆,鲤鱼一旦被头尾固定,肥硕的身体便窝进了铁网中,颇似坊间年画里“鲤鱼跃龙门”的姿态。 厨子执起刀,飞快地刮掉鱼鳞,却不剖开鱼肚,而是将手里的刀换成一根笔直的铁丝,从鱼尾的某处,戳进鱼身。 大鲤鱼虽已被牢牢地禁锢,仍痉挛一般拍打起鱼鳍来,可见比被铁钉钉住时,受到了更大的刺激。 “好带劲的鱼,”嵬名德让喝彩道,“活得很,活得很!” 又问凑在厨子身边的胡服男子:“你们的伙夫,这是在捅个什么?” 男子道:“回王爷的话,若用铁丝,把鲤鱼脊骨里那根筋抽出来,就算不把鱼放血和掏内脏,肉也不会腥气了。” 德旺闻言,定睛望去,果然,厨子抽出一根白线似的东西。 接着,厨子舀了几次雪水,将鲤鱼去鳞后的黏液冲洗干净,用两块帕子包住鲤鱼的头和尾巴,命伙计们把铁网架上油锅。 此时油已烧旺,厨子手执长勺,兜起滚烫的油,浇在鲤鱼去了鳞的身体上。 鱼鳍又“扑剌剌”地扭动起来。 德旺看得过瘾,笑道:“这要是人,可不得疼得哭爹喊娘的,有趣!有趣!” 他用羌语连呼几声“有趣”,方转头看着苏小小,换了蹩脚的汉话,一字一顿道:“比,活叫驴,好玩。苏姑娘,鹅,心疼你。” 苏小小一愣:“奴家告罪,没懂王爷的金口玉言。” 德旺带着狎昵之色,拍拍胸口:“鹅,心疼你。” 这下苏小小听清楚了,肥猪王爷是借着兴奋劲儿,说喜欢她。 不但听清楚了内容,还辨出了德旺的口音。 从前在楼里唱曲的时候,富商豪客们南腔北调,苏小小于曲意逢迎的应酬间,知晓了不少地方的口音。 此际德旺鹦鹉学舌的汉话,分明,是陕州一带的口音。 任平也被德旺蓦然间冒出来的陕州方言惊到。 不过,苏小小是惊讶,任平,则是惊吓。 在郑州下船游览的那日,胡三牛终于有机会,以护卫身份光明正大地与任平共行时,曾说过,公主身边的女官,都很精,这个苏小小的心眼子,未必不如冯啸。 德旺此际突然学舌那日卖驴人的陕州口音,越女没准要起疑。 任平干脆主动出击,利用自己的语言优势,掩饰加试探。 “苏姑娘,你是南方人,听不懂吧?这是北地的汉话,王爷跟老夫学的,是夸你会办事呢。” “王爷,小的告诉苏姑娘,这是您在郑州时,和驴贩子学的,喜欢苏姑娘的意思。” 任平左右顾盼,用略快的语速,说着意思完全不同的汉话和羌话,料想不会穿帮。 所幸,德旺色迷迷地一笑,苏小小赧然地低头福礼,表明,语言不通的俩人,根本没发现蹊跷。 但苏小小,作为精通歌乐之人,对发音尤其敏感。瞬息间,她已经捕捉到了任平几句羌语中的六七成发音,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努力记住,回头可以问穆宁秋。 众人又看向那条油淋活鲤鱼。 已有鲜明的油炸鱼肉的荤香飘来。 苏小小忍着厌恶,假作兴致高昂道:“奴家去瞅瞅鱼还活着不,王爷莫过来,当心尊体被溅到了热油。” “苏姑娘真贴心,”德旺如冯不饿那样伸着脖子,笑道,“本王不用过去,也看到啦,那鱼嘴,蛤蟆似地,还在一张一合。” 厨子换一把干净的割肉刀,剜下炸好的鱼腩和鱼背,在海盘中切成小块,随着孜然井盐、茱萸豆酱等,一并献到德旺座前。 苏小小试过鱼肉与调料后,德旺才抓起炸鱼块,蘸料入口,猛嚼快咽,只觉油香、肉嫩、味浓,远胜先头那些酸浆炖鱼、米饭生鱼的。 心满意足的王爷,抹了把胡子上的油渍,像所有浅薄又自以为是的上位者那样,将残忍当作人间真理宣布。 “所以嘛,对奴隶们,要趁他们劲头正旺的时候,像牛马一样,往死里使唤。用来吃的活物嘛,要像这样,一面让它们喘着气,一面火烤油炸,才美味。” 任平译给众位越人听,又遵德旺所令,赏了几颗银豆子。 苏小小趁热打铁:“王爷,左右咱们要在洛阳歇息好几日,回头奴家再去打听些有趣的食肆,给王爷解闷。” …… 翌日,洛阳的刻印坊内,穆宁秋检视着冯啸带他来看的纸画。 饶是他这一年在汉地南北行走,已对大越远胜西羌和北燕的文事繁荣,知之颇深,此刻也不由再次赞叹,神都洛阳的泥范印刷,已神乎其技。 不过二十个时辰,康咏春按照自己记忆和冯啸口述,所画的两幅“西羌王爷虐食图”,就被巧匠刻成泥范,连夜烤干,又加急印成百来张经书大小的画片。 “洛阳府尹那边,拿一半,你的人,拿一半,”冯啸对穆宁秋道,“我们把闵太后从山上请下来的那日,两边的人,就去发给各坊的小贩,在摊头上挂着。” 穆宁秋点头。 冯啸又递过来一张纸。 都是汉字,合在一起,却完全看不出意思。 原来只是用汉字来作为注音的。 冯啸解释道:“驿馆里问你,怕隔墙有耳。这是嵬名德旺昨日对苏执衣调笑后,苏执衣听任平说的羌语,她记下发音,转成汉话。记得也不是非常全,你看看,能拼凑出哪些羌语来?” 穆宁秋剑眉微蹙,盯着纸上的汉字,念念有词,旋即又取了桌上的白纸,记录自己找出来的有效词汇。 冯啸去屋角的炉子上拎茶壶,返身回还时,片刻前被铅云遮住的冬日,又探出云边,阳光照进书房内,给伫立窗边、凝神写字的男子,镶上金色的轮廓线。 穆宁秋的侧颜,比他的枪法还能打,冯啸早就在心里,毫不忸怩地赞叹过。 穆宁秋已经二十五六岁,冯啸也到了双十年华,彼此都并非青葱少年,又共同经历不止一次的世间风波乃至生死悲欢。 从陌生到熟悉,从好奇到欣赏。 再渐渐地,超越同僚之情与合作者关系的情愫,必然如酽墨入清溪般荡漾开来,如蛋液入沸汤般翻涌起来。 郑州那日之后,冯啸想明白了。她为何要去刻意地遏制这种感觉呢? 日拱一卒,或许水到渠成,或许终究有缘无份,只要不沉溺到耽误正事,偶尔享受几息当下真实的美妙,何错之有? 冯啸于是在斟完热茶后,大大方方地盯着穆宁秋看。 穆宁秋倒是在专注地写字,直到觉得差不多了,才搁笔抬头,与冯啸总是带着灼灼生机的目光相遇,略有些局促道:“怎么了?” “没怎么,写完了吗?我们一起看。” 穆宁秋忙将纸笺往冯啸面前挪了挪,顺势执起茶盅抿一口,平复自己片刻前的怦然心动。 “前几日,驴贩,效仿,喜爱……” 冯啸念着这些词,与昨夜苏小小回驿馆后禀报给自己的讯息,结合起来,脑中念头飞转。 她问穆宁秋:“羌国所辖的几个州里,汉人男子向女子表达倾慕之情,怎么讲的?” “我心悦你”、“我稀罕你”、“我,我……” 穆宁秋对着近在咫尺的女子,罗列到第三种说法时,忽地,就滞住了。 冯啸却脸色肃然:“会说‘鹅心疼你’吗?” 颊边刚起了几分热意的穆宁秋,把自己的心思拉回正事上,摇头道:“没听过。我们庆州人,还有夏州、银州的汉人,都不这么说。” “任平是哪里人?” “任家,是从汉中迁到羌国的。” “你们使团的汉人商贾里,也没有祖籍陕州一带的吗?” 穆宁秋回忆了一遍,很肯定地摇头。 他的神思敏锐,不在冯啸之下,直击关窍的问话很快出口:“德旺对苏执衣出言猥琐,用的是陕州话?在郑州买驴子时,学的?” 冯啸盯着穆宁秋:“我们这一边,只有一个侍卫是陕州凤翔籍,在郑州停泊时,我们审问柳洵那天,和唐阁长陪着德旺下船的,就是凤翔籍的胡三牛,这么说来,胡三牛和驴贩子,是同乡?这么大个郑州,偏偏德旺遇到的驴贩子,不是河洛人,而是陕州人?这也太巧了吧?更蹊跷的,不仅是胡三牛后来又心急火燎地射箭,而是,任平为什么对王爷和苏执衣,翻译不一样的话,这不就是……” “不就是给胡三牛打马虎眼?”穆宁秋接口道,他的凝重之色,显示他在作更深的联想,“胡三牛和任平有交情,却又在激化两边的冲突?” 冯啸将穆宁秋写完的纸,去炉子上烧了,转身道:“现在还很难猜,你的穆青,我的霍庭风,两边盯他们盯得紧些就好。现下,你先陪我,去香山见闵太后。” 第七十七章 去见太后 官道上,双骑飞驰。 为了不引人注目,冯啸与穆宁秋,皆是一身灰扑扑的短袄毡帽打扮。 虽然胯下的奔马是上品,但路人瞧来,也都估摸着,不过是豪奢府邸出来办事的家仆罢了。 香山寺坐落于伊水河畔,离洛阳城有百里路。 二人赶到山下时,已过了申初,金乌西沉。 冬月河水静如碧玉,对岸山崖间的大佛,身披斜阳金晖,在天地山水间,显得尤为宝相庄严。 冯啸与穆宁秋,不约而同地放慢了马速,并辔行到河边,遥望大佛。 “那是前朝的日月女皇敕令所修,据说,是命工匠按照她自己的五官,凿刻大佛的面容。” 穆宁秋点头:“在钱州时,听你们圣上提过,她也想效仿日月女皇,在钱湖边立一座大佛。” 冯啸的语气略有感慨:“圣上与日月女皇,都是杀伐果决的天子,无惧命里始终有刀光剑影和敌人血光相伴,但她们,又那么笃信慈悲为怀的佛教。” 穆宁秋道:“当年,后党伏诛,闵太后与羌王一同被大臣们迎回金庆城,坚持对后党余孽赶尽杀绝,就连当初为后党经营牧场、马场与商道的小部落,也未能幸免,首领与子侄皆被处死。但闵太后她,也和日月女皇一样,对佛十分虔诚。” 穆宁秋语气平和,只言片语说完一段往事,就不再展开说教。 郑州的船上,与冯啸有过一次言语冲突后,那天夜里,穆大人抱着冯不饿,深刻反省过了。 他毫无疑问已经有所倾心的女子,极有主见。 自己不要仗着是男子,又长她几岁,就想给她当什么“主心骨”,去左右她的决定。 在紧要之事上,她并不刚愎自用,需要相助时,自会开口,比如今早向他请教任平那段羌语的意思。 至于此刻这般触景怀古的情形,她喟叹,他附和,即可。 穆宁秋想,冯啸和他的心里,多半都有着同样的答案。 久历人间险恶的位高权重者,大约早就丧失了对凡人的尊敬、信任、爱慕之情。 无论是他们,还是她们,只有崇佛,甚至把自己与佛相提并论,才能令这些皇权的掌控者,在清醒时不致疯魔,在困倦时得以入眠。 马儿吃完了粮袋,在寒风中打了几个响鼻。 穆宁秋见这么会儿功夫,冯啸的鼻头也冻得泛红,遂从马背上的包袱里掏出早就备好的狼皮斗篷,递给她:“进了腊月,太阳一偏西,就冷得刺骨。” 冯啸裹好斗篷,问道:“你是不是在想,洛阳到这里,骑马不过半个时辰,我们为什么不在最暖和的正午出发?” 穆宁秋浅浅地眯了眯眼梢:“嗯,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闵太后会如何对待我这个越人的邀请。若她一听我们带来了大藏经中的那么多部,急着要下山,我就失去了与她在香山寺里相处的机会。” 穆宁秋一点就透:“所以,我们现在这个时辰来,闵太后就算要下山,也得等明天,路上的冰化开以后了?” “嗯,如此,我至少能有十几个时辰,观察闵太后的起居习惯。她既然在羌国的地位举足轻重,我这回,就不仅仅图她能教训一下嵬名德旺。我想,一点点地知晓,她的喜好。” 天生的纵横家——穆宁秋在心里赞道。 但这样的美言,不必夸张地宣之于口,她不需要虚浮的恭维,更看重实际的襄助。 穆宁秋于是回应道:“我明白了,那,见过太后,我就寻个由头避开。我是男子,你是女子,我不在,太后就不会有什么忌讳。” 二人重又上马,沿着覆雪的小路,往山上的寺院走。 此前,冯啸向洛阳府尹打听时,府尹就说,西羌太后留下手书给府里,强调自己诚意礼佛,清心修行,无需洛阳府行国礼接洽。 现下看来,香山果然没什么府县公差驻守,一派寻常的佛门清幽。 只到了能望见佛寺山门的地方,林间庐舍掩映之处,忽地人影闪动。 那几人似乎嫌过膝的白雪碍事,干脆腾空而起,足底点着山石或松柏树干,身形矫健敏捷,片刻间已到了冯啸与穆宁秋跟前。 当先一人,驻足定睛,看清穆宁秋后,忙行了个抱胸礼。 “原来是穆大人!下官见过穆枢铭。” 穆宁秋已跳下马来,还礼道:“韩金卫客气了。我早说过,你是金卫,大羌四卫之首,莫以‘下官’自谦。” 又引荐冯啸道:“这位是冯阁长,越国和亲公主的侄女,也是越国皇帝敕封的持节汉使,今日特来拜见太后。” “见过冯阁长。鄙姓韩,名多荣,得了大造化,能护卫太后多年。这几位,也都是鄙人手下。方才出来察看,行止粗野了些,多有得罪。” 冯啸大方道:“韩金卫千万别这么说。本官也和父亲学过些拳脚功夫,待回到金庆城,金卫若能对我指点一二,可就太好了。” 韩多荣见冯啸一个越国女官,又岁数不大,却很有几分羌国麻魁军中的女将英气,原来是武人家的孩子,立时就生出几分亲近感来。 冯啸事先从穆宁秋那里,已晓得了这位韩金卫的渊源。 韩多容原是闵乞部俘获的汉人后代,因深得酋长喜爱,被酋长带在帐下抚养,十四岁时作为亲从,陪嫁闵太后,后来又在冷泉宫忠诚地守护太后。 西羌朝堂上下流传,闵太后与韩金卫,早已逾越了主仆关系。 穆宁秋那日说了这一节后,曾补充道:“在西羌,这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就像在北燕,莽太后也与她的国相,不只是君臣。” 冯啸不以为意地笑笑:“在汉人天下的越国,这也不应该,是什么大事,无论圣上与太后们,喜欢的男子,是在后宫,还是在前朝。” 冯啸是发自内心地这样认为,故而此际,见到韩金卫时,平和里甚至有些欣赏之情,倒并非单纯为了与这太后亲信套近乎,而装出来的。 “穆大人,冯大人,”韩金卫以西羌的习惯称呼冯啸道,“随下官去见太后吧。” 第七十八章 太后的口味 韩多荣命属下将冯、穆二人的坐骑,牵去马厩喂食草料和豆饼,自己则前头带路,踏雪而行,往香山寺后的禅房走。 “韩兄,太后的身子骨如何了?长安一别,野利大人与我,其实一直挂念着太后的头晕病。” 穆宁秋连称呼都换得那么亲近,又是直接说的汉话,韩多荣了然,这是不用把冯啸这位越国女官当外人。 韩多荣片刻前的寒暄作礼,登时被鲜明的忧色替代。 “穆贤弟,不瞒你说,我都急死了,”韩多荣的语速快了许多,“春天你们离开长安的时候,太后只是看佛经时偶尔昏眩。入伏后,就眼也花了,只能听庙里的师父们讲经。越国京兆府给请了医官来诊脉,说是疰夏。到了秋天,我想着能回金庆城了,结果一听天竺高僧在洛阳,太后她就非要来。这香山的物候,倒是比长安那边好,太后的气喘症不再犯了,但从山腰走到禅寺这点路,她都喊累,还大把大把地掉头发。我说咱赶紧回大羌吧,她不听,我要去洛阳请医生来吧,她也不肯,说修行之人,莫太执念于肉身,她自有佛祖护佑。唉!” 韩多荣说到最后,用词与口吻,在冯啸听来,已无几分奴仆对主人的敬畏,而更像是一个丈夫在埋怨妻子不当心自己的身体,又心疼又无奈。 这种情绪喷涌,甚至可以不避讳穆宁秋这位在枢密院供职的外臣,可见,韩多荣与穆宁秋的交情不浅,而穆宁秋与野利术,也都是亲汉尊儒的太后一派的。 冯啸于是将韩多荣说的那些症状,聚焦思索片刻,插话道:“韩金卫,太后平日的饮食,都是茹素吧?她都吃哪些素食?” “冯大人,太后她,吃糌粑和腐素。” “糌粑我知道,但腐素是什么?”冯啸问。 “就是……”韩金卫往四下瞅了瞅,从雪窝里的灌木丛上,揪下一片硕果仅存的叶子,解释道,“就是要烂不烂或者直接风干了瓜菜,好像这个枯了的叶子。” 冯啸诧异道:“这是何道理?” 韩金卫叹气:“太后说,十善业道,杀生为恶业之首。蔬果瓜菜,本来都是长在茎杆或者藤蔓上的,新鲜现采,其实与人去屠戮飞禽走兽无异,也是杀生,也是造业。” 冯啸愕然更甚:“熟透了掉下来的也不能吃?非得吃烂了的干了的?” “是,因为就算熟透了掉下来,瓜果菜蔬仍有灵息尚存,仍有半条命在,烹饪它们,它们定会感受到剧痛折磨。只有等它们自然枯萎了,人才可以吃它们。” 韩金卫说完,见冯啸与穆宁秋几乎同时拧了拧眉毛,瘪了瘪嘴角。 显然,二人对这番言论,不但不信,而且不屑。 穆宁秋既不信佛教也不信苯教,韩金卫是晓得的,现下看来,越国这位冯氏女官,也是个不信菩萨的。 韩金卫于是补充道:“两位大人,其实,韩某一早已疑心,太后不如从前康健了,是与饮食有关。但,我劝不动太后啊。” 冯啸没有再急于表现似地接话,只轻轻摩挲着自己背囊的底部,若有所思。 她既已先从穆宁秋那里获悉闵太后信佛茹素,此番上山来,要获得闵太后的好感,自是在一件事上有所准备——炊事。 只没想到,这位太后,不但吃素,还是吃的“腐”素。 若是江湖老辣、总把人往坏里提防的苏小小此刻也在,恐怕已啐了好几口,开腔骂道:“莫跟老子玩神神鬼鬼的,嚼片新鲜菜叶子还能跟下不下地狱扯上?扯个球。要我说,你们可得去仔细去查查,哪个秃驴给太后她老人家灌的迷魂汤!没准,是你们西羌那些与王上不对付的大臣酋长的,凑份子雇了秃驴,诓得太后吃些歪瓜裂枣烂叶子的,早早一命归西。” 冯啸暗暗地代入苏小小,爽了一把,自以为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唇角微微翘了翘,被穆宁秋看在眼里。 “怎么了?”穆宁秋侧头道。 冯啸干脆拍了拍肩上的布袋:“不瞒你们,我这包袱里,装了不少食材,原想着,借禅院的厨灶,为太后做几道越国有名的素馔。” 穆宁秋叹服于她这般有心,却又关切地问:“那,现在用不上了?” 冯啸眼里,泛起穆宁秋已经熟悉了的灵慧之色。 她走到一块山石边,卸下包袱,抖开,将里头的几样食材一一掏给穆宁秋与韩多荣看。 “这些不是腐素,但我能说服太后,吃它们,”冯啸的胸有成竹里,没有掺入狂妄,仍是平和温润的,“太后崇佛,意志坚决,我们的劝谏,不宜过于生硬,当循序渐进。好在,她同时在吃糌粑,里头的酥油,能给太后续着元气。” 穆宁秋辨清了冯啸带来的东西,会心一笑。 嗯,的确不是腐素,但,也不能说是什么“现杀”的果蔬。 韩多荣则语气笃诚地对冯啸道:“冯大人,韩某一介武夫,实在没那个慧根,去弄明白佛不佛、素不素的。我的脑子里,只放着一件事,就是,太后平安康乐。这回,有劳你了。” …… “越国贵使,来,坐在老身边上吧。” 香山寺后的禅房中,闵太后面容慈和,用吐字清晰的汉话,对冯啸说道。 她五十出头年纪,高鼻深目,长眉入鬓,头发虽掉得只能挽起一个小小的髻子,却仍是乌黑的。 看得出,年轻时应是个大美人。 长期的营养不良,令她看上去比同龄的韩多荣,苍老不少。 但她眸光熠熠,有着不逊于冯、穆二人的神采。 又更多几层岁月历炼出的精悍,只是温柔地看着你,就能把你看穿似的。 穆宁秋简单地开了场,便端出了陪客姿态,让冯啸侃侃而谈。 使团赴宴遇到宫变,和亲公主阴差阳错地换了人,这些前情缘由,冯啸都一一说了,且不枯燥,令同样久经世间风波险恶的闵太后,听得全神贯注。 再说些运河一路行船的风土人情,尤其润州、扬州、开封的佛寺,闵太后更是爱听。 但冯啸也分心看着天色,把握分寸,在暮光逝去前,正好讲到船队抵达洛阳。 女奴在门外恭敬地问,如何传膳。 冯啸起身道:“下官冒昧,可否为太后烹饪几道中原的素馔?” 第七十九章 闵太后吃满意了 一听越国这个职位不低的女官,要给自己下厨做吃的,闵太后容颜枯槁的脸上,浮现出好奇之色。 “你,不是贵人家的孩子吗?你的尊长们,难道会准许你做奴仆做的事?” “回太后,下官的外祖母,曾受封县主。但下官从小喜欢研习炊事,阿祖开明,不但不禁,还每每吃得很开心。” 想到疼爱外孙女、又支持外孙女出来闯荡的冯雅兰,冯啸眉梢眼角的思亲之情,自然流淌。 幸福回忆中透出的暖意,很真实,教闵太后看得分明。 太后只觉着,咫尺回话的,与其说是什么一板一眼的越国使者,倒毋宁说,是个行止不掩赤子之心的晚辈。 二人之间的异族隔阂、君臣鸿沟,又淡去几分。 闵太后缓缓开口:“孩子,你们越国很重礼数,自我到访香山,洛阳府送了好几次城中的厨子来。这山上山下,也有很像样的素馔食肆。老身却不喜欢他们做的吃食。什么白萝卜仿成燕窝,豆腐仿成煎肉,山笋仿成鱼翅。吾等茹素之人,发愿是慈心仁念,不是要从豆腐里吃出肉味来。这般将果蔬瓜菜做成水族与禽兽的模样端上来,与不忌讳杀生,又有何区别?” 闵太后说得直接,语气倒并不激越,看着冯啸的目光也依然和善慈祥。 言下之意,实非对这礼数周到的越国女官撒气,不过是提醒她,若端上来的也是仿荤素馔,就别白忙活了。 冯啸起身行礼:“太后,洛阳这样的神都上州,一些斋馆喜欢素菜仿荤,并非要冒犯佛门中人,而是,吸引那些无肉不欢的食客,也来尝尝。他们中有些,会明白,原来世间美味,并非只有荤肉和香辛调料,说不定往后的饮食里,就自然而然地多些蔬菜。这再实际上,也是减少了杀生呐。” 年轻的女官并未谄媚地顺着异国掌权者的话,溜须拍马,而是有一说一、平心静气地回应,闵太后反倒喜欢这样的晚辈。 她想起自己从部落嫁到金庆城时,羌国的皇室贵胄们,常常讥讽闵乞部的先辈们吃烟熏马肠,得罪了天上的神马,所以骑兵的战力每况日下,终于臣服于羌人。 当年才十三四岁的闵月儿,只不过简单回了一句嘴,就被王后拉出来要鞭打,幸亏韩多荣挺身而出,为她扛下了十鞭子。 已经或将要在异乡、异国生活的人,本能地回护自己老家、母国的饮食,太正常不过了。 闵太后于是宽厚地笑笑:“唔,是老身错怪你的族人们了。如此看来,素菜荤做,也是一桩能结善缘的好事。” 冯啸恭敬道:“多谢太后。不过,下官要做的素馔,的确不会仿成肉食。” “老身也不吃现摘的新鲜瓜蔬。” “哦……”冯啸佯作沉吟。 她不能立马表现出了然之色。 她怕闵太后意识到韩多荣事先多嘴,会愠怒。 上位者喜欢的是,臣服者自己去花心思观察他们,而不是直接从其他臣服者那里打探他们。 冯啸于是思忖片刻,似在认真盘划所带食材之后,方道:“下官向太后保证,并无新鲜的菜蔬。” “唔,那就有劳冯阁长了,”闵太后转头对婢女道,“你们引着越国的贵人,去禅房的灶间。” …… 掌灯之际,冯啸大功告成。 婢女和小沙弥,在屋中的四张食案上,摆好素馔。 每张案几上,都是两只小碟、一只大碟、一只大碗。 闵太后乍望去,但见黑白红金的一片,倒的确没有鲜嫩的绿色。 冯啸走到太后的主位前,一一为她解说。 小碟里,是凉拌菜。 一道是花生拌豆干。花生先去衣炸过,豆干切丁后,加上米醋、胡麻油拌匀。由于闵太后不吃新鲜菜叶,这道菜里本来画龙点睛的芫荽叶便只能隐身。好在冯啸用的豆干,是钱州特产的五香豆干,滋味本就比现磨点出的老豆腐浓郁。 另一道拌菜,是洛阳特产:银条。 洛阳人说的“银条”,乃一种本地野菜的根,长于土中,挖出洗净后,却洁白如玉、爽脆滑溜。冯啸前日,在驿馆里吃过,觉得甚是美味,便记下了。 驿馆厨子是用猪油猛火去炒,冯啸今日的做法,则是将它与泡发的干蕨菜一同切段,略烫断生后,加入细盐和沙糖汁,再将西域入泊的干辣椒,切丝、热油炝过,淋在银条上。 大碟子里的热菜,又回到了冯啸擅长的家乡菜,钱州特色,叫作“炸响铃”。 风干的豆腐衣,在山泉水中浸泡少顷,就会变得像棉布一样柔软。取出沥净水分,铺上馅料,卷成长条后再切段,入油锅炸至金黄,状如铃铛,食客一口咬下,“咔嚓”一声脆响,所以被称作“炸响铃”。 钱州因有江有湖,靠水吃水,炸响铃的馅料,以虾茸、鱼茸为常见,也有用肥瘦掺半的猪肉、加上清香的荠菜做馅。 闵太后不吃荤,冯啸就用蕈子粒、笋干粒,再加些白豆干颗粒,加上芋粉浆,混合成湿漉漉的馅料,能结实地糊在豆腐皮的里层,入锅亦不会露馅。 至于那碗冒着腾腾热气的汤面,用的则是江南永嘉府的楠溪素面,细如银丝。 这种清汤面本来索然无味,但附上浇头,就大为改观了。 冯啸烹饪的面浇头,是萧山萝卜干加上熏豌豆。 冯啸一一解说完,敛袖禀道:“太后,下官在这三菜一汤面里,用的花生、豆干、豆腐衣、萝卜干、蕈子、蕨菜干、笋干等,都不是现采现摘、生机尚存之物。哪怕这‘银条’,因现下正是隆冬时节,它也远未发芽,与枯木无异。” “是与枯木无异,但滋味,却上佳,”闵太后夹了一根呛拌“银条”尝了,点头认可,又夹一块金黄诱人的“炸响铃”,送入嘴里,饶有兴致地咔嚓咔嚓咬几次,品咂咽下后,笑道,“还真是挺响的。来,你们不要拘礼,都举箸吧,先吃这个炸响铃,若冷了,你再怎么嚼它,它都不会响咯。” 冯啸也好,左右盯着情形的穆宁秋与韩多荣也好,闻言皆松了口气。 显然,太后挺喜欢冯啸烹饪的这几个素菜。 “孩子,你可真是有心了,”闵太后饮下一小碗热汤面后,看向冯啸,“你们汉人有句话,十指不沾阳春水,说贵人家的女娃娃,最是要把一双手养得如凝脂般,绝不能洗衣、庖厨。难得你阿祖,不在意这个。来,让老身看看你的手。” 冯啸将手放在闵太后掌上,闵太后笑了:“还有茧子呐,哦对了,你会使刀剑。但我们大羌,气候干燥,你再是无所谓,皮肤裂了总是疼的,回头,老身给你一些我们闵乞部才会做的马油草药膏,你与公主,涂在手上。” 冯啸俯身谢过,趁着“手”的话头,向闵太后道:“回太后,下官的阿祖,在下官很小的时候,就教我,人的手,是拿来用的,不是做摆设看的。我们越人手巧,大到修筑城池,小到刻制泥范。此番公主带来了大藏经中的上百卷,近日正在洛阳官刻坊刻印,太后可要移驾一观?” 第八十章 发糖,哦不是,吃面 或许是,山中禅院远比城中驿馆幽静。 或许是,冯啸做的那顿素馔,美味又不引发肠胃积食。 穆宁秋这一夜,睡得特别扎实。 透窗而入的晨光越来越时,枝头积雪扑簌落下的声音,与外间传入的浓香,终于令已经朦胧醒转的穆宁秋,意识清明起来。 他起身簪发,扎好深衣,正要开门出去,又驻足,在屋子里打了个圈儿。 与那些被大地主们用来挂田产、逃税赋的假庙不同,香山的寺院,是正经的佛门净地。 庙里给檀越们安排的客房都素净得很,庙附近这几间给太后护卫们住的茅庐,就更简朴了。 房内连铜镜与面盆都未置备。 穆宁秋想了想,从包袱里拿出青盐与竹筹,复又上炕,轻轻推开木窗,先抓了一把窗台上的积雪,将自己从眼角到胡茬都细细搓了一遍。 宛如康不俊吃完猫食后,认真地洗脸。 他又抓起一把雪,塞在嘴里,含化,吐在墙根,再用竹筹蘸取青盐,像冯不饿梳理羽毛似的,上上下下地刷牙齿。 穆大官人挑选干净雪团和抹脸刷牙的过程,太聚精会神,以至于他终于把自己捯饬完毕、满意地抬起头时,才看到不远处的腊梅树下,站着冯啸。 二人四目相接,树下人惊讶,窗边人尴尬。 仍是冯啸先打破僵局,走近几步说道:“那个,前厅一角,有洁面的盆子,韩金卫的手下,一早就送热水过来了。” 穆宁秋简直想把头埋进雪堆里。 他难道能直说“我想一出现在你跟前、就已经是洗漱得清清爽爽了”吗? 自己明明听到外间摆碗筷的声音中,与护卫搭讪的,是冯啸,怎料得一眨眼,她拐到后院来了。 穆宁秋只能硬扯,自己乃糙汉一枚在怀旧。 “哦,我们从前,寒冬行军,以雪代水是家常便饭,今日见这雪很干净,就,就顺手……你,是在赏梅?” 冯啸亮出挂在腰间躞蹀带上的小竹篓:“采些腊梅,回城后,给公主做橙齑腊梅冻。腊梅的果子和叶有毒,但花瓣无毒,当年在庐山江夏王府的别院,我和公主做过。此地的腊梅,好像更香,公主一定喜欢。喏,你闻闻。” 穆宁秋的手里多了几撮鹅黄莹润的花朵,寒香沁鼻。 她真好。 公事之外,她的眼里、心里,还能看到、想到这尘世里细微的趣致。 穆宁秋这般默念着,掏出与送给冯啸那只一模一样的荷包,小心地把梅花放进去。 冯啸瞥一眼荷包上威风凛凛的羌绣老虎,莞尔道:“吃早膳去吧。” 待到了饭桌前,穆宁秋眸光一亮,登时就觉得齿颊发酸,馋意喷涌。 还有什么事,比大冷天的清早,看到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杂面片汤,更令人开怀欣悦的呢? 但穆宁秋很快回过神来,问道:“这佛门净地的,能吃羊肉?” 冯啸道:“放心,不会冒犯佛寺,寺里的方丈,准许的。昨日我看到韩多荣的袍子一角,有油渍,偷偷问他,是不是羊油。他倒实诚,说太后不逼他吃素,况且他手下那么多守卫,都是精壮汉子,哪能不吃肉?所以他们住的庐舍里,能开荤,山下会有农人送羊肉上来,还有羊杂。我与太后夜谈回来,去灶间瞧了,果然有羊杂。你不是说过,金庆城最好吃的早膳,就是羊杂面片汤。” 穆宁秋哪里还等得及,在女子说到韩护卫他们能吃荤时,就已经低头喝了一大口羊汤。 太美味了,犹如已回到家乡。 但熟悉的美味之外,又有另一层新奇的滋味,酸而清逸。 羊肝羊心还好,羊肚和羊肠,难免膻味较重,可有了这一层鲜溜溜的酸,就把肚头和圈子的膻,压住了。 穆宁秋拿筷子搅到面汤底下,夹出一片色如琥珀、质地则像萝卜的东西,咬了一口。 清酸之味,就是来自它。 “这是什么?”穆宁秋问冯啸。 “这叫芥菜,”冯啸解惑道,“我们江南的芥菜,是瘦长条白菜那样的,做腌菜用的是叶子和菜梗。河洛这里的芥菜,原来是萝卜一样,我也是见到才晓得。这种芥菜腌出酸味后,炒鲤鱼去腥,炖猪肉去骚,煮羊杂去膻。如何?是不是别有风味?” 穆宁秋从热气里抬眼笑道:“你看我,吃得都不想与你搭腔了。” “那,面片呢?我手擀的,不知道对不对。” “也比饭馆里的手擀面强太多了,和兰婆婆做的,一时瑜亮。” 穆宁秋愉快地咽下面片后,答得十分干脆。 冯啸却在他把一筷子面片送进嘴里时,就敏锐地察觉出,有点不对。 穆宁秋喝羊汤、吃羊杂,都会有一个很自然的闭眼动作,那是对美味的真实反应,但嚼面片时,穆宁秋的眼睛,反而睁大了些,疑惑虽然一闪即逝,却教冯啸捕捉到了。 冯啸也夹起自己碗里的面片,咬了一口,沮丧地发现了问题。 “中间怎么是硬的?是我水放少了,还是没有擀开,还是没有醒够?” “不硬,正好,”穆宁秋斩钉截铁道,“我们北地的手擀面吧,本来就像枪法一样,有好几个门派。你做的这种,是最厉害的,我们汉人喜欢吃,羌人也喜欢吃。” 冯啸微微向前倾身,盯着穆宁秋道:“真的?我回城后,去问问兰婆婆。” 穆宁秋登时破功,笑道:“行行行,蒙不过你。老实说吧,这面,确实有些不对,面芯子,僵了。但你起个大早做的面,我但凡有点良心,怎么好意思还嫌这嫌那?” 冯啸也抿嘴自嘲:“我们南方人,做烧卖,做锅贴,做小笼馒头,都凑合,做手擀面,就真的一摸瞎了。” 穆宁秋脱口而出道:“我煮给你吃。” 他说完,二人皆有些默然。 几息后,冯啸道:“快吃吧,吃完,你先赶回城中安排,我就说你去禀报公主,前往西市的大驿迎接太后。反正昨夜太后就给过我们示下,她不愿和嵬名德旺下榻在同一间客馆。” 穆宁秋点头道:“好,这次,给你们出气之外,我也必要让那些金庆城的骑墙派,至此之后,知道自己,该站哪边。” 第八十一章 太后来了 冬月午后的日头,在寒意弥漫的中原大地,和金银财宝一样教人喜欢。 明晃晃的阳光,还给晒在竹竿上的腊味,涂上了更悦目的色泽。 洛阳府的官驿里,康不俊蹲在扫净了积雪的青砖地面上,抬头仰望金灿灿的腊鱼和红彤彤的腊肠。 身为“大越田园猫”的康不俊,本是“人中吕布、马中赤兔”一样的存在。 模样好、战力高,不必助跑,只是静立于原地,靠着屁股扭动发力,就能窜至一丈多高。 但康不俊自上船后,得宠于公主刘颐,锦衣玉食,安逸躺平,眼瞅着胖成了侍卫们蹴鞠的皮球一般。 今朝在驿馆溜达,康不俊见到熟悉的腌腊货排面儿,昔日在市井小巷偷鱼盗肉的感觉又回来了。 惜乎它努力窜了好几次,旁人瞧去,也不过只是见到,一个花斑肉团上下往复,离那些油亮诱人的腌腊货,仍是咫尺天涯。 “当年尿过三条街,如今一尿淋湿鞋。” 十几步外,霍庭风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看猫出丑,与未去公主院外上值的属下们,岀语调侃。 却听身后有人讥讽道:“霍将军这么能打,不也护不了我们大越女子么?倒有闲情逸致笑话一个猫。” 霍庭风转头,见是魏吉。 冯啸与穆宁秋、苏小小等人,要给冒犯公主的羌国王爷设套回击,且经公主许可,霍庭风是知晓的,但冯啸叮嘱他对自己的属下,以及魏吉、康咏春等人,嘴巴严些。 此刻见魏吉一副小牛犊子心急乱顶的模样,明白缘由的霍庭风,倒也敬这小医郎,是个性情中人。 他于是宽慰道:“魏医正,那老王爷,只是不像咱们中原人开化,但毕竟贵为皇亲,不是啥地痞流氓,苏执衣领着他们,是在咱大越的地盘四处转转,好比牵羊遛鸟,不会出啥事。” 魏吉见霍都尉对自己不但不恼,还和气地开解,本性并非偏狭暴戾的他,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于是换了略带倾诉的口吻,对霍庭风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你我都是爷们,那色迷迷的老王爷在动啥坏脑筋,咱能看不出来嘛?霍都尉,我的旧事,你们都门清。当初如果不是我胆怂,如果我能早些举告沈琮的恶行,或许就能少死几个无辜女子,小小姐的朋友,没准也能活下来。打那以后,我实在见不得,女子受委屈,尤其是小小姐……” 霍庭风拍拍魏吉的肩膀:“知错就改,是条汉子。前日你找了冯阁长后,她是不是没说啥?” 魏吉挎着脸:“她忙得陀螺一样,没空多搭理我,只说小小姐比她江湖深得多,不会有事。” 霍庭风道:“她其实,和公主,一早就吩咐了我,跟着羌人,看护好苏执衣。她们君臣,最是宅心仁厚,怎会坐视送亲队伍里的人,被欺负,哪怕不是苏执衣那样原本就与她们有交情的。你看看胡三牛就知道了,那日,你老虎姐宁可去给老王爷烤肉,也不肯把胡三牛交给羌人处置?” 魏吉一愣,继而嘀咕道:“那她为啥不和我说?一句话的事儿。” “魏医正,因为在冯阁长看来,重要的是,咱们各司其职、各守本分,你不必掺合到与你无关的差事里。” “我,我是好心,是,是你们当兵之人说的,同袍之谊。” “同袍之谊,首先要信同袍能成事。霍某从前去青州平叛,职责是围点打援,霍某绝不去分神操心,另一支野战的队伍,如何布阵,或者运辎重的,如何行军。” 魏吉被霍庭风说得哑口无言,盯着那还在徒劳扑跳的康不俊。 琢磨片刻,他终于承认,冯啸与霍庭风奉行的准则,才是对的。 自己这两天操心这操心那的,竟顾不上去洛阳城的大药铺转转、采买存货。 万一到了长安,正值岁末,商路也冷清了,有些药材缺货了呢? “霍都尉把小弟教训得是。”魏吉心悦诚服道。 霍庭风冲手心呵口热气,搓搓拳头:“好啦,霍某得带着兄弟们去盯着羌人了,魏医正,劳烦你把外用的伤药,再给康娘子几副。” 霍庭风回身指指在一旁风炉边熬内服汤剂的康咏春。 魏吉应了,目送霍庭风带着三四个属下,往驿馆外走去。 “带着的人还不少嘿,”魏吉扭头与康咏春道,“康娘子,你是不是也旁观者清,觉得我挺楞挺傻的?” 康咏春忙摇头:“你哪里傻了?我若是苏执衣,有你这样挂念她安危的好朋友,不知该多开心。” 魏吉胸中英雄气又燃起来,挥袖道:“康娘子,你也是我朋友啊!你到了羌国,有啥不顺心的,你就来与我说,我帮你出主意。嗯,不光出主意,帮你出头也行。我是郎中,没人敢得罪郎中,这道理,普天之下,走哪儿都一样。” 康咏春莞尔,抿嘴道谢。 她心里,其实真的,越来越喜欢他们。 宽仁又护犊子的公主。 表面严肃但实则对每个人都很好的冯啸。 大智若愚、一身不凡功夫的霍都尉。 经常出口骂人、却侠义心肠的苏小小。 赤子之心、还用封诊术发现师兄暴毙真相的魏吉…… 甚至,羌国那一头的汉臣,穆宁秋,都像是个很好、很讲道理的人。 康咏春似乎从他们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的,都能找到师兄姜午阳的影子。 …… 嵬名德旺大摇大摆地,走进熟悉的院子。 前日吃油淋活鲤鱼的院子。 晌午的时候,苏小小与他说了今日吃食的花样儿,嵬名德旺顿时来了新的兴致。 那可比眼睁睁看着大鲤鱼张嘴甩尾,更带劲儿。 与闵太后一样岁数的老王爷,眼里露出不合年纪与身份的促狭之色,逗苏小小:“苏姑娘,反正你们冯阁长一头扎在什么铺子里,给咱大羌印佛经,也没在窝里趴着,你咋不把她那只鹅一起抱来呢?你说,若是那只蠢鹅,看到今天的情形,会不会直接就吓死在这院子里?” 苏小小佯作有些尴尬的模样:“王爷,穆大人也挺喜欢那只鹅的,您今日吃得再高兴,回头也别动那只鹅的主意呀。况且,鹅掌它,没有鸭掌好吃。” 嵬名德旺笑道:“越国美人说的,就是圣旨,行,本王吃独食,不与他们念叨。” 苏小小点点头,转身吩咐前日张罗鲤鱼宴的胡服汉子:“开始吧。” 与此同时,二里外,闵太后一行人的车驾,正缓缓驶进洛阳城最繁华热闹的市井地界:西市。 冯啸骑马陪在车驾一侧,为掀开帘子的太后,解说神都风物。 忽然,路边围过来一群小童子,天真烂漫,稚嫩的嗓音此起彼伏地喊道:“羌人,活剥驴皮的羌人!” 第八十二章 大羌的颜面都让你丢尽了 “娃娃们在说什么?说我们羌人怎么了?” 闵太后皱眉,问冯啸。 闵乞部旧日强盛时,一度顺着黄河南下,俘获了不少汉人,加之多年相伴的韩多荣也是中原后裔,故而闵太后自己的汉话,就有河洛口音,更别提能听懂“活剥驴皮、生吃驴肉”了。 但她依然不是很相信自己的耳朵,向贴窗而行的冯啸求证。 “太后容我问问。” 冯啸收了收缰绳,放缓马的速度。 立刻有个已经比马背高些的大孩子,撵上来,向冯啸举着几张泥印的彩画。 “买画吧官人,都是经变故事,印得可漂亮了。一枚铜钱一张,三枚铜钱五张。” “手里的,都给我。”冯啸俯身,掏钱给孩子,接过画片。 又问道:“你们说,王爷剥驴皮?” “驴子,鲤鱼,都是生吞活剥,可吓人了。大官人看画片就行。” 孩子说完,捏着铜钱,一溜烟儿跑了。 他周遭的娃娃们,虽然也皆是洛阳官员遵照冯啸之令,着人找市井之徒刻意安排的,但讨生活的苦孩子,看到同伴须臾间开了大张挣到钱,立马假戏真做,一窝蜂围了上来。 韩多荣不得不赶紧下令,让车队停下,莫让马匹踩踏或撞伤了越国的小童。 孩子们如乞食的小锦鲤般,缠住羌人卫士与婢女们,兜售手里的画片。 西市乃洛阳最热闹的胡汉贸易地,这几日又有许多跟随和亲队北归的羌人商贾,一时之间,羌国、倭国、西域波斯,乃至绕过北燕、辗转来越的高丽商人,也都被好奇心驱使似的,从孩子们手里买画片,反正才两三个铜板。 冯啸将刚买的画片,迅速翻看一遍,挑出其中两张放在最上头,呈给闵太后。 “回太后,数日前在郑州码头,德旺王爷用凌迟之法活剐驴肉,解颐公主劝阻不成,反遭王爷言辞羞辱,我们的卫士一时激愤,放箭射死了驴子,搅扰了王爷活剥驴皮的雅兴。这番动静不小,河上岸上,不少大越百姓都看见了。” 闵太后一面听,一面细瞧画上内容。 大越的泥版印刷已发达到了彩印的地步,驴子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模样,以及鲤鱼身下的烈火旺油,因有了颜色,更显触目惊心。 除了狞笑王爷虐杀活物的两张外,其他的画片,都是闵太后这样崇佛之人,所熟悉的经变故事。 比如某国国王有儿子,一善一恶,善子为百姓福祉求取摩尼宝珠,却被恶子刺瞎双目,夺去宝贝。 又比如一个叫“微妙”的比丘尼,因前世杀戮无辜小孩,转了两世都不得安宁,亲人横死、自己也没留全尸。 嵬名王爷的残忍行径,和佛家经变恶有恶报的故事,夹在一起售卖,连走笔线条、设色风格都颇为一致,莫说闵太后,便是普通的商贾路人,看明白后,也不会无动于衷。 别国的胡商窃窃私语,一个白袍上金线刺绣分外精致的羌国商人,则喊着“求见太后”,疾步走过来,被韩多荣拦在离车驾两丈远的地方。 “太后,小的在统万城开商号,是国学院额藏大人的远房亲戚。” 羌地的国学院,设立已有五六年,院判为大羌军勋贵族后代“额藏言福”。额藏氏没有参与过征伐闵乞部的战争,言福又精通汉学,支持羌王亲汉的闵太后,自然把额藏家族,像对野利家族一样,归入己方阵营。 “韩金卫,让他到车前说话。”闵太后吩咐道。 白袍商人忙靠近车窗:“禀太后,小的前几日在西市收货,就听到议论纷纷,说德旺王爷连刚宰杀的鱼脍都看不上,但凡吃肉,必须飞禽走兽和水族,都还活着时现割。又有东边来的高丽人说,说……” “既来禀报太后,为何吞吞吐吐?”韩多荣厉声道。 “小的怕复述的言辞,冲撞太后,冲撞王上。” 闵太后抬手指指冯啸,对白袍商人道:“你不必害怕,但说无妨。老身绝不迁怒于你,有越国的大使做见证。” 商人这才继续道:“那高丽人说,难怪他在长安贩货的时候,听闻大羌太后抱恙,春天时,羌军还在河东败于燕军,丢了好几个牧场。都,都是上天的报应。小的当即与他理论,说我们大羌的太后与王上都是崇佛之人,最仁慈,结果被被那高丽人的同伙团团围住,所幸洛阳的巡街军爷,救了小的。” 闵太后听完,沉着脸道:“你去把别国商贾手里的画片,加价买回来,尤其不能漏了高丽商人,和那几个蒙兀人。再带着我们大羌的买卖人,多跑几条街,把驴子鲤鱼的,都买下。” 蒙兀,乃如今生活在燕、羌两国北部高原上的游牧部落,艰苦的环境令蒙兀人比西域的骆驼还坚韧,上一个中原王朝时,就有蒙兀人长途跋涉,来到长安和洛阳,用皮货交换茶叶、铁具等必须品。 今日的戏码,冯啸虽事先知道会怎么演,但聚拢来的,确实有不少是真实的看客,冯啸也并不在意羌国商贾之外的他们。 闵太后却能在乍遇突发情形时,从乱烘烘的人群里,关注到蒙兀商人,冯啸不由暗暗佩服。 显然,闵太后考虑到高丽和蒙兀,皆与北燕接壤,她不愿那些画片,传到北燕。 白袍商人赶紧去办。 闵太后抬起头,若有所思的目光,尚未完全笼罩住冯啸时,只听前方又是一阵纷乱。 “冯阁长,冯阁长!” 霍庭风疾奔过来,看清冯啸策马立于太后车驾旁时,终于好像略松一口气似地,先驻足,向闵太后行了个深深的抚胸礼,才对着冯啸,语速急急开口道:“穆大人,为了回护苏执衣,和德旺王爷杠上了。就在清平驿附近的食肆里。” “太后,下官告罪,”冯啸望向闵太后,“可否由这位霍都尉,为韩金卫带路,引领车驾往清平驿。下官赶去看看王爷和穆大人。” 闵太后眼眸深深地盯着这位年轻的越国女官,吩咐韩多荣道:“韩金卫,先跟着冯阁长她们,瞧瞧我们大羌的自己人,怎么窝里斗起来。” …… 闵太后由一众人等,前呼后拥地踏进这间庭院深深的食肆时,里头的花厅里,正传来嵬名德旺的斥骂声。 “穆宁秋,你这两姓家奴,一会儿姓越,一会儿姓羌的,本王早就看出来,你的心,根本不在我们嵬名家这边。但本王没想到,你短短几天里,与本王翻了两次脸,都是为了女人。你们汉人说话,都像放屁一样吗?这姓苏的女娃子,不是你前几日硬塞给本王、随便本王怎么使唤的吗?怎么今日,本王还没拿她如何呢,你就像从天下掉……” 嵬名德旺气势汹汹的大嗓门,在他看清跨进月洞门的那些人时,突然哑了。 太后? 真是闵太后? 嵬名德旺倏地瞪起眼睛,看向身侧的幕僚任平,意思是,你不是和本王说,太后在百里外那啥山的菩萨庙里吗? 任平比这外强中干的王爷机敏太多,头脑飞转间,将苏小小主动献媚、冯啸忙着印佛经、穆宁秋宣称要安抚心上人的种种,过了一遍,旋即意识到,越国的女人们,应该是与本就和王爷不对付的穆宁秋,合议设套,要摆嵬名德旺一刀。 那对他任平和胡三牛,还有他们真正效忠的主人来讲,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哪! 新的离间机会来了! 穆宁秋这傻男人,和越国那自以为聪明的女人,一定没想到,这个套,正中他任平的下怀。 任平于是赶紧俯身:“参见太后!” 德旺则已经回过神来,他再是看不上眼前这个曾在冷宫卑微度日的闵乞部女人,对方眼下毕竟是大羌唯一的太后,比自己尊贵了两级。 又气又惊的王爷,也只得行礼道:“太后怎么下山来了?此前洛阳府的小官儿,说您在附近礼佛,臣正想明日去拜见。” 第八十三章 两个小骗子,把老身当悬丝傀儡 穆宁秋也带着一个胡服女子,上前向闵太后行礼。 闵太后略略点头,听那女子开口说的汉话、自称“下官苏小小”,便多打量了几眼,见她衣饰齐整,不像是被拉扯过。 闵太后又扫视厅中,目光落在靠墙的一长排铁笼上。 笼子的网眼很小,只因墙上有朝院子敞开的铁门,光线能透进来,可以教人看清,笼子里七扭八歪地倒着许多鸭子。 厅中弥漫的炙肉味道,正是从那处飘来。 闵太后在锦褥铺就的胡床上坐了,看着嵬名德旺,开口道:“王爷到了中原,也还是三顿离不得烤肉。” 德旺心道,老婆子怎地上来就语气不善。 他刚要解释,闵太后却把脸转向穆宁秋:“穆枢铭说给老身听吧,用汉话说。如此,越国的官员,能听出来,你是否避重就轻,老身呢,也能晓得,任平做通译的时候,有没有瞎说。” 闵太后在香山禅院时,瞧着老迈孱弱,此刻到了皇族小叔子和一众羌国臣工面前,一改先前的模样,经年的积威只是释放两三分,就像无形的山石,压向众人。 穆宁秋看一眼嵬名德旺敢怒不敢言的窝火样儿,朗声陈情道:“臣一早快马赶回,报知越国公主,太后要下山看佛经,公主立刻让洛阳府派人,陪臣来西市最大的清平驿,布置迎驾。 臣于街角看到越国的霍将军,方知苏执衣正陪王爷在附近用膳。臣想着,太后驾临之事,王爷理应知悉,臣便来此禀报,见店家正在为王爷做炮烙活鸭掌。 臣记起当年随梁将军迎击燕军时,梁将军率前锋中了埋伏,将军不愿投降,被燕人施以炮烙酷刑。臣触景生情,心中难受,正要斗胆劝谏几句,王爷却发现,店家用的,原来是已经死了的鸭子,就冲苏执衣言行不端,臣看不下去……” 穆宁秋一面说,站在王爷身边的任平一面翻译。 德旺王爷听到任平用羌语中极为冒犯的词汇,来翻译汉话的“言行不端”时,再也忍不住了,像暴躁的野马般跳了起来。 “太后,您听见了吗?枢密院这小子,说的什么浑话!越国区区一个下贱的宫女,拿本王当猴儿耍,穆枢铭吃的是我大羌的俸禄,倒一个劲地护着她们,这是忘恩负义、不把我们嵬名氏放在他眼里了!” 闵太后透着刀刃寒意的目光,瞥过来:“德旺王爷,你原来,还记着自己,是嵬名氏的成员吗?” 德旺一怔:“太后您,这是什么意思?” 闵太后做个手势:“韩金卫,将西市的那些画片,给王爷看。” 韩多荣应声照办。 德旺接过瞅了几眼,递给身边的任平:“这上头的汉文,是啥意思?越国人,为啥把本王印在上头?” 愚蠢粗鄙的王爷,本就不觉着虐杀飞禽走兽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厌恶佛教的他,也看不懂那些恶有恶报的经变故事。 任平那都是窟窿眼的心里,却更揣摩出前因后果了。 他暗喜之下,装出惶恐为难的神情,去看闵太后,得到口吻冷肃的吩咐:“你照实解释给王爷听,就说,从越国到外邦,都晓得我们大羌皇族,嗜血好杀,凌虐生灵,只怕要被神明惩戒,就与经变故事里一样。” 任平求之不得,麻溜儿地给德旺复述一遍。 德旺在羌国耀武扬威惯了,不再领兵打仗后,脑瓜锈得更快,根本没想到,这要是传回国内,正好给了亲汉崇佛的政敌们多大的把柄。 他此刻满心恼怒的只是,闵月儿这老婆子,自己今日没在礼数上对她有所亏欠吧?可她,竟然当着羌、越两国的奴儿们,驳他嵬名德旺的面子。 他这个血统纯正的嵬名家族的男人,凭啥被一个草窝部落里飞出来的女人训斥? 嵬名德旺遂冷笑道:“呵呵,太后,什么佛不佛的,信则有,不信则无。您呀,别再信佛,和本王一样,信回苯教,不就成了?” 饭桶王爷此言一出,穆宁秋心道,稳了。 只是,德旺说的是羌语,冯啸此际又与苏小小一道,站远了些,穆宁秋不好翻译给二女听。 但很快,闵太后就让冯啸明白了答案。 端严的羌国尊上,未再与颟顸的皇族王爷多费口舌,而是从胡床上站起来,走到铁笼边。 冯啸忙带着苏小小上前。 “你们越人,为何吃炮烙活鸭?” 苏小小道:“回太后,前朝有这种吃法,将活鸭赶进笼子,铁板加热,烫熟它们的鸭掌,厨子斩下鸭掌,以芥辣油拌着清酱汁,端给食客吃。我们圣上与太后一样崇佛,早已下令禁止。食肆也不敢做,故而今日这些鸭子,事先已如常宰杀,店家找了会做悬丝戏的艺人,模仿活鸭而已。” 闵太后盯着她:“此前吃油淋活鱼,也是你给王爷引导的?” 苏小小谦恭但不瑟缩:“王爷对解颐公主发火,冯阁长心忧羌越和睦大计,就嘱下官陪同王爷游历洛阳。那日的油淋鲤鱼,鲤鱼不是活的,也是艺人们悬丝于头尾,演的。冯阁长吩咐过我,我们越人的厨子,不可真的有虐杀行径。” 苏小小说着,指向侯在厅外的几个男子。 闵太后淡淡道:“叫他们,演给老身瞧瞧。” 命令传下,精于悬丝傀儡戏的艺人们,一个从厅后的木梯上到花厅的夹层,放下一只死鸭子,嘴里模仿鸭子的叫声,手指翻飞间,铁丝网里,宛然就是活鸭在折腾。 另两人,则是那掌柜模样的胡服男子与同伴,抱着条肥硕的鲤鱼进来,架在铁网上。 不过须臾间,铁网上原本一动不动的鲤鱼,便摇头晃尾地挣扎起来。 任平用羌语对德旺道:“王爷,原来那天,您吃的也是死鱼的肉。怪不得店家将油锅架在暗处,好让咱看不真切。” 德旺咬牙切齿:“越国女人,骗子。” 他如何还能在这屋子里待下去,冲着闵太后瓮声瓮气说声“本王头昏、先回驿站歇息”,便拂袖而去。 …… 天近傍晚,洛阳西市清平驿。 闵太后翻看完几卷泥印佛经,对陪坐一侧的公主刘颐道:“我们大羌,也有不少大藏经的经文,但确实,难有如此精美的。公主有心了。” 刘颐莞尔道:“太后喜欢就好。这也是我们圣上特意叮嘱孤的。” 闵太后将佛经交给贴身侍女,又开腔道:“老身晓得,依着你们汉人的规矩,新娘应在迎亲那日,才拜见夫家的长辈。这一回,因你们的冯阁长,规矩破了。” 刘颐听闵太后语气有变,仍是不卑不亢道:“亲迎不过是一日之礼,孤能做羌国的王后,却是一生之幸。北上数千里,能先见到太后,幸上加幸。太后,孤与洛阳府尹,于这清平驿内,置备了素宴,可否请太后屈尊移步,孤陪太后用膳。” 闵太后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冯啸:“不必了,朽木之人,吃不了多少。公主留下冯阁长就好,她的厨艺,老身喜欢。” 又对侧身候在门外的穆宁秋道:“穆枢铭,你也留步,老身的汉话不太利索,你做个通译。” “臣遵旨。” 刘颐带着苏小小与霍庭风走后,韩金卫跨出门槛,将门关上。 闵太后的目光,在冯啸与穆宁秋脸上来回打了一圈,冷笑道:“你两个,很会演哪。老身,看来是做了一回你们手里的悬丝傀儡。穆枢铭,老身猜,主谋的,是冯阁长,但你在此之前,就没少给她做军师,将我们大羌朝堂如今的勾心斗角,都给她说囫囵了,是不是!” 第八十四章 你需要外援 穆宁秋的回话,没有丝毫滞顿。 “太后洞若观火,前后布置,皆是冯阁长作主。” 闵太后一笑:“你倒是推得干净。” 穆宁秋坦然:“并非臣之运筹,臣怎可夺功。臣一路来,的确没少与冯阁长细述吾国时局。若是平庸之辈,只怕听了以后,不过是记下些个利害关系,以备今后明哲保身的不时之需。但冯阁长,能随机应变,果决出手,一举两得,臣着实佩服。” “哦?穆枢铭如此说来,还要老身论功行赏咯?” “太后方才,请解颐公主单独留下冯阁长,已是极好的赏赐。” “呵呵,穆枢铭不但枪法数一数二,还舌灿莲花。” 闵太后的汉话,当真不俗,无论是白日里甩给嵬名德旺的讥讽,还是现下交待给穆宁秋的揶揄。 前者带着高位者之间互相压制的森然,后者带着上对下的松弛谐谑,她都能以汉话表达得十分精准。 冯啸越发确信,闵太后的亲汉立场,绝不仅仅只因为情郎韩多荣是汉人。 韩多荣的汉话,一听就是母语,却十分简单日常,而闵太后,能游刃有余地运用更复杂、更书面化的汉文。 位高权重者,并非需要深入异国、获取情报的哨探,最能判断一位掌权者对异族的亲疏的,就是她对他们语言的态度。 “冯阁长,那你,便与老身说得仔细些,穆枢铭夸你一举两得,得在何处?” 闵太后的口吻,没有寒凉霜意,但也不像前日吃冯啸所做的素馔时,或是饭后听她讲述越国随队工匠技艺时,那么和蔼慈祥了。 这倒是冯啸期待的时刻。 “回太后,第一‘得’,自然是为解颐公主出口恶气,教使团上下都明了,我们汉家公主是和亲,不是高攀。德旺王爷当日对公主所言、对下官所为,都是冒犯,公主不便出面,下官定要有所作为。下官本想,到了金庆城后再计较,未料太后恰在神都附近,下官岂能放过这天赐良机。穆枢铭也曾建议我直接向太后陈情,但下官以为,耳闻不如亲见,且佛经刊印本就要先行呈送太后、听太后的示下,故而,陪太后下山之前,我们就安排好了今日之事。” 闵太后眉头松了松,靠回身后柔软的裘皮褥子上,颔首笑道:“你比穆枢铭,嘴皮子还利索。那,第二得呢?” “第二得,还须太后补上一笔,方能成就。” “补什么?” “时值腊月,洛阳府开始施粥施药,赈济贫弱户民与逃荒流民,太后可在洛水河畔设立粥棚药棚,赈济民众,对外的说辞,不仅是太后素来崇佛仁厚,不分羌越皆会行善,更是心系嵬名氏的尘世功德、为言行出格的王爷,赎罪。” 闵太后眯了眯眼睛,故意摇头道:“这不是打德旺的脸么?他更要记恨老身了。” 冯啸并不避讳地看看穆宁秋,继续道:“穆枢铭不忿德旺王爷已久,就是因为,王爷早与太后不睦了。此番施粥的目的,恰在于,周知使团中的各位巨贾,太后对王爷更为厌恶,而王爷的名声,也在大越臭了。太后,那些巨贾背后,都是实力不容小觑的贵胄、大臣或部落酋长,德旺自己都说过,越国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没错,我们大越,阜盛繁华,商机喷涌,那就请羌国巨贾中那些还首鼠两端的,好好思量一番,是太后的态度与越国的商机重要,还是王爷妻舅与太子的脸色重要?” 冯啸说完,室中陷入沉寂。 闵太后心道,这越国女娃娃与老身打交道的路子,颇有些像她前日做的“炸响铃”,表面平平整整,内里裹着好料,一咬一个脆响。 比如,此刻她话尾终于亮出来的“王爷妻舅”和“太子”。 嵬名德旺当年,还是个骁勇的少年将军时,在大羌西边门户“沙州”,娶了当地李姓世家的嫡女为妻。 李家经营当地数百年,把控着河西至西域的商道,实力雄厚。 人一有钱,就自诩懂王,就想进入朝堂、去分皇权的一大杯羹。 李氏与嵬名德旺联姻后,子侄辈们逐步从沙州走向大羌的权力中心——金庆城。二十年后的今天,李家早已不满足于只做一个王爷的姻亲。 他们盯上了羌国太子,嵬名亮。 羌王嵬名孝与三年前过世的王后,感情甚笃,生有三子一女,除了幼子才五六岁外,其余三个孩子都已成年。 次子与三女,分别领着一部分羌国最具战斗力的“擒生军”,戍守东边与南边的军事重镇。 被立为太子的长子嵬名亮,则始终居于金庆城。 羌王的几个孩子,自幼都得到祖母闵太后的教习,喜欢汉家礼俗。沙州李氏本也是汉人后裔,便投太子所好,利用闵太后外出礼佛、听经等间隙,派出李家的男孩,陪着太子打猎、听曲、品鉴越国输入的各样珍玩。 渐渐地,太子与李家成员的亲密,更甚于和闵太后及羌王夫妇的。 三年前,嵬名德旺及其妻舅、执礼大夫李旭,怂恿太子请羌王,把李旭的孙女赐婚给自己做太子妃。恰逢王后染病薨逝,闵太后便提出,羌国以孝为本,太子应守孝一阵,再论婚事。 如今,连羌王都要再婚、与越国公主成亲了,太子的婚事自也箭在弦上。 闵太后心里清楚,李家这回,志在必得。 她更清楚,李家身有汉人血脉,却在羌国的王公大臣们中,宣扬南下扩张地盘,野心绝不限于只做皇室外戚。 像自己这样主张与越国结盟通好的老婆子,定是李家的眼中钉。 事实已摊在眼前,太子嵬名亮,与她疏远了,站到她的政敌们那边。 孙辈中,最喜欢她这个祖母的,是羌王的三女,嵬名烁,领五千精兵及农牧民等,驻扎于大羌西平府与越国庆州之间的边境一带。 而自己这个太后,再是被羌王多年来视作生母、敬奉有加,终究是个没有娘家庞大势力作保、只有少量近卫军的女人。 这也是她为何对穆宁秋这样的年轻汉臣,特别青眼有加的原因。穆枢铭毕竟在羌军里有十年的戎马生涯,同袍不少,他能笼络一部分少壮派的羌汉军卒,富商叔父又可保证财力支持。 但闵太后未雨绸缪之心依然炽烈,她明白,靠眼下这点本钱,要自保,不够,要扶植王女嵬名烁,更不够。 她需要更多外援。 针落可闻的室内,终于又响起不怒自威的声音。 “冯阁长,老身饿了,但今日火气郁结,不想吃酥油糌粑。可否有劳你,为老身再做一碗熏豆萝卜干银丝素面?” “下官求之不得。”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冯啸就将素面端了上来。 还配有两碟小点心:红豆石花菜软糕,藕粉桂花绿茶糕。 闵太后在冯啸去烹饪时,已与穆宁秋继续深谈一阵,此际的面色转为寻常长者的安详,仿佛今日的各样纷扰未曾发生过一般。 “孩子,你这是,又给老身,整了些新花样的吃食?” 冯啸给两碟点心边,分别放置一把精美的如意银勺,对闵太后道:“如公主今日所言,我们越人,本就作好了在清平驿迎迓太后的准备,所以灶间备有模具,婢女也从城东的官驿里,将我们随行所带的钱州土仪,搬了不少过来。” “哦,这红莲模样的,是山楂还是豆子做的?” “回太后,是江南的赤豆。山楂恐令太后脾胃泛酸,下官不敢用。” “嗯,那这绿的呢?看着,好像,宝瓶?” “这是今春的新茶,与金秋的新藕,磨粉后,加上一点点糯米与糖汁,做成的糕点。若全用糯米,不易克化,藕粉与糯米七三揉和,就清简许多。藕是我们越都钱湖里的,这新茶,也来自都城凤山狮子峰下的御茶苑。下官听钱州灵隐寺的方丈说,宝瓶代表佛颈,佛法皆从佛口所出,故而宝瓶象征福智圆满,最合献给太后。” 闵太后终于笑了,没有吩咐侍女,而是亲自去拿银勺,要尝尝颜色碧玉可人的藕粉茶糕。 韩多荣依着多年的习惯,上前要帮闵太后试毒。 “不必了,”闵太后摆手,抬起眼皮看着冯啸,“用你们汉人的话说,解颐公主与老身,是同舟共济的婆媳缘分,冯阁长眼下,定是与穆枢铭一样,最指望我安康无祸的。” 冯啸退后,俯身行大礼道:“太后明鉴,越人必不负盟。” 闵太后吃完半块碧玉藕粉宝瓶糕,举筷吃面之前,看向穆宁秋,抿嘴笑道:“你二人还站着做甚?没听老身我唠叨够?听说这洛阳城,越到晚上,越热闹。你们年轻人,应该多逛逛、玩玩。至于施粥十日的事,穆枢铭自去安排即可。” 韩多荣略带心忧道:“太后,霍将军已护送公主回城东了,小的要不要派几个我们的人,跟着穆大人?小的是怕,王爷他,还在气头上……” 闵太后道:“德旺是蠢,但还没蠢到天边去,这几日冯阁长要有个什么闪失,谁都会往他头上猜去。再说了,你以为,穆大人的身手,这多年是白练的?” 韩多荣辨出太后眼里隐隐的埋汰之色,忽然醒过来,点头称是,将冯、穆二人送出花厅,就赶紧折返回来。 闵太后已让侍女分了碗素面,端给韩多荣,一面揶揄他:“你是忘了,自己年轻时,有什么心思了吧?也没个眼力。” 屋里已无外人,韩多荣卸下卫士的端严紧绷姿态,吸溜溜地吃面喝汤,也笑着说道:“般配,般配。” …… 洛阳与越国的其他州府一样,没有宵禁。 腊月虽是冰天雪地的时节,但花灯铺子为过年准备的新式样,点上蜡烛悬挂起来,明晃晃、暖融融的味道,霎那间就浓烈了。 在琳琅的花灯与晶莹的白雪之间,各种点心摊子氤氲缭绕的热气,与摊主们的吆喝、食客们的笑语一道,扫净了冬夜最后一丝萧瑟。 冯啸习惯性地往卖胡辣汤和酸浆烩面的摊头走,穆宁秋却轻轻牵一牵她的袖子,示意去另一家。 穆宁秋垂手的瞬间,温言道:“你陪我们连吃三顿面食了,今晚换米食。” “又喝粥吗?”冯啸看着穆宁秋眸中映出的灯笼光影,笑道,“粥吃不饱的。” 穆宁秋将躞蹀带右边的佩刀换到左边,点头道:“我知道你的食量,不比霍都尉小。跟我来,一定饿不着你。” 一只金翅雀扑棱着翅膀,飞上鲤鱼灯的背鳍,扭头理了理羽毛,又转过脖子,居高临下,看着光影交错的石板街上,并肩而行的两个人。 男子左腰佩剑,女子右腰挂刀,二人与那些或匆匆赶路、或悠然漫步的过客擦肩,最后驻足于一处白雾腾腾的食摊前。 男子没有立刻落座,而是先问了女子几句,女子点点头,继而颇有兴致地绕到一口大灶前,似在与做点心的掌柜娘子攀谈,男子这才去挑了一张桌子,用袖子拂了拂长凳,待女子走回桌边,才与她相对坐下。 金翅雀从鲤鱼灯上往屋檐一角的瓦缝里跳去,灵巧地衔出几根树枝。 凛冬已至,连这样千百年来都在北地过冬的雀鸟,都需要不断将巢穴筑得厚实些,来抵御严寒。 金翅雀飞走的同时,不远处的这家食摊上,摊主已经麻溜儿地给踏雪而至的客人,端上自家的特色夜宵。 “娘子一看面相,就是南方人,”摊主殷勤道,“受不了我们北地的霜冻吧?无妨,吃两口咱家的烫米皮子,一下子就暖和了。这么晚了,相公还带娘子来照顾生意,我让浑家,给你们的馅料,加得足足的。” 穆宁秋受之无愧地冲摊主拱拱手:“多谢店家,后头几日,吾二人还来。” 必须还来啊,这么会说话、一开口就用对称呼的店家,简直比霍都尉还讨喜。 不照顾他生意,照顾谁的? 穆宁秋心里如游鱼儿嬉水似地,晃出两圈涟漪,面上却波澜不兴,只用筷子小心地夹断那几条长溜溜的烫米皮子,以扁扁的木勺兜起,铺展到冯啸面前的盘子里,再淋上薄薄一层清酱汁。 “尝尝,可有稻米的香味?我到洛阳第一日,就来试过了。” 第八十五章 查到了 河洛一带水系发达,农耕智慧最是上乘的汉民,在此地生息繁衍千百年,种的粮食,自然不会只局限于麦子与高粱。 并且,此地的水稻,成熟时间要比南方的长,品质强过南方一些。 冯啸咬一口不再烫嘴的米皮子,齿颊间,都是熟悉的稻米清香。 又因黄河水稻是两年三熟之故,今秋新米自是尤有天然的黏性,做成皮子后,再薄,也不会断,弹性如富含胶质的鱼皮,嚼起来别有趣味。 再细品米皮卷里的馅料,每份包的各有千秋。 一份是新鲜的猪肚丁,加盐,与剁碎的旱葱、红茱萸炒熟。 一份是腊肉腊肠末,蒸熟。 再一份则是素馅儿,本地人称为“菜蟒”,乃用煮熟的绿豆粉条、烫熟的韭菜木耳,切小段,拿米醋拌了,再混合炒鸡蛋块。 这些馅料,或浅粉,或酱红,或是黄、绿、白、黑相间,被卷在象牙色的米皮子里,似朦胧幻彩的梦,单论“色香味”中头一个的“色”字,就已不输水席里那盘盘碗碗的硬菜了。 待入口,脆嫩的肚丁,油润的酱肉,清口的蔬菜菌菇,淋漓渗出的荤鲜和素鲜,汤汁裹着弹滑的米皮子,挑诱着食客舌尖上的每处味蕾。 再热络络地滚入喉咙深处,直至落进肠胃,仿佛拨动了食客脑中的某个机关,快感满溢,四肢百骸都似在寒冬里沐浴到温泉,令人满足极了。 冯啸吃得快活,吃相虽不是狼吞虎咽,却也绝无忸怩之态。 眨眼间,她面前的盘子,就空了。 她吃的时候,本是能感到,咫尺对座的穆宁秋,节奏明显比她慢许多,偶尔吃一筷子而已。 此刻抬头,冯啸才看清,穆宁秋的目光,落在店家夫妇做米皮子的手法上。 “原来是拿米浆倒在纱布上,靠竹屉下冒上来的蒸汽熏得凝结成熟,再盖上馅料,折叠起来出锅。”穆宁秋喃喃。 “嗯,果然庖厨高手在民间,挺难的,学不会。”冯啸摇头。 “哪有练枪难,”穆宁秋嗓音沉柔,带着水到渠成的松弛,“多试几次就好,我学了,做给你吃。” 冯啸闻言,目光转回来,也并未赧然,而是同样自然地接住穆宁秋眼里的温和笑意,唇角微抿:“好啊。” 很多时候,红尘相逢的男女,就是这么奇怪又叫人欢喜。 一月前,几天前,或者哪怕是今日晨间,如果与商讨共事或分享计策无关,两人像这样四目相对时,还是会感到若有若无的局促。 微妙的变化,不期而至,又如期而至。 虽眼下,一个“好”字之后,不必再有辗转罗织的言语,去冒失地说破雪夜之中、灯影之下的甜蜜,但二人都捕捉到了心府深处的悸动。 并且确信,将来,一定会发生点什么。 “没吃饱吧?再来碗醪糟鸡蛋羹?”穆宁秋开口问道,他可不想那么快就回官驿。 “两碗吧,你也喝。洛阳繁华,不缺稻米,酿的酒一定不输淮扬和开封的。”冯啸也还想继续坐一会儿。 又不冷,心热着呢。 醪糟鸡蛋羹端上来,果然气味醇和、滋味甘柔。 冯啸尝几勺后,觉得自己从嘴巴到心里,已甜暖够了,遂回归正事。 “闵太后,应是觉着,我们越人给她的投名状,交得够有诚意了吧?” 穆宁秋点头:“你给她做晚膳时,太后没再提被你算计的话,她是聪明人,一定在见到解颐公主前,就想明白了,你们只能选择与她拧成一股绳。而越国女帝,为了自己江山的安稳,也不会对你们不闻不问的,往后必会源源不断地支持和亲公主,支持大羌的亲汉贵胄。” 冯啸忽生感慨:“说实话,公主居然答应来和亲时,我最初也和坊间闲人一样,有点想不通。圣上再是发诏罪己,再是为江夏王平反复封,毕竟算与公主有家仇,公主怎能这样快就释怀呢?” 穆宁秋道:“公主不是说过,自己出塞,是为社稷事,不是为君王事吗?” “这是一念之发端,没错的,”冯啸搅动着醪糟中的鸡蛋液,和声道,“但这一路,只是钱州到洛阳的运河航程,我们遇事与处置,就没闲过,那日设局时,公主说,她与我、与苏小小,我们和前朝万里赴戎机的花将军一样,能在天地间闯荡、不惧未知,真是太好了。她一点也不后悔,踏上和亲之路。” 穆宁秋太理解眼前女子,还有她的解颐公主和挚友苏小小,理解这些女子基于旺盛的生命力与天生的勇悍气魄,而展现出的意志。 就如闵太后,即使被放逐沙漠,也顽强地活了下来。 经历过最残酷的沙场恶战的穆宁秋,在二十二岁回到金庆城。羌汉贵胄的千金女孩们眼里,他是年轻倜傥、冉冉升起的臣子,穆宁秋却深知,自己的心已经不是懵懂少年郎的心。 他对娇艳迷人但只能活在平地坦途上的牡丹,毫无兴趣了。 他欣赏不惧风霜的雪莲。 情爱的激发,也必须来自这种赞赏乃至崇拜的催化。 宁静又澎湃的洛阳冬夜里,直到更锣之音报响亥时,冯啸与穆宁秋才离开小食摊,踏雪东行,回到官驿。 大白鹅冯不饿,在院子里打转多时,羽毛上的积雪已化成水,此际见到两位祖宗终于出现,它水灵灵地扑过来,在二人脚边好一通蹭。 穆青走上前,手里提溜着一棵被鹅啄得只剩帮子的大白菜,显然和冯不饿一样,在等主人。 冯啸压着声音,简略道:“你随穆大人进房说,我先回公主的院里,不要急着一起议事,免得隔墙有眼。” 不多时,迈入自己客房的穆宁秋,关上房门后,听到了自己与冯啸估计到的答案。 “阿郎,小的打探到了,卖活驴的汉子,果然是外乡人,路引上是凤翔籍。约莫半月前,进的郑州。” 穆宁秋凝眉,细细回忆。 他记得,船队离开扬州时,那位郑州籍的知府,见嵬名德旺对名动天下的淮扬菜毫无兴趣,曾揣着讨好的腔调,与德旺说过,河南驴肉是一绝,若早几十年,还能吃到活叫驴。 当时,公主就面色不善,说了几句不可虐食的话。 扬州到郑州,小船走运河,不过十日,大船慢,又沿途停泊补给、商贸,才需一个月。 多出来的半个月,足够有些人,安排他们的计划了。 第八十六章 冯啸埋的暗扣 大清早,任平简单洗漱后,就穿过驿馆的抄手游廊,往穆宁秋所住的西院去。 过了月洞门,他却只看到穆青和其他几个穆氏家丁,练功的练功,逗鹅的逗鹅。 “任先生有事找我们阿郎么?”穆青行礼后恭敬道,“阿郎与厨娘在灶间,做朝食。” 任平满脸和煦之态,只眉头挑了挑:“哦?穆大人他,亲自做朝食?也是,越人这官驿里的厨子,功夫确实不行。” 穆青往瓦盆的井水里倒了一小袋盐,铺上地窖里拿来的菜叶子,招呼冯不饿来吃吃喝喝,一面笑嘻嘻地对任平道:“兄弟们说,驿馆的饭菜,倒还凑合。小的前两日带掌柜们去给老爷买货,也知不道。今早是听阿郎说,冯阁长吃不惯厨子的手艺,他去给冯阁长做几样。” “唷……”任平掂着些微调侃的语气,“你们穆大人,是真上心了。” 穆青轻柔地摸着冯不饿的脖子,一副不管自己人微言轻的没数样儿,对任平道:“阿郎这份心思,如今使团上下,谁不晓得。任先生也是咱汉人,又得王爷倚重,帮阿郎说说好话呗,莫因越人,与吾家阿郎真的结下什么梁子。就算这一回分头赶路了,到了金庆城,也还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任平诧异:“什么分头赶路?” 穆青道:“阿郎昨日得太后吩咐,要以太后的名义,在洛阳施粥施药,前后十日。所以我们和越人那边,最快,也须大半个月后才往长安去,没准要在长安过年。王爷和货商们,难道不先走?” 任平心中一沉。 怎么临时来了这么一出!太影响凤翔那边的计划了。 任平面上强作镇静,淡淡道:“哦,如此。那正好,我去与穆大人商量商量。” 驿馆的灶间里,兰婆婆和两个小婢女,正盯着穆宁秋的手法。 兰婆婆道行深,专注的神态滴水不漏。 小婢女可就不一样了,俩人用眼神交换彼此心里的嘀咕:阿郎也有今天呀。 穆宁秋搅出一碗豆浆,头都没抬,只淡淡道:“很稀奇么?” 小婢女吐吐舌头。 兰婆婆心里暗笑,这若是叫大宁令家那个娇蛮千金瞧见,她挖空心思、一哭二闹要嫁的穆大人,竟然佝在灶台边给一个越国女郎做早膳,她不得气哭? 穆宁秋指令婢女将自己搅好的豆浆,连同驿卒送来的牛乳,一同上锅去蒸,又自己舀一勺沸水,冲在海碗里,烫熟里头的半碗磨得十分细腻的米粉。 他叮嘱兰婆婆和婢女们:“洛阳人的这个‘水磨粥’,不能用生豆浆与牛乳打在一道煮。本地人得的教训,说是容易腹泻。须将豆浆和牛乳分别蒸熟或煮熟了,才能搅和起来。” “奴记住了。”兰婆婆应道。 穆宁秋又指着碗里的米糊:“米粉呢,更不能直接加冷水去蒸,务必用沸水烫。” 兰婆婆点头:“是不是,就好像冯阁长给咱们的钱湖藕粉,也得这么弄,才能变成糊糊。” “没错。等豆浆和牛乳都蒸熟了,再倒进米糊里,水磨粥就做成了,待略凉些,再淋蜂蜜、撒桂花。” 穆宁秋说完,抬头看到任平站在门外。 “穆大人好雅兴。”任平拱手对走出来的穆宁秋道。 穆宁秋从容地解下肩上的襻膊,掸掸袖子,开口的调调儿云淡风轻:“冯阁长到底是南方人,还是爱拿稻米做的吃食做早膳。正好,洛阳人这个水磨粥的做法,不但用的稻米,还有豆浆和牛乳。冯阁长到了金庆城,若觉着生牛乳有股膻气,酥油茶又太腻,可以用这个方子。” 任平听了,不免暗笑:难得今日才看出来,这姓穆的小子,竟是个情种,可惜,你这一趟,未必能把那越人女子带回金庆城咯。 “任先生找我有事?” “哦,下官求见,自是为了王爷,”任平露出几分无奈,“王爷赏我一份俸禄,素日也未曾苛待小女,下官自也要多为王爷的处境思谋思谋。此番闹得……唉,穆大人,旁得不多说了,下官只想求穆大人,回到金庆城后,若王上问起此事,穆大人给圆融圆融。” 穆宁秋盯着任平看了片刻:“越家公主向王上告状的时候,我劝冯阁长莫要添油加醋,倒是不难,她会听我的。但我给王爷纾困,能得什么好处呢?” 任平冷笑,你倒真是直接,两头吃。越人那头吃女色,羌人这头,是要吃银钱吧。 任平遂作了个汉人才用的揖礼,诚挚道:“自是要先为大人备一份薄礼。下官的族弟,在京兆府有间货栈,为越国运粮到边关,手里能拿到盐引,去买自贡过来的盐。下官愿意让五成,给穆大人家中的随团商号,依着长安市价结算即可。” 这份礼,的确算得有诚意。 大羌境内,有盐州产盐,但品质不佳,且被王族把持,卖给周边的小部落,甚至默许家奴们走私给东边的敌国北燕,换来金银。 因而,羌人中,仍有大部分,依靠的是越国输入的食盐,主要由四川自贡经汉中到长安,再通过盐商贩出。 只要有越国发的盐引、能在长安换到盐,这票买卖的利润,就不逊于贩茶叶和瓷器。 穆宁秋遂拍拍任平的肩膀:“那本官,就笑纳了。” 但很快又收了笑容,为难道:“对了任先生,太后有旨,本官还要在洛阳摆粥棚子,少说也要耽搁大半月。届时本官到了长安后,如何与你族兄接洽呢?” 任平不假思索道:“下官为穆大人引见呐。” “啊?王爷不先走?和我们一起继续呆在洛阳?他愿意?” 任平一副“这有何难”的姿态:“下官说服王爷,是代表皇室来迎亲的,岂可丢下公主,先跑回金庆城。大不了,下官陪王爷四处转转,去附近山上打猎啥的。咱来一趟中原,多不容易啊。” 穆宁秋呵呵一笑:“成,就这么说定了。” 言罢回头去看灶间的情形。 任平知趣道:“下官告辞。” “任先生慢走。” 两炷香后,冯啸住的小院。 厅中,兰婆婆摆好两碗水磨粥、两碟白牡丹红豆酥、一盘羊肉馅儿芝麻烤胡饼,就退了出去。 穆宁秋将穆青昨夜禀报之事,与冯啸说完,又赶紧接上任平今早的表现,包括看似套近乎地给自己一份大油水,以及不愿迁就王爷立刻散伙。 他至此,不得不佩服冯啸埋暗扣的好本事。 他原以为,冯啸向闵太后提出施粥的建议,仅是要表明,越人与嵬名德旺的梁子,算是结下了,不可能再首鼠两端。 没想到,此法还能试出任平的态度。 “你猜对了,”穆宁秋对冯啸道,“任平知道我们得在洛阳耽搁那么久,竟然愿意说服德旺等着。所以,他非要和我们继续同行,直到长安。” 冯啸盯着穆宁秋,带着参研玩味之色:“长安也不是他们的目的地。” 冯啸放下粥碗,去随身带着的书箱里,拿出官印的舆图,展开。 “我疑心,任平和胡三牛,一直是在使团里互相通气的,而他们背后的人,会在这个地方,和我们照面,”冯啸指着地图上渭水北边的地方,说出三个字,“凤翔府。” 第八十七章 大有文章 的凤翔府 “为何是凤翔?”穆宁秋问道,“凤翔有谁?是何情形?” 他真的不知道。 当今之世,羌汉睦邻,早已超过百年,羌军不可能大规模侵入汉人地盘。 穆宁秋就算曾经四处征战,但不是往东打燕军,就是往西打突厥和乌蕃,从未往南边的越国行军,他对关中平原自然很陌生。 今春,羌国使团来大越迎驾和亲公主,穆宁秋作为枢密院重臣,一心要顺路排摸北燕的军情,便率队贴着黄河河套的东段行路,探查了燕越两国对峙的重镇——大同府和太原府后,才经由河中府,抵达越国的京兆府,在西安城安顿好礼佛的闵太后。 冯啸道:“所以,你走的是东线,没有踏足过京兆府西北的凤翔府,对吗?” 穆宁秋点头。 “那我来与你说说。自钱州启程前,我向朝廷问明行程后,请圣上命尚书省,从吏部、兵部、户部出人,给公主与我,讲授了一路上途径的各大州府的详情。这个凤翔府,是最复杂的一个。” 冯啸干脆踱到他身边,与他并肩,保持同一个方向,阅看本就不大的地图。 “凤翔府,与河南府、京兆府一样,都是沿着渭水设置,南有峻岭、北有高原,四角有倚仗天险的雄关,”冯啸指着地图中央,“府治加上山水与关隘,包起来的这一块,就是我们汉人口里的关中。关中物产丰饶,不输江南。圣上的父亲,高祖皇帝的刘家军,就发迹于关中。圣上的夫君,废帝吴英,三十年前殁亡后,仍有残余部众集结往西北逃去,圣上当时,担心他们与乌蕃人勾连反攻关中,就在最西的凤翔府,设置军镇,由亲信大将周翰做节度使,长子或长女世袭。现任的凤翔节度使,就是周翰的长子,周昱。” 穆宁秋似有所悟:“就和那,与公主刘宸合谋宫变的李秀,一样?” 不料冯啸却摇头:“恰恰相反,我以为,周节度与李秀,是两类人。周昱在五六年前接掌凤翔节度使一职后,曾多次上书朝廷,指斥关中与汉中一带,土地不断集中到富人手里,致使民不聊生。他此举,与解颐公主的父亲,江夏王,如出一辙。若不是那场宫变失败,圣上很快就得知是李秀利用江夏王的政敌冤枉他,只怕在江夏王自尽后,圣上还要拿周昱开刀,安抚关中势力在朝堂的代言人。” 穆宁秋明白了。 如果周昱与李秀一样,有起兵谋反、独霸一方的野心,他最应该做的,是像李秀找刘宸做盟友一样,拉拢本镇的豪强势力,又怎会与这些盘根错节的“地头蛇”们作对呢? 冯啸看出穆宁秋眼中的了然之色,颔首道:“想造反的人,眼里只有权力,没有百姓的死活,只会暗中招兵买马,没空冒着被凤卫们突然斩杀的风险,去为民请命。” “我也这么认为,你继续说。”穆宁秋道。 他全神聆听,又足够耐心。 他有一种回到军营、站在沙盘前的感觉,身侧的女子,与当年带领他们的主帅一样,细述的前情,一定不是没用的废话,都是有助于参谋局势的。 冯啸端起穆宁秋给她做的“水磨粥”,喝一大口润润喉咙,继续道:“再说凤翔的民间。彼处的田地兼并,大汤末年就开始了,废帝吴英黄袍加身后,曾颁令抑制,刚有几分起色,江山就改姓刘了。圣上登基后,于民政之事上,主要经营两淮和江南,关中就开始闹流民,有愈演愈烈之势。大概十年前,出了个“神阳教”,聚拢汉中到关中一带交不出田赋而逃亡的百姓,尊一位“圣公”为教主,势力逐渐扩张到陇州与凤州之间的山林谷地,好几个县的朝廷命官和地主豪绅,都丢了性命,不少还是被教众虐杀的。” 穆宁秋吃惊不小。他对故国大越的印象,还停留在边关民众与官军齐心、抗击北燕铁骑的儿时记忆里。 未曾想到,还不到二十年,大越内部,就已经出现了如此惨烈的官民对峙。 “凤翔那位周节度,没有去平叛吗?”穆宁秋问道。 “去过,但陇州与凤州,靠近渭水上游了,离乌蕃非常近。神阳教应是勾连了乌蕃人,周节度所部,吃了好几次败仗。” “等等……”穆宁秋突然打断了冯啸,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凤州”。 汉中的凤州! 那就是任平一族的老家! 原本,穆宁秋只含混地晓得,任家来自汉中。 但此番船队刚到洛阳、进入官驿时,穆宁秋随口说了句如果凉皮也有用稻米做的就好了,任平恰在指挥属下搬运王爷的用度,便带着讨好之意,告诉穆宁秋,洛阳有烫米皮子,他在街上看到了好几个铺子,与汉中老家凤州的米皮子很像。 “任平是凤州人?”冯啸听了穆宁秋的证实,目露喜色,仿佛又下通了一步棋,“也就是说,他的老家,其实和胡三牛的老家,离得很近?宁秋,任家在羌国,混得如何?” 冯啸自然而然地变了称呼,不再称呼“穆大人”或者“穆枢铭”。 穆宁秋却未因之分神,就如此刻他离她那么近,也全无心旌荡漾的触动。 若因情起而误了正事,他就是冒犯了冯啸,也贬低了自己。 穆宁秋目光凝重、神情肃然道:“任平和他的叔父、几个兄弟,都是因为在越国屡试不中,而投奔到金庆城的。闵太后与王上崇儒,自然对识文断字的越国汉人,欣然招抚。但是,说实话,任家这几位,资质平庸,远不如此前就得王室赏识的汉臣文官,论武,又比不过我们这些靠军功起家的越人后裔,所以任家的男子,要么经商贩货,要么像任平这样,将女儿嫁去王室贵胄府里做小妾。” “嵬名德旺的亲家,就是与闵太后不对付的那个李家,他们对任家,可有扶助?都是汉人。” 被冯啸一引导,穆宁秋想起来,果断摇头:“不但没有提携,还很看不上。沙州李家,自负是名将后人、在大汤朝也是贵族,任家这样来自越国自耕农的汉人,入不了李家的眼。李家的女眷是王府正妃,任平的女儿在小妾里,都排不上号。而且,他这个女儿,没有子嗣。这也罢了,还有一事,三年前,故王后病重时,任家有两位未嫁的姑娘,自请在金庆城外的山中绝食,说是替王后消除灾厄,没几天就死了。王后的身体见好了几分,王上很高兴,要封任家的几个男丁做官,执礼大夫李旭坚决反对,此事就没成。不久,王后薨逝,任家成了笑柄。” 冯啸皱眉,口吻中露了霜意道:“李家反对,纵然是出于一己私利,但反对得好!这任家,看来真是个混账门庭,为了给家里的男娃娃谋个官职,竟是连女儿们的命,都可以拿出去换荣华富贵的?什么畜生玩意儿。” 第八十八章 不敢冒险,何谈闯荡 穆宁秋道:“连畜生都不如,虎毒不食子,这个‘子’,不会分雌雄。” 像他这样长着正常良心的人,纵然未做父亲,也会厌恶禽兽不如的任家。 但他不必与冯啸强调,自己其实一直忍着恶心在与任平打交道。 在真相水落石出前,因为对敌手品行的鄙夷而撂挑子不干,就只配做道学家了。 他和阿啸,都不是这样的人。 冯啸缓了缓情绪,说道:“圣上的凤卫,都是从外州的穷孩子里选中来练的,因为世家子弟吃不得苦。凤翔籍的胡三牛,被打猫窝的手工匠收养,有没有可能,他成为孤儿,是因为朝廷税吏逼死了他父母?” 穆宁秋沉吟:“或者,因为刘帝不抑田地兼并,他家成了流民,父母饿死在路上,这笔帐,他也是算在刘帝头上的。而任家,因为在羌国混不出什么出息,就利用往来羌越贩货的机会,和老家凤州一带的神阳教,接上了头?” 冯啸颔首:“这是前情。再回到此番旅程中。胡三牛在郑州下过船。我和你分别问了唐阁长和野利术,他们的说法一致,王爷不喜欢吃郑州府的酒席,要自己在城里耍,唐阁长就让胡三牛一道跟着。这么巧,卖驴子的,和胡三牛都是凤翔人,而任平,事后给苏小小翻译时,掩饰此一节。王爷在船上虐食驴子,素来闷葫芦似的胡三牛,忽然变成暴脾气,擅自放箭。所以,根据这些情形,我推测,胡三牛不但与任平是一伙的,而且他们沿途寻找时机,挑起王爷和我们公主的冲突。目的是,经过长安、羌人买完最后一大票货物后,任平就撺掇王爷与我们分开走。两支队伍,都是满满当当的货物,我们越人这支,还有那么多陪嫁的工匠和金银财宝,我是神阳教,我也会来宰肥羊。” 冯啸说着,指向地图上的两条蜿蜒黑线:“你看,凤翔府内,渭水北边,正好有两条并行流往羌国境内的河流,泾河与邠河。河边都是水草丰美之地,人畜行路无忧。一旦分开走,一千卫士,就拆成了五百羌兵,五百越兵。宁秋,如果你是神阳教的人,会怎么埋伏我们?” 穆宁秋盯着地图。 这是关中到羌越边境的局部图,故而可以在不大的纸页上,不但绘制州府、道路与水系的名字,还能标出地形变化。 冯啸的细心,是一以贯之的,不管为素未谋面的太后做菜,还是陪公主踏上未知的旅途,她都准备得很充分。 穆宁秋先指着一处叫“弹筝峡”的地方:“羌人骡马骆驼多,仪仗又不像公主那样讲究,这条路离羌国的原州近,王爷会走这里。如果神阳教的人在两侧山上设伏,就能一锅端了。” 接着,他将手指移动到另一处:“越人队伍,又是大车又是步行的工匠,会选这片萧关外的草原,走两百里,就会进入王女嵬名烁镇守的羌国南大门。草原上唯一的一片树林,是适合设伏的地方。” 冯啸抿嘴,略显揶揄:“林子就在邠河边,应了那句诗,可怜河边无定骨。” 穆宁秋的目光抬起来:“你为何觉得神阳教劫财之外,还要杀人?就因为他们恨刘帝,而公主和你,都是刘氏血脉么?” 冯啸的眸中,闪过复杂之色,她垂下眼皮,淡淡道:“当年,废帝吴英御驾亲征后,我的曾祖父冯侍郎,为了令留守镇江的一位都督支持皇后夺位,由我曾祖母出面,把吴英的一位爱妃和皇子,骗到镇江,在都督府里吃江鲜宴,然后,曾祖母与扮作侍女的皇后凤卫,杀了皇妃母子。那都督,不想反,也得反了。” 穆宁秋盯着冯啸,短暂地失语。 她的祖辈,原来是这样起家的。 文臣阴狠起来,武将就算关二爷转世,光明正大的刀光剑影又怎能未卜先知地劈散阴谋。 在命运的车轮转向前,冯啸那么抗拒科举入仕当文臣,是因为知晓朝堂风云的诡谲可厌吗?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对吗?”冯啸问。 穆宁秋点头:“虽然周节度是两代忠君之臣,但如今任上的周昱,与凤翔豪强对着干,又要做你们圣上不喜欢的直谏之臣,所以,神阳教,或许,想拉周昱一道造反,得逼他一逼,对吗?” “我也想知道答案。所以,我将今日我们所推测的,去禀报公主时,会同时说出我的建言:不要改走东边进羌国,仍走西北那条路,说不定,能给大越和大羌,都解决一次隐患。” “这是冒险。”穆宁秋道。 “敌暗我明,是险。可如果敌明我暗呢?周昱现下,是友非敌,而除了他,在羌越边境,还有一支是友非敌的队伍。” “你是说,王女嵬名烁的擒生军?” “对,”冯啸坐下来,开始沾着水磨粥啃羊肉胡饼,“与闵太后说出咱们的推测,她会让这个与她感情最深的孙女,帮我们的。” (抱歉忙完外事活动已半夜,先写1600字) 第八十九章 康咏春去哪里 腊八前的洛阳,从城中的寺观场院,到城外的伊洛河畔,处处支起火灶大锅,粥汤与药汤滚沸的白气,升腾弥漫,驱走寒意。 氤氲热雾中,有形容枯槁、衣衫破烂的贫病百姓,也有服饰华美、被丫鬟小厮团团护住的富家女眷。 大越由女帝掌权已二十年,女官、女商、女先生的,在小州小县都不罕见了,何况在神都洛阳。 但中上阶层的女儿们,无论是凭科举文章的硬本事入朝为官,还是凭门荫去做个不必上手治病的四年制太医,都还没有蔚然成风。 她们多半仍承袭旧俗,嫁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公子后,窝在家里做淑媛贵妇。 不必操持家务,不必操心家用,连生了娃儿,都有不止一个乳娘来平替哺乳的天职,这些女人闲到,连插花点茶都不足以打发时间了,自然就将多余的脑力,贡献给了疑神疑鬼这件事。 她们疑心自己的丈夫,在家宅之外,为官或经商的时候,与女同僚或者女掌柜擦出天雷地火,便也努力地想跑出内宅,见识见识外头的世界,既是避免自己越来越木讷、教夫君看不起,也是出来亮相,让城中士人和贫苦大众,“晓得”她们。 今岁的腊月施粥施药,因大越公主和羌国太后也出力设摊,洛城贵妇们,更加码了义举的力度,不能让自家得个“划水”的嫌疑。 不仅粥变得更稠了,药变得更好了,行善的名媛们,逗留在寒风中的时间,也更长了。 她们有些好奇,想看看都城来的女官和羌国来的使臣,是何模样。 但这头一日,她们只看到,越人侍卫维持秩序的粥摊边,有个清秀俊逸的小后生,摆起脉诊,架起笔墨,给闻讯而来的乡巴佬们开方子,再让他们去一边的药摊上,白拿药材。 管药摊的,也是个小女郎,杏眼圆脸,透着股讨喜的稚气,实际眼力却辣得很,如此乱烘烘的情形下,有人隔了一炷香后再来重复拿药,她也能一眼瞧出来。 那人想抵赖,越人侍卫冷冷道:“康娘子是翰林画师,认你们的脸,可比老子们认兵器还厉害,滚!” 这边厢,做慈善的贵妇们,听闻小郎中原来是奉旨陪嫁的太医,登时像打了鸡血般。 洛阳少尹的侄媳妇,和本地最大瓷商的孙媳妇,仰仗着身份,率先出头,结伴来到小太医跟前。 “神医郎君,有劳你,给我们姐妹俩诊个脉。” 魏吉见富贵人家的女眷也来蹭义诊,心里登时一阵嫌恶。 只他毕竟曾在女帝刘昭的内廷当过两年值,多少攒了几分哄姐姐的经验,遂语调柔顺道:“两位娘子双目有神、玉音洪亮、面色红润,一看就是气血充盈之人,不必问脉。” 瓷商家的夹着嗓子道:“我二人并非有头痛脑热的,而是求个生子秘方。” 魏吉刹那间有种被贬低为民间神棍的愠怒。 “本官不懂什么生子秘方。” “啊?你不是宫里的太医么?” “圣上宫里的女官们,哪需要什么生子秘方。” 家里做官的那贵妇醒悟过来,也是,圣上是女帝,又养了那么些个面首,宫里的其他女人别说求子了,巴不得肚子一辈子没动静才太平。 瓷商家的女眷,却还傻乎乎地不依不饶,且言辞漏出鄙俗来:“那不对呀,小兄弟,你现下是咱大越公主的医官,那公主她,嫁到北边,不赶紧给蛮夷大王生出儿子来,蛮夷大王会给她好日子过?你咋会不晓得怎么让她怀上男娃?俺可不信。你说吧小兄弟,多少钱换个方子,俺家给得起。” 魏吉憋着的火气,终于噌地窜上来了。 这俗不可耐的女人,也配提刘颐?还提得如此不堪入耳。 “砰”地一声,魏吉拿起压住纸笺的石头,砸在案桌上。 “你们是洛阳哪家哪户没教养好、不留神放出来的混账?本官坐在此处,是奉公主和羌国太后之命,给洛阳的贫病百姓诊治,不是让你们来蹭什么生子秘方、回家和一群小妾争宠的!你们府上好不容易施一回粥,才能积攒下几分的阴德,就被你们抹得干干净净。两个苕!” 平日里温文尔雅的魏医正,忽然变作咆哮的小狮子,他身边从康咏春到越人侍卫,一时都呆住了。 那些刚刚被权贵家的仆妇们粗暴挤开的百姓,则鼓掌叫好起来。 两个求子名媛,虽不懂“苕”是个啥东西,但脚趾头想想也晓得是骂人的话。 锦衣玉食的二十多年人生里,只有她们对别人生杀予夺的份,她们何曾经历过今日的羞辱憋屈。 把这一对儿苕气得,涂了半斤脂粉的脸上,五官霎时狰狞起来。 狰狞归狰狞,她们却也还没丧失神志,面前这一拨是公主的人马,难道能让府里家丁打骂回去不成?她们赖以寄生的夫家和娘家的前程富贵,还要不要了? 一对儿粉面铁青的苕,只能气咻咻地站起来,瘪嘴走了。 康咏春此时回过神来。 眼前此景,令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只比木桌高一点的时候,姐姐和哥哥带她从凤翔逃荒出来,在长安郊外的渭水畔,富贵人家搭出的粥棚处,流民们为了得到一小碗稀粥,得去家丁面前磕三个头。 姐姐磕完头,家丁还要捏她的下巴,哥哥暴怒地要反击,却被富人的爪牙们制服。 只是由于长安府还有差役有一搭没一搭地盯着,“罪恶的善人们”才没把哥哥打瘸。 “咏春,他们都该死,而最该死的,是刘昭。我们要听教主的话,从凤翔打到钱州,把刘昭的头砍下来。咏春你记住,当官的,有钱的,没有一个是好东西,他们只会作践我们。” 哥哥胡三牛的话,犹在耳边,可是魏吉方才的那几句话,又无比清晰。 魏吉的表现,在令康咏春短暂地感到痛快后,又让她陷入难受中。 魏吉就像一个缩小版的冯阁长,或者一个缩小版的苏执衣。 他们一次次地,用真实的举动向康咏春证明,哥哥的说法,或许是错的。 而大救星般的教主他老人家,会错吗? 康咏春内心茫然时,只听身后传来赞意满满的女声:“骂得好!” 她和魏吉都回头去看,是苏小小。 “两个苕,你半分都没骂错。”苏小小对魏吉现在连骂人都被自己的鄂州腔带过去了,显然很满意。 她将一屉食盒放在桌上:“冯阁长让我拿来的,羊肉蒸饺加上羊杂汤,大冷天最驱寒了。咏春,你要不先去篱笆后头吃着?我来替你发药,诊脉我不会,药材我还是能瞧明白的。” 康咏春闻言,眼睛一亮,俯身挎起自己的画箱,说道:“苏姐姐若能替我半个时辰,最好了,我去西市的铺子里,补几样丹青颜料,只有西域来的胡商那里能有。” 苏小小道:“那也得吃点热乎的再去。” 康咏春却已走出好几步:“去晚了怕又没货了,前日去就断货了。西市啥点心买不着,我去西市吃就好。” “成,你快去吧。” 苏小小不动声色地说道,心里却嘀咕着,看看冯阁长估计得对不对,你这着急慌忙的,是去西市买颜料,还是去寺院临摹壁画。 第九十章 这点卑微的幸福,你也不许我有吗 总算到了午未之交时,魏吉略得了些空闲。 苏小小把在锅灶边贴着保温的羊汤和蒸饺,给他端来。 魏吉吃得狼吞虎咽,苏小小皱眉道:“你慢点儿,若是噎着了,我可不会你那啥封诊术,给你切喉咙通气啥的。我一刀下去,你就噶了。” 魏吉喝一口暖乎乎的羊汤,忽然想到一事,板起面孔道:“你们这样看不起我,还不如一刀噶了我呢。” 苏小小正给他把饺子上的药材叶末子仔细拨开,一听这话,问道:“谁们?我和冯阁长?我们怎么看不起你了?” 魏吉见苏小小这样聪明灵透的人,居然没有主动体察到他委屈的缘由,越发气鼓鼓道:“你们合伙给那肥猪王爷使绊子,为何不告诉我?弄得我像个苕一样,因为担心你,去公主跟前嚷嚷了两回。反倒是那个穆八百,他一个羌人,被你们拉着一起演戏。” 苏小小翻个白眼,把饺子竹屉往魏吉面前一推:“魏医正,你不光胆子小,心眼儿也够小的。穆大人能在羌国太后跟前说上话,冯阁长当然找他替咱们出头咯。” “对对对,我就是个郎中,比不得穆大人文武双全、人见人爱。” 他硬是把“还能演一出救你于王爷魔爪”,咽了回去。 魏吉的嗓门大起来,终于令蹲在一边吭羊馅儿馒头的越人侍卫们,听清楚他在说穆宁秋,不由将猎奇的目光投过来。 苏小小心道,魏吉你醋意怎么这样大,整条街的饺子要蘸醋,都够了。 但她此刻的注意力,更分了不少,给一旁那个笑嘻嘻盯着自己和魏吉的越人侍卫, 侍卫叫吕七,也是从凤卫里选出来的。 凤卫一般都是贫户出身,吕七却不同,乃钱州本地富商家的孩子,只是从小厌文爱武,跟着家中的护院练了一身好本事,进御营后也颇能吃苦,终于成了凤卫。 在此番陪公主出塞的越人侍从里,吕七几乎是性子最开朗乐呵的一个。 他对并非凤卫体系、但成了自己上司的霍庭风,鞍前马后地听从调遣,对胡三牛更是显出老交情的照应。 冯啸自从对胡三牛起疑后,尚未与霍庭风交代之前,就已经默默地观察这些侍卫,尤其是和胡三牛看起来关系不错的人。 若胡三牛真的是内鬼,那么这些人,或者可能成为胡三牛最先利用不设防心理干掉的,或者可能本就是胡三牛的同伙,届时替他多上值啥的,看起来也不会很突兀。 果然,冯啸发现,胡三牛挨了鞭子去养伤后,这个吕七,对各种执勤的差事,更主动了,尤其是护卫冯啸或者能与穆宁秋同行的差事。 昨日,冯啸特意在驿馆里与霍庭风说,自己要出来盯着施粥施药,得找几个得力的侍卫守着,今日苏小小过来,就一眼看到了吕七。 魏吉嗓门一大,苏小小正好逮着出招的机会。 她的音量提得更高:“没错,穆大人不但自己沉稳靠谱,手下一个个的,也都是精兵强将。我明日就得与穆青先离开洛阳,办一桩大事去。” 魏吉一愣,下意识地问:“办啥事?” 吕七啃着馒头,走过来,也开口打听:“苏执衣咋不带两个咱的人,而是找羌国那边的同行?” 苏小小故意端起架子:“冯阁长的安排,不能给谁都说。吕七,你快点把馒头啃完,帮我发药,我得回客馆收拾行李去。” 又对魏吉道:“你也一样,守好自己的摊子就行,别尽在背后蛐蛐人家穆大人。穆大人文武双全,可他医术有你好么?你再这么酸溜溜的,我可要疑心,你是不是对冯阁长动了啥心思,吃穆大人的飞醋呢。” 魏吉一听又急了,心道,我怎么可能喜欢上老虎姐,我喜欢的是公主,你苏小小还不知道吗?就算现在不敢再去喜欢她,也晓得她只把我当臣子,我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移情别恋。 想到“移情别恋”四个字,魏吉胸中又忽地生发出古怪的烦恼。 他干脆对苏小小道:“不与你说了,你自己路上当心。” 苏小小转身要走,却听魏吉在身后又追了一句:“天这么冷,我给你们开几副治风寒的药,配完药包后,放在驿馆前厅,你明早别忘了拿。” 苏小小的嘴角抿了抿,并未回头,只看似潦草地抬手挥了挥:“知道了,大神医。” …… 黄昏,洛阳客馆外的二里地,羌越两国护卫与工匠们的扎营处,康咏春带着魏吉开的新药膏,来找胡三牛。 胡三牛自觉已经循序渐进地,让众人觉得康咏春与自己的接洽十分自然了,便有意对等着给他换药的侍卫道:“兄弟,你先去外头打饭,上药有劳康娘子。” 那侍卫扔过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带着一副“我很知趣”的表情,打帘子出去了。 门外是锅碗瓢盆的叮朗声,分发晚饭的嘈杂声,以及军士工匠们蹴鞠的嬉闹喝彩声。 夕阳笼罩着一座座帐篷,有人靠近的话,影子都会映在毡帐上,成为对帐中人的提醒。 胡三牛盯着妹妹,单刀直入:“你今日白天,本该一直和魏吉在一起,可是你半道儿去哪里了?” 康咏春立刻意识到,吕七与哥哥说过什么。 她不敢对哥哥隐瞒:“我……我去了景乐寺,临摹壁画。” “画画?什么画,非要今天去画?” 康咏春已经听出哥哥口吻的森然,那种对权威极度惶恐畏惧的感觉,刹那窜上了她的天灵感。 “是从前西域的画匠,跟着高僧到景乐寺时,画的佛像。师兄说过的,景乐寺壁画很有名,与金庆城千佛洞里的,差不多。但景乐寺这两天就要闭门修缮,所以我今……” “啪”,胡三牛不等妹妹把最后半句说完,就一个耳光打了过去。 “姜午阳是没去好好投胎,还在做鬼缠着你吗?你就这么失心疯,丢下该干的活儿,跑去和尚庙里画画?就因为姜午阳活着的时候也喜欢那种调调儿对吗?你着急上火地画完了,要烧给他是吗?” 康咏春捂着火辣辣的脸,眼泪打了几个转,顺着面颊淌下来。 胡三牛露出虽在气头上、依然心软了的模样,从草垫子上捡出一块干净的纱布,卷了卷,递给妹妹:“赶紧把眼泪擦了,万一有人忽然回来。” 康咏春照办。 胡三牛叹气:“这一巴掌,你以为我不心疼吗?要是叫大姐知道了,非打我十巴掌不可,你小时候,她多护着你。前几年,晓得你还活着,她那高兴劲儿。可你呢?你是不是一直没太把咱们的大事放在心上?嗯?” 康咏春嗫嚅:“我没有,我一上船,就得了公主的亲近,阿兄的吩咐,我都做了。我,我知道的,大姐现在被其他圣妃夺了宠,我们得给圣主把事办好。” “你知道还擅离职守?”胡三牛沉声道,“你走后,苏小小和魏吉说,她要与穆青先离开洛阳,要不是吕七也在魏吉身边,我们今日,就错过这个消息了,等他俩明天一早离开了,我们还怎么盯梢?” “啊?”康咏春抬眼,满是自责。 胡三牛盯着她:“画呢?在你箱子里?” “嗯。” “拿出来,烧了。” “阿兄……” “烧了,以防后患,”胡三牛的口吻不容抗拒,“万一被姓冯的看到,她问你何时画的,你说从魏吉那里开小差去画的,怎知她会不会起疑,金庆城的壁画比洛阳的好多了,你做甚不定定心心地去金庆城画?是因为你早就知道,自己根本到不了金庆城吗?” 康咏春咬着嘴唇默了默,终于还是听话地打开画箱,把一叠画稿拿出来,走到帐篷中取暖的火盆前。 她将每张画稿都展开,想再看仔细一点,在脑中记住那些灵动的线条,待尘埃落定后,好好地画成设色成品,和天上的师兄说一说。 胡三牛走过来,扯过她手里的画稿,一股脑儿扔进火里。 “他们嫌外头冷,打了晚饭就会端进来吃的,你别磨蹭。” 康咏春眼睁睁看着自己一下午争分夺秒的速写稿,瞬间化为灰烬。 这一刻,她比任何时候,都想念姜午阳。 师兄若能回来,将她带走,就好了。 第九十一章 为我所用 康咏春失魂落魄地回到驿馆,却见冯啸从家里带来的婢女,茱萸,正在客房外守着。 队伍启程后,冯啸忙于公务,起居一切从简,不需要人贴身伺候。 她就将铁定信得过的茱萸,送去公主刘颐身边,与苏小小搭把手。 茱萸平时,也常来给康咏春通传公主的口谕或者冯啸的吩咐。 康咏春于是努力藏起疲惫,问道:“茱萸?可是公主和冯阁长有事找我?” 茱萸屈膝行个礼,从御寒的斗篷里抱出一个不小的布兜,恭敬道:“洛阳府尹知晓羌国上下都崇佛信佛,就给公主送了些府衙史馆里的壁画摹本。冯阁长一一看了,觉得里头的这几本,与姜先生画的菩萨很像,赶紧命小的给康娘子送来,娘子慢慢品鉴。” 康咏春将茱萸让进屋里,点上灯。 驿卒晓得这屋住的也是朝廷的女官,不能怠慢,看到灯亮,麻溜儿地送了热茶和点心进来。 茱萸给康咏春倒茶暖手:“康娘子,你是不是冻得狠了?手有些哆嗦。” 康咏春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失态之相。 她如何能不激动呢! 她在打开临摹本、看清里头那些佛像线稿时,一种失而复得的强烈喜悦,就如黄昏时被亲哥毁掉手稿的哀戚重创一样,直击心府。 太像景乐寺的壁画了。不,不是像,而应该是同一批西域工匠画在中原寺庙里的,又由洛阳的丹青高手描摹成册,送到州府的馆阁里。 茱萸毕恭毕敬地站着,探问道:“康娘子,这是你们画的那种路子吧?呀,小的没读过书,不懂怎么讲,若有冒犯,娘子恕罪。” 康咏春忙摇头:“文绉绉的词若是不对路,对我又有何用。路子,这个说法没错,我师兄画的菩萨,就是你说的这个路子,他若是活着,再画几年,一定,能画得更好……” “康娘子,你,你莫难受,你,节哀。” 茱萸见康咏春落泪,一面劝,一面去架上取了巾帕,要给她擦泪。 一个不留神,踢翻了康咏春的画箱,茱萸忙连声告罪,佯作俯身整理画箱,惶恐道:“天爷,小的该死,莫弄坏了娘子的画具!” 康咏春去扶她,和声安慰:“又不是豆腐,坏不了。” 茱萸依言起身,走回桌前,看着那些临摹:“娘子喜欢就好,小的回公主那边,告诉冯阁长,她必也高兴。她还怕自己不懂画,看错了呢。” 康咏春道:“冯阁长有心了,明日一早,我就去向公主谢恩,向阁长道谢。” 茱萸应了,正要走,一拍脑袋:“瞧小的这记性,冯阁长顶要紧的话,小的忘记通传了。阁长说,后日似乎是姜先生的五七,娘子若要制备什么物件,就让驿卒去买。阁长已与馆里交代过了,若娘子要摆香烛、烧纸钱的,不必去外头找地方,公主和她不会觉着忌讳的。前头冬至时,她们也在船上祭奠过江夏王夫妇和樊都尉。都是自己的亲人,没什么好怕的。” 康咏春被茱萸暖融融的目光笼罩,心里又是一颤,泪眼里泛上一丝感念的笑意。 就这短短的一瞬,她为情绪所激,冲茱萸道:“茱萸姑娘,师兄遇害那日,我说了我是被他家从养瘦马的妈妈手里赎买出来的,你们,不会瞧不起我吧?” 茱萸浑讶异道:“康娘子为何这样说,是使团里有哪个侍卫,或者宫女,对你不敬了吗?你告诉我,我一定向冯阁长如实禀报。公主与阁长常说,我们是离家万里的一支孤军,若同伴之间不能情同手足,就太坏太蠢了。况且,娘子从前所历,也是为家境所迫,与娘子的人品有何关系?我们,为何要瞧不起你?” “茱萸,你真这么认为?” “啊?阁长就是这样教我的呀,我觉得她说得对。我也是被人牙子卖到钱州的,阁长在家做女郎的时候,只是吩咐我们做事,从未轻贱过我们。” “谢谢你,茱萸。” “娘子早些歇息,小的回去复命啦。” …… 茱萸回到公主下榻的东阁,穿过霍庭风等人把守的前厅,进到内院。 灯烛亮堂的八仙桌边,苏小小正跟兰婆婆学羌语。 兰婆婆说一句,苏小小就用汉字记下来。 教学的同时,两人还充作门神,公主和冯阁长在里头议事时,就算是圣上点选的宫女,也不能进去。 茱萸冲苏小小行个礼,走到隔栅后头,向刘颐和冯啸细说了康咏春的表现。 冯啸听完,顺了顺时间线,向公主刘颐道:“我前日与康咏春提及景乐寺要关时,特意借闵太后的话,与她说过,羌国寺院佛窟里,皇族贵胄供养人们让工匠画的壁画,比中原的更上乘,待到了金庆城,自可静下心来慢慢品鉴、临摹。但穆宁秋安排在景乐寺的人,还是看到咏春今日去画了一下午。而她对苏小小和魏吉,都谎称只是去西市买丹青画料。” 刘颐抚摸着怀里的康不俊,沉吟道:“临摹画,本和买丹青一样,都是可以光明正大说出来的,她却瞒着,那多半如你所想,她知道自己,到不了金庆城……我们也是。” 冯啸听到最后四个字,会心一笑,继续道:“魏吉说,咏春后来回到药棚,直接拿了伤药给胡三牛送去,她辛苦两个时辰的临摹,就该还在画箱里。但茱萸方才设法看了画箱,没有临摹。胡三牛,总不会摇身一变,和闵太后一样信佛,或者和姜午阳一样痴迷上画佛,所以收藏了咏春的临摹吧?公主,我越发相信,咏春和胡三牛是一伙的,胡三牛应是她的上峰,今日或许不满她去临摹,将她的画,毁了。” 刘颐叹气:“难怪茱萸说,她看到你挑出的那些画时,哭了。未必全因思及她师兄,也可能,因为两厢一比,天差地别。” 冯啸见刘颐,自然流露了感慨悲悯之色,而不是先去想,胡三牛窝在帐篷里养伤,却能对康咏春的行踪了如指掌,必是使团中还有内鬼。 当初还在江州做江夏王掌上明珠的刘颐,答应庇护那些被冯啸和魏吉救出来出来的苦命女娃时,也是这般神色。 多年深交,冯啸了解刘颐。 坚韧的、有气节的人,也同时是懂得去共情的人。 这不是什么“慈不掌兵”,这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基本。 见冯啸沉默地垂着双眸,刘颐又开口道:“咏春,即使也是内鬼,终究与那些人不同吧?她心里还有姜先生,会为了能画得和姜先生一样,去忤逆她的上峰。阿啸,我若这般想她,你会不会觉得,我有些蠢?” 冯啸看向刘颐怀里已经打起呼噜的康不俊。 作为一支队伍的实际决策者,冯啸更要考虑的,是识人之后,如何用人。 “公主,我们会在长安过年,离开春往凤翔去,尚有些时日。或许,咏春能为我们所用。” 翌日,辰时。 任平慢悠悠地踱到穆宁秋下榻的院落。 “哎,你家阿郎呢?又去给冯阁长下厨做早膳了?” 穆家的侍卫嬉笑着点头。 “哦,那穆青呢?我找他也行,看他能不能,今日陪我们去山里打个猎。我是文官出身,骑马打猎的,真不在行。可我得哄着王爷在附近转悠呐。” 侍卫道:“穆青出门办事了。” “啊?去那儿了?” “小的们不知。” 任平故作怏怏地,回去了。 而再往前一个时辰,洛阳城西,闵太后下榻的清平驿中,韩多荣站在院子里,迎着朝阳举起手。 “去吧,去找阿烁大将军。” 他对振翅飞走的鸽子说道。 第九十二章 羌国女将军:人狠又会说 大羌,西平府外一百里的灵武军镇。 羌王的第三个孩子,也是他与故王后唯一的女儿,嵬名烁,像往常一样,登上城楼。 晨曦渐明,西北方向的黄河冰面,被越来越红的朝霞映照,蜿蜒之相,犹如火龙。 而更远处,则是冬雪皑皑的贺兰山,连绵起伏的高低峰峦,仿佛披甲列阵的千军万马。 突然,空中一声穿云裂帛般的刺耳哀鸣,有黑影迅速下坠,落在瓮城城墙外。 一侧的望楼里,迅速跑出来几个女兵。 “将军,好大一只黄鹄!”领头的女兵,望向城墙上手持角弓的嵬名烁,兴奋地报告。 话音未落,天空中又传来凄厉的鸣叫,众人寻声望去,只见另一只黄鹄,直挺挺地往城墙上撞去,继而像断线的风筝,贴着夯土的墙面,跌落在墙根。 嵬名烁嘴边划过一丝冷笑,对女兵们道:“黄鹄不管公母,一旦做了伴,就是一辈子,哪个先死,另一个也不独活。用汉人的话说,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女将军说到此处,刹住话头。 众人鸦雀无声间,嵬名烁洪亮的嗓门突然又响起来:“天下,怎么还有这么蠢的鸟!” 城上城下,登时爆发出纵情的哄笑。 “大将军说得对!” “蠢鸟!” “撞死了还怎么报仇!” 嵬名烁指着说出“报仇”二字的女兵,笑道:“没错,若是我,才不学那傻鸟一头撞死,谁射的箭,我就去啄瞎谁的眼睛、抓破谁的喉咙。你们也给我记住,开春后,若燕人来抢牧场,你们的男人、娃儿或者爹娘被打死了,你们与其哭哭啼啼,不如跟着我,像饿狼一样扑过去,杀光侵犯者,劈开他们的脑壳,去黄河里洗干净了,来盛我们的马奶酒!” “大将军威武!” “誓死跟随大将军!” “杀燕人!大羌的牧场不能丢一寸!” 拥戴头狼的欢呼,又响成一片,里头还夹杂着男兵的声音。 西平府是大羌位于贺兰山东麓的门户,羌王分给女儿的,乃毋庸置疑的精兵——擒生军。五千擒生军里,男女人数差不多,且都在十五至三十之间。 女兵另有个特别的名字“麻魁”,羌语意思类似于“好厉害的妈妈”、“母亲大人”,源于羌人古早时的母系传统,带有提振士气之意,故而即使才十五六岁、尚未成亲的女兵,也被称作“麻魁”。 女子在羌国的地位如此之高,嵬名烁虽是羌王的第三女,自然也不是什么“三公主”或者“三将军”,而是直接被属下尊称为“大将军”。 回到金庆城述职军务时,嵬名烁也是与守着夏州门户的二哥平起平坐。 羌国上下,从朝臣到民间,很有些议论,要不是太子嵬名亮长得特别像故王后,而羌王又崇尚汉人的儒家礼仪、看重嫡长子,单论军功与威望,王女嵬名烁,更有继承大统的理由。怪不得沙州李家,站在太子一边呢,他们心里门清,倘使嵬名烁这样的厉害角色做了大羌女王,头一个要打压的,就是李家。 但羌王春秋刚到四十,骁勇健壮的体魄尚在,朝局至多只算暗流涌动。 嵬名烁,毕竟比纨绔长兄更有家国之义,便也将对未来的隐忧暂时压下,一心为大羌守好国门。 守好国门,就要有铁律军纪。 此刻,嵬名烁对城下的兵卒朗声道:“把两只黄鹄拔毛开膛,和面片子去炖了,每只锅里放天麻和香叶,可以防风寒。吃完早饭,所有在家里的麻魁和儿郎,都去校场集结,看我执行军纪!” “是!” 嵬名烁从城墙上下来,回到军衙内院,牙将梁翠儿已等候听命。 梁家在大汤朝时,就归附了嵬名部落,累世效忠羌国。梁翠儿的伯父,便是穆宁秋曾与越人说起过的、兵败后被燕军施以炮烙酷刑的梁将军。 梁翠儿与嵬名烁,从小在金庆城一块长大,又并肩来到边关御敌,是嵬名烁不折不扣的亲信。 关系胜过手足姐妹,在私密的场合,梁翠儿就不太拘于上下之分。 她笑着揶揄嵬名烁:“大将军手里不去沾点血,只怕连早饭都吃不舒坦。” 嵬名烁应一句“那可不”,金马大刀地往炕上一坐,看看仆人们端来的饭食,发现有羊肉汤,遂和颜悦色地对负责自己起居的麻魁女兵道:“直到开春前,我和都尉以上的将军们,早饭不要见荤,晚食每隔五日再吃一顿肉,也只能吃猎到的野味。猎不到,就素着。” 勤务兵忙谨小慎微道:“回大将军,这是附近的牧民,送来的几头冻死的羊,并非特意去买来宰的。将军吩咐过,牛羊尽量留到开春下崽,底下人都记着哩。” 嵬名烁道:“唔,知道了。那几只死羊,别急着煮,埋雪窝里冻着,过年时候,给兵士们吃。你现在,把我这罐羊汤,拿去给城里刚生了娃的两个麻魁。汤水里有油有肉,她们的奶才好。” 勤务兵应喏,端上大罐子退出门去。 嵬名烁抓起桌上剩下的主食,撕开韧劲十足的面皮子,吮了一口里头流动的热馅儿。 越是数九寒天,大羌的沙棘果越甜,伙夫熬成浓稠的果酱,与酥油一同裹入饼皮子里,进火筒烤熟,外头是麦香混着焦香,里头是果香缠着乳香,远胜干巴巴的胡饼。 嵬名烁就着奶茶,连吃四个沙棘饼,才满足地抹了嘴。 梁翠儿走过来,给她编辫子。 嵬名烁十三岁就上马征战,八年来不知道杀了多少燕军,但凶险艰苦的军旅生涯,并未锉磨掉大将军的爱美之心。 梁翠儿早已熟悉嵬名烁大清早的节奏。 对将军来讲,梳洗打扮,与猎杀见血,一样重要。 嵬名烁也从不禁止麻魁女兵们打扮。 她甚至经常刺激麻魁们的斗志:“你们爱搽胭脂、爱穿金戴银,那就对了,想想燕军要是总来作乱,产红蓝花的胭脂山就不太平,西域和越国的商人也不敢来,这可比没了男人,还难受是不?” 梁翠儿看向铜镜里那张艳若山花、又透着英气的面孔,确认嵬名烁满意了,才为她簪好金冠。 嵬名烁起身,瞥一眼梁翠儿的手,笑道:“我就喜欢你这双手,能给我整出最好看的发式,也能抽出最狠的鞭子。” 一炷香后,灵武军镇的校场上,乌泱泱站满了兵卒。 嵬名烁负手站在高台上,看着军纪官压上来一个被五花大绑的麻魁。 麻魁二十三四的年纪,身量比不少男兵还高,宽肩厚背,面色冷峻。 军纪官宣布:“三等麻魁,尹宝和,酒后斗殴,刺伤两人,鞭二十,罚俸三月,赔伤者每人羊二十头。” 嵬名烁听了,问那犯事的麻魁:“可有冤枉你?” 麻魁梗着脖子:“不曾冤枉。小人的确行凶了,愿承军令。” 言罢,十分干脆地往地上一跪,微微俯身,露出后背。 嵬名烁挥挥手,梁翠儿拿着鞭子上前,开始行刑。 二十鞭子抽到最后,血花已经溅得雪地上一片殷红,那麻魁却硬气得很,只发出低沉的忍痛“呜呜”声。 这第一个被执行完毕,军纪官又押上来第二个,是个十八九岁的男兵。 与先前的麻魁女兵不同,这男兵一上来,就冲着嵬名烁喊冤。 嵬名烁走到他跟前:“如何冤枉你了?” 男兵半是委屈,半是愤怒:“举告我的麻魁,本和我是同一个寨子的,我俩打小就认识。做了擒生军后,有一仗,她险些被燕军掳去,还是我边追边射箭,才把她救回来的。前夜,也是她说猎到了兔子,主动邀我去烤兔子,还给我喝了她水囊里的马奶酒。我,我以为她喜欢我,才去扯她衣服的,谁知道她跟狼崽子一样凶。我又没真的占了她的身子,还被她抓破了脸。” 男兵越说越大声,引来周遭的围观者议论纷纷。 嵬名烁抱着胳膊,盯着这个明年就要升都尉的属下:“你的意思是,你这个同乡,拉你一起吃顿好的,就是默认你可以睡她?” 男兵带着困兽犹斗的尝试:“大将军,她,她要是没那个意思,为啥大晚上的,单独喊我出去呢?” 嵬名烁抬腿,一脚踹在男兵胸前,将他踢得翻了个跟头。 嵬名烁亮开嗓子道:“她打了兔子,单独烤给你吃,你可以吃得多些,她这是在回报同乡之谊和救命之恩。你连这点脑子都没有,还做什么擒生军、打什么仗?你扯她衣服的时候,她不愿,你还不听,你和那些辱我大羌妇孺的燕军杂碎,有何分别?梁将军,行刑!” “在!”梁翠儿上前,手里却已经换了家伙事。 先头打人的软鞭子,变成了一根黑乎乎的藤条似的玩意儿。 那男兵侧头瞧见,面色煞白,一叠声告饶道:“小的认罪,认罪!求大将军开恩,换成软鞭子。小,小的还未成亲。” 不怪他吓得好像见到了鬼一般。实在是这种藤鞭抽人,远比皮鞭厉害。 皮鞭下去,看着血肉模糊,只是外伤,又逢严冬,不易感染,养养就好了。 藤鞭则可能会将人震出内伤。 嵬名烁冷笑:“晚了,军纪如山。” 男兵的惊恐又变作愤怒:“擒生军军纪,军中斗殴与猥亵麻魁,都要被罚鞭刑,凭啥打我的是藤鞭,那斗殴伤人的麻魁,挨的就是皮鞭?” 嵬名烁走到他跟前,突然出手,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雪地上提起来。 “我告诉你为什么,”嵬名烁拍着男兵的肚子,“你这里,怀不了娃,而麻魁,可以。再是犯了军纪的麻魁,也是能为我们大羌生下后代的,所以不能用藤鞭打,会震碎胞宫。同样是犯了军纪,能给咱大羌养育后代的,受罚理应轻些,明白了没?” 嵬名烁说完,又把他扔回地上,森然道:“行刑!” 两个士兵搬过来一个木架,令受罚者趴在上面,绑住他的四肢。 梁翠儿抡起藤条,照着受罚者的屁股,就是一鞭。 惨呼霎那间响彻校场。 藤鞭行刑,果然出血量没有皮鞭大,但十鞭子打完,那男兵被架走时,下半身已如散了线的木傀儡。 “第三个,拉上来。”嵬名烁喝令道。 这回仍是个麻魁,年轻俊俏,但眉眼间露出桀骜与刻薄。 不等军纪官开口宣布,俊俏麻魁就侃侃道:“大将军,小的也不服。小的不过是在训练时,说了几句,男子没一个好东西,为何就要罚小的?方才那挨藤鞭的,不正印证了,小的没说错吗?” 嵬名烁仍是背着手,绕着俊俏麻魁转了两圈,突然从地上捡起梁翠儿用过的皮鞭,“啪”地一声,抽在这麻魁的膝窝处。 麻魁“啊”地一声,倒在雪地上。 “还觉得自己没说错?”嵬名烁拿皮鞭指着麻魁道,“五千擒生军,两千六百多个男子里,出了他一个混球,就变成了你嘴里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问你,三年前,燕人绕过夏州来犯灵武,你身后那些兄弟,没有和你们麻魁并肩作战吗?我再问你,去年秋天,西边的乌蕃人偷袭我们百里外的堡垒,死守不降、最后与乌蕃人同归于尽的三百擒生军,不是男子吗?” 地上的麻魁无可辩驳,又双腿剧痛,只得耷拉着脑袋,匍匐在雪地上,认命地等着嵬名烁挥出第二鞭。 嵬名烁却将鞭子一扔,对众人道:“这个麻魁,领一鞭子,就够了。这一鞭子,不光是罚她,也是警示你们,明明大家都是平时屯田练武、战时并肩杀敌的同袍,为什么你们中的有些人,要说离间的话、做离间的事?是蠢还是坏?或者,其实是燕人的奸细、恨不得我们自己人窝里斗?在我嵬名烁的眼里,麻魁是不是好战士,和她是不是嫁人生娃、是喜欢男人还是对男人敬而远之,无关。你们这些麻魁,不想嫁人,我不逼你们。但对嫁人生了娃的,我会加倍体恤。因为我们大羌的人丁,远不如燕国,如果大羌的女人们,都恨男人、恨生娃儿,数十年后,燕人不费一兵一卒,就可以将我们大羌,整个儿地收走!你们明白了没?” “明白!” 擒生军的兵卒们如潮水般退去后,梁翠儿带过来一个信号兵麻魁。 那麻魁小心地捧着一只鸽子,梁翠儿牵出鸽子的右爪给嵬名烁看。 嵬名烁检查银环的特殊刻印后,点头:“是韩金卫养的鸽子,祖母有什么吩咐?” 信号兵从鸽子的左腿上解下缠得极窄的绢帛,献给嵬名烁。 嵬名烁展开读完,在校场上来回踱步,一如从前的大战前,思考如何运筹。 十来圈后,她终于对梁翠儿招手:“随我回军衙。” 第九十三章 有南方口音的盯梢者 神都洛阳,到京兆府的长安城,官道七百余里。 苏小小和穆青,以及随行的几个穆家家丁,虽然骑的都是不比流星马差多少的良驹,却不必如军情信使那样往死里赶路,行程可以拉长到三四天。 苏小小甚至依着冯啸的交代,有意控制速度,给或许已经出现的跟踪者,故意放个水。 路上,他们也未选择虢州和华州的大驿,而是在小县的客栈歇脚。 是夜,穆青和几个属下,装作喝得醉醺醺的,踉踉跄跄回到客栈。 一穿过耳廊,进到苏小小的屋里,穆青立马恢复了神色清明之态,开口道:“冯阁长估计得没错,这里,和咱前两个歇脚的地儿一样,镇子上别说客栈了,连车马店,都生意挺火,但也不是全住满。” 眼下已是腊月初九,关中地区的南北商贾或者走镖的队伍,若来不及赶回家和交差,也多聚集到几个大州,免得在犄角旮旯的县乡,遇到盗匪。 而这几日的情形看来,但凡苏小小他们路过打个尖的镇子,便是寻常的冷清景象,而他们一旦在后头的镇子住下来,总是立马有不少“客商”出现。 三次都如此,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儿,不是跟踪盯梢又是啥。 “探子们倒挺会的,还留出些空房,多半是,生怕来找我们的人,不住进去,耽误他们打探得仔细些。”苏小小撇撇嘴,对穆青道。 其实,这一路,并没有谁会来找苏小小与穆青,他俩只是先到长安,去找京兆府尹清点最后一批要随公主出塞的工匠。 冯啸和穆宁秋,却在使团里故弄玄虚地遮遮掩掩,任平问起苏执衣怎么不见了时,得到引人疑心的答案:苏小小和穆青一道出去当差、接洽重要的事。 事实证明,“内鬼们”摸不准路数,是去哪里接洽谁,便不敢懈怠,一直跟着。 “苏执衣,耳廊那边的住客,情形如何?”穆青压着嗓子问。 苏小小道:“整晚都亮着灯烛,偏就在你们吆五喝六地回来时,把灯熄了。” “嗯,屋里黑,外头就看不到他们的影子,他们若扒着窗缝门缝的,看我们也清楚许多。” “傍晚你们出去后,我一直在院里堆雪人,那屋里始终亮着灯,住客却不出来,伙计叩门送吃的和热水进去的。他们,应是不愿与我照面,”苏小小说着,眼珠转了转,提议道,“穆青,你就假装发酒疯,咱俩去闯一闯?” 穆青也促狭一笑:“成,这下,不想照面也得照面了。” 二人简单对了对配合的战术,便打开房门。 穆青亮开嗓门骂骂咧咧,像个不折不扣的醉鬼,苏小小在后头撵着他,呵斥劝阻。 魁梧的西北汉子哪里会听,刹那间已冲到了耳廊那头的客房前,“咣”地踢开房门。 屋里的两个男子,不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本能地拔出腰间利刃。 廊下灯笼的光照进来,穆青与苏小小,都看清了他们抄家伙的身手,十分迅捷。 穆青口中一串醉话响起:“看不起我穆爷是吗?拿这马尿一样的酒打发爷,爷现在就叫你们瞧瞧,得罪爷的下场。” 言罢,就晃晃悠悠地扑了过去。 那两个男客,却丢了匕首,赤手空拳地迎上来,一边一个地架住穆青。 “尊驾,兄台,莫看错人,我们也是这店里的住客,并非外头的酒保。” “哎,这位娘子,你愣着做甚,快去喊伙计哪。” 二人一个哄穆青,一个喊苏小小,俨然好脾气的息事宁人模样。 但略有些出乎苏小小意料的是,他们竟不是陕州一带的口音,甚至连北地口音都不算很正宗,更像是南方人。 苏小小仍假作手足无措。 直到两个伙计闻讯赶来,帮着一起制住穆青,苏小小才又嫌弃又无奈地开口道:“有劳小哥,将他弄回房去,从外头把门锁了。我是话事人,听我的。” 穆青被拉拽间,好像酒醒了几分似的,伸出脖子,冲苏小小大着舌头道:“小弟是不是,给苏姐姐丢人了,姐姐莫……向公主她们告状。后日咱就到长安了,长安我熟,弟弟请你去最好的酒坊,喝个痛快!” 苏小小看着伙计把穆青扶回客房,转身对屋内两个男子道:“告罪告罪,到底是蛮夷来着,灌几口酒,就发疯。真是对不住。” 年长些的男子,摆摆手表示无妨,又捏出顺着话茬攀谈几句的口吻,问道:“大妹子这么年轻,原来是领头的?” 苏小小露出几分骄傲:“朝廷给的身份,倒也不须瞒着。咱大越有位公主,去西羌和亲,我就是公主的女官。” 年长男子忙作出恭敬之色:“原来是大官人,草民该死,方才唤官人‘大妹子’,官人恕罪。官人明日就赶路?去长安?” “嗯,给公主先清点嫁妆去,”苏小小打着官腔道,“圣旨早就给京兆府了,公主剩下一半的嫁妆和匠人,从京兆府出,西京吃了江南那么多漕粮,这时候也该出点份子钱不是?” 男子连连点头:“是这个理儿。草民不拉着大官人唠嗑了,官人也早些歇着。” …… 翌日,苏小小辰时起身时,那两个男子已经退房走了。 苏小小塞给伙计几个铜钱,谢谢他们出力,又闲闲道:“昨日那头的两位客人,性子真不错,哪里过来的?做什么营生的?” 伙计道:“呀,不瞒官人姐姐,咱小地方接客不看路引,反正听口音,肯定不是川陕一带的。不见拉着货,也不像读书人,小的实在猜不出,他们啥路数,反正不是盗贼就成。” 苏小小好像被他提醒了似地,追问道:“听说凤翔府和汉中,闹神阳教闹得凶,你们这里,太平不?” 开店做买卖的,哪有不夸自家风水平安的,小伙计忙殷勤道:“太平着哩,前头有京兆府的军爷们挡着。” 又补充道:“入秋后,小的听西边来的商贾说,凤翔府也挺太平的,神阳教好像突然没了动静似的。他们先头沿渭水行路,见不着官军,还有点发怵,不曾想,真的顺顺利利走到了长安。” 苏小小将这些信息悉数记下,待半个月后,和亲大部队抵达长安时,她都要一一禀报给冯啸。 第九十四章 补更昨天的 半个月后,几只信鸽,出现在隆冬的关中平原上空。 它们飞过泾河与渭河的交界,飞过潼关和函谷关,绕过白雪覆盖的崤山,终于赶在羌汉和亲队伍再次起程前,抵达洛阳。 韩多荣解下鸽子脚上的布条,送进屋内。 闵太后取出一部羌语的佛经,让贴身的亲信侍女对照后,破解布条上的密码。 “放心吧,”闵太后看了侍女奉上的西羌文字,对坐于对面的冯啸道,“阿烁已经安排了。老身估摸着,她的人,会先往东北方向去,找个由头,就说去给她镇守夏州的二哥,送年礼去。然后,队伍绕啊绕的,就从庆州东边的山窝子里,绕回关中咯。” 冯啸略探身,看着闵太后纤长的手指在地图上游走。 看来,传说中的嵬名烁,虽年轻,却已经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将了,若是用计出兵,她连自己军镇的人,都在提防。 “烁将军真谨慎,太后对羌越边关的地形,真熟悉。”冯啸对闽太后道。 闽太后笑了笑:“孩子,我也有过你们这样气血健旺的年纪,也想打起精神跨上马,保卫自家的部落。可是我阿爸和我说,你不用跨上马,你跨进金庆城的王宫就可以了。结果呢,嫁人不但没让我们的部落获得自由的牧场,还差点让我丢了性命。” 太后的笑意里渗出自嘲与苦涩来。 冯啸不敢接腔,只抬起手,给闽太后盛一碗素什锦粥。 稻米与黄黏米各半的粥里,有冯啸去集市上组来的“河洛四宝”:信阳腐竹,唐河红薯,渑池丹参,西峡茱萸。 腐竹与茱萸,都是干货泡发后再煮的,红薯与丹参则本就是植物的根茎部分,依然符合太后“不吃现摘瓜菜”的“素食要求。 不过,闽太后这大半个月来,经了冯啸在饮食中加入豆制品、干果等营养素食的调理,原本虚弱无力的状态,改观不少。 她开始相信冯啸说的,茹素也得有章法。 闽太后喝了两勺清香微甜的热粥,想想自己方才的话,又莞尔道:“各人有各命,老身所历,倒也不该拿出来吓唬你。嫁人未必就断了你的闯荡之路,更何况,穆枢铭的人品心性,是上乘的。” 冯啸再是不拘矫作小节,乍听太后直接报出了穆宁秋的名字,仍少不得局促地飘了飘目光。 闽太后和声道:“你莫觉着不好意思,正是青春年华,男未婚女未嫁的,你们又很能说到一处去,互生爱慕,再寻常不过了。再教你晓得一桩事,老身从前,还想撮合阿烁与穆枢铭,他两个倒真干脆,一起来与我说,彼此都没那个心思,你瞧,这般磊落的做派,多好。所以呀,老身见多了穆枢铭八风吹不动的样子,就更晓得,他这回,是真动心,错不了。” 太后娓娓道来的模样,真像祖母冯雅兰,冯啸一时觉得亲近起来,遂也生了说笑凑趣的口吻道:“太后,八风吹不动,穆枢铭他,在大羌,是不是不止一位佳人示好?” 闽太后抿嘴卖个关子:“那得你自个儿去看,不像阿烁那样是我自家的娃娃,我怎好背后品评。” 冯啸一忖,忙诚恳道:“下官受教了。” “哦,受教啥?” “下官这么问,有背后论人是非之嫌,很不妥。此其一,其二,喜欢他的女郎,肯定不是李家一党的。” 闵太后点点头。她已打定主意与越国公主结盟,国内政敌家的女眷里,有看中穆宁秋、非君不嫁的,她自会与冯啸说周详些。 太后心道,这越人女娃,的确不笨,也很警惕,这次不管两边队伍里的可疑之人,会不会陷使团众人于劫数,这女娃善于运筹布局的本事,都多少能看出来了些,假以时日,再历炼历炼,她应能成为自己的强援。 只是……若那解颐公主几年后为羌王生下了孩子,或许自己与阿烁,也和李家一样,成了越人女子眼里的政敌。 自己还是要努力活得长一些,不能叫阿烁受委屈。 闵太后思及此,对韩多荣道:“你也去灶间亮一手,给冯阁长做个‘三不沾’,加上驿卒刚送来的榛子。做两个,我也吃。” 韩多荣承命而去,不多会儿端着食盘回来。 只见河洛顶有名的天青色汝瓷葵碗里,卧着黄澄澄、圆溜溜的饼球,像个讨喜的小太阳。 饼球的一半身体上,都撒有芝麻粒和榛子碎,新鲜坚果富含的油脂,被饼球的热气激发,绵绵不绝地散逸开来。 冯啸见那饼球的金黄色特别鲜艳,比普通酥油面饼明亮得多,惊喜道:“太后,肯吃鸡蛋了?” 闵太后眼角皱纹舒展:“果然是个好厨子,一瞧就明白了。做东的人,若不陪着客人一起吃点,难免败兴。韩金卫他家,本就是汉人,他们做的这个三不沾,不用青稞面,用粟米粉,添水的多少、裹酥油的火候,都特别讲究。你看,我怎么捏,它都不会破,也不沾手和盆子。来,趁热吃。” 冯啸先学着太后,用银勺小心地掀起那半层布满果粒的焦香外壳,喂进嘴里,品赏咽下,再咬向饼身。 舌尖突破略有焦香的夹层后,就感受到了里头柔糯绵密的内核,鸡蛋没有任何颗粒感,完全融入了细腻的粟米粉浆和带着乳酪浓香的酥油中。 太后的婢女此时已端上茶碗,是学着特别讲究茶艺的洛阳人的法子做的煎茶,最适合美味但需要解腻的酥油类点心。 冯啸由衷道:“太后今后,若能每天吃鸡蛋、喝煎茶,就好了。下官敬重太后茹素,但更愿太后长命百岁。” 闵太后笑:“知道啦,不能只吃糌粑。要让婢子们,依着你写的各种素馔方子,给老身做一日三餐,再加上韩金卫做的各种鸡蛋点心。如何,老婆子我,对你们年轻人,确实能从善如流吧?” “那下官,就放心先往长安去了。明年阳春,下官随公主,在金庆城恭迎太后。” 第九十五章 叫花子知县 凛冬的最后几天,又下一场雪,官道也不太好走了。 刘颐的队伍,进入潼关时,已临近腊月末。 最终,越人的庞大队伍,与野利术、穆宁秋等羌人使臣和商贾,一道在渭南县过了年。 至于嵬名德旺,虽然麾下没有工匠队伍,脚程要快不少,但有赖于任平在洛阳拖延了德旺一阵,他们抵达京兆府时,正逢除夕。 最爱花天酒地的王爷,目睹满城贺岁胜景的长安,远比他去岁初见时华美绚烂得多,自然不必任平啰嗦,也要赖在京兆府,白吃白喝越国大半个月,再上路北归。 正月初三,任平随着京兆府尹,在城门口迎到公主刘颐的队伍时,多少松了口气。 羌国王爷和越国公主这两只肥羊,总算要在开春化冻后,同时走向凤翔府了。 嗯,是同时,但不同路。 任平早已从神阳教得了指令,将嵬名德旺引向渭水尽头的弹筝峡,教主信任的得力干将会埋伏在彼处的山崖两边,干脆利落地收网捉鱼。 届时,他任平会看在德旺也算他半个岳父的份上,给这羌国贵胄,留个全尸。 而教主,也就是圣公本人,则会带着更多的精锐,在泾河附近,击杀公主与所有的越国官员,抢夺那些丰厚得足以让他招募三倍人马的嫁妆。 圣公要出马负责北线的杀戮,还有一个考虑。 他要在这桩越国灾厄发生后,派出自己的军师,去与凤翔节度使周昱谈判。 军师会披露圣公的真实身份,并说服周昱,站到神阳教这边来,造女帝刘昭那个昏君的反,清洗本镇的豪强,掘到真正的第一桶金后,一步步往南、往东打,最后直捣刘昭的江南老巢。 任平心里有了些底,便决定在长安好好享受一番,蓄足精神,到了二月头上,再用贩盐的甜头,把穆宁秋骗离冯啸。 免得这小子,因沙场老将的经验,过早发现萧关外的情形不对。 任平整日陪着王爷去城中各处寻欢,未来叨扰,冯啸与穆宁秋便也在嵬名烁的人到长安前,好整以暇。 初五这日,天气晴朗,冯啸来找穆宁秋:“长安,是我们出塞前的最后一座大越上州了,陪我逛逛吧。” 俗话说,近乡则情怯,而去国,何尝不是眷恋更浓。穆宁秋欣然答应。 长安城在本朝,得益于女帝下诏取消了宵禁,城坊间的壁垒被打破,市井各样吃喝玩乐的买卖,与洛阳、开封、苏扬、钱州一样,更为兴旺起来。 最蓬勃的,自然是酒肆饭食行。 冯啸与穆宁秋,从官驿出来,没走几步,二人就在看到一家甚合心意的饭铺时,异口同声道:“先吃碗葫芦头泡馍吧。” 那必须的,到了长安,怎能不尝尝这西京第一美味。 葫芦头,是猪的胃与大肠连接部分的一段,因为煮熟后略收缩,形似葫芦而得名。 二人进店刚坐下,伙计就殷勤地过来介绍。 大铺子的伙计,最会轧苗头,但凡见着这般明显还不是夫妻、却有那么点半亲不疏意思的男女,伙计就直接推个大的。 “二位客官不是京兆府本地人吧?那小人说句实在的,必须尝个全乎的。咱店里的猪下水,不光有葫芦头,还有猪耳朵、猪舌头、猪心、猪肚,每样来一份,正好凑成个四合如意的拼盘。泡馍的葫芦头呢,就和羊血一起,窝在汤里,再撒上蒜子辣油,哎哟,那真叫一个汤浓、肉美、辣子爽、馍馍香,二位吃这么一套全乎的,真就算是没白来西京了。” 伙计一张嘴叭叭叭,说得气吞山河,冯啸都怕被他的唾沫喷脸上,不由往后躲了躲。 穆宁秋倒是听得认真,在伙计终于打住后,吩咐他道:“羊血不用加了,你把肚丝切细些,和葫芦头一起放进汤里。别的,就都按照你说的上。” 伙计唱声“好咧”,麻溜儿地下去置办。 “你怎么知道我不习惯吃羊血?”冯啸问道。 穆宁秋道:“那日在渭南县过除夕,知县命厨子整了一大盘羊血灌肠,你咬了一点,看着作了一次呕,偷偷吐出来了。血肠的味道你都觉得难以接受,这新鲜的羊血,多半更不喜。” 冯啸莞尔:“羊杂面那么好吃,为啥羊血就,有股怪怪的味。” 穆宁秋自然地接口:“因为羊杂面,是我做给你吃的。” 他语气风清气正,眼睛却看向别处。 瞧着一本正经,嘴角到底留了个骄傲甜笑的破绽。 对他这隔三差五就有心加码的几分蜜意,冯啸左右是不抑情思了,自是甘之如饴。 冯啸干脆以手支颐,盯着穆宁秋,看他何时将眼睛转回来。 穆宁秋哪里舍得憋太久,倏地就放开抿着的嘴唇,盛满盈盈笑意的目光,笼罩住对桌的女子。 “我其实挺喜欢吃鸭血粉丝汤的,你用羊血做给我吃。”冯啸道。 穆宁秋摆摆手:“小菜一碟。” “我还喜欢吃猪血炒韭菜,你也用羊血炒给我吃。”冯啸又道。 穆宁秋认真脸:“那更行了,春天正是韭菜最好的时候,羊血里再加点切片的羊脆骨。” 冯啸还在搜肠刮肚地为将来点菜,二人桌边,却突然冒出来一个陌生人。 头戴幞头,身着襕袍,肩挎文士常用的背袋。 但仔细看,这人从帽子到衣包,都脏兮兮的,仿佛糊了一层风干的黄土。 正巧来上菜的伙计,也是一愣。 实在是脏了点,眼神也直勾勾的,但看打扮像读书人,总不会是,来问客人讨几个铜板去买馒头的叫花子吧? 伙计再看冯啸与穆宁秋的表情,二人显然不认识他。 伙计于是挤出一点干巴巴的笑容:“客官要吃泡馍?里头还有位子,我带你进去。” 那好像黄土里挖出来的文士,抬手冲冯啸和穆宁秋分别作个揖:“在下,向二位化个缘。” 伙计一听,心道,额贼,还真是个来要饭的。 伙计正要开口驱赶,却被那人接下来的一句自报家门,惊了一大跳。 “在下,樊川知县,裴迎春。” 第九十六章 能心系民生,也能尴尬气氛 樊川县是京兆府所辖,虽然没有长安、万年两县规格高,知县也得是进士出身、朝廷正经给的六品官身了。 冯啸与穆宁秋一听对方这出处,忙起身行礼。 小伙计更是将那句“唉哟我去”囫囵着咽下,满脸谄媚说道:“官爷,老父母,小的这就给您安排清净的地儿。” 言罢,要去里头雅间赶人。 裴迎春却摆手:“莫要扰民。我所议之事,并非军机秘辛,加个椅子就好。” 冯啸这才反应过来,竟没有请这位裴知县落座。 她也不是宦场应酬的生瓜蛋子了,此际反应慢几拍,实在因为,这位朝廷命官的画风,比康咏春临摹的那些经变故事里的苦行僧,还清奇。 穆宁秋则已起身,给裴迎春让位,自己则坐到小伙计搬来的凳子上,与冯啸相邻。 他又瞥一眼裴知县干裂起皮的嘴唇,彬彬有礼地为他斟茶:“裴公,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再细说。” 穆大人心里默默咂摸:裴,关中世家大姓,不过这是前朝的老黄历了,不重要。关键那名儿,迎……春,一个男子,怎么起这么春花秋月的名儿! 裴迎春接过穆宁秋递来的茶碗,却只在放下后,冲后者拱手道谢,并未喝。 一县父母官,似乎连喝水都嫌耽误似地,只盯着冯啸道:“冯阁长,下官先告个罪。今日去驿馆求见公主,正巧看到尊驾出门,听驿卒对尊驾的称呼,下官便冒昧跟了过来。如此急切失礼,只因一位城中贤达答应给县里的资助,临时没了,而冬闲眼看要结束,再不修坝蓄水,就怕遇上春旱。所以……哦,这是下官的印鉴和吏部的委任文书,阁长若有疑,可派这位书吏,先随下官去樊川核实。” 裴迎春说到最后一句,看向穆宁秋。 穆宁秋的嘴巴,登时变成了猪下水葫芦头那样的一个圈。 他若是大白鹅冯不饿,只怕那眼珠子里的“大为震撼”,就实在藏不住了。 书吏?这位兄台,我哪里像书吏了? 裴迎春那头,只带着清澈的憨厚,与穆宁秋四目相对。 他其实也只二十来岁,但满脑子都是民生稼穑之事,于男女间微妙的你来我往,如何有心思去辨别。 方才一路跟着,又在门外观察了一阵,裴迎春觉着穆宁秋长衫朴素,举止小心,那模样,与衙门里凡事都要三请示四汇报的办事员,没分别,自然以为他是女官的听差的。 裴迎春将来龙去脉说完,面露赧然。 终究不是职业化缘的,他一个从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文士,被逼到今天这一步,也是没办法。 冯啸听明白缘由,脸上先头还有的几分矜持与提防,荡然无存,霜意为敬意所替代。 这是个好官啊。 不过,就算有心助他,也不是热血上涌当场拍板那么简单。 冯啸于是问道:“裴县尊所说的那位城中贤达,原本,愿资助多少钱?” “一百两银子,九成二的好色,妥妥折钱一百二十贯了。其实拦河筑坝、多挖几处蓄水塘子,人工和土方,八九十贯就能办成了。剩下的钱,咱县里还能做两个学堂,供乡里村里的贫户子弟读书。” 裴迎春掰着指头给冯啸细算。 纯算账而已,他甚至,从一说主题开始,就没流露出对那位放了自己鸽子的贤达金主,有什么怨怼之辞。 冯啸点点头,又道:“那位贤达,怎地拿不出钱了?” “哦,因为他的好友,不幸病故,家中无法再周济长安城的一处慈幼院,他得去把钱续上,不然,那百来个娃娃,得断顿呐。人命,总比修坝要紧。” “哪一处慈幼院?县尊去看过么?” 裴迎春一愣,他再是有些鲁直,也听出冯啸话外之意了,忙语气肯定地答道:“阁长可是疑心那位贤达,在诓我?不会不会,下官今日已去彼处瞧过,叫蕊华园,在城东道济坊和曲池坊之间。确是个像样的善所,还有官家女眷带着仆婢检视屋宇可被雪压坏。” 冯啸在心里打个记号,面上作出歉然之色道:“哦,如此就好,本官多问了几句,县尊莫怪。咱们快些吃完,本官就回驿馆,去禀报公主。县尊先回住处,静候佳音。对了,我们使团住的大驿附近,就是京兆府的另一处官驿,你应是住在那里吧?” 裴迎春讪讪:“下官,来西京要钱,跑得勤了些,去岁的驿券都用光了,今岁的,还没发下来。我……住在城西外头的车马店里。” 这下轮到穆宁秋开口了:“长安城这么大,今日你从城西跑去城南,又跑来城东?眼下才刚过午时,裴公骑术不错。” 裴迎春浑不觉得这位书吏,突然插嘴,有什么不顾尊卑之错,仍是直肠子地憨憨一笑:“是马好,马好。樊川唯一一匹河西马的后代,可金贵了,这会儿在街那头的料铺里,吃豆饼。光吃干草可不行,尤其这十冬腊月的。开春就好了,咱樊川的苜蓿,养人,也养马。” 穆宁秋是不折不扣的爱马之人,又听这个文气与土气兼备的裴知县,开口全是接地气的实在话,不免反省,自己方才对他腹诽,着实显得气度小了些。 他遂点头:“羌国的马,确实神俊。” 裴迎春到底还是个年轻文官,会卷袖子干活,也爱在国家大事上发牢骚。 喝了口茶的裴知县,于是叹气道:“是啊,河西四郡,原本是咱汉人的。如今叫羌人给占了,还要咱公主嫁过去。这么多嫁妆,就算民间小门小户的,也该回礼不是?送个千八百匹的好马,也成啊,羌国怎么没动静?抠门。” 桌上气氛霎那僵冷。 好在小伙计,又端来一碗葫芦头辣子汤,配好大两只馍。 店里掌柜的亲自过来,哈着腰端到裴迎春面前的桌上:“县尊,尝尝咱小店的特色。” 裴迎春此时已觉得化缘之事多半能成,心里担子一松,肚中的饿意、嘴上的馋意,都鲜明起来。 冯啸看着没什么清冷矜贵的架子,裴迎春便也不再拘束,咧嘴道:“下官,确实饿了,就先动筷子了。冯阁长和这位小兄弟,也吃啊。小兄弟,怎么称呼你?” 穆宁秋在冯啸费了好大劲才忍住笑的注视下,面不改色地站起来,半欠着身道:“回县尊,小的姓穆,名宁秋,安宁的宁,秋天的秋。” “哎你坐,坐下说,我也不是啥大官,你不必拘礼,”裴迎春吸溜一大口面条咽下,乐呵呵地看着穆宁秋道,“缘分呐,你这名字,和本官的,倒像是一对儿楹联里的。小兄弟,到了羌国,好好干,那边缺读书人,你大有可为,大有可为!” 第九十七章 吃了百姓的都给我吐出来(上) 三日后的未申之交,穆宁秋胳膊上吊着一只盖有纱布的小竹篮,怀里抱着个窝在蒲草筐里的砂锅,大步匆匆地跨进长安城东的官驿。 正在耳廊与野利术说话的任平,赶紧在面具般的恭顺之色中,添上几分谐谑味道:“野利大人,看,咱大羌的情圣。” 野利术嘿嘿一乐,迈出耳廊,冲穆宁秋打招呼:“哟,穆大人这是,又给冯阁长端啥好吃的回来了?” 穆宁秋停了步子,对野利术致礼,复又叹气:“越国那边出了些岔子,冯阁长忙得没空吃饭。” 野利术收笑:“哦?前几天不是一直闲闲的嘛,她们出啥事儿了?” 穆宁秋道:“先头穆青陪苏执衣过来清点的陪嫁匠人,公主昨日挑几个问了话,很不满意,差遣冯阁长再去京兆府,要换人。” 野利术恍然:“我说呢,就方才,冯阁长也和你一样,旋风似的回来,但面色不大好看,往公主院里去了。嗳,老夫早就料到,京兆府办事,肯定及不上前头几个大州大府。初四的接风宴上,我瞅着那京兆府尹,不太把公主她们当回事。” 穆宁秋“嗯”一声。 野利术扭头对任平道:“王爷要和咱分开走,你不是也要向穆大人请个示下么?你长话短说,别耽误他凉了饭菜。老夫先回屋里打个午觉。” 见野利术的背影消失在里院,任平才压着声儿对穆宁秋道:“穆大人,王爷他,闹着要走渭水线,下官估摸着,他要在上游的镇子里,挑几个漂亮的乌蕃女子,带回大羌。” 穆宁秋道:“那你就依着他呗。不然,王爷岂不是要误会,你这个岳父,替他闺女管着他呢。” 任平瞧着穆宁秋没反应过来更深层的意思,忙补充道:“不是,穆大人,下官惦记的是,下官的亲戚,不是还要给您分一半蜀盐嘛。本来,可以在泾河那边交给您的,这下子咋弄?” 穆宁秋眉毛一拧:“我的脑子,忘了这茬!” 任平暗暗讥诮:你就想着怎么讨好越国女人呢,只怕穆青那家奴,都比你更记着挣钱的事儿。 嘴上却一叠声告罪:“不不不,这是小的办事不力,没把两头捋顺。穆大人您看,这么着行不,我让我亲戚,把盐拉到凤翔府西边的渭水那段,大人先带上您家的商户,跟着我们到彼处,拿上盐,再往北,正好过泾河,和越国那边汇合。那时节,河面还没解冻呢,好过人马。” 穆宁秋扬扬眉毛,眼珠子转几圈,对任平道:“那岂不是,越国人出了萧关后,还得单独走一百里。任平,你家对泾河渭河一带熟吧?开春的时候,马贼土匪的,多吗?” 任平一脸“情圣你放心”的表情:“汉中往关中来的那一片,下官不敢打包票,但萧关到泾河之间的地儿,都归越人的凤翔节度使管,马贼土匪的哪敢过来。下官的族人跑了快十年货,没遇上劫道的。” 穆宁秋沉吟道:“话是这么说,但我看冯阁长那边的侍卫,不太像能打的样子,现在王爷这里又要分道儿走,羌人的侍卫们也保护不了公主,就怕万一……” 任平对安插奸细求之不得,忙顺着穆宁秋的担忧,提议道:“那要不,下官去哄哄王爷,让他出百八十的大羌侍卫,跟着公主她们走?” 穆宁秋垂眸想一想,终于点头:“成,就按你说的,这样我也放心些。你那边的盐队别掉轱辘,我拿了盐就得走。要是晚了,泾河一开冻,我不想跟着王爷走,也得跟着了,冯阁长她不得一个人拖着队伍进大羌?你也看到了,野利大人和越国那个阉官,帮不了她啥忙。” “下官省得,省得!若拖累了大人的时辰,下官回大羌,哪还有好果子吃。”任平意味深长地笑道。 话音刚落,一道白影朝他们扑来。 肯定是冯不饿,必须是冯不饿。 冯不饿原本在影壁后的大天井里,和康不俊干架,晃眼望见穆宁秋,连揍猫也顾不上了,欢喜地奔出来迎接。 待拱完了穆宁秋的袍子,冯不饿却伸长脖颈,朝任平的胳膊琢来。 又快又狠,明显是袭击的姿态。 任平脸上媚笑一僵,吓得直往穆宁秋身后躲避,一面失声叫道:“穆大人,这鹅……唉哟,这鹅怎么了是……唉哟……每回见到我,都这么凶。” 若在从前的少年气盛时,穆宁秋定会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刺他:大概这鹅,是你们任家那个被逼死换荣华的闺女,变的吧。 如今的穆大人,只会一脸从容道:“任先生莫怕,我一走,它自然跟着我,没空和你打闹了。” 果然,冯不饿见穆宁秋提步,也撂下任平,愉快地拍着翅膀追上。 任平喘几口气,定定神,盯着一人一鹅的背影,恨恨自语道:等着吧,过一个月,甭管人还是鹅,都去地府做鬼去。 …… 冯啸下榻的院子里,穆青接过穆宁秋手里的一大堆吃食,进屋摆好,就守去门外。 “阿烁大将军的人,与你接上头了?”冯啸直接问正事。 “对,是她手下一个叫梁翠的亲信,直接来与我照面的。” 穆宁秋将梁翠告知的麻魁预计抵达批次、伪装的细节等,删繁就简地与冯啸说了,后者才放心。 “小兄弟,办事妥帖,到了羌国,大有可为啊!”冯啸学着裴迎春那日的话,逗趣道。 穆宁秋会心一笑:“那个裴知县,愣是愣了点,但是个好官,还有股勇劲儿,别说当我是你的书吏了,就是当作个挑夫,我也无所谓,他又没恶意。” 冯啸道:“天意怜善人,也是巧,正好碰到我们经过。解颐公主给了他五十金,别说通渠修坝和办学了,就算樊川的百姓每家再给一头耕牛的钱,都够了。不,还不够。” 穆宁秋正给冯啸递点心和盛汤,听到她最后那句,又见她脸上露出平时很少显现的促狭笑意,正要往深里问,却听门口传来穆青与苏小小打招呼的声音。 苏小小风风火火踏进来,先嘻嘻一笑:“呀,良辰美景被我搅了,对不住啊穆大人。” 穆宁秋指指自己带回来的大砂锅:“罚汤三杯。” 苏小小凑过去一看,咋舌道:“老天爷,这是黄鱼花胶汤啊!穆大人阔气!哪里弄来的?” “京兆府是大码头,什么没有。现下又是隆冬遇到年节,南边的海味,一路放在雪水罐子里保鲜过来,不难卖出好价钱,自有大些的饭馆愿意做这个生意。” 苏小小抿嘴:“我知道了,穆大人心疼我们冯阁长好久都没吃上南边的海鱼了,趁着在长安城的几天,让她吃个够。” 冯啸打断她:“好了,喝几口汤,就说你去打探的正事吧。那个蕊华园,是不是一群贵妇占了本来要给樊川县的修坝钱。” 第九十八章 吃了百姓的都给我吐出来(中) 苏小小将浸润了黄鱼汤汁、鲜美至极的鱼肚,嚼了咽下,满足地舔舔嘴唇,眼中泛上讥讽又狡黠的神色。 她冲冯啸道:“你猜得八九不离十,那个蕊华园,就是被几个四五品官儿的正妻们,占了,当作挂羊头卖狗肉的地方。孤弱残疾的娃娃呢,是有那么几十个,但也就是每日给两顿粥啊馍的充饥,都在西边院子里的大通铺里住着,而且只收女娃,说起来,被百姓扔了不要的,都是女婴。其实呢,是因为女娃吃得少,而且养大些就能做针线绣品,管事的拿出去卖钱,减少主人的花销。东院那个佛堂里,才大有讲究。” 根据苏小小摸来的情形,蕊华园东边的佛堂,应该就是官太太们经常聚会的地方。修成佛堂的样子,是因为屋宇高敞不会惹人非议,里头便有足够的空间,大厅小室地分隔复杂,内里装修奢华靡丽,外头也看不出来,最适合隐秘而放纵的宴饮。 穆宁秋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你才去打探了两天,怎地知道得如此清楚?” 苏小小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向冯啸。 探查的思路,本来就是冯啸给的,苏小小如今又晓得眼前这二人互生倾慕,人情练达如她,不会当着冯啸的面,向穆宁秋表现出自己多么聪慧干练。 冯啸放下咬了一半的枣泥花馍,给穆宁秋解惑:“钱州城里也有不少淑女名媛慈善社,社长多为四五品官员的嫡妻。家里品阶再高的,自重身份,不出来结社,品阶低的,混不进这个圈子。这些慈善社,路数也各个不同。风气清正的,不要商贾出钱,因为圣上奉行高禄养廉,四五品官的俸禄已很可观,嫡妻若执掌中匮,几家凑凑,就能做不少善事。但有些又小气又要给自己脸上贴金的,多半会想法子,慷他人之慨。” 穆宁秋了然道:“比如找那些有求于她们当官的夫君的商贾?” “没错,”冯啸略带嘲意地撇撇嘴,“更有的,两头吃,与夫君报账,说的是凑份子做善事了,实则昧下款子,作为自己的私房钱。至于善款的缺口,就让自己的奶妈或者大丫鬟,做传话人,去找托底的商贾拿钱来。” 穆宁秋颇为开眼。 西羌发迹于游牧部落,不似越国这样一脉相承的汉人王朝,从儒家千年的等级差异中,分岔出这多人情世故的名堂来,或和美、或丑恶地渗透于朝堂至江湖的方方面面。 穆宁秋自己,又是草根出身,靠硬碰硬的军功,才进入异族的权力中心没几年,哪会熟悉贵胄女眷们那些弯弯绕。 冯啸能从那日裴迎春提了一嘴“官眷照应着”,就敏感地猜疑蕊华园或许有猫腻,还是与她的家庭出身有关。 她打小,就熟悉她们,虽然,她鄙视她们的伪善。 而苏小小接下来“揭秘”官眷们实则把钱花在了哪里,连冯啸都是头一回听说。 “呵呵,若与蕊华园的几个官眷比,只怕钱州的那些名媛,都算体面的,”苏小小冷笑道,“我依着冯阁长说的,去附近的菜市,故意嫌菜不新鲜,问是不是都被蕊华园买去给娃娃们过年吃一阵好的了。菜贩们嘛,与饭铺伙计一样,市井消息最灵通,便与我说,蕊华园在正月里,买的荤菜可比素菜多,而且守在码头那里,出大价钱把南边来的稀奇尖货,挑走了,应是要在园子里,摆宴席。” 以苏小小的昔日经历,她自是能想到,贵胄们摆宴,多半要请乐舞班子或者唱戏的。 她改了身妆容衣服,扮作大户人家的管事婢女,托辞南边新到长安的主人,要请唱曲儿的去府里给家宴添些热闹,在曲池北边伶人云集的街坊里转了一圈。 靠着气派老练和几个打赏钱,苏小小很快从妒意满满的女伎口中打听出来,蕊华园出大价钱请的,是男伶,为啥价钱特别高呢,因为男伶会像往常一样,在蕊华园的佛堂里过夜。 穆宁秋闻言,嘴巴的形状,再次因为惊讶,变成了长安名菜“葫芦头”。 当着两个女子的面,他竟因为耳闻此等不堪之事,脸红了。 怪不得,苏小小方才刚起头,就说到,那佛堂里,另有冶媚气象。 “这些官眷,就不怕夫君知道?”穆宁秋难以置信地问道,“从菜市到花街,知道底细的人,不少啊。圣上不避讳自己有诸多后宫面首,那是因为她是女帝,民间的有夫之妇,也如此狎昵男伶么?” 这一点,倒是在江湖里滚打多年的苏小小,比冯啸有经验得多。 “嗐,那多半是因为,她们的夫君,也不是啥正人君子、并且在后宅宠幸妾室呗,”苏小小看看穆宁秋,又看看冯啸,口吻里是熟悉人性劣迹的平静,“那些官员,还在微末时,就有嫡妻了。他们一步步爬上去,蝇营狗苟的事没少干,糟糠之妻都看着呢。他们到了四五品这样不算小的官位,或许贪钱枉法变本加厉,嫡妻们心里也都门清,捏着把柄。如此情形下,就各玩各的呗,丈夫在家宠妾、在外狎妓,嫡妻们也自去找她们的乐子。丈夫们敢翻脸吗?保不准今夜一翻脸,明日嫡妻就将把柄宣扬出去了,后日,朝廷的巡按御史就知道了。” 有道理。 穆宁秋不由感慨:“那些官眷们,也是可怜人,曾经少年相伴的丈夫,与她们形同陌路,想来那府里,再是富丽堂皇,也和活死人墓,分别不大。” “可怜个啥,”冯啸冷冷道,“每日都是锦衣玉食、仆婢成群的,不知道比樊川的百姓好过多少倍。她们若受不了夫妻情份已如死灰飞散,大可和离,就算当初嫁给穷小子时、她们自己也没啥嫁妆带进夫家,但依着大越如今的律法,她们又不是分不到家产。若仍贪恋官员嫡夫人的荣华,不愿和离,但又不想憋屈,那么,花自家的钱,请男伶来唱堂会和过夜,也算个章法。但蕊华园这几个,占的可是百姓的救命钱啊!什么东西!” 冯啸越说越怒,平日里利索的口齿,都含糊了几分。 穆宁秋忙道:“我没有为这些蛀虫开脱的意思,我只是觉着,她们的夫君,也同时有错。” 冯啸闷闷地“嗯”了一声,未再气急。 神情肃然地思忖少顷,她开口道:“这些玩意儿,并非大越的官员,公主与我,也不是大越的御史,把她们直接叫过来质问,终究不妥。而京兆府尹,后头还要与我们一起在任平跟前演戏,临时给他这样整治属下女眷们的活儿,也有些杀鸡用牛刀。我想到一个主意,给她们个教训。” 冯啸将点子大致说了。 苏小小想起洛阳施粥时,挤到魏吉跟前的贵妇,莞尔道:我看行,再叫上康咏春。 穆宁秋的笑,则意味更深。 他就喜欢她这个样子,不是只晓得生气和痛骂,更有收拾人的点子等着呢。 “我能帮什么忙呢?”他问冯啸。 “你去樊川县看看裴知县他们修坝吧,羌人用青稞粉打阿嘎的法子,没准这里的黄土也能掺着用。正好,樊川靠近阿烁将军派来的麻魁的必经之地,你这几日在那里候着,任平不会起疑。” 第九十九章 吃了百姓的都给我吐出来(下) 正月十二的大清早,长安城东南角的蕊华园。 管事徐三娘,打着哈欠,在烧起火盆的八仙桌边坐了,看清仆婢们已经摆好的早膳,那双惺忪睡眼,总算彻底睁开了。 两碟冷菜、一碗热粥、一碟点心。 没错,长安人的习惯,便是肃杀寒冬里,讲究的一日三餐里,也有凉拌菜。 徐三娘面前的凉拌菜,一碟是腌拌拌萝卜,一碟是呛拌辣木苗。 前者雪白,后者碧绿,边上则是热气腾腾、鹅黄色与琥珀色相间的小米芸豆粥,和几块晶莹剔透、宛然玛瑙的山楂软糕。 每样儿,都是清素又美味的消食佳肴。 吃了整整两天官太太们剩下的山珍海味、狸膏熊掌的,徐三娘可太需要这些解腻的好东西了。 往嘴里塞了一筷子冰爽的凉菜后,徐三娘满意地吁一口气,抬起眼皮,对恭敬站着的小姑娘道:“阿燕,这个腌萝卜里,加上白菜丝,不错。” 被唤作“阿燕”的小姑娘,十二三岁,因长期营养不够,看着只有寻常人家八九岁孩子的身量,但脸上的五官已经长开,眉目秀丽,相貌不俗。 “能得三娘喜欢,是奴的福份。”阿燕绞着双手,怯生生道。 徐三娘盯着那双手上长出的冻疮,语气里是素日面对这些孤幼娃儿的刻薄:“真是造化弄人呀,原本也是小康之家的独宠闺女了,你这手,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现在得十冬腊月地做腌白菜腌萝卜了。” 阿燕是万年县人,家里原是贩卖药材山货与裘皮的中等商号,六年前,爹爹和叔叔从羌越边境走货回长安时,遇到凤翔府的流寇劫道,一队十几个男人,都被砍死了。 留在长安的商号掌柜,说服阿燕的娘委身于自己,卷上家当搬去开封。二人嫌只有六七岁的阿燕是个累赘,便趁她熟睡,把她扔在蕊华园门口。 阿燕成了蕊华园孤儿们中的一员。因为来的时候已是个能干点活的女童,徐三娘就让她去厨灶间打下手。不想,几年后,这娃儿做的小菜,像模像样的,连过来组局享乐的官太太们,都觉得别有味趣。 徐三娘便打消了快点把她卖去富户家里做小妾的念头。再吃几年她的手艺,等这娃娃过了及笈,胸和屁股都鼓出来了,再卖出去也不迟。 徐三娘指指山楂水晶糕,对阿燕道:“照着这个的口感,这两天再试做枣泥味儿和奶味儿的,上元节的时候,夫人们还要来。” 阿燕应喏,躬身退下。 徐三娘喝完热溜溜的芸豆粥,刚把山楂糕吃了几口,手下的婆子就慌里慌张地迈进来禀报。 “三娘,京兆府陪着那个啥,啥和亲公主的管事女使,来咱园子了!” “啊?”徐三娘唬个大跳,手一抖,半块山楂糕落在前襟上。 她也顾不得擦,腾地站起来:“就那个,路过咱京兆府、等开春后往北去的和亲公主?她手下,来咱这小庙做甚?” 婆子苦巴着脸:“没与小的说哪,只在前厅一屁股坐下,让小的请管事娘子出去叙话。” 徐三娘稳稳心神:“京兆府来的啥官?带差役跟班了不?” “小的愚笨,不懂这些,只看出来,风袍里头的官服,是绿色的。” “哦。”徐三娘略松一口气。绿色,那就是六七品官衔,比自己金主们的那些夫君,官儿小。 “佛堂后头,都收拾干净了吧?”她又问婆子。 婆子答:“昨日就收妥了,大间小间外头都拦上杂物木板,现下就算进去,也只看到大殿。” 徐三娘点头:“那就好,我去会会,看这尊过路菩萨,要念啥经。” …… “这是冯阁长,伴驾解颐公主赴西羌和亲。” 蕊华园前院简陋的小厅中,京兆府推官拿腔拿调地对徐三娘道。 徐三娘道声“草民扣见阁长”,便跪下磕头。 冯啸待她磕完,对身边的推官笑道:“京兆府到底是前朝做了几百年国都的,此地的白身,见了我们南边来的朝臣,也不当回事,磕头都不挨着地。这要是钱州的百姓,可不敢。” 徐三娘心里一惊,不必推官开口,就忙不迭地补磕了三个响头。 嘴上连连告罪,心里却忍不住骂:这南蛮子小丫头,狐假虎威,摆什么臭架子。 骂完了又不禁惴惴,猜不出和蕊华园八杆子打不着的公主,为何大清早地,派人来此。 头顶上,一个听着是满意了的声音响起:“好了,起来吧,地上冷。” 徐三娘姿态恭顺地站好,等冯啸示下。 冯啸盯着她:“这么大个场子,是一半慈幼院,一半庵堂吗?” “回大官人的话,西边收容了五六十个孩子,东边那佛殿,断了香火好多年了,听说是师太带着弟子迁往洛阳。小的们平日倒也经常去洒扫,免得大殿里的佛祖生气。” “哦……”冯啸点头道,“大几十个一睁眼就要吃喝穿衣的娃娃,花销也不小吧?那几家的大娘子们,有心了。” 徐三娘胸中又是一个大激灵。 啥意思?她们连蕊华园的供养人,都摸清楚了? 关键是,她们不是赶着去北边嫁给蛮夷的嘛,在长安歇个脚,为何瞩目于一个慈幼院?难道是听到市井闲言,过来训诫? 这也管得太宽了。 徐三娘正等着更棘手的问话砸过来,却听冯啸的语气缓和下来:“供个泥塑的菩萨,真还不如供那些苦命孩子的生计,钱,得花在刀刃上。行,我替公主来看过了,回去复命了。” 言罢,冯啸提步就往外头候着的马车走去。 京兆府的推官跟了几步,却不同行,而是拱手相送后,又折回来,对着满脸惶惑的徐三娘道:“听清楚人家最后一句了不?” “啊?那句回去复命?” 推官“啧”一声,纠正道:“是‘钱得花在刀刃上’。” “草民求官人指点。” 推官道:“那日茶叙,公主说起,自己在江州救过一窝女娃娃,给整了个手艺坊安置,又问府尹大人,长安城里那么多慈幼院,有没有只收女娃的。府尹就说了你们蕊华园,当然,渊源也顺带着说了。不想,公主忽然提及,自己不只是北上出塞,还受圣上之托,一路考察吏治,可飞书回钱州,举荐贤才。不过,日夜兼程到了长安,疲累已极,就不兴师动众了。倒是想与朝廷在京兆府的几位储臣家眷,共度上元佳节。” 徐三娘说到底,也就是个给官太太们看场子的,努力听下来这一大通,细节都记下,言外之意却还没咂摸出来。 推官见她懵懂茫然,未免不耐烦:“真是个木头,这都不明白?让那些嫡妻们,来上供。” 徐三娘恍然大悟,又斗胆道:“官爷是要小的赶紧去知会她们?小的一定,一定。但小的多问一嘴,给多少合适?前头几个大州大府的,有先例不?” 推官这次倒没嫌弃她啰嗦,只叹气道:“唉,我也和刚才那位女阁长打听了,说是从扬州到开封,再到洛阳,州府送出的仪金,何止千儿八百的。但咱京兆府,和它们怎么比?去岁遭完蝗灾遭风灾,今春只怕又有旱灾,还得防着凤翔那边又闹神阳教,户曹哪还有余钱。” 徐三娘半张着嘴:“怪不得,要打储臣家的主意。” 这些“储臣”就是蕊华园贵妇的丈夫们。 钱州钱多,冗官更多,资质不行、或者在派系斗争中暂时失利的臣子,在国都钱州留不下来,精于帝王术的刘昭却也绝不会对他们贬官,而是将他们派到西京,授予品阶不低的闲散官职,以备哪天要制裁钱州不听话的重臣时,起复他们做工具。 所以,“储臣”只是暂时赋闲,钱可不少,俸禄也不从京兆府出,都是钱州的吏部直接发过来。 此刻,京兆府的推官见徐三娘应是彻底领悟了,遂掸掸袖子道:“赶紧去报信和准备,正月十五,让大娘子们,设宴恭迎。” 第一百章 官太太们的心思 上元日,长安城迎来新春佳节里最热闹的一天。 正四品通议大夫的嫡妻,尹氏,穿着五品夫人的礼服,率领几位从四品、正五品官员的妻子,站在蕊华园门口,等候解颐公主一行。 她们身后,则是自家丈夫的妾室们,绿叶般地作陪衬。 那些绿叶姨娘,也都并非省油的灯,平日里没少援引街头巷尾的流言蜚语,在男人枕头边编排大房们隐秘不堪的举止。 今天正好,各位有品阶的外命妇们,干脆将自己在后宅的宿敌们,光明正大地带过来,摁头瞧好喽:蕊华园,可是连大越公主都赏光驾临、称许积德的地方,你们这些在正经场合只配低头站在后排的东西,今后想清楚了再嚼舌头。 尹夫人思及此,为了迎驾公主而错失的上元春宵之乐,似乎也没那么可惜了。 她瞧瞧左右几位夫人,想必她们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午初时分,公主的车驾与护从,由远及近。 徐三娘眼尖,赶紧凑到尹氏耳边:“那个穿红袍子的,就是公主的头号亲信,姓冯,那日来踩点的,也是她。” 尹氏蚊声道:“哼,这么点岁数,官威这么大。” 她前日接报后,倒也不敢大意,赶紧寻了自家夫君问底细。 男人一到关乎前程的事上,对引来仕途机会的糟糠之妻,自然也就暂时放下嫌恶。 通议大夫给尹氏说了不少钱州来的邸报,好教老妻对公主君臣的渊源与交情,心中有数。 尹氏夫妇二人一合计,送上的仪金,说不定能换来公主发往钱州的美言,万不可小气。 此际,志在必得的尹氏,挂上热情的假笑,向冯啸迎了上去。 尹氏刚自报家门行完礼,从四品“中大夫”家的嫡妻,杨氏,就凑上来。 杨氏福了一福,抓住冯啸的手:“妮子真俊,若俺闺女有你一半好相貌,俺做梦都要笑醒。来,见面礼,别嫌小哈。妮子,俺家阿郎姓余,年年有余的余,特别好记,是圣上登基头十年里的进士,如今领着‘中大夫’。” 杨氏说着,就从手腕上撸下一个金镯子,自说自话地卷起冯啸的官袍,要给她腕上戴。 拉开袖子一看,腕间赫然已有金镯,还比自己手里这只宽些、做工也更精巧,杨氏不由讪讪地愣住。 尹氏脑门嗡一声。 这杨氏,的确素来就言行粗鄙俗气,贵妇圈容她,一是看在她夫君官职不低的份上,二是觉着,有这么个俗人在,更能衬出她们的清雅淑仪。 可谁能想到,她的不知分寸的粗俗,是没有上限的呢? 众人正尴尬间,“朝奉大夫”嫡妻吴氏挤上来,娇声道:“我的天,冯阁长这只镯子,器型守正、大巧不繁,一看就是顶上乘的金铺子里打出来的。我娘家在萧山县,这样的镯子,我小时候跟着母亲和姐姐们,见过不少,北地的手艺,可比不了。对了,我夫君,朝奉大夫焦亮,是苏州人,我们夫妇,与冯阁长一样,都是江南人。” 这是明火执仗地来套同乡之谊的近乎了。 尹氏的脑袋,又嗡一声。 公主还在马车里没跨下来,蕊华园这边的人,就蠢的蠢,刁的刁,要么坍自己的面子,要么拆别人的里子。 那天唱完堂会后,几人抢着挑男伶时,都没这么赤急白眼过。 尹氏登时意识到,这些平日里以姐妹互称的官眷们,关涉到自家利益的时候,反目成仇又有何稀奇。 她们不论鲁笨还是精明,今天必也和自己一样,领了丈夫的指令,务必踊跃地表现,让公主及其亲信记住名字。 冯啸瞧着眼前这帮丑态百出的食禄夫人们,对蕊华园是个什么底色,再无怀疑。 她甚至在短暂的瞬间,起了个念头,若日程来得及,想为蕊华园的几十个孤女娃娃,安置更好的去处。 冯啸冲同乡贵妇点点头,又从金镯子大婶手里接过“见面礼”,回头看向公主的马车。 刘颐已由苏小小和茱萸簇拥着走下来,对冯啸道:“君子之礼,却之不恭,你就收下,到了西羌,人生地不熟的,我们要赏人的花销,多着呢。” 冯啸道声“是”,大大方方地把金镯子套在自己手上。 尹氏听了刘颐这几句话,更觉开眼。 虽一早已晓得她们是来要钱的,但这解颐公主,连装,都不装一装? 搞了半天,杨氏那种名媛淑女嗤之以鼻的乡下人做派,最行之有效? 尹氏忙上前向刘颐行个大礼,侃侃道:“公主心怀苍生社稷,不惧远行,去国千万里,如此高义,臣妇们敬之仰之,无法言尽,自要献上仪金,为公主充盈行囊。公主先屈尊入园落座,容臣妇们细细道来。” 刘颐定睛将尹氏打量一番,和声道:“到底是朱紫之家的嫡夫人,风仪不俗。你夫君怎么称呼?” 尹氏大喜:“公主谬赞,谬赞。外子是通议大夫孙葵。” 刘颐回头对冯啸道:“你记着,羌人那边催咱们正月底就起程,你该写的,该往钱州发的,都利索些,别磨磨蹭蹭的。” 冯啸肃然应下,放缓步子。 刘颐前头由尹氏带着走,冯啸刻意保持两三丈距离,其他的命妇,果然都向她围过来。 那恨不得在脑门中央刻上“我最精明”四个字的江南吴氏,殷殷地说道:“冯阁长,蔽府也已备妥仪金,待稍后便宜时,妾请阁长过目。” 冯啸侧过头去,看着吴氏,目光和煦了几分,开口时竟是钱州官话:“我也五品,你也五品,夫人又长我许多,夫人对我口称妾,岂不是折煞我?夫人,焦大夫他,可是想回江南为官?” 乡音都用上了,吴氏心如雀跃,忙诚一叠声道:“想回去,我们想回去,关中呆不惯,犬子若要练习制艺文章,也是南边大儒多嘛。” 冯啸简练道:“那,除了府上已备好的仪金,你今日,也要懂得捧场。” 吴氏一副愿闻其详的诚意表情:“求阁长指点。” 冯啸冲身后的魏吉、康咏春等人努努嘴:“落座后就知道了,机灵些。我们公主,最照拂自己的下属,何况我们,都是跟定了她的。” 第一百零一章 偶得 尹氏再是想巴结公主,也不会昏头到,为了地方宽敞些,而把酒宴摆去东边佛堂里。 午膳安排在蕊华园西院,孤儿们平时绣衣裳帕子的地方。 冯啸无所谓。 她早已与公主达成一致的想法。 她们没兴趣去探究佛堂里到底有没有风月秘密,也毫无胃口给官太太们做什么风化教习。 她们只管弄到钱。 因设宴的地方小,康咏春和魏吉还不需要上场时,就被请去耳房吃点心。 里头开席前,几十个高矮不齐、年纪参差的女娃,穿着簇新的袄子,由婆子们领着,进屋去给公主行礼。 康咏春站在门框边,看了会儿,侧过头,低声对魏吉道:“果然是临时做的表面文章。若真是过年的新衣,理应初一就穿上。女娃娃再是举止轻巧当心,也不会穿了半个月,褶子还这样深。” 魏吉也正望着孩子们,附和道:“而且平时肯定经常吃不饱。你看她们中很有一些,面上五官已然长开、不复幼童模样,个头却矮小。” 一个画师,一个郎中,各有各的犀利视角,得出同样的结论。 二人多么希望,冯啸能设法将孩子们另行安置。 他们又彼此提醒,稍后一定要忍住对官太太们的厌恶,让这些朱紫豪门中的虚伪者,多吐钱出来,才解气。 不远处,孩子们鱼贯而入,又很快出来,被送回院落深处。 安静下来的天井里,只剩一个女娃,仍穿着灰旧、打着补丁的衣服,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什么。 康咏春等她画了一阵,才走过去,怕惊扰到孩子,特意在十几步外就转到她的正前方,好教她的眼角余光,能感到有人来。 不想,女娃却过于专注于自己的作品,竟没有抬头。 康咏春只得驻足,轻咳两声。 那瘦弱的女娃,这才倏地一抖,连忙丢了树杈,站起来冲康咏春行礼。 短暂的瞬间里,康咏春好像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那个自己,在扬州的庭院里,也是这样瘦弱而孤独,蹲在雪地上,用树枝画出记忆中的北国山峦,直到听见一个少年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你在画什么?”彼时彼刻只有十六岁的姜午阳,青衫磊落地负手而立,容色和煦地问她。 “你在画什么?”此时此刻的康咏春,眨了眨陡然发涩的双眼,柔声地问女娃。 “小的,在画终南山。”阿燕怯生生地回话。 康咏春微笑着蹲下来,饶有兴致地看一番,称赞道:“我在渭南过除夕时,远眺过终南山,你画得真好。你是,蕊华园的小画师吗?你叫什么?” 阿燕眼里的惶然之色褪去不少。 公主的这个女官,看起来比其他人更和气,说话也像太阳晒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阿燕的嘴角微微翘起来:“贵人叫小的阿燕就好。小的是灶间帮厨的。” 康咏春瞥到阿燕因冻疮而肿得像小萝卜的手指,蓦然心酸。 但自己的经历令康咏春懂得,这样的时刻,莫要先去探问苦命人的身世。 康咏春于是压下怆然的冲动,托着腮帮子将雪地上的山峦图又看了看,指着一个圆圈问道:“有趣有趣,这又是什么呀?” “是观音菩萨头上的那个……佛光,”阿燕比划道,“我跟着管事娘子去街上采买时,看到过铺子里的画。好多好多菩萨,观音最好看。但是,我不晓得怎么把观音和山画在一处。” “嗯,我想试试。只是,会抹去几个你已经画好的小山头,可以吗?”康咏春笑盈盈地问。 阿燕连连点头:“当然可以,贵人能给小的指点,小的真是得了大造化的!” 康咏春把胳膊肘上保护双手的兽皮套子撸下来,递给阿燕,道声“你也捂一捂”,自己则利索地去树下捡出粗细不一的五六根枯枝,回到雪地上的画稿前。 “你在佛光之下这个位置,先画一条中线,再对称地画两半,形状好像芭蕉扇……然后,像这样,画出观音的头发和耳朵,耳垂要过腮。这里呢,是宝冠。好,再用手掌这般丈量,开始画身体与莲花座……” 康咏春一面画、一面教,娓娓道来的话语,和迅捷流畅的动作,相得益彰,令人赏心悦目。 阿燕看得入神。 她定睛凝眸,与白雪中逐渐清晰起来的观音相对视。 菩萨悲悯又温柔的目光,完全包裹住了她。 多年来像浸了毒酒一样、被命运苦楚浸透了的心,似乎头一回,没有那么针扎似的痛了。 当阿燕从梦境中醒过神来时,她突然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 顺着这股冲动,说不定,自己就像遇到了下凡的观音一样,命运从此改变! “贵人!”阿燕后退几步,一头磕在康咏春面前,“小的愿给贵人做婢子,小的会做饭砍柴挑水洗衣,也懂梳妆女红和晒书,从前家里都教过。求贵人带小的走吧!” 康咏春放下手里的树枝,探身扶住瘦骨嶙峋的小身板。 孩子主动说了,她才追问。 “你家里,原是做什么的?” “回贵人,我家……”阿燕刚开了个头,就抽泣起来。 接下来,在这个原本可以有美好人生的孩子哽咽的叙述中,康咏春听到了最打击她的三个字:神阳教。 阿兄胡三牛不是说,神阳教,从仁慈智慧的教主“圣公”,到麾下的天兵天将,都是救百姓们脱离苦海的么? 为什么像阿燕家这样本份跑货的商队,会被天兵天将劫财害命? 是不是关中一带本就猖獗的土匪马贼,冒名神阳教? 阿燕见原本善言善语、面带笑意的康咏春,忽然拧起双眉,以为这位贵人,被自己突然扑上去的“求救”冒犯了。 正心头一凉,厅堂里出来个婆子,呼喝道:“阿燕,你再去做两盘辛夷花酥油菓子,快!” 阿燕赶紧一骨碌爬起来,顾不得再与康咏春央求几句,只蹲个万福礼,就要奔去灶间。 康咏春忙喊住她:“你会做花式的酥油点心?” “是的贵人。” “我知道了,你先去办差。你说的事,我想想。”康咏春语气沉定地说道。 阿燕本已暗淡的眸光,又被点亮,但园里的婆子在不远处盯着,她只是咬了咬嘴唇,转身离去。 康咏春抬起脚,将雪地上的终南山观音图,抹平。 没多久,冯啸出现在厅堂门口。 她身边,是一直铆足了劲、攀同乡交情的朝奉大夫焦亮之妻,吴氏。 蕊华园的总管事徐三娘,也随侍左右,但吴氏的笑容,倒比徐三娘更殷勤似的。 几人连带着吴氏的贴身丫鬟,经过康咏春身边时,冯啸淡淡道:“康待诏,公主喊你进去,有事吩咐。” “是。” 康咏春应喏,目送冯啸与第一个“钱袋子”,去找魏吉。 第一百零二章 心想事成 蕊华园临时辟出来的小屋里,魏吉临窗而坐。 笔墨纸砚、针盒脉枕,已从医箱里挪到了桌案上。 唠叨着“咱都是江南老乡”的吴氏,还没跨进门槛,就将自己交投名状的诚意,做得很足。 “冯妹妹,你说个数,姐姐这就把钱票填上。长安城四大柜房,我们焦府的钱票,通兑。” 在吴氏想来,不用像模像样地真来号脉吧?直接塞张钱票给公主这个医官下属得了。 不料,她话音未落,魏吉就将舔水化开的毛笔“啪”地一扔,冷冷道:“阁长,这位夫人的话,是什么意思?” 冯啸佯作圆场,哄魏吉道:“吴夫人说的,是她想买两幅康待诏的画,怕当面请价不合适,所以通过我,问个数。” 魏吉瞟一眼冯啸,脸色和缓了些:“呵呵,我还以为,吴夫人看不上本官的医术,将本官当作江湖郎中,瞧在你冯阁长的面子上,给几个医资打发了本官,莫要耽误她回去前厅吃酒。” “怎么会,”冯啸继续摆足撸顺毛的姿态,“方才入席,公主刚提了一嘴,你是圣上钦点、护从公主北上的神医,夫人们就纷纷进言,求公主舍个方便,请魏医正给大家诊诊脉,开几副提气养血的方子。” 冯啸又与吴氏使个眼色:“魏医正从前,在圣上宫里的时候,能请他诊脉的,起码得是六尚局的司长娘子,以上。旁的内廷女官或者外臣命妇,便是出五十金一次,也请不动他的。” 吴氏反应过来。 自己因受到冯啸的特别关照,有些飘飘然,出言随意了。 也是,今日这一尊尊的,可都是如来身边派出来的真菩萨,不是啥游方野和尚,自己万不可有轻慢之意,不然就是,烧了香,还把菩萨得罪了。 吴氏这么一想,再去定睛瞧魏吉。 乖乖,这医官可真俊。 高鼻玉面,方颌薄唇,不比徐三娘叫来的那些男伶逊色。 偏偏另有一股清冷傲气,并非贵妇们见惯了的小奶狗献媚的眼神。 新鲜,新鲜得很。 吴氏哪还舍得急着回去应酬公主,心甘情愿地将手腕递过去:“有劳神医把脉。” 魏吉垂着眼皮,一脸比凤卫们还严肃的正经模样,二指扣腕,中指轻叩,须臾又抬起双眸,细看吴氏的气色。 “夫人还未到而立之年吧?”魏吉淡淡道。 “啊?”吴氏惊喜道,“哪有,过了谷雨,我就三十八了。” 魏吉沉静地“哦”一声,回句“不像”,就开始提笔写方子,惜言如金的派头。 吴氏平素里,就自负比其他官太太们看着年轻、肌肤细腻,此刻被圣上用过都说好的神医也夸了,简直如嚼仙草。 那些伺候人的男伶们,遇到官太太们“你猜猜我几岁”的发问,自然会一口一个“姐姐还像二八少女”。 但那是有意讨好,这冰块脸、拽上天的小太医,可没这个必要。 小太医说我显年轻,那一定是真的。 吴氏不由心情大好。 魏吉将写好的方子递给吴氏,一板一眼道:“夫人的脉象,好得很,不必治未病。只是脸上的斑,略深。无妨,再过两个月,关中桑葚成熟,夫人可命婢女,每日未申之交,以新鲜桑葚与我写的这些药材食材同煮,最能疏肝解郁、去斑养颜。” 吴氏见公主的人,拿了钱还真给仔细诊治,且说到了她心里去,遂从身边婢子手里拿过钱票和自己的印鉴,追问魏吉道:“那若是桑葚落市后,怎么办?” 魏吉斜睨着钱票道:“春夏是春夏的方子,秋冬是秋冬的方子。” 吴氏一愣,旋即醒悟过来。 明白了,冯啸方才提到过“五十金一次”,那么,两个方子,自己献上一百金,他们应该能满意。 真是有些辣手。 但,反正能回去给夫君报账,掰扯起来,都是为了男人的仕途。 再说了,男人若不是要收三四五六房小妾在家里头,一年就起码省下两百金。 焦亮,既然你常说,圣上这女皇帝可真不错,并不禁你们这些臣子三妻四妾的,那老娘今天,就狠狠地花你一笔,也算帮你谢谢她刘氏一家门了。 想到此,吴氏爽气地打开钱票,媚眼如丝地对魏吉道:“借医正的笔用一用。” 魏吉将笔递给她,连架子都不端了,直接问:“秋冬的方子也开吗?” “开,医正你瞧,我这不已经写好一百金了么。”吴氏爽快落笔,盖上印鉴。 魏吉遂又取一张纸,龙飞凤舞地写下第二张“反正吃不死人”的养颜妙方。 吴氏命婢子将两张方子收好,一时却不想马上回去。 钱都花这儿了,总能多坐一会吧? 这俊俏的太医,清冷禁欲的小模样,真招人。 自己坐这儿,一是再寻寻开心,二来,也是把坑占了,免得其他夫人们,来套近乎送钱。 吴氏刚要另起个话头,自己带来的府中小妾,忽然现身门外,一声“夫人”后,欲言又止的模样。 在“自家男人升迁”这一共同利益面前,妻与妾是可以搁置争议、一致对外的。 果然,吴氏起身出去后,那小妾就凑到她耳边说重点:“尹夫人,花了两百金,买那个女画师的画,就刚才。” 吴氏眼睛一瞪:“两百金?公主不是说,礼部尚书请画,才八十金吗?” “八十金是买她已经画好的佛像。若让她现场作画,就是两百金。” 吴氏倒还没有色令智昏,一听尹夫人开始出狠招,她也没心思留下来撩拨魏吉了,转身对冯啸道:“妹妹,咱要不,再回厅中,继续侍奉公主?” …… 入夜,长安城东,京兆府的官驿中。 刘颐的卧房里,只剩冯啸一人。 “一共一千三百金,六家里,尹氏和吴氏出得最多,各三百金。”冯啸数完钱票,给刘颐报账。 刘颐微微蹙眉:“那就是,一万五千贯,好大一笔钱。你想想怎么处置,我们总不能真的揣上钱一走了之吧?那些大夫之家,再是朱门酒肉臭,家主毕竟仍是朝廷命官,万一后头没捞到起复的机会,把气撒在京兆府的府尹身上……” 冯啸欣然。公主越来越像一名合格的上位者,不抗拒用计策,但她心里仍有一杆公平的秤:不可以对帮助她们用计的人,弃之如敝履,不管死活。 这样的上位者,让人心安。 冯啸于是将自己事先盘画的几步后棋,说给刘颐:“公主所虑甚是,所以,我们并不是一走了之。这些金子,我们拿五百金,给京兆府留七百金,最后给裴知县送一百金去。” “哦?这样的分法,是何道理?” “我们真的拿走一些,京兆府尹与少尹就安全了,御史真的来问,他们不会被构陷成侵吞公主的行囊之资。但留给京兆府的,要多一些,因为,今日咏春给那些夫人们的画里,修桥铺路、赈济灾民,一旦做起来,花费远比樊川县多。” 冯啸说的,是今日在蕊华园,公主依着计划,暗示尹氏等人,若在上书给吏部的举贤信里,不仅有溢美之词,还附上他们夫君事迹的画卷,定能更生动,给圣上留下更深的印象。 康咏春便应声而作,画了些造桥修屋、捐赠耕牛、赈灾助学的场景草稿。尹氏等人一看,果然有先贤图的风范,纷纷说了自家夫君的相貌特征,请康待诏画出精图。 润笔之资自然不菲,尹氏们,却眼睛都不眨。 各家的小妾可都在一边看着,若这时候犯了小气,小妾们立时就有了宅斗的新武器,枕边只要说一句:夫人置阿郎的仕途升迁于不顾,就只心疼钱。 高昂的画资,取之于朱门,用之于庶民,既解了京兆府实际的银钱缺口,又堵了朱门的嘴。 “有道理,”刘颐点头道,“这些画,过几日就发往钱州,尹氏等人的夫君们,‘贤德之举’都落画为凭了,他们必不敢在我们走后、去问京兆府要回金子。反过来,京兆府的职事官们,也不敢把这些钱入了私账,只能用于民生。阿啸,就这么办。至于樊川的裴知县,那一百金,是他应得的,我也信他,必能用到实处。” 这一头,君臣二人计议正酣,那一头的院子里,苏小小也正端着夜宵,走进魏吉的屋子。 “水盆羊肉萝卜汤,油泼辣子biang biang面,还有刚出笼的枣泥花馍。那天穆枢铭给冯阁长弄回来的长安美食里,一个是鱼肚黄鱼汤,一个就是这枣泥花馍。鱼肚汤我请不起,只能换成水盆羊汤,枣泥花馍嘛,还是能给你管饱的。快吃吧!今天你可受大委屈了,得补补。” 苏小小爆竹似的,噼里啪啦一通吆喝,招呼魏吉来大快朵颐。 魏吉佯作叹气:“真是服了,穆八百都在樊川县那么老远了,咱大越的客栈里,女人们还是三句话离不开他。” 苏小小搡他一拳:“觉得这面条里,只泼了油、没泼醋对吗?你好大的醋劲啊。亏今天回来的路上,公主和你老虎姐,都对你赞不绝口。” 魏吉嘿嘿一乐:“夸我啥,说出来,让你我都高兴高兴。” “夸你出息了呗,演得真好。夸你沉稳了呗,有穆大人之风。” 魏吉举起筷子挥一挥:“行行行,下回再要唱这种劫富济贫的堂会,你们请穆八百去,他铁定比区区在下,更招徐娘们喜欢。” 二人正嬉笑着你来我往的逗趣,却听窗外传来康咏春的声音。 “苏执衣,小妹有事相商,关于今日在蕊华园,遇到的一个女娃娃。” …… 小半炷香后,苏小小陪着康咏春,来见公主和冯啸。 康咏春先说了阿燕的大致情形后,苏小小补充道:“原来宴席上的几道好看又好吃的酥油点心,都是那女娃做的。” 冯啸明白苏小小的言下之意,但显然,公主也听懂了。 她们都是对康咏春的身份暗有定论的人,对康咏春这个突如其来的请求,自然要由公主定夺。 刘颐没有马上说话。 康咏春似有些难掩急切,恳求道:“这阿燕姑娘,不是傻乎乎的堪怜,她很聪慧,烹饪与画画,都有天赋。随公主到西羌后,说不定,能给阁长和苏执衣,打个很不错的下手。” 刘颐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挑了挑,开口道:“咏春,那个女娃娃,是不是让你,想起了你儿时的经历?” 康咏春轻咬嘴唇,须臾回禀道:“是,所以臣方才,先去与苏执衣问问,因我二人,从前境遇相仿。公主,臣今日将蕊华园的娃娃们都看到了,这个阿燕,年纪最大,已略有少女之姿。臣实在不忍心,就这么看着她,在走出蕊华园之日,就是落入火坑之时。臣实在是……” “不会落入火坑的,”冯啸打断她,“蕊华园的女娃娃们,公主与我,会同府尹尽快商议,有更好的去处,莫再由着这些心思不正的夫人们管着。” “真的?”康咏春眼眸一亮,“那太好了,那……那我也不是,非要收留阿燕。多谢公主,公主大善。” 刘颐却道:“不,你不是说,这个阿燕,还有些丹青天赋吗?那我便答应你了,你可以收她为徒,一同去西羌。明日,就辛苦苏执衣跑一趟蕊华园,先把阿燕带出来。理由么,就说我吃了辛夷花酥油菓子,很喜欢,要把这娃娃,放入随行匠人的队伍里。蕊华园那边,怎敢忤逆?” 康咏春惊喜更甚,忙躬身行礼,谢过刘颐。 “好,咏春,你安心去睡吧。苏执衣留一留,我交代几句。” 康咏春退下后,苏小小问道:“公主,阁长,那些女娃娃,真有妥善去处了?” 刘颐道:“离开长安前,我们必会安置好。但方才,我只是试一试她。这些小花样,我都是跟阿啸学来的。” 苏小小略一思忖,便明白过来,刘颐说了会救助蕊华园的所有孤儿后,康咏春未再坚持留下阿燕,至少说明,那女娃,不会是要安插的奸细。 冯啸道:“虽然蕊华园的事,是半路冒出来的,但我们,总是小心些好。公主,小小,你们听康咏春刚才最开始的话,有觉得哪里不对吗?” 刘颐摇摇头,苏小小也是。 冯啸沉吟道:“她说起女娃优点的时候,描画女娃到了西羌以后的场景,并没有把她自己代入。这不仅再次印证了我们的猜测,她一早就知道自己不会走到西羌。但今日的措辞,更显现出,她觉得,我们最终是能到西羌的。所以,公主,小小,她真的或许,已与她效力的那些人,不一样了。她的念头里,我们是应该活着的。” 室内沉默片刻后,刘颐叹口气道:“怀有秘密、被操控着,还能在今日,想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出火坑,她能是多大的恶人呢?阿啸,她的时间也不多了,你还是想想法子,早些看明白,她是不是能返正。” 冯啸应声“是”,又想起最后一事,说道:“公主,我们给裴知县单独写一份举贤表吧?他若能升任延安府或者太原府的话事人,我们就是他的恩主。以燕国闵太后的好战性子,恐怕三五年后,羌越联军就得共击燕军。届时,河东一带的出兵用兵,至关重要,放个我们有旧交情的人,总好连通些。” 刘颐笑道:“你不是说,这个裴迎春,对羌人颇有微辞吗?” 冯啸也莞尔:“是,他目下,看待边患,还有些青涩。不过,穆枢铭带着公主此前所赠的金子,正在樊川,他应该能把裴迎春的脑子,转过弯来。他有这个本事。” 第一百零三章 金牌助理穆大人 长安城百里之外,樊川县。 正月初十就复工的拦河蓄水大坝边,县丞小跑着来喊裴迎春。 “县尊,有个自称羌国武臣的,说是咱大越的公主,把之前答应赏咱县里的金子,换好铜钱,让他带过来了。” 裴迎春大喜,赶紧随着下属,去迎官道方向过来的马队。 走了几步却反应过来,问县丞:“怎地不是公主的属官?越国公主用嫁妆赏越国百姓,凭啥要羌国人来?” 县丞是个本地吏员迁转的,不像进士出身的文士那样,会时常古板地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挂在嘴边。平素,过境樊川的羌人商队,只要把买路钱交了,县丞才不管人家祖上是哪里的种。 加之方才打照面,穆青客气得很,县丞自然对羌国使者印象颇佳,此际便想着,顺一顺自己这耿直上司的逆鳞,遂呵呵笑道:“到底是迎亲的官儿,咱也不好查奸细似地盘问。卑职想来,大概是公主她们快启程了,杂事忒多,忙不过来,随行的羌人想拍咱大越的马屁,就上赶着要给公主跑腿儿。” 裴迎春一想,唔,有道理,羌人来大越迎亲,一路白吃白喝的,现在拿他们当骡子使几回,也挺好。 被县丞这么一带节奏,裴迎春见到羌人队伍领头的人时,面色就没那么冷了。 “有劳贵使。”裴迎春走上前,对着一身白色裘袄、外罩铁片背甲的人,拱手见礼。 羌人崇尚白色,大过年的也一身白,裴迎春是知道的,故而认准那人就是属下口中的“羌国武臣”。 穆青却连忙摆手:“不不不,小的不是。县尊,这位才是羌国枢密院来迎亲的使者,穆枢铭。” 啥?! 裴迎春本就不多的礼节性笑容,登时一僵。 他盯着走上来还礼的穆宁秋。 这不是……这不是那位热心快肠、又能在公主跟前说得上话的女官的……随从? 怎么摇身一变,就成羌国枢密院的贵臣了? 他那天和今日,不都和我一样,穿得像个越人么? 不,不止打扮得像,言行举止都像。 裴迎春不由侧头,瞪一眼县丞。 县丞面上那副老于应酬的官油子神色,刹那抹了个干净。 他惶然道:“呀,小的愚痴,愚痴至极!小的以为,武臣必是穿盔戴甲、大将军似的。小的没见过啥世面,贵人恕罪,千万恕罪。” 穆宁秋颔首,冲他笑笑,指指穆青:“方才本官的侍卫与你通报时,本官在后头检查骡车,未与你照面,你急急地就去坝上请裴知县,这是办事利索的性子,何错之有?不必告罪。” 穆宁秋说着,又去看裴迎春。 他估摸着,裴迎春此刻,心里跟羌国草原似的,不说万马奔腾,百八十头羊赶来赶去的动静,定是有的。 但穆宁秋不是来享受揭穿对方的快活的。 他向裴迎春和声道:“公主给樊川百姓的五十金,要在长安柜坊兑成铜钱。适逢年节,晚了两天,冯阁长正有急事要忙,就托本官送过来。” 穆宁秋提到冯啸,裴迎春越发尴尬,咧嘴道:“你原来不是冯阁长的……呃,在下那日,实在唐突了,竟将贵使当成……” 穆宁秋干脆截住他:“那不正说明,本官在裴知县眼里,无甚颐指气使的粗鄙作派。况且,冯阁长乃堂堂公主帐下的话事人,本官为她打打下手,荣幸之至。对了,那日你还说起,羌国怎么也不回个礼,本官一寻思,确实说得对。待回到金庆城,本官就上奏羌王,遴选骏马,赠予越国。羌越两国已是姻亲,越国的边境兵强马壮,更能与羌军联防燕军。” 裴迎春咂摸这位羌国重臣所言,口吻诚恳,话里的意思,还不仅给他裴知县台阶下,更站在了两国睦邻的道理上。 再审度自己向来的态度,裴迎春头一回感到,自己有些偏狭了。 一旦萌发心服口服的意味,膈应肯定淡去许多。 裴迎春再次深深作揖:“贵使既如此宽宏,下官就不再啰嗦自己的错处了。唯有一请,贵使与手下几位壮士,可否在小县歇上几日,尝尝小县的野味与薄酒。” 穆宁秋爽快道:“正有此意。不过现下,除了交接铜钱,本官倒另有一桩由冯阁长提醒的正事,关涉修水筑坝。” 接下来的两天,穆宁秋将在长安集市里收来的南方陈粮糯米,交给裴迎春,先由百姓磨成粉后,再加上羌人的青稞粉,用他与冯啸一路抽空试验出的配比,大锅煮到粘稠,拌到从樊川山里采来粉碎的料石里。 “裴知县你看,樊川山里的石料,虽大块的不易砌坝,但若砸成碎粒,很像羌国的一种土石,拌上粉浆捶打,只要工时足够,不比青砖垒砌的差。青稞价廉,糯米若用陈粮,也不贵,再掺水做浆的话,折算下来,少说也能比青砖节省三成吧?” 穆宁秋依据实际尝试的情形,与裴迎春算帐。 裴迎春大为动容。 他意识到,自己那日在长安饭馆里,除却厚着脸皮问公主化缘外,还无意提到的黄土吸水就塌、山石不易垒砌、烧砖花费太巨的难题,冯啸与眼前这位穆大使,也记在心里了。 这日收工后,他在县衙后院,请穆宁秋吃酒。 下酒菜是几碟猎户从山里打的野禽小兽,另有一盘本地家家户户都会做的春季美食:蒸滋卷。 馅料是韭菜鸡蛋和绿豆粉丝碎末,外头裹的,也不过是生面与烫面和在一起的皮子,但蒸熟后切开,趁热淋上香油蒜汁,与樊川的土法米酒同食,别有风味。 饶是穆宁秋这样吃惯了各种面食的人,也赞不绝口。 裴迎春其实不胜酒力,敬了几杯酒后,已现微醺之意。 见穆宁秋爱吃“蒸滋卷”,不再拘谨的裴迎春,笑言道:“那日在卖葫芦头的馆子外,下官见穆大使点菜的模样,就看出来了,你是懂吃食的。怪不得,冯阁长爱与你出去吃馆子。” 穆宁秋心道:你看得很对,下次不妨再看得深刻一些。 他正觉着裴迎春也算个妙人时,却听前头衙门争执之声传来。 县里差役要拦着什么人闯进来。 裴迎春酒醒了两分,刚站起来要去瞅瞅,院门已被一脚踹开。 “姓裴的,你口口声声爱民如子,凭啥管老子的地里该种什么、不该种什么?!地是老子祖上传下来的,老子还有圣上发的手书,免我一辈子的田赋。老子偏不爱种粮食,偏爱种葡萄,怎么了?你在樊川捞几年政绩,就升去大州大府穿红袍子去,你少他娘的和尚训道士,管得宽!” 第一百零四章 不打不相识 随着连串的怒斥,一个铁塔似的汉子,已扒拉开阻挡他的县衙差役,闯进后院,往饭桌处冲过来。 穆宁秋和裴迎春,堪堪起身,还未站稳,却见朦胧暮色中,一道白影从墙角窜出,直扑汉子。 正是美貌与力量并存的大白鹅——冯不饿。 使团到长安后,住在官驿快半个月了,撵狗、揍猫、啄侍卫,早已无法满足冯不饿高需求的精神世界了。 恰逢穆宁秋来樊川,冯啸赶紧让他把这位祖宗带上。 冯不饿到了樊川,犹如老鼠掉进米缸里,筑坝的工事靠近水边,正合它的习性。 穆宁秋与穆青等人教民夫们搅拌青稞粉和糯米浆时,冯不饿就在岸边玩耍,还不时帮着赶走来咬粮袋的水老鼠。 不到两天,众人就都熟悉了这只比猴还精、比人还热情的大鹅。 便是古板端严如裴迎春,也觉得此鹅有趣。今日午间工歇时,裴迎春还给冯不饿砸开一块冰,勾起两吊鲜嫩的水草,喂给它。 喂,也是干干脆脆地喂,没有逗鸟的狎诈手法,冯不饿于是对裴迎春印象甚好。 此刻见一个大个子气势汹汹地直冲裴迎春,冯不饿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汉子将将出于本能反应,抬手护住脸,右肩就被冯不饿拍了一翅膀。 鹅翅结实不可小觑的冲击力,震得汉子后退了好几步,尚未站稳,左臂又挨了一记狠琢。 汉子喉头低哑地呼痛一声,避其锋芒地再退一阵,退至门槛处,方定睛看清,将自己偷袭得如此狼狈的,竟然是只鹅。 汉子哪里咽得下这口鸟气,须臾间就调整了下盘站姿,双臂成圆环状,步履交错着,揉身向鹅反扑回去。 若是还在钱州时,冯不饿遇到对手这副架势,定会发懵,不明白自己该扑左还是扑右。 但如今的冯不饿,早已不是江南水乡那只空有蛮力的傻鸟了。 一路跟着穆家上下混,穆青等侍卫见缝插针的演练比试,冯不饿融入其中,也不再陌生这种看似摇晃的进攻诡计。 冯不饿遂站立不动,伸长脖颈,脑袋略偏,以一种“我就静静地看你装”的睥睨眼神,直面铁塔汉子。 管你几路晃过来,我只攻你下盘那一路。 眼见着一人一鹅,又要天雷地火地干上,穆宁秋已跃下台阶,双臂探出,掂着力道,卡住冯不饿脖子与翅根的连接处,一面喝止道:“冯不饿,停!” 冯不饿被控住,那汉子却已近在咫尺,眼看拳头就要招呼到穆宁秋的身上,穆宁秋抱住大白鹅,直接一个大转身,将背部对着汉子的双拳,同时向后伸出右腿,准确地拌住汉子的脚踝,向上一勾。 汉子双拳扑空,没了预期中的着力点,已然失去上半身的平衡,再被穆宁秋一个拌蒜,登时身体前倾,扑在了地上。 恰此时,原本蹲在灶间外吃饽饽的穆青和另两个侍卫,听到动静后赶到,赶紧俯身,钳住汉子的双肩,将他拽起来,面向裴迎春。 衙门差役也围上来,一叠声呵斥他。 汉子是个比茅坑石头还硬的性子,破口大骂道:“他娘的,裴迎春,樊川的衙门,如今已教你带成了土匪窝吗?老子是来说理的,是你们连人带畜生的先动手,还好意思教训老子?” 裴迎春却没被他激怒,而是迈步上前,冲穆青拱手:“放开他吧,他是我县的县民,并非歹人。” 穆宁秋亦摁住冯不饿的脑袋,对汉子带着歉意道:“这鹅乃我家所养,方才护主心切,冒犯了。” 汉子此际的注意力,倒转移到了穆宁秋身上,粗声粗气道:“你是个练家子,什么来头?怎么对老子的招式,这么熟悉?听你口音,你是北……” “不得无礼!”裴迎春打断他,“马远志,这位是羌国来迎我大越和亲公主的使臣,帮了县里修水的大忙。你的事,本县明日再理论。今天你先回去,莫要让贵客觉着,我们樊川县,不懂礼数。” 孰料那大名“马远志”的汉子,听到“羌国”二字,眼中的怒意却淡去几分,变作一种复杂的好奇。 他拍拍袖口沾上的泥土,对穆宁秋拱手道:“贵使原来是羌人?那,小的与贵使打听打听,大汤朝的北庭府,如今可是羌国治下?” 穆宁秋点头:“北庭府,四十年前,就叫西州了。如今与沙州、银州、夏州一样,都在羌国境内。不过,本官虽是羌国臣工,却也还是汉人,本官祖籍庆州。” 穆宁秋说此话时,已估摸着,面前这个身手不凡的县民,应有不俗的来历,且思及西州本为汉家土地,恐怕裴迎春这样的越国读书人,心中又触动感怀,便也特意再提一提自己的血脉源头。 马远志听了,朗然一笑,转头对着裴迎春,大咧咧道:“县尊你看,这位本是汉人,却在吃羌国的俸禄。我老马呢,祖辈都是韦勒部的,用你们汉地读书人的话说,是胡种,如今却在关中汉人的土地上,刨食、做买卖。” 穆宁秋闻言,彻底解惑。 韦勒部,几百年前,是西域的大部落,曾出兵帮助大汤朝,平定过突厥人的袭扰,部落首领甚至还与大汤的公主和亲过。后来,随着大汤的衰落、乌蕃的崛起,以及韦勒内部的四分五裂,部众逐渐分为两支。 一支向东,归附势力渐盛的羌国。 另一支则向南迁徙,并随着大越的建国,归附这个新的汉人王朝。 穆宁秋遂越发和气地对马远志说道:“羌国境内,人数最多的,其实是本官这样的汉人,其次是羌人,再次就是历朝历代,从西域到东边草原各个部落的部众。壮士的韦勒族人们,在西州,亦是代代繁衍着的。” 马远志面露欣然,继而又显出几分得色,再次看向裴迎春:“县尊老父母,所以我一直怎么和你说来着,一块地,你管它从前是种啥的呢,只要现下种出的玩意儿能换钱、能养活人,它就是块好地!” 不待裴迎春反驳,马志远又浑无卑怯之态地,迈到桌边,抄起一只空酒杯,斟满米酒,举杯对穆宁秋道:“贵人,不打不相识啊,我就说为啥咱老马接敌干架的路数,怎么连你们家的鹅都能认出来,贵人更是能见招拆招,想来没少和咱韦勒儿郎打交道。来,草民敬贵人一杯!” 穆宁秋对这性子敞亮豪爽的马远志,颇有一见如故的喜爱,遂也顾不得是否会下了裴迎春的面子,笑纳马志远的敬酒,说道:“本官当年在军中,很有几个伙伴,就是韦勒儿郎,本官方才的近战招式,乃与他们切磋时,学来的。” 马志远一饮而尽,带着谐谑之意对裴迎春道:“咱韦勒人,不但特别能打,还特别能种葡萄,裴知县,你说是吧?哎,你瞧你这眼神儿,又不乐意了对不?这么着吧,让羌国的贵人评评理,凭啥樊川的地,就只能种粮、种桑,不许种葡萄?我他娘的,种葡萄酿了酒,去长安城卖了换钱,再给你这穷衙门捐个三五吊的,不也能顶百亩地的田赋了吗?” 裴迎春似乎,对马远志吼归吼,官架子还真没几分。 他一屁股坐在马远志对面,辩论道:“农桑为一国之本。好好的地,你不种粮食种葡萄,挣得越多,就越会让县里其他百姓心痒。你是因为亲爹当年帮刘家军立过功,被圣上免了田赋。可其他百姓,他们还是要交田赋的!” 马志远不依不饶:“你以为什么地都能种出好葡萄来啊?就算种出来了,不会酿酒,也白瞎。我给你立个生死契,老马家绝不把酿酒的秘法传给其他县民,不就得了?再说了,既然乡邻们有田赋的担子,他们也不敢种葡萄啊,到了夏秋时,交不出粮食咋办?” 穆宁秋插嘴道:“他们以为种葡萄能发财,就想着大不了以钱买粮买绢,交给县里,但若收成不好,哪来的钱?他们就只能把地卖掉了。这就是兼并。裴县尊,怕的是这个。” 第一百零五章 马远志将他的一对牛眼瞪了出来,看看穆宁秋,又看看裴迎春,摆手道:“你们这些读书人,讲起话来一套套的,我这糙汉,哪里说得过你们。老子把话撂这儿,就算今天看在穆大使是贵客的份上,我不再盯着县尊啰嗦,但若县里把我家门口的河渠改道,我一定闹到圣上御前去,非得讨个说法。” 裴迎春因修水顺利,对马远志那片位于灌溉要道上的葡萄园,其实已有了更好的处置设想。 只是,他这几日忙成狗,哪有空去与马远志商量,不想,就被这火爆脾气直接打上门来。 但刚到樊川做了半年父母官的裴迎春,也已摸清,马远志这样啥话都嚷出来、不使阴招的胡人,其实反倒好相与。 方才关于农桑为本、果酒为末的说辞,裴迎春更多地是昭告穆宁秋,自己不是什么在公主跟前扮清官、实际却鱼肉百姓的污吏。 既然穆宁秋开口所言,显然站在县里这边,且更有远见,裴迎春也就放心了。 他遂将肃然论道的面色一抹,执起酒壶,给三人面前的陶杯都斟满:“成,不说了,先喝酒,喝完了,咱结结实实睡一觉,再从长计议,行不?” 穆宁秋帮腔道:“马壮士,吃酒,吃菜。” 两个大官人如此没架子,饶是马远志因祖上的护驾之功,素来不像平头百姓那般卑微惯了,此际也脸色缓和下来,爽气道:“喝!” 干了米酒后,还咂嘴嫌弃道:“咱韦勒人,本不稀罕你们汉人的米酒,娘们喝的蜜水似的,没劲道。今日看在穆大使的面子上,破个例。” 穆宁秋转着酒杯道:“粮食就算当年丰收,也得存着饱肚,酿酒是个意思就好,哪舍得下猛料。本官回程前,去尝尝你的葡萄酒吧,看看是不是像大汤诗人所言,乃琼浆玉露。” 裴迎春略带好奇问道:“羌国,不是韦勒人还不少么?没有葡萄酒?” 穆宁秋摇头道:“因韦勒诸部东迁,部众逐渐转作牧民,如今羌国常见的,多为青稞酒和马奶酒。” 裴知县嘿嘿一乐,开玩笑道:“那干脆,让老马入了公主的匠人队伍得嘞,去羌国,给他的族人续上手艺。”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马远志胸口,仿佛被扣了一记。 十年前,心爱的女人因头胎难产、母子双亡后,马远志就没再续弦,全副精力,都用在了种葡萄、酿酒上。 横竖是孑然一身、在樊川并无牵挂了,不如沿着祖辈的来时路,回到当年故乡? 马远志微微侧头,望向窗外树梢上的一轮明月。 爹爹说过,故乡和异乡的月亮,一样,又不一样。就像故乡和异乡的吃食,一样能饱肚,却分明,又是两回事。 马远志曾经,差点就把樊川当作故乡了,因为那个从西边凤翔镇逃过来的汉人婆姨,像他印象中的母亲与长姐般,美丽,坚韧,酒量惊人。 他和她,本可以重构一个胡汉融合的“故乡”的开端。 但老天无情,没有眷顾他和她。 这一夜,回到家中的马远志,被米酒后劲整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又走进春寒沁骨的天地间,沿着灌溉沟,来到葡萄园的深处。 他的婆娘被葬在山上,但园子里埋着个陶罐,装有女人的一绺头发、几件做给新生儿的肚兜,以及马远志当初卖酒后打给女人的首饰。 “阿桃,要不,我带上你和娃儿,回北边吧?”马远志对着还冻得硬邦邦、残留着薄雪的地面道,“那边种出的葡萄更好,我给你酿更香的酒,让你在天上,做个最快活的酒仙。” …… 两天后的晌午,穆宁秋带着属下们,与裴迎春告辞,回长安。 骡队走出几十里后,穆宁秋又单人匹马地折还,准备抄一条几日前就探过的小路,越过丘陵,转去东边的官道外的林子里,在飞鸽传书约定的地点,守候嵬名烁乔装的商队人马。 他首先等到的,是梁翠儿。 梁翠儿在正月里,作为嵬名烁的传讯人,进入长安城与穆宁秋接头,又见过了公主刘颐与冯啸,两边周详计议一番。 梁翠儿是老练的麻魁女将,即使初到异乡,也能在短时间内,将长安附近摸熟。 今日,她顺利与穆宁秋会合,一同去迎嵬名烁。 “公主那边,这几日还好吧?”穆宁秋问。 “没什么异样。冯阁长陪公主去吃了一次贵人女眷们的酒宴,也没耽误商定的计策。现在长安城的坊间都在说,公主对带去羌国的匠人不满意,府尹大人又给她招募了新的。” “那就好。” 二人正说着,忽听前头林子里,传来呵斥声,有男有女。 穆宁秋一惊,与梁翠儿道:“你看着马,我摸过去看看。” 他跳下马,矮身前行。 声音越来越近。 穆宁秋终于听清,竟是嵬名烁与……裴迎春。 第一百零六章 你个小破官 嵬名烁打小的习惯就是,能动手消停的麻烦,绝不多废话。 她今日与半路冒出来的这个无耻越人,吵了两句,已是破例,此刻哪里还再耐烦继续啰嗦。 于是,穆宁秋准备直起身来之际,恰见到,嵬大将军,正像冯啸平时教训冯不饿一样,把裴迎春提了起来,丢粮袋似地,丢在他那匹河西马的背上。 “骑着你的马,快点滚!”嵬名烁亮开嗓子,用汉话吼道。 裴迎春却在姿态狼狈地稳住平衡后,又泥鳅般,出溜下自己的马,小跑几步,一把拽住两丈外另一匹高头大马的缰绳。 嵬名烁换成羌语骂了句脏话,抖了抖手里的鞭子,正要过去直接拿脚踹这个狗皮膏药似的越国男人,却见不远处的灌木丛里,穆宁秋忽然跃了出来。 “大将军,别打别打,这是此地的父母官,”穆宁秋挡在二人之间,望着没有穿官袍的裴迎春,急语问道,“裴知县,你为何来这山丘上?你和我们将军,怎地起龃龉了?” 裴迎春听到“大将军”三个字,远比看到穆宁秋现身的刹那更震惊。 他只解释了一句“我要劝马志远搬离水渠、自然要给他另找种葡萄的好地”后,就满脸讶异地再次打量嵬名烁,对穆宁秋喃喃道:“她,是羌国的将军?怪不得力气大如牛!” 穆宁秋点头:“羌王的独女,镇守羌国大门‘西平府’的嵬名将军。” 他话未说完,嵬名烁就重重“哼”了一声,越发横眉冷对地盯着裴迎春:“你,原来还是个当官的?怎地和土匪一样,上来就抢东西?” 裴迎春听她,并未换作羌语去和穆宁秋告状,而是仍用汉话质问自己,反倒觉得,这女将军,脾气是火爆了些,但也算个磊落敞亮之人。 裴迎春于是作个揖道:“本官见过将军。尊驾缘何乔装成商贩,经过樊川,咱稍后再问。本官先请穆大使评评理,将军的马,来招惹了本官的马,郎情妾意地要跟着走,当时本官并未看到马的主人,怎么就成了将军口中,抢东西的土匪呢?” 嵬名烁剜他一眼,向穆宁秋道:“莫听这越国小官诓你。我们的马,昨夜挣断了缰绳,跑了出来,今日被这小官撞到,的确不假。但方才,我带人寻过来了,他仍不肯还马,我才动手的。” 裴迎春毫无尴尬,更未被嵬名烁一口一个“小官”地激怒,而是目光纯挚地看着他俩。 “我没有不肯还,我只是说,晚些时日再还。这俩匹马,已有云雨之欢,贵国的马,肚子里或许珠胎已结。是否有喜,不到一月即可知晓。所以,本官的意思是,我先把马带回县里,精心喂饲,若它真的有孕,本官愿出高于马市的买价,把它留在樊川。若它未受孕,本官再送还。穆大使,本官此前以为,女将军一行都是去长安的商贾,起码得在城里呆上一个多月,才有此提议。” 穆宁秋听得满脸黑线。 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再一忖,却也觉得这个巧合,实乃情理之中。 羌人带出来的,都是战马,公马皆被阉割,以免作战时因发情而被敌军的母马吸引。 关中比北国气候温暖,羌国的母马来到关中,或许会提早发情,正好遇到樊川县那匹雄姿勃发的河西马,干柴烈火又有什么稀奇的? 裴迎春瞧着穆宁秋没有露出鄙夷不屑之色,补充道:“穆老弟也觉着,本官所言在理吧?大越律法,马肚子里若是怀了,那叫孳息,是父马与母马共同所产……” 早就不耐烦的嵬名烁,语气生硬地打断裴迎春:“嗬,你脸可真大,凭啥你想买就买、想不买就不买?若我们羌人,看中你的县衙,先让你搬出去,我们买不买,等住一阵再说,你会愿意?” 裴迎春双唇微抿,满脸认真道:“尊驾这个比附,不对。本官的县衙,是朝廷盖的,不是尊驾出钱修的,你怎么能说占就占呢?但这匹母马,若怀了马驹,是本县的这匹河西骏马出了大力的,本县怎么就不能买下它们母子了?嗳,你们看,你们自己看,两口子依依不舍的……” 裴迎春说着,指向两匹交颈互蹭的马儿。 他本就有些书呆子的楞脾气,且真的倾慕北国骏马、渴盼樊川唯一的河西马能配到良种。 是以,他如此用词,穆宁秋倒未觉什么言语猥琐之处。 但嵬名烁不同,她哪会像穆宁秋这样,知晓裴迎春的品性底色。 在初来乍到的羌国女将军看来,这个越人小官,简直比草原遍地羊粪上的苍蝇还讨厌。 然而,毕竟是个越国的知县,不是自己帐下的兵卒,哪能说揍就揍。 人打不得,那就,打马。 嵬名烁带着一脸冰霜,走到母马跟前,骂句“畜生,看到越国男人就走不动路了么”,便挥鞭狠狠抽下。 母马冷不防吃了一记剧痛,脖颈扬起,惨嘶一声,哪还顾得再与爱侣卿卿我我,便要往坡下逃。 裴迎春骇然,忙跳脚猛追几步,虽姿势笨拙可笑,好在套马的手法还熟练,又将母马拉了回来,一边摸着脊背安抚,一边从兜里掏出盐巴喂给马儿。 待母马的惊躁渐渐平息后,裴迎春将缰绳往地上一掷,终于现出怒意来,对嵬名烁道:“它有啥错啊?马不发情,不繁衍小马,你们哪来足够的马去打燕人?行行行,你牵回去吧。不争了,不吵了,你也别拿这好的马撒气了。” 嵬名烁翻个白眼,吩咐手下的麻魁女兵,把母马拽走,心里却也忍不住嘀咕一句,这小破官,倒也还算爱马的人。 裴迎春撸了一把被西北风吹出来的鼻涕,袖着手,和身边的河西公马,保持着同样的伸长脖子的姿态,恋恋不舍地看着母马走远。 少顷,裴迎春才醒过神来,恢复了身为朝廷命官的端严口吻,问道:“嵬名将军,为何长途跋涉到关中,带着这不老少的人马,还假扮成商贾?” 第一百零柒章 半个月后,早春二月的长安城。 “不白来,都不白来哈。” 府衙附近,一座专门接待达官贵人的正店二楼包厢中,京兆府的推官,两个眼睛弯成月牙,笑眯眯地哄着尹氏、吴氏等几位诰命夫人。 今日巳时,解颐公主的队伍,就要离开长安城,继续北上。 此前在宴会上交过金银的官太太们,等了十来天,都没等到公主那个姓冯的亲信女官,派人给个准信。 夫君纳妾可以忍,赔本买卖不能做。 太太们自然要在“头狼”尹氏的带领下,一大早就赶到京兆府衙门,在府尹老大人恭送公主启程前,讨个说法。 京兆府尹早在冯啸的交代后,有所准备,出来向这几位明面上得罪不起的夫人,团团行一圈礼。 他将一个木匣子交给推官,满脸郑重又略带一两分秘辛色彩地,对领头的尹氏道句“夫人放心,堂堂公主岂是言而无信之人”,就吩咐身边跟来的京兆府推官,引着一群女人,移步正店雅座去看。 推官经验丰富,两句开场白后,抱着木匣子,谦恭地与尹氏商量,自己坐于隔壁包厢中,夫人们依次去阅看公主手书的举贤信,比较妥当。 尹氏端着架子点个头,又佯作沉稳宽和地,让其他“姐妹”先瞧。 吴氏等人亦不推辞,犹如考生阅榜般,猴急地进去,欢喜地出来。 算上最后“验货”的尹氏,没一个不满意的。 公主确实像她身边那个冯女官暗示的那般,将每位“闲散大夫”都夸了,而且夸得不重样儿。 出钱修桥铺路的,举荐回工部。 出钱开办书院的,举荐回礼部。 出钱给京畿团练兵买马的,举荐回兵部。 至于散官品阶最高的尹氏的夫君,公主举荐他去御史台的察院。 至此,尹氏的面色终于彻底和煦了。 虽然,看到吴氏等人笑逐颜开的模样,尹氏不免仍暗暗讥诮她们蠢。 自诩精明的尹氏,那日出大价钱支付了康咏春的润笔之资后,就已想明白,姓冯的小女官儿,太鬼了,这分明是,不但替公主讨了仪金,还替府尹敲了她们这几家一大笔,帮着京兆府强军惠民。 算了,只要能换来白纸黑字去圣上跟前的美言,也值了。 尹氏甚至还盘算着,正好以“家里这回为了你升官、花出去好大一笔钱”为理由,不让夫君今年再纳新妇了。 窗外,忽然鼓乐宣天。 推官迈过去,伸头一看,说道:“公主的仪仗,快要发轫喽。本官赶紧过去。” 言罢,提了袍子、抱起木匣,匆匆下楼。 吴氏夹着嗓子、口吻做作道:“咱们是不是,也要尽一尽臣妇之礼、去送送公主?” 尹氏撇撇嘴,懒洋洋地往锦垫上一靠:“要去你去,我这老寒腿,怕冻着。” 吴氏顺势应道:“对,今日倒春寒呢。咱姐妹心意到了就行。” 其他几位夫人一看这俩表态了,遂也纷纷笑道:“就是,出了钱,事儿办了就好。虚礼不讲究。” 不远处,府衙门口,官袍隆重的府尹,侧头问推官:“消停了都?” “消停了,一个个的,满意着呢,真以为,各部和御史台的位子,还和从前一样香。” 府尹冷笑一声,看着前头冯啸的背影:“要不是这小丫头给老夫透了几句,老夫也这么想啊。这丫头,一肚子坏水。” 第一百零八章 推官连连点头。 他明白,自己的上官,对冯啸“一肚子坏水”的评价,似贬,实褒。 女帝刘昭,去岁经历了江夏王刘映蒙冤、公主刘宸谋反等事后,发完罪己诏,就开始借机清洗一波自己早就想铲除的老臣。 刘昭授意白鹿洞书院的士子们,打着继承江夏王遗志的旗号,向京师朝堂上书,抑制土地兼并、削弱勋贵势力,以免贤臣被冤、勋贵谋反的情形,再次上演。 刘昭表演了一番“欣然纳谏”,立刻“落到实处”。 首当其冲的,是当年在刘昭刚登基后,发挥“酷吏”作用的御史台。曾经起于微时的鹰犬,一旦因宦场岁月的积淀,攒下可观的权力,必被上位者忌惮。 尚书省那些纵容家族和门生故吏兼并土地的老家伙们,也是刘昭的靶子。 清洗的方案,不见血、不人头落地,但对权臣来讲,更痛——女帝从各部抽调低品级的年轻官员,组成与内廷御鹤监各官房权力相近的“三司使”,架空了原来的尚书省。 御史台中的新生代力量,也被女帝筛选出来,进入另行设立的“舍人院”。 因此,冯啸给刘颐出主意,标价“推荐”京兆府赋闲“大夫”们去坐的那些位子,实则很快就没有实权了。 “府尊,如此说来,圣上的雷霆雨露怎么个撒发,冯阁长确实晓得?圣上确实器重解颐公主她们?” “那不废话么,”府尹斜了推官一眼,“安内与靖边,缺一不可,圣上又不是真把她们当水一样泼出去不管了,还指望她们做大越伸到北边、翻云覆雨的左膀右臂呢。” 府尹这头训着下属,那头骡车上,就跳下来一人,迎面走来。 绿色官袍,风仪儒雅,躬身向府尹行礼。 正是裴迎春。 推官从旁瞧了,暗道,这个上任不到一年、起码有六七个月来州府请款要钱的裴知县,好好拾掇拾掇,别总是一身泥点子的亮相,还挺顺眼的嘛。 不说掷果盈车的潘安之貌,和羌国那个武臣文姿的穆大使比比,却也没输几分。 府尹冲推官一摆手:“我与裴知县交代几句,你去少尹那处候着。” 推官麻溜儿地跑开后,府尹沉声道:“前几日,冯阁长就带着穆大使,来与我说了,你知晓工匠队伍缘何换人后,自荐随公主出萧关,送她们到西平府再回来。小裴,你与我,读书时都拜在程子先生座下,出于同门之谊,我也得拦一拦你。那位冯阁长,自视过高,发现蹊跷之处,非要用什么计策,搞一场引蛇出洞。本官帮她们把长安城的戏演了,但对她们到了塞外能否顺遂,并无把握。你何必跟着冒险,现在回樊川,没人会笑话你。” 裴迎春微垂双眼,静立着听完,拱手轻语:“多谢府尊挂念安危。下官只是想着,她们对樊川县有恩在先,下官既然打小就生长于泾河一带,熟悉地形,便做一回向导,还个人情。樊川的水坝已近尾声,不误春耕,不惧春旱,县丞和乡长村正们也颇为得力,下官出去跑一趟,月内定能打个来回。” “哦?”府尹摸摸下巴,盯着裴迎春道,“只是做个向导那么简单?你是不是,想跟着她们,去见周节度,哪怕会遇险,也挡不住你想和他好好聊聊?” 裴迎春谦逊的面色稍稍一变。 府尹到底是多当了十几年官的大师兄,不费什么气力,就能看穿自己。 裴迎春于是坦诚道:“府尊点出了下官更深的那层念头,想来也是因为,府尊心里,一直为关中时局所忧。” 府尹皱眉:“凤翔的动静,开始闹到你那里了么?” “岁末到开春,樊川都还算太平。但神阳教在动武之前,惯会先传教蛊惑。樊川最西最北的两个村子,已有村民开始拜圣公。如此蔓延,我们京兆府与东边的河中府,怕都逃不过。下官要趁着羌人的枢密院臣工和镇守南关的王女都在时,谋求我们大越的节度使与羌人边军联手,重创神阳教。下官并非有意瞒着府尹,而是想请冯阁长居中说合,从周节度和羌人那边得了准信后,再与府尹请个示下。” 府尹倒不是量狭之人,且清楚裴迎春的性子,有股喜欢先去探路的闯劲。 “本府心里有数了,那你自己小心些,两边真的打起来,你就往羌人领头的那边躲,我看这次来接应的那个王女,没准是整支队伍里最能打的。” …… 这个时节,靠近长安的一段渭水,已有开冻之象。 正午的阳光照着河畔的柳树,骑在马上的冯啸,眯眼望去,目光落在闪闪发亮的柳枝上,欣赏着那些刚刚冒头的嫩绿柳芽。 “诗家清景在新春,绿柳才黄半未匀。” 她身后,穆宁秋的声音响起来。 音量不大,因为不需要。 他离她很近,须臾间便走在了一处。 使团中蒙在鼓里的工匠们也好,暗怀鬼胎的内奸也罢,看那并辔而行两人,都以为是已经不避众目睽睽的依依惜别。 “前面就是泾河与渭河的分界了吧?”冯啸抬起马鞭,指着不远处白光耀眼的水面。 穆宁秋“嗯”了一声,侧头看着她:“小心一点。” 冯啸笑了笑:“太后说过,她的阿烁,是羌国最厉害的麻魁。” 但很快,她脸上的笑容就隐去了。 与已经打好埋伏的公主的大部队比,穆宁秋为了对任平将计就计、带着少量家丁去走弹筝峡,才更危险。 穆宁秋读懂了冯啸的神情。 他扬起马鞭,“啪”地一声,折下身边树上的柳枝,不知怎么三绕两绕地,就做成了一只飞禽的模样。 “像不像冯不饿?”穆宁秋望了趴在苏小小和康咏春马车上的大白鹅,将柳枝递给冯啸。 “不像,冯不饿哪有这么丑,你这个,像我姑妈铺子里的酱鸭。” 穆宁秋展眉一笑。 “放心,过半个月就见面了。我记得你母亲给你的东西。我带你去庆州城,找那个泉眼。” 第一百零九章 小破官真烦 队伍沿着泾河走了没多久,公主刘颐就从车内伸出脑袋,问骑在马上的冯啸。 “阿啸,我从前,听爹爹不止说过一次,八百里秦川,富饶堪比我们江夏。怎么现在瞧着,离长安才一百多里的地界,农田就有些稀疏了?” 冯啸与穆宁秋分别后,心思很快就放回了考察沿途的地形与风土上。 此际听刘颐也和自己的关注点一样,冯啸分析道:“我猜,八百里秦川,是指好几百年前的关中,像江南或者湖广,树多土肥,还不缺水,所以出粮食。但到了前朝的大汤,物候或许就变了,肥田减退,粮食减产,否则,为啥大汤的皇帝,有时候得带着百官去洛阳就食呢?” 刘颐闻言,又将身子多探出了几分,盯着马蹄踏过的土地,喃喃道:“真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眼见为实,怪不得裴知县着急上火地要筑坝蓄水,想来,同样到了二月,钱州是杏花春雨江南,关中怕是只有春旱。” 冯啸牵引缰绳,离刘颐的车驾又近了些,说道:“所以,裴迎春这样的地方官,更将神阳教视作洪水猛兽。他比我们都明白,就算神阳教发动民乱,把豪强兼并的土地又抢回不少,随着教众人数越来越多,种田的教众养不活当兵的教众,神阳教一定会继续往东和往南打。” 刘颐若有所思地点头:“前头到了节度使周昱的军府时,你自可奉我之命,带上裴迎春,与周节度议一议,怎么与羌人南北夹击神阳教的叛军。不过,讲再多,都不如阿烁将军的部下们,与我们的人马,联合起来,结结实实与神阳教打一仗,更能说服周节度。” 冯啸莞尔。 公主与她一样,不怕冒险。 她们甚至有些期待,走出萧关后,所有的猜测,都被证实——越人队伍里的胡三牛与吕七,真的是内奸,羌人那头的任平,真的实则已投靠了神阳教。 想掌控答案、解决问题的人,不会怕恶战。 一如那位似乎从不畏惧出征的阿烁将军,接到祖母闵太后的传信,二话不说就来到陌生的土地上。 思及此,冯啸又转过头,望向身后长达一里、缓缓而行的陪嫁工匠队伍。 嵬名烁和她带出来的两百多个羌人精锐,也在其中。 他们扮作商贾南来后,京兆府尹依着冯啸与穆宁秋的计议,在京畿的一处隐秘官庄里,安置羌人,数日后,身份被洗成从周边招募来的工匠的羌人,加入了公主的队伍。 由于苏小小和霍庭风提早赶到长安、佯作对京兆府第一批献出的工匠不满,加之刘颐和冯啸也分别表演过大发雷霆和焦头烂额,京兆府更换工匠的举动,并不突兀。 唯一的破绽是,任平当然在金庆城,见过嵬名烁。 但有易容高手苏小小在,阿烁大将军英气勃勃的脸,眨眼间,就换成了扔在人堆里都找不见的卑微草民的脸。 目下,任平陪着嵬名德旺王爷,与公主的队伍分道扬镳、先于她们几天离开长安后,阿烁将军,就彻底安全了。 …… 临近傍晚的泾河边,和亲队伍准备扎营过夜。 “大雁,快看,飞过来喝水了,射它,烤了!” 穆青看向水面叫道。 狼队友不嫌多。穆宁秋跟着任平走南线前,把穆青留给了公主的这支北线队伍,让自己这个头脑最精明、身手也最好的亲信,助冯啸一臂之力。 此际,穆青手里,正抱着四根绑帐篷用的木棍,来不及换家伙事捕猎。 刚和冯啸商议完明日行程的霍庭风,转身望见河上的大雁,抄起短弓,抽出一支羽箭,对准了目标。 利箭破空而去,大雁腾空而起。 须臾静场后,霍庭风冲着冯啸,尴尬地笑笑:“那啥,我的箭术不行,比不过羌人。” 又瞥向蹲在地上的冯不饿,微微倾身,笑容里掺了一丝噱意:“穆大人他,肯定百发百中,回头让他给你娘亲射雁。” 冯不饿偏着脑袋,懒洋洋地与霍庭风对视。冯啸过来摸摸它的脖子,说句“走,我带你去吃水草”,冯不饿站起来后的姿态,也有些意兴阑珊。 自打发现穆宁秋不在队伍里后,冯不饿就没精打采的。 霍庭风抿嘴评价:“嗳,一个鹅,还害起相思病来了。”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河边,却传来几个工匠的喝彩声。 “县尊好厉害!” “县尊文武双全!” 竟是裴迎春,用弹弓,打中了一只肥硕的旱獭。 旱獭体型不小,毛皮厚实,一颗石子儿很难令其毙命。但裴迎春的准头相当了得,打中了旱獭的薄弱的颈项部位,后者登时“吱吱”惨呼着倒地。 一个越人侍卫奔过去,用剑将旱獭彻底搠死。 “别急着开膛,先去火堆上把毛烧干净,本官亲自来拾掇。” “小的遵命。” 裴迎春满脸乐呵的得色,叉腰转头,冲着正在喂马的女人,看似语气闲闲地说道:“他们南方来的,不像咱北地长大的娃娃。咱懂,旱獭怎么弄才好吃,是吧?” 嵬名烁恍若未闻,只顾埋头给马拌豆饼。 嵬名烁和麾下精锐,这次带有近百匹可以作战的良驹。他们扮成工匠后,这些好马就成了“京兆府”从河中买来、送给公主的贺礼,一同随行。 马认旧主。 为避免内奸们起疑,冯啸提议,扮作工匠的羌人麻魁们,从启程时就负责照料马匹,马儿与她们有亲昵之举,便也说得过去。 嵬名烁在长安与冯啸照面时,就有一见如故的感觉。 秘密地计议几回后,她越发喜欢这个外表没有狠辣之象、头脑却颇为缜密细致的越人女官。 威震塞外的女将军,依计行事时,没觉得丝毫憋屈,带着自家的下属们演戏,俨然就是一群卑怯小心的草芥奴仆。 但对上裴迎春时,嵬名烁可实在演不好了。 这小破官,居然也要一路跟着,而且得空就往马群里钻。 怎滴?从在樊川山丘上的想薅一匹,得寸进尺到想薅一群了? 嵬名烁挂着一张比河面薄冰还冷的脸,裴迎春却浑不介意。 比脸臭,有什么难的?敢不敢比比,谁的脸皮更厚? 本官要是脸皮不够厚,怎能从公主那里讨到给樊川的赏赐,还不止一次。 这路还挺长的,本官也与你好好套近乎,说不定,大将军你,对本官,不但冰释前嫌,还越看越顺眼,一个大高兴,到边关与本官分手时,就惠赠十匹好马。 裴迎春思及此,一撸袖子,就要帮着嵬名烁拌粮袋。 “你走开,”嵬名烁用汉话低声喝道,“不怕别个生疑么?” 裴迎春一本正经道:“本官爱马,队伍上下哪个不晓得?这两日,本官来看马的次数,还少了?嗳,嗳,你瞧,这马,还认得我哩。” 走过来拿鼻子蹭裴迎春的,正是此前发情后,“宠信”了樊川县公马的母马。 裴迎春笑眯眯地又掏出几颗粗盐,摊在手心里,让马儿舔舐。 不过二十几岁的郎君,目光里竟透出老婆婆似地慈和安详,仿佛在看自己的晚辈。 嵬名烁短暂地一愣,几乎忘了继续摆臭脸。 她有种错觉,这小破官的眼神,像自己亲近敬爱的祖母闵太后。 错觉,对,就是错觉。 这小破官来扮好人,无非自己买不起、想白蹭羌国的良马而已。 裴迎春耐心地等马儿舔完盐巴,继续认真地拌豆饼,再将粮袋摆好位置时,用筅帚轻柔地刷着马肩。 嵬名烁冷冷道:“你自己那匹马,是跟着公主的马队吃,还是跟着我们的马队吃?瘦成那样,一看就是,你们越人不晓得怎么伺候马。” 裴迎春一听,嘿,有戏。 “呃,那啥,我不是怕,把它牵过来,会惹将军你不高兴么。” “我有什么好不高兴的?一匹马而已,也配惹我不高兴?” “是是是,将军大量。我去牵它过来。” “你的马,有名字不?” “啊?没给起名。” “一看你们越人,就不是真的爱马。鹅都有名字,马没有。” “是是是,将军说得有理。那,这匹招了我们樊川马做姑爷的女郎马,芳名是?” 嵬名烁顶烦这小破官一口酸掉牙的汉话,没好气道:“她叫‘多吉’,羌语‘金刚’的意思。” 裴迎春满脸诚意地一竖大拇哥:“好名字。那,可否请大将军,也给我的马,赐个名?” 嵬名烁翻个白眼,生硬道:“我汉话不利索,不会起汉名。” 裴迎春好脾气地“喔”一声,就要往河滩边去牵自己的马。 嵬名烁沉着嗓子道:“你不要叫我‘大将军’,当心被歹人听去。” 裴迎春点头之际,却掂着分寸走近一小步,用更轻的音量提醒道:“方才,侍卫们叫着要射大雁时,你也有个拔箭的手势。霍都尉没射中后,你还露出很瞧不上的神色。” 嵬名烁目光一凛。 她有么?有……就有呗,马队里都是自己人。 嵬名烁鼻子里“哼”一声,淡淡道:“知道了。你眼力还挺厉害的,怪不得弹弓打得好。我原以为,你们越人的官儿,都比女子还文弱。” 第一百一十章 林檎果木 拌完了喂马粮袋的裴迎春,并没有把撸起的袖子放下来。 他不仅要做马的大厨,更要做人的大厨。 冯啸与霍庭风,将营地巡视了一圈,回到泾河边时,裴迎春正在西沉落日的余晖中,一显身手。 那只先由侍卫们烧掉了皮毛的旱獭,肚皮朝天地躺在伙夫们剁生羊肉的大木板上。 裴迎春给它开了膛,取出内脏,庖丁解牛一般,麻利地用匕首剔出骨头架子,再把伙夫们去泾河里洗干净了的内脏,切成段或片,塞回旱獭的肚子里。 一同填进去的,还有从长安城补货的各种西域香料。 魏吉也走过来,探着脑袋,看得聚精会神。 他从前在江州时,常与书院的同学去庐山游玩。因他最擅解剖鸟兽,野地里烤肉的活计,几乎都是他来干,成果颇受赞誉。 南方山林里的野兔、雉鸡等,老姜、芫荽、香葱、绍酒这四大金刚,就足以去除它们的骚味。 但今日,魏吉在路遇的老乡那里买了一只黄麂子,将它大卸八块,串在树枝上,撒上他自己晒的干葱、山楂,和磨得细腻的姜粉,架到火上,兴致勃勃折腾了半天,结局令人怆然。 麂子外表都快焦了,里面的肉却还在渗出血水,骚味也仍浓重。 给他打下手的苏小小,实在忍不了了,直言道:“此地的野物,皮厚肉粗骚气重,块头还大,咱们不会烤。走,去瞧瞧裴知县的手法。” 魏吉恃才傲物的性子,如今早就被苏小小揉搓成了软和的泥团。他什么狼狈的场面,她没见过?吃食做砸了,赌气撂挑子不干,更要被“小小姐”看不上了,必要骂他不但胆子小,气量更小。 魏吉于是爽气地凑到裴迎春这里,学艺。 裴迎春一早已从冯啸口中,晓得了蕊华园的事,对帮忙从官太太们手里薅银钱的魏吉,颇为感激。 见魏吉来了,裴迎春越发热情洋溢地讲解。 “这些都是在长安城常见的西域和天竺香料,月桂叶、丁香粉、孜然、豆蔻、茴香籽 胡椒、紫草……没办法,北地的野味,骚气重。光去骚,不够,怎么个烤法,也有讲究。这种旱獭的个头,比小猪还大,肉厚实,油脂更是比肥羊还多,若敞开着肚子烤,油掉光了,外层的皮肉焦了,里头却还是生的。所以,我们这么着……” 裴迎春边说边干,将所有香料混着盐巴抹过的内脏,压实,留出一块不小的空间。 这个空间里,他不但又塞进些新鲜水灵的白萝卜,还放入十几颗从河滩上选中洗净、于火上烤得滚烫的鹅卵石。 最后,他将越人侍卫给他的弓弦,如医官缝合伤口一般,在旱獭皮上来回穿梭,很快就将这个大家伙,缝成了浑圆如米袋子的模样,穿上两根三四尺长的树枝。 “齐活了,漂亮!”裴迎春满意地给自己喝声彩,与一个越人侍卫,把旱獭架在篝火上。 “缝起来是为了怕漏油,装石头是为啥?”魏吉仍有不解。 他身边的冯啸,抿嘴道:“你还记得钱州的叫花鸡么?鸡肉外头包上风干的泥壳,炙烤时,内里就会热极,远高于沸水煮肉的温度,鸡肉酥嫩无比。裴知县用石头的道理,也和做叫花鸡是一样的,无非一个在外,一个在里。石头经由火烤,亦比沸水还烫,旱獭肚子里又有油脂,即使肉质粗、肚子肠子厚实,亦能被石头和油脂带来的高热,催成入口即化的美味。” 裴迎春闻言,献上由衷的彩虹屁:“冯阁长解说庖厨之道,好像康娘子运笔作画,活灵活现的。” 康咏春也正带着从蕊华园收养来的女娃阿燕,站在篝火的另一边。 越接近萧关,康咏春越被紧张、纠结、自责等等复杂的情绪裹挟。 她想躲开每个热闹有趣的、温情脉脉的场面,却又难以控制地,被吸引过来。 好在有阿燕做幌子。 跳出泥潭、重又变得快乐的小少女,生机勃勃、叽叽喳喳的模样,最能掩饰她身后那个心事重重的成年人。 此际听裴知县将她与冯啸作比,康咏春忙凑趣道:“我们丹青行的,画形画色,却画不出美味的香。还是阁长字字珠玑,把色香味说全了。” 她话音刚落,阿燕脆生生的嗓子就亮了开来:“其实,这种旱獭,除了烤,还可以熏,奇香更浓,因为熏肉的叶子和木头,不是这样在明火里的炭块,烟气很特别。” 众位成年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如赤子般稚拙天真的圆脸上。 阿燕立时有些发怵,意识到自己有感而发之语,会不会令冯阁长和康娘子,以为她不懂规矩、喜好表现。 冯啸带着温和的口吻,及时开腔道:“熏?对了,我姑母除了会做酱鸭酱肉,还擅长熏鱼。我们是用茶叶来熏。阿燕,你说的树叶和木材熏肉,可有什么讲究?” 冯阁长没有露出异色,反倒继续这个话题,阿燕心头一松,转头指着泾河边的小山坡:“从前,爹爹和叔伯们走货回长安,总会装许多柏树叶和林檎果树的木枝。爹爹用它们熏的鸡鸭鱼肉,还有兔子,可好吃了。” 裴迎春眼里也现出猫儿般的好奇之色:“林檎果树?我在樊川县从未听说过。” 阿燕道:“就是泾河的这一段才有,我记得很清楚,爹爹说,河的上游,或者下游与渭河的交界处,都没有。” 阿燕侃侃而谈的时候,冯啸分出一瓣目光,越过熊熊篝火,落在不远处的一人身上。 是越国的侍卫,也是阴森的暗影。 胡三牛。 当阿燕成为康咏春成功收养的助手后,有一桩事,就令冯啸判断,是胡三牛做的。 眼下正好有个机会,证实自己的判断。 冯啸于是待阿燕滔滔不绝地说完泾河风物与烟熏食材后,笑道:“既如此,明日太阳出来后,你去收些林檎果木,我们一起带上。胡三牛,你带上两个兄弟,同去。她只管认树,出力砍木枝的活儿,就你们来干。” 第一百一十一章 翌日辰时,早膳后,胡三牛喊了吕七,依着冯啸前日的吩咐,推上独轮车,与阿燕去砍林檎果树的枝桠。 阿燕却站在毡帐边,有些发愁:‘康娘子被冯阁长喊去了,我俩的帐篷和行李,还没收拾呢。” 苏小小走过来:“我喊个侍卫一起帮你们拆帐篷、装行李,你快去吧。阿燕,你得了大造化,能给公主当差,就要学着分清孰轻孰重。公主或者冯阁长,要你弄来的东西,就是顶要紧的事。” 阿燕怯怯地吐了吐舌头,恭顺道:“多谢小小姐。” 康咏春动了恻隐之心将她从蕊华园带出来,她自然把康娘子当作大恩人,但对苏小小,阿燕也是亲近的。 因为从长安启程前的一日,阿燕去西市给康咏春买颜料粉时,被两个浮浪青皮拖进巷子里,是苏小小从天而降般,又是高喊又是踢打,把她救了出来? 那日回到官驿,苏小小未多邀功,只庆幸自己也恰去囤些胭脂水粉带上路,才避免阿燕遭难。冯啸则叮嘱康咏春,以此为教训,到了羌国金庆城后,在建立起越人女官、女侍的权威前,莫再心大地让阿燕单独出去办事。她再机灵能干,也还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女娃,出落得又好看,若遇到心怀歹意的男人,容易遇险。 阿燕惊魂甫定后,见康咏春也颇为后怕地自责,越发感念老天开眼,让她苦尽甘来,投到了这样一个惦记她死活、会给她安全感的队伍。 …… 五九和六九,河边看杨柳。春风已起,辰末时分的太阳暖意融融。 阿燕心情甚好,像只快活的松鼠,步伐蹦跳地,往山崖上走。 两个侍卫哥哥,胡大哥总是沉着脸、不爱说话的模样,吕七哥哥倒是没架子,一路乐呵呵地与阿燕闲聊。 “阿燕,这个林檎果树,咋不长在平地上?” “我也不晓得为啥,只记得爹爹说过,他们请山民采药时,看到林檎果和崖柏长在一道。” “崖柏?嘿,听名字就挺想不开的,”吕七开玩笑道,“杵那么高,要是来个雷,第一个就劈它。阿燕,熏肉就不能用普通的柏树叶和木叉子么?” “不够香,”阿燕认真地摇头,继而眼睛一亮,指着蜿蜒山道的尽头,“你们看,崖柏边上,那一片还光秃秃的,就是林檎树。我爹说,没发芽的木枝,最好。” 她说着,不顾爬坡爬得气喘吁吁,就往前方跑去。 吕七在后头体贴地喊道:“慢点,仔细踩空。” 胡三牛推着独轮车走上来。 “不急,先看看周遭有没有采药的山民。”胡三牛沉声道。 吕七点点头,眼里的阴森狠意,复又被假笑掩盖。 昨天傍晚,胡三牛走到锅灶边,告诉吕七,冯阁长让他们由阿燕带路、砍些给公主做熏肉熏鱼的树枝。 胡三牛说得公事公办,并不避身边正蹲着吃饭的侍卫们,吕七心里却清楚,阿燕那女娃娃,阳寿该到头了。 其实,别说胡三牛这个亲哥,便是吕七,也越来越厌烦康咏春。 这女人,菩萨画多了,就把自己也当成救世主了吗?在洛阳时,为了祭奠她那个已经做鬼的心上人师兄,丢下探听情报的机会、去破庙里画佛像,已经够扯淡了,不想到了长安,还去发善心,收养个半大孩子。 是嫌身边没眼睛盯着? 那阿燕瞧着就是个挺机灵的小鬼,万一提前发现了啥,去禀报给冯啸,不完蛋了么? 难怪胡三牛勃然大怒,弄死他妹子的心都有了。 但亲妹子,终究下不去手,直接做掉或成隐患的女娃,就行。 胡三牛说干就干,在长安就偷偷雇了青皮,要除掉阿燕。 哪晓得见鬼了的巧,被姓苏的女人半道截了胡,只能再寻机会。 机会,这不就来了么。 今日,女娃娃,总没那么好命了吧? “胡大哥,吕七哥哥,有劳你们了。”阿燕站在树下,笑盈盈地对两个男人道。 胡三牛将独轮车放下,提着砍刀走过去。 手起刀落,最粗壮的林檎果枝,应声而断。 吕七则抬起手,挡住已经耀眼的白昼阳光,举目四望。 没看到放牧或者采药的山民。 他又踱步到崖边,微微探身瞅了瞅。 的确便利得很,不用见血,直接推下去完事。 “有采药的吗?咱是路过的,想买点好药。”吕七冲着崖下喊。 无人回应。 随风传来的,依然是山崖另一面的泾河边,和亲大部队准备开拔的喧嚣声。 吕七回头,见阿燕乖巧而麻利地,将胡三牛砍下的树枝,用麻绳扎成一捆捆,码放进独轮车斗里。 吕七也加入,砍了一阵后,回身仰头,望着崖柏道:“柏树叶子,也得弄下来。阿燕,你随我来。我上树削,你在下头,把柏树叶装麻袋里。” “好啊!”阿燕抓起车中的麻袋,往柏树下走。 吕七和胡三牛对了个眼色,正要提步扑上去,却听不远处的坡道上传来女子的喊声。 “阿燕,胡侍卫,吕侍卫。” 阿燕转身,像看到了主人的小狗,欢快地跑过去:“康娘子,你咋也上来了?” 康咏春掏出帕子,擦擦汗,淡静而温柔道:“我想起来,长安的高僧说,泾渭分界后再走一百里,若登高远眺,可以看到泾河北边的山,像一尊很大的卧佛。我就来找找,是不是这里。” 言罢,康咏春又看向胡三牛,盯着他道:“胡侍卫辛苦了。” 胡三牛抬起握着砍刀的右手。 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自己从一个月前就开始憋着的火气,实在忍不住了,必须就在此刻爆发。 他真想一刀一个,搠死眼前这两个女人算了。 吕七瞥见胡三牛太阳穴上凸绽的青筋,顿时紧张起来,怕胡三牛冲动。 倒不是亲妹子不能砍,而是,推阿燕下去,可以说是小姑娘失足,砍了康咏春,可咋回去交代呢? 所幸,胡三牛抬起的右手,并没有令人惊惧的举动。 他只是用袖子擦擦下巴上的汗珠,对康咏春瓮声瓮气道:“不累,快点干完活儿就好。” 第一百一十二章 前来投奔的种葡萄达人 往萧关方向的路,州县相隔甚远。 和亲队伍无法再像行进于中原大地时那样,总有驿站落脚,而是不得不一再露宿于天地间。 好在泾河水量丰沛,沿岸春草与苜蓿都开始冒头,逐水草而行的队伍,艰苦但不困苦。 这日,队伍又于河畔扎营。 自幼长在钱江边的霍庭风,射雁不行,网鱼可是一把好手。 泾河里特有的扁嘴大鱼,被霍庭风带着侍卫们捉上来十余条,一半交给苏小小和魏吉,撒上盐巴、裹起沙葱,去火上烤。 另几条,则交给阿燕,做她擅长的柏树叶果木熏鱼。 被成年人“委以重任”,阿燕有一种摩拳擦掌的兴奋。 她麻利地将已由侍卫们削成薄片的林檎果木,扔到大锅中,点燃烧得片刻,放进被细树杈撑开得像风筝似的扁嘴鱼。 康咏春也过来帮忙,抱起一团团柏树叶,撒在果木和熏鱼上。 被严实地盖住后,果木片不再旺盛地燃烧,火苗渐渐偃旗息鼓。 内部仍维持着的高温,却令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果木与柏叶复合的香气。 不多时,康咏春合掌道:“鱼的香味也出来啦!” 阿燕的杏眼里,除了大功告成的松口气,还流淌出几分讶异。 阿燕已从侍卫与匠人们口中得知,如此善良的康娘子,在之前的行程中,失去了心上人,所以她原本活泼热情的模样,好像永远留在了运河的某处码头。她当然是和蔼的,但并不怎么露出舒心的笑容。 可是,此刻,康娘子怎么,竟比她阿燕,还更像个孩子似地开怀。 犹如长安城的岁末时节里,那些放爆竹取乐的娃娃。 不远处,正帮着伙夫埋锅造饭的胡三牛,在纷乱人群的掩护中,将目光投向康咏春。 胡三牛恶狠狠地认定,妹妹是在用毫不掩饰的欢愉,向他耀武扬威。 阿燕,没有像康咏春曾花心血临摹的那些佛像画一样,被胡三牛轻而易举地毁掉。 胡三牛对这种全新的忤逆,咬牙切齿。 甚至,这一路来对公主与冯啸享有的掌控她们末路归宿的得意感,都已经不足以平复胡三牛对康咏春愈燃愈炽的恼恨了。 “胡侍卫。”冯啸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胡三牛心里一惊,赶紧转过来,作出十足的谦恭模样,向猎物行礼。 冯啸并不吝啬在淡然的口吻里,添入三分和煦:“鱼能熏出来,你和吕七,可出了大力的。公主说,给你们也赏送一份。” 胡三牛将头埋得更低,讷于辞令的惶恐样儿。 冯啸不以为意地笑笑,道声“你干活儿吧,我去看看马队”。 “喔。”胡三牛终于憨憨地应道。 伙夫长抱着柴禾走过来,打趣胡三牛道:“胡兄弟,你可真像他们说的,三棍子都打不出个闷屁来。要换成我,冯阁长来与我说话,我可得叭叭叭说个不停,好好巴结巴结她。” “喔。”胡三牛依然报以这个字。 少顷,他再次转头,望着马队的方向。 看到冯啸过去,那些正在喂马的女匠人们,都和他一样,用最谦卑的身姿,向冯啸行礼。 比牛马那样的畜生,还谦卑。 胡三牛眼里的阴鸷转瞬即逝,心里却在盘算。 都说“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那个正被冯啸叫住问话的年轻婆娘,虽然是个麻子脸,但身条儿真不错,胸脯鼓鼓囊囊的,不像钱州带来的女人们细瘦干巴。待这趟事成,自己向圣主讨赏奴隶时,一定得把这姑娘,划拉进自己的窝里,吹了灯谁还看得见脸,做个暖床的正好。 …… 嵬名烁在几个麻魁女下属训练有素的遮挡下,与冯啸驻足于马队中央。 “你估摸得没错,”嵬名烁低声道,“你们那两个越人护卫,在小丫头背后,鬼鬼祟祟的。至于女画师,前日,她从我眼前是跑过去的,不是慢悠悠地往悬崖走。” 冯啸点头:“谢谢你,阿烁大将军,愿意帮我这个忙。” 嵬名烁轻嗤道:“天不亮就摸出去埋伏着,对我们这种连刀口舔血都不怕的人来讲,算个啥。不过,冯阁长,本将军多问一句,若我没空去或者不想去,你还会设这个套儿不?” 冯啸很干脆地摇头:“不会。阿烁将军,霍都尉和穆青,我也都信得过,但他们若去山崖上埋伏、不在队伍里,太显眼了。所以,如果没有你,阿燕或许会因我的设计,而丧命。我绝不会坐视此事发生,她的命,比我试探出奸细是否也内讧了,更重要。” 嵬名烁斜睨着她:“你真这么想?冯阁长,你们汉人有句话,慈不掌兵。你这样的心性,做不成狠事,也就成不了大事的。” 冯啸没有马上回应嵬名烁。 她移步到在河岸边饮水的几匹马边上,让远处的人们,能感觉到她巡视、检查马匹的节奏。 片刻后,她才又转到嵬名烁跟前。 “阿烁将军,穆枢铭说,他已同你讲过我们两家的渊源,对么?” “嗯,我所知的是,你爹爹,当年对他的父亲,执行了军法。” 冯啸盯着嵬名烁:“但在我们越国都城的宫变中,我爹爹为了救穆枢铭,被燕人杀了。阿烁将军,在我们父女看来,别人的性命,不但比一个答案重要,甚至可以,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嵬名烁一愣。 在回味咂摸中,弄懂冯啸的这串汉话后,嵬名烁几乎脱口而出:“那是因为,你爹爹要赎罪。” “我爹爹没有罪,何必赎罪!”冯啸双眸中乍现犀利之色,“他就是仁义,我们汉话里的仁义两个字。同样的,对无辜的阿燕,我也不能丢了仁义!阿烁将军,有些事,只有自己经历过,才会明白!” 周遭的麻魁,纷纷转了警惕之色,望过来。 嵬名烁用眼神示意她们继续做自己手里的活计。 大将军心襟坦荡,很清楚自己对冯啸不但没有嫉妒,甚至可以说颇为欣赏,所以她的直率言辞,绝非要刻薄冯啸来获得快感。 只是,既然祖母闵太后已经认定,这位女官是她们的合作者,嵬名烁就不希望冯啸是懦弱的,不希望她会在将来肯定更为残酷的局势中,动什么恻隐之心。 至于她父亲与穆宁秋家的往事,不是她自己先提的么? 不过,嵬名烁心思转了转,似乎明白过来,冯啸也是因为欣赏她,才与她倏然间交心,自也会因为她的言重而生气。 她遂口吻大度道:“与你告个罪,我失言了。逝者为大,我不该说那样的话。” 冯啸还没决定如何回应,却见裴迎春疾步向这边走来。 嵬名烁脸一沉。 这家伙,方才不是来过了么。 借口看马,又有的没的,说了一通羌汉联盟、断了燕国逞凶北地可能的大计。 和他有关系么?他一个小破县官,别让治下的百姓饿死太多,就不错了。 嵬名烁的白眼,还没翻出来,裴迎春就跑到了二女跟前。 “冯阁长,我樊川县里,有个叫马远志的汉子,是西域韦勒人的后代,会种葡萄,懂怎么酿出好酒的秘方。他,他赶着大车来投奔我,哦不,是投奔公主,说要跟着公主,去羌国。” 第一百一十三章 攻心 大白鹅冯不饿,一对滴溜溜的眼珠子,盯住不远处的马远志。 若冯不饿能讲人话,说的肯定是:老娘还认得你! 上回在樊川县衙,没把这男人打服气,不,准确地说,是穆宁秋出来摁住了它,冯不饿很不甘心。 没想到今天,他自己送上门来了。 马远志张开双臂,掀掉盖在车斗上的麻布时,冯不饿也张开双翅,冲着马远志的背影呼啸而去。 帅不过几息,就被疾步追来的冯啸一把拽住翅膀。 “冯不饿,你就喜欢欺生!你一抬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颜色的屎!”冯啸沉声叱责。 冯不饿出师未捷,扭脖子瞥见冯啸身边的裴迎春,目光幽怨。 裴迎春反应过来,啊对,那日冯不饿是见到马远志对他有冲撞之象,才挺翅而出的。 裴迎春忙将原委,与冯啸三言两语说了。 听到背后动静的马远志,转身之际,向冯啸行礼后,也爽朗道:“冯阁长,穆大人的这只鹅,真是令小的大开眼界,比我们韦勒部的山鹰和猎犬,还凶狠。小的真羡慕穆大人……” 裴迎春打断道:“老马,这鹅,乃冯阁长的爱宠。” 呃……马远志一怔,继而暗暗嘀咕,穆大人和越国的这位话事人,关系真不错,还帮着她带鹅呐。 马远志将尴尬之色抹了,麻溜儿地去车上抱下一大捧野草,走到冯不饿跟前,笑道:“大鹅妹子,不,大鹅将军,咱不打不相识,山水再相逢,我给你送份见面礼,包你喜欢!” 言罢,将野草奉上。 冯不饿狐疑地伸出脖子嗅一嗅,炸起的毛便收了起来,张开大扁嘴,狼吞虎咽地啃嚼起来。 冯啸打量几眼这三瓣叶形的青嫩野草,问道:“这,也是苜蓿的一种?” 马远志道:“回阁长的话,这是马齿苋,城里不常见,咱樊川的山上,阳春的日头照上三天,就长得壮壮的。我见装葡萄根的车还有宽裕,就挖了不少马齿苋带上。这玩意儿,庄稼人拿它喂鹅,特别养它们的肠子。” 冯啸戳戳冯不饿的脑袋,对马远志道:“马壮士真是个细心人,还惦记着它。我们从南方来,那边的鹅吃水草多,我还真不晓得这种野菜。” 马远志憨憨一笑:“马齿苋的用处,多着呐,不光是做鹅的饲料,还能治人的痈肿疮毒。熬粥、泡水,都能让身子康健。对了,我记小时候,娘和姐姐,把它晒干磨成粉,用蜂蜜和水,调成糊糊,敷在脸上,还把这方子献给圣上。” 冯啸莞尔:“这么神奇?那,后头赶路时,你得空也调几罐,献给公主。” 马远志性子粗豪,脑子可不愚钝,他听出冯啸的言外之意,咧嘴道:“多谢冯阁长留下小的。” 他又骄傲地指着车里粗壮硕大的带土葡萄根,补充道:“阁长请看,这一车十来棵老根,都超过十年,是小人在樊川攒下的全部家当了。时下还是早春,它们没发今年的芽,所以挖出来迁地方,不太打紧。小人敢打包票,到了西羌,定能种活。酿出好酒来,收服羌国皇亲们的舌头,他们还不得对咱越国公主客客气气的。” 裴迎春从旁观察,见马远志和冯啸,一个越说越带劲,一个也听得津津有味,不免松了口气,继而升起舒悦之情。 马远志这个樊川县的刺头,为了葡萄地附近的水源一事,让裴迎春头疼过两个月。 但在樊川打交道时的许多细节,令裴迎春确信,这汉子,其实是个好男人。 公主与冯啸对自己这般仁义,自己当然希望,她们身边人品可靠、又能使得上劲的帮手,多几个才好。 裴迎春的目光,落在骡车一角、被软褥子包裹住的陶罐上。马远志方才已说明,里头装的是啥。 裴迎春冲陶罐微微拱手:“马嫂子,大侄子,你们在樊川的坟,本官会让乡亲看好喽。” 马远志对亡故多年的妻儿,始终放不下,却也只是刻骨的怀念,倒不会在旁人提起时潸然落泪。 他冲裴迎春还礼:“多谢县尊。小的先尽心尽力地给越国当好差事,若后头几年,公主恩准小的回樊川一趟迁坟,小的就把她娘儿俩带到羌国。” 冯啸此前,从穆宁秋口中,听过他在樊川县遇到个韦勒人的逸事,此际目睹眼前此景,除了人之常情的动容喟叹外,还升起一念。 “马壮士,来,我带你认认几位同僚。” 冯啸将马远志带到烟熏鱼的锅灶附近。 经了这些时辰,阿燕和康咏春已大功告成。 把这么多鱼扒拉出来、切块分装的事,由留在北线队伍里的穆家厨娘兰婆婆等人帮忙做,冯啸则有意唤来阿燕和康咏春。 “李白斗酒诗百篇,咏春,等这位马壮士在金庆城酿出好酒后,你也得几坛,饮了佳酿后,更能出丹青佳作。” “阿燕,咱们带的匠人,多为铁匠、木匠、绣工的,没有精于处置食材的。庖厨与酿酒,本就有相通之处,所以刚到金庆城时,你就先给马壮士打打下手。” 冯啸说到这里,忽然转了凝重之色,向马远志道:“对了马壮士,阿燕的爹爹和叔伯,就是在行商赶路中,碰到了神阳教的教兵,不幸遇害的。” 马远志闻言,浓眉略拧,怜悯地看着阿燕:“孩子,啥时候的事?” 阿燕黯然道:“五六年前。” 冯啸插进来道:“马壮士当初救下那位后来成为你妻子的凤翔镇姑娘,是……约莫十年前?” 马远志眼中多了几分怒意:“对,是十一年前。我的亡妻,那时候才十七岁,家里有些薄产,地里收成尚可,绝无鱼肉乡邻之举。但神阳教从汉中打到凤翔,二话不说,就砍杀了我的岳父和两个大舅子,家中女眷也遭了劫,被那教主,赏给手下的将领。我亡妻能幸免受辱,还是她家一个佃农长着良心,把她藏在腌白菜的地窖里。” 阿燕紧抿嘴唇,摇头喃喃:“他们就是这样的。他们很坏,根本不像他们宣扬的那样仁义。” 康咏春则沉默不语。 马远志点头道:“对,孩子,你家遭难,离我婆娘家遭难,都过去五六年了,他们还是那么坏。关中有些山头的土匪,只抢东西,不杀商贾。可是神阳教,就是我们韦勒人最看不起的那种,魔鬼!” 第一百一十四章 蹊跷 穆宁秋算了算日子,自己与北线冯啸的队伍,已经分开半个多月了。 任平与他约定,在泾河南边的大镇“灵台“,交付从汉中运过来的私盐。 但由于任平必须侍奉羌国王爷嵬名德旺,不能离左右,所以届时,会有一位始终在羌汉边境做盐铁买卖的任平族兄,唤作“”任宽”的汉子,带着家丁,于灵台城西二十里处的大草甸附近,等候穆大人。 灵台城门外,穆宁秋跳下马,点了两个亲信,让他们夹上几匹精美的丝绸,往柳荫处的一支驼队走去。 佯作随时随地交易中原的货物,实则是与扮成西域商贾、提前抵达灵台的梁翠儿对一对线。 “飞鸽传讯有何消息?”穆宁秋递上绸缎,低声问道。 梁翠儿假装对货物挑挑拣拣,言简意赅答道:“一路跟着阿烁将军和公主的麻魁,昨日放来的鸽子,说是她们刚到长武县,离萧关只有四五十里路了。” “她们走得挺快啊,那么大队的人马和辎重。”穆宁秋双眉舒展,嘴角几不可见地闪过一丝笑意。 他在赞赏冯啸的靠谱。 按照他二人的估计,神阳教会在三个地方动手。 其中两处,是泾河南边的弹筝峡和灵台以西,分别劫杀王爷嵬名德旺和穆宁秋。 第三处,是萧关外两百里的绿洲附近,劫杀公主的队伍。 冯啸在洛阳与闵太后密谈时,就将条件谈得很清楚,越人不但要反杀神阳教,还会借此机会,帮闵太后除掉在羌国的政敌之一:嵬名德旺。 如此筹码下,闵太后才果决地发出号令,让孙女嵬名烁施以援手。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冯啸就必须算准与穆宁秋在泾河南北的行路节奏:北线的公主队伍,要比南线的王爷队伍走得慢,让王爷先在弹筝峡遇险,也令神阳教先被胜利的喜悦冲一冲头脑。但冯啸她们,又不能走得太慢,最好与穆宁秋差不多同时在泾河南北中了神阳教的埋伏。 但凡前后遇袭的时间相差两天以上,其中一处被反杀的神阳教教兵里,就可能有漏网之鱼,跨河报信。 “穆大人,末将是否把你已到灵台的讯息,再飞鸽传回去?”梁翠儿问。 穆宁秋凝神算日子,喃喃道:“我们从灵台到任宽假意给盐的大草甸,也就一日马程。公主她们出萧关到绿洲附近,得走三日。加上在萧关驻留、补充给养的两天……” 梁翠儿也是心力了得之人,很快接茬道:“今日是二月二十三,鸽子是昨天飞过来的,那么至多明日,公主她们就进萧关了。所以,末将是否应回信,我们五日后,也就是二月二十七,会与任平的人,在草甸干上。而公主她们,最好于二月二十八,抵达最有可能被神阳教设伏的绿洲?” 穆宁秋颔首:“就这么回。” 梁翠儿此际也意识到,北线队伍的掐点精准,有多重要。若冯啸那边拖沓了,穆宁秋就得在灵台城盘桓多日,这一定会令任家的人,起疑,再是以相看货物作理由,也蒙不过去。 “我这就进灵台城了,”穆宁秋吩咐梁翠儿道,“你们办完事也来。两边的人马住得近些。二月二十六那天,你带人往西,埋伏去草甸附近,次日给我应援。” “喏。” …… 落脚在灵台城的一处大客栈后,穆宁秋允准手下家丁们出去松泛松泛。 他自己,则来到方才就看中的一处饭馆。 这饭馆门上的楹联,引起了他的注意。 “楼观沧海日,门对钱江潮。” 其实不是楹联,是前朝大诗人的佳句。 “贵店,莫非是做钱州菜的?”穆宁秋问门口揽客的伙计。 伙计殷勤道:“是咧客官,小店从东家到掌勺大厨,都是钱州人。楼观沧海日,门对钱江潮,说的就是钱州的灵隐寺嘛。” “卖酱鸭、糟舌头和清汤鱼圆么?”穆宁秋开口一问,就是冯啸最爱的三样钱州菜。 “那必须有,”伙计咧嘴笑,一面躬身将穆宁秋往里头引,“不但有,而且是咱大师傅的看家绝活,包客官满意!” 待几样菜上来了,穆宁秋喜忧参半。 酱鸭和糟舌头,倒做得还凑合,大约是冯啸姑妈手艺的六七分水平。 清汤鱼圆,可就太次了。 泾河里的鱼,原本也是肉质细腻鲜美、不逊于钱州湖里的白条鱼,但做出的鱼圆,和猪肉末捏出的丸子差不多,颗粒粗糙。 冯啸说过,钱州鱼圆嫩如豆腐、连细刺都没有的诀窍,是厨子用刀背耐心地刮出鱼茸,再加鸡蛋清调制成泥,冷汤下锅汆熟的。 罢了,聊胜于无吧。 穆宁秋叹口气,正要把鱼圆送进嘴,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蹭到他桌前。 “郎君是出来跑买卖的?下榻哪家店呀?可要奴家,给暖个被窝?” 女子如此直接,穆宁秋却见怪不怪。 他打过快十年仗,行伍军汉所到之处,也有这样的女子来兜生意。 都是可怜人。但凡有别的出路能吃口饭,哪个女孩愿意干这行? 穆宁秋于是像从前那样,没什么犹豫的,摸出几个大铜钱,放在桌上。 “拿去吧,回住处睡个好觉,今日不要上工了。”他头都没抬,但语气温和。 女子一把抓过铜钱,娇声道:“郎君真是九世大善人!” 她得了钱,却更舍不得走了。 这样俊俏又心软的年轻男人,半年都碰不上一个。 得好好攀谈攀谈,把明日后日的活计也接了,又挣了钱,还不恶心。 女子于是干脆坐了下来,柔媚道:“郎君是钱州人吗?口音不太像呀。不过,相貌倒是斯文清秀得很。不似昨日那几个,口音倒是江南那边的,但个个都是粗坯。还盐商呢,小气得很。” 穆宁秋心里一动。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女子:“盐商?钱州人?此地的盐商,不都是汉中来的么?” 女子很肯定道:“他们和郎君一样,点了好多钱州口味的菜,还喝醉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奇怪的南方口音 穆宁秋挂出不太相信的表情,淡淡道:“点了钱州口味的菜,未必就是江南人。你一个灵台镇的女娃子,怎地能听出钱州口音来?” 拉客的流莺暗道,这一行的前辈姐姐教过,逮着这种冷脸热肠的心善小后生,越装可怜,他越会给你花钱。 流莺于是微微嘟起嘴,露出哀怨卖惨的娇态:“奴家见他们叫了许多酒菜,阔气得很,就上前兜生意。他们便给奴家灌酒,其中一个,还让奴家和他,一人一边咬着这鱼丸吃。又埋汰这鱼丸不行,不合他们钱州人的口味,没有他府上的厨子做得正宗。奴家又陪酒又听唠叨的,本想着,随便哪位爷带奴家回客栈去。结果,他们那领头的,丢给奴家两个小铜板,打发奴家走了。” 穆宁秋清傲又鄙夷地冷笑一声,说道:“听着倒像是镖师的做派。你哪里看出他们是盐商了?” 流莺眼波流转,附和道:“粗野又抠门对不?奴家当时,与郎君想得一样,但那领头的,不准他们再喝的说法就是,明天还要出城,往西去买盐。但我今日,就方才,分明在云来客栈,又看到那个逼我和他吃一个鱼圆的糙汉了。哼,他们昨晚分明就是,舍不得花钱找姐儿。” 流莺说完,正要再度撅起嘴巴,给穆宁秋表演一个楚楚可怜的模样,却见对方已然盯住了她,目光也没有先前那么冷淡了。 有戏! 她喜意上涌间,穆宁秋果然和颜悦色地开口道:“你明日的时辰,我也买了,不过不是晚上,是白天。你在灵台城里转转,看看那帮钱州盐商,还在不。” “啊?”流莺有些懵,一时没明白,小郎君为何对那几个糙老爷们儿的兴趣,比对自己大。 “你会骑马不?”穆宁秋又问。 “会,”流莺忙点头,讨好道,“咱泾川一带的婆姨,哪有不会骑马的。奴家骑得可好呢,还会赶大车。小郎君若不急着赶路,可以赁个大车,奴家来赶,带郎君去周遭转转。这时节,草甸海子的野花都开了,好看得很。” “赁一匹马要多少钱?” “按天算,五十个铜板一天,但押金和马价一样,五两银子。若少了,车马行怕人骑着马跑了,不还。” 穆宁秋右手微动,掏出一个银元宝,拿袖子盖着,推到流莺面前:“如果钱州盐商明日出城,你就赶紧赁一匹马跟着,瞧瞧他们去哪里,回来与我讲。” 流莺总算反应过来,原来俏郎君,不要她暖被窝,而是要她,去盯梢。 见流莺的眼里,流露出狐疑和怯惧,穆宁秋展颜微笑:“我像歹人么?我家常年问汉中的盐商收货,我得弄明白,这伙钱州人,是怎回事。” 流莺解了疑虑,又探寻道:“郎君就不怕,奴家拿着这五两银子,跑了?” 穆宁秋容色温润地摇头:“不怕,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现下把银子赶紧收好,莫叫真的歹人瞧见了。我住燕归客栈。” 言罢,就起身结帐,走出饭馆。 伙计蹭过来,伸手。 已经藏好银元宝的流莺,殷勤地从桌上那几枚穆宁秋一开始赏的大铜钱里,数出两个,给伙计。 伙计撇嘴:“你今天走狗屎运喽,不用卖,就有进账。” 另一个伙计凑过来,满脸猥琐:“要我说,人家长那么俊,睡她还给钱,得了大便宜的,不是她么?” 流莺面不改色地冲两个伙计福一福,笑道:“想是老天爷也觉得我过得太苦,发个善心给颗甜枣儿,哥哥们莫打趣我了。” 她卑微着身形,走出店门,抹了笑容。 男人和男人,差别可真大。她想。 得帮好心的俏郎君,把差事办好。她又想。 …… 穆宁秋回到燕归客栈时,梁翠儿已带着两个同样扮作胡商的男属下,在等他,佯作继续谈买卖。 梁翠儿道:“鸽子放走了,城里也摸了一遍,羌汉两边的商队都有不少,但明面上,的确没有‘任’字号的盐商。” 穆宁秋把从流莺处得知的古怪讯息,简短地告诉梁翠儿。 梁翠儿也觉得蹊跷:“穆大人,任平老家是汉中的,兄弟也一直在关中做买卖,那钱州来头的盐商们,不会就是要在草甸劫杀我们的任家人吧?” “嗯,我也觉得不是同一支。但那就更奇怪了,”穆宁秋沉吟道,“我这回去钱州,看到江南已经长于炼制海盐,那边已经没什么商贾,还要干运粮到北边、换取盐引后再买井盐或者池盐回去的买卖。” 梁翠儿皱着眉:“是啊。而且,拉客的婆姨说,那伙人长相一点也不似南方的商贾,却有钱州口音,饮食也是那边的口味,难道,是早年来打仗的南兵后裔?” 穆宁秋思绪翻飞,忽然想起来,苏小小在长安时,曾与他和冯啸禀报过,从洛阳到潼关、一直跟踪苏小小与霍庭风的可疑人,有钱州与绍州一带的口音。 第一百一十六章 局中局 距离穆宁秋所在的灵武镇两百里的泾河北岸。 萧关,城墙上。 节度使周昱全身披挂,眺望东边广袤的泾河平原。 由于关中大地主在朝中的代言人们闹得厉害,奉行“异论相搅、方可安内”的女帝刘昭,继续耍弄她自诩炉火纯青的平衡术。 刘昭将周昱评价为江夏王刘映那样的股肱之臣后,封他为定国公,却又在冬月里,卸去他的一部分凤翔镇兵权,以戍守六盘山口军事重地为由,改封周昱为泾原节度使,治所就设于萧关一带,并令他接应和亲公主的队伍,充分补给,送出关外。 “节下,东边来人传信,公主的车驾在长武县歇脚,估摸着明日晌午,咱就能看到了。” 周昱听了牙将的禀报,面无表情地挥挥手:“知道了,照章行事。” 牙将应喏,退到城下时,与副节度使彭晖的一个谋士,迎面相遇,彼此依礼打个招呼。 片刻后,牙将又倏地转身,走到两个守门的士卒跟前,目光阴鸷地盯着他们。 “当值的时候,为何去看不该看的人?” 士卒吓得连忙跪下:“小的们该死!” 他们心里门清,这牙将,在节度使周昱和副节度使彭晖跟前,都吃得开,对下则极为严厉。 一旦被他盯上,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赶紧老老实实地,像狗一样摇尾巴求饶。 牙将撇撇嘴,抬头望了望已经走上城墙的那个身影,对趴跪在地上的两个兵卒道:“起来吧,爷又不是吃人的老虎,爷和节度使一样,也是爱兵如子的。你俩,是不是觉着,那个幕僚,长得不错,娘们似地,忍不住偷看?” 两个小兵拨浪鼓似地摇头:“爷,小的是在看他,但绝,绝不敢当他是娘们。读书人,想必都跟文曲星下凡似的,自是小人们这样的泥腿子粗坯比不得的。” “那就好,”牙将点点头,突然伸出手指,戳在一个小兵的眉心,森然喝道,“下次再教我瞧见你们的眼睛不规矩,老子直接把你们的眼珠子,挖出来!” “小,小的们谨记,绝无下次。” 牙将转身,往操练场走去,摸着下巴颏,笑容狎昵地暗道:白天做谋士,晚上暖被窝,你们没想歪,那人呀,还真是个娘们儿。 …… 城上,周昱的目光从远方拉回来,落在“谋士”脸上,低声道:“这么水灵的脸蛋,天天粘胡子贴黄泥的扮男人,我都心疼坏了。再忍几天,我们就走。立了这样的大功,莽太后绝不会亏待咱俩。” “谋士”眼中,却在含情脉脉之下,渗出几分隐忧,向周昱道:“刘宸不会卸磨杀驴吧?她是个狠人,连她亲娘都能动手。咱们干完、把队伍带到北燕,万一刘宸妒忌咱们得宠,又看上了咱们的人马……” “不会的,”周昱安慰女子,“刘宸要杀亲娘,是因为刘昭先对这个亲闺女不仁义,怕她夺权、赶她出塞。咱俩又没得罪她。再说了,北燕太后心里,咱俩和刘昭,能一样吗?咱俩这次,就算在北燕有了一席之地,也替代不了刘宸在莽太后和国相心里的位置。人家是越国皇脉,莽太后南下伐越,是要拿她做幌子的。刘宸看准这一点,才放心地来拉拢我,她有血脉,咱有功劳和兵马,在北燕得唇齿相依,她又怎会蠢到与我们不和?” 女子被情郎这么一掰扯,担忧散去不少,喃喃道声“有理”。 周昱斜一眼把守住入口的亲兵,又向女子凑近了些,执起她的手,进一步安慰:“放心,燕国的朝堂,不是神阳教的后宫,莽太后和刘宸,也不是那个不晓得珍惜你的蠢男人和那些只会争宠的傻女人。” 女子终于露出一丝和悦又期待的表情,抬眸看向东边的长武县方向。 周昱拍拍她的手:“马上就要见到你的兄弟和妹子了,我会给他们好日子的。你兄弟,还不晓得,你这个长姐,可比做神阳教圣妃,更能耐呢。” 女子唇角微颤:“不知道我妹子,如今是什么模样。我只记得她五六岁时的脸。她一定吃了好多苦,可怜的孩子。都说长姐如母,我却没护好她。” “呵呵,”周昱恶狠狠道,“你们吃的苦,都是刘昭这个昏君弄的。后头几日,把刘家人杀个痛快,算我这个新姐夫,给你弟弟妹妹的见面礼。唔,饭桶公主的那些陪嫁金银,也会有不少,是你们胡家的。” 女子莞尔。 她片刻前的柔弱哀戚,淡去了,眼神在基于报复快感的狠戾后,又变回一个乔装谋士的精明之气,对周昱道:“比公主她们更该死的,是羌国枢密院那个姓穆的汉官。若教他逃了,羌国今后给燕国吃的苦头,少不了。” 周昱揽了揽女子的腰,语带恭维道:“这就是为什么,你能在这里与我谋划大事,而那些以为在刘家废子跟前争宠争赢你的女人,只配关在他的后宫做笼中鸟。放心,就算你说的任家掉链子,我们的人,个个都是好手,必取姓穆的人头回来。” 顿一顿,节度使的语气越发柔腻:“河开冻了,这两天捕到不少好鱼,我吩咐厨子,今晚给你做鱼圆汤。” 女子抿嘴,嗔道:“你们钱州菜真好吃,我一个凤翔人,竟是天天盼着吃南边这些清淡的。” 二人又在城上远眺一阵泾原军的操练,才在亲兵的簇拥中,走下城楼。 先头被牙将教训的两个小兵,佝偻着身子,恭送节度使大人离开。 队伍远去后,其中一个小兵才敢抬头,望着周昱的银甲背影,若有所思。 他在这一段城墙的口子,守了两年了,不知道看过多少次周节度脖子以下的身形和步伐——因为不敢抬头直视上官嘛。 但他今日总觉着,哪里不太对。 这一夜,萧关以东几十里,长武县的驿站中,马远志张着大嘴,又惊诧又乐呵地对冯啸道:“哎哟嘿,搞了半天,这队伍里,只有我老马,见过周节度活人呐?” 第一百一十七章 彭副使怎么不在? 裴迎春的神情,则和马远志大相径庭。 他肃然地问冯啸:“你要带人先去探探路,是听到什么风声了吗?” 冯啸摇头:“那倒没有,但我向来疑心重。我们走到洛阳时,周昱还管着凤翔镇。没想到三个月后,他移镇泾原了。离开长安前,我一听府尹说起这则邸报,就未免,想起去岁的李秀。” 裴迎春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他不由生出隐约的落寞——因自愧,而落寞。 他在晓得周昱到了萧关所在的泾原镇时,盘划的只是,正好借着护送公主队伍西行的机会,作为京兆尹派出的下属,顺道与周昱商量阻止神阳教东进之患。 自己一个奔三十去的六品官,竟还不如冯啸心思更细密。 裴迎春恳切地承认,这位才入仕途的年轻女官的疑火,并非杞人忧天的多虑。 李秀作为女帝刘昭倚重的勋臣后人,竟然跟着皇女刘宸造反,还不是因为,女帝要分李秀的兵权给自己面首的族人? 武将被削弱兵权,不就像文官被流放岭南,从此还有什么盼头。 不但没盼头,只怕,下一步,就是被杀了头。 同样是从龙之臣后代的周昱,这次的待遇,和李秀造反前,很有几分像。 女帝刘昭为了自己的利益,扔给周昱一个高帽子戴,但把他的地盘儿收了。 凤翔镇再是闹神阳教闹得厉害,那也是关中平原的核心地区,又是周家的发迹之地。 然而南来的一道圣旨宣下,周昱就得顶着个国公的虚名,挪去兵马和物产都贫弱不少的泾原镇。 纵然朝廷允许他带上最亲信的两千家丁,又如何?反倒更给周昱出难题了。一是人马家眷的安置乃大麻烦,二是,泾原镇原来的留后、副节度彭晖,到手的统帅位子没了,就算他面上不显,麾下的嫡系,多少会与周昱带来的人,明里暗里地起冲突。 裴迎春搓了搓手,看着俯身给大白鹅喂马齿苋的冯啸:“冯阁长,你是不是怕,周昱被如此搓磨,那颗祖传的忠心,会变?又或者,你怕,目下的泾原镇和三月前的泾原镇,情形也已不同了?” “嗯,”冯啸拍了拍沾了野菜土星子的手掌,淡淡道,“这些破事儿烂事儿,前朝的大汤,可不少。所以,明日,我先带人,进萧关瞅瞅,就说给公主打前站,检视下榻馆驿是否合礼制。裴县尊你呢,就陪着公主,还有羌国的野利术,留在长武县。霍庭风给你,我轻车简从即可,穆青和老马,跟我去。” 裴迎春有些不放心,但“让阿烁将军也跟着”的话,溜到嘴边,又被他赶紧咽了回去。 半道加入队伍的马远志,并不知晓那些顶着“京兆府所赠嫁妆”名头的仆妇女工们,是嵬名烁和手下的麻魁兵假扮的。 裴迎春于是只嘀咕道:“霍都尉也去吧,只有穆青,下官不太放心。” 他一旁的马远志,在樊川的时候,对裴迎春就没有平头百姓对长官的怯惧,如今快出塞了,对裴迎春的无心之矢,更忍不了一点。 “哎哎,裴县尊你这话说的,”马远志绞着手腕道,“啥叫‘只有’穆青?敢情我老马这比你还高一个头、赤手空拳就能把葡萄老根拔出来的纯爷们儿,不是人?你真以为,我是个连鹅都打不过的软蛋?” 正叼着马齿苋大快朵颐的冯不饿,感受到马远志看向自己的、不太礼貌的目光,“噗”地吐了嘴里的美食,站了起来。 马远志赶紧把瞪得铜铃大的牛眼睛一弯,谄笑着哄道:“没,没说你。你是穆大人,啊不,是冯阁长帐下的一员猛将,老马自然甘拜下风。” 冯不饿现在,对男人的表情,最能精准解读,见马远志认怂,也就收起羽翼,恢复了悠然进食的姿态。 马远志抿抿嘴,转身去门框处,提溜进来一件兵器。 裴迎春道:“刚才就想问你,这是啥?” 马远志就像品到自己酿出的绝佳葡萄酒一样,两眼放光,抚摸木棍一端活动部分包着的铁皮,得意道:“这是冯阁长,找队伍里的铁匠,给咱老马专门打制的。” 裴迎春凑近咂摸咂摸:“像咱樊川的庄稼人,打麦子和菜籽的农具。” 冯啸莞尔道:“裴县尊好眼力。没错,这就是从农人们用的连枷棍来的。我们南方人,打稻谷,也用它。这东西,耍起来特别灵活,近战时甚至能克长枪,圣上发现了它的妙处,就把前端那截活动的,改成铁的。” 马远志诚心诚意地赞道:“冯阁长,你真是让老马服气。不过是见我赶路之余拿树藤耍着玩儿,就给我找对了家伙事。今日摆弄了一整天,老马真觉着,这个新玩意儿,比咱韦勒部爱用的弯刀和藤鞭,都好使。” …… 翌日,萧关城下。 仍一副幕僚伪装的胡萍儿,站在节度使周昱与副将身后。 就要见到二弟和三妹了! 弟弟胡三牛,离开神阳教大本营南下时,是七八年前,彼时才十五六岁的少年,已有着不少成年教兵都望尘莫及的静气。如今的他,应更像个沉稳又狠辣的高手了。 但胡萍儿更多的期待,给了三妹。 三妹的小名,叫蓝盆。那是一种在久旱的黄土地上,都能顽强活下去的野花。 几年前,钱州的暗哨,将胡三牛的消息带回凤翔镇,长姐胡萍儿知道了三妹的新名字:康咏春。 据说,是给她赎身的姜家人给起的,大约那时候,姜家公子就对她动了心,所以没让她姓姜,而是另外选了个寓意还不错的姓氏。 半年来,不时传到胡萍儿处的暗讯,令她知晓,那位姜家公子,在半道,被妒忌他的师傅害死了。 三妹一定很伤心吧? 胡萍儿太知道,女子失去了自己交付全副身心的意中人,是怎样的伤痛。 不管那意中人,是死了,还是变心了。 胡萍儿决定,见到三妹后,最初依然叫她“康咏春”,不要急着抹去姜家给她的印记。 但这位长姐,同时也会努力让妹妹,回到“胡蓝盆”的身份——燕国重臣夫妇家的女眷,胡蓝盆。 从越国的顺民到神阳教的圣妃,再到背叛了教主、与边关武将媾和后奔赴北燕的女谋士,胡萍儿要将自己这段经历,告诉蓝盆,脑后有反骨,才会令女人活得更好。 胡萍儿的遐思,被周昱那声“不对”的低喝,打断了。 副将的疑问随之响起:“这么小的烟尘,看着就十余骑啊,不像大队人马。” 很快,远方旷野上的沙尘土,卷近了。 当先一骑,马背上的旌节清晰可见。 眼瞅着到了一射之地时,周昱的两个牙卒,纵马驰出,与来人交涉后,转身打出旗语。 周昱一挥手,身后众人跟着他,迎了上去。 冯啸翻身下马,看一眼周昱身上的紫袍,拱拱手,和颜悦色道:“见过周公。本官姓冯,出任公主帐下阁长之职,先至萧关,看看这几日的起居驿所。” 周昱忙寒暄道:“甚好甚好,有劳阁长,提点一二。” 冯啸的目光,扫过周昱身后的随从班底,问道:“彭副使呢?怎么不在?” 第一百一十八章 我知道他是谁了 周昱面不改色,心里却一个格楞。 解颐公主这个亲信,真是绵里藏针的作派。 看起来没有狐假虎威的官架子,但眼力尽往关键的地方招呼。 一照面就点人头,而且,显然从官服上判断出,少了一个节度使。 这说明啥? 说明她来之前,已琢磨过凤翔、泾原两镇的变动,而不是傻乎乎地一路跟着舆图或者前一站接待官员的指点走,到了大州府、大军镇,吃喝逛悠几天完事。 胡萍儿果然没提醒错,这丫头,和羌国那个姓穆的汉臣一样,都不是好糊弄的。 周昱于是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笑着解释道:“正要与阁长告个罪,彭节度他,这几日带兵去了东边的几处堡垒巡防。草快肥了嘛,燕人怕又要来牧场抢牲口抢人。” 冯啸道声“那自是军务要紧”,又去看周昱身侧穿着红袍的将军。 周昱引见道:“这是某的副将,张豹。” “张将军。”冯啸和声道。 “啊不敢不敢,尊驾喊我张豹就好。”张豹满脸热络殷勤之色,目光却本能地落在穆青与马远志等侍从护卫的身形上,但很快收了回来。 周昱又潦草地冲身后一片脑袋挥挥手:“他们都是军府的僚属,周某就不叨扰阁长的时辰、一个个说了。周某现下,就陪阁长去驿馆看看?” 冯啸点头,直言道:“申时已过,今夜我们歇在城关。” “周某备了酒宴,为阁长与侍卫兄弟们略洗风尘。” …… 萧关是不逊于潼关的大军镇,城内的官驿内,一应陈设颇为不俗,驿长与驿卒迎迓的礼数很有章法。 “冯阁长稍事歇息,周某也回府衙换身常服。酉初时分,周某再过来陪宴。” 周昱带着一大票人走后,冯啸屏退驿长与驿卒,让穆青守住门,回身问马远志:“周节度方才,和他那个副将一样,看了你好几眼,怎地没认出你来?” 马远志咂摸道:“我在凤翔山里救他命时,都已经是十五六年前了,那时候,他嘴上的胡子都还没长出来呢,我也还是个愣头小子。后来他爹派人到樊川给咱送谢礼,我才晓得,救了节度使家的命根子。” 冯啸参研着马远志的神色:“所以,你今日看到他,不太认得出?” 马远志展现出诚实的些微茫然。 今日是冯啸事先吩咐他,绝不主动去与周昱相认,观察一下周昱的反应。 但马远志没想到,待到照面时,他自己竟也不确定,堂堂节度使的脸,是不是当年中了蛇毒后被他救下的少年长大后的脸。 “说实话,那一脸络腮胡子,和当初的小郎君,真是判若两人。但那个鹰钩鼻子吧,又挺像。啊对了,”马远志忽然一拍脑袋,俨然在越来越清晰的回忆画面里,抓住了至关重要的几帧,“我记得,那日蛇药见效后,他醒转来,看到我给他熬的清火退热汤,说是,那玩意儿,对他来讲,和毒蛇也差不多……” 偏西的日影里,冯啸听完马远志的话,思忖一番,定了主意。 不多时,听闻越国女官有事吩咐的驿长,麻溜儿地赶来。 “你带我去灶间,公主最近的晚食,离不开一样时令菜,但我们南方人有自己的口味,我做一次给你们的厨娘看,她就晓得了。” 驿长对此习以为常。以往朝廷的大员经过萧关,有些口味刁的,也是事儿特别多,喜欢让自己的仆婢亲自掌勺。 “小的这就引阁长去。” …… 暮色四合之际,萧关驿站的花厅中,宴席刚开。 “冯阁长,周某从凤翔镇带来的人里,都是大老粗,一喝酒更要现原形,万一吓着了阁长,周某可担待不起。只我这个副将张豹,算个斯文人,所以今晚,就我和他,给阁长接个风。阁长若有啥要给公主带上出塞的,尽管开口。” 言罢,周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冯啸浅啜一口,对侍立阶下的驿长做个手势。 很快,驿站的厨娘端进来一盘面点。 “周节度,萧关是公主出塞前,能好好歇整的最后一处大越城关。公主的陪嫁行囊充裕,不必你们再破费,驿站将公主的饮食起居侍奉好,即可。驿站每日,都须给公主准备这道点心。来,周节度先尝尝,今日这饼子,是本官的手艺。” 冯啸说着,一副不拘礼的模样,亲自举筷,将好大一张金灿灿的饼子,分成数片,自己先卷了一片咬了,另几片则放在空碟里,由驿卒端到周昱和副将张豹面前的食案上。 周昱见冯啸先吃起来,哪会有什么疑心,又确实饿了,张嘴就咬了一大口。 “真香,这是,鸡蛋灌饼?哎不像,做得和汉中的韭菜盒子似的。冯阁长,里头和腊肉一块儿做馅的,不是韭菜么?” 冯啸莞尔道:“公主不爱吃蒜和韭菜,所以在南边时,我们用马兰头做馅儿。如今,咱们头一回在北疆过春天,公主喜欢上了这里的马齿苋,所以,烦请驿站在后头几日,多备些马齿苋,就像这样做蛋饼的馅。” “这有何难,”周昱轻描淡写道,“泾原镇比不得长安富贵,但春日的野菜,管够。” 周昱神态松泛之际,坐于下首的副将张豹,脸色却结结实实地一变。 马齿苋! 怎么这样巧! 但事起突然,张豹哪有机会去提醒直接大快朵颐的周昱。 他只得偷偷观察上座的冯啸。 年轻的女官举止老成、目光淡静,并没有那种狩猎的探察气息,就是个风仪不俗的使者而已。 别自己吓唬自己,张豹心道,这万里之外来的小丫头,和周昱也是头回见,哪会晓得马齿苋的禁忌。 “张将军怎地不吃?不合口味?”冯啸的目光转过来,投在张豹脸上。 “哦,不怕阁长笑话,末将是想着,若再来点辣子蒜汁,蘸着吃,就更好了。” “驿长,赶紧去弄一碗来,”周昱哈哈笑道,“不,两碗,周某也要,咱北地人,离不得这个。” 一个时辰后,驿站深处。 冯啸面前,马远志和穆青,神色凝重。 “这个周昱,是假的?”饶是马远志已隐约有心理准备,但此刻听到冯啸说出结论后,背上还是蓦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冯啸很肯定地点头:“你说周昱当年,见到马齿苋比见到毒蛇还害怕,因他吃了这种野菜,会浑身奇痒、喘气都困难。但今日,周昱吃得可带劲。倒是他的副将,初时有些愣怔,但绝口未提上官对这种野菜有禁忌。” 穆青待冯啸言罢,肃然道:“冯阁长,还有一个蹊跷之处,那周节度,他说话,有南音。” 这回轮到冯啸一愣:“是么?我听来,他讲话,与裴县令很像,关中人的口音。” 穆青摇头:“那是因为冯阁长你,本就是南方人,难以分辨北方人的口音。我们久居北地的,才会有此感觉。白日里他开口不多,小的一时也没注意。夜宴上,他讲得不少,小的就听出来了。” 南音,南音…… 冯啸眯着眼,凝神一阵,忽然有了个更大胆的猜测。 “我知道他是谁了。他是泾原的副节度使,彭晖。” 第一百一十九章 我老马不是怂货 “周家,从周昱的祖父开始,就盘踞关中一带。他爹对圣上有从龙之功,才得以父死子继、两代都做节度使。周昱的母亲,也是凤翔豪强的千金。为了和豪强地主作对的事,周昱还与他岳家闹翻了。这样一个几十年都和甘陕本地人打交道的周节度,哪来的南音?而泾原镇本来的话事人彭晖,倒是多年前打燕人的浙东南兵出身。我猜,今日的周昱,是彭晖扮的,但他身边那个张豹,的确是周昱从凤翔镇带过来的副将。” 马远志毕竟也是从小生活在韦勒部、跟着父辈历练过风霜的,脑子远比老实本分的庄稼汉转得快。 他不费什么心力,就理解了冯啸的推断:“阁长说得有理。周昱带来的嫡系人马再少,不也有一千嘛,就算强龙压不住地头蛇,彭晖也没本事杀光他们、但一点风声都不漏出萧关去吧?所以,多半是,周昱自己的副将张豹,先叛主了,和彭晖这个地头蛇合伙,收服了周昱身边的其他牙将牙卒,不服的那几个就弄死。暗地里这么一整,明晃晃亮相的时候,有张豹在,彭晖装成周昱的模样,兜鍪铠甲一披,大头兵们只管操练和吃口饱饭,哪里他娘地看得出唷?” 到了这个当口,主动说出周昱对野菜有禁忌症的马远志,对冯啸来讲,其实已经完成了“是否算自己人”的测试。 冯啸遂也不再避讳,当着马远志的面,问穆青:“你回想一下,当初你和苏小小装作有要事,从洛阳赶往长安的路上,说是遇到南方口音的可疑人,他们与彭晖,讲话有没有类似之处?或者,这么说吧,那些人,用过什么词,是你们北地人觉得很奇怪的。” 这……可着实是个太有挑战的问题。 都过去两个多月了! 穆青能一下子想起来的,只是那些在客栈盯梢他们的老少商贾,讲话时舌头打卷儿不利索。 但冯啸问话的语气温和轻缓,浑无穆宁秋素来给他的威压感,令穆青的思维,因不必急于给出上官要的答案,而欲速则不达。 穆青四顾沉沉夜色,又将目光投向院墙,其他几个侍卫正在墙下脚步无声地游走,探查墙外或者邻院有暗哨偷听本院的动静。 “我想起来了,”穆青压着嗓子对冯啸道,“那日晚上,我装醉去砸门,一个老头说‘墨墨黑’,后来另一个年轻的,说过‘踢个鳖’。墨墨黑,我听懂了,就是天黑的意思。踢个鳖,我琢磨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说,我和苏执衣,住在隔壁的客房。” 冯啸抿了抿嘴。 踢个鳖,其实就是“贴隔壁”,苏州、钱州一带的人,特有的说法。 如果那伙人,是任平布下的哨探,为何会与彭晖一样,是江南口音?任平和神阳教,不都是汉中与凤翔一带的渊源么?难道,这根本就是两拨人? 不,不可能,苏小小放出的钩子,就是吕七和胡三牛接下的。 马远志听了冯啸说的前因后果,忖了忖,说道:“阁长,我种葡萄吧,越到藤上挂果的时候,越得看紧。平日里老子没少喂苞谷的猴王,可算自己人了吧?那畜生都会把脸一抹,带上大小猴儿,来偷葡萄。” 冯啸咂摸着马远志的话:“你是说,或许神阳教里,也出了叛主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任平和胡三牛是螳螂,把我们当猎物,而表面听他们差遣、沿途盯梢我们的人,实则与彭晖他们这些黄雀勾结,探知我们的行踪,彭晖假扮周昱等在萧关,把我们诓进来,提前动手?” 穆青附和道:“是啊,否则,神阳教的人埋伏在我家阿郎说的关外绿洲,岂不是更容易得手?萧关的人,现在看来,就是要抢在他们前头。而任平,并不知道,不然,他何必大费周章地引我家阿郎走南线、和公主分开呢?凭萧关的兵力,别说截杀和亲队伍了,出去打燕人都够了。” 冯啸看着月光下,几个人的影子,又道:“还有一种可能,彭晖只是单纯地杀了周昱,看他与张豹的合谋,应与一山不容二虎的言辞冲撞无关,可能,彭晖要拿我大越一个节度使的人头,做投名状,去投靠北燕。张豹肯一道去,多半因为,他是个逐利小人,见周昱失势,就要另寻强主。而我们,只是恰好撞到了这个时候,出现在萧关,所以,彭晖不得不先假扮周昱,把我们糊弄过去,不让我们发现异样、向朝廷报警。” 穆青道:“也有可能。但万一,这彭晖左右是要叛出越国了,歹意不差再多几分,他想顺便把公主杀了,东西抢了,一道带着走呢?” “没错,所以,穆青,越人有句话,危邦不入,乱邦不居,甭管这个彭晖拿不拿我们当肥羊宰,我们都得绕道走。” 穆青脱口道:“我现在翻墙出去,去长武县报信!” 冯啸摇头:“今夜馆外肯定都是人盯着。长武县应还是安全的,灵州等地的长官,不会和彭晖是一伙的,否则,他们在长武就动手了。等明日,明日我留在萧关,不让彭晖起疑,你以复命为由,回长武县。还有,一回去就让阿烁将军放信鸽去穆大人那里。” 穆青道:“明白,让我家阿郎解决了任家的杀手们后,也绕道萧关,别靠近。” “不,要告诉他,莫去一探任家的究竟了,直接过泾河,与我们在关外会合。你想,若彭晖真的已暗通神阳教里的某个背叛者,要投北燕,他们多半也知晓穆大人的行踪。北燕与羌国也是宿敌,泾河两岸又都是彭晖的地盘,他杀了公主,又杀了羌国枢密院的重臣,岂非双份的功劳?” 穆青背上一阵寒意,只恨现在手里没捧几只阿烁将军的信鸽。 但冯啸说得也没错,此刻,半夜三更地要出去,外头的环伺的猎狗们,只怕就先咬了上来。 冯啸安慰他:“先睡两个时辰,养足力气。” 又回头看着马远志:“你明天,和穆青一道回去。” “嗳嗳,”马远志像大白鹅冯不饿一样,挺起脖子,“阁长,我们韦勒部的爷们,可不兴比女人还胆怂!我老马,随你一起留在萧关。” 第一百二十章 辰时,张豹就来见彭晖。 “大哥,姓冯的女官,和几个侍卫留在驿站里,让那个穆家的部曲,穆青,回长武县了。” “嗯?姓冯的不回去,有违尊卑啊,是懒还是咋滴?” 张豹乐了:“嗐,讲出来都像个笑话。那女的,不是传闻还在去年的宫变里,杀过叛军么?结果,今天驿长告诉我,这妞儿大清早地就讨药膏搽,说是,骑马赶路赶猛了,腿上皮给蹭破了。驿长给了药,她涂完,一上马背,还是龇牙咧嘴的,她只能让随从回去,带大部队过来。” 彭晖也轻蔑地撇撇嘴:“绣花枕头,同样是婆姨,看看人家萍儿。” “可不,”张豹附和,“朝廷的公帑,尽养这些刘氏废物子孙了。大哥,小弟看他们没啥不对劲的地方,也不敢派人非要跟着那个羌奴,怕他起疑。” 彭晖摆摆手:“无妨,萍儿去盯着,也是一样的。” 昨日,见抵达萧关的只有冯啸,胡萍儿趁着黄昏前的间隙,果决地向彭晖提议,自己赶紧出城,往东边的长武县,去与胡三牛及一路的暗哨会合,交代全新的计划,同时也观察公主的行程,是否有变。 “大哥得了萍儿姐,真是如虎添翼。”张豹恭维道。 彭晖眯了眯眼:“真得谢谢神阳教那个蠢货,不晓得疼她。女人么,你要么,从一开始就不把她当回事,要么,有本事一直哄着她。若始乱终弃,还把她当块烂肉似地扔出来勾引其他男人、给神阳教拉盟友,她心里,能受得了?她们是这里没个把儿,又不是这里缺根筋!” 彭晖指指自己的裤裆,再指指自己的脑袋。 张豹心道,君臣之道,不也是一个道理么?刘昭对边臣,和负心汉有何两样,那也就别怪咱们武将,和最毒妇人心的婆娘似的,狠起来不回头。 二人正说叨间,牙卒来报:“节帅,公主的女官冯阁长求见。” 彭晖一怔,小娘们又能下床了? “请进来。” 冯啸进到军府公房中,走路果然有些不自在。 “阁长早啊,”装成周昱的彭晖,大大方方道,“张豹才去过驿馆,本想着听阁长的示下,结果驿长禀报,阁长已安排好了。” 冯啸一副努力维持上官威仪的腔调,淡淡道:“嗯,让羌人那边的奴儿,多跑跑腿。” “有理,有理,咱大越公主出塞和亲,可算是给足他们脸了,他们还不得鞍前马后地殷勤些。对了,阁长目下,有什么吩咐本镇的?” 冯啸像一只被撸顺了毛的猫儿,面色舒缓起来:“吩咐不敢,就是素闻萧关乃四大名关之一,等公主人马驾到的这两天,本官想在城里转转。但此地毕竟是军镇,本官懂规矩的,不好乱走,还请周节度着人带一带。” “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张豹,你陪着。” …… 马远志迈着方步,看着前头的冯啸和张豹。 这年轻姑娘,很镇定哪,没事人一样。马远志在心里嘀咕。 不,怎么是没事,有事,很有事。冯啸昨夜就与马远志合计过了,寻摸寻摸,有没有可能,找人从萧关直接过泾河,送信给穆宁秋。 临近午时,马远志听到冯啸闲闲问道:“张将军,你们凤翔人到了这边,吃食还惯么?我听说,凤翔镇治所的那片地方,风土更像汉中,爱吃粮米?我看这萧关,都是面条和馕。” 张豹当然要显示自己是如假包换的凤翔人,赶紧道:“对,咱们爱吃的凉皮,是稻米做的。萧关乃大码头,莫说凤翔风味的,便是洛阳风味的馆子,也有两三家。” “哦?那你们周节度平时爱去哪家?带本官去尝尝?” 张豹心眼子转了转,好像没啥问题。彭晖又没穿着常服一起跟来,不会被店家发现异样而穿帮。 “节帅最爱去前头那家,吃核桃馍和麻辣鸡丝拌米皮,末将给阁长带路。” 冯啸回头,对马远志道:“你把后头的兄弟也招呼来,一起吃。” 说完,目光迅速一偏,落在对街的一个小乞儿身上。 今早出客栈的时候,冯啸就注意到了他,而令她确信小乞儿有蹊跷的是,从彭晖处出来后,自始至终,这半大小子,都远远近近地跟着他们。 (抱歉最近忙到脚不沾地,但不能因长时间断更影响投资新书的读者,要尽量每天更新,所以更得字数少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机灵的好孩子 冯啸在这家售卖米皮、核桃馍馍等凤翔特色点心的食肆,坐下来。 眼色机灵的小伙计,早已滚瓜般麻溜儿地,去喊掌柜出来接应贵客。 掌柜那张被边关风沙吹得比花卷还褶子丰富的脸上,满溢着谄媚笑容。 “张爷,张爷安康!”他对张豹鞠躬行礼。 张豹把眼睛一瞪:“老子隔三差五地来,你和我虚礼个屁。瞎了么?没见这位女使身着官服?” “啊,小的该死,见过女……见过大官人。” 冯啸和气地摆摆手:“给我来碗麻辣米皮就好。给我外头的侍卫们,每人一碗米皮外,再加两个核桃馍。” “好咧!那,张爷用些什么吃食?” “周节度说他上回尝过你家的新玩意儿,腊驴肉削筋面,给爷来一碗,再配个锅盔豆花,也有吧?” “有,有,”掌柜殷勤里带了点谨慎的骄傲,“周节度前几日巡防下城,屈尊来小店吃了后,还夸小的们呢,既然从凤翔挪到萧关来做买卖,就也得学些此地的风味。” 张豹暗暗冷笑,面上的凶戾却淡了些:“没错,周节度待人最和气。” 冯啸从旁观察,无论掌柜伙计,还是店里其他食客,看到张豹,都立刻起身,以卑微小民的姿态应对。 张豹今日穿的就是常服直裰,也没戴兜鍪护具啥的,一张胡子并不茂密的脸,就这么露在外头,掩饰不了面貌。而此处也是自己临时要来的,彭晖与张豹不可能事先找人装成百姓演戏。 所以,这个张豹,应确实就是周昱从凤翔带来的副将,在泾原出没一阵后,本镇士庶已认识他了。 冯啸的目光偏向街上。 大清早从驿站开始一直跟着的小叫花,蹲到屋檐下的阴影里,似在捉虱子。 核桃馍馍端上来后,马远志走到冯啸桌前,躬身道:“阁长,小的能给对街那个娃娃,也要两个不?” 冯啸带着上官的架子,淡淡道:“怎么了,一路那么多流民花子的,这娃有啥特别?” 马远志小心道:“他,他长得,有些像俺弟弟。俺弟弟,当年这么大的时候,在山上看葡萄园,叫野猪拱死了……” 冯啸的冷峻脸色一松,也不废话:“你把你桌上的,先给娃娃送去,我再给你叫一份。” “多谢阁长,多谢阁长。” 马远志回身抄起碗里的馍馍,往街对面走去。 张豹恭维道:“公主和阁长治下有方,侍卫都这般好心肠。” 冯啸淡淡附和:“也不是谁都这样,看性子。他们胡人,莫看个子大,有不少,心肠挺软和的。” 但当马远志再返回时,冯啸却沉了脸:“怎么啰嗦了那么久?本官一碗米皮子都吃完了。” 马远志诚惶诚恐道:“阁长恕罪,恕罪。小的是问那娃娃,愿不愿意跟着小的,去羌国种葡萄,我看他,年纪小又孤苦伶仃的,平时肯定没少挨别的叫花子欺负。” “哦?那他答应你了没?” “没,他不想去胡地,还是想,呆在这里,唉,他……” 马远志尚未说完,只听“啪”一声,冯啸已抬手,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刮子。 啊? 店里店外的众人,包括张豹在内,都惊呆了。 这年轻婆娘,就算身上穿着朝廷的官服,就算对着自己的下属,也不能这样当街打耳光哪。 她以为她是男人吗?只有男人,才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另一个男人! 比如城内的各种铺子前,戴头巾或者穿军服的男人,对挡路碍事的贩夫走卒,可以一个巴掌挥过去。再比如城外的校场上,都尉们把大头兵们打得起不来,都只是威严的表率,霸气,带劲。 可此刻这场景,太不“正道”了。 掌柜偷偷和一位正在掏铜板结账的文士“蛐蛐”:“说这小婆姨,是去西羌和亲的公主的亲信,乃圣上的侄孙女,也算刘氏血脉。怪不得,那么横。” 文士翻个白眼:“侄孙女?张爷咋喊她冯阁长?” “跟娘家姓的吧?” “祸乱纲常!”文士的白眼翻得更要上天了,“就说牝鸡司晨,不是啥好事。你看看,她那耳光打得。一个大老爷们儿,怎么忍下这口鸟气!” 掌柜听不懂“牝鸡司晨”这种文绉绉的词是啥意思,只觉得文士最后一句,说得在理。 二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都伸长了脖子,想看马远志和其他侍卫的反应。 侍卫们却都安静如鸡,顾自啃着花馍、吸溜米皮,好像对女上官发脾气,已经习以为常了。 马远志挨完耳光,也只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实挨训的模样。 暗地里,则在迅速琢磨,怎么配合冯啸演戏。 冯啸清越但冷厉的声音响起来:“你现下是在给本官当值,本官准你去打发一下,已是念你思亲之心。你倒好,得寸进尺,开小差那么久,你是上官,还是我是上官?你这是,见到本官有张将军陪着,要让张将军干你的差事了么?” “哎哎哎,言重了,冯阁长言重了,”张豹正幸灾乐祸看得过瘾,一听冯啸最后一句,忙做做样子地打圆场道,“不至于不至于,这位兄弟,他就是,那啥,想给公主再找几个咱越人的后生,带去塞外。是吧兄弟?” 张豹从坐着的角度,抬头看马远志的侧面,能清晰地辨出,这胡人汉子,虽默然不语,却鼓着腮帮子,像紧咬着后牙槽,用尽全部力气,克制自己的怒火。 冯啸斜一眼张豹,语气透出不客气来:“张将军也是带兵的人,难道不晓得,手下人,只能听吩咐办差,给上官拿主意是大忌吗?” 张豹心里骂句娘,但一想到眼前这给脸不要脸、给台阶不晓得下的南人女子,很快也要做鬼去了,便须臾气顺,摆出笑容:“对对,冯阁长说得都对。” 申初,逛够了的冯啸回到驿站。 收起拿腔拿调的假面具,她直截了当地问马远志:“那孩子说了什么?” 马远志的肃然里,透出唏嘘:“他说,周节度,怕已经死了。他见我们是朝廷来的和亲使者,就想给我们报信。” “怕已经死了?”冯啸皱眉,“他猜的?” “嗯。他就是泾原人,今春村子里开始饿死人,他就往萧关来讨吃的。半月前,周节度在今天那凤翔饭馆里吃米皮,穿着常服。娃娃不晓得这是大官,上去要馍,被店家呵斥着要揍,周节度拦下,还给了他一大袋馍。他背回村里,娘老子和姐姐,都已经饿死了。他又回到城里,还小,干不了力气活,没人家愿意要。他饿了,正好看到周节度又去吃米皮。他上前乞讨,没想到周节度狠狠踹了他一脚,让他滚。” 冯啸咂摸道:“那多半是已经扮成周昱的彭晖了。店里掌柜今天说起过,周节度巡防回来去吃削筋面。我估计,彭晖又要让本地人都以为周昱还在正常地出巡,又怕被认出来,所以趁那天全副甲衣时,在街上晃一圈。但那乞讨的孩子,就那么肯定前后是两个人?只因为态度不一样?” 马远志道:“他说了,第一回好心的周节度,扶他起来时,手背上没有胎记,第二回凶神恶煞的周节度,手背上有胎记。” “这孩子,眼力真不错!”冯啸赞道。 第一百二十二章 胡家三姐弟的接头 马远志此际,已将闻听故人或已遇难的戚然心情,摁住,专注当下的活人们的紧要大事。 他冲冯啸点头道:“是,那讨饭娃娃,他叫王榔头。脑瓜子和胆气,都有。所以,午间磨蹭时,小的已嘱咐他,假意反悔,仍是想跟咱去羌国,找来驿站。阁长可要用他?” “用,”冯啸果决道,“咱们没向彭晖和张豹露出怀疑过,他们不会画蛇添足地弄个小子来试探我们。这萧关内外,如今除了王榔头,别的人,咱们更没时间去探察,是敌是友、是忠是奸。” 说着,冯啸在桌上展开一张不大的羊皮。 大越幅员辽阔,都城离北疆太远了,中枢馆阁里提供的地图,不如地方准确。 和亲队伍一路行来,每到一处正经州县,冯啸就要与任上的主官,讨一份地图。 手里这份,是长武县给的,泾河南北的地形都有。 萧关南边的泾河,目下已开冻。但凡水路的渡口,不缺卖牲口的,以备南来北往的商旅之人补充运力。 冯啸指着舆图,对马远志道:“这里,最窄的地方,是离萧关最近的渡口。到了对岸后,离穆宁秋他们所在的灵台城,只有三十里。算算时日,穆大人和梁翠儿,应还在灵台城,让王榔头,去找他们。灵州的驻军长官,管不了凤翔那种大军镇,但可以节制泾原这样的小军镇。不管穆青和王榔头,谁先到灵台,穆大人都知道,应该怎么做。” 冯啸说完,取了纸笺,写下三行汉字,又搜罗了一小把碎银子,塞进绣着雪山老虎的荷包里,对马远志道:“穆大人性子谨慎,凭空一个陌生孩子与他说这大的变故,我怕他疑心。让王榔头带上我的手书和信物给他。” 数月前在洛阳,冯啸就开始穆宁秋学一些事关紧急报警的羌语。即便不会写,起码先记住发音。此刻,学了没多久的本事,派上了用场。 报信,最好用暗语。那些用汉字标注的羌语发音,越人看不明白,但穆宁秋一定能懂。 准备停当没多久,驿长来禀报,驿站外头有个自称王榔头的小子,非说是阁长已招募的匠人。 马远志大大方方走出驿站的大门,叹口气,拉起王榔头的手,牵他到一旁的榆树下,脱了羊皮袄子,披在他肩膀上,慈爱地说了几句,又无奈地摇头。 “咱爷俩做戏呢,那边卖糖葫芦的,没准就是坏蛋派来监视的。”马远志压着声儿道。 王榔头“嗯”一声:“我也猜是。大清早他就出摊了,但有富家小娃经过他前头,他都不吆喝,只盯着驿站。所以,今日早间,我没有上前去拦你们那位女官,只敢跟着你们。” 迅速听完马远志接下来的吩咐,王榔头仿佛在暗夜里,一下子看到了亮光。 原来泾河那头的灵台城,不但有公主的帮手,而且彼处的灵州军爷们,是可以杀来萧关的。 想为恩人寻找真相、想让坏蛋快些露馅的王榔头,在过去的几天里,恨自己渺小如一颗沙砾,又茫然于不知要去禀报谁。 现下好了,公主的随从们,与他,都已彼此相信,对方是城中唯一可信的伙伴。 马远志带着王榔头,走到卖糖葫芦的摊头前,给他买了一根糖葫芦。 “公主倒是个菩萨心肠的人,但冯官人不要你。孩子,伯伯对不住你,夸了口,又办不到。” 马远志对王榔头和言道,更是说给卖糖葫的“监视者”听。 王榔头给马远志磕了个头,才拍了拍手上的灰,接过糖葫芦走了。 马远志看着瘦小的背影,问卖糖葫芦的汉子:“一件羊皮袄子,萧关城内能卖多少钱?” 汉子挤出憨厚笑容:“军爷那袄子,一看就是好货色,总得小两贯铜钱吧。” 马远志略带释然:“那也凑合。天气再暖些,娃娃去卖了,换点口粮。” 旋即又换了咒骂的口吻,自语道:“老子真是受够了那小丫头疯婆子一样的臭脾气了。” …… 六十里外,长武县。 日已偏西。 阿燕往康咏春的画箱里放好干粮。 长武县西边的小钟山上,能看到落日照耀泾河的壮丽景色,康娘子已经连续两天去画了。 她带回来的画,公主满意得不行,让她多画几张,好送给羌国的贵人们。康娘子说,每天的落日与晚霞不一样,她就每天都去吧,反正有胡侍卫保护着,不怕遇到流民之类。 公主似乎有意撮合胡侍卫和康娘子,已成了使团里茶余饭后的话题。 “康娘子,我觉得胡侍卫很好。他虽然不像吕七哥哥那么会说笑话,但总有种特别可靠的感觉。” 阿燕已将康咏春当作亲人,带着小少女特有的探究心思,不遮不拦地和康姐姐讨论胡侍卫。 康咏春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阿燕又道:“康娘子,我今日,也想去看你画。” 康咏春难得带了些不悦之意道:“你还是去驿站的灶间看着点。冯阁长不在,苏娘子得贴身跟着公主,兰婆婆是羌国那头的,又年纪大了,镇不住驿站的厨娘。你今日没听到苏娘子发完脾气后,让你去盯晚膳吗?阿燕,人要懂分寸。” 阿燕惶恐,诚恳地认错:“娘子教训的是。” 晚霞满天的时候,康咏春和胡三牛,爬到了小钟山的最高处。 康咏春打开丹青盒子,添了些水,开始调色。 胡三牛抱着胳膊,远远地站着。 他很清楚,自那天他和吕七想把阿燕推下悬崖后,妹妹与自己的冷战,就白热化了。 但妹妹仍肯跟着自己,按照一路上任平安排的暗哨的传讯,来见神阳教的上峰,听取关键时刻的安排,胡三牛就还没对妹妹起杀心。 “有人上来了。”胡三牛的目力和夜视极佳,能望见几乎已隐入暮色的山腰间,人影在移动。 康咏春恍若未闻,继续画。 直到她听见胡三牛的声调忽然变了。 “大姐!”胡三牛惊喜地唤道。 第一百二十三章 手足情深?未必 “不错,在南边摔打了这多年,你瞧着,像个将来能当‘头狼’的模样!” 胡萍儿走到弟弟胡三牛跟前,轻轻搡了搡他的肩膀,夸赞道。 紧接着,胡萍儿的目光,越过弟弟,落在他身后那个隐在暮色里的纤瘦人影。 近乡,则情怯。 失散多年的亲人重逢,又何尝不是如此? 胡三牛很快扭头,压抑着不悦,用旧时的名字,招呼康咏春:“蓝盆,这是大姐。你一路都揪着我问这问那的,现在真的看到大姐了,怎么倒变作木头!” 康咏春又愣了愣,才带着满身踟蹰之意,走过来。 借着西天最后一缕霞光,以及胡三牛灯笼的照明,康咏春看清了近在咫尺的这张面孔。 血脉的痕迹,如此真实清晰。 康咏春好像身处对镜梳妆时。 不过,和镜子里的自己相比,大姐的面孔,更明媚动人,又更与男性的气质贴近些。 这是作为职业画师、观察过太多人脸的康咏春,立即形成的观感。 但不知道为什么,康咏春有点害怕。 她不知所措地低下头去时,听到胡萍儿温柔的声音响起来:“咏春,谢天谢地,你后来,遇到了好人家。照着道理和规矩,我是应该替爹爹和娘,到姜家门口磕头的。” 胡萍儿没有像胡三牛一样,她唤妹妹时,用的是她现在的名字,收养她的姜家给她的名字。 这个细节,令康咏春,心里一暖。 包裹着整个人的局促,像春树上被太阳晒化的冰花,抖落掉了。 胡萍儿及时察觉到了小妹的表情变化,不再迟疑,上前一把搂住她。 “我们三个走散后,我只要看到四五岁的女娃娃,就忍不住想到你。痛啊,心里痛得要死,”胡萍儿没有大哭,但沉缓的嗓音在颤抖,“三牛找着你的消息传到北边那天,我才觉得,我又能活了。” “大姐……”小鹿一样缩在胡萍儿怀里的康咏春,终于开口喊了一声。 这样感情美好的拥抱,在康咏春的生命中,已缺失了十二年。卖她的人牙子、训练她的青楼妈妈,给她的肌肤接触记忆,几乎都是暴力带来的疼痛,偶尔的抚摸也像水蛇贴身游过一样恶心。 与姜午阳相依为命的日子开始后,爱她但守礼的姜师兄,对康咏春再是呵护备至,也没有逾矩的举动。 直到今天,康咏春的身体,又被另一具身体温暖,好像回到了遥远的从前,在母亲的怀里,听着儿歌睡去的时候。 “都是刘昭那个昏君害得!”胡三牛咬牙切齿道,“若不是她让她的狗官,把咱爹爹逼死,娘怎会去得那么早,我们又怎会吃那么多的苦。” 胡家的阿郎,本是凤翔一个芝麻小县的县丞,当年因实在收不齐田赋,害怕朝廷加罪,上吊死了。胡母突然遭此重创,痨病加剧,也跟着一命呜呼。 已经懂事的胡三年,自然认定,若不是朝廷坐视大地主兼并田亩,又为了凑军费而往各地加赋,爹娘就不会死。 所有与他们胡家一样的芝麻官儿和草民家庭,不幸的根源,都在朝堂上那个贪婪、残暴又不够聪明的女帝,刘昭! 胡萍儿放开康咏春,掏出帕子拭去妹妹脸上的泪水,点头道:“没错,都是刘昭,让咱们家破人亡。所以,咱们抢了她侄女儿那些吸了民脂民膏才换来的嫁妆,还有管用的工匠和马匹,再杀了刘家的公主和羌国的使臣,作为投名状,往东,去投大燕!” 啊?! 胡三牛听到大姐最后那句,那对原本细小的三角眼,陡然瞪大了。 康咏春也露出惊疑的神色。 大姐的说法,怎么和二哥之前说的神阳教计划,截然不同? 胡萍儿指指身后的两个随从,那是任平一路用着、蚂蝗般紧贴着和亲队伍的暗哨,也是苏小小和穆青在出洛阳后的客栈里遇到的男子。 “这两位兄弟,早已和我一样,与教主恩断义绝了,只是,我们都藏着掖着,教主不知道,任平更不知道。我被教主扔去萧关,勾引彭晖与神阳教一起造反时,向教主推荐了他俩做任平的帮手。” 两个男子上前,与胡三牛行礼,又规规矩矩地退开。 胡三牛难以置信地盯着长姐,几息后才皱眉道:“为什么?大姐,你已经是圣妃了,咱好好拥戴教主不成么?你亲自来抢和亲队伍、杀公主?你难道,手里有自己的兵马么?你……你是真的要和那个彭晖,做夫妻,一起去投燕国?” 胡萍儿斩钉截铁道:“对,还有你们,你,和小妹。越国是咱的仇人,羌国不需要咱,所以,燕国,是咱们谋前程的好地方!” “可是教主他,也能……” “也能给咱胡家荣华富贵对吗?”胡萍儿打断弟弟道,“三牛,你别做梦了。那人,再是有吴帝的血脉,手下再是有几个聪明的军师和一帮打起来不要命的教兵,他也成不了大气候。刚愎自用,过河拆桥,暴躁颟顸,这些当年爹爹给咱开蒙时教过的词儿,都能用在他身上。他明明是又贪恋更年轻漂亮的妃子了,想把我踢出后宫了,居然还哄我说,觉得我能又卖嘴皮子又卖脸蛋身子的,去拉拢越国的边将。一个男人,薄情寡义也就罢了,还自以为是到把女人当傻子戏弄。呵呵,也是,他有个仗着吴英宠信、就敢跟刘昭对着干的娘,难怪自己也是一副娘胎里带来的猪脑子!” 胡萍儿越说越气,情绪比方才与康咏春重逢时,激烈得多。 借着灯笼的亮光,康咏春甚至能辨出,大姐的双唇,即使在她骂完负心郎时,依然颤抖着。 女人越聪明,骨子里就越骄傲,越骄傲,就越为自己看走眼、付错心而愤怒发狂。 胡三牛此刻倒平静下来,一对阴恻恻的眸子,透出暗夜中的野兽狩猎时的专注。 他内心,当然波涛起伏,但他不会在明面上,再去与大姐争执。 如果,大姐的去意已这般坚决,那么自己要做的,不是再费老鼻子劲去拉她,而是别被她带到沟里去。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不能听她的 胡三牛作出恭顺的姿态,安抚胡萍儿。 “大姐,我都六七年没回凤翔了,哪里晓得教主,哦不,吴炅,已经烂成这样。大姐,我和三妹,都听你的。” 吴炅,是废帝吴英与贵妃唯一的儿子。当年吴英在刘昭和刘家军的拥戴下,黄袍加身、坐上大越帝位后,翻脸不认人,要打击刘昭的势力,自然就要以纳妃联姻的方式,扶持刘姓以外、站在自己这边的权臣。 吴炅的贵妃母亲,仗着兄弟被吴帝信任,自己又先于皇后刘昭生下儿子,有恃无恐,兢兢业业地把所有冲撞皇后的法子都尝了一遍。 总算苍天不负作死的人,刘昭甫一夺位成功,就把贵妃,和那些身为“妃党”的文武官员、太监宫女一道,扔进了特意命人布置的鳄鱼池。 刘昭带着从龙之功的亲信们,兴致勃勃地观看政敌与他们的忠仆们,被鳄鱼拆吞入腹。 鳄鱼们饱餐一顿,快活不过半天,当日夜里,应诏入京的广州厨子们,就给女帝与诸位功臣,献上了鳄鱼宴。 “这才叫,把仇家嚼得渣都不剩,还很美味。不错,朕觉着,这些鳄鱼,鲜嫩得很,到底是刚吃过活人的。” 喝着川贝南杏炖鳄鱼汤、吃着黑枣党参红焖鳄鱼肉的刘昭,云淡风轻地笑道。 事隔多年,越国的说书场里,女皇这一出以直报怨的惊悚大戏,依然是被点最多的。 但事隔多年,说书人们仍爱讲另一个故事——贵妃的儿子还活着,因为娃娃当年虽被御驾亲征的父亲吴英带在身边,却驻营在离北燕前线更远的地方。吴英被刘昭的人暗算后,有旧部护着小皇子突围而去。 “大姐,这个吴炅,怎么与他的废帝老爹,一个德性。”康咏春开口道。 她为大姐抱屈的忿忿不平之外,还带了深一层的,复杂的情感。 康咏春并非打小皈依一套神叨叨骗鬼的理论,她对神阳教的忠诚,只来自于亲人的影响。 而阿燕与马远志这些伙伴的真实经历,令康咏春无法去忽视自己的犹疑。 目下,既然大姐都叛教了,那么,自己也解脱了。 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厌恶神阳教。 胡萍儿满意地看着弟弟妹妹,温言问道:“公主的队伍,有啥动静不?她的亲信女官,是不是留在萧关了?” 胡萍儿先于冯啸而动,早在那天夜里就往长武县来查探,对次日冯啸、马远志、穆青等人的情形不是完全清楚。 胡三牛道:“没错,回来的只有穆宁秋的家丁,说是姓冯的要在萧关盯着周节度好生迎迓,免得边关武人恰逢被朝廷明升暗降,怠慢了公主。” 胡萍儿却未顺着继续问,而是忽然望向妹妹:“咏春,此前一口咬定是你们师傅谋害了姜公子的,就是这位冯阁长吧?” 康咏春脱口而出:“是的,大姐,她其实,心肠挺好的,和公主差不多。大姐,你能不能,求求彭节度,抢上东西就成,把公主和她的属官,都放了吧。公主与刘昭,算是有家仇的,燕国太后不必非要公主她们的性命吧?” 胡萍儿成功探出了妹妹的心思。 她默然忖了忖,点头道:“大姐答应你,一定去做说客。但咱,先等把大事办妥贴了。你比胡三牛,离公主更近,这两日听到什么没有?” “公主还有一位得力的属官,苏执衣。我今日见到长武县的父母官来问她要不要多带些肉和喂马的豆饼,她说不用,到萧关再补。” “也没听公主问长武县要增兵护卫吧?” 康咏春摇头:“没见她找那位霍都尉议事。” 胡萍儿沉吟道:“那看来,姓冯的确实没起疑,那个羌人,不是回来报信儿说萧关有蹊跷的。” 大姐一下子又从“冯阁长”变成“姓冯的”,康咏春微觉不适,只轻幽地“嗯”一声。 胡萍儿掏出一个小包,给康咏春:“不过,咱也别把她们想得太简单。几位哨探兄弟都与我说分明了,公主能从教坊司里挣出来,姓冯的能在宫变里立头功,怎么也不会是省油的灯。咏春,公主不是爱摸你和三牛训练的猫么?这包药粉,你去撒在猫的身上。” 康咏春疑惑地接过药包。 “这药,猫狗牛羊沾了都没事,但人若摸了,会起疹子,一时死不了,却十分瘆人。队伍里南边来的太医,没有对这种北地药粉的解法,无论如何都得进萧关求医问药了。” 胡三牛合掌道:“妙啊,他们哪怕出了长武县后,要临时改道,走大漠,也不成了。怪不得当初让我捯饬那猫呢,我还以为,只是便于三妹去讨好刘颐。” 胡萍儿笑笑,抬头看一眼月亮的位置,果决道:“我得回萧关了,等打完这场硬仗,咱们仨,就不分开了。” 胡萍儿与两个哨探消失在夜色中后,古怪的沉默,再次弥漫于胡三牛和康咏春之间。 良久,胡三牛才开口:“天黑透了,你还要画么?” 康咏春淡淡道:“没黑透,还有月亮照在泾河上,我再画会儿。阿兄要先回营休息,不必担心我。” 胡三牛干脆一屁股坐下来,直奔主题:“咏春,我现在,是担心我们俩。实话与你说,我觉得,大姐是气糊涂了,才会被彭昱那种武夫,带到沟里。” 康咏春扭头,盯着胡三牛:“你啥意思?” 胡三牛此刻顾不得去计较妹妹对自己出现了姿态平等的质问,斩钉截铁道:“彭昱手里能带走的泾原军,才多少人马?北燕那老婆子会看得上?他若有本事,让燕人来占了萧关,咱们的前程,才有戏。但怎么可能,长武县和南边的灵州,都有驻军。” 康咏春冷冷道:“所以呢?” “所以咱俩不能听大姐的!咱俩得继续留在神阳教。神阳教是有自己的地盘的,还在扩张。吴炅烂了,怕啥?咱在里头好好混,大不了去辅佐新的能人。” “阿兄,你对大姐,也要明里一套、暗里一套吗?” 胡三牛后头还需要妹妹做帮手,耐着性子诱导:“咏春,你没觉得,大姐也在给你设套吗?你再琢磨琢磨,她刚才提起冯啸时,是怎么说话的?她在试探你,我旁观者清。” 第一百二十五章 宣泄 康咏春也在一块山石上坐下来,面向胡三牛,却没有说话。 胡三牛一改往日的急躁,静静地陪着康咏春坐了一阵,又起身,走到悬崖边,盯着被月光照得亮堂堂的泾川。 他凝神听到马蹄声,再看到山谷有骑士的人影出现,往西而去。 确认大姐已经带着两个暗哨走了,胡三牛才转回来,口吻透出惇惇之意。 “咏春,老实说,你是我们三个里,最像爹爹的,心眼实诚,认死理。姜公子是你的理,冯啸是你的理,阿燕那个毛丫头,也是你的理。救了你、或者你救了的人,你不许别人害他们……” 康咏春打断他:“这不是人之常情吗?不然还配做人吗?” 胡三牛点头:“没错,阿兄承认,不如你心善。那我问你,事到如今,除了抢人抢马抢财宝外,神阳教和彭晖,哪个更会杀公主和冯啸这两个刘氏血脉?” 康咏春毫不犹豫道:“当然是神阳教!吴炅恨刘家。” “不。吴炅的母亲,和刘颐的父亲,都是刘昭直接或者间接害死的。冯啸,则更是跟了外人的姓。吴炅的军师们要杀她俩,只是想逼反周昱而已。现下周昱已经被彭晖弄死了,何必非要寻两个可怜女人的晦气?但彭晖就不一样了,甭管大姐求不求情,他都会弄死越国和羌国有头有脸的人物,拿去北燕交投名状。” 康咏春愣了愣,陷入思索。 胡三牛好整以暇,少顷,得到了妹妹疑问多过反问的一句:“你待怎样?” “不让彭晖得逞,”胡三牛自觉又回到了能把妹妹当半个傀儡的戏码里,斩钉截铁道,“我要去给任平报信,弹筝峡的人马和关外绿洲的人马,两处合一,来萧关动手。咏春,那边的山崖下是泾河,你回去就说,我失足落崖。” 康咏春瞪大了双眼,一动不动,好像呆住了。 胡三牛以为她听了自己的计划后,在担心大姐胡萍儿的出路,却见康咏春忽然努力控制着发颤的嗓音,一字一顿道:“阿兄,兄,凶。” “怎么?”胡三牛莫名其妙,“你在说啥?” 康咏春又重复了几遍那个字的发音,胡三牛才骤然反应过来。 妹妹说的是:熊,熊! 几乎同时,夜风突然送来一股浓烈的恶臭,伴随着草丛的窸窣声和迅速变得清晰的野兽呼哧声。 灯笼落地,胡三牛猛地矮身,就地一滚。 他久在南方都城,并无在山林中遇到猛兽的经验,但习武之人反应极快,又身形灵活赛过猿猴,须臾间躲开了冲他扑过来的棕熊,并且借着山势,直接滚到了坡下。 棕熊冬眠结束后,开春的月余,只捕到了些鸟雀小兽,故而沿着泾河流域一路南下,今夜竟遇到了人这样大的猎物,它必要全力捕获成功。 民间“熊瞎子”的说法,大谬特谬,北地这种大熊的视力,胜过猎犬。但更令人胆寒的,是它的卓越嗅觉,尤其在饥饿的情形下。 康咏春是年轻女孩,长武县的官驿里又能沐浴,但对棕熊来讲,她与胡三牛这样体味浓重的健壮男子,没有区别。 棕熊眼见着胡三牛滚到半坡之下,没有迟疑地追了几步,却停下来,硕大的身躯原地打了一圈转,就鼻子贴地,往康咏春匍匐的草丛处趋近。 康咏春屏住呼吸,手里紧紧握着平日里防身的匕首。 她强自镇定,盯着轮廓越来越清晰的兽影。 和胡三牛一样,她此前也没见过熊,但她画过熊。 师兄带她临摹的画作里,最常见的猛兽就是老虎和熊。 康咏春还在纸上谈兵的想象里,给自己打气、定能一刀戳中大熊的肚子时,三丈外那个慢悠摇晃的黑影,突然暴起,向康咏春扑来。 骇意陡然炽烈的康咏春,哪里还有心神去出刀,只在惊叫一声后,本能地往后退。 几息之后,巨大的黑影已快到眼前,却听“嗖”的一声,利箭破空而来,结结实实地钉在棕熊的屁股上。 棕熊瞬间吃痛,冲刺的速度受挫,已然前伸的利爪从离康咏春咫尺之遥处扇过。 野兽直立起来,咆哮发狂。 就在康咏春期待看到胡三牛现身、射出第二箭时,呼喝着冲出来的,却是两个女子。 苏小小和嵬名烁! 月夜之下,挡在康咏春身前的苏小小,手里那柄从长安西市买来的胡人弯刀,寒光耀眼。 同样闪亮的,还有嵬名烁再次搭上弓弦的羽箭。 康咏春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这第二支箭又直奔棕熊的心腹而去。 从不怕豺狼虎豹的羌国女将军,选择与大熊正面交锋,原本志在必得地要射它的心口要害。 不料箭矢飞出的当口,棕熊又矮下身来,箭头正中它的左眼。 “嗷呜……”棕熊发出更为凄惨与愤怒的嚎叫,抬爪一阵乱挥,力道之大,竟将羽箭打落。 它受了两处伤,却都未到立时断命绝气的地步,剧烈的疼痛只会令它愈加发狂,嘶吼着露出獠牙,直扑一丈内的活物。 嵬名烁迅速扔了弓,抽刀的动作尚未完成,身边的苏小小已挥舞武器,勇敢地迎向棕熊。 但蓦然间,人与野兽身边的大树上,一团黑影跃下,正骑上了棕熊的背脊。 继而,随着一声还透着稚气但分外果决的怒吼,地上或站或坐的三个女人,只见棕熊背上的黑影手起刀落,狠狠地将利刃扎入熊的一侧脖颈。 棕熊拼劲甩动身体,那黑影却十分顽强,一面咒骂着“神阳教,坏蛋”,一面死死箍住熊脖子,拔刀又刺,仿佛经历过的所有仇恨与委屈,都在此刻爆发,成为她以弱战强的勇气与力量。 康咏春看清了那人,更听清了那人。 阿燕? 是阿燕! 康咏春一骨碌爬起来,和阿燕一样嘶喊着,越过苏小小和嵬名烁,不顾迎面扬起的熊爪,划拉着手里的匕首,刺向熊脖子的另一侧。 一面大骂着:“畜生!叫你吃人!畜生!你以为你就那么厉害么?呸!畜生,都是畜生!” 第一百二十六章 死透了 嵬名烁和苏小小,一时之间怔住了。 原本反应快如闪电疾风的沙场女将,和从小就在各种险境里求生的草根妇人,头一回出现这样呆若木鸡的表现。 康咏春和阿燕,总是透出弱者气息的两个女孩,在此时此刻的荒山月下,变得比躯体庞大、獠牙尖利的棕熊,更像发狂而又无往不胜的野兽。 很快醒过来的,还是嵬名烁。 眼见着棕熊被康咏春扎得鲜血喷涌,往一侧倒去、快要把她压在身下时,嵬名烁箭步窜上,撞开康咏春。 另一侧,苏小小也已接住了险些后仰倒在山石上的阿燕。 嵬名烁灵活地返身,踹开棕熊最后呼过来的利爪,将手中那柄两尺长的羌刀狠狠地扎入棕熊的胸口。 “噗……”温热的熊血喷溅出来。 嵬名烁犹如置身与燕军拼命的杀阵,舌头舔到唇角的血腥后,头脑越发亢奋。 她大笑着拔出钢刀,跳上熊肚子,不待踩稳,就是一阵猛刺,刀尖扭转,干脆利落地挑出一串肠子。 遇到如此女魔头的大熊,在痛苦凄厉的嘶叫中,挥爪蹬腿的动作,终于从激烈,逐渐归于沉寂。 嵬名烁跳到地上,喘息略定后,露出狞笑,说了句羌语后,扑回熊的尸体上,凑进脖子,找到被康咏春方才戳出的大洞,俯身喝血。 西羌的习俗,熊血与狼血都是大补之物。 一路装奴仆、憋坏了的嵬名烁,杀熊后立刻痛饮鲜血,就如落水后冒出湖面呼吸一样,几乎是听凭本能的反应。 苏小小却厉声道:“胡三牛快要爬上来了!” 刚吮到鲜血的嵬名烁,“噌”地起身,猛回头,刀尖扬起,瞪着康咏春。 今夜,苏小小遵公主之命,带她与阿燕埋伏来此处,盯梢康咏春与胡三牛是否与人接应。 小半个时辰前胡萍儿认亲的那一幕,苏小小等人即使离得远、听不清说话的内容,也都已确信,冯阁长一直来的怀疑是对的,队伍里的内奸来头不小。 但发出警报的苏小小,一见嵬名烁的反应,怕羌人一刀就劈过去了,忙大喊:“阿烁将军,不要杀她!” “不要杀康娘子!”阿燕也唬了一跳,绕过熊尸,奔过来一把抱住康咏春,“大将军,你刚刚,还救过她。” 苏小小与阿燕的阻止,都带着亲近之人才有的复杂惶恐,嵬名烁却是对战思维,才不管别的。 方才救人?那是为了自保,和熊拼命。 而此刻,既然康咏春是胡三牛的同伙,就算不马上杀了,也肯定得拿她当作投鼠忌器的“器”。 嵬名烁身形一晃,阿燕还没看清咋回事,只听“当啷啷”两声,匕首落地的声音,自己就跌坐进草丛里,康娘子则被嵬名烁用手臂箍住了脖子。 苏小小已经提步往嵬名烁靠过来,却蓦地发出一声惨叫,往前扑倒。 胡三牛飞出的匕首,钉在了苏小小腰上。 嵬名烁一惊,暗骂自己大意,杀熊之后应该立刻搭弓,射死坡下的胡三牛。 此刻,靠着女人才免于命丧熊腹的男人,又变回阴毒狠辣的煞神,一心要灭口。 “臭娘们儿,你们是不是早就怀疑老子了?装得挺好呵。今晚是来做探子的?“ 胡三牛连骂几句,才拔出将苏小小腰上的刀,将她提起来,冲着几丈外的嵬名烁。 “她们喊你啥?将军?你是羌国人?皇族?穆宁秋埋过来的暗桩?” 嵬名烁只冷冷道:“割人的脖子,我比你利索。我手里这姑娘,是你们领头的在意的人。” 胡三牛明白,此前大姐胡萍儿和咏春相拥而泣,几个躲在暗处的婆娘都看到了。 他做了语噎之态,迟疑片刻,才咬牙道:“你过来,我和你换人。” 嵬名烁道:“好。” “慢着,”胡三牛又补了一句,“让阿燕,把你的弓箭,扔到山崖下。” “阿燕,照做。”嵬名烁依然口吻平静。 但她很快听到康咏春的低语:“别靠近,他会冲你撒石灰,你们三个都会死。” 嵬名烁一愣,呵斥一句“阿燕,愣着作甚,把弓箭扔下山”,继而压着嗓子迅速地对怀中人道:“既如此,我就先杀了你。” 康咏春没有慌张或怒意:“我们去马那边,你假装被我刺中了,他会过来的。” 嵬名烁立时懂了,自己比苏小小武力强太多,自己佯装受伤,胡三牛必定先趁机来结果自己,除掉劲敌。 她倒是真不怕与越人这个奸细正面硬碰硬,只要苏小小不在他的魔爪下。 康咏春没给嵬名烁再细思的时间,已大声喊道:“阿兄,我们都去马边上换人,她没有箭了,我们骑马跑。” 胡三牛的火气顿时上来了。 多此一举! 不知道他是要灭口吗? 但他怕夜长梦多,顺着妹妹的话说道:“没错,我们只是想走,不挡我们的道,苏执衣的命就还在,腰上不是致命伤。” “行。”嵬名烁仍是惜言如金的干脆。 四个人往马匹方向移动了不久,嵬名烁突然“啊”地一声呼痛。 康咏春果然同时叫道:“阿兄,我捅了她的肚子,别管她们了,我们快走!” 康咏春挣脱嵬名烁双臂,快步奔到马匹处,翻身上马,掣缰调头,几步就来到胡三牛面前。 她甚至已抽出马鞭,做好了准备,如果嵬名烁挺刀扑上来刺马,她就拼力扬鞭。 阿兄身手敏捷,只要他真的是要与自己一起逃走、不缠斗嵬名烁,嵬名烁会被甩掉的。 但康咏春,又一次失望了。 胡三牛在爆发出的狞笑中,猛地推倒苏小小,将她踢了个跟头,对着仰面朝天的她举起屠刀:“臭婊子,你敢跟我玩阴的!” 康咏春大骇。 苏小小不能死! 原本可以旁观她康咏春被野兽咬死、却跳出来与野兽搏斗的苏执衣,和冯啸、和公主一样,不可以死在她康咏春手里! 几乎没有一息迟滞地,康咏春将马鞭狠狠地往胡三牛头顶抽去。 “阿兄!她们刚刚救了咱!” 被妹妹突然攻击,本能躲开的胡三牛,终于彻底爆发了。 杀了妹妹!先他娘的杀了这个吃里扒外的小畜生! 反正,自己再也不用忌惮大姐了! 胡三牛要挥刀把康咏春砍下来时,背后陡然一记伴随着冲击力的剧痛。 嵬名烁的羌刀,就像刚才搠死棕熊一样,飒爽利落地,捅进胡三牛的后心,从他左侧肋骨间穿出。 “我说过,杀人,我比你刀快。”嵬名烁冷声道。 胡三牛目眦欲裂,还要困兽犹斗地出刀,却在无力地挥舞几次后,踉跄倒地。 嵬名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胡三牛渐渐涣散的目光,停留处却是马背上的康咏春。 妹妹也在看着他,但没有下马。 “臭婊子,老子在地下等你,越人会杀了你的。” 胡三牛的眼珠不动了,他和不远处的棕熊一样,死透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你比我内心更强大 信鸽自长武县起飞,飞过泾河,目的地是西南方向的灵台城。 在它右翼,泾河另一边的西北方向,就是萧关。 所以,当越羌两国这段和亲之路,进入最为凶险的一段时,冯啸、穆宁秋与公主,分别身处萧关、灵台和长武县,形成了一个三角形。 申酉之交,穆宁秋从信鸽腿上取下纸条,阅看后,立时变了脸色。 一个地位仅次于穆青的牙卒,因也知晓两边人马的细致计划,忙问道:“怎么了阿郎?公主她们,没到绿洲就出事了?” 穆宁秋浑没听见一般,只盯着地上斑驳的树影,将那些枝枝蔓蔓的黑色线条,想象成碰撞交锋的力量,仿佛从前自己跟着大将军打硬仗前一样,尽快进行战术调整。 但他无法集中心思。 他意识到,那是因为,穆青的飞鸽传讯里,说得很清楚,冯啸留在了萧关。 即使她身边有三四个越人精兵,还有个孔武有力的韦勒胡人马远志,但陷落在一个已经背叛朝廷的军镇里,这情形和羊落虎口有啥分别? “阿郎,阿郎……”牙卒又出言唤道。 “噤声!别烦我!” 牙卒被吼得一颤。 主人向来都性子沉稳,极少如此刻这样暴躁失控。 但穆宁秋抬起头时,才看到,是另一个牙卒带进来个瘦弱少年。 “阿郎,他说自己是从萧关来报信的。”牙卒道。 穆宁秋脸上的怒意刹那转为急切:“冯啸派你来的?” 少年伶仃疲惫的模样,口吻却不卑微,且并未马上回答,而是反问:“郎君,遮盖眉间胎记,用的啥?” 穆宁秋一愣,但曾经某个瞬间的记忆立即击中了他——去年夏日的傍晚,冯啸乔装打扮跟他入宫时,易容的面壳子掉了,是穆宁秋用食材帮她补妆、盖住了她眉心的胎记。 “用的酥油。”穆宁秋道。 少年立时深深作揖:“穆大人莫怪小的无礼,这是冯阁长教的暗号。冯阁长怕你也和周节度一样,是假的了。” 少年又三言两语地说完自己的出处,取出贴身藏着的羌绣荷包,交给穆宁秋:“冯阁长说,大人看到这个,就能知道,小的也不是冒牌的。阁长的亲笔信在里头。” 穆宁秋接过荷包,熟悉的雪山老虎图案。 他打开冯啸手写的羌语发音的汉文信笺,前几句的意思,与穆青报警的差不多,但更重要的是,她添上了在萧关看到的驻军与城防的大略情形。 穆宁秋片刻前的揪心烦躁,疏解了几分。 不仅因为他命令自己平静下来,更因为,这封信和送信的孩子,让他意识到,冯啸处变不惊的内心,比他穆宁秋想象的,强大得多。 但穆宁秋仍不敢托大,他盯着这个自称“王榔头”的少年。 “萧关到灵台,你怎么能在不到一日的时间里,赶来的?” 王榔头道:“小的摆渡过河后,买了骡子。泾河南岸,有官道至此地,但须绕路。还有片丘陵,脚程短许多。小的就买了匹骡子,骡子上上下下地爬坡,比马快,耐力又好,走六七个时辰都不带歇的。” “怎地进城就能找到这里?”穆宁秋又问。 “冯阁长说,穆大人来灵台城,是光明正大的,带的属下也不少。小的就找来城中大驿最多的这个坊,把骡子送给了坊正,他立马帮我查了。” 王榔头说到此处,终于又现出急切来:“穆大人,你不该再审犯人似地审小的,你该去搬朝廷的救兵,赶往萧关呐!” “没错,”穆宁秋将冯啸的亲笔信,与飞鸽而来、盖有公主印鉴的信,叠在一处,对王榔头道:“你现下,就随我去灵州府。” 一个牙卒牵来马,让王榔头坐上去,自己也翻身上了马背。 “穆大人,小的再多问一句,”王榔头冲着穆宁秋大声道,“公主她们,会听冯阁长的话,绕开萧关走吗?那,那冯阁长他们,陷在萧关,不是凶多吉少?” “你不必晓得。”穆宁秋扔给他一句。 刘颐的应对,飞鸽传讯里写得很清楚。 公主的队伍,仍会往萧关去。 不仅是给穆宁秋从灵州府求兵争取时间,更是因为,不能把冯啸扔在狼窝里。 穆宁秋也很想跟着灵州军一同渡过泾河。 但几乎在翻身上马的同时,他就决定了,灵州府出兵后,自己就得往另一个方向去。 他的同袍,嵬名烁帐下的女将梁翠儿,由那个帮着打探消息的灵台城妓女做向导,先埋伏去任平原本设局的盐商交易处了。 穆宁秋得去救她们。 冯啸一定能理解,他这样的行事原则与章法。 第一百二十八章 去救冯阁长 长武县,离公主下榻的驿馆二里地的军营。 后半夜开始,吕七就再没睡着。他在远远近近的鼾声中,心急如焚地等待胡三牛回营。 帐外晨曦微明之际,他终于不再怀疑,胡三牛与康咏春,一定出事了。 无论是被公主的人发现破绽抓住,还是神阳教联络的人有异样,他吕七都应该,赶紧先跑。 吕七一骨碌爬起来,猫着腰钻出军帐,没走几步,就碰到值夜的禁军卫士。 “去茅房。”吕七故作睡眼惺忪的模样,指指下风处临时搭起的旱厕。 值勤的军士没说什么,背后却突然响起霍庭风的声音:“吕七,快些尿,随我去公主那里。除了你与胡三牛外,我再挑几个办差利索的兄弟,你们随苏执衣,押着嫁妆,绕过萧关,往西平府方向的绿洲走。” 吕七一怔。 庆幸胡三牛原来没出事的同时,又不免纳闷路线的更改。 霍庭风“啧”一声,训斥道:“你他娘的还是凤卫出身,平时看着也够机灵,这一点都想不明白?萧关比不得文官作主的州县,谁晓得那些丘八是个啥路数,动人不敢,万一薅钱不含糊呢?咱难道还回钱州告御状不成?” 霍庭风故意亮开了嗓门吼。 熊口脱险、杀兄反水的康咏春,后半夜被带到公主刘颐面前时,大起大落的情绪战栗稍有平复,将来龙去脉都和盘托出。 但由于胡三牛已死,她不能确定,吕七是否和沿途跟踪的暗哨一样,也从神阳教叛去了泾原节度使彭晖那里。 具有领兵与反谍经验的嵬名烁,还提醒刘颐,或许队伍里另外埋着其他暗桩,城府阴深的胡三牛,并没有告诉妹妹康咏春。 霍庭风于是依着公主刘颐思谋后的吩咐,黎明时分来到营地,宣布虚假的计划,既能不打草惊蛇地将吕七拿去驿馆,又能避免军士们对胡三牛不再露面而起疑,还可以观察队伍里是否有第四个暗桩。 吕七的心里,一阵暗喜。 他与胡萍儿的暗哨并非一伙,仍与胡三牛一样,效忠神阳教的吴炅。 直接和胡三牛去绿洲,那不正好与彼处的神阳教教兵汇合? 吕七于是卑媚地对上司霍庭风道:“都尉教训的是,小的愚笨。小的这就去当差。” “嗯?”霍庭风斜睨着他,“你不还憋着尿么?先去尿呀。” “哦哦,是是,小的马上回来。” 光顾了一趟旱厕的吕七,半个时辰后,再次被扔在一只臭气熏人的尿桶前。 长武县衙门深处的死牢中,霍庭风俯下身,抽出吕七口里的布条,指指另一侧牢房里的木板。 “那上头躺的,是胡三牛。撒了石灰,一时半会烂不了。你们哥俩,就在这儿待着,等裴县尊回来,再和长武县合计合计,怎么向朝廷,交代你。” 吕七不知前日傍晚还好好的胡三牛,怎么一夕之间就成了死尸。 但他左顾右盼,没见着康咏春,立刻求饶哀嚎道:“都尉,都尉,我要戴罪立功,康咏春,康咏春她,是胡三牛的亲妹子,他俩,才是给神阳教做奸细、要帮教里劫财害命的暗桩。小的是被他们兄妹所逼,小的一家性命,都被……” “哦?康咏春?”霍庭风露出明显的惊异之色,转身就要走出牢门,但又转回来,盯着吕七,“你还知道啥?” 吕七见咬人有戏,立刻又将神阳教在关外绿洲的伏兵部署,告诉了霍庭风。 霍庭风点头:“行,不错,等着,老子去公主跟前给你说个情。” …… 驿馆后院,公主的房中。 刘颐双眉紧簇,盯着医官魏吉给苏小小的伤口撒上金创药,再细细包扎。 苏小小一声不吭,甚至呼吸都不敢太大幅度,怕自己的情形,会令公主动怒于康咏春。 她的眼角余光,能看到康咏春跪在屋中,神情萧索。 遥想去岁初秋,码头上的第一面,江湖老辣、阅历深厚的苏小小,便对康咏春警惕与不喜。 但人与人的缘分,就是这样奇怪,从南到的北风雨同程后,苏小小终于和冯啸一样,确认了康咏春的品性底色,能毫无迟疑地去救她,更在此刻,忽视肉体上的伤痛,关切公主对她的处置。 公主刘颐温和的声音响起来:“小小,你安心在此处养伤,等我们好消息,回头,孤派人来接你。” 苏小小鼓起勇气道:“公主,咏春她,可否在长武县照看我?魏吉毕竟是男子……” 刘颐偏头,看到康咏春肩膀一颤。 “咏春,你起来吧,”刘颐平静道,“冯阁长和苏执衣,始终都没将你与胡三牛他们同日而语,孤,也是。你就依着小小的意思,留在这里,看护她。” 康咏春却出乎意料地、决然地摇头:“不,苏执衣相信我,留我在长武县,我却不能留。” 刘颐唇角微噙:“怎么?担忧你大姐?” 康咏春目光坦然:“小的确实还想拉大姐回头,但更紧要的是,冯阁长陷在萧关城。目下,就算穆大人得了报讯,去灵州府求得驻军驰援,队伍里还有羌国的将军和麻魁女勇士们,但一旦攻城,冯阁长岂非最先遇险?公主,小的,有个计议,请公主定夺。” …… 两日后,萧关城下,城卒的头领,忙不迭飞奔去军衙禀报,第二波公主的使者抵达,但公主与大队人马,因为公主要在长武县与萧关之间的马蹄寺礼佛、为羌国太后祈福,须再耽搁耽搁,才能来萧关。 阳光下,裴迎春抬起脑袋,仰望城墙,感慨道:“雄关啊,怪不得能入王维的诗。” 他身边扮作女奴的嵬名烁,默默翻个白眼。 裴迎春向多日来一样,凭意念就能感受到阿烁将军在翻白眼。 但裴县尊的脸皮,尤其在阿烁将军跟前,已经比马皮还厚。 他望着站在二人前头、青袍磊落的康咏春,蚊声道:“本官,也不是只会背几句诗的,是吧?小康娘子迷途知返,阿烁将军智勇无双,那本官,一个爷们儿,也不能犯怂,必须得陪着来,是吧?” “裴公,你实在没话了,可以不讲。”嵬名烁做着仆从的身姿,但声冷如冰的回应,清晰地传进裴迎春耳朵里。 “好,好,不讲,”裴迎春讷讷,“那啥,阿烁将军,最后一句,最后一句哈,不必喊本官裴公,本官没……那么老,喊我迎春,最合适。” 第一百二十九章 听到城卒报讯的彭晖,脸上登时罩上阴云。 “他娘的,馒头都快咬到馅儿了,怎地又出幺蛾子,”彭晖对张豹道,“去把你萍儿姐喊来。” 不多时,女扮男装为谋士的胡萍儿,来到军衙前厅,又跟着彭、张二人出门,上到望楼。 “是我妹子,没错。”胡萍儿居高临下,看清城门处的女郎,很肯定地对彭晖道。 彭晖又转头问张豹:“说来的那文官,叫裴迎春,京兆府樊川县的知县,你一直跟在周昱身边,对此人可有印象?” 张豹眯着眼睛回忆:“既是知县,必得进士出身。凤翔那地界,出个进士,可稀罕了。周家喜欢读书人,遇到出进士的年份,必要设宴庆贺。小弟记得,统共也就三回,没有姓裴的。周昱向来又只向西边北边钻,打乌蕃,和京兆府下辖的几个县,从无往来。” “成,那他不认得我,”彭晖点头道,“老子就去打个照面,但以军务繁忙为由,不多搭理那个姓裴的。张豹,你送他们去和冯啸住在一处。萍儿,你也跟着,借机问问你妹子,到底咋回事。” 彭晖话音刚落,只听城东北的官驿里,传来惨呼,伴随皮鞭声响。 “是姓冯的又在打那个胡人了,”张豹眺望几眼,说道,“臭丫头岁数不大,脾气不小,上回老子带她去下馆子,那胡人略略不顺她的意,她就当街扇耳光。咱在官驿盯着的兄弟,也说,胡人背地里恨她恨得牙痒。” 彭晖心里一动:“哦?那你和他唠唠,赏他点铜板。没准,后头几日,咱用得上人家。” “小弟明白。” 胡萍儿却摇头道:“莫要节外生枝,万一那胡人,骂得再狠,也还是个忠仆……” 彭晖“嗤道:“老子就不信,一个男人,真能受得了这种鸟气。一时半会儿忍着,不过是没更好的去处罢了。什么忠不忠的,萍儿,你难道,就只认准一个男人睡了?” 胡萍儿勃然变色。 她委身彭晖后,彭晖头一回当着张豹这样的外人的面,讥诮她,贬损她。 彭晖见胡萍儿沉下脸、张豹尴尬讪讪,想到眼下的关键时刻,还得靠她三姐弟里应外合,忙佯作拍了一记自己的腮帮子,找补道:“我这丘八的嘴,就是吐不出象牙来。莫生气莫生气。” 胡萍儿喉头涌起一股带着血味甜腥的怒意,却终究又咽下,冷冷道:“去迎他们吧。” …… 张豹前头带路,引着裴迎春等人踏入驿站时,一眼看到委顿在耳廊一角、衣衫上血迹斑斑的马远志。 他身后的裴迎春,看清马远志这副模样时,也吃了一惊,但见到冯啸袖手立于不远处,毫发无伤,一副主人教训奴仆的端严模样,立刻就意识到,这大约是冯阁长这几天盘化如何脱身时,与马远志商量出的苦肉计。 裴迎春于是对冯啸行礼道:“见过阁长,这奴儿,可是又冒犯阁长了。” 冯啸冷冷道:“依着霍都尉的军纪,教一顿就行。不必理他,裴知县,怎地就你和康娘子来?公主呢?” 裴迎春露出踟蹰吞吐之色,瞄了一眼张豹。 张豹忙打着哈哈道:“裴公与阁长说公务要紧,末将先告辞,去吩咐备宴。啊对了,康娘子,尊驾要买丹青,回头可以让候在外头的秦先生做向导。” “秦先生”,就是扮作节度使幕僚的胡萍儿。方才城门相见后,康咏春主动向张豹提及,幕僚先生可熟悉城中卖笔墨纸砚和颜料的铺子,张豹以为此乃这机灵的妹妹要与姐姐暗中接头,自要再次留下导索。 康咏春附身谢过,跟着裴迎春与冯啸,往院落深处走。 张豹见人影都消失了,踱到马远志身边,蹲下来关切道:“壮士,本将这就着人,去府里拿金创药给你。咱三不五时就要上马拼杀的人,金创药管够。” 马远志抬起眼睛:“大将军,小的真羡慕这萧关内外的兄弟们。跟着您和节度使,才算活得像个爷们儿。” 张豹吩咐牙卒去取药,复又回转来,坐在石阶上,拍拍马远志的肩膀:“本将晓得,你心里攒着憋屈。” 马远志没有立刻去接话,而是垂着头,气息粗重,仿佛在积蓄一吐为快的勇气。 张豹冲院落深处努努嘴,口吻越发透出交心之意:“马壮士,你这般忍气吞声的,可是因为,想跟着里头的妇人,去北边,找你的同族啥的?” “我的部落,早就散了,”马远志咬牙切齿道,“我就是摇尾乞食的狗。大将军,我这样既没手艺又没田地、孤苦伶仃的外来胡种,不靠卖点儿力气讨口饭吃,还能干啥?” 张豹瞪圆了眼睛:“壮士怎地这样小瞧自己!你若投到本将帐下,必会大有作为!” 第一百三十章 分化 驿站深处,冯啸房内。 嵬名烁关上门,丢了奴仆的假面,冲康咏春努努嘴,平视着冯啸,三言两语将发生在长武县的变故说清楚后,用听不出感情的口吻道:“公主说,她现下,算是你们的人了。” 羌国的女将军,时至今日,仍未完全认可越国人的行事风格。 若换成是她作主的军中,出了奸细,从奸细口中掏出情报后,她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们。 裴迎春那个小破官,一路上还与她唠叨什么仁心仁术,真是比大白鹅冯不饿更烦人。 不过,上回在泾川边,与冯啸有了一次争执后,嵬名烁已确信,这个越人女官,与自己一样,不会被别人的意见牵着鼻子走。 那成,既然彼此要一直合作,干脆就遵循最简单的规矩:在谁的地盘儿上,就听谁的。 所幸,她阿烁大将军最厌烦的感怀煽情、哭哭啼啼的场面,并未出现。 冯啸似乎与她一样,不喜欢夸张地表达情感。 冯啸只是望着康咏春还残留着几分怯惧的眼睛,坦言道:“咏春,在洛阳那次,你撇下吕七,去庙里画佛像时,我就愿意相信,你最后,仍然会是康待诏。但后头好几次,我还在试探你,你如今都晓得了。” 听到自己想主动碰触与释疑的这一节,竟被冯啸先提出来,康咏春的目光变得清明起来。 她平静道:“阁长,我仔细想过了,凡事既要论迹,也要论心。你后来设的那些局,已经并非在试探我是不是暗桩,而是想看我,还有没有做人的良心,你想救我,你们还想留我。否则,你何必为我这样花心思,直接把我和我哥他们,揪出来就行。” 冯啸点头:“好,我想说开的,便是这一成意思。其他不废话了,讲正事。” 康咏春赶紧止住动容之色,与裴迎春一道,详述接下来的计划。 提到穆宁秋放回的鸽讯时,裴迎春道:“穆公他在信中说,自己不随着灵州军一道过来,是为了去救梁翠儿……” “呵,什么‘为了梁翠儿’”,一路上已看出穆宁秋心思的嵬名烁,实在没忍住,对着裴迎春,露出冯不饿的同款睥睨眼神,打断道,“迎春,我来教教你,话应该这么说:穆大人并非不担心冯阁长,而是怕梁翠儿万一折在南边,他不好与阿烁大将军交代,而冯阁长本就智谋过人、又有越羌两国诸多援手,应能逢凶化吉。” 裴迎春选择性地忽略了嵬名烁的鄙夷表情,只抓重点:自己果然被唤作“迎春”了! “对对对,穆公肯定就是这么想的。”裴迎春连连点头。 冯啸捺下了对嵬名烁称呼的诧异,大方地回应诸人给穆宁秋解释的好意:“他去灵州求兵,就是在救我,和我们。他自然相信,我并非酒囊饭袋,离了他便不能接敌了。” 又对康咏春道:“你向公主献上的分兵之计,很对。恰好我与马远志在给他们演苦肉计,你这么着办……” 康咏春听完冯啸的吩咐,感念道:“多谢阁长,能给我大姐留一条活命的路!” 冯啸指指裴迎春:“我想免你大姐死罪的心思,不避着裴县尊,乃因我明白,他这样一心要清剿神阳教的朝廷命官,必定比我,还看重你大姐。” 裴迎春先还没反应过来,此刻一听,被点醒了。 对啊,上哪儿再去找第二个胡家大姐那样的人——熟悉神阳教,又恨神阳教。 周昱是张豹杀的,又不是胡萍儿杀的,接下来,只要胡萍儿待在萧关城内,不跟着彭晖或者张豹中的任何一支分兵,他裴迎春,就可以向圣上陈情,免了胡萍儿的死罪,让她提供神阳教内外的各种讯息,戴罪立功。 …… 翌日申时,康咏春背着画箱,跟随谋士打扮的大姐胡萍儿,走入军衙, 张豹正与彭晖说叨马远志的情形,见到二女就这么大咧咧地进来,略有些吃惊。 以买丹青颜料为名,和她大姐说上话就行,这么大剌剌地来军衙,太显眼了。 康咏春却泰然自若地行礼,朗声道:“周节度与张将军热忱款待,冯阁长感激不尽,命下官来给节帅画像。” 彭晖倒是面露欣然,估摸着这小丫头和她姐姐一样机灵,比张豹还张罗得好,找了个不惹冯啸疑心的理由,能直接来和自己接头。 彭晖肃然道:“哦,阁长费心了,那就有劳康待诏移步内庭书房。张将军先替本帅,坐镇前衙。” 张豹嘴上应喏,心里陡然升起不悦。 啥意思,不让老子听? 你们姐姐姐夫小姨子的,一窝蛐蛐,当老子是外人? 如此过了小半个时辰,三人才出来。 见廨房内原本伺候着的书吏和亲兵都不见了,康咏春越发确信,张豹的心绪被搅动。 他急着想知道,有何新情报。 “她们压根儿不晓得这一带的野地里有多乱,”康咏春回头对大姐胡萍儿道,“所以那另一支运送嫁妆的队伍,护卫不多,而且还有我哥在。” 张豹心道:怎么?值钱的玩意儿,不进萧关了? 彭晖看出他的纳闷,淡淡道:“得亏三妹报讯,这解颐公主,和刘昭一个德性,小气又多疑,怕咱丘八在萧关薅她嫁妆,已然分出些人手,走绿洲,运嫁妆去西平府。她带着余下人马来萧关,就是真的来白吃白喝、补点儿给养。此事,姓冯的也是咏春来了才知道。” 康咏春点头:“是啊,冯啸不大高兴,觉着公主想一出是一出,还不跟她商量。” 张豹立刻作了请缨的姿态:“那小弟赶紧带上精兵,去绿洲截他们,莫教神阳教占了便宜!” 彭晖脸一沉:“你在萧关守着,我去。泾原一带的地形,我比你熟。” 张豹看出彭晖略有怫然之意,忙低头道:“是,是,小弟都听大哥的安排。” 傍晚,张豹站在城上,看着全副披挂的彭晖,以出现紧急虏情为名,带着一支骑兵出城去。 “娘的,老子交的投名状还不够吗,居然到了发财的关键时候,防着老子!” 张豹悻悻然骂了两句,走下城墙。 “张将军!” 暮色里,马远志迎上来,卑微地俯身行礼。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上钩 张豹看了看马远志身后,略带诧异。 这胡人独个儿来的?要做甚? 但他马上佯作关切之色问道:“金创药可起效了?” 马远志感恩戴德的模样,扒开一点肩头的衣领:“将军大善!若无将军可怜小的,此刻只怕伤口已开始流脓。眼下并非十冬腊月,小的没准要埋在萧关了。” 张豹摆摆手:“那倒不至于,你身子壮实,扛得住。唔,你来此处,有何事么?” 马远志的笑容清晰起来。 他突然跪下,冲着张豹磕了个头,带着欢喜道:“是冯阁长差遣小的,给将军传句话。小的弄明白后,斗胆与将军禀报,此事,既能让将军得公主青眼、去圣上跟前美言,又能福泽小的,或可留在将军帐下,从此为将军做牛做马,纵使刀山火海的,小的也替将军冲在前头,报答将军收留之恩!” “慢点儿慢点儿,”张豹俯视着这个像见到良主后、拼命撒欢的猎狗一样的胡人,端着架子道,“你一桩桩地,给本将掰扯清楚,本将才好决定,是否留你。你起来说话。” 马远志又赶紧再磕个头,才起身,走近一步,佝着双肩,小心翼翼地向张豹禀道:“冯阁长,是真的和公主,闹别扭了,不愿依着康待诏和裴知县的传话,带上萧关的补给,往东去公主礼佛的马蹄寺,迎她。” 张豹已从康咏春那里听闻刘、冯二人不和,此际故作懵懂:“为何闹别扭?” 马远志道:“娘们儿的心眼嘛,比芝麻粒儿还小。她俩,说是君臣,实则都有圣上的刘氏血脉,冯啸,哦不,冯阁长她,还在宫变那夜立了大功,早把自己看成了云端仙女儿。这一路,都是冯阁长说了算,公主就跟个委屈小媳妇儿似的。现下,小媳妇儿要做一回婆婆拿主意,冯阁长自然不乐意,得拿拿乔。” 张豹点头:“也是,看你们冯阁长,就不像个肚量大的。那,她们闹别扭,与本将去讨好公主,有何干系,又与你能投到泾原军来,有何干系?” 马远志越发谄媚道:“冯阁长让小的来传话,请将军替她,跑一趟马蹄寺。哎将军莫气她一个小女使,竟敢使唤堂堂武臣,将军不妨借此机会,给公主献上几十位勇士,好教她有自己真正的亲卫。她现在身边那个都尉,是冯阁长的义兄,与冯阁长合着伙儿欺负她的。” 张豹冷哼一声:“老子出那么多人,就为求着公主给老子去圣上跟前发朵花儿?” “不不,”马远志更显交换秘辛之态,“公主一定会重赏将军的。公主在长安的时候,就想出重金,托府尹招募精壮男儿,充作她自己的家丁,好不受冯、霍二人的牵制,但府尹怕多事,只给了她一批妇人工匠。” 张豹摸摸胡子:“可现在,公主不是把她的嫁妆另外运了条路么?” 马远志抿嘴:“公主那是放出风声,怕萧关的边军薅羊毛,天高皇帝远的也没人管。实际上,小的敢打赌,仍有一半儿的值钱货,比如夜明珠、黄金锭的,她随身带着呢。” “为何?” “因为运嫁妆的是霍都尉的手下呐!公主一早就觉得此人手脚不干净,”马远志说到这里,忿忿之色又冒了头,“不瞒将军,公主觉得小的倒是个老实人,无意间说了一嘴小的比霍都尉听话,冯阁长就记住了。所以,她逮着机会就对小的又打又骂……” 张豹的眼睛眯起来。 马远志后头那几句抱怨,他已没心思细听了。 他得到了十分关键的信息:几十里外的马蹄寺,有“肥羊”! 或许比彭晖巴巴儿地赶去绿洲,与神阳教教兵要抢的羊,还肥! 张豹的耳朵边,有个魔音在低语:“何不来个又快又狠的,带上精兵,去马蹄寺杀了公主、夺了嫁妆,趁势再往东北方向,渡过黄河,抢在彭晖之前,投到北燕的莽太后座下?” “彭晖不是个地道之人,这种时候,手慢就吃亏,犹豫就吃瘪。”魔音一遍遍地重复。 “将军,恩公。”马远志恳切的声音又响起,将张豹从出神中拉了回来。 “唔,你讲。”张豹瓮声道。 “恩公,冯阁长左右是让小的给您带路去马蹄寺,公主又还挺喜欢小的,小的就求恩公,与公主说说,留小的在萧关,日后也能给公主和张将军跑跑腿,做点儿羌越两国的买卖。” 张豹呵呵笑道:“本将更相信,冯啸一定会越看你越不顺眼了,因为,你可比那小丫头,脑子好使,又会做人。成,本将,看中你了。” 马远志再次噗通跪下,一个劲地磕头。 从小在韦勒部见惯了人为财死的各种争斗的马远志,很确信,自己从面前这个越人眼里,看到了一种分外熟悉的东西:贪婪。 冯阁长说,人的贪婪,就像一锅已经烧旺了的油,看着不像雷鸣电闪、急风骤雨般动静儿大,但只要你攻对了心去试探,就像把湿漉漉的鸡鸭鱼肉扔进了油锅,炽烈的贪婪,立刻就会爆裂开来,直至让人顾不得旁的,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地,满足自己的欲望。 “马壮士,你回去跟冯啸复命,就说张豹领了她这个小祖宗的吩咐,顶着风沙,往东去给公主,送好吃好喝的,让她安心在城里逛逛。到了羌国,可就没这样的舒坦日子过喽。” “小的遵命!” 马远志的鼻尖拱在北国城池的沙土中,他的嘴角,则不动声色地弯起来。 不容易啊,冯阁长前夜反复与他演练的对话,他终于在今天,唱堂会似的,唱囫囵了,把张豹诓进来了。 这可比种葡萄、赶猴子,难太多。 昨日,秘密的计议里,裴知县也参与了演练,被一旁观看的阿烁将军讥诮了好几回,说裴知县,还不如大白鹅冯不饿演得像。 也是,冯不饿也是女的嘛。 她们女人,似乎天生地,就知道,如何演一场好戏。 第一百三十二章 第一场伏击 仲春时节的西北边陲,老天爷施舍的雨水,比岁初多了些,苜蓿等植物,也蓬勃生长。 ”将军,待马匹啃够了苜蓿,咱就赶路吧?”马远志来到张豹的坐骑前,指着远处的泾河支流,“淌过那河,林子后就是公主礼佛的马蹄寺。” 张豹举目眺望片刻,森然道:“急什么,等会儿。” 他策马转一圈,目光最终落在西南方向的一大片草原,对自己的牙将做个手势:“你,带二十个弟兄,去探探。” 牙将与一众精干牙卒,领命而去。 马远志面上仍是憨憨的模样,俯身卖力地割下肥壮的苜蓿与牧草,屁颠颠地送到张豹军中另外几个校尉的马前。 他背上,却冒出冷汗。 “去探探……”——张豹这句话,彰显了他虽然贪婪,但同时也的确是有经验的老将。 离开城池,到了相对陌生的野外环境,尤其前方二三里有密林时,张豹会先派出哨探。 少年时代亦参与部落征战的马远志,意识到,张豹带着哨探们驰骋的那片草原,是灵州府来泾原最近、也是最好走的路。 若灵州军这几日刚经过这里、埋伏去马蹄寺,草原上一定会留下蹄印、马粪等痕迹。 惴惴不安的马远志,熬过一炷香的时间,终于等回了张豹。 靠近马远志后,张豹突然伸出马鞭的手柄,戳了过去。 ”啊,将军!” 马远志本能地一哆嗦,却只感到后衣领被挑了挑。 “走,咱去寺里见公主,”张豹像逗牲口似地看着马远志,“马壮士,老子到了公主跟前,一定得掀你衣服,给她看你身上的鞭伤,让她晓得,她那与她血脉同源的冯侄女儿,不是啥善类,以后提防着些。“ ”多谢将军照拂小的!“ 马远志大声道。 他的心,反而越发揪紧了。 张豹去探路,到底是发现了啥但掩藏计议,还是确实未发现痕迹? 若是后者,难道,灵州府的援军,三四天了都还没到马蹄寺? …… 暖日当空,泾河支流波光粼粼。 牙将策马贴近张豹:“老大,好兆头嘿,瞧前头这水洼子,像不像白花花的银子!” 张豹哈哈笑道:“啥银子,银子稀罕个鸟!前头那庙里,还有金子等着咱呢!” 旋即,那笑容里又渗出淫邪猥琐,张豹吧唧着嘴道:“老子砍下公主的人头前,得先好好尝尝小娘们的滋味儿。那可是皇亲国戚的身子!妈的,可惜姓冯的不在,否则,老子定要来个一龙二凤。“ 牙将舔着脸起哄:”老大,那,公主身边的宫女啥的,就赏给小的们尝尝鲜呗。“ ”呵呵,大哥我,啥时候在女人的事上,亏待过兄弟们了?你调门儿低些,当心后头那个胡人听清,“张豹爽快地答应后,又阴测测地跟了一句,”老子又不是周昱,次次打完胜仗后都拿军纪做你们的紧箍咒。“ ”对对,大哥不装圣人,所以兄弟们才跟定了大哥!啊……” 牙将留着口水说出的谄媚之语,刚滚到嘴边,就被一声惨呼吞没。 平静的水面突然开了锅一般,窜起大片人影。 当先一人正是霍庭风,于水花激扬中,射出一支利箭,钉在了超出张豹半个马身的牙将胸口。 牙将先是仰面朝天地瞪眼咧嘴,很快又摇晃着掉落马背,如草料袋子一样,塌在河边的鹅卵石滩上。 突遭偷袭,张豹又惊又怒。 眼前的百来人,竟然,能在水下埋伏半个多时辰吗? 张豹这个北地凤翔的军阀,哪会相信,霍庭风等禁军卫士,刚脱下开裆裤的年纪,就在钱江里乘风破浪地戏水了,衔根芦苇管,甚至可以在水下如鱼群般穿梭。 沙场经验丰富的张豹,明白这样近的接敌距离,自己的骑兵毫无优势。 “下马,列阵!”张豹高声嚎叫着。 众人听号,手忙脚乱地滚下马来,举起随身带着的藤盾,顶着霍庭风的禁卫们的箭雨,用最快的列阵速度,往水流稀疏的浅滩移动,形成防线,再伺机进攻。 然而,随着马蹄寺前传出的战鼓声响起,密林之中,瞬间冲出好几股骑兵。 当先的大旗上,“灵州”二字赫赫醒目。 密林到河滩有半里路的距离,正合马匹提速。 而此时张豹的兵卒,已转为步兵接战的阵型,再奔逃回去上马,为时已晚。 提速后的骑兵,挥刀拖砍,槊枪穿刺,毫无悬念地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张豹的队伍杀得哭爹喊娘。 张豹目眦欲裂,奋力抵抗之际,透过刀光血影,看到马远志挥动着一杆庄稼人农具似的玩意儿,左突右袭,打翻了好几个张家军的老卒。 那家伙事,正是跟着父亲熟谙武备的冯啸,看马远志将葡萄藤耍得虎虎生威后,特地为他打制的连枷棍。 张豹怒不可遏,踩着自己人的尸首,冲向马远志。 他必须要亲手砍死这个诓他走入陷阱的胡儿杂种! 霍庭风和一员灵州军大将,夹击住他。 张豹被捅穿心肺的一刻,最后的念头是:彭晖一定也被设套了,行,老子在黄泉路上,不缺伴儿。 第一百三十三章 大姐还有救 张豹快要走上奈何桥、喝上孟婆汤时,萧关西北两百里处,彭晖尚未意识到危险的降临。 ? 前天傍晚离开萧关,大半夜的急行军后,彭晖的队伍顺利靠近这片荒原上罕有的绿洲。 ? 与胡萍儿最早带到泾原军的情报一致,哨探很快发现了神阳教教兵的营火。 ? 彭晖的队伍是职业边军,神阳教教兵来自造反的贫苦庄稼汉,二者的战力本就有差距。 ? 况且,根本不晓得圣妃胡萍儿已叛教的教兵们,哪能想到泾原军会突然出现,自然措手不及。 为了怡然悠哉地猎获肥羊,彭晖先将屠刀砍向猎物的竞争者。 大半日的光景,彭晖所部,就全歼了神阳教的兵卒。 此刻,又一个白昼降临之际,彭晖正撕咬着烤兔腿,津津有味地观赏蜂拥而至的秃鹫与乌鸦,啄食战败者的尸体。 “节帅,东边有动静了,”哨探来报,“队伍拉得有一里路那么长,又是车马又是骆驼的,还竖着好几面旗子,肯定不是普通商队。” “好!那就是姓刘的给老子送大礼来了!”彭晖眼里透出如鲨嗜血的兴奋,转向左右簇拥着他的几个牙将,吩咐道,“让弟兄们上马,但窝在绿洲后头,等他们近了,大伙儿就杀出去,包抄成圈!” “遵命!” 牙将散开去后,彭晖最亲近的一个侍卫,走过来。 彭晖盯着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吗?” 名唤萧旺的侍卫面无表情,但语气沉定,简略道:“找出胡三牛,趁乱,杀了。” 彭晖点头。 数日前,从康咏春口中得知公主行程有变、胡三牛负责押送嫁妆绕开萧关时,彭晖就做了这个并不艰难的决定。 胡萍儿于他,只是床上满足男欢女爱、床下联手图谋大计的工具,他对这女人没有感情,也就更不会真的去照拂她的家人。 不仅不照拂,还要防患于未然。 萍儿那个弱不禁风的妹子也便罢了,武力了得、懂得带兵的兄弟胡三牛,则绝不能跟着大姐去北燕,万一将来关涉利益之争,与自己这个同为汉人降将的姐夫,起了纷争怎么办? 不如今日就除掉他。 彭晖安置停当,亦披挂上马,握住那柄打造精良的马槊。 根据胡萍儿属下的情报,保护公主的侍从们,由禁军和少部分凤卫组成,都没有骑军冲锋的经验,只会近战格斗,喜欢用刀和剑,不善长枪和马槊。 彭晖十分自信,当从天而降的泾原军,加持了骏马的速度,刺出钢槊时,押运嫁妆的百余侍卫,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剩下的那些……那些还没草原上的兔子胆儿大的工匠……呵呵 彭晖狞笑着,在看清趋近的嫁妆队伍里,一大半都是女人时,嘴咧得更大了。 不错,这些娘们儿,都可以用来犒赏今日跟着自己来打猎的属下。 …… 一声充作发令号的鸣镝响起。 绿洲之后,彭晖的骑卒冲了出来,迅速分成四股人马,用不同的速度,掐准东南西北四个点,泄洪般散开,堵住了嫁妆队伍的所有出路。 天空中飞过两只正在巡疆的鹰。 它们很快停在一处悬崖上,收拢羽翼,俯瞰大地上这场将由人类制造的惨剧:强者屠戮弱者同族的惨剧。 紧接着,这对制霸天空的掠食者,被一种熟悉的声音,惊得猛然一抖,霎那间扬起羽翼,长啸着再次腾空,夺路而逃。 那是弓弦与机括的响声!猛禽最害怕的丧钟之音。 这一次,四散飞出的,不是飞蝗似的弩箭,而是雨点般的顽石。 彭晖与他的猎手们,丝毫不当回事的妇人工匠队伍里,骆驼背上的盖布被迅速地掀落,露出大大小小的木制投石驾车。 与霍庭风的副将一同来诱敌的穆青,很有些自豪地,品咂越人侍卫眼里的惊艳之色。 没错,越人守城的床子弩,令北燕侵略者闻风丧胆,可羌人这种被称为“泼喜”的移动投石战法,同样是野战骑兵的克星。 不过,穆青也是头一回,看到麻魁女兵,作为“泼喜军”,正面接敌。 嵬名烁训练出的麻魁们,不但彼此配合的动作因协调而快速,估算远程打击距离的本事也相当准确,一看就是平时千百次扎实演练的结果。 彭晖那些已然进入提速状态的骑卒们,如被弹弓击中的麻雀,在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中,纷纷掉下马背,被后头冲阵的自家马匹,踏得血肉模糊。 “泼喜军”同时还打中了不少马的头颅与身体,这些轰然倒地的战马,瞬间成了“绊马索”,绊倒紧跟而至的同伴。 “步跋子,冲!” 麻魁军中,一个素日也算嵬名烁的手下悍将、地位仅次于梁翠儿的领头妇人,见敌人的骑兵阵线被初步打散,立刻高声喊道。 步跋子,就是羌人的步兵,与骑兵“铁鹞子”、投石兵“泼喜军”,并列为羌人的三大兵种。 随着主将发令,抖落工匠伪装的步跋子麻魁,敏捷地从马车上抽出弯刀、铁钩等武器,如捕猎中的母狮般,不仅无所畏惧、而且志在必得地,向敌人冲去。 这些突然之间变得如地狱夜叉般凌厉凶狠的麻魁,也进一步激发了越人侍卫们的好胜心。 都是血气方刚、力气够用的爷们,再怎样,也不能比不过这些异族女人吧! 彭晖杀红了眼。 他无暇去想,到底是公主警惕性高还是康咏春背叛了她的姐姐,或是胡萍儿其实也诓了他。 彭晖只有满脑子的不甘心与不相信,他不甘、也不信,自己的精锐,会被一支女多男少的队伍打趴下。 “萧旺!” 彭晖挥开一个羌人麻魁砸过来的流星锤,扯着嗓子嚎叫道。 他的视野里不再有萧旺,这个最能打的亲兵,难道已经成了刀下鬼? 远处传来雷声般的马蹄音。 穆青用汉话和羌语交替喊道:“灵州军,是灵州军到了!援军到了!” 彭晖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 胡萍儿在烟气飘过之后,睁开了双眼。 她狐疑地盯着城外沙地上架起的十几处火堆。 “这是在干什么?”胡萍儿压着嗓子、作出接近男声的粗音,问城卒。 “回秦先生,是冯阁长派那位裴知县,去附近牧民那里买了羊,要开烤羊宴,犒赏留在萧关的弟兄们。”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胡萍儿脱口而出。 城卒纳闷:公主那个女官,替朝廷劳军,花的是公主自个儿的嫁妆银子,作甚要禀报你区区一个幕僚? 胡萍儿捕捉到城卒眼中的疑惑,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 萧关这些底层的兵丁们,并不知彭晖张豹的猫腻,更不知道周瑜已经被害,撒上石灰、埋在了军衙后院的地下。 他们自然也不会对冯啸和裴迎春等官员,看犯人似地看着。 彭晖与张豹分别带着亲信与精锐离开了萧关,官驿外守着的暗哨,只能盯梢跟踪,不好明着阻拦冯啸进进出出地张罗。 何况是“张罗犒赏”这种特别得军心的举动。 “冯阁长和裴知县呢?怎么没看见他们?”胡萍儿故作闲闲地问城卒。 “他们回官驿了,还带着商队。” “商队?啥商队?” “就,就是跟着公主和亲队伍的商队啊,从那啥,哦,从东边马蹄寺过来,申时打这东门进的。说是公主的陪嫁绸子太贵重,赏不得,但商队里的布和素缣啥的,可以分些给咱泾原军,做两身体面衣裳。” 胡萍儿心里一跳。马蹄寺?! 张豹不是应该在彼处吗?虽然张豹以迎驾的名头去的,但胡萍儿猜也猜得到,他要去杀刘颐。 胡萍儿没有出面阻拦,是怕张豹疑心生暗鬼,觉着她和彭晖两公婆,有意把他这个同舟之人,踢开。 如果张豹在马蹄寺动手了,怎么还能有跟着公主的商队,这样若无其事地过来? 胡萍儿走下城楼。 城中街道,商肆食铺,如往日一样熙攘热闹,但南城的营房,冷清了许多。 留守的几百军士,原该在几处校场训练的,此刻都在城外宰羊烤羊。 胡萍儿的眉毛越拧越紧,加快了步子,往冯啸下榻的官驿疾走。 眼看快到了,身边小巷中突然伸出一只手,猛地把她拽进屋檐的阴影里。 “萧旺!”胡萍儿看清此人的面孔,不禁惊呼道。 “萍儿姐,你快跟我走!”萧旺急切道,“赶紧出城,出城后我再与你禀报,现在来不及细说!” 胡萍儿却哪里是能随意被彭晖的手下摆布的,虽然,萧旺不是一般的手下,还是她的裙下之臣。 胡萍儿重重地甩开男人的手:“彭晖让你回来的?弟兄们在绿洲怎么了?彭晖人呢?” 萧旺无法,迅速地前后张望两下,语速飞快道:“我们中圈套了,公主他们,肯定早就知道咱要干什么,不但自己的队伍里都是战兵,还搬来了灵州的驻军。彭节度应是,应是殁了……” 胡萍儿怒道:“殁了?你是他收作义子的亲兵,他殁了,你怎么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萧旺干脆一把抱住胡萍儿:“我来带你走啊萍儿姐!你对彭晖死心塌地,可是他,他要杀了你兄弟你知道吗?他怕你兄弟将来在北燕,会与他争权夺利!” 萧旺的瞳孔里,映出胡萍儿极度震惊的面孔。 “我兄弟,那,那我兄弟在绿洲的队伍里吗?”她盯着萧旺问道。 “当时没有叫胡三牛的越人军士倒戈过来,所以萍儿姐,我不知道你兄弟可在那里。我只知道,我们必败,”萧旺把胡萍儿搂得更紧了,“萍儿姐,我不贪荣华富贵,但为了回来救你,我必须贪生怕死一回!我们快走吧,去跟着那些牧民,自由自在地过日子。萍儿姐,彭晖不珍惜你,你也不是非彭晖不嫁,否则,否则你为啥前天晚上和我……” 胡萍儿说不出话来。 她想挣脱,心底的一块地方却好像被揪了一把,令她因混乱的痛楚而陡然失神。 箍住她的强壮臂膀,带给她的感觉,与那天夜里,一样,又不一样。 那天,她被彭晖言辞羞辱后,越发黯然于,自己其实也并未再次遇到良人,一气之下,与隐约有暧昧情愫的萧旺,云雨一番。 事后,她非但不后悔,还觉得出了口恶气。 她是妇人,那又怎样?她的身子,她自己作主,便按照彭晖讥讽她的也行,她爱和谁睡觉,就和谁睡觉。 然而此际,萧旺炽烈的表白,令胡萍儿惊觉,一片歪瓜裂枣的男人里,原来,也有又傻又真的痴儿! 萧旺的眼里,紧张中渗出一丝喜意。 萍儿姐好像,愿意和我走。 就在萧旺以为胡萍儿不会再挣扎时,怀里的女人却蓦地掏出匕首,逼住他的咽喉。 “你放开我,我要去找我妹子。她还在驿站,在朝廷手里。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扛罪名,我是主犯,她就不会死。” “萍儿姐!”萧旺抵住匕首的喉结,动了动,“好,那你放下刀,我陪你去!” “不必多走那几步了。” 一个女声,在巷口响起。 胡萍儿回头,看到冯啸和康咏春,并肩而立。 第一百三十四章 第二卷完 从绿洲与马蹄寺两个方向,包抄过来的灵州军,逼近萧关时,九成留守萧关的泾原军,正兴高采烈地在城外的旷野上烤羊喝酒。 隔壁地盘的朝廷官军,突然从天而降,已经够让他们发懵了。 再回头去看萧关主城,只见迅速关紧了城门的瓮城之上,稀稀拉拉的几个泾原军卒,姿态和顺地引着冯啸与裴迎春这两个朝廷命官,来到帅旗下。 冯啸身侧,恭立着彭节度最信任的牙将萧旺,一圈儿城堞后头,则迅速出现雁阵排开的弓手。 商人打扮的弓手?好像是午间进城的那些? 萧旺在冯啸和裴迎春的注视中,走上前,对着几个聚到城下、仰视的眼神中满是惊疑的泾原都尉,大声道:“彭晖和张豹,害死了周节度,还要劫杀公主、抢了财宝去投北燕,朝廷已调集兵马,阵斩二将。萧关城防,暂由裴公与灵州军接管。” 这消息,令在场所有的泾原军如闻惊雷。 片刻前享用酒肉时嬉笑打闹的兵卒们,或者呆愣僵立,或者窃窃私语。 但没有人会傻到跳出来反抗,包括盯梢冯啸等人的张豹手下。 且不论寡不敌众,且不论刀枪剑戟都不在手边,关键是,彭晖和张豹这对狼狈已经去做鬼了,萧旺那个彭晖最看重的义子,也明着归顺朝廷了,谁还会傻到,不过是领着一份糊口饷银,却要为两个死鬼去拼命? 冯啸自侧后方,盯着萧旺。 榴红色的夕阳,清晰地映出,这个年轻武人交织着肃然与欣然的眸光。 那是情绪紧绷到极点之际、突然看到破局希望的反应。 “你二人,萧旺在绿洲毅然返正,不与彭晖同流合污,胡萍儿在萧关主动投我,且指点城防、帮着公主的禁军攻上城楼。此般归义之举,都有裴县尊见证,我与县尊,禀过公主,联名上奏朝廷,免你二人的牢狱惩戒,辅佐本地的新任长官,为接下来平定神阳教出谋划策,如何?” 这是在官驿带人围住胡萍儿和萧旺后,冯啸开出的条件。 萧旺立刻就表现出感恩戴德,胡萍儿却报以沉默,只目光复杂地望着妹妹康咏春。 经历过冯鸣之事的冯啸,能解读出胡萍儿的心语。 亲姐妹之间,要将对方立刻拉到自己的立场来,其实,更难。 何况,此番风起云涌的后半程,康咏春给彭晖设局时,是连胡萍儿一起诓了的。 即使康咏春在第一时间,向胡萍儿道出,此前在长武县旁的小钟山接头的月夜,胡三牛要背叛大姐,还在野兽袭击时丢下小妹逃命。康咏春又竭力囫囵着告诉大姐,自己为何终究还是站在了公主与冯啸那一边,还从二人口中得到了要保大姐一命的承诺。 但胡萍儿,依然神游天外的模样。 直到萧旺唤了好几声“萍儿姐”,胡萍儿才似乎醒过来,与萧旺一同跪下谢恩,起身时对妹妹柔声道:“我怎么会怪你,若换成三牛带上神阳教的教兵来,我只怕,这时候已经没命了。” …… “这个胡家大姐,你和公主,真要留她?” 翌日,终于在泾河南岸解决了彭晖手下与任平家丁这两拨敌人、带着梁翠儿等麻魁兵安然返回的穆宁秋,望着正亲自给灵州军发赏银的裴知县,向冯啸问道。 “留,君子一诺千金,人主更应如此。咏春这次,功不可没,公主与我,怎能过河拆桥、翻脸不认?” 穆宁秋蹙眉沉吟:“留着她,不会是隐患?我们一走了之,若裴迎春因功升官、成了泾原一带的主事……” “裴迎春自己都不怕,他和我想的差不多,胡萍儿是个有野心的人,但又不像彭晖张豹那样,是亡命之徒。给她神阳教与北燕都给不了的东西,她会明白过来,正道在何处。” 冯啸说道此处,原本略显严肃的神色突然一松,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你笑什么?”穆宁秋顺着冯啸的目光望去,只看了少倾,也不禁莞尔。 不远处牧草肥美的小河边,嵬名烁正与麻魁们,在喂马的同时,逐一检查马掌。 给边军们发完饷银和布匹的裴迎春,似乎很想过去,又碍于嵬名烁已经恢复羌国大将军的身份,自己不好再像一路上那样,众目睽睽之下,大咧咧地去攀谈。 裴迎春于是讪讪地转了两个圈,忽然看到冯不饿正在草原上愉快地体验生活,登时大喜,箭步窜过去,抱住它的脖子,就往河边走。 “走,咱喝水去。到了羌国,你就喝不到大越这么甜的水了。” 冯不饿在樊川,就对裴迎春建立起了仅次于穆宁秋的良好感情基础,此际倒也不挣扎,乖乖做一回工具鹅,帮助裴迎春以遛鹅的姿态,靠近嵬名烁。 “马怀上崽了,给你留下。”嵬名烁忽然开口道。 “啊?”裴迎春原本躲闪的目光,唰地就投在嵬名烁脸上,“将军,将军在说啥?” 嵬名烁嗤一声:“你装什么假客套,你不是一直惦记着我这匹马么?我们羌人不缺好马,这匹‘多吉’,送给你了。它肚里的马驹,是你那匹河西公马的。” 裴迎春大乐,搓手道:“喜事,喜事呀!我大越公主和亲,阿烁将军的爱马也和亲了。” 嵬名烁亮出白眼:“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裴迎春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对对对,将军教训得是,本官怎能将公主与马相提并论呢!失言,大不敬!” “行了,”嵬名烁把马缰往裴迎春手里一塞,“你是个能臣,再是有时候嘴瓢,也不耽误你官越做越大。你穿上红袍子的时候,派人去西平府捎个信,本将军给你随份贺礼过来。” 裴迎春忙道:“对对对,西平府离这里,也就五六百里地,若是我骑着多吉这样的神骏去,三天就到了。” “但那毕竟已是我们大羌。”嵬名烁喃喃自语,话已出口,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不太对头。 不,不仅是自己,姓裴的也在胡说八道! 什么叫“我骑着多吉”? 谁要这越人的小破官骑马来看自己了! 嵬名烁沉了脸,走远几步,翻身跃上另一匹羌马,对手下道句“我把它跑一跑、拉拉速度”,就清叱一声,疾驰而去。 冯不饿看看蓝天白云下矫健的骑士身影,又偏过头去看裴迎春。 裴迎春对冯不饿叹口气:“我没穆宁秋运气好,都是命。” 冯不饿不以为意地“唔呃”两声,估摸着已经没自己啥事儿了,就扑腾着翅膀,往冯啸与穆宁秋这处来。 穆宁秋也翻身上马,将冯不饿提溜起来,放在马背上,对冯啸道:“走,我们去马蹄泉。” 冯啸的父亲樊勇,当年退伍回到钱州后,与妻子冯鹃,说了很久边关的趣事,比如泉水如蜜的马蹄泉,是他最爱徜徉的好地方。 和亲队伍出发时,冯氏母女二人虽仍未彻底解开彼此的龃龉心结,冯鹃还是赶到码头,把自己的一绺头发交给冯啸,让她北上途中,埋去马蹄泉。 这个阳光煦暖、流云如绵的草原深春,穆宁秋静静地望着冯啸在波光闪烁的泉水边,完成了母亲的心愿。 然后,他走过去,在冯啸站起来时,轻轻执起她的手。 “樊伯伯,冯伯母,我,会照顾好阿啸。” (第二卷完) 第一百三十五章 心细如发的穆大人 从大越到羌国,漫漫四千里,运河转陆路,和亲队伍启程九个月后,终于在立夏时分,进入大将军嵬名烁驻军镇守的羌国门户:西平府。 歇脚的翌日,冯啸就来看苏小小的伤愈情形。 魏吉正往桑皮布卷上抹药膏,一见冯啸就告状:“苏执衣没管住嘴。” 不等冯啸脑门上“我就晓得”四个字亮出来,苏小小先瞪回魏吉:“到底是谁没管住嘴?你一个男人,嘴那么碎!我不就吃两口大雁肉么?” “大雁肉,和鹅肉一样,是发物你知道么!”魏吉理直气壮道,“你背上的伤口再裂开咋办?” 魏吉这阵子,泼心泼肝地给苏小小治刀伤,作为医家可以不避肌肤相触的大防。身体距离的缩短,大概也带来了胆怯的消弭,他对“小小姐”似乎不像从前那么怕了。 “雁啊鹅啊的,都是发物么?”冯啸插话问道。 虽然养了冯不饿后,她就不吃鹅了,但她,对杏林的规矩或者坊间的传闻,也并非一味地奉若圭臬。 甭管说书人怎么绘声绘色地讲,女帝刘昭要赐死哪个不顺眼的大臣,就趁对方生病时送去一屉蒸鹅肉,由太监看着大臣吃完,冯啸依然不太相信,鹅肉杀人的效果,堪比砒霜。 “对啊,”魏吉的语气斩钉截铁,“阿烁将军和穆八百……啊不,和穆枢铭赞赏冯不饿打起架来比豹子还狠,穆枢铭就说,因为鹅和大雁,原本是一个种,啄人、扇人的,自然都很厉害。那,那既然鹅是发物,伤者绝不能碰,和它同宗同族的大雁,不也是发物?小小姐当然不能吃!” 他振振有词,手里活计却不耽误,仍是轻柔地掀起苏小小的上襦,如康咏春精描佛像一般,用熟练的手法,保证伤药能敷得均匀。 苏小小原本还要怼他一句“那你瞪大你的狗眼悄悄、老娘的伤口裂了没”,待肌肤感受到魏吉的手指时,她却一时开不了口了。 苏小小只侧头与冯啸道:“昨日红英打下一只雁,阿烁将军让人用枸杞和竹叶炖汤,送过来给我喝,说是她们羌人的秘方,清瘀补气。我怎好拒绝将军的好意,自然要吃完。何况,雁肉那般做法,真的美味……” 苏小小提到的“红英”,就是在灵台城帮着穆宁秋打探消息的流莺女子,给梁翠儿也做过向导,便跟着大部队,一同来到西平府。 “哦,红英,”冯啸淡淡道,“离开萧关后,我看她在路上有几次射兔子,箭法的确不错。” 苏小小瞄瞄冯啸的神色,心里有数了。 “魏神医,你抹完了没?抹完了就忙你的去吧。” 魏吉挂着冰块脸去收拾药箱,还不忘多叮咛几句:“结痂掉下之前,真的别贪嘴天上飞的玩意儿了,野生的,发得更厉害。” 冯啸替苏小小斜他一眼:“知道了,苏执衣实在想吃,我把冯不饿酱了给她啃,好歹是家养的。” 魏吉走后,苏小小缓缓起身,去一角打开箱笼,取出自己的两件袄子,摊在床上,与康咏春送来的衣物,叠好。 “回头我给红英姑娘拿去,”苏小小对冯啸道,“她要留在西平府,入麻魁军。我看羌人那些麻魁,再凶再狠,不打仗的时候,都穿得花枝招展的,咱越人的女娃子,不能输了排面儿。” 冯啸眸光一闪。 萧关大捷后,公主自要论功行善,问到这个红英,听穆宁秋坐实了她的功劳,刘颐便说,一道跟着去金庆城吧,给苏小小或者康咏春打个下手。 当时冯啸就在刘颐身侧,亲见红英姑娘喜不自禁,忙不迭地跪下给公主磕头。 怎么现下又要原地参军,不去金庆城了? 苏小小打量着冯啸并不掩饰的表情变化,莞尔道:“好啦,不给你卖关子,是穆宁秋吩咐她留在西平府的。我为啥知道呢,因为穆大人他坦荡磊落呀,他来与我商量,留些越人的衣裳给红英,女娃娃孤苦伶仃怪可怜的。我也是一伤傻三月,没反应过来,还问穆大人,觉得她可怜,为啥还不让她一道跟着咱们。穆大人笑笑,走了。” 冯啸垂着眼皮,静静听完。 小小与自己何等亲密,冯啸对外再是撑着话事人的架子,一到与苏小小二人相对、且不谈公务时,就恢复了年轻女郎不掩心事的模样。 她只默然片刻,便带了几分嗔意道:“魏吉给他起的外号,还真没错,穆八百,他就是有八百个心眼子。” 苏小小明白冯啸完全探察到穆宁秋此举的周至之处,遂也直率道:“只要用对了地方,心思细些,有啥不好?红英那样的姑娘,我从前在烟花场子里,见得可太多了。也不能说有多可恶,但她们负心薄情看得多了,难得遇到个体面人,生出做梦一样的念头来,实属平常。所以,穆大人是真不错,我猜,他必然感觉到了啥,干脆利落地掐断了女娃子的念想。才不像有些男人,恨不得高高低低、老老少少的女人,都围着他们,眼里冒着星星,嘴里喊着恩公,此生非他们不嫁。” 冯啸噗嗤笑了。 苏小小望着她,揶揄道:“你看你看,刚才差点就冒醋味儿了,现在多好,你这眼睛里吧,就像你姑妈搭配酱鸭做的桂花糖藕,甜丝丝的。快,和我说说,穆枢铭是不是打算,等公主大婚后,就向羌王和公主,求娶你?” 冯啸大方道:“他都隔空对我爹娘发过誓了,会照顾我,那还用说,当然是想与我成亲的意思。我才无所谓‘照顾’这个词,是不是显得我弱他强,我心里清楚,他高看我、敬重我就行。他执我之手,并非要捆住我这个人,这些时日,他仍与我说了许多羌国朝堂的纷争,提醒我帮着公主提防亲燕派,又同我商量,开个羌汉和合院,让工匠们,给羌人传授技艺。” 苏小小嘿嘿乐着,竖个大拇指:“不错,这才叫琴瑟和鸣嘛。” 冯啸略略憧憬一番将来图景,忽地想起一事,问道:“你说阿烁将军用竹叶炖大雁?此地也长青竹?我怎地没看见?” 苏小小道:“阿烁将军说,西平府城内外,都不长,但往祁连山下走,有大片箭竹林。那边住着蒲类部落的一支,早已归顺羌国了,西平府的军粮,有不少还是那小部落种出来的。部落交粮时,也会砍些竹子一道运来。” “那太好了,穆宁秋去年在钱州时,就喜欢上了吃竹筒饭。明日我用兔子肉和萝卜丁,给他做一顿。” 第一百三十六章 蒲类小王子 第二天,冯啸的竹筒饭却没做成。 “祁连山的冰雪,只剩顶峰那些了,”嵬名烁告诉她,“山腰的水流下来,不够寒凉,保不住青竹和叶子的新鲜。你呀,直接到山下砍竹子用吧,反正你们会路过那里。” 冯啸听嵬名烁也用“祁连”称呼那座山,略有诧异,直言请教:“祁连,是北边蒙兀人的叫法,羌国上下,是不是叫它‘天山’?” 嵬名烁闻言,意识到这越人女官,真是个脑子不停在转的主儿。 她遂放下正在擦拭的铠甲,金马大刀地往训练场的武备架边一坐,点头道:“没错,我们叫它天山,你陪公主到了金庆城后,的确得仔细一些挂在嘴边的称呼,免得惹这个那个的太子王爷贵人的,不高兴。不过……” 嵬名烁拿起马皮水囊,灌了一大口,爽朗笑几声,接着道:“不过,我可没金庆城那些嵬名家兄弟和其他贵姓家叔伯婶子们的臭毛病!我上马打仗十多年了,分得清强盗和百姓。甭管蒙兀人、韦勒人、蒲类人,还是你们汉人,哪怕是东边逃荒过来的燕人,只要不来祸害我们大羌,扎扎实实地放牧种地经商过日子,你们谁的话,我都可以学,都可以说。” 嵬名烁讲着讲着,忽然意识到,自己明明是个不爱多唠的性子,怎么如今一旦面对冯啸,就喜欢滔滔不绝地倾诉。 自己是真的挺喜欢她吗? 不,责任都在裴迎春! 都是这个小破官,一路话痨似地讲大道理,结果把她嵬名大将军也带得婆妈了。 嵬名烁于是又噌地站起来,准备继续去训练麻魁兵。 冯啸抓紧时间多掏一个讯息:“阿烁将军,蒲类部不是原本在沙州庭州还要往西的沙漠吗?怎地在祁连山种田了?” 嵬名烁简略道:“安西北庭都护府在前朝没了后,乌蕃人狠狠欺负那些西域小国,它们自然往东边的大羌来投。蒲类人好几支,祁连山下那支,最好相与,你们放心地去。” …… “啪……” 冯啸砍下一根粗细合适的竹子,扔到穆宁秋面前,吩咐道:“你按着竹节劈开,然后用匕首,在每一段筒子的底部戳个大洞,再用竹片削几个能堵住洞的榫头。我继续砍几支好竹子。” 穆宁秋照做,一面问道:“越州的竹筒饭,不是两半劈开的么?” 冯啸解释:“是得劈开,但要焖熟以后再劈。图省事的店家,为了装食材方便,直接劈开填料,新鲜竹衣的清香,就跑了。” 穆宁秋明白了,所以冯啸更讲究的做法是,从竹筒底部挖出的洞里,装食材,再用榫头塞上,保证竹香与肉丁饭粒充分融合。 他挖了几节竹筒,回身看看远处河滩边歇整中的和亲队伍,故意嗫嚅道:“这些活计也不难,把竹子交给侍从们削去,不就行了。” 冯啸知道他在逗自己,也不示弱地回应:“行,那你把竹子运走,给霍庭风。” 穆宁秋抿嘴,和声道:“我若此刻回去,霍舅爷怕不是要气吐血。他哪里是舍不得派人来砍竹子削竹子,他是要给你我,挤出半个时辰,清清静静,无人来扰……” 马蹄泉边表白后,穆宁秋端严持重的举止,就像庄户人的骡车,偶尔但必须地,跑偏一下。 比如此刻,又到了偏一偏的大好时机。 穆宁秋走近还抱着半根青竹的女子,盯着她眉间,那一小块仿如鹰翅的胎记。 因为干了一阵力气活儿,肌肤上渗出的细密汗珠,润得胎记更红了,与女子颧骨上的健康红晕,相映成趣。 近在咫尺的呼吸节奏,则令穆宁秋,又想起去岁在钱州皇宫外,他为她画眉易容时,二人也是离得这样近。 真是太好了,如今,连心,也贴得近了。 穆宁秋感到,头脑中难以言表的欢愉,已经化成火焰,往他的双眼、面庞、喉头、胸腔,一路灼烧下来。 他忍不住想尝试,人生第一次将倾心喜爱的女子揽入怀里时,冯啸眸中鲜见的局促,惊醒了他。 穆宁秋已经抬起的手,转了方向,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给冯啸擦去额头上的汗珠。 竹林里忽然传来异样的动静。 “何人?”穆宁秋倏地转身,挡在冯啸面前,喝问道。 纷杂的脚步声中,十余个戴着毡帽的男子很快现身,伴随着领头者带有恭敬语气的自报家门。 “穆大人,我是蒲类王子,叶木安!” 高鼻深目、双颌线条如刀斧削出的男人,即使身上的牛皮甲破损不堪、血迹斑斑,显然经历过战斗和逃亡,但他仍维持着一位年轻头狼的体面礼仪。 他右手抚胸,对着穆宁秋,深深地鞠躬,然后继续用羌语说道:“大人,我从是从王帐逃出来的,我父亲,三日前,死了。” …… 草原初夏的阳光,令河水与牧草,都变得亮晃晃,望一眼就能感到无限生机似的。 灶火上,烟气升腾至半空,又被自由的风顽皮地打散,裹着肉香、米香、竹香混合的馋人味道,钻入这片天地间,每个旅人的鼻腔。 穆家厨娘兰婆婆,猫着腰,用火钳拔开榫头,拿一双长筷子伸进竹筒,夹出从粉红变成象牙白的兔肉,仔细瞅了,向冯啸汇报道:“冯贵人,这一排筒子里的,都熟啦。” “把它们对半劈开,分给大伙儿吃,”冯啸吩咐兰婆婆与阿燕等人,又指指停在树荫下的华盖马车,“端给公主的,查得仔细些,边上别有竹刺。” 穆宁秋走过来,拿起半扇竹筒饭,举筷之际,欢喜道:“你还放了钱州的萝卜干和梅干菜?” 冯啸莞尔:“萝卜干也就算了,难得有北地的人,头一回吃,就中意我们的梅干菜,我怎么会忘了给你放进去?” 见穆宁秋畅快地干掉两片竹筒饭,又望到霍庭风亲自带着侍卫,给歇脚在河滩边的蒲类小王子等人,送去酒水和吃食,冯啸才细问穆宁秋。 “那个叶木安,他没有马上去找这里的部落族人,是不是,特意在等你?” 第一百三十七章 我和你一起留下来 穆宁秋对冯啸道:“没错,刚才叶木安与我讲,他其实昨夜就来到这里了,但不敢直接去找此地部落的头人,怕自己叔父的亲信已抢先赶到这里,勒令劫杀他们。你还记得,我路上与你说过的沙州李家么?” 冯啸点头:“记得,李家这支前朝汉人后裔,不但联姻嵬名德望和太子,还仗着有钱,收买周遭部落。明面上是为羌王分忧,通好四邻、以免羌国抵御北燕时腹背受敌,实际是继续扩张自己在西北的结盟军。怎么,叶木安父亲的死,与李家有关系?是李家支持他叔父害死他父亲吗?” “叶木安认定是。蒲类王向来身体健硕,今年才四十出头,打猎途中莫名暴亡。几乎同时,叶木安被乌蕃人偷袭,他的领地,可是在叔父领地的东北,乌蕃人能这样长驱直入,只能是因为他叔父引狼入室。所以,他认为,父亲向来对李家的冷淡态度,终于让李家动手了,除掉他们父子,扶叔父做蒲类王。” 冯啸仔细聆听穆宁秋说的每个字。 眼前的男人,方才还是令她心如鹿撞的爱侣,此际则迅速地成为帮助她充分摸清羌国各股势力的向导。 她盯着他的双眸,听着他的声音,都已全然没有缱绻之意,唯余飞速运转的头脑,去认真地记忆。 然后,一脸肃然的女官,又望向河岸边的落魄王子。 他与他最后的一队忠仆,在狼吞虎咽完吃食后,竟然,在明晃晃的白昼日头下,睡着了。 一路逃亡,怕是日夜不敢合眼,终于见到可以信任的人时,硬汉们再也撑不住,松弛地沉入梦乡。 “叶木安对你,比对他的同族还放心。你们私交不错?”冯啸问。 “嗯,他年少时,被蒲类王送到金庆城做质子,养在野利术家里。我那时也还小,没考武举,常随叔父去野利家,与他一道玩耍了三年。阿烁将军也和他熟。” “那,现下你们准备如何?让他跟着我们去金庆城,还是让他留在这里?” “跟着我们走,他要去羌王御前,受封新任蒲类王。” …… 又过了两日,跟着公主的人马走到祁连山与贺兰山交界区域的沃野时,叶木安却改变了计划。 绵延的队伍刚靠近塞外罕见的大片农田,就有蒲类部的小头领带着族人蜂拥过来。 “王子可在队伍中?请王子为我们向羌国的大将军求情!不要惩罚我们!” 穆宁秋与叶木安来到蒲类部民跟前,很快弄清楚了原委。 羌国既然允许蒲类人的一支栖息在这块福地,就要他们为两百里外的西平府驻军,也就是嵬名烁所部,供应军需。 祁连、贺兰两山交汇处的平原,不但适合放牧,更适合屯田。蒲类部本就在大汤朝时与安西北庭都护府的汉人融合过,懂得农耕稼穑,便在此地开垦,种植高粱、荞麦,甚至还种出了水稻。 但这些时日,已经二十余天没下雨了,山上的积雪融水,只有一两条溪流淌到山脚,对广袤田野来讲,杯水车薪。 西平府的催粮官来过几次,蒲类人苦求哀告,只换来催粮官一句“交不够粮食、军法处置”。 “穆大人,你们先走吧,”叶木安并未怎么犹豫,就决定先留下来,“我与阿烁将军毕竟也有交情,我去求她减免粮赋。” 人类频繁活动的地方,野兽罕至。这一夜,和亲队伍扎营在蒲类人的村庄边。 亥末时分,睡不着的叶木安,撩开毡帐,走入月夜。 今日是满月,山腰的牧场,与山脚的田野,都沐浴在清辉中,仿佛被最巧手的蒲类姑娘织进毛毯的图画,温柔宁和,令人观之心悦。 但当叶木安靠近粮田,蹲下来,抚摸到真实的土地时,眼前美好的画面,仿佛立刻出现了风化的龟裂,散碎在夜色里。 叶木安与父亲的领地,都是优质的牧场,春夏之交最为肥美湿润。 他在二十多年的生涯里,是头一回见识到农耕的土地。 他惊惧地发现,植物扎根的泥土,竟然会干涸成这样。 他站起来,又往山脚方向走,他想去看看,族人们所说的溪涧。 当他听到清晰的淙淙水声时,月光下站着的两个人,已经发现了他。 “穆大人!冯阁长!” 叶木安略带局促地打招呼。 两日来,那个比队伍里的大白鹅还热情的霍都尉,已与他混熟。 霍庭风的头一个话题,就是乐呵呵地告诉叶木安:冯阁长,乃我义妹,穆大人么,算我妹夫吧。 叶木安尴尬走近冯啸与穆宁秋的时候,心道:自己打扰到他们的私会了,那个冷冰冰的越人女官,一定会生气。 不想,首先开口的,却非穆宁秋,而就是这个女官,语气也远比白昼里发号施令时柔和得多。 “大王子,我明日留下来,用竹子试一个法子,应该可以缓解旱情。” “啊?”叶木安吃惊地盯着冯啸。 虽然夜色晦暗,他又不如穆宁秋挨得近,看不清冯啸的面色。 但他仍能感到,对方的眼神,透着自信笃定。 见叶木安愣住了,穆宁秋解释道:“我与冯阁长查看地形后,她出了个主意,也是她家乡的农人用过的。具体的法式,明日她教给乡亲们。我与野利大人,先护送公主的队伍去金庆城,王上的接伴使已来迎过一次,我们不能耽搁。” 叶木安终于醒过来,对冯啸行了个抚胸礼:“多谢冯阁长。但我叔父的追兵,不知会不会过来,贵人是越国贵使,若遇险……” 夜幕里那个温和沉定的女声又响起来:“不会的,你已经与穆枢铭照过面,公主也晓得了你们部落的变故,你叔叔和李家,没那么傻。还有,阿烁将军也是我的好朋友,明天我派个侍卫快马回西平府,她会调人来保护我们。更何况,大王子,我不是只会做竹筒饭的,我父亲,是大越最好的武将。” 穆宁秋笑着插话:“对,如果她不让着我,我可打不过她。” 第一百三十八章 多个朋友多条路 翌日,巳中时分,蜿蜒的和亲队伍,往贺兰山方向的金庆城行去。 叶木安站在路边,终于连队伍的尾巴也看不见时,回过身,有些腼腆地看着冯啸。 “冯贵人,我,汉话,不好……” “种庄稼和放羊一样,不用多讲话。”冯啸说完,大步流星地,走向田野。 霍庭风大清早就命侍卫们,把部落村落的几个话事人都招呼了一遍,告诉他们,汉家公主会派自己最大的官,留在这里,与王子共同帮助他们。 消息传开,村民们陆续聚集到路边,先还被公主旌旗猎猎、车马辚辚的排场唬得不敢靠近,此刻见只剩了那个红袍女官和零散几名随从,遂纷纷围过来。 冯啸掂量着跟穆宁秋学了一路的羌语,笑眯眯地抛出几句问好打招呼的话,农人们立刻憨厚地咧开嘴,纷纷抚胸行礼。 冯啸又指指叶木安:“伊娜女神,保佑你们的新王,派我来引水。” 特别注重了解异族神灵信仰的冯啸,在西平府问过嵬名烁,得知蒲类部落不像羌人和乌蕃人那样信佛,他们尊崇一种拥有多位女神的古老宗教,“伊娜女神”是威力最强大的一位,主管丰收与热爱。 果然,冯啸一提到“伊娜”女神,乌泱泱的人群里,又滚过一阵赞美的声浪。 叶木安听明白冯啸的羌语后,惊异于这位年轻的女官,简直像父亲帐下最老资格的女巫一样精明。 她在抬升他这个王子的威望与地位。 “谢谢。”叶木安用蹩脚的口音,说出从霍庭风那里学来的汉话。 冯啸的目光未与他多碰触,很快移到路边田埂上。 她走过去,盯着田垅里的农作物。 荞麦与高粱,她都认得。 她生长的江南,并不是只有水稻和麦子,荞麦的产量亦很可观,冯府在炎夏时最常做的冷面,就是虾皮葱油荞麦面。 羌国气候寒冷些,南边已经到了收割的季节,眼前的荞麦却刚刚谢了花朵、开始灌浆。 冯啸略略俯身,去触摸枯萎花瓣下微微鼓起的嫩绿色果实。 冯府的女郎不必种地,姑妈樊哙也很早就弃农经商了,但父亲樊勇活着时,喜欢和冯啸说叨自己做边军那会儿、在堡垒附近耕田种荞麦的趣事。 是以冯啸有印象,青绿色果实显露之际,荞麦最需要水。 “砍下那些竹子,起码要百来根,”冯啸根据昨夜与穆宁秋丈量的大致估算,以首领的姿态,吩咐里三层外三层的蒲类农人,“再把村外河边所有的羊皮筏子搬来,都拆了。反正小河都旱得见底了,目下用不着筏子。” 她用汉话夹杂着羌语,连说带比划,蒲类人也都听懂了,如出了圈的羊群,很快四散开去,分头干活。 叶木安与亲卫们,当然也加入其间。 没多久,冯啸的视野里,叶木安就回来了。 别的男人都只拖着一只羊皮筏,叶木安的肩上,居然叠着两艘挂着十七八只羊皮囊的大竹筏。 叶木安把筏子掀到地上,对上冯啸的目光。 那双眼睛,不像蒲类女子又大又深、妩媚风情,却有着高天流云的远阔眸光。 叶木安头一回晓得,原来盯着女子的眼睛,竟能有望见澄澈天穹的感觉。 此刻,那眼睛里闪过一丝更为生动的诧异之色,好像阳光从云端探了探头。 “你力气很大。”眼睛的主人说道。 叶木安赧然笑笑:“我,也打过仗的。” 他很快垂下眼帘,掏出腰间的兵刃,举重若轻、削瓜切菜似地,把羊皮囊都拆了下来。 第一批砍下的竹子,也被农人们堆在了那头靠近山脚的田边。 冯啸取下背着的木板。 那是康咏春今早开拔前,给她的。 穆宁秋曾说要把羌、汉两国语言都很流利的穆青,留下来。但冯啸拒绝了。 “我得学着,独个儿与羌国的臣民打交道,不管是羌人,还是其他部落的人。”冯啸说。 现在,竹子和羊皮囊都就位后,冯啸有限的羌语,已不足以确切地表达她接下来的要求了。 但她可以用笔,画出来。 因为,给干涸的土地带来灌溉的装置,其实并不难。 就像许多美味佳肴与繁琐复杂的烹饪方法无关一样,给农作物带来希望的人工法式,往往是简单的,一目了然的。 叶木安与几个带头的农人,围在冯啸身边,看看她在纸上画出的示意图,又抬起脑袋眺望田亩,少顷,一双双眼睛里,就露出豁然开解之色。 “我以为竹子只能做羊皮筏子,原来,还能这样用!”一个汉子合掌道。 叶木安已经提剑往山脚走去。 和刺中乌蕃骑兵的咽喉相比,冯啸要他做的事,是小菜一碟。 他很快发现,冯啸赶上了他,与他并肩而行。 “为什么帮我?”叶木安问。 “为了帮我们自己,”冯啸说道,“公主在羌国,多了一个朋友,对吗?” 第一百三十九章 家不家的,取决于你 梁翠儿带着几个麻魁女兵,自西平府赶到蒲类部落时,已经是冯啸施展“魔法”的第三天了。 梁翠儿翻身下马,站在田埂上。 一丛丛挂果灌浆的粮食,不再只是依附于土地,头上也有了维系生机的靠山。 那是齐整如官道车辙的竹杆,根根相接。 每隔三尺钻有孔洞,每隔十丈放置一个羊皮囊。 农人在山脚给羊皮囊蓄满水后,用骡车驮到田中,架设得比竹杆略高。 由于压力,水可以源源不断地流入竹杆中,再一路从孔洞里滴下。 竹杆细,孔洞小,如此滴灌法式,便如细雨润物。 滴灌的速度很慢,羊皮囊的容量则颇为可观,因而骡车,或者人力独轮车装载着皮囊去补水的频率,也在农人们能够承受的范围内。 于是,农耕人群渴盼的春末积雨云,不再迟迟未至,而是以另外一种形式,来到青竹滴灌网格中。 “好办法啊,”梁翠儿找到正在巡田的冯啸时,爽朗赞道,又意味深长地盯着她身边的叶木安,“这下,你不用去阿烁将军跟前,愁眉苦脸地给你的族人们求情了吧?” 梁翠儿本也是羌国贵族梁氏出身,对叶木安这样依附于大羌的部落王子,原也不会特地端出恭敬的礼数。 但冯啸却开口道:“王子刚经历了那么大的变故,却能废寝忘食地与农人们一道抗旱,心志之坚韧,本官佩服。” 梁翠儿这才意识到,叶木安毕竟与嵬名烁有少年之谊,他刚失去父亲,自己竟未代表嵬名烁致哀安慰,还语气揶揄地开他玩笑,实在太没人情分寸了些。 梁翠儿赶紧换了正色的语气,问了几句叶木安遇险、脱险的情形,又掏出一个褡裢,交给他:“里头是金叶子,将军说,你要重新招兵买马,很快就用得着。至于这里的粮赋……传到大羌各军镇的王令都是如此,阿烁也不能坏了规矩。” 叶木安接过,诚恳道:“梁将军,我明白的。若断了粮饷,北燕来犯怎么办?所幸冯贵人给了这个法子,能撑到六月大雨。梁将军,我今日,要不随你去西平府,探望阿烁将军吧?” “呃……”梁翠儿流露出迟疑之色。 叶木安道:“怎么了?阿烁将军不在?带兵出去了?她啥时候回来?我等她。” 梁翠儿只得将目光投向冯啸。 没有外人,冯啸便直言道:“王子,四处都有眼睛与嘴巴,你与梁将军照面,尚可说是为了奏报旱情与纳粮之事,但你若还要去西平府,万一有人在金庆城宣扬,你去阿烁将军那里借兵,要用羌人的麻魁,杀回西边的王城……” “可是,我实际并没有借兵不就行了,”叶木安听了梁翠儿的翻译,认真道,“那些舌头说的谎,不是很快就被拆穿了吗?” 冯啸摇头:“不,如果我长着那样的舌头,就会继续说,虽然这一回,阿烁将军没有借兵,但看得出来,蒲类王子与将军的交情可真好呀,否则,王子怎么遇到这样大的祸事,先去找的,竟然不是大羌的国主,而是国主的女儿呢?是因为那女儿,手里有些兵权吗?蒲类王子没准盘划着,有朝一日,自己终于又攒起来的草原勇士们,可以与阿烁将军的麻魁兵们,合在一处,往东打,往西打,都所向披靡,最后,北上,打到金庆城……” 梁翠儿带着认可之色,麻溜儿地将冯啸的汉话,翻译给叶木安。 叶木安的领悟和惭愧,次第浮现面上。 自己怎么像荞麦杆子刚挂的新果一样,太青涩了。 “冯贵人,你说得对,或许就因为我太愚笨了,才没保护好阿爸,也差点丢了自己的性命。” 冯啸没有去附和叶木安的戚然情绪,只淡淡道:“那,明天,你就与我回金庆城吧,去见羌王陈冤。” …… 翌日黄昏,山峦沐晖,大地安详,塞外只有这个时节才会透出轻柔之意的晚风,令牧草、篝火和人心,都起伏得恰到好处。 冯啸与叶木安,带着各自的几个随从,赶了一天的路,准备歇在这处贺兰余脉的山脚。 林子不深,岩石峥嵘,便鲜少猛虎云豹栖息,小型的野兽野禽倒是挺多。 离开田园村落、回归旷野的叶木安,立刻恢复了游牧民族的狩猎冲动,马背都没下来,就龇着一口虎牙,吆喝卫士们去草窝子里赶兔子赶鸟。 暮色里,几只雉鸡扑腾而起,还未在半空留下清晰的剪影,就被叶木安连放数箭,射落在地。 “拔毛,去火上架着,烤了,”叶木安吩咐随从,又转向冯啸道,拍拍胸脯,“请贵人你吃点新鲜的野味,我的烤肉本事,在王帐可是一绝。” 冯啸走上来:“那本官问王子讨一只小点的雉鸡,用我老家的法子做了,请王子品品,如何?” “当然好哇!嗐,怎么能给你小的,喏,最肥的,拿去。” 冯啸让卫士们在陶罐里加满草洼子里兜来的泥汤水,驾于篝火上烧开后,挑下来。 她拎着开膛摘除内脏的鸡的双爪,让鸡身在滚烫的水里,来回转一阵,提出来,又塞到另一只装着冷水的罐子里浸一会儿,才开始拔毛。 从脚脖子下手,往鸡头方向撸,与姑妈樊哙给鸭子拔毛一样,烫过再激凉的步骤,令雉鸡的毛,很轻松地被清理干净。 冯啸用自己马皮囊里的净水,小心地冲去鸡身上的残余泥点子。 将自己的手也洗干净后,冯啸才给雉鸡里外抹一层钱州清酱汁,取出一早在蒲类村庄摘的鲜竹叶,以及老乡给的沙葱和黄姜,葱姜填入鸡腹,竹叶包裹鸡身。 “泥巴挖好了没?”她扭头问撅着屁股刨坑的两个侍卫。 “好了,”侍卫一人捧着一大坨软泥,献宝似地跑回来,“还是阁长厉害,往苔藓密的地方挖半尺,泥巴就是湿漉漉的。” 两个侍卫出身女帝的禁卫,身手了得,但没啥荒野生存经验。冯啸的老爹做过边军,茹毛饮血、刨坑找水的经验,定是常说给女儿听,怪不得冯阁长也没来过塞外,却懂的不少。 在另一头架好烤鸡的叶木安,好奇地走过来,盯着冯啸在竹叶外耐心地糊上湿泥巴,扔进已点旺柴块的坑里,又埋上干土。 “这是我们钱州的做法,叫花鸡。等着吧,时辰到了,美味就到了。” 冯啸招呼叶木安坐下来,二人在绯红晚霞中,看两边的护卫们蹴鞠。 “回,归家?”叶木安突然开口问道。 冯啸听懂了他的汉话发音的“回”,和羌语发音的“归家”,遂点点头。 “回金庆城?归家?你昨日说的。”叶木安又道,伴着一声轻轻的哂笑。 冯啸很快反应过来,也笑了,却是坦然的笑:“你,蒲类人,我,越人。但金庆城,也可以是我们的家。” 叶木安摇头:“不,有亲人,才是家。” 冯啸盯着他:“有朋友,也可以是。” 又指着两人面前隐隐冒出白烟的地坑,和不远处篝火上的烤架:“你做你的烤鸡,我做我的叫花鸡,这里就可以是我们的家。王子,如果你整日连笑,都是冷笑,或者苦笑,那么,任何地方,都没法子像个很好的家。” 第一百四十章 表达复杂的意思时,冯啸只能用汉话。 叶木安听不懂汉话里的“苦笑”,和“冷笑”。 但他并没有一头雾水的感觉。 他能感受到,越人女官在输出一种情绪。 不激烈,不嘲讽,不凉薄。 而是,好像他幼年从马上摔下来时,母亲骑马过来,俯身向他说的几句话。 “你没受致命伤,孩子,歇一歇,就起来吧。” 叶木安出神之际,他的侍从用细软的蒲草扎缚树枝,做成临时的托盘,盛放烤好的雉鸡,端过来。 “我的家乡菜也能吃了,“冯啸笑吟吟地吩咐自己的侍卫,“挖出来。” 与钱州叫花鸡裹荷叶相比,这只被包上竹叶焖熟的雉鸡,清香更明显,加上大漠特有的沙葱,完全压住了野味油脂的骚气。 叶木安两边闻了闻,选择哪只,表情说明一切。 冯啸扯下竹叶鸡的大腿,递给他:“吃啊,本来就说了,请你尝尝这个做法。” 待叶木安接过去,很快,胡茬上挂满肉汁。 鸡肉不用明火烤,而是放在土里焖熟,汁水就会被锁住,不仅丰盈鲜美,鸡肉也更嫩,口感半分也不发柴。 冯啸继续招呼仆从们都来吃,自己则去撕了那只炭烤鸡的脊背肉,就着皮囊里的泉水,狼吞虎咽起来。 叶木安想到那日与穆宁秋重逢后,听他说越国的富有与舒适。 此刻见到冯啸的举止,却不再诧异,这个越国皇族女人没有离家万里的悲苦了。 因为,在这个女人眼里和心里,晚霞艳丽,旷野远阔,雪山巍峨,牧草摇曳,此情此境的美妙宜人,似乎,并没有与她母国有天渊之别吧? 叶木安忽然有些后悔,当年在金庆城做质子时,因为汉话太难发音,而没有跟着嵬名烁学说。 否则,他就能在这个美妙的黄昏里,以及继而出现的星空下,好好地与冯啸聊聊。 聊一些关于权力、利益、饥荒、富饶的话题,以及,关于至爱之人的背叛。 暮色四合之际,周遭的商旅驼队,陆续送来些酒水。 这个季节,没有风沙与冰霜,正是商路最繁忙的时候,也是马贼最猖獗的时候。 商人们眼力了得,瞧出冯啸他们这二三十人,像军人的队伍,一问果然是,自要围着他们扎营。 冯啸面上温和,但对每一囊酒,都亲自查验,倒出些,示意胡商先尝过。 胡商里有会说汉话的,讨好地与冯啸攀谈:“贵人,我们都是良民,献上美酒,乃表达贵人们愿意保护我们的感激。我们巴不得您和您的勇士们,都好好的,明日、后日,我们还能跟着你们,直到金庆城。不过,这条往北的商道上,最可怕的,还不是马贼。” 冯啸给他故作惊悚的表情捧场:“还有啥?难道是鬼怪吗?” 胡商道:“若咱们过路人,不去冒犯,它就是神明,若对它不敬,它就是恶鬼。” 冯啸将他接下来添油加醋的故事听完,指指叶木安:“你也把这故事,用羌语,和他说一遍吧。” 第一百四十一章 荒村 胡商换了更为运用自如的羌语后,说起故事来愈加绘声绘色,吸引了好些同行商贾。 诸人纷纷离开自己队伍燃起的篝火堆,围过来听。 叶木安映着火光的面孔上,也渐渐现出敬畏之色。 “原来东边的官道上,有这么多忌讳。”他喃喃道。 冯啸用酒囊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双目,观察着各样人等。 临了,她走上前,用不以为然的口吻说道:“我们汉人的先贤,孔老夫子,早就说过,力乱神怪,都是骗骗小娃娃的。如果你讲的羌人巫祖,那么牛,为啥当初会让商王活活煮死了那么多羌人?” 说故事的胡商,常跑中原商路,自是知道汉人的孔子。 他本以为这年轻的汉女被自己吓唬住了,没想到她是装的,逮着人多的时候,才出言讥讽一番,拿他当个小丑似的取笑,未免心里不悦。 奈何人家有权有势的模样,胡商老儿又哪敢翻脸,只得讪讪道:“小的想来,大概是因为,那些冤死的羌族人牲,魂魄不散,才聚成了巫神,巫神再……” “行了行了,”冯啸打断他,笑道,“羌人的鬼魂,管不到咱们汉人、蒲类人和你们西边来的胡商,不信的话,明日经过那里时,本官带你们进去瞧瞧。” 胡商老儿结结实实地一愣。 冯啸继续意味深长地瞧着他,说道:“你译给大伙儿听,愿意随我去你说的禁地一探究竟的,到金庆城后,可领一贯越国烧铸的铜钱。” 胡商老儿只得照办,神情略显瑟缩地翻译了冯啸的话,迎来一阵窃窃私语。 叶木安听出,这些常年闯荡戈壁草原的商人们,在议论,越国来的女子,太不知天高地厚,只怕真的会冒犯神明。 须臾,倒是冒出三四个胡子还是一层淡淡绒须的年轻人,出声表示,愿随女贵人去冒个险。 不想,翌日的申末时分,当众人接近传说中的禁地时,这些阳气旺得能吓走豺狼虎豹的小伙子,也怂了。 冯啸来到一排木柱前,饶有兴致地看一遍,再回头时,除了侍卫们外,只有叶木安目光复杂地望着自己,商贾们,都远远地站在山路上,无人过来。 冯啸指指木柱上的那些“鬼面”,对叶木安道:“我以为有多可怕呢,原来就是我们中原人说的,‘傩’。王子,这个,汉话,叫‘傩’,好比,你们蒲类人的伊娜女神。嗯,当然,肯定比你们的女神,丑许多。” 冯啸又带着看猴儿似的目光,去看木柱上绑着的那些傩面。 每张傩面,都是吊眼獠牙、凶神恶煞的样子,虽然矿石粉涂抹的颜色,经历自然界的风霜多年,褪去不少,但傩面上戴着的黑褐色熊皮,和木叉上风干的狼爪,却形状完好。 看来确实如那经验丰富的胡商老儿所言,羌国每岁会派专人过来,祭祀、整饬这个地方。 冯啸看看天色,对叶木安道:“王子,太阳快落下去了,前头是山路密林,进去过夜,哪有在此处歇脚舒服,你看,这里连木屋都有不少。” 叶木安没有马上回答,他的一个亲信看出主人的迟疑,大胆地凑近他,咕噜噜说了一串蒲类土语。 大意是,鬼神之事,不可不信,既然胡商老者说,此处原本是千年前被商王活活煮死的羌人们的冤魂聚集地,靠羌人的傩巫才安抚住他们,那么,往来过客如果进入打扰,真有可能万劫不复。 叶木安双眉还没皱到一块儿,就见冯啸冲他挥挥手。 “哎算了王子,你与那些胡商同路走吧,我和我的勇士们,留下睡个好觉。” 紧跟着还来了一句“北边的男人,还没我养的母鹅胆子大”。 叶木安虽没太听明白这句汉话,但随即从越国侍卫们的哄笑声中,意识到,女人话里的嘲讽,满溢如昨日自己吃的叫花鸡油脂。 “我们也留下,”叶木安冷冷地对侍从说,又掏出一片金叶子,掐了一半,交给他,吩咐道,“你,去胡商们那里,买下他们的好酒,然后让他们管自己滚。” …… 又一个贺兰山脚下的黑夜,篝火星子噼啪爆燃的声音,与留宿者喝酒之后的歌声,打破了荒村素日里的寂静。 饶是如此,不远处那排木柱上的傩面,却因为在夜色里只剩若隐若现的剪影,更显阴森。 冯啸喝了一口酒,扭过脖子望望离篝火堆最近的木屋,又冲准备在空地上支起毡帐的蒲类侍卫道:“你,何必多此一举,这么多屋子,直接进去睡不就行了?” 侍卫见冯啸说话的时候指着木屋,明白她的意思,不知所措地看向叶木安。 叶木安只得劝道:“胡商说,这些木屋,虽然看着很新,但羌国修起它们,是安放受苦的祖先的灵魂的,我们不要进去。” 冯啸嗤笑一声,站起来,去马匹上解下包袱,吩咐侍卫们去挑木屋休息,自己则泰然自若地走进最宽敞的一间,掩上门。 木条窗内先是透出火折子的亮光,继而又熄灭了,显示主人的就寝状态。 山腰的参天大树上,一只乌鸦居高临下地看着荒村景象。 几间木屋的亮光,次第熄灭。最后,仍留在篝火边的男人们,也在商议几句后,收起尚未展开的毡帐,纷纷钻入剩下的屋子里。 又过了一会儿,乌鸦估摸着,旅人们都已酣眠,自己或许可以去篝火边,找找是否还有食物的残渣果腹。 它刚要振翅,大树下忽然传来窸窣声响。 很快,茂密的草丛里,立起一个又一个黑影,手握游牧民族最常用的弯刀,如趁着夜色出来作祟的鬼魅般,往荒村逼近。 乌鸦偏了偏脑袋,它与邻树的鸱枭一样,并不惊慌。 它们都不是懦弱的山雀,对人类带来的风吹草动,噤若寒蝉。 鸱枭发出几声如婴儿啼哭的叫声,然后突然俯冲下去,在草丛里叼起一只灰鼠。 乌鸦则仍静静地栖在枝头。 它知道,自己不必如鸱枭那般吃力地捕猎,只消安静地等一阵,它就能吃到肉了。 那些被同胞杀戮的人类的尸体。 第一百四十二章 反杀 恶鬼般的熊皮傩面下,行动敏捷的暗夜杀手,鱼贯靠近荒村。 偶尔一缕月光闪过,映出他们与叶木安相类的面孔,明显异于羌人和汉人。 高鼻深目,两腮如削,不留长须,嘴唇上两撇八字胡。 队伍末尾的略年长者,是他们的头人,也是叶木安差点尊为岳父的部落贵族、蒲类王曾经倚重的翕侯——布雅侯爷。 大半月前,虽然蒲类大王丧命于政治斗争,但布雅女儿的美人计未成,教叶木安这个王子逃脱了。 阴谋者们未达到赶尽杀绝的目的,沙州李氏和他们扶持的蒲类王叔很生气,嫌布雅办事不力。 得知叶木安到了东边的蒲类小部落、歇整后要北上金庆城,向蒲类的宗主国“大羌”伸冤时,布雅侯爷提出,自己再次带上精锐勇士,堵在官道上劫杀他们。 蒲类王叔当着李氏使者的面,斥责布雅侯爷愚笨。 这个季节的官道,商贾如云,每支队伍都不乏护卫好手,难道都能一起杀了灭口? 哪怕跑走零星几个,金庆城早晚会知道,这不是给李氏在大羌朝堂的政敌递刀子么? 挨完王叔的骂,李氏使者出来打圆场,给布雅翕侯出了个主意。 羌人的先民,曾被汉人的商王朝定期抓去,作为献给上天的礼物,活活煮死了许多。嵬名家族立国后,在贺兰山脚设有祭祀之地,告慰祖先。 李氏使者说,布雅翕侯可以设法将叶木安引入傩巫荒村,伏击诛灭,放出风声,蒲类王子乃因冒犯了大羌先人的魂魄,而死于巫神震怒。 这主意好是好,但怎么将那经历过生死逃亡、如惊弓之鸟的叶木安,引入陷阱呢? 布雅翕侯正发愁间,扮成商贾跟踪叶木安的暗哨来报,与王子同行的越人女官,大概为了一逞母国威风,得知傩巫村落的忌讳后,悬赏重金,招募商贾随她探险。 布雅翕侯喜不自禁,立刻扔了辎重,率队轻骑赶到贺兰山下,藏起马匹后,穿越丛林,埋伏在荒村后山,等待猎物入彀。 此刻,布雅侯爷目光阴狠地盯着错落分布的木屋。 自己带来了五六十个蒲类部落最强壮的勇士,不仅上马冲杀所向无敌,下马格斗,也是伏虎擒狼的好身手,对付叶木安与越人女官加起来也就十几人的侍卫,绰绰有余。 最后一个杀手也在狩猎序幕的阵型中就位后,布雅翕侯吹响了骨哨。 如草原鬣狗般的进攻者,立刻三五结队地变位,冲向不同的木屋。 布雅翕侯志在必得的狞笑尚未完全展露,眼前的昏暗突然被刺眼的明亮火光替代,伴随着炸雷似的激响,和杀手们的惊呼惨叫。 仿佛驰骋时毫无防备地坠马,布雅翕侯还没反应过来,耳畔又传来箭矢破空而来的尖锐呼啸之音。 火光为埋伏在荒村另一侧峭壁上的埋伏者,提供了充足的照明。 经验老辣的射手们,三五箭便能命中目标。 引发新一轮的哀嚎后,射手们甩下粗壮结实的藤条,如猿猴般攀援而下,扑向荒村。 布雅翕侯的杀手们,从捕猎者,变成了猎物,即使困兽犹斗,终因先带了伤,而或被捅死,或被活捉。 木屋的门,也被纷纷打开,王子所部与越人侍卫们冲了出来,加入战斗。 布雅翕侯终于反应过来,转身要跑,却被迎面一人踢翻在地,用剑指着咽喉。 “你是……枢密院的穆贵人?”布雅翕侯瞪着惊恐地眼睛说道。 叶木安提着弯刀冲过来,看清布雅的脸,怒吼一句“果然是你”,就要劈砍。 穆宁秋赶紧举剑隔开。 追着叶木安而来的冯啸,也一把扯住他的牛皮背甲:“王子,你现在杀了他,他背后那些害死你父亲的人,可就太高兴了。” “我说,我去羌王跟前说,”布雅翕侯一叠声求饶,甚至为了确保活命,开始将所有罪责都推到本是工具的女儿身上,“王子,我也是被逼的,我多么希望塔娜能嫁给你,可她早就和王爷……是她求我来追杀你,否则,她在王爷跟前也不好过,这天下哪个父亲,会舍得女儿受苦呢……” 布雅翕侯面前的三张活人面孔上,不约而同露出鄙夷之色。 少顷,五花大绑的布雅翕侯,被带到木屋边的空地上,扔到俘虏们中。 这十几个幸存的杀手,几乎脸上都有细密的伤口,牛皮背甲上也钉着不少奇怪的小铁片。 “我从上天引来雷火,”叶木安站在垂头丧气的俘虏们面前,冷冷说道,“你们背叛了我的父亲,背叛了蒲类人忠诚与善良的誓言,伊娜女神就要惩罚你们!” 叶木安说得义正辞严,但他心里清楚,这哪是什么伊娜女神的雷火。 不远处,穆宁秋压低声音,对冯啸道:“这东西,还真好用。果然,伙头军里出名将。” 后头那句,显然是打趣,冯啸抿嘴,却也不客气地应一声“你夸得对”。 今晚先炸响的那些玩意儿,是冯啸从和亲队伍赶路中一次野炊事故中,得到启发做出来的。 洛阳下船后的陆路中,正走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公主刘颐想喝热茶,医官魏吉的各种陶瓷罐子有药味,穆家厨娘兰婆婆就拿出一个羌人常用的铁壶,架在柴火上给公主煮茶。 不想,羌人的铁具不如越人的打造精良,吊壶的树枝又断了,铁壶落进明火,几息后就炸开来,所幸炸开的铁片比较大,落在炭火边上,没有伤到人,只有一片小的,飞远了些,钉在近处的树干上。 冯啸来查看后,记在心中,到长安后,问府尹借了京兆府打制铠甲之处,让和亲队伍里的铁匠,专门开模浇铸小小的铁球。 不用百煅铁,而是模仿冶炼技术落后之地的生铁,在里头填上火药,从“防炸”到“求炸”的思路转化,反而令越人获得了趁手的新武器。 虽然离天雷劈石断树的杀伤力还差得远,也应付不了骑兵和步兵的遭遇战,但可以用于小范围的埋伏战。 这些原本准备在萧关外埋伏神阳教的武器,今夜派上了用场。 冯啸和叶木安等人进了荒村后,以喝酒享乐为掩饰,在敌人进攻的必经之地埋了小铁球,引线拉进木屋。 果然在杀伤力和士气上,都占得了先机。 此刻,篝火再次燃起。 蒲类人奉行火葬。 拼死不降者,得到了一份逝者的体面,在被焚烧前,由一个王子的随从,用蒲类土语唱一段送葬歌曲。 当他唱完后,一个穿着白袍,手执面具的中年人,走上前。 正是他,此前乔装成胡商,在途中与冯啸搭档演戏,让布雅翕侯的暗哨得到冯啸执意进入荒村消息。 中年人神情肃穆地戴上傩面,又像村口木柱上的傩面一样,披上熊皮,套上狼爪,开始对着木屋跳舞,口中念念有词。 “白色羌民的祖先啊,请听我这个后人向你们请罪。我们将恶徒引入此地,在此战斗,惊扰了你们的灵魂,只因我们要为一个可怜的年轻人找回公平……” 叶木安跪在地上,满怀感激与虔诚地观看傩舞。 最后,他的目光,从狰狞的傩面上,移到穆宁秋和冯啸的脸上。 火光映照中,他们的神色如出一辙的平宁。 他们也很年轻,为何能和狐狸一样狡黠,是因为,他们比我更早经历过残酷与险恶吗? 叶木安看着汉人男女的面孔,在心里默默自语。 引背叛者来杀戮、趁机反杀取证,这个主意,冯啸昨日告诉他,是穆宁秋出的,作为好友和羌国的重臣,穆宁秋认为,自己无论于私还是于公,都要帮助叶木安。 但叶木安对越人女官的敬佩,丝毫不逊于对穆宁秋的。 “他们真般配,“叶木安又想,“他们都是汉人,而我,不是。” 第一百四十三章 搞什么搞,又多个公主 大羌国都,金庆城,皇宫。 通体绿釉的迦陵频伽塑像,在午后的阳光里,翠色沁人。 随着一阵腰牌与甲衣碰撞的叮当响声,这排又被称作“妙音鸟”的精美塑像下,内宿司长官曹德敬匆匆走过,进入大羌国王嵬名孝的御书房。 嵬名孝面前的案几上,放着两只琉璃杯,都盛着酒。 一杯榴红如霞,一杯深红如血。 披着宽袍大袖燕居服的嵬名孝,指着浅色的那杯,对曹德敬道:“酒这个东西,像马,像刀,骑一程,试几招,尝三口,就能分出好坏来。这已经是内膳司今岁酿出的最好的枸杞酒了,但与越人献上的葡萄酒比,淡得像水。” 嵬名孝说完,对中官做个手势,后者立刻殷勤地给曹德敬端上一杯葡萄酒。 曹德敬谢恩后,正要端起酒杯,嵬名孝提醒道:“阿敬,别像喝马奶酒似地大口往嘴里灌,越人说,这酒,要一点点地品。” 曹德敬咧嘴笑道:“大王提醒得对,臣一直就是个粗人。” 嵬名孝带着看幼弟的眼神,安静而耐心地,看着曹德敬撅着嘴,细细啜饮几口后,才又开口问道:“如何?” 曹德敬老实道:“禀大王,倒是比咱的枸杞酒,浓些。但臣,臣还是更喜欢马奶酒,或者高粱酒,够烈,够带劲……嗐,臣真是个粗人。” 嵬名孝眉头一松:“行,本王知道了。阿敬,你这一路跟着他们,够辛苦的。我原想赏你两坛葡萄酒,现在看来,还是赏你两匹好马吧。御马苑里的小家伙们,你回头自己去挑。” 曹德敬再次谢恩。 今年三十六岁的曹德敬,比嵬名孝小三四岁。 嵬名孝幼年时被父亲的王后放逐黑水城的冷泉宫,除了得到已在那里居住的闵太后照顾外,护送他的卫士也对他忠心耿耿。 其中一个姓曹的汉人卫士,与当地牧人的女儿结合,生下娃娃,“德敬”这个名字,正是精通汉文的闵太后起的。 嵬名孝与曹德敬,相伴着长大。羌国朝堂诛灭后党、迎回少年嵬名孝后,曹家父子自也被当作患难与共、备受信赖的亲信,成为新王的近臣。 曹德敬也是闵太后,以及太后的护卫兼情人韩多荣看着长大的,在连通闵太后与嵬名孝之间的关系时,曹德敬比自己的父亲、老曹侍卫,更有隔辈相善的优势。 嵬名孝于是在权柄稳固后,命老曹侍卫荣休,而逐渐提拔曹德敬,有利于和太后那边往来融洽。 曹德敬很快坐到了内宿司司长的位置,相当于越国女帝刘昭的凤卫都指挥使,远比枢密院或宰相,离王权和皇权更近。 帮羌王办的事,自然也比野利术和穆宁秋他们,更隐秘。 刘颐的和亲队伍,自打在洛阳的运河码头下了船,奉嵬名孝之命的曹德敬,就一路跟着他们,既是观察越人公主,也是观察包括闵太后、穆宁秋、野利术、王叔嵬名德望等在内的羌人各派势力,有何举动。 西出长安时,王叔嵬名德望和枢密院大臣穆宁秋,离开了刘颐的队伍,曹德敬发现后,还以为只是王叔与越人有冲突,而穆宁秋是要偷偷给自家做点生意牟利。 不曾想,其后发生的事,饶是曹德敬这样跟随羌王出入风波多年的重臣,也颇有大出意料的感受。 曹德敬一直盯着刘颐的队伍,对公主在萧关平定了一支叛军、又在祁连山下遇到蒲类部落逃亡王子的事,所知周详。但嵬名德望王爷在弹筝峡被幕僚任平诓进神阳教埋伏、丢财丢命的消息,还是往来大羌与汉中的商贾,先于曹德敬带到金庆城的。 不过,面相憨厚、实则慧黠的曹德敬,心里门清,即便德望王爷遇险时,自己就在弹筝峡,他也不会去最近的羌人堡垒求援。 德望的势力与沙州李氏联姻,试图笼络太子嵬名亮,犯了春秋正盛、离驾崩还早的嵬名孝的忌讳,王的近臣们,又不是看不出来。 想必,精明如穆宁秋那小子,也故意借此机会,放任嵬名德望被除掉,以博取羌王的欢欣。 果然,嵬名孝得知这消息后,只在朝堂上淡淡喟叹“王叔识人不明”。 沙州李氏立刻跳出来,指责神阳教是越国境内的武装、穆宁秋作为羌臣却未保护好王爷,羌国应向越国兴师问罪,并对穆宁秋贬谪惩戒。 嵬名孝却和颜悦色道:“任平,是汉人,但穆枢铭与他又没什么交情,如何能未卜先知。说起来,你们沙州李氏,也和王叔家奴任平一样,是在大羌扎根的汉人,莫非要穆枢铭的枢密院,从此就像盯着敌人北燕一样,盯着你们李氏?” 此刻,饮完葡萄酒的曹德敬,被赐座后,蹙眉问道:“大王,越人把葡萄酒都献进宫了,为何他们公主的队伍,仍驻扎在城外?莫非,在等那个话事的年轻女官,与穆宁秋和叶木安回来?” 嵬名孝浅浅地撇撇嘴,对曹德敬道:“依你所言,越家公主一路所为,不像个没主见的小丫头,对么?巧了,就在你复命后回宅歇息的这几日,本王遇到一桩大麻烦,要请越家公主拿一拿主意,结果,人家就气得,连城门都不肯进了。” …… “什么?北燕也送了公主来?” 金庆城外,和亲队伍临时扎下的帐篷里,冯啸吃惊地得知了这个消息。 刘颐深知冯啸与穆宁秋出力帮助蒲类王子,意在为将来的日子争取盟友,自不会怪她半路离开自己、以至于无人商量这个突发情况。 刘颐看一眼颇有邀功之相的唐内侍,温言道:“羌王来迎接我们的大臣,与野利大人和唐阁长,知会了此事,野利大人到也不敢瞒我,立时与我说了,劝我先进城,是唐阁长建言,我们先留在城外。” 冯啸向唐内侍作个揖。 到底是在帝王跟前当过久差的宦官,沿路再是明哲保身、做甩手掌柜,到了关键时刻,脑子不糊涂。 “唐阁长做得对,”冯啸道,“钱州城的平民人家,结亲还要在婚书上写清楚身份呢。如今是两国和亲这么大的事,怎么突然之间又多了支送亲队伍,还是北燕的?羌越联盟共击燕寇,盟誓犹在,成了儿戏吗?” 唐内侍一听,来了精神:“可不是!这羌人也太没信义了吧?咱们一路出生入死、打打杀杀地,千难万险才到了此地。结果呢?说好来做王后的,怎么成了左夫人了?哎,穆大人,听你们那接引官的意思,封个左夫人,还是抬举咱们了,因为左比右尊贵,给北燕的公主做右夫人,已经算给咱大越留足了面子?” 站在冯啸身边的穆宁秋,也难掩惊愕。 今日,一行人风尘仆仆赶到金庆城,看到庞大的和亲队伍居然还停留在城外,穆宁秋就和冯啸一样,知道出事了。 叶木安也感到他们瞬间流露的凝重神色,主动与他们简略道别,带着蒲类部落的叛徒们先进城面见羌王。 穆宁秋则与冯啸一同来见公主刘颐。 “是刘宸,”冯啸忽然开口道,“一定是刘宸,她去岁逃到北燕后,给莽太后出了这个主意。” 刘颐难以置信:“羌王怎么会答应呢?阿烁将军今年不是还和北燕来抢掠的骑兵,打过好几场仗么?” 穆宁秋沉声道:“会答应,我大概猜到原因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也不是不能谈 穆宁秋走到悬挂在大帐一侧的地图前,指着贺兰山与黄河的大片土地。 “其实,几百年前,羌人与燕人都还未立国、只是逐水草而居的部落时,他们就联过姻,合力对外,以免被大汤欺负。” 霍庭风闻言,忍不住插嘴道:“大汤怎么会欺负羌人,羌人从前被那些突厥骑兵追着打,不还是往东跑到大汤的时候,才被我们汉人皇帝收留下来的么?” 穆宁秋目光沉静地看着霍庭风:“天子的胸襟,有些臣工未必有,天子的号令,封疆大吏也未必听。” 霍庭风挠挠头。 也是,准妹夫讲得有理,别说大汤了,就看看如今的大越,那泾原节度使彭晖,不也胆大包天、根本不鸟朝廷么? 刘颐摆摆手:“霍都尉的疑惑,恰也是孤的疑惑,解了就好。穆枢铭,你尽可畅言,不必担心你对我们讲出来的话,显得你一个汉人,竟然数典忘祖。孤与两位阁长一样,只想听清楚来龙去脉。” 穆宁秋点头,继续道:“当年,陇东河中一带的大汤节度使,对塞外各个胡人部落多有压榨,逼得他们联合起来。当时有羌人贵女和亲东胡,带去不少部众,渐渐成了燕人治下的军民。当今羌王,一直期盼那几个大部落的羌人,能回来。莽太后初掌大权时,主少国疑,西边犹有异动。莽氏的宰相,曾遣使来商量和亲之事,意在修好大羌,稳固莽氏在国内的权柄。羌王提出重划国境,羌人西归,此事便谈不拢了。今日北燕又来和亲,不知是否受那刘宸蛊惑,为了破坏羌越联盟,宁愿不要河套那处的牧场与羌人了。” “怪不得羌王对那头忽地就客套起来了呢,”唐内侍看向冯啸,“那,那咱就再护送公主回大越呗,冯阁长你说呢?” 唐内侍收起片刻前的忿忿,只佯作讨教的语气。 冯啸既已归位,他就又立刻回到“利己”这唯一的目的了。 一路行来,唐内侍早就找到了舒服快活的法子:给出最简单也是最怂包的主意,偏要让和亲队伍上上下下,都觉得他唐内侍的脑子,也就和大白鹅冯不饿差不多。 反正冯啸才是公主真正的亲信,自己何苦去冲锋陷阵、解决棘手问题? 唐内侍这么一蹶蹄子,刘颐就晓得,他要撂挑子给冯啸了。 心腹与普通属官,是有区别的。 刘颐既然明着倚重冯啸,便不能放任唐内侍去“将”冯啸一军,而要拿出上位者的担当,先将自己的态度摆清楚。 “孤不走,还没去与羌王理论一番,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算什么?”刘颐说得坚决,语气倒还温和,“穆枢铭陪冯阁长去见羌王前,孤有几句话,吩咐你们。” …… 翌日是个典型的初夏好天气。 沐浴在朝阳光辉中的金庆城,宫阁流丹,佛塔庄严,在冯啸的眼里,无论恢弘的气象还是精美的细处,都已不输大越京兆府的长安城。 但金庆城又有自己的特色,皇宫与最重要的中书省、尚书省、枢密院,都在城池的西边,寓意不忘羌人祖先居于西北高原。 城池正中,则是御史台这样的纠察机构,或者农田司、群牧司、蕃汉学院这样级别低一些的衙署机构。 冯啸与穆宁秋,沿着城西直通皇宫正殿的大道,并辔而行。 经过承天寺、报恩寺与杂造局,眼看枢密院在望,大道右侧突然窜出来五六个骑士。 当先一个妙龄女子,头戴石榴红镶金边的尖圆顶四合帽,身穿交领窄袖、两侧开叉的翠蓝色纹锦裙衫,裙摆下那双踩在马镫上的浅口短靴,也精美漂亮,不是凡品。 羌人最尚白色。 白底刺绣金线纹样的常服,只有皇权在握的嵬名氏家族成员可以穿。 其他的达官贵族,多穿蓝色与红色。亦是平民与奴隶绝不能沾、更沾不起的鲜艳颜色。 冯啸与这年轻的女骑士一照面,就从她的装扮推测,即使并非嵬名家的女眷,家世也不可小觑。 “宁秋哥哥!”女郎笑靥如花地大声喊着。 勒住缰绳时,却是横在冯啸的马前,毫不掩饰自己直剌剌打量这个异族外来者的目光。 穆宁秋卷着马鞭,潦草地碰了碰自己的左肩,算是行礼,随即淡淡道:“我与越国公主帐下的冯阁长,去见大王。” 说完,他又转向冯啸:“这是大宁令的女郎,罗……罗娘子。” “罗啥?”听穆宁秋这样介绍自己,蓝衣女郎瞪了瞪眼,带着不满的娇嗔道,“娘子?这中原人的说法,我可不喜欢。” 她撇撇嘴,盯回冯啸:“我叫罗仙儿,我阿爸是中书省的大宁令,嗯,虽然,中书省和枢密院,是两个衙门,但我家,和宁秋哥哥家,可一点也不生分。宁秋哥哥叫我仙儿妹妹,你也可以叫我仙儿妹妹……唔,应该是叫妹妹,你看着不光比我大,也比宁秋哥哥大几岁吧?你有三十了没?” 冯啸在马背上彬彬有礼地作个揖,并不回应对方的问题,只一板一眼道:“本官见过罗娘子。” 罗仙儿一听,心里噌地就拱上了火。 啥意思?这个越国女人,耳朵聋了?我讲得清清楚楚,什么罗娘子,叫我仙儿妹妹! 我的汉话,明明和宁秋哥哥说得一样好,她不可能听不懂。就是故意挤兑我呢。 冯啸本就没有艳丽的姿容,加之一路日晒雨淋地搓磨,皮肤粗粝不少。 以罗仙儿的角度看来,冯啸与金庆城贵族家已经配了人的女奴,看着无甚分别,怎地开口如此无礼,还一口一个本官。 阿爸和宁秋哥哥才叫“官”,一个女奴,算啥“官”。 公主的随从又如何?她又不是公主本人,我可是大宁令家的千金。 罗仙儿思及此,正要发作,身后却传来一串儿羌语。 正是叶木安。 叶木安纵马过来,对穆宁秋和冯啸道:“曹司长派我来迎你们,快些,大王就要从内廷出来了。 穆宁秋端起肃然之色,催冯啸:“快走吧,怎好让王上等我们。” 罗仙儿不甘心地追了一句:“宁秋哥哥,你阿妈昨日还问我,越人不是到金庆城了么,怎地还不见你回家。” “知道了。”穆宁秋丢下一句。 三人提缰纵马之际,叶木安的目光,扫过罗仙儿快要勃然变色的脸,心里一阵痛快。 这些羌国高官家颐指气使的草包儿女,是叶木安在金庆城做质子时就最讨厌的人。 譬如罗仙儿,对真的能上战场、带着麻魁女兵所向披靡的阿烁将军,百般妒忌。对分明对她厌烦至极的穆宁秋,则逮着机会就粘过来,仿佛后者是被她看中的猎物,非要弄到手不可。 “你也配。”叶木安在心里暗暗地吐着口水。 疾驰一阵,进到枢密院后,穆宁秋放慢马速,无暇感激蒲类小王子帮自己赶走半路飞来的苍蝇,直截了当问道:“你的事,羌王有何旨意?” 叶木安简短道:“先不说这个。我昨日打听了一圈,是不是北燕也要送公主来和亲?此事,沙州李家,也反对。” 穆宁秋将叶木安的羌语议给冯啸听,又补充道:“可能李家,此番在蒲类部落之事上丢了赢面,担心东边新的力量进来,自己的势力更弱了。” 冯啸静静地想了一会儿,对穆宁秋和叶木安道:“你们想趁此机会,灭一灭李家的气焰吗?” 第一百四十五章 面见羌王 曹德敬立于“摄智门”内,望着越人女官从皇城的二重宫门方向,走过来。 虎父无犬子,从小随父护卫羌王的他,目力如鹰隼,远远地,就看清了冯啸。 与身边的穆宁秋以及引路的宫廷侍卫相比,这个女人的体格与个头,并未显得纤细矮小许多,或许与她的气势有关。 曹德敬在跟踪和亲队伍的后半程里,无论扮作商贾还是流民,有几次能混在人群里,观望过骑马跟着公主车驾的冯啸,以及她腰间躞蹀带上的龙泉剑。 待野利术终于回城,来到御前,详细说了公主各位属官的底细后,曹德敬明白自己为何对冯啸,像对穆宁秋一样有隐约好感了。 不仅因为都是汉人,更因为,冯啸虽是刘氏皇族血脉,却原来也有个做过低级边军的父亲。 “把剑取下来给我,”曹德敬对走到跟前的冯啸,伸出手,“穆枢铭可以御前带刀,你不行。” 冯啸盯着曹德敬:“我似乎在路上,见过尊驾。” 曹德敬心中一凛。怎么可能!自己从洛阳到长安,再到萧关,不断变换装束,靠得也不近,这女官再机敏,都不可能发现自己。 “女使应是看错了。”曹德敬将冯啸的龙泉剑放在台阶一侧的兵器架上,淡淡道。 冯啸冲他行个汉礼,和顺一笑:“我明白了,我在洛阳,拜会、服侍闵太后时,她身边的诸位武臣,风仪神采与曹司长相类,所以今日见到司长,我亦不觉得生分。” 曹德敬绷着的嘴角,不自知地一松,抚胸还礼。 他幼年在冷泉宫的岁月里,闵太后对他的疼爱,没比对嵬名孝少上许多,提到闵太后,他总是觉得亲切的。 一旁的穆宁秋,方才听冯啸问曹司长“我们似乎见过”时,也是一愣,此刻咂摸咂摸,明白过来。 他对所倾心的女子,越来越了解出招路数。 怪不得她昨日又向他打听了羌王内廷最亲信之人的渊源。 冯啸极有可能猜测,羌王除了明面上的使臣外,还派出心腹打探使团的行踪,不论是否这位曹司长亲自办差,他一定是知晓的。诈他一诈,绝非要逗他,而是在他惊觉越人并不懵懂之际,又将话头引到亲如祖母的闵太后那里,令曹德敬的心理防线,在头一回打照面时,就被拨开几分。 冯啸很善于掌控与人交锋时,这些微妙的分寸,好比她庖厨时,对火候的掌握。 而穆宁秋更欣然的是,如果冯啸细心到,连对曹德敬,都要第一时间去争取到自己这边来,那更说明,她是真的,想与公主,留在金庆城。 也是留住她与他的未来。 “穆大人,王上吩咐,公主的使者,一人觐见即可。大人与我在此处叙叙话吧。”曹德敬的声音又响起来,口吻的和煦,与后头那不必多加的一句,都显示了他要表达的善意。 “好,”穆宁秋对冯啸道,“我就在此处等你。” 曹德敬扫一眼穆宁秋,心里忽然得了趣意。 野利术那老儿,虽已添油加醋说了穆大人与公主女官的轶事,但穆大人今日,当众就这样“你啊我啊、等来等去”的,而且说得面不改色,俨然已是携眷进宫的派头,着实刷新了曹德敬对这个总是冰块脸的枢密院重臣的认知。 冯啸与引路内侍的背影,消失在朝殿西侧后,曹德敬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穆大人,越国使者,不是来掀桌子的吧?” 穆宁秋笑笑:“你觉得,她像话本子里那些,来骂一顿胡人无信无义的汉家使者吗?” “不像,她像来谈买卖的,性子不错,”曹德敬顺溜儿地接了一句,忽然意识到什么,拍拍穆宁秋的肩头,“告罪告罪,不该将越国的上官,比作商妇。” 穆宁秋道:“无妨,就像你说的,她其实,性子好得很。” 曹德敬咧嘴。看来穆大人是真不端着了。 他瞟一眼退开去的几个禁卫,干脆直接问穆宁秋:“贤弟啥时候办喜事?老哥向大王告一天假,上你府里喝酒去。” 穆宁秋爽快道:“闵太后自中原礼佛回来,我就去求太后和大王赐婚。” 他嘴上与曹德敬说得热乎又认真,心下却因谈及此事,无可避免地泛起几缕烦忧。 母亲,母亲那里的关,怎么过呢? …… “过关?女使此话怎讲?什么叫帮本王过关?我堂堂大夏国主,一岁之内,南越与北燕,都送公主来和亲,我有什么难关要过的?” 御书房中,羌王嵬名孝,带着鲜明的不悦,盯着立于庭中的冯啸。 越人公主的使者求见,嵬名孝思量着,多半要像番汉院里的老学究那般,滔滔不绝地说一通羌越盟誓来之不易,莫因北燕给出的价码而背信弃义。 不曾想,这个比自己女儿嵬名烁还年轻的姑娘,行完礼后的第一句话是:“本使有一策,可助大王过关。” 冯啸依然是泰然静立的姿态,目光虽不能直视羌王,却也平稳地落在他燕居服的珊瑚火焰珠上。 “大王既然让出城接引我们的执礼官,在城外就将北燕也要和亲之事,和盘托出,而不是先把我们迎入大羌国都、到了大婚之日直接给公主封作左夫人,那就说明,大王,其实仍愿与我大越共尊盟誓,并与我们共商目下这一棘手的情形。既是棘手之事,便形同关卡。而所谓关卡之难,于大羌如此,于大越亦然。本使绝无、也不可能有冒犯王上之意。” 嵬名孝从小和闵太后说汉话,冯啸这番言辞,于他听来,并不费力。 看来野利术说得不错,越国公主的使团里,厉害角色不少,头一个,就是这同样带着女帝血脉的小丫头。 难怪,穆宁秋会属意于她。 嵬名孝的龙颜愠怒淡去些。 “好,你说,怎么过关?” “大王,北燕送来的国书,可否让本使一观?” “呵呵,你的口气和胆子一样,都不小哪。” “禀大王,北燕与大羌、大越不同,尚无自己的造字。彼等的国书,仍是汉文。本使要看国书上如何行文,正与所献之策有关。” 第一百四十六章 羌王嵬名孝,一开始就把北燕也要和亲之讯知会越人,目的确实如冯啸所言,就是要瞧瞧越人的反应。 他于是没再拿乔矫作,示意内侍捧来北燕使者进献的国书,展开给冯啸看。 冯啸略过开头那几句颂扬两国情谊悠久的场面话,在北燕给宗室女贴金的“端丽有智”、“含章秀出”的一堆词藻后,终于找到了期待的用语。 “人伦之瑞,先于内则,贵羌正位天山,中宫岂可旷?愿遣公主入羌,册位中宫。” 冯啸读完,望向嵬名孝:“大王,北燕的和亲意图,便是这几句了,对么?” 嵬名孝好整以暇道:“没错,女使,这写得还不清楚吗?册位中宫,明摆着是要本王封北燕公主做王后。本王封你们越家公主做左夫人,封北燕公主做右夫人,已是不怕得罪莽氏那老婆子了。” 冯啸却摇头道:“不,北燕的莽太后,并非想让大王做她的女婿。” “什么意思?” “王上的寝殿,与这摄智门内的朝殿一样,都在金庆城的西边。金庆城的中宫,是太子所居。所以,北燕请求‘册位中宫’,乃是要让送来的宗室女,做—太—子—妃!” “啊?你这……” 嵬名孝原本眯着的眼睛,立时瞪大了,盯着冯啸,一副“还能这么解释”的愕然。 就连展开国书给冯啸阅看的两个老内侍,也霎那间忘了家奴的礼仪,难掩惊诧。 大羌立国的河西至贺兰、祁连一带,汉民本就多过胡人,闵太后与嵬名孝又都汉化颇深,宫里伺候笔墨的内侍们,自也精通汉文。 俩内侍心里的嘀咕,如出一辙:“中宫”在汉文里,哪朝哪代,都是指皇后。太子住的地儿,叫东宫、储宫。你咋能这么瞎掰呢?把北燕当傻子么? 冯啸读出二人神色里的异议,和声静气地对他们说道:“在我们越国的南方都城,地里的蔬菜,有白菜、青菜、芥菜、茼蒿菜等十几种分法,到了北地,它们都被叫作青菜。口舌言,书上字,本就应依着在地习俗来拆解。大羌以西为尊,西宫是王上的正殿,中宫才是我们大越和北燕所说的东宫,有何讲不通的呢?二位被称为中贵人,亦有个‘中’字,难道只能解释为王后宫里的人吗?” 俩内侍醒悟过来,知道这越国小女官牙尖嘴利的,很不好惹,最关键的是,二人偷瞄嵬名孝,看出大王眼中,愕然褪去后,分明有深意闪烁。 主人显然被越国女官说中了另一层心思,以至于流露惊喜,他们做奴仆的,还有啥好说的,跟着吹捧就行。 “女使大人,真是舌灿莲花!”内侍连忙献上用熟了的阿谀之辞。 “先把国书收下去吧。”嵬名孝开口道。 内侍们赶紧退下。 嵬名孝向前微微探身,直截了当地问:“枢密院的穆枢铭,是不是把李家要嫁孙女给太子的弯弯绕心思,给你说过?” 冯啸暗暗叫声“好”,聪明人交锋,连徒费时间的彼此试探都免了,单刀直入。 她遂坦然道:“大王洞若观火,就是因为穆大人他交代得清楚,我又亲历了叶木安王子的家仇,才想到了此法。” 第一百四十七章 我总要见你母亲的 羌王笑了。 不是冷笑,而是略带欣然的笑。 苦难的童年与少年,奋斗的青壮年,到如今,这个迈入不惑的男人,身处威福四方的权力世界中,像天下诸多雌雄领导者一样,难免产生“万事尽在掌握”的幻觉。 越人的小女官,虽未在姿态与情绪上,表现得多么谄媚,但她所进之策,以及对王上不隐不瞒的老实应答,都说明,她与她的公主,还有亲汉的穆宁秋和叶木安,他们显然非常清楚,当今大羌,最该被服从的是谁。 懂事,真是一群懂事的好孩子。 羌王满意地想。 但嵬名孝仍要冯啸把话说囫囵了。 “李氏来找本王理论,怎么办呐?”嵬名孝故作为难地问。 冯啸恭敬道:“王上,我们越人做糖醋鱼时,要先将鱼皮煎得皱巴巴的,去腥、入味。若鱼的个头很大,煎完一面,给它翻身会很费力。沙州李家,就是一条大鱼。他们扶持蒲类部落的叛变者失败,又刚刚失掉德旺王爷这位亲家,若还要在太子婚事上,不知天高地厚,来替大王您作主。大王再是宽宏大量,朝堂上下只怕也不会再忍他们吧?” “呵呵,”嵬名孝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些,“你是说,李氏不会那么蠢,一面已经备受煎熬了,还要主动跳起来翻个面,把自己整个儿都煎透了?” “是的大王,太子更不会在这时候犯糊涂,他必会感激您,将他从臣工们的疑虑中拉了出来,赐给他一段真正的好姻缘。” “那,怎么回复北燕使者?”嵬名孝继续问道。 “愿以秦晋之好,迎故地归羌。” “秦晋之好?这个词有何出处?” “许多年前,汉人的天下四分五裂时,秦国的国主,将女儿嫁给晋国国主的儿子。此后,‘秦晋之好’就用来形容两国联姻,燕人一定看得懂。” 嵬名孝一琢磨,笑道:“妙啊,燕人使者以为我答应联姻,就万事大吉了。到时候,本王便可以对莽氏那老婆子说,对嘛,秦晋之好,可不就是,你的女儿嫁我儿子。” 嵬名孝摩挲着腰间的珊瑚珠,又沉思须臾,对冯啸道:“不过,若本王今日采纳了你们所献之计,解颐公主,可得过一阵,才能被尊称为大羌王后了。” 冯啸点头:“公主明白,她与王上的大婚典礼,须等北燕那边将宗室女送来,和太子的婚仪挨着举行。否则,岂非露馅了?” “唔,不错,你们都是聪明人,”嵬名孝的赞许中,越发透出父亲权威式的俯视意味来,却忽地又将脸一沉,森然道,“若最后,还是因此而惹恼了莽氏,怎么办?” 始终秉持着尊卑礼仪、微垂双眸的冯啸,抬起头来,直视这嵬名孝。 此时,她才真正看清楚羌王。 在运河的船上,康咏春曾根据穆宁秋提供的青年羌王绣像,完成了中年羌王的巨幅工笔画。 现下所见,冯啸不由暗赞,咏春确实是丹青圣手,对于面相骨骼随着年纪的变化,对于岁月淬炼后的气派神韵,把握精妙,描摹出的画中人,与眼前真实的羌王,相差无几。 方面高颧,目光锐利,纵然眉间眼梢和鼻翼唇角处,很有些不浅的皱纹了,依然盖不住一代雄主的姿貌端华与杀伐果决。 这样的人,怎么会怕越国。 当然,更不会怕燕国。 嵬名孝也看清楚了冯啸。 看清她的眼神,变得像阿烁一样冷冽凌厉。 “大王,若北燕非要把喜事变成战事,那,就干脆打一仗。大羌与我大越联姻,不就为了把这样的仗,打得更痛快么?阿烁将军镇守的西平府以南,就是我大越从萧关到灵州的万余边军。公主的妆奁匣里,有我们圣上的手谕,事急从权,可在来不及奏报兵部前,调兵三次。圣上给公主的陪嫁,赏赐我大越将士,也绰绰有余。” “好!”嵬名孝合掌道,“君无戏言,本王今日就答应你们,必以解颐公主为王后,北燕公主为太子妃。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王上,另有一事,小使须向大羌请罪。” 嵬名孝疑惑道:“何事?” “小使为了助叶木安王子诱捕部落的叛臣,闯入傩神守护的羌人祖先祭坛。” 嵬名孝已经跟着闵太后信奉佛教,对傩巫这样类似北燕萨满的旧教,倒已不太当回事。 他摆手道:“闯都闯了,难道本王还能把你和穆枢铭活煮了,献祭给祖宗么?” 不过,越人女官能如此在意与尊重羌地的风俗,嵬名孝还是满意的,加之她今日表现不俗,值得实实在在的嘉赏。 嵬名孝于是郑重道:“野利术说,你的庖厨手艺很是了得,这样吧,本王与解颐公主婚典上的美馔吃食,就由你来操办。反正还有些时日,足够你跟本王的司膳长,还有野利术和穆宁秋他们,讨教讨教,我们羌人爱吃什么。再放一半你们越人的拿手菜进去,让本王的臣工和族亲们,吃点新鲜有趣的。本王会告诉大伙儿,宴席是公主准备的,你可得万分上心!” 冯啸明白,这就是越人到了金庆城后,得到的第一份赏赐——许你们扬名立威。 “叩谢大王,公主与小使,必全力以赴。” 出宫到了摄智门,虽不便当着曹德敬的面细问,但穆宁秋一看冯啸的脸色,就知道,北燕搅局的麻烦,依着昨日二人与刘颐商量的方案,解决得差不离了。 承办婚典宴席之事,羌王会周知各方,自不必遮掩,冯啸遂主动请教曹德敬:“曹司长,大羌贵人们的结亲婚典上,有啥特别不能少的讲究不?” 曹德敬很肯定地道:“甭管多少好酒好菜,你得记着三样不能缺,一道甜肉,一道甜汤,一道甜糕,那是祝新婚夫妻甜甜蜜蜜的,若没这三道,是不吉利的大忌讳。” “多谢司长指点。” 冯啸与穆宁秋行礼告辞,刚走出宫门,叶木安就迎上来。 “穆兄,你阿妈,她,在路,中央。罗仙儿,也在。” 叶木安满脸异色地指着枢密院方向的西街大道,磕磕巴巴地说汉话,只为了冯啸也能听懂。 蒲类小王子当然还不晓得冯父樊勇与穆家的恩怨故事,但方才,那讨厌的大宁令千金罗仙儿,去穆府把穆宁秋的母亲带进枢密院,说自己今日见到穆宁秋了。正与叶木安商量蒲类新王封授的野利术大人,自以为好心开解地为穆母说了一通冯啸渊源后,穆母勃然变色的模样,叶木安看得分明。 罗仙儿从惊到喜的表情变化,叶木安已顾不上去嫌恶心了。 他赶紧往宫门口来等冯啸他们。 穆宁秋没想到,这个时刻说来就来了。 他看向冯啸,探寻地问道:“你……见吗?或者,你先回……” 冯啸打断他:“如果我爹爹在这里,他也会见的。走,我们现在就过去。” 第一百四十八章 我们是我们自己 野利术在枢密院的栅栏内,如大白鹅冯不饿一样伸长了脖子,全神贯注地盯着门外被日头照得亮晃晃得大道。 “哟,穆大人好像出来了。”身侧的仆从指着外殿宫门方向。 野利术应一声“没错”,就提着官袍,麻溜儿地走下枢密院台阶。 他本是平章院的官儿,今日奉王命陪叶木安来枢密院,商量平定蒲类部落的叛乱而已,不想撞见穆宁秋的娘,杨氏。 野利术人菜瘾大,半生风雨最爱劝架,自诩穆宁秋益友、冯阁长良师的他,此际当然毫无迟疑地挺身而出。 “穆夫人,移步我们平章院一坐,如何?天热,下人们备了甜坯子茶,在井水里凉着,最是解暑。” 杨氏冲野利术微微欠身:“多谢大人美意。老婆子苦惯了,吃不得甜的,不去了。” 一旁的罗仙儿,把玩着精致的马鞭,静等看热闹的模样,心里却恨恨道:野利术你个老家伙,又不是不晓得我喜欢宁秋哥哥,这么急巴巴地跳出来给那越女救场子,定是一路上拿了人家不少钱财好处。 罗仙儿仗着父亲罗明乃羌王倚重的大宁令,向来蛮横惯了,连嵬名烁那样既是正牌公主、又是沙场悍将的皇族女子,都不放在眼里,还会咽得下被越人女奴夺走心上人的气? 回头再缠着爹爹给野利术这个下属穿小鞋吧,当下,先好好贬损一番那个越女。 眼见冯啸等人的坐骑趋近,罗仙儿用羌人习惯的尊称,对杨氏道:“俄玛,那个红袍子的,便是冯氏女。早上我遇见她时,她就把宁秋哥哥当奴仆似的使唤,催他给她们公主办事。您瞧,现在也是,她一个刚来的客人,非要跑在宁秋哥哥的马前头。” 罗仙儿这颐指气使的千金,与杨氏说话,却带着小辈又敬又嗔的语气,不光因为那是宁秋哥哥的母亲,更因为,杨氏因儿子这些年为羌国屡建战功,被嵬名孝敕封为“夫人”,已能与羌人贵族的女眷们平起平坐。 杨氏没有去应答罗仙儿,只袖手立于烈日下的大道中央。 冯啸几乎与穆宁秋同时勒缰,下马。 她先冲野利术打个招呼,然后并未等穆宁秋来引见,便向杨氏行礼。 “伯母,我叫冯啸,是樊勇的长女。” 杨氏身形未动,气息也没有紧促之象,但目光如炬地盯住冯啸。 野利术和叶木安,一老一少都紧张地参研着杨氏的表情,生怕她下一刻就爆发雷霆怒意,上前揪打冯啸。 但杨氏只是一字一顿地说道:“你长得很像樊都尉。” 在野利术听来,口吻冰凉,能在这酷日下叫人后背发寒。 “娘,”穆宁秋上前,直奔主题,“王上与解颐公主举行大典后,我会请太后与王上,为我与阿啸赐婚。” 杨氏将目光移到儿子脸上:“野利大人说,樊都尉在越国的皇宫里,为了救你,殁于叛军刀下,所以,你要报‘恩’?” 穆宁秋听出母亲将那个“恩”字说得特别重,带着每个知晓往事的人,都能听出的讥讽。 被母亲用这样的方式表达怨怼,身为人子,穆宁秋犹如喉头被堵住般难受。 但如何回答这样的质问,他从明了自己心有所属之时,就已经在脑中演练了许多次。 “娘,樊都尉救了我的命,但我要与阿啸成亲,非因她是樊都尉的女儿。我喜欢和她在一起,她也是。” “你!”罗仙儿憋着不甘,听到这句时,再也忍不住了,不顾自己的贵女身份,像市井斗蛐蛐斗输了的垂髫小儿般,冲穆宁秋扬声道,“宁秋哥哥,你爹爹是被她爹爹害死的,你怎么能娶仇人的女儿呢!” 穆宁秋看都没看罗仙儿一眼,而是仍望着自己的母亲:“娘,我也是从军多年之人,执行军法,和害人,是两回事。樊都尉,并非吾家的仇人,阿啸更不是。” “哎对对对,”野利术终于逮着了插话的机会,“穆夫人,宁秋爹爹过世时,冯阁长还没出生呐。娃娃们有娃娃们的日子,他们开心,咱做长辈的,就高兴不是?” 杨氏将众人都扫视一圈,目光最后仍落在冯啸的脸上。 “承蒙你相中宁秋,此事,我得回去,在先夫的牌位前,告诉他。” 冯啸平静道:“伯母允准的时候,我随宁秋,给穆伯伯敬香。” 杨氏瞥向儿子:“你现下,回府吗?” 穆宁秋道:“儿子须在城外庐帐住几日,安置和亲队伍的诸般事宜。” 杨氏点头,淡淡说声“公务要紧”,转向罗仙儿道:“这个时辰,也打不成猎了,你随俄玛去府里绣领子吧?” 杨氏搭给她的台阶,就是打给越女的耳刮子,罗仙儿今日左右是多年春梦碎了一地,此时硬打起精神挽尊,赶紧应着,一面吩咐仆从把自己的马牵回罗府,一面亲热地贴着杨氏的胳膊,往穆府的车驾走去。 野利术与叶木安彼此对望一眼,又齐齐看向穆宁秋,虽一时不知如何妥帖地措辞,但都是略松一口气的表情。 杨氏到底做了好几年大羌重臣家的“老夫人”,不再是从前那荆钗布裙的泼辣农妇了,未当众给儿子和冯啸难堪。 而蒲类小王子叶木安则多一层赞叹:穆兄真是好样的,于公于私都不含糊,为了冯贵人,便是对他亲娘,也敢摆出自己的道理来,今后,我对心爱的女子,也要这般。 四人两两作别后,穆宁秋陪着冯啸,往城外走。 出了关城,二人不约而同地偏了偏马头,没有径直驰向和亲队伍的营地。 金庆城东,是一条叫“红花渠”的大河,水草丰沛、绿荫葱茏。 年轻的男女臣子,从过去到未来的漫长旅途中,恪尽职守之余,总有权利,获得片刻的私密而自由的时光吧。 她与他,放缓了骑速,行到渠边。 马儿自去饮水后,二人靠着参天胡杨的树干,坐下来。 穆宁秋先抬起脑袋,仰望头顶这片层叠绿云。 当一缕微笑,如那穿过胡杨枝叶的一缕阳光般,出现在他嘴角时,穆宁秋感到,暖烘烘的人儿,拱进自己的怀里。 那么自然,就像她一贯的做派,不能挨饿,不能被骗,不允许自己羁绊于已然发生的悲剧,更不肯让自己忸怩怯惧于水到渠成的浓情。 “安心睡会儿,”穆宁秋调整了手臂的位置,让冯啸的靠姿更舒服些,“太阳偏西了再走。” “那你记得叫醒我,我怕我睡到明天早上。” “喜欢这里?能睡得那么沉?” “我会习惯这里,越习惯,越喜欢。” 第一百四十九章 你不配吃甜的 金庆城西南角,穆府。 “俄玛做的甑糕,是金庆城,不,是全大羌,最好吃的。” 罗仙儿一面嚼着金黄喷香的点心,一面笑嘻嘻地与杨氏道。 她的心性是刁蛮贵女的霸道,举手投足倒没有那些皇族妃嫔的矫揉造作,外出打猎也好,落座用餐也罢,都是一副金马大刀的豪放派头。 吃东西时尤其可爱,糕点塞得两颊圆鼓鼓的,天然红润的嘴唇边,还粘着几粒黄米。 “若宁秋的爹爹当年能活着,我与他,定也会再生个如此讨喜的女儿。” 杨氏一面想着,一面给罗仙儿又添了杯甜坯子茶,慈蔼地看着她。 大宁令家的这位千金,在达官贵人的女眷里,风评是“又傻又凶”,杨氏却喜欢她。 像自己年轻时那样,喜怒哀乐都放在脸上。 想活,就不顾一切地去挣命。 想爱,就烈火烹油地去争人。 如此耿直的女娃,与儿子相中的那个城府颇深、心机颇重的仇人女儿比,简直有天渊之别。 “来,再尝尝这块,”杨氏推过另一只琉璃碟子,对罗仙儿道,“你方才吃的,是枣泥馅儿,这个里头,是杏子。都是你爱吃的甜口。” 罗仙儿不假迟疑地咬一口,忽然意识到什么,享用美味的欢喜,霎时被黯然所替代。 “俄玛,宁秋哥哥和那位公主的仆人成婚后,我就不能常来你这里吃甑糕、学绣领子了。那冯氏,看起来很讨厌我。” 杨氏面色一冷:“你管你来。她再是公主跟前的红人,也是在外头,这穆府,掌家的还是我。” 二人正说着,下人禀报,跟着穆宁秋南行的兰婆婆,来请安。 杨氏看向门外:“赶紧回房歇歇吧,明日再上工。” 兰婆婆怯怯地禀报:“夫人,阿郎说,让奴婢住去解颐公主的营地。” “阿郎不是有穆青他们伺候么?” “阿郎说,让奴婢带着公主的厨娘们,熟悉羌人的饮食。” “知道了,你去吧,”杨氏眼瞅着要愠怒的脸色,忽然和缓下来,“家里备着的若羌大枣和杏干,比集市上的好,你一并带去,教那些越人做黄米甑糕。” 兰婆婆松口气,一叠声应着,弓腰退出院子。 罗仙儿原本挂下的嘴,在她听到杨氏说出“那些越人”时,又翘了起来。 宁秋阿妈,自己本也是庆州的越人啊,如今在她嘴里,显然,什么公主不公主的,都是生分的外来客。 罗仙儿对自己说,宁秋哥哥娶那越人女仆的事,没准,还有变数。 入夜,杨氏来到后院供奉穆勇牌位的屋子里,摆好香炉。 “老穆,你见到姓樊的了么?羌人说,他去岁就死了。” “唔,不对,你见不到他。你在天上做神仙呢,而他,他一定是下地狱的。” “看在他帮秋娃挡了一刀的份上,就让他,在阎王爷跟前,当个鬼差吧。” “可是老穆,他的女儿,要做咱媳妇,我心里,实在过不去这道坎。那冯氏,和她爹,长得太像了,我看到那张脸,就没法不恨,不怨。” “而且,老穆,冯氏女的人品,也不好,见了我,半分愧疚都没有,心里像有一百个窟窿眼。这样的女人,秋娃与她做夫妻,将来要被拿捏得吃大亏的。” “罗大人的闺女多好,心眼干净,脾气直,与我也投缘,把我当亲娘似的。老穆,你现在给我句准话,答不答应秋娃娶冯氏。” 杨氏说完,重重地吁了口气,点上三支线香。 夏夜的晚风,从半掩的窗户轻悄而入,令兽脂灯的光影摇曳不定。 焚香的烟气,却没有任何盘旋之象。 三根青白细线,笔直地上行,消弭于半空。 杨氏的眼皮抖了抖。 她努力用平静的语气,对着亡夫的牌位道:“老穆,你再想想。” 杨氏起身,将窗户开得更大了些。 候在院里的仆婢立刻恭敬问道:“夫人有何吩咐?” “闭嘴,没你的事!” 杨氏呵斥完,倏地转身,继续盯着三根线香。 依然如故,没有断续,没有弯曲。 直上而升,寓意先人寄语,家中近日大事,应之允之,祝福之。 杨氏眸色一暗,突然伸手,拔出那三根尚未燃尽的香,狠狠摔在地上。 “什么当初之事、各有各的难处!你弟弟这样说,你儿子这样说,到如今,你是不是也作这般想?老穆,你们男人一个个地,升仙的升仙,发财的发财,做官的做官,想过我一个寡妇这些年有多可怜吗!老穆,我对你有情有义,你呢?你与儿子合伙来气我!” 杨氏说到此处,激怒更甚,又抄起香炉,往门外砸去。 尖锐的瓷片碎裂声,唬得下人们纷纷跪在地上。 饶是他们已知晓少主人这趟南下的风波故事、做好了老夫人怒火中烧的心理准备,也没想到杨氏会在亡夫灵前作出如此癫狂举动。 远处传来承天寺的晚钟鸣音。 杨氏走出来,扶着门框,望向映在月色里的佛塔剪影。 “仁念?恕道?呵呵,”杨氏冷笑道,“我这样的苦命人,为何要向佛?佛给我公道了么?就像你,冯氏,你也不配象仙儿那样吃甜的,谁让你是樊勇的女儿,还偏偏来招惹我的儿子。” 第一百五十章 甜肉 炎夏真正降临金庆城时,从王公贵族到平民百姓都发现,城外红花渠的上游,越人工匠,以惊人的高效,建起一排夯土与木结构融合的宫阁。 ? 门楼、前厅、庑廊、正殿、寝殿、柴灶间,仆婢、工匠住的平房,侍卫们集中的带有马厩和武备库的兵营…… ? 越人大大方方地告诉好奇打探的羌人,因为你们的大王同时答应北燕的和亲请求,我们越国的解颐公主有些生气,决定在金庆城外,单独给自己建造住处,再过个把月,大婚之后,羌王可以来,但公主不会住去羌王的西宫。 ? “这已经是顾全越、羌两国关系的最为大度的做法了,羌王自觉理亏,并未干涉。” ? 即使对叶木安,冯啸也是如此口径。 ? 阳奉阴违地封北燕公主做太子妃的安排,出了羌王嵬名孝自己外,只有曹德敬、穆宁秋和公主刘颐的几位亲信知晓, ? 叶木安受过越人莫大的恩惠,自要为越人打抱不平。 ? “冯阁长,穆大人不给你家公主去理论一番吗?” ? “这是两国之间的大事,又不是我与他的亲事那么简单。他有他的难处,他是迎亲的大使,但更是枢密院的臣子。” ? “唔,好吧,”叶木安挠挠头,“若是你们越来越觉得委屈,连这处行宫也不想住了,就去我们蒲类王庭,那里是你们的避风港。” ? “避风港?”冯啸觉得有趣,“你这汉话,跟谁学的?很地道嘛。” ? “跟穆大人学的,”叶木安的眼里泛起一丝憧憬,又揉进几分得意,“他说起你们越国的都城,江里的大船,停泊的地方,就叫避风港,浪再大也不怕翻船。冯阁长,我让他用汉话和我讲这些,我的汉话,是不是也好了许多?” ? 冯啸莞尔,点点头,但立刻恢复了正色,对他说道:“叶木安,你现在是蒲类的新王了,讲话、做事,都更要小心。比如避风港这样的说法,不能随便出口。你那里是避风港,那金庆城是什么?你让大王的左夫人去蒲类部落,是不把大王放在眼里么?” ? 没想到,冯啸这样一说,原本面上还有几分少年郎赤子纯挚气的叶木安,目光变得比冯啸还肃然。 ? 他压着嗓子道:“阿啸姐,我既然已将你当作莫逆之交,你的主人如果有麻烦,我很愿意出力。我已不是小娃娃,并不是对谁,都像现在和你说话这样,不防备的。” ? 阿啸姐…… ? 冯啸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叶木安头一次这样称呼她。 ? 蒲类部落从西到东,各支部众加起来,控弦能战者,超过五千,算羌国羁靡小国中,力量不可小觑的。 ? 蒲类部的新王,明确表现出与自己拜把子的交情,冯啸当然要为越人,抓住这支力量。 ? 她于是莞尔一笑,收起说教的语气,对叶木安道:“与我称兄道弟?好啊,等着,我去拿酒水点心。” ? 言罢,转身往灶房走去。 叶木安盯着冯啸的背影,略带黯然的嘀咕:谁与你称兄道弟,我喊的,明明是“姐”,其实,也……不是姐弟的姐,哎,不说了。 ? 叶木安因为愧疚,而及时止住了自己的念头。 ? 有些念头,都不知道是啥时候钻进他心里的,但太荒唐了。 ? 他在想什么啊!一个多月前,在枢密院门口的大道上,他还为穆宁秋干脆利落地昭告众人要娶冯啸,而真实地欢喜与祝福呢。 ? 难道,只因为,驻留金庆城的孤独,引导着他总往越人营地跑,带着蒲类护卫们帮助越人盖房子造宫殿的同时,与冯啸朝夕相处,参与到她的忙碌奔波中,就对她,在敬佩之外,生发出其他……其他什么来了吗? ? 叶木安心神不定地徘徊了一会儿,冯啸回来了,身后跟着康咏春收留的阿燕。 ? 过了半年,身心都得到康咏春悉心照料与保护的阿燕,不再是豆芽菜似的小女娃。 ? 这些日子,她一面跟着康待诏学画,一面继续发挥自己的厨艺,与冯啸和兰婆婆共同张罗公主婚宴的菜式。 ? 阿燕将竹编的食盒,放在马厩边的木墩儿上,端出一叠肉、一盘点心,酒杯碗筷。 ? 冯啸则拔开皮囊的木塞,往杯子里斟满酒。 ? “我们的韦勒大司农,马师傅,酿的葡萄酒。大桶的都献给羌王了,这是他从长安带来的最后一些。” ? 叶木安知道冯啸说的马远志,一个和他一样,被羌人视作胡种的人。韦勒部,早在他们蒲类部崛起前,就已经消亡了,而这个马远志,看起来精神抖擞,拉着冯啸在红花渠周围探勘种葡萄的地方,冯啸也耐心地帮他招募附近的羌人。 ? “你们这个酒,在金庆城的贵人里,已经传遍了,”叶木安与冯啸碰杯后,抿了一大口葡萄酒,指着两盘肉和点心道,“这两样吃的,倒很新奇,是什么?” ? “这个肉,叫夹沙肉,阿燕的拿手菜。把猪肉先用酱汁煮熟,再去油锅里炸,最后夹着我们越国的红糖,铺在糯米上蒸。” ? 冯啸一边解释,一边用筷子拈了几片红亮油润的夹沙肉,放在叶木安面前的碟子里。 ? 因为早就观察到蒲类王不会用筷子,冯啸给自己夹完肉,是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送进嘴里的。 ? 叶木安明白冯啸顾及他的习惯,心里一暖,干脆抓起筷子道:“你说的那些汉话,太快了,我没怎么听明白,不过,你们汉人用筷子吃东西,我可以学。” ? 他笨拙但努力地操纵一副竹筷,好歹把带着沙糖粉和糯米粒的肉片,成功送进嘴里。 ? 嚼了咽下后,犹如发现了宝藏般,眼神放光。 ? “原来,这就是猪肉的味道!比牛羊肉还好吃!”叶木安舔了舔胡髭上的猪油,去就了一口葡萄酒,由衷赞美道。 ? 蒲类一直来都是游牧部落,牧饲牛羊,此前西平府附近那个被冯啸用竹子饮水灌溉、缓解旱情的蒲类小村,倒是在转为农耕生活后,养了猪,叶木安匆匆几日,也未吃到。 ? 今日尝了冯啸端出的这道菜,着实是新鲜又惊艳的体验。 ? 冯啸则略有些诧异地问道:“猪肉是金庆城附近农人养的黑猪,倒的确比我们越国的猪肉,骚味轻,更嫩。但我们这个做法,很甜,是为了迎合羌人婚宴要有一道甜肉的习俗,而准备的。你吃得惯?” ? “吃得惯呀,”叶木安毫无迟疑道,“阿啸姐,我们蒲类人,也有一道很甜的肉菜做法。” ? 叶木安比划着说了,冯啸转头对阿燕道:“有趣,天下之大,庖厨的法子,真是五花八门,回头咱们也试试。” 第一百五十一章 我不做愚孝的牺牲品 结束了逃亡阶段的叶木安,不再像被饥馑裹挟时那样狼吞虎咽。 他回忆着穆宁秋用饭时的斯文模样,放慢了嚼咽夹沙肉的速度。 吃光盘里的肉片后,他把筷子伸向另一盘白白胖胖的点心。 冯啸倒是直接伸手去抓:“不用那么讲究,咱们的手也不脏。主要是,这馒头,和馍馍、馕饼的,很不一样,若拿筷子夹扁了,吃起来,便没有软乎有趣的口感咯。” 叶木安从善如流,学着冯啸,用收力的手势拿起大白馒头。 接触的瞬间,他就“咦”了一声。 “这,真的像在摸羊毛似的,软绵绵,”叶木安惊诧道,“青稞和麦子,怎么能做出这样的馍馍呢?” “因为它的皮子,根本不是用青稞麦子做的呀,”冯啸咬开点心,给叶木安看,“这是用鸡蛋清,加上天竺的糖霜,打成泡沫,就好比皂豆放进水那样,然后裹入已经蒸熟的豆沙馅儿,在油锅里炸成白馍馍的样子。你觉得它像羊毛?那就对了,我们钱州人,的确叫它蛋清羊尾。” 冯啸迁就着叶木安,在解说的汉话里,也夹入不少羌语词汇,比如“皂豆”、“糖”、“鸡蛋”。 叶木安听明白了,赶紧也咬一大口,满足地眯眯眼睛,又睁开,抬头望向蓝天中雪白如棉的云朵,赞叹道:“像在嚼它们,但,是甜的。” “好吃吧?羌国习俗,婚典上要有一道甜肉、一道甜点、一道甜汤。这个蛋清羊尾,我就准备作为甜点献上。羌人喜欢白色,草原又多羊群,贵客们定会喜欢的。” “阿啸姐,你和公主,真不觉得羌国给你们委屈受了吗?还这样用心地给他们做好吃的。” 冯啸又啃了几口蛋清羊尾,盯着叶木安道:“我们和羌王,就像你和羌王,憋不憋屈的,别用愣头青们比摔跤的法子来看。再说了,婚典上,还有闵太后,还有阿烁大将军,还有野利大人和穆大人,他们不也是羌国这边的宾客?” “唔,倒也是,”叶木安点头,又问道:“阿啸姐,甜肉有夹沙肉,甜点有蛋清羊尾,那,甜汤用啥做?” 冯啸指着马厩边的一大片竹笼:“用我们队伍带来的桂圆干,加上羌国的红枣和枸杞,炖鹌鹑汤。” 二人相谈甚欢之际,远处佛塔前的马车边,杨氏目光森然地望向这里。 “穆夫人!” 身后传来语气殷勤的招呼声。 杨氏转身,辨清来人的刹那,眼睛里的戾色也已荡然无存。 “苏执衣,”杨氏温言道,“兰婆婆说,蔽府上回送来的若羌大枣,公主很喜欢。今日,老身再补一些过来。” 苏小小将热切又不失恭顺的表情,捏得足足的:“哎这大热的天,还劳动夫人亲自出城!公主那日还吩咐,让我拜个帖子到府上,与夫人周详地议一议,冯阁长与穆大人的婚事,如何张罗。夫人,我们解颐公主,与冯阁长,不仅是君臣,更情同姐妹。呀,你看我这啰嗦劲儿,夫人既然来了,晚辈陪夫人去见公主?” 杨氏摆手道:“拜见公主是大事,今日老婆子来,未与宁秋商量,更未置备大礼,就这样去到公主驾前唠话,宁秋必要训斥于我。苏执衣,唉……” 杨氏忽然止言,轻轻叹口气。 苏小小赶紧抹了满头满脸的热乎劲儿,故作小心地探问道:“夫人怎么了?若有什么差遣,吩咐晚辈便是。” 杨氏缓缓道:“可怜天下父母心,苏执衣,其实,老婆子我明白,宁秋的眼光,错不了。两个孩子既已这样投缘,那般陈年旧事,我便不去多想了。只是,你们冯阁长,官威在哪里,不怕你笑话,我这将来要做她长辈的,倒不太敢亲近于她。好在宁秋的叔叔,买卖做得大,南北货铺子里,不缺好东西。听闻羌王婚典的宴席,是让阿啸来操办,你们若缺什么,告诉兰婆婆,老身给你们分分忧。” 苏小小正色听完,连连颔首,动容地对着杨氏褒扬一番,又贴心地询问:“夫人可要去与阁长说说话?” 杨氏再望一望马厩方向,和气道:“不去叨扰她议事,你们忙,老婆子我回府了。” 一个时辰后,冯啸仔细查验穆府送来的红枣后,对兰婆婆道:“比前次的更大、更香,宁秋阿妈费心了。” 兰婆婆连声附和,赞美杨氏的温善,打心眼里欢喜:阿郎的婚事,看来不会磕绊了,婆媳俩,都是通情达理的好人。 走出行宫的炊事院子,与冯啸并排漫步的苏小小,将杨氏与自己的对话,复盘了一遍。 临了直言道:“阿燕给你和叶木安搬桌子的当儿,穆夫人就从马车上下来了,瞅着你们,我去撩拨她唠嗑时,起码得过了小半炷香。大白天的,她就和羌人宫殿上的鸱吻雕像一样,纹丝不动,真是有些瘆人。” 冯啸回望红花渠那头的草原,霍庭风正领着精锐的越国侍卫,与叶木安的属下们切磋各种布阵演练。 静静地看了一阵,冯啸开口道:“她得习惯,儿媳在外公务奔波,与她儿子以外的男子打交道、议事,不论是羌国贵人,还是羁靡部落的首领。” 苏小小语带深意道:“阿啸,她若只是膈应你将来不肯居于穆府后宅传宗接代、非要抛头露面的,倒也罢了……” 冯啸点穿挚友的忧虑:“你是觉得,宁秋的母亲,根本就还是把我当仇人?” 苏小小干脆道:“没错,阿啸,人心里有许多坎,是很难过去的。不瞒你说,魏吉那臭小子,自洛阳起,对我就与从前不太一样了。但我那好姐妹丧命于沈琮的事,我就算捋清楚魏吉不是应当背负罪责的人,也无法做到,眼下便与他有男女之情。” 冯啸看着苏小小,怅然道:“你不必担心我嫌你的话不中听。我也不相信,宁秋的阿妈,真的已经释然。她有积年的仇恨,就像嵬名孝,时隔多年仍执着于东边旧部的归顺。他们的这些念头,是开了冻的河水,堵不住的,只能让他们发泄出来。” “阿啸,你是不是估摸到,杨氏要给你使什么绊子?” “嗯,我们把绳子递给她,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冯啸道,“圣人说,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那就让圣人去做那样的愚孝晚辈吧。我做不了,我相信宁秋也不是。” 第一百五十二章 燕国公主与蛋清羊尾 茫茫戈壁的酷烈无情,东来遇到贺兰山时,也无计可施。 蜿蜒的黄河水,像母亲的双手,温柔地将平原谷地揽入怀中。 山与水,一东一西,带着最大的善意,护佑、灌溉着大羌的疆土与子民,令国都金庆城一带,逐渐发展出了邻国大越那样的农耕文明,与大羌原本的游牧风俗,不分伯仲了。 往来的汉人商贾,或久居的汉人遗民,都开始唤它作:塞上江南。 汉历八月的早秋,正是这塞上江南最好的季节。 蓝天如洗,牧草像越人昂贵的丝绸那样闪烁着光泽,洁白的羊群犹如织在绿锦间的花朵,开始显露丰收迹象的稻田与麦田里,耕牛与农人忙碌的影像,令这幅天地秋景图,更多了画卷之外的踏实意味。 申初时分,赵茜薇从大帐里出来,舒目眺望。 “那就是越人自己搭建的宫阁吧?与羌人皇宫的形制,挺像的。‘羌汉不分家’这句话,说得果然不错。” 北燕使者莽洪绪,闻言以为赵茜薇有些吃味,安抚道:“公主,羌人来自高原,越人来自中原,哪有什么俱为一体的说法。若论与羌人的习俗亲近,越人他们,怎么比得过我们燕人。金庆城嘛,因为从前是汉人的旧地,屋子修得像汤、越两朝,也不奇怪。” 北燕宗室女、获封贻芳公主的赵茜薇,淡淡笑了笑:“莽大人说得是。不过,我倒也挺想在城外,修一片我们燕人自己的穹庐,住在里头。” “嗳公主这话,更不对了。”莽洪绪的脸,不假掩饰地沉了下来,“臣已打听清楚,越人在城外另建行宫,是因为得知我们大燕和亲之事后,越国的刘氏女与那嵬名孝闹别扭呢。贻芳公主你可不一样,咱们大燕公主,是册封中宫正妻之位,自要无时无刻不居于金庆城内、陪伴羌王左右。否则,如何能为大燕,日拱一卒地,将羌越联盟拆了啊?” 莽洪绪,乃北燕目下的掌权者莽太后的堂弟,执掌宣徽院北院。 此番,莽洪绪成为北燕的送亲使,一来是向嵬名孝表明北燕对和亲的重视,二来,也是沿路敲打赵茜薇这个临时获封的宗室女,要明白自己肩负的使命。 故而,莽洪绪对赵茜薇,该用教训的口吻时,绝不客气。 赵茜薇转身,对莽洪绪行了扶手礼,表明自己谨听聆讯的谦卑姿态。 莽洪绪本性并不尖刻,国事之外,因晓得赵茜薇被选中来羌国和亲的内幕,对她,未免起了些长者对小辈的怜悯。 他遂和缓了口吻,对赵茜薇说道:“今日的气候确实宜人,公主若想在周围跑马打猎,便带上侍卫们去吧。马速慢些即可,毕竟此处地况不熟,离大婚典礼没几日了,若是落马受伤,臣如何担当得起。” 赵茜薇脸上的郁郁之气,顿时散开。 “莽公放心,我知轻重。多谢莽公体恤。” 一炷香后,赵茜薇已带着同样骑术高明的婢女和侍卫,来到红花渠的东岸。 西北方向的大河上游,就是她方才在高坡上眺望到的越人行宫。 但燕人公主,似乎对越人公主自建的巢穴,并没有窥探的兴致。 甚至,她也并不像莽洪绪以为的那样,是要来打猎跑马,排遣乡愁。 靠近河边后,赵茜薇翻身下马,吩咐随从们:“菩哥陪我在水边坐一会儿,你们于附近溜达着即可。” 菩哥是赵茜薇的贴身侍女,将主人和自己的马,都交给其他北燕护卫后,安静地跟着赵茜薇,来到鹅卵石河滩上。 赵茜薇袖手而立,望着眼前景象,对菩哥缓缓道:“我当初见到林将军的时候,他要自沉的大河,还有两岸的草木,和这里的样子,太像了。” 菩哥心痛,却不晓得如何接话。 赵家虽是北燕宗室,赵父靖南王,论辈份的话,算先帝的族兄,莽太后在面子上,也得敬他几分。 但赵府对下人们特别仁善,尤其赵茜薇,从不打骂奴仆们。 菩哥多么希望,这样好的小主人,能如愿地与林将军皆为连理。 林将军,大名林黎,是越国人,准确地说,是越国俘虏。 八年前,燕国和越国在白沟一带大战,二十出头的骁骑将军林黎,作为越国名将之后,率一支轻骑兵穿越浚稽山峡谷,试图钻到燕军的后方,烧毁粮草后,再与友军合围北燕中军统帅的大营。 然而,其他两支越军迷了路,未及时赶到,导致林黎孤军深入,几乎被燕军全歼。林黎以自己下马受缚的条件,换得十余位越军伤兵的性命。 犯下大错的两位迷路主将,为了自保,给林黎编造了临阵投降北燕的谎言。女帝刘昭盛怒之下,根本听不进长女刘宸的劝阻,将林黎的母亲、弟弟、妹妹都赐了毒酒。 消息传到北燕,正承受着燕军统帅羞辱、被勒令披发放牧的林黎,手无寸刃自裁,绝望之下,冲入河中。 那片牧场,恰处于靖南王的封地。当时只有十三四岁的赵茜薇,打猎路过,命王府随从救起了林将军。 其后的八年,婢女菩哥眼看着小主人,如何一点一滴地,想尽法子,将林黎拉出活死人的状态,从给靖南王喂养军马,到重新带兵,驻守靖南王封地的北界,防止蒙兀人的入侵。 八年,赵茜薇从一个豆蔻少女,成为了皇族女眷口中的“老姑娘”。 燕人女子一直在等越人男子真正的重生。 等着这位纯粹的将军,能够忘记对他实施罪恶的故国与旧主,在异乡昂起头、敞开心,去走人生的后半程。 去岁,就在菩哥以为小主人快要守得云开见月明时,因叛乱失败而被莽太后收留的越国公主刘宸,来到靖南王府的封地,拿着莽太后的手谕,召见了林将军。 再后来,流亡公主回燕国的都城,林将军回北境守边,赵茜薇,则在今年的初春,被封为贻芳公主,背负上和亲的使命。 “公主,不哭。” 羌地的大河边,侍女菩哥拿着绢帕,想为赵茜薇拭泪,自己的眼泪,却先落在帕子上。 赵茜薇接过绢帕,捂住自己的双眼,渐渐平复心绪。 她会流泪,但她没有崩溃。她已经长大了,不会和八年前的林将军一样脆弱。 赵茜薇离开河边,重新跨上马背,对手下道:“林子那头,好像就是去金庆城的官道,刚才我在山上看到有个互市,走,看看去。” 众人穿过林子,平整的官道赫然眼前。 路边却有两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在打架。 眼见着其中一个出手甚重,一拳头就将对方的鼻子打出鲜血,赵茜薇连忙跳下马,上前拉开他。 受伤的那孩子,刚得救,立马折身跑去一旁的草丛里,用破烂的衣服下摆,兜起几个馒头似的东西。 “你这多管闲事的臭婆娘!”被拽住的孩子,气急败坏地叫着,一口咬在赵茜薇的手上。 燕人侍卫扑上来,狠狠地踹开那孩子,再要踢打,被赵茜薇喝止住。 周围几个原本抄手看热闹的商贾,到底买卖人见多识广,瞧清楚赵茜薇的骑装样式与质地后,一个会说燕国话的中年汉子,过来行个大礼,探问可是燕国和亲使团的人。 赵茜薇没好气道:“我们是来和亲的。你们,不晓得劝架,是把孩子当小狗取乐吗?羌人给你们地方做买卖,你们就如此对待他们的娃娃?” 商人出来贩货,最怕得罪半路冒出来的贵人,忙解释道:“女菩萨,是这么回事,方才城中大臣家的马车打此地经过,车里扔出来一兜馒头,白花花雪团儿似的。我们正纳闷呢,一群小乞儿就跑过来,最大的这两个,眨眼间打在一处。然后,又一眨眼,贵人你们就来了。小的们真不是见死不救。” 赵茜薇听全乎后,暗道,那羌人贵胄太过分了,真想施舍乞儿,不能好好地让仆从分馒头么,偏要扔。 她身后,知晓主人心善的侍女菩哥,已经从马背的褡裢里,掏出干粮饼子,分给另几个跪在地上乞讨吃食的孩子。 “也给他一些。”赵茜薇指指刚刚咬了自己的孩子。 孩子领到面饼,干脆地磕头,起身后,对流着鼻血、却紧紧捂住抢来馒头的娃娃道:“撑死你,肠穿肚烂!” 那娃娃似也不服气,虽未继续斗嘴,但走到赵茜薇跟前,恭敬道:“贵人,小的不是贪心,小的是家中还有两个妹妹饿着。” 赵茜薇不忍,蹲下来,对娃娃说道:“馒头脏了,我给你饼子好吗?这些馒头就不……” 赵茜薇忽然顿住,目光驻留在娃娃怀里的馒头上。 菩哥走过去问:“怎么了?” 她看到赵茜薇抓起一个已经沾满尘土的馒头,小心地捏着。 “菩哥,这是蛋清羊尾。” 菩哥一愣,反应过来后,将手里的面饼与娃娃换了所有脏馒头。 “公主,是,是蛋清羊尾。”菩哥检查后,轻声对赵茜薇说道。 蛋清羊尾,源自遥远江南的点心,小主人去和上京的御厨学了,回到封地,做给林将军吃。 做过很多个。 赵茜薇站起来,去问会说燕国话的汉子:“哪家贵臣扔出来的?” “枢密院的汉臣,姓穆。咱们常来行商的,看达官贵人家的车子都看熟咯,错不了。何况,整个金庆城,就一家姓穆的。” 第一百五十三章 红花渠上游的越人行宫一隅,穆宁秋和冯啸,走在偏西的阳光里。 穆宁秋的那侧,还跟着气定神闲的大白鹅冯不饿。 沿路莳花弄草、洒扫庭除的宫女内侍,忍不住要多瞧几眼鸳侣。 甚至有胆大的,与身边同伴轻声说笑道:“你看冯不饿,像不像个小娃娃,巴巴儿地跟着两口子。” 同伴也笑:“明年的明年,就会真的有个小娃娃,被穆大人牵着手,像冯不饿一样,摇摇晃晃地走。” “我看有戏,他俩年轻,身子骨又都顶呱呱的,定会中个‘坐床喜’。” “嗳可不,习武之人就是厉害。” “嗯?你看你,眼睛都眯起来了。是不是看中凤卫中的谁了?” “我看中霍都尉,不行么?我觉着,他比穆大人还好看,还结实。” “啧啧,给你,我的帕子,快接着你的口水。” 两个小宫女压着嗓子、偷笑着议论时,远处与冯啸并肩漫步的穆宁秋,脸上也的确挂着鲜明的喜色。 穆宁秋来到越人行宫,是将一个新鲜的消息告诉冯啸。 枢密院收到阿烁大将军的邸报,裴迎春作为临时代管泾原镇的官员,连同灵州等地的驻军话事人,依着公主刘颐的手谕,拿出了配合羌国防御门户的计划,已送至西平府,由嵬名烁的亲信梁翠儿,直接接洽。 “裴迎春再是与我们亲近,他此举,必也是先得了刘帝点头的,想来灵州府亦然。所以,刘帝,的确没有食言,她是将和亲队伍,当作越国在羌地的一个军镇来看待了,公主和你,好比是节度使与副将。” 冯啸听完穆宁秋的侃侃而谈,没有过于兴奋,而是侧过头,看着他。 “怎么了?”穆宁秋下意识地摸摸胡茬,“我嘴边有东西?” 方才,他接连吃了两个冯啸做的“蛋清羊尾”,以为糖霜末子或者豆沙馅儿,挂在胡子上。 冯啸莞尔:“不是,我是在想,你这样高兴,不只是因为,有底气去和羌王上奏,我们不怕燕人得知和亲只和出个太子妃时,会翻脸来攻吧?” 穆宁秋明白过来,眼里星芒一闪,柔声道:“那还用猜?今日最让我欢喜的,当然是我娘。” 今日午后,杨氏又来到越宫,除了拜见公主刘颐并献上自己绣了多日的贺喜图外,特地趁儿子也在这里,与冯啸照面,要几样她亲自做的点心,带回穆府,摆去穆勇的牌位前。 穆宁秋如释重负。 他固然心志已坚地要与冯啸在一起,但这些日子,他静下来思忖时,也未免要困扰于母亲的态度。 哪一家的儿子,会不希望,母亲与妻子能和睦相处呢? 现在好了,母亲她自己,将心结打开了,要与父亲一道,接纳冯啸了。 “我娘,其实是个好人,对么?”穆宁秋对冯啸说道,带着期待之意。 冯啸明白,这样的问题,他在问出来前,就已经有答案了。 “你母亲,她在背着你往庆州城拼命跑时,就是个比许多男子都勇敢的人。”冯啸说道。 穆宁秋没有意识到冯啸答非所问,他只是,越发兴致勃勃地走进御膳所,俯身将母亲命人不断送来的上等干果细细瞧了,点头道:“红枣与红豆,都是最好的货色。娘费心了。” 冯啸道:“是啊,她听说,我在公主婚宴上要做的三道甜菜里,甜点的蛋清羊尾须用红豆,甜汤的八宝鹌鹑羹须用红枣和枸杞,就与兰婆婆说,这些果子,由她运来。她怕我们自己去找的货,不够好。” 穆宁秋到底心细,看了看果子的数量,提醒道:“婚宴不光是嵬名氏皇族,还有省部院司的臣工和远近部落的酋长首领,加上他们的家眷,怎么着也得三四百号宾客,这些果子,不够。” 冯啸点头:“你娘也是这么和兰婆婆说的。所以,她后头还会让人运更多的果子来,连枸杞也是。我回头,让苏小小去金庆城走走商号,看清楚市价后,把钱送到你家。” 穆宁秋嗔道:“穆府,不也很快就成为你的家了么?阿啸,你若真要一板一眼地算钱,岂非又与我娘生分。千万别。你在婚宴上,把这些果子都做进那几道甜菜里,就是最圆满了。” 冯啸抬起眼睛,与穆宁秋四目相对:“好,听你的。” 第一百五十四章 开宴在即 “在沙海的尽头啊,神只赐予我们一片白色的湖泊。 神又降下八十八根金色的柱子,其中八十六根已经立稳了。 可是,还有两根倒在沙丘上。 我们黑发赤面的祖先,依然没有牧草和森林,没有雨水和彩云。 神说,天地要结亲,大地才能水草丰美,男女要结亲,黑发的子孙才能迎来吉祥的彩云。 男人与女人,就是那最后立稳的两根柱子。” —— 金庆城北的草甸上,一群羌人舞女正在宫廷赞者的歌声里,排练舞蹈。 当赞者唱到高潮处时,鼓声响起,堂堂大宁令家的长女罗仙儿,一身蓝衣绿裤,策马而出,身轻如燕地在马背上做出各种既美且难的动作后,从马鞍一侧的锦袋里,抽出洁白的绸缎,高高举起,又跑了囫囵的一圈,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做出敬献白绸的姿态。 “好!”一名身穿白底织金线的骑装、头戴云楼冠的年轻男子,一面喝彩、一面纵马上前。 他就是当今大羌的太子,嵬名亮。 嵬名亮早已从沙州李家的子侄口中,得知与自己和李家一个阵营的王叔嵬名德旺,以及差点儿就杀死叶木安上位的蒲类叛王,都是直接或间接地被越人女官冯氏,伙同穆宁秋干掉的。 并且,这对狗男女,和嵬名烁走得很近。 嵬名亮自知头脑见识和带兵的本事,都不如妹妹嵬名烁。 眼看阿烁在汉臣和一部分低级羌臣中威望渐隆,还越来越得祖母闵太后的喜欢,嵬名亮心中的担忧,越来越炽烈。 此番倒好,来和亲的越人就像邪魔一样,令能够扶持自己的几方势力元气大伤。 嵬名亮对越人队伍和穆宁秋的恨意,灼灼燃烧。 羌王续弦越国、燕国两位公主的婚礼,因宴请的宾客众多,其中又有不少来自四方臣服的游牧部落,故而放在城外开阔的草原上举行, 这几日,嵬名孝吩咐太子来盯着些,还特意让内宿司司长曹德敬,专门给嵬名亮搭了一座气派的白色毡帐。 满怀仇怨的嵬名亮,哪里肯与那冯氏等越人官员照面,只将王府的主事,派去红花渠畔的越宫,自己则躺在毡帐里睡大觉。 今天午后,嵬名亮朦胧中听到外头的歌舞动静,好奇地爬起来,走出毡帐眯眼瞧了一会儿,当看清众星捧月之人是罗仙儿时,登时来了精神。 得知仙儿妹妹是为羌王大婚献上助兴的节目后,嵬名亮更是作出关切姿态,殷勤道:“仙儿妹妹一定累着了,去我账中歇歇吧?我让奴仆们给你烤旱獭吃。” 罗仙儿在金庆城是数得着的美人,真的美人,怎会不清楚哪些男子是自己的追求者? 她一早就晓得太子倾慕于自己,无非与穆宁秋比,太子才入不了她的眼。 不过目下,罗仙儿因起了利用太子的心思,自要给他灌迷魂汤。 “帐中就不去了,免得有人以为我痴心妄想要做太子妃。阿亮哥哥若要请我吃烤肉,在这草地上架火烤,也是一样的。” 嵬名亮顺从地照办。 亲自递上甜胚子奶茶时,嵬名亮又故意撩拨道:“旁人不晓得,我还不清楚么?你的心上人,是枢密院的穆宁秋。” 罗仙儿偏头看着嵬名亮:“可不,你的心上人,也不是我呀。太子殿下,沙州李氏家那位倾国倾城的长孙女,啥时候与你饮合卺酒?” 嵬名亮接过奴仆端来的烤肉,亲自切成小块,递到罗仙儿面前,正色道:“仙儿,李家孙女,父亲若赐婚,我自然不能抗旨,但我看她,就像看这根草、这块石头一样,哪里是什么心上人。不过,李家这次对蒲类部太逾矩,父亲何等英明,要敲打一番他们,应是不会让我娶李氏女眷了。” “唉,”罗仙儿撇撇嘴,叹气道,“你做不成新郎了,我也做不成新娘了。你还一口一个穆宁秋地打趣我呢,人家已经不要我了,要和那个,半路把他勾走的越人女奴冯氏,做夫妻去。” 哈……嵬名亮一阵暗喜。 面上却是打抱不平之色:“啊?这……姓穆的小子,真没良心,嗯,眼也瞎了,放着仙女不娶,娶个南蛮女奴?” 罗仙儿的嘴角挂得更委屈了。 嵬名亮英雄气侧漏,赶紧顺竿子猛哄:“仙儿妹妹,父亲正好命我盯着婚宴的筹备,我帮你,寻寻那冯氏女的晦气,如何?” 罗仙儿咬一口喷香的旱獭肉,又拣了块最油润的,塞进嵬名亮嘴里,轻声道:“阿亮哥哥,你要帮我,就帮在大戏开场以后,再好好地添一把柴……” 嵬名亮将罗仙儿凑在耳边呢喃的“妙计”听完,笑道:“行,都听你的。” 他说着,目光随兴地抬起,望见远处山梁上的景象时,却面色一变。 “怎么了?”罗仙儿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是,铁鹞子?” 铁鹞子,乃大羌特有的骑兵。铁鹞子军的骑士与马匹,都披重甲,且人与马锁在一处。冲阵时,骑士就算被敌人射死或砍杀,亦仍能稳于马背之上,让战马误以为主人仍在控制自己,继续冲击敌军阵营。 铁鹞子与步跋子、泼喜军,分别属于大羌的骑兵、步兵、投石兵,协同作战时,北燕最厉害的军队,亦屡尝败绩。 “是铁鹞子,而且是嵬名烁的铁鹞子。”嵬名亮一字一顿道。 罗仙儿嗤了声:“回来吃个喜酒,还要装腔作势地披甲,是为了向太后和王上表明,只有她阿烁大将军带的队伍,才军容整齐么?” 嵬名亮眼中戾色闪过:“她与越人攀上了交情。仙儿妹妹,你说得对,我们从一开始,就得收拾一次那解颐公主的奴仆。打一次狗,主人就能老实几分。” …… 三天后,红日刚从东边的地平线探头,金庆城外的草原上,已经升起十余处柴火,架上大锅。 大锅里煮的,是越国医官特别调配的草药,煮上两个时辰后,四散弥漫的药香烟气,就驱走了方圆数里的大小虫豸。 近午时分,羌王嵬名孝的仪仗,抵达此处。 太子嵬名亮,与省院部司的一众官员,迎了上去。 “大王,燕国公主和越国公主,都已进入各自的庐帐。大王主帐的席座、舞乐等,也已就绪,”嵬名亮说到此处,略一停顿,确定身后的臣工们,离自己颇有些距离后,才小心地探问道,“父亲,儿子这几日歇脚的帐子,是否要撤去?与三帐一同出现在宾客面前,似,似有不妥。” 嵬名孝扬着下巴颏,睥睨着儿子:“有何不妥?你是太子,是大羌的储君,就算出来打猎,也该与本王一样,有最好的金边白帐。行了,退下吧。” 嵬名亮不敢多话,捺下心中隐隐的疑虑,将注意力集中在款步走上来的两位异国官员身上——越国的使者冯啸,和燕国的使者莽洪绪。 “莽公,一路辛苦。”羌王嵬名孝语气亲热地对燕国使者道。 莽洪绪回了一个和羌人相同的抚胸礼,用纯正的羌语,说出一大串羌、燕喜结秦晋之好的吉祥话。 嵬名孝又转向冯啸:“冯氏,宴席的酒菜,都备妥了?你若是饿着本王的贵客,今夜你的公主,就还得呆在自己的帐子里。” 上位者的调侃再是拙劣,也不缺谄媚的回应。 周遭的羌国臣工,听清君王的辞令后,除了穆宁秋外,都笑起来。 穆宁秋虽是少数几个知晓今日大事的走向的人,仍紧张地看向冯啸。 他明白她的骄傲本性。 她说的要习惯这里,并不包括,去习惯嵬名孝这种居高临下的戏耍言语。 但冯啸的神色,仍像瓮中之水一样平静。 “回王上,菜式都已请太子过目。大羌婚宴中最要紧的三道,甜肉、甜点、甜羹,皆是越国口味,太子也都知晓了。” 嵬名孝看一眼嵬名亮,呵呵笑道:“好,本王先不多问了,让你们卖个关子,给大伙儿一个惊喜。” 第一百五十五章 出状况了 嵬名孝的眼锋,扫到穆宁秋的关切神色,当着众人的面,调侃道:“穆枢铭,你与冯氏一路披荆斩棘的,莫非还不放心她张罗一顿酒宴的本事?去陪陪你母亲吧。今日不是上朝,本王准你们这些臣工,都与自家女眷子侄的,坐在一处。” 众人纷纷谢恩退下之际,穆宁秋仍忍不住走到冯啸跟前问道:“母亲把食材,都补齐了么?” 冯啸指指不远处临时搭起的一排充作伙房的毡帐:“昨日就已运来。她怕我们来不及,送来的红豆,都已经蒸熟打成泥。她可真细心,那日吃了我做的豆沙馅的蛋清羊尾,就想到了此一节。” “做你那个八宝鹌鹑甜汤的大枣和枸杞,也够?” “够,足够,”冯啸干脆推了推穆宁秋,“快去领你母亲进帐入席吧。方才我就看到了,阿烁将军想陪她说几句话,但不得不随着嵬名氏的女眷去服侍闵太后。” 穆宁秋闻言,心头况味复杂。 母亲杨氏虽已获封夫人,但不善逢迎皇族权臣们的女眷,那些贵族妇人们,父兄或丈夫的身份,都高于穆宁秋,她们的眼里,当然也没有杨氏这个贫苦出身的汉民。 金庆城那些欢声笑语、上流权贵聚集的场合里,母亲总是孤零零的。 但穆宁秋此刻的胸中,并非只有对母亲的心疼,更有欣然,对冯啸明显表现出关注杨氏的欣然。 燕国使者莽洪绪,看着穆宁秋走向主帐的背影,冲冯啸虚虚地拱一拱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冯阁长护送公主初来乍到,就已左右逢源,既得大王重用,又得权臣动情。” 冯啸回礼:“莽公的汉话,说得真好。今日我们越人的几道拿手菜,莽公与贻芳公主殿下,务必多尝尝。本官先告辞,去忙上菜。” 莽洪绪的目光,随着冯啸的身影移动,见她走到一个穿着绛红色团花翻领胡服的年轻男子跟前,二人对着个热气缭绕的大铁桶,熟稔地聊天。 “那位红袍郎君,是哪个部落的?”莽洪绪叫住一个羌人侍卫,问道。 “回贵人,那是蒲类部的酋长。” 莽洪绪诧异道:“酋长?酋长怎么,在……烤饼子?” 侍卫一板一眼道:“今日是天地共贺的喜宴,蒲类酋长会献上部落的风味烤馕,宁令家的女郎会献上马背舞,我们的阿烁大将军,还会表演百步穿甲的箭术。远道而来的贵客们,都有口福和眼福了。” 莽洪绪又追问:“这位蒲类酋长,与越国女官,交情很深么?” 侍卫俯身:“贵人,小的不清楚。” …… “宁秋,阿啸与叶木安,交情很深么?” 主帐边,等着入席的杨氏,眯起眼睛望了一会儿远处,对儿子说道。 穆宁秋泰然回答:“叶木安当然对阿啸感激得很,回头我再与你细说,我俩是怎么帮了叶木安大忙的。” 杨氏“哦”一声:“怪不得,上回我去越宫,看阿啸招待他吃这吃那的,半点也不生分。” 穆宁秋叹口气,目光泛上纯澈的善意,盖住了他眸中素有的精明锐利:“娘,叶木安打小就来做质子,今岁又接连遭难,挺可怜的。他这些时日,是真把我和阿啸,当兄嫂来看了。嗐,当姐姐、姐夫来看,更好。蒲类部不算小部落,他与阿啸走得近,对解颐公主,还有我们这些汉臣,是好事。” 杨氏佯作若有所悟,心里却更恨儿子愚痴,哪天戴绿帽子了,只怕都还懵懂不知,以为冯氏是在为公主笼络势力。 半个时辰后,笙歌绕帐的宴席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奴仆们开始端上羌人婚宴必须有的第一道“甜味”菜。 冯啸用日见流利的羌语,将越国汉中一带特有的夹沙甜肉做法,向羌王嵬名孝与众宾客简单地解说几句。 嵬名孝尝一口酥香软嫩、咸甜交融得恰到好处的夹沙肉,笑着赞声“的确美味”,便亲自从奴仆手里的食案中,端起一碟夹沙肉,起身走到大涨深处的白色海螺珠帘外,递给守着公主刘颐的苏小小。 “做法是你们越人的做法,但这黑猪和米饭,是我们羌地的。吃了羌地的肉与粮食,公主就是我大羌的女主人了。” 嵬名孝中气十足的话语,传遍大帐,宾客们纷纷附和叫好。 就在众人等着看羌王回身再端起一盘新肉、走去燕国贻芳公主的珠帘前时,嵬名孝却立定在原地,只挥起礼服的袍袖,高声吩咐嵬名亮:“太子,你敬送一份,给贻芳公主,从今往后,我大羌,也是她的家园。” 与片刻前的欢声笑语截然不同,嵬名孝的这句话落地后,帐中出现了古怪的安静。 立刻意识到哪里不对的,当然是燕国大使莽洪绪。 什么意思?嵬名孝为何不亲自送过去? 太过分了,还在宴席上,就要显得越国的左夫人比燕国的右夫人尊贵吗? 莽洪绪的脸沉下来时,羌国太子嵬名亮,也吃惊不小。 哪有儿子给继母送甜肉的?父亲这是,喝越人的葡萄酒喝糊涂了么? 但嵬名亮对上父亲鹰鹞般的目光时,心里一哆嗦,哪里还敢怠慢,忙起身接过奴仆献上的食盘,往燕国公主的珠帘走去。 嵬名孝满意地朗声道:“两位公主,不,两位大羌的女主人,莫要矜持拘礼,务必将这道甜肉吃完。后头,还有甜点与甜羹,是不是啊,冯阁长?” 冯啸恭敬地行个羌人的抚胸礼,刚在宾客们继续欢饮的气氛中退到帐边,阿燕和兰婆婆就出现在帐门外,神色仓惶。 冯啸闪身出去,听二人说了几句,就带着二人急步跑远。 穆宁秋本就一直在看她,见此情形,蓦地皱起双眉,低声道:“怎么了?出状况了?娘,我去瞧瞧。” 杨氏拽住儿子:“多半是底下的厨娘毛手毛脚弄错了菜。你且过得片刻再去,你看,奴仆们开始在帐中地上洒水,应是仙儿要来献舞了。你辜负了仙儿,她也没与我多说委屈,但她爹娘肯定是晓得的。你此刻往帐外走,叫罗大人怎么想?” 第一百五十六章 雪域赤霞珠 穆宁秋却从母亲手里抽出袖子,简短道:“罗大人又不是罗仙儿,不会这般量狭。” 言罢,他提起有些碍事的礼袍下摆,脚步如穿花般,绕过后排宾客,贴着大帐边缘,往门外走。 杨氏当然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再去拉回儿子。 但她心里淤积多日的恶气,此刻如大漠沙尘般鼓胀,充盈了胸膛。 这般恼火,似已不全然因为,冯啸的父亲是杨氏要记恨一辈子的仇人了。 杨氏的怨怒,来自一种更为强烈而复杂的情绪。 穆宁秋虽在十五岁后,须四处征战或为羌国出使,大部分时间并不在金庆城,但这并不影响一个事实——母亲是儿子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 现在,情形完全变了。 儿子的目光、神思、心念,都涌向了另一个女人,因对方受到褒扬而笑,因对方遇到险情而忧。 一个守寡多年的母亲,离开了田园稼穑,也进不了书院习文,更无法像嵬名烁或者冯啸那样在战场和庙堂四两拨千斤,甚至连罗仙儿那样驯马打猎的爱好也没有半分。 杨氏的精神世界如此空虚,空虚到只有自己的儿子,她无法接受后者,竟然像寻常的年轻雄性那样,开始编织独立于母亲的才子佳人巢穴。 罗仙儿,才是不会触怒杨氏的那个“她”,因为穆宁秋根本未对“她”动过情。 杨氏伸出手指,将方才当着儿子的面、佯作欢喜地夹到自己盘中的甜沙肉片,拈起来,扔在一堆啃剩的羊骨里。 她缓缓抬起的眼睛里,带着恨意转化而来的澎湃兴奋,等看好戏。 法螺、方响、雷公鼓,次第响起。 妩媚又矫健的羌女,鱼贯进帐,翩翩起舞。 当鼓点变得紧张密集时,绿衫蓝裤的罗仙儿,骑着白马奔入大帐。 搭了整整三天三夜的主帐,如此高耸宽大,足以让贵族千金驱遣心爱的骏马,一面绕圈奔跑,一面在马背上作出令人眼花缭乱的特技。 喝彩声连连。 帐中气氛欢悦达到巅峰之际,罗仙儿挥出两条绣着金色祥云的洁白绸缎,缓缓勒缰后,翻身下马,来到羌王嵬名孝的王座前,将金线白绸恭敬地献上。 由于羌国礼部官员已事先知会过,越国的唐阁长和燕国的莽洪绪,都捧着镶嵌着精美白色海螺片的盘子,由羌王嵬名孝亲自铺上金线白绸后,送到越国刘颐、燕国赵茜薇两位公主的珠帘前。 侍立在王座之下的太子嵬名亮,与罗仙儿对了对眼神,清清嗓子,高声道:“白色,是我们大羌最吉祥的颜色。白绸舞之后,就要上第二道白色的甜味点心。今日的甜点,不再是我们羌人吃惯了牛乳蜂蜜搅团子,而是由越国进献的‘蛋清羊尾’。” 众宾客顺着嵬名亮扬起的双手,往门口看去。 方才那个仪态端方的越人女官,并未出现。 也不见捧着食盒的婢女队伍。 场面一僵,嵬名孝倒是以帝王特有的松弛,挥挥手:“又不是行军打仗,急个什么。阿烁呢?阿烁,来,带上你的麻魁勇士,和曹德敬的内宿司,比试比试。” 叱咤四方的大羌女将军嵬名烁,刚刚应了声“是”,罗仙儿甜脆的嗓子就亮了开来。 “王上,冯氏她们,把做甜点和甜羹的食材,弄丢了。这后头两道甜菜,怕是献不上了!” 罗家千金此言一出,团团坐着的皇族、权臣、酋长们,纷纷停下彼此的应酬,望了过来。 平章院相当于大羌宰相的罗大人,皱了皱眉,呵斥爱女道:“仙儿,莫出言无状。过来坐着!” 罗仙儿却理直气壮道:“今日婚宴是何等重要,我向王上禀报事关大羌礼俗的变故,怎么就出言无状了?方才我在帐外候场,亲眼见到越国的冯氏惊慌失措的,也亲耳听见她说两道甜菜的食材,红豆馅儿、大枣枸杞啥的,都没了。” 紧接着她的话,座中站起一人,正是杨氏。 杨氏老实又卑微地说道:“大王,红豆羌枣等物件,是妾为越国官人们准备的。” 罗仙儿身侧的嵬名亮,为她向羌王证实道:“父亲,儿臣不放心冯氏,昨日也去检视了食材,的确看到许多上好的甜果子,还有蒸熟了的红豆馅儿。奴仆们说,都是穆家送来的。” “不放心?”嵬名孝睨着嵬名亮,“什么叫不放心冯氏?你觉得冯氏有什么不妥之处?” 嵬名亮一低脑袋道:“父亲,儿子住在红花渠边,好几次见到远近的牧民往越宫去。儿子好奇,喊属下也扮作牧民去问,他们说,越人那里宫禁不严,可以偷东西吃……” 嵬名孝看向唐阁长。 唐阁长没料到会突然碰到这样的幺蛾子,又想起这几天确实看到冯啸接触过本地羌人牧民。 他正不知如何应对时,嵬名孝身后的珠帘内,公主刘颐朗声开口。 “王上,羌民汉民,皆吾赤子。孤在洛阳城时,亲见闵太后对越国百姓施粥赈济,如今到了金庆城,孤也命自己的属官,将越宫的食物,分给周遭的羌民一些,没什么不妥吧?孤也从未听说过,一国储君,将本国百姓得到周济的食物,称作偷盗。” 这最后一句,如箭矢般冲着嵬名亮而来。 嵬名亮正愁越国犯怂呢,立刻抓住了刘颐的话头,正色道:“左夫人说得有理,但天下万民,安分守己者有之,作奸犯科者更有之。目下看来,果子极有可能就是被刁民偷走了。婚仪上的三道甜菜不能圆满,是我羌人的大忌!” 他话音刚落,却听身后传来如泉击石般清越的女声:“第二道甜点,雪域赤霞珠,请大王与诸位贵人享用。” 只见冯啸与蒲类酋长叶木安,一人提着一件奇特的铁器,走了进来。 他俩身后的奴仆们,所捧的食盘上,则堆着雪球儿似的点心。 点心应是刚烤出来,带着乳香的热气,在帐中四溢开来,叫人闻了食指大动。 待摆到桌案上时,宾客们才看清,雪球上,嵌着许多红霞色的果子干。 “冯氏,这是什么果子?”嵬名孝问道。 “回大王,是葡萄干。我们越人队伍里擅种葡萄者,移植来的老藤,夏初已活,两个月结果,十日晒干,甜如蜜,烤在牛乳点心里,最合适。” 第一百五十七章 她早有防备对么 “好名字。” 精通汉文的嵬名孝喝一声彩,又用羌语向在座的羌臣和胡人酋长们解释道:“大羌,原本在雪山高原繁衍生息,以白色为尊。世代传唱的长歌里,我们的祖先,是黑发赤面。‘雪域赤霞珠’这个名字,可比咱吃惯了的牛乳蜂蜜甩团子,更像大羌的点心呐!” 嵬名孝说着,就举起筷箸,夹起一只“雪域赤霞珠”。 目光露出得趣之后,点心入口之时,御座王者不禁眯起了眼睛。 原来这圆溜溜的点心,有上下两层。 上层以蛋白加上越国带来的石花菜汁,搅打得如云朵般膨软。 下层则是奶皮子和麦粉揉成饼坯后烤制而成。 上下两层都嵌入了葡萄干,给蛋、奶、粮食这三种并无甜味的食材,填补了口感的缺憾。 如此,一口咬下去,轻盈,松脆,乳香,果甜,跳荡辗转却无一不妙的滋味,自然令品尝者的脸上,表露出无比享受的表情。 嵬名孝睁开眼,边咽点心,边问道:“冯氏,叶木安,你们手里的铁架子,就是烤这雪域赤霞珠的么?” 冯啸禀道:“回王上,正是用它烤的。我们越人铁匠,照着蒲类部落烤馕的铁桶构造,专门打制了这些提钩架,每个十余层,每层圆片盛放牛乳麦饼的饼胚,放入铁桶先烤香,提出来后,将蛋清糊糊抹上,再烘烤一阵即可。” 叶木安助攻道:“王上,蒲类部素以冶铁术闻名于西域,今日臣见了越人的铁器,用汉话说,真真甘拜下风。听闻越国已将冶炼法式谱,交与枢密院,臣愧疚难当,已命属下快马加鞭赶回西边的部落王帐,带来最好的铁匠,献给大羌。” 叶木安说的大部分是羌语,燕国使者莽洪绪都能听懂。 稍稍一咂摸,莽洪绪就觉得滋味不对。 这蒲类部落的新酋长,装腔作势地和冯氏一搭一档,不就是要在羌王跟前,给越人贴金,再反手打燕人的脸么? 须知燕人的国号在胡语中,便是“良铁”的意思。越人的冶铁术善于打制农具与炊具,燕人的冶铁术,则在锻造盔甲和兵刃上极有优势。 叶木安这么当众一嗓子,是要点醒嵬名孝,燕国的陪嫁,若没有冶铁技法,也太没诚意了吧。 好在,嵬名孝只是瞥了一眼莽洪绪,并未挑起燕国冶铁的话题。 并且,他似乎把片刻之前的突发状况,也忘了似的,完全没有要将冯啸、罗仙儿、嵬名亮三人,放一块往深里问的意思。 嵬名孝只微微前倾身体,微笑着告诉坐得离自己最近的平章院罗大人,越国的能工巧匠,还能用果子酿酒,今日罗大人喝得停不下来的红色美酒,便是用这点心里的葡萄酿的。 罗平章以汉人身份,能坐到羌国宰相的位置,眼色心力何其了得。 他少不得去猜测,罗仙儿和嵬名亮,两个乳臭未干的傻孩子,一个因为吃醋,一个因为仇汉,都被杨氏那老婆子当枪使了。 而显然,越国女官的道行,远在他们之上,不但没让差事办砸了,还教大王越发刮目相看。 罗大人恼火自己养出个草包女儿,会不会让羌王怀疑,他罗平章通好沙州李家,暗地里给越人使绊子。 他于是赶紧起身,先对嵬名孝献上附和之辞后,主动端着琉璃杯,来到冯啸面前。 “冯女君,户部司和度支司,都设在平章院。你这边,稼穑葡萄、酿造美酒的事,有什么难处,尽管来与老夫说。呵呵,若你不得空,让穆大人来平章院一趟,也便宜得很。他的枢密院,与我们平章院,门对门嘛。” 罗仙儿正沉浸在惊愕而不甘的情绪中,见父亲也不给自己说句话,只去与那阴险可恶的越人女奴平起平坐般地应酬攀谈,不禁又气又尴尬。 幸好,太子嵬名亮还算心疼她这个仙儿妹妹,吩咐两个女奴过来,恭敬地引着罗仙儿去换掉马背舞的劲装,算是解了她的围。 罗仙儿出得主帐,气汹汹地没走几步,就看到峨冠大袖的穆宁秋,站在月色里。 “宁秋哥哥。”罗仙儿夹着嗓子娇声唤道。 她才不管穆宁秋会不会怀疑什么,她的念头是,只要宁秋哥哥一天没成亲,不,就算成了亲,她罗仙儿也不会避而远之。 就要像执着的猎人一样,追着撵着。 穆宁秋没有理她,只盯着灯火通明的主帐,身形忽动,抬步走去。 罗仙儿回头一瞧,原来是那冯氏出帐了。 罗仙儿在黑暗里哼一声,自往一处小帐更衣歇息。 穆宁秋迎面拦住冯啸,开门见山道:“我去看了,红豆沙的下半层,都是泥巴。红枣和枸杞的袋子里,也大半是草果。我母亲,她怎么能……怎么能这样糊涂!” 冯啸抬手制止他:“此事,等过了今夜再说,我现下要去准备最后一道甜菜。” 冯啸言罢,继续匆匆前行。 穆宁秋呆立在原地,跟上来的叶木安赶紧告诉他,那最后一道甜菜,因为用不了红枣和枸杞,冯啸会借鉴蒲类部挖空西瓜装野鸽子肉的烤法,把姜汁绍酒腌渍过的鹌鹑,与酸萝卜丁一道,放入蜜瓜,在铁丝网上热炙,得到比枸杞红枣鹌鹑羹更奇特又不失好味的甜汤。 “所以,她其实早就料到了?”穆宁秋淡淡地问道。 提前晒好的葡萄干,特地打制的烤饼架,毡毯盖住车身的大量西瓜……这些东西,若非事先盘划,临时去哪里弄来? 叶木安感到了穆宁秋语气里的霜意,怯怯道:“穆大人,还是自己问阿啸姐吧……小弟,赶紧去瞧瞧,那些西瓜。” 穆宁秋努力克制着自己,点头道:“你去吧,我也回帐了。” …… 贻芳公主赵茜薇,在自己的珠帘后,若有所思地吃下一个“雪域赤霞珠”。 当羌国太子用汉话宣布今日婚宴的甜点叫作“蛋清羊尾”时,贻芳公主瞬间就想起了那日看到的据说从穆府马车上扔下来的点心。 继而,即使隔着珠帘,贻芳公主也看清了穆宁秋的匆匆离席,听清了太子与大臣贵女对越国女官的“扎针”,更在琢磨琢磨穆府老夫人杨氏的表现后,觉得自己似乎猜到了这个故事的七八分原委。 此刻,贻芳公主赵茜薇望见,那位风姿翩翩的穆大人,再次坐回自己母亲身边时,与先前的贤臣孝子模样相比,脸上像结了冰。 赵茜薇虽不至于清楚冯啸和穆宁秋的上一辈恩仇,但来到金庆城后,莽洪绪派出的燕人下属,用银钱礼物,换来的不少消息里,就有一则,枢密院的穆大人会与越国公主的女官联姻。 越国女使,看起来端方又能干,那位老夫人,为何不满意这样的儿媳?林将军是燕国俘虏,阿爸和阿妈,都准了我的念想,可惜…… 赵茜薇喝着侍女菩哥送进珠帘内的西瓜鹌鹑汤,怅然地感慨:三道甜菜都齐全了,又如何,自己与这陌生得像天际铅云般的中年羌王,能谈得上什么姻缘甜蜜呢? 然而,她缓缓垂下的双眸,片刻后,就猛地抬了起来。 在这欢宴的尾声,她听到羌王宣布了惊人的分封决定。 “越国解颐公主刘氏,正位西宫,封大羌王后;燕国贻芳公主赵氏,正位中宫,封太子妃。” 第一百五十八章 子夜时分,嵬名孝回到了金庆城的皇宫。 内侍们服侍他沐浴更衣,换上舒服的白色罗袍后,已经又过去了半个多时辰。 “曹德敬回来了么?”嵬名孝问左右。 “回大王,曹司长和罗大人、野利大人,都候在前殿。” “宣。” 内外朝的三位核心臣子,鱼贯而入。 “莽洪绪,有没有闹着要带他们的公主,半夜就启程回燕国?”嵬名孝不紧不慢地问。 曹德敬和野利术,都看向罗秉常罗大人。 论来,枢密院和平章院都是宰相一级,但燕国此前与羌国屡有冲突,莽洪绪对身为羌国军事机构的枢密院,多少心有芥蒂,不愿与野利术打交道,今日之事,他自然去找平章院的主官,讨个说法。 罗秉常赶紧躬身禀报道:“回王上,燕国使者闹嘛,肯定要闹,不敢在酒宴上闹,那散席了以后,可是拉着臣,唾沫星子横飞哪,一口一个言而无信,若不是阿烁将军扶着剑走过来,站在臣的边儿上看着,只怕莽洪绪那老儿,什么燕国雄兵百万之类的话,也都得压到臣的脑袋上。” 嵬名孝打断他:“知道了,罗公受苦了,那莽洪绪最后什么说法?” “莽洪绪的确有拔帐回去的意思,但贻芳公主不同意,燕人就还是留在了城外的金边白帐里。” 嵬名孝闻言,“哦”了一声。 今夜酒宴结束后,嵬名孝以饮酒过量、身体不适为由,并未去越国公主刘颐的金边白帐,而是直接回了城里的皇宫。 莫名其妙与父亲同一天做了新郎的太子嵬名亮,震惊之余,一见父亲竟不与越国公主圆房,他的脑子更不够用了。 他猜不透父亲的心思,便也不敢去燕国公主的帐中,亦找了个“担忧王上龙体”的说辞,跟在嵬名孝的仪仗后头,走了。 “从右夫人将为太子妃,被越国女人压了一头,太子还不敢圆房,这个贻芳公主,竟然没有勃然大怒,却反过来给她的臣子灭火?”嵬名孝眯着眼睛,饶有兴致地琢磨。 野利术最擅阿谀奉承,忙道:“燕国区区一个宗室女,能嫁到我大羌,已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怎会舍得丢了太子妃的位份。” “好,”嵬名孝站起身,对阶下臣子道,“燕人里,做主的那个是懂事的,就行。本王虽然不怕燕人来犯,也相信越人会出兵援应阿烁,但,打仗总是难免死掉些丁口,能不打,最好。你们都去歇着吧。” 嵬名孝回到寝殿,两个贴身内侍赶紧迎上前。 “本王不困,你们去拿一壶三勒浆来。再把故王后的衣冠,摆上。” 内侍早已习惯了嵬名孝的这套吩咐,熟练地照办。 嵬名孝亲自在桌上的两只绿釉陶杯里斟满酒,将其中一只推到描金凤椅前。 椅背到面板处,铺着白色绣宝相花的长袍,桌上的酒杯边,则是一顶凤簪桃尖四棱冠。 大羌王后的常服。 “阿云,陪我喝酒。越人的葡萄酒,再美味,那也是场面上喝的。回到这里,我还是喜欢你酿的三勒浆。” 嵬名孝举杯,对着逝者的衣冠,口吻平静得像聊家常。 他抿了两口酒,忽然笑起来,看着桃心凤冠道:“阿云,我和你说个有趣的。你原本看中,想配给阿烁、但阿烁无意于他的,那个穆宁秋,姻缘之事遇到大坎儿了。那小子,去了趟越国出使,带回来想成亲的女官冯氏,竟是杀父仇人的孩子。他娘,怎么会受得了?果然,给冯氏使了绊子。” 嵬名孝凑近衣冠,像与活生生的人在讲话一般,继续道:“今日看戏的人,明白过来的那些,大概都觉得杨氏蠢。其实本王倒觉得,这老婆子,不蠢。此事,若她得手了,就是给她自己顺了顺气,不至于憋屈得受不了。露馅儿了,更好,她就是昭告整个金庆城,她恨冯氏。我大羌,比燕、越两国还尊崇孝道,杨氏这就是,把他儿子架在人子本份的火上,烤着。再说那冯氏,也着实性子烈、又心眼多,看破了杨氏、也不去与穆宁秋诉苦,而是设个套让她钻。还有那个解颐公主,更不是省油的灯,挤兑亮儿的话,像箭矢一般……” 嵬名孝絮叨着喝完了三勒浆,一手抱起白袍,一手掂着凤冠,也不必内侍帮忙,都去铺在了龙床上,盯了片刻,叹气道:“阿云,这些太有主见、太聪明的女人,本王实在不喜。她们比你,差太多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朝阳的万道光芒洒下来,笼罩住金庆城外的红花渠,驱散了黎明前后弥漫的薄雾。 两只黄鹄落在河面上,游弋到浅滩处,寻找贝类和小鱼。 它们觅食的姿态,带着谨慎意味,不时就要抬起脖子张望一番。 草原上最优雅的飞禽,没了素日的气定神闲,乃因被冯不饿啄怕了。 大白鹅冯不饿,才不管身处故国还是他乡,她的眼里,哪儿哪儿都是自己的地盘。 鹅吃素,黄鹄吃荤,本无“鸟为食亡”的殊死冲突,况且白鹅和天鹅,怎么说也算不出五服的亲戚吧,但冯不饿就是看人家黄鹄两口子不顺眼,见着便追打。 不过今日,黄鹄夫妇遥遥望见大鹅现身、正要振翅逃离时,冯不饿却没冲过来的意思,而是连跳带飞地,往草原上那个红袍身影奔去。 穆宁秋被冯不饿一扑,险些跌倒。 他这一年多,原是早已习惯了冯不饿这撒起娇来的洪荒之力,只因昨夜曲终人散后,他在星空下枯坐半宿,天光微明时才倒在草丛里朦胧睡去,被阳光照醒后,昏昏沉沉地起来,疲惫沁染周身,落寞踉跄的模样,竟不像个武举出身的骁将。 穆宁秋任冯不饿绕着自己转了好几圈,才俯身拔起晨露尚在的鲜嫩青草,拢得密密匝匝,喂给鹅吃。 再抬头时,冯啸从解颐公主的金边白帐处,披着阳光走向他。 穆宁秋提步上前,与她咫尺相对。 “昨夜不便去公主帐下请你出来,现在,我可以问你几句话了么?” “我就是来听的。” “你晓得我娘在食材上做手脚,便像北来途中对胡三牛和任平他们那样,设个套给她钻。” “穆宁秋,你这是问我,还是审我?” “我……”穆宁秋一怔,将嗓子压了压,“好,我口气太重了。阿啸,我就是想知道,你为何,不先来与我商量。初见我娘那天,在宫门外的长街上,我是如何回护你的,你不记得了么?你难道觉得,我会不分是非地让你受委屈么?” 冯啸丝毫不回避男子的目光:“好,那我告诉你,其实前日,穆府送来食材,我没有让苏小小或者阿燕去逐个检查豆沙与红枣枸杞的袋子。兰婆婆要看豆沙馅儿,我还与她说不必,油纸封住的吃食,用的时候再开。所以,直到昨日宴席的第一道甜菜上来之后,我才确定,你母亲果然要给我使绊子。唔,罗大人的千金和太子应该也参与了,公主已与我说了他俩在我出帐后的言行。” 穆宁秋的面色更冷峻:“你,你留了这样周全的后手,必因不信我娘与你家冰释前嫌。但你又不去先行查验,等着如此狼狈之事教羌王看到,这不就是让我娘成为笑柄,让太子明白过来后也记恨你,甚至,让羌王也觉得你行事欠妥么?” 冯啸摇摇头:“穆大人,你还是不明白我到底在说什么。我不事先去看,恰恰因为,我内心,没有将你娘,当成神阳教的敌人那般看。我的确留好了后手,但我还存着一丝侥幸的念想,希望你娘,给我的果子,就像前几次一样是好的。至于狼狈、笑柄、记不记恨的,难道不是谁种的因、谁便咽下自己的果么?我在整台婚宴里,已然尽好了本份,没有出岔子,羌王若因我行事颇有心机而定我个“不妥”之罪,那今后他会明白,我的不妥之处,多着呢。” 穆宁秋虽剑眉紧簇,却也是将冯啸的每句话都听仔细了。 听着听着,他不得不承认,他找不到再次反驳冯啸的理由。 冯啸是“受害者”,受害者为什么要完美? 冯啸又是“自救者”,自救者为什么会有罪? 此时此刻,穆宁秋还做不到立即跳脱成佛的视角来看,但他垂眸静思后,意识到,或许,干脆在母亲第一次出手时,就让她败个彻底,才是快刀斩向死结的法子。 冯啸说完后,穆宁秋陷入沉默。 这是他第二次与心爱的女子争执。 上次,还是去岁在运河船上给纨绔王爷嵬名德旺烤驴肉时。 彼时,他尚未全然表明心迹,此时,他是决定与她携手共行的。 思及此,穆宁秋似乎头脑清明了些。 既然铁了心执子之手,那必然要作出分清是非的取舍。 冯不饿蹲在二人之间,正紧张地观战,忽然视野中出现不速之客,它腾地站起,抖了抖翅膀,叫唤起来。 冯啸回头,只见燕国公主带着几个随从,款步走近。 第一百六十章 “我做了早膳,请穆大人和冯女君尝尝。” 燕国的贻芳公主,赵茜薇,用纯正的汉话,对冯啸和穆宁秋说道。 她乌发上的帽子,已不是昨日婚礼上羌国贵族戴的桃心金簪六合冠,而是带有两根软脚幞头的花珠帽,产自燕国大河的贝珠,由巧匠之手,在亮闪闪的黑缎帽上,绣出宝相花的图案,乍看之下,美如夜空繁星。 赵茜薇的衣着,也非白色对襟的嵬名家族婚服,而是蓝底红狮花的交领锦袍。 若忽略左衽的形制和露出帽子的发辫,燕国公主的打扮,看起来与越国公主刘颐的打扮,并没什么太大差别。 冯啸甚至还敏锐地觉察道,这位贻芳公主的汉话,怎么有几分江南口音。 待看清燕国女仆端上的点心时,冯啸更是明晃晃地流露出讶异。 同样的神色,也出现在穆宁秋眼中。 蛋清羊尾? 一个北燕宗室女,会做三千里外的越国江南的点心? 赵茜薇道:“两位莫觉得奇怪。百多年前,燕、羌、越尚未立国,九州方圆,都是大汤的王土而已,商贾自如往来,江南风物传到北地,寻常得很。” 朝阳中,静立的这三人,皆非市井走卒、泛泛之辈的神智与见识。 当他们使用同一的语言精准交流时,彼此很容易捕捉到对方的言外之意。 是如禽兽照面、为了争地盘而发出的低级威胁,还是智慧开化的人中龙凤,平和接近时的上乘风仪,并不难判断。 冯啸毕竟是女官,攀谈起来便宜些,她于是躬身行礼道:“公主殿下说得有理,天下苍生,本是一家。” 越国人,省略了“贻芳”二字,更未用那个滚烫出炉的封号“太子妃”来称呼她,赵茜薇会心地笑了笑,略带打趣的语气说道:“女君今后还是加上‘贻芳’二字吧,不然,属官和奴仆们,只怕一时都不分清,你是在喊我,还是在喊解颐公主。” 冯啸将目光略抬,莞尔道:“世间佳话,总是这样巧,贻芳公主,和解颐公主,两位殿下的封号中,都有个珍奇宝贝的‘贝’字。” 赵茜薇伸手,取了一只白胖暄软的“蛋清羊尾”,放在自己的丝帕上,却不吃,而是似乎想起了什么,继续以闲谈之态,对二人道:“世间巧事,倒真是无处不在。前几日,我带仆从们在城外跑马,路过官道,偶遇两个羌民娃娃争食打架。他俩争的吃食,竟也是蛋清羊尾,不知被哪家达官贵人,从车上扔下不要的。冯女君,昨夜婚典,太子说,你原本献上的甜点,正叫作‘蛋清羊尾’,你可已事先请羌国的皇族显贵们,尝过?” 冯啸边听边心神飞转,很快确信,赵茜薇说的,便是她猜得八九不离十之事。 穆宁秋母亲杨氏,那日捏出一位苦心长辈终于摒弃仇怨的态度,专门请冯啸炸了几个蛋清羊尾,要带去穆勇牌位前供着,果然只是自以为能让冯啸放松警惕。 至于点心,恐怕,杨氏扔在尘土里之后,还要后悔自己扔得急了,应该狠狠踩几脚才是。 冯啸尚在斟酌如何回应赵茜薇,不想穆宁秋已开口道:“公主见到的,应是我穆府的马车。车里,是我母亲。” 赵茜薇容色淡静:“穆大人,孤唐突了。或许是孤看错,望君见谅。” 穆宁秋摇摇头,亦从袖袋中掏出洁净的丝帕,裹起一只蛋清羊尾,咬了一口咽下,方又对赵茜薇道:“公主自家,便能将它做得这样地道,公主又怎会认错。这道点心,在王上大婚之前见过、吃过的人,屈指可数,只有我母亲,可能这样糟蹋它。” “宁秋,此事先不说了。”冯啸轻声阻止。 穆宁秋低垂双眸:“我是真心感谢贻芳公主。公主所言,让我更难受,但也更明白,阿啸此番为何如此行事。” 穆宁秋说着,依着臣子告辞的礼仪,后退一步,向贻芳公主深深作揖。 他再次对冯啸说话时,已如这一路来的晨昏商议那般,沉定温柔。 “我先去西北的王陵,和阿烁一道,安置好奉先堂祭拜的各项事宜。昨日野利大人说了,王上和闵太后的驾到时辰,分别是未时初刻和未时中。你们巳午之交启程过去,肯定来得及。” 冯啸应一声,从腰间取下马皮水囊:“里头是热奶茶,路上喝吧。” 穆宁秋仿佛回到多年前的战场上,终见硝烟散尽、鸣金收兵。 “后头我会住在叶木安的寓庐,他们蒲类人煮的奶茶也很不赖,你来喝。” 锣鼓听音,这是不回穆府住的意思了。 冯啸欣然接受这样的表态,大方地道一个“好”字。 大白鹅冯不饿,觉出太平又至,理所当然地跟着穆宁秋走。 穆宁秋轻提鹅翅,上了马背,挥缰驰远了。 乍然单独面对算是敌国公主的赵茜薇,冯啸一时之间,也难免生出几分局促来。 赵茜薇望一眼越人的金边白帐方向:“现下才过辰初,女君留步,孤再与女君说几句话。” 燕人仆婢搬上桦木桌凳。 眨眼间,桌上除了一壶热气腾腾的羊奶和先头的那碟蛋清羊尾外,竟还摆上了两只精美的楠竹蒸屉。 里头码着冯啸从小吃到大的钱州点心:一屉是糯米做成的定胜糕,一屉是加了各样果仁的绿茶酥。 绿茶酥也便罢了,但那定胜糕…… 冯啸盯着胭脂色的糕体,眸光越来越现出惊疑。 “公主府上,与林黎将军有过从?” 赵茜薇本来也没想对越人隐瞒,只是未料得,冯啸这样快就提起了那个人。 “你怎么猜到的?” 冯啸指指定胜糕:“钱州坊间的定胜糕,素来都是白色的,因为只有糯米粉去蒸。但林将军的母亲,乃婺州丹溪人,家中善做红曲醪糟。林伯母巧思,把红曲酒酿和糯米粉合在一道,做成的糕饼,不但像红茶花一样好看,还有股酒香。我儿时,常随祖母去林府……” 冯啸蓦地刹住了话头。 往事酷烈,天日昭昭。 终究是人心诡诈的朝堂,对不起在外浴血的将军。 内心有杆秤的越人,无论是否林家知交,念及当初,都会神伤。 赵茜薇的胸中,则心绪翻涌。 昨日婚典,越国公主与这位冯氏女官的言行,令她隐隐生出相惜之意。 未曾想,冯家和林家竟是故交。 也对,林黎出身军勋贵族,这冯氏据说乃刘帝侄孙女,两家走得近,不奇怪。 赵茜薇盯着她:“你儿时是何时?五六岁?七八岁?女君如今芳龄几何?” “下官今年二十岁。当年是五六岁,刚进学塾开蒙。” 燕国公主戚然一笑:“哦,那时候,林黎已做了少年将军,我也不赖,虽然八九岁,却能在马上开弓了。冯女君,不怕你觉得我说些交浅言深的浑话,我差一点,就是林夫人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一席畅谈 赵茜薇开始讲述,八年来,她这个北燕靖南王府小郡主,如何着了魔般,深陷于对一位敌国降将的爱恋中。 林黎与她熟悉的燕国贵族男子们,截然不同。 后者无论老少,都呈现出用力但冶俗的豪迈。 宛然一坨又一坨,光耀夺目但形制粗陋的金块。 林黎,则像赵茜薇从小就喜欢的越国瓷器。 值得写入史书的不公遭遇,为悲情将军带来足够多的破碎感。 像那些瓷器上的裂纹,充满世事无常的哀伤之美。 及笄之年的小郡主,如这人间多少情窦初开的善良女郎一样,救了男子的性命,便期待继续救赎他们的心灵。 来自花季女孩儿的亲近,澎湃而持久,就算一块石头,也能被捂热,何况落魄如荒原野狗的年轻男人。 “去岁夏天,他这块冰,终于化了。可没多久,刘宸被莽太后接应到了上京,又来到我家的封地,要与林黎成亲。林黎拒绝了她,但从此也不再见我。” “林将军大概是怕,刘宸毕竟被莽太后待以座上宾,今后,她会因嫉恨而害你。”冯啸用不太确定的语气,说道。 听一个伤心人的伤心事时,居高临下的审判态度,是最不明智的,更不善良。 赵茜薇怆然:“你说的,应是林黎担心的一方面,不过,他更直接地与我父母坦言,他得还刘宸一份情。当年他被诬投降燕人时,越国的朝堂上下,群臣装聋作哑,只有刘宸以公主之尊,冲入大殿,怒斥两位诬告林黎的武将,并竭力阻止你们的刘帝,诛杀林将军的家人。” 冯啸点头:“确有其事。那年我已经十二岁了,记得很清楚,学塾的先生,为刘宸拍案叫好,赞她是当朝的‘司马迁’,敢挺身而出,为被冤者辩诬。” 赵茜薇盯着冯啸:“我在北燕就听说,你父亲,殉职于刘宸发动的宫变,你,不恨她?” “当然恨,若她不叛乱,我父亲就还活着。对了,我更恨那个砍死我父亲的人,他说的是你们燕国话,应是莽太后派给刘宸驱遣的燕军。” 赵茜薇一惊。还有这一节? 冯啸却移开目光,投向天际被晨风吹散成缕的流云,继续道:“可我现在,不还是与贻芳公主你,心平气和地对谈么?道理很简单,你是燕人,但你与我的杀父之仇,毫无瓜葛,我难道仅仅因为你投胎在北燕,就要把父仇算在你头上?那不叫忠孝,那叫又坏又蠢。同样的,刘宸作恶不少,除了叛国,她还为了以当年少女容貌去见林将军,而下令一个太医作践无辜、给她试药。可是,一码归一码,她少年时,确实也有过慷慨之举,不论为了公道,还是只因为她喜欢林将军,彼时彼刻,她都强过朝堂上站着的那些官袍男人。” 赵茜薇定定地望着冯啸。 她是天生的纵横家,如此年轻,就已能将是非曲直,条分缕析地掰扯清楚。怪不得,她在对待自己的姻缘之事上,也有独到的应对。 继而,一丝苦笑浮上赵茜薇的嘴角:“冯女君说得不错,一码归一码,如果林黎也能这么想,就好了。” “没错,他是个懦夫,懦夫得莫名其妙。他要感恩刘宸,为何献祭你俩的姻缘?那你还直接救过他的命呢,他倒好意思恩断义绝了?若我是他,看到刘宸,就光明正大地告诉她,物是人非,我要成亲了。若我是他,得知你被莽太后指来和亲,一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与你入了洞房再说。什么身不由己,世间多少身不由己,不过是愚蠢的自我感动的代名词!” 冯啸说得斩钉截铁,全然没有对林黎这位冯家故人的回护之态。 赵茜薇听到“入了洞房”时,双颊一热,听到最后两句,又不由轻轻叹气。 “冯女君,所以,今日我观穆大人,他真不错,你这个人在他眼里,比什么人子孝道的,要紧许多。” 冯啸表情微滞后,倒也大方道:“多谢公主磊落出言,不瞒公主,他当时若对你所说之事,但凡有半分恼羞成怒或断然否认的意思,我便是再喜欢他、再舍不得,也会与他一别两宽。” 赵茜薇莞尔,这一次的笑,没有苦意了,是带着松泛与赞赏的笑,仿佛看到奔马驰骋,山泉飞溅。 越国的女官,昨日的端方持正、处变不惊,是她,此刻的飒爽生动、洒脱不羁,也是她。 赵茜薇对今日要进金庆城去见她那位傻子似的太子丈夫,实在提不起半分兴趣。 她很想继续与这个越人女官相处。 探讨的话题,已不必囿于彼此的情事。 更可以避开双方敌对的母国,只往那海阔天空处去说。 说天地,说鬼神,说三餐四季,说苍生万民,说南国的小桥流水,说北疆的山川辽阔。 赵茜薇舒展地往桦木椅背上靠去,仰面对着澄明的碧空。 “真想就这么坐一天。”她闭上眼睛,喃喃道。 “公主可以不去王陵祭拜,”冯啸喝口热奶茶润润喉,直接建议,“你们的莽大使,因羌王改了分封的决定,气得大清早就回燕国、请莽太后给个示下了,你虽留在羌国,须等燕使回传讯息,再作定夺。” 赵茜薇抿嘴:“冯女君,你这么说,就不怕我疑心,你是在坑我,让我不见容于羌国上下,好让你们越国的公主坐享其成?” “公主若真抱着一来就争大争小的念头,今日赏我的,又岂会是一桌美馔、一席畅谈?” 阳光里,一个婀娜人影由远及近。 是苏小小。 冯啸对赵茜薇告个罪,起身走到苏小小面前。 苏小小努努嘴,轻声道:“公主一直看着你这边,看你与穆大人似乎没起龃龉,大伙儿都放心了。但你,咋和这个燕国公主,也能聊这么久?” 冯啸道:“说来话长,待今日公主从王陵回来了,我自与她禀报。” “嗯?阿啸,你的意思是,你不随公主去?” “对,燕国公主也不去,我带她,去一个地方转转。” 第一百六十二章 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近午时分,红花渠东岸,贺兰山脚。 走在冯啸身边的赵茜薇,已不再衣着华丽,而是换成普通羌民的装束。 她身侧跟着的侍女菩哥,和赵府陪嫁的勇士,也如此打扮。 乔装出行,自是怕万一被出城狩猎的大羌贵族,或者周遭的佛寺僧侣瞧见,燕国公主不去循例祭拜王陵,竟优哉游哉地逛荡越人的葡萄园。 “昨夜喝的美酒,就是这些果子酿的?”赵茜薇好奇地俯身,一边触摸或绿或红或紫的葡萄,一边问冯啸。 冯啸细细解释:“红色的酒,是这种紫色葡萄酿的。浅黄色的酒,是这两种红绿葡萄酿的,这个叫‘琼瑶浆’的红葡萄,也是昨日那道甜点‘雪域赤霞珠’上点缀的干果。” “唔,那我更喜欢浅黄色的那种葡萄酒,配着烤鱼吃,比我们王府酿出的酒,有滋味多了。” 北燕游牧起家,粮食稀缺得很,原本只能喝马奶酒。后来赵茜薇的祖辈,在大汤末年群雄混战时,逼着汉人王朝北境的一个节度使,献上五个州。 赵氏家族才有了大片适合种植稻谷的平原良田,米酒开始被汉人巧匠酿造出来,端到北燕权贵们面前。 但皇亲国戚从未见过、尝过葡萄酒,精通汉文、畅想“葡萄美酒夜光杯”是如何风物的赵茜薇,昨日在婚宴上饮到越人进献的葡萄酒后,被那馥郁芳香的滋味迷住了,甚至有一刻,忘记了自己的哀愁。 今日被这倾盖如故的越国女官带到葡萄园里,不必去应酬嵬名氏皇族的老老少少,赵茜薇如逃离樊笼的小兽,兴奋之情腾腾而起。 她一改晨时的端严,对着冯啸问这问那,欢脱的模样,明明二十二三岁、比冯啸还年长了,却分明露出少女的稚拙可爱来。 冯啸回答完了赵茜薇的一连串问题,指着半山腰的一大排庐舍,说道:“贻芳公主请看,那甘泉寺的庙堂,是不是比我们的越宫,更气派?” 赵茜薇来时路上,听冯啸说了,几个月前,初到金庆城的公主,向羌王讨要一片土地种植葡萄。 已先尝过越人进献的美酒的嵬名孝,一口答应,甚至不放心御膳司,而是让内宿司的曹德敬,点个办事机灵的亲信,陪着越人队伍里的酒匠,游走于贺兰山下察看选址。 最终,越人在大羌皇家寺院之一的甘泉寺前,挑中了几十亩土地。 此刻,专注于看葡萄的赵茜薇,只抬头望一眼甘泉寺,不以为然道:“你们是临时搭的行宫,比皇族供奉的大寺略逊一筹,不奇怪。何况,它也没那么气派,我们大燕四京里,比它宏伟好看的佛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冯啸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追问道:“下官讨教公主,燕国的佛寺名下,土地多吗?” “多啊,怎么不多,除了我们皇族宗室和大臣外,占地最多的,就是佛寺。上京最大的护国寺和华严寺,名下田地,比我们靖南王府都多。我们家只是牧场辽阔些罢了。” 赵茜薇说得直接而清楚。 她虽心里仍保留着几分对越人女官的警惕,但对方问的又不是军国大事、边境防务之类,敞开了说,也没啥。 冯啸的眼里,却漫上若有所思之色:“所以,燕、羌两国尊崇佛教的结果,是纵容寺院拥有大量田地?” 赵茜薇观其神、闻其言,明显对佛寺有批驳之意,终于将注意力,从葡萄上转了过来。 “冯女君,寺院有地,哪里不对吗?我们大燕,民众若没吃的,进一趟寺院,就能背出来一袋粮食。这大羌的寺院,不还匀出土地,给你们种葡萄吗?” 冯啸指指不远处田垄上的几十个人影:“公主,那些果农,不是我们队伍里带来的越人,也并非金庆城一代的牧民或农民被我们招募,而是从羌国北境的黑水城,逃荒来的。令尊是靖南王,公主可知黑水城吗?” 赵茜薇点头:“知道,我家虽是大燕南边的牧场,但黑水城那样的军事重镇,燕人里别说皇亲大臣了,就是寻常的读书士子,甚至市井中人,也都晓得。黑水城往北,过居延塞,就是大漠了,历来那些胡虏铁骑要南来犯阙,居延塞是头一道要过的军防。如今,羌、燕两国,不也都在彼处驻军吗?并非秘辛。” 赵茜薇说到此处,忽然觉得有趣,笑了笑,继续道:“我们燕人管你们越人,叫南蛮,你们越人呢,想必就是喊我们燕人北酋,喊羌人西戎。燕、羌二国,在你们越人的朝堂上,被大臣提及,说不定都叫‘胡虏’。但在我们眼里,漠北那些部落,才是真正的‘胡虏’。” 冯啸却并未附和地展颜微笑,而是正色道:“公主,那些逃荒来的边民说,羌、燕两国原本人丁兴旺的军屯,都废弛了。北境的佛寺,因仗着买收土地减半交税的王法,大肆收购田亩,连军屯都占。边民卖了土地,无所为生,再租种佛寺之地,但交给佛寺的粮谷,都被寺院转为高利贷。春天贷民一斗,秋天要回两斗。粮食都用来放贷,边军军粮总是欠着。长此以往,北境靠谁来守?贻芳公主,燕国的敌人,不是越人,羌国的敌人,也不是燕人,其实,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谁?”赵茜薇的神色也凝重起来。 冯啸答道:“漠北的蒙兀人。” 第一百六十三章 有脑子的人才能做盟友 乌蒙部,乃漠北高原五大部落之一。 这五大部落的子民,追根溯源,有突厥人,有鲜卑人,甚至还有匈奴人的后裔。 燕国比越国,离漠北近得多,赵茜薇自认为,比冯啸这个越国人,更了解高原的那些野蛮人。 “冯女君,你要说塔克部是会伺机南下的猛虎,也就罢了,这个乌蒙部……势力在五个部落里排末位,而且与大燕和羌国之间,隔着塔克部。这个塔克部,与乌蒙可是世仇,怎会允许乌蒙南下进到它的领地?所以,乌蒙部别说一时半会儿了,就算十年八年,也成不了我们这几个大国的威胁吧?” 赵茜薇侃侃而谈,摆得理由,听起来十分充足。 不过,她虽不太认可越人观点的意思,话里却并无轻慢反诘的语气。 冯啸更欣喜的,则不仅仅在于,赵茜薇以一种几乎平等的姿态来商榷,更在于,燕国公主的商榷视角,契合军事攻伐的常识。 彼此的认知与分析能力,处在相似的水平,至关重要。 否则,就算赵茜薇基于豁达磊落的性子,就算她基于带着情殇死结来和亲的郁郁,而无心与越国公主斗法,那也只是刘颐少个劲敌罢了,而非多个结盟者。 结盟,需要彼此都是机敏的狐、理智的鹰、杀伐果决的狼,平庸之姿的无害者,不在此列。 冯啸于是因内心对赵茜薇的赞赏,谈兴更炽。 “公主,倘若我也生活在燕国,一定会有同样的看法。可是这次北上和亲,我们驻留洛阳城时,竟然看到了乌蒙商队。公主也说,乌蒙人是塔塔部的世仇,很难越过塔塔部南来,那么,洛阳不止一支、而且货物琳琅的乌蒙商队,怎么南行三千里的?” 赵茜薇面色一沉,立刻凝重起来的目光,表明她很快想到了答案。 “你是说,乌蒙人,从我们大燕过来的?” “是,”冯啸很肯定地说道,“绕道羌国,未入国境前,就会遇到大片沙漠,世代与水草相伴的乌蒙人,没有沙海行险的经验。但如果贿赂你们燕国的边境守卫者,一路都是草原,又没有塔塔人,真是条好路啊。” “那,冯女君,你在洛阳,与这些乌蒙人,打过交道了么?” 冯啸点头:“打过交道,套出些话。比如,乌蒙人如今的酋长,伯尔帖,是条厉害的头狼,带领部众打败罕达部后,把凡是高于车轱辘的男丁,统统杀死。暂时免于一死的男娃娃,他们的母亲,如果在配给乌蒙部的男人后,两年内不产下儿子,那么,从罕达部带过来的男娃娃,也必须被处死。” 赵茜薇听得脊背发凉。 北燕立国既久,当年游牧时、部落间原始血腥的残酷杀戮,早已湮没入尘,与越国的战争,也多遵循“不得杀降”等开化了的规矩。 乍听乌蒙人的做法,赵茜薇难以掩饰眼中的惶恐与厌恶。 但她毕竟有一位具有相当军事素养的郡王父亲,家学渊源,令她很快从女性天然的悲悯情绪中挣脱出来,依托她对于漠北局势的熟悉,去琢磨乌蒙部落那位魔王般的“伯尔托”。 “冯女君,罕达部是塔塔部延续了几十年的同盟,贵族之间都有联姻,伯尔托对罕达部如此凶狠地赶尽杀绝,是铁了心要将塔塔部作为下一个目标了,并且乌蒙部的实力,很有可能已经相当厉害,让他不惧怕塔塔部了,对吗?” “是的,我认为,伯尔托,要统一漠北,做所有部落的大汗,然后,挥师南下。” 第一百六十四章 冯啸的分析,令赵茜薇的神情又严峻了几分。 燕国的北境,各种小部落山头林立,对赵氏皇权和莽太后表面上臣服,实则首鼠两端,谁给好处就听谁的,与那野心勃勃的乌蒙人打得火热,也不稀奇。 更何况,按照冯啸方才所言,燕国的边军,迟早也和居延塞那处的羌国边军一样,粮饷不足,喂饱自己和家人的肚子都成问题,哪还有心思防御漠北来的入侵者。 “怪不得……”赵茜薇脱口而出。 冯啸眉毛略扬:“怎么了?” 赵茜薇说得直接:“怪不得太后要把我们上京道西边的那个羌人旧部,给我作陪嫁,多半是北院大王禀报了好几回,彼处因缺粮缺饷而动乱频频,太后和丞相便想着,不如将他们,还给羌国,让羌国来养活那些同宗同族的边军,反正羌国防住了乌蒙人的进攻,我们燕国也能一样享到太平。” 真是思维敏捷、头脑清明的姑娘。 冯啸适时地进一步点穿。 “没错,公主,你们的莽太后,即使算我们的敌国君主,但在大越朝堂,仍有文臣用‘不惟有开疆拓土之大功、更有定边靖远之长策’,称赞于她。莽太后或许早有亲近西羌的打算,既用西羌制衡我们大越,又靠它来牵制漠北高原狼的南下兵力。实话说,这才是一代雄主应有的盘划。去岁,恰好刘宸流亡燕国,恨你夺了她当年白月光的心,太后便顺水推舟,选中你,和亲西羌。” 赵茜薇慧黠一笑,对冯啸道:“只是,不曾想,到手的右夫人名份没了,降位成了太子妃。看来,在羌王眼里,我们大燕终究还是不如你们越人阔气。” 本也没什么烈焰熏天的权欲,更未在内心将羌王视作倾慕的爱侣,赵茜薇的话,不过是带有打趣的揶揄罢了。 像羽扇轻拍肩头,而非蒺藜刺向面门。 冯啸已了然,站在自己对面的燕国公主,其聪慧机敏,绝非等闲之辈,至于最终是否能化敌为友……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试的时候,在越人的军机国务上,自应小心谨慎。 但有些前情,不妨如实相告,多换一份好感。 况且,她冯啸,又不是嵬名孝的亲信曹德敬,羌王才不会有半分护她周全的心意。 拿“中宫”二字与燕国使诈的主意,在接下里的日子里,必会教那些探究原委、琢磨利害关系的人,打听清楚是谁出的,哪里瞒得住。 冯啸于是退后两步,躬身行个大礼。 “贻芳公主正位太子妃,是下官向羌国献言。下官是大越的持节汉使,自要为本国的解颐公主据理力争。若遇到这第一根硬骨头,我们就啃不下来,由着异邦君臣摆布,我们的圣上,不但会失望,而且会收回我们调配边军的一部分权力。” 赵茜薇对冯啸如此爽气地交底,很满意。 昨日宴席结束,燕国大使莽洪绪,与羌国宰相罗大人谈得不欢而散后,回到营地,就将随团的一个副使痛骂一顿,怪他安排行程不周,让使团晚到了一个月,被越人抢占先机,能到羌王跟前进谗言、开条件。 副使也出身皇族,哪里肯认怂,梗着脖子道:“做了太子妃,难道不是因祸得福吗?储君有第二天子之称,羌王已人到中年,保不齐哪天他龙驭宾天,太子一继位,贻芳公主不就是王后?” 赵茜薇像看两个傻子一样,看着大燕皇族与后族的两位高官争吵。 和亲之责于她,虽在最初,如突然降临的骤雨,但启程之际,她也并非心灰意冷的状态。 临近西羌国境时,她授意从赵府带出来的家丁,以黄金细软作好处,在周遭的小部落打探过,得知嵬名孝的孩子里,口碑最佳且拥有铁鹞子、麻魁军等精锐兵种的,是嵬名烁。 昨日,赵茜薇见到嵬名烁,果然飒爽干练,有莽太后当年英姿。 而开宴之前,也是嵬名烁策马开道,先送不沾荤食、忌讳肉菜的闵太后,回金庆城。 如此强劲的一支皇室势力,燕国的使臣,居然没去关注。 莽洪绪和副使,大清早就气鼓鼓地分两路赶回燕国,彼此都怕对方先到、去御前告刁状时。 滚就滚吧。 滚了清净。 留下来,就那脑子,也指望不上。 现下,赵茜薇倒不介意表明自己的态度,与冯啸交换更多信息。 “冯女君,王后也好,太子妃也好,如今算来,都是闵太后的晚辈,今日我不去王陵,无非也是为自己的母国摆摆架子。但后头几日,趁阿烁将军还在金庆城,有劳解颐公主,唔,如今是羌国王后了,有劳刘王后,引我去拜见闵太后和阿烁大将军。” “今日刘王后一回越宫,下官就与她禀报此事。” 既已说到这个程度,越人女官和燕国公主,就如各自拿着趁手勺子的饕餮者,在一锅热气腾腾的汤里捞。 那锅汤,本是摆在别家的厅堂里。 勺子之间,若剑拔弩张似的,甚至,饕餮者为了夺食而打起来,掀翻了锅,不但吃不着料、喝不到汤,只怕,还要被赶下桌。 不如有商有量地捞,瞧瞧那些货真价实的料,可千万别被什么浮起的肉沫、翻滚的香叶,糊弄了。 而一国的大汤锅中,无非四种好料:士、将、兵、民。 将和兵,是嵬名烁的,没必要硬扑上去捞。 阿烁将军能打得乌蒙人满地找牙,这是羌越燕三家共同的利益。 除了将和兵,民是国力根基,士是良治之本。 越早积攒,火候越对。 “贻芳公主,”冯啸恭敬地说道,“我们越人,先收留了些北来的流民,安置他们在葡萄园和我们越宫边的织造坊,学学本事,不致成为原上饿殍。我们还听说,大羌和燕、越一样,已施行科举取士。所以,公主还想拿出些嫁妆,设立书院,资助城内外的贫家子弟。殿下若有意……” 赵茜薇干脆地接住话头:“好,愿与王后共养士,为大羌养士。冯君,我的汉家诗文功夫,比你们公主,甘拜下风,但未必逊于大羌的汉臣。” 冯啸明白,这又是典型的聪明人间的对话,话里有话。 赵茜薇并没有提出,要在书院内教授燕国文字。因为,燕国文字,在羌国是完全的空白,但汉文不是。 既然赵茜薇也是精通汉文的,且北燕立国至今,儒家化进程大半,赵茜薇就应该与刘颐联合起来,培养使用汉文、精习儒学的羌国青年人,成为二女对抗羌语贵族阶层的储臣资源。 冯啸还想再往深里说几句,却见葡萄园的管事,匆匆跑来。 “阁长,甘泉寺的住持,记错了日子,今天来看康娘子画佛像了。这,康娘子有些应付不过来。苏执衣又陪公主去王陵了……” 赵茜薇不待冯啸面上的难色明显起来,就微笑着开口道:“女君去应酬吧,我们从这里溜达回营帐,丢不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你偷吃我的葡萄! 赵茜薇带着侍女菩哥和家生护卫,穿行在葡萄园中,往燕国营帐的方向走。 ? 但她特意放慢了脚步,不急于回去。 ? 九月的贺兰山麓,白昼里是宜人的景象,蓝天澄澈,层林尽染,起伏较平缓的草坡上,羊群慢慢移动,像天空里被金风吹着走的白云。 ? 身穿粗布衣袍的赵茜薇,漫步于越国人的地盘里,竟是大半年来头一回如此放松。 ? 侍女菩哥见主人神色颇有舒悦之相,也助兴道:“公主,奴婢见府里的画上,贵人们酒宴上的葡萄,果子都像羊眼睛那般大,怎地越人种的葡萄,比咱们大燕的野果子还小呢?” ? 赵家立国后,将前朝大汤的珍玩,分赏给宗室成员,赵茜薇的祖辈得了不少好画,皆是描绘西域舞乐宴饮的场景,里头出现的许多食物,燕国人从旧朝读书人口中,知道了名字,却不知道是何滋味。 ? 赵茜薇被菩哥说得,童心忽起。 ? 没尝过画上那些晶莹剔透、如瑶池仙果的葡萄,尝尝眼前这些小巧可爱的葡萄,也行呀。 ? 想必那冯女使若不是被临时叫走,也会吩咐仆从,给自己端上一盆。 ? 赵茜薇在府里时就没什么主人的架子,此际也不吩咐侍女动手,自己就凑到一株葡萄树前,俯身折了七八颗的一嘟噜果子。 ? 用丝帕稍稍擦去浮尘,赵茜薇挑了一颗放进嘴里。 燕国出产的野莓等,都是连皮吃,赵茜薇对葡萄这种浆果,自也不会撕皮。 ? 没想到,皮这么厚,里头汁水却比莓果丰沛得多,立时浸出了皮上的涩味。 ? 加之猝不及防地咬破一嘴葡萄籽,涩味更重了。 ? 赵茜薇秀眉一皱,下意识地将嘴里的葡萄吐在地上。 ? “你们在做甚!” ? 背后一声断喝响起,赵府护卫倏地转身,还未看清来者时,已挡在赵茜薇面前,手也按在了腰间弯刀的刀柄上。 ? 这护卫并非青涩新手,耳力素来了得,却未听见附近有人,待对方开腔了才发现,立时判断,那是个练家子。 ? 定睛瞧去,男人身坯高大,但不肥壮,一身没有布丁、质地不错的厚实布衣,露出的前臂上都是紧实的腱子肉。 ? 他的面貌,看着比此地的羌人,更为高鼻深目,祖上定是胡人。 ? 赵茜薇也在须臾间,看清了马远志的神貌与衣着,又听他说的汉话,估摸着他也是葡萄园的越人管事。 ? 正好,她想看看冯啸的手下们,是何风纪做派,以推测冯啸是否有择人之明。 ? 赵茜薇于是语音轻柔、但语速很快地吩咐护卫和菩哥:“先莫亮身份。” ? 马远志几步近前,盯着羌人衣衫的赵茜薇,:“你们,是附近的百姓?” ? 三人里,就是这小娘们儿吃了葡萄,还往地上吐,不先问她问谁? ? 赵茜薇现学现卖冯啸说过的讯息,胡诹道:“我们是黑水城过来的,那边无田无地了,我们也不会放牧,听说这里要人,就寻过来。” ? 马远志鼻子里哼一声:“想来找份糊口的活计,却先偷庄子的葡萄吃,偷就偷吧,偷了还不好好吃,糟蹋在地上。你们这样不讲究的人,哪里的主家敢要你们?” ? 侍女菩哥何曾听过千金贵体的赵茜薇被一个糙汉这般训斥,立刻迈前一步,要张口骂回去,被赵茜薇抬手挡住。 ? “郎君把咱们教训得是。在下一时好奇这葡萄是何味道,想着那么大一片,吃两颗无妨,这念头和举止的确很不对。至于吃一口就吐了,实在因为,它,太涩了。” ? 年轻姑娘如此爽快地认错告罪,马远志腾起的火气消了不少。 ? 他略松眉头,瓮声道:“这是酿酒的葡萄,皮厚籽多,皮籽都涩得很,你们若牛羊嚼草似的胡乱一咬,可不得苦死你们!” ? 言罢,大剌剌地从赵茜薇手里扒拉过那串葡萄,摘下一颗,小心地撕掉外皮,放在唇边,用牙齿轻咬,叼出葡萄籽吐了,再将剩下的果肉喂到舌头上。 ? “得这么吃才行,”马远志吸溜着葡萄汁,怒意早已变成得意,毫不掩饰骄傲,“酿酒的葡萄,汁水必须更多更甜些,我老马带人种出的果子,才能这般好。” ? 赵茜薇看这高大粗犷的汉子,啃葡萄皮、叼葡萄籽时,牙齿和嘴巴的配合却灵巧细腻,简直就像燕国的皇室宴饮上,女眷们嗑瓜子的模样,不由被这颇不搭调的情形,逗得嫣然一笑。 ? 马远志却对这笑颜,起了疑。 ? 逃难过来的边民,他最近可见得太多了,都有种被黄连般的日子浸出的绝望感,就算被收留后,笑起来也总有种憨憨讨好的苦相,哪有这般明媚的。 ? 马远志于是又恢复了肃然之色,打量一遍三人,沉声道:“你说你们是逃荒来的?衣服挺干净体面的哪。” ? 赵茜薇笑容一抹,佯作落寞道:“吾家并非佃农,祖上原是田产不少,家父乐善好施,钱财不够了就卖几块地,不想被歹人诓了,官司也打不赢。家父气急病故,我便带着两个忠仆,离开伤心地,往金庆城来。囊中羞涩,但几件像样衣裳,总还是有的。” ? 马远志听着听着,蓦地唏嘘起来。 ? 他难免思及自己的亡妻,当初也是小康人家的闺秀,阖家被神阳教所害,她逃到关中樊川县、被自己搭救时,身上衣衫也是干净清爽的。 ? 她们这样打小经历过好日子的女娃,体面、爱整洁,是刻在骨子里的。 ? 知错就认的教养,也是。 ? 马远志的面色,完全和缓下来。 ? “那成,你们若打定主意来种葡萄,随我去登名造册,编户。我姓马,承蒙公主和冯阁长抬举,封个司农郎将的官儿,管着葡萄园和酿酒坊。你们来几天了?冯阁长听说过不?” ? 至此,赵茜薇得了囫囵的判断,冯啸这个属下,行事有度,更没有狐假虎威、拿羌人当贱民的低劣做派。 ? 她于是抿嘴道:“马将军真是心善之人。好教马将军晓得,孤不是羌人,是大燕贻芳公主。你说的冯阁长,一炷香之前,我正与她叙过话。” ? 马远志闻言,神色霎那僵住。 ? 他像冯不饿一样,脖子微微左偏,又略略右偏,一对眼睛瞪着赵茜薇。 ? 公主?还是大燕的公主? 老子刚才训冯不饿似的,训了她一顿? ? 老子今日,出门没看黄历啊,咋那么倒霉! 第一百六十六章 在有风的地方 马远志尴尬间,琢磨着要不要对异国贵人,磕头告罪。 脑子里另一个声音,却对他道:不对呀,燕国和越国,就在三年前的河东,还打过一仗。 马远志居住的长安一带,便是那些刚被本府税吏欺辱过的贩夫走卒,也都顾不得为自己的蝼蚁之微悲叹,而是义愤填膺,一口一个“直捣上京,砍男人头,破女人身”。 马远志不知道上京在哪儿,祸害他岳老子家和媳妇儿的,也不是燕人,反倒是越人。 但裴县令叮嘱过他,此番随公主和亲西羌,旨在联羌抗燕,他记得妥妥儿的。 他老马,吃了越国的俸禄,得了越家公主赏的好前程,甭说跪礼了,就算好脸色,是不是,也不该给燕人? 又但是,眼前这小娘们……不,小公主,还挺客套的,而且她说啥来着?冯阁长与她叙了好一阵子话。瞅这情形,阁长是没拿她们当死对头、由着她们在葡萄园里自在地溜达了? 马远志要跪不跪、要站不站、皮动肉不动、张口又结舌的难受劲儿,教赵茜薇瞧在眼里,既觉得好玩儿,又未免生出几分歉然。 她的语气越发柔和了:“马将军,孤本意,绝非要戏耍于你们越人。孤今日由冯阁长请来,见这片大园子气象井然,想来是公主与阁长治下,颇有些得力干将。恰遇到马将军,孤就临时起意,瞧瞧你的处事之道。将军果然侠义又细心,孤要让左右,好好学学。” 马远志憋气凝神,听赵茜薇文绉绉的一大段,琢磨琢磨,对方不但没气恼,好像还夸了他老马。 这燕人公主,气量挺大的还。 那自己也不能白占她一顿口头便宜不是? 当初欺负了冯不饿,他老马还带上半车的新鲜苜蓿,给那大鹅赔罪哩。 干脆,今日也请燕人的公主吃顿点心,还能帮冯阁长再套些话啥的,也算为国待客了。 马远志思及此,双掌交叠,深深作揖:“多谢公主宽宏,不计末将冒犯之罪。” 抬起身子后,马远志又指着田垅另一头,恭敬道:“公主和两位官人,若不嫌弃,可移步葡萄架下。那是咱依着冯阁长的吩咐,张罗出的雅舍,能品酒,能吃点心果子,专为今后款待大王和贵人臣工们所用。末将这几日,试了几道葡萄做的糕饼团子。万望公主给指点指点?” 赵茜薇遥望一眼,见那处四面轩敞,有仆妇进出忙碌,桌椅也摆在屋外的葡萄架下,没什么好忌讳的,便点头道:“好,去尝尝马将军的手艺。” 马远志又一抱拳:“田垅里有些地方撒了粪肥,怎好让公主屈尊行过。公主稍候,末将去赶台骡车来,咱从外边干净的地界,绕过去。” 言罢,他迈开大长腿,往杨树下拴着的车驾小跑。 侍女菩哥不再生气了,开口对赵茜薇道:“公主,这胡蛮,还挺懂怎么伺候贵人的。” 赵家的护卫也附和:“难得这胡蛮身上,功夫应也不弱,越国真是带了些能人来。” “住口,”赵茜薇带上了做规矩的语气道,“孤都喊人一声将军,你俩倒一口一个胡蛮。方才我与越人女官的叙话,你们都白听了?” 菩哥和侍卫唬得,立时喏喏领罪。 眨眼工夫,马远志赶着大车回来,接上三人。 赵茜薇进到车厢,见两排牛皮凳子光洁噌亮,柳木格栅一尘不染,车篷顶上竟还垂下许多绒团儿似的花球,虽细针样的花瓣已干枯,但一片艳紫色,十分夺目。 赵茜薇称赞一句“收拾得真干净”后,好奇问道:“篷子上这些,是羌国本地的花么?” 马远志一面扬鞭驱遣骡子前行,一面半侧头,回答道:“它们叫沙拐枣,耐旱、皮实,越缺水的地方,越能活,一般四五月开花。这些沙拐枣,都是末将北来的路上采的,晒干后,等秋天起了第一茬葡萄,末将就用葡萄皮煮了水,把它们都染上紫色。公主也觉得好看吧?公主是贵人,紫色迎贵人嘛。” 赵茜薇莞尔。 这糙汉将军,聊起天来还一套套儿的,嘴皮子之利索,不逊冯啸。 “马将军有心了,干花枯草的,这般一染色,确实漂亮。” “嗐,我这粗人,哪会一开始就懂,都是媳妇儿教的。” “哦,马夫人今日也在葡萄园里?” “她……过身快十年了,养娃儿的时候,和娃一起没的,我对不住她。” 赵茜薇哑然。 马远志倒立即接茬,抬起鞭子指向半坡下的大片瓦房:“不过说她在葡萄园里,也没错。那是果农和酒匠们住的地儿,也有我一个小院儿,她娘儿俩的骨殖,就埋在后院。嗳,公主恕罪,恕罪,老马不该说这些。” “无妨,马将军,没什么好忌讳的,谁最后都是要入土的。” “公主这话,通透。” “马将军不是中原人吧?” “回公主,末将祖上是韦勒人,比羌国再往北、往西的地界。从前的安西北庭都护府,公主可知?” “哦,史书里读过,你们和月氏一样,很早的时候,首领都是女王。” “唷,这还真没听我阿爷讲过。” “你识字吗?孤回头差人,给你拿本书来,里头讲了不少你们韦勒部的事。” “末将识不得几个汉字,要是俺媳妇活着就好了,她是打小就念学的。哎哎但是,末将谢公主赐书!咱队伍里,识文断字的先生可不老少,末将找他们去学。” 秋阳下的微风里,“得儿得儿”的铃铛声中,赵茜薇和马远志,一问一答地聊着天。 由于车辕和车厢距离不近,中间又隔着侍女菩哥和赵家侍卫,燕国的公主与越国的武夫,都自然地提高了音量。 赵茜薇在晃晃悠悠的骡车上,不由暗暗哂然——谁会想到,自己所谓大婚的翌日,不是穿戴华贵、随羌人的皇室去祭拜祖陵,而是布衣布裙,像赵家封地里的牧民农妇一样,和赶大车的越人唠嗑。 但,挺快活的,不是么?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赵茜薇在葡萄架下,吃了三杯酒,和不少点心果子。 她进一步弄明白了,支得高高的架子上,那一串串葡萄,才是作为果子来吃的,当真和赵府的画上一样,大得如同羊眼睛。 冯啸结束了与羌国高僧的应酬,得了禀报匆匆赶来时,赵茜薇捻起瓷碟中一个浅紫色的团子,对她称赞道:“你们的马将军,真是巧思,用葡萄皮煮的水,掺在糯米粉里揉点心。唔,里头的豆沙加上奶酪一起做馅儿,也不仅甜,而且更香。孤觉得,比蛋清羊尾,还美味几分。”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专门为你准备的鸽子鱼 十日后,金庆城西南角。 这里是达官贵人府邸扎堆的地方。 太学学正郭瀚的家,也在此处。 郭瀚的祖辈,是前朝大汤时,镇守安西北庭一带的名将。 大汤多才臣,臣子们上马能领兵打仗,下马能挥毫成诗,是以,郭家的儒学底子,颇为不俗。 郭家经历战乱与迁徙,成为归附西羌的汉人。 到了嵬名孝掌权、闵太后得势的本朝,西羌全面尊儒,奉孔子为文宣王。 孔门弟子、饱读诗书的郭瀚,自然迎来仕途的春天,升任太学学正。 他的官品,虽不如同为汉人的穆宁秋高,但太学出来的羌汉年轻人,都得喊郭瀚一声“老师”,其在朝堂内外的地位,着实不可小觑。 是日的近午时分,郭瀚穿着质地考究的纹锦常服,恭候于宅邸门口,迎到了平章院的主事大臣——宰相罗秉常。 同来的,还有罗夫人,以及那位艳丽姿容和刁蛮性子都闻名遐迩的罗家千金——罗仙儿。 贵客携女眷来,说明这是一场可以进到郭府内院的亲近家宴了。 “俄姆,这是我绣的旋领子,您的是连珠牡丹纹,姐姐的是宝珠火焰纹。” 罗仙儿像呼唤穆宁秋的母亲杨氏那样,亲切地呼唤郭瀚的夫人郑氏。 她口中的“姐姐”,则是郭家的儿媳、长子郭齐的妻子,平氏。 平氏能嫁入郭府,娘家底子自也不差,她父亲领衔杂造局,负责的铁器,从农具到骑兵铁鹞子的披甲。 跻身金庆城名媛圈子的平氏,熟悉罗仙儿素来的行事风格。不过,罗家与郭家,交好已久,罗仙儿对郭家女眷,倒不会摆出鼻孔朝天的谱,平日往来,还算懂礼数。 平氏接过礼物,道谢之际,只听婆母郑氏语气柔婉、又带几分交心意味,对罗仙儿说道:“如今的针法,真是神乎其技了,这阵子还在跟杨夫人学么?” 罗仙儿一脸坦荡的赌气:“没错,郭俄姆,我得让金庆城上下都看看,这一回,我和穆宁秋,谁是不孝子,谁是大义女。穆宁秋被那越人勾走了魂、搬出穆府,几天都不回去看他亲娘。我这个杨氏的女红学生,可不会那么没良心,我偏要常跑穆府,跟杨俄姆绣羌绣,陪杨俄姆说话。我,我膈应死那对半路鸳鸯!” 郭家儿媳平氏,听到小仙女的最后一句,不由腹诽:果然本性难移,这腔调,哪有半点相府淑媛应有的体面,比市井俗妇还不如。 “仙儿!”罗秉常罗大人,当然也听不下去,立即呵斥女儿,“编排当朝重臣,成何体统!” 罗仙儿的母亲却不以为意,横丈夫一眼。 她看起来,倒比女儿更来了谈兴似的,拉着郭夫人郑氏,开口道:“妹子,你给评评理,我们仙儿,哪点不是掐尖的好,穆宁秋那小子,真是不知好歹,放着咱们相府东床不坐,看上个南蛮侍女。他能光明正大地做出来,我们仙儿就不能光明正大地说了么?对不?” 郭夫人郑氏看着罗仙儿:“唔,没错,咱们仙儿若点头,便是太子妃也做得,又哪有北燕那宗室女什么事儿。” 一旁的儿媳平氏,原本还在继续暗中嘀咕,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罗仙儿出落成今日又傻又讨嫌的作派,拜她母亲的俗气浅薄和骄纵子女所赐。 待听到婆母郑氏那句“便是太子妃也做得”时,心中蓦地一动,开始猜测,今日公婆宴请罗大人一家的深意。 进到郭府华丽的宴饮花厅中,宾主落座,饮完开胃暖腹的驼蹄枸杞羹,婢女就端上一道芙蓉蒸鱼片。 郭瀚端出世家叔伯的长辈慈蔼,对罗仙儿道:“今日什么红焖麂子、火烤哈拉的,都放在后头上,免得那些重口,耽误了舌头尝鲜。仙儿,你看看,这是啥鱼?” 罗仙儿打量盘中雪白鱼片边上的鱼头,这仿如鸟首的独特模样,可太好认了。 她惊喜道:“鸽子鱼?” 鸽子鱼是金庆城外的红花渠中特有的鱼,肉质极为细嫩鲜美,因产量稀少,朝廷有令,普通百姓不许捕捞,只许皇家的仆从去捉。 郭夫人郑氏莞尔道:“就是鸽子鱼,今早还在水里游呢,此刻准备进你肚子咯。” 罗仙儿讶异:“鸽子鱼,不是夏天才能捉到么?如今寒露都过了,还有鸽子鱼吗?” 郭夫人娓娓道来:“有是有的,只是不像夏天时那样浮到水面上来,目下都伏在河底,准备过冬呢。太子让家奴潜到河底去捉的,三四十个汉子,在红花渠里摸了五六天,统共才捉上来七八条,都差人送到咱们府里来了。” 坐在上首的罗秉常,眼中异色闪过。 不及相问,郭瀚已先开口,对罗秉常解释道:“今岁夏天,太子来向老夫问些春秋经义的难点,老夫置备了这道芙蓉鸽子鱼,太子尝后,连连称赞,还说起,仙儿妹妹既爱吃蛋清做成芙蓉花的汤羹,又爱吃鸽子鱼腩肉,这道菜必合仙儿的口味。这不,那日祭拜完王陵后,太子看到愚弟给罗公拜了帖子,得知咱两家要一块儿吃饭唠嗑,就问了一嘴日子,没想到,竟是送这么金贵的鱼来。” 郭夫人顺着丈夫的话,加料:“仙儿你瞧,俄姆说得没错吧,这鱼,可是连刚封了太子妃的北燕公主,都吃不着。” 郭瀚又佯装打住话题:“嗳,嗳,兴许人家燕人,也吃不出这鱼的好来。不说了,罗公,罗夫人,仙儿,赶紧动筷子。” …… 是夜,郭府儿媳平氏,料理完府中常务,走进丈夫郭齐的书房。 郭齐抬头瞟了妻子一眼。 父母之命给他娶进门的嫡妻,相貌周正,举止端雅,且同为汉臣家的孩子,谈不上不好,但,也谈不上多好。 过下去就是了。 故而,见到妻子不只是进来收拾书籍,还在自己对面坐了,郭齐也将手里的书放下,问道:“有事?” 平氏轻声道:“父亲,可是想说服罗大人,让仙儿妹妹,去做太子良娣?” 郭齐盯着妻子:“你猜出来了?” 平氏撇撇嘴:“这还用猜吗?白日里的席面上,父亲和母亲,就差把‘太子定会独宠仙儿’那句话,直接说出来了。我竟不知,原来一早送进府的鱼,有那么大讲究。对了,太子一直尊父亲为授业恩师,为何此前,父亲不给罗仙儿和太子说媒呢?全金庆城的人都看得出来,枢密院的穆宁秋,根本不喜欢罗大千金。若早点说,罗仙儿就可以做太子妃了,太子岂非更感激父亲?” 郭齐脸色一沉:“你这整日窝在后宅的妇人,能有几分见识?还此前,此前哪个不晓得,沙州李氏盯着太子妃的位子。父亲跳出来举荐,岂非得罪李家?” 平氏佯作被凶得一怔,实际这正是她要得效果。 丈夫并不喜欢她,她心里有数,她也对这位郭家长子没什么心动缱绻。 被自己不喜欢的男人讥讽,平氏谈不上多伤心。 及时了解公爹在仕途上的打算,与自己娘家的父兄通气,才是平氏投注精力的事。 让男人觉得自己蠢,从而放松警惕,更有助于打开他们的话匣子。 平氏于是现出卑微的丧气来:“齐哥你教训得对,我真是没脑子,竟没想到李家那边的动静。父亲有大义,又有大隐忍,他一直忿忿于李家的猖狂,总算等到这回连王上也不姑息李家了,他才可以站出来,建言朝廷将李家的走狗,任氏一族余孽,都翦除,对吧?而罗大人,始终是朝中清流,仙儿妹妹又是太子的心上人,若罗家千金做了太子宠信的良娣,李氏就再无翻身可能了,对吧?” 郭齐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妇人,啰啰嗦嗦一大通,越说越反了。 但是,这不也恰恰印证了,父亲为他投靠的大树所献之计,确实是良策吗? 看起来确实,像忠实的儒家纯臣,在努力维护帝王的权威。 郭齐于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给妻子。 “这回对了,就是你所说的道理。希望这段佳话能成。仙儿妹妹做了良娣,若先于那北燕的公主生下儿子,就好了。燕人和越人一样,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就怕仙儿妹妹还痴情于穆宁秋,不愿意。” 郭齐没再接妻子的话茬。 心里想的却是:那罗大千金比你还蠢,只要与她说,当了太子良娣,就可以一步步收拾那越人女官了,你看她愿不愿意。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两个都不急着生娃的公主 金庆城西北,大报恩寺的宝殿。 闵太后站在燕、越两国和亲公主献上的礼物前。 照理,受到越国邀请与款待、游历中原洛阳等地的闵太后,见过足够多精美的佛家造像与画卷,眼界已甚为开阔。 但今日,她仍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惊喜之色。 燕国公主赵茜薇,献上的二十四诸天彩塑,来自北燕都城上京皇家寺院里的造像复刻本,即使每一尊都缩小了三成,依然有成年男子那般高。 从梵天、帝释天,到吉祥功德天和菩提树神,每一尊泥塑,都形容庄穆、梵相奇古,加之色彩斑澜,比西羌石窟中的佛家壁画,更显丰伟夺目。 彩塑陈列的另一侧,则是越人的皇家画师康娘子,用最上乘的颜料,在最细腻的绢帛上,画下的二十四诸天像。 大将军嵬名烁,虽四处征伐、见惯了刀光血影,但因与祖母特别亲近,也多少看得出佛家造像与画作的好坏。 燕、越两国,都将礼物,送到了虔敬向佛的祖母的心尖上了。 与此同时,嵬名烁还相信,祖母闵太后与自己一样意识到,绢画上的诸天,从设色到形态细节,都取自于那二十四尊彩塑。 越人的和亲队伍,初夏时一到金庆城,就献上了诸多佛经与绣像,里面的诸天之神,与燕人的彩塑形态不同。 而这一回,越国的皇家画师,却完全临摹燕国的这些彩塑诸天,成稿于昂贵珍稀的上等越绢之上。 可见,两国的和亲公主,虽在大婚后的十几日里,都居于金庆城外,但她们之间,不但没有出现龃龉挑衅,甚至,已经开始相当融洽与频繁的交往——毕竟,再是画技高超如康娘子,也需要近距离地花时辰观察这些佛像,才能描摹得这般细腻如生。 越人的“手腕”,不,或许是越国女人与燕国女人都有的、高于“手腕”二字的东西,让前朝史书里关于两国公主你死我活的记载,到了当下的和亲故事里,将会改写。 闵太后走到燕国公主赵茜薇跟前,取下今早戴在手上的嵌宝金丝镯子,轻柔地执起年轻女孩的手,给她戴上。 越人公主刘颐的手腕上,已有一只相同的镯子。 “孩子,此处没有外人,不必说些虚与委蛇的话。你留下来,真是让老身刮目相看。” 闵太后特意将“没有外人”和“刮目相看”,重重地强调。 赵茜薇略略摩挲金镯,抚胸行礼:“贻芳远行和亲,是衔国主圣命而来。大婚当日,虽封号与我们燕人当初以为的不一样了,但国主新旨未传,贻芳怎敢擅自离羌。居于城外,乃为母国体面所虑,但所谓‘天理人情国法’,晚辈应当向长辈所致的礼数,乃高于国法的伦常,晚辈自要随着王后,来拜见太后。” 闵太后听到“王后”二字,会心一笑,又折身走向刘颐。 “刘王后,你呢?怎么也一直住在城外行宫?莫非那日祭拜王陵,在老身没打眼的时候,王上有什么地方,让你感到委屈了?若是这样,我今日就进宫找他去,让他与你赔不是。” 苍老的声音里,没有诘责的不悦,只有探问的和蔼。 刘颐行个汉人的福礼,恭敬但坦率道:“那日祭拜王陵,太后先回的城内佛寺。我们在山脚歇整时,大王忽然不见。解颐问了宫人,才晓得,大王驱马去自己的陵寝,看故王后了。解颐又问了穆大人,得知故王后的忌日在每岁的十一月朔日,正好是我们汉人的冬至节前后。故剑情深,也是伦常,新人不该不懂这个礼数。解颐便让冯阁长向王上请个示下,新年之前,我与属官们,仍住在红花渠畔的越宫,王上应允了。” 闵太后闻言,不由暗赞:真是两个聪明又特别的孩子。 闵氏当年还是豆蔻少女时,被部落献给上一任羌王,因不如其他妃嫔会讨好、懂媚术,而备受苛待、乃至发配去沙海中的冷宫。后来,她又亲见,嵬名孝的生母虽然受宠、仍被害死。 闵氏心中,便对后宫争宠之事,厌恶至极。 如今瞧着燕、越两国公主,都没有如攻城拔寨般,急着和嵬名孝父子分别圆房,好尽早诞下嫡子,闵太后自然对她们青眼有加。 崇佛但精明善某的老人,更深一层的好感,则在于,她越来越坚定地要扶持孙女嵬名烁继承大统,那么,越人公主作为王后,不急着生下小王子,燕人公主作为太子妃,不急着生下小世子,都像在实际上,给她们祖孙俩,交了“投名状”。 “孩子,你有心了,”闵太后夸一句刘颐,又对赵茜薇道,“你俩今日,送了这样重的礼,老身只能请你们吃一顿素斋。” 赵茜薇道:“来之前,王后已与贻芳商量过,今日这顿午膳,由王后的属官冯阁长,助我一臂之力,请太后尝尝我们燕人的素馔。” 第一百六十九章 请太后,赏个名字 刘颐陪着闵太后回到大报恩寺深处的禅堂里,由康咏春和苏小小,分别说些画佛和种葡萄的轶事。 如此过得大半个时辰,赵、冯二人,便指挥着小沙弥们,将素宴摆了进来。 闵太后兴致勃勃地瞧去,但见四碗盆菜,一钵热汤,一碟烙饼。 赵茜向闵太后行完礼,禀道:“我们燕国,起于游牧,至今皇族与后族,仍保留着“捺钵”习俗,也就是随着水草与野兽的生息变化,出巡游猎,并召集封地王族、部落头领和文武群臣,到捺钵来商议国事。捺钵之地,四季不同,分别叫作,春水,夏凉,秋山,坐冬。冯娘子说,庖厨所用的心力,不啻于作一篇锦绣文章。今日,这桌素宴,便以四时捺钵,为题眼。” 大将军嵬名烁,因赵茜薇看起来与越人相善,也对她颇有好感,此刻自要帮她抬抬场子。 闵太后最宠爱的孙女儿,遂一改素日的武将英豪气,带着晚辈的自然娇嗔,笑盈盈地对祖母道:“大母,你来猜猜,春夏秋冬的四时捺钵,分别是哪些菜式?” 闵太后欠身看一番,目光和润地缓缓道:“绿的是春水,白的是坐冬。但两碟都是金灿灿的,哪个是夏凉、哪个是秋山,唔……和瓠瓜拌的姜片,应是夏凉,黄的馍馍,应是秋山吧?” 赵茜薇莞尔:“太后都说对了。” 接着,她与冯啸,便将每个菜的花样儿,再细细说叨说叨。 “春水”,其实是三样绿色的菜:铁脚菜、沙葱、莴苣。 铁脚菜来自北燕国都“上京”,乃吃多了肉类的贵族们最爱的解腻蔬菜。 莴苣来自南越国都“钱州”,十余年前从海外入舶甬州码头后,在江南大量种植,且经过聪慧农人的改良,粗粝的纤维变少了。 铁脚菜梗,和莴苣段,都可以晒干后长期保存,燕、越两国的公主此行带了不少过来。 今日,两种干菜泡发后,与贺兰山雨后特有的新鲜沙葱,加上胡麻油一同炒制,有柔波浅绿,有浓荫深绿,更有芳草碧绿,三国菜蔬汇于一盘,形、色悦目,端的当得起一个“春”字。 至于同为金黄色的夏菜和秋菜,因一个是凉渍的冷盆,一个是暖乎的热蒸,教闵太后略作思忖便分清了,也不奇怪。 “太后,”冯啸指着瓠瓜姜丝儿,恭敬禀道,“在我们越国的江南,因人们容易疰夏,有道专治大暑天没胃口的‘腌仔姜’,甚是风靡。不过,我们的腌仔姜,酸甜口味,是用白醋与冰糖获得。贻芳公主的法子,则是加入蜂蜜,别有一股淡淡花香。” 闵太后尝过热炒的三蔬“春水”,进一筷子“淡淡花香”的蜜姜渍瓠瓜,再吃一个燕地的黍米做的黏豆包,最后盯着那道“坐冬”。 雪白的一块豆腐。 西羌境内的汉人比羌人还多,豆腐自然不稀奇,但要么是点出豆腐花、像喝奶茶似地喝,要么是和各种肉类一道炖着吃,这囫囵着一大块就端上桌的,还是头回见。 但扑鼻而来的香气,如为它证名的前奏,告诉人们,上乘的原料做出的豆腐,自身已足够醇美浓郁,若再拿肉汁的荤香去浸染它,就是画蛇添足的做法。 闵太后于是指指豆腐边上的一小碟调料:“白豆腐是淡的吧,可是要蘸着这个吃?” 赵茜薇点头道:“回太后,我们燕人,原是淋些咸菜汁就好,但贻芳尝过冯阁长从家乡带来的清酱汁后,觉得滋味甘醇却不重,更像君子,不会夺了蒸豆腐的本味。” “君子?”闵太后笑道,“这说法,老身也常用。我们大羌的沙葱,又嫩又甜,却远比西域来的胡葱味道清浅柔和,不夺其他食材的好味,老身,便唤它作君子葱。” 说者有心,听者更起了遐思。 一旁的嵬名烁,不由想起,那总是酸唧唧调书袋的汉官裴迎春,曾与她说起,自家最爱的菜蔬,乃苦瓜,因它不管炒鸡蛋还是炒猪肥肉片子啥的,给其他食材贡献的,只有清香,所谓“自苦而不以苦人,有君子之德焉”。 嵬名烁原以为,与裴迎春边关一别,我做我的羌国将军,你做你的越国贤臣,二人各奔前程,很快便会相忘于红尘。 没料到,小半年过去,自己没仗打、有些闲出屁来的时候,竟还会想起这个小破官。 若自己有朝一日真的王袍加身,要不,让越人公主去给她们的女帝说说,叫这小破官也来和个亲? 唉,不成,只怕彼时,小破官早已成家,娃儿都比本将军的钢槊高了。 “阿烁,这个饼子好吃!你快趁热掰了尝尝。” 祖母的招呼,止住了嵬名烁的神游。 闵太后今日心情上佳,胃口也大了几分,吃下半个黏豆包后,又去尝了刘颐盛赞美味的燕人烙饼。 嵬名烁正当壮年,天天练武之人,除了吃肉,也喜欢吃焦香四溢的面饼。 但她拿起烙饼之际,更对盛饼子的铁盘,产生了兴趣。 乌亮匀实,连个气孔都没有,定有上乘门道,且不逊于羌人的冷锻技艺。 嵬名烁抬起头,正想问这盘子是越人的还是燕人的,赵茜薇已向闵太后进言道:“太后,阿烁大将军神勇无双,韩金卫护您左右,今日贻芳在敬献太后的二十四诸天之外,亦有燕国的双峰刀一柄,赠与阿烁大将军,八棱瓦槽剑一把,赠与韩金卫。” 此话一出,始终侍立于闵太后身侧的护卫韩多荣,脸上惊喜之色闪过。 闵太后越发欢喜,道声“你真是个有心的孩子”。 再一琢磨,自己婚宴那日,是在烤羊之前就提前离开的,彼时赵茜薇还坐在老远的金边白帐里,如何看得清韩多荣与旁的侍卫们的尊卑? 想必,又是冯氏那孩子,提点的她,多准备一把好兵刃,送给太后身边的男人。 这冯氏,的确是个颇擅纵横术的人才。 闵太后挥手,示意候在门外、已拿到燕人刀剑的羌国侍卫,把这两件好礼拿进来,交到嵬名烁与韩多荣手里。 一老一少两个武痴,自然欢喜,嵬名烁甚至对韩多荣提议,去院中拿杂石,试试兵刃。 “你陪阿烁出去练练吧。”闵太后善解人意地吩咐韩多荣。 继而,她看看刘颐,又看看赵茜薇,口吻慈和:“老身也得赏你们些什么。” “请太后,赏个名字。” 第一百七十章 小别 眼看就到了立冬节气,初雪降下,金庆城的皇宫、官衙、寺院,屋顶檐角,都镶上了银边,衬着绿釉闪亮的妙音鸟,煞是好看。 雪后初晴,城南,国子监学正郭瀚府上的华丽马车,缓缓驶过一片新建的庐舍。 每间看起来宽敞扎实,但房檐四角没有妙音鸟。 “羊和书院?平姐姐,这破地方,为啥叫这个名儿?” 郭府马车中,罗宰相的千金罗仙儿,掀开帘子,读出书院招牌上的字后,好奇地问坐在对面的郭府儿媳,平氏。 平氏忍着讥笑。 罗家三代,都是汉臣里学富五车的人物,到了这第四代,掌上明珠竟是半个白丁,连伏羲的“羲”字都不知道,认字认半边,认成了“羊”。 如此水平,当年还被誉为大羌太学的文曲星,只怕是小明珠先仗着家世丰厚,拿爹爹的俸禄,将那些囊中羞涩的男同窗打赏了个遍,才被他们看在钱的份上、捏着鼻子夸成文章锦绣的吧? 怪不得丈夫郭齐说过,罗仙儿在京城贵胄的千金圈子里,风评甚差,绝非仅因为性子刁蛮。 羌臣的女眷,不爱文章爱骑射,瞧不上罗仙儿为了讨穆宁秋这个汉臣的欢心,硬要去学什么吟诗作赋。 汉臣的女眷,更看不起她明明肚子里没几两墨水,靠钱买嘴,被吹成大才女。 平氏心中暗讽,面上完全不显,只一副认真沉吟之色,和声道:“听说,燕、越两位公主出资建的这所书院,太后给起了个远古女神的名儿,莫非,就是这个?” 她当然不会去纠正草包读的别字,但“羲和”是汉人的神只,她也不算诓了罗仙儿。 罗仙儿撇嘴:“羊和?是羌人的女神?没听说过。不着调儿的一个破书院,显着她们娘家有钱是吗?” 平氏是替夫家陪客,自然逮着话头,就挑拨挑拨。 她遂假意哄道:“仙儿妹妹在我面前,尽可无拘无束。但新年进了太子府后,可得收一收直性子。这个书院,你也看着赏些米粮衣鞋的,给那燕国的贻芳公主几分薄面,她毕竟是太子的正妃。” 平氏说得诚意满满,宛然宁秋哥哥的母亲杨氏,听说她准备去做太子良娣时,语重心长地叮嘱于她收收锋芒,莫得罪燕人。 区别仅在于,杨氏还加了一句“宁秋真是没有福气”。 罗仙儿于是给了平氏一个孩子气的明媚笑容:“知道啦,我又不傻。” 心里则将促使自己做决定的理由,像嚼孜然烤羊脆骨似的,再次津津有味地嚼了嚼:既然太子嵬名亮会独宠我,那就闭着眼睛睡他呗,尽早生下小世子,反正他这身子骨,没准三十不到就嘎了。到时候,自己就是临朝的太后,岂非可以学燕国的莽太后招赘宰相一样,把宁秋哥哥抢回来? …… “羲和书院?这是闵太后的题字?” 一个时辰后,穆宁秋于书院门口翻身下马,抬头看着匾额,问身边的冯啸。 冯啸点头:“闵太后的隶书,娟秀又不乏峻骨之力,真有曹全碑的风采。” 穆宁秋附和:“确实不俗,当得起‘羲和’这名字。听闻,名字也是太后起的?” “是,太后说,羌人始于高原,离太阳最近的地方,羲和女神又是生出太阳的母神,就叫羲和书院吧。” 穆宁秋跟着冯啸,往书院里走。 正遇农闲时节,招募来的民夫多了不少,干得热火朝天。 几处天井中央,都架起柴灶,除了煮面汤、烤馕饼外,还烧着草药,预防寒流已至加上人口密集,引发疫情。 魏吉带着两个帮手,游走于药锅边,仔细查看。 穆宁秋在母亲给冯啸设下危局陷阱的事上,没犯糊涂,甚得越人队伍主要成员的认可,哪怕曾经一口一个“穆八百”的魏吉,也不得不承认,阿啸姐的眼光,还行吧,八百个心眼子,若都是从做人的良心里长出来的,倒也不坏。 看顺眼了,自然要给点实在的关心。 魏吉从药箱里拿出一沓药方,给穆宁秋:“阿啸姐说今日要带你来巡视,正好,这些方子你拿走,照着配足药材,带去黑山军司。” “黑山军司”在大羌北境黑水城东边五百里。 这次贻芳公主赵茜薇来和亲,燕国君主莽太后充作陪嫁、实则是想甩给大羌来养的军镇,就位于黑山一带。 莽太后的外交胸襟与军事眼光,远胜于燕国朝堂的许多男人。 赵茜薇从羌王的右夫人,被降格封为“太子妃”,莽太后得报后,并未勃然大怒、诏回贻芳公主,反倒在第二封国书中,多加了一千头羊的贺礼,并称呼羌王为“眷弟”,算是认可了与他结成亲家。 原本答应还给嵬名孝的黑山羌人部落的土地,自也没有食言。 羌王嵬名孝,于是下令,设置黑山军司,在正式派遣文武执事官和封地郡王前,命身为枢密院少壮派的穆宁秋,去巡边,考量黑山军司如何与黑水城军司,互为援应,防住漠北高原的乌蒙人南侵。 “多谢魏医正。”穆宁秋接过魏吉的药方,仔细地叠好,放入袖袋。 魏吉端着小舅子的姿态,正色道:“不白给的,穆大人得拨冗,替我采个药。” “哦,什么药?” “雪莲,”魏吉命药童拿来纸笔,画给穆宁秋看,“长成这样。另有一味草药,长得和它有点像,叫雪兔子,喏,是这个模样,你可别采错了。雪兔子在贺兰山就有,我已和童子们采到过,熬汤给阿啸姐喝,效果不佳。” 穆宁秋一惊,倏地看向冯啸:“你病了?” 冯啸未料得魏吉突然提起这个茬儿,但又一想,魏吉是医生,穆宁秋是爱侣,况且自己的顽疾也非什么羞耻之事。 她于是坦言原委:“我十五六岁那年,和魏吉在庐山救过一群被土匪霸占的女孩儿,引开恶徒的时候,为了躲他们的箭,我跳进寒潭隐匿。彼时正值癸水在身,就落下了病,每次腹痛难当。” 穆宁秋回忆北上途中数月,自己也算与冯啸朝夕相处了,从未见她显露虚弱病象,一时语急道:“你,你可真能忍。” “不然呢?大哭大喊吗?有用吗?”冯啸淡淡地反问。 “行了行了,”魏吉插嘴道,“我们杏林神医最不爱说废话和听废话。穆大人,你此番去多摘几朵雪莲来,就有用了。本神医已和往来商贾打听到,黑山那里的山,与西域回鹘境内的山,差不多,比贺兰山更高、更冷,他们也听说有雪莲,只是怕虎豹出没,不敢冒险。穆大人既是带着军士们去,便不怕了。” 穆宁秋这次没有马上收起魏吉画的示意图,只盯着那雪莲仔细看,不放心道:“魏医正,你见过雪莲吗?怎知是长成这样的?” 魏吉一瞪眼:“我,我读过的医书,还少么,那上面的雪莲,我看得多了。” “那我派穆青,去取你那些医书带上。我不太放心你的画技。” 魏吉瞥瞥忍俊不禁的冯啸,翻个白眼道:“我那些医书,是吃饭家伙,怎能给你带走?哎行了行了,我回去让康咏春,照着书上的雪莲,临摹一遍,总成了吧?给你画上几十朵,别说你穆大人了,就算让冯不饿去找,它都不会弄错。” 第一百七十一章 “秦中花鸟已应阑,塞外风沙犹自寒。夜听胡笳折杨柳,教人意气忆长安。” ? 若岁月回溯四百年,这样的句子,被许多来到边关的汉家诗人们,填进《凉州词》中,和着胡姬的琵琶声,吟咏歌唱。 ? 但如今,从汉人到吐蕃,再到羌人,几易其主的凉州城,再也没有新词佳句喷涌而出了。 ? 时下的凉州,叫平凉府,是大羌的重镇,仅次于国都金庆城和东南门户西平府。 ? 不再诞生凉州词的平凉府,却因当朝太后与王上推崇儒学,有着不逊于金庆城太学的官办书院。 ? 这日正是小雪节气,天寒刺骨,但平凉官学里,热闹得紧。 ? 京城太学学正郭瀚之子,翰林学士郭齐,带着越国和亲公主赠给大羌的儒家典籍,驱车踏雪数百里,赶了一个月的路,来到平凉官学,留下书卷,顺便给应考明年春闱的学子们,讲讲经典,勉励一番。 ? 如此到了申酉之交,早有准备的主事官,疏导学子们散去,亲自引着郭齐,往学院深处的藏书楼走。 ? 绕过藏书楼,钻入碑林后的小路,再七拐八拐地,便见到一处隐秘园圃,几间瓦房,朴素得就像平凉府的寻常民宅。 ? 官学的主事立于门口,对郭齐深深作个揖,恭敬道声“翰林进去吧”,告辞退走。 ? 郭齐踏进屋子,眼前立时现了另一番旖旎天地。 ? 铜盆里燃着上好的西域瑞炭,没有一丝烟气,暖意却扑面而来。 ? 脚下的绒毯,厚过三寸,踩在上面,如踏云端。 ? 婀娜娇丽的胡姬,衣衫单薄,一阵春风似地轻盈而至,将郭齐迎入绒毯尽头的锦帐内,为他宽解外衣、脱去皮靴,换上舒适的道袍,然后皓腕轻舒,斟一斛新烫的美酒,送到郭齐唇边。 ? 郭齐哪敢喝,就算美人倚靠过来,他也仍正襟危坐,盯着锦帐后的内室。 ? 随着一声“郭世侄赶路辛苦了”,主人终于现身。 ? 郭齐赶紧抬屁股,像小孩儿拜年似地,伏在来人跟前:“晚辈拜见节下!家父问李公安。” ? 大羌平凉节度使、开国勋臣沙州李氏当下的话事人,李炜,四十上下的年纪,目光如炬,面色赤红,双颊鼓胀,宽肩虎背,一看就是积威甚厚的武将气派。 ? 他伸手将郭齐扶起来,招呼他与自己面对面坐于锦帐中的紫檀卧榻上,先对饮一杯热酒。 ? 再开口时,李炜的语气,倒带着自哂的玩笑意味:“贤侄若再晚来个把月,只怕这声‘节下’,就喊不得喽。叶木安那胡蛮小崽子,献兵献地献技艺,还与穆宁秋和越国女人们打得火热。他们魑魅魍魉地联合起来,把大王诓得,莫说卸了我这个节度使的名头,便是拿了我李氏阖族的性命去,只怕也是旦夕之间的事。” ? 郭齐忙谄媚道:“李氏累世忠良,大羌群臣敬如天神。蒲类部落那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加上南朝来的小妇人而已,能翻出多大浪花来。就算穆宁秋在金庆城有些根基,还与嵬名烁交好,但李公这不是,都安排了好棋嘛。” ? 李炜盯着他,直奔主题:“罗相爷,与吾等合意了?” ? 郭齐从中衣内袋里,摸出丝帕样的物件,双手呈上:“请李公验看。” ? 李炜接过,默念一遍,满意地点头。 ? 郭齐为了显示自家从中出力甚多,补充道:“在蒲类叛乱之事上,罗大人并未替叶木安说话。而初秋时分,王上大婚之日,罗仙儿和太子,又出言顶撞了越国公主。两个傻孩子,还帮着穆宁秋的娘,陷害那个冯氏。家父弄清原委后,自要对罗大人攻心一番。家父说,那嵬名烁、穆宁秋、叶木安和越国人,抱成一团儿后,不会再把罗大人放在眼里。罗大人与其将来被架空夺权,不如现在就站到李公这边,扶持太子登临大统。罗大人倒也不糊涂,答应将女儿嫁给太子做良娣,又在与李公与我们郭家的盟誓上盖章子、摁手印。” ? 李炜眯着眼听完,示意胡姬传菜。 ? 不多时,檀木桌上,已摆满佳肴。 ? “我们李家,起于沙州,到如今,家宴的摆法,依然是敦煌菜。来,世侄尝尝这道元阳炙驼峰。” ? 胡姬应声而动,为郭齐布菜。 ? 驼峰里都是脂肪,以西域香料腌渍后,猛火油炸,外脆里酥,入口即化。 ? 至于“元阳”,则是牦牛牛鞭,切成菊花模样,入红花等珍稀药材浸泡,再以红焖法炖制而成,围在炙驼峰周围。 ? 另有乳羊馕饼、果酪酿皮等沙州名菜,郭齐亦都作出被李炜当作自家晚辈的受宠若惊姿态,边吃边赞。 ? 李炜则一直在饮酒,数倍落肚后,看着满桌的敦煌菜,语气寒凉道:“当年,大汤的东胡叛乱后,朝廷无暇西顾,乌蕃人趁机占了河西,奴役敦煌等地的汉人。后来,汉家勇士张忆潮,起义反抗,一举收复河西数州,我李家的祖宗,也在归义军中领有要职。结果呢,大汤皇帝生怕归义军坐大,连河西节度使的名头都不愿给,还逼着张将军的胞兄到长安当人质。郭贤侄,张家前车之鉴,我李家,你郭家,可不能重蹈覆辙。大王现在有个能打的女儿,又和燕、越两家都通好,西北边还有叶木安那些部落当看门狗,他不需要我们李家了,不但不需要,还要拔了我们这个眼中钉。自古帝王皆无情,他弃功臣如敝履的时候,就是他该让出江山的时候。” ? 郭齐放下咬了一半的菊花牛鞭,正色道:“后头如何行事,但听李公吩咐。“ “明年开春,穆宁秋不是要去黑山,替大王收燕人的嫁妆么?咱们与罗大人,好生计议计议,趁他不在金庆城,嵬名烁又在东南守边时,怎么给太子,送个大礼。” 郭齐嘴上喏喏,心里不免惊悸。 这么快? 也好,早点尘埃落定,父亲和他,都能睡个安稳觉了。 李炜饮尽杯中酒,起身之际,对两个艳若桃李的胡姬道:“好生服侍郭大人。” 第一百七十二章 演戏 转眼进了腊月,金庆城上至王公贵胄,下至平民百姓,准备年货和正月里傩戏的热闹劲儿,不逊于中原邻国的任何一个上州。 闵太后题字的“羲和书院”里,修造完毕的崭新庐舍中,则已传出琅琅读书声。 这些学生,小的七八岁,大的已经十三四岁,男女都有,但共同的特点是:他们的母亲,乃嵬名烁军中的麻魁,因受伤或年长,而退役的女兵女将。甚至,还有些孩子的母亲,已阵亡。 此前,在与解颐公主和贻芳公主商量招收学子的计划时,冯啸非常明确地提出,先期的目标,就是阿烁麾下队伍有渊源的血脉。 嵬名烁的巾帼豪迈气,只体现在她领兵打仗和治理军镇方面,但冯啸观察了她近一年,发现她身为具有登基雄心的未来女君,缺乏储备朝堂英才、壮大国内嫡系文臣的意识。 冯啸去闵太后和嵬名烁跟前建言时,就感慨,跟着大将军出生入死的下属们,是多好的情感与利益基础,现在她们伤了或者老了,只给予一笔有良心的抚恤金,让她们给自己和娃儿们买地种田糊口,或者买骆驼跑货经商,远远不够。 应当像马远志种葡萄那样,从老根老藤里发出新果子,最后成为阿烁将军,不,阿烁女王的“贤臣葡萄园”。 冯啸这样毫不掩饰的明火执仗的思路,从闵太后祖孙到燕越两位公主,老少女人,都像大冬天喝枸杞羊骨汤一样,痛快地吞下。 大羌立国至今,虽然一半的政治画卷,都是女人在浓墨重彩,但她们,无一不是“后族”。 在男子史官记下的文字里,她们是“牝鸡司晨、后宫干政”。 只有效仿大越女帝刘昭的做法,将女娃娃纳入到从前只恩泽于男子的进学、科举体系,才是长远之计。 同时,为了减少阻力与火力,退役麻魁的儿子们,也可以与姐妹们一同进入“羲和书院”。 对做过麻魁兵的母亲来讲,女儿固然被她们看中,儿子却也不会被看轻,因为都是自己的亲骨肉。母亲们,若能不必支付昂贵的束修与伙食费,就能让子女上学,便能用阿烁将军发的抚恤费,招募北地和西境漂泊来的流民,给自己种地纳粮,或者铺货经商了。 至于羌王嵬名孝,本就乐于看到太子一党与王女一党互相制衡,乐于看到汉臣势力与王室旁支异论相搅,何况,书院还是两个外来的和亲公主一同出资、太后题字。 对这局面,嵬名孝没有敏感于什么“储才”,他只是越发得意——自己做君王,做得可真是太成功了,丹墀之下,皆是勤勉互斗与争宠的男女臣子,不论朝臣,还是儿臣,不论男官,还是臣“妾”。 凛冬的天幕下,嵬名孝站在西宫的白玉阑干内,眺望东边的新旧书院和华丽佛寺,再俯瞰金庆城大街小巷,抿嘴对跟在身边的曹德敬道:“积雪一厚,地上的人,就更像蚂蚁了。” 曹德敬正等着君王提到大雪。 他老家的几个族长,腊月里进京,给他送来年礼,也直截了当地恳请他,与君王说说,能否赈济甘州等地的饥荒,或者,把来年的夏税免了。寒冬苛酷,饥民们连草根都挖不到了。 但曹德敬刚要开口,就见嵬名孝收回来的目光里,漫上比北风还冷的霜意。 “太学的郭学正说,学子们联名上书,让本王免了甘州一带的夏税。呵呵,”嵬名孝喉头几声冷笑,“一个个学孟子,学得挺像样啊,汉人管这叫啥来着,噢,叫为民请命。” 曹德敬不敢言语,低着头,比街道上的蚂蚁,更卑微。 嵬名孝斜一眼曹德敬:“阿敬,你族中,眼下约么多少人口?” “回王上,远近算来,小三千。” “好,你给本王一个粮食的准头,拿我的手谕,调太仓的粮食去你们曹氏。其他人,就看上天给不给造化了。” 曹德敬忙跪下磕头。 可他心里,并没有好受几分。 四年前,甘州一带的前朝势力,与绕过沙州与宿州的回鹘,一同叛乱,嵬名孝亲征,平叛后赶回金庆城时,故王后已咽气。 虽然御医如实禀报,故王后是在连绵不绝的生产中,落下顽疾,身子骨本已灯枯油尽般,遇上时令风寒,不幸殁去,但嵬名孝坚信,王后是死于对自己御驾亲征的担忧。 甘州,成了嵬名孝心里的一颗钉子。 瓜州、凉州、夏州、盐州等地能因天灾而减免税赋,甘州不能。 曹德敬站起身,像过去几年的每个腊月廿三一样,护送嵬名孝去禁苑的佛塔,与故王后的灵位,一起过个小年。 踏雪的“沙沙”声,在曹德敬听来,仿佛“百姓何辜”四个字。 百姓何辜? 都说妇人们小肚鸡肠,可燕越两国的妇人,连所谓的国仇,都没耽误她们携手,给由军转民的羌人百姓,铺个好前程。 …… 踏雪声“沙沙”,伴随着守卫们用蹩脚的汉话,一叠声叫着“女使不可擅闯”。 平章院的两个左右郎中,正商量着年节里拜会枢密院等部员的同僚,忽听动静纷乱,忙回头,正迎上越国公主的那个头号属官,冯氏,铁青着脸冲进来。 “冯阁长有何急事?” 郎中知晓此女如今能去羌王跟前传话,自然不敢厉声呵斥,打招呼的口吻颇为客气。 冯啸连回礼都顾不上,沉声道:“你们平章院是有多缺钱?凭什么对我们越人酿出的葡萄酒榷税?不同你啰嗦,我直接找你们罗大人。” 对方不但是个女子,还是枢密院穆大人的相好,俩郎中哪敢拖袖拽衣地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越国女官儿,抬脚踹开大宁令罗秉常的值房木门。 门内露出罗大人的书吏的脸,讶异万分。 很快,手里还捏着笔的书吏,就在罗大人犹自镇定的吩咐中,迈步出来,掩上门,走下台阶,来到两位郎中身边。 三人彼此交换目光,兴奋不言而喻。 大年还没过呢,就有这好戏看? 不比正月里的傩戏和社火,精彩得多? 三人于是心照不宣地,上了台阶,竖起耳朵听。 少顷,就听见里头传出对话。 “阁长稍安勿躁,大家都是汉臣,老夫怎会故意为难你们越人?你,你们葡萄园里的那片庐舍,还是老夫命工部出人出钱给你们修的呢,你忘啦?” 罗秉常好声好气,冯啸却没有放低调门。 “罗大人,你莫和我扯什么旧恩,也别一口一个‘你们’越人。就凭你这讲法,本官便听出来了,在你眼里,我们解颐公主,仍只是越国的宗室女,而非大羌的新王后。否则,羌王允诺给王后修葡萄园,朝廷出钱造房子,不是应该的么?这也值得你拿出来说?” “冯氏,你这就有些不通道理了。大羌今岁计省吃紧,修了这么大的园子,实属不易。开春后,举国上下,花销更大,你们酿的酒上市售卖,给朝廷略献税赋,那也是彰显刘王后仁德之举嘛。再说了,酒税的一部分,会拨给枢密院,穆大人的日子,不也好过几分?” “那烦请罗大人写下来,酒税中,几成给到枢密院。” “哎你,冯女君,我们大羌,没有这样规矩的……” 门内二人剑拔弩张,门外三人越听越带劲。 天爷,这越人女官,夜叉似的,连我大羌宰相都敢硬顶。 平章院的侍卫长赶来,立于阶下待命,等着上官们吩咐。 他脑中,则将听到的纷争,一句句记清楚。 他看上去,是一位严肃而尽职的侍卫。 而实际上,他拿着平章院发的俸禄,真正的主人,却并非罗秉常。 今日下了值,他就要去设法禀报给太学学正郭瀚:罗大人和越人那边,公开地闹僵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线索藏于细节中 罗相爷值房外的几个男人,不论是看热闹的鸡鸭心态,还是做线报的鹰犬心态,都全神贯注。 门内的激烈对话,则掩盖了争吵者实际的举动。 罗秉常和冯啸,提笔用墨,交换了信息,再将纸笺给对方保存,算作彼此存个牵制对方的机关,从此绑在了一条绳子上。 最后,冯啸又亮开嗓门,留下一句“既然这样欺负我们越人、公主就只有进宫找大王说理了”,便打开了值房的门。 两个郎中与书吏,赶紧退几步,半是尴尬、半是嫌恶地,目送“娘家有钱就是了不起”的越人女官,扬长而去。 左郎中踏进值房,探寻地问道:“罗大人,凡事不能开先例,咱们堂堂平章院,哪有让个南蛮侍女耍小性子的道理?” 罗秉常佯作叹气:“倒也不是耍小性子。狗叫唤得凶,是为主人做马前卒而已。你讲凡事不能开先例,人家越国女人,何尝不懂这样的道理?人家刚进我大羌的门,本相就伸手到她们碗里,对葡萄酒榷税,换你,你愿意?” 左郎中一贯深谙如何溜须拍马之道,常在言语间显得自己孟浪,领一顿罗大人的教训,好显得这位上官头脑智慧、心性沉稳。 此刻,如愿以偿等到了上官的反问,左郎中立刻摆出虚心求教状:“大人点拨得是。那,那这葡萄酒榷税,计省还问她们收不?” 罗秉常正色道:“收!堂堂平章院,若朝令夕改,今天给越人开了口子,明天燕人那个贻芳公主来闹,怎么办?叶木安的蒲类部来闹,怎么办?不过……” 罗秉常捋捋胡子,沉吟片刻,吩咐道:“你们明日,去一趟红花渠的越宫,找那冯氏,给她,唔,其实是给她的公主一个面子,就说,本相有个转圜的法子,与她议一议。” 左右侍郎将罗大人的“法子”听了,纷纷露出钦佩之色,满脸写着“卑职学到了”。 “今日是腊月二十三,你们都早些下值吧。” “多谢大人体恤。” 众人离开后,罗秉常往盆子里添几块瑞炭,靠回椅子里,闭上双目。 中年相爷,并不想回到那个表面看来堆砌锦绣的罗府。 他其实,一早就理解了枢密院那姓穆的小子,为何竟会与自己的母亲不睦、独自住去蒲类小王子的宅邸。 一个家,如果长幼女眷,或者心有怨恨,或者见识浅陋,他们这些未在骨子里真正臣服于礼教的男人,是不会为了一个“人子”或“人夫、人父”的身份,去忍的。 因此,一月前,越人那个冯氏女官来谈条件时,罗秉常并未将“爱女作饵”看成是一位父亲的不堪。 …… 那日,冯啸以葡萄园后续修缮请款为由,客客气气地来到平章院。 但在罗秉常屏退左右后,冯啸直奔主题,问罗秉常,太学的郭瀚,是否为罗秉常勾兑了沙州李家。 罗秉常仗着宦场老辣的心性,面不改色,言道,郭瀚不久前还在朝堂上,给大王献了太学学子们的谏书,历数李氏为祸平凉府的罪状,要弹劾李氏,郭瀚怎么可能成为李氏的代言人,莫不是穆宁秋疑神疑鬼、派你来给老夫使激将法? 冯啸也不给这老狐狸卖关子,告诉他,自己的断定,源于一个从太学转到羲和书院的徐博士。 徐博士学问与性子都不错,还懂佛法,在闵太后那里,也留了名的。 此番金庆城有了新的书院,闵太后便钦点徐博士从太学转去羲和书院,出任“山长”。 徐博士来到羲和书院时,虽然大将军嵬名烁已回到西平府镇守国门,但刘颐与赵茜薇都到场,给足了排面儿。 席间,有一道苏小小与阿燕到羌国后,提炼牦牛乳酥,用越人做法做出的点心“酥油鲍螺”。赵茜薇见了后,吩咐婢女菩哥,像此前给闵太后做蜜渍瓜姜儿一样,淋上从北燕带来的上乘蜂蜜。 徐博士还真是个在场面上会来事儿的性子,不但受宠若惊地吃,还表示自己要赋诗一首,赞美此等佳肴。 徐博士的咏物诗,与中原文人的大家之作,自不能同日而语,可冯啸听得心中一动的,却是里头的“炙驼峰”三个字。 大羌重视农业与商贸后,禁杀耕牛与骆驼,连驼蹄羹,都只在皇家宴席上偶尔看到,声称打小生长于金庆城的徐博士,为何一下子就想到将酥油鲍螺这道点心,与炙驼峰比附呢? 冯啸没有当场打问,而是在宴席结束后,送徐博士上马车前,提了一嘴。 徐博士道,郭学正郭瀚,是个讲究人儿,春天要吃熊仔肉炖祁连山的雪兔花,夏天要吃红花渠里的鸽子鱼蒸萝卜,秋天里,则要在寒露时节,吃炙驼峰。 徐博士没有亲口尝过炙驼峰,只是听郭学正从前说起过,炙驼峰淋上蜂蜜,咬开后,入口即化,清甜而有乳香,可不就和今日自己吃到的“滴酥鲍螺”差不多。 冯啸闻言,正经起了疑,当机立断去找了穆宁秋,由他派出穆青,连同穆家商号常跑玉门关方向的两个干练伙计,去了趟沙州,详加打探。 果然,郭家祖上,在敦煌有渊源,且郭氏的旧祠堂,离沙州望族的李氏,不远。 联想到原本就是太子师傅、但一向谨言慎行的郭瀚,忽然在嵬名王爷命丧神阳教后,跳出来弹劾李氏。而素来与郭氏交好的罗大人家,正要将女儿送给太子做良娣,冯啸不再耽搁,来找罗秉常。 “罗大人,郭学正,其实是李氏的暗棋,现在太子与阿烁将军的势力,此消彼长,他们等不得了,要争取到你,对不对?” 罗秉常缄默不语,实则如芒刺在背。 他当初坐上大宁令的位置时,自诩为宦场和光同尘的表率,既得太后与大王信赖,又在枢密院、嵬名德望王爷、沙州李氏等势力之间,游刃有余。 没想到,越人和亲,王爷殒命,蒲类部叛乱,太子嵬名亮与王女嵬名烁的较量公开化,这些接踵而至的外交与内政动荡,很快就让他这个宰相,必须做出,站在哪一方的抉择。 熟读汉家史书的罗秉常,告诉自己:站钱与兵更多、勇与谋更狠的那一方。 何况,那一方,论血脉,也是正的,论威望,没得说的。 论岁数,比今上,年轻。 第一百七十四章 开始这温柔的良夜 日落前,罗秉常罗相爷,终究还是怀着重重心事,回到自己的府邸。 罗家是汉人,在腊月二十三这天,遵循祖宗留下的习惯,过“小年”,祭祀灶王爷。 嫡妻郑氏正吩咐一众女眷去摆各样吃食,回身看到罗秉常,脸略有些冷。 “相爷酉时才下值,平章院今日莫非顶了枢密院的班,要处理什么紧急军务吗?” 罗秉常已经习惯了郑氏对自己的口气。 遥想当初刚成亲时,妻子的举止,更蛮横。 谁让她爹,是去沙漠冷泉宫迎回嵬名孝和闵太后的头号功臣呢? 岳父大人已经死了快十年,但大舅哥尚在群牧司担任要职,郑氏这可厌又可笑的妇人,便以为自己仍有娘家撑腰,对丈夫无论公私事务,都指手画脚拿主意,甚至在是否被沙州李家笼络上,都要替罗秉常做决定。 因为她够贪心,不满足于做宰相夫人,还要做皇后的母亲。 李氏已承诺,若太子嵬名亮登临大统,立刻拥护他去王称帝,废燕、越两位和亲公主的封号,给罗仙儿皇后之位。 “蠢啊,真蠢,”罗秉常心道,“这就是不读书的恶果,对多少前朝事懵懂无知。且不说沙州李氏是否能联合回鹘与西蕃,打赢嵬名烁的战兵和两位公主的援兵,就算真的把燕、越两国先打了个不吱声,穆宁秋等枢密院少壮派汉臣的力量也清洗了,信不信李氏转头,就把嵬名亮这饭桶太子撵下龙椅,自己称帝。越国当今女帝的死鬼丈夫吴英,不就是这样上位的?” 郑氏抱着胳膊、面若冰霜之际,罗府管家连忙带着一个小厮、一个婢女,来为罗秉常更衣。 罗秉常不动声色地瞅瞅两个孩子。 小厮也便罢了,像他娘,婢女的眉眼,越来越看得出,有自己的五官影子了。 这是两个好孩子,被他们的娘亲,教得很好。 所幸,此番干脆联手越人,借铲除李家与太子的势力之际,把郑氏和她兄弟家,也打压了,这对同样有自己血脉的孩子,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恢复身份了。 罗相爷思及此,多年压抑的忿恨化作一朝反杀的得意,便也不介意被郑氏再猖狂一阵,陪着笑脸对蒙在鼓里的嫡妻轻声道:“越国公主的产业被榷税,冯氏专挑年节到平章院撒泼,我和两位郎官,被她好一阵闹腾。” 郑氏闻言,目露凶光:“看她还能狐假虎威几天。待事成之际,那小泼妇的脑袋,在金庆城是取不得的,便以她与穆宁秋袭杀太子为由,流放去沙海,路上结果了她,给我们仙儿,出口恶气。” 罗秉常软着语气揶揄道:“姓穆的小子,你就放过了?难道还想招他做女婿?” 郑氏摆手让下人们莫跟着,又往院落深处走几步,才冷哼一声,与丈夫说道:“什么做女婿,不过是再弄回来,拿他娘做软肋,教他给仙儿,做个殿中伺候玩赏的内臣罢了。太子的身子骨,能顶几年?咱们的女儿,很快就会是太后。你看闵月儿那老婆子,做了太后,韩多荣始终伴其左右、讨她欢心,你们这些朝臣,哪个敢有微辞?” 罗秉常越听越膈应。 在他心里,自己的私生子女,乃来自真爱结晶,妻子郑氏这番话,则活脱脱就是在教女儿秽乱深宫。 一时之间,罗相爷对将母女二人献祭给自己更远大的仕途,再无愧疚之心了。反正那越人女官已起誓,最终会给罗仙儿留条命。 同床异梦的夫妻俩,走到后院,进了郑氏平时念经礼佛的禅房。 郑氏走到桌边,指着上头的几只碗:“相爷来瞅瞅。” 罗秉常知道那是郭府派平氏来教的招儿,遂探身过去,细细打量。 但见三碗羌人爱吃的面点“搓鱼鱼儿”,分别是橙黄、浅黄、浅褐。 罗秉常指着橙黄的那碗,问道:“这是,麦子里加了沙棘汁?” 郑氏点头:“中宁府送来的沙棘最好,酸得很正。” 罗秉常又指着浅褐色那碗:“这是荞麦做的搓鱼鱼?怎地还有些黄叶子?” 郑氏道:“是荞麦做的,不如沙棘鱼鱼有滋味。但燕人的仆妇们,会做一种酸菜。像这样煮到荞麦鱼鱼里,酸溜溜的,大王定也喜欢。” 罗秉常盯着最后那碗浅黄色的搓鱼鱼:“这是,黍子做的?怎地也一股子酸味?” 郑氏走到墙角,从佛龛下拎出笼子,指指里头的三只小兔道:“相爷,我来给你变个戏法儿。” 郑氏说完,将兔子放出来,又捞出不同的“搓面鱼鱼”,分别摆在三只陶碗里后,捉了不同的小兔,让它们吃不同的面鱼。 兔子不喜浓重的酸味,但被饿了两日,哪还会嫌弃这救命的杂粮。 罗秉常看着看着,脸色就变了。 …… 五里外,金庆城的东门,斜阳里,一人一马,驰到门下。 新来的城卒,凑上去看清牌子,赶紧谄媚道:“穆,穆大人,小年夜还要出城公务吗?” 身后的老兵一把撸开他,对穆宁秋作揖:“穆大人安康。” 穆宁秋从马脖子上取下酒囊和一包热呼呼的羊肉馕饼,递给他,和气道:“天寒地冻,你们兄弟俩辛苦了。吃点烫的,暖暖身子。” 老兵接过皮囊,点头哈腰:“多谢穆大人,穆大人爱民如子!” 穆宁秋一夹马肚,往暮色苍茫的东边驰去。 新卒咬着馕饼,问老兵:“大哥,你刚才拍我脑袋作甚?” 老兵咽下酒,笑他:“拍你个瓜娃子脑壳,不该问的时候,瞎问!”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穆宁秋就到了今晚的目的地。 那是红花渠越宫一角的柴扉小院,堆着雪人、挂着灯笼,木拱青砖的瓦房,朴素,但看起来十分结实。 金色麦田般的暖黄灯光,透过绢纱窗户,映在雪地上,是最资深的皇家画师,亦无法描摹出的宁馨景象。 冯啸走出来,拉过穆宁秋的座骑,把它牵进马厩,和自己的爱驹一起,享用主人精心拌好的豆饼。 穆宁秋站在女子身后,温言道:“你给马做吃的,像下厨一样讲究。” 冯啸转身,拉过他的手时,打趣道:“你的手,是生着的炉子吗?一路北风吹着,还能那么热。” “心里热,手怎么会冷?” 言罢,好像嫌走到堂屋的那几丈路都太远似的,就势将冯啸揽进怀里,双唇贴在她额头上。 北地暮冬的刺骨夜寒,与二人相拥时的暖热体温,是冰火交融的奇妙感受,在夜色宁谧的空静中,编织出无声的美妙吟唱。 今日大早,穆青替主人传讯,穆宁秋下值后一定来城外,陪冯啸过小年。 “那他母亲那里呢?”冯啸接过穆青送来的蒿子面时,淡淡问道。 “冬至和腊八已经陪老夫人过了,今日肯定得来阁长这一处。” 穆青答得十分自然。 人的观念,会顺着好的见识,往上走。 这一年半来,穆青眼里,冯啸是身居要职、能力卓着的越国重臣,而非深闺后宅的小媳妇,故而冯阁长看起来,不会再踏入穆家宅邸,穆大人也习惯两头跑了,穆青并不觉得别扭。 冯啸则更对这份“配得感”欣然接受。 杨氏是穆宁秋的母亲,冬至这样祭奠穆父的日子,穆宁秋理应回府去陪。 但她冯啸,是与穆宁秋彼此渴求灵与肉的鸳侣,佳节共渡,也是人伦本份。 此刻,先享受一番相拥愉悦的冯啸,从穆宁秋的风袍里钻出来,拉着他,走进自己的小天地。 “冯不饿不在么?”穆宁秋扫视一圈,抿嘴道。 “不在,祭灶去了,宫里祭灶缺个大雁,我就拿冯不饿充数,问公主换了这盆西凉瑞炭,”冯啸拨着炭盆,开玩笑道,又斜瞥一眼穆宁秋,“明知故问。” 穆宁秋展颜,在饭桌边坐下来:“公主真好,帮咱们带鹅。” 此刻已近酉末,穆宁秋饿得前心贴后背,到了冯啸这里又全然松泛下来,早将白日里做臣子时的正襟风仪抛了,将冯啸端上的扁豆羊汤蒿子面,连吃两大碗。 胃里垫妥粮食与肉,穆宁秋才开始不疾不徐地啜饮葡萄酒。 “我出城前,风声就从平章院传到枢密院了,说你今日去和罗相爷闹酒税。” “嗯,依计行事而已,闹得越开越好,罗秉常让我们越人走平凉道行商的特许令,才不会被李家和郭家怀疑。” “裴迎春那里,也知信了?” “妥了,乔装打扮的活计,裴迎春也不是头一回做,何况,还有阿烁将军的亲信引路,平凉府不难收拾。” 穆宁秋见冯啸并不抗拒与自己详谈公务,遂坦言道:“我还是不放心去黑山镇,我在金庆城,无论如何,能护你一护。” 冯啸与他碰了碰琉璃杯,喝口酒,和声静气道:“当初我在萧关的狼窝子里,你远在灵台城,也担惊受怕得不行吧?最后不也没事?宁秋,你得按时离开金庆城,李家他们,才会动手,这一仗,才能打起来。” 穆宁秋咂口酒,轻叹一声:“好。” 冯啸给他面前的碟子里,夹了几块下酒的卤羊蝎子,想了想,终还是开口道:“其实,收拾了李家和郭家后的事,对你来讲,更难吧?” 穆宁秋屏息少顷,决绝道:“难,但这个心上的坎,我已经过了。我千辛万苦,从万里之外,将你们带到金庆城,听到的却是,大王也接受了燕国的和亲请求。那一刻,我就明白,太后为何,急着要助阿烁做新君。帝王术,就像我们的枪法,要用,但不能用歪。何况,曹德敬曹司长,这些时日又与我说了甘州苛税不减不免的事。我不管野利大人怎么想,在我心里,王上,他已不适合做大羌的国君了。” 冯啸点头:“是,兵谏非出于权欲熏心,而是出于民贵君轻之心,即便史家落笔不公,又何足惧?” 穆宁秋眉眼一松。 她总能在正确的时刻,三言两语地,解开他最后一丝心结,就像她庖厨时,能精妙地掌握火候。 穆宁秋畅饮一口美酒,谈及最后一丝疑虑:“燕国公主,真的愿意以身入局?不会口是心非?” 冯啸道:“赵茜薇不傻,她心里清楚,我那番中宫西宫的诡诈说辞,反而帮她试出了,她这个燕国和亲公主,在羌王心里的排位。现下,太子要迎罗仙儿做良娣,而我们决定拥护嵬名烁登基,这两件事,足以让她相信,站在我们这边,她才有不错的将来。所以,赵茜薇这几日,反倒差遣她的侍女,来问魏吉,要避子药。正月里进东宫后,她并不想怀上什么小世子小郡主的。” 穆宁秋想起魏吉曾经对自己的敌意,笑着揶揄这左右是不在场的“小舅子”:“魏吉的药,管用吗?” 却见冯啸眼神微妙起来。 “我今天吃了一剂,要不,试试?” 穆宁秋的笑容,登时一僵。 她的意思是…… 今天?现下? 这一刻,是不是来得太快了些? 难道就因为,正月一过,他就要远行往东? 不不,他没有不想,恰恰相反,无论梦里还是清醒的时候,他都想过不止一次了。 但他们还未有亲迎的婚仪,都是学过诗书礼乐的汉人,怎,怎可…… 冯啸仿佛看出他心里排山倒海的澎湃。 她才懒得在如此良夜里,花时辰去掰扯那些礼教伦常。 食色性也。 她想,她确定他也想,那就好像上乘食材摆在面前,不趁着新鲜去上锅,实在迂腐至极。 冯啸在穆宁秋呆楞的目光里,返身从保温的风炉上,又端下一只碟子。 碟中点心,是穆宁秋从未见冯啸做过的。 薄如蝉翼的米皮里,绛红、嫩绿、金黄、黑褐、雪白的馅料,若隐若现。 米皮略鼓,显然馅料中,饱含汤汁。 穆宁秋感到畅饮的美酒,起作用了,他晕晕乎乎,想努力辨清那些馅料,却是不能。 他闭上眼睛,养了养神,再睁开时,问题迎刃而解。 他看到,罗衫轻解的爱人,咬着一只米皮汤包,朝他俯身过来。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一晚上都在shan改,砍了几百字,过了。) ——— 米皮包子里的鹧鸪肉、野蕈末、豆腐丁和菠菜碎,在饕餮者难得孩子气的分享中,一点点落入他们的肚里。 饕餮者吹灭了两盏油灯。 唯余离得最近的那一小片光亮。 屋里暗了,但好像更暖了。 冬夜寂寂。 细雪落在窗棂的扑簌之音,很快就被湮没在另一些声响中。 穆宁秋像被精准点拨到的天才弟子,使出比老师更新奇的招数。 于是,第二只米皮包子,落在两山之间的峡谷中。 浸润了鲜汤的各色馅料,丢盔弃甲,铺满了谷底。 战将没有耽误片刻,去打扫战场。 一寸一寸地,收拾掉那些鲜美的馅料,直到大地,再次清晰起来。 他的战术,立时令山峦与峡谷,都有了明显的起伏。 埋首其间的战将,听到了犹如远古女神的动静。 不是叹息,而是鼓舞。 鼓舞战将,投入层峦叠嶂的云雾里。 战将在迷离中,舍不得抬头,却准确地抓住了葡萄酒杯,倾倒在对手的大地上。 猩红色的佳酿,像奔涌的河流, 从山峦再到腹地。 对手接了这一招,哪甘示弱。 大地女神忽然发力,局面瞬间颠倒。 穆宁秋感到肤上佳酿像片刻前的馅料一样,被吞噬。 但肩头与臂膀被咬的锐痛,很快替代了羽毛轻拭的触觉。 “我知道,我会痛,但你得比我先痛。” 细心的贤厨与慧黠的谋臣,此刻化为恶女,咕哝着,语气狠狠的。 穆宁秋一边哈气,一边倒笑了。 直如在吃西域胡商传来的“辣火”,明明痛楚,却依然贪募。 冯啸戴了一年半的沉稳矜持的面具,忽然粉碎散落,穆宁秋丝毫不奇怪。 她是女子没错,但她不是冰河。 她是一锅可以随着自己认定的火候,沸腾起来的汤。 穆宁秋畅然道:“咬吧,想咬哪里就咬哪里,只有一个地方不能咬。” 言罢,引导她,去找秘境,宛然一个熟练的向导,带着大厨,领略上乘的食材。 这场序幕,很快转入了正题。 更深更细的愉悦,就像炙炒煎煮一道道美味时,升腾起、弥散开的浓香,将二人紧裹 最终的完满如期降临,仿佛对苦寒冬夜和凉薄礼教的嘲讽。 渐趋平静后,冯啸兴致不减地打量自己与穆宁秋身上的“五花八门”。 “我们现在,像去河边打过滚的冯不饿。” 穆宁秋双目微阖:“让我歇会儿,我就去烧水。” 听一阵窗外的落雪,穆宁秋又忽然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冯啸问道。 “觉得有趣,觉得自己,像从前西边一个叫大月部落的男子,骑马翻山,到女子的毡帐……” 冯啸半支下巴,盯着穆宁秋:“这样的习俗,不止北地和西域有啊,我们越国的江南,曾经也有。甬州附近的村落,古时没有男娶女嫁之说,女子自己有庐舍。但心上人也不必天天都来。好比我们就算食物尚丰,也不必天天像今日吃那么多肉。” 穆宁秋好奇道:“那,那若是两人有了娃儿呢?” “在女子的毡帐或者村屋里养啊,大月部和甬州古村,不也把许许多多的娃,养大成人了?” 穆宁秋沉吟一阵,点头道:“也对,阿烁大将军,若裴迎春来与她和亲,生了娃娃,在皇宫长大,好比平民百姓的子嗣,在母亲的毡帐或者庐舍里养育。” “如果女子有官做、能经商、分田地,的确可以如此。” 穆宁秋锣鼓听音,看着冯啸问:“你是不是,也想遵循此道?” “是,”冯啸脸上红晕已褪,平静道,“若阿烁将军成了新的羌王,我们一定会更忙碌。你我各自有宅子,你想我了,就来。魏吉的药我也不会一直吃……” 穆宁秋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这委实有些挑战他的认知。 可大月部落的习俗,不是他自己先提起的么? 穆宁秋于是决定,先回避这个问题。 他拿过风袍披上。 “我去烧水,沐浴。今夜我不回城。” 第一百七十六章 正确地吃 第一只米皮点心里的鹧鸪肉、野蕈末、豆腐丁和菠菜碎,在饕餮者难得孩子气的啮咬中,一点点落入他们的肚里。 穆宁秋又去啜饮了一口美酒,然后吹灭两盏油灯。 唯余离得最近的那一小片光亮。 屋里暗了,但好像更暖了。 冬夜寂寂。 细雪落在窗棂的扑簌之音,很快就湮没在更有生命力的声响中。 既已情起,美食便与美酒一样,也获得了助兴演绎的机会。 穆宁秋,像被精准点拨到的天才弟子,使出比老师更新奇的招数。 于是,第二只鼓鼓囊囊的米皮点心,落在两山之间的峡谷中。 这一次,穆宁秋仿佛终于回到当初征战沙场的时刻,一气儿要拔掉敌军堡垒般,大口咬掉了半个米皮福袋。 浸润了鲜汤的各色馅料,刹那间丢盔弃甲,铺满了谷底。 战将没有耽误片刻,用已经湿润的嘴唇,去打扫战场。 一寸一寸地,收拾掉那些鲜美的、荤素皆有的馅料,直到光滑细腻的大地,再次清晰起来。 他的战术,立时令山峦与峡谷,都有了明显的起伏。 埋首其间的战将,听到了犹如远古女神的吟唱。 不是叹息,而是鼓舞。 鼓舞战将,攻克山峰还远未大功告捷,投入层峦叠嶂的云雾里,才能从此,朝云暮雨长相接。 战将于是在迷离中,大笑着,孟浪起来。 他舍不得抬头,却伸手准确地抓住了葡萄酒杯,倾倒在对手的大地上。 猩红色的佳酿,像奔涌的河流, 从微仰的脖颈,到颤动的山峰,再到平坦的腹地。 对手接了这一招,哪甘示弱。 片刻的严丝合缝的相拥后,大地女神忽然发力。 天地瞬间颠倒。 穆宁秋被再次压制的同时,感到肤上佳酿,被小鹿的舌头舔过。 但这种如羽轻拭的触觉,很快被肩头与臂膀的锐痛替代。 在咬他! “我知道,我会痛,但你得比我先痛。” 细心的贤厨与慧黠的谋臣,此刻化为恶女,咕哝着,语气狠狠的。 穆宁秋一边哈气,一边倒笑了。 直如在吃西域胡商传来的“辣火”,有种明明痛楚、却依然贪恋的欢愉。 冯啸戴了一年半的沉稳矜持的面具,忽然粉碎散落,穆宁秋丝毫不奇怪。 她是女子没错,但她不是水,她是一锅可以随着自己认定的火候,沸腾起来的汤。 穆宁秋一把掐住身上这头猛兽:“咬吧,想咬哪里就咬哪里,只有一个地方不能咬。” 言罢,引导她,去找到早已膨胀之处,宛然一个熟练的向导,带着大厨,领略上乘的食材。 这场序幕,在火力开大之际,半分也没耽误地,就转入了正题。 更深更细的愉悦,就像炙炒煎煮一道道美味时,升腾起、弥散开的浓香,将榻上二人紧紧包裹。 最终的完满如期降临,小小的天地里,充斥着酒食与*欲的暖烘烘的气味,仿佛对苦寒冬夜和凉薄礼教的嘲讽。 冯啸气息渐缓,兴致不减地打量自己与穆宁秋身上的“五花八门”,揶揄道:“我们现在,比去河边打过滚的冯不饿还脏了。” 穆宁秋双目微阖:“让我歇会儿,我就去给你烧水,一起洗。” 听一会儿窗外的落雪,穆宁秋忽然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冯啸问道。 “觉得有趣,觉得自己,像从前西边一个叫大月部落的男子,骑马翻山,到女子的毡帐里……” 冯啸半支下巴,盯着穆宁秋:“这样的习俗,不止北地和西域有啊,我们越国的江南,曾经也有。甬州附近的村落,古时没有男娶女嫁之说,女子自己有茅屋,可以成为她与所爱男子的鸳鸯窝。但男子也不必天天都来。好比我们就算食物尚丰,也不必天天像今日吃那么多肉。” 穆宁秋好奇道:“那,那若是两人有了娃儿呢?” “放在女子的毡帐或者村屋里养啊,大月部和甬州古村,不也把许许多多的娃,养大成人了?” 穆宁秋沉吟一阵,点头道:“也对,阿烁大将军,若裴迎春来与她和亲,生了娃娃,在皇宫长大,好比就像平民百姓的子嗣,在母亲的毡帐或者庐舍里养育。” “如果女子有官做、能经商、分田地,的确可以如此。” 穆宁秋锣鼓听音,看着冯啸问:“你是不是,也想遵循此道?” “是,”冯啸脸上红晕已褪,平静道,“若阿烁将军成了新的羌王,我们一定会更忙碌。你我各自有宅子,你想我了,就过来。后头我不想吃魏吉的药了,有娃儿就生下来,你我谁有空,谁教ta。” 穆宁秋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这委实有些挑战他的认知。 可大月部落的习俗,不是他自己先提起的么? 穆宁秋于是拿了榻边的风袍披上。 “我去烧水。今夜我不回城,沐浴完了,我们睡个好觉。” 第一百七十六章 落寞的叶木安 “昆莫,雪停了,今日可要进山打猎?” 大清早,手下侍卫就来问叶木安。 他们晓得主人爱打猎。 蒲类部落境内的山,都平平无奇,比不上宗主国大羌都城的贺兰山。 想来,趁着诸部落来为羌王贺岁的机会,叶木安定要去贺兰山好好地过个瘾吧。 侍卫们的热脸,却贴了冷屁股。 “怎地又喊我昆莫?”叶木安不悦道。 昆莫,乃蒲类等西北大小部落里,对头领的尊称,就像古时的匈奴王,叫“单于”。 但侍卫们立刻反应过来,到了金庆城,就要把“昆莫”换成“主君”,而且得用汉话说。 手下人都诧异,为何要如此。 难道,叶木安担心“昆莫”二字,如“大单于”和“赞普”那样,是挑衅宗主国的权威,会引发羌王的忌讳? 只有一位能书会写的汉人亲从,偶尔从叶木安练习羌文的桦皮纸上,发现了真正的原因。 在一大片笔画如险峻山峰的羌文里,夹杂着几个方正的汉字:叶主君,冯女君。 汉人亲从明白了,虽秉持人仆本份、不会去与其他蒲类同僚说破,却也留了心。 此刻,果然,叶木安在纠正了手下们对自己的称谓后,又纠正了他们的提议。 “不去贺兰山打猎,去红花渠的越宫,给解颐公主送礼,今日是小年。” 仍有憨乎乎的直肠子侍卫问道:“小年?小年不是腊月二十三吗?主君,小年是昨天。” 这些手下,当初都在蒲类部王叔叛乱时,拼死护卫过叶木安逃避追杀、来到金庆城伸冤,叶木安已拿他们当手足兄弟看待,自不会真的斥骂。 年轻的昆莫只是佯作肃然道:“解颐公主是越国人,她们南朝的汉人,小年是腊月二十四。” 身旁那位知悉端倪的汉人侍从,一早已猜到叶木安今日的安排,忙顺势请奏道:“主君,上回越国女使冯阁长问及的佛窟拓片和商路地图,仆已准备好,地图也改成了汉文标注,正好今日交与冯阁长。” 叶木安眉目一松,满意地点点头。 这是个能济事的,不像其他几位,就知道打猎,我叶木安,像是只会使蛮力的粗人么? 叶木安拉上队伍,带上厚礼,兴高采烈地出了金庆城,过了红花渠,接近越宫外围的一片庐舍时,笑容却因为一个正在使蛮力的人,僵住了。 靠着顶级猎手比鹰鹞还强的目力,叶木安看清在柴扉小院边劈柴火的,正是穆宁秋。 没过几息,冯啸也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一手拎着奶茶壶,一手给穆宁秋擦拭额头汗珠。 今日大羌各衙门倒确实是休沐,但堂堂枢密院的穆大人,在这里砍柴? 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俩,已然成亲了?所以如汉人们崇尚的那样,在没有公务牵绊的珍贵闲暇里,像寻常的牧民夫妻那样过一日? 叶木安五味杂陈,偏偏身边那几个熟悉冯啸的随从,对这当初为他们设计诱敌的越人女官,颇为敬重又亲近,此际也看清远处情形后,哄闹道:“主君,冯贵人原来已是穆夫人哩,主君快领着咱们,去与他二人,讨杯喜酒吃!” 只那心里明镜似的汉人亲从,见叶木安面有沉凝惘然之象,忙唬着脸道:“昨夜还喝得不够么,目下公务在身,不可笑闹。” 侍卫不服道:“咦,咱们怎么不顾公务了?本不就是要给冯贵人送啥啥佛画和地图么?” “公私岂可混为一谈,将那般庄严和紧要之物,送到越臣自家的毡帐里么?” “你说得对,”叶木安开腔道,“冯贵人说过,佛画是给康画师的,商路舆图更不可随便,自是要当着解颐公主的面,与她们交接。我们直接去越宫吧,趁穆枢铭和冯贵人没瞧见咱们。他们难得松泛半日,何必去搅扰他们。” 叶木安刻意调转马头,从反方向的越人葡萄庄园后,往公主刘颐的正殿绕。 行不到一里路,但见雪地上出现另一队人马,男女裘衣并不华丽,马却都是膘肥体壮、四膝如团的神骏良驹。 叶木安以为是公主手下的其他汉官,便上前见礼。 走近才看清,众人拱卫着的女子,乃自己数月前在羌王婚宴上,见过的燕国和亲公主,赵茜薇。 第一百七十七章 有心了啊老马 叶木安今岁深秋回蒲类领地即位前,已从穆宁秋那里得了实讯,明白燕国公主至少目前看来,是友非敌。 叶木安于是赶紧下马见礼。 赵茜薇晓得叶木安的渊源,这蒲类新首领,算与越国人结了大交情的。 赵茜薇遂也客气回礼,并在客气之外,有意淡化生疏,用羌语略带揶揄地说道:“我记得你们蒲类部的烤馕架子,婚宴那日,可是将了我们燕人一军。” 叶木安如今已不是那个鲜衣怒马的天真少年,外交场合的体面话术,他在初秋暂住金庆城时,颇向冯啸学了些。 要领便是:适度自谦,稍作恭维,再将话题引向共同的敌人。 叶木安于是自哂一笑:“先向太子妃告个罪。小王那日所言,只是想着不能扫大羌王上的兴致。其实,在冶铁术上,我们蒲类,着实比不上太子妃的母国。倘若有朝一日,本部儿郎能用上燕人巧匠打制的铁杵和环首葫芦刀,便能如当年乌孙不惧匈奴那般,不怕北漠那些越来越猖狂的乌蒙人,会越过休屠城了。” 休屠城…… 赵茜薇刹那间现了惘然之色。 休屠城往东三百里,便是林黎林将军驻守的军事要塞。 那坎坷堪怜的汉人降将,到底是赵茜薇从少女时代开始,就苦恋了八年的心上人。 纵然林黎被同为汉人的冯啸,不留情面地指责因懦弱而凉薄、辜负了本为良配的异国女子,赵茜薇对林将军,又岂是一年半载便能忘个干净的? 原来眼前这个作为大羌羁靡国的胡人部落,几乎与林将军自我放逐的驻地,比邻。 “昆莫可知一个叫丁零堡的地方?”赵茜薇问道。 叶木安点头:“太子妃说的,可是在休屠城东边的燕国军镇?若开春雪化后,轻骑赶路,三日怎么都到了。” 赵茜薇越发心动。 “昆莫,丁零堡有我娘家的一位故交,如今在彼处做骑都尉,也与昆莫一样,防着北漠那些部落南侵。昆莫此番北归时,可否替我转交些金银钱物,他好留作给部下的赏赐花销。” 赵茜薇与林黎的情事原委,冯啸当然不会对叶木安宣扬,叶木安哪会晓得自己是被当作西王母的青鸾信使了。 他爽快地答应道:“小事一桩,必为太子妃办妥。” 蒲类部有好几千控弦精兵,叶木安作为随时要上阵杀敌的领袖,颇为欣赏赵茜薇顾念守边军将的作派。 他一时觉得话更投机了些,便不再拘束,笑呵呵地指着雪地上的竹网问道:“太子妃是在捕鸟?” “哦,是,雪天难觅食,鸟雀容易被诱过来。刘王后的属下教的法子,挺有用,我们昨日捕到不少鹧鸪,给刘王后和冯女君都送去了些。今日雪停,就再来设陷阱。” 她话音刚落,众人就听一声粗豪嗓子的大吼:“太子妃,苏执衣请殿下去查看要带进东宫的美酒。” 原来是马远志,自葡萄园方向驶来。 韦勒汉子勒缰下马后,对叶木安也正色行礼。 目光在马车中的年礼上晃一圈后,马远志继续对叶木安道:“昆莫是来拜见咱刘王后的吧?末将引昆莫去越宫吧?” 叶木安似乎蓦然间意识到什么,温和道:“不劳马将军了,我们这就走。” 赵茜薇还惦记着自己之前的托付还没说周详,忙指指侍女菩哥与家仆侍卫道:“这几日,我遣手下,将东西送到昆莫处。” 叶木安一行人走远后,赵茜薇也翻身上马。 燕国被派来陪嫁的随行者,本就只有越国解颐公主队伍的两成不到。赵茜薇在城外的金边白帐住了三个月,比邻而居的越人,反倒对赵茜薇多有照应。 赵茜薇与刘颐,又将要在新年里合谋举事,她的心理上,多少已对越人从上到下,有几分自己人的亲近感。 对眼前这个马远志,更是。 长得跟燕山里的老熊似的,性子却远比冯啸的鹅和康画师的猫,都温和得多。 赵茜薇和冯啸在葡萄园的庐舍里议事时,马远志总是忙前忙后地做那些和葡萄有关的糕饼点心,憨乎乎地、献宝似地献上。 此刻,赵茜薇回头看一眼雪地,语气闲闲地对马远志道:“刚把竹网布好,可惜了。” 马远志面露复杂的神情,踟蹰片刻,终于瓮声瓮气道:“殿下恕罪。若蒲类部的昆莫未与太子妃搭讪那么久,末将绝不来搅扰殿下狩猎的兴致。” 赵茜薇一怔,继而反应过来。 言外之意是,我不懂男女大防? 赵茜薇想到方才对林黎的思念又起,一时烦乱恼火,冷冷地对马远志道:“原来马将军眼里,孤是真心实意地要做大羌太子妃了,所以急得马将军,像金庆城内宿司的人似的,速速赶来拨乱反正。” 马远志怎么可能为那羌人的饭桶太子担忧,作为越人团队的核心,他清楚赵茜薇很快就不是太子妃了。 但他方才遥遥望见叶木安与赵茜薇相谈甚欢,不知为啥,想都没多想,便打马过来了。 此际对赵茜薇的火气与讥讽,马远志更没领悟到要点,反而另有一分说不出的滋味, 这从未有过的糊涂又怪异的感觉,令马远志脑子一晕,脱口问道:“公主,是否也觉得叶木安昆莫,很不错?” 策马跟在赵茜薇身后的侍女菩哥,呵斥道:“马将军,你在浑说什么!” 马远志被菩哥的当头断喝,震醒了几分,忙在马背上惶然俯身告罪:“末将,末将说胡话了。末将只是怕,光天化日的,若教附近山上的僧人瞧见,会给公主引来麻烦。” 赵茜薇想调转马头回自己的营地,但秉性宽厚温和的她,又觉得马远志憨乎乎的不知所措模样,也并没那么讨厌。 这一犹豫间,小跑速度的坐骑,已将众人带到葡萄园的暖庐前。 苏小小和阿燕迎上来。 赵茜薇心软了,下马进到庐舍里,看见满堂的齐整货担,早已气消。 她对苏小小柔声道:“辛苦苏执衣准备年礼了。” 苏小小向来伶牙俐齿:“上梁不正下梁歪,太子那个德性,东宫的属官和仆婢们,只怕也不是啥善类。解颐公主和冯阁长觉着,就算殿下去演一阵戏码,也不能太受委屈。这些玩意儿,殿下看着赏他们,就当丢给狗的骨头。” 赵茜薇笑了。 越人的女官们真是各有特色,这个苏小小,也很可爱。 却见苏小小又走到方桌边,指着两个大箧筐道:“殿下,菩哥妹妹,这个可是好东西,不能赏给下人们。” 菩哥隔着箧筐看不太清,想起方才在叶木安队伍的马车上见过的食物,好奇问道:“是熏马肠么?” 苏小小望一眼不知为何蔫不啦叽缩在后头的马远志,抿嘴解惑:“马将军他,此前和殿下的侍卫蹴鞠,听说燕人爱吃血肠,这回就捣鼓着做了两大筐。” 菩哥一听“马将军”三个字,快要翻上去的白眼,却在看清血肠时,定住了。 做得还真地道! 血肠,是用猪血加上香料,经由细致的“加汤调血”,再灌入肠衣、掂量着火候煮制而成。 就算在燕国,血肠也是靠近东北“大鲜卑山”一带的人才会做。 燕人和亲团的侍卫里,倒有两个出身于大鲜卑山的,可那俩,只会吃,不会做。 赵茜薇的声音响起来:“越人吃猪肉,但不吃血肠,羌人更爱牛羊肉,吃的肠子也是熏马肠。难为马将军了,从未到访我们燕国,却做出了这个。” 苏小小哪知二人前头的龃龉,讶异平时能说会道的马远志,怎么忽然闷嘴葫芦一般,便替他邀功道:“可不,马将军听侍卫们,说了一嘴殿下在府里时,爱吃煎血肠,又问清血肠长啥样,就让阿燕杀了好几头猪,花老鼻子劲做了一堆。实话说,最开头那些,真没法吃,要么腥得很,要么猪血煮老了。这些是成了的,前日我们试着用此地的胡葱炙来吃,又嫩又香。” 赵茜薇凑近箧筐,全无架子地伸手捏了捏,点头道:“不必切开看,捏捏肠衣就知道了,里头的血,火候很对。” 她回头,盯着马远志道:“多谢老马。” 马远志依然不敢抬眼,只嗫嚅道:“也不晓得东宫那厨子,做的菜式能不能吃。阿燕与我,还将此地的瓜菜,腌渍出了酸味,可以与血肠炖着吃。唔,定是与殿下家乡的酸菜不能比……” 赵茜薇打断他:“哦,正好午时了,就先在葡萄园里炖一锅吧,大伙儿都尝尝。” 第一百七十八章 新的一年 正月初一这天,金庆城直通王宫的西大街两边,挤满了观礼的羌汉百姓。 新的一年开始了,住在城外的越国解颐公主,和燕国贻芳公主,正式以大羌王后和太子妃的身份,一前一后,在两国使团仪仗的簇拥下,进入大羌统治者嵬名氏家族的权力核心:王宫与东宫。 汉家的刘王后,乘坐的是玉辂车。 为了体现等级有高下,燕国的赵太子妃,乘坐的则是铜辂车。 但两队仪仗,在新年首日的午时,有着同一个目的地:大朝殿摄智门外的城楼。 在那里,羌王嵬名孝,和太子嵬名亮,将分别携王后和太子妃,祭拜羌人的先祖和大羌历任先王。 然后,国君与储君,会赏赐蒲类等四方归顺的胡部,并宣布大赦、减赋等令普通民众感恩戴德的仁政。 这个雪后初晴的美好元日,街道两侧的百姓,不但感恩戴德,而且满怀骄傲。 他们的王上,真是先知般智慧、天神般威猛,让越国和燕国这两个强大的邻居,恭顺地送来了皇室的女人。 虽然婚宴过后,两个女人因为使小性子,在城外住了三四个月,这不,最终还是老老实实进宫了么。 异邦女贵族艳丽的面容,华美的服饰,气韵典雅的属官,膘肥体壮的马匹……如此近在咫尺,犹如天界神仙下凡,令都城的蚁民们血脉贲张、激动不已。 这个瞬间,什么失地、流民、西南与北境的旧敌新患,乃至贺兰山那一头正在遭受苦难的甘州同胞,对于观礼的百姓来讲,都是另外的蚂蚁窝里发生的故事,与自己有何关系? 自己是天子脚下的王城蚂蚁,比别的蚂蚁都要幸福许多。 既如此,管别的蚂蚁水深火热呢,咱们为睿智绝伦英明盖世的大王,竭尽全力地讴歌与欢呼,就好了。 盛典散场后,蚁民们意犹未尽,仍兴致勃勃地畅想,新王后与太子妃,何时为大羌诞下皇室子嗣。 在头脑简单的蚁民们看来,血脉就是一切,血脉相融的那一天,越早来临,就越早意味着,文治富有的越国与武力彪悍的燕国,从此会对大羌,亲如一家。 酉初,吃完羌王赏赐酒筵的马远志,和苏小小一起回城外的越宫。 王宫里有冯啸、魏吉和霍廷风守卫公主就行,他二人需要看顾着那一处基地。 马远志喝得有些多,骑马都略晃悠。 苏小小什么眼色,在后头瞧着不对,赶紧跳下马,和阿燕一道,把这铁塔般的大个子,连拉带劝地弄下马,扶进街边的一个大客店。 掌柜一瞧几人的服色,再听清来头,不敢怠慢,麻溜儿地将他们让到隔间雅座里,端上醒酒的胡辣汤。 马远志倒还晓得这是能让自己舒服些的吃食,二话不说,灌了几大口。 静静地靠一阵,他才开口道:“苏执衣,都说酒越喝越暖,我咋今天这么冷呐?” 苏小小大咧咧地“嗤”一声,直言道:“那肯定不是酒的毛病。我方才瞅了一圈,看起来像喝闷酒的,除了叶木安,就是你老马了。闷酒嘛,当然越喝越冷了。” 马远志蒙着醉意的眼神,居然一亮:“你说谁?叶木安?他也不高兴?哼,我就知道。” “你知道个啥?”苏小小讶异。 “知道他对贻芳公主动了歪脑筋啊!”马远志忿忿道,“他这种犄角刚长出来的牛犊子,遇到公主那样好看的姑娘,哪怕只是秋天的婚宴上见了一面,都会想入非非。要不然,小年那日在城外,这臭小子咋拉着贻芳公主,唠了半天话。我就知道!” 苏小小闻言,愣怔之后,思及今日所见的一些细微情景,不由恍然大悟。 她瞥瞥趴在隔断处看一楼厅中杂耍表演的阿燕,和声说道:“阿燕,这里能看见个啥,你下去看吧。” 阿燕尚有孩子心性,得了这句话,一骨碌爬起来,欢喜地走了。 苏小小瞅着马远志那愠怒盖过了醉意的黑红脸膛,继续引他道:“老马,你这么编排叶木安,就不对了。他这岁数,血气方刚的,不喜欢漂亮女子,难道喜欢你老马这样的糙汉?再说了……” 苏小小凑前,压低了声音道:“再说了,咱又不是不晓得,那谁,才不稀罕当什么太子妃。我倒觉着,叶木安和她挺般配的。嗐,他当初做质子,结交的不是阿烁将军,就是穆大人,近朱者赤,能歪到哪里去。若他看上的是老娘我,我也挺高兴的。” 马远志牛眼一瞪:“最好他看上的是你。” 苏小小笑了。 “你笑啥?” “我笑你把自己的心思露出来了呗,果然酒后吐真言。” 马远志意识到自己被看穿,再后悔失态又失言,也无济于事。 一时之间,他仗着和苏小小是自己人,撒气般絮叨起来:“叶木安和我这样的北方爷们儿,才看不上你们南方女子,一个个精得很,就会套我们的话。贻芳公主说话,虽也体面,但她从来不拐弯儿。我这只癞蛤蟆,就喜欢她那样的天鹅了,不成么?那,那冯不饿一个鹅,还能喜欢穆大人呢!我,我对我地下的媳妇儿,也交代过这心思,她托梦给咱,说咱这十年的情谊,她领了,别在阳间继续当鳏夫了。” 苏小小听马远志挤兑她,不但不恼,反倒觉得这家伙,真是个性情中人。 她倒了一碗浓浓的煎茶递过去,和声道:“没错,你已对得起你媳妇了。逝者已安心,活人得走活人的新路。” 马远志嘟囔:“你们说得有模有样的,但还不是鼓捣着贻芳公主先去受那饭桶太子的委屈?我就不明白了,为何不能,咱燕越两家凑一凑,再加上穆大人的势力,直接帮阿烁大将军把王位给抢了?” 马远志一面低语,一面前后左右地看。 苏小小瞧着他,倒是酒醒了不少,是个能把话听明白的精神气儿了,遂沉声道:“你尝过冯阁长做的钱州酱鸭吧?” “尝过,怎么了?” “好吃吗?” “那还用说。” “这就对了,老马,同样是吃鸭子,开了膛直接扔锅里煮烂,也能吃到熟的,为何还要像冯阁长的法子那样,又是炒葱姜油料,又是煮红曲酱汁草药汤,浸泡光鸭好几天不说,晾晒的时间更久,才切成一块块地蒸了吃?” 马远志是直肠子,但不是笨脑子。 他将苏小小的话稍加琢磨,就带着思忖之色道:“你的意思是,夺王位,也得和做菜似的,讲究个色香味?” 苏小小点头:“你那日听我讲书时,不还问过,啥叫‘得位不正’嘛。先让对方动手,揭了他们篡位和嫁祸的底子,这是有‘色’。在此过程中,看出羌国内哪些臣子站李家和太子,哪些臣子站阿烁将军,哪些是中间儿骑墙头的,这叫‘香’。最后,趁着平定内乱之际,请大王禅位于新君,这叫“味”。色香味齐活,菜就好吃。最关键的,老马,这个做法,和你想的直接造反硬来比,能少死许多人,百姓受的祸害,也轻不少。” 马远志听完,不再吭声。 他听懂了,沉默,是某种意义上的认同。 但楼下又传来震耳欲聋的喝彩声时,马远志沉重地叹了口气。 “我还是觉着,贻芳公主有些可怜,得和她看不上的男人,做一阵儿夫妻。” “同床共枕的时候,别把他当男人不就行了。” “啥,啥意思?”马远志懵懂问道。 “当牲口骑,好比她们燕人爱打猎,骑马在林子里转几圈。” “啊?这……” 马远志头一回听到,还能这么比附的,觉得肯定不对味,又说不上膈应的点子在哪里。 苏小小淡淡道:“你是大老爷们,不爱听,也不奇怪。公主她们心里根本不在乎,就行了。就像冯阁长,她也不在乎非得穆府三媒六聘地迎她去做穆夫人,才与穆大人入洞房啊。” “那怎么能一样?冯阁长与穆大人,是真鸳鸯。” “所以啊,冯阁长把穆大人当心上人,贻芳公主把那废物太子当牲口看,我哪里说错了?咱解颐公主对羌王也无动心,却又何尝膈应今日入宫了?成大事者,才不是那些哭唧唧的小女儿家。” 马远志被说得再次哑口无言。 这些女人,真让他开眼界。 只听苏小小又道:“老马,我只问你,若事成之后,贻芳公主像大汤朝时的从龙功臣那样,被新君封作异姓王,咱解颐公主去给你说合,你会嫌弃她不是黄花闺女么?” 马远志嘴巴张成茶盏那么大,果断摇头道:“啥黄花闺女不黄花闺女的,我们蒲类人没你们汉人这些破规矩。当年我媳妇儿从凤翔逃到樊川,乡邻里的蠢货说闲话,讲她不知道在路上有没有被土匪糟蹋过,我何曾理会过了?” 苏小小抬了抬拇指:“好见识,老马,你也别妄自菲薄自己是蛤蟆,就冲你这份见识,不知比多少人模狗样的读书人强。行了,这么着,待裴迎春的商贾队伍到金庆城后,你与他汇合,往西边平凉府去。到时候立个头功,也封个侯爷啥的,配得上贻芳公主。” 马远志的眼梢唇角,终于漫上笑意。 也对,咱老马,若把身份再抬抬,哪里比不上叶木安那小屁孩了?不就是岁数大了些么,岁数大才知道疼女人。 何况,咱老马会做地道的燕国血肠!他叶木安只会烤个馕! 这一夜,马远志醒了酒,却入了梦,在一个接一个的美梦里,结结实实地睡了个好觉。 金庆城的深宫禁庭里,无论羌王的西宫,还是太子的东宫,那些男女主人所历的,则完全谈不上美梦成真。 连“逢场作戏”都是过誉之辞了。 羌王嵬名孝,就像赏赐周边部落茶叶与丝绸一样,带着居高临下的姿态,“赏赐”了刘颐一场龙榻上的合媾仪式。 青春正盛、矫健挺拔的越国公主,只在短暂的瞬间,令中年国君受到些微实在的刺激,不至于在仪式拉开序幕时,就铩羽而归。 但很快,嵬名孝就发现,自己在勉为其难。 只要一想到,怀中的所谓妻子,来自比大羌富有奢华得多的越国,而她肯接受自己这个岁数能做父亲的丈夫,不过是基于她明哲保身的心眼,甚至更深处不知在盘划怎样的将来的念头,嵬名孝便无法继续顺畅地耕耘。 他的确想在越国公主的身体里结下混血的胚珠,那是代表一个权威征服另一个权威的硕果。 嵬名孝告诉自己,他是伟大的君王,不应像凡夫俗子那样,被深情的怀念捆缚,对君王来讲,殿上殿下,榻上榻下,没什么区别,首要考虑的都是江山永固。 但往昔与故王后在同一张龙榻上的画面,又不断地出现在他眼前,令他无法不去恼怒,上苍多么不仁。 他已经不需要一个狡黠的陌生女人的年轻身体,来满足自己了。 他只希望,与他相濡以沫的发妻陪伴身侧,听他诉苦儿女长大后的野心,以及虎狼之臣的各怀鬼胎,然后用温柔的语气和智慧的开导,疏解他的烦恼。 刘颐虽无经验,但也看出了嵬名孝的别扭。 她对这个时刻,没有心理波澜,因为得宠于眼前的男人,本就不是她的目的。 父母的言传身教,以及她自己经历风雨后的涅盘,怎会令她的眼界,仅止于区区后宫。 女帝刘昭抹了她女承父业、做一代贤王的可能,那就在异族的国土上,获得能参与国事、惠民多于杀戮的权力吧。 嵬名孝这个糟糕的厨子,终于完成一道半生不熟的菜肴时,五里外的东宫内,赵茜薇也与太子嵬名亮,圆了房。 起初,赵茜薇将看起来也委实兴致缺缺的太子,想像成林黎将军,以淡化自己的恶心。 不过渐渐地,她发现似乎也不必如此。 她对于自己情史又委屈又放不下的憋闷,反倒在嵬名亮彻底释放时,疏解了几分。 像是对林黎那莫名其妙的懦弱的嘲笑。 什么洁不洁的,她没有义务背负那些自我愚弄的荒唐念头。 她只是为了获得真正的权力,暂时吃一口烂瓜而已,不会影响她在成功后,继续去摘树上的仙桃。 第一百七十九章 这个正月,金庆城表面看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祥和喜乐。 祥和喜乐到,上流官眷们都觉得有些悻悻然了。 因为她们期待的好戏,并未上演。 平章院大宁令的千金罗仙儿,如此骄横跋扈的地头蛇小祖宗,又先于赵茜薇那个燕国外来户入宫,得宠于太子,居然没闹出什么大动静。 不但不闹,罗良娣,还在元宵这日,以恭顺的姿态,为太子妃赵茜薇举办了一场内廷欢宴,邀请羌汉权贵们的女眷,来与太子妃熟络熟络。 席间,刘王后派来致贺的亲信女官冯氏,遇到了枢密院穆大人的母亲杨氏。 穿着大羌外命妇礼服的杨氏,对身着汉家绯袍官服的冯啸,扬声道:“冯女使,老身想要见你一面,可真是不容易。今日托新婚贵人们的福,在此相逢,老身与你交句话,女使是知书达理的南朝人,在外野合终究不成规矩。” 杨氏此话一出,周遭淑媛们,登时来了精神。 有了有了! 赏不到嵬名氏家的东宫好戏,看看穆大人家婆媳对杠,也值了。 冯啸把助兴宴席的一屉江南绒花,交给迎上来的赵茜薇侍女菩哥,转头看着杨氏,淡淡道:“穆老夫人说的野合,若是指孔圣人的双亲那样,不谒庙、不拜姑舅,于尼山野合,就过奖了。宁秋与我,怎敢自比圣人的父母,不过是未将新房,筑于城中罢了。那处庐舍,虽不奢华,还跟着我姓冯,但宁秋不介意,就好。” 杨氏闻言,脸色铁青。 她虽是蓬门农妇出身,小叔子在羌国发迹后,给穆宁秋延请先生启蒙授业时,她也偶尔跟着听听,多少晓得,汉家尊为先贤的孔子与老子,是何来历。 自己拿汉人的礼义廉耻说事,冯氏这臭丫头,就抬出汉家礼义的祖宗,毫不客气地怼回来,还送个添头:你儿子都愿意,你还有什么好说三道四的。 在场众人看戏看得过瘾。 一早听说越人陪来和亲的女官,是个又狠又不在意颜面的厉害角色,却也没料到,她对说来算是正牌婆母的杨氏,丁点情面都不留。 杨氏犹自双唇颤抖、无法出言,罗仙儿已走近,唤过菩哥:“太子妃有令,吩咐你随着冯阁长去西市瞧瞧,燕国来的商队可有踏雪已至的。” 又看向冯啸,竟在略略俯身致意时露出几分平和之色来:“冯阁长,听闻家父领衔的平章院,禀过大王后,自今春开始,许可越人的商队走平凉道直至沙州贩货,不必再绕道青唐。如此,越人少几分艰险,大羌多几成过税,这都是阁长的功劳。” 冯啸作出愿意顺着罗良娣搭的台阶下地的姿态,莞尔道:“良娣提醒本官了,正好去问问平章院,我们越人商贾陆续到来后,去哪个衙门领路引。本官先告辞。” 冯啸带着菩哥往宫门方向走,罗仙儿则执起杨氏的袍袖,以储君嫔妃之身,给足谦逊辞令,语气亲热道:“俄姆,我已禀过太子妃,您的羌绣手艺,金庆城无人能出其右,今日您可得给大伙儿露一手,仙儿给您劈丝。” 杨氏从堂堂良娣处得了徒弟对师傅般的恭敬,自也不好在如此场合继续甩脸,遂几不可闻地叹口气,强作几分笑意,与罗仙儿往里头走。 罗仙儿的母亲,相爷夫人郑氏,趁机与旁的贵妇淑媛叹气道:“咱们仙儿不容易,这都是为太子妃着想,怕她被王后迁怒。” …… 冯啸与菩哥走出东宫,上了越人侍卫赶的马车。 菩哥的机灵,不逊于苏小小。 她心里明镜似的,知晓冯啸对片刻前的冲突,不会再有去生气的闲工夫,遂开始说更重要的信息:“我们公主初一入宫后,那罗良娣,就哄着我们,用黍米做了好几顿‘酸汤子’,说是,太子告诉她,羌王最爱吃沙棘汁调的酸疙瘩,太子呢,从前去东边给阿烁将军送赏赐,吃过边境燕人小贩做的酸菜,也很喜欢。所以,让咱也教会东宫厨子做酸汤子,嵬名家的国君和储君都那么爱吃酸的,这个酸汤子一定能讨他们喜欢。” 冯啸点点头。 这个信息,与更早些时候,决定和她们捆绑利益的宰相罗秉常,给出的信息一致。 “太子什么说法?” “太子夸罗良娣懂事、心细,对我们做出来的酸汤子,吃了许多,又说,到了羌人过的社日节,就是我们燕人的二月二那天,把大王和王后请到东宫来,吃顿家宴。” “还有什么吗?” “还有,我们公主那天从羲和书院回宫,太子就问起,和王后,还有她的女官应酬一番了吧?对了,穆大人呀,什么时候开拔去黑山,怎么还没动静,是不是舍……不得冯氏呀……” 听完菩哥的学舌,冯啸轻呵一声:“嗯,太子心急了。菩哥,你回去告诉贻芳公主,计划按部就班地进行,让她放心。现下,我们两边都分别进了宫,不如住在城外时,联络便宜。我会让马远志,以运葡萄酒进宫为由头,和你通传外头的情形。” “好的,奴婢明白。” “菩哥,你对我,不要称奴婢,你我都是各自公主的属官。说不定,将来,咱们还能各领一间衙门,做邻居呢。” “啊?”菩哥一愣。 她在赵府时,确实也没被主家真的当牛做马地使唤过,不算尘埃里比蝼蚁还贱的奴儿。但女子做官这件事,即便在莽太后当政的燕国,也只在内廷有女官。 “冯阁长,越国的外朝,也有女子做官吗?” “有。我表姐就在科举里高中传胪,进了翰林院。若不是参与叛乱,她在里头磨砺几年,是可以外放到州县的。从父母官做起,最后成为部院寺的主官,也不是没可能。” 菩哥眼睛亮起来。 菩哥渐渐理解,为何自己的主人赵茜薇,会抛开所非我族类、两国纷争的鸿沟,亲近眼前这个越国人。 她说的,或正在做的,无论公私,都带她们,看到一种循规蹈矩之外的可能,一份不同于她们的母国限定给她们的前程。 马车去了平章院,冯啸问清楚了越人商队如何领路引往西。那也是计划中的一步,裴迎春会和嵬名烁的亲信,带人扮作庞大的越国商团,去到李家目前势力最大的平凉府,届时与金庆城一道动手。 出得平章院,冯啸又带着菩哥来到金庆城外最大的集市。 燕国既与羌国和亲,今岁开始,燕国的几个大商队,也被获准来贸易。 最早出发的,这几日竟已到了。 菩哥转了一圈,兴致勃勃地与冯啸讨论起来,说些自己在燕国看到的商业规矩之类。 冯啸买了两个热乎乎的羊馅儿馕饼,与她边吃边聊。 “菩哥,你这般有心,日后完全可以做个市易司的提举官。” 她话音刚落,迎面却跌跌撞撞跑来一个半大小子。 后头还追着个商人打扮的男人,骂骂咧咧,说的燕国话。 菩哥一把截住那孩子,定睛细看,脱口而出:“是你?” 第一百八十章 故人,是你吗? 男孩也看清了菩哥的面容,如遇救星地喊道:“菩萨姐姐!” 几个月前,他在城外因争抢杨氏丢下的“蛋清羊尾”,被更大的孩子殴打,赵茜薇主仆出手救了他。 菩哥迅速地将男孩往身侧一扯,抬头去与追来的燕人商贾打照面时,眼里再次闪过惊异之色,几乎要张口时,又好像硬是将什么话咽了回去。 那燕人商贾也由满脸怒容,变为刹那愣怔,但他很快转成过于夸张的谄媚之色。 “菩哥娘子!”他左手抚胸,冲菩哥深深鞠了个躬,“娘子还记得小的不?小的叫萧虎,是璟王爷家大管事的侄子,这回托贻芳公主的福,咱燕人可以来互市,小的们一进腊月就往西赶,便是为了在开年时抢到好货和好价钱。” 这自称“萧虎”的商人,流水般哗啦啦地一通说叨,用的燕国话,冯啸听不懂。 但斜瞥菩哥时,冯啸直觉她面色不太对。 有一种咬馕饼时、吃到意料之外的肉馅的讶异与古怪。 “哦,璟王爷,嗯,他老人家,身体可好?”菩哥终于开口道。 “健旺得很,嘿嘿。” 萧虎一面点头哈腰地,一面将目光投向冯啸。 大羌与北燕的官服,都是左衽,此女的官服,却是右衽,显然来自越国,再瞧她略带冷峻的威严气派,萧虎猜测,这莫不就是,将军提及的那位故人…… 菩哥此时,终于醒过来似地,用汉话将萧虎方才所言,译给冯啸听,又告诉萧虎,这是越国的一等女官,冯阁长。 萧虎暗道一声“果然”,赶紧行大礼。 “为何追打这孩子?”冯啸指指躲在菩哥身后的男孩。 萧虎看起来不懂汉话,但猜也猜到冯啸在问什么,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冯啸听了菩哥的翻译,原来是男孩偷了他们的褡裢。 冯啸又问菩哥为何对这男孩熟悉,菩哥照实言明。 冯啸于是转身,用羌语对男孩说了几句,男孩慑于她的威仪,从怀里掏出铜板当啷响的褡裢,还给萧虎。 萧虎接过,指指驼队围着的一处大帐篷:“冯贵人,菩哥娘子,先屈尊去帐子里喝杯奶茶吧?” “不用了,”冯啸从菩哥身边牵过男孩,温言道,“你们老乡之间,好好叙话,想来萧掌柜还要与你请个示下,如何谒见贻芳公主。” 菩哥已然面色如常,俯身谢过冯啸,由萧虎前头引路,往毡帐走去。 冯啸则牵上男孩,来到热气腾腾的蒸馍铺子前,买了一兜白馍,递给他:“你先吃两个,剩下的带回去给家里人。” “多谢菩萨贵人!”男孩已饿得狠了,急声道句谢,就狼吞虎咽起来。 啃着馒头正要走,冯啸却挡住他,冷冷道:“还有一包东西,拿出来。” 男孩又害怕起来,哪敢再瞒,从被冯啸识破的腰间,掏出一个麻布小包。 “贵人,这不是铜钱,是他们吃的肉干,他们不当成值钱的东西,但小的,拿回家,能让弟弟妹妹活命。” 冯啸接过麻布包打开,捻起肉干细看几眼,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非牛非羊,也不是穆宁秋提过的貔狸雪鼠之类。 但这肉干,唤起了冯啸的记忆。 她拿起一条肉干闻了闻,又咬一口。没错,与她在洛阳时见过的一种肉干,如出一辙。 男孩偷偷地抬眼瞄她,心道:这个越人大官,应该不缺肉吃吧,怎么这样馋。 “你从哪里偷到这个肉干的?”冯啸带男孩又走远了些,和声问道。 男孩见冯啸并没有继续凶他,倒是打听的口气,便带着讨好意味,细说起来:“他们有几匹骆驼,专门背吃的,不是他们要卖的山货,那些我也不要。就是他们自己平时饱肚子的,我才摸过去掏的。别的太显眼,肉干好藏。还有一种干菜,有盐的,我也装了一些。” “干菜?” 冯啸闻言,又去检查肉干。 这一次,她有了更为震惊的发现。 小男孩说的“干菜”,准确地讲,不是“菜”,而是萝卜条。 冯啸没有怔忡很久。 她又给男孩买了几个带肉馅的馕饼,打发孩子走了。 她自己,则回到越人侍卫的马车上。 摇摇晃晃中,她略略掀开车帘,眺望还覆盖着茫茫积雪的贺兰山。 是你吗?我的故人? 你是带着部下,藏在哪一处山坳中,还是乔装打扮,隐匿于金庆城? 或许,就在菩哥走进的毡帐里? 那个燕人商贾,他或许根本不是某一支赵氏藩王的家奴,也不叫“萧虎”。 他和你一样,都是会令菩哥惊骇于在羌国见到的人。 更惊骇的,一定,还有赵茜薇。 冯啸又捻起一条肉干。 那是一种叫“鹿沆”的野兽的肉,因为生活在漠北,燕人与羌人做的肉干里,没有它。 而冯啸之所以确信它的来历,还在于,和亲队伍驻留洛阳城时,冯啸从乌蒙商队那里,见过。 我的故人,你怎么会与乌蒙人有交集? 你躲避刘宸和赵茜薇这两个女子的大半年里,遭遇了什么? 方才我从市集经过时,你是否已在某个角落里,看到了我? 而你显然,不是来找我叙旧的。 你要找的,应该是,贻芳公主赵茜薇。 林黎,林将军,我说得对吗? 第一百八十一章 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 寒冬尾声的夜晚,金庆城外,红花渠畔。 凡尘男女的清欢乐事后,穆宁秋照例先披衣起身,准备去烧水。 冯啸撑着脑袋,打趣他:“有劳穆大人了,干完一场力气活儿,还得去干另一场力气活儿。” 穆宁秋没说话,但眸光深幽地看着榻上的她。 他扎腰带的动作,也不由慢了下来,好像舍不得结束当下的场景,仍醉心于欣赏她的生动情绪,就如片刻前的盛宴时那样。 白日里奔波来去的冯啸,风风火火里透着端肃与干练,还带着羌人官员眼里的清傲不好惹,和羌人百姓眼里的平易随和。 只有与他进入二人厮守的鸳鸯窝里,恣意缠绵时,冯啸才会显露出性子里的另一面。 其实穆宁秋暗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腊月至今,穆宁秋越来越贪恋冯啸这处柴扉小院。 没有长幼尊卑,没有仆婢成群,只有一踏进来就可以彻底卸下面具的松弛,以及助兴二人交心与交身的酒肉蔬果。 跋涉万里来到异国的女人,用一种包括穆宁秋在内的许多同样强悍的羌汉男女,都感到新鲜的法式,为自己构建出离经叛道的、却又令人欢愉的个体空间。 这种构建的肇事与维持,都以女人“我要如此”的心性坚持,为前提。 譬如今日,冯啸就以穆宁秋开拔黑山在即为由,光明正大向刘王后告了假,出宫直奔枢密院,在大小臣工眼皮底下,进了穆宁秋的值房,一个废字也没有地,丢给他一句:“今晚我住城外,你来。” …… 氤氲的水汽里,穆宁秋从身后抱着冯啸,嗓音沉柔地问道:“今天晚上,我的厨艺如何?” “有长进。”冯啸靠在他被热水浸得湿暖的颈项处,口吻懒散。 “只是有长进?” “嗯,像你的穆家枪枪法,知道欲速则不达,也知道招式要不停变化,刁钻难测。但是,比我的厨艺,还是差些。” 穆宁秋掬起一捧来自草药澡豆融化后的絮软泡沫,沾在鼻尖上,轻缓地拱着冯啸从下颌到肩胛处的肌肤,喃喃道:“差在何处?” 冯啸从浴盆边的陶碟中,捻起一片艳如绯云的猪肉脯,小咬一口,比附道:“我做这个,又不是直接将猪肉锤成片片去油煎,须先加红曲粉、胡椒、清酱汁,搅打捣鼓半天的……” 穆宁秋明白了。 这还是,她嫌自己的活儿,太粗糙了些,没将前头的工序做细,就急切地上灶煎炒煮炸起来。 谁让自己这一去边关军镇,就不是十天半月的事儿,得饿那么久,今晚哪里做得到细嚼慢咽。 穆宁秋捋着冯啸湿漉漉的长发,从善如流:“唔,有理,我给你做羊汤手擀面,不还得等面团醒够了,才开始揪面皮么。” 二人你逗我撩的,于暖意喷涌的杉木浴室里,梅开二度,又做了顿“夜宵”,方真正地尽兴。 拭干后,回到寝屋,冯啸见穆宁秋仍无倦意,且主动谈及对黑水城至黑山镇一带的边务,便在凝神听了一阵后,拿出在互市发现的蹊跷物事,给穆宁秋看。 穆宁秋摩挲着混有腌萝卜条的鹿沆肉干。 他南下钱州时,对这种只用黄糖与清酱腌渍的萝卜条,印象深刻。 羌人和燕人,都喜欢用气味浓重的植物香料,腌渍萝卜片,且会撒孜然与“辣火”。 燕国上京,离钱州万里之遥,就算生活在其境内多年的汉人,若非林黎这个来自钱州的独特降将,和当初随他被俘的几个亲随,谁会习惯吃不辣还甜的腌萝卜呢。 见微知着,再结合侍女菩哥的反应,冯啸的推测很有道理。 至于鹿沆肉干…… 冯啸没有先亮出自己的判断,而是让穆宁秋揣测。 出身军事机构、且经历过萧关风波的穆宁秋,果然与冯啸作出了同样的猜想。 “林黎,会不会,像当初泾源节度使彭晖那样,也要交个投名状,给乌蒙人?” “会,”冯啸的目光冷冷的,“他是个可怜人,但我,只可怜当初蒙冤和家破人亡的他,而不是如今的他。人心,就像有些吃食,经年搓磨,早已不是原本的样子。” 穆宁秋给出他觉得快刀斩乱麻的方案:“我推迟几日开拔,带人把他搜出来。” 冯啸却摇头:“你管你走,我有章法,正好看看,贻芳公主,到底,能不能醒。” 穆宁秋知冯啸最是性子刚直,欢愉中再是不吝赞美恭维,到了公事上,却不愿显得处处要他穆宁秋来帮忙纾困。 “好,我不插手,”穆宁秋吹熄了灯烛,将冯啸搂紧怀里,“睡吧。明日不用送我,等我给你带雪莲回来。” …… 过了几日,北国的天气,终于迎来早春的微暖,白昼的风中,不再有刺骨的凛然。 金庆城的百姓们,看到刘王后的玉辂车,和赵太子妃的铜辂车,偶尔单独、偶尔一前一后地出现。 她们或者去北边禅院拜见闵太后,或者去东边的羲和书院,看麻魁军的孩子们进学。 太子的良娣罗氏,则没有露面,据传或许有喜了。 这一日,玉辂车和铜辂车,又行到一处,由各自的侍卫们簇拥着,往城外葡萄园方向去。 同样虔诚崇佛刘王后和赵太子妃,要将羲和书院的教授们带领学子译成羌文的佛经,送去贺兰山脚的皇家寺院:甘泉寺。 铜辂车中,一片寂静。 赵茜薇不发一言,双颊却红晕鲜明。 那是饱含期待与激动的心绪,为她带来的。 菩哥偷瞄着女主人,略感心酸。 林将军,你是眼瞎了还是怎地,我们这样好的茜薇郡主,你竟忍心辜负她。 你看她因想到今日能与你重逢,整个人,都像笼罩在光辉里。 菩哥稍稍侧头,望向窗外骑着马的冯啸。 这位冯阁长不晓得,自己做事麻利、急于显示越人讨好羌国佛门的性子,竟无意中,能让赵茜薇得个机会,在城外与林将军他们见一面。 礼佛送经,这是多么不惹人起疑的出城借口。 第一百八十二章 林将军,你别扮痴情了 申初时分,甘泉寺的上师,恭敬地送刘颐与赵茜薇,登上各自车驾返程。 队伍没走二里路,两个燕人侍卫,飞驰而来。 如今情形,刘颐虽是越人,毕竟贵为王后,位在赵茜薇之上,燕人侍卫自然先直奔到玉辂车边的冯啸坐骑前,下马禀报。 “阁长大人,小的,是奉命带领民夫们在旧帐干活儿的,今日想请太子妃过去瞧瞧,给个示下。” “旧帐”,是指燕国和亲使团刚到金庆城时,建在越宫附近的营地。 嵬名孝为了进一步安抚被降格分封的赵茜薇,和她背后的燕国莽太后,便在岁末下诏,命太子嵬名亮题字,于燕人的营地立碑修殿,纪念两国这段将会载于青史的联姻。 冯啸听了燕人侍卫的禀报,作势到刘颐车边说了几句,返身去见赵茜薇。 在没有羌人的场合,冯啸始终用“贻芳公主”,而不是“太子妃”,称呼赵茜薇。 “贻芳公主,眼下临近日暮,公主干脆晚些进城,越晚越好。” 菩哥脱口而出:“啊?为何?” 旋即意识到自己有些鲁莽的失态。 冯啸却似乎没发现菩哥语气有异似地,压低声音解释道:“东宫家宴在即,李家的人定会教太子,须多寻出几样你的错处,训斥与你,甚至报给羌王,如此做足铺垫,才显得你对大羌有怀恨在心的理由。你徘徊城外,天黑了都不回东宫,便是一个错处。” 赵茜薇和菩哥,都松了口气。 她们生怕冯啸要顺道拐去越人的葡萄庄园,看看新酿酒品、再与她们的车驾一道回城。 原来冯啸还希望她们磨蹭得久些呢,那可太好了。 当下两队车马分岔而行。 刘颐等人往西的队伍,很快就卷着烟尘靠近城门了。 赵茜薇的队伍,则蜗牛爬似地,向曾经扎营的河渠上游行进。 抵达立碑处时,西天只剩了浅淡的几抹落日余晖。 赵茜薇命菩哥赏赐了不少铜钱给干活的民夫,做监工的燕国侍卫,则依着公主仁慈的旨意,拖出早已准备好的肥羊,让民夫们吃烤全羊,乐呵乐呵。 一时之间,河畔欢声笑语,人声喧沸,一丈多高的篝火,燃起四五处,照得平地亮堂堂的。 却令山坳的林子,更显黑暗寂静。 两炷香后,赵茜薇的铜辂车,停在林中。 菩哥先跳下车,往前走了几步,站定。 护卫中,有人学燕国特有的北椋鸟叫了几声。 菩哥盯着前方的那片黑暗。 她没有听到任何新的动静,但夜视目力过人的侍卫,低声告诉她:“菩哥娘子,他们来了。” 话音落下不久,夜幕中,如潮落石出般,有人影浮现。 兵刃与薄甲摩擦的响声,渐渐清晰。 十余人中的领头者,一个高大的男人,走到菩哥面前,脱下风袍的帽子。 “林将军!”菩哥看清他的面孔,忙退后几步,双手交叉抱肩,如过去多少次那样,用熟悉的姿势行礼。 这短暂的瞬间尚未结束,她身后的铜辂车内,赵茜薇就冲了出来,不顾在场有那么多奴仆看着,一头扎进了林黎的怀里。 公主的随从和林黎的部下们,立刻知趣地退远。 “去你车里叙话。”林黎抚摸着赵茜薇的发辫,柔声道。 …… 铜辂车中,琉璃罩的兽脂灯,微光摇曳。 林黎迎着公主定定的目光,摸了摸鬓角,自哂一笑:“你,在看我的白发?” 赵茜薇摇头,两颗眼泪落在前襟。 林黎再次将她搂进怀里,喃喃道:“我老了。就这么短短的一年,我就老了。” “我又何尝不是。”赵茜薇语带哽咽。 “郡主,我是个蠢人,这半辈子,马上马下,总在做错误的决定。” 赵茜薇贴着男人的颌角处,一字一顿道:“林黎,我是个痴人,这么不争气!我再是恨你对刘宸莫名其妙的感恩,再是恨你眼睁睁看着她撺掇太后送我来羌国,一听到你来金庆城,就恨不起来了。” 林黎倏地扶正怀中女子的肩膀,让她在灯影里与自己直视。 “郡主,你往后,也不会再恨我了,我这次来,就是带你走的,”林黎决然道,“今夜之后,什么燕国公主,什么羌国太子妃,都和你无关,你就是我林黎的妻子。” 赵茜薇的目光,现出踟蹰之意。 “怎么了?”林黎捧着她的脸,“你在想什么?” “我不是在想,我是在怕。我怕莽太后,迁怒于我父亲,迁怒于我们靖南王府。” 林黎恳切道:“那我就往北,去打下几块塔塔部的土地,献给莽太后,将功赎罪。郡主,茜薇,我已经想通了,只要我向太后表明,我林黎越来越能打,太后就不会震怒于你逃出羌国。至于嵬名氏父子动怒,莽太后再给他们送个新的宗室女来,不就成了。” 林黎以为自己所言,能立刻打动赵茜薇,却不料后者,仍是摇头。 “林黎,我今晚见你一面,晓得你我都还是当初的心意,就满足了。你给我一些时间,我会去找你。” 林黎听这话说得蹊跷,正要细问,车外却忽然传来侍卫的呵斥声。 紧接着,二人听到菩哥的惊呼:“冯阁长,是你!” 赵茜薇一骇,倏地推开车前的木门。 林黎也敏捷地移动过来,挡住了赵茜薇的半个身子。 没有火把,只有皎洁的月光,穿过林梢洒下来,让冯啸能与昔日的平辈友人,看见彼此。 “阿啸!”林黎先开口,像十年前在冯府时那样,唤着这位世交之家的小妹:“冯老夫人和伯母,身体好吗?” “她们都好。”冯啸回答。 “阿啸,你爹爹殉职之事,我听说了,我……” “林将军,”冯啸打断他,“今天不说逝者的事,说活人的事。你来找贻芳公主,是要带她走?” 林黎感受到冯啸语中的咄咄之气。 世事变迁,此刻与自己面对面的,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调皮活泼的小女童“阿啸”了,而是不知心里作何计较的“女官冯氏”了。 林黎从赵氏主仆的反应判断,她们也很惊讶冯啸会突然冒出来。 冯啸还未亮明意图前,林黎决定继续试探。 “阿啸,你尽可笑话我,我只是,太想茜薇了,就混在燕国商贾中,来看她一眼。” “看一眼,要穿着战甲看?”冯啸冷冷道,“林将军,你是不是,怕公主不肯听话地跟你走,就得与她的卫士们,动武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冯啸我要杀了你 林黎心念飞转。 首先当然是觉得不可理解。 赵茜薇乃燕国公主,冯啸不是应该将她视作刘颐的劲敌吗? 自己若将赵茜薇带离羌国,冯啸不应该高兴才对吗? 怎么听起来,冯啸反倒要阻拦。 不过,这丫头,从小就精,当年就算带着其他高门娃娃在院子里玩把戏,也惯会设计胜出。 况且,不晓得这丫头,可还带了越人侍卫来。 林黎决定,继续以退为进,扮拙卖惨,拖冯啸一些时间,好让自己的属下去排摸周遭是否有伏兵。 林黎于是跳下车,语带凄怆道:“阿啸,你我如今,都是去国万里、寄命他乡的人,好在,这次我来金庆城,听说,羌国有位汉臣,已和你结为连理。有厉害的男人照顾你,为你撑腰,真好。” 人近中年的将军,又往那个比自己矮一头的“小妹”走近了些,俯下高大的身躯,作揖道:“阿啸,你已经长大了,晓得有情人的滋味,自也会明白,我与茜薇郡主,有多苦。没错,我这次,就是来带茜薇走的,她才二十出头,我不能让她耗死在这里。” 冯啸也往林黎凑近了些,盯着他问道:“她不会耗死在这里的,她没与你说么?” 林黎的背一直,脱口道:“什么?说什么?” 冯啸于这天翻地覆的两年来,同太多自命不凡的人打过交道,能判断本能反应与装腔作势。 她暗道,看来,林黎尚不知赵茜薇也会参与帮助王女嵬名烁夺位的大事。 不知是自己来得及时,还是赵茜薇本就没想对心爱的男子全然交底。 希望是后者。 那一厢,赵茜薇大约生怕冯啸与林黎起口角,也跳下马车,疾步过来,恳求道:“冯君,我已和林将军言明,有你们的避子药,我不会怀上嵬名家的子嗣。我要感激你们的照拂,把燕人的冷锻法和司农法教给你们,再去找他。这次,你就当什么都没看到,林将军自会回北境,我跟你回金庆城。” 冯啸略感欣慰,如自己所愿,赵茜薇只是编个幌子哄走林黎。 这位燕国金枝,只肯用她的一半脑子,去爱男人,另一半,已坚定地去期盼从龙功成后的王侯之位了。 可惜,公主,你爱的男人,或许是你难以想象的冷酷无情,他在对权力的渴求上,或许比你,要不择手段得多。 果然,林黎一听赵茜薇再次表态自己要留下,立刻转头,斩钉截铁道:“一年半载,谁知道会出什么岔子,茜薇,机不可失,我们现下就走。你们燕国的匠人,留给阿啸,听她们差遣使唤,不就行了?” 赵茜薇还要想另外的辞令去说服林黎,冯啸却缓缓道:“林大哥,你对贻芳公主的心意,我已明白了。可否借一步说话,我有要事与你商量。贻芳公主,你先与菩哥,去车里等着,好吗?” 赵茜薇听冯啸的语气缓和沉柔了不少,绷紧的心弦稍松,估摸着冯府与林府本本为世交,或许冯啸对林黎仍有信任,想与之商议兵事。 她遂点头道声“好”,由菩哥相随着,回到车中。 林黎眼里,则有戾色闪过。 赵茜薇比冯啸,还年长两岁,怎地对她,比对自己,还言听计从。 冯啸头也不回地往大树下走,林黎亦步亦趋地跟上,顾盼间,部下们用手势告诉他:附近搜过了,没有伏兵。 驻足后,冯啸开门见山道:“林将军,伯尔托,许给你什么好处?” “伯尔托”,便是如今迅速崛起的漠北乌蒙部的头人。 林黎仿佛天灵盖被狠扣一记。 冯啸怎会得到风声?! 且不说羌国没有乌蒙商人,就算有,自己如闪电般轻骑简从、横穿塔塔部去乌蒙部密谈,寻常商贾如何能知晓? 林黎强作镇定,端出茫然之色道:“阿啸你说什么?伯尔托?” “嗯,乌蒙的首领,刚把塔塔部灭了的伯尔托。” “我知道他是乌蒙的首领,但他没那么厉害,蛮族的小头目而已。” 冯啸叹口气:“林黎,你不是怕他,你是要依靠他。你恨越国,恨燕国,你恨君王们,视你为蝼蚁,加膝坠渊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你要与伯尔托联手,自己做王侯。林黎,周围这些侍卫里,是不是就有乌蒙人?” “阿啸你在说什么!” “你是越人,但已经与刘昭有血海深仇。你如今是燕国的大将,驻守地又靠近羌国,伯尔托要你向他表明,你也不惜和燕、羌两国结仇。” “阿啸你……” “林黎,你大概是喜欢赵茜薇的,但不多。我猜,伯尔托让你,把赵茜薇带去乌蒙、送进他的帐子,对不对?” “够了冯啸!” 林黎终于再也忍不住,用低沉的、但犹如野兽威胁的嗓音喝斥道。 冯啸的每一句,都说在了他的痛点上。 他无法接受,自己这十年来的不幸、屈辱、不甘、爱恨,痛苦的伪装,以及蓄势待发的野心,就这样被一个曾经的邻家小妹,毫不留情地剥开来。 如果是赵茜薇,在被他诓了、送到乌蒙部时,即使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他林黎,也会认。 因为那是来自一个纯真的女人被挚爱辜负的悲伤,会令男人生发出将美好亲手毁灭的快感,多少能弥补林黎当年体会到的彻骨悲凉。 可冯啸算啥? 她与自己不过是陈年旧交,从未因他林黎受过身心的伤,她凭什么在此,用这种自以为是的洞悉一切的语气,对他林黎编排叙事。 林黎最后一丝念旧的犹豫,也荡然无存了。 他的杀心,变成汹涌的浊气,自胸膛爆裂四溢,瞬间笼罩住周身。 仓啷一声,林黎的环首刀出鞘的声音,与冯啸“你要杀我”的高呼,同时响起。 车中的赵茜薇在惊骇的颤抖中,跌跌撞撞地扑下车,却被眼前的情形更深地震惊了。 她看到冯啸突然抓着一条绳子,往树顶升去。 而林黎,则和他的几个精锐部下一样,在林地轰然塌陷之际,仿佛踩到机关的野兽,落入大坑中。 第一百八十四章 你也算个男人啊你 与此同时,林间另几处空地上,伪装的草皮被迅速顶开。 支撑草皮的木格栅掀起,霍廷风和越人卫士一跃而出,和赶来营救主将的林黎部下们,战在一处。 冯啸由早已隐藏在枝桠顶部的机关绳索,吊升上树后,取下腰间的武器——弩机。 越人善制弩机的开关,羌人有好木材与牦牛筋,所以,和亲队伍里的越人巧匠,在琢磨羌人的弓箭用材后,将越国常见的“诸葛连发弩”改出一个新的款型,专门用于近战中不披厚甲的敌人。 冯啸端起的弩机,就是这种小型连发弩机。 今夜并非满月,但越人侍卫既然本就藏于地下,不怕提前暴露,就在腰带与固定背甲的肩襻里,都装了羌地的萤石粉。 白日晒足了太阳,此时的萤石粉绿光明显,让居高临下的冯啸,足以分清敌我,干脆利落地解决掉两个缠斗霍廷风的好手。 陷阱中的林黎目眦欲裂。 军士们的胡禄袋,都挂在马上,此刻手边没有弓箭,射艺超群的林黎,却奈何不了前方树上的冯啸。 更令他怒火中烧的是,自己这样兵法纯熟的老将,居然像个傻子一样,被昔日跟在屁股后面叫哥哥的臭丫头,伏击了。 冯啸怎么会知道,这片林子,会是他林黎与赵茜薇约定见面之处呢? 赵茜薇的侍女菩哥? 难道是菩哥去告密了? 自负的中年将军,根本不相信,无须有告密者,冯啸也可以预判出他的行踪。 将佛寺送经的诱饵提前多日抛出后,苦于如何见到林黎的赵茜薇,一定会利用这个出城的机会,再以巡视燕人旧帐立碑工程为由,在附近找会面的地点。 冯啸告诉打理葡萄庄园的马远志,从越人行宫、山腰甘泉寺等城外所有人烟较为密集的高处,审视贺兰山脚通向燕人旧帐的草坡与林地,框定几个视野的盲区,再实地去看,这几个盲区,是否有通向贺兰山腹地的马道。 早已熟悉城外山林野地的马远志,最终确定,只有一个地方符合,正是此处。 陷阱设下并奏效,但林黎,也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冯啸毕竟没有林黎那么丰富的接敌与临战经验,在林黎和左近亲兵落入陷阱后,冯啸的注意力,首先集中在地面上冲杀过来、与霍廷风对战的林氏兵卒。 很快,恢复镇定的林黎,就踏着三个亲兵有序结起的人梯,试图爬上来。 冯啸见状,将连发弩对准林黎时,有些恍惚。 林黎的脸,与当初钱州宫变中的表姐冯鸣的脸,重叠。 他们都曾是她的血亲或友人,也都在她揭开他们的画皮的瞬间,就毫不犹豫地要杀了她。 不能心软! 冯啸自语的同时,右手食指扣下扳机。 但这紧要关头,扳机卡住了,弩箭没有发出。 林黎顺利地跃出陷阱。 他捡起一个部下掉落在地的铁剑,抬手就向树冠中的冯啸飞掷过去。 却被冯啸用弩机格挡开。 林黎没再发起第二次攻击。 既然臭丫头突然失去了远程攻击力,就让她蜷缩在树上吧。 脱困后略清醒的林黎明白,此时此刻,取另一个人的性命,比杀冯啸更重要。 他的目标是赵茜薇,不论死活,都要带走。 林黎转身,看向铜辂车前。 …… 赵茜薇被眼前的情景,震懵了。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向着哪一头。 “公主,怎么办?” 燕人侍卫急切地问了好几次,赵茜薇恍若未闻。 这短暂的头脑空白,结束于她看到林黎跃出陷阱时。 当林黎停止攻击树上的冯啸,转身朝向自己这边、并挥舞手臂时,赵茜薇一度以为,这是他放弃执拗、在向自己告别。 但身后忽然响起菩哥的尖叫。 “公主小心!” 赵茜薇猛回头,看到菩哥趴在地上,却紧紧拖住了一个燕人侍卫的腿。 侍卫对这个自己平时尊称“菩哥娘子”的女人,毫不犹豫地一刀扎下。 菩哥手一松,侍卫直扑赵茜薇。 他已变成挥刀劈砍的姿势。 他是被林黎招罗的叛徒。 他要按照林将军事先吩咐好的那样,若公主最终不肯听话地服从,就砍倒她,割下她的头颅,与林将军一同逃离这里,投向乌蒙人,获得远胜于在金庆城当苦差的好前程。 但他很快就被铜辂车顶上突然跃下的黑影,搡了个大跟头。 身体才滚了第二圈,脑袋就被呼啸而来的铁疙瘩打出了白浆。 “吃里扒外的畜生!” 手持连枷棍的马远志,只啐了一口,就大跳几步,挡在了赵茜薇身前。 林黎的刀锋如期而至,被马远志怒吼一声,挥舞连枷棍扫开,同时高喊道:“躲开啊公主,你还看不出来嘛!这男人,诓不走你,就要拿你的命!” 赵茜薇如五雷轰顶。 她只剩本能驱使,这身拖起肩膀血流如注的侍女菩哥,又抓起叛徒侍卫掉在地上的刀,往铜辂车后躲。 “你哪像个爷们儿啊?拿女人换功名,要不要脸啊你!他们还喊你将军?我呸,老子这样堂堂正正的男人,才配一声‘马将军’!” 马远志边骂边打,骂得痛快,打得过瘾。 当初进萧关历险前,冯啸让铁匠给他打制的这根连枷棍,颇为趁手,可惜进到羌国后,顺风顺水的,没机会再用。 今天对面这祸害,冯阁长说他是赵茜薇的老情人儿,那可太好了,看我老马打不死他我! 马远志的身形,虽没有常年实战的林黎灵活,但两头都能舞起来的连枷棍,弥补了这个不足。 十来个回合后,林黎有些吃惊地发现,这个斜刺里杀出来的糙汉,竟然与自己旗鼓相当。 而周遭战况,在赵茜薇下令燕国卫士援应越人后,林黎这方的赢面,也更小了。 “林将军,小的们拖住他,你和乌蒙贵人快走!” 两个最精锐的牙卒,杀开一条血路,奔过来,一面大喊,一面缠斗住马远志。 “林将军,快走啊!不要与我们一起折在此处!咱们今日这一战,乌蒙贵人也看到了啊!” 忠诚的牙卒继续声嘶力竭,试图说服林黎。 他们也是越人,其中一个,正是那日在集市上遇见菩哥的“萧虎”。 十年前,他们与林黎一起,被迫留在了燕国,患难与共,他们早已将林黎看成他们的神只,愿意为神只随时牺牲。 林黎听到不远处的马嘶,意识到属下说得对,一同来探访羌国军防的乌蒙人,已上马逃走,自己有了证人,不怕回去说不清楚。 伯尔托要的,并非什么燕国美人,未来的枭雄,要的只是他林黎从此与三国彻底为敌的结果。 林黎于是返身往不远处的座骑奔去。 霍廷风要追他,无奈也被另两个林黎亲兵困住。 骏马近在咫尺,林黎突然感到肩头一阵箭簇入肉的尖锐疼痛。 箭簇不大,但冲击力强,钉在了他的背甲没有护到的蝴蝶骨上方。 林黎迅速转身,急步倒退着走,面向交战处,以免再次被偷袭。 第二支箭簇呼啸而来。 好在和前头那支一样,都不是连发弩的弩箭,小上许多。 林黎富有经验地旋转刀身,挡掉了箭簇。 他看清了,是树上的冯啸。 臭丫头,邪门暗器不少。 林黎翻身上马,猛夹马肚,马儿早已因感到危险而躁动不安,此际终于迎回主人,迅速地提速,带着主人往贺兰山深处奔去。 夜风寒凉,冷月惨淡,林黎感受着箭头传来的阵阵刺痛,咬牙切齿地暗骂:冯啸,下次,我一定会杀了你。 第一百八十五章 死心了 随着越宫方向和燕人旧账的援兵赶到,冷月升至中天时,伏击战结束了。 林黎的越国籍亲兵,不要命地打,霍廷风等人想留活口也留不下来。 但乔装来羌国的,还有燕国的边军,见林黎自己都跑了,他们气焰顿灭,就擒后,交代了原委。 果如冯啸估量的那般,林黎带走赵茜薇,就是要献给乌蒙的头人“伯尔托”的。 赵茜薇听囫囵后,定定地看着医官魏吉、苏小小等人,带着药童们给包括菩哥在内的伤员涂药、上蜂蜜、包扎。 “公主可要先回车上等着?”冯啸走到她身边,低声询问。 赵茜薇好像终于意识到冯啸的存在一般,说了句:“你也来。” 进到铜辂车中,“啪”地一声,响亮的耳光打在冯啸脸上。 冯啸对此早有准备,但赵茜薇再次抬起右手时,冯啸敏捷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公主,今夜你的确不容易,我就让你撒个气,但只能撒一次!” 赵茜薇双眸喷火地盯着冯啸:“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你知道了为什么不来与我说!冯啸,我拿我们燕人的仗义待你,你却拿你们越人的心眼诓我!” 冯啸毫无躲闪地迎着赵茜薇的目光。 “早来与你说?然后呢,你去质问林黎?他会良心发现地爽快承认?会高兴地说‘有冯啸陪着你在羌国我林黎就放心了’?不让你亲眼见到他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你会对他真的死心吗?你看他今天哄得过就哄、哄不过就杀的心机,像是对你还有半分爱怜的男人吗? 赵茜薇咬着嘴唇,气息急促,但一时也反驳不出什么。 冯啸语气缓和了些,继续道:“公主,咱们打了小半年交道,如果你竟然还会觉得,我设套,是为了捉到林黎而不顾你难堪,那你,非但并不把我当盟友,而且,根本还没从林黎给你的恶梦里,醒过来!你还像个木偶,被他牵着。对,就算他现在已经跑了、去乌蒙部领赏了,他还是能隔着大漠和雪山,牵着你,让你犯糊涂。公主,是他负了你,是他的所作所为没有礼义廉耻,你有什么好难堪的?” “我爱错了人。” “爱错人怎么了?不再被他操控不就行了么?”冯啸摇头道,“我在和亲路上,还因为不够聪明,没及早发现端倪,眼睁睁看着康娘子的爱人被害死了呢!我们又不是神仙,谁没看走过眼、掉进过坑?” 赵茜薇与冯啸触碰的目光中,咄咄的激愤之意,褪去了些。 冯啸的掌间力量略松,赵茜薇垂下胳膊,靠在车窗的木格栅上,面如死灰。 窗外,黑熊似的人影一闪。 “马远志,何事?”冯啸喝道。 “呃,那个,咳咳,”马远志清了清嗓子,禀报道,“魏医正把菩哥娘子的血止住了,菩哥娘子嘱我来与公主说一声,请公主放心。这会儿,苏执衣在给她涂蜂蜜呢。” 他刚说完,赵茜薇就主动推开车窗:“马将军,谢谢你对我们主仆的救命之恩。” 马远志乍然与赵茜薇咫尺相对,且听她感激自己,先是局促,继而看清火把映照下那张疲惫勘怜的面孔,只觉得揪心难受,忘了世俗礼数,怔怔地望着赵茜薇。 赵茜薇却坦然地报以淡淡的笑:“马将军,你吼的那些话,太对了,林黎,不像个爷们儿。骂得痛快!” 啊……马远志一听这赞赏,可就不愣了。 他大嘴一咧,眼尾上扬,褶子更深得,能把往火把扑去的蛾子都夹住。 “嗳公主,不是我说啥,咱们北地人,就是实诚,林黎他们这些南方人吧,看着一表人材,其实跟咱庄子里的葡萄烂了似的,一肚子坏水……呃,我说的是男人,没说冯阁长,冯阁长的心眼,是用来编笼子逮撮鸟的……” 马远志意识到自己嘴瓢了,尴尬地挠挠头,看着冯啸,添了一句还不如不加的话。 冯啸根本无所谓这种小节,但赵茜薇听到那句“编笼子逮鸟”,登时想起一件紧要事。 她的面色陡然严肃起来,对冯啸道:“冯君,对林黎,我没有透露半分灭沙州李家、助王女夺位的计划。但腊月里,蒲类部的叶木安昆莫来城外送年礼,我遇到他,得知他的领地休屠城,去林黎的军镇只有三四百里,就拜托他帮我给林黎送些财物去,顺便,也能和林黎互通北边防线应对漠北各部的军情。” 冯啸一听就明白了。 叶木安在金庆城过完上元节,履行完藩属部落朝贺的礼节,今早已离开金庆城。 得追上他,告知林黎的领地已是危地,免得他急于稳固边境防线,翻过贺兰山后,不回王帐,直接往北,经休屠城去找林黎了。 冯啸当场让马远志又叫来霍廷风和苏小小,与众人道:“叶木安领了羌王赏赐的茶叶绸子,和我们送他的葡萄酒,不会走得太快。我知晓他走的哪条路,这两天不可能和林黎撞上。我今夜就去追。贻芳公主,眼下已过子时,让霍都尉和苏执衣护送你们去红花渠行宫吧,歇整到明日,再回太子东宫,如何?” 赵茜薇应允,顿了顿又道:“你骑我的马去,她跑得很快,而且不只熟悉草原,原来常跑沙砾地的。就是那匹阿朵,你在城外的时候骑过,她认得你。” “好。” “还有,”赵茜薇见马远志等越人离开车窗、去收拾战场了,才对冯啸补充道,“叶木安昆莫手里有一封我写给林黎的信,你帮我直接烧了吧,不必带回来给我。” “好。公主,我去赶路了。” 冯啸骑上赵茜薇的马,就近去燕人旧帐拿了些干粮和水囊,便往西边大道疾驰而去。 苏小小把菩哥扶上赵茜薇的铜辂车后,跳上魏吉和药童们的马车。 吆喝着开拔后,苏小小边赶车,边扭头看跟在自己车边的马远志。 “老马,大半夜的,又才打完一场恶仗,你还挺精神的呵,还有力气哼哼唧唧唱歌?” 马远志半分也不对苏小小隐瞒:“开心呗,原来贻芳公主那天,和叶木安唠半天磕,根本没那意思,就是让他跑个腿儿。” 苏小小抿嘴:“何止这假情敌,今日这真情敌,也没戏了,还被你一顿胖揍,可显着你的威风了!老马,我说吧,开了春,你就有戏。” “是是是,苏执衣的嘴开过光。” 魏吉的声音从后头悠悠传来:“小小姐,马将军和那燕国公主都能有戏,为啥咱俩的事,你就还那么膈应呢?” 苏小小折转半个身子,也不避讳马远志,直剌剌地回怼魏吉:“人马将军什么岁数了,你才多大?毛孩子一个,长几年再来招惹老娘我。” 第一百八十六章 酒壮痴人胆 冯啸一路往西,翌日黄昏,在一个叫芦苇塔的驿站附近,追上了叶木安的队伍。 蒲类人正在水边升灶、做晚饭,准备在此歇整一夜,就分成两路,赏赐和辎重回部落的王城,叶木安则带着牙卒亲信,轻装向北,巡防休屠城后,去拜访林黎的驻守地。 “所幸你及时赶到。” 叶木安说完这句,就不知如何展开下文,目光也以一种生硬的节奏,挪向在水边喝水的马群,不看冯啸。 冯啸其实,在腊月将尽时,就发现,叶木安与自己打交道,不似从前那么随性了。 做昆莫了嘛,总要沉稳端严些,少年时的昂扬稚气,难免越来越淡。 冯啸这么想着,主动打趣道:“我们人马都豁出性命地赶了八九个时辰,昆莫现下,可否赏我个馕吃?” 叶木安乍然醒过神来,觉得自己又蠢又痴。 他忙摸摸鼻子掩饰尴尬,提步引着冯啸,来到三个忙碌的蒲类伙夫跟前。 其中一人正从炙热的铁桶里把馕饼吊出来。 刚烤好的馕饼,在夜寒渐起的向晚时分,冒出的白色热气和喷香烟火味,让人一看一闻,就仿佛远离了冻馁之虞。 冯啸吸了吸鼻子,问叶木安:“这馕饼,怎么比以前烤出来的,都更黄更亮?而且香气很特别?不像只有麦子香。” “哦,因为加了苦豆粉,”叶木安指指蒲草口袋里浅黄色的粉末道,“甘州的百姓,去岁末逃荒到我们部落,我们收留了他们,也学到了他们做馍馍时加的这种调料。他们叫苦豆粉,也叫葫芦巴。” “不苦啊,有回甘,”冯啸捻了一指头苦豆粉,尝尝,又掰了一块馕饼塞嘴里,边嚼边赞道,“还得是你们蒲类人的烤馕,面饼略焦的气味,和苦豆粉很配!” 冯啸狂奔一天,早已饿极,她本就不是故作斯文清雅的人,此际面对热乎出锅的美味,更不会矜持,直接抓起整只大蒲扇似的馕饼要啃。 叶木安一把捏住冯啸的手腕,道声“别急”。 指间触到她被寒风吹得冰凉的肌肤时,叶木安才陡然惊觉自己心头一跳,像碰到火炭般,倏地放开。 这绝非他头一回去碰冯啸的手,早在大半年前,于羌国祭祀的傩面村,成功伏击了背叛蒲类先王的暗杀者时,叶木安就与冯啸击掌相庆过。 到了初秋,羌王嵬名孝正式册封叶木安为新任昆莫,冯啸前往叶木安在金庆城的宅子祝贺,并要代表越人与叶木安歃血为盟时,叶木安也是一把抓住冯啸要去拔匕首的手,阻止说:救命之恩、申冤之谋,就是最好的盟誓。 甚至,在越人行宫品尝点心的几回,因学不好怎么拿筷子,冯啸还手把手地教过他。 但如今,完全不一样了。叶木安脑中已有那般想法,举止间的微妙细节,自会令他局促甚至懊恼。 冯啸则本就心底纯澈,且只将叶木安看作魏吉而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她,哪会在意叶木安目光神色间的腾挪起伏,大咧咧问道:“都烤得这么好了,还不让吃么?” 叶木安已拿背影对着她,抄起铁钎子,扒拉开另一边的柴禾堆,从里头叉起一个烤得硬邦邦的土包。 “啪……” 叶木安的刀柄落处,浑圆的土包如蛋壳般裂开,火把的光,照亮了里头灰绿色的荷叶。 “叫花鸡?”冯啸眼睛一亮。 这种烹饪方式,她可太熟悉了。 叶木安却轻轻摇头:“是叫花羊。” 他小心地挑开荷叶,用筷子将里头浸润了各种调料、被焖烤得酥嫩无比的羊肉,拨散些,让每条肉类纤维都裹上鲜香淋漓的汁液后,夹进伙夫奉上的清洁瓷碗中,再倒入平铺在扁平银盘里的苦豆粉烤馕饼中央。 “烤馕香是香,但太干也太韧了,”叶木安解释道,“与其一口馕就着一口水,不如掰下馕块,蘸着叫花羊的汁水吃。而且,羊肉也比明火烤的嫩。还是去年往金庆城赶路时,跟你学的。” 叶木安说话间,伺候起居的仆从,已将羊肉烤馕、几碟小食和葡萄酒,布置去了叶木安帐中。 “去帐子里吃吧,外头冷。” “好哇。” 冯啸进到帐中,一屁股坐下,撕了几块馕饼,饱蘸浓郁鲜润的羊肉汁,狼吞虎咽地吃下,边吃边问叶木安:“现在刚开春,哪来的新鲜荷叶。你这荷叶,莫不是去年就晒干存着的?” “嗯,八月到了金庆城后,在城东的湖里摘的。做羊肉和鸡肉时,荷叶泡软,就能把它们裹得严实。” “讲究人儿,”冯啸乐呵呵道,“看来我这个师傅不错,让你喜欢上了这种做法,出远门还带着荷叶。” 叶木安没有畅快开怀地跟着笑,只垂着眼帘,不停喝酒。 冯啸用最立竿见影的进食速度,让胃里温暖舒坦了,才有空借着昏暗的兽脂灯光,打量另外两碟食物。 “这一碗,是韭黄年糕?”冯啸的目光,难掩讶异。 “没错,是糯米做的年糕。” “这一碟子,是辣羊肚?怎么有股酒糟的味道?” “嗯,我让手下,在金庆城的穆家铺子里,买了不少红糟酱和糟卤。” “呵,”冯啸开心道,“那穆宁秋的掌柜该高兴坏了,总算在这票货上赚回来几个钱。我们江南人到了夏天,猪肚鸡爪和毛豆,不用糟卤浸了吃,就觉得没风味。但羌人很不喜欢这股味道,所以穆家的这些货,去年整个夏天,都没卖出几罐。倒是冬天,叫你大昆莫给买走了。嗳,你的伙夫不错啊,用油泼辣子和糟卤混在一处,炒羊肚。回头我也做给穆宁秋尝尝,看他还会嫌弃我们的糟卤不。” 冯啸昨日解决了林黎的隐患,今天又顺利找到叶木安,此刻彻底放松下来,见到融合了老家特色的吃食,自然兴致盎然,一口美酒一口美食,难得话也多了几箩筐。 叶木安原是打定主意就这样静静地听,与她好好吃顿晚饭,也就心满意足了。 但倏地听到冯啸以半含嗔意的口吻提起穆宁秋,叶木安的眼前,顿时出现腊月小年日,在城外雪原上,望见冯啸与穆宁秋在院里相伴如鸳鸯的情景。 心跳一加快,酒意和血气同时涌向了脑袋。 叶木安感到,越来越热的脑袋里,有声音催促着自己:说啊,把心里话说出来!她怕你落入险境,亲自追到你眼前来告诉你,她或许自个儿也不晓得,她对你,比对穆大人更上心。你说出来,说出来她就晓得了。 魔音像酒劲一样炽烈难当。 穆宁秋终于“咚”地放下酒杯,抬起醉眼,盯着咫尺之间的女子。 “冯阁长,不,冯啸,不,阿啸,我并不晓得你今天会来,所以这些东西,就是我自己要吃的。你知道我为何吃它们吗?因为我想,说不定,你能住到蒲类城来,住到我帐子里。那你到时候,吃不惯我们蒲类人的食物,可怎么办?” 第一百八十七章 月亮不等人 冯啸正将一块最大的糟辣羊肚,送进嘴里,快乐满足地品咂着。 叶木安突如其来的一番表白,令冯啸脸上的表情,由怡然到讶异,再到沉吟。 仿佛原本畅然驰骋的奔马,逐渐放慢速度,直到伫立原地。 叶木安,则在豁出去的一吐为快后,又再次局促起来。 他看到了熟悉的脸色——冯啸专注地盯着他,带着隐约的威压感。 是的,既没有勃然生怒,更没有什么惊喜、羞赧之类的,简直好像,在审视叶木安提出的一则蹩脚谋略似的。 “阿啸,你,是不是以为我喝多了说胡话,所以不相信?” “我相信,我相信你想娶我。”冯啸平静道。 叶木安颓然地叹气,被酒染红的眼皮耷拉了下去。 “我……用你们汉人的话说,是不是太唐突了?” 冯啸摇摇头:“我是在想,从什么时候、什么举动开始,或许让你有误会了。” “误会?”叶木安的剖白之意又强烈起来,“非要你让我会错意,我才能喜欢你吗?我就不能,在哪一天,哪个时辰,忽然很想见你,然后明白了我自己的心思吗?” “昆莫,我有很喜欢的男人了,也住在一处了。” “我知道,是穆大人。我逃命的时候第一次撞到你们,就知道你们是一对儿。但你既然已和他成亲,为何对我仍那么在意?通风报信,找个越人护卫都可以,但你亲自赶来……” 冯啸打断他:“我把你当魏吉。” 叶木安一怔,很快冷笑道:“呵,你觉得我还是毛头小子?” 冯啸终于语气重起来:“魏吉是救过不少人的仁医,不是什么毛头小子。我说把你当魏吉,意思是,当你是非常重要的伙伴,一点闪失都不想有,所以我要亲自出马。” 叶木安带着醉意晃了晃脑袋:“承蒙你冯大人,还是对我有情有义的。” “啪”地一声,冯啸将筷子扔在桌上,盯着叶木安,沉声道:“这不对吗?叶木安,难道你眼里,一个女人,如果和一个男人联手办成了好几桩事,甚至彼此信任到可以共谋扶持新的明主,就一定因为他们是鸳鸯吗?男女之间,就只能要么陌路、要么同帐?就不能,像女人与女人、男人与男人一样,结成同袍之谊?叶木安,别说赶这一天一夜的路了,就算现下是在打李家的战场上,你若中了箭倒下,而我还能走,我拼死也得从乱军中把你拖出来。但救了你之后,我还是得和穆宁秋睡一张榻。” 叶木安愣愣地听完,嘴角挂上自嘲的苦笑,缓缓地往后仰倒,躺在简陋的毡毯上。 他看着行军帐的穹顶,一字一顿道:“我明白了,冯大人,我在你脑子里,而穆大人,在你心里。” 冯啸没再接话,任帐中像离了灶火的米粥,渐渐归于沉寂。 冯啸抱着胳膊,在静默中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叶木安一仰脖子:“你,你不会气得连夜就回金庆城吧?” 冯啸脸上的肃然淡去,俯身拍拍叶木安的肩膀:“我说了当你昆莫是伙伴,不是虎狼。我去你刚才指的帐子里睡几个时辰,明日再赶路。你也早点睡。” 叶木安的后脑勺又落下。 他听到走到帐外的冯啸,温和客气地问蒲类卫士要御寒的皮褥子。 那些对话,好像越来越远,叶木安感到心绪大起大落后的疲惫不堪,也随手扯过一张狼皮盖在身上,昏沉沉睡去。 却睡不深,梦境交叠。 似乎在蒲类王帐大宴宾客,垂眸时除了葡萄酒与夜光杯,还有身上的喜袍,抬眼时,冯啸穿着越人的官服前来敬酒,身后的穆宁秋穿着羌人贵臣的天蓝长袍,笑吟吟地看着他。 梦里的叶木安一阵失落,扭头去看自己的新娘,却看不清她的容颜。 下一个场景,叶木安面前的人,换作了嵬名烁。嵬名烁已穿上了大羌国王才能穿的满地金焰纹白色丝袍,但她没有拿笑脸对着叶木安,而是摇头道:“你已是控弦近万步骑的昆莫,竟如此心思卑劣吗?他们夫妻都救过你,穆枢铭在你当质子的时候就照顾你,你居然想拆散他们,就因为你有个大部落,本王就会站在你这边吗?” “王上,我并非忘恩负义的人,我只是想,穆大人回不来了,阿啸为何不能成为我的左夫人?不,我只会有一位夫人,不会再封右夫人。” 叶木安大声地说出最后一句,被自己的梦话惊醒了。 越人酿出的葡萄酒,比蒲类部自己的马奶酒好太多,不上头。叶木安晃了晃脑袋,没有头疼欲裂的感觉,便慢慢起身,走到帐外。 打盹儿的守卫听到脚步,回身见叶木安出来了,赶紧一骨碌爬起来:“昆莫,你怎么不睡了?” “现在什么时辰?” 守卫看看月亮的位置:“丑时肯定已经过了。” “给我烧壶水,我口渴。” “是!” 叶木安四顾打量近处的帐篷,眯着的眼睛忽然瞪大了。 “冯大人的帐帘怎么是开着的?她走了?才休息了三个时辰就走?” 守卫躬身禀报:“冯大人不是回金庆城,她说要勘一勘路,骑马往西边的长城墩儿去了。” “勘路?非得大半夜地勘路?” “这……小的不敢问,她走得挺急,说月亮不等人……” 蒲类卫兵刚说完,远处就传来几声长短不一的狼嗥。 叶木安一脚踹倒卫兵,骂道:“她一个南朝人,不晓得长城内外常有厉害的头狼带着一群畜生伤人,你们难道也不知道吗?怎地不拦住她!” 第一百八十八章 狼王 下弦月挂在天穹。 半轮冰盘,不如望日的满月亮堂,只因雪地的反光,天地间倒能看出几分清景。 冯啸骑着马,靠近一处前朝烽火台的残垣。 已经从太子党倒戈到王女党的宰相罗秉常,通消息给越人,二月头上,沙州李氏的私兵,会慢慢地把守住凉州府北边的要道。 而长城故址内这个叫芦苇驿的地方,正被包括在内。那么,届时,裴迎春所部,需要在行军时更谨慎些,比如:夜行。 冯啸今日,虽在晚膳时,被叶木安那小子情有可原地搅扰一番,以她的性子,仍是倒头就睡,前半夜补了个好觉,正合趁着月在中天时,出来做一回哨探,瞧瞧明月之下的原上沟壑是何情形,晦暗的阴影之路,或能成急行军的最爱掩护。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也曾照古城。数百年前的城垣,坍塌毁损,但毕竟本就建在高处,冯啸纵马,走上已经风化的土石坡,四顾眺望,盘划着越人军队从哪条路往南突袭,对扮作商贾进入凉州城、进行斩首行动的裴统帅增援。 夜幕中凸起的石墙土堆,很像虎豹或者熊罴,阴森可怖。 冯啸却只觉得新奇有趣。此处并无森林山岗,康咏春和苏小小她们那回碰到的北地巨熊,或者羌人爱绣的猛虎,不可能真的现身。 冯啸骑着马,继续往西走,居高临下看去,前头不远处,影影绰绰地,有一片庐舍,但灯火全无,外廓也像塌了一半,应是已经废弃的芦苇驿。 忽然,马蹄踢到了什么,那东西咕噜噜地滚开去。 冯啸侧头,微微俯身,借着月光,看清那是个骷髅。 浑圆,不小,应是人的骷髅。 这里又不是沙漠,也经年没打过仗了,哪来的头骨。 正纳闷间,马儿惨嘶一声,脚步大乱,左右摆头,冯啸在马背上,完全能感到它的踉跄。 不对,好像踩到什么东西了。 冯啸轻轻勒缰,让马儿停住后,翻身下马,打亮火折子。 这一看,不由大骇,马的前腿靠近蹄子处,血流如注。 冯啸目光在地上搜寻,看到冰雪中,竟竖着一支粗壮的铁刺。 除了尖端有马的鲜血外,铁刺的大半段上还缠绕着黑乎乎的东西。 再细看,好像风干的羊肠。 冯啸又往周围照了照,这样的铁刺还有三四根,都绕着羊肠。 冯啸心里一惊,想起马远志说过,他们韦勒部的牧羊人,冬春之交,会用铁刺绕上涂抹鲜血的羊肠,用冰冻住,放在野地里,再泼一碗羊血。 野狼的嗅觉比狗还灵敏得多,能在二里地外闻到血腥。 饿了一整个冬天的野狼,寻味而来,急切地舔食羊血、咬破冰柱、撕扯羊肠,即使碰到铁刺,也会以为是冰,结果往往突然被铁刺戳穿咽喉,一命呜呼,或者哪怕戳穿上颚,也会慢慢地失血而亡。 牧羊人用这种方式,来清除对羊群产生威胁的狼群。 冯啸思及此,背后一阵凉意,直窜到脖颈。 眼前这些诱捕野狼的铁刺,或许是从前的驿站为了防止羊群被袭击,而放置的。 那说明,此处有狼群生活。 夜探荒原,冯啸不是没想过会遇到狼。但赵茜薇给她的是匹体格健硕的良驹,此处又无山路,狼根本跑不过马。 谁曾想,马腿竟受伤了! 冯啸用匕首,从自己的风袍上割下一片布,给马包扎缠紧止血。 起身后,牵着马,小心地绕开铁刺“陷阱”,沿着确定安全的来时路,走了几步,见它似乎步态稳了不少,便又骑上去,轻轻地夹马肚。 马有灵性,知道自己受了伤,也想快些离开危机难测的暗夜荒原,便努力地小跑起来。 但没跑几步,它似乎再次受惊,摇晃着打起响鼻来。 人和马,都看见了前方的两点绿火。 那是一匹孤狼,但体型不小。 它在约莫半里路的距离上,来回游荡,没有上前的意思。 最终,那个月光下的剪影,竟然一屁股坐了下来。 狼很聪明,也并不急,它本就是循着血腥味而来,自然要观察人与马,看看猎物接下来的情形。 冯啸拔出腰间的越州龙泉剑。马脖子上,还有一把穆宁秋给她打制的羌国长刀。 “仓啷,仓啷……”冯啸用刀剑磨出刺耳的声音。 马远志穆宁秋他们都说过,野兽会害怕人类兵刃的声音。 孤狼果然蹭地立起,往后小跑了几步。 就在冯啸犹豫要不要干脆追上去将它彻底吓跑时,狼突然止步,仰起脖子,对天长嗥。 片刻后,远近沟壑中,一声接一声地,响起了同样的嗥叫。 冯啸下意识地手一抖,羌国长刀差点跌落。 这是她有生以来,头一回感到催肝裂胆的恐惧。 无论当年陷在萧关叛军中,还是前日与林黎的精兵对阵,她都没有尝过这种恐惧。 那是凄厉、刺耳又带着围猎宣战的可怖兽音,远比人类的刀剑相见,更能引发被撕碎时的剧痛联想。 孤狼不是孤狼,它是“头狼”。 只有最强壮又最狡诈的,才能做头狼。它显然已判断出,冯啸没有弓箭,她的马也跑不了,否则,这个骑士为什么不立刻飞驰而去,却用刀剑的声音吓唬它? 狼王于是得意地发出号令,召唤部下们来享用美味。 在更多的绿火显现之前,冯啸一抖缰绳,纵马往方才勘探过的残垣跑去。 她已经确定受伤的马儿,远远达不到跑过狼群的速度了。 她不能呆立在原地让狼群包围,她得首先上到高处,且保证有大面积的城墙倚靠。 并且,她记得,那里有勘探时可以忽略、但现下或可救命的东西。 第一百八十九章 硬刚 阿朵是训练有素的战马,即使受伤无法狂奔,依然尽力地用敏捷步伐,爬上土坡。 冯啸立刻翻身下来,扑到墙角。 方才登临此处俯瞰路线,她就同时看到了地上散乱的长棍。 长城两边是故乡。 长城两边,也都是战场。 那些“长棍”,有着明显的人类加工的痕迹,在当年,或许是登城梯的一部分。 冯啸抽出穆宁秋给她的羌国刀,用最快的节奏,削尖长棍的一端。 高坡下的狼王,逡巡的范围没有马上改变。 它在集结它的臣民们的同时,也对冯啸如此干脆地变换位置,略有疑虑。 它不清楚那一处,是不是藏着人的援兵,所以没有贸然地靠近斜坡。 下弦月挂在城墙后的天幕上。 依靠角度稍有利于自己的月光,冯啸可以在削木棍的同时,约略数出带着绿火的黑影数量。 连狼王在内,七八只。 聚拢后,狼嗥停止了。 狼王用小跑的姿态,走在最前面,余狼则跟在它后面,自然地形成楔形阵列。 马儿阿朵不停地甩头,喷响鼻。 “别怕。” 冯啸拍了拍马脖子,给她一把盐,安慰她。 然后,冯啸一步踏前,丹田气沉,默念爹爹教过无数遍的运气和控力口诀,跳起来,插下第一根木棒。 所幸阳春在即,薄冰下的土层,不再如隆冬时节那么硬邦邦的,木棒入土不浅。 暗夜里的嗜血者们接近坡底时,七根木棍都插完了。 尖头向外,以拒马枪的形式,七星拱月般,围住了冯啸和阿朵。 然后,冯啸取下阿朵肩上挂着的火把,迅速地戳进残垣上比自己略高的缝隙。 这种夜行者用的大火把,裹着五六寸厚的麻布,密实地浸透松脂,一经点燃,五六丈内都亮如白昼。 头狼本已形成了仰攻的姿势,乍见前方蓬起大团火焰,本能地急速向后缩了几步。 狼兵们也跟着退却。 里头有两只,大概是年轻的新兵,发出“呜呜”声,透着怂意。 狼王立刻用低沉但威严的兽语,警告了胆小鬼。 冯啸一刻都不耽误,趁着狼王整顿士气之际,将铁罐里的松脂也烤化了,用割成碎片的包袱布条绞紧、浸润松脂,缠绕在“拒马枪”枪尖下方,但并不马上点燃。 狼王重建了队伍的纪律后,再次正对着高处的冯啸,向坡上逼近。 这位富有经验的杀戮者,到了能够看清楚拒马枪阵的距离时,又放慢了步伐。 七根拒马枪,完全不像羊圈的篱笆那么密集,以狼的身手,从上跃过或从两根之间钻过,都比翻越篱笆容易。 但这种“容易”,在此刻,反倒成了短板。 篱笆后的羊,是毫无还手之力的猎物,而拒马枪后的人,有厉害的刀剑。 拒马枪会大大降低狼的冲刺速度,让那个准备拼死一搏的人,更有可能反杀成功。 对野兽来讲,狩猎时最忌自己受伤,所以团队的领袖,从不会盲目地全阵压上。 狼王需要派一个敢死者,先试一下。 它很快用节奏特殊的短促叫声,发出了命令。 出乎它的意料,接旨的,是一头迈入老年的成员。 瘦削,毛发灰白干枯,只有稳定而森然的目光,以及狡诈变换的进攻步子,透露出它曾经辉煌的过往底细。 冯啸在一瞬间,犹豫要不要去点燃拒马枪上的松脂布条,但她立刻否定了这种做法。 她从刚才狼王的举动,意识到,狼围猎,与人打仗,非常像。 这第一个回合,她得拿下这只冲阵的狼,斩一斩它们的士气。 当那只敢为前锋的老狼,低声咆哮着接近拒马枪时,它狠戾的目光和龇开的獠牙,也进一步刺激了冯啸。 她不愤怒,她要活命,狼也是为了活命而已。 她只有腾腾而起的金石燥烈、血脉偾张感,她要杀狼,正如狼要杀她。 原始的你死我活叙事,在狼与人对峙距离的缩短中,快速积蓄力量。 终于,老狼抓住了冯啸踉跄后退的一瞬,对准早已选定的两根拒马枪空隙,冲了进来。 老狼以为自己将重复过往许多次的成功,在那些画面里,猎物被仰面扑倒,绝望地接受獠牙咬断喉管的命运。 但老狼这次错了。 当它穿越拒马枪的时候,前方的冯啸用侧滑步稳住了自己佯装跌倒之势的身体。 火光下,羌刀刺出,白刃如一道闪电,劈向志在必得的进攻者。 “呃唔……” 伴随着凄厉的惨叫,老狼被命中侧腹,由于它是猛扑的速度,从无对战野兽经验的冯啸,被它带着往前冲了两丈,果断放开了羌刀,才避免与狼一同栽倒。 冯啸不敢有任何迟滞,又抽出腰间的龙泉剑,撵上老狼,在靠近墙根处,挥剑斩去。 狼头滚落,腥臭的热血喷溅到冯啸脸上。 冯啸顾不得恶心,身手抓起狼脖处的皮毛,返身来到拒马枪阵前,点燃其中一支上的松脂布条,然后以剑挑起狼头,冲着坡下的群狼挥舞片刻后,才凑近火把烧着狼头。 刺鼻的焦糊味,霎那间飘散开去。 冯啸扬剑发力,甩出狼头。 这个瘆人的火球,骨碌碌往坡下滚去,不出所料,群狼顿时躁动起来。 只有狼王,为避开燃烧的狼头而退开几步后,重新挺起身体,仰天长嗥。 冯啸盯着坡下情形,发现狼王的几位部下并未再次聚拢回来时,她不免欣喜上头。 士气败了?都跑了? 但高兴不过几息,她就开始倒吸冷气。 离高坡颇有些距离的沟壑中,传来此起彼伏的狼嗥。 狼王的臣民,远不止坡下的那六只。 在冯啸目光惊惧的眺望中,旷野上又出现了不少快速移动的黑影。 狼王往坡上窜了两丈,竟坐了下来,面向拒马枪后的冯啸。 牺牲了一位部下后,狼王有数了。 这个人,很勇敢,但她没有同伴。她的木枪阵,是可以突入的,即使有火,火也会终会燃尽。她和她的马,在天明前,就会被啃得只剩一堆骨头。 甚至,骨头都剩不下来。 狼王好整以暇的傲慢坐姿,令冯啸目眦欲裂。 她倏地拔起那根燃烧的拒马枪,向狼王冲过去。 狼王未料得猎物主动反击,倏地跳起来,逃避迎面而来的火枪。 冯啸这时候已然认了终会命丧狼口的结局,什么计谋周旋的,都不再去想,只一心要先杀死狼王。 狼王边逃,边发出号令,召集所有的部下,形成包围圈。 远近的狼兵陆续以叫声或者行动,回应统帅。 狼王发足狂奔一阵,改成弧线路径,正要转头去看冯啸,却猛然听到,此刻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伴随着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呼喝声,一记尖利的鸣镝划破寂静夜空。 紧接着,箭矢破空之音连续传来,正向狼王汇聚的狼兵们,霎时由猎手变成了猎物,纷纷逃窜。 第一百九十章 发生过,但不重要了 夜与昼交替之际,借着晨曦微光与弓矢骏马,人对野狼的围猎,没有持续太久,就以大捷结束。 狼王也死了,不是死于人类的箭矢,而是死于金雕锋利的爪子与喙。 方才那几声响彻长空的尖锐之音,连冯啸都以为来自鸣镝,其实来自金雕的呼啸。 蒲类部善养金雕。 这种猛禽,双翅展开可达一丈,夜视了得,高速俯冲下,一爪子能拍碎狼的头盖骨。 今夜,富有经验的狼王,躲过了雄雕的第一爪,但与丈夫穿插配合的雌雕,用巨翅将狼王掀了个跟头。 雄雕立刻卷土重来,摁住狼王的肚皮,琢出狼王的眼珠子,吞下一只,另一只留给妻子。 狼王哀嚎着翻滚,双雕却不再继续攻击,它们知道,人类豢养它们,给它们最鲜美的鹿肉与牦牛肉,只允许它们在帮助主人制服野兽时,享用一次眼珠子,余下的,都得由主人来处置。 冯啸离得近,比从远处飞驰而来的叶木安,更快地冲到狼王身边,用龙泉剑给了它一个痛快。 金雕夫妻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甚至还往后退了几步。 除了眼珠子外,它们并不喜欢狼血的味道,这女人身上也都是沾了狼血。 晨光中,叶木安驰到冯啸跟前,见她虽然大口喘气,但稳稳地站着,自然将“受伤没”这样的问题,咽了下去。 冯啸先开口:“好俊的金雕。” 叶木安道:“等它们有了小雕,送你一对,我派个好手去金庆城,教你怎么训。” 他尽力地,让语气如从前那样自然妥帖,只将“去金庆城”四个字咬得稍稍重些。 也不知,能否弥补,昨日酒酣时那句“若你住到我帐子里”的浑话之错。 “昆莫,”蒲类卫士来报,“一共打了九头狼,沟里还逮了只刚下完崽的母狼,咱没动它。” 叶木安道:“好,别伤它,给那畜生扔点肉干。其他打着的狼,今天就在水边把皮子鞣了,别偷懒,用鹿油仔细鞣。狼牙都攒着,给先王陵寝用。” “是。”卫兵头子恭敬应道,目光看向地上的狼王,“那,这一头……” 叶木安问冯啸:“你捅死的,你说了算。” “是个称职的狼王,挖坑埋了吧,也不缺它这一张狼皮。” 叶木安点点头,对卫兵道:“埋了。” “是。”卫兵应道。 他是个机灵的,招呼围拢来的其他弟兄,拖走狼,架走金雕。 总之,离昆莫和冯阁长远一些。 燕国马“阿朵”,从坡上一瘸一拐地走下来。 叶木安上前,俯身看了看它的伤腿,再遥望高坡上快要熄灭的火把,终于带上了不吐不快的语气道:“我猜你是出来探路。你,为什么独自出来?你就算已经当我是个莽汉,不想再搭理我,我队伍里还有二十个侍卫,你不能喊上几个?” 冯啸没有马上回答,自去叶木安马匹上取下水囊,拔了塞子,直接往脸上浇。 把腥膻的狼血冲去大半后,她拿“阿朵”背上的干净风袍擦了脸,走到叶木安跟前,像蒲类人兄弟之间那样,抱了抱叶木安的肩膀,说句“多谢救命之恩”。 然后,她很快与叶木安分开,直视着他,平静地解释:“你们蒲类所在的甘州,和凉州很近,我怕你这次的护卫里,也有李府的人。如果有,他会从我这下半夜走的地方,估摸出什么。所以,我干脆自己独个儿跑一趟。我只想着,狼跑不过马,没想到马会受伤。确实是我大意了。” 这种诚挚交底和自省的话,令叶木安脸上与心里,都缓和了些。 他立时就想去维护冯啸的自尊,忙道:“你头回遇到狼群,都能拖它们这么久,已经很厉害了。” 又补充道:“我回去后,今夜来的人,我都会关起来,等到了二月,我和你们那位越国的裴大人,对李家动完手,再把他们放出来。” 冯啸点头,道声“那就好”,便要去牵“阿朵”。 叶木安道:“等等,能再听我多说两句话吗?” 冯啸驻足,坦然地看着叶木安。 她能感到,他的酒,醒了八九成。 叶木安道:“方才赶来的路上,我真怕,你已经叫狼吃成骨头了。望见火把,和你追着狼王跑时,我登时欢喜起来。然后,我忽然发现,自己悲也好,喜也好,其实是因为,没了你,只怕后头的计划没什么胜算。若无今夜之险,我也不晓得,自己这份心思,竟然才是摆在头一位的。” 叶木安的汉话已经很好,冯啸也是个最能听人弦外之音的。 她释然地笑笑,对叶木安道:“我明白了,你也明白了,那就最好。叶木安,你现在是昆莫,全部落都仰仗你,你时刻想的,当然应该是强援和劲敌这些事。你把我看作一起打狼的伙伴,才明智。” “那,昨夜帐中之事,就当没发生过?” “发生过,但不重要了。叶木安,届时从甘州往东打、接应凉州的裴大人他们,就靠你的队伍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箭在弦上 二月已至,逢晴日。 大清早,须弥山石窟。 朝阳的光辉穿透窗棂,照在康咏春脸上。 大自然用这种最温柔的方式,唤醒了她。 康咏春侧身,抓过暖炕上的一件宽大的风袍。 那是从钱州出发北上前,她为师兄姜午阳缝制的。 彼时,她还是神阳教的傀儡,知晓队伍会止步于萧关,却依然用尽心思地给姜师兄缝制御寒衣物,一针一线,比运笔作画还小心细致,填作里子的,也是江南乌程县最好的丝绵。 她舍不得师兄受冻,就算到不了羌国,就算师兄与她一道去了神阳教势力所在的凤翔至西蕃一带,那也是寒冷的北疆。 如今,因师傅妒忌心而遇害的姜午阳,尸身留在了故国,但他未曾穿过的丝绵袍子,成了并不虚无的遗物,终日陪伴康咏春。 这一路上,哪些人只能同甘、不能共险,公主与冯啸,都已看得分明。所以,腊月里,公主就找了个禀报咨情的由头,打发惯会明哲保身的唐阁长,回越国去,免得他了解羌、越、燕三国女人的计划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同时,冯啸也找来康咏春交底:“咏春,我们不是神仙,没有哪一场仗,是铁定会赢的。万一几处排布,都在李家面前落了下风,你何必陪着我们赴死。你不如也回萧关,找你大姐胡萍儿。” 康咏春坚决地摇头:“姜师兄说他此生所愿,便是在羌国画尽千佛。我哪里都不去,画完一处佛像,便烧给他,直到我也死了。” 冯啸没有强劝,隔几日后,才又来与康咏春道:“你在羌人眼里,已是描画宝相庄严的佛之使者,在与越人和嵬名烁势不两立的人眼里,则不过是个置身漩涡之外的画匠而已。你若躲进佛门圣地,李家人没有必要非得把你也抓出来杀了,去得罪那些中间派的崇佛贵族。” 于是,元宵后,冯啸就以临摹佛画为名,安排几个越国精兵,护送康咏春,来到羌人奉若神殿的须弥山石窟。 此刻,康咏春披上袍子,轻抚肩头:“师兄,昨日我画累了,今天歇歇,我们去看贺兰晴雪。” 来到屋外,初春的新鲜空气,扑面而来,清甜中已略觉暖意,宣告了凛冬彻底远离。 极目远眺,正能与辰时最美的贺兰山相遇。 瓦蓝的天幕下,千沟万壑、线条犀利的群峰,虽仍被白雪覆盖,黛蓝色的山脊却已若隐若现,变幻多姿,如矗立天地间的巨大白玉屏风上,由丹青圣手,描摹出景象瑰奇的画面。 视线落至山谷,视野里的色彩则丰富起来。 不唯新嫩的春绿与融冰的湖蓝,还有起伏的坡地间,彤粉渐染的杏花与桃花。 康咏春裹了裹袍子,好像抱着姜午阳虽瘦削却温暖的肩膀。 “师兄,这个地方真美,对吗?师兄,我是打心底感念冯阁长,还有公主,没有她们,柳洵便还逍遥人间,而我,就算没被柳洵嫁祸,可能也还在给神阳教做傀儡,无法带你来到这里。我真希望,此番大计,诸事顺遂。” 康咏春默念之际,一簇金色的阳光破云洒下,正照在谷地间的官道上,映出迤逦缓行的商队。 商队绵延,足有一里,各色人等都有。 开春后,取道贺兰山回西域的商贾,或者羌国周边去西域做买卖的小部落,听说因为羌越联姻,越国今岁有大商团来到羌国,也走贺兰山下的官道往西,便不约而同地等在金庆城,看到越商如期而至,才动身启程,跟着越商走,图个沿途安妥,不怕山贼劫道。 打扮成商贾的裴迎春坐在马上,抬头仰望贺兰山。 他胯下骑的,正是嵬名烁在萧关一别时,留给他的河西骏马“多吉”。 裴迎春凝眸看了好一阵眼前雄浑壮丽的景色,才拍着多吉的脖子道:“唔,这样的地方,确实配得上阿烁做女王。多吉,你瞧好了,我个小破官,这回给你旧主,整个大的。” 康咏春与裴迎春,分别与自己心中那人,畅想未来图景时,五十里之外的金庆城东宫,正忙作一团。 后日便是二月二,对于已然半农业化和部分汉化的大羌国来讲,这是重要的春耕节。 这一日,王上要带着太子与群臣,祭祀司农之神后稷,祈祷疆域之内,稼穑丰饶、黎民无饥。 祭祀过后,太子嵬名亮,将引着父亲嵬名孝与越人后母刘颐,来到东宫,于太子妃赵茜薇置办的家宴中,共享天伦之乐。 午未之交,城外的越人葡萄庄园里,马远志对闵太后,以及乔装打扮潜回金庆城的嵬名烁,俯身道:“太后,大将军,小的先往东宫去送酒了。” 闵太后拨着手里的佛珠串,点头道:“去吧,明日,就没有东宫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你招了吧 马远志在城东,指挥扮作果农与杂役的越、燕两国侍卫装车时,金庆城的西北门,大羌太学学正郭瀚,正从王陵方向快马加鞭而来。 进城后,他直奔位于摄智门外、平章院南边的杂造局。 造局的提举官平大人,女儿平氏嫁入郭家做长媳后,两家的姻亲关系一直不错。 在嵬名氏贵族和朝堂臣子们眼里,郭大人培养储臣,平大人监造兵甲,纵使现在两位大人还没穿上平章事或枢密使的官袍,但始终在同气连枝地往高处走,真是联姻的典范。 可心机深沉的郭瀚,疑虑和提防,都要多一层。 杂造局从前,给另一位羌国汉臣梁将军打造铁鹞子战甲时,颇得梁将军奏功,可以说,平大人是靠梁将军的提携,才坐上了主持杂造局的位子。 而梁将军殉身战场后,其女梁翠儿,一直在嵬名烁手下做心腹牙将。虽然平家没有出个儿子去和梁翠儿成亲,郭瀚还是不敢冒险去拉拢平大人、一道举事。 就算对已经成了郭府女眷的儿媳平氏,郭瀚也叮嘱儿子,事成之前,不得对这妇人流露半分,只让她巴结好已然有孕的太子良娣罗仙儿,将来没准郭府的孙儿,能做嵬名亮的驸马。 所以,正月的尾声,李家此番让府兵乔装往来商贾,埋伏在城北贺兰山麓的王陵,需要接应的兵戈,郭瀚到了最后时刻,亦只想从杂造局骗取家伙事。 此刻,郭瀚翻身下马,匆匆踏入杂造局,进到平提举的值房,略带嗔怪地催促道:“亲家,明日王上就来看太学儿郎们演武了,后日就是今岁的武举开科,王上还要亲自验看铁鹞子甲衣,你的人,怎地还没出发押车过去?” 平提举大半辈子都在监造刀兵之物,脸上却一副笑眯眯的弥勒佛相。 “嗳,郭公,莫急,莫急,”平提举将亲家引至上座,朝外头努努嘴,解释道,“越人的女官来了,老夫能怠慢吗?” 郭瀚一惊,脱口而出:“冯啸?” 平提举摆摆手:“那倒还不至于,老夫这里山头小,人家冯阁长,眼里只有平章院和枢密院,不是去平章院吵架,就是去枢密院调情,哪会来咱这里。来的,是姓苏的那小官。” 郭瀚的眉头仍拧着,端出风清气正的官威:“她来做甚?给她们越国,偷学怎么做冷锻甲么?” “带着越国那小太医,来给匠人们诊脉,开方子,去城中药铺抓药,不必付钱,说是王后向大王讨来的恩赏,预防春瘟疫病的。昨日在群牧司和草场,今日来我们杂造局。” 平提举言罢,端起桌上冒着热气的瓷碗,饮一口,又道:“越人医术精良,白蹭个小华佗,干嘛不蹭?那苏女官也挺客气,一早来,就亲自让小太医给老夫煮了这防风的汤剂。郭公也来一碗?” 郭瀚早已不耐,倏地起身,正色道:“平公,他们若是晌午来的,目下那些领了方子的奴仆们匠人们,可以押车出发了吧?眼看要交未时,再拖拉下去,明日手忙脚乱的,王上龙颜不悦了,可如何是好?” “呀,郭学正!” 苏小小踏进值房,后头还跟着魏吉。 苏小小袖着手,走到郭瀚跟前,笑眯眯道:“郭学正有些肝火过旺哪。也难怪,春主升发,学正又公务操劳、多有疲累,是不是一开春后,就牙龈肿痛、口舌生疮、暴躁易怒、失眠多梦,那梦,应也不是什么好梦,刀光血影的对吧?要不,让魏神医,给你也把个脉、开个方子?” 郭瀚冷面相对,却越听,心里越翻腾。 这小娘们儿,来势不对。 但时辰不等人,他必须揣着明白装糊涂。 郭瀚遂起身,对苏小小与平提举道:“多谢苏执衣美意,只是老夫今日实在忙得焦头烂额,这不,正与平提举商量明天演武的大事。平公,你这就点几个办事利索的吏员,随我去王陵……” 郭瀚话未说囫囵,苏小小就打断他:“演武?地方怎么在王陵?不是换去西南角的草场了么?” “不可能!”郭瀚瞪着她,语气里的不善终于有些压不住了。 苏小小也沉了脸:“怎么不可能?郭学正,你好大的官威啊。你官大,还是平章院的罗相公官大?罗相公亲自让人来知会我们羲和书院的麻魁军娃娃们,明日,去草场,不去王陵。所以,兵戈们运去草场就好,近上许多,时辰肯定来得及。” 郭瀚倏地站起:“本官去平章院问罗相爷。” 转身之际,身后传来苏小小冷冷的一句:“郭公,是不是还想快马加鞭地去问问沙州李氏?” 郭瀚不即心惊,门框两边就冒出来几个霍廷风的得力手下,当先两人以迅雷之势压住郭瀚,另两人则关上值房的门。 郭瀚一面怒喝,一面奋力挣扎,无奈一介文士如何能拼得过力壮武夫。 苏小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郭学正,你为何一口咬定,罗相公不会改变演武之所?是因为,杂造局的兵戈,必须正好送到王陵附近的李家府兵手里么?” 郭瀚叱责道:“你们怎可如此诬毁罗相爷与本官!平提举,你是被他们下药了么?就这样让这个疯妇在你的值房里作歹?” 平提举坐在公案后,恍若未闻,继续喝他的春季养生汤。 魏吉走过来,问苏小小:“下针?” 苏小小点头,示意侍卫拿布块堵住郭瀚的嘴。 魏吉打开药箱,捻出一根银针,对越人侍卫道声“摁住了”,便对准郭瀚的列缺穴狠狠扎入、搅动。 “呜,呜……”郭瀚只觉一阵前所未有的极酸之痛,呼啸至头颅,惨叫即使被堵在嘴里,仍令人听得出生不如死的号泣。 魏吉抽出针,郭瀚已冷汗涔涔。 苏小小拔了他嘴里的布条,轻声说道:“郭学正,令郎眼下,在凉州的李府吧?巧了么不是,我们越人正要去拜访李府。” 郭瀚气焰顿灭。 连这个行程,越人都知道了。儿子只怕也凶多吉少。 平提举开口道:“亲家,你的孙儿,也是我的外孙。你现下便招了,我也好与大王和王后求情,留一条 第一百九十三章 快要开席了 申时,金庆城最大的皇家寺院“承天寺”内,佛塔被斜阳的光晖涂成半面金色。 而在太阳照不到的另一边,沙州李氏埋在金庆城的暗桩,正盯着平章院和杂造局两处的动静。 他们看到太学学正郭瀚进了杂造局,约莫半个时辰后,郭学正和两个吏员,带着一溜儿骡车,出正西的金光门,再折向北边,往贺兰山脚的王陵行去。 与此同时,平章院中也驶出一辆双马大车。 碧油油的车体鲜艳醒目,顶篷上的琉璃八角杵,反射着阳光,如耀眼明珠。 看着宰相罗秉常的这辆马车拐上往太子东宫去的大道后,李家的暗桩,信步走下高塔,像所有虔诚礼佛的檀越一样,为寺中布施,然后面色祥和淡静地离开了。 李家的两位盟友,各司其职,一切按计划进行。 此时此刻,东宫的膳食房,正忙作一团。 二月二这样重要的节日,又是王上、王后和良娣的宰相父亲都莅临的家宴,赵茜薇作为东宫的女主人,与伤愈未久的侍女菩哥,要带着厨娘们,张罗出一桌别具特色的美味。 厨娘们已然在事先操练中知晓,筵席除了会有一道结合了羌国与燕国各半风味的“搓面鱼鱼”外,还有赵茜薇用越人的葡萄酒和香料,琢磨出的花椒葡萄酒焖沙湖野鸭,和茉莉花葡萄酒林檎果酿。 这两道菜,太子妃的要求特别高,试了好几次,都嫌葡萄酒要么太淡,要么涩口,影响了野鸭肉的浓鲜,或者令早春唯一的脆果无法与酒碰撞出独特的醇甜滋味。 于是,每次,太子妃都会对送酒来的大个子胡人说:“明日,还是有劳马将军了。” 如此小半个月折腾下来,东宫的仆婢们,早已在背后嚼舌。 无外乎,这燕国公主,可真不是省油的灯,颇有些上上代王后默藏氏的作派,太子冷落她,她便将风流性子往外泼,情人跟春天冒芽的苜蓿似的。 可默藏氏也罢,当今太后闵氏也罢,好歹是丈夫死了,才去找替代的男人。 眼前这位外族太子妃倒好,太子嵬名亮还春秋正盛,不过是专宠罗良娣而已,她就仗着母国强悍,公然地去勾搭野花了。 听说正月里出城遇险、被看热闹的越人救回来那次,实则是因为她暗会燕国商贾的头领,结果没想到那人已是北漠奸细,真是狼狈。 而看看她眼下对越人那个“葡萄将军”的热乎劲儿,什么为了试酒,分明又是动了春心。 太子也真是好性子,大约觉着自己除了新年圆房那次,就再没来过赵茜薇的寝殿,只与罗良娣厮守,颇有些对不住正妻,竟也未对赵茜薇有训诫之举。 “太子妃,酒运到了。”一个羌仆小跑着来禀报。 赵茜薇正在品尝岁末腌渍好的酸菜,闻言便丢了勺子,往御膳房外走。 没走几步,才醒过神来,回头向侍女菩哥与另一个燕国婢子道:“你们与我一同去尝酒,昨日我吩咐马将军了,多带些酒来。” 主仆三人的身影走远后,一个羌国厨娘忍不住说嘴道:“这是怕单独相会太惹眼,所以叫下人也跟去吧?” 另一个讥诮地笑:“没准心里可不愿意有旁人看着呢,自个儿的亲信也不行。看吧,要不了半年,太子头上,就跟长了沙葱似的,绿油油一片。” 地头蛇最爱欺负外来龙,哪怕连蛇都不算,只能算蚯蚓。 厨娘们正说得兴起,却听窗外一个柔腻甜美的女声响起:“都少说两句。” 众人唬得赶紧噤了声。 太子良娣罗仙儿扶着罗府带来的侍女阿玄,走进膳食房。 这位素有较蛮名声的宰相千金,不知是不是因为得了太子泼心泼肝的爱,以及快要做母亲了,性子变得温顺起来,对东宫上下都极和气。 “你们这几日再辛苦,也不可对太子妃如此不敬。所幸今日是叫我听见,若是太子听了去,你们必得重罚。” 厨娘们面色惶惶,喏喏感恩。 罗仙儿做个手势,让婢女给每人赏了钱,又走到靠窗的长溜桌前,唤厨娘们过来,将备餐一一说了。 “我父亲,怕寒凉之物,不能吃马齿苋,也不能吃苦苦菜,这个醋拌三蔬里,只有枸杞芽他能吃,有劳你们,单独做一份给他。” “是,奴们一定记得。” “三味莜面鱼鱼儿,也准备好了么?” “回良娣,都凉在瓷缸子里了。”这一次,回答她的,是自家侍女阿玄。 阿玄面前的台子上,摆着三只大瓷缸,各装着不同酸味的莜面鱼鱼儿。 莜面点心,是羌人最爱,皇家亦常食,当今羌王嵬名孝,尤其爱吃酸浆莜面鱼鱼儿。 但嵬名孝吃莜面鱼鱼儿,有个规矩,必须吃冷的,为了记住祖辈在严酷天地间,和雪吞毡照样能顽强地生存下来。 罗仙儿走过去,往其中一个瓷缸里瞧了瞧,嘴角挂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转身遥望侧门方向,赵茜薇还在葡萄酒车前打转,隔得那么老远看起来,紧随她的马远志,就像和她贴身粘着似的。 罗仙儿轻轻叹口气,对厨娘们道:“你们不容易,燕国公主她,也不容易,咱们呀,啥都没看见。我先走了,你们记住,做下人的,管住嘴。” 厨娘们恭送罗良娣离开,心里纷纷嘀咕,若是自己后头能升去良娣殿里的小厨房就好了,伺候这样温善仁心的主人,真是福气。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太子妃才带着侍女与选中的两桶葡萄酒,回到膳食房。 “就用这两坛,这坛去煮沙湖野鸭,这坛,与林檎果肉、茉莉花水和石花菜熬煮,冷却成凝冻。” “遵命。” 领头的厨娘又小心问道:“太子妃,这个木桶,是不是现下就要还给马将军?” “过一个时辰吧,今日开出来试的酒太多了。这种酒,打开后便要当日喝。我让马将军他们,送去北所那里,就当犒劳。” 北所,是东宫部分府兵下番时所居之处。 马远志带人推车来到此处时,看清已然下值的兵卒们,虽在斜阳里靠墙休息,或去锅灶边吃晚食,却连背甲都还没脱去。 第一百九十四章 你已不配当这个国王 申中时分,早春的金庆城暮色渐起,东宫灯火点亮,映着高天晚霞,恍若仙居神殿。 太子嵬名亮按捺住内心的紧张,与岳父罗秉常,恭敬地将闵太后与羌王嵬名孝、王后刘颐,迎至上座。 嵬名孝和闵太后的目光,都落在冯啸身边的一头似鹿非鹿的小兽身上。 “这是作甚?”嵬名孝低声问身侧的王后刘颐。 刘颐淡淡道:“大王稍后便知。” 嵬名孝心中不悦。 新后说起来,比自己小二十岁,但从未给他甜美舒悦的感觉,完全比不上故王后的温柔怡人。 更别提带着崇敬而谨小慎微的姿态面对他了,总是像此刻这样,固执地用自己的节奏,与他对话。 若非越国人有钱,且与燕国公主相处不错,嵬名孝真是连在皇室与万民跟前演戏都不想演了。 闵太后倒是面带和悦的好奇心,对着冯啸问道:“此兽看着眼熟,但老身记不得在哪里见过,它叫什么?” 冯啸上前:“禀太后,此为马麝,比我们关中一带的林麝,个头大些。我们汉人取麝香入药的兽类,就是这种麝鹿。” 闵太后点头道:“怪不得,老身想起来了,在京兆府山中见过比它小些的。麝香……你们汉人有句话,一两麝香百两金,可对?” 冯啸俯身称是:“自张骞凿通西域,再到我越国漳泉甬粤大船下海,四方商贾对麝香趋之若鹜。” “哦……”闵太后盯着那只耳朵圆溜溜的温顺小兽,笑道,“那它,是你们从越国老家带来的?” “回太后,回大王,这是甘州百姓所献。去岁初冬,苏执衣带着越人陪嫁队伍中擅长稼穑的小民,往甘州勘探新垦田亩,农人感激,以野味招待,没想到竟有麝鹿。当地农人不识,所幸苏执衣将它们带回金庆城。如今四月在望,公麝因要蘩息,开始分泌麝香,正可取之。” 闵太后笑容褪去:“取麝香,麝鹿会没命么?” 崇佛的闵太后,虽在帮着孙女夺权的事上,杀伐果决,但看到这些模样儿温顺讨喜的小兽,总会刹那起了怜惜之心。 “太后莫虑,我们陕州与汉中一带的越人,早已不用割囊法来取麝香。我们逮了这样的野麝,会如牧羊牧猪般圈养,越养越多。每岁春时,以银勺入囊,刮取麝香,无碍公麝蘩息,更不会伤及它们的性命。” “哦,如此就好。今日这头,取过麝香了么?若未曾取过,正好让你们的匠人动手,教咱们开开眼界。” “遵命。” 当下便有三四个越籍小民上前,两人摁住公麝,一人刮囊,一人接香,不到盏茶工夫,挖出整整一盘棕黄色泥巴似的麝香。整个过程,公麝当然也有出于被制住的本能挣扎,但也确实没有明显吃痛的哀嚎。 “冯阁长,这么些麝香,市价有多少?”闵太后问道。 “磨成粉后,卖给波斯大秦来的胡商,大约能合十斤黄金,他们会去做香料熏衣服。卖给我们中原的越人商贾,这个价格也是公价,因为麝香,是我们珍视的一味药材。” 闵太后合掌,看向刘颐,赞道:“这能换多少召募健儿防御北漠、安抚河西诸部的饷钱啊!没想到,我们大羌的甘州,有如此好物。王后,拜托你带来的农人工匠们,也去彼处试试圈养。” 刘颐称喏,又平静地补充道:“孤听他们回来禀报,河西素有‘金张掖、银武威’的说法,祁连山与贺兰山一样,雪水养地,彼处本是能出些庄稼的。奈何回鹘骚扰、叛乱了几年,且遇离奇大旱。太后,王上,孤有一想法,可否为甘州免赋三年,既让土民能休养生息,又能引募四方流民去彼处垦荒。我们越国农人,很愿意教他们堆肥之法……” “呵呵,”羌王嵬名孝,却在刘颐说得兴致勃勃时,冷笑着打断道,“王后说得轻巧,河西统共四个大州,你嘴皮子翻一翻,就给本王免了十之二三的赋税,而且一免免三年。这笔钱,你们越人出么?” 刘颐面无愠意,干脆地点头:“王上问得好,此一节,孤已思忖多日。孤愿修书建言我大越皇帝,在关中与汉中几个州府,开盐禁,准许大羌的青盐去彼处交易,再加上葡萄酒税和越人商贾的过税,加总起来,应能超过为甘州免去的赋税。” 嵬名孝身后,随时不离左右的内宿司司长曹德敬,屏息凝神地将这番对话听下来,竟是要用力忍一忍,才能不露出动容之色。 甘州是他的家乡! 拥有多年军旅生涯的曹德敬,与多少甘州籍的兄弟们,并肩浴血过。 他对甘州的感情,早已不局限在曹氏宗族这一个群落。 腊月里,他在嵬名孝面前,将脑门磕出了血,也只换来曹家寨免税而已。 那一刻,曹德敬心里反而更不是滋味。 甘州境内其他的黎民百姓怎么办? 他们中,有些是下番转农的战兵,有些是为大羌戍守国门、殉身疆场的后代,然而王上仅仅因为甘州边缘的部分羌人被回鹘部挑唆反叛,就迁怒于整个甘州,在天灾降临时,不仅不赈灾,还拒绝免税。 同样是握有权柄者,为何越国的公主,就能悯恤苍生疾苦! 同时,曹德敬还有更深一层的感慨——这是他头一回,在皇室的宴饮上,听到女眷与羌王谈论国是。 那位被王上思念至深的故王后,的确美丽得像须弥山的佛,但这位日日念经、病危之时都不堕神颜的故王后,从来没有在羌王面前,为大羌的黎民百姓说过半句话。 现下好了,王上有了一位更懂天下事的新王后,今日是甘州百姓,明日或许是凉州、瓜州、夏州、盐州的百姓,日子都能好过几分。 然而,曹德敬的希望,当场就落空了。 羌王嵬名孝,面色讥讽地盯着刘颐:“王后勘为女中尧舜,来太子这里吃个家宴,都要与本王掰扯掰扯国计民生。本王也年事已高,将来国中之事,多劳王后了。” 坐在下首的太子嵬名亮,一早已看出父亲的不耐烦,他唯恐嵬名孝火气上来,拂袖而去,那自己跟着李家排布这么久的计划,岂非鸡飞蛋打一场空? 嵬名亮忙起身道:“父亲说到家宴,儿子这就让太子妃传菜吧?父亲爱吃酸口的,茜薇她,今日单是莜面鱼鱼,就做出了三种酸味。” 闵太后经了方才几个回合,已彻底明白,身边这个自己从六岁照顾到十四岁、没有血缘却倾尽全力护佑的嵬名家族男人,不再配一国之君的位子。 今日正该彻底了断此事。 闵太后于是也佯作打圆场,附和那位口蜜腹剑的孙儿嵬名亮:“对,开席吧。” 第一百九十五章 酸汤子 冯啸一副知情识趣的人臣本份样儿,赶紧命几个越人农匠,将麝鹿牵下去。 ? 牵鹿的那个,似乎被羌王方才突然亮开的威严嗓音吓到,仓里仓皇间,竟不知贴着大殿的边缘,去走边门,而是神色懵懂地往中间走。 ? 正遇见赵茜薇的侍女菩哥,推着食车进来。 ? 菩哥本能地要避开马麝,情急之间转向急了些,食车侧偏歪斜。 车上的三只瓷罐,乒铃乓啷地,落了下来,应声而碎。 刹那间,地上洇开一大滩汤水淋漓的莜面鱼鱼,橙色的沙棘汁,褐黄色的酸菜汁,以及淡鹅黄色的黍米汁,四处流淌。 菩哥与那牵麝鹿的越人,吓得扑通一声跪地告罪。 走在后头的太子妃赵茜薇,忙上前替两国奴仆求情。 “太后,王上,臣另备了酸菜貔狸肉揪面片,这就吩咐奴儿们换上来。” 刘颐也和颜悦色地颔首:“好,那也是酸味的点心,王上一样爱吃。” 嵬名孝瓮声瓮气地“唔”了一声,表示允准。 不想太子嵬名亮却端起夫君的架子,对赵茜薇肃然道:“孤与王上说了好几回,你们燕人用酸汤子做的点心,风味奇绝。今日你的酸汤子莜面鱼鱼儿,难道只做了这么点儿?” “酸汤子”,就是地上几个颜色的汤汁里,鹅黄色的那种。 燕人用黍米磨粉后浸在水中,自然发酵一阵,析为三层:上层为水,底层为米粉,中间那一层,就成了带有酸味的黍子糊糊。 太子那头话音刚落,不待赵茜薇应答,坐于下首的太子良娣罗仙儿,已扬声道:“我先头在膳食所瞧见,好大一瓮酸汤子,比沙棘汁和酸菜的都多。赵姐姐再命人盛来嘛。” “良娣刚才去过膳食所?”赵茜薇略带诧异问道,“怎地没听下人们说?” 罗仙儿早有托辞,顺溜回道:“我父亲吃不得苦苦菜和马齿苋,我去与厨娘们交代一嘴,单独拌份枸杞芽。” 赵茜薇笑道:“太子与良娣,好像很怕王上和王后,哦还有太后,吃不到今日的酸汤子莜面鱼鱼儿?” 罗仙儿咂出她的语气怪异,心里一惊,面上却捏出无辜纳闷的神色:“太子妃,这不是你们燕地的美味嘛,我想着帮你露露手艺、讨长辈们欢心,免得这宫里宫外的,总觉着我仗着受宠欺负你。而且我正害喜,也想吃酸的嘛。沙棘和酸菜的酸,都不如你那黍子酸汤,够味。” 她临时加了最后一句,颇觉能圆回来。 闵太后望向始终正襟危坐的宰相罗秉常,适时打趣道:“罗相,老身就喜欢你家仙儿这个直咕隆咚的性子。脾气像小娃娃,心肠也是赤子之善。” 太后都发话了,赵茜薇忙躬身解释:“臣只是想着,瓮里余下的莜面鱼鱼,不如这第一茬盛起的滑溜,但良娣说得对,主要是吃它的酸味。” 言罢,示意菩哥赶紧再去换一瓮来。 仆从们麻溜儿地清理掉地面,跟着就有传菜的宫人,又端上葡萄酒焖沙湖野鸭,还撒了越人商贾自汉中贩来的鲜花椒粉,酒香、椒香、肉香,香成一片。 闵太后语气慈祥地对嵬名孝父子道:“我都听见你们的肠子咕噜噜啦,快吃吧,不必顾虑我这吃素之人。” 嵬名孝不知今日将有大事发生,当下就大快朵颐起来。 暗怀鬼胎的太子嵬名亮,却被片刻前的岔子搅扰,无心享用美食,唯见到对座的宰相罗秉常泰然自若地举筷尝鲜,放觉得气息平稳些。 殿上有这老狐狸岳父坐阵,北所有自己的三百府兵,就算父亲的禁卫闻讯赶来,面对的也是嵬名孝和太后、刘颐的尸身了,有罗相爷说句拥立新王,禁卫们敢不从? 哪怕真有犯浑不从的,李家的人埋伏在王陵呢,冲进来就是眨眼工夫而已。 至于城内的皇亲国戚们,头衔和俸禄都加等,谁会跳出来唱反调? 等远在黑山镇的穆宁秋和西平府的嵬名烁接报,自己早已是新任羌王,重掌军权的李家,还会怕这俩人不成? 思及此,太子终于再次心定。 饮酒吃肉,说了些今岁必定风调雨顺的吉利话,便见菩哥又推着食车现身了。 看清食车上的东西后,太子和罗仙儿,却勃然变色。 死兔子! 一只死兔子,摆在盛有酸汤子莜面的瓷盆边。 紧接着,闵太后最亲密的侍卫长兼伴侣韩多荣,与霍廷风等几个越人将士,押着今日当值的所有厨娘,走进殿内。 厨娘们个个面无人色,嘴里塞着布条,但求生的本能还在,一进来就纷纷扑倒,冲着正前方的嵬名孝乌里咕噜,似勉力喊冤。 嵬名孝震惊不已,沉声喝止住哭哭啼啼的奴婢们,指着韩多荣问:“出了何事?” 韩多荣走到食车前,侃侃禀道:“回王上,臣于殿外巡职,菩哥娘子自殿内出来,突然请臣去膳食所见证一桩谋逆大案。兹事体大,臣便随她去,见到霍都尉等越人侍卫已将这些厨娘塞上嘴捆了。然后,菩哥娘子用这莜面汤灌进兔子口中,半炷香后,这兔子就死了。另有两只兔子,吃的沙棘莜面和酸菜莜面,并无异样。臣以银针在三种莜面汤里一一插验,针都未变色。” 嵬名孝听完,脸色越发铁青。 韩多荣说,菩哥引他去的,而霍廷风已将厨娘们捆了,所以,刘颐和赵茜薇,都事先知晓点心有毒? 第一百九十六章 禅让吧 (第三卷完) 嵬名氏父子俩,父亲嵬名孝面沉如铁,太子嵬名亮则再也难掩紧张。 他立刻去看岳父,宰相罗秉常。 罗相爷也已经没有汉人权臣脸上最常见的和气笑容了,却没有代之以狠戾,只严肃而专注地盯着食车。 太后开口道:“阿亮,东宫是你家,你家中出了此等逆行,你身为一家之长,难道不问问自己的下人们?” “啊?”嵬名亮处于手足无措的恐惧中,仿佛没有听明白太后的话似的。 废物!狗都比你脑子好使! 坐在嵬名亮身边的罗仙儿,暗暗咬牙骂道。 “阿玄,去把她们嘴巴里的布条取出来!”罗仙儿立刻指着瘫软在地的几个厨娘,厉声吩咐自己从罗府带来的陪嫁侍女。 不等阿玄走到彼等身边,罗仙儿便又连珠炮似地接着轰:“今日太后和王上在此作主,你们就大胆地陈情,太子妃用了她老家的什么法子下毒,竟至于银针也验不出来?” “良娣口条真顺溜,”赵茜薇侧过身,盯着罗仙儿,“什么叫我老家的法子?我老家的什么法子?” 罗仙儿去岁在老羌王的婚宴上,着过冯啸的道儿了,恨归恨,倒也知道琢磨琢磨如何在唇枪舌剑中别傻乎乎地被人吊出底牌。 她于是正色道:“太子妃,酸汤子不是你们燕人才会的庖厨法么?现下这坛有酸汤子的莜面毒死了兔子,你今日又是整天呆在膳食所,不问你问谁?” 赵茜薇撇撇嘴角道:“唔,有道理,那,良娣继续编,说说我在大羌待得好好的,为何突发歹心,要谋害太后与王上?” 罗仙儿冷笑:“我编?呵呵,贻芳公主,你的心思,需要我编吗?莫说东宫上下,连金庆城的市井小民都知道,你本是来和亲大王的,却成了太子妃。你们燕人性子怪癖,太子不喜欢你,只住在我殿里,你对大羌越发恨意满满。越人的女官使诈让你做不成大王的右夫人,你不但不与她结仇,反倒和越人走得更近,也不过是互相利用而已。哦对了,越人里那个葡萄将军,这小半年,没少在葡萄园伺候你吧?今日他来运个酒,你们都如胶似漆粘了许久,下人们可都看到了。” 罗仙儿言辞不堪,要激怒赵茜薇,赵茜薇仍是不急不恼:“良娣越编越离谱,方才酸汤子洒了,我吩咐厨娘们以揪面片替代。若我要下毒谋害王上与太后,为何不让菩哥再去盛来?倒是你罗良娣,好像知道‘酸汤子’能害命似的,卖力地撺掇大王与太后尝尝。” “赵茜薇!”罗仙儿干脆直呼全名地喝道,“这就是你们主仆恶毒的地方。越人奴仆莽撞,麝鹿撞翻了汤羹,我方才好心帮你圆场,却促成你临时起意,要害我。你听到我去过膳食房,便干脆让菩哥叫上韩金卫,去做个见证。” 罗仙儿其实,也知晓自己越说,漏洞越多。 但她啰哩啰嗦、绕来绕去,本就不是真的为了撇清罪责。 太子窝囊、临阵犯怂之际,罗仙儿的视线,看到父亲罗秉常给太子侍卫做手势,立时想到,既然毒不死羌王和闵太后了,父亲就当机立断,让北所的太子府兵直接发动宫变。 并且一定也会火速通传埋伏在西北角王陵附近的郭学正和李家军。 太子党仍有胜算,所以罗仙儿要拖时间。 食车前,重又能说话的厨娘们,哭哭啼啼地连声喊冤。 羌王嵬名孝厉声道:“太子妃做酸汤子,让你们帮忙了吗?” 领头的厨娘惶惶道:“回大王,莜面鱼鱼里,奴婢们只做了沙棘汁的,酸菜的和酸汤子的,都是太子妃领着菩哥娘子和燕国来的宫人做的。” “罗良娣去膳食房时,动过酸汤子吗?” “回大王,呃……”厨娘忽然滞住了。 她回忆起那个瞬间的画面,倏地抬头,看向罗仙儿的陪嫁侍女阿玄。 没想到,阿玄也正看着她,目光和气:“你是不是想说,你看到我在冷面坛子边,一直站着?” 厨娘又害怕又疑惑,缩了缩肩膀,嗫嚅的那个“是”字刚滚到嘴边,却见到了更惊人的一幕。 阿玄挺直背,面向太后和羌王,朗声道:“奴奉良娣之命,将有毒的汤引子,放入太子妃做的酸汤鱼鱼里。” 此言一出,殿内霎时针落可闻。 罗仙儿难以置信地看向阿玄,片刻前的凌厉气焰,仿如热汤被泼凉水,滚沸之势立时遭到重创。 不可能,阿玄怎么可能突然反水! 这婢子是罗府从小养起的,父亲始终让她在罗仙儿身边伺候着。 罗仙儿虽没少打骂她出气,可罗府是相府,就算活得像狗一样卑微,也好过那些生计愁苦的平头百姓了,何况还跟着罗仙儿进了东宫。 这狗婢子,为何在此时捅刀? 罗仙儿更想不到的是,自己激怒攻心之际,紧接着的致命一刀,竟来自父亲罗秉常。 罗秉常站起来,满意地看了一眼阿玄这个办事得力的私生女,从怀中摸出自己与沙州李氏、郭瀚摁了血手印的盟书,请曹德敬接了,去交到羌王嵬名孝手中。 嵬名孝边看,罗秉常边用最简练的语言,将沙州李氏联络朝中“太子党”、扶持嵬名亮上位的计划说了,包括嫁祸外来公主赵茜薇,在家宴上毒死太后与大王,若能连越人王后刘颐一起毒死了,就更好。 嵬名孝目光如鹰鹞,冷声问道:“下的什么毒?” 罗秉常回答:“其实没有药石之毒,只是酸汤子坏了。燕人食黍,越人食糯米,这两种粮食,若浸于不洁之水,焖在灶间湿热的暗角里,就会生出毒性,吃了它们的人,半个时辰便会呕吐腹泻,强壮如大王者,亦熬不过两天。越人吃糯米糕或汤团,感到味酸,便以为腐坏,不再吃了。但燕人的酸汤子,本就与寻常味道不同,好的酸汤子与腐坏的酸汤子混在一处,很难吃出来。李家探得酸汤子有此恶性后,教臣的嫡妻郑氏,于府中试了多次,攒下剧毒汤引子,今日由臣女罗仙儿,指使婢子阿玄,寻机放入莜面点心中。” “父亲!”罗仙儿再也控制不住,声嘶力竭道,“虎毒不食子,你……你……” 她的咒骂,却被骤然清晰起来的呐喊厮杀声盖过了。 声音自北所方向传来,曹德敬、韩多荣,几乎同时抽出腰间兵刃,护在嵬名孝与太后左右。 霍庭风等刘颐的近卫,以及同样能打的冯啸,和庭外扮作养鹿奴仆的越人兵卒,则封住殿门,接战殿外那十几个意欲冲入殿内的太子府兵。 其中不少,是李家排布进来的好手,但目下不过是困兽犹斗的徒劳罢了。 没几个回合,众人身后,那被称作“葡萄将军”的越国大个子就带着援军杀到。 除了少数是越人外,主力都是嵬名烁的麻魁女兵。 马远志声如洪钟:“北所府兵,死的死,降的降,阿烁大将军去王陵逮李家的叛军喽!” 太子嵬名亮,终于像晒化了的乳酥似的,瘫软在地。 嵬名孝瞪着这个长相最像故王后的儿子,心中犹如涌进千军万马。 滚滚马蹄,不仅有痛斥逆子的咆哮,更有孤家寡人的惶恐。 连近在咫尺的亲手抚育他长大的闵太后,都令嵬名孝惶恐。 嵬名孝不敢去看闵太后。 他已经意识到,今日如此情形下,闵太后仍泰然定神的作派,她一定,也和越人、燕人、宰相罗秉常一样,事先知情。 甚至……她或许…… 嵬名孝腾腾而起的恐惧,很快得到了证实。 闵太后从韩金卫手里接过羌刀,走到太子嵬名亮面前。 嵬名亮大骇,挪着屁股往殿中的柱子后退,如见鬼魅地求饶:“祖母,你要作甚……我是你的孙……呃啊!” 嵬名亮的告饶,很快被惨叫替代。 与他没有血缘、却像天下所有慈祥的母族长辈那样,带他玩耍、教他识字的闵太后,没有任何迟疑地,将羌刀插进了他的心脏。 崇佛茹素的闵太后,自当年被流放于沙海冷泉宫之日起,就在王权攸关的事上,从不是吃素的人。 闵太后转过身,望着嵬名孝:“阿孝,咱娘俩,离开冷泉宫,已经二十七年了。你与老身一样,年事已高,难免昏聩。立储有失,以至酿成今日局面,就是佐证。我们都该歇歇了,前朝的大汤皇帝,禅位给孩子,自己做太上皇。阿孝,你也把王位,禅让给阿烁吧。” (第三卷完) 第一百九十七章 裴大人的野望 春四月,大羌,凉州。 祁连山下,护城河外,绿茵如毯,白帐如云。 西域、北燕、南越,和大羌本地的货商,聚集此处,在市易司税务监的管理下,买卖货品。 嵬名氏家族的第一位女王,嵬名烁登基后,下诏于凉州,复建河西最大的互市,且不限于春秋二季,而是仿照南边的邻居大越国,设立市易司,常年管理往来商贸。 市易司的提举官,乃跟着越人公主来和亲的马远志。 这位羌人口中的“葡萄将军”,二月头上,在东宫像天降煞神似的,带着同袍们干掉了太子府兵后,立刻与一队精锐麻魁军,奔至凉州。 彼时,与泾原军和麻魁君一道扮作越人商队的裴迎春,正突袭李家在凉州的宗族老巢,把话事人李炜,以及一同谋划太子登基后如何利益分帐的郭瀚长子郭齐,实施斩首行动。 李家世居河西,根基至今不弱。 无奈沙州与凉州之间隔着叶木安势力壮大的甘州,河西一带地形狭长如走廊,有叶木安堵住要道,沙州的李氏府兵援应不及。 包围凉州的越人边军与嵬名烁麻魁军,都是百战精锐,凉州的在地官员和小部落,一听太子、李炜等人已死,老羌王禅位,自然立刻知道怎么正确战队,立即向嵬名烁大表忠心。 女王登基,新定封号,论功行赏。 闵太后成为圣母王太后,刘颐升作太后。 赵茜薇当然不再是太子妃,她先是得了燕国夫人的封号,后经冯啸通过闵太后向嵬名烁建言,被加封作“统万侯”。 女王划出旧时匈奴的统万城,给赵茜薇作食邑,反正那片地,本也有一大半,是赵茜薇带过来的嫁妆地。 如此,刘颐与赵茜薇,在大羌都有了议事权。 越、燕两国对她们不好好伺候羌国男人,而是帮着羌国女人夺王位,不但没有问罪,反而遣使来贺。 约束平头百姓的夫纲与嫡庶那套玩意儿,到了权力顶层,都算不得什么约束。 勘为实例的,除了赵茜薇,还有宰相罗秉常。 罗相爷以身入局、迷惑叛贼有功,他的私生子女,从此也得见天日。 马远志得了掐着河西商路命脉的市易司提举一职、前往凉州上任后,葡萄园由苏小小管着,罗相爷的私生女阿玄去给苏小小做助手,也算是个肥差。 相爷的私生子,则跟着枢密院野利术的族侄到了凉州,成为辅佐这位新任凉州刺史的通判。 至于河西腹地的军权,是不可能这样快就让越人染指的,越人都尉霍廷风,虽得重赏与神威将军的荣衔,仍留在金庆城。 得到凉州兵权的,乃嵬名烁的亲信梁翠儿。 梁翠儿做了凉州威军军司统帅,与西边的叶木安部落,成为镇守前汉长城故址一带的左右翼,防止北漠的乌蒙人南下入侵居延塞,也与东边黑山军司的穆宁秋遥相呼应。 这日,女王嵬名烁视察完武威军司,又在马远志的陪同下,来到互市,赏赐了各国商贾,才回到王驾驻跸的大护国寺,召见带着越人工匠,来此修“羌越和合碑”的冯啸。 冯啸进屋后,嵬名烁命随从端上一碟褐色粉块状的点心。 “你的主意不错,”嵬名烁对冯啸道,“本王巡视武威军时,让梁翠儿撤了酒席,分给底下的兵娃子们,都尉以上的,和我一道吃了顿沙蓬子。” 沙蓬子,是凉州附近荒漠上蒺藜植物的种子,穷苦百姓吃不起细面和稻谷,便在每年秋天时,去打沙蓬子,磨成粉,加水蒸熟后,颇能果腹。 嵬名烁的威望,来自多年能征善战积攒的军功。她需要在全新的开场里,用粗粝的食物,敲打敲打自己的嫡系下属们,不可从此懈怠,丢了吃苦和打硬仗的能力。 冯啸初遇逃命中的叶木安时,就见过他和亲信们的行囊里有这种沙蓬子,得知乃远征或被围时粮草耗尽时的救命野食,此番便建议嵬名烁,中军帐里宴请时,用沙蓬子,替代大碗酒肉。 既警示了诸将,还赢得了军心。 “你们越人,肠子的弯弯绕真多,”嵬名烁意味深长地对冯啸说道,“而且惯会揣测人心。” 冯啸略垂眸,看着嵬名烁绣着金线火焰纹的纯白王袍:“能揣测人心,是因为臣自己的良心,长得全乎。况且,大王此举,是为了让军力更盛,疆土永固,便是做做戏,也是明君该做的戏。诸将们从大王这里得的赏赐,也并没有少呐。” 嵬名烁笑起来:“我就喜欢你这样,再是会耍手腕、设陷阱,但自己清楚怎么回事,就像你晓得,自己的厨艺究竟如何。来……” 嵬名烁示意随从,端上一盆沙葱胡椒烩鹿肉丁,淋在沙蓬子粉皮上头,拌匀。 “阿啸,陪我再吃一顿。今日来回跑了百多里,把一个月要说的话都说完了,累得够呛,这点儿粉渣子,哪里吃得饱。现下不必做戏,君臣享用几口肉,犯不了天条吧?” 冯啸莞尔,坐下来,捧起碗,大大方方地狼吞虎咽。 嵬名烁舔了一口唇边的鹿肉汁,闲闲道:“等穆宁秋从黑山回来,本王也会给他封个侯,届时给你们赏座宅子。” 冯啸放下碗筷,起身谢恩。 “又不是朝堂上,不必拘礼,”嵬名烁笑道,“我倒想问句不见外的,那时候这宅子,写穆府,还是冯府呢?” “王上,臣与他在红花渠的柴扉小院,叫‘禾水园’。一处家宅,不必只能跟着一个人姓。甚至,可以不必有姓。” “你倒是洒脱,”嵬名烁忽然放下筷子,竟不掩饰怅然,“不像我,此刻虽与你共进晚膳的松泛,还像当初在你们越国赶路时一样,但披上这件王袍,便难免要舍弃许多。” “王上,可能裴迎春,不想舍弃。” 嵬名烁面色一讪,似怒实嗔道:“你,你怎么说得这样直咕隆咚的!” 冯啸目光坦诚:“此事并非国事军事,何须弯弯绕?裴迎春带兵回萧关时,我送他百里,他什么心思都与我讲了。还要作诗给大王,我说你别来这些虚的,我只问你,你舍得从泾州知州往上走的那条前程大道吗?” “他怎么说?”嵬名烁口吻热切。 “他说,郭瀚被砍了头,金庆城的太学,好像缺一个学正。” 嵬名烁笑得露出了牙缝里的肉丝。 “这小破官,只要别酸溜溜地要作诗,说的话都特别中听。” 冯啸莞尔:“王上说得对,裴大人,就像这盆沙葱鹿肉酱,沙蓬子要真的滋味好,离不得它。” 第一百九十八章 杨氏的福利 各国商贾欢聚凉州互市的时候,大羌国都金庆城外的草原上,赶着牲口来夏牧场的牧民们,也多了起来。 他们偶尔会看到已经退位的嵬名孝,带着卫士经过羊群。 牧民们从冬牧场启程之际,便已听说,仁慈的老羌王,将王位传给了自己勇武又聪慧的女儿,现在的大羌,是由一位女王来执掌。 但淳朴憨厚的牧民,仍将嵬名孝视作高高在上的权威。 当权威现身时,蚁民们就像以往一样,赶紧跪下来,把鞭子折叠放在膝盖前的草地上,然后双手合十,仰望嵬名孝的座骑,虔诚地唱颂:“我们大白高国无比尊贵的王上啊,愿神明保佑您永远安康!” 每到这种时候,嵬名孝阴沉的脸上,就会乌云略散。 “赏!”嵬名孝爽快地吩咐侍卫。 得了赏赐的牧民,自然越发用力地磕头谢恩。 眼前情景,令嵬名孝再次忆及往事。 和闵太后在冷泉宫相依为命时,扮演了养母和启蒙者角色的闵太后,曾给嵬名孝讲过不少前朝的故事。 大汤朝的玄武门之变后,老皇帝也被迫让位,成了太上皇,被赶到东宫居住。他时常徘徊于城楼之上,路过的大臣或者禁军中,若有向他叩拜的,他便会立即命人赏赐。 “多么可怜的太上皇啊,即使他依然服用,但他从拿着鞭子赶羊的人,变成了圈起来的羊。” 闵太后当年的感慨,在嵬名孝耳边响起。 乌云又重回他的脸上。 他一夹马腹,往贺兰山下的王陵驰去。 如利剑穿风一样的高速,才能稍稍安抚他快要喷薄而出的怒火,让他不至于在卫兵们面前失态。 然而,前方很快出现数量更多的人马。 一面用羌文和汉文写着“神威”二字的牙边旗下,霍廷风高喊道:“请太上王回灵霄宫歇息。” 灵霄宫是一座建在王陵附近的避暑行宫,离闵太后所居的大报恩寺禅院,只有一里路。 嵬名烁登基,自然要住到摄智门内的正牌王宫。刘颐与赵茜薇,毫无心理障碍地住进太子嵬名亮的东宫。 城外的灵霄宫,则成了嵬名孝的居所。 嵬名烁拨给太后调遣的麻魁兵,加上刘颐亲信霍廷风所领的越人亲兵,轮流在灵霄宫和王陵之间的草原上巡逻。 退位的国王,要享受牧民们的膜拜,随便。 但若要纵马往更远的地方去,没门。 形同软禁。 必要的软禁。 嵬名孝狠狠地盯着前方马上的霍廷风。 这个南蛮子,如今穿的,甚至是他们大羌的冷锻法做出来的铠甲。 “太上王,我们回去吧,”跟在嵬名孝身后的曹德敬,大声劝道,“今天是故太后的生辰,故太后等着您陪她说说话呢。” 嵬名孝咬了咬牙,深吸了好几口气,终于勒缰放慢马速,调转方向,往身后的灵霄宫驶去。 行了一段,路过一座寺院。 亡妻还活着时,每每跟着嵬名孝来城外打猎,都会顺道给这寺院赏些香火钱。 嵬名孝叹口气,下了马,往寺院走。 进了山门,接报的主持尚未赶出来迎接,香炉前的一位锦衣妇人,却已提着裙子来到嵬名孝面前,躬身行礼:“参见王上!” “穆夫人?”嵬名孝看清对方的面孔,目露惊讶道,“你,你怎么变……” 穆宁秋的母亲杨氏,摸了摸鬓角,苦笑道:“妾是不是一下子老得,王上都认不出了?” “唔,去岁红花渠的喜宴上,你还是一头黑发……” 嵬名孝说到“喜宴”二字,蓦地滞住。 彼时与越人公主大婚的宴会上,他哪里想到,大半年后,自己便落得如此局面。 杨氏意识到嵬名孝的心绪,见周遭冷清,干脆往语气里添了更多怨恨:“这些白发,就是去岁秋天后的月余里,因为憋屈,一下子长满了的。都拜冯氏所赐!” 嵬名孝见她咬牙切齿的模样,心里忽然一动。 恰此时,寺中主持赶到。感念旧恩的佛门中人,殷切地禀报,为太上王备了素馔茶点。 嵬名孝目下哪还有什么与臣子家女眷间的忌讳,况且杨氏已是年近五旬的妇人。 他遂对杨氏和颜悦色道:“穆夫人,一同听师父讲讲经,吃些茶点叙话吧。” 禅房落座后,嵬名孝向主持简单问了几句香火钱够不够之类,便让主持领着曹德敬去看看要修缮的屋宇。 禅房清净后,嵬名孝佯作体恤之色:“穆夫人,汉人有句话,叫作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但如今看来,咱们做父母的,在孩子们眼里,一无是处。” 杨氏遇着了同病相怜的,继续诉苦道:“那冯氏,简直就是大风刮来的女妖一般。无媒无聘的,就与宁秋在红花渠这么住着。王上,妾从前也是越国人,莫说钱州那般上等地方了,便是我们边鄙之地的穆家寨里,也没有这样儿的。” 嵬名孝劝慰道:“但儿子终究还是你的,宁秋教冯氏迷住不假,可他心里,对你仍有孝顺。本王记得,腊月里给群臣赐口脂,曹德敬说,宁秋还特地拿着口脂去御造房换了,说母亲不喜牛髓味道,问有没有蜂蜡的。” 杨氏嘴角紧抿,须臾取出帕子,拭拭眼角,叹气道:“所以啊,我这做娘的,对外人再恨,又哪里会真的和亲儿子置气。想到他远行在黑山,每隔十日就来烧香,求菩萨保佑他顺遂。” 嵬名孝故作沉吟片刻,开口道:“穆夫人,黑山军司一切都要重建,宁秋恐怕得入了秋才回来。要不,本王派几个随从,送你去那边看看他?” 杨氏眼睛一亮,颇有些破涕为笑道:“真的?这,妾叩谢大王悯恤妾的思儿之情。” 嵬名孝随和地笑笑:“本王明日便去与圣母王太后说说此事,去黑山的路,曹德敬最熟,他又与宁秋素来交好。” “王太后会允准吗?”杨氏小心地问。 嵬名孝不介意流露自嘲之意:“本王又不去,老老实实地呆在此处,王太后怎会不允?” 第一百九十九章 他们若要信物 四月初八,浴佛节。 嵬名孝住在汉人道家渊源的灵霄宫里,盯着面前案几上那碗佛家特色的素馔。 灰豆子粥。 大羌从萨满教转向佛教后,每年的这天,上至宫廷,下至民间,都会吃灰豆子粥。 此粥乃将若羌红枣蒸熟碾成泥后,与豌豆同煮。不同于中原豆粥的是,还要加入戈壁植物沙蓬子的粉末,增添不少绵密细腻的口感。 嵬名孝听着不远处报恩寺中的诵经声,端起灰豆子粥,慢慢地喝,细细地抿。 在他身边,一个叫卫慕乙的年轻侍从,垂眸肃立。 嵬名孝转头,吩咐道:“小乙,你也来喝。” “多谢大王。” 卫慕乙谢恩后,不敢使用案几上的餐具,而是从躞蹀带上解下一只粗陶碗,跪在地上,恭敬地将盆中豆粥,盛在陶碗里,双手捧起,无声地咀嚼豆子。 嵬名孝挂上慈爱之色,看着他说道:“小乙,你和你母亲一样,把尊卑规矩,做得最足。故王后在世时,最喜欢你母亲这一点。如今本王……唉,不说了,你先吃吧。” 卫慕氏,原本是大羌开国时的军勋贵族,出过三任王后。可惜第三任王后的兄长野心太甚,欲以外戚之身专权,反被朝臣设计诛杀,卫慕家族女眷没为奴婢。 嵬名孝登基娶妻,王后某日经过御苑马厩,一个四岁小娃娃嚎哭着跑出来,跪在王后跟前,求她救救自己的母亲。 王后心软,进去看了,竟发现那重病的卫慕氏女人,乃自己儿时的玩伴,当即传医官施救。 当年那个勇敢求救的小男孩,便是卫慕乙。母亲得救后,王后将母子二人收留在自己宫里。卫慕乙先是在童年少年时,陪伴太子嵬名亮,待长到十五六岁,则进了嵬名孝的亲卫队——内宿司。 此刻,卫慕乙放下陶碗,动容道:“大王,小乙只恨自己正月末染了病,未能上值。否则,若那日小乙在东宫,必要诛杀刘、赵、冯诸女贼,便是太后……只要大王点头,臣也……” “你真这么想的?”嵬名孝遥望一眼守在殿外的几个侍卫,凑近卫慕乙问道,“那为何,后来嵬名烁王袍加身,刘颐和冯氏离我们那么近时,你不动手?” 卫慕乙的目光里,交织着狠辣与筹谋的复杂神色:“大王,东宫事变那日,若当机立断地诛杀贼首,贼兵必乱,但后来战机已失,臣若仍以卵击石、只为搏个忠仆虚名,实在愚蠢。臣死不足惜,但大王就再无心腹之人调遣了。” 嵬名孝眼皮抖了抖:“再无心腹之人?小乙,你师傅曹德敬,他难道不是本王的多年心腹吗?” 卫慕乙斩钉截铁道:“东宫那日,闵氏逼大王禅让之时,曹司长的羌刀何在?!” 嵬名孝唇角抿出一丝满意之色。 卫慕乙继续道:“曹司长因大王不为甘州免赋,年前年后已有牢骚,如今他虽仍为大王效力,但小乙实在不信,若大王要东山再起,他会誓死扈从。” “但你这两个月,仍对他礼敬有加。”嵬名孝盯着卫慕乙。 卫慕乙毫无迟滞:“大王,曹司长与穆大人交好,在太后跟前又尚有几分情面,小乙与他表面亲近,才更能为大王办事哪!” “好孩子,不愧是你!”嵬名孝一把捏住卫慕乙的手腕,语声发颤,“刚会走路就能挺身救母,你从小就有勇有谋。可惜啊,我与故王后的亲生娃娃们,不是逆子就是蠢女,老实本份的二王子又死在了西蕃人手里。小乙,从今日起,你就是本王的儿子!” 卫慕乙闻言,就要往地上趴去磕头,嵬名孝沉声喝止:“莫叫旁人看出蹊跷,还有,曹德敬应是快回了,你起来,自去捧着灰豆粥吃,再喊外头的人进来,将盆里的分了。” 卫慕乙赶紧照做。 不多时,曹德敬踏入殿中,步履匆匆,却是面带喜色,向嵬名孝禀报道:“王上,圣母王太后与刘太后,都点头了,允准臣陪穆老夫人去黑山探望穆大人。” 嵬名孝温声道:“那就好,那就好。对了,今日浴佛节,我没去陪圣母王太后用素馔,她可有不悦?” 曹德敬赶紧转了宽慰口吻:“臣依着大王吩咐,如实相告,大王心中尚有自嗟伤怀,有刘太后与赵夫人在报恩寺中陪着过节,大王不愿前往,与她们照面。大王放心,圣母王太后听了,绝无勃然变色之相,反倒叹口气说,也是人之常情。” 嵬名孝点点头,心中暗道:呵呵,若是太快地就作出看淡一切的模样,你们这些老少恶妇们,定又要猜疑。 曹德敬瞥见一旁的卫慕乙端着陶碗,立时又从怀中掏出一件物事,奉给嵬名孝:“大王命臣送到报恩寺的灰豆子粥,圣母王太后也喝了,赞不绝口。臣说这是小乙的娘教给他的手艺,他今天大早熬的。圣母王太后就赏了小乙这个。” 嵬名孝接过东西一看,是个效仿中原锦缎纹样的金牌子,大羌宫中常用的赏赐之物。 “拿去吧,”嵬名孝递给卫慕乙,“圣母王太后确实慈和仁厚,不会因为你们还在给我当差,就心存芥蒂。在她眼里,你们都是她的孩儿、孙儿。” 曹德敬见此情形,心中越发欣悦。 自己效力大半生的主人,经历了长子的背叛、养母的规劝、乱臣势力得以清洗、女儿继承大统后的气象焕然。 曹德敬以为,嵬名孝终于看开了,想透了,帝王心渐渐转为佛心,老王将如贺兰山的参天云杉那样,安详平静地看着大羌国泰民安,为新王祝福。 那边厢,卫慕乙,毫不犹豫地又将赏赐金牌子,献给曹德敬:“师傅,阿嫣妹妹要出嫁了,这个添到她的嫁妆里吧!” 曹德敬当然立即推辞,嵬名孝却合掌吩咐:“徒弟这般孝顺,你就拿着。对了老曹,你去黑山,把卫慕乙带上。他们卫慕氏的组兴之地,就在那一代,让他去祭拜祭拜。” 曹德敬略显犹豫:“那,大王身边……” “放心,本王现在不在御座上了,反倒日日得享太平。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臣遵命。小乙,还不快谢王恩!” 入夜,灵霄宫深处的禅堂内,卫慕乙给故王后的牌位前,整齐地码放好供品。 嵬名孝望着牌位,絮絮低语:“阿云,万事皆有缘法,你当初如果没救下小乙母子,今日我连最后一丝机会,也没了。阿云,老二死得早,老大死得活该,如今我们只剩老三。我后头要做的事,你别怪我,是老三不孝在先。王座,我可以给她,但我还没定的时候,她不能来抢。阿云,回头老三去了你那里,你好好和她掰一掰这个道理。” 卫慕乙点好香,退到嵬名孝身边,从后者那里,接过一封密信。 信的开头是三个字:李将军。 嵬名孝冷冷道:“他们若要信物,穆宁秋就是信物。” “小乙明白。” 第二百章 忙碌的女人们 “呲啦……” 烧得滚烫的铁板上,事先用清酱汁和各种香料腌渍过的食材,一倒上去,味汁如浪花般溅起两寸高,伴随着油、水与炙热相遇的响声,以及顷刻间腾起又四散的烟气,令在场的所有人,都露出乐见其景、乐享浓香的表情。 大厨赵茜薇,身穿摩羯纹样、左衽窄袖骑装,蛛网银丝帽下,露出结环的发辫。 三个月前,嵬名亮一死,赵茜薇就再也不穿太子妃的对襟长袍了。 尖圆桃心金冠、乌髻低垂的羌人发式,也改回了北燕女子常梳常戴的辫子帽子。 此刻,打扮飒爽、宛然从草原狩猎图上走下来的赵茜薇,操持着两根铁钎子,手势麻利地,将铁板上的羊肝儿、羊肚、羊腰子、羊心、羊肺,拨拉得如穿花蝴蝶般。 冯啸和叶木安,一人捧个大陶碗,眼巴巴地等着赵茜薇将炙熟的羊杂夹过来。 “赏心悦目!”冯啸赞美道。 “比穆大人的枪法还好看!”叶木安感慨道。 和俩人一样围着铁板的马远志,却盯着赵茜薇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脸蛋,以及被细汗沾住的额发,有点心疼。 “赵夫人要不,来与昆莫和阁长聊聊天?羊杂还是下官来烤。”马远志终于提议道。 赵茜薇透过氤氲烟气,笑道:“怎么了?怕我的厨艺,比冯阁长差远了,做出来的东西不能吃?” “不不不,”马远志赶紧解释,“咱是觉着,赵夫人乃堂堂一国公主,下官是区区田舍汉,要劳烦赵夫人庖厨……这,这不合适。” 赵茜薇用铁钎子将最先熟的羊腰子挑出来,吩咐侍立一边的菩哥切成小块,一面云淡风轻道:“这有什么不合适的,从前我随父亲去参加莽太后的夏令捺钵,炙羊杂都是我来。莫说马将军现在是有大羌官身的人,便是仍在红花渠种葡萄,我吃了你那么多葡萄点心,回报一顿全羊宴,也是应该。” 冯啸见马远志局促的模样,也附和道:“就得由赵夫人来掌厨。这块铁板,是燕人工匠打出来的。我们越人擅用铁锅炒菜,燕人擅用铁板炙烤,赵夫人的架势,一看就是高手。” 说话间,羊肚羊心羊肺的也炙熟了,与羊腰子羊肝码放在一起。 蘸酱则有三种,羌地特色的胡椒辣火孜然干粉酱,越国特色的酱油芝麻酱,北燕特色的黄豆蒜汁酱。 从现宰的滩羊腹中取出的新鲜内脏,腌渍半个时辰后,用平铺的导热均匀的铁板炙烤,往风味各异的蘸料里滚一遭,热与凉交织,入口嚼了,脆嫩、咸鲜,当真教人满足得很。 叶木安正当青壮,吃得最起劲,边吃边道:“这般在铁板上炙出来的羊杂,和我们蒲类人在红柳条上串着烤出来的羊杂比,果然更嫩。赵夫人,还得是你们燕人打铁的技艺高超,才能想到如此烹饪法。” 冯啸喝了一口浓白的胡葱羊骨架汤,看着几位伙伴道:“我们说来,都不是羌人,但从今往后,都是要在羌国的地盘上,像像样样地有所作为一番,那么,谁的长处,都不能埋没了。燕国不但打铁厉害,管理互市也颇有一套,且与羌人一样,都是北地习俗。目下既然市易司设在凉州,王上与两位太后,便委派赵夫人来凉州,给各方商贾的驻留规矩、货物抽分与纳税的条例,出谋划策。” 马远志言为心声地连连应n喏:“好,好,我都听赵夫人的。” 前几日,冯啸与他通气赵茜薇要过来时,马远志就乐呵得不行。 冯啸有苏小小这个耳报神,怎会迟钝到不晓得马远志这半年来的变化,干脆给他打气:“公主与我,还有苏执衣,都觉得你有戏。不过,莫耽误公事。” 此刻,听马远志这般说,冯啸倒转了正色:“马提举,你是执事官,仍是作主的人,不可当甩手掌柜。” 赵茜薇接话道:“没错,我最多就是,半个军师。歇整一日后,便请马提举,引我去凉州各处蕃坊转转。” “使得,使得!” 马远志心花怒放。 军师?那他可太知道汉话里,这词儿代表啥意思了。 譬如诸葛亮,是刘备的军师,那意思就是,两人分不开,有商有量地过日子。 这个暮春的黄昏,在市易司后院举行的小型宴会,既是迎接赵茜薇来到凉州,也是马远志为叶木安和冯啸践行。 冯啸接下来,要持着越国的节杖,以大越使者之名,由叶木安做“向导”,到甘州以西,安抚散落的回纥小部落。 这甚至是比繁荣商路更重要的未来国防问题。 河西至西域,统共就这么点大的地方,当年羌人崛起,挤占了回纥人的生存地盘。 回纥人,作为曾在前朝击败过突厥人、出兵帮助汉人皇朝击败过叛军的强大族群,怎会坐以待毙,必要一次次地和羌人发生冲突,乃至战争。 无奈,内部的四分五裂,令回纥人,终究敌不过团结并建立统一政权的羌人。 多次战败后,一部分回纥人远走西域,另一部分,则游牧于沙州至甘州一带。 但他们就像焖在林叶和原草下的隐约火种,但凡有风吹来些许机会,便能复燃起来,袭掠蒲类部这样的大羌属国,甚至煽动生活困苦的羌民叛乱。 退位羌王嵬名孝对甘州百姓施以苛政,就与回纥之乱有关。 嵬名烁登基后,刘颐领着冯啸,及时向嵬名烁提出,既然剿灭不了,不如试试怀柔。 设法让甘州回鹘进一步分化,让他们,有的迁徙至甘州祁连山脚,半耕半牧,有的成为往来西域至凉州间的商贾。 仍留在北边游牧的,控弦人数变少了,就可封头领做个侯爷,定期从羌国领俸禄和维持部族生存的物产,军事上则由叶木安的蒲类部压制着看管。 又因回纥在前朝大汤时,曾有王子娶过汉家公主,更有汉家大将的女儿嫁给回纥王,回纥人对汉人,至今仍比对羌人少许多敌意,所以,冯啸向嵬名烁请命,以汉家使者的身份,出访回纥,摆出条件,帮大羌谈判。 “如此,不但能减少他们对羌人的侵扰劫掠,归根结底,更是为了防止他们哪一天,去与南来的乌蒙人,结盟吧?” 饭后,在凉州河边漫步消食时,赵茜薇听了冯啸的叙述,问道。 “没错,林黎的事,提醒了我们,”冯啸抬头,看着晴朗夜空道,“你看,星星与星星,离得很远,但在世间,大江大河、戈壁沙漠,都拦不住人能彼此结交。乌蒙人和东边燕国的边将能勾连,又怎会放过西边回纥这支力量呢?” 对于冯啸言谈间提起林黎,赵茜薇已能平静处之。 这个名字,如今对她来讲,就是个敌国马前卒的名字。 她对自己现在的状态,庆幸、满意,对未来的路,也有清晰的憧憬。 她不仅仅是个因有从龙之功,而在羌国吃上俸禄的“统万侯”,她更能与身边的越国女官一样,来到凉州这样的河西大码头,投入远比北燕的四时捺钵更踏实的忙碌中去。 与马远志一样,拥有话事的权力,旗鼓相当,甚至,更胜男子一筹。 摸着良心去思忖,确实是因为遇到了刘颐和冯啸,还有嵬名烁这样的女子,她赵茜薇,才有今时今日的新征。 赵茜薇又随冯啸走了一阵,想起一事,说道:“对了,我离开金庆城时,听说,穆大人的母亲,要去黑山军司,看望穆大人。” 冯啸驻足:“五百多里,且在边境,谁送她去?” “曹德敬,因为他路熟,又是穆大人的好友。” “哦,去就去吧。” 冯啸又提步往前走,心里却并不觉得,这是个简单的事。 东宫事变后,她与刘颐都相信,嵬名孝,没有那么容易认输。 第二百零一章 凭什么! 不望祁连山顶雪,错将张掖当江南。 越人的端午节前后,冯啸终于随着蒲类昆莫叶木安的队伍,踏入了甘州的土地。 “那就是焉支山,”叶木安举起马鞭,指给冯啸看,“我们蒲类祖先说,它是祁连诸位山神中最慷慨的一位,不但山间大树多,让我们能打猎果腹,还有千条万条的雪水留到大地上,润泽牧草,牛羊都能吃得膘肥体壮。” 冯啸远眺雪峰冰莹如玉、山腰绿意葱茏的山峦,问道:“焉支山?可是昔年匈奴人被汉家骑兵驱逐后哀唱的,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的焉支山?” “正是,”叶木安点头,“那首歌谣,传唱了千年,我的阿祖们,虽既非匈奴也非汉人后裔,却都晓得。” 冯啸并未表现出太多的血脉激动,平静道:“有些仗,是不得不打的,但无论哪国人、哪族人,凡事只信打仗才能解决的,不够聪明,也很难长久。昆莫,如今你们蒲类人在此地的经营,就比当年的匈奴好多了。还得是你治理有方。” 叶木安小半年来,越发明白,冯啸只有看穆宁秋才是爱侣,对旁的同路男子都只当作同袍。认清现实的叶木安,不再愚蠢到将冯啸对他的认可,都往歪了想。 他于是坦然地接受冯啸的赞美:“你这夸奖,本昆莫还真是受之无愧。但我不似从前那般小孩心性,总想着不停地打打杀杀,也是因为亲历过自己部落的血光之灾。北地本就不像你们南国气候宜人,好不容易繁衍出的丁口青壮,打个仗就死一大片,实在是两败俱伤。” “这就对了,”冯啸接茬道,“况且,你们蒲类部从未与大羌交恶,而回纥部虽与羌人不睦,却和你们相处融洽。所以,蒲类部,就是河西太平的关键,你叶木昆莫的斡旋之力,不可小觑。这一点,顶好,你的子孙们心里,像你一样明镜似的。” 叶木安笑:“你倒替我想得远。” 冯大阁长却不笑:“你与阿烁大王情同姐弟,与我们越人约为同袍,但谁知道,你的子孙,还有回纥人的子孙,到时候怎么想呢?” 叶木安自马上转过头,颇含深意地盯着冯啸:“你是不是,想让我,从羌、越、回纥里,各娶一个夫人?” 冯啸摇头道:“匈奴与大汉和亲,西蕃与大汤和亲,后来照样打得不可开交。刘太后与赵夫人说是来和亲,但半道儿把自己的夫君都算计了,照样不辱息战定边的使命。利益交织,不是只有做夫妻一个法子。农商的利益,更大、更真,更是上兵伐谋。目下,凉州设了市易司,对甘州的商路繁荣,肯定有百利而无一弊。但甘州农垦之势优于凉州,老天爷赏的饭碗,不好好端,太可惜了。” 叶木安似有所悟:“这话,去岁苏执衣送你们越人的农具和稻种过来,也说过。羌人和我们蒲类人,已变得一半游牧、一半农耕,倒是乐于垦荒。但回纥人不善稼穑,仍只想放牧。把他们的脑筋扭过来,太难了。” “难才有趣!”冯啸望着远处大片白云似的毡帐,一夹马腹,对叶木安道:“走,带我去见骨力族长。” …… 十六岁的回纥少女,骨力蓝奴,立在初夏的日头下,一面给火上的小羊羔翻面,一面气鼓鼓地盯着眼前歌舞升平的情景。 蓝奴的家族,有五六十人,分为九户。这在甘州回纥势力较大的骨力部落中,算中等规模。 今日是甘州回纥一个不大不小的节日——祭祀宁国公主。 蓝奴小时候问阿嬷,为何要祭祀一个长相与回纥人完全不同的女人。 阿嬷告诉她:“三百多年前,为了让我们回纥人的勇士,去长安帮助汉人王朝平定叛乱,大汤的皇帝将自己的女儿宁国公主,嫁给回纥可汗做妻子。公主嫁来两年后,可汗去世了,长老们依照回纥人的惯例,要把宁国公主烧死在可汗的棺椁前,完成殉葬。宁国公主大怒,召集自己从中原带来的护卫队,亲自执剑对着长老们,说宁可战死,也不屈服殉葬。长老们怕和富有的中原王朝闹僵,最后答应,只要宁国公主用刀在脸上划道口子,就算是行了殉葬之礼。这个先例一开,后来的可敦们,长老的夫人们,还有大族的妇人们,都不用在丈夫的葬礼上被烧死啦。我们回纥的女人们,便开始在每年牧草最茂盛的季节里,祭祀宁国公主。” 当年的小蓝奴,听完阿嬷说的原委后,撅着嘴道:“要我说,那一刀也不该划!凭啥呀!被敌人杀死的,就去杀敌人,被狼咬死的,就去屠狼,被上天带走的,就去找上天理论。活着的那些人,难道脑瓜子是牛粪蛋吗,欺负什么事都没做错的女人,还不如豺狼这些畜生呢!” 阿嬷赶紧捂住小蓝奴的嘴:“莫叫你阿爸听见,又该说阿嬷把你宠坏啦。” 如今,十年过去了,阿嬷也不在了,长大了的蓝奴,不想再因为顾忌阿嬷难过,而一忍再忍。 蓝奴深深吸了一口气,冲到骨力家族正在跳舞的五六个女人面前,大声道:“别跳啦!跳了半个时辰了,你们不累吗?不饿吗?你们再不去吃羊肉,男人就吃光啦!” 女人中,长得最好看、也最为年轻强壮的,是蓝奴的堂嫂,从沙州回纥远嫁而来,平日里与蓝奴关系很好。 但此刻,穿着对襟长裙的堂嫂,却面带紧张地推了推小姑子:“我不累,蓝奴,你别发火。” 她身边的骨力家族女人们,也怯生生地不敢停下舞蹈动作。 蓝奴没再劝,而是果决地转身,走到自己的堂兄扎希尔跟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马皮酒囊,大声道:“扎希尔,你为什么不上去跳!你不是经常吹牛,自己的舞姿,能把天马都从西王母那里吸引过来吗?” 黑红脸膛、络腮胡子的扎希尔,是族长看好的接班人。 他已经喝了半囊马奶酒,正一边欣赏部族女眷的舞蹈,一边啃着油脂丰厚、肉质鲜美的羊肋排,蓦地被堂妹搅扰呵斥,不但不恼,反而露出看小狼龇牙的得趣表情,笑嘻嘻道:“蓝奴,我当然是咱们甘州回纥的舞王,但我都是跳给族长和长老们看的,今天是你们女人乐呵的节日,我怎么能跳给女人看!” 周遭喝酒吃肉的老少爷们,纷纷附和,还有喝得醉醺醺的叔伯,冲蓝奴起哄。 “蓝奴娃儿也上去跳一个!” “不,让她唱一个!蓝奴的嗓子,别说咱们骨力部了,就是羌人和蒲类人那里,都是有名气的!” “对对,唱一个吧蓝奴。哪天族长把你嫁给蒲类的昆莫去,咱们可就听不到你的好嗓子咯!” 那一张张胡子上挂着羊油、笑容猥琐的面孔,以及此起彼伏的哄闹,分明就是,往蓝奴已经窜得三尺高的怒火里,又添了一大把柴。 “啊啊啊啊啊!”气沉丹田后的蓝奴,突然爆发出中气十足的怒吼。 这吼声,不但盖住了为舞蹈伴奏的乐曲,更是震得四周从人到狗,都刹那沉默,只剩了草原的风,吹着毡帐的旗边,哗哗作响。 蓝奴将手里的马皮酒囊,狠狠摔在地上,继续朗声怒斥:“凭什么!凭什么一个感谢汉家公主救了我们回纥女子的节日里,我们还要伺候你们男子!如果你们要一道庆祝,难道不应该是,你们来跳舞唱歌给我们看,你们来给我们倒酒、你们给我们烤肉吗?” 她又倏地转身,面向堂嫂等人:“我烤羊的时候,可是看得一清二楚,你们的笑,都是硬挤出来的。我们在草原上唱歌跳舞,应该是因为自己想,而不是被男人们起哄着做。祭祀宁国公主最好的法子,不就是像她一样,对着被男人逼着去做的事,说一声‘不行’吗?” “蓝奴,住嘴!” 父亲塞迦暴跳而起,喝骂着上前,要把蓝奴扯走。 今日的盛宴,是扎希尔提议办的。塞迦这个在族中没有什么话事权的人,平日里对扎希尔这个将要继承族长之位的晚辈,点头哈腰的。 没想到,女儿居然不知天高地厚,突然发疯踢场子,塞迦的心都要跃出喉咙里。 蓝奴却依然像个牛犊子般,甩开父亲的手,麻溜儿地打了个来回,抱回一捆红柳烤羊五花,分给堂嫂等人:“吃!我们女人养肥的羊,我们女人烤熟的肉,我们难道只配啃骨头架子吗?” 她话音未落,堂嫂的眼中,却陡然露出惊恐之色。 蓝奴尚未反应过来,堂嫂已经扑上前,将她揽在怀里,转了半个圈。 “啪”地一声,一记马鞭,重重地抽下来,落在堂嫂地侧脸。 美丽的脸蛋霎时皮开肉绽,鲜血滴在蓝奴的袖子上。 堂兄扎希尔手握马鞭,像一只巡视自己领地的鹰王,森然地看着两个女人。 须臾,他抓住已经哭起来的妻子,推搡到一旁,然后揪住堂妹蓝奴的前襟,冷冷道:“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女人不管什么日子,都应该伺候男人。因为,如果没有我们男人保护你们女人,你们早已经成了羌人或者其他外族的奴仆,别说羊骨架子了,你们自己,恐怕哪天遇上主人不高兴,也会被烤了吃掉。” “呸!”蓝奴挣脱不出堂兄铁钳似的手掌,干脆将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 扎希尔勃然大怒,推倒蓝奴,踩住她,正要继续挥起马鞭,远处一个族中少年跑过来,诚惶诚恐道:“蒲类昆莫,还有羌国的一个大官,来了。” 第二百零二章 扎希尔一听禀报,回身望去,果然见自己部族的马群后,闪出蒲类昆莫旗帜的马队。 不但有骑卒,还有车架,像是驮着不少东西。 扎希尔斜瞥一眼脸上挂彩的妻子,粗声道:“你把蓝奴带回帐篷去,别出来丢人。” 蓝奴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主动扶着神色黯然的堂嫂,往毡帐走。 堂嫂是为了护她而受伤,为堂嫂的伤口上药,比和堂兄硬刚更重要。 况且,羌国大官远道而来,又由蒲类昆莫亲自陪着,必有关涉部族利益的公事,自己再是不忿骨力家族女子的处境,此刻也知轻重,不会继续嚣闹。 那边厢,纵马去迎的扎希尔,已来到叶木安和冯啸的队伍面前。 蒲类乃节制甘州回纥的上峰大部落,扎希尔对叶木安很熟悉,但与冯啸是头一回照面。 去岁苏小小来甘州打前站,越人女官泼辣干练的名声已传扬开去,在甘州处于边缘化的回纥部,多少也听闻了。 今日,扎希尔见冯啸,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却博冠红袍,神貌端严。 慑于其高山自威的气势,扎希尔毫无迟疑地跳到草地上,站定后,抚胸致礼。 冯啸并不拿腔拿调,也翻身下马,回个越人的揖礼,和声道:“我们刚去看望了你们骨力部的老族长,他说,你将是下一任族长?” 扎希尔面带喜色,颔首称是。 冯啸的目光扫一圈扎希尔身后的聚落规模,又落回他脸上:“你们这个家族,看着人口并不是最多,你却能得老族长青眼,继位整个骨力部的族长,你必有过人之处。” 扎希尔赶紧望着叶木安拍马屁,也是及时表功:“都靠昆莫英明部署,我们族中的壮丁,带着整个骨力部,前一阵在西州与甘州之间,伏击了一支从沙州赶来的李氏叛军。” 冯啸面色更显舒展:“那就对了。大羌新王和刘太后,都是赏罚分明的主上,她们命我带来了犒赏,全在车里呢。” 叶木安眯着眼睛,调侃道:“是啊,粮食肉干也就算了,还有不少越国的绢帛布匹、铁锅药材,可是我们蒲类部都很当作稀罕之物的。” 扎希尔听得心花怒放,越发殷勤如家犬,引着冯啸与叶木安,往主帐宴席中去,边走边道:“两位贵人今日来得真巧,我们全族,正举行酒宴,感激当年宁国公主带来的福气呐!宁国公主,和刘太后一样,也是中原上国来的和亲公主。” “唔,对,我们汉人与回纥,早几百前,就是一家了。”冯啸寒暄着场面话,接受了扎希尔家族年长者的扶额礼,豪不推辞地在上席坐了。 不远处,两个女人又宰了只羊羔子,正在刮毛。 冯啸看向烤羊的火堆架子,问扎希尔:“那个穿绿色袍子的姑娘呢?刚才又是烤羊,又是和你摔跤的,我远远看着,真是厉害。你们回纥的女娃娃,就像叶木昆莫帐下的蒲类女子一样,飒爽利落。” 扎希尔一怔,咧嘴笑道:“贵人谬赞,那是小人的堂妹,嗐,一个野丫头。” 冯啸看着扎希尔:“她人呢?我倒想见见。” 第二百零三章 是你染的吗 毡帐中,蓝奴将回纥人的土药,轻柔地涂在堂嫂右脸的伤口上。 一个手滑,小团药落进堂嫂的领子里。 蓝奴赶紧伸指头去拈,堂嫂却像被惊到似的,下意识地去拢前襟。 “呀,别动,药沾衣服上了!”蓝奴阻止她。 继而,见堂嫂脸色不对,蓝奴很快反应过来,把她的领子一扒,果然发现几处淤青。 “他又打你了!”蓝奴的怒火一下子又窜上来。 堂嫂唬得忙去捂小姑子的嘴:“嘘,你轻点声,贵人们已经坐在外头,万一惹恼了他们,咱们得不到赏赐,就不是吃鞭子那么简单了。” 蓝奴粗重地喘着气,但也的确没再大喊第二声。 弱者活在情绪里,强者活在办法里。 蓝奴给堂嫂抹完最后一层伤药,坐到她对面,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大嫂,这片草原上,很多姑娘羡慕你,扎希尔身强力壮,马上就要成为新的族长。可是,如果他回到帐篷里,总是这样打你,他越强壮,不是越可怕吗?还有,他对你,还不如对他的马好,那他当了族长以后,你在她眼里就更不算什么了,因为族长可以娶四个妻子。” 堂嫂咬着嘴唇,喃喃道:“蓝奴,你说得都对,但我能有什么办法?我从沙州远嫁过来,没有娘家撑腰,没有自己的羊群,四年只生了个女娃。不好好伺候扎希尔,他如果把我们娘俩赶走,你们骨力部也不会有长老出来主持公道,而我和你侄女儿,就只有饿死的份。或者……或者去甘州城的妓舍了,那样的下场,还不如挨扎希尔的鞭子……” “谁说你们只能有那样的下场!” 蓝奴沉声打断堂嫂。 她要用实实在在的计划,去击碎堂嫂那毫无意义的悲悲戚戚和自我矮化。 蓝奴热烈地鼓动道:“大嫂,你来和我一起过吧!阿嬷教会我整个甘州回纥部最好的编织手艺,我也教你!我们给有羊的人家去编毡毯、披肩,先收点糊口的钱。我听说,凉州的互市,不再是每年两次了,而是天天都开着。那一定有更多的商贾,会经过我们甘州。羊毛毯子在城中卖出好价后,大伙儿会继续找我们编的,我们就涨价。如此一点点地,钱不就攒出来了么?慢慢地,我们就可以有自己的羊群。” 堂嫂抬起头,与蓝奴目光相接,眼中依然有着浓烈的胆怯:“可是,扎希尔马上就做族长了,如果大伙儿害怕扎希尔怪罪他们,不敢雇我们编毯子呢?” 蓝奴斩钉截铁道:“草原上又不是只有回纥人放羊!羌人,蒲类人,不也有牧民吗?大不了我们跑去找他们。如果蒲类王也下令不许收留我们,我就把男人们欺负我们的故事,编成长歌,去集市上唱。我用我的歌声,吸引中原和西域的商贾来,然后我们卖麻编的毯子和袍子,焉支山里那么多可以编织和染色的花草树木,难道它们也会听扎希尔的话吗?” 蓝奴说得气势如虹,犹如一个活力满满的战士。 她的脸上,愤怒已褪去,对未来的憧憬清晰可辨。 然而,堂嫂的冷水,第三次泼过来:“扎希尔他,会不会派人把我们抓回来,烧死?在我们那一支,如果女人不听父兄的话,会被全部落的人,用石头砸死。我拼命得到了机会,嫁来你们甘州回纥,就是听说,这里的男人,对女人仁慈一些,我……” 骨力蓝奴再也受不了了,噌地站起来:“你这也怕,那也怕,你就活该挨鞭子挨到老吧!” 缩在帐篷角落里的小侄女儿齐娅,以为姑姑也要揍母亲,吓得赶紧爬过来,一把抱住蓝奴的大腿:“蓝姑姑,别打我娘。我娘还要给爹爹生弟弟。你如果需要帮手,我跟你去编毯子。” 蓝奴眼睛陡然发涩,俯身搂过还不到五岁的齐娅:“姑姑是人不是畜生,姑姑永远不会打你娘。但你跟姑姑走,就对了。我们饿不死的。” 她刚说完,一个同族的女人掀帘子进来,对蓝奴道:“蒲类昆莫和越国贵人,要见你。” …… 蓝奴跪在叶木安和冯啸面前,行叩拜礼,面容僵冷。 她再是晓得,面前的两位贵人,与今日扎希尔给她带来的怒火无关,也无法挤出谄媚的笑容。 “你是不是饿了?”叶木安先开口道。 这么问的同时,他冲蓝奴递过来一把红柳枝羊肉串。 蓝奴抬头看着异族昆莫。 原来他那么年轻,也……没比自己大几岁。他的胡子,都还软软的。 看着挺和气,而且,目光与他身边那位红袍子女官一样,像清澈的水,不是扎希尔那种浑浊油腻的感觉。 想到方才在帐中,自己气势汹汹地将他想象成敌人,蓝奴不由面色一讪。 但她很快恢复了虎里虎气的作派,大方接过羊肉串,道声“多谢昆莫”,就啃下一块肥滋滋的羊五花,边嚼边露出享受的表情。 冯啸仿佛看到一个少女版的苏小小,抿嘴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贵人,我叫蓝奴,蓝字我喜欢,是红蓝花的蓝,焉支山才有的花,做胭脂,染羊毛,都特别好看。但那个奴字,我不喜欢,州城的人说,这是给人当牛做马的意思,比如汉人管捉来的黑胡,就叫昆仑奴。” 叶木安又用盘子装了一个热乎乎的馕饼给她,问道:“这名字,谁给你起的?” “我爹爹,我们骨力家的人,女娃很多都叫奴,说是好养活。我才不信,昆莫,你名字里没有奴吧?你不也长得很壮实?” 蓝奴用馕饼接着羊油,吃得痛快,说得更痛快。 冯啸与叶木安一样,乐呵呵地听着,然后冲叶木安的一个侍从做个手势,后者赶紧递上一件绿色的羊毛坎肩。 “阿蓝,这个坎肩,与你的袍子,颜色一样,是你家自己染的吗?”冯啸问道。 一旁始终盯着妹妹的扎希尔,蓦地紧张起来。 这大官看到回纥进贡蒲类部的坎肩,颜色和蓝奴穿的一样,会不会,不高兴? 第二百零四章 你当然可以看不上嫁给王侯这条路 扎希尔于是二话不说,噗通跪在冯啸面前,作出诚惶诚恐之色:“贵人们恕罪,小的这就惩罚蓝奴!从今往后,骨力家族也绝不敢穿绿色的袍子。” 蓝奴却反倒直起了腰板,鄙夷地斜了堂兄一眼,旋即转回目光,坦诚地望着叶木安和冯啸。 “两位贵人,这个绿色,是用焉支山林子里的荨麻泡水、出汁后染的,我们回纥人都会。但染了以后久不褪色,须在出汁前加配伍不同的石粉,只有我们家知道秘方,是我阿嬷教我的。贵人看,我自己身上的麻布袍子,穿了三四年啦,还是这么鲜艳。我知道这法子是顶好的,所以才染了羊毛线团儿,再织成坎肩,献给叶木昆莫。” 叶木安听完蓝奴的侃侃而谈,先和气地挥手,示意扎希尔不必紧张,回食案前坐着去。 然后,叶木安脱下大氅,露出里头雪白的窄袖南绸上装,又从冯啸手里拿过坎肩,施施然穿上。 冯啸则笑吟吟地对蓝奴道:“这时节,过了巳末,皮袄子根本穿不住,我们越人的绸啊缎子的,虽然透气,但一出汗,被风一吹,就挡不了凉意。你织的这坎肩,罩在衫子外头,护着心口,正好。” 叶木安也拍拍胸膛:“这一身,像白云和草原,我们蒲类人很中意。谢谢你,阿蓝。” 又抬头对扎希尔道:“草原也是你们的家,你们回纥人,想穿绿色,就穿绿色,本昆莫不会当你们有僭越之心。不过,今日吃完酒,要请蓝奴随我们回去,后头几日,让她陪冯贵人,四处走走,说叨说叨。” 扎希尔闻言,须臾愣怔后,与几个族中叔伯对了对眼神。 他们都在暗暗咂摸,陪刘太后的亲信女官,是何等体面的事,叶木安的蒲类部也好,甘州城的羌国官员家中也好,又不是没有稳重知礼的女眷,怎会需要蓝奴这个野丫头去? 莫不是,叶木昆莫久闻蓝奴歌喉出众,今日来瞧了瞧,见她模样也还周正,就想顺便带她回去,做个歌姬伺候着? 好事啊! 族中有个女人在昆莫那里得宠,后头有什么争抢牧场的事儿,让蓝奴吹吹枕头风就成。 扎希尔于是欢喜得连连点头,忙吩咐蓝奴:“你可真得了大造化,被贵人相中咯。赶紧吃完后去找你嫂子,让她带你去趟热泉。快点儿,莫误了贵人们的时辰。” …… 日头偏西,暖红的斜晖,给人与马匹镶上了耀目的金边,又将他们映在夏日草原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温柔的微风,送来马蹄寺悠扬的晚钟声,而在绿茵如毯的草原西北,又有大片高低起伏的丹霞山石,本就五彩斑斓的颜色,在落日里,更为浓烈艳丽。 如此令人心腑舒悦的景致中,蓝奴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冯啸与叶木安并骑而行,讨论着公务,偶尔回身看一眼蓝奴,见她像只江南的河豚鱼,被攻击后,腮帮子鼓鼓的,恼意鲜明。 真是个有意思的姑娘。 冯啸既然早已起了用她的心思,自要考察她的心性,便也不急着澄清此前扎希尔再次送蓝奴到自己跟前时,表露的误会。 终于,翻过一个草坡、州城在望时,冯啸听到身后传来蒲类侍卫的招呼声:“哎,你下马作甚?” 她与叶木安勒住自己的坐骑,转头看去,但见蓝奴扔了马缰,跑过来。 夕阳的光影里,回纥少女浓密的睫毛,在她饱满的颧骨上投下一片阴影。 却遮盖不了她明亮得如火焰的目光。 “昆莫,我不想给你做女奴!”蓝奴开门见山地大声道。 叶木安原本和煦的神情一僵,又诧异又尴尬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让你为奴了?” 蓝奴毫不示弱:“歌姬也不行,就算,就算做你的左夫人,也不行。” 叶木安哭笑不得,刚要开口,冯啸抬手示意他,自己有话问这女娃。 冯啸没有下马,且收了笑容,但往前略略俯身,盯着蓝奴道:“叶木昆莫,天神一样的英雄,你去给他做左夫人都不行,阿蓝,你好大的口气啊。你倒说说看,你一个回纥小部落的姑娘,怎么就看不上做蒲类的女主人了?” 到了这一刻,蓝奴听冯啸仍避开了“奴”字,用“阿蓝”称呼自己,她心里对此人疑惑中渺茫的信任,不算散失殆尽。 但关乎自己的命运,蓝奴不会妥协。 她毫无惧意,对着冯啸,一板一眼道:“我嫂子果然猜得没错,你们是带我去伺候昆莫的。没错,和你们越国、羌国,还有昆莫的蒲类部比,我们回纥部现在,的确弱小了。但部落再小,我也是个人,不是牛马羊骡子,让我嫁到谁的帐子里,我就得照办。冯贵人,你觉得昆莫像天神一样好,你为何不嫁给他?” 这话,就像牛犊子顶着犄角那么冲。 叶木安却因知晓冯啸的来意和择人之道,而没有呵斥蓝奴,反倒朗声笑起来:“那也要人家冯阁长,看得上本昆莫哪!” 又转向冯啸,自嘲道:“还天神呢,我原来是个,走到哪里,都被人瞧不上的天神。” 堂堂昆莫,这般和气大度,蓝奴就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有劲儿没使对地方似的。 她避开叶木安的目光,只看向冯啸。 更准确地说,她是在看冯啸固定在马背上的汉使旄节。 蓝奴口吻里的气势汹汹,略减了几分,她在努力地换成讲道理的姿态。 “冯阁长,你今日一听我不喜欢名字里那个‘奴’,就在众人跟前,喊我阿蓝,我很感激你。你也是女子,但能举着这个牛毛节杖,到处奔走,更教我羡慕。可没想到,你对同为女子的我,却觉得,去昆莫帐子里伺候他,就是了不得的好前程了。我真的又生气又难过,所以刚才最后那句,实在忍不住冒犯了你。” 冯啸摆摆手:“那不算什么冒犯,不必再提。阿蓝,听起来,你并非不想嫁给昆莫,你是谁都不想嫁,对吗?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离开现在的骨力家族,去做编织匠,去做买卖,攒下钱后,雇更多的回纥女人,有自己的羊群,有自己的染坊,有自己的铺子,把买卖越做越大。” 叶木安扭头,看到冯啸已经不再掩饰脸上的赞许之色,忍不住揭开谜底:“那可太巧了,阿蓝姑娘,我们今天带你走,其实,就是想请你开染坊的。” 蓝奴一愣,眼中显出懵懂来。 叶木安拍拍自己身上:“那天冯贵人看到本昆莫这件羊毛坎肩,像发现了宝贝似的,得知乃是你们这支骨力家族所献,便让我带她来。今日,我们其实早就到了,在马群后的小坡上,冯贵人眼尖,望见你穿着一样的绿袍子。你当时,正和扎希尔顶牛呢吧?” 蓝奴点头,继而释放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你们,是相中了我的染色秘法?” …… 甘州城内,大羌官驿。 蓝奴好奇地盯着竹筐里的东西。 比羊毛还轻盈柔软,比羊毛更像天上的白云。 “这是木棉,”冯啸抓起一蓬棉花,扯开给蓝奴看,“我们越国最南边,靠海,远方的外族人划着大船来互市,带来了木棉的种子,在越国种活了,它们开出这样的花,能像羊毛一样,搓成一股股的棉线,织成袍子、毯子,羊毛织不了的,它都能织出来。但又比绸子缎子的,便宜、耐磨。” 蓝奴的眼里晶芒熠熠。 她摸了摸冯啸手里的棉花,又去看一旁摆着的轧棉籽的手摇车,更大的织布机,以及挂在竹架上的织好的棉布。 她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比祁连山的春天、比草原的夏天,更明媚的世界。 “你们越人,好厉害啊!”蓝奴赞叹道。 冯啸拿过叶木安黄昏告辞时留下的羊毛坎肩,对蓝奴道:“你和你的阿嬷也很厉害,会染这种很鲜艳的绿色。越国也用荨麻来染绿色,但染出来的绸子和棉布,是有些发灰的浅豆绿,可能就是你说的少了石粉配伍的缘由。” 正说着,一个聘婷身影,从院外进来。 正是背着画箱的康咏春。 康咏春在须弥山潜心画了几个月佛像,山下的王位之争已定,冯啸便派人将她接出山,随自己一路西行,在凉州和甘州,继续造访前朝留下的佛画洞窟。 见到身穿绿色麻布夏袍、高鼻深目的蓝奴,康咏春走过来,莞尔道:“你就是我们冯阁长一心要请来的回纥高手吧。” 蓝奴见康咏春穿着和冯啸一样的越人官服,忙恭敬行礼。 冯啸道:“阿蓝,这是我们越国的翰林院画师,康娘子,与我一样,有官职。翰林院的意思,就是为皇帝画画。但到了大羌,她可以像我一样,四处行走。” 阿蓝眼中,再次露出艳羡之色。 康咏春是丹青高手,对色彩的敏感,更在冯啸之上。 借着院中橙黄的灯光,她看到阿蓝背上的包袱,是另一种绿色。 黄加蓝,成为绿色。 康咏春于是直截了当问道:“你这包袱,白日里看,是不是蓝色?与羌人们穿得蓝色,不一样吧?你用什么染的?” 阿蓝点头:“是蓝色的,要用山里好几种叶子揉在一起泡水,才染得出来。” 康咏春目光下移,盯着阿蓝腰间的系带。 那腰带,也是麻的,薄薄的一层。 透出绿色的腰带,呈现褐色,康咏春判断,它原来,是紫色的。 “你这带子,白日里看,是不是马兰花的颜色?用马兰花染的吗?” 马兰花,是一种紫色的花,像越国的鸢尾花,但紫色浅一些,祁连山的马兰花比贺兰山一带更多。 这一回,阿蓝摇头道:“它是马兰花的颜色,但不是用马兰花染的。祁连山一带,只有焉支山的红蓝花可以调出染料,是胭脂红色,其他花儿沤出的汁水,都是灰色的,不能染羊毛或者麻布。我的腰带,是用山里的一种野果子,加上石粉,染的。” 康咏春望向冯啸,欢喜道:“你找到她,真是如虎添翼。我画佛画时,看到寺里保存的前朝画卷,纸张是淡蓝色,很美的淡蓝,问僧人,他们却不晓得怎么回事,只说这些画卷是从甘州马蹄寺挪过去的。在金庆城和凉州的集市上,我从未看到蓝色的纸,到了甘州,也没找到。这下好了,高人妹妹终于给我解惑了。还有紫色,我们越国,丝麻棉裘,都鲜少紫色,若在此处能染出来,必成四方商贾的抢手货。” 阿蓝越听,越兴奋,终于噗通一声跪在冯啸和康咏春面前:“两位贵人,你们要什么颜色,我一定都想办法,染出来!还有,织这个木棉,虽然看起来很难,但我们回纥女子最善编织羊毡,应也能学会。如果贵人们要女奴,哦不是,要女匠人,我可以去一个帐子一个帐子地问,帮贵人们招徕。” …… 半月后,焉支山的另一侧,一片原来大汤时围绕驿站形成的屋宇场院,被重新修缮起来。 十来个越国棉纺匠人,带着商队运到羌国的木棉花和种子,以及在金庆城用羌地木料造好的轧棉机和织布机,来到此处。 附近的山崖隐蔽处,阿蓝指挥叶木安派来的蒲类青壮,挖出泥坑,用鹅卵石砌好,形成一个个大小不同的染料池。 先砌好的小池子里,已蓄引入山涧水,开始浸泡荨麻等原料。 朝廷要在甘州城外开织布坊、招募染匠与织匠的消息传开后,离得最近的回纥部,陆续有还未嫁人、不用奶娃的姑娘,受阿蓝的鼓动,前来应召,想拿工钱。 阿蓝于是更忙碌了,除去监工染料池,还要帮助越国人,挑选能够学习使用织布机的回纥少女。 冯啸与叶木安,站在山坡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处欣欣向荣。 “棉花接不上,染色和织布再能耐,也没用,”冯啸说着,转身眺望山坡的另一边,对叶木安道,“种木棉,比种庄稼简单些,你还是要勉励回纥各部来种,只有将他们从四处游牧变得定居在这里,他们才能在乌蒙人打过来时,与我们真正一条心。” “明白的,我也会着人往沙州去,让西域商贾带你说的草棉种子进来。” “好,有什么麻烦之事,就让康娘子或者马提举,传讯到金庆城,刘太后必会为你作主。” 叶木安笑得光风霁月:“你放心去黑山镇吧,告诉穆大人,他麾下将士的冬衣,我包了。” 第二百零五章 汉历过了夏至,小暑未到的时节,大羌北部临近河套地区,迎来了最好的季候。 这日,曹德敬拎着两条鲤鱼,走进了朝顺军司的驿站。 朝顺军司一带,黄河支流丰富,河水像肆意生长的枝桠,在附近的沙漠里积蓄了大小湖泊,形成绿洲,其间的鲤鱼,比黄河干流中的鲤鱼,更细嫩鲜美。 曹德敬与穆宁秋交情深厚,此番护送杨氏北上探亲,自是对老夫人细加照看。 又因他过去在河套一带领过兵,颇为熟悉此地风物,到了朝顺军司,便亲自去钓了两尾鲜鱼,想让杨氏尝尝。 曹德敬把鱼交给驿卒后,转过耳廊,老羌王嵬名孝派出的另一个侍从,卫慕乙,正坐在院中石桌前,陪杨氏聊天。 卫慕乙虽和穆宁秋无甚过从,却因脾气和顺、嘴巴甜,一路行来,颇得杨氏喜欢。 “来,小乙,吃沙葱烤饼子的时候,要蘸这个辣酱,才美味。” 杨氏吩咐随行伺候自己的穆府老厨娘蓝婆婆,拿来一只陶罐,用筷子从里头挑出几大勺浓稠的酱料,置于碟中。 卫慕乙顺从地照办,连连夸赞好吃。 曹德敬走上来,笑道:“远远地闻着味儿,就知道,必是穆夫人亲手做的。” 杨氏也掰了饼子、蘸上酱,递给曹德敬,一面得意道:“那可不,辣火虽是西域传来,但咱们不兴学那些胡商,草草地磨成粉撒在饼子上。须用野鸡子和蕈子炙烤出油,再放进剁碎了的辣火熬酱,才能够香够辣,又不失荤素都有的鲜味儿。” 卫慕乙赶紧拍马屁:“还是老夫人讲究,小乙从未吃过这样美味的酱饼。” 杨氏慈蔼道:“那就多吃些。” 卫慕乙嘟囔道:“穆大人真好福气。” 这句恭维之语,却令杨氏面上的笑容,倏地消失了。 她沉下脸来,冷声道:“宁秋从前,倒真是离不得这个,在家的时候,甭管沙葱烤饼,还是揪面片和粟麦粥,哪回不得满满当当地浇上我做的这个辣酱。宁秋自从相中那冯氏后,家都不住了,更别说惜福他老娘的手艺了。腊月里我做了好几缸辣酱,让他带去给冯氏,结果他说,人家南边来的,吃不惯辣。我寻思着,她吃不惯,可我儿爱吃哪。所以,那妇人做吃食的时候,根本就没去琢磨宁秋的口味。作孽呀,宁秋怎么给我们穆家,找了这么一个凉薄的媳妇……” 杨氏越说越起劲,一旁的曹德敬听得,着实火大。 自打出了金庆城,这杨氏就没少编排冯啸。 曹德敬莫说与穆宁秋是好友,便是撇开这份交情,单从越人来到羌国后收留流民种葡萄、传授各项技艺、亲厚燕国公主的作派,曹德敬也颇为欣赏刘颐与冯啸主仆。 更何况,她们对于曹德敬老家甘州有振抚救助之恩。 至于东宫政变,曹德敬的视角里,越人不是帮助王女篡位,而是挫败了太子毒杀羌王的阴谋。 所以,曹德敬对于杨氏的言论,厌烦至极。 他啃着烤饼,见卫慕乙也朝自己投来无奈的目光,遂在杨氏终于说累了,停下来喘口气时,一拍手掌道:“哟,这么一说,今日我捉来给老夫人尝鲜的沙湖鲤鱼里,也得放上这辣酱同煮,才够味。蓝婆婆,你把这罐子给我,我去叮嘱驿馆的厨子。” 他接过辣酱罐子走出几步,又回身招呼卫慕乙:“小乙,你也随我来,你若要去克夷门那边祭扫先祖,军司有些规矩,得说与你知。” 卫慕乙赶紧起身,冲杨氏行礼告辞。 出了院子,穿过前厅,来到驿站外,卫慕乙如释重负。 曹德敬摇头道:“老子这回总算晓得,冯氏干啥做得那么绝了。换谁受得了这老夫人的性子啊。” 卫慕乙苦着脸:“都怪我,十二岁就没了娘,见到穆夫人初时慈眉善目的,觉得我娘若活着,应就是这般模样,所以一路亲近她,顺着她,听她发牢骚。可目下,也确实受不了了。” 曹德敬挥挥手:“你明日就往克夷门去吧,我就说你路不太熟,所以提前一天走。回头你在乌海拜祭完了祖宗们,再往前走一百里,直接到穆大人的黑山军司和我们会合。” 卫慕乙感激道:“多谢大哥给我三百里的清净。” “不必与我客套。对了,馆驿里东西多,你带些酒水肉干的上路,自己得吃,祖宗墓前也得孝敬孝敬。” 第二百零六章 将计就计 “曹力,那边也是汉长城的墙墩子么?” 金庆城西边,贺兰山与大漠夹着的顺州城外,冯啸骑在马上,指着北方岚霭里的黑影,问身边的年轻人。 这唤作“曹力”的男子,乃大羌精锐“铁鹞子”的现役军卒。 他恭敬地回答:“是的阁长,这一段长城,在汉代与居延塞相连,那时候,是防匈奴的。” 居延塞…… 冯啸记得,自己十二三岁时,街头巷尾流传,公主刘宸为骁骑将军林黎被迫降敌之事,在朝堂上与女帝刘昭据理力争,便是举出前汉时的一出悲剧。 飞将军李广之孙,骑都尉李陵,领兵出击匈奴,却被其他汉将在背后捅刀子。他率步兵血战匈奴骑兵,退至居延塞。 塞内的汉将,于长城上,施施然观战,不出援兵。 最终,李陵所部在自己人的眼皮底下,箭矢耗尽,被匈奴人包围。 为了让部下们有条活路,李陵下马受缚,成了长安刀笔吏口中的“可耻降将”。 没多久,李陵在长安城的家小,就被汉武帝下旨杀害。 “冯阁长,小的要去诈的林将军,真的与几百年前那位李将军,一样是蒙冤的吗?” 年轻却性子沉稳的曹力,跟着冯啸走了几日,才敢主动问些昔年缘由。 冯啸的目光,从长城的断瓦残垣,转到二人前方的贺兰山。 “阿力,当年,我认为林将军就是李陵。因为那时候,我仰望他,和仰望贺兰山差不多。但如今,我已不关心,你问我的答案了。我只知道,他仍在当打之年,投靠乌蒙人后,一定是我们的威胁,得尽快除掉。” 曹力点点头。 冯啸补了一句:“其实就像老羌王他,对你们甘州施以苛政,到底是不是情有可原,咱们也不必去纠缠了。咱们只需知道,他若再坐回王位,咱们就得死。” 这一句,令曹力眼中,泛上狠戾之色。 曹力是打小跟着嵬名烁亲信梁翠儿的,乃铁鹞子军中好手,同时也是甘州人。 这几年,老羌王嵬名孝对甘州的严刑重税,很是凉了在大羌三军中服役的甘州籍士兵的心。 这也是为什么,梁翠儿得知冯啸禀报过嵬名烁同意的计策后,会选中曹力,派给冯啸使唤。 二人又疾行了一日,赶到了更北的一处军寨。 按照约定,苏小小已在这里等着。 冯啸开门见山地问:“他们行程如何?” 苏小小道:“哨探昨日刚来禀过,他们才过沙湖,最快,今日才能落脚朝顺军司。” 冯啸放心了。 她估计得没出岔子。 杨氏坐车,又年事略高,且并不急着赶路,而自己和曹力是轻装快马,还抄了旧长城的近道,即使自西南方向的甘州,往东北方向赶,仍先于杨氏一行,抵达克夷门。 如果依着她与刘颐的猜测,嵬名孝派出的人里,那个卫慕家族的小子,真的会找个顺道祭祖的由头,出塞去联络林黎,不惹人起疑的做法,只有大大方方地从克夷门出关。 苏小小又禀道:“克夷门的守关将军嵬名逸,辈份上,是嵬名烁的族叔,虽然血脉隔得远了些,但此前多年与嵬名德旺对着干,德旺与李家气焰熏天时,把他放逐到大漠中的白马军司守边。咱们先后干掉了德旺和李家,嵬名逸自然当我们是友非敌,所以这回我去拜访他,他客气得很。” 嵬名烁还没在众人相助下得到王位前,就与冯啸提过,这个族叔嵬名逸,很能打仗,但因为朝中权力斗争,只能和自己这个侄女儿一道,南北两厢地戍边。 此人素来站队嵬名烁,自与穆宁秋也交好,是以在嵬名烁登基、召他进京封王后,他又回到北关,要照应一阵几百里外收编回归羌人、新建黑山军司的穆宁秋,无非换到了条件稍好些的克夷门关隘来镇守。 苏小小道:“我那日当面请教他,他也是这样说的,我拿出阿烁大王的手谕,告诉他咱们的计划时,他一下子就拍案叫好。” 冯啸欣然,这就对了,良将并不是无原则地好战,更不会养寇自重,但得知或可设计收拾来犯之敌时,必是这般摩拳擦掌的表现。 一旁的曹力,也兴奋道:“阁长,寨子里有驿马,咱们换了新马,继续赶路吧,黄昏前怎么着也到克夷门了。” 三人于是一同上路,苏小小很快又将将冯啸在甘州安抚回纥部落时,金庆城收到的各种讯息塘报,挑紧要的说去说。 “刘宸也逃去乌蒙部了。” 冯啸对此不奇怪。 这应是林黎叛燕、加上贻芳公主给莽太后那些书信的功劳。 莽太后既然意识到乌蒙人的威胁更近,必然先放下南侵扩张的计划,联手羌、越两国邻军,共筑塞北防线。况且,燕越两国公主都在大羌得了话事权,莽太后实在没必要再得罪越国。 习惯了阴谋与背叛的刘宸,性子如惊弓之鸟,没准疑心莽太后很快要将她遣送回越国,她自然只能投奔唯一有可能因为想获取越国朝政军防情报,而收留她的乌蒙。 “她总算能和林黎双宿双飞了。”冯啸的语气并不激越,也没有讥讽之意。 林黎和刘宸,是皇权下殊途同归的悲剧,从这个角度讲,不必嘲笑。 但冯啸补充道:“顶好她这次就粘着林黎一道南来,让我有机会杀了她,为爹爹报仇。” 苏小小等冯啸平静下来后,才说第二件事。 “大越从陕州调了个通判,去知泾州。裴迎春升官了,官拜典属国。” 典属国……冯啸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苏小小。 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不? 苏小小抿嘴道:“当然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典属国……八百年都没设过的官儿了,专门给裴大人设了一个,却不发俸禄,圣上这是明摆着告诉裴大人,朕可不会替你可惜你多不容易才考上了进士、披我大越官服,你走吧,去羌国端你的饭碗去。” 冯啸展颜:“裴大人要高兴坏了。” 苏小小道:“他有多高兴,我暂时还没见着,他应是正屁颠颠儿收拾包袱往金庆城赶呢。但阿烁大王,肯定龙颜大悦,不然怎么会急急忙忙地封裴大人为大羌太学学正呢,还赐了所宅子。” “吾辈楷模!”冯啸由衷赞道,“她都是女王了,喜欢个男人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更何况,羌国本来就在学我们大越的科举取士之道,裴迎春是能真的有所建树,不是软饭硬吃。” 苏小小面露谐谑之意:“搞了半天,越国真正来羌国和亲的,是个男人。挺好,阿烁大王若生了娃儿,裴学正自己就能教,用不着请什么太傅了。” …… 一大清早,卫慕乙就离开了朝顺军镇的官驿,往克夷门方向驰去。 朝暾初升,照得草原上散落的各处水潭,如开在大地上的金莲。 在卫慕乙眼中,这就像大羌宰执之臣穿的官服,翠绿底色的缎子,用金线绣着朵朵莲花。 汉官穆宁秋,还没官至宰相,所以他的官服,仍是蓝色的。 但这臭小子,已然算交了狗屎运,不到三十岁,就进了枢密院,如今又能领到一方军镇,和梁翠儿那样的将门虎女一样,成为新王的左膀右臂。 卫慕乙耳边,响起老羌王嵬名孝的勉励:小乙,你比那穆宁秋小六七岁,又本是我大羌勋贵世家出身,血脉不知道比他高多少,他能走大羌的宰执之路,你怎么就不能?等本王收拾了不孝女和内外贼臣,他就是阶下囚,你就是将来的枢密使! 卫慕乙继续往北飞驰。 草原上陆续出现大大小小的聚落,甚至还有瓦房多过毡帐的镇子。 这些,原本都是卫慕氏的势力所在,残酷的权力斗争,击垮了曾经辉煌的勋贵世家。 卫慕乙对眼前的情形十分陌生,他一出身,就是罪奴的孩子,只在母亲的叙述中,依稀听过,家族占据克夷门一带的往事。 都会回来的。 卫慕乙咬着牙,恶狠狠地想,甚至,他脑中还闪过更远更深的憧憬:老羌王已四十多,就算夺回王位,也坐不了几年,说不定,在外族蛮人的支持下,大羌王室,将从他卫慕乙手里开始,从嵬名氏,改姓卫慕氏。 纵马半日,卫慕乙来到了克夷门关隘。 果然是雄关! 贺兰山的余脉,和另一侧的石嘴子山,形成夹沟。 而独特的南高北低的地势,又给北来的侵犯者造成军事上仰攻的大忌。 若北漠的蛮族,真的攻下克夷门,就进入一马平川的草原,他们最善平地野战冲阵的优势,必能令他们所向披靡,一路冲到金庆城下。 怪不得新王登基后,不放心别人,仍将克夷门交给战神一样的族叔嵬名逸来镇守。 卫慕乙放慢了马速,来到关城之下。 虽然身穿大羌禁卫的军服,城卒仍将他拦住盘问。 卫慕乙拿出腰牌、路引等物,城卒验看后,放他进了城。 但卫慕乙略作歇整,吃了碗羊肉手擀面后,来到那一头出城的北门时,却没那么顺利了。 “既是护送重臣家眷的,为何独自一人出城?” 卫慕乙坦然地拿出嵬名孝的手谕:“太上王仁厚,准我中途弯来克夷门,去关外祭拜祖宗。” 见城卒接过手谕时,拿倒了也不自知,懵懂地盯着看,卫慕乙陪笑道:“兄台若不放心,可移步值房的棚子,请书吏验看。” 城卒脸上的横肉抖了抖:“见笑了哈,老子是边军,没你们京都来的家里阔气,老子还真是大字识不得几个,穷呗,请不起先生教呗。” 卫慕乙咂摸出他的画外音,赶紧掏出几个大铜钱,包在路引里塞给他:“禁军也好,边军也罢,都是苦差事。兄弟下值后,先去喝几杯,等我祭祖回来,再找兄弟叙话。” 城卒大咧咧收了铜钱,余光扫到该来的上峰们,已经出现在值房边的大榆树下,遂佯作变得好说话起来。 “成,小弟我放行,但过场儿得走一走,搜个身,防止夹带什么出关。兄台别介意。” “应该的,应该的。” 卫慕乙爽快地脱下禁军的背甲,又扯开中衣领子,半露里头的内袋。 城卒抖了抖背甲,瞅一眼空瘪的内袋,拍拍卫慕乙的裆部和裤腿儿,甚至把他头上的簪子也抽出一段,看看是不是有机关。 卫慕乙用闲聊的语气道:“兄台真仔细,比我们禁军里那些摸鱼的,强百倍。” 城卒抬起头看着他,露出奇怪的笑容。 卫慕乙正纳闷他为何忽然笑得那么谄媚,却蓦地意识到,这笑容不是针对自己。 “小乙。”身后响起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唤。 卫慕乙回头,一身戎装的新晋王爷嵬名逸,笑吟吟地看着他。 “怎么?不认识本王了?去岁,本王回金庆城述职,还在殿中见过你。当时本王就想,这娃娃和别个不同,他们像犬,你像狼,是个可造之才。一打听,原来是卫慕氏的后生。” 卫慕乙忙抚胸向嵬名逸致礼。 嵬名逸像长辈一样拍拍他的肩膀,又将他手里的各样文书拿过来,和颜悦色地翻着读了,露出了然且体恤的表情:“哦,是顺道来祭拜你们卫慕家的先人哪,不错,有孝心,知道地方怎么走么?” 卫慕乙恭敬道:“小的慢慢去寻,小人的师傅,曹司长给了小人两三天的功夫,准许小人直接去黑山镇与他们会合。” 身怀嵬名孝勾连外贼嘱托的卫慕乙,须在关外停留两日,他特意对嵬名逸强调从关外走,是免得自己不回来、再次经过克夷门,万一嵬名逸问起城卒,引发怀疑。 不料,嵬名逸一拍手掌:“那就不急着赶路,娃娃,去本王军衙,打个牙祭,带上些酒水干粮,再出关。你也给本王说说,金庆城最近有些什么有意思的事,塘报上那些,说了和没说一样。” 卫慕乙心里涌起惴惴,但看王爷大咧咧、乐呵呵的脸色,又似乎并无异样。 他不敢推辞,拉上自己的马,随嵬名逸往军府走。 第二百零柒章 现在你就是卫慕乙 一进军府,嵬名逸却命牙卒,将卫慕乙带往后头的别院。 “此地的热泉很不错,可不是穆大人那边用柴禾烧水那么寒碜。小乙,你先去沐浴,完事后,出来与本王吃酒。” 嵬名逸依然满脸的平易亲切。 卫慕乙躬身谢过,跟着牙卒到了一处汤泉池子边,有婆子送来皂豆、布巾和替换衣服。 牙卒和气道:“卫慕郎君,去衣入池吧,背甲和里衣,让婆子拿去刷洗。” 卫慕乙像所有行伍出身的大羌汉子一样,毫无忸怩地扒了里里外外的所有衣服,跳进池子,露出舒坦至极的表情。 望着牙卒和婆子离开的背影,他心里却着实松了一口气。 还好,自己没有将嵬名孝羊皮密信和地图,缝在下裳的内档里,而是从朝顺军司驿站出来后,藏在了一个“灯下黑”的地方。 一炷香后,卫慕乙从汤泉池子里爬出来,穿好衣服,走出院子。 牙卒迎上来:“卫慕郎君放心,马也喂上豆饼了。现下随我入席吧。” 二人往后院东边的花厅去,一进屋,卫慕乙和门边之人打个照面,遽然愣住。 竟是个与他穿着同样的大羌禁军军服的男子,岁数相类不说,连五官都有六七分像,但卫慕乙并未在金庆城的禁军中见过这么个人。 而那人只冷冷扫他一眼,完全没有见礼的意思,更令卫慕乙觉得不对劲。 下一刻,待他看清厅堂正中摆着的东西时,从脊背到后脑勺,瞬间就被凉意笼罩了。 是他带来的两筐祭拜祖坟的供品。 其中有四五条朝顺军司一带特产的沙湖鲤鱼干,长逾两尺,仍保持着竹筷撑开腹部的模样,但背上的鱼皮,都被掀开,露出里头薄如蝉翼的羊皮纸。 卫慕乙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两个牙卒上前,将他绑了。 嵬名逸王爷和冯啸,从屏风后走出来。 冯啸盯着他,开口道:“你进来的时候,身边的案几上就有大白天却点着的油灯,但你没有动。你腰间有匕首,你也没有动。” 卫慕乙眼神闪烁间,明白了对方的言下之意。 倘使他真是成色十足的忠仆,就该在一瞬间拿起油灯,去烧其中那张嵬名孝亲笔写下、又盖上印鉴的盟书,再用匕首割开自己的喉咙。 如此,物证与人证都没了,剩下那几张地图有何用?但凡在大羌进了朝堂核心的臣僚,哪怕冯啸这样的越人,都能设法画出来。 但卫慕乙完全没想到要作这样的反应。 他愿意做嵬名孝的送信人,只是想富贵险中求,而非发自肺腑地向嵬名孝尽忠。 卫慕乙颓然地垂下头去。 王爷嵬名逸适时地攻心:“娃娃,你不愿为了一个卖国的昏君送命,不丢人。我那太上王兄弟准备怎么勾连乌蒙人,你老实说来,本王保你一条活路,在克夷门给你找个婆娘,能过个像样的日子。不然,你们卫慕氏,就在你这里,真正断子绝孙喽。” 冯啸则蹲下来,与卫慕乙平视:“戴罪立功,还能吃上边军的俸禄。别想着诓我们,剖开你的心,比剖开那张鱼皮,更容易。说,白马镇军司那边,嵬名孝准备动什么手脚?” 藏在鱼干里的三张地图,除了金庆城和克夷门的外,还有一张,标注了如何从漠北沿着有水源处,抵达白马镇军司。 白马镇军司地处贺兰山西北临近大漠处,它的东北方向六百里,才是穆宁秋如今兴建的黑山军司,而它的东南方向三百里,就是克夷门。 嵬名孝给乌蒙人详细的路线图,能避开黑山军司与大羌在河套地区的其他驻兵,插向白马镇军司,一定不是为了让乌蒙人来硬的。 因为如果强攻白马镇,克夷门关卡内的大量屯兵,必会出关驰援。 所以,见到鱼皮里藏着的白马镇地形图后,想到白马镇的往昔渊源,冯啸与嵬名逸都推测,嵬名孝应是同时用其他法子,联络白马镇的旧部,接应南下的乌蒙人前锋。 地上的卫慕乙,在大羌王爷和越人女官的双重威压下,终于防线崩溃。 “我说,我说,太上王除了派我出来,还密令灵霄宫旁寺院里的主持,派人到白马镇,让骑都尉,见到乌蒙人南来时,杀了镇司大将军后,引乌蒙人往克夷门来,骗开关门,让乌蒙人后头的大军顺着贺兰山南下,直取金庆城,杀了阿烁大王。” 冯啸面色肃然:“乌蒙人目下除了骑兵的突进式打法,根本无法隔着大漠治理大羌的州城,嵬名孝除了许他们赏赐外,还开出什么条件?” “由白马镇的另一半羌军,带他们往东,偷袭黑山镇,杀了穆宁……杀了穆大人,黑山镇就归林黎林将军了,正好帮他扩大治所,断了北燕与大羌的联防之路。” 冯啸带着怜悯地笑了笑。 嵬名孝的军事思维其实不赖,才四十几岁的他,就要去见大羌的列祖列宗了,确实有些可惜。 但也是他自找的。 谁让他总是在每次对待王权的问题上,都作出最愚蠢的举动呢? 卫慕乙被带下去后,冯啸转过头,看着那个身穿禁军军服,和卫慕乙有些像的年轻人。 “他说的来龙去脉,你都听清楚了?” 曹力面无表情地拱手:“小的都记下了。” 嵬名逸走过来,亲自捡起地上的包袱,塞到他手里:“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卫慕乙。” 第二百零捌章 五六天后,塞外,汪吉河畔。 与五百里外的贺兰山地区不同,此处的气候严酷许多,只有到了汉历的两暑前后,牧草才会在水源的滋润下,长得肥壮些,够马匹和牛羊吃饱、帖膘。 正午时分,林黎纵马来到河边,放爱驹去啃食牧草,自己则脱了帽子,露出头皮。 烈日晒了一个时辰,河水终于不那么凉了。 林黎蹲下来,掬起水,清洗头皮。 然后,他盯着自己映在水中的脸,有些惘然。 半年前,诱拐赵茜薇、把她当投名状交给乌蒙人失败后,乌蒙八部的首领伯尔帖,并没有责怪林黎,反而把自己一个死去族弟的帐下人口,分给了他,还将女儿海琴,嫁给了他。 林黎在娶妻那日,正式剃掉了自己的大半头发,鬓边的余发,则依着乌蒙男子的习惯,编成发辫。 今日,他来到汪吉河边,饮马之余,解开自己的发辫,洗去上头沾着的草屑和尘土。 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女子走近,蹲下来,取出篦子,给他梳理这几绺头发。 篦子来自大越宫廷御造坊中大匠的手艺,光滑如玉的乌木上,用金箔和螺钿,镶嵌出流光溢彩的富丽图案。 林黎盯着大河两岸的羊群,用自嘲而黯然的语气道:“我在北燕整整八年,都仍梳着越人的发髻,来乌蒙不到一年,就髡发了。” 刘宸将篦子插在自己的头上,开始给林黎编发辫,一面云淡风轻道:“改得好。汉人的衣冠发式,就一定是天下正统吗?当年在燕越边关暗算的武将,当年在越国朝堂诬毁你的文臣,他们哪一个不是梳着越人发髻、穿着越人袍衫?但都是一群衣冠禽兽,把刘昭那个蠢妇,骗得团团转!” 林黎听刘宸这样形容她自己的母亲,畅快至极。 刘昭这个昏君,当初冤杀了林家满门,让他林黎与慈母、幼弟幼妹天人两隔,可如今看来,最是无情帝王家,刘昭的骨血都活着,又如何呢?儿子们被放逐西蜀与岭南,名为亲王,实则如囚犯,长女要用宫变置她于死地,即使失败亦不气馁,远赴大漠,立志帮助蛮族南侵。 报应啊。 刘宸仿佛从林黎失焦的目光中,读出他的内心所思。 “刘昭的心里,没有君臣之义和天伦之乐,失去你这样的良将,反目我这样的亲闺女,对她来讲,都不痛。她最痛的,是被伯尔帖大汗,从皇座上踹下来,在自认为的盛年,再也尝不到半分权力的美味。” 言罢,刘宸放开已经给林黎编好的发辫,去清冽的河水中又洗了手,才打开带来的柳条筐,取出一个金黄的“焙子”,递给林黎。 焙子,乃乌蒙贵族才吃得上的主食。从西洲回纥的商队、北燕边民那里换来的粟麦,加上奶,发制、烘烤成圆饼,折叠成半月形状,中间夹上煮羊杂碎末与苜蓿混合的馅料。 伯尔帖的女儿,海琴,嫁给林黎后,一迎来苜蓿茂盛的时节,就兴致勃勃地开始做羊杂焙子,试图讨好这个受到父亲格外重视的汉人将军。 但林黎每次,都忍着恶心在吃。他受不了乌蒙女人做出的羊下水的骚味。 直到刘宸的到来。 刘宸如当初取悦燕国莽太后那样,向大汗伯尔帖献上了好几处越国重镇的关防地图,对南朝人求贤若渴的伯尔帖,当即收她为义女,也封作公主,赐了不少帐户丁口,准许她嫁给林黎。 林黎得知后,立刻去问刘宸:“我总还得时常去乌蒙公主的帐子里,你受得了?” 刘宸坦然:“我不也早就有过驸马了么?你不在乎我早已是个妇人,我又何必在乎,你与伯尔帖的女儿去睡几次?伯尔帖能给我们兵权就行。” 刘宸这样说的时候,正在学着烘烤乌蒙人的“焙子”。 此刻,林黎咬开融合了麦香与奶香的半月形焙子,舌尖遭遇的,终于不是令他作呕的油骚味了。 “鱼和鸡蛋?”林黎惊喜地问刘宸。 刘宸也开始品尝自己的手艺,颇为满意道:“汪吉河里网来的白鳞鱼,没想到只有一根脊骨,我就剔下鱼肉,和胡葱摊鸡蛋一道拌成馅,是不是,有些像我们从前在江南吃的,银鱼摊鸡蛋?” “像!”林黎回应以柔情又炽热的目光,“我当年出征前,去太湖祭扫我的祖父和父亲,你正为了抗婚而跑到姑苏,和我在渔家的船上,吃的就是银鱼摊鸡蛋。” 刘宸似嗔非嗔道:“原来林大将军,记得那么清楚。那句‘银鱼出水即死,我俩也不能私奔’,可还记得?” 林黎哂笑:“怎么不记得?当初傻,如今不傻了,就好。连老天都看不下去我们的苦命了,送来贵人。” 他说着,正要如在帐中行房时逗趣那样,去咬刘宸手里的鱼肉“焙子”,却听身后马蹄音传来。 手下牙卒禀报:“林将军,有个自称老羌王义子的羌人,求见。” 第二百零玖章 今日二更 风尘仆仆的曹力,抱着鱼干,来到林黎帐中。 他小心地剖开鱼干背部的皮,取出盟书和地图,献给林黎。 林黎接过细看,盟书用羌汉两种文字写成,他能看懂。 曹力肃然垂眸,静静地等着。 这份盟书,是在克夷门复制的一份,但羌纸和拓印的细节,都与要留作诛杀嵬名孝证据的原件,相类,林黎不至于从外观上看出什么异样。 没多久,林黎放下盟书,问道:“你是老羌王的十八金卫之一?” “是的将军。” 他刚回答完,帐外就远远地传来“卫慕乙”的喊声。 曹力几乎没有迟滞地回头。 可帐帘并未掀起,外头也没动静了。 曹力狐疑地转过来,却见林黎突然“噌”地拔出龙泉剑,恶狠狠道:“假的!” 曹力的惊讶里不失懵懂,脱口而出:“盟书是太上王亲手写的,怎会假!” 林黎用剑尖挑开曹力胸甲后的里衣前衽,看到了自己要看到的东西。 烙铁烫出的翅膀图样。 去岁,北燕送亲使者回到燕地后,林黎曾假作关切赵茜薇,去打听羌国王室的情形,使者提及,羌王有十八亲卫,喉头之下都有妙音鸟的翅膀印记,寓意嵬名孝如虎添翼。 听到自己的名字会本能地回头。 被斥责有假时,辩驳盟书为真,而非自己的身份是真。 锁骨间有烙印。 这三个细节,眼前此人没有破绽。 林黎倏地收起龙泉剑,俯身扶起曹力:“卫慕壮士,得罪了。素未谋面,不敢不防。用此无礼之举,壮士莫怪。” 曹力作出恍然领悟之色,忙摆手道:“小乙是王上近卫,自是明白的。” 他面上不显,心里着实钦佩冯啸心细,在凉州城外梁翠儿营中时,就让人给他曹力烫了疤痕,目下早已痂壳脱落。 于克夷门捉到卫慕乙后,冯啸又对照着卫慕乙的疤痕颜色,用康咏春的丹青,给曹力的瘢痕“易容”,使它看起来与陈伤的外观一致。 曹力刚松了口气,帐帘掀起,刘宸与一个年轻僧人走了进来。 “将军的确孟浪了,”刘宸笑道,“你若疑心卫慕壮士是假的,请小师父来认一认不就行了。” 那年轻僧人挂着惊喜之色走上来:“卫慕郎君,小僧不负王上之托,已去白马镇见过都尉,终能与你在此相会。” 曹力却两眼一瞪:“你是何人?” 年轻僧人讶异:“小僧乃王陵禅寺的虚云,曹力不认得小僧了?” 曹力斩钉截铁道:“你不是虚云!” “呵呵,行了,”林黎在他身后朗声道,“阿宸,这下你该放心了,请真的虚云小师父进帐吧。” 刘宸拍拍手,外头的卫士又送进来一名僧侣。 “虚云师父。”曹力迎上去,抚胸见礼。 事实上,此人也不是真的虚云,而是王爷嵬名逸从卫慕乙口中得到情报后,连夜派人至白马军镇外,守到那位联络嵬名孝旧部的僧人虚云,并让自己几位已和曹力照过面的亲信,扮作虚云。 三日前于塞外约定之处碰头后,假虚云先寻至林黎帐中,通传了白马镇副将愿意杀死主帅、接应乌蒙军队之事,并预告老羌王的亲卫会来送盟书与地图。 假虚云和曹力退下后,帐中火光映出林黎与刘宸兴奋的面庞。 刘宸热切地盯着爱侣:“咱们帐下有一千控弦战兵,两日前去报信的回来说,大汗征发了一千精骑赶来。羌人的白马镇若哗变,有五百铁鹞子、两千步拔子。这个兵力,够咱们冒个险么?” 林黎盯着克夷门外白马、黑山二镇的地图,以及克夷门到金庆城的路线图,踌躇满志道:“够!我正月里去探过羌国。只要出其不意,像闪电一样打过去,南边西平府、西边平凉府的援军,不如我们快。等他们接报赶往金庆城,嵬名烁已经死了,老羌王重新坐上龙椅,嵬名烁的嫡系也无回天之力了,骑墙的文武臣子和王室,只能倒向老羌王。” 刘宸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仿佛那里有敌人身体里迸出来的美味鲜血。 “我要跟你去,亲手杀了冯啸,”她恶狠狠道,“当年若不是她,我已是大越女帝。” 林黎揽过刘宸:“你迟早会是的,我们来日方长。你当然可以亲手杀了那个小恶妇,但得留一剑,给我来刺。” “不,不要在金庆城杀,带回黑山镇,先让她看着她那个姓穆的相好,被五马分尸,咱们再你一剑、我一剑地把她刺成蜂窝。” “行,你说了算。” …… 羌、燕边境,黑山军司。 曹德敬刚把杨氏安妥送到穆宁秋身边的那两天,还挺乐呵的。 母子团圆,接风宴上的杨氏,大约是心情大为舒畅,终于没有当着他老曹这个外人的面,对儿子编排冯啸的百般不是了。 但到了第三天,卫慕乙还未出现,曹德敬自然不放心起来。 这日大早,他在辰初时分,就来找穆宁秋。 “你怕他遇到狼了?”穆宁秋一面招呼曹德敬坐下来用早膳,一面问道。 曹德敬没心思吃,神色凝重道:“我昨夜一宿没睡着,最后才明白,我不是怕他被狼叼走了,我是怕,他会不会,去找乌蒙人那群狼。” 穆宁秋放下碗,盯着曹德敬:“老曹,那你与我说说,太上王进了灵霄宫后,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狠话?” 曹德敬眉毛拧得更紧:“就是因为太上王除了打猎和念经,什么发脾气的举动都没有,我现在想起来,才觉得不大对。” “你的意思是,他怎么可能那么快就放下了?他在憋着怒气,暗暗想法子夺回王位?” “嗯,”曹德敬无奈地应了一声,又带着极其复杂的口吻,自责道,“我先头怎么没想到,小乙会不会得了太上王的啥吩咐呢?毕竟,你这里,离乌蒙人不远了。对了,那个什么从越人变成燕人、又从燕人变成乌蒙人的林将军,是不是现在就替乌蒙人在南边带兵呢?” 曹德敬自责一顿,又恳切道:“我跟了太上王那么多年,看他太累了,我是真心觉着,王位就给阿烁这样有出息的娃娃吧,亲生的骨肉,有什么舍不得给的呢?他太太平平地颐养天年,不是很好么?此话,便是太上王现下就在这里,我老曹,也敢说。” 穆宁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你别急,如果卫慕乙真的去勾连林黎,他更不敢耽搁着不来黑山镇了,否则岂非叫我们起疑?这样吧,我今日带几个牙卒,方圆几十里跑一圈,没准找到他了。” 曹德敬赶紧道:“我跟你去。” 穆宁秋摇头,坦诚道:“我信你,但不是所有人都信你,此处还有朝廷派来的其他臣子。我若带着你出镇子四处跑,对你我,都不利。” “哦对对,”曹德敬歉然,“我思虑不周了。” 半个多时辰后,黑山军司主城外三十里的一处小堡垒里,穆宁秋走进值房后院。 “曹德敬,应该不是同谋。”他对冯啸说道。 冯啸看出穆宁秋眼中的如释重负。 她明白他是个合格的军人,但大战在即,老友不是奸细,总是一个能令穆宁秋的心绪少一份波动的好消息。 冯啸于两日前赶到,藏在城外与穆宁秋商量计划,以免黑山镇的羌人官员里,还有嵬名孝的人,会看到她。 第二百一十章 大战前为什么要钓鱼 午未之交,黑山军司外围这座堡垒中,穆青正带着几个本镇的伙头军,清点补给。 补给是由苏小小送来的。 此前,她乔装成军需官,从金庆城出发。 看起来是朝廷循例运粮饷到边关各镇的队伍,沿途既不引起怀疑,又能盯着杨氏一行中的卫慕乙,其后便与凉州赶来的冯啸,会合、禀报哨探的情形,直到抵达黑山军司,将穆宁秋扩充边军后最需要的秋冬粮草,备好。 除了大袋的粟麦青稞,还有些东西,久居此地的羌军,并未见过。 比如一种看似枯枝老藤、嚼起来却脆嫩的果子干,里头甚至还能渗出汁水来。 “这不是果子干,”穆青从另一个筐子里抓出个半红半白的胖疙瘩,对伙头军们解释道,“是这种芦菔晒的干。这玩意儿,就是北燕人说的大萝卜。越国到底地方大,啥芦菔都有。越人来了咱大羌以后,用他们的沙地芦菔种子,在河西种活了,又甜水又多,比西域胡商的细萝卜好吃,晒成萝卜干,两年不腐。” 伙夫们高兴起来。 塞外不比金庆城一带水土好,蔬菜种不活,连贺兰山常见的沙葱,此地也金贵得很。久而久之,军士们牙根出血、拉不出屎还是小麻烦,最要命的是,腿肚子打哆嗦,眼神儿不好,身上划拉了口子后不易愈合。 后者的情形,若遇大战,都是致命的。 有了这种可以长时间储存的蔬菜,真是大善。 一个脑子活络的伙夫,接过穆青手里的新鲜芦菔,摩挲着,触类旁通道:“我老家是贺兰山西边的,那边的地,出的胡瓜,不但瓜瓤甜,青皮也厚,岂不是,也可以像越人腌这种芦菔干似的,把瓜皮子做成干菜?放在疙瘩汤里,或者拌上北燕人的豆酱,包在馕里,背着做军粮。” 穆青赞道:“成,让军需官回金庆城,禀报王上。” 又指着墙根儿骡背上的麻袋道:“那里头,是越人的大商团,背到金庆城的好东西。不是干茶叶,说是新鲜的茶叶直接磨的粉,对眼睛特别好。” 伙夫过去解开袋子,凑近看了看,问穆青:“咋吃啊这,和酥油一道煮?” 穆青摇头:“越人交待了,这个鲜叶子磨粉,不能像干茶叶似的用大火煮,须在酥油汤略凉后,打散在里头拌着喝。或者像沙蓬子粉那样,蒸馍馍吃。” 伙夫与同伴们对了对眼神,明白彼此有着同样的疑问,遂做了他们的嘴替:“不是说不能用大火么?煮酥油茶是大火,那,那蒸馍馍不也是大火?” 穆青被问住了,露出“我觉得你杠得很有道理”的表情,眨眨眼睛道:“你等会儿,我去问问冯阁长。” 他走出粮仓,刚拐过马房,就被疾步撵上来的苏小小一把扯住。 “你糊涂了你,这个时辰去搅冯阁长和穆大人!”苏小小沉声叱道。 穆青看看直直晒着脑门的烈日,莫名其妙道:“这个时辰,穆大人不是来和冯阁长谈公事么,鲜茶粉如今是军粮,不也是公务?我去问问怎么了?” 苏小小道:“我们冯阁长,今日大早就起来,做了好几样吃食,方才我望见她出来,去提溜了连个大食盒,又进屋了,还关上了门。别怪姐姐没提醒你哈,重点是关了门。你要去敲门,现在就去敲呗。” 穆青见苏小小露出讥诮傻子似的表情,以咂摸玄机的口吻,探寻地问道:“你是说,若是边吃饭边谈公务,不会关门?所以……” 苏小小撇撇嘴:“你说呢?” 穆青感慨:“不会吧?大白天的。” 苏小小剜他一眼:“既是真夫妻,分什么白天晚上?晚上,晚上你家大人不得睡回黑山城里么?行了行了,走走走,带我看看沟渠那边的地。这次教训完乌蒙人,边镇还是得屯垦,人才能越来越多。黑山镇种麦子不行,但我觉着,土质能出好葡萄。” 穆青乖乖地跟着苏小小走,一面还在兀自喃喃人伦之事:“也对,阿郎和冯阁长,都半年没见了。” …… “龙井茶糕?” 屋子里,穆宁秋看清冯啸从食盒里端出来的糕点,惊喜道。 那点心,有五层,三层绿色、两层乳白。 绿色的主体部分,是绿豆煮得酥烂后,捣成泥,再拍上过水泡软、磨成细碎的茶叶粉末。 乳白的,则是早上才挤出的鲜牛奶,和蒸熟的山药泥打成糕。 吃的时候,现淋一勺蜂蜜,绿茶的清芬,牛奶的浓香,绿豆与山药的绵密,微苦回甘配着细腻的蜜甜,一勺入口,靠着舌尖上美妙绝伦的感受,仿佛都能刹那理解了“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穆宁秋两年前在钱州吃过这道“龙井茶糕”,便一直念念不忘。 “这次的可是最正宗的,越国使节送来的今岁明前龙井,说是直接从御苑里那十八棵老茶树上摘了炒的,贺阿烁大王新君登基。阿烁大王给解颐公主和我,都分了些。” 冯啸说着,又端出一钵粥,一盘主食。 粥是燕肉粳米粥,煮得时辰足够之后,淋上那龙井御茶泡出的汤汁,野禽的极具攻击性的浓烈荤香,与南方嘉禾的内敛馥郁,碰撞出奇妙的味道。 那盘主食,也是以茶为辅料,乃将茶粉与北地常见的莜面揉在一处,整成卷子,蘸着野蕈子和越人豆豉熬的酱汁吃。 盛夏时节,冷糕与温热的粥面,循序渐进地吃,既不贪凉,亦远离燥热。 如此清风过岗、明月映江似的妥帖午膳,穆宁秋吃得舒服极了。 冯啸支颐看着他,终于淡淡地开口道:“你是七情六欲只剩了食欲么?” 口吻淡,眼神却不淡。 穆宁秋放下筷子:“你不早说,我以为,大白天的,你会膈应。” 冯啸站起来,走过去,试了试椅子是否结实,才又盯着穆宁秋道:“我膈应什么?你知道,那些沙场名将,开战前,为什么会去钓鱼么?听着怎么大事当前还去偷闲作乐,其实自有道理。” 穆宁秋抿嘴笑起来。 他解开背甲,轻声道:“当然有道理,专注过后,才能更专注。” 第二百一十一章 合兵 “阿赤安答,老羌王的报信者说,前边过了山坳,就是白马军司最重要的一座堡垒。” 仲夏的烈日下,林黎用马鞭指着前方,对身侧的乌蒙将领说道。 那叫作奴儿阿赤的乌蒙人,乃大汗伯尔帖的侄子,因对林黎这样的外族投奔者比较友善,被伯尔帖指令带着一千精锐骑兵,一人三马,来与林黎合兵,南下突袭。 “安答”是乌蒙人对“兄弟”的称呼,林黎与阿赤歃血结拜,结为兄弟。 听了林黎的解说,阿赤举目远眺,在草原上蒸腾的暑气之后,看到若隐若现的黑色物体。 “那些,也是堡垒?”阿赤问道。 “那不是堡垒,是大羌人的城池,非常坚固的城池。”刘宸策马走上来,不卑不亢地回答。 林黎忙以一种自嘲的口吻接茬:“你若不说,我也以为是堡垒。” 阿赤看看他俩,大度地笑道:“林黎安答,呵呵,你不必总惦记着顾全我的面子。我是乌蒙人,从小到大,只见过毡帐,此番也是头一回见到南边这些阔气屋子,分不出来,没啥。” 他又转向刘宸:“宸公主,你与林将军,都是见过大世面的,务必多给咱这个北蛮子,指教指教。” 阿赤与他的叔父伯尔帖一样,具有深谋远虑,军事眼光绝不仅止于漠北的部落争斗,一步步南侵、循序渐进地灭掉羌燕越三国,是他们的目标。 所以他对林黎很拉拢,对刘宸这样出身越国、流亡燕国的正牌公主,更不视为部落里的寻常妇人,而是对她十分尊重。 同样目标明确的刘宸,亦欣然接纳了阿赤的明智态度。 她侃侃而谈地分析道:“乌蒙勇士们,旷野冲阵,举世无敌,但若攻城,目下必定毫无章法。羌、越、燕三国中,因贫富国力有差,城池攻取的难度,越国最大,其次为燕国,再次为羌国。后两者,原本也是游牧部落壮大而来,城池形制都学的越国。所以,此番确实机会难得,咱们不必太费兵卒马匹,便能长驱直入羌人的地盘,看到他们的城池是如何防守的。” 林黎补充道:“届时,吾等助老羌王夺回王位后,亦要谦逊些,将那老儿哄得晕乎乎,多留我们几日,探探羌人城池的弱点,将来攻伐时,有大用。” 阿赤咧嘴:“你们放心,本侯不会跟老羌王摆架子的。你们汉人常说一句啥话来着,欲想取之,必先予之。现时我们乌蒙还不够最强大,给羌王做个鹰犬,不寒碜。” 刘宸目光里的赞许,又深了几分。 继而,这目光如猫儿见到动静,陡然一亮。 是假扮卫慕乙的曹力,疾驰而来,身边还有几个乌蒙骑兵,既是一同探查,又行使监视职责。 “卫慕郎君,情形如何?”刘宸高声问道。 “成了!效忠太上王的骑都尉,已经把白马镇的都督骗进要塞杀了,现下正集结精锐,往此处来拜见各位贵人。” “卫慕乙”的语气里,除了兴奋,还有鲜明的如释重负, 奴儿阿赤用乌蒙话问了几个同去侦察的哨探,后者禀报得更详细些,说的确看到许多羌人边军死在要塞内外,突然发生之事,吓得牧民们都赶着羊群往贺兰山这边逃过来,他们抓住一个看着像几户头领的老者问,老者说,白马镇的新都督是女王登基后才来的,而最能打的骑都尉则是老羌王的旧部。 乌蒙哨探刚把话说囫囵,扮作卫慕乙的曹力又激动地指着远处道:“来了!” 果然,伴随着越来越清晰的马蹄声,起伏如绿毯的草原上,出现黑、白两个方阵。 黑色的是大羌骑兵和骑马的步拔子兵,白色的则是成群肥羊。 不多时,两个方阵移动的速度都缓慢下来,聚拢于坡脚。 帅旗出列,护着主将和十余牙卒,往坡上驰来。 到得近前,诸人纷纷下马,主将摘了兜鍪,那脸上还有血迹。 “本将,白马镇骑都尉方埋,为迎太上王复位,亦杀了本镇都督梁从令。现率麾下一千精骑、五百步拔子,来与几位贵人合兵。” 这自称“骑都尉”的,当然不是嵬名孝的旧部方埋,而就是嵬名烁调来镇守的都督梁从令,此人也是梁翠儿的族兄。 卫慕乙在克夷门被截获并吐出口供后,守关王爷嵬名逸,立刻派亲信前往白马镇,向梁从令报警。梁从令先发制人,借巡防之由,将方埋及其亲兵调至镇外的要塞,于己方哨探飞报乌蒙军接近贺兰山时,突然围剿方埋所部于要塞。 乌蒙哨探看到的大片死尸,实则反倒是老羌王嵬名孝的最后那点本钱。 林黎、刘宸和奴儿阿赤,也下了马,与“方都尉”见礼。 曹力更是干脆地上前,噗通一声跪在梁从令脚下:“方都尉,小乙领太上王口谕,待奸王与佞臣得诛,大羌王位重归正统,封都尉为护国公。” 梁从令扶他起来,脸上是边关宿将喜怒不形于色的沉稳,只简略道:“人臣本分而已,眼下不是说这些后话的时候,吾等须先拿下克夷门。” 他转向林黎等人,果断道:“几位贵人,此地是本将特地让虚云小师父选的,因由山崖屏蔽,白日炊烟不会被山那头克夷门的巡逻哨探看到。咱们就地吃一顿饱肉,待到日暮之后,本将领一条山谷间小道,可穿至克夷门关卡前。” 林黎将这些话用乌蒙语翻译给奴儿阿赤听了,后者欣然应允。 待羌人这边去张罗被强令献上羊群的牧民们生灶烤羊时,刘宸却佯作伉俪亲密姿态,将林黎拉到一边。 “我看地图,克夷门两边地势甚高,这方都尉,又说带我们一直走山谷小道。万一这一切,都是老羌王演的苦肉计,要替他女儿拔掉你这个离羌国最近的钉子,派兵埋伏在山坡即可。” 林黎沉吟道:“那这苦肉计,也代价太大了,白马镇死了那么多羌国边军,是咱们的人亲眼所见。不过,你说得也对,虽说富贵险中求,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待吃完羊肉,我去与那方都尉商量如何列阵行军,教他的人与我们的人,混在一起,两边山崖上若真有伏兵射箭,夜里影影绰绰的,如何分辨敌我?只要那方都尉不肯,我们便与阿赤侯爷说,引兵回程。” 第二百一十二章 雪莲 黑山军司以南四百里,在与克夷门关卡和林黎所部形成三角形的垭口里,急行军而来的穆宁秋,也正下令埋锅造饭,让战兵们补充体力,为翌日凌晨的围堵作最后的准备。 山石之下,冯啸看着西天的火烧云出神。 穆宁秋端着羊肉芦菔莜面汤走过来,打趣的语气不失温柔:“还要我亲自伺候你吃么?放心,肉管够,不至于你吃这碗,哪个兵士就得饿着肚子上阵。” 冯啸接过陶碗,吸溜了一大口面汤,说道:“我只是,有些担心你母亲。” 穆宁秋安慰她:“别怕,母亲有苏小小和穆青护着躲去东边,曹德敬虽不被我们看作卫慕乙同伙,但也有我的亲兵监视着一道去。如今黑山只是诱敌分兵的空城。” 冯啸低低地“嗯”了一声。 这不像她惯常杀伐果决的作派。 穆宁秋却愈发感念与珍惜。 她骨子里的善良底色,完全没有因这三年的风波跌宕而褪去。 即使她不可能像喜欢伴侣一样,喜欢上伴侣那位因旧仇执念而性情阴鸷的母亲,她也不会漠视一个无辜的人死在两国的兵戈中。 穆宁秋坐下来,拍拍冯啸的肩膀,捕捉到她的目光,与她对视着。 “我猜,你更深的念头是,世间哪有算无遗策之事,万一母亲遭遇不测,此计毕竟你是主谋,你怕我从此,心里就种了刺,我们俩也无法面对彼此。” 良人这般坦诚地点出自己的心结,冯啸遂干脆地承认:“没错,白昼急行军时,在马背上,有一阵,我总是想起,我爹爹,当初对你爹爹执行军法的事。” 穆宁秋很想把这个因为真实所以可爱的女子,一把揽进怀里,但不远处就是团团围坐吃晚膳的兵将们,穆宁秋不会当众有亲昵之举。 他只能让自己口吻里的坚决,又浓烈了几分。 “我父亲选择打开城门时,就应该晓得军纪会如何。我母亲选择来边关看我时,就应该晓得,此处比金庆城危险得多。我在半月前选择依从大王和你定下的计策时,就应该晓得,万事都有意外。讲道理的人,自己作出选择后,就不该因结局是喜是悲,而想着要不要迁怒同路人。” 见冯啸定定地望着自己,仍不说话。 穆宁秋对此,丝毫没有厌烦之色。 “阿啸,铁鹞子的甲衣都能砸开,活人不是百炼钢做的,你不必时时刻刻都那么坚强。你有难受的时候,就说给我听。我这次安抚不了你,就下次。” 冯啸平直的嘴唇,终于往上弯了弯:“你其实,挺会哄人的。” 穆宁秋笑笑:“那是因为,你心胸开阔、灵府清明,很好哄。” 冯啸却认真道:“我这回在甘州安抚回纥部,让他们种棉织布、安土为命时,忽然想到,你母亲的羌绣功夫,数一数二。刺绣自是丝线上佳,但过于糜费,若用棉线绣出袍子褂子的,西域和中原商贾没准更喜欢,因为利润更大,货量也能起来。要不,我主动去与你母亲说,请她去甘州做教习?” 穆宁秋忖了忖,意识到,这可能真是个不错的主意。 当初冯啸的母亲对她作天作地,如今自己的母亲期期艾艾如怨妇,前者的功利心和后者的旧愁恨,固然是个原因,但更大的问题,或许是:她们仍年富力强,却都太-闲-了! “好,等仗打完了,回黑山镇后,我同你,一道与她说。” 二人彼此用好情绪滋养对方一番,迎战的兴奋再次弥漫周身之际,冯啸却举起筷子,盯着上头一块薄如蝉翼的灰绿色东西,诧异道:“这是什么?” 穆宁秋定睛一瞧,想起魏吉让康咏春给他画的医案插图,脸色陡然一变。 他唤来伙头军的押班,问道:“这是什么?” 押班道:“禀大人,这是老夫人带来的金银花,说乃越国商贾自江南运来,比北边的金银花大,不独治些牙痛喉肿之疾,还有活血增力之奇效。就小小的一笸箩,老夫人叮嘱小的,给将士们出征前煮在肉汤里,可助大伙儿……” “胡闹!”穆宁秋打断他。 他用多年练就的军旅心性,努力控制自己,没有大声呵斥。 但穆宁秋眼神里的怒火,毫无悬念地令押班吓得不轻。 “你往汤里加药材,怎地不先来问我?” “我,这……”伙头军押班仓皇又委屈,瞄了一眼冯啸,结巴道,“大人,二月里,冯阁长命人从金庆城运来的越地药材,大人说能预防春瘟,让小的隔几日就煮在汤水里,分发给将士们,所以小的就把这法子记住了。今次是老夫人给的药材,小的又见大人忙于部署,就,就没来叨扰……” “这是雪莲!是给冯阁长治病的雪莲!不是什么金银花!老夫人真的跟你说是金银花?” 伙头军押班张嘴“啊”了一声,面如土色。 雪莲?还是给冯大人治病的! 这祸闯大了! 一旁的冯啸,听穆宁秋这么说,也才记起正月里,魏吉在羲和书院给民夫们熬药汤预防风寒时,叮嘱穆宁秋在边关雪山上找雪莲,这味神药,或许能治好自己从前在庐山与刘颐救人时落下的月事顽疾。 押班回忆杨氏给药材的场景,回头张望,见蓝婆婆正抱着喂马的豆料袋子过来,犹如看到救命稻草。 蓝婆婆这回陪着杨氏来看穆宁秋,又跟着穆宁秋的边军开拔。穆宁秋不像嵬名烁在西平府的嫡系部队那样有麻魁女兵,蓝婆婆能随军,可令冯啸起居方便些。 此际,蓝婆婆见自家阿郎怒目金刚似地,放下马料袋子,探寻地问:“出了何事?“ 伙头军押班急切道:“蓝婆婆,你给俺做个人证,那日老夫人给我越人的金贵药材时,说的是不是金银花?是不是教俺放在肉汤里给将士们喝?“ 蓝婆婆点头:“没错,老夫人确实是这般吩咐你的。军爷辛苦咯。嗯,不过,此物实则并非江南的金银花,而是雪莲。我来与穆大人说说个中原委吧。“ 第二百一十三章 出发 伙头军押班一咂摸,似另有隐情,没准牵涉穆大人的家事,忙哈腰道:“两位大人,小的赶紧当差去。” 冯啸和颜悦色地点头道:“去吧。” 押班一溜烟儿地跑开后,蓝婆婆轻叹一声,对二人道:“奴给穆府当了十几年差,现下斗胆与阿郎和冯阁长进言一句,咱们老夫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前日阿郎突然下令要清空镇子、带兵南来,苏执衣与老夫人道出原委、催着老夫人躲避,老夫人也未因着自己被蒙在鼓里而发脾气,反倒拿出阿郎给她的雪莲,交给军中,指望着将士们,更添神力。她编个幌子说是金银花,乃是怕炊事班的军爷不敢用。” 穆宁秋刀子似的目光招呼过来:“谁说这雪莲是给我娘准备的!” 蓝婆婆一愣,诧异道:“这不是,和北燕的山中老参一样,不但补气,而且能延年益寿吗?” “胡说八道!”穆宁秋头一回对自家这位忠仆老妪,像训斥不争气的新兵蛋子那般严厉,“雪莲是暖宫散淤的,和人参哪有半分相似!这些雪莲,是给阿啸治病的,我何时说过给我娘用了!她用得着吗!” 穆宁秋气得不行,语速飞快,被自己的唾沫呛到,连着咳了几声,才又满含自责道:“都怪我,想着能让她怜惜些阿啸,提了一嘴雪莲的事。我真蠢,竟仍不相信,娘还钻在牛角尖里出不来,会对阿啸恨成这样!偷自己儿子千辛万苦寻来的药材,又使这般法子骗你们,事后若我发起恼来,她便如蓝婆婆你学舌的那样,说自己以为雪莲像人参,给战兵吃,比给儿媳妇吃,更要紧。她,她简直不可理喻!简直枉为人母!” 穆宁秋说到此处,一腔浊气实在憋不住,抽出羌刀,狠狠地削向灌木丛。 蓝婆婆听完自家主人连珠炮似的一番话,又惊又悔又骇。 她是自钱州起就颇为喜欢冯啸的。 杨氏与冯啸不睦,蓝婆婆惋惜与难过之余,思及好在有穆宁秋居中调停,两代人慢慢地,总仍能过成一个更大更团圆的穆府。 何曾想,老夫人这回,简直是失心疯了! 蓝婆婆眼见着就要跪下去,冯啸一把架住她的胳膊:“蓝婆婆,不是你的错,别替人担责,更莫自责。你自去喂马,此处没你的事了。” 蓝婆婆垂头丧气,依言离开。 冯啸在穆宁秋身后沉声阻止他继续挥刀发泄。 “你冷静些,已然有军士往这边看了!大战当前,最怕士气有疑。你是主将,若为自己女人的什么神药丢了而发火,成何体统?” 穆宁秋仍在喘粗气,但他明白,冯啸是对的。 他咬着嘴唇,收刀入鞘。 冯啸的语气转为柔缓:“雪莲还会长出来的,我不急,因为你对我的心意,一直在那里。” 冯啸绕着穆宁秋转圈,检查了一番他身上的行头,用真正大敌当前的紧要事,疏导他,鼓舞他,也是鼓舞自己。 “此役必会载于史书,以冷锻甲着称的羌人战兵,却是身穿牛皮扎甲,大败乌蒙人!” …… 百里外,眼看全军饱餐羊肉差不多了,林黎依着和刘宸商量的说辞,找到梁从令。 “方都尉,”林黎对梁从令道,“阿赤侯爷还是有些不放心,穿峡谷行军,会不会两边山上有弓手埋伏。” 梁从令抬起头,笑道:“呵呵,林贤弟莫不是疑心本将对旧主阳奉阴违,一早已去通报了新王,让她命克夷门那边的守将,出关埋伏于两侧山崖?” 林黎抿嘴不语,用他惯有的看似温和、实则泛着阴鸷的目光,与梁从令对视。 梁从令并未翻脸,而是丢了手里啃得干干净净的羊肋排,吮去手指上的羊油,站起来爽快道:“愚兄正想吃完这几口羊肉,就与贤弟说此事。来人!” 一个抱着铁甲的牙卒,应声上前。 梁从令指着甲衣,语调比方才会师时还诚恳:“阿赤侯爷与林将军所虑,甚有道理,但会影响士气。咱两支陌生的队伍,乍然合兵,就去打硬仗,战前务必把各自的疑虑给扫干净喽。为表诚意,请乌蒙精锐,穿上我们大羌最好的冷锻甲,我们的骑兵和步拔子,有牛皮甲就够了。还有,那峡谷并非羊肠小道,行军时可通骑兵四列,我们的骑兵,和你们的骑兵,混列前进,如何?” 林黎盯着梁从令用树枝在地上画出的行军路线,刘宸也走过来,蹙眉聆听。 “方将军当真周到,不愧是老羌王寄予厚望的股肱之臣,”刘宸放下公主之尊,客气道,“那,贵军的两路行在中央,如何?” 梁从令毫无迟疑道:“这有啥不行的,就以刘殿下的。” 心中则暗道:蠢婆娘,你不来讨价还价的,老子本也是要将你们的人马,放两边的,现在挺好,你给老子省了口舌,还不让那乌蒙蛮王起疑。 此刻,天边尚存满天红霞,仍有足够光亮。遍地羊骨头的山脚下,乌蒙精锐们,开始穿上羌人战车推来的铠甲。 乌蒙诸部起于漠北,牛羊和马匹管够,但缺粮食缺铁,繁衍七八代,惨淡经营,才逐渐积攒够骑兵出征使用的铁质兵戈。如此捉襟见肘,哪能与铠甲富足的北燕和西羌比。 今日见到羌人这又轻盈又坚固的冷锻甲,乌蒙人自是大开眼界。 奴儿阿赤这般乌蒙王侯,都是第一次穿上这么精美又防护到位的铠甲。 梁从令冲奴儿阿赤道:“贵人放心,穿上这铠甲,莫说朝你射箭了,便是敌人面对面地砍过来,他也未必能得逞。你瞧。” 说着,梁从令举起自己的羌刀,往摊在石头上的一副冷锻甲上,用力砍去。 “当”地一声,火花四溅,甲衣却并未破损或甲片断裂。 乌蒙侯爷满意地竖了个大拇指。 梁从令朗声笑道:“克夷门一役,有劳阿赤侯爷与林将军的勇士们了!方某带牙卒前头领路,去骗开守关王爷嵬名逸的大门!” 第二百一十四章 结束了 一只山鹰,在黄昏时分的狩猎中,大有斩获,饱餐了两只鼠兔。 现在,它飞上了山巅一座残败庐舍的屋顶,俯瞰大地,小憩片刻。 庐舍原是道观,但羌人的王朝统治者痴迷西来的佛教,这里便废弃了。 山鹰的脑袋忽然一偏,锐利的眼睛盯住了新动静。 暗夜的峡谷中,骑兵与步拔子组成的绵延队伍,如黑色的河流,缓缓前行。 人与马都训练有素,沉默着行军,即使无法消音的脚步声与马蹄声,也因此地特有的松软沙土,而变得可以忽略。 刘宸坐在马背上,抬起头。 她看到山鹰振翅而起,在空中滑翔而过,往群山深处飞去。 而更高更远的天穹中,是夏日里特别明亮的银河。 刘宸仰望星河,想到多年前,在江南姑苏城,自己与北上远征的林黎告别前,二人驾船夜游太湖,也是在这样的季节。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刘宸本来叫吴辰,星辰的辰,是父亲在位时的国师给她起的。 母亲杀了父亲,登基为帝后,不但给她改了姓,还改了名字。 “你是娘的第一个孩子,是大越将来的天子,你不是什么不起眼的星星,你和娘一样,是太阳,娘的名字叫‘昭’,你就叫宸,宫殿广大的意思,是帝王才配有的好名字。” 多么虚伪的母亲。 刘昭对刘宸,送出这听起来无比美妙的祝福后,没过几年,就把她赐婚给一个名气响当当、但政治资本为零的画院待诏,又在那没有生育能力的驸马死了之后,趁着羌国来外交的机会,撵她去塞外和亲。 帝心的阴险与狭隘,是不分男女的。权欲和多疑,完全可以泯灭一个女人的母爱。 刘宸回忆自己的这十年光阴,淬炼至今,她既不是母亲那种九州膜拜的红太阳,更不是银河中渺小的一颗星。 她是月光。 凉薄的、冰冷的月光。 她不在乎史书会记录下自己的所作所为。 无论是一再叛国、叛主的大节不保,还是戕害平民只为自己容颜不老的私德败坏。 随便,爱怎么写就怎么写。 越国和燕国的统治者都对不起她,国内的蝼蚁们也并未臣服于她,她为何要忠于国家,为何要怜悯蝼蚁? 做月光那样的冷箭,抓住每个机会,与林黎一步步地,杀回那些夺取他们尊严与欢乐的国度,不必在乎为他们牺牲的人。 甚至,如果临危,林黎也是可以被她牺牲的,反正自己已在卧榻之上,尝过这位当年白月光的滋味了。 …… 林黎掣着缰绳,靠近刘宸。 “在想什么?”他问。 刘宸答:“我在想,冯啸看到那个姓穆的,被五马分尸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林黎畅然一笑,转回头去,抬起马鞭,指着前方如巨兽般凝视着大地的关城,踌躇满志道:“你很快就能如愿了。” 那叫作克夷门的“巨兽”,由于地势较高,两炷香之前,林黎和乌蒙的阿赤侯爷,就望见了去骗开关门的“方都尉”先锋军,出现在坡地上。 此刻,扮作“方都尉”的梁从令队伍,从火把移动的位置看,已然非常接近关卡。 扮作“卫慕乙”、始终跟着林黎的曹力,从队伍的最前面跑回来,肃然禀报道:“阿赤侯爷,林将军,再往前半里路,就是方都尉所说的驿亭了,吾等且先止步,以免动静太大。等坡上关门全开、方都尉杀起来了,咱冲上去也不迟。” 林黎诸人都觉得,这卫慕乙,真是个谨慎周到的亲信,怪不得老羌王敢委以重任。 林黎手一挥,传讯兵转身往后,号令队伍勒马和驻足。 传讯兵折返之际,长长队伍的末尾,一个羌人的步拔子,偷偷地跨上一匹被打扮成驮马的战马,往谷地之外的伏兵奔去。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仿佛旷野中骇人心神的狼嗥,克夷门的城池方向,突然响起喊杀声和兵戈交碰声。 尖锐刺耳的鸣镝划破寂静夜空。 “方都尉给信儿了!” 假卫慕乙的曹力,激动地欢叫。 林黎此时,最后一丝疑虑也荡然无存。根据他多年的经验,大军方才行过的几段路,两侧树木茂密又不太陡峭的山林,才有可能设下伏兵。 而此地至克夷门城下,虽谷地略有仰攻的角度,左右两边却都是一目了然的平地大石头而已,所隔空隙不小,其间连棵树都没有。道路又是骤然铺开的,呈喇叭口状,真是骑兵冲锋的绝佳距离。 身为乌蒙人的阿赤侯爷,比林黎更兴奋。 漠北铁骑,自大汗的王城赶到林黎的地盘,再一路南下至贺兰山脚,手中的兵刃素了快半个月了,今夜正是痛快饮血之时。 听到林黎关于冲关的请示后,阿赤毫无迟疑地举起自己的乌蒙弯刀,放开了粗野的嗓音,用乌蒙语吼了一串鼓舞人心的号令,随即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他的身后,登时沸腾起来,人的嘶吼声,马的鸣叫声,刀剑出窍的金属碰击声,织成攻伐杀戮的前奏曲。 乌蒙人与羌人混合的骑兵,纷纷跟上前头的主将与帅旗,但阵型并未散乱,因为仍在较为狭长的山谷中,须到了关城前的喇叭口地带,才能彻底变换阵势。 然而,就在阿赤快要奔出喇叭口、提起马速时,他却突然遭遇一股来自右侧的古怪拉力,令毫无防备的他身形猛地偏离马背。 手中的缰绳也随之往右一紧,胯下战马以为这是主人的号令,迅速调整步伐,也往右跑。 阿赤尚未弄明白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是怎么回事,他周围呈雁阵排列、最靠近两边山石的几个亲兵,像被暗夜中无形的恶鬼之手捉住,从马上跌下,重重地摔在石头上。 阿赤大惊失色。 凭着娴熟的控马经验,他在马儿继续前冲的百余步中放慢了速度,勒马回身之际,看到了更恐怖的景象。 行进于谷道两边的乌蒙骑兵,纷纷东倒西歪地从马背上落下,像阿赤的那几个亲兵一样,倒在道路两旁的山石上。 不,更准确地讲,他们是被“吸附”在了山石上,因为他们在刹那惊惧之后,本能地要爬起来,去怎么都无法与石头分开。 与此同时,阵营中间的两列羌人骑兵,纷纷减速勒缰,翻身下马。 在从后面冲上来的步拔子点燃火折,扔向两边作为照明光源后,原本是骑兵的羌军也变成了近战的“步卒”,和步拔子队友一样,冲到被石头吸住的乌蒙人跟前。 他们抡起一种前端装有铁蒺藜的木棍武器,嘶喊着砸向乌蒙人。 白昼里两军合兵时,使惯弯刀的乌蒙人中,很有一些,边吃羊肉边嘲笑羌人的这种武器。 且不说木棍容易被刀剑砍断削断,就前端这个屎壳郎分球儿一样小的铁疙瘩,能干个啥。 此刻,乌蒙人终于尝到厉害了。 这种兵器的前端,根本不用变成刀尖和剑尖,因为羌人的冷锻甲,是刀尖与剑尖无法一下子就刺穿的。 而小小的、球状的铁蒺藜,却能在不短的、作为杠杆的木棍助力下,隔着冷锻甲,震碎甲衣后那具躯体的骨头和内脏。 所以,即使乌蒙人有头盔护着脑袋,,胸口遭受的打击,也是致命的。 一时之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与阿赤侯爷几乎同时冲锋的林黎和刘宸,以及他们为数不多的汉人牙卒,也回程来,惊惧又诧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们当然立刻意识到,终究还是被羌人暗算了,但为何,是这种有如鬼魅助力的情景! “磁石!”刘宸最先反映过来。 少时就有雄心的她,从不看风花雪月的玩意儿,而是饱读兵书。 前朝兵书有记载,五六百年前,一个与如今乌蒙人差不多的北地游牧部落,因发迹于东边有铁矿的地方,所以不缺甲衣。当他们南侵汉人领地时,被一位汉将引入山中的磁石阵,一举歼灭。 但眼下说不通的是,自己和林黎,还有汉人牙卒们,同样穿着铠甲,马速也未提起来,为何方才经过那段石头路时,未有异样。 “快把你的铠甲脱下来!还有你,你,你!羌人给的甲衣和我们汉人的不一样,是祸害!” 刘宸冲到阿赤等躲过一劫的乌蒙人面前,大声道。 乌蒙人不知什么叫磁矿石,但见到穿着牛皮甲的羌兵并不会被吸去山石上,也意识到刘宸是对的。 迅速脱掉甲衣,费不了几息工夫,可是,克夷门方向,镇关王爷嵬名逸,和不用再演戏的梁从令,已带着精兵杀了过来。 阿赤侯爷与林黎再无退路,只能困兽犹斗地,带着麾下三四十亲兵,往谷道出口殊死突围。 所幸,林黎所部的汉人精锐,用的都是北燕骑兵习惯的丈余铁枪,在扫清围堵的于谷地中的羌人步卒时,一寸长、一寸强,所向披靡的优势又回来不少。 追过来的嵬名逸等人,眼看贼王们杀出一条血路远去,却不敢在暗夜里放出箭雨,唯恐误伤太多自己人。 接连砸死四五个乌蒙人的曹力,此时纵马过来,对嵬名逸和梁从令道:“穆大人应已在垭口那边集结着,他们跑不脱的。” …… 克夷门歼灭战进入尾声时,千里之外的金庆城,登基已半年的女王嵬名烁,在卫兵们的簇拥下,骑马出了王宫的摄智门。 大道中央,祖母闵太后,从玉辂车上,走下来。 “祖母终究是念着舐犊情深吗?”嵬名烁开口道,“如果祖母说不能杀,孙儿这就回宫去。” 闵太后摇头道:“我老了,觉很浅,今夜既有大事,哪里能再睡得着,干脆来看看,你像个真正的大羌国王的模样。” “我像吗?” “像。” 嵬名烁踟蹰须臾,翻身下马,走到闵太后跟前。 “阿祖,弑父的人,会遭报应吗?” 闵太后笑了。 “阿烁,杀父亲,和杀儿子,区别并不太大。你所崇拜的大汤朝,有个皇帝,曾在一日之内,杀了一个太子、两个亲王,都是他的儿子。他得了报应吗?并没有,他的一个节度使叛变、打进他的国都时,他被禁卫军保护着逃走了,又在途中哗变时,由他最宠的妃子替他去死。他好好地活着,做了太上皇。” 嵬名烁想起祖母说的这是哪个汉人皇帝了。 她似乎在为自己辩解:“那个皇帝,是听信奸臣的谗言,冤杀了自己的三个儿子,而我,我这次没有冤枉父亲,人证物证俱在。” “所以你还在疑惑与自责什么!”闵太后的语气带上了一层严厉,“他作为我的儿子,虽然没有血缘,却也十分孝顺。但他作为你的父亲,百分地不合格,在王位时不立你这个贤王为储,你给了他在青史上足够体面的禅让结局后,他还像个赌徒一样试图翻本。阿烁,今夜,如果非要有谁觉得难受,那也应该是我,而不是你。” 闵太后往前走了几步,面向在夜色里仍不失宏伟气势的摄智门。 “阿烁,二十八年前,我看着那个和我在沙海相依为命十年的孩子,由群臣迎进这扇宫门时,就知道,灾厄并不会结束,只是暂时隐身。帝王家的权力,永远不可能风平浪静地传代。” “祖母,你哭了?” “为儿子哭而已,不是为国王哭,”闵太后平静地拭去泪痕,“阿烁,嵬名孝已经死了,不是死在今晚,而是死在他与敌人做交易、引狼入室的那天。一个不在乎子民的安妥未来、只想要回自己曾经的权力的国王,不配活着。好了,你去灵霄宫吧。” “好的祖母。” 嵬名烁又跨上战马,出了金庆城,在星空下走了半个时辰。 夜幕中,远处五座王陵的剪影,渐渐清晰。 霍廷风迎上来:“太上王他,不肯喝毒酒。” 意料之中的事。 “放火。”嵬名烁漠然地下令。 霍廷风吩咐手下羌汉混杂的军士们堆木料,点燃。 “嵬名烁,你这个畜生!你就不怕你母亲的厉鬼来找你吗!” 嵬名孝大骂着,从灵霄宫的正门冲出来。 一支利箭,离开嵬名烁手里的大弓,直奔疯癫的老王而去,命中他的心口。 “去找母亲吧。”嵬名烁放下手里的弓,看着天上的星星说道。 第二百一十五章 狠毒的妇人 克夷门外的山谷中,战败者夺路而逃。 马速不慢,刘宸必须在极短的时间里作出决定。 既然此事发端于老羌王,又被羌人设局,金庆城权力核心中的嵬名烁和刘颐主仆,一定知道。 那就等于,穆宁秋也一定知道。 甚至,十里外的谷口,没准站着的,就是穆宁秋和冯啸那个贱人。 他们正像两个得意洋洋的猎手,准备收网。否则,克夷门的守关王爷,为何没有穷追不舍。 自己不能落到冯啸手里! 这贱人的亲爹,是因自己当年要篡位而死,她一定会公报私仇的。 刘宸思及此,再无犹豫,对着奴儿阿赤和林黎大喊道:“阿赤侯爷!夫君!停下来,停下来!我们的来时路一定也被羌人堵了!旁边林子里,我看到有路,我们换路,翻山脱困!” 诸人闻言,纷纷放慢马速。 两个男人一忖,立刻意识到刘宸是对的。 林黎控着缰绳来到刘宸的坐骑前,抬头看向这片贺兰山余脉的山林,急切道:“哪里有路?” “那里,应是从前去山顶进香的路,后来荒废了……” 刘宸一面语气确定地指点,一面往林黎靠近。 突然之间,她以闪电般的速度抽出龙泉剑,准确地刺向林黎的咽喉! 兜鍪能护头,铠甲能护心,但昂首望山的林黎,坐于马背的上半身里,恰露出脖子的正面这一薄弱部位。 林黎哪会想到,十年都未放弃思念自己、执着地要和自己结为鸳侣的刘宸,会在如此共患难的时刻,蓦地使出杀招。 他毫无防备,热血涌出之际,他甚至仍没勃然大怒,只是一面本能地捂住喉结处,一面诧异万分地瞪着刘宸。 “呵……呵……呵” 林黎想问为什么,才发现自己只能发出羊皮筏子漏气那样的声音。 刘宸的第一剑,就割断了他的血管与气管。 这女人,是有多狠! “将军!” “将军!” 林黎在燕国收的两个汉人牙卒,惊恐万分地冲过来。 “护驾!” 刘宸操纵着坐骑,迅速地往后退了数丈,同时厉声喝令自己这边也呆若木鸡的护卫们。 后者有七八人,是钱州宫变时就跟着刘宸逃亡燕国的亲信,此时反应过来,立即抽出刀剑,挡在刘宸马前。 这短短的几息工夫,林黎已然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他目光里的不甘与怒极而哀,再是强烈,也对他的生机回天无力。 他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往马下栽去。 两个忠仆试图去托住主人高大的身躯,却一同倒在地上。 他们还想作最后的努力,试图捂住林黎的咽喉部,但他们怀中的主人,抽搐一阵后,终于再也不动了。 林黎以侧着头的姿势去了黄泉,没有闭上的双眼,朝向刘宸的方向。 死不瞑目。 刘宸对抱着林黎的两个牙卒道:“我忍痛杀了夫君,是献尸于羌人,给我们大伙儿挣条生路。这是越人杀越人,你们是燕国人,没必要为了林将军与我拼命。待逃出生天后,你们想继续留在乌蒙,还是回燕国,我都会赏你们金银布帛。” “你这个恶妇!” “我们为将军报仇!” 林黎待这两个北燕牙卒不薄,他们此际不想旁的,只觉着若屈服于毫无人性的刘宸,自己与畜生又有何异,如何还有脸活在世间。 二人如平地跃起的豹子,怒吼着扑向刘宸。 奈何对方人多势众,没几个回合,就结果了两个誓死效忠的北燕牙卒。 星光下,阿赤侯爷与自己那二十来个乌蒙勇士,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情形。 直到林黎主仆都命丧越国女人之手时,乌蒙人才醒过神来,弯刀出鞘,指向刘宸与部下们。 “阿赤侯爷!”刘宸朗声道,“你以为我疯了才会杀林将军吗?我既没疯也没傻,所以我得杀了他,但我绝不会杀你。我们现下就回克夷门,将林黎的尸首献给那个王爷,给他的军功加够份量。” 奴儿阿赤打断道:“怎知他会放过本侯?俘获本侯岂非也是一桩大功?” 刘宸坚决道:“那王爷能用计,就也不会是个傻子。我会告诉他,乌蒙如今兵力雄厚,而阿赤侯爷是伯尔帖大汗最喜欢的侄子,此番羌国若敢动你阿赤侯爷一根毫毛,或者哪怕只是将你俘虏去金庆城,伯尔帖大汗都会视作奇耻大辱,必倾尽兵力南下伐羌。这笔帐,羌国上下,必定都得算到王爷头上。所以,他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今天放归侯爷。” 阿赤琢磨过来,觉得似乎有些道理。 他的一个乌蒙部下,却仍建言道:“侯爷,往前出谷,没准能杀开一条路。” 刘宸冷笑道:“你这是不把侯爷的命当命!羌人此番做了这么大个陷阱,还会不晓得要在谷口封堵吗?那一处是个什么妖魔鬼怪,你若不信,尽可豁出阿赤侯爷的安危去试试。” 她又转向阿赤侯爷道:“侯爷,克夷门的王爷,其实也未完全拿援应围堵的队伍当自己人,必定勒令他们守在山外,不可抢了他的功劳。否则,此时我们跟前,就已经站满了堵截的羌军。所以,克夷门的王爷,我有信心,说服他!” 刘宸到了这关键的时候,大国公主的威势,凌厉如箭雨,加之片刻前刚毫无迟疑地杀了自己的丈夫,浑然一个煞气森森的女魔头。 提出反对意见的乌蒙牙将,不敢与刘宸争辩,默然不语。 奴儿阿赤很快想明白了,自己目下,别无选择,就是赌一把。 刘宸直接杀了林黎,而克夷门守将乃堂堂亲王、应是本次战役的话事人,这些,都令胜算多了几分。 阿赤侯爷终于下了决心,对刘宸道:“好,依你所言!” “等等,”刘宸却又提出要求,“请侯爷以长生天发誓,必须带我一同回乌蒙。侯爷,我若被擒,必会死在羌国的越人女官手里,那么,将来乌蒙伐越的时候,侯爷就少了左膀右臂,再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越国各处关防和钱州都城的弱点了。” 奴儿阿赤神色凝重道:“若羌人致意要俘虏你呢?” 刘宸决然道:“那我就说,我已有侯爷骨血,羌人若不放我走,致我被越人公主和女官取了性命,仍是与乌蒙人结仇!” “啊?” 奴儿阿赤饶是北漠蛮族出身,并未受过中原礼仪的教化,也再次被刘宸滚刀肉般不要颜面的说辞震惊了。 刘宸浑无迟疑地拔出腰间匕首,在颊边划了一道口子,起誓道:“自今日起,我便是侯爷的人,为侯爷生儿育女、倾力伐谋!” 至此,奴儿阿赤已为刘宸的急智与狠辣征服,脑中也的确在逃命之外,存了一分收她在帐下的念头。 他于是在抚胸发誓必不会丢下刘宸后,喝令左右:“带上林将军的尸首,回克夷门!” …… 黎明到来之前,穆宁秋与冯啸带着两千精锐,始终守在谷口至两山后的地带。 由于相隔十里,即使在寂静的夜里,他们也只能隐约听见克夷门方向的喊杀声。 之所以未在听到开战时,就往谷道里冲,乃因古往今来都有的忌讳——克夷门守将嵬名逸,毕竟是隐忍多年、一朝翻身的亲王,他不愿枢密院的穆宁秋和刘太后手下的冯啸,与自己抢头功。 所以,嵬名逸在活捉卫慕乙那日,便与冯啸约定: 第一,伏击的时候,克夷门羌军,与黑山镇羌军,排兵布阵相隔十里。 第二,只要克夷门不连发鸣镝表示要增援,就说明磁石阵奏效,穆宁秋所部,就不必往里冲,只在山外备位即可。 寅末时分,东方显露鱼肚白。 一骑快马直奔谷口而来。 “克夷门大捷,歼敌五千。” 曹力边跑边喊,至黑山镇的军旗处,勒缰下马,急行至穆宁秋和冯啸的马前,抚胸见礼。 冯啸喜道:“你安然无事就好!” 穆宁秋则问道:“王爷与梁将军如何?” 曹力禀报:“王爷与梁将军神勇如天人,正命士卒们清点俘获的乌蒙马匹,然后,烧尸掩埋。这个时节,太阳一出来,尸首就要臭。” 穆宁秋追问:“歼敌五千,那,林黎他们,被阵斩还是投降了?” 曹力看向冯啸:“林黎,死了。刘宸和乌蒙贼酋,活着。” 冯啸脸上,片刻前为曹力安然归来而欣喜的笑容,倏地淡去。 林黎终究还是死了。 曾经与冯家交情深厚的林家,再无血脉存留于世间。 外祖母冯雅兰当年从南边的江夏王府赶回钱州时,曾大骂两个女儿和大女婿,为何在明知女帝要杀林家老小时,不派人奔到九江告急,以至于自己错过了向女帝刘昭求情的时机。又叹息二女婿,也就是冯啸的父亲樊勇,上番在外,否则,樊勇必知轻重,会立马报信。 冯雅兰边骂边叹,最终才转了掺有希冀之意的语气道:“只愿林黎在北边,能振作起来,开枝散叶。” 外祖母一定想不到,最终,林黎是死在冯家人的手里。 军国大事,慈不掌兵,冯啸不后悔设计伏击林黎,但她也不可能没有一星半点唏嘘的情绪。 却听曹力补充道:“穆大人,冯阁长,林黎他,不是战死的,是被刘宸,杀了献上的。” …… 克夷门关城内,军衙前的校场上,冯啸面若冷霜地盯着林黎的尸体。 羌国并非野蛮之邦,出于军人间应有的礼仪,嵬名逸名人整理过林黎的遗容。 但林黎那被利剑扎破的喉头,豁开的伤口与凝固的血块,依然触目惊心。 嵬名逸和梁从令,已然脱去战袍,沐浴更衣,穿着王室与贵臣的绿底火焰纹锦袍,踱步过来。 “冯阁长,你这位越人同乡,确是一员骁将,”嵬名逸叹气道,“可惜啊,英雄难过美人关,唔,不对,这美人呀,是为了自己能活命,直接给英雄挖了个坑、把他埋了,呵呵。” 穆宁秋抬起头,盯着嵬名逸道:“王爷,那不是什么美人,那是蛇蝎,王爷若虑及北漠蛮族倾巢而出地复仇、令沿途百姓受苦,放归乌蒙头领即可,为何连刘宸一道放了?” 嵬名逸心中一沉。 果然汉人最晓得汉人的心思。 刘宸那婆娘,说得不错,冯啸与她有杀父之仇,放了她,正好看看,穆宁秋和冯啸这对鸳鸯,会不会因为恼恨,连王爷的权威,也要挑战。 若真的如此不知天高地厚,自己将来,在嵬名烁御下,在大羌朝堂之上,务必防着这两口子,甚至,对他们要先发制人。 嵬名逸于是月明风清地一笑,佯作胸襟开阔的姿态,拍拍穆宁秋的肩膀:“唷,穆大人好像不高兴了。你本来,一心要逮着那落魄公主,给你老丈人报仇是不是?” 冯啸瞥到穆宁秋眼中戾色闪过,忙从自己这一侧握住他的牛皮护腕,扯了扯。 “王爷,”冯啸先于穆宁秋回应道,“先父他,不只是宁秋的岳父,还救过宁秋的命,宁秋当然一直想杀了刘宸。不过,王爷此番所虑,确实更为周全。方才我仔细想了想,就算刘宸此刻站在这里,既已知晓她与乌蒙王侯有染、怀了身孕,且那王侯拿她当宝贝,我们也会将家仇暂时放一放,不会杀她。” 一旁的白马镇守将梁从令,因梁翠儿的关系与穆宁秋交好,正担心穆宁秋言辞间冲撞了嵬名逸,一听冯啸这番话,忙顺杆儿打圆场道:“冯阁长说得多好,这回,咱们织那么大一张网,主要是为了给王上锄奸、立威,顺便铲了林黎这颗扎在穆大人北边的钉子,那就已经更赚了。至于乌蒙的王侯,和他们的女人,网开一面放了,是为大羌好。新王刚登基,最宜休生养息,真把乌蒙人惹急了,他们打过来,我们大羌纵然有王爷、有穆大人守国门,总难免赔出去些丁口和战马。是不是啊穆大人?” 穆宁秋本来确实恼火嵬名逸,占了冯啸的脑子计谋的便宜,却不顾及她要报杀父之仇。 但冯啸与梁从令的点拨和劝抚,教他冷静下来。 国事重于家仇,拥立新王的臣子之间,彼此莫生罅隙,内外才能太平。 嵬名逸再固执、再有小算盘,也不愧是嵬名烁可以倚仗的股肱之臣,别得罪他。 冯啸是清醒的,就像战前没有煽动他穆宁秋陷于对母亲杨氏的愤怒情绪里。 穆宁秋于是向嵬名逸抚胸道:“下官莽撞了,王爷莫怪。” 嵬名逸被撸够了顺毛,得意地表现出上位者的大度:“穆大人哪里话,此大捷,穆大人与冯阁长,当记首功。走,咱先痛饮一场。” 第二百一十六章 穆大人去找雪莲了 这一晚,冯啸在庆功宴上,倒比穆宁秋喝得还多些。 但她并未醉过去。 她的酒量本就像父亲,用外祖母冯雅兰的话说,钱湖有底,咱们阿啸的酒量,可没有底。 回到克夷门的官驿中,她甚至,还能在沐汤的时候,反过来安慰穆宁秋。 汤泉中,冯啸用澡豆化开的绵密泡沫,柔声絮语。 “我爹爹不在人间了,但他常回来我的心里。我小时候,他总说自己,不如我娘书读得多,但我分明记得,他在教我习武时,用到过《庄子》里的一句话:万物无足以铙心者,故静也。” 穆宁秋用帕子掬起泡沫,一面给冯啸搓头发,一面回应道:“嗯,我们穆家练枪的时候,也有差不多的意思,不为敌人的招式所迷、不为自己的招式所拘,心无所惑,枪法才能攻防自如。” 冯啸转过头:“所以,白昼里,我对嵬名逸说的那几句,也不全然是为了我们与他的宦场和睦。我与刘宸的杀父之仇,我们应当背着,但见机复仇就好,别成为铙心的钩子。我们还有许多事要做。爹爹在天上若听到我这些话,也会赞许的。” 穆宁秋望着、听着近在咫尺的爱侣,她的神色,她的语调,特别像自己爱吃的杏仁酪,态度是鲜明的、稠密的,但恰恰又是温和降燥的,能驱散郁郁之气的。 穆宁秋的目光闪了闪,平平的嘴角,终于向上弯曲一点。 他把冯啸翻了个个儿,依然让她背对着自己,伸手给她按着肩胛骨,让她放松。 “你说得对,等下回逮着刘宸的机会吧。目下,若还在气头上,下不来,就是我们自己吃亏,被她铙了心神。” 冯啸往后靠在穆宁秋湿漉漉的肩窝上,额头舒服地抵在他热乎乎的下颌处。 此际,二人才真正感到,酒酣的美妙劲儿,上头了。 穆宁秋听到那早已熟悉的吟咛声后,笑道:“万物不足以铙心,但有一物,可以铙你。” 冯啸将坐姿调整到最正确的位置,回敬道:“你不该叫宁秋,你该叫泥鳅。” 翌日,穆宁秋引兵回北边的黑山镇,冯啸则暂时留在克夷门,一则要与心情大好的嵬名逸,合计着写奏章,为诸人报功,二则还是得安置林黎尸骨。 人死债销,原本恩怨就此了。但毕竟有过一段故人之谊,良心上便须过得去,将林黎好好地落葬,也算是给总惦记林家凄惨的外祖母冯雅兰,一个交代。 穆宁秋辞别时,对冯啸坦诚道:“雪莲之事,母亲已彻底寒了你我的心。母子血脉在那里,赡养送终之责,我自会继续循例去做,但你不必再想什么请她去甘州教习、疏导她心结的事。” 冯啸也直言:“好,我不做菩萨,撵着你娘,非要渡她。你先回黑山镇也好,让穆青把她送回金庆城,我不想见她。等她走了,我再过去与你会合,带上东西去东边。” 冯啸说的“去东边”,是要带上新王嵬名烁的旨意,以及贻芳公主赵茜薇的亲笔信,出使北燕,尝试与莽太后商议联盟防守乌蒙人的大计。 这次克夷门一战,正是个绝好的实例,让莽太后与诸臣明白,漠北的狼群,南侵不是危言耸听。 如此过了几日,明明只是临近汉历的处暑天气,却突然下起雪来。 莫说冯啸,就连久驻北塞的嵬名逸,也感到诧异。 “咱这里虽说比金庆城的冬天来得早,但第一场雪,怎么着也得汉历的寒露时节吧。” 正说着,牙卒来报:“王爷,蒲类昆莫叶木安,请求进城避雪。” “蒲类昆莫?带着兵?” “带着,但统共就二十来个亲兵,说是得了王上允准,要去黑山镇探望穆大人的。” 冯啸忖了忖,说道:“这个月,蒲类部要给金庆城送秋税,叶木昆莫应是到了金庆城后,担忧我们这边的动静,便北上来看看,没想到遇上暴雪。王爷不必疑虑。” 叶木安进了军衙,与嵬名逸见礼时所言,果然如此。 大羌北部国防,以如今的布局来看,蒲类部、凉州军司、白马军司和克夷门关卡,形成错落防线。嵬名逸虽从前与叶木安打交道不多,现下出于利己的考虑,自也要与蒲类部相善。 他于是赶紧为叶木安设宴接风,并挽留叶木安多住两天。 叶木安却看出,冯啸已完成在克夷门的公务,想早点去黑山镇。 于是,善解人意的昆莫,只呆了一夜,翌日见雪止放晴了,就以请冯阁长引路为由,与冯啸辞别嵬名逸,出了克夷门关卡。 路上休息时,叶木安看着自己带来的金雕夫妇围着冯啸,笑道:“它们还认得你。” 冯啸将出发前准备好的新鲜羊肉,排列在手臂的皮套上,喂给金雕吃,得意道:“因为我不但让它们吃过新鲜的狼眼珠子,还知道它们最喜欢吃黄瓜条。” “黄瓜条”,是羊后腿内侧的两爿肉,因形似长瓜而得名。 黄瓜条虽然没有肥肉脂肪,却很细嫩,颇得爱吃瘦肉的金雕喜欢,冯啸在甘州蒲类部安抚回纥人时,与叶木安这对宝贝金雕相处了一阵,观察到它们的挑食,便记下了。 不远处,两只翅尖和尾羽带有大量白色的幼雕,正不时俯冲,尝试捕猎鼠兔。 那是金雕夫妇的孩子,已接近成年,父母便不再宠溺它们,甚至在它们想靠近冯啸,啄食羊肉时,跳脚赶走它们,只为了逼它们尽快成为草原最顶级的猎手。 “说过要送金雕给你与穆大人的,我们蒲类人最守信用。” 叶木安的目光追着两只幼雕,乐呵呵道。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雪山上。 “那里,应是才有过雪崩。”叶木安抬手指道。 一个时辰后,在离黑山军司百余里的堡垒前,焦急得像热锅蚂蚁的守卒,见到冯啸,立刻上前禀报道:“冯阁长,穆大人三天前去山上找雪莲,今日还没,没回来。” 第二百一十七章 暴雪 时光回到五六天前,这片黄河河套与贺兰山北之间的土地上,大雪还未降下。 阳光明媚,雪山的群峰,如康咏春画中的模样,清晰可见。 穆宁秋让几个副将先领战兵们回黑山军司的大营,自己在军堡中又歇了一夜,带上两匹马、狼毛褥子、干粮与酒,往雪山去。 五六月时,在另一片坡势较为平缓的雪山中,穆宁秋靠着牧民的指点,成功找到了雪莲,依着魏吉给的与其他草药配伍的方子,入秋时就可以让冯啸吃上了。 可惜,那些雪莲,被母亲刻薄恶毒的心思,毁了。 现下,穆宁秋决定去更高更陡峭的尔玛山脉,碰碰运气。 彼处在初夏时节还结着冰壳,但经过盛夏的阳光照射,雪化冰融,土层里的雪莲种子,很有可能发芽、开花了。 而康咏春对魏吉医书抄写临摹显示,高寒地带的秋莲,比暖和山脚的夏莲,更厚实,医家赞誉更佳。 穆宁秋来到尔玛哨所时,两个守卒和他们的女人,都有些吃惊。 “穆大人,你怎么来了?” “来采药。”穆宁秋简略地回答,然后取下粮袋,让马儿饱餐一顿豆饼,就准备上山。 年纪稍大的守卒谄媚地笑着:“喔,俺们昨日望见,儿郎们浩浩荡荡往北去,以为穆大人直接回黑山镇了。 年轻的那个接茬道:“大人是贵人,怎地不派手下来办差?大人要采啥药材?俺让俺婆娘去跑腿。” “雪莲,有么?”穆宁秋问道。 守卒想都没想地摇头:“没有。” “那我就去看看别的。” 穆宁秋云淡风轻地丢过去一句,然后拍拍两匹马的脖子,翻身跃上其中一匹,牵起另一匹,往山谷里走。 他戍边大半年,早就与牧民们打听得清清楚楚。 哪几座雪山,历来都出产雪莲,他心里明镜似的。 但穆宁秋也不想深究守卒的回答,或许他们本也要去采药,存下来与往来商贾换钱,怕穆宁秋捷足先登了。 经年守山,换点微薄饷银,本已艰苦又拮据,即便对堂堂本镇主帅耍几分小心眼,也无须与他们计较。下山时赏他们些银钱便是。 两名守卒不敢再啰嗦,点头哈腰地送别穆大人。 见一人二马消失于山坳里,年长的守卒转过头,既像安慰同伴,又像安慰自己:“这大的雪山,不会那么巧吧?” …… 刘宸打了个寒战。 身体的感受,将她从专注的监工状态里,拉了出来。 上山时还热得穿不住背甲,胸口好像被炉火烘着,怎么忽然变冷了? 她抬头看天,太阳仍在,但不再光芒刺眼,而是呈现一种诡异的模糊的柔和,好像那些根本用不起兽脂灯的乌蒙牧民,在夏夜里捉了萤火虫,裹在素麻袋子里,成为一团聊胜于无的亮光。 山风里,明显渗出寒意来。 “公主,是不是要来北燕人说的雪篓子了?咱们要不,先撤下去避避雪?” 刘宸最得力的越人亲信,过来探寻地问道。 “慌什么!”刘宸厉声道,“雪篓子咱们又不是没跟着莽氏那老婆子见识过,找个山石藏一阵就行。半个时辰的事儿。再说,雪篓子都是在初春来,哪有暑天碰上的。快继续找。一朵两朵的雪莲,不够。” 亲信副将应喏称是,继续领着这支六七人的队伍,往山崖石壁上,搜寻雪莲花。 他们是在今天清晨,与乌蒙侯爷奴儿阿赤的人马,暂时分开的。 林黎活着时,由于此前曾假扮北燕商队来诱捕赵茜薇,路上听其他商贾说到这一带有珍惜的雪莲,便与刘宸提起过。 商贾为了将药材卖上天价,会添油加醋许多功效,比如:老人阳绝者,浸雪莲于酒服用,能令八十者亦能御女,皆有子。 刘宸记在心里,此番被嵬名逸放了后,反倒不肯错过顺道来此采雪莲的机会。 因为她没有真的要押注奴儿阿赤——她的下一个目标,是伯尔帖大汗本人。 如今放眼四国,各自掌权的女皇、女王、太后之外,还能被她依靠生殖结合来利用、助她将来登上权力宝座的,只有乌蒙的男性统治者伯尔帖大汗。 但伯尔帖年近花甲,不知是否因常年征战耗费精血,帐下诸多女人的肚子,已经三四年没动静了。 所以,刘宸要寄希望于雪莲这世间仙草,让伯尔帖能令自己受孕。 她于是对奴儿阿赤说,此番毕竟损兵折将,大汗必会怪罪,若能献上为大汗延年益寿、强筋健体的羌国灵药,罪责或许会轻不少。 阿赤侯爷欣然应允,反正这越国女人是带着她自己的牙卒们去爬雪山。 …… 狂风卷着雪片呼啸而至的当口,穆宁秋其实已经遥遥望见了刘宸那伙人。 他在看清对方人数的同时,也立刻对更为危险的暴雪作出应对。 凭借对于气候与雪山熟悉的优势,穆宁秋很快估计了风暴的方向,找到几块能让自己与马匹背风躲藏的巨石。 他号令马儿卧倒在巨石下的狭小空间内,自己则裹上狼皮褥子,匍匐于马背之后。 这一系列举动,所花的时间,连一套穆家枪都打不完,洞外却已变了天地。 从雪粒子到雪片,再到雪团,暴雪犹如惊涛骇浪,扑向整条尔玛山脉。 穆宁秋死死盯着外头。 最初,恶风还能卷进一些跞石,然而很快,黑色与黑色的山石再也看不见了,视野里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但耳力极佳的穆宁秋,能听见断续的人声呼喝,持续了盏茶工夫后,归于沉寂。 大雪却一直下了七八个时辰,翌日黎明,才威势渐息。 朝阳的橘红色光芒,从山石外堆起半人高的积雪上,洒下来。 穆宁秋取过铁枪,搡开一段雪墙,跃上雪堆。 眼前的景象,饶是他已在羌地生活了二十年,仍是头一回见到。 除了高耸入云的几排顶峰,周遭的一切,都变了模样,来时路消失不见,看似松软如絮的雪层下,不知是否万丈深渊。 就在这时,他听到其中一座雪峰的方向,传来凿子“叮叮当当”的动静。 “不会再有暴雪了!那里,那里都是雪莲,去采!”刘宸嘶吼着指挥幸存的三个部下。 第二百一十八章 被困·对峙 刘宸等人的举动,令穆宁秋面色大变。 他目光上移,果然看到朝阳映红的峰顶,细雪如金粉般扬散开去。 而此际,连微风都没有。 不好! 对雪山了如指掌的穆宁秋,再无迟疑,以丹田之力送气,高声吼道:“住手!莫凿山石,会雪崩!会埋人!会没命的!” 刘宸在钱州宫变前,见过时任送亲使者的穆宁秋好几次,但此刻隔得远,看不分明,只道是山中采药人。 眼见着更多的雪莲唾手可得,她浑不理会不速之客的警告,反倒对副将道:“将那人射杀了!” 他们进山时,为了从较为平缓的哨所走,贿赂了两个守卒,又问他们要了弓箭,以防遇到野兽。 副将得令,迅速搭箭引弓。 穆宁秋矮身往雪堆后头躲的同时,只听凭空巨响,如野兽咆哮,又似夏夜惊雷。 尔玛山脉当中的一对子母峰,雪块倾泄直下,奔浪般汹涌而来。 “公主!快跑!” 刘宸的副将来不及背好弓箭,直接抛了,几步冲到刘宸的坐骑前,翻身跃上,以半拥刘宸的姿态,直接替她操控马缰,狠夹马肚,往雪坡下奔去。 穆宁秋则与他们的做法截然不同,反而将自己的两匹马往昨日避险的山石雪洞里拉。 越是接近顶峰的陡峭处,雪崩越有摧枯拉朽之势,再神骏的战马,都跑不过雪河的速度,更何况暴雪过后的地面本就积雪很深,根本不知雪下的路况。 在雪阵扑过来之前,穆宁秋躲进了石洞。 可惜,两匹马中,只有一匹被他拉了进来,另一匹性子还稚嫩,受到雪崩巨响的惊扰,挣脱了穆宁秋的牵引,胡乱地在雪原上疾驰,身影突然就消失了。 原来是踩空了积雪掩盖的山崖边缘,滚下坡去,最后的惨烈嘶鸣,甚至压过了雪崩的声音,传了上来。 而刘宸与副将,因地势居高临下,看清了穆宁秋的举动。 刘宸迅速扭头,越过副将的肩膀,望见追兵般的雪阵。 “停下来,弃马!钻到那边的石头下面!”刘宸大喊着吩咐副将。 后者也立时悟出,什么法子才能真的救命。他吆喝着猛拉缰绳,在坐骑减到一半速度时,就护着女主人,翻下马,跌落到柔软的雪堆上。 然后,二人连滚带爬地,冲向那处仿佛张开虎嘴似的山石,钻进底下的缝隙,蜷起身体。 瀑布飞泻般的雪阵紧随而来,惊涛拍岸般击中这片乱石堆,但因气势如虹,并不会沉积下来,掩埋住石头,而是继续往山腰翻滚。 刘宸眼睁睁看着片刻前还骑在胯下的马匹,像一片轻飘飘的落叶,被雪阵卷走。 这场由人祸引发的天灾,从顶峰坍塌式的雪崩,到周遭此起彼伏的余波雪崩,持续了足有小半个时辰,尔玛山脉才彻底平静下来。 刘宸和副将钻出虎嘴石,回头去看顶峰方向,竟见到两个人影沿着雪坡往这里来。 正是晨间奉命凿壁攀岩去摘雪莲的两个牙卒。 雪崩时,他俩由于最靠近陡峭的石峰主体,反倒能躲在岩壁下避祸。 一主三仆会合后,惊魂未定地四下张望,发现了更大的麻烦。 …… 穆宁秋也钻出了雪洞。 他与刘宸等几人一样,意识到,他们都因这次雪崩,被彻底困在了这片山腰以上、未到顶峰的地方。 尔玛山脉,虽然陡峭险峻,但原本在这个夏末初秋季节,积雪不厚的话,人马可以在山脊与山沟间曲折行路,刘宸的队伍,和穆宁秋,就是这样先后爬上来的。 但暴雪加上雪崩,地形完全改变了。 沟壑不再是砂跞地,而是被厚厚的新雪填埋,人若走上去,遇到方寸之间的塌方,都会像跌落陷阱的野兽,很难再出头。 唯一的办法,是尝试沿着山脊探路、下撤。 不过,眼下的情形,复杂且微妙。 刘宸与三个部下所在的山脊,一头是断崖,他们必须转到另一条山脊上,才能有路。 可他们的马匹,都死于雪崩,他们无法靠纵马跳跃,去到可以下山的路上。 而穆宁秋还有一匹活着的马,可以越过鸿沟,只是,他要下山,须先经过刘宸所在的山脊。 在彼此皆无弓矢的前提下,狭路相逢,就只能靠近战。穆宁秋固然武功了得,刘宸的三个部下,却也是一等一的高手,穆宁秋很难以少胜多。 刘宸此际已认出了穆宁秋。 她没有什么犹豫,走到雪沟边,向穆宁秋喊话:“穆大人,这雪,一时半会儿化不了,我们若不暂弃前嫌,都得冻死饿死在此地。我刘宸对天发誓,穆大人纵马过来,我们绝不刀剑相向。咱五个人,靠穆大人的神驹,先后渡到那条山脊上,趁天亮着,摸索下山,如何?” 穆宁秋望着对面这只毒蝎。 他只恨自己的弓与箭袋,挂在了那匹摔下山崖的马上,否则,这真是绝佳的为冯啸报仇、也为自己向岳父报恩的机会。 刘宸继续声调恳切道:“穆大人,我是比刘颐更堂堂正正的一国公主,一诺千金。请穆大人相信我!” 穆宁秋不再搭理她,转身进了自己藏身的雪洞。 他有足够的肉干与馕,还有御寒的狼褥子。而看对面的境况,他们除了随身的刀剑,别无旁物,想来食物与包袱,都在马匹上,业因雪崩而没了。 那就熬,看三四天后,他们还有几分力气对战。若其间,自己的兵卒们寻上来了,那更好。 反正,这次一定要杀了刘宸。 刘宸并未因穆宁秋的表现而勃然大怒。 她首先的判断是,穆宁秋那边,定然有给人马果腹和御寒的准备,所以想饿死或冻死她与部下们。 刘宸吩咐三个绝处逢生的亲信:“我们,先把手里的雪莲吃了,续上元气,然后在这片山脊雪坡的石缝里,四处挖挖,毕竟夏天才过去,没准有草的嫩根。” 白昼很快又过去了。 这一夜虽然晴朗无风,冰雪堆砌的环境,依然寒冷刺骨。 刘宸已近而立岁数,气血远不如年轻时充沛。 好在几个部下仍是二十四五的青壮,男人又本就阳气热力更足些,挤着刘宸,保持她的体温。 如此到了第三天,刘宸发现,最得力的那个副将,隔着雪沟看穆宁秋的马匹拱在粮袋里吃豆饼时,眼睛里露出了饥馑者特有的饿狼一样的杀气。 刘宸心道:不成,不能坐以待毙,若再熬一天,说不定,这几个小子,饿极起来,会杀了我,吃我的肉。 第二百一十九章 关心则乱 冯啸与叶木安赶到尔玛雪山下的哨所时,太阳刚刚偏西。 经过了两天的秋阳曝晒,山脚这里的积雪,化了不少。 前日,哨所的两名守卒看到雪崩,已忧惧重重。 目下一瞧,来寻人的,竟是冯啸,和堂堂蒲类部的昆莫,越发惶恐。 刘宸他们没下山,万一冯阁长与叶木昆莫带人进山后,一旦遇到那些大羌的敌人,哪怕见到的只是冻死的尸首,自己会不会也脱不了干系? 年长些、更奸猾大胆些的守卒,于是指指年轻守卒,对冯啸道:“小的,昨日雪一停,就与他进山寻人,到了那片山腰便上不去了。小的们要守卡,不能离开太久。今日晌午,小的正要喊婆娘去军堡报信呢,上屋顶铺茅草时,却远远地看到穆大人好像在那条山沟出去了。想来,穆大人已采到了雪莲。” 冯啸瞥向年轻的守卒,见他眼珠子逛来逛去,碰触到自己的目光时,好像被烫了一样,躲开去。 “是啊,冯大人,昆莫,”年轻守卒低着头道,“穆大人进山时准备得十分妥帖,必无大碍。咱们羌人,最晓得雪山的脾气。” 冯啸佯作松了口气,对叶木安道:“那么大的雪崩,人没事,真是菩萨保佑。他应是直接回黑山镇了,咱们走吧。” 她正要调转马头,屋子里却冲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冯大人!俺男人是诓你的,穆大人还在山上!山上还有那个带乌蒙人打进来的汉人公主,她也要挖雪莲!” 她此话一出,两个哨所守卒面色大变。 女人是年长守卒的老婆,后者想呵斥她,却也知为时已晚。 冯啸听到这惊人之讯,反倒霎那平静下来。 她必须先弄明白,为何妻子会顶着丈夫被军法处置的风险这样做。 “你男人他,待你不好?”冯啸盯着女人道。 女人抬头看着冯啸:“是冯大人你们,待我们很好。我妹子,是麻魁军,战死了,留下我甥女才十岁,家里原是商量着,让她嫁个羊多的牧民,没想到,越国和燕国公主出银钱,把她们这些爹娘没了的娃儿,照看起来。春末我去金庆城看甥女,她说,冯大人常去交代,吃穿不能短了她们的,还有各种师傅教她们学本事。” 冯啸明白了,这女人说的,是“熙和书院”。 女人继续道:“冯大人于我们有恩,小的怎能没了良心?穆大人进山时虽有两匹马和不少吃食,但那个坏蛋公主有七八个护卫,就算没有雪崩,万一碰上,只怕穆大人也要吃亏。” 冯啸本也不会听信那两个神色可疑的守卒的话,现下弄明白这女人的渊源,正好让她做向导。 叶木安显然也与冯啸想到了一处,上前对女人道:“本王给你十金,雇你带路,此际就进山。” 女人毫不犹豫地噗通跪下:“小的愿意带路,不要贵人们的钱,只求昆莫或冯大人,将小人的儿子带走,从军或为仆都行,不能让他跟着无情无义的爹。” …… 太阳落山后,刘宸明显感到,三个部下,比昨日要烦躁些。 “又晒了一整日,这些雪怎地下不去?”一个部下抱怨道。 前日与刘宸一同脱险的副将,冷冷地回应:“那是因为雪太多了。其实,雪已经化了不少,不然你不会冷得直打哆嗦。化学比下雪冷,这道理,咱在南边的时候,都晓得。” 另一个部下附和:“羌人这鬼地方,雪山比北燕和乌蒙的,厉害许多。咱又饿了两天了,自然更觉得冷。娘的,怎么不来头狼,老子可以拧断它的脖子,喝它热乎乎的血。” 副将也不由自主地舔舔嘴唇,望着雪沟对面穆宁秋栖身的石洞,恶狠狠道:“人血也行啊。马不能吃,咱就吃人。吃完了人,舒舒坦坦地骑着马下山。” 刘宸心里一惊。 果然,说到吃人了。 他们继续深想下去,没准会意识到,其实对面的穆宁秋,要取性命来报仇的,只是刘宸。若杀了刘宸,喝血啖肉,不但能饱肚御寒,而且,穆宁秋没准会与他们化敌为友,带他们下山。 三个大内禁卫出身的男人,杀她一个只有微末拳脚功夫的女人,还不是易如反掌? 刘宸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观察了三日,她相信,老天这次,会帮她。 她站起来,走近副将,指着对面的石洞,用惯常的沉稳威严口吻道:“你们想喝他的血是么?把你爹爹给你的功夫使出来,明天黎明,他和他的马,就会过来。” …… 穆宁秋与过去的几天一样,在前半夜始终保持清醒,侧耳倾听对面的动静。 直到寅时将尽,他才为了续上体力,昏沉入睡。 朦胧中,远远的,似乎有女人的呼喝声传来。 不止一个女人,所以,并非只有刘宸。 穆宁秋猛地睁开眼,神思清明后,略一辨别,惊觉,那好像是冯啸! 她带人找上来了? 紧接着,穆宁秋听到马匹的嘶鸣。就是从雪沟对面传来的。 歇在洞口的马儿,也倏地仰起脖子,然后喷着响鼻站起来。 穆宁秋不再迟疑,钻出石洞,猫腰疾行十来步,来到雪沟边缘。 尔玛山脉气候独特,哪怕上半夜晴空明净,寅卯时分也常有云雾笼罩。 此际,穆宁秋能看见对面雪沟的边缘,但看不清山脊上的情形,从雾障后传过来的声音,却比片刻前更分明了。 “穆宁秋,你的阿啸来了!”刘宸的高喊透着洋洋得意,“一个人就敢上来找你,她以为她是神仙吗?穆宁秋,你还不跳过来,瞧瞧你的神仙眷侣?” “不要过来!”冯啸用尽全力嘶喊,“你过来,我们俩都得死!” 刘宸讥讽道:“阿啸妹妹,你们冯家真是出了一窝情种啊,冯鸣是这样,你也是这样,死到临头了,都还想着男人的命要紧。那我就看看,穆大人值不值得你这样!来,你们一起上,尝尝冯大人的滋味。” 穆宁秋耳听刘宸部下们的狞笑声,淹没了冯啸的咒骂声,哪里还能会迟疑。 他大步奔回洞口,翻身上马,在雪地间来回跑马提速后,向着雪沟方向,猛夹马肚,就冲了过去。 (今日还有第三更,全书结束) 第二百二十章 大结局 穆宁秋投鼠忌器,怕于浓雾中骑马拼杀,会踩到地上行动受限的冯啸,因而一跃过雪沟,便扑下马来,挺枪往雾障后的团团人影冲去。 多年征战的接敌经验,此际在穆宁秋脑子里荡然无存。 他心里只有自己的妻子。 没跑几步,穆宁秋就落入了雪坑陷阱。 紧接着,背上一阵刺痛,利剑穿透了他的肩胛骨。 冯啸尖声笑道:“原来你比女人都痴情哪!” 穆宁秋勉力回头,看到一张男人的脸。 是刘宸的副将。 雾障的尽处是诡计。 关心则乱,令拙劣的计谋也得逞了。 刘宸走过来,柔软的手掌拂过副将的面颊,赞许道:“你真是老天爷赏给我的救命人儿。这般厉害,学冯啸学得这么像。” 刘宸这副将,也是钱州本地人,祖上直到父亲,都以口技为生,他因体格魁梧、被挑中去禁军,但仍颇善口技。 他与冯啸的姑妈和霍廷风一家,都是街坊,倒也算打小就认得冯啸,即便进了公主府做护卫,平日里下值回家,也常能遇到去姑妈店里的冯啸。 因而,他熟悉冯啸的声音和语气,只要不长篇大论,便能模仿得颇像。 至于学马的嘶鸣,对他来讲,就更是小菜一碟。 副将得了刘宸的夸赞,顺竿子请个示下:“公主这就赏属下们一顿饱肉吧!” 刘宸点头,突然举起龙泉剑,又往穆宁秋腿上猛刺几下,确保他双臂与双腿都受伤甚重,才冷冷地开口道:“拉他上来。” …… “呜……汪……汪!” 山腰处,獒犬率先发现了摔死的马匹。 女向导赶紧策马上前,先喂了爱犬一块肉干,拍拍它的头,然后解下死马背上的柘木牛角弓和箭袋,交给冯啸。 “是宁秋的!”冯啸对叶木安道,嗓音终于有些发颤。 叶木安斩钉截铁:“穆大人不会有事,若他摔在附近,狗子早就嗅到了。” 女向导也赶紧安慰:“是啊,穆大人带了两匹马,这里只有一匹,那他和另一匹马,肯定安好着。” 冯啸平复心绪,抬头看着顶峰,问女向导:“此地如何能骑马上去?” “这个季节若不是突然来了这场暴雪,此处并无冰雪,我几天前还来挖过野菜,错不了。山坳是石子儿坡,骑马可以上。” “估摸花多少时辰?”冯啸追问。 “若马是好马,小半天吧。”女向导答道。 冯啸估算了一下,说道:“我们那个叛国公主,从你哨兵那里问过去顶峰的路,现下看来,若无雪崩,不算太难找,她和部下的马都是良驹,从哨所进山,到顶峰,七八个时辰够了。宁秋比他们晚大半天进山,但比他们更熟悉雪山,很有可能与他们前后脚到了顶峰。那时,正好也是暴雪降下的时候。他们应该是一同被困在峰顶了。你们这里的大雪,是下了一夜吗?” 向导点头:“是的冯大人,后半夜停的。就算峰顶那里,也有巨石,而大雪的时候,不会有雪崩,穆大人熟悉雪山,还带了皮褥子和马料,他定会找地方躲雪,不会顶着风雪下山。只是,第二天,突然来了雪崩。啊不过,雪崩时,若非慌不择路,人在山顶继续缩于洞中,反倒安全些。” 叶木安的蒲类部,是从西域的天山迁徙到河西的,他也非常熟悉雪山。 浓雾缭绕峰顶,但山腰这里反倒能在月光的照耀下,轮廓清晰。 “因为雪崩,原路走不了,从山脊可以下来,再费时,两天也能到。有可能,穆大人的路,被刘宸所部拦住,但他有粮食,一时出不来,也不怕,可以耗死刘宸。”叶木安说道。 冯啸感激地看看叶木安。 叶木安话里话外,都在给她信心,穆宁秋一定还活着。 “你说得对,他们彼此人数悬殊,不可能同归于尽,但两边都没下来,一定是因为什么缘由,杠在了顶峰。咱们不要浪费时辰在山腰,直接去顶峰,”冯啸望着山脊,决绝道,“骑马上去太慢了,我从侧面爬上去,天亮应能到。” 叶木安毫不犹豫地吩咐女向导:“你带着我的其他人马,从山脊上去。我知道雪山怎么爬,我和两个亲兵,陪冯大人从侧面直接上。” 女向导也是个头脑清明的,应承之际,唤过爱犬,对冯啸和叶木安道:“让狗子跟着你们,它爬雪坡,和雪豹一样厉害。” …… 穆宁秋努力让自己不要失控。 愤恨与后悔的激烈情绪,只会让血流加速,失血更多。 他被卑鄙者们像挖猎物一样拖出雪坑时,副将像恶狼般扑上来,要扒开他的衣服,喝他伤口涌出的鲜血。 穆宁秋没有奋力挣扎,只喘着气道:“石洞里有吃的,马会带你去拿。马只听我的,我死了,它不会驮你们跃到另一条路上。” 刘宸闻言,挡住副将:“先等等,让我看看。” 此时天光已亮了不少,浓雾也散去些,刘宸走向穆宁秋的马匹,还未靠近,马儿就烦躁地晃起脑袋来,后蹄刨雪。 刘宸突然加速上前,拽住马缰,翻身上马。 马儿立刻回应以激烈的嘶鸣,前蹄抬起,身体呈现反弓状,将刘宸甩到雪地上。 穆宁秋吹个口哨,马儿才平静了些,往这边走过来,低下鼻子,去拱主人。 穆宁秋对刘宸道:“你派个手下,骑它过去取吃的。你们饿不死。” 刘宸忖了忖,对副将道:“他活着,下山时万一碰到冯啸,我们还能以他为质。你先去拿他洞子里的吃食。” 副将领命。 穆宁秋又打个呼哨,马儿果然让副将骑了。 副将还在试缰绳时,穆宁秋忍着几处伤口的剧痛,大声道:“那条路走不出去的,你别为了独吞肉和馕,不跳回来!我们五个人,省着点吃,至少能撑过明天。” 副将拉扯缰绳的手蓦地一僵。 与此同时,穆宁秋感到,身后那个在捆缚他手腕的刘宸牙卒,动作也停了。 穆宁秋继续说,口吻镶上了讥诮之意:“怎么?你以为我呆着不走,是因为后山没路?以为我是为了看你们的女主人,什么时候饿死?呵呵。” 穆宁秋越是这么说,越点燃了刘宸三个部下的心中疑火。 最善察言观色的刘宸,在晨曦中辨出几个男人神情举止不太对,厉声喝止穆宁秋:“你住口,休想挑拨,我现在就可以改主意,杀了你!” 她话音刚落,一个牙卒却瓮声瓮气地开口道:“公主,请让属下去取吃食。属下骑术好,万一马匹跳过去后,这姓穆的发出什么使绊子口令,属下能应付。” 刘宸不悦道:“你要给我作主?” 副将则用更为压制的姿态道:“你此话何意?公主都信我,你倒将我当作不仁不义之辈?” 刘宸打断他:“好了,目下是吵架的时候么?快去拿东西要紧!” 副将道声“是”,一夹马腹,沿着山脊奔跑起来,让马速能提起。 两个牙卒的怒火却烧得更旺了。 公主果然偏心。没准,他早已爬过公主的榻了! 万一他骑马跳过去后,带着吃食跑了呢?雪山这么大,那一边又不像这一边是断崖,没准有路。可是他若回来,原本够一个人吃四五天的食物,每人只能吃一两顿。 到了这关乎生死的时刻,公主的权威、同袍的交情,早已压不住人性深处的恐慌。 两个牙卒彼此不再有目光交汇。 但当副将纵马折返过来,准备跳沟时,二人不约而同地突然跃起,足底点着几块嶙峋山石,获得了比在雪地上追赶更快的速度,扑向奔马。 副将大惊,竟没有迟疑地抽出宝剑,刺向扑在前头的牙卒。 那牙卒胸口被刺中,惨叫着落在雪堆里。 另一个牙卒,却趁此机会,跃上了马背,举起匕首,发狠地大叫一声,插入副将的侧颈。 鲜血霎时狂喷出来。 副将身子一歪,被牙卒顺势推下雪地去。 牙卒咬牙狞笑,抽了马儿一鞭子,迫使马儿继续提速,笔直地冲向雪沟,终于腾空而起,跃了过去。 …… 浓雾散尽,天边露出第一缕红霞时,冯啸与叶木安都听到了马儿的嘶鸣。 “昆莫,不是我们自己的马,”一个目力极佳的蒲类随从兴奋地喊道,“我们自己的马,在那边的坡上,传过来的叫声不会那么清楚!” 叶木安仰头看看头顶的山势,果断地从胸口贴袋里摸出两块在山腰时装好的新鲜羊肉,放在对着晨曦抬起的手臂上。 冯啸明白他的意图,也停下来,静静等待。 尔玛山脉到了这个高度,氧气已很稀薄。与穆宁秋、叶木安这样幼年时代就生活在此地的人不同,冯啸能感到,自己不仅呼吸有些困难了,胸口也微微发痛。 她告诉自己,别焦虑于坚持不到峰顶。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有静气,无论为了穆宁秋,还是为了自己。 所幸,叶木安养了一对好帮手。 片刻后,东方的天空里,出现两道黑色的剪影。 那是叶木安命部下一起带上山的金雕夫妇。 金雕的眼力,是雪山与草原的王者,晨曦的亮光,已足够它们看清一切。 山脊上爬坡的马群中,蹲在骑士肩头的金雕夫妇,望到了主人叶木安的手势,立刻飞了过来。 先后吃完叶木安前臂上摆放的羊肉,金雕夫妇明白,自己要开始替主人侦测疆域了。 它们展开宽阔的双翅,再次冲上高空。 盘旋的圈子,越变越小,金雕夫妇,为主人指明了方向。 叶木安果断道:“往那边爬,他们很有可能在那边。” …… 刘宸的目光,从雪地上的两具尸体,投向雪沟的那头。 她的最后一个部下,在拿到穆宁秋的食物、褥子与马料后,毫无悬念地,直接饱餐一顿,然后驱遣着马儿,往雪坡那头逃去。 刘宸转过身,瞪着穆宁秋:“你快吹口哨,让马回来!” 穆宁秋并不搭理她,作出虚弱至极的模样,靠在山石上,被反绑于身后的双手,以极小的动作幅度,寻找尖锐的石棱。 此前绑他的那个牙卒,突然参与到内讧中去,绳子没有紧紧束缚住手腕,这使得穆宁秋可以移动手腕的某个角度,控制着绳子的一侧去摩擦石棱。 刘宸见穆宁秋没有将马召唤回来的意思,怒道:“你想看我活活饿死,了了冯啸报仇的心愿?” 穆宁秋露出嗤笑的表情:“你怎么会饿死?地上不是有两顿现成的大肉么?” 刘宸咬着后牙槽,却忍不住去看副将和另一个牙卒的尸体。 她已经饿了两天,纵然还不能立刻像野兽那样去撕咬人的皮肉,但是,好想去舔副将脖子上的鲜血啊! 人血是甜的,也是咸的,在这个时候,比她过往锦衣玉食的日子里,尝过的所有珍馐美馔,都更有吸引她张口嘴的魔力。 穆宁秋背在身后的手,有了突破性的进展,他于是加码了对刘宸的刺激。 “贵为公主之尊,你也有今天。刘娘子,你受不了喝死人的血,可以来喝我的。”穆宁秋露出戏弄的眼神。 刘宸怒极而癫,疯狗般扑过来,穆宁秋却倏地挥出从断绳中解脱的双手,狠狠掐住刘宸的脖子。 无奈,自己毕竟是仰靠的姿态,右臂肩胛又受了伤,双腿的刀剑伤则更重,无法上扬制住刘宸的腰胯。 被扼住喉咙的刘宸,生死攸关之际,全力挣扎着。 受伤的穆宁秋,男性体力优势大减。 就在他的肘部夹不住刘宸的双手时,天空中掠过的两只巨鸟,映入他的视线。 那不是山鹰,是金雕。 能驯化这样大的金雕,只有蒲类人能做到! 叶木安来了?那么,冯啸也在? 穆宁秋血脉偾张,犹如陡然间又获得了四五分神力。 他要让冯啸亲眼看到,自己杀了刘宸! 穆宁秋怒吼一声,靠着上半身发力,就将刘宸掀了过来,压在身下。 刘宸再无挣脱的可能,已被掐得翻白眼。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伸开手掌,在雪地上摸索到一块碎石,试图砸向穆宁秋的太阳穴。 “汪呜……” 随着几声由远及近的犬吠,一道黑影冲了过来,准确地咬住了刘宸好不容易抬起的手臂。 “宁秋!” “穆大人!” 是冯啸和叶木安的声音,这次,不会错了。 穆宁秋觉得整个人骤然松垮下来,唯有那双手,还死死掐着刘宸的脖子。 他的目光开始模糊,在昏过去之前,他最后的意识是,自己被一双冰凉的手搂进怀里。 …… 岁月更迭,如天下长河。 一千年后,江南至中原的运河依然在,北地的雪山草原依然在,东西南北、三餐四季的各样美食依然在。 但那些曾经生机勃勃的生命,早已成了黄土之下的枯骨。 他们中有的,因为传奇的经历、壮阔的一生,会有幸在人类的文字和图像中,留下记录。 甚至,他们本人,就通过成为记录者,而再也不会隐名于历史的尘埃中。 千年后的一个夏日,女童阿笑,跟着父母,来到须弥山的石窟景区。 “画这些壁画的人,据考证,是羌、越、燕三个政权并立时,一位陪同越国公主来到羌国和亲的皇家画师。” 讲解员以此为开场白,为游客们介绍。 女童阿笑还只九岁,个头没有成年人高,在她的最舒服的视线高度里,出现最多的,不是那些宝相庄严的佛像,而是壁画底部的一排排凡尘男女。 讲解员对阿笑说道:“这是两位公主,看服饰,专家们分析,就是当年嫁到羌国来的越国与燕国公主。” “怎么没画她们的老公呀?听说,羌国男人,超帅的!”一个围着艳丽纱巾的阿姨,挤眉弄眼地问道。 她的女儿打趣地挤兑道:“妈,少刷短视频,多看正经书。正经书里说,这俩公主,一个嫁了国王,一个嫁了太子,但没多久,就合起伙来,把国王的女儿,一个羌国的女将军,扶上王位了。” “嚯,这么猛!”丝巾阿姨感慨道,目光依然在壁画中搜寻,“我就不信,找不到一个帅哥。” 女童阿笑指着靠近洞口的一幅壁画:“这里画了好几个叔叔,唔,好像就一个叔叔,其他像大哥哥。” 讲解员走过去,对游客们继续介绍:“从结合史料的考证看,这几位,有越国跟来的武官和医官,有当时羌国羁靡部落的首领,就是他,大家看,他的周围,有不少面部特征和我们不一样的人,有牧民,有织工,还有牵骆驼的这些,都是回纥人。” “哎哟,这两个男人长得好看!”丝巾阿姨挤到游客前排,指着壁画,“好看得还不一样呢,这个什么鸡米花部落首领,有异域风情。但我还是更喜欢他旁边这个,拿着长枪但挺斯文的,像赵子龙。嗳这个赵子龙身边的女人是谁?怎么,怎么还有只大白鹅?” 讲解员说道:“这是羌国枢密院的执政官,大概相当于我们今天的国防部长。他旁边那个,是与越国公主一起来到羌国的宗室女,是这个执政官的妻子,但官阶与声望,不在丈夫之下,很受羌国女王的倚重。” 女童阿笑的母亲,礼貌地附和道:“她是不是叫冯啸?我看书上说,她在六十多岁时,还在做外交使者,说服越国和燕国不要打仗,联合起来,对抗元人的入侵?” 讲解员点头:“没错,当时,和她同时代的不少人,都不在了,她的丈夫好像也过世了。但她依然在做‘苏秦’。关于她后半生的一些史料,羌国文字的记录更多,可惜,这些史料,在近代被西方的一些文物贩子,从黑水城那边,偷走了。目前藏于圣彼得堡。所以,我们学界有句话,西羌遗址在中国,西羌学的研究在国外。” 成年人听到这些,就连前头只想看年轻帅哥的丝巾阿姨,也不免唏嘘起来。 女童阿笑倒是用孩子特有的敏锐观察力,打破了黯然气氛。 “怎么哪里都有这只大白鹅呀!”阿笑又发现了新的有趣的画面,“它和人一样,坐在那里吃饭吗?这些菜,都是什么?” 讲解员拿出手机,翻出一个二维码:“大家可以扫我这个码,就可以看到我们博物馆的线上复原图,复原了当时西羌的各种美食。由于与燕越两国有较长的和平共处时期,商路也通畅,还与西域相邻,所以西羌的食物,具有很明显的四方融合的特征。” 说到吃的,游客们都来劲了,纷纷扫码,打开画面。 两只绿色的卡通形象妙音鸟,出现在线上菜谱集中,拉出一个动画字幕:烹程万里。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