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巫(江甯)》 第1章 大巫 作者:江甯文案:赵珩出趟门买回了柔弱不能自理的李玄度。赵珩:“我买了你,从今往后你的命就是我的,我死了你得给我陪葬。”李玄度笑的很有深意:“你死了我也活不了。”乱世起,大巫现。李玄度乱世出山,不幸遭人暗算,命悬一线。他掐指一算,算到自己离天定之人很近,乱世之局终将破解于他之手。他掰着手指头算计,七尺、六尺…三尺…直到近在咫尺的声线在头顶响起:“这个人,我买了。”李玄度:……李玄度(受) x 赵珩(攻)已完结古耽《少年锦衣行》、《花重锦官城》预收文《县尉升职记》文案:县尉裴暄刚一上任便喜提离奇命案,此案涉及两国邦交,成则升官发财指日可待,败则革职丢官小命难保。然他人微言轻,虽发现诸多疑点却无人信他,眼看案子要完,小命要没。有幸上任途中与一书生相谈甚欢,一路随他赴任。书生见他抑郁不得志,提点一句:“你可以给自己找个靠山。”于是第二天裴暄挺直腰板:“我乃当朝秦王殿下门客……”裴暄顺利拿到案子主理权,出主意的书生:……眼看裴暄扯秦王的大旗越来越顺手,终于有一天书生忍不住了,将裴暄摁在床上:“听说你是我的门客?”裴暄:秦王殿下三千门客,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吧……一句话简介:县尉裴暄屡破奇案步步高升的故事。ps:本文主古代探案,单元剧,感兴趣的宝贝们可以点个收藏~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古代幻想搜索关键字:主角:李玄度,赵珩 ┃ 配角: ┃ 其它:一句话简介:一片丹心照月明~立意:乱世之中不忘本心,家国天下。第1章 十月里,西北一带已稍显萧瑟秋凉。李玄度缩在笼子里,拢了拢身上那件四处漏风的破麻衣,听牙行的小伙计变着花样的往外吹他这个“滞销货”。也是难为他们,从大周国都一路吹到了千里之外的西北边陲小城武威城,他身边的其他“货”都被吹走了,就剩自己这个“赔钱货”,价格一降再降,始终无人问津。每个要买奴隶的人看到他都退避三舍,连带着还得骂伙计几句“奸商”!说半死不活的病秧子还拿出来卖,晦气!两个伙计愁的是头发一把一把的掉。武威城中往来的行商多半已销完货启程回乡了,这时节天气干燥舒爽,赶路最舒适不过。若再晚些时候,天寒地冻,路上也遭罪。李玄度也发愁啊,再卖不出去恐怕要被两个伙计带回去了,沿途又要再欣赏一遍大周千疮百孔一派亡国之气的山河不说,自己这副破败身子骨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得去。多半是要死在半途,被弃尸荒野,逢年过节也没人祭奠,真是可怜见的~三个倒霉蛋对着齐齐叹了口气,相顾三茫然。突然,李玄度眼睛一眯,他察觉四周有一股异常强大的霉运在游走。缩在破麻衣里的手快速掐算一番,不由咋舌。原以为自己已经够倒霉了,没想到这世上还有更倒霉的。何止是倒霉,还是个土埋半截儿的短命鬼,诸厄缠身,到哪儿哪儿晦气。他也只短暂的动了一下恻隐之心便打算收手。可就在此时,他看到在厚重的霉运之下似乎还有一丁点儿金光苦苦挣扎,若隐若现。李玄度“咦”了一声,想要一探究竟。奈何精力不支,才一触碰到那点金光,便觉头痛难耐,如同无数芒刺刺入其中,当即眼前一黑,瘫软在笼子里。两伙计见李玄度似要晕死过去,顿如惊弓之鸟,手忙脚乱的掐住李玄度的人中,哭求道:“祖宗,坚强起来!”李玄度有气无力的拍了拍伙计的爪子,气若游丝道:“死不了死不了,我买主来了。”伙计闻言立刻收回手四处张望,路上行人匆匆,哪个像买主?自己也是急糊涂了,听一个半死不活的疯子说瞎话。他双手抄袖,扭头对旁边的伙计说:“明儿再卖不出去,咱也回程吧。”正说着话,打前头不远走过来一大一小两个半大少年,伙计只瞟了眼就收回视线,这看着可不像买家。谁知道那两个少年人还偏偏在笼子前站住脚了。强大的霉运罩顶,李玄度一脸新奇的打量着眼前两个少年。两人穿着粗布衣衫,虽破旧但干净整洁,瞧着出身不富贵,但应该是个体面人家。霉运来源于那个稍大一点的少年,连带着还有一股子呛人的苦药汁儿味。他整个人形销骨立,眼窝深陷,皮肤暗黄,露在外的一截手臂枯瘦如柴,一副病入膏肓不久于人世的倒霉样儿。不过他骨相生的极好,若养一养长了肉,当是个俊朗男子。李玄度按他骨相估摸着,这少年大概有十三四岁年纪。这个年纪的孩子往往最是跳脱时候,但眼前少年却不然,小小年纪就一脸沧桑苦大仇深。虽有刻意掩饰,但深藏在眼底的阴郁森冷还是被李玄度察觉到了。“你买我吧,包治百病。”李玄度见两个伙计不搭腔,开始自己往外推销自己。赵珩凉薄的看了他一眼。笼子里的人没骨头似的栽歪着,一头乌黑长发散乱的披在身上,他身材清瘦,苍白的皮肤仿如蝉翼般轻薄通透,一戳就破。面颊被额前凌乱碎发半遮半掩,但依然能看得出这人皮相不错,甚合他心意。伙计一听李玄度说话了,忙反应过来,笑眯眯对赵珩说:“公子是要买奴隶?这是最后一个了,公子若瞧得上,咱就便宜出手。”说着竖起三根手指晃了晃:“三两银,公子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您沿途问问,市面上没个七八两可买不到好奴隶呢!”还不等赵珩说话,他身边那个小少年当即如抱窝护崽的老母鸡把赵珩拉到身后,掐着腰开始喷伙计:“你莫瞧我大哥好唬弄,就把这没人要的病秧子赔钱货卖我们!瞧他这娇娇弱弱的样子,都不用风吹就倒了!买回去是他伺候我们还是我们伺候他啊!”伙计忙陪笑道:“小公子这说的哪里话,生意人诚信为本,您别瞧他这会儿虚,那是初来西北尚不适应,过些日子自然就好了。当奴隶的命可没那么娇贵,随便给口吃的就养活了。”李玄度跟着点头:“是啊是啊,我皮实着呢。只是沿途没能好好休息,有些食欲不振罢了。”赵珩冷冷瞥他一眼,面无表情道:“这个人,我买了。”“大哥!”赵琰瞪圆了眼睛惊声道:“那么死老贵呢!买回去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我们还得养着他!”赵珩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说:“买回去也用不着他做什么,陪着我就好,一直陪着我,到死也得陪着我。”赵琰不是很懂他大哥的意思,只是觉得大哥说这话时莫名有些悲凉。他知道劝不住,只好噘了噘嘴,别过脑袋不吭声了。李玄度却是听明白了,这短命鬼是想给自己买个陪葬的,省得黄泉路上孤单。他嘬了下牙花子,不由得开始为自己的命运担忧起来。钱货两讫,交接好奴隶文书,李玄度成了赵珩的奴隶。伙计打开笼子把李玄度放了出来。他本就身子虚弱,又在笼子里缩了大半日,双膝酸软无力,还不等站直呢就往旁边一栽,幸好伙计眼疾手快托住了他,咬着牙说:“祖宗,再坚强一点!”赵琰要气疯了,他弱小的心灵就是觉得自家大哥给人诓骗了,他不敢和大哥顶嘴,就把怒火发泄在伙计身上,狠狠瞪了那两个伙计一眼,啐了一口:“丧良心的遭天谴!”两伙计:……李玄度拄着伙计给的棍子,一瘸一拐的跟着赵珩。赵琰认命似的跟在李玄度身后,好怕他一跟头栽过去起不来,三两银子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就打了水漂。路过蜜饯铺子时,赵珩站住脚,转身就要往里进。赵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赵珩挪动脚步,当即上前拽住赵珩的腰带:“大哥,天晚了回家吧!”赵珩笑道:“你们最爱吃的蜜饯,大哥给你们买。”赵琰飞快的往铺子里瞟了眼,收回视线义正言辞道:“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贪吃!再说那蜜饯死老贵的,黑了心的商家咱们才不去。”说完就推着赵珩往前走,当真不再瞧蜜饯一眼,如同老僧入定目不斜视。赵珩觉着好笑,忍不住掐了掐赵琰气鼓鼓的脸颊:“大哥有钱。”赵琰就道:“大哥的钱要治病吃药的,不能乱用!”赵珩把赵琰推给李玄度,道:“看着他,别让三两银子跑了。”赵琰还没反应过来,赵珩已经进去了。李玄度斜眼看着小萝卜头,心中暗道:一辈子操心的命,唉~武威城地处大周西北边境,与西戎接壤,大周派兵驻守,所以城中住的大半都是军户。也因这地利之便,武威城与周遭西戎小部落互通商业,不少大周商人们往来于此,将中原产的丝绸布帛等物卖与西戎人。所以武威城另一半住的都是商户。外来的商户一般在秋收之后销完货就赶回中原准备过年了,开春之后再带上春茶销往西北,年年复年年。此时武威城中外地商户基本已经动身离开了,因此城中略显萧条冷清。赵家住在内城西,是军户。这家的男主人在武威军中任职,是个不大不小的裨将。李玄度和赵珩回到赵家的时候,男主人并不在家。赵家院子还挺宽敞,收拾的齐整干净。才一进院门,便见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姑娘在摆饭。那小姑娘听见院门响,扭头笑道:“大哥回来啦!”目光落在李玄度身上时不由一愣。赵琰扭着身子上前跟小姑娘嘟囔:“姐你看看,那是大哥买的奴隶。”芳唯惊呼一声,略带审视的看了看李玄度,小声对赵琰说:“他看起来可不像奴隶。”赵琰努努嘴:“可不是,说不定就活不过明天了。”孟氏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男娃,看起来比赵琰小一些。见到李玄度也是一愣。赵珩冲孟氏行了一礼,道:“母亲,这人是我买回来的,以后都跟着我,给儿子作伴,不论生死。”孟氏闻言心肝抽痛,眼神一黯。忙扭过头偷偷抹了抹眼泪,道:“你的事你看着办就好,走了大半日都饿了吧,这就开饭了。”赵珩又行了一礼:“多谢母亲。”他将蜜饯放在桌上,笑着冲孟氏身边的男娃招手:“阿琮,大哥给买的蜜饯,可甜了。”“阿珩。”孟氏不赞同道:“你的钱自己好好收着,看病吃药哪都需要钱,别尽给弟妹买东西,养的他们嘴刁。”赵珩笑道:“不碍事,弟妹都是懂事的人。”芳唯打了盆水过来:“大哥,先洗手吧。”她侧着身子看了眼李玄度,招呼道:“你,你也来吧。”赵琰掐腰道:“姐,他是大哥的奴隶,他是伺候大哥的,他连饭桌都不能上……”话还没说完就被孟氏敲了个爆栗,疼的赵琰捂着脑袋“哎呦哎呦”直叫唤。孟氏柳眉倒竖,厉声道:“从哪儿学来的这一套,小小年纪倒会作威作福了!”赵琰鼓了鼓脸颊:“别家奴隶都是这样的,要是给他养刁了,日后欺负大哥怎么办!”赵珩摸了摸他的头:“阿琰,没人能欺负大哥。”死人怎么会欺负人呢。第2章 李玄度到底还是上桌吃饭了。他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和这家人格格不入,便尽量降低存在感,安安静静吃饭,一丁点儿动静都没有,仿佛没他这个人。不过习惯使然,他喜欢观察别人。孟氏是赵家女主人,赵家有四个孩子。长子赵珩,次子赵琰,三子赵琮,长女芳唯。这一家子的表现他看在眼里觉得挺有意思。赵珩是赵家长子,他对孟氏尊敬有余但并不算亲近。孟氏对他虽有关切,但又似乎不太敢管赵珩的事。李玄度瞧了瞧赵家人的骨相,心中已然有数。赵珩并非孟氏亲生。 第2章 饭后,孟氏去厨房洗碗,芳唯和赵琮收拾院子。赵琰跑去厨房烧了一锅水,像个陀螺似的来回往东厢房端水。 那是赵珩的房间,屋子里有一个大浴桶。 赵珩身子骨虚,干不来体力活,平日都是赵琰照顾着。他把水添好,又往木桶里扔了一包黑乎乎的药。 “大哥,泡药浴了!”赵琰抹了抹额上的汗,扯着脖子冲院里喊了一声。 还在院子里溜食儿的赵珩施施然的进了屋,将房门关上。 李玄度就坐在饭桌前的矮凳上,拿着手里的棍子百无聊赖的敲打着。 赵琰看他就来气,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偏娘让他不要管这人的事儿,说大哥自有主张。赵琰心里不服,但大人说的话他还是听得进的。于是裹着一肚子闲气在院子里头叮叮咣咣打木桩练拳脚,那木桩子真是遭了大罪了。 李玄度丝毫没有奴隶的自觉,这会儿倒是不敲棍子,开始仰头看星星了。 西北一带地形空旷,天空辽远,风硬,日头也刺眼。到了夜里,星星也比别处更亮。 芳唯见他仰着脖子看了好久,终于忍不住问:“星星有这么好看?” 李玄度轻笑一声,道:“不好看。” 紫微星幽隐,大周气数将尽。皇族式微,世家门阀崛起,星图纷乱,前途渺茫,人间必将限于战火之中。 正当他叹息时,赵珩一身清爽的从东厢房出来,赵琰立马过去收拾洗澡水,动作麻利熟练,老成的一点儿不像个九岁的孩子。 他把废药包丢在院墙角落的破竹篓里,又打了盆清水将大木桶冲了一遍。 孟氏又在厨房烧了一大锅水,站在门口喊:“阿琰,再打一桶水给……给……给你大哥的人洗一洗。” 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太对,莫名脸色一红,仓促的退回厨房里。 赵琰要气死了。平日叫他照顾大哥他自然没有半句怨言,可如今这三两银子买回来的奴隶也得他伺候着了?不是这家里头到底谁是奴隶啊! 李玄度迎着赵琰刀子似的眼神,拄着棍子颤颤巍巍站起来,道:“不劳二公子了,我随便擦擦身上便是,用不着洗。” 孟氏道:“我家阿珩体弱多病,你在外许久,风尘仆仆,还是冲洗干净为好。” 李玄度心梗,这是嫌他脏呢。 赵琰不敢忤逆他娘,又裹着一肚子气去给李玄度端水了。 李玄度泡在热水里的时候,还能感觉木桶上潮湿的水气里氤氲着满腹幽怨。 这一路上颠沛流离,李玄度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适了。他喟叹一声,无意识的用擦布擦拭身体,触碰到左胸时微微一顿。 这里空了一块,原本该是他巫骨所在。巫骨是巫的命,他本是巫族最有天赋的巫,可惜了…… 烛火昏黄,李玄度意识有些模糊起来。 巫族之地有座摄魂狱,他曾被关在那里很久。灼热的铁链穿透琵琶骨,鲜血染红了雪白的巫衣,熟悉的面孔蓦然逼近,让他心头猛然一惊…… 房门被粗暴的推开,赵琰急匆匆的跑进来,手忙脚乱的把粗粝的手指搭在李玄度鼻尖。感受到灼热的气息喷出,赵琰方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可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就这么死了呢。”赵琰瞪了李玄度一眼,没好气儿道:“洗澡洗这么久,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李玄度恍惚了一下方才回过神来,抬手摁了摁眉心,道:“抱歉,我有些累了。” 他声音低哑却很悦耳,态度又谦卑诚恳,倒让赵琰一时说不出什么了。不由嫌弃道:“赶紧穿好衣服,都这么晚了,我大哥要休息了。” 李玄度撑着木桶边缘准备站起来,蓦地想起自己并没有干净衣服可以换洗,他张了张嘴,一脸赧然道:“可有不穿的旧衣?” 李玄度虽然瘦弱,但身量却很高,比赵珩足足高出一个头。 “阿琰,问母亲拿两套父亲的旧衣给他。”站在门口的赵珩开口道。 赵琰磨了磨牙,剜了李玄度一眼,扭着身子出去了。 李玄度靠回到浴桶里,他适才大概是睡着了,这会儿水温已经凉了。风从门口吹进来,让他忍不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赵珩踱步进了屋,他看起来像是很累的样子,步履沉重,颇有些踉跄的走到黄泥砌的炕上,扶着炕沿上了炕。 这时赵琰捧着衣服风风火火的进来,往浴桶旁的架子上一甩,阴阳怪气儿道:“祖宗,穿衣服可还用小的伺候?” 李玄度忙摆手:“我,我自己可以。” 赵琰翻了个白眼儿,屁颠颠跑到赵珩身边:“大哥,我给你铺床。”说着麻溜儿的蹬掉鞋子窜上炕,从炕橱里掏出被子抖了抖。 “阿琰,我自己可以……” 赵琰眼皮儿都没抬,回道:“你今天走太多路了,耗神呢,还是我来吧,看累着你。” 赵珩无奈的捏了捏没什么力气的手臂,不吭声了。 李玄度没有当人家面遛鸟儿的癖好,兄弟俩在屋里,他也没好意思站起来,就泡在冷水里竖着耳朵听。 “喂,别磨磨蹭蹭的,赶紧洗完收拾了上我屋睡觉去,泡个澡还没完没了了!”说完瞪了眼李玄度就飘走了,还不忘顺手关门。 李玄度瞟了眼赵珩,见他正靠着墙壁闭目养神。也没好意思打扰人家,转过身拿过干净衣衫,背对着赵珩穿衣服。 听见水声,赵珩微微侧头看了眼。李玄度浑身皮肤苍白,在烛光映射下泛着浅淡幽光,似仙人一般。他身上很瘦,但肌肉结实,线条优越,有一种完全不同于柔和外表的阳刚之气。 最显眼的莫过于这人脊背上对称的两道狰狞疤痕,硬生生破坏了适才的仙人之姿,却又酝酿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赵珩眉头微蹙,收回视线。 李玄度轻舒口气,毕竟被人盯视的感觉不是很好。 赵家男主人应该是个高大魁梧的男子,这衣服穿在他身上虽长短合适,但有些宽松了。他将腰带系紧,扭头看着大木桶发愁。 叹了好几口气,终于接受了他眼下是赵珩奴隶的事实。他总不能让那个比他还弱鸡的短命鬼给他倒洗澡水吧。怕是这话还没说出口他就给赵琰打死了。 李玄度挽上袖子,认命的拎起地上的小空桶,把大木桶里的洗澡水盛出来。头一次干这种活,一时没能掌握好力道,满满一小桶水哗啦啦全都顺着他新换的衣服洒了满地。 赵珩:…… 他干瘦修长的手摁住眉心,压着火气道:“去喊阿琰。” 李玄度忙说:“我可以的,太晚了,小孩子都睡了。” 说着又把桶甩进去往外提水,这回倒是没洒身上,不过他手臂没什么力气,木桶在他手里摇摇晃晃,到房门口时水已洒了大半…… 倒也不是李玄度比不上一个孩子,只是自从被抽了巫骨后,他身体极度虚弱。又被关在摄魂狱多年,未能好生调养。好不容易从摄魂狱出来,又颠沛流离,途中遭了不少罪,换做常人早就吹灯拔蜡了。他能勉强活到今天,不过是因长生骨之缘故。 他倚着门框叹气。 赵珩终于受不了了,拔高声音喊道:“阿琰!” 李玄度严重怀疑赵琰那小子一天什么都不干,竖着耳朵专门等他哥传唤。赵珩这话音刚落,就见赵琰披着外衫趿拉着鞋着急忙慌的跑出来,还叨叨着:“来啦来啦,大哥怎么了么?” 他见李玄度浑身湿透站在房门口,不由眼皮一跳,总觉得没好事儿。果然…… 赵珩有气无力道:“阿琰,劳你把洗澡水收拾收拾。” 赵琰小脸一沉,头顶呲呲往外冒火。 李玄度想替自己辩解几分,赵琰已经怒气冲冲进屋了,李玄度被他撞的原地转了个圈儿。 瞧瞧这柔弱不能自理的样子,真让人唾弃。谁能想到这是巫族呼风唤雨,最有希望承继大巫之位的巫师玄度呢。 李玄度靠着院墙,仰头望着满天星斗,耳边是赵琰一趟一趟往外拎水的喘气声。 赵琰干活麻利,没多大会儿功夫就收拾好了。临走时阴阴的瞪着李玄度:“我家人和善,你也别蹬鼻子上脸。” 李玄度垂着眼睛看着赵琰,态度诚恳:“我知道了,我会尽快让自己好起来的。” 赵琰哼了一声,扭头回屋去了。 闹了一通,院子里复归安静。晚风一吹,带来断断续续的汤药味儿。李玄度蓦地想起赵珩泡的药浴。 他顺手拿起房门口的棍子,慢慢往墙角挪腾。从破竹筐里捡了些药渣子放在鼻尖嗅了嗅,大概辨认出这药包的配方,多是些活血化瘀之物。 他没有看过赵珩的脉象,但观其行表,有些虚不受补的意思,且死气已现,油尽灯枯。这药对他并没有什么作用。 李玄度拄着棍子踉跄着站起来,对赵珩的身体越发好奇了。 第3章 赵家院子还算宽敞,孟氏带着小儿子赵琮睡主屋。芳唯睡西厢,赵珩和赵琰睡东厢,兄弟俩各占一个房间。 李玄度进屋的时候赵琰已经躺下了,炕上铺了两床被褥,显然另一个是给自己留的。这孩子虽嘴巴毒了些,但心还是好的。 李玄度轻手轻脚的走过去,脱鞋上炕,准备睡觉。 按说他是赵珩买回来的奴隶,合该伺候赵珩,在他房里睡的。不过赵琰这么安排,他也没说什么,毕竟自己也不是那会伺候人的主,万一手下没个轻重,给人伺候走了就不好收场了。 西北气候干燥,这让他有些许不适,一时竟难以入睡,胡思乱想了许久。窗外月光清亮,他瞪着眼望着屋顶出神,连什么时候睡去的都不知道。 半梦半醒间,李玄度感觉有一股阴邪之气在周围游走。这气息太熟悉了,他在摄魂狱的那些年,周身充斥着的都是这种令人憎恶的邪气。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摄魂狱,手无意识的搭在胸口之下,空洞之处还隐隐泛着疼。锁链撞击的清脆声,恶鬼兴奋的嚎叫声如泄洪一般冲入脑海,和着穿透骨头的剧痛,撞得他头痛欲裂。 他强迫自己从噩梦中醒来,蓦地察觉到赵家院子不太对劲。赵琰睡的正熟,李玄度也没顾上穿衣服,光着脚下炕推门而出。赫然发现赵家院子上空飘散着层层叠叠的阴邪之气,正是睡梦中摄魂狱的气息。 这邪气全都涌向赵珩的房间。 李玄度眉头一皱,抬脚便往赵珩屋里走。 赵珩仿佛被梦魇住,枯瘦如柴的手紧紧箍着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压抑着痛苦的呜咽和悲鸣。 李玄度觉得奇怪,一个边陲小城军户家的孩子,怎么会招惹这么厉害的东西。他凑近了去,试图去查探赵珩的脉象。 却不料赵珩突然暴起,一把嵌住李玄度的脖颈。他双眸猩红,阴鸷的瞪着李玄度,眼睛好似渗着血一般。脖颈上青筋凸起,隐隐有暗紫的气息不断游走。 李玄度默默念了两句巫咒,赵珩机械的扭动两下脖颈,发出咔咔声响。眼中红光些微褪了一些,手上力道也微微松懈。李玄度趁机脱身,反捉住赵珩纤细的手腕,飞速的将手指搭在他的脉象上。 这一探惊的李玄度浑身汗毛倒竖。 巫可与天地相通,可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即便被抽了巫骨,废了修行,但巫始终是巫。 赵珩的脉象一团乱麻,浑身血脉都被邪气侵蚀。李玄度清楚的看到邪气在抽走赵珩的生机,赵珩似乎有所察觉,他在拼力抵抗。白天李玄度看到的那点金光复又出现,在邪气的冲击下支离破碎,却极度顽强。 “斗转星移术!”李玄度陡然瞪大双眼,巫族禁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赵珩低吼一声,眼看又要暴起,李玄度顾不得去深究,快速封住赵珩身上几处大穴,邪气无从下手,拉锯片刻,方才不甘褪去。 这一番折腾下来实在耗费不小气力,李玄度本想继续探查赵珩身体,无奈精力难支,握着赵珩的手当即昏睡过去…… 清晨鸡叫了几声,赵珩蹙着眉头醒来。 他早已习惯了这样日复一日的折磨,从他有记忆开始,每一夜他都在噩梦中度过。梦中有数不清的恶鬼撕咬着他的身体,吸吮着他的血液。他拼了命的逃,却始终无法挣脱。他渴望有人能拉他一把,但他清楚的知道,夜晚的他没有理智可言。他曾经差点儿杀了阿琰。 孟氏是他继母,但孟氏待他很好,孟氏生的三个子女对他也很依赖。阿琰从小就爱粘着他,晚上撒泼打滚的要和他一起睡。孟氏拗不过,只好应了。 那时的赵珩并不知道自己会丧失理智做出那样的举动,如果不是父亲突然回家,也许阿琰会被自己掐死。 那次之后父亲告诉他,晚上只能自己睡,不过让他不用担心,他只是得了病,吃了药就会好。 他以为孟氏会因此厌恶他,阿琰也会疏远他。但事实并非如此,虽然那之后阿琰不再吵闹着和他一起睡觉,但却比以往更关心他。孟氏待他也依旧和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3章 也是在那次之后,赵珩的梦里不再仅仅是恶鬼嘶哑着他,他自己也变成了恶鬼,他杀光了所有亲近的人,他喜欢这嗜血的感觉。在他的梦里,他掌控一切,乾坤颠倒,天地倾覆,饿殍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他的出生就是罪恶。 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受尽折磨,白天的他有多温和,夜晚的他就有多残暴。 但奇怪的是在昨天梦里的后半段,血腥残暴的世界忽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无边无际。他漫无目的的游走着,直到强烈的疲倦席卷而来,他竟难得的安睡了片刻。 赵珩动了动有些酸麻的手臂,猛然察觉有什么不对。这一低头,竟发现手臂上枕着一颗黑乎乎的脑袋。 他惊坐而起,只觉浑身血液逆流,然而在巨大惊惧之下,他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赵珩这一动倒是惊了李玄度,他原本睡的挺香,偏被人扰了清梦,忍不住抬手拍了拍赵珩的腿:“别闹,再睡会儿……” 赵珩双眸陡然瞪大,惨白的唇剧烈的抖着:“你,你你你在说话?” 李玄度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 “你没死?” “哎呦可不敢死,我死了你弟弟不得心疼死。三两银子呢,死老贵的。”说着,还顺势往赵珩身上拱了拱,蹭了蹭脑袋。 赵珩:…… 他平生从未与人这样亲近过,他害怕极了,紧贴着墙壁一动也不敢动。 说曹操曹操到,有些人就是不经念叨。这刚说到赵琰,就听外头骤然响起一声嚎啕:“娘啊,娘诶,大哥呀!是我不好,我把三两银子看丢了!三两银子跑了!嗷嗷嗷……” 李玄度:…… 他长叹口气,认命的从硬邦邦的炕上爬起来。宽大的里衣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精瘦的胸膛半遮半掩,泼墨长发随意的搭在肩头,颇有几分暧昧。 赵珩不自在的别开眼,他还是不敢相信:“你怎么会在我房里。” “我……”李玄度还没有摸清赵家底细,不好据实以告,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儿,笑嘻嘻道:“爬床。” 赵珩从脸到脖子瞬间红了一大片,手指死死的抓着炕沿,骨节都泛着红。一脸如遭雷劈,俨然是被李玄度如此不要脸给震惊了。 慌神也就瞬间的事儿,很快就被阴鸷覆盖。反应过来的赵珩抬手掐住李玄度的脖子,恶狠狠道:“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你都看到什么了?” 李玄度拍了拍他没什么力气的手,叹道:“你怕什么?我是你买的奴隶,命都是你的,如果你介意我看到的,要杀要剐都随你便。” 赵珩阴阴的盯着他看,拇指摩挲着李玄度有些病态苍白的脖颈上那道青紫指痕,道:“昨晚我竟然没有掐死你。” 李玄度点头:“亏得是我命大。” 赵珩放开李玄度的脖颈,手指挑开他的里衣,果然在他前胸也有两处狰狞的疤痕,这是贯穿伤,穿透了琵琶骨。 “你究竟什么来路?” 李玄度双臂向后撑着身体,不在意的笑道:“被贩卖的奴隶而已。” 他端详着赵珩,少年人身上戾气很重,这和他体内侵蚀的邪气有关。但他在白天依然可以保持理智,没有成为嗜血杀人的狂魔,这人必定有着远远超乎寻常的克制力和极强的求生意志。 邪气的目的是少年体内的金光,金光被尽数吸收后,禁术的术法便算是完成了。但越往后,术法便需要更多的力量支撑。 巫族禁术斗转星移术的本质是逆天改命,强行将别人身上的天命和运势转嫁到另一个人身上。赵珩就是那个被偷了天命之人。 巫族禁术绝不会外传,只有巫族嫡系弟子可以掌握。李玄度对此也只有些细枝末节的了解。师傅仙逝后,师兄李玄序发动巫族政变,囚禁了自己,登上大巫之位。 摄魂狱熟悉的气息,巫族禁术的出现,让李玄度几乎可以笃定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就是他的师兄李玄序。 天地万物有时有序,禁术扰乱天地正法,必将引起浩劫,致生灵涂炭。他必须要弄清楚赵珩身上金光的秘密,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我祖祖辈辈都是行医的,对你身上的病症有些了解。”李玄度忽然开口。 赵珩不以为意。 “当归、生地黄、川牛膝、桔梗、柴胡、红花、枳壳……你泡的药包是活血化瘀止痛的方子。虽然可以缓解胸痛头痛,但治标不治本,而且我敢说不管是口服的药还是泡的药浴,对现在的你来说都没有半分作用了。” 赵珩瞳孔猛地一缩,倾身上前捏住李玄度的肩膀,幽深的眸子盯视他:“你要做什么。” 李玄度坦然道:“治病。医者善为先,何况你还是我主子,你好了我才好不是。” 他见赵珩不应,又道:“反正你也快死了,就算治不好你也不损失什么。可万一被我这瞎猫碰上了,岂不是幸运。” 赵珩凑近李玄度,微微弯起嘴角,在他耳边轻声说:“随便你。不过你得记着,我买了你,从今往后你的命就是我的,我死了你得给我陪葬……” 第4章 “大哥!唉,哎呦呦……”赵琰突然推门而入,正撞上他大哥在跟那三两银子咬耳朵,小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别过身子支支吾吾道:“大哥,你俩干啥呢!” 李玄度拿手指支开赵珩,慢条斯理的拢上松垮衣衫,扭头笑眯眯对赵琰说:“大人的事儿,小孩子家家的不懂。” 赵琰:…… 不是,他猛然反应过来,气呼呼道:“我找了你一早上,你怎么跑我大哥房里了!” 李玄度道:“伺候你大哥呗,还能干嘛。” “我大哥房里不许睡人!”赵琰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爹交代过,大哥病了只能自己睡。 赵珩看了眼李玄度,说道:“阿琰,以后他都在我房里睡了。” “大哥!”赵琰小嘴一噘,总觉得自家大哥被美色迷惑了,扭着身子去找他娘孟氏告状。 孟氏一大早就听见赵琰到处找人了,这会儿又听说昨天买的人跑阿珩房里去睡了一晚,着实吓了她一跳。更奇的是那人竟好好活着,便让孟氏更惊讶了。 吃早饭的时候,孟氏悄悄打量一眼李玄度,发现他脖颈处有手指掐出的於痕,不由生了几分警惕。他看起来羸弱,竟能从阿珩手下活命。 饭后,李玄度在院子里晒太阳,孟氏把赵珩叫到一旁,颇有些忧心道:“阿珩,这个人来历不明,不如叫你父亲回来瞧瞧,看当留不当留。” 赵珩虽身体孱弱,素日看起来也很温和,但却是个极有主意的人。他既决定留下李玄度就不会被别人左右。不过孟氏毕竟是为他好,何况父亲也许久不曾回家了,便应了孟氏。 “稍后让阿琰去丁大叔那里使人给父亲传个信儿。” 孟氏遂放下心来,他瞧了瞧赵珩,忽然道:“阿珩今日看起来似乎比昨天有精神了。” 赵珩倒也没瞒着:“昨儿后半夜难得安眠,今日醒来还算清爽。” 孟氏眉头舒展:“是不是换了大夫后药开始起作用了。” 赵珩想到李玄度的话,摇了摇头:“母亲,这些药很早就没效果了。这里的大夫治不好我的病。” 孟氏叹道:“国都的大夫想必是极好的,只可惜家中积蓄不丰……你父亲就快发军饷了,我们攒一攒,往陇西一带再找一找……” “哪里的大夫都是一样的,母亲,以后我的病就交给他了。”赵珩用下巴颏点着李玄度。 孟氏大吃一惊:“他?” “他说他是大夫,昨晚他给我按了按穴位,我才安睡了一会儿。兴许他是犯了什么重罪才被贩卖吧。不过不重要,反正我也快死了,花钱请大夫也是白搭,倒不如让他试试。” 孟氏张着嘴巴,一时哑口无言。 “不如等你父亲回来再做决断吧。” 赵珩没反对。 军户没有田地,全靠这家男主人那点军饷过活,孟氏平日会做些针线补贴家用。赵家几个孩子都还小,顶门立户的长子又是个病秧子,干不了什么。所以饭后大家也没什么事情可做。 赵琰人小但整天操闲心,他也不爱出去和邻居家孩子玩闹,小尾巴似的跟在赵珩身边转悠。芳唯性子爽利,又是长女,帮孟氏分担不少家务。赵琮是个万事不愁的,平时和街巷里的小朋友们玩的不错,早饭刚吃完就不见人影了。 李玄度坐在院子里拿棍子东戳戳西戳戳,手上闲不住。 赵珩看他画魂儿似的,还觉得挺有意思:“你这画的什么?” “没什么,我在推演。”李玄度道:“你有多少钱?” 赵珩本来饶有兴致的看着他画的东西,听他这么问不由掀了掀眼皮:“问这做什么?” 李玄度学着赵琰的样子翻了个不成熟的白眼儿:“治病不要钱啊!” 赵珩:…… “要多少?” 李玄度:“家中可有纸笔?” 赵珩斜眼看他:“你瞧我家哪个人看起来像是读书识字儿的?” 李玄度一噎。 赵珩喊了赵琰过来,对李玄度说:“阿琰记性好,你要买什么跟他说,待会儿让他出去问价,回来就知道钱够不够了。“ 李玄度:…… 赵珩的病因主要在于经年累月被抽走生机,非实症,自然非寻常药物可医。但常年不得安眠,身子骨也有亏损。干脆开了个补气养血的方子,自己也能跟着蹭蹭养一养身体。 此外他还让赵琰买些兽骨回来,这才是他真正可以用到的东西。 “狼骨虎骨牛骨鹿骨为佳,若买不到或是太贵,就拿羊骨猪骨凑数吧。再买些朱砂和黄纸,不拘品相,捡便宜的买吧。哦对了,还需一包银针。” 赵琰不明白怎么睡了一觉这三两银子就大变样了,竟还是个识文断字儿的,还能开方子! 他一脸恍惚的走出家门,直到跑了一圈回来给赵珩报完价,都还没回过神来。 李玄度冲赵珩夸赞道:“二公子日后在术数方面必有大作为。” 这三两银子还夸他?赵琰瞥了他两眼,一时有些捉摸不透。 赵珩矜持的点点头:“我家阿琰自然是好的。” 李玄度很会捋杆儿爬:“不读书可惜了。” 赵琰一听就说:“读书有啥用,那缺牙的老先生就知道吊书袋,能学到什么呀,束还死老贵的。我爹说了,等我再大一些就入伍,以后当将军。” 李玄度笑了笑:“还是多读些书好,胸中有丘壑。” 赵珩听进去了。 赵琰可没当回事儿,他还惦记买东西呢,遂问李玄度:“你买这些到底有用没用啊,可别诓我大哥银子!” 李玄度捋着细长的手指头,笑道:“有没有用试过才知道,我是相信自己的医术的,就看你们愿不愿意相信我了。” 赵琰撇了撇嘴,反正他是不信的:“你医术这么好,怎么自己反倒像要死了一样。” 李玄度:…… 赵珩从兜里摸出一角银子,摸了摸赵琰的头:“先去买吧。” 赵琰无条件听从赵珩,虽然心疼的小脸直抽抽,还是不折不扣的照办。 这时节山上猛兽尚有踪迹,城中有不少卖野禽的。但虎狼鹿不好猎,价钱也高,牛要耕地,也少有出卖的。市面上多半都是些野猪。赵琰既心疼银子又怕随便买的猪骨羊骨不顶用,集市边上那块砖都快给他鞋底撵出火星子了,最终还是决定买鹿骨。旁边倒是有牛骨卖,价钱稍低,只是那老黄牛是病死的,他嫌晦气。 李玄度拿到鹿骨时不由对这小子另眼相看。 “家里有刀具吧。”李玄度问。 赵琰转身就进厨房拿了把菜刀。 第4章 李玄度:…… 赵珩琢磨一瞬,回自个房里拿了把匕首出来:“用这个吧,趁手。” 李玄度接了匕首,开始打磨鹿骨,刀刮骨头的声音惹得赵琰头皮发麻。李玄度见他小脸皱起,逗弄道:“怎么,听不得这声音?那日后还怎么上战场。” 赵琰一听忙撤回捂着耳朵的手,梗着脖子道:“谁说听不得。” 忍着听了一会儿,实在是受不了了,又不肯让李玄度小瞧了他,正好孟氏喊他,忙一叠声的一边答应一边跑了。 李玄度笑着摇摇头。 赵珩双臂环胸斜倚着墙壁,他低下头看李玄度。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稻草拢起来,些微碎发垂在额前。他身姿修长挺拔,刮骨的动作瞧着也赏心悦目。 “你叫什么名字?”赵珩问。 “李玄度。”他又补了一句:“你若觉着不好听,随便换一个也行。”他得极尽奴隶的本分。 “名姓乃父母所赐,留着吧。”赵珩说:“你家乡在哪儿?” 李玄度手上动作微微一顿,道:“云梦。” “听起来是个很美的地方,很远么?” “在南方。” “没去过……” 李玄度吹了吹磨掉的骨粉,道:“以后有机会可以出去云游。”说罢又叹了口气:“可惜如今世道不好,到处都在打仗。” “那真是可惜了……” 院子里只剩下刮骨的声音。 赵琰那小子买的鹿骨分量足,李玄度做了好些卜骨,不过这才第一道工序,还得用火烧制。 “过了时辰了,得明日再烧。”李玄度说。 “我不懂这个,随便你。”赵珩无所谓道。 李玄度有些好奇:“按说你家日子不算富裕,我瞧你花钱倒是大手大脚的,你娘也不管你。” 赵珩也没遮掩:“她是我后母,不过待我很好。我的钱是我生母留给我的。” “那你生母挺有钱,你外祖家也是武威城的?” 赵珩摇头:“不知道,我一出生娘就过世了,我也没见过外祖家的人。” 李玄度便没再继续问,只道:“你爹和后母不错。”起码没私吞这些钱。 赵珩“嗯”了一声。 厨房飘来饭菜的香味,李玄度腹中空空,有些嘴馋了。 “夫人做饭的手艺真好。” “那你可以多吃些。”赵珩道:“说不定哪天就吃不上了。” 李玄度叹气:“大公子,病人要相信大夫,治病才会有好效果。” 赵珩道:“大夫要医治病人,起码他得先有命在。今晚你跟我睡,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再说吧。” “那恐怕是难了。”李玄度甩了甩手上的骨粉:“我观天象,明天阴天。” 赵珩:…… 第5章 赵珩用李玄度开的方子泡药浴,同时李玄度配合银针刺穴,替赵珩打开全身经络。他浑身筋脉尽被邪气所侵,虽寻常药物不可医治,但用巫族特殊行针走穴的法子,可以让血气通达。即便不能彻底克制邪气,也可以阻止邪气进一步蔓延。 行针走穴颇耗心神,一套针法走完,李玄度浑身已被汗浸透。他将用完的银针泡在酒里,嗓音低哑道:“可以了。” 行针过程中赵珩似是睡了一觉,醒来后感觉身上轻盈许多,扭头看到泡着银针的酒已变成黑色,不由吃了一惊。 “唔。”李玄度拿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语气平和道:“排毒,是不是感觉舒服一些了。” 赵珩点了点头:“你倒是有些本事。” “没那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儿。”李玄度摇晃着站起来:“出来吧,水有些冷了,仔细着凉。” 赵琰进来收拾洗澡水的时候不由惊呼:“大哥你今天身上怎么这么脏,这水滂臭!” 赵珩脸红了一下,不自在的说:“排毒呢。” 赵琰不是很懂。 赵珩道:“劳阿琰再给玄度烧一锅水。” “大哥这是买回了个祖宗供着呢,我这亲弟弟倒成了伺候人的奴隶了……”赵琰嘟囔两句,撇了撇嘴,不忘凶李玄度:“你若医不好我大哥,看我怎么收拾你!” 一个小娃子凶起来就像炸毛的老母鸡,看着雄赳赳气昂昂,不过是表面功夫罢了。李玄度好笑道:“若我能医好呢?” 赵琰一脚跨出门槛,闻言扭头说道:“你若能医好我大哥,我赵琰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他眼神执拗,异常认真。 李玄度看他走远,忍不住回头对赵珩说:“你们兄弟感情真好。” 赵珩温和的笑了笑。 李玄度想,赵珩之所以能坚持到现在还没有疯魔,正是因为他可以得到家人无限的包容和关爱。但也因为这样,他在夜半无人之时受到的折磨也更惨烈。 …… 赵珩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睡,自从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后,他极少与人亲近。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他感觉连呼吸都有些尴尬,索性翻过身紧贴着墙壁睡。 李玄度不如赵珩那么敏感,他有些累了,需要尽早休息保存体力。今夜那邪气必会卷土重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夜半之时,浓烈的熟悉气息开始在房间里散开,赵珩蜷缩成一团,牙关紧扣,脖颈上暗紫色的气流快速流转,青筋跳动。 李玄度轻车熟路的封住赵珩身上几处大穴,将手搭在赵珩手腕上探脉。这一夜不似昨晚那样毫无准备,李玄度可以静下心来仔细查探。 但赵珩的脉象太过紊乱,一时间他也摸不着边际。只知道邪气横冲直撞时,那金光会自发护住主心脉。金光包裹之下,隐隐有一丝醇厚苍老的气蕴在,只可惜那气蕴已无法成型,眼看着就要散去了。 每个人生来都有属于自己的气蕴,这气蕴乃上天所赋,也谓天命。巫族秘术可沟通天地,自然也能看到人的气蕴。斗转星移之术便是偷换气蕴的秘术,此举违逆天道,一直为巫族封禁。 怀有大气蕴之人为主体,接受气蕴之人为受体。只要明确主体,并拿到主体的生辰八字,然后在受体所处之地设下祭坛,烧以符咒。此后不管主体身在何处,只要祭坛不会破坏,气蕴便源源不断的被过渡给受体,直到主体气蕴枯竭而死,属于主体的天命便被成功换给受体。 当然,如果主体半途中死去,气蕴便也终止。所以一般行此法之时,施法之人必会将主体留在身边以保其性命。这些都是师傅曾告诉李玄度的。 如果赵珩是气蕴的主体,那么受体又是谁?就他了解赵珩这些年的用药,赵家人似乎并不知道赵珩病症的根源所在。 邪气再一次败兴而归,褪去之后,房间复归安宁。李玄度收回把脉的手,盘膝坐在赵珩身边兀自琢磨着如何才能确定施法人的位置。不知不觉困意席卷而来,他头一歪,窝在赵珩怀里睡着了。 这一夜没有被噩梦缠身,赵珩醒来时颇有些神清气爽,这是这么多年都不曾有过的安眠。当然,如果手臂没有发麻或许他会睡的更好。 他揉了揉眉心,稍一偏头就看到拿他手臂当枕头的李玄度。他面色带着病态的苍白,闭着眼时面容静谧安和,如一尊神像,让见者敬畏。 赵珩动了动酸麻的手臂,李玄度似有所觉,把头一缩,搭在赵珩胸腔上,双臂一环,长腿一圈,整个人直接挂在赵珩瘦弱的身板上,压的赵珩猛咳了两声。 李玄度被他胸腔震的有些耳鸣,颇有些嫌弃的推了推赵珩,长腿把赵珩身上的被子一勾,翻了个身抱着被子继续睡。 赵珩:…… 西北秋日的早上还是有些凉的,穿着单薄里衣的赵珩没脾气的躺在炕上,双眼盯着屋顶发呆。直到外头有了响动,他方才穿好衣服起身出门。 “大哥醒啦!”赵琰打了盘水搁在石墩子上,道:“刚温的水,大哥洗漱吧。今天变天了,大哥怎不多添件衣裳,看着凉呢。” 赵珩眯眼看着阴沉的天,一大团黑云罩在头顶,略显压抑。 “还真叫他说着了……” “三两银子!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起床!”赵琰回屋给赵珩拿衣裳,见李玄度大摇大摆的躺在炕上睡的恁香,这火气噌的就上来了。 “快点儿起来,今天我爹回来,你这么偷懒看他不打死你!” “吵死了……”李玄度打了个哈欠,抬手摁了摁眉心,叹道:“什么时候能睡个好觉啊……” 芳唯早上去集市买了些菜肉,早餐比前两日丰盛,李玄度一不小心把自己吃撑着了。 饭后他在院子里溜食消遣,瞧着时辰差不多了,便让赵琰帮他起火,准备烧鹿骨。 烧制卜骨是巫的基础,虽然只是平平常常的烧制,但依据每个人对火候掌握的不同,烧制出的卜骨品相也有高低。李玄度是巫族公认的烧制卜骨最精致的巫。他烧的卜骨连每一处裂隙都有讲究。以往每次烧制好卜骨后,师弟们都会在他身边连声赞叹,只可惜往昔不可追。 “乾坤空落落,岁月去堂堂……”李玄度一边感慨,一边用钩子夹出卜骨,他很满意这次的烧制。 就在他将卜骨捡出来的时候,听到赵琮兴奋的大叫:“爹爹回来啦!爹爹回来啦!” 李玄度从厨房探出身子看了眼,就见一个外形高大的中年男人将赵琮抱起来掂了掂:“阿琮又结实了。” 赵琰不像赵琮那么活泼,颇有些腼腆的站在一旁傻笑。 男人拍了拍赵琰的肩膀:“阿琰长高了,更像个男子汉了。” 赵琰挺了挺胸脯,笑的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赵珩对父亲尊敬但也谈不上亲近,反观男人对赵珩的态度也很奇怪。他和孟氏一样,眼中虽有关爱,但更多的是从骨子里流淌出来的谦卑和恭谨。 李玄度打量着男人的骨相,茅塞顿开。这人也非赵珩生身父亲。 父亲不是父亲,母亲不是母亲,身上又被种下巫族禁术,赵珩究竟是什么身份…… 李玄度正兀自琢磨着,突然一道影子逼近,遮住了本就不甚敞亮的天光。他抬头去看,赵家男主人正居高临下的盯着他,确切的说,是盯着他手里的卜骨。 赵平都眼中掀起惊涛骇浪,他一把掐住李玄度的脖子将人拎起来,李玄度身体虚,根本没办法和这体格健硕的男人对抗。他被摁在墙上,五脏六腑被撞的生疼,咳了一口鲜血出来。 厨房门敞着,赵琰看到这情景当即惊呼:“爹!” 他急急的扯着赵珩的衣摆:“大哥,爹,爹要杀了三两银子么!” 赵珩眉目内敛,沉声道:“爹在试探他。阿琰,带着芳唯和阿琮回屋去。” 赵琰目露担忧:“三两银子懒是懒了些,人倒不坏的。” 赵珩笑笑:“没事儿的。” 李玄度被赵平都钳制,无法挣脱,忍不住自嘲的笑道:“我这脖子很好掐?” 赵平都冷眼看着李玄度,咬牙道:“你是巫。” 李玄度瞳孔骤然一缩。 赵平都指着地上的卜骨:“只有巫才会用这种东西!说,你是谁派来的,你要做什么!” “我,我是你儿子买回来的奴隶,并非故意接近。你既知道我是巫,想必也清楚赵珩的身体,你不想救他?” 赵平都手上力道不减,恶狠狠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第5章 “我的身契在赵珩手里,你们不相信我,随时都可以杀了我,不犯法。何况,赵珩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不是么。” 赵平都一手掐着李玄度的脖子,一手向下抓住他手腕去探他心脉,不由惊奇:“你气息溃散,完全不能凝聚,合该是已死之身。” “巫族总有自保的法子的,不过你既能看得出,定也不是寻常人。” “我们的事你还是少知道为好。”赵平都放开手,道:“阿珩要留着你,我不会动你。但若阿珩出事,你也别想活。” 李玄度抚着脖颈,丝毫不在意的说:“那我必定夜夜祝祷,祈愿赵大公子长命百岁。” 第6章 若依赵平都的意思,李玄度这种来历不明的巫合该杀死了事。但孟氏告诉他阿珩似有意留下这人。 赵平都不敢擅作主张。他在院子里站了会儿,嶙峋大手紧攥着,又松开,复又攥起来……阴凉的秋天,他反倒出了一身薄汗。 直到阴云散去,一角日光冒出头来,李玄度踉跄着脚步惨兮兮的端着卜骨出来摆弄,赵平都方才转身进了赵珩的屋子。 赵珩呆在家里没什么事儿做,白天或是在屋里补眠,或是在院子里晒太阳。偶尔觉着身上爽利了,就让赵琰带他去集市走走,瞧一瞧那些行商带过来的新鲜玩意儿,听听外地人说的热闹。 边陲小城没什么文风,城中除了军户就是商户,城东的教书先生算是武威城唯一沾点儿书卷气的地方了。但老先生教书忒无聊,学生换了一茬又一茬也没能留下几个,眼看着他那小学堂就要倒闭了。 头两年赵珩倒是去学堂读过书的,只不过他夜夜被噩梦缠身,白日里根本没有精力念书。老先生授课又极其催眠,别的不说,在学堂读书的时候,他睡的倒是极好。 那老先生束要的死贵,他觉得自己这样太浪费银子了,后来便不去了。以至于到现在他还是个文盲,斗大字儿不识一个。 后来他们家就换了赵琰去读书,那小子去了两天死活就不读了,他说老先生心黑。 可李玄度说多读些书好,胸中有丘壑。他似乎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知道很多事。尽管他是自己买回来的奴隶,可观他举手投足,说话行事,却比这满院子的人都高贵,都赏心悦目。 这大概就是读过书的人吧,不像他们这样粗鄙。不知怎么,赵珩心里头莫名就泛起一股酸水来,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再想到自己生来就被恶鬼缠身,命不久矣,心中那些不甘又被勾了出来。他花了好大力气才将这怨气压下去。 怨气是恶鬼最好的养料。 赵平都在门口敲门的时候,赵珩正躺在炕上叹气。 “父亲进来吧!”赵珩一边应着,一边下了炕。 赵平都进了屋将房门关上,看了赵珩一眼,恭敬的跪在地上拜了一拜:“属下赵平都,拜见小殿下。” ! 赵珩正坐在炕头弯腰拿鞋,一听这话直接滑跪下来。夭寿啊!爹给儿子下跪,这是嫌他活的太长了么! “父亲,你,你你你喝多了?”赵珩惊的嘴巴都要飞出去了。 赵平都抬起头郑重的看着赵珩,道:“小殿下,属下接下来说的事情很重要。” 黄泥抹的地很硬,赵珩觉着膝盖疼,他小心道:“那,那咱上炕坐着说吧,您跪着我不舒坦。” 赵平都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了:“小殿下坐着吧,属下站着就好。” 赵珩屁股仿佛长了钉子,坐立难安。但敏感如他,其实很早就感觉到父亲待他不同了。他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的病。 父亲军务繁忙,甚少在家,即便在家他们交流也不算多。小时候父亲对他关爱有加,慢慢长大后,父亲反倒愈发拘谨了。 他忽然有些害怕父亲要告诉他的事情。 赵平都今年三十五了,常年在军营操练,他身姿英武挺拔,身上有种军人令行禁止的严谨和肃杀感。 “……小殿下本姓姬,是大周皇太孙。” 赵平都一开口,赵珩险些给自己的口水呛死。他一个穷乡僻壤的小屁民怎么就成了高高在上的金疙瘩了。 赵平都见他一脸惊愕,叹息道:“小殿下可还记着那块龙纹玉佩?属下叫小殿下务必收好的。” 赵珩一脸懵懵的挪到炕柜旁边,掏出一个上了锁的木匣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块品相极好的龙纹玉佩。 “这是皇族信物,是太子妃留给小殿下的。” 赵珩呆呆的看着那散着温润光芒的玉佩,很难想象它来头竟然这么大:“大周的皇太孙怎么会在这里呢?” 赵平都叹了口气,道:“十四年前,大周皇室生了一场大乱。有人告发当朝太子以巫族秘术诅咒皇帝,以图逼宫篡位。皇帝信以为真,以谋反罪处死太子,东宫一干人等尽被株连。处死的处死,流放的流放……” 东宫当年的惨烈历历在目,多少次午夜梦回赵平都的心都被刺的生疼。他苍白的唇抖着,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颤。 “殿下礼贤下士,为大周广纳贤才,为国事鞠躬尽瘁,从未生过谋反之心,更遑论弑君篡位这等恶行!不过是那些世家门阀不满殿下变法,攀诬陷害罢了!只叹殿下一片仁孝,误中巫人奸计,这才……” “巫?巫是什么?” 赵珩长这么大连武威城都没离开过,国都的政变对他来说太遥远了,他并不能理解赵平都的满腔怨愤,虽然死去的可能是他的父母亲人。反而对他口中的巫族颇感兴趣。 “巫族……”赵平都想了想,说:“巫族是一个很神秘的部落,他们聚居在大周南方一个叫云梦的地方。据说巫的祖先是上古的神,所以巫人都拥有沟通天地的力量,巫族的领袖被称为大巫。太平年景,巫族隐世不出。若逢天地变色,大巫必将现世。太子殿下在读史时属下也跟着旁听过,往前数几个朝代,但凡王朝没落,新政建立之时,必有大巫的影子。” 赵珩点点头:“所以巫族人开始活跃,是不是说明大周朝正在没落呢。” 赵平都幽幽一叹:“世家门阀崛起,大周日薄西山。” 赵珩双手撑着炕沿,微微仰着头,面上一片茫然:“你为什么突然告诉我这些呢?我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赵平都用指尖抹掉眼角的泪,道:“前不久军中大丧,原是皇帝驾崩了。据说如今大周新皇是曾经的三皇子。三皇子与太子殿下感情深厚,若有人牵头重提当年旧案,太子殿下的冤屈就有平反的希望! “听起来好像不错,只是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你这样说,是有回国都的打算么?” 赵平都也是不久前才听说了这个消息。当年东宫事发后,三皇子也备受冷落。今三皇子登基,想来中间也经历不少曲折。现在的国都是个什么光景他也无从得知,自然不会贸然回去。更别说世家门阀势力膨胀,互相攻伐,大周皇室早已岌岌可危。对如今的大周来说,太子殿下的冤屈竟显得微不足道了。 想到这些,初闻消息时的满腔热情如同被兜头浇上一盆冷水。他泄了气,道:“并没有,是属下冒失了。” 赵平都只是东宫暗卫,当年为保东宫火种,带着赵珩逃离国都,至武威城,隐姓埋名。 “原本想着把小殿下养大,再图后事。可不曾想当年那陷害了太子殿下的巫竟在小殿下身上种了咒,小殿下并非生病,而是中了巫术!” “巫术只有巫族人能解,属下唯恐暴露身份,不敢轻信他人。这些年虽在苦苦寻求解除巫术的办法,奈何收效甚微,实在愧对殿下所托。小殿下带回家中的那个人,他就是巫,属下并不相信他。但听孟氏说,小殿下这两日精神不错……” 事实的确如此。赵珩毫不犹豫的点了头:“我昨夜还算安睡。你刚才打伤了他,我知道你在试探他,虽然我不明白我们家里有什么好被人觊觎的,不过现在明白了。” “那小殿下的意思是……” “我?”赵珩低下头认真想了想,说:“我们在武威城这么多年都安安稳稳的,何况那位老皇帝现在已经死了,事情过了这么多年,应该没有人来找我们的麻烦了,那我的命也就不值钱了。再说我身上中的巫术,他们图什么呢?图我死?那也如他们所愿,我就快死了。我左思右想,身上当真已经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你呢?” 赵平都脸色一红,道:“东宫事发,树倒猢狲散,属下为保小殿下安危,不敢同任何人来往。在武威军中行事也十分谨慎,以至于这么多年下来也并未积蓄多少力量。虽在军中有些人脉,但尚不成气候。” “这不就得了。”赵珩面色坦然:“我们本来就一无所有,还怕他们惦记什么呢?我让李玄度帮我治病,其实也并没有抱多大希望。不过李玄度说,反正也是将死之人,为什么不试试呢。” 赵平都豁然开朗,他紧蹙的眉头舒展开,道:“小殿下言之有理,是属下局限了。” “你只是顾虑比较多而已,这些年父亲肩上担着这么大的事儿,稍不留神便祸及满门。” 赵平都忙跪倒在地:“前些年事出有因,如今事情既已挑明,再被小殿下喊父亲便是逾矩了。” 赵珩还是不习惯赵平都这样循规蹈矩的,他忙从炕沿上滑下来扶起赵平都:“不管怎么说,你养了我这么多年,这是天大的恩情。” “为太子殿下尽忠,这是属下分内之事。” 赵珩有些头疼:“我现在还无法接受这个身份,你给我一点时间吧。” 赵平都点头应是。他其实还有很多话想和赵珩说,皇家的事,国家的事,他生身父母的事……但此时他心中亦如乱麻一般,不知该从何说起。也只能将满腹思绪放回心中,独自怅然。 而被迫接受一个完全陌生身份的赵珩,在赵平都走后仿如老僧入定,坐在炕头发呆…… 第7章 李玄度摆弄好卜骨回房的时候,赵珩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炕沿上。听见门响方才回神过来,将目光落在一瘸一拐进门的李玄度身上。 赵平都在军中多年,手上力气不小,这半死不活的病秧子也是遭了大罪了。 快到吃晚饭时候,屋中有些昏暗。李玄度点了灯,烛火如豆。他扭头去看赵珩:“怎么没睡一会儿?” “想事情。” 李玄度细细打量着他,蓦地察觉这人身上的气息不太对。他上前去探他脉搏,却反被赵珩捉住手腕。 赵珩倾身上前,鼻息间的苦药汁儿味喷薄在李玄度脸上,他目光凝在李玄度微垂的眼眸上,轻笑道:“你是巫。” 李玄度身份早已被识破,他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一脸坦然的点了点头:“没错,所以我可以为你治病。” 他迎上赵珩的双眼,发现那双原本如死水一般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翻涌着惊涛骇浪,幽深不见底的漩涡簇拥着鬼眼一般的猩红,呼啸之间尽是摄人的戾气。 “收摄心神,别被体内阴气操控!”李玄度低声吼道。 赵珩嘴角弯起凉薄笑意:“我自幼便与恶鬼共舞,十四年间,我在数不清的黑夜里看尽无数黑暗。很多时候我都在想,也许我才是那只恶鬼。” 李玄度挣扎两下,发现自己这点力气连赵珩都挣不脱,没由来的生出一抹无力感。当年巫族最有天分的巫,文韬武略,受万人敬仰。他这双手也曾是执过刀拉过弓的…… 他叹息一声,道:“你所看到的只是阴邪之气呈现给你的幻象,你越是沉迷这些,就越容易让自己癫狂。” “那我该怎么办呢?”赵珩放开李玄度的手,将双手撑在身后,歪着头笑看他:“你信誓旦旦的说可以医治我,所以你对我身上的巫术很了解,对么?” 李玄度眉头微蹙,犹豫了一下,道:“你所中的巫术是巫族禁术斗转星移术。我对这种巫术并没有深入的了解,所以眼下我只能做到阻止巫术继续蚕食你的气蕴,但还尚不敢保证可以彻底解除它。” “为什么会选择我呢?”赵珩问。 李玄度叹道:“因为你身上的命格和气蕴是有些人需要的,他们用这种巫术偷走了你的天命。花费这么大力气去偷,你身上的气蕴已非王侯将相可比拟,或许可改天换地。” 赵珩撑在身后的手猛地蜷缩起来,周身戾气更浓,目光也变得阴鸷起来,他声音泛着冷:“你应该知道是谁种下的巫术吧。” 李玄度将手掌覆在胸腔下空落落的位置上,苦笑一声:“实不相瞒,我心中确有怀疑的人选,只不过这些年我遭遇了些不好的事情,很多年都在摄魂狱中度过,对外面发生的事情并不算了解,所以我不敢贸然回答你。” “但不管怎样,你身负我巫族禁术,这件事情无论如何我都要弄清楚。巫族规矩,禁术有违天意,有悖人伦,凡用禁术为祸世间者,巫族人人皆可清理门户。” 赵珩沉默良久,在最后一抹天光隐去的时候,他抬起猩红的眼眸,用近乎恳切却又不容拒绝的语气道:“李玄度,我想活着。” 十四岁的瘦弱少年,自有记忆起便被巫术带来的恶鬼缠身,经年都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甚至会在不自觉中伤害到自己的亲人。他被迫承受着世间所有的恶念,单薄的肩膀上扛着的是那些人的贪念。 他或许不甘,或许愤恨,在无数个夜晚也曾质问苍天凭什么!但当晨间熹微的日光洒下来时,他依然用最温和的面孔对待亲人。 可少年人肩上担着的本该是草长莺飞,是鲜衣怒马啊。 “好!有我活一天就保你一天。若此生医不好你,我定给你陪葬!”李玄度认真道:“巫族人,最守信诺。” 他微垂着头,将并拢的食指和中指抵在额上,口中念念有词,都是些赵珩听不懂的话。而后便见他将手指印在赵珩额上,目光虔诚道:“这是我许给你的诺。” 微凉的指尖,带着些许烟熏味儿,像沾了人间烟火的谪仙。赵珩仰头看着李玄度,这一瞬间他竟对眼前的人产生一种莫名的亲近感。仿佛只要靠近他,就可以填补心中那潭深不见底的黑暗…… 房门被拍的砰砰响,赵琰在门外喊道:“大哥吃饭啦!娘做了好多好吃的!” “就来!”赵珩略显仓促的垂下头,胡乱理了理衣衫,再抬起头时眼中又恢复了以往的清明,丝毫不见半点阴郁之气。 李玄度:……合着这股阴邪劲儿都留着给他看呢! 赵家男主人回来了,虽然只是多了一个人,但晚饭却吃的很热闹。赵琰和芳唯一左一右围着赵平都,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赵琮那小子直接钻到他爹怀里,谁让他是家里最受宠的老幺呢。 孟氏一个劲儿的给赵平都夹菜,脸上笑意怎么都压不住。一家五口其乐融融。 赵珩脸上也挂着笑,只是这笑容看在李玄度眼里总有那么几分不是滋味。他筷子举了半天,把盘子里诱人的鸡腿夹给了赵珩。 第6章 赵珩一愣,他不解的看了眼李玄度。 “唔,多吃些肉对你的身体有好处。”李玄度盯着鸡腿,眼中还有几分恋恋不舍。 赵平都一听这话,立马将盛着肉的盘子往前推了推:“小……阿珩多吃些,看一会儿都给弟妹们抢没了。” 孟氏笑着起身:“我炖了一整只鸡,锅里还有呢,我再去盛。” 关注点突然落到了赵珩身上,反倒让他有些不自在起来。他暗暗瞪了眼李玄度,事后又觉得这脾气发的好没道理。纠结着吃完了饭,天已经黑了。 李玄度站在院子里看星星,修长的手指飞快的掐算着,最终将目光落在院子西北角的位置,拿着烧好的卜骨走上前去。 赵珩一脸好奇的跟上去,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李玄度拿着烧火棍子在地上画了个圈,圈里是斜着的长方形,菱角很尖,长方形里又是一个不甚规矩的圆儿。从赵珩的角度往下看,那图形很像一只眼睛。 然后就见李玄度沿着图形的轮廓挖了几个不大的坑,把卜骨和事先用朱砂写好的符咒埋入坑中,随后又将适才画好的图形擦掉。 做完这一切,李玄度撑着棍子站起来道:“用这种方法可以阻断邪气继续蚕食你的气蕴,这些卜骨需要在明天转移到其他地方去。本来我想找个借口的,但既然你们已经知道我巫的身份,便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他指着地上的图形:“这是按照你的生辰八字写的符纸,镇在这符阵下面,偷了你天命气蕴的人就会以为你死了,我们便可以趁着这段时间寻求解除巫术的办法。不过……” 李玄度欲言又止。 赵珩就道:“是有什么不好说的么?那倒也不必说了,反正我不懂你们巫族的事儿。” 听听,多贴心啊。 李玄度拄着棍子望了会儿天,道:“也没什么不能说。如果种下巫术的人是我想的那个人,那么他一定不会轻易放弃。这也是为什么我要把卜骨转移的原因。那个人虽天赋不及我,但他剑走偏锋,巫术已有大成。他可以根据你的生辰八字确定你所在的大概方位。也许他会派人来找,来查证,这样我们就会很危险。” “我不知道你家中先前经历过什么。按说如果是那个人设下的巫术,他一定会把你抓回来留在身边,在气蕴没有被完全转移之前,他不会让你死。但你却在武威城生活了这么多年……” 赵珩当然知道发生过什么,赵平都带着他逃命,九死一生。 他舌尖抵着唇角,眯缝着眼看李玄度:“你这样说,是不是知道种下巫术的人在哪儿?” 这小子倒是机灵。李玄度瞥他一眼,点了点头:“我这两日推演了一下,他在南方荆襄一带。” 赵珩寻思一瞬,又道:“有没有可能不是你说的那个人,相反,下手的人就在武威城,甚至在暗处盯着我们。” “我最初也想过这个问题,不过种下巫术容易,但经年累月的维持却需要花费很大力气。很多时候巫术依靠的也是天时地利人和,武威城没有这个条件。”李玄度把棍子丢在墙根儿,扑了扑手上的灰,道:“回屋吧,今晚你会睡个好觉。” 赵珩没再继续追问,而是道:“你打算把卜骨丢去哪儿?” 李玄度随手指了个位置:“往城东,我听卖我的小伙计闲聊时说城东有条浅河。明儿把卜骨挖出来,烧成灰,扬在河里就成。” 这倒像是把自己火化了,骨灰扬河里一样,听着似乎不大吉利。不过赵珩也没太纠结这个。 “你把那个人引到了东方,而我们却在西北。”赵珩如是说。 李玄度点头。 赵珩觉得巫术之玄奥实在让人难以理解,他问李玄度:“只有巫族人才能修习巫术么?” “巫族术法不外传。”李玄度道。 赵珩可惜了一下。 李玄度以为他不高兴了,不由解释道:“巫者与天地相通,天文地理无一不晓,占卜、占星、观天象,行医、问政、窥天命。若巫族术法外传,使更多的人都具备这些特质,天地之间必将陷入混乱。即便是巫族,除嫡系可修习全部术法外,余者皆选其一进行修习,或为巫医,或为占士。你若感兴趣,我倒可以授你医术,想来对你会更有益处。” 赵珩不过就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这人竟认真了。他本想拒绝,但脑子里又不由自主的飘出那句话来,读书人,胸中有丘壑。 “好。”他鬼使神差的点了头。 第8章 赵珩躺在炕上时心里颇为忐忑。他不知道一整夜的安眠是什么感觉,不知道李玄度设下的符阵究竟有没有用。他无法安下心来,唯恐一旦放松心弦,那些恶鬼会更加疯狂的折磨他。 李玄度察觉到赵珩呼吸紧绷,安慰道:“我设下的符阵没有失手的时候,你安心睡便是,有我在呢。” “我没事儿。”赵珩裹着被子翻了个身,面对墙壁,不愿被李玄度看到自己紧张软弱的样子。 行吧,男孩子大了总是死要面子的。李玄度也干脆翻了身,背对着赵珩,脑袋一歪就睡着了。 身边传来均匀平缓的呼吸声,赵珩忽然感觉莫名的心安。他犹豫了一下,又轻手轻脚的翻身回来,在黑暗中看着李玄度的背。不知道是不是李玄度连呼吸都具备催眠的效果,总而言之赵珩很快就在那如静水流深一般浅淡的呼吸声中睡着了。 赵珩最终是被胸口压着的大石头憋醒的。 天光大亮,赵珩睁开眼就看到一颗乌黑的脑袋压在他胸口上,怪不得他喘不过气儿。他有些生气,这人睡觉也忒不老实了,个大老爷们儿见天夜里往别人怀里钻是什么道理。浑身还硬邦邦的,当谁稀罕他呀! 赵珩越想越气,扯着被子猛一翻身。就听耳边传来“咚”的一声闷响,紧跟着李玄度闷哼一声,一脸茫然的捂着脑袋仰起脖子,惺忪的睡眼还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委屈。 他见赵珩背对着他,又半眯着眼凑了过去,直往赵珩后背上贴,眼看着就要把赵珩整个人拱到墙上去了。 赵珩:…… 赵珩气的反手推开李玄度:“你干嘛呀!我要给你挤死了!”刚睡醒的少年,嗓音还带着沙哑。 李玄度被他吼了一句,人也清醒了几分,不由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你身上比较暖和。” 赵珩更气了,合着是把他当火炉了! 他耷拉着脸坐起来,拍了拍李玄度:“赶紧起来吧,时候也不早了。” 李玄度捏着眉心长长的打了个哈欠,他还没睡够啊! “对了,昨晚睡的怎么样?”李玄度问赵珩。 赵珩早上起来光顾着生气了,李玄度一问,他方才后知后觉,昨夜是十四年来从未有过的安静。没有恶鬼缠身,没有刀山血肉,平静的如一潭静水。就连被压醒都显得那么生动可贵。 他拎着鞋呆呆的看着李玄度,好半响方才开口:“很好,多谢。” 李玄度慵懒的伸了个懒腰,不太情愿的从被窝里爬起来,道:“是好事儿。人啊,睡的好了,精神头自然就足了。精神头好了,心境就会好。心境好了,就不会看什么都不顺眼了。少年人肝火旺,还是要平心静气一些,少生气。生气多了就容易生病。” 赵珩:总觉得这人话里有话。 他穿好衣服推门出去的时候,就见赵平都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拳头一下一下打在手掌上,颇为焦虑。 “爹!”赵珩喊了一声,赵平都差点儿没跪下。 天知道这些年每次赵珩喊他爹,他夜里都要找个没人的地方朝着国都的方向叩拜赎罪,虽事出有因,但他生受不起啊! 孟氏在厨房做饭,赵琰见他大哥出来,麻溜儿的去厨房打水。院子里这会儿没人,赵平都赶紧走过去就要行礼,被赵珩拦下了。 “这些年都是这样过的,若你太拘谨,反倒容易被人看出来,从前如何,以后还是如何吧。” 赵平都纠结了一下,终是应下了。 “阿珩昨晚感觉如何?” 赵珩浅笑道:“还成。李玄度有些手段,昨夜一切都很安稳。” 赵平都细细观他面色,因常年累月睡眠不足,赵珩脸上总带着些阴郁之气。即便他刻意表现的温和,眼角眉梢总是挂着笑意,脸色依旧不甚好看。这会儿瞧着虽没太大改善,但至少人看起来有精气神儿了。 “虽是如此,但巫族人狡诈,阿珩还要谨慎处之。倘若日后他无二心,且此人当用,阿珩留其在身边也未尝不可。” 赵珩点头道:“我知道的,你告诉我的事我没有和任何人讲。”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同别人讲,那些于他而言完全陌生的事。他心里可一点儿不相信自己是什么金疙瘩皇太孙,他也不在意。 “对了爹……” 赵平都心肝又是一抽,忙道:“怎么了?” 赵珩指着院子西北角说:“李玄度埋了卜骨在那里,今天要烧了洒到城东那条小河沟里,有劳爹跑一趟了。” 赵平都忙应下,又问道:“听说李玄度还给你开了方子,我这次拿了军饷回来,药钱上用不着省,吃食上也别苛待自己。” “嗯……” 吃过早饭,李玄度把卜骨烧了,用一块红布包着递给了赵平都。骨灰还是热乎的。 李玄度说:“连着红布一起丢河里就成,没什么讲究。” 说完又喊来赵琰:“从今儿起要给大公子补身子,泡的药浴和口服的汤药还得改一改方子,我说,你记着,去问价。” 赵琰一回生二回熟,李玄度一说完他就一溜烟儿跑了。 赵珩想到什么似的,又折回屋里,去柜子里翻腾了半天,终于在犄角旮旯翻到了一本破旧的书。所幸西北气候干燥,书没有受潮阴湿,保存的还算完好。 他拎着书走到李玄度身边,脸颊微红道:“你瞧瞧,这书能教么?你昨晚说教我医术,但我不识字。” 后面那句话他说的很轻,一种羞耻感莫名充斥着,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李玄度拿过书看了眼:“哦,这是启蒙书,倒正合适。” 他瞥了眼赵珩:“真要学啊?学习贵在坚持,学无止境。” 赵珩捏着手郑重的点了头:“学!” “那成。”李玄度收了书,道:“学习得有章法,我拟个章程,咱们每日按时读书。” 赵珩听完又钻回屋去,拿了一角银子出来搁在石桌上,道:“要买笔墨纸砚吧,听说很贵,这点钱不晓得能买多少,等下让阿琰去问问看。” 正说着,赵琰从外头跑回来了,生怕自己忘了似的,倒豆子一般给李玄度报账,报完还一脸肉疼的说:“今儿这药也忒贵了!” 李玄度以拳抵唇轻咳了一声:“一分钱一分货,虽贵,效果也好。” 赵平都那莽汉下手忒没轻重,他这身子骨可经不起折腾。逮住这机会可不得好好养一养,反正赵平都拿了军饷回来了。 赵家兄弟俩不知道李玄度的如意算盘,倒是赵珩隐约知道李玄度会从配好的药材里捡一些单独留着用来泡澡。这人身子骨不大结实,想来也是趁机给自己调养呢。 赵珩也没拆穿他,而是道:“你尽心为我治病,我也不好亏待了你。你既是大夫,不如也开个方子给自己调理调理吧。万一你死了,我找谁治病去。” 赵琰一听当即炸毛了:“大哥!”他眼神瞥着桌上一角银子,以为这是给李玄度买药的钱,身子一扭,老大不乐意的说:“凭什么呀!” 赵珩道:“他不仅给我治病,还会教我读书。阿琰也要跟着学的,不识字会被人骗。” 赵琰大张着嘴巴,他还没来得及心疼银子呢,就被安排去读书了?他连连摆手后退:“我,我还是算了吧!读书有什么用,我又不指望考状元。” 赵珩眼疾手快的抓住他衣领:“大哥说的话你不听了?” 赵琰委屈的撇撇嘴:“我,我不爱读书。” 赵珩抬手刮了刮他小鼻子,笑道:“得了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疼买笔墨的钱,有多少次你都去老先生的小学堂蹲墙角!你大哥是病了,又不是瞎了。” 赵琰咕哝一声,想反驳,但触碰到大哥一脸了然的神情便怂了。 “你不是一直觉着大哥买了李玄度回来亏本了么,但他读书识字会医术,我们学他的本事,这岂不是赚了。想想老先生的束……” 这么一换算,赵琰立马抖擞起来了!他狠狠点头:“大哥说的对!不光我学,阿琮也得学,大姐也得学,咱们全家都学,不亏!” 李玄度:……他只是病了,又不是聋了。这哥俩当着他的面儿算计他,是不是有些太不知礼了。 他抖了抖身上穿着的短打,想先摆摆架子的,猛然记起自己似乎是赵珩买回来的奴隶…… 李玄度替自己可怜了一把,开口道:“咱们前头倒用不上买笔墨,你们还不识字儿呢,先认字,再书写。再不济就搁院子里拾掇一块沙盘,先用沙子写字,不影响什么。” 第7章 这话却是说到赵琰心坎坎上了,他平生最恨那些败家子儿了。 “大哥,三两银子说的有理,我们听他的吧。” 赵珩笑道:“行。不过你也别三两银子三两银子的叫了,听着怪市侩俗气的。他年纪也不小了,现今教我们读书,那便是先生了。我们跟他学学问,得有崇敬之心。当初我在老先生那里读书,老先生就骂我不知尊师重道呢。” 赵琰表示非常理解他大哥,狠狠点头:“老先生也是这么骂我的。” 李玄度:……突然觉得教书之路任重而道远。 第9章 赵平都不知道怎么自己就出去了一会儿,家里的风气一下子就变了。搁院门口听见院里有读书声,还以为自己走错家门了。 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大跨步进了院儿刚想问什么,被孟氏眼疾手快的拉到一边儿去,低声道:“别吵,玄度教孩子们念书呢。” “念,念书?!”赵平都干张着嘴巴一脸惊讶。 “阿珩突然想起来要读书,这是好事儿呀,咱阿珩身子骨见好了。” 赵平都跟着使劲儿点头。 赵琮年纪还小,被赵琰从隔壁小伙伴那里拎回来读书的时候他一脸懵逼。他才这么丁点儿啊,二哥怎么忍心不让他玩儿的。他心思没怎么放在读书上,暗戳戳的摸鱼。听着门口有一点动静,立马扭头去瞧。眼泪汪汪的望着他爹,他是真不爱读书啊! 赵平都没有接收到宝贝老幺眼里的委屈,而是专注的盯着赵珩看。他脸庞因瘦削而显得棱角分明,和年轻时的太子殿下很像。微垂的眼眸如一副泼墨画,眼角眉梢的神韵像极了太子妃。 他顿时就想到了太子和太子妃在书房里读书的场景,轩窗半敞,香炉氤氲着满室墨香,太子专注练字,太子妃依偎在太子身旁,轻轻的打着扇子…… 只可惜这样的光景再也不会有了。 “读书好,读书好啊……” 早些年赵平都是有意培养赵珩读书的,只不过赵珩精力不济,赵平都为他身体着想,便也没有强迫。如今这样刚刚好。堂堂大周尊贵的皇太孙,怎么能是个文盲呢! 赵琮一听这话,弱小的心脏登时凉了半截。 赵平都见他亮晶晶的眼睛滴溜溜乱转,明显没有认真在听,当即虎着脸,道:“阿琮,专心。” 赵琮:…… 李玄度抽空瞥了眼赵平都,不大乐意搭理他,复又敛眉垂目,继续教兄妹几个认字。 赵珩身子没大好,李玄度也不愿让他劳累,所以每日安排的课程很稀松。也有意的在教他打拳,可以强健身体。他身体亏空的太厉害了。 赵珩是个省心的病人,李玄度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好奇了就问两句。李玄度爱说不说,他不勉强。 在李玄度看来,唯一不太好的地方就是这人脾气有些阴晴不定。当然晴是给赵家人的,阴是留给自己的!特别是早上起床的时候,脾气尤其大。当然,这或许和他多年受阴邪之气折磨有关,即便一时遏制住了,难免会有反噬的时候。只要控制得好,暂时也无大碍。 李玄度又一次在美好的早晨被赵珩粗暴的叫醒了。赵珩简直气急败坏:“你不要总是往我身上拱,还要不要脸!我都给你添被子了,还不够暖么!” 李玄度也不想这样啊,但他控制不住啊!不过自己到底理亏,赵珩发火就随他去吧,反正年轻人火力旺,发泄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好。 这几天日子过的不错,赵平都在家,顿顿都少不了肉吃。再加上汤药的滋补,李玄度觉着自己的身体状态在慢慢向好了。 赵平都暗暗观察赵珩的脸色,也发现这两日他脸上瞧着有些血色了,读书的时间也比往日更长。他始终提着的心算是落回去一半了。 武威军中军务不算忙,赵平都这趟回来可以在家多留些日子,孟氏和几个孩子都很高兴。孟氏还特意和芳唯上街买了布料,这几日在家给赵平都缝冬衣,走的时候带去,刚好入冬,也冻不着。 只是这冬衣才刚开始做,赵平都就被人叫回军中了。 “……那西戎蛮子忒阴险,竟趁着夜半劫掠下面的村子,百姓死伤不少。大都督这次是动了火儿了,让小的传赵将军回去,只怕是要和西戎打一场了。” 孟氏一听差点儿戳断了针,捧着心脏道:“真是造了孽了。” 韩三保双手抄袖,吸了吸鼻子道:“谁说不是呢!咱们和西戎虽偶有小摩擦,但还没到动刀动枪的地步,这些年边关一直太平,怎么突然就寻衅滋事了?” 赵平都眉头微蹙,脸色不太好看:“西戎部落今年年景不大好,他们得抢粮,否则冬季难熬,只怕这次得拉锯一阵子了。” 韩三保叹气:“眼瞅着就入冬了,这是闹哪样呢……” 赵平都第二天天不亮就启程了,孟氏的冬衣到底没有做完。丈夫要去前线打仗,她面覆愁容,连做的饭都带了一丝愁苦味儿。李玄度吃的有些不是滋味。 不过愁闷也就这几天,孟氏紧赶慢赶缝完了冬衣,托人送去武威军中,天气也冷了下来。 往年这时候赵珩总要病上几场,好几次人都差点儿没了。所以一入冬赵家人的心就提了起来。操心的事儿太多,一时竟也顾不上边关打仗的赵平都了。 好在有李玄度把关,赵珩的身子骨倒是一日比一日硬实了。汤药和药浴只是起到基本的辅助滋补作用,真正发挥效果的是李玄度每日一剂的符纸。 赵珩体内几乎遍布阴邪之气,他现在医治的手段是尽力驱除这些邪气,让赵珩可以有喘息之机。不过很可惜,天命气蕴被偷走了便彻底无法恢复了。仅有的那点要散不散的气蕴,是赵珩的生机。保住它,他才有命在。 “如果可以拿到师傅的手札就好了……”李玄度裹着厚重的棉袄坐在窗前叹气,只可惜他现在废人一个,当初在巫族和他关系要好的师弟们都惨遭迫害,死的死,驱逐的驱逐,四散飘零。 也是应景,窗外竟零星飘起雪花来。李玄度不由自主的伸出手,一滴冰凉悄然落在掌心:“又是一年冬来……” 彼时赵珩正在读书,他在读诗经《民劳》,忍不住念出声来:“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绶四方。无纵诡随,以谨无良……” 这又惹得李玄度感叹起来。周王室人才凋零,四方门阀大族虎视眈眈,今西戎部落又磨拳霍霍,大周四面楚歌,遭殃受苦的还是老百姓啊。 虽然赵珩并不大相信自己的身份,但读到此篇,他亦有所感触。身处西北边陲小城,这里消息闭塞,他所知道的都是来往行商带过来的消息。他问李玄度:“听说大周国运不济,你在外面行走过,可以给我讲讲大周的事么?随便说些什么都行。” 左右冬日无聊,李玄度拢了拢棉袄,把冻的冰凉的手挪到火炉上烤。他道:“大周立国之初仰仗的是世家门阀,那时结束了天下战乱,国家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君主励精图治,门阀也不遗余力辅佐,国力日渐强盛。” “……所谓饱暖思淫欲,人一旦安定下来,总会搞些搅弄风雨的事儿。皇室和门阀之间的权力博弈一直是大周的弊病,若君主强势,门阀自然不敢妄动。毕竟谁也不想看到天下大乱。若君主弱势,门阀们便气焰嚣张,国力自然就日渐衰微。” “大周往前数几代君王中,武帝最为强势,他在任时几乎将门阀打压的无反击之力。皇室集权,这往后大周太平了好几代。可惜后头几任君主骄奢淫逸,宠信奸佞,大肆分封,将武帝好不容易扳回的局面一股脑的打回原形。地方上的门阀被喂养的壮大起来,野心勃勃。此消彼长,大周皇室的皇权自然也就被削弱了。” “现如今大周不过是个摆设罢了,我一路从国都而来,周皇室直接统辖的地方也不过区区十数城池。中原沃野千里,却都是门阀的势力范围。门阀之间也为了抢夺土地人口互相攻伐,周皇室根本无力去管,能保住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就不错了。” 赵珩不知打哪儿生的一股闷气,他把书重重的往桌上一扔:“君不君,臣不臣,倒不如直接反了来的痛快。战事频发,遭殃受苦的还不都是老百姓!” 李玄度就叹气:“你以为他们不想么?这些做大的门阀哪个愿意屈居人下?谁不想当这天下之主?可即便大周衰微,但名义上这还是大周的天下。谁敢第一个反,谁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那些门阀定会高举义旗,打着勤王的名号去讨伐,事成之后再将掠夺的土地和百姓瓜分,肥了他们的钱袋子,周皇室却是什么好处都捞不到的。” “那大周就要一直在夹缝中生存么?”赵珩道:“总有一日会有人宁愿冒天下之大不违也要灭了大周,自立为王的。” “天欲使其灭亡,谁也拦不住。不过……”李玄度苍白的面颊被炭火烤的微红,像透着火光的灯笼,晶莹剔透。他轻声说道:“若大周再出现一位当年武帝那样文韬武略,杀伐果决的君主,或可继续绵延国祚。” “若如此,那便是大周命不该绝了。”赵珩道。他抬头看李玄度:“你不是会观天象么?可能推测出大周国运?” 说到这个李玄度也有些茫然了。早前他观天象,主星大周日渐式微,客星异常清亮,喧宾夺主。可近来天象却十分紊乱,似大乱之兆,然突破口在哪里却又模糊非常。 “天下之势正在发生剧变,我参不透。”李玄度如是说。 第10章 “参不透么……”赵珩呆呆望着窗外飘散的雪花:“那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好坏参半。世事未明,前途茫茫,谁也不知道这其中是否暗藏杀机,杀机深处又是否存有转机。”李玄度说完挑眉看着赵珩:“怎么,咱们赵大公子读了书之后也开始忧国忧民了?” 赵珩斜睨了他一眼:“不是你常说的,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先生教的我都记着,我一向都尊师重道的。” 李玄度翻了个颇有灵性的白眼儿。 赵珩轻笑道:“别学阿琰,翻白眼儿可不好看。” 李玄度:…… 转眼冬去春来,一场春雨打破了隆冬的死寂,李玄度来到赵家已经近半年光景了。 西北一带少雨,最近这段日子接连都是晴天。干爽的春风拂面,颇为舒爽安适。赵家几个孩子正在院子里练字。 刚开春的时候,赵珩请了邻居家的木匠打了几张书桌,木材都是山上砍的,不值几个钱。那木匠家的小儿子平时和赵琮玩儿的好,也常来听李玄度讲课,竟也识得不少字儿。这让木匠一家十分感激,说什么都不要手工费。赵珩也只得依了。 边关小城,民风彪悍却也直爽重义。 “……先生,这个字好难写,我的笔画总也写不对……”赵琰举起小手,脸上堆满了笑。 李玄度踱步过去,俯下身握住赵琰的手:“先写这一撇……手腕要沉要稳,下笔才苍劲,还需好好练习,你手上力气不够。” 赵珩扭头看了赵琰一眼,他瘦小的身子被李玄度圈在怀里,嘴角是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意。 那人长发泼墨一般垂下,微风轻拂,发丝飘然若仙。如山峰般笔挺的鼻梁上透着一缕阳光,柔成一道优美的线条,赏心悦目。 赵珩有些看不下去,他冷哼一声,扭回头继续专注笔下的字,可无论怎么凝神,眼中始终都会掠过李玄度那头乌黑长发…… “先生!”赵珩情不自禁的开口。 李玄度闻声过去:“怎么?有难处?” 赵珩喊完人就后悔了,他眉眼纠结着,一时怔怔,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李玄度见他耳郭微微泛红,便想起这人一向死要面子不肯示弱,便主动道:“是有哪里我没有讲明白么?” 赵珩立马捋杆爬:“下笔的力道不同,写出字的风骨也不同。先生只说下笔苍劲,这力道如何把控却也没说清楚。” 李玄度垂着眼盯着赵珩的脑瓜顶,笑道:“是我疏忽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握着赵珩的手,道:“下笔的力道更重要的是随心,当你觉得下笔舒服,写起来随心所欲又不吃力的时候,那便对了。” 温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赵珩顿觉一股酥麻之意从头皮一路狂奔至足底,胸口砰砰直跳。 “放松些……”李玄度道:“你之前掌握的已经很好了,接下来多加练习便好。” 不得不说,赵珩是李玄度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他十四岁才算真正开蒙,还是和弟妹们一起。但短短半年时间,他所学的内容便已将其他人远远甩开了。如此天资若不读书当真是浪费了。 李玄度总是忍不住想,若他没有被偷了气蕴,他定是那般让天地为之变色的存在,这样的人,千百年来也未必会出现一个。可惜,可惜了…… 晚上,李玄度照例把符纸烧成灰,让赵珩就着清水服下。喝完之后,赵珩盘膝坐在炕上算账。 当年赵平都带着他从国都逃离时,身上带了些金叶子。边关小城不似国都那般寸土寸金,生活上开销不算大。只是赵珩一身病骨,常年药不断,这便要许多银钱了。赵平都被征兵之后,不敢表现太高调,但也不甘平庸。所以谨小慎微的爬到了裨将的位置上,多多少少也能拿到些实在好处,家人在武威城也没人敢欺辱。 私底下的钱他都留给了赵珩,明面上的军饷他留一部分给孟氏,余下的也都给了赵珩,所以赵珩手头还算宽裕。不过近来兄妹几个开始练字,这笔墨纸砚的开销便大了。手里的钱肉眼可见的变少,赵珩也开始发愁了。 孟氏是个会过日子的女人,赵平都留给她的钱她极少浪费,多数时候都能存下一些。再加上她做针线填补家用,手头虽不富裕,倒也有些私房。她不清楚赵珩手里有多少钱,但她听赵琰说读书可费钱了,一刀纸死老贵的! 赵珩花钱手大,常给家中弟妹买零嘴吃,孟氏都是知道的。近来她忽然发现赵珩不怎么买这些东西了,便琢磨着他手里的钱或许不太够用了。想了想,她把自己存的钱给了赵珩。 赵珩一脸惊讶。 “母亲……这是母亲的私房,阿珩岂能受用!” 孟氏道:“孩子们都在一处读书,花用的都是你的钱,你自己还要吃药养身体呢。我没什么本事,没有娘家可依靠,这些年存了些碎银,你瞧着经用不经用。” 赵珩立马说:“爹每月都拿军饷回来,这钱大部分都用在我身上,弟妹们却也没沾什么光。都是赵家的孩子,这些年是我拖累弟妹了。” “你也说了都是赵家的孩子,谈什么拖累不拖累呢。这些钱你拿着,我手里还有,足够家里生活了。你爹就快发军饷了,咱家不愁吃喝的。” 赵珩推却几次,孟氏说什么都不肯,赵珩没法子,也只能接了。 就连李玄度都不得不感慨,赵珩究竟是幸还是不幸。说他幸,他却被人种下那等恶毒的巫术,剥夺了他本来的天命。说他不幸,他又有这样善良温厚的家人互相扶持,实在难能可贵。 …… 开春之后,南方的行商们会带着绸缎、春茶、瓷器等物品来到武威城,所以每年春天都是武威城最热闹的时候。 第8章 赵家兄妹几个日日在家读书,颇有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风范。这让李玄度很是满意。所谓君子不以外物转移心志,只有心意坚定,方能成大事。 不过赵家已经连续两个月没有收到赵平都的军饷了,孟氏心里有些忐忑,兀自发愁了两日,终是开了口。 “阿珩,明日你去丁大叔的铺子问问,你爹很久没给家里消息了,听说前线还三五不时的打仗,我担心你爹。” “母亲切莫思虑过重,也许爹近来军务繁忙,一时忘了。稍后我去丁大叔那里问问便是。刚好那些商人们都回来了,街上热闹的紧,弟妹们许久不曾出去玩儿了,我带着弟妹们一起出去热闹热闹。” 孟氏点头道:“别胡乱给弟妹们买东西。” 赵珩应是。 赵平都每月都寄钱回来,从无拖延,打从前一个月没有收到军饷开始赵珩就有所担忧了。他悄悄去丁大叔那里问过,说是前线战况不稳,军中物资也有些吃紧,许是顾不上家里头了。 赵珩听李玄度给他讲过,西戎原本是大周的属国,每年都向大周进贡,两国互通友好,向来平安。只不过现今大周国力衰微,西戎早已生了不臣之心。这几年未曾向大周进过一针一线,大周也无力讨伐。只有武威军守着西北边关,以防西戎趁机进犯。 西戎部落以游牧为生,可供耕种之地不多,所以他们日常都要从大周购买粮食。但眼下大周境内门阀并起,大周早已不复往昔繁盛。西戎若趁此进犯大周,掠夺城池,胜算很大。 李玄度近来便觉心中不安,他闻到了战火的味道。 但孩子们不懂这些,听说可以出去玩儿了,都高兴的一蹦三尺高。 李玄度跟在身后感慨了一句:“少年不知愁滋味啊……” 赵珩先去了老丁的茶水铺,老丁的说辞和上次差不多。不过赵珩见他眼神有些闪烁,抓着老丁非要问个明白。 “!”老丁架不住赵珩缠磨,狠狠的叹了口气,道:“武威军战败,全军防线后退,大都督受了重伤至今昏迷不醒,军中都快乱成一锅粥了!” 他见赵珩脸色一白,忙又说道:“莫忧心,你爹没事儿。” 赵珩提着的心略略放了回去,眉头却依旧皱着:“那朝廷就没有什么说法么?” 老丁道:“武威城距国都千里之遥,战报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半个月时间呀,再等等看,啊,再等等看。” 赵珩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李玄度便也明白了,多半没什么好消息。 赵琰几个孩子就在李玄度眼皮子底下瞎逛了一会儿,不大会儿功夫就跑回来了。 赵琰说:“今年好像很多行商都没来,城中不似往年那般热闹,我们瞧了一圈也没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忒没劲。” 赵珩眸光微闪。去年入冬之时西戎便开始在边关掠夺,边关有战事,武威军必定是要向朝廷报备的,战事自去岁冬至今一直反复,虽武威城中没受太大影响,但那些商人向来消息灵通。既不敢来武威城,只怕这次西戎犯边不会轻易了结。 虽心中忧愁,但也没太冷着脸,难得出来玩儿,赵珩也不想扫了弟妹们的兴致。 往前走几步有个卖簪子的小贩。赵珩瞥了两眼,见一根白玉簪上雕刻的梅花纹颇为精致,忍不住拿起来看了看。 小贩立马笑道:“客官好眼光,这是这批货里品相最好的一支了,二两银子,值个儿呢!” 赵珩把簪子给李玄度看:“你觉着好看么?” “中看不中用,还卖那么死老贵的……” 赵珩:……他连瞥了李玄度好几眼,有些怀疑这人是不是给阿琰夺舍了。 第11章 李玄度话一出口就觉得似乎不妥,忙又找补道:“那簪子胜在做工精致,但品相一般,原也不是什么正经玉石,卖二两银子贵了些。你若喜欢玉簪子,日后我给你买支更好的。” 赵珩:…… 他奇怪的看了眼李玄度:“你有钱?” 李玄度:…… 差点儿忘了,他现在是赵珩的奴隶,浑身上下除了这点不值钱的皮肉,余下的可都是赵家的。 他颇有些窘迫,硬着头皮道:“万一呢!” 赵珩“切”了一声,倒也没放在心上。他当然也没有觉得不舒服,这簪子本来是想买给李玄度的。他只是单纯觉得这人簪玉簪会很好看。他见城中有些读书人最爱用簪子簪发,腹中有几滴墨水瞧不出,面上瞧着倒是风度翩翩的。不过既然他不喜欢假货那便算了。若日后有机会送他支真品便是了。 “阿琰他们跑哪儿去了!才一错眼就不见人影了,看再走丢了。”李玄度扯了别的话头,边说还边伸着脖子四处张望。 赵珩道:“这武威城有多少耗子洞阿琰都门儿清,谁丢了他也不会丢的。” “那倒是厉害了。”李玄度干巴巴的回了一句,听着没什么诚意。 俩人一边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赵琰几个小的已经把这条街看完了。 “大哥,前头也没啥好看的了,我好饿,我们今天能下馆子么?”赵琮舔了舔嘴唇,一脸期待的看着赵珩。 “下什么馆子呀,吃一顿得多少钱!”赵琰不赞成道。 赵琮噘嘴:“可往年我们都下馆子的,我都盼了一冬天了。” “往年咱也没读书啊!”赵琰回道。 赵琮抱着赵珩的大腿眼泪吧差道:“大哥,真的不能么?” 八岁上下的孩子正是嘴馋时候,赵琮是老幺,家里难免偏爱些。不过赵琮也不是那不懂事的顽劣孩子,抹抹眼泪吸了吸鼻子也就算过去了。 “那咱赶紧回家吧,我怕一会儿饭馆的味儿飘过来,我,我受不了。”赵琮说话还带着两分哭腔。 赵琰也知道弟弟委屈,但没办法,娘最近日日忧愁,他琢磨着许是爹这俩月没送军饷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不差这一顿饭钱。”赵珩爱怜的摸了摸弟弟的头,抬了抬下巴颏:“走吧!” “大哥!”兄弟俩齐齐开口。 赵琮急急说道:“大哥要吃药的,不能乱花钱!” “吃药也用不了多少钱,爹很快就拿军饷回来了,没事儿的。” 赵琰一听忙问:“丁大叔说的?爹有信儿了?” 赵珩“嗯”了一声:“爹好好的呢,没事儿。”他捏了把赵琰鼓鼓的脸颊:“别整天愁眉苦脸跟个小老头似的。” 芳唯扑哧一乐。 赵琰气的跺脚:“你们都笑我!我,我一会儿得多吃一碗豆花儿!” “小精细鬼,就多吃一碗豆花儿啊,我们阿琰可真出息!”芳唯笑眯眯道。 赵琰又急又恼,“哎呀”一声扭头就跑了。 一行人有说有笑的往饭馆走,路过一处陶瓷摊子时李玄度忽然被人拽住了衣袖:“客官,瞧瞧瓷器不?” 李玄度下意识的避开,客气道:“不了,谢谢。” 那摊主细细瞧他两眼,客气笑道:“不打紧。我们是打九江郡来的,当地瓷器负有盛名,都是西北一带不曾见过的,今年也是头一遭往西北来,便想招揽些客人。” 听闻九江,李玄度脚步微微一顿,不由拿起一尊陶瓷花瓶看了眼。只见瓶底刻着一个“白”字,他眸子一亮,轻声道:“九江白氏?” 摊主立马笑开:“客官好眼力!” “你喜欢这花瓶?”赵珩淡淡看了眼,心里合计着手里的钱大抵是不够的。 李玄度轻轻放下花瓶摇了摇头:“不过是个摆件,不中用。” 他冲摊主微微颔首,便同赵珩往饭馆去了。 前脚刚走,摊主就和身边那人嘀咕道:“怎么样,和主子要找的人是不是很像?” 那人点了头:“而且他知道九江白氏。” 摊主便道:“那我传信给主子,看有何指示。你身手好,就留在这里继续打探。” “好。” 这小小的瓷器摊在李玄度心里掀起了一点波澜,吃饭时便有些心不在焉,赵珩都瞧在眼里。 饭后赵珩领着一串孩子回家,还不忘给孟氏打包了一份吃食。回家少不得又被孟氏嗦两句,赵珩听在心里竟觉得十分悦耳。自从夜里不再被阴邪之气缠身,不再夜夜噩梦后,他很容易开心,尤其是这寻常人家的烟火气,如同陈年佳酿,细细品味之下别有一番滋味。 只是不知怎么,他心里总隐隐有些担忧。他害怕这一切都是镜中月水中花,是一场弥天大梦,总有一天他会醒来。 晚上,李玄度给赵珩针灸之后便坐在窗前默然不语,赵珩则躺在炕上胡思乱想。如豆烛火也不敢跳动的太欢快,只安安静静的燃着,洒满一室昏黄。 “……你在想什么?”躺在炕上的赵珩率先打破了寂静。 “唔……”李玄度回神过来,道:“没什么。” 赵珩“切”了一声:“不想说就算了。” 李玄度坐久了,半边身子有些发麻。他活动两下,伸了个懒腰,狭长的眸子斜觑着赵珩,笑道:“瞧你这酸不溜丢的语气,想知道什么直接问便是。” 赵珩被他戳破心思也不恼,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还真问道:“九江白氏。” 房间的窗开着,春日微凉的晚风轻拂进来,夹着淡淡清冽的青草气息。李玄度恍惚了一阵,仿佛回到了云梦那个春天。漫山遍野的花都开了,大湖蒸腾着水汽,处处都是生机。 他轻叹一声,道:“九江白氏的家主是我多年好友。我受困十几年,好不容易逃出来,本想投奔于他。只是没想到追杀我的人在那时几乎可以控制整个南方。白氏的根基在南方,我怕牵累他,便不曾与他来往。白氏靠瓷器起家,是南方巨贾。白日里在瓷器摊上见到白氏出的瓷器,难免唏嘘。不过是想起一些往事罢了,倒也没什么不可说的。” “你在巫族的地位应该很高吧。”赵珩突然问道。他说:“你认识这么厉害的人,你的巫术在我看来也很厉害,还有你的学识气度谈吐,怎么看不像普通人。” 李玄度默然片刻,轻笑一声:“我出身巫族嫡系,是前任大巫的二弟子。” “那你为何沦落至此?” 李玄度好半天没出声。他起身关上窗户,吹熄了蜡烛,道:“睡吧,时候不早了。” 赵珩乖觉的没有追问。 这一夜,星河流转,一梦千里。 李玄度已经很久没做那个梦了,那场冷的人心肝发颤的梦。那年冬天极寒,云居山下起了白毛雪,山上山下到处都是冻死的人。他早已记不清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死人,也早已忘了自己是怎么出现在云居山上的。他只记得在他冻的快死的时候,恍恍惚惚跌入一个瘦弱却温暖的怀抱。 凛冽的寒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白毛雪挣命一般往脖子里钻。那个人扯下他的披风将自己裹起来,冷冽的气息里夹杂着清苦的药香…… 在药香的包裹下,李玄度缓缓睁开眼,入目是洗的有些发黄的里衣。他大脑空白了一阵方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赵珩。 外面的天刚有些微微亮,李玄度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把拱进赵珩怀里的脑袋收了回来。直到躺回到自己枕头上,方才轻舒口气。 只是这口气还没喘完,就听赵珩要命的声音传来:“做贼心虚了?” 李玄度:……他决定闭上眼睛装死。 赵珩轻嗤一声,悉悉索索的在被子里穿上衣服准备下炕。 李玄度睁着一只眼瞧着,忍不住问道:“你起这么早?” 赵珩挪揄道:“不装睡了?” 李玄度:……他就嘴欠。 赵珩见他面皮发红,也不调侃了,只道:“我醒了便醒了,不喜欢睡回笼觉。出去打会儿拳,你睡吧,今儿没人吵你。” 真是破天荒了,李玄度暗想,不过能睡个好觉他可是求之不得。旁边没人烦他,一个没收住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起来的时候孩子们已经完成早读在院子里复习功课了。 第9章 赵珩见他大姑娘似的扭捏着从屋里走出来,笑着指了指厨房:“早饭在灶上温着,先去吃饭吧。” 李玄度老脸通红,匆匆道一句‘多谢’,忙脚底抹油般溜走了。 赵珩头一次见他如此狼狈姿态,竟觉颇为有趣,不由笑了一声。扭头见赵琰赵琮也捂着小嘴偷乐,当下板起脸:“不许笑,要尊师重道。” 赵琰拉长了声音道:“是~大哥~” 还没进厨房的李玄度:……其实大可不必这么大声音的,他不聋。 …… 平静中夹杂着缕缕忧愁,日子也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四月中旬。赵家依旧没有收到赵平都的军饷。赵珩从老丁那里打探来的消息,武威军大都督重伤不治,军中群龙无首,西戎趁机发兵,武威军连连败退。 这真不是一个好消息。 第12章 虽然时局紧俏,来往武威城的西戎部落百姓倒不见少。毕竟中原来的货紧俏,对他们来说都是稀罕东西。年年都是如此,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守城的小兵甲整天迎来送往,闲着没事儿的时候兀自跟那儿瞎琢磨。他踢了踢旁边打瞌睡的小兵乙,道:“我怎么瞧着哪里不太对呢,似乎每天早上进城的西戎人很多,但傍晚出城的好像又没有很多。” 小兵乙打了个哈欠,不耐烦道:“你看错了吧,这城门口见天来来回回都是人,兴许人家早早就出城了呢。你当你是灶王爷有八只眼,耳观六路眼看八方?快省省力气吧,有那本事的早就成大将军了,谁还跟这守城门啊。” 小兵甲嘬了下牙花子,还是觉得不妥:“可前线在跟西戎打仗呢,而且据说战况不好。” “那也轮不着你操心啊,城守大人还在呢!” 日落时分,金黄大地上似燃着一团烈火,在天际边熊熊燃烧。小兵甲眯缝着眼伸着脖子往远处探看,活像从龟壳探出头的乌龟。不大会儿他又把脖子缩回来,拿胳膊肘怼了怼小兵乙:“诶,你往北瞧瞧,是不是有烟尘。” 小兵乙一脸崩溃,他就想偷会儿懒有这么难么! 小兵甲不等他骂人,猛然一把拽过小兵乙的胳膊,抖着手指着北方:“你,你你你看,那是不是,是不是骑骑骑兵!”最后一个字出口的时候,他嗓子都劈了。 小兵乙也顾不上生气了,也伸着脖子往前瞅,远方滚滚烟尘在他放大的瞳孔中渐渐清晰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啸声从城楼上传来,紧跟着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敌袭!有敌袭!关城门,速关城门!” 几乎在啸声响起的瞬间,小兵甲乙就已经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俩人扯着嗓子大吼道:“敌袭敌袭关城门!快……” “快”字才吐了一半,没出口的另一半被淹没在脖颈涌出的汩汩鲜血中,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瞳孔里映着一张陌生的脸,那张脸方方正正,皮肤黝黑,浓眉下是深邃的眼,鼻梁高挺,络腮胡……分明是一张西戎人的脸。 到此刻他才明白,城中早就混入了西戎兵。武威城……守不住了。 大周自立国收复西戎后,武威城的互市便一直存在,历经十几位君主,从未有变。虽本朝西戎已生了不臣之心,但互市依然开通,朝廷并没有旨意下达要关闭互市。 因此城守即便知道前线战事吃紧也不敢妄动。倒是提早送了封请申关闭互市的折子,陈明利弊晓以利害,只是不曾收到批复。 西戎到底还是名义上大周的属国,城守也并没有做好西戎全面进攻的准备。事实上大部分大周朝臣都是这样想的,认为西戎这次不过就是不听话的孩子讨奶吃,闹一通便算了。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这讨奶吃的孩子蹬鼻子上脸,实打实的甩了大周朝廷一记响亮的耳光。 城中乱起来的时候,城守正在府中查阅属下送来的战报。听闻武威军已被大股西戎兵力冲散,战况前所未有的紧急。城守当即下令紧闭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然而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老天爷这一次站在了西戎身后。 变故发生的时候,李玄度正在院子里给赵家兄弟讲《周史》。这一片都是住宅院落,深巷之中尚算安静,城门口冲天的喊杀声还传不到这里。 是隔壁曹木匠家的儿子白着一张脸,连滚带爬的跑回来,在巷子里声嘶力竭的喊着:“西戎兵西戎兵杀人啦西戎兵攻进城啦” 赵珩手里的笔应声落地,仿佛终于明白一直以来的不安来自哪里。 “大哥,娘和大姐买菜还没回来!”赵琰急急起身,说着就往外头跑。赵珩一愣神的功夫人已经没影了。 “阿琰!”赵珩反应过来忙追了出去,巷中早已不见赵琰的身影。 李玄度心中暗道不好。阳门关是大周西北门户,武威军全部兵力都集中在阳门关,是武威城的依仗。此刻竟有西戎兵杀进武威城,必定是阳门关已破,武威军无力御敌。而武威城小,城内仅有几百户人家,不足一百守备军,算上城守府的衙役也不过再多几十人。兵力空虚,根本阻挡不了西戎大部兵马! 正当他急急思索眼下境况时,巷口突然传来声声惨叫,急促的马蹄声像催命的符咒在巷子里盘旋。 李玄度一把抱起吓呆住的赵琮进了厨房,反手将房门上了锁,抄起灶台上的菜刀紧握在手里,一边安抚赵琮:“阿琮不用怕,有先生在。” 赵琮小脸惨白,他咧了咧嘴,眼看着就要嚎啕起来。李玄度当即捂住他的嘴:“别哭,会招来西戎兵。” 赵琮眼泪吧嗒吧嗒往李玄度手上掉,闻言点了点小脑袋。李玄度松开手,赵琮抽噎了一下,瘦小的身子跟着一抖,他呜咽道:“我,我想爹娘了。” 李玄度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会见到的。” 街上乱成了一团。城中守备军大部分都在城门拼力抵抗,无暇顾及冲入城中的西戎兵。这些西戎兵见人就砍,往日热闹繁华的武威城街市上,处处都是摄人的血腥。 浓重的血腥气充斥赵珩鼻尖,一股压抑在心底的愤怒仿佛随时都要喷薄而出。他在人群里左躲右闪,高声疾呼:“母亲!芳唯!阿琰” 嘶哑的声音一声又一声,混着喉咙里的血沫,都被淹没在西戎人的刀兵之下。直到一股热血喷涌在他身上。 那是老丁的血。他整条手臂被西戎刀齐齐斩断,半个身子压在赵珩身上,急急说道:“回家去,人没了,没了……别找了!” 人没了…… 轻飘飘的三个字顺着西北夹杂血腥的春风刮进赵珩的耳朵里,像被千金鼎坠着从河面上逐渐下沉到深不见底的河底。处处都是不见天光的幽暗,如同十四年里夜夜不间断的噩梦。他的亲人终会一个一个的离开他,他终会沾了满手鲜血,成为嗜杀的恶魔…… “走啊!”老丁拼尽最后一丝气力狠狠的将赵珩往外一推,赵珩蓦然瞪大的眼睛里闪着西戎刀的寒芒,手起刀落的瞬间,老丁被削掉了半个脑袋。他还保持着双手向前的动作,残留一半的脑袋上挂着一只布满血丝的眼…… 赵珩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他怒吼一声,整个人猛地往前一冲,直接将那西戎人撞翻在地。他眼疾手快的夺过西戎刀,毫不犹豫的砍在西戎兵的脖颈上。鲜血喷溅在脸上,压抑在心底的愤怒在这一刻被点燃了。 天际边最后一抹残阳映红了长街,血影斑驳,遍地残尸,如人间炼狱。赵珩拄着西戎刀摇晃着身子站起来,耳边是尖锐的呼啸声。他有些透不过气,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不到一点依托。 “娘”一声惨烈的叫声骤然闯入赵珩的耳朵里,呼啸声潮水般褪去,意识也渐渐回笼。街边一个孩子嚎啕着喊着娘,被一个守备军抱走了。她的娘亲就倒在她几步之外的血泊之中,脑袋高高抬着看向孩子的方向,无法瞑目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赵珩不敢再看,他想到了他的母亲,他的弟妹……弟妹! “阿琮!”赵珩猛然反应过来,再顾不得其他,疯了一般拎着刀飞奔回家。 李玄度和赵琮躲在厨房里,听着外面马蹄声来来回回,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没过多久,巷子里突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伴着几声咒骂。这些人在挨家挨户的踹门搜查。李玄度闭了闭眼,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菜刀。 直到脚步声逼近,院子里传来西戎人的说话声,李玄度知道,西戎步兵已经涌入城中,武威城守不住了。 赵琮身子一抖,李玄度将他搂进怀里,手掌轻覆在赵琮脸上,捂住他恐惧的双眼。 厨房的门锁对西戎兵来说只是个摆设,用力一踹便踹开了,顶不了大用。李玄度嘴角紧绷,等待着那一刻的降临。 赵珩在巷口和两个西戎步兵撞上了,虽然他身体不甚强健,但这半年来跟着李玄度学了拳法,胜在身姿灵活。又凭着一股滔天怒意,不知疼不知累,愣是将那两个西戎兵砍翻了。 当他跑回到自家院子时,见到厨房门口杵着一个西戎兵,他还保持着举刀的姿势。那一瞬间,赵珩只觉浑身血液逆流,直冲头顶。脖颈上青筋暴露,暗紫色的气流疯狂流窜,在暴出的青筋上闪烁着暗芒。 “李玄度!”他赤红着双目怒吼一声。 那西戎兵在这震天的吼叫声中直挺挺的倒下了,脖颈上还插着一把菜刀。 “我在这儿。”李玄度从厨房门后闪身出来,一手揽着赵琮,平静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颤抖:“我没事儿。” 赵琮一脸恍惚,他只知道他害怕极了,以为自己要被西戎兵砍死了。可就在门被踹开的瞬间,就听那西戎兵惨叫一声,紧跟着就是大哥的咆哮。 他还活着。 巨大的变故之后乍然见到亲人,赵琮眼泪再也憋不住了,踉跄着身子跑了出去扑进赵珩怀里,却依旧记得李玄度的话,不敢大声嚎啕,只压抑着极度的恐惧小声啜泣着:“大哥,大哥,阿琮害怕!” 赵珩眸中的猩红还未褪去,他死死的盯着地上西戎人的尸体,一字一句道:“阿琮不怕,有大哥活一天,一定杀了这些西戎人为死去的人报仇!” 第13章 赵珩满身是血的跑回来,街上情况必定不好。李玄度见他体内阴气流窜,不由生了几分担忧。他缓步上前,欲放松赵珩的几处大穴,却被赵珩抓住手腕。 赵珩比李玄度矮一个头,他微扬起脑袋看着李玄度,幽深的眼眸翻涌着滔天血海,像燃着两簇摄人魂魄的赤红鬼火,让李玄度感到强大的压迫。 “阿珩!”李玄度低低喊了他一声。 赵珩敛下眸子,牵了牵嘴角:“西戎兵已经冲进城了,城内守备军力有不逮,节节溃败。西戎兵见着人就杀,我们得想办法活下去,其他的事情暂且放一放吧。我得谢谢先生保下阿琮。” 李玄度眼神复杂的看了眼赵珩,这种阴邪之气最喜鲜血,他很担心赵珩会被其操控,变成嗜杀的杀器。不过赵珩说的对,眼下尚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应该的。”李玄度垂下晦暗的眼睛,道:“城中到处都是西戎兵,我们恐怕很难逃出去。” 正说着,忽听巷口传来西戎兵焦急的说话声。 赵珩当即关上院门,道:“他们发现了被我杀死的西戎兵,恐怕会再来搜查。” 李玄度眉头一皱。他微微动了动背在身后的手,适才他就是用这只手甩出菜刀砍死了那个西戎兵。但这一刀已经花费他近乎大半气力了。自从被抽了巫骨,穿了琵琶骨,他功力尽失,很难凝聚起多少内力。而眼下他又不知赵珩的身体是什么状况。境况实在是遭…… “李先生!” 正在李玄度纠结万分时,隔壁曹木匠家的儿子曹阿九攀上墙头,小声喊道:“李先生,阿珩哥,我爹喊你们来我家避一避,我家有暗窖。” 李玄度看了赵珩一眼。赵珩握着西戎刀,眼神犹豫。 赵琮见赵珩半天不应声,不由奇怪:“大哥?我们可以去阿九家么?” 赵珩回神过来,咬着牙道:“好。” 赵琮立马去挪梯子。 李玄度走到赵珩身边去夺他手里的刀,赵珩眼神一厉,恶狠狠的瞪着他。 “血液的味道会刺激你体内的阴邪之气,阿珩,把刀给我。”李玄度态度强硬。 赵珩惨白的脸抽搐着,眼神闪过剧烈的挣扎,脑子里也乱成了一团。好像有无数道鬼叫声同时在他脑中响起,他看到了被砍断脑袋的赵平都,看到了倒在血泊里的孟氏,看到了芳唯、阿琰、还有缺了半个脑袋的丁大叔…… 死死攥着刀柄的手青筋暴露,暗紫的阴气再一次开始在他体内流窜。李玄度趁机封住他穴位。赵珩手一松,西戎刀应声落地。 赵琮已经搭好了梯子,扭头喊道:“先生,大哥,快来!” 李玄度扶着浑身疲软的赵珩走到墙根,脚步颇有些踉跄,他对赵琮说:“跟先生一起,先把你大哥送过去。” 曹阿九跟赵琮差不多大,身上也没多少力气,他瞅着干着急,就把他爹曹木匠给喊过来了。李玄度在下边往上托,曹木匠直接将人接了过去。紧跟着是赵琮。 李玄度想到什么,快速返回赵珩屋里,把藏在柜子里的两片金叶子还有银针,并一些黄纸朱砂胡乱的收起来带走。翻过曹家院子的时候,还不忘让曹木匠把自家院子的木梯收回来,以免被西戎兵发现。 曹木匠还不到三十,是个憨厚老实的青年。他家也是军户,不过投军的是他大哥。曹木匠是小儿子,留下给爹娘养老送终。老两口前两年就撒手人寰了,如今曹家只有曹木匠一家三口。 曹木匠虽平日不大爱言语,但他手艺没得说。李玄度见过一些他给曹阿九做的小玩意儿,木质打磨的圆润光滑,设计也极为精巧。所以在见到曹家厢房里掩在机关后的暗窖时,他一点也不觉得吃惊。 曹木匠的婆娘吕氏拿了些干粮和水放在暗窖里,道:“事情紧急,家里现成的干粮不多,咱们省着吃,当可以藏个三五天的。” 吕氏和曹木匠不同,她是个爽利婆娘,有什么便说什么。平时和孟氏关系处的不错,经常搭伴去街市买东西。 只不过今儿早上吕氏颇感身上不适,便没有一起去。曹木匠大清早去客人家量尺,回来的时候曹阿九被吕氏打发出去喊大夫。有幸曹阿九机灵,见着城门口有西戎兵忙撒丫子就往回跑,这才躲过一劫。 “曹嫂子能收留我们已是莫大恩情了。”李玄度如是说道。 “天杀的西戎人,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不好,非要整天喊打喊杀,也不怕遭天谴。”许是想到赵家状况,吕氏红着眼睛啐骂两句,也不敢当着孩子面抹眼泪。 曹木匠从外头进来时,天已经黑透了。他合上暗窖机关,急急说道:“又来了一波西戎兵,听着人数挺多,不像先前那样只有三五个零散士兵。” 李玄度就道:“我猜西戎大部兵力已经集结入城了,他们应当在挨家挨户搜刮粮食金银。” 第10章 暗窖中众人陷入沉默,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有了动静。 听着外头传来清晰的翻找东西的声音,吕氏恨的牙痒痒。不多时,翻东西的动静小了,许是西戎兵走了。不过隐隐约约还能听着些悉悉索索的声音。暗窖里的人也不敢出声,只竖着耳朵纠着眉头细细听着。 赵琮探着小脑袋四处嗅了嗅,蓦地瞪圆了眼睛,急急扯着李玄度的衣摆小声道:“先生,火烧味儿。” 躺在土炕上的赵珩半撑着身子起来,虚弱说道:“西戎人点火了,他们怕不是要放火烧城。” 暗窖的确是藏身的好去处,但条件有限,这里通风并不是很好。外面的烟越来越大,若不出去,必定会被熏死在暗窖中。 吕氏气的磨牙:“出去也是送死,困在这里也是一死,倒不如出去和西戎兵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老娘还赚了!” 赵琮和曹阿九已经开始咳嗽了,又怕咳嗽声会引来西戎兵,捂着嘴巴压抑着,憋得小脸通红。 李玄度暗叹一声,事已至此,别无出路。 他冲曹木匠点了头:“有劳曹大哥打开机关吧。” 木匠家里多的是木头,一点火星子很快就成燎原之势,烧的比别处都旺。从暗窖出来时,这一片民房都被烧了,火势滔天,浓烟滚滚。 曹木匠背着赵珩,李玄度牵着赵琮,吕氏则护着曹阿九,几个人在大火中穿行,赤红的火舌灼烧着皮肤,呼吸难以为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玄度似乎听到一片混乱之中传来阵阵马蹄声,有人在高声喊叫:“救火!快救火!” 直到身体被不知道谁的手大力拖行出去,一大口新鲜空气灌入口鼻,他方才活过来。他们竟然获救了。 马上那人是个中年将军,西戎人模样。他两条浓眉狠狠揪在一起,问手下:“只有这几个活口么?” 手下人道:“回苏泰将军,其他人都被砍杀了,只有这几个活口,不知他们是怎么躲过去的。” 苏泰收了收缰绳,安抚脚下因灼热而不安分的战马,恼恨道:“赛山这个愚蠢的家伙,只知道烧杀抢掠。我们好不容易夺下武威城,当以此为根据,徐图西北。他倒好,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李玄度费力的抬头看了眼说话的将军,眸光一闪。若这将军有实权,也许他们尚有转机。 一匹马疾驰而来,马上那西戎兵大喊:“苏泰将军不好了!赛山将军把武威城的百姓纠结起来,要全部斩杀!” 李玄度陡然一惊。 苏泰大骂一句,狠狠抽了一鞭子,战马长嘶一声,飞快的跑了。 李玄度看着苏泰离开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 赵琮小声问李玄度:“先生,我们都会被杀死么?” 李玄度将他搂在怀里轻声道:“也许不会。” 他扭头看了眼靠在墙角的赵珩,问道:“阿珩,你身体如何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的?” 火光下赵珩的脸惨白无比,他睁着乌黑的眼睛,面无表情道:“一时半刻还死不了。” 曹家三口也是一身狼狈,好在人都活着。李玄度微叹口气,眉头始终皱着。 天边露出两分鱼肚白,熬过了最黑暗的黎明前,天就快亮了。 大火烧了大半夜,虽然西戎人在救火,终究杯水车薪。民房还是烧毁大半,放眼望去废墟一片。 远处传来马蹄声,李玄度一行人被这些西戎兵押着往城门口去。那里聚集了城中一些尚还活着的百姓,还有摞成堆的尸体。 赛山和苏泰还在争执。 “……西戎本部去岁年景不好,族人饿死者不在少数,我们本就缺粮!若留下这些活口,得多少粮食供养!”赛山咆哮道。 苏泰回道:“若夺一城便屠一城,只会激起民怨,大周若拼死抵抗,我们又能落得什么好处?” 赛山讥讽一笑:“软弱的大周子民哪来的勇气和西戎王师对抗,你倒真看得起他们。” 二人久久争执不下,但一路杀过来,早已精疲力竭,再争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二人于是各退一步,决定将武威城的百姓驱赶至大月山,任其自生自灭。 这天没出太阳,大团的乌云低低的垂在苍穹上。活下来的上千百姓携老扶幼,被迫离开了家园。 赵珩趴在曹木匠背上,扭头看了眼武威城破败的城楼…… 第14章 大月山地处大周和西戎交界,这里山势险峻,山中多毒草猛兽,罕见人迹。便是武艺精湛的猎户们也不敢来大月山,将手无寸铁的百姓放逐大月山无异于送死。 这一路上哭嚎声不断,每个人都对前途充满了担忧。 一整夜未进食,又惨遭变故,众人早已身心俱疲。赵琮偷偷抹了把眼泪,终于憋不住了,咧着嘴无声的哭了起来:“先生,我,我饿……” 李玄度费力的将赵琮背起来,身子晃了几晃方才堪堪稳住,他轻声安抚:“阿琮乖,到了山上就有吃食了。” 赵琮咽了咽口水,抽噎一声:“还有多久能到山上呢?” 五天。 李玄度忧心忡忡,只安抚道:“就快了,阿珩要是累了,就睡一觉。” 西北本就是贫瘠之地,离开武威城范围,沿途都是荒原。 一队西戎士兵押着他们,到傍晚的时候,那些西戎兵担来几筐窝窝头,喂牲口一样往人群里随便一丢。饿狠了的武威百姓像争抢食物的野兽,你推我搡。几乎要打起来。西戎士兵就在一旁看热闹,时不时大笑几声。 李玄度闭了闭眼,只觉胸中血液翻涌。他一生清风朗月,一身傲骨。即便被幽禁摄魂狱、被关进囚笼发卖,也从未折了风骨。但若不抢,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阿珩和阿琮饿死。 他把赵琮推到赵珩怀里,第一次像个牲口一样去和别人抢食。他体弱,争抢不过别人,在混乱中被人来回推搡着,那双握笔的手被踩踏在脚下,碾破了皮。回来的时候满身狼狈,拿着窝窝头的手还在发着抖。 他分了一个窝窝头给赵琮,道:“要省着点吃,慢慢吃,别噎着。” 赵琮不是没有看到先生是怎么抢来的窝窝头,他眼泪喷涌出来,摇着头大哭:“阿琮不饿,阿琮再也不会饿了。” 李玄度摸着他小脑袋,笑道:“傻孩子,我都听到你肚子叫了。快吃吧,总会好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时的李玄度忽然有些害怕看到赵珩的眼睛。他垂着头将手里的窝窝头递过去,好半天赵珩都没有反应。 李玄度暗暗叹了好几口气,方才抬起头去看赵珩,正直直的撞进赵珩那潭如黑水般看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双眼表面很平静,但李玄度知道平静之下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他硬着头皮道:“吃吧,吃了才有力气。我说过,有我活一天,就有你活一天。你死了,我给你陪葬。” 赵珩面无表情的看他一眼,从他手里接过窝窝头掰成两半,将另一半给了李玄度:“晚上给我行针吧。我身上有些力气了,不能总叫曹小叔背着。” 曹木匠也抢到了窝窝头,他身子骨比李玄度强多了,抢的窝头也多。见李玄度和赵珩两个大人分食一个,忙递了两个窝头过去。 李玄度没有接。 “接下来我们还有好几天的路程,曹大哥吃不完的干粮就悄悄藏起来,您也拖家带口,我们不好总是占您的便宜。” 曹木匠这人实在,不容李玄度分说,强硬的将窝头塞他手里,扭头就走。 李玄度暗叹口气。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天黑不好赶路,这些人只能就地休息。李玄度趁着这会儿替赵珩走了一回针。 昨日变故陡生,他到现在才有机会摸到赵珩的脉象。出乎意料的的,他的脉象竟开始变得平稳起来,那些原本在体内乱窜的阴邪之气全都涌向丹田。 之前的针法俨然已经没什么用了,李玄度保守的用针替赵珩疏通经脉。走完针后,赵珩的脸色看起来也比白天好一些了。 李玄度收了针,心里还在琢磨着赵珩的身体。丹田乃气海,藏命之所在,气聚丹田…… “李先生!”突然曹木匠一脸慌张的跑过来,急急说道:“李,李先生,我娘子,我娘子突然不好了……” 不等曹木匠说完,李玄度当即起身。刚才替赵珩行针耗费些精力,加上他陡然起身,不由眼前一黑,险些没晕过去。 曹木匠当下扶住李玄度,目露担忧:“李先生您没事儿吧。” 李玄度摆摆手,淡笑道:“无妨,适才起的猛了些,看曹嫂子要紧。” 赵珩起身从曹木匠手里接过李玄度,小声道:“别硬撑,你断了药,身上必定难受。” “没什么,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待会儿休息休息就好了。”李玄度拍了拍赵珩的手:“我不会死。” 吕氏捂着小腹佝偻着身子,痛的嘴唇发白。曹阿九跪在他娘跟前,不停的抹眼泪。 “娘早上就说身子不舒服,可是阿九没有找来大夫……” 李玄度半跪在吕氏身边,轻声道:“曹嫂子,劳您把手给我,我来切脉。” 吕氏痛苦的伸出手,惨笑一声:“孩子没了,在火里的时候就没了……” 李玄度陡然一惊。吕氏脉象的确是滑胎之象…… 曹木匠一脸崩溃。 早上那会儿吕氏便心有所感,毕竟是生养过一胎的。谁知道遭逢如此变故。 吕氏眼角垂泪:“也罢,这兵荒马乱的世道,他便是来了也吃苦受罪,倒不如走了得好,托生个安稳世道,平平安安的过一生。” 李玄度沉默了。 好半响他才开口:“曹嫂子刚刚小产,正是体虚时候,眼下又不能安生调理。我给曹嫂子先行针,待到大月山上再做打算吧。曹大哥也照顾着些,你们往那山石后头去避一避,莫被风吹着。” 女子生产如同鬼门关走一遭,吕氏在这种条件下小产,又无药石医治,恐难活命。李玄度只能依靠行针暂保其性命,若上天眷顾,能在山中找到草药,便是吕氏命不该绝。 曹木匠满口答应,安慰吕氏:“娘子放宽心,孩子没了便没了,你可要好好活着呀。” 吕氏虚弱的点点头。 给吕氏施针后,李玄度出了一身的汗,他几乎站不起来了。曹木匠把吕氏背走后,李玄度直直的倒下去,眼睛一闭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是被颠醒的。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他被赵珩背着,艰难行路。 “……放我下来吧,我可以走。” 他比赵珩高一个头,即便身上没二两肉,但赵珩背他也颇费气力。 “你醒了?”赵珩声音暗哑:“我背得动,你安生休息吧。” 李玄度偏头看了眼赵琮,他紧紧攥着赵珩的衣角,踉跄着跟着大哥。小脸绷着一声不吭。 下午太阳毒,李玄度说什么都不让赵珩背了。三个人互相搀扶着,勉强能跟得上队伍。 傍晚时候,西戎兵照例用前一天的方法往人群里丢干粮。赵珩先一步跑过去,抢夺了几个窝窝头,闷不吭声的递给李玄度和赵琮,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的吃。 如此过了几天,终于到了大月山山脚下,西戎兵将人送到便掉头走了,还留下几把西戎刀。他们并不担心这些人会逃走。 因为西戎人已经打到了武威城,从武威城往北都是西戎兵的岗哨,他们无处可去。除了上山,别无出路。 “大月山上有狼群,我们进了山就是喂狼!我,我不想进山……” “山上虽有狼群,但也能找到吃的,若不上山,过不了两天我们就饿死渴死了!” 百姓们争论不休,赵珩听着有些心烦。他扭头问李玄度:“还能走么?” 李玄度点了头:“一会儿劳你折个树枝儿给我,有东西撑着我能走的快些。” 李玄度又问曹木匠:“你们呢,要一起上山么?” 曹木匠询问吕氏的意见,吕氏抿了抿唇,道:“上山还有活路,不上山擎等着饿死。若被狼生吞了,我认栽!” 第11章 曹木匠点头:“我们上山!” 赵珩捡了把西戎刀,毫不犹豫的上了山。有人见他们动了,也有跟着他们一起的。到半山腰的时候李玄度往山下看了眼,大部分人都跟着上山了。人都从众,尤其是生死关头。到最后坚持不上山的人不敢留在山下,也只能跟着上去了。 大月山久无人迹,到处都是繁茂的植被,几乎辨不清方向。赵珩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用刀砍树枝,没走多远便出了一身薄汗。后头有几个年轻小伙见赵珩走的吃力,忙赶上前去帮忙。 “你是赵将军家的儿子吧,我知道你,听说你身体不大好,没想到能坚持到现在,我很佩服你。”冯起说道。 赵珩面无表情道:“家园被毁,流离失所,不敢死。” 张齐狠狠的踩断藤曼,红着眼睛啐骂了一句:“狗娘养的西戎人,老子早晚要杀回武威城!” 众人默然。 前面不远处有个空地,李玄度建议大家在这里休息。 “天黑山路难行,这会儿将至傍晚,我们若继续走不知道还能否遇到这样的地势。左右我们也不急着赶路,不如就在此歇一晚吧。” 众人也没什么意见。反正他们无家可归,这大月山就是日后生存的地方,在哪儿不是歇呢。问题是晚上吃什么。这几天就靠那几个窝窝头度日,有很多人熬不过去,死在半路上了。 李玄度拄着棍子四处看了看,又拿棍子在地上戳了戳,倏地眼前一亮:“是地果。这东西一长就是一片,这附近一定有很多,大家四散开找一找,不要走远。” 这些人都是逃难出来的,没个主事儿的人。便各自为营,有的跟着李玄度他们走,有的则往别出去,总之如何在山里生存下去全凭个人。但到底是上千人进山,即便大月山幅员辽阔,弄出的动静也不小。 李玄度这些人吃了地果正准备铺草搭窝棚以备夜里休整,忽听不远处传来声声惨叫,紧跟着是狼群震天的嚎叫声。 “有狼有狼”人群中立马起了骚乱。 第15章 苍穹幽暗,月光艰难的透过遮天巨树的缝隙,惨淡淡的洒下来。周身的草木在山风的裹挟下凄凄摇曳,飒然有声。灌木丛中虫鸣阵阵,此起彼伏,颇显焦躁,仿佛在预示着危险的降临。 李玄度极目远眺,群山万壑笼罩在夜雾之中,模糊难辨。野兽的咆哮声伴着人们声声不绝的凄厉哀嚎遥遥传来,回荡在山谷之间,呼啸的山风中飘荡着淡淡血腥味。 倏地,两旁灌木丛乍然摇晃,似有什么东西从中疾驰而过。紧跟着脚下传来密密匝匝的脚步声,惹得山间大地一阵轻晃。幽暗的薄雾中点点绿光逐渐清晰起来,恐怖的气息笼罩在众人头顶。 “狼群是狼群!”百姓们惊恐万分,纷纷后退。 “别动!”李玄度低低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压迫。 他冷静吩咐:“年轻力壮的小兄弟们将老弱妇孺围起来,大家围成一个圈,不要慌,不要乱,更不要想着跑。在山中除非你长了翅膀,否则谁也跑不过狼群。” 惨叫声还在持续,令人毛骨悚然。在巨大的危险下,有些人本能迟钝,无法思考。赵珩见这些人不动,喊了曹木匠、冯起和张齐一起,自发的站在队伍外围。他们一动,其他人也跟着动了起来。 狼群怕火,但他们匆忙上山,根本没有时间挖火沟。山间草木繁茂,一旦点火必定火势极大,就算不被狼群生吞活剥,也会被大火烧死。 李玄度遂对众人说:“在外围挖几个小坑,把枯枝树叶塞进去,点火,动作要快。若见火光要熄灭,便继续往坑中添柴。注意不要让火势蔓延出去。” 他话音一落,赵珩立马动手,丝毫没有犹豫。 火点起来的时候,狼群也逼近了。 赵琮在人群缝隙中见李玄度没有进圈,急忙喊道:“先生!快回来呀!” 赵珩闻言猛地抬头:“李玄度!快回来!” 李玄度摇摇头:“我们手里的柴火有限,坚持不了多久,只能暂时拖延,要遣退狼群还得另想他法。” 说完,他随手摘下一片树叶,在赵珩担忧的目光下盘膝而坐,施施然的将叶片搭在唇畔。尖锐的啸声乍然打破山间寂然,像响亮的信号,狼群倏然止步,喷着鼻响,狼爪不停刨地,一脸焦躁的看着李玄度。 清亮的曲调悠悠传来,时而低沉急促,时而高亢明亮,时不时穿插着几声狼的咆哮。多番交涉之下,狼群队伍中一只浑身银毛的高大头狼气势雄浑的走出来,幽暗的双眸高傲的瞥了眼李玄度,而后仰天长啸一声,转身没入狼群。狼群虽有不甘,但最终还是散去了。山野间重归安静。 百姓们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仿佛刚才是一场梦境,直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他们竟然没有被狼群吞掉。 “哇!”一个小孩子稚嫩的唏嘘声打破了诡异的安宁:“他好厉害!” 赵琮闻声当即挺着胸脯扬着脑袋骄傲的说:“他是我先生!” 百姓们纷纷回过神来,终于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他们还活着,忍不住想要欢呼。李玄度忙制止:“噤声,仔细再招来其他猛兽。” 话音刚落,他猛咳一声,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手里的叶片。 赵珩心一惊,飞跑过去抱住栽倒的李玄度:“你怎么样!你……你不要总是逞强!”他声音有些哽咽,说不上是心疼还是恼恨。 李玄度抚着胸口缓了口气,安抚道:“我没事儿,只是有些累了,我靠着你休息一会儿,待会儿我们得行针走穴,否则你今夜必定睡不安稳……” “你行了!”赵珩红着眼睛道:“用不着行针,今夜我不会睡,这里太危险了,我会安排人轮流值守,其他的事你不用管,安心歇着。” 李玄度还要再说,赵珩不容分说的在他脖颈处穴位一捏,李玄度当下便晕死过去,人事不知。 曹木匠担忧道:“李先生不会有事吧。” 其他百姓见状也纷纷上前询问,这人救了大家的命,是他们的大恩人! 赵珩摇摇头:“他耗费太多气力,需要休息。”他喊了赵琮过来,把李玄度交给他,严肃叮嘱道:“好好护着先生,让先生安生休息。” 赵琮用力点头:“放心吧大哥!” 不知怎么,把李玄度交给赵琮的时候,赵珩心里莫名有几分不爽。他似乎不大愿意看到李玄度躺在别人怀里的样子。 他在心里暗暗唾弃自己两声,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有的没的。将人推给赵琮,立马起身走了,他怕看见闹心。 “……大月山情况复杂,只怕夜里还会有什么不知道的危险,我建议青壮们轮流休息,在周围放哨。”赵珩找来冯起和张齐商量道。 两人都被李玄度给镇住了,这会儿赵珩说什么他们就听什么,还找来其他青壮交给赵珩安排,大家都没什么异议,倒是出乎意料的顺利。 赵珩在距李玄度不远的位置放哨。这会儿赵琮也睡着了,他小小的身子紧紧抱着李玄度,背靠着粗壮的树干。似是有些睡不安稳,他总是动来动去。 赵珩走过去轻轻摸了摸赵琮的脸颊,沾了满手的潮湿冰冷。赵琮在睡梦中喊着爹娘,喊着大姐二哥…… “阿琮,有大哥在呢,不用怕……” 当年赵平都护着自己一路逃亡,如今赵家这唯一的血脉便由他来守护吧! 山风从苍穹深处呼啸而来,吹散了模糊一团的薄雾,吹散了抱成一团的粗枝树叶,吹散了黑暗中闪烁着的无数幽光,却吹不散人心中的阴霾,吹不灭巷子里那场大火,更吹不干脸上奔涌的泪水。 赵珩靠坐在树干上,参天大树遮蔽天日,举目所见只有寥寥残星坠在天际,散着微不足道的光芒。 不知不觉间,他又陷入了那场久违的噩梦。 幽暗的峡谷间,高耸的石像矗立两旁,面目狰狞。抬头远望,天穹雾霭蒸腾,一尊雕像在其中若隐若现,周遭冰蓝幽影幢幢,鬼魅妖冶。一条用碎石铺就的窄路直通天穹。 赵珩踏上那条路,脚下是赤红烈焰熊熊燃烧,烈焰之中森森白骨散着冰蓝的光。他踏着白骨烧就的赤红血路不停的向前走,周身飞舞的萤火灼烧着皮肤。 越是往前走双腿越是沉重,他感觉胸腹之中压抑着一股力量,像困兽找不到出口,只能横冲直撞四处发泄。 强大的压迫感迫使他屈膝跪在碎石路上,烈焰让双膝变得滚烫。燥热的风呼啸而过,发出哨子一般尖锐的啸声,胸口陡然一阵剧痛,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血液滴落在透红的碎石上霎时间被烫干,点点红雾飘散,伴着一股刺鼻的腥味儿。 再次抬头看像雕像时,赵珩双眸陡然瞪大。那雕像周围的冰蓝鬼影突然消失不见了,不知从何处飞来几只白鹤,在雕像四周盘旋鸣叫。紧跟着山石崩裂,雕像石身上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透过那道缝隙,他隐约看到石像里有一个人盘膝而坐。 那人穿着一袭白衣,宽大的袖口上用红线绣着繁复的花纹,如藤蔓一般攀延至领口。他墨发如藻,柔和的垂在肩上,映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通透如白玉。像一道劈开山石的月光,无所顾忌的点亮了地狱的黑暗。 赵珩忍不住伸手握住那束月光,直到胸腹之间的郁气散去,他缓缓睁开眼,发现李玄度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明亮的眸子闪烁着忧虑。 “你……” “先别说话,平稳气息。”李玄度轻声引导:“你体内阴气涌入丹田,你又无法纾解,以至丹田之内无法承受吸纳太多阴气。幸好我醒的及时,否则你必定走火入魔。” 赵珩按照李玄度的方法吞吐吸纳,配合他的针法,这会儿倒觉得身上轻松不少。 他看着李玄度,想起了梦中那个白衣尊者,他有着一张和李玄度一模一样的脸。 “玄度……” “嗯?” “没什么……” 赵珩仰头看了会儿天,一轮弯月在树梢后若隐若现。他忽然道:“玄度,是月亮。” 李玄度淡淡点头:“是啊,雅称而已,小时候师父倒是常喊我月亮,长大后便改为玄度了。” “月亮……”赵珩喃喃自语:“月亮,是黑暗中的光。” 李玄度行完针,颇有些忧愁:“你体内的阴气发生了变化,目前以我的手段无法将其引出。我从家里带的符纸被大火烧坏了,看来要捕猎些野兽拿到兽骨才行。” 赵珩擦了擦嘴角血迹,道:“引不出便算了,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想到什么似的,他微微眯起眼,舌尖抵着唇角,道:“如果我可以吸纳这些阴气为我所用呢?” 李玄度看到他嗜血的眸子,不由心惊:“阿珩,阴邪之气非正道之气,若用之,必受其所累。” 赵珩慵懒的靠着树桩:“心有正道,便不惧邪魔外道。我会学会操控它们。若有一日我被邪气反噬,你便杀了我,不必留情。” 他盯视李玄度,一字一句道:“我想活着,但绝不像蝼蚁一般任人践踏的活着。我要乾坤颠倒,让光芒穿透黑暗,让这纷乱的世道匍匐在我脚下!” 第16章 李玄度默然的看着眼前的少年。十五岁的少年骨骼未丰,又因常年被巫术吸食生机,他看起来比同龄人更为瘦弱。但从第一眼见到赵珩,李玄度便从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看到了强悍的生命力。 哪怕他表面看来一副倒霉样,哪怕他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他甚至还会给自己买一个奴隶陪葬。但他却可以在斗转星移术的折磨下活了十几年而不曾疯魔。李玄度便知道,这个少年郎决不会屈服于所谓命运。 “……如若所谓天命可以随意被置换,那么天命的存在又有何意义?”赵珩蜷起一条腿,将手臂随意的搭在膝上,轻笑一声,道:“诚然,人一出生就背负着各种各样的命,但我的命运从出生之后就被偷走了。被偷走的命就像这十几年的光阴,流逝了便流逝了,没有倒回去的道理。但光阴不会停止,人的生命也在继续,所以只要我活一天,我就要给自己挣一个轰轰烈烈的天命!给大月山上成千百姓挣一条活路!” 赵珩眼中的猩红褪去,只剩下一片黑曜石般的漆黑,漫天星光都被这片漆黑吸引过去,在他眸子里凝成一点,异常明亮。 李玄度握住赵珩纤瘦的手腕将他从地上拉起来,赵珩无声的跟着他走,直到不远处那座小山坡上方才停下。 这处视野极好,没有参天大树的遮挡,可以清晰的看见涌动在夜幕之下的星云。 李玄度双手交叉垂在身前,微仰着头看漫天星河:“你看这夜空,星图不停变化,波谲云诡,杀机与生机此起彼伏,交相辉映,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且不论星辰之变迁,便是这座大月山我们都尚未堪透,这其中又有多少危险更无从得知。甚至就在刚刚,但凡我没能坚持到最后,我们这些人或许早已葬身狼腹。生死悬于头顶,不过一线之间。你想逆天改命,先得有命在。” “所以我才想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赵珩道:“在武威城的时候我就感受到了。丁大叔死在我面前,鲜血刺激了我体内的阴气。他们在我身体里不停流窜,我发现我比平时更有力气,我能握得起西戎刀,更能挥舞着西戎刀杀死那些可恶的西戎兵……它会让我有能力保护别人!” 李玄度叹道:“阴邪之气的力量自幼便伴随你,你应该知道个中厉害。想要降伏这股力量,如剔骨洗髓,痛楚可想而知。更为要紧的是,我并不敢保证这股力量最终是否会反噬。” 赵珩表示明白:“我知道这力量很恐怖,但我并不会畏惧,我一定要让它为我所用!不仅是这股力量,我还要学那颠倒乾坤之术。先生说过,巫族的大巫曾扶起飘摇的乱世……” 话至此处,他忽然转身单膝跪地,仰头望向李玄度。这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梦中那位堕入地狱的白衣尊者,神圣不容半分亵渎。 赵珩目光虔诚,犹如信徒。他缓缓抬起一只手,一字一句道:“我不过乡野小民,形容粗鄙。我一无所有,也未必贤能。私欲、仇恨、不甘都在心底扎了根,丑陋不堪。但我希望这世道上再无像我们这般四处流亡之人,哪怕手染鲜血,哪怕背负骂名都在所不惜。我只求先生可以教我。” 赵珩是复杂的。这和他从小到大的经历有关。被折磨于巫术之中苦苦求生时,他阴狠毒辣。面对亲人时他温润平和。读过书后,他又升腾起两分胸襟。只不过那点胸襟都被那场刀兵割断,被那场大火烧尽。 他活着,更多的是为自己心中的不甘。一个从未离开过边陲小城,不曾经历世事变迁的少年人,还谈不上家国天下的凌云抱负,他肚子里那点可怜的胸襟也撑不起这样的豪情壮志。 但他却有这样的资质。在李玄度眼中,他就像一块上好的玉石,只要精心打磨,必能成器。他得把他心里头那点摇摇欲坠的胸襟扶起来,像历代大巫那样,择明主,将这风雨飘摇的破碎山河,扶起来。 李玄度伸手握住赵珩的手,朗声应道:“好,我答应你!” 在纷乱复杂的星图之中,一颗不知名的星悄悄升起,这诡谲的星河又一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大周南部淮阳郡,楚氏一族世代盘踞于此。 大周初建时,楚氏因军功获封淮阳之地,封淮阳王,世袭罔替。经世代子孙经营积累,宗族之势日渐庞大。后又借机吞并周边几个小门阀,一跃成为大周目前最为强大的门阀。虽仍为大周臣子,但其实际所辖城池土地乃至人口早已超过大周皇室,势力之庞大连周皇室都要避其锋芒。 第12章 自楚煜承袭淮阳王之爵位后,又大兴土木,扩建府邸,修建园林,其奢华远在周皇室之上。这其中又以淮阳王府西北方那座摘星殿最为豪奢。 每月十五那天,淮阳王楚煜都要去摘星殿逗留一日。 摘星殿建在一座高山上,从山脚仰望,可见琉璃顶反射着太阳的光散出五彩斑斓的光芒,在云雾之下若隐若现。淮阳一带的百姓都说那是天降祥瑞,淮阳郡必有大人物降世。 但自从去年秋日起,云雾之后便再难见到祥瑞了。加上冬日南方骤冷,闹了场不大不小的雪灾。所幸冻死百姓不多,楚煜又急急加派人手赈灾放粮,安抚百姓,这才将灾祸压下去。即便如此,当地还是传出些不大好的言论,让楚煜颇感忧愁。 今天是五月十五,楚煜照例去了摘星殿。 摘星殿外墙由白玉石砌成,触手温润。推开殿门进入殿中,可见二十八根通天立柱,立柱上雕刻腾云祥龙,姿态各异,甚为雄伟。二十八根立柱中间是一座巨大的星盘。星盘上雕刻着许多镂空的铭文纂符,楚煜并不认识。但他知道,就是这些密密匝匝的铭文才让他有了今天的地位。 摘星殿最为特别的就是琉璃穹顶,上万块棱角打磨光滑的琉璃被用特殊的工艺拼接起来,形成一道圆弧形的屏障。从山脚下看到的祥瑞正是阳光照射在琉璃顶上反射的光线。而星盘倾斜而立,正对琉璃顶。 天黑之时,琉璃穹顶外的星图会发生变化,那些不知名的星会凝聚在一起,散发出盛大的光芒,挟着气吞山河之势穿透琉璃顶,照射在星盘之上。这些光像耀眼的熔金,顺着星盘里繁杂的铭文不停流淌。 先生告诉他,这就是天命。等到铭文全部被镀上金光之后,便是天命所归的那天。这天地间乾坤颠倒,任你所为。 楚煜等这一天等了十五年了,但自去年秋天起,金光便骤然停止。 “已经半年多了,先生,本王已经等不及了。”楚煜负手而立,深沉的眸子盯在星盘上。 李玄序微微躬身行礼,解释道:“臣已派人往四处查探,目下尚未有结果,还请王上耐心等待。” 李玄序心里清楚,天命一断,多半便是那人已经死了。当年若非一时疏忽,他必定能将人留在身边。这十五年他日日殚精竭虑,不曾间断的进行推演,也派人四处寻访,可惜都未曾找到那人踪迹,也是奇了。如今已到紧要关头,天命突然中断,这让李玄序也很焦灼。 楚煜叹了口气:“本王等得,天下大势却等不得。西戎北上,短短数月便已吞并大周西北数座城池,大周根本无力招架。周天子下令勤王,可门阀们光顾着看热闹,谁也不肯兴兵援助,唯恐前脚刚走,后脚就被人偷了老巢。前两日刚传回的消息,周天子要御驾亲征,扬大周国威……” 话至此处,楚煜嗤笑一声:“大周,还有国威么?” 李玄序双手拢在身前:“那王上的意思是……” 楚煜抚了抚星盘上未被熔金填满的一角铭文,眸光闪烁,道:“淮阳虽偏安南方一隅,但亦能深感西北百姓限于兵灾战乱之苦。天子身临险境,救民于水火,本王岂能耽于享乐。理当忧君之忧,哀民之苦。当保驾勤王,与天子共进退!” 李玄序品了品楚煜话里的意思,不由笑道:“王上一动,余下几大门阀肯定坐不住。谁都有问鼎天下之意,不过没人愿意当这出头鸟罢了。今淮阳势大,若再得民意,必定不是他们愿意看到的。同样,也必定不是当今天子想要的结果。所以这件事天子只会选择退让,继续龟缩在国都,决不再提御驾亲征之事。” “而天子弃万民于不顾,边关百姓必定心生怨恨。等到民怨沸腾到一定程度,便是我们的机会。” 楚煜轻笑两声:“不愧是先生,深知本王心中所想。方今天下门阀割据,大周早已名存实亡。我淮阳势大,可震慑诸门阀,但同样也是别人的眼中钉。稍有不慎,楚氏几代积累便付之东流。先生,本王迫切的需要一个契机,一个取代大周的契机。” 玄序拱手道:“臣,明白!” 第17章 姬昊将密折狠狠摔在地上,滔天怒意让他浑身止不住的发颤,丝毫不顾周天子的威严,破口大骂:“楚煜这个王八蛋,他世居南方,西北战事干他何事!” 内侍杨泉捡起密折,安抚道:“陛下息怒。”他叹了口气,道:“陛下下发圣令,令各门阀氏族发兵以助王廷退敌。既有圣令,他们理当遵从。为君分忧是臣子的本分。若不从,才是大逆不道。” 姬昊怒视杨泉:“这么说倒是朕的错了?” “自然不是。”杨泉赶紧摇头解释:“只是我们都低估了淮阳王的野心,他不仅要地盘,还要民心,更要这大周天下呀~” “是朕疏忽了。”姬昊冷静下来,以手抚额,一脸愁苦:“西北情况紧急,若再无援军,只怕西戎人都要打到大周国都了。杨陵这个老匹夫,他身在陇西却拒不发兵,该死!那些手握兵权的门阀都等着看朕的笑话呢。若大周亡了,倒正称了他们心意。” 说到此处,姬昊突然落下泪来:“朕乃堂堂大周天子,却半点天子尊严都没有。属国造反,门阀各怀鬼胎。每年向朝廷进奉的税银越来越少,倒像是施舍一般。国库空虚,养兵都成问题。这样的大周,如何才能恢复昔日鼎盛呀!” 杨泉也跟着抹了抹眼泪,哀叹道:“可惜大周无良将。” 姬昊冷哼一声:“非是大周无良将,而是良将都被放逐,不得重用罢了。” 杨泉暗暗瞧着姬昊的脸色,斟了杯茶水,回道:“陛下又想起从前的事儿啦?” 姬昊冷硬的脸缓了几分,面上显出两分悲戚之色:“朕出身卑微,不受重视,是太子哥哥时常照拂朕。可惜太子哥哥遭逢大难,不得善终。那些替太子哥哥说话的朝臣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话至此处,姬昊突然道:“顾氏一族便是因此而受牵连,阖族流放岭南。” “是啊。”杨泉回忆了一下,道:“顾氏善兵,深受先帝重用。早年一直陈兵阳门关,西戎慑于顾氏威名,不敢擅动。顾氏获罪也才十几年功夫,西戎便生了不臣之心,若顾氏再出山……” 像是意识到什么,杨泉脸色剧变,忙跪倒在地:“是臣僭越了。” “起来吧,你也是为朕考虑。”姬昊沉浸在往事中,并未在意杨泉的话,而是道:“虽然先帝定了顾氏的罪,但再想想,手握重兵的顾氏牵连进太子哥哥那件事中……毕竟事涉弑君谋反,滔天之罪,父皇竟仅仅流放了顾氏。是不是说明在父皇心中,顾氏之罪尚有转圜的余地……” 杨泉悄悄抬头,小心试探问道:“那陛下的意思是……” 姬昊无意识的摩挲着手指:“皇室有难,江山危急,让有罪之臣戴罪立功也未尝不可。” 杨泉道:“只怕朝臣们不会愿意。” 姬昊哼道:“谁若不愿,那就去西北战场试试,看他能不能囫囵个回来!朕管不了那些门阀,难道连几个酒囊饭袋的臣子还管不了了!” “陛下英明。” “行了,拍马屁的话还是算了吧,朕什么样自个心里清楚。”他有些怅惘道:“朕不及太子哥哥运筹帷幄,素有贤明。但朕记得太子哥哥的心愿,他说要让大周强大起来。朕想完成太子哥哥的心愿。” 杨泉一脸肃然:“太子殿下泉下有知,必定会保佑陛下的。” 说着话,殿外传来少年清脆的说话声,杨泉立马换上笑模样,道:“是大皇子来给陛下请安了。” 姬昊还没能从往事中抽离出来,闻言不禁叹道:“朕记得太子哥哥出事那年,皇侄儿已经出生了,只可惜……若那孩子还活着,今年也有十五岁了,是个少年郎啦。” “可不是。”杨泉眼角悄悄滑下一滴泪,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哽咽。 …… “阿九快呀,从东边包抄过来,快点快点!”赵琮一边往南追着兔子跑,一边扯着脖子冲曹阿九咆哮。 伏在灌木丛里的曹阿九忙应道:“来啦来啦,别催啦,一会儿给兔子吓跑了!” “哎呦!它奔我来啦!”曹阿九说着从灌木丛里跳出来,直直往前一扑,那肥硕的灰兔子一把就给他搂进怀里。他抱着兔子不撒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阿琮,我抓到啦!” 赵琮一脸开心道:“今天可以开荤了,给先生还有曹婶子补补身体。” 他从曹阿九怀里捏着兔耳朵把兔子拎出来,然后往四处看了看,道:“都说靠山吃山,还真是这么个理儿。大月山上不仅有野果子吃,还有这么多笨兔子笨山鸡,像个宝藏。” 曹阿九从地上爬起来,拍打拍打身上的土,说:“可山上也有好多毒虫毒草和瘴气,还有猛兽!要不是李先生在,我们来的那天就给狼吃了。呐,还有那个小裁缝,吃了有毒的果子,这会儿还在岩洞里躺着呢,差点儿就没命了。” 赵琮就道:“如果大月山没这些危险,早就被西戎人占了,哪还轮的上我们!我先生说了,生机之中也会暗藏危险,但险境之中也未必没有生机。” “李先生可真厉害!如果能继续跟李先生读书就好了。”曹阿九道。 俩少年一边说话一边往人群聚集地走,大人们都在忙着干活。 李玄度因为驱狼一事,深得百姓推崇。他又识得很多毒草毒虫,又懂医术,一路上山,在他的带领下百姓规避了很多危险。俨然已经成为被放逐大月山这些百姓的头头。 大月山的确危险重重,饶是李玄度也不敢保证绝对安全。他依着风水地势以及周围环境,选中了半山腰至山顶中间的一处地势。这里有一大片天然形成的岩洞,且山势颇高,周围植被没有那么茂密,倒正适合落脚。 为防野兽突袭,一找到落脚处李玄度便让赵珩集合了些青壮,按照他的指示在周围用石头堆起了防御工事。其他人则在附近找些用得上的东西开始整饬岩洞。 曹木匠找了一帮手脚麻利的,从周围砍了些树,干起了老本行,打了些木桌子。有手艺活好的,拿竹子柳条编了些竹筐篓子。女人们则找些韧性好的草叶子,三五成堆的坐在一处编草席。虽然眼下住所还是十分简陋,但至少已经有些模样了。 李玄度这段日子断了药,上山这一路上既要驱猛兽,又要时刻打起精神规避山中危险,耗费太多精力,前两天还发了高热,百姓们急的不行。 所幸李玄度第二天醒了过来。这两日虽身子没见大好,倒是不会发热了。赵珩始终提着心,这几日也不见笑模样。 李玄度知道自个身子骨,他倒是死不了,只是之前在赵家补回来的全都连本带利还回去了。不过来时路上他也瞧了,大月山上有些野生药材他正当用,这要是在药铺买那得不少钱呢。他在赵家时都没舍得给自己开这方子,不然赵琰那小老妈子不知道要心疼成什么样子了。 想到赵琰,李玄度心里有片刻失神。当权者的一个决定,背后却是无数人的累累白骨。前一刻他们还在街上笑闹,还在院子里读书,听蝉鸣,见花开。也许很多人到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厄运会降临在他们头上…… “想什么呢?累了?”赵珩端了碗热汤进来,道:“靳大夫刚熬的老山参汤,你喝一些。” 李玄度端起碗吹了吹,山参的气味虽冲,但同样让人安心。 “我听外头还挺热闹,是有什么好事儿?” 赵珩“哦”了一声,道:“阿琮和阿九抓了只兔子,嚷嚷着让冯起烤兔子呢。 李玄度轻笑一声:“到底是孩子,活泼。” 他缓缓喝着汤,抽空又摸了摸赵珩的脉。他教了赵珩引渡阴气的方法,这几天赵珩都在修习内力。 “你倒是习武的好苗子,不过几日便能领悟关窍。”李玄度收回手,道:“眼下脉象平稳有力,是个好兆头,这些日子好好养身体,难的还在后头呢。” 赵珩应了一声。 “不过武艺精进,学问也不能落下。”李玄度端着碗道:“把阿琮和阿九也喊回来,疯玩大半日了,该学习了。我们接着讲《周史》。” 赵珩先是细细打量眼李玄度,见他脸色虽有些苍白,但人瞧着倒颇为精神。到底是吃了几根老山参的,总算没白吃。他扭头冲外头吼了两声,俩孩子也不缠磨冯起了,丢下兔子就跑回岩洞。 赵琮虽说不大乐意读书吧,但他还挺喜欢听李玄度讲《周史》的。先生讲课很有趣儿,说故事一样,他们都很喜欢听。岩洞外头有玩闹的小孩子,听着李玄度讲课也悄悄扒着岩洞听,不敢弄出大动静来。李玄度见了便将孩子们都叫了进来,大家围坐成一圈,听得颇为认真。 李玄度讲课也不贪多,他怕学生消化不完,讲完一段便停了,让孩子们各自玩儿去。 彼时金乌西坠,斜斜的洒进岩洞里,正打在李玄度身上,如同一尊镀了金边儿的神像,赵珩看了他许久。 李玄度感受到赵珩的目标,不由睁开眼瞧他:“你……是我刚才有什么地方没讲明白么?” 赵珩猛回过神,掩饰性的以拳抵唇咳了咳,道:“也,额……是,是有点疑问。” 李玄度正襟危坐:“请讲。” 他认真起来的样子让赵珩突然有些自惭形秽,他忙垂下头深呼吸了几次,待心绪平稳,他方才开口,问道:“隐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18章 据赵平都所言,隐太子便是自己的生父。被周顺帝姬俨以弑君谋反罪处死的大周太子。赵珩对他了解不多。 适才李玄度讲《周史》恰好讲到周顺帝朝,赵珩便自然而然的想到了顺帝朝那件震惊朝野的杀太子案。 “你曾去大周国都游历,可曾见过隐太子?”赵珩问李玄度。 李玄度摇摇头:“不曾。我并非以巫的身份游历,也没兴趣谋求个一官半职,自然也没机会见到那些大人物。不过有幸拜读过隐太子的文章……” 他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欣赏,随即又叹道:“若非族中出了大事,或许我会继续留在国都,想办法与隐太子结交一番。只可惜我再次离开族中却是被迫逃亡,这天下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听说隐太子因谋反罪被处死,就在我回族的那一年,那得是十五年前了吧……” 那一年李玄度得闻师傅病重之噩耗,迅速赶回云梦,却被师兄夺取大巫之位,将他囚禁。那一年,他被抽了巫骨,废了巫术,形同废人。 赵珩目光幽深,十五年前,那是他噩梦开始的一年…… 过去的痛楚已经算不得什么了,李玄度也只感慨了一下。他微微偏头看了眼天际边流淌的金黄,轻声道:“其实隐太子的结局从他坚持变法的那一刻便注定了。” 赵珩眉眼微垂,道:“你说的是顺帝朝十四年陈青简提议的强国法令?” “没错。”李玄度收回视线,拢着袖子道:“大周依靠门阀力量而立国,同样也受制于诸门阀,这是几百年来大周的弊病。大周近几代君主多为守成之主,但天下大势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君王无进取之心,只会助长门阀的野心,周皇室日渐式微,终将覆灭。” “所幸隐太子尚有救国图强之意,便启用陈青简等士族变法强国。只有大周强大起来,才能对外用兵,逐一瓦解门阀的力量。顺帝起初也是支持隐太子变法的,变法初期确实一改大周疲软之态。奈何陈青简所谏之法令于周贵族们来说过于强硬,几乎动摇贵族之根基。” “我记得当时有这样一条法令,贵族之爵位不可世袭罔替,而是降爵继承。若贵族之后无军功建树,用不了几代便门庭没落,沦为平民。对既得利者来说,尽管法度可强国富民,但他们的权益却不容侵犯。以至于变法后期,大周贵族反抗激烈,朝中支持变法的新贵与老旧贵族势力水火不容,再加上顺帝听信谗言,愈发疏远太子,以致变法无法继续。贵族们为了泄愤,绞死陈青简,太子被孤立……” 后来的事是李玄度从摄魂狱逃出后一路逃亡时听说的,颠沛流离的逃亡之路,也让他看到了满目疮痍的大周。 “若隐太子不死,变法继续,或许今时今日的大周会是另一番景象。”赵珩感慨了一句,又问:“那三皇子姬昊呢?我上次听父亲说,去岁军中大丧,原是顺帝驾崩,三皇子承继大统。” 李玄度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并不了解他。顺帝子嗣不丰,除太子外,便是二皇子和四皇子势力最大。三皇子姬昊不受重视,不过听说他和太子颇为亲近。” 赵珩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13章 李玄度瞥了他一眼,拿起手边的茶碗喝了口药草泡的水润润喉,问道:“你呢?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赵珩正试图在心里勾勒出隐太子的样子。赵平都那莽汉形容的隐太子实在让他没什么兴趣,反而到了李玄度口中,那个人似乎又变得鲜活起来。乍然听李玄度问话,赵珩懵了一下:“什么?” 李玄度道:“我说,如果你为君,会如何收拾这破败山河?”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洒着金边的火红乘着云层奔涌而下,跌入昭昭山野。 赵珩呆望着暮色洒下的盛大灿烂,许久方才开口:“太阳东升西落,落日的光芒被揉碎四散,人间便陷入黑暗之中。但第二天太阳依旧会高高升起,穿透云层洒下耀眼的光。到达顶峰便无可避免的慢慢衰退,退到低谷无法再退时便是高升的起点,否极泰来。世事变迁大抵如此吧,所谓不破不立。” “我虽未曾见过山河盛大,但我经历过家破人亡。生死存亡之际,挡我生路者,必杀之。国家存亡之际,阻碍国家强大者,人人得而诛之!山河满目疮痍,不经刮骨疗毒,岂能恢复生机。若我为君,自当变法图强,贯彻到底。” “陈青简变法失败,纵有法度本身过于严苛之责,但君主软弱才是根本。法,需要强权的君主。”赵珩掷地有声。 也许是修习阴气的缘故,李玄度发现赵珩身上的气势越来越雄浑。他不曾刻意收敛,举手投足之间俨然已有了几分领袖风范。站在人群里,他已经成为不容忽视的存在。 李玄度扶着岩壁站起身往外走,赵珩见了忙伸手去扶:“要出去走走么?” “嗯。”李玄度笑道:“我闻见肉香了,嘴馋了。” “嘴馋是好事儿,你身子骨见好了。”赵珩道,心里暗想应该再去多挖几根老山参,这东西当真是有几分用处的,难怪药铺里卖那么贵。 走出岩洞,借着外面金黄天光,百姓们各自在忙,炊烟袅袅,竟也有几分难得的烟火气。 众人见李玄度出来,纷纷点头问好,李玄度也一一回应。他目光掠过这些人,男女老幼都有,各行各业的也都有。商人、农人、大夫、裁缝、厨子、帐房先生…… 李玄度对赵珩道:“眼下百姓们都以我们为主,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但人以利为先,若不能将人凝聚,我们这些人早晚会因为生存而分裂。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要在大月山上,你心中既有大抱负,不如就从大月山开始吧。” “你是说……将大月山当作是我的天下。”赵珩说的很轻。 “嗯。”李玄度点了点头:“将这些百姓登记造册,依据性别年龄划分,再以行当进行细分。如同朝廷大臣,掌兵、掌钱粮、掌农事、掌土木等等这般。根据个人分工有序安排后续之事,我们在山上的日子会好过很多。你若能树立威望,这些人便是你的根基。” 赵珩瞬间就领会了李玄度的意思,胸腔之中一股豪情油然而生。 百姓们最初的想法很简单,谁能带着他们活下去便听谁的。但这段日子下来,无论李玄度的学识气度还是赵珩果断的执行力都让百姓们折服。尤其是年轻气盛的少年郎,他们最是慕强,谁有能力便服谁。有这些基础条件,赵珩后续的一系列举动进行的尤为顺利。 大月山上合计有百姓一千两百人。其中青壮劳力占半数之多,合计六百余人。赵珩将这些人分为三组,分别由冯起、张齐和曹木匠带头。冯起张齐两组人负责巡防,曹木匠带的这组人主要负责建造防御工事。 余下人也都按照各自本领分派不同任务,一切井然有序。 这天天黑,赵珩找了各小队的领头人在岩洞里筹划。 “……民以食为天,眼下虽尚未入夏,但山中草木繁茂,遍地野禽,尚可充饥果腹。然一旦入冬,漫山遍野白雪皑皑,野禽了无踪迹,野兽必当四处寻觅食物。我们这么多人且不说如何饱腹,便是野兽袭击也是一大难处。”赵珩说道。 李玄度拿了根木头扔进火堆,火苗窜的老高,映得赵珩眉眼清亮。 他继续道:“我不大懂农事,但也知春播秋收。我们必须趁现在积蓄粮食。” 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点头表示赞同,他是武威城下面村子里的农人,名唤刘阿三,平时话不多,人也腼腆,但乡邻说他是种地的好把式,所以推举他负责农事。 刘阿三说:“我们初进山时李先生告诉我们可以挖地果吃,那地果长在地下,容易活,而且一长就是一大片,冬天埋在地下也好保存,大月山上有很多,不需要怎么经营。我想着不如把地果长势好的地方圈出来,长一茬就收一茬,再留些种出来种,毕竟我们人数多,吃粮也多。” “还有我们目前住的岩洞附近,地势平坦,也能见太阳,正适合耕种。到时找几个庄稼把式把那片地开出来,这时播种,入秋刚好能有收成。像一些野果子、野菜我们也可以收集起来,腌渍之后保存的时间也久。” “老刘说的没错。”赵珩道:“入秋后山上野禽也都养肥了,我们到时多猎一些,山上天凉的块,到了冬天直接埋入雪里,冻肉可以存放很久。但现在我们都是笼统的概念,具体囤粮以及粮食消耗还需文先生仔细斟酌。” 文晖忙点头应下,他是帐房先生,这些事情正是他所长。 队伍初初拉起来,又是缺衣少食的山里,赵珩每天要处理的琐事很多。夜里还要按照李玄度的方法引渡阴气。 经过最初的试探,赵珩正式开始炼化阴气了。诚如李玄度所言,炼化阴气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才一开始,赵珩便感觉到一股强大的阻力在他经脉里流窜,顿时有种筋骨俱断的疼痛感。好在这痛感不甚强烈,他尚能稳住。饶是如此,也让他精疲力竭,修习之后很快便沉沉睡去了。 他又陷入了噩梦之中。 第19章 炼化阴气便要接受阴气所带来的一切,噩梦无可避免。所幸赵珩已经习惯自幼与噩梦相伴。在他懵懂无知的时候噩梦无法让他疯魔,在他有了目标后,噩梦只会让他更强大。 然而这一次的梦境却极为不同。不再是熟悉的阴森般地狱的气息,没有尸山血海,没有白骨皑皑。有的只是一座静静矗立的宫殿,巍峨雄伟。 赵珩拾级而上。殿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老旧木门的咯吱声突兀的传来,他惊的手一顿。周围似乎没有人,也听不见其他动静,他犹豫了一下,推门而入。 和宫殿外形的雄伟不同,进入宫殿后并不是想象中的富丽堂皇。几根红漆木柱将宫殿撑起,大殿中弥散着一股墨香,让人莫名安神。往前走几步是一道珠帘,透过珠帘的缝隙依稀可见矮几后端坐着一个人。 那人头戴金冠,冠上嵌着一颗红宝石。他一身黑衣,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盘旋而上,颇为雄武。 “隐太子……”赵珩脑子里当即蹦出这三个字来。 那人低垂着头,正专注于手里的奏折。赵珩看不清他的容貌,只觉得他低垂的眉眼很好看。他想看清那个人,便不由自主的撩开珠帘,走近了去。 那人听见动静,先是微微蹙了下眉,似不喜被打扰,随即抬头看过去。这一照面,让赵珩大吃一惊,那竟是李玄度的脸! “阿珩?”那人笑着冲赵珩招招手:“过来,让父王看看。” 赵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等到他回神过来的时候,正半跪在那人身前。那人用修长如白玉般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脸,每一次触摸都让赵珩忍不住浑身战栗,却又有些说不清的贪恋。他从未与人如此亲近过。 他看着那张和李玄度一模一样的脸,胸腹之中流窜着一股热浪,难以名状的羞耻感在心里慢慢弥散。他有些害怕看到那个人的眼睛。 “你……是我的父王?” “嗯。”那人笑容和煦,一脸慈爱的看着赵珩。 赵珩有些迷茫,眼前这个人明明是李玄度!他想问清楚,只是不及开口,突然一股热血喷洒在赵珩脸上,他瞳孔倏然放大。只见一柄寒刃穿透那人胸膛,堪堪停在自己喉间,但凡往前一寸,他就会跟着这人一起死去。 合着血色的视线,眼前景象陡然一变。宽敞明亮的宫殿不再,那股熟悉的鬼魅气息再一次席卷而来。 这是一座巨大的岩洞,墙壁上刻满了繁复的符文,岩洞中到处都是鬼魅暗影,他们在赵珩周身不停穿梭游走,带起阵阵腥臭气息。岩洞中心是一座巨石圆盘,用无数条烧红的铁链吊在半空。圆盘中间囚禁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尽被鲜血染红,两条铁链从他琵琶骨穿透。他半靠在圆盘中心的立柱上,泼墨长发凌空飘散。圆盘下是滚滚涌动的红色岩浆,灼的人皮肤生疼。 “李玄度……”赵珩离他很远很远,但那人的五官却异常清晰。凌乱发丝下是一张惨白无血色的脸。他微笑着看着赵珩,眼睛弯成一道月牙。 赵珩看着他的血顺着琵琶骨不停的涌出,皮肤一点点变得通透虚无,他的生机在不停的抽离,被岩洞里无数恶鬼吞噬着。 他的月亮不能没有光…… “李玄度!”赵珩怒吼一声,一跃而起,落在圆盘之上。他半跪在李玄度身边,抬手撩拨开他挡在额前的发丝,不顾一切的将李玄度抱进怀里,他是那么清瘦,他甚至不敢用力。 混杂着药香的血腥气充斥鼻尖,血浆沾了赵珩满身,透过薄薄的布料,有些湿滑黏腻。这种感觉让赵珩有些不舒服,他从睡梦中挣扎着醒来,身下的异常让他头脑空白了一阵,一股酥麻的感觉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十五岁了,他做春梦了。 赵平都虽是个糙汉,但他毕竟出身东宫。有时候在某些方面异常的细心,比如给赵珩开启男人的一课。赵珩从未亲身体验过,对此一直懵懵懂懂。以至于初次感受,竟有些不知所措。 随即想起梦中场景,他又倏地面红耳赤。耳边是李玄度匀称的呼吸声,在深山老林寂寂深夜中尤为清晰刺耳。赵珩犹犹豫豫的扭头看了他一眼。 李玄度侧身躺在草席上,一缕长发自然的顺着脸颊垂下,遮住了半张脸。赵珩下意识的撩开那缕头发,露出李玄度线条优越的脖颈。赵珩忍不住呼吸一窒。 他匆匆别开眼,落荒而逃。 夜晚的山间凉风习习。吹了阵冷风,赵珩方才把心里头那点火气压下去。岩洞群往南有一处瀑布。那是一处断崖,瀑布裹挟着滔天之势急转而下,伴着巨大的哗哗水流声,如雷霆暴雨。 赵珩站在瀑布之下,洗去浑身黏腻汗水。又就着水势洗了洗衣服,胡乱的拧干又套在身上。山风一吹,愈发湿冷起来。他走到岩洞附近,随手拿了两根木柴丢进要灭不灭的火堆里,盘膝坐在火堆旁,一边借火势烘干衣服,一边入定调息,引渡阴气。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赵珩没事儿人一样又把自己忙成了个陀螺,李玄度一上午都没见着他人影。 给孩子们讲完课,李玄度就拄着棍子在岩洞群周围溜达。 “李先生你看,好漂亮的花儿,送给你!” “李先生,这果子可甜啦,我哥哥摘的,我想给李先生吃……” 在一声一声的李先生中,李玄度被塞了满手花花草草野果子,他有些哭笑不得,一一谢过孩子们,兜着这些东西钻回岩洞去,颇有雅兴的用这些花花草草把岩洞装饰了一番。 正当他欣赏自己的手艺时,忽听外头起了骚乱,赵琮慌慌张张跑进来,指着外头急急说道:“先生,狼,狼来了!” 李玄度眉头一皱,忙扔下手里的小野花跟着赵琮走。 冯起和张齐浑身紧绷,手里握着木棍,一瞬不瞬的盯着那头狼。 头狼浑身银毛,精致漂亮。它甩了甩头,高昂着脑袋站在人群的对立面,态度高傲。 它看起来并没有攻击的意思,而且远近只有它一头狼,不见狼群。冯起没有下令众人捕杀,只是做好防御准备。 李玄度一路被赵琮拉着小跑过来,堪堪站定。众人见他来了,俱都松了口气,纷纷让出路来。李玄度一眼便看到那头狼,正是第一夜在大月山上出现的那只头狼。 头狼见到李玄度,嗷呜嚎叫一声,踢踏着步子慢慢走上前去。冯起紧张道:“先生……” 李玄度摆摆手:“无妨,它不会伤害我们的。” 他蹲下身子,和头狼平视。这让头狼感到很兴奋,一下子扑进李玄度怀里蹭了蹭脑袋。李玄度笑着揉了揉它柔软的毛。 头狼舒服的眯起眼睛很是享受一番,然后想起什么似的,不舍的从李玄度怀里退出来,冲身后林子里吼了一声。紧跟着一头灰扑扑的狼叼着什么东西跑了过来。 走到近前,那灰狼将东西往地上一丢,有认得此物的百姓当即一惊:“护腕!是军中之物!” 李玄度将那护腕捡起来看了看,觉得有些眼熟。猛然想起赵平都来,他手上似乎就带了只样式差不多的。难道是武威军中的人! 李玄度揉了揉头狼的脑袋,低低念叨句什么,头狼扭转身子,冲北方叫了两声。 “冯起张齐,劳你二人点些人手,随我往北去看看,我怀疑这山中有武威军的人。” “先生,山中危险,不如我们先去探探,您还是留在岩洞吧。阿珩走的时候叮嘱我们务必保护先生安全。” 李玄度道:“无事,这只头狼会给我们引路,我若不去,你们或许找不到人,若遇着其他危险便麻烦了。” 冯起见头狼依偎在李玄度腿边,又想起这人的本事,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先生,我和你一起去!”赵琮扯了扯李玄度的衣角,小脸一绷,不容拒绝。 李玄度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蛋:“好。” 头狼在前面引路,一路向北而行。李玄度注意观察周围的地势以及植被,瞧见有得用的药材便停下挖两铲子,丢进随行人的背篓里。反正出来都出来了,走这么远的路总不能空手而归。 倒也是运气,他从杂乱的草丛里找到了几根野红薯藤,当即便挖了起来,还不忘告诉大家:“这是野生红薯,饱腹感很强,若能种成一片,今冬便不用愁了。” 冯起让大家看好这红薯藤的模样,吩咐道:“日后巡逻的时候注意些,若见了便挖回去。” 这么走走停停,到头狼想要引他们去的地方时已经正午了。这片林子茂密,太阳光不大能透进来,光线便有些昏暗,林子里也十分阴冷。随着阴风刮过来的还有阵阵血腥味儿。怪不得能引来狼群。 李玄度蹙着眉往前走,头狼突然长啸一声,很快便得到狼群回应。 冯起当下紧张起来。 李玄度快步走过去,便见不远处山坡上群狼攒动,而山坡下横倒竖歪着百十号兵卒。 “是武威军!他们穿着的是武威军的甲胄!” 第20章 头狼嚎叫一声,狼群便掉头退散。冯起和张齐登时松了口气,看向李玄度的眼神愈发恭谨了。 李玄度带头往前走。武威军的人听见动静,纷纷拿起手里的刀,呈防备姿态。 “什么人!” 第14章 李玄度站定,温和笑道:“敢问阁下是武威军中的将士么?” 李玄度一开口,那人便问:“你们是大周人?” “我们都是武威城的百姓。” 那人道:“武威城的百姓怎么会在这里!” “西戎兵破了武威城,便将城中百姓驱逐至大月山。所幸上天眷顾,让我们在山中找到落脚之处,方才得以苟全性命。” 那人听了当即折返回去,李玄度瞧着他似乎和队伍里的什么人禀告。那人被几个兵卒团团围着,想来是这些人的头领。 赵琮跟在李玄度身边踮着脚往前瞅,见那些兵卒们扶着一个将军走出来,赵琮倏地瞪圆了眼睛,顾不得往外狂飙的眼泪,疯了一般跑过去,嘶吼道:“爹” 赵平都本以为自己和手下这些兵卒就要葬身狼腹了,没想到柳暗花明,在这里竟遇到了家人。 他浑身是伤,伤口已经化脓溃烂,赵琮强忍着没有扑上去,就站在赵平都眼前,一把一把的抹着眼泪,张着大嘴干嚎:“娘,娘和大姐,还有二哥都,都不见了,他们被西戎人杀,杀了。只,只只有我,我和大哥,还有先生,我们活了下来……” 赵平都脑袋轰的一声,突闻噩耗,差点儿昏死过去。李玄度疾步上前,搭上他脉搏,不由眉头一蹙:“赵将军失血过多,伤口未经仔细处理已经发炎。他现在浑身发热,须得赶紧医治。” 他扭头喊来冯起:“叫上我们的人,将将士们带回去。” 赵平都忍着伤口剧痛,在人群里搜找,不见赵珩,忙问赵琮:“你,你大哥呢?” 赵琮抹着眼泪抽噎道:“大哥和曹小叔带人去砍竹子了,我们要在岩洞附近围栅栏防野兽。” 赵平都松了口气,目光掠向李玄度,眼神有些复杂。一时之间,万千思绪涌上心头,甚至还来不及因痛失家人而悲伤便晕死过去,不省人事。 “先生,我,我爹!”赵琮急的又流了一泡眼泪。 李玄度安抚道:“别紧张,他先前精神过于紧绷,乍然得闻噩耗又悲伤过度,见着你,听到你大哥的消息又卸下心防,情绪起伏太大。他身体虚,一时受不住才晕过去。山上有药材,好好养上一段日子就没事儿了。” 先生的话赵琮是信的,于是抹抹眼泪跑到他爹跟前,亦步亦趋的跟着。 李玄度隐隐察觉到赵平都在防备他,从他知道自己是巫的时候起,李玄度便知道这人身份必定不简单。而观他对待家人的态度,李玄度又有些猜测,真正让赵平都紧张的人其实是赵珩。赵珩非赵家血脉,李玄度从一开始便知道,只是不知他身上牵扯有多大。 不过如今身陷大月山,活下去才是要紧的事,至于其他倒显得无足轻重了。管他什么身份背景,身逢乱世,谁也无法独善其身。 赵珩昨夜做了春梦,春梦的对象还是他的先生李玄度。这让他一时羞愧,满脑子都是武威城那老先生骂他不知尊师重道,于是一大早就把自己支出去干活了。免得瞧见那人闹心。 他回去的时候已是午后,往常这时候李玄度会午睡半个时辰。但今日却不曾在岩洞看见他,倒是满洞花红柳绿,看的赵珩直闹眼睛。 “可曾见到先生?”赵珩揪住一个路过的小姑娘问了一嘴。 小姑娘乖巧应道:“先生和冯叔叔张叔叔走了,还有一头浑身银毛的狼。” “狼?!”赵珩心一惊:“你们遇着狼了?” 小姑娘道:“是有狼,不过那狼很听先生的话,没有伤害我们。” 即便知道李玄度的本事,但赵珩还是忍不住担心。于是返回岩洞拿上棍子,叫上几个青年一起往北接应,正好在半路两伙人遇上了。 赵琮见了赵珩,忙飞跑过去,又落了一泡眼泪:“大哥,我们找着爹了!” “爹?!”赵珩抬头一瞧,居然是武威军的人! 李玄度走上前去,道:“赵将军伤势颇重,先医治要紧,其他的事待赵将军醒来再问不迟。” 赵平都还活着,总算是一件好事。赵珩淡淡应了一声,眼神一瞥,瞧见跟在李玄度身边的头狼,不由问道:“这家伙怎么会知道找上你?” “唔。”李玄度揉了把那头狼的脑袋,说:“他应该是闻着味儿了,狼最是敏锐。赵将军身上的气息和我们差不多,它闻见了便来给我报信,算是见面礼吧。” “它很听你的话。” 李玄度点头:“我们是朋友了。” “你能听得懂它说话?” “倒也不是,我只是游历时曾学过驯兽。” “但狼不同于一般猛兽。” “话是这么说,但它依然是兽。我们想在大月山久留,必要好好笼络这山中之王。” 赵珩抿了抿唇:“驯兽之术……可外传么?” 李玄度斜睨他:“你想学?” 赵珩点头:“想。还有你用叶片吹曲子,很好听,我也想学。” 李玄度笑道:“聪慧好学,果然是个好学生。身为人师,我很欣慰啊。” 这话一出口,赵珩脸颊腾的红了。他又想起昨天那个梦了。于是便觉得站在李玄度身边犹如烈火烹油,烧的他浑身难受,闷不吭声的加快步子,赶上了赵琮。 李玄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琢磨着是自己那句话又戳他赵大公子心窝子了?想来想去也没觉得哪里不对,他又给他老子治伤,又教他驯兽吹曲儿,又帮他在百姓中树立威望,天底下还有比他更尽心尽力的奴隶么?没有吧! 虽是这么想,但李玄度还是觉着得把人哄好了。于是沿途揪了些五颜六色的小野花,拿荆条扎成一簇,山风一吹,花香扑鼻,哄人最好不过了。 他将那把野花背在身后带回岩洞悄悄藏了起来。 赵珩点了点人数,赵平都手下这些兵卒拢共有三百来人,身上大多都带着伤。赵平都伤势最重,李玄度亲自给他处理伤口。余下的兵卒都是靳大夫处理。待包扎完伤口,天色已经暗了。 乍然多了百来号人,赵珩又得重新部署食物分配。好在这些人都是训练有素的军人,做起军事防御来比他们更专业,御敌也更有经验。 李玄度安顿好赵平都后,见赵珩正在和文账房算计粮食,便偷摸回到自个岩洞里头,拿了野花出来,在外头散步溜食儿。等赵珩忙完了,他才施施然踱步过去。 “忙了一天,累坏了吧。” 赵珩胡乱的点头,眼神不受控制的四处乱瞟,心说这人怎么突然开始关心他了。 李玄度干咳一声,四下踅摸踅摸,见大家都回岩洞休息去了。这才把背着的手伸出来,晃了晃那把有些蔫巴的野花,别扭道:“好看不,送你了……嗯……挺香的。” 赵珩一脸被雷劈的表情,干张着嘴巴说不出话,这人平白无故作甚要送他花?前几天他倒是见柱子送了他婆娘一捧花,他婆娘很高兴。难道…… 想到某种不太可能的原因,赵珩眼皮一跳,嘴巴抽了抽,一时不知该不该接。“你,你这是……” 李玄度见他涨红着脸支支吾吾,生怕他误会什么,忙道:“就是见这花开的漂亮,揪了几朵回来给你看个新鲜。唔,你看见我们睡的岩洞么?我布置的,是不是也挺好看?” 想到那花里胡哨的岩洞,赵珩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但看到李玄度真诚发问的眼神,他只能违心的点点头:“好看。” 李玄度笑得一脸开心:“这把花也可以放进去装扮一下,免得乌漆嘛黑的岩洞死气沉沉的,你觉得呢?” 赵珩僵硬的扯了扯嘴角:“你开心就好。” 李玄度把手往身后一背,十分大方的说:“你开心才好。” 赵珩:…… 他顶着一脑门官司跟着李玄度往岩洞走,很难不怀疑这人是不是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你喜欢花?”赵珩生无可恋的看着那些花,李玄度可真精细,连一条缝隙都不放过,能插进去的地方都给他占了。 李玄度一边插花一边答:“好看的东西我都喜欢。” “我以为你会喜欢茶,喜欢墨,喜欢很高雅的东西。” 李玄度就笑:“我只是个俗人罢了。” 赵珩由着他摆弄那些花花草草,随便找了块岩壁斜倚着,想到什么似的,他忽然问李玄度:“巫可以成婚么?” 李玄度一脸吃惊的反问:“为什么不可以?巫也是要繁衍后代的,不成婚我们岂不是灭族了。” 赵珩也觉得自己这个问题有些蠢,“唔”了一声,找补道:“不不不,我是,我是想说,从未听你提起过你的妻子……你应该年纪不小了吧。” 赵珩算了算,李玄度去周国都游历的时候,自己才刚出生,算起来李玄度的年纪应该够当他爹了。不过这人看起来倒是十分年轻,单看他面相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 李玄度认真的想了一下,说:“我今年应该有六十几岁了吧……”说到这,突然痛心疾首:“该死,我六十寿辰的时候竟是在摄魂狱中度过的,还不曾摆过酒席呢。” 赵珩:…… 第21章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说什么?!”赵珩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李玄度把最后一支野花摆弄好,漫不经心道:“巫族嫡系修习巫术,寿数要比寻常人更长,别看我六十多岁了,但在我们巫族我还是年轻小伙呢。” “六,六十岁的年,年轻小伙?!”赵珩面容扭曲,第一次感觉书到用时方恨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震惊。他脑子里一团浆糊。 是他天真了,以为李玄度不过就三十出头的样子……六十岁,都能当他爷爷了! “我吓着你了?”李玄度见他表情怪异,忙解释道:“我可不是什么妖精,只不过因修习巫术之故,我们巫人的各个阶段要比寻常人更长罢了。虽说我已经活了六十多年,不过身体状态却和寻常人二十岁差不多。我们也会生老病死,只不过巫术练就的长生骨让我们比寻常人活的更久,若逢大难,身体能承受的苦痛也比寻常人更强。” 他指了指自己的肩膀:“你看到过的,我被穿了琵琶骨废了修行,若非有长生骨,我早已化成一缕孤魂了。” 巫族术法玄之又玄,赵珩是领教过的,他忍不住问:“所以你体弱是因为修行被废,而不死是因长生骨保住了你的命。那……你会很快老去么?” 李玄度摇摇头:“除非长生骨不在了。但即便没有长生骨,我也不过是在现在的基础上和寻常人一样老去罢了,也没什么大不了。人都会死的不是么。” 赵珩眼神复杂的看了眼李玄度,心里头不知道暗戳戳在琢磨什么。 李玄度斜睨他一眼,又敛眉垂目的寻思一瞬,突然想通什么似的,犹犹豫豫的问赵珩:“你问我生辰,又问我是否娶妻,莫非是要给为师说一房妻子?” 赵珩:…… 李玄度屈指挠了挠腮,不太确定的说:“不会是梨花姑娘吧……” 这下换成赵珩吃惊了,他又急又气,啐他一口:“你还要不要脸!梨花才十三,你居然,你居然……” “诶别急,别急,我不是怕你误会么。虽说平日梨花对我关心了些,还给我缝了件褂子,但我还不至于那么丧良心。”李玄度瞅了赵珩两眼,忽然悟了:“不是,你跟我这么急赤白脸的,莫非是你自己瞧上梨花了?” “呸!”赵珩又啐他一口:“饱暖思淫欲,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的,见天想那档子男男女女的龌龊事儿!”说完扭头就跑了。 李玄度一脸莫名:“这不是你先提的话茬么……诶不是,我好歹是你先生吧,怎一点不见你尊师重道呢!” 他瞅了瞅满室花草,头疼的嘬了下牙花子,赵大公子的心窝子就跟那琉璃片儿似的,动不动就碎一地…… 赵珩气呼呼的跑出去,山风一吹才冷静下来,便觉自己这股火气来的莫名其妙,可回去给李玄度道歉他又拉不下来这脸。只好愤愤的踢着石头撒气。 …… 过了一宿,赵平都终于退了烧,人睡的正熟,气色瞧着也比昨日好了许多。赵珩早上起来看过赵平都,便到瀑布旁边打拳。待百姓们三三两两起身准备干活时他才收手,着手安排一天的工事。 赵平都还没醒,赵珩也不好安排武威军的将士们,只让他们先休息调整。将士们也不好白吃白喝,擎等着人伺候,便帮着曹木匠他们一起整顿防御工事。到底是军人,一天下来的进度要赶上之前好几天了。 军人训练有素,令行禁止,即便只有区区百人也不容小觑。赵珩瞧了一上午,心里暗暗有了计较。 “大哥!”赵琮小跑过来一脸开心道:“爹醒了!” “我去看看爹。”赵珩拍了拍赵琮的小脑袋:“去叫阿九他们,该去听先生讲课了,别总是贪玩。” 赵琮应了一声,屁颠屁颠跑了。 赵平都浑身被裹成了粽子,行动颇为不便。见了赵珩,他挣扎着要行礼,忙被赵珩拦下:“不必如此多礼,说实话,我从未把自己当成什么天皇贵胄。” 赵平都一脸羞愧:“是属下没本事,让小殿下沦落至此……” “该羞愧的是我。”赵珩坐在石床上,克制着自己的悲伤,轻声道:“我没有保护好母亲还有弟妹。” 第15章 “小殿下……这不能怪你……”赵平都愤愤道:“都是那些可恶的西戎人!” “……对了爹,你们怎么会在大月山上?” 赵平都叹道:“前线战事吃紧,朝廷却迟迟不派援兵,大都督重伤不治,军心溃散,被西戎趁虚而入,占了阳门关。阳门关后几乎无险可守,我们在白虎坡僵持数日。没想到西戎这次倾巢出动,派出大股兵力猛冲白虎坡,武威军被冲散了,我们这一小股队伍退无可退,只能进大月山。所幸遇到小殿下……只可惜,武威城还是破了。” “城破了,再夺回来便是。只要人还活着,未来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赵珩如是道。 赵平都点了点头:“小殿下说的是。” 沉默一会儿,赵平都忽然反应过来,不由激动道:“小殿下的意思是……” 赵珩微微挺了挺胸膛:“我在积蓄力量,终有一日我要夺回武威城!” 赵平都这时才开始重新审视赵珩。回想上次离开家时,赵珩的身体虽有好转,但依旧羸弱。这时再看,尽管少年人骨骼未丰,但却比以往更加强壮。他眼神坚毅,认真凝视你的时候会带着一丝尚不成熟的威严,依稀有了几分当年太子殿下的影子。 “小殿下,你的身体……” 赵珩道:“有赖李先生,不仅帮我拔除巫术,亦教我读书明理,助我树立威信。” 赵平都想起李玄度来,不由叹道:“属下这条命也是他救的,我会找个机会为自己的鲁莽向他道歉的。小殿下既有此心,属下必定不遗余力辅佐。但凭差遣,绝无二心!” 他道:“小殿下放心,属下带来的这些人都是忠心追随,他们大多也是武威城的百姓被征了兵,城破家亡,他们亦心有不甘。只要小殿下振臂高呼,他们必定誓死追随。” 赵珩等的就是赵平都这句话,他起身冲赵平都拱了拱手,真诚说道:“多谢!” 赵平都忙避过:“小殿下此举折煞属下了,这都是属下该做的。” 达成目的,又见赵平都伤势好转,赵珩心情颇为滋润,脚下步伐也轻快许多。他从赵平都的岩洞出来正准备出去猎两只野禽回来,好给赵平都补补身体。还有他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先生,昨儿自个态度不好,总得找个台阶把人哄一哄才是。 谁知才出岩洞,便见他那土埋半截的六十岁先生笑得一脸猥琐,和梨花姑娘笑闹逗趣儿。 赵珩头顶呲呲冒火,气的心梗。 晚上,赵平都吃到了野鸡汤,浑身舒坦。李玄度闻着肉味儿但连个肉沫都没见着,不禁沉思,以往有肉都是先紧着他来的,自己怎么突然就失宠了…… 他暗戳戳的盯着赵珩瞧了会儿,得,又得想法子哄人了。 山中日子清苦,却也静谧安适。山下却剑拔弩张,硝烟弥漫。 春风吹遍中原大地,转眼便入了夏。一队车马从岭南前往大周国都的官道上徐徐驶过。 岭南条件艰苦,才将将四十岁的顾松亭两鬓已生了白发。十五年倏然而过,国都繁华不再。 “爹,我听说西戎人已陈兵碧水关,皇帝这是没法子了才起复顾氏。我们若胜了,人家说戴罪立功。我们若败了,不仅顾氏威名扫地,还要给那些没用的朝臣背锅,保不齐国破家亡了,我们还得落得一身骂名。怎么看都是里外不讨好。”顾兰西策马上前,疯狂跟他爹吐槽:“还不如我们在岭南呆的舒坦。” “孽障!”顾松亭横眉倒竖,拿马鞭戳了戳顾兰西的头:“身为大周将领,岂能弃国家、弃百姓于不顾!” 顾兰西轻嗤一声:“爹心里惦着大周天下,大周皇帝可未必会念爹的好。当年顾氏如何被弃如敝履,爹都忘了么!娘身子骨弱,受不住岭南苦寒,没两年就去了,爹也忘了么!” 顾松亭叹息道:“我与你娘情深意笃,怎会不伤心。可你看看,这天下间有多少人苦于战乱,又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我们是将士,将士的职责就是保家卫国!顾氏百年将门,男儿征伐沙场,不屑阴谋诡辩。堂堂正正才是扬顾氏之威!” 顾兰西不是不懂,他只是不甘。 “爹,大周的天下,扶得起来么?” 顾松亭默不作声,许久之后方才叹气:“新皇乃当年三皇子,三皇子一向崇敬隐太子,虽在朝中甚少露面,但为人尚算谦和。若能有隐太子三分风范,便是天不亡我大周。” “儿啊,爹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你先得记着咱们身上担着的责任。” 夏日燥热的风扑在脸上,夹着百姓疾苦。大周危亡就这样落在顾氏父子的身上。年轻的顾兰西看着他爹沧桑的脸,遍布着忧国忧民的沟壑。 他握着缰绳,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抿唇说道:“儿子记下了。” 第22章 杨泉引着顾松亭父子进了内殿,姬昊忙起身相迎。顾松亭受宠若惊,纳首便拜:“罪臣顾松亭,拜见吾皇。” 姬昊虚扶一把:“顾卿快快请起。” 顾松亭又是一拜,方才起身,恭谨内敛,姿态谦卑。这让姬昊悬着的心略略放下。 他拍了拍顾松亭的手,一脸慨然:“这些年顾卿受苦了。” 顾松亭忙称不敢:“为国尽忠乃臣之本分。陛下肯信任臣,更是臣的荣幸。” 姬昊请顾松亭落坐,直截了当道:“顾卿入国都这一路上当也知大周方今之境况,西戎虎视眈眈,门阀亦怀二心,无一肯救国救民于危难。” 顾松亭厉声道:“国家有难,臣子未能尽忠,实乃大逆不道!” 姬昊摇头自嘲:“理是这么个理,可朝廷软弱无能,门阀无人遏制,就剩没把造反俩字明晃晃的写脑门上了,天子威严不过是个笑话罢了,谁在意呢。顾卿不知,近日淮阳郡一带竟传出有龙气显现的谣言来,道是苍龙山上空有金龙出现。呵,若淮阳郡有龙气,那朕算什么!” “月前,朕令各门阀勤王退敌,竟无一人响应。倒是那远在南方一隅的淮阳王打着勤王的旗号要入国都。淮阳王势大,无人能及。他若进了国都,只怕要不了多久这天下就改姓楚了!朕进退维谷啊……” 顾松亭微微皱了皱眉,顾兰西敛眉垂目,悄悄瞥了眼姬昊,目露不屑。 姬昊浑然不觉,仍兀自说道:“那淮阳王竟又放出风声,言朕龟缩不前,弃边关百姓性命于不顾,惹得民怨沸腾,天下文人口诛笔伐。朕,朕岂是那等暴君!” 他有些气急败坏的拍了拍镀金的龙椅,复又叹息道:“朕欲效法太子哥哥变法图强,只是苦于国中无良才。现今西戎已打到碧水关,顾卿领兵多年,当知碧水关后沃野千里,一旦关城破,西戎骑兵便可长驱直入,直捣我大周国都。祖宗几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叫朕,叫朕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啊……” 顾松亭适时起身,顾兰西也跟着拜倒。只听顾松亭道:“承蒙陛下倚重,召顾氏一族还朝,臣倍感荣幸。今朝廷有难,臣必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必守住碧水关,绝不叫西戎侵我大周国土分寸,伤我大周百姓分毫,以报陛下再造之恩!” 顾松亭这一番剖白心迹让姬昊大为感动,不由起身将顾松亭扶起,握着他的手感慨道:“大周有顾卿,朕心方安呐。” 说着话,他眼神一瞟,见顾兰西长身玉立,身姿挺拔端正,五官颇硬朗,显出几分坚毅之气,不由赞道:“这是顾卿的儿子吧,果然将门虎子,气宇轩昂啊。” 顾兰西忙拱手道:“臣自幼长于岭南,形容粗鄙,手无寸功。陛下如此夸赞,实在受之有愧。” 姬昊笑道:“你啊,不必妄自菲薄,朕看重的人自然错不了。对了顾卿……”他扭头问顾松亭:“你家这小子多大啦?可定亲了?” 顾兰西眉头一皱。 顾松亭犹豫了一下,道:“犬子年二十,未曾定亲。” 姬昊“哦”了一声,想了想说:“二十了,也不小了,朕……” 顾兰西知道接下来准没好事儿,忙说:“西戎未灭,不敢成家。待臣驱逐国敌,立下战功再谈成家之事不迟。” “兰西,陛下面前不可造次。”顾松亭轻斥一声。 姬昊这会儿心情不错,倒也未曾觉得冒犯,便不赞同的看了眼顾松亭,道:“少年人合该有血气,以国为先,是个好孩子,顾卿有些过于严苛了。” 说完这边,又转向顾兰西,道:“话虽如此,但男子汉成家立业两不误。你父子二人在岭南遭了不少罪,也耽误了你的亲事,朕心里过意不去啊。朕适才还想着,大司马家中尚有适龄女儿待字闺中……” “陛……”顾兰西才要开口就被顾松亭抢先拦下:“承蒙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 姬昊背过手笑着点了点头:“顾卿父子为国尽忠,朕理当解臣子之急。今日时候不早了,顾卿一路奔波,也该好好休息几日。发兵碧水关一事朕已交代兵部,兵部侍郎会同顾卿做好交接。” “臣明白。臣会尽快接手军中事务,择日出发。” “那朕就等顾卿的好消息啦,退下吧。” 顾松亭又拜了一拜,躬身退去。 姬昊见父子二人相携而去,对杨泉说:“顾松亭倒是个识时务的,他那个儿子,朕瞧着颇有几分不羁,许是心里头还有怨气。” 杨泉笑着回道:“到底是年轻人,多少有些脾气,好在有顾将军把关。” 姬昊摩挲着手腕,微微眯起眼睛,寻思一瞬,道:“杨泉,拟旨吧。” 杨泉敛眉垂目:“是,陛下。” 顾氏一族当初被抄没家财,流放岭南。姬昊召顾松亭还朝,命人将顾氏旧宅整饬一番,只是国库不丰,姬昊钱袋子空空,也只大面瞧着干净罢了。不过到底是祖宅,能重新封赏回来顾松亭已经很满意了。只是诺大宅邸仅他父子二人,多少有些空荡荡的。 “父亲今日面圣,是不是大失所望了。”顾兰西随手揪了根儿园子里的野草叼在嘴里,随意的往栏杆上一靠,望着满园破败荒芜。 “隐太子还在时,大周尚有良臣猛将,王法铁律。隐太子故去后,旧贵族势力复又嚣张,将隐太子变法悉数改了回去,不进反退。放眼望去,如今大周国都男儿姿态软绵,终日沉溺靡靡之音,连禁卫军都少了许多血气!陛下行事也过于谨小慎微……”顾松亭叹息一声:“可不管怎样,他都是大周天子。” “一个畏首畏尾的胆小鬼罢了!”顾兰西冷嗤一声:“淮阳王虽势大,但他打着忠君爱民的旗号,便受制于君臣之礼,碍于君臣之义。大周尚存,他不敢反!各门阀之间亦明争暗斗,互相争抢地盘。若陛下能笼络小门阀,将矛头对准淮阳王,未必不能给大周争得喘息之机。” “淮阳王放出风声勤王驱敌,这本来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可惜咱们这位陛下龟缩不前,唯恐丢了皇帝的宝座。被淮阳王一吓就缩回去了。他倒真以为淮阳王会发兵?如今边关百姓对大周失望至极,反倒让淮阳王钻了空子。哼!” “休得胡言!”顾松亭厉声道:“兰西,你我父子二人初回国都便接手碧水关军事,背后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今日你在大殿上口无遮拦,若被有心人听了去少不得撺掇一番。即便在家中也要仔细隔墙有耳,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心里要有个数。” “这么说父亲也认同我所言?”顾兰西长眉微挑,见顾松亭瞪他,忙举手笑嘻嘻道:“行行行,我不说了。咱们陛下千秋万代,圣明至极。” 顾松亭踹他一脚:“站直了,歪七八扭的成什么样子。你心里怎么想的为父还能不知道?收敛些!”他背过手轻咳一声:“为父饿了,去做饭吧。” 顾兰西:…… 他把双手搭在脑后,刚下了台阶便见老门房溜溜跑进来,道是宫里来人传旨了。 顾松亭立马正了神色,理了理衣袍,领着顾兰西快步走到前院儿。宣旨的是杨泉。 姬昊一共下发两道圣旨,一道是任命顾松亭为碧水关大都督的旨意,另一道则是给顾兰西的赐婚圣旨,赐的正是大司马的嫡次女。 顾兰西在老爹的逼视下硬着头皮接了圣旨,心里把姬昊反复骂了八百遍。 杨泉宣读完旨意,拱手笑着道恭喜,话家常一般说道:“大司马是国丈,深得陛下倚重,顾大都督同大司马结了亲,足见陛下看重大都督。” “多谢陛下。”顾松亭道。 送走杨泉,顾兰西捏着圣旨气出一脑门的三昧真火:“我连大司马姓甚名谁都不知,大司马府门朝哪儿开也不知,婚姻大事竟成了笼络人心的筹码了。” 顾松亭道:“娶回来供着便是,左右你我父子二人来日常驻碧水关,也不见得能在国都留几日。” “那不是占着茅坑不……呸呸呸!”顾兰西差点儿没把自己说成茅坑。 老门房听他说话不禁失笑,察觉自己失态,忙又连声告罪。 顾兰西嘬了下牙花子:“那甄世尧在国都势大,陛下看似倚重他,心里却未必没有防备计较。我们两家联姻,他就不怕甄世尧笼络将门得了兵权,往后一发不可收拾?” 顾松亭也不理解。 老门房想了想说道:“小人虽一直看守将军府,但小人那婆娘是个好信儿的,这国都家长里短就没她不晓得的。我听婆娘叨咕过,大司马甄家嫡出的二小姐自幼体弱……” 话也不用说的太明白,顾兰西当下就了然了,不由嗤笑一声,陛下这是既想给他找个高门贵媳,又怕大臣结党营私。找了个弱不禁风的媳妇给他,保不齐过两年人就没了。且叫甄氏得了将门的亲家,把人往上拱一拱,朝中那些倒甄党为防甄氏继续做大,自然会更加卖力把甄世尧拉下马。 更何况当年的顾家军早已荡然无存,眼下他们光杆两父子,兵马都是陛下的,于军中并无根基。无论是立威还是收拢人心,都需要不少时间。甄世尧即便同顾家结亲,眼下得到的也不过是空壳子罢了。 但朝臣们不会放过甄世尧,大家斗的越欢,陛下越能从中取利。虽兵行险招,倒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虚伪至极。 他踢飞了脚下石子儿,道:“爹,赶紧去兵部交接,早早离了国都这是非之地,多吸一口气我都嫌晦气!” 顾松亭没忍住又踹了他一脚:“磨蹭什么,还不做饭去,想饿死你爹!” 顾兰西唧唧歪歪兀自叨咕了些什么,顶着一脑门官司往厨房去了。 顾松亭背着双手慢慢踱步回去,一边走一边叹气,叹那被冤死的隐太子,叹这渺渺茫茫的大周国运…… 第23章 孟夏时节,山间也多了几分暖意。山风拂过,带来轻轻柔柔的暖风,混着野草野花的香气,尤为舒适。 当然,如果没有一阵一阵催人尿下的曲调声,这一定是非常美妙的一天。 第16章 赵平都在半山腰的空地处练兵,揪着脑袋望着远处稍高的山坡发愁。那正是曲子的源头,一个少年盘膝而坐,正练习用叶片吹曲子。他身后站着那人长身玉立,背着手站在山坡上看风景,时不时的揉一把蹲在他跟前的白狼,莫名竟有一种享受之感。 赵平都虽是个大老粗,但多少还是有些审美的。但凡长着耳朵都能听得出,他家小殿下吹的调子都跑到九霄云外去了。后来赵平都细细回想一番,这事儿却也不能全怪小殿下。 犹记得在东宫时,他听过醉酒后的太子殿下唱曲儿,真可谓惊天地泣鬼神,愣是没一个字儿在调上。倒是可惜了,太子妃那可是闻名国都的古琴高手,小殿下竟没能继承太子妃的优势…… 赵珩吹完一曲,面颊通红的问:“这回呢?能,能听得出我吹的哪支曲子么?” 李玄度点点头,笑道:“当然!” 赵珩清亮的眸子倏然瞪大,只是还不等喜悦溢出来,便听李玄度又补了一句:“你吹的是小寡妇哭坟!” 赵珩笑容僵在脸上,一脸颓丧。 “曲子吹成什么样不重要,能让兽听得懂便是了。”他拍了拍白狼,道:“银毫,去。” 银毫是李玄度给白狼取的名字,这白狼十分通人性,住在大月山上的百姓们现在已经不怕狼群了。 银毫抖了抖通身白毛,懒洋洋的走到赵珩跟前,喷了个鼻响。 李玄度道:“再试试。” 赵珩小脸绷着,下意识挺直了腰板,将叶片搭在唇上。单就这么看着,俊秀少年吹曲驯狼,赏心悦目。然而一旦吹出调子来,顿时有种天崩地裂鬼哭狼嚎的悲戚感。 李玄度屈指挠了挠鬓角,见银毫虽一脸嫌弃,但还算配合,那就这么着吧。谁能想到文武双全,聪慧敏捷的赵大公子是个音痴呢。 也许是银毫嫌弃的太明显,赵珩终于认清自己了。他放下叶片,往后一仰,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望着天边大团大团翻涌的白云,忍不住瘪了瘪嘴。那张在李玄度看来不是波澜不惊就是阴云密布的脸上,竟难得的出现一丝委屈来。 李玄度在他身边坐下,一手撑地,偏头看着赵珩。 在武威城的街市上第一眼见到赵珩的时候,李玄度就看得出他骨相生的很好看,他的父母应该都是容貌不俗之人。这段日子在山中调养,赵珩不似过去那般面黄肌瘦。面颊长了肉,愈发有少年气了。 但因为炼化阴气的缘故,他皮肤比一般的男子要白一些,微微上扬的眼尾漾着淡淡的红色,给这风清气正的少年气又镀上几分妖冶之气。常常会让李玄度移不开眼睛。 “怎么不高兴了?”李玄度淡笑着问。 赵珩扭头见李玄度笑得一脸玩味,银毫窝进他怀里,轻蔑的看着自己,这让赵珩觉得更委屈了。他伸胳膊赌气似的要把银毫拉过来,可惜银毫稳如泰山,一动不动。 李玄度朗声大笑,拍了拍银毫的脑袋,嗔怪道:“赵大公子稀罕你呢,你这样可有些不识抬举了。” “谁稀罕它!”赵珩哼了一声。 谁知银毫抬起爪子啪的抽在赵珩身上,痛的赵珩直咧嘴。 “你这小畜生,故意整我是不!” 赵珩粗暴的搂过银毫,很是痛快的捋了捋那一头银白狼毛,银毫被他撸的直痒,忍不住在地上打起滚来。一人一狼闹了一通,赵珩方觉心里痛快不少。 “不就是音痴么,我又不靠唱曲儿卖艺,管他在不在调上。我不说,谁知道我吹的什么。银毫能听得懂就行。” “这样想就对了。”李玄度道:“虽说你吹什么都像小寡妇哭坟,但声音也是有杀伤力的,凭你刚才那股劲儿,若好好参悟,说不定能悟出一套退敌千里的曲子呢。” 李玄度说这话时神情颇为严肃认真,这让赵珩一时琢磨不透他是不是又在逗弄他。便道:“退敌之策何止一种,倒也不必用这种手段。” 对他这种音痴来说,在万军之中吹曲无异于光屁股拉磨,转着圈儿丢人,他才不会做这种有损体面的事儿。 “待我将阴气全部炼化,自可光明正大以武力退敌。” 顿了顿,赵珩道:“昨晚,我又有所突破。” 李玄度伸手搭上赵珩的脉搏,只见他体内阴气汇聚丹田,气势磅礴。李玄度眉头微蹙。 赵珩捕捉到他表情的变化,不由紧张起来:“是我练的不对么?不会啊,我并未感觉到身体不适。” 李玄度收回手,道:“并非不对,只是你的进展出乎意料的快。丹田内阴气势大,但经脉之间所融会贯通的阴气却未见明显增多。若阴气不能游走,只怕丹田会因承受不住过多阴气而自爆。” 赵珩拧着眉头:“这是为何?” 李玄度摇摇头:“我只在古书中见过炼化巫术的记载,但从未见过有人炼化阴气。如果不是武威城破那日,你体内的阴气自发涌入丹田无法调转,我是不会剑走偏锋同意你炼化阴气的。” “但眼下我已走到这步,也尝到了阴气带给我的力量,不管怎样我都不会放弃。我说过,若我被阴气反噬,成为嗜杀凶器,你可以杀了我。”赵珩道。 李玄度扭头看着赵珩,笑得很有深意:“你死了我也活不了。” 赵珩先是一愣,随即想到他买这人回来时说要给自己陪葬。不由笑道:“你的身契早就被那场大火烧了,便不作数了。现在你是我先生了。” “身契不过一张薄纸罢了,算不得什么。但君子重诺,我以巫的身份起誓,若医不好你,便与你同死,给你陪葬。”李玄度用手指点了点赵珩的额头:“我发过誓的,老天爷看着呢。” 赵珩腾的从地上坐起来,瞪圆了眼睛看着李玄度。他想起来了,在武威城的家里,在他不算宽敞的房间里,他对李玄度说:我想活着…… “你……”赵珩眼圈不由自主的红了:“若违背誓言你会怎样。” “当然是受天罚了。”李玄度道:“我从未与人发过誓,你是第一个。所以……”他注视着赵珩,一字一句道:“阿珩,一定要好好活着。不管发生什么,不管遇到多大的难处,都要好好活着。” 并非李玄度有意给赵珩施压,也不是他不相信赵珩的意志力。赵珩多年来被阴气侵蚀,夜夜恶鬼相伴。即便他可以炼化阴气,却依旧摆脱不了诸厄缠身。 他承天命,本该受天庇佑。然后却遭人暗算,将天命置换,运势皆成就他人,自身命运坎坷,未来也将多苦难。若无强大心志,结局不是疯魔便是死亡。 赵珩发觉李玄度看他的眼神里含着几分悲悯,他忽然有些不舒服,别过头问李玄度:“你待我如此,是不是因为觉得愧疚。” “嗯?什么?”李玄度喜欢看赵珩的眼睛,不自觉的入了神。 赵珩说道:“因为我身上肩负的巫术是你巫族的禁术,你觉得这恶毒的术法害了我一生,而你身为巫族嫡系,也有义务找到施术之人清理门户。所以你才倾尽所有教导我,你在补偿我么?” 李玄度先是一愣,不明白赵珩怎么突然就想到这里了。但对于赵珩的问题,李玄度一向认真对待,唯恐哪里说的不对又让他那弱不禁风的心碎一地。 于是他搁心里头斟酌又斟酌,半响方才答道:“起初是的。” 果然赵珩脸色一黯,李玄度见状赶忙说道:“不过在赵家这段日子,我也是真心愿意教授你。你很聪慧,即便没有天命眷顾,此生也注定不会平凡。” “只是这样么?” “嗯?”李玄度心一提,开始搜肠刮肚的想该怎么回答。 赵珩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要期待什么答案呢?或许连他自己都很模糊。 一阵清凉山风吹来,抚平了赵珩心里的燥郁之气。他站起身道:“没什么,该回去了先生,待会儿还要给阿琮他们授课。” 说完拍拍屁股就走了,徒留李玄度在山风中凌乱。 回到岩洞时正碰上冯起带一小队人回来,他牛饮一般咕咚咚灌了一壶水,毫不拘小节的用袖口抹了抹嘴角溢出的水,见李玄度施施然从后边踱步过来,忙笑着打声招呼:“李先生好。” 李玄度点了点头,手指着他背后的竹篓说:“瞧你这么高兴,又找着什么好东西啦?” 冯起把背篓卸下来道:“挖到些笋,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吃个新鲜。不过这趟巡山倒是摸着一条小路,顺着那条路可以望见西戎的寨子。只是离着远,看的不甚清楚,也不知道是西戎哪个部落的。我们也没敢上前,怕惊了他们。” 李玄度眼睛一亮:“若附近有西戎部落,或可方便以后行事。不过我们眼下尚未完全安稳,小心谨慎些总没错。” “先生说的正是。” 赵平都投军多年,于军事上颇有见解。他开始着手练兵后,首要的就是训练出一队斥候。他们身处深山之中,消息闭塞,而斥候是一切消息的来源。 第24章 黑夜,一匹快马自山野小道一路疾驰,至碧水关方歇。马上那人掏出令牌喝道:“紧急军情!” 顾氏父子刚刚抵达碧水关就接到这么一个坏消息,西戎兵攻破水泉城,自此碧水关前再无阻碍。 顾松亭眉头皱的死死的,看着手里的军事地图发愁。 顾兰西道:“碧水关城高险深,即便西戎破了水泉城,只要我们坚守不出,他们也奈何不得。” 顾松亭道:“话虽如此,但朝廷未必会给我们这么多时间。陛下需要一场胜仗,你我父子二人也需要一场胜仗。一来堵住朝廷的嘴,二来让我父子二人在军中立威。将若无威信,军中便无凝聚力。我们的最终目的是驱逐敌寇,复我大周山河,救我大周百姓。但达成这一切的基础是拥有一支无坚不摧的军队。” 顾兰西道:“大周国都的疲软之风都吹到西北了,爹想拉起一支像当年顾家军一样的队伍,只怕难啊。西戎这次遣苏泰为主帅,我听说这人拜了个中原的先生,颇有谋略手段。” “他攻城并不屠城,能尽力约束手下兵卒,不伤百姓。不过这人也是奇了,他不安抚百姓,反倒是将百姓往别处驱赶。不过即便如此,终究可以让百姓保全性命,如此一来,西北各城为避免伤亡,定不会竭尽全力御敌,说不定随便打打就开城献降了呢。” “不好!”顾松亭突然眼皮一跳,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阴沉的吓人。 “爹,怎么了?” 顾松亭一脸阴鸷,死死的攥着手里的地图,咬牙道:“西戎破了水泉城,城中尚有百姓百余户,你说他会将这些人驱赶到什么地方去?” 顾兰西望向他爹布满红血丝的眼,骤然心口一跳:“苏泰想逼关!” …… 芳唯又一次被裹挟在人群里被驱逐出水泉城。从武威城破那日开始她就一路流亡,至今仍觉得这一切都是梦。可每每闭上眼,她都能看到娘被那个西戎兵砍倒在地,浑身是血。血腥味仿佛融进她浑身的皮肤一样,怎么都散不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那天的武威城天很晴,她和娘去街上买菜,还说着要买些猪骨给大哥和先生炖汤喝。混乱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她还在和卖猪肉的大叔杀价,就听城门口一阵骚乱,紧跟着人群里突然出现几个持刀的壮汉。 她只记得娘将她推开,她被四处乱跑的人群推搡着,糊里糊涂的跑出了城。她想回去找娘,找大哥,可是西戎兵杀进城了…… 零散的西戎兵还在后面追赶,她只能跟着这些人往林子里逃,糊里糊涂的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她只记得当她看到下一座城的城门时,那里插着西戎军队的旗帜,城还是被攻破了。 就这样一路往前走,西戎人每攻破一座城,就把百姓往外驱赶。芳唯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也许大哥他们也像她一样流亡在外,总有一天她们会在某个地方重聚的。所以她得好好活下去! “前面就到水泉城了……”队伍里一个青年搭手往前望了望,道:“水泉城城小,防御不强,恐怕撑不了太久,我们得加快脚程,赶在西戎兵破城前抵达碧水关。入了关我们就安全了。” “那些大人们能叫我们入关么?到处都是兵荒马乱的,我们走了一路也没见朝廷派兵支援,恐怕朝廷已经放弃西北了。”有人说道。 当中又有后来加入队伍的百姓摇头叹气:“八成是没人管我们了。我听说当时天子要御驾亲征,还给各地门阀下达勤王令,但门阀无一人应承。倒是后来淮阳王要发兵来着,不过咱们这位陛下突然病倒,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有人抹着眼泪望着西北,颤抖着说:“天杀的,这是不给人活路啊。家都没了,都给那帮王八蛋占了!” 悲伤的情绪突然在队伍里蔓延,打头那青年不由蹙眉:“现在不是说这丧气话的时候,到了碧水关总有办法的。若是西戎人先赶上来,我们就真的没活路了。快抓紧赶路吧。” “大头哥……”芳唯突然出声喊了那青年一声,道:“你听见什么动静没?” 武大头停下脚步四下里看了看,林间鸟雀被惊飞,他悚然一惊:“有人!” 这话音刚落,就见四面八方不知打哪儿窜出来一队西戎兵,挥舞着长刀叫嚣着。 “快跑!”武大头一把拉住芳唯,冲众人喊道:“西戎兵来了,快跑!” 芳唯踉踉跄跄的跟着武大头,跑到山脚的时候猛然发觉有什么不对。她扶着膝盖猛喘了几口气,道:“大头哥,西戎兵没杀人……” “你说什么?” 芳唯喘着气,断断续续道:“西,西戎兵,没杀我们。” 武大头突然反应过来:“西戎兵好像在往一个方向驱赶我们,是了,那些西戎兵将我们从山里赶出来了!” 他挠挠头:“这是要做什么?” 芳唯想了想,道:“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些西戎兵一直在后面跟着我们,可是好好的为什么要赶我们下山呢。” 正说着话,忽听队伍里有人喊道:“你们看,那些,那些是不是流亡的百姓,和我们一样!” “水泉城破了!” 前前后后的零星线索忽然在脑海中连成一条线,芳唯想到了一种可能。 在家时大哥叫她和李先生一起读书,她听李先生讲过史。说是大周没建立的时候有一段混乱时期,大小数十个国家并立,今天你打我,明天我就把你灭了。很多国君为了掠夺城池不择手段,当中便有个将领想到以百姓为盾,逼开城池…… 芳唯惊呼一声,将心中所想告诉了武大头。 第17章 武大头曾在武威军中效力,虽只是个大头兵,但对西北军事多少有些了解。 “碧水关乃西北重镇,中原腹地之门户。若西戎以百姓为饵胁迫碧水关开城门,一旦关城破,背后沃野千里,西戎骑兵便可长驱直入大周国都。大周生死存亡只在旦夕之间。” “所以,碧水关的守将一定不会开城门的,对么?”芳唯小心问到。 武大头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总有人要牺牲的。” “……总有人要牺牲的,爹。”顾兰西身披铠甲手握长枪,目光冷峻。见顾松亭稍有迟疑,说道:“无论如何,碧水关不能破。” 顾松亭叹道:“但苏泰驱赶上万流亡百姓至关城下,我们若置之不理,必失民心。如此便应了淮阳王的话,大周弃西北于不顾。如今淮阳王声势滔天,碧水关一事但凡稍有差池,大周未来都将举步维艰。” 他抓着城墙,手背青筋暴露,眉头拧成一股,实在难以下决心。 “爹的锐气在岭南流放的十五年里失去锋芒了。”顾兰西目视前方,最后一抹余晖沉入远山深处,夜幕降临,天地被黑色勾连在一起。 他沉声说道:“但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不是么,不仅城外的百姓,就连我们手下的士兵也都是拿命在赌。一个必死的局,没有流血如何能破?临到阵前,瞻前顾后畏缩不前,注定会失败!战场之上,只有进取才能掌握主动权。这都是爹教我的。” 顾松亭脊背弯了弯,苦笑道:“是啊,爹怕了。大周危亡压在你我父子二人身上,爹不能不顾虑。罢了,诚如你所说,这是最好的办法了。兰西,你我父子二人初到碧水关,底下将领多有不服,此次出城设伏你务必小心谨慎。” 顾兰西拱手正色道:“爹放心。” 流亡的百姓赶了一夜的路,直到天明雾散,武大头搭手往前一瞧,不由惊喜道:“碧水关换大都督了!” 芳唯踮着脚看了看,只见关城上帅旗被风吹的猎猎作响,硕大的“顾”字迎风招展,颇有气势。 “顾?大头哥认识?” 武大头点头:“我见过的,那是十几年前了,我还小。当时阳门关是顾松亭顾大将军镇守,我见过顾家军的军旗!不过后来听说顾氏因牵连隐太子谋反案阖族流放岭南了。难道……顾氏起复了?如果这样的话,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芳唯望着那威风凛凛的帅旗,只觉得它承载的东西无比沉重。 顾松亭望着城外上万百姓携老扶幼蹒跚前行,心口仿佛被扎了无数把刀。那些百姓们在扣城门,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我早就说过,关城里的大人们不会给我们开门的,我们只能等死了!” 话一出口,百姓们不由怨声载道。 “凭什么,我们都是大周的子民呀,为何弃我们于不顾!” “天爷呀,这是不给人活路了呀!” “……” 芳唯看着这些人,有些心酸。“大头哥,我们不能绕过关城么?” 武大头摇摇头:“关城两旁崇山峻险,我们过不去的。何况诺大碧水关城,若连我们手无寸铁的小老百姓都能绕过去,那关城倒也用不着守了。” 脚下大地一阵轻晃,身后传来阵阵马蹄声,武大头回头望去,只见前方烟尘滚滚,不由心惊。果然被芳唯说着了,苏泰想逼关! “不论开不开城门,我们这些人都得死。”武大头说。 芳唯惊恐的瞪圆了眼睛。 第25章 武大头过去虽然只是个大头兵,但军中有见过大阵仗的老兵,他们吹牛的时候他就在一旁听个乐儿。 “若碧水关开城门放百姓入城,尾随而来的西戎骑兵势必纵马疾驰猛冲入城,你觉得我们跑得过骑兵?而关城守将必定拼力抵抗,到时这关城下杀作一团,我们这些人就是现成的靶子。若碧水关不开城门,那西戎来的将军必定斩杀百姓以威胁守将,我们这些人还是靶子。所以我说不管怎么样,都一定会有人死。” “西戎人太卑鄙了!”芳唯攥着拳头一脸气愤:“我们也有上万人,难道就干瞪着眼等着被杀么!” 武大头苦笑:“那你能怎么办?” 芳唯秀气的眉头皱成一团:“我只想活下去!” 马蹄声近了,苏泰慢悠悠策马上前,在大周军士射程外堪堪勒住马。仰头冲城墙上的顾松亭拱了拱手,笑得一脸得意:“原是顾大将军,许多年未见,大将军威风不减啊。” 顾松亭喝道:“许多年未见,苏泰将军到是越发不要脸了。” 苏泰不在意的笑笑:“本将将大周西北的百姓好好的给顾大将军送来了,怎么,顾大将军不欢迎自家百姓?” 顾松亭紧攥着长枪,头盔上的红缨随风飘荡。 “苏泰,打仗是军人的事儿,牵连无辜百姓有违道义。” 苏泰在马上纵声大笑:“道义?我西戎百姓冻死饿死的时候,可没见大周对我们讲道义。我西戎向大周进贡多年,可惜全都喂了狗了!” “苏泰!”顾松亭怒斥:“休得无礼!” 正午烈日刺目,战马焦躁的喷了个鼻响,不耐烦的踢踏着马蹄子。 在得知姬昊召顾松亭还朝时,苏泰便加紧征伐西北,为的就是率先抢夺碧水关,可惜顾松亭来的太快了。 早年顾家军纵横西北,震慑西戎,苏泰深知自己绝非顾松亭的对手。此战需速战速决,不能给顾松亭喘息之机。 他抽出腰间佩刀冲关城大喊:“顾松亭,本将给你半炷香的时间,若半炷香后不开城门,我就代你送这些大周百姓一程!” “顾将军,开城门啊,让我们进去吧!” “顾将军,你不能不管我们啊!” “……顾将军还记得小老儿不!早年将军驻守阳平关,小老儿还给将军送过信呐!” “顾将军……” “顾将军……” 芳唯不由惊叹:“顾将军在西北这么有名望?” 武大头道:“顾将军是西北的战神,若这些年仍是顾家军守着阳门关,西戎绝不敢侵我大周国土。” 芳唯望着关城上那个挺直身板的将军,小声道:“可他过去的名望现在却成了他的负担。开城门则守不住碧水关,成为大周的罪人。不开城门则要眼睁睁看着百姓被屠戮,背负不仁不义的骂名。我们是大周的百姓,但碧水关身后守着的也是大周的百姓,顾将军进退维谷。” 武大头诧异的看了眼芳唯:“想不到你年纪不大,竟有如此想法。” 芳唯怅然道:“李先生教了我很多道理。” “读书人就是跟我们这些泥腿子不一样,可惜……”可惜他妻儿都被西戎兵杀死了,他的儿子也拜了先生读书,还说以后考取功名,去国都当大官儿…… 晃神儿的功夫,忽然不见了芳唯。武大头急急探看,发现这胆大包天的小丫头竟然跑到队伍前头去了,吓的武大头紧忙追赶过去。 芳唯在离苏泰不远处站定,扬声说道:“喂,那西戎的将军!” 苏泰扭头蹙眉看着芳唯,这小丫头看起来十二三岁的样子,虽浑身脏兮兮的,但样貌颇为清丽。他喝问:“干什么?来找死!” 芳唯就道:“我便是不来,苏泰将军也不会放过我们的不是么!” 苏泰把玩着缰绳,瞥了眼城墙上的顾松亭,道:“那就看你们大周的顾大将军如何决断了。” “你的意思是,若顾大将军开城门,你便不杀我们?” “当然。” 芳唯笑眯眯道:“那就请西戎的将军带着你的兵后退二十里,我们百姓人太多了,一时片刻且还入不了城呢。待我们进城了,将军您再回来吧。” 话音一落,周遭顿时安静下来。 苏泰反应过来,暴喝一声:“臭丫头,敢耍我!”说着一鞭子猛抽下去,幸亏武大头眼疾手快,把芳唯抢了过去,那鞭子抽在武大头背上,登时皮开肉绽。 芳唯怒视苏泰:“你这人好生卑鄙!你只是想利用我们逼开城门,城门一开,你自不顾我们死活纵马横冲,这上万百姓被马蹄践踏,又能活下多少!碧水关若在,大周便还在。碧水关若失,大周便有亡国之危。大周若亡了,我们这些百姓都会成为西戎的奴隶,任人宰割!” 人群中忽然有一老者说道:“小姑娘说的对呀!” “进是死,退也是死,倒不如跟西戎人拼了!西戎兵杀我亲人,夺我家园,我与西戎势不两立!” 芳唯只是点出了眼下的境况,告诉百姓们给顾将军施压是没有用的,不管怎么选择,大家都只有死路一条。但没有人会想死。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人的潜力是不可估量的。 李先生教过她,主动进取才有活路。 苏泰显然没有料到这愚蠢软弱的大周百姓会想到反抗,他欲拔刀杀人以示警告。 芳唯突然开口:“西戎的将军!你今日斩杀我大周百姓,只会让我们更加痛恨西戎。关城内的将士百姓也会因西戎人的残暴而拼死抵抗,绝不会让西戎踏破碧水关!” 芳唯掷地有声,苏泰一时愣住了。他这才正视起眼前的小姑娘来,蓦地发现她的眉眼有些熟悉。 “你是谁?” 芳唯道:“我只是武威城的百姓罢了,拜将军所赐,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百姓闻言忍不住哭嚎起来。若非西戎发动战争,他们本该过着平静的日子。 这一切都被顾松亭看在眼里,他竟不知西北边陲小城尚有如此女子,大义凛然。他握着长枪极目远眺,刺目烈日下,远处丛林之中一点寒芒乍现。顾松亭眸光一寒,吩咐亲兵:“发响箭!” 苏泰正与百姓纠缠,忽见城中发了响箭,不由眉心一跳。紧跟着就见高大巍峨的碧水关城墙上上百兵卒顺着绳梯一路攀下,落地之后,绳梯当即撤回。 顾松亭竟不顾百姓死活么! 苏泰这样想着,又听手下士兵来报:“苏泰将军,不好了!我方后路骑兵被一股兵力截断在十字坡!” 为迅速抢夺碧水关,苏泰只携小股骑兵为先锋部队,他和赛山越好,水泉城一破当即赶来驰援。他给顾松亭半炷香的时间,为的也是等着和赛山合兵一处。没想到顾松亭竟算到他们所想,抢先一步在半路设伏,截杀援军! 武大头离得近,他耳目好,听到西戎战报,忙大吼道:“大家各自散开,各自保命!” 西戎征伐大周西北,远行军,军力疲惫。眼前还有碧水关这个庞然大物和顾松亭这个劲敌,他必须保留力量。赛山那个家伙狂妄自大,又不知进退,若骑兵大部队折损在他手里,北伐之路必将受阻。虽然错失良机心有不甘,但苏泰也只能下令撤军。 他纵马疾驰,不忘回头看一眼他的宿敌顾松亭,目露阴鸷。 苏泰撤退的时候,泄愤一般斩杀城外百姓,即便武大头喊的及时,但仍有行动慢的百姓惨遭屠戮。顾松亭眼睁睁瞧着,但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小的伤亡了。 他闭了闭眼,吩咐副将:“速开城门,率军驰援顾兰西!” “可城外……” 顾松亭眸光一厉:“百姓们不会抢入城门的,因为站在这里的是我顾松亭!” 当年震慑西北的顾大将军,足以让百姓信服。 芳唯见城门冲出一队骑兵,紧跟着城门复又关上。百姓们夹道目送,未有一人冲关。 “声望真是个奇怪的东西。”芳唯小声说道。 日薄西山,黄沙被落日的余晖映的一片火红。整齐的马蹄声从不远处传来,缩在官道边上昏昏欲睡的芳唯一抬头,便见当先一匹烈马踏碎夕阳。马上那人一身银甲,火红的光映在他脸上,好看极了。 这一仗顾兰西打的并不轻松,赛山是西戎第一勇士,如果不是苏泰撤军回来,他和赛山继续纠缠,恐要重伤。 回城路上,他见官道两旁围坐上万百姓,虽有伤亡,但比预计之中的情况好了很多。逼退苏泰,这甚至可以说是一场胜仗! “爹,怎么回事儿?苏泰没动手?”顾兰西问道。 顾松亭抬手指着人群中的芳唯,笑道:“亏了那小姑娘。”他将当时的情况简单说了说,又道:“也亏得今天来逼关的是苏泰,他这个人自认拜了中原先生,学了中原的兵法谋略,便能立于不败之地。不过也只是学了皮毛罢了,西戎人野蛮的本性依旧刻在骨子里。表面虚伪,骨子里卑劣。” 顾兰西道:“的确,若今天朝关的是赛山,凭他那鲁莽的性子,大家都不会好过。可是爹,这些流民怎么办?” 顾松亭是打仗的好手,但论起民生却非他所长。然碧水关前数座城池皆被西戎所占,上万流民无家可归。如何安顿流民才是当务之急。 顾松亭很自觉的把这烫手的差事儿丢给了城守,城守焦头烂额,表示碧水关吃不下这么多人,还得往南方迁移。 第18章 芳唯得知自己又要流浪,她不想走。于是在顾兰西巡城的时候,她将人拦下。 第26章 顾兰西自幼长于岭南荒蛮之地,学不来大周那些公子哥儿们的风花雪月怜香惜玉,不过对于芳唯,他倒能耐下性子来,调侃道:“巾帼小英雄,找我有事儿?” 芳唯生于西北,身上气质不同国都闺阁女儿那般较弱。她知道自己没有家人可以依靠,如浮萍漂泊于世,所以她得自强。当街拦下男子这种彪悍的事儿,她也是第一次做,不由脸颊通红。 顾兰西身量高,芳唯只能仰着脑袋跟他说话:“顾少将军,我被城守编入南迁的队伍中了,可我想留在碧水关。” “哦?为什么?”顾兰西背着手,道:“要知道碧水关前西戎兵临城下,南方更安稳些。我爹赞你大义凛然,特意同城守说好让你往南寻个生路。” 芳唯摇头:“我要找我的家人。少将军,我可以留在军中么?我能吃苦,能干活,当个做饭婆子也成。” 顾兰西看她秀眉紧蹙,不由笑道:“你才多大点儿,当哪门子的婆子。再说军中不留女子。何况你个姑娘家,不要名声了?” 他见芳唯小脸一垮,赶忙安慰道:“你若真想留,大不了我再去城守府走一趟。碧水关城有善堂,总有你容身之处。咱们这城守虽然吃的脑满肠肥,倒也是个正经做事儿的。” 芳唯一听忙点头如捣蒜:“只要能留在碧水关就成!说不定能等到我家里人呢。”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顾兰西随口一问。 芳唯道:“我娘被西戎兵杀死了,不过那时我们在街上。我家里还有大哥、两个弟弟和一位先生。如果西戎人没有屠城,他们或许也流亡在外。” 顾兰西诧异挑眉:“你家日子挺富裕吧,还能请得起先生。” 芳唯没说李玄度是他大哥买回的奴隶,因为在她心里,李玄度就是先生。她告诉顾兰西:“我爹是武威军副将赵平都,家里虽不富贵,但也比寻常人家好一些。如今武威军败了,不知道我爹是不是也……” 顾兰西没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我初来碧水关,对西北军务尚还不熟。不过你的事我记下了,赵副将军是我大周良将,我会派人寻找武威军的消息。” 芳唯一听此言,惊喜非常,登时抹抹眼泪,扬起一个带着水汽的笑脸:“我大哥叫赵珩,我两个弟弟叫赵琰和赵琮,我先生叫李玄度,多谢少将军啦!” 顾兰西被她这灿烂的笑恍了一脸,那些人名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就飞走了。他摸了摸兜儿,身无分文,不由讪讪。把脖子上带了很多年的骨哨摘下来送给了芳唯,十分大方的说道:“拿去玩儿吧,若日后碧水关有人欺负你,记得找我。” 芳唯稀罕的接下骨哨,道了谢:“那我先回善堂等消息啦!” 顾兰西冲她摆摆手。直到小姑娘走远了,顾兰西方才咂摸出味儿来,忍不住发愁的嘬了下牙花子,怎么就突然答应要帮小丫头找家人呢。话说她家人丁挺兴旺啊…… 芳唯家兴旺的几个人丁此刻正围着篝火烤山鸡。 赵琮舔着嘴唇,忍不住狂咽口水,催问道:“爹,还得多久能吃啊,我都馋死啦。” 赵平都敲他一个爆栗,笑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有点儿耐心。瞧你这猴急的样子,看来今儿练拳没练够本,还活碰乱跳呢,明儿得加练。” 赵琮立马垮下脸:“爹~” 赵珩就笑:“行了爹,快别吓唬阿琮了。” 赵平都手一抖,差点儿没把野山鸡甩出去。小殿下一口一个爹叫的到是欢实了,可他生受不起啊。赵平都忍不住揉了揉膝盖,岩洞的石头太硬了…… 李玄度拢着衣衫坐在火堆对面,隔着火光,他看见赵珩眼下的红愈发明显,显得整个人愈发阴郁。 这几日赵珩没有再炼化阴气了,但是丹田内堆积的阴气又无法排出,他周旋几日都无法将这些阴气过渡出去。而每到夜晚阴气最盛的时候,都让赵珩深受折磨。 想到这里,李玄度又瞥了赵珩两眼。这臭小子不知闹什么脾气,这些日子都没有回岩洞睡觉,反倒在瀑布附近挖了个洞住了进去。李玄度唯恐他出什么事儿,每至深夜都要起身往瀑布那边的小破洞里去看看赵珩。昨夜若非自己及时用银针封住穴位,赵珩恐怕早就凉了。 只是阴气聚集已达顶峰,银针渡气已起不了太大作用,如今全靠赵珩那点非同寻常的意志力硬抗着,但这样下去却也不是办法。再强的意志力,他本质也是肉体凡胎,总有到达极限承受不住的时候,到时必定会浑身筋脉爆裂而亡。 “先生这几日清瘦不少,吃点肉补补身子。”赵珩贴心的把大鸡腿给了李玄度,一副孝子贤孙的乖巧模样。 李玄度正发愁,见赵珩没事儿人一样就忍不住来气,接过鸡腿啃了一口,白了他一眼,心说摊上这么个别扭家伙,清瘦那算好的,一个搞不好恐怕要夭寿呢。 吃过晚饭,赵平都照例安排人巡防,赵琮则腆着肚子跑回他爹的岩洞里睡觉去了。 今天是初一,新月几乎瞧不见,天幕黑漆漆的一片,没甚景致。李玄度望了会儿天,对赵珩说:“你最近作甚躲着我?” 赵珩添柴的手一顿,若无其事道:“哪有,我只是想给先生留一个单独的房间罢了。岩洞的石床不算宽敞,我们俩大男人睡着有点挤了。” 李玄度斜他一眼:“你嫌我晚上总是抱你?” 赵珩:……怎么总感觉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李玄度道:“我想大概是因为你身上的阴气,我在摄魂狱多年,被养在阴气之中,身体自然而然的会靠近熟悉的气息。” “你只是因为这讨人厌的阴气才会靠近我?”赵珩反问。 李玄度张了张嘴“啊”了一声,但他感觉赵珩本就不好看的脸色似乎更沉了。他这又是什么意思,不满意他这个解释? “额不是,其实我,嗯……” 赵珩取了手边的火把站起身,嗤笑一声:“行了别找补了,时候不早了,回去睡吧。”说完,举着火把转身往他那小破洞走了。 李玄度捏着腮帮子发愁,兀自嘟囔着:“这阴晴不定的狗脾气真是叫人头疼,我这一颗真心纯是喂了狗了。” 话是这么说,但回到岩洞他也并未睡去,而是试探着把散落经脉各处的细碎真气一点点凝聚起来,这是个磨人的过程。不过他也不急,只是在山中无聊打发时间罢了。待走完一周天,他感觉身上轻快不少,便起身踱步至岩洞外,打算去瞧瞧那别扭的小男人。 别扭小男人把火把插在洞口,此时火把已将近熄灭,残光倔强的发光发热,不过在黑暗面前仍无济于事。这边光线比岩洞那里暗,李玄度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过去,在靠近洞口的时候突然听到赵珩压抑着的痛呼。 他忙快步钻进洞里,见赵珩蜷缩着身体,脖颈上青筋暴露,那熟悉的暗红气流又在疯狂流窜。不止如此,他浑身发烫,上衣已被内力摧毁,露在外的皮肤透着微微红光,暗红的光在筋脉里不停游走,如同盛开在他皮肤上的红色曼陀罗,妖冶非常。 “阿珩!”李玄度轻唤一声,抬手触碰到赵珩手腕的时候,忽然被赵珩大力推开。赵珩双目猩红,如同一只疯狂的困兽,压抑着嘶吼:“走开!” “阿珩,你情况不好,让我看看!”李玄度不容分说,却又被赵珩狠狠推开:“你走啊!” “阿珩,听话!” 李玄度越是向前,赵珩便越是往后缩,直到退无可退,他靠着冰冷岩壁,垂下凶狠的眼眸,把头埋进膝盖,缩成一团,忍着极大的痛苦瑟瑟发抖。 “你走,走!我,我怕我会忍不住……我求你,你走!” 起初赵珩并未在意阴气无法顺利被引渡,他以为只是时候未到罢了。但显然他低估了阴气的力量。李玄度说过,阴气会将所有的情感放大,贪痴爱憎恨。 自从那日他春梦梦到了李玄度,便觉得一切都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起来。十五岁的少年对感情之事尚且懵懂,赵平都在和他讲男女之事时也只不咸不淡的说了句“还行”,没说什么颠鸾倒凤的酣畅感。以至于赵珩对此事一片空白。 但他仍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他的春梦里会有李玄度,为何又会是那样惨烈的场景,为什么他会对李玄度的血如此渴望。 他又想起了那场梦境,铁链穿透了李玄度的琵琶骨,鲜血染红了他雪白的巫衣,像诱人的罂粟,没人能拒绝他身上鲜血的诱惑。 “阿珩!”李玄度见赵珩忽然安静下来,试探着要去封住赵珩的穴位,不料赵珩突然暴起,一把嵌住李玄度多灾多难的脖子,将人摁到在地。 不等李玄度反应过来,只觉颈上一痛,淡淡的血腥味在鼻尖缭绕。李玄度竟还能抽出功夫叹息,他这脖子又遭了一难…… 没有月光的岩洞里黑布隆冬的一片,赵珩目之所及都是黑暗。当牙齿厮磨在李玄度脖颈时,鲜血的刺激让他感官骤然清晰起来。 他看到了光。 第27章 李玄度很放心的将自己最脆弱的脖颈交给了赵珩。他听到赵珩痛苦的闷哼,他知道赵珩在和他身体的欲望抗衡。鲜血刺激了他,让他恢复了理智,也安抚了他体内暴躁的阴气。 李玄度趁机探了探他脉搏,发现沉积在丹田之内的阴气开始缓缓向经脉涌动,只是不知为何赵珩的皮肤依旧滚烫,火烧一样。 赵珩渴望李玄度的血,他阴凉的血液会让他感到舒畅,微凉皮肤的触感也让他无法自拔。他知道李玄度身体虚弱,极力克制着自己不去多吸他的血。只是意犹未尽的舔舐被他咬伤的伤口,像一条湿漉漉的小狼崽儿。 “调息,不要慌乱。”李玄度低沉的语调不太合时宜的响起,遣散了赵珩心底惶惶升起的旖旎。 他趴在李玄度肩头喘了两口粗气,身下的异常让他羞于见人。 “怎么了?没力气了?”李玄度动了动,想要把赵珩扶起来。赵珩突然像受惊的小狼一样猛地起身,飞跑出了山洞。 李玄度揉着脖子坐起来,好笑道:“不就是长大了么,有什么好害臊的。” 他理了理被赵珩扯掉的上衣,扶着石壁晃晃悠悠站起来往外走。赵珩正在瀑布下冲凉。 李玄度往旁边石头上一靠,喊道:“别给冷水激着,快出来!” 赵珩没理他。 李玄度:“你不出来那我过去?”说着就迈着颤颤巍巍的步子,一步一趔趄的走过去,好像下一瞬就要栽进河里被冲走似的。 赵珩顶着一脑门怨气从瀑布地下出来,低吼道:“做什么总跟着我,什么时候了还不去睡觉,身体不要了?” “你个小没良心的,刚喝了我的血就翻脸不认人了?” 不知想到什么,赵珩脸颊腾地红了,不敢去看李玄度的苍白的脖颈,擎着脑袋嘴硬道:“谁让你来我洞里的!” “我不去?我要是不去明年的今天就是你赵大公子的忌日了!哦不对,是咱俩的忌日!” 李玄度拉过赌气的赵珩,脱下外衫胡乱的套在他还滴水的头发上,乱七八糟的揉了两把:“我早说过,你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别总觉着自己什么都能抗。巫族禁术造化的阴气力量非比寻常,更何况我还没有摸清你眼下的路数。你对阴气的掌控并不完全,甚至可以说只摸到冰山一角,阴气随时都会反噬。你一声不吭的搬来这小破洞里,你以为我会安心?” 赵珩任由李玄度粗暴的给他擦头发,闷闷说道:“我怕伤到你。你刚才也看到了,我对你有……有那种想法!” “哪种?”李玄度淡淡瞥他一眼,把衣服搭在赵珩赤裸的肩膀上。 赵珩支支吾吾,有些羞于开口。 李玄度懒洋洋的靠着石壁,笑道:“屁大点儿孩子心思还怪花花的。男孩子大了总有这么一遭,这都是正常的,并不能说明什么。你只是受阴气的操控放大了心中的欲念,你并非对我有什么想法,而是对我身体里流的血有念想罢了。” “我也是刚才才想明白的。”李玄度理了理思绪,继续说道:“适才你吸了我一点血,体内阴气便有被安抚的迹象。你体内的阴气和摄魂狱中的阴气同源。我会在熟睡时不由自主的靠近你便是这个缘故。同理,你在被阴气操控时,我的血可以让你清醒也是这个道理。我被困在摄魂狱十五年,阴气早已顺着皮肤渗透骨血,我的血带着阴寒之气,正是你最需要的养料。” 像是找到了一个很自然的台阶,赵珩倏然扭头懵懂的看着李玄度:“是这样么?” 李玄度觑他一眼:“不是么?”他一脸无赖的叹道:“我知道,你对我有崇敬之意,毕竟像为师这样博古通今的人不多。你将为师谆谆教诲印在脑子里,再加上你我师徒日夜相处,夜半自然而然就会梦到我。这也没什么稀奇,我也梦到过你啊。” 赵珩诧异:“你梦到过我?” 微凉的山风一吹,吹起了满身鸡皮疙瘩,赵珩忍不住将肩上的外衫拢了拢,靠着石壁坐下避避风,不经意的问道:“梦到我什么了?” “唔……”李玄度屈指挠挠腮:“我梦到你在我坟前吹小寡妇哭坟……” 赵珩才升腾起的一丝脆弱小火苗兜头就被淋了一盆冷水,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直挺挺的被浇了个透心凉儿。他气的磨了磨牙:“李玄度!!!”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也算你半个老父亲,你可不能动手打我,大不敬,大不敬啊!” 李玄度一边说着一边提溜着脚步往岩洞小跑,赵珩气的满头冒火,头发都快干了…… 本来想着回小破洞去睡,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转了脚步直奔李玄度的岩洞去了。 岩洞里照旧是闹眼睛的花花绿绿,那帮孩子每天都给李先生摘花拔草。赵珩顶着满洞花草香挤上了石床,把李玄度往里侧拱了拱。 李玄度转回身拿眼瞧他,挪揄道:“呦,赵大公子舍得回我这寒窑了?” 赵珩其实一进来就后悔了,他一脑门官司理不清还来招惹这人,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么。不过来都来了,若是退出去反倒显得自己心虚了。 他翻过身留给李玄度一个优雅的后脑勺,闭着眼睛“嗯”了一声:“这也是我的洞!” 李玄度闷笑两声:“行行行,这是赵大王的洞天福地,在这儿修行个百八十年,没准儿哪天就成仙了呢。” 赵珩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闭嘴,睡觉!” 这人是不知道自己今天流了血身体虚么?那张破嘴什么时候能消停消停,真想给他堵上! 李玄度也知道适可而止,孩子脸皮薄,不经逗弄。 洞外篝火噼啪作响,虫鸣阵阵,山间的夜静谧如水,一夜噩梦缠绕。自不再泡药浴驱阴气后,噩梦复又来袭,赵珩习以为常。就连清晨醒来李玄度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他也早已习惯。反倒是这几日独居在小破洞里,总觉得缺了点儿什么。 第19章 李玄度昨夜被他吸了血,这会儿睡的正沉。赵珩瞧瞧转身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眼底坠着两坨乌青,面容苍白,好不容易有点血色的脸这几日又没了生机,像一朵枯萎的曼陀罗。 他脖颈还留着两排清晰的齿痕,赵珩目光灼灼的盯着他的杰作,忍不住想,他真的只是觊觎李玄度的血么? 清晨总会有些燥气,赵珩察觉到身体的变化,有些厌恶的蹙了下眉。他轻轻的拿开李玄度盘在他身上的手脚,起身出了岩洞。打了一套拳,身上出了些薄汗,那点子龌龊心思才被压下去。 他去瀑布那边洗了把脸,准备回去吃个早饭就带人去巡山。岩洞附近的空地都被刘阿三开出来了。文账房算了算,若年景好,收成应该不错,但养活千余人还是有些艰难,他们得熬过冬天还有青黄不接的春天。所以还得再寻几处阳光充沛的空地来。 赵珩一边走一边琢磨着事儿,忽听前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抬头便见李玄度笑的跟朵花儿似的,跟梨花姑娘打情骂俏。 “……李先生,你怎围了领巾?今日天气很热的。”梨花问。 李玄度笑道:“我畏寒,昨儿夜里着了凉,早上起来喉咙不舒服。” 梨花就道:“李先生要好好注意身体才是,我瞧您这两日清减不少,等回头我炖个野山鸡汤,加点老参给您补补身子。” “这太麻烦梨花姑娘了。” 梨花爽快笑道:“这有什么,先生救了我们的命,还教孩子们读书明理,我们理当好好照顾先生的。” 李玄度笑着点头:“那得多加点野枣子,老参味儿太冲了,我喜欢甜的。” 梨花莞尔一笑:“知道啦!” 赵珩也不知怎的,一见那六十岁的年轻小伙儿跟大姑娘小媳妇调笑他就气不打一出来,顶着一脑门三昧真火啐了一口:“老色皮!” 赵平都才安排完手里的活,远远瞧见赵珩柱子似的不动弹,便想上前问问,好巧不巧被他听见赵珩骂街。 顺着赵珩的目光往前一瞧,是李先生和梨花姐弟说话。光天化日,堂堂正正,周围又不是没有别人,说两句话怎么了??? 嘶~赵平都这莽汉突然捕捉到了什么,他家小殿下也有十五岁了,莫非是……他眉心跳了两跳,暗道不好,莫非是师徒俩都瞧上梨花了?! 这想法冒出头来就跟水缸里的瓢似的,怎么都摁不下去。 “小殿下~”赵平都的声音幽幽在身后响起,吓了赵珩一跳。 他抚了抚胸膛:“爹啊,你走路都没声音的?” 赵平都冷着脸:“是小殿下太专注了。”他有意的瞥了眼不远处的梨花,道:“小殿下请跟属下来。” 赵平都肃着脸,满脸都写着出大事儿了!赵珩还以为怎么了,也顾不上吃那没影的飞醋,跟着赵平都走到他自己那小破洞边上。还不等赵珩发问,就听他这一向老实巴交的老父亲丢出一道惊雷,直劈的他外焦里嫩。 赵平都问赵珩:“你是不是瞧上梨花了?” 第28章 赵珩干张着嘴瞪着眼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方才干巴巴说:“你,你你你说什么?我,我瞧上梨花了?!” 赵平都虎着眼:“小殿下若不喜欢梨花,怎还和李先生闹起不愉快了?这几日小殿下都住在这小破洞里,难道不是因为恼了李先生?适才属下路过听到小殿下辱骂先生,难道不是因为嫉妒梨花同李先生讲话么?” 他见赵珩脸色扭曲,以为是自己说到他痛处了,不由苦口婆心道:“小殿下虽已十五了,按说这个年纪是该给小殿下安排侍妾伺候着了,可眼下情形不同。小殿下如今在百姓中树立威望这是好事儿,万不可因男女私情毁了我们经营的这一切呀!” 赵珩回过神来,见他老父亲一脸痛心疾首,好像自己当真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儿似的,愣是气笑了:“谁说我喜欢梨花的!” 赵平都看着他眼睛,一脸不信。 赵珩气的心梗:“冯起看上梨花了,保不齐什么时候跟梨花提亲呢,您快别瞎操心了!” 赵平都一团乱麻:“这里头咋还有冯起的事儿呢?那李先生……李先生……” “李先生也没那心思!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周围又不是没有其他人,说两句话怎么了!”赵珩气道:“快吃饭吧爹,我看您是饿出幻觉了!” 赵平都嘴角抽了抽,还是没搞明白小殿下为何生气。 吃了早饭,赵珩去巡山了,李玄度准备给孩子们讲课。赵平都抽空把李玄度叫到一边去“谈心”,这个大家长表示自家孩子最近情绪不是很稳定,便问问李玄度有何高见。 李玄度没懂赵平都那层隐晦的意思,以为是老父亲关心儿子身体,便如实说道:“前两日是比较凶险,不过眼下已经找到了疏解的办法。当然,夜晚尽量不要靠近阿珩,他体内阴气的力量磅礴浩荡,现下根本无法掌控,只能依靠阴气的力量保证体力充沛。赵将军放心,只要我们能离开大月山,我便想办法回云梦拿到师傅的手札,手札里应该有关于巫族禁术的记载。” 赵平都知道赵珩在炼化阴气,虽有担心,但这件事早已不受掌控。在武威城破那日,阴气便已发生了变化。何况凭眼下这种情况,若不炼化阴气以自保,只怕小殿下命都没了。好在有李玄度把关,赵平都还算安心。不过…… “李先生不好奇为何阿珩身上会有如此强悍的禁术么?”赵平都从未当面问过李玄度,小殿下信任先生,他自不该有所怀疑,但该有的防范还是要有的。只不过这段日子在大月山生活,让他心底的防范也慢慢卸下。 李玄度笑道:“当然好奇。我起初之所以冒着被发现身份的危险也要医治阿珩就是因为他身负我巫族禁术,巫族禁术现世,身为巫族嫡系,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猜阿珩的身世必定不简单,他并不是你亲生,我从第一眼看到你二人的骨相便知道了。” 赵平都不由心惊,但想到李玄度的本事,便也觉得这算不得什么了。 “赵将军且宽心,我对阿珩的身份没兴趣。阿珩是个好孩子,他性情坚毅,又知孝悌。他聪慧敏捷,行事稳妥,是能成大事儿的人。我不忍这样的英才被禁术所毁。他的命运本不该如此,我打心里心疼他。” 李玄度所作所为赵平都皆看在眼里,但有些事情仍不好道明,便道:“阿珩能得李先生教导是其幸,不过阿珩身世牵扯颇大,暂不便告知先生,还望先生见谅。” “无妨无妨,作为师傅,我只愿阿珩身心健康就好。”他拢着袖子叹气:“这孩子哪哪儿都好,就是脾气总有些阴晴不定,得磨一磨性子。” 赵平都想到早上小殿下骂街,深以为然:“李先生说的对呀。” 随即想到什么,赵平都以拳抵唇咳了声,道:“李先生可成家了?” 李玄度还琢磨赵珩那小子的身体,不知怎的赵平都突然拐到他婚姻大事上了? 他道:“未曾,这些年颠沛流离,岂敢拖累人家闺女。” 赵平都:“李先生也该到了成家的年纪吧。” 李玄度觑他一眼,见他黝黑的面颊浮上一层红晕,不由道:“赵将军这样问,难道是想给在下保媒?” “不敢不敢。”赵平都忙摆手,眼神瞟了瞟,小心试探道:“李先生可有中意的女子?梨花姑娘怎么样?” 李玄度:??? 他忙说道:“赵将军快别寒碜我了,梨花姑娘还是个孩子,我对梨花有那种想法那得多造孽啊!” 赵平都见他神色不似玩笑,终于放下心来,扯了扯嘴角笑道:“我是个粗人,直言直语恐不好听,先生莫与我见怪。” 李玄度心里吐槽,面上自不会表露什么,拱拱手道:“不会不会,孩子们都等着了,在下暂且失陪了。” 赵平都也冲李玄度拱拱手,在原地兀自操心了一会儿,便去练兵了。一早上那点暗戳戳的乌烟瘴气终于消散在林间清风之中。 夜半,李玄度抱着肩膀斜斜的靠着岩洞,洞口插了火把,映得他苍白的脸皮透着光。 赵珩处理完事情准备睡觉,几步之外就瞧见李玄度那张透光的脸,跟个圆盘月亮似的,坠着一双乌黑的眼。 赵珩垂眸犹豫一瞬,还是乖乖的进了李玄度的岩洞。 李玄度满意笑道:“好孩子,真乖。” 赵珩被他这话激起浑身的鸡皮疙瘩,闷着脑袋不吭声,往石床上一倒,背对着李玄度把眼睛一闭,眼不见为净,省得这人嘴里又冒出什么话头来。 李玄度也不恼,笑眯眯的脱了鞋子,往一边扒拉扒拉赵珩的腿:“让让,为师要上床了。” 赵珩:……他把腿一蜷,复又翻了个身,仍把后脑勺留给李玄度。 昏黄的火光照进岩洞,微微有些幽光。李玄度闭目养神,调息着体内支离破碎的真气。直到察觉到身边的赵珩有异动,李玄度方才缓缓睁开眼。 赵珩牙关打着颤,缩成一团的身体在发抖,浑身皮肤发烫,脖颈上暗紫流光又一次出现。 李玄度叹息着扳过赵珩的身体,赵珩不受控制的扑在他身上,锋利的牙齿撕咬着李玄度的脖颈…… 许久之后,赵珩将头窝进李玄度脖颈,闷闷说道:“玄度,这不是长久之计。每次吸了你的血,我的确会感觉到舒服,阴气开始在经脉流动。但到了第二天,丹田之内又聚积许多阴气。如果每晚都依靠你的鲜血来疏解,迟早有一天你会被我吸干的,你,你会死的。” 李玄度抬手揉着赵珩的脑袋,虚弱笑道:“你舍不得我死啊?” 赵珩:“这种时候你还有力气贫嘴!” 李玄度道:“我命大呢,用不着担心我。现在没有其他办法,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不过我隐约摸索到一点方向,我的血液只是安抚阴气的养料,或许你需要一件器物来承载这些阴气。” “那要去哪儿找呢?” “极阴之地。”李玄度道:“阴气喜寒凉,大月山上或许便能找到。阴木、阴铁、阴石等等,不过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你要有耐心。” “可是……”赵珩还是担心李玄度的身体。 李玄度“唔”了一声,道:“不过是每天流点血罢了,你有空便猎头鹿回来孝敬你先生我。鹿骨我可以烧卜骨,鹿血鹿肉用来滋补也不错。” 赵珩闷闷应了一声,许久方才不舍的从李玄度脖子上挪开脑袋,平躺在石床上望着头顶石壁发呆。直到耳畔传来李玄度均匀的呼吸声,赵珩方才幽幽一叹,闭上眼睡去了。 山间的日子没什么波澜起伏,百姓们偶尔会朝南望一望,遥想着被毁的家园,大多时候大家都很平和的生活着。这样日复一日,转眼便入了冬。 皑皑白雪覆满山间,寒风凛冽。赵珩猎了几只白毛狐狸,剥了狐皮请猎户硝好,又找小裁缝给李玄度缝了个狐皮大氅。 日日被赵珩吸血,纵有山珍野味滋补着,这半年多下来也未见李玄度身子骨好起来。狐皮大氅往身上一披,没见几分锋利冷峻气质,反倒衬得整个人如山间青松,很是清俊。 赵珩暗戳戳打量着李玄度,心道这人天生一副好皮囊,过去那身破麻衣都能让他穿出几分仙风道骨来。如今披着狐皮大氅,更像个正经仙人了。若日后自己有钱了,必定给他买好多好看的衣服还有玉簪子。这些好东西叫他穿着才算物有所值。 “你瞧,山脚下西戎部落的帐子越搭越多了。”李玄度负手而立,墨发在凛凛寒风中飞扬,带起几分幽幽药草味儿,泛着清苦。 赵珩猛地回神,将目光从李玄度那张勾人摄魂的脸上移开,落在远处。这条路是冯起探路时发现的,后来赵平都有意留了斥候在此处盯着山下动静。 赵珩道:“我爹已经派斥候下山了。如今已是隆冬时节,按说西戎人该寻一处地方安稳过冬,如今却频频有所迁移,必定是西戎内部出了什么问题。我们得准备起来了。” 李玄度悠悠点头:“不知道西北如今是何境况,我们人手不多,还是要做好万全准备才行。” 第29章 赵平都至夜方才裹着一身风雪回到岩洞。他眼角眉梢覆着一层浅浅冰霜,在火堆炙烤下化成水,顺着睫毛流下来。赵平都不在意的用袖子一抹,笑道:“我遣人仔细打探好几日,果真是西戎内部生乱了。” 赵琮端了一碗姜汤过来递给赵平都,赵平都吹了吹,一口猛灌下去。辛辣的姜味儿流淌过五脏六腑,身体瞬间便暖了起来,舒坦极了。 赵珩见他神采奕奕,不由笑道:“瞧爹这得意的样子,看来西戎这次的麻烦不小啊。爹快说说,叫咱们也高兴高兴。” 赵平都抑制不住的激动道:“西戎塔山部落反了!” 赵珩眉梢一挑:“反了?!” 西戎老汗王野心勃勃,他遣苏泰赛山为将,侵略大周。苏泰稳占大周西北六城,给碧水关造成不小的压力。因苏泰驱赶大周百姓,六城空虚。老汗王便将西戎部落百姓迁移至六城之中,依靠六城屯粮,苏泰所率大军在西北过的相当滋润。西戎版图扩大,老汗王野心更是与日俱增。 奈何西戎百姓不事生产,不擅耕种,六城诺大土地荒芜大半,入了秋收成锐减,屯粮被大军消耗,又进奉西戎王庭许多,根本不足以支撑大军。但六城不能放弃,老汗王便向各部落征收粮草,以供养苏泰大军。 西戎部落众多,汗王由各部落共同推举拥戴,政权格局和大周门阀制差不多,王庭也或多或少会受到强大部落的辖制,所以西戎汗王一直致力于平衡、削弱各部落势力。 “……长久下来,各部落不堪重负,怨声载道。”赵平都道:“不少部落都远离王庭迁移别处,老汗王率军截杀,称不进奉者皆为反叛。” “塔山部落是王庭之下最有实力的大部落,深受老汗王忌惮。老汗王无休止的征讨粮草,塔山部落的利益最先受到冲击。塔山这个人也非什么良善之辈,不过是想护着手里的粮草罢了,他怕交出粮草立刻就会被老汗王吃干抹净,便煽动几个小部落直接反了。” “塔山直捣王庭,老汗王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杀了。苏泰和赛山驻军西北,他们得到消息时塔山已经成为新汗王了。苏泰赛山的家人都在王庭,塔山并没有动他们的家人,只令苏泰和赛山继续守好西北。然粮草问题却迟迟不提。” 赵珩道:“爹说过,苏泰老辣能忍,但赛山却是莽撞性子。塔山篡夺汗位,赛山必定不服。只是碍于家人在塔山手里,他不敢妄动。但苏泰赛山毕竟是老汗王亲信,留着只会成为塔山的心头之患。” 想到什么,赵珩微微眯起眼睛,冷笑一声:“西戎内部动荡,西北于塔山而言无足轻重,他根本不在意西北能不能保住,而是利用西北战局消耗苏泰和赛山手里的军队,稳固自己的汗位!” 赵平都一拍手掌:“正是!我们的斥候下山打探情报的时候,还带回一个极好的消息!”他双目灼灼,激动道:“陛下召回顾氏,封顾松亭为碧水关大都督,率军镇守碧水关,以拒西戎!” 篝火燃的旺,李玄度随手往火堆里丢了几个板栗,发出两声噼啪脆响,又拿钩子把之前烤好的板栗勾了出来,放在手边晾着。 他见赵平都一脸喜气,便道:“赵将军口中的顾松亭可是当年镇守阳门关的顾大将军?” “李先生认得顾将军?” 第20章 李玄度道:“不曾有此荣幸,只是当年游历国都时曾听人提起过,顾松亭擅兵,是不可多得的将帅之才。” 赵平都叹道:“若非当年顾将军替隐太子说话,顾氏也不会阖族流放岭南。顾氏若在,西戎岂敢侵我大周国土!” 提及隐太子,赵平都心绪有些不平静。赵珩见他双眸湿润,忍不住安慰道:“有幸那位顾将军回来了。苏泰和赛山若想回军西戎,顾将军必定趁势收回被西戎侵占的城池。若苏泰继续留守西北,粮草不足的情况下,军心溃散,顾将军亦可从中作为,将其一举击溃。” 赵珩这么一说,赵平都只觉浑身都是斗志,自西戎破关而来,他很久没有这么畅快过了。然而熊熊斗志才燃起一点星火,忽又想到什么,不由叹道:“只可惜我们远在大月山,往前六城皆被西戎所占,到处都是西戎的岗哨,我们很难避开斥候耳目与顾将军取得联系。若不慎惊动了苏泰,只怕他会冒险率军上大月山围剿我们。” 赵珩捡起李玄度手边的板栗,上头还残留着余温。他利落的剥开,将栗仁取出递给李玄度。 听见赵平都叹气,赵珩寻思一下,道:“爹也不必发愁。苏泰如今进退两难,已不成气候。碧水关有顾将军镇守,更不必忧心。或许眼下我们该着眼于西戎内部。” 李玄度难得从板栗上移开眼睛看着赵珩,这是自己手把手教出来的,果真没有让他失望。 赵珩说道:“阳门关与西戎之间并无险隘,西戎却占着月牙谷天险,以此为靠,进可攻退可守。早些年西戎臣服大周,边关尚算安定。但大周早已不复旧时强盛,门阀之祸尚且焦头烂额,若西戎再掺和一脚,大周疲于应对西戎,根本无暇顾及日渐膨胀的门阀。到头来还不是两手空空。” “若想大周强盛,则必先去西戎之患。眼下西戎权力更迭,正是我们的好机会。煽动老汗王旧势力,让西戎陷于内乱无法抽身。碧水关那位顾将军若得知西戎内乱,也必会寻机主动进攻。瓦解西戎军队,抢占月牙谷,像大周武帝那样把西戎赶回草原深处,再不敢进犯大周。” 赵珩掷地有声,双眸被火光映的清亮,言谈之间运筹帷幄。仿佛天下大势不过他掌中板栗,只要剥开这焦糊的外壳,自然可得清甜的内核。 赵平都激动的握紧嶙峋大掌,小殿下继承了太子殿下之风,天资卓越,若能正名,他日必当龙腾虎跃,成为大周栋梁之才! 赵平都心绪起伏,他怕自己会失态,找了个借口起身走了。这一番国家大事听的赵琮脑仁疼,他爹一走,他也赶紧抬屁股溜溜回岩洞睡觉去了,还不忘顺走几个李玄度的烤板栗。 李玄度又从火堆里扒拉出几个烤板栗,却被赵珩一股脑收走了。他道:“你今夜吃太多板栗了,不能再吃了,伤胃。” 李玄度可惜了一把,拢着白狐皮大氅干坐着望天儿,怪无聊的。 赵珩返回他们住的岩洞,不大会儿拿了个小罐子出来,架在火堆上烤,一会儿功夫罐子里的汤水便冒了泡,咕咚着几分清甜香气。李玄度拿鼻子嗅了嗅,笑道:“笋汤。” 赵珩点头:“入冬前我挖了些埋起来了,保存的还不错。最近冻肉吃太多了,笋汤清新,刚好给你解解腻。” “阿珩愈发手巧了,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李玄度调笑道:“阿珩日后娶的娘子可有福了,就是不知道这福气落到哪家姑娘头上。” 赵珩把汤碗塞他手里,没好气儿道:“快喝你的汤吧!” “呦,还害羞了!男人嘛,总得经历这么一遭。” 赵珩瞪他一眼,李玄度老实了。 老老实实的喝完汤,李玄度觉得浑身经脉都被滋养了,尤其舒服。话说这小子手艺还真不赖。 他揉了揉肚子,道:“你适才说挑唆西戎各部落,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你想好怎么做了?” 赵珩拨弄着火堆,让火势烧的旺一些。闻言眯缝起眼睛,道:“我们得安排一个懂西戎话的人为间,爹训练的几个斥候虽懂这些,对地形也熟悉,但若为间,还差点儿谋略。爹是将军,他得留下来守着百姓,也不能走。想来想去也只有我了,我打算亲自去西戎探探。” “不行!”李玄度当时就拒绝了:“你得捎上我!” 赵珩:…… 李玄度:“我知道你这人一旦确定想要做什么便一定要做,不给别人商量的余地。但你得知道,你离不开我。” 赵珩眉头皱起,是了,他一时激动竟忘了自己身体里的阴气尚未平息,夜夜都靠着李玄度的血才能扛过去。 这让赵珩犯了难。李玄度身子骨弱,若去了西戎少不得吃苦,折腾一遭下来不死也得少半条命。 像是知道赵珩在愁什么似的,李玄度道:“你倒不必担心我的身体,我只是看起来不太好罢了。这段日子我在练气,丹田之内已攒出些真气。我再用老参灵芝熬些药丸子,便是被你吸血,也能用来补气。放心,你身上的禁术还没有解除,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的。” 赵珩还是不愿李玄度冒险。他拿过李玄度手里的空罐子,起身道:“这事儿再说吧,时候不早了,该休息了。” 李玄度慢悠悠起身,笑道:“成,你考虑考虑,反正你不能自己下山。你若凉了,我也跟着凉了,怎么都是一尸两命呦。” 赵珩:…… 第30章 赵珩始终没能下决心带李玄度一起下山,不过他日日都从山上探查西戎部落的情况。 那些西戎百姓似乎被逼的走投无路,倒有几个冒险上山的。只不过隆冬时节,山上茫茫一片白雪,遍寻不见野畜踪迹。他们又惧怕狼群,不敢入深山腹地,只在半山腰勉强挖了些树皮回去。 赵平都道:“塔山是个守财奴,他手里屯粮不少,但绝不会轻易放粮救济百姓。” 赵珩叹息一声:“君主苛政暴虐,受苦的总是老百姓。这天下战争纷扰,王朝更替,肥的是贵族的钱袋子。国家兴亡,苦的是天下芸芸众生。爹……” 赵珩在这一刻终于下了决心:“我要亲自去西戎走一趟,我没什么远大志向,只想让我武威城的百姓早日离开这苦寒之地,回到家乡。” 赵平都一阵心惊:“小殿下不可!西戎危机重重,小殿下岂能将自己置身危墙之下!” “爹……” “你,你别喊我爹!”赵平都急了:“你的父亲是大周隐太子殿下,你是大周皇太孙,出身尊贵,岂能,岂能……” “行了爹。”赵珩笑道:“我生来就在武威城,长于乡野,没过过一天天皇贵胄的日子,我也享受不来。现在的我只是一个受战争之苦,痛失家园的平头小老百姓罢了。” “我舔活到今天连武威城的城门都没踏出去过,见识浅薄。所幸有先生教导,勉强懂得些家国大义。我对大周没什么深厚感情,这趟去西戎也没想着拿命博什么。事能成便成,做不成便撤,权当去西戎游历一番吧。哦,先生会与我同去。” 赵平都瞪圆了眼睛:“胡闹!李先生深明大义,怎也跟着你胡闹起来!” 赵珩就道:“爹,我想做的事儿没人能拦。你若不放心,便安排个机灵的小兵保护我吧。” 赵平都:……合着这是搁心里头合计挺久了,计划的倒挺周详。 赵平都嘴皮子都磨破了,也劝不动赵珩。去找了李玄度,人家反又来劝他,说什么孩子大了心野,管不住!赵平都碰了一脑门子灰,只能捏着鼻子咬牙认了。 第二天,赵平都带着一个小年轻兵卒过来了,指给赵珩说:“别看这孩子年纪轻,但他机灵,仁义,拳脚功夫不错,能护着你。” 李玄度搭眼一瞧,这孩子正是那日救下赵平都时拦着他问话那个。 “方野,你以后就跟着阿珩吧。” 方野拱手道:“将军放心,有方野在,必护大公子周全!” 赵珩点点头,扭头对赵平都说:“山上的事儿就辛苦爹多操劳了。” 赵平都忧心道:“你们要早去早回,快过年了,记得回来团圆。” “知道了,爹。” 三人不声不响的下了山,银毫也从深山里出来,带着狼群送了李玄度一程。 大月山上狼嚎声此起彼伏,把山脚下的西戎百姓吓了个半死。 中间大帐中一个中年男人面露忧愁:“我们已被迫迁往大月山脚下,无路可退,难道狼群也要欺我察察部落弱小无依么!” 下首一老翁眼含热泪:“阿润大人已尽心尽力了,老汗王杀性重,只知杀伐攻城,塔山又残暴不仁,不知体恤百姓。神明不查,没能赐予西戎圣明之主啊。” 阿润叹息道:“西戎与大周交好,互市通达便利,我西戎百姓也可获得中原丰厚物资,虽逢灾年日子也难过,到底都能熬过去。如今西戎和大周开战,占了武威城,那些中原的客商都不再往来西北,我们连过冬的物资都急缺,汗王却还要我们进奉粮草,这简直是抽筋拔骨啊!” 老翁用干枯的手抹了抹眼泪,道:“何止粮草,我们连药材也没有。昨夜阿吉家的小儿子没挺过去,病死了。” 阿润泪如雨下,这都是他部落的子民啊! 悲伤的情绪在察察部落蔓延开,到处都是压抑呜咽的悲鸣。 李玄度三人裹着风雪走近了西戎部落,守护部落的青壮当即喝问:“什么人!” 赵珩走上前去,面露痛苦之色,解释道:“我们是从王庭一路逃亡过来的。” 那青壮蹙眉道:“你们是中原人!” 赵珩点头:“我先生是王庭苏达将军家里请的客师,塔山反叛杀入王庭,苏达将军一家惨遭屠戮,我师徒三人当时在外野游,有幸躲过一劫。但塔山到处追捕老汗王嫡系,我师徒三人无路可去,只能往这大月山来,只求苟全性命。” 赵平都常年驻军阳门关,对西戎内部颇为了解。苏达将军在西戎名声极好,是难得的忠义之臣。塔山是叛臣,必容不下苏达,以至于苏达满门被屠。 西戎王庭贵族一直都有请中原谋士为客师的习惯,所以李玄度三人便借了这个身份潜入大月山脚下这个部落。 果然,那青壮一听忙去禀了阿润。过不多时,便见阿润从帐中出来,一脸戒备的打量着李玄度三人。 李玄度道:“我师徒三人实在无处可去,不知大人在此扎营,唐突之处还请见谅。若大人心存疑虑,我三人便往大月山上躲一躲吧。” 李玄度容貌气度不凡,谈吐又进退有度,很难不叫人心生好感。 阿润见他身体似乎不大好,便动了几分恻隐之心,如实说道:“先生一路从王庭而来,既能想到来大月山避难,也当知我们这几个部落也是走投无路。先生便是有所图谋,我们也没什么好东西给先生。先生若是愿意留下,我也当告知先生,部落中缺衣少食,只能给先生提供住所,吃食上便要先生自己斟酌了。” “寒风凛冽,大雪纷飞,能有一处住所,我师徒三人已感激不尽,不敢奢求太多。多谢大人了。” 于是李玄度三人便安稳的在部落中留了下来。阿润给他们分了一个帐子。 方野自发守在帐外,留李玄度和赵珩在帐子里说话。 赵珩从布袋里掏出两个地果,小声道:“眼下艰苦,只能委屈你先吃这个了。” 李玄度笑道:“这算什么委屈,阿润他们怕是连地果都吃不上呢。” 俩人吃完地果,李玄度从自己的布兜里掏出点药粉掺进方野的水袋里,和赵珩解释道:“这是让人熟睡的药,不伤人。我们只有一个帐子,夜里不好避开,只能让方野睡死过去了。” 赵珩笑着说:“我还正发愁夜里怎么睡呢,还是你想的周到。” 李玄度笑了笑没说话。赵珩本就好脸面,他一定不愿意外人看到他自己夜晚疯魔狼狈的样子,何况他身上担着的是巫族禁术,李玄度也不想被别人知道。 弄好之后,李玄度冲帐外喊了一声:“方野,进来一下。” 他塞了个地果给方野,道:“地果冷了,你就着热水吃。” 察察部落的百姓知道阿润大人留了三个人,听说是中原来的,在苏达将军府上当过客师,不过阿润大人并没有给他们分粮食。 苏达将军很受各部落子民敬佩,于是便有人看在苏达将军的面上过来给李玄度三人送了点儿面糠。他们食物也不多,都是口头上省下来的。 李玄度有些感怀:“察察部落的百姓都是良善之辈。” 赵珩道:“良善之人却更容易被欺压。自古以来都是弱肉强食,只不过草远的掠夺更直白,中原的欺压更多会被冠上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显得虚伪。” …… 方野喝了水没多久就沉沉睡去了。赵珩夜晚发作了一通,但他不敢睡的太沉。李玄度被吸了血有些疲累,赵珩替他揉捏着后颈,没多大会儿功夫人就睡熟了。这一夜看来颇为宁静。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突然帐外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赵珩猛然从噩梦中惊醒。 李玄度似乎也被吵到了,蹙着眉咕哝一声什么,缓缓睁开眼问:“怎么了这是?” “我出去看看。”赵珩道。 赵珩掀开帘子出去,冷风随之灌了进来,方野被冷风一吹醒了过来,一脸惊慌失措道:“先生,我,我我昨夜睡的太沉了……” 李玄度笑着摆摆手:“没什么,大家都一样睡的沉。外头似乎发生什么事儿了,阿珩出去瞧了。” 方野脸颊红红,有些不好意思。 不大会儿赵珩便折返回来,道:“是我们斜对面的帐子,他家男人似乎不好了。我听部落百姓说他们的药草都被抢了,迁移到大月山脚下很多人因为缺少药材熬不过去,病死了。” 李玄度眉头一皱,起身道:“我去看看。” 生病的男人叫古厝,李玄度和部落百姓解释一番,表明自己会些医术,如果不介意的话他可以先看一看病人。 老翁便道:“我们是救不活了,不如便叫这位先生瞧瞧吧。” 古厝的妻子哭着让了让,李玄度上前摸了古厝的脉。 第21章 “他曾受过内伤。” 古厝的妻子忙点头:“前段日子进山,他不小心从山坡上摔了下来,撞到了岩石上。” 李玄度从布袋里拿出针包,安抚道:“请宽心,他只是有些淤血堆积,无法疏通。我可以用银针帮他疏通经脉。” 察察部落的人没见过这针法,但李玄度行针过后,古厝确实醒了过来,脸色也不似刚才那般青紫了。 古厝的妻子当即拉着儿子给李玄度磕头,直呼救命恩人。 李玄度忙将人扶起来,道:“银针可保其命,但他伤的太久,身子骨受了重创。若想彻底去根,还是需要草药才行。” 老翁沉沉的叹息一声,满面愁容。 第31章 阿润听说李玄度救活了古厝,不由大喜。他命手下将自己的粮食分给李玄度一些,道:“察察部落弱小,实在没什么好东西可供养先生……” 李玄度道:“在下明白大人处境,眼下能有遮风挡雪之所,在下已感激不尽。何况救人不过举手之劳,大人不必如此。” 阿润端着手笑着点头。寒风将他黝黑粗糙的脸颊吹的有些红。李玄度见他面露难色,几次欲言又止,隐约猜到他想求什么,不由心底一叹,阿润确实是一位善良的部落主,只是少了几分血性。 “在下没什么大本事,所幸有几分医术傍身。阿润大人收留在下师徒三人,实在无以为报。今日便凭在下这一手银针,替部落中的百姓医治吧。不过……” 李玄度见百姓们激动起来,忙又说道:“在下得把话说在前头,银针只是辅助治疗,很多病症还是需要服药才行。我适才听闻部落中的药材都被抢夺……” 阿润明白李玄度的顾虑,便道:“先生能医已是莫大恩情,我部落子民断不会逼迫先生,生死各由天命,不会怨怪到先生头上。” 百姓闻言忙附和道:“我等早已存了必死之心,若能捡回一条命感激还来不及,怎会怨到先生头上,要怨也是怨那塔山贪婪残暴,绝我们活路!” 李玄度点点头,扭头对方野说:“搭桌子吧。” 赵珩道:“先生,外面风大仔细着凉,我们在帐子里坐诊吧。” “好。” 阿润喊来几个青壮,让他们安排百姓有序看病。老翁道:“阿润大人,我瞧那位李先生面容苍白,好似身子骨不大硬朗,不如我们分几日看诊,先看急症,能抗住的往后缓一缓,仔细累着那位先生。” 阿润忙拍了拍脑门:“瞧我,一时激动竟疏忽了这些,幸得老叔叔提醒,我这就着手安排。” 赵珩在帐子里听到俩人说话,不由道:“这些人倒知感恩,我原还不赞同先生看诊,忒耗心神。若医不好反倒被反咬一口,费力不讨好。如今瞧阿润和那老翁都是明理之人,只是要劳累先生了。” 李玄度把针包打开,摆在桌上,闻言笑道:“知道感恩便还有的救。” 李玄度连续坐诊几日,救了察察部落数十百姓。迁移到大月山脚下的其他小部落听说了这件事,也忙提上粮食来见阿润,请求那位先生帮忙看诊。 阿润不好擅自做主,便去询问李玄度,李玄度自然是应了。如此一番下来,也叫赵珩摸清了大月山脚下的情况。 “……这一带迁移来的共有八个部落,其中以察察部落势力最大。部落中青壮占多数,拥有马匹不足一百。存粮也不多,完全不够让这些人过冬。如果不想办法弄到吃的,很多人都会饿死。” 李玄度伸出手在火堆上烤了烤,窜的老高的火苗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一点红光。他道:“八个部落集结起来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了。若阿润将八部落整合,再吸纳其他小部落,在粮食耗光前抢夺塔山的屯粮,只要粮食到手,这些人便有机会与塔山分庭抗礼,未必不能挣一条活路出来。” “你会做阿润的军师吗?”赵珩问道。 李玄度收回手掌,拢在袖管里,叹道:“不会,我只是给阿润提个醒罢了。察察部落或许讨厌战争,因为战争带给他们的是灾难,战争注定会有死亡。但不战则会继续受塔山的欺压,族人依旧性命难保,甚至会有更多百姓因战乱而流离失所。” “阿润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没有杀伐果断的决心。你得让他看清眼前的处境,反抗尚还有生路。一味妥协,早晚会葬送在这一片茫茫雪原里,死的悄无声息……” 帐外飘起了白毛雪,北风呼啸悲号,帐子被吹的猎猎作响,群居的部落一派零落萧瑟之气。 中间大帐中,阿润一脸肃穆的坐在首位,两旁是察察部落颇有名望的族老和勇士。 “阿润大人,我们的粮食不多了。现今大雪封山,山上找不到吃食,又有狼群虎视眈眈。万一山上的狼也饿极了,下山来吃人,我们该如何是好啊。” “是啊,大月山脚下虽可充当暂时避难之所,可冬日漫长,后头还有春天青黄不接。我们、我们熬不过去呀!” “那位李先生说的也没错,一味的躲避并不能解决问题。” 阿润长长的叹了口气:“话虽如此,可那位李先生毕竟是中原人。如今西戎占着大周西北六城,驱逐大周百姓,两国敌对,很难不让人怀疑李先生的动机。虽然我感念他救助我部落族人,但毕竟立场不同,我们不得不防。” 沉默半响,老翁开口道:“但眼下境况又确实如李先生说的那般。苏泰赛山被困西北,大军粮草不足,迟早军心涣散。更何况驻守碧水关的是当年那位顾将军,他的能耐阿润大人是见识过的。苏泰不是他的对手。” “王庭又惨遭内乱,塔山篡夺汗位,横征暴敛,短短几个月便有这么多部落被迫迁移逃亡。若顾将军打了过来,塔山势必要从各部落中征兵防御,我们部落的儿郎仍避免不了要上战场。便是没有战事,凭塔山的贪婪,未来也不会有我们好日子过呀!” “老翁说的有理。”说话的是被李玄度所救的古厝,他道:“草原之上能者居之,塔山可以为了利益篡夺汗位,难道我们就不能为了自保活命而反抗塔山么!塔山是西戎逆贼,人人得而诛之。我想不止我们,被困西北的苏泰将军和赛山将军也断不会眼睁睁看着塔山做大。西戎内乱迟早会爆发,倒不如趁塔山根基未稳,我们抢占先机。” “中原有句话说的很好,水能载舟。阿润大人得部落子民拥戴,而塔山则逆天道而行,不得民心。我们高举义旗,必有许许多多受塔山逼迫的部落前来投奔。我们的队伍逐步壮大,我们有这么多勇士,我们有正义之心,难道还怕塔山么!” “可一旦西戎内乱,大周必定发动猛攻,我们却没有足够的能力招架。”阿润还是有些担心。 老翁便道:“大不了我们退回草原深处去。只要人还活着,未来总会好起来的。” 古厝没有那么悲观,他道:“我更倾向于与大周重修旧好。部落子民需要大周的盐、茶还有布帛,需要大周的互市。何况大周的境况未必见得就比我们好,门阀已成气候,大周皇室深受威胁,因此大周不会与我们过多周旋。若能和谈,我想大周不会拒绝。不过这都是后面的事了,眼下我们当务之急是集结各部落,杀回王庭。” 他起身拜倒:“阿润大人,如今天寒地冻,粮草将要耗尽,我们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帐中族老勇士见状皆拜倒:“还请阿润大人早作定夺。” 阿润攥着拳头,眉头死死皱着,终于在长叹一口气后下了决心:“好!” 方野带回了消息。 李玄度拢了拢身上的麻衣,道:“没有人会不想活着。” 赵珩盘膝打坐,他轻吐一口浊气,笑道:“只要阿润一动,驻兵大周西北的苏泰赛山部也肯定坐不住。” 方野道:“苏泰这人有野心,但他也最会权衡。若西戎内乱,他一定会回军夺回王庭,毕竟西戎才是他根基所在。” 赵珩道:“苏泰不能留,这个人未来会很麻烦。” “那位碧水关的顾将军想来不会放过苏泰,眼下就看阿润能做到哪一步了。”李玄度道。 这几日李玄度依旧开诊,方野在外行走,也打探回不少消息。阿润已经开始游说逃往大月山的其他七个部落了,七部落部落主都集中在阿润帐中,奉阿润为八部落盟主,以图后事…… 古厝感念李玄度救命之恩,又敬佩此人才思敏捷。这日傍晚,他提着一小布袋面糠来到李玄度帐子里。 李玄度道:“我徒弟会去半山腰挖些东西回来搀着面糠吃,瞧,百姓们给的还有富余。古厝将军身体尚未大好,更需要补充体力,这粮食在下万不能收。” 古厝是爽快汉子,他认定了李玄度,便不会有那么多花花肠子。李玄度拗不过他,只好收了。 古厝喜欢和李玄度聊天,他觉得这人比他之前见过的中原人更有真才实学,也更有气度。有个人说话,李玄度也不觉得无聊,两人倒也能聊到一块去。 古厝腰间坠着一块铁牌,李玄度在给他施针那日便注意到了,只是不好追问太多。这日话赶话,李玄度便有意无意的提到了那块铁牌。 “先生说这个?”古厝解下铁牌递给李玄度,笑道:“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是我在月牙谷捡的。那会儿天热的厉害,这铁牌却触手冰凉,我觉着神奇便将它留下。回寨子里自个随便打磨打磨,便当装饰悬于腰间。先生若喜欢,拿去便是!” 李玄度观他神色,当真是认为这铁牌没什么用处。但李玄度识货,这铁牌是纯阴之铁! 第32章 赵珩从李玄度手里拿过铁牌细细端详了一阵,笑道:“确实,这铁牌拿在手里十分阴凉。” 古厝见赵珩似乎也颇为喜欢,不由窘迫道:“可惜铁牌只有一块,没办法再送给赵公子了。” 赵珩笑着将铁牌递给古厝:“君子不夺人所好,这是古厝将军得来的宝物,我们岂能贪占。” “不不不,这算不得什么宝物……”古厝闹了个红脸,他实在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 李玄度低低笑了几声:“古厝大人是直爽人,我师徒两个也不会拐弯抹角。古厝大人收回去便是,阿珩没有其他意思。” 古厝接了铁牌,爽快道:“成!月牙谷一带当还有这种东西,我捡的不过是块边角料罢了。不过说起这事儿也是挺怪的……” 月牙谷是一道天然形成的大峡谷,地处阳门关以北,大月山以西,沟壑纵横,地势险峻,是西戎门户。 “……月牙谷有一段因地形特殊,极易迷路,但凡走进去的人再也没能走出来过。所以我们上山几乎都会避开那一带。”古厝说道:“我捡到这铁牌的地方就离那儿不远,因为那边没什么人敢去,所以常能找到些珍贵药材,我仗着会辩方向,功夫又不错,常去那一带采药,不过再深的地方我就不敢过去了。” “但怪就怪在那日我捡了铁牌准备下山的时候,却找不到下山的路了!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都在原地打转!”古厝一拍大腿:“明明我之前常往那边走,都没有出现这种情况。我以为我不小心走进深处去了,大夏天的惊出我一身冷汗啊!后来是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也不知怎么突然就找到了寻常走的那条小径,这才得以下山。打那往后我再没敢往那处去,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挺邪门的。” 李玄度听他这么说,越发觉得那个地方有点东西。他悄悄给方野递了个眼神。 方野立刻明白李玄度的意思,状作不经意道:“古厝将军说的地方是月牙谷南面山坡吧,我也是听王庭的百姓说的。那一带有处断崖,四周都是参天巨树,而且林子极密,人在里头几乎望不到天,终年阴暗潮湿。便是炎炎烈日下,那地方也见不得多少光,别说人了,便是连大雁都飞不过去。” “正是正是,方公子说的没错!” 李玄度心里已然有数。 古厝告辞后,方野照例出去打听消息。赵珩则点起了炉子,从布袋子里抓了一把面糠煮了,手法娴熟,好似做了许多年的厨娘似的。李玄度忽然觉得这剌嗓子的糙面糠也颇有几分滋味。 赵珩闷头煮饭,没注意李玄度始终盯着他瞧,他一边用木勺搅弄砂锅,一边问李玄度:“你对那块铁牌感兴趣?” 李玄度笑了一声道:“这得问你啊。” 赵珩终于抬起头来:“你的意思是那铁牌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他眉头微蹙,一只手不自觉的攥起,道:“古厝那块铁牌拿在手里的确让我有种异样的感觉,就像喝了你的血一样。我体内的阴气似乎被它牵引,但又好像后劲不足,没什么大用处。” “那是纯阴之铁,不过纯度不够。”李玄度道:“古厝捡到的应该只是块边角废料。依他口中所言,月牙谷那一带必有品相绝佳的阴铁。月牙谷南侧背阴,如方野所说,那处林高树密,不见天光,正是阴铁最喜欢的环境。” “而且这种环境下本就不容易辨别方向,再加上阴铁释放出的阴气又会让人产生一种迷乱的感觉。阴气越纯,力量越大。我猜那些走失的人或许是因为受阴气影响,导致神志不清,最终被困死在那片山林之中。” 李玄度从布袋里掏出卜骨摆弄摆弄,半响过后说道:“阿珩,我们去月牙谷吧。” 赵珩见李玄度一脸肃然,不由道:“就我们三人么?是否需要跟我爹再要些人手。” 李玄度摇摇头:“月牙谷是西戎天险,那周围必有西戎重兵把守,人太多容易暴露目标,就我们三个人去。阿润这边已经准备拔营,后面也不需我们做什么。这两日我称病,我们不与阿润同行。你让方野给赵将军捎个信儿,备齐药丸和吃食,待八部落走后,我们去大月山脚下取了东西便走。现在没有什么比你的身体更重要。” 赵珩正琢磨着需要备什么东西,忽听李玄度说的最后一句话,不由心神一荡,呆呆道:“我,我的身体对你来说这么重要么?” 李玄度翻了个很有灵性的白眼儿:“不然呢!找不到承载你阴气的器物,你便要日日吸我的血,你当我的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么!” 赵珩:……他就知道! 李玄度见赵珩耷拉着脑袋又不说话了,不由斜睨了他一眼:“怎么又不高兴了?” 赵珩:“我没有!” “还说没有,脸都耷拉下来了,驴都没有赵大公子的脸长。” 赵珩气结:“都说了我没有不高兴!你这人怎么这么多话!” “行行行,我不说了,我不说了!”李玄度闷笑两声,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又戳人家心窝子了,干脆解释道:“你丹田之内的阴气只会越积越多,你又不敢过多吸食我的血,越是往后你便越难熬。早点找到阴器对你来说是好事儿。” “我知道。”赵珩闷闷的应了一声:“明日你就别起床了,我去跟阿润说。阿润虽然决定与塔山抗争,但他未必信得过我们。我们不跟队伍走怕是刚好遂了阿润的心思。” 正应了赵珩的话,阿润没什么诚意的挽留了两句,便由着李玄度师徒三人留下了。不过阿润也是真心感激李玄度,恐他们行动不便,还留了不少粮食以及御寒的袄子。 倒是古厝听闻后脸色有些不好,他对妻子说:“阿润大人若不信任他们,大可使人监视李先生师徒三人。可这冰天雪地的就这样将人单独留下,李先生又是病体,只怕会熬不过这个冬天。” 古厝的妻子说:“阿润大人或许自有考量,若你担心,我们便再多匀些粮食给李先生。他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会日日向天神祈祷保佑李先生逢凶化吉的。” 于是在八部落开拔前,李玄度先后收到了不少部落百姓送来的粮食,李玄度万般推却,实在是推脱不过了,看着堆成一小堆的面糠感叹道:“百姓多质朴,可恨上位者贪酷残暴。” 他从布袋里掏出几粒药丸子递给赵珩:“阿珩,你把这药给古厝送去吧,他内伤未痊愈,这一去少不得要上战场,只恐旧疾复发,会要了命的。” …… 赵平都听说赵珩又要去月牙谷,惊的魂儿都飞了!八部落拔营后,李玄度三人回到大月山,在半山腰碰到了前来送东西的赵平都。 第22章 赵平都苦口婆心不许赵珩去月牙谷:“那是西戎天险,且不说月牙谷地势复杂,冰天雪地行路艰难。月牙谷四周还有西戎重兵把守,一旦被西戎兵发现,就凭你们三个如何能逃得脱!” 李玄度道:“将军担心的是,但阿珩的身体不能等。” “去也行,得带齐人手。” “爹,人多目标大,更容易被西戎兵发现。我们手头兵力还不够人家西戎一个小队,碰上了跟送死没区别。何况现在西戎王庭并不重视与大周战事,塔山要防的是苏泰和赛山,还有即将杀到王庭的八部落,无暇顾及我们几个小虾米。先生博闻强识,这大月山如此危险,先生尚能带我们在此扎根。月牙谷之险远不如大月山,对先生来说不算难事。” 李玄度也应和道:“将军放心,我一定把赵大公子好生从月牙谷带出来,将军且在山上准备好物资,等着我们回来过年便是。” 这师徒俩你一句我一句,堵的赵平都没话可说,虽老大不情愿,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不答应也不行啊,没有什么比小殿下的身体更重要! “定要好好保重!”赵平都叮嘱道。 “爹放心。如今西戎动作频繁,爹也要好生注意,莫被西戎人发现。” 正说着话,忽听两声狼嚎从山坡上传来,紧跟着一道白影从山坡疾驰而下,正是银毫。 银毫用脑袋蹭了蹭李玄度的腿,呜呜叫了两声,李玄度略一思量,点了点头,在银毫脑袋上揉了一把。 “劳赵将军再多拿些冻肉,银毫与我们同去。” 赵平都忙应了下来,使唤亲兵去准备。银毫是山中之王,有银毫跟着,至少他们三人不用担心遇到猛兽。 东西备齐后三人便出发了。阿润留了几件厚袄子,三人乔装成西戎部落百姓的样子。出了大月山范围,偶尔可遇见几个小部落或是零散百姓。也许塔山十分担心汗位不稳,将大部兵力都调至王庭周围,沿途到未曾遇见西戎军队。这让三人得以顺利前进。 顶着寒风跋涉了五天,终于在太阳将落山时抵达了月牙谷。 第33章 月牙谷幅员辽阔,地势广袤,西戎王庭只派重兵把守住重要关口,百姓们若上山多是走小路。 不过西戎才经政权更迭,不少部落都被迫迁移,月牙谷周围没什么人烟,又逢大雪封山,小路都被厚重的雪掩埋,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上山的路。 山风呼啸,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冻的人脸都僵麻了。赵珩替李玄度扯了扯兜帽,将他冻的苍白的脸颊挡住。呼出一团白气,道:“太阳落山了,今日不好上山,我和方野去附近找找有没有避风的地方方便过夜。你和银毫在这里等等,别乱走。” 赵珩的殷殷嘱咐让李玄度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他指了指前头的石墩子道:“喏,我去那儿坐坐,你们也别走太远,找不到就算了,早点回来,天黑不安全。” 赵珩走后,李玄度踱步到石墩子跟前,冲双掌呵了口气,又使劲儿搓了搓,这才觉着双手有点知觉了。他从斜挎的布袋子里掏出卜骨往石墩子上一丢,一边掐算着方位,一边眯缝起眼睛往山上望。 他此时正处在月牙谷西山脚下,据方野说往前是南平关,有西戎重兵把守,所以他们最好可以从西侧进山,到了半山腰再往山南走,避免和西戎兵撞上。 李玄度望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银毫的头,道:“往前走走。” 银毫喷了个鼻响,抖了抖脑袋上的雪,一人一狼踉跄着往山脚下走。李玄度找到了进山的小路,不过看起来山路不大好走,上山着实要费一番功夫才行。 他叹了口气,从布袋里掏出一颗人参丸子放在口中含着,跟银毫玩笑道:“上了年纪了,腿脚不利索。” 银毫闷闷的呜咽一声,冲他翻了个白眼。李玄度屈指在它脑袋上敲了一下:“好东西不学,竟学这个,翻白眼可不好看。” 太阳一落山,天很快就黑了。快走到石墩子的时候李玄度隐隐听着似乎有人在喊他,想到赵珩临走时的嘱咐,李玄度不由面皮儿一紧:“完蛋了,少不得又给这小子数落一番。” 正说着话,赵珩急吼吼的跑过来,一把住李玄度肩膀,红着眼睛低吼:“你去哪儿了!不是说好的在这儿等我,你知道我回来不见你有多担心!你都这么大人了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你说你要是出了事儿我怎么办!” 李玄度自知理亏,“唔”了一声,底气不是很足的说道:“我……我刚才用卜骨辨了下方向,找到了进山的大概方向,便想着过去瞧瞧。望着倒不是很远,没想到走起来还是有段距离的。我腿脚又慢……” 他察觉到赵珩抓着他的手在抖,不由心中一暖,轻叹口气道:“让你担心了,这次是我不对,下次不会这样了。” 赵珩瞪着眼不吭声。 李玄度当即表示:“没有下次了。” 赵珩把在李玄度肩上的手拿下来,顺着肩膀滑到李玄度手臂上,扶着他边往前走边说:“我们找到一个岩洞,地方不大,先将就一晚吧。方野留在那附近找些生火的东西……你手太凉了。” 李玄度“嗯”了一声:“我有些畏寒。” 赵珩有些不解:“按你所说,我体内的阴气与你在摄魂狱中的阴气同源,为何你被阴气所伤会畏寒惧冷,反而我经脉血液充斥阴气,却总是身体发烫呢?” 李玄度道:“阴气本寒,但因你天命宏大,命主金贵,极旺,乃火相,受天庇佑。虽被人偷换天命,但尚有残存金光护体。金光虽微弱,却已融入血脉。阴气在你体内横行,只要金光不灭,便会自发护主。所以你在被噩梦纠缠时,你的身体会发烫。而眼下你炼化阴气,让阴气成为你经脉血液的一部分,虽仍为阴气,却与金光之气蕴融合,不再阴寒。你的身体自然要比寻常人更温暖。” “所以这是好的发展?” 李玄度点头:“当然。活人身上都暖和,只有死人才冷冰冰的。” 赵珩用温暖的手掌握住李玄度冰冷的手,道:“我给你暖手,不会让你冷冰冰像个死人的。” 李玄度笑道:“我打小就这样,老话儿说手脚冰凉的人没人疼。” 赵珩眉头一皱:“你都是打哪儿听来的话,胡说八道。你没人疼么?” 李玄度笑了笑:“师父疼我,但是他老人家撇下我驾鹤西去喽。” 赵珩心口一紧:“你没有师父了,还有徒弟,我会疼你的。” “你啊……”李玄度喟叹道:“你能少吼我两句我就心满意足了。” 赵珩:…… 他瘪了瘪嘴:“你这不是无赖么,我又没有平白无故的吼你。” “那我也不是平白无故的就走了呀,我找路去了呀,你二话不说劈头盖脸就吼我,我多委屈啊。” 赵珩“啧”了一声,眼看着要急眼,李玄度忙道:“你刚才可说了,你疼我。” 赵珩:……他不是,他没有,刚才一定不是他! 李玄度觑他一眼,见他一脸吃瘪的表情就忍不住开心。他抬起另一只手在赵珩气鼓鼓的脸颊上捏了一把,笑道:“多大了,不禁逗。” 指尖的冰凉印在脸上,酥酥麻麻的流进心尖儿上,让赵珩忍不住绷直了脊背,数九寒天里硬是生生出了一身薄汗。 好在岩洞不算远,在赵珩身体完全僵硬前他们便到了。方野已经生了火,正站在洞口四下张望。见师徒俩相携而来忙小跑上去:“李先生,大公子,怎这么久才回来,我差点儿要去找你们了。” 赵珩放开李玄度的手,道:“先生找到了进山的路,我们去看了看。” 方野“哦”了一声,又往火堆里添了柴,道:“李先生您往里坐坐,洞里暖和。” 李玄度笑着应声,从腰上解下水囊递给方野:“辛苦你了,喝点水解解乏。” 方野没多想,他正口渴,道了谢接过水囊就咕咚咚灌了一大口。没多大会儿功夫人就睡着了。 赵珩带着点儿不多的良心问李玄度:“你天天给他喂药,不会喝出问题吧。” 李玄度白他一眼:“那是助眠的好东西,你看他见天儿活蹦乱跳的,精神头可比咱俩好多了,像是有事儿的人么!” 赵珩:…… 第二天一早,李玄度在赵珩怀里醒了,他慢悠悠的睁开眼,抬手摁了摁眉心。 “醒了?”赵珩沙哑的嗓音从头顶传来,李玄度懒散的应了一声,长长的打了个哈欠。 “没睡够吧。”赵珩道。 “可不是,等回去了可得好好补眠,觉睡的不足这人啊就没精神,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来。” 赵珩闷笑一声:“你想干什么?” 李玄度往他怀里拱了拱,赵珩胸口尤其暖和。 “想干的事儿可多了。想去江南水乡坐游船吃莲蓬,想看繁华国都满城花灯,想在早上醒来吃一碗热乎乎的阳春面……” 话刚落地,李玄度肚子便咕噜噜叫了起来。他嘬了下牙花子:“还是起来喝风吧……” 赵珩觉着早上醒来的时候和这人说说话,这种感觉挺不错的,让人觉得心里头平静。他本想将人圈在怀里再说会儿话,不巧方野这时醒了。赵珩只能可惜的叹了口气,手掌在胸口残存的微凉摩挲了一阵,方才不舍的起身。 三人烤了点生肉垫了垫肚子,太阳洒进洞口的时候才准备动身上山。 赵珩在山脚下削了根棍子给李玄度,上山的路不好走,雪几乎没了小腿,每走一步都要消耗很大力气。 月牙谷很大,一时半会儿可走不到山南。三人在太阳落山前就近找了个地方落脚。这一带没有岩洞,只能借着石头挡风,生了堆火取暖。有银毫在,倒也不惧山间其他猛兽,夜里尚可安眠。 李玄度夜半睡不着,起来在附近走了走。赵珩陪着他。往西不远处有个山坡,师徒俩爬到坡顶俯瞰半山腰。 “今天是十六,月亮很大很亮。”赵珩说。 月牙谷地势复杂,站在高处往下看,只见山谷嶙峋,沟壑纵横。月光清亮,碎星如萤火,自深蓝的天际洒下清辉,如迢迢银河倾泻而下。山间雪雾氤氲着光影,和漫天星月相得益彰。 李玄度微微眯起眼睛望了望地势,突然抬手往南一指:“瞧,那似乎是一道峡谷。” 赵珩顺着李玄度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在层峦叠嶂的山势之中觑到了那处,不由眸子亮了亮:“像是一道月牙儿!” “那里雪很厚,月光一照映着雪光,通亮通亮的。”李玄度说:“好看么?” 赵珩点头,夹杂着些许不足为人道的小心思说道:“月亮当然好看。” “我们明日往那边走。” 赵珩又望了一眼:“你是说阴铁在那一带?” 李玄度把双手拢进袖口,点了点头:“那里地势低,聚阴气。” 赵珩把李玄度插进袖口的手拎了出来,握进自己掌中,道:“你袖管冷,还不如我给你暖暖。” 李玄度略微垂下眸子看着少年的脑瓜尖儿,突然笑道:“阿珩仿佛长高了一点,去年过年的时候你才到我下巴颏,如今已到我鼻尖儿了。” “早晚会超过你的。” 李玄度笑着点头:“可说呢,我都多大年纪了,你又多大丁点儿,个头且有的窜呢。” 师徒俩和着寒风闲聊了会儿,忽听银毫发出一阵嘶吼,李玄度眉心一跳:“出事儿了!” 第34章 师徒俩急急忙忙回到落脚的地方,见银毫护在昏睡过去的方野前面,四肢蓄力,呲着牙,防备的看着眼前那个男人。 那男人似乎受了伤,握着剑柄的手还在抖。一狼一人对峙,显然他落了下乘。 “你是什么人?”赵珩的喝问让那男人陡然一惊。 银毫听到赵珩的声音,低低喷了个鼻响,身上的戾气顿时消了不少。那男人似乎十分敏感,他察觉到银毫的变化,当即转身飞速的溜进一旁林子里,不见了踪影。 赵珩疑惑:“莫非是附近西戎部落的百姓?” 李玄度摇头,目光深邃的盯着男人消失的地方,沉声道:“他是巫。” 赵珩吃了一惊:“巫?你认识他?” “没看错的话,他应该是我师兄的弟子。刚才他遁走所用的身法正得师兄真传。” “你师兄的弟子怎么会出现在月牙谷?那他认出你了么?!你,你会不会有危险!” 李玄度摇头:“应该是没有的,我带着兜帽,又站在阴暗处。不过巫族的人乍然出现在月牙谷,他们想做什么?” 赵珩想了想,不由皱眉:“会不会是在找你?我记得你说过,你师兄修习巫族禁术,巫术已经远超过你了。他一定可以根据你的生辰八字推算出你的大概方位吧,不然怎么会这么巧,我们才刚到月牙谷就碰上了巫族的人呢。这毕竟是西戎范围,巫族远在云梦,那可是大周最南边儿!” 李玄度仍是摇头:“师兄并不知道我真正的生辰八字。” 第23章 “可是你说你曾过过生辰的……” 李玄度淡然一笑:“我过的生辰,是师兄捡我回去的那天……”旧时的记忆忽然涌上心头。 “大概也是这样的山吧,也是这样厚的雪,我冻的快死了,是师兄发现了我,把我带回了云梦。那是我的新生,所以我把那天当作是生辰。” 赵珩没想到李玄度还有这样的过去,嘴唇动了动,总觉得心里头有些不舒服。他的师兄从大雪里抱了他回去,为何又将他关在摄魂狱折磨着!赵珩突然有些恨自己生的太晚,如果当年是他从雪地里抱回了李玄度,他一定将人捧在掌心里好好的护着。 李玄度见他绷着脸看着自己,便问:“怎么了?” “没怎么。”赵珩别过头,下意识问道:“那你真正的生辰是哪天呢?”问完似乎觉得不合时宜,又忙说道:“我只是随口问问,你不用回答我。” 李玄度笑道:“这也没什么不可说的,虽然被师兄捡回去的时候我还小,但也记事儿了,我母亲告诉过我,我生于八月十五,中秋月圆之夜。那晚长街通明,灯火万千,家家团圆,户户和美,是个好日子……不过都不重要了,阿珩,我们得离开这里。你的阴气要发作了,我担心那人没走远,若此事被他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赵珩看了眼睡得死猪一样的方野,“啧”了一声,有些闹心。 深夜山路难行,赵珩背着方野,还得顾着李玄度,没多大会儿功夫就出了一身的汗。他抬袖抹了一把,道:“就在这儿吧,有银毫守着,那人未必敢来。” 李玄度估摸赵珩要发作了,遂点了点头。两人没敢生火,借着月光找了个下坡避风处。赵珩察觉丹田内如翻江倒海一般狂涌,赶忙将方野搁在一旁,开始凝神调息。 李玄度皱着眉看着他,拍了拍银毫,道:“好生放哨。” 说完便扯开围巾,靠坐在赵珩身边静静的等。他看着赵珩脖颈处涌动的暗紫色,似乎想透过这摄人的色泽一窥赵珩的梦境。那些尸山血海,那些魑魅魍魉,那些自幼就缠磨着他的妖魔鬼怪…… “还说要心疼我,你才是最让人心疼的啊……”李玄度一声叹息,抬手轻抚赵珩的头。 才刚刚搭上,赵珩便如猛虎扑食一般将李玄度扑到,他双眸猩红,亮出两排森森利齿,在月光的清辉下闪着寒光…… 熟悉的痛感再一次袭来,伴随而来的还有银毫一声嚎叫。李玄度双眸猛地一缩,那个男人果然回来了! 漫天星河流转,李玄度那双映着澄澈星河的眸子里第一次闪现了杀机…… 方野一早上起来就开始郁闷,赵将军派他来是保护大公子和李先生的,可夜里他从来没有守过夜不说,甚至昨夜出现危机他都是给大公子背过来的!这成何体统! 赵珩心里门清儿是怎么回事,当然不会怪方野,这反倒让方野更加过意不去,急急忙忙给赵珩表心迹表忠心,赵珩简直哭笑不得。 倒是李玄度有些笑不出来,那个人跑的太快了,月牙谷地势又错综复杂,想要找一个人太难了。 “你怎么了?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赵珩问李玄度。 李玄度把心事藏起来,换上往日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挑了挑眉梢低声道:“天天被你吸血,脸色能好就怪了。” 赵珩:……他就不该关心他! 李玄度拢着袖子观了观地形,抬手指了指:“往那儿走,我们得尽快找到阴铁。” 赵珩俊脸一耷拉:“你就这么嫌弃我?” 李玄度瞪圆了眼睛:“但凡换个别人别说天天吸血了,就是被你咬一口都要咬回去十口呢!” 赵珩心里有气,可细细想来这事儿从头至尾都是自己理亏,他只是花了三两银子买回了他,但他却救了自己的命。他欠李玄度太多了。可他还想要更多,想要…… 寒风在山谷打着旋儿,吹的赵珩猛一激灵,他狠狠甩了甩头,把脑子里那点龌龊甩干净。 “走吧。” 李玄度惊叹于他变脸如此之迅速,忍不住咋了咋舌。 赵珩扭头觑他:“不走?要不我让你咬十口?” 李玄度斜睨他:“可不止十口吧,真要细算起来,你浑身的肉都不够我咬的。” 赵珩:…… 他脸一臊,剜了李玄度一眼:“瞎说什么呢!老不正经的!” 李玄度:? 三人顶着寒风往南走,各怀心事。方野忙着懊恼悔恨,赵珩忙着念经净化心灵,李玄度在发愁怎么把那个人找出来。若他返回大周将此事告知师兄,阿珩一定很危险。 就这么走着,忽然银毫低低呜咽一声,李玄度回神过来,这才察觉他们已经走到山谷深处。 赵珩回头望了望,忽然抬手指着高处断崖,道:“那里好像是我们昨晚看月亮的地方。” 李玄度点头:“我们身处这道峡谷正是那道月牙形的峡谷,但古厝说的那个地方林高且密,不见天光,我们还没有走到。” “不过应该就在这附近了。”赵珩转了个身:“或许该往这边走,我隐约有所感觉。” 进了山谷人迹罕至,连鸟畜的动静都听不到,就连一向傲娇的银毫都收敛许多,变得警惕起来。 李玄度呵出一团白气,边走边观望周围的环境。诚如古厝所言,这里地势极为复杂。而且他确定他们已经进入到阴气覆盖的范围。 “等等。”李玄度叫停两人,从布袋里掏出卜骨,又咬破了指尖,将鲜血滴在卜骨上。那滴血顺着卜骨的纹路流淌而下,不多时便被吸干。 “你们把卜骨带在身上,否则会被阴铁释放的阴气侵蚀心智。”说完,又用布条在银毫的脖子上也悬了块卜骨,已经开始暴躁的银毫这才安静下来,毛茸茸的脑袋在李玄度腿上蹭了蹭,乖巧的叫了一声。 李玄度揉了把它的脑袋,对赵珩道:“就在这里了。” 赵珩和方野在附近找了找,突然赵珩冲李玄度招招手:“你来看,这有个洞口!” 李玄度拄着棍子一步一踉跄的走过去,弯着身子往洞口里瞧了瞧,一扭头看到赵珩眼中的跃跃欲试,笑道:“就是这里了。” 外面大雪封山,寒风呼啸,洞内却十分干爽。 “这洞里阴风阵阵,但感觉不曾透骨,反而不如外面那般冷,只是莫名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好像里面有什么特别恐怖的东西。”方野说道。 赵珩也觉得奇怪:“这里的阴气感觉很温吞,不过我身上觉着舒坦不少。” 洞口初时狭窄,李玄度这般个头只能弯着腰走,好不容易洞口宽敞些了,他才直起腰来活动活动,道:“那看来我们运气不错,我起初还担心阴铁的力量过于阴寒,你不好把控。” 又往深处走了一段,空气越来越热,身上的袄子好似个火炉,深处隐隐可见一点红光,不知道那里藏着什么。直到走出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赵珩陡然瞪大双眼,眸中俱是震惊,好半响他方才说道:“我恍惚梦到过这样的场景。” 赤红的岩浆在少年人眼中流淌。只见无数道锁链交叉遍布洞穴,被烈火烹着,烧的通红。滚滚岩浆之上是一道道高耸的山石,每一座山石都隔着一段距离,用烧红的铁链连接起来,山石表面不算宽敞,刚好足够一人站立。 在山石的尽头有一座黑色的剑台,剑台上矗立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柄上封印着两道符咒。赵珩感觉胸腔之内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催动着他,又仿佛是岩浆火海对面的长剑在呼唤他。 他着了魔似的纵身一跃,轻轻落在山石之上。自山石向下俯瞰,岩浆之内仿佛凝成无数张脸,像极了噩梦中那些妖魔鬼怪。它们极力的想要挣脱火舌的束缚,把那个少年卷进来,烧成一堆灰烬。 “大公子!”方野吓的不轻,被李玄度喝止:“噤声,不要惊扰他。” “李先生!”方野低声道:“这太危险了,若大公子想要那柄剑,我可以过去。” 李玄度摇头:“你过不去的,即便过去,你也无法拔出那柄剑。”他幽幽一叹:“想不到天命如此,竟让阿珩找到了这把剑。” 第35章 方野一脸谨慎的盯着赵珩,听李玄度这么说,不由好奇道:“先生认得那把剑?那剑有什么来头么?” 李玄度将目光落在封印着那把剑的符咒上,道:“此剑名灭魂。” 方野心头一震:“灭魂?这名字听起来也太邪了吧!” “没错,这本就是一把魔剑。”李玄度拢着袖子,道:“据传闻,灭魂是千年前吴国一位铸剑师所铸,他从极北之地找到了阴铁,日夜打磨,八十一日方才成此剑,剑问世之日,众人惊叹不已。但他仍觉得这剑还不够完美,便以身殉剑,为剑赋魂。后来这剑流落民间,凡得此剑者皆被剑所控,嗜杀无度,最终疯魔。” 方野倒吸一口凉气:“这剑不祥,我们为何还要取剑?” 赵珩闻言也小心的转过身看着李玄度。 李玄度迎着他的目光,说道:“此剑以魂喂养,本极有灵性,若得善用,当是一柄绝世神剑。不幸持有这剑的剑客心志不坚,即便初用剑时可坚持本心,但在阴气日积月累的侵蚀下,常人很难不被反噬。人若为剑所控,只能沦为杀器。” “若剑为人所控,则人可度化剑魂,使其向善。”赵珩说道:“所以此剑名为灭魂,灭的可以是持剑者的生魂,也可以是嗜杀的剑魂。这是人和剑的博弈,究竟是剑毁了人,还是人度化了剑。” 李玄度点头:“没错,阿珩悟性很高。” 方野听的云里雾里,不过先生说大公子悟性好,想来这剑遇上大公子也是它的造化了。 “可是这剑为什么会在这里?” “灭魂最后一次出现是在百年前,持剑者为祸江湖,无人能敌。那时我师父在外游历,听闻此事便来一试,终于降伏了那剑客,灭魂自此便在师父手里。灭魂经近千年的杀戮,魔性极重,留之必成祸患。师父便寻了一处阴地将此剑封印。” 方野边听边点头,总觉得哪里好像不太对…… 李玄度继续道:“我小时候曾听师父说起过这件事,当时我还追问师父将这剑封印在何处了,真想一睹此剑风采,不过师父说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想不到今日竟在此地碰到了。剑上的符咒便是师父亲手所写,我认得。” 百年前……小时候……方野不太灵光的脑子忽然电光一闪,抡圆了眼睛瞪着李玄度:“您师父到底活了多少岁!” “一百七十五岁。” 方野惊的瞠目结舌。 赵珩见方野下巴都要掉了,下意识的挺了挺胸脯。心说他的玄度先生今年已有六十多高龄了,若自己好生照顾他,让他吃好穿暖,未来必定比玄度的师父还高寿。到那时他也可以逢人便炫耀自己有个活了上百年的先生了! 当然前提是自己也能长寿,他要和玄度一起好好的活着!这么一想,赵珩又小心的转回身,幽深目光落在灭魂剑上。他脚腕一转,足尖借力纵身跃起,眨眼间便落在第二座山石上,身姿轻盈犹如飞燕。 方野大气儿也不敢喘,一瞬不瞬的盯着赵珩的身影。在巨大的岩洞中,他的身影显得弱小单薄。几个起落之后,赵珩终于落在了剑台上。 李玄度攥起的手也微微松了松。 灭魂为阴铁所铸,虽在布满灼热岩浆的洞中,靠近之时仍觉满身清凉。赵珩碰了碰剑身,只觉触手清润,犹如寒玉。他小心的揭下符咒将其收进怀里,随后跃上剑台,手握剑柄,稍一蓄力便将灭魂拔出。 岩洞之中蓦地一震,耳边疾风呼啸,隐约似有万千孤魂野鬼齐声呼号,声音悲戚,不过瞬息之后便复归平静。 赵珩借势挥舞两下,剑气虽阴郁却十分厚重雄浑,似裹挟着千军万马之势。聚积在丹田之内的阴气仿佛受到剑气的召唤,疯狂的在他经脉之中流窜。他一时找不到突破口,只觉得身体内压抑着无限的力量即将破土而出。 他一跃而起,落在离剑台最近的一座山石上。灭魂握在手中,山石之下的赤红岩浆骤然退避三舍,徒留一声尖啸,好似那藏匿于岩浆之中的恶鬼被某种力量撕碎,魂飞魄散,只余一缕飘渺青烟。 赵珩身姿灵活,腾挪转移,飞速的掠过烧红的铁链,一步一扎实的落在山石上,眼看着便要回到李玄度身边了。 李玄度始终盯着赵珩的一举一动,突然一直安安静静卧在腿边的银毫变得暴躁起来,疯狂在原地打转,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却又没有头绪。 岩洞之中俱是烧红的岩浆,到处弥漫着火烧的味道,这让银毫的嗅觉变得有些迟钝,但它一定发现了什么! 李玄度心口忽然一跳。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骤然从高处坠落,越过纵横交错的烧红的铁链,直奔赵珩而去! “阿珩,小心身后!”李玄度惊的几乎失声,他眼见着赵珩被那人催发的内力打中,整个人如同一只纸鸢从山石坠落…… “阿珩!”李玄度身子晃了两晃,眸子几乎渗出血来! 他疾步上前,调动全身内力飞身而起,将怀中卜骨祭出,直冲那人击去。这一蓄力让李玄度遭遇重创,忍不住咳出一口血来。 那人腾空而起,躲过李玄度的攻击,弓着身子落在山石上。他抬头看着李玄度,露出阴森笑容:“二师伯,许久不见,你还是像个废物一样,巫族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银毫仰天长啸,呲着牙恶狠狠的盯着那人。白衣男人正是昨夜出现的那个人。 “李先生,你怎么样!”方野一边担心着李玄度,一边又惦记着掉下去的赵珩,红着眼睛急的不行,那下面可是火海啊,人掉下去瞬间就灰飞烟灭,他连大公子的尸首都捞不着! “净晖,原来是你。” 净晖见李玄度虚弱的样子忍不住得意起来:“巫族曾经不可一世,天赋最高的巫,如今竟沦落到这般地步,也是可怜。师父这么多年都在寻你,没想到今天我运气这么好。拿不到灭魂剑便算了,若能将你带回云梦,也算将功折罪了。” 李玄度扶着方野的手臂艰难的站起身,他微微叹了口气,道:“我曾起誓,阿珩若死,我必陪葬。方野,我师徒二人今日命定有此一劫,不该牵连无辜。你和银毫下山去吧,回到大月山,将此事告知赵将军。我李玄度未能践行承诺,将阿珩全须全尾的带回去,实在有愧于他。” 方野急的眼泪鼻涕一起流:“李先生!将军派我保护先生和大公子,若二位身死,方野也绝不独活!” 第24章 净晖嗤笑两声:“想死?没那么容易!” 说完纵身一跃,直奔李玄度而去。就在他手掌将要钳住李玄度脖颈的时候,一道瘦弱的身影凭空跃起! 李玄度像是早有预料一般,拎着方野的后脖领急急往后一退。就见赵珩持剑自半空直劈而下。净晖没料到赵珩竟还活着,仓惶之间来不及闪退,他忙将身子一转,虽剑未砍在身上,但仍被剑身强大的阴气所伤。 净晖本就受过内伤,又经这么一遭,当即口吐鲜血,只觉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一般,如同被什么东西搅着,痛不欲生。 “你怎么还活着!”他难以置信的看着赵珩。 赵珩双眸猩红,他持剑而立,身后是深不见底的赤色熔岩:“你还没死,我当然活着。想带先生回云梦,先过了我这关再说。” 净晖抹掉嘴角鲜血站起身来,嗜血的眸子怨毒的盯着赵珩:“好,你没死就更好了。乖乖交出灭魂剑,我留你一命。” 他看得出,赵珩虽持有灭魂剑,但这人并未习过剑术,他的剑法没有章法,全凭胡乱砍杀。只要盯准时机,必能一击制敌。净晖暗暗凝结内力,骤然拔地而起。 赵珩见他横冲过来,手腕一转便将灭魂剑格挡在身前。他虽未习过剑术,但有赖李玄度和赵平都平日教导,到底还是有些功夫底子在身上的,抵挡一阵子尚可,但若僵持下去,他断不是净晖的对手。 李玄度观望片刻,沉声说道:“阿珩,攻他下路。” “左翼闪躲……” “退后调息,剑身横档!” “下路薄弱,挥剑平扫……” “……” 净晖是李玄序的徒弟,李玄度对他的功法了如指掌。有他从旁协助,净晖竟落了下风。银毫一直蓄力暗中观察,时不时抽空给净晖添点麻烦。两人一狼配合无间,净晖又急于求成,渐渐便自乱阵脚。 直到那阴气逼人的灭魂剑架在他脖颈上,净晖仍不敢相信自己竟败在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手上。 他半跪在地上,眼睛淬了毒一般死盯着李玄度:“二师伯,你竟指使外人残杀同门么?” 李玄度冷笑一声:“同门?我李玄度早已被你的师父逐出巫族,何谈同门?”他眸光一厉,喝问道:“你为何要取灭魂剑,是谁告诉你灭魂剑在月牙谷?” 净晖眼珠子一转,笑道:“想知道?你近前来我告诉你,这是我们巫族的秘密,不好为外人道。” “先生,别听他胡诌,他想伤你!”赵珩用力将刀刃往下一压,一股鲜血迸出,痛的净晖直咧嘴。 他撑在地上的手突然攥紧,趁赵珩说话之际就地一滚,将掌中暗器直直祭出。 就在他动作之时,赵珩心口一紧,毫不犹豫的将灭魂直插入净晖的后心,长剑穿透胸膛,鲜血迸溅…… 第36章 “玄度!” “李先生!” 赵珩和方野齐齐惊呼。 半跪在地的李玄度直起身,抬起手臂将夹在指缝中的暗器亮出来晃了晃,淡然一笑:“小把戏而已,他伤不到我。” 赵珩悬着的心骤然落下,回神过来方才发现自己死攥着灭魂的剑柄,而剑身将净晖穿了个对穿。他忽然有些心虚。 拔出灭魂剑,净晖像一摊烂泥一样趴到在地上,他双眼尚还睁着,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死了。 “先,先生。我,我不是故意要杀他的。他要带你回云梦!你的师兄一定会再把你关进摄魂狱的,我绝不能让他把你带走!” 赵珩拖着灭魂剑走到李玄度跟前,他眸中的赤红尚未褪去,眼尾的红润愈发明显,整个人如同一朵有毒的红色曼陀罗,浑身上下散发妖冶的气息。 李玄度望进赵珩那双嗜血的眸子里,蓦地心口一紧。那双眼被强大的占有欲充斥着,利箭一般狠狠的钉在自己身上。 “阿珩?冷静下来!” “好。”赵珩笑着歪了歪头:“我刚才太急了,我,你,你不要生我气,我想着他与你同族,我却杀了他……” “我生什么气?”李玄度将暗器丢进岩浆之中,道:“他是我什么人么?他死不死同我有什么关系,我作何要为一个外人生你的气?” “外人……”这一声“外人”彻底攻破了赵珩的心防,他眸中猩红骤然散去,忍不住挺直了腰板,眨巴着明亮的眼睛期待的问:“他是外人,那我是内人么?” 李玄度嘴巴抽了抽:“什么内人不内人的,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儿。”他拍了拍赵珩的脑袋:“别说傻话了,拿到灭魂剑此行便算圆满了。山上不宜久留,我们还是趁早下山吧。” 赵珩傻呵呵的笑着,方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银毫斜着眼睛觑着赵珩,喷了个鼻响,扭着身子哒哒走到李玄度身边,毛茸茸的脑袋撒欢儿似的往李玄度腿上噌,好似在挑衅某个傻小子。 赵珩浑然不觉,他从身上扯下几道布条,将灭魂剑包裹住负在身后。而后起身从怀里掏出封印在剑上的符咒小心的递给李玄度,道:“你说这是你师父画的符,我便想着好生带回来给你留个念想。” 李玄度目光落在那符纸上,眸中缱绻着几分眷恋。他忽然想到在云梦的日子,那时他还很小,师父手把手的教他画符,师父还总会夸赞他,说小月亮是巫族最有天赋的巫,将来必能担起巫族大任…… 他把符纸折好收进怀里,道:“这符咒镇压灭魂剑百年未曾有所损毁,可见符咒力量之强。灭魂乃阴器,或许我可以从师父留下的符咒里找到些线索,拔除你体内被种下的巫族禁术。” “先生费心了。”李玄度时时刻刻都在想着他,这让赵珩内心十分雀跃。他又从布袋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铁块,邀功似的献给李玄度,笑着说:“先生你看,这块阴铁要比古厝那块精纯的多,是我从剑台边上捡的。那剑台便是这样的材质,我猜测这岩洞中原本便有阴铁,您的师父以阴铁铸剑台,将灭魂剑封印起来。” “只不过百年变迁,山势地脉也难免不会发生变化,阴铁的碎片被卷出去,导致阴气散出,所以这片山林才会让西戎百姓如此畏惧。古厝捡到的那块阴铁应当便是流露出去的残片。” 李玄度见他分析的头头是道,不由觑他一眼,总感觉这小子情绪变化太快,刚才还一脸阴郁,这会儿竟像条疯狂摇晃尾巴讨巧卖乖的小狼崽儿…… 不过幸好他早就习惯赵珩这阴晴不定的脾气了,说道:“你的猜测或许是对的,不过阴铁之力过于阴寒,我师兄既已盯上了这里,必定会再派人来搜查。他拿不到灭魂剑,定然会打阴铁的主意。” “我们得毁了阴铁。”赵珩说道。 李玄度道:“阴铁很难毁掉,但我们可以让别人拿不到。”他眸子里映着岩浆赤红的光,赵珩当即便明白了李玄度的意思。 他负剑飞身而起,几个起落之下便回到剑台那处。剑台安置在打磨好的岩石之上,赵珩搬起一角估量着约有百余斤。他把灭魂插入剑台与岩石的缝隙中,稍一蓄力,剑台便被翘起。赵珩一鼓作气,借势一推,将剑台推入滚滚岩浆之中。 洞内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啸声,那是滚烫的岩浆和阴铁之间的博弈。极阳之火和极阴之铁,谁也制服不了谁。但肉体凡胎却永远无法跳入岩浆之中拿到阴铁。 火光映着赵珩的眉眼,现在的他和灭魂剑之间便像这阳火与阴铁,但不同的是,总有一天他与剑会分出胜负。而他,必定是胜者! 回到原地时,赵珩在净晖的尸体旁顿住。他抬头看了眼李玄度,道:“曾经在武威城,有个游历江湖的说书人在茶楼说故事,阿琰带我去听了几场。故事讲的什么我大概也记不清了,不过有句话我觉得非常有道理。” 李玄度不明白他怎么就说到这儿了,不由挑眉问道:“什么话?” “反派死于话多,正派往往死于不补刀。”赵珩话音落地,抬脚便将净晖的尸体踹入岩浆之中,呲的一声响动稍纵即逝,尸体霎时间化为齑粉。 赵珩道:“巫族神秘而强大,你的师兄巫术高明,我不敢赌。若留着净晖的尸体,谁知道他会不会用什么阴邪的手段找到关于我们的蛛丝马迹。倒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净,我也图个心安。也全当是给净晖火葬了吧,总不好叫他暴尸深山。” 李玄度:……人都给踹下去了,他还能说什么…… 当年巫族内乱,净晖残害不少同门,今日有此一难,也算因果轮回。李玄度淡淡的瞥了眼流动的岩浆,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开了。 …… 大周与西戎虽在战时,但碧水关内尚算热闹。临近年关,大街小巷处处张灯结彩,街上摩肩接踵,百姓们都出门来置办年货。 芳唯在东市赁了个摊位,卖些手缝的小布偶,她针线做的好,货也俏,价格又不贵,生意倒做的不错。 自在碧水关落脚后,芳唯便在琢磨着生计。顾兰西给了她一点银子,芳唯死活都要立个字据。大半年下来虽赚的不多,但顾兰西的钱也差不多还了个七七八八。 这日顾兰西不当值,便到城中闲逛,他父子二人都在军中,虽然是两条单身糙汉,但过年总得应个景儿,讨个明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他随便置办了点儿年货便提着东西去找芳唯了。芳唯卖完了布偶,正准备收摊儿,见着顾兰西忙笑弯起眼:“顾将军!” 顾兰西四下看看,笑道:“赵老板生意红火啊。” 芳唯在外许久,脸颊被寒风吹的通红,被顾兰西这么一打趣便更红了。 顾兰西倒了倒手,接过芳唯装东西的篮子,道:“我送你回去吧。” 芳唯见他手里东西太多,又扒拉下来几样东西拿在自己手里,道:“不好都叫你拿着,你瞧,你的手掌都给绳子勒红了。” “多大点事儿,我皮糙肉厚。” 芳唯不理他,拎着东西兀自走在前头。顾兰西笑着摇头:“倔丫头。” 走出东市人群方才稀疏不少,不似刚才那么挤了,芳唯长长的吐了口浊气。 顾兰西抬了抬下巴,道:“我出来一天还没吃饭,先去前头川饭馆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芳唯跟着他进去,忙从挎包里掏出两块碎银子递给他:“顾将军,我这段日子攒了些钱,还给你,连本带利我们清账了。” 顾兰西看着那碎银子就忍不住头疼,谁让她还了!不过那丫头牙尖嘴利,他可说不过她,只好捏着鼻子把银子收了。道:“我大老爷们吃的多,待会儿还得给我老爹打包些吃食带回去,这顿饭我请,你要再跟我客气我可要生气了。” 芳唯不是不知变通的人,一码归一码,她爽快应下,说道:“我也很能吃的!” 顾兰西笑着拍了拍她的头:“能吃是福。” 芳唯忙垂下眼眸,这下连耳郭都泛起一丝红晕来。 顾兰西从他买的一堆东西里扒拉出两样来推给芳唯,道:“你一个小姑娘孤身在外,如今又逢新年,我给你买了点年货。喏,有糕点,还有布料。你若觉着不好意思收,我这还有一匹布料,劳你给我和我爹做两身春衣。转过年天就快暖了,刚好穿的上。” 得,顾兰西把话都给堵了,芳唯也只能应了。 “对了顾将军,今日我见城中巡防愈发严密,是不是又要开战了?” “怎么这么问?难道就不能是临近年关加强巡防么?这街上这么多百姓难免不出乱子。” 芳唯道:“巡防那是城守府的事儿,可我上次去给顾都督送东西的时候发现军中也在调兵。我在茶楼还听人说了,西戎的老汗王死了,塔山篡位,西戎内乱了。我们是不是可以把西戎兵打回去了!” 顾兰西望着芳唯亮晶晶的眼睛,叹道:“怪不得我爹总夸你,你说你这脑袋瓜儿是怎么长的!” 芳唯道:“我李先生说过,书读得多了,胸中便有丘壑。我虽落难,却也一直没有忘记先生教诲。当然,这也得多谢顾将军送我的书。书那么死老贵的!” 顾兰西被她的话逗笑了:“你这小丫头说话总是这么有趣儿。你若喜欢读书,我再给你送一些便是。” 芳唯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顾兰西微微敛了笑意,低声道:“这的确是我大周夺回失地的好时机。但如今正值年关,苏泰和赛山未必会在此时动兵。西戎内乱,他们也想坐收渔利。战事若起,少说要等到来年春天了。” 芳唯扭头看着窗外,不知何时竟飘起了雪。她将手掌伸出窗外,冰凉的雪花落在掌心,一触即化。 “春暖花开之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37章 从月牙谷回去李玄度大病了一场。他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内力都在岩洞中使出去了,如今丹田之内一穷二白,又白忙活了一场。 他这一遭病的不轻,靳大夫愁的头发大把大把掉,唯恐自己医术不精保不住李先生的命。赵珩那段日子一直黑着脸,跟锅底儿似的,银毫见了他都躲的远远的。 好在除夕前两日李玄度病势有所好转,人也能坐起来说说话儿了。赵珩却仍不敢掉以轻心。 李玄度见他整天皱着眉,忍不住劝道:“新年新气象,不要总是愁眉苦脸的。我只是病了,又不是死了。” 赵珩剥了烤栗子递给他,道:“以后不许你随便催动内力,你的丹田就跟个破筛子似的,再折腾几次迟早得毁了,你就彻底废了知道么!我会勤于练习剑术,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你。” 听听,这话说的多贴心啊,李玄度心里头熨帖的很,笑眯眯道:“年轻人也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说着,他把冰凉的手指搭在赵珩的脉上探了探,眉头一松,颇感欣慰道:“除我之外,我还从未见过如此有天赋的人。阴气在你体内顺行,你的内力愈发浑厚了。不过灭魂剑的威力甚大,无论发生什么,阿珩都不要忘了坚持本心。” 赵珩把一旁温着的药碗端过来,板着脸道:“你好生活着,我便能守住本心。” 李玄度:…… 闲扯了一会儿,李玄度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他身体亏空的时候就容易嗜睡,睡饱了才有精神。赵珩知道他这个毛病,拿清水给他漱了漱口,又往火堆里添了柴,把洞里烧的很暖。见李玄度睡着了方才轻手轻脚的出了岩洞。 第25章 赵平都见赵珩出来,轻声问道:“先生睡着啦?” 赵珩点了点头:“爹找我有事儿?” 赵平都道:“斥候探到西戎消息,阿润端了塔山的一处囤粮据点,以布清城为据与塔山对峙,塔山收缩兵力守护王庭。不过苏泰和赛山那边未有异动。” 赵珩微微眯起眼,笑道:“老汗王一死,塔山又将老汗王一脉屠了个干净,西戎早已无主。这个时候谁声望更大,谁兵马粮草更多,谁便能成为草原上新的汗王。塔山虽有实力但因横征暴敛贪酷无度而不得民心,阿润空有民心却根基不稳,他所聚集起来的部落都太弱小了。” “苏泰和赛山不是省油的灯。大周西北六城他们守不住的,但也决不甘心就这么回去,眼下无非坐山观虎斗罢了。他二人都是老汗王嫡系,师出有名。待塔山和阿润斗的两败俱伤之际,苏泰率军回归,西戎王庭便落入他手中,也算名正言顺。” “但苏泰和赛山在西北的境况也未必见得有多好,大军日日吃粮,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如果我所料不错,苏泰一定会想办法加速塔山和阿润的争斗,来年春日必有一场大战。大战的结果显而易见,我大周不费吹灰之力便可重夺西北六城。不过如果是我守碧水关,我一定不会让苏泰回到西戎。苏泰阴险狡诈,就像一条毒蛇,放他回草原他日必定反咬一口。” 赵平都肃着脸点了点头:“便是我也不会让苏泰得逞的!家园尽毁,百姓流离失所都是拜苏泰所赐,国仇家恨咱得一笔一笔的算清楚!” 西戎内乱牵动着无数人的心绪。 姬昊拿到顾松亭呈上来的折子,笑着对杨泉说:“天助我大周。” 杨泉也跟着笑道:“天佑陛下,天佑大周。待顾都督收回失地,那些反对的朝臣们自然会明白陛下当时的良苦用心。” 姬昊点了点头:“起复顾氏的确是一步好棋。顾氏父子沉稳,碧水关有他父子二人坐镇,朕心甚安。”他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道:“杨泉,去准备些粮食酒肉,朕要犒赏边军。甄家那边也透个气儿,顾家儿和甄家女订了亲,两家同气连枝,总要有所表示。顾兰西也老大不小了,朕也不好耽搁了人家。犒军时也给顾松亭透个底儿,就说待边关战事稳定,便叫顾兰西回国都完婚吧。” 他嗤笑一声:“大司马只怕也等不及了呢。” 杨泉敛眉垂目,躬身应是。 顾兰西接到犒军物资时还挺乐呵,一听说姬昊让他回去完婚,俊脸当时就耷拉下来,扭着身子回大帐跟他爹吐槽。 “咱们这位陛下可真有意思,他又不是我老子,没见过这么能催婚的。”他嗤笑一声:“陛下这是怕我父子二人功劳太大,日后不由他控制,想赶紧用那病怏怏的甄家小姐拖着我呢。我们两家一联姻,国都那帮老家伙肯定坐不住,听说这阵子甄大司马焦头烂额,日子不好过啊。” 顾松亭知道他心里有气,便道:“痛快痛快嘴便算了,既是圣旨我们不可不从,爹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对了,我瞧你没事儿就往东市跑,去找芳唯那小丫头。我打听了一下,转过年芳唯也有十三了,合该谈婚论嫁。她横遭变故,母亲惨死,父亲又不知所踪。当时战事紧急,只恐他父亲早已逢难……唉,爹也是打心眼儿里看好芳唯这丫头,你若对人家有心,爹便舍了老脸,替你求个侧室。” 顾兰西惊恐的看着他爹:“不是爹,你瞎说什么呢!” 顾松亭糙脸一红,支支吾吾道:“爹知道这样委屈了芳唯那丫头,若陛下不曾给你定亲,爹自然愿意你将芳唯明媒正娶进门。可这不是没办法么!芳唯孤苦伶仃流落在外,你不心疼?你虽痴长芳唯几岁,不过也算不得什么……” 顾兰西听他爹越说越离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爹,西戎战事还不够你操心的,怎还操心起我来了!芳唯那小丫头呀,我若说纳她为妾,她能追着我跑遍碧水关也得把我打死了事,小丫头倔呢。” 许是想到那场景,顾兰西忍不住扑哧一乐:“小丫头片子。” 顾松亭看着顾兰西直发愁,个傻儿子,那点儿心思都写在脸上了,怎么就不开窍呢! 顾兰西见他爹愁眉苦脸的,起身摆摆手道:“天晚了,爹可别操心了,赶紧睡吧!”说完一撩帘子大跨步走出帐外。 月明星稀,黑漆漆的天也没什么好看的景儿。顾兰西掐腰仰头看了会儿,总觉得星星再亮也不如芳唯那一双眼睛好看。他眉头一蹙,屈指在额头一敲,傻笑一声:“瞎想什么呢这是!定是给爹气的,都魔怔了。” …… 淮阳王府邸张灯结彩,气势恢宏。楚煜宴请淮阳当地官员,宾主尽欢。宴席散去后,楚煜趁夜色登上摘星殿。李玄序正在殿中做法。 “净晖还是没有消息么?”楚煜喝了酒,脸色有些发白,映得那双眼眸愈发深沉。 李玄序摇头:“惭愧,我那弟子恐是遭了劫难。” 楚煜眉头一皱:“先生,我已经给你不少时间了。淮阳有龙气之说早已散播出去,人尽皆知。恰逢姬昊作死舍弃西北六城,大失民心,这本是我们的好机会。岂料姬昊起复顾氏,如今西戎又逢内乱,顾氏必会趁机夺回西北六城。顾松亭在西北素有威望,若被他夺回六城,我们前功尽弃。” 他目光落在星盘上残缺的那一块:“就因为这点残缺,局势便急转而下,先生也不甘心吧。” 李玄序躬身道:“臣已命弟子再行前往月牙谷,只要找到师父当年封印的灭魂剑,以剑魂填补空缺,虽不如那人命格金贵,但尚可完成星盘走势。王爷宽心。” 楚煜仰头看着琉璃穹顶,星月争辉,璀璨夺目。他攥紧拳头,一字一句道:“这天下,本王势在必得!” 摘星楼下有处水榭,虽隆冬时节,淮阳一带天气却不似北方那么冷。淮阳王世子楚司珏正在水榭中与幕僚饮茶。 “父王又上摘星楼了。”楚司珏晃了晃茶杯,一脸阴鸷:“楚地信奉巫术本无可厚非,但父王过于依赖巫族,几次迟疑不前错失良机。再这样下去,还谈何逐鹿中原。” 幕僚周狸拢着手道:“那位玄序先生是巫族大巫,巫术了得,这几年淮阳势力强盛玄序先生功不可没,王上自然看重他。不过世子殿下说的没错,天命虽重,但事在人为。大周本已苟延残喘,若能适时出击,淮阳必能再进一步。” 楚司珏哼道:“父王终究是老了,他只想名正言顺成为这天下之主。可在我看来胜者为王,何必在意那些贱民蝼蚁如何看我们。大周曾也是推翻前朝而立,可百年后谁还记得前朝呢?” “史书是属于胜利者的,若我楚氏定鼎中原,百年后百姓们自然也只知楚氏而不知姬氏,如此看来,背负一时的骂名又算得了什么呢。眼下一再延误时机,反倒给了大周苟延残喘之机。顾氏出山,我们若想蚕食大周,只会更加艰难。” 周狸道:“世子殿下便是这般想,也莫在王上面前直言。言多必失,王上对世子已有所不满,诸位公子可都盯着世子之位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当下还是要积蓄力量才对。” 楚司珏眉头舒展:“先生说的是。” 第38章 早春二月,乍暖还寒。山顶积雪未消,半山腰朝阳的地方却已显露几分暖意。 李玄度身子骨见好了,这日带着银毫在山里头瞎转悠。正是青黄不接时候,山上光秃秃一片,没甚光景好看。走了一圈觉着怪无聊的,干脆就回岩洞补觉去了。 赵珩瞧他实在无聊,便道:“塔山已是强弩之末,阿润势力膨胀很快。没想到古厝这个人看着憨厚老实,实则胆大心细。阿润重用他,不少部落都投奔阿润部,和当初在大月山脚下穷途末路的时候相比,阿润现在可是意气风发。苏泰显然也没想到阿润有这样的实力,他已经坐不住了。苏泰一动,碧水关的顾都督必定发动猛扑。” “我和爹这段日子正在着手准备,虽然不曾和顾都督联系上,但我们可从中取势,截杀苏泰!待战事休,我们夺回失地,我带你去碧水关走走。我也没去过碧水关,不过我听爹说过,那是西北第一关,关城内可热闹了。” “碧水关啊……”李玄度拢着袖子歪了歪头,笑道:“我被卖到武威城的时候路过碧水关,确实热闹。不过我只留了一晚,行路匆匆,也吃不上什么好东西。若能再去瞧瞧也不错。城门楼子边上有家酱肉摊儿,出城的时候肉香直往我鼻子里钻,那叫一个香……” 赵珩忙说道:“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买。” 李玄度把身子一歪,倒头闭上眼,慢悠悠道:“想想得了。睡了睡了,梦里什么都有,昨儿还梦见吃了酒酿圆子,桂花酿藕,粉蒸肉,西湖醋鱼,酱肘子……” 赵珩:…… 李玄度的脸色一直苍白,没什么血色。赵珩伸手碰了碰,他脸上也是冰冰凉的。赵珩取过狐皮大氅盖在他身上,又将手伸进去握住李玄度的手给他暖着。 灼热的温度顺着掌心涌入四肢百骸,李玄度感觉自己仿佛泡在温水里头,温润又舒服。他微微蹙着的眉头舒展开,没一会儿便陷入沉睡之中…… 赵珩盯着他苍白的俊脸,眼神渐渐变得灼热起来。他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但他知道他对李玄度的心思早已不算清白。他时常痛恨自己,也为此而感到羞愧,但结果只会越发控制不住自己。他小心翼翼的藏着肮脏的心思,只敢在梦境之中放纵自己…… 苏泰和赛山站在武威城的城楼上极目远眺。 赛山急道:“顾松亭已经攻破了水泉城,我军兵力收缩,水泉之后四城并未有多少兵力留守,顾松亭不费吹灰之力就可收缴我军,收回五城,兵临武威城下!我们必须赶尽快返回王庭。” “塔山派人送信,要与我们合兵一处,允诺击退阿润部后,便将布清以南大片草原划给我们。阿润部发展太快了,我们现在回去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只有和塔山联手,我们才能有一席之地。塔山贪婪,有勇无谋,只要我们在布清扎根,征服塔山重返王庭指日可待!” 苏泰眉头紧蹙:“我当然知道眼下形势严峻。可别忘了我们是老汗王嫡系,塔山是篡夺王位的叛臣,我们若与塔山联手,西戎各部落会怎么看我们!阿润部深得民心,他之所以强大起来正是因为塔山贪酷暴戾,阿润才是民心所向!” 赛山嗤笑:“快收起你那副虚伪的嘴脸吧!你若真在意民心,早在年关前便应了阿润,前后夹击王庭,塔山恐怕早已惨败。你拖到今时今日不就是想看阿润和塔山二虎相争,我们坐收渔利么。若我们加入阿润的阵营,虽得民心,但却要向阿润俯首称臣,你甘心?何况阿润又不蠢,他会不明白我们的心思?” 他重重的哼了一声:“和塔山合作我们尚有活路,再拖下去顾松亭就要来了。你要困守武威城么?就算你手段高明守住了武威城又有何用?待到那时西戎早已是阿润的天下,我们仍是弃子。等到城中无粮之时,你我二人便以身殉城吧!” 苏泰狠狠的抓着城墙断壁,手指几乎嵌进砖石之中,他恨声道:“为何我苦心经营,最终却落得这边境地!” 赛山冷笑:“因为你想要的太多了。虽然你满口仁义道德,但根儿上同我并没有什么分别,自私狠毒。你要的是权利,所谓争民心不过你的幌子罢了。中原有句骂人的话我觉得挺合适你,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苏泰眉头跳了两跳,恶狠狠道:“滚!” …… 身后顾松亭父子星夜疾驰,在距武威城三十里外的空地扎营。 顾兰西勒住马,道:“探马来报,苏泰还在武威城中,我们要围城么?” 顾松亭眉头一拧:“苏泰居然能忍到现在。” “苏泰是个劲敌,爹,我们不能纵虎归山。” “但我们也不能让西戎部太过安稳。”顾松亭说道:“西戎动荡自然无暇发兵大周,若我们铲除苏泰,西戎内乱平定,便又要来打大周的主意。苏泰不可留,赛山是个莽夫,可以好好利用。” 顾松亭拿出军事地图,借着火光仔细看了看,说:“眼下武威城已经不重要了,我们便是围城也不过是困死苏泰和赛山,倒不如放他二人军马出城。我们佯攻,削弱他们部分兵力。” “塔山和阿润部对峙,塔山这个人贪生怕死,必定会将大军收拢至王庭附近以据敌。苏泰若想有活路,他别无选择,只能与塔山合作。苏泰和赛山若回西戎必经月牙谷南平关,月牙谷是西戎天险,若我们能占据月牙谷,便不惧西戎来犯。” 顾松亭手指有力的点在月牙谷山脉上,沉声说道:“此次行军目的,抢攻月牙谷!” 三月春风一吹,料峭春寒带起了点点硝烟的味道。 三月二十五,苏泰终于决定撤兵,舍弃武威城。大军刚刚开拔,顾兰西便率军追剿,后路军损失惨重。 顾兰西率军追至阳关便鸣金收兵。苏泰大松口气,嗤笑一声,道:“顾松亭也不过如此,若是我带兵,必要追至月牙谷,抢夺月牙谷便等于扼住西戎命脉,这可是大功一件。” 赛山道:“顾松亭到底还是老了,他难得被起复,不敢冒这个险。” 二人不知,顾兰西一到阳关便命手下军士换轻甲,亲率三千精锐轻骑继续追赶苏泰大军。余下部队则等待与顾松亭合兵以作后援策应。 三月二十七,苏泰和赛山率军抵达月牙谷。斥候探明情况回来禀道:“南平关无重兵。” 苏泰气道:“塔山这个蠢货,若被顾松亭探知月牙谷情况,必会率军来袭。赛山,我们得留下足够兵力守住南平关。若南平关遇袭,我们就是争得头破血流也没用了。” 赛山啐了一口:“贪生怕死的东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当夜,苏泰驻军南平关。这天天气有些阴沉,没有月亮,山谷之中一片漆黑。苏泰躺在帐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心绪不宁,总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儿要发生一样。 就在他试图睡着的时候,军帐骤然摇晃,大地深处传来阵阵轰鸣…… “苏泰将军不好了,顾家军,顾家军追来了!” 苏泰陡然一惊,直接从床上栽下来,瞳孔瞪的老大:“谁?!谁追来了!” “顾兰西!” 苏泰当即从地上爬起来,胡乱的拿过甲胄套在身上,匆匆下令:“迎敌,准备迎敌!” 塔山将重兵撤离,关内仅有一千守备军。苏泰急于赶路,命大军在关外扎营,明日一早便启程赶回王庭。因此关内只有一千守备军和苏泰所率亲兵部队。 不过南平关是西戎重要关口,关内防御严密。虽眼下兵力空虚,但尚能抵挡。他命亲兵紧急传信扎营在关外的部下驰援南平关。顾兰西急行军,他所率轻骑兵马不多,不足为惧。冷静下来的苏泰按了按眉心,心说果然是顾松亭,行事作风丝毫不逊当年。 就在苏泰要松口气的时候,亲兵又来禀道:“苏泰将军,关内突然冒出一股不知名的兵力横冲直撞,眼下正在抢夺城门。我们派出去求援的传令兵被那小股兵力拦下,又有探马来报,顾松亭已率大部兵马赶至月牙谷山脚下,正杀奔南平关!” 苏泰手里的茶盏应声落地,惊怒交加:“哪来的兵力!” 亲兵摇头:“我们也不知道,夜里太黑了……” 苏泰的大部兵马都在距南平关十里之外的林子里扎营,顾兰西率军摸上来,不曾惊动大部兵马。依照顾松亭的计划,顾兰西这只轻骑负责抢攻南平关,顾松亭则率军驰援,截断苏泰大部兵马。 正当顾兰西准备攻城的时候,南平关内忽然起了骚乱。他隐约听见关内有人喊道:“城外可是顾家军?” 这是地道的大周西北方言,顾兰西应了一声。 关内便有人喊道:“武威军愿助顾将军抢夺南平关!” 武威军!顾兰西一惊,武威军竟还有活口?不及他思考,关内已杀声震天。顾兰西当即下令:“攻城!” 第39章 “武威军!”苏泰双眸陡然瞪大,惊的肝胆俱裂,他拔尖儿了嗓音,一脸难以置信:“武威军已被清剿,哪里来的武威军!” 这一夜对苏泰来说仿佛一场醒不来的噩梦。南平关内火把通明,喊杀声震天。随着“砰”的一声巨响,关门被破开,顾兰西率军冲入关内…… 率军驻守关外的赛山听见动静察觉不对,火速派斥候前往探查军情,不料正和顾松亭大军撞上。赛山略一权衡,当即率亲兵部队及三千轻骑逃奔王庭,留下副将率军抵挡顾松亭。 原本顾松亭的计划只是消耗苏泰和赛山的兵力,让他们自乱阵脚。南平关毕竟是西戎门户,即便塔山撤回重兵,苏泰也绝不会放任不管。他一定会重整兵力守住南平关。 不过他显然没有和赛山商定好,南平关内只有苏泰亲兵,大军全都驻扎在关外。也许苏泰根本没有想过顾家军会打南平关的主意。战场之上,轻敌只会让自己死的更快。眼下赛山大军被击溃,苏泰在南平关没有援军,攻下来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第26章 副将见赛山仓皇逃窜,请示顾松亭是否追击。顾松亭摇摇头:“回军南平关,击杀苏泰。” 这不是赵珩第一次杀人了,但却是他第一次真正上战场。赵平都原意是不要赵珩跟来的,万一顾家军并未追击至月牙谷,他们这一小股兵力便成了孤军。即便南平关守备薄弱,他们也无法杀死苏泰。 但赵珩在大月山勤于习武,为的就是这一天。他永远记得被驱逐出武威城的那天,苏泰站在武威城的城楼上,骄纵的不可一世。他永远记得苏泰的兵喂牲口一样向人群中投扔粮食,玄度为了让他和阿琮吃饱,被人群推搡着,践踏着,只为抢到几个窝窝头。那些西戎兵还在一旁起哄大笑…… 关内乱作一团,赵珩执剑于暗处逡巡。苏泰披甲执胄纵马而来,赵珩敛起眸光,待苏泰逼近,纵身而起,灭魂横扫过去,斩断了马蹄。战马吃痛,将苏泰从马上颠了下来。 苏泰就势一滚,绷紧身子呈防备姿态。赵珩砍翻了几个苏泰的亲兵,嗜血的眸子紧盯着苏泰,低沉的嗓音像地狱的恶魔:“你想怎么死。” 苏泰从未见过这样阴寒的眸子,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冷的凝固了。直到长剑逼近,他方才回神过来,执刀格挡。 论武力,苏泰并不算强劲,他这人擅长阴谋诡辩。此次遭遇突袭,又迟迟不见赛山率军驰援,苏泰心里没底。他无法集中精神对付赵珩,几招之下便被赵珩活捉。 赵平都见状忙吼道:“主帅已被擒,放弃抵抗者不杀!” 留守南平关的守备军听言纷纷缴械投降。 南平关已换上顾家军旗帜,顾兰西见城中果真有穿着大周军服的军士,忙走过来问道:“你们当真是武威军?” 赵平都忙拱手道:“卑职乃武威军裨将赵平都,去岁阳关一战,卑职及手下一小股兵力被逼至大月山,侥幸活命。卑职手中有原武威军大都督之印信,可做凭证。” “等等。”顾兰西借着火光细细端详着赵平都,问道:“你说你叫什么?” “卑职赵平都。” 顾兰西“嘶”了一声,忍不住蜷起手指挠了挠腮,心说怎么就这么巧! “爹,怎么了?”赵珩将苏泰交给冯起看管,见那年轻将领似乎在审视赵平都,赵珩以为那将领不相信他们,便过去瞧了瞧。 顾兰西见赵珩过来,又把目光落在赵平都身上,道:“你是不是有个大儿子叫赵珩。” 刚在赵平都身旁站定的赵珩斜睨了眼顾兰西,见他捏着下巴颏继续说道:“你还有个大女儿叫芳唯,嗯……二儿子是叫,赵,赵抠儿……哦不不不,赵琰,挺抠门儿的。还有个小儿子叫赵琮!” 赵平都瞠目结舌,干巴巴道:“将,将军怎么知道!”他指着赵珩说:“这便是卑职的长子赵珩。” 顾兰西看了眼赵珩,又看了看赵平都,当即笑眯起眼,拍着巴掌说:“这巧了不是,你闺女芳唯托我帮她打听失散的家人呢。” “芳唯!!”赵平都激动道:“芳唯还活着!” 顾兰西忙点头:“好好的呢,人就在碧水关安置。” 赵平都红了眼眶,忍不住拿粗糙的手掌抹了抹眼泪。赵珩也笑了起来,问顾兰西:“芳唯是一个人么?” 顾兰西道:“芳唯说她的母亲被西戎兵杀死了,她是被人群裹挟着逃出城的。她说那会儿家里还有先生和兄弟,她父亲也在武威军中供职,没想到今日竟在此处碰上了。” 听闻孟氏死了,赵珩心里有些不舒服,又想到下落不明的阿琰,心里便更难受了。 顾松亭回军的时候,南平关已被攻占,他还惊了一把,心说自家儿子什么时候这么大本事了!一进关门便见顾兰西和赵平都侃天侃地,顾松亭更好奇了。 早年赵平都跟在隐太子身边的时候曾见过顾松亭一面,虽然十几年过去,但赵平都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顾松亭,忙行礼道:“卑职武威军裨将赵平都见过顾都督。” 顾松亭惊了一下,看了看赵平都,又看了看笑成一朵花儿的顾兰西,怪不得这小子跟人家聊的这么熟稔,合着人是芳唯的亲爹啊! 顾松亭忙堆起满脸笑,握着赵平都的手道:“原来是芳唯的父亲,芳唯若知道你还活着,必定十分高兴。芳唯是个好孩子……” 赵平都一脸恍惚,这似乎和他过去见过的顾大将军不大一样。他印象里顾大将军威严冷峻,如今倒像是随便话家常的寻常百姓……而且这两父子都对芳唯赞不绝口,赵平都很难不怀疑芳唯那丫头是不是往外瞎吹嘘了什么…… 总之不管怎样,南平关轻而易举的落入顾家军手中,这是谁都没想到的。双方入帐复盘了这次的战事。 赵平都这一小股兵力是自月牙谷深处而来,埋伏在南平关身后的密林中,等了多日,得见塔山将重兵撤离。留下的南平关守备军以为塔山放弃了南平关,因此守备松懈,让赵平都得以混入关内。 “卑职早就听闻顾都督镇守碧水关,只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同顾都督联络上。”赵平都道。 顾松亭笑道:“若非你们挑拨西戎内乱,我军也未必就能在短时间内收回失地,还捎带夺了南平关。苏泰已被生擒,赛山不过丧家之犬,西戎必要乱上一阵子,不知赵将军作何打算。” 赵平都道:“武威军全军覆没,只余卑职及手下百位军士,悉听顾都督差遣。” 顾松亭道:“陛下关注西北战事。若得知武威军尚有火种,必定龙颜大悦。我会向陛下呈折子为赵将军请功,如何安排赵将军还得看陛下的意思。” 赵平都当即拜倒:“多谢顾都督。” 虽说夺了南平关是大喜事,但战后的事才最麻烦。顾家军大本营在碧水关,一路北上驱敌,战线拉的太长。远近西北六城百姓皆被苏泰驱逐,六城沦为空城。如何把百姓迁移回来还得朝廷拿个章程。顾松亭略一思量,留下顾兰西守南平关。 赵平都则打算把大月山上的百姓迁回武威城,顾松亭当即同意。赵珩想起要带李玄度去碧水关,便又询问顾松亭,他们是否可以入关,他想把芳唯接回家。 顾松亭觑了眼顾兰西,见傻儿子兀自点头:“芳唯找到家人,理当回家的,我这就让人给小丫头送信儿去,小丫头听了得高兴死!” 顾松亭心一梗,这傻小子这么快就巴巴给人送信,这是有多惦记人家闺女,偏他自己不开窍! 不过转念一想,芳唯的父亲是武威军裨将,虽身份不高,但此战功不可没,陛下必会嘉奖提拔。芳唯的身份也水涨船高。他们顾家也不过得陛下起复方有今日之功,又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哪还有脸让芳唯给顾兰西做侧室。 且陛下多疑,若自家真和赵家有什么牵扯,想来陛下也不会再重用赵平都了。大周少良将,若因此而断了赵平都前途,岂不是罪过。 想到这些,顾松亭忍不住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姻缘天定,也许兰西和芳唯无缘吧。 四月里,嫩芽冒出了头,自山上远眺一派碧绿青葱,生机勃勃,复苏之喜惹人心境豁然开朗。 银毫不舍的用脑袋蹭了蹭李玄度,它知道他们要走了。 李玄度揉着银毫的脑袋,笑道:“有机会我会来大月山看你的。” 银毫呜咽一声,引颈长啸。隐藏在山间各个角落的狼听闻号令纷纷冒出头来,群山之间,狼嚎声声不止,震天撼地,这是一场盛大的欢送。 …… 武威城的城墙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的,但大家心里都清楚,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城西赵家居住的那条街巷被大火烧了,只剩残垣灰烬。百姓们从山上砍了木头,自发的组织起人手把这条街重新建了起来。几日功夫,街巷便焕然一新。 西北六城没有官员,赵平都便暂时接管武威城,重修民宅,加固城防。赵珩则带着李玄度和赵琮随顾松亭大军往碧水关去了。 第40章 从武威城出发沿途虽被顾家军所占,但城内并无百姓,空荡荡的,一副破败萧条之相。 赵珩撩开马车帘子看了看,对李玄度说:“我听顾都督说去年苏泰以百姓相要挟以图逼关扣城,所幸未曾叫他得逞。百姓们都被迁到南方去了,但碧水关仍有不少人滞留,毕竟谁也不想远离家乡。这次夺回六城,滞留在碧水关的百姓们也能得以回归家园了,只是城中民户不多,想要恢复往日生机恐还要许多时候。” 马车有些颠簸,李玄度靠着车厢闭目养神,闻言说道:“能活下去就是好事了,活着就有希望。” “你说陛下会将那些人再迁回来么?城中不可能无百姓。大周四面受敌,西北六城幅员尚算辽阔,陛下应当会重视起来的。”赵珩兀自说道。 “那就是陛下的事儿了,我们平头小老百姓的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操心那么多你也不嫌累得慌。”李玄度半睁开眼睛看着赵珩:“不是……我怎么感觉你似乎有些许不安,怎么了?” 赵珩握了握拳,复又松开,他眉头微蹙,叹了口气道:“不知道,好像自大月山下来便不知道要做什么了。起初我斗志满满想要把西戎兵打回去,我在山上苦练功夫,和先生读书,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把武威城的百姓带回家。如今这些都实现了,可我总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西戎如此不堪一击,像是重拳打在棉花上,总有几分怅然。” 李玄度笑道:“听你这意思像是打仗没打够似的。” 赵珩斜睨他:“谁会愿意打仗,我只是感慨一下罢了。” 李玄度就问他:“那你说说你心里头有没有自个想做的事儿。你爹是将军,你可以跟着你爹从军,日后也当个将军。你先生我教你读书,你资质上佳,未来考个状元当当,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也不是难事。” “我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要干什么。我自幼梦魇缠身,能活着都挺艰难,想着说不定哪天就死了……后来遇见先生,似乎才有了那么点儿希望。”赵珩想了想,说:“将军,状元郎,听起来倒挺好的,不过细想想却也没什么意思。你呢,你有什么想做的么?” 李玄度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道:“我这么大岁数了还能干什么,无非就是吃吃喝喝混日子罢了。要说真有什么必须要做的,就是等养好了身体回一趟云梦,我要拿回师父的手札,拔除你体内被种下的禁术,顺便替师父他老人家清理门户。” 赵珩有些慌了:“你要去云梦?!不行!” 李玄度“嘿”了一声:“怎么不行呢?你难道要一辈子背负禁术?别看你现在活蹦乱跳的,那是因为下禁术之人暂时以为你死了。可净晖都能找到月牙谷,谁也不敢保证未来什么时候你就会被发现。你体内的金光气蕴所剩无几,若被继续蚕食,大罗神仙都救不了你。” 赵珩拧着眉:“云梦是你师兄的地盘,你回去不是送死么!要去也行,你得带上我。正好我不知道眼下要做什么。” 赵珩仿佛一下子格局就打开了,他转向李玄度快速说道:“先生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许多读书人都会外出云游,体察各地风俗民情,不管日后为官也好,从商也好,都比别人更有眼界和成算。何况师有事,弟子服其劳。先生为弟子的身体奔波劳累,操心操肺,身为先生的亲传大弟子,我是无论如何都要侍奉先生左右的。” 他说完挺直了脊背,下巴颏微微抬起来,觉得自己理直气壮。 李玄度给他逗笑了,忍不住道:“有事儿的时候你就认我当先生,无事儿的时候一口一个玄度叫的可欢实儿了,动不动还给我甩脸子。唉……” 赵珩见他尾巴要翘起来了,眉梢一挑,道:“我是不可能放你自己去云梦的,要么带着我,要么我去死,你给我陪葬,咱俩谁都别走。” 李玄度:!!! “嘿,你这臭小子,还学会威胁人了。”李玄度抬腿给了赵珩一脚,笑骂道:“你嘀哩咕噜说了一堆,也没给我说话的机会呀,我说不带你去了么?你能说服你爹就行,路上有人伺候我我还巴不得呢。” 赵珩立马得意起来:“我爹可管不了我!” “大哥,先生,你们要去哪儿啊?带我一个呗!”赵琮从车窗把脑袋探进来笑嘻嘻道。 赵琮在车里呆不住,他见人家骑马威风的紧,便求了顾松亭的亲卫带他骑大马兜风,正好跟在马车左右。听见车厢里师徒俩说话,他忙凑过来,道:“我也是先生的弟子呢,那叫什么来着,师有事,弟子服其劳!” 李玄度&赵珩:…… 路上跑了七八天功夫便到碧水关了。赵珩第一次出远门,见碧水关关城巍峨雄峻,半扇城门都比武威城的城门楼子威风了,胸中忽然激荡起一丝涟漪,不过打了个圈儿就消散了。 关城城门打开,迎大都督入城。赵琮坐在高大的战马上,见街道两旁百姓夹道欢呼,也不禁与有荣焉。他想日后他必要当上大将军,要打很多很多胜仗,要让百姓们以他为傲,口中喊着的都是他赵琮的名字! “阿琮!” 赵琮正一脸梦幻的想着自己威风凛凛的样子,恍惚间好似听到在呼喊“顾都督”的声浪中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赵琮挠挠脸,抬手搭起凉棚伸着脖子往人群里踅摸,正瞧见一个穿着靛蓝夹袄的姑娘,他眼眶倏地红了,扯着脖子嘶吼道:“大姐!” 天知道芳唯在收到顾兰西的来信时有多激动,她的父亲,哥哥弟弟还有先生都还活着! “阿琮!”芳唯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车里的赵珩听到芳唯的喊声忙撩开帘子冲她挥手:“芳唯,上车来!” 芳唯小跑过去,赵琮也从战马下滑下来,方野勒住马,待芳唯和赵琮上了车,又催动马哒哒的跑了起来。 赵家兄妹三人在马车中团聚,刚才还雄赳赳气昂昂的赵琮忍不住抽噎起来,拿手背抹了抹眼泪:“我听说了,咱娘给西戎人杀死了。我们逃出城的时候没找见二哥,就我和大哥还有先生活下来了。后来在山上我们又遇见了爹,这会儿又找到了大姐,真好!” “二哥当时一听说西戎兵破城了,就跑出去找你和娘了,你们见着二哥了么?” 芳唯摇摇头:“街上太乱了。也兴许,兴许阿琰也遇上了好心人呢……” 赵珩抬手摸了摸弟妹的头,道:“只要我们没亲眼见着人死了,就还有活着的希望是不是。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的。” 赵琮重重的应了一声,红着眼睛道:“先生说要带我们几个弟子出去云游,也许我们就能找到二哥了呢。” 芳唯诧异道:“云游?你们要去哪儿呢?” 赵琮:“去云梦!” 芳唯吸了吸鼻子,略带几分期许的说道:“我,我也是先生的弟子吧……” 李玄度&赵珩:…… 这事儿是什么时候开始就变成带着几个弟子去云游了呢? 赵珩发愁的看着两个弟妹,决心悄悄地走! 谁料赵琮小手一挥,道:“当然是啦!我们都跟着先生读书,就都是先生的弟子啦!” “可我们都走了,爹会同意么?”芳唯竟然开始担心能不能走的问题了。 赵琮摆摆手:“爹不让去咱就偷着走呗,反正爹在军中,常年不着家,咱们走了他也管不着了!” 赵珩:……得,这糟心弟弟,还不如带着呢。 李玄度见他脸色铁青,忍不住闷笑两声。赵珩顶着一脑门三昧真火,将适才的伤感烧了个干干净净。 第27章 入城后顾松亭去城守府商议事情,顺便要写份战报呈交国都,便与赵珩一行人分开。赵珩则打算先去芳唯住的地方落脚。 “方野大哥,前头巷子拐进去就是啦!”芳唯一边指路一边扭头对赵珩说:“这院子是顾将军的,他说他和顾都督常在军中,院子闲着也是闲着,便给我住了。他不收租子,只叫我给他打扫院子就成,不然他也要雇人来看院子的,我便在这里住下了。不过我知道顾将军是故意这样说的,他不想让我有负担,顾将军人很好的。” 赵珩想到那天见到的年轻将领。他与他只攀谈了两句话,不过那个人言谈举止让自己觉得颇为舒服。这一年他对芳唯诸多照顾,赵珩还是很感谢他的。 小院不大,但收拾的干净整齐,两旁许是种了些花花草草,才刚吐出嫩芽儿。 “大哥,先生,你们一路舟车劳顿,都累了吧。先进屋歇歇脚,想吃什么我出去买菜!” 李玄度打了个哈欠,赵珩见他颇为疲惫,便道:“也不用太忙活,先让先生睡一觉,我们随便吃些填填肚子便是了。待明日休整好了,大哥带你们去街上玩儿。” 芳唯忙笑道:“碧水关可热闹了,好吃的好玩儿的都有,我可以带路!” 赵琮一听忙拍手欢呼:“我在山上住了一年,都快成野人啦!这次可得好好玩儿玩儿!” 第41章 赵珩扶着李玄度进了正房,手脚麻利的铺好床。然后走到李玄度身边替他解下披风,随手搭在屏风上,道:“你先躺着,被子还挺厚实的。” 李玄度懒洋洋的往床上一栽歪,笑道:“乖乖徒儿,先生我心里头熨帖极了。” 赵珩替他拉了拉被子,道:“你不说话的时候还是很有几分仙风道骨的,这一张口说话啊,听着就让人拳头痒痒,有点儿欠揍。” 李玄度扑哧乐了:“你说话的时候夹枪带刺儿,但其实心里头还是有几分崇敬之心的,孺子可教。” 赵珩懒得跟他扯,半拉屁股搭在床边低头看着李玄度发愁:“你说说,好巧不巧让阿琮那死小子给听见了。咱们俩去云梦还不知道情况如何呢,这就要拖家带口了。” 李玄度笑道:“这事儿又不急,你发愁个什么。云梦离西北可远着呢,我这身子骨且刚有点好转的苗头,可撑不到去云梦。将养个一年半载,便也入冬了。若情况好些,也要一二年后才能远行。孩子嘛,总是想一出是一出,过了这劲儿啊他们就忘了。” 赵珩斜睨他:“阿琮那小子最是胆大包天,便是他一时忘了,待我们走的时候他也会一蹦三尺高的要跟着。” 李玄度闭上眼,又打了个哈欠:“以后的事儿谁能说的准呢……”他语音渐渐微弱,赵珩再一扭头,人已经睡过去了。 …… 傍晚时候赵珩把李玄度叫起来喝了碗菜粥,一路车马劳顿,李玄度浑身都要散架子了,吃了饭在院子里溜溜食儿,天刚擦黑便又回房里睡去了。 正房卧房里搁着一张暖塌,赵珩夜里便睡在暖塌上。他照例先引渡阴气,有灭魂剑加持,阴气在他经脉之内得以良好的运转流通。经脉不受阻塞,他近来也极少做噩梦了。 但他心里也清楚,残余的金光气蕴就是他的命脉。一日不拔除种在身上的禁术,他的命便要一直被他人所操控。尝过了自由的滋味,谁会愿意被牵制掣肘。何况他的命已和玄度绑在了一起,生则同生,死则同死。 “同生同死……”赵珩轻声在嘴边喃喃着,不自觉露出两分笑意来。 宿夜流光,一夜魂牵梦绕…… 和煦的暖阳透过窗棂打在赵珩脸上,他睫毛动了动,半睁开眼觑了觑,天已大亮了。 床上传来李玄度均匀的呼吸声,赵珩轻手轻脚的下塌过去看了看,探手伸进被窝,李玄度的掌心有些微凉。 乍一触碰到温润的手掌,李玄度下意识翻过身子往那热度的来源处拱了拱,依旧睡的香甜。 直到日上三竿方才慢吞吞的睁开眼,此时的赵珩半边身子都坐麻了。他喉咙有些沙哑:“睡的可好?” 李玄度有些不好意思:“你一直在这儿坐着?” 赵珩微抬了抬下巴:“你一直握着我的手,我走不开。” 李玄度:…… “阿琮已经醒了很久了,都在院子里打了一通拳了,就等着你起来大家一起去逛街。” 饱睡之后,李玄度精气神还不错,他伸了个懒腰,道:“行啊,刚好我肚子也饿了。” 大周打了胜仗,不仅守住了碧水关,逼退了西戎苏泰大军,还连夺六城,将西北失地尽收回来。碧水关关城内到处都在说这场战事,大街小巷茶楼酒馆热闹极了。 许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繁华热闹的街道,赵珩有点紧张。他死死的攥着李玄度的手,掌心湿滑,已出了一层薄汗。 李玄度笑道:“别紧张,这才只是碧水关而已,国都之繁华远胜这里呢。” 赵珩死鸭子嘴硬:“我紧张什么,我是看这里人太多,你这病歪歪的身体受不住挤挤挨挨的。” 说着话,他用另一只手拎住赵琮的衣领:“走慢点,稍一错眼就不见你身影了,走丢了如何是好?” 芳唯就笑:“放心大哥,我看着阿琮呢,碧水关我熟,走不丢的!”说完还豪气的拍了拍胸脯:“我在东市有自己的摊位,不过这几日没摆摊了。但我也存了点钱,大哥和先生还有阿琮想吃什么,尽管说便是!” 李玄度道:“那是芳唯自己赚的钱,我们几个大老爷们儿都吃你的,那成何体统。你们尽看着吧,想吃的想玩儿的都跟先生说,今天都由先生请客。” 赵珩就忍不住斜他一眼:“你有钱?” “喏。”李玄度从袖袋里掏出一片金叶子在赵珩眼前晃了晃:“今天包场,够不!” 赵珩眼皮一跳,总觉得这金叶子看起来眼熟的很,他长眉一挑,从李玄度手里接过金叶子,道:“没看错的话,这好像是我的钱。” 李玄度拢起手笑了笑:“谁捡了就是谁的了,反正都是花在自家人身上,谁的钱不都一样么。” 赵珩又冲他伸出手掌:“还有么?” 李玄度赶紧捂紧袖袋摇头道:“没了没了,一片金叶子还不够你挥霍的!” 赵珩闷笑一声:“财迷。也成,反正我这人花钱素来大手大脚,日后咱家的钱就交给你管着吧。” 李玄度“呦”了一声:“那赵大公子得想法子倒腾点儿银子了,光靠赵将军那点军饷,咱可凑不够去云梦的盘缠。” 赵珩没出过远门,根本没想到盘缠这茬。经李玄度这么一说他方才感觉紧迫起来,小声问他:“若去云梦,得需要多少钱?” 这可难住李玄度了,他过去虽常在外云游,不过大多不需要为生计发愁。反正他就一个人,深山老林也住得,野禽野果子也能充饥。可不像眼么前,拖家带口的。 他琢磨了一下,道:“不如等回武威城,你找文账房算算,那文账房曾跟着老东家走南闯北的,这事儿他门清儿。” 赵珩点了点头,将这事儿放在心上了。 “大哥,先生,前面有卖插肉面的,顾将军带我吃过一次,别看馆子小,但肉嫩,面条细滑,汤汁鲜,可好吃了!”芳唯指着面馆说道。 赵琮立马道:“那就插肉面吧,大哥,我们先垫垫肚子再去吃其他的。” 赵珩敲他一个爆栗:“馋猫儿!” 他扭头看向李玄度,道:“这离城门不远,你上次说城门口有个酱肉摊子,你一直想吃,我去给你买回来。” 芳唯马上举手:“我知道我知道,那酱肉摊子可是碧水关的门面,远近闻名呢!” 李玄度立马笑成一朵花儿:“那就有劳赵大公子了!” …… 西北前线捷报频传,姬昊近来春风得意。他指着手里的奏折对大司马甄世尧说:“西戎内乱,塔山这个蠢货调走了驻守南平关的重兵,顾松亭趁机夺了南平关。赛山奔逃回王庭,这会儿西戎内部三方势力角逐,根本顾不上南平关。” 甄世尧拱手道:“此乃大功一件,我大周若能固守南平关,往后几十年西戎必无力来犯。” 姬昊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他道:“不过眼下大周将少兵疲,不适宜有大动作。顾松亭折子里也说了,他会关注西戎方面的战事,那个叫阿润的部落主有亲近大周之意,若他能得胜,西北边关之患尚可安定。” 甄世尧道:“顾都督言之有理。不过眼下碧水关至南平关相距几百里,仅靠顾都督手下所率碧水关之兵力,恐怕有些捉襟见肘。” “说的正是。”姬昊道:“西北六城收复,百姓也需当迁则迁。顾松亭在战报中还提到武威军,道是武威军残存兵力埋伏南平关,与他们里应外合才不费吹灰之力夺下关城。这人叫……” “赵平都。”杨泉躬着身子回道。 姬昊一拍脑袋:“对,叫赵平都,原是武威军大都督帐下裨将。此人在武威军多年,驻军阳关,对西戎一带极为熟悉。朕打算调拨一万兵力交给赵平都,任命他为南平关大都督,自南平关至武威城一线皆由赵平都驻守。调回顾松亭父子继续驻军碧水关。碧水关乃我大周西北第一关,至关重要,关城必有重兵把守,朕方心安。” 甄世尧想了想,说道:“顾都督父子立下战功,西北一带未有不知顾都督者。赵平都又得顾松亭举荐,心中必定感激眼下顾松亭手握重兵……西北幅员辽阔,地势广袤……” 不需甄世尧多言语什么,姬昊便明白他的意思:“你担心顾松亭拥兵自重,成为下一个门阀。” 甄世尧拱手道:“不可不防。” 姬昊笑的意味深长:“大司马,你和顾松亭可是亲家呀!” 甄世尧忙道:“家国大事为重,便是姻亲又如何。” 姬昊瞥了他一眼,道:“朕调拨一万军交予赵平都,大司马再举荐个人选任监军吧。” 甄世尧忙拜道:“臣必不辜负陛下信任。” 一直在旁听的大皇子姬元煦闻言忙起身,道:“父皇,儿臣愿为父皇分忧,随军去西北,替父皇验验那边关将军的忠奸!” 姬昊诧异的看着眼前不足十四岁的少年,道:“西北苦寒之地,你能去得?” “能!别人都能去得,儿臣自然也能去得!” 姬昊笑道:“不愧是我姬氏皇族的好儿孙!不过你还要学习功课,你若要去西北,便代朕慰军,待到秋日便回来吧。” 姬元煦一听眼睛登时亮了:“多谢父皇!” 第42章 燥热的风一吹,转眼便到了七月,暑期正盛。 姬元煦在大军护送下抵达了碧水关,代朝廷慰问碧水关军士,在关城逗留几日便启程往南平关去了。 此时的南平关尚由顾兰西率军镇守,赵平都则率本部兵马留守阳关。 听说朝廷派了皇子来边关,赵平都早早便在城门迎候。他听顾兰西说过,前来犒军的是当今陛下皇长子,是陛下和傅皇后所生。早些年在国都的时候,赵平都是见过傅皇后的。 乍一看到姬元煦,本来模糊的面孔便又变得真切起来。姬元煦的眉眼很像当今陛下,秀挺的鼻子却有几分傅皇后的神韵。虽未及而立,但行走坐卧,言谈举止无一不贵气十足。大周当今的皇长子殿下,这是自幼长在黄金窝里才有的尊贵气度。而他的小殿下,大周隐太子的嫡长子,本就该像眼前这位一样…… “见了大皇子殿下还不速速行礼!”内侍低斥一句。 察觉到自己失神,赵平都当即收起纷乱的思绪,纳首拜倒:“臣赵平都见过大皇子殿下。” 姬元煦虚扶一把,笑道:“赵将军快快请起。哦不,很快便要称呼你为赵都督了。” 他抬抬手,便有随行内侍递来圣旨。姬元煦宣读完旨意,对赵平都道:“父皇对赵都督大加赞誉,这一万军士俱都交给赵都督调度,萧监军会从旁协助赵都督的。赵都督可万万不要辜负父皇倚重,定要为大周守好南平关呀!” 赵平都忙拜道:“臣赵平都甘愿为陛下肝脑涂地。只要有臣一口气在,必定为陛下守好大周国门!” 这话他说的真心实意,不仅仅是为陛下,为大周,更是为了隐太子心中那未及实现的,强盛大周的宏愿。 姬元煦笑眯眯的看着赵平都,道:“我在碧水关的时候听闻西北有位巾帼小英雄,后来得知这小英雄竟是赵都督的长女。果然将门无虎女,赵都督教女有方,救下流亡之百姓,实乃大功一件。” 赵平都脸颊微红:“小女不过逞一时之勇,当不得殿下如此夸赞。” “赵都督不必妄自菲薄。此事我已向父皇禀明,也要叫国都那些王公权贵们知晓,我大周尚有不输男儿志气之女子,他们又是哪来的脸,整日沉醉靡靡之音,没有丁点儿报国之心!” 赵平都悄悄看了眼姬元煦,他比小殿下要小一岁,脸颊稚气未脱。但说这话时却是一脸肃然,眸中掩饰不住痛恨。想来国都之境况也未必见得好到哪儿去。 赵平都一时不敢接话,气氛陡然变得严肃起来。 萧裕这时站出来拱手道:“殿下,外面日头毒,还请殿下移步军帐,下官这就吩咐手下给殿下煮碗避暑的汤羹来……” “是是是。”赵平都也忙反应过来:“西北的太阳毒,殿下万金之躯,仔细中暑。” 姬元煦觑起眼睛望了望天,刺眼的太阳光将远处的天际照的发白,他才在外头站了一会儿,便觉背上被炙烤的火辣辣的。 “避暑汤倒不必了,将士们平日喝什么便给我拿一碗吧。” 第28章 萧裕忙道:“万万不可,那野草煮的水岂是殿下喝的!” 姬元煦瞥了眼萧裕:“将士们都能喝,我有何喝不得?怎么,萧监军若觉得西北苦寒,我便向父皇陈明,换个人便是了。” 萧裕面皮一紧:“下官不是这个意思,下官是担心殿下一路劳顿,恐殿下身体不适。”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不劳萧监军费心了。今日暂且在阳关歇脚,明日一早启程去南平关。” 萧裕又道:“殿下,西戎正乱着,我大周才打下南平关,边境尚不安稳。殿下万不可冒险前往。不如派人将顾将军传至阳关拜见殿下。” “我此行是奉父皇旨意来边关犒军,却不是来摆皇子殿下的谱的!”姬元煦斥道:“南平关正在紧要之时,主将岂能轻易离开!萧监军若怕死,干脆就留在阳关吧。”说完头也不回的进了军帐。 赵平都暗暗打量萧裕,见他脸色不太好看。当下便明白朝廷派这位萧监军来的用意了,名为监军,实则不过是不信任自己罢了。说白了,他这个南平关都督也只是徒有其名,这一万军表面是自己的部下,真正的掌权者恐怕是萧裕。 而从适才的情况来看,皇长子殿下不喜欢萧裕。 赵平都暗暗留了个心眼儿,琢磨着如何打听打听萧裕的来路。 …… 姬元煦这一路走下来,沿途任命官员,巡查边关六城防务,耗时不短。他离开国都时,朝廷已下发旨意到各地,安排流民回乡。各地官府都长长的松了口气。实在是流民太多,各地吞不下这么多百姓。何况百姓都有乡情,若能回乡,谁愿意在外漂泊流浪。这圣旨一下,西北流民早早便启程回乡了。 沿途均由各地官府开仓放粮,虽不能饱腹,但好在能吃上粮,不至于饿死在半途。 这一次迁移朝廷花了不少银子,姬昊心疼的紧。可西北不能沦为空城,西北广袤的土地还需要百姓耕种,国都的粮仓、国库的税收都需要西北。这么一想,姬昊总算好受一些。 而流民的归来,也让原本萧瑟的西北六城变得热闹起来。虽不及往日七分,但总算有了人气。 武威城存活下来的百姓大多都在大月山避难,这次流民迁移对他们倒没什么影响。甚至武威城尚无城守的那段日子,百姓们循着大月山上的生存方式,竟也有条不紊的将武威城各处收拾的齐齐整整。 姬元煦和新城守入城的那天全都是一脸懵逼,比起其他五城乱成一锅粥的境况来,武威城好似完全没受到影响。很难让人想象武威城是最先受到侵略,损失最为惨重的一座城。 新城守名叫孟怀安,出身不高,不然也不会被分配到边关小城做城守了。不过他学识不错,又有抱负,姬元煦对他倒是颇为赏识。 孟怀安对武威城发生的一切都很好奇,姬元煦去阳关犒军后,他便在街上闲逛两日,观察着百姓。发现这些百姓都有明确的分工,每一项事务都有专门的人带队去做。而且也不难发现,所有的百姓都以住在城西的赵家人为主。 赵家他知道,陛下新任命的南平关大都督便是赵家的男主人。听百姓们说,赵家的大公子也是个极聪慧之人,还有赵家聘的先生。都是因为先生运筹帷幄,百姓们才能活下来。 于是第二天孟怀安便亲自登门了。还未等走近,便闻到院子里飘来阵阵肉香,瞬间就把孟怀安肚子里的馋虫给勾起来了。 “……大哥,好香啊!这次应该成了吧!”赵琮蹲在厨房门口,不住的吸着鼻子嗅着飘在半空的香味儿。 赵珩此时正守在灶前看火,时不时的翻动一下锅里的酱肉。见赵琮馋的口水都流出来了,忍不住哈哈笑起来:“还差点儿火候呢,再等等。” 李玄度在院子里看书,好半天都没翻一页,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厨房。赵珩偶尔抬头和李玄度视线相撞,见他那副期待模样,笑意便从嘴角漾了出来,怎么都压不下去。 “我说阿琮,你家里做什么好吃的了,我搁院子里闻老半天,给我香迷糊了!”曹阿九攀上墙头,小脑袋不住的往赵家厨房里探。 正在他探头探脑的时候,刚好看到了站在赵家院门口的孟怀安。他便冲赵琮喊:“阿琮,你家来客人了!” 说完又觉得那人看着眼熟的紧,忙地瞪圆了眼睛:“不,不不不,是,是城守大人!” 赵珩听见曹阿九在喊,忍不住蹙了下眉,将大勺搭在锅边上,不是很情愿的从厨房里出来。正是关时候,劳什子的城守来他家作甚! 李玄度也可惜了一下,不过他还是从青藤架子下的躺椅上站起来,将孟怀安恭恭敬敬的迎了进来。 新城守入府的那天便张榜安民,百姓们早就见过孟怀安了。不过李玄度和赵珩都不喜欢凑热闹,赵家只有赵琮和芳唯出去瞧了。 “这位便是李先生吧。”孟怀安率先开了口。 李玄度忙躬身道:“草民见过孟大人,不知大人造访,有失远迎……” 孟怀安摆摆手:“先生不必多礼,我未曾招呼在先便贸然登门,是我失礼才对。只是适才路过巷子时闻见肉味飘香,便没忍住随着找了过来,原是先生家里在做酱肉啊。” 李玄度道:“我这大弟子准备开间小吃店,便在家中尝试酱肉。眼瞧着便要出锅了,大人若不弃,不如品鉴品鉴,也好给我这弟子提提建议。” 赵珩不住的扭头看锅,孟怀安便知他心里惦记那锅肉。说实在的他自己也惦记着呢,忙对赵珩摆摆手:“这酱肉最考验火候了,赵公子自去忙着。若因我突然登门而毁了这一锅肉,那可罪过了。” 赵珩一听忙冲孟怀安拱了拱手,匆匆回去看火了。 李玄度将孟怀安引到堂屋,吩咐芳唯:“给孟大人沏壶茶来。”转头对孟怀安说:“家中简陋,都是些粗茶,还望大人不要嫌弃。” 孟怀安道:“粗茶淡饭才最有烟火气,先生不必多礼。今日唐突造访,非是什么公事。只是听百姓们常夸赞先生学识,便想着什么时候来拜会拜会先生。” 李玄度笑道:“在下不过一介布衣,粗通些文墨罢了,大人抬举在下了。” 两人互相喂了两句场面话,正不知要说什么好。就听赵珩喊道:“酱肉好了,先生你要在堂屋吃还是去外头吃?” 李玄度看了眼孟怀安。孟怀安忙道:“客随主便。” 李玄度:…… 客气两句怎还当真了,这人是真要吃他家的酱肉啊!李玄度有些肉疼,那肉死老贵的,就酱了那么一块,家里人还不够分呢…… 第43章 西北六城尚在恢复之中,民生供应不算充足。城中仅有一家屠户,每日售卖的鲜肉不多,价格也高。 赵珩每次去肉铺见那屠户割豚肉,就仿佛那刀子是割在自个身上似的。这对于要凑盘缠远行的赵家人来说,一刀下去就是一块碎银,割的人生疼。一向花钱没谱的赵珩总算是体验到抠门儿弟弟赵琰的心酸了。 他把酱肉削成薄片整整齐齐的码在盘里,本也就是尝尝味道,并没有做多少。赵家三兄妹加上李玄度,这又来了个孟城守,还有趴在墙头的曹阿九。一圈人围着一盘肉,怪寒碜的。 不过眼下家家户户都是这么个情况,赵家能吃上酱肉,比起其他人来不知要好上多少。 李玄度看着酱肉咽了咽口水,抬手示意孟怀安:“大人先请。” “先生先请。” 互相推让了几番,孟怀安架不住馋肉,便也不再客套,率先举起筷子夹了一片。这酱肉火候足,肉质鲜嫩细滑,入口即化,唇齿留香。孟怀安眼睛登时就亮了! 赵珩观他反应,心中已然有数。忙夹了片肉放在李玄度碗里:“先生快尝尝,和碧水关城门楼子那酱肉摊比起来如何?” 李玄度细品了品,不住的点头:“虽然口味不同,但单凭口感,阿珩做的酱肉更胜一筹。” 芳唯也忙点头:“我觉得大哥做的酱肉更好吃!碧水关城有好几家酱肉摊子,生意都还不错。大哥若去摆摊,必定卖的更好!” 孟怀安听芳唯这么一说,不由好奇道:“赵公子要去碧水关做买卖?” 赵珩笑道:“只是想想,还没定好呢。不管怎么说,碧水关是西北第一关,城内百姓多,往来行商也多,生意好做。早些时候武威城与西戎部落通商,借着互市之便,也算热闹。如今因战事之故,互市关闭,行商们也都不敢过来,城内流通不起来,再好的买卖也无人问津。” “确实,西北六城空虚已久,虽陛下下旨迁民,但想要恢复繁华尚还需要些时日。好在回来的时机不错,赶得及播种晚稻,入了秋还能有收成。不过……” 孟怀安好奇道:“听闻赵公子和李先生在对西戎部战争中也立了功,武威城百姓们对几位赞誉有加。顾都督在呈给陛下的折子中给赵家请了功,眼下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凭二位的才能,何不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怎反倒想起做生意了?当然,我并非有瞧不起商人的意思。” 赵珩在万众瞩目之下把盘子里最后一片酱肉夹给了李玄度,然后无所谓的笑笑,对孟怀安说:“我目不识丁。” 孟怀安:…… 他张大嘴巴干瞪着眼:“你,你家不是聘了先生么!” 李玄度:“说起来我也算不得什么正经先生,我不过是赵公子买回家的奴隶罢了。” 孟怀安:?!!! “奴,奴隶?!” 芳唯见孟怀安惊的眼珠子都要飞出去了,不由扑哧一乐。不过还是好心给他解释道:“我大哥自幼体弱多病,常年夜里无法安睡,别说去学堂了,便是在院子里走几步都累得慌。” 赵琮小鸡叨米似的点头。先生没来之前的那个冬天,大哥差点儿没熬过去。他那会儿虽然小,但他听到爹和娘商量了,说是大哥的棺材都打好了。后来先生给大哥治病,人倒是好一些了。可西戎兵杀进城之后,大哥的病又不好了。 刚到大月山的时候,他都以为大哥就快死了。那会儿他们还没和爹团聚,大哥要是没了,他就是赵家的顶梁柱了,他得操持大哥的后事。就和曹阿九商量着找了块风水好的地方开始挖坑,想着等大哥哪天没了,就把人埋了。 “……买了先生回来也不过就这一二年的事儿。”芳唯道:“先生博闻强识,但大哥精力不济,学不到多少东西。” 赵琮跟着点头:“后来西戎兵来了,我们被驱逐到大月山,大哥整天都在为生计发愁。我们在跟着先生读书识字的时候,大哥就在山里找吃食。” 孟怀安叹道:“原来赵公子还有这般经历。不过眼下瞧着赵公子倒不像体弱之人。” 赵珩就道:“有赖先生替我医治,倒是比从前好多了。” “李先生医术竟也如此高明!如先生这般人才若能入朝……” 孟怀安话还没说完,李玄度便笑着说道:“不中用了,岁数大了,身子骨也不好。” 孟怀安:……不是,哪就岁数大了? 不过身子骨不好倒是看得出来,这李先生面容苍白,身形瘦削,倒比赵大公子更像久病之人。 赵琮就叹气:“孟大人不知。大月山苦寒,可不是养身体的好地方。我大哥把先生买回来的时候,我们家先生瞧着都土埋半截了。在我家中将养大半年也才刚见好,便又去大月山上遭罪了。在山上先生大病了一场,大家伙都以为先生要死了。我还跟阿九把之前给大哥挖的坑又往外扩了扩,想着不行就把先生和大哥一处埋了……” 孟怀安:…… 赵珩忍不住斜睨了眼赵琮和曹阿九:“你俩什么时候挖的坑?” 赵琮眨了眨眼,道:“就,就在咱们住的岩洞后边,有个小山坡,那周围没什么遮挡,视野宽阔,我跟阿九找了好久呢,风水一定好。” 赵珩嘴角抽了抽:“大哥真是谢谢你。” 赵琮无所谓的摆摆手:“那倒也用不着谢,都是自家兄弟,客气什么。再说那坑不是也没用上么。” 赵珩:“听你这意思好像还怪可惜的。” “哦呦!”赵琮眼珠子一瞪,嗔怪道:“大哥这话可不兴乱说!咱一家人齐齐整整的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赵珩敲他一个爆栗。 孟怀安听他们赵家人聊天,觉得怪有趣儿的,想着日后有机会或可同赵家人深交。便问赵珩:“赵大公子果真要做这酱肉生意?” 赵珩道:“确是这么想来着,我家中没什么牵挂,父亲在军中供职,不常回来。家里只有弟妹两个和先生,若是想做生意,当下便可启程去碧水关。” 孟怀安笑道:“那倒是可惜了,赵大公子的酱肉实在美味。可惜不在武威城开铺子,我却是没有口福了。” 赵珩笑笑没说话。 送走孟怀安后,芳唯去收拾厨房。赵琮跟在赵珩屁股后头问:“大哥,先生不是说带咱们几个弟子云游去么?咋还又要去碧水关开铺子了?不云游了?” “嗯。不云游了。” 赵琮眼眶倏地就红了,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欺骗:“我都跟阿九,还有石头、大成子、豆豆、胖墩儿他们说了,我们家要出去云游,要去找二哥……” 眼见着人要嚎啕起来,赵珩眉心一跳,忙说道:“你当云游抬抬屁股就能走?咱一大家子出门在外,吃喝拉撒哪不要钱?不攒盘缠咱光屁股云游去?我可丢不起那人。” “嘎……”赵琮立马止住嚎啕,拿手抹了抹眼泪,透过指缝抬头看着赵珩:“大哥不是诓我?” “我诓你干什么,我找文账房特意算的账,出去一趟且得花不少钱呢。不说别的,出门总得有辆马车,一匹马都要一片金叶子了。” 赵琮“哦”了一声:“那得存多久盘缠啊?” “那就看生意怎么样了。还有先生的身体暂时也不适合远行,若出门去怎么也得一二年了。” 赵琮就道:“那我记下了。大哥,以后我少吃肉,省钱存盘缠!” 赵珩:……这臭小子还真惦记上了! 李玄度看了会儿热闹,起身背着手在院子里溜达会儿便回屋午睡去了。留下赵珩顶着一脑门无处安防的三昧真火在院子里撒气…… 和赵家的烟火气不同,南平关的气氛便要肃杀许多。 第29章 姬元煦站在南平关关城楼上远眺,只见远处西戎部落的帐篷此起彼伏。顾兰西和赵平都一左一右站在姬元煦身边随侍。 顾兰西道:“阿润死守布清,越来越多的西戎部落都加入了阿润的阵营,势力不断壮大。不过赛山和塔山合兵一处,占据王庭及周围大片草原,他们拥有最为强大的王庭骑兵。西戎这场拉锯战还要持续一段时间,谁胜谁负还要再观望。” “此前臣固守南平关,不敢轻出。不过眼下有陛下调派的一万兵马,必要时倒可给西戎烧上一把火,暗中助阿润部一臂之力。” 姬元煦闻言说道:“听闻阿润部有亲近大周之意。若大周能与西戎继续和平共处,朝廷也能减轻不少压力。不过毕竟两国之间已生嫌隙,若阿润部壮大后仍旧打我大周的主意便不好收场了。” “殿下放心。”顾兰西道:“西戎这场内乱会消耗双方不少兵力,阿润便是成为了新汗王,他的实力也会大幅削弱。战后的西戎最需要的是休养生息,何况南平关已在我军手中,他们无力再来侵犯大周。” “有赖顾将军和赵将军,我大周才能大获全胜啊。” 顾兰西和赵平都忙拱手道:“殿下谬赞,为国尽忠乃臣之本分。” 顾兰西道:“对了殿下,南平关破关之日,赵将军的长子生擒了苏泰,现下人正关在地牢中。顾都督说朝廷会派兵接手南平关,臣不敢擅自做主处理苏泰。眼下殿下既然来了,苏泰如何处置,全听殿下吩咐。” 姬元煦眯起眼睛:“苏泰是西戎老汗王的嫡系,老汗王早就死的渣都不剩了,苏泰不过败军之将,丧家之犬,留之无用。何况苏泰占西北六城,驱逐六城百姓,甚至以百姓为盾意图破关,这笔笔血债,是该到了偿还的时候了。” “武威城最先受到冲击,城内百姓死伤惨重。便将苏泰带至武威城下,斩首以告慰百姓亡魂!” 第44章 南平关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武威城。 赵琮从街上跑回来,又是激动又是难过的对赵珩说:“朝廷要斩杀苏泰,就在武威城城门前!城守大人下令,百姓皆可去围观。” 自碧水关回来便在家中当蘑菇的赵珩和李玄度第一次出了家门,许多百姓得了消息早已在城门口聚起来了。 苏泰五花大绑跪在地上,他头发凌乱,面容憔悴,双眸死一般呆滞。 赵珩犹记得被驱逐出武威城的那天,他就站在城下回望武威城不算高大的城楼。苏泰一身盔甲,意气风发的站在城楼上睥睨一切,脚下是武威城百姓的累累尸骨。 然而在灭魂剑压在苏泰脖颈上的那夜,赵珩便知道,苏泰的心气已烟消云散了。如今跪在武威城下的不过是一具躯壳罢了。 手起刀落的瞬间,苏泰的人头滚落,鲜血迸溅的老高,百姓们压抑着的哭声慢慢释放,不多时便连了天。 李玄度在心中默默念叨了两句什么,他睁开眼的时候目光正落在远处一个少年人身上,孟怀安毕恭毕敬的站在那少年人身边,可见这少年人身份不一般。 他细细看了两眼,蓦地感觉这少年人给他的感觉很熟悉,他的骨相和阿珩颇有几分相似之处。赵平都对赵珩的身份一直讳莫如深,李玄度心中早有猜测,赵珩的身份必定不同寻常。 不过这少年人的来路他并不知晓,也没打算探究,只多看了两眼便收回了视线。 赵家兄妹在西山给孟氏立了个衣冠冢,苏泰一死,兄妹几个便去西山祭奠孟氏,供了些点心酒肉,烧了纸。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赵珩坐在炕上算账,一脸愁苦道:“我那天找文账房算了算,咱们一家四口车马费、投宿费再算上沿途吃喝,哪怕再节省着,行千里路少说也要五十金。酱肉摊子就算开起来,去掉我们一家人在碧水关的花销,短时间内也很难见到收益。要凑齐五十金,一二年内恐怕有些困难。” 李玄度缩在被子里,以手支颐,看着发愁的赵珩说道:“五十金只是保守估计,我们未必出了武威城就直奔云梦去,这样目标太大。李玄序可不是吃素的,我们须得做些准备,迂回过去。这样一来,我们到云梦少说也要一年半载,若路途中有什么事情耽搁一下,便是两年也使得。” 赵珩惊道:“两年?!那得花多少钱!” “唔……”李玄度挠了挠腮:“车到山前必有路,生活总有变数,谁知道未来会遇到什么呢?先存些金叶子,余下的等上路再说。我们这么多人都能在大月山活下来,不过就是出趟远门罢了,不必忧心。” 他一边说一边点着脑袋,话一说完,手腕一松,脑袋挨着枕头便睡着了…… 赵珩:…… 他又在账本上记了一笔,出远门之前说什么也得给玄度打一辆带床的马车,让他随时都可以安睡…… 赵珩将去碧水关做生意的事儿写信告知赵平都。 自打见了姬元煦后,赵平都这段日子心里一直五味杂陈的。如今又想到他尊贵的小殿下要去做酱肉,心就忍不住抽痛。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常责怪自己无能,没能给小殿下锦衣玉食的安稳生活,甚至还要小殿下为一家生计操心奔波。 他本想姬昊登基后,他便有机会替隐太子正名,让小殿下回归皇室。无奈战争爆发,眼下西戎又处焦灼之中,正是关键时候。他新任南平关都督,又有个不知底细的萧裕监军,一时也抽不出空闲来琢磨回国都的事情。只好先由着小殿下去做,并寄了封回信,将南平关现状告知小殿下,连同上面给的赏金和军饷,一并随信寄了回去。 可没成想没几天功夫,他又收到赵珩寄回的银子和信。信中说他新任都督之职,收拢人心也需不少银钱花费,叫他不必担心家中。弟妹他都会照顾好的,不缺银钱。 赵平都心里更难受了。但同时也暗下决心,必定要将一万将士彻底收拢。 赵平都虽是隐太子暗卫,出身不高,但他并不愚昧蠢笨。早些年先帝还在的时候,他不得不蛰伏起来,保护小殿下安然长大。如今先帝已死,大周又群狼环伺,隐太子一事早已隐入尘烟,他便不惧怕会有人追杀。 而若替隐太子正名,也必须要有足够的实力才行。至少他得先有能力接近陛下,得陛下传召,再借机表明自己的身份。国都的情况还不明朗,即便要替隐太子正名,他也得保证小殿下的安危。所以朝廷派给他的一万将士,他必须设法收服,成为小殿下的倚靠! 心里琢磨着这些,赵平都瞬间满腔热血,斗志昂扬,激动的一宿睡不着。 反而赵珩一夜安睡。太阳刚冒出头来,他便起身收拾行装了。 正收拾着,便见门口有颗脑袋鬼鬼祟祟探来探去,赵珩抬头一瞧,正是方野。 “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回军中了么?是我爹有事儿了?” 方野颠了颠肩上行囊,道:“赵都督说了,以后都让我跟着大公子。” 赵珩气笑了:“跟着我卖酱肉去?能有多大出息!你跟着我爹还能在沙场建功立业,日后当个小将军,光耀门楣,跟着我做什么,我有手有脚用不上人伺候。快回去吧,我这不缺人手。” 谁知方野使劲摇头:“是我同都督说要跟着大公子的,便是跟大公子卖一辈子的酱肉我也甘愿。” 赵珩嘬了下牙花子:“你这人怎么不听劝呢!” 方野梗着脖子看赵珩,一副爱咋咋地他就不走的态度,赵珩不由心塞,得,云游的路上又多了张嘴…… 方野见他同意了,忙呲牙乐道:“大公子要去碧水关么?赵都督给了我一匹马,以后我给大公子赶车。” 赵珩眸子倏地亮了,他正准备去集市赁一匹马来着! 曹木匠早早就给赵珩打了车厢,不过车厢不大,不足以让李玄度躺着。好在去碧水关不算远,暂且委屈玄度将就着。 赵珩给曹木匠又留了些银子,请他帮忙再打一辆宽敞的车厢,打算远行用。曹木匠估摸着他们短时间内走不了,便一口应下,并拍着胸脯保证必定给他们打一辆好车。 西戎兵入城时赵家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眼下的房子不过是随便修补修补,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走了也没什么牵挂。安顿好车马的事儿,第二天一早便启程出发了…… 姬元煦在武威城逗留两日,看了看城守府的各项公务批文,便打算去瞧瞧赵都督家那位巾帼小英雄。而孟怀安这两日也惦记赵家那口酱肉,想着也让大皇子殿下品鉴品鉴。 只是没想到俩人来晚了,赵家院门紧锁,人去屋空。找曹阿九一打听方才知道人家已经启程去碧水关做生意去了。 孟怀安不由笑道:“赵大公子还真是雷厉风行,前两天还没下决心,眨眼功夫人说走就走了。” “可惜了。”姬元煦笑着说:“不过正好,南平关战事有赵都督和顾将军操持,本殿下也帮不上什么,不如去趟碧水关,沿途再巡视巡视六城民生公务。” 孟怀安:……合着受伤的只有他自己! 赵家人到了碧水关便直奔顾兰西留给芳唯的院子。因赵家一大家子都要在碧水关落脚,这院子显然不能白白住着。不过顾兰西自己也没打算住这里,干脆便直接将院子租给赵家人了。这倒省了赵珩不少麻烦。 至于在何处摆摊,芳唯也早早就有成算了。 “东市外来人多,热闹,摊位也多。西市多是些大的酒楼铺面,租金有些贵。我们初来不如就在东市摆摊,只要去城守府报备一下,再出个摊位费就成了,花不了多少。而且东市有几个卖豚肉的摊子,价格都不高,我们买肉也方便。” “成!芳唯可是咱们家头一个做买卖的,懂的比我们多,就听芳唯安排。”赵珩笑道。 芳唯挠挠头,腼腆笑道:“我其实也没有那么厉害啦,当初都是顾将军帮我和衙门打交道,城守大人也是看在顾将军的面子上才肯关照我。” 赵琮笑嘻嘻道:“大姐,自从我们在碧水关见了你,便常听你一口一个顾将军的,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难不成你喜欢顾将军?”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芳唯脸颊腾地红了,双眸沁水,急道:“你,你你你瞎说什么呢!” 说着,脚一跺捂着脸就跑出去了。赵琮屈指挠腮:“我开玩笑呢,大姐还当真了,大哥你说说她……” 赵琮一扭头就见赵珩蹙着眉,登时像个鹌鹑似的不敢多言语了,缩着脖子举起双手怂怂说道:“大哥别打我,我真是开玩笑的。” 赵珩轻飘飘的瞥他一眼,又将目光落在芳唯略显仓惶的背影上,只觉得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腮帮子一鼓就扭着身子去找李玄度说话了。 赵琮:……他就嘴欠! 第45章 如果不是赵琮无心提起,赵珩这不懂风花雪月的脑袋根本想不起来这茬。他忽然想到转过年芳唯就十四了,若孟氏还在,早就该操持起芳唯的婚事了。 如今赵平都在军中忙的焦头烂额,自己身为长兄,理当担起兄长之责。 李玄度听他这么说,也表示赞同:“不过这事儿还是要过问过问芳唯的意思,芳唯是个自己有主意的丫头。若她当真对顾将军有那份心思,我们两家也好坐下来谈谈。如今你父亲已是南平关大都督,辖南平关阳关至武威城一线。虽比不上碧水关大都督有实权,但高嫁低娶,两家又同为将门,也算门当户对。” 若单说顾兰西这个人,赵珩对他自然是没什么意见的,相反他还挺欣赏那位顾将军。不过若是给芳唯说亲,他便又觉得这人也没那么好。 “顾将军已过及冠之年,比芳唯大了六七岁,年岁上是不是……” 他话还说完,就感觉李玄度凌空飞来一记眼刀,随即想到眼前这人已然六十多高龄了,不由讪讪:“没,没什么,老夫少妻嘛,挺好挺好。” 李玄度白他一眼。 赵珩自觉说错了话,忙道:“我,我这就去找芳唯说说话,不打扰你休息了。” 说完脚底抹油般溜走了,惹得李玄度憋不住笑。他这会儿倒没什么睡意,把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消遣着,口中哼哼着婉转的不知名曲调,颇为惬意。 谁知还没消遣多大一会儿,便听赵珩推门进来。李玄度把脑袋一歪,伸着脖子看赵珩:“不是找芳唯聊天去了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赵珩把门关好,进了屋把外衫一脱,在暖塌上坐下,跟李玄度说:“我问过了呀,芳唯说他不喜欢顾将军,我就回来了。” 李玄度:“不是,你怎么问的?” 赵珩脱了鞋,盘膝坐在暖塌上,准备开始调息,听李玄度问起,便又答道:“就直接问呗,我说芳唯,你喜不喜欢顾将军?你要是看上他了,大哥明儿就去碧水关驻军大营找顾大都督聊天儿去。咱爹也是都督,虽说不及顾氏百年将门,但顾氏到底没落。如今只这光杆两父子,论起来咱家也不比顾氏差多少,用不着担心咱高攀了他们顾家。” “芳唯连连摇头,把我推出来了,这不明摆着么,芳唯没看上顾兰西。没事儿,碧水关人这么多,青年才俊当也不少,咱慢慢找,总有芳唯看得上的。” 李玄度:……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开始为芳唯未来的婚事发起愁来。这一个二个都太不靠谱了,女孩子的心事怎么能问的这么直球呢?! 再一歪头看赵珩,这货已经毫无所觉的开始练气了。李玄度不由心塞。罢了罢了,芳唯到底喊他一声先生,一个先生半个爹,他多操心操心也是应该的。 一操心起正经事儿来,李玄度困意就来的奇快,还不及他想好怎么跟芳唯开口,眼睛一闭就睡的人事不知了…… 第二天,赵珩准备去东市踩点,赵琮闹着要一起去。李玄度嫌街上挤挤攘攘的,不乐意动弹,就和芳唯在家。 他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芳唯则东一趟西一趟的扫院子拾掇屋子,小姑娘干活齐整利落,不大会儿功夫院子里就焕然一新。 “……先生喜欢花花草草,喏,大哥说了,待会儿他回来就把这块空地开出来,大哥说去东市正好可以买些花苗回来。”芳唯用袖口抹了抹额前的汗,笑着说:“等花开了,先生从房里推开窗就能闻到花香呢。” 李玄度也跟着笑,心说阿珩方方面面都是个挺细心的人,怎么在芳唯这事儿上就这么大条呢! “芳唯,干了一上午的活,快来歇歇吧。活总是干不完的,慢慢来。” 芳唯应了一声,拖了张小凳子坐在石桌子旁边,倒了杯水润了润喉。 李玄度看了她两眼,目光落在她脖子上挂着的骨哨上,不由问道:“你的骨哨看起来挺精致,是在集市上买的?” 芳唯先是一愣,继而想到什么,红霞从脸颊一直铺到耳根,她低着头闷闷说道:“是,是顾将军给的……” 李玄度都不用问,见芳唯这神情便知道人家姑娘心里头有那位顾将军,只是小姑娘脸皮薄,不好意思承认罢了。 “顾将军是个顶不错的人,年纪轻轻便能执掌一军。”李玄度说。 芳唯就点头:“顾将军很厉害的,西北人人都称颂顾都督,可顾将军年轻有为,青出于蓝,不输顾都督的!” 李玄度就玩笑道:“这样年轻的将军,是不是碧水关的姑娘都喜欢他。” 芳唯嘟了嘟嘴:“是啊。” 第30章 “那芳唯也喜欢么?” 芳唯好半天没说话,她有些紧张的摩挲着胸前坠着的骨哨,过了很久才小心翼翼的点头:“喜欢。先生不要告诉别人,这是秘密!” “喜欢一个人又没有错。”李玄度道。 芳唯摇头:“可我不知道顾将军心里是不是有其他喜欢的女子呀~如果我的喜欢会对顾将军造成负担,那还是不要被知道的好。” 李玄度不由诧异,心中暗道芳唯心思细腻,原来她不是不好意思,只是没办法确定顾兰西的心意。 这却有些不太好办了,顾兰西远在南平关,不好打听呀。不过这事儿倒也不急,好事多磨嘛。反正他们眼下在碧水关,若有机会碰到顾大都督,至少先打听打听顾家有没有顾兰西说亲。只要没定亲,什么都好说。 李玄度优哉游哉的闭上眼,手指敲打着手背,心里头开始盘算着芳唯的事儿…… 西北的夏天燥热的厉害,到了午后便不好在院子里多留了。李玄度给太阳晒的睁不开眼,浑身烤的暖烘烘的,只好回屋去了。今日他精神头不错,午后小憩了一会儿便醒了,坐在窗前随手拿了本书翻看。 赵家虽要做小本生意,但课业仍不能落下,几个孩子还是要读书的。李玄度列了张书单,这是他接下来要讲的课。 赵琮听说还要读书就忍不住垮下脸,赵珩就捏着他脸颊说:“云游云游,文墨都不通云哪门子的游。” 赵琮长叹口气:“读,我读!” 赵珩在东市租了个摊位,拿了衙门文书交了摊位费便准备开张了。方野跟着忙前忙后把摊子支起来,赵记酱肉就这么开张了。 每日做的肉有限,赵珩不贪多,约么午后就卖完了,回家便跟着李玄度读书练字,日子过得清净安逸却也飞快。 转眼就到了八月,没几天便是中秋了。 顾兰西策马疾驰,终于赶在中秋前入了碧水关城。姬元煦一路巡防各城,也在这一天进了碧水关,两人好巧不巧在城门口遇上了。 赵平都荣升南平关大都督,顾兰西在边关稳定后便没理由再留下了。姬元煦此番除犒军外,还要带顾兰西回国都同甄家小姐完婚。 顾兰西见了姬元煦,刚要下马行礼便被姬元煦拦下了:“今番我准备在城中闲逛,不好透漏身份。” 顾兰西表示明白,拱了拱手便同姬元煦分开了。 “芳唯在家?”顾兰西在院门口探身喊了一句。方野闻声从屋子里出来,见是顾兰西,忙行礼道:“顾将军!” 他将人请进来,道:“二位公子和小姐正在堂屋听先生教书呢。” 顾兰西长眉一挑,轻轻踱步过去,顺着窗户往屋里瞧,一眼便看见芳唯。午后的阳光斜洒进来,将她额前碎发镀上一层金光。小丫头正襟危坐,绷着小脸执笔认真书写…… 李玄度率先看见顾兰西,那年轻将军一身轻装便衣,抱着肩膀斜倚在窗棂上,他嘴巴叼着根草儿,眼含笑意,目光却是落在芳唯身上。李玄度咳了一声,道:“今日便到这里吧,家里来客了。” 芳唯搁下笔,揉了揉手腕,不由问道:“谁呀?” 李玄度抬手指了指窗户,芳唯扭头看过去,见顾兰西正趴在窗口冲他笑着摆手:“小芳唯,好久不见!” “顾将军!你回来啦!”芳唯笑的眼睛都眯起来了:“南平关的战事平息了么?我爹可还好?” 芳唯一边出去沏茶倒水,一边连珠炮似的问顾兰西。 “南平关眼下无事,西戎的内战且得持续些时候,也急不来。我在那边也没什么用,便回来了。赵都督身子硬朗,干劲儿十足,好着呢。” 顾兰西见过李玄度,道:“贸然打扰,扰了先生授课,实在抱歉。” “无妨无妨,反正也到下课的时候了。顾将军请坐。” 顾兰西从腰间抽出一把精美的匕首递给芳唯:“喏,这是我在南平关缴的短刀,小巧轻便,是女孩子用的,我瞧着还挺好看。我家中没有女眷,便送给你防身吧,当是中秋贺礼。” 芳唯接过匕首看了眼,刀柄上嵌着宝石,亮晶晶的,她欢喜的碰了碰,仰头笑道:“多谢顾将军。我也给顾将军准备了中秋礼物,不过还没有做好。” “不急。”顾兰西抬手想要摸摸芳唯的头,忽然觉得似乎有些不妥,手腕一转便环住胸口,一副吊儿郎当的做派。 赵珩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和芳唯之间不大对劲儿。扭头想要和李玄度说什么,却见这人正眯眼笑着,像只抱窝护崽的老母鸡…… 第46章 赵珩眉头一拧,扯了扯李玄度的袖子小声道:“我怎么觉得那顾将军看咱们芳唯的眼神不大对劲儿呢。” 李玄度白他一眼:“傻子都看出来了。” 赵珩:…… “那顾将军啥意思啊?他真看上咱家芳唯了?我瞧芳唯见了他比对我这个亲大哥都殷勤,啧,小丫头又是啥意思,不是说没看上顾将军么!” 李玄度点了点手里的书卷,道:“窗户纸没捅破呗,不过也不急,先观望观望。若顾将军有这份心那便好说了,许是用不着咱们操心,毕竟顾将军也老大不小了,顾都督比我们急。” 赵珩摸摸脑袋:“女孩子的心思真是琢磨不透。” 俩人暗暗观察,赵珩横挑鼻子竖挑眼。不过细想想,顾兰西自始至终的做派也叫人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一举一动循规蹈矩,守礼守节。芳唯独身一人在碧水关生活了一年多,也未曾听外面有什么流言蜚语。足见这位顾将军在这方面还是心思细腻的。 正琢磨着,忽听赵琮冲院门口喊了一声:“公子您找谁?” 赵珩抬眸看过去,只见院门口站着一位少年公子,面容清俊。他一身玄色束腰衣袍,衣摆绣一丛金竹,颇显贵气。身后跟着两个随从,目光凛然,看起来不是很好惹的样子,多半是哪家的贵公子。 李玄度眸光一闪,这位竟是斩杀苏泰那日在武威城外出现的少年! 姬元煦朗声问道:“这里可是在东市摆酱肉摊的赵家?” “是我家。”赵珩道:“不过今日的酱肉卖完了,公子若想吃,明日头晌去东市买便好。” 姬元煦“哦”了一声,颇为可惜。他目光在院子里逡巡,院中大大小小站了不少人,他忽地瞧见顾兰西,不由长眉一挑:“顾将军怎么在这儿?” 说完又觉得有些后悔,他是不是应该装作不认识顾兰西?不过……顾兰西和赵家人走的似乎很近。他微微敛下眸子,颇有深意的看着顾兰西。 芳唯看了看姬元煦,又看了看顾兰西,问他:“这位是顾将军的朋友么?” 不等顾兰西说话,姬元煦忙道:“是啊,我们是朋友。敢问这位是芳唯姑娘么?碧水关那位女巾帼小英雄!” 芳唯脸颊腾的红了:“我,我,这,什,什么巾帼英雄呀,我没那么……”她瞪了顾兰西一眼:“顾将军,你又和人瞎说了?” 顾兰西笑看姬元煦,轻飘飘道:“我可没说,谁知道他从哪儿打听来的。不过芳唯的壮举在碧水关也不是什么秘密了,远近闻名的小英雄,随便打听打听就都知道了。” 芳唯忙把小脸一捂:“我都被说的不好意思见人了。” 姬元煦笑道:“勇敢无畏的姑娘,是英雄。” 和孟怀安认识,和顾兰西也认识,李玄度暗暗打量着姬元煦,心说这位的身份恐怕比自己想的要更尊贵些。 赵珩对这些杂七杂八的外人没什么兴趣,就是觉得站了满院子的人有些闹眼睛。已经傍晚时分了,每天这时候他们下了课便要准备晚食了。如今来了一个又来了一个,这是要留饭? 顾兰西知道姬元煦的身份,便也不好让他在赵家赖着,道:“当初芳唯在碧水关无依无靠,我便将这院子借了她。如今她家里人来碧水关做生意,院子不好平白住着,我今日不过是来收租子的罢了。事儿都办完了,也不好过多叨扰人家,元公子,今日我做东,请公子到明月楼去,如何?” 姬元煦就道:“我还以为顾将军和赵家关系亲近,想着赵家看在顾将军的份上能做一份酱肉来尝尝呢。” 赵珩“哼”了一声:“谁跟他亲近。我说了,我每日只做一次酱肉,头晌在东市卖,卖完便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公子若吃明日自去买,今日不招待了。方野,送客!” 姬元煦身后的侍卫喝道:“大胆,敢对公子不敬!” 赵珩瞪他:“你家的公子你自己敬着便是,与我何干?我认识他是谁么?天晚了,我家先生要早早休息,闲杂人等还请散了吧。” 闲杂人等?姬元煦瞪圆了眼珠子,他堂堂大周皇长子殿下,居然成了这乡野村夫口中的闲杂人等?! 顾兰西乐得看姬元煦吃瘪,他抱着肩膀踱步出来,扭头笑看姬元煦:“请吧,闲杂人……” 姬元煦:…… 他目光幽幽的看了眼顾兰西,道:“……等!” 顾兰西笑脸一落,长腿一迈当先出了院门。姬元煦颇有些不甘的又看了看小院,却见人赵家人已经各忙各的去了。这家的小厮手把大门,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就等自己一走好关院门了! 姬元煦心都堵死了,这什么人家,一点待客之道都不讲! 话是这么说,但第二天一大早姬元煦就带着随从巴巴来到赵家院子了。赵珩正在做酱肉,香味隔着院门飘出来,惹得姬元煦食指大动。他扣了扣门,开门的正是芳唯。 “咦?”芳唯眨了眨眼:“你是昨天那位元公子?” 姬元煦拱手笑道:“正是。我来你家买酱肉。” 芳唯扭头冲厨房喊:“大哥,元公子要买酱肉。” 正在看火的赵珩咆哮一声:“让他等着!” 姬元煦:…… 芳唯笑着说:“我大哥说做肉火候很重要,所以不叫旁人打扰他,元公子见谅。” 她让了让身子,道:“估计还要一会儿才能出锅,元公子不如院子里稍坐片刻。” 若不提巾帼英雄的事儿,芳唯素来都是大方利落的姑娘,和昨日见时大不相同,和姬元煦在国都见到的那些女子更加不同。 芳唯将人请进来,便去打水伺候李玄度洗漱了。赵琮和方野在院子里哐哐哐打桩子练拳,没空搭理姬元煦。 不过姬元煦也没觉得被冷落,反倒觉得这样的日子闲适的很。 李玄度拖着懒洋洋的脚步半睁着眼从正房走出来,见姬元煦端坐院中,不由打了个哈欠:“这谁呀,这么早就上门做客?” 芳唯笑道:“不是什么客,是来咱家买酱肉的。先生,水温刚好,您先擦擦脸吧。” 李玄度拿过帕子在脸上蹭了蹭,冲赵琮喊道:“劲儿使的不对,下盘不稳,重来!” 赵琮应了一声,又重新调整气息。 姬元煦观望一会儿,心说这病怏怏的先生似乎还懂武艺,看起来可不太像。不过他听孟怀安说过,这位李先生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却是有大才之人。 姬元煦不由起身踱步过去,冲李玄度拱了拱手,道:“李先生早,冒昧上门,在下失礼了。” 李玄度“唔”了一声:“无妨,来者皆是客,还要多谢公子照顾我家阿珩生意。” 姬元煦打量着小院,瞧见宽阔的正堂里摆了几张书桌,便问:“先生在这里开馆?” “不是,不过是教自家孩子随便认些字罢了。” “那不知本公子是否可以来旁听?束不拘多少都行。” “这……”李玄度拢着手笑眯眯道:“公子出身富贵,想必家中必宴请名师大儒,我怎好在公子面前舞文弄墨。” “先生不必妄自菲薄。名师大儒学问再好,也都有各自不擅长的地方。我有很多问题不得开解,兴许先生会给我答案。” 他示意随从拿出两片金叶子来,道:“金钱俗物恐入不得先生眼,不过眼下我只有这点俗物,还望先生不弃。” 李玄度挑眉,心说他还就喜欢金钱俗物,越多越好。 正在这时赵珩端着做好的酱肉出来,正瞧见姬元煦拿着两片金叶子,便道:“酱肉用不了这么多钱。” 李玄度好笑道:“你当你那酱肉镶金边儿的,这是元公子给我的束。” “束?”赵珩眉头一拧,把酱肉搁在石桌上,忙问道:“什么束。” “他想来家里旁听。”李玄度指了指堂屋。 赵珩就道:“这位公子怕找错地方了吧,我家先生不开馆,只收关门弟子,公子请回吧。” 李玄度拉了拉赵珩,把脑袋凑过去在他耳边小声道:“两片金叶子呢,你卖多少酱肉能赚回来。” 赵珩:…… 第31章 他斜睨了眼李玄度:“你掉钱眼儿去了?什么人都敢教,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又不收他入室,他好坏与我何干。我只授课,其余一概不管。” 赵珩又蹙眉看了眼姬元煦,那神情跟他平日去肉铺挑猪肉差不多,他颇为勉强道:“我家先生身体不好,每日只下午授课一个时辰,每旬休一日。两片金叶子一个月束,只管课业,余下概不负责。” 姬元煦的侍卫一听,大吃一惊:“两片金叶子一个月,还得旬休,不是我说你们家先生是镶金边儿了还是镀金身了?” 姬元煦瞪他一眼,侍卫立时不敢说话了。 “成交!” 其实一开始姬元煦也没打算旁听,不过只是临时起意罢了。他对这家人很感兴趣,忍不住想要多了解了解。左右他在碧水关无事,待回了国都日子便更无聊了,不如做些自己想做的,以后恐怕再难有这样的机会了。 虽身份尊贵,却也总有身不由己。有时候想想,倒不如寻常百姓人家乐得自在。 第47章 姬元煦就这么着在赵家旁听起来。他每日午后上门,听了课便走,有时有不懂的问题也会多留一会儿,同李玄度请教。 李玄度不是什么正经先生,不过他学问深,涉猎广。虽也有意藏拙,不过所教之术仍是让姬元煦获益匪浅。他越发觉得这位李先生不一般。 这日课后,姬元煦留下闲聊了一会儿,忍不住说道:“先生这般大才,若能入朝为官,必得重用。” “我们先生不入朝的!”赵琮瞪着眼睛说:“我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呢!” “哦?”姬元煦好奇道:“何事?” 赵琮劈里啪啦说道:“过两年先生便要带我们出去云游,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出门游历一遭比关在家里读十年书都管用。用我们先生的话说,见多识广之人,不拘泥于眼前蝇营狗苟,胸中自有丘壑。” 芳唯敲他一爆栗:“不要总是逢人便说此事,若给大哥听见,又要揍你了。” 赵珩正舞着锄头哼哧哼哧刨坑儿给李玄度种花儿,姬元煦那小子从花市买了两株墨兰,香气馥郁雅致,正衬先生。赵珩当初也瞧见这墨兰了,只是他手头不宽裕。 他还记得在大月山的时候,他说要给李玄度买华丽的衣服,买名贵的玉簪子,可眼下他什么都没能做到。这么想着,他便有些泄气,压根儿没听见赵琮在叭叭什么。 姬元煦却对此事上了心,周游各地才能真正透析方今天下之弊病。 此次他来西北,沿途经过许多城镇,官员腐败,民生凋敝。大周之繁华不过镜中花水中月,一戳就破了。外敌虽暂时退却,但门阀四起,气焰嚣张,朝廷早已压制不住。门阀只顾利益,百姓流离失所者众多,总有那么一天,当百姓没了活路,大周必将战火四起,遍地狼烟,几百年的繁华付之一炬…… 姬元煦不由怅然。 “……先生,就快到中秋了,我今日去街上瞧见正街张灯结彩,我听旁人说中秋那天晚上猜灯谜还有彩头!先生我们也去吧!”赵琮眨巴着亮晶晶的眸子看李玄度。 “又是一年八月十五啊。”他叹息一声,笑道:“好,想想也有许多年不曾看过满城花灯了……” 八月十五是李玄度的生辰,不过他从未过过这天的生辰。早晨他如往常一般懒洋洋的睁开眼,伸懒腰的功夫手肘好似碰到了什么东西。 他精神了几分,从被窝里挪腾出来,半靠着床头,发现枕边放了一个精致的雕花盒子。 李玄度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根木簪。清幽的香气萦绕鼻尖,李玄度知道这是沉香木。他们在大月山的时候见到过,这东西难得,当时他叫赵珩留下了。没想到这小子竟用它雕了根木簪!簪子一端雕的是个圆盘月亮,边缘是颗桂树,树下趴着一只灵兔,活灵活现。 李玄度忍不住惊叹起这精湛的雕工来,猛然想到赵珩那小子最近不知着了什么魔,闲来无事的时候便在米粒儿上刻字,难道都是为了雕这根簪子? 他把簪子拿在手里细细打量了许久,越看越觉得喜欢。直到眼么前的光线被什么挡住,他方才抬起头来,正对上赵珩那双小心试探的眼睛。 “你,你喜欢么?”他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着,手心攥出汗来,脸皮紧绷,微微扬起下巴,状作不在意的说道:“送你的生辰礼物,不是什么名贵的玉簪子,不过聊表心意。” 李玄度笑道:“沉香木簪子已是难得,阿珩有心了,我,很喜欢。”说着变戏法似的从枕头另一侧拽出一根红绳来,红绳另一端坠着一个骨雕。 “这是送给阿珩的,我刻了符咒,夜夜祝祷,保佑阿珩万事平安。” 赵珩眸子一亮,欣喜的接过骨雕:“我也有礼物?!我还是第一次收到礼物呢。” 李玄度笑笑:“带上吧,往后我每年都送你礼物。” 赵珩今日开心,连做的酱肉都多了几分甜腻。 “赵老板,今儿您家是不是糖罐子洒了?这酱肉甜呢!” “诶?莫不是赵老板家中有什么喜事儿了?” 赵珩笑的合不拢嘴:“今儿中秋佳节,团圆之夜,我高兴,买一斤送一两,早早卖完我要回家过节去啦~” 那客人多买了两斤,递了碎银过去,还道:“赵老板生意兴隆啊!” 今日中秋,李玄度给大家放了假,不用上课。姬元煦闲来无事,便找上赵家,打算同他们一起夜游碧水关。 赵琮还挺喜欢先生收的旁听学生的,毕竟家里只有他们几个,大姐是女孩子,不好总跟她一处玩闹。大哥又整天围着先生打转。偶尔和方野耍耍功夫,闲下来时也挺无聊的。虽然姬元煦比他大几岁,不过赵琮觉得这人还不赖,一起玩玩也挺不错的。 在武威城的时候,中秋也有灯会,不过武威城小,灯笼也没几个新鲜玩儿意,看一圈下来也没多大会儿功夫,没甚光景可瞧。碧水关到底不同,西北第一关,本就热闹繁华。今年朝廷收复西北六城,又当庆贺一番,因此今年的灯会尤为热闹。沿着河还有许多人放河灯,两岸灯火通明,马咽车阗,行人摩肩接踵。 赵珩紧紧攥着李玄度,伸出一条手臂挡在身前,免得叫那些跑跳的半大孩子撞着李玄度。 “大哥,前面就是今年最大的灯塔了,塔顶的花灯是关城几大商户一起做的,名为锦绣山河,可好看了。如果有人能第一个抢到塔顶的花灯便能得到那只花灯并三片金叶子的赏金呢!”赵琮伸出三根手指头晃了晃。 赵珩抬头望了望,灯塔是用竹竿子搭起来的,这会儿灯塔下已经聚了些青壮,都等着开场去夺塔顶的锦绣山河。 赵珩按了按手腕,道:“阿琮芳唯,你们护着先生在这里,不要乱走。方野,你随时警惕着,别叫旁人冲撞先生。” 赵琮激动道:“大哥要去夺花灯么!” 赵珩笑道:“夺了锦绣山河,送给先生做中秋贺礼!” 姬元煦望着塔顶的花灯,不由怅然,大周的锦绣山河已染上沉疴痼疾,华丽的擎天巨柱被蝼蚁侵蚀掏空,就如同这灯塔一样,摇摇欲坠。 李玄度听得姬元煦微微叹息,忍不住侧目,见这少年不过十四岁年纪,眸中却已生了几分悲天悯人的忧愁。 正寻思间,忽听赵琮惊呼一声,李玄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便见灯塔上赵珩一骑绝尘,遥遥领先。他身姿灵活,腾挪转移犹如山间灵猴,足尖轻飘飘点在竹竿上,不见分毫晃动。李玄度虽然心中有数,赵珩是个练武奇才。可短短两年不到,他轻功便已有这般成就,仍是叫李玄度忍不住唏嘘慨叹,天纵英才啊。 就连姬元煦也抛掉了脑中的繁杂思绪,大气儿也不敢喘的盯着赵珩越来越小的身影。直到那身影站在塔尖之上,挺拔如松。 赵珩挑起那团锦绣山河,圆盘似的月光毫无遮挡的打在花灯上,烛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灯笼纸,和月亮的清辉彼此交汇缠绕,映得赵珩的俊脸愈发冷清。 他提灯站在高处,居高临下睥睨满城灯火。长长的街市犹如一条赤红的龙,蟠旋蜿延,气势凛然。灯塔之下人头攒动,掌声不绝于耳。赵珩一眼便从中找到了一身白衣的李玄度。他乌黑的长发随意的披在肩上,用他送的沉香木簪子在头顶簪起一簇头发,安静如神像。 赵珩将双臂一展,如一只雄鹰自天际凌空飞来,径直落在李玄度身前。他笑着将花灯递过去,道:“先生,送你的锦绣山河。” 李玄度眼中盛满笑意,他双手接过花灯提在眼前仔细瞧了瞧,不由赞道:“好手艺!” 摊主拿了金叶子过来递给赵珩,也忍不住赞道:“公子好身手!” 赵珩把金叶子也给了李玄度,笑道:“我家的钱都是先生管着。” 李玄度把三片金叶子收入袖袋中,从中掏出一锭碎银掂在手里,道:“今日阿珩拔了头筹,先生做东,我们去明月楼吃茶。” 赵琮欢呼一声:“先生真好!” 姬元煦见芳唯瞧着锦绣山河满眼欢喜,四下瞧了瞧,见前面有只花团锦簇,小巧精湛,正适合女孩子,便买了下来送给芳唯。 芳唯先是诧异,忙又推却道:“元公子,我怎好凭白收你的东西!” 姬元煦不由分说把花灯塞给她,道:“一盏花灯而已,不值几个钱。今日出来同游,高兴高兴。近来我旁听先生授课,与你们也算半个同门,同门之间送些节日贺礼有什么打紧。你不必多心,也不必有负担。” 芳唯捧着花灯笑道:“那就多谢元公子啦!” 小丫头笑容灿烂,比她手里的花灯更像锦簇花团。 姬元煦只觉着心神一荡,一股莫名奇妙的感觉在他心里慢慢滋生,仿佛隔着一层纱幔看一件珍宝,朦胧模糊,却总是撩拨的人心里发痒。 “诶,元大哥,大家都是半个同门,你只给大姐买,不管我啦?!”赵琮咋咋呼呼,把姬元煦心里头那点旖旎打了个七零八落。 恍惚间像是做了一场梦,待他回神过来总免不了有两分怅然。 “阿琮看上哪个了?我送你。” 赵琮拍他肩膀笑嘻嘻道:“我大男人提什么花灯啊,逗你呢你还当真了!走走走,去明月楼吃茶,走了一路我要口渴死了!” 喧嚣抛在脑后,姬元煦打起精神来,又恢复了平日那般清冷模样。 第48章 在街上疯玩了半宿,赵珩见李玄度有些精力不济,便要回家去。几个小的虽有些意犹未尽,不过天已经很晚了,不能再贪玩了,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做,便都老老实实回家去了。 顾兰西知道姬元煦在赵家旁听,为了不和姬元煦撞上,这些日子他都不曾上门来。今日中秋,他总得来看看小丫头。 赵珩他们回来的时候,见院门口有点点光亮,走近了瞧方才看清来人是顾兰西,一手提着东西倚在院门口。芳唯见了他眼睛一亮,高兴喊道:“顾将军,你怎么来啦!” 顾兰西提了提手里的大包小裹,道:“过节了,给你们几个小孩子买了点东西。” 赵珩忙道:“我们不过寻常老百姓,岂敢让顾将军登门送礼。” “这算什么送礼,不过是给孩子买的零碎罢了。”顾兰西笑道:“话说回来,你爹可是南平关大都督,你们也是官家公子小姐了。” “当官的是我爹,又不是我们。”赵珩说道。 “行行行,我不跟你掰扯这些。我拿芳唯当自家妹子照顾,当哥哥的给弟妹买点儿东西总不为过吧。” 李玄度听这话头不由斜看了眼顾兰西,总感觉这顾将军似乎情绪不高。他道:“上门便是客,阿珩,快请顾将军进去坐坐吧。” 顾兰西忙道:“不麻烦了,我同芳唯说两句话便走。” 芳唯挠挠头:“那进院儿说吧。” 院门敞着,家里人都在,顾将军和芳唯光明磊落,赵珩却也不担心什么,兀自去厨房烧水伺候李玄度梳洗去了。 顾兰西把东西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把手里提着的花灯递给芳唯,眼瞧着芳唯手里的花灯,笑着说:“不巧,买了只花灯同你手里的一样,早知道便挑个其他样式的了。” 芳唯就道:“我本也没想买的,这是元公子送的。”她接过顾兰西手里的花灯,笑道:“不过好看的东西谁会嫌多呀,顾将军送的我肯定好好收着。” 顾兰西笑了笑:“你不是说也有中秋礼物送我么?” 芳唯一拍脑门:“瞧我,净顾着同你说话了,差点儿忘了正事。你等我,我这就去拿!” 顾兰西背过手站在院子里,看芳唯急急忙忙的背影,不由说道:“跑慢些,乌漆嘛黑的仔细摔着。” 不大会儿功夫,芳唯脸颊红红的从房间里跑出来,双手捧着一个小布包递给顾兰西:“我知道顾将军总是打仗,这是我做的护腕,皮子我磨了好久,别看它软和,但结实耐磨!” 顾兰西在手上试了试,大小刚好,他欢喜的收下:“我很喜欢,谢谢芳唯了。” “这有什么好谢的。”芳唯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又问顾兰西:“顾将军以后都在碧水关了么?” 顾兰西沉默了一瞬,道:“对。不过……”他深吸口气,冷笑一声:“不过要先回国都一趟。” “回国都?顾都督也回去么?” “不,碧水关不能无主帅。我这趟回国都是要……”他看着芳唯澄澈的眼睛,终于艰难的说道:“完婚。” 芳唯瞳孔倏然放大,心如乱麻:“你,你,你定亲了?” 屋里的赵珩听到芳唯的声音,不由眉头一蹙,瞬间撂下脸子,想要找顾兰西讨个说法,被李玄度拦下来了。 赵珩低吼:“这顾兰西都有未婚妻子了还来撩拨咱们芳唯,他这是什么意思!” “稍安勿躁,且听听顾将军怎么说。” 第32章 赵珩扭着身子生闷气,不过还是竖起耳朵来。 顾兰西抱着肩膀斜倚在树上,月光的清辉洒在他脸上,更显冷酷。 “要不是朝廷下了旨,我压根儿就不在意这回事。所谓的定亲不过是陛下赐婚,我连那小姐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我顾氏起复,掌西北之兵,陛下恐我父子二人心怀怨气,他日拥兵自重。我父亲被任命为碧水关大都督当日,便有赐婚圣旨下达,防的就是我顾氏同旁人联姻,不受朝廷控制。” 芳唯惊的捂住嘴巴,忍不住道:“那位陛下也小气了。顾都督和顾将军在西北立下这么大功劳,都是军中将士拿命去拼的!” 顾兰西笑了一声:“小丫头胆子不小,这话也敢说。” 气愤短暂的取代了芳唯的伤心难过,可劲头一过仍是免不得心中酸涩:“不管怎样,那位小姐都是顾将军未来的妻子呀……” “占个名头罢了。”顾兰西说道:“顾氏回朝的那日我父子二人便已做好准备了。若依着我过去的性子,哪怕一辈子呆在岭南也绝不会接受这狗屁的赐婚。可顾氏世代为将,守护大周的百姓。这次顾氏起复,大周江山零落,百姓流离失所,这是为将者的失职,顾氏应该担起军人的职责。” “这话我从未同旁人讲过。其实在我顾兰西心里,大周皇室对我并不重要,谁当大周的皇帝都无所谓。你若去了国都便知道,大周皇室贵族早已腐败不堪,百姓蒙难,同这些让人恶心的蛆虫脱不开关系。为这些人尽忠,我顾兰西宁愿去死。” “如今我要做的仅仅是守护大周的国土,让百姓有家可归,让每一年的中秋佳节都如今日这般,团圆和乐。如果赐婚能安陛下之心,也无可厚非。反正不过娶回来摆在家里供着,陛下想用一个女人拴住顾氏,未免太天真了。” 芳唯不懂官场政治,她也没去过国都,但她从顾兰西冷酷的眼神感受到了他的愤怒和他心中的不公。继而又想到那位同样被赐婚的女子…… “顾将军心怀苍生大义,是个英雄。可那位被赐婚的小姐心中也未尝不会觉得委屈,大家都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罢了。顾将军若娶了那小姐,也该好生待她。女子不像男子,一旦嫁了人便是将一辈子托付了。” 芳唯长长的松了口气,笑着说:“我去不了国都给顾将军庆贺啦,那就提前恭祝顾将军新婚快乐。” 顾兰西没想到芳唯心思如此玲珑剔透,更觉心中酸涩不已。他明白的太晚了,若早知自己对芳唯的心思…… 想至此,顾兰西又自嘲的笑笑。早知道又能如何,在他没有遇见芳唯之前,便已被赐婚束缚,此生情爱不由自己。 “天晚了,芳唯早早休息吧,我来就是同你告个别。”他揉了揉芳唯的脑袋:“去睡吧,明天会更好。” 顾兰西头也不回的离开赵家院子,却在巷中碰到了姬元煦,他眸光一凛,低声喝问:“你怎么在这儿?” 姬元煦感受到顾兰西周身强大的杀气,却仍踱步上前,轻笑一声:“我只是想到我忘记拿走我的书,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顾将军,顾将军似乎对芳唯姑娘不一般啊。” “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姬元煦倒也坦荡:“院门开着,不然我也不知道顾将军心中竟如此大逆不道。” 顾兰西握了握拳,急急思忖如何处理了姬元煦。 姬元煦把袖子一拢,道:“顾将军不用想着杀我。”他皱起眼睛,叹了口气:“国都那班人什么德行,我比顾将军清楚。” “殿下倒是深藏不露。”顾兰西眸光微闪:“想来殿下在国都的境况也十分尴尬吧。殿下虽贵为嫡出皇长子,奈何傅皇后已逝。陛下立了大司马甄氏嫡长女为继后,又对甄世尧极为倚重信任。” “傅皇后母族傅氏出身清贵,族中子弟并未有身居高位者,对殿下未能有所助益。眼下殿下不过是靠着陛下对傅皇后情深意笃,博得几分疼爱罢了。可斯人已逝,那点薄弱的情义又能撑到几时。甄皇后也有子嗣,甄世尧在国都一手遮天,恐怕早就将殿下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了。不然殿下也不会大老远跑西北来,国都就快容不下殿下了吧。” 姬元煦绷紧唇角,厉声道:“甄世尧一心想要兵权,父皇召顾氏还朝,甄世尧便已暗中谋划。父皇赐婚甄顾两家,虽看似明着给甄家递兵权,实际上也不过借用甄家在国都的势力稳住那些不赞同顾氏还朝的朝臣罢了。这是一步险棋。不过甄顾联姻,只会让那些朝臣更加防备甄世尧。甄世尧狡诈,明面上的把柄自然不会轻易留下。不过我猜甄世尧私下里应该找过顾都督吧。” 顾兰西没摇头,便是默认了:“顾氏便是没落,也不会沦为甄世尧的走狗。” “顾氏的风骨众人皆知。”这点姬元煦也是佩服的,他道:“所以这次甄世尧安插萧裕在西北军中,无非是想趁赵平都根基不稳时染指军权。一旦甄世尧有了军权,皇室必当沦为傀儡!甄世尧野心勃勃,早已不甘屈居人下。甄皇后的儿子自幼体弱,甄世尧想扶二皇弟上位,其心昭然若揭!” 想到国都那一团乌七八糟的事,姬元煦便觉心中堵塞发闷,愈发痛恨那些国之蠹虫。 “顾将军,今日之事权当什么都没有发生吧。大周少良将,西北还需仰仗顾都督父子。赵都督那里也劳请顾将军提个醒,萧裕非良善之辈,请赵都督仔细斟酌,我大周的将士绝不能沦为甄世尧的私军!” 说完这话,姬元煦转身便走。 顾兰西喊了他一声:“殿下不拿书了?” “算了,不重要,明日还会再来的。顾将军也稍做准备,月底我们便要启程回国都了。” 顾兰西跟了几步,在离姬元煦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倾身过去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殿下适才都听见了,我在院子里说的话都是心中所想,并无半句虚言。大周的皇帝谁来当都与我无关,我们顾家要做的只是驱逐外敌,固守西北。” 姬元煦眼皮跳了两跳,他看着顾兰西那双总是染着笑意的桃花眼,心中骤然掀起一片滔天巨浪。 “我明白了,但愿顾将军言而有信。” 顾兰西道:“天下之势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殿下,当争则争。” 第49章 芳唯在院子里站了许久,赵珩由着她哭了一通,这才从屋里出来。他一向不知道怎么安慰人,也从未想过自家妹子的桃花还不等开呢就被人提早给摘了。 为此赵珩不由埋怨起国都那位皇帝陛下来,啐了一口道:“小气吧啦的东西。” 芳唯听他大哥骂人,忍不住笑出一泡鼻涕泡。 赵珩揉了揉她脑袋,说道:“这世上好男儿不止顾兰西一个,芳唯会找到更好的夫婿!” 芳唯用力点头,道:“大哥放心,我都明白的。顾将军已经有妻子了,我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反正顾将军也不知道我喜欢他,谁都不知道。” 赵珩抹掉她眼角的泪,心中暗叹,顾将军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不过谁都没有办法。 “最近大哥赚了不少钱,我们攒一攒,很快就能出去云游了。我们会看见许多不一样的人,经历许多不一样的事。时间会消磨一切。” “对!”芳唯红着眼睛笑道:“就像先生说的,胸中有丘壑!顾将军是有大爱之人,我也不会耽于儿女私情这样的小事。国家大义,匹夫有责,芳唯要当不输男儿的女子,那家国大义,我也有责!” 经历过战乱的孩子总比那泡在富贵窝里的公子小姐们更懂世间苦难。 赵珩顶着一脑门思绪回了房间,李玄度问他:“小丫头好些了?” 赵珩挑眉:“你怎么还不睡?我们说话吵着你了?” “没有。姻缘之事自有缘法,是你的跑不掉,不是你的也强留不下。芳唯的人生还长,因缘际会,自有属于她的缘分。” 赵珩坐在李玄度身边,叹道:“芳唯比我们都懂事,也比我们更有胸襟。罢了,嫁入官家也未必见得是什么好事。陛下盯着顾家,顾家的处境也不好。我爹现在是南平关大都督,凭那位小心眼的陛下,若我两家真的成了儿女亲家,他怕是日夜寝食难安,担心西北脱离朝廷掌控呢。这皇帝当的一点格局都没有,当他的子民可真是造了孽了。” 赵珩嘴巴毒,李玄度也是见识过的,他抬抬腿踹了他一脚,道:“别瞎说,祸从口出。” 赵珩“嘁”了一声:“那皇帝还长了顺风耳不成,我们自家被窝里说什么他还管得着了?”说着眉头一蹙:“罢了罢了,大中秋的说他做什么,不够晦气的。” 转眼就到了月底,姬元煦这些日子都在赵家读书,他眼瞧着芳唯从最初的低落走出来,依旧像从前一样活泼跳脱,唯一不同的是她读书比从前更用功了。 临行前,姬元煦拜别李玄度,道:“此次回家中不知何时才能再来。李先生学识让我实在钦佩,真想同李先生继续读书。不知元煦回家之后能否与先生通信,有不懂之处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姬元煦又掏出几片金叶子来,道:“俗物恐入不得先生耳目,这金叶子便当是元煦给先生添的墨钱,望先生不要退却。” 李玄度拢着手笑道:“好说好说。” 有钱什么都好说。 …… 回到国都的时候已快入冬,天气陡然转冷。姬元煦回宫便去见了姬昊,将沿途见闻一股脑的告诉了姬昊,还不忘给自己表功:“我都替父皇瞧啦,那边关的赵都督是个憨厚人,没甚心眼。甄司马又派了萧裕做监军,萧监军处事玲珑,和赵都督正好互补。南平关有他二人驻守,父皇大可安心。” 姬昊笑道:“大司马挑的人当不会出错。来让父皇看看,嗯……煦儿走这一趟瘦了,也晒黑了。” “但也结实了不少呢!”姬元煦捏了捏手臂,道:“儿臣初到西北时处处都觉不适,在西北六城来来回回跑了几趟反倒觉得身子骨强硬了。父皇,儿臣想请个正经的武打师父练练筋骨,强健体魄!” 姬昊就两个儿子,二皇子自幼体弱,风一吹都能倒。如今瞧长子虽瘦了许多,但精气神十足,可见此次西北之行让他长了不少见识,心中愈发欢喜,自是应了姬元煦的请求。 又觉得此次长子远赴西北犒赏三军,助六城官员恢复民生,亦是大功一件,便叫杨泉拟旨,赏了许多宝物给他。 姬元煦朗声笑起来,开心道:“多谢父皇!对了父皇,甄司马为朝廷举荐人才,助儿臣安抚西北,不然仅凭儿臣这初出茅庐的小子,哪能这么快就稳定民心,父皇也该赏赐甄司马才是,儿臣可不敢贪功!” 世人都道陛下偏信甄世尧,姬昊听姬元煦这么说,自觉可以更“偏信”甄司马一些,自然又少不了赏赐,群臣颇有怨言。 姬昊听闻姬元煦将他赏赐下来的名贵药材送去后宫交给甄皇后,忍不住对杨泉说:“煦儿这小子知孝悌,是个好孩子呀。” 杨泉躬身道:“大皇子自幼长在陛下身边,陛下手把手教出来的孩子自是极好的。” 姬昊点了点头:“煦儿大了,也该担起皇子之责了,不如叫他去户部领个差事,免得整天在府里舞枪弄棒。” 杨泉笑着应是。 顾兰西的婚事定在腊月里,天寒。在国都这一个月,他心更寒。很多时候他都在想,这样的大周还能撑到什么时候。疮痍满地,破筛子一样,救不活咯。 虽说顾兰西不满这桩婚事,他也不在意,可毕竟天子脚下,他也不愿凭白给自己惹麻烦。到底还是让老管家稍作布置,至少面上让将军府不那么冷清。 顾氏将门世家,但顾松亭常年驻兵西北,于朝中并无太多关系。此次成婚朝臣们前来庆贺,大多都是看在甄世尧的面上。 热闹过后,顾兰西吩咐老管家收拾残局,便自顾回屋睡觉去了。至于新婚妻子,他眼不见为净。 侍女在门口候了许久都不见将军过来,忍不住去前院打听,却见前院宴席早就散了。老管家说将军回房歇着了。侍女气的不轻,回去就和自家小姐告状。 “……那顾将军忒不识抬举,咱们小姐可是大司马嫡出二小姐!今日新婚大喜,他竟连个人影都瞧不见!这不是将咱们甄家的脸面搁地上踩么?小姐,待回门的时候定要跟老爷狠狠告一状!” “好了。”甄柔轻斥一声,兀自揭下盖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她道:“我不过是父亲用来笼络朝臣的棋子罢了。若同父亲说了,父亲只会嫌我没用,连个男人都摆弄不了。他多方筹谋让皇帝赐婚,不过就是想把甄家同顾家绑在一条船上罢了。父亲虽得陛下重用,在国都一手遮天,可父亲没有兵权,他想通过我笼络顾家。” “可即便如此,小姐既已嫁了顾将军,那就是顾将军的妻子了,顾将军便是再不满,也不该冷落小姐呀,总要来看看的。” “看了有何用,不过徒增烦恼罢了。我倒觉得这样挺好,互不打扰。顾将军不日便要回碧水关,这将军府空下来没什么人,我倒乐得躲清静。” “只要小姐觉得好那便好了,天色不早了,小姐劳累一日,早些休息吧。” 直到回门那天,顾兰西才不得不去见见这位新婚妻子,往甄司马那气派的府上走一趟,沾沾金银的财气。 甄柔人如其名,长的柔柔弱弱的,顾兰西看着也颇觉厌烦。要不是他爹压着,让他务必同新婚妻子过个年,他怕是婚后第二天就收拾包袱滚回碧水关了。 总而言之,这个新年顾兰西过的无比憋屈。不过他心里清楚,他爹这样安排不过是让陛下安心罢了。 倒是姬元煦那小子让他刮目相看,这才多久功夫,那小子噌的一下进了户部,还顺藤摸瓜查出一起贪污案来。陛下甚至已经动了立太子的心思。不过甄世尧势大,此事稍一冒头就被摁下去了。 顾兰西看了一冬天乌七八糟闹眼睛的事儿,终于熬过这个新年,一开春便迫不及待的回西北了。 赵家依旧在做自己的小生意,日子过的红红火火。每天晚上李玄度都坐在床上数钱盘账,攒够了就去换金叶子,算上姬元煦给的束,他们现在已经有十二片金叶子了。 李玄度笑眯眯道:“先生我这是不小心钓了个金山,那元公子出手阔绰,再有一年咱们便可启程出发了。” 赵珩捏着金叶子叹道:“若是单凭我卖酱肉,恐怕三五年都不能成行,还是玄度厉害。” 李玄度就道:“所以我要你们多读书,书中自有黄金屋啊~” 赵珩把金叶子丢进李玄度的盒子里,笑道:“这话是这么用的?仔细把你的弟子们给教歪了,玄度先生。” 安逸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这一年依旧如此。僵持了近一年的塔山部和阿润部,最终以阿润部获胜结束了西戎的内乱。然而双方损失惨重,西戎消耗甚大。 阿润派古厝向大周求和,请求大周重设互市,西戎部将世代臣服大周。 战争所耗巨大,姬昊也不愿朝廷远征,阿润诚心求和,他也乐得答应。将互市之事全权交给萧裕操持,西戎之患总算解除了。 赵珩听闻边关战事稳定,也放下心来,次年一开春便准备动身启程。这一年赵珩十七岁了…… 第50章 “曹大哥这一手木匠活真是到了登峰造极的境地了。”李玄度绕着马车走了一圈,连连赞叹。 开春的时候赵珩关了碧水关的生意,一大家子回了趟武威城。曹木匠已经将车厢打好了。 车厢内设机关,木板可收缩,若想躺着,便将木板抽出,足够三人并排睡,十分宽敞。若嫌碍事,也可将木板收起,车厢便多了一块空地。而且木板下设置暗格,可安放行李等物,不占空间。 “车厢壁我加固过,外面镀了漆,风吹雨打都不怕。”曹木匠摸着车,眸中迸出欣喜,这是他打磨最好的一件木活。 第33章 “还有这里,车厢两侧我设了暗枢,前些日子冯起从军中回来,我问他要了些箭簇,全都搁在暗枢里了。这里有机关,若途中遇到劫匪,按下机关,这箭簇便会弹射出去。” 李玄度忍不住重新审视曹木匠,又想起曹家的暗室,不由问道:“曹大哥这手艺便是拿到国都去也毫不逊色,不知曹大哥师承何处?” 曹木匠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道:“当年我爹救了位先生,那先生木匠活做的好,为了报答我爹的恩情,便教了我一手。不过他没叫我拜师,但他允许我做这木匠行当。先生姓墨,至于名字和籍贯,先生没说,我也不好多打听。墨先生在我家住了几年,教会我之后便离开了,往后也再没见过。” “姓墨……”李玄度喃喃自语,倒是想起一位故人来,不过那人恐怕已不在世上了。 “李先生,方今世道不太平。我知道您几位出去是为了找阿琰,多了不说,还请李先生几位珍重。” 李玄度拱手道:“多谢曹大哥。我们走后,赵家院子还望曹大哥照看照看。” “放心吧。” 临行前赵珩给赵平都寄了封信,没几天便收到了回信。赵平都每次回信都会把南平关以及西戎境况还有他打听到的朝廷局势讲给赵珩。赵珩明白他的用意。在赵平都心里始终还是拿自己当那尊贵的大周皇长孙。在赵平都心里,他仍旧将为隐太子正名,让自己重归皇室为己任。 这是赵平都的使命,赵珩并不能置喙什么。哪怕他并不愿意回归那乱七八糟的皇室。好在赵平都不是冒进之人,也不会以隐太子的名义让赵珩必须去做什么。这也让赵珩松了口气。 虽然赵珩对什么朝堂之事并不感兴趣,但西北是他们的家,谁也不想平静的生活再起波澜。 “……那萧裕果真来者不善。我大周在南平关关外专设一小城做互市,来往商人皆到那处与西戎人交易。武威城中也有许多百姓往南平关做生意。萧裕贪得无厌,屡次提高过关税,商人不堪其扰,便只能加价兜售。否则大老远跑这一遭,钱没到自己口袋,反倒肥了萧裕那厮。” “可西戎部落百姓才经战事,正是休养生息之际。互市货物价格连连上涨,也让西戎百姓苦不堪言。长此以往,商人的货卖不出去,西戎百姓又买不起,原本相处和谐的买卖双方都因为萧裕这蠢货不得不放弃互市。互市没落已是好的结果了,若有偏激之人闹将起来,少不得边关又生龃龉。我爹这南平关大都督着实不好当。” 李玄度见他皱着眉头,笑道:“萧裕这事儿确实不好解决。朝廷摆明了是拿萧裕监视你爹,你爹名义上是大都督,但实权却在萧裕手中。若萧裕这事儿捅出去,你爹也少不了被牵连。可若由着萧裕这样下去,边关早晚会生事端。朝廷仍旧会将这笔帐算在你爹头上,谁让他是大都督呢。” 赵珩啐了一口:“国都那帮龟孙儿,没一个好东西。我听顾将军说过,这萧裕是大司马甄世尧的外甥。甄世尧在朝中爪牙遍布,唯独没有兵权,他想通过萧裕控制南平关边军。与顾家联姻自然也是打的这个主意。先不论顾家对甄世尧的态度,至少在外人看来,西北自碧水关到南平关这千里沃野,十万大军,都有甄世尧的人。” 他忽地嗤笑一声:“甄世尧野心昭然若揭,偏那小心眼儿的皇帝陛下看不出来,也是奇了。” “不是看不出,只是不想罢了。萧裕这事儿本质上还是国都朝堂的博弈。大周朝廷还没烂到根儿里,总有忠君爱国的臣子,否则甄世尧早就自己当皇帝了。”李玄度拢着袖子道:“国都一定有人不愿意看到甄世尧做大,尤其不会让他染指兵权。萧裕这事儿只要透出些风声去,那些人必定能撕开一道口子。” 赵珩道:“话是这么说,可我爹……” “反正我们也是要云游的,不如先去国都走一趟吧。”李玄度忽然道。 “你的意思是,我们有机会扳倒萧裕却也不会牵连到我爹。” “尽力而为。”李玄度道:“不过这也要看赵都督那里进展如何,阿珩你再给赵都督去封信,告诉他我们要去国都。” 听说赵珩要去国都,赵平都当下就坐不住了,星夜策马疾驰回到武威城。 这两年赵珩大多时候都在碧水关,南平关又有萧裕暗搓搓搞事情,赵平都也抽不开身。两年了,赵平都还是第一次见到赵珩。 少年人一年一个样,和大月山上相比,眼前的赵珩不仅个子高了,周身的气场也更强了。赵平都试探的同他过了几招,竟勉强和赵珩打了个平手。这让赵平都大喜过望。 “小殿下的身体竟这般强健了!” 赵珩笑道:“这下爹可以放心了,我有自保的能力。可先生也说了,禁术一日不拔除,我便要时时刻刻谨慎小心,这不是长久之计。” 赵平都连连称是,但凡涉及小殿下的身体,他都非常重视,可是…… “李先生要找的东西在云梦,何必要绕道去国都呢?小殿下身份特殊,国都情况复杂,我又不在小殿下身边,这让我如何放心得下呀!” “爹放心,我们此去国都也不过是见见世面罢了,不会惹事的。哦对了,爹那边可有什么难处?” “那倒不是。”赵平都道:“萧裕虽阴险,但他生性贪婪,计谋手段也上不得台面。萧裕不难对付,难的是他背后错综复杂的势力。李先生说的对,此事根源在国都。小殿下若当真要去国都,万不可同国都之人有过多牵扯,更不要暴露身份。”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我原想着方今陛下同隐太子关系亲厚,陛下登基后我们便有机会替隐太子正名。如今看来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窥一斑而知全豹,陛下宠信甄氏,国都内斗激烈,我们不能被搅进这潭浑水里。当下还是以积累实力为紧要。” “这样不失为眼下最稳妥的法子。”赵珩道。 赵平都看着赵珩,眼前的赵珩已经和自己一般高了,他笑着叹道:“一转眼小殿下都长这么大了。当年隐太子像小殿下这般年纪的时候也外出游历过,那时我就跟在隐太子左右保护。隐太子以天下百姓为己任,立志要强盛大周。也是在那次游历途中,殿下结识了陈青简先生,两人联手力主变法革新,大周焕然一新。只可惜……” 哪怕时隔多年,再次回想起当年的热血,赵平都依旧忍不住红了眼眶:“罢了,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知道小殿下始终怀疑自己的身份,小殿下从未见过太子殿下,我说的这些事对小殿下来说也很陌生遥远。可我还是希望小殿下这趟出去可以真正的看看这大周天下。” 沉默了一瞬,赵珩说道:“我自幼病魔缠身,于生活并无指望。唯一想要让自己变强的一次,只是因为看到家园被毁,看到亲人蒙难而自己却无能为力。那时我在想,我要颠倒乾坤,把一切都踩在脚下。可当一切重归安宁,我却又不知该做什么了。” “我也不过是个寻常百姓罢了,百姓们所望不过就是年年岁岁太平依旧。真要像自己想的那样去颠覆这天下,我不成了乱臣贼子了。可若要我用所学报效家国,却又不知从何处着手。” “这些年我唯一坚持下来的就是驯服体内的阴气,因为我想活着,想没有束缚的活着,仅此而已。不过你说的话,我记下了。” 赵平都伸手拍了拍赵珩的肩膀,道:“小殿下还年轻,众生疾苦你也只窥见冰山一角罢了。当初隐太子殿下何尝不是局限于国都之中的明争暗斗,可见识过繁华大周背后的阴暗之后,心中想的便只有这天下万民了。” 赵珩说:“我未必有隐太子那样胸怀天下之心和凌云之志,但我会在云游的路上寻找答案。先生说过,人生常见春去冬来,酷暑严寒,也可得见山间风月,潺潺溪流。可若想超越平凡,那就该站在更高处,仰望苍穹浩渺,俯瞰山川大河。便可不惧歧路,排除万难,择一而终。” 月明星稀,树上老鸦咕咕叫着,暗夜静谧深沉。 透过窗,李玄度听到院中少年人说的话,他嘴角漾起一丝笑意。回想起初到大月山时,那少年满眼猩红告诉自己要他要活着,他要颠倒这乾坤,让纷乱的世道匍匐在他脚下。 那时的他或许根本不懂这句话的含义,那是他在遭受亲人蒙难后的刺激,在阴气操纵之下说的话。可随着他不断将阴气吸纳,他的心也越来越平静了。高官厚禄他不想要,血战沙场亦非他心中所想,他和很多人一样开始迷茫。而云游的意义就在于打破迷惘,寻求内心真正的答案。 若他选择安稳的度过余生,那自己便陪他平凡一世。若他坚持初心,要将这风雨飘摇的乱世扶起来,自己亦不遗余力,辅佐他成就心中理想。 第51章 初夏时节,风轻云淡,草长莺飞。适逢端午佳节,国都的公子小姐们趁着天晴,大多往西郊去踏青赏景,好不自在。 李玄度一行人在路上走了一个多月,端午这日傍晚方才赶到国都。 “幸好城门尚未关闭,我们今晚可在城中寻处客栈落脚,不必露宿野外了。”方野扭头对马车里的人说道。 赵琮抢先撩开帘子,一边四处张望一边说:“人都说国都繁华,果真如此。我以为碧水关已够气派了,想不到国都的半扇城门比碧水关整座城门都大,可真够豪奢了。” “毕竟是大周国都,天子脚下,一棒子下来十有八九非富即贵,总要有个门面的。”赵珩拍了拍赵琮的脑袋,道:“城门口一辆接一辆都是别家马车牛车,灰尘夹着粪味儿,你也不嫌熏得慌。” 赵琮假模假式的喟叹道:“天子脚下便是个屁那都是香的。” 赵珩拎着他后脖颈将人回车里,虎着脸道:“这都打哪儿听来的话!” 赵琮就道:“话本子里都这么说呀!大哥你想啊,国都有个皇帝陛下,还有那么多大官儿,必定有许多溜须拍马之人,马屁肯定是香的嘛!” “就你鬼机灵。”赵珩点了点他脑袋。 李玄度半靠着垫子,眯眼笑看兄弟俩打闹。 这会儿回城的人多,城门口吵吵嚷嚷,等了许久,连马都有些不耐烦了。赵琮托着下巴连连叹气:“怎么还不到我们啊。” 李玄度就笑:“国都人口多,车马也多,何况今日端午,出游的人比寻常日子更多。这才到城门,待入了城更是一步一停。情况好些的话,天黑前能找到客栈落脚吧。” “啊?!”赵琮小脸一垮:“要这么久!我都饿了!” 芳唯从包裹里翻出一个饼子递过去,道:“先吃些垫垫肚子。” 赵琮不大乐意吃:“这干巴巴的饼子都吃了一路了,我原以为到了国都就可以吃肉了呢!” 芳唯就道:“咱们还要走很远的路,大哥和先生辛辛苦苦攒的钱可不能随意挥霍。” 赵琮也就是嘴上那么说,撕了块饼子塞进嘴里倒也吃的欢实。 马车移动的慢,果然如李玄度所说,城中街道堵的水泄不通。赵珩先下车去附近寻了间客栈,将李玄度和两个弟妹安顿下来,方野则寻机把马车赶过去。一行人直到深夜方才吃上一口热乎饭,实在没什么心思夜游国都了。 赶路最是耗人精神,李玄度几乎是一挨枕头就睡着了。赵珩坐在他身边调息,行了一周天后方才有些困意。客栈的床不甚宽敞,两个人睡一张床有些拥挤。 赵珩才运完功,身体尚有些发烫,刚一躺下,李玄度便顺势将人抱住,还十分自然的把脑袋拱进赵珩怀里蹭了蹭。夜夜都是如此,李玄度习惯性的循着温度贴过去。赵珩将无处安放的手自然的搭在李玄度腰上,阖目睡去。 异乡的月光不及家乡透亮,仿佛蒙上一层纱,让朦胧夜色愈发旖旎撩人…… 清晨时分,李玄度被街上吵嚷的声音吵醒,他半闭着眼咕哝道:“吵死了。” 赵珩伸手捂住他耳朵,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哑着嗓子道:“这样有没有好一点?再睡会儿吧。” 李玄度脑袋一沉,不大会儿功夫便又睡着了。 昨日入城时街上人多,僻静一点的客栈要走到内城去,不大好找,便在外城找了间。国都有宵禁,夜里倒算安静,可清晨街边铺面接二连三的开张便有些吵了。 赵珩没有睡回笼觉的习惯,他睁开眼在床上缓了会儿,隐约听着窗外似是聚了些看热闹的人。客栈一楼是间茶水铺,不管在哪座城,茶楼酒馆总是消息最灵便的地方。 “……那人也真是命大,一路从南平关跑过来,一身的伤,竟也坚持到国都了!” “!到了国都又能怎样,大司马一手遮天,他入了国都那不等于是羊入虎口么,不死也得扒层皮。” “都散了吧,甄家势大,又得陛下宠信。那萧裕是大司马的亲外甥,谁能把他如何!” “说的也是……不过国都到底还不是大司马的天下,那人眼下被监察府的人看管起来,监察府的府监大人公正廉明,当不会轻易屈从吧。” “谁知道呢,官场上的事儿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便是案子查出来了,陛下的心思却也不是咱们能琢磨透的……” 赵珩竖着耳朵听了会儿,心中已然有数,看来赵平都那里进展颇为顺利。 一行人起床后在一楼大堂吃了早食,茶水铺子仍是围了一堆人,便是客栈大堂里也有许多人在说今早那件事。 李玄度掰了块馒头沾了沾汤,慢悠悠的塞进嘴里嚼了嚼,道:“萧裕这件事在国都发酵的还挺快。” “那人入城时正是城门最热闹的时候,城外的百姓赶着进城摆摊,城内又有许多赶着外出办事儿的。国都天子脚下,明晃晃的追杀,自然引来无数人瞩目。”赵珩说道。 方野眼睛一瞪:“追杀?!” 赵珩笑道:“同我们没有干系,这样大惊小怪做什么。” 芳唯听了摇摇头:“这些人未免胆子太大了。他们说的甄家就是顾将军的岳丈家吧,我听说顾将军娶了甄家小姐。” “就是他家。”赵珩说着瞥了眼芳唯,见小丫头只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也没再多说什么。 “先生,国都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么?”赵琮吃完饭抹了抹嘴,脑袋往外张望着,见街上人头攒动,心也跟着飞了。 “你是出来玩儿的?”李玄度好笑道:“国都是天下学子向往的地方,国都的翰林学宫拥有天下最多的藏书,不少读书人来国都都是为了进翰林学宫。” “我们也要去么?”赵珩问。 李玄度点点头:“翰林学宫很难考进去,我们又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考一个学宫。不过学宫外有藏书阁可供读书人翻阅,不需花费银钱。这是当年隐太子立的规矩,为的就是让穷苦的士族也能有机会读书考官。就是不知道这规矩现在有没有更改。” “等下去看看便知。”赵珩道:“隐太子为民争利,的确令人敬佩。” “先生,那翰林学宫许女子进去么?”芳唯急急问道。 李玄度点头道:“曾经是许的,隐太子妃便时常出入翰林学宫,她的学识气度不输男儿,国都第一才女可不是浪得虚名的。” 芳唯一脸钦佩。 赵琮一听当即垮下脸来:“又去学宫啊!” 赵珩敲他脑门一下:“读书同习武一样,贵在坚持。再说你怎就知道翰林学宫没有收藏些武功秘笈呢。” 这么一说赵琮就支楞起来了:“对啊!先生也说了翰林学宫是天下藏书的最多的地方呢!” 李玄度笑着摇了摇头。 国都人口密集,即便已过端午佳节,街上行人依旧不少。翰林学宫在国都城西的翰林街上,相比起来,翰林街便要清净许多。 翰林学宫已建成百年,大门虽不甚气派,但古朴雅致。便是赵琮这般跳脱性情来到此处也安静下来,放轻了脚步。 方野去询问看门的小童,不大会儿折身回来,道:“诚如先生所言,翰林学宫外殿是可以自由出入的,不用花银子。不过需得保证不损坏书籍,否则要照价赔偿的。” 李玄度点了点头:“如此甚好。”他拢着袖子看着翰林学宫的匾额,上面的题字大气舒展,忍不住道:“依旧如此,属实难得。我们进去瞧瞧吧。” 外殿倒是有不少人,也有安放桌椅。有人低声诵读,有人奋笔抄书。虽人多,却不觉吵闹。 第34章 芳唯看了一圈,见外殿的里侧有几位姑娘,便对李玄度说:“先生,这边都是男子,我去里面看看。” “好。”李玄度指了指四周书架,对赵珩几人说道:“你们也四处看看吧。”然后又指了指角落里的空位:“我去那边歇歇脚。” 赵珩觑他一眼,嘱咐道:“别乱走。”说着屈起两根手指现在自己眼前比了比,又转了个方向指着李玄度:“我可盯着呢。” 李玄度哭笑不得。 他缓缓踱步过去,边走边看着窗外风景,除了树木愈发粗壮繁茂外,这里的一切和许多年前并未有什么不同。 窗外有个青年在扫院子,李玄度隔着窗冲他招了招手。那人见了忙小跑过来道:“公子有何事?” 李玄度笑道:“没什么,只是想问问翰林学宫如今的学管大人是哪位。” 青年道:“是宋镜敛宋大人。” “原来是他……”李玄度低低说道。 “公子认得宋大人?” 李玄度摇摇头:“算不上认识,只是有过一面之缘。多年前我曾游历国都,倒是常来翰林学宫,那时宋大人还只是位学士。今日重游故地,种种情景皆与多年前一样,忍不住心有感慨罢了。” 青年诧异的看了眼李玄度:“我们宋大人做学管已有十几年了,公子瞧着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哦,是小人眼拙了。” 李玄度笑笑:“无妨无妨。”他双手撑着窗沿,看着窗外景色和来往学子,道:“翰林学宫矗立国都,却仿佛世外桃源人间仙境。” 青年也跟着望了望,叹道:“翰林学宫早已不复往昔那般文风鼎盛了。说起来若非我们宋大人坚持,朝廷起初是要关了外殿的,也有其他大人主张外殿不可无偿供学子读书。便是去书院也得交束的,没道理这样好的书凭白给旁人看。是宋大人联合一班老大人极力上奏,这才保下了翰林学宫。” “我们大人说过,读书人是大周未来中流砥柱,培养越多的读书人,大周才能吸收更多的新鲜血液。可外人却只知利益当先,唉……” 这话李玄度听着耳熟,更早的时候这话是隐太子说的…… 第52章 李玄度在国都游历的那年常来翰林学宫,偶有一次隐太子也曾到访此处,和一众学子谈论学问。只是隐太子在内殿,李玄度不是学宫的学子无法进入,只好不君子一把,翻墙而入。 学宫内殿有人轮值,李玄度只能躲在角落里,恰好可以听得清隐太子说什么,只是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隐太子一点背影。 隐太子无论学识气度在当时都是拔尖儿的,他启用陈青简,重用寒门士族,开放翰林学宫外殿,让更多的人可以读得起好书,国都文风盛极一时,丝毫不逊大周最鼎盛时期。 那段日子,许多才能卓越的学子向隐太子进言,针对陈青简之法令进行修补润色,朝中也吸纳了不少刚入仕的年轻人,大周风貌焕然一新。只是陈青简和隐太子都有些心急了,很多法令过于严苛,把那些旧贵族逼急了。 但有一点不得不承认,隐太子天纵英才,只可惜生不逢时。 “对了,宋学管如今可好?” 当年李玄度遇见宋镜敛的时候,那人已有三十多岁了,蓄着两撇小胡子,虽面相看起来刻板,思想却很活跃。当年他虽未明确表示支持隐太子变法,但李玄度知道他内心是看好隐太子的。 不过在宋镜敛看来,翰林学宫是供天下学子读书的地方,也只做教书育人之事,朝堂上的事儿他们不便掺和。虽学子们在进入学宫后难免会被各方势力拉拢,但学宫不可明确立场。这也是为何当年隐太子一案牵连无数,宋镜敛却能毫发无损的原因所在。 那青年听李玄度问起,忙笑着说:“我们学管好着呢,日日打拳强身健体,说话中气十足,和朝臣们打架从不吃亏!我们学管说了,他得活的长久些,只要有他在,任何人也别想打翰林学宫的主意。” 李玄度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果然,他还是这个脾气。” “宋学管就在内殿,公子可要见见?” 李玄度摇摇头:“宋学管未必记得我,我也不好唐突打扰。若有缘日后自会相见,小哥且先去忙吧。” 青年躬了躬身子:“小人先退下了,公子若有其他吩咐随时召唤小人便是。” 初夏凉风轻拂,淡雅的兰香萦绕鼻尖,李玄度负手而立,微仰起头看着窗外那一角碧蓝苍穹上高悬的明日。和煦的日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在大殿的青石地板上投下一道光影,他循着光线看过去,那束光正打在静坐读书的学子身上。 他恍然发觉,太阳虽只有一个,但光却无处不在,只要有缝隙,就会有光明透进来。翰林学宫也许就是大周的光明,只要大周还有像宋镜敛这样的人在,还有千千万万个学子在,就不能说没有兴盛的希望。 李玄度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赵珩挺拔的背影上,他知道,阴暗腐朽终会迎来光明…… 甄世尧下了早朝回来,街上正在议论着早上那事儿。他囫囵听了几句,当下惊的不轻,让手下去打听了一圈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只可惜晚了一步,那人被监察府的人带走了。他一气之下直奔萧家去了。 萧夫人甄氏是甄世尧的嫡亲妹子。甄氏是没落贵族,萧家原本也只是个三流贵族,族中子弟没几个出息的。当今陛下能登上皇位,多半靠甄世尧的支持,也因此登基后对甄世尧极为倚重,还册封了甄世尧的嫡长女为继后。自甄世尧坐上大司马之位后,甄氏权势滔天,萧家也跟着水涨船高,平日自然少不得要巴结巴结。 萧夫人见甄世尧亲自登门,忙笑着迎了出去:“大哥怎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刚好府上请了……” 甄世尧本就黑着脸,这会儿见萧平两口子正在花园听曲儿,好不快活,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萧夫人见甄世尧那双眼淬了毒似的,忍不住心肝一颤,忙给萧平使了眼色,哄散了唱曲儿的伶人,把甄世尧恭恭敬敬的请进花厅。 萧平没什么本事,靠着甄世尧混了个闲差,这几日他身子骨发虚便告了假,没去上朝,外头传的事儿他也不关心,因此还不知道大难临头。 “甄大人这是……这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惹咱们大司马,活得不耐烦了吧!”萧平笑嘻嘻道:“大人消消气儿。” 甄世尧最见不得萧平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忍不住气道:“上梁不正下梁歪!萧裕干的好事儿!” 萧夫人一听事关宝贝儿子,忙急道:“大哥,裕儿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甄世尧指着萧平的鼻子怒骂:“萧家是穷的揭不开锅了,要去盘剥南平关互市那点银子!” “互市?这,这怎么回事儿啊?”萧家两口子一脸懵,这让甄世尧更觉心梗。 他没眼看,点了身边长随,摁着突突直跳的脑门说:“你给他们说说。” 长随闻言上前微微躬了躬身子,道:“今日清晨,有南平关的行商冒死入国都,身后还有追杀他的人。那人口口声声称南平关萧监军加重关税,盘剥来往行商,给不足银子便要抢了他们的货。那人气不过便理论了几句,被萧监军手下人打了个半死,幸好被随从所救才苟全性命。” “据说那人是江南的行商,本家在当地颇有些名望,对互市屡增关税一事十分不满,将养差不多后便启程入国都,要将这事儿上达天听。南平关互市初开,大周和西戎重归于好,本是好事。可若那人所言为实,萧监军确实做了这样的事儿,南平关互市早晚必闹出事儿来。若因此边关又生战事,可不是咱们能担待得起的呀~” “萧大人今日不曾上朝,不知外面的事儿。这事儿来的也突然,事前一点风声都没透,我家老爷也是下了朝才听说的。只是晚了一步,那人连同杀手都被监察府的府监沈大人带走了。” 萧平嘬了下嘴:“沈时卿啊,那可是块硬骨头。” 甄世尧冷飕飕的瞪了他一眼:“萧裕可曾与你们说起过此事?” 萧平忙摆手:“家信之中未曾提及。” 甄世尧又瞥了眼萧夫人,萧夫人也道:“真没说,裕儿才去南平关多久啊,往来书信也不过三两封,也都不是什么正事儿。” “!”萧夫人觉得甄世尧有些过分谨慎了,不由说道:“这算多大事儿啊,不就是贪了些银子么,实在不行还回去便罢了……” 萧平忙给她使了眼色,心说那可不是普通的银子,那是南平关互市的银子啊! 不等萧夫人领会,就听甄世尧怒喝一声:“你说的轻巧!” 他捧着抽痛的心脏看着眼前闹眼睛的两口子:“如果真有这么简单,萧裕为何派杀手千里追杀!若途中将人杀死倒也罢了,可人却活生生的入了国都,那杀手还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国都天子脚下,此事闹大了,你以为陛下会轻拿轻放了?” 萧平缩了缩脖子,咕哝两声,道:“大人莫急,监察府不是还没有盖棺定论么。此事发生在今晨,监察府那边须得先审理一番再上折子呈与陛下。而且此事牵扯大人,底下那些官员也会帮着拖延。咱们趁这时机使人往江南走一趟,拿了这人的家眷,就不信他还敢嘴硬!” 他见甄世尧没言语,忙又把脑袋往前凑了凑,道:“咱们就势把这事儿往那南平关都督身上一推,就说裕儿乃受其胁迫不得已而为之,这样不仅能把裕儿摘出来,陛下一怒之下废了南平关大都督,咱们刚好可以运作一番,换上自己的人手。大人不是一直想要兵权么,这可是天赐良机呀!” “再说那南平关大都督没什么背景,在国都更无任何关系。他远在千里之外,此事泼在他头上他也得干瞪眼。” 甄世尧缓了缓胸口闷气,哼了一声道:“说的容易。江南富饶,鱼米之乡,几大门阀都盯着江南一带。眼下江南虽受朝廷所辖,但江南官场错综复杂,谁是人谁是鬼你分得清么?稍有差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萧夫人听了半天总算也反应过来了,不由开始担忧起来:“这也不成那也不成,那依大哥的意思……” 甄世尧摁了摁太阳穴,寻思片刻,说道:“此事发生的突然,我没有万全准备,那人连同杀手都被一网兜进了监察府,我们见不到人,从一开始便陷入被动。眼下也没别的办法,我会让底下人暂时将此案往下压一压,萧平,你速速给萧裕去信,问清楚个中缘由,他在南平关究竟贪了多少,咱们得心中有数。” 萧平点了点头。 “还有。”甄世尧又道:“此事南平关都督是否知情,他有没有掺和进去。互市那边不仅牵扯大周行商,还有西戎部落。行商已经闹了起来,西戎那边形势也未必见得有多好。让萧裕务必把此事安抚下去,不可继续扩大事态,否则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萧家!” 萧夫人心头一紧,忙推搡着萧平:“快去给儿子写信!” 第53章 沈时卿没成想一大早就接了这么个案子。那江南行商名唤冯广,他手里不仅有南平关往来行商的联名血书,还有萧裕屡增关税的明细。沈时卿看了一遍,起初萧裕还巧立名目,盘剥的不是那么直白。到后来竟连名目都懒得想,摆明了就是要明抢,和那些收过路费的土匪没什么分别。 杀手被押入监察府大牢,不及审问便咬碎口中毒囊自杀了。不过这不重要,杀手是冲着冯广手里的东西去的,谁派来的自不言而喻。 不过让沈时卿纠结的是,这件事是萧裕一人所为,还是南平关那位新上任的大都督赵平都也有参与。依冯广的口供,萧裕在南平关一手遮天,大都督并无实权。若是如此,此事便又有的斟酌。 萧裕是甄世尧举荐,深得陛下信任。陛下遣监军去南平关,在沈时卿看来无非是以防赵平都和顾大都督相互勾结。西北沃土,兵权若尽归顾松亭,对大周朝廷来说是极其危险之事。至少对陛下来说是这样的。 何况这件事究竟是赵平都想摆脱萧裕的控制有意栽赃,还是从头到尾都是萧裕一人所为,赵平都无从插手,都很难说。他沈时卿从来不递不清不楚的折子。 书案都快被他敲出窟窿了,沈时卿一筹莫展。萧裕是甄世尧的亲外甥,这件事外头传的沸沸扬扬,甄世尧此刻必定已知晓。若直接上折子,恐怕会被甄世尧的人压下去…… 兀自愁闷了一会儿,沈时卿还是提笔写了折子,写好立刻便卷了折子进宫。事涉南平关,干系重大,他还是亲自面圣道明缘由更为稳妥。 “……萧裕这两年在南平关先是巧立名目收取关税,大周和西戎两方同时征收,起初索要税银不多,行商们虽有怨言,可多少也在情理之中。之后萧裕所设名目越来越多,行商们怨声载道却无处可言。” “大都督赵平都曾劝过萧裕,奈何萧裕为监军,监理南平关互市一事,赵都督不好插手干涉。西戎部已有不满,赵都督出兵震慑过两次。不过萧裕愈发变本加厉盘剥,西戎部已不堪重负,期间又起了几次摩擦。赵都督不小心中了暗算,身负重伤。眼下南平关诸事皆由萧裕监管。” 沈时卿入宫面圣,将冯广供述之事禀明,并呈上冯广带回的明细,末了说道:“这些都是那江南行商冯广之言辞,一家之言不可偏信,但此事干系重大,臣唯恐拖延下去边关会再生事端,这才急急入宫禀明陛下。” “怪不得沈大人火急火燎的。”姬元煦扭头对姬昊说:“父皇,萧监军那人贪是贪了点儿,可儿臣瞧他胆子不大,顶多就是在国都娇生惯养,吃香喝辣习惯了,忍不住西北苦寒。给自个划拉些许银子倒像是他能干的事儿,可这明细之中盘剥如此厉害,土匪都干不出来这事儿,萧裕能有这么大胆子?” 姬昊斜看他一眼:“若不是萧裕做的,那就是赵平都了?” 姬元煦似有些为难:“儿臣虽与赵都督接触不多,可赵都督瞧着是位忠厚耿直之人,这……儿臣也不知如何分辨了。不过萧裕是大司马的亲外甥,大司马对父皇鞠躬尽瘁,处处为大周考虑。这次派萧裕监军,也是为了替父皇稳定南平关。萧裕便是再糊涂也不能拿大周江山开玩笑,若真如此,大司马头一个不会放过萧裕的!” 姬昊眼神有几分晦暗不明,他微微敛眉,道:“你倒是信得过大司马。” “大司马是大周的中流砥柱,父皇的左膀右臂,连父皇都时常赞大司马拳拳之心,儿臣也当效仿大司马,替父皇分忧解难。” 姬昊听了只是淡淡笑了笑,他将沈时卿呈上来的明细拢了拢搁在手边,道:“沈时卿,朕要你亲自去南平关查明此案。” 沈时卿当下一惊,蓦地反应过来陛下这是要将此案彻查!看来在陛下心里,此案的重要性远超自己心中所想。想至此,他脊背不由生了一层薄汗,庆幸自己不曾耽搁。 他忙拜道:“臣必尽快查明真相。” 姬昊摆了摆手,沈时卿又拜了一拜,匆忙退下了。 沈时卿走后,姬元煦愣愣的看着姬昊,随即道:“父皇是既不相信萧裕,也不相信赵平都。” 姬昊就笑:“你想明白了?煦儿,你长大了,也该明白这世上很多事并非你看到什么,它就是什么,人都是复杂的。” 姬元煦敛眉耷目寻思一会儿,起身回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大周皇宫矗立此处已有上百年,大殿巍峨雄伟,此起彼伏。从正殿出来是汉白玉铺就的台阶。正殿前十分空旷,正午发白的太阳毫无遮挡悉数打在汉白玉上,仿佛整座皇宫的精髓都在此处。 姬元煦站在正殿的栏杆前,双手搭在漆木围栏上向远处眺望。宫人们脚步匆匆,皇宫侍卫森森如柏。可谁也不知道宫人谦卑的面孔下是否藏着对皇宫的唾弃,侍卫坚毅的眼底下有没有藏着胆怯。人心复杂,也善变。 他一直以为父皇倚重甄世尧,如今试探一番方才恍然大悟,父皇从不信任任何人,他所做的一切无非是平衡朝局,让自己永远处于有利的地位。 可这在姬元煦看来,姬昊此举未免失了些许格局。他不知掉该怎么去形容这种感觉,他心里或许并不赞同父皇这样的做法,但他却没有能力改变什么。 他叹了口气,轻声说道:“你说他们都在争什么呢?” 贴身内侍高良探身询问:“殿下在说谁?” 姬元煦道:“门阀,臣子……所有人都在争,争权,争利。可若国家都没了,还有什么好争的呢?” 高良挠挠头表示自己不明白:“殿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呢?” 姬元煦淡然一笑:“没什么,随便想想。走吧,去翰林街。我有段日子没去看望老师了,找他聊聊天儿去。” 第35章 赵珩将看完的书随手放在书架上,扭头就在大殿中寻找李玄度的身影。大殿聚了很多学子,放眼望去一片乌黑的脑袋瓜。饶是如此,赵珩也能在人群中第一眼找到李玄度。 他此刻正坐在靠窗的书案前,以手支颐,阖目养神,微风带着兰香吹拂过他额前轻垂的发丝,在高挺的鼻梁上流连。赵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觉得好看,简直好看到心坎儿里去了~ “累了?要不要回客栈休息。”赵珩捻起李玄度那缕碎发轻声问道。 李玄度眼皮动了动:“孩子们呢?” 赵珩又回头扫了一圈,道:“阿琮那小子坐不住去外头耍了,方野跟着呢。芳唯和几位姑娘在聊天儿。” 李玄度打了个哈欠:“走吧,读了一头晌的书也乏了,午后天气热,回去躲躲阴凉。” 一行人往外面走,刚拐到翰林街正街,迎面撞上了姬元煦。 姬元煦眉梢一挑:“你们已经到了!” 芳唯瞪了瞪眼睛:“元公子!”转而开怀笑道:“国都这么大,没想到我们才第一天出门就遇到了元公子,真是缘分!” 姬元煦对芳唯的热情很受用,嘴角忍不住上扬。 赵珩却道:“你知道我们要来?” 姬元煦就把余光瞥向赵琮,赵琮立马缩了缩脖子:“大,大,大哥,我……我给元公子写信来着……” 赵珩眉头一蹙。 姬元煦便道:“赵大公子勿怪,在碧水关时我和阿琮聊得来,回国都后我常写信给阿琮说些琐碎趣事儿罢了。” “不敢。”赵珩道:“元公子是国都的贵人,我们小门小户高攀不起。” 姬元煦笑了笑:“我们好歹也有同窗之谊。” “是金钱交易。”赵珩道。 姬元煦朗声大笑:“你们赵家人可真有意思。”他冲李玄度行了行礼,道:“承蒙先生教诲,改日定当登门拜访。我瞧先生面有倦色,便不打扰先生了。” “哦对了……”姬元煦走出两步又扭头回来,在赵珩跟前站定,低声说道:“南平关的事儿我想你们应该听说了,最新打听到的消息,陛下派监察府府监沈时卿亲自前往南平关彻查此案。” 他眼神隐晦的看了看赵珩:“沈时卿刚正不阿,办案时眼里可容不得半点沙子。” 赵珩眸光微闪:“那可真是太好了,若沈大人能解决了萧裕那祸害,南平关也能安稳许多。” 姬元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也是巧了,你们前脚到国都,后脚就曝出南平关之事,很难不让人怀疑你们入国都的目的。赵大公子,国都天子脚下,非富即贵。这次牵扯的还是萧裕,甄世尧的亲外甥。我奉劝几位低调行事,若被有心人察觉诸位的身份,这件事恐怕不好收场~” 赵珩拱拱手:“多谢元公子提醒,元公子能知道如此隐秘之事,想来元公子的身份必是顶天的显贵。我们既有同窗之谊,元公子一定会多加照拂的。” 姬元煦抬手掸了掸袖口,皮笑肉不笑的说:“难道不是金钱交易么?” 赵珩:…… 第54章 芳唯盯着姬元煦的背影瞧了一会儿,扭头问赵珩:“大哥,咱爹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你们刚才说的什么府监是怎么回事儿啊?” 她低头寻思一瞬,不等赵珩回答便又说道:“和今天街上传的那事儿有关?萧裕的事儿传到国都来了?” 芳唯虽是闺阁女儿,但她独身在碧水关生活许久,知道如何收集整理消息,再加上她本身心思细腻聪慧,很多事儿都瞒不了她。南平关的事儿来往行商多有抱怨,这在西北不是什么秘密,所以适才姬元煦一提,芳唯很轻易便联想到了。 赵珩也不是有意瞒着弟妹,笑道:“放心吧,爹没事儿。不说就是怕你们胡思乱想。瞧瞧,花儿一样的年纪本该像那些闺阁小姐一样,闲时赏花赏景,谈谈诗词歌赋,犯不着什么事儿都操心。” 芳唯就道:“我本就是根儿野草,可不是什么名门闺秀。” 李玄度听了不由笑道:“野草虽不珍贵,却生命顽强。花儿娇嫩,也不过一时繁盛,花期过了自会凋谢。” “那这么说来,做野草要大大好过做花儿呢。”赵琮瞪了瞪眼:“可花儿金贵,元公子送先生的那盆墨兰要一片金叶子呢!野草遍地都是,又不值钱。” 李玄度把手背在身后,边踱步往前走边说道:“名贵的花毕竟在少数,需要付出很多心血才能培育,对爱花之人自然价值千金。可对不爱花之人,再名贵的花和野草也没什么分别。而野草随处可见,不需要有人欣赏,也不需要付出心血照料,只是遵循自然的规律,有荣有枯,春风一起,遍地都是嫩绿,处处都是生机。” 芳唯听了若有所思,赵琮挠挠头表情有些纠结。 倒是赵珩顺着李玄度的话说道:“在我看来,世人便如花草。那些个达官显贵门阀贵族就像花儿一样,名贵品种不常有,几辈人的努力才积累起一方大族,这当中付出的心血可想而知。而寻常百姓便如这野草,虽不起眼,却遍布每一处角落。” “百花争奇斗艳,便如贵族门阀争权逐利,谁都想争头牌,争那至尊之位。便是不想争,只要天下征伐一起,谁都不能幸免,就连无辜的野草也要被狠狠践踏。当征伐结束,登上至尊之位只有一人,败者皆化为灰烬,成了乱世的祭奠者。反观伤痕累累的野草,只要有一点露水,便能落地生根,继续繁衍。” “听大哥这意思,争来争去反倒不如当一根儿野草了?那还争什么呢?”赵琮满脑门官司。 “总有人不甘平庸,而这天下也总要有能者居之,让百姓可以安居乐业,让世间一切可以有序轮转。”赵珩道。 “若这么说,那至尊之位的人却是为百姓做事了?可我怎么瞧着不是这么回事儿呢?”赵琮抓耳挠腮,实在想不通。 “我明白了!”芳唯眼睛一亮,她快步走到李玄度身前,侃侃说道:“因为我们所处的本就不是太平盛世,现在的时代是混乱的,无序的。门阀当道,不尊天子号令,虽名为大周,实则早已分崩离析。上位者只知争权夺利,不思百姓疾苦。可我曾读过这样的书,所言乃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君主之所为,要兴盛国家,强民富民。将军之所为,是要保家卫国,让百姓不受战乱流离之苦。民才是国家之根本。” 李玄度驻足,眸中闪着异样的神采:“芳唯着实聪慧,不输这天下任何男子,他日若有机会,巾帼之名必要响彻大江南北了!” 芳唯俏脸一红:“先生也会打趣人了。” 赵珩笑意盈盈:“我赵家的闺女必是天底下最好的。” 赵琮忙挺直了脊背凑过去问:“那赵家的儿子呢?” 赵珩吧嗒下嘴:“就那样吧~” 赵琮剑眉倒竖,气道:“大哥,你也是赵家的儿子啊,你连自己都不放过!” 赵珩笑笑没说话。 宋镜敛煮了一壶热茶,满室茶香飘渺,舒爽宜人。他见姬元煦苦着张脸,不由笑道:“殿下似乎兴致不高?” 姬元煦就把今晨国都发生的事说了说:“父皇已经派沈大人前往南平关了。” “哦?”宋镜敛捏着汤匙的手一顿:“陛下……” “父皇准备拿萧家开刀了。大司马权势滔天,父皇若再不出手,国都便要拱手让人了。” 宋镜敛微微一叹:“恐怕没有那么简单。陛下当年是靠甄世尧才登上皇位,甄世尧经营多年,非一朝一夕可撼动根基。何况陛下未必会愿意让甄世尧就此倒下。” “我知道,父皇无非是想平衡朝局。可甄世尧非良臣,他包藏祸心,惦记着不该惦记的东西!朝廷这烂摊子若不尽早收拾了,何时才能收服门阀。如今大周君不君臣不臣,父皇难道就不心急么!” 姬元煦年轻的俊脸显露出几分失望,他叹息道:“在我还小的时候,父皇还不是大周的皇帝,母后也还没有薨逝,那时我们住在王府里,父皇常常抱着我坐在水榭旁给我讲隐太子伯伯的事情。他说太子伯伯是个很有抱负的人,他要拨乱反正,让大周恢复往昔之繁盛。只可惜惨遭奸人迫害,不得善终。” “父皇的书房里还有隐太子伯伯的手札,那是伯伯关于强国富民的种种举措,有很多都未曾实施,虽然我那时看不懂,但我从父皇的眼睛里看到了希望。父皇那时也是想的,他也想匡扶大周,收拾这支离破碎的江山,可为何……” 宋镜敛斟了杯茶递给姬元煦,道:“殿下,人心易变,何况帝王之心。” 姬元煦晃了晃手里的茶杯,说道:“可帝王并不只是一个尊号,他受天下百姓景仰,自该做对得起天下百姓之事。上行下效,帝王当为表率。” 宋镜敛捏了捏两撇胡子,笑道:“殿下心怀天下,是大周之幸。不过当下时局不稳,陛下此次派沈时卿前往南平关,恐怕国都又会掀起波澜,朝局也会重新洗牌。殿下已经大了,又随陛下听政,只怕会被牵扯进来。陛下最忌结党营私,这个节骨眼儿上还是别招惹麻烦为好。国都的事情交给我,殿下不如趁此机会外出游历一番,也看看大周天下方今境况,对殿下的未来会更有帮助。” 说到这里,宋镜敛似是想起什么,不由道:“殿下不是另拜了位李先生么,先前听殿下提起,那位李先生要带弟子出门云游,殿下若喜欢那位李先生,不如随他一起。我观殿下近来功课大有进益,甚至许多想法也会让我醍醐灌顶,这当中恐怕少不了那位李先生的功劳吧~” 想起李玄度,姬元煦眉头舒展开,笑道:“巧了,那位李先生刚从翰林学宫离开~” 宋镜敛眼睛一瞪:“人来了殿下怎不早说呀,我早就想认识认识这位李先生了。” 姬元煦挠头:“我也是来的路上才碰到他们,不过……”他拿眼睛瞥了瞥宋镜敛:“不过,那位李先生是赵家宴请的老师。” “赵家?哪个赵家?” “南平关大都督,赵平都。李先生的弟子就是赵家的孩子。” 宋镜敛:…… “殿下胆子也太大了!若被他人知晓殿下和南平关都督的家人来往密切,陛下对殿下的信任瞬间就土崩瓦解,染指兵权,这是陛下的逆鳞啊!” 姬元煦缩了缩脖子:“我知道,我很小心的,你看我连老师都没告诉……” 宋镜敛:…… 姬元煦摆摆手:“老师放心,李先生也是隐姓埋名入的国都,不会被人知晓的。游历之事我放在心上了,最近我便寻个时机给父皇透个底儿,李先生前脚启程,我随后跟上,离开国都范围再与他们会合。” 宋镜敛嘴角抽了抽:“殿下已经想的这么远了,只怕早早就搁心里头惦记了吧。” 姬元煦不是很硬气的挺了挺胸脯:“国都时局不稳,我还是不要趟这趟浑水为好。” 宋镜敛哭笑不得:“殿下耍起小性子来竟有几分隐太子年轻时的样子。”他有些怅惘:“那时候多好啊……” 翰林学宫不掺和政事,但宋镜敛这个人却可以心有所向。他心中向往的便是隐太子在世时翰林学宫的风气。所以他支持姬元煦,并不仅仅因为自己的老师是姬元煦的外祖父,还因为他们这群人心中都有一个愿景,是隐太子殿下用行动向他们展示的太平盛世。 姬元煦也收起嬉皮笑脸,正色道:“元煦敬仰隐太子伯伯,当以此为表率,再创大周盛世。老师,国都之事就劳烦您多多费心了,我会与舅公传信,让舅公协助老师的。” 宋镜敛微微点了点头:“殿下去吧。哦对了……”他起身走到书案旁,打开暗格,小心的从中拿出一本手册递给姬元煦。 “这是我誊抄的隐太子殿下手书,这里是隐太子殿下和陈青简提案的法令,不曾问世过,原册在东宫,想必早已被毁,如今只这一册,殿下空闲时可翻阅翻阅。切记,莫被人察觉。” 姬元煦视若珍宝,郑重接过,道:“老师放心。” 书册不算重,可在姬元煦心里,它却抵过千金。因为它承载的是大周的未来,是无数人的心血。 第55章 沈时卿离京之事在国都朝堂掀起不小的波澜。萧平这会儿知道事情闹大了,不由抓心挠肝起来,每日都往大司马府走一趟打听消息。 甄世尧近来早出晚归,忙的焦头烂额。先前归附于他的大臣们这段日子见风使舵,他所经营起来的朝堂势力眼下受到不小的冲击。 “陛下真要动甄氏?”萧平揣着手,心中惴惴。 甄世尧浑浊的眼布满血丝,他跪坐在塌上,双肘撑着书案,拇指狠狠的摁着眉心,声音沙哑道:“咱们这位陛下心思多,但胆子也小,我甄氏这些年经营的深,虽暂时有损,但根基还在,他未必敢就此与甄氏撕破脸。除非他不想当这个大周皇帝了。” “可是陛下派沈时卿去南平关,这摆明了是要动萧家呀~谁人不知咱们两家的关系……” 甄世尧冷哼一声:“南平关之事的确与大都督赵平都无关,互市增税皆为萧裕一人所为,与那江南行商之供述毫无出入,是萧裕自己作死,我却要给他收拾烂摊子!当初派萧裕去边关怎么说的,我要他收拢兵权,架空赵平都,可没叫他贪互市的银子!在国都时瞧着人还算机灵,早知如此就不该派他去南平关,在国都烂死了事!” “别,别别呀,姐夫。”萧平舔着脸道:“裕儿那也是你亲外甥呀,姐夫可不能坐视不理呀。” 甄世尧冷飕飕的瞥了眼萧平,厉声说道:“萧裕胆大包天,稍有不慎便要掀起边关之争。萧平,你最好早做准备,我会尽力保住萧裕的命,但萧家在国都未必会再有容身之地。” 萧平惊恐的瞪圆了眼睛:“姐夫……” 甄世尧叹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甄氏还在呢。只要二皇子登基,富贵都在后头。” 萧平苦哈哈的点点头,心里却已不抱什么希望了。二皇子那破败的身子,指不定哪天人就没了…… 国都朝堂的暗流涌动并没有牵连到后宫。姬昊子嗣不丰,膝下仅有两位皇子和一位小公主。 皇长子虽是嫡出长子,但身后并无母族支持。二皇子背后靠着甄氏。然二皇子身体极差,甄氏遍寻名医也无法医治,恐寿数不长久。大周的未来还是要落在皇长子身上。如今姬昊对萧家动手,在有些大臣眼里便代表着皇帝准备为长子铺路了。不过本来应当相争的兄弟二人似乎并不受影响。 姬元煦提着东西去了二皇子府上,见姬元曜披着大氅干做在水榭旁发呆,便喊了一声:“元曜!” 姬元曜慢吞吞的扭回头,目光落在姬元煦手里的东西上忍不住笑了起来:“皇兄,每次来你都给我带这些小玩儿意,我都多大人了,又不是小孩子了。” 姬元煦就道:“这可不是小孩子的玩儿意,这叫九连环,可难了,我拆解了好些天才搞明白。还有这个盒子,你别看它外表普普通通,但里面机关繁复,但凡拆错一处,盒子就毁了!” 第36章 他把东西往姬元曜旁边一堆,抬了抬下巴颏:“不信你试试。” 姬元曜纤瘦苍白的手拿起精巧的九连环,随便摆弄两下,不由蹙起眉头。姬元煦见他眼神变了,立马傲娇起来:“怎么样,你皇兄什么时候拿那些小孩子的玩儿意糊弄过你。” 姬元曜就抬手指了指挂在水榭亭子栏杆上的竹蜻蜓、竹蚂蚱。 姬元煦:…… 他一撩袍子往姬元曜身边一坐,问道:“最近觉着身子骨如何?甄司马又给你寻大夫了?” 姬元曜垂眸摆弄九连环,闻言轻轻点了点头:“不过白费功夫罢了,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多活一天便算是赚了。” “元曜……”姬元煦想抬手摸摸他的头,像小时候那样,可那些话骗骗小孩子也就罢了。元曜虽久病缠身,但却十分聪慧。若是个身体健全之人,定也是国都一道风景。 姬元煦沉默了一会儿。 姬元曜听身边没了动静,忍不住偏头看了看他,见姬元煦眉头紧锁,神情颇有几分纠结。 想了想,姬元曜问道:“皇兄是不是有什么为难之事?我外祖父又搞什么幺蛾子了?也是,萧裕在南平关闹了这么一出,外祖父必定损失惨重。他恐怕又在琢磨怎么把我扶立起来吧,怪不得这两日每天都有大夫上门呢~” 姬元煦噗的笑出声来:“那可是你亲外祖父,哪有这么说的。” 姬元曜嘴角微微一耷拉,表示并不想提这个人。 姬元煦就叹了口气,说道:“确实有件事……”他几次欲言又止,还是斟酌着开口道:“我有一个朋友,他的老师医术十分高明。听那位朋友说,他兄长当年病的快死了,找了很多大夫都治不好,多亏了这位老师。我想……” “皇兄想让那位先生替我医病?” 姬元煦点了点头:“但此事不可被大司马知晓~倒不是担心治不好元曜惹大司马怪罪,只是我这位朋友不希望被朝廷关注到。” 姬元曜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虽然我一身病骨,没什么能耐,但想要避开外祖父的眼线还是可以做到的。皇兄安排就是,反正我在府里也无聊,这时节风光正好,我也想出门去街市上瞧瞧,沾沾人气。” 姬元煦微微松了口气。 转眼间,李玄度一行人入国都已有一个月时间了。赵珩后来换了一个短租的小院,就在离翰林街不远的地方,价钱高了些,但胜在安静,离翰林学宫也近。这段日子他们几乎每日都要去翰林学宫读书。 宋镜敛自从知道那位李先生入国都后,便时刻关注着学宫这边。依着姬元煦的形容,他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的李玄度。 只是不知怎么,他总觉得眼前这人颇有些面善,恍惚在什么地方见到过。他甚至依稀能想起那时的场景,似乎也是在这样一处地方,那人一身白衣,手握书卷站在窗前,安静的像一幅画,不忍打扰分毫。 宋镜敛借机同他闲聊几次,此人确实如姬元煦所言,学识丰富,又有真知灼见,连自己都深感钦佩。这样的人才若为大殿下所用,必是一大助力。 宋镜敛捏着两撇胡子琢磨着,南平关之事已传回国都,沈时卿查明互市税银一事确为萧裕一人所为。据大殿下之言,那位赵都督赤胆忠心,颇有远见。若能收为己用,殿下便有了兵权…… 赵琮一步一回头,走出翰林学宫方才小声对李玄度说:“先生,我瞧那宋学管看您的眼神好似饿昏头的人看见酱肉似的,两眼放光。” 方野道:“怕是被咱们先生的学问震撼到了吧,每次先生来,那位宋学管都巴巴上前来搭话儿呢!” 李玄度就笑:“别乱说,宋学管是傅氏亲传弟子,在大周声名远播,我不过一介布衣,岂敢同宋学管相提并论。” “反正我不管,我们先生才是天底下最厉害的!”赵琮把马屁拍的响当当。 芳唯挪揄道:“阿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要求先生,这几日我就见你围着先生打转,连功课都做的比以往积极。平时可没见你这么用功读书。” 赵琮俊脸一红,扭扭捏捏道:“我,我这是尊敬先生!我,我受翰林学宫的熏陶,我……” 赵珩轻飘飘瞥他一眼。 赵琮眉头一揪,缩着脖子怂怂道:“我,我是有一件事要求先生帮忙……” 说话功夫,几人回到了客栈,赵琮忙屁颠屁颠给李玄度斟茶倒水,还贴心的要给李玄度捏捏肩膀,被赵珩拎着后脖颈扯到一边儿去了。先生的肩膀只有他能碰! 赵琮不知道大哥的心思,忙扯出谄媚的笑脸儿说:“这不是嘛,我有一个朋友……” “元公子。”赵珩面无表情道。 赵琮:“……大哥你怎么知道。” “他的事儿我们不管,也管不起。我们到国都已有月余,南平关之事据闻已经有了定论,近来国都朝堂不太平,之后只怕更甚。我们收拾收拾东西,尽早启程离开吧。” “哎呀大哥!先生还没说话呢……”赵琮小声嘀咕:“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请先生帮忙看诊,元公子的弟弟生了病,至今也没有大夫能医治。” 赵珩冷冷说道:“国都是大周最繁华之地,人才辈出,若连国都的大夫都医不好,那病情势必极为棘手。若医得好皆大欢喜,若医不好,反倒要怪到先生头上。我们与元公子并无深交,为此冒险不值得。” 赵珩知道李玄度巫的身份,他不得不多顾虑一些。 “可是元公子说只请先生看看,他心中有数,就算医不好也不会怪我们的。”赵琮挨挨蹭蹭的凑到李玄度身边:“先生~” 李玄度垂眸寻思一瞬,道:“可以。” 赵珩不赞同道:“先生……你会暴露……” 李玄度摇摇头:“无妨,只是看看罢了,我又不一定能医。看过之后我们便启程出发。” 李玄度心中也有自己的考量。姬元煦非寻常贵族。如今赵平都为大周守边关,并不受朝廷信任。且不论姬元煦的身份如何,又打着什么主意,尽量和此人保持一个良好的关系,对毫无根基的赵家人来说并不算坏事。 “我这就去告诉元公子这个好消息!”赵琮高兴的快蹦起来了。 “你这样子恐怕日后要被人骗了去,那元公子什么身份什么家世我们都不清楚,你倒好,把先生老底儿都快给人家掀了。”芳唯也觉得赵琮有些冲动了。 赵琮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我就是觉得同元公子聊得来,也不是什么人我都帮的。” 李玄度笑道:“阿琮侠肝义胆,有助人之心,这是好事。但凡是也要量力而行。” 赵琮忙拱手道:“阿琮谨遵先生教诲。” 赵珩冷哼一声。 第56章 “皇兄,那是在干什么?那些百姓围了好几层,是有什么热闹瞧么?”姬元曜坐在马车里,浅浅撩开帘子往外看了眼。 姬元煦探头一瞧,见前方围观百姓不停喝彩叫好,便笑道:“那是杂耍,江湖上的手艺人亮绝活。你若想看,稍后我们看过先生我带去你望月楼,那里可以俯瞰整条街。” 姬元曜点了点头,他并不在乎看大夫这件事,他本也没报什么希望。 但姬元煦却十分紧张。前两年他巡查西北时,在武威城听说过李先生的事儿,武威城的百姓几乎把他奉为神人,那时他并未完全相信。后来接触下来,他越发觉得此人深藏不露。 带二皇弟去看诊是件极为冒险的事儿。首先且不论自己的身份会不会被李先生察觉,若此事泄露出去,甄世尧一定不会放过自己,甚至也可能会给二皇弟带来麻烦。当然,他更担心二皇弟的病连那位李先生也医不好。 姬元煦与姬元曜虽非一母同胞,甄世尧又视自己为眼中钉。但在姬元煦看来他们是兄弟。他总是想起小时候,母后薨逝,小皇弟就算身体不舒服也要坚持陪着自己。他用肉乎乎却冰凉的小手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告诉他:“曜儿会一直陪伴大哥的!” “皇兄?是不是到了。” 马车停了,姬元煦回神过来,撇过脸眨了眨泛红的眼,涩然道:“就是这里了。” 翰林学宫附近住的多半都是来国都游学的读书人,因此小院修建的规整干净,院中栽种些花草,颇为赏心悦目。 李玄度正坐在藤椅上指点赵珩兄弟俩练剑,听方野来报,说是元公子到了,这才施施然起身迎了出去。 甫一照面,他便将目光落在姬元煦身边那少年人身上,微微一诧。 姬元曜也打量着李玄度。不知为何,他第一眼见此人便觉压抑在心中的万千苦痛豁然有几分疏解之意,他神思清明了,落在李玄度身上的目光也变得灼热起来。 赵珩察觉少年的眼神有些不甚高兴,冷声说道:“哪位要看病?动作快些,我家先生午后要补眠。” 姬元煦早就习惯赵珩阴晴不定的脾气了,他笑着对李玄度拱拱手:“李先生,这位便是我弟弟了,弟弟久病缠身甚少出门,不常与人打交道,失礼之处还望先生见谅。” 姬元曜这才回神过来,也忙拱了拱手:“先生见谅。” 李玄度抬手指了指院中石桌,道:“今日天气不错,不如在院子里稍坐坐?” “甚好。” 赵珩扭头进屋取了脉枕过来放在桌上,又将李玄度的银针展开,然后乖觉的站在李玄度身后,双目灼灼的盯着姬元曜。他总感觉这个少年来者不善。 李玄度只是觉得赵珩别别扭扭的,不过这孩子向来如此,总是喜欢想一些不着边际的事儿,这会儿指不定心里头拐出几百道弯儿了…… 他收敛心神,将手搭在姬元曜的脉上探了探。众人皆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许久,李玄度收回手,他眼眸低垂,缓缓开口:“药石无医。” 姬元曜只是淡淡笑了笑。 姬元煦却急道:“李先生,真的医不好么,我,我弟弟……” 李玄度唇角绷着,他看着眼前少年,眼神有些纠结。 “先生,但说无妨。”姬元曜道。 “先天失魂,鬼怪缠身。” 姬元曜原本平静的眼骤然掀起惊涛骇浪。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知道他每天都在承受什么样的痛苦。没有人知道每天夜里那些脏东西都缠着他,他头痛欲裂,仿佛有人用刀子在一点一点磨他的头骨…… 姬元煦当下愣住:“这,这是何意?”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大哥,先生说的都对。”姬元曜盯着李玄度看了会儿,道:“先生能看出病症所在,是不是有办法医治呢?” “有。”李玄度道:“但过程很痛苦,而且……我不确定要不要医。” 姬元煦还没从刚才的诊断中反应过来,又听李玄度这么说,忙又问道:“为何?是担心医不好我弟弟么?” “那倒不是。我们并不会在国都久留,而治病却非一朝一夕之事,或许还要很多年。何况我要为自己的后路考虑,还有我一众弟子的后路。” 姬元煦不太明白医个病怎么就牵扯这些了,他看了眼姬元曜,道:“便是医不好,我们也不会怪在先生头上的。” 李玄度微微摇了摇头。 姬元曜却扶着桌子站起来,冲李玄度深揖一礼:“我愿放弃身份,拜入先生门下,侍奉先生,视如亲父!” “不行!” “不行!” 两道声音齐齐响起,赵珩难得在一件事上和姬元煦站在同一条战线。 “元曜,不要胡闹。” 赵珩也将手搭在李玄度肩上,手指落在李玄度琵琶骨的伤痕上,语气带着几分警告:“先生,不要胡闹。” 姬元煦把姬元曜拉到一旁,低声道:“元曜,你是大周的皇子,适才那番话说的重了,你若想和他请教学问,可以像大哥一样旁听,拜师可是要行礼的!何况我们只是请先生医病,怎么突然就要拜师了?还要放弃身份?这,这怎么就……” 姬元曜却说:“皇兄,大周的二皇子活不长久。” “何意?” 姬元曜道:“皇兄有没有想过,如果先生医好了我,凭甄家的势力,皇兄在国都还有立足之地么?”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呀!”姬元煦低吼道。他很生气,但他必须要说清楚。 “元曜,皇兄的确想争那个位置,但并不会针对你。我争是因为不得不争,你身子骨不好,我不能让大周江山旁落他人之手,我希望大周可以恢复鼎盛,百姓可以安居乐业。但如果你的身体强健,我不会与你相争。因为皇兄知道,你和我一样!” 姬元曜微微一愣,他没有想到皇兄会这么说。沉默一瞬,他轻叹口气,道:“皇兄,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的,我也从来没有想过去争。甄氏并不能改变的我的想法。我之所以想要拜李先生为师,是因为我知道他能救我。” 他将声音压的更低:“皇兄知道巫族么?” 姬元煦眼睛一瞪。 第37章 “皇兄还记得小时候我曾和你说过,我能在夜里看见阴邪的东西,你们都当我年纪小撞了邪。但这些都是真的。我知道大夫医不好我,所以我常常翻阅一些奇闻异志,那里有很多关于巫族的记载,源于南方云梦的巫族。” 这下换成姬元煦愣住了,他干巴巴道:“所以李先生适才说先天失魂……”他猛然想起在武威城时曾听百姓说李先生会驱狼驯狼,他以为只是一些小把戏,若他是巫,那便都说得通了。 姬元煦对巫族并不是完全不了解,他记得书中记载,乱世起,大巫现。无数血雨腥风的混乱时代,最终都由大巫择明主匡扶天下…… 乱世……巫…… 姬元煦思绪有些混乱。他问姬元曜:“你如何确定他就是巫?” “直觉,我见到他就觉得身上轻松不少。而且想来他若救我,用的必是不传秘法,我若拜了师才好名正言顺同他修习。何况我本就喜欢这些玄术。” 姬元煦:……似乎有点草率了。 赵珩也把李玄度拉到了一边,他整张脸皱的跟个小老头似的:“李玄度,你若医他必会暴露巫的身份,若被你师兄知晓怎么办!那小子说的好听,视你如父,我们连他们什么出身都不知道,这太冒险了,我不同意。再说巫族术法不外传,你怎能教他?” “他说过放弃身份入我门下。”李玄度微垂着眼眸:“先天失魂之人是阴气最好的器皿。我适才探了他的脉,这少年根骨奇特,很适合修习我巫族秘术。若能练成长生骨,我便能救你。” “救,救我?”赵珩有些没反应过来:“你是为了我?” 赵珩的眼神突然变得小心翼翼起来,李玄度微微牵起嘴角:“从始至终,都是为了你。” 赵珩的心情从愤怒陡然变得狂喜,他感觉一股莫大的喜悦直冲头顶,让他双耳轰鸣,什么话都听不进去,脑子里只盘旋着那句“从始至终都是为了你”。 果然,玄度也是在意他的…… 李玄度解释道:“我们此去云梦未必就能顺利找到师父的手札,总得再寻一条生路给你……” 赵珩从惊喜中勉强找回些神识来,担忧道:“可我不希望你冒险。” 李玄度拍了拍他的手:“你活的长长久久,我自然也长长久久。冒点险也是值得的。” 他们的命系在一起,即便赵珩仍旧担心李玄度的身份暴露,但也还是勉强应下。 他走过去同姬元曜说:“拜师可以,但必须告我们你的身份。” 姬元曜笑容温和:“我姓姬,名唤元曜。这是我兄长,大周皇长子姬元煦。” 李玄度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大抵已经猜到了。赵珩也只是微微蹙了蹙眉,总感觉是个大麻烦。 倒是芳唯和赵琮闻言后惊呼一声:“原来竟是如此尊贵的身份。” 赵珩则道:“拜了先生便要尊敬先生,少摆皇子的谱,我们不认。” “那是自然。”姬元曜道。 李玄度想了想,说:“我可以医好你。不过我需要向你讨一样东西。” “好!”姬元曜答应的爽快。 李玄度便问:“不问问我要什么?” 姬元曜笑道:“师如父,先生要什么我都会给,何况命为先生所救。” 李玄度也郑重道:“此事我有私心,但你放心,不会要你的命~” 第57章 收徒这件事在赵家人眼里算不上什么,顶多就是想着自己竟和当朝皇子成了师兄弟有些玄幻。 赵琮问李玄度:“先生,元公子他们准备了好多东西,拜师要这么复杂么?我们当年好像什么都没准备呢。” 李玄度就笑:“当年我可是你大哥买回去的奴隶,你们敬我称我为先生罢了。其实就算不喊我先生也无可厚非。” 芳唯当即道:“那可不行,先生教授我们学问,教会我们为人处事,这便是天大的恩情了。过去没有拜师是我们不懂礼数,如今既然知晓礼数了,当重新拜过先生才对。” 说完她扭头看向赵珩:“大哥,我们也准备拜师礼吧。” 赵珩点点头:“你们合该拜的。” 李玄度瞥了眼赵珩,赵珩底气不是很足的说:“我以师礼待之,但我不拜师。” “随便你,我们这样也挺好,犯不着走那些虚礼。”李玄度点了点芳唯:“你们别麻烦了,留着银钱买点儿什么不好。” 赵珩却坚持:“他们要拜的。”说着掏出些碎银递给方野:“去准备拜师礼。” 李玄度无奈的摇摇头。 拜师当天,姬元煦提了双份拜师礼,赵珩当下眼皮一跳,就听姬元煦道:“今日我兄弟二人皆拜入李先生门下,侍师如父,此生不悔。” 赵珩没好气儿的刺儿了一句:“狗皮膏药似的。” 姬元曜都收了,倒也不在乎多一个姬元煦,反正赵珩不拜师,师兄弟们怎么排位随他们去。 “先生,国都眼下形势复杂,我本也要远行。只是这次要带上元曜,便要着手准备许多事宜。不如这样,先生和师弟师妹先行,我和元曜随后出发,我们在丰州会合。” 李玄度点了点头。他从书案上取了一张黄纸,用毛笔蘸了朱砂画了几道符。 “元曜,你身体虚,恐难长途跋涉。这几道符你每夜入睡前用火烧成灰化入水中服用,可暂时驱除你身上的阴邪之气。邪气散了,人便也精神了,足够你走到丰州了。待到丰州后我便着手为你医治,修习巫族秘法。” 姬元曜恭敬行礼:“多谢先生。” 姬元煦紧跟着说道:“先生,我使人打听了一下,沈大人欲押解萧裕归国都,父皇应当会另行指派监军前往南平关。我的老师会在朝中斡旋,南平关赵都督之事还请各位放心。” 不得不承认,姬元煦这人虽然讨厌,但办事儿还算贴心,赵珩难得给他一个好脸色:“多谢师弟了。” 姬元煦:……这人不拜师还一口一个师弟的喊,莫名其妙! 国都并无其他牵绊,李玄度一行人第二天一早便启程离开了。马车徐徐驶出浩大帝都,淹没在城门荡起的烟尘之中…… 而表面安静的国都却早已暗流涌动,各方势力都在权衡利弊。 姬昊拇指摁着太阳穴,神态颇显疲惫:“朕不过浅浅试探一下,没想到甄世尧的势力竟如此之深。这只老狐狸,朕虽知道他弄权,却没想到他能做到这般地步,可想而知父皇驾崩后国都朝堂乱成什么样了,到处都是筛子,不然也不会叫甄世尧钻了空子。” 杨泉给姬昊倒了杯茶,笑道:“不过好处也是有的。” 姬昊眉目舒展:“说的也是,借萧裕这件事正好发落一些官员,从翰林学宫擢拔一些学子填补空缺,朝廷还是需要新鲜血液的……”说到这儿,姬昊突然想到姬元煦:“怎么这几日不见煦儿过来请安?他前不久不还张罗着举荐人才给朕么,怎么没动静了?” 杨泉小心看了看姬昊的脸色,然后转身从一摞奏折下掏出一封信来,道:“大殿下前日倒是来了,只是陛下忙于政务,大殿下不忍打扰,只留了封信托老奴转呈给陛下。” “这小子,有什么事儿不能当面说,还要写信……”姬昊拆开信看了眼,当即暴喝一声:“胡闹!” 杨泉忙跪倒在地:“陛下息怒!大殿下说不是什么要紧事,让老奴瞧着陛下心情不错的时候拿出来便可,是老奴失职……” 姬昊冷哼一声:“看了这信再好的心情也没了。”他一脸痛心疾首:“你说说这孩子怎么这么胡闹!倒是我看错了,当他是个稳重的。他自己个撂挑子走了便走了,偏还将元曜也带走了!元曜身体孱弱,药不离身,怎么能走那么远的路!” 杨泉将头垂的更低了,过了一会儿,似乎姬昊平复下来了,杨泉便道:“两位殿下打小儿就感情深,大殿下定也不忍二殿下奔波,想来会照顾好二殿下的。何况二殿下离开国都,甄司马必定更心急……” 姬昊先是狠狠皱了皱眉,复又松开,虽声音仍是冷冷的,带着未消的余气,但听起来倒比适才和悦许多:“罢了罢了,人都跑了,还能如何。走了也好,国都形势乱,少不得要给朕的儿子牵扯进来。” 他把那封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信丢到一边儿,没多大会儿功夫又拿起来看了眼,忍不住啐骂一句:“臭小子!” 时间倏然而过,熬过盛夏,度过深秋,凛冬之后,又是一年春来。 “江南的春天比西北来的要早,这才二月里天竟暖和起来了。”芳唯撩开马车帘子向外探了探,清冽的春风含着草木清香,使人精神一振。 “可不是,怪不得人都说江南好,果然舒适宜人。”赵琮占着马车另一边的窗户,也探出半个身子赏景。还跟后头赶马车的高良挥手:“叫两位师兄也出来透透气,整天坐在马车里也不嫌闷得慌!” 后面那辆马车里的姬元曜听到声音忙推开车门,却见赵琮把脑袋一缩,人又钻回车里了。 姬元曜喊道:“阿琮,你喊我出来,你倒是自个儿回去了!” 话音刚落,就见前面方野勒住马,将马车停在官道旁。赵琮当先从车上跳下来,指着官道另一侧的林子说:“我瞧那边有个人,准备过去看看。” 说着,从车上掏出一柄短剑拔腿就往林子里跑,方野赶忙跟了过去。 李玄度见车停了,干脆下车活动活动筋骨,马车颠簸,坐久了浑身都不舒服。 赵珩递了水囊给他:“喝点水润润喉,很快就到苏城了,听说苏城是江南顶顶繁华之地,我们可以多留些日子。” 李玄度点点头:“江南富庶,读书人也多,文风鼎盛。我此前也到过江南,不过不曾留太久,犹记得这里的酒酿很香,到时候可以尝尝。”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看向远处林子。只见赵琮和方野一左一右将那人架了起来,看来受伤不轻,李玄度便道:“你随我学了几年的医术,应当已有所成。” 赵珩明白李玄度的意思:“先生放心,这人交给我便是。”他抬手替李玄度拉了拉披风,道:“虽已入春,但风仍有几分寒凉,先生也莫在外久站,仔细染了风寒。” “我也没那么娇气。” 赵珩虽不算富裕,但对李玄度他一直精心照料。只是这人身体虚的厉害,无底洞一样,怎么养都不长肉。他在夜里偷偷探过李玄度的脉,脉象虚无缥缈,好像他这人一般轻飘飘的,不知什么时候就消失了,这种感觉常常让赵珩感到恐慌。 他顺势把手往下一滑,握住李玄度的手摸了摸掌心,好像这样才能让他心安:“倒不似去年那么冷了。” 李玄度笑道:“每天身边都躺着一个火炉给暖床,再冷的人也给捂暖了。” 这话本也没什么意思,不过在赵珩听来却总有几分不对味儿,不由得红了脸色,假意咳了两声。 “先生,大哥!”赵琮隔着好远就咋呼道:“这人受了很严重的刀伤!” 赵珩忙放开李玄度的手,手指下意识的摩挲几下,像是要把那点余温拢进掌心。 他示意赵琮将人靠着马车搁下。 姬元煦兄弟俩也凑过来瞧瞧,见赵珩蹲下身子探脉,不由惊讶道:“赵师兄还懂医?” 赵珩微微将胸膛一挺,颇有些骄矜道:“先生教的。” 李玄度对每个弟子所教授的东西都不大一样,这点姬元煦是知道的,只是他从未见赵师兄显露过医术罢了。况且先生偏爱赵师兄,夜里也常与赵师兄同眠,开个小灶也是稀松平常的事儿。 话说回来,先生这样高明的医术若后继无人,那才可惜。出来近一年的时间,元曜的身体愈发硬朗,这些姬元煦都看在眼里。原以为先生只是擅文擅医,但他发现赵家兄弟的剑术也是先生指导,甚至兵法先生也能指点一二。 越是同先生学习,姬元煦越觉得先生学识之渊博一次又一次的刷新自己的印象,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如先生这般文韬武略的人,本该是天上最耀眼的星月,却偏偏沦落为被贩卖的奴隶,拖着虚弱的身体在破败的人间穿行,像跌落凡尘历劫的谪仙。 姬元煦常常在想,如若这天底下能有一人扶起大周风雨飘摇的江山,那这个人一定是李玄度。 第58章 “这人身上有多处刀伤,最深的一处在腰腹,不致命。他应该自己处理过伤口,不过伤口又裂开,想必是中途又有挣扎厮杀。伤口虽不致命,但失血太多,若再耽搁一半日可就没救了。阿琮,去车上把药箱拿下来,我给他处理一下伤口。” 赵琮一听立马窜上马车,药箱拿回来时赵珩已经开始帮那人清理伤口了。 赵琮蹲在一旁干瞪眼,啧啧道:“这人是遭遇了什么呀,身上大大小小几十处伤口,能活着也真是够命大了。” 赵珩抽空瞥了他一眼:“不知道什么人你就往回救,万一是个穷凶极恶的匪徒怎么办?” 大哥一瞪眼赵琮就怂的缩脖:“我,我这不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么。”他嘟嘟囔囔道:“反正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一个半死不活的?若当真是匪徒,那就扭送官府。若不是,那还是我们行善积德了呢。” 赵珩刺儿了一句:“咱一路上碰到那么多吃不起饭的流民乞儿怎么不见你拔刀相助了?” “那也救不过来啊……” 芳唯敲了赵琮一个爆栗:“别贫了,大哥又不是不让你救人,只是凡事要量力而行。我们出行在外,又有不便被人察觉的身份,自是要小心行事为上。就说刚才吧,你不曾和先生还有大哥商量就跑到林子里救人,万一林子里还有人埋伏怎么办?” 第38章 赵琮揉了揉脑袋:“我知道了大姐,下次不会这么冲动了。” 姬元煦笑道:“师弟的性情豪爽耿直,很有江湖侠客的风范。” 听他这么一说,赵琮立马支楞起来:“那是,我的梦想就是当江湖大侠!” 芳唯又敲他一爆栗:“我怎么记得小时候先生喊你读书的时候,你老大不情愿,还嚷嚷着读书无用,你以后是要当大将军的!” 赵琮嘿嘿一笑:“可当大将军也得读书啊,再说当将军哪有当大侠自在。” 姬元煦就道:“方今这世道,无论身处何地都未必会有自在。” 想到来时路上所见,一向心大的赵琮也不由有些黯然。 赵珩站起身:“别忧国忧民了,先看看眼前吧。这人伤势重,若就这么丢下定活不长久。” “那带着呗,救都救了。”赵琮缩着脖子道。 “我们的马车搁不下他,先生还累着呢,需要休息。”赵珩没好气儿道。 “我们车上有地方,待人醒来我们再找个地儿把他放下便是。”姬元曜收到赵琮求助的眼神,爽快应道。 赵珩拿帕子擦了擦手,眼皮一撩:“随你们。” 倒不是赵珩心硬见死不救,只是他本就是冷清性子,自幼见识太多梦境中的阴暗,除了亲近之人,他对旁人大多都疏远冷淡。何况他们这一行人中,玄度的身后有大巫李玄序四处打探他们的下落,姬氏两兄弟的身份在门阀势力膨胀的世道也不便为外人获悉。大周皇帝就这么两个儿子,说是大周朝堂的命脉也不为过。他总要时时小心,事事提防的。 将人安顿好以后,一行人加快了车程,赶在城门关闭前入了城。夜里的苏城可以称得上热闹,主街灯火通明,来往行人不少。入城后方野打听了一下,一行人往城东寻了个落脚的客栈。 马车驶过街道,李玄度撩开帘子看了看,颇有些可惜道:“十几年前我来苏城的时候,街上行人络绎不绝,不仅仅是主街,便是往四处延伸的小巷子里也多得是摆摊的小贩,卖酒酿圆子的,桂花糕的,酱羊肉的,整条巷子都飘着香气……” “先生快别说了,我要馋死了……”赵琮捧着肚子一脸哀怨。 芳唯想的要多一些:“江南百年未经动荡,又是中原腹地,鱼米之乡,这些年也不曾听说江南有灾荒,怎会萧条下来呢?” 李玄度摇头:“江南富饶,豪门望族遍地,官场形势之复杂也丝毫不逊于国都朝廷。这些年大周疲弱,虽江南还隶属大周朝廷,但大周显然已无力操控江南。” “先生是说江南意图自立?”芳唯眼睛瞪了瞪眼。 赵珩眉头一蹙:“诺大江南贵族林立,若江南自立,当以谁为主?几大贵族相争,争破头也不过几座城池罢了。何况江南几城无天险可依,真要是世道乱起来,江南未必能自守,几大门阀可都盯着江南这块肥肉呢。” “只是可怜了无辜百姓……”似乎是想到了当年武威城的惨剧,想到了母亲惨死自己眼前,想到了无家可归的流民,芳唯轻叹一声:“乱世之中,人命贱如草芥。” 马车驶过小巷,吱呀的车轮声在寂寂深巷中回荡,就像这个久经沧桑的世道,沉重又疲惫…… 在客栈安顿好后,赵珩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拎了包药扔给赵琮:“人是你带回来的,赶紧熬药去。” 赵琮本还想着夜游苏城,听说苏城的游船画舫极为繁华,他想着去见识见识呢。这会儿被大哥使唤去熬药,后知后觉竟给自己捡了个麻烦回来。 芳唯看他一脸猪肝色,打趣道:“赵大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啊。” 赵琮:…… 他叫嚷着:“你们也不许出去,没有武功盖世的本大侠保护,当心你们被人欺负!” 芳唯背过手笑嘻嘻道:“元煦师兄也会功夫呀,再说还有方野呢!” 赵琮气呼呼道:“反正就是不能不带我!” 姬元曜见他气急了,好笑道:“师姐逗你呢,我们连日赶路,今夜就好好休息吧。先生说要在苏城多留些日子,倒也不急着今晚出去游逛。何况我们救回的人也须得有人照看。” 赵琮努努嘴:“还得是元曜师兄疼我。我一个人去后院熬药怪无聊的,元曜师兄跟我一起吧。” 姬元曜欣然答应。 姬元煦看了看芳唯,说道:“我记着你想买线团来着,客栈斜对面不远就有间铺子,左右闲着无事,不如去逛逛。” “大姐你要缝衣服么?买线做什么?”赵琮不忘回头打听一句,还道:“我袖口磨破了,回头给我缝补缝补呗~” “要你管!熬你的药去!”芳唯暗瞪他一眼。 赵琮:……他就嘴欠! 姬元曜拎着赵琮的脖领将人拖走了,丢了个隐晦的眼神给姬元煦:“你们请便。” 姬元煦:…… 他脸色微红,轻声对芳唯说:“我们走吧。” 城东这条街巷不在闹市,因此算不上热闹。杂货铺子是店主人自家小院,在院门前开了个档口,卖些针头线脑。芳唯挑了挑,又拿出骨哨比了比,最后选了青色的线团。 姬元煦远远站着,关注着芳唯的一举一动。他知道那骨哨的来历,是顾兰西送给芳唯的。在碧水关时他无意听到了顾兰西和芳唯的对话,自然知道他二人心意。事后他也暗戳戳打听了一下,赵琮那大嘴巴全给秃噜出来了。 他只是觉得惋惜,惋惜他二人从一开始就不会有结果。但姬元煦也庆幸,庆幸自己还有机会。 少年人的感情就像西北的荒原,只要一点星火便可呈燎原之势。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起芳唯来,也许是巡查西北听到了巾帼的事迹,也许是云游之后朝夕相处,惊叹于芳唯的才思敏捷和不输男儿的胸怀…… “适才我见赵师兄买了吃食给先生,不如我们往前走走,我记得马车拐进来时在巷口有卖酒酿的摊贩。”姬元煦上前说道。 芳唯笑眯起眼:“好啊,正好我也有些饿了。” …… 李玄度歪斜着躺在床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册。赵珩眉头微微一蹙,拨了拨灯烛的芯:“这么暗还看书,也不怕坏了眼睛。” “唔。”李玄度撂下书,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道:“看入迷,一时忘了。” 他鼻子嗅了嗅,将目光落在赵珩手上,笑道:“你买了酒酿?” 赵珩把东西放在桌上,道:“来尝尝,看和你当年吃的是不是一个味道。” 李玄度起身踱步到桌前,问道:“孩子们呢?” “出去瞎逛了吧。”赵珩随口道,一边递了汤匙给李玄度。 “其实我也记不得当年是什么味道了,也许时节不同,我只记得那时满城桂花飘香,我在街边买了一碗桂花酒酿圆子,酒香醇厚,桂花浓郁。” “可惜我们今年来的早了些。”赵珩见李玄度一勺接一勺的吃,忍不住道:“酒酿圆子不好消化,别吃太多。” 李玄度乖乖放下汤匙,眼神还透着两分留恋。赵珩干脆直接端起碗,就着李玄度用过的汤匙将剩下的酒酿圆子一股脑吃了。把李玄度心里头那点怀念打击的一干二净。 赵珩抹了抹嘴角:“要不要出去走走消消食?客栈后身有条河,还挺安静的。” 一路上大家吃喝都在一处,难得到了苏城,大家都各自去忙。趁着夜色不错,赵珩觉着两人单独出去逛一逛实在机会难得。 李玄度正要点头,便听房门被拍的砰砰作响,门外传来赵琮欠揍的声音:“大哥,先生,那人醒了!” 赵珩:…… 第59章 赵琮端着药对那人说:“亏得你醒了,刚才我还和元曜师兄说该怎么给你喂药呢。师兄让我以口度药,老天,我可还没成亲呢,咋能跟外人亲嘴儿!” 姬元曜:…… 墨玉睁开眼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少年絮絮叨叨的声音在耳旁徘徊,目之所及却似乎又有很多张人脸,他嘴巴动了动:“我……”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要问什么。”赵琮把药碗搁在手边,用烫红的双手摸了摸耳朵:“这是苏城一间客栈,你被我们救了,就在距苏城十几里外的官道上,你浑身刀伤,差点儿就死了。” 记忆渐渐回笼,墨玉陡然瞪大双眼,挣扎着要起来:“我,我在苏城?!” “别乱动。”赵珩一把将人摁住,不耐烦道:“我可不想再给你清理一次伤口。” 墨玉这才看清床边还有一个人,他手搭在自己脉搏上,想来就是这人给他治的伤。 “多,多谢。”墨玉面上似有急色:“我有要紧事在身,刚才有些激动了,抱歉。” “再要紧的事也不如命要紧。”赵珩淡淡说道。 墨玉躺回到枕头上,眼眶微红:“可这不仅是我一家之命呀……”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赵琮伸着脖子打听:“难道有很多人要死么?” 墨玉便不说话了。 赵琮急的抓耳挠腮:“你究竟是什么人啊?” “江南墨氏。”李玄度的声音在房间里幽幽响起,墨玉头皮一麻,直接从床上跳起来,呈防备姿态看着一屋子的人。 伤口崩开,鲜血直流,看的赵琮忍不住咋舌:“你这么激动做什么,你看你看,伤口又裂开了!” 墨玉双手握拳,目光逼视李玄度:“你是何人?如何知道江南墨氏?” 李玄度长眉一挑,晃了晃手里的袖箭,说:“这是你所用的武器,袖箭的手艺出自墨氏,早些年我见到过,不过现在已有改良,比过去更为精巧轻便。喏……”他指着袖箭毫不起眼的一处说:“这是墨氏的标记。” 他见墨玉浑身绷着,有些担心他的伤势,便道:“墨氏如今的家主可是墨青棠?” “你认识家主?” 李玄度点头:“我与墨氏的老家主相交,墨青棠是老家主的嫡长子,这么多年过去,想来老家主已经不在了。你身负重伤,可是遭人追杀?墨氏……出什么事儿了?” 墨玉将信将疑:“你究竟是什么人?” “云梦,李玄度。” 墨玉又惊又喜:“你,你是云梦巫族的李先生!我听家主提起过您!”他踉跄着从床上跳下来,只是浑身没什么力气,双腿一软差点儿摔了。 幸亏赵琮眼疾手快,将人摁回到床上:“你别乱动了,我大哥好不容易给你包扎的伤口呢……” 江南墨氏擅机关之术,赵珩曾听李玄度说起过。墨氏的祖先是木匠起家,手艺精湛,几块简单的木头到他手里便可化身活灵活现的木鸟灵兔。据说墨氏的木鸟能飞上天。凭着这手出神入化的手艺,墨氏一族在江南站稳脚跟,几代人的积累也发展成一方大族。 李玄度当年四处云游,广交好友,与墨氏老家主成了忘年交。巫族之术玄幻,墨氏机关术亦有两分异曲同工之妙。老家主甚至从李玄度身上找到许多灵感,回江南之后便着手改良墨氏机关。也因此墨氏子弟哪怕有未见过李玄度的,也常能听老家主提及此人。 “……老家主驾鹤西去后,便由大公子继承族长之位。”墨玉半靠在床上,任由赵珩替他包扎伤口。 “墨氏一族不参与纷争,在江南贵族中并不起眼。但方今世道,乾坤颠倒。墨氏怀有机关术,自然会被旁人惦记。李先生当知道,墨氏机关术之玄妙非常人可理解,若将其用在武器上,攻城拔寨,威力巨大。仅凭我这小小袖箭便能看出端倪了。” “确实。”李玄度摩挲着袖箭,眼中似乎还有对当年老友的怀念。 “墨氏一族就像一块瑰宝,太平盛世自可安稳度日。逢此乱世,谁都无法独善其身。墨氏机关术霸道强悍,谁人不想得之。你受此重伤,莫非有人在打墨氏的主意?” 墨玉恨恨说道:“苏城韩家意欲效仿各地门阀,自立于江南!” 姬元曜眉头一皱:“可我们一路自国都而来,未曾听到江南有半点风声。” 墨玉便道:“韩家为江南贵族之首,早早便有此意。只是江南贵族林立,即便韩家势大也不敢轻举妄动。于是就找上了墨氏一族,意图联手墨氏侵吞江南。江南鱼米之乡,百姓安居和乐,因一己私利挑起战争,摧毁家园,这是作孽呀!墨氏世居江南,自然不愿江南瑰丽之地蒙此劫难。家主屡次劝诫韩伯城,却反被算计。韩伯城囚禁家主,要挟墨氏为其所用!” 说到此处,墨玉一脸懊恼:“墨氏子弟想尽办法营救家主,都无功而返。” 李玄度眸光一沉:“墨青棠在苏城?” 墨玉恨的差点儿咬碎了后槽牙:“对。家主被关在韩家密牢骷髅塔,骷髅塔铜墙铁壁,塔内设阵法,专克我墨氏机关术。否则,否则……” “看来韩家对墨氏势在必得。”李玄度眼中带着几分厌恶:“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罢了。” “鬼族骷髅塔在巫族面前的确不值一提。”墨玉眼含希冀:“若李先生能……哎呦!” 赵珩用力在墨玉伤口上一按,痛的他浑身抽搐,赵珩却若无其事道:“伤口已经处理好了,你最好静养几日,若伤口再崩开,我是不会给你包扎的。我很讨厌不爱惜身体的人。” 第39章 墨玉迎上赵珩面无表情的脸,不由讪讪:“有劳公子了。” “阿琮,帮他把药喂下去,已是深夜了,吃了药早早休息。我们一路舟车劳顿,先生也累了,有什么话不如明日再说。” 墨玉咕哝两下,见李玄度脸色苍白,不见血色,看起来像是久病不愈。虽心急家主的事儿,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多谢几位出手相救。” …… 回房的时候,李玄度眉头依旧蹙着,脸色也不太好看。赵珩打量他几眼,问道:“骷髅塔是什么?” “一个恶毒不逊于云梦摄魂狱的地方。”李玄度叹道:“骷髅塔的建造者和巫族有些渊源。说起来巫族也是有很多分支的,我云梦这一支是自上古传下来的嫡系,所学之巫术皆为正统。巫族可勾连天地万物,然天地万物尚有阴邪鬼魅之气不可见于世间,因此先祖将部分巫术封存,设为禁术,不许族中子弟修习。你所中巫族禁术便是其中之一。” “但巫术并非云梦巫族独有,在当今世上还有一族名为鬼族,他们行踪不定,追随者不多,几经灭绝于世。只因鬼族之术为害人之术,我巫族子弟下山历练,若遇鬼族之人为非作歹,都会加以惩治。” “骷髅塔便是这样的地方,以鬼族一贯的手段,塔内必以符阵封存阴魂炼为鬼气,常人若入骷髅塔,则会受鬼气迷惑,困死于塔中。当年我到苏城时曾与鬼族的人碰过面,那时鬼族忌惮我,并未在苏城久留。没想到在我离开之后,他们竟真的建成了骷髅塔!” 赵珩听了听,道:“所以你要救墨青棠?” 李玄度点头:“救。” “听你适才所说,巫族乃鬼族之克星,一旦你出手,鬼族之人必定知晓。凭你现在的身体,你能对付得了鬼族的人么?何况我也担心你泄露行踪。我们一路绕行,费了这么大功夫都是为了迷惑你那位玄序师兄。” 李玄度道:“苏城不便久留,我会另想他法,救了人我们便走。且不说我与墨家老家主有交情在,墨氏遇难,我不好坐视不理。只说江南之乱,一旦韩伯城得逞,江南陷于贵族之争,也是百姓之劫难。我巫族中人不管身处何地,都需怀济世安民之心。个人的利益荣辱和无数百姓的生命比起来,算不得什么。” “谁不是经历过战乱呢?”赵珩道:“我们一路走来,各地门阀不尊朝廷号令,养兵蓄力,大周的天下就像个破筛子一样。江南意欲自立,仅凭我们几个人根本无力阻止。即便将此事上报朝廷,大周的天子又有能力管么?江南的事很难有一个妥善的解决办法,纷争是早晚的事。就像大周的困境一样,各地门阀和朝廷之间不过在维系一个小心翼翼的平衡,但平衡早晚有一天会被打破。” 赵珩对天下局势看的分明,李玄度又何尝不是。他道:“破局需要的是契机,也许很多人都在等一个契机。我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出现,也许一件很小的事都会影响全局。就像一潭死水,只需一块石子便能荡起波澜,谁又能说墨氏就不是那颗石子呢?” 赵珩先是皱起眉头,好半响方才展颜一笑:“我明白了!天下之势便如棋局,只是这盘棋没有执棋者,棋子各自为战,任何一颗棋子都有可能成为执棋者,就看谁能先跳出棋盘。但在此之前,我们所走的每一步都会为以后的路奠定基础。就像先生常说的,世事虽玄妙,但事在人为!” 第60章 李玄度答应墨玉救回墨青棠,不过他们初到苏城,很多事尚未准备。何况骷髅塔内处处险要,想从骷髅塔将人囫囵个救出来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 他把自己关在房里好几日,差不多画出了骷髅塔的内部结构,依据他对鬼族的了解,将可能设有符阵的地方标记出来。画完以后就坐在桌前叹气发愁。 赵珩坐在李玄度身旁,手里像模像样的握着一卷书,眼珠子却黏在李玄度身上拔不出来。他见李玄度那张苍白的俊脸皱着,不由笑道:“李先生,有难处了?” 李玄度屈指敲了敲额头:“海口夸大了。想起鬼族那帮家伙,早就忘了如今的自己已不是当年的巫师了。若在我全盛时期,区区骷髅塔算得了什么呢。奈何如今我巫骨被抽,巫术尽失。元曜虽与我修习巫术,但时日尚浅,他先天失魂,身体不比常人,暂且扛不住骷髅塔里的鬼气。” “或许灭魂可以一试。”赵珩撂下书,一手托腮笑看着李玄度:“鬼气和阴气都是见不得光的东西,谁也不比谁强。我浑身血液流淌的尽是阴邪之气,化阴气为己所用,区区鬼气自然无所畏惧。” “我虽未正式拜入你门下,但因体内阴气的关系,某种程度上来讲我算半只脚迈进了巫族的门槛。虽所学尚浅薄,但我知道不论阴气还是鬼气,只要你不在乎,便不会怕。你不怕,它们便不能拿你怎么样。不过是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上不得台面。” 说完,他起身走到塌前取过剑匣拿出灭魂剑,拔剑出鞘,漆黑的剑身散着乌沉沉的气息,房间内陡然一黯。 “在没有遇见你之前,我和这些东西打了十几年的交道。那所谓的鬼族骷髅塔,我还真想尝试尝试。灭魂剑自问世以来从未出鞘,难得有机会让我一试锋芒。” 赵珩双眸迸着精光,灭魂强大气息加持下,他浑身气质一变。那是强者该有的自信,锋芒毕现。 “什么人?”赵珩收剑入鞘,沉声喝问。 门外映着一个身影,赵珩急急将灭魂收入剑匣中快步走到门口:“谁?” “过路人。”门外说话之人是位女子,十分客气道:“只是白日见公子乘车出行,那马车设计精巧,一时好奇才冒然打扰,冒犯之处还望公子见谅。” 赵珩浓眉微蹙。曹木匠手艺精湛,但都在马车内部构造,外观除了比寻常马车大一些,并无其他特别之处。这女子如何能看出马车精巧之处? 李玄度想到曹木匠的手艺师承一位姓墨的老先生,不由眸光微闪:“阿珩,只有内行人才看得出独到之处,来人想必是自家人。” 赵珩反应过来,将房门打开,那女子一身紫衣,容貌明艳。她看了赵珩一眼,便将目光落在李玄度身上,狐狸似的明眸倏然瞪大,一脸吃惊:“李爷爷,竟然是你!” 赵珩一口唾沫差点儿呛死自己。他看着李玄度那张年轻的脸,只觉自己整张脸都扭曲起来了。李……爷爷?!!!!! 李玄度见赵珩瞠目结舌,不由笑道:“怎这副表情,说起来我今年已六十高寿,小丫头称我一声爷爷不为过吧。” 墨世宁见了李玄度容貌后知后觉吃了一惊:“李爷爷这些年竟都不曾变过!巫族术法当真神奇。” “墨家小丫头倒是变了不少,要是走在路上我可认不出~” 墨世宁摇头笑道:“哪里还是小丫头了,我已为人妻为人母了。” 李玄度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呀。对了,你是为你父亲的事儿来的?” “李爷爷知道?” “墨玉是你什么人。” 墨世宁眼睛一瞪:“他是我小堂叔!李爷爷怎知道他,莫非是……” 李玄度将救下墨玉之事简单说了说,墨世宁长长舒了口气,道:“我爹被韩伯城所困,族人受其胁迫。不过我墨氏一族的族规便是不可利用机关术做逆行倒施之事,韩伯城意图江南自立,此举有违天道,哪怕墨氏一族不复存在,也绝不能沦为韩伯城的走狗。” “族人一直设法救我爹出来,可骷髅塔的厉害李爷爷应当知道,墨氏非韩伯城的对手。小堂叔气不过,孤身前往苏城,中途却突然断了联系,我放心不下这才追赶过来。被李爷爷所救,当真是小堂叔的造化。” 赵珩还沉浸在一声一声的李爷爷中回不过神来,他嘴角微微抽搐,眼前这女子比自己还大几岁。她喊玄度爷爷,那自己岂不是也当爷爷了! 墨世宁没注意赵珩一脸魔幻的表情,解释道:“实不相瞒,我已暗中跟着这位公子有几天了,你们的马车外观看来虽普通,但我这这对招子也不是白长的。马车的骨架构造一看便是出自墨氏之手,还是祖父亲手调教的,这才贸然前来一探究竟。” 李玄度便道:“这马车是武威城一位姓曹的木匠特意为我打造的。” “姓曹……”墨世宁拧眉想了想:“我好像有点印象,祖父当年游历在外,不慎受伤,被边关一户人家所救,莫不是那个曹家?” 李玄度点点头:“没想到我们今日竟因此而得见,可见世间之事自有缘法。” 墨世宁也不由感慨,继而想打李玄度巫的身份,陡然瞪圆眼睛:“李爷爷知道墨家的事儿,那……” 李玄度指了指桌上的图纸:“我和阿珩正在商讨营救青棠的法子。” 墨世宁忙道:“骷髅塔危机重重,世宁虽私心想请李爷爷相助,但也不能让李爷爷犯险。” “无妨,青棠是老家主的儿子,当年也是喊我叔叔的。我与老家主交情甚笃,世宁不必如此客气。” 墨世宁爽快应道:“成,不过世宁必定是要一起前往的,毕竟是为了救我父亲,躲在后面擎等着可不是我墨世宁的脾气。” 他见李玄度有些犹豫,便道:“李爷爷放心,我自幼习武,年轻时也在江湖上行走,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也罢。”李玄度双手抄袖,笑道:“世宁世宁,一世安宁。这名字还是我取的。当年青棠生了个闺女,老家主兴冲冲的找到我,请我给丫头取个名字。我便取了世宁二字,诚心祝祷,护佑你一生平安。希望这次我们大家都能平安吧。” “一定会的!” “对了墨家孙女……”赵珩突然出声,李玄度和墨世宁齐齐一震。 李玄度侧目看着赵珩,见他满脸通红,支支吾吾道:“我,我和玄度是平辈。” 李玄度:…… 墨世宁:…… 墨世宁性情豪爽,不拘小节,他见少年涨红了脸,不由笑道:“不知这位爷爷想说什么?” 李玄度咬牙:“他叫赵珩。” “赵爷爷!” 赵珩:……他突然后悔了! “算了算了,还是别叫爷爷了,我怕夭寿……”赵珩飞快说道:“墨玉就在这家客栈养伤,你要不要去看看,我可以带你过去。” 李玄度眉梢一挑,这死小子向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心肠了? 墨世宁忙道:“有劳赵爷……赵公子了。” 赵珩提到嗓子眼儿那口气安安稳稳的落下去,抬手道:“墨姑娘请。” 走到门口他微微挺了挺胸脯,点着下巴颏对李玄度说:“玄度,早点休息,我一会儿就回来。” 李玄度:…… 墨玉住在走廊最里面那间房,拢共也没几步路。赵珩将人送到后,墨世宁见他犹犹豫豫不肯走,问道:“赵公子还有事儿?” 赵珩以拳抵唇咳了声,道:“墨姑娘见过玄度年轻的时候?” 墨世宁笑道:“李爷爷现在也很年轻呀!” “不,不是说容貌,那时的他是怎样的人?” 墨世宁明白过来,回忆道:“李爷爷年轻时清濯出尘,言谈举止湛然若神,像山巅初雪,月光朗照。他总是笑着,笑起来时双眸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一样……那时候我还小,祖父让我喊他爷爷我还老大不乐意呢,我说等我长大了要嫁给李玄度。” 赵珩心一紧。就听墨世宁接着说道:“后来长大了才知道李爷爷是巫,他也只比祖父小十岁而已,但无论学识武功在当世都无人能出其右,祖父常将李爷爷挂在嘴边夸赞……对了,赵公子也是巫么?” 赵珩摇头。 “多谢墨姑娘,我先回去了。” 墨世宁摸了摸头,心说就问这个?这有什么好问的? 赵珩也是一时冲动方才追了出来。他虽然知道李玄度老的慢,可他却不曾见过他全盛时期的模样。但墨世宁见过。他只是想听听,听一听李玄度的过去,那个意气风发的巫师李玄度当是何等风姿…… 李玄度刚整理好骷髅塔的图,便见赵珩臊眉耷眼的进了屋,笑道:“谁惹咱们赵大公子了?” 赵珩没吭声,只是盯着李玄度看。似乎想从这副残破的病体中找到几许当年的影子,可除了那双笑起来像月牙一样的眼睛之外,他什么都捕捉不到。 过了好半响,赵珩突然开口:“李玄度,你是巫族永远的大巫,无人能及。” 第61章 江南自古便是富饶之地,其中又以苏城为最。韩伯城为苏城大族,世代经营,家资巨厚。韩家每年都要往外扩一扩宅邸,几乎占了苏城城南大半地段。韩府内亭台水榭林立,园林奇石精巧,殿宇恢弘大气,便是行宫也不外如是。 外人或许不晓内情,但本地人都知道,韩伯城几乎可以称得上苏城的土皇帝了。苏城水运发达,交通便利,韩家掌港口,各地往来商船皆要被其盘剥。官府也早已沦为韩伯城的附庸。奈何大周孱弱,无力整顿江南。 各地门阀虽表面仍为大周臣属,但早已不向朝廷缴纳税银,门阀养兵,圈地自营,和举旗自立不过就差个名头罢了。韩伯城欲效法门阀,意图江南自立。 这些日子方野早出晚归,将苏城大情小事打听了一番。 “……江南富贾云集,豪族林立,谁也不甘屈居人下。韩家即便势大,短时间内也无法统一江南。韩伯城无所不用其极,将苏城范围不尊其号令者皆投入骷髅塔,迫其就范。” “苏城原本百业兴盛,韩伯城搞这么一手,诺大苏城繁华不复往昔。”李玄度拢着袖子叹息一声。 赵珩拎起茶壶往李玄度杯子里添了热茶,掀了掀眼皮看了眼坐在对面的墨家叔侄俩,道:“救了人,你们打算怎么办?” 墨玉瞪了瞪眼:“救出家主,当然是回嘉南城了!” 赵珩微微摇了摇头。 墨世宁突然反应过来,噌的从椅子上站起来,蹙眉说道:“赵公子的意思是韩伯城会狗急跳墙,调动兵马封锁苏城!” 姬元煦坐不住了,他狠狠在桌上捶了一拳:“江南之地毕竟还属大周管辖,韩伯城岂敢这样目无法纪!” 芳唯瞥他一眼,见他脸色铁青,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元煦师兄一路走来也当明白大周眼下的处境,江南的事儿朝廷根本无力去管。但我们若现在救出墨家主,必会激怒韩伯城,遭殃的是江南百姓。” 墨世宁拳头紧握:“若因救我父亲一人而累及数万百姓,便是救出父亲,父亲也会愧疚自责。” “即便不救,韩伯城自立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受苦受难的还是江南百姓……”赵珩顿了顿,突然话锋一转,问道:“墨氏可有私军?” 第40章 “有。”墨世宁并没有隐瞒:“虽然朝廷不允,但这世道上若想保下家族自当有所准备。氏族豢养私军并不是什么秘密。” “有多少?” “五千子弟。” 赵珩点了点头:“韩伯城虽有意自立,但各地门阀都没有动静,他不会贸然当这个出头鸟。眼下我们的优势在于韩伯城并不知道我们将要赴骷髅塔救人,那么他在苏城的部署想必也不会万分周全。”说到此处,赵珩看向方野:“你这几日在外行走,应该已经摸清了苏城的大小街巷,我需要一份详尽的苏城防御图,还有韩伯城驻军地。” 李玄度端起茶杯吹了吹,笑看着赵珩:“阿珩想把韩伯城困死在苏城。” “没错。”赵珩点头道:“风雨飘摇,野草避免不了要受摧残。但若将风雨局限在某一处,动荡之下,也可保下更多百姓。骷髅塔是不祥之地,韩伯城建此塔害人不浅,也当自食恶果。” “这话说起来容易可做起来难。”姬元煦道:“且不说苏城官场已投向韩伯城,我们在此地毫无接应。牵一发而动全身,韩伯城在苏城风头正盛,一旦韩伯城倒了,江南必生风波,苏城占尽地利之便,也必当沦为几大氏族争相抢夺之地。而江南一旦生乱,不论南北之地,皆会受到不小的波及。何况江南富庶之地,几大门阀像盯肥肉一样眼馋,若这时门阀再有异动,岂非天下大乱了。” “那元煦师弟说怎么办才好?” 姬元煦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大周胶着的局面已然不是一天两天了。虽各地门阀未曾竖旗自立,但淮阳楚氏、东洲钟离氏、燕北景氏等大小门阀皆已自治,手握重兵,有钱有粮,在各地已有独立的官场体系,俨然已成了小朝廷。他们心里都清楚,若大周再无明君能主出世,镇压门阀,不出几年天下必当大乱。 姬元煦懊恼的缩在椅子上,素来挺直的脊梁竟生生躬了起来。芳唯见他脸色忽又转白,忙说道:“天下之势虽不明晰,但事在人为。先生带我们出游的目的不就是要我们看看这大周的天下,找到沉疴痼疾之所在,有朝一日解除这病灶,还天下人一个太平盛世。” 小姑娘声音铿锵有力,灼灼目光透着坚不可摧的光芒,乍然如雨后骄阳照亮了姬元煦灰败的心。 他愣怔的看了芳唯一会儿,忽地起身走到李玄度身边拱手拜了一拜,道:“弟子有愧先生教导。” 李玄度笑着拍了拍姬元煦的手:“你还年轻,这世道比你所想所见还要深沉。常人尚且如履薄冰,何况你呢。我理解你的顾虑,也明白你的挫败。但你需明白,天下不是你一个人的天下,也不是大周的天下,而是天下万民的天下。任何人的举动,哪怕贱如蝼蚁,也能改变时局。事情不会永远在掌控之中,我们要学会随机应变。” “再说回到苏城这件事,既然救人与不救所造成的结果都是一样的,我们当然要救!不仅救墨青棠一人,更要救苏城百姓!” 哪怕天纵英才,也不及李玄度分毫。赵珩一瞬不瞬的盯着他,李玄度眼睛里是赵珩从未见过的光亮,如一团烈火正熊熊燃起。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墨世宁口中的那个李玄度重合起来了,即便他未曾见过那时他的样子。但他知道,这样的人天上地上再无第二个! 赵琮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抓着头皮道:“苏城可不像只有百来户人家的武威城,先生您可别吹牛吹大发了。咱平头老百姓一个,没钱没权没兵马,拿什么救?” 赵珩难得抽空将黏在李玄度身上的那对招子挪开,狠狠的瞪了眼赵琮。 赵琮不明所以,一脸懵逼。 赵珩瞪完弟弟又把眼睛黏到李玄度身上,却见李玄度意味深长的看着墨世宁。 墨世宁从李玄度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看到暗藏的锋芒,恍惚忆起十几年前在嘉南城初见他时,意气风发,运筹帷幄。 她的心猛地一跳,似乎不敢相信。 李玄度却似看出她心中所想,不由微微点了点头。“墨氏经百年战火犹存于世,家族昌盛。眼下遭奸人惦记,一味避退并非良策。乱世之中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先生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姬元煦压低了声音,略显低沉。 赵珩轻飘飘的瞥他一眼,眸光一沉。 不算宽敞的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不明就里的赵琮和墨玉一头雾水。 姬元曜见气氛沉闷,适时开口道:“兄长,堵不如疏。” 姬元煦看他一眼,眉头微松,叹了口气道:“道理我都明白。可苏城乃江南大城,牵扯甚广。墨氏仅有五千子弟,恐难成事。先生和赵师兄既然都想到在苏城解决韩伯城,我想知道二位有多大把握。” 李玄度拢着手笑道:“那就看墨家孙女有多大能耐了。” 墨世宁笑道:“不愧是李爷爷,我墨氏的老底儿您都门清儿。”她将目光投向姬元煦,虽然接触不多,但他隐隐感觉这人身份不凡。遂说道:“元公子放心,墨氏五千子弟乃嫡系精锐,除此之外尚有两万私军屯于嘉南城城北。墨氏虽与世无争,但墨氏机关术却时时为人惦记,豢养私军只为自保。若非碍于百姓,墨氏大可率军与韩伯城打个你死我活。但我墨氏子弟承祖训,绝不做有损天下之事,为今之计也不过是走投无路之举。” “那若墨氏掌控苏城甚至江南,你们又将如何?”姬元煦追问。 墨世宁答道:“从前如何,未来仍旧如何。但元公子也当明白,世事变迁,未来的走向谁也无法保证。不过只要墨氏在一日,必保江南百姓一日。当然,墨氏不会效法门阀自立,但也绝不侍昏君!” 大周天子无能,虽称不上暴虐昏聩,但也是庸碌之辈。墨世宁说这话已然留了许多余地了。 姬元煦虽然知道她说的都是事实,但身为大周皇子,自幼被父皇养在身边教导,哪怕他深知父皇心机深沉,精于算计,非明君圣主。但这样被人直白的挑明,他仍觉得心里有几分不舒服。 姬元曜起身冲墨世宁拱了拱手,笑道:“墨姑娘女中豪杰,元曜钦佩。若天下多一些墨姑娘这样的人,大周归于太平当不久矣。” “元二公子谬赞,江湖中人说话糙,唯有拳拳之心,仰不愧天,俯不愧地,求的不过是一方百姓安宁罢了。今日与诸君相识,倍感荣幸。几位也是性情中人,以天下万民为己任,我墨世宁愿意同几位相交,元家两位公子但有吩咐,墨世宁必定尽力而为。” 姬元煦眸光微闪,听得出墨世宁话里投诚之意。这姑娘豪爽耿直,又心细如发,墨氏执掌江南,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总比让那些蠹虫瓜分蚕食要好。 大周朝廷羸弱,甄氏权势滔天,父皇沉迷平衡朝局,收拢权力。长此以往大周只会走向衰亡。当年他自西北而归,不就是打定主意要争一争!不仅仅是为了自保,他也想像隐太子那样发动改革,富国强民! “好!”姬元煦掷地有声:“江南官场我有可信之人,或可助大家一臂之力。” 第62章 “据方野打探回来的消息,韩伯城手下豢养大军合计两万人,除却藏于苏城城郊南屏山的三千精锐,余下皆屯于苏城外二十里的白莲山。南屏山上建有望台,和白莲山遥相呼应,一旦南屏山有警,守卫点燃狼烟,驻扎于白莲山的大军当即便可挥师入城。” 赵珩在纸上勾勾画画,将苏城远近范围的行军路线画了个大概,最终用蘸了朱砂的笔圈出一个红圈,肃然道:“骷髅塔就建于南屏山上,塔外有重兵把守。” 墨玉则道:“韩伯城的精锐强悍,自我上次闯塔后他们的布防也更加严密了,我们很难混进去。” 李玄度站在窗前望了望天,手指掐算了几下,扭头问墨玉:“世宁可有传信给你?她最迟要多久赶回苏城?” 墨玉道:“自家主被韩伯城所困后,我墨氏上下皆已做好准备,兵马钱粮早已清点清楚,随时都可出兵。世宁侄女这趟回去行事颇为顺利,只是要避开韩伯城耳目调兵过来需要费些周折,若无差错,最迟半月后便能回来。若脚程快些,十天内必到。” 李玄度微微眯起眸子,点了点头道:“时日尚可。” 墨玉就问:“先生问时日,是有什么安排么?” 李玄度拢手笑道:“没什么,只是江南的雨季就要来了。山间生雨雾,便于我们行事。” “照先生这么说,连老天爷都站在我们这边了!”墨玉眼睛忽地一亮:“常闻先生神机妙算,莫非是先生闲时给家主卜了一卦?我瞧先生气定神闲,是不是……” “墨爷,占卜之说不可忙从,何况我已许久不曾占卜了。” 墨玉“哦”了一声,多少有些失望,不过他很快又打起精神来:“反正有先生坐镇,我这心里头就踏实的很。” 赵珩取了披风搭在李玄度肩上,扭头对墨玉笑道:“墨爷可千万别这么说,这事儿全有赖大家齐心协力,我们不过出出主意罢了,真正出力的还是墨家人。” “那可不,墨家的事儿墨家人自当尽心尽力。有幸遇见李先生师徒几个,帮了我们大忙。这事儿本不与你们相干,便是不出手也是应当,但几位仍为了我墨家事担了风险。不管此事结果如何,我墨玉心里都感激不尽。” 赵珩眉梢微挑,笑着点头。 李玄度斜睨他一眼,心说臭小子浑身上下都是心眼子。 墨玉跟李玄度絮叨一会儿,觉得没甚意思。他这人素来不爱读书,和满身文墨的李玄度也说不到一起去,倒是赵琮那小子挺对他胃口。这段日子自个一直养伤,许久不曾活动筋骨了,干脆去找赵琮切磋剑术去了。 赵珩见墨玉走了,抬手将窗子关上,不赞同的看了李玄度一眼:“江南的春风透着寒,少吹风。”他顺势握住李玄度的手,眼神愈发深沉:“手都冷了。” 李玄度斜倚在窗前,由着赵珩给他暖手,眼神落在赵珩鼻尖上,嘴角挂着淡淡笑意:“阿珩好像跟我一般高了,你个子倒是窜的快。” 赵珩抬头正好撞上李玄度满含笑意的眼,心口突的一跳,忙地别过脸去,没让李玄度看到他眼里的慌乱。 “还不好意思了?”李玄度手腕一转,搭上赵珩的脉搏探了探。许久后他睁开眼看着赵珩叹了口气。 赵珩心一提:“怎么了?有问题?”他眉头一皱:“不能够啊,我一直按照你教我的内功心法引渡阴气,修炼内力。近来感觉身体愈发轻盈畅通,和灭魂剑的磨合也越来越顺畅,不曾察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你想哪儿去了。”李玄度屈指在赵珩额头上敲了一下,这亲昵的动作让赵珩一时语塞,额头被李玄度触碰过的地方犹如火烧一般。他发现他好像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了…… 李玄度见赵珩脸颊通红,只当他是急的,忙解释道:“我适才叹气只是觉得你天资卓绝,世所罕见,忍不住慨叹一番罢了。这大半年我们一路颠沛,本以为你的进度会缓下来,没想到探了你的脉搏猛然发现你丹田之内气如深海,深不可测,隐隐已有吞天没地的气势。如此气蕴常人一生都难以望其项背,你尚且年轻,便已有这般造化。不过……” 说到此处,李玄度顿了顿,端详赵珩两眼,犹犹豫豫道:“适才探脉发觉你近来火气比较重,莫非是……” 赵珩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茫然。 李玄度轻咳一声,稍微撇过眼睛,含含糊糊道:“男孩子大了总有那么一天,你也别憋着。若觉得我在房间里不方便,等你想的时候,我们分房睡就好了。” “我想什么?”赵珩声音低沉,眸中带火。 李玄度小眼神隐晦的瞥了赵珩好几眼,心说这死小子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不过转念一想,赵珩自幼阴气缠身,少与人亲近。孟氏待他虽亲厚,到底隔了一层。赵平都那莽汉整天只知打打杀杀,平日与赵珩又聚少离多,少不得疏忽些许。他这个当师父的就不得不操起爹妈的心。 这么想着,李玄度踱步走到柜子前,从自个的包袱里摸摸搜搜半天,掏出一本巴掌大的画册来,红着脸递给赵珩:“喏,拿去看吧。” 赵珩瞧他这东西藏的深,还当是什么宝贝,翻开一瞧,只见线条勾勒的男女赤身纠缠,当下气冲头顶,血液翻涌。他红着眼怒视李玄度,却见这人小嘴叭叭说着:“……按说你这个年纪,你爹早该给你张罗一门亲事了。奈何我们眼下漂泊不定,这事儿就耽搁下来了。虽说男人那档子事儿总有把持不住的时候,但为师还是希望你不要去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毕竟这事儿自己也不是不能解……” 李玄度话还没说完,赵珩就把画册摔在他脸上,啐了一口:“老色皮!” 说完气冲冲的走了。 李玄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弯腰捡起画册吹了吹灰,委屈道:“我这都是为了谁!” 赵珩越想越气,但静下心来一琢磨,李玄度也并没有什么错,这让赵珩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这口气一直梗到夜里,赵珩在房门口犹犹豫豫半天,想回房又不想面对李玄度那张脸。若不回去,反倒让李玄度以为自己当真憋不住,去,去做那种事儿了…… “门口那块砖快被你踩出火星子了,再不进来客栈伙计要找你赔钱了。” 李玄度的声音幽幽从房间里传出来,赵珩心一横,推门进去,没事儿人一样脱衣服上床睡觉,把乱七八糟的后脑勺留给李玄度。 这段日子赵珩正在进阶,炼化阴气带来的热量让他本就火烧火燎的心更加狂躁。偏李玄度好死不死的提了这茬,让赵珩夜里更加难挨。一夜宿灯流转,细碎的梦境揉在火光里…… 第二天李玄度睡醒的时候,赵珩已经一身清爽从外面回来了,还贴心的给李玄度端了早食。 李玄度懒洋洋的起身,见赵珩身上的火气的都快溢出头皮了,不由开始担心起来,生怕给孩子憋坏了。 赵珩见他眼珠子飘忽不定,就知道他心里盘算什么呢,不由气道:“墨家的事儿还不够你操心的?!我的事儿你少管!” 李玄度大早上就被刺儿了两句,更觉委屈了,饭都少吃了两口。赵珩就着他的碗把剩下的粥一口闷了,端着盘子就走了。不大会儿功夫扭头回来,又给李玄度带了碗酒酿小圆子。 李玄度笑的跟朵花儿似的:“乖徒儿!” 赵珩:“谁是你徒儿,我又没拜师!” 李玄度:……死小子! 别别扭扭过了十来天,墨世宁趁夜赶回了苏城,同来的还有一位青年。 “这是我夫君冯策,到时我与先生去骷髅塔,夫君负责调度墨家军封锁苏城。” 冯策冲李玄度拱手笑道:“常听世宁提及李爷爷,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李玄度笑着摆摆手:“客套的话就不必多言了,你二位远道而来,暂且休整两日,待我大弟子那里安排妥当,我们便可从中取势。” 傅皇后的母族傅氏虽远离朝堂,但傅氏清贵门庭,弟子遍布,自有真心追随者。姬元煦原本不愿掺和墨氏之事,但此事牵动江南,牵扯大周安定,他不得不出手。只是此事必须做的隐秘,毕竟对大周来说此举无异谋反。一旦被父皇获悉,死的不仅是他,还有傅氏赵氏满门! 姬元曜倒是一身轻松,笑道:“不仅傅氏赵氏,我身后还有甄氏,这事儿若捅出去,大周朝廷就要血流成河了。就算我们不小心暴露了,我那惜命的外祖父也必定想法子把这事儿给摁下去。” 姬元煦点了点他额头:“你倒是会安慰人。” “也不是安慰,只是这事儿我们既然做了,大哥就不要顾虑太多。我们从来都不是孤军奋战,我们身后有先生,有师弟师妹,还有一班正义之臣。只要我们做的是顺天而行的正义之事那便可以了。就像墨姑娘所言,仰不愧天,俯不愧地。” 他扭头看着姬元煦,道:“有些话或许旁人不好开口,但我们是兄弟,想了想,还是得我来说。” “元曜要说什么?” 姬元曜撂下马车帘子,隔绝了马车外不算喧嚣热闹的街道,低声说道:“大哥之所以常有犹疑,是因为大哥一直把自己当成大周的皇长子,把这天下当成是大周的天下。” “难道不是么?你我同出姬氏,这是不可更改的事实。” 姬元曜笑道:“但天下却早已不是大周的天下了。大哥想强盛大周这并没有错,但若局限于皇子的身份,做事就会受桎梏。可若跳出这个身份,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来看天下时局,大哥或许会有不一样的发现。” 姬元煦眉头微皱,隐隐觉得连日来心底的不安好似找到了出口…… 第41章 第63章 这两日苏城来了些许生面孔占据各处城门及港口。韩伯城从南屏山回来时察觉不对,使人去打听了一番。 “……听刘大人说是沪宁府库失窃,官府正大力缉拿盗匪,有人报盗匪潜逃至苏城,沪宁城守大人便遣人来苏城暗察,必要时会封锁城门。” 韩伯城眉头一皱。 苏城虽是江南大城,但江南的治所却在沪宁城。沪宁形势复杂,饶是韩伯城势大,他的手也暂且伸不到那里。眼下江南还是大周臣属,苏城亦属沪宁城守管辖,即便韩伯城心有不满,此时也不能表露出来。 不过他这两日心里不踏实,更觉此事来的蹊跷,便吩咐长随:“你去一趟白莲山,让守军往深山里挪一挪,万万不可被沪宁城的人察觉韩家私军。还有……”韩伯城目露杀机,沉声说道:“再派人去嘉南城,若墨氏再不识抬举,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江南的春雨淅淅沥沥,雨势虽不大,却缠绵不绝。 赵琮托着下巴望天,连声叹气:“终日阴雨绵绵,阴风透骨,说好的江南风景无限好呢?再这么待下去,我头顶就要长蘑菇了。” 芳唯把书册卷起来敲了敲赵琮的脑袋:“闲着没事儿就去读书,我瞧你最近脑袋空空,早该填补填补了。” 赵琮哀嚎一声:“那我还是长蘑菇吧。” 墨玉听了就乐:“就是就是,书有什么好读的。”说着坐到一边拿起袖箭擦拭起来。 赵琮眼睛一亮,缠磨着墨玉把袖箭给他玩儿玩儿。这袖箭可是墨玉的宝贝,岂能轻易给他,忙说道:“阿策从族里带了武器回来,交给你先生了,你要瞧去找你先生去。” “给先生了?!”赵琮抬屁股就跑,嘴里还不停絮叨:“有这好东西先生怎么也不知道……哎呦!” 赵琮闷头往外走,没留神路,一头撞进姬元曜怀里,痛的姬元曜一张俊脸登时扭曲起来,忍不住闷哼一声。 “阿琮!你急着投胎啊!” 赵琮捂着脑袋叫道:“你走路不看路啊元曜师兄!” 姬元曜捂着胸口幽怨说道:“是你没看路!算了不说这个,先生叫你和芳唯师姐过去呢。” 赵琮一下子就乐了:“我就说嘛,先生有好东西怎么能忘了我们呢。” 姬元煦的计划已经启动了,李玄度叫大家过来是要商讨一下去骷髅塔的事儿。 “阿珩、世宁还有墨爷和我,我们四个人去骷髅塔救人。元煦你带着几位师弟师妹留在客栈,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去,外面的事儿会有冯策负责接应。元煦在城门和港口安排了沪宁城的人,方野留在苏城,负责联络各处。” 说到此处,李玄度顿了顿,声音也沉了下去,道:“如果事情发展超乎预料,苏城陷入危急,你们师兄弟几个务必立刻离开江南,沿途往秦阳一带去,我们在那里会合。” “先生!阿琮要和先生一起去,骷髅塔危险,阿琮要保护先生!” “骷髅塔危险,苏城也不见得安稳,你若去了骷髅塔,你姐姐谁来保护?” “不是有元煦师兄么!”赵琮顺嘴一秃噜,场面一时安静了下来。 赵琮摇头晃脑左右看看:“我又说错话了?” 芳唯举着手里的袖箭道:“当然!我有世宁姐姐给的袖箭,才不用你们保护。” 不知怎么,听了这话姬元煦心里竟隐隐有些酸涩。 赵琮那大嘴巴哪知道姬元煦的心思,见了袖箭忙叫唤道:“那我的呢?” 赵珩敲他一爆栗:“制作如此精良的袖箭,便是墨氏上下也未必有几个。这次冯公子带了两支过来,一支给先生防身,一支给芳唯。袖箭虽厉害,但你更擅用剑,若依赖于袖箭反而会让你分心。” 赵琮撅了撅嘴:“那我看看总行吧。” 芳唯大方的把袖箭递给他:“喏,这袖箭用完了要还回去的,别玩儿坏了。” 赵琮一脸稀罕的接过来摆弄摆弄,舔着脸笑道:“墨氏机关术举世闻名,这袖箭设计如此精巧,恐要遭人惦记。这么着吧,我还是留在客栈保护我姐,也免得旁人盯上这袖箭。” 众人一时无语,这孩子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下。 不过姬元煦还是有些担心:“先生,骷髅塔危机重重,南屏山还有三千精锐,只有你们四个人会不会……” 李玄度摇摇头:“人越少越不容易引起守军注意。何况骷髅塔不比其他地方,去的人多了我反而顾不过来。倒是韩伯城,我们都不曾和他打过交道,不知此人深浅,在苏城是否还留有后手,反倒是留在苏城的你们更加危险。元煦,你素来沉稳,我将你的师弟师妹交给你,要照顾好他们。” 姬元煦拱手道:“先生放心,元煦必不负先生所托。先生和赵师兄几位此行也当谨慎小心,万万保重。” 临行前,李玄度画了几道符交给墨玉和墨世宁叔侄俩,嘱咐道:“骷髅塔幻象丛生,鬼魅惑人,这符咒务必带在身上妥善保管。” 墨玉闯过骷髅塔,知道那里面的厉害,心有余悸道:“先生说的不错,我第一次闯塔时还以为掉进十八层地狱了,幸亏我有牵机绳,否则必要折在里头。就这我也仅仅刚摸着骷髅塔的边儿而已。那塔里到底有多少层,暗藏多少危机,我到现在都完全不知。” 李玄度从窗边的花盆上揪下一片叶子挡在眼前,道:“其实更多时候我们看不清事物的本质,无非是一叶障目罢了。骷髅塔中遮蔽我们双眼的是无数幻象,它之所以会迷惑神智,是因为我们心里的障。人非圣贤,爱恨嗔痴怨憎皆可化为障。符咒虽强,但它并不能完全帮助我们清除这些障。所以诸位若决心闯塔,万勿被心里的障左右。” 说这话时李玄度将目光落在赵珩身上,他身怀阴气,变数太大了。 赵珩知道李玄度的担忧,不由说道:“此去骷髅塔未尝不是一种机遇,或许我会突破瓶颈。何况骷髅塔阴邪之物,留之必成祸患,如不除之,玄度心中也必定难安。” 李玄度浅浅笑了笑:“好,我们明日一早动身出城。” 这是赵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试炼,不过他似乎并没有紧张,更没有害怕恐惧,没事儿人一样。夜里他照例打坐运功,行了一周天后扭头发现李玄度还没睡,他蹙了蹙眉:“你在担心什么?这么晚了还不睡,难道明日要去骷髅塔补眠?” 李玄度哭笑不得:“我多闲得慌跑那种鬼地方睡觉,晦气不晦气。”他起身盘膝坐在床上,抬手摊开手掌,一根红绳从指缝中垂下,上面坠着一支半截小指大的玉骨,透着荧荧白光。 “这个你收好,自你说你要闯塔那日我便夜夜祝祷,对你有好处。” 赵珩接过那小小玉骨,只觉触手温润,如泡在温泉之中,耳目清明,四肢百骸舒爽无比。 “这是……” “喏,这可是巫族至宝,关键时候可保命的。你不懂巫术,自幼又经历那些阴诡之事。我知道你定力非同寻常,但也不要掉以轻心。” 赵珩细细打量李玄度,眸光忽地一沉:“所以你这几日精力不济,就是为了这个?” 李玄度眼神瞟了瞟,假意打了个哈欠:“睡了睡了,明儿还有正……” 没等李玄度含糊过去,赵珩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人拉过来:“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你的命系在我身上,我不会轻易涉险,不会让自己死在骷髅塔,不会让你给我陪葬!所以我也请你爱惜自己的身体!”他几乎是咬着牙低吼:“李!玄!度!” 知道自己理亏,李玄度也没争辩什么,笑哈哈说:“我知道错了,救了人出来我一定好好养身体!把自己养的结结实实,白白胖胖的!” 白白胖胖? 赵珩心思突然歪了一下,不算纯洁的眼神在李玄度身上来回逡巡,想象着白白胖胖的李玄度是什么样的,然而他只见过白白胖胖的猪…… 赵珩被自己恶寒了一下,打了个哆嗦说:“比现在胖一点点就好了,太胖了对身体无益。” 李玄度:…… 赵珩扯了被子过来见李玄度还在发呆,伸手揽住他腰一把将人捞回来摁在床上,不容拒绝道:“闭眼睡觉!” 李玄度:…… 他小心翼翼道:“莫生气,莫生气。你最近火气旺,再这么下去……” “闭嘴!”赵珩恶狠狠的回头瞪了李玄度一眼:“我才没有火气!” 李玄度眼睛一撇,一脸了然:“好好好我不说,要不我教你一段清心咒吧,我心情浮躁的时候就念咒,挺管用的。” 赵珩:…… 李玄度还当真念了起来。他嗓音低沉,语调抑扬顿挫,像在低低吟唱一曲摇篮曲,躁动的心绪莫名就被安抚下去。 赵珩翻了个身将李玄度没什么温度的手握在掌心,微闭着眼听李玄度念咒,谁知这人才念了一段便停了下来,紧跟着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赵珩一时无语,第一次见着念咒给自己念睡着的。他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索性抛开杂念,不多时便也沉沉睡去了…… 第64章 “……江南的梅雨季真是恼死人了,山里头本就不见太阳,如今更潮了,我身上起了许多红斑,可痒死了。” 士兵甲一边挠着后颈一边埋怨:“我们可是家主嫡系精锐,却日日在南屏山上荒废度日,这种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士兵乙踢了他一脚:“别乱说话,上头的事儿我们小喽可管不着,安生待着便是,过些日子天晴了就好了。这世道乱,能安生一日是一日,真要是打起来能不能有命还不一定呢。” 士兵甲叹了口气。 “行了别叹气了,在这山上有吃有喝还不好么?我闻着饭香了,估摸着要放饭了。” 士兵乙说着往山下方向望了望,道:“我先去领饭。近来山间雨雾多,视线受阻,你别偷懒,小心提防些。” 士兵甲就道:“雨天山路难行,谁会没事儿跑这种地方来。再说我们布防严密,便是墨家的人来了都不顶用呢,你就别瞎操心了!记得多给我拿个馍,饿死了。” 士兵乙走后,士兵甲百无聊赖的叼着叶子往远处看。早春时节,南屏山上已有苍翠绿意,在雨雾蒸腾下若隐若现。忽地一阵鸟雀惊飞,远处林中似有什么庞然大物。士兵甲定睛瞧了瞧也没瞧出个四五六来。犹疑了一瞬,他转身离开望台,欲将此事禀给队率…… …… 墨玉瞪圆了眼睛惊呼道:“想不到先生竟有如此本事,那花斑大虎我等唯恐避之不及,先生竟能驱虎为己所用!倒省了我们分神去引开守军了。” “雕虫小技不足为道,不过那花斑虎也撑不了许久时候,我们得赶紧入塔才行。” 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已经可以看到骷髅塔了。 墨世宁仰头望了望,不禁说道:“这塔高耸入云,完全看不到顶部。” “没错!”墨玉道:“上次我闯塔时也是如此,那日还是晴天,同样看不到塔顶,那里有一团雾障,神神叨叨的。” 李玄度将卜骨拿在手里,眯眼觑了觑,道:“骷髅塔有九层,越是往上越难闯。” “九层!”墨玉惊道:“不知家主会被关在哪里……” 墨世宁道:“我听说塔中还关押了其他世族的家主,若能搭救便也一道救下吧。墨氏既要起事,总得给自己多留些筹码。不指望这些家族如何感恩戴德,起码念在今日之恩,日后不要阻挠墨氏。” 赵珩看了她一眼,淡淡点了头:“能救则救,不能救也莫要勉强。骷髅塔不是寻常牢狱,玄度身体虚弱,担不下这么多人的命。” “自然,我会量力而行。” “那些士兵往花斑虎那边去了。”墨玉指着望台说道。 李玄度把卜骨握在手里,沉声道:“走,入塔。” 骷髅塔鬼气重,塔外设有阵法,因此不需士兵就近守卫,否则长年累月接触鬼气,士兵也会受到影响。 望台的士兵被引开后,李玄度在离塔不远的地方摆了几只卜骨,点燃符咒,符纸瞬间化为飞灰。李玄度摊开掌心,灰烬无风自动。 “鬼族倒也有点东西,将五行八卦逆向施为建成阵法,若照寻常法子破解,必定误中机关。” 他缓缓抬步慢行,三人跟在他身后,不消片刻便囫囵个的走出了石阵。 墨玉瞠目结合。当初靠牵机绳闯石阵,饶是他身手敏捷,身上也挂了伤。这石阵暗藏机关,一旦触发便有无数利箭射出。就在刚刚他还提着一颗心呢! “这石阵在先生面前仿佛是个摆设。”墨玉乐道。 李玄度道:“五行八卦之法并不算难,只要找到生门死门即可。”说着,他抬手推开古朴沉重的门,一阵透骨阴风骤然刮过,带起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尖锐啸声。 墨玉笑容一敛,将袖箭挡在身前:“世宁侄女要小心。” 四人前脚踏入塔内,门便自动关上。塔内入目漆黑一片,只有角落里若隐若现闪着微弱的烛光。 “这塔里的景象和我上次来所见似乎不大一样。”墨玉说:“上次我入塔,入目便是散不开的浓黑雾团,还带着幽蓝鬼火,四处望不到边际,好像掉进深渊里。这回倒是依稀可以瞧见石壁的砖石了。” 墨世宁捏着手里的符咒:“难道是因为李爷爷的符?” 第42章 李玄度小心的四处看了一圈,适应塔内的光线后,塔里的事物倒能看得清楚。一层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有几根一人环抱粗的石柱支撑着。石柱上刻有浮雕,有的是吊死的人,有的是被斩首的人,还有被拔了舌的,被斩断四肢的…… “石柱上所刻都是被施刑的人。”赵珩说到。 李玄度点了点头:“这样的人死后怨气重。墨爷上次说在这里看到黑团和鬼火,其实是怨气所衍生的鬼气。这些鬼气没什么手段,就像看门的狗一样。” 墨玉啐了一口:“合着上次我连人家家门都没进去,就被看门狗给轰出来了。” 李玄度笑道:“不过这里的鬼气虽没什么本事,但若寻常人多留些时候也会被鬼气上身,就算墨爷阳气重,也少不得要走一阵子霉运了,这东西晦气。” “那边有台阶。”赵珩抬剑指了指。 鬼气对赵珩并没有什么影响,他甚至感觉这些鬼气在绕开自己,灭魂剑所指之处,鬼气也仓惶退散。 他一手拉着李玄度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跟着我走,这些鬼气不敢近我的身。” 李玄度知道赵珩阴气的厉害,因此初入塔中他并不担心赵珩,只是嘱咐道:“切莫掉以轻心。” “也不知塔里燃的是什么烛,阴风阵阵竟也烧的这么旺。”墨世宁不经意问了一句。 “唔。”李玄度上楼梯时随手指了指手边石壁的烛台,道:“燃的尸油。” 墨玉当场面如菜色,想到上次…… “小叔你没事儿吧?”墨世宁忙问道。 墨玉绿着脸摆摆手。 这段楼梯又窄又陡,接连转了两道弯方才依稀看到二层的影子。 赵珩刚迈上最后一截台阶,忽听“咔擦”一声,他当下将李玄度护在身后:“小心!” 话音刚落,一道疾风直冲面门而来,赵珩挥剑格挡,一声哀嚎拖着尾音响彻塔内,叫声尖锐凄惨,叫的人头皮发麻。 “捂住耳朵!”李玄度大吼一声。 鬼叫声越来越重,也越来越乱。但细听之下,凌乱之中藏着韵律。他心中有数,大概知道这层是什么东西了。 李玄度掏出腰间短笛,刚要搭在嘴边,想到什么似的,把短笛递到赵珩眼前,道:“来,给为师吹一曲小寡妇哭坟。” 赵珩:…… 他下意识要拒绝,不过李玄度当即捧着心脏道:“身体不舒服。” 赵珩:…… 他接过烫手山芋一般的短笛,看了眼捂着耳朵的墨家叔侄俩,把心一横,当即吹奏一曲。带着怒气的调子干巴巴的,但对这些鬼叫声来说无疑杀伤力巨大。 一曲奏毕,鬼叫声已偃旗息鼓。 墨家叔侄俩放开耳朵,一时竟有些恍惚。 呆愣许久,墨玉冲赵珩竖起大拇指:“赵公子这一曲小寡妇哭坟当真厉害,墨玉佩服!” 赵珩脸色几不可察的扭曲了一下,愤愤的将短笛塞给李玄度。李玄度抿嘴一乐,知道这孩子脸皮薄呢。 “你适才吹的不错。” “少说好听的话,我自个吹的曲子自个知道。”赵珩哼了一声,转身开始在二层四处打量起来。 塔内二层摆了许多陶罐,高低错落有致。李玄度看了看,心说果然如此。他对众人说:“这是声阵。” “声阵?”墨世宁道:“刚才此起彼伏的鬼叫声就是这些陶罐发出的?” “没错。”李玄度道:“鬼族人把残魄收集起来豢养在陶罐中,这些残魄无主无识,会把陶罐当成自己的魂体。一旦察觉有东西攻击魂体,它们就会发出叫声。在二层最后一节台阶上设有机关,阿珩适才就是触发了机关,这机关连通陶罐底部,底部的撞击会让陶罐产生共鸣,从而惊醒里面的残魄。” 他指着高低不同的陶罐道:“陶罐的摆放也很有讲究,高处声音空旷,低处则声音瓮沉。不同的音调排列起来就会形成某种特殊的曲调,而这曲调会使人神智不清,发狂而亡。对付声阵最好的办法就是采用同样的声音压制,打乱陶罐内声音的次序,它们乱了阵脚,声音便构不成威胁了。” “声音无形,而墨家机关术虽玄妙,到底还是有形之物。这些摸不着边际的东西,饶是最精巧的机关也很难对付。而鬼族却以有形之机括控制无形之魂魄。”墨世宁叹道:“果然天外有天,鬼族虽阴狠龌龊,但不得不承认他们亦有厉害之处,只可惜这精巧心思用错了地方。” 李玄度烧了一张符咒,将灰烬丢在陶罐里,默默念叨了两句什么,只觉周围忽地刮过一阵阴风,之后便归于沉寂。 “先生超度了他们?”墨世宁感觉二层骤然多了几分清明之气,胸腔之中多了一丝喘息,不再像初进塔时那样压抑了。 李玄度点了点头:“都是些可怜人罢了,我如今没什么大本事,这种不费力的小事儿能做便做了,积些阴德。” 鬼气散去,塔内也亮了许多,拐角之处露出一角楼梯,李玄度瞧了眼,道:“我估摸此时天色已晚,后面或许还有更大的危机,今晚我们先在此处歇歇脚,保存体力吧。” 第65章 烛火如豆,一个少年端坐桌前,正叼着笔头一筹莫展。 “上次走津浦港虽商税多了些,但也不算过分。这才几年过去,津浦港竟又巧立诸多名目,盘剥这么重,就不怕惹急了南来北往的客商?”少年恨的差点儿咬断了笔头。 “琰少爷。”小厮躬身答道:“津浦港是南北要扼,人家底气足呢,一旦津浦港关停,不知要饿死多少客商了。眼下虽盘剥的厉害,可到底还没绝人活路。但凡有一分利,那也得走不是,总比货砸在手里头要好。” “韩伯城穷疯了吧!”赵琰把笔一扔,气的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小厮就笑:“少爷何必跟这眼皮子浅的东西一般见识,反正少爷这次出来是为了找家人,跑商也不过挂个名目罢了,多少钱过路费咱出就是了。” “那也不行!”赵琰横眉倒竖:“一船的船工吃喝拉撒,沿途的过路费,哪哪不得花钱,白氏就算家大业大也经不起这么糟践呀!再说我找家人也不知要找到几时,难道要白白花师父的钱?” 小厮挠挠头:“不如少爷亮牌子吧,白氏的生意遍布天下,不论到哪儿,只要见了白家的商船车队,多少都会给些薄面。” 赵琰冷哼一声:“就怕韩伯城那狗东西听了九江白氏的名头死皮赖脸黏上我们。”他摆摆手:“算了算了,也走了一路了,不如暂且在苏城歇歇脚。我们这趟只出了一只小型船,经管起来倒也方便。津浦港停船费那么死老贵的,你叫船工把船往上游靠一靠,在小沽口停几日。苏城是江南大城,繁华热闹,我们四处走走看看。我从我爹那儿打听到先生带着大家出门云游,也兴许能在苏城碰上呢。” “正是正是,也许这是上天注定少爷能在苏城找着家人呢,少爷快别气了。” 赵琰抚了抚胸口,啐了一口:“该死的韩伯城,气的本少爷晚饭都少吃了两口。” 小厮憋着笑:“那小的再给少爷盛碗粥来?” 赵琰咂摸咂摸嘴:“想吃酒酿小圆子呢……”他从屏风上扯了外衫套在身上,点着下巴颏道:“走,咱们去街上瞧瞧。上次跟师姐来苏城跑商,行路匆忙,都不曾好好尝尝当地小吃呢。” …… 赵琮被芳唯压着,不许他去街上瞎晃悠。客栈里只有他们四个,也没人跟他切磋拳脚,整个人闲的蘑菇开花了。 他见方野从外打探消息回来,双眼直放光:“怎么样怎么样,有动静了么?” 姬元煦兜头拍了他脑袋一下:“轻声些,巴不得让外人知道我们身上有事儿是不。” 赵琮委屈的捂着后脑勺:“我这不是憋的么,再说韩伯城又不知道我们身份,我去街上闲逛又不会给他发现。我就是个小屁民,人家哪有功夫关注我呀~” “万事小心为上。”姬元曜道:“左不过就这两日功夫了,待解决了苏城的事儿,想怎么逛都随你。” 赵琮把嘴一噘:“元曜师兄倒是会安慰人。” 姬元煦无奈摇头,目光落在方野身上,问道:“可是有消息了?” 方野拱手道:“韩伯城命白莲山守军撤入深山,冯公子的意思是围而不攻。只要切断白莲山和苏城的联络,山中两万大军则成了孤军,没有苏城方面的粮草供应,军心必乱。先生和大公子几人眼下已入骷髅塔,南屏山守军未有异动。不过韩伯城这几日频繁出入苏城官衙,城门守卫也接二连三换了几波,恐怕他已有所察觉。” 姬元煦搓了搓手指:“此事宜快,拖下去对我们没好处。”他眼眸一沉:“今夜行动,务必把韩伯城困死在韩府,保证苏城百姓之平安!” …… 九层骷髅塔,每上一层鬼气就越重。就连赵珩都能隐隐感觉到周身的压迫感。他有些担心的看着李玄度,见他除面色苍白外,似乎并没有其他异状。 李玄度道:“不用担心我,我虽被抽了巫骨,但我自幼习巫术,身上流着的是巫族的血,这些鬼气对我影响不大。倒是你,似乎有些气息不稳。” 赵珩蹙眉点头,并没有隐瞒身体的不适:“只是有些胸闷烦躁,稍后我运功调息就会平息下来。不过墨家叔侄俩的情况似乎不好,恐不能再往上走了。” 眼下众人已在骷髅塔第七层,这一层是符阵,鬼气尤其重,即便李玄度已化解符阵,常人也无法忍受这里的鬼气。 墨家叔侄俩虽内力高深,但长时间受鬼气侵蚀,神识已受影响。 李玄度掏出腰间短笛盘膝而坐,赵珩便知道他要做什么,不由蹙眉道:“你的身体受的住?” “会有些吃力,不过若再不驱散鬼气,墨家叔侄俩的性命就要搭进去了。”李玄度拍了拍赵珩的手:“不用担心,我有分寸。上面还有两层塔,是骷髅塔最为紧要厉害之处,我必要与你同去的。” 赵珩反手抓住李玄度的手腕,手掌一转,掌心与李玄度的掌心相对。而后他闭目调息,将体内真气渡给了李玄度。 “别逞强。”赵珩低声嘱咐。 李玄度笑着点头。他抬手将短笛搭在唇边,悠扬曲调登时如潺潺流水,款款流动。被黑幕笼罩的、让人透不过气的七层骷髅塔仿佛在某处被打开了窗,柔和的春风扑面,裹挟着清冽干燥的味道,犹如日光朗照,生机勃勃。 常年不见天日的鬼气乍然见到一缕光明,疯狂的冲着光亮而去,在半空中凝成一团巨大的黑雾…… 在安魂曲的驱使下,鬼气越聚越多,黑团也越来越大,李玄度被黑雾重重包围,早已不见半分影子。 赵珩紧紧抓着灭魂剑,双眸微阖,他能感受到李玄度细微的气息开始变得不平稳起来,但是他什么都做不了。 引渡亡魂的关键时刻,一旦被打破,李玄度必会被鬼气反噬。便是他身负巫族血液也免不了受到重创。 赵珩时刻关注着七层周围的异动,就在李玄度将要成功之时,忽地从头顶传来轻微的“嘶嘶”声,随之而来的还有什么东西来回摩擦的响动。这声音让人头皮发麻,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让本就神情紧绷的赵珩更加不舒服。 他双足微微分开,稳住下盘,眼皮往上一撩,余光瞥见棚顶不知何时多了两个红色光点。光点来回移动,最终撞上赵珩深邃的眼眸。 对视足有一刻钟,红色光点似乎有些不耐烦。它“嘶嘶”吐着信子,只听一声巨响,棚顶被那东西撞了个缺口,一条巨蟒凭空落下。 赵珩心头一惊,足尖一点猛地向后退去,灭魂剑抵在地上堪堪稳住身形。他暗暗打量那条巨蟒,只见它赤红的蛇身上布满坚硬的金色鳞片,蛇身从上层探下一半,后面尚不知还有多长。 这是八层骷髅塔里的东西,怎么会突然冲了下来……赵珩来不及细想,那巨蟒已吐着血红的信子向他攻去,蛇身涌动时带起令人作呕的腥臭气。赵珩眉头一皱,出剑格挡。 灭魂的阴气重,巨蟒被阴气迎头喷了一脸,张开血盆大口惨叫一声。疯狂的涌动蛇身,将后半段躯体滑了下来。赵珩心惊,这巨蟒将蛇尾盘起来尚有两人高,若被它缠上必定肝胆俱裂! 赤红巨蟒盯着赵珩,张着大嘴欲将其吞入腹中。赵珩跃身而起,瞅准时机在巨蟒身上挥剑猛砍,只听“咣当”一声,灭魂在蛇身上擦出一点火星,如同砍在一块坚硬的废铁上,毫无用处。 这一举动反倒激怒的巨蟒,它急速盘旋,蛇身如同拧麻绳一般直冲赵珩而去。赵珩就地打了个滚,仰躺在地上,目光落在巨蟒的腹部。腹部柔软,没有鳞片保护。但巨蟒似乎也知道这是薄弱之处,疯狂涌动身躯,让赵珩无法锁定目标。 那巨蟒虽身躯庞大,几乎占满了第七层,但它动作灵活。赵珩虽内力强大,出剑迅速,毕竟缺少实战经验,稍不留神便被巨蟒的尾巴扫了起来,直直的抡在石壁上,当下撞的口吐鲜血。 巨蟒傲娇的吐了吐信子,将豆大的赤红眼睛落在那团鬼气凝结成的黑雾上。黑雾里的鬼气似乎很害怕这巨蟒,原本被安魂曲平息下来的鬼气突然暴起,猛地狂叫着四散开。 曲声戛然而止。 “李玄度!”赵珩目眦欲裂。 鲜血顺着短笛滴落在李玄度雪白的衣服上,他猛咳一声,又喷出一口血来。 巨蟒居高临下的逼视李玄度,他能感觉头顶笼罩的巨大压力,但他已经没有力气抬头了。 “……这是酆山赤瑚蛇,浑身上下皆是剧毒,万不可被它咬伤。”李玄度虚虚说道:“蛇性阴,又被鬼族养在骷髅塔多年,以鬼气饲之,更加阴毒无比。想来是因我以安魂曲引渡亡魂之故,七层鬼气减弱,惊动了赤瑚蛇。” 他强撑着一口气从怀里掏出卜骨,抖着手点燃符咒为引,将卜骨烧了。李玄度临行前用秽物泡制过卜骨,燃烧时气味更重。鬼族喜欢鼓捣阴邪的东西,除了锁魂之外,他们很擅长驯化虫蛇。李玄度早有防备,只是没想到鬼族的人能捉来赤瑚蛇。 卜骨烧起来,密闭的塔内让气味凝聚,赤瑚蛇被这味道刺激,呲着牙退回了八层。 赵珩一口气还没等松下去,就见李玄度身子一歪,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第66章 “沪宁城的盗匪还没抓到?”韩伯城捏着茶盏冷声问长随。 长随躬身道:“沪宁城来的人日日都在街上打转,盗匪有没有抓到尚且不知,只是若任由他们这样下去,苏城的大小街巷势必要被他们摸个底儿掉。” 第43章 韩伯城眉头一蹙:“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长随寻思一瞬,道:“莫非是上头察觉咱们韩家有异动,特来试探?” “大周的天子正乐得窝里斗呢,哪有那手段管着江南的闲事儿,只怕是江南氏族在背后搞的幺蛾子……”想到什么似的,韩伯城猛地把茶盏掼在桌子,茶水连着茶叶溅满了袖口,他咬牙道:“墨氏!” 长随眉头一跳:“家主怀疑墨氏和沪宁官府联手了?可墨青棠还在我们手里,难道墨氏要放弃墨青棠?”长随说完又摇头否定:“不能够啊……墨青棠天资卓绝,是墨氏这一辈的翘楚。若墨氏没了墨青棠,家传技艺要遗失半数之多,他们就不心疼?” 韩伯城眉峰内敛,沉声道:“去骷髅塔!” “现在?!”长随望了望漆黑夜幕。 “就现在。韩吉你留下,务必守好家门,必要时可调动私军。我从密道离开,避开沪宁那些人的耳目。” 长随心口突突直跳,隐隐有些许不安:“小的这就去安排。” …… 辛辣的参丸味道在口腔中蔓延开,李玄度眉头微蹙,缓缓睁开眼睛,入目便是赵珩布满血丝的双眼。 “……让你担心了。”李玄度声音有些沙哑。 燃烧卜骨残留的腥气尚未完全散去,骷髅塔里的味道算不上好闻,李玄度被呛的猛咳了两声。 赵珩忙伸手轻抚他后背,急急问道:“还有哪里不舒服?” “好多了。”李玄度虚弱的摆摆手:“这参丸劲儿大,我身上已经有些力气了。你怎么样?可被那赤瑚蛇伤着了?” “不过是撞了一下,不打紧。只是卜骨的味道要散了,赤瑚蛇一直在等,只怕我们撑不了多久了。” 李玄度不太舒服的皱了下眉:“墨家叔侄俩情况如何了?” “李爷爷!”墨世宁低低叫了一声,道:“我和小叔还好,李爷爷不用担心。赵公子说赤瑚蛇把鬼气惊散了,如今这一层倒不似初来时那样让人五脏六腑都闷的慌。我和小叔趁机调息内力,伤势已恢复大半。” 李玄度微微松了口气,想到什么似的,复又将眉头拧紧,叹道:“这回麻烦了,赤瑚蛇被鬼族的人养蛊一样困在这骷髅塔中,威力巨大,不好对付。” 赵珩抬头看了看棚顶,赤瑚蛇正瞪着人的红色眼睛盯视众人,只是碍于卜骨的味道不敢轻易下来。 “蛇亦是牲畜,能否用驭狼驱虎之术控制赤瑚蛇呢?”赵珩问李玄度。 “能,不过……”李玄度捂着胸口咳了两声,道:“我懂驭蛇之术,只是我们眼前这条赤瑚蛇乃用鬼气喂养而成,需辅以巫术化解赤瑚蛇身上的鬼气。若在我鼎盛时期,对付赤瑚蛇尚有胜算,眼下我被鬼气反噬,恐无法压制它了。” 墨玉握紧手里的袖箭,恨恨道:“一条畜生而已,我就不信我们联手还对付不了它。世宁,咱们同李先生和赵公子出生入死过,这便是咱们墨家的亲人。墨家机关阵从不外传,但也得分轻重缓急。我的意思是和赵公子三人摆阵,斩了那畜生!” 墨世宁忙道:“便是小叔不提我也要说的。赵公子资质绝佳,内力深厚。只要在短时间内掌握要领,我们这阵法便可成型。” “墨家机关阵我稍有了解。”李玄度道:“阵法可对付有形之物,巫术可压制骷髅塔中的无形鬼气。若我以巫族符阵配合墨家机关阵,我们的胜算也会更大一些。” 赵珩忙扭头看他,李玄度笑道:“无需为我担心,摆个符阵消耗不了多少力气,倒是你,墨家机关阵玄妙无穷,你要摒弃杂念,沉下心来好好学。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说着,李玄度从斜挎的口袋里掏出朱砂笔和符纸,就着骷髅塔微弱昏黄的光,伏在地上开始画符。 赤瑚蛇虎视眈眈的向下逼视,赵珩咬了咬牙,起身走到墨世宁身边,道:“有劳墨姑娘教我。” …… 韩伯城星夜赶往骷髅塔,抵达南屏山时已是深夜。南屏山上的守卫正有序巡逻,这几日山上平静,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也没有墨家人的踪迹。 韩伯城站在高处往四下看了看,连日的阴雨天,夜晚不见星月,漆黑一片。放眼望去,雾气重重,鬼影幢幢。林间草木随风飘摇,伴着寒鸦人的叫声,好像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难道是我想多了?”韩伯城拧眉思量。 从南屏山隐隐可见苏城中点点星火,他心中莫名升起两分不平静,然而却不知这不安从何而来。想着既然来了南屏山,还是去骷髅塔看一眼才安心。 骷髅塔周围没有守卫,塔外的石阵也没有被破坏的痕迹。然而当韩伯城推开石门的时候,他终于知道心底的不安来自哪里了。 有人闯塔! 赤瑚蛇扭动着硕大的身躯,生生将连接七八层的棚顶撞开,两层塔被打通,空间霎时宽敞了许多。 赵珩和墨家叔侄俩各占一角,将赤瑚蛇围在中间。李玄度坐在西北角,点燃符咒,催动咒语。赤瑚蛇身上的鬼气在符阵的影响下渐渐不安分起来,这让赤瑚蛇愈发暴躁。 墨家叔侄俩不断催发袖箭,压制赤瑚蛇。赵珩左躲右闪,一步一步靠近蛇腹,企图找到赤瑚蛇七寸要害。 他足尖在石壁上借力,身姿轻盈,一跃而起。赤瑚蛇扭动蛇头,张开血盆大口,腥臭的气味猛地扑来,赵珩凌空打了个璇儿,落在赤瑚蛇坚硬的鳞片上。 蛇身湿黏,滑不溜手。赵珩双腿骑在蛇身上,两脚一勾,死死的缠住蛇身。赤瑚蛇快速收拢蛇尾,欲将赵珩缠住,然而墨家叔侄俩的箭阵不停,赤瑚蛇无暇他顾。 灭魂剑裹挟的巨大阴气加持了符阵的力量,赤瑚蛇身上的鬼气正在快速退散。 赵珩双腿勾缠着蛇身,将自己倒挂起来,他一手提着灭魂剑,另一只手攀附着蛇身,手脚并用往前攀爬。在距离赤瑚蛇七寸之处,他陡然停下,松开手臂,依靠腿部缠绕赤瑚蛇的力量悬吊在半空,举着灭魂剑狠狠的刺下去。 滚烫腥臭的血液喷溅出来,隔着血雾,他看到李玄度骤然起身,一向波澜不惊的双眸里填满了狂风暴雨。他冲自己伸出手,似要将他从深渊之中拉回来。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赵珩感觉自己在慢慢下坠,坠入到一片漆黑之中,潮湿的空气夹杂着腐朽的血腥味,如同堆满尸山血海的峡谷…… …… 苏城大街的热闹持续到戌时末,商铺便陆陆续续关了门。姬元煦推开窗望着漆黑小巷,背在身后的手隐隐有些发抖。 “大哥,冯公子那边已经动手了。”姬元曜低声说道。 姬元煦轻轻“嗯”了一声:“芳唯和阿琮睡下了么?” 姬元曜摇摇头:“房间倒是熄了灯,不过想来也是睡不踏实的。” “只愿今夜这番别伤了无辜百姓吧……”姬元煦提着心叹了口气。 长街寂静,姬元煦始终站在窗边等,他心里有些不踏实。这种不踏实的感觉随着客栈里乍然响起的急促脚步声变得愈发真实起来。 墨家小弟子夜半急急回到客栈,禀道:“元公子,韩伯城不在韩府。” 话音刚落,只听一道响箭裹挟着火光冲天而起,墨家小弟子当下惊道:“韩家调兵了!” 姬元曜猛地起身:“白莲山私军已退至深山,一时无法调派,既发响箭,必是引南屏山私军入城!” 小弟子道:“我家少主人分兵两千藏于南屏山外五里沟,若南屏山有异动,我墨家私军尚能抵挡一阵子。只怕苏城官府得知城中情况,封锁城门,挨家挨户搜查,这就麻烦了!我们在城中仅有几百嫡系精锐,如若官府封城,少不得要对峙起来,恐会连累城中百姓。” 姬元煦以拳击掌,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 他急急思索对策,想到先生临行前嘱托,强迫自己定下心神来,吩咐道:“劳小哥带一百墨家子弟分散于城中,奔走相告:苏城有悍匪出没,百姓关门闭户,严禁外出。动作要快,若遇官府中人,能避则避,莫起冲突,保命要紧。” 紧接着又吩咐方野:“拿着我的印信去找沪宁城来的人,让他们假称抓到匪徒,佯装追击盗匪,带苏城官府的人在街上兜圈子,往城郊一带去!切记,勿扰百姓。” “元曜,你带芳唯和阿琮离开苏城,去上游小沽口。韩家掌津浦港,唯恐他们在港口动手脚,你们设法拦截顺江而下的商船。” “大哥你呢?” 姬元煦挺直脊背,微微收紧下颌,道:“先生和赵师兄还在南屏山,若南屏山有异动,我担心先生的安危,所以我必须留下以策完全。何况沪宁城的人还在苏城,他们只听我的调派。” 他拍了拍姬元曜的肩膀:“不用担心我,若苏城陷入危机,你们在外面反倒便宜行事。大家若都留下,怕是要给人一窝端了。再说,只是韩伯城不在府中罢了,事情或许也没有我们想的那么遭。” 姬元曜隐约知道大哥这样做的目的,虽有担心,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大哥保重!” 第67章 “走?!”赵琮拔高了声音:“是不是苏城出事儿了?元煦师兄不和我们一起走么?” 芳唯也扭头看姬元曜,却见姬元曜摇了摇头:“大哥留在城中策应,我们去小沽口另有任务,事不宜迟,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赵琮急道:“可是先生明明说若苏城事有变,让我们师兄弟几个一起撤离的!不能留下元煦师兄一人!” 芳唯攥着袖箭,秀丽的唇抿了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元煦师兄自有打算,既已安排妥当,我们便依计行事,再拖下去我们便出不了苏城了,只怕会打乱元煦师兄的计划。” 姬元曜点头道:“大哥这样做也是为了分散韩家的注意。韩家虽调派援军,但他们并不知道我们的身份。沪宁城的人在城内奔走转移官府的注意力,还有墨家子弟四散城中各处,韩家顶多怀疑墨氏为救家主突袭苏城。我们仍旧隐于暗处,便能出其不意。小沽口虽是小港口,但占地利之便,且小沽口并未被韩家吞并,我们尚有转圜的余地。” 赵琮眉头皱了皱,终于点头道:“那留下方野保护元煦师兄。” …… 赵珩从混沌之中睁开眼,目之所及是不见边际的赤红岩浆。岩浆自两侧高山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他站在两山之间的最低处,遥望重重鬼影。 即便身处岩浆之中,他也不曾感受到噬骨灼心的热度,反而处处都是透骨阴寒。他挪了挪脚步,蓦地感觉到脚下触感柔软,像踩在腐烂的血肉上,黏腻的让人浑身恶寒。 赵珩握着灭魂剑横劈下去,剑势裹挟着巨大阴气将涌动的岩浆劈开一道裂隙。在裂隙之中,赵珩窥见岩浆之下是叠起万丈高的尸山……他脚下踩着的也并非山石,而是堆积起的累累血肉白骨,眼前涌动着的没有温度的岩浆是聚拢起来的血雾。 灭魂剑的阴气引得尸山血海一阵晃动,血雾被剑气冲散,黑色的老鸦惊叫着扑腾着翅膀从尸山之中飞出,在半空不停盘旋。老鸦食尸肉,身上带着浓重的鬼气,豆大的充满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赵珩,仿佛只要他倒下,下一瞬就会被这群老鸦啃的一丝皮肉都不剩。 阴毒鬼气,尸山血海,这些赵珩自幼见惯了,他并不惧怕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只是觉得恶心罢了。 冷静下来,赵珩开始思索眼前处境。他明明记得此前他还在和赤瑚蛇搏斗,灭魂剑插入赤瑚蛇的七寸之处,他能感受到血浆喷涌的巨大腥气,还有滚烫血液喷溅脸上的灼热温度。那一切都是真实的! 然而也是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天地陡然一转,整个人如同被无数只鬼手狠狠的拖向地狱深处。李玄度那双绝望的眼骤然浮现眼前,赵珩身子猛一摇晃,巨大的恐惧突然涌上心头,他嘶吼一声:“李玄度!” 老鸦被他突然的暴起惊飞了,赵珩的声音在空旷中打着旋儿,尾音缭绕许久方才停歇,然而却未曾得到任何回应。这污秽的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人。 被灭魂剑阴气搅乱的血雾不断向半空盘旋凝聚,尸山逐渐显露出来,层层叠叠,数不清的尸首纠缠在一起,血肉模糊。赵珩强忍住恶心别开视线,目光落在半空中陡然凝住。 只见蒸腾而上的血雾凝聚成一只巨大的血手掌笼罩在头顶,正缓缓向下延伸,仿佛要将赵珩捏在手里。 赵珩提剑后退两步,那血手掌像是长了眼睛一般,随着赵珩的动作变换角度。血手掌的周围弥散着重重黑气,逐渐在血手掌之后凝成一道影子,巨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呵……”沙哑的声线突然响起,像开启一道尘封千百年的门。 这声音是那道黑影发出的,赵珩将灭魂剑格挡在身前,锐利的眸子紧紧盯着黑影:“你是什么东西?” 黑影轻呵一口气:“我就是你啊……” 赵珩眉头一拧,喝道:“少跟我装神弄鬼,你们这些脏东西我见多了!” 说着足尖一点一跃而起,提着灭魂冲向血手掌横劈一剑,灭魂的阴气将血手掌冲散,露出一个一人大的缺口,然而下一瞬血雾便又重新凝聚,将那缺口填补,背后的黑影丝毫没有受到灭魂的影响。 “我是未来的你,你杀不了我,赵珩。” 黑影叫出了他的名字,赵珩浑身一震:“你胡说!” 灭魂感受到赵珩身上的怒意,阴气不断外泄,将赵珩团团围住。 透过阴气,他似乎看到两旁尸山在动,尸首慢慢抬起头,露出空洞的黑漆漆的眼睛…… 眼睛无神,赵珩却从中看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场景。 这些人都死在他的灭魂剑下。那个披发持剑像疯子一样在人群中不断砍杀的人,是他! 衣衫被鲜血尽染,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双眸猩红,被越发浓重的血腥味刺激着,没有人能阻挡他,一个强大的没有感情的杀器。血液蒙住了双眼,目之所极一片猩红。 “……你身体里的阴气足够强悍,他会让你变得异常强大。但若有朝一日,阴气不受控制,你反而会被他所操控,成为只知嗜杀的杀器,世间无人能敌……” 李玄度的话骤然在耳旁响起,他虽表面风轻云淡,但赵珩知道他日日都在为自己担心,他怕终有一日自己会被阴气反噬…… 难道这一天真的到来了么?赵珩内心如同陷入无底深渊,失重的无法把控的感觉终于让他感觉到了一丝害怕。如果他成了杀器,那李玄度呢? 他在尸山中不停的寻找、呐喊,仍旧没有回应。 “唉……”黑影重重的叹息一声,血手掌五指翻飞,似乎在掐算什么。这手法很眼熟,李玄度掐算事情的时候便是这样做。 第44章 赵珩还来不及多想,眼前场景陡然一变。不见尸山血海,也不见血掌黑影。漆黑的夜幕坠着些许残星,晚风拂过,树影婆娑。阴暗中传来踉跄的脚步声,赵珩循声看去,见来人是赵平都。 “爹?!”赵珩疑惑着欲走上前去,却见赵平都青色的脸闪过痛苦的扭曲,他抓着胸口,来不及说什么,七窍骤然鲜血迸溅,不多时便化为一滩血水。 赵珩脑子轰鸣一声,他颤着手去触碰那鲜红的血液,沾满鲜血的掌心黏腻滚烫,他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的手掌。 透过掌心的纹路,眼前的场景又一次发生了变化。鳞次栉比的小城,街巷阡陌纵横,城门口围了许多百姓,城外是气势汹汹的官兵。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城墙上那位红衣女子的身上。 赵珩顺着视线看过去,不由惊心:“芳唯!” 他大喊,然而芳唯好像并没有听到他的声音。红衣在猎猎寒风中翻飞,她灿然一笑,自城墙之上跃身跳下,如同一只红色的纸鸢。 赵珩惊的发不出半点声音,他下意识的跃身而起,用最快的速度冲上前去,然而当双手触碰到芳唯的身体时,他的手掌却骤然化为一道虚影,眼睁睁看着芳唯的身体穿透手掌,毫无阻碍的坠落下去,落地的瞬间,鲜血蔓延…… 赵珩感觉自己要发疯了。 “阿珩!阿珩!” 他隐隐听见有人在呼唤他,声音沉闷。与此同时又有另一道尖锐的声音从心底呼唤:“杀了他们!杀了他们!他们逼死了爹爹,逼死了芳唯,杀了他们!” 极致的纠结让赵珩陷入极度痛苦之中,灭魂剑嗡嗡作响,阴气不断外泄。 “你死了,我也活不了……” “……不要沦为杀器!” “你若坠魔,我会杀了你……” “李,李玄度……”赵珩残存的意识告诉他,不能被阴气所控。 他气沉丹田,将不断被灭魂吸食的阴气重新聚拢,翻涌的气息开始渐渐平息……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置身一处岩洞之中,岩洞四周的石壁上刻满了繁复符文,魑魅鬼影不停在半空盘旋鬼叫。岩洞正中是一道冲天石柱,石柱之上无数铁链悬接一块巨大圆盘。圆盘上囚禁着一个人…… “这里……”赵珩瞳孔猛地一缩,他梦中曾反复梦到过这个地方。 圆盘上那个人……那个人满身鲜血,两条烧红的铁链穿透了他的琵琶骨。他半靠在圆盘中心的立柱上,泼墨长发凌空飘散。赵珩闭着眼都能描摹出那人的样貌。 浓黑长眉潇洒的飞入鬓发,拢着一双弯月般的双眼。那双眼此刻正看着他,满含笑意,如半空中的弯月。 这目光让他的脑海中猛然闪现一个场景。苍穹之下只有孤零零的一弯月亮,李玄度身着雪白巫衣,随着队伍渐行渐远。而自己只能站在城墙上远远望着,直到月亮渐渐隐去,雪白的身影消失不见…… 所以……是他亲手把李玄度送到了这里,是他亲手毁掉了朗照玉宇的月亮。 “……得天命之人,气蕴遭人偷换,一生诸厄缠身,命途坎坷,所爱者皆离你而去,天高地阔,茫茫人世,孤苦伶仃,无人可依……” 消失的黑影复又出现,苍老的声音如巨石敲击在赵珩胸口,沉闷无处发泄。 鲜血不停的从琵琶骨涌出,李玄度白皙的皮肤变得透明起来…… “李玄度!”赵珩嘶吼一声。 他不允许他的月亮陨落,他决不接受命运的桎梏,若有人阻拦,他便杀光所有人!那些伤害他至亲至爱之人,都该死! 平息的阴气掀起滔天巨浪,灭魂剑铮铮作响,赵珩起身挥剑…… 就在剑落之时,胸前那块玉骨发出一道刺目的光,伴随“咔擦”一声响动,玉骨瞬间化为碎片漂浮在半空…… 第68章 破碎的玉骨碎片不断攀升,岩洞内的黑气在触到玉骨的瞬间仓皇退散,绕着玉骨凝聚,不敢上前,渐渐的在岩洞之中形成一个巨大漩涡,漩涡的中心是玉骨碎片直射下来的光。 碎片的光点在洞顶重新凝聚,慢慢形成一轮暖玉似的圆盘月亮,暖白的月光柔柔倾洒下来,光照之下,流水潺潺,树木枝条舒展蔓延,死气沉沉的岩洞骤然迸发一缕生机。 赵珩抬头凝望,只见圆月之下不知从何处延伸出一道断崖,断崖之上站着一个人,于月下吹短笛,曲调悠扬婉转,平和静气。 那人一身白衣,红色繁复的花纹绣样自袖口蔓延至衣领,古朴精致,衬得他挺拔如松,如谪仙坠落凡尘。 好像每一次跌落深渊,这道身影都会出现。白色的光点化为萤火在他周身萦绕,驱散了黑气,也驱散了赵珩内心的阴霾和戾气。灭魂剑不断吸食着这些白色光点,暴戾的阴气沁凉清和。赵珩感觉一股力量由丹田勃勃发散,清透有力。 “阿珩……” 清朗的声音乍然响起,赵珩足尖一点,飞身扑向那道白色身影。 “玄度!” 那道身影轻飘飘的跌落赵珩怀里,沾染鲜血的短笛断成两半,悦耳的曲调倏然停止…… 赤瑚蛇僵硬的尸体就在一旁,腥臭的气息填满了骷髅塔,也将赵珩拉回现实之中。 “赵公子,你终于出来了!”墨玉吐了一口血沫,啐道:“我们中了韩伯城那厮的奸计,这人早就入了鬼族,修习鬼族术法。在赵公子刺死赤瑚蛇的时候,这人闯了进来,我们一时不察,被他拖入幻境之中,是李先生用安魂曲破了幻境救了我们。只是赵公子陷入太深……” 后面的话赵珩完全没有听进去,他只知道李玄度的身体已经不足以支撑他使用巫术。他轻轻的抱着李玄度,微微颤抖的手搭在李玄度的脉搏上,飘渺的脉象探不到丝毫生机。他心口猛地抽痛,犹豫着伸出手指去探李玄度的鼻息,微弱的气息有气无力的扑在指尖,赵珩提到嗓子眼儿的心终于落下一寸。 “阿珩……” 李玄度虚虚开口,赵珩呼吸一窒,凝神静听。 “……我不会死……还魂符,药浴……四十九日……” 他断断续续的说完一句话,脑袋一歪便彻底昏死过去。 赵珩将人抱在怀里,用下巴轻轻蹭了蹭李玄度的脸颊。余光中某个煞风景的人踉跄着站了起来。 那人一身血污,乱发披散开,鲜血从口齿之中留下来,他癫狂大笑:“你们都该死!都该死!” 墨世宁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低吼道:“小叔,他要毁了骷髅塔!” 墨家叔侄俩从幻境中出来,与韩伯城缠斗一番,皆身负重伤。墨玉腿骨折断,几次欲站起来都以失败告终。 在冲破魔障幻境的最后一刻,赵珩突破了。他能感觉到丹田内充沛的真气蓄势待发。 他握着李玄度的手掌渡了些真气给他,然后将人交给墨家叔侄,嘱咐道:“小心护着我家玄度。” 李玄度破了韩伯城的幻境,也毁了韩伯城的鬼族修为。然而韩伯城吞食了赤瑚蛇的蛇胆,让他内力在短时间内暴增。 他赤红的双眼怨毒的瞪着赵珩,呲着嘴露出两颗尖锐獠牙,挥舞着乌黑的指甲猛地向赵珩扑去。赤瑚蛇浑身剧毒,沾之即死。赵珩脚下一转,身体腾挪避开韩伯城的攻击。 韩伯城贴着石壁急速爬行,自上而下凌空攻来,赵珩顺势凌空倒翻,双足落地,轻盈无声。韩伯城一击不成,发狂大叫。 赵珩伏地,猎人一般锐利的目光盯着韩伯城,在他眉心看到隐隐跳动的暗绿色微光。那是韩伯城的死穴! 他浑身绷紧,在韩伯城攻来时欺身而进,犹如鬼魅般迅疾无声的将灭魂剑插入韩伯城眉心之处。只见韩伯城四肢藤曼一般剧烈扭曲,逐渐瘫软在地。 忽听一声脆响,一小块铜镜落在地上。赵珩眼神一瞥,在泛黄的镜面上看到一道黑影,正是幻境中那道影子。他瞳孔微微一颤。 韩伯城倒在地上,浑身生机如抽丝一般脱离,他看到铜镜映出的倒影,忽地咯咯大笑起来,漆黑的目光瞪着赵珩:“气蕴置换,诸厄缠身,赵珩,幻境之中所见皆为实,所爱皆失去,这是你的命……” 话音一落,他身体猛地抽搐两下,而后再无声息。 铜镜中的黑影静静的看着他,赵珩眸光深沉,灭魂剑轻轻一扫,铜镜迸裂成两半,一道黑气从铜镜之中飘散出来,继而消失不见。 韩伯城死了,骷髅塔便失了生机。鬼气如被残风席卷,骤然退散,现出骷髅塔原本的模样。 石壁上雕刻着符咒,支撑骷髅塔的石柱间挂满黄绸,昏黄烛火忽明忽暗。细微的咳嗽声隐隐约约从头顶传来,墨世宁陡然瞪大眼睛:“有人!一定是我爹他们!” 赵珩蹙眉看了眼墨家叔侄,道:“我上去看看,你们在这里等着,保护好玄度。” 墨世宁点了点头:“赵公子当心。” 七八层被赤瑚蛇打通了,赵珩借着石壁的力道凌空一翻,跃上八层塔。这是赤瑚蛇的地盘,如今赤瑚蛇死了,这八层便空了下来,除了些腐肉并没有其他东西。 赵珩顺着楼梯拐上九层。这是韩伯城设立的私狱,里面有许多铁笼子,笼子里关着人。 这些人见有人来了,却不是韩伯城,都小心观望,不敢作声。 赵珩看了一圈,这里约莫关了八个人,和方野打听来的消息差不多,是江南贵族失踪的八位家主。 赵珩没见过墨青棠,但此次为救他让玄度身负重伤,他必得让墨家承下这个天大的恩情。玄度的身体需要静养,嘉南城墨氏无疑是眼下最好的去处。 想了想,赵珩朗声问道:“哪位是墨青棠,承墨氏所托,前来搭救。” 众人登时屏住呼吸,目光齐齐看向最里面那间铁笼子。这里关着的人和其他人不同,这个人在笼子里也被重重铁链拴着,生怕有一丝一毫的破绽让他逃出去。足见这人对韩伯城极为重要。 墨青棠抬起脸,看着浑身浴血的赵珩,抖着唇道:“有劳阁下了。骷髅塔乃鬼族所建,常人硬闯不得。能来此地救人,不知是否有巫族的朋友指点。” 赵珩眉梢一挑,心说这墨青棠倒不是蠢人。遂说道:“一位故人。” 说着,他用灭魂砍断铁锁。 余下几位家主见墨青棠获救,纷纷求道:“小公子,我是江南龚氏家主,若小公子施以援手,我龚氏全族必以小公子马首是瞻。” “孟氏亦如此!” “还有刘氏!” 赵珩故作矜持道:“你们眼下说的好听,可若我救了你,事后你们反而不认今天这笔账,又当如何呢?诸君当知骷髅塔是何地,我们闯塔为救墨家主已几乎全军覆没……” “若小公子不信我们,可当场立下字据,日后小公子但有所使,我们几贵族悉听尊便!” 人若翻脸无情,字据也并没有什么约束力。赵珩眼珠子一转,笑道:“几位家主言重了。只是骷髅塔中鬼气重,诸位家主被关塔中多日,鬼气早已侵入骨髓。一旦离开骷髅塔,只怕难以承受外面的阳气。我这里倒是有先生留下的药丸,可暂保诸位一段时日。” 说着话,赵珩从袖袋里掏出一粒人参丸给墨青棠服下,然后又将人参丸分给其他几位。其他人见墨青棠也吃了,便没怀疑,匆匆吞服下去。 赵珩嘴角微翘,又道:“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骷髅塔外尚有韩伯城三千精锐,凭我一人恐难保下你们这么多人。” “只要能离开骷髅塔,生死由天,绝不拖累小公子!” 赵珩满意点头,几下便将铁锁砍断,道:“我的人还在七层,有三人负了重伤,还需几位家主搭把手。” “小公子放心!” 墨青棠听说有人重伤,不由急道:“是,是谁受了伤?” 赵珩低声答道:“救你的人是巫族李玄度……” 墨青棠先是一喜,复又转而忧心道:“骷髅塔危机重重,只怕拖累了李小叔。” “你知道就好……” 墨家叔侄等了许久,听见楼上传来的脚步声,紧忙握紧袖箭。当人影从黑暗中转出来时,墨世宁几乎泪奔:“爹!” “世宁!”墨青棠匆匆上前,却在靠近时倏然止步。重伤的李玄度躺在墨玉怀里,一丝气血都无。 赵珩摸着李玄度的手,探了探脉,虽然仍旧摸不到脉象,但他知道李玄度现在的情况尚算平稳。 他从墨玉怀里将人接过来,道:“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玄度的身体撑不了太久。” “爹,小叔腿骨断了,没办法走路。” 墨青棠当下便将墨玉背了起来,其他几位家主也手忙脚乱的上去帮忙。 韩伯城欲驱使墨家为其所用,看中的就是墨青棠出神入化的机关术,即便将人关在骷髅塔,韩伯城也没有对墨青棠用刑。因此墨青棠身子骨倒十分结实。 墨世宁也放下心来。忽然想到什么,她秀眉微蹙:“我们人多,只怕很难避开南屏山守军的耳目……” 此时众人已来到骷髅塔一层,失去鬼气的骷髅塔和寻常的建筑没有什么不同,从塔内依稀可以听见外面的动静。 第45章 赵珩眉峰一敛,沉声道:“有厮杀声。” 第69章 赵琰在苏城转了几天,只觉得江南大城繁华大不如前,转来转去也没甚意思,便打算继续赶路。虽然面对津浦港的过路费肉疼的紧,但一船的人滞留这里,吃喝也要花费不少。于是吩咐下去,今夜在小沽口逗留一晚,明日一早便启程。 黎明时分,正在赵琰熟睡之际,隐约听着外面吵嚷的厉害,他蒙上被子翻来覆去好一会儿也没睡着,顶着一脑门的暴躁踹开门吼道:“谁呀!大半夜发什么疯呀!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小厮早就被外头动静吵醒了,这会儿已经打听一圈回来了,见他家少爷顶着鸡窝头生气,忙禀道:“少爷,说是苏城出事儿了,前头有人拦船,大小船只都不许过小沽口。” “官府的人?”赵琰摁了摁眉心。 “瞧着不像,官府的人可管不了小沽口,小沽口一直是龚氏的管辖范围,不过龚氏的家主失踪了,龚氏自顾不暇,这会儿怕也没工夫处理小沽口的事儿。” “那是谁呀?”赵琰抬手拨了拨额前碎发,拔腿就往人堆里扎,准备去瞅瞅热闹。小厮紧忙跟上。 赵琰登上码头,就听人堆里传出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韩伯城意图自立,豢养兵马,此刻苏城已被围,商船这会儿过去必定有去无回!” “你们是哪来的毛孩子,快回家睡觉去,跑这儿瞎胡闹什么!咱这一船买卖,若耽搁了你赔得起么!” 赵琮气的不行:“韩家已发响箭调派南屏山驻军,小沽口距苏城不远,难道你们没听到风声么!” 事发时正是夜半,有些商船还没有抵达小沽口,而停靠小沽口的其他商船大多因为睡熟并没有听到什么异常。 倒是有轮值的船把式不是很确定的说:“后半夜时候恍惚听着半空有‘滋儿’的一声响,就那么一下,当时也没太当回事儿,莫非就是这位小哥说的什么响箭?” “嘶,我仿佛也听到了,还当是打雷呢,不过夜半星夜通明,哪会下雨呢?这会儿想想竟觉得这位小公子言之有理。韩伯城的野心昭然若揭,他想独霸江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有人牵头说出来,那些商船的主人们也开始交头接耳,商量对策。 “那我们要在小沽口停留多久啊?这满船货可不等人!” “就是就是!船工们吃喝拉撒睡,再算上停靠费,那么死老贵的……” 乍然从人群中听到这句话,赵琮当即恍惚了一瞬。虽然声音完全不同,但讲话的口音,语气,还有那股子腔调,分明是他二哥! 他急急在人群中搜索,放眼望去挤挤挨挨的全是黑压压的脑袋瓜子,看的他两眼一黑,纵有通明火把,仍是难以分辨。 赵琰从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好不容易挤了出去,这口气儿还没喘匀呢,“嘎”的一声猛然呆住。他抬头看着高台上那伸脖子四处张望的少年,总觉得有几分眼熟。目光一掠,停在少年身边穿着红衣的俏丽女子身上,眼睛陡然瞪大。 赵家人因战乱被迫分离时,赵琮还小,这几年个头窜的猛,人也变了许多。但那时芳唯已有十三岁年纪,模样慢慢长开了,虽说女大十八变,如今的芳唯气质和从前已有不同,但轮廓却没怎么变过,赵琰一眼便将人认了出来。 不等开口,眼泪像决堤的河水汹涌而出,赵琰咧着嘴无声的哭了一阵,小厮挤进来瞧见自家少爷张着大嘴嚎不出声,还当是被哪个不长眼的给踩了脚。 “少爷……” 赵琰眼泪流的更凶了,他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吸着鼻子道:“我,我找着我姐了。” 小厮一脑门子雾水,不能够吧,这黑布隆冬的到处都是脑袋瓜子,怎么就找见了呢:“谁呀?哪儿呢?” 赵琰抬手指向高台,小厮眼皮一跳。 “不,不会吧……” 不等小厮反应过来,赵琰转身钻入人群中,返回自家商船,喊来船工询问夜半之事,船工表示睡着了啥都没听到。 赵琰揉着太阳穴想了想,吩咐小厮道:“我要亮白氏的牌子,你去把就近几艘大商船的管事请过来,就说九江白氏有事商议。” 小厮这才郑重起来,他家少爷虽然平时抠搜了些,瞧着不大靠谱。但涉及生意场上的事儿从不含糊,尤其这节骨眼上要亮身份,少爷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他不敢耽误正事儿,麻溜儿去请人了。 远处高台被人群团团围住,吵嚷声不绝。赵琰眉峰一敛,难怪这几日在苏城总觉得处处透着古怪,原来苏城当真生事了。可苏城的事儿和大姐他们有什么关系?大姐旁边的俊朗公子又是谁?如何不见大哥和先生? 赵琰将重重疑惑在心里盘算一遍,仍是毫无头绪。但既然大姐不想商船过小沽口,那暂留几日探探风声倒也无妨。 芳唯三人口干舌燥说了一通,这些商船仍是犹豫不决。东方已经露出鱼肚白,眼瞅着天就亮了。这时几大商船的管事纷纷冒出头来,表示愿意暂停小沽口观望形势,余下小商船不敢担风险,便也随着大商船停在小沽口了。 小沽口管事的哪见过这么大阵仗,忙使人去禀了龚家大管事,听说家主被韩伯城暗算,若苏城生事,龚氏必定严阵以待。 人群散了,赵琮身子一歪,四仰八叉的躺在高台上:“可累死了。” 芳唯揉了揉酸胀的小腿,道:“江边潮湿,快起来,仔细寒气入体。” 姬元曜拉着赵琮的胳膊将烂泥似的人从地上捞起来:“我们去寻艘空船歇一歇,稍后我去码头市集买点吃的,我们还得打听打听苏城的情况。” 赵琮咬着牙就着姬元曜的手站起来,晃了晃僵硬的四肢,脖子一歪,忽然瞥见前头一个小厮颠颠小跑过来,拱手道:“几位公子小姐,我家少爷有请。” 赵琮歪着脖子问:“你家少爷谁呀?” 小厮道:“赵琰。” “咔吧”一声,赵琮把脖子扶正,瞪着眼睛问:“谁?!” 小厮拢手道:“武威城赵家二子赵琰。” 芳唯又惊又喜:“真的是阿琰么!” 赵琮一撩袍子跳下高台,撒丫子就跑,嚷嚷道:“我就说我昨晚听见二哥说话了,那不是幻觉,那真是二哥!” …… 谁也没有想到赵家姐弟几个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碰了面。 “……当年西戎兵杀进城来,我急着去找娘和大姐,但西戎兵杀红眼了,见人就砍,我当时以为自己差点儿死了,是街上那个卖瓷器的小贩救了我。街上太乱,他就把我带出城了。我哭喊着要回去找你们,可西戎骑兵围上来了,我们根本没办法靠近城门,只能跟着小贩逃出去。” “我想着爹会率兵打回来的,把西戎兵轰出去。没想到朝廷迟迟不发援兵,倒是西戎兵连下几城,我们退无可退,那小贩便带着我离开西北。” “后来我才知道这小贩是九江白氏的人,我跟他去了九江,白氏的家主怜我身世,收我为徒。这些年我跟着师姐四处跑商,去南疆跑了几年,前两年方才回来。” “听说朝廷收回了西戎,我一打听,原来爹还活着,还成了边关的大都督!我赶忙撂下手里的事儿去武威城,爹说你们都还活着,跟着李先生出门云游了,行踪不定。于是我这两年一边跑商一边寻人,没成想竟真的遇见了!” 赵琰说了说这些年的遭遇,赵家姐弟几个一时唏嘘不已。 “西戎兵攻城的时候没屠城,后来把百姓都驱赶走了,大姐想着你或许也夹在人堆里头,指不定也跑出去了呢。我们跟着先生云游,也是想沿途碰碰运气,看看能否找见二哥。” 赵琮抹了抹眼泪:“这下好了,我们都团聚了,只是娘,娘她……” 孟氏的死到底还是让赵家人难以接受,姐弟几个红了眼眶,芳唯吸了吸鼻子:“好了好了,找见阿琰是好事,别哭了。我们还有正经事儿要办,先生和大哥现在还生死不明……” 赵琰一听这话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他打小儿就跟大哥亲,听说大哥有危险,当下就坐不住了:“大哥怎么了!苏城的事儿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姬元曜见姐弟俩情绪不是很稳定,便捡着要紧的把墨家的事儿还有姬元煦的计划说了说。 “……先生和赵师兄眼下人在骷髅塔,韩家发了响箭调动南屏山兵马,此时已过去一夜,不知情况如何。我们正准备往苏城去打听打听。” 赵琰眉头拧的死死的,他在房里来回踱步,半响后说道:“你们累了一夜,还是好好休息吧,我手下有得用的人,身手不错,我派人先去苏城打听一番,余下的我们容后再议。” 姬元曜权衡一番,道:“有劳赵二公子了,二公子可派人往城中悦来客栈找一个叫方野的人,城中情况他基本熟悉。劳请二公子的人再帮我打听一句,我兄长是否安好。” 赵琰点头应下:“放心吧!” 第70章 赵珩推开塔门,顺着门缝向外看了看,道:“山上有火光。” 墨世宁眉心一跳:“夫君在山下埋伏两千墨家子弟,想是双方遭遇上了,不知眼下情况如何,我们不好贸然出去。” 赵珩拧了拧眉。他将李玄度放下,并不十分情愿的交给墨家人,道:“我出去探探,塔外的石阵未被破坏,外人轻易进不来,你们留在骷髅塔不要出去。务必照顾好玄度。” 墨青棠忙说道:“赵公子放心,为救在下让李小叔负此重伤,青棠心里愧疚万分,必不叫李小叔有损分毫。” 赵珩脱了外衫搭在李玄度身上,又探了探他的脉象,一步一回头,不是很放心的离开了。 墨青棠见他磨蹭半天才出了塔,好似那新婚燕尔骤然遭遇分别的小媳妇儿一般,忍不住小声问墨世宁:“这赵公子和你李爷爷是什么关系?怎么看起来他们好像很亲密的样子?”说着他“嘶”了一声:“难道是你李爷爷的外孙儿?” 墨世宁:…… “您见过外孙儿直接喊外祖名讳的吗?不过赵公子和李爷爷的关系我也说不太清楚,李爷爷的弟子喊他赵师兄,不过依赵公子的意思,又说他们是平辈人,许是李爷爷的忘年交吧。” “哦……”墨青棠捏了捏下巴的小胡子:“那也该叫小叔的。” 墨世宁:“您还是喊他赵公子吧,赵公子这人惜命,您喊小叔他怕夭寿~” 墨青棠:…… 墨家父女的话赵珩自是听不见的,他在黑暗中如鬼魅一般穿行,借着树丛的遮掩攀上一颗高耸入云的树,俯瞰南屏山。 冯策埋伏的墨家子弟头戴黑色纶巾,而南屏山的守军则身着暗绿军服,赵珩目力好,此处又离战场不远,借着火把的光线尚能分得清两方人马。 他暗暗观察片刻,在树丛间来回翻跃,逐渐靠近战场,而后自树上跃身而下,砍翻了一个南屏山守军,揪过墨家小弟子过来,亮出墨世宁给他的令牌,问道:“山上是什么情况?” 墨家小弟子先是一愣,见墨氏令牌方才反应过来,忙说道:“子时后苏城方向突然发了响箭,南屏山守军见了响箭便整队下山。留守山下的墨家子弟奉命阻断南屏山守军去路,便厮杀了起来。” “眼下战况如何?” 小弟子抿了抿嘴,目光肃然道:“我们兵力相当,只是碍于南屏山地势不熟,起先吃了暗亏。不过南屏山守军急于突围,破绽也多。眼下两军正处焦灼之中,胜负难分。怕就怕苏城的人迟迟等不到南屏山援军,会不惜一切代价召回白莲山驻军。” 白莲山驻军虽退入深山,但若遇紧急军情,从白莲山急行军赶至苏城也不过一夜时间。冯策固然安排人马围了白莲山,但兵力悬殊,若起冲突,墨家此次必定损失惨重。 韩伯城深夜孤身前往骷髅塔,想必是苏城异动引起他的怀疑。但他一定想不到自己会死在骷髅塔! 赵珩略一寻思,吩咐那小弟子道:“速速寻机赶回苏城,告知城中策应之人,韩伯城已死。” 小弟子眼睛一瞪:“韩伯城死了!那我家家主……” “墨青棠已获救。” 小弟子闻言大喜,疯狂点头道:“我立刻去禀告姑爷!” 赵珩目送小弟子走远,飞身上树,遥望苏城方向,心中暗暗盘算。南屏山援军未至,韩家人不知韩伯城已死,没有韩伯城下令,当不会贸然调动白莲山驻军。如此一来,只要赶快解决了南屏山这些私军,苏城之危便可解除。 这么想着,赵珩折身返回骷髅塔,问墨玉借了牵机绳,将韩伯城的尸体从七层拖了下来。 韩伯城一死,南屏山军心溃散,不攻自破。 …… 赵琰派去苏城打探的人已同方野联系上,姬元煦听闻这节骨眼儿上赵家人竟找着了失踪多年的二子赵琰,而且这人摇身一变还成了九江白氏的嫡传弟子!不由恍惚。 缓了好半响,姬元煦方才开口说道:“韩家封锁了津浦港,津浦港港口积压许多商船,调拨不便。韩家是苏城地头蛇,那些商船碍着韩家权势,隐忍不发。幸好小沽口的商船暂停未发,否则津浦港一旦堵塞,短时间内很难疏通。” 说到这里,他眉头一蹙:“虽暂时相安无事,但津浦港商船南来北往,大家互相不熟识,也互相防备,没有人出面牵头商讨对策,再这样下去,迟早要乱套。” 来人说道:“我家琰少爷对此事颇为重视,稍后我将苏城探得情况回禀少爷。” 姬元煦拱手:“有劳小哥了。” 正说着话,墨家小弟子急忙忙的跑上楼,喜道:“南屏山传来消息,韩伯城已死,赵家公子将韩伯城的尸体悬在山上至高处,南屏山私军见了尸体,当下溃逃。” 姬元煦猛地起身:“韩伯城在南屏山?!” 小弟子点头。 “那我家先生呢?” 第46章 小弟子道:“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只听说韩伯城死在骷髅塔,我家家主获救了。” 姬元煦心砰砰跳的厉害,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慢慢稳定心神,冷静下来将事情盘了一遍,猛然反应过来,韩伯城从一开始就不知道他们的部署! 韩家发响箭求援,只是因为城中突然生事,韩伯城不在府中,无人主事。管家韩吉想必得了韩伯城吩咐,预备示警。只是谁也想不到韩伯城死在骷髅塔,韩家群龙无首! 想通关窍,姬元煦当即露出喜色,紧忙吩咐下去:“将韩家人悉数拿下!”然后扭头对白家人说:“劳请小哥将城中事转告我弟弟,请他们回苏城相聚。” …… 姬元曜画了几道还魂符,用火盆烧了,取来灰烬收入瓶中交给赵珩,赵珩将符灰化水,小心给李玄度喂下。 “……大哥,药买回来了!”赵琰拎着药包匆匆上了楼,临到近前,不自觉放轻了脚步,伸着脖子瞅了眼:“咱先生还没醒么?” 心里却在腹诽,三两银子这么多年也没个长进,还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偏大哥被他吃的死死的! 当然,虽这么想着,赵琰对李玄度还是深感敬佩的。如果没有他,他们赵家早就家破人亡了,他哪还有和家人团聚的机会呢。也正因此,虽然这包药挺老贵的,他一点儿都不觉得心疼。 赵珩没抬眼皮,应了一声道:“去熬药吧。” “我,我么?”赵琰指了指自己鼻子,嘴巴一噘,有些不大高兴:“我想跟大哥说说话呢。” 姬元曜听了笑着接过赵琰手里的药包,道:“我来就好。” 赵琰挠头一笑:“那多不好意思……” “没什么,我是先生的弟子,这些本就是我应该做的。” 赵琰听了忽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忙又找补一句:“我也是先生的弟子,打小儿跟着先生念书的。” 姬元曜点头表示知道,赵琮那大嘴巴恨不得把他家祖宗三代都讲给他听了。 赵琰把活儿甩出去了,舔着脸上前,拢手笑道:“大哥……” 赵珩替李玄度掖好被角,撂下帘子,指了指外面,道:“我们去外间说话,别吵先生睡觉。” 赵琰有些醋了:“大哥待李先生还真好。”他这亲弟弟都没这待遇呢! 赵珩心里一直惦记李玄度,可没听出来弟弟话里撒娇的意思:“你想跟我说什么?” 赵琰屁颠屁颠上前给赵珩倒了杯茶,狗腿笑道:“不知道呀,就是想大哥了,随便说点什么都行啊。许久不见大哥,大哥身体越来越好了。” “多亏玄度尽心医治。” “是是是,大姐和阿琮也不一样了。在小沽口和商户谈判的时候正经挺威风呢。” 赵珩笑道:“全赖玄度教导。” 赵琰笑意僵在脸上,得,三句话不离李玄度,这天儿没法聊了。 赵珩对弟弟妹妹自然是打心眼儿里关心疼爱的,知道赵琰安然无恙,这些年过的也很好,他真心替弟弟高兴。只是眼下他更担心玄度罢了。 “大哥,你们往后准备去哪儿?” 赵珩道:“先生的身体不宜远行,得寻一处安静地方让先生静养。我打算往嘉南城去,那是墨氏的地盘,总比苏城客栈条件要好。” 赵琰点点头:“说的也是。听说墨家的人还同白莲山驻军僵持着,苏城官府被元公子一举端了,眼下他正拉着我姐还有阿琮忙于苏城政务。幸好苏城暗地里已脱离朝廷掌控,苏城官府同大周朝廷没有过多往来牵扯,否则咱们可少不了被扣上一顶谋反的帽子,咱爹可还在南平关当大周的大都督呢!” 说到这儿赵琰嘬了下牙花子:“我说大哥你们胆子也真够大的,万一事情败露,咱赵家等着被诛九族吧。” 赵珩虽不管朝廷这些事儿,但事后想想,此举的确冒险。也因此,他对下定决心做这件事的姬元煦刮目相看。这位还是大周的皇长子呢! 好在结果尚在可控之中,姬元煦和芳唯他们外出办事儿打的也都是墨家旗号。如今江南几城都已收到风声,墨氏除掉韩伯城,占了苏城,苏城附近颇有名望的七贵族皆投墨氏麾下。 江南墨氏一家独大。 第71章 虽除掉了韩伯城,以最小的损失收拢苏城,但后续事宜也颇让人头疼。姬元煦整日奔忙,肉眼可见的憔悴不少。 姬元曜端了饭过来,见姬元煦半靠在椅子上,双手揉着太阳穴,忧愁都快溢出头皮了。 “大哥,事情总是做不完的,先吃饭吧。” “没胃口,不吃了。”姬元煦摆了摆手。 “芳唯师姐做的……” 姬元煦绷的坐直了身体,正色道:“先生常说身体是一切的根本,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不能作践自己的身体,不吃饭是不对的,糟践粮食更是可耻的……” 姬元曜一时语塞,只好笑着把食盒放下,挪揄道:“平日倒不见大哥嘴皮子这么溜。” 姬元煦:…… “大哥在烦恼白莲山驻军的事儿?” 姬元煦端起饭碗点点头:“韩家倒了,白莲山驻军便等于断了供给。眼下山中或许还有粮草,但坚持不了多久。苏城一带几贵族皆投墨氏麾下,白莲山便沦为孤军,既无粮又无策应,要么投降要么死。” “我们不费一兵一卒便可收服这支军队,难道不是好事么?” 姬元煦叹了口气:“眼下是好事,但长久来看就未必了。墨氏在江南做大,若再有这股私军助力,只要他们稍有心思,整个江南落入其手也不过是时间问题。且凭墨氏出神入化的机关术,几大门阀也未必是其对手。” 姬元曜眉头微微一蹙:“大哥担心墨氏拥兵自重,有逐鹿天下之心?可墨姑娘是坦率之人,她说过墨氏不会侵吞江南,何况又有先生这层关系在,大哥是不是有些多虑了?” “我倒不是担心这个,墨氏的胸怀我自是信得过的,但……”姬元煦没吃几口便放下筷子,敛眉道:“树大招风。” 姬元曜咋了下舌,道:“大哥是说有人会忌惮墨氏,趁墨氏尚未站稳脚跟时动手,蚕食江南。”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姬元煦道:“相安无事自然好,可若当真有人心怀不轨,墨氏若想保住自身,就只能不断进取。” 姬元曜想了想,说道:“若我们计划不成,江南因韩伯城而生乱,几大门阀也会趁机侵吞江南。而眼下计划已成,门阀或许也会因忌惮墨氏,趁其羽翼未丰时折断翅膀,江南还是免不了被惦记。不管成与不成,门阀们总归是要盯着江南的。这并非因为江南之乱,而是因为富庶江南本身就遭人惦记。只不过我们所做的一切推进了事态的发展而已。或许,这就是先生所说的契机吧。” 说到此处,姬元曜豁然开朗,他微微倾身过去,目光灼灼道:“大哥,天下之势焦灼久矣,墨氏就像投入平静湖水中那颗石子,总要荡起几分涟漪的。” 姬元煦瞳孔微颤,藏于深处的锋芒乍现:“巨大的危险也伴随着难得的机遇,不过还是值得一试。” 赵珩虽然不大乐意掺和那些事,但近两日沪宁城的人频繁来返,敏感如赵珩心中已隐隐有所猜测。姬元煦这小子想打通沪宁城和墨氏的联系,他想要掌控整个江南。 “果然,人见得多了,心也大了。”赵珩喃喃自语,想着姬元煦这小子野心不小,他死乞白赖的拜了玄度为师,日后便同自家绑在一条船上了,凡事少不得要先生多操劳。 一想到这些,赵珩脸色就阴了下来,不等苏城事了便要启程出发,还将弟妹几个全都拐走了。 墨家叔侄俩伤势才见好转,正好也准备回嘉南城养伤,大家便一起出发。苏城只留下姬元煦和冯策。 赵琰左右闲来无事,干脆也不管手头的商船了,吩咐手底下的人把一船货贱价销出去,便屁颠屁颠跟自家人去嘉南城了。 小厮兀自咕哝一句:“这会儿倒不心疼银子了……” …… 嘉南城是墨氏的地盘,虽不如苏城繁华,不过胜在山清水秀,颇为宜人,正适合养病。 虽然李玄度还是没有醒转的迹象,但赵珩已隐隐能摸到丝丝缕缕的脉象了,这是好事。 这天赵珩同赵琰一起去街上药铺买药,半途赵琰拐到一旁布庄取了东西,赵珩拿药出来见他背个大包,忍不住问:“你买什么了?” 赵琰嘿嘿一笑:“没什么,就是给咱家人做了两套春衫,南方入春早,往后天气一日比一日热,我瞧大哥穿的衣服有些旧了……” 赵珩低头看了眼,并不十分在意:“干净就成,你也别乱花钱。对了……”他指了指赵琰的包裹问:“可有玄度的?” “当然有!先生也是咱家人呢!”赵琰人精儿似的,知道大哥在乎先生,这么点儿小事他还是很妥帖的。 赵珩果然神色一松,又想到什么似的,边走边问赵琰:“听闻白氏是做瓷器起家,闻名天下,除此之外玉石生意也风生水起。阿琰在白氏手底下做事,应当对玉石颇有了解吧。” “瓷器和玉石是白氏子弟的基本功,大哥想打问什么直说便是。”他微微抬了抬下巴,颇为自得道:“不是我自吹自擂,我是白氏家主唯一的嫡传弟子,得师父真传,又走南闯北这些年,在玉石方面我倒是十分自信的。” 这点赵珩不怀疑,阿琰天生聪慧,打小儿就为这家操着老大不小的心,老赵家的心眼子怕是都长他身上了。 他摸摸索索的从腰间掏出李玄度那支断裂的短笛,递给赵琰,道:“你瞧瞧这是什么玉,能否找到相同的。” 赵琰瞥了眼,陡然瞪圆了眼睛,“呀”的一声,道:“大哥这是打哪儿寻来的?这可不是一般的玉石呢。” 他怕自己看走眼,又仔细辨了辨,肃然道:“没错的!这玉石出自云梦,极珍贵,市面上可是寻不到的,我也只在师父的藏宝库中见过。师父将这玉石宝贝似的供着,要知道师父一向疼我,我要什么都有。偏这玉石,我摸一下师父都不许!!!师父说这玉石长于巫族之地,很少见,但极有灵性。只有地位尊崇的巫才有资格用它来打造灵器。” 赵珩没想到这短笛竟还有这般来头,不过玄度是巫,又是前任大巫的嫡传弟子,在巫族地位超然,有些好东西也不足为奇。 “……可惜这笛子断了,不然可以当传家宝呢……”赵琰心疼的直咧嘴,爱不释手的摩挲一会儿,又道:“不过就算做不了笛子,用这余下的边角料打对耳饰、玉扳指,或是镶嵌在头冠上,那也是顶顶精贵了……大哥,你什么时候偷偷暴富了?居然有这种好东西!” “这不是我的……” 赵珩恍惚想起很多年前李玄度似乎说过,九江白氏的家主是他挚友……他斜了斜眼看向赵琰,问道:“你那天说,当年救了你的人是武威城中卖瓷器的摊贩?是他带你去的九江,也是他引荐你见了白家主?” 赵琰还在研究玉石,闻言眼皮都没抬的点了点头。 赵珩兀自琢磨一阵,难道白氏的人是因为玄度的关系才救了阿琰?九江白氏天下巨贾,生意遍布天下,手底下自然不乏能人。 纵然阿琰有几分聪明,一个从边陲小镇逃难去的半大孩子恐怕也很难接触到家主,更别说只见了一面便被家主收为亲传弟子了,还是唯一一个。 “如果你拿了你师父的玉石,他会怎么样?”赵珩收回思绪,把短笛拿回来收好。 赵琰眼珠子仿佛黏在上头了,眼巴巴看着赵珩把短笛收入口袋,方才不舍的收回视线,叹道:“怕是会追杀我到阴曹地府吧。” 赵珩:…… 赵琰见他大哥陷入沉思,不由问道:“这短笛对大哥很重要么?如果大哥想要的话,我可以去云梦一带寻一寻,这玉石虽罕见,却也不是绝迹了。兴许我运气好呢!” 赵珩心想,可不是运气好呢!军户家的小子摇身一变成了天下巨贾白氏门人,这等运气不知道让多少人眼红呢。 “若方便的话,就劳阿琰帮大哥打听打听。”赵珩道。 “方便,当然方便。九江同云梦相隔不远,虽然我们不做那边的生意了,但偶尔也会去游逛游逛,云梦风光极美,说是人间仙境都不为过呢!” 赵珩听李玄度说过云梦,能养育李玄度这样的人,必是极为灵秀之地,他早就想看看了。不过…… 他有些好奇:“白氏发迹于九江,按说他们的主要产业都遍布在九江附近,云梦、淮阳当是腹地,为何却不做那边的生意呢?” 赵琰就道:“具体为何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刚到白氏的时候还接触不到外面的生意,从我开始跟着师姐跑商后,白氏就几乎不再扩张本地生意了,反而更看重外地。外人不懂行的许是看不出,但我们白家的人心知肚明,师父把生意的重心向外倾斜,主要产业也都在慢慢向外迁移。” “大哥知道,淮阳王是当世最大的门阀,财力雄厚,军马强盛。而九江隶属淮阳,白氏身为巨贾,难免不被淮阳王惦记。我怀疑师父是不想让白氏沦为淮阳王的钱袋子。师父常说,白氏做的是天下人的生意,生意人只谈生意,不掺和其他。” “做天下人的生意……”赵珩笑道:“你师父口气倒是不小。” 自古官商便不是泾渭分明的,只谈生意未免天真了些。能操持白氏这么大家业,白氏家主想来也不是庸碌之辈。 赵珩想,所谓做天下人的生意不过是个托辞罢了,只是不知道这位白家主打的是什么主意…… 第72章 日子过的飞快,转眼自苏城回来已过一月。墨玉和墨世宁叔侄俩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冯策那边也传来消息,苏城方面的部署已安排妥当,不日便可同姬元煦一道回嘉南城。 墨氏既搭上姬元煦这条线,族中少不得要通个气儿,图谋长久之计。于是墨青棠便打算待冯策归来后,召集族人商讨墨氏前途。 赵珩几人眼下在墨宅住着,这几位是墨青棠的救命恩人,便想着邀请几位一同赴宴。于是大清早墨青棠父女俩亲自拿着帖子,提前请人,以示隆重。 墨宅宅邸宽阔,赵珩几人被安排在主院附近,这院子虽不甚大,但胜在布置精巧,院中花草争奇,景色雅致。更重要的是假山后有座天然温泉池,养身健体,颇有益处。 第47章 当年老家主依着温泉给自己建了这个院子。那些年李玄度常往嘉南城来,老家主同他交情深,每次来访,老家主都把这院子让给李玄度小住,旁人可没这待遇。 “自你祖父故去后,这院子一直空置着。想不到十几年过去了,李小叔又回到这里。只可惜物是人非,你祖父却不在了。”墨青棠颇为感慨。 墨世宁道:“常人生老病死,不可避免,算算祖父已是高寿之人了。” “是啊。人总有一死,不管生前多风光荣耀,死后都是一坯黄土。再多的金银也带不走,再好的房子也搬不去。”他背着手抬了抬下巴颏,道:“就说这院子,你祖父生前那么喜欢,就连我这个亲儿子都不许住呢。可你瞧,我现在还不是想来就来。” 墨世宁:“……祖父若听了,想必夜半会找爹聊天儿的。” 墨青棠:…… 他摸了摸下巴一簇胡须,干巴巴笑道:“我这不是过过嘴瘾么,你看我什么时候来这院子住过?”说着长腿一迈进了院子。 这会儿时候尚早,还没开始摆早饭。师兄弟几个正排成一排在花园前头练功,赵琰也跟着凑了一把热闹,一排五人,阵仗还挺大。墨家父女俩没敢打扰,只站在一旁观望。 “世宁好武,读过不少武学典籍,几位小友所练的功夫你可曾见过?” 墨世宁摇摇头:“我习武多喜欢大开大合的套路,而几位所练招式极缓极柔,我只听过以柔克刚之法,但不曾见识过。听说李爷爷也是武学奇才,剑术、拳法样样精通,想必这招式也是李爷爷所创吧。” 父女两个说话功夫,赵珩回招收势,吐出一口浊气。睁眼见墨青棠正拢手笑着看他们,忙走上前拱手道:“墨家主何时来的?不曾听到有人来报,一时怠慢,失礼失礼。” 墨青棠摆摆手:“不妨事,我见你们师兄弟几个的功夫颇为稀罕,便瞧了一会儿,赵公子别嫌我偷师才是啊。” 赵珩无所谓道:“这并非什么招式,只是我们几个的早课罢了,日日不辍。” “早课?”墨青棠更好奇了:“是李小叔布置的?” 赵珩点点头:“这套拳法虽柔,但对脉络筋骨都有好处,也有延年益寿之功效。” 墨青棠眼睛一瞪,将师兄弟几个上下打量一番,啧啧道:“你们才多大点儿年纪啊,竟开始想长寿之事儿了?” 赵珩道:“我惜命。” 赵琮抹了抹汗,凑过来笑嘻嘻道:“墨家主应当知道呀。我们先生是十足的长寿人,别看先生现在病着,但再活个百十来年不在话下。我们师兄弟几个虽眼下还年轻,但日子不经过呀。多说再有个五十年我们就土埋半截了。要是不好好爱护身体,难不成还等着先生伺候我们?还是让先生白发人送黑发……哦不对,白发人送白发人……嘶,也不对……”赵琮摸摸脑袋:“反正就这么个意思,我们得给先生养老送终呢。” 墨青棠就忍不住笑道:“那你们可要努力了。哦对了……”他递了请帖给赵珩,道:“三日后墨氏全族摆宴,今特来请赵公子几位赴宴,赵公子赏个脸可否?” 听说有好吃的,赵琮立马支楞起来了,眼巴巴的看着他大哥。 赵珩不是很习惯这种隆重的宴请,一时不知手往哪儿放。他也没接请帖,只是实事求是道:“承蒙墨家主抬爱,不过我们几个还是不去为好。一者我本就不喜欢凑热闹,二者,此次江南之事与谋反无异,说到底江南还是大周所辖。而我等身份又不好表露……当然并非信不过墨家人,只是为了避免麻烦,还是小心为上。” 虽然赵珩并未明说几人的身份,但从姬元煦在苏城的调度来看,这位出身非富即贵,甚至出身皇族也不是没有可能。 墨青棠捏着胡子点点头:“赵公子所言极是,是我欠考虑了。” “墨家主是拿咱们当自家人,只是我们身份多有不便,倒是拂了墨家主好意了。”赵珩一来一回,话说的也漂亮。 姬元曜以拳抵唇轻咳一声,心说原来赵师兄也是会说人话的。 赵琰拿眼瞧他大哥,想到早些年大哥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如今同人打交道竟也这般能说会道了。虽然有些嫉妒先生得大哥的宠,但不得不说先生果然教的好。他轻舒口气,一脸欣慰的笑看着赵珩,仿佛抱窝下崽的老母鸡。 赵珩接人待物素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过墨家同李玄度交情不浅,他也敬佩墨家父女为人,因此交谈起来颇为客气。 墨青棠觉得眼前这位赵公子性子虽有些拧巴,但为人不差,尤其听世宁说他天赋极高,墨氏机关阵他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就能掌握精髓,这让墨青棠刮目相看。 他们住在墨家这段日子,墨青棠常与赵珩攀谈,一来二去的也熟络起来。知道赵珩是个有一说一的性子,没那些弯弯绕绕。因此对于赵珩的拒绝也没放在心上,随手把请帖往袖子里一塞,问道:“李小叔可有好转啦?” 赵珩点了点头:“墨氏有许多珍贵药材,玄度用其泡药浴效果甚佳,虽不曾醒转,但脉象已逐渐稳下来。我估摸着不出半月人便能醒了。” 墨青棠遂放下心来:“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同管家提。” “墨家主放心,这点我可是不会客气的。” 墨青棠笑着拿手指点了点他:“我就喜欢你这般坦诚之人。”他收回手,拢在身前,干咳两声,不是很好意思的开口道:“不知适才几位所练的招式能否外传……咳嗯,是,是我唐突了……” 赵珩眉梢一挑:“墨家主若想练这功夫,明日一早同我们师兄弟几个一起便是,招式并不繁琐,墨家主学会之后,每日清早打上一套便可。” “那我也要学!”墨世宁爽快笑道:“他们常说我好冲动,这功法偏柔,想来可以磨一磨我的性情。” “那可太好啦!”芳唯拍手道:“终于有女孩子和我一起练功啦!” 墨世宁用手指刮了刮芳唯鼻尖:“我都是当娘的人了,可不是女孩子了。好了,你们练了一早上都饿了吧,赶快叫厨房摆饭,吃了饭我们一起去逛街。” 赵琮舔着脸凑过来:“带我一个呗。” 芳唯傲娇的扬了扬下巴颏:“女孩子逛街你跟着做什么!” “我可以帮你们拿东西呀!” “才不要!你还是去找阿琰和元曜师弟吧!” 赵琮苦着脸道:“二哥整天跟在大哥屁股后头转,元曜师兄又整天窝在书房里看书画符,我叫他他也不理我呀!” 姬元曜抬手敲他一爆栗:“前些日子给先生画符,岂敢怠慢。如今倒不用那么麻烦了,你若想去街上闲逛,我陪你。” 赵琰屈指挠了挠腮,心知自己疏忽的弟弟,也赶紧找补道:“二哥也陪你去,你不是喜欢吃嘛,嘉南城应当有不少美食,二哥带你下馆子去!二哥有钱!” 赵琮差点儿泪奔:“……你们是良心发现了么!这突如其来的关爱,让我有点儿受宠若惊呀!” 墨青棠同赵珩落后一步,见师兄弟几个热热闹闹的,不由道:“你家几个孩子关系挺好。不过我瞧你弟妹们都是活泼性子,话也多,也爱热闹。倒是你,似乎更喜安静,相处久了,不会觉得他们闹腾么?” 赵珩笑道:“我生来就是这副性情,不过若我身边的人开开心心的,我心底也是欢喜的。他们外表热闹,我心里热闹,都是一样的。” 墨青棠捋着胡子笑了笑:“难怪了,我还纳闷李小叔那么活泼的性子,怎么同赵公子如此深交,原来都是一样的性情罢了。” “哦?”赵珩眉眼微动,不经意问道:“玄度以前很活泼?” “可说呢!”墨青棠瞪着眼点头:“我父亲便是老顽童一样的脾性,李小叔同他趣味相投。当年李小叔在墨宅住的时候,两个人就差没把嘉南城作个底朝天了……” 赵珩听墨青棠讲了许多过去的事,他记忆里的李玄度又似乎和自己想象中有所不同。 深夜寂寥之时,赵珩躺在床上将不同人口中的李玄度拼凑在一起,恍惚发觉好像这才是真正的他。 巫族最有天赋的巫,师父疼爱,师弟敬仰,年轻的时候不知愁为何物。一入江湖便如鱼游大海,快意恩仇,纵情恣意。可叹突逢巨变,师父故去,师兄算计,夺他巫骨,将其囚禁。潇潇而立的君子沦为阶下之囚,空留这一身病骨。 漆黑的夜里,赵珩眸光精亮。他转过身静静的看着李玄度柔和的轮廓,听他细微浅淡的呼吸声。 如果不是谪仙坠落凡间,他这个凡人又怎么能有机会靠近他…… 第73章 江南之事虽发生的隐秘,甚至很多人都是后知后觉方才知道江南变了天。但消息还是随着春风刮遍大江南北。 盯视江南的门阀们纷纷扼腕叹息,若能事先得到消息,再不济也能掠夺江南些许城池,扩张自己的地盘。那可是富庶江南呀! 有不甘心的倒也暗中调动兵马,不过也只在江南边上观望,哪家也不肯率先发难。江南墨氏虽行事低调,但能不声不响的扳倒韩伯城,底蕴自然不差。墨氏机关术威力霸道,自家当然不会上赶着讨伐。何况江南隶属大周,他们本也没有讨伐的理由。于是几大门阀隔空一合计,准备给大周天子拱拱火。 姬昊确实是上火了,他摁着眉心看着一封封呈上来的折子,说的都是江南的事儿。即便早知道苏城已在韩伯城掌控之中,但至少他明面上不曾反对大周。何况沪宁城同朝廷尚有来往,每年江南缴纳税银也是大周国库的重要来源。大周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会过多干涉江南之事。 姬昊心里清楚,江南几大贵族之间明争暗斗亦不少,江南的稳定之局早晚会被打破,他何尝没有坐山观虎斗之意呢。不过斗是斗了,只是苏城归了墨氏,韩伯城的两万私军也归了墨氏,他这只暗中窥伺的老虎竟没捞到半分好处,还被几大门阀看了笑话。 “朕……”姬昊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朕在那些门阀眼里就是只没牙的老虎,外强中干罢了。” 杨泉躬了躬身:“陛下息怒。那些门阀心思鬼着呢,他们自己不想损耗兵力对付墨氏,就把这烂摊子甩给了陛下。若朝廷对墨氏动手了,那些门阀必定伺机而动,薅一把江南的羊毛。” 姬昊闭着眼叹道:“朕又何尝不知呀。” 杨泉将折子收起来,轻声道:“陛下,此事非一朝一夕就能解决,不如明日早朝问问诸位大人们的意见。眼下天色已晚,陛下还是早早休息吧。这几日陛下为此事操劳,清减了不少。” 姬昊由着杨泉收拾折子,想到什么似的,忽然道:“煦儿和曜儿也不知道走到哪里了,上次给朕来信兄弟俩还在台州呢,想想那都是春节前的事儿了。” 杨泉笑道:“两位皇子在外行走,通信多有不便,想来到下一处地方安稳下来便能给陛下写信了。陛下倒也不必忧心两位皇子,甄司马的人一直在外头转悠,可偏就是找不到两位皇子的影儿。” 姬昊难得眉目舒展开:“大司马这两年没少操劳,瞧着倒比前两年苍老许多。” “烦心事儿多了,心里头不清净,人自然憔悴。”杨泉说道。 姬昊点点头:“确实如此,朕也觉得身子骨大不如前了……也罢,今日就到这里吧,大周养着这么多朝臣也不是吃干饭的,关键时候也该为朕分忧解难。” …… 江南之事朝臣们早有耳闻,私底下也就此事浅浅商谈一番。今日早朝姬昊问及此事,当下便有朝臣进言道:“陛下,大周自收了南平关后,兵力也日渐强盛。说起来江南即便富庶,也不过弹丸之地。朝廷若兵指江南,也并非全无胜算。正好借此机会震慑江南,也让那些门阀们看看我大周的实力,扬我国威。” 不少朝臣跟着附和:“门阀以为我朝廷软弱可欺,愈发肆无忌惮起来。墨氏此举罪同谋反,若继续容忍,必引得其他各地世族效仿。不如杀一儆百,绝了那些蠢蠢欲动之人的念头。” 姬昊微微点头,这些人嚣张跋扈,是当他这大周天子死了不成! 宋镜敛沉思片刻,出列说道:“臣不赞同对江南用兵。” 姬昊眉目一敛:“宋爱卿有何高见?” 宋镜敛拜了拜,说道:“这二年天公作美,年景好,大周境内风调雨顺,百姓尚算安居。然一旦朝廷兴兵讨伐,百姓限于战乱疾苦,有伤天和。更何况此时已到春耕时候,若生战事,耕田荒废耕民流失,这不仅是江南之祸,对我大周也影响甚大。” 姬昊脸色肃然,虽然话不好听,但宋镜敛所说也并非虚言。兵马一动,粮草、军需所耗不少,一场仗下来,少说国库也要空一半。 “……江南本就是大周所辖,与那些表面臣服,实则早已脱离大周自治的门阀不同。”宋镜敛继续说道:“我们和江南之间,是大周内部之事。内部的事儿非到万不得已,倒也犯不着动兵。关于此事,臣也打听了不少消息。听闻墨氏向来不问世事,不过手握机关术遭韩伯城惦记,将墨家主囚禁以逼迫墨氏就范。” “说白了,这事儿无非就是韩伯城欺人在先,墨氏迫不得已反抗侥幸成功罢了。臣以为,若能说服墨氏上表陈情,让墨氏表态,忠心于大周,每年向大周如期缴纳税银。朝廷顺势而为,委派官员接手苏城。如此不费一兵一卒,既可安插人手于苏城,又能让那些门阀看清楚,墨氏是站在朝廷这边的。” 有朝臣反驳道:“墨氏会听凭我们摆布?” 宋镜敛拢着袖子道:“墨氏何尝又希望江南卷入战乱呢?反正也没到最坏时候,试试又何妨。” 姬昊蹙着眉,手指无意识的敲打着桌案。他心知肚明,主张用兵的多是甄世尧的党羽,这老东西虽不言语,但姬昊明白他从未放手过对兵权的执着。尤其在南平关萧裕事发后,他沉寂了一段时间,想来也做了不少谋划部署。 姬昊目光锐利的盯视甄世尧,嘴角微微一翘,道:“就按宋爱卿所言,既是宋爱卿的谏议,江南之事朕便交由宋爱卿全权处理。” 宋镜敛忙展袖拜道:“臣必不辱使命。” 甄世尧垂着头抬眼看了看姬昊,瞳孔微微一颤。 下了朝,宋镜敛便收拾包裹准备赶赴江南。他之所以敢如此进言,自然是事先得了姬元煦的授意。他也是收到消息后才后知后觉他家大殿下竟不声不响的在江南做下这等大事!所幸结果是好的,不然他就等着给大殿下收尸吧! …… 姬元煦收到国都来信,轻舒口气,笑道:“是宋先生亲自来。” 墨青棠虽不闻政事,但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知道。宋镜敛的名声他是听说过的,对朝廷如此安排也颇为满意。 墨世宁虽言墨氏不会自立,也不侍昏聩无能之主。但毕竟江南还是大周的,墨氏也不介意每年向朝廷缴税。他们的敌人并不是大周朝廷,而是环伺江南四周的门阀。不管江南内部还是对外,明争暗斗总是不可避免的。 赵珩给自己倒了杯茶,轻轻吹开热气,问了一句:“淮阳楚氏可有异动?” “楚氏?!”姬元煦道:“楚氏虽然是当世第一大门阀,但淮阳和江南之间还隔着昌州,楚氏的手还没那么长。” 赵珩沉默一瞬,对姬元曜说:“这几日去街上转转,看看是否有可疑之人打听先生的踪迹。” 姬元曜登时反应过来:“赵师兄是担心有鬼族的人上门寻仇?” “不止鬼族,云梦巫族的人也要小心。” 姬元曜心想,先生出身巫族,但他沦落今日境地,想必巫族内部也发生巨变,他为巫族不容。此次破了骷髅塔,消息不胫而走,定已有人盯上了他们。 “赵公子放心,嘉南城机关遍布,旁人不敢轻易闯入。鬼巫两族虽擅无形神鬼之道,但毕竟肉身凡体,机关术专克有形之物,不惧他们找上门来!”墨青棠说道。 赵珩拱手:“多谢墨家主好意,玄度已然醒转,我们也不会在嘉南城久留,些许准备还是要做的。” 第48章 “那也要等李小叔身子大好方能上路,否则路上颠沛,对伤势不好。” 赵珩点点头:“这是自然。” 依李玄度的法子,赵珩日日给他喂符水,泡药浴,果然在第四十九日人醒了过来。只是连续昏睡多日,李玄度醒来也是昏昏沉沉的,没办法开口说话,将养几天方才慢慢恢复神识。 他百无聊赖的半靠在床上叹气,隔间外是赵家兄弟说话的声音。 “……大哥,热水来了!”赵琰提着满满当当一桶水,十足的稳当。他往房间里张望两眼,问道:“先生什么时候能下床?” “快了,腿上已有些力气了。”赵珩接过热水往浴桶里一倒,把空桶递给赵琰:“行了,够了。” “成,我再让厨房烧些水,待会儿大哥也洗洗。” 赵琰转身出去,将房门关上。恍惚间,赵珩以为回到了武威城,那时阿琰只提得动半桶水。他摇头笑笑,一晃大家都长大了。扭回身进了隔间,瞧见李玄度那张被岁月遗忘的脸,心说只有他还是老样子。 李玄度瞥见赵珩进来,苍白的脸不由洇出些许红晕来。 这死小子给他剥了衣裳,赤条条的躺在被子里,怪不好意思的。不过他这人向来嘴欠,硬撑着说道:“整天叫阿珩这么伺候着,倒像儿子伺候不能自理的老子一样。” 赵珩轻哼一声,将李玄度从被子里捞起来打横一抱:“我不是你儿子,你也不是我老子。也别说什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只是跟着你学习,却没正式拜师,还谈不上什么尊师重道。” 李玄度白他一眼:“话都让你说完了。” 赵珩这么抱他,他也觉得别扭,于是商量道:“下回你不如背我去浴桶里?这抱的跟抱个小媳妇似的……” 也不知道哪句话戳了赵珩心窝子,他眸光倏然一变,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当小媳妇不好么?” 第74章 明明很宽敞的房间,李玄度却觉得骤然变得逼仄起来。他被赵珩抱入浴桶之中,隔着氤氲的热气,他看到赵珩那双眼闪着灼灼暗芒。 他心想,真是罪过,好好的孩子硬是给憋坏了,竟开始胡言乱语起来,将他这六十多岁的老菜皮当成小媳妇儿了。 “啧!”李玄度讪笑一声:“这说的什么话,谁是你小媳妇儿。这段日子阿珩照顾我费心了,等我身上有了力气,便给赵都督写信,让他给你物色个好女子,你也确实到了该成家的时候了,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 赵珩拿着木瓢往李玄度身上浇水,闻言眼皮也没抬,嗤笑一声:“你就这么讨厌我,这么急着把我甩给别人?” “我哪句话说讨厌你了?”李玄度牙疼:“再说这怎么能叫甩呢?我还巴不得你晚些成亲,在我身边多伺候我两年呢。” 赵珩心头一喜:“你想要我留在你身边?” 李玄度嗔瞪他一眼:“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也不能总跟着我这条老光棍呀。嗨!我这都是为你考虑呢!你看你想媳妇想的都魔怔了。” 赵珩笑容一僵,嘴角一撇:“我不喜欢女子。” 李玄度:…… 他眼睛一瞪,惊讶道:“你,你何时断的袖?谁呀?我认识么?” 赵珩:…… 他往李玄度胸口泼了一瓢水,咬牙道:“我也不喜欢男子!” 李玄度就犯了难:“那你……”他突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赵珩就道:“喜欢一个人,无关年纪,无关性别,无关任何其他的东西,只是因为那个人是他,只是单纯的喜欢罢了。” “这么说来,阿珩心里是有喜欢的人了?” 李玄度泡在热水里,苍白如纸的皮肤在热气蒸腾下泛着一丝粉红。琵琶骨狰狞的疤痕硬生生破坏了这副完美的躯体,颈间被赵珩无数次噬咬的齿痕又在这破败的身躯上添了一丝嗜血的暧昧。 赵珩起初并不清楚对李玄度的情感,他以为那是在阴气作用下的梦境在作祟。李玄度日日与他同床共枕,他是赵珩至目前为止的人生中最为亲密的人,也是他的救赎。所以他总会出现在梦境里,像打入黑暗地狱的一束光,让赵珩心有所向。 然而当噩梦不再侵蚀,当他夜夜清醒之时,他却发现他已无法摆脱这个人,似乎只有他才能调动起自己所有的情感。 李玄度就像一颗埋入自己内心的种子,在他心里扎了根,根须不断向深处生长蔓延,等到终有一日种子破土而出长出嫩芽时,根须已根植于心,再也无法拔除。 他看着李玄度,缓缓开口:“有……很喜欢,喜欢到可以交付生命。” 赵珩的眸光渐渐变得深邃,李玄度半睁着眼看着他,内心忽然升腾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他不敢深想,索性把眼睛一闭,嘴巴一绷,不再言语。 寂静夜里,窗外虫鸣阵阵,应和着房间里撩人心弦的潺潺水声…… …… 苏城之事饶是大周朝廷也不好过多伸手,但姬昊有意搅弄江南风云,派去苏城的城守便得是真正的自己人。宋镜敛在朝中不结党不营私,姬昊是信得过他的,但此人过于刚直,不适合斡旋于江南世族之间。 苏城城守的人选宋镜敛没有建议,姬昊派了谁来,他全盘留下便是。反正苏城和沪宁之间大殿下早已安排妥当,不管来了谁,也不过是个光杆城守罢了。 这趟差事对宋镜敛来说并不难,不过就是配合墨家主演出戏罢了。新城守初来乍到,虽有万千心思,也不好这时表露,只面上应付过去,先在苏城站稳脚跟再说。 宋镜敛和墨青棠一搭一唱,将新城守灌的酩酊大醉,差人送回了驿站。宋镜敛则深夜前往墨宅,他得看一看大殿下方才安心。 “……去岁新科取士,朝中吸纳不少青年才俊,然陛下却将这些人用在平衡朝局之上。表面上看甄世尧在朝势力已有消退之势,但背后恐怕没那么简单。” 宋镜敛拢着手,眉宇间颇有忧愁:“自大殿下离开国都后,甄世尧锋芒收了不少。但此人心机深沉,我不敢掉以轻心,便使人暗中盯梢,却发现甄世尧暗中同秦阳方面的势力勾结起来,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姬元煦眉心一跳:“秦阳?!秦阳乃天下粮仓,按我们原定路线,离开江南下一站便去秦阳,只是被墨家的事儿耽搁了行程。” 宋镜敛忙道:“甄世尧还在四处打听二位殿下的行踪,虽殿下有高人护佑,让甄世尧无法找寻踪迹。但甄世尧着手在秦阳经营,他在那里的势力应当不浅,为稳妥考虑,殿下不妨绕过秦阳,往他处去。” 姬元煦想了想,道:“老师也不曾打听到甄世尧在秦阳的部署,总是让人不放心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甄世尧未必手眼通天,我也未必就那么孱弱。眼下秦阳与各门阀暧昧不清,大周已失去对秦阳的掌控。如果甄世尧从中做了什么,岂不是将大周置于险地。” “天下粮食,半数出自秦阳。秦阳之重,老师心里清楚。当然,也请老师放心,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尚有许多抱负未曾施展,不会轻易涉险,但凡事有不对,我会立刻抽身。” 宋镜敛气的吹了吹胡子,我信你才有鬼了! “大殿下,当初云游,您也是再三保证不徒惹事非,可江南这么大的事儿您都敢伸手,让我如何放心的下!” 姬元煦沉默半响,忽地起身走到窗边。窗外一轮明月高悬,苍穹浩渺,星辰斗转。 “老师,世事不会因为我们未曾有所准备便停滞不前,任何一个微小的举动都会让现有的局势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苏城便是最好的例子。如果没有掺和这件事,我们又怎能得到江南墨氏的支持,重洗江南格局?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惧怕危险的人只会一事无成。” 宋镜敛捋了捋胡子,半是忧心半是欣慰道:“殿下出来这段日子,沉稳了许多。” “有赖李先生教导。人若困于方寸之间,心便也只有方寸之大。只有见识世间之广博,对事情才会有新的思考。” “这位李先生当真天下奇才,得之,殿下之幸啊!” …… 被宋镜敛啧啧称赞的那位李玄度先生,此时正陷入人生困境之中。在赵珩事无巨细必亲力亲为的悉心照料下,李玄度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形同废人。 眼下他已大好,这死小子还是照旧。日日泡药浴都要亲手替他脱衣服,睁眼看着他泡完澡再将人捞出来,美其名曰怕他身子弱,承受不住药力,泡澡泡的晕过去。 李玄度十分无语,说起来赵珩的医术还是自己教的,他难道不比死小子更清楚自己的身体?他看起来像是很好骗的样子么? “……阿珩,我已然可以自己出门溜达了,泡个药浴而已,我自己可以……” 赵珩嘴角一耷拉,双眸恰到好处的泛起红:“是我照顾不周了?还是先生嫌我碍事了?” 李玄度:……真是心梗。 他摸了摸胸口,尽力挤出一丝笑意来:“怎么会,只是阿珩照顾的太好了,再这么照顾下去,我就真成了废人了。” 赵珩眨眨眼:“照顾的太好竟也成我的错了?” 李玄度无语。 他抬手探了探赵珩的额头,痛心道:“阿珩,你是不是病了?从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李玄度甚至有些怀念起从前那个嘴毒,动不动就刺儿自个两句的赵珩来,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犯贱。 赵珩扒拉开李玄度的手,语气陡然转冷:“不乐意就算了,反正明儿也不用泡药浴了,再缓两日我们便要启程往秦阳去了。” 说完一扯被子,背过身对着李玄度兀自睡觉去了。 李玄度头疼,这小子性情愈发阴晴不定了…… 赵珩竖着耳朵听李玄度不住的叹气,忍不住翘了翘嘴角,心想:话本诚不欺我,烈女怕缠郎,只要日日缠磨对方,让他眼里心里都只有自己,终有一日会在他心里烙上痕迹…… 本来是想等李玄度身体彻底恢复再启程的,但近来姬元曜发现有巫族人在嘉南城附近打转,恐是冲着先生来的。李玄度破了骷髅塔,此事必瞒不过李玄序,他必定会使人往江南查探。 因此李玄度身子才一好转,便让姬元曜去部署一番,将巫族的人往东南一带引。自己则顺江而下,直奔秦阳。 虽有些舍不得墨宅舒服的小院儿,但不用日日在赵珩面前“坦诚自己”,这让李玄度长长的吐了口浊气。 就连带着腥闲的江风吹过来,他都感觉无比舒畅。但与此同时,他心中升腾起的异样感觉也随之愈发强烈了。 他习惯了赵珩在身边,习惯了赵珩围着他打转,习惯了这人永远在他三步之内,习惯了总有一道目光轻轻落在自己身上…… 这种感觉让李玄度莫名恐慌,恐慌之中又带着几分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的,隐秘的欣喜…… 第75章 “先生,我说您拿着个杆子扯了根儿线,连饵都不挂,这能钓上鱼来可就怪了!”赵琮蹲在李玄度旁边,双手环胸伸着脖子往水里瞧,啧啧道:“连个泡儿都没有,这不是瞎耽误功夫么!先生若喜欢钓鱼,等船靠岸,我去码头集市上给先生买些饵来。” 李玄度微笑着摇摇头:“钓鱼钓鱼,并非一定要钓到鱼,不过是图个乐呵罢了。” 赵琮挠挠头表示不理解:“我还以为先生要吃鱼呢。” 姬元曜闻言笑道:“船上有渔网,先生若想吃鱼直接用渔网捞上来便是了。” “说的也是。”赵琮叹了口气:“我们还要多久能到秦阳啊,整天呆在船上,放眼望去除了水还是水,吃的东西除了水货还是水货,无聊死了。” “顺利的话用不上五天就能靠岸了,我们可以从濮州转陆路奔秦阳去,就不用再坐船了。”姬元曜负手而立,江风吹的他衣袂翻飞。 “元曜,阿琮,元煦师兄要玩骨牌,我们凑一局吧!”芳唯推开舱门探头喊了一声。 赵琮立马应道:“好好好,太好了!大姐我们在甲板上玩儿吧,吹吹风还怪舒服的,船舱里太闷了!” 芳唯缩回脑袋去寻了个毛毡,顺带把牌拿了出来。见赵珩正斜倚着舱门看风景,笑眯眯道:“大哥也一起吧!” 赵珩摇了摇头,笑道:“你们玩儿吧。” 赵琮就道:“大哥会算牌,我们都玩儿不过他!二哥打牌倒是好,可二哥回九江了呀,我们没有帮手,还不给大哥虐死了!” 姬元曜一脸煞有介事的点头:“跟赵师兄玩太作孽了。” 李玄度听了就笑:“阿珩脑子再快也只是一个人而已,你们四个联起手来还怕他不成?何况抽牌也有运气在……” 芳唯就叹气:“大哥就是一手烂牌也能把我们打的稀里哗啦。” 李玄度欣慰点头,扯了扯钓鱼的线,喟叹道:“阿珩向来如此,哪怕命运不公,也不会自暴自弃。” 赵珩看了李玄度瘦削的背影,挑了挑眉:“先生倒是会夸人,不过今天的药还是得吃的。” 李玄度挺直的脊背当即便垮了下去。 赵琮站起身拍拍屁股,乐道:“先生,可不要讳疾忌医呀!”说着屁颠屁颠玩儿牌去了。 李玄度:……他暗暗记了赵琮一笔,并决定给他的课业再添一成。 赵琮正抽着牌,莫名觉得后背一凉,忍不住抖了抖,呲牙咧嘴道:“这什么牌呀这是……” 第49章 “阿琮,你行不行,你怎么给我大哥喂牌呢!”姬元曜痛心疾首:“早知道我就不跟你一伙儿了!” 赵琮急的抓耳挠腮:“哎呀哎呀,我这不是牌不好么,下把,下把一定赢回来!” …… 原本安静的船头甲板自多了这几个“赌鬼”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赵珩忍不住将目光落在芳唯身上。小姑娘葱一般的,说长大就长大了。 这段日子他时常回想起小时候在武威城的日子,一点一滴都在脑海里变得清晰起来。武威城破的那天就像一个梦魇,怎么都挥散不去。他终究还是被骷髅塔中的幻梦影响了心志。 韩伯城的话还清晰的印在脑海,幻境之中,所见皆为实,所爱皆失去。他会亲眼看着至亲一个接一个的死去,他会亲手把玄度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他会成为一个强大的杀器,让人间化为炼狱……午夜梦回之时,他总能看到被穿了琵琶骨的玄度,浑身是血的倒在他怀里,再无声息。 即便表面不曾表露出来,但赵珩知道,他心里潜藏着巨大的恐惧,这种恐惧让他近来练功也受到了阻碍。唯恐走火入魔,他已多日不曾引渡阴气了。但玄度心思敏感,这样下去迟早会被他发现端倪…… “……怎么又输了!”赵琮撅了撅嘴:“元煦师兄和大姐俩人加起来八百个心眼子,我们玩儿不过!” 芳唯就笑他:“元曜师兄倒是打的不错,可惜带了你这个臭牌篓子。” “可说呢!”赵琮叭叭说道:“我今儿运气不好,抽不到大牌,全是一堆小喽。” 李玄度竖着耳朵听了听,叹道:“你啊,总是被手里的牌左右,殊不知打牌打的是人心,牌面不过是工具罢了。一副牌的张数有限,每个人抽到的牌也全然不同。你有的牌他们未必有,哪怕只是最小的牌,也有可能是他们正需要的。” “先生说的是。”芳唯竖起三根手指在赵琮眼前晃了晃,道:“三点够小吧,可若我有四点、五点、六点和七点,偏偏少了三点,就连不成顺子,我便要一张一张将它们打出去。” 赵琮挠了挠腮:“对啊!就算我抽了一手烂牌,即便明知打不赢,也可以膈应膈应你们嘛。何况我不是单打独斗,我还有元曜师兄。只要元曜师兄赢了,我们便不算全输!” “不屈服于命运,命运便不能奈我何。”赵珩忽然开口,好似连日来堆积于心底的阴霾骤然见了天光,豁然开朗:“上天给了我们一副牌,不论好坏,路都是我们靠双脚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好牌不一定就赢,烂牌也未必会输,端看谁更有谋划,更有毅力。若一开始就想着输,那这辈子便彻底废了。” 李玄度扭头看他一眼,少年双手负立身后,身姿挺拔,说这话时双眸闪着异样的神采,是他此前从未见过的强大和自信。 有时候阴霾藏于心底,也并非是因为恐惧太甚,不过是关心则乱,当局者迷罢了。 赵珩冲李玄度点了点头,踱步走到赵琮身后,道:“继续抽牌,这局大哥教你。” 有大哥当后盾,赵琮浑身抖擞,立马支楞起来。不过该谁不说,这孩子手气也是真臭,那牌便是赵珩看了都咬着腮帮子直发愁。 李玄度幽幽来了一句:“不要屈服于命运啊,少年!” 赵珩:…… 船上的日子虽然难挨,但总有抵达目的地的时候,船靠岸之时,师徒几个齐齐松了口气。 连日在江上飘着,骨头都酥了,几人下船时忍不住手脚发软。赵珩知道李玄度身子骨弱,在船上时每晚都给他按摩筋骨,走这么一遭下来,他竟比几个小的还活蹦乱跳。 李玄度瞥了眼一脸菜色的几个徒弟,抬手点了点:“你们小年轻也太弱了,还不如为师我呢。” 赵琮嘴巴不服输:“我说先生,您那身子骨就别拿出来炫了,这不是欺负人么!” 赵珩扶着李玄度,小声道:“晚上还给你按。” 李玄度:……他不是很想,但又觉得没那么不想……真是纠结。 纠结的李玄度循着饭菜的香味进了酒楼,一行人饱食一顿,顿感连日的疲惫烟消云散了。 “先生,我们要在濮州留几日么?”赵琮舔着肚子,说话还忍不住打嗝。 李玄度道:“听说濮州当地的裹凉皮味道甚美,眼下已快入夏,正是好时节。你们若想逛逛,多留两日也无妨。” 姬元煦道:“甄世尧在秦阳一带秘密经营,濮州城距秦阳不远,不过三日路程,唯恐这里有甄家的人,我们出行万勿小心谨慎。” “该小心的是你们兄弟俩,我们与甄世尧素不相识,倒是听说大周皇长子拐带二皇子出行,了无音讯,甄大司马找人找的快疯了。”赵珩挑眉:“若被甄世尧发现你的行踪,你说他会不会对你动手。皇长子死了,二皇子便可顺利继位,倒正中人家下怀了。” 姬元煦给赵珩倒了杯茶水,笑道:“赵师兄不妨盼我点儿好。” 赵珩冷哼一声,就势将茶水喝了,吩咐道:“方野,你在附近先随意打听打听,不用太刻意,也不拘问什么,就说是北边来的,想做点小买卖,主家让你来探探路。” 姬元煦低着头抿嘴笑了笑,赵师兄这人也就是嘴巴毒些罢了。 芳唯道:“那我和阿琮出去找客栈吧,元煦师兄和元曜还是少在外头走动,免得被人察觉。” 姬元曜拱手:“有劳师姐师弟了。” 濮州城不算大,也不是枢纽要塞,城中倒显得十分安逸。赵珩撩开马车帘子一角向外看了看,道:“秦阳不愧是天下粮仓,便是濮州这般小城,只因靠着秦阳便可凭粮食立足。城中五步一粮铺,街上小贩担着各式菜蔬,如此鲜嫩的青菜在国都可要重金,在这里却便宜贱卖。” 李玄度道:“秦阳气候好,土壤肥沃,适宜耕种,一年两次收成,百姓尚可自足。可惜秦阳擅农事却不擅兵道,有幸大周占着秦阳门户雾谷关,否则秦阳早已落入门阀之手,惨遭瓜分。” “于国家而言,兵、粮、钱缺一不可。大周依靠秦阳之粮食供养三军,若秦阳没了,大周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赵珩撂下帘子,低声道:“甄世尧打上秦阳的主意,只怕所图不小。” 李玄度拢着袖子觑他一眼,笑道:“阿珩素来不甚理会国事,怎近来倒颇为关心?还特特叫方野出去打探情况。” 赵珩表情一僵,轻咳一声,道:“先生不是说过,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我也是天下人,关心关心天下人的事儿也无可厚非。” 李玄度抿唇一笑,没戳破他,心说这小子就是嘴硬,实际上心比谁都软。这一路云游见当权者争权逐利,百姓陷于疾苦,赵珩本也不是冷漠之人,见得多了,心性自然而然也就跟着变了。终有一天,他会知道自己真正该做的是什么。 第76章 “阿琮,不是找客栈么?怎还找了个院子?”姬元曜下了马车见独门独户的小院颇有些惊讶。 赵琮就道:“这就是客栈啊!”他指了指前面那条正街:“喏,就是街口那家同顺民房。适才我和大姐说住店,掌柜的问我们几人住店,我说有七人,外加两辆马车需要停靠。掌柜就带我们来了这小院,还说这条小巷挨着的四户都是他家的。” “倒是头一次见这么豪阔的掌柜。”姬元煦一边咂舌,一边踱步进了院子。 李玄度笑着解释:“国都寸土寸金,要是哪家有这么多宅邸,属实豪阔。可这是濮州城。说起来原本是没有濮州城的,这一带本是荒郊,偶有几个野店开着供路人歇脚。自秦阳出来要走上七天才能到下一处城池,哦,就是封江城,我们来时走的水路,所以不曾路过。” “大概是百年前时候,秦阳闹了水灾,有不少难民失了地,灾后朝廷又没有妥善安置,致使一批灾民无田产可依,流离失所。新上任的秦阳城守便向皇帝献策,就地建城,作为秦阳和封江城之间的中转小镇,将农户划为商户。那时每户都能划分不少宅基地,这些流民一合计,便建了许多房子,这样那些远道来的小商队便可租下独门独院。一来能住得下伙计,二来货物都在自个眼皮子底下看着,也不怕丢了东西。慢慢发展起来,就是现在的濮州城了。” 姬元煦佩服道:“这位秦阳城守脑子着实灵活,能想出这种办法来。不过就地建城并非易事,虽流民多不愁工匠,但建城所耗金银不少,若国库不丰,此举几乎没有推行的可能。” 赵珩算了算,道:“百年前正是大周敏帝时期,史书记载敏帝时期天下承平,百姓安居,且朝中推行农商并行之举措,府库充盈。” “是了是了。”他这么一点,姬元煦也想起来了:“秦阳一带苦水患久矣,更早的时候,若逢水患,君主多将百姓迁徙。可雾江支流多,就算迁徙,也不过保几十年太平。后来君主方才将此事重视起来,修筑堤坝以防洪涝,只是收效甚微。敏帝时期国库丰盈,朝廷加大力度整饬雾江水患,至今为止秦阳一带可称得上太平。” 赵珩道:“先帝朝似乎闹过一次灾。” 姬元煦点头:“我在老师那里翻看过记录,是雾江上游的岸口决堤,所幸及时堵住,损失不算大,百姓伤亡也不多。听说赈灾事宜还是……”他放低了声音,道:“是隐太子处理的。” 轻飘飘的三个字在赵珩心底漾起不轻不重的涟漪,很快就散去了,他想了想,说道:“江水天长日久冲刷,再坚固的堤坝也需要时常修缮,否则必会腐蚀。朝廷每年都往下拨银子,一层一层盘剥下来,剩下修缮堤坝的还有多少可不好说。堤坝稳不稳且不论,这些官员们的钱袋子必是稳了。岸口决堤就是示警,若再不仔细巡查,加固堤坝,迟早会生事。” 说起这个,姬元煦也忍不住叹气:“老师曾在朝会上提过此事,奈何大周国库没钱,老师便效仿当年的隐太子,请朝臣们募捐银子,可筹的钱杯水车薪,那些大臣仿佛打发叫花子一样,老师为此还气病了。此事后来也不了了之了。” “这些朝臣们怕不是脑子坏掉了!”芳唯一脸气愤:“秦阳是天下粮仓,秦阳若生水患,大片田地被淹没,损失不可估量。届时市面上粮食锐减,粮价必定炒的比天高。我就不信那些官员们各个出身豪富,家里粮食堆成山?否则粮价一涨,他们不是也跟着遭殃么。” “话是这么说,但真要从这些人手里拿银子,如同要了他们的命。”姬元煦无奈摇头。他拱手对李玄度道:“先生,若去秦阳,不妨往岸口一带去走一走,我想看看大坝的情况。” “这是自然。”李玄度拢着手,眯眼笑道:“既然我们已说到秦阳水患一事,便实地考察一番,权当是这趟的课业。关于秦阳水患,我倒很期待各位的文章呢。” 赵琮俊脸一垮,哀嚎一声:“怎么又要写文章啊啊啊啊!” 芳唯戳了戳他脑袋:“我们出来便是学习的,又不是游山玩水。你可有日子没正经读书了,在船上时你吵吵着晕船,读不了书。这会儿不坐船了,你得把落下的课程补上。” 赵琮心一梗:“我现在去死一死还来得及么……” …… 院子虽不大,但好歹有处空地,这是给客商们堆放货物的地方。李玄度一行人没多少行李,两个马车也不占地方,吃过晚食还能在外头走走消消食,比住在客栈里要舒坦许多。 “……先生,你说说这是哪儿飘来的香味儿啊,怪馋人的。”赵琮趴在窗户上,从屋里探头往外,伸着脖子四处嗅来嗅去。 李玄度正捧着肚子在院子里溜达,闻言笑道:“才吃了晚饭,你又饿了?” “那倒不是,就是觉着怪香的。” 李玄度斜倚在窗前,一脸向往道:“这是玉液酒的味道。” “酒?!”赵琮道:“酒才不是这个味道呢。小时候我爹常喝酒,我偷偷舔了一口,辣辣的,我舌头尖儿都麻了。” 李玄度就道:“西北的酒烈,烧刀子似的。这玉液酒可是上好的米酒,香甜醇美,在秦阳一带极富盛名。十几年前我来秦阳的时候有幸品鉴过,连着喝了七天,愣是把自己泡成了酒味儿。” “七天!”赵琮斜眼打量着李玄度:“先生这身子骨可还行?” 李玄度“啧”了一声,敲他一个爆栗:“米酒又不醉人。而且米酒好处多着呢,当地人常用以辅药,通经活络,亦能养血气。” 赵琮又嗅了嗅,抬手搓了搓:“那不如,不如明天买些来尝尝?” 李玄度眼珠子一瞟,斜眼盯着赵珩。 赵珩正坐在门口擦拭灭魂剑,适才的话他都听着了,李玄度一开口他就知道这人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不由道:“少饮。” 李玄度心里乐开花,面上却按捺住得意的神情,扭回头肃着脸对赵琮点头:“小酌。” 赵琮:…… 濮州城不算大,但南来北往的客商不少,街面上还算热闹。赵琮得了他大哥的话儿,去先生说的那家铺子打酒。回来时正路过卖裹凉皮的摊子,便同小贩要了七份。 “……三份照常做,两份免辣子和葱,一份重辣,一份少辣免葱……”赵珩笑眯眯道:“小哥,重辣那份可否多加些酱汁儿,我口重。” 小贩听他说话嘎嘣脆,爽快道:“成!不过这酱汁儿咸,我给小公子多添些青瓜丝,不多收你钱。” 赵琮笑的更灿烂了:“小哥当真豪爽。” 小贩熟练的加菜加酱汁儿,还不忘同赵琮闲聊:“听小公子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我是打西北过来的,这不是家里想做些小本生意,便来秦阳一带探探路,秦阳可是天下粮仓呢。” “听公子这话音儿是想探探粮食买卖?”小贩卷好凉皮用油纸包好,搁在手边,又麻溜儿的做下一份。 赵琮挠了挠腮帮子,没点头也没摇头:“,就是先瞧瞧。做生意可不是容易的事儿,尤其我们外地人,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不好弄呀!” 小贩深有所感:“可说呢。”他四下里看了看,然后探头过去压低了声音道:“我与小公子投缘,这些话我可从未对旁人说过,近来秦阳一带不太平,小公子若是做生意可得仔细着。” 赵琮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故作惊讶道:“咋个不太平法?我们一路过来挺顺利的呀。” 小贩就道:“表面太平罢了。”他狠狠叹了口气,说:“可不是我诓骗小公子,秦阳一带闹匪患。” 赵琮眼睛一瞪:“匪患?!” “小公子轻声些!”小贩贼头贼脑的又往周围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边,轻舒口气道:“真真儿的!” “那朝廷不管?雾谷关不是有朝廷驻军么。” “!”小贩见怪不怪道:“朝廷剿过几次匪,没用啊!那帮土匪狡猾的厉害,神出鬼没的,往山里头一钻连个影儿都找不到。” 赵琮暗暗留了个心眼儿,瞥了眼小贩,道:“秦阳四通八达,往来多是大粮商,若闹匪患影响必定不小,这些粮商们还不得去官府闹?” “闹了呀,官府也只能请雾谷关驻军剿匪,这不是剿不干净么。” 赵琮心思一转,隐约明白什么似的,便道:“小哥说起这些,看来对匪患一事颇为了解。不过我们来的路上确实不曾听说秦阳闹匪,莫非是有什么其他法子能避开这些土匪?” 小贩眼睛倏地一亮:“小公子当真聪慧!” 他把七份裹凉皮打包好递了过去,在赵琮耳旁低声道:“马帮!” “马帮?!”赵琮眼睛皱巴起来,问道:“马帮是什么江湖帮派么?” 小贩伸出一根油乎乎的手指摆了摆,道:“马帮,是专克土匪的。” 第50章 第77章 “马帮约么是一年前成立的……”方野道:“那会儿秦阳闹匪闹的正凶,往来客商不堪其扰。雾谷关驻军几次剿匪都没能成功,官兵一来,土匪们就进山躲着。官兵走了,他们便又出来了。山势复杂,剿匪难度也大,驻军几次剿匪都无功而返。” “这群土匪不是一般的匪寇,他们行事颇有章程,集结起来力量不容小觑。粮商们便是请打手沿途护送也无济于事。那些土匪占地势之利,从未失手。” “后来秦阳一带兴起一股势力,这些人也不知是打哪儿来的,各个都是练家子,但又训练有素,不似江湖人那般散漫。他们称自己是马帮中人,只要出的起价钱,便可护商队平安。说来也怪,自有了马帮之后,匪患果然轻了不少。” 赵琮一拍桌子:“还真有马帮啊!我还当卖裹凉皮的小贩唬我呢!” 方野道:“秦阳客商多,需要的人手也多,短短几个月马帮就兴盛起来。倒也有江湖人效仿马帮之举,银子没赚着不说,命都搭进去了!” 芳唯瞪圆了眼睛:“那些土匪竟这么厉害?!” 姬元煦却蹙了蹙眉:“地方官府若调派驻军剿匪,必有朝廷旨意,我在国都对秦阳匪患一事倒有所耳闻,只是此事不曾掀起什么波澜,朝廷拨了两次军饷便没了后文。莫非是因为马帮?” 他略一沉吟,道:“客商们自行找马帮护送,土匪不似先前那般猖獗,当地官府见有成效,便不再调派驻军。朝廷那些尸位素餐的大臣们巴不得少这些烦心事,此事既有人担着,自然不会再提及剿匪之事。而我们又非商人,没有这方面的渠道,对这些事情掌握的也不多。” 芳唯就道:“可阿琰这些年一直做生意呀,他知道我们来秦阳,应当或多或少会提醒我们的吧。” “那个……”赵琮举起手弱弱说道:“二哥临走之前跟我提了一句,他只说秦阳似乎闹过匪,让我们小心些。我,我给忘了……” 芳唯一时无语。 “阿琰这一二年没怎么往这边跑过商,他一直在西北还有江南一带活动,对秦阳匪患之事恐怕也了解不多。”赵珩拿了一份免辣免葱的裹凉皮递给李玄度,继续说道:“不过这马帮听起来倒有点儿意思。一股莫名出现的势力,强悍的匪寇见了都要退避三舍,若他们生了不臣之心,或为地方上的豪强所吸纳,必定是十分可怕的力量,偏当地官府不以为惧。” 姬元煦闻言点了点头:“依我们打探来的情报,马帮护送商队所收银钱可不低,秦阳一带客商居多,一笔笔累计下来马帮想必已赚的盆满钵满。然而官府却任其发展,若说其中没有什么勾当只怕连阿琮都不信。” 赵琮:“……我真是谢谢你了!” 赵珩想了想,问:“你们可有打听到如何联系马帮?” 赵琮摇头:“那小贩也没说呀。” 方野也跟着摇头:“我打问了许多人,有些只知道马帮的存在,但不知他们的据点在哪儿。倒是有和马帮有过合作的,那人告诉我不用去联系马帮,若是过路做买卖的,马帮的人会主动来找咱们。” “哪有这么做买卖的!”赵琮表示不理解。 李玄度自顾拆了一坛子米酒,院子里登时酒香扑鼻。赵珩瞥了他一眼,递了一个杯子过去,小声道:“别贪杯。” 赵琮见先生开酒了,也忙地搬了一小坛子拆开,先给赵珩倒了一杯,问:“大哥想探探马帮?” 赵珩捏着酒杯没说话。 芳唯就道:“要我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也不是真的要做买卖。再说我们此次来秦阳不是要查甄大司马的事儿么,若和马帮扯上关系,万一暴露身份岂不是将元煦师兄置于险地。” 姬元煦闻言微微低下头,嘴角翘起一个十分好看的弧度。 赵珩眼睛一眯,沉声道:“可如果马帮和甄世尧有关呢?” 姬元煦笑容僵在脸上,神色肃然。 赵珩道:“那位宋镜敛大人说,甄世尧在我们离开国都不久便着手于秦阳布局,然而查探许久都不曾查到他们的部署。但马帮也是在一年前凭空出现的,乍然出现这么一股势力,若非有倚仗,怎么会在短时间内迅速膨胀,甚至垄断秦阳商路?” “你怀疑这股势力是甄世尧的……私军?”姬元煦眉头狠狠一皱:“甄世尧难道想控制秦阳!” 赵珩浅酌一口米酒,虽口感香甜醇厚,但仍带着些许他不喜欢的辛辣味,饮了一口便搁下了。他道:“并非没有这种可能。秦阳乃天下粮仓,钱、粮、矿、兵马,掌其一便可制衡一方。若他能将雾谷关驻军收服,这秦阳便是甄世尧的天下。” 姬元煦想了想,道:“甄世尧极度渴望兵权,甚至不惜通过联姻的方式拖顾氏下水。若他的私军这么厉害,倒犯不着蛰伏这么多年,南平关一事也断不会忍让过去,将兵权拱手让人。” “!”赵琮打了个酒嗝,道:“我们在这儿猜来猜去的也没什么用,不如听大哥的,去探探这马帮的虚实。连江湖门派都办不到的事儿,他们就能轻易做到了?我可不信那个邪!我倒要会会那些土匪,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赵珩心里突然闪过一丝疑虑,不过很快就和着那股熏人的酒气散去了。他回神功夫,李玄度刚拆的一坛子酒已经见底儿了。 赵珩:…… 刚才只顾着说马帮的事儿了,这会儿才抽出功夫数了数酒坛子,发现赵琮这小子竟买了七坛酒! 赵琮竖着手指头摆了摆:“一人一坛,都有份,不打架。”说着说着,又打了个酒嗝,指着李玄度道:“大哥偏心,先生喝了两坛!” 一直没吭声专注喝酒的姬元曜也红着眼睛控诉:“大哥偏心,给芳唯师姐多喝了半坛。” ……得,不用看,这都醉的一塌糊涂了。 赵珩轻飘飘瞥了眼李玄度:“你不是说这酒不醉人么?” 李玄度瞪着一双清澈却空洞的眼,好半天方才咧开嘴笑了一下:“好酒!再来一坛!” 赵珩:…… 他摁了摁眉心,狠狠抽了一口气,咬牙道:“我送你回房睡觉。” 扭头又对姬元煦道:“劳你先盯一盯几个小的,要是闹腾的厉害干脆打晕了去。别打芳唯……稍后我请客栈的婆子送芳唯回房。” 姬元煦酒量不错,只有些微醺,但耳目清明。他忙说道:“赵师兄照顾好先生要紧,这些许小事我来便好。” 赵珩点了点头。 姬元煦见他扶着李玄度离开,不由笑了笑,心说赵师兄这人面冷心热,对家人最是在意。这样的情况下能放心自己照顾他的家人,看来在他心里已接纳了自己。这么一想,忽然觉得平日里的冷言冷语都带着几分关切。 这念头也就才冒出头来就被姬元煦摁下去了,他这是贱皮子么,偏爱听人家刺儿他? “……赵师兄就是块冷心冷肺的石头,捂不热……”姬元煦兀自叨咕一句。 “才不是……”芳唯听不得别人说他大哥不好,撅了撅嘴道:“大哥要是不待见你,他连个眼神都不会给你。可你瞧这一路上,大哥做的哪件事最后获利的不是你?” 芳唯晃了晃头,白皙的脸颊洇出些许红晕:“大哥以前不是这样的,最近他话比以前多了呢,人也有了……烟火气!” 姬元煦扑哧一乐:“照你这般说,好似赵师兄以前是个只喝露水的仙人一般。” “不是仙人。”芳唯摇摇头:“是鬼魅……大哥以前性情阴郁,不知怎么的,总感觉他周身围着一团散不开的死气。小时候我特别怕大哥,娘说大哥不会伤害我,我才开始慢慢接近大哥。虽然我不知道大哥经历过什么,但我知道他一定过的很辛苦,能走到今天真的很不容易啊。大家都不容易呢。” 她无意识的摩挲着胸前的骨哨,叹道:“这世上少有活的圆满的,我们也不过是在既定的命运下努力走出一条路罢了。” 姬元煦眼神微微一颤:“芳唯,还是忘不了顾将军?” “顾将军?”芳唯迷迷瞪瞪的叹了口气:“顾将军成亲了呀。”说完这话又紧忙摇摇头:“顾将军是个保家卫国的大英雄,芳唯敬佩他。什么忘得了忘不了的,儿女情长难道要比家国大义更重么!元煦师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肤浅了。” 姬元煦:…… 他没忍住笑了出来:“巾帼小英雄果然不是浪得虚名,张口闭口都是家国大义,元煦惭愧。” 芳唯托腮傻笑:“什么巾帼英雄,说的人怪不好意思的。我只是在向顾将军学习,日后能为天下百姓做些事情我便知足了。天下安定了,将士们就能少打仗,就能和家人团圆了呢。” 姬元煦眸光微暗,口不对心道:“那我也要向顾将军学习,为天下万民做事。” 芳唯豪爽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元煦师兄一定会是未来的大英雄,芳唯喜欢英雄!” 姬元煦小心试探:“若我也成了英雄,芳唯也会喜欢我么?” 芳唯愣了愣,她看着姬元煦期待的眼神,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会!” 第78章 “再,再来一坛!我没醉!”李玄度被赵珩扶到床上,一边打着酒嗝一边嚷嚷:“我还能喝!” 他醉意正浓,苍白的脸颊上晕出些许红晕,反倒比平日看起来更有气色。赵珩将人摁在床上,不由分说的搭上李玄度的手腕探了探脉象。 李玄度的脉象总是若有似无一般,可这会儿却异常清晰,甚至还有些……活泼?! 米酒有养身健体之功效不假,可李玄度饮了两坛,未免过量。好在只是脉象过分活跃,睡上一觉当无大碍。 赵珩摸了摸李玄度的手,这人的手竟没那么冰冷了。他琢磨一会儿,心说不如备一些米酒在车上,每日叫他小酌一杯,权当补身子了。 李玄度翻了个身,把赵珩的手抱在怀里,睁着迷离的眼,撒娇一般道:“我真的没醉,还能再喝三坛!” 赵珩用空出来的一只手扯了被子给他盖上,笑问道:“你没醉?那你可知道我是谁?” 李玄度抱着赵珩的那只手在脸上蹭了蹭,颇有几分满足的喟叹道:“你呀,是我的小媳妇儿!” 赵珩气的不轻:“你个不要脸皮的醉鬼!谁是你小媳妇儿!”说着就要把手抽回来,却不知李玄度哪儿来的这么大力气,把赵珩整个人往怀里一带。 也是赵珩从未防备李玄度,竟生生给他扯了过去。不及自己反应过来,那李醉鬼已欺身而上。 李玄度双手撑在赵珩肩膀两侧,居高临下的和赵珩四目相对。这些年赵珩长开了,脸颊上长了肉,面皮也白净许多。尤其是那双眼,初见他时眼中布满死气,了无生机。如今看来,那双眼讳莫如深,眼底藏着一团烈火。 那团烈火洇出来,在眼尾勾勒出一道好看的红晕,醉眼看去透着朦胧魅惑的美,勾人魂魄,摄人心魂,直直的烧进李玄度的心里。 “美人儿……”他长长的叹了口气,细嫩的手指在赵珩眼尾轻轻撩拨,慢慢的俯身下去,小心翼翼的在他眼睛上轻轻碰了一下。 这若有似无的轻吻让赵珩内心掀起惊涛骇浪,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玄度他在做什么?他,他在亲他么?他是不是……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鼻尖突然痒痒的,玄度柔软的唇轻轻掠过,最后停留在他微微颤抖的双唇上。 赵珩双眼紧闭,他想这一定是梦吧,只有在梦里他才会肆无忌惮的窥伺玄度,做那些不为人知的龌龊勾当。 “美人儿……”李玄度轻轻唤了一声,似清醒似梦幻,他眼睛里总是有一个人的影子。 空旷的天地之间,腥风扑面,层层叠叠累起的尸山上站着一个人,明明他眼睛里都是恐惧和惊骇,但小小的身影却十分倔强。他拼命的喊,四野空寂,徒留回音,不见响应。 疾风呼啸,桀桀的尖锐的声音揉碎在风里,是那些妖魔鬼怪在放肆嘲笑。那小小的身影挺直了脊背,紧紧的攥起拳头,怒吼道:“我才不怕你们!你们这群见不得光的脏东西!” 那些妖魔被他的戾气吓退,不多时复又重新凝聚。 “越是怕了,就越是被你们欺负。只有比你们更狠更可怕,才能将你们踩在脚下!” 孤独的身影倔强的让人心疼。 李玄度的心猛地抽痛一下,他紧紧的抱着身下的赵珩,胡乱的在他唇上亲吻,含含糊糊的说着:“阿珩不怕,有我在呢。” “你知道我是谁?”赵珩双手捧着李玄度的脸,认真严肃的问道。 李玄度先是懵了一阵,他只觉着天旋地转,眼睛里全是人影。好半响过去,他无意识的打了个酒嗝,喃喃道:“你是……阿珩。” 赵珩浑身气血翻涌,一把揽住李玄度的腰翻身而起,将他压在身下。 “你再好好看看,我是谁?”赵珩捏着李玄度的下巴,紧紧盯着李玄度那双迷离的眼。他话音带着几分战栗,似乎在期盼,又似是在害怕。 李玄度眯缝着眼看着赵珩,抬起爪子拍了拍赵珩钳制他下巴的手,好笑道:“别闹了阿珩。” 赵珩提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蹦出来了。他又细细看了李玄度两眼,目光愈发深沉。看了好久,压抑在身体里的情愫终究一发不可收拾。 “你知道我是谁,对吗?你知道自己刚才亲吻的是谁,对吗?”赵珩凑近了过去在李玄度耳旁说道:“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很久了……冒犯了,玄度。” 他唇角碰了碰李玄度的耳郭,灼热的目光盯着李玄度红润的双唇,毫无章法的吻下去。一手探入李玄度身下,灵活的解开腰带扣子,松散的外衫被他磋磨两下,顺着李玄度瘦削的肩滑了下来,露出颈间清晰可见的锁骨。 赵珩火起,一把扯开李玄度的衣衫,琵琶骨上狰狞的伤疤跃入眼前。他低头在那盘曲的疤痕上吻了吻,复又捉到李玄度的唇,急切的纠缠起来,手掌在李玄度腰间不停徘徊…… “媳妇儿……”李玄度急促的呼吸两下,欲拒还迎道:“美人儿……等着我来。”他抬抬手,想要将身上的人翻身压下去,却不想酒劲儿上了头,身上愈发绵软无力了,干脆躺平在床上,认命的叹了口气:“成,今儿就让你伺候我吧。放心,明儿个我就上门提亲,不会污了美人儿名声,让你无名无份的跟着我……” 他胡言乱语了几句,却像在赵珩烧的火热的心上兜头浇下一盆冰水,沸腾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赵珩钳着李玄度的脖子,狠狠问道:“你在说什么?你说我是谁?在你心里我到底是谁?” 李玄度“唔”了一声,奈何眼皮子太重已经睁不开了,他咕哝两句,不是很舒服的动了动身子,脑袋一歪就睡死过去了。 赵珩:…… 第51章 他眼神冰冷,怒意已到了极点。饶是如此,他仍是替李玄度脱了外衫,一丝不苟的整理好里衣,给他盖上被子。才拎着自己的衣服踉跄着离开房间。 这会儿天已经黑了,一轮弯月高悬,月光透过树梢洒下一地清辉,看在赵珩眼里却总有几分冰冷和凄寒。 “到底是我想得多了,他只是醉了,把我当成了别的什么人罢了。我却还在窃喜……”赵珩倚着门柱喃喃自语。 可李玄度身上残存的几分气息还在他鼻尖萦绕,唇齿纠缠的滋味噬骨灼心。他无意识的将手指搭上自己的唇,适才在房间里的点点细节如同决堤的江水铺天盖地奔袭而来,潮水的呼啸声中,他似乎捕捉到一个声音,他说:“阿珩不怕……” 是不是在李玄度细碎的梦境里,也曾有过自己的身影……赵珩心道,人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多缠磨他,让他眼里心里都只能看到我,是不是便能日日都入他梦中,让他时时刻刻都记着我…… 初夏的夜里,蝉鸣阵阵,夜风拂过,撩人心弦。 外面已天光大亮,几缕阳光不屈的见缝插针,从窗缝里斜斜的洒进来。李玄度艰难的睁开眼睛,抬手摁了摁太阳穴,他感觉自己的头痛的要炸了。 “口渴了……”他哼唧两声,没听到回音儿,不由提了提声音:“阿珩!” 赵珩端了一碗清粥进来,听李玄度叫魂儿似的喊他,没脾气的撂下粥走过去问他:“怎么了?” 李玄度侧身抱着被子,掀了掀眼皮,有些委屈道:“口渴……” 赵珩嗤笑一声:“你不是挺能喝么?” 李玄度哼哼道:“想当年……唉,如今真是大不如前了。” 赵珩也就嘴上硬气,他走到桌旁倒了杯茶递给李玄度,看他饮完一杯,接过茶杯攥在手里。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杯子,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又有些犹豫。 李玄度挪腾着身子半靠在床上,抬头见赵珩像根棍儿似的杵着,不由道:“怎么了?有话就说,瞧你小媳妇儿似的扭扭捏捏。” 小媳妇儿三个字就仿佛一把小火,瞬间就把赵珩这炮仗给点了。他重重的哼了一声,转身去端粥,背对着李玄度问:“你记得昨晚自己都干了什么事儿?” 李玄度“嘶”了一声,揉着脑袋使劲儿想了想,只是脑袋一片空白。他觑了赵珩两眼,说:“你小子可别诈我,我这人酒品佳,喝多了便老老实实睡觉去了。再说就我这副身子骨能干什么呀,浑身没力气,站都站不起来呢。” 赵珩隐晦的瞥了眼李玄度的小腹,意有所指道:“也不是站不起来的。” 李玄度:? 赵珩舀了一勺粥递到李玄度嘴边,不知道怎么,李玄度总觉得这小子憋什么坏水呢,不由道:“我自己来就好,倒不必劳烦赵大公子亲自喂我。” 赵珩嗤道:“你不是浑身没力气么。” 李玄度:…… 他乖乖把脑袋凑过去喝了一口粥,眼神却不住的瞥着赵珩,直到一碗粥喝完,李玄度都没摸清楚这小子的套路,只好死鸭子嘴硬道:“我昨儿是多饮了些,不过无大碍,我喝多了睡的还挺不错呢。” 赵珩没什么感情的“嗯”了一声:“确实很不错,想必也做了美梦吧。” 李玄度嘬了嘬牙花子:“那倒也没有吧……” 他梦到了赵珩,梦境细碎,断断续续的,不过这会儿也实在想不起来。只是觉得那朦胧的梦境让他蓦地有几分牵肠挂肚的隐秘情绪,不足为外人道…… 第79章 李玄度在床上赖到午时方才懒洋洋的起身,只觉着浑身骨头都酥了。他咂摸咂摸嘴,兀自嘟囔:“酒可真是个好东西呀……可惜没的喝了。” “先生,该吃午食了!”芳唯在门口高声喊了一声。 “就来!”李玄度应了声,一边可惜一边登上靴子,迈着飘飘忽忽的步子去了花厅。 小二已经摆好了饭,几个小的围坐桌前都在等着他。李玄度踱步过去,笑道:“用不着等我,饿了就先吃。我这人常犯懒,没得带累你们挨饿。”他目光扫了扫,不见赵珩,不由问道:“阿珩呢?” 赵琮已经端起饭碗扒了一口饭,听先生问起忙说道:“大哥出门去了,不知道做什么。他让我们喊先生起来吃饭,说不用等他。” 李玄度“哦”了一声,这才看到赵琮一脸的鼻青脸肿,不由惊道:“阿琮啊,你惹你大哥啦?他打你啦?” 赵琮差点儿没给噎死,翻了翻白眼捶着胸口把那口饭顺了下去,咋呼道:“我是多造孽啊敢惹大哥,是嫌命太长了么我!” “那你这是……” “摔,摔的……”赵琮小声回道,此刻真是恨不得把脑袋埋进碗里。 李玄度捏着筷子夹了根儿菜叶子,瞥着赵琮问:“怎么摔的呀,摔这么狠。” “哎呀先生你就别问了……”赵琮扭捏道。 方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起来,道:“先生不知,三公子昨日喝多了酒,吵闹着要去屋顶看星星,这不是脚底打滑,就从房顶滚下来了。早上咱家芳唯姑娘还给店家赔了银子呢。” 姬元曜听了大笑:“阿琮这是马失前蹄啊。” 赵琮狠狠瞪他一眼:“你还笑我,要不是你说给我摘星星,我才不去屋顶!” 姬元曜:…… 他眼睛抡的溜圆,忙摆手拒绝:“你可别胡诌,这话怎么可能是我说的。我就是摘星星也是给未来娘子摘!” 方野秉持着公平公正的原则说道:“姬二公子确实说过这话的。” 姬元曜:…… 他抱着肩膀抖了抖:“怎么听起来有点儿肉麻呢。” 赵琮也觉得自己失言了,不由拍了自己嘴巴一下,也跟着抖了两抖:“太恶心了!” 李玄度白捡了笑话瞧,饭都多吃了两碗。还不忘吩咐方野:“叫店家备上一荤一素,一汤一饭,阿珩回来也要吃的。” 瞧瞧,他还是很贴心的嘛! 李玄度今日起的晚,便也没午睡。在院子里头一边晒太阳一边读书,时不时的指点几个弟子学问。 忽地从巷口飘来一阵酒香,他狠狠吸了两口,颇有几分意犹未尽。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着这酒香愈发浓烈起来,不由起身踱步过去,正在院门口碰到了赵珩。 只见他双手分别提了三坛酒,脖子上还挂着两坛,不由大惊,忍不住揉了揉眼睛,道:“乖乖,我这是在做梦么,阿珩给我们买酒了?!” 一听到有酒,赵琮立马从窗户探出半拉身子,嘴巴张的老大。还搭凉棚抬头看了看天,惊呼一声:“今儿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么?” 他可没忘大哥一早上耷拉着脸,脸色阴沉的吓人,吓的他连连保证以后滴酒不沾!这会儿却又买了酒回来,这是拿来考验自己的定力么…… 满院子人引颈相望,见赵珩使唤方野把米酒装上车,道:“这是给先生准备的,米酒活血养气,昨儿先生虽喝多了,但脉象还算强劲。日后可每日饮一杯……” 李玄度登时心花怒放:“真是我的好阿珩。” 赵珩见他笑的跟朵花儿似的,要是有条尾巴,只怕这会儿已经摇上天了。他别过脸低低笑了一声,复又抬起头冷声道:“每日一杯,若敢贪杯,我便将这些酒都洒进雾江里,让你再也喝不着。” 李玄度痛心疾首,暗骂这个败家子儿,面上却笑哈哈的举手保证:“保证不多饮!” 赵琮撅了撅嘴:“大哥真偏心。” 赵珩轻轻瞥他一眼:“书不够你的读的?” 赵琮:…… 他怂怂的缩了缩脖子,不情愿的“哦”了一声,就滚去背书了。只是满院酒香让他五迷三道的,愈发觉得看不进书了。 芳唯无奈的摇了摇头。 李玄度蹭到赵珩身边,舔着脸道:“阿珩啊,不是说每日一杯,那今天……” 赵珩不容拒绝道:“从明日开始吧,先生昨夜饮酒过量,今日便没有了。何况我已打算明日启程往秦阳去,先生今日便安生歇息,免得路上遭罪。” 李玄度:…… 赵珩转身进了屋子,李玄度咂摸下嘴,也跟了进去。见赵珩把一块令牌收进包袱皮,那是赵琰临走时留给他的白氏令牌。白氏商号遍布天下,若在外头遇上难处,凭这令牌上门,白氏必施以援手。 “你适才去找白氏的人探马帮的底细了?”李玄度一撩袍子坐在椅子上,把二郎腿一翘。 赵珩见他姿态慵懒,面上却没什么表情,想了想说道:“未经你同意擅自行动,实在抱歉。” 李玄度斜睨他一眼:“跟我道什么歉。” “白氏家主是你至交好友,我去打问事情合该与你相商。何况就算没有这般关系,你我一体,凡事我也该告知你去路,免教你担心。” 这话越听越没边儿,李玄度牙酸了一下,笑道:“这令牌是阿琰给你的,你自然可凭心而用。我与白商为好友,那阿琰还是白商的亲亲宝贝儿弟子呢。” 亲亲宝贝弟子????赵珩忍不住抖了一身鸡皮疙瘩:“瞎说什么呢。” 李玄度就道:“白商从不收徒,他破格收了阿琰,还只有他这么一个弟子,可不是宝贝。” 想到什么似的,赵珩哼了一声:“这却是真的,倒不像玄度,都快桃李满天下了。” 李玄度:…… 他咳了一声,道:“我收的那不是也是你弟妹嘛,都是自家人……” 也许是“自家人”三个字儿说到赵珩心坎儿了,他长眉一挑,没再刺儿他。 李玄度就问:“打听出什么了?” 赵珩把包袱皮系好,顺势坐在床上,道:“马帮很神秘,没人知道他们的来路。白氏也曾同那些土匪遭遇过,听白氏的人说土匪们不似一般匪患,他们很擅长利用地形地势,或许有懂兵法之人从中指点。” “马帮兴起后,很多行商都寻马帮的庇佑,但马帮要价高,商人们跑一趟大部分盈利都进了马帮的口袋,但又不能不做这买卖,也是有口难言。马帮也曾找过白氏,但他们狮子大开口,白氏并未同他们有合作,而是改走水路。秦阳范围内水路不能达的铺面,白氏已经关停了。” 李玄度点点头:“白氏的买卖遍布天下,关停几个铺子倒也无伤大雅。且白商这个人心气儿高,最恨受制于人,此举便是赔钱他也断不会白白便宜了马帮的。” “换了我我也会这样做。”赵珩道:“不仅如此,我还得想法子剥了马帮一层皮,这些人比土匪更可恨。” 李玄度道:“据你们所打听来的消息,马帮有组织且各个身手不凡,行事作风不似商人,倒更像军队,这背后的势力只怕更深。或许你的猜测没错,马帮的存在关系到秦阳一带的商、兵、官府,若是朝中无人,断难行事。” “只是白氏家主那边似乎并未对秦阳一带的事有所安排,铺子关了快一年,尚无章程。底下的商号没有家主允准,也不敢擅自行动去查马帮,所以他们知道的消息也并没有很深入。”赵珩说道。 李玄度眯缝起眼睛琢磨了一下:“倒也无需心急,待到秦阳我们先去个地方,或许可以打听到更多的事,只是不知我那小友还在不在了。” 赵珩抬眸看了他一眼:“玄度的好友还真不少,我们一路云游而来,似乎每个地方玄度都有相熟之人。” 李玄度淡淡笑了笑:“是啊,年轻的时候我下山游历,几乎走遍了大周,也结识许多志趣相投的好友。只是后来我被困摄魂狱,一关就是十几年,再出来的时候早已物是人非。墨老家主不在了,白商也已人到中年。听阿琰说他的长子已经成婚了。我与白商少时便相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慢慢老去。其他的人也不知道还有多少尚在人世。” 他叹息一声:“其实有时候想想,长命百岁未必就是一件好事。活得越久就越孤单,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的离开,个中滋味儿也只能独自吞下。慢慢的就不会再想去结识新的人,因为总会看着他老去,徒留空想和惋惜罢了。” 李玄度素日里没个正形,也甚少向人剖露心事,如今这番感慨让赵珩心里有几分不舒服。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让自己健康的活着,活的长长久久。他要一直陪在玄度身边,绝不让他一个人面对生老病死,不会让他孤单的在这个世上,无依无靠。 房间里忽然静了下来,窗外的虫鸣格外清晰。些许情愫在赵珩心尖缭绕,昨夜的缠绵猝不及防的涌上心头,就在这张床上…… 他抬起头看了看李玄度,试探问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你当真不记得?” 李玄度也不知这小子怎就忽然跳跃到这个问题了,他还在感慨凡人生老病死呢……他斜眼觑着赵珩:“我睡觉了呀!不是,你这眼神看我,总不会是我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儿吧?我,我把你睡了?!” 赵珩:…… 第80章 赵珩气冲冲的走了,徒留李玄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揉着脑袋使劲儿想,也只能断断续续的记起细碎的片段…… 那个时常入梦的身影,那么的单薄,揉碎在骇人的尸山血海中,将那漫天妖魔尽数吞没,化为可怖的戾气。风一吹,辽阔大地遍布横尸,血流成河,无一处是净土。 他捧了捧心口,忽然觉得隐隐有些抽痛。他背靠在椅背上,轻舒一口气,低声喃喃道:“这小子嘴巴硬,我啊,这辈子也只能拖着这副残破的身子骨好好活着了。没有我,这小子会发疯吧……” 第52章 院子里残留的酒香若隐若现的在鼻尖撩拨,李玄度起身踱步走到窗前,轻轻叹了一声:“……阿珩这么问,总感觉自己当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他无意识的抬手摸了摸唇角,双目无神的望着院子。 …… 秦阳一带山脉纵横,山势险要。从濮州城去秦阳路上要走三天时间,途中需经过悬剑关,也是土匪最常出没的地方。 “……悬剑关极为险要,两旁断崖峭壁,峰峦直入云霄,两壁相对,通路狭窄,人入其中,仰头只见一线之天。从远处看仿如长剑劈开山石,悬于头顶,故名悬剑关。” 姬元曜坐在马车外头,前面已依稀看得见悬剑关的影子:“这些是我从书上读来的,当时只觉无法想象。如今亲眼所见方知书中所言不虚,这悬剑关果真令人惊叹。” 姬元煦则道:“悬剑关过去是秦阳极为重要的一处关口,后来我大周祖先平定天下后,悬剑关便不再设立关口,不留驻军驻扎,久而久之便也废弃了。如此险要地势,也难怪那群土匪让人头疼了。” 芳唯一路提着心吊着胆,总算是平安无事的过了悬剑关,她从车窗探出头去看了看,不由道:“我们倒是幸运,连半个土匪的影儿都没见着。” 赵琮就道:“咱又不是客商,就是个过路的,土匪可瞧不上咱们。” “我觉得不是。”芳唯嘟了嘟嘴,歪着头想了想说:“你们想啊,自从有了马帮,土匪们几乎抢不到大客商了,但听你们打听来的消息,这一带还是有土匪出没的。那他们抢掠不到客商,自然就会打其他人的主意。可我们似乎甚少听说有过路人被打劫的。” “土匪之所以是土匪,自然专司打家劫舍,凡有过路人,管你是做什么的,都得给扒层皮。我们虽不是客商,但也有两辆马车,怎么瞧都像是有些家底的人呀……” 赵琮挠了挠脑袋,“嘶”了一声,道:“大姐这么说好像还真是,我在城中打听的消息也是说土匪骚扰客商,可没听说有平头老百姓去官府告官,说被土匪打劫的。” 赵珩眸光一闪:“这种做法很不像土匪。” 芳唯猛地点头:“对对对,就是说呀,哪有土匪还挑客人的……” 赵珩看了眼李玄度,李玄度微微睁开眼,道:“到了秦阳再打听打听,这事儿似乎有些蹊跷。” 秦阳城地处中原腹地,又是天下粮仓之所在,城门豪阔,来往行人客商不计其数,繁华不亚于苏城。 自入了城赵琮便探头探脑四处看热闹,街巷上四处飘着小吃的香气,偶尔还混着丝丝缕缕的酒香。赵琮用力吸了吸鼻子,扭头问赵珩:“大哥,我们待会儿吃什么呀。” 赵珩道:“先去寻一处独门小院,秦阳当有甄世尧的眼线,姬家兄弟俩不好抛头露面,我们行事也低调些。你若想吃小吃,待安顿好了让方野和你一起出来。” 赵琮兴致不高的“哦”了一声:“还以为能和元曜师兄一起逛街呢。” 李玄度顺着窗户向外看了看,对赶车的方野说:“往东城去,那边僻静。找一个叫梨花巷的地方,看看那个巷口是否有个龙门客栈。” “龙门客栈!”赵琮耳朵一支楞,道:“我看的侠义话本里就常有龙门客栈,那都是江湖人聚集的地方,这客栈的名字听起来就很江湖气!” 李玄度笑道:“话本虽天马行空,但毕竟也是源自现实嘛。” 赵琮点头点到一半,猛然反应过来,半是试探半是激动道:“所以我们要找的这个龙门客栈也是……” 李玄度掸了掸袖口道:“如你所想,客栈掌柜是帮派中人。” 赵琮激动的捂住嘴巴,特想冲后面的马车吼一嗓子,但唯恐暴露两位师兄的身份,只能自己憋着,憋的眼泪花儿都飙出来了。 赵珩瞥他一眼:“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先生不是也说了,这客栈还未必在呢。” 赵琮攥着拳头红着眼说:“一定在的!” 结果确实没让赵琮失望,龙门客栈的确还开门迎客,只是这客栈的场面同他想的却有很大差别。 他摇头晃脑道:“……这看起来和寻常客栈也没有什么分别嘛,一个持刀持剑的江湖人都没见,也没有人喝酒划拳说江湖八卦,更没有百晓生记录江湖大事……” 李玄度敲他一个爆栗,笑道:“话本源于生活,但高于生活。江湖可不是整天打打杀杀的,也受官府管制。但你要知道,无处不江湖,无处不是江湖人。” 小二见来了客人,忙把手巾往肩上一搭,笑问:“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李玄度道:“不知梨花巷最里间那院子可还在?” 小二一听,笑脸一僵,打量李玄度两眼,道:“客官,那院子是咱东家的,不对外。” 李玄度又问:“那请问小哥,范掌柜可在?” 小二犹豫了一下,李玄度笑道:“不是来寻衅滋事的,我是范掌柜旧友,他见了我便知,你自去寻人便是。” 小二瞧了瞧进店的几个人倒有几分气度,门外还有两辆马车,不知是否还有其他人。不过想想也是,谁来挑事儿还拖家带口的呀。便哈了哈腰,道:“客官稍等片刻,小人这就去。” 李玄度背着手四处瞧了瞧,颇有些感慨道:“这客栈倒是没什么大变化,除了桌椅有些陈旧。不过也二十几年了,还能保留下来也是难得。” 赵珩低声道:“这莫非就是你那位秦阳好友的产业?” 李玄度拢着手,歪头过去在赵珩耳边小声道:“这是我的产业,好友不过帮我打理罢了。” 赵珩脑子空了一下,好半响方才反应过来:“你,你的产业?” 李玄度“唔”了一声:“早些年和白商出来游逛,途径秦阳,无意中帮了本地江湖帮派一个大忙。江湖人义气,也知恩图报,便奉我为帮中长老。我觉得白白占了人家便宜也不好,便拿银钱投了这间客栈,一来让帮众们有个营生做,二来我若来秦阳也好有个落脚的地方。我适才说的那院子就是留给我自己的。” 赵珩:…… 他沉思片刻,又问李玄度:“那你再想想,在别处可还有产业?” 李玄度半仰起头还真认真思考起来,咋了下舌道:“我不擅经营,对做生意也没什么兴趣,除了这客栈,也就我老家云梦还有九江一带买了几个田庄,九江倒是用不着担心,白商自会替我经管着。云梦的庄子倒不好说了,备不住给我那师兄发现抢占了去。” 赵珩就道:“若给人抢了,我定给你抢回来。这些都是你的家底,若好生整饬经营,未来也能给自己攒些体己钱。” 李玄度斜睨他一眼:“怎么,阿珩不乐意养我了?” “我当然乐意!”赵珩音调拔高,又觉得自己太过急切,别过脸嘟囔道:“凡事都有万一,你多些保障,日后也能多条退路。” 李玄度撇过脸低笑一声:“好,都听阿珩的。”心说也是该给自己攒攒老婆本儿了,不然怎么娶小媳妇儿…… “……客官,我家掌柜来了。”小二笑着小跑过来,跟在他身后的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见了李玄度颇为疑惑,拱手道:“不知阁下是……” 李玄度见到这人也是一愣,他看了看小二,指着他道:“这是你家掌柜?” “啊!”小二也迷瞪了:“客官不是说识得我家掌柜么……” 李玄度“嘶”了一声,又把目光落在少年身上,他细细瞧了两眼,依稀觉着有那么两分眼熟,便试探问道:“敢问小哥是否名唤范清?” 这下换成那男子诧异了:“正是!” 李玄度就笑:“一晃你都这么大了。”他伸出手掌比了比,道:“当年我见你的时候你才这么丁点儿大,刚满月。我瞧你和你父亲有几分神似,这才斗胆猜测,想不到还真说着了。” 范清又惊了一把,这人看起来好像也没比自己大几岁吧…… “对了,你父亲呢?” 范清回神过来,道:“父亲近来身体抱恙,我便替父亲经管客栈的生意。” “范亭病了?可有大碍?” “倒也没什么,只是气急攻心,已看过大夫,将养两日便好了。” 李玄度眉头轻皱:“范亭兄弟素来心宽,鲜少与人红脸置气,不知何人何事惹了他,竟这般严重。可否方便叫我瞧一瞧?” 范清见他连父亲的名讳、性情都了解,心里已信了大半,只是毕竟他并未同李玄度接触过,家中之事也不好随便为旁人说道,便道:“几位客官暂请先在旁边那院子落脚,待在下先禀了家母。” 李玄度倒也不见怪,行走江湖谨慎行事是好事儿,便笑着应下来:“那便劳请你同令堂孙大娘子说,龙虎帮的李长老回来了。” 第81章 赵琮把院门一关,转身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饿虎扑食一样扑向李玄度。要不是被赵珩揪住了命运的后脖颈,他怕是要一头栽进李玄度怀里了。 饶是被他大哥提溜着,赵琮也没退缩,死皮赖脸的缠着李玄度问:“先生,龙虎帮是不是江湖第一大帮派!这名字听起来就气派!先生是龙虎帮的长老,我是先生的弟子,那也等于是龙虎帮中的人了是不是……” “先生,龙虎帮的帮规是什么,咱龙虎帮主要干什么营生的,是不是在秦阳城能横着走!” “先生,龙虎帮的帮众是不是都有花臂纹身,左青龙右白虎,所以才叫龙虎帮。” “先生……唔……” 赵珩将一个大白面馒头塞进赵琮那张一刻不停的嘴巴里,剜了他一眼:“聒噪。” 赵琮顺势咬了一口馒头,扭着身子去找李玄度:“李长老,那家伙欺负我,你可得让帮中兄弟给我报仇呀!” 李玄度忍不住扶额,他觉得自己这小弟子大抵是皮痒了,作的一手好死。 芳唯见大哥脸都黑了,揪着赵琮的耳朵将人扯过来,道:“别闹先生,一路舟车劳顿,先生要休息呢。” 赵琮疼的呲牙咧嘴,一步一踉跄的被芳唯揪走了,还不忘同李玄度说:“先生何时去范兄家里拜会,定要弟子陪同呀!” 芳唯:“……你也不怕讨人嫌。” 赵琮揉了揉被摧残的发红的耳朵,笑嘻嘻道:“先生才不嫌我,再说大哥也没骂我呀。”他挥挥手毫不在意道:“我知道大哥不乐意我往先生跟前凑儿,没事儿,顶多被他瞪一眼,搁心里头记着,等回头逮住个机会再找补回来,我都习惯了。” 芳唯:…… 芳唯看了眼赵珩进屋的背影,葱一般的指尖捏着下巴点了点头:“大哥这二年愈发平和了。我们在武威城开铺子的时候,若大哥气了,我总能感觉到一股骇人的戾气。尤其是大哥的剑,我瞧一眼夜里就做噩梦。可一路云游下来,大哥便是生气也不再像以前那般吓人了呢,就连同人打交道也自在多了。那柄剑瞧着也没那么邪性了。” 赵琮深以为然:“确实,大哥以前黑脸那可是能止小儿夜啼的……”说着背过手点了点头,小老头似的点评道:“毕竟是跟着我们龙虎帮李长老修习过的……诶对了大姐,你说咱先生是龙虎帮的长老,那龙虎帮的兄弟们有没有跟先生学过武呢?也不知道是我厉害还是他们更厉害……” 芳唯见他三句不离龙虎帮,无语的翻了个白眼,扭头进屋歇着去了,留他一个人在毒日头底下做美梦。 这会儿离吃饭时候尚早,李玄度才进屋躺下,赵珩便紧跟着上了塌。李玄度一脸惊讶:“你向来不午睡的……” 赵珩就道:“不睡,我给你松松筋骨。” 李玄度:…… “倒也不用,只行了三日路而已。” “自骷髅塔后你的身体底子大不如前,容易疲累,夜半我总能瞧见你惊醒,许是睡的不踏实,松松筋骨也好解解乏,夜里睡的舒坦。” 赵珩微垂着头,眼皮向上一抬,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看着李玄度。那样子仿佛在说:看啊,看我多贴心啊。你若拂了我的心意,那便是把这一颗真心剜出去喂了狗,末了还得刺儿上一刀,说狗都不稀罕! 许是读懂了赵珩眼睛里那点儿小心思,李玄度摁了摁眉心,没答应也没拒绝,赵珩便当他应了。粗粝的手掌搭上李玄度瘦削的小腿轻揉起来,力道不轻不重,甚是舒服。 “好像自我骷髅塔重伤之后再醒来,你就变得愈发粘人了。怎么,怕我死了?”李玄度闭着眼享受,嗓音有些许暗哑。 赵珩敛眉垂目,浅浅应了一声。 午后太阳毒,强光自门缝溜进来在房间里拢成一道光束,细细的灰尘漂浮其中,光束也变得柔和起来。赵珩额前垂下两缕碎发,半截揉在光里,随着他身上的动作不停晃动着,像一缕金线。 李玄度掀了掀眼皮,目光在那半截发丝上停留,将那点点金光悉数拢进静湖一般深邃的眸子里。 他这几日着实睡的不踏实,总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他甚至还卜了一卦,那卦象之凌乱如同被拢进光束里的灰尘,毫无章法,更没有着落。他自负巫族最有天赋的巫,却连这卦象都看不分明,凝在心底的愁云便更深了。 虽不明朗,但他知道这是大凶之兆,必见血光灾祸,只是不知这凶卦会在何处应验。 赵珩许久没听见这人言语,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却正撞进那湖深潭里,不由心惊了一下。 他从未见过李玄度这般迷茫困惑的眼神。在赵珩的印象里,哪怕泰山崩于眼前,这人也只会微微蹙下眉头,眼底却仍是清明的。就像夜晚高悬半空的月亮,不至使人迷了路途。可眼下月亮似被化不开的惨淡乌云遮蔽,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方向,人间便也归于黑暗。 “你……在想什么?不困么?”赵珩说着放轻了手上力道。 晃荡的金线骤然止住动作,李玄度涣散的目光重又聚拢起来,定格在那张硬朗俊俏的脸上,轻叹口气道:“怕是睡不成了。” 这话音儿刚落,就听房门被敲响,紧跟着传来方野的声音:“先生,大公子,适才那位范公子来了。” 赵珩应了一声,扭回头对李玄度说:“你若困了便睡下,我去同他说说,有什么事儿明日再商谈不迟。” 李玄度却已经坐起身了,他理了理衣裳,道:“罢了罢了,见了人我们也好早早搬去我自个儿院子住。那院子里我埋……” 第53章 李玄度倏地眯起眼,嘴角不经意翘起一道好看的弧度,话音戛然而止。 “那院子怎么?”赵珩捞起地上的靴子套上,扭头问李玄度。 李玄度忙笑着说:“没怎么,那院子是我自个画的图,劳范兄替我修建的,我甚是满意。” 赵珩:……信你才有鬼。 推门出去,院子里除了范清,还站着一位妇人。那妇人见李玄度踱步而来,惊的半响没敢出声。 范清喊了他娘几声,那妇人方才从震惊中勉强抽回一点神思。 “娘,这位便是……” “李贤弟?!”不及范清道出,孙氏便抢先开了口。 赵珩脸皮微微一抽,心说李玄度的辈分好似那雾江的潮起潮落,起起伏伏。眼前这妇人瞧着尚不足四十岁,若她知道这位贤弟已年过六十,是她老父亲那辈的人,不知这声“贤弟”喊出来她嫌不嫌咯牙。 李玄度冲孙氏拱了拱手,笑眯眯道:“嫂夫人。” 孙氏定定瞧了他好几眼,除了比当年瘦了些,眼前这人似乎并没有多大变化。鬓间不见白霜,连眼角都不曾多一条皱纹…… 儿子同她说有故人来访,道是龙虎帮的李长老,只是人瞧着太过年轻了些。孙氏心有疑窦,唯恐有人冒名顶替。又想着会不会是故人之子前来,却也不好错过。这才想着撂下病重卧床的丈夫亲自前来,毕竟儿子尚年轻,龙虎帮当年之事个中细节并不知晓。 如今见了人方才明白,只是故人未老。 当年李玄度在秦阳显露的本事让孙氏知道这人深不可测,江湖之中各大门派有些隐秘功夫也十分寻常,这人许是有什么独门秘法,是以二十年多年过去,仍能让自己保持年轻。 “多年未见,不成想李贤弟还是如此年轻。”孙氏理智回笼,冲李玄度抱拳行礼。 李玄度也回了一礼:“多年未见,嫂夫人的性情还是这般豪爽。” 江湖中人义气当先,饶是多年不曾来往,有时只需一句话便可化寒冰为春风细雨。 “……听说范兄病了,不知是何缘故?” 问起这个,孙氏摇头叹气:“此事说来话长,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李玄度拢着手道:“也不打紧,不知范兄身体将养的如何了。” “不见大好,断断续续躺了有大半年光景,如今倒是愈发憔悴了。大夫也看过许多,只是这病根在心不在身,再好的药石不对症也是徒劳罢了。贤弟当知,你兄长这人表面和气心宽,可犯起轴来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自个钻了牛角尖儿,旁人也只能干瞧着。” 孙氏低头抹了抹将要溢出的眼泪:“瞧我,说这些做什么。你兄长时常同我念起你,说这么多年杳无音讯,不知你有没有遇着什么麻烦。如今既来了秦阳城,你兄长见了你必定十分高兴。” 说着,她掏出一串钥匙递给范清,范清上前两步,将这钥匙双手呈给李玄度。 就听孙氏道:“这是贤弟那院子的钥匙,虽你多年未归,但那院子时常有人打扫,一切陈设都和当年一模一样,当下便可住进去。今日天色将晚,贤弟不如先安顿下来,明日我叫清儿来迎贤弟。” 李玄度笑着接过钥匙:“有劳嫂夫人替玄度经管,兄长尚在病中,就不多留嫂夫人了,明日玄度再登门拜访。” 两相约定好,孙氏便告辞离开。李玄度送走了人,站在院门口笑眯眯的挥一挥衣袖:“搬家!” 第82章 两进的院子,留了个老门房照看,院子里拾掇的十分干净利整。前院是待客的大堂以及两间客房。前院后院当中引了一条河,修建一座不算长的拱桥,过了桥有座小园子,不知原本种了什么,这会儿倒是满院子翠绿青菜。是那老门房种的。 李玄度就笑道:“秦阳人果然爱种地。” 后院是主人家的卧房和书房,朝南是正房,东西两侧各有厢房。后院还有座园子,比前头的稍大一些。 李玄度踱步过去,见那几颗桃树已枝繁叶茂。 “当年我走的时候,这几颗树还是小树苗呢,一晃这么多年过去,想来果子都收了几茬了。” 老门房操着一口秦阳方言笑着说:“可说呢,这桃儿脆甜,可好吃了。每年结了果子,范帮主就分给我们这帮帮众。李长老多留些时候,能赶上今年丰收呢!” 除了桃树,这园子里还有些不知名的花花草草,李玄度喜欢这些。不过他倒也没什么讲究,并不养那些名贵的花。他只是喜欢花草那股子生机,还有满眼花红柳绿的新鲜感。 老门房没动这园子,只是时不常来修剪修剪花草,花圃瞧着也像那么回事儿。 “老人家……” “长老喊小人老胡便好。” 李玄度道:“老胡,有劳你帮我寻几张桌椅来,我们恐会在秦阳逗留一阵子。我几个弟子还要跟着我念书,便将后院书房旁的花厅收拾出来做课堂吧。” 老胡连连应是,笑的眉毛都飞起来了:“这桃子用不上七月便熟了,李长老定能尝到。” 李玄度微垂着手笑了笑。 “先生!”二门处传来赵琮的喊声:“方野把马车安顿在前院马房了,我们要搬行李。咱怎么分配房间呀!” 李玄度转了一圈,道:“这是咱们自家,随你们高兴吧。” 正房必定是李玄度的,赵珩适才看了眼,正房有内外两室,他和玄度住正房刚好。 芳唯挑了西厢,姬家兄弟俩和赵琮则占了东厢的三间房。西厢倒是还有空房间,但方野也不好意思挨着芳唯住,便拿了行李去前院客房安置去了,也方便他迎来送往,照看马车。 忙活完便到傍晚时分了,家里没有厨子,晚食是范清吩咐龙门客栈的小二送来的。往后一日三餐都有专人来送,倒不用李玄度操心。 “……出游这一年多,不是睡马车就是睡林子,好一些能有客栈住。如今竟有了自己的院子,感觉浑身都舒坦了。怪不得人都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赵琮吃的满嘴流油,捧着肚子发出一句感慨。 “这是玄度的院子,不是你的。”赵珩惯会毒舌。 但再毒的嘴巴碰上赵琮这厚脸皮都没用,他舔着脸笑道:“咱们亲先生,分什么彼此呢。再说以后我出息了也给先生养老呢。” 李玄度就乐:“那你可得好好活着。喏,饭要八分饱,你吃了这么多,胃里积食不好消化,久而久之便易生病,生病的人难免影响寿数……” 赵琮打了个饱嗝,一脸幽怨的看着李玄度:“先生,等会儿你就把我给说没了,日后再不贪嘴了就是。” 饭后笑闹了一通,大家便准备各自安置了。赵琮想着先生说的话,唯恐一时贪吃真的会夭寿,索性动了起来,今儿晚上的洗澡水他全包了。来来回回十几趟,哼哧哼哧的提水倒水。末了往房门前的台阶上一座,苦着脸道:“我怎么觉着又饿了呢。” 姬元曜无语了一阵:“赵师兄跟小二要了莲子羹,先生喝了些还有剩余,你打扫了吧。” 甜不拉叽的东西赵琮也不大爱吃,只是肚子里没神夜里必定难挨。没甚滋味的灌了大半碗下去,打了个清甜的嗝:“就当是养生了吧。” …… 梨花巷前后几条街都是龙虎帮的势力范围,而龙虎帮在梨花巷身后那条巷子里,从龙门客栈后门穿过去走个几十步便到了。范亭就住在这里。 赵琮在门口瞅了瞅,这又和他想的不一样。门前未见气派的石狮子,大院也不见匾额,看起来和寻常人家的宅邸并没有什么分别。 “先生,这是龙虎帮?”赵琮眼神惊疑不定,唯恐李玄度就这么点了头,让他的江湖梦破灭了。 李玄度斜睨他一眼,率先抬步进了院门。赵琮一头雾水的跟在后头,还跟赵珩叨叨着:“这一点儿都不像正经帮派。” 赵珩瞥他一眼:“闭嘴。” 范清引着众人进了二院,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十分宽敞的一处空地,两旁立着兵器架,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应有尽有。正对着的是一间半开放的大堂,堂外挂着一块老旧的匾额,瞧着有些年头了,匾额上“龙虎帮”三个大字苍劲有力,颇有几分肃杀感。 赵琮一对招子已经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了,因为激动他俊脸通红,活像过年时贴的对子。 “我就说么!”他以拳击掌,双眼迸着精光:“龙虎帮就该有龙虎帮的气派!” 范清听他这么一说,不由笑道:“不过就是自家院子罢了。龙虎帮也并非什么大帮派,帮中弟子也多是街上打杂卖货的小商小贩。” “打杂卖货?”赵琮就道:“可话本里写的江湖帮派,弟子日日习武就好,学成便可下山游历,哦对了,还有武林大会呢!” 范清就笑:“那都是有头有脸有底蕴的大门派。帮中弟子们以习武为主,不事劳作。但人家自个有田产、商铺,足以供养弟子,和我们不同。我们流于市井,为生活奔波,自然比不过他们。” 李玄度道:“市井方见真江湖,所谓的大门派也不过尔尔。江湖人也要吃喝拉撒,也要讨生活。但凡要体面活着,都逃不过金银俗物。江湖没有话本里写的那么潇洒,当然也没那么多腥风血雨,和我们平常人过日子也没什么区别。所以我常说处处是江湖。不管在朝在野,心自在才是真潇洒。” 范清将这话反复琢磨一通,肃然拱手道:“我父亲常夸赞李长老心胸广阔,是通达之人,今日听您一番话,范清茅塞顿开。” “不过随口之言,若对贤侄有所助益,自是极好。” 范清躬身点了点头,又颇带歉意的说道:“家父病重,已不能起身,要委屈李长老往后院去了。” “无妨。”李玄度本也不是什么讲究礼数之人。 得知故人拜访,范亭难得有了精神头。他枯瘦如柴的手颤颤巍巍的撑着床沿,探着身子眼巴巴向外张望着。瞧见那人一袭月白衣袍,如清风朗月,亦如深谷幽兰。 “……贤弟……”范亭声音颤抖,喉咙似含着一块铅,说话不甚利索。 李玄度见了范亭当下大骇,当年龙虎帮的少帮主,虽称不上英俊潇洒,那也是顶天立地仪表堂堂的好男儿。如今却佝偻在塌上,瘦的只剩一把骨头。 “范兄,你,你怎么……”他扭头去看孙氏:“嫂夫人昨日不曾说范兄病重至此,若早知如此,玄度昨日便该来家里探望的。” 范亭苦笑:“是我没叫她说,你难得来秦阳,该好好歇一歇才是。若见了我,恐要扫了兴致。” 李玄度已经上前将范亭扶着,让他靠回到床上,顺势坐在床边,搭上范亭的脉。 脉象细若游丝,虚浮无力,是久病之象。屋中药味未散,李玄度便问范清:“可有药方子给我瞧瞧?” 早上范清刚抓了药,立时便从袖袋里掏出药方递给李玄度:“近两个月一直吃的这方子。” 李玄度扫了一眼,眉头不自觉的皱起。 孙氏见他蹙眉,不由提了心:“可是方子有问题?” 这方子倒也看不出多大毛病,只是…… 李玄度道:“范兄病了大半年?” 孙氏点了点头,又道:“细说起来,约莫一年前他身子骨就不大好了,只是他身体底子厚,比寻常人耐抗。真正病的起不来床是大半年前,大夫换了好几个,反倒更严重了。都说是气结于心,不好疏解。” 李玄度又探了探脉:“范兄却有气郁之症,且愈发严重。只是郁症不是根本,他之所以变成这样,并非因为生病,而是中了毒。” “毒?!”范家三口悚然一惊。 范亭眉毛纠结起来,说道:“可我不曾记得在何处中了毒,何况我也没有中毒的症状呀……” 李玄度就道:“此毒名唤‘锁心’,是一种慢性毒。中此毒者常会觉得心虚郁闷,烦躁,所以大夫诊脉很容易误诊为气郁之症。但这毒厉害之处就在于,疏肝解郁的方子会助长其毒性,天长日久积累下来,毒入肺腑,心血耗尽。” “这也忒歹毒了。”赵琮听了忍不住气道:“谁这么缺德,这不等于是见天给自个喂毒药么!” 孙氏得知真相,恨的生生搅碎了帕子,她双眸猩红:“我们待他仁至义尽,却不想他心狠至此,竟想要了你的命呀!” “他,是谁?”李玄度看了看孙氏,又看了看面色沉重的范亭:“这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范亭缩在袖管里的手死死的攥了起来,好半响方才叹了口气。这一叹好似抽干了他所有的气力,整个人如同一只漏气的酒囊,干瘪的缩在床上,缓缓吐出两个字来:“马帮。” 第83章 仲夏时节,气候炎热,秦阳一带更甚。 燥热的风并未驱散房间里浓重的药味,反而在热气之下蒸腾出一股沉闷的味道。范亭抚着胸口皱着眉,呼吸急促,似是透不过气,脸色被憋的青紫。 李玄度忙取了银针刺入范亭几处大穴,只见几滴发黑的浓血顺着指尖流出,凝在地上,散着幽幽腥臭之气。 孙氏见状,气的眼眶发红:“每每提到这事儿,夫君便胸痛难耐,只是大夫们束手无策,夫君只能生生扛着,不知遭了多少罪。” 李玄度叹道:“此法也只是暂时缓解,范兄毒已侵入肺腑,不可逆转。我虽可以配置解药,但五脏六腑皆受损,日后怕是无法动用内力。若好生调养,尚可保十几年无虞。说到底,这毒药性霸道,已损了范兄寿数。” 孙氏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泪:“那些天杀的!” 第54章 排了毒血,范亭这会儿觉着身上轻快不少,头脑也清明起来。他理了理思绪,道:“听夫人说,贤弟一路自濮州城而来,想必多少也听到关于马帮的风声吧。” 李玄度点了点头:“马帮行事神秘周全,只听说是秦阳一带土匪的克星,商人上路,若无马帮护送则必遭土匪劫掠。范兄提起此事,难道和马帮有过接触?” 范亭目光变得悠远,含着两分痛惜和不解:“贤弟可还记得不空山的冯栖鹤?” “不空山大弟子。”李玄度道。 当年来秦阳游历,李玄度结交两位好友,范亭是其一,冯栖鹤便是其二。冯栖鹤虽出身江湖名门,但为人谦逊,同范亭聊得来,二人很早便相识。 范亭缓缓点了头:“没错,不过他现在已经是不空山的掌门了。若贤弟和马帮的人打过照面,想来会对他们的武功招式颇为熟悉。” 李玄度瞳孔一缩:“范兄是说,马帮的人是不空山弟子?!这怎么……” “这怎么可能?”范亭苦笑着摇头:“原本我也是不信的。秦阳闹匪,官府剿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土匪悍勇非常,行商们带的护卫全然不是那些土匪的对手。便有人找上本地江湖门派,求得庇护。我龙虎帮也接了几单生意,和那些土匪交过几次手。” “咱们都是江湖人,土匪什么样儿咱心里头门清。可这些土匪的来路却非同寻常。他们训练有素,令行禁止,更像是军队。我龙虎帮虽不是什么大帮派,但帮中弟子身手好,即便土匪占地利之便,我们也不算完全落了下乘。前后成功护送商队走了两次,到第三次的时候……” “冯栖鹤!”范亭再度抓着胸口,面露痛色,咬牙说道:“第三次,我护送商队过十字坡,在那里碰到了冯栖鹤!他带着面具,用的也不是平时的兵器。起初他还在遮掩招式,但被我逼了几招,还是露了马脚。贤弟,你可知我当时……” 他红了眼眶,浑浊的眼睛里一瞬间流淌过许多复杂的情绪,震惊,愤懑,困惑,失望…… “其实当时有不少江湖门派都接了护送商队的买卖。方今世道乱,门阀四起,国将不国,底下人活的艰难,能有生意做已实属不易了。但马帮浮出水面后,陆陆续续有不少门派被灭了门。苟延残喘的小门派或解散,或倒戈马帮。能有这样的实力,除了不空山还能有谁!” “听说不空山是秦阳第一门派,在江湖中也是赫赫有名,极受推崇。名门正派竟甘心沦为悍匪,这是什么道理?”赵琮在一旁听着,越听越是心惊。 之前只听大哥他们说这马帮来的蹊跷,不成想马帮和土匪是一伙,贼喊捉贼,专坑那些过路的行商呢。 “不空山当也不缺吃喝,何苦做这等恶事,残害江湖同门,就不怕日后遭报应么?”赵琮不解。 范亭也不明白啊,他颤颤巍巍的抹掉眼角溢出的泪,叹道:“那日在十字坡,冯栖鹤留了我一命。我回来后怎么都想不明白,百年江湖望族,怎自甘堕落至此!本欲前往不空山求个答案,没想到冯栖鹤倒先来龙虎帮了。” “我以为他有苦衷,此来是给我一个解释。却不料他是来拉我入伙的。”范亭肩膀塌了下去,手指摁着胸口,眼神俱是痛惜之色。 “那日夫君同他争执了起来,冯栖鹤走后夫君便觉胸口闷胀,只当是给他气的。可这之后断断续续常有胸口发闷的时候,严重时甚至无法呼吸。这才看了大夫,往后情况愈发不堪,那冯栖鹤也再没出现过。” 孙氏道:“夫君怕冯栖鹤疯起来报复龙虎帮,便遣散了帮中弟子,又摘了匾,算是解散了龙虎帮。只留了些许人经管商铺,给自个留条活路。” 李玄度仍有不解:“锁心之毒需同酒水一并饮下方能发挥功效,那日范兄可饮了酒?” 范亭摇头:“别说酒了,连口茶水都不曾饮。” “那就奇怪了,这毒从何而来……” 众人又陷入沉默之中。 半响,范清忽地开口:“爹平日也不喜饮酒,即便出门赴宴,也只饮一杯聊表谢意。大家知道爹的脾气,不会给爹灌酒。自那日同冯栖鹤闹了不愉快后,爹一直忙着帮中弟子的事儿,也不曾外出访友。仅有一次,是秦阳城守设宴,爹推脱不过……” 范亭手指一抖:“是了是了,那日我确实饮了杯酒。”说到此处,范亭双眸陡然瞪大:“原来……不是冯栖鹤么。” 孙氏恨道:“冯栖鹤已不是从前的冯栖鹤了,即便不是他下的毒,此事也同他脱不了干系。秦阳城守为何下毒害你?定也是盯上了飞虎胫!” 冯栖鹤找上他们是为此事,但范亭不同意入伙马帮,干那伤天害理的勾当,此事便作罢。秦阳城守宴请他也是为此事,只是他态度坚决,不曾应允。可若他们打定主意要夺飞虎胫,自然有的是法子。 下毒害他,又不叫旁人有所察觉。待自个一死,龙虎帮只剩下孤儿寡母,还不是任他们搓扁揉圆。若非玄度回来,自己当真就要不明不白的死了! 想通这关窍,范亭更觉胸口疼的厉害。 “马帮的出现绝非表面那么简单……”一直不曾开口的赵珩突然说道:“马帮和土匪是一伙,所以在外人眼中马帮能克土匪。马帮收费甚高,商队已不堪重负。但商人惜命惜财,若不想人财两空,只有找马帮这一条路。马帮这一年敛的财恐怕不是小数目。秦阳官府不可能听不到风声,但他们默许此事,想来也从中拿了不少好处。若只是敛财便也罢了……” 赵珩冲范亭拱了拱手,道:“但适才范兄所言,秦阳城守宴请范兄是为飞虎胫一事,这就不得不让人多思量了。” 雾山山脉横贯秦阳,绵延八百里,除驻军的雾谷关外,当属飞虎胫最为紧要。飞虎胫就在秦阳城外,龙虎帮便发迹于此,山下田庄是龙虎帮的根基所在。 若无战事,飞虎胫顶多便于龙虎帮掌管田产。但若战事起,飞虎胫这险要隘口则是秦阳城首当其冲的屏障。 范亭猛地坐直了身体,双目圆瞪:“这位小兄弟是怀疑有人在打秦阳城的主意!” “秦阳天下粮仓,谁能不眼红。”赵珩道:“只是个中曲折尚不分明,此事背后可还有其他人操纵也未可知,这事儿还得从长计议。” 李玄度道:“范兄放宽心,我们会在秦阳多留一阵子。今日回去我便着手给范兄调配解药,只要安心养病,不日便能恢复。只是可惜了范兄内功修为。” “不过身外之物罢了。”范亭道:“此前我一直郁结于心,纠结于冯栖鹤所作所为,忽略了很多关键。多亏这位小兄弟点醒我。如今既有机会恢复,必定将此事弄个水落石出!” “这才是当年的花斑虎!”李玄度拍了怕他的肩膀,笑道:“有兄弟们在呢。” 一听这话,赵琮一下子就激动了,攥着拳头狠狠点头:“范掌门放心!有我们呢!” 范亭见这小子虎头虎脑,一身强健筋骨,颇为喜欢,便道:“适才一直说那些烦心事儿,竟不曾与大家打招呼,实在失礼。” 赵琮大咧咧的摆手:“哪里哪里,我姓赵名琮,是先生的弟子,跟着先生习武读书。这位是我大哥赵珩。我还有一个姐姐和两位师兄,不过他们今日没来。先生说范掌门养病,我们来的人多了,恐扰了清净。范掌门可要快快好起来,改日我带着师兄师姐再来拜会。” 赵琮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堆,直砸的范亭脑袋冒星星。 赵珩摁了摁眉心:“阿琮,少说几句。” 赵琮挠挠头,傻笑道:“我这不是跟范掌门一见如故,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了,您别嫌我闹腾。” 孙氏笑着摸了摸赵琮的脑袋:“他巴不得有人闹他呢,我们家清儿性子不像我俩,他打小就腼腆,话也不多。往后你多带着清儿玩玩儿,他这闷闷的性子,日后不好讨媳妇儿。” “娘……”范清细白的脸皮腾的红了,别过脸小声道:“一家三口,话都让你们说完了。” 孙氏:……合着还是他们错了。 李玄度低笑起来,这一笑,如清风拂过荷塘,满室陈腐药气终于散了出去…… 第84章 从龙虎帮出来,三人又往街上去逛了逛。秦阳城往来人多,街上甚是繁华热闹。只是想到繁华掩盖下的肮脏龌龊,李玄度就忍不住叹气。 赵珩睨他一眼:“又开始操心了?” 李玄度背着手,看了看左右两旁商铺,道:“昨日来未曾发觉,如今瞧瞧,许多商铺都换了匾额。” 赵珩就道:“毕竟你上次来秦阳已是二十年前了,有些变化也正常。” 李玄度摇摇头:“被换了匾额的原本是秦阳城本地其他帮派的产业。这些商铺多是祖产,一般不会抵出去或随意更换招牌的。” 赵珩闻言忍不住抬头看了看那烫金的全新匾额,不由想到范亭口中惨遭血洗的江湖门派,眼神跟着一黯。 他道:“财帛动人,利欲熏心。世上事大抵如此,王朝更迭、门阀自治、匪患横行……说到底无一不是为了一个‘利’字。能做到什么程度,端看这利之大小。” “利,也分利他和利己。”李玄度道:“能走到哪一步,也得看求的是哪种利。利天下万民则为公利,利自己之欲则为私利。公利走的长远,私利只会泯灭于欲望之中,欲壑难填啊。” 赵珩沉默一瞬,而后点了点头:“受教了。” 李玄度瞥他一眼,心说这小子难得嘴皮子这么老实。他抬手指了指,道:“前头有家烩面馆,羊肉浇头喷香,老字号了,要不要尝尝?我做东。” 不等赵珩说话,赵琮已经蹦起来了:“要尝尝的,我都饿了!” 赵珩:“……八分饱,莫贪吃。” 赵琮:…… 三人正往面馆走,迎面碰上了芳唯。见她挎着篮子东瞅瞅西望望,在卖芋头那摊贩里站住脚,挑拣了几个丢进篮子里。 “大姐!”赵琮隔着挤挤攘攘的人群喊了一声。芳唯扭头一看,眼睛登时亮了:“阿琮,太好啦,我正愁没人帮我提篮子呢!” 赵琮挤过去道:“大姐怎还出来买菜了?就你一个人出来?师兄他们呢?” 芳唯付了芋头的钱,说:“师兄在家烧灶呢。我想着我们若在秦阳久留,也不好日日吃客栈的饭菜。秦阳菜蔬粮食都便宜,我们自个做也花不了多少钱,还合大家口味。” 李玄度笑道:“咱家多亏了有芳唯。” 芳唯笑眯起眼。 忽然赵琮苦着脸“啊”了一声:“大姐买了菜,那我们岂不是不能吃羊肉烩面了!” “你们要在外面吃么?” 赵琮就抬了抬下巴颏:“那家面馆,先生说可好吃可好吃了。” 李玄度见他馋的不行,敲了敲他脑袋瓜:“今日便在外面吃吧,再买两份给你两位师兄带回去。” 赵琮欢呼一声,想到什么似的,又摇头叹道:“可惜两位师兄不好露面,以往我们都是一起出来玩儿的。先生……”他扭头问李玄度:“我们在秦阳这段日子总不能一直不叫两位师兄出门吧,先生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芳唯道:“要不带幕篱?” “可天气太热了。”赵琮摇头。 李玄度笑道:“别瞎操心了,我心中已有主意,上街就是准备买些材料回去。” 说到这儿,李玄度突然看了眼芳唯。小姑娘打扮素净,齐整利落。这些年在外游历,眉宇间比寻常闺阁女子多了几分坚韧和英气。只是日日和这些臭小子们混在一处,到底少了几分女儿家的温柔小意…… 吃过羊肉烩面,李玄度去药铺买了几味药材,有的是给范亭配解毒丸的。余下的他另有他用。从药铺出来,这人又拐去了一间脂粉铺子。 铺子进进出出的多是女子,赵琮红着脸拉了李玄度一把:“先生,咱是不是走错了。” 李玄度指着匾额道:“胭脂馆,没错。”他扭头对芳唯说:“小姑娘都爱俏,我们芳唯虽天生丽质,但也要学着打扮起来了。” 芳唯眼睛一瞪:“先生的意思是……让我去买胭脂水粉?” “没错。”李玄度笑眯眯道:“芳唯若不会挑,我倒是可以代劳。走吧,进去看看。” 赵琮盯着李玄度的背影,就差没盯出个窟窿来:“大哥,先生怎么想起给大姐买胭脂了?别不是中邪了吧。” 赵珩瞥他一眼,抬腿进了胭脂馆。赵琮“嘿”了一声,拎着菜篮子左瞧瞧右看看,到底没进去。 胭脂馆开在主街,是秦阳城数一数二的大铺面,女子用的物什应有尽有,饶是芳唯不大注重妆容打扮,见了这些也花了眼。她看这个也喜欢,见那个也爱不释手,从进了门笑脸便没落下来过。 李玄度背着手跟在她后面,拿下巴点了点,笑道:“喜欢什么就拿,先生掏钱。” “这多不好……” “有什么不好?”李玄度嗔瞪她一眼:“用不着跟先生见外,多买些。” 芳唯看了他大哥一眼,见赵珩点了头,忙欢欢喜喜的去挑胭脂了。 李玄度见她笑开,扭头冲赵珩说:“果然,小姑娘都喜欢这些。” 赵珩瞥了他一眼:“玄度倒是会哄女孩子开心,怎么,带过多少小姑娘买胭脂啊?” 李玄度伸着脖子四处嗅了嗅:“呦,也不知谁家醋坛子翻了。”他好笑的看了眼赵珩:“吃那没边儿的飞醋。你又用不着这个!你喜欢什么跟我说说,咱出门就去买。” “没什么。”赵珩心说他也不是这个意思。沉默了一瞬,他对李玄度说:“谢谢你,玄度。” 李玄度觑他一眼,心说赵大公子今儿疯魔了?都一天没骂人了。 赵珩目光落在芳唯小小的欢快的背影上,没察觉到李玄度的眼神,兀自开口说道:“母亲死后,芳唯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我们家里没个女主人,小姑娘什么都要学着自己做。别家姑娘像她这么大时,都有母亲在身边教她穿衣打扮,可芳唯什么都没有。我们几个大男人素日也粗心,倒是难为玄度了,为了几个小的,又当爹又当娘。” “芳唯太懂事儿了,什么都不用我们操心。”李玄度叹道:“适才若不是想着给姬家兄弟俩做面具,我也想不起来这茬,终究是我们疏忽了芳唯。不过现在也不晚……” 赵珩道:“不管怎么说,还是多谢你。” 李玄度见他态度诚恳,眼珠子一转,把脸凑过去道:“既然要谢,不如今日叫我多喝几杯……” “想都别想。”赵珩敛了眸子里的温柔,却多了几分暧昧不清的隐忍克制,那日的纠缠又浮现脑海,他喉结滚动,压低声音道:“饮酒误事。” 第55章 李玄度:……他就知道! 一行人回去时,姬家兄弟俩已经把后院厨房的灶通好了,就连大锅也都洗过了。 赵琮一手提着菜篮子,一手提着烩面,嚷嚷道:“两位师兄,今儿先生做东,请咱们吃羊肉烩面,香的呦!快来尝尝!” 姬元曜笑着迎出来:“我就说哪儿飘来的香味儿呢!” 姬元煦用帕子擦了手,紧跟着从厨房钻出来,目光落在芳唯身上便移不开了。他见小姑娘俏脸红如云霞,两道弯弯柳叶眉拢着一双清亮的眸子,比桥下溪流还甘甜怡人。 他笑道:“芳唯今天看起来不大一样了。” “这都看不出来!我大姐去买胭脂了,那铺子里的小娘子给大姐化了妆呢!好看吧!” 姬元煦微微点头:“好看。” 赵珩见他一直盯着芳唯看,忍不住咳了一声,冷冷道:“先吃饭吧,面要坨了。” 芳唯被他瞧的不好意思,当下抱着胭脂钻回房间去了。赵珩看着她略显仓惶的背影,又看了看偷瞧芳唯的姬元煦,陷入沉思。 小饭桌那边,赵琮那个大嘴巴已经把今天范亭说的事儿叭叭讲给姬家兄弟了,赵珩嫌他聒噪,“啪”的把房门一关,往外间塌上一栽歪,两条浓眉蹙着。李玄度瞧他那副神情就知道他在心里头琢磨事儿呢。 他踱步过去,把赵珩的长腿往里推了推,兀自往榻上一坐,扭头问他:“想什么呢?” 赵珩动了动嘴唇,没说话。他翻了身背朝李玄度,不大会儿又翻了回来…… “好家伙,翻来覆去烙饼呢?”李玄度乐道:“何事说来听听。” 赵珩干脆坐起身,他蜷起一条腿,将手臂搭在膝盖上,拧着眉道:“等秦阳这事儿有了眉目,我们便直接去云梦吧。拿了你师父的手札我们就回武威城去。” “怎么突然这么急了?赵将军来信了?莫非家里出了什么事儿?” “倒也不是。”赵珩摇摇头,想到姬元煦看芳唯那眼神就忍不住头疼,他叹道:“芳唯早已过了说亲的年纪,这一二年在外云游,反倒耽搁了芳唯的婚事。母亲在天有灵,恐要怨怪。也该给芳唯寻一门好亲事了。” 李玄度就道:“成婚之事还得看芳唯的意思,小姑娘心里头也不知放没放下顾小将军,又或是有了喜欢的男子……” “不管是顾兰西还是旁的什么男子,都不是良配。”赵珩说这话还带着两分压制不住的怒气:“早早定下,也省得被乱七八糟的人惦记。” 李玄度斜睨他一眼:“你说这乱七八糟的人,怕不是元煦吧。” 赵珩:…… 他惊道:“你怎知?元煦跟你说了?” 李玄度:“这还用说?你但凡把盯着我的心思挪一些给弟妹,都不至于问出这话来。也不知你这兄长怎么当的。” 赵珩:……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是他错了! 第85章 赵珩耷拉着脑袋,像条找不着主人的大狼狗。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打在他头上,头顶支楞出来的细碎发丝裹着光影,毛茸茸的。 李玄度忍不住手痒,伸手在他脑袋上狠狠揉了几把,就像在大月山撸银毫的毛一样,手感当真不错。 “我发现你身上慢慢有了许多烟火气。”李玄度道:“以往你虽关心弟妹,但从未像今日这般表露出来。像个大家长似的,会生气,会忧心,会怕自己做的不好。” 赵珩抱着双腿,将下巴搭在膝盖上,由着李玄度祸害自己的头发。他问:“这样是好还是不好呢?” 李玄度目光幽幽的落在灭魂剑上,他能感觉到灭魂剑的戾气已渐渐磨平,和赵珩这个人一样,愈发的平和。但卦象所显又不得不让他提起心来,唯恐这一切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安宁。越是平静,风暴越大。 他默然片刻,不自觉放轻了手上的力道,柔声说道:“这样……更有家的样子。” “是了。”赵珩抬起头,捉住李玄度作乱的手,自然的握在手里替他暖着。说道:“我们是一家人,我是兄长,理当为弟妹的将来打算。我知道元煦学问品性都是顶好的,玄度也看好他。但若作芳唯的夫婿,我并不认为是良配。他出身太高,日后少不得妻妾成群,我们攀不上。芳唯值得一个一心一意待她的。” “更别说大周朝廷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儿,元煦身上麻烦太多。他拜了玄度为师,我们便不能坐视不理。芳唯若嫁了他,更要日日谨慎。我好好的妹子嫁人是要享福的,可不是给旁的什么人当牛做马操心劳累的。” 李玄度见他梗着脖子那副傲娇样,不由笑着屈指在他额头弹了一下:“芳唯自是极好的姑娘,可姻缘之事我们也不好置喙太多,毕竟是芳唯的终身大事,还得看小姑娘心里头乐不乐意。再说,芳唯不同一般的闺阁儿女,小姑娘平时瞧着乖巧,却也是有大志向的。你又怎知她不愿意操这份心呢?” 赵珩琢磨一下,拿眼觑着李玄度:“听你这意思,倒十分看好元煦和芳唯两个。” 李玄度道:“我只是就事论事。有时候我们以为的为孩子好,其实也只是将我们的意愿强加给他们罢了。你得想想孩子们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把赵珩那头被自己摧残的像鸟窝一样的头发理顺,轻拍了拍他的肩,道:“行了,你若觉得不妥,改日找个机会同芳唯好好聊聊……” 李玄度想到上次让赵珩去问小姑娘的心事,这人当真就问了一句便回来了,不由心塞。他叹道:“罢了罢了,还是我去说吧。” 赵珩高兴了,他握着李玄度的手顺势将人往怀里一带:“也不是着急的事儿,先躺会儿吧。” 这会儿太阳没有午后那么毒辣,斜斜的洒进房间里,晒的人身上暖呼呼的。李玄度半眯着眼享受了一会儿,悠然说道:“阿珩最近似乎变得惫懒了。” 往常这小子给自己安排的课业满满的,习武、修习内力、读书、学医,一整日也不见他闲着。 李玄度闭着眼摸索着捉住赵珩的手腕想要探探他的脉,却被赵珩反捉住手。他将李玄度一整个圈在怀里,喷薄出的热气打在李玄度耳尖上:“偷得浮生半日闲。” 李玄度身子一僵,一股难以名状的酥麻感从耳尖涌遍全身,他大脑空白了好一阵方才回神过来,这小子竟给他施美男计! “阿珩。”李玄度挣开手,欲再一次覆上赵珩手腕,无奈气力比不过赵珩,一番拉扯还是落了下乘。他叹气:“阿珩,你有事瞒我。” 赵珩微垂着眼,一根一根捋着李玄度修长的手指:“没有。” “撒谎。无事瞒我为何不叫我探脉?” 赵珩低笑两声:“这段日子偷懒,内力无长进。先生要检查我的课业,自然要周旋一番。怎么……”他欺身而上,笑吟吟道:“先生要罚我?” 李玄度:…… 他忽然感觉温暖的阳光愈发炙热,烤的他浑身发烫。赵珩热切的目光却比毒日头还要辣,让李玄度眼珠子飘忽不定,不敢同赵珩对视,却又一时间不知该往哪儿看。 房间内热度陡然飙升,暧昧的气息流转,一下一下打在李玄度心口…… “你……你这是……” 咚咚咚…… 房门被拍响,赵琮在外面喊到:“大哥,我们要给二哥写信,你有什么话要带给二哥吗?” 赵珩:…… 李玄度猛地回过神来,他推了一把赵珩,起身下塌,咕哝道:“何时学的这般无赖了!” “先生,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嘱咐二哥的呀!” 赵琮嗷的一嗓子,吓的李玄度脚下一踉跄,险些没栽过去。赵珩盯着他落荒而逃似的背影,轻咬着拇指尖,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似炸开了烟花。 他刚才……没拒绝,没回避,也没生气……赵珩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只觉着这颗心一会儿像是泡在蜜水里,一会儿又像有只爪子在挠,轻飘飘的,撩拨的他心神荡漾。 顶着一泡蜜水,他开了房门。 赵琮半天没听到回应,正将双手拢在眼睛上往里瞧。房门猝不及防一开,他往前一栽,直直撞进赵珩怀里,把小腰给闪了。 “我说大哥,你开门前倒是吱一声啊!”赵琮捂着腰哀嚎。 想到适才若不是这小子嚎那一嗓子,他这会儿或许已经在玄度那双小鹿一样慌乱的眼睛上浅啄一下了。虽然他也未必有这个胆子,但万一呢! 这么一想,赵珩脸色就落下来了。拎着赵琮的后衣领将人丢出去老远,‘啪’的将房门一关。 “大哥!我腰疼呢!”他扶着腰一瘸一拐的找芳唯告状:“大姐你瞧,我原以为大哥今儿没骂人是改好了呢,合着是跟这儿等着呢。” “谁让你去扰先生清净了。”芳唯道:“送信又不急于一时,偏你急急忙忙的,你这毛躁性子可要收敛些了。” 赵琮手搭凉棚望望天儿:“不能够啊,这都快傍晚了,先生可从不在这时候睡觉的……” 正当他兀自嘟囔的时候,房门又开了,赵珩手里捏着封信冲赵琮喊:“滚过来,把信拿去。” 赵琮:…… …… 原本不觉得什么,这会儿和赵珩共处一室竟觉得哪哪儿都别扭。李玄度坐在里间床上,双手撑着床沿时不时往外间看一眼。见赵珩老神在在的躺在塌上,翘着二郎腿,好不悠闲。 他心里猫挠似的,也说不清楚刚才是一种什么感觉。但他很明确的知道,自己并不排斥和赵珩有肢体上的接触,甚至他还很喜欢肌肤触碰时从皮肤透进骨血的丝丝缕缕的感觉。 李玄度将手掌搭在心口,目光涣散复又重聚,反复几次,他喃喃开口:“情不知所起……” 他虽舔活六十余年,但并未经人事,所以他不懂。但自幼修习巫术让他明白一个道理,凡事顺心而行。既然不懂,那便放任自流,总有一日会明白的。 只是道理归道理,真正落在实处还是让他一时难以自处,只觉着这房间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快要将他蒸熟了。 “咳嗯。”李玄度咳了一声,起身踱步出去,手刚搭在门框就听赵珩问:“玄度去哪儿?” “我去给元煦元曜做面具。” 赵珩应了一声:“我也去。” 李玄度牙疼:……这还躲不开了。 易容术是江湖人惯用的小伎俩,李玄度手段更高明些,面具做的薄如蝉翼,贴在脸上严丝合缝,便是仔细去瞧也看不出什么破绽。 “这面具可用七日,出门时带上,用不着时揭下来平摊开晾着便可。沾水不化,只是怕火,在外行走时仔细些。这两日寻空我再做两张备着。” 赵琮眼珠子都快贴在姬元曜脸上了,他嘴巴张的老大,激动的已经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先生,你有这手绝活居然不教我!” 李玄度用帕子擦手,闻言瞥他一眼:“平日里又用不上。” “现在不是就用上了么!”赵琮舔着脸道:“先生你教我呗,我肯定好好学!” “昨日教的文章会背了么?” 一提这个赵琮就把脑袋一缩,怂了。过了半天,他支支吾吾道:“先生,若是我通篇背下来,你是不是就肯教我了?” 李玄度见他小心翼翼,眼神里还含着些许希冀,倒也不拿乔,爽快应道:“可以!” 赵琮当下就跑了:“我这就去背文章!” 芳唯扑哧乐了:“早却不见他这么用功。” “为了喜欢的东西费点心思也是值得,凡事若得到的太轻易,总是不懂珍惜。”李玄度道。 赵珩将这话在心里反复琢磨,豁然开朗。心说玄度这是在点他呢,他还要更加用心才是。 姬元煦听了这话也陷入沉思,他小心的看了眼芳唯,心里也暗暗打定主意,便是前方千难万难,也要抱佳人在怀,终此一生,此情不渝! 做完这些,李玄度倒是施施然回房睡觉去了,徒留两个小男人冥思苦想…… 第86章 秦阳城外二十里有大片良田,间或有几个佃农坐在地垄间闲聊。自山上俯瞰,碧绿万顷,甚是舒爽。 赵琮在半山腰搭了个架子拢了堆火,正在烤山鸡。 “我说两位师兄,看什么呢看这么久,我山鸡都快烤熟了!” 姬元曜回头笑道:“大哥在看飞虎胫的地形,不愧是秦阳城门户,关隘险要,易守难攻。” 赵琮就道:“地势再险要那不也废弃了么。” 第56章 “并非如此。”姬元煦道:“虽无驻军把守,但若遇紧急之事,秦阳官府有权向上奏请调拨军队。必要时可直接调派城守府府兵接手飞虎胫。” 赵琮就不懂了:“既然城守府有权限,那为何偏要龙虎帮点头呢。城守大可随便找个由头占了飞虎胫嘛。” 姬元煦就道:“道理是如此,但龙虎帮虽非大门派,帮中弟子集结起来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城守若强占,惹急了龙虎帮,在秦阳城中作乱,城守岂不是自家后院起火?再说飞虎胫下尚有大片良田,收成不低。这良田是龙虎帮所有,龙虎帮待佃农宽厚,租子少,佃农可自足。若飞虎胫乱了套,首当其冲受到冲击的就是佃农。蚍蜉撼树,佃农的力量虽薄弱,但若谁动了他们活下去的根本,能做出什么来谁也料想不到。” “诚然。”姬元煦拢着袖子,眯眼说道:“若仅仅是为了飞虎胫这处险要关口,城守大可鱼死网破,只要占了飞虎胫,龙虎帮想要夺回来自是难上加难。而城守却选择下毒的法子让龙虎帮群龙无首,可见这秦阳城守并非想将事情闹大。他们也不想秦阳城乱起来。” “秦阳城若乱了,今年的收成必受影响。”姬元曜道。 赵琮五官揪起来:“那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呀。组建马帮四处敛财,夺民之利。却又没想让城中动乱。可这事儿做下了便如雁过留声,鸟过留痕,总有迹可循。一旦事情败露,他们为求自保,到那时不还是一样要乱。唉,真是想不通。” “阿琮说的没错,这些人看似不想将事情闹大,然行事确如悬崖走丝线,险象环生。”姬元曜蹙着眉摇摇头:“确实是不懂了。” “也许……是他们力量不够。”姬元煦道:“他们没有能力承受秦阳动乱带来的后果,只能一步一步蚕食,以期兵不血刃掌控秦阳。” 碧蓝苍穹万里无云,阳光直射下来炙烤着大地。即便身处山林,亦能从枝桠缝隙中透过的斑驳光影感受到大地被烧焦的味道。这味道愈发浓烈,呛人喉咙。 姬元煦皱着眉回头一看,大惊失色:“阿琮!你烧鸡烤糊了!” “哎呀呀,刚才尽顾着同你们说话了!”赵琮一脸心疼,撅着嘴忙着处理那山鸡,眨眼功夫便觉手上一空,烤糊的山鸡凭空不见了! 赵琮愣了有一息功夫,回神过来不禁大怒:“小贼!敢偷小爷的烤山鸡!” “阿琮!”姬元曜见他去追,手忙脚乱的把树杈塞到姬元煦手里:“大哥,劳你把火灭了。那人能从阿琮眼皮子底下夺食,身手必定不浅。阿琮性子冲动,我怕他吃亏。”说完撒丫子就追了过去。 往山南那边有条小径,小径下是道斜坡,倚着斜坡有个岩洞。赵琮正叉腰站在岩洞口破口大骂:“小贼!这烤山鸡便是糊了那也是我的东西。你不问自取是为偷盗,我必要将你擒了扭送官府!” 小贼只顾吃鸡,眼皮都没抬,吃的喷香,气的赵琮头顶冒火。 他看着满地鸡骨头,气愤上前,拽着那小贼的胳膊就往外拖。岂料小贼力气不小,赵琮人没拽动,反倒给自己绊个趔趄。 “你这人,有本事同我一较高下!” 小贼似乎听不懂他说什么,嘿嘿笑了两声,“吧嗒”吐出最后一块鸡骨头,抹了抹沾了油腥的嘴巴,双手环胸,靠着山壁便要睡觉了。 赵琮哪吃过这亏,当下便蓄力扑了过去。小贼眼睛突然迸出一缕精光,抬手格挡,一招一式竟颇有章法。 “还是个练家子!”赵琮弓身落地:“你究竟是什么人?” 小贼却只顾傻笑。赵琮与他缠斗片刻,竟也没讨到多少便宜。赵琮气急,趁那小贼招式迟疑之时击出一掌,不偏不倚刚好打在小贼胸口。小贼当下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阿琮!”姬元曜匆匆而至,见状不由大骇:“阿琮,你下手也忒重了。” 赵琮抡圆了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掌:“我只用了三成力。便是他偷了我的鸡,我也不至于就要了他命的!” 姬元曜上前探了探那人鼻息,放下心来:”还有气儿。”说完又顺势探了探那人脉象。 赵琮撇着眼睛看他:“元曜师兄何时也学医术了?” 姬元曜道:“不曾学医,只是同先生修习巫术时浅浅了解人体经脉,不过我学的尚浅。”他眉头纠结:“但这人脉象好生奇特,我看不明白。” “那不如带回去给先生瞧瞧?” “什么人都往回带,不怕你大哥骂你?”姬元煦担心二人,灭了火便顺路找过来,他看了眼那小贼,啧啧舌:“阿琮你下手也真是没轻重。” 赵琮:…… “嘶~”姬元煦又看了看这人,他衣衫破破烂烂,但依稀可见原本布料样式,手腕上还有皮扣。皮扣磨损的厉害,看起来年头不短。 “这衣服是大周军中制式。”姬元煦眸光一沉:“此人出现在飞虎胫,多半是雾谷关驻军。而且看他军服样式,军阶应当不低,至少也是个裨将。” “难道是军中生变?”姬元曜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姬元煦蹙眉摇头:“不知。不过秦阳一带情况复杂,凡事都不好说。这人……” 他看了看姬元曜,又看了看赵琮,眼珠子飘忽不定。 赵琮斜睨他一眼:“还是得带回去吧。” 姬元煦:…… 赵琮:“不怕我大哥骂你?” 姬元煦:…… 姬元曜托着“小贼”脑袋冲赵琮说:“别贫了,赶紧把人弄回去。这人是你打伤的,你可得对人家负责。” 赵琮瞥了眼地上披头散发胡子拉碴的大汉,忍不住抖了抖:“又不是黄花大闺女,谁要给他负责。” 话是这么说,还是认命的将人背起来。 …… 赵珩见赵琮背了人回来,不由脸色一沉:“又捡了什么麻烦?” 赵琮面皮一绷,后脊梁骨一紧:“是,这,元煦师兄说这人或许是雾谷关的驻军,我们怕他身上有什么牵扯,若是落入外人手里就麻烦了。” 赵珩哼了一声,随手搭上这人手腕,细探了探,不自觉的皱起眉头:“他中了毒。” “又是中毒?!”赵琮惊讶:“这人莫不是当真知道些什么才给人害了?可他也没给毒死呀。” 赵珩收回手,问赵琮:”你与他交过手?” 赵琮心虚的点点头。 赵珩就道:“你既与他交过手,应当知道此人是个中高手,内力深厚。他必定知道自己被毒害,第一时间便用内力逼出毒药。但这毒性霸道,他又有伤在身,不慎走火入魔,损了经脉。” 赵琮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人疯疯癫癫的,但出手却又直指要害。乖乖,若不是他有伤在身,恐怕这会儿躺在这儿的就是我了。” 赵珩淡淡瞥他一眼:“算你有自知之明。” 他提笔写了方子,道:“先开几副药替他疗伤,至于经脉紊乱之事,须得辅以针灸之法。待他伤愈,我再施针。” 赵琮拿着药方就和姬元曜上街去了。 姬元煦打了盆水给赵珩净手,心思深重:“秦阳一带乱象丛生,朝廷却丝毫风声都没有。” 赵珩冷笑:“大周的朝廷跟个破筛子似的,该漏的地方不漏,不该漏的地方倒漏的欢实,没救了。” “赵师兄未免武断了些。”姬元煦有些不赞成。 “哦。”赵珩抬头看了他一眼:“也不算没救,你把你父皇拉下马,自个当大周的皇帝,或许还有的救。” 姬元煦:……他就知道没好话。 “赵师兄慎言。” 赵珩嗤了一声:”这又不是国都,我在自家说话还不成了?”他拍了拍姬元煦的肩膀:“忠言逆耳,为君者当听得进人言,不致言路壅蔽。” 姬元煦挑眉:“大逆不道的话也叫忠言?” “是否忠言得看国情国势,不配为君者坐在那位置上,遭殃的是天下万民。”赵珩指了指床上躺着的小贼:“你们带回来的麻烦,自个照顾吧,我找玄度说话去。” 姬元煦见赵珩背着手施施然走了,小声啐了一口:“就没见过如此光明正大的‘逆贼’,我好歹也是大周皇子呢,这说的什么话……” “啧。”姬元煦站在太阳底下又琢磨了一通,忽地笑了一声:“赵师兄这话虽不中听,但听起来像是在夸我呢。” 芳唯挎着菜篮子从外院回来,见姬元煦兀自傻笑,不由问道:“元煦师兄有好事儿?笑的这么开心。” 姬元煦面上一窘,摆摆手道:“没,没什么,今日天气好,嗯,天气好。” 芳唯:…… 第87章 赵珩溜达去了后院,见正房房门紧闭,想来玄度正在休息,便也没去打扰。绕过正房便往后面园子去练拳。 近来内力凝滞,他也不敢冒进,因此颇有懈怠,但腿脚功夫却日日不辍。只是路过后窗时,隐约闻见淡淡米酒香气。 “只不过早上饮了一杯米酒而已,酒香这么久还不散?”赵珩心内狐疑,转头便去了前院。 米酒被他放在前院空置的客房里,房门上了锁。每日给玄度喝酒都是他亲自来取,余量有多少他心里门清儿。 米酒虽对玄度的身体有好处,但适可而止为好,多饮难免伤身。玄度又好酒,酒品也就那么回事儿,酒醒了还翻脸不认账。若是自己在身边还好,若换了旁人……赵珩都不敢深想。 “酒量也没少啊……”赵珩咕哝两句,只当天气愈发热了,酒味儿散不出去,也没放在心上。 傍晚吃饭时,李玄度从房里出来,满面红光,挂着笑脸儿,像只偷腥的猫。 “咦,今儿有客到访?芳唯怎煮了这么多饭。” 芳唯道:“元煦师兄他们捡了个人回来,我便多做了些。” “谁呀?”李玄度伸了伸老胳膊老腿,背着手踱步下了台阶,好信儿道:“又捡人回来,你大哥没骂人?” “元煦师兄说那人或许是雾谷关驻军的人,这是正事儿,大哥有分寸。”芳唯把饭盆往桌上一搁:“先生,可以开饭了。” 那小贼刚好也醒了,赵琮问了他许多话,那人也只嘿嘿嘿干笑。倒是芳唯说吃饭了,他跑的比谁都快! 没留神正和从后园子回来的赵珩撞了个满怀。 那人揉着脑袋委委屈屈的抬起头,对上赵珩波澜不惊的眸子,陡然瞪圆了眼睛,大叫一声,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还不等众人弄清楚,那人又大哭起来,哭声悲咽,听的人心里怪难受的。 他像是想要伸手去摸一摸赵珩,却又不敢触碰。手臂在半空虚虚比划着,将赵珩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一遍。然后扑通跪倒在地,砰砰砰的冲赵珩不停的磕头。 只是他经脉紊乱,口齿不清,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愣是没人听懂一个字儿。 姬元曜最先反应过来,他凑过去跟赵珩说:“赵师兄,这人莫不是感念你救他性命?” 赵琮听了,嘬了嘬牙花子道:“那倒也不用这么夸张吧,你瞧这样子,拜祖宗都没这么虔诚。” “他如何知道我是救命恩人?”赵珩道:“我给他开方时这人是昏迷的。”他说着将还在磕头的人扶了起来,道:“你现在什么都说不清楚,先吃饭吧。” 那人似懂非懂,只顾着哭鼻子抹眼泪,点头哈腰,好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爹一样。 赵珩没落座,那人也不坐。赵珩不动筷,他也不动。什么都看赵珩的举动行事,让赵珩莫名有点心梗,他是脑袋上长金子了?怎么就招他待见了。 “可怜见的,这是多久没吃一顿饱饭了。”李玄度看了一圈笑话,捏着筷子准备夹菜,却见那人狼吞虎咽,两口一个馒头,不由瞠目结舌。 赵琮塞了满嘴的菜,鼓着脸颊白了那人一眼,愤愤道:“他午时才吃了一整只烤山鸡呢!” 芳唯见那人还要拿馒头,忙劝道:“不能再吃了,胃会撑坏的。” 那人小心翼翼的瞥了眼赵珩,见赵珩点头道:“够了。” 赵珩发话不能吃了,这人脸上显露出几分委屈神色,但还是听话的放下筷子。身板溜直的坐着,当真就不再看饭菜一眼。 赵琮发狠的咬着鸡腿:“怎么这会儿跟耗子见了猫似的,连个屁都不放,有凶我那功夫,你去跟我大哥打一架啊。” 那人一听,忙起身护在赵珩身前,呲牙瞪着赵琮,意思再明显不过。 姬元煦慢条斯理的挑着鱼刺,笑道:“这倒是有意思了,阿琮大老远背回来的人,竟把赵师兄当主子似的护着呢。” 赵琮更气了。 “对了阿琮,我抓了药回来,待会儿劳你给这位……好汉熬个药。”姬元曜撂下筷子,不甘落后的给赵琮脆弱的心口上撒了一把盐。 第57章 赵琮七窍生烟:……我真是欠了你们的! 近来暑热,来往客商照寻常少了一些,每年这时候都是这样。仿佛太阳一晒,万事万物都变得惫懒起来。 李玄度一行人到秦阳也有段日子了,虽然从范亭口中得知关于马帮的事情,但毕竟初来此地,他们也不好冒然去打探什么。毕竟他们的目标是摸清甄世尧在秦阳的势力,如今甄氏的人尚未露头,他们自然也不好过分活跃。 范亭的身体已经好了大半,不过只有几个心腹知道内情,外人仍以为范亭病重,命不久矣。趁此时机,范亭暗中调整龙虎帮部署,并派心腹深入调查秦阳匪患之事。 范亭同马帮和山匪都有过接触。马帮是不空山弟子,这点他十分确信。但土匪的来头他却不好说。这些人似乎有军队背景,但又不像雾谷关驻军中人。打听了许久,又似乎和陇西那边有着丝丝缕缕的联系。 “陇西?”姬元煦狐疑:“难道我们的方向错了,也许马帮、匪患和甄世尧并无干系。陇西杨氏与秦阳接壤,这地利之便他们恐怕早就想占尽,将秦阳吞入腹中。只是中间隔着雾谷关,想夺下秦阳绝非易事。除非从内部瓦解秦阳。” “大哥这样说并非没有道理,但大哥或许忽略了一件事。”姬元曜拿扇子扇着冰块,带起一阵凉爽的风,吹散了燥热的热气。 他微微眯起眸子,缓缓开口:“我外祖母出身陇西杨氏。虽然是出了五服的旁支,没什么大出息,不招嫡支待见。但自父皇登基后,甄氏水涨船高,外祖父手握大周权柄。杨氏嫡系便是再看不起甄氏,但利益当先,两家有些往来倒也说得过去。” 芳唯端了几碗冰酪进来,就听赵琮问:“那照你这么说,秦阳一带的土匪莫非是杨氏私军?” “这就不得而知了,几方合作,若想行事顺利,利益分配便要有所取舍,端看各自在其中占多大分量。不过甄氏同杨氏比还是略逊一筹。倘若双方果真达成合作,也必定是杨氏占大。但若如此,甄氏又图什么呢?” 赵琮听的头皮发麻,上前接过芳唯端的盘子,挨个送了冰酪,道:“秦阳的事儿就如同一团乱麻,我们现在就是没找到头绪,猜来猜去反倒把自己给绕进去了。还是先吃冰酪解解署吧,下午还要同先生念书呢。” 芳唯做的是绿豆冰酪,加了牛乳,入口清爽,丝丝缕缕的凉意流入肺腑,暑气顿消。 “要是下午不用读书就好了。”赵琮伸了个懒腰,散漫的打了个哈欠,挤出两滴眼泪花儿。 芳唯撤了碗盘,路过赵琮身边时踹了他一脚:“先生才夸过你便又生了偷懒的心思,仔细往后先生再不教你绝活儿。” 赵琮刚学会做□□,正稀罕着呢,听芳唯这么说不由得面皮一紧,苦哈哈道:“我认真学还不成么。”扭头就跟姬元曜抱怨:“你说说,我们家又不指着我考状元,一天到晚死盯着我读书,早知这样还不如当时跟二哥去九江了。” 姬元曜起身理了理衣裳,瞥他一眼:“读书明理,免得日后出门给人诓了都不自知。” 姬元煦也随即站起身,拍了拍赵琮肩膀:“四肢越发达,头脑越简单。”他摇摇头:“没救了。” 赵琮:…… 他气的狂拍桌子:“骂谁呢!骂谁呢!谁没救了!” …… 午后太阳没那么大了,只是仍闷热的厉害,动一动便是一身汗。饶是摆了几个冰盆也仍耐不住热。 天一热人便容易困乏,赵琮撑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的,已经不知睡了几茬了。李玄度慢条斯理的揉了一团宣纸,在阳光下抛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径直落在赵琮头顶。赵琮猛一激灵醒过神来,也没敢抬头,瞪着眼珠子看书上密密匝匝墨团似的小字,只觉着脑袋冒星星。 窗外草丛里,蛐蛐儿没精打采的叫了几声,在沉闷的午后更显聒噪。被赵琮背回来的人此刻正坐在窗根儿下,蛐蛐儿一叫唤,他便拿石子儿打出去,一打一个准儿,打的蛐蛐儿再不敢叫。 弟子们在专心读书,没人关注窗外的人。倒是李玄度闲来无事,盯着他瞧了一阵。 被方野拾掇了一番,换上干净衣衫,又束了发,那人瞧着也人五人六的。单看外貌,他年纪当和赵平都差不多。都是大周军人,难道这人和赵平都有旧?否则为何他一见了赵珩便反应如此激烈。 这几日他总是跟在赵珩身后晃悠,观他做派,很明显他在保护赵珩,态度谦卑,目光虔诚。只是他究竟抱有什么目的大家都不清楚…… 李玄度愣了会儿神,直到阳光斜斜的打在脸上方才回神过来,竟已过了半炷香的功夫。他压下心底的烦躁,用帕子擦了擦额前沁出的汗水,颇有几分忧虑的看了眼发白的天。 今年夏天热的过分了。 李玄度随手掐算一番,脸色不自觉的沉了下去。 赵珩起身活动筋骨,见李玄度面色不好,以为他中了暑身体不舒服。 李玄度摇摇头,叹了口气:“要变天了。” 第88章 正应了李玄度的话,如此热了几天之后,天气陡然转阴。阴云遮蔽了阳光,虽不似前些日子那般将人烤的如热锅上的蚂蚁,但热度却居高不下。阴云笼罩之下,人间仿佛巨大蒸笼,压的人透不过气儿来。 “……这是什么鬼天气。”赵琮不过去前面那条街白氏的商铺拿了封信,整个人便仿佛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浑身都被汗浸透了。 芳唯赶紧给他端了一碗绿豆汤:“我搁冰里镇着的,可凉快了,快喝一碗去去暑气。” 赵琮把信塞给芳唯,秃噜噜三两口喝完一碗,末了用袖口抹了把嘴,道:“二哥的信,说是快到秦阳地界了。这信是五天前寄出的,我估摸着脚程也就这两日便到秦阳城了。” “近来气候不好,想必阿琰路上也遭了不少罪。”芳唯有些心疼,不由带了两分怨气:“天气热的人心里头燥的很。” “可说呢。”赵琮连连抹了几把汗:“最近我瞧先生日日拿着卜骨,不知掐算出什么了。天气不正常,总感觉要出什么大事儿似的。刚去街上听说已经有人因暑热而死了,城中药铺的金银花早都供不上了,医馆门前全是人!” “呸呸呸,快别乌鸦嘴了。”芳唯看着阴沉沉的天:“世道已经够乱了,祈求老天爷就别再给人添堵了。” 赵琮觑起眼睛看了眼天,又扭头斜睨了眼芳唯:“老天爷要能听懂人言,这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乱离人了。大姐,快别操心了。凡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操心的功夫不如想想晚上吃什么……那个,臊子面?凉水过一遍面条,再浇上肉末浇头,加点儿开胃的酸豆角……哎呦!” 芳唯狠狠踩他一脚,啐骂道:“就知道吃!” 赵琮:…… 李玄度收了卜骨,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赵珩赤着手臂给他打扇子,见状问道:“算出什么了?” “暴雨将至。”李玄度道。 “若能下雨,当是好事儿吧。”赵珩道:“下了雨总能冲淡些暑气。” 李玄度却摇摇头:“连日降雨,只恐要生灾祸。” 赵珩几乎瞬间就想到了雾江岸口,不由低声道:“不会这么倒霉吧。” …… 高温尚未退场,紧跟着刮了一宿唬人的妖风,一整夜呼号悲鸣,屋顶的瓦片都掀飞了不少。窗户被风鼓开,热浪带来阵阵土腥味,直刮到天明。赵琮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推门而出,兜头就被浇了一锅热开水。 他捋了把脸,甩了甩手上的水,喃喃道:“这是下雨呢还是下开水呢……” 说着转身进屋拿了伞,冲西厢喊了一句:“姐,我去城门口看看,二哥他们应该快到了。” 芳唯应了一声,推开窗伸手接了接雨水,嘟囔道:“都下雨了也不见凉快,这日子什么时候能是个头……” 赵琮掐算着日子,这两日每天都在城门口的茶寮等人,今日总算是将人等来了。 赵琮撑着伞小跑上去:“你说说,若早一日进城也赶不上这么大雨,我浑身都淋湿了!” 赵琰伸手把赵琮拉上来,抱怨道:”秦阳是怎么惹老天爷了,下这么大火,一路上我好几次都要热蹶过去了。” “谁知道……”赵琮刚一进车厢,便见正中坐着一位中年男人,抱怨的话戛然而止。 这人瞧着四十来岁年纪,面皮白净,留着小胡子,倒是相貌堂堂。 “哦,忘了说,这趟我师父也来了。”赵琰把车门关上,扭头对赵琮说。 赵琮忙拱手道:“原来是白前辈,不知前辈到访,小辈适才言语无状,失礼失礼。” 白商睨他一眼,捏了捏小胡子:“别装小古板了,玄度教出来的弟子能有几个正经的。” 赵琮:…… 赵琰就道:“甭扯那没用的繁文缛节,我师父不兴这个。” 赵琮一拍大腿:“,早说啊,害的我还紧张了一下……对了二哥,你怎么突然想到要来秦阳了?秦阳白氏的生意不是停了么?” “停是停了,但也不能总这样下去。我白氏只是暂时避其锋芒,又不是死了。没道理别人骑在脖颈上拉屎还得笑着忍下去。”赵琰翻了个傲娇的白眼儿:“师父早就想解决秦阳的事儿了,只是一时抽不开时间。我原想着回去交接了商船,就先来秦阳探探风头。这不是师父听说你们也在此,便同我一道前来,会会老友。” 赵琮:“若先生得知,必定十分高兴。” 憋了一夜的雨,清晨时下的急,这会儿反倒缓了下来。待马车驶入巷口时,雨已经停了。 方野拆了门槛,车夫直接将马车赶到院子里。李玄度正站在廊下望天,余光瞥见一个久违的熟悉身影,他还当自己是眼花了。 “……呦,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玄度公子,哦不,玄度老公子,您老倒是风姿不减当年啊。” 听听这欠揍的声音,李玄度按下心中激动,撇过脸冷哼一声:“多年不见,白季商见老了。” 白商拢着手站在院子里,将李玄度细细打量过,只见人虽清瘦了不少,但精神尚佳。许是近来有烦忧之事,眉宇间带着两分愁绪。他笑道:“当谁都跟你一样呢,不老不死的老妖精……玄度,得知你安好,我甚欢喜。” 李玄度拾级而下,踱步过去:“当年凶险,恐牵连白氏,从摄魂狱逃出便往北边来了,多年不曾和季商联系,叫你凭白担心,对不住了。” 白商按住他肩膀,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他所有的心绪:“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个,大家各自安好,总有重聚之日。” “好好好,不说这些。”李玄度拽着白商的手臂进了书房:“多年不见,咱兄弟俩好好说说话。” 芳唯见天色也不早了,忙说道:“先生,我这便去做饭,不知这位白前辈喜欢什么口味的。” “辣口的,越辣越好。”李玄度朗声道:“烦劳芳唯做好后将饭菜送到书房,今日我与季商兄促膝长谈,便不与大家一起吃饭了。阿珩还在练功,记得饭时喊他吃饭。” “先生放心。” 李玄度进了屋才要关上房门,又将芳唯喊住,神秘兮兮道:“给先生炒一盘花生米。” 芳唯愣愣的应下,不就一盘花生米么,怎么感觉先生有些莫名兴奋…… 她甩甩头,喊了还在一旁叽里咕噜说话的赵琰赵琮兄弟俩:“快来厨房干活!” 赵琰哀嚎一声:“大姐,我屁股还没沾板凳呢,大老远过来的还要干活!” 姬家兄弟俩笑着从房里出来,道:“赵二公子在一旁坐着聊天儿便是,厨房倒也用不上那么多人,还有我们呢。这天气热,饭菜也不能都叫芳唯一人做。” “可不是!”赵琰四处看看,不见赵珩,便问:“我大哥呢?” 姬元煦指了指后院:“雨刚停便去后院练拳了。” 赵琰伸着脖子有些犹豫,芳唯就乐:“知道你惦记大哥,行了,这用不上你,让元曜师弟带你过去,免得被那位大叔伤着你。” 赵琰一脸懵:“哪个大叔啊?谁啊?” 姬元曜抬抬手:“赵二公子,我们边走边说吧。” ……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直到消失不见。白商笑道:“玄度这几个弟子收的好啊。” “不过是随心而收罢了。”他笑着给自己倒了杯茶:“几个孩子整天吵吵闹闹的,烦都烦死了。” 白商就幽怨的看他一眼:“跟我臭显摆什么呀,显你弟子多。” “可不敢。咱们季商不是也收了徒弟么,阿琰那小子嘴是碎了点儿,不过人机灵。小脑袋瓜子整天算计着,不做生意都白瞎了。” 对自己的弟子白商当然是满意的,他道:“当年也是阴差阳错,我的人刚打听到你的消息,边关便生了事端。当时城中混乱,只在街上救了阿琰回去。我知玄度同赵家交好,便收了他做弟子,留在身边照顾。没承想这孩子没让我失望,我想着再进一步。不过阿琰年纪尚轻,此事倒也不急。” 玄度想到白商有一子一女,他这小女儿就是和阿琰一起跑生意的师姐,和芳唯差不多年纪,也早该到说亲的年纪了,不由心思一动。 “季商的意思是想同赵家结个亲?” 白商点点头:“我那小女儿痴长阿琰两岁,师姐弟俩打小关系亲厚,若能成一段佳话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俩孩子都在我身边长大,心里头那点小九九我看得清。想着解决了手头的麻烦,待明年春天去边关一趟,同赵都督商谈一番。” 两家婚事,李玄度也不好多置喙什么,便问白商:“季商大老远跑来秦阳,恐怕不只是看我这么简单吧?听阿琰的意思,季商这些年似乎在向外转移白氏财产,怎么,九江有什么为难的事儿?还是我那位好师兄寻我不成,刁难白氏?” 白商就道:“我白氏好歹是天下第一商,李玄序便是想要做什么,也得掂量掂量淮阳能否经得起动荡。不过树大招风,白氏在九江总要受楚氏掣肘。我想断了他们的念想……” “先生,饭菜好了。”姬元煦端着食盘在门外喊了一声。 李玄度开了门,让他将菜饭撂下,向外看了看,没见赵珩身影。便将门窗关好,然后做贼似的从书柜后面的暗格里搬出两坛子酒来。 第58章 白商:…… 第89章 几杯酒下了肚,愁绪也随着酒香丝丝缕缕的蔓延出来。 白商虚虚的目光在半空中凝成一点,他幽幽叹道:“淮阳楚氏所图不小,野心昭然若揭。白氏为商,纵然不想掺和这天下之变,但动荡之下,白氏这等庞然大物就成了现成的靶子。白氏之财可撼天下,然白氏并未有能保住这财帛的实力。若在太平年月,族中子弟尚可恣意。无奈这世道不平,总有宵小之徒惦记。” “当然,淮阳王势大,白氏若择楚氏依附,兵力、钱财俱都不缺,徐图天下,定能成事,只是楚氏并非天下明主。且不说李玄序效命于楚氏,我与他本就不对付。只说楚氏父子二人,楚煜沽名钓誉,其子楚司珏乖张暴戾。这天下权柄若落入此二人之手,那才是百姓的灾难。” 白商自酌一杯,摇头叹息:“这些年我虽转移族中产业,但楚氏也不是瞎子。若白氏不能为其所用,必定无所不用其极,毁掉白氏。我九江白氏百年基业,不能就这么毁了。为此族中几位族老意见也有了分歧,有欲投靠楚氏者,有欲举家迁往外地的。但天下门阀四起,白氏前路渺茫啊。得知玄度在此,这不是特特前来讨个主意么。依你所见,白氏当如何抉择。” 往前数上十几年,天下还不似这般混乱。李玄度被暗算关进摄魂狱前,隐太子变法让大周国力上了一个台阶。往后几年,虽大周陷入夺权之争,但根基尚在,即便疲弱不堪,也不至于一夕倾塌。 自姬昊登基后,只顾着收拢权势,反倒助长了门阀气焰。也是那时起,淮阳楚氏、燕北景氏、东洲钟离氏先后自治,虽不曾明确竖旗反周,但大周疆土割据之状已经凸显。各地望族观望之下,见朝廷已无力整顿,也暗暗有了计较。 白氏财力雄厚,九江第一望族,富可敌国,没点本事恐怕早就被拆吃入腹了。便是白氏自个竖旗自治,也并非不成。这也是为何楚氏只敢威逼利诱,从白氏族老入手,却不敢强硬占了白氏的原因。 而白氏之所以受楚氏掣肘,则是因为楚氏是几大门阀中兵马最强的一个。白氏若竖旗,楚煜头一个就敢兴兵讨伐,白氏兵力不及,覆灭也不过朝夕之间。 只是楚氏并非要铲除白氏,而是要白氏成为自家钱袋子,便不好刀兵相向。否则逼急了白氏,鱼死网破,谁也捞不着好处。 淮阳一带的贵族忌惮楚氏,不敢同白氏相交。而能和楚氏抗衡有实力的门阀却又鞭长莫及。白氏犹如困兽,这几年逐步向外发展,也是有意寻一合作伙伴。 “天下人的生意不好做啊。”李玄度手指轻叩桌面,笑道:“可大周的天子还在呢,虽周天子名存实亡,可这还是大周的天下,我们也还是大周的臣民。” 白商眉头一蹙,咂摸着李玄度的话:“玄度的意思是,你选择了大周?可姬昊汲汲营营,只顾算计手里那点权势,弃天下臣民于不顾,绝非圣明之主。” “季商啊,大周亡不了。”李玄度把玩着手里的卜骨,眯起眼睛道:“自我出山便一直观天象,起初大周灭亡之象已现,天下将陷入战乱。然突有一日,天象骤然变化,一起都变得模糊起来,我琢磨许久都无法勘破这天机。直到一点微芒在乱象之中遥遥坠着,虽不甚明亮,却生机勃勃。” 他用手指沾了沾酒,在桌上划了一道:“此星暗指东方,姬氏皇族尚可绵延。” 白商“嘶”了一声:“姬氏皇族子嗣凋零,莫非是哪个旁支儿得了老天眷顾?” 李玄度摇摇头,他也不知。原本拨乱反正之人当是阿珩,可他被偷换天命,一切便都不一样了。倒是元煦,他这个弟子文韬武略,又得朝中清贵大臣支持,眼下又收了墨氏,如日中天。只是性情太过耿直刚毅,但若稍加磨炼,必能成材。只是元煦却无帝王命格…… “歹竹出好笋,也兴许姬昊又能生个好儿子呢……” 白商:…… “姬氏祖坟冒青烟了,自太祖皇帝打下大周江山,至今已享国四百年。根骨烂成这样,竟也还能苟延残喘。”他提了一杯:“也罢,既然时局仍不明朗,我也没必要纠结了。反正有玄度在,我只要跟着玄度的选择走就是了。” 李玄度跟他碰了一杯:“不怕我把白氏那点儿家底折腾出去?我可是被抽了巫骨的大巫,兴许老天爷见我废了不乐意告诉我天机,这一切我都算错了呢?” 白商就笑:“若白氏砸在我手里了,大不了到了地下跟祖宗赔罪便是。白氏一族的兴亡事小,天下兴亡事大。只要白氏没有因沦为那些上位者的刀锋而灭亡,没有沾染无辜百姓的鲜血,祖宗也不会怪我的。” 李玄度笑着饮了一杯:“等你下去替我跟你祖宗们问个好~” 他晃了晃酒坛子,打了个酒嗝说:“呀,空了……等我,我再去拿……这酒可有年头了,咱们当年在秦阳的时候一起埋在后园子桃树底下的,你可还记得?” 白商也有些上头了,一听这酒竟是当年埋下的,不由泪盈于睫:“那时候多好啊……” 李玄度踉跄着起身,推门而出,全然忘了赵珩不知道这酒的存在。夹着腥咸水汽的风猛的一吹,李玄度打了个抖,撞上一个颇有些坚硬的胸膛,登时酒醒了大半。 “阿,阿珩啊……” 赵珩怒气已经要溢出头皮了,要不是理智尚存,他现在就想把这人扛起来丢在床上狠狠收拾一番。 白商扶着桌子摇摇晃晃站起来,眯缝着眼往门口瞅了瞅:“有人送酒了么?” 赵琰一听他师父这含糊的声音,大叫不好。出门时师姐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不叫师父沾酒的! “谁呀?小阿琰呐?” 赵琰和赵珩在后院说了好半天话,芳唯来喊大家吃饭方才意犹未尽的回到前院。只是饭吃完了,桌子都收拾干净了,先生和师父还在房间里。 毕竟是多年挚友重逢,想必有许多话要讲。即便赵珩心里不大情愿,也还是老老实实在院子里等,顺便消化消化。 谁知这人竟裹着一身酒气自己推门出来了,这可真是芝麻掉针眼里,巧极了。 赵珩强忍着怒意,扶着李玄度的手臂咬牙说道:“先生醉了,不能再喝了。” 李玄度腿脚不利索,走路歪歪斜斜,赵珩二话不说,直接将人打横抱起来。 李玄度:……这么多人呢,他能不能先死一死。 “芳唯,去煮些醒酒汤。” 门口腾出空了,赵琰也“哎呀”一声,跺跺脚跑进屋去了:“师父呦,您怎还喝上了!要是师姐知道我没管住您,回去定要扒了我的皮!” 白商就傻乐:“你听她说,真让她扒皮她就舍不得了。” 赵琰脸蛋腾的就红了:“快别瞎说了,也不嫌害臊呢。” 白商拍了拍他脑袋:“小老爷们儿该主动且主动,比个姑娘家还脸皮薄。把你忽悠客商那劲儿拿来哄哄你师姐,兴许我现在都抱外孙子了。” 赵琰:…… “您老快闭嘴吧。” 他生怕师父再说出什么来,连拖带拽的将人弄回了客房,啪的把房门一关,一脸生无可恋的往床前塌上一坐,听他师父酒后吐“真言”。也不知道师父哪来这么多话,絮叨的他脑袋瓜直冒星星。 李玄度也被赵珩弄回了正房,许是心里发虚,一挨着床就“哎呦”一声,扶着额头道:“困了……” 这头刚沾着枕头就被赵珩给拎起来,他双手禁锢着李玄度的腰,强迫他看着自己,咬着后槽牙问:“哪来的酒?” 李玄度眼珠子飘忽不定,说着就要往旁边歪,奈何这小子两条手臂跟个铁疙瘩似的,一点余地都不留。 “……后园子里头埋的……”李玄度泄了气,得,往后一滴酒都没有了。 赵珩被他这委屈的神情气笑了:“你就这么爱喝酒?” 李玄度打了个酒嗝,熏的赵珩五官揪在一起。 “倒也不是……唉……”李玄度叹了口气:“就是馋的慌。” 赵珩:…… 他摸了摸李玄度的脉象,活蹦乱跳的,倒也放下心来。也不知怎的,他见这人垂着脑袋一副委屈相,心肠就软了。 对视半响,终于妥协:“往后不许偷酒喝,你若馋酒同我说便是,我陪你。” 也许是好事儿砸下来的太突然,李玄度欢天喜地,这被唬下去的酒气复又上了头,整个人就跟踩在棉花上似的,飘飘忽忽。 他双手搂着赵珩脖子,嘿嘿一笑,眸子里雾气蒸腾:“好阿珩,怪知道心疼人的。” 赵珩被他这举动惹得脊背一僵,不自觉的别过头咳了一声,推了一把李玄度:“你,你先睡吧。” 刚才不叫他睡他偏要睡,这会儿让他睡了,却又不睡了。整个人扒着赵珩不松手,眼神也渐渐变得迷离起来。 他窝在赵珩颈间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拉开了泄洪的闸门,一发不可收拾。 “玄度。”赵珩喉结滚了滚:“你,你做什么?” 李玄度醉醺醺的,一个劲儿往赵珩怀里拱,清冷的薄唇擦过赵珩脖颈处的皮肤,赵珩只觉着浑身血液逆流,浑身一阵一阵的发麻。 又是这样!上一次也是这样。他仗着醉酒人事不省,却不知自己为他忍的有多辛苦! 赵珩用力将人摁在床上,俯身看他:“别挑战我的忍耐力。” 李玄度迷蒙间似乎睁开眼看了看赵珩,只见他眸子里蹙着火,像西北凛凛寒冬中灌下一碗烧刀子,烧的他浑身滚烫。 “顺心,顺意,顺其自然……”他低声喃喃,揽着赵珩的脖子将人往下一带,唇瓣相碰。 闷热暑气里,一缕春光硬生生被拽进来,漾起一池春色。 第90章 帘帐之中,热浪裹着春光接踵而至。隔着薄薄的衣料,赵珩能感受到李玄度原本纤瘦冰冷的身体被热气包裹,渐渐暖了起来。 就在他手指搭在最后一层里衣的领口时,一声惊雷炸响。昏暗的房间被横劈下来的闪电照的通明。身下李玄度因醉酒不适,眉头轻微蹙着。惊雷一响,他眉头皱的更紧了。 赵珩深吸口气,强硬的把残存的理智收拾回来,几息之后,目光已平和下来。他到底还是没有走到那步。 “趁人之危非君子所为,这是两个人的事儿,不能委屈了你,也不能委屈了我。”赵珩说了这话,决然的从李玄度身上爬下来,闷闷的坐在床边。 后腰突然被人踹了一脚。 赵珩拧眉转身,却见李玄度翻了个身。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李玄度翻身的瞬间还顺便冲他翻了个白眼,隐隐还有牙齿轻磨的细碎声音。掩在惊雷之下,听的不甚真切。 赵珩:…… 雷声轰隆隆炸了好几道,明明是午后,天却阴沉似黑夜。赵珩踱步走到窗前,凝目望了会儿乌云密布的天。 没多大会儿功夫,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落下来,坠在地上,细碎的迸溅开。房檐流淌下的雨滴连成了线,像一道水帘隔在窗前。 雨势来的急去的也急,先是黑云散开,露出白白一层天光,天地间有了些许亮色。随后雨声渐弱,细线变成薄薄细细的纱线,被风吹的断断续续。 “呀!”芳唯推开小厨房的窗,风带起的雨滴落在她脸上,她抬手抹了一把,惊喜道:“凉风,这天气似乎凉快下来了。” 醒酒汤已经煮好,她撑着伞,先端了一碗给正房的李玄度送去,又折返回去给白商那屋送了一碗。 赵琰接过汤碗,探头探脑的往外头看看:“还真没那么闷热了。” 暑气终是散了,然而雨却缠绵起来,雨势时大时小,下了整整一夜,直至天明也不见放晴的征兆。 李玄度摁着眉心,一脸愁容。 赵珩在房间里看书,偶尔抬头看看李玄度,偶有视线相撞的时候,李玄度便匆匆将视线挪开,心虚的不能再明显。 两人心照不宣,谁都没提昨晚之事。倒是赵珩守信,今日果真让李玄度多饮了一杯酒。虽不算痛快,但李玄度也知道做人不要得寸进尺。他捏着小酒杯晃了晃,重重的叹了口气。 雾江岸口在秦阳城往东二十里处,这里是雾江分支的交汇处,水势浩大。李玄度这几日颇为忧心,趁着雨势稍缓,带着弟子往岸口一带转了转。 连日降雨,雾江水位上涨,虽尚未及线,但大雨不知何时停歇,仍有隐患。且这几年大周境内乱象丛生,朝中臣工只顾争权夺利,弃民生于不顾。自姬昊登基,西戎叛乱,为战事国库已空。 这几年虽有缓和,但下拨到各地的款项仍有缩减,中间再有官员贪墨,用于民生之款项便少之又少。岸口大坝这几年修缮多是草草了事,眼下已有松动之兆。 姬元煦来回走了几趟,面色冷峻,嘴角近乎绷成一条直线:“先生,依你所见,岸口能撑到几时?” 李玄度负手而立,雨水顺着蓑衣连着串儿的淌下来。他道:“若此时加紧修补,今年应当无虞。雨停后再稍加巩固,倒也能再坚持一二年。不过需年年整饬方可长久。但堵不如疏,若想更深层的解决秦阳水患,是件不小的工程。依方今世道恐难成事,只能尽力堵住岸口,不致决堤酿成洪灾。” 姬元曜想了想说道:“按说秦阳水患已是多年顽疾,凡当地官员皆应以此为重。夏季雨水多,早该趁入夏前巩固堤坝,可却不见官府有所行动。朝廷也不是没拨银子,即便到地方上所剩无几,但也不该完全没有作为啊。” “确实让人费解。”赵珩眉头微蹙:“若秦阳城守和不空山冯栖鹤打定主意要秦阳,总不会眼睁睁看着秦阳化为泡影吧。” 李玄度摇头叹气:“身逢乱世,各扫门前雪罢了。只可惜雾江两岸数十万百姓,总要沦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元煦,近来可曾给你父皇写信告知行踪?” “尚未。” “写封信吧,如实告知,秦阳之重,姬昊心里应当明白。” 姬元煦拱了拱手:“弟子明白。” 芳唯却道:“先生,若秦阳城守当真生了反心,岂会遵从朝廷号令。秦阳的境况到底不同江南,我们在此地孤立无援,雾谷关驻军也不知是敌是友。何况还有隐在暗处的甄世尧,若叫他们知道元煦师兄在此,必会想法子害人。” 第59章 “芳唯说的不无道理。”李玄度眸光深沉,锋芒暗敛:“但这是责任。” 芳唯担心自己,这让姬元煦心头一胀,酸酸暖暖的。他笑道:“芳唯不必担心,我是大周的皇长子,责无旁贷。老师尚在朝中,也能周旋几分,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身处险境的。” “民为重。”芳唯抿唇点头:“你是一位好皇子。” 姬元煦稍偏了头,唇畔漾出淡淡笑意。 赵珩斜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虽没说什么,倒也不像之前那样对姬元煦横挑鼻子竖挑眼了。 官道泥泞,马车行的慢,回到梨花巷的院子已是三天后了。老胡坐在正院门口的回廊下,吧嗒吧嗒吸着旱烟。被救回来那人则一脸烦躁的蹲在旁边,一会儿看看漏了的天,一会儿往院门口张望张望。直到惹人心烦的雨声中传来哒哒哒的马蹄声,那人眼睛一亮,倏然起身跑了出去。 赵珩才一下马车就撞进他激动的眸子里,不由牙疼了一下。也不知这人到底什么来头,要不是他年纪足够当他爹了,就凭他这日日殷勤劲儿,赵珩都要以为是自己欠的桃花债了。 他回身把李玄度扶下车,那人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指了指天,几里哇啦说了一堆,反正赵珩一个字儿都没听明白。 李玄度见赵珩一脸吃瘪的模样,就乐:“今日还有最后一次行针了,估计人要醒过来了。有什么话回头你们慢慢说,我腾地方。” 赵珩暗暗在他腰间拧了一把,惹得李玄度“滋儿”的叫了一声,嗔瞪他一眼:“你老实点儿,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嫌臊得慌。” 赵珩:…… 他总觉得李玄度瞪他那眼似乎带着勾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虽然那夜醉酒之事大家都绝口不提,但他就是觉得他们之间似乎哪里不大对劲,活像是一起过了半辈子的老夫老妻。 这个想法一冒头,就跟缸里的瓢一样怎么都摁不下去。赵珩甩了甩脑子里的糟粕,又冒出李玄度那句话来:顺心,顺意,顺其自然…… “颠簸了几日我有些累了,先回房去补一觉,晚饭时候记得喊我。”李玄度交代一句便换了衣裳去睡觉了。 赵珩也没扰他,只拿了银针便拎着那人去了他的房间。 这人外伤已痊愈,内伤也好了个七七八八,余毒已清,只是筋脉有些受阻。以银针疏通后,这人眼中也有了几分清明。 施针之后,赵珩眼瞧着他闭目调息,直到天色暗了下去,那人方才缓缓睁开眼。如同一场大梦初醒,迷迷茫茫。 好半响,他似乎才回神过来,目光落在端坐眼前的赵珩身上,略有些迟疑。 赵珩眉梢一挑:“怎么,不认识了?” 那人敛着眉目:“你是何人?” 赵珩一噎:“你不认识我何故待我如此殷勤?我还想问你是何人呢?” 回想起这几日在小院的所作所为,那人也禁不住老脸一红。不过他细细端详着赵珩,心里还是拿不定主意。 倒是赵珩不耐烦同他僵持着,他想玄度了。干脆直截了当的说:“我家三弟从飞虎胫救下的你,当时你穿着军服,你是雾谷关驻军?” 那人眉头一跳:“是又怎样?” “雾谷关驻军身中剧毒,疯疯癫癫出现在飞虎胫,莫非军中有变?” 那人大掌紧握成拳,浑身肌肉绷紧:“问这做什么?” 赵珩就道:“你这人前后做派不一,我替你医治时你像伺候主子一样巴巴跟着我,眼下痊愈了,便如此防备人。倒真叫人心寒呢。” 那人:…… 他嘴唇紧抿,脑中天人交战,好半响方才开口:“我名唤魏擒虎,大兴十九年投军,现任雾谷关军中左副将。” “魏擒虎……”赵珩拧了眉,只觉得这名字颇有些耳熟。 大兴十九年,那不是……赵珩双眸陡然瞪大,大兴十九年,隐太子被诬谋反,东宫一干人等尽被处死。也是在那一年,赵平都拼了命将自己带出国都,在武威城扎了根。 赵珩腾的站起身,呼吸略显急促:“你是隐太子的人!” 魏擒虎也惊了一下:“你如何知道?你究竟是……” 他猛然想到自己疯癫之时,对着这人又哭又笑,是因为他错把眼前这少年当成了当年的隐太子。 他们太像了! 大兴十九年的惨案还历历在目。当时他们这些暗卫力保刚出生不久的小殿下,他负责引开追兵,侥幸从那场宫变中活了下来,远离国都,化名魏虎来到秦阳投了军。一边想法子联络同僚,打听小殿下的下落。只是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他看着眼前神似隐太子的年轻人,突然明白了什么,纳首便拜:“属下魏擒虎,拜见小殿下!” 第91章 赵珩顶着一脑门官司出了房门,院子里菜饭飘香,芳唯已经在前厅摆好桌了。 “大哥,我正要喊你吃饭呢。” 赵珩恍惚了一下,这才察觉天已经黑了。他应了一声,加快脚步回了后院正房,不等推门,房门便从里打开。 李玄度一手撑着门,一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随后习惯性的把双手插进袖管里,问道:“开饭了吧。” 赵珩“嗯”了一声,侧了侧身。 李玄度伸着脖子瞧了瞧,见魏擒虎也跟了过来,遂拿肩膀撞了赵珩一下:“人清醒了?” 提起这个赵珩又是一脸烦躁,他闷闷说道:“先吃饭吧,吃完我有话同你讲。” 李玄度瞥他一眼,又瞥了瞥魏擒虎,不禁眉梢一挑,心说果然有事儿。 这顿饭赵珩吃的没甚滋味,饭后他在偏房打坐一会儿,又去浴房泡了个澡,这才觉得身心通泰许多。 李玄度不小心吃多了,在廊下那屁大点儿地方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遭方觉舒服不少。雨仍旧没有要停的迹象,他叹了口气,暗暗祈祷朝廷那帮混吃等死的赶快拿个章程出来。 他看过岸口,虽不至于大决堤,但有缺口松动,若被大水冲开,少不得要冲毁许多良田,都是老百姓的心血啊。 赵珩顶着毛巾从浴房出来,裹着一身水汽。见李玄度捧着肚子站在门口,笑问:“吃多了?” 李玄度摆了摆手:“好多了,先回屋吧。” 赵珩拧干了头发,任由其散落在肩膀上。随手将毛巾往屏风上一搭,转身去柜子里取了包袱,从中掏出一个雕花漆木盒子,巴掌大小,古朴精致。单看盒子已非俗物。 “阿珩这是打哪儿发的财?”李玄度懒洋洋的坐在椅子上,自顾倒了杯茶。 赵珩没吱声,修长的手指轻轻搬动机括,吧嗒一声,盒子应声而开,露出里面的龙纹玉佩。 “这是……隐玉!”李玄度惊了一下,连茶都顾不上喝了:“阿珩从何处得来此物?” 赵珩见他反应强烈,倒没答话,反问李玄度:“隐玉是什么?玄度认得这玉佩?” 李玄度道:“隐玉出于云梦泽,是我巫族宝物,世间罕见。不对……”他又细细的看过那玉,玉上刻龙纹,但纹理却十分特殊,暗含巫族秘术:“这是师父的手笔!” 赵珩闻言也是一惊,这玉竟来头不小,同巫族也有牵扯,便如实说道:“……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 “赵平都?!他从哪儿弄来的?” “不是,不是赵平都……”赵珩郑重的看着李玄度。 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下文,李玄度方才从龙纹玉佩上收回视线,两道目光交汇,赵珩这才开口:“玄度,有件事我一直忘了告诉你。” 他突然正经起来,李玄度不由屈指挠了挠腮:“何事?” “赵平都并非我生身父亲。” “我知道啊。” ! “你怎么知道?赵平都都同你说了?” 李玄度摇头:“你都没说的事儿,他怎么可能跟我说,难道他比你同我更亲近么?”他咋了下舌:“从刚见到赵平都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这人会看骨相,而你无论皮相还是骨相和赵平都半分相似都没有,你当然不是他亲儿子了!” 原来如此,他还以为…… “那你可知我亲生父亲是谁?” 李玄度摇头。 赵珩往前探了探身,低声道:“大周隐太子。” 李玄度眉心跳了两跳。 赵珩指着他手里的龙纹玉佩:“赵平都是隐太子暗卫,这玉佩便是他交给我的,只叫我贴身收着,不要给旁人看到。我真正得知自己身份是在我买回你之后,只是当时我并不愿意相信,也没拿这身份当回事儿,毕竟我也是要死的人了……” “难怪了……”李玄度颇有些怀恋的摩挲着龙纹玉佩:“难怪这么多年你都不曾被下禁术之人找到,原是有师父留下的秘术保护。隐玉隐玉,之所以名为隐玉,便有隐其行踪之意。下禁术之人虽可以源源不断攫取你的气蕴,但却永远找不到你的踪迹,哪怕你就站在他面前。只是禁术终究已种下,如不拔除,仍有后顾之忧。” 赵珩倒不介意这个,他手指点着桌子:“这么说来,隐太子确实同巫族来往密切,否则如此至宝怎会落在他手里?当年东宫之变,隐太子被处死,起因便是以巫族秘术诅咒皇帝,意图谋反。” “大兴十九年……”李玄度永远忘不了这一年。 师父虽已高寿,但身体硬朗,尚未到飞升之年岁。可那一年师父突然亡故,自己匆匆赶回云梦,却连师父的遗体都不曾见到便被师兄暗算,囚禁摄魂狱。如今想来,很难不让人怀疑师父的死因。 他收敛思绪,将龙纹玉佩还给赵珩,道:“你突然告诉我这件事,莫非同那魏擒虎有关?” 赵珩点头:“他也是隐太子当年的暗卫之一。” 李玄度骤然明白过来,大周姬氏本当繁华昌盛,只因这皇太孙乃承天命而生。奈何天命被偷换,大周气运惨淡,日薄西山。他从摄魂狱逃出来时看到的便是那一副半死不活的亡国之气。 所以下禁术之人所偷的并非阿珩身上的天命,而是大周王朝的气运。以致这么多年天道不明,帝星隐去至今未现,未来渺茫。 但东方那点暗芒突显,姬氏不灭,难道是应在了阿珩的身上? 李玄度目光幽深的看着赵珩,他被一团黑气笼罩着,所有的一切都看不分明。 “你同我说这些,是有何打算么?” “打算?”赵珩被他问的一愣,想了想说:“没什么打算,我从没想着要认祖归宗,做赵珩挺好的。” “那元煦呢?”李玄度问道。 赵珩这才反应过来,他和姬家兄弟俩还是堂兄弟。自己虽不在意劳什子皇太孙的身份,但总有人会在意。当年东宫之变仍有活下来的人。如赵平都,如魏擒虎。 他的身份是客观存在的事实,不是他拒绝就可以摆脱掉的。既然有人能认出他,这身份也早晚有被世人知道的一天。纵然赵平都和魏擒虎二人并不逼迫自己有所作为,但他心里明白,他们心中仍希望隐太子的冤屈可以洗刷,让当年东宫从属可以不必东躲西藏。 倘若隐太子案平反,他便得以归族谱,大周嫡出的皇太孙,身份尊贵。大周朝廷尔虞我诈,若这层身份曝光,谁又能保证自己不会被人推上风口浪尖呢。此事一旦翻出来,少不得又要掀起惊涛骇浪。 如若有人借此撺掇,扶自己上位,元煦又当如何自处? 赵珩兀自寻思一会儿,便觉头脑发胀,干脆摊着手脚往椅子上一瘫:“这事儿原也没什么好瞒的,便是姬家兄弟俩知道了也没什么,都是玄度的弟子,便是自己人了。我只将事实讲明,告诉姬元煦我对大周没甚感情,也不想进他姬家那尊贵的族谱。让他心里有个数,若这身份不慎为人获悉,也好有所准备,不至于被人算计去。再多的我便不管了。” 瞧瞧这一脸无赖样,李玄度低笑一声:“很多时候,你便是不想做,也会有许多人推着你往前走。” 赵珩抬头,正撞进李玄度眼底那潭深不见底的湖水里:“怎么?玄度作甚这样说?” 李玄度摇了摇头:“没什么,也许是我想得多吧。” 赵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有事儿瞒我?” 李玄度毫不示弱的回瞪他:“你不是也有事儿瞒我么。” 赵珩瞪了瞪眼:“可我已经告诉你了啊!” “只有这个?”李玄度捉住他手,欺身上前,逼问道:“你内力凝滞不前已有多日,为何瞒我?” 这事儿赵珩心里一直发虚,如今被李玄度拆穿,一时不知如何解释,眼神闪烁,不敢同他对视。 第60章 “你在骷髅塔经历了什么?” 从武威城他被赵珩买回来开始,这人几乎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他的身体状况自己一清二楚。唯独骷髅塔之后,他陷入昏睡,不知这小子身上发生了什么。每每问及当日之事,又总是含糊其辞。李玄度思来想去,这当中必定有事。 知道这次唬弄不过,赵珩肩膀一塌,叹了口气,将骷髅塔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了李玄度。 “……终其一生,诸厄缠身,所愿皆不得,所爱皆失去。”赵珩面带几分痛色:“玄度一早便知道了吧,所以你常告诉我,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坚定心志。因为阴气缠绕,我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厄运,所有我在乎之人都会死于非命。” 许是应着景,一道银蛇般的闪电将昏暗的房间照的通明,紧跟着砸下一道闷雷。如同砸在李玄度心口,骤然一痛。 “阿珩……”如若此前是对少年身负禁术的愧疚,那么现在便是打心底心疼他。李玄度将手搭在赵珩肩上,嘴唇微动。 只是不等开口,便被赵珩打断。 “可是我从未想过要屈服。”赵珩涣散的眼神复又凝聚起来,如同他体内被打散的金光,只要星芒还在,便生机不灭。 “我绝不会屈服于所谓命运,只要我足够强大,就可以和命运抗衡,让身边的人不受命运的摆弄。想通之后,我便也没将骷髅塔之事放在心上。” 他蹙了下眉,继续道:“却不知为何,我体内的阴气却好似遇到前所未有的阻碍,这段日子始终未曾有进益。玄度身体还未大好,我不忍你为我操心劳累,何况我身体也没有什么不适,便一直没有同你说这些。” 李玄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将手从他肩上拿开,起身踱步走到窗前。紫电透过窗纸打在他晦暗不明的脸上。他说:“你到底还是钻了牛角尖儿。” 第92章 “哗”的一声,大雨倾盆而下。赵琮骂骂咧咧关窗的声音被狂风揉碎在豆大的雨滴里,断断续续。 未关紧的窗“咣”的一声被风吹开,夹着腥咸水汽倒灌进来。房间内烛火跳动,忽明忽暗。 赵珩目光凝在那宁死不屈的烛火上,好半响方才涩然开口:“玄度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玄度叹息一声,迎着风雨将窗推上,声音悠远:“你终究只是一个人,阿珩,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哪怕再强大,也无法左右这世上每一个人。” “我……不明白。” 李玄度脱下被雨淋湿的外衫拿在手里,他道:“这世上的人并非独立而存在,父母亲人,邻里好友,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同其他人有所关联。而一个人的行为又会潜移默化的影响其他人,他人再去影响更多的人,从而让一连串的事情都发生变化。这种变化很难寻根究底,因为变化所带来的结果是在数不清的人共同影响下发生的。在变化的过程中,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力,也同样面临被选择。” “就像阿珩你,你的出生以及背负的禁术都是无法选择的,但你却可以选择同阴气抗衡。后来在武威城的大街上,你买了我。倘若当时你选择不买,或许如今世上已经没有赵珩这个人了。再后来,西戎打进武威城,百姓被驱逐大月山,你又选择了抗争。” “每个人都是如此,流落在外的芳唯,有幸被白氏收入门下的阿琰,不幸死于乱军的孟氏。他们并不是因为你而遭遇这一切,因为在那一刻,谁都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 赵珩若有所思。 “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就算你在骷髅塔中所看到的一切最后都不幸成为现实,也不是你的错。人的命数是极为复杂的。诚然,最初见你的确一身晦气,诸厄缠身。但你给自己选择了一条生路,所谓天命厄运便也在一步一步的选择中被化解。命由天定这话不假,但人定胜天也不是痴心妄想。” 赵珩起身走到李玄度身边,歪着头端详他片刻,忽地笑了:“所以选择了你,就是选择了生,选择了在无数阴气缠绕的黑夜里,穿过深不见底的黑潭,给自己抱回一轮明月。” 他眼中忽然有了神采,笑着说:“那年武威城秋风萧瑟的大街上,我也不知道为何偏要买下你这个病秧子,或许因为你长的好看,正合了我眼缘。” 李玄度对此夸赞表示很受用,他扬了扬眉,道:“你当时顺从自己的心意买下我,我们才能走到今天这么远。所以我师父常说凡事顺心顺意,顺其自然。若遇可抉择之事,那便顺着心意。若事情不明朗,不知如何自处,那便顺其自然。无论哪种,终有结果。” “顺心顺意,顺其自然。”赵珩低低重复了一遍,顿时有种柳暗花明之感:“我仍会让自己变得强大,因为强大是保护自己和家人的武器。但我不会局限于此,因为这世上之事并不会为我左右,每个人来这世上一遭,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李玄度懒散的倚着窗户,将双手插进袖管里,眉毛一弯,拢起一双笑眼:“孺子可教。” 弯弯的笑眼像躲在树梢后的月牙儿,在阴云密布的夜幕下硬生生照进赵珩的心里。连日暴雨带来的潮湿仿佛被一把烈火点燃,到处都是干燥的气息,火石一碰,点点星火瞬间便呈燎原之势,烧的他肝肠寸断。 赵珩心思一动,脚步不听使唤的往前挪了一步。这个距离,他能感受到李玄度呼吸喷薄出的热气,混杂着两分清苦悠远的药香。 “我有一事,不知该顺心意,还是该顺其自然。”赵珩将手撑在窗棂上,脑袋凑到李玄度面前,压抑着胸腔将要漾出的炙热,笑意盈盈道:“玄度觉得呢?” 这人突然凑过来,让李玄度莫名心跳加速。他别过脸,用余光扫了赵珩一眼:“何事?” “情之一事,玄度可有解?” “情由心生,自该顺心。”李玄度道。 赵珩垂着眼眸看李玄度慌乱的眼,戏谑道:“玄度六十高寿,既这么说那定然是有道理的。”他说着话,又凑近一寸,毫不犹豫的在李玄度薄而冰冷的唇上重重的吻了一口,声音暗哑:“若我心意如此呢?” 李玄度瞪圆了眼睛,头顶如天雷滚滚,说话都带着颤音:“天杀的,欺师灭祖不知尊师重道,就不怕天打雷劈?” 赵珩却笑出了声:“我又没拜师,哪来的师?” 合着这小子一早就都打算好了!倒难为自己这些日子时不常还有些煎熬,毕竟自己已是六十多岁的老菜皮,眼么前这小子还是个花骨朵呢。他们之间虽无师徒之名,但在外人看来总有师徒之实。他对这小子骤然生了那番心思,他才是为老不尊,辱没先生二字。 原想顺其自然,慢慢求个结果,谁承想这小子这么快就吐了心事。他好怕远在千里之外的赵平都提刀追杀到秦阳城啊! “我步步为营,生怕有一点污了我们之间的清白。没有这师徒关系,玄度,你可愿意?” 你可愿意,这几个字赵珩说的很轻,那语气像捧着一块稀世珍宝,小心翼翼。 长久没有得到回应,赵珩从一开始的满怀激动,渐渐变得害怕起来。他始终不敢捅破这层窗纸,唯恐多走这一步会把玄度推的更远。他开始慌乱,连说话都显得有些语无伦次:“玄度我,你,你别,若你不愿,就权当我没说过,只当这是我自己做的一场弥天大梦吧……” “阿珩。”李玄度终于开口叫住了他。 赵珩收回撑在窗上的手,拢在身前,像垂听教诲的弟子,不敢抬头。 李玄度见他如此乖顺,不由牙疼。他滋儿的一声嘬了下嘴,喷他一句:“这会儿倒是老实了。” 赵珩没吭声,低眉顺眼像个受委屈的小媳妇儿。 李玄度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他试探问道:“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可想好了?” 赵珩狠狠点头:“早就想好了,我惦记先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李玄度:…… 这话说的直白,赵珩看李玄度的眼神要比这话更露骨,那对招子仿佛透过薄薄的衣料将李玄度看了个遍。从喜宴洞房生同衾,到百年终老死同穴,一辈子都在这一眼之中。 李玄度被他盯的不自在,撇过脸避过赵珩灼热的视线,道:“师父常说,世上之事,唯情爱最难解,哪怕天纵之才也无法勘破。阿珩于□□上选择了顺心,那我顺了你的意又有何妨。” 赵珩恍惚了一下,紧跟着便是一阵欣喜如狂。他双手在半空无所适从的晃了几晃,从前未经这人允许,他擅自在梦中肖想,梦醒了,便想尽办法同他亲近。哪怕是日日给他暖手,那也是肌肤之亲,他乐此不疲,甘之如饴。 而今终于得了他首肯,自己却不敢去触碰了。他害怕这又是一场梦,不管前面有多美好,下一瞬总会回到那叠满尸山的噩梦之中。他的梦从未有过圆满。 一滴温热落在手背上,烫的李玄度心里发颤。他偏回头寻找灼热的源头,却发现这是阿珩的眼泪。 赵珩从未哭过,哪怕噩梦缠身,哪怕一身骨头被阴气啃噬,痛如刀绞,他也未曾掉过一滴泪。只是轻轻一个回应,便让他这么多年铜墙铁壁般的意志决了堤。 李玄度心疼的要碎了,他抚上赵珩脸颊用拇指抹掉泪痕,捧着他的脸将双唇覆上,小心安抚。 腰间骤然一紧,滚烫的手掌覆在腰间,越缠越紧。直到头顶一转,双脚腾了空,纤薄的背着了床板,李玄度才察觉到哪里不对。 “不是……这样不对……”他挣扎了一下,想占据主导之位,却被赵珩死死禁锢着。 那死小子舌尖抵着唇角,笑的邪气:“先生身子骨不好,这种事儿怎好让先生操劳。” 李玄度气急败坏:“谁是先生,你又没拜师,谁是你先生!给我滚下来!” “既不是先生,那恕我难从命了。”赵珩力气大,丝毫不给李玄度反抗的余地。 窗外雷声轰鸣,暴雨如注。帐内拢着一池春光,翻云覆雨。 李玄度不知道雨是什么时候停的,他只知道这一夜如同在浪里漂泊翻滚,忽上忽下。直到一点阴沉的天光透进来,他撩了撩沉重的眼皮,酸楚的感觉方才席卷而来。 他目光呆呆的望着帐顶,耳边是赵珩清浅均匀的呼吸声。这一瞬李玄度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心。他何尝没有察觉到赵珩的步步为营,从自己纵容这一切开始,就已经沦陷了。有回应的情才会开花结果,有今日之果,其实是他们两个人共同促成的。 也是在这一刻他方才明白,情为附骨之毒,乃世上巨毒之物。起初未曾察觉,等到心有所察之时,早已蚀骨灼心。可怕的是心知肚明这是一味毒,却心甘情愿,以身饲毒。 “毒啊,真毒……”李玄度翻了个身,循着一点暖意钻进赵珩怀里,坦然闭上眼睡了个美美的回笼觉…… 第93章 有的人睡的香,有的人却没那种好运气。 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自秦阳城主街疾驰而过。连日的降雨让城中凹凸不平的大街积了水,马蹄踏过,水花溅的老高。 直到城守府前,穿着蓑衣的长随方才勒住马。那马高扬起前蹄,长长的嘶鸣一声。长随跳下马,把马绳随手丢给小跑过来的门房,大踏步进了府衙,步履匆匆。 门房牵着马去了马房,潮热的天气闷的人心烦,马也显得焦躁不安。门房费了好大劲儿才将那马拴好。他喘着几口粗气,抹了把被雨水淋湿的脸,幽幽叹了口气。 喂马的小厮安抚了暴躁的马,忍不住心疼道:“真是造孽啊,好好的马累成这样,跑的是有多急呀。” 门房“嘘”了一声:“轻声些,仔细给管家听见。”他说完四下里看看,然后神神叨叨的说:“我瞧刘大人回来的时候脸色冷的吓人,恐怕是有大事儿发生。这几日警醒着些,莫出错,仔细当了靶子枉死了。” 小厮哆嗦一下,缩着脑袋点了点头。 刘会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城守黄志方才起身。小妾伺候他梳洗完毕后,在书房召见了刘会。 “打听到什么消息了?”黄志揉着脑袋,一脸疲惫。 刘会拱手道:“大人,不知是不是我们漏了什么风声,那坐在周皇宫的陛下突然下旨派人巡查秦阳。” 黄志手一顿,瞪着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你说什么?” “属下怀疑我们暴露了。”刘会道:“甄司马说此事绝不会传到陛下那里,便是有消息透出,他也会在国都压下风声。可如今国都城倒未曾听说什么,反倒陛下突然下了旨,恐怕来者不善。” 黄志抿着唇不自觉的敲了敲桌子:“派了何人前来可打听到了?” “碧水关副都督,顾兰西。” 黄志眉心突突直跳,顾氏父子可不是好相与的。 刘会道:“大人,此事会不会是甄世尧想拿我们秦阳做筏子,先假意取得我们信任,等赚了盆满金钵,便派他那好女婿来坐收渔利。顾兰西将门虎子,手底下有兵,若叫他进了秦阳城,别管是雾谷关军还是陇西军,谁都别想再进秦阳城!” 黄志冷笑一声:“你倒看得起甄世尧。陛下不是傻的,他当初虽许了两家联姻,但也一手将两家推上风口浪尖。顾氏父子非趋炎附势之徒,在碧水关安安分分,也素来不与甄氏亲近,倒相安无事。” “倒是甄世尧,自以为找了个将门亲家,殊不知人家心里巴不得躲远远的,嫌晦气呢。朝中倒甄派见不得他风头盛,那段日子没少给他找麻烦。不然你以为萧裕那事儿能这么顺利?这背后恐怕还少不了顾家父子的手笔呢。” 刘会听了不由点头:“大人这么说也有道理。我在国都还打听了一下,听说顾兰西成婚后始终没再回过国都,将军府空空如也,甄家那嫡小姐不得顾兰西宠爱。而且听闻那位小姐身子骨孱弱,恐怕要不了多久就香消玉殒了。顾氏心里未必就没有怨气。只是这次顾兰西来秦阳,属下始终还是觉着不妥。” “近来城中可有什么异常?” 刘会想了想,摇了摇头:“秦阳先是暑热,后又大雨,来往的行商少了许多,街上行人也不见多。马帮最近消停的很,龙虎帮那里也未曾听到有什么动静。不过依着时日,范亭恐怕离归西不远了。” 黄志摁了摁心口:“总感觉心里有些慌。这件事不仅我城守府、甄氏,还有雾谷关和陇西杨氏,任何一方出了岔子,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刘会道:“大人,圣旨才从国都发出,顾兰西接到旨意,再整军从碧水关出发,少说也需十天半个月,我们不如趁早动手。范亭毒入肺腑,已经病的下不来床,提前送他一程也省得他遭罪。” 黄志眼中闪过杀机,沉声道:“此事你尽早安排。” “秦阳的局势很复杂。”魏擒虎说道。 赵珩把大家召集到书房,魏擒虎提笔简单画了一幅秦阳至陇西一带的地形图,用朱笔将雾谷关和飞虎胫圈了出来。然后丢出一个惊雷:“陇西杨氏欲侵吞秦阳。” 虽然早有如此猜想,但从魏擒虎口中说出来,姬元煦仍觉气愤不已。若杨氏高举反旗,明目张胆的谋取秦阳,他倒不说什么。但想想方今大周遍地筛子,杨氏暗戳戳搞事儿虽叫他心里膈应,却也只能忍着。 “雾谷关驻军果然生变了,不然你也不会沦落至此。”赵珩道:“我想知道雾谷关眼下是个什么境况,还有没有得救。” 魏擒虎抿了下唇,道:“大都督是忠义之臣。” 赵珩就明白了:“劳请你详细说说。” 姬元煦丢掉脑子里那点散不出的郁气,微微将身子往前一倾,面色深沉。 第61章 魏擒虎看了他一眼,他已知道眼前这人是大周皇长子。就这几日的观察来看,这位皇长子品性不错,待小殿下也恭敬。小殿下今日将大家召集在一起,看来也是没有瞒着的意思。 便道:“魏擒虎乃粗人一个,言辞之中想必有些不中听,还请皇长子勿怪。” 姬元煦忙道:“魏副将但说无妨,大周如今是个什么光景我心里都明白,用不着避讳什么。” 魏擒虎也不矫情,手指点了点地图上圈出的雾谷关外的陇西,道:“陇西边陲之地,部分与西戎接壤,不过那地方少有人烟,因此陇西甚少受西戎侵扰。且杨氏兵马虽不及淮阳楚氏多,但胜在兵精马壮,装备精良,一直为西戎忌惮。当年西戎大举侵犯大周,正是因为事先收买杨氏,所以这支距武威城最近的一支兵马始终据守不出,眼看着西戎连下大周西北六城。” 赵琮气红了眼:“狗娘养的!因一己之私弃天下百姓于不顾,杨氏可还配为人!” 想到生母孟氏的死,芳唯紧咬着唇,恨道:“杨氏又蠢又坏,这样做就不怕西戎做大反吞陇西么!” “西戎打不过碧水关。”魏擒虎道:“陛下虽软弱,但在当时守成尚足。大周的朝臣们也不会眼看着西戎打过碧水关。只要西戎止步不前,仅靠西北六城还成不了多大气候。” “但此举却能牵制大周主力军。”赵珩冷笑一声:“杨氏想借西戎之势蚕食大周。” 他负手而立,垂眼看着那副简陋的地形图:“杨氏占地利之便可直取秦阳,不过雾谷关是关中屏障,若从陇西北上入关中腹地,必经雾谷关。但雾谷关易守难攻,杨氏若不想损兵折将便要从内部瓦解。趁西戎兵指碧水关,大周朝廷无暇他顾之时,杨氏自可慢慢将关军收服。” “只是没想到姬昊召顾氏父子还朝,西戎又生动荡,不过一年时间便被打回去,甚至还被大周夺回南平关。杨氏算盘珠子打的啪啪响,到头来却是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西北六城的百姓恨西戎,更恨杨氏。” “别说西北六城了,便是我们雾谷关大都督也没少骂杨氏。”魏擒虎一拳捶在桌上:“奈何雾谷关干系重大,朝廷不敢轻易调动,否则必杀个西戎片甲不留。” “西戎退兵后,朝廷一番部署稳定了西北,那会儿杨氏倒是老实了一阵子。”魏擒虎道。 李玄度捏着茶杯叹了口气:“姬昊没魄力呀。国难之时杨氏违抗朝廷旨意,拒不发兵。这不是现成的由头么!待收拾了西戎,趁着举国上下士气正盛,以此为由讨伐杨氏,保不齐还开疆拓土了。何至于会给自己留下这么个隐患。” 魏擒虎深以为然:“可不是,我家大都督也这般说!如今倒好,大周打了一场扬眉吐气的胜仗,转过头就把这事儿给撂在脑后,只顾着朝廷那点蝇营狗苟的算计。” “杨氏知道大周不会出手,便又暗戳戳搞起事儿了。杨家那小老儿老奸巨猾,无孔不入。趁大周朝廷君臣斗的憨,重金收买驻军副都督,扰乱军心。若非我机警,眼下大都督已经受其迫害。”他气的磨牙:“原本这毒是给大都督下的!” 可想而知,若大都督中毒身亡,副都督掌全军,只怕此时秦阳城早已落入杨氏之手了。 “你家大都督在雾谷关这么多年,总还有几个忠心下属。雾谷关虽生变,眼下应当尚在把控中。”姬元煦道。 魏擒虎点头:“话是这么说,但副都督这几年经营的深,若针锋相对起来,大都督未必能降的住。” “那驻军剿匪又是怎么回事儿?”姬元煦问。 说起这个,魏擒虎又是一脸愤愤:“还不是杨家搞出来的!杨家有个出了五服的旁支儿,长辈混的不行,不过是个陇西破落户。倒是有个有出息的亲家,喏,就是当朝大司马甄世尧。当今陛下登基后,甄世尧备受重用。” “杨氏打听了一圈儿,便找到那旁支儿去了。这几年甄家混的不如从前,杨氏一勾搭,两家便苟合在一处了。所谓匪患不过是甄世尧出的馊主意。一来,出兵剿匪可以让副都督有机会调整军中部署,二来可以借机打入秦阳内部,三来还可从中敛财!那匪寇都是甄世尧养的私军,借着地形之便倒能成事。再加上不空山那些江湖人,倒叫他们做大起来。” “我也曾奉大都督令剿过一次匪,只是无功而返。副都督又从中作梗,将我换了下来。直到我们察觉不对,马帮已经成气候了。大都督不是没给朝廷上过折子,只是都石沉大海杳无音讯,恐怕半途就给甄世尧的人拦下了。” “这么看来,秦阳形势果真不容乐观。”姬元煦摩挲着手指:“所幸有老师在朝中周旋,父皇这次也没犯糊涂,听说父皇已经下旨派人巡查秦阳了。” 说到这他顿了顿,小心看了眼芳唯,闷声道:“父皇派了顾兰西。” 第94章 姬元煦话音一落,书房里登时安静的针落可闻。倒是不知内情的魏擒虎一脸高兴:“那感情好啊!顾氏百年将门,忠良之后。顾少将军年纪轻轻却出类拔萃,声名远播。有他坐镇秦阳,杨陵那老乌龟必定乖乖缩回壳里去。” 他自己痛快完了,发现没人接话,不由挠了挠头,揪着赵琮问:“我说错啥了?” 赵琮摇了摇头,没吭声。眼珠子滴溜一转,一会儿看看芳唯,一会儿看看姬元煦。 芳唯还在想杨氏那件事,心里恨的不行。听说顾兰西要来秦阳,倒没多大反应,而是咬着牙问姬元煦:“陛下派顾少将军前来,是打主意要收了杨氏么?” 姬元煦看她发红的眼睛,忍不住心头一酸,如实说道:“应当不会。那时我并不知雾谷关军内情,只将岸口将要决堤,以及秦阳匪患之事说了说。父皇派顾少将军前来,当是剿匪为重。” 芳唯冷哼一声:“杨氏才是最大的匪!” 小姑娘素来好脾气,这次是真正气狠了。连做的晚饭都跟着火大,吃的李玄度胃里火烧似的。赵珩见他捧着肚子一脸委屈,干脆去厨房洗了米炖了肉粥。李玄度笑眯眯的吃了一碗,不忘夸赞赵珩:“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倒真像个小媳妇儿,可惜便宜了我这条老光棍儿。” 赵珩也不生气,这人不过呈口舌之利罢了。等到了床上钻了被窝,那才是他大展雄风的时候。 李玄度吃饱喝足,就着茶水漱了漱口:“阿珩,这两日再出去买些米粮。朝廷派人巡查秦阳,此事已不是秘密,恐怕杨氏会提前动手,秦阳怕是要乱一阵子。” “放心,我已安排魏擒虎悄悄返回雾谷关,只要他们能稳住,不叫杨氏提前入关,城中大抵不会生乱。城守府的府军不成事,倒是不空山的人须得多加提防。好在范帮主这段日子在城中安排不少帮众,至少在顾兰西抵达前,我们尚且能保住秦阳。” 李玄度点了点头,忽地想起什么,暗道不好:“若黄志得了消息,定会不惜一切手段尽快抢夺飞虎胫。我们尚未将此事告知范兄,范兄有危险!” 说着就要动身去龙虎帮,被赵珩按下。 “玄度莫急。龙虎帮防范甚严,范兄应当应付得来。我这便走一趟,将内情告知于范兄,请他加派人手守住飞虎胫。夜里潮气重,你身子骨弱,外头的事儿有我,你就安心在家等我回来吧。” 李玄度目送赵珩出门,忽然咂摸出味儿来,他刚才说的那叫什么话?什么叫外头的事儿有他?这是把自己当成深闺之中等着丈夫归来的小媳妇儿了?! 突然就好生气! 赵珩到龙虎帮时,冲天的血腥气还没散。他蹙着眉进了屋,见范家人都活蹦乱跳的,这才将眉头舒展开。 “他们动作倒是快。”赵珩嗤笑一声。 范亭使人倒了茶给他,道:“他们坐不住了,不过眼下发难真不是时候。帮中弟子有刚从岸口回来的,道是岸口已经撑不了几日了。这阵子接连下雨,天没有放晴的时候,岸口的缺口不好修缮啊。” “眼下灌了多少沙袋了?”赵珩问道。 “各处都需要人手,我便叫庄子里的人灌沙袋。只是运沙子还要掩人耳目,这时候大批量的沙子也不好弄。眼下这些沙袋撑不了太久。所幸岸口损毁不算太严重,若及时疏通,此次水患应该酿不成太大灾祸。但良田少不得要被损毁一些的。” 孙大娘子恨恨的啐了一口:“城守府那帮阴损的龟孙儿,你道他们拿什么修缮岸口,全是些渣滓废料,水一泡全毁了!天灾不长眼,他们敷衍了事就不怕大水冲了他家祖坟!呸!” 范清就道:“秦阳的大水可冲不到他们家祖坟,眼下大周国力衰微,民生凋敝。这些官员贪足了银子,拍拍屁股自去回老家享福,谁还管秦阳百姓是淹死了还是饿死了。说起来黄志不就是陇西人么。”范清冷笑:“他倒是给自己找了个好主子。” 赵珩看了他一眼。印象里这位范公子不善言辞,平素来往自家小院话也不多,脸皮还薄,芳唯同他打趣两句都能闹个大红脸。这会儿倒是嘴皮子厉害起来了。不过他说的倒正中要害。 眼下大周地方上的官员,有几个是真正为老百姓做事儿的呢。依大周方今境况,说不定哪天就被门阀给灭了。忠君爱国太过虚无缥缈,落到自己钱袋子里的银子才是实打实的。有些头脑的会趁着这时候给自己扒拉位好主子,未来若成事,自己也能青云直上。 “范公子平日读国策?” 赵珩突然转了话题,让范清有些手足无措,俊脸上因气愤而生的潮红尚未褪去,反倒又添了一层红晕。他小声道:“读过。” “范公子有志科举?” 范清答:“原本是想考翰林学宫的,只是父亲突然病倒,家中只有母亲照应,我放心不下。” 孙大娘子道:“家里的事儿不用你操心,你爹眼下好起来了,待雨季过了,安稳了,你便去国都吧。不过要我说,这大周也没几个好官,你又做不来那阿谀奉承的事儿,只怕朝廷未必会有你一席之地。” 这话糙理不糙。 范清就道:“总有有识之士的。若人人都裹足不前,大周才真是完了。” 许是近来发生的事情刺激了范清,说到正事儿的时候,这人竟也颇有几分风骨。着实让赵珩刮目相看。 “范公子说的不错,大周眼下虽四分五裂,但朝中仍有为民请命的好官。翰林学宫是个好去处,范公子很有眼光,也很有抱负。” 范清抿唇一笑:“赵公子过誉了。” 兜了一圈还是得说正事儿,赵珩告诉范亭,朝廷派了顾兰西巡查秦阳。 “在顾少将军大军抵达前,我们务必保秦阳不生乱。” 范亭拱手道:“赵公子放心,飞虎胫至关重要,我帮中兄弟就是拼了命也绝不会让飞虎胫落入外人之手。” 赵珩也起身拱了拱手:“范帮主多费心了。天色不早,在下告辞了。” 龙虎帮的弟子手脚麻利,才一会儿功夫,院子里的血便冲干净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范清叹了口气:“这血恐怕要日日冲了。” 孙大娘子瞪眼:“那帮天杀的要是还敢来,就让他们尝尝老娘的菜刀!” 范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对范亭说:“爹,此事过后,你可想好龙虎帮的未来了?” “未来?”范亭迷瞪了一下:“还能怎样,咱祖祖辈辈都守着飞虎胫的田庄过活,给帮中弟子谋个出路。以前如何,以后自还是如何。” “可时移事迁,爹还看不明白么?方今世道,强者生存,弱者只能被吞并。大周门阀四起,贵族也蠢蠢欲动。和那些簪缨世族比起来,我龙虎帮不过一粒沙尘,太弱小了。若太平年景或许无碍,可眼看天下将乱,我们偏还占着一处行军要塞,无异于小儿持金过闹市,遭人惦记。” 范亭是个粗人,但儿子却饱读圣贤书。读过书的人都有大智慧,像他兄弟李玄度那样。以往日子平顺倒不显,如今自家逢难,他一直护在羽翼下的儿子也成长起来了。 “那依清儿的意思,你打算怎么做呢?” 范清敛眉,半响复又抬起:“择强者依附。” 范亭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范清道:“爹首先要明确一点,我们龙虎帮是不是同秦阳城守,还有陇西杨氏势不两立。” 不等范亭回答,孙大娘子已抢了先:“那还用说!黄志那老王八差点儿毒死你爹,还有杨氏,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吃着自家碗里的还要惦记别人家锅里的,谁给他脸!” 范亭连连点头:“啊对对对,你娘说的对。” 本来挺严肃的事儿,范清却被他娘给逗笑了。他薄唇轻抿,语气也放松了下来:“朝廷既然派了顾少将军巡查秦阳,说明陛下不会放任秦阳不管。我们只要紧跟朝廷的步伐,自然不会出错。” “朝廷?”孙大娘子朝国都方向努了努嘴:“娘可听说当今陛下非圣明之主,听朝廷的能行?” 范清就笑道:“朝廷不是陛下一个人的。” “那不是陛下的还能谁的,他不是大周天子么?”孙大娘子懵了。 范清道:“周天子早就名存实亡了,朝廷众臣也都各怀心思。但我们依旧是大周的臣民,就该做好自己的本分。” 孙大娘子和范亭对视一眼,都表示不明白。 范亭大手一挥:“我跟你娘不懂朝廷的弯弯绕绕,这件事凭你做主便是!” “爹,我……爹就不怕我把龙虎帮败了?”其实范清心里也是忐忑的,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 范亭却道:“我龙虎帮的男儿就该有胆有识,清儿放心大胆去做。只要行得端坐得正,走错了路又有何妨,大不了重新来过!” 范亭这话给了范清莫大的勇气,他重重的点了头。天下风云莫测,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呢?也许好,也许更坏。但他相信一切都会变得更好。 第95章 黑云压的很低,像要落不落的棺材盖,压得人心里发闷,透不过气来。 赵珩买了米粮回来,正和方野往厨房搬,余光撇见姬元煦扭扭捏捏的走过来。 “嗯……堂,哦,赵师兄,我,我有话同你讲。” 赵珩瞥他一眼,知道他要说什么,遂抬手招呼赵琮过来搬东西,扭头对姬元煦说:“去玄度的书房吧。” 李玄度这会儿正在午睡,书房没人。赵珩在门口青砖蹭了蹭鞋底,进门时顺手拿了搭在脸盆架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水汽。天气仍有些闷潮,也分不清脸上是汗还是蒙蒙的雨水,身上也黏腻的叫人心烦。 “今日尤其闷,连一丝风都没有,是暴雨来临前的宁静吧。”姬元煦拢着手站在门口叹气,眉宇之间染着两分郁色:“真不知道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 “月底吧。”赵珩回了一句:“玄度说月底当差不多过去了,不过这半月雨势会更大。” “那岂不是……”姬元煦眉头皱的更深了:“我们的准备还是不够充分。” 赵珩拍了拍他肩膀:“尽人事听天命。” “听天命?”姬元煦愣住了,脑子里的愁绪被打散,他上上下下将赵珩打量一遍:“你真是我赵师兄?不会给什么妖魔鬼怪夺舍了吧,还是给这几天的闷雷劈傻了?老天,从赵师兄口中听到‘听天命’三字,真是稀奇。” 毕竟这位可是敢跟阎王叫板天不怕地不怕的,还会听天命? 第62章 “你这么看我作甚。”赵珩一脸好笑:“我说的不对么?” “啊,对对对,对对对。赵师兄说的对。”姬元煦回神过来,小鸡叨米似的点头。又小心瞥了赵珩几眼,心说赵师兄最近是发财了还是要娶媳妇儿了,怎么就越发温和了。仔细想想,赵师兄好像最近都没骂人了。 赵珩灌了一大杯茶水,见姬元煦还在门口站着。 “你不是有话同我说么?” “哦对对对,瞧我这脑子……”姬元煦转身要关门,赵珩忙“哎”了一声:“好好的关门做什么?” “啊?”姬元煦又是一愣:“隔墙有耳,谈事情不应该紧闭房门么。” “这院子里又没外人。”赵珩不赞同的瞥他一眼:“你关上门倒叫旁人误会了。” “误会什么?咱俩大男人有什么好误会的……”许是觉得房门大敞四开的不稳妥,姬元煦还是关了门,只是留了一道缝儿。 赵珩:…… 他白了姬元煦一眼:“有话快说吧,等会儿玄度要醒了。” 姬元煦忽然感觉牙疼,他就问赵珩:“我说赵师兄,咱先生是身体底子薄不假,但也不是残废了,还需整日寸步不离的伺候?便是小媳妇儿都没这么贴心吧。” 赵珩长腿一拐,踹了姬元煦一脚:“有话说有屁放,没屁别在这儿瞎嚯楞。” 得,又骂人了。 这会儿姬元煦反倒觉得自在多了,他真觉得自己犯贱,偏得被人骂一顿才舒坦。 他咳了一声,道:“刚才龙虎帮的范公子来了。” “哦,我在巷口碰见他了。怎么?龙虎帮有事儿?” “那倒没有……” 赵珩最不耐烦别人讲话支支吾吾:“你有什么话直说便是,少拿朝廷里那些弯弯绕绕对待自家人,整天脑子里那么多沟沟壑壑,也不嫌累得慌。” 姬元煦:…… “范公子是来找我的,他请我帮忙引荐他去翰林学宫。其实范公子学问不浅,根本不需要我引荐,凭他的才学和品性也定会被老师看重,考上翰林学宫对他而言更不是什么难事。但他却来找我,其实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场。他选择了我。” “这不是挺好么。”赵珩不以为然:“龙虎帮虽弱小,但在秦阳经营多年,于市井各处都有自己的人,打听消息也最为灵便。” 姬元煦看着他:“赵师兄,不,我应该喊你一声堂兄。” 赵珩眼皮颤了颤,笑道:“早便同你说过,我没打算认祖归宗,凭白惹一身麻烦。” “但堂兄无论能力手段还是见识气魄都远超我。不管墨氏还是龙虎帮,他们之所以选择我,全是因为堂兄和先生,我不过是那享受成果的人罢了。” “堂兄不在国都不知内情,其实朝中尚有许多隐太子伯伯的拥簇者,远的不说,就说我的授业恩师宋镜敛宋大人。他苦苦坚守翰林学宫,为的就是保住隐太子伯伯留给大周的火种。” “还有我的母族傅氏,当年隐太子伯伯辞世后,外祖便逐步准备家族子弟退出朝堂,在各地经营。虽面上不显山露水,但所作所为都奉行隐太子伯伯的治国理念。堂兄是隐太子伯伯唯一的血脉,大周嫡出的皇长孙。若堂兄归宗,替隐太子伯伯正名,必能将这些有志之士凝聚起来,这些人都是大周的希望啊!” 赵珩晃了晃茶杯:“我若归了姬氏,你呢?” “我?”姬元煦倾身过去,急急说道:“你是我兄长,我自然尽心辅佐……” “发烧了?发烧了就赶紧吃药。”赵珩把手搭在姬元煦脑门探了探:“没烧啊,怎么尽说糊涂话。”他好笑道:“现在坐在周皇宫里的是你父皇,不是我的。” 姬元煦埂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出口却化为一声叹息。 他的父皇,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人了。 赵珩见他跟霜打的黄花菜似的,蔫蔫的,便道:“只要你的心志不变,由谁承继隐太子的遗志都是一样的。如果你还想救大周就不要婆婆妈妈,将属于自己的东西随便让给别人。我也好,元曜也好,我们都希望你可以担起大周的未来。毕竟姬昊已经废了,扶不起来了。你若打定主意革新吏治,那就要懂得争取。” 姬元煦微垂着头:“我只怕自己能力不够。” 赵珩撩了下眼皮:“欠练。你若觉得自己尚有不足,那就勤勉一些。我和先生都看着你呢。”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赵珩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扭头对姬元煦说:“芳唯喜欢强者。” 姬元煦一开始还没明白,怎么就突然提到芳唯了。对上赵珩那双老丈人看女婿,怎么看都差点儿意思的眼睛,姬元煦突然悟了。 他心里炸开一朵烟花:“堂兄的意思是……我,我可以……” 赵珩瞪他一眼:“你可不可以还用得着问我?自己喜欢的人自己争取。” 还不等姬元煦那朵烟花飞上天,赵珩紧跟着来了一句:“顾兰西要来了。” 姬元煦:…… 赵珩刚出书房,就见赵琰拉了一车东西进了院子。 “大哥!”赵琰一边用袖口抹着汗,一边小跑着上前,喘了两口气道:“这里是些米粮和生肉,我和师父这几日清点了白氏的铺子,又从别处调运了些粮食和沙土,都堆在库房了。这些是给家里送的,家里人口多,费粮食呢。” “我才出门也买了不少,当是够了,阿琰费心了。” “赵琰笑眯眯道:“小事儿小事儿,大哥莫惦记,有我呢。对了,大哥回头找龙虎帮的弟兄把沙土拉走吧。后面还得有几车,不拉走库房堆不下了。趁着这两天雨不大,能多拉几趟。师父说马上就下暴雨了,到时候出不了车。” “成,等下我让阿琮走一趟,多谢阿琰了。” “自家兄弟谢什么。”赵琰挠挠脑袋,没见李玄度,便问:“咱先生身子骨可还行?我师父还挺惦记先生的。” 那日醉酒之后,白商自觉在小辈面前损了颜面,这人要脸,便借口去清点商铺把赵琰一并带走了。 “有劳白家主惦记,玄度很好,有我照顾呢。” 赵琰瞥了他大哥两眼:“大哥最近有什么喜事儿?” “怎么?”赵珩挑眉看他。 “没怎么没怎么。”赵琰笑道:“就是瞧大哥红光满面,一脸春光,以为大哥发财了呢。” “发财这种好事儿大哥当然不会忘了你。”赵珩拍拍赵琰的脑袋瓜:“别瞎琢磨了,没什么事儿,只是觉得凡事顺心顺意,颇为欢喜罢了。” 赵琰不是很明白的点了点头。 “铺子那边若忙完了,就赶紧趁着暴雨来前和你师父回家来。外面不安生。” 赵琰脸色也郑重起来:“大哥放心,师父已从各地调了白氏子弟过来,不管秦阳城发生什么,这一次我们一家人一定要在一起!” 赵珩见他眼眶微红,不由在心底叹了口气。当年武威城沦陷,一家人失散多年,大家都怕了。怕好不容易的团聚如南柯一梦,醒来只剩空想和孤寂。 赵珩顺势揉了揉他脑袋:“好。” 赵琰就着力道把脑袋在大哥手掌里蹭了蹭,笑眼弯弯。小时候他和大哥是很亲近的,可自从大哥病了,便不叫他近身。好像有很久很久,大哥都没揉过他的脑袋了。 正在赵琰猫一样闭着眼享受的时候,跟班小厮不合时宜的过来喊人:“琰少爷,咱该走了。” 赵琰:…… 他从一脸梦幻里回过神来,猛地拍了一把脑门:“差点忘了,师父约了城中几个大粮商谈生意,我得回去盯着,万不能叫师父喝酒。” 赵珩见赵琰撒丫子跑了,不由敛了敛眉,兀自寻思,白家主这节骨眼上约粮商谈事情,恐怕所图不小啊。 第96章 深夜,大雨滂沱,雾气沼沼,一步之外便已看不清人。 刘会带着一队人马埋伏在飞虎胫下,雨水顺着蓑衣流淌,在眼前形成一道水帘。 几次刺杀范亭都无功而返,黄志急了。杨陵已得了消息,顾兰西已经整军待发。 这次姬昊行动很快,甄世尧得到消息时圣旨已经从宫里发出了。他勾搭杨氏做下的那些事儿一旦暴露,少不了一个诛九族的谋反大罪。甄世尧比谁都急。 因此在此事上也越发卖力,鼓动杨陵趁机一举拿下秦阳。否则若顾兰西进了秦阳城,他们所有的经营都付之一炬。 杨陵素来谨小慎微,但也知机不可失,遂调遣杨氏私军同雾谷关副都督里应外合,意图拿下雾谷关。压力便给到了黄志,他必须尽快拿下飞虎胫。让入关的杨氏私军顺利进驻秦阳城。一旦顾兰西大军抵达,恐又要拉锯许久。 前几次的刺杀已经让范亭有了防备,他必定会在飞虎胫留下人手。但城守府府军能调动的仅有两百余人,再加上甄世尧留在秦阳一带假装匪寇的私军,合起来也不过五百多人。 刘会心里清楚这次任务艰巨。可如果做不成,他们这些人都得死。顾兰西不会放过他们。 视线受阻,刘会也看不清前方是什么情况。只是隐隐听到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哨声,是甄世尧的人到了。 刘会双眸寒光迸现:“行动。” 今夜注定很多人都睡不安稳。 龙虎帮灯火通明。 范亭看着眼前那张熟悉的面孔,心如刀绞。 “冯栖鹤,你还不死心么?” 冯栖鹤抱着剑,眼眸微垂:“抱歉,不空山择杨氏为主。” “杨陵取利忘义之徒,栖鹤竟甘心沦为杨氏的走狗,我真为你感到可惜。” 冯栖鹤自嘲的笑笑:“不空山的传承不能断送在我手里。” “所以你宁愿干起打家劫舍的勾当?就不怕辱没了不空山的名声?你要当逆贼么!”范亭痛心疾首。 “逆贼?”冯栖鹤低笑起来,笑声如凄风冷雨:“这天下的逆贼还少我一个么?周天子自私钻营,弃黎民于不顾。大周朝廷上下官员视法度如无物,贪墨暴戾,鱼肉百姓。我若是逆贼,那他们是什么!” “杨氏又比周天子好到哪儿去么?”范亭喝道。 “杨氏若得秦阳,会修缮雾江岸口工事。”冯栖鹤道:“他答应我的。岸口决堤,我不空山基业势必毁于一旦……” “栖鹤!”范亭急了,他颤着手指着冯栖鹤:“你,你这是与虎谋皮啊!杨氏拿什么修缮工事,拿你马帮从那些商人们身上敛的财么?你以为杨氏会这么好心!” “杨氏若占了秦阳,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岸口被冲毁?”冯栖鹤急着辩驳。 “若杨氏不忍岸口决堤,为何不早早拿银子修缮工事?岸口是什么情况你心知肚明,近来连降暴雨,岸口早就撑不住了。你还等杨氏占秦阳?只怕秦阳城那时已化为泡影了!哎呀!”范亭又气又急,连连跺脚:“你糊涂呀你!” 冯栖鹤还要说什么,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搅的人心烦意乱。 “……不好了不好了,帮主,岸口,岸口决堤了!” 一记闷雷狠狠捶下,冯栖鹤被兜头淋下一盆冷水:“怎么会……” 范亭已经顾不得再多了,他急急说道:“栖鹤,你若回头犹未晚矣。我们如此僵持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你杀不了我,刘会也夺不下飞虎胫,杨陵更拿不下雾谷关!顾少将军的军队就要抵达秦阳城了,你们所有的部署早就不是秘密。眼下要紧的是岸口决堤之事,我已命帮中弟兄灌了许多沙袋,尚能抗一时,再耽搁下去,你不空山的老祖宗就要扛着棺材板来问候你了!” 冯栖鹤呆愣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反应,范亭连拖带拽将人拉出了龙虎帮,顶着大雨匆匆赶往岸口…… 李玄度睡梦之中猛然惊醒,随手一扒拉,没碰到赵珩。房间里漆黑一片,窗外是隆隆雨声,似乎还混杂着些许急切焦躁的交谈声。 他摸着黑从床上爬起来,不等摸索到烛台,门便被推开,风雨也被裹挟进来。 “阿珩?”李玄度叫了一声。 “是我。”赵珩点了烛台,李玄度就着昏黄的光,见他一身雨水滴滴答答往下落,神色严峻,不由心口一跳:“岸口决堤了?” 赵珩抹了把脸点了点头:“范帮主和冯栖鹤已经带人过去了。黄志动手了。” 李玄度叹息一声。 “你不用担心,范帮主留了几个小弟子给我,我叫人去岸口那边打听了,有什么情况会及时告诉我们的。离天亮还早着,再去睡一会儿吧。” 第63章 赵珩想抱他一下,想到自己浑身湿透了,到底没敢上前,唯恐过了湿气给他。 这种时候确实也做不了什么。李玄度也不是爱给人添乱的人,索性便回去躺着了,只是睡的没那么踏实。直到洗完澡一身清爽的赵珩躺在他身边,方才沉沉睡去。 黄志在城守府没等到飞虎胫的消息,倒是等来了一个晴天霹雳。 雾江岸口决堤了! 他一口气哽在喉咙,差点儿没背过气去。 “快,快,刘会呢,快点府军过去,哎呀呀!”黄志急的跳脚。 官差道:“大人,刘大人带兵出去了呀……现在只有守城府军,调不来人了。” 黄志:…… 他捏着脑门愁的不轻:“天爷呀,这是不给人活路了呀,哎呀呀……” “先派人去岸口那边看看情况,快去!”黄志一时没了主意,便先打发官差过去摸排摸排。 雾江岸口是他主持修缮的,用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废料他自个心里头明镜似的。那堆废材根本不经事儿,近来雨水大,不决堤那算他走了狗屎运。只是最近事情多,他压根儿没想到这茬。没想到这节骨眼上生事端。 能及时堵住倒也罢了,若水势凶猛,估计来八百个杨陵都得给他冲回陇西老家去。 黄志摸着腮帮子,只觉牙疼的厉害,饭都吃不下了。 好不容易挨到第二天正午,官差顶着大雨回来禀道:“大人,岸口那边有人投沙袋,不过情况还是很严峻。” “有人?谁呀?不是调不来人了么?”黄志一脸狐疑,在这秦阳城地界还能有人越过自个调人过去?要造反了不成! 官差就道:“小的瞧见不空山的冯掌门了。” “冯栖鹤?!”黄志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他怎么会在岸口?他不是应该去飞虎胫接应刘会吗?对了,都这时候了,刘会怎么还没回来。” 黄志心里突突直跳,一种不太好的预感窜了上来:“你去飞虎胫看看半山腰插没插旗。” 雨势太大,岸口的情况要比预想的更糟糕。沙袋堵不住,大水已经漫过良田,冲毁了田庄和民房。所幸有龙虎帮的人及时疏散附近百姓,暂时没有伤亡。 但他们人手不够,沙袋也紧缺,忙了一宿几乎没有喘息之机,再这么下去,人要活活累死了。 姬元煦大早上就穿好蓑衣准备亲自去岸口,赵珩将人喊住:“你这样去也帮不上什么。”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整个堤坝都给冲毁了,到时秦阳城都得化成一片汪洋。” 赵珩招手让他进来,在书案上展开一份工事图。 “这是……”姬元煦瞳孔猛地瞪大:“这是雾江岸口!” “没错。”赵珩道:“上次咱们一起去看过堤坝,回来我便画了这图。这段日子一直在想对策,虽然不算完善,不过应付眼前倒是足够。” 他双指并拢点了点岸口位置,道:“其实岸口并不是一个完美的泄洪点。”顺着岸口,赵珩手指划到上游氓县的鹰嘴山:“这里地势高,不仅可以大量引水,且四周渠道畅通,若适当引导,还可作渠首用以灌溉下面几县的田庄。” 姬元煦觉得这方法有些眼熟,猛然想到宋镜敛给他的隐太子手札,其中便有治洪十策一篇,当中便提到当年选择岸口为泄洪点是诸多因素影响下不得不选,隐太子也是看好鹰嘴山的。 他愣愣的看了眼赵珩,这便是父子之间的默契么。 “……只是眼下说这个有些早。”赵珩开口拉回了姬元煦的思绪:“但我们除了用沙袋,还可以发动百姓编制竹笼,要大一些,竹笼里装满卵石沉入江底,可以一定程度上减缓水势。顾将军的人马午后便到,我已叫方野和阿琮去城外迎人,直接带他的兵在岸口下游处开挖河道,将大水分流,以减轻对农田的冲击。” “玄度说最多两日雨势便有缓和,岸口的情况不会再糟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拿下黄忠,接手城守府。大水过后灾民还需安置,布施、重建民房都是当务之急。你不在城中安排调度,跑岸口那边又能做什么?难不成用自己填窟窿去?你倒真看得起自己。” 姬元煦:…… 虽然又被教训了,不过姬元煦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他真诚的冲赵珩拱了拱手:“先前我过于担心岸口之事,行事急躁冒进。多谢堂兄提点,元煦受教了。” 赵珩把图纸卷起来塞给他:“知道该做什么就赶紧去吧。你还年轻,遇着大事儿难免自乱阵脚,日后记得凡事先稳住自身再谈其他。” 姬元煦闷闷点头:“堂兄也没比我大几岁,却老成持重。” 赵珩就道:“毕竟我经历过大事儿。你犯不着同我比,只要你自己日日都在进步,这便是好事儿了。灰心丧气成什么样子,叫顾将军看笑话?” 姬元煦立马挺直了脊背:“本殿下才不会给他笑话了去!我去做事了!” “打了鸡血一样……”赵珩见他气势汹汹的样子,自觉好笑。摇了摇头,背着手溜溜达达去找李玄度说话了。 第97章 大水漫过河堤流向秦阳城,城中积水及踝。百姓皆关门闭户,不敢轻出,街上空无一人。 顾兰西率军入城直取城守府。 黄志收拾了包袱准备跑路,无奈金银珠宝太多,一时不知如何取舍。这么一耽搁,连人带财都给顾兰西堵了。 顾兰西背着手拎着马鞭溜溜达达进了院子,只见敞开的花厅堆了许多大箱子。马车停在回廊前,车上也已装了不少。他用鞭梢翘起箱盖伸脖子瞧了眼,不由咋舌:“我说黄大人呐,您这是给自己拾掇陪葬品呢?” 黄志要气疯了,梗着脖子道:“顾将军领兵进了我城守府,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顾兰西故作惊讶:“原来黄大人还知道这世上有‘规矩’二字,我以为黄大人早就反了天呢。” 他懒得站外头淋雨,干脆进了花厅,把蓑衣一解,无赖似的往主位上一坐,打了个响指。紧跟着便有军士押着刘会一干人进了府衙。 黄志眉头跳了两跳:“顾将军这是何意?” “黄大人还跟我这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刘会浑身是伤被丢在院子里,雨水冲刷着伤口,钻心的疼。他挣扎着仰着脖子看着黄志,艰难说道:“大人,事情败露了。我们的人才到飞虎胫便和龙虎帮的人遭遇了。甄世尧的私军根本没有出现!” 黄志站在回廊下,一脸阴鸷:“老匹夫,他想害死我!” “这话你还是等到了国都跟陛下去说吧。”顾兰西翘着二郎腿,掰着手指头细数黄志罪名:“贪墨朝廷款项,岸口工事偷工减料,勾结甄世尧劫掠行商,勾结不空山建立马帮敛财,勾结逆贼杨陵企图侵吞秦阳……黄大人呐,你自己数数,这一桩桩一件件,你祖宗十八辈加起来都不够砍头的。” 黄志差点儿咬碎了后槽牙:“究竟是谁泄了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顾兰西寻思寻思,秦阳城这事儿根本用不着谁泄密,只不过是坐在周皇宫里的皇帝陛下耳聋眼瞎看不到罢了。若非李先生带着几个弟子云游到秦阳,只怕最后真叫杨陵那老乌龟偷了秦阳城。 “时也,命也。”顾兰西摇头叹息。 大周都乱成这样了,竟还能保住秦阳这块肥肉,也实在是出人意料。不过想到李玄度,又似乎觉得这事儿本就在情理之中。 很多时候顾兰西也不知道未来会如何,未来该怎样。他经常站在碧水关巍峨的城墙上看漫天星图变幻,愈发觉得前路渺茫。大周就像一个垂暮之年的老人,在勾心斗角之中垂死挣扎。秃鹫盘旋在四周虎视眈眈,只等这传承了几百年的王朝咽下最后一口气,便齐齐上前啃食骨肉,将其瓜分殆尽。 父亲告诉他,不管大周如何,军人的职责是守护身后的百姓。可若国都亡了,仅凭他们又如何能护得住百姓呢? 这次朝廷派他来巡查秦阳,他知道背后少不了姬元煦的人在助推。这位皇长子殿下这几年成长不少,大周若有良臣明主,起死复生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想到朝廷那烂摊子,顾兰西也忍不住替姬元煦发起愁来。 他颇有些心焦的挥挥手:“把黄志一干人犯带下去好生看押。府衙所有钱财账目尽都归拢起来,待大殿下审查。” 正说着话,一辆马车停在府衙门口,从车上下来几个人。 顾兰西站在花厅前看了眼,除了最先下车的赵琮,余下两个都是生面孔。但不知为何这两人的气质让他觉得有些熟悉。 姬元煦撑着伞大踏步进了院子,溅起的雨水打湿了衣摆,泼上几点污泥,他毫不在意,只是蹙着眉看着满院箱笼,语气泛着冷:“如此巨贪,合该拿他填了岸口窟窿,好叫他知道知道洪水泛滥是个什么滋味。” 一开口顾兰西便知道了,他犹豫着上前不知该不该行礼。姬元煦看出他纠结,摆摆手道:“顾将军不必多礼,我带了这面具便是不想引人耳目。甄世尧的人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藏着呢,我可不想成了他的活靶子。” 顾兰西仔细瞧了眼他这面具,点头称赞:“殿下这面具倒是精致。” 赵琮忙举手道:“这是我做的!顾将军若喜欢,回头也给你做一个。” “那真是谢谢阿琮了。”顾兰西抬抬手:“二位殿下请。” “……适才黄志的心腹刘会说在飞虎胫并没有看到甄世尧的私军。”顾兰西道。 姬元煦点了点头:“埋伏在飞虎胫的龙虎帮兄弟今晨来回了话,道是在半山腰看到人影了。只是见刘会中了埋伏,那些人没上前便掉头返回了。想来是看到事情败露唯恐损兵折将,遂不敢上前。大雨瓢泼,山中不好追击,眼下那些私军藏匿于何处尚不清楚。不过依我看来,黄志已落网,那些私军大抵已经不在秦阳地界了,甄世尧这个人行事倒十分谨慎。” “但黄志还在我们手里。”顾兰西道:“一旦黄志被押送国都,甄世尧做的那些事是兜不住的。” 姬元曜微垂着眼眸:“若我外祖父狠下心肠,杀了那些人叫我们死无对证呢?即便父皇心有疑窦,但我们并没有抓到实际证据。一个黄志恐怕还构不成致命威胁。” “即便有证据,父皇也不会将甄世尧一党彻底铲除的。”姬元煦微叹口气,摇了摇头,道:“父皇的目的并非拔除甄党,而是收拢权力。甄世尧的存在可以助他拿到自己想要的。” 顾兰西看了他一眼,忽地起身拱手:“殿下该回京了。大周经不起这么折腾了,大周需要革新法度,需要富国强民。” 他本也不是什么忠义之臣,他只是看得明白,天下若动荡,百姓势必蒙难。武威城的一切会重新上演,杀戮会遍布大周每一个角落,没有人能幸存。若大周有明君,安定天下,顾氏自然甘愿为国尽忠。 姬元煦知道顾兰西是心高气傲之人,因此这番话让他心头大震。原来有这么多人希望他扛起大周的未来。 “顾将军。”姬元煦双手将人扶起,郑重其事道:“姬元煦在此立誓,必以天下安定为己任,匡扶大周,复往昔繁华!” 无数的迷茫之夜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努力的方向。国家病了,但尚能医治,但凡有一口气都不能放弃。 “顾氏,万死不辞。” …… 杨陵终究还是没能抢夺雾谷关。 雾谷关军中生变,副都督弄权,根本无法全心御敌。若杨陵胆子大些,一鼓作气冲入关口,拿下雾谷关是迟早的事儿。 谁料这老乌龟一听说顾兰西入了城,飞虎胫没拿下,当即掉头跑了。气的副都督七窍生烟,满口生疮。没了外敌,雾谷关军自个关起门来拾掇自家事儿,副都督缴械。军中之变来如潮水,退如潮水,很快便复归平息。 姬元煦接手城守府后,一道接一道的政令顺利下发。白氏联合几大粮商救济灾民,布施放粮。顾兰西则带兵清理城中积水淤泥,着手恢复民生。 被阴霾笼罩近一个月的秦阳城终于得见日光,压下去的高温眼看又有卷土重来之势。 赵珩正在书房写药方,李玄度则歪斜着身子懒洋洋的在躺椅上摇扇子。 “……虽此次洪涝情况不算严重,百姓伤亡不大。但大雨冲积河道,多有被淹死的牲畜等活物。此时又值高温,尸体腐败又经暴晒,恐滋生疫病。” 赵珩一边说一边将药方看了一遍,起身走到李玄度身边,道:“这方面医术记载不多,我根据玄度过去讲给我的案例写了一道方子,防患于未然。还请玄度瞧瞧,这方子可有不足之处。” 李玄度掀了掀眼皮,伸出两根手指夹起那张薄薄的纸扫了一眼,道:“你这方子主攻气血两请,针对火热之症,于表里俱盛者颇有助益。只是若做防疫之为,恐药性过重。” 他点了几味药材:“可先用便宜易得之药材煮水叫百姓服下,城中加紧巡逻,但见有发热、干呕、腹泻者,皆需重视。观其病症,再对症下药。” 赵珩略一寻思,点头应是。 “此次秦阳受灾,已损了千亩良田一季收成。今冬恐怕不好过呀。”李玄度叹了口气。 赵珩闻言道:“黄志一倒台,秦阳城的势力也得重新洗牌。我看最近白家主早出晚归,恐怕已有主意了吧。” “季商啊……”李玄度笑道:“天底下若论会做生意,没人能及得上季商。所幸他不是个奸商。” “元煦元曜有回京的打算了,朝廷会委派新的城守。我想过了七月再启程去云梦。”赵珩说。 “哦?”李玄度瞥他一眼:“在秦阳城呆舒坦了?不想走了?” 赵珩笑着摇头,抬手指了指窗外:“桃子快熟了,总得叫玄度尝尝自家桃子有多甜。今年不能再便宜龙虎帮那些人了。” 李玄度仰头看着赵珩,他站在光影之中,笑眼璀璨生辉,眼底丝毫不见阴郁之气。 天彻底晴了。 第98章 新上任的秦阳城守是姬元煦的熟人。先帝晚年大周几位皇子斗的厉害,斗到最后死的死流放的流放,本不起眼的姬昊在甄世尧的扶持下坐上了皇位。至姬元煦这一代,皇室子嗣愈发单薄。 第64章 先帝倒是有两个兄弟,只是不堪大用,一直赋闲在家当个闲散王爷。倒是安王爷家的长子荣郡王颇有些出息。不过当年夺嫡之争的惨烈历历在目,皇室宗亲乐得领闲差,不大掺和朝中争斗。 许是姬昊觉得自家的天下还得搁自家人手里头更稳妥,不然今儿提上来一个陇西的城守,转过头就把秦阳卖给杨氏了。明儿又提上来一个江南的城守,是不是又要琢磨把秦阳卖给江南呢。 于是姬昊东划拉西扒拉的,把姬荣这个堂兄弟给提溜出来了,叫他麻溜儿收拾包袱去秦阳赴任。 于是姬元煦就在某个艳阳高照天迎来了新城守,多少得尊称一句皇叔。 姬荣比姬昊虚长几岁,大抵是没甚操心事儿,保养的不错,瞧着比姬昊要年轻许多。荣郡王是出了名的好性子,见谁都笑眯眯的,一团和气。姬元煦虽同他接触不多,但能在国都那滩浑水里干干净净的出来,拿脚趾头想也不是个简单角色。 “荣郡王这人处事滑不溜手,左右逢源,倒也适合秦阳城守这位子。”顾兰西说道。 姬元煦拢着袖子站在城守府门口,回头望了望有些年头的府衙匾额,道:“不管适不适合,人既已到任,便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他若老老实实自然相安无事,若他敢生异心,龙虎帮的兄弟也不是吃素的。”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次再见,大殿下身上的气势愈发强势了。”顾兰西说道。 “有赖先生和赵师兄教导,师兄弟们也常给我鼓励。若再没有长进,岂不是辜负了他们的期待……” 说道此处,姬元煦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这次来秦阳城,顾将军不是蹲在城守府就是带兵四处巡查,眼下要启程了,不打算见见芳唯么?下次再见不知何年何月了。” 姬元煦心里其实是紧张的,他害怕二人见面旧情复燃,芳唯便又看不到自己了。但又觉得此举私心太过,非君子所为。 顾兰西笑了笑,倒也没遮掩:“巡街时远远瞧见几次,小姑娘还是那么活泼,叫人见了心里头就心生欢喜。不过我已有了家室,断没有再去撩拨的道理。小姑娘总会遇到良人,见面也不过徒增烦恼唏嘘罢了。” “顾将军坦荡,倒是元煦小心眼儿了。” 顾兰西偏头看了他一眼。 姬元煦迎上他目光,坦白说道:“顾将军此生是没有机会了,但我还有。” 顾兰西明白过来,心中不由生了几分惆怅。扭头又将姬元煦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遍,方才不甘心的点点头:“勉强配得上芳唯吧。” 姬元煦:…… “在碧水关时大殿下日日都去赵家旁听,只怕那时便生了这般心思吧。”顾兰西直言不讳。 姬元煦摇摇头:“也许是吧。那时只是觉得芳唯同一般的女子不同,总愿意多关注几分。回了国都又常常念起在碧水关的日子。直到先生到了国都,再见面的时候方才明白自己的心事。”他背着手笑着叹气:“任重道远啊,本想着云游路上同芳唯培养感情的,没成想半道要折回去了,只愿她别把我忘在脑后便谢天谢地了。” 二人边说边走,转出城守府那条巷子口就到了主街上。大半个月过去,秦阳城已差不多恢复往日生机了。只是雾江下游百姓受灾严重,城中多有无家可归的难民游荡。不过有顾兰西的军队压着,倒也没人敢滋事。 这几日城中各街巷口都安排了官差煮药,百姓们都怕遭瘟疫,倒日日都来领一碗药汤喝。几日过去不见城中有异常高热者。洪水过去后,上游下来的水也逐渐清澈。这场天灾便算是安稳度过了。 “我们该做的都做好了,余下如何安置难民,如何恢复良田就是新城守的事儿了。”姬元煦道:“我这皇叔倒是走运,咱们前脚抄了城守府,得了不少金银钱财,再加上缴获马帮的收入,父皇的钱袋子又充盈起来了。此次差事办的好,父皇想必不会吝惜拨赈灾款。毕竟秦阳的粮那也是国都的粮。” 顾兰西没甚诚意的朝一侧拱了拱手:“陛下难得英明。” 这话听得多了,姬元煦心里也没什么波澜,只是笑笑:“顾将军仔细隔墙有耳,参你个大不敬之罪。” 顾兰西不在意的耸了耸肩膀。 两人只顾着说话,不知不觉走到了主街街口。芳唯正在白氏铺子前帮赵琰施粥。她擦汗的功夫余光瞥见了顾兰西,先是一愣。 自上次分别后已有几年不曾见过他了,他似乎比前些年清瘦了些。不知道他这几年过的好不好。 这念头刚从心底浮起便被芳唯狠狠压下去,他过的好不好自有夫人操心,她这样算什么呢。虽心中仍有些许酸涩,但细细品来,似乎并没有那么难受了。 “元师兄!顾将军!”芳唯扬起比阳光还灿烂的笑脸,远远的招呼两人,灼的人心里发烫。 知道躲不过去,顾兰西却也坦然。 “许久不见,芳唯长高了。”顾兰西上前笑道。 芳唯比了比:“一点点吧。” 倒是奇怪,同这人说了两句话反倒觉得心里更舒坦了。好像只要这样并肩站着,依旧可以同行,因为他们心底都有一个共同的愿景。 “对了元师兄,听说你要回国都,阿琮嚷嚷着要给你送行。正好顾将军也在,稍后我去市集买些菜肉回来,咱们晚上一起吃个饭吧。” 姬元煦看了眼顾兰西。顾兰西爽快点头:“有劳芳唯了。不如一起去买吧,左右我们闲来无事,你一人也拿不了多少东西。” “这可是你说的,我巴不得有免费的劳力呢!”芳唯笑眯眯的擦了手,扭头对赵琰说:“我先回家准备晚饭,等这边结束了,你请白家主一并回去吧。” 赵琰抽空应了一声,不忘嘱咐芳唯:“大姐,我想尝尝大哥做的酱肉呢。你们都吃过,就我没有!” 芳唯就乐:“这你得跟大哥说,我倒是可以给你递话,大哥做不做我可不敢保。” 赵琰梗着脖子道:“大哥疼我呢,肯定会做的!你买好肉便是了!” 集市在城东,离此处也不算太远。芳唯管着一家的吃喝,这里她倒是熟的很。 “许多熟面孔都还在集市摆摊,看来秦阳城要不了多久就能恢复往常一样了。”芳唯说道。 “此次天灾总算有惊无险。”姬元煦话音刚落,就见芳唯站在肉铺前头,开口就是十斤肉。还跟那屠户打商量,添送几根大骨。 姬元煦吓了一跳:“芳唯,如今天气热,你买这么多肉怎吃的完,要坏掉的。” 芳唯头也不回道:“大哥做酱肉,咱们这些人便要吃许多了,总还要给范帮主他们送一些尝尝鲜嘛。” 姬元煦睨他一眼:“好像赵师兄到现在都不知道他要做酱肉吧,你就买回去了?” 芳唯不在意的摆摆手:“放心放心,大哥会做的……对对对,就割这一块,这块肥瘦匀称,刚刚好。” 芳唯挑了一块好肉,屠户手起刀落,还匀了一小块瘦肉出来:“小娘子买的多,这连下来的一块肉也送你吧。” “大哥真是爽快人。”芳唯从荷包里掏了钱笑眯眯递过去,扭头冲二人点了点下巴颏:“拿着呀!” 姬元煦两只手都占满了,遂往后退了一步,毫不客气的把重任交给了顾兰西。 顾兰西轻轻松松的拿了肉,道:“赵公子酱肉的手艺至今难忘,今日倒是有口福了。你们走后,碧水关还有许多人都念着赵记酱肉呢。” 芳唯高兴道:“我大哥就是厉害!等我们云游回去,还去碧水关卖酱肉!顾将军,你的院子还租我们么?” 顾兰西就道:“我自然乐意,要是每月能匀我些酱肉,房租还给减免呢。” 姬元煦:“你想得美,赵师兄的手艺可是十足金贵呢。” 三人边走边说笑,没多大会儿功夫就到家了。 这会儿还没到午时,李玄度正在回廊下纳凉。芳唯四处看了看,没见赵珩,遂笑着上前问道:“先生,大哥不在家嘛?” 李玄度掀了掀眼皮,懒洋洋道:“在后园子练剑呢。” 芳唯凑过去神秘兮兮道:“先生,许久不吃酱肉了吧……” 李玄度咂摸咂摸嘴:“可说呢,这段日子就觉得没什么食欲,总感觉少了点儿什么。你这小妮子倒好,馋我来了。” “先生,我买了肉,管够。”芳唯指了指顾兰西,道:“就是我这手艺,家常菜色倒应付得来,酱肉嘛……” 李玄度腾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扭头就往后院走,走的脚下生风,连头发丝儿都荡漾着喜悦…… 不多时,赵珩就满身大汗的跟在李玄度后头走了过来,使唤姬元煦:“把肉放厨房去,香料备好,我洗个澡就过去。” 姬元煦呆了呆:“这,这就可以了?” 芳唯扬起笑脸:“那当然,先生一句话顶我们百句,这叫‘对症下药’!咱们就等着吃酱肉吧!” 姬元煦跟在后头一脸难以置信的嘟囔道:“赵师兄有这么听先生的话?” 第99章 时间一晃便是七月中,桃子熟了,暑气还未散。 “……这桃脆甜脆甜的,可真好吃!”赵琮吃完一个又拿一个,还问李玄度:“先生,云梦有好吃的桃子么?” 李玄度就笑:“自然是有的。” “云梦的桃儿是不是都沾着仙气儿的,跟王母娘娘的蟠桃似的。” “等你到了云梦自去瞧瞧便是……” 赵琰满头大汗从外头回来,就见一大一小坐在回廊下一边吃桃一边东拉西扯,好不惬意,不由气呼呼道:“好哇,你们在家消遣,我还得去铺子盘账!” 赵琮幽怨道:“谁消遣了,待会儿还要上课呢!” 李玄度抬手就把桃核丢了过去,笑骂道:“小东西,先生我讲课就那么难听?” 赵琮忙堆起笑脸:“先生讲课那是世上顶好的,都是弟子愚钝,未能领悟先生教诲。” “读书不见长进,拍马屁的功夫倒是与日俱增。”李玄度笑着摇头。 拍马屁长进了那也算一种进步嘛,管他什么,赵琮就当先生是夸他了。他扭头去问赵琰:“二哥,你今儿怎回来这么早?铺子那么闲?” 赵琰刚伸手要去拿盘子里的桃,就被芳唯打了手,疼的他“哎呦”一声,委屈的眉毛都皱起来了:“大姐~” 芳唯一手掐腰一手戳着赵琰的头:“从外头回来不知洗手就要吃桃,也不怕吃坏了肚子。” 赵琰懒得动弹,从兜里掏出条帕子草草擦了擦手,笑嘻嘻道:“甭那么讲究,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他叼着桃子,从袖袋里掏出两封信塞给芳唯,呜呜说道:“喏,国都来的信。” “怎么有两封啊?”芳唯嘟囔了一句。 赵琰就道:“都是大殿下写的,一封给先生,一封单独给大姐。” “给我的?”芳唯嘴巴微微嘟着,红了脸颊。一定是今天的太阳太毒了…… 芳唯不大好意思的把那封信收了起来,将另一封递给了李玄度。 这封信颇有厚度,李玄度拆开看了眼,里头还夹着一封姬元曜的信。信中先是给先生问了好,又说了说近日修习巫术的进度。 李玄度收了姬元曜后,他的身体倒是一日强过一日,如今病灶已除。眼下只需按照李玄度教给他的术法勤加修炼便可。待一个阶段完成,再寻机离开国都同李玄度修习下一阶段的术法。修行如何端看个人天赋造化,倒也没什么好操心的。 姬元煦这封也照例给大家问了好,将近来读书不解之处提了提,剩下大半篇幅都在表达自己对朝廷的不满,对父皇的失望。 朝廷给出了秦阳之事的处理结果。原秦阳城守黄志被判斩刑,抄没家产,阖族流放。原雾谷关驻军副都督在杨陵叩关时死于乱军之中,其族人皆获罪流放。不空山掌门冯栖鹤为保祖宗基业,主动请罪。但因岸口决堤之时此人率门下弟子奋力抢救,功过相抵。朝廷并未加以处罚,只没收了马帮全部获利。 杨陵龟缩在陇西,朝廷本应趁此机会斥杨陵不臣之心,借机夺回陇西政权。但姬昊仿佛默认了陇西归杨氏,默认了这些门阀不再奉大周为主,默认了这四分五裂的天下。只要那些门阀贵族老老实实呆在自己的地盘,大家便能相安无事。这样的朝廷,威严何在! 还有那个将陇西杨氏、不空山和雾谷关驻军串联起来的甄世尧,一句无实证,便将这罪魁祸首摘的干干净净。姬元煦知道,父皇之所以松口是因为甄世尧和他交换了某种利益,这可以让父皇在朝堂上掌握更多的主动权。堂堂大周天子为这点利益弃天下臣民于不顾……这样的君主,君威何在! “……姬昊没救了。”赵珩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李玄度身后飘过来,他双手撑着躺椅边缘,将李玄度圈在他双臂里,低头看那封信,似乎想到了姬元煦想骂又不敢骂的憋屈样~ 李玄度向上一撩眼皮:“下猛药才行。” 微风有些躁,赵珩垂下的发梢轻轻掠过李玄度的额头,撩拨的人心里痒痒的。 “……这次秦阳之事虽是宋大人等一干老臣从中斡旋方得今日之结果。但若无陛下首肯,此事定要横生波折。陛下虽贪眼前之利,时而也算明事理,知道孰轻孰重。且陛下十分看重元煦师兄,此次元煦师兄回朝,便是打算联合一班大臣革新吏治,变法图强。我想陛下就算不全力支持,也不会强硬阻拦的。”芳唯说道。 “就是!”赵琮“噗”的吐出桃核:“咱陛下拢共就俩儿子,元煦师兄是嫡长子,陛下自然更加看重。元曜师兄有幸是没长歪,有那么糟心的外祖一家,元曜师兄人倒是不错。可惜凭咱陛下斤斤计较这劲儿,元曜师兄必定不受重用。” “甄世尧还奔着让元曜师兄做太子、做未来的皇帝呢,本就跟元煦师兄是死对头了。元煦师兄若想变法,首当其冲利益受损的就是甄世尧这号人。他必想方设法阻挠变法。这种时候除非陛下脑子被驴踢了,否则断不会拖大儿子后腿的。” “就怕陛下到时候又犯蠢呐,儿子再重也重不过自个的利益。反正陛下正当年,儿子总会再有的。” 赵琰摇头叹气:“这种事儿我可见多了,商人们为了家族产业尚且兄弟残杀,父子离心,就别说皇族了。没有哪个正当壮年的皇帝会希望自己的儿子手握权柄的。李先生应当给你们讲过《周史》吧,隐太子就是前车之鉴呐。变法图强哪就是那么容易的事儿了。那些蠹虫一样的贵族不会同意的,到那时众叛亲离,稍有不慎,便会落个隐太子一样的下场。” “但隐太子的所作所为切实让大周强盛了一段时间,否则以大周的国力是绝对不会撑到现在的。”芳唯目光坚定道:“只要是为了强盛这个国家,让天下黎民可以过上好日子,虽死无憾。我想隐太子从未后悔过走这一步,他虽已不在这世上了,但却有那么多仁人志士记得他,记得他的法度,记得他的宏愿。并且愿意为了这个愿景而付出努力,这就够了。” 第65章 赵珩目光灼灼的看着芳唯,娇弱的女儿家却有如此心胸和志向,连他这个隐太子的亲儿子都自愧不如。 “我倒是枉读圣贤书了。”赵珩轻声喃喃。 这细微的声音被李玄度捕捉到了,他笑了笑,低声说道:“阿珩并非没有志向,只是你更加随性罢了。大月山上的阿珩也曾是让人崇拜的,也曾是暗无天日时照亮无助百姓心里的一颗星。” “我为星,玄度为月,星星永远捧着月亮。我志在此。”赵珩将头微微凑过去,呼出的热气打在李玄度脸上,惹得他心如野马狂奔。 “天杀的,当着孩子面调情,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李玄度老脸一红,伸出一根手指把赵珩推的远远的。 所幸几个孩子在那儿说话,倒不曾注意到他们。李玄度暗暗瞪了赵珩一眼,起身回房午睡去了。 赵珩眼珠子一转,扭头对芳唯说:“今儿下午晚些时候再上课,午后有些热。” 芳唯觑着眼睛看了看天,心说也不怎么热啊…… …… 杨陵出师不成退回陇西之事已不是什么秘密,各路门阀皆已获得消息。 这日,淮阳王父子正在对弈。楚司珏故意输了一棋,楚煜趁势追平。 楚司珏“哎呀”一声,可惜道:“棋差一招,错失良机呀。” 楚煜觑他一眼,将棋子扔进罐子里,没什么表情道:“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楚司珏从塌上下来,拱手道:“父王,如今淮阳楚氏之处境便如这盘棋,我们明明有好几次机会可以挥师北上……” “时机未至。”楚煜打断了他的话:“楚氏为大周臣属,凭何挥师?岂不知要背上乱臣贼子的骂名!” “乱臣贼子?”楚司珏忽然笑了:“难道现在我们就是忠义之臣了么?父王,史书是胜利者来书写,只要我们夺了天下,谁敢置喙!儿知道父王在等李玄序,可我们等了一年又一年,还要再等多少年?等到大周恢复生机,掉过头来收拾我们这些生了反心的门阀么!” 这些年楚司珏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想他淮阳楚氏手握重兵,若一举北上,现如今早已稳稳坐在周皇宫里了。可他父王偏偏贪那一点虚无的美名,还有李玄序给他画的大饼。什么天命所归,什么时机未至,不过是那些巫诓骗人的幌子罢了。 “司儿啊,凡事不要冒进。”楚煜也知道他心里有气,倒也没说什么重话,只是道:“姬昊没那个能耐,也没那个脑子。看看杨陵全身而退便知道,姬昊眼里只有大周那一亩三分地,他已经管不了我们这些门阀了。大周朝廷这些年内斗不止,总有国力耗尽的一日。民怨沸腾之时,才是我楚氏出山之日。等到百姓没了活路,我楚氏顺应民意,做这救世主,难道不好么?” 他还要等,等玄序先生回来,等那最后一点天命气蕴尽归于他! 第100章 楚司珏顶着一脑门怒气回到自己府邸,谋士周狸见他这副样子心中已然有数。 他泰然自若的落下一枚棋子,道:“怎么,王爷还是不同意出兵?” “嗯。”楚司珏脱了鞋盘膝上塌,眉头紧锁。 周狸叹了口气:“此时也确实不是出兵的好时机。若杨陵能再坚持坚持,我淮阳楚氏借清君侧之名,入国都勤王,倒也师出有名。可惜杨陵那老东西跑的太快。眼下大周彻底掌控了秦阳,国库充盈,士气正盛,于我们而言实非良机啊。” “父王太过倚重李玄序了。”楚司珏道。 “李玄序乃巫族大巫,不得不承认其人确有真本事。世子殿下纵然不喜,也莫要与他结仇,日后少不了有用得上此人的地方。” “我知道,大巫可通天地。单看淮阳一带这些年风调雨顺,我楚氏发展的这么快,我也不会把他如何的。只是这么多年都无进益,始终缩在淮阳,心里不痛快罢了” 周狸就道:“听说李玄序外出了,好像是发现了什么,最近他不在淮阳城,世子殿下也省着瞧了他闹眼睛。对了,昨儿个底下人送了一头花斑大虎,悍勇非常,世子殿下不如去斗兽场散散心?” 楚司珏闻言不由笑道:“还是先生懂我。” 楚司珏在城郊有个别苑,占地不小。别苑前头看着没什么特别,后院却十分宽阔,那里建了一座斗兽场。 “这大虎瞧着不错。”楚司珏在高处坐下,俯瞰斗兽场。 斗兽场的管事忙哈腰堆笑:“这虎凶悍着呢,十好几个勇士才勉强将它囫囵个带回来,圈了几天,这脾气愈发暴躁了,一准儿让世子殿下满意。” 楚司珏点了点头。 管事扭头吩咐:“开始吧。” 花斑大虎喷着鼻响,在斗兽场暴躁的来回转圈。角落里矮小的木栅门被打开,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壮被拖了出来。他双股战战,哀嚎着大声求救。 花斑大虎听到声音,兴奋的嚎叫一声,猛冲过去。那人方才跑了两步就被扑倒在地,尖锐的虎牙刺穿脖颈,鲜血迸溅。 “好一只花斑大虎!”楚司珏拍着大腿,满眼兴奋:“放两个人出来!” 他喜欢看人和猛兽搏斗,那种残暴的、鲜血带来的刺激会让他有一种血液沸腾的感觉。这和他外表给人的谦逊态度大相径庭。也许是压抑太多年了,他需要刺激。他想,总有一天他会率领楚氏的军队打败大周,成为最勇的猛兽,统御天下! …… 赶了二十几天的路,前面不远便到淮阳地界了。白商打算插手粮食这门买卖,处理完秦阳的事儿便同李玄度一行人一起上路了。 “……粮草生意牵连大,你想好了?”李玄度问他。 白商摇着扇子笑道:“商人利当先。眼下这种情况,手里有粮心不慌。” “你就不怕楚氏更惦记你手里的东西了?” “怕呀,怎么不怕。”白商道:“所以粮草这门生意我打算私底下做,不告知族人。这趟回去安顿好族中事务,再调拨些银子给阿琰。粮食买卖都交给阿琰全权管理,我让我那闺女同他一起,相互有个照应。哦……还能顺带培养培养感情。这二年阿琰四处找家人,都没怎么在九江呆过,师姐弟两个聚少离多,总归是不好的。” 李玄度:“……你操心的可真够多的。” 白商嘬了下嘴:“可说呢,自家闺女自家弟子,可不得上点儿心。” “若二人心意相通,便是分隔两地,情意亦不会消减半分。若二人并无此意,日日相对也不过徒增烦恼罢了。”李玄度说着,看了眼蹲在一旁吃烧鸡,还不忘催着赵琮吃快些的赵琰,笑道:“不过看阿琰这猴急赶路的样子,只怕也用不着季商多费心,擎等着吃喜酒便是了。” 白商就乐:“到时玄度也一定要来啊。” 李玄度点了头:“此事若成,我会给两个小辈诚心祝祷,祈愿夫妻和顺,早生贵子。” 白商笑意更深。 吃饱饭稍歇了会儿便又启程了,赵琮一边打嗝一边上了自家马车,屁股刚落地便给赵珩抱怨:“大哥你说说,二哥这一路火急火燎的。知道的咱们是云游,不知道的还以为咱被狼撵了呢。有他这么急的么!” 赵珩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快些好,总要赶在八月十五前入城的。” 赵琮:……他就知道,大哥二哥打小就勾勾搭搭,狼狈为奸! 李玄度已经准备闭目养神了,闻言掀开眼皮,正好撞上赵珩看过来的眼神。视线相碰,狭窄的车厢里迅速升腾起两分热气,暧昧蔓延开来。李玄度微微翘了翘嘴角,安心睡去了。 赵琮还在嘟嘟囔囔,芳唯踢了他一脚方才消停下来,憋屈的他只好看窗外风景解闷,时不常的打两下饱嗝刷一刷存在感。 八月十三,一行人终于到了九江城。虽然还没到十五,但大街上到处张灯结彩,十分热闹。 “淮阳一带都是楚氏的控制范围,好在楚煜贪虚名,明面上也未曾苛待百姓。有幸我知道淮阳王两父子私底下是个什么德行,否则还真要被他们诓骗了去。”白商说道。 李玄度掀着帘子看街上人头攒动,扭头道:“九江百姓多以白氏为尊,九江城的热闹同淮阳王可没什么关系,你倒也不必往他脸上贴金,不过乱臣贼子罢了。他若当真爱民如子忠君爱国,大周危难之际,又何必摆出事不关己的做派。” “虽说姬昊也不怎么样,但大周朝廷还不算民心尽失,且轮不到他楚煜置喙什么。无非是想趁大周疲弱夺天下权柄,成全一己之私而已。百姓们固然怨声载道,怨朝廷不作为,怨贪官污吏横行。但门阀们就是清白的么?这天下四分五裂,可全是他们的杰作啊。” 芳唯点点头:“先生说的有理。淮阳王想做这救世主,可百姓所图不过安稳度日。门阀们总想着坐上那九五至尊之位,殊不知兵戈一起,遍地骸骨。踩着百姓的骨血上位,若叫这样的人掌天下权柄,那才是百姓之苦。” “小丫头嘴皮子越来越利了。”李玄度笑道:“行了,别说这些烦心事儿了,到了九江城你白叔叔的地盘,尽情玩儿便是,不用拘着。” 听说玩儿赵琮立马支楞起耳朵,还不等心花怒放,就听李玄度说:“课业还是不能落下的。” 赵琮:…… 师徒几个在白商的别苑下塌,此处僻静,拐过两条巷子便是主街,于生活上也颇便利。 白商拢着袖子道:“这是我私产,族人们不知这里,你尽可安心住下,回头我叫家里两个孩子过来见见你。我知道你准备去云梦,巫族的事儿我不懂,但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玄度尽管开口。” 李玄度诚心说道:“季商已经帮了我不少了,玄度铭感五内。” “朋友之间不说这个。”白商拍了拍他肩膀:“一路舟车劳顿,你这身子骨还是先好好休息吧,我就不多打扰了,先告辞。” “季商慢走。”李玄度将人送到大门外,目送马车驶去。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余晖斜斜的洒在巷口,他倚着大门兀自瞧了一会儿,不由出了神。 赵珩收拾完行李,发现这人送客送了许久不见回来,以为他和白商去了白家把酒言欢了。赶紧找了出去,却见人抱着肩膀杵在院门外发呆。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顺着李玄度的视线看着巷口,此时最后一点残阳已经消散,巷口什么都没有。 “你在看什么?”赵珩轻声问。 李玄度回神过来,轻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想到许久不曾回来,有些感慨罢了。” 他深吸口气,道:“云梦距九江不远,我还未曾出门云游时便常来九江城闲逛。小时候是师兄带我来,长大后就自己来。回九江城就跟回老家一样,熟悉的很。只是适才送走白季商,突然有种物是人非的悲戚之感。这大街小巷看起来什么都没变,可似乎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其实是玄度的心境不一样了。”赵珩道。 李玄度哂笑一声:“也许吧,人总是会变的。”他站直了身体,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道:“瞧我,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凭白给自己添堵。那什么,时候不早了,咱稍微拾掇一下出去下馆子吧。” 才下了台阶,就听身后赵珩说道:“我不会变的。” 李玄度背着手站在院子里,闻言扭回身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暗影里,目光灼灼,散着光芒。李玄度忽地笑了:“我相信。” 九江城有夜市,太阳一落山夜市就跟着热闹起来,才到街口便听人声鼎沸。 赵琮吸了吸鼻子:“好香啊,先生,九江城有什么好吃的嘛?” 李玄度优哉游哉的边走边往两边看,闻言笑道:“那可多了,炒米粉、萝卜饼、煎豆腐,喏,还有粉蒸肉,我最喜欢吃的。” “前头那家酒楼似乎挺热闹,不如我们去那家吃?”赵珩抬了抬下巴颏。 李玄度笑眯起眼:“阿珩好眼光,我每次来九江必来这家吃。” 赵琮搓了搓手掌:“那还等什么,赶紧着吧,我要饿死了。” 才走到酒楼门口,忽听身后有人讨论什么,赵琮扭头看了眼,就听当中一个大汉说:“周家堡又来收猛兽了。” 围观人道:“猛兽哪是那么好得的,虽说价钱给的高,但去猎猛兽不死也半残了。我家邻居那屠户就给周家堡送了一只花斑大虎,好家伙,人没了一条腿,现在搁家养着还生死不知呢。” “先生,周家堡是什么帮派么?”赵琮听了一耳朵,扭头问李玄度。 李玄度眯起眼睛想了想,摇头道:“没听说过,想来是这些年才兴起的小帮派吧。” 赵琮“哦”了一声,也没太当回事儿。 第101章 也许是近乡情怯,也许是另有打算,李玄度到了九江后也没急着去云梦。寻常除了给弟子们讲课之外,闲暇时便去城中游逛,倒也惬意。 白商从淮阳打听了消息回来,说李玄序月前启程离开淮阳,不知所踪。李玄度眉头微微一皱,他这师兄心思诡谲,不知又要做些什么。 “九江一带的气候当真不错,没有西北风沙大,又不像秦阳热的人心发慌,很适合颐养天年啊。”赵珩说道。 李玄度回神过来,笑道:“是啊,人杰地灵。” 赵珩睨他一眼:“玄度有心事?我见你面带愁容,可是有难处了?” 李玄度摇摇头:“倒也不是,只是担心能否拿到师父的手札。” “玄度也不用给自己这么大压力,你一直说凡事顺其自然。能拿到固然好,拿不到也自有拿不到的解决办法。区区阴气,我不信它能奈我何。” 李玄度笑了笑:“年少轻狂啊,是好事儿。” 第66章 赵珩把剥好的栗子仁递了过去,笑道:“谁没年轻过。吃吧,少吃些,待会儿要吃饭了。” 傍晚时分,连阳光都格外柔软。房檐坠着光,翠鸟踮着脚站在檐角四处张望,不多时飞来一只小黄鸟,一黄一绿凑在一处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倒也逗趣儿。 “……要是一辈子都能过这样安静的日子就好了。”李玄度吃了一颗栗仁,扭头道:“真甜。” 赵珩唇角漾起一丝笑意:“那也不能多吃。” 李玄度:…… 二门外传来吵吵嚷嚷的说话声,是几个孩子回来了。 李玄度把歪向赵珩的身体挪了过来,正襟危坐的吃栗子。 赵琮他们回来的时候就见两人坐在书房门口的台阶上,落日的余晖刚好打在他们身上,远看倒像两尊石像。 赵琮心里暗忖,大哥跟先生呆久了,真是越来越像先生了。 “在门口就听你们吵闹,是街上有什么热闹瞧?”李玄度问道。 赵琮思绪被打断,匆匆行了一礼,道:“是城里出事儿了。适才和大姐买菜回来路过府衙,见有几个百姓上告家里有青壮失踪。” “人口失踪?”李玄度眉梢一挑:“这确是大事儿了。” 赵琮深以为然:“可说呢。我听了几耳朵,似乎这事儿也不是最近才有发生。不过衙门应当不会坐视不理的,毕竟是青壮劳力呢。” 赵珩就道:“衙门如何咱管不着,既有这样的事儿发生,你们便少在外行走吧。尤其是芳唯,莫单独上街买菜,总有阿琮或是方野跟着才行。” 赵琮拍了拍胸脯:“大哥放心,最好是别叫我碰到那人贩子,否则必定给他老巢搅的翻天覆地。” “你别瞎逞能,咱们初来九江人生地不熟的,人贩子专挑你这样的下手。大哥说话你听着便是,仔细日后吃亏受苦。” 芳唯训了他两句,赵琮嘟嘟囔囔应了,心里服不服就不知道了。 他推着芳唯往前走:“好了大姐,先生都饿了,咱去做饭吧,我给你烧火。” “我看是你饿了吧,馋猫儿~” “……” 姐弟俩一边斗嘴一边去了厨房,李玄度望了望,叹道:“哪里都有不太平啊……” 中秋一过,天气便一日凉过一日,赵珩早早就把秋衣拿出来给李玄度换上。 “……我看你在窗前站了许久,夜里风凉,仔细着了风寒。”赵珩将大氅披在李玄度肩上,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夜幕。 今夜有雾,月亮隐在薄雾之后透出闷闷的光。几点残星遥遥坠着,时隐时现,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瞧。 “再过些日子就是云梦最美的时节了,我们准备准备出发吧。”李玄度道。 赵珩应了一声:“听你的。你若舍不得云梦巫族,那我索性直接捣了巫族的洞天福地,让那些不长眼的云梦弟子都以你为尊。” 李玄度本来有些惨淡的心绪忽然就被赵珩这话吹的毛都不剩,他笑出了声:“你当巫都是神仙不成,哪来的洞天福地,不过是一处居所罢了。师父不在了,那里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别人不知道,反正玄度必定是神仙。”赵珩关了窗,不叫他再站着了:“天晚了,早早歇了吧。” 此去云梦,李玄度并不打算入巫族的通天宫。宫门设有禁制,又有众多弟子把手,阿珩武功虽高又有阴气护体,却无法破解禁制。当年他能从摄魂狱逃出,也是有几位师弟的帮助。今时今日可没人帮他了。 何况他本也不愿与通天宫扯上什么干系,此行只入云山草庐便可。那是历代大巫清修的地方,只有大巫才知道如何破解云山禁制。师父此前已将破解之法传授给了自己,想来也不会再告知师兄。 这两日李玄度只给弟子们上半天课,余下的时间便躲在厨房烧卜骨,要么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画符。赵珩知道他有正经事儿,难得的没有多缠磨他,自去后院练剑。 画了半天符,李玄度有些饿了。他看了看天色,早已过了午时,却不见家中开饭。院子里除了阵阵虫鸣也没其他动静。好像家里就剩他自己一样。 他撂下笔,狐疑着推门而出,正碰见刚冲完澡一身清爽的赵珩。 “是我错过了午饭么?”李玄度有些纳闷:“可我也没闻见饭菜香啊……” “我正要说呢。”赵珩道:“芳唯姐弟俩一早便去刘村收土鸡蛋,说天凉了给先生补补身体。不过刘村距城里不算远,按说午时前也该回来了,许是给什么事儿耽搁了。方野跟着呢,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你饿了?想吃什么我去做。” 李玄度点了点头,心里仍有几分不落地。 “随便煮碗汤面吧,省事儿。” 左右闲来无事,李玄度跟着赵珩去了厨房。见他抓了把菌子煮了汤底,临出锅前又撒了把翠绿的小葱花,只这一碗面便勾的李玄度肚子里馋虫咕噜噜叫。 “菌汤面清淡,就点酱瓜条吃。”赵珩从小陶罐里夹了一碟咸菜,两人就坐在厨房门口吃了起来。 饭后消遣一会儿眼看着便要到未时了,还是不见人回来。赵珩也有点坐不住了:“我出去看看。” “当心。”李玄度道:“九江城才发生青壮失踪案,就怕阿琮这小子不知轻重。” 赵珩也才拐出巷口的功夫,方野赶着自家马车回来了。只是还不等赵珩心落地,就见芳唯撩开帘子红着眼急急说道:“大哥,阿琮不见了。” …… “芳唯别急,你们不是去刘村了么?人怎会不见?”李玄度倒了杯水给小姑娘。 年少时一家人的分离是芳唯心里的噩梦,虽然平日行事稳重,可遇上这事儿根本没办法让自己冷静下来,说话也有些颠三倒四。 方野遂上前回道:“先生,我们一早便出发去刘村,比对了几家的价格收了些土鸡蛋。回来的路上三公子说口渴,那会儿我们刚好经过一处茶寮,只是村道窄,两旁又有水沟,马车不好折返,三公子便自己走去买了茶水。那茶寮并不算远,从马车的位置还能看到幌子。小人眼瞧着三公子进了茶寮,只是等了一会儿不见人回来。城中近来有青壮失踪之事,大小姐担心,我们便去那茶寮问了问,却不见三公子。” “茶寮就是个茅草棚子,一目了然,并无藏人之处。小人与店家打问,是否有位小公子过来买茶,店家说有,还说那小公子吃了茶便顺着小路上山去了。” “上山?”赵珩眉头一拧:“难道这小子又准备救什么人回来?” 方野道:“当时小人也是这么想的,便和大小姐顺着店家指的路寻了一段,不见有人,也没听见什么动静。说不上为什么,小人总觉得那茶寮有说不出的古怪,当下也没敢再往深处去,待回家来请大公子拿个主意。” “得尽快寻人,若阿琮果真与青壮失踪扯上关系,只怕拖的越晚,人会被弄到其他地方去。” 李玄度吩咐方野:“去找阿琰回来,白氏是九江的地头蛇,有他们帮忙会事半功倍。” 赵珩也起身道:“玄度和芳唯在家,不要出门。我去茶寮探探。” “大哥!”芳唯有些急了。 “放心,大哥不是莽撞之人。”赵珩道。 “去阿琰的铺子找个伙计接应,这事儿来的蹊跷。”李玄度还是有些担心的。 落单者很容易成为人贩子的目标,赵珩虽不知茶寮底细,但也想冒险一试。他叫伙计藏在林子里接应,便独身进了茶寮。 正如方野所说,茶寮里仅摆着几张破桌椅,十分简陋。这会儿天色将晚,茶寮也没人,只有一个掌柜在。掌柜是个中年胖子,大圆脸上一双细长眼,笑起来时几乎看不见,长得倒是一团和气。 “客官吃茶?小店只有乡野粗茶,一文钱一碗。” 赵珩点了头:“来碗茶解解渴。” 掌柜转身去柜上倒茶,不经意问:“听客官口音不是咱九江人吧。” 赵珩眯眼看他:“从西北来,寻亲的。” 掌柜背对着他,赵珩看不见他手里的茶具。掌柜沏好茶端了上来,笑着说:”那是有够远的,客官尝尝,咱九江的茶同西北是否有不同。” 掌柜拢着手站在桌旁,赵珩垂眸看着冒热气的茶,道:“我喜欢晾凉了再喝。” “那,客官慢请。” 赵珩知道那掌柜一直躲在暗处看他,不用想,问题定出在这茶上。他端起茶碗放在鼻尖嗅了嗅,果然…… 茶里有药。 第102章 赵珩指节轻叩桌面,同掌柜闲聊起来:“掌柜在这儿开了多久茶寮了?” 胖掌柜道:“也有三四个年头了。” “生意还成?” “糊口罢了。” 赵珩向远处望了望,道:“前面不远就是刘村了,掌柜是刘村人?” 胖掌柜摇摇头:“不是。” “这茶寮就掌柜一个人经营着?” 胖掌柜突然觉得这人话有些多了。 “一个人能照顾得来,往来客人不算多。” “哦……” 赵珩还是没动碗里的茶。 胖掌柜瞥了眼,笑道:“客官,茶冷了会发苦,不好喝了。” 赵珩笑笑没说什么,他刚端起茶碗,伙计就匆匆跑了过来:“公子叫小人好找。” 说着把赵珩手里的茶碗夺了去,道:“公子身子骨弱,老夫人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公子在外头胡乱吃喝,这乱七八糟的茶公子也敢喝?仔细坏了肚子!” 胖掌柜:…… 赵珩冲胖掌柜略带歉意的笑笑:“家中看管的严,叫掌柜看笑话了。这茶是喝不成了,钱我照付。我家伙计说话不中听,望掌柜莫同他一般见识。” “哪里哪里。” 胖掌柜目送赵珩和伙计离开,不由啐了一口,兀自嘟囔道:“这人面色红润,走路带风,瞧着比我都康健,哪里像身子骨弱的人。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就是娇气,绑了他也是个大白给,白瞎我这碗猛药了……” 赵珩离开茶寮后,从小路上了山。 伙计跟在后面问:“赵大公子,茶有问题?” “茶里下了蒙汗药,劲儿大的能放倒一头牛。” 伙计“啊”了一声:“那赵三公子必定是给这掌柜害了,我们何不捉了掌柜扭送官府。” “官府那帮酒囊饭袋能指望什么,犯罪窝点在眼皮子底下这么多年不还跟这杵着呢。” 伙计闻言点点头:“说的也是,官府才不管我们老百姓死活呢……赵大公子,我们来山上找什么呢?” “随便看看。” 赵珩找个了高处俯瞰茶寮。那茶寮四处没甚遮挡,并无隔间暗室。又处乡野之间,不见民房。那么大的人被放倒,总要找个地方藏起来。赵珩寻思茶寮中必有地窖。只是那胖掌柜在,不好冒然查探。 这会儿太阳已经落山了,山间一片暗影。赵珩目力好,他见胖掌柜收拾好东西提着灯准备走了。 于是从怀里掏出一瓶东西塞给伙计,道:“你去跟着胖掌柜,看他往什么地方去。把这药油抹在耳后,我会找到你的。” “诶诶诶,赵大公子放心,盯梢放哨我最在行了。” 赵珩难得嘱咐一句:“小心些,莫逞强。发现事有不对,保命要紧。” 伙计被他这一番叮嘱搅的心口一热,觉得自家琰少爷说的没错,赵大公子真是天底下难得的大好人。 赵珩只是觉得这小伙计莫名有些情绪高涨,他看了眼伙计斗志昂扬的背影,有些茫然的挠了挠腮。 第67章 夜晚的村道十分安静,茶寮隐在夜色里,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赵珩点了灯,隐隐泛着些许昏黄。 他在茶寮里四处走了走,边走边用力踩脚下的地面。夯的严实的黄泥地,踩下去也是实诚的。唯独胖掌柜烧茶的柜台后面有闷闷的声响。 赵珩提着灯蹲下身子照了照,地上有个拉环。他犹豫了一下,毫不费力的将拉环拉了起来,露出一个地窖来。跳下去看了眼,地窖是空的…… 赵琮是在颠簸中醒过来的。他睁开眼,四周漆黑一片,但他能感觉到周围还有其他人。 他活动活动有些发酸的手脚,就着马车颠簸的力道坐了起来,只觉一阵眩晕。 “真是该死,敢给小爷下药。”赵琮此刻内心是既愤怒又激动。 九江城青壮失踪一案他一直关注着,没成想这才几天就犯到自己头上了。好样的,别叫他知道背后的人贩子是谁。 赵琮揉了揉脑袋,但药劲儿太大,他身上还是没什么力气。此刻竟有些后悔起来,后悔平日偷懒,没有好好跟先生学习。若自己勤快点,学会辩药,也不会有今日飞来横祸了。而且他这一失踪,家里人指不定要多着急了,还是得想法子逃了才行。 “……有人醒着么?”赵琮小声问了一句。 回应他的是绵长的呼吸声。 赵琮:…… 外面黑布隆冬一片,且他又初到九江,完全不认路,也不知道这些人要把他们带去什么地方。小时候听先生讲过,很多黑矿主专门买黑工,没日没夜的挖矿,饿了就给个窝窝头,干不动活还要挨鞭子…… 虽然赵琮平日咋咋呼呼要闯荡江湖,但到底没见识过这世间真正的黑暗。如今他浑身动弹不得,内力也使不出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这车在路上又跑了几天,是不是这会儿他已经离九江城千里之遥了。 短短一段路,赵琮的心情可谓十分复杂。 赵珩在地窖没找到人,不由心下一慌,赶紧循着伙计的踪迹找了过去。胖掌柜并未发现有人跟踪,径直去了城南槐花巷。 巷子里第二户人家院门前有个瘦高男子,他和胖掌柜说了几句什么,就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借着月光清寒,赵珩看得分明,那是一锭银子。 胖掌柜进了院子后,瘦高男人便离开了。赵珩又尾随瘦高男人走了一段,眼见着那人进了主城大街一间铺面。赵珩看了眼匾额,上面写着青鸟堂。 “青鸟堂?”赵琰背着手来回踱步:“青鸟堂是周家堡的分据点,周家堡是近几年兴起的江湖门派,据说做的是茶叶生意。周家堡有十二分堂,遍布整个淮阳一带十二城,实力不低,但素日行事低调,甚少与人相争。” “咦,这周家堡我好像听谁提起过。”芳唯蹙着眉想了一会儿,忽地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咱们初到九江城那日去小食街的酒楼吃饭,那酒楼对面张贴了告示,围观的人说是周家堡收猛兽,当时阿琮还问先生周家堡是什么江湖门派来着……” “阿琮失踪会和周家堡有关么?”赵琰也有些心焦。 “阿珩。”一直没说话的李玄度开口道:“你在地窖没有找到人,说明他们已经将人转移了,我们必须快上加快。把那胖掌柜擒了带过来,先从他入手。青鸟堂我们不知底细,暂且不要打草惊蛇。” …… 赵琮身上已经有些力气了,内力也渐渐在丹田蓄了起来。他知道马车趁夜进了一座城,七拐八拐的驶入一条小巷。紧跟着他们这些人便被套上黑布袋,一个一个被赶下车。布袋被撤走的时候,他们已经在一处饭堂了。 这一路上充饥都靠人贩子给的馒头和水,也许久不曾沾到油腥味了。赵琮有些想念起大姐做的饭来。 “……新来的,都给我按顺序做好,等下就放饭了。” 赵琮依言坐下,心中暗忖,不知饭菜里是否又下了药。其他人或许也是这样的想法,饭菜端上来时没人敢动筷子。 那管事儿的瞧了知道他们心里想什么,冷笑道:“有吃的且吃,说不定是最后一顿呢。” 赵琮:…… 他看了眼眼前菜色,有粥有馒头,还配了几道清淡小炒。对于长时间不曾正经吃饭的人来说,这饭食倒正合适。 反正人都到这里了,不吃这些也没其他东西可吃。饿死和毒死总归都是死。 他第一个举筷子夹了菜,尝了尝:“味道还不错。” 管事儿瞥了他一眼,赞道:“小伙子有前途,好好表现,若能被主人家看上,后头有的是福气。” 赵琮佯装懵懂的冲管事儿笑了笑,然后一边吃饭一边琢磨着管事的话。 被主人家看上,也就是说他们没有被卖去黑矿黑窑,而是某个权贵的私邸。这个权贵需要很多青壮,但不知他想做什么。 心不在焉的吃了饭,又被管事安排了住处。几个人都睡在一间通铺,房门落锁。赵琮进来前看过,这四方院子不大,但守卫重重。想逃出去还是不容易的,不如先静观其变,待体力恢复再做打算。 往后几日也是如此,伙食一日比一日好,体力恢复的也一日比一日强。赵琮都开始怀疑这什么权贵是不是有啥特殊癖好。 这天吃午食时,从外头进来一个壮汉,像挑三拣四买东西的将他们几个人看过一遍,然后扭头对管事说:“差不多了,该放出去了。前头一批都不行,世子殿下觉得不尽兴。” 世子殿下!赵琮耳尖的捕捉到这几个字。听他们口音仍有淮阳一带的腔调,且根据当下气候也可以知道他们并未离开淮阳地界。而若在淮阳还能被称为世子殿下的,那就只有一个人,淮阳王楚煜的嫡长子,楚司珏。 这位淮阳王世子在外人面前倒是进退有度,但装的再温和也藏不住本性。白家主说过这人生性残暴,幼时便喜活剥,府上猫狗皆遭殃,血腥至极。虽长大后有所收敛,但外表越是隐忍,内心便愈发变态。如今之残暴只怕更甚。 这一点赵琮很快就体会到了,当他被送到斗兽场的时候…… 第103章 从九江城到淮阳城,快马只需三日。赵珩是在第三日傍晚入的城,再晚些城门便要关了。 据胖掌柜交代,他的确在和周家堡的人做交易。他以茶寮做遮掩,见有落单的外地青壮,便在茶中下药。人中药昏迷后再将人丢进地窖,每天往地窖里送些吃食。每隔几日会有马车来接。这勾当做了三年之久,和他接头的就是青鸟堂的钱三儿。 不过他们都只是底层的小喽,只知道这些青壮是送去淮阳城周家堡总堂的,具体做什么便不得而知了。 那日也是赵琮赶的寸,正赶上当天来马车拉人。胖掌柜本来已经打算收手了,见送上门一个楞头小伙子,当即便沏了一碗药茶给他。也是当时贪那一个人头的钱,没留神这小子不是一个人,没多大会儿功夫人家家里人就来打听了。幸亏他反应快,往山里头指了指,总算是把人支走了。到时候地窖里的人一拉走,无声无息,谁又能怀疑上他。 若遇上别家或许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偏他遇上的是赵家人。 赵珩打听到那些青壮的去处,安顿好家里当即便启程往淮阳城来了。 他一早便听闻淮阳城中有座摘星楼,白日可见穹顶斑斓,熠熠生辉。夜晚亦如繁星拱月,清辉遍地。当地的百姓都说这是天降祥瑞给淮阳王府,淮阳有龙气。 不过这些话赵珩是不信的,所谓祥瑞多是人为,用来操控人心罢了。只要他想,玄度能日日不重样的给他弄出来。 赵珩入城时往那山上看了眼,觉得也没什么稀奇。但也不知为什么,那座摘星楼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 撇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赵珩寻了处客栈落脚。随后便去街上找了点吃的,顺便打听打听周家堡的情况。 说起来周家堡虽有十二分堂,但并没有人知道周家堡究竟在什么地方。即便是淮阳城内也只有一家玄鹰堂,所以很多人都默认玄鹰堂是周家堡的总堂会。 赵珩趁夜在玄鹰堂外转了转,发现这堂口表面看着没什么人手,但内里却防守严密。他也只浅浅探了探,没敢冒然深入。忽地想起芳唯说周家堡在收猛兽,在玄鹰堂的门口也确实看到了告示。 不过此时天晚,城门也关了,他只好先行回客栈休整。翌日天一亮,赵珩便裹着蒙蒙雾气去了城郊的深山。 “……听说那小子还没死!花斑大虎都给他折磨疯了,他还好好活着呢!” “这小子可以啊,这几日主人家都往斗兽场来,每日都要看那小子和花斑大虎斗。” “他是被主人瞧上了,倒苦了咱们。花斑大虎眼看着就不行了,后头的还没续上呢。猛兽本就不好猎,我把赏金又往上拔了拔,几日过去还是无人上门……” 刀疤脸重重的叹了口气,颇有些烦闷的灌下一口酒:“兽场管事儿说了,再收不上来猛兽咱就等着被喂蛇吧。” 想到虿盆里缠绕成一团的红斑蛇,众人忍不住齐齐一抖。 “……堂主!堂主!”小伙计连滚带爬的跑进来,激动的指着外头:“有,有狼!” 刀疤脸当下连酒都不喝了,腾的站起来:“当真?!” 小伙计点头如捣蒜:“真真的,那狼威风着呢!” 刀疤脸招呼几个弟兄摇晃着身子走出去,便见玄鹰堂门口站着一位年轻男子,这男子给刀疤脸的第一感觉就是冷。再多看一眼,感觉冷到骨头了。 “听说玄鹰堂要猛兽?”赵珩目光锐利的盯着刀疤脸。 刀疤脸不由打了个寒颤,忙点头道:“对对对,你卖狼?” 说到这他才下意识的将目光落在赵珩手里牵着的狼身上,只见这狼一身锃亮的灰毛,风一吹齐整整的。它老老实实的趴在那男子腿边,姿态慵懒。但刀疤脸绝不敢小瞧了它。他看到这头狼眼底的凶狠,他相信只要那年轻男人撒开绳索,这头狼能立马猛扑过来,用那双利爪将自己撕碎。 狼乃丛林之王,能猎到狼的也绝非庸碌之辈。刀疤脸当下便恭恭敬敬的将人请进了玄鹰堂。 赵珩拿脚尖踢了踢狼屁股,灰狼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站起来。 刀疤脸吓的额头冒汗,心说这男人究竟什么来头。这狼在他眼里怎么跟家养的土狗似的…… 顶着一脑门官司,刀疤脸命人去取了银子出来。 赵珩只被安排在外院,从二门处向内望了望,似乎还有很深的院落。他假意伸出双手去拿银子,缰绳脱手,灰狼立刻抖擞起来往后院跑了。 刀疤脸人都要吓没了,掐着嗓子眼儿喊道:“快,快拦下!快拦下呀!” 说着扭头哀求赵珩:“壮士,快,快把它召回来。” 赵珩还在数银子。闻言撩了撩眼皮,道:“钱货两讫,这狼是你们的了。若请我抓狼,得另加钱。” “加加加!”刀疤脸急急点头,心说要不是堂口里的几位爷进山捕兽去了,我用得着你。再说了,以往来堂口卖兽的也没有像他这样单崩个人来的,连个笼子都没有,扯根儿绳遛狗似的…… 赵珩收了银子,抬脚就往二门内走。刀疤脸紧随其后,使了眼色给其他兄弟。 “这狼很懂事儿的,不咬人,就是爱撒欢,不愿意给人拘着……”赵珩余光瞥了眼一脸警惕的刀疤脸,随口说道。 刀疤脸:……狼不咬人?糊弄鬼呢? 赵珩边走边打量这院子,刀疤脸这会儿缓过神来,警告道:“别乱瞧,仔细自己交代在这儿。” 赵珩无所谓的笑笑。 这会儿他已经走到饭堂了,便见那灰狼在饭堂里四处闻嗅,然后引颈长啸一声,踢踏着步子在赵珩腿边蹭了蹭脑袋。 赵珩目光倏然转冷。阿琮果然曾在这里停留过! 他垂下眼眸,蹲下身子摸了摸那灰狼的头:“听话,有肉吃。” 灰狼呜咽一声,老老实实的进了笼子。 刀疤脸总算把心撂回肚子里了,一脸笑模样的将人恭恭敬敬送出了门。 离开玄鹰堂,赵珩就在最近的客栈下塌。这些人不仅要猛兽,还要青壮。一个不是很乐观的想法骤然冒出头来。 他听玄度讲过,旧时的一些贵族喜欢建兽场,一开始只是寻欢作乐之地,观看野兽搏斗以助酒兴。慢慢的就变成人兽相斗,用血液来刺激自己麻痹的感官。 如果是这样,阿琮必有危险。只是他现在还不知道阿琮究竟在什么地方…… 赵珩盘膝坐在塌上行了一周天内力,阴气在他体内缓缓流转,带着一丝蠢蠢欲动的躁动。好像自进了淮阳城这股躁郁之气便始终存在在他经脉里,怎么都压不下去。 “摘星楼……”每每闭上眼,赵珩就会想到那座摘星楼,那里一定有什么东西! 犹豫了一下,赵珩还是趁夜去了淮阳王府西北角的山上,摘星楼在山顶。 …… 楚司珏这几日都窝在别苑,周狸好几日不见他人,便亲自来别苑寻人。见楚司珏正歪在塌上饮酒,不赞同道:“世子殿下适当放松无可厚非,万不能日日沉迷于此啊。这几日殿下未曾去给王爷请安,其他几位公子已传了些不好的流言,恐于殿下不利。” “那几个窝囊废,也就趁我不在才敢在父王面前搞些小动作罢了。有本事去猎场比骑射,一个个还不是跟个缩头乌龟一样。”楚司珏打了个酒嗝:“日日去给父王请安有什么用,父王又不出兵,我们便只能日日蹉跎。” 正说着话,别苑管事进来了。 楚司珏道:“可打听到那小子的来历了?” 管事拱手回道:“这小子是从九江城那边送过来的,小的遣人去青鸟堂问过,青鸟堂的人说找不到一直和他交易的胖掌柜了。” “找不到人了?”周狸忽地心口跳了跳。 周家堡是以他的名义组建的,一开始只是帮世子殿下寻些猛兽供他取乐,后来世子殿下喜欢上看人兽搏斗,他便要想法子从各地寻一些青壮来,以免某地有集中性的人口失踪而被查觉。再后来发展起来,周狸便又把周家堡经营成暗桩,敛财、安插细作等,便于掌控淮阳一带的势力。 第68章 这周家堡发展的太快,手底下难免参差不齐。周狸一直想腾出手来从头整饬一番,奈何抽不出时间,也没那么多人可用。这冷不防的突然少了个人,总让他有些心难安。 “算了算了,也甭管他什么来历,反正这人本世子看上了,得留下。” “什么人?”周狸问道。 管事就答:“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功夫不错。” 周狸点了点头:“留下可以,得用药控制。斗兽场万不能曝光,否则我们苦心经营的名声就全毁了。” “呵,名声。”楚司珏冷笑一声:“说了好听是名声,说难听些,名声才是最大的绊脚石!虚名而已,但偏偏所有人都要固执于此!先生,我已经忍不住了。这淮阳王世子我当了二十几年,可我还有多少个二十年啊……” 第104章 自山上俯瞰,可见淮阳王府全貌。此时夜色深沉,王府景象皆隐于墨色之中。依稀可见某处院落散着点点昏黄灯火,许是淮阳王所在的主院落。今夜月光清亮,王府水榭映着月光散出如水寒芒,九曲十八弯的贯穿整个王府。淮阳王之豪奢可见一斑。 赵珩只在半山腰处看了眼,而后便在山间林中悄无声息的穿梭,直到靠近摘星楼。摘星楼附近没有守卫,这让他浑身警觉起来。 摘星楼由白玉石砌成,仅从外观来看倒像一处朝圣之地。他站在摘星楼外,并没有感受到阴邪之气,和上次闯骷髅塔时大为不同。 赵珩在塔楼外观察片刻方才小心上前,径直走到塔楼的入口处,并无意外发生。然后他将目光落在玉石门上,这才明白为何此处不设守卫。 玉石门上有掌痕,这是一种特殊的锁。玄度给他讲过,在巫族很多重要的房间都会设置一种特殊的锁,只有和锁匹配之人才能进入。而且锁的形式千变万化,外形、掌纹等的匹配是初级的锁,很好破解。高级的锁则是通过释放体内的某种力量让锁感知到。如若有人误触,这锁会自发启动保护机关,主人会收到锁的示警。只有设下这锁的人才能解开,比千军万马都安全。 赵珩皱起眉头,他还不想把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招来。本欲转身离开,忽然体内那点仅存的保命金光开始躁动起来,搅的他心神不宁。在他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的时候,他的手掌已经按在玉石门的掌痕上了。那一瞬间,他有一种灵魂荡出体外的感觉。当神识重新归位,门已经打开了。 来不及去管心中的异样,赵珩一眼就被殿中央的星盘吸引住。那星盘被二十八根雕刻腾龙祥云的立柱拱卫,倾斜而立。星盘正对琉璃穹顶,透过琉璃片可见夜空之中星云流淌。 赵珩走近去看,发现那星盘上雕刻着镂空的铭文符,空槽之中缓缓涌动着烈焰一般的金光,那小小一方天地,仿如裹挟着翻天覆地的力量。他伸出手指去碰了碰,金光便乘万马奔腾之势,疯狂向他指尖奔涌。 隔着皮肉,隔着骨血,隔着过去十几年的病骨,心口那点摇摇欲坠的金光近乎疯狂的在他身体内横冲直撞,撞的七零八落,撞的只剩一点微不足道的星火。 幼时被噩梦缠身,被阴气绕体。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机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一样,源源不断的流失。这一刻赵珩终于明白了,这星盘之上涌动着的是他的命。 淮阳王偷了他的命! 耳边骤然疾风呼啸,天旋地转之间,摘星楼黄沙弥漫。咚咚咚的战鼓震撼胸膛,到处都是厮杀声、呐喊声还有兵器相撞发出冰冷的清脆声。古老的城墙上“姬”姓大旗迎风招展,姬氏的士兵气势如虹。赵珩站在点将台上,挥斥方遒。 他打了胜仗,打了无数场胜仗。在凯旋还朝的时候,百姓夹道欢迎,欢呼姬氏圣主。 站在国都高耸的宫殿上,他俯瞰皇城的一切。满城张灯结彩,长街人头攒动。孩童提着灯笼,脸上挂着笑。卖糖人的小贩堆着满脸笑意给孩子们沾糖人,货郎走街串巷大声叫卖。巡城的官差三五结队维持秩序,还有卖糖水的老大爷递了碗糖水过去,诚心诚意的道一声“官爷辛苦”…… 太平盛景,不外如是。 却不知打哪儿吹来一阵妖风,盛世图景和着昏天暗地的黄沙,被妖风撕的粉碎,碾入尘埃。 漫漫黄土之中,白骨皑皑,人间化为炼狱。 被盗走的命如同流逝的江水,即便近在眼前,却隔了那么多年的光阴。世间万物都变了轨迹,回不去了。 玄度说过,他本命极贵,可主天下。然而望着眼前的金光,赵珩心里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愤怒。他只是觉得可笑,觉得偷他命运之人可怜。 因为偷来的总归是偷来的,兜兜转转之间,他的命还是由自己来操控。 “欠了人的,终究要还。”赵珩拔出灭魂剑,一剑横砍下来,星盘碎裂两半。没有铭文符的加持,金光迅速化为一缕烟尘,缠绕在灭魂剑周围。 过了许久,金光不再,尘烟消散……所谓的尊贵命运脆弱的不堪一击。 一声震天的狼嚎划破寂静的夜空。 楚司珏酒醒了大半,他问斗兽场管事:“有狼?” 管事忙点头哈腰道:“是的是的,玄鹰堂刚送来的,灰毛头狼,威风的很。” 楚司珏把酒壶一扔,起身道:“点灯,本殿下要看斗兽。周先生也一起来吧。” 周狸知道他心里压抑着怨气,若不叫他好好发泄出去,指不定什么时候又抽疯了。也只好由着他去了。 斗兽场角落里开了几间牢笼,赵琮被单独关在一间囚室。每日都有好吃好喝供应着,因此他体力还算跟得上。 他听到了狼嚎,忍不住将拳头攥的咯吱咯吱响。他知道,花斑大虎被他打死了,那个人又弄来了一头狼。 斗兽场上无辜百姓的血肉还未干。 赵琮胸中激荡着滔天怒意。原来被淮阳百姓称赞的淮阳王父子,竟禽兽不如。他发誓,有自己活着的一天,定要将此事公诸于世。淮阳王若想夺这天下,除非从他尸体上踏过去! 赵琮坐起身,借着月光将身上的伤重又包扎了一下。 囚笼低矮,他只能看到兽场上有人来来回回的走。隔壁囚笼被打开了,有人被拉了出去。他哭的凄惨,不停的哀求…… 这几日赵琮听过太多这样的声音了,百姓弱小无依,只能任人欺凌。当权者一己私欲,便叫无辜百姓葬身虎狼之腹。在他们眼中,百姓的命贱,不值一提,只要动动手指就能轻易碾碎…… 什么时候这天下的百姓能活的像个人呢。 楚司珏坐在高位,斗兽场火把通明。 灰狼被放出笼子,那人一见狼,当下双膝酸软,瘫坐在地。然而那灰狼只淡漠的看了他一眼,便直奔角落里关押赵琮的囚笼而去。 楚司珏看的稀奇:“难不成这狼也知道寻觅强者而来?” 隔着囚笼,灰狼冲笼子里的赵琮低低呜咽的叫着。 在大月山上,他亲眼见先生收服了狼群,赵琮对狼并不陌生。很显然这头灰狼面对自己没有杀机,它是被驯服的狼!它认得自己! 赵琮心口猛地一跳,能驯狼的不是先生就是大哥,他们,他们一定找来了! 他从囚笼里伸出手掌,灰狼把脑袋凑过去在他掌心蹭了蹭,柔软的触感让赵琮一颗心平静了下来。 “大哥在附近么?” 灰狼不知是不是听得懂他问话,又低低叫了一声。 看台离的远,楚司珏只知道那灰狼在囚笼门前徘徊许久,于是吩咐道:“把那小子放出来。看他斗才有意思。” 晚风浮动,裹挟着点点血腥气。 赵琮站在斗兽场中央,灰狼引颈长啸。狼嚎声穿透夜幕,在山间回荡。 听到狼嚎,赵珩收剑入鞘。就在他准备离开摘星楼时,余光忽地撇见一抹通透的绿。 在碎裂的星盘中央露出一截玉石来,那玉石通体碧绿,隐隐有碧波荡漾其间,不似凡品。他用手比了比,足有他巴掌那么大。触碰之时,温润之气不绝,甚为舒爽。 赵珩总觉得这玉石的触感很熟悉,他猛然想起李玄度那支断笛来。忙从腰间掏出半截笛子,果然……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赵珩嘴角弯起笑意:“淮阳王偷我天命,我拿他玉石抵了,倒真便宜他了。” 说着,赵珩从一旁扯下一块黄绸布,将玉石裹了负在背上。忽地只觉脚下大地轻颤,一声闷雷骤然劈下。摘星楼摇摇欲坠。 赵珩足尖一点,自琉璃塔顶破空而出,一跃落在一旁的树梢上。脚下刚落到实处,硕大的摘星楼便轰然倒塌。 紧跟着头顶传来滚滚雷鸣,大团的乌云翻涌变幻。赵珩仰头望天:“适才还好好的,怎突然就要下雨了?” 狼嚎声愈发急促起来,赵珩暂且管不了那么多,忙循着声音追了过去。 斗兽场空旷,那道惊雷横劈下来,直将兽场劈了个窟窿。动静不小,周狸唯恐世子殿下出事儿,忙劝他回去。楚司珏本不在意,不就打雷么…… 倒是那管事眼尖,颤着手一脸惊恐的指着西北方:“塌,塌,摘,摘星楼,塌了!” 楚司珏悚然一惊。忙起身跃到高处去探,只见王府西北方浓烟滚滚,往日辉煌的摘星楼顶早已不见了踪影。 “速速命人查探。先生,快,我们回王府!” 事出紧急,也没人顾得上斗兽场的情况了。 赵琮趁机将囚笼里的青壮放了出来,道:“大家跟在我后面,我们杀出去。不过我一人之力有限,今日能否活命,全看诸位造化了。” “小灰!跟我走!” 一人一狼在斗兽场横冲直撞,过来围剿的守卫皆被灰狼撞翻。赵琮夺了守卫的刀,手起刀落,硬是杀出一条血路来。 在路的尽头,他看到大哥来接他回家了…… 第105章 李玄度端详着赵珩拿回来的玉石,喟叹一声:“我一开始就怀疑这一切是师兄所为,果然没错。摘星楼地处西北,高耸入云,手可摘星,与天穹最近。而且淮阳城距云梦不远,也算人杰地灵。师兄以这玉石为根基,撑起换命星盘,源源不断的从你身上吸取天命气蕴。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占了个齐全,淮阳王也是大手笔啊。” “那星盘叫我毁了,摘星楼塌了。”赵珩道:“也该让淮阳王明白,这命究竟是谁的。我不要的东西,便是毁了也不会白白便宜了别人。” 李玄度点了头:“毁了便毁了吧,淮阳王恐命不久矣。” 赵珩就道:“因为我毁了星盘?” “没错。淮阳王偷换你的天命,那星盘上的命便是他的命。你毁了星盘,便等于毁了他的命。”李玄度摩挲着玉石,道:“果然一切自有天数。我想师兄和淮阳王都想不到,有朝一日这天命的主人会亲自来到摘星楼。师兄设下的掌痕秘锁对你来说形同虚设。因为你体内不仅有残存的金光,还有来自巫族摄魂狱的阴气。这二者都会助你打开摘星楼的锁。” “难怪了。我到淮阳城时便觉得心绪不宁,起初以为是担心阿琮,原来症结在此处。不过淮阳王父子道貌岸然,死了一个淮阳王也不足为惜。” “既然阿琮找回来了,我们择日去云梦。摘星楼倒塌,只怕师兄收到消息会很快赶回来。要变天了,我们还是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为好。”李玄度把玉石推了过去,道:“这玉石我留着也没甚用处,阿珩若喜欢便自个留着吧。” “你没用处?”赵珩又将玉石看了一遍,道:“这是你们巫族的宝物吧。” “也算不上什么至宝,只是此玉长于云梦,颇具灵气,适合打造灵器。不过我如今也没了巫术,留着它也确实没什么用了。” 赵珩摸了摸腰间断笛,道:“既然玄度不要,那我便收了。” 李玄度无可无不可的点点头,没怎么将此事放在心上。他心中还有另一层忧虑。 赵珩劈开星盘的那天,天象突变。李玄度于梦中惊醒,他连鞋子都来不及穿,推开房门站在廊下。天际边风云变幻,原本已初见端倪的星图次序骤然被打乱。浓黑的雾遮蔽着天日,黯淡的星若隐若现,了无生机。比之当年在武威城所见之天象更加混乱。杀星叠起,乃百年难得一见之大乱征兆。 人间陷于战乱,生灵涂炭,终究无可避免…… 赵珩拿着玉石正要去找赵琰,就见他和芳唯两个从赵琮的房间里出来。 “阿琮可好些了?” 芳唯端着药碗摇了摇头:“阿琮回来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往整天嘴皮子不闲着,话多的能把人烦死。这几日一句话都没有。身上的伤倒是好了七七八八,只是心里头的伤总要花些时候了。” “怪不得我师父躲楚氏的人躲的远远的,这楚氏父子当真不是人。”赵琰啐骂了两句,犹不解恨。 “白氏根基尚在九江,往后行事你们要加倍小心了。”赵珩道。 “大哥放心,师父有法子应对。待过了年我便要和师姐去秦阳了,师父叫我接手粮食买卖。我瞧着那楚世子野心勃勃,只怕此事之后淮阳会有变动。这天下局势怕要重新洗牌了。” 赵珩已有所感,只是他不过寻常布衣,天下之势离他尚且遥远。 “对了阿琰,你有空么?大哥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赵琰正拢着袖子盘算着生意上的事儿,听赵珩这么一说,忙笑道:“有空有空,大哥有何事?” “去我屋里说。” 赵琰屁颠屁颠跟了上去,芳唯见他尾巴摇的比院子里那条大黄狗都欢实,忍不住笑着嘀咕:“这么多年了,阿琰对大哥还是这样。” 赵琰跟着进了屋,转头就要把门关上。赵珩“嘶”了一声:“关门作甚,大白天的。” 赵琰“啊”了一声:“不是说事情么?隔墙有耳呀。” 第69章 赵珩:……一个两个都什么毛病,哪来那么多耳朵。 他摆摆手:“犯不着,又不是什么秘密。你来看这个。” 赵琰端着手走过去一瞧,“嚯”的一声:“大哥,你,你你,你这是打哪儿弄来的!这玉石……” 他瞥了眼赵珩,伸出手指试探了一下:“能摸摸么?” 赵珩十分大方的将玉石推了过去:“你瞧瞧,能否打一支短笛?” 赵琰想起当初在墨氏的时候,大哥就请他帮忙寻这玉石来着,只是玉石不好找,不成想大哥自己找到了。 “能是能,不过大哥确定用它做短笛?” “确定。”赵珩见他两眼放光,道:“这方面大哥不懂行,所以请阿琰帮忙寻个手艺好的工匠。” 赵琰一拍大腿:“这好材料给那些工匠岂不是白瞎了,大哥若信得过我,阿琰亲自动手!我可是我师父手把手教出来的,轻易不出手呢。” “好。”赵珩见他一脸骄傲那样,就笑道:“那就有劳阿琰了。” “那边角料……” 赵珩道:“我只要笛子。余下的材料阿琰若觉得能用便自己留着用吧。” “大哥,你真是太大方了!”赵琰高兴的跟什么似的,捧着玉石乐呵呵的回房去了。 赵珩背着手在门口站了会儿,转身去了赵琮房里。 秋日天气干爽,房间里开了窗,药味也散了不少。 赵琮正靠床坐着,眼睛里没什么神采。赵珩已经在他手边坐下了,他方才活动活动眼珠,喊了一声“大哥”。 赵珩一贯不会安慰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是告诉赵琮:“我自幼便与妖魔为伴,夜夜入梦皆为白骨血肉……” 赵琮从来不知道原来大哥这些年过的有这么苦。 “大哥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你眼睁睁看着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被野兽撕碎却无能为力。但你要知道,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你也只是受害者。我们不能用别人的过错来惩罚自己,而是要攒足了力气,让那些犯了错的人承担后果。真正的英雄,不会因挫折和恐惧而消沉。” 也许赵琮听进了大哥的话,他眼里渐渐有了光。 “大哥!”赵琮扑进赵珩怀里,终于把这些天的委屈都哭了出来:“大哥,我以后再也不逞强了。我和先生好好念书,好好习武,再也不偷懒了……” 除了李玄度,赵珩还没抱过其他人。他莫名有些烦躁,很想把人给推开。但见弟弟哭的这么伤心,又怕伤害了他好不容易缝补起来的脆弱心灵。只好由着他哭。 等到赵琮哭累了,这才不好意思的从大哥怀里挣出来,吸了吸鼻子,红着脸道:“不哭了。” 他抹了把眼泪,别过脑袋瓜,闷闷说道:“大哥,等咱回了家,我就去爹的军营里,我要投军去。” “子承父业,也是条不错的出路。”赵珩给他抹掉眼泪:“好好歇着吧,很快我们就启程回家了。” 从赵琮的房里出来,赵珩觉得心里头有些沉甸甸的。阿琰从商,阿琮从武,芳唯喜欢读书。家里的每个人似乎都找到了未来的方向,也许自己也该是时候做些什么了。 天地风云变幻,乱世倾覆,谁能独善其身呢? 这边日子过的安静,淮阳城却没那么安宁了。 摘星楼塌了,闷雷一个接一个劈了下来,连日阴云密布,暴雨如注,分不清白昼还是黑夜。 百姓们都说淮阳王作孽遭了天谴。 楚煜连连吐血,几日下来整个人便形销骨立,仿佛被人抽了生机。 “李玄序呢?李玄序怎么还不回来。”楚煜撑着床沿,不停的咳血。 长随忙上前替他顺气:“老奴已经派人出去寻了,发生这么大的事儿,李先生必定有所察觉,此时想来正快马加鞭往回赶了。” “司儿呢?” 长随道:“摘星楼倒了,不知何人作祟,在坊间散播谣言,于我淮阳王府不利,世子殿下正派人清剿。” 楚煜闭了闭眼:“都传些什么?” “这……” “说!” 长随见他又咳了起来,忙说道:“无非是传咱们淮阳王府逆天而行,犯了天怒。天降惩罚于淮阳,百姓必有劫难。” 楚煜靠在床上,哀叹道:“我苦心经营多年的名声就这么毁了……大势已去,大势已去啊。” “王爷!不过些许流言罢了,楚氏手握重兵,依然是当世最强大的门阀。” 楚煜摇摇头:“奈何司儿冒进。这些年他心中始终攒着一股气,有本王压着,他尚且心有怨气。没了本王,只怕……” “王爷……” 楚煜能感觉自己的生命在不停的流失,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但是他不甘心。 “就差那么一点儿啊……”楚煜不停的捶着床,泪水奔涌:“就差那么一点儿,老天何不眷顾我淮阳楚氏啊!” 紫电透过窗横劈下来,楚煜那张枯瘦的脸显得异常狰狞。 他指着天怒吼:“楚氏得不到的天下,谁也别想得到!” 楚煜双眸圆瞪,喷出最后一口鲜血,枯手无力的垂下,再无声息。 倾盆大雨戛然而止,天开始放晴了…… 第106章 云山在云梦深处,与巫族通天宫隔着一座山头。自云山半山腰便可见连成片的通天宫,巍峨雄壮。 “你看,在通天宫中轴往东一点有座院落,后院里栽了许多桃树,从此处俯瞰下去形如一个蟠桃,那便是我过去住的院子了。”李玄度抬手指了指,笑着说:“桃树是我亲手栽的,每一颗树的位置都是计算好的。” “玄度种的桃树结的果子一定很甜。”赵珩道。 “云梦这地方种什么都好吃。喏,草庐这附近我也种了桃树,这时节倒也结果子了,稍后我们摘些回去,你尝尝。” 赵珩点了点头,将目光放在更远的地方。那里似乎是一座塔,灰色的砖墙瞧着就莫名压抑。塔身周围盘旋着黑气,邪的很。 他道:“如果没猜错的话,那就是摄魂狱了。” 李玄度淡淡的瞥了眼,“嗯”了一声。 “那是你受苦的地方。”赵珩说。 “都过去了,如今想想也没什么。” 赵珩抬手比了比,道:“摄魂狱中是不是有一座深渊,深渊之上是个大圆盘,四周以铁锁链固定。” “你怎么知道?”李玄度狐疑的看了他一眼。 “梦里见过。”赵珩扭头看着他的眼睛:“见到玄度的琵琶骨被烧红的铁链穿透,鲜血染红了你的白衣。” 李玄度继续踱步上山:“你梦到摄魂狱也许是受阴气的影响吧……不是……”李玄度忽又顿住脚步,回头问他:“你常常梦见我?” “玄度日日入我梦。怎么,玄度不曾梦到我?” “那倒也不是……” “那就是梦到过了?” “嗯……” “梦到我什么?好的还是坏的?” “梦的太多了,好的坏的都有,可说不清楚。” 赵珩满意的牵了牵嘴角,目光又重新落回到摄魂狱方向:“这摄魂狱我瞧着总觉心里不踏实,生怕玄度哪日又遭了大罪,总要毁了它我方才心安。” 李玄度就笑:“你快别咒我了,好端端的谁去那晦气地方。” 他抬手从树上摘了个桃,拿帕子擦了擦递给赵珩:“吃桃子润润喉,别尽想那些不好的事儿。你瞧这云山,放眼望去漫山红黄,山风一吹处处都是清甜。难得放松一下,何必把自己弄的那么沉重。” 赵珩咬了一口桃子,汁水足又脆甜:“果然人杰地灵,可惜我们回了西北便没有这么好吃的桃子了。” “不打紧,我这人倒也没什么口腹之欲。”李玄度大言不惭。 赵珩睨他一眼,丢了个“我信你才有鬼”的眼神给他。 边说边往前走了一段,李玄度停下步子,蹲在地上细细看了看,叹了口气道:“师兄果然没有放弃。” “他可开启了禁制?”赵珩眉头一皱。 李玄度摇摇头:“只有大巫才能开启禁制,师兄是不被承认的大巫。” 赵珩丢了桃核,见李玄度正掏出符纸卜骨准备破禁制,便道:“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师兄虽不及你天赋高,但他是巫族的嫡传大弟子,按说是非常有资历争这大巫之位的。我记得你说过,历代大巫的人选,巫术天赋只是其中一项,并非绝对。” “是啊。”李玄度道:“师兄本来就是师父属意的大巫人选,在我还没有入门的时候,师父便将师兄当作下一代大巫培养了。可惜师兄没有通过试炼。” 李玄度烧了卜骨,眯起眼睛看着丝丝缕缕的烟,不无可惜道:“巫族不可逆天而行,不可凌驾万物之上。因为巫可通天地,本身就比寻常人拥有更多的智慧,得以窥见更多天机。巫族的力量很强大,若巫生了旁的心思,必以巫力扰乱天地次序。所以历代大巫都要敬天敬地,不可越界。盛世,巫族避世而居。乱世,大巫现世,择明主辅佐,安定天下。” 他站起身,幽幽说道:“师兄的心太大了。” “难不成他想要这天下?” “这天下在他眼中不过尔尔,师兄想要的是绝对的力量,不受天地万物控制的力量。”李玄度道:“可他终究只是一个人。” 一缕清风拂面而来,夹着淡淡熏香的味道。眼前原本的山石树木忽地消失不见,露出一条狭长的楼梯。幽幽暗暗,曲折攀延而上,一眼看不到尽头。 虽然知道巫族术法玄之又玄,赵珩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把。 “禁制开了,随我进来吧。看到什么或听到什么不必惊慌,这些都是历代大巫留下来的。”李玄度拎着衣摆拾级而上。 赵珩跟了上去,才踏出一步,回头再看已看不到来时的路。 “玄度当初为何没有收我做入室弟子呢?”赵珩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疑问来:“虽说巫族术法不外传,但我浑身阴气,按说应该比元曜与巫族更有缘分。玄度能收元曜入门,为何不收我呢?我也可以放弃身份入巫族的。” 李玄度就笑:“收你?巫族可没有‘欺师灭祖’之徒。” 赵珩:…… 李玄度缓缓开口:“阿珩本该是这天下之主,岂能入我巫族。” 赵珩沉默了一瞬:“你适才说乱世起,大巫现,择明主辅佐,匡扶天下。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玄度选了我。” “是。” “可我的天命早已被置换,玄度所言极贵之命已经毁了。从你见我第一眼开始,这一切便已成定数,这世上已经没有所谓的天命之主了。何况我的性情玄度应该了解,我对天下并不感兴趣。我的大巫,你是不是该考虑换个人选了。我瞧元煦不错。” 李玄度笑了笑没说什么。虽然眼前帝王之星未现,星图混乱,但他相信自己的选择。 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天意。 “……咦,这是在做什么?”走到一半的时候,两旁开始有了壁画,画中人物形态各异。只是赵珩不识巫族文字,不知这壁画中画的是什么。 第70章 李玄度就道:“这是祖师爷所留,是巫族弟子祭天的盛景。那会儿大周才经动荡,乃中兴之主周武帝时期。” “那这个呢?”赵珩细看了看:“这个人似乎在受罚,这里看着有些眼熟……”他倏然瞪大眼睛:“这是在摄魂狱!他犯了什么错么?” 李玄度驻足许久方才涩然开口:“这是前几代大巫的某个弟子,据说他偷练禁术为大巫所察觉。便施以巫族最严酷的刑罚,抽去巫骨。” 赵珩沉默了。 他将壁画来来回回又看了一遍,被抽巫骨之人先被喂了药,以便施刑时他可以时刻保持清醒。烧红的铁链穿透他的琵琶骨,刺目的鲜血顺着雪白的囚衣渗出来,如点点梅花散落在地,触目惊心。旁边施刑的巫族弟子手持骨刀,在他肋下开了一道口子。然后便见施刑者将手探入伤口中,拨出筋,抽了骨。被抽巫骨之人五官扭曲狰狞,可见他承受巨大的疼痛。 赵珩骨节攥的咯咯直响,喉咙似堵了一块铅,埂的他生疼。 “还……还疼么?”虽然这话问的太晚了。 李玄度拉起赵珩的放在自己肋下那空了一块的地方,笑道:“阿珩多揉揉就不疼了。” 赵珩甚至不敢用力去碰。 “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李玄度拉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人呐,要事事向前看,已经过去二十年的事儿了,再去纠结也没什么意义。” 赵珩反手握住李玄度的手,闷着头不吭声的跟着他走,唇角近乎绷成一条直线。 “你往后多心疼心疼我便是了,唔,好像有些日子没吃酱肉了。” 赵珩:…… “你不是没有什么口腹之欲么。” 李玄度:…… 一阵桃花清香忽地扑面而来,脚下的石阶不知何时消失不见,此时他们正置身一片桃林之中。花瓣无风而落,舒展蔓延的枝条上悬着一串灯笼,将流淌而过的溪流映的透亮。月亮高悬半空,远处是连成片的群山,看不清边界在何处,隐隐有楼阁檐角若隐若现。 “这里是……” “我的院子。”李玄度道:“师父授我云山禁术后,我常来这里打坐修习,无聊之时便将我那院子复刻过来。只是尚未完成,眼前也只有这片桃林了。穿过桃林,后面就是师父修行的地方。” 赵珩四处打量着,按照适才在草庐外俯瞰通天宫那片桃林的位置琢磨了一下,将桃树的分布囫囵个都印在了脑子里。 “烧鸡?酱鸭?菜包鱼?包浆豆腐……”赵珩忽地发现桃树树干上歪七八扭的刻着字。 李玄度老脸一红:“小时候胡乱写的,整天在深山老林里练功,难免嘴馋。” 赵珩以拳抵唇笑了一声:“我算看出来了,玄度自小就好口腹之欲。” 李玄度留给赵珩一个优雅的后脑勺。 桃林安静,漫步其中莫名感觉浮动的心也跟着安静了下来。赵珩放慢了步子,悠悠说道:“这里真是个好地方。” “以前总觉得在这里呆久了乏味,总想着去外头的天地瞧瞧。如今走了一遭却发现,人生难得安宁。”李玄度伸手接住一片桃花瓣,道:“可惜岁有荣枯,这桃林再美也不过是虚幻。” 他展袖一挥,桃林不再,眼前只剩一座简陋的草庐。 李玄度站在草庐门前拜了几拜,方才起身推门而入。 本以为这只是一座寻常草庐,却不料推门的瞬间一阵狂风大作,赵珩一时没防备,被巨风吸了进去。 “原来草庐另有乾坤。”赵珩置身一片虚无的黑暗之中,完全不知路在何方,仿佛这草庐无边无际。 李玄度烧了一块卜骨,口中念念有词。不多时,数不清的金色卷轴便在漆黑之中显现出来,浮于头顶。 李玄度抬手一指,那写着“禁术”的卷轴便徐徐展开…… 第107章 眼前的景象太过震撼,以至于赵珩并没有注意到李玄度脸上一闪而过的阴霾。 “这必定是巫族术法的精髓所在,虽然我看不懂,但不知为何,身处此处便觉丹田之内有浩大气流涌动。你听,灭魂剑在铮铮作响,它也感受到了。” “这些卷轴和天地的力量同源,它们因天地之力而存在。阿珩体内残存的金光本源也是这天地之力。”李玄度手掌横推,将展开的卷轴合上。 “玄度找到令师尊的手札了?” 李玄度拢着袖子点了点头:“破解你体内禁术的方法我已获悉。” 他目光在半空中逡巡,最终落在暗处,只见他五指迅速掐了个决,便从那处凌空飞来一个雕花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骨玉。 “云梦这地方玉石多,随便拿出一个都是稀世珍宝,也没什么稀奇。不过这草庐里的骨玉是承载师父心血的,有护体之功效。我送你的那块玉在骷髅塔碎了,这块便留给你吧。” 赵珩接了骨玉拿在手里,他能感受到这块骨玉的力量更为浑厚纯粹,不由赞道:“确实是好东西。” 李玄度白他一眼:“我给你的东西什么时候有不好的。” 也不知赵珩想到了什么,他笑的意味深长:“的确,食髓知味。” 李玄度:…… 从草庐出来,赵珩本以为还会路过那片桃林,却没想到景象又是一变。 灰暗的光线下,一尊枯骨矗立眼前,那具枯骨还保留着盘膝而坐的形态。它坐在一块圆盘上,圆盘下面是盘曲复杂的藤蔓,稳稳的在地上扎了根。枯骨身上蔓延开无数道枝条,横贯这片天地。 赵珩啧啧称奇:“巫族秘境,果真千变万化。这又是什么地方?为何我感觉脚下似乎有什么在跳动。” 很久没有得到回应,赵珩扭头去看李玄度,却见他脸色苍白,不由心头一紧:“你不舒服?” 李玄度回神过来摇摇头:“没有。” 赵珩细细观他脸色,李玄度感觉到他审视的目光,笑道:“这是我巫族祖师爷的地盘,能有什么事儿。只是这片天地太过久远,难免有沧桑之感罢了。巫族传承数万年,云山草庐就是巫族的心脏,积累了历代大巫术法、思想之精髓,便是在这里呆上百年都未必能勘破所有。眼前的幻境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如果没猜错的话,这是巫族第二代大巫留下的长生境。” “长生境?”赵珩环顾四周,问道:“这世上当真有长生?” “当然没有。”李玄度道:“凡人的生命总有尽头,长生境是第二代大巫的长生骨所化。你看,那尊枯骨心口之下是不是少了一根骨头。” 赵珩往前走了几步,离着那枯骨更近了些,从纷乱的藤蔓之中果然看到缺失的空洞:“那原本就是长生骨么?” “没错。传闻第二代大巫是巫族天赋最高的,只差一步便可升天。但却自抽长生骨,将百年命途亲手毁了。余下的时间尚不足以支撑他升天,后来人都为此感到可惜。” 赵珩不解:“若抽了长生骨,会有什么后果?” 李玄度道:“巫骨是巫的命,没了巫骨,一身巫术尽毁。而长生骨则是巫的续命。凡人一世太过短暂,若奔得道升天而去,总要百年时间才够。所以从成为巫的那天开始,便要修炼长生骨为自己续命。有长生骨在,不论遭受多大劫难总能保住一条命。所以我还好好的活着,即便没了巫骨。而抽去长生骨,便等于截断了自己的续命,寿数和寻常人无异,生命也更加脆弱,不堪一击。” “如此天赋之人,为何偏要抽了长生骨呢?”赵珩寻思一瞬:“莫非也是遭人暗算?” 李玄度垂下眼眸,轻轻摇头:“长生骨只可自断。”他轻轻一叹:“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什么天意?”未及赵珩问个明白,长生境被揉碎在冷风里。 晚秋清晨,山间清风凉爽。赵珩愣了愣,忽地说道:“我们进草庐时似乎已是午后了,怎出来时反倒是早上。我感觉在草庐中并没有停留很久,难道已经过了一天么?” 他把李玄度的大氅拢了拢,蹙眉道:“今日天气似乎更冷了,风都带着凉意。” 李玄度道:“草庐中的时间和外面有所不同,草庐一日,人间一月。” 赵珩手一顿,瞠目结舌:“竟已过了一月之久!” 一个月,淮阳的天就变了。 从云梦回九江的路上,一路盘查甚严,往常热闹的街道上行人寥寥,一派肃杀之气。 “楚氏自立了。”赵琮说道:“楚司珏自封楚王,定都淮阳,以姓氏立国,为楚国。” 自斗兽场回来这段日子,赵琮悉心习武读书,整个人沉稳了不少:“二哥已经提前启程往秦阳去了,白氏内部似乎有些动荡,不过有白家主坐镇,应当翻不起什么风浪。” “楚氏这时候自立?”赵珩眉头一拧:“冒天下之大不韪,楚司珏就不怕被世人口诛笔伐?” 赵琮冷笑:“成者王侯败者寇,楚司珏野心勃勃,楚氏兵马强盛,他自信自己会成为这天下之主,岂会在意眼前区区名声。” “听说那楚世子为人暴虐,行事刚猛。恐怕白家主也撑不了太久。”芳唯不由得有些担心。 李玄度想了想,说:“只要有时间便能周旋一二,楚司珏新立楚国,暂时不会对身后的九江动手。否则淮阳内部生乱,不正给了其他门阀可乘之机。他们大可借楚氏叛国自立为名,发兵攻伐。楚司珏应该不会这么蠢。只是经此一事,恐怕外面的境况也不会太好。” “玄度的意思是其余门阀会效仿楚氏,纷纷自立?” 李玄度点了点头:“大周天下本就四分五裂,如今此举也无非是过个明路罢了。这天下要乱了,我们也尽早回家吧。否则各处设卡,难免路途不顺。就快入冬了,路上本就不好走。” “行李都收拾好了,随时都可以启程。”赵琮早已归心似箭。 临行前,白商上门来给李玄度送行。 多日不见,这位老友的气色看起来不太好,人也憔悴许多。李玄度给他开了方子,请他好好保重身体。 白商揉着眉心:“虽然早知有这么一天,但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楚煜刚死,楚司珏就敢自立,还杀了几个反对他的兄弟,手段毒辣,令人发指。他眼下倒是不会对付白氏,但白氏却有些软骨头,偏以为攀上楚氏这高枝儿,便可青云直上。早些年白氏屡屡拒绝楚氏,凭楚司珏睚眦必报的性情,只怕早就记恨了白氏。他若当权,岂有白氏好果子吃。他们想的未免太简单了。” “尺有长短,人的眼界亦如此。有些人只能看到眼前的利益,却看不到长远的发展,不如季商深谋远虑,所以他们做不了家主。”李玄度倒了杯茶给白商,道:“商人亦有道。” 白商将茶杯捏在手里,长长的叹了口气:“我打算放弃白氏在九江的基业。” 李玄度眼皮一撩,就听白商继续道:“我要分家。” “季商心里很早就想这么做了吧。”李玄度沉吟片刻:“只怕阻力不小。” “便是再难也得做,人心摇晃,不如散了。”白商说:“白氏太庞大了,它的存在就是活生生的靶子。若将其打散,虽然不如聚在一处力量大,但却能长久。白氏为商,做的是天下人的生意,自然希望这天下太平长久。若一朝行差踏错,不仅害了天下人,也会断送白氏。” 他倾身上前,压低了声音道:“大巫的选择,就是白氏的选择。” …… 寒风乍起,西北遍地枯黄,萧萧瑟瑟。 自九江一路返回,各地皆风声鹤唳。继淮阳楚氏自立楚国后,陇西杨氏圈地自立西原国,燕北景氏自立燕国,东州钟离氏自立东州国,余下大小门阀凡有兵马钱粮者,皆树旗自立,一时间大周天下骤然冒出不下十数个小国家来。 赵珩草草的画了幅大周地势图,发现大周可直接统辖的地域由国都一路向北,虽占中原腹地,却也被各大门阀包围。若不进取,势必灭亡。 “所幸楚氏在南方,中间尚有江南拦着,一时倒是打不到大周。不过西北境况有些麻烦。”赵珩指了指地图,对李玄度说:“陇西杨氏打不过雾谷关,若想徐图中原,便要侵吞西北六城,以固地势。还有燕北景氏,景氏这些年行事低调,景家主在燕北名声也不错,很受百姓拥戴。若景氏出山,也是一方劲敌。” 李玄度捧着暖手炉,盘膝坐在炕上,闻言看了眼地图,说道:“西北碧水关有顾家军,南平关有赵都督,也算铁通一块,真打起来谁都落不着好。” 赵珩指尖轻叩桌子,道:“还有西戎。西戎如今的汗王是阿润,这人我们接触过,他看起来仁善,但此人摇摆不定,易受人摆布。西戎失了南平关,便要处处受大周掣肘,很难发展壮大。若有人挑拨,阿润难免不会生了抢夺南平关的心思,到那时西北三面受敌,恐难收场。” 李玄度道:“大周不能没有西北,这一点就算以前姬昊不懂,现在他也该清醒了。没有西北的大周只会任门阀践踏,只要姬昊不犯蠢,不动顾赵两家,我们或许可先发制人。” 赵珩眉梢一挑,福至心灵:“陇西杨氏。” 第108章 这天下散了,大周天子本就摇摇欲坠的威严也跟着散了个干干净净。 “乱臣贼子!”姬昊气的差点儿咬碎了后槽牙。 姬元煦道:“不过是将野心摆在明面上罢了,父皇莫气恼。便是不自立也未必见得他们有多敬着父皇。但无论如何,大周都是正统。父皇亦非贪酷暴虐之君主,百姓即便对大周朝廷颇有微词,但相比之下他们更恨挑起战争的门阀。” 姬昊闻言,心下稍安。 姬元煦见他眉目略有舒展,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不过话说回来,门阀们既已明着反了大周,便也不会再顾忌什么君臣之礼,即便大周实际统辖范围与过去无异,但处境却更加危险。因为象征君权的传国玉玺,还有这传承几百年的大周皇宫,是权力的巅峰,没有任何一个门阀能抵住这诱惑。” 大周不再是这天下唯一的主,而是门阀眼里的肥肉,是逆水而行的小舟,不进则退。姬昊终于认清了这个现实。 第71章 “煦儿上的折子,朕看了。”姬昊的声音有些苍老沙哑,姬元煦忍不住抬头看了眼他的父皇,鬓边生了白发,脊背佝偻着,不知是哪个瞬间开始父皇就憔悴了很多。 “煦儿有鸿鹄之志,朕心甚慰。但煦儿也该明白,自古变法革新者皆无好下场。远的且不说,只说……”姬昊顿了顿,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方才敢提起那个名字:“只说隐太子落得那般下场,你不惧么?” 姬元煦忙跪倒在地,拜道:“父皇是大周之主,为大周殚精竭虑,夙兴夜寐。儿臣身为长子,理当为父皇分忧解难。若使大周强盛,儿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大殿之中静的针落可闻,沉寂持续了好一阵。姬元煦感觉头顶有一双眼在盯着他看,压力罩顶,他额头沁出汗来,不敢抬头。 许久之后方才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朕,允了。” 姬元煦抬头,目光愕然,很快他便调整过来,再次拜道:“父皇圣明!” 此刻姬元煦的心绪有些复杂,他好像又看不懂他的父皇了。 自秦阳归来后他便着手准备变法革新一事,但他心里清楚,父皇并不愿过多提起隐太子,对隐太子革新的法度避如蛇蝎。更不愿旁人提起过去旧事,不愿旁人拿他同隐太子做比。毕竟他得隐太子庇佑方得在深宫中活命,但却未能将隐太子的思想发扬光大。 他心里虚。 但大周形势不容乐观,此事不可再一拖再拖。姬元煦和宋镜敛为这封折子日日斟酌,生怕哪句说的重了,叫父皇不悦。折子写好后,又一直等不到一个合适的时机。直到楚司珏自立楚国,各地门阀纷纷效仿,大周国已不国之时,姬元煦方才上奏陈表。饶是如此,他仍觉此事艰难,必要费些心思方能说动父皇。可没想到事情之顺利出乎自己的预料。 “煦儿年纪也不小了……”姬昊盯着姬元煦看了会儿,吩咐道:“杨泉,拟旨。” 他缓缓开口:“今天下动荡,国本动摇,朕有愧于姬氏先祖。社稷不稳,当立元储,抚御内外。皇长子姬元煦,天资聪慧,人品贵重,怀忧民之心,以社稷为重,深肖朕躬。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分理庶政。布告天下,海内闻之……” “父皇!”姬元煦一脸错愕。 杨泉见他愣住,忙小声提点:“太子殿下,还不快领旨谢恩。” 姬元煦泪盈于睫,俯身拜倒:“儿臣,必不负父皇所期。” 姬元煦乃大周元后傅皇后所生,正统嫡长子,他承继太子之位顺理成章,无可挑剔。除了甄世尧一党之外,朝野上下并无异议。因秦阳之事,甄世尧在朝中势力再次被削弱,他也不想在这个时候与姬昊再对上。何况他便是有心,他那外孙姬元曜却并无此意。他强硬扶其上位也捞不着什么好处,便也只能忍下这一局,卖姬昊一个好儿。 立皇储乃朝廷大事,姬元煦继太子位,入主东宫后,便有大臣上表,奏请皇帝为太子擢选太子妃。 姬昊还不知道这些朝臣心里打什么主意么,太子乃未来国家之主,各家还不卯足了劲儿往东宫塞女人。 他让杨泉将国都中各家适龄小姐的名册拿来瞧了瞧,翻来覆去瞧了几遍,并无合适的人选。 姬昊摁了摁眉心,叹了口气:“煦儿若变法革新,太子妃的人选便要仔细斟酌。清贵之家的闺女虽是良配,但于朝中根基不稳。贵族之家倒是枝繁叶茂,但却未必全力支持煦儿。思来想去,朕觉得不如选个武将之家的闺女。如今大周这等形势,必有兵权在手方能自保。” 杨泉笑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太子殿下若知陛下为这桩婚事如此操心,必要心疼陛下的身子了。” 姬昊摆了摆手:“煦儿跟着宋镜敛读书,旁的心思没学着,倒学了一身文人的硬骨头,和傅氏一样,脾气倔。如今又欲行变法革新之举措,朕若不多护着他,只怕他才迈出一步就给那些老东西啃食殆尽。变法者皆为孤臣,朕不想他重蹈隐太子覆辙。” “有陛下支持,太子殿下的路也能走的顺遂些。” 姬昊点了点头,想到什么似的,他“啧”了一声,道:“南平关大都督赵平都家里头是不是有个闺女,前些年朕还听煦儿提起过。当年西戎强攻武威城,那闺女流落碧水关,在城下说动百姓与西戎军对抗,不仅助顾家军保住碧水关,还救了百姓的命,巾帼英雄的名头都传到国都了。” 杨泉笑着回道:“可是呢,奴才也听说了。太子殿下对赵家小姐赞誉有加,只不过那赵家出身微末,虽眼下手握重兵,身居高位,到底底蕴差了些。赵小姐不如国都贵族之家的小姐有成算,恐压不住太子妃之位。” 姬昊指尖敲了敲桌子,眯眼说道:“这闺女有胆气,却未必有心机,宫中豺狼虎豹,是有些压不住。不过倒也无妨,煦儿力主变法,又初涉庶政,理当以国事为重。立太子妃助其打理东宫庶务便可,暂不宜大张旗鼓擢选侧妃,待形势稳定下来再行商议。” “陛下英明。” 国都关于太子擢选一事已经议论了多日,姬元煦这几天焦头烂额,他并不想娶太子妃。但身居此位,许多事便由不得自己。他忽然体谅了当初顾兰西的心境。 只是这事儿没发酵起来,反倒是宫里直接下了旨,立南平关大都督赵平都嫡长女入主东宫。 姬元煦唯恐自己耳聋眼花,将那道赐婚圣旨来来回回看了许多遍,只觉脚踩棉花似的,浑身轻飘飘。 他飘到姬元曜府上,神魂方才归了位。 “如若不是确信父皇不知我们同赵家的关系,我真要以为这圣旨是父皇的试探了。”姬元煦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这天大的好事儿会落在自己头上。他心情有些复杂:“虽然父皇醉心算计权势,但父皇待我却是发自真心的好。自天下大乱之后,父皇似乎变了许多。” 姬元曜忙着侍弄他新得的一盆兰草,闻言掀了掀眼皮,道:“人性复杂善变,大周今昔不同往日,父皇虽爱算计,但还不想大周亡国。何况皇兄是父皇的嫡长子,打小就是父皇亲手带大,行事又无过错,父皇自然心疼皇兄。” “当然,更重要的是皇兄无权,至少表面看来皇兄不结党不营私,是父皇眼里的纯臣。皇兄又懂示弱,让父皇以为皇兄只能依附他而生存,不会威胁到他的君权,这便打消了父皇的戒心。若皇兄手握实权,父皇岂敢让皇兄与武将之家联姻。” “可不管怎么样,父皇终究还是赞同变法革新。”姬元煦道。 姬元煦对姬昊的感情颇为复杂,年幼时姬昊是真心实意教导他,舐犊情深,姬元煦能体会得到。而姬元曜打小身子骨便弱,姬昊虽有关心,却并不亲近。所以很多事情姬元煦是当局者迷,姬元曜却旁观者清。 “皇兄,父皇待你的确不薄。但皇兄也该明白,帝王无情。父皇之所以支持皇兄变法,是因为大周已经到了真正危难之际,不进取便灭亡。自古变法者哪有什么好下场,眼下皇兄尚还构不成威胁,又一心为国,父皇自然乐意支持。可若有朝一日皇兄的存在威胁了父皇的君权,皇兄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么?” 姬元曜放下手里的兰草,拿帕子擦了擦手,道:“我是局外人,看得清帝王冷血,父皇自私。隐太子殿下待父皇不薄,你我心里都清楚隐太子之事或许另有隐情,可自父皇即位后却从未提及此事。当年跟着隐太子的人以为父皇是站在隐太子这边的,也不是没提过重修隐太子旧法,可父皇应了么?并没有,甚至隐隐有打压之势。” “……当然我也不是挑唆皇兄同父皇的关系,只是希望皇兄不要将希望寄托在父皇身上,变法图强之路艰难,皇兄只有更强大,才能护得住身边人。国都暗潮汹涌,皇兄若娶了师姐,能保她一世平安么?” 姬元煦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强烈的喜悦过后,他终于抽离出来,心也跟着往下沉了一寸:“我会害了赵家!” 姬元曜道:“但圣旨已从国都出发,再无更改。” 姬元煦拳头紧握,目光灼灼而坚定:“那我便尽我所能,保护赵家!” 第109章 圣旨是直接下到南平关军中的,听闻旨意,赵平都一脸恍惚。 “赵都督这是高兴傻了?还不快领旨谢恩。” 赵平都回神过来,忙双手高举接过圣旨,冲国都方向叩拜:“臣赵平都,叩谢皇恩。” 传旨的内侍都有眼力见,知道这位日后贵不可攀,言语中也带了几分奉承:“陛下不曾给太子殿下擢选侧妃,东宫只太子妃一个,可见陛下对赵都督十分看重呐。” “臣感念陛下恩德。只是小女出身边陲小镇,礼数稍欠,比不得国都贵女。日后入了国都,还望大人多多照拂。”赵平都说着摸出几片金叶子悄悄塞给内侍。 内侍借着宽大袖口的掩盖将金叶子塞入袖袋,笑眯眯道:“赵都督宽心,太子妃巾帼之名在国都都传开了,虎父无犬女,令千金必定福泽深厚。” “借大人吉言。”赵平都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军中艰苦,略备薄酒,还望大人莫嫌弃。” 内侍忙道:“赵都督为国戍边,实在辛苦,倒是下官承蒙赵都督款待了。” 入帐落座后,内侍又道:“陛下知太子妃未曾习得宫中礼仪,此次遣下官前来传旨,一并带了几位教养嬷嬷,日后便跟在太子妃身边听候差遣。这人选可是太子殿下亲自挑的。”内侍向前倾了倾身,笑着说道:“太子殿下爱重太子妃呀。” “承蒙太子殿下厚爱了。”赵平都客气道。 他到现在都是一头雾水,心说自个远在边关,饶是顶着大都督的名头,到底出身乡野。他闺女在他眼里自是极好,可这身份拿到国都去,也不过是贵人眼中的野丫头罢了。陛下怎突然想起立自家闺女为太子妃了?难道是为南平关兵权么? 前些日子阿珩倒是传信与他,若大周想重整天下,陇西杨氏便是突破口。然大周少良将,顾家军坐镇碧水关,乃入大周腹地之屏障,又要防着燕北景氏,无论如何姬昊都不会调动顾家军。雾谷关虽有驻军,却还要守着秦阳,不可轻出,倒可作为援军策应。 而南平关身后却还有个西戎,虽这些年阿润还算老实,但如今大周内乱,西戎难免蠢蠢欲动。 是了!赵平都忽地想通关窍,不由脸色一沉。若陇西杨氏和西戎暗通曲款,大周西北必定重蹈当年覆辙!大周再失西北,那些门阀们自然也不会像当年那样作壁上观,他们只会趁大周疲弱之时疯狂反扑,将大周瓜分殆尽。所以南平关至关重要! “姬昊怕了……”武威城的赵家人也已接到圣旨,赵珩目光深沉:“姬昊想用赐婚来牵制赵家。只要芳唯成了大周的太子妃,咱们便同姬氏荣辱与共。” 他嗤笑一声,拨了拨盆里的炭火:“姬昊这算盘珠子都打在咱们脸上了。” “姬昊这个人呐,天下分崩离析之时倒也有点正事儿,知道家国不能亡,也惦记着变法图强。可若局势稍一安稳下来,便又琢磨着手里头那点权利。”李玄度伸出手掌在炭盆上烤了烤,慢悠悠道:“不过话说回来,至少赐婚这件事无论于姬昊,还是于大周朝廷,都是一件好事。西北六城虽算不上富庶,但也是广袤平原。南平关距国都千里之遥,姬昊总得想法子把军权拢在自个儿手里头。万一南平关投敌,满朝文武哭都找不着调。” “我只是不喜欢别人把算盘打在我自家人身上。”赵珩哼了一声。 “有幸大周皇太子是元煦,有元煦在总能护芳唯周全的。”李玄度道。 沉默了一瞬,赵珩忽然笑了:“怪不得人人都要争那至尊之位,上位者一句话便能决定旁人一生的命运。生杀予夺,只在一念之间。” 李玄度觑他一眼:“阿珩也知道权利的好处了?” 赵珩回看他一眼:“我又不是傻子。” 虽然赵珩不喜这种被操控的感觉,但圣旨已下,事已成定局。诚如李玄度所言,元煦将芳唯看的重,即便国都尽是些豺狼虎豹,芳唯也不算无依无靠。 “眼看着就要入冬了,总算姬昊还有心,让芳唯在家留到开春。我也是时候准备起来了……”赵珩捡了块木炭丢进火盆,炭火烧的通红,映在赵珩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如同簇着两团火。 …… “……太子妃娘娘,临行前太子殿下吩咐过老奴,娘娘只需捡着宫中要紧的礼仪学习便可,余下礼仪规矩能省则省。” 尚嬷嬷是傅皇后时的老人,姬元煦花了心思将人要了过来伺候未来的太子妃。尚嬷嬷生的慈眉善目,为人宽厚,心思也细腻。 相处几日,芳唯便感受到她的善意,不由心头一暖。她知道这是元煦师兄特意给她挑的人,唯恐自己被旁的嬷嬷磋磨。 关于赐婚一事,姬元煦事先也并不知情,他怕芳唯误会自己使了手段,早早便遣人往武威城送信,向芳唯解释此事缘由。 芳唯并非不知好歹之人,元煦在国都的处境也并没有那么好。他的婚事也由不得自己做主,芳唯倒并未因此而怨怪什么。 “太子殿下处处为我考虑,我也不好给殿下添麻烦。宫中不比自家,处处都要循规蹈矩。既担了太子妃之位,那便要做好表率,万不能行差踏错一步。规矩虽多,但我们还有时间,慢慢学就是了。倒是劳累嬷嬷了,西北苦寒,不如国都气候养人。” 尚嬷嬷是傅皇后的人,对姬元煦本就忠心,对未来的太子妃自会悉心教导。更何况芳唯聪慧知礼,尚嬷嬷一见便十分喜欢。又见芳唯处处为太子殿下考虑,更觉这桩婚事实在是良配。傅皇后在天有灵也能瞑目了。 她笑着说道:“殿下若知娘娘如此用心,定十分高兴的。教习规矩本就是老奴这趟的差事,谈什么劳累不劳累,是娘娘抬爱了。今日时候不早,咱们便到这里吧,娘娘也请早早歇息。年后启程入国都,路途遥远,娘娘万勿保重身体呀。” “多谢嬷嬷。” 这些宫里出来的人都被城守安排在驿馆住,每日按时来按时走。原本尚嬷嬷是要和宫女留下贴身伺候太子妃的,只是芳唯怕扰了先生和大哥清净,便叫人都去驿馆安置。何况赵家院子不大,也没那么多地方腾出来给他们。 宫里的人也是头一次见这么寒碜的贵人,不过来时大家都被敲打过,也没人敢在背后说什么。 但赵平都毕竟是东宫出来的,他知道宫里人惯会踩高拜低,因此一接到赐婚圣旨,便开始给闺女张罗起嫁妆来。只是他常年守着南平关,这些年又没打仗,手里头也没攒下什么好东西,少不得就有些发愁。 谁知道没过几天便收到家里来信,说是太子殿下使傅家的人送来一些金银珠宝,古董字画,充做太子妃的嫁妆。 赵平都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元煦倒是上心。”李玄度挑了幅字画瞧了瞧:“傅氏底蕴深啊。” 赵珩拿眼觑了觑:“我们自家给芳唯置办的嫁妆有些不够看了。” “可说呢,谁也没想到陛下突然赐婚啊。” 正说着话,方野从外头回来,一脸喜气的说:“先生,大公子。二公子派人送年货来了,足足两大车呢!” “呦!”李玄度怪稀奇的,说着就拿了大氅披上出门去瞧热闹,赵珩随后跟了过去。 “这还有二公子的信。”方野道。 信颇有些厚度,赵珩拆开扫了一眼,然后捡着重要的事儿看了看。阿琰每次来信都是如此,恨不得把每天干了什么都写在信上,赵珩都是抽空再细读。 “阿琰听说芳唯被赐婚,准备了些玉石珍宝,免得入国都被人说三道四。” 李玄度探头往箱子里瞅了眼,嘬了嘬嘴道:“阿琰什么时候这么敞亮了,这玉石品相极好,值不少钱呢。” 赵珩就道:“阿琰对家里人一向大方。”他把信收了,寻思起什么似的,同芳唯说:“入国都恐带不了这么多东西。西北苦寒,南平关更没多少油水。若咱们带着这些东西入国都只怕会给人留下话柄,惹人猜疑。我们赵家本就是乡野小民出身,没什么底蕴,捡一些金银俗物和寻常古董字画便是了,余下的东西我们日后找个机会送入国都。只是这样一来要委屈芳唯了。” “这有什么委屈的。”芳唯摊摊手:“我本就不是什么国都贵女,旁人爱说便叫他们去说。日子是自个过的,又不是给人家瞧的。” 李玄度就笑:“还是芳唯通透。话虽如此,入了宫该给下人的打赏也不能寒碜了,恩威并施,也别叫人家以为咱们小门小户的好欺负。” 芳唯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似乎还有几分跃跃欲试:“驭人之术我倒是从书中学了不少,先生也点拨过,这次倒是有机会施展拳脚了。” 李玄度点了点她额头:“我倒开始期待了。” 赵珩嘱咐道:“宫里水深,多的是藏奸之辈。芳唯没见过那些污糟东西,凡事要万分小心。回头大哥送你两个人,若在外行走,务必叫她们跟在身边。” “大哥放心,芳唯会保护好自己的。” 第72章 第110章 赵珩说送芳唯两个人也不是随便说的,自云梦回来之后他便开始准备。只是当下门阀四起,各个气势滔天,他这个没什么底蕴的边陲军户就如渺渺茫茫的沙海中一粒不起眼的沙子,没人会在意。 那段日子他与魏擒虎频繁通信,魏擒虎帮他找了个人,那人名唤裴林,和他们一样是东宫暗卫之一。只是裴林不常在东宫走动,他的任务是替殿下培养暗卫,当年东宫事变,裴林尚在深山之中。 “属下得了消息赶回国都的时候,东宫的血已经流干了……”裴林冷硬的脸有些动容,声音也带了几分颤抖。 “这些年属下带着手底下的人四处打探当年东宫臣属,想集结有识之士替殿下正名。奈何东宫之事太过惨烈,无人愿意同东宫再有牵扯。甚至有人倒戈背叛,属下着了他的道,险些被朝廷抓到。那之后属下便隐匿深山,多年不敢轻出。只想着留存实力,他日再寻机会。” 当年的事赵珩听赵平都说过,听魏擒虎说过,如今又听裴林说。 赵平都告诉他这些的时候,他还在为活着而挣扎,不知哪天就入了土。那些事大人物的事儿离他很远很远,他也并不在意。 魏擒虎同他说起的时候,他游历了半个大周,又有玄度从旁教导,便能理解隐太子当年的宏图志向和他的难处,也能理解赵平都、魏擒虎等人这些年的坚持。 当裴林再说起这件事时,赵珩的心已不再像过去那样平静了。虽然他从未见过他的生父隐太子,但好像能感受到他所经历的一切。尤其在经历家国骤变,天下大动之后,他便再也不能独自抽身了。 也许因为他身上流着隐太子的血,即便没有那天命气蕴的灌溉,但深埋于骨的种子依旧会破土而出。他见不得君主孱弱,见不得国破家亡,更见不得百姓流离失所,山河大地遍地焦土。 “……元煦已经着手拟定新的法令,只要新法令实施,人们总会记起隐太子来。”赵珩说道。 大月山雪雾茫茫,他眯起眼,透过这厚重的雾气窥见一点天光。 “我知道,你们都想替隐太子平反弑君谋反之罪。现如今我也是这样想,忠魂不该被污蔑。但眼下并不是好时机。” 裴林拱手道:“小殿下说的是。我们的力量还远远不够,而且大周狼烟四起,虽姬昊并非明主,但这毕竟是殿下耗尽心力守护的大周。富国强民一直是殿下的宏愿,我们知道该怎么做。” 赵珩点了点头:“我曾在大月山住了很长一段时间,这里有我们留下的防御工事。山中虽有野兽,但狼群已被驯化,并不会伤人。你们在这里很安全。只是要辛苦你继续守着深山老林,帮我练兵了。” 裴林忙道:“只要能让天下安定,属下做这些并不算什么。只是不知小殿下有何打算。听小殿下言语之间对当今太子颇为赞誉,小殿下是想扶太子上位么?” 赵珩就道:“姬昊这个人虽然不怎么样,但他也曾真心敬服过隐太子。我听元煦说,他小的时候姬昊还常常给他讲隐太子的事,耳濡目染之下,他对隐太子变法也生了几分兴趣。后又跟随宋镜敛先生学习,于隐太子法令也有了更深的见解。只是没想到姬昊登基后,虽嘴上说着延续隐太子法令,但却以朝局不稳为由推拖着,到后来更是不许人再提此事。元煦对他颇感失望。” “国都又是权力漩涡的中心,他身为皇长子,难免不被卷进去。便拜了玄度为师,跟着我们四处游历,积蓄力量。如若是为发扬隐太子的思想,元煦是一个很好的人选,也会是一个圣明的君主。何况他本就是大周嫡出的皇长子,正位东宫,未来承继大统乃顺理成章之事。大周也不会因此而发生动荡。支持元煦并没有什么不好。若未来他登位,我们想翻隐太子旧案也更容易。” 裴林抿了下唇,纠结一瞬,还是说道:“但人总会变的。当他登上权利的顶峰,还会记得当年的初心么?靠他人总归不如靠自己的。” 赵珩垂下眼眸,碎发掠过高挺的鼻梁,他笑道:“未来的事谁知道呢,我们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玄度说这万事万物并非停滞不前,而是一直在变化着。机遇也会在千变万化中不停更迭。我们要做的是积累足够的力量,不管未来如何变化,我们都能在这纷乱的世道中存活下来。” 一阵冷冽的风吹来,伴着声声狼嚎。雾气之中,银毫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 赵珩蹲下身子喊了一声:“银毫!” 银毫低低叫着,加快了脚步,临到近前猛地往前一扑,毛茸茸的脑袋在赵珩怀里拱了拱。身后的幼崽也跟着凑了过来,依偎在赵珩腿边。 赵珩摸了摸幼崽的头:“银毫也老啦,银毫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裴林看了一大一小两头狼,想起赵平都说的关于小殿下的事儿。他身负巫族禁术,日夜备受煎熬,少年人身上看不见半分蓬勃之气,有的只是行将就木的腐朽死气。可如今的小殿下文韬武略,样样都好。哪怕他以边陲小民自居,但运筹帷幄的气度常会不自觉的流露出来。 一切都在变得更好。 裴林慈爱的看着赵珩,声音也不由自主的柔了下来:“小殿下说的对。” 赵珩逗了会儿狼,起身对裴林说:“我这次进山是想问你要两个人。芳唯要入东宫了,我想给她身边留些得用的人。” “小殿下放心,属下会安排妥当的。对了,此次送嫁,小殿下可要一同去国都?” 赵珩点了头:“要去的,我的身份毕竟还是赵家的长子。阿琰在秦阳抽不开身,阿琮经历一番变故虽沉稳了些,但到底心思单纯,他自个去我也不放心。何况玄度还要同元曜见上一见,无论如何我都得去的。不过你放心,我会好好保护自己的。” 裴林道:“小殿下一向稳重。不过小殿下若入国都,还请允许属下多安排些护卫,恐怕路上不太平。” 赵珩倒是没什么,只道:“有劳你费心安排了。” 这个年过的很快,转眼便到了立春时候。西北的积雪尚未开始消融,寒风依旧刺骨。 曹木匠趁着冬闲将马车做了一番改良,这辆走遍大周南北的车便又启程了。 三月间,国都春意渐浓,只是比起上次来时更显萧瑟。 “方今天下大乱,各地关口盘查严谨。门阀圈地立国,在城池之间设了界碑,不许百姓随意走动。门阀之间也为争抢地盘而相互攻伐,年轻力壮的青年多被征了兵,家家户户日子都不过好呀。”李玄度也只能叹息。 赵珩道:“元煦信中说变法初期颇为顺利,想来慢慢会好起来的。” 李玄度睨他一眼:“赵大公子这张嘴倒也能说好话了,越来越会安慰人了。” 赵珩:…… 他把李玄度拉回来,将马车窗合上,道:“春风凉,少吹风。” 国都城来往的百姓倒是不少,但他们是迎太子妃的队伍,城门将官早早便得了将令,大开城门迎太子妃入城。 陛下给太子选了个边陲小城出身的太子妃,这事儿在局势紧俏的国都城也算天大的八卦。因此今日街面上的人空前的多,都等着看太子妃的送嫁队伍,少不得便有些闲言碎语。 不过也有人说赵都督守边关,治军甚严,待百姓也宽厚。又有当初萧裕贪墨互市银钱做比,便觉得赵家人虽贫寒,但人品贵重。 不过这些人说了什么芳唯倒是不在意的,在驿馆休整之后便要进宫面圣。听说尚嬷嬷早已将尺寸报给了宫里,这会儿婚服已经做好了。吉日定在三月二十八,也没剩几天了。她得抓紧时间熟悉宫中各贵族之家的女眷,往后往来后宅,多得是麻烦事儿。 “娘娘倒是心宽。” 尚嬷嬷给芳唯准备了名册,将国都各家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理了理。芳唯一边看一边答道:“若总是在意别人说什么,那活着多累呀。再说,我是太子妃,她们就算心里看不起我,面上还不是要对我恭恭敬敬的。就算言语上讥讽,我难道还怕她们不成。论打架骂街我可没输过。” 那侍女扑哧一乐:“娘娘说话可真有趣儿。” 裴林给芳唯挑了四个暗卫,其中有位女子,颇懂医术,人也算活泼,和芳唯性情相投,便留在身边伺候。芳唯给她取了个名字叫束云。 “嗨,我们小地方出身,说话糙。” 束云就道:“娘娘读过的书不少,比那些只知伤春悲秋的贵女们强了不知多少呢。” 芳唯道:“国都文风盛,也是有不少才女的。我当初来国都的时候常去翰林学宫读书,还认识一位好朋友。只是当时未曾表露身份,不知她是哪家府上的小姐。” “若是国都贵女,想必日后总有机会再见的。”束云道。 芳唯点了点头,长叹一声,继续低头看名册去了。 第111章 赵珩将汤婆子重新换了热水递给李玄度,又替他拢了拢大氅:“国都春日虽比西北暖和,但仍有些湿冷,你身子受不住寒,莫在外头久坐。” 李玄度捧着汤婆子笑眯起眼:“凡事有阿珩照应,我这身子骨愈发硬朗了。多呆会儿也不妨事儿,顺便等等元曜。” 赵珩在翰林学宫附近租了个小院,本来就是图个清净,但架不住国都贵族耳目众多。打听到他们是从武威城来的,当今太子妃的娘家人,便总有些烦人的苍蝇在外头闹眼睛。 有些只是单纯凑热闹,有些则是想提早通过赵家人跟东宫搭上关系。赵珩吩咐方野,守好大门,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进来。那些人苦等几日,见实在走不通,这两日便不常过来了,门口也终于安静不少。 李玄度惬意的品了品茶:“这几日熬过去,后头也不见得有人来了。诺大国都,日日都有新鲜事儿,慢慢儿的人就忘了。等那时咱们便能出去走走,赏一赏国都的风景。” 赵琮拄着下巴叹气:“国都的人浑身上下都是心眼子,大姐嫁进东宫就好比羊入虎穴,总叫人不放心。我姐还没正式成婚呢,底下官员便日日巴望着,就等着寻个时机往东宫塞女人。这叫什么事儿啊!我赵家的闺女难不成要给他们这么作践?” 说到这儿,赵琮突然就生气了,哐的一声怒捶桌子:“要是元煦师兄敢对不起大姐,我管他是太子还是天王老子,定不叫他好过!” “……我说我怎么总是打喷嚏,合着是阿琮在背后骂我呢。”姬家兄弟俩跟着方野进了二门,姬元煦点着赵琮笑骂道:“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靠谱?” 背后说人被抓包,赵琮脸色一红,梗着脖子道:“人心难测,我说说还不行了。再说国都处处算计,便是元煦师兄不想也总有人逼着你的。不然大姐在武威城好端端的,怎突然就被赐婚了?” 姬元煦眸光一敛:“是我对不住芳唯。” “行了,事已成定局,多说无益。天下四分五裂,姬昊惦记西北,芳唯的婚事无论如何都由不得我们做主。嫁给元煦已是万幸了。”赵珩说道。 姬元煦感激的瞥了眼赵珩,这人真是难得说句人话。 “……不过话说回来,我赵家就这么一个闺女,谁若敢待她不好,仔细我扒了他的皮。” 姬元煦:…… 姬元曜知道这是嫂子的娘家人给大哥立威呢,忍不住拿肩膀撞了撞他:“任重道远啊大哥。” 姬元煦暗瞪他一眼:“就你话多。” 姬元曜闷笑一声,提着礼物上前给李玄度行了一礼,道:“许久不见先生,不知先生身体安好?” 李玄度笑道:“好好好。” “这是上好的湄江翠片,先生爱品茶,元曜特意寻了来孝敬先生的。” 李玄度笑意更深了:“元曜坐下,为师替你瞧一瞧脉象。” 姬元曜笑着应声,将手臂往脉枕上一搭。李玄度苍白的手指搭上手腕,闭目凝神,就连姬元煦也跟着紧张起来。 半响过后,李玄度收回手,道:“身体底子倒是愈发强了,且巫骨已成,只是巫力攒聚慢了些。” 姬元曜自己也知道,不由赧然:“自回国都后,外事扰人,总难静下心来修行。” 李玄度点点头:“俗世如此。” 赵珩眉头拧着:“甄世尧还没放弃扶你上位?” 姬元曜道:“那倒也不是,只是大哥被立为储君,有些暗地里的事情不好出面,便由我来接手。我游历回来之后并未对外宣称身体痊愈,外祖父知道我的情况,仍像从前一样派大夫前来为我诊病。但私底下的动作倒不像过去那样频繁了,像是准备随时要放弃我一样。” “不过据我对外祖父的了解,他不会轻易罢手。近来外祖父在朝中低调了许多,表面看来是势力大不如前,但我总觉得外祖父在筹谋什么……” “确实。”姬元煦接过话头继续说道:“甄世尧最近行事和以往大相径庭,整个人愈发深沉起来。我打听到他府上新添了门客,甄世尧对其十分倚重。也许他行事转变同此人有关。只是打探许久都不曾得知这人的底细,不得不防。” “哦对了。”姬元煦对赵珩说:“昨日父皇召我进宫说了说大婚的事儿,另又提了西北驻军布防,听父皇言语之间的意思,似乎是准备对外用兵了。” 提起这个,赵琮立马把耳朵支楞起来:“陛下要打谁?陇西杨氏?” 姬元煦点了点头。 赵珩道:“姬昊总算还没蠢到家。” 姬元煦则道:“可即便如此,真要是打起来我大周也未必能大获全胜。西北和陇西之外还有西戎摇摆不定。” “事在人为。”赵珩道:“西戎也未必会成为大周的敌人,眼下先发制人才是大周最好的选择。” “若对外用兵,父皇或许会推行我的新法案,于西北就地征兵,以功劳论赏罚。”姬元煦目光肃然:“如此便要辛苦岳父大人在军中多筹谋,以防戚戚小人从中作梗。” 赵珩目光深沉,指尖摩挲茶杯,沉吟片刻,他对姬元煦说:“若说动陛下赐我军中官职,你有多大把握?” 姬元煦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不由欣喜:“赵师兄的意思是想入朝为官?” “也算不上入朝为官。南平关只有父亲一人领兵,若要对外用兵,则必要提拔将领。我只是不想朝中派人染指西北兵权。” 姬元煦明白赵珩的顾虑,略一寻思,说道:“替赵师兄筹谋军职倒是不难。只是父皇向来多疑,虽眼下重视岳父,器重赵家军,但也绝不会眼看着赵家拿捏西北。若举兵,则必定委派官员入西北。” “这倒无妨,至少我在军中能多替父亲看顾些。”赵珩道:“无非是多费些心思罢了。” 赵琮一听忙举手,舔着脸嘿嘿笑道:“姐夫,要不要再添个彩头,把我也算上!” 他倒是跟着赵平都在军中历练过,只是没个正经官职。若替自己谋职,还得上折子请封。南平关这几年无战事,便是请封也没什么由头。 姬元煦睨他一眼,挪揄道:“这会儿知道我是你姐夫了?” 赵琮:…… 第73章 “我这不是也想替朝廷分忧解难么,你瞧我又不是军中正式将领,未来遇着战事也轮不着我领兵出征啊!我可还想着给姐姐姐夫长脸呢。” 姬元煦还不知道他那点小心思,不过到底是亲小舅子,除了宠着还能怎么办! 说完了正经事,李玄度将一本书册交给姬元曜,嘱咐道:“巫术不可落下。我记得国都城外往西有个沂水村,依山而建。自村口进山向南而行至密林深处当有处洞穴,天然而成,风水极好,我曾在那处修行过一阵子。只是时隔多年,不晓得那处是否被村民发现另作他用。你寻空可去瞧瞧,若依旧荒废,不如设下禁制,在那处潜心修行。” 姬元曜拱手道:“弟子谨记。” 姬元煦也忙表态:“先生放心,我不会让元曜多分神劳心的。待我理顺手头之事,便叫元曜进山修行。” 李玄度点点头:“凡事莫贪多,循序渐进,谨慎行事。” 兄弟二人齐声道:“谨遵先生教诲。”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三月里,东宫大喜,姬昊于宫中设宴,群臣皆入宫赴宴以庆贺太子大喜。 原本姬昊想宣赵珩赵琮兄弟俩入宫,借机抬举抬举赵家人。不过被姬元煦劝下了。只说赵家人出身乡野,不懂宫中礼仪,更不懂大臣之间的机锋,恐被人下套,到时闹出笑话,反倒叫皇家没脸。 姬昊一寻思倒也是这么个理,便也作罢。 杨泉则顺势道:“若陛下想抬举赵家人,不如赐兄弟俩一个小官儿当当,朝廷正当用人之际,兄弟俩若得陛下赏识,想来会感恩陛下,替大周守好西北。” 不等姬昊开口,姬元煦便嗔怒道:“杨公公这话说的,本宫正待推行新法令,官职皆应凭功而得,岂能叫赵家兄弟凭白得封赏?好处若给了自家人,新法令的推进也必当受阻啊,杨公公这是要将本宫架在火上烤不成?” 杨泉陪笑道:“老奴眼皮子浅,殿下莫跟老奴一般见识呀。” 姬昊闻言,点着姬元煦的脑袋笑道:“你这小子,总是循规蹈矩,以后如何能斗得过朝廷那帮老家伙。” “无规矩不成方圆。既是儿臣提出的变法,理当给群臣做个表率。” 姬昊对姬元煦愈发满意了:“若朝臣们都像煦儿这般一心为公,朕也能轻省不少。不过该给赵家的好处还是要给。” 他寻思片刻,问姬元煦:“依你所见,赵家兄弟能耐如何?” 姬元煦如实道:“若非新法令推行之际,儿臣必会向父皇举荐赵家兄弟俩。我这两位舅子虽出身差,但也请了先生读书,又有赵都督身传经验,于武功兵法上也有小成。若有机会,未来未必不会成为顾少将军那等青年才俊。” 姬昊就明白了。便道:“朕有心对杨氏用兵,然我大周少良臣名将……” 姬元煦“啧”了下嘴,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说道:“西北总要征兵的,既要推行新法令,不如再添一项军中比武,父皇觉着如何?” 姬昊略一咂摸,笑着点头:“若那赵家兄弟真有能耐,朕给架个梯子自能爬上去,如此也能服众。” 姬元煦忙拜倒:“若推行比武,还能从中选拔良才,父皇英明。” 姬昊心中暗喜,也自觉此举甚妙,倒也当得一句明君圣主了。 此事落定,姬元煦便安心成婚去了。没能被姬昊宣进宫,赵家人也乐得轻松,趁着月色在城中闲逛起来…… 第112章 太子大婚,举国之喜,国都今日不设宵禁,君民同乐。因此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十分热闹。 “自门阀自立以来,国都城可很久没这么热闹了。” “是啊是啊,今日小老儿我赚了不少呢,小孙儿念书的银钱也都攒了不少啦。” “若太子天天大婚就好了,我们也能多赚点儿。” “你小子想什么呢,天天大婚你怕不是要把太子殿下给累死。” “……” 周围人闻言不由大笑起来。 “国都的人可真有才。”赵琮路过听了一耳朵,忍不住吐槽一句:“太子大婚的钱也是国库出的,国库的钱还不是天下人缴的税银。” “百姓所求不过吃饱穿暖,这些小摊贩哪个不想着多赚钱呢。今日不设宵禁,摊贩比平时多赚了一倍的钱,便想着若日日都能赚这么多钱就好了。人之常情。”李玄度道:“你们读《周史》时可曾注意过,往前几朝,凡国家兴盛之时宵禁制度便十分宽松。街市繁华,百姓和乐,国库也丰盈。但若时局紧俏,便要从严设宵禁以巩固城防治安。” “延长夜晚时间确实可以促进经济。”赵珩道:“国都繁华之地,若太平光景,倒可专设一条街作为夜市,既能集中人手保安全,又能让出夜市的百姓多赚钱,商人缴税多了,国库也自会慢慢充盈,利国利民。” 李玄度点头称赞:“阿珩此法不错。” 赵珩敛眉思量一会儿,想着待回去后便将此法写进自己自撰的那本治国策中,不过若施行还需多琢磨,加以完善。 李玄度见他眉头蹙起,不由笑道:“赵大公子,今日难得出来消遣,何苦皱着眉想些烦心事。”他抬手在赵珩下巴撩了一下,一副浪荡公子模样,笑嘻嘻道:“来,给爷笑一个。” 赵珩被当街“调戏”,惊的下巴都要掉了。 李玄度不以为然,撩完就跑。 赵琮左顾右盼全然没注意二人之间的机锋,瞧见什么似的登时眼睛一亮:“先生,前面有卖羊肉锅子的,咱去吃吧。” “成,走了许久腹中空空,也该吃点宵夜了。” 赵珩这时回神过来,一把拉住李玄度的手腕,倾身过去小声道:“玄度来国都一趟,倒学了那些纨绔子弟一身轻浮孟浪的臭毛病。看来是我这段日子疏忽了,今夜当找玄度好好说说话了。” 李玄度老脸一红:“孩子在呢,瞎说什么。” 赵珩轻笑:“你在想什么?我说的可是正经事。” “我想的也是正经事!”李玄度暗瞪他一眼,扭头就走。 赵珩兀自在原地缓了一会儿方才将脑子里的废料赶走,施施然走了过去。 锅烧开了,夹一片火红的羊肉片往沸水里一滚,再沾上酱料,别提多香了。上次来国都的时候吃了一次,叫赵琮惦记了好些年。 “已是深夜,莫贪吃,仔细夜里积食。”李玄度见他吃的欢实,点了一句。 赵琮就道:“这盘肉吃光就不再加了,不能浪费。” 赵珩问李玄度:“你可吃好了?适才见你似乎有些心神不宁。” 李玄度摇摇头:“好像嗅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也说不好,或许是我太敏感了。”他似乎感受到师兄的存在…… 赵珩看了他一会儿,抬了抬下巴点着李玄度身后那座酒楼,说道:“刚刚那酒楼里有人盯着我,瞧了有一阵子,不知是不是我脸上长金子了,不过现在人应该走了。” 李玄度瞳孔一缩。 赵珩将杯盏中的茶一饮而尽,道:“待芳唯三日回门之后,我们即刻启程回西北。” 国都城城东一带多是达官显贵聚居之地,这会儿官员们尚在宫中宴饮,主人未归,各家院门口都留了灯,倒比平时更加亮堂。 灯笼在巷子里投下昏黄的光线,将那一身黑衣的人影子拉的老长。宽大的兜帽遮住了脸,看不清面容。 他步履轻盈,走路悄无声息,如同鬼魅。直至巷子尽头方才停下脚步,从角门进了宅院。那是甄府。 看守角门的小厮知道这人是府上新来的门客,将未及打出的哈欠憋了回去,恭恭敬敬的将人请了进去。 这门客极受甄世尧倚重,因此府上小厮不敢怠慢。只是这人一向寡言少语,除了贴身的小弟子,不喜旁人在跟前伺候,便也乖觉的不去打扰。只吩咐院子里的小厮竖起耳朵,莫错过先生吩咐。 屋里掌着灯,正趴在桌子上打盹的净辞听着门口有动静,迷迷糊糊的坐起来向外看了眼:“师父回来了!” 他瞌睡醒了大半,忙去斟茶倒水。 李玄序摘下兜帽,面容也清晰起来。他比李玄度大,今年已八十高寿。当然这个年纪对修行长生骨的巫来说,正当好年华。他身量要更魁梧些,样貌生的也周正,蓄着两撇胡子,颇有几分威严相。此时眉头皱着,瞧着更让人肝颤。 净辞小心翼翼的问:“师父脸色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李玄序摆了摆手:“无事,你下去休息吧。” 净辞应了一声,不敢多问便退了出去,还不忘将房门关好。 李玄序脱了斗篷随手丢在屏风上,然后在书案前坐下拧眉思量。 甄世尧入宫赴宴,他在宅子里呆着无事,便去街上走走,在酒楼随便吃了点东西。那位子临窗而坐,正对楼下卖羊肉锅子的铺面。 他无意中向楼下看了眼,一开始只是觉得背对他的那道背影有些熟悉。目光一掠,便看到了那个年轻人。那张脸他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虽隔得远,灯光也浑沌,但他目力好,那张脸太熟悉了。只不过他活的久,见过的人也多,一时倒想不起来。 回来的路上他始终在想,那年轻人骨相生的极好,五官样貌也无可挑剔。但不知怎么,他有些看不清那个人的命格,仿佛有一团雾障挡在眼前。不过单论这人面相也当是极贵之命。 “极贵……”李玄序揉着眉心“啧”了一声,半响,目光陡然瞪大:“隐太子!” 他抓起斗篷匆匆披上,急急忙忙赶回了街市,只是人早已不在了…… 芳唯知道不少人都盯着赵家,而先生和大哥又是最怕麻烦的人。因此回门前赵珩搬了家,芳唯也虚晃一枪,使人抬着轿子去翰林学宫那边的院子,将看热闹的人引了去,自己则和姬元煦带着随从出了城。 姬元煦在城郊有座庄子,赵家人在此住一夜,第二天正好直接启程。 一家人安安静静吃了饭,也是难得清闲。 姬元煦将姬昊所提军中比武之事同赵珩说了,他道:“这对我们而言是个好机会,但也有弊病。” 赵珩道:“你担心有朝廷官员借机往军中塞人?” “没错。”姬元煦道:“就地征兵虽有户籍把关,但难免有漏网之鱼。” 赵珩想到了裴林,突然笑道:“他们能塞人,我们也能。这件事你放心,我会安排的。” “有劳赵师兄多费心了。” “好话不用说,我将芳唯交给你了,好好待她。你欲推行新法令,东宫想来也不会太平。” 芳唯道:“大哥不用惦记我,听师兄说你和阿琮要投军,刀剑无眼,定要好好保重自己啊。” “战场上的刀剑毕竟在明处,可国都的刀剑却在看不见的地方。芳唯没经历过这些,要知道利欲熏心之下,人心之黑暗比恶鬼更可怕。凡事要多思量,莫轻信他人。”李玄度从怀中掏出一瓶丸药递给芳唯:“国都水深,害人的法子也层出不穷,这药丸你仔细留好,若毒物入口可服一颗暂保性命。” 芳唯双手收下,感激道:“多谢先生。” “时候也不早了,你们也回去吧,再晚些城门要关了。”赵珩起身,看了姬元煦一眼,没再多说什么。 庄子里景色甚美,彼时金乌西坠,在院子里洒下一地温暖。 姬元煦走出几步突然回头,他三两步走到赵珩跟前,凑近过去低声道:“堂兄放心,我会在国都积蓄力量。只要堂兄开口,元煦必定替隐太子伯伯正名!” 赵珩沉默一瞬,瞥他一眼:“凡事当先自保再谈其他。” 姬元煦笑吟吟的看着他:“堂兄在担心我?” 赵珩:“我是担心我妹子成了寡妇。” 姬元煦笑脸一落。 赵珩似乎觉得不够,又给姬元煦插了一刀:“我听说顾将军娶的妻子身子骨弱,保不齐什么时候人就没了,顾将军总会再娶一房妻子的……” 姬元煦磨了磨牙:“不劳堂兄费心,顾将军都一把年纪了,他且活不过我呢。我定会日日不辍,勤练武功,长命百岁!” 赵珩轻笑一声。 姬元煦知道这人嘴里就没一句好话,不过他知道堂兄还是关心他的。 “堂兄,战场凶险,万勿保重。” 赵珩难得没刺儿他,沉着脸点了头。 …… 新婚小夫妻踏着金黄的夕阳驶向大周权利中心的国都城。 第74章 赵珩一行人则迎着熹微日光背离国都,走向遥远的西北,前途未卜。正如这满目疮痍的山河大地,不知风暴何时降临。 第113章 春风吹遍,草木新绿,西北一带也迎来了久违的暖意。 “……官府张榜,里长挨家挨户通知,朝廷要征兵了。”一位老者吧嗒吸了口旱烟,一脸愁容。 年轻人道:“好几个大门阀都反了,称帝自立,听说南边大大小小打了不少仗,死了不少人呢。咱们西北虽不如南方富庶,但也有大片平原,早有人惦记着。你不打别人,别人也来打你啊。就说那陇西杨氏,当年西戎打过来的时候眼睁睁看着,如今又自立西原国,这次咱们要再退,那就擎等着杨氏打过来吧!” “这叫什么世道……都是大周百姓,何苦啊……”老者深深叹了口气。 “老伯也莫忧愁,当今太子仁厚,虽就地征兵,但征兵令却比别处宽厚。三征其一,五征其二,独子不征,保每户都有男丁在。而且我听说朝廷这次推行新法令,入伍者皆凭军功封赏,哪怕是平头老百姓,只要斩敌多便能升官呢!反之,那些达官显贵出身的人,若不进取或是犯军规条令,也是一样要受惩处的。” 老者“嘶”了一声,道:“往前数二十年左右,倒像是也有这么条法令,意思也差不多吧,不过后来也不知怎的没推行下来。,条令是贵人下的,总会向着那些人的,咱小老百姓能有命活着回来就烧高香啦。” 年轻人则道:“别处不知,咱西北碧水关有顾都督,南平关有赵都督,都是忠肝义胆之辈,我倒觉得新法令定能推行下去。” “新法令再好,不如太平年景好啊……” “可谁又能说新法令不能给咱们带来太平呢。” …… 姬元煦收到了赵平都上的折子,第一时间便去禀了姬昊。 “……此次南平关合计征兵员一万人,赵都督按军制将其划分为五大营。在大都督权限范围内已安排诸人于军中供职,余偏将军五人尚空置,赵都督上了折子请封。连同此次军中比武排名名册一同附上,还请父皇裁决。” 姬昊将折子过了一遍,笑道:“你这岳父性情倒和你相投,都是行事一丝不苟之人。按大周军制,偏将军乃朝廷正官,都督有举荐之权,但委派任命依旧由朝廷下达。只是这些年朝廷不重视武将,再加上战事频发,战死的将军数不胜数,战事紧急时便就地提拔上一个。慢慢的军中官职便多由大都督自个任命,有心的能给朝廷上个折子说明一下。” “自顾松亭掌军后,治军严格,逐步整改。赵平都也是细心严谨之人,所举荐将官都写明缘由,且举贤不避亲,自个亲儿子也在里头,言辞恳切不虚伪,叫人挑不出错处。” 姬元煦道:“早年儿臣代父皇巡查西北之时便觉赵都督为人耿直,对朝廷更是忠心。何况此次推行新法又是儿臣提出的,赵都督是自家人,理当给朝臣们做个表率的。” 姬昊闻言愈发满意了,他拾了朱笔批复,道:“赵都督所举荐之人朕瞧着都不错,大战在即,军务紧急,批复完的公文即刻着人送返军中吧。” “儿臣领命。” 姬元煦忙完手头的事儿便去找芳唯,隔着珠帘见芳唯正在问侍女哪件衣服更得体。 他挑了帘子进去,挑眉笑道:“芳唯怎还打扮起来了?是有宴请?” 芳唯闻言扭头,见他眉梢带着喜色,便问:“今日这么早就回来了?” 姬元煦道:“事情顺利,便早早回来陪你。哦对了,岳父上的折子父皇已批复,大哥被任命为偏将军了。阿琮那小子资历浅,但武艺不错,也服众,岳父便给他安排屯长一职,手底下管着一百号人。” “那倒正称大家心意了。” 姬元煦点头,指了指芳唯的衣裳:“选这套团蝶百花正色宫装吧,正应时节又不显浮夸。” “正合我意。”芳唯道:“过几日便是皇后娘娘诞辰,我本想操持一番。但娘娘说国家正在危难之际,新法令推行各处都要银钱,不过一个诞辰罢了,莫要铺张,只自家人聚在一起说说话便是了。我想着节省些是好事,可也不能失了礼数,便打算召命妇贵女入宫,于月华殿设宴,给娘娘庆生。” 姬元煦一拍脑袋,懊恼道:“瞧我,最近实在太忙了,险些忘了母后生辰。母后向来不喜铺张浪费,以往的诞辰也都是这般过的,今年也循旧例便是。宴请之事倒要芳唯多操劳了。” “这也没什么的,左右我在宫中闲着无事做。” “元曜进山修行,恐怕赶不上他母后的生辰了。我去他府上一趟,这小子应该提前备好贺礼了。” 芳唯应道:“早些回来。” 姬元煦推行新法令,前朝大臣们争的头破血流,后宫妃子们也暗戳戳搞小动作。三五不时的常有人来东宫参见太子妃。甄皇后出面敲打敲打,这才消停不少。 此次逢皇后诞辰,命妇入宫,又要打起精神同那些人打机锋了。 满园花红柳绿,蝉鸣清脆。贵妇人们三三两两坐在一处闲聊,瞧见太子妃来了,又将话题引到新法上,各家道各家的难处。 好不容易脱身而出,芳唯长长的叹了口气,对侍女束云说:“改革换象不好么?因循守旧只会让王朝走向没落。” 不等束云开口,便听身后传来一位女子的声音:“后宅的女人们只想着安稳度日,家族富贵长久。所谓革新吏治于她们而言就是动自家的钱袋子,分走他们既得的利益。至于国家如何,百姓如何,从来不在她们考虑的范围内。” 芳唯倒第一次听见宫中有人说这番话,好奇的回头去看,却见来人十分眼熟,不由眼睛一瞪:“是你呀!” 甄柔也没想到在宫中竟能碰上这个小姑娘,隐约记得上一次见面还是在翰林学宫。这姑娘和国都中一些女子不同,看得出她出身不富贵,但谈吐却十分有见识,当时便心生好感。只是二人不曾表露身份,并不知对方名讳。 这会儿在宫中遇见,又见这姑娘穿着打扮,当下便想到国都女眷热议的焦点,忙拜道:“妾身甄柔,见过太子妃。” “甄柔……”芳唯脑子空白了一瞬,猛然反应过来:“你是甄司马府上的小姐……呃不,你是顾少将军的夫人啊!” 甄柔答道:“正是。前段日子旧疾复发,缠绵病榻,恐惹人晦气,因此并未出来走动,错过娘娘大婚,还望娘娘勿怪。” 芳唯听尚嬷嬷说过,顾少夫人体弱多病,宫中宴饮向来不参加。今日是皇后诞辰,她与皇后又是嫡亲的姐妹,理当是要来的。 “无妨无妨。”芳唯第一次知道她是顾兰西的夫人,忍不住将人细细打量一番。她人如其名,柔柔弱弱的,但目光清正,自有一番气度。身上有若有似无的药香,一看便是常年服药之人。 一瞬的酸涩掠过心头,芳唯上前拉着甄柔的手,笑道:“我们也算有缘,我名唤芳唯,私下里你喊我名字就好。我在国都没什么朋友,同那些人也聊不到一处去。你若不嫌我,我们便常在一处聚聚。” 芳唯大方利落,甄柔也不扭捏:“我身子弱,你不嫌我久病才好。” 二人往前寻了一处幽静亭子,芳唯道:“甄姐姐似乎也不愿在殿内久留呢。” 甄柔道:“和你一样,同她们没什么好聊。” “你和皇后娘娘都不像甄家人,二皇子殿下也是。”芳唯笑道:“我心直口快,若说错什么还请甄姐姐明示。” “这话我倒听得多了。我父亲便常骂我们姐妹是白眼狼。”甄柔并不介意这些,而是说:“我和姐姐赶上好时候了,那会儿正是隐太子殿下试行新法的时候,国都环境宽松,女子也可读书、宴请名师。我常跟着姐姐去翰林学宫,耳濡目染之下自然明白许多道理。国家昌盛,百姓才能安康。” “可不正是这个理,若那些贵族都能像甄姐姐这么想,国家兴盛必指日可待。” 甄柔道:“改日我介绍几个小姐妹给你,我们以前也常在一处读书的,都是有气节的好女子。如今太子殿下推行新法,簇拥者有之,反对者有之,摇摆不定者亦有之。你可以从后宅女子入手,叫她们吹吹耳旁风。” 芳唯眼睛一亮:“我早便想这么做了,只是一时不知从何处入手,甄姐姐这次可帮了我大忙了。” “这是正事,我们后宅妇人能力有限,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芳唯就道:“我先生常说这世间女子从来不输男儿,只是没有她们可施展的余地罢了。既然要约着一起见面,不如就约在翰林学宫。翰林学宫允女子读书,至今未改条令。只是国都风气不比当年,少有女子前往。正好趁此机会正一正风气!” 说到此处,芳唯顿了顿,摇头道:“罢了,头一次见面还是低调些,若给甄司马知道恐怕少不了要找甄姐姐麻烦了。” 甄世尧虽没明着表态,但用脚趾头想他也是反对派! 甄柔却道:“嫁夫从夫,我现在是顾少夫人,早已不是什么甄府二小姐了。” 芳唯竖起大拇指:“甄姐姐女中豪杰!” 甄柔回道:“比起太子妃这位巾帼英雄还差得远呢。” 二人相视一笑,不知想到什么,芳唯又摇了摇头。 甄柔纳闷:“可是哪里说的不对?” “那倒不是,只是想起我大哥曾说的一句话。”芳唯挠挠头,笑道:“歹竹出好笋。” 甄柔:…… 第114章 赵珩从演武场回来,将缨盔解下搁在桌上,抬手抹了抹额上的汗。 李玄度眼皮没抬,只伸手点了点茶壶:“凉茶,生津去火的。” 赵珩自顾倒了一碗牛饮下去,余光瞥见李玄度正伏案写什么东西,不由走上前去瞧了眼。 “这……这是西戎王庭的关系名册,你写这个作甚?” 李玄度写完最后一笔,这才抽空看他一眼,见他面色红润,额上汗珠将消未消,便从袖子里掏出帕子递了过去:“才练兵回来?” “嗯。”赵珩卸了甲,盘膝坐在李玄度对面。 “难怪了。”李玄度撂下笔,顺势将双手插进袖管,道:“阿琮打探了消息回来,阿润汗有意与杨氏结盟,杨氏许诺占西北后将南平关划给西戎。不过西戎王庭内部有人不赞同。”李玄度摇摇头,颇有些无奈道:“他们还想要阳门关。” “人心不足蛇吞象。”赵珩冷笑一声:“阳门关若给了西戎,杨氏即便占西北也寝食难安。” “可说呢,阳门关是武威城门户,杨氏再蠢也不会引狼入室。依我看他们双方还需拉锯些时日,我们也要抓紧时间准备拜访一下老朋友了。” 赵珩迎上李玄度的目光:“你是说古厝?不,你要去西戎?” 李玄度点点头:“当年顾都督率军逼退西戎,我们同西戎签订了盟书,西戎依旧为大周臣属,依旧向大周纳贡。这才几年过去西戎就要违反盟约了么?既然西戎未曾像门阀一样明着反大周,我们便可借此为由,入西戎问罪!” 赵珩手指轻叩桌面,忽地笑了:“左右不过揣着明白装糊涂,大家心知肚明,端看哪方给的利益大罢了。我们与古厝将军虽接触不多,但我瞧此人非背信弃义之徒,从他入手事情或许会顺利些。” 他猛地起身:“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找爹说明缘由,明日一早我们就启程。” 朝廷已下了旨意,着令南平关驻军七月开拔,直取陇西。 赵平都一方面要加紧训练新兵,一方面还要同部下商讨作战计划,忙的脚不沾地。 赵珩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凝神看陇西一带的地形图。 陇西以沂山为依托,若从西北取陇西,必经沂山。然沂山蜿蜒数百里,山势险峻,地势复杂,峭壁嶙峋。 赵平都叹了口气:“这仗不好打啊。” “若能说服西戎,我们便无后顾之忧。”赵珩道。 “话虽如此,但此事恐怕不好谈妥。大周重夺南平关,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拱手相让。我们既无筹码,又如何让西戎臣服呢?何况西戎想要的可不止南平关。” “但杨氏也给不了西戎想要的不是么?”赵珩道:“谈判嘛,筹码也不一定非得是城池。” 赵平都这才将眼睛从地图上挪过来,好奇的看了眼赵珩:“小殿下有主意了?” 赵珩没点头也没摇头,只道:“我和玄度明日启程去西戎王庭。” “这太冒险了!杨氏已先一步派了人,万一他们达成合作,小殿下过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谁是羊谁是虎?爹……” “你别喊我爹!”赵平都脸色扭曲了一下,语重心长道:“小殿下,您什么时候能改口啊,属下实在生受不起呀!” 赵珩:…… “喊了二十年了,习惯了……” 赵平都:”……这习惯可不好。”他膝盖都磨出茧子了。 赵珩眼珠子一转:“行行行,你既当我是小殿下,那我的命令你总不会不听的吧。本殿下请赵都督允我出使西戎,与阿润汗交涉。当然……” 不等赵平都开口,赵珩便拦下话头,道:“我会带上裴林给我的人,也请赵都督安排一队人马于半途安营,若事有不对,我会即刻发响箭求援的。你可放心了?” 赵平都知道小殿下性子执拗,再加上一个李玄度,他一介武夫是说不过他们的,也只好勉强应下。 “我让阿琮带人接应。” 七月,草原一碧千里,辽阔无垠,毡房散落各处。 古厝遛马从王庭方向而来,漫无目的的在草原上散心。远处团团白云蠕动,凑近了看方才发觉是牧民在放羊。 第75章 那放羊的老翁瞧见骏马上的古厝,隔着老远便热情招呼:“古厝将军!” 古厝抖了抖缰绳,骏马哒哒哒跑了几步,在羊群不远处停下。 “老翁,可是有什么事情?”古厝下了马,牵着马绳缓步走到一旁的小溪前饮马。 那老翁跟着走了过去,哈腰问道:“听说王庭要打仗了?” 古厝长眉一挑:“老翁从何处得知?” “许多牧民都这么说。据说是陇西的杨氏找来了,要和咱们联手把南平关抢回来。” “此事尚无定论,老翁莫听信谣言。” “那也还是有可能打的。唉……这才消停了几年呀,安安稳稳的不好么……”老翁低声喃喃了一句,转身便要离开。 古厝见他神态纠结,又将人喊住:“听老翁的意思是不想打仗?” “哪个想打呢?”老翁叹了口气,就地盘膝而坐:“自那年苏达赛山攻下大周西北六城,王庭的百姓可过上一天好日子了?老汗王横征暴敛,塔山嗜杀无度,又使王庭陷入内乱,不知死了多少草原好儿郎。是阿润汗出头,把我们这些弱小的部落集合起来,抢回了属于我们的地盘、牛羊和粮食,又与大周重修于好。虽然西戎丢了南平关,但百姓的日子却一天比一天好过了,至少大家都能有条活路。” 他指着低头吃草的羊群,笑道:“瞧,草原风调雨顺,牛羊也结实,这几年牧民手里头有钱啦。南平关的赵都督重整互市之后,价格稳了下来,牧民们也更愿意去互市闲逛,置换些南方来的好东西。家家和乐,日子多好啊!” 古厝望着膘肥的牛羊,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可自打大周那些门阀们反了,来往互市的商人便越来越少了,互市跟着萧条下去,牧民们也换不到什么好东西了。打仗,大人物们上嘴唇碰下嘴唇的事儿,可我们小老百姓就遭殃咯。不光要缴更多的米粮给王庭,还得把家里的男人送去战场,能囫囵个回来都是长生天保佑呢。” 古厝沉默了。 老翁看了看古厝,咂摸下嘴,笑道:“古厝将军也不愿意打仗吧。” 古厝道:“老翁为何这么说?” 老翁向王庭方向张望着,拿下巴点了点:“想打仗抢地盘的都在大汗的王帐里呢。古厝将军不带侍从,一人纵马闲逛,想来也是为此烦忧吧。” 古厝叹了口气:“老翁知我啊。” 他望着连绵不绝的辽阔草原,心中不曾有半分开阔,反而像被困在迷途。 “我时常在想,中原混战,我们是否有必要掺和进去。虽然我西戎兵强马壮,可大周那些门阀各个底蕴深厚。论军饷,论粮草,我们都比不过。如若没有长远的计划,贸然进攻大周,恐怕会落得当年苏泰一样的下场。何况……”古厝眉目内敛:“何况杨氏卑劣,出尔反尔之徒,他们与西戎合作的诚意又能有几分。我只怕到头来被杨氏当刀子使。” 老翁道:“古厝将军言之有理。当年西戎攻伐大周,杨氏身为大周贵族,尚且能收受西戎贿赂而拒不发兵援救同胞,见利忘义之辈,着实令人心寒。听闻西北百姓恨杨氏入骨,这次若西戎与杨氏联手,等着我们的必将是大周军民殊死抵抗。” 古厝的马喷了个鼻响,似有几分不耐。古厝站起身,冲老翁行了一礼,道:“今日老翁之言,古厝心中已然有数。西戎的百姓们都不希望再有战争,古厝会竭尽所能说服阿润汗。” 老翁也忙起身回礼,激动道:“古厝将军能有这份心,小老儿感激不尽。” 远处传来孩童的笑闹声,那是牧民家的孩子。他们的父亲从搭链里掏出几颗互市上换来的糖果,孩子们笑的更开心了。 “我会给阿爹好好放羊,等羊崽儿长大了,我们就能换更多更好的东西了!” “阿爹等着你的小羊崽儿长大,等情况再稳定些,阿爹带你们去互市玩儿……” 古厝飞身上马,孩童的笑眼映在心里,他决定阻止阿润汗与杨氏的联盟。 只是没想到事情的进展让古厝毫无着手之处,王庭的大臣们都赞同出兵夺回南平关。朝议时,还不等自己说完便被那些大臣们怼了回来。古厝接二连三挫败而归,愈发气恼。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王庭传了消息回来,说是大周派了使者前来问罪。 古厝想大周的人莫不是脑袋被驴踢了,这当口问罪,是嫌西戎和杨氏的合作进展太慢了不成? 唯恐那帮大臣们一时气不过,拿大周使者的人头当见面礼送给杨氏,以致和大周结仇,古厝一大早便匆匆赶往王庭主帐,却发现大周派来的使者竟是老熟人了。 “好久不见,古厝将军身体安好?”李玄度拢着手冲古厝灿然一笑。 第115章 意料之中,朝议不欢而散。若非这帐中大部分人都曾受过李玄度和赵珩二人的恩惠,只怕还不等他们进王帐就给人砍了。 朝议结束后,古厝邀请他二人去了自己的帐子。 “古厝大人不怕惹阿润汗怀疑,说你勾结大周?”李玄度笑道。 古厝道:“何谓勾结?西戎本就是大周臣属,二位既是代表大周而来,理当盛情款待。” “还是古厝将军明理。”李玄度笑眯起眼:“既如此,西戎勾结杨氏图谋不轨,那杨氏的人现下还在王帐中吃肉饮酒,被我们抓了个现形。我大周前来问罪可有不妥之处?怎么西戎的大臣们倒像是要将我们剥皮饮血一般,怪唬人的。” 古厝面露尴尬,一时有些语塞:“李先生说笑了。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大周内部早已四分五裂,周天子于天下毫无威望,我西戎也总是要早做打算的。不过二位敢来,倒有些胆量。” 他目光掠过两人面容,眉峰一挑,道:“之前不曾怀疑过,如今二位突然出使西戎,我倒想起当年旧事来。王庭内乱那年,二位的出现恐怕不是偶然。”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赵珩道:“就阿润部当年的境况来看,不战便是死。” “倒是有意思了。”古厝道:“当年您二位劝战,如今您二位又来止战。” “战,为的是大周西北六城的百姓,还有天寒地冻缺食少药的西戎部落子民。不战,也是为了大周和西戎两国百姓能安稳度日。最终的目的都是一样的。”赵珩道。 “安稳?”古厝摇头:“天下大乱,何来安稳?” “只要天下尚存有志之士,又何愁乱世不平呢?” 古厝咂摸着赵珩话里的意思,又将赵珩上下打量一番,忽地笑了:“虽然我与赵公子接触不多,但细细想来,赵公子这些年着实变了不少。” 赵珩不由好奇。 古厝道:“当年赵公子入西戎,是为挑唆西戎内乱而来,眼中带着几分势在必得的气焰,但仍难掩身上阴郁之气。如今赵公子再入西戎,是为说服汗王断绝与杨氏的联盟,观公子神态,亦有势在必得之意,但浑身气度却截然不同,更多了几分运筹帷幄之风。” 李玄度拿眼瞥了瞥赵珩,心说这几年的游历却不是白来的。不过古厝只能观其表,却未曾看到深处。云梦之行,他并未找到制衡阿珩身上禁术的办法。这禁术每多留一日,便要多受一日牵制。谁也不知道风雨什么时候来,除非…… 他下意识的将手搭在心口下那条肋骨上,那是他的长生骨。 “玄度?”赵珩喊了他一声:“我脸上长花儿了,你作甚这样盯着我瞧?” 李玄度回神过来,轻笑一声,顺着古厝的话说下去:“只是看看运筹帷幄的赵公子变了多少。” 赵珩:…… 古厝隐约感觉这二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他说不清楚,也可能是自己想多了,便也没多理会,继续适才的话,道:“如今赵都督镇守南平关,于军中颇有威望。又听闻赵都督千金嫁入周皇室为太子妃,赵家身份水涨船高。而大周皇太子效法当年隐太子力主变法革新,民间于新法虽褒贬不一,但据我打听来的消息,支持新法者众多。” “西北此次征兵便循新法,各项举措付诸实践也颇有成效,百姓对周太子十分推崇,谁也不能说大周这潜龙就没有再飞腾之时。赵公子适才谈及天下有志之士,指的便是这些人吧。赵公子对大周寄予厚望,且愿意为了这个愿景而进取。” 赵珩听了后淡然一笑,沉静的目光下是掩盖不住的惊涛骇浪:“诚如古厝将军所言,这天下大势必在我掌握之中。” 古厝目光肃然:“赵公子鸿鹄之志,在下佩服。然而要将这四分五裂的大周缝合起来,绝非易事。只说西戎与杨氏的联盟,赵公子可有对策?” 赵珩道:“还请古厝将军多多周旋,明日邀请阿润汗来我帐中坐坐,只说旧友拜访,请阿润汗无论如何赏个脸面。” 公事私谈也不失为一种办法。没有王庭大臣们拱火,阿润汗也能冷静下来仔细思考现如今西戎的境况。 古厝这么想着,虽好奇赵珩会用怎样的说辞说服汗王,倒也乖觉的没有多问,只道:“当年李先生救我阿润部子民,此恩情毕生不忘,大汗也非薄情寡义之人。还请两位放心,明日大汗必到。” 赵珩拱手:“有劳了。天色将晚,我们也不便多叨扰,告辞。” 古厝起身相送,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开口:“赵公子去过月牙谷。” 赵珩闻言扭头看他。 古厝指了指他腰间佩剑:“这柄剑阴气重,我能感觉到剑身的气息与我这块阴铁相似,但要比阴铁更加醇厚,深不可测。此剑想必绝非俗物。赵公子能降伏此剑,也非池中之物。” “那又如何?” 古厝望了他一会儿,似乎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什么,笑着说:“我愿意相信赵公子会给天下带来安定。” 赵珩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古厝会这样说。他郑重其事的冲古厝拱了拱手:“多谢。” 草原上的月亮比别处更亮,圆盘似的坠在夜空。微风吹过,草木轻动,带起阵阵凉风,舒爽宜人。 李玄度背着手,与赵珩慢慢往自家帐子走,他四处张望张望,语气轻快道:“我们上一次来西戎是寒冬腊月,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光秃秃的,没甚光景可瞧。今番再来,正逢夏日水草肥美,碧绿万顷,着实叫人心旷神怡。” “你若喜欢,明日见了阿润汗以后我带你去跑马。虽然我在军中时日尚浅,但我马术学的很好。”赵珩微微挺起胸脯,颇有几分骄傲。 “成啊,我这老胳膊老腿也得多多锤炼,不然只怕往后随军吃不消。” “难怪,自打咱们回了武威城你尤其注意自己的身体。以往还会忍不住偷酒喝,偶尔也有馋嘴的时候。近来却未见你再贪嘴了。” 李玄度叹了一声:“我好歹也是赵珩将军亲自提拔的私人参军,身担重任,可不敢拿身体开玩笑了。” 夜幕低垂,银河纵横百里,碎星流淌,闪着清亮的光辉,与草原上充斥的悍勇不同,这星夜十分温柔静谧。 李玄度放低了语调,轻声说道:“我得让自己好好的,以后也能长长久久的陪着阿珩。” 这话语柔情似水,撩拨着赵珩的心弦。他拉过李玄度的手覆在胸口,让他感受着自己狂乱的心跳。 “我们都要长长久久的,一起看太平盛世。” “阿珩,要记得你今天说过的话。” …… “甄姐姐,你们怎么才来呀,再晚些宋大人可不叫我们进去了,他一向讨厌不守时之人。”芳唯向前快走了几步,迎上甄柔和贺婉。 甄柔轻抚胸口微微平复下气息,挥了挥帕子道:“别提了,婉婉险些就出不来了。” 芳唯眼睛一瞪:“怎么回事儿?莫不是贺侍郎在家,给逮了个正着?” “可说呢!”甄柔摇头:“贺侍郎掌礼部,他向来看不惯女子外出读书,可不止一次上奏禁止女子入翰林学宫,不过都被宋大人给喷回来了。” 贺婉脸色微红:“今次我出门被父亲发现,知道我来翰林学宫颇为恼怒。不过也就斥了几句便作罢,倒没拦着我。我父亲执拗,这次能放我出来,想必心中已有所松动。我再加把劲儿,要不了多久定能说服父亲,支持女子办学!” 芳唯扬起笑脸:“若贺侍郎肯松口,此事便容易多了!好了,先不说这个,宋大人今日讲的是历朝变法,我们得好好听一听。” 大周往前数几代,民风开放,越往后束缚越多。当年隐太子力争变法,替女子争取不少利益,饶是如此,女子也只可入学宫外殿自行读书,不可如男子一般入学宫学习。 姬元煦改革新法后,芳唯身为太子妃,又在女子官学上大做文章,意图在学宫成立女子官学。在大周繁盛时期也曾有过先例,并不算出格之举。宋镜敛对此十分支持,只是朝中大臣极力阻拦。此事吵了许久,双方暂时各退一步,只允女子在学宫旁听,且课堂之上必有屏风相隔,不许男女共处一室。 能往前迈一小步芳唯就已经很开心了。只是刚进课堂,便听屏风另一侧有一书生抱怨:“读书乃神圣之事,竟要和女子一起,就不怕亵渎先圣?” 隔壁的贺婉被气的不轻:“你这人忒迂腐,先圣不也是从娘胎里爬出来的,作何瞧不起女子!” 那书生气的脸色涨红:“污言秽语!” “我倒觉得那位姑娘说的不错。”一道清润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只听那人继续道:“周兄前日还拿着文帝朝李令容的画作大加赞赏,李令容被誉为文帝朝第一才女,才华横溢,周兄怎不说李令容亵渎先贤呢?” “范,范詹事……”周姓书生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一句囫囵话来,梗着脖子硬犟:“女子同男子一处读书,如此不顾男女大防,成何体统!何况有女子在侧,实在扰人清净,大家都惦记着瞧女子,谁还有心思读书。” 范清冷笑:“心思龌龊者自然读不进,若心思澄明,一心扑在圣贤书上,又岂会在乎身边是男是女!” 贺婉瞪圆了眼睛也只能看见屏风上投下的一道剪影,她小声问芳唯:“这位范詹事是谁呀?” 芳唯抿嘴一笑:“东宫詹事府少詹事,范清。” 第116章 贺婉脸颊微红,盯着那道剪影瞧了许久。 芳唯见她有些出神,心思微转,意有所指道:“范詹事是秦阳人士,家中独子。虽非世族出身,但田产颇丰,又经营酒楼客栈生意。不过范詹事志不在此,一心考学。他学问好,考入翰林学宫后十分得宋大人赏识,被宋大人收为弟子,悉心教导,前途不可限量。” 第76章 “哦……”贺婉轻声应了一句。 甄柔见芳唯眼神闪烁,便知她心中打的什么主意,不由接着她的话说道:“这范詹事是国都城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此人容貌清俊,为人正直,听说国都不少清贵人家的大人们都争抢着要招他为婿呢。” 贺婉就道:“原来范詹事尚未娶妻呀。” 芳唯和甄柔齐齐点头。 隔壁的闹剧因为范清的到来而偃旗息鼓,宋镜敛冷眼瞥了瞥那姓周的书生,便施施然开口授课。 范清寻了个角落坐下,挨着屏风,与贺婉离的很近。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看他。下意识偏头看了眼,也只瞧见一道朦胧倩影。范清忙收敛心神。 贺婉被他盯了一眼,蓦地觉得心脏跳的厉害。芳唯拉了她一把,小声道:“别分心,仔细听课,不然课后就没有话题可聊了。” “什么话题?”贺婉一脸懵。 芳唯就指了指屏风那边笔挺的身影。 贺婉:…… 翰林学宫是天下学子汇聚之地,只是自门阀自立后,各地强硬召回在翰林学宫读书之学子。时逢天下动荡,各地皆设国界关卡,不允许百姓随意走动。大周境内也枕戈待旦,时局紧俏。外地学子不敢轻动,一时间学宫冷清萧条不少。 姬元煦改革新法,闻名大周,大周境内有识之士纷纷慕名而来,再入学宫。至此,翰林学宫慢慢又恢复了生机,可惜仍不及巅峰时一半的繁盛,却也是当下最好的境况了。 宋镜敛是天下名儒,又是太子老师,每逢休沐之日他便在学宫授课。每次课堂都座无虚席,备受推崇。 如今大周变法如火如荼,宋镜敛又在这时挑了历朝变法为题,本堂课才结束,国都城大街小巷便就此议论开了。大家所谈多为历朝变法举措如何,结果如何,有哪些可汲取之处,又该摒弃哪些不妥之处…… 芳唯坐在马车里,隐隐听着外面人高谈阔论,总算宽心许多。 喧嚣被抛在脑后,马车拐入一条僻静小巷。 “娘娘,贺侍郎府到了。”束云道。 门房见东宫车马,麻溜入府禀告,不多时便见贺侍郎提着衣摆快步而来。 “臣不知太子妃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芳唯虚虚抬手:“贺侍郎多礼了,是我不请自来,失了礼数。” 贺侍郎干笑两声,不知太子妃来此何意,更不知同太子妃有什么话讲。 贺婉这时道:“娘娘头一次来府上,不如随我入府小坐?” 贺侍郎忙点头:“是是是,臣平素喜欢花草,后院养了不少花儿,煞是好看。娘娘若不嫌弃,便请入府赏花吧。” 芳唯来贺侍郎府上倒也没什么事儿,她和前朝的大人们素无往来,只是担心贺婉回家后会被责罚,这才带着甄柔走一趟。顺便还拉上国都城备受大人们称赞的范清一起。 果然,贺侍郎见范詹事也在,不由眼睛一亮,拉着范清便道:“我府上有江南来的龙井,范詹事陪老夫品茗如何?” 范清笑容腼腆,拱手道:“叨扰贺侍郎了。” 甄柔见贺侍郎笑的像朵花儿似的,不由和芳唯玩笑:“看来贺侍郎也瞧上范詹事了。” 贺婉:…… 芳唯扑哧乐了:“是贺侍郎替婉婉瞧上了。” 女眷们在后院赏花,范清则和贺侍郎在前厅闲聊,直到日头偏西,方才从贺侍郎府上离开。 贺婉明显感觉他爹看她的目光不一样了,甚至还拉着自己的手对客人说:“小女内向愚钝,平素少有聊得来的朋友。承蒙太子妃娘娘和顾少夫人不弃,日后还请多多提携小女,臣感激不尽。” 芳唯斜睨了眼范清,秀眉一挑,没想到这趟来还有意外收获。忙堆起笑脸道:“贺侍郎言重了,婉婉性情温婉,才气在国都城也是数一数二的,我与婉婉在一起也受益良多。” 双方客气了几句,芳唯一行人便在贺侍郎盛情的目光下上了马车,踩着落日余晖驶向各自家中。 范清同芳唯一起回了东宫,姬元煦刚就新法问题同东宫属臣商议,准备就此整理奏折,择日上奏。 新法中提及将大周所辖百姓重新登记造册,以确保朝廷对百姓户籍的掌控。又对旧周法有疏漏不妥之处进行补充、革新,完善周律。更重要的是重教化,为国家培养人才。 这些事姬元煦很早就开始准备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范清道:“三日后大朝会,殿下可在朝会上提及此事,臣想时机刚刚好。” “没错。”芳唯道:“三日后,宋大人关于历朝变法一课的热度还未褪去,师兄这时继续新法变革,定会发人深省。” “殿下初谈改制革新时,难免会有人提起当年的隐太子。陛下对隐太子讳莫如深,有心者意图以隐太子之事挑起陛下心中的不平衡。殿下前两次上奏都被陛下打回,想来也是受此影响。” “所以老师于翰林学宫开了一节课,细数历朝变法,言语间将殿下效仿隐太子变法转变为效仿历代先贤。如今国都城都在讨论历朝变法的利弊,隐太子一事总算淡了下去。此举无形中又激起国都学子们对变法的信心,就连礼部贺侍郎也转变态度,与臣相谈甚欢。殿下的新举措想来是可以顺利推行的。” 芳唯点了头,笑眯眯道:“贺侍郎待范詹事热情的很。” 范清一本正经的红了脸:“娘娘莫胡说。” 芳唯侧目:“范帮主和夫人对范大哥的终身大事可操心的紧,要说范大哥来国都也有些年头了,至今形单影只……” 姬元煦猛地反应过来,看了看芳唯,又看了看范清:“芳唯莫非是想撮合贺侍郎家的小姐和范兄弟?” 范清眼神闪过慌乱:“莫乱讲,仔细污了贺小姐清名。” “不过自家关起门来闲聊,传不出去的,范大哥紧张什么?” 范清:…… 芳唯道:“婉婉才情品性俱佳,范大哥也莫一味推拒,不妨多了解了解,若合得来也不失为一段良缘。” 姬元煦也道:“贺家清贵之家,贺侍郎虽有些古板,但为人耿直忠义,是大周良臣。” 范清向二人拱手道:“二位都是为范清好,范清记下了。” 姬元煦拍了拍他肩膀:“没事儿同贺侍郎多来往来往,若能说动贺侍郎,我们变法会更顺利。” 国都的形势虽险象环生,但终究走上正轨。出使西戎的李玄度和赵珩二人也顺利的见到了阿润汗。 阿润对这两人的心情颇有些复杂,毕竟当年冰天雪地,他率大部离开驻地,只留下他们自生自灭,实有不妥。原以为他们抗不过那个寒冬,却没想到竟还有再见的一天。 李玄度看出阿润窘迫,不由说道:“不怪当年阿润汗对我们设防,我们也确实是为挑拨西戎内乱而来。不过救治西戎百姓却是诚心的,阿润汗也不必为此而觉得惭愧。如今再入西戎,阿润汗也明白我们所求。今日单独设宴,倒也不需避讳什么。咱们直截了当的谈,谈得成自然好,谈不成也自有谈不成的说法。” 阿润见他说的真诚,也卸下几分防备:“自西戎和大周结盟后,互市重开,西戎百姓也确实得到了实在安稳的生活。但失了南平关,西戎各方面便陷入被动之中。李先生当知,本汗自当了汗王之后,不见开疆拓土,底下将军早已有不满。” “今次陇西杨氏入西戎商谈联盟之事,承诺事成后将南平关归于西戎。朝臣们支持者众多。只是若我西戎出兵,一个南平关俨然是不够的。如今就阳门关一事与杨氏讨价还价,尚未有定论。不过说句实在话,如今大周又遣您二位为使,无形中便给了杨氏压力。那杨氏派来的人已传信回陇西,想来杨氏多半会松口。” 李玄度点头表示理解:“对西戎来说,阳门关的诱惑实在巨大。但大汗也应该明白,杨氏还没蠢到家。引西戎入阳门关,杨氏即便占了西北六城,也需时时防备西戎反扑。毕竟谁都想搏得更多的利益,大汗就能保证西戎得了阳门关后,不会想再进一步么?” 古厝也实事求是道:“杨氏家主杨凌谨小慎微,他不会放任西戎这等庞然大物在身后窥伺。我只怕那些主战的大臣们被一时的利益冲昏头脑,给人当了刀子使。” 阿润沉心下来,大帐一时陷入安静之中。 赵珩捏着茶碗灌了一口奶茶,他盯着阿润汗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细数历朝历代,西戎不止一次犯中原边境。西戎兵强马壮,强盛之时着实可令中原王朝胆寒。但西戎却从未有过吞并中原王朝的机会,阿润汗可知这是为何?” 阿润细细思量片刻,摇了摇头。 赵珩道:“因为掠夺。” 第117章 “掠夺?”阿润有些迷糊:“还请赵公子说来听听。” 赵珩手指摩挲着茶碗,稍微整理了思绪。他没直接回答阿润的话,而是反问道:“老汗王在世时,西戎铁蹄强悍,苏泰赛山一举攻下大周西北六城,扩大西戎版图,并将西戎百姓迁往六城生活。然而西戎最终还是败了,阿润汗可想过这是为什么?” 阿润道:“大周皇帝力排众议召回流放岭南的顾氏父子镇守碧水关。顾松亭当年在阳门关时声威赫赫,西北无有不知顾都督者,西戎也摄于顾都督威名不敢冒进。且当时西戎内部也有矛盾,塔山反叛,西戎小部落存活也艰难,又有您二位……” 阿润轻咳一声:“又有您二位从中斡旋,挑起西戎内战。苏泰赛山返回王庭参与内斗,等于放弃西北六城。顾都督顺势出关,如秋风扫落叶般一举收割。故而西戎大败。” 赵珩点头:“阿润汗说的没错,这确实是西戎大败的直接原因。但苏泰赛山占西北六城长达一年之久,到手的城池说放弃就放弃,这又是为何?” 阿润汗道:“若他二人不归,西戎便没有他们立足之地了。” 赵珩摇头:“看来阿润汗果真不懂。” 古厝隐约明白赵珩话里还有深意,忙说道:“还请赵公子赐教。” “掠夺。”赵珩又说回到刚才的话题:“西戎失败的根本原因就在这两个字上。玄度教我读《周史》时我便发现,以往西戎破关,攻一城便屠一城。一来可借此立威,让百姓恐惧害怕。二来,杀光百姓抢夺粮食。因为西戎人以游牧为生,不擅耕种,粮食对他们十分重要。” 阿润点点头:“诚如赵公子所言。” 赵珩继续道:“人都畏惧死亡。后来西戎再攻取城池时,百姓们知道一旦被西戎人攻进来必死无疑,拼力抵抗尚有一丝机会。所以每每攻城,西戎都会受到中原百姓殊死抵抗。西戎退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百姓自然也明白西戎铁蹄并非不可战胜。长此以往,西戎少有机会再攻下城池。” “若逢中原大乱,西戎则又浑水摸鱼,但往往只擅攻城,却不擅守城。待内乱平息,中原兵马自会再调过头来打西戎,最终的结果也只是大败而归。这就是我所说的,西戎人天性善战,只知掠夺而不懂固守根基,徐图进取。” “或许西戎人也明白这一点,便开始宴请中原先生,学习中原文化。只是愿意入西戎者多半都是些半吊子,真正有能力有抱负的,谁会愿意在疾风呼啸,环境恶劣的西戎停留呢。因此西戎多年并无多少进益。倒是有些西戎将领自以为学了中原人那套谋略算计,便觉自己无敌了。” “近一点的,就拿苏泰和赛山来说吧。当年攻西北,赛山有屠城之意,但苏泰极力反对。最终将武威城的百姓驱赶至大月山,任由其自生自灭。后来苏泰再攻城时,依旧采取占城驱赶百姓之举,直到将百姓逼至碧水关下。若非吾妹机警,百姓心怀大义,恐怕就要叫苏泰得逞了。” “虽然没能叩关成功,但退一步讲,苏泰当时已占据大周西北六城大片土地,若能好生经营,一年的时间足够他稳定西北,彻底将六城纳入西戎版图。可苏泰做了什么呢?他虽迁徙百姓,然百姓却不懂耕种,任由良田荒废。更荒唐的是,西戎百姓竟在良田放牧,庄稼都给糟蹋了。待城中原有的粮食吃完了,百姓靠什么活呢?往前是顾都督镇守的碧水关,西戎打不过去。那就只能退回草原,继续放牧生活了。” 古厝茅塞顿开,他以拳捶掌,激动道:“我明白了!中原王朝更迭,哪怕历经战乱,依旧能有人重整山河,再创盛世,是因为一脉相承的教化。中原有门阀士族,诗书传家。君子有礼有节,有仁有义。百姓纵然不通文墨,但世代口口相传,他们懂得耕田、织布,他们可以从百业,佃农、商人、匠人、医者等等。所以当政者只需安抚百姓,疏通百业,发展农耕经济,很快便能恢复生机。” “反观西戎部落,哪怕草原雄主有雄图霸业之志,但却不懂教化民众。盖因西戎之气候、地利,不适宜耕种。百姓缺衣少食,部落间也常为争夺肥美的草地而起冲突,野蛮之地,自然难以繁华昌盛。这也是为何西戎人屡屡进犯中原的原因,试问中原沃土谁不想得呢?若西戎百姓能受到良好的教化,凭我草原悍勇之辈,铁蹄踏破中原,自无可阻挡。” 赵珩目露赞赏:“古厝将军着实聪慧。” 阿润思考着古厝的话,也隐隐明白了。他问赵珩:“若这是根由,依赵公子的意思,西戎是没有机会挺进中原的。虽然历代先祖都没有成功者,但却不能因此而止步不前。未来的事儿谁也不能预料不是么?” “当然,谁又能说草原上的雄鹰就飞不到中原呢。”赵珩点头。 “我承认赵公子说的很有道理,但那些摸不着边际的事儿却不是眼下要考虑的。我的朝臣们已被勾起了战意,赵公子若想凭空口白牙就断了西戎和杨氏的合作,朝臣们恐怕是不愿的。当然,比起杨氏,我更愿意继续和大周的结盟。如若大周肯将南平关划归西戎,西戎愿唯大周马首是瞻。” 赵珩轻笑一声:“大汗想要的太多了。” 阿润眉头皱起。 “南平关本就是西戎从我大周手里抢过去的,大周夺回来天经地义,岂有再归还的道理?何况西戎为大周臣属,阿润汗当着大周使者的面同杨氏暧昧不清,这很难让我们相信阿润汗的诚意。若我们将南平关给了西戎,杨氏又以阳门关为饵,钓大汗与之联手,大汗莫不是又要找我们来要阳门关?如此反复,大汗的为人也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老实啊。” 阿润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在其位谋其政,本汗非独断之人,总要听大臣的意见才是。” 古厝真诚道:“大汗能诚心纳谏,西戎百姓都十分爱戴大汗。” 阿润面露笑意。 古厝又道:“大汗既然能听得进朝臣们的谏议,为何不能再听一听百姓的想法呢?” 阿润一愣:“百姓的想法?” 古厝叹了口气,将那日与牧民的谈话转述给阿润汗:“百姓苦战乱久矣,难得过几年太平光景,大汗却要掺和进中原混战之中。百姓虽不敢生怨,但大汗若战,粮草供给、兵员供应,这可都是从百姓身上出呀!” 阿润又一次沉默了。 当年阿润战胜塔山成为草原新的汗王,就是因为他怀有一颗仁爱之心,体恤百姓,因此簇拥者甚多。可若凭白发动战争,这和当年的塔山又有何区别呢。 阿润既想要贤名,便不能不顾百姓的心声。 他神色纠结:“此事着实叫人为难啊。我虽为汗王,但也受大部落主牵制。大周不给南平关也罢,可总要有说服部落主和朝臣们的筹码才行啊。否则若我一意孤行支持大周,惹得部落主不满,只怕西戎内部会再次生乱,百姓依旧难以安稳。李先生胸怀大义,以苍生为己任,想必这也不是李先生想要的结果吧。” 阿润将目光落在李玄度身上,带着几分恳切之意。在阿润看来,赵珩年轻气盛,身上又有一股压迫人的强大气息,与他说话总要十分小心。可李玄度不同,这人外表孱弱,目光温和,说话慢条斯理也中听。阿润显然更愿意同他说话。 李玄度笑着点头:“没错,我们此番入西戎是为止战而来,自然不忍西戎动荡,百姓陷于战乱。” 第77章 阿润轻舒口气:“李先生明理。” “不过……”李玄度话锋一转:“既是为止战而来,自然不达目的不罢休。” 阿润“啧”了一声,侧目而视:“李先生讲话就不能一次说完么。” 李玄度手执茶碗,轻啄一口奶茶,比起赵珩适才的豪饮,显然他的动作更赏心悦目。 阿润却无心欣赏,催着李玄度道:“李先生倒是说句话呀!” 李玄度喝了奶茶,不忘赞一句:“草原上的羊奶纯厚,混入中原来的茶,既冲淡了羊奶的膻味,又多了一丝清甘之味,实乃上佳饮品。若拿去中原售卖,想来必十分受欢迎。” 阿润敷衍了一句:“不如中原茶香四溢。” 李玄度轻轻放下茶碗,对阿润说:“这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道理,我们此番入西戎也不是空手来的。适才那番话,大汗想来也是听进去了。我想对西戎眼下来说,主动发动城池并不会获得长久的利益,而我们带来的东西,却可以让西戎长久获利。” “敢问李先生,是什么东西?” 李玄度直视阿润,一字一顿道:“医者、药石以及南平关外尚未开垦的土地。” 阿润呼吸一窒,“嘶”了一声:“当真?” “当真。”李玄度道:“说句实在话,那些中原的门阀们一个个贪得无厌。西戎人打过去也未必就能讨到好处。就算你们一时占了上风,可打仗打到后期,拼的就是实力。西戎背后若无粮草、药材支撑,又能撑到几时?” “撑不下去的时候去争去抢,可真把门阀们惹急了,他们必定会联起手来打西戎的。毕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握在自己手里的才真正是自己的。言尽于此,还望阿润汗好好考虑。” 阿润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久了,李玄度知道阿润动心了。 第118章 赵珩带着李玄度在辽阔草原上跑了一圈马,只觉得身心畅快极了。 李玄度捏着马鞭指了指前方:“比起国都之繁盛,江南之婉转,云梦之仙境,草原风光更壮美,一切尽收眼底,美的很直接。就像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一样,他们粗犷,但也热情豪爽。” 赵珩点了点头:“方今天下大乱,中原腹地战火连天,西戎难得远离混战,百姓日子安宁。若阿润拎得清,西戎将成为战乱之中的净土。” 李玄度道:“阿润这人耳根子软,摇摆不定,很容易受他人蛊惑。但有一点,阿润知道体恤他的子民,如若是为西戎长久之计,阿润会说服大家继续与大周的合作。” “西戎信奉长生天,但长生天救不了西戎人的命。若我将医术授给西戎子民,便能医治大多数人。没有人不怕死,尤其是那些大部落主。” 与此同时,阿润也召集了各部落首领、长老聚在帐中,将大周使者的态度传达给各位。 “本汗认为中原有句话说的很好,授人与鱼不如授人与渔。我们就算拿回了南平关,但情况和过去并无二致,我们依旧需要依靠抢夺中原的物资来支撑自己的军队。但大周使者却说,可以派医者、农者入西戎,教我们的百姓医术和耕种。诸位意下如何?” 有位长老问:“听说那大周派来的使者就是当年救了我们阿润部还有其他六部百姓的李先生。” “正是。” 长老捋着胡子唏嘘一声:“那人谪仙一般,一手银针出神入化,救了多少部落子民呐。我常听人说,中原文化博大精深,我西戎若能学得皮毛,那也获益匪浅啊。” 古厝忙道:“长老言之有理。大周虽未同意将南平关给我们,但却允诺大汗,派西北擅长农耕的百姓教我们的子民开垦荒地。南平关外尚有大片土地适合耕种,只是一直荒废着。虽不如中原腹地雨量充沛,但若拾掇出来,待来年秋收,收成也不低呐。” 其下有一将军并不赞同,他道:“若大周这般有诚意,为何当初两国联盟之时不来教授,反倒这时才来。依我看大周是怕丢了城池。学医耕种还不知多久能见成果,倒是杨氏诚意满满,现成的南平关我们不要,岂不是傻子!” 有人赞同长老和古厝主和,有人站在将军这边主战,有人摇摆不定,哪边都不愿意割舍。以至于这次的小朝议依然没能有个结果。 古厝的妻子也在这时邀请其他部落主和将军的妻子们共饮马奶酒,女人们在一起聊的便多了起来。从衣着、吃食再到保养。 女人们发现古厝的妻子保养的很好,明明她也生养过两个孩子。古厝的妻子说,那年寒冬,李先生救了她的丈夫,又给丈夫留了药丸。那会儿她也刚生完二儿子不久,身上始终不爽利。也是李先生替她针灸,并教了她按穴位的法子。 “中原的医术很厉害。”古厝的妻子如是说。 散了朝议的男人们回了家,又被各自的妻子拎着耳朵吹了一晚的枕边风。以至于第二日大家同意继续与大周的联盟时,阿润还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李玄度不由感慨:“女人们的力量果真不容小觑,古厝将军好福气,家有贤妻啊。” 赵珩则道:“古厝将军有胆识气魄,更有谋略,比阿润更适合做草原的雄主。” 李玄度斜眼看他:“真是难得,阿珩竟也夸起人来了。” 赵珩与他对视:“我难道没有夸过你么?” “你夸我什么了?” “自己体会。” 李玄度:…… 事情敲定下来已进入七月中旬,天气也热了起来。 二人欲返南平关,古厝前来相送:“杨氏没能同我西戎达成合作,以杨凌的性情,这会儿恐怕会龟缩不出。听闻大周欲取杨氏而扬国威,收国土,眼下倒是好时机。只是杨氏凭沂山天险立足陇西,这场仗便是打也恐艰难许多。我西戎与大周结盟,若大周有难,西戎或可陈兵边关以震慑杨氏。这也是大汗的意思。” 赵珩拱手道:“我替赵都督谢过大汗美意。” 古厝顺着无边无际的草原望向大周的方向,目露欣羡:“那里虽凋敝疲惫,但总有一天会再强盛起来。我还从未去过大周的都城,真希望有生之年能亲眼看一看车水马龙的街市啊。” 赵珩道:“会看见的。”他眸中散着怜惜悲悯的情绪,轻声道:“前几年我和玄度一起游历大周,方知传承百年的大周王朝竟已腐烂不堪。门阀控制下的百姓苦不堪言,大周治下更有许多百姓流离失所。天灾、兵祸、匪患,对百姓无疑是灭顶之灾。” “我生于西北边陲之地,平生未见大周繁华,但却从书中窥见过盛景。原以为那些东西离我很遥远,但当我见过民生凋敝,百姓困苦之后,我便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了。”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古厝很认同这句话:“但我眼下没有机会行万里路,不知赵公子可否推荐我一些好书,我很喜欢中原的文化。” “那是自然,待我返回西北安排好入西戎的人,便叫同行者带几本书给古厝将军。若有不懂之处,将军大可随时写信与我。” 古厝受宠若惊:“如此,古厝感激不尽。” 快马加鞭赶回南平关已是七月二十。赵珩点了靳大夫和刘阿三各带一队人马入西戎,负责传授西戎人医术和农耕之术。 朝廷已下了旨意攻取陇西,七月已过大半,也不好再拖下去。赵珩请命做先锋将军,率军入沂山。 赵平都将冯起张齐派给他做副将,又令赵琮领一队军马支援。自己率军镇守南平关,以防边关生事。 这是赵珩第一次领军出征,当他身披盔甲,手持银枪立于马上时,胸中忽然荡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豪情。 他遥望大月山,那里是他此生灰暗与光明交织的地方。他也曾在那座山上立下誓言,他要带着武威城的百姓回家,他要驱逐敌寇,他要乾坤颠倒,要所有欺辱他的人都臣服在他脚下。 如今想来,那时的自己未免可笑。只有当真正见过世间冷暖,透析这世事变幻,方能知道自己应该往哪儿走。他庆幸遇到了玄度,让他这个陷在烂泥中的小人物长成今天这般模样。 每个人生来都带着一种使命。保家卫国,光复山河,还天下以太平,就是他赵珩的使命! 晴空万里,太阳的光辉在西北这片略显贫瘠的土地上洒下一地热烈,南平关大军自关城驶出,向着远方旷野飞驰而去…… …… 杨凌愁的头发大把大把的掉:“大周遣南平关大军三万压境,陈兵沂山,诸位快拿个章程出来,这该如何是好啊!” 杨氏只占陇西五城,相比楚氏、景氏那等大门阀,杨氏的军事实力不强。这也是为何杨氏急于攻取西北六城的原因,他必须扩大地盘,否则一旦大门阀有所突破,杨氏必被吞并。 然而没成想那西戎阿润汗竟甘愿放弃南平关,也不与杨氏合作共谋西北。杨凌想破脑袋也不知道阿润在想什么! 杨凌的儿子杨筠道:“爹,大周疲弱多年,虽国中盛行新法,但根基尚弱。三万大军征陇西,粮草、军饷乃重担,依儿臣估计大周恐支撑不了多久。毕竟咱们占沂山天险,只要固守城池,拒不出兵,周军也拿咱们没有办法。” 有朝臣反驳道:“话虽如此,可别忘了陇西往南还有雾谷关。雾谷关军不轻出,但对陇西而言也不得不防。毕竟陇西地小,若大周豁出去强攻,我们却是占不到便宜的。” 杨筠便又说了:“打不过便降。杨氏世代盘踞陇西,关系根深蒂固,我们降了,陇西仍是杨氏的。” 许是觉得自己说的很有道理,杨筠继续道:“淮阳楚司珏那个疯子,他能征善战,迟早会逼的大周连连败退。东州钟离氏和燕北景氏眼下虽不见大动静,但也收割了周边小城,俨然有进取中原之意。大周就是块肥肉,谁都想争抢。如今周军打我们,不过是想借杨氏立威以震慑那些反叛的门阀罢了。” “我们大可先由着周军进攻,且耗一耗他们的粮草。若能自己退去自然好,若他们强攻进来,我们则顺势投降。陇西虽军事薄弱,但粮草充足,只要我们拿捏住周军的短处,自然也能得到我们想要的。” 杨凌听了也觉得此计甚妙:“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中原的战火烧的还不够旺,我们杨氏倒也不好先做这出头鸟,能屈能伸方是君子所为。” 杨筠一拍大腿:“可不是,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那朝臣心说这话是这么用的?而且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但父子二人都已拍板定下,他再说就是不识趣了。于是这新成立的西原国在面对第一次强敌进攻时,上下战略达成一致。 固守城门,拒不出兵。 第119章 沂山南起雾山,北接无名荒山,山势由南向北逐渐递减。其中最险要的一段盘踞陇西境内,大周以此建关,为陇西屏障,是为沂山关。 赵珩率军于沂山关外三十里处的饮马坡安营扎寨,遥望沂山关时,只见关城守军比平时多了近一倍,严阵以待。 冯起奉赵珩之命率三千轻骑叩关,沂山关军悬免战牌,拒不应战。如此反复试探三日,把杨氏祖宗十八代都骂了几个来回,仍不见沂山关有出兵之意。 赵珩嗤笑一声:“沂山关易守难攻,这是跟咱们耗呢。” “人家能耗得起,咱们耗不起呀。”李玄度找了块陡坡坐下晒太阳,一脸享受。他道:“杨氏虽地盘不大,但人家占地利之便。这沂山连着雾山,妥妥把陇西五城围了起来。往西是大片平原,人家也不愁粮食供给。” “雾谷关驻军虽可做威慑,但淮阳楚氏攻势猛,南方几乎已沦陷。雾谷关驻军尚且要分兵以增援南方战事,留守军队不可轻出。于杨氏而言,固守城池自可不战而退人之兵。” “照你这么说,我这仗倒是不用打了。”赵珩笑了一声,挨着他坐下,蜷起一条腿,随手从手边揪了一根草儿叼在嘴里。 他眯眼望着连绵起伏的山脉,说道:“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坚城难下,攻城之法实为不得已。纵观历代战争,哪怕再强大的军队遇到坚固的城池,十有八九也要败下阵来。即便攻下来,伤亡也必定不小。” “何况沂山关艰险,三万人攻城其实并没有什么优势。谁都明白这个道理,但我们又必须撕开陇西这道口子,把整个西北控制在自己手里。不然等楚氏、景氏、钟离氏继续做大,大周会更艰难。” 李玄度抬手在赵珩头上摸了一把:“可真是难为孩子了。不过我瞧你这两日不急不躁的,心里头有主意了?” “没有。”赵珩回答的很干脆。 李玄度斜睇他一眼:“三万大军每日耗粮可不少呢,你有多少家底够挥霍啊?” “我是没有,不过阿琰有啊!” “阿琰?”李玄度想起来了:“这小抠门儿精如今做粮食买卖呢,陇西一带倒也经营起来了。” 说到此处,李玄度眼睛一眯,顿时明白赵珩打什么主意了:“你想让阿琰在陇西收粮?不过他一家吃不下多少,只怕对杨氏并无太大威慑。” 赵珩也只是顺着粮食的事儿隐约有个模糊的想法,李玄度这么一说,他倒觉得可以由此入手。 “玄度,我需要好好想想。”他噗的把野草吐了,起身拍了拍李玄度的肩膀:“正午太阳毒,晒一会儿便回帐中午睡吧。” 李玄度扭头看他脚步匆匆往中军大帐走,不由笑的一脸开心:“阿珩第一次领兵当将军,真威风。” 转回头,他从坡上站起来往高处又走了走,饮马坡的地形尽收眼底。七月底,北方少雨,气候干,太阳也毒。饮马坡有密林,很容易引起山火。赵珩扎营时避开了那里,全军将士都在毫无遮挡的斜坡上,盔甲全副武装,热的直冒火。 李玄度掐算一番,往后一个月并无降雨。 “也是遭罪咯。”他叹了口气,心思微转,一招险计突然冒出头来…… 自门阀割据自立后,大门阀忙着吞并小贵族,逐步向外扩张。而占中原腹地的大周却毫无动兵迹象,反而在国内实行起变法革新的举措来。 哪怕变法由军中开始,门阀们也并未太在意。因为在他们眼里,大周软弱太久了,岂会主动操戈。此次南平关大军出动,直逼陇西沂山关下,门阀们这才将抢夺城池的心思挪过来,放在了大周边关。 燕北定安城。 “哈哈哈,大哥你说好笑不好笑……”人未至,声先到。景清远大步流星的进了主院,见兄长正在书房练字。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趴在窗根儿往书房里望了望,笑嘻嘻道:“大哥又在练书法,难不成还要当个书法大家?” 景清舟没理他,直到勾勒完最后一笔方才撩了撩眼皮:“练字可静心。刚才从院外就听见你大喊大叫了,似你这般心浮气躁日后如何……” 景清远最不耐烦大哥说教了,身子往前凑了凑,舔着脸道:“不是有大哥在嘛。” 景清舟摁了摁眉心,有些发愁。 第78章 “你适才咋咋呼呼的,又怎么了?” 说起这个景清远可就来劲了:“大周派三万大军攻取陇西,这事儿大哥早就听说了吧。你说陇西杨氏占地虽小,但沂山关城高险深,三万人马绝无攻下的可能。杨氏固守城池却也是个好主意。但是!” 他把窗沿拍的砰砰响,一脸恨铁不成钢道:“杨氏若要扩大地盘,只能东出攻下大周西北六城。南平关派兵前来,只要以良策用兵,大可将这三万人马给灭了,消耗南平关兵力,再寻机图谋西北六城方是上策。可谁知道与西戎的联盟不成,杨氏吓的不敢出兵了!任凭周军如何叫骂,都像缩进壳里的乌龟,怂的很。” 景清舟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杨氏家主杨凌生性胆小,当年谋夺秦阳也只敢偷偷摸摸使下作手段,不敢正面迎敌,非君子所为。” “可不就是!”景清远手肘撑着窗沿,手掌托腮,目光落在景清舟刚写完的那幅字上,可惜道:“陇西取道秦阳,但凡当年杨凌胆子大些,先拿秦阳,再攻陇西,如今也必是割据一方的大门阀。倒不像我燕北景氏,地处偏远。若取中原,还需多受磋磨啊。” 半天没听大哥回应,景清远抬眼皮看了看,见人正发呆呢,不由问道:“大哥想什么呢?” 景清舟垂下眼睛看了看这个让他无比闹心的弟弟:“我在想,这个时候你难道不应该在听先生讲课么?” 景清远:“……先溜为敬。” 直到再看不见少年跳脱的身影,景清舟收回视线。刚写好的字墨迹尚未干透,他将字晾在一边,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卷大周地形图,在书案上缓缓展开。 陇西一战,大周若胜,必举国欢腾,一扫阴霾。大周若败,哪怕变法革新如火如荼,全国士气也必将低迷,甚至还会影响变法的推进。谁让南平关的赵都督是周太子的岳丈,而领兵出征陇西的又是周太子的大舅哥呢。 “大周主动发动进攻的第一场仗,领兵者竟是个毫无经验的年轻人。”景清舟不是很能理解那位赵都督的用意,这怎么瞧着都像是把自家人架在火上烤了。 但他知道,大周若想巩固甚至恢复往昔鼎盛,在收取陇西后,下一个目标必是燕北。如此一来,整个北方都在大周之手。届时便能与淮阳楚氏,东州钟离氏成三国鼎立之局面。 景氏,不进则亡。 景清舟原本只想在燕北过安生日子,但天下已大乱,任何人都免不了受到战乱的波及。何况燕北虽偏远,但景氏兵马强壮不输楚氏。谁又能说燕北景氏就没有问鼎中原的能力呢! 他指尖落在碧水关三个字上,仿佛那座巍峨的关城已近在咫尺,触手可得。 进了八月,暑气仍未消。 赵珩将周军的将士们分成几拨轮换,日夜不停地在饮马坡的密林里挖了一条防火沟。 完工后,赵珩召集众将士于中军大帐。他命冯起率大部人马后撤二十里扎营,命张齐率军五千埋伏于密林防火沟后。 “张齐,你命手下军士于防火沟前设一百顶空帐,所有士兵安置在最后排的军帐内。一旦沂山关军以火攻,则命军士呐喊,造成被火烧伤的假象以迷惑敌军。” 然后又扭头对冯起说:“使人盯着密林中的动向,待林中黑烟有消退的迹象,便放五千军士入密林,与张齐合兵一处。切记,要让军士们脸上抹灰,军纪越乱越好。让沂山关的人以为我军伤亡过半。” 他双指并拢,在军事地形图上斜斜的划了一道:“此处是剑谷,待五千军出发后,冯起率余下人马入剑谷埋伏。一旦杨氏出兵,便与密林中的将士合围,歼灭敌军!” 冯起张齐二人听得一脸激动,不过…… 冯起还是表达了自己的疑惑:“赵将军确定杨氏会出关攻打我们?” 赵珩道:“守沂山关的大都督杨冲是杨凌的叔叔,此人守关多年,颇懂些用兵之道。虽杨凌下令闭关不出,但战机稍纵即逝,杨冲不会放弃这个机会。何况如今气候炎热,我军受不住暑热,全军迁入密林安营也在情理之中。” “更要紧的是,在杨冲眼里,此次率军攻关的大将不过是个毫无作战经验的年轻人罢了。第一次领兵的年轻将军做出这样的举动,杨冲非但不会怀疑,他还会嘲笑我大周无将。然后高傲的率大军冲出沂山关,想要教训教训我这毛头小子,以报前些日子辱骂他杨氏先祖之仇。” 冯起张齐听得直乐:“别说,杨冲好像真能干得出这事儿。杨氏好歹也是传承百年的门阀大族,怎后代一个不如一个。倒也难怪龟缩陇西这么多年都无进益。如今听大将军这么一说,我反倒觉得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把陇西五城尽收回来!” 赵珩一拳捶在地形图上:“陇西,我势在必得!” 第120章 沂山关城。 杨冲身着常服在花厅纳凉,厅内摆着冰盆,亲兵执扇扇风,饶是如此仍觉暑气难耐。 “大都督!陛下遣人送了甜瓜,小人搁冰镇了一个时辰,可凉快了,大都督吃些瓜解解暑热。” 虽然陇西已立国许久,冷不丁听到“陛下”二字,杨冲还是有些恍惚。脑袋空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陛下”是他那位胆小如鼠的侄子杨凌。 “哼,总算他有心,还记着我这位在边关风吹日晒的叔叔。”杨冲拿了一块甜瓜,三两口下肚,只觉胸腹中一股冰凉流淌而过,舒爽极了。 他喟叹一声:“这么热的天,那周军也够能忍的,还在饮马坡上晒毒日头呢?” 拿瓜过来的亲兵忙哈腰道:“可不是!周军都是些没福气的贱皮子,明知咱沂山关难打,还偏要过来试探,连累大都督要跟着耗神。倒不如早早退去,省得费粮食又遭罪。” 杨冲抹了抹嘴儿:“可惜我那侄子忒怂,不然本都督定要同周军好好打一场,好叫大周看看我们陇西杨氏不是好欺负的。” 说着,杨冲抬手又去拿瓜。忽听外头传来一声呼喝:“报前线军情” 杨冲蹙眉,“啧”了一声:“传!” “报大都督!”斥候单膝跪地,拱手禀道:“小人打探前线军情,发现今晨周军突然拔营,全军将士全部迁入饮马坡密林之中!” “当真?!”杨冲猛地站起身,以拳捶掌,在花厅来回走了几步,激动道:“去,取本都督的盔甲来,我要亲自去看看!” 沂山关关城高大,自关城向远处俯瞰,原本饮马坡上依稀可见的连成片的周军大帐已不在了。杨冲眯起眼睛向更远处眺望,隐隐约约瞧着密林深处似有炊烟袅袅升起。 随行亲兵看了眼天色,道:“这会儿正是军中造饭的时候。不过周军胆子也太大了,如今天干物燥,那密林中又草木茂盛,稍有不慎,一点火星便能将林子给烧了。干柴烈火,他们就不怕给自己烧死了?” 杨冲冷哼一声:“周军领兵的将领名唤赵珩,如今不过二十出头,是南平关大都督赵平都的长子。小儿不知天高地厚,头一次领兵就敢打我沂山关的主意。岂知领兵打仗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亲兵恍悟:“定是那娇生惯养的小将军耐不住暑热,这才命手下将士迁营。小人听说这赵小将军是大周太子的大舅哥呢。” 杨冲沉吟片刻,忽地“嘶”了一声:“是了。我说大周怎么会派此人攻关,南平关赵平都虽不及顾松亭声名赫赫,威震西北。但观其针对西戎方面的行事,此人当也是位名将,怎会派这等毛头小子领军?原来症结在此。” 他眉头舒展,笑了一声:“周太子在大周国内变法革新,此举必定惹得那些老贵族不满。有人想要周太子吃瘪,便不遗余力把这位大舅哥捧出来。此战若败,周太子自然没脸……!” 杨冲转而又叹了口气:“可怜大周无良将,派这小儿出征,以为我沂山关是泥塑的不成!还得本都督亲自出马,替大周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亲兵忙说道:“大都督威武!可陛下那边……” 说起这个,杨冲眸光陡然变得冷厉起来,哼道:“杨凌做事畏首畏尾,龟缩陇西多年不图进取,如今天下纷争,那淮阳楚司珏都杀疯了。若继续这样下去,陇西迟早会败!本都督书信一封,你着人快马加鞭送往原州城交予杨凌,一旦有结果,即刻回禀。” “是,大都督!” 原州城地处陇西腹地,自沂山关出发快马日夜疾驰,两日内便可往返。杨冲心中焦虑,一夜不曾安睡,直到第二天传令兵回报。 “禀大都督,陛下口谕:我军已拖住周军将近半月,料定再有半月,周军粮草耗尽,自会退兵。沂山关有叔父镇守,朕心甚安。然念及叔父年事已高,恐征伐疲累,犯不着同无知小儿较劲。何况兵马一动,军械辎重皆有耗费……” “荒谬!”不等传令兵说完,杨冲怒意已到极点,他气的一脚踹翻脚边的花盆架:“杨凌蠢笨如猪,不堪担我杨氏家主之重任!” 亲兵吓了一跳:“大都督慎言!这番话若传回去,必惹陛下不满。大都督手握重兵,陛下本就心有猜忌……” 杨冲胸口起伏,好半天才平复下来:“大周取我陇西是想巩固西北,我陇西联手西戎取西北六城,也是为防被吞并。大周和陇西之间势必有一场大战。就算不是大周,也还有楚司珏那个疯子。” “原州城那帮酒囊饭袋只知享乐,以为陇西立国便高枕无忧了?有哪个是真正为陇西的将来考虑?本都督出兵征伐,到杨凌口中竟成了同小儿置气!我杨冲乃杨氏嫡系,侄儿糊涂软弱,我这做叔父的却不能由着他性子来。出关迎敌方能有机会图谋西北六城,我绝不会放弃如此良机。” 他深吸口气:“此战若败,所有责任本都督一力承担。但我绝不会败!打胜了,大不了功过相抵,我杨冲也不在乎那点封赏。” 杨冲性情执拗,说一不二。亲兵虽心中仍有些担忧,但这个时候他是一定要站在大都督这边的。 “小人誓死追随大都督!” 传令兵左右看了看,忙拜倒在地:“誓死追随大都督!” 杨冲长舒口气,对此十分满意。他吩咐亲兵:“召众将议事厅待命!” “是!” “等等。”杨冲将人叫住:“杨凌不许发兵一事务必守口如瓶。” “小人明白!” 自周军攻关后,沂山关一直关门紧闭。周军在城外叫骂,这些将士们心中也攒着一口气无处发泄。听闻大都督召集众将议事,几位副将心中竟隐隐有些期待。 “本都督欲发兵攻伐,几位副将军有何建议?”杨冲单刀直入,众将听得这消息,不由大喜。 为首的王副将起身拱手道:“不瞒大都督,我等盼这一日许久了!那周军将领一看便是不懂打仗的,虽三万人马攻关,瞧着唬人些。但我军为守城方,又盘踞沂山关多年,利用地利之便突袭周军,总能耗他军力。” “王副将言之有理。”刘副将面露喜色,笑着说:“小儿无知,迁营于密林,此乃大忌。午后周军造饭,不慎失火。虽火势未烧起来,但浓烟散出,被我军斥候察觉。末将担心那周军小将军害怕引发山火,又将营帐迁回坡上。如此一来我军便错失良机了。” 王副将“嘶”了一声:“听刘副将的意思是想火攻?” “没错,火烧连营。若成,必使周军胆寒。待周军混乱之际,我方派军出城围剿,必叫三万周军有来无回!”说完,他向杨冲拱手:“大都督此番召集我等,想必心中早有退敌之法。末将斗胆揣测,大都督之意也是火攻。” 杨冲捋着胡须笑着点头:“刘副将知我。近日陇西干旱无雨,又将进入秋季,气候干燥。如此天时地利人和,可见老天爷都站在我杨氏这边。” 刘副将哈哈大笑:“大周气数已尽,我西原国必能问鼎中原!” 王副将慷慨激昂:“我等悉听大都督差遣!” 饮马坡密林。 李玄度掰开一个馒头,往中间塞了酸豆角和肉沫递给赵珩:“晚些时候恐有一场恶战,多吃些,下顿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了。” 赵珩咬了一口,呜咽道:“吃完饭我叫方野送你去冯起大营,你留守营地,若前线战事有异,便使人去找阿琮派兵支援。” “此计凶险,防火沟巡查不容懈怠,将士们生火造饭更需谨慎。入秋后风向会变,杨冲一定会抓住眼下机会放火烧营,夜里务必时刻警觉。”李玄度嘱咐几句,眸中带着几分担忧,毕竟凡事不会万无一失,山中大火,他留阿珩在此地,又岂有不担心的道理。 但他明白,阿珩身为一军主将,只有他在前线,将士们才更有士气。 “玄度放心,我身上担着我们两个人的命,无论如何我都会好好保护自己的。只要你身在安全之地,我便能心安。” 落日透过繁茂的枝条洒下星星点点的光斑,密林中光线颇有些昏暗,但赵珩那双眼却明亮如星辰。 “我会打一场胜仗,方不负玄度多年教导!” “好!”李玄度站起身,拢着手笑眯眯道:“我记得那年中秋在碧水关,阿珩夺了灯笼给我,那灯笼取名锦绣山河,我喜欢的紧。可惜天长日久,那灯笼纸坏了,锦绣山河碎了。” “锦绣山河我也喜欢。”赵珩笑着应道:“所以玄度等着,这一次我会亲手给玄度打下一片锦绣山河,让它长长久久!” 年轻人眸中盛着阳光细碎的锋芒,眼尾那道若有似无的红也被衬得如火烧云一般。 二人对面站着,赵珩已和自己一般高了。李玄度心中宽慰,武威城初见时那浑身阴郁的少年终于长成了…… 第121章 深夜,皓月当空,清亮的月光透过密密匝匝的枝叶倾泻而下,带着几分柔雾的光晕。点点繁星随意的洒落在半空,像篝火堆里残留的火星。风一吹,带起浓烈的硝烟味道。 密林前方传来急切的脚步声,来者是周军斥候。他急急走到中军大帐,压低了声音禀道:“大将军,杨冲派兵了。” 赵珩眉目低垂,沉声问道:“多少人?” “二百弓弩手携火箭硝石,自城墙竖梯攀爬而下。杨冲谨慎,未开城门。” “到底是守关多年的老将啊……”赵珩眸光染上一层血色:“传令下去,军中将士伏于各处军帐外,即刻起严禁走动、攀谈。待火势起,观令兵旗号行动,不容有失!” “得令!” 将至初秋,夜晚也比以往更加干燥,仿佛将白天毒日头的火热气闷在山野之中,人间如同蒸笼。 沂山关二百弓弩手悄悄奔袭至饮马坡下,已快到黎明时分,天格外的黑,且此刻正是人马熟睡之时,也是夜袭的最佳时机。 视野所及,只见树影婆娑,老鸦咕咕叫唤。弓弩手队长打了一记响亮的唿哨,紧跟着,漆黑的夜空乍然亮起数百道火光。 “放箭!” 裹着火油的箭头射入密林之中,干柴烈火,霎时间火光大盛,烧着了半边天。 “着火啦着火啦,林子着火啦!” 第79章 星火燎原,火势很快就蔓延开,防火沟前的空帐烧的极旺,浓烟滚滚。漆黑夜幕火舌缭绕,如同人间炼狱。 杨冲站在沂山关的城墙上极目远眺,隔着浓烟他有些看不清密林处的情况,但冲天的火光无不在昭示周军正在经历煎熬。 天微微透亮时,弓弩手返回沂山关。 “……属下于饮马坡下听的清楚,周军惨叫声不绝于耳。然火势汹汹,无法进密林深处探查,只在外围听得周军奔走。三万人齐动,树林摇晃不止,越往后动静越小。属下估计周军被火烧、踩踏而伤亡者不计其数。” 杨冲激动的一掌拍在城墙上,仰天大笑:“此战实乃天助我也!众将听令!” “末将在!” 杨冲拔出佩剑直指饮马坡,吩咐众将:“天亮以后,浓烟稍退,即随本都督出关杀敌!” 饮马坡的硝烟气随风飘到了三十里外冯起的营地,天刚亮李玄度便醒了。他引颈向西遥望,黑云沉沉,压的人心里不快。 冯起端来早饭,见李玄度脸上不见往日笑模样,以为他担心前方战事,忙安慰道:“李先生莫忧心,斥候昨夜紧盯饮马坡,今晨方归,密林中五千军马并无伤亡,大将军也好好的呢。早饭已备好,先生吃些粥吧。” 吃食上李玄度向来不会苛待自己,他往石墩子上一坐,一手端着粥,一手拿着白馒头,饶是如此,冯起也觉得李先生吃相优雅极了。 “五千军士准备好了?” 冯起回道:“照将军吩咐,昨夜军中造饭时属下便留了锅底灰,叫军士涂抹于面颊。属下瞧这会儿浓烟已开始散退了。” 李玄度点点头:“出发吧。” 冯起拱手应是。 五千军入密林支援,冯起也要率余下部众入剑谷设伏。他留下方野和一小队兵卒保护李玄度,说道:“阿琮领兵三千负责接应,属下早已传信过去,想来要不了多久便能与先生合兵一处。此地安全,还请先生稍待,前方必有捷报!” 李玄度微微颔首:“刀剑无眼,冯副将保重。” 哪知冯起前脚率大军刚刚开拔,后脚赵琮便到了。 李玄度挑眉:“我估摸着你得午后方到,不成想来的挺快,只怕天不亮就出发了吧。” 赵琮眼底尚有些许乌黑,他拿鞭梢挠了挠头,嘿嘿笑道:“前线要打仗了,我担心先生和大哥。” “无事,你连夜奔袭,人困马乏,趁眼下没什么事儿,先去帐子里休息吧。若需支援也免得疲累无神。” 先生的话赵琮是听的,随即便命军士原地休整待命。 李玄度又将目光落在了饮马坡方向。 滚滚黑烟渐渐褪去,自沂山关俯瞰依稀能看到些周军残破的影子。 杨冲看了一会儿,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却又一时说不上来,只是莫名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也许是太多年不曾打仗了吧。 他还记得那年西戎攻打西北六城,那时还是大周门阀的杨氏理当发兵驰援,可杨凌收了西戎的礼,拒不出兵,眼睁睁看着西戎践踏百姓。六城百姓恨极了杨氏,杨氏先祖百年积累的声望也在那时一败涂地,声名狼藉。 固然自己心中早已不满大周,不愿听其差遣,更不愿因此而折了杨氏兵马,削弱自己的实力。但身为一名将领,他仍为自己的退缩而感到可耻。而今态势陡然一变,陇西终究站在了大周的对立面。 事已至此,绝不可拖延怠慢,战机稍纵即逝。 杨冲拇指一推,“唰”的一声,利剑出鞘! “开城门” 自陇西立国后便一直紧闭的沂山关终于打开了,踏出关城的那一刻,杨冲甚至觉得脚下的土地变得有些不真实。 他沉下气息翻身上马,突然马惊了一下。多年不曾战场征伐,杨冲一时反应不及,被马颠了下来。 亲兵骇然,忙将人扶起来:“大都督,阵前惊马非吉兆,恐……” “住口!”杨冲摔下马来,腰腹隐隐作痛,他扶腰斥了一句:“莫胡言!” 王副将也觉得阵前惊马不是好兆头,但城门已开,箭在弦上…… 快马奔袭至饮马坡下,浓烟已散,干热的空气拂过杨冲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他面沉如水,等待斥候回报。 残存的硝烟味让战马有些烦躁,不安的踢踏着步子。也许是等待的过程使人焦躁,后腰处的痛感愈发明显,杨冲心里的不安也越来越强烈。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却显得尤为漫长。 斥候终于回来了,他面带喜色:“禀大都督,周军被火烧的人仰马翻,盔甲零落,一个个垂头丧气,此刻正在捡拾兵器收拾残帐,看样子是准备拔营了。” 随军出关的王副将闻言总算踏实不少,他策马上前,道:“周军才经大火,一夜慌乱,兵卒必疲累不堪,犹如惊弓之鸟,不堪一击。我杨氏神兵天降,不需费什么功夫便能将周军围剿,以此震慑大周,短期内必不敢犯我沂山关。” 杨冲沉吟片刻,问那斥候:“可曾看到周军尸体?” 斥候回道:“瞧见了。不过属下唯恐惊了他们,不敢靠的太近。只远远看了眼,离饮马坡最近的营帐下似掩着几具焦尸。” 弓弩手队长拱手道:“那里当是最先受到火箭攻击的营帐,事发突然,周军定然来不及跑。” “好。”杨冲勒住缰绳,抬手一挥:“步兵出击,弓弩手掩护!” 赵珩涂了满脸的锅底灰藏在树上,眼神迸着精光。灭魂许久未曾出鞘饮血了。 他紧握剑柄:“老伙计,今天叫你喝个痛快!” 似是从硝烟战火之中感受到了杀伐血气,灭魂剑身铮铮作响。直到一记利箭穿透苍穹,萎靡不振的周军突然如神光附体,就连那遍地“焦尸”也似诈尸一般,纷纷拔地而起。 这让士气正盛,呐喊着冲杀上来的沂山关军当场愣住。直到冲在最前面的领头被一柄凌空飞来的剑割断了头颅,热血喷溅在后来人的脸上,他们方才反应过来。 “中计了!中计了!” 前排的士兵嘶吼着欲往后退,而后冲上来的士兵不知情由,只顾着猛冲。不等周军反扑,他们反倒自家先乱了阵脚。 弓弩手压阵,扑簌簌的向林中射箭。周军见状立刻后退至射程范围之外。 步兵小头领阵亡,冲杀上来的步兵一下子没了主心骨,不知该进还是该退。前排弓弩手见步兵犹豫不前,喝道:“大都督就在坡下观战,尔等建功立业的机会到了!” 兵卒们闻言又一次向前冲杀过去,直到弓弩手赶上来方觉事情不对。然而为时已晚,埋伏在密林两侧的周军已然断了他们退路…… 山林之中传来凄厉的拼杀声,杨冲握着缰绳,眉头紧蹙。 王副将坐在马上不敢分神,突然林中发了响箭,他忙抬手一指:“大都督,可以围杀了。” 杨冲微微颔首,抖了抖缰绳:“出发!” 大部队快马奔至饮马坡下,只见数十个周军狼狈不堪的跑了下来,王副将当即率部下冲上前去。 坐镇中军的杨冲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不对……若周军受到攻击威胁,他们应当向南而逃,怎反倒往西边来,这不是自投罗网么……” 正在杨冲惊疑不定之际,忽觉地动山摇,他猛地抬头,却见饮马坡上不知何时竖起了周军大旗。暗红的旗帜上书一个“赵”字,笔走龙蛇,威风凛凛,哪有半点被火烧的迹象。 喊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他甚至分不清敌军到底在哪里,他只知道自己这位纵横沙场半生的守关老将,中了埋伏了。 第122章 赵珩立在树梢之上,挥动周军大旗,气沉丹田,大喊道:“割下杨冲头颅者,赏金百两,加官进爵!” 大周改革军制,凭功劳立赏罚。赵珩这话无形当中给了大家伙激励,大周的将士们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一般疯狂砍杀。 眼见从坡上冲下来的周军越来越多,杨冲当即拨转马头,急急下令退兵。 就在这时,冯起率大军从剑谷方向斜刺而来,杨冲没料到周军还有后手,一根利箭擦着他脖颈飞过去,洇出阵阵血红。 许久不曾见过这阵仗,杨冲当下惊的不轻,捂着脖子嘶吼:“撤,快撤!” 不过到底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总算没有彻底乱了分寸,慌乱过后亦能抽出神识急急观望眼前两军态势,忙又下令道:“右翼军阻断剑谷方向来的敌军,中军与我突围,沂山关不容有失!” 直杀到金乌西坠,双方陷入疲战,杨冲在亲兵的拱卫下好不容易冲出重围。 留守沂山关的刘副将见前方沙尘滚滚,还当是大军得胜而归,正欲开城门迎大都督入城。忽然他目光一凝,猛然发觉大都督之后竟有周军追杀! 他抬起手,目光紧紧盯着杨冲和亲卫兵,额头沁出汗来。眼见距离愈发近了,这才吩咐手下:“速开城门,待大都督兵马入城,即刻紧闭关城!” 冯起追着杨冲奔袭至沂山关下,忽地一阵箭雨铺天盖地般袭来。 他堪堪勒住马,骏马扬起前蹄引颈长啸,根根利箭钉在面前的土地上,再往前就是沂山关的射程范围了。眼看着杨冲回了关城,冯起恨恨的啐了一口:“可恶,就差一步!” 抬头看着沂山关城,城墙依旧巍峨如初,上百弓箭手拉满弓弦,利箭直指城下周军。冯起提枪指着刘副将,喝道:“听着,且叫杨冲老儿的头颅在他脖子上多留几天,他日我冯起必来取他项上人头献给我家赵将军!” 才入关门的杨冲听得关外隐隐传来的声音,气急攻心,一口鲜血喷出,当下晕死过去,人事不知。 “大都督!!!” 比起沂山关内的慌乱,周军此刻士气大增,全军将士皆喜气洋洋。 投军多年的老兵笑的一脸灿烂:“多少年不曾打过这么痛快的仗了。” 一旁的小兵撇了撇嘴:“说的好像你以前打过多少仗似的。从打赵都督领了南平关,边关一直安稳着呢。不过话说回来,我这头一次上战场就斩敌三人,那吹出去也是倍儿有面子的!” 老兵就冲另一队的年轻兵卒抬了抬下巴:“人家斩敌十五都没炫耀呢!” 小兵向那人投去羡慕的目光:“这得拿多少赏金啊。” “……此次我们大获全胜,我军伤者三百余人,亡故者不足百人。斩敌军近千人,斩敌军副将一人,头领三人。” 赵珩听手下部将汇报此次战况,没什么表情的点了点头。这和预想的并无太大出入。周军首战告捷,算得上一场漂亮仗。 冯起一脸可惜道:“无奈叫杨冲跑了,若杨冲一死,沂山关必乱,我们趁虚而入一举收复沂山关那该多好!” “老小子跑的太快,我在林中抽空瞟了眼,大月山的兔子都没他撩的快。”张齐这话一出,惹得众将纷纷大笑起来。 赵珩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他道:“杨冲毕竟是守关老将,此次中埋伏也仅折损千人,可见此人行军颇有章法。若非我们以此计引他出关,只怕待到入冬也伤不了沂山关分毫。” 说到这,冯起又叹了口气:“如此一来,杨冲必定紧锁关门,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出来了。那沂山关城高险深,就算这回关军损兵折将,我们仍很难攻进去啊。” 诚如冯起所说,他们领的军令是攻下沂山关,灭杨氏,收复陇西。眼前小小的胜利和目标比起来根本微不足道。 赵珩见气氛陡然凝注,目光掠过众将肃然的脸庞,轻笑一声:“怎么,这就打了退堂鼓了?” 冯起忙道:“当然没有!我们能胜一次,就能胜第二次,第三次!” “说得好!”赵珩一掌拍在桌上:“经此一战,我们已然达到了震慑杨氏的目的。眼下我们没必要纠结于如何再引杨冲出兵,而是将目光落在陇西杨氏内部。” 冯起“嘶”了一声:“大将军的意思是……使一出离间计?” 赵珩道:“也可以这么说。我只是恰好拿到了杨氏一点内部消息,杨凌并不赞同杨冲引兵出关。” 张齐一惊:“这么说是杨冲无令擅自发兵?!这又经大败,还折了一员大将,杨凌必不会轻拿轻放了。” “若这时陇西内部再生动荡……”赵珩屈起一根手指敲了敲桌子,眸光渐渐深远。 冯起张齐对视一眼,知道这是将军心里又有主意了,也忍不住有些期待起来。 …… 自前次大败杨冲后,前线便没什么战事,赵琮也不好留下。瞧他大哥毫发无损,只将李玄度送到他大哥营里就率军回原地待命了。赵珩将营帐又迁回了饮马坡,远离那片密林。 立秋之后,秋老虎开始发威了,太阳烤的人皮肉发烫,到傍晚方才有两分凉意。 李玄度坐在山石上翘着腿摇扇子,手边放着一壶凉茶,他拿起茶碗滋溜了一口茶水,喟叹道:“杨冲战败可有些日子了,怎沂山关里没听着多大动静?” 赵珩蹲在他旁边啃馒头,许是有些噎得慌,他夺过李玄度的茶碗咕咚咚灌了一大口茶水,惹得李玄度白他一眼:“怎不用自己的茶碗。” “你的碗香呗。”赵珩口胡道。 第80章 李玄度踹他一脚,笑骂一句:“没个正形。” 赵珩总算把干馒头吃下去了,望着远处没入天际的红霞,道:“快了。” 紧跟着,他扭头看着李玄度,笑的一脸灿烂:“快到八月十五了。” 李玄度的心头如同被火红的云霞烧过,熨帖又透亮。 残阳的红色光影将两人的影子拉的老长,一个坐在高处俯身看,另一个蹲在低处抬头望。两道影子如鸳鸯交颈,密不可分。 赵珩说的没错,沂山关的消息很快就透了出来。 “……杨冲兵败后,并未第一时间往原州城送战报。那会儿杨冲重伤,关城里险些乱了套。只是这么大的事儿不可能密不透风,战败的消息不胫而走,杨凌得知时已过了五日。” 赵珩嗤笑一声:“听说杨凌又惊又怒,病了一场,辍朝三日,待精神稍有好转,下旨将杨冲斥了一顿,一点儿面子没留。还革了他大都督的职位,收回兵权,勒令其返回原州城。” 李玄度不禁唏嘘:“杨冲本就心气儿高,只怕受不住这么一遭,毕竟年纪不小了,给小辈指着鼻子骂,搁谁心里都不好受啊。” 冯起点头道:“谁说不是呢。杨氏虽是杨凌为主,但杨冲在族中威望不减。此次即便杨冲有过在先,然杨凌做事不留情面,也叫族人颇有微词。” 张齐就乐:“虽说杨氏自立西原国,但我瞧着就是自家作坊闹着玩儿。族老们都舞到杨凌跟前儿去了,人家好歹也是‘一国之君’吧。世家大族好似那街边打群架的,半点礼数都不讲。” “杨氏到底还是没落了。”李玄度叹道:“世间之事大抵如此,盛极之时便要逐渐衰落,衰败到极致亦会重新兴盛。便如月之圆缺,圆满之时总是少数。而世人求的便是圆满,正因为圆满不可多得,才显得弥足珍贵。” “此消彼长,杨氏衰退,我大周便能进取。”赵珩目光清亮:“这个王朝哪怕已千疮百孔,但绝不会走向灭亡。” “说得好!”军帐外传来一道激动到颤抖的声音,不等亲兵汇报,赵琰便在帐外喊道:“大哥,我能进来不?” 李玄度长眉一挑:“阿琰?” 赵珩冲帐外喊了一句:“进来吧!” 赵琰一撩帘子,当先露出一张晒的黢黑的脸,他嘿嘿一笑,那口整齐的白牙将脸趁的更黑了:“大哥!先生!” 进了帐子又向众人团团行礼:“冯大哥,张大哥……” 冯起张齐站起身来,拱手道:“阿琰,好多年不见你了,没想到你生意做这么大了。” “多亏了师父收留我,不然当年我早就死在战乱中了。”他不愿多提这些伤心事,忙指着帐外说:“大哥,我担心朝廷苛待你们,将士们吃不饱饭。就弄了一批粮草,不走军饷,专门给大哥还有军中兄弟打牙祭的。爹那边我也打点好了,也送两车过去。” 冯起一听便道:“多谢阿琰了,外头那些兵粗手笨脚的,我这就出去清点。”说完,胳膊肘拐了张齐一下,二人齐齐退出,将帐子留给自家人说话。 赵琰目送他二人离开,这才上下将他大哥打量个遍:“大哥好像瘦了,但瞧着又结实许多。” 赵珩抬手敲他脑袋一下:“大哥好好的呢,不用总惦记我。你这趟出来可还顺利?” “还成,不过听说原州城戒严,进出盘查的颇为谨慎。好在我出城早,回去又不拉货,很容易混进去。” “眼下时局紧俏,往后也莫多走动,以免被杨氏察觉。”赵珩道。 赵琰乖巧点头:“我都听大哥的。这趟过来就是看看大哥好不好,然后就是……有个事儿想跟大哥说一声。” 他脸颊倏地通红,端着手扭捏道:“我,我准备成亲了。” 第123章 “成,成亲?!”赵珩先是一惊,反应过来一想阿琰是赵平都的长子,也已到弱冠之年,是该成亲了。 赵琰红着脸道:“原想着等太平些再成亲的,眼下爹和大哥为战事烦忧,我这当儿子当弟弟的本就帮不上什么……只是师姐年纪不小了,这些年她一直在等我,等我找到家人,等我稳定粮草买卖,等时局安稳……可我不想再让师姐等了。” “白家小姐是体贴人,这些年跟着你蹉跎光阴,日后成了亲必要好好待人家。”赵珩摁着弟弟的肩膀,这些年他不在自己身边,但好像他们之间从未因此而有半点生分。 阿琰很小的时候就围在自己身边转悠,那几年他躺在炕上要死的时候,都是这个弟弟忙前忙后的照顾,一点儿苦都不叫自己吃。一转眼阿琰也要成家了,却仍在操心他这个哥哥,担心他吃不饱穿不暖,事无巨细总惦记着操持着。 赵珩叹了口气:“阿琰是家里的顶梁柱,莫说帮不上我们什么,若非有阿琰在,大哥可没底气敢跟杨氏这么耗着。” 李玄度笑着调侃:“阿琰凡事都要算计着节省成本,唯独对他大哥,便是要割他身上的肉都不带眨一下眼的。” “自家大哥,我不心疼谁心疼。” “这不是还有我么。”李玄度嘴快道。 赵珩笑吟吟的扭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意味深长。 赵琰就道:“当年我同先生说过,若你能医好我大哥,赵琰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这话可也是算数的。” 李玄度后知后觉自己刚才无形中‘调戏’了某人,这会儿迎着那炙热的眼神莫名有些局促,他咳了一声,对赵琰说:“当牛做马倒也犯不着,别饿着我就行了。对了,你说要成亲,何时办酒啊?” “也要中秋之后了。”赵琰已经计划好了:“师父已处理完白氏的事儿,前日来信说从九江启程奔秦阳来了,我大舅哥一家也一起过来。我打算在秦阳城办酒,不大操办,就在我自己买的宅子宴请自家人便是了。” “不过爹和大哥不能离开军中,我准备往南平关送粮的时候带师姐见见咱爹,再去武威城拜祭咱娘,全了礼数。师姐眼下已押着粮车往南平关去了,我惦记大哥,便中途拐过来瞧一眼。” “阿琰做事一向周全。可惜你的两个兄弟投身军戎,你长姐又困于深宫,阿琰成亲的大日子,赵家却没人在……”赵珩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 “大哥莫为此劳神费心,往后太平了咱们再大办一场,兴许我儿子满月酒咱们就都能凑齐了呢!” 赵珩被他这话逗笑了:“你这婚还没成,竟想着要生儿子了。” “我连儿子叫什么都想好了!”赵琰颇为骄傲的看了他大哥一眼。这一眼赵琰突然咂摸出什么不对来。 他瞪了瞪眼睛,颇有几分痛心疾首:“这个家里到底不能没有女人啊!你说我都成亲了,大哥还没着落呢。爹常年驻守边关,家里事儿是半点不操心。要是娘还在……” 赵琰没能见到他娘最后一眼,多少年了,午夜梦回总能梦到她娘,就忍不住鼻头一酸:“娘在底下也惦记大哥呢,娘都给我托梦了,她说生怕大哥娶不上媳妇儿,往后没人照顾……” 赵珩隐晦的看了眼李玄度。 李玄度:…… 这个时候他这个当先生的就得站出来表态了:“阿珩的事儿还有我这个先生操心呢,赵都督信任我,将阿珩交给我,只是眼下尚有重任在肩,此事待有机会自会同大家说的。” 赵琰只顾着伤心,没听懂李玄度话里隐藏的意思,幽怨的看他一眼,道:“您自己还是条光棍呢。” 李玄度:…… 这天儿是聊不下去了,赵珩见他窘迫,笑着和赵琰说:“你跟大哥来,大哥有话同你讲。” 赵琰碰到他大哥的眼神,心下了然,向李玄度行了礼便去了赵珩休息的营帐。 “大哥,短笛我做好了。”一进营帐,赵琰便小心的从斜背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古朴的小盒子,盒子里铺了绸布,唯恐将短笛磨损了,他献宝似的递给赵珩:“怎么样,我手艺不错吧。” 赵珩细细打量着,短笛触手温润,试了试音,音色清亮悦耳:“果然是好东西。” “早年在嘉南城的时候就听大哥念叨着,想必这短笛对大哥十分重要吧,莫非是给未来大嫂准备的定情信物?” 赵珩笑而不语。赵琰自觉领会他大哥的意思,伸着脑袋眨了眨眼:“懂,都懂。” 赵珩:…… 赵琰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铜钱大的玉佩来:“大哥,这玉石长于云梦仙山,是好东西,我打磨的时候就觉气息清明,浑身通泰。便用边角料打了快玉佩,大哥贴身佩戴着,想来可以温养身体呢。” 赵珩还带着李玄度给他的玉,那是从云梦幻境之中拿到的,上面刻着巫族的符咒,可保平安。巫族的东西总是很有灵性。 “好,大哥收着了。”赵珩心里已有了主意。 赵琰不大好意思的说:“剩下一点角料我给师姐打了对儿耳饰……” 赵珩调笑道:“还没成亲就知道疼媳妇儿了。” “大哥……”他脸颊又红了。 …… 白氏做生意从不局限于某地,白氏子弟经商都有着眼天下的头脑。赵琰是白商手把手带出来的,眼光格局更要广大。 他这趟来也不光是送粮的,他经手粮草买卖有些日子了,对如今各处战局也有自己的考量。这些日子虽大部分时间都在陇西,但也叫底下人关注着各地的粮草买卖,还真叫他摸着条道。 吃过晚饭,赵琰便和赵珩去了中军大帐。 “……淮阳楚司珏杀性重,自打立楚国后,无一日不在征战,淮阳周边大小贵族给他收割了个一干二净。有幸我师父狠下心肠将白氏分了家,虽产业遭受重创,但总算我们嫡系一脉脱离了九江。余下族人倒戈楚司珏,只是不复白氏鼎盛之初,楚司珏对白氏族人也未见得有多少礼遇。眼下他欲渡江收割江南,奈何焦灼于昌州城,半年来不见有丝毫进展。” “昌州城乃贯通南北之要塞,四通八达,自古繁华不亚于国都。如此重城历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城池防御也非比寻常。”赵珩道:“墨氏控江南,且墨家主答应我们不效仿门阀自立,如今元煦主持变法,墨氏也表态归附大周。如此一来,昌州城便陷入了被动。” 他指着地图说:“虽然昌州是大城,但城内八成供需皆来源江南,自水路输送。且城内大多商贾皆为江南人士,家眷悉在江南。所以无论如何,昌州城都会依附大周。” “正是这个理。”赵琰掐着指头给他大哥算了笔账:“楚司珏这人偏执,他想做到的事,不管付出多大代价都在所不惜。围攻昌州城半年有余,粮草消耗不计其数。他身边有个谋士名唤周狸,此人善谋略。楚司珏本欲强加赋税于百姓,但周狸不赞成,他怕百姓心生怨恨,使淮阳根基不稳。所以这阵子他一直差遣手下往各处买粮。” 赵珩目光一凝,深深的看了眼赵琰。 赵琰迎上他大哥的视线,压低了声音道:“大哥前次来信不是问过我能吃下多少粮么?”他点着地图上的昌州城,一字一顿道:“我吃不下的,他们可以。” “祸水东引。”赵珩低低笑了起来:“阿琰呐阿琰,老赵家的心眼子怕是都长你身上了。” 赵琰收回手,插进袖管笑的一脸谄媚:“大哥的心眼子不比我少。不过此事若成还需从长计议,我手底下人手不够,到时还得劳大哥同李先生说说,让范帮主看在他老人家的面子上借我百十号帮中兄弟用用。” 他咂摸下嘴,浓眉一拧:“我琢磨着给楚氏的人下个套,既要套走陇西的粮,又不能叫这批粮落到楚氏手里头,不然到头来遭罪的还是我大周的弟兄……” 赵珩将地形图来来回回又看了一遍,最终将目光落在一处,忽地笑了:“阿琰,你还记得悬剑关么?” “悬剑关……”赵琰倏然瞪大眼睛:“马帮,秦阳匪患,悬剑关!绝佳的伏击地!” 一连串记忆连起来,赵琰心里头也隐隐有了章程。 “这事儿待我从南平关回去就着手操办。” 赵珩就道:“犯不着这么急,过了中秋方是秋收时节。何况缺粮的是楚氏的人,咱们只需放出些风声,不管是卖粮的还是买粮的,都会自己找上门来。你眼下要紧的是好好办酒,白小姐乃白氏嫡女,未能风光大办已然委屈了人家,可万不能再失礼数了。” “都听大哥的。”赵琰笑呵呵点了头。 赵珩抬手揉了揉弟弟的头。 赵琰很享受大哥摸他的头,只是记忆里有限的几次接触,大哥的手都是冷冰冰的。但现在不然,大哥的手掌宽厚,暖和极了。 “真好……”赵琰低声喃喃,心里想着娘泉下有知,必能安心了。 第124章 西北的天气冷的快,刚到中秋凉意便扑了一脸。 周军围困沂山关已有月余,除诈杨冲出城那次,双方未再有过交战。杨冲被革职,他那好侄子杨凌叫他回原州城养老。如今守沂山关的是杨凌妻弟吴忠。此人庸碌,唯有一点好处,就是听杨凌的话。 周军三五不时的去沂山关下叫骂,吴忠连个面都不露,关城好似被泥浆糊住了一样,连个苍蝇都飞不出来。时日一久周军便也没了耐心。 一大早方野拿了国都来的折子,正碰上从沂山关回来的将士们,隐约听着几声抱怨,他眉头微蹙,加快步子去了中军大帐。 “……大公子,太子殿下的密信还有一道宫里出来的折子。”方野将东西递上,纠结了一瞬,说道:“大公子,战事几个月未有进展,底下将士们似有些松散怠慢。冯起张齐二位副将军多番敲打警告,可过两日老毛病又犯了。” 赵珩就道:“赚杨冲出关那一仗打的太痛快了,这些臭小子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岂知沂山关是那么容易攻下来的?军纪散漫,想必有些将领心中也生了几分不满的心思,上行下效罢了。打仗非一朝一夕之事,若连这点耐心都没有,未来也难担重任。” 方野越想越生气:“小人算是品出来了,他们不过是觉得大公子年纪轻轻便做一军主将不服气罢了。但大公子也是凭自己的能力博来的,南平关全军将士亲眼看着的!他们却只认为那场胜仗是侥幸,却不知这场仗背后大公子和李先生花费多少心血。” “有什么好生气的,我又不是金元宝,还得人人见了我都喜欢。”赵珩笑着摇头,点着宫里下发的折子道:“不止将士们,便是朝廷那帮大臣也急了,陛下下令,命我们腊月前务必解决了陇西战事,朝廷没那么多粮饷。事若不成,则革职问罪。” 方野听了更来气了,梗着脖子嘟囔:“朝廷也不干人事儿。” “朝廷要是干人事儿大周也不是今天这副破烂局面。”赵珩把折子随手丢了,道:“这还是元煦周旋下来的结果。不过寒冬腊月冰天雪地的,仗不好打,将士们也遭罪,最好能在入冬前解决战事……” 第81章 赵珩眯起眸子,决定冒一次险。 中秋前,赵琰弄了几坛子秦阳米酒给赵珩送了过来,原想着大哥不能去观礼,但喜酒总是要喝的。 今日刚好中秋,赵珩头一次破了军中不饮酒的例,把几坛子酒给将士们分了。虽每人只分得一小碗,那也叫将士们狠狠解了馋,营帐中难得有了几分喜气。 赵珩同将士们同饮一杯,说了些不痛不痒鼓舞人心的话便回帐子去了。他进去时李玄度刚好勾勒完最后一笔。 听着声知道是赵珩,李玄度也没抬头,只说道:“这玉佩小,刻符文费眼睛,好在我刀工不错,一次就成。不然若把玉佩刮花了,阿琰那精细鬼还不心疼死。” 赵珩凑过去看了看,只看到乱七八糟鬼画魂一样的线条,密密匝匝的,不由得又心疼起李玄度来:“眼睛酸了?是我想的不周了,叫你如此劳神费心。” “往后你多疼疼我就是了。”李玄度调侃一句,又道:“何况这算是我们送给阿琰的新婚贺礼,自然要仔细些。” 这玉佩正是赵琰送给赵珩的那块,不过赵珩想着这玉石有灵气,是好东西,玉佩又是阿琰亲手打磨出来的,与他也有缘分。便问李玄度能否在玉佩上雕刻符文。 李玄度抚摸着他刻好的线条,说:“巫族的平安咒,贴身佩戴可保平安,阿琰常年在外跑生意,总叫人担心的。” 赵珩没看玉佩,将目光落在李玄度修长的手指上。他拿起李玄度的手,指腹上还有刻刀留下的红色印痕,怎么都抚不平。 “明日就好了。”李玄度不在意道。他正欣赏自己的杰作,似乎从这些繁复的线条里又看到了过去的自己。那会儿他还小,握不稳刀,是师父手把手教他在玉器上刻符…… 正当他出神之际,忽觉掌中一片温润,惹得他从旧事中抽离出来,偏头一看,只见不知何时掌中多了一支短笛,样式和他那支断在骷髅塔的一模一样。 “这……”李玄度惊讶的看了眼赵珩。 “这是送你的生辰礼物。”赵珩低头看他:“玄度还记得我从摘星楼带出的玉石么?就是这块。你的笛子断了,所以我请阿琰帮我打了这支新的,送给你。” 良久,李玄度方才从赵珩英俊的脸上移开视线,落在掌心的短笛上。他试了试音,吹了一曲,音色清亮,曲调悠扬。就连帐外猜拳笑闹的将士们也忍不住屏息凝神,只觉这调子犹如天籁,乃仙人所奏。一曲作罢,四肢百骸奇经八脉皆酣畅淋漓,极为舒爽。 “摘星楼依靠你身上天命气蕴的力量而建,这玉石在摘星楼多年,撑着星盘,作为力量的接引,日夜受气蕴熏陶,已非寻常灵器可比。”李玄度爱不释手的抚摸着短笛,道:“你听过安魂曲吧。” “在骷髅塔你超度鬼魂吹的那曲?”赵珩问。 “对。”李玄度说道:“安魂曲不仅可安魂魄,度亡魂,亦可入梦境。” “入梦?”赵珩有些好奇。 李玄度拿起桌上的刻刀在赵珩食指划了一道,鲜红的血珠登时涌出。 赵珩不觉疼,只看着李玄度将食指冒出的血滴在短笛上。而后又见他咬破自己的手指,也将血滴了上去。短笛仿佛有生魂一样,才见着血便将其吸收殆尽。血液浸入笛身,遍布玉石原本的纹路中,青色短笛骤然变成血光一样的红,散着摄人心魂的红色暗芒。 许久,红光愈发黯淡了,直到恢复玉石原本的颜色,赵珩方才敢喘口气儿。 “这是何意?”他问李玄度。 “将你我二人鲜血凝于短笛之中,他日若我二人分隔两地,只要我吹奏安魂曲,便可拉你入梦境。”李玄度说:“阿珩,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赵珩只当他真心欢喜,向来敏感的他并没有察觉到李玄度话里更深的含义,只是瞪着眼睛瞧那短笛:“巫族术法玄之又玄,佩服佩服。若有机会定要试试!” 李玄度挑眉看他:“你想有机会能和我分隔两地?” 这话这么一说怎么感觉哪里变味儿了呢,有点酸。李玄度原本沾染柔情蜜意的眉眼瞬间化为利刃,刀的赵珩眼睛生疼。 赵珩忙赔笑道:“那怎么能呢。哦对了,我准备去一趟秦阳,你和我一起吧,我们去吃阿琰的喜酒。” “主将擅自离营,你就不怕军中乱套?”李玄度瞥他一眼。 “那不然怎么办呢。”赵珩摊了摊手,委屈道:“朝廷下了死命令,叫我腊月时解决陇西战事,不然就要拿我问罪。这几个月粮饷支出也是一笔,朝廷对我们怠慢战事已有不满,军粮克扣是必然的,我总不能让将士们跟着我喝西北风吧。” 赵珩蹲在李玄度身边,俊脸皱着,瞪着双无辜的眼看着李玄度。李玄度忍不住揉了把他的脑袋,惊喜道:“阿珩竟学会撒娇了!” 赵珩拿开李玄度的手握在掌心:“也只跟你才这样。”他有些小骄傲,继续说道:“我都想好了。悬剑关是块风水宝地,我打算短暂的落草为寇,操起打家劫舍的勾当,狠狠干一票。” 说完话锋一转,又道:“当然了,打家劫舍只是捎带手的事儿,咱们这趟主要是吃喜酒。赵家的儿子成亲,没道理家里一个人都不在。我占着赵氏长子的名头,所谓长兄如父,无论如何我都要到场的。你我夫夫二人一体,自然也要去的。” 李玄度点了头:“总算说了句人话。” 赵珩:…… 中秋刚过,赵珩便调整了军中部署。留冯起率部将继续守在饮马坡,自己则和张齐后撤二十里,同赵琮合兵一处。 赵琮知道他大哥要去秦阳喝喜酒,心里头也刺挠着。但大哥不在军中,他总要留下来帮忙掩饰的,否则一旦被发现,朝廷那帮闲出屁的大臣们能把大哥和爹给参死,姐姐和姐夫也必不好过。作为留守的人,他肩上担子可重呢。 赵珩和李玄度二人就在赵琮坚毅的目光下掩入暮色之中,奔秦阳城去了。 自解决马帮匪患之事后,秦阳城也热闹许多。不过两人没敢在街上大摇大摆的闲逛,毕竟这秦阳城守是当今陛下的堂兄弟荣郡王。所以两人入了城便直奔自家院子去了。 白氏在秦阳置办了产业,白商带着一双儿女打算在秦阳城落脚。有了成亲的念头后,赵琰便也买了座院子,就在龙门客栈后面那条街,离李玄度的院子不远。听老胡说这会儿人正在院子里拾掇呢。 老胡仍旧负责给李玄度看院子,赵琰刚来秦阳的时候就住这里,同老胡也熟了。这次他成亲也邀请了老胡去吃酒,老人家别提多高兴了。 “赵二公子原本留了一桌,只置办酒菜,不叫旁人坐。说就当是他家里人在那里看着了。这回二位回来,赵二公子指不定要乐翻天了呢。”老胡打心眼儿里替赵琰高兴。 “办喜事可是人一辈子的大事,若无亲人在身边,总会遗憾。”李玄度道:“只是此次行程匆匆,恐不能尽兴了。” 老胡叹道:“这世道不平,几位又都是有大本事的人,能相聚已属不易。待天下太平,家人安在,那时再大办一场,岂不更加大快人心。” “说的是啊,只盼太平年月早些来。”李玄度道。 第125章 “……往东一点,有点儿歪了……哎哎哎,你们几个干嘛呢,小心着点儿,这是师姐最喜欢的花瓶!” 赵珩和李玄度进院子的时候,赵琰正风风火火的指挥小厮布置新宅。这宅子赵琰有空就来拾掇,一点一点的添置东西,前前后后拾掇有半年多光景了。如今要迎女主人进门,要办喜宴,自然要装点些喜庆东西。 “阿琰,你挂了满院子的红绸,未来小日子必定过的红红火火啊。” 李玄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赵琰脊背一僵,还以为是自己累出幻觉了。他犹犹豫豫的回过头一瞧,蓦地瞪大双眼,一向话多嘴碎的他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 “先生……大,大哥?!”他闭上眼睛复又睁开,见二人还在,不由激动起来:“你们,你们竟来了!” 赵珩笑道:“阿琰连酒桌都留好了,我们岂能不来。” 赵琰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转而又有些忧虑:“大哥擅离军中,若被发现……” “无妨,反正来吃喜酒的都是自家人。何况大哥这次来也有要紧事要做,朝廷催战,陇西之事还需尽早拿个章程出来。” 说起正事儿,赵琰敛了笑意,将二人请到主院书房。 “中秋过后要不了多久就该秋收了,今年年景好,秦阳、陇西一带又未经战火屠戮,收成必定不错。不过秦阳的粮需供给大周各城,同往年一样。这两年门阀自立,朝廷看管粮食更加严密,秦阳的粮很难往外放。当然粮商们也没想着往外兜售。” “我在陇西也有铺子,明面看着不大,但暗地里也收了几个小粮商,在陇西一带颇有些势力。我使人放了风声出去,大批量高价收粮,给的价比陇西当地足足翻了一倍。商人重利,粮价一放出去便有粮商找过来了,待麦子一收便交易,文书都签了。” “淮阳那边周狸也在盯着粮食,我派人接触了周狸的人,楚司珏不缺钱,只是各家粮食捂的紧,轻易不外流,他们有钱也买不着。我比照收粮的价,又翻了一倍卖给楚氏,为防万一,也签了文书收了订金。”赵琰眼睛迸着精光:“一倒一卖,我分文不出就赚了许多金银呐。” 这些年白氏在外的生意都是赵琰和他师姐在跑,即便白氏分家,九江产业受创,对白商这嫡系一脉倒并未有多大影响。反而这几年还叫赵琰积累不少门路。赵记粮铺便是赵琰用自己的人脉搭起来的,短短几年便打牢根基。 不过粮草生意做大容易招惹麻烦,赵琰便将商铺打散,遍布淮阳、秦阳、陇西一带,逐步向四方发展,每间粮铺对外名号各不相同,但却都是赵记粮铺发展开的,只是外人不知实情罢了。 “眼下我粮食买卖的版图还只占天下五分之一,不过只要给我时间,必能做成天下第一大粮商。”赵琰把手背在身后,微微挺着胸膛,不无骄傲的说:“爹和大哥还有阿琮都投了军,但咱大周皇帝陛下瞧着可不是个靠谱的,我如今做这粮食生意,必定不会叫咱们赵家人饿肚子的。打仗打的不就是兵马钱粮,咱没兵马,但咱有钱有粮!” 李玄度就点着赵琰笑道:“这孩子小时候我就瞧出来了,虽说是一辈子操心的命,但也是做生意的好料子,脑袋瓜子灵光。” 赵琰笑道:“要是没先生这层关系,我怕早死在战乱之中了,哪还有机会拜白氏家主为师,更不会有今日和师姐喜结连理的好命了。可见人不管经历多少劫难,只要能活下来,总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时候。” “说的正是这个道理,人活着才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李玄度目光有些悠远,声音也显出几分飘渺来。 “不说这个了,虽有要事在身,不过也得等喝了喜酒再说。对了阿琰,你师父到了?”李玄度问道。 “早都到了,师娘还有大嫂这两日拉着师姐逛街买东西呢,师父在家都闲的长草了。” “成,那我寻空去拜会拜会那根儿老草。” 赵琰:…… 成亲的正日子是在两日后。虽说是一嫁一娶,但眼下情况特殊,且两家在礼节上也没那么苛刻。因此嫁闺女的白家人,娶媳妇的赵家人,还有纯纯是喜宴宾客的龙虎帮兄弟们都聚在赵琰的宅子里为新婚夫妻庆贺。满院张灯结彩,虽排场不大,但宾主尽欢。 喜庆的氛围总会让人心里高兴,但也容易惹人怅然。吃了几杯酒,赵珩氤氲着的酒气上了头。他面皮红润,不知是醉酒,还是被屋里罩着红纸的灯烛映的,红润的面颊将那双藏满情意的眸子衬得如静水一般,任谁看了都免不了心神荡漾。 他就这样瞧着李玄度,许久方才叹了口气:“你我二人在一起这么久,却没办过酒呢。” 李玄度拍了拍赵珩的手:“阿珩有这份心就够了。” “玄度喜欢哪里呢?武威城?碧水关?国都?还是云梦?” “哪里有阿珩,我就喜欢哪里。”李玄度对赵珩一向是有耐心的。 赵珩美的不行,他虽不喜饮酒,但酒量尚可。只是今日气氛微妙,他总想借着酒劲肆意的疯一把,抱着李玄度说了一宿的话。李玄度每一句都会回应,直到天快亮时赵珩方才沉沉睡去。 李玄度借着残烛的光将赵珩的脸瞧得仔细,年轻人眉宇之间的阴郁之气一扫而光,甚至还有些骄傲的少年气。尤其当他穿上盔甲纵身上马的时候,英姿勃发,爽朗清举。 但越是耀眼的光,投下的阴影就越深。 赵珩身上的斗转星移术没有解除的办法,唯有长生骨。但若要发挥最好的效用,便只能在禁术被催动时抽骨压制。自云梦归来后,李玄度心里始终沉甸甸的,寸步也不敢离开赵珩身边。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突然有些感谢师兄只是抽了他的巫骨,好歹将长生骨给留下了。 其实早在去云梦之前他便有这个想法了,长生骨可助人脱胎换骨,重获生机。这也是为何他当初不加考虑便收姬元曜入门的缘故。 姬元曜天赋卓绝,是修习巫术的好苗子,他可以练成长生骨。所以收他入门时,李玄度说过要问他要一件东西,就是长生骨。 不过那时他以为能在云梦找到解除巫术的办法,留下元曜只是想给阿珩留一条退路罢了。却没想到到头来仍是一场空。如今元曜巫骨已成,但若修炼出长生骨还需契机。他只怕风雨骤降,来不及准备。 何况元曜天分高,自己也不忍抽他长生骨。他打算让元曜传承他的衣钵,将巫族拨乱反正之后成为下一任的大巫,继续担负起济世安民之责,方不负师父对自己的嘱托…… 乱七八糟的事儿想了一早上,李玄度也扛不住疲累,终于在鸡叫时睡过去了。再醒来的时候已是傍晚,夕阳透过窗在房间里洒下一地温暖。他伸了个懒腰,只觉得睡太久,浑身骨头都酥了。 赵珩推门进来,端着清粥小菜,见李玄度醒了,不由赧然:“昨夜拉着你说了太多话,累着了吧。” 李玄度坐起身,享受赵珩的孝敬,眯眼笑道:“还行还行,今日睡的足,精神还不错。你何时起的?” “头晌便起了,阿琰拉着白小姐来给我敬茶,本来你也当喝新媳妇敬茶的,只是我见你睡的沉便没叫你,回头补上。” 李玄度倒也不在意这些。 赵珩又道:“刚才阿琰和我说,白小姐三日回门,白家主备了酒席叫我们一起过去。我想着我们来秦阳已有多日,不如趁着回门宴把正事儿谈了。约上范帮主还有……冯栖鹤。” “冯栖鹤?”当年李玄度和范亭、冯栖鹤二人结为好友,无奈冯栖鹤中途走了弯路,他还唏嘘了一阵。 “自上次马帮之事后,冯栖鹤遣散了不空山弟子,只经营着自家产业,已退隐江湖。不过他到底干过马帮的营生,对悬剑关一带地形更为熟悉,打家劫舍这种事儿他也自来熟,不如拉他入伙。” “你信得过他?”李玄度舀了口粥慢条斯理的喝着。 “冯栖鹤虽退隐,但也是秦阳的地头蛇,我们的事儿也瞒不过他。何况我相信范帮主的眼光,他既说冯栖鹤能用,那试试又何妨。我们根基不深,正是用人之际。” 李玄度最欣赏的就是赵珩用人不疑这点,他笑道:“古厝将军说的没错,阿珩运筹帷幄,越来越有大将之风了。” “那得多谢玄度倾囊相授。” 李玄度颇为赞同:“这倒是真的,总算没有埋没我这一身本事。” 赵珩见他吃完,又递了茶水过去给他清口,听他这么说,调侃一句:“玄度自吹自擂的功力也日渐深厚啊。” 李玄度大言不惭:“这不叫自吹自擂,只是不加修饰的陈述事实。” 赵珩笑着将他拉起来:“我看你吃的有点多,起来消化消化吧,夕阳很美。” 第82章 李玄度就势起身,顺着力道跌进赵珩怀里,笑眯眯道:“月色会更美。” 赵珩:……突然想将人摁回床上怎么办。 第126章 冯栖鹤怎么也没想到他还有机会和昔日好友坐在一处喝酒。 自他误入歧途,往日好友也渐渐疏远,有幸悬崖勒马方有重生的机会。当年遣散弟子后,便一心在不空山隐居,偶有下山时候也不过来龙虎帮同范亭话些家常。 “……记得上次与玄度、季商二位兄弟饮酒还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儿,如今我们都老啦,倒是玄度风姿依旧。”冯栖鹤提了一杯酒,想起过去那段恣意江湖的日子也颇为感慨。 “承蒙诸位不弃,今日席间尚有我这戚戚小人一席之地。我冯栖鹤在此谢过了。” 白商端起酒杯回敬,道:“回头是岸,栖鹤最后关头助我们保下岸口,没叫灾祸酿成,已是莫大幸事。过去的事儿便叫他过去吧,从今往后你我兄弟四人依旧亲厚。” 四人中白商最为年长,他起了头,范亭和李玄度也跟着表示了几句,这叫冯栖鹤愈发觉得自己当初干的不是人事儿。 偏赵珩又提起了当初马帮的事儿。 冯栖鹤面色涨红,颇有些窘迫道:“不空山几代积累的名声都叫我败了,赵公子提起这个,实在叫我羞愧难当。” 赵珩道:“恕在下冒昧,实在是朝廷逼的紧,我也是没法子才想兵行险招。悬剑关是绝佳的伏击点,冯掌门当初常在那一带活动,于地形必定十分熟悉。在下斗胆相请,还望冯掌门再干一回马帮的营生。” 他展开地图,将计划说给众人:“月前我率军大破杨冲兵马,杨凌以杨冲矫作诏令为由,革职查办。杨冲及其拥簇者十分不满,杨氏内部也因此生了嫌隙。杨凌胆小,大败之后便如惊弓之鸟。他令吴忠死守沂山关,防的就是大周再使计赚城。” “如此一来正面攻取沂山关难度就更大了,朝廷给的期限完全不够。所以我打算剑走偏锋,狐假虎威。” “三原城。”赵珩指着地图西南一处,道:“楚司珏一心要打下昌州城,如此便可渡江直取江南,但昌州城难下。如若他调转兵力,由南向西扫荡西南小城,便可直达三原。三原城是陇西边城,楚司珏要是打到了三原,进便可取陇西五城。虽然战线拉的长,但却能控制整个西南。这之后先下秦阳,楚军便可有足够的粮草支撑,也有足够的底气与昌州角力。” 冯栖鹤虽没领兵打过仗,但赵珩说的有理有据,他甚至都觉得楚司珏真犯不着跟昌州死磕,眼下不就有一条现成的出路么。虽不如打下昌州城来的直接,但毕竟是落到自个手里的城池,稳当呀! “那万一楚司珏真打过来了,秦阳不就危险了么。”冯栖鹤提出了疑问,而且这事儿还不能深想,越想越觉得没准儿楚司珏明天就打来了。 赵珩则道:“他不会。楚司珏前脚一走,昌州必派追兵。何况我秦阳雾谷关驻军严阵以待,防的不就是这个。但杨氏却不敢拿陇西来做赌注!” “若连我们自己都快相信楚司珏要打过来了,我想陇西杨氏比我们更胆寒。”白商脑子一转就明白了,他笑道:“原来狐假虎威是这么来的。我们倒也不需做什么,只要放些捕风捉影的风声,让杨氏以为楚司珏有攻三原城的意图。杨凌那胆小鬼必定吓破胆,吓唬吓唬便投降大周了。毕竟比起楚司珏来,杨凌显然认为投降大周能捞到更多好处。” “杨凌贪婪却智短,此计若成,我们兵不血刃便可拿下陇西。”范亭说道。不过他仍有疑虑:“杨氏毕竟还有个杨冲,此人好战,且在杨氏说话也很有分量。若他出面阻止,陇西一战只怕还有的磋磨。何况楚司珏本就是个不稳定因素,此人性情偏执,又时常发疯,若他出其不意,西南也将陷入混战。” “所以说这是一步险棋。”赵珩说道:“但时机总在变化中凸显,眼下事情已陷入僵局,不破不立。如今门阀自立,天下大乱,楚氏叛逆之军扣我昌州城门,若他打过江去,江南鱼米之乡势必惨遭屠戮。我赵珩虽初出茅庐,但亦有报国之心,只盼天下安定,百姓和乐。今日之请,还望诸位相帮。” 赵珩说的诚恳,姿态又放得低,冯栖鹤也不忍拒绝, 他道:“不过重操旧业罢了,这倒是没什么。只是如今不空山弟子大多已遣散,我手底下凑不出那么多人手来。” 范亭道:“龙虎帮倒是有帮众,但未经正规训练,若遇上楚氏押运粮草的军队,恐怕力有不逮。” “人手我来安排,奈何我此番擅离军中,不便多留。二位久居秦阳,此次行动就有赖范帮主和冯掌门多多照应了。” “赵将军为大周披坚执锐,国之重器,我等虽非朝臣,也愿尽绵薄之力。”冯栖鹤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江湖好汉的仗义豪情皆在酒中。 …… 昌州久攻不下,楚司珏情绪一日比一日暴躁。底下将领多有因败而受重罚者,若非周狸尽力安抚,只怕军心摇晃。 “……昌州城高险深,背后又有江南供给粮草,城内粮草兵员都很充足,我们作为攻城一方本就占了下风。更别说还有墨氏提供守城军需武器,那强攻巨弩设计精巧,我们几次失利皆因那巨弩威力太甚……” 周狸见楚司珏脸色阴沉的厉害,难听的话便也不多说了,转而缓了语气,道:“坚城难下,不过外部坚硬罢了。可若内里腐朽,倾塌也不过瞬息之间。” 楚司珏掀了掀眼皮:“先生此话何意?” 周狸道:“近日我与李玄序联络上了,他现下就在大周国都,倒没说在做什么,只叫陛下静候佳音。李玄序乃巫族大巫,手段谋略都不差,若有他在大周搅弄风云,我们成事会更容易。” 楚司珏屈起一条腿,将手臂搭在膝上,冷笑一声:“李玄序在父王身边多年蝇营狗苟,他的话能信?” “陛下可还记得大周的隐太子?” “当年和陈青简主持变法的那位?如今死的渣子都不剩了吧。” 周狸道:“正是。陛下可知当年离间大周先帝和隐太子的是谁?” “李玄序?”楚司珏歪头看他。 周狸点了点头:“别看现如今周太子姬元煦变法如火如荼,但大周根基已坏,姬昊又非明主。所谓变法不过空中楼阁,势必天塌地陷。李玄序能离间一次,自然也能离间第二次。但大周能扛得住一次,却扛不住第二次。” 楚司珏神情微微松动。 周狸见状又道:“行离间之计毕竟还要看时机,非一朝一夕便能成事。不过眼下却有一桩好事,底下人来报,他们从陇西弄了批粮食。” 楚司珏腾的坐直了身子:“弄了多少?” “可够大军三月。” “三月足够了,那时已入冬,若再攻不下昌州城便只能退兵了。”楚司珏攥紧拳头:“无论如何,一定要攻下昌州城!粮草几时到?” “秋收才开始,粮商们已陆续开始收粮,约定下月十八押送。只是我们手里的粮草撑不了太久,若押运过来,走悬剑关那条路最近。”周狸道。 “悬剑关?”楚司珏扒拉开手里的地图,眉头一蹙:“此处地势险要,恐有伏兵,这批粮草稳么,可别是有人在钓鱼。如今各地都把粮食攥的死死的,这么大批量的粮草外运,谁胆子这么大。” 周狸就道:“我查了查,是陇西当地的粮商。虽说各地看管的紧,但陇西破筛子似的,很容易钻空子。商人逐利,我们出的价高,便是冒些险也是值得。何况杨凌软弱,周军三万压境便给吓的不敢出关,凭他也敢自立为国,也是天大的笑话了。” 说到此处,周狸忽然“嘶”了一声,在地图上由南向西划了一道,对楚司珏说:“若我们先攻杨氏,如何?” 他的进攻路线正和赵珩预想的相符,楚司珏看了看,摇头嗤笑:“西南小城,取之何用。我要直捣大周国都城,取周皇宫那传国玉玺,登天子位,统御天下。由江南进攻才是最快最直接的。待我入主周皇宫,只需遣一将军便可收复西南弹丸之地,何须此时劳神费力。” 周狸虽然心里不是很赞同楚司珏的想法,但即便要打西南也得先有粮草储备。眼下粮未到手,说这些也为时尚早。不如且走且看,兴许后头会有转机。 许是终于有两件高兴事儿,楚司珏也不似先前那样郁郁寡欢了,只觉连日攻城颇为烦躁,便叫周狸派人去附近山里寻些猛兽来。 “许久不曾看斗兽了,心里头痒痒。”想到什么似的,楚司珏又颇为可惜道:“若在淮阳城兽场那个少年还在,必能瞧的尽兴。可惜自他之后,再没有那般勇猛的少年了……” 周狸拢着手道:“这次我叫人往岭南一带寻了寻,岭南民风剽悍,兴许有陛下瞧得上的。” 楚司珏背着手往外走:“走,瞧瞧去。” 第127章 被楚司珏惦记着的狼少年赵琮,此刻正窝在军帐里扒喜糖吃。他一边嘬着糖块儿一边感慨:“喜糖真够甜的,娶了媳妇儿会更甜吧……哎呦!” 话没说完,迎头就被赵珩丢了个烤栗子过来,正中眉心。赵琮捂着脑门一脸委屈:“打我做什么。” 赵珩眉毛竖起:“从哪儿学来的话,你莫不是去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 赵琮连连拍着大腿给自己叫屈:“天地良心呐,我见天儿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待着,哪曾去过什么污糟地方。我不就是念叨念叨么……” 李玄度从碟子里捏了一颗赵珩剥好的烤栗子,笑道:“阿琮也长大了。” “可不是!”赵琮嘴巴一撅:“二哥和元煦师兄都娶媳妇儿了,等过两年不打仗了,我也自己找个媳妇儿生孩子去,不然都要熬成老光棍儿了……” 他摸了摸自己被风沙吹的有些粗糙的脸:“都熬丑了。” 话一出口觉得哪里不对,忙笑呵呵的往回找补:“我说我自己呢,咱们先生青春永驻,貌美如花,仙人一般似的,可不像我。” 赵珩顿时无语,帐子里只剩下炭烤栗子发出的噼啪声响。 赵琮“嘎嘣”一声咬碎了嘴里的糖块儿,觉得待在帐子里怪无聊的,便要起身去外头打通拳。还没等出去就听见帐外传来吵闹的声音,他撩起帘子大吼:“怎么了?” 小兵闻声匆匆跑过来禀道:“是方副将在教训底下人。” 赵琮扭头看了眼他大哥,赵珩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稀松平常:“让方野回来吧。” 小兵喊了方野,赵琮也不打算出去了,蹲在帐子里听方野发牢骚。 “……大公子,底下人越来越滑头了,不教训教训只怕动摇军心。” 赵珩“哦”了一声,长眉一挑:“怎么着,还觉得原地驻兵委屈他们了?” 方野点头:“老兵们倒识趣儿,都是那些新兵蛋子,总惦记着打仗好捞军功拿赏金。可他们就没想过打仗是要死人的呀!属下怀疑有人故意在军中散播谣言,一来瓦解军心,二来……意图迷惑兵卒曲解新法令。” “连方野都看出来了。”李玄度笑着说。 方野道:“近来常能听见有人在背后说大公子是靠着和太子殿下的姻亲关系才获提拔,但明明在南平关时大家对大公子的武艺、兵法谋略都十分敬服。我想只是那时大公子过分耀眼,那些人即便说什么也不会有人信。但眼下情况不同,领兵在外这么久,只打了一次仗,难免被人利用挑唆。很明显他们是冲着大公子还有新法来的。” “自我投军便知有今日。”赵珩并不在意,他问方野:“你既看得清,可曾揪出背后煽风点火之人?” “属下已有怀疑对象,适才吵闹不过诈他一诈。大公子若不留人,属下这就将人拿了。” “倒也不急。”赵珩招呼方野:“你倾身过来……” 他低声嘱咐方野几句,然后说道:“抓住这几个造谣生事的人不算什么,我们得知道他们背后是什么人在指使。将此事有意无意的透出去,看看他们有什么反应。” 方野拱手道:“大公子放心。” 待方野出了帐子,赵琮挨挨蹭蹭的挪到赵珩身边,舔着脸问:“大哥,你刚跟方野说啥了,神神秘秘的。” “没什么,就是让他把楚司珏意图攻三原城的消息往外散一散。” “哦……”赵琮随手拿了个烤栗子,突然反应过来,在惊叫出来之前捂住嘴巴冷静少许,这才放低声音压抑着说:“楚司珏要打过来了?” 赵珩没跟赵琮说详细计划,这会儿正好提起这茬,便捡着要紧处说了说,道:“本来也是要往外散消息让杨氏忌惮的,不过既然军中有旁人安插的探子,倒也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探一探虚实,肃清军队。” 赵琮长舒口气:“这就好,可吓死我了。” 赵珩踢他一脚:“你不是练拳么?滚出去吧,少在我帐子里腻歪。” 赵琮:…… 他这家里的老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不受宠了,不过临走时他还知道给自己拐一把烤栗子,毕竟只有他是没媳妇疼的人,可怜见的…… …… 杨冲自被革职后便只能窝在原州城,前两天闲来无事,约了好友去茶楼闲谈,无意中听见路过行人抱怨,说今年明明年景好收成高,怎新粮卖的那么贵,陈粮也不见便宜。 杨冲多年守关,对米粮这等民生之事不算了解。倒是好友告诉他,若逢丰年收成好,粮商们会下调粮食价格。若灾年粮食吃紧,粮价也高。丰年新粮涨价,陈粮不降价,也兴许是粮商们觉得世道乱,到处都在打仗,便提了价格多赚一笔。 若在平时杨冲也不会寻思太多,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心里不托底,便差人去打听一番,今天方才有了结果。 “……老爷,陇西城中粮商不少,小的打听了一圈方才知道有几个大粮商牵头跟外头的人谈了生意,双倍价格收新粮。” 长随伸出两根指头在杨冲眼前晃了晃,咋舌道:“这些粮商原价从农人手里收来的粮食,转头就翻了一倍,赚的盆满钵满。商人逐利,趁着有人高价收,便把大批粮食都放出去了,余下新粮便没那么多。于是几家粮商打点了官府,统一提了新粮价格,陈粮却按往年新粮的价来售卖。” “外放粮食?!”杨冲眉头一拧,不由拔高声音:“现在到处兵荒马乱的,各地都把粮食捂的死死的,这么大批量购粮除了养军还能作甚!粮商们不顾本国死活追求利益,那官府呢?摆设不成!” 长随忙哈了哈腰:“宫里并未限制商人,官府也不好用强。” 杨冲气了个半死:“杨凌这破家的东西,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粪!” 这话长随可不敢随便接。 杨冲把杨凌骂了一通,愈发觉得心梗的不行,他捂着心口对长随说:“去查查这批粮草的流向,是哪方在买粮。” 被杨冲惦记的粮草此时已经被押送到悬剑关了。楚军派出精锐部队护送粮草,及至悬剑关都打起十二分精神,眼看着就快要走出这段峡谷了。本以为安然无恙,领队才将要松口气,忽地箭雨滚石铺天盖地袭来。 楚军精锐作战能力非同一般,即便在劣势之下,也依旧叫埋伏的范亭冯栖鹤等人吃了暗亏。有幸赵珩派来的一小股兵马以一当十,方将这批粮草悉数扣留,只放走楚军零散逃兵回去报信。 第83章 楚司珏得知精锐部队折损近八成,气的暴跳如雷,拔刀砍了逃回来的将士犹不解恨。 “先生,你不是说这批粮草稳的很么!”他咬着牙,瞪着阴郁的眼怒视周狸。 周狸脸色惨白:“明明,明明……”他忙拱手谢罪:“是我大意了,可……可陇西杨凌未必见得有如此能耐,我们派出去的可是楚军精锐,即便在悬剑关受伏,也不至于折损这么多人马!除非我们同陇西的买卖走漏了风声,被秦阳雾谷关驻军获悉。” “不管是谁,我们赔了银子折了人,这笔帐若不清算,我寝食难安!”楚司珏将拳头攥的咯吱响。 周狸硬着头皮道:“可是我们眼下粮草已不足十日……淮阳一带秋收尚未结束,官府虽已经开始征粮,但这批粮草筹措起来快则也要二十日。” “二十日!等二十日被劫的粮草都不知道落谁肚子里了!”楚司珏咆哮道。 “陛下……依属下之见,不如暂时退回淮阳城……”周狸知道楚司珏正在气头上,眼下说这话也确实不合时宜,但他就怕楚司珏气的发疯,不管不顾就要兵指悬剑关。到时折损的可就不只精锐部队了。 楚司珏最恨别人提退兵之事,他在前线打了大半年,昌州城纹丝不动,若就这么回去,楚氏雄兵威严何在! 但再勇猛的狮子也得屈从现实。 不过到底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楚司珏退兵时往西南绕了一圈,劫掠了几座小城。 此举把杨凌吓的够呛。 “楚司珏打过来了?!”杨凌听闻西南连失两城,惊的嗓子都劈了。 “……臣打听到秦阳雾谷关驻军已往边城调兵,以此防范楚氏,怕是,怕是真的要打过来了。楚司珏打昌州城半年之久都不曾动摇分毫,昌州铜墙铁壁,实难攻克。然西南无险可依,楚司珏调转兵马先取陇西再打秦阳,这也是情理之中啊。” “而且沂山关也传来风声,道是从周军那里探听的消息,说楚司珏有攻三原城之意,周军近日接连骚扰关城,就怕楚司珏先他们一步攻下陇西,则大周危矣!” 杨凌瘫软在地,双眸无神,喃喃道:“这该如何是好啊!” 正在他六神无主之际,杨冲觐见,又丢了一道惊雷:“陇西大批新粮被楚氏买走,然这批粮草却在悬剑关被劫,楚司珏大怒。” “悬剑关劫的粮,让他找秦阳算账去呀,找我陇西做什么!” 杨冲就道:“这批粮草下落不明,有人说是秦阳从中作梗。但粮商们说这笔买卖是直接同楚氏的人谈的,外人不知内情。必是楚氏以此为由,借机攻伐陇西。” “楚司珏要打陇西,还需要找由头么?”杨凌叹气:“总而言之,现在是粮食没了,楚氏也打过来了,叔叔倒是说说眼下该如何是好。” 杨冲冷笑:“这会儿知道我是你叔叔了?” 杨凌:…… 杨冲不耐烦看杨凌那窝囊样儿,他嫌闹眼睛,不过眼下情势危急,关乎陇西存亡,他不得不来。 “眼下只有一条路可走,诈降大周。”杨冲说道。 第128章 也许是前次与赵珩一战被挫了锐气,也或许是真的老了,杨凌有些伤心的看着他的叔叔,抻着袖子抹抹眼泪:“叔叔竟也说出‘投降’二字了。” 杨冲给他侄子气的半死:“我何时说的‘投降’,我说的是‘诈降’!楚氏雄兵威震天下,西南那几座小城完全不是楚司珏对手,他若强攻,不出两月便能直抵三原城下。三原城不似沂山关有天险,我们根本抵挡不住楚氏铁骑。” “但大周不一样,大周孱弱,眼下又被群狼环伺,处境艰难。无非是看我陇西地小力薄,这才要攻我陇西扬他国威,顺势整合西北,巩固力量。否则楚氏、景氏、钟离氏三大门阀合围,你以为大周抵得住?试问起兵自立者,谁人不想要大周皇宫那传承千年的传国玉玺,受命于天!” 杨凌听了半天,点头道:“杨筠之前便这样说过,大周国力不像楚氏雄厚,陇西若降,大周巴不得呢。,若早早降了,倒也没楚氏什么事儿了。反正我杨氏世居陇西,降了大不了和从前一样,依旧做我的门阀罢了。” 杨冲:? 他捂着脑袋一脸发愁,真恨不得把杨凌的脑子挖出来洗一洗,但眼下他也只能耐着性子跟杨凌说:“大周孱弱不假,但周太子不是蠢货,那攻伐陇西的赵将军更不蠢。他们想要的是陇西彻底归附,自然不会让杨氏再掌陇西之地。” 杨凌脑袋一时转不过来,杨冲就道:“此事我自有主张,既能叫楚氏退兵,又能保下杨氏,保住陇西基业。” 杨凌呆呆的应了一声:“有劳叔叔了。” 杨冲顶着一脑门三昧真火回了府,愣是给气的没吃一口饭,捶胸顿足道:“杨氏基业堪忧啊!” 荣郡王做了好些年秦阳城守了,秦阳天下粮仓,近两年风调雨顺,百姓和乐。除了每年加固岸口外,他这城守当的也颇为省心。整天闲着没事儿,就对着岸口的地形图研究,琢磨着如何一劳永逸解决秦阳水患。 “……大人,外头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您还跟这研究岸口……这……”长随心急道:“悬剑关丢了那么大一批粮呐,大人怎一点儿不心急啊,若朝廷来问罪……” 荣郡王觑了眼老仆,笑道:“热闹不都瞧完了么,陇西粮商卖粮,楚氏买粮,人家双方交易干咱们什么事儿。” “这叫什么鬼热闹,那么大一批粮不见了,若是有人从中作祟,大人可是要担责的呀。秦阳一带早些年就闹匪,还有那什么马帮的,大人忘了您前任姓黄的是怎么死的啦?” 荣郡王就道:“您老别瞎操心啦,这事儿不干咱们事儿,也莫往身上揽。朝廷不会问罪,我那皇侄儿知人善任,做事儿漂亮,本事大着呢。” “这跟太子殿下有什么关系呀?”长随越来越糊涂了。 “楚氏押运粮草的精锐部队在悬剑关被劫,能做下这等事的除了正规军还能有谁?而若没有朝廷的命令,谁又能调得动雾谷关驻军?太子殿下当年在秦阳经营月余,却也不是白干的。” 长随慢吞吞的“哦”了一声,略微放心下来:“不连累大人就好了,否则若惹陛下猜疑,大人日子也不好过呀。” 荣郡王心里一暖。不过他要想得更深一些。这一系列的事情发生必定早有预谋,但太子殿下的手却未必能伸的这么长。雾谷关驻军都督同殿下可没什么来往。 且不说这,雾谷关军多年不经战事,战力无论如何都拼不过楚氏精锐。那日悬剑关劫粮的断不会是雾谷关的人。 莫非太子手里还有私军?陛下对此又知道多少呢?荣郡王眉头微蹙,只是觉得此事不简单,似乎自己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环,却又无从窥知一二。 …… 雾谷关驻军无朝廷令不得轻出,除非战事紧急。但魏擒虎是赵珩的人。 不过无诏私自调兵是事实,赵珩本来已修书一封给姬元煦,统一口径将此事瞒过去。没想到楚司珏突然发疯攻掠西南两城,这无形中给赵珩送上一个现成的机会。只要不细探查,谁会知道雾谷关调兵在前,楚司珏攻西南在后呢。朝廷只会和陇西一样,害怕楚司珏真的打过来。 拿到陇西杨氏的降书,赵珩提着的心落了一半。 “杨凌无能,但杨冲绝非坐以待毙之人,其中必有诈。”李玄度道。 “大周军力不强,除各处要塞驻军防守外,可调动兵力不多。南平关能挪出三万人攻陇西已属不易。”赵珩道:“杨冲心里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只要他们有机会克制我这三万人马,便能拿捏大周。即便降了,杨氏依旧坐拥陇西。” 赵琮就“呸”了一口:“合着什么好事儿都给他老杨家了,杨冲做什么白日梦呢。此番大哥若去受降,必中杨冲奸计。” “可若不受降,我们凭何收复陇西,如今已是深秋,离朝廷给的期限不远了。”赵珩拨了拨盆里的炭火,帐中升起一丝暖意。 他笑了笑:“杨冲固然有血性,奈何还有个拖后腿的杨凌父子俩。何况陇西还有阿琰的势力,咱们里应外合,早早拿下陇西,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呢。” “什么事儿啊?”赵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赵珩隐晦的看了眼玄度,又瞟了眼赵琮:“大人的事儿。” 赵琮:…… 杨冲也没想到刚向大周递了降书,楚司珏那疯子就不打了,掉头跑回淮阳城去了。 他凝视地图许久,对手下亲信道:“天不亡我陇西,楚司珏撤军,我方压力骤减。我原意是想诈降大周,借大周兵马退敌。可周军不是傻子,此举势必要周旋又周旋。如今倒好,省了许多麻烦。” “周军受降必入沂山关,我们只要赚赵珩入关,在瓮城设伏,将其射杀。到时周军群龙无首,军心必定大乱。早就听闻周军底下人不服赵珩,我们正好借机收割。大周损了三万兵马,至少三年无力对外用兵,我陇西便可无后顾之忧了。” …… 十月二十九真不是个好日子,阴风怒号,草木凄凄。 赵珩领兵三千前往沂山关受降,冯起张齐率军压后,于关外十里驻兵。 这是赵珩头一次离沂山关这么近,城墙高大巍峨,砖石上满是刀割的风霜。杨氏的大旗随着寒风摇曳,猎猎作响,阴云遮天蔽日,压的人心里发沉。 “咯吱”一声,伴随城门处传来的沉闷巨响,关城大开,杨冲率众将立于城门。 “大周的赵将军,我杨氏诚心归附,还请将军移步关城,签订受降文书。”杨冲喝道。 赵珩冷笑一声,扬声应道:“文书可备好了?待本将军细细来看。” 他抖了抖缰绳,骏马喷了个鼻响,踢踏着马蹄施施然走了过去。赵珩一边向前一边暗暗观察,他闻到了硝石的味道,眼神愈发冰冷起来。 入关门,往前便是瓮城。待三千兵马进入,便有士兵关闭城门。赵珩已心有所觉。 “杨都督心不诚啊。” 杨冲闻言放声大笑:“赵将军才是。上次赵将军放火烧山诈我出城,没尝到被火烧的滋味,今日入我沂山关,必要让赵将军好好品尝。” 话音一落,杨冲当即拨转马头疾驰入城,只留下“放箭”二字,在寒风中打着旋飘进了赵珩的耳朵。 赵珩抬了抬手,沉声道:“盾牌!” 瓮城内被杨冲事先埋好火油,火箭急急如雨下,不多时大火便蔓延开,周军设盾牌阵将人马围起来,火势一起,盾牌被烤的滚烫,将士们多有些受不住了。 就在众人将要被烤熟之际,只听着一阵阵催人尿下的笛声悠悠荡荡的飘了出来,一瞬间便觉疾风呼啸,火舌也随着风的方向刮向城中。 笛声越来越紧促,风势也越来越大,乌云被狂风席卷而来聚集在瓮城上空,青天白日不见天光,只有黑沉沉的一片,压抑了不知多久,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笛声戛然而止,杀机迸现。 “前队冲城,后队开城门放大军入关!”赵珩在暴雨中大吼:“攻城!” 上千军士顶着盾牌一拥而入,身后火舌与大雨纠缠,黑色雨幕,火焰炽红,盾牌在火光掩映下投射出黑色剪影,触目惊心。 这一切变故来的太快,杨冲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他只知道适才传来一阵鬼哭狼嚎似的调子,凄凄哀哀,活像哪家的小寡妇在哭坟。霎时间天地便变了颜色,暴雨如注,浇灭了大火。漆黑之中,弓箭手甚至找不准方向。眼睁睁看着越来越多的周军冲入关城…… 一声巨响,城门破了,杨冲跌坐在地。 “援军呢!援军怎么还不来!”杨冲怒吼。 刘副将顶着大雨禀道:“属下已往原州城送信了!” 原州城是杨氏根基,杨凌得知杨冲意图借机剿灭周军,不知听得何人撺掇,总觉此举欠妥。唯恐杨冲计划有误,使周军破关冲城,便调重兵把守原州城。 可沂山关若失,原州城也撑不了多久。杨冲不赞成调兵,为此还和杨凌闹了不快。但杨凌在这件事上异常执拗,眼看离受降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杨冲只好作罢,抓紧时间布置瓮城机关。没成想周军比想象中更勇猛。 大雨拍打在脸上,杨冲终于想明白了,杨凌如此坚持必有小人戚戚。可怜火势已起,却被暴雨熄灭,他未能将周军主力烧死在瓮城。 “天不佑我杨氏啊!” 第129章 赵珩身着黑沉沉的盔甲,身负灭魂剑立于马上,雨水混杂着血水顺着头盔流下,雨幕一般划过硬挺的鼻梁、下颚。他仰起头,露出近乎妖冶的俊脸,眸中迸着精光,似有火焰在燃烧。 大战一天一夜,杨冲终究没能等来援军,但他知道不能让周军逼入原州城下。他决意死战到底。 赵珩似怜惜的叹了口气:“杨冲,杨氏注定会败。” “虽如此,但将士饮血,只要有我一口气在,也要拉着周军一起下地狱。”杨冲仍是想着,大周没了这三万大军,便是失了沂山关,杨氏也尚有喘息之地。 赵珩摇摇头,只道:“若杨氏以杨都督为主,我却未必能如此顺利。可惜天不随人愿,不信你回头看。” 不好的预感直冲天灵盖,杨冲僵着脖子回头望,见他那好侄子穿着奢华,在宫人的簇拥下奔关城而来…… “叔叔,听说事成了,我来签受降文书。好歹我也是一国之君。”杨凌提溜着宽大衣摆,笑眯眯的走过来,如同一只花孔雀,不知死期已至。 杨冲冷笑着点了头:“是该签了。” 杨凌收到报信,说是杨冲射杀了周军将领,周军无统帅,但迫于朝廷压力,务必收回陇西。所以与其说是陇西投降大周,不如说是大周无力讨伐,与陇西签订盟书。杨氏依旧主陇西。 如此风光的场面怎么能叫杨冲出风头,杨凌给人一撺掇,便携嫡子杨筠,穿戴整齐来了沂山关,准备奚落周军一番,让他们知道陇西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也趁机给自己在军中树立威信,莫叫叔叔再得军心。 只是眼前的景象似乎和预想的不太一样。 第84章 直到一柄长刀架在脖子上,杨凌方才转动不大的脑仁,肥腻的脸上终于露出惊恐之色:“叔,叔叔,我们……” “别喊我叔叔,我没有你这样蠢笨如猪的侄子,杨氏基业毁于一旦,我无颜苟活于世。”杨冲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凌乱,他浑身浴血,目光幽幽的盯着赵珩:“我之今日,你之明日。周天子非圣主,你好自为之。” 冰冷的利刃割破喉颈,一道鲜血在半空划出决然的弧线,雨终于停了。 “十月二十九,是个好日子。”赵珩吩咐左右:“杨都督是个值得敬佩的老将,莫践踏了杨都督尸身,予其家人厚葬。” 杨冲的长随谢过赵珩,总算给自家都督留了最后的体面。 “怎么,怎么会这样……”杨凌傻眼了,他呆呆的看着身边最宠信的大臣,却见那人扑通跪倒在地:“恭迎赵将军!” “你背叛我!”杨凌气的大叫,他左顾右盼:“大军何在,大军何在!” 挣扎时,刀刃划破了他养尊处优的脖颈,杨凌吃痛,不敢再动。只听挟持他的人说:“缴械者不杀!” 杨氏私军是杨冲组建训练的,精锐部队已在沂山关折损大半,余下私军则不成气候。陇西当地驻军原属大周,虽倒戈陇西,但也知道审时度势。眼见杨氏落败,自然要择利己一方投靠。 杨凌的皇帝梦才做了没多久就被这片血雨腥风给刮醒了,盘踞陇西近百年的贵族,终于败在杨凌这个庸人手中。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赵珩居高临下睥睨瘫坐在地的杨凌:“你虽庸碌,但若不生贪婪之心,陇西尚能安稳度日。可你偏偏贪图大业,所行桩桩件件皆为世人不耻。西戎进犯,你弃百姓于不顾,致使西北六城百姓流离失所。因果循环,杨凌,这都是你的报应。” 对于周军接手陇西,百姓们并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赵琮率军入城时还挺纳闷儿,在原州城杨氏祖宅转了一圈,他问赵珩:“大哥,这趟是不是太顺了。总觉得心里头不踏实。” 从外头进来的赵琰闻言说道:“你只看到眼前的顺,却不知为此事我们背后付出多少心血。光是买通杨凌的宠臣就花了我不少银子呢。” 现在想想赵琰还是觉得心疼。 “杨氏有不少好东西,阿琰瞧上什么了自去挑便是。”赵珩倒是十分大方。 赵琰这精细鬼一听立马笑了。 赵琮忙道:“大哥,杨氏底蕴深,此次抄没杨氏所获不小,朝廷必然也盯着呢。眼下姐夫正行变法之举措,若被人知道我们贪墨战利品,怕要被狠狠参一本。” 让大哥受辱这可不行,赵琰也赶紧说:“那点子金银财宝我还瞧不上眼,可别因此给大哥和姐夫添麻烦。我这人一向精细,大哥是知道的,却又不是真心疼,顶多就是念叨念叨。” 赵珩就道:“谁家没点明暗帐,朝廷掌握再多,也不过是一些明面上的田产商铺罢了。再说打仗收缴战利品赏赐部下本也是约定俗成的事儿,只要我们做的不过分,朝廷不会追究问责的。打下陇西是大功劳,若连这都要斤斤计较,谁还会给朝廷卖命。元煦知道怎么对付那班大臣。” 他拍了拍两个弟弟的头,笑道:“去吧,挑自己喜欢的。” 赵珩转头去了杨凌的院子。不得不说,百年大族的底蕴非同一般。不管是藏书、商铺还是田产都让赵珩这个穷鬼直咂舌。 他自个昧下点值钱货,顺了一匣子金叶子,权当是自己的老婆本了。临走时还吩咐方野:“杨凌书房里的藏书悉数留下,注意保存,莫损坏。往后再无陇西杨氏,赵氏会在这片土地上崛起!” 方野莫名激动起来,哪个世家大族不是从一无所有,再经子孙世代积累才成的。如今赵氏虽是微末之时,但未来必将乘风而起,扶摇直上。在这乱世落地生根,千古流芳。 赵珩先把杨氏盘剥一圈,叫赵琰理好明帐。赵琰心思细,账目做的一丝不苟,清清楚楚。叫朝廷下来接手的官员挑不出任何错处,逮着赵琰就要夸上几句,恨不得将人举荐入朝,入户部为官。 “当官儿哪有做生意自在……”赵琰跟赵珩疯狂吐槽:“就那么点俸禄还想叫本少爷当牛做马,这算盘打的可够响了。” 赵珩就笑:“阿琰虽为商,却有大才。那位大人是惜才之人,也是一方好官了。” 赵琰点头:“这次接手陇西的官员我瞧着都不赖,想来是姐夫从中周旋,没叫旁人插手此事,如此大哥也能安心了。听说朝廷下了旨,提拔大哥为陇西都督,督五城兵马,这官阶和咱爹差不多了。陇西毕竟是富庶之地。大哥窜的太快,会不会有些不妥。” “捧得越高摔得越惨。”赵珩背着手摇了摇头:“管他阴谋阳谋,放马过来便是。待我整饬陇西之后,西北没人能奈我何。只要西北□□,元煦和芳唯在国都便有足够的底气。” “话虽如此,大哥还是要小心为上。”赵琰拧着眉:“听闻大哥在沂山关的壮举已传扬开,以笛声呼风唤雨,退杨氏大军,当日天地变色,如鬼魅降临世间。大家都称大哥为鬼将军。这事儿越传越邪乎,我怕有人以此做筏子,当大哥是妖魔。” 提起这事儿赵珩就心塞。当初在大月山玄度教他驯兽时他便发誓绝不在行军作战中用此法退敌,他丢不起这人。谁承想这次…… 十月二十九是李玄度定的受降日,他说这日阴天,下雨的几率大,可以笛声催雨。即便杨冲不用火攻,这雨声混着笛声也具有一定的杀伤力,用以迷惑敌军。 赵珩叹了口气:“大哥知道,此事目前只在陇西一带传开,我会叫方野盯着军中,尽量不外散。至于外头,还得劳阿琰费心了。” 赵琰立马拍着胸脯表示:“大哥放心,有我在!” …… 杨凌及杨氏族人被朝廷派来的官员押往国都,连同抄没的财产。这些人一走,原州城清净不少。朝廷在五城各派新城守,赵珩也不便留在原州城插手民生之事,率部前往沂山关守关去了。但各城均有赵琰的人,城守们做的事赵珩倒是一清二楚。 待五城事项理顺,朝廷新法开始实行,一起都走上正轨的时候,年关也悄然而至。 赵珩在原州城置办了一处宅院,一应修缮皆复刻了秦阳城李玄度买的那座院子。年前年后时不常的就往宅子里跑,又使工匠在后院挖了许多树坑,位置和在云梦幻境中看到的一模一样。才一开春,便叫人移了桃树过来。 “……只可惜桃树刚栽下去,还未长成,今年怕是看不成桃林了。”赵珩颇有些遗憾。 西北春风透骨,李玄度紧了紧大氅,心头划过暖意:“阿珩有心了。” 赵珩偏头看他:“以后会越来越好的。”他攥着李玄度的手:“过两年桃树就长大了,会开花会结果……我们每年都能摘桃子吃,我们得永远在一起。” 李玄度明白了赵珩的心思,他紧紧回握住,道:“我们去街上逛逛吧。”说完又补了一句:“带金叶子。” 赵珩拍拍胸脯:“有钱!” 第130章 李玄度带他去了一间成衣铺子,问掌柜的要了几匹红色布料,颜色深浅不一,面料也有差别。 他细细挑了许久,选了两匹正红色,然后从怀里掏出两幅画来递给掌柜:“你店里的绣娘手艺如何?我要做这种样式,每一条走线都不容有差。” 掌柜看了看,大体样式不似西北一带的,颇有些异域风情,这倒不难。难的是上头绣的图样子,也不知是什么花纹,繁复的很。 “绣娘自是极好的,我这铺子在陇西开了数十年,那也是数一数二的。不过……”掌柜有些为难:“您这图样复杂,耗神费时,价钱上就……” 李玄度掏出两片金叶子递给掌柜:“够么?” 掌柜心头一喜,连连点头:“够了够了。” 李玄度又掏出一片递过去,悠悠道:“加急。” 掌柜收了金叶子,忙打包票:“一个月内完工,客官到时来取便是。” 李玄度满意了。 出了商铺赵珩问他:“你怎突然想起做红衣服了?” 李玄度平时多穿白衣,赵珩喜黑衣,大红衣服穿在身上总觉得别扭。 李玄度低笑一声,脸上染上一层红晕,不是很好意思的说道:“这是巫族喜服的样式。” 赵珩呆住了。 “喜服么?”赵珩攥着李玄度的衣袖,小心翼翼的探头问他:“是我想的那样么?你愿意跟我?” 李玄度弹开他的手,翻了个白眼儿:“这会儿才来问我,当初解我衣服的时候怎不问我愿意不愿意,都走到这步了,你觉得我愿不愿意?” 赵珩小鸡叨米似的点头,嘿嘿傻笑:“愿意愿意,一定愿意的。我都想好了,北方六月风和日丽,正是好时节。那会儿我院子里种的花花草草也都开了,你不是喜欢这些么。到时我们就在园子里摆酒,把白家主、范帮主、冯掌门还有阿琰阿琮他们都请来吃酒!” 李玄度见他越说越兴奋,也跟着笑了起来:“阿珩做主就好,我听着很是欢喜。” 赵珩激动的以拳摧掌:“好好好,我立刻着手操办,玄度只要好好养身体等着便是!” 春暖花开,总是容易惹人春心荡漾。 “……大哥,看看这些花草成不。”赵琰已经往这宅子里拉了三车花草了,他不是很理解:“大哥,文人养花都喜名贵品种,你既是给先生布置,怎还挑这些不知名的?” 赵珩就道:“玄度不是那等迂腐之人,他爱花草并非因其品种贵贱,而是敬其生命之可贵。所以我想栽百花于园中,百花齐放,满园生机,瞧着也让人心里头敞亮。” “原来如此,咱们先生还真是奇人。可惜我随先生读书时日尚浅。”赵琰忽然有些可惜起来。 “反正你也常来陇西跑生意,闲时便去请教玄度,如今他收的几个弟子都散落各地,只有我一个在身边,又常忙于军务抽不开身。你若来了,也能给他解解闷儿。” 赵琰就笑:“大哥在陇西,我必定是要常来的。何况就算没有大哥这层关系,我也理当孝敬先生的。先生对我赵家有再造之恩。” 赵珩丢给他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 “当初从杨氏抄没的书籍你都安顿好了?” 赵琰道:“我在家里专门建了大书房,那些书都好好的保存起来了,空时我还会去读呢。大哥放心,这些年我没把读书落下。” 赵珩欣慰点头:“我赵家出身边陲小户,这些诗书未来会成为我们传家的底蕴。阿琰,你要好好教育子孙后代,让赵氏一族在北方崛起。” 阴云散了,露出一角天光。赵琰抬头望了眼,郑重点头:“不光是我赵氏,还有千千万万黎民百姓,都会熬过寒冬,拨云见日。” …… 姬元煦收到了赵珩送来的请柬,如遭雷劈。 “赵师兄竟敢打先生的主意!” 芳唯就道:“大哥没拜师,他虽如弟子一般侍奉先生,但他们之间没有师徒之名。”说到这儿芳唯突然悟了,俏脸一红:“怪不得当初大哥摁着我们行拜师礼,他却不拜,必是早早就惦记上了!” 姬元煦也回想起他们云游时赵珩对先生的态度,不由“嘶”了一声:“难怪赵师兄那么听先生的话!” 夫妻俩看着请柬都有些恍惚,好像一切都来得突然,但一切又都有迹可循,似细水长流,终于水到渠成。 半响,姬元煦开口道:“可惜我们没办法去参加赵师兄和先生的婚礼了,但礼物得送到的。” “送什么好呢……”芳唯托着腮望着窜动的烛火一时有些失神。 姬元煦盯着她看了许久,愈发觉得芳唯在他心里扎的根越来越深了。犹豫了一下,他问芳唯:“我瞧你好像许久不曾带骨哨了,就,就是顾将军送你的那支。” 虽然芳唯嫁给了自己,但姬元煦仍不能确定自己在芳唯心中有多少分量。他们的婚事又是父皇为了巩固权力而来,他便更不敢直言了。只是感情之事总不容人克制。 姬元煦突然问了这事儿,倒叫芳唯愣住,她“啊”了一声,道:“早在秦阳城和顾将军再见时我便将它收起来了……” 反应过来什么,芳唯瞪了眼姬元煦:“你怎又提起这事儿了,我和甄姐姐是极好的朋友,我怎能惦记别人的夫君!” 姬元煦缩了缩脖子,眼珠子左右飘忽不定。 芳唯还不知道他心里那点小九九。不过有些事若不明说,便总像隔着一层纱,模糊着,也叫人心里不清明。 “我嫁入东宫,嫁给师兄,虽是奉陛下旨意,却也是心甘情愿的。因为我愿意和师兄一起肩负起强国富民的责任。” 芳唯说的直白,倒叫姬元煦自觉自己小人了一把,他激动的握住芳唯的手,诚心说道:“我以为你会怪我。当年要不是因父皇下旨给顾将军赐婚,也许你和顾将军就能在一起了。你们都很厌恶赐婚,厌恶受上位者的控制。可到头来你自己的婚姻亦是这般,我却无力阻止。当然,我也自私,因为我喜欢芳唯,我想成为芳唯的夫君,照顾你一辈子。” “所以师兄要记得你今天说的话,等你可以掌控朝局的那天,要废止陈规陋习,要让大周改天换地。” 烛火噼啪作响,芳唯映着烛光的眼睛清澈明亮。 姬元煦恍然明白,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局限了。不管是芳唯,还是顾将军和顾少夫人,他们都心怀大义,从来不囿于儿女私情。 他用力点头:“我会的!” 这日朝中休沐,百官无需上朝,但东宫尚有公务要处理。姬元煦穿戴整齐正准备出门,便见在深山老林修行几年的姬元曜踩着仙风道骨的步子飘飘然走了过来。 姬元煦就笑:“我说一大早怎么感觉我这东宫飘了点仙气儿进来,原是真有仙人驾临呢。” 姬元曜白他一眼:“大哥这嘴皮子倒是愈发像赵师兄了,没一句正经话。” 姬元煦大步上前和弟弟拥抱了一下:“元曜,我见你身姿飘然,想来修行又涨了一截吧。” “确实,先生指的地方灵气充沛,适合修炼。只是又遇瓶颈,这才出关。想着先来拜会大哥,再往后宫去见见母后。” “那倒是巧了。”姬元煦拉着姬元曜的手臂折回书房,把请柬递给他:“赵师兄和先生的喜酒,我是去不成了,不如你往陇西走一趟?” 姬元曜也着实惊了一把,转而想到赵师兄与先生日夜不分那亲密劲,原还以为是赵师兄孝顺,没想到是别有他意。 第85章 “先生大婚,我这做弟子的理当去观礼。还好离办酒尚有些时日,足够我赶过去了。” “芳唯在选礼物,待挑好了就劳元曜一并带去了。另外近来国都也发生了些许事情,只恐信中说不明白。元曜先去后宫拜见母后,待我处理完公事,我们再详谈一番。” “好,大哥先忙。” 同样收到请柬的还有独守南平关的赵平都。和他的儿女们还有姬家兄弟不一样,他接受的有些迟缓。 他收到请柬要更早一些,但时至今日仍觉不真实。小殿下和他的先生……赵平都越想越觉得这事儿未免惊世骇俗。 边关的风有些硬,赵平都揉了把粗糙的脸,深深的叹了口气。 “李先生对小殿下也太纵容了,这样的事都能答应,还甘之如饴。”赵平都靠着城墙兀自嘟囔着:“不过就花了三两银子买回来的人,没想到竟能走到今天……” 赵平都这糙汉总算是缓过神来了,这才想起正事儿来,小殿下要成婚,他得送礼呀! 同样想到这茬的还有在深山里练兵的裴林,在雾谷关驻兵的魏擒虎。这三人养兵要花不少钱,赵平都和魏擒虎不用说,虽手头紧,好歹还有俸禄饷银。但裴林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小殿下给的,他穷啊! 于是三人互通有无,托魏擒虎在秦阳弄些好东西,又派裴林这个无官无职的人亲临原州城贺喜,小殿下成婚,排场总不能太寒碜了! 六月中旬,裴林带着手下五百人,穿着红衣,整齐划一的出现在赵珩面前。 赵珩:…… 第131章 金乌朗照,原州城主街装扮一新,街头巷尾皆挂满红绸,搭眼一瞧喜庆的不行。 “这是哪家办喜事儿啊,这么大手笔!” “不知道啊,没听说啊。” “满街红绸,这么大排场那得是大贵族吧。” “杨氏都没了,原州城哪还有什么世家大族了。” “那是谁家啊……诶王婆子,你可是原州城顶有名的大媒婆,谁家办事儿你不知道?” 王婆子吐了口瓜子皮儿,翻了个白眼儿:“我要知道是谁家还跟这儿凑什么热闹!不过也是奇了,我打听一圈儿都没打听出来,放眼整个原州城,没一个媒婆知道这事儿的。要不是街上挂红绸,咱都不知道有喜事儿呢。” 王婆子一边吐槽一边伸长脖子往街头看,蓦地眼睛一瞪,抬着一只白嫩肥手往前一指,惊呼一声:“好家伙!” 只见前方百来号壮丁身着红色箭袖束腰吉服,拱卫着马上那年轻男子,且不说新郎官如何姿态俊美,便是这些壮丁单拎出来那也是一条好汉! 人群中有人眼尖,忙说道:“这是赵都督啊!陛下新封的陇西大都督,督军五城兵马的赵珩赵都督!” 王婆子连拍大腿:“哎呦呦可不是么!赵都督今日娶妻?怎一点风声都没透出来呀。要知道陇西五城不知多少人家惦记赵都督呢!我还琢磨着如何能和赵都督攀攀关系,若说成了能得不少赏钱呢!” 她一边扼腕叹息,一边跟着人群往前走,想看看迎亲的队伍是往哪家府邸去。在原州城这么多年,家家户户成亲的场面她见多了,便是杨氏娶亲也没这么大气势呢! 队伍在主街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城东,那边多是富人家置办的宅院。百姓们引颈相望,见那轿子停在大门外,却不知这是谁家宅邸。 打听了一圈,人家说这条巷子拢共就两户人家,都给同一个买主买下来了。这原本是杨氏族人的私宅。杨氏破败后,本地产业便由官府做主拍卖。这宅子便是那时被买下的,就是没人见过买主长什么样。 “赵都督这是找了个富家小姐呀~” “这家人也太神秘了,只知道主家姓白。” 轿子进了大门迎了新人出来,可惜轿门严实,百姓们也没瞧见新人是何等身姿。又跟着迎亲队伍转了一圈,到了隔壁那条巷子。那便是赵珩新买的宅子了。 喜轿一到,等在门口的赵琰赵琮俩兄弟齐齐把鞭炮给点了,炮竹声震天响,看热闹的百姓也跟着激动起来,连连呼喊叫好。 赵珩从高头大马上下来,笑着走到喜轿旁,倾身过去道:“先生,我要踢轿门儿了。” 他抬脚轻轻一碰,惹得王婆子大笑:“赵都督这轿门儿踢的恁轻,想来是个怕婆娘的!” 百姓们也跟着哄堂大笑。 赵珩团团拱手,笑得一脸喜气:“自家人自家疼,哪有什么怕不怕,我只怕踢得狠了惊了新人。” “赵都督怪知道疼人的。”王婆子笑出满脸褶子:“就是不知哪家新人有这样的福气了。” 赵珩笑着回道:“自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仙人。” 李玄度听他越扯越远,忍不住抬腿回踢了一脚轿门。 赵珩笑成一朵花儿了:“新人等不急了。” 李玄度:…… 喜服宽大,李玄度虽身量高但颇瘦,便显得单薄了些。他头上罩着兜帽,将俊脸遮了个严实,百姓们瞧不真切,只觉得这新人身姿绰约,倒也有那么点仙风道骨的韵味。 新人进了院子,百姓们自不好再跟进去了。方野招呼几个小厮,笑眯眯的同百姓们说道:“我家都督今日大喜,特特包了喜钱洒出来,让大家伙也跟着高兴高兴。喜钱充足,见者有份。大家莫争莫抢,仔细伤着人。” 王婆子就道:“小哥放心,大家伙都知道规矩。” 方野笑的一团和气,同几个小厮一把一把的往外洒钱,百姓们欢呼声不止,贺喜的吉祥话更是不绝于耳,听了真叫人舒坦极了。 王婆子抢喜钱还不忘给自己揽活计,冲方野喊道:“小哥模样周正,可娶妻了?还有那迎亲队伍,各个都是好样的!若有那想讨老婆的,小哥可记着往城西王家茶楼找我王婆子,保准给你们找个好婆娘。” 方野给她说的红了脸,搪塞了几句便扭头进院儿了。 “大小伙子脸皮恁薄,仔细找不着好姑娘!”王婆子笑着调侃,院外笑声连成了片。 李玄度伏在赵珩背上,听着热闹喧嚣的声音,低低笑道:“阿珩有心了。” 赵珩道:“我们成婚的大日子,必要全城百姓都跟着热闹,我得让你在所有人的祝福下进我赵家的门。” 白商已经等在喜堂了。 城东那两座宅子是白商买下来的,其中有一户是赵珩经白商的手买给李玄度的,今日出门便是从那座院子上的喜轿。 白商原本也在那里,姬元曜作为李玄度的弟子也随侍左右。不过李玄度上轿之后,白商便又来了赵珩家里主持婚礼。毕竟家里拢共就这点人口,赵珩又不想请外人观礼,他便只能身兼多职了。 礼成之后,一对新人便和宾客们到园子里吃酒去了,也没什么规矩讲究,都是自家人,自然怎么舒坦怎么来。何况今日到场的除了商人便是江湖中人,不拘小节。喜宴也吃的高兴。 不过到底今日是新人的日子,大家也不好多灌酒。赵珩和李玄度浅酌两杯便离了席。赵琰赵琮兄弟俩补了位,代兄长和先生招待客人。 园子里的交谈声仿佛隔得很远,声音空旷,听不真切。 李玄度斜斜的靠着床边坐着,眯起眼睛望着赵珩。赵珩脱了外衫搭在屏风上,又去桌上倒了两杯酒端了过来。 “交杯酒,要喝的。”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李玄度。 李玄度捏着酒杯,与赵珩手臂相交,仰头一饮而尽。赵珩喜滋滋的看着他:“醉了?” “那倒没有。”李玄度道:“我若醉了,赵大公子岂不洞房之夜要独守了。” 赵珩低低笑起来,将头埋进李玄度颈窝:“真好,真好啊。” 一滴热泪贴着皮肤滚下来,灼的李玄度肉皮有些刺痛。 “阿珩哭了?” “我这是高兴的。”赵珩道。 李玄度抬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我也高兴。” “往后我们每天都高高兴兴的。”赵珩在他颈窝拱了拱,鼻息喷出的热浪撩拨着李玄度。 龙凤喜烛噼啪作响,火舌欢快的跳跃,床幔映着憧憧烛影,洒下昏黄暖意。 这会儿赵珩倒觉得醉意上了头,心里火烧火燎似的:“玄度,该歇息了吧。” …… 平静的日子总是过的飞快,一转眼赵珩这陇西大都督已经做了两个年头了。赵琰在陇西一带的生意也铺陈开了,逐步向西北六城蔓延。 西戎部落学习大周的耕种、医术,虽产量不高,但已有小成。边关互市愈发热闹,两国盟约也更加坚固。 大周养精蓄锐,按部就班,所有的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有西北做后盾,姬元煦在朝中的声望也越来越高,变法之阻碍也越来越小。如今的大周虽只占天下三分,但生机已显。 姬元曜从云梦回到大周国都,只见国家气象焕然一新。只是各国之间仍有摩擦,边关百姓苦于战乱。不由感慨,这四分五裂的天下总要缝合起来才算真正的安定。 回国都悄悄拜见了兄长母后,姬元曜又辗转去了西北看望李玄度。 当年参加完二人喜宴,李玄度便将解开云梦草庐禁制的术法传给了姬元曜,叫他自去草庐幻境修炼。奇怪的是姬元曜自觉只在草庐中待了不足一月,出来竟已过两年光景。 李玄度笑着告诉他:“草庐是巫族历代先贤的宝地,结境之地是历代大巫术法精髓汇聚而成,草庐一日,人间一月。当年我也是这样过来的。” 他看着一身素衣的姬元曜,颇为满意的点点头:“元曜虽入门迟了些,但天赋异禀,看来草庐这段日子的修炼收获不小。来,手伸过来我探探脉象。” 姬元曜乖觉的撩开衣袖:“有劳先生了。” 李玄度屏息凝神,探得姬元曜胸腹之处有真气凝滞,再细细探查,便能发现这团真气浩渺如深海。他眼皮微微一颤,长生骨的雏形已成。只是时机未到,尚未凝成骨形。 “草庐幻境确实对修行大有裨益。”李玄度放开手道。 姬元曜起身拜谢,颇为惭愧道:“可惜弟子只在其中二十几日便遇瓶颈。” 李玄度知道他说的是那团凝结的真气,便道:“静待时机。修行便如静水流深,水到自然渠成,急不得,仔细走火入魔。” “弟子谨记。”姬元曜又拜了一拜,起身问道:“怎不见赵师兄?我这可有一桩大喜事儿要告诉他呢。” 正说着话赵珩从外头回来了,他一边用袖子抹汗一边道:“什么喜事?你那皇帝老爹给你说亲了?” “说亲,谁说亲了?”赵琮跟在赵珩屁股后头进院儿,没听着前因,一对耳朵只听见“说亲”两个字儿了。 姬元曜一时无语。 他摇头笑道:“我在父皇眼里可是床都起不来的病秧子,给我说亲,那姑娘家得做造孽啊。是芳唯师姐,我回东宫看望兄长时正逢太医诊脉,师姐有喜了。” 李玄度眸中倏然刮过一阵飓风,他猛然起身:“当真?!” 第132章 “啊,是,是真的……”姬元曜不知为何先生这么大反应,忙敛了笑意说道:“老太医是自己人,反复诊了几次确认无误。只是时日尚浅,不好对外说明,只待胎像稳了再说不迟。” “还有谁知道此事?”李玄度追问。 姬元曜如实道:“除了贴身伺候的高良和束云,便只有老太医和我知晓。皇兄跟师姐都是谨慎人,行事格外小心。何况如今皇兄势大,盯着他的人可不少。若被那些人得知东宫有孕,少不得要做什么手脚。” 李玄度又问:“芳唯有孕至今已两个月余十天,可对?” 姬元曜算了算:“我从国都来路上走了十二日,来之前太医诊脉说已孕近两月,先生说的正对。” 赵珩见李玄度脸色不大好看,忙问道:“芳唯这胎有什么问题么?” 李玄度浓眉纠结起来,目光流露几分担忧,他抬头望了望天,压低声音道:“我前日夜观天象,发现混乱星图北方一角不知何时出现一点暗芒,并不十分起眼,起初我甚至没有注意。” “那段日子我每日都在观测星图变化,也是在前日,突然只觉眼前模糊了一下,就在那时我发现了那处暗芒遥遥坠着。昨日我又观星象,发现那暗芒并非随时可见,而是要在某种机缘下方能窥见。我仔细推演了方位,正北,帝星之位,遥指东方国都城。” 赵珩眉头跳了两跳:“帝星出现了?” 第86章 李玄度沉着脸点了点头。 赵珩瞳孔微微一颤,连声音也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颤抖:“芳唯的孩子……” 李玄度道:“正应星图帝星之命。” “若玄度能窥见天机,那是不是你的师兄也能探知。”赵珩手心起了一层薄汗。 李玄度没答,而是反问赵珩:“我那支断掉的笛子你可还留着?” “好好收着呢。” “去拿来,我有用。”李玄度说完转身进了书房。 赵琮心底的喜悦还没升起来,就被这严肃的气氛搞得不知道该不该替大姐高兴,他问姬元曜:“这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啊……” 姬元曜见赵琮一脸懵的表情,顿时无语:“新生命诞生当然是好事儿了,只是这孩子身份特殊,需要更多的保护。” 姬元曜毕竟已入巫族,虽李玄度未曾挑明,但他大概能明白先生的顾虑,无非是担心帝王之命被他人窥知利用,再次挑起天下纷争。 赵琮听他这么说就放心了,挠着后脑勺笑得一脸开心:“那我要当舅舅了!我是不是要给小外甥准备礼物了。” “还早呢,怀胎十月,总要来年才能落地。” “那我慢慢挑,我赵琮的外甥,大周的皇太孙,身份尊贵,定要配这天底下最好的东西才行!” 帝王命格,自然尊贵无双,但身上肩负的担子也最重。只愿他此生平安,路途顺遂。姬元曜如是想。 …… 李玄度拿起断了一截的笛子,用手指比了比,然后取了刀具将其切成半截拇指一般大小。 “这支笛子陪了我许多年,虽断了,但灵气依然在。”他用锉刀将切口磨的平整圆润,透过切口还依稀可见玉石原本的纹理。 赵珩道:“玉石乃天成,吸纳天地日月精华,本就灵气逼人。这些年玄度贴身佩戴,更使其有了玉魂。我们在外游历那段日子,这断笛我一直贴身收着,好处自不必多言。玄度问我要这断笛,是想留给芳唯未出世的孩子?就像你师父留给我的隐玉一样,隐其帝王命格。” “不错。芳唯有孕之事瞒不了太久,一旦帝星明朗,我师兄必定会出手。只愿一切都还来得及,不要像当年一样……” 后面的话李玄度没有再继续说,只叹了口气,便低头在那一小截玉石上画符。 符文的线条繁复,每一笔都不容出错。赵珩唯恐扰他心神,便安静候在一边,默默的看着李玄度。看他绷成一条线的薄唇,看他染着愁绪紧锁的眉。只觉得眼前这人怎么都看不够,怎么看都好看,就连垂落下的一缕发丝仿佛都染着仙气儿。 直到日头偏西,赵珩方才轻手轻脚的起身,点了烛台放在李玄度手边。等符文最后一笔勾勒完成,天已经黑透了。 李玄度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睛,哑着嗓子道:“成了。” 两个人在书房里大半日没动静,要不是傍晚时赵珩掌了灯,赵琮差点儿就要冲进书房去看看了。 “大哥,先生,你们可算出来了。”赵琮长舒口气:“我叫厨房热了粥,您二位午饭便没吃,这会儿都饿透了吧。” 李玄度摸了摸肚皮:“阿琮不说我倒未曾察觉,这会儿倒是饿得慌。” 赵琮一听赶忙跑去厨房了。 李玄度把刻好符文的玉石交给姬元曜,嘱咐道:“明日一早速速启程回国都,将此物交给芳唯,叫她务必贴身佩戴。待生产之后,再将此物留给孩子,不可假他人之手。” 姬元曜双手接过,郑重道:“先生放心,我一定亲手交给师姐。” “对了元曜,你这次回国都可听说朝堂上有何动静?”赵珩意有所指道:“自元煦变法开始,甄大司马便仿佛半退隐一般。这几年更是只挂着大司马空职,所辖之事务悉数交出,其党羽在朝中也偃旗息鼓。反倒是贵族们不服者众多,处处给元煦使绊子。” 姬元曜道:“确实。但皇兄有怀疑过外祖父的意图,只是并未抓到什么把柄。别看这几年变法顺利,大周风貌大变。但贵族们的利益受到侵害,早晚会有闹翻的一天。皇兄与贵族斗法尚且难以分身,久而久之便也疏忽了外祖父这边。赵师兄这么问,难道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赵珩并未隐瞒,他告诉姬元曜:“我军中有甄世尧的人。” 姬元曜脸色一变:“我外祖家同陇西杨氏有些关系,莫非是当年破杨氏收陇西之军时被安插了细作?” “早在收杨氏之前军中便有身份不明之人挑唆,我叫方野盯了许久方才摸到他的底细。原以为是旧贵族的人,却不想兜兜转转摸到了国都甄司马府上。” 姬元曜寻思一会儿,说道:“赵师兄手底下的兵是当年西北六城征上来的?” 赵珩点头:“大多数是,还有三分之一是原南平关的老兵。这些老兵都是我爹筛了又筛的,可信。方野揪出的细作是新兵,祖籍在水泉城,名唤马三郎,身份是真的,有乡邻可为证。 “当年苏泰攻占西北六城,马三郎和乡邻一起被驱逐,进碧水关后又被安排在南迁的队伍里,顾都督光复西北后又随流民迁回。就是不知此人和甄世尧府上有什么关联,抑或是仅仅因为利益而给甄世尧卖命。” “我外祖父早年行事高调,出手狠毒。即便被父皇打压,也必要在其他地方讨回来。他并不是一个懂得韬光养晦的人。但自皇兄回国都被立为太子之后,外祖父突然性情大变,所作之事桩桩件件都在意料之外。但不得不说,外祖父这些年几乎淡出朝堂,甚至连父皇都不再防备他。” 说到这里,姬元曜眼皮忽然跳了两跳:“难道外祖父背后有高人指点?若如此,外祖父所图必定不小。赵师兄放心,回去后我会暗中盯着外祖父。” 赵珩拱手:“元曜随玄度修行多年,芳唯之事还要劳你多加照拂。” “赵师兄不必与我客套,芳唯不仅是我师姐,还是我皇嫂,都是自家人,元曜理当好好保护师姐的安全。” …… 姬元曜一路疾驰,终于赶在中秋前到了国都城。如今大周半壁江山尚算安定,今年的中秋也比往年更热闹。不过姬元曜无心赏景,早早便去了东宫将李玄度所托之物交给了芳唯。 听闻李玄度所言,芳唯也吃了一惊。她忍不住轻抚小腹:“想不到这孩子竟有如此命格。” 姬元煦眉头微蹙,他想到了赵珩,想到了当年血流成河的东宫。 “芳唯有孕是瞒不住的,这几日母后已有所觉。中秋宫宴原本该芳唯操持,母后替她推拒了,打算亲自操办。”姬元煦这段日子一直有些心神不定,他太担心芳唯的安全了。 芳唯握着他有些发抖的手,说道:“若如先生所言,此子命极贵,我们应当高兴才是。就算他只是寻常人,那也是我们的孩子。新生命的诞生总归是值得庆贺的。虽然我们身处漩涡之中,或许会被有心人盯上。但只要我们小心保护他,必会让他安然无恙的来到这世上。” “何况先生常说,凡事顺心顺意顺其自然,该来的总会来,何必杞人忧天,反倒让自己陷入迷惘困顿之中。我想着在中秋宫宴当日对外公布,让父皇母后高兴高兴,也让满朝文武都知晓,东宫有后。” “诺大东宫就是活生生的靶子,总是避不过的。”姬元煦不再纠结,他挺起胸膛,肃然道:“我大周皇太子的嫡长子,生来尊贵,堂堂正正,何须躲躲藏藏!” 第133章 甄皇后有母仪天下之风范,后宫在她的掌理下倒也安定和谐。她一向奉行节俭,往年宫中宴会大多从简,今年中秋宫宴倒不同。 嫔妃们也高兴起来:“看来今年年景更好,陛下开疆拓土,大周风调雨顺,宫宴都比以往热闹许多。” 甄皇后笑着摇头:“国土本就是大周的,我们只是收回失地罢了。” 嫔妃自知言语欠妥,吓的便要跪下,甄皇后拦了一把:“无妨,莫在陛下面前失言便是。”她环顾一周,肃然道:“你们也是。虽然国家好起来了,但暗地里的争斗依旧不减。你们说话做事更要有分寸,莫因己之过累及家族。” “谨遵娘娘教诲。” 芳唯携甄柔贺婉进殿时,只觉大殿内气氛有些凝滞,她疑惑的看了眼甄皇后。 甄皇后冲她摇头,笑着招呼:“来了,先坐下歇歇,宴席一时半会儿还开不了。” 甄皇后给太子妃的坐席安了软垫,十分舒适,芳唯心中感激:“劳累母后了。” 甄皇后笑着点头,目光一瞥,见贺婉挺着肚子,不由吩咐嬷嬷:“范詹事的夫人身怀六甲,也给安置一床软垫。” 贺婉忙起身道:“多谢皇后娘娘体恤,妾身感激不尽。” 改革新法让朝中争斗由权臣和皇权转变为旧贵族和东宫之间的博弈。东宫虽勉强占了上风,但旧贵族势力盘根错节,非一朝一夕能撼其根本。后宫嫔妃们身后都有家族支撑,若家族势弱,她们的日子自然也不好过。好在后宫有甄皇后压着,没叫嫔妃们舞到太子妃面前。 自赵珩打下陇西后,更是将新法贯彻到底,凭军功提拔了不少寒门为官,进一步挤压旧贵族的既得利益。且赵家三兄弟发展很快,不等国都旧贵族反应过来,西北赵氏已经崛起,成了皇太子最强大的后盾。若继续下去,旧贵族将消弭于尘埃之中。 刘贤妃出身邕州刘氏,是眼下贵族势力最强的一支,也是和东宫斗的最狠的一支。她最看不惯赵芳唯,一个出身乡野的破落户竟成了高高在上的太子妃,还要抢夺他们的利益! 见贺婉小心护着肚子,转头又见太子妃盯着贺婉瞧,不由眼珠子一转。她拨了拨头顶镶金的步摇,笑了一声:“太子妃娘娘身子一向强健,这突然就病了,不知身子可见好。娘娘合该多注意,外头的事儿自有男人操劳,娘娘养好了身子给太子殿下生个儿子才是正经事。东宫多年无所出,娘娘也该替殿下想想。瞧瞧,咱们贺小姐和范詹事成婚不过一年便已有了身孕呢。” 东宫无子之事一直被朝中大臣攻讦,但老太医诊过脉,太子和太子妃身子都无大碍。 姬昊动了给姬元煦纳侧妃的念头,姬元煦以太子妃尚未有孕,东宫未有嫡长子为由推拒了。若先叫侧妃有孕,只恐乱了嫡庶尊卑。虽然他自己根本不在意什么嫡庶。 成婚多年未有身孕也叫芳唯心内焦急,还是李玄度寄了封信过来,只说“机缘未到,静心等候”,这才打消芳唯的疑虑。不过每次宫宴被嫔妃们奚落几句却是避不开的。 芳唯忍了多年,自不想再委屈自己和师兄,见刘贤妃咄咄逼人,也回她一句:“刘贤妃有空操心东宫的事儿,倒不如好好劝劝刘大人支持太子变法,也好让太子殿下身上的担子轻些。” 不等刘贤妃说话,芳唯又道:“何况我还年轻呢,倒不像刘贤妃……” 芳唯欲言又止,但谁不明白话里的意思呢。刘贤妃入宫十二载无所出,反倒来笑话她一个才出嫁几年的年轻妇人。 刘贤妃气的脸色铁青:“你……” “好了,听着动静是前殿开席了吧。”甄皇后缓缓起身,不咸不淡的瞥了眼刘贤妃:“多大人了,还跟个孩子置气。” 刘贤妃:…… 前殿朝臣们皆已落座,待皇帝和皇后入席后宫宴便开始了。这次的排场比往年大,颇有几分先帝在时的繁华盛景。 姬昊见宫人们鱼贯而入,乐师奏乐,舞女献舞,群臣宴饮,浅笑攀谈。不由胸中荡起一丝自豪,这大周盛景得以在他手中复现,百姓皆称他明君圣主。 “今天下稍安,虽有门阀虎视眈眈,但只要我大周群臣戮力同心,光复失地指日可待。”姬昊举杯:“有劳诸位臣工了。” 群臣忙起身回礼:“陛下乃大周圣主,得天眷顾,必能成就宏图霸业!” 场面话每年大抵都是这些,听得多了便觉乏味。芳唯知道吹捧完皇帝之后这些大臣们便要自以为为国尽忠似的“劝谏”太子了。 不过姬元煦显然也不爱听那些人不怀好意的唠叨,径自起身笑着冲姬昊行了一礼:“儿臣这也有一桩天大的喜事儿要告诉父皇。” 东宫有孕,此事在宫宴开始前姬元煦便已私下禀了姬昊。 这几年姬昊也没少因此事被朝臣“劝谏”,姬氏自先帝一代,子孙愈发凋零。他膝下也只有二子,其中元曜还是个病秧子。所以姬昊自以为元煦多方找借口不纳侧室,只是不想将姬氏子孙薄弱表露出来罢了。他倒是能理解元煦的顾虑,所以也不强求。但心中确实憋着一口气。 所以他让姬元煦在中秋宫宴上大大方方的告诉群臣,东宫有后! 刘贤妃没想到兜了一圈,自己竟成了跳梁小丑。她紧紧攥着帕子,目光淬了毒一样盯着芳唯。 甄皇后轻咳一声,目露不愉:“刘贤妃,你难道不替陛下高兴么。这是陛下嫡出的皇长孙啊。” 姬昊冷冷瞥她一眼,刘贤妃登时出了一身冷汗:“怎么会,臣妾是太高兴一时没反应过来罢了,陛下莫见怪。” “贤妃要知道自己的身份。”姬昊警告了一句。 …… 芳唯长长的抒了口气,忍不住和姬元煦吐槽:“那刘贤妃看我的眼神仿佛下刀子似的。” 姬元煦小心扶着她,笑道:“刘贤妃无儿无女,虽占妃位,也不过是仗着家世好罢了。如今我们和刘氏斗得欢,刘氏也没少给刘贤妃施压,只可惜父皇也不是沉迷女色之人,何况后宫还有皇后娘娘,她自然翻不起什么风浪。但若刘氏败了,她的下场显而易见,不受待见老死宫中。她自然恨东宫,恨你,也恨我。” “女子只能依附家族而存在,也是一件可悲的事儿。”芳唯叹道。 姬元煦替她抚平眉头:“别操心这些了,安心养胎,外面的事儿有我呢。” 芳唯乖巧的点了头。 东宫有孕之事不过一夜间偏铺天盖地的传扬了出去,甄世尧自然也早早得了消息。 “太子意气风发,扶摇直上啊。”甄世尧笑容冰冷。 李玄序自顾添了杯茶,缓缓将热气吹散,轻啜一口,道:“站得越高,摔得越惨。” “先生在我府上有些年头了,这些年我照先生的意思蛰伏起来,外头的人都以为我死了呢。” 李玄序瞥他一眼:“甄司马这是不满了?” 甄世尧忙道:“岂敢岂敢。虽明面蛰伏,但私底下先生为我做了不少事,我都看在眼里的。眼下大周之繁华不过空中楼阁,只要先生动动手指,瞬间便可倾塌。” “甄司马知道就好。”李玄序撂下茶杯,仰头望着漫天繁星。 第87章 几日前他观天象,隐约瞧见正北似有帝星出现。但这两日再瞧,却毫无踪影。他并不怀疑是自己看走了眼,他知道大周气数未尽。若帝星隐去,只能是他那位好师弟动了手脚。能让他这般大动干戈的,恐怕只有东宫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了。 虽然可惜拿不到帝王命格,但这也不重要了。他会让整个东宫万劫不复。 “布了多年的局,可以开始了。” 萧瑟秋风乍起,枯黄落叶被迫随风飘零,正如这乱世,人人身不由己。 “昌州八百里急报,大都督于振暴病身亡!” 姬昊猛然一惊,昌州重城,多亏于振守城有度,又有江南在后支撑,方没叫楚司珏打过江来。如今于振没了,姬昊感觉天都塌了。 “江南士族亲近于振,且于振于昌州军素有威望。此时于振病故,昌州换将,楚司珏必会抓住机会反扑。诸位爱卿说说,何人可掌昌州啊。” 有大臣出列道:“昌州依托江南,城中富商贵族多为江南人士,昌州军中将领也多是就地而征。于都督督军昌州多年,威望深重。若临阵换将,恐会动摇昌州军心。不如直接提拔于都督最为倚重的将领陈鸣,一来熟悉昌州防务,二来不致引起军中争斗。” 有人不是很赞同:“陈鸣将军虽在军中多年,但此人资质不佳,只因性情耿直,为人忠义而备受于都督重用。若提拔此人为都督,只恐余下将官不服,而陈鸣又没有驭下的手段,只怕到时昌州军会从内部被分化瓦解。” 姬昊也犯愁,大周武力不强,似于振、顾松亭这般能督军一方的老将一只手都能数过来,死一个便少一个。虽改革军制,军中有不少后起之秀,但都年轻气盛不能服众。 “陛下……若说威望比肩于都督的,恐怕当世只有顾松亭顾都督了。”兵部吴侍郎出列道。 “你欲调顾松亭镇守昌州?”姬昊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顾松亭若走了,碧水关谁来守?” “南平关大都督,赵平都!” 第134章 顶着姬昊审视的目光,吴侍郎继续说道:“今年开春之后臣代陛下犒军,曾有幸见过于都督。于都督虽年纪大了,但精神矍铄,身子骨比臣还要硬朗。此次突然暴病而亡,必有蹊跷。” “臣听闻巫族源于云梦,太平年岁避世不出,每逢战乱方才现身,择主而侍。不过因当年隐太子一案,先帝禁止巫人往来国都,更不许百姓信奉巫人。先帝故去后,这条禁令也渐渐宽松。而楚氏世居南方,原淮阳王楚煜极度推崇巫族,其子楚司珏也必受巫族所染。巫人善巫术,巫术可救人,也可害人。” 姬昊眸子一眯:“你的意思是于振实为巫术所害?” “不可不察。”吴侍郎道:“若果真是楚司珏派巫人动了手脚,此时昌州城必定十分危急。若无作战经验丰富且德高望重之人,不可领督军昌州之职。碧水关固然重要,但眼下西北六城乃至陇西一线尚算安稳,有小赵都督赵珩坐镇,西北自然无虞。倒不如另提拔南平关将领镇守原地,调赵平都大都督守碧水关以防范燕北景氏。” 吴侍郎又拜了一拜,言辞恳切道:“陛下,昌州城之重不逊于碧水关,昌州若失,楚司珏渡江而来,江南沦陷,大周危矣。” 姬昊沉吟半响,目光扫过群臣:“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大都督调动必要先入国都向天子述职,当年因西北战事紧急,父皇只派自己前往西北犒军,并未传唤岳父大人。可若这次再有调动,恐怕避免不了要召见岳父了。姬元煦知道赵平都的身份,他是隐太子伯伯的侍卫,父皇自然也认得他的。 虽然姬元煦有心替隐太子翻案正名,但此事也需多番商量琢磨方能成事,毕竟父皇心里对隐太子伯伯的事儿如何作想他还无法确定。更别说还有堂兄的存在,隐太子遗孤的身份一旦曝出,必要掀起血雨腥风。如今东宫和贵族斗的凶狠,实在不是提及此事的好时机。 “父皇……”姬元煦思量一番,禀道:“吴侍郎所言极是,昌州城绝不能失,眼下确实没有比顾都督更好的人选。但关于是否调赵都督督军碧水关一事,儿臣倒有不同想法。” “哦?说来听听。” 姬元煦上前一步:“顾都督父子执掌碧水关多年,城防军务都了然于胸。顾将军青出于蓝,于碧水关也颇有威望。既调走顾都督,不如直接提拔顾将军暂代碧水关都督一职,倒也省了多方调动。” 有大臣附和道:“太子殿下言之有理。” 姬昊略微点了点头,似在思索姬元煦的提议。 吴侍郎这时又道:“太子殿下顾虑的是,不过臣以为顾将军纵然天资卓越,但为人未免轻狂,若执掌一军恐怕还需磨练磨练。何况顾都督远去昌州,情势尚不明朗,身边若无可信之人只恐举步维艰。若有顾将军从旁辅佐,想来顾都督也能放心施展。” 姬昊点着姬元煦笑着说:“太子,举贤不避亲。倒也不必为了避嫌就不许旁人提拔你岳父了。赵平都保边关多年安定,乃有功之臣。其子赵珩现下也是镇守一方的都督了,反倒是赵平都,这些年在南平关属实有些委屈了。也是时候动一动了。” “父皇……”姬元煦本想说连赵珩都可以督军一方,他甚至比顾兰西还要年轻,还要狂傲,那如何顾兰西就不能留守碧水关呢。 只是不等他继续说下去就被姬昊打断了:“此事朕心中还需斟酌考量,今日朝会便到这里吧。” 散了朝,宋镜敛见姬元煦仍不大开怀,不由问道:“殿下今日怎么了?” 说完又拢着袖子自个嘀咕道:“其实殿下的提议在理,眼下这种境况能少折腾就少折腾,两大关城同时换都督也确实欠妥。但站在陛下的角度来看,顾氏父子同掌大周重要关口是件很危险的事情。” “可赵氏父子也是一门两都督,西北尽在赵氏父子手里,难道父皇对赵氏就安心了么?” 宋镜敛道:“西北毕竟偏远。可昌州背后是繁华江南,碧水关之后更能直捣国都。这岂是南平关能比的?说句不中听的,南平关在西戎手里数十年的时候,大周不也依旧安稳么。那样荒蛮的地方陛下心里不在乎,真正在乎的只有我们呀。” 姬元煦纠结了一瞬,终于决定对自己的老师坦白:“我不愿调动赵都督其实是有苦衷的,我不能让父皇见到他。” “这却是为何?” 姬元煦道:“我的岳父……老师当年应当也见过的吧。或许你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常伴随隐太子伯伯左右,是东宫侍卫首领,赵平。” 宋镜敛眼皮子跳了两跳:“陛下虽对隐太子讳莫如深,但毕竟隐太子已故去多年。如果只是一个东宫侍卫的话,陛下或许不会发难。殿下莫非还有其他事瞒我?” 姬元煦深深看了他老师一眼:“若老师得知此事,东宫这条船您便再也下不去了。” 宋镜敛便知道此事干系甚大,他冲姬元煦深深一拜:“宋镜敛忠于殿下,若为国家之昌盛,万死不辞。” 姬元煦忙将人扶起来,叹道:“此事我与堂兄商量过,堂兄允准我将实情告知老师,他说老师忧国忧民,是忠义大臣,可敬也可信。只是我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方才拖延至今,还望老师勿怪。” 宋镜敛倒觉没什么,谁还没点儿秘密啊。只是他听着姬元煦的话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殿下的堂兄是说的哪位?没见殿下同几位王世子走的近呀~” “哦~”姬元煦轻咳一声,投出一道惊雷:“我说的堂兄是隐太子伯伯的遗孤,他也是我岳父名义上的长子,现任陇西大都督赵珩。” 他说的每一个字宋镜敛都明白,但是拼凑在一起他总觉得眼前乌漆嘛黑的,连天地都跟着转起来了…… 姬昊最终还是决定按吴侍郎的建议安排调动。赵平都收到消息后当即安顿好南平关军务,日夜兼程赶往沂山关见了赵珩。 “……太子殿下本欲寻借口遮掩,让我此次不入国都述职,暂时拖延时间商量对策。但陛下以太子妃有孕为由,特许我与家人团圆。看来不可避免要见见故人了。”赵平都眉头紧锁。 “爹也莫忧愁,该来的总会来,有幸赵氏强大起来了,姬昊即便有什么心思暂时也不会动我们。就怕有人从中挑唆,将当年隐太子一事摆到明面上来。不过我想元煦应该不会坐以待毙,不如趁势替我父王还有当年东宫臣属们翻案!” 赵平都心内颇为复杂,这是他多年夙愿啊。只是临到眼前总有那么几分“近乡情怯”的畏缩不前,他转向李玄度拱了拱手,道:“李先生,您神机妙算,可能算到此次是否……” “爹。”赵珩一脸无奈:“玄度虽可观天象,窥时局,但这种事情如何能算得清。” 赵平都一拍脑门儿:“是我糊涂了。” “此事多波折,赵都督要做好心理准备。”李玄度道:“我虽不能推算事情是否顺利,但昌州大都督于振之死实在蹊跷,我怀疑这次的调动是早有预谋。” 赵平都心头一骇:“李先生的意思是我们的身份已被人察觉?” “不可不防,赵都督此去国都万务小心谨慎。” 赵平都启程的那天,赵珩做了一宿噩梦。 骷髅塔的景象反反复复在脑海中漂浮着,他看到赵平都七窍流血倒在他身边;他看到芳唯自城墙纵身跳下,被淹没在血泊中;他看到玄度浑身枷锁被囚禁摄魂狱内;他看到漫山遍野累累白骨,血浆混着烂肉,凶狠的乌鸦在头顶盘旋,将腐尸啄的稀碎…… 他看到阿琮、阿琰还有在大月山上一起患难与共的百姓们,冯起、张齐、曹木匠、靳大夫……他们一个一个的死在灭魂剑下。 梦境陡然一转,他又回到了武威城破的那一日。老丁被削掉半个脑袋,残存的眼珠布满血丝,活像要将人生吞活剥了。他挥舞着仅剩的一条手臂,紧紧的掐住赵珩的脖子,恶狠狠道:“早知你今日成魔,不如叫你死在西戎长刀下……” 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将他淹没,就在他呼吸难以为继时,一阵悠扬的曲调如潺潺溪流汇入神识,他终于从噩梦中醒了过来。 “玄度……” 李玄度收起笛子,抬手替赵珩拭去额上的汗水:“做噩梦了?” 赵珩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惊魂未定。他摁着眉心闷闷点头:“太多年没做噩梦了,今日也不知为何。” “阿珩近日常忧思,我想你一定担心在国都的赵都督和芳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被阴气侵蚀多年,内心的担忧惶恐都会化作妖魔冲入夜晚的梦境之中。要静下心来。” “是我心志不坚,让玄度担心了。” 李玄度确实是担心的,他隐隐察觉有人已经织好了一张看不见的巨网,现在这巨网已经开始收网了,他们这些人无一例外都在巨网的笼罩之下…… 第135章 见了赵平都之后,姬昊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当年他还是皇子的时候常往东宫跑,和东宫侍卫赵平很熟。 那时的赵平还是愣头青一个,整天板着一张脸,眼里心里都是太子殿下的安危,他还时常打趣那个呆子。一晃二十几年过去了,故人眉眼染着风霜,眸光也少了几分犀利…… 透过那人的眼睛,姬昊似乎看到东宫旧时的模样,意气风发的太子,才情满腹的太子妃。可午夜梦回时却总能看到隐太子双眸垂着血泪,用那双鹰隼一样锋利的眼睛盯着他……不知是怪他没有替枉死的人昭雪,还是在怪他没能恪守本心,终究还是沾染了权欲。 姬昊闭了闭眼,语调像夹着寒冰一样冷:“杨泉,东宫流血那年,隐太子的嫡子下落不明是不是,阖宫上下都没有找到那孩子的踪影。你说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他能去哪儿呢?” 杨泉垂眸道:“当年奴才也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宫人,东宫的事儿奴才都是道听途说,可不敢在陛下面前胡言。” “赵平……不,现在应该叫赵平都了。他是朕的亲家,是煦儿的岳丈。煦儿替朕巡查西北之时便与此人见过,你说煦儿知道他是谁么?” “这如何能知道。隐太子事发那年还没有太子殿下呢,兴许就是巧了吧。” “这倒也是,他和赵家闺女的婚事还是朕赐的,此事煦儿应当不知情的……” 姬昊兀自嘟囔了句,想到什么似的,又说道:“自赵平都出现在国都之后,朕隐隐听说外头又开始宣扬当年隐太子之事了。有人说隐太子是因为变法得罪贵族而被诬陷,甚至有人想借此替隐太子翻案。你说赵平都心里怎么想?” “这……”杨泉额头直冒汗,他硬着头皮道:“赵都督虽是隐太子旧臣,但眼下他的女儿是太子妃,有幸同陛下攀了亲,自然也同陛下更亲厚。且如今他执掌碧水关,位高权重,当知有今日全仰仗陛下抬举赏识。” “赵都督是知道感恩之人,万事必定以陛下为先。若翻隐太子旧案,恐有宵小从中取利,动摇国本朝纲,想来这也并非是赵都督想要的结果。” 杨泉小心看了眼姬昊的脸色,低声道:“毕竟斯人已逝,把握当下才是要紧的。何况赵都督也总要为自己的儿女做打算的……” “你说的有理。”姬昊摇摇头,一脸可惜道:“奈何赵平都的长子赵珩成亲了,不然朕定要替他寻一门好亲事。往下数听说他还有个二儿子,不过早年战乱走丢了。再往下似乎还有个儿子……不大出挑,倒也犯不着拿他拉拢什么了。” 杨泉:……他有些不知道该同情赵家三小子,还是该替他庆幸。 “罢了,就这样吧。外头的事儿你也盯着点儿,大周有今日盛景实属不易,朕不想有人打破眼下的平衡。”姬昊眉目略微舒展,但目光里总藏着几分晦暗不明。 杨泉见了只觉心里阵阵发冷。 五月二十辰时,太子妃诞下一子,乃大周皇太孙,取名少宸。 李玄序夜观天象,虽帝星隐去,但从星图变化之中依然可以窥见大周乘势而起,国祚绵延。 他讥笑一声,用手指点着苍穹,目露不屑:“大周已坐拥天下四百年,浮浮沉沉,竟还能延续国脉。老天爷呀,你未免太过偏心。可惜这世上尚有李玄序,老天爷不如瞧瞧,看我如何颠倒乾坤,脱离命数的掌控。” 漆黑苍穹似有所回应,骤然刮来一阵疾风。窗户被风鼓开,净辞骂骂咧咧的起床关窗,蓦地从窗缝窥见李玄序的背影,不由瞪圆了眼睛,墨色的瞳仁里满是惊恐。 只见李玄序的背后凭空生出一个巨大的黑色窟窿,血雾形成一个漩涡,仿佛要将这天地万物都吸食殆尽。再细瞧,漩涡之中又似乎有无数条触手,它们向外蔓延,冲出血雾,在半空不停的纠缠凝聚,一直蔓延到李玄序头顶。 净辞这才看清楚,那是一只硕大的手掌,它像活了一样,五根手指渐渐并拢,将李玄序握在掌中。他背后的血雾漩涡急速旋转,如同一只血盆大口。而被那只巨手钳住的李玄序慢慢变得干瘪透明,许久功夫,手掌散开,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随风飘落。净辞看了眼,人皮五官清晰,正是他师父李玄序那张方正威严的脸…… “啊”净辞惊叫一声,栖在数上的乌鸦咕咕惨叫,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李玄序眉头一蹙,回头喝问:“怎么了!” 这一吼让净辞神识归位,见他师父好好的站在那里呢,什么血窟窿,大手还有人皮的,统统不见了。净辞揉了揉眼睛,心说难道是自己出现幻觉了…… 他局促不安道:“师父恕罪,弟子,弟子怕是惊梦了……” “心志不坚需多磨炼,平日少偷懒。”李玄序严厉道。 净辞忙不迭的点头:“弟子知道了。” 李玄序挥手哄他:“睡吧。” 净辞小心的关紧窗户,适才那恐怖的一幕仍在脑子里挥之不去。他自幼便能看到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也是因为这点师父才收他入门。刚才…… “刚才那东西似乎是天罚……”净辞小声嘟囔,又忙闭眼摇头:“不是的不是的,师父是巫族的大巫,与天地沟通,备受世人景仰。一定是我看错了,师父怎么会受天罚呢……对对对,是我看错了。” 净辞躺在床上紧闭双眼,嘴里不停念叨着净心咒,想着把看到的一切抛出脑中…… 第88章 …… 赵珩将手里的银镯子磨了又磨,直磨的边缘滑不溜手,表面锃亮,没有一点多余的残渣和晦暗。 “再磨都能当镜子照了。”李玄度调侃他一句。 赵珩冲着镯子吹了口气,又拿帕子擦了擦,扭头笑道:“给我外甥的礼物,刚出生的孩子皮肉细嫩,可要仔细些才行。” “哦……”说完又补了一句:“这孩子也是我侄子呀,那又亲上加亲了。” 李玄度冲他伸手:“镯子拿过来,你要这么论,这孩子不仅是我外甥,我侄子,还是我徒孙儿呢。我也得送份大礼呀。” 赵珩闷笑一声:“差点儿忘了我们玄度辈分大呢,反正你我不分彼此,宸儿也算是我徒孙儿。” 李玄度从他手里接过镯子,瞪了他一眼:“你倒真好意思。” 赵珩舔着脸凑过去:“谁让我们夫夫一体呢。”他在李玄度耳垂上咬了一口,把头埋进他颈窝,目光落在李玄度修长的手上,道:“镯子细小,刻符文费神,进屋去吧,太阳底下伤眼睛。” “还是阿珩孝顺……”李玄度笑眯眯的伸了个懒腰。 赵珩盯着他磨了磨牙:“还可以更孝顺呢。” 李玄度立刻闭嘴了。 二人相携起身正准备回屋去,就见方野脚步匆匆从外头进来,道:“国都加急密信。” 赵珩笑脸一落,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沉着脸拆了信,不由嘴角一绷。 “怎么?” 赵珩将信揉成一团,道:“姬昊要为皇太子办百日宴,宴请群臣,召我和我爹一同入国都庆贺。” 李玄度眉头跳了跳:“皇太子固然尊贵,却也无需如此大动干戈。顾都督父子掌昌州大半年有余,查出于振之死处处疑点,昌州军表面安稳,内里暗流涌动。楚司珏虎视眈眈,周楚战事一触即发。这种时候大周上下当严阵以待,一个百日宴而已,调动两位守关大都督入国都,姬昊想干什么?” “隐太子。”赵珩斩钉截铁道:“必是为当年隐太子一事而来。姬昊认得爹,虽然爹现下安然做他的碧水关大都督,但元煦信中提及国都城内隐太子一案又被翻了出来,姬昊必定寝食难安。” “虽然隐太子不是他害的,但他心中对隐太子有愧。或许他初登帝位时也曾有过承继隐太子遗志的心思,但他胆小怯懦,怕效法隐太子又会引来贵族的不满,推翻他这个没有根基的皇帝。到后来他利欲熏心,只顾着钻营算计到手的权利,那点可怜的壮志也早就湮没了。他害怕隐太子这个名字,那个人的耀眼会让他心中的黑暗无所遁形。” “所以他会想尽办法抹除隐太子的一切,因为他怕旧案翻出世人会对他口诛笔伐,骂他忘恩负义。” 赵珩看着李玄度:“听我爹说,我和我的太子父亲有六七分像,姬昊见了我,你猜他会不会害怕。” 李玄度摩挲着手里的银镯子,他明白了:“阿珩的身份已经被人察觉了。” “瞒是瞒不住了,反正我赵氏坐拥西北,底下也有数万大军,姬昊也要顾忌三分的。阿琰阿琮留守西北,有玄度盯着我也放心。倒不如往国都走一趟,反正我也很想看看我们家宸儿,看他长得更像芳唯,还是更像元煦。” “我得跟着你,阿珩,你心里清楚,禁术一日未除,我便一日不离你左右。” 赵珩愣了愣,忽然懊恼的叹了口气:“这些年真是我得意忘形了,忘了身上的禁术,也忘了玄度曾发过的誓。我生你生,我死你死。” 李玄度笑着点头:“所以犯不着有危险的时候把我推出去,有我在才更稳妥。” 赵珩眸光掠过一缕厉色:“我们都会好好的!” 第136章 沈时卿忙完一天的公务,晃晃悠悠回了家,屁股刚挨着凳子就见宋镜敛上门来了。宋镜敛掌翰林学宫,又是太子太师,平日严肃古板,不大同朝臣来往。今日乍然上门,沈时卿总觉得没什么好事儿。 他将人恭恭敬敬请进门,问道:“宋大人今日来此不知有何要事?” 宋镜敛冲他拱拱手,道:“未曾下拜帖便登门拜访,有失礼节,唐突了沈府监,还望沈府监海涵。” 沈时卿摆摆手:“宋大人客气了。” 沈时卿也不是那种喜欢弯弯绕绕的人,他见宋镜敛面有难色,便直言道:“在下掌刑狱诉讼,宋大人找我也必与此有关。若为公事自可去监察府衙门,既私下登门,看来是为私事了。” 宋镜敛苦笑一声:“瞒不过沈府监。老夫贸然登门确有事相求。此事既出于私心,也为公理。既算私事,也算国事。如何评断端看沈府监怎么看。” 沈时卿隐隐猜到宋镜敛是为何事而来了,他道:“此事干系重大,宋大人可要想好了再说。” “若没想好就不会来找沈府监了。” 沈时卿起身抬手:“还请宋大人移步水榭。” 水榭建在湖中央,只有一道木桥通往此处,沈时卿命长随守在桥头,不许任何人靠近水榭。 宋镜敛拢着手四处望了望,笑道:“这水榭建的极好。” 沈时卿负手而立:“今日所谈之事,出你口,入我耳,再无第三人知晓,宋大人放心。” 宋镜敛收起笑意,他转身面对沈时卿,展袖一拜。 沈时卿吓了一跳,忙将人托起:“大人折煞我了。” 宋镜敛目光肃然:“今日来,是想请沈府监接手一桩旧案。” “隐太子谋反案。”沈时卿道。 “沈府监已经猜到了。” 沈时卿道:“联想这大半年来国都的传言,再想到陛下为庆皇太孙生辰召赵氏父子入国都,如此大动干戈,很难不让人多想。何况能劳烦宋大人亲自登门,也必不是小事了。” 宋镜敛叹道:“我知道这件事难为沈府监了,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陛下多疑,他的心思很难捉摸。召回赵氏父子,国都必掀波澜。” “隐太子尚有血脉存于世,对吗宋大人。”沈时卿看着宋镜敛布满沟壑的脸,他道:“隐太子旧案牵扯太大,眼下国家正处风雨飘摇之际,依宋大人性情,即便心知隐太子蒙冤,也不会在这种时候牵出此案引朝野动荡。唯一能解释宋大人所为的只有一个原因,当年的皇太孙还在,而且和赵平有关。”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位名震西北的年轻都督赵珩身份存疑。宋大人想在这时翻隐太子旧案,是想给他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否则等待他的结局只有两个,被咱们这位多疑的陛下悄无声息的杀死,亦或是被认定为东宫谋反案的漏网之鱼而被处决。若如此,隐太子旧案则永远没有重见天日的希望。” “沈府监明察秋毫,老夫的心思都被你看穿了。”宋镜敛由衷赞叹,又说道:“老夫一直怀疑眼下发生的一切是有人在背后操纵,陛下谨小慎微,这当口上不会轻易调守关大都督入国都。” “大人怀疑陛下已然知晓隐太子遗孤的存在。”沈时卿问。 宋镜敛点了点头:“所以诚如沈府监所说,若不能力挽狂澜替隐太子翻案,为隐太子遗孤正名,那他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就算翻了案正了名,他就有活路了么?”沈时卿随手从罐子里捻了些鱼食扔进湖里,十几条金鲤争抢着,原本平静的湖面骤然荡起水波。 “鱼儿争食,世人逐利。陛下坐着那至尊之位,任何有可能动摇他地帝位的人和事,他都不会放过。” 宋镜敛则道:“既然都难逃一死,那为什么不试试呢。我们未必是孤军奋战,这世上尚有许多心思澄明之人。比如你的父亲,当年监察府的老府监。” “宋大人何意?” “沈老府监同我有旧,我二人明面上来往虽不多,却时常通信。他和我一样不结党营私,但我们心中都十分赞同隐太子变法革新之举措。隐太子谋反案世人心知肚明是被诬陷,却无可奈何。隐太子故去后,沈老府监一直在搜集证据,只等着有朝一日能还隐太子、还东宫诸人清白。可惜老府监一身病骨,终究没熬过先帝。” 也许是觉得自己小人了一把,宋镜敛老脸一红,如实道:“我知道老府监在做这件事,所以今日才来找沈府监商量,我想老府监临终前一定留下了不少东西吧。” 沈时卿斜睨他一眼,若这么看的话,这老头某些地方确实和自己的父亲有些……“臭味相投”! 沈时卿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宋大人还真是老奸巨猾。” 宋镜敛客气了一句:“比沈府监还是差了些。” 沈时卿道:“陛下未必会将此案交给我来查办。” 宋镜敛就道:“事在人为,只要沈府监肯接就好办了。” “宋大人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接我就不是人了。”沈时卿阴阳了两句,继而话锋一转:“不过宋大人说的对,这世上尚有许多正义之士。就算陛下现在不愿意承认隐太子当年对他的照拂,但既定的事实是抹不去的,除非他不在意天下人口诛笔伐。” 宋镜敛拢手笑道:“正是这个理儿。这件事牵连甚广,说不定还能从中揪出探子细作来,要沈府监多费心了~” …… 安逸的日子过太久了,赵家兄弟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们大哥会被召入国都城。赵琰赵琮知道大哥不是他们赵家的,但这件事他们也从未放在心上,因为在他们心里大哥就是大哥。 赵琮先表态:“大哥安心去,沂山关我替大哥守着,南平关的冯起大哥也是自己人。西北都在我赵家手里握着,那国都城里的皇帝若敢伤害大哥和爹,我赵琮第一个不服!” 赵珩没反驳,他嘱咐赵琮:“我和先生走后,务必紧守关门。阿琮性情颇有些急躁,阿琰要多多照拂。” 赵琰忙道:“大哥放心,我会看着阿琮的。” 赵珩又道:“军中那细作马三郎,若他敢挑拨事端,即刻杀之,莫留祸患。” 赵琮应了一句:“我使人紧紧盯着他呢,必要时一刀送他见阎王。” “大哥。”赵琰把一块玉简递给赵珩:“这是我赵氏粮铺的凭证,大哥收好,我在国都城留了两间铺面,若大哥有任何需要直接拿着玉简去找掌柜便可。” “阿琰有心了。” “对了大哥,你们云游时乘的那辆马车我请曹家小叔重新改了改,就在院子里停着。” 这辆马车随他们走遍了大周,如今被曹木匠重新抛光了一遍,又多添了暗箱,暗箱中备了弩箭。 “车厢的木料都是曹小叔用特殊手法打磨的,刀枪不入,又能防火。” 赵珩又一次对曹木匠刮目相看,也愈发觉得墨氏底蕴深不可测。 李玄度则道:“说到底还是钱到位了,这重新改造一次得花不少金叶子呢,阿琰可舍得给你大哥花钱了。” “出门在外路途艰辛,自要舒坦安稳些我才安心。”赵琰说道。 他扭头看着赵珩,收起平日那副逢人便露三分的笑脸,很严肃的说道:“大哥,我们永远是一家人,姬昊最好日夜为大哥祈祷,祈祷大哥平平安安。否则哪怕大哥伤了一根汗毛,我也会拼了全部身家,让姬昊知道我西北赵氏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赵珩一手搭着赵琰,一手搭在赵琮肩膀上,心内波涛翻涌:“大哥记下了。” 饱经风霜的马车再一次踏上征程,承载的却更加沉重了。 …… “玄度你看,宸儿一见我就笑了。”赵珩一眼不眨的看着床榻上的小娃娃,新奇的不行。 他依稀记得阿琮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这么丁点儿,只是那时他阴气缠身,阿琮见了他就哭的撕心裂肺。他唯恐伤了阿琮,便不敢靠近,只能远远瞧上一眼,即便如此,内心也是欢喜的。那是看见新生的喜悦。 “大哥抱抱宸儿吧,他喜欢你呢。”芳唯笑道。 赵珩愣了愣,有些手足无措:“我,我能抱么?” 芳唯将宸儿从塌上抱起来,给赵珩示范:“就这样,托着他的头……” 宸儿被塞进赵珩怀里的时候,他只觉得软乎乎的一团,他甚至不敢用力,僵直着脊背和手臂,傻呵呵的跟李玄度说:“你看,这是我外甥。” 李玄度摸了摸宸儿的手,笑道:“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赵平都在后头巴望着,不停的搓着手,心说这还是他外孙呢! “芳唯啊,给,给爹也抱抱呗~” …… 赵氏父子入国都后就住在官驿,芳唯抱着儿子悄悄过来探望。他对父子俩说:“师兄已经准备为隐太子伯伯翻案了,这些日子宋大人一直为此跑前跑后。大哥和爹这一路过来应当也知道了,大周境内到处都在传隐太子的事儿。只等宫宴大哥露面之时,便有结果。” 赵平都还是有些担心:“尾巴都扫干净了?可万不能让陛下知道此事同太子殿下有关,否则你夫妻二人必受牵连。” “爹放心,这件事我和师兄明面上会主动避开。倒是爹和大哥,在国都这段日子定要小心谨慎。元曜近来打听到甄世尧府上有个极受倚重的门客与巫族有关,那门客有个小弟子名唤净辞。” 李玄度瞳孔骤然一缩,几乎瞬间他就知道那人是谁了。 “李玄序……” 第89章 第137章 “国都的月亮没有西北的亮。”赵珩见李玄度又在观星象,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连星星都黯然失色许多。” 李玄度就笑着指了指远处街市:“国都繁华,万家灯火,难免掩盖了星月本身的光亮。” “是啊,人间烟火气难能可贵,只是灯火的暗影之下总藏着杀机,否则我们也走不到今天这一步了。”赵珩道。 “如果我所料不错,昌州城大都督于振之死当是我师兄李玄序所为。”李玄度道:“我曾写信给顾都督,请他查出于振死时状态,顾都督回信说,于都督七窍流血而亡,脸色青紫且有红色暗纹,形如盘蛇。” 赵珩心口一跳:“是中了毒?” 李玄度摇头:“是巫咒。凡事皆有两面,医可救人亦可杀人,巫咒同样如此。只是巫人不可擅用巫咒夺人性命,否则必受天罚。” “天罚是什么?” 李玄度道:“只有嫡系的巫才会接触到巫咒,巫咒是巫族的顶级术法,可隔空取人性命。只要得到任何一件和目标人物有关的东西,哪怕只是一根发丝,便可启动巫咒将人杀死。但巫族有规矩,巫不可随意使用巫咒杀人。天罚就是用来约束限制巫人使用巫咒的。” “如你所说,若于振果真是被你师兄用巫咒杀死的,那么他现在应该已经受到了天罚,天罚很可怕么?” “很可怕。”一向宠辱不惊的李玄度脸色微变:“天罚不是瞬间致人死亡,当一个巫用巫咒杀人之后,天罚的种子就已经在他身上种下了。它会在他身体里扎根,长出无数触角,吸食他的血液骨肉,直到将人榨成一张人皮……” “在草庐幻境之中我曾见过一位受天罚而死的前辈,人皮薄如蝉翼,挂在枯枝上随风摇曳,他的魂魄被封锁在薄薄的人皮里,永世不得超生。” 赵珩心头骇然:“如此恐怖的天罚,你的师兄到底图什么?难道只是为了让我和我爹暴露在世人面前么?”忽地,赵珩又想到什么:“巫咒只可杀一人么?” 李玄度摇头:“只要他能承受天罚的折磨,杀一人还是杀十人对他来讲都没什么分别。” “那岂不是在榨成人皮之前,他可以随意杀人了!”赵珩惊的声音都变了。 “自然不会,启用巫咒杀人是一件很耗精力的事情,他需要很长时间的恢复。且每杀一人,他的巫力也会随之消减。他不会轻易动手,除非那人是他不得不杀之人。” “自楚司珏退兵,我们收复陇西之后,各方力量之间维持着一个平衡。若于振不死,大周便可利用这短暂的和平继续强大起来。大周是天命之主,师兄是明白的。只是他不想看到这个局面,所以于振必须死,平衡势必被打破。” 赵珩还是不明白:“可不管怎么样,天罚一旦种下便永世不得超生。凭他的本事想要杀死于振,难道还需动用巫咒么?” 李玄度道:“师兄是不被师父承认的大巫,他无法进入草庐幻境修习巫族术法。执掌通天宫后,师兄为了巩固自己的力量,开始修炼禁术。我隐约记得以一种献祭的禁术开启巫咒,可以在短时间内让自身巫术达到顶峰,但下场也更加惨烈。我猜师兄是动用了此法,他需要很大的力量来做成某件事。杀死于振只是开启巫咒的必经之路罢了。” “李玄序真是个疯子。”赵珩眉峰冷峻,眸中闪过厌恶之色。 “所以我们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李玄度将目光落在赵珩高挺的鼻梁上,神色凝重。 …… 皇宫是赵平都很熟悉的地方,隐太子还在的时候他几乎日日都伴在殿下身旁。殿下入宫面圣,他便在殿外耳室等候吩咐。 一晃二十几年过去了,再入皇宫总有几分不是滋味。若非太子殿下被小人构陷,他的小殿下也该如今日这般有一场宏大的百日宴,他会在所有人的祝福中慢慢长大。而不是跟着自己东躲西藏,还要日日受巫术的折磨,险些命丧在边陲小城。 “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若知道小殿下这些年受了这么多苦,心要痛的滴血了。” 赵珩见他情绪激动,忍不住轻轻摁了摁他的肩膀:“苦难终会过去。” 与赵平都不同,这是赵珩平生第一次踏入宫门。他并没有什么感触,只是觉得巍峨皇宫总有一股难闻的味道。 阴谋夹着血液化成的腐朽味道。 百日宴设在清和殿,赵氏父子入殿时,众臣已落座,连许久不曾在公开场合露面的甄世尧也出现了。 他只听李玄序说赵珩同隐太子有六七分像,乍然见了人,却活像隐太子就站在他面前似的。他有些期待起姬昊的表情了。 皇长孙的百日宴本来是件喜事,可姬昊这段日子总是心神不宁。他本没想召赵氏父子入国都,只是他派出去的探子拿回一条情报,说赵平都的长子身份不明。 那时他整夜整夜的梦到隐太子,几乎瞬间就想到了东宫当年没找到的孩子。赵平都是隐太子最倚重的侍卫,他都能活下来,那个孩子必定也在世上。他得看一看,看看那备受西北百姓称赞的小赵都督究竟是谁! “陛下,时辰差不多了,该入宴了。”杨泉轻声提醒了一句。 姬昊沉沉的应了一声。 才踏出殿门,蓦地传来一声凄厉鸦叫,惊的姬昊脚底一滑,幸亏杨泉眼疾手快方没叫他摔倒。 姬昊怒喝:“哪来的老鸦?速速给朕射死!” 杨泉忙道:“陛下息怒,息怒。那老鸦定是不曾见过陛下威严,自知丑陋污秽方才惊叫而去,扰了陛下安宁,它必不敢再来了。” 姬昊勉强收回理智:“罢了,今日是朕嫡孙的大日子,不宜见血光。” “陛下圣明。” 姬昊被老鸦吓得有些失魂,直到坐在清和殿受百官朝拜之后,方才从山呼声中慢慢平静下来。 只是这一颗心还不等落地,便瞥见一张熟悉的脸,是他午夜梦回常常能见到的那张脸,他瞪着流血的眼指着他说:“姬昊,孤悔不该救你……” “陛下!”杨泉见姬昊晕死过去,忙喊道:“太医何在!” 百日宴还未曾开席,陛下尚未发一言便晕了过去,百官皆惊慌无措。甄世尧自顾的斟了杯酒,还不忘隔空敬赵氏父子一杯:“好戏才刚刚开始。” 殿内吵闹,他们又隔得远,赵平都只能看到甄世尧张合的口型,但从他得意的目光中,他知道必不是什么好话。 赵珩从衣服暗兜里掏出两块糕点,递给赵平都一块,道:“等了许久连口饭都没吃上,先吃糕点垫垫肚子。那甄老狗理他作甚,凭白给自己添堵。” 赵平都也饿了,他接过糕点小心咬了一口,反应过来什么似的,说:“小殿下少说这些骂人的话,不文雅。” 赵珩嗤笑一声:“我本来也不是文雅人,何苦装样子。唉,还以为要被姬昊盘问一遍,谁知道这人身子骨这么弱,连我家玄度都不如。” “谁能跟李先生比啊。”赵平都无语。 赵珩吃完一块奶糕,拍了拍掉在腿上的渣子,“啧”了一声:“这无聊的宫宴要什么时候能结束,想玄度了。” 赵平都:…… 他忿忿的咬了一大口,差点儿没把自己噎死。 等了半炷香功夫,姬元煦匆匆从后殿赶来:“父皇为国事操劳,近来身子疲惫,太医已替父皇看诊,只需多休息便可,请诸位大人们放心。父皇口谕,今日皇太孙百日宴,朕身体不适,未能与众臣宴饮,心有遗憾。望众臣不必忧心,开怀畅饮,替皇太孙庆贺。” “臣遵旨” 赵珩脸色好看了一些,扭头跟赵平都说:“还算姬昊懂点儿事,没搅黄了我们宸儿的大日子。” 赵平都人都麻了:“小殿下,慎言慎言啊!这可是皇宫,耳目众多。” 赵珩就斜眼看他:“那你还一口一个小殿下的喊我。” 赵平都:…… 芳唯带着宸儿和宫妃命妇们在皇后宫中,此时天色已晚,宸儿闹觉,芳唯便先退席了。 甄皇后叫皇贵妃主持宫宴,也随芳唯去了内殿。 “前头传来消息,陛下晕过去了。”甄皇后屏退宫人,低声对芳唯说。 芳唯心口一紧:“就因为见了我大哥?” 甄皇后道:“这是陛下的心病。” 芳唯将睡熟的宸儿安置在摇篮里,轻轻掖好被角,她秀眉微蹙,觉得无法理解:“死去多年的人,无非想要一个公道罢了。陛下难道还担心我大哥会抢他的帝位不成?” 甄皇后就道:“我虽不是陛下的结发妻子,但我陪他的时间却最久。我们同塌而眠,不知有多少次他从梦中惊醒,我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只偶尔能从他含糊的梦话中听到‘太子哥哥’四个字。陛下是个很复杂的人,他心思深重,旁人难以捉摸。但我知道隐太子是他心里跨不去的坎儿,每次看到他惊梦之后的眼神,我都如坠冰窖,浑身发冷。” “可世人有权利知道当年的真相,那些枉死的东宫旧人也有权利洗掉身上的冤屈。”甄皇后道:“无论走到这一步是否有幕后推手,无论那些人最终的目的是什么,既然旧事重提,就没有理由放弃这个机会。” 芳唯点头:“正义总会战胜阴谋诡计,不管过程有多曲折,但我相信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我也相信。”甄皇后目光清澈柔和,她笑着说:“一个给世间带来美好和光明的人,不应该被泼上满身脏水,陷在泥潭里不见天日。” 第138章 姬昊病了一场,辍朝三日。但外界对于隐太子遗孤之事的猜测却愈发笃定了。 “……听闻陛下只见了那小赵都督一眼便昏过去了,足见小赵都督的样貌同隐太子有多像了!”那人夸张的伸出手指:“八九分,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还听人说那就是隐太子回来了!” “,瞎说,差多少岁数呢!” “怎么能是瞎说呢,都说隐太子是冤死的,那冤魂附在亲生儿子身上也未必没有可能啊!” “你这么说好像也有几分道理……嘶,你说陛下能给隐太子翻案么。毕竟当年隐太子的罪可是先帝定的。” 有人就道:“咱们陛下自幼便受隐太子照拂,若非如此陛下早就饿死在冷宫里头了,隐太子对他有救命之恩呐!依我看,陛下该早早去寻隐太子遗孤的下落才是,就算翻不了案,那稚子幼儿总是无辜的呀~” …… 方野在外头打听了一圈,回到官驿将外头传言说了说,道:“这风向虽说都是赞成给隐太子翻案的,但矛头却对准了当今陛下。如今这样,陛下必定要立案方能堵住悠悠众口,可如此下来,陛下心里也必有怨气。他定然以为这件事是我们在背后操纵,目的就是逼他翻案。” “宋大人使人将隐太子的事儿散了出去,本意只是想让世人记起当年的事儿。不过不可避免的被宵小钻了空子。”李玄度道:“那些人的目的就是让姬昊以为我们可以掌控天下人,俨然已经成了气候,会威胁到他的皇位。那么姬昊就不得不想尽办法除掉赵氏。” “挑起大周朝堂内乱。”赵珩笑了一声:“确实是一步好棋,不过……只要姬昊不过分,我可以退让。” “小殿下……” “爹,我们被动走到这一步,但大周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经不起动荡了。我们此行的目的是还我父亲清白,我可以选择不回归姬氏,让姬昊明白我无意卷入皇权之争,只想做个都督守卫大周。一个不属于姬氏的子孙又如何同他争抢皇位呢?只要姬昊不蠢,知道孰轻孰重,自会放我父子二人回归。” “小殿下和太子殿下一样,心怀天下,舍小利而成大义。”赵平都叹了口气:“只盼陛下能明白小殿下拳拳之心,莫重蹈先帝覆辙啊。” 传言甚嚣尘上,姬昊没办法,只能拖着病体上了朝。 沈时卿偷摸抬头瞥了眼天颜,不由心惊。这才几日功夫,陛下竟苍老成这副模样。本就瘦削的脸颊凹陷进去,让那双总是布满算计的眼睛愈发凸出。他就这样盯着他的臣子们,目光仿佛淬了毒。 “……关于隐太子一案,诸位臣工有何谏议?” 沙哑的声音带着两分怨毒,在吐出“隐太子”三个字时又似乎有些颤抖。隐太子于现在的他而言是可恨又可怕的存在,全然没有当年的敬意。沈时卿如是想。 “……此时传言愈演愈烈,眼下来看是不可能轻拿轻放了,隐太子在民间有不少追随者,或是读书人,或是退下来的老兵。甚至有不少前朝旧臣也纷纷冒出头来,希望陛下重查此案。” 已有大臣出列发表了自己的想法,沈时卿听了一耳朵,又听姬昊问:“所以你的意思也是旧案重审了?” 那大臣应是。 倒也有不赞同者:“陛下,臣以为传言绝非空穴来风。自赵平都出现后便隐隐有些苗头,而当陛下传赵平都和赵珩二人入国都后,传言愈发沸腾。无一不是赞隐太子而贬陛下,实在不令人怀疑这背后的目的。” “臣附议,赵氏父子二人恐有不臣之心,还望陛下慎重。” “吴侍郎此言差矣。”宋镜敛这时站了出来,禀道:“传言沸腾到这般地步必有幕后推手,若赵都督果真有什么心思,断不会如此高调。此举意在挑拨陛下和两位赵都督之间的君臣关系,其中混有门阀的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且不论这些,既传言已到这份上,倒不如顺水推舟重查旧案。一者,让世人知道陛下心里是念着隐太子的,只是苦于时机不对一直隐忍不发。让世人知道陛下与隐太子兄友弟恭,陛下乃明君圣主,当得起世人表率。二者,平息近来甚嚣尘上的传言,若再有挑拨者,必为细作,当逮捕以安民心。” “三者,皇室血脉不容混淆。那位小赵都督的身份也需十分明确,若非皇室血脉,理当受惩处。而若果真为隐太子遗孤,也当有所安排。只是旧案已时隔二十几年,查访起来恐十分艰难。” 宋镜敛一番话说出来,姬昊绷着的脸竟难得有些松动。如今他骑虎难下,此案必要重查。只是他不想陷入被动,宋镜敛倒给了他一个正当的理由。 姬昊便问:“宋大人觉得何人可担此重责?” 宋镜敛想了想,说道:“沈府监为人刚直不阿,又素有断案如神之名。” 姬昊点了点头:“那就请沈卿接了这桩旧案吧,记住,事无巨细务必仔细审查核对,及时与朕反馈案情进展。” 第90章 沈时卿忙出列拜道:“臣领旨。” 回到寝殿,姬昊仍觉得心里难安,他问杨泉:“那晚宫宴,你可看清赵珩的模样了?你觉得他和隐太子有几分像?” 杨泉躬了躬身,道:“奴才也恍惚着呢,毕竟奴才早年也只是个小宫人,同隐太子见的少,只是觉得那小赵都督眉眼间似乎有几分隐太子的神韵。多了便不清楚了。” “他很像。”姬昊说道:“赵平都坐在他身边的时候,我仿佛真的看到了隐太子。” 姬昊斜倚着引枕,揉了揉眉心,沉默片刻,他吩咐杨泉:“召赵珩入宫,朕要见见他。” …… “单独入宫?”赵平都急了,他扭头问李玄度:“先生,这如何是好?” 李玄度听了先是眉头一皱,不多时又舒展开,道:“姬昊应当只是想见一见阿珩,赵都督无需忧心。既然他已答应重审隐太子案,就不会在这时候对阿珩做什么,否则那些文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他。” 赵平都挠挠头:“我只怕小殿下口无遮拦。” 李玄度就道:“阿珩最会审时度势了。” 赵珩穿戴好衣服从屋里出来,刚好听到李玄度在夸他,不由笑道:“还是玄度了解我。” 李玄度跟着嘱咐一句:“嘴巴别太毒,姬昊心眼儿小。” 赵珩点头答应:“我去应付一下,尽快回来。” 他想着再和人温存温存,奈何赵平都杵在屋里,他又不好直言。只好眼巴巴望了李玄度两眼:“等我回来。” 李玄度:…… 他袖子一挥:“赶紧进宫去。” 来请人的是杨泉。 那日姬昊突然昏迷,他忙着喊太医,也只顾得上匆匆瞥一眼座次上的年轻人。这会儿细细打量下,发现他容貌虽与隐太子有五六分像,但气质却截然不同。 “小赵都督不必紧张,陛下传唤就是想跟小赵都督说说话。小赵都督年纪轻轻便执掌一军,陛下也十分欣赏呢。” 赵珩扭头看了眼杨泉,只见这老内侍眉眼慈爱,说话也柔柔缓缓的,让人听了心里舒坦。他微微欠身:“多谢杨大人指点。” 宫门又深又长,走了许久方才到姬昊的寝殿。 赵珩依着赵平都教他的,冲姬昊行了拜礼。 姬昊微微探头:“抬起头来叫朕瞧瞧。” 赵珩又把脑袋抬起来,目光直视姬昊,似乎觉得这样不妥,又匆匆垂下,颇有几分“羞赧”道:“爹不许我直视陛下天颜,但我有些好奇。” 姬昊原本面沉如水,听他这么说倒有些稀奇:“好奇什么?” “好奇我大周的圣主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呗。”赵珩适时挠了挠脸颊:“今日见着了,日后回到军中也有的吹嘘了!” 杨泉看了赵珩一眼,转头笑着对姬昊说:“到底是年轻人,活泼。” 姬昊又问:“听说你小时候身体不好?” 赵珩疯狂点头:“我爹连棺材都给我打好了,也是我命大,没病死也没死在西戎人刀下,如今还能替陛下守国门,建功立业。” 他一口一个陛下的叫着,倒让姬昊有些受用。 “你平日都做些什么呢,有读过什么书么?” 赵珩忙摆手,不大好意思的笑笑:“读书啊,无趣。书上的字儿认得我,我却不认得它们。” “哦?” 杨泉就道:“陛下忘啦,太子殿下曾去边关替陛下犒军,回来时跟陛下提过一些赵家的事儿,说小赵都督自幼便病痛缠身,整日嗜睡,没有精力读书的。” 姬昊心思微转。赵平都果然是莽夫一个,把好好的皇太孙也养成了大字不识一个的武夫。胸无半点文墨,这样的人心思简单,也容易操控。 赵珩偷偷抬眼瞥了瞥姬昊,唇畔勾起一丝嘲讽笑意。待姬昊转回头时,他又敛去精光,如适才那般眼神涣散。 “你知道自己是谁么?”姬昊忽然问。 赵珩先是“啊”了一声,继而又抿了抿唇,像是鼓足十分勇气一样对姬昊说:“我爹跟我说,我是隐太子的儿子。” “那你信么?” “信,我爹不会骗我。不过我爹也说了,姬氏的子孙要担起自己的责任,将国家危亡放在心上。我的身份突然被抖出来,必定是有人在背后设计,如若动摇国本,那便是天大的罪过。所以我想着,一辈子做大周的都督也挺好的,何必为了一个虚名让国家陷入危难之中呢。” 姬昊看着他清亮的目光,陷入沉思。 第139章 “你可以为了大周的安稳放弃皇室子孙的身份?”姬昊盯着赵珩,目光锐利。 赵珩点头:“如果国家都没了,皇室身份还有何用?再说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我妹子嫁给了太子殿下,咱们也算一家人啦。现在又有小外甥了,姬氏一代代延续下去,我只要做好都督的本分,守好国土便是了。” 姬昊放松了身体,整个后背靠在身后的软枕上,神思抽离几分,恍惚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愣头青。这样的话的确是赵平能说得出来的。 他常跟在隐太子左右,几乎将隐太子那忧国忧民的思想刻在骨子里。连姬昊也不得不承认,这世上总有这样的人,他们不图利益,不图回报,只求一个太平天下,黎民安康。如顾松亭,如宋镜敛,如眼前这个人…… 姬昊长长的叹了口气:“你们的心意,朕明白了。” 赵珩忙不迭的拱手:“多谢陛下。” 姬昊挥了挥手:“退下吧,朕乏了。” 杨泉引着赵珩出了殿门,走出不远,他抬手指着前面那道宫门说:“小赵都督顺着宫门一直往前走,再过两道宫门便到宫外了。” “多谢杨大人带路。” 杨泉双手抄进袖管笑眯眯道:“小赵都督聪慧,此事必会顺顺利利的,陛下内心深处还是有两分念旧的。” 赵珩听着杨泉话里的意思,总觉得有些蹊跷。这话听来倒不像是给他主子说好话的。而且适才面圣,这位杨大人言语之间也颇有些偏帮自己的意思。 “多亏杨大人照拂。”赵珩深深看了他一眼。 感受到赵珩眸子里的精光,杨泉微微垂下眼眸,轻声说道:“杨泉虽为残破之躯,也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小赵都督胸襟宽广,心怀万民,未来必福泽深厚,长命百岁。” 赵珩诚心拱手:“多谢杨大人。” 他在杨泉的目送下出了宫门,蓦地又觉得这条路没有来时那么长了。哪怕再腐朽不堪的地方,也依旧会有人心存善念,保留一颗赤诚之心。 再仔细想想,自己活到现在,所遇之人无一不对他释放着善意。纵然被阴气缠身,却也能永远被人爱着,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福气呢。 他背着手扭回头看了眼巍巍宫城,夕阳的残光懒散的洒在宫墙上,映出婆娑树影,姿态慵懒。 “国都的风景也别有一番滋味,可惜就要变天了……” …… 赵平都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不停向门口张望:“这眼见天都黑了,小殿下怎还不回来。” 李玄度被他转的眼睛直冒星星,他压了压手:“赵都督稍安勿躁,阿珩进宫已是午后了,来回一趟路上也颇费时候,没这么快回来。也或许姬昊瞧他顺眼,在宫里留饭了呢。” 赵平都更着急了:“宫里的饭可不兴吃呀,万一加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如何是好。” 李玄度叹道:“那看来赵都督对我的认识还不够深啊~我在阿珩身边这么多年难道是个摆设?” “什么摆设?”赵珩从外头进来,只来得及捉住李玄度那句尾音儿。 “喏,我回来时见街上有卖吊炉肉饼的,闻起来挺香,玄度和爹还没吃晚食吧,我叫驿卒煮几碗蛋花汤,咱们吃饼。” 赵平都哪顾得上肉饼,将赵珩来回打量几遍,见人囫囵个的,方才放下心来:“陛下没为难你吧。” 赵珩掰了块肉饼塞进嘴里,摇摇头:“毕竟是皇帝,再不济也得顾些体面。” “那就好。”赵平都把心放回肚子里,才要坐下吃饼,便听赵珩说:“反正他也活不久了……” 赵平都屁股还没挨着凳子,听了这话不由腿一软,屁股贴着凳子边儿滑下去,噗通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 “哎呦爹,怎这么不小心……”赵珩忙过去将人扶起来。 赵平都也顾不上赵珩一口一个“爹”的叫他了,攥着赵珩的手臂瞪圆了一双牛眼:“你,你刚才说什么?” 赵珩手上用力将人往起一:“我说,姬昊忧思成疾,命不久矣。” “你给陛下把脉了?”赵平都这会儿脑子已经空了,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赵珩笑着摇头:“陛下万金之躯,岂能轮得到我来把脉。我不过是观其表,闻其声罢了。” “只看一眼就能断人生死?” 赵珩就道:“望闻问切,我观姬昊面色暗黄,隐隐透着几分青紫之气,当是郁气结于胸,肝脏皆受损。眼白浑浊又带血丝,可见其常年睡不好,有惊梦之症。又闻其声音混沌,偶有咳嗽,有痰音,应当有咳疾甚至咳血。” “虽未问诊切脉,但我已能从以上种种窥见一丝暮霭之气。倘若他能安心静养,那倒能多活个三年五载。可姬昊心思重,心眼又小,再加上这当口又有我父亲隐太子一案被推出来,他恐怕更加忧虑。若继续下去,多说有两年活头。” 赵珩伸出两根手指在赵平都眼前晃了晃。 赵平都幽幽叹了口气:“就没有其他办法了么?” 赵珩就道:“宫里的太医想必都是拔尖儿的,他们对姬昊的身体想来已心中有数。生死有命,哪怕是帝王也无法违逆天意。如此也好,姬昊这人总是做些让人难以预料的蠢事,他若驾崩反倒省心了。如今大周储君已立,皇帝没了,太子登基,元煦便能顺理成章成为大周之主。相信在他手里,大周很快便能恢复生机。” 一个刚见过两面的人,赵珩对他的生死可没那么在意。 “我明白了。”李玄度不轻不重的撂下茶杯,将浓眉蹙起,说道:“姬昊的身体应该很早就有苗头了,只是太医未曾明说,姬昊自己也不清楚。元煦或许有所察觉,但太子最忌窥探皇帝龙体,他自不敢在这方面多留心。但皇宫并非密不透风,姬昊的病势瞒不过有心人。” 赵珩几乎瞬间就反应过来:“有人不想太子顺利登基。” 李玄度点头:“我想这或许只是其中一方面,但一定是很重要的一环。只是我们不知背后之人如何布局,如今既已到国都城,便只能多加小心,走一步看一步了。” 如果是师兄在背后推波助澜……李玄度闭了闭眼不敢深想,凭他现在根本不是师兄的对手。但无论如何他得保下阿珩,保下大周的根。 …… 赵珩走后姬昊浅眠了一会儿,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杨泉听着动静忙躬着身子进了内殿:“陛下可有吩咐?” 姬昊揉了揉眉心,从龙塌上做起来,许是动作大了,牵动肺腑,不由咳了一阵,咳的胸腔隐隐作痛。 杨泉上前替他捋了捋后背:“陛下又咳了,可要传太医?” 提起太医姬昊就来气:“朕日日服药,哪见半点好转?要太医何用!” 杨泉就道:“药石之效毕竟有限,太医嘱咐陛下少忧思,多宽心。只是陛下操心国事,心事千斤重,何来宽心呀。” 姬昊长长的叹了口气:“朕为大周天子,岂能躲懒怠慢朝政。只怕朕刚松懈下来,那班臣子们便又生了结党营私的心思,夺朕手里的权呐。罢了罢了,待隐太子一案翻过篇去,朕到皇庄去散散心。元煦愈发沉稳了,留他监国朕也安心……” 话到此处,姬昊顿了顿,喃喃道:“元煦已知晓他那位大舅哥的身份,你说他心里会如何想?” 他声音很轻,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询问杨泉。杨泉一时捉摸不透姬昊的意思,索性闭嘴不言。 姬昊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忽而又道:“朕的嫡子不输隐太子的嫡子。” “太子殿下自是极好的。”杨泉轻声附和。 第91章 “今日赵珩所言,你信几分?”姬昊问杨泉。 “这……”杨泉有些为难,苦笑一声:“人心最难测,陛下可把老奴问住了。不过想想小赵都督说的话也确有几分道理,大周乱起来对谁都没有好处。何况小赵都督有今日也多仰仗赵都督,赵都督既是太子殿下的岳丈,那多半也是偏向太子殿下的。依老奴愚见,陛下若能替隐太子翻案,不仅能得到天下人盛赞,也会让赵都督死心塌地效忠追随。” 姬昊沉着脸点头。 杨泉知道他们这位陛下最摇摆不定,凡事都要搁心里反复掂量琢磨。明明已想通的事情,若有不同声音从旁撺掇,他又能重新捡起来斟酌又斟酌。 若要说服他,便要顺着他的心意,将结果引到对他更有利的地方,他方能听得进去。 隐太子一案是陛下逆鳞。 杨泉跟在姬昊身边这么多年,他知道陛下是如何一步一步变成今天这副模样的。 那个人的光芒太耀眼了,奈何陛下天性懦弱,他没有隐太子的心胸和格局。他被甄世尧磕磕绊绊的扶上帝位,他最需要的是权利。只有将一切握在自己手里才能让陛下安心,哪怕不择手段。所以他让那些有识之士大失所望,各个都说他不如隐太子。久而久之,那光芒便成了千斤顶,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姬昊又咳了起来。 杨泉收回纷乱的思绪,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他愈发觉得陛下的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了,只是太医却未曾言明,难道是…… 想到某种可能,杨泉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儿。 第140章 “你怀疑父皇的身子不好了?”姬元煦盯着厉太医,眸光闪烁。 厉太医板着脸点点头,他道:“探听天子龙体乃大忌,臣亲近东宫,太医院众人也都知晓,因此在此事上臣便更加谨慎小心,以免东宫被扣上窥伺陛下的帽子。” “陛下疑心重,只信任周太医一人,平素我们虽不常打交道,但大家都在太医院,行事难免会有疏漏。臣近来也是察觉周太医有些许不对劲,便多留心了些。陛下最近召太医的次数更加频繁了,且观周太医神色,似十分为难,臣不敢妄加揣测,只是想给殿下提个醒儿。” 姬元煦不由心惊,堂兄医术高深,只见了父皇一面便断言父皇日薄西山。眼下连厉太医都看出不对来,想来父皇的身体状况确实已十分不好了。 姬元煦道:“父皇身子不适倒是有段日子了,大抵是于振暴病身亡之后。周太医说父皇操劳国事,过于疲惫,好生休息便无大碍。后来几次拜见父皇,虽人瞧着清瘦了,但精神尚可。最近东宫事务繁忙,父皇也不曾召见,便见的少了。” “宸儿百日宴那日倒是匆匆见过,父皇看起来的确气色不好。只是那时隐太子一案被推上风口浪尖,父皇想必忧虑过重,方才龙体欠安。” 姬元煦明白隐太子伯伯对父皇的影响有多大,他道:“厉太医的提醒我记下了,我这就进宫去探望父皇。” 姬元煦入宫的时候正好碰见杨泉送周太医出来,他眉头一皱:“父皇身体不适?” 杨泉叹道:“自皇太孙百日宴昏迷后便始终不见大好,太子殿下稍待片刻,待老奴进去通禀一声。” “有劳。” 不多时,杨泉去而复返,抬手笑道:“陛下请太子殿下进去说话。” 姬元煦匆匆进了殿,见姬昊斜倚在塌上,靠着引枕闭目养神。他脸色苍白,隐隐透着些许暗青色,姬元煦心口一紧:“父皇……” 姬昊懒懒的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染着几分戾色:“煦儿来了。” “儿臣忙于政务,近来不曾拜见父皇,是儿臣之过。” 姬昊摆摆手:“没什么,太医说修养几日便好了,煦儿不必担心。你今日入宫来,是有要紧事?” “无事,只是许久没见父皇,心中挂念,便来瞧瞧。” “好孩子……”姬昊拍了拍手边龙塌:“坐过来些,同父皇说说话。” 姬元煦躬身应是,小心的坐下。 “最近外头的事儿你都听说了吧。”姬昊说的自然是近来沸沸扬扬的隐太子一案。 姬元煦点头:“此事满朝皆知。不过关乎太子妃的娘家事,同儿臣也算有些瓜葛,便不敢多打听了。毕竟事涉前朝。” “若那赵珩果真是隐太子遗孤,你打算如何安置?” “这……”姬元煦小心的瞥了眼姬昊,道:“父皇想听实话?” 姬昊瞪他:“你敢欺君?” 姬元煦忙摆手:“儿臣哪敢,儿臣是怕说错了惹父皇不快。” “朕恕你无罪,直言便是。” 姬元煦就道:“若赵珩果真是隐太子遗孤,自然还是回归皇室为好。” “你就不怕他同你争?” 姬元煦笑道:“争什么?隐太子已经不在了,即便他是皇太孙又如何,那毕竟是前朝的事了。儿臣是父皇嫡出的长子,名正言顺的太子。他若争,便会动摇国本朝纲。那些支持隐太子的人不会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他便是想争,也师出无名。” 自赵珩入国都后,姬昊召见许多大臣,有人说赵氏父子在西北拥兵自重,不除之则社稷不稳。也有人说赵珩若争,便坐实叛逆之举,天下人不会支持他。如今元煦又说了这番话,便更让姬昊偏向后者,赵氏不会反。 他安下心来,道:“煦儿以为,隐太子一案该如何收场?” 姬元煦先是一愣:“父皇不是派了沈大人彻查旧案么。沈大人断案如神,对待案情更是一丝不苟。既是翻旧案,自然查到什么便是什么,总不能因为隐太子是皇家人,便要徇私吧。” 姬元煦说的理直气壮,倒让姬昊觉得自己有些小人了。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干笑两声:“煦儿耿直,但过刚易折,有时为人处事也要学着圆滑些,免得叫那班大臣们捏住短处。” 姬元煦应是:“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不知是不是错觉,姬元煦感觉姬昊眼中的戾气散了些许,眼底深处散出几分清明来。 他轻舒口气,看来隐太子一案父皇已松口,堂兄和岳丈当不会有事了。 …… “玄度,你这两日忙什么呢?”赵珩端了一碗羊肉米线进了书房,香味飘过去,惹得李玄度肚子咕噜噜直叫唤。 他撂下笔起身走过去闻了闻:“阿珩做的吧,恁香。” 赵珩斜眼看他:“舍得理我了?” 李玄度:…… 他双手拢进袖管里舔着脸笑道:“何时不理你了,我那不是有正事儿做么。” 赵珩见他眼巴巴望着米线,抬了抬下巴颏:“先吃吧,待会儿凉了。” 李玄度吸溜溜吃了几口,不由大赞:“阿珩这手艺若开了店,旁的店家都不要做买卖了。” 赵珩嗤笑一声:“只要你想吃,我日日都给你做,倒不用如此拍我马屁。” 李玄度讪笑一声。 赵珩问他:“似乎好久没见元曜过来了。” 李玄度“哦”了一声:“我叫他出去办点事儿。” “何事?”赵珩盯着他额头:“李玄度,我们从陇西一路往国都来,我就见你有些不对劲。来了国都后更是日日缩在房间里写写画画,你到底在做什么,连我都不能说?是不是和我身上的禁术有关。” 李玄度喝完最后一口面汤,拿帕子擦了嘴,笑着说:“打从遇见你,我就一直为你身上的禁术操心,又不是最近才有的事儿,我以为你明白的。” “以往见你没这么紧张,在云梦草庐幻境中,你不是找到了解除禁术的方法么?” “方法自然有,不过付诸实践还需做些准备。” 赵珩挑眉:“你准备帮我拔除禁术了?” “也得看时机。”李玄度欲言又止,他看着赵珩审时的目光,叹了口气说道:“阿珩,还记得我曾对你说过的话么?你幼时禁术便种在你身体里,融入你的骨血之中,阴气缭绕,诸厄缠身,此生多波折。但只要心志足够坚定,自然不惧。” “我生你生,我死你死。”赵珩道:“我只记得这句,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会让自己好好活着。但是你也别忘了,只要你活着,哪怕噬骨灼心之痛我都忍得,再艰难的境况我也能熬过去。倘若你死了……” 李玄度忙说道:“我怎会死,我还等着看你给我打下的锦绣山河呢。再说我有长生骨在,谁敢跟我比命长。” 赵珩盯视他:“最好如此。不打扰你了,继续忙吧。”他端起碗往外走,忽听李玄度说:“明儿想吃酱牛肉了。” 赵珩唇畔勾起笑意:“给你做!” 李玄度满意了:“乖~” 赵珩抖了抖。 姬昊这几日精神尚可,他召见了沈时卿和宋镜敛,询问案情进展。 沈时卿道:“依据当年东宫隐太子妃生产记录,记皇太孙后腰处有一暗红胎记,形如弯月,小赵都督身上确有。且他持有隐太子信物盘龙隐玉,又有东宫侍卫赵平辅证,年岁、容貌特征皆对得上,可以确认小赵都督皇室子孙的身份。” “至于隐太子谋反案,当年卷宗所载并不详实,只言隐太子勾结巫族,企图以巫术弑君。臣重新走访探查,发现当年东宫一干人等的证词多为屈打成招,不可作为参考。也从侧面说明隐太子案确有隐情。不止如此,臣还发现此案背后有已过世的刘老太爷的影子。” “刘珲?”姬昊隐隐有些印象:“邕州刘氏,百年贵族。当年隐太子变法,刘氏便是反对最激烈的。可惜刘氏庞大,隐太子那时没有实力与之硬碰,但也断了刘氏一条臂膀。刘珲怀恨在心,构陷隐太子也不是没有可能。如今煦儿变法改革,刘珲的儿子刘詹又集合一帮贵族和煦儿对着干,刘贤妃在后宫也没少生事。” 说到这里,姬昊也有些生气:“这些老贵族仗着家世底蕴,何时将皇室放在眼里过。” 沈时卿道:“刘氏势大,此案若盘查起来恐要费些功夫。” 姬昊眉头微蹙。 宋镜敛这时道:“如今各方不稳,两位都督同时滞留国都也非长久之计,只恐有心者趁虚而入。倒不如先叫两位赵都督赶回驻地,待案情有了眉目再行传召。” “宋卿言之有理。”姬昊道:“上次皇太孙百日宴,朕因身体不适遗憾缺席。不如再办一次宫宴,将赵都督父子请入宫中。一来算是朕为两位都督送行,二来,也当一家人团聚团聚,让赵都督也见见皇太孙。宫宴不必大办,只请自家人便是了。杨泉,此事由你操办,就定在三日后吧~” 杨泉躬身应是。 第141章 “又要进宫?”赵珩不大乐意。 赵平都就说:“宫里传了信儿,此次当给我父子二人送行,进宫见完陛下咱们便可启程离开了。回到陇西总比呆在国都安全。” 李玄度点头:“赵都督说的是,姬昊难得靠谱一回,我们还是尽早回去为好,迟则生变。”他心里有些烦乱,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临到进宫前,李玄度把两颗药丸递给父子俩,道:“元曜尚未回来,凭我手里的药材只能做这样的药丸,可防剧毒。但若有我师兄动手,恐怕难以护赵都督周全。” 赵平都道:“宫里防备严,只要陛下不动我父子二人,那便无事。何况入口之剧毒不外乎那几种,李先生这药足够了。” 赵珩见李玄度眉头皱着,不由安慰:“你莫担心,李玄序未必就能手眼通天。他若想杀我们,仅凭巫咒便可置我二人于死地,总归是防不胜防的。” “只怕姬昊犯蠢,此人最摇摆不定。”李玄度叹了口气:“罢了,阿珩还有赵都督入宫,记得务必谨慎,尽量少与外人接触,吃食饮品能不入口则不入口。” 赵珩点头应下:“安心等我回来。” 二人走后,李玄度仍觉得心绪难平,他唤来方野:“车马都备好了?干粮也准备足了?” 方野道:“先生放心,都准备好了,我正喂马呢,明日一早咱们便能启程了。” 在国都呆着,凡事束手束脚,方野也不耐烦,巴不得早早回去。一听说陛下要放他们回去,不用李玄度吩咐,他便开始打点行装了。 夏日的晚上没有风,闷热的厉害。今日阴天,夜里连颗星星都不见,虽院里掌着灯,但黑云总是压得人心里沉甸甸的。 方野抹了把额头沁出的汗:“先生,天晚了,驿卒烧了水,先生不如泡个澡舒坦舒坦。大公子他们一时半会儿恐怕回不来。” “无妨,再等等。你去忙吧,我就在院子里待会儿,不用管我。“ “诶,先生若有事喊我一声便是。” 李玄度静静的站在回廊下,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着。他很久没有这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了,他知道,今夜注定不会平静。 第92章 直到戌时的梆子敲响,院外传来车马驶过的吱呀声,李玄度猛地睁开眼,拾级而下,快步走到门口。 那是驿馆的马车,赵珩和赵平都从车里下来,完好无损。 李玄度稍稍松了口气:“今日可还顺利?” 赵珩道:“今日家宴,有元煦和芳唯在,还有其他皇室子弟,倒也还算平顺。” “先生多虑了,陛下还是念旧的。”赵平都笑着说。 三人边走边进了院子,就在赵珩要和李玄度回房时,忽听赵平都痛呼一声,转头便见他捂着胸口,面容扭曲。 赵珩心一惊:“爹!” 丝丝缕缕的黑气自赵平都头顶蔓延出来,李玄度忙要去探赵平都的脉象,却被赵平都大力推开。 他瞪大双眼,牙关紧扣,发出困兽一般的低吼。 “阿珩,快钳住赵都督!” 然而为时已晚,暗紫的鲜血顺着赵平都的七窍流淌而出,他一句话都来不及说,便轰然倒地。 七窍流血而亡,和骷髅塔幻境中看到的一模一样。赵珩呆愣在原地,始终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赵平都就这样死了,甚至一点反应的机会都没给他们留下。他以为这仍是梦,但沾染到手上的鲜血滚烫,灼的他心口泛着疼…… “是不是李玄序的巫咒。”赵珩木然道。 “不,是巫毒。以巫族秘法炼制而成,它会随着酒水进入肺腑,一个时辰便可侵蚀人的五脏六腑,无药可解。”李玄度喉咙似堵了块铅。 想到什么似的,他立刻执起赵珩的手腕探脉,果然在他血脉里有巫毒流窜,但因他本身被阴气缠身,任何毒药于他而言都无济于事。阴气会蚕食巫毒。 “师兄知道是你了。” “什么?”赵珩还无法从赵平都的死亡中回过神来,就听李玄度说:“我们得赶紧走,师兄若知道你还活着,一定会知道当年所行斗转星移术的本体就是你。因为只有禁术衍生的阴气才不惧巫毒。他会继续催动禁术,让你万劫不复。” “我爹……” 赵珩跪倒在地,将赵平都抱在怀里,浑身止不住的颤抖:“我爹死了……”他声音压抑着:“玄度,我爹是不是死了。我不想他死,你救救他,救救他好不好。” 李玄度蹲下身,将手按在赵珩颤抖的肩膀上:“阿珩,对不起,我太没用了。” 赵珩眼角流下泪来:“可我不想他死,他是守关的大都督,他不该这样死,不该死在这不透风的小院里,不该死的这样悄无声息,不明不白。” 巨大的阴气从房间里弥散出来,李玄度隐隐听见灭魂剑铮铮作响。 “阿珩,冷静下来。” 赵珩贴着赵平都的脸,他甚至能感受到赵平都脸上硬挺的胡茬。他还记得小时候,爹从军中回来会抱抱他,用他粗糙的脸去贴自己细嫩的小脸。每次他都被胡茬扎的痒痒的,脸蛋儿也给扎红了。母亲总会骂爹几句,喊他洗个澡再抱孩子。 虽然随着自己渐渐长大,爹碍着自己的身份,不敢过分和他亲近。但赵珩知道,没有赵平都拼死护着,便没有他。赵珩从未把赵平都当下属,在他心里,赵平都就是他的亲爹。养恩大过天。 “玄度啊,西戎进犯我没了母亲,如今日子愈发好起来了,爹也没了。是不是我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灾难。” “但你还有弟弟妹妹,还有我。”李玄度直视赵珩布满血丝的眼,随着阴气的蔓延,他眼尾的红愈发妖冶。 “你必须担起兄长的职责,赵都督不在了,你就是弟妹们的依靠,明白么。” 赵珩抬手遮住赵平都的眼,轻轻掠过,合上他瞪圆的眼。 “你说得对。我还有亲人,我还要替爹讨个公道。” 方野隐约听着前头似乎有动静,忙小跑过来,以为是先生有吩咐。却见赵平都满脸鲜血倒在大公子怀里,险些惊叫出来。 “都督!” 李玄度强迫自己定下心神:“方野,我们得连夜离开国都。姬昊若知赵都督已死,断不会放我们出城。” 方野顾不上哭,忙去后院套马车,都收拾好了方才想起:“先生,这会儿已经宵禁了。何况城门已关,没有手谕我们出不了城。” “去找元煦。”赵珩冷声吩咐,忽又喉咙一涩,说道:“让芳唯也过来,见爹最后一眼。” 姬元煦和芳唯回到东宫时,宸儿还没睡。 束云无奈道:“往日太子妃不在宫里,有奴婢哄着,小殿下也能安然入睡。今日不知怎么,就是不睡。只睁着眼往北边望,瞧着似乎也不大开心。” 芳唯将宸儿抱起来,宸儿立刻指着北边啊啊啊个不停,眼睛还泛着泪花。 “这是怎么了?”芳唯纳闷,姬元煦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外殿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芳唯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霎时间涌上心头。宸儿开始哭了。 高良急急入殿,禀道:“殿下,娘娘,方野小哥来了,说,说赵都督殁了。” 宸儿嗷的一声哭起来,手指指着北方,身子用力往前拱。 驿馆就在那个方向。 芳唯险些站不稳,幸亏束云眼疾手快接过宸儿。 “适才宫宴还好好的,怎会……”姬元煦先是震惊,陡然想到什么,忙叫高良套车:“芳唯,带上宸儿去驿馆,今日务必将大哥还有先生送出城去!” 芳唯胡乱的抹了抹眼泪,抱上宸儿便上了马车。 他们到的时候,赵珩已经将赵平都身上的血污清理干净了,给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李玄度盘膝坐在塌上,念了一段安魂咒。 “爹!”芳唯扑在塌上,眼泪汹涌而出:“爹这是怎么了!大哥,刚才爹还好好的,他还抱了宸儿,怎么突然就,就……” 芳唯泣不成声:“是不是陛下!” 赵珩冷着脸,声音更冷:“爹中了巫毒。” “巫毒?”姬元煦道:“莫非是甄世尧府上的人,先生的师兄李玄序?” “爹的事儿我定会讨个公道,不过眼下不是深究这件事的时候。元煦,我们得尽快离开京城,爹的死瞒不了多久。” 赵平都赴宫宴后而身亡,世人必怀疑宫里动了手脚,姬昊说不清楚。就算赵珩愿意相信他,但姬昊多疑,他一定不会这样放赵珩离开。若再纠缠下去,回陇西遥遥无期,当中还不知横生多少波折。 “去宫里请命断然不行了,好在守城门的有东宫的人,我安排下去,马上出城。” 不等高良离开走出驿馆,门外便有巡城监的人围上来。 领队倒算客气,他冲高良拱拱手:“适才巡城见太子车架驶过,此时宵禁,下官恐城中出事,特来等候差遣。” 高良眉头微蹙,面上笑道:“海将军客气,殿下并无要紧事。” “可无事犯宵禁,恐怕……下官也不好交代。” 高良犯了难。 正僵持间,忽有宫里传旨。 “陛下知赵都督明日启程,特吩咐小人给赵都督赏赐。赵都督不曾安睡吧,快请都督接旨吧。” 高良眸光深沉,转身回了院子。 李玄度闭了闭眼:“瞒不住了。” 第142章 宫宴散去后,宫人们正在拾掇宫殿。一个内侍端着杯盏下台阶,却被不知哪里窜出来的野猫吓着了,手一抖,杯盏应声落地。 那野猫也不知闻着什么味儿,在那杯盏上舔了几口,小内侍连连轰它也轰不走。蓦地,那猫惨叫一声,鲜血顺着眼珠子汩汩流出…… 领头的内侍哪敢隐瞒,忙把那野猫舔过的杯盏收起来匆匆去禀了陛下。 姬昊听闻适才宫宴的杯盏中有残毒,不由头皮一紧,吓得脸色惨白,忙使人召周太医进宫。 周太医先是替姬昊诊过脉,确认姬昊身体无恙。然后才去瞧那杯盏。 “……杯中有剧毒,只是臣见识浅薄,未曾见过。” 杨泉眼皮跳了两跳,跪倒在地:“启禀陛下,宫宴所有吃食用具皆有臣亲自把关,这毒来的实在蹊跷,臣斗胆请陛下彻查。” 姬昊按着眉心:“这杯盏是何人所用。” “是赵都督父子二人。”杨泉一颗心如坠冰窖,若小殿下死于剧毒,他还有何颜面去见当年的救命恩人隐太子殿下啊! “刚才内侍来报,那猫舔了杯盏后立时毒发身亡。可赵平都父子二人席间一直饮酒,未曾有异……”想到什么似的,姬昊喊来当值的内侍,吩咐道:“去驿馆传旨,只说朕有赏赐,叫赵平都父子接旨。你替朕瞧瞧,人是否安然无恙。” 杨泉一颗心悬着,只盼着苍天有眼,莫叫隐太子唯一的血脉遭难…… 没过多久,传旨的内侍带回一道惊雷,赵平都暴死于驿馆之中。 杨泉瘫软在地,不等姬昊开口,忙问内侍:“小赵都督呢?” “小赵都督安好。” 杨泉忍住将要汹涌而出的眼泪,巨大的惊变之下,他难得找回一点理智,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反应太过激烈了。 姬昊还沉浸在赵平都暴死的震惊之中,未曾留心杨泉的反应。他讷讷道:“赵平都死了,世人要如何看朕……” 急火攻上心头,姬昊“哇”的吐出一口鲜血。周太医见状忙用银针替他顺气。 半响,姬昊回神过来,想到什么似的,他忙道:“吩咐下去,赵平都之死需彻查,赵珩务必留在国都!” 杨泉道:“陛下,赵都督之死只怕瞒不住。若将小赵都督一并扣留国都,恐惹人猜忌,疑心陛下欲对小赵都督做什么。何况两位赵都督滞留许久,若再不回归,只怕边关生变。碧水关眼下已无都督,西北就更不容有差池了。” 姬昊冷冷的瞥了他一眼:“杨泉,你今日话有些多了。” 杨泉冷汗涔涔:“老奴不敢。” 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 赵珩得知姬昊不允其出城,当下执笔写了折子,请求陛下放他回西北,让他得以安葬父亲,入土为安。 毫无意外,折子被驳回了。 芳唯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赵珩了,他虽面容平静,但眸子如同嗜血一般弥散着凶光。 李玄度用香丸封住赵平都气孔,可暂保尸身不腐,但也非长久之计。 “大哥和先生稍安勿躁,稍后我去老师府上,请老师明日一早上朝,联合一班大臣给父皇施压。不管怎样都必须让大哥离开国都,这里太危险了。”姬元煦浓眉紧蹙,心里更多的是对父皇的失望。 也许他早就应该不抱希望了。 李玄序在黑暗中枯坐,当年他拿到了那个贵不可及的天命气蕴,却不想师父以隐玉隐其身份。这么多年纵然他源源不断的替楚煜吸食天命,却全然找不到那个人的影子。直到在国都城看见了赵珩。 今日以巫毒一番试探,果然是当年的天定之人。 当年师父护着他,如今师弟也护着他,那他就让师父和师弟看看,他们侍奉的天定之人是如何毁在自己手里的。至于东宫那个生来带有帝王之命的奶娃娃,脆弱的不堪一击。老天要大周绵延国祚,他李玄序偏要斩断大周的龙脉! 甄世尧正准备敲门,忽觉一股阴寒之气从李玄序房中散出来,闷热的夏季生生让他打了个冷颤,连骨头缝都透着寒气。 “李先生?”甄世尧不确定的喊了一声。 “进来。” 甄世尧犹豫了一下,他拢了拢衣襟,缩着脖子进了屋,讪笑一声道:“李先生房里怎这般冷,莫非是放多了冰盆?” 第93章 李玄序抬眸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冷的让甄世尧浑身的血液都仿佛结了冰。 “我已找到我要的人,只是国都污秽之气太多,不便做法,我需往南方走一趟。赵平都已死,后面的事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甄世尧忙道:“李先生放心,先生已替我铺好路,这大周的天下势必落在我手里。呃……不知先生何时启程,在下为先生打点行装,给先生饯行。” “不必。” 甄世尧始终摸不清这位李先生想要什么,便也不再强求,本想着次日招待一番,没想到一大早便不见了人影。 …… 不知是哪里撕开了口子,一夜之间,赵平都之死的消息在国都城不胫而走。天还没亮,宫门便聚集了许多大臣。 “怎么好端端的人突然就没了,陛下不是已经答应彻查隐太子旧案么。” “说的是啊,原本陛下昨夜宣赵都督父子入宫,是为其饯行,今日一早父子二人就该赶回驻地的呀~如今赵都督没了,陛下扣留小赵都督于国都,这岂不是要掀起狂风大浪了。” “诶,你们说赵都督父子二人同饮一壶酒,为何独独是赵都督死了,小赵都督却无事呢?” “啧,莫非赵都督并非在宫里中毒?” “可宫里的杯盏又确实查出有毒了呀~” “宋大人,您说说这事儿如何收场才好。早晨我乘车路过街市,街面上已有不少人三五成群议论开了。都道陛下虚情假意,欲斩草除根呐。” 宋镜敛知道消息要更早一些,他几乎一夜未睡。也许这件事陛下未必知情,但陛下扣留赵珩之举实在不妥。 “当务之急是劝陛下早日放小赵都督回陇西,镇守西北。否则赵都督之死一旦传开,碧水关无都督,必生动荡。西北安稳来之不易,万不能断送了。” 吴侍郎听闻,说道:“可赵都督死的不明不白,谁又能保证小赵都督心里对陛下就没有想法呢。小赵都督坐拥西北,若就这么将人放回去,万一他生了不臣之心,难道西北就能安稳了?” “吴侍郎说的不无道理呀。”有人附和道。 宋镜敛眸光深沉:“小赵都督乃隐太子遗孤,隐太子一案尚未有定论,他不会反!” “宋大人又不是小赵都督,怎知他心里如何作想。何况你也说了,隐太子一案未有结果,万一沈大人查明当年隐太子确有谋反之意,又当如何?” 宋镜敛深吸口气,他知道事情又回到了原点。 沈时卿见他愁眉不展,低声道:“隐太子案已有了些许眉目,宋大人莫急。” 赵平都之死让姬昊心烦意乱,彻夜难眠。他尚未想好对策,今日本欲辍朝,奈何朝臣们都已到宫门。 姬昊无奈起身,裹着一身怒意上了朝。 朝堂之上对此事明显分为两派,一派赞同扣留赵珩,另一派则劝谏姬昊放赵珩出城。两派争论不休,朝堂上乱成了一锅粥。 姬昊扶额瞥着大殿,不见姬元煦,厉声问道:“太子何在?” 东宫少詹事范清忙出列道:“太子妃得闻赵都督暴死噩耗,心中悲痛,几度昏厥。殿下忧心太子妃,又要帮忙处理赵都督身后事,遂托臣向陛下告假。只是适才不曾有机会说明,还望陛下体恤。” “他倒殷勤。”姬昊冷哼一声。 “赵都督毕竟是太子殿下的岳丈,太子妃和小赵都督在国都并无依仗,殿下难免要多顾及些,殿下一向仁义孝顺的。”宋镜敛说着,给了沈时卿一个眼神。 沈时卿忙出列禀道:“陛下,关于隐太子旧案,臣已查出关键线索。” 果然姬昊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他忙打起精神:“快讲。” “臣调查刘氏时,确有查明当年东宫臣属证词作假,乃屈打成招。在此过程中,臣还找到了当年的关键人物,巫。” “巫?”姬昊眼中闪过一抹厌恶。他虽未和巫有多少接触,但他曾听人说,巫人可沟通天地,手段变幻莫测,甚至可以巫术操控人心,咒人死亡。所以即便世人盛传大巫有济世安民之心,旷达之胸怀,他依旧是不信的。 他有时甚至在想,隐太子是不是真的被巫迷了心智。 沈时卿不知姬昊心中所想,禀道:“没错,是巫。只是勾结巫人的未必是隐太子,而是刘氏。近来臣放出去的密探发现国都城中有巫人在,或许和当年隐太子旧案有关。” 姬昊寻思片刻:“你敢确定?” “是审问与当年旧案有关的刘氏子弟时审出来的,那人说巫人长寿,几十年过去容貌未曾有变。他曾在国都城中见到过那个人。” 姬昊心中骇然,长生不老,巫族果然都是妖孽! “国都城掘地三尺也要给朕找到此人!” 第143章 自沈时卿查出隐太子旧案同刘氏有关时,刘詹便因回避案情而不再上朝,由着沈时卿去折腾。 刘夫人从宫里回来的时候,刘詹正在院子里逗鸟儿,余光瞥见刘夫人面带喜色,心里便有谱了。 “太医怎么说?” 还不等走上前,刘夫人便喜滋滋的开口道:“太医诊了脉,说贤妃有孕了,娘娘让我回来问问老爷,是否要现在公开。” 刘詹拿帕子擦了擦手,道:“先不急,待我这边安排好了再说。” 刘夫人似乎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她眼睛瞪的溜圆,吃惊道:“就吃了那一颗药就能怀孕,有这好东西怎早不拿出来。” 刘詹哼道:“又不是真的有孕,不过是改变人的脉象而已。” 刘夫人笑容突然僵住:“这,这是什么意思?贤妃没怀孕?” “若能怀早就怀了,还用等到今天?”刘詹把眼睛一眯:“陛下的身子不行了,我们若想彻底掌控朝堂就得有个由头。太子被废是早晚的事儿,二皇子那个病秧子说不定明天就死了。若这时贤妃有孕,那就是陛下唯一的血脉。” 刘夫人就道:“可你说贤妃有孕是假的呀,到时我们从哪儿去弄个皇子出来。” 刘詹将目光落在刘夫人尚未隆起的小腹上。 刘夫人从他隐晦的目光里窥探到什么,忍不住伸手捂住嘴巴,只觉得一颗心砰砰狂跳。 “夫人保重身体,我们的孩子生来就是尊贵无双的。李先生说了,夫人这胎是男孩儿。” 刘夫人眼睛瞪的老大,下意识的用手轻抚小腹,喃喃道:“我简直不敢想。” “我有万全之策,以前不敢想的,不能要的,很快就唾手可得。” 刘夫人深吸口气,道:“往后我不出门了,万一冲撞了孩子就不好了……” …… 几个大夫战战兢兢的站成一排,甄世尧以手抚额,愁眉不展。 “二皇子的身体竟到这个地步了么?” 大夫们沉默着点点头。 甄世尧叹气:“若现在给二皇子塞一个女人,可否有受孕的可能?” 大夫们面面相觑,又沉默着摇摇头。 甄世尧气的不轻,他点着那几个大夫骂道:“酒囊饭袋,我花重金请你们看病,这么多年过去就给我治成这个样子?” 大夫们缩着脑袋不吭声,甄世尧心梗的不行。 “二皇子还有多久活头?” 为首那老大夫伸出两根手指。 “两年?” 老大夫:“两个月……” 甄世尧:…… 他摆摆手把大夫们轰走了,独个站在窗前拧眉沉思。 “两个月……应该足够了。这皇帝又不是非要他们姬氏的人来当……” 此时距赵平都暴死已过去大半个月,姬元煦想尽办法仍不能叫姬昊松口,放赵珩回陇西。 赵平都的遗体就留在驿馆中,虽未开始腐烂,但迟迟不能入土也不是办法。赵珩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 “堂兄,不如尽早传信给阿琮,让他领兵至水泉城接应。国都这边我来安排,定把几位送出城去,过了碧水关,父皇也不能拿你们如何了。” 李玄度一边摆弄手里的卜骨一边道:“违逆圣意,你就不怕被扣上谋反的帽子?” 沉默半响,姬元煦忽然抬头直视李玄度:“父皇近来愈发不好了,而我,是大周太子。” 这话说出口,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皇帝身体每况愈下,这几日已无法临朝。周太医虽未直言但也松了口,亲近大臣心中已然有数。一旦皇帝身体不测,则太子承继大统,顺理成章。 虽然他并未有谋害之心,但生出这样的想法已是大逆不道,不忠不孝。 “……但父皇所作所为是错的,既然错了,就要拨乱反正。元曜曾对我说,我之所以瞻前顾后,是因为我局限于大周皇子的身份。可若跳出这个立场,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纵观天下局势,眼界也自然会开阔。为天下先,我不能让父皇一错再错。然而身为人子、人臣,我忤逆在先,待安稳之后也自会请罪。这些先不提,眼前之事却是刻不容缓。” 李玄度放下卜骨,重新审视姬元煦。赵珩也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虽然他大体上是满意这个妹夫的,但姬元煦继承了姬昊的优柔寡断,做事顾虑太多,犹犹豫豫,便总会裹足不前。云游这几年他倒是长进不少,芳唯嫁入东宫,他也能护她周全。今日又说出这番话,在赵珩看来已是莫大安慰了。 毕竟元煦和元曜不同,他是姬昊亲手带大的。姬昊在教育子女这方面总算还靠点谱,选了宋镜敛做元煦的老师,好歹没把儿子养歪。不管朝堂上如何算计,至少姬昊待元煦还是有两分真情的。 “此事无需你出手。”赵珩道:“阿琮乃边关将领,无诏私自调拨兵马是重罪,一旦阿琮入水泉城,少不得落个叛乱的罪名。你尚有妻有子,又是大周太子,在承继大统之前不容行差踏错。” “可岳父不能再等了,你和先生也不能再滞留国都城。刘氏突然偃旗息鼓,背后必有大动作。” 赵珩浓眉一拧,赵平都的死终究还是成了他心里不可磨灭的伤痕。他知道赵平都平生最大的心愿就是替隐太子平反,让自己可以光明正大的活在世上。可惜他没能等到这一天。 拳头紧紧攥起,骨节泛着白。赵珩嘴角近乎绷成一条直线,目光生寒:“既然我爹的死,姬昊无法给出妥善的处置,我倒不介意让他看看赵氏的底蕴。碧水关无大将,姬昊赌不起。调阿琮至水泉城造势,只要倒逼姬昊从速裁决,国都的风浪便能尽快平息。” “否则若这么僵持下去,别说国都那些反对变法的守旧派从中攫利,便是东州、燕北还有淮阳楚氏,也不会放过眼下时机,一旦四邻齐齐发兵,等待大周的只有被瓜分的命运。正如你适才所言,为天下先,背负一时的骂名又算得了什么。时间会沉淀一切。” 他看着姬元煦,道:“但这件事我会一力承担,事情还没到最糟糕的地步,你们先不要卷进来。宸儿是皇太孙,生来尊贵,我不希望他和我一样。” 李玄度的心微微抽痛一下,姬元煦也沉默了。 凝滞的气氛莫名让人心里发沉,急促的脚步声仿佛印证了心中不好的预感。 高良引着范清上了驿馆二楼。 范清眸光深沉,低声道:“适才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贤妃有孕了。” 姬元煦心头一惊:“何时的事儿?” “据太医说已足三月。” “三个月……”姬元煦回忆了一下,三个月前父皇的身体似乎还算硬朗。可是…… “孩子绝不是姬昊的。”不等姬元煦说出心中疑问,赵珩便笃定道:“姬昊身体破败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我入宫见他时便知他精血耗尽,有油尽灯枯之兆。以此推断,即便三个月前他表面看起来不错,也不过外强中干罢了。” “难道贤妃祸乱宫闱!”姬元煦眼睛一瞪:“如此大胆,混淆皇室血脉!” “这不是重点。”赵珩站起身向窗外望了一眼:“重点是贤妃这个时候有孕,获利的是谁。” “刘氏。”范清道:“可这孩子仍在胎腹之中,尚未瓜熟蒂落。而陛下的两位皇子却已成年……” 想到什么似的,范清双眸陡然瞪大。 第94章 赵珩指着窗外围上来的官兵,道:“有人要对太子动手了。” 高良心口一跳,顺着窗户往外一看:“是巡城监的人,还有……还有刑部的吴侍郎,他们押着一个男子,不知是何人。莫非是为赵都督的案子来的?” 说话功夫,吴侍郎上了楼,他见姬元煦也在,十分诧异,忙行了礼道:“不知太子殿下在此,惊扰殿下了。” 姬元煦摆摆手:“岳父遗体存放此处,太子妃心中惦记,便叫我时常来瞧瞧。” “殿下仁孝,我等不及。”吴侍郎拱手道。 姬元煦指着吴侍郎身后那个被押着的男子问道:“这是何人?吴侍郎带人来驿馆又所为何事?” 吴侍郎道:“沈大人前些日子查出当年和隐太子案有关的巫就在国都城,这人是刘氏子弟,名唤刘广,当年见过那个巫。”他侧了侧身,对刘广说:“你近前来仔细辨认,确定是他?” 吴侍郎抬手指了指李玄度。 赵珩眼皮一跳。 刘广被推搡着上了前,只稍抬了抬眼皮,当即便说道:“是他,就是他!”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赵珩深邃的眼眸掀起滔天巨浪,他逼视人的时候阴气四散,没由来让房间里的人抖了个哆嗦。 吴侍郎强稳住心神,硬着头皮道:“我这里有陛下手谕,国都城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当年的巫,阻拦者格杀勿论。” “你们找错人了。”赵珩声音冷硬。 姬元煦也道:“你们的确找错人了,这是我岳父当年在武威城买回的奴隶,并不是什么巫。” 吴侍郎又回头看了眼刘广,刘广被赵珩盯的头皮发麻,两股战战,眼看着便要退缩了。 吴侍郎低声威胁:“你信誓旦旦和陛下说那人就在国都城,怎们,莫非你敢欺瞒陛下?” 刘广恍然反应过来,家眷悉在别人手中,他只得强忍着惧意,颤抖着喊道:“没错,就是他!” 第144章 赵珩挡在李玄度身前,眸光锋利,刀子一样刮在吴侍郎身上:“我再说一次,你们找错人了。” 吴侍郎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压力挤压着,五脏六腑仿佛都变了形,他口腔已涌上血气,总觉得下一瞬自己就要被挤爆了。 姬元煦质问吴侍郎:“隐太子案一直由沈大人负责,怎今日是吴侍郎上门?” 吴侍郎忙拿出姬昊给的手谕,道:“陛下将赵都督被毒杀案与隐太子案合并,移交刑部了。臣也是刚刚才得到的消息,唯恐耽搁案情进度,这不是才接手便押着刘广出来指认了。” “刚得到任命便有线索了?”姬元煦将目光落在刘广身上,嗤笑一声:“沈大人审了多日不见松口,怎么一到吴侍郎手里不过半日,便找到人了?” “太子殿下这话未免有失偏颇。”吴侍郎道:“沈大人审问刘广时他已供认,只是恰逢出了赵都督中毒一事,沈大人便将此事按下。如今陛下急着推进案情进展,臣自然片刻不敢耽搁。” 姬元煦攥着拳头,掌心满是黏腻汗水。他隐晦的看了眼范清,范清皱着眉摇摇头。他刚才从宫里出来时并未听到这个消息。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气氛陷入冰点。吴侍郎觉得不能再僵持下去了,他又将手谕亮出来,不容拒绝道:“陛下有旨,一旦发现巫人踪迹,即刻押解入狱,阻拦者,以谋反罪论处。” 赵珩拇指推开剑鞘,灭魂剑摄人的寒芒映在吴侍郎脸上,赵珩咬牙道:“我说过,他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吴侍郎就道:“是与不是却不是小赵都督一家说了算的,陛下公正,若核实后确系是误会,自会将人放回来的。” “当年隐太子案,东宫诸人被刘氏屈打成招,如今人落到你们手里,如何磋磨还不是看你们脸色。便是事后解除误会,人动了大刑,谁来补偿?” 吴侍郎干笑两声:“小赵都督放心,不会动刑的。” “我不相信你们。”赵珩瞥他一眼:“我们就在驿馆,你们可以派兵将此处围了,我们不走。要审便在此处审,我得瞧着。” 高良本欲借机溜走去寻宋镜敛,却见驿馆外禁军统领带了人过来,不由心一沉。 吴侍郎有了底气,把腰板一挺,冷笑一声:“这是国都天子脚下,小赵都督不尊天子号令,本官念你年纪轻的份上不与你攀扯。但人,我们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带走。” 他扭头看着姬元煦:“太子殿下一向主张立法从严,不容亵渎。既有证人指认,那刑部便有权将疑犯收押,这事儿到哪儿说去,臣都占理。” 赵珩手已搭在剑柄上,眼看着便要拔剑出来。 “阿珩。”李玄度平静的站起身,目光从吴侍郎那张奸诈的脸上一扫而过,只留下一丝不屑。他对赵珩说:“眼下不是硬碰硬的时候,我跟他们走。” “那我和你一起入狱。” 吴侍郎就道:“天牢不是你们家,你想进便能进?” 赵珩眸中杀机已现:“你话有些多了。” 李玄度知道这次的事儿必是冲着阿珩来的。但他们身在国都城,阿琮又不曾收到传信,自无法前来接应。元煦在国都只有东宫禁卫,尚不足抵抗禁军。何况现在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 他倾身过去低声对赵珩说:“我会想办法让自己尽快离开天牢。记着,我走后立刻传信阿琮,准备离开国都事宜。眼下最危险的人是你,阿珩,你一定要坚持住,不管发生什么,不管陷入怎样的梦魇之中,你都要记得,我还在。” 李玄度的眼睛盛着光,熠熠生辉,他告诉赵珩:“月亮会撕破黑暗。” 赵珩呼吸一窒。他握着剑柄的手在发抖:“我舍不得。天牢那样的环境,吃不好睡不好……我舍不得你吃苦受罪。” “在没遇到你之前,风餐露宿尝过,囚笼也睡过,没什么大不了。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 他站直了身体,理了理雪白的衣襟:“走吧。” 吴侍郎这口气还没松下去,就听赵珩说:“姓吴的,我不管你们背后有何计谋,我只要你记住,若玄度在牢中伤了一根头发丝儿,我便卸了你一条手臂。若伤了两根,我便削你两条手臂。我虽暂时动不了某些人,但吴侍郎这种小角色我却不放在眼里的,出门可要当心了。” 明晃晃的威胁,但吴侍郎也只能生受着。赵珩一身戾气,说到必定做到,他报复不了上头的人,想动自己还是轻而易举的。何况他早早就被他的主子下了死命令,不许伤害李玄度分毫。便是没有赵珩的威胁,他也不敢动李玄度。 只是这会儿给人踩到头上,自觉失了颜面,阴阴的瞪了眼赵珩,撂下一句没什么底气的狠话:“走着瞧。”心里却在暗忖,这李玄度究竟是什么来头…… 赵珩跟着下了楼,眼神黏在李玄度单薄的背影上。他身着雪白衣衫,纤尘不染,随着禁军队伍渐行渐远。天色暗了下来,阴沉的天没有月亮。李玄度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赵珩忽然心口一跳。骷髅塔幻境中的回忆瞬间涌上心头…… 他紧忙闭眼调息,唯恐被心底积压的不安占据理智。 …… 姬元煦匆匆回到东宫,将驿馆的事儿告诉了芳唯。 “你说什么,先生被下了狱?这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先生体弱,如何受得了天牢之中的寒气!”芳唯急的快哭了。 宋镜敛也是刚得到的消息,沈时卿一早被陛下召入宫中,谁知一头晌过去,竟莫名被夺了权,将这两桩案子移交给了刑部。 “沈时卿才一出宫便找到了我,只是我来东宫时殿下不在,范詹事也不在。待我赶去驿馆时,吴侍郎已押着李先生离开了。”宋镜敛满面愁容:“怎突然横生这般枝节!” 范清忽然道:“贤妃这时有孕绝非偶然。” 宋镜敛当即反应过来:“刘詹要对殿下动手了,而赵氏是最好的突破口。陛下最恨有人欺瞒,更恨臣子弄权。若被刘氏摸出太子殿下一早便和赵家人有牵连,势必勃然大怒,对太子殿下的信任也会土崩瓦解。陛下的身体不好了,那些人不希望太子殿下顺利继位。若如此,东宫眼下已陷入巨大的危机之中。” “一旦生乱,我们苦心经营起来的一切都将付之一炬。”姬元煦恨的整颗心都在滴血,他实在难以想象这些人会为了利益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 芳唯想着死去的父亲,想着大哥小时候吃过的苦,想着战乱时被践踏的百姓。她毅然起身:“师兄,我不愿你我重蹈隐太子覆辙,我们不能再让东宫流血了……” 姬元煦明白芳唯的意思了,他点了点头,冲宋镜敛拜了一拜:“学生将有负老师教导了。” “殿下!”宋镜敛老泪纵横:“真的要走这一步么?” 姬元煦将身子弯的更低了:“老师,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哪怕背负骂名,我也绝不允许一切回到原点。父皇错了,就要改。先生虽是巫,但与当年之事无关。不该先生背负的罪名,也要还先生清白!” 宋镜敛抬袖抹了抹眼泪:“好好好,只有这样才能尽早让一切回到正轨。殿下想做什么便去做吧,老臣支持殿下。” 夜凉如水,宫灯静静垂着,散着昏黄的光。 “我们得先把宸儿送出去。”姬元煦说道。 芳唯眸光内敛,点了点头:“明日一早我便去找母后安排。” 姬元煦握着芳唯的手,芳唯能感觉他颤抖的厉害,不由将另一只手覆上去,轻轻安抚道:“师兄,你在担心什么。” 姬元煦叹息一声,将芳唯的手握的更紧了,他道:“我担心我们只窥见冰山一角,父皇突然改变主意,一定是听信别人谗言,皇宫早已被渗透。这个人躲在暗处操控着一切,我竟毫无所觉。我担心我做的决定会给大家带来灭顶之灾。” “我心里也是怕的,但是害怕也没有用。”芳唯道:“国都的形势从来没有风平浪静过,无论是弄权的甄世尧,还是激烈反对变法的那些以刘氏为主的旧贵族们。所有的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博弈。从隐太子案被推出来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落入别人的圈套了。” “坐以待毙只会让那些人变本加厉,主动进取才有破局的机会。我不惧怕死亡,也无所谓名声。只要东宫留下火种,只要先生和大哥还在,只要这世上眼明心净的有识之士愿意相信我们,我们就不算失败。” 她扭头看着姬元煦:“尽力就好,我们问心无愧。” 姬元煦紧锁的眉舒展开,他轻笑着摇了摇头:“我枉为师兄,从未给师弟师妹树立榜样,每到心有愁绪不得纾解时,总要芳唯开导我,引领我。若有施展的机会,芳唯必定做的比我更好,我自愧不如。” 芳唯就道:“师兄何必妄自菲薄。在我看来,师兄是天潢贵胄,完全可以安享富贵。可却能站在百姓的立场做实事,为了国家兴盛呕心沥血。你是一个好太子,未来也一定是一位好皇帝。先生说人无完人,我们都是在互相学习,取长补短。” 姬元煦仰头望着夜空:“我时常会想起游历的那些年,总觉得外面的星星比国都城亮。” “武威城的星星就很亮。”芳唯说:“先生刚来我们家的时候,最喜欢看星星了。那时候多好啊……” “以后也会好的,我们都会好好的。”姬元煦轻声说道:“我想到老了,还可以和芳唯一起看星星。” 芳唯将头搭在姬元煦肩膀上:“会的……” 第145章 国都城主街张贴了一张官府告示,一大清早便围了一群人。 “……原来赵都督是被巫所害!谣传隐太子勾结巫人欲弑君谋反,可事实上都是那巫从中作祟,陷害隐太子。” “巫能活这么久!” “巫人一向神秘,必有长寿的法子。” “不对啊……据说沈大人后来查明是刘氏勾结巫人构陷隐太子,怎么只抓了一个巫?” “哪有,指认这巫的就是刘氏三房的刘广,已被刑部下了大狱,等候发落了。” 有后来的人不明情况,就问:“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啊?隐太子案到底翻没翻啊?” “自然是翻了的呀!”刚才那人就从头给他捋了捋:“你还不知道吧,今儿早上刘詹大人上了朝,检举揭发刘氏三房,将当年刘广勾结巫人的证据都提给了刑部,将自家摘了个干净。言明自己多年以来一直被蒙蔽,致使隐太子蒙冤。陛下准了,这便是替隐太子正名了。” “就这样?”那人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 “可不是,刘广对此供认不讳。还道当年那巫寻到隐太子遗孤的踪迹,多年来一直跟在皇太孙身边。此次毒杀赵都督,无非是想挑拨皇太孙和陛下之间的关系。他不想隐太子案昭雪,便通过此法让皇太孙误以为陛下无意替隐太子伸冤,还杀了养大自己的亲信。如此一来皇太孙势必要替生父还有属下人讨个公道,他坐拥西北,一旦兴兵,大周可就完了!” “嘶……”后来那人五官纠结起来:“听起来好像有理有据。” 姬元曜赶回国都城时,此事已发酵起来,传得沸沸扬扬。虽有不同声音,但大体上的风向多是称赞陛下仁义,还隐太子清白。 然而当他得知百姓口中奸邪恶毒的巫竟是自己的先生,甚至先生已被下了狱时,方才后知后觉国都城各方势力的角逐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境地。 姬元煦叹息:“这正是父皇想要的结果。一方面假意替隐太子翻了案,一方面捉了先生,让他背上毒杀赵都督的罪名。关于隐太子的风浪虽然平息,但却不知道这结果也正是对方想要的。更大的风暴就要来了。” “……我府上探子跟我说,外祖父前阵子常召大夫探问我的病势,甚至还动了给我塞女人留后的心思。但被大夫告知我命不久矣,便也没再有什么动作。不过我回国都的路上发现有一群散民自西北而来,皆为青壮。我怀疑外祖父要动用甄氏私军。” 姬元煦道:“刘詹近来动作频频,联合贤妃有孕来看,所图也必定不小。甄世尧绝不会为他人做嫁衣,双方少不了会有一场拼杀。不过眼下他二人倒是有志一同,将矛头全部对准东宫。只是不知这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人的手笔。” “元曜,你回来的正好,当务之急是先救先生出来。还有,堂兄这两日情况不太对,我和芳唯去过驿馆,但他身上的阴气太重,我二人无法承受。还要劳元曜去看看堂兄,先生最担心堂兄的身体了。” 姬元曜虽拜入李玄度门下,但有些事情先生并未告知他。直到赵师兄被召入国都城,先生派自己回云梦草庐寻一件东西,他方才知道赵师兄身上阴气的来龙去脉。 如若没有李玄序以斗转星移术偷换天命,赵师兄本该是大周中兴之主,让割据多年的大周天下恢复鼎盛,还天下以太平。可惜小人钻营,让赵师兄陷入这等境地。 第95章 强行将先生和赵师兄分开,目的显而易见,就是趁先生不在身边时再次启动斗转星移术,摧毁赵师兄体内残余的金光气蕴,让他彻底堕魔,成为禁术的傀儡,成为李玄序可以随意操控的杀人利器…… 赵师兄天资卓绝,化阴气为己用,内力高深,又有灭魂剑加持,一旦堕魔,天下无人能及,人间也将彻底化为炼狱。这才是天下最大的劫难。 想到这些,还有先生的嘱托,姬元曜面沉如水,只觉肩上担着的担子无比沉重。 驿馆上空有些许青黑烟雾缭绕,那是赵珩的阴气在向外弥散。自李玄度被下狱后,无论白天还是夜晚,只要闭上眼,便会被无边无际的噩梦侵扰。 乌鸦群飞的尸山,汩汩流淌的暗绿液体,浓重腥臭的气味,脚下湿滑的黏腻,赵平都死不瞑目的双眼,玄度愈发轻薄透明的皮肤……漫无边际的炼狱,没有一丝月亮的光辉。 他不敢睡。 姬元曜看到眼前赵珩双眸赤红,眼睑洇着摄人的红,妖冶非常。他立刻用朱砂画了符炼为灰烬,让赵珩以温水送服。 “赵师兄,你体内的阴气已经开始到处流窜了。”姬元曜脸色不太好看,他修为尚浅,若先生不在,他恐怕很难帮赵师兄控制阴气。 赵珩脸上没什么表情,因阴气外泄的缘故,他声音冷的仿佛将人带入冰天雪地之中。 “东西准备好了么?摆符阵吧。” …… 贤妃有孕在后宫已经不是秘密了,不过刘詹警告过她安分一些,孩子月份不大,若招摇过头难免惹人嫉恨。贤妃倒也乖觉,虽遗憾不能到处炫耀,但孩子实打实的在她肚子里,总算是有了底气。 甄皇后看过贤妃,虽自己也多年不曾有孕,但到底生养过孩子。她总觉得贤妃的状态不似一般孕妇。何况陛下身体的她也清楚几分,贤妃这孩子来的未免蹊跷。她留了个心眼儿,使人暗中盯着贤妃宫里。 皇家总讲究多子多孙,不管姬昊对刘氏是什么态度,贤妃有孕他还是高兴的。再加上隐太子和赵平都一案结的漂亮,姬昊这几日容光焕发,活脱脱年轻了十岁。 甄皇后见到姬昊时,不知为何,会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也许是姬昊心情大好,甄皇后提了句去西郊九重塔礼佛,为皇家祈福,姬昊很痛快的答应了。 出了正殿,甄皇后有意问杨泉:“陛下的身体竟恢复这般好了?” 杨泉眉眼低垂,小声禀道:“前不久周太医给陛下配了药丸,陛下服用后第二日身体便有好转。周太医说陛下脉象强劲,已恢复无恙……” 甄皇后狐疑:“陛下的身体明明……” 杨泉隐晦的看了眼甄皇后,微微摇了摇头:“娘娘早做打算。” 甄皇后心里突突狂跳,她明白杨泉的暗示了,姬昊自以为防守严密的皇宫早已如破筛子一般,他自以为信任的人也早早背叛于他…… 芳唯将宸儿交给了甄皇后,她嘱咐束云:“到了西郊便去联系阿琰的人,一旦国都有变,不要犹豫,即刻启程同阿琰的人去陇西。” “娘娘,不如您和我们一起走吧,东宫太危险了。” 芳唯摇摇头:“爹的遗体还在国都,眼下先生下狱,大哥又是这样的状态,我放心不下。” 甄皇后道:“送走了宸儿我即刻回宫。宫中疾风若起,有我在尚能周旋几分。” 芳唯诚心行礼:“有劳皇后娘娘了。” 李玄度已被关入天牢七天。虽然吃住差了些,但刑部的人倒没怎么为难他。只将人关着,也没说如何处置。 虽然天牢是刑部的地盘,但元煦在国都城势力也不弱。他才被关进来便知道这里有元煦的探子,天牢的消息是可以传递出去的。 见刑部的人不动刑也不审问,李玄度便抓紧时间摆阵。只是当时吴侍郎来的突然,他走的也匆忙,身上只有几只卜骨。虽不如符阵效果好,但至少还有的用。 可惜无论他怎么摆弄,阵法都不成形。这时他才猛然惊觉,自己入狱一定是师兄的手笔。这天牢之中必有师兄留下的阵法,防的就是自己脱身。 李玄度突然开始心慌了,师兄要对阿珩动手了!他让探子往外递了消息,只有四个字:生死符阵。 “生死符阵是一种假死的阵法。”姬元曜一边画符一边跟赵珩说:“天牢里的犯人若死了,会用席子卷了丢到乱葬岗。先生身份特殊,或许这当中会有波折。但无论如何,尸体不会被搁置在天牢中太久,否则尸体腐烂很容易生瘟。只要先生出了天牢,我们便好动手了。不过那里还有李玄序留的阵法,我要先破了阵才能救先生。” 说话功夫,他已经开始摆阵了。 赵珩冷眼看着。此时天已经黑下来了,夜里是阴气最为浓厚的时候。体内的阴气又开始暴躁不安,就连灭魂剑也跟着不安分起来。 他盘膝而坐,尽力调息纾解。他知道,这只是李玄序的试探,真正的劫难还在后面。但不管怎样他都必须保持冷静理智,他的月亮在等他。 吴侍郎了结了隐太子案,得了陛下嘉奖,这会儿刚与同僚庆贺完准备回家休息。突然属下来报:“大人,天牢里那巫死了!” 燥热的晚风一吹,吴侍郎当下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他揪住那人衣领,如遭雷击:“你说什么?!死了!” 天牢里只有李玄度安静的尸体,吴侍郎找了大夫,又找了仵作反复确认,人确实是死了。 “叫你们好好看着人,就给我看成这样!”吴侍郎发疯一般吼叫。 有个大夫顶着吴侍郎的怒意说道:“吴大人,这人身体弱,小人适才检查了一遍,早就油尽灯枯了。” 吴侍郎:…… 他急得原地打转,主子可是说了,人不能有半点差错。 “先别动他,等我回来。” 撂下这么句话,吴侍郎急匆匆去了刘詹府上…… 第146章 摘星楼毁了,那块圆形星盘也失去了生机,流淌的金光消失殆尽,只留下磨灭不掉的黑色印记。 “这摘星楼我照先生的意思重新整饬了一番。”楚司珏双手背在身后,四处瞧了瞧,道:“说起来,摘星楼我还是头一次来,却不知为何总觉得浑身不舒服。” 李玄序笑了一声,道:“因为金光气蕴俱毁,只余沉沉死气。但很快我们就可以喂养出一个强大的杀器,他手中的灭魂剑就是悬在世人头顶的一把屠刀,不血流成河决不罢休。” 透骨的阴风刮过,楚司珏忍不住汗毛倒竖,冷汗涔涔。巫族的术法太可怕了,以前是他小瞧了巫族。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动手。”楚司珏将目光从李玄序身上挪开,心中暗忖若霸业可成,眼前的人决不能留。 李玄序感受到身后一闪而过的杀机,他不在意的笑笑:“本月三十,晦月,无光。” “那也没几天了,先生都打点好了?” 李玄序点点头:“大周太子会走上当年隐太子的老路,百口莫辩。国都即将血流成河了。” “先生雄才大略,在甄氏和刘氏之间左右周旋,国都两大势力都以为自己能得到那至尊之位,殊不知早已落入先生的筹谋之中。”楚司珏冲他拱拱手,没什么诚意的恭维几句。 “不过……”他话锋一转,又道:“国都城政变,盘踞在燕北的景氏岂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横亘在我们面前的还有昌州城,顾氏父子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所以我才要赵珩堕魔。灭魂一出,千军万马难挡。用景氏的冤魂喂养灭魂也不算埋没了他们。”李玄序偏头看他:“至于昌州城,再坚固的城池也不过是砖泥糊的,顾氏父子的埋骨地我已选好,陛下安心等待便是。” 摘星楼冷如冰窖,不时还有阴气流窜带起的啸声,如同鬼魅,让人毛骨悚然。楚司珏只觉这地方晦气,不愿多呆,但他心底又十分好奇,便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先生为何选择楚氏。” 李玄序轻笑一声:“选谁都是一样的结果,并不重要。只不过楚氏世居南方,此地灵气充沛,得天独厚罢了。” 楚司珏挑眉:“我以为先生与父王惺惺相惜,父王很器重先生。” 李玄序看着暗黑的星盘,叹道:“可惜了,淮阳王受不住这天命气蕴。也罢,没有这气蕴我同样可以颠覆天下。” 阴气愈发浓重了,楚司珏感觉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他没再说什么,匆匆离开摘星楼。 李玄序仰头望着琉璃穹顶,没有金光气蕴的加持,透过琉璃只能看到一片漆黑,仿佛罩在头顶的黑布,压的人心里沉甸甸的。 背上又痛又痒,李玄序知道天罚的种子已经长出了触手,他们在吸食他的血液。但同样的,此时的他可以拥有无比强横的力量。 手掌轻飘飘翻了一下,一道黑气散出,面前的巨石生生被劈成两半,可见威力巨大。 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天罚的下场他再清楚不过了,但那又怎样,他会拉着天下人一起下地狱…… …… 刘詹小心的掀开红绸布,被眼前这庞然大物惊了一下。两个半人高的木轮中央架着木制底座,表面用软铁包起来。底座中间竖着一丈长的圆筒,以精铁打造而成。圆筒两旁设有箭匣,内置弓弩。 “这就是轰天雷?”刘詹绕着硕大的东西转了一圈,啧啧称奇。 “正是此物。”随行人道:“火药都是配好的,只需将火药内置圆筒之中,再行点火,别管多坚固的城墙都能摧毁,威力霸道。” 刘詹上手摸了摸,笑道:“若有此物,何愁天下不平。” “刘大人可要精细些,轰天雷难得,我磨破了嘴皮子也只给大人争取来一架,而且火药燃料并不充足,莫要随意使用。” 刘詹讪笑两声:“明白,明白。” “事成后,东州要三城,刘大人可别忘了。” “这是自然,东州送了这么一份大礼过来,我必定诚心回礼。大周礼仪之邦,讲究礼尚往来,有来有回才对。更何况这是李先生牵的线,我断不会辜负李先生的。” 正说着话,府上管家来报,说是吴侍郎拜见,似有急事。刘詹眉头一皱,他将东州的人送走,命亲信看守轰天雷,这才去了前厅。 吴侍郎一见刘詹便一股脑将天牢的事儿说了,他急的不行:“大人,卑职连那李玄度一根头发丝儿都没动,这人,这人就没了……” 刘詹隐约知道天牢里关着的那位和李先生有点关系,如今人死了,李先生必定迁怒于他。眼下大业未成,这种时候可不好同李先生翻脸。 他摁着脑门寻思半天,道:“那李玄度也是巫,没准儿使了什么手段,但李先生不在国都,我们也不知根底。天牢里是不能留人了,这样,你将人从天牢弄出来送到城北别苑,着人严加看管。待李先生回来再行定夺。” 吴侍郎忙点头应是,又道:“可隐太子一案判决未下,这巫就死了。陛下原本还想公审此案,如此一来,要如何同陛下解释呀。” 刘詹哼了一声:“姬昊那里随便搪塞几句便是了……等等。” 想到什么,刘詹急急思忖,忽地低声笑了起来:“真是天助我也。”他点着吴侍郎,说道:“人死了,用处反而更大了。我记得你说当初去驿馆捉拿李玄度时,屡遭太子殿下阻拦。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太子殿下同李玄度的关系匪浅,绝不止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一旦那巫落入陛下手里,万一说出点什么不利于太子殿下的言论……陛下最恨臣子结党营私,即便他是太子殿下。” 吴侍郎瞬间就明白过来了:“大人的意思是,让陛下误以为太子殿下很早就和赵家有牵扯,是太子殿下杀了李玄度,只为自保。” 刘詹丢给他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太子殿下当年入西北犒军,回来没多久萧裕就因贪渎互市银子被革职,我倒以为这一切并非巧合,谁又知道太子殿下是不是从那时起便着手安排什么呢。更别说殿下出游这几年,江南、秦阳先后出事,我不信这当中没有太子殿下的影子。” 吴侍郎一拍手:“妙啊!陛下最多疑,哪怕我们手里没有证据,但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呢。” “太子殿下和隐太子一样,刚直正义,不屑阴谋诡辩。这样的人反而更好对付,只要逼的太子殿下动用手里的势力,不需我们多说什么,姬昊自然明白自己这个儿子在朝中的经营有多深。何况证据而已,屈打成招的事儿我们做的还少了?” 吴侍郎一边应和一边点头:“卑职这就去办。” 他走后,刘詹的亲信犹犹豫豫上前,斟酌着开口:“大人,如此一来我们只怕会激怒太子殿下,可李先生临走时嘱咐过,本月三十之前,按兵不动,李先生自有对付太子的法子。” “但此时事发突然,若好好利用,不仅可以除掉太子,我刘氏还能扭转名声,成为拯救大周于危亡旦夕的大功臣。”刘詹说道:“机会难得,我岂能罢手。何况李先生行踪不定,他虽帮我,但心思却并不全在我这里。我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目的,我只相信到手的权利。” 他掸了掸衣袖,不以为意道:“等我掌控大周朝堂的时候,区区一个巫人而已,我倒不放在眼里。我不会学姬昊,全部依靠一个人,哪怕日后登上至尊之位,也要处处受其掣肘。姬昊和甄世尧斗了这么多年,有什么用?他倒真以为甄世尧偃旗息鼓是怕了他了,可笑至极。” 亲信恍然大悟:“大人运筹帷幄。” 寂静的街上,一队人赶着马车正往城北驶去,马蹄哒哒的声音仿佛催战的鼓点,每一下都敲的赵珩心烦意乱。 姬元曜烧了符,不多时马车周围骤然升腾起蓝色火焰,在大团火焰的周围还飘散着一小簇鬼火,如同冥间的花,落在身上腾的烧成一片。 押送马车的兵士们惨叫一声,当下溃逃而去。 赵珩自屋顶悄然落下,钻进马车中将李玄度抱了出来。火焰还在烧着,但赵珩丝毫感觉不到灼热,那只是一道光幕,符烧完,光就散了。除了一缕灰尘,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何时能醒过来。”赵珩声音沙哑,眼神黏在李玄度身上,无论如何都移不开。 “先生尚在闭息之中,要三日后醒来。赵师兄放心,不会对先生造成任何伤害。” 赵珩点点头,扭头吩咐方野:“去烧水,我要给先生擦洗。”说完,难得将目光停在姬元曜身上:“还有事儿?” 姬元曜不尴不尬的咳了一声,说道:“宋大人和皇兄这几日旁敲侧击的试探一番,父皇仍没有放赵师兄回陇西的意思。不过朝廷下发告示,隐太子案已翻。赵都督是隐太子亲信,此前又有军功在身,再扣留下去没有任何意义,反倒让民间怀疑父皇的用意。” “近来皇兄放出风声,不少隐太子的拥簇者对此已颇有微词。皇兄的意思是再等两日,若父皇妥协,我们自不必大动干戈。” “好。” 第96章 姬元曜不放心赵珩身上的阴气,本想再嘱咐点什么,可见赵珩死死盯着他,他敢说自己要是再不走,赵师兄能拎着他的衣领把他从驿馆的窗户丢出去。 千言万语收进肚子里,姬元曜讪讪的摸了摸鼻子,道:“我这就走。” 第147章 赵珩小心的除去李玄度的衣衫,替他擦拭身体。虽然天牢有姬元煦的探子,他也知道玄度并未受磋磨,但他就是不放心,总要自己亲眼看看。 “瘦了。”赵珩自言自语:“玄度最爱吃了,天牢里吃食不好,哪有我亲手做的好吃呢。” 只要想到李玄度在阴暗潮湿的天牢里吃不香睡不好,想到李玄序玩儿的一手偷梁换柱,将玄度推出去承受世人的诽谤侮辱,赵珩恨的整颗心都在滴血。所有的情绪都被无限放大,他知道这是阴气在作祟。他只能极力克制,不叫阴气外泄,唯恐伤到玄度分毫。 一灯如豆,烛火映出些许昏黄的光,照在李玄度的脸上,将他莹白的皮肤趁的如薄纱一般通透。柔和的光线镀在皮肤上,仿佛整个人睡在光芒之中,虽然他离的很近,但感觉又那么遥远。 越是盯着李玄度的脸瞧,赵珩越觉得他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皮肤渐渐透明,像是融化在光里,下一瞬就消失殆尽了。 周围变得漆黑一片,他没能握住最后一抹光。呼吸间是恶臭的血腥味儿,耳畔回旋的是此起彼伏的鬼叫声…… 赵珩猛然惊醒。李玄度俊美的脸近在咫尺,他伸出手指去试探,却始终不敢触碰那张苍白没有血色的脸,更不敢大声呼吸,唯恐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一戳就破了。 犹豫了不知多久,一道惊雷倏然劈下,刺目的闪电在滚滚惊雷声中闪现。他下意识的捂住李玄度的耳朵,却发现触手的皮肤尚有温度。这不是梦,玄度切切实实的在他怀里。 一滴热泪顺着脸颊滑下,他没空去擦,只将头埋进李玄度的颈窝。他太害怕了,他怕他的月亮被黑暗吞没,他的人生再也没有光亮。 …… 后半夜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下的人心神不宁,姬元曜被雷声惊醒后,翻来覆去再难入睡。索性披上衣服,推开窗缝向外看了看。大雨滂沱,除了雷雨声并无其他动静。却不知怎么,他心中惶惶。 为了便于在外行走,他留了替身在府上应付外祖父的人,这些年一直相安无事。再过一阵子,二皇子姬元曜的大限就到了,人一死,二皇子的身份也随之灰飞烟灭。他便可彻底同皇室分割,成为真正的巫。 这几天他都在驿馆安置,今夜救了先生回来,他便回府一趟,一来是提前安排二皇子的“后事”,二来收拾些细软准备随时带先生离开。 晦月就要到了,依眼下赵师兄的情况来看,李玄序一定会在晦月动手。他必须赶在七月三十之前将先生带去沂水村那处山洞,那里灵气充沛,又有自己设下的结界,若替赵师兄拔除禁术,那里是最佳的暂避之所。 只是这场大雨没由来的让他心慌,不等雨停,他便裹着蓑衣往驿馆去了。 国都城设宵禁,但雨势太大,巡城监的士兵大概躲懒去了,一路走来也不曾和巡逻的小队遇上。倒是往驿馆去的路上碰到了刘府的马车,马车挂着宫灯,必是从宫里才出来。 “……这个时辰……”姬元曜躲在暗处,心口砰砰直跳。 噩梦缠绕,赵珩无法安眠,干脆在李玄度身边打坐。听着楼梯处似有脚步声,他猛地睁开眼。推门一看见是姬元曜去而复返,身上还背着个大包袱。 “你这是要跑路?” 姬元曜:…… 他压低了声音道:“我心里有些慌,怕赵师兄这里出事儿,不等天亮就收拾好东西过来了。来时路上碰上了刘詹的马车,从宫里出来的。” 赵珩眸光闪过一抹戾色。 虽然沈时卿被夺了权,但就他目前掌握的证据,完全可以确定当年隐太子一案就是刘詹的父亲勾结李玄序做下的。他们推出旁支三房的刘广顶罪,将刘詹摘了个干净。又把李玄序身上的脏水泼在玄度身上。 姬昊本也没有几分真心要替隐太子翻案,他急着结案,又没有能力撼动刘氏根基,双方各退一步,天大的冤案就这么草草了结。赵珩岂能服气。 “新仇旧怨一起算,我早晚灭了刘氏。”赵珩握紧手中灭魂,胸腔之中怨愤之气将要喷薄而出,他突然想见血了。 “赵师兄,收摄心神。”姬元曜匆忙烧了符,驱散了聚集在周围的阴气。 赵珩神思有一瞬间的清明,但阴气太过浓重,没过一会儿便又被覆盖。 他深吸口气,道:“李玄序已经开始动手了,我周身的阴气一日比一日浓厚。不过眼下尚能控制。” 姬元曜神情凝重:“可惜我才疏学浅,无法替赵师兄减轻痛苦。” 赵珩扭头看着安静躺在床上的李玄度,笑道:“只要玄度在,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我可以控制住自己。” 疾风骤雨渐渐平息,夜色也在悄然间褪去。东方的天开始发白,晨曦撕开一角黑暗,和着水汽的光透了出来。 被风摧残半宿,长街两旁的树落下许多叶子。被过路的行人踩在脚下,踩的稀烂。雨后清晨的阳光有些温润,将檐角滴落的雨滴映的如水晶般剔透。 一夜未眠,赵珩无心赏景,只是觉得湿润的空气颇为舒爽,便在窗前多站了一会儿。 驿馆前这条街称得上热闹,大清早小吃店便都开了,香味一个劲儿的往鼻子里钻,他喜欢这样的烟火气,总能让他想起一家人在碧水关开酱肉摊儿的时候。 正当他往楼下张望之际,一辆熟悉的马车闯入视线,他撇过脸一瞧,正是姬元煦惯常偷溜出东宫时乘的车架,外表陈旧,和太子仪仗差着十万八千里。马车拐入驿馆后巷便看不到了,没多大会儿功夫房门便被敲响。 姬元煦一脸急色:“孙七被抓了。” “孙七?”赵珩愣了愣。 姬元煦抹了把额头的汗,急急说道:“孙七是我安插在天牢的眼线,先生的消息都由他通传。今早他家中娘子找到范清府上,说昨夜夜半时分,有刑部官差将孙七押走了。我怕孙七受不住刑……” 孙七虽然知道的不多,但有一点,他知道李玄度是假死。 “不能再等了,我这就带玄度离开。”赵珩一边收拾包裹一边嘱咐姬元煦:“阿琮的兵马就快到水泉城了,若国都有变,务必向外递消息,我们来接应。” “方野,去套马车!”赵珩向外吼了一声,又对姬氏兄弟俩说:“我爹的遗体还在隔壁房间,两位师弟搭把手。” 姬昊虽未允准赵珩返回陇西,但驿馆周围并无看守。国都城城门大开,只要他们想走还是可以出城的。无非就是违抗圣令,又或者被扣上一顶谋逆的帽子罢了。 赵珩最不在乎这些虚名。因为他明白一个道理,只有你自己站在高处,才能得到想要的正义。永远不要指望任何人,尤其是利欲熏心之人。 他可以背负一时的骂名,但终有一日他会卷土重来,将强加于身上的莫须有的罪名统统洗刷。 曹木匠改良后的马车车厢可以分隔出两层。赵珩将底层铺了厚厚的棉被,将李玄度安置在隔板上。然后扭动机关,整体木板随之下沉,只留下一乍高的边缘。再将赵平都的遗体放置在隔板上层。从外面看根本发现不了车厢内的暗格。 “元煦,你从后门离开。记住,今日是我赵珩为早日安葬生父,擅自离开国都,与其他任何人无关。” 姬元煦沉着脸点头:“堂兄保重,元曜保重。” 连一场正式的告别都来不及,方野套好了车,驿卒默不作声的将院门打开。 “小赵都督一路平安。” 虽然接触的不多,但赵珩能感受到驿卒的善意,所以他不想连累无辜。 “多谢。”赵珩看了他一眼,说道:“是我们擅闯驿馆,待我们走后你可去报信,免得自己担罪责。” 自入国都后,赵珩感受到很多来自外界的善意。除了如宋镜敛那般正义之臣,更多的是散落在国都城不起眼的百姓。 这些来自陌生人的善意让赵珩明白,无论是当年隐太子变法,还是现如今元煦主持的革新,都是有成效的。因为一项法令的推行是否于民有益,百姓才是最清楚的。 这证明他们选择的路没有错。 鞭子一扬,马车驶出巷口,混入嘈杂的街市。国都城就像一朵以毒饲养的花儿,外表看着鲜艳美丽,实则已毒入骨髓,在毒花的周围没有一颗草可以存活。这毒花中最大的毒瘤就是那坐在龙椅上颐指气使的大周天子,而贵族则如附骨之蛆,只有将这些人剔除掉,才能花草遍野。 赵珩收敛外放的阴气,眼看着马车已经到了城门口,却见那日押玄度入天牢的禁军统领徐敬带队直奔他而来。 “小赵都督,这是要去哪儿啊?” 赵珩坐在马车边缘,蜷起一条腿,漫不经心的笑道:“送我爹回乡安葬,徐统领要送一程?” 徐敬用手按住刀柄,目光深沉:“无陛下旨意,小赵都督不得擅自出城。” “若我一定要走呢?” 徐敬拔刀指着他:“违抗圣旨,依罪论处。” 赵珩站在马车上,抽出灭魂剑,剑身释放的强大阴气让徐敬忍不住退了两步,他抬头见赵珩眸光染血,正居高临下的盯着他,用冷如寒冰的声音说道:“阻我回乡之路者,杀无赦!” 第148章 才放晴的天突然暗了下来,大团大团的乌云开始聚积,压在头顶,让人几乎透不过气来。 徐敬紧紧攥着刀,沉闷的空气使得他浑身被汗水浸透,大颗的汗滴顺着脸颊滑落。他试探着向前一步,喝道:“赵珩,你要公然谋反不成!” 城门口发生这样的事儿,周围早已围上不少百姓。“谋反”这说辞一出口,百姓们便交头接耳起来,嗡嗡杂杂的声音潮水一般涌入识海,让赵珩内心十分烦躁。 姬元曜顶着易容后的脸坐在马车中,见势有不对,忙烧了符,低声道:“赵师兄,别冲动。” 徐敬见赵珩目光骇人,握着剑的手在发抖,他似乎已经控制不住手里的剑了。虽然徐敬不知道那是灭魂剑,但他自幼习武,对剑气十分敏感。他能感觉这强大剑气中夹杂着的邪魔之气,乌沉的剑身如同陈腐老旧的法器,这必是以血喂养的魔剑。 他先是心生退意,可想到自己身负皇命,若能趁机拿下叛逆,必能扶摇直上。何况国都城的百姓都亲眼瞧着呢,赵珩恃强逞凶,百姓们也会站在自己这边的。 “赵珩。”徐敬有了底气,不由挺直脊背,持刀指着他:“陛下替隐太子翻案,你不知感恩便罢,如何还敢违逆圣意!难不成隐太子的遗腹子竟是忘恩负义的乱臣贼子!” 姬昊虽发下告示称隐太子乃被构陷,但事后并未将赵珩的身份公诸于众,也未将其记入姬氏皇族之中,赵珩的身份在国都城只是个半公开的秘密,是不被承认的皇家子嗣。 “呵。”赵珩凉薄的笑了笑:“翻案?一句被构陷就算翻案了?刘氏主谋尚未得到惩处,将我养大的养父赵平都暴死于驿馆,此案尚未查明案情便急着下定论,推出一个无辜人来顶罪,只为草草结案。我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公正,又何谈知恩图报?” “养父赵平都为保大周国土,戍边多年,军功卓越却不居高自傲,忠心耿耿,一心为公。如今亡故多日,只停灵于驿馆。我屡次奏请陛下放我父子二人回陇西,安葬生父,然陛下至今不肯松口。身为人子,眼看父亲尸骨将要腐烂,却不能入土为安,我如何不心急!我倒想问问陛下,此举意欲何为!” 正是因为知道赵平都的死因存疑,姬昊才不敢放走赵珩,唯恐他坐拥西北,拥兵自重。徐敬心里清楚,但他绝不能暴露陛下的心思。 “你为人子,但更为人臣。”徐敬说道:“人臣理当忠君,你如此行径可有半点人臣的心思!” “人臣忠君,但君主当爱民,上行下效,身为臣子也当以民为重。”赵珩挺起胸膛,目光掠过在场的百姓,说道:“我赵氏父子二人乃守关大都督,沂山关碧水关皆为大周紧要关口。眼下虽宇内安定,但四方不稳,两大守关都督悉滞留国都,实在欠妥。我亦上表奏陈陛下,返回关城以防外敌入侵,陛下仍未允准。” “我又想问问陛下,国都动荡,不以家国为重,难不成还等着敌军横扫西北,长驱直入,再扣我关门吗!身为人臣,我何时不把国家安定放在心中?倒是陛下,为君者,只顾眼前蝇营狗苟,何曾将百姓的生命放在眼里?” 言及此处,赵珩又想到了武威城破关,西戎连破六城无人可挡,百姓流离失所,无依无靠。他闭了闭眼,冷笑道:“西北六城前车之鉴,臣不会忘,陛下难道忘了么?” 当年放弃西北,姬昊收获骂声一片。弃百姓于不顾,这样的君主如何让人敬仰,如何让人相信。 “小赵都督说的也没错啊,自赵都督死后,碧水关无都督镇守。燕北景氏尚有雄兵虎视眈眈。还有陇西,虽杨氏覆灭,但陇西之外还有西戎部落。大周若乱,西戎必定趁虚而入。纵然扣留两位赵都督在国都,陛下也当先着人稳住两大关城呀。” “说的正是,外敌依然强悍,但我们没有顾都督和赵都督了呀,到那时谁还能护着我们。” “且不说别的,陛下既然翻了隐太子旧案,扣留赵都督父子没有意义呀。除非果真如小赵都督所言,此案另有隐情。” 眼看言论将要控制不住,徐敬心口一紧,猛然想到今日奉命前来是为找到李玄度,却不知怎么被赵珩带偏了。 他忙高声喝道:“强词夺理!你受巫人蛊惑,是非不分。有幸陛下明察秋毫,得知那巫以巫术造成假死之像,遁出天牢。陛下念及你年纪尚轻,心有宽宥之意,只命我等将巫捉拿归案。赵珩,只要你交出那巫,今日之事陛下定赦你无罪!” “当年构陷隐太子的巫早就跑出国都城了,你们抓不到他,便抓了我家的人顶罪。如今人不明不白死在天牢,我还没问你们讨说法,你们倒好意思来问我要人。” 符的效力不足,赵珩心头又涌上烦躁抑郁之气。姬元曜见灭魂剑又开始释放阴气,也不由心急起来。 只听徐敬说道:“既人不在你手里,又何必急匆匆逃出国都城?” 姬元曜低声道:“赵师兄,让他搜车。” 赵珩冷冷的瞪着徐敬:“我说过,我爹的尸身已开始腐坏,我急着回乡安葬父亲。徐统领若不信大可派人搜查,马车就这么大点地方。” 徐敬见他从车上一跃而下,当真就让开了,很难不怀疑他使诈。 “徐统领?”赵珩嗜血的眸子斜斜的盯着他,玄度被安置在下层,那里虽有透气孔,但始终不如外面空气好,多呆一刻便多受一刻的罪。 徐敬被架了起来,只能上前查看。车厢虽宽敞,但一目了然,马车里停放的只有赵平都的遗体。 空气开始凝固,嘈杂的街道瞬间安静下来。 有百姓顺着打开的车门向内张望一眼,忍不住道:“真是作孽哦,赵都督尸身已腐,却不能入土为安,难怪小赵都督心急了。” 这时不知何人高声喊了一句:“小赵都督忠义仁孝,我辈楷模,今日我等愿护送小赵都督出城!” 第97章 徐敬闻言猛地扭头盯向人群之中,说话之人却突然凭空消失了一样,找不到踪迹。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人潮自发的像两旁退避,将禁军阻挡在身后,露出足够一辆车通行的路,正对城门。 徐敬大骇,吼道:“敢放赵珩出城者,以谋反罪论处!” 他怒瞪赵珩:“刑部捉拿孙七,他已供出受太子殿下指使,通风报信,李玄度假死天牢,运尸途中又被劫走,必是太子殿下动手。因为他早已和赵氏纠缠不清,他勾结巫人,意图效法当年隐太子,弑君篡位!”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赵珩提剑指着他:“你前面才说隐太子案已翻,隐太子是被构陷的,这会儿又道隐太子弑君篡位,前后不一,出尔反尔,朝廷就是这样做事的?在我看来,陛下从未诚心替隐太子翻案,他所作所为不过是想堵住天下悠悠众口罢了。” 隐太子案备受关注,人群中也不乏隐太子当年的拥簇者,原以为隐太子得以昭雪,如今仔细回想整件事,好像除了那一张轻飘飘的告示,什么都没有。没有公开审理,没有将罪魁祸首从重处罚,没有让隐太子后人回归皇室…… “我赵珩若再留下,明天死的就会是我!我不在乎所谓谋逆之名,太子殿下也不在乎,因为我们相信公理和正义在人心中。只要我们延续隐太子的思想,富国强民,让天下安定,让百姓安居乐业。骂名,算得了什么!” 他跳上马车,吩咐道:“方野,驾车,敢阻拦者休怪我剑下无情。” 灭魂横扫而过,剑气裹挟着蚀骨阴寒,饶是徐敬也受不住,更别说守城门的小兵了。 方野奋力催马,直到马车冲出城门,徐敬方才反应过来,忙一把将周副统领推出去,吼道:“赵珩公然谋反,火速派人追击,我这就进宫禀明陛下!” 周开早已惊呆在原地,他带人冲出去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他记得他们领命是为搜查驿馆,找到巫的踪迹。可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走偏了呢? 百姓群情激昂,处处都在讨论赵珩横冲出城一事。可冷静下来后,又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不管怎么说,小赵都督既为人臣,理当遵从陛下旨意,如此冲撞确实欠妥。” “不冲出去难道在国都城等死?” “可陛下也没说要处死小赵都督呀……而且依眼下来看,确实是小赵都督有谋反的意图……” “我倒觉得陛下不是真心翻案,否则沈大人查案查的好好的,作甚要将这案子移交给刑部吴侍郎那个棒槌?难怪小赵都督气不过。再说,什么谋反不谋反的,国都城距西北千里之遥,就那三人两马,只要陛下一声令下,他们能抵住千军万马?” “气不过归气不过,那也不能抗旨啊……” 大家讨论的热烈,忽然有人说了一句:“你们适才有谁注意到了,那徐统领提到了太子殿下,孙七是太子殿下的人……” “嘶~难道是太子殿下要谋反?!” 第149章 范清匆匆回到家中,忙叫长随收拾细软。 贺婉不知今晨外面发生的事儿,见范清神色匆匆,忙问道:“这是做什么?” 范清将女儿抱过来亲了亲,拉着贺婉的手,一脸凝重:“东宫有变,这会儿来不及同婉婉细说。我叫范大护送你们母女俩去秦阳,安心在家中等我消息,待风平浪静,我亲自去接婉婉回来。” 联想近日国都发生的事情,贺婉一颗心砰砰直跳:“夫君……” 范清知道她心中牵挂,柔声说道:“没事儿的,今时的太子殿下不是过去的隐太子,我们不会再让东宫流血。只要你们母女平安,我就安心了。岳父我也会照顾好的,婉婉不用担心。” 正说着话,贺侍郎从外头进来。他身着官服,俨然是才下朝回来。 “怎么突然发生这么大的事儿,何不再等等,陛下迫于言论压力也会松口的呀~如今小赵都督纵马冲出国都城,抗旨的罪名钉的死死的,根本无从辩驳。”贺侍郎忧愁的不行:“这会给太子殿下带来麻烦的。” “等不及了。”范清道:“太子殿下无所谓什么罪名,不管发生什么,哪怕当真逼宫篡位,也必须要把小赵都督和李先生送出城去,否则国都必定血流成河!谁也阻挡不了。” 贺侍郎心脏狂跳:“这又是为何?” “因为小赵都督自幼便被种下禁术,这么多年多亏有李先生尽心医治,否则小赵都督早就死了。可禁术在体内无法拔除,始终是隐患。李先生多年都在寻找拔除禁术的办法。但是当年和刘氏勾结构陷隐太子的巫人李玄序,发现了小赵都督的身份。只要他催动禁术,小赵都督便会堕魔,千军万马难挡。而能救小赵都督的只有李先生。” 这当中曲折范清也是不久前才听太子殿下说起。所以他才明白太子殿下为何如此急切,哪怕做下逼宫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也要放走赵珩。 范清忽然就想到在秦阳城初见赵珩的那天,那是在自家客店,赵珩跟在李先生身边,虽远远瞧着有些冷意和疏离,但他目光清澈,一身少年意气。很难想象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他被阴气磋磨,人不人鬼不鬼,承受着怎样巨大的痛苦。若换作常人,恐怕早已堕入魔道,祸乱天下。 他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单是这坚韧的意志便叫世人难以望其项背。更别说他天资聪慧,无论习武、读书还是从医,样样精通,亦有谋略远见,胸怀天下。 “小赵都督一人,可兴天下,亦可亡天下。”范清说道:“他是乱世中驱散黑暗的光,但同样也会让整个人间沦为炼狱。但我们相信他!” “作孽呀!”贺侍郎扼腕:“好好的大周皇子竟沦落至此。巫人作乱,贵族谋利,大周四分五裂,倒称了这些人的心了。女婿,想做什么便做吧,老夫虽迂腐,却也有报国之心。” 范清恭敬行礼:“多谢岳父成全。” 贺侍郎又对贺婉说:“你的父亲、夫君都是大周的臣子,国家兴亡,我们都有责任在肩。为父也知婉婉同太子妃交好,亦有兴盛天下的宏愿。但孙女儿还小,你要护着她。听女婿的,你们去秦阳暂避一阵子。” 贺婉含泪点头:“全凭父亲安排,请父亲保重身体。” 安顿好家事,范清又紧忙赶往东宫,却见东宫门口已被禁军包围。他眼皮一跳,忙上前打听:“王副统领,这是何意……” 副统领见了范清,不客气道:“陛下下令太子禁足,我等奉命看守东宫,无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 小赵都督前脚才出城,没想到陛下动作这么快!范清心内焦急,忙又去翰林学宫找到宋镜敛。 宋镜敛眸子一沉:“事发突然,但我们也不算全无准备。范清,你速派人往九重塔传信,先保皇太孙。” …… 佛珠散落一地,甄皇后只觉莫名心惊肉跳。燥热的风将灵堂的火烛吹的将灭不灭,光影摇曳,扰人心神不宁。 像是预兆着什么,很快便有急促的脚步声从黑暗深处传来,嬷嬷低声在皇后耳边低语几句,甄皇后大惊失色。 束云才将宸儿哄睡,见皇后深夜前来,神色凝重,不由心慌了一下。 “束云,快带宸儿离开,随商队去陇西。” “娘娘,是不是东宫出事儿了,我家太子妃……” 甄皇后安抚道:“陛下派人围了东宫,太子和太子妃眼下无虞,你即刻启程离开。明日一早我便回宫,放心,东宫禁卫忠心太子,我手下也有得用之人,无论如何总能保下两人的。只要宸儿安康,我们便无后顾之忧。” 她从嬷嬷手里拿过一道明黄的卷轴,道:“这还有一道皇后懿旨,我虽出身甄氏,倒也颇有几分贤名,朝中清贵大臣多少会卖我几分薄面。这道懿旨你留着,兴许日后用得上。” 束云给甄皇后磕了个头:“奴婢多谢娘娘。” 夜色浓重,他们不敢掌灯,只有晦暗不明的月牙散着微薄的光,几乎看不清前路…… 姬昊看着暗探拿回的情报,眼神仿佛淬了毒。 从姬元煦入西北同赵家人有接触开始,江南、秦阳,一桩桩一件件,背后都有赵家人的影子。 “元煦从一开始就和赵家人在一条船上了,可笑我居然还担心让赵珩回归皇室会影响元煦的太子之位,没想到……没想到……” 姬昊低低的笑起来,声如鬼魅,他指着那些密信,笑着对杨泉说:“没想到他们一个一个都把朕当猴儿耍了,我那么信任他,甚至力排众议替他筹谋婚事,让赵家军成为他的后盾。朕掏心掏肺的待他,他又是如何回报朕的!那个连面都没见过的隐太子,他奉如神祗,他眼里心里可还有我这个父皇!” 怒上心头,姬昊喷出一口血来,鲜血暗紫甚至有些发黑,他害怕了:“快,快传太医,有人给朕下毒……一定是太子,太子要弑君谋反!” 他声音尖锐,惊怒交加:“太子要谋反!” “陛下!”杨泉看着近乎疯魔的姬昊,忙跪倒在地,膝行上前,苦苦劝道:“陛下,太子殿下乃仁孝之人,这段日子发生这么多事儿,陛下却从未过问太子殿下,又如何知道殿下心中是怎么想的呢。” “殿下是您的嫡长子,殿下常说他能走到今天,大周能有今日之鼎盛,都因陛下教导有方,信赖有加。他不是隐太子,陛下也不是先帝。陛下仔细想想,太子若倒了,获利的是谁!” 杨泉眼眶含泪:“二皇子殿下已病入膏肓,听说他府上已开始准备后事了……” 太子、二皇子都没了,便只有贤妃肚子里尚未成型的胎儿。 “刘氏……”姬昊发抖的手紧握成拳:“隐太子一案刘氏有参与其中。” 杨泉拼命点头:“是啊!刘氏不甘沦为新法碾过的烟尘,不想家族消弭,过去是如何针对隐太子的,今时今日也定会炮制当年手段,构陷太子殿下呀!” 姬昊闭了闭眼,透过发黑的血液,他似乎又看到了常在梦境中辗转的隐太子,想到了当年血流成河的东宫。隐太子倒了,大周没落了,可刘氏依旧是贵族。 “但赵珩抗旨出城,这是不争的事实。他没有把朕放在眼里,不尊号令,却又坐拥西北十万大军,你叫朕如何安心。你敢说他丝毫没有反叛之心?” 姬昊双目赤红,瞪着杨泉:“你适才也说了,元煦不是当年的隐太子。因为只要他想,便可颠覆朝纲,成为新皇。” 杨泉手指骤然蜷缩:“陛下,只要查明真相,让罪魁祸首得尝恶果,一切都会安稳下来。东宫不会流血,大周朝堂不会政变,陛下依旧是陛下,太子依旧是太子。莫要中了奸人的计谋啊!” “杨泉,你从前从不过问政事,也从不多一句嘴。可自从赵珩入国都,隐太子一案被掀起之后,你的话变多了。” 杨泉纳首拜道:“老奴跟随陛下多年,字字句句发自肺腑,都是为陛下,为大周考虑啊。” 姬昊有些烦躁的挥了挥手:“你下去吧,唤周太医来。” 杨泉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触碰到姬昊冰冷的眼神,只觉浑身血液瞬间凝固。他知道,眼前的人已入了心魔,他只相信自己看到的,再听不进旁人的话了。 周太医照例检查了姬昊的身体,又细细辩了辩呕出的黑血,躬身回禀道:“陛下的脉象目前看来并无异样,但呕出的血色发黑,又确系中毒之兆。臣猜测此毒为慢性毒药,一时间还看不出苗头。有幸陛下身体大好,这毒一时间还伤不到陛下根基。请陛下给臣一些时日,臣必早日替陛下拔除毒素。” 姬昊脸色沉了下来,待周太医走后,他吩咐密探:“彻查皇宫,务必查到毒源所在。” 紧跟着他又唤来徐敬:“东宫属臣,尽数□□,无诏不得擅离。” 第150章 浓密的乌云笼罩头顶,夜空如被泼上一瓢墨水,漆黑一片,不见半点光亮。 灭魂剑聚集起浓厚的阴气,沉睡的剑魂渐渐苏醒,剑身铮鸣,发出鬼一般尖啸的嚎叫。 “别再追了,我真的会杀人。”赵珩压抑着胸口即将喷薄而出的杀气,他双眸猩红,在暗夜之中闪着摄人心魂的红色暗芒。 深夜的官道上,两旁草木萋萋,仿佛无数孤魂野鬼缠绕在身边。周开冷汗涔涔,连握着刀的手都在发抖。 “奉,奉命前来,岂能无功而返。” 赵珩轻叹一声,持剑飞跃而下,凌空横扫,巨大的剑气贴着皮肉刮过,伴随一声鬼啸,寒气迫人。 周开惨叫一声,捂着脖子瘫软在地,眼皮朝天翻起,露出眼白,不知被什么东西吓着了,口吐白沫,半响说不出话来。 随行而来的禁军见副统领倒地不起,一时不敢行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疾驰而去。 姬元曜长舒口气,他真怕灭魂见了血之后一发不可收拾。今日已是二十八,他知道赵师兄的忍耐已接近极限,受不得半点刺激。同时他也敬佩于赵师兄强悍到不可思议的意志力。 灭魂剑中的生魂已然受到阴气影响按捺不住了,却仍旧摄于赵师兄的威力,没能反噬主人。这世上恐怕也只有赵师兄能收服灭魂了吧。可同样的,灭魂越是强大,禁术催动后赵师兄所要承受的痛苦也越大。因为他身体所接纳的不仅是禁术催发而成的阴气,还有灭魂剑中暗中窥伺的生魂…… 那处山洞在深山之中,马车不能行。姬元曜便叫方野将马车藏于山下村子里,将李玄度和赵平都背着,三人徒步进山,直到二十九那天傍晚方才抵达。 姬元曜曾一度在这里修炼巫术,洞中布置的还算干净,只是没什么吃食。所幸方野临走时带了干粮,尚能果腹。他将饼子递给姬元曜:“二殿下,跑了许久路,先垫垫肚子吧。” 说完又提了一壶水,连饼子一起递给赵珩:“大公子,您也吃些吧。” 赵珩小心的将李玄度搁在石床上,替他掖好被角。这会儿没什么食欲,只叫方野自去吃。 “玄度何时能醒?已经是第三天了。” 方野才咬了一口饼子,忽觉一股含着冰渣的冷风随着饼子一起灌入胸腹之中,那寒气太邪性,似乎要将他五脏六腑冻住了。不由捂着肚子痛呼一声。 姬元曜忙烧了符,让他就着水把符灰喝下去。 赵珩知道自己已经控制不住外泄的阴气了,他怕伤及无辜,便道:“方野,你去山下村子看守马车,这里不要留了。” “可是大公子,我放心不下……” 赵珩摇摇头:“安心去便是,我这里没事。你在山下也可以随时查探国都城的情况。” 姬元曜也道:“我这还有桩事情需要你帮忙……” 他引着方野出了洞口,低低说了句什么,方野神色肃然的点了头,又回头看了眼赵珩,虽仍担着心,但也乖乖下山去了。 第98章 “你和他说什么了?”赵珩问他。 “没什么,请他帮我个小忙,也免得他心里时时惦记。”姬元曜一边说一边在赵平都的遗体旁摆了符阵:“这山洞周围有我设下的禁制,赵都督的遗骨安置在这里会减缓腐烂的速度。 赵珩轻轻“嗯”了一声:“也好,总要让阿琰阿琮见爹最后一面。” 最后一抹天光沉入远山,赵珩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开始发生变化。血液在经脉中暴走,桀桀的笑声,凄厉的嚎叫声在耳畔交汇,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起来,目之所及处处腥红。 丝丝缕缕的黑气从灭魂剑中透出来,在半空中凝聚成巨大的鬼影,不停的扭动着身躯。 禁术被催动了。 赵珩像一尊魔,他盘膝而坐,外泄的阴气笼罩在他周身,星星点点的金光散落在阴气之中不停的挣扎着。 姬元曜不断的燃烧符,但斗转星移术催生的阴气力量非同凡响,一般的巫术根本无法抵挡。 他不敢乱,依照先生教他的法子,将卜骨摆成北斗阵,保护赵珩体内残存的那点金光。 那是希望,是赵珩的希望,也是天下的希望。 …… 李玄序催动星盘,只见凝固在星盘之上的黑色烙印瞬间像活了一样,如同一条灵巧的小蛇,在星盘脉络间穿行。琉璃穹顶外的一角天空浓墨一般黑沉,黑暗之中,有一股浓稠黏腻的东西顺着摘星楼的玉石墙体流淌而下。 李玄序细细去分辨,只见一大团黏腻的黑色之中一丝金光都没有。他浓眉微蹙,自顾喃喃:“竟还能扛得住。” 说话间,他五指翻飞,快速的掐了个决,星盘剧烈晃动,星盘内的黑色液体也愈发汹涌起来。 腥红的视线里渐渐升腾起幽蓝的雾障,赵珩顺着那抹幽光前行。走进去看,发现面前立着一面一人高的古镜。 古镜边缘盘踞着树叶的纹路,逐渐延伸到两旁黑暗之中,看不见边际。镜面中并未映出人影,只有汩汩流动的蓝色波纹,像寂寂流淌的湖水。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波纹先是猛然停住,进而开始疯狂乱窜,仿佛平静的湖水卷起狂暴的漩涡。 很久之后,漩涡慢慢褪去,镜面之中隐隐映出一道人的影子。那人影渐渐凝聚,随着幽蓝光线的不断推移,影子凝聚成一张人脸。那张脸五官清晰,正挣扎着从古镜中脱离。 只是古镜被藤曼树叶禁锢着,那张脸只能伸出一半,像刻在古镜上的浮雕。 赵珩静静的看着这张熟悉的脸,浓眉下笼着深邃的眼,眼眸如墨色漆黑,反而趁得眼尾那抹红愈发妖冶。高挺的鼻梁下是薄薄的唇,双唇轻启,发出咯咯的声音,有一种海枯石烂的沧桑。 “赵珩……过来吧,回到真正属于你的世界。” 他不受控制的被那双深邃的眼吸引住,猛然间天地一转,他来到了一片旷野。 瞬间的沉寂之后,厮杀声混着兵器相撞的声音汹涌着流入耳海。 这是战场。 “杀!杀了大魔头!杀啊!” 一个青年举着长刀,他五官狰狞,嘶吼着奋力向前奔跑。 “阿琮!”赵珩大惊:“我是大哥!” “你不是我大哥,是杀人的恶魔!” 赵珩浑身僵在原地,因为他看到了高大城墙下遍地的尸骨。手上的鲜血还滚烫,在他脚边还有半个被削掉的头颅。即便血肉模糊,他还是一眼看出那个人是一直追随他的方野。 他心口一痛,连连后退:“不,不,不是我杀的,不是我……” “赵珩,杀了眼前的人,夺下城门。你是大周的主,是上天选定的人,你要踩着叛乱者的尸骨走到最高处,天下将由你来主宰!” 这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赵珩被灭魂剑拖着踉跄上前。赵琮挥刀砍向他,鲜血刺激了赵珩,他眸光一厉,挥舞着灭魂剑砍断了赵琮手里的刀,剑气未收,顺着手上的力道横劈过去,赵琮整个人被拦腰砍成两半。 他半个身子还在扭动,挣扎着抬起头看着赵珩:“你害了我全家,悔不该护着你。” 风声灌入耳朵,紧跟着还有急促的马蹄声。他回身张望,便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将军纵马疾驰,身后跟着黑压压望不到边际的骑兵。 马蹄踩过他的肩膀,他来不及躲闪,任由千军万马从他身躯踏过,稀碎的血肉被踩进泥土里。奇怪的是他感受不到疼痛,他甚至还能看到那将军冲入城中,登上巍峨的城楼,俯身看着这一切。 城墙上旌旗猎猎,泼墨挥毫的洒下一个“楚”字。 胜利是属于别人的。 “杀啊,杀了那些把你踩成肉泥的人。” 那道声音又响起了,赵珩拔地而起,不顾簌簌掉落的皮肉,挥舞着灭魂剑,不知道杀了多久,更不知道身上沾染的血肉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在这无尽的旷野里,他的存在只是为了杀戮。只要一息尚存,杀戮便永不停歇。 可他明明记得,他的生命里曾有过光。记得那时溪桥细柳,春意盎然。可眼前只有邪风摧折枯树,黑暗遮蔽天光。 腐烂的血肉挂在这副骨架上,赵珩不停的向前走,所到之处,横尸遍野。他剧烈的挣扎着,这不是他想要的,但他不知道该如何结束。 直到遥远的天际边,一角温润的光崭露头角。死气沉沉的世界里骤然涌入一阵温柔的风,他看到枯枝烂叶开始慢慢恢复生机。舒展的枝条覆上清新绿意,明月挂在树梢后。 他看着那角光慢慢凝聚成人形,那个人轻飘飘的立在树枝上,洁白的衣衫在风中翻飞。即便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赵珩仍然能清晰的看到他明亮的眼。所有的光芒在他眼中都黯然失色。 那个人执起一支短笛,悠扬的曲调像潺潺流水,沁人心脾。 “阿珩,阿珩……” 轻柔的呼唤声汇入识海,他猛然记起眼前的人,记得这个人在他耳畔低语:“月亮会撕破黑暗……” “玄度,月亮……” 赵珩抬起手,想要触碰那温和的光。可看到手臂上的腐烂皮肉,他退缩了。 他这脏污腐朽的灵魂,只会玷污那一轮明月…… 第151章 姬元煦将字条揉成一个团扔进香炉里,眼看着字条被烧成灰。 芳唯见他神色凝重,不由把心提起来:“外面发生何事了?” 姬元煦绷着唇角,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焦虑和忧愁,他道:“父皇中了毒,虽派人暗中盘查,但阖宫都有收到风声,此次下毒事件矛头直指东宫,父皇所中为巫毒。眼下东宫臣属已由原地□□改判下狱,由刑部审理。” 芳唯惊呼一声:“这怎么可能!” 姬元煦恨恨的在桌上捶了一拳:“在阴谋面前没什么是不可能的。太子勾结巫人,利用巫毒弑君篡位,听听,多顺理成章啊。” “如此拙劣的将当年隐太子案再次套在东宫头上,难道陛下就看不出来么?”芳唯一脸痛惜,他看着眼前的男人,说不出的心疼。 “师兄是陛下一手带大的,虽然身为太子,你有自己的坚持和责任。有些事情陛下的做法是你不赞同的,父子间常有争执,也常为此而惹陛下不快。但这么多年的父子之情做不得假,陛下若信了那些人的话,实在叫人寒心。” 姬元煦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不是早就该寒心了吗。有时候我倒羡慕元曜,他自幼体弱,父皇也不算关心他。所以他没有负累,不对父皇报有希望,凡事也看得更通透。我呢,虽然一再告诉自己父皇是一个以利为先的人,任何有可能威胁到他皇权的人或事,他都要想尽办法除掉。但作为儿子,内心深处总还是希望自己可以得到父皇的信任和偏爱,希望自己在父皇心里是不同的。” “罢了。”姬元煦叹息一声:“事已至此,还想这些实在有些矫情了。一旦弑君谋反之罪定下,父皇必定派人围剿堂兄,无论如何都不能叫他返回陇西掌控兵权。或许父皇已经开始动手了……” 他将嶙峋大掌攥紧又松开,松开复又攥紧,终于下定决心:“我定要拨乱反正,哪怕背负乱臣贼子的罪名!” …… 甄皇后捻动佛珠的手顿了顿,听了嬷嬷传信,她缓缓睁开眼:“太子决定好了?” 嬷嬷点了点头:“殿下也没得选,大周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多少人的心血啊……” 甄皇后也叹了口气:“元煦和芳唯这么多年,不容易。可惜这世道好人难做,元煦一旦迈出这一步,少不得被世人口诛笔伐。哪怕他有苦衷说不出,哪怕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天下百姓。可总会有那些打着圣贤旗号的人揪着不放。” 嬷嬷也道:“世道就是这么不公平。恶人恶事做尽,但凡做上一件好事便有人赞他回头是岸。可那些真正有贤名的人却要始终克制恭谨,但凡错了一步,便要承受无边的谩骂。只愿天下人能擦亮眼睛,分得清是非忠奸,也不枉太子殿下做的这一切了。” 甄皇后看的要更长远些,她说:“元煦和隐太子的处境不尽相同,当年的大周是完整的,门阀纵有野心却也不敢越雷池半步,隐太子若反,那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可如今的天下四分五裂,大周也只占天下四分。乱世之中,何谓反与不反,终究能平定天下者才配得上至尊之位。百姓们也只会记得那个结束乱世,让他们过上太平日子的人。只是黎明之前难免经受黑暗,熬过去了,天就亮了。” 她又闭上眼,缓缓捻动佛珠,吩咐嬷嬷:“和杨泉通个气儿,照我们之前的约定行事吧。” …… 李玄序始终盯着面前的星盘,已经将近半月了,星盘上仍未有半点金光气蕴。不仅如此,星盘上涌动的黑气也愈发稀薄了。他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不对。 “李玄度……”李玄序将手掌紧紧攥起,发出咯咯声响,因极大的怒意,他额头青筋暴露,近乎是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你竟为了那个半人半魔的小子放弃了长生骨!” 他只觉心脏猛然重重的跳动一下,一股火辣的感觉顺着胸口涌上咽喉,伴着腥咸的味道。鲜血喷溅在星盘之上,血液在触碰到黑气时发出“呲”的一声响,稍纵即逝。鲜血也随之变成一阵血雾,半响后消弭于空中。 天罚赐予李玄序的力量,因几次催动星盘而逐渐枯竭。但他费尽心机走到这一步,断然不会轻易放弃。 他一手抹掉唇边的血迹,一手轻轻搭在肋下。那是他的长生骨。 长生骨是巫的第二条命,他可以让巫人长生,亦是这世间最好的良药。只是长生骨难得,并不是每一代弟子都有机会炼成,也并非每一任大巫都有长生骨。但炼成长生骨的巫一定会成为大巫。 他自诩天资卓越,拜入师父门下十几年便生出了长生骨。师父看好他,同门师弟敬佩他。他终究会接替师父成为下一任的大巫。 后来他抱回了玄度,请求师父收他为徒。没想到玄度天分远在自己之上,短短几年便有所成。 “师父的心偏了……”李玄序喃喃着,眸光中还带着几分对师父的怨愤。可心底又有另一个声音告诉他,他是在意师弟的。他只是在生师弟的气,气他什么都听师父的,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听自己的话了。或许他只是想师弟乖乖回到他身边…… “不,回不去了。天罚的种子已经种下,世间万物都要跟着我一起沉沦!” 手掌带起的戾气化为利刃,割破了肋下皮肤,他生生将长生骨抽出,巨大的疼痛让他仰天怒吼。发冠崩裂,一头墨发在疾风中狂乱的翻飞。 每一个巫的长生骨形态色泽都有不同,这和每个巫的修为有关。李玄序的长生骨是黑色的,形如一把匕首,巴掌大小。 他看着掌中的黑骨,忽地笑了。 黑骨为魔。他早就化魔了。 星盘上的黑气不知感受到什么,突然开始变得暴躁,李玄序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以掌力摧毁黑骨,化为齑粉,洒落在星盘之上。 蓦地,摘星楼一阵摇晃,星盘嗡嗡作响,原本稀薄的黑气如同吸食了养料,迅速弥漫开,整座摘星楼都被这黑气填满了。李玄序隐在黑气之中,近乎融为一体…… 赵珩朝着那圆盘月亮的方向走过去,月亮看似很近,但他走了很久都没能触碰到那个吹笛子的人。他很有耐心,也不觉着累。因为他知道那是他的玄度,是他可以握住的光。 他从尸横遍野的战场走到了绵延不绝的荒漠,从荒漠中穿行而过便看到一片绿洲,继续前行,他路过一片桃林。可惜桃树没有结桃子。 在不断前行的路上,赵珩的身体也开始发生变化,糜烂的皮肉渐渐愈合,腥红的双眸也恢复如常,他再也听不到那个逼迫他杀人的声音。耳边呼啸而过的是风声、雨声、潺潺溪流声,还有虫鸣鸟叫声……虽然悦耳,但都不如玄度吹的曲子好听。 桃林走到了尽头,明亮的光线被尽数吞没,眼前是一片混沌的青玉色,像蒙上一层细纱的月光。 灰暗的光线下,一尊枯骨矗立眼前,他盘膝坐在圆盘上。圆盘下是蜿蜒的藤曼,扎根于地下,向四周攀延,不知道尽头在何处。 赵珩依稀记得他见过这样的场景,大概是在草庐的秘境中,玄度告诉他这是长生境。 缺失的记忆逐渐回来,赵珩想起了一些事情,他将目光落在那副枯骨的肋下,只是原本应该空缺的地方多了一根骨头。 赵珩缓步上前仔细瞧了瞧,那根骨和其他的骨头截然不同,它呈弯月状,和自己腰部那个月牙的胎记很像。通体是温润的玉色,似乎还有波纹在其中荡漾。 他没忍住伸手碰了碰,触手的瞬间,波纹开始快速移动。仿如一湖静水被投入一颗石子激起了涟漪。他贪恋这种冰凉的触感,忍不住用整个手掌握住那根玉骨。 忽然只听清脆的一声响,玉骨脱离了那副枯骨,稳稳当当的握在赵珩的手里。 只是还不等他去思考为何会这样,天地陡然一变。大团大团的黑气涌入长生境中,将那寂静的枯骨包围。藤曼被黑气灼烧,一根接着一根的绷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听到虚空之中发出一声重重的闷哼,这声音如同一记重锤敲在赵珩心底,没由来的让他心疼。 黑气越聚积越多,它们散发着强大的压迫感,赵珩感觉自己正在被这些黑气撕扯着,挤压着,浑身的骨头像被人碾碎了一般。他用力的握紧手掌试图和这黑气抗衡,掌心的玉骨被他捏的粉碎,温和的玉色的光揉碎在黑气之中,渐渐被吞没。 整个世界都陷入黑暗之中。 第99章 李玄度喷出一口灼热的鲜血。 “先生!”姬元曜大惊失色。只是还不等他走到近前扶起李玄度,整座山洞开始摇晃起来,散落在各处的符无火自燃,啪啪啪的几声响后,他布下的禁制破了。 李玄度苦笑一声:“师兄彻底疯魔了。” 他手捂着肋下,那里空了一块,刚抽出骨的皮肉尚未愈合,鲜血直流。 赵珩盘膝坐在他身边,印堂的黑色印记渐渐凸显出来。 许是正在承受极大的痛苦和挣扎,赵珩眉头紧紧皱着。 李玄度甚至没有力气替他抚平眉头。 他不舍的看着赵珩,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对他说:“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第152章 李玄度陷入昏迷之中。他的伤口还在流着血。 姬元曜方寸大乱,手忙脚乱的替李玄度包扎伤口。 先生对他说过,救了阿珩会让自己陷入虚弱之中。若阿珩醒来生气了,莫与他多争辩,待自己醒转再将人哄一哄便好了。阿珩疼他,舍不得跟他置气。 可姬元曜却不知先生竟要生生抽掉长生骨方能救回赵师兄!先生说待救了赵师兄,有话同自己讲,也许便要说这件事吧,只是没来得及。 他恍惚记起当年先生收他为徒的时候,先生说他有私心,他想问自己要一样东西。 姬元曜呆呆的摸了摸肋下,长生骨的雏形已经生成了。可终究还是晚了。 “若我平日修行更加勤勉,今日便能替先生承受这抽骨之痛了。”灼热的泪顺着眼角滑落,他紧攥起拳,满心懊悔。 “……大公子!大公子!”方野的声音断断续续从远处传来,姬元曜猛然从悲痛中抽离出来,这才意识到事情有变。 先生抽骨时说过,长生骨乃世间最好的良药,只要将它化为粉,和着温水服下去,便有起死回生之功效。赵师兄本身意志强大,若有长生骨的辅助,他很快就可以将阴邪之气收服,让灭魂彻底驯服。 起初赵师兄确如先生所说,浑身暴戾之气正在慢慢退散。可变故也陡然发生,一股更为强悍阴邪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赵师兄似乎在与这股力量抗衡,甚至冲破了自己设下的禁制! 他一颗心狂跳:“李玄序……” 他既然知道赵师兄身上背负的禁术,也一定猜得到先生会用长生骨救人,若他使了什么手段…… 想到这一层,姬元曜忙去探查李玄度的身体,不由薄唇紧抿。 方野已经跑了过来,见洞内情景不由大惊:“我家先生怎么了!” 姬元曜扭回头看了眼,方野身后还跟着裴林。 裴林没有和赵师兄一起入国都,他是原东宫侍卫,未免被旧人察觉身份,惹得陛下深入调查,只派了精锐藏于暗处保护。赵师兄没叫这些人轻易暴露,他叫方野下山便是让他速去联络暗卫。裴林大抵是在收到国都城的消息后跟着阿琮一起来的。 “先生受了重伤……”姬元曜问方野:“急匆匆上山来,可是山下出事儿了?” 方野急忙点头:“禁军围上来了。” 姬元曜快速判断了当下形势,他知道大哥在东宫的境况也必定不好,这会儿不是犹豫的时候了。 他迅速做了个决定:“冲出去,不惜任何代价。” “二皇子果断。”裴林拱拱手,道:“精锐小队就在山下,可是我家小殿下……” 姬元曜微微摇了摇头:“中间出了变故,我现在无法判断赵师兄的情况。但先生说过,无论如何我们都要相信赵师兄。” 裴林眼里闪过一抹痛色。 姬元曜将灭魂剑封于剑匣中,又用符封在剑匣外面递给裴林,道:“除了赵师兄,没人能治得住灭魂。而且眼下赵师兄情况不明,我担心灭魂剑中封印的生魂趁虚而入,便将其封印,劳裴侍卫仔细看管。” 裴林接过剑匣道了谢。将剑匣负于身上,又将赵珩背起。 姬元曜处理完李玄度的伤口后,招呼方野,将人小心的搁在担架上。 方野抹抹眼泪:“先生遭了这么大罪,大公子醒来若知道不定心疼成什么样子。” 他扭头喊了几个侍卫:“劳几位将我家大都督的遗骨担着。” 山间路不好走,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直到天黑方才下山。 留守山下的侍卫上前禀道:“禁军围了村子,我怕他们伤害村民。” “领头的是谁?”姬元曜问。 “徐敬。” 姬元曜眉头一跳:“父皇竟派了徐敬!” 侍卫又道:“他们人多势众,我们恐怕很难突出重围。” “父皇惧怕赵师兄返回陇西执掌大权……”他看向裴林:“阿琮的兵马可到碧水关外了?” 裴林点头。 “大部禁军离开皇宫,宫中守卫薄弱,父皇这么做只会将自己置于险境。”姬元曜想了想说:“徐敬有勇无谋,但此人最是忠心,我们试着说服他率军回援国都,若不成,也只能硬冲了。先生的身体撑不了太久。” …… 范清被救出来的时候浑身没一块好皮肉,贺侍郎心疼的不行。 “幸亏婉婉不在,不然要心疼死了。” 说完又啐骂道:“刑部那帮狗官,只知屈打成招,构陷忠良,要他们何用!” 范清虚弱的笑笑:“岳父大人莫气,起码我还有命回来。可他们……” 想到那些受不住刑活活熬死的同僚们,范清的心针扎一样的疼。 贺侍郎重重的叹了口气:“好好的大周,偏上位者心术不正,听信谗言呐。” 范清也极度的失望,这场暗地里掀起的内乱让刚刚获得喘息的大周再一次遭受重创。他甚至不敢想,若太子殿下败了,大周恐怕要就此覆灭了。 “岳父大人,你做好准备了么?” 贺侍郎挣扎过。他平生最重礼义廉耻,身为大周的臣子,理当为大周尽忠。天子失德,是臣子没有尽心劝谏。国家失序,是臣子没能担起职责。可这些正义大臣苦口婆心的劝谏,兢兢业业的操劳,天子可曾听得进一言? 若依贺侍郎以前的性情,国家无望,他理当以身殉国。可现在想想,他忠心的是大周天下,大周百姓。姬氏尚有太子殿下,尚有皇太孙。皇朝仍有血脉,他依旧可以为大周尽忠。 “走吧,去陇西……”贺侍郎终于下定了决心。 “那宋大人和沈大人……”范清有些担心。 贺侍郎道:“我们明面上和东宫捆绑的太深了,不得不走。虽然大家心知肚明宋大人是太子殿下的人,但他执掌翰林学宫,有天下学子支持他,那些人还不敢把他怎么样。何况宋大人也不想走,他不能弃学宫于不顾。至于沈大人,他素来公正严明,虽私心偏向太子,但他本就是孤臣,顶多不受人待见。大不了辞官不干,别人也奈他不得。” 范清点了点头,只是这头点到一半,他忽然想到什么:“天牢守卫重重,可我被救出时似乎并未感觉到有很大阻碍……” “你怀疑是刑部的人故意将你放走?” “没错!”范清道:“此次殿下救人,不止我一个,尚有其他同僚,虽隐秘但动静也不小,吴侍郎不可能察觉不到。” 贺侍郎讥笑一声:“他们故意放人,无非是想把东宫谋反的钉子钉的实一些,你看,太子殿下都能从刑部大牢救人了。陛下会如何想,必定以为太子殿下手眼通天,只会更加坚定的除掉太子。太子倒了,我们这些从属自然也无路可逃。” “他们自以为胜券在握,却不知我们也不是全无准备。”范清恨恨的捶了捶床:“看谁横得过谁!” 贺侍郎觑他一眼,忽地说道:“早前听婉婉说你出身江湖草莽,可我总觉得你单薄的很,说的好听是书卷气,说的难听那叫手无缚鸡之力,体格还不如我呢。不过如今再看,确实有几分英雄好汉那股劲儿了。” 范清:…… 这会儿还有心情调侃他,他竟有些开始怀念从前严肃刻板的老丈人了。 …… 今日似乎天亮的有些晚,已是辰时了,外头阴沉沉的,显得房间里异常昏暗。 高良匆匆从殿外小跑进来,低声道:“殿下,杨大人传旨来了。” 姬元煦掌心积起一层薄汗。 王副统领负责看守东宫,但杨泉是陛下的人,他来传旨自不敢拦。 杨泉进了殿内,传达陛下口谕,将太子骂了一顿,并罚太子太子妃入九重塔面壁赎罪。 姬元煦接了旨,道:“有劳杨大人了,只是假传圣旨是诛九族的死罪,杨大人可安排好退路了?” 杨泉就道:“我这人孤苦无依,哪来的九族。承蒙当年隐太子善心,救下我这条贱命,这才有了我今日之风光。我是陛下跟前备受宠信的内官,但也知伴君如伴虎,后路我早早就给自己留下了,太子殿下莫惦记。” “我们一走,也劳杨大人多多照拂母后。” 杨泉笑着点头:“殿下仁孝,皇后娘娘若知也当宽心了。殿下,时候不早了,从速起身,免得横生枝节。” 王副统领看过圣旨,大印做不得假。太子殿下终究是陛下的嫡长子,纵然犯错,陛下私心留下这个儿子也无可厚非。何况去九重塔面壁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他并未怀疑这道旨意的真假。 为了让姬元煦顺利脱身,杨泉又假传陛下口谕,吩咐王副统领:“徐统领奉命剿贼,皇宫守卫空虚,陛下命王副统领整兵,保卫皇宫。” 徐敬不在宫里王副统领也是知道的,禁军的首要职责就是护卫宫廷,这道旨意合情合理,王副统领更加坚信宫中有变,丝毫不敢怠慢,忙撤了围困东宫的人手,安排皇宫守卫去了。 姬元煦有圣旨在手,巡城监和守城的官兵都不敢阻拦。倒是有人心生疑窦欲面见陛下,但杨泉在姬昊的香炉里加了安眠香,他陷入昏迷之中,外头发生的一切全然不知。 杨泉知道太子殿下已率东宫禁卫离开了国都城,他站在白玉石阶上,仰头看了看天。天际边一道白光正试图冲破重重阴云,虽只吐露一点天光,但他知道光明总会到来的。 只是可惜他看不到那一天了。 他拾级而下,沿着蜿蜒曲折的宫道走向后宫一座废弃的宫殿。假传圣旨死罪难逃,陛下醒来的那一刻就是死亡的降临。他虽为蝼蚁,此身亦残破不全,但他记得隐太子曾说过,身体的残缺算不得什么,可怜的是心有缺口,欲壑难填。 从一个备受欺凌的小内侍走到今天,他吃过苦,也风光过,此生已无遗憾,亲手终结自己的生命,便算是成全自己最后的体面吧。他总算没辜负隐太子的救命之恩。 平静的深湖荡起阵阵好看的波澜,没多久,一切又恢复平静…… 第153章 皇帝的寝宫差点儿乱了套,杨泉始终没回来,甄皇后便知道他已不在了。 她念了句佛号,轻轻捻动佛珠,佛经摊开在桌上,她诚心的念着,希望可以消减杨泉的痛苦,让他早登极乐。 嬷嬷放慢脚步走过来,轻声道:“娘娘,甄司马求见。” 甄皇后手一顿,唇畔漾起一抹讥笑:“父亲坐不住了。” 东宫禁卫出动,国都城人尽皆知。甄世尧原本想按兵不动,但眼下形势似乎不容乐观。 从赵珩突然冲出国都城开始,紧跟着太子殿下被□□,刘氏的人突然跳出来几乎把控朝堂。贤妃有孕,刘氏巴不得东宫覆灭。 甄世尧起初不敢轻举妄动,李先生吩咐过要等他的消息。但人走了月余,半点音讯都没有。眼看着陛下受制于刘氏,国都城变了天,他岂能再甘心等下去。 嬷嬷搀着甄皇后过来,甄世尧急忙上前打探:“陛下到底是什么打算?” 甄皇后许久未见父亲了,他肉眼可见的憔悴不少,浑浊的眼睛布满阴鸷和狠戾,他脸上的每一条褶皱都写满了阴谋算计。和以往一样,入了宫一句寒暄都没有,迫不及待的想知道宫中的消息。 “陛下如何打算我怎么会知道。”甄皇后轻飘飘的瞥了父亲一眼,并不想多看那张脸。 第100章 “你怎么会不知道!”甄世尧拔高了声音:“甄颖,别以为大家都是瞎子聋子,你请旨出宫去九重塔祈福是假,把皇太孙送出去才是真!你到底有没有心,知不知道自己姓什么!能成为这后宫之主,靠的是甄氏!但这么多年你可曾回报过家族?” “为了那个不是亲生的儿子,你费尽心机,不遗余力,全然不顾甄氏上下。姬元煦犯下的是谋反的罪名,你助纣为虐,是不是要把甄氏全族都拉下水,让大家一起给你陪葬!” 甄皇后叹了口气:“甄家犯下的罪难道就轻了么?父亲做的事儿陛下心知肚明,之所以没有发作甄氏,无非是想留着甄氏平衡朝局罢了。我在后宫一向安分守己,这些莫须有的罪名父亲倒也不必扣在我头上。” “安分守己?!”甄世尧冷笑:“你若安分,太子又怎么会跑出国都城!假传圣旨,谋反重罪,陛下绝不会放过太子的!现成的把柄落在刘氏手里头,你这个放走太子的背后推手也别想好过。” 甄皇后面容淡淡,似乎并不在意。 甄世尧放缓了语气,说道:“我也不是逼你做什么,你可以看不起我这个父亲,也可以不顾甄氏全族的命,但你也要为元曜打算。贤妃肚子里的孩子纵然没有出生,但刘氏敢如此大动干戈,必然已有了万全之策。若贤妃上位,元曜只有死路一条啊。” “元曜的身体父亲是知道的,便是没有这些事,他也没多久好活了。”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为父也是为了你好啊!我们只有趁着元曜还在,还是陛下的嫡子,利用这个身份召集群臣诛灭刘氏逆党,才能扭转风向。即便日后元曜没了,可你还有弟弟啊。你弟弟当了皇帝,你依然可以在宫中享受荣华富贵。若刘氏占了上风,你以为贤妃会让你好过!” “逆党?父亲口口声声称刘氏为逆党,难道父亲就干净了?” “那太子殿下又比我好到哪儿去么?方今乱世,早已没有君臣,没有礼仪,没有人伦,端看谁掌了权!” 甄皇后摇摇头:“父亲回去吧,我才回宫不久,旁的不清楚,只知道陛下的身体又开始败落了。宫里破筛子一样,到处都是刘氏的眼线。” “能在刘氏眼皮子底下将太子殿下送出去,你倒也有几分本事。”甄世尧拂袖而去,但想想总觉得哪里不对。 甄皇后望着甄世尧有些佝偻的脊背,叹道:“父亲连刘氏有意放走太子都看不出来,这样的心机如何斗得过刘氏。” “刘氏此举也未免胆大,他就不怕太子殿下到了碧水关,和小赵都督合兵,打回国都城?”嬷嬷有些困惑。 甄皇后捧着心口,总觉得隐隐有些不安,她安慰自己:“也许刘氏认为元煦和隐太子一样,即便他逃出了国都城,也不会背叛陛下吧。我们能做的就是这些了,尽人事听天命,只愿老天爷保佑元煦和芳唯一切平安。” “还有元曜,我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如今他命好,拜了个好先生,医好了病,又跟着先生修行。日后云游天下,潇洒恣意。虽然未必能等到他娶妻生子的那天,但他能有这样的造化,我也心安了。” 嬷嬷说道:“二殿下福泽无量,此生必当安稳。” …… 此时的姬元曜仍在和徐敬对峙,二皇子自幼身体孱弱,甚少露面,即便姬元曜此时未带□□,徐敬也认不出他。只是瞧着这人恍惚有几分眼熟。 “叛臣贼子莫再拖延,我徐敬奉陛下之命捉拿反贼赵珩和巫人李玄度,乖乖交出二人,我饶你们不死。” 姬元曜脸色阴沉,他退后一步低声和裴林说:“此人太过执拗,既说不动,那就动手吧。” 裴林拔出佩剑:“有劳二殿下照顾我家小殿下和先生。” 徐敬能做到禁军统领这个位置,纵智谋差了些,但武功却不低。上次之所以能让赵珩冲出城门,一者是百姓的情绪被煽动,自发让路。二者赵珩的灭魂剑剑气强大,练武之人哪怕武功再高也承受不住。徐敬不知深浅,自然不敢上前。 眼下没有灭魂剑的干扰,徐敬大开大合的招式正能克制裴林。而且禁军人多势众,这样打下去他们迟早会力疲。 姬元曜和方野护着车驾,不停的试探着冲出包围。他摆了符阵,但作用太小,禁军重重包围,几次冲击都无功而返。力战一天一夜,水米未进,大家都撑不住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不如先退回山上。”姬元曜同裴林商议道。 “山中地形崎岖,我们还要带着小殿下等人,只会拖慢速度,很快就被徐敬追上了。” 就在姬元曜陷入两难之境时,只觉大地一阵轻晃,马蹄声渐渐逼近。 他当下大惊:“难道父皇又加派了兵力不成?” 方野爬上车顶搭手瞧了眼,激动道:“不,不是不是,是是是东宫的人!是高良呀!” 知道赵珩一行人深陷危机,姬元煦一出国都城便叫高良率军急行,虽慢了一步,但总算来得及。 徐敬眼见东宫禁卫出城,心头一震:“太子反了!太子反了!” 惊慌之际,一柄长刀穿透胸膛,他扭头望去,裴林还保持着刺入的姿势。 禁军统领死了,身后又有东宫禁卫追击,禁军的人瞬间溃逃而去。 “二殿下!”高良急急下马拜见:“太子殿下担心大家,不知赵公子和李先生情况如何了?” 姬元曜将高良扶起来,道:“情况不容乐观,我们得赶紧去碧水关。我皇兄皇嫂现在何处?” “太子殿下率余下部众押后,估摸着天黑能到。太子殿下吩咐,叫我保护二殿下和赵公子,可先行军,不必等他,在碧水关汇合即可。” 姬元曜立刻下令:“即刻出发,去碧水关!” 西北第一大关依旧巍峨雄壮,国都城的惊变仿佛没有影响到关城里的百姓。但守关的将士们却知道,赵大都督不会再回来了。然而陛下迟迟未定何人督军碧水关,也让将领们生了其他心思。 景清舟和景清远兄弟俩乔装进了碧水关,倒也不做什么,只日日在城中游逛,累了就随便找个小馆子吃点东西。 这会儿太阳毒,兄弟俩寻了个茶楼歇脚。 景清远抹了抹额头的汗,说道:“如此重要的关口,街上巡逻的士兵却十分松散。” 景清舟道:“碧水关无大都督坐镇,几位副都督谁也不服谁,军纪自然溃散。” “这几日隐隐听说国都城出事儿了,恍惚是周太子谋反,已率军冲杀出来。赵氏是太子妃的娘家人,若周太子出城,必来碧水关同赵氏合兵一处。”景清远点了点北边:“陇西赵家那三公子已经陈兵碧水关外了。大哥,我们若想拿下碧水关,眼下倒是好时机。” 景清舟摇了摇头:“如此便要同赵家的兵马遭遇上,反倒让碧水关将领作壁上观。还得再等等。” “还等啊!”景清远拖着下巴百无聊赖:“碧水关大街小巷都走了好几个来回了,脚底都磨出茧子了。” 景清舟敲他一个爆栗:“你这性子合该好好磨一磨,碧水关是西北第一大关,你以为那么轻易就能打下来?若果真如传言那般,周太子谋反,想必国都城这会儿已经乱成一团了。即便周太子占了碧水关,姬昊也不会放过他。何不先看他们窝里斗一斗,我们从中取利呢。” “燕北景氏虽有悍勇铁骑,但放在这乱世之中却不够看了。若能取巧,何必拼命。” “行吧行吧。”景清远猛灌了一口茶水,敷衍的点了头,笑嘻嘻道:“大哥深谋远虑,大哥运筹帷幄,我都听大哥的!只盼着大周的国都城越乱越好……” 第154章 姬昊坐在龙塌上,身上斜斜的披着一件外衫。奏折被扔在地上,露出的一角清晰可见一行染血的字迹:太子斩徐敬,占碧水关,举兵谋反。 “这就是朕一直信任的好儿子,大周的好太子……”他声音沙哑带着痰音,夹杂断断续续的咳,每一下都仿佛要把整颗肺咳出来,很难不让人提着心,生怕人一口气上不来,死了。 甄皇后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姬昊,他脑后发髻散乱,花白的碎发未经打理,虚虚的搭在眼前,却仍挡不住眸光迸发的阴鸷。叫人看一眼便遍体生寒。 她不由想到当年嫁给姬昊的时候,那时他还不是皇帝,虽行事稍显怯懦了些,但至少还怀有一颗爱民之心。他教导元煦向隐太子学习,那时她甚至还在幻想,眼前的男人哪怕没有隐太子那般天纵英才,至少也是守成之君。若君臣相和,大周一定会变得更好。可结果呢…… “有时候看到的也未必就是真相,想想当年的隐太子……” “住口!”甄皇后话还没说完就被姬昊粗暴的打断,他猛咳几声,瞪着赤红的双眼:“不要跟我提那个人!” 甄皇后秀眉微蹙,她说道:“元煦是陛下的亲儿子,也是陛下一手带大的,他的秉性陛下难道不清楚么?” “元煦自小敬重陛下,因为陛下教他以百姓为己任,做一个于国有益的好皇子。就是这样的教导支持着元煦走到今天,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大周强盛起来,陛下应该都看在眼里。大周的国库日渐丰盈,大周的军队愈发强壮,大周的百姓也拥有了更好的生活!” 甄皇后说到此处顿了顿,深吸口气,红着眼睛恨声说道:“只不过他触犯了别人的利益,像当年的隐太子一样被那些人疯狂报复。如此显而易见错漏百出的栽赃陷害,陛下不是看不出来,而是根本不想看明白。” 姬昊的手在发抖:“栽赃陷害?!”他拔高声音:“是那些人让他率军冲出东宫的?是那些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让他占了碧水关的?赵琮已经兵临碧水关城外,也是那些人逼的?若非他早有预谋,又为何先把皇太孙送走?他有什么委屈不能告诉朕!” “可是陛下听了么!”甄皇后吼道:“别把自己看得那么无辜,姬昊,你本质上和那些人一样。在不触及利益的时候,你把元煦当成一柄利剑,在朝堂搅弄风云。可当这柄剑有可能威胁到你自己的时候,你也会毫不犹疑的舍弃!” 空气中有一瞬间的沉默。 甄皇后冷静下来,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语气也不像适才那样激烈。 “陛下,今时不同当年,大周走到今天不容易。难道你要元煦眼睁睁看着苦心经营的一切被宵小奸佞毁掉么?大周经不起乱了。” 姬昊喘着粗气不吭声。 甄皇后道:“贤妃有孕,此事蹊跷。刘氏的算盘已经打到陛下脸上了。只要元煦谋反的罪名定下,陛下没了嫡长子,元曜又是……”甄皇后叹道:“真正图谋不轨的是刘氏呀!” 姬昊咬着后槽牙,心绪不受控制的烦乱起来。他知道皇后说的不无道理,但却始终无法平复心情。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一丝生气都透不进来。 他捧着胸口皱着眉,说道:“皇后退下吧,朕自有打算。” 不等皇后说话,姬昊吩咐内侍:“传太医,朕不舒服。” 甄皇后见他闭上眼,俨然一句话也不想再说,素来温柔的眸子闪过一抹厉色。她话已说到这个份上,陛下若还无动于衷,也别怪自己动手了。 甄柔得皇后召见,匆匆进了宫。她知道太子谋反一事已从碧水关传到了国都城,各地官府严阵以待,只等着陛下下诏。 “国都城要乱了。”甄皇后佛珠不离手,说话时下意识的拨弄着,仿佛这样就可以平复烦乱的心绪。 “事情怎么突然就变成这个样子。”甄柔叹了口气:“陛下那里还是说不通?” 甄皇后摇摇头:“柔儿,父亲没有再找过你吧。” 甄柔苦笑:“他找我做什么,我不过是一个不受宠的挂名的妻子罢了。他倒是想惦记顾氏的兵权,可惜生了个没用的女儿,笼络不了丈夫的心。” 甄皇后握着她的手安抚道:“我们终究是父亲手里的棋子,命不由己。可人活着不就是要不停的抗争么,你也要为自己的未来争取呀。” “长姐今日突然说起这个,是不是有什么打算了?” 甄皇后笑道:“瞒不过柔儿。陛下铁了心肠,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周基业旁落他人之手。柔儿,你走吧。虽然天下动荡,总会有一处安稳的。” “长姐……” “我们甄家的女儿虽外表柔弱,但心志坚定,亦有家国大义。我是一国之母,不能不顾国家。”她轻柔的摸了摸甄柔的头发,说道:“但柔儿没有这枷锁,要自由自在的活着。当然,这都是最坏的打算。元煦和芳唯在碧水关,还有赵氏的兵马陈兵关外,若老天有眼,必能诛杀逆党,拨乱反正。只是在此之前,长姐无法保证柔儿的安危,免不了心有顾忌。” 甄柔明白了,长姐要做的事恐怕牵扯很大,她会成为长姐的软肋。 “长姐是最好的皇后。”甄柔回握住甄皇后的手:“长姐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晚风轻拂,宫灯摇曳,婆娑树影摇晃着,正如这风雨飘摇的国都城…… 碧水关。 芳唯端了盆水进来,小声说道:“先生还没醒?” 姬元曜摇了摇头:“但脉象还在。”他用盆里的水净了手,将李玄度肋下的伤口清理一遍,又换了一次药。 “伤口愈合的慢了些,好在没有发炎。” 芳唯有些担心:“我们到碧水关这么多天了,按说伤口早该结痂慢慢恢复了,可我瞧先生换下来的药布上还有血迹。” 因为先生没有了长生骨。 先生本就体弱,依靠长生骨方能次次化险为夷。没有长生骨的先生甚至还不如一个孩童身体壮实。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姬元曜想了想,却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只恨自己资历浅薄,先生这一倒下,主心骨都没了。 他将换好的药布丢进盆里,清水染成浅淡的红色,散着淡淡的血腥味。 芳唯俯身去端水盆,忽然觉得后背阵阵发寒。这种感觉瞬间让她想起小时候,她之所以不敢靠近大哥,就是因为这样的阴寒气息。 她猛地回头,见赵珩就站在门外,一双眼死气沉沉,毫无生机。 “大哥!”芳唯惊呼一声:“你醒了!” 她忙放下水盆,不顾刺骨的寒气跑上前去,将赵珩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红着眼眶哽咽道:“大哥?” 赵珩动了动眼珠,看了眼芳唯,从他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大哥,你不认识我了么,我是芳唯啊!” “赵师兄的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姬元曜起身走过去,想要一探虚实,却被赵珩拂开。 第101章 他望着床上躺着的李玄度,费了好大力气方才吐出两个字:“月亮。” “元曜,我大哥这是怎么了?”芳唯有些心急。 姬元曜摇摇头:“皇嫂别担心,人醒过来总归是好事,他不会伤害我们,更不会伤害先生。我们先出去吧。” 房门被轻声关好,房间里只剩下赵珩和李玄度。 赵珩半跪在床前,用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看着李玄度,直到看到他肋下包裹的药布,有点点血色透过来,眼中方才荡起波澜。 他伸手想要去看那伤口,却又害怕触碰到什么,手停在半空始终不敢落下去。僵持了许久,直到那只手微微发着抖。 一点玉色的光芒在脑海里炸开,他好像知道那刺眼的白色药布下包裹着的是什么了。 玉骨,在梦境中被自己捏的粉碎的玉骨。 玉骨碎了,月亮也不见了,阴暗之中,那些自幼便纠缠着他的妖魔鬼怪山呼海啸一般朝他袭来。他挣扎了很久方才从那场噩梦中醒过来。 “玄度……”赵珩喉结滚动,将头埋进李玄度的颈间,一遍一遍小声呼唤:“玄度,玄度……” 李玄度浑身冰冷,鼻息间喷薄着微弱的气息,颈间动脉若有似无的跳动着,没什么生机。 赵珩将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脉象深沉似海,几乎窥探不到。 热泪顺着眼角滑落,滴落在李玄度的颈间,许是被灼了一下,他手指微微一颤。 这细微的动作被赵珩捕捉到,他直起身,直直的盯着李玄度的脸,又轻唤一声:“玄度……” 李玄度眼珠微微挪动,只是无法睁开眼睛,但赵珩知道他听得见自己在叫他,他在回应。 就这样守了一整夜,赵珩不敢闭上眼,他怕错过李玄度醒来,更怕自己一旦闭了眼,又会陷入那无边的噩梦之中,再难醒过来。 熹微的暖阳慵懒的洒进来,房间里的阴气退散了些许,不似夜晚那般冰寒。 李玄度脸色苍白,皮肤透着光,像悬在夜空中的圆盘月亮。 赵珩盯着瞧了许久,直到细微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水……” 第155章 “水……”李玄度虚弱的声音敲击在赵珩心头,他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眼泪已经不受控制的喷涌而出。 “好,好好好……”他一边应着一边手忙脚乱的跑去倒水,可水壶是空的。 于是赶紧拎着水壶跑出去,正撞上从隔壁房间出来的姬元曜。他担心先生和赵师兄,夜里便就近安寝,也是听见房间里有动静这才起身来看。 “水!玄度要喝水!”赵珩喜极而泣:“玄度醒了,他醒了!” “真的!”姬元曜阴霾的心瞬间如日光朗照,许是太过激动,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赵珩赤红的双眼,眼底深埋着见不得光的戾气。 …… 李玄度被喂了些温水。他昏睡太久了,这会儿人虽醒了,但仍觉头晕,伤口那处更是疼的厉害。 他一醒来就去寻找赵珩的身影,见他好好的守在身边,但阴气仍缠绕不休,忍不住在心底叹息一声。长生骨确实是拔除了他的禁术,可师兄动了手脚,阴气并未散出去,他仍会受那些东西的折磨。若要消减这些东西,非一朝一夕能成。 “我没事了,只是身子虚了些。” 赵珩道:“稍后我写个方子叫方野去抓药,好好养几天,待伤口愈合了我们就回家。” 李玄度应了一声‘好’。 芳唯看了看先生,又看了看他大哥,小声和姬元曜说:“这是不是都好起来了。昨晚大哥看着很吓人,这会儿再瞧倒和从前无异了。” 姬元曜这时才注意到赵珩眼底不寻常的红,不由说道:“赵师兄昨夜守着先生,莫非是整晚没睡?不如先休息一会儿吧,先生这里有我们照看。” 赵珩摇摇头:“没什么,我不想睡。” 李玄度大抵知道,阿珩一旦入眠,必为阴气所化的鬼怪纠缠。他拍了拍赵珩的手安抚道:“那就在这里陪我吧。” 赵珩开心的点点头。 李玄度环顾一圈,像是意识刚回笼,终于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我们现在何处?怎么不见元煦呢?” “碧水关。”姬元曜回道:“我大哥在处理关城守备军的事儿,这几日忙的脚不沾地。我本想带先生和赵师兄直接过了碧水关回陇西的,但先生身体未愈,唯恐路上颠簸反倒加重伤势,便想着先在碧水关将养些时日再启程。” “哦……”李玄度肋下的伤口存在感很强,他小心的看了眼赵珩,正对上赵珩看过来的眼。李玄度匆忙转移视线,不敢和他对上。 “那,外,外面情况怎么样了。元煦占着碧水关,朝廷不能就这么看着吧。”李玄度飞快的将话题拉回来。 赵珩只瞥他一眼,没说什么。 姬元曜装作没看见俩人之间的眉眼官司,一脸淡定的回道:“宫中有母后周旋,至今未传出旨意来,只要没定罪,碧水关的官员们就不能拿皇兄如何。” 李玄度眉头微蹙:“这么说来碧水关那些官员将领并非都是站在元煦这边的。” “这些人中或多或少都有家眷在国都城,若投靠太子被划为叛军,定会累及家人。眼下我们能在碧水关稳定下来,一来那些将领摸不清朝廷的意思不敢轻动,二来殿下有东宫卫队保驾,关外又有阿琮的兵马,他们不敢同我们硬碰。” “但我大哥说了,无论如何碧水关都要在我们手里,否则后患无穷。” 李玄度道:“西北第一大关,易守难攻,若拱手让人,日后再想打回来少不得要拼死力战。” “碧水关中有些老将是当年跟过顾都督的,也认得皇嫂。皇嫂当年的壮举碧水关人尽皆知,这些将领也多有敬佩,有他们支持,我们的日子还算好过一些。至少在碧水关我们不是孤军。” “小丫头在碧水关名声大着呢,也吃得开。”李玄度笑了笑,目光柔和。 芳唯闹了个脸红:“都这时候了,先生就别打趣我了。” 一家人说笑几句,沉闷的气氛终于挤入一点勃发的生机。 许是瞧着旁人碍眼,赵珩手一挥:“先生才醒来,精力不济,需要多休息。”说着话就把人给轰出去了。 李玄度都来不及阻止,瞧着人走了,忙把眼睛一闭,躺在床上装死。 赵珩目光灼灼的盯着李玄度,嗤笑一声:“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就瞒着吧,看你瞒到什么时候。” 李玄度:…… 也许是赵珩的目光压迫感太强,李玄度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还是睁开了。他嘿嘿笑道:“精力不济,小憩了一会儿。” 赵珩挑眉:“这话也就唬弄唬弄小孩子吧。” 李玄度一时语塞,这是睁眼也不行闭眼也不行,总有他说嘴的地方。 赵珩尽量控制着情绪,他将手轻轻搭在李玄度肋下:“如果我知道你要自抽长生骨才能救我,我宁可一死了之。” 李玄度忙道:“这可不行!”许是有些激动,牵到了伤口,忍不住“嘶”了一声。 “别乱动,我没生你的气。”赵珩小心的看了看伤,幸好没撕裂。 李玄度可怜巴巴的赔笑道:“没事儿,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只是不许你再提‘死’这个字。别忘了我起过誓的,你我二人同生同死。你若死了,我也不能独活。所以只要有一线生机,都不要放弃生的希望。” “我只是抽了根骨头罢了,虽身体受了重创,但伤口总会愈合。何况这样也挺好,我可以和阿珩一起白头到老了。” “抽骨的时候,是不是很痛。”赵珩眼眶通红,声音也有些颤抖:“好不容易养好了你的身体,又遭了一回罪。” “当然痛了,不过只要阿珩多疼疼我就不痛了。” “你倒是会哄人。”赵珩轻哼了一声。 李玄度抓住他的手,叹息一声:“你身上的阴气未散,我仍旧悬着一颗心,不知道师兄是否还有后手,更不知道这些阴气将来会对阿珩造成什么样的伤害……” “别费神想这些。”赵珩打住他的话:“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在我体内始终有两股气息在对抗,白天阴邪之气呈颓势,到了夜晚它们便气焰嚣张。和当年未遇见你之前的那段日子一样。只不过这次梦境中的妖魔鬼怪更加厉害罢了。但我坚信自己可以战胜它们。” “恐怕并不像你说的这么简单吧,你眼底翻涌的戾气出卖了你。”李玄度淡淡说道。 “不管怎样,我不会让自己沦为杀人的利器。如若真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那就只能让玄度和我一起共赴黄泉了。” 李玄度笑了笑:“这倒也好,总之是生死相随了。” “睡一会儿吧阿珩,趁着白天那些东西势弱。”李玄度将他的手往身侧带了带:“总这么熬着,人要熬坏了。” 赵珩痛快应下,将外衫脱了躺在李玄度身侧,一只手撑着头,一边看着李玄度:“一起吧。” 李玄度扛不住席卷而来的困意,他甚至没听清赵珩说了什么,便陷入昏睡之中。 赵珩见他气息逐渐平稳,便平躺下来闭上眼,感受着身体里流窜的气息。他并没有骗李玄度,只是言语有所保留,他怕他劳神费心影响身体恢复。 他的体内确实有两股气息,一股是金光气蕴所化,加上他炼化的阴气,这股气息散落在各处保护着他的经脉。还有一股便是吸收长生骨后,附骨而生的黑气。这股黑气比早年的阴气更为阴寒,所化的梦境幻象也更加可怖。 更重要的是,这股黑气正被一股摸不着的力量操控着,他知道那一定是李玄序。 黑气在夜晚力量更为强悍,若遇灭魂剑,他甚至可以迷惑灭魂剑中的生魂为它所用。所以在黑气未被驱逐前,他不能碰灭魂。 但黑气隐隐有攻占丹田的趋势,如果丹田被黑气所占又无法纾解,恐怕会爆裂。 赵珩缓缓抒了口气,试图调动气息,不知不觉到了夜晚,白天所作的一切又都被打回原形,黑气再一次占了上风。他陡然睁开眼,眼底的红更为浓烈。 芳唯在门外喊了许久不见大哥出来,便推门而入,被寒凉的气扑了一脸,这才察觉到不对。 “大哥?!” 芳唯摸索着掌了灯,却见赵珩盘膝坐在塌上,虽睁着眼,眼神却无波澜,和昨夜一样,眼底只有死寂。 “大哥,你怎么了?”芳唯走上前想叫醒赵珩,却正对上李玄度审视的眼,不由吓了一跳:“先生?你醒着?” 李玄度轻轻“嗯”了一声。 “我大哥他……昨夜他醒来也是这副模样,他好像不认识我们了。但他认得先生!” “别担心,有先生在,阿珩不会有事的。芳唯,你去喊元曜过来。” 李玄度在心里盘算了许久,在姬元曜进来时便直接吩咐他去准备一些东西。最后,他目光落在赵珩挺直的脊背上。他知道阿珩此刻正在和入侵体内的气息抗衡,他的五感封闭,此刻已和外界断了联系。 所以他可以放心的告诉姬元曜:“事成之后,送我去云梦草庐幻境之中。” “那赵师兄……” “他不能去。”李玄度斩钉截铁。 他闭了闭眼,轻声说道:“此次我未必成功,死生难料……若我身死,则将我葬于草庐结境之中。若我能活,草庐幻境于我养伤也有益处。不过眼下不能叫阿珩知道,他还有他的责任……” 第156章 姬元曜在李玄度的指导下摆了符阵,让赵珩在阵法中调息内力。连续几夜,黑气已隐隐有消减的迹象。但李玄度眉头似仍有化不开的愁绪。 “先生,这结果难道不好么?”姬元曜问道。 李玄度沉着脸点点头:“难的还在后面,如果我所料不错,这黑气是由我师兄的长生骨所化,力量非比寻常。不过阿珩也吸纳了我的长生骨,倒不足为惧,只是要费些时候。这几日我见元煦和芳唯进进出出,碧水关恐怕不太平了吧。” 姬元曜闻言忍不住将唇角绷紧,他面色肃然:“北城门戒严了,皇兄事先并不知情,眼下双方正僵持着。适才皇嫂还派人递了消息回来,叫我们收拾好行囊,准备随时撤离碧水关。” “也好,阿珩离开军中太久了,陇西尚不知是何境况,也需早早回去整军。” 第102章 这边正商议着尽早离开,却不知一道加急圣令已从国都城出发太子姬元煦拥兵谋反,着令速回国都认罪伏法! 前往碧水关传旨的是刘詹的胞弟刘荣,姬昊拨给他一支禁军队伍。但甄皇后知道,他还带了一支刘氏的私军。 “陛下虽认定太子谋反,但并未定太子死罪,刘荣带了这么多兵马,恐怕有侵占碧水关之意,太子处境危险。”甄皇后盘算一番,说道:“刘氏的私军不少,除却刘荣带走的,主力都在国都城中。反观皇宫,自徐敬死后,禁军多半都是乌合之众,看似防守严密,实则不堪一击。刘氏有了动作,我父亲也必定以甄氏私军对抗……” “嬷嬷。”甄皇后从袖口掏出一块令牌:“眼下正是好时机,速速调遣陪都兵马入国都保驾勤王!此事您亲自去办。” 陪都督军统领孙靖是甄皇后母家的表亲,甄皇后母家算不上贵族,且生母早逝。甄世尧续弦后同发妻的族人来往甚少。这位表亲得甄皇后提携才坐稳陪都督军的位子,但甄世尧并不知晓他们之间的关系。这也成了甄皇后最大的底牌。 依甄皇后和姬元煦最初的计划,姬元煦入碧水关后,紧守关门。刘氏即便叫嚣的猖狂,但禁军和私军都无大战经验,打不进碧水关。只要她将国都城控制住,逼出刘氏的真面目,所谓谋反之罪自可化解。太子诛灭逆臣,光明正大返回国都,顺理成章继承帝位。赵琮陈兵碧水关外,也不惧燕北景氏趁虚而入。这飘摇的大周便也稳了。 只是事到临头,总有些心绪难安。甄皇后抚着胸口念了句阿弥陀佛,一边捻动佛珠,好像这样便能让心中安稳许多。 …… 李玄序入摘星楼前曾和楚司珏约定过,七月三十日后静待消息,可楚司珏等了一个月也未见李玄序有什么动静。他本就不是有耐性的人,若非昌州城难攻,他甚至不会答应同李玄序合作! 最近不知怎么,摘星楼日日夜夜黑气罩顶,不知道的还当是那里生了什么妖邪之物。当年摘星楼忽然倒塌,民间便已议论纷纷。这次又生这般变故,更加人心惶惶。 楚司珏几次派人前往召见李玄序,然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甚至那些去过摘星楼附近的人回去后便接连做噩梦。身体强壮的尚能挺过去,运气不好的大多也疯魔了。为此摘星楼附近的百姓多半已经搬走,萧条之象让摘星楼更显恐怖。 “再这样下去,淮阳城的百姓怕要跑光了!”楚司珏虽然不在意百姓死活,但近来传言甚嚣尘上,以至朝纲不稳,军心摇晃。 “李玄序是来帮我还是害我!”楚司珏气的一脚踹翻了桌子:“先生,我不愿再等了。” 周狸虽然也不完全相信李玄序,但在这件事上他应该不会站在楚氏的对立面,或许是这当中出了什么岔子。 “国都传来消息,周太子占碧水关,意图谋反。刘氏几乎把控朝堂,大周必将内乱。”周狸权衡一下,说道:“犯不着把全部希望都押在李玄序身上,我们也确实当有所作为了。” 楚司珏转身走向演武场,这里安排了比平时多两倍的守卫,将兵器房团团围住。原本的兵器被转移到库房中,目前这里所有的房间都被腾出来安置轰天雷。足足五架! “有了这东西,昌州城也不过一滩烂泥而已……”楚司珏目光幽幽,盯着那轰天雷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待攻陷大周,钟离氏也决不能留。” …… 南方的九月未曾感受到秋意,太阳落山后依然有些闷热,厚重的铠甲下生了薄薄一层汗,里衣贴在皮肤上,风一吹有些湿黏。 顾兰西斜倚在昌州城的城墙上,遥遥望向碧水关。他知道国都生变了,眼下芳唯和太子就在那里。 他在碧水关的亲信都被带到了昌州城,如今碧水关也只有些许老将,但他们人微言轻,恐怕帮不上大忙。自己又远在江南,鞭长莫及。只盼着姬元煦那小子能好好护着芳唯。 “……赵家那小子也在碧水关外接应,大家一定会平安的吧……”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顾兰西莫名觉得烦躁不安,也许他从这干燥的晚风中嗅到了一丝硝烟的味道…… 九月一个平常的深夜,士兵们照常换岗巡逻。后半夜颇有些精力不济,换岗的士兵正打着哈欠。突然只觉视线所及的月亮似被烟雾挡住了,显得乌沉沉的,一点儿都不亮堂。他挤出两滴眼泪花儿,刚要抱怨句什么,汹涌如潮的马蹄声骤然在耳边炸响。 他循着声音看过去,干瞪着眼使劲儿瞧,飘来的尘土迷了眼,他甚至不敢眨一下,直到黑暗中显出刀枪的影子来方才惊呼:“敌袭!敌袭!楚氏打过来了!” 他拼命的敲击着手里的铜锣,尖锐的声音让寂静的夜晚瞬间沸腾起来。 敌袭示警飞快的传到顾氏父子那里。 “搭弓弩,城墙守卫加倍。”顾松亭一如往常下发军令。 昌州城城高险深,早前楚司珏打了一年之久都不曾撼动分毫。又有墨氏的武器助攻,是以顾松亭并不担心外敌,反而更忧心内部是否被渗透。 “爹,楚司珏深夜敌袭,只怕有诈。不过城中我过筛子似的清了一遍又一遍,应当不会给人钻了空子……” 顾松亭眉头紧锁,他正要披甲,忽觉脚下一阵摇晃,紧跟着传来“轰”的一声巨响。父子二人虎躯一震,连甲都来不及穿便匆匆跑出去。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 城墙上的士兵正忙着搭弓弩,楚氏的兵马已经抵达城下。他们没有呼喝,没有叫骂,只是整齐划一的分成三列。他们身后似乎有人推上来几辆战车,可仔细瞧又不是战车。黑黢黢的长筒一样的东西,洞口正对着城墙。他们甚至还没有看清楚那东西的样子,一道刺目的火光便冲天而起,一个接一个的火球朝他们砸过来。 火球触到墙壁的瞬间,“轰”的一声巨响,眼前的人便被炸成了几块。耳边还有嗡嗡的残余的声音,他们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顾氏父子上来的时候,城墙的土石被震的稀碎,稀里哗啦的往下掉。 “爹!”顾兰西惊恐的瞪大双眼:“这是什么东西!” 顾松亭也闻所未闻。 父子二人正欲往城墙上冲,便听副将顶着一脑门的血急急来报:“顾都督!不好了,城门!城门顶不住了!” 顾松亭脑子里紧绷的弦倏然断了,又一个火球砸了下来…… 芳唯睡梦之中猛然惊醒,心脏跳的厉害。她抚着胸口缓了好一会儿,蓦地察觉枕边没有人。 她披上衣服起了身,正要推门出去,姬元煦回来了。 “你去哪儿了?外面发生什么事了?”芳唯急急问道。 “父皇圣旨已下,如今我们已是叛臣贼子,父皇命我回国都城认罪伏法。刘氏的人已到半路了。关城内将领得知确切消息,正欲封锁全部城门。我适才去找了元曜,先将堂兄和先生连夜送出碧水关去。” 芳唯倒吸口凉气:“陛下果真不念半分父子之情了么……那我大哥他们……” 姬元煦拉着手将人带回房间:“放心,北城门的守军是原碧水关的老兵,他们佯装挡了挡,便放我们出城去了。是不是刚才城门口动静太大吵着你了?” 芳唯秀眉一蹙,摇了摇头:“不知。我睡着睡着突然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好像,好像……” 她说不清,只是听闻城门发生的事情后也并没有觉得安心多少,反而更加焦躁了,就像是将要失去一个很重要的人。可除了家人,还有谁呢? 她不敢深想。 姬元煦见她六神无主,忙安慰道:“别担心,关城内的将领虽有不服,但我已派高良出手,天亮前拿住那几个头子,底下的人自然不敢有异议。刘氏那些虾兵蟹将还没那么大本事打碧水关。只要暂时稳住关城,静待母后消息便可。” 芳唯按着胸口,勉强点了头:“许是我多想了吧,大家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第157章 赵琮在水泉城下等了一个月,终于等来了半死不活的先生,半疯半魔的大哥,还有勉强保住尸身的亲爹。 早早得知爹中毒暴死的消息,赵琮恨不得立刻杀奔国都城将那昏君活剐了。那些日子他整天在军营里磨刀,一双眼恨的能淬出血来。 眼下见到了赵平都的遗体,他反倒平静下来了。只是想到爹堂堂统帅一方的督军,威风凛凛,就算死也当战死沙场,轰轰烈烈。却莫名死于阴谋算计,死后又被困国都,不得入土为安,便觉心如刀绞,替爹不值。 若非有先生在,如此炎热的天气,爹的尸体恐怕早已腐烂,他甚至连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越是这样想就越心酸,哭了一通之后,他和赵珩商量:“大哥,我们何时启程回陇西,二哥还没见着咱爹呢。” 赵珩日日受黑气折磨,虽眼下有所消减,但仍旧难以安眠,这段日子少有头脑清明的时候。 赵平都的死勾起了他在骷髅塔的回忆,被黑气侵扰后,他心中愈发不得安宁。时常在半梦半醒间看见七窍流血的赵平都,他就站在暗影里盯着自己看,流血的眼中满是失望。如此,从水泉城眺望碧水关时他总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刘氏的兵马就快到碧水关了,我们再等等,等国都城的消息……” 他放心不下芳唯。 就在所有人都将目光放在碧水关时,昌州城八百里加急战报传回国都淮阳楚司珏炮轰昌州城,城破,顾松亭战死,顾兰西下落不明! 消息传回时,甄柔正要准备启程离开国都。得闻此事,她骤然觉得心里仿佛空了一大块,原本对未来的各种憧憬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恍然明白,那个仅仅有过几面之缘的,名义上的丈夫顾兰西,其实已经在她心里生了根。 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也许是新婚后,他们同处一座宅邸的那段日子,偶然听到他兀自嘟囔着,将国都城里那些尸位素餐的大臣们挨个骂了一遍,句句发自肺腑,真情实感,没一句是重复的。甚觉此人有趣。 也许是时常听闻他打了多少胜仗,有许多人赞他军中翘楚,当世英雄。便在心中勾勒那人一本正经起来的样子,似乎也十分威风。 哪怕他未曾正眼看过自己,可有些情感就是来的莫名其妙。 “不去陇西了,我们改道,去昌州城。”甄柔并未多加考虑,便脱口而出。 侍女惊讶道:“可是昌州城被楚氏占了,我们去了岂不是很危险。” “我们不过是寻常百姓罢了,难道楚司珏还不许百姓入城了?”甄柔道:“何况我们也没有一定要进城。我是顾家的媳妇,顾氏只有这两父子,我该当请回顾都督的遗体,为都督安排身后事。” “再说,战报上只说顾少将军下落不明,却未曾见其遗骸……”甄柔忽然放轻了声音:“说不定他还活着。” 侍女没有领会到她家小姐的心思,说道:“昌州城和江南隔江相望,那是雾江的分流,水势浩大。依我看顾少将军八成是落水……” 侍女的话甄柔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她不愿意相信顾兰西真的死了。 “既然没见到遗骸,就还有生的希望。”甄柔异常坚定,侍女也乖觉的闭了嘴。 甄皇后自然也收到了昌州城沦陷的消息,不由震惊。昌州城守军有墨氏提供的武器做装备,又有顾氏父子坐镇。到底是什么东西竟如此厉害,短短几日便破了城! “如此一来,江南又能撑到几时……”甄皇后攥着佛珠,脸色发白。 嬷嬷道:“楚司珏虽占昌州,但若想渡江攻陷江南,还需打造战船训练水师,一时半刻倒是打不过来,尚有转圜的时间。可国都城却等不了了,太子殿下也等不了了。老奴刚得的消息,国都城被刘氏封锁了,许多朝臣们都被□□在家,不得外出。” 甄皇后勉强找回一丝理智,她理了理微微凌乱的发鬓,道:“是了,当务之急是稳住国都城。刘氏出动,父亲必定也坐不住。嬷嬷,盯紧外头的消息,一旦甄家动了手,即刻传令孙靖,待两家交手后,以剿贼之名收割叛军,直入皇城!” 一切事情的进展出乎意料的迅速,姬昊才收到昌州沦陷的消息,正欲召见群臣议事,却猛然发现平时侍奉身边的人统统不听使唤了,待他反应过来,刘詹已经围了皇宫。 刘氏百年贵族,在国都城经营的势力比预想中还要深。甄世尧自以为是,想着以清君侧的名义剿了刘氏,再图后事,却不知自己那点私军根本不够看。 自古成者王侯败者寇,当甄世尧被刘詹押进皇宫正殿的时候,他方才明白,刘詹这是要将自己祭天了。 “大司马甄氏率私军入国都,意图犯上作乱。幸得臣及时发现,剿灭叛党。今时大周不太平,先有太子谋逆,后有臣子犯上,国本动摇,江山不稳。理当重立太子,以安群臣之心。贤妃入宫多年,以身作则,天下典范。今身怀龙嗣,当顺应天意,改立太子……” 姬昊满眼疲惫的看着大殿上的刘詹,到底谁才是乱臣贼子!可惜他明白的太晚了…… 甄皇后叹了口气,说道:“陛下,从始至终元煦都没有谋反的意图,哪怕他有那个实力。陛下相信了他那么多次,为什么就不能再相信他一次呢?” 姬昊已经提不起精神了,他苦笑一声:“本性如此,活该我有今日之下场。” 他深深的看了眼刘詹,摊开面前的圣旨,润了笔,哆哆嗦嗦的写下一道旨意:奸臣刘氏祸乱大周,构陷太子谋反。今逼入皇宫,迫朕拟旨改立太子,罔顾君臣之义,违逆天理人伦,人人得而诛之!朕深知时日不久,即刻传位嫡子姬元煦,承继大统,立为新皇! “皇后。”姬昊将圣旨递给甄皇后,这一刻他的脊背佝偻下去,全然没有一国之君的风范。 “陛下请说。”甄皇后瞥了他一眼,便将目光落在手里的圣旨上,下意识的攥紧了。 “元煦身后还有赵家,赵家的兵马强大,必定不惧刘氏。” 他指着圣旨说:“无论如何都要将这道圣旨公诸于世,揭露刘氏的罪行,让元煦清清白白的回来!” 甄皇后忽地笑了:“陛下如何认为我一个弱女子就能跟刘氏抗衡呢?禁军都被陛下派出去了,甄家的兵马也败了……这道圣旨能不能传出去先不说,刘詹可还等着你改立太子呢。” 姬昊闭了闭眼:“改立太子绝无可能,朕已经油尽灯枯了,便是他想改立,也得等朕死了!” “所以陛下给了臣妾这道旨意,其实也没有几分想替元煦讨回清白的真心,因为你根本没有这个能力。不过也是巧了,这圣旨正是臣妾需要的。” 束云带着宸儿离开时,甄皇后曾给了她一道懿旨,但皇后懿旨终究不如陛下这道圣旨更有说服力。 姬昊还没来得及消化她话里的意思,便见甄皇后站起身,凤眸死死盯着刘詹,喝道:“孙靖何在!” 刘詹自以为胜券在握,冲入皇宫的那一刻便已经开始品尝胜利的果实,却没有察觉到跟随而来的刘氏私军突然没了动静。 大殿之外传来整齐的步调,黑压压连成片的军士潮水般涌了过来。 “陪都督军统领孙靖,拜见皇后娘娘!” 甄皇后玉手遥遥一指:“即刻缉拿反贼,张贴告示,昭告天下!” 刘詹脸色倏地惨白,他眸光阴鸷:“娘娘好谋划,叫甄司马诈败赚我入宫,给陛下演了这出戏。甄司马谋逆之心昭然若揭,国都城谁人不知太子与甄司马不和。依我看,娘娘不是不能将圣旨送出去,而是根本不想!” 甄世尧听了刘詹这话仿佛看到了希望,欣喜若狂道:“皇后,你果真还是念着甄家的……” 第103章 姬昊猛然瞪向甄皇后,颤着手指着她:“你……你当真……” 甄皇后淡淡看了眼甄世尧:“父亲,我是大周的皇后,不是甄家的女儿,甄家反叛理当受到惩处。迎回太子,大周方能安稳。” 她又扭头看了眼姬昊,却已经不想再和他多说什么了。 刘詹也心知离间不成,今日怕要断送此处了,忽然低声笑了起来,声如鬼魅:“你做的再多又有何用,姬元煦回不来了!” 甄皇后心口突突直跳,深怕又中了刘詹的圈套,忙敛了烦乱的心绪:“刘詹,不要在做无谓的挣扎了,凭刘氏私军和禁军,根本打不进碧水关。” “军队自是不能,但我们有轰天雷。”刘詹抬手指了指南方:“昌州城都能沦陷,何况碧水关!” “不可能,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甄皇后几乎已经相信了。 刘詹老神在在的笑道:“当年我父亲和巫族的李玄序来往甚密,做下隐太子一案。如今李先生又找到了我,送我武器,助我夺下大周江山……” “这不可能!”甄世尧脸色扭曲,嘶吼道:“李先生明明答应我……” 不需要多说什么,甄皇后已经明白了。那叫李玄序的巫在国都城周旋这么久,使了一出计,让刘甄两家都以为自己得他支持,必能夺下大周权柄。待两家相互拼杀,国都陷入乱斗,楚司珏自可挥师直入。 可是此时似乎并不是一个好时机……甄皇后心里有些乱,根本没有办法梳理这当中的因果缘由。只惦着碧水关的元煦和芳唯。 她深深看了眼刘詹:“你想要什么……” “娘娘知道的。”刘詹慢条斯理的回道。 甄皇后攥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的皮肉里,生生攥出血来。恍惚间,她似乎听到了远方传来的一声巨响,如滚滚天雷,叫人肝胆俱裂…… 第158章 秋老虎发威了。 姬元煦顶着灼灼烈日,在城墙上同刘荣的兵马对峙。 刘荣扯了扯缰绳,安抚暴躁不安的马,仰头对姬元煦说:“陛下已下发旨意,太子谋反,罪大恶极,当以死谢罪!殿下放心,念在你是大周太子的份上,我会留你全尸的。” “刘荣,你敢假传圣旨!”姬元煦怒指着他,喝骂道:“父皇令我返回国都不假,却从未叫我以死谢罪,你如此离间我父子二人,其心可诛!” 刘荣冷哼一声:“殿下,叫你以死谢罪是成全你的体面,可别不识好歹。殿下不是一向标榜自己一心为民,讲什么民为贵,君为轻么。我却是不信的。所以今日便想见识一番太子殿下的气度。” 他拍了拍掌,前排持盾的士兵当即分开,紧跟着后排士兵推着一辆形状奇怪的车上了前。 黑漆漆的圆筒正对姬元煦,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涌上心头。 刘荣拍了拍轰天雷,笑道:“顾氏父子威名赫赫,也逃不过这轰天雷。炮火轰城,昌州已失。太子殿下想不想试试这轰天雷的威力呢?” 他扭头吩咐士兵:“将炮筒挪一挪,别对着太子殿下呀。火球不长眼,万一将咱们尊贵的太子殿下炸成了一堆碎肉……啧啧啧,不体面。” 姬元煦攥紧的拳头微微发着抖,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武器,但他知道诺大昌州城一夕之间便沦陷,靠的就是这轰天雷。 未知的恐惧让他方寸大乱。就在这一瞬间骤然发出轰的一声闷响,就见火球自圆筒中飞驰而出,直直的砸在距他两步之外的城墙上。 声声惨叫伴着火球炸裂的巨响,再之后,他似乎听不到声音了。脚下大地摇晃震动,上一刻还直挺挺守卫城墙的士兵,眨眼间就被炸的四分五裂。断手被炸开的气流推出老远,在地上翻滚几下,停在了姬元煦的脚边…… “这,这是什么东西!”幸存的士兵尖叫着瞪圆了眼睛,眼白泛着红,被巨大的恐惧填满。 刘荣也是第一次点燃轰天雷,眼前的一幕让他既震撼又兴奋,他放声狂笑,指着姬元煦说:“太子殿下,轰天雷的滋味如何?” 碧水关饱经风霜、无坚不摧的城墙被火球轰开一道缺口,士兵们的尸体散着焦糊的味道。姬元煦胃里一阵翻涌,滔天的怒意直冲头顶。 “刘荣!”姬元煦拈弓,冲着刘荣愤愤的射出一箭。 刘荣在射程之外,那根利箭斜斜的刺入泥土之中,在巨大的轰天雷面前丝毫没有威慑力。 “殿下。”刘荣呼喝一声:“军士为家国而死,这叫死得其所。但追随殿下沦为叛军,这便叫咎由自取,死的活该了!” 也许是刚刚那轰的一声太过震撼,城墙上的士兵已生退意,姬元煦都看在眼里。 他低声吩咐高良:“保护太子妃速速离开碧水关。” “那殿下呢!”高良急道:“这种时候我怎么能离开殿下左右!” 姬元煦道:“情况紧急,不得犹豫。碧水关是西北第一关,我绝不能退!速去!” 高良恨恨的望了眼城下:“宫里传来的消息明明是叫殿下回国都,可刘荣矫做诏令,摆明了是想逼死殿下呀!” 姬元煦敛下眉目:“所以我更不能走,否则谁知道刘荣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何况……” 火球的硝烟味被风吹散了些许,姬元煦头脑也冷静了下来。他道:“何况刘荣只有一架轰天雷,但我听说楚司珏攻昌州动用了足足五架。只要我们调整防卫,他未必就能攻入碧水关。” 高良挥拳狠狠掼在城墙上,咬牙道:“属下听令!” 姬元煦的判断是准确的,刘荣见他有所动作,心里不免发虚。他来之前便被叮嘱过,轰天雷他们手里只有一架,而且这东西十分耗费燃料。他们所囤的燃料并不多,根本打不下碧水关。 刘荣眸光迸出几分狠戾,他手一挥,一群百姓被驱赶着直至碧水关城下。军士依命令调整了轰天雷的炮筒方向,直指百姓。 姬元煦只觉浑身血液逆流,不需多言语,刘荣想做什么,姬元煦心里一清二楚! “刘荣,这都是大周的子民!你,你简直畜生不如!” 刘荣笑道:“你才是大周的太子殿下,这些是你的子民,他们遭此劫难可都是因为殿下你啊。” 姬元煦攥紧的骨节泛着白,眼下的场景让他想到了当年叩关的苏泰,同样的处境,可他却束手无策。 “殿下,我也不想伤害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可没办法,陛下下了死命令,太子谋反,该当以死谢罪!” 城下的百姓刚刚见识过那轰天雷的厉害,恐惧蔓延全身。有人出头说道:“太子为何要反呀!为何要连累我们这些老百姓呢!” “是呀!才过了几天太平日子啊,真是造孽呦!” 百姓们哪里知晓个中内情,他们只知道有大人物造反了,拒不受捕,反倒要拿他们无辜百姓的命来填。那位刘将军说了,只要太子束手,他们就能回家了。 “殿下,求您可怜可怜我们吧,我家中尚有弱子嗷嗷待哺呀!”说着便就地跪了下来。 其他百姓见状也纷纷跪下,求生的意志让他们根本无法思考眼前的处境,更无法明辨孰是孰非。 姬元煦看着跪了一地的百姓,心如刀绞。 刘荣要的只是自己的命。 他微仰起头,忽然觉得午后的太阳好像也那么毒了,因为他的心已沉入深渊寒潭。自古变法者从未有好下场,他终究还是逃不过。 不知怎么,他突然想到了顾兰西。如果今时今日站在这里的依然是他,他会怎么做呢? 姬元煦想了很久都没有找到答案,他闭了闭眼,涩然开口:“是不是只要我自戕,你就会放过百姓。” 刘荣道:“这是自然,我刘家只要结果,结果达成了,自会放过百姓。我刘氏也是大周贵族,岂会眼睁睁看着百姓送死啊。” 姬元煦冷笑,刘氏的野心已经兜不住了。 “哦对了,未免殿下黄泉路上孤单,太子妃理当陪着殿下的。国都城都传太子太子妃伉俪情深,怎么不见太子妃呢?” 太子妃身后还有个赵家,刘荣势必要斩草除根,绝不能给东宫留下火种。皇太孙如今在赵家手上,他鞭长莫及。但眼下太子和太子妃必须死,必须死于谋反之罪! “刘荣,你不要太过分。太子妃一介女儿家,此事与她无关。” 刘荣摇晃着手里的马鞭,笑着说:“太子殿下此言差矣,太子妃女中豪杰,可是碧水关百姓人人敬仰的巾帼英雄,刘荣今日很想一睹太子妃的风采。” 轰天雷又往前推了一步,士兵们已经开始装填火硝了。 刘荣步步紧逼,姬元煦进退两难。 身后的亲卫当即明白眼下处境,趁着没人注意小跑着回了城。 高良正在劝芳唯出关,就在这时,亲卫急急赶来,将城墙上的情况一五一十禀明太子妃。 高良心内焦急:“刘荣果真要逼死殿下和娘娘呀!” 这样的事情芳唯不是第一次遇见了,她苦笑一声:“我和碧水关还真是有难解的缘分。” 多日以来的焦虑忽然在这一刻消散了,好像她知道这一日终会到来。芳唯凤眸微敛:“我这就去城墙上。” 高良急道:“可是殿下让属下护送娘娘出关……” 芳唯比谁都清楚驱使百姓叩关的结果。眼下处境虽和当年境况相似,却有本质上的区别。 当年西戎入侵,使得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骨子里流淌的都是对西戎人的恨。因为那时的他们都明白,西戎人破了关,大周便有亡国之危。 何况西戎人残暴,天怒人怨。即便当时顾都督开了城门,西戎人也不会放过百姓。横竖都是死,大家尚有勇气拼死一搏。 可刘荣不是西戎人,百姓们所处的也不是当年的境地。他们只是国都内斗的牺牲品,并且在他们眼里,导致这场内斗的根源是太子谋反。 再多的道理在生死存亡之际都没有用,他们只知道,只要太子和太子妃伏诛,他们就安全了。可一旦太子试图感化百姓,刘荣的炮火便会对准无辜之人。哪怕死一人,太子也会沦为众矢之的。即便他能活着回到国都,也不能让天下的臣民信服。到时民怨沸腾,大周仍会陷入混乱之中。 此计甚毒,必死之局,无从破解。 她吩咐高良:“若我二人身死便可保下百姓,既如此,便不要做无谓的牺牲了。高良,你出关吧。跟着大哥,帮我照顾宸儿。有大哥和先生在,宸儿一定会平安长大,也不枉我夫妻二人今日赴死了。” “娘娘!”高良哭喊道:“赵三公子的兵马就在碧水关外,属下去求援……” “刘荣手里握着百姓的命,我们已经输了。”说到此处,芳唯又摇了摇头:“我们只是输了两条命,但却为大哥赢了将来。还有皇后娘娘,我们所有的人都在努力着……” 第159章 赵珩不喜欢这种五感俱被封闭的感觉,他感知不到外界的任何东西,这会让他有一种失控的感觉。但封闭五感却可以帮他疏通体内真气,逐渐驱散凝聚在血脉之中的黑气。 只是这两日他明显察觉真气行走的越发迟缓,仿佛到了一个瓶颈。 姬元曜在做辅阵时也感受到了吃力。 李玄度都看在眼里,眉头不自觉的拧了起来。 “先生,赵师兄体内的黑气似乎有反扑的迹象,怎么会这样?” 最不乐观的一种情况还是出现了。 李玄度暗暗叹了口气,道:“阿珩与阴气牵绊二十几年,纵然他并未入巫族,但有这些渊源在,他也偶有感知未来的机遇。只是他自己未曾发觉,也无法主动探索。” “但黑气的侵扰让他陷入过更为可怕的幻境中,他或许内心隐隐有所察觉,某种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他想试图冲破那层雾障,窥得天机。但这种情绪又是黑气最好的养料,所以才会反扑。想要遣散重新凝聚的黑气,只能凭他自己的意志。” 早在第一次见到赵珩的时候,李玄度便断言此人一生命运坎坷,诸厄缠身。他会遇到很多常人无法承受的逆境,只有在逆境中淬炼,才能获得重生。长生骨解了禁术,却解不了他命运被置换后留下的厄。 李玄度也曾夜夜祈祷,消减他的厄运。可恨师兄入了魔,偏要不死不休,让他的阿珩承受这么多苦痛折磨。他摸出腰间的短笛,心说最难的一关,就让自己陪他一起度过吧! 符突然无火自燃,李玄度眼皮狂跳:“元曜,快闪开!” 姬元曜还在调整符的位置,闻言当即向后闪避,几乎在他脚落地的瞬间,眼前的辅阵破了,强大的黑气蔓延开,压的人胸口生疼。 “赵师兄!”姬元曜见赵珩突然拔地而起,取了灭魂剑便往外冲,不由惊呼。 “不好,快叫阿琮跟上!”李玄度急急吩咐,此刻也顾不上肋下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忙叫方野套车,紧随赵珩而去。 碧水关南城门上,芳唯和姬元煦并肩而立。 城下百姓虽不是碧水关城内的住户,但也常来往关城,有些人是认识芳唯的。 第104章 “太子妃娘娘,您一向爱民如子,就请您大发慈悲,让刘将军放过我们吧。” 芳唯冲着说话之人笑了笑:“我这不是来了么。” 她语气轻柔,说话云淡风轻,好似话家常一般。明艳的面容在夕阳的晕染下漾出几分光晕,让说话的百姓顿时有种自惭形秽之感。也许他们心里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在死亡面前,他们做不到无畏。 姬元煦紧握芳唯的手,不无悔恨道:“芳唯,如果我知道有这么一天,我一定不会让你嫁给我。” 芳唯平静的说道:“今天的局面是谁都料想不到的,我们见识浅薄,竟不知这世上还有轰天雷这样的武器存在。它的威力太大了。虽然刘荣手里的轰天雷不足以摧毁碧水关,但火球会砸向无辜的百姓。” “若以百姓的牺牲来换取我们想要达到的目的,那便和我们最初的想法背道而驰。刘氏就是算准了我们绝不会弃百姓于不顾,这才效法苏泰,用此毒计。可惜今时今日,我也没有破局之法了。” 她扭头看了姬元煦一眼,说:“我从未后悔嫁入东宫,更不后悔和师兄一起变法革新,大周的日渐强盛是切切实实的。只恨宵小作祟,没能让我们继续走下去。” 想到什么,芳唯叹了口气,可惜道:“沦落至此,仿佛是每一个力主变法者应得的结局。但我相信,即便今日我们死去,在未来也还会有无数人前赴后继。只要让大家明白,变法是强国必经之路,革新能让天下百姓过上好日子,我们就死得其所。不是死于阴谋,而是忠于社稷。” 芳唯内心的强大和坚韧是姬元煦望尘莫及的,他望着芳唯坚定的眼神,不禁想到当年在碧水关关城下,惨遭变故的小姑娘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无所畏惧。可惜自己不是顾兰西,这一次却护不住她了。 “娘娘!”关城内也聚集了很多百姓,他们站在城墙下,仰头看着一袭红衣的芳唯,哭求道:“娘娘,刘氏才是真正的叛臣,莫要中了他们的圈套啊!” “是啊娘娘,不能就这样去死,不值啊!” 南城门外的百姓隐隐约约听到了城内的呼号,也紧忙说道:“娘娘,您答应过我们的!” 城内的百姓骂了回去:“你们那么多人还怕刘荣不成?难道刘荣比当年的西戎人更可怕么!” 城外的百姓不甘示弱:“敢情轰天雷没有轰到你们头上!” 求生是人的本能。 刘荣挑衅的看着城墙上二人,催促道:“太阳就快落山了,我的耐心可是有限度的。” 芳唯回身望向城内的百姓,说道:“不论关内还是关外,都是大周的子民,我都不能弃之不顾。但我很感激大家,感激你们还愿意相信我和殿下的清白。这就足够了!也请你们相信,大周终将会再次强盛起来!” 刘荣身边的副将观察许久,始终不见姬元煦身边的高良回来,不由催马上前,低声对刘荣说:“将军当从速裁决,唯恐他们拖延时间,若引赵琮兵马入关可就不好收场了。” 刘荣吩咐士兵调整炮筒的位置和燃料配比,攒了一个小火球,毫无预兆的打了出去。 轰的一声响,城墙瞬间被烧黑了一块。人群炸开了,哭着喊着求太子和太子妃。 “刘荣!”芳唯怒吼一声,当即拔出匕首,眼见便要割破喉咙,突然一骑战马冲出城门,直奔刘荣军中冲杀过去。 这变故来的太快,刘荣反应不及,幸得禁军率先回神过来,一阵箭雨铺天盖地而来,芳唯急急喊道:“大哥,回来!” 箭雨急促且密集,赵珩挥舞灭魂剑也只能扛得住一时,战马已被乱箭射死,他也且战且退。碧水关城墙上的士兵见状纷纷射箭压阵,赵珩勉强得以退回禁军的射程之外。 但灭魂剑散发的强悍气息仍旧让刘荣心有余悸。他命令士兵将轰天雷对准赵珩,又调拨一队弓弩手拈弓搭箭,将百姓团团围住。 “太子妃,何故言而无信,当真不顾百姓了么!” 刘荣再一次紧逼,气氛剑拔弩张。 肃杀的气息激起了赵珩的斗志,他双眸闪着红色暗芒,如同两团烈火在燃烧。浓重的黑气缭绕在灭魂剑周围。 在他眼中,天地是一片浅淡的血色,不够浓烈。只有用足够多的鲜血将这片天地填满,方才能平息他的怒火。 “你们,都该死。”如沙砾般嘶哑的声音,像地狱里刚睡醒的恶魔,磨刀霍霍,准备屠戮人间。 芳唯知道大哥的身世,也知道先生和元曜这些日子都在帮大哥打压那些黑气。但眼下看来大哥的状态很不对。 百姓们被刘荣推在最前面,灭魂的剑气已经开始向外蔓延扩散,百姓们瞪着惊恐无助的双眼,大喊着:“杀人了!杀人了!” 大哥是隐太子遗孤,绝不能背负屠杀百姓的恶名。芳唯再一次举起匕首…… 原来死亡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锋利的刀刃轻轻划破喉咙,也只有一点点的疼痛。 鲜血涌入赵珩的鼻腔,他猛然回头,曾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魇之中的场景再一次出现。但他知道这一次不是梦。 芳唯像红色的纸鸢自城墙跌落,赵珩奋力的张开双臂,在落地前将那轻飘飘的身体揽入怀中。 鲜血刺激着赵珩,眼前的世界红的像芳唯脖颈上的鲜血,灼人双目。 “芳,芳唯……”赵珩喉咙像塞了块铅,梗的生疼。 芳唯抬起手轻抚上赵珩的脸庞,她望着大哥腥红的眼,断断续续的说:“大哥,我从不惧怕死亡,从我踏上变法之路的那一刻起,我便已经有所准备了。我为天下而死,这是我自己选的路。不怪师兄,更不怪城外那些百姓,要怪就怪恶人当道。” “我知道大哥困入魔障,但大哥从不服输,也绝不会受人操控对不对。大哥要让自己清醒过来,要替我好好照顾宸儿。宸儿和大哥一样,从小就没了双亲,他好可怜的,是不是……” 黑气愈发浓烈了,芳唯缩在赵珩怀里浑身发抖,耳边是邪魔尖啸的声音,原来大哥过去的每一夜都是这样度过的。 芳唯心口针扎一样的疼,泪水溢出眼眶。为何大哥要受这样的苦,只因他应天命而生,而偏偏有人要违逆天命,剥夺了大哥所有的气运么! “芳唯……”赵珩紧紧抱着芳唯,他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杀意了。 芳唯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她听不到大哥在叫她了,眼前恍惚闪现出一个人影来,她喃喃道:“轰天雷的威力太大了,那火球打在身上,顾将军该有多疼啊……” “芳唯!”姬元煦撕心裂肺的喊着,可这滔天的恨意他无处发泄,当佩剑刺入胸膛的那一刻,他终于解脱了。 “殿下!殿下!”城墙上的呼喝声、哭喊声涌入赵珩耳中。 在他周身五步之内的地方,浓重的黑气形成一道漩涡,直冲天际。尚未来得及落山的太阳被黑气裹挟着,天地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第160章 摘星楼里豢养的黑气突然开始暴躁起来,它们仿佛被一股力量裹挟着,疯狂涌向摘星楼的琉璃穹顶。 李玄序看着眼前一幕,癫狂大笑:“成了,成了!赵珩堕魔了!哈哈哈哈哈,老天,你选中的天命之子入了魔!哈哈哈哈哈” 李玄序不停催动符阵,黑气不断的流失,笼罩在摘星楼周围的浓雾也渐渐散去,残阳坠在半空,血红的光影从琉璃穹顶透进来,打在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上。 体内的生机随着黑气被不断抽走而慢慢溃散,他的巫力消失殆尽了。但李玄序不敢让自己停下来。 碧水关外。 黑气被源源不断的卷入漩涡之中,灭魂剑中的残魂也被漩涡拉扯着,发出惨烈的鬼叫声。 成群的老鸦在头顶不停的盘旋,豆大的眼睛死死盯着在场的众人。刘荣感受到老鸦的逼视,仿佛在看一群将死之人,只等着他们咽气后便拆吃入腹。 他想逃,但天地没有亮色,他的双腿也像两根木桩一样牢牢的钉在地上,丝毫都挪动不了。 桀桀的叫声从耳旁呼啸而过,叫的他头皮阵阵发麻。 “你们,都该死。”苍老沙哑的声音糅杂在黑气中,无处不在。 “不要,别,别,别杀我!”刘荣抱头痛哭,声嘶力竭的大吼大叫。 赵珩身处急速旋转的漩涡之中,黑气撩动着他的头发。他垂着头半跪在地上,一手抱着芳唯,一手握着灭魂剑。 所愿皆不得,所爱皆失去…… 所有的一切都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赵珩心中充满了恨。那些人害死了父母,毒死了将他养大的赵平都,逼死了芳唯,害得玄度为救他而自抽长生骨,身体一日比一日虚弱……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依然可以活着,依然可以继续蚕食这个世界,轻贱别人的性命。 “都该死,都该死……” 只有他们的血肉才能填补他心中的空缺。 血色的视线里,他似乎又看到了赵平都,他从黑暗中走来,在不远处静静的看着他。许久方才缓缓开口,轻轻喊了一声:“小殿下……” “小殿下,有劳您替我照看家里的几个孩子,他们不懂事,要靠小殿下多多提点啦。” 家里的孩子们都很懂事的,他的弟妹们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弟妹……弟妹…… 赵珩忽然意识到怀里抱着的芳唯,她的生命已经枯竭了。她再也不会像过去那样跟在他身后一声一声的喊着大哥,再也不会像个小管家婆一样拎着阿琮的耳朵教训那总调皮捣蛋的小子…… 赵平都的身影渐渐变得虚无,直到消失不见。没过多久,他消失的地方复又凝聚起一团血雾来。 血雾逐渐成形,露出芳唯那张明艳的脸,挂着明媚的笑。 “大哥……” 赵珩心尖一颤,抖着唇应了一声:“芳唯,芳唯……大哥来晚了,大哥害了你,大哥害了你……” 芳唯款步走过来,她的手抚着赵珩的脸颊,像一阵清风拂过。 “大哥,人终有一死,死得其所,不悔不怨。可还有活着的人,他们还在等着大哥回家呢。大哥不是答应过我,要替我好好照顾宸儿么。宸儿还在家里等着大哥呢。” 血雾聚了又散,芳唯的笑脸也被揉碎在风里。 “宸儿……”赵珩想到他曾抱过宸儿,软乎乎的一团,抱在怀里甚至不敢用力。他还那么脆弱,他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就像当年的自己一样,生来父母双亡,一生命运不由己。 他不能让芳唯的孩子重蹈自己的覆辙!他要夺回大周的权柄,让宸儿站在权力之巅! 赵珩挣扎着,他必须从欲望的深渊里挣脱出来,可全部的黑气攒聚起来,不停的攻击着他的意志。整个人像是被撕成两半,剧烈的痛感让他忍不住仰天长啸,凄厉的叫声摄人心魂。 李玄度的车马堪堪抵达碧水关北城门外,他看着不远处的苍穹被浓烈的黑气笼罩,阿珩如困兽一般嘶吼的声音闷闷的敲在他心头。 李玄度心口骤然一痛。 他执起短笛,悠扬的曲调穿透厚重的黑气,如一股清泉缓缓流淌。 丝丝缕缕的笛声缭绕耳边,赵珩猛然惊醒。黑气形成的巨大漩涡中,有星星点点的玉色,它们越聚越多,形成一道浅淡的光线。像透过窗缝洒进房间里的月光,轻柔的散发着玉色光芒。 “玄度……” 赵珩抬起手想要触碰那缕玉色,光线像是能感知到赵珩一样,随着他的动作向下蔓延。 光线在赵珩手掌变换凝聚的形态,如一轮弯月静静躺在掌中,流淌着温润的气息。 感受到外界的阻力,李玄序发狠的催动符阵。于是黑气在被玉色光芒入侵后,开始更加疯狂的反扑。 李玄度紧紧皱着眉,调整气息,笛声由缓转急,试图摧毁攒聚的黑气。 黑色玉色两股气息正是师兄弟两人的长生骨所化,玉骨是赵珩的新生,黑骨却在拼命的将其摧毁。 两股力量在赵珩身体内拉扯着,他眼睁睁看着玉色被疾风摧残着,摇晃着,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婉转的曲调开始有些断断续续,饶是他这个音痴也听得出几个走调的音阶。玄度要撑不住了。 “杀,杀人了,杀人了,救命啊” 惨叫声不绝于耳。 黑气开始疯狂向外扩散,沾染到黑气的士兵因承受不住压力,爆体而亡。若放任下去,会有更多无辜的人被黑气吞没,死的渣都不剩。 鲜血和惨叫刺激着他,灭魂剑发出铮鸣的声响。 “杀,杀了他们……”苍老的声音又一次出现,不停的催促着。 他不能杀人,不能堕魔,不能让玄度做的一切都前功尽弃!但黑气的攻势迅猛,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 幼时噩梦缠身的经历,还有骷髅塔经历的幻境最终成了真实。赵平都和芳唯相继死去,无一不在侵蚀着赵珩的意志。他该恨,恨这世道不公,他该拿起剑,将那些人杀个精光…… “阿珩,你若堕魔,我必杀你……你生我生,你死我死……”李玄度的话又回响在耳边。 第105章 黑气疯狂的拉扯还有灭魂不停的反噬,赵珩感觉浑身血液逆流,所有气息都汇聚于丹田,只有将这戾气释放出去,否则他必定爆体而亡。 难道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么?赵珩有那么一瞬间的放空。也是在这一瞬间,他敏感的察觉到极力拉扯的两股气息竟稍有停滞。胸前升起点点金色光蕴,赵珩神识有片刻清醒。金光来自于胸前佩戴的骨玉,他记起来了,这块骨玉是在云梦草庐幻境中玄度给他的。 金光汇聚成一段一段的符文缠绕在黑气周围,狂暴的黑气像是突然被禁锢住的野兽,动作迟缓了下来。 这一刻,赵珩似乎悟到了什么。 他本应天命而生,奈何天命被偷换。可兜兜转转间,属于他的天命又最终毁于自己手中。一个贵不可攀的帝王命消弭了,又会有新的命格诞生。正如天地万物生生不息,无穷无尽。死亡并不是终点,而是新生。 人的一生太过短暂,终将被裹挟着碾入历史的洪流中,化为一缕烟尘。但□□可灭,精神不朽。王朝的延续并非依靠血脉,而是一代代帝王立志图强的意志。只有意志溃散,王朝才会破灭。但与此同时,也会有新的意志支撑起分崩离析的天下。心如天地,自然而行,一切自有结果。 巫族可与天地勾连,长生骨所化的力量也与天地同源。但黑骨逆天而行,不该存于世。当天命气蕴裹挟着黑骨所化的妖邪之气消失于天地之间,新的征程开启,万物自然有时有序。 在这一刻赵珩才真正明白玄度师父所说“顺其自然”四字,承载了多么深厚的力量。 赵珩将所有的思绪全部放空,丹田内的气息也随着呼吸的吞吐慢慢散去,浩渺如深海的丹田有了空缺,不停向外扩散的黑气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生生被拽了回来。黑色的漩涡越来越小,漆黑的天幕也慢慢展露出一角昏暗的天光。 他在求死,也求生。求一人之死,万民之生。 “阿珩……” 笛声戛然而止,李玄度猛地吐出一口鲜血,他死死的盯着那角天光,黑气被阿珩吞没了,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救他了。 傍晚的天有些昏沉。 黑气被驱散了,可众人似乎都没能从刚才那一幕恐怖的景象中回过神来。 赵琮冲过来的时候,就见大哥抱着姐姐一动不动。散乱的墨发随风飞扬,不知道从哪里流出的血浸透了大哥的衣衫。 灭魂剑握在大哥手中,但靠近后却发现,灭魂好像没有生机了。 赵琮甚至不敢去触碰大哥的身体,只跪在一边小声的喊着:“大哥,大哥……” 裴林上前搭上赵珩的脉,不由心头一震。因为他什么都感知不到,好像眼前的人原本就毫无生机。他的脉象停止了,体内的真气死一般的寂静。但他又好像仍旧活着…… 裴林紧急的判断了眼前的形势,将陷入悲伤中的赵琮拉了回来,说道:“带着小殿下和太子妃,撤离碧水关。” 赵珩的身体状况实在叫他捉摸不透,留在碧水关恐有后患。百姓们经历刚才的一幕,恐怕不会接受赵家人留在碧水关。强留只会激起民愤,适得其反。 但刘氏的兵马也绝不能留,否则远在国都的甄皇后势必腹背受敌。 赵琮明白裴林的意思了,他将人交给裴林,道:“这些人逼死了我姐姐姐夫,害了我大哥,我必须亲手了结了刘荣。有劳裴叔叔将我大哥,还有姐姐姐夫的遗体带回去。等我收拾了刘荣就来与你们汇合。” 裴林看着眼前的青年,他眸子里闪着狠戾的寒光。 裴林嘱咐道:“小殿下情势不明,陇西的军队还需赵三公子拿主意。莫恋战。” 赵琮点头应下:“我明白,我不会让大哥失望的。” 刘荣失神的瘫坐在地上,他甚至都顾不上那架时所罕见的轰天雷。直到冰冷的刀刃架在脖子上,他方才反应过来。下意识的想要求饶,赵琮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遍地尸骸,鲜血仿佛流不尽。赵琮持着尚在滴血的刀,对缩成一团的百姓们说:“我们也曾经历战乱,深知战争带给百姓的痛苦,所以我们努力变法革新,努力让国家强盛,为的就是早日平定乱世,让家家户户都过上好日子。太子没有谋反,也从未有过谋反之心……” 他看着不知所措的百姓,叹息一声:“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吧,求生是人的本能。但我仍希望你们记得今天,记得那个从城墙上跌落的女子。记得那个将黑幕撕开,让光明重现的人。他们,救了你们。” 最后一抹残阳跌落天际边,旷野之中,天地昏沉。 赵家的兵马离开了碧水关,姬元煦的东宫卫队也跟着赵家人一起离开了。仿佛他们从未来过,碧水关还是从前的样子。 副将继续掌管着碧水关的防务,但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关城内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白帆,官府无人敢过问,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百姓们在祭奠谁。 …… 大周皇宫大殿,甄皇后和刘詹对峙着。 她不知道刘詹在碧水关究竟做到什么程度,她不敢拿元煦和芳唯的命去赌。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要放弃…… 就在她准备和刘詹谈判时,殿外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娘娘!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自戕了!” 甄皇后一颗心如坠冰窖。 姬昊双眸陡然瞪大,他抖着唇,浑身战栗不止:“怎么,怎么会……” 传令兵痛哭道:“刘荣率军围了碧水关,假传圣令,称太子殿下谋反,陛下下令太子以死谢罪。刘荣还以百姓性命相胁,迫使殿下……自尽。” “刘詹!”姬昊勃然大怒,他从龙椅上暴起,疯了一般跑下台阶,抓着刘詹拼命的撕打。 刘詹没有挣扎,只是阴恻恻的笑着:“大周亡了,大周亡了,哈哈哈哈哈……” 姬昊病体孱弱,本来也没有多少力气,挥了几拳便浑身瘫软,痛哭流涕,嚎叫道:“朕,悔呀!” 甄皇后强迫自己从震惊中抽离出来,问传令兵:“刘荣呢?” 传令兵答道:“赵三公子率军冲入碧水关,斩杀刘荣,屠了刘氏私军,遣散禁军,便撤出关城。碧水关仍由原副将暂领。” 刘詹笑不出来了。 甄皇后急急捋清了大周眼前的形势,忙吩咐道:“将一干叛臣押入天牢,择日问斩。张贴告示,晓谕天下,太子为叛臣所逼,为护百姓自戕而亡……” “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另立太子之嫡长子姬少宸承继大统,为大周新君!”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第161章 马三郎被高高吊在原州城的城墙上,身上没有一块好皮肉。 赵珩临入国都前嘱咐两个弟弟,马三郎是根钉子,他背后的人是谁他心里已然有数,若此人胆敢兴风作浪,不必留活口。 起初这人倒是老实,赵琮派人紧盯着他,没见有什么动作。碧水关事发后,赵琮整军前脚刚回陇西,后脚便收到国都城的旨意。宸儿被立为大周新帝。 不过眼下国都情况不算安稳,宸儿年幼,恐无法周旋。便又敕封赵珩为摄政王,赵琮为护国将军,保护新帝安危。 沉寂许久的马三郎却在这时动手了。 宸儿是芳唯唯一的血脉,赵家兄弟绝不容忍任何人伤害宸儿。马三郎惨不忍睹的尸体就是一个警告。 与此同时,赵珩在碧水关的种种也一阵风似的传回了陇西一带,有人说赵珩是邪魔现世,他会给人间带来灾难。 陇西是赵珩打下来的,原陇西的军队被赵珩打散重新收编,这二年倒也安稳。赵琰将手底下的买卖逐步往陇西迁移,也算经营颇深。但毕竟赵家的根基不在此,陇西尚有其他贵族与之分庭抗礼。被收编的军士多为陇西本地人,若有分歧,必以本家为重,少不得要动摇军心。 陇西百姓对赵家也谈不上什么感情。因此这件事一出,被赵家压着的贵族极尽挑唆,煽动百姓。百姓们心生恐惧,唯恐陇西沦为人间炼狱,便围了原州城都督府,叫嚷着让赵珩滚出陇西。 自碧水关后,赵珩一直陷入昏睡。裴林想尽一切办法都无法将他唤醒。而那位一直陪伴小殿下身边的李先生,因为遭遇重创,被二殿下姬元曜送去了云梦,尚不知是死是活。 眼下的处境对他们而言实在有些糟糕。 赵琰听贴身小厮一一禀报外面的情况。这位在生意场上如鱼得水,逢人先露三分笑的赵家二公子,第一次露出骇人的阴郁表情。 “陇西那帮贵族想来是舒坦日子过久了,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赵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既然他们不想同我赵家有瓜葛,那咱们就断的干净些。” 他在心里盘算盘算,扭头对妻子说:“师姐,陇西怕要动荡一阵子。你怀有身孕,不便操劳。宸儿也还小,唯恐那些人对宸儿再动手,你们先离开陇西,和大哥一起去武威城吧。” 白英有些担心:“留你一人在这里我也不放心……” 赵琰握住她的手安抚道:“没事儿,师父还在呢。生意场上的风雨我们见得多了,眼前这点小事也不算什么。陇西这帮乌龟王八蛋惯会欺软怕硬,当初大哥收陇西,待他们客气几分,倒真以为我赵家人好欺负呢。淮阳楚氏我们尚且不放在眼里,何况这些人。” 他叹了口气,道:“只是眼前的处境不方便大哥养身体,那些污言秽语不中听。我大哥打小就吃尽苦头,我不想再让他受苦了。” 白英理解赵琰的心思。 “可是人心自古如此,便是回了武威城,那里也少不了有风言风语。” 赵琰笑道:“武威城是我们的家,我们的根,若连武威城都回不去,那岂不是太失败了,放心吧。” 让大哥回武威城修养是赵琮提出的,赵家在武威城百姓心里的地位不一样,大家一起共患难过。可师姐说的也没错,人心易变。赵琰也不敢保证武威城的百姓听说了那些事会如何想。 但赵家发迹于此,爹在南平关至武威城一线经营多年,军中都是自己人,总比陇西要稳妥些。 …… 赵珩全然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他似乎没有意识,但又明确的知道自己还活着。他听不到一丝声音,也看不到一点光亮,但能感受到无处不在的呼吸,仿佛他已和黑暗融为一体。 但和以往陷入黑暗中的感觉完全不同,这个世界很安静,没有人的鬼叫声,没有刺鼻的血腥味,也没有老鸦盘旋头顶咕咕叫唤。像一口透气的棺材,鼻息间偶有冷冽的气息掠过。 他试图调动体内真气,却发现经脉之中空空如也。但随着他运功的动作,赵珩能明显感觉到周遭气流的变动。 还来不及细细思考,困倦铺天盖地的袭来,他又感觉不到外界的一切了,但在闭上眼的前一刻,似乎有一点玉色光芒坠入眼眸…… 甄皇后以雷霆手段镇压了一场国都的叛乱。刘荣以及所率刘氏私军主力被赵琮剿灭在碧水关下,刘詹于国都孤立无援,以谋反之名被下狱,刘氏一干人等尽无幸免。同样参与谋反的甄氏一党也被甄皇后从速处决,国都城流了很多血。 姬昊在塌上躺了多日,眼睁睁看着刘氏甄氏覆灭,大周国力日渐衰微。他穷极一生都在争权夺利,可到头来却落了一场空。这些日子他日日都能看到元煦,看到他最器重的儿子满身是血的站在他面前,质问自己,为何不信他! 悔之晚矣。 这位大周的帝王不甘的闭上眼,死的潦草,身后事也也是草草了事,毫无帝王之尊荣。并非甄皇后有意为之,而是她此刻根本无暇他顾。 燕北景氏打过来了。 顾松亭和赵平都相继亡故,赵珩陷入昏迷,赵琰赵琮兄弟又陷入陇西内斗,大周已没有能抗衡景氏的将领了。 国都城才经叛乱,尚未恢复生机。甄皇后尽力调度,几场仗下来国库几乎被掏空。背后钟离氏蠢蠢欲动,轰天雷连破大周三城,所向披靡。 宋镜敛悲呼:“国都城保不住了!” “但周天子还在!”甄皇后将象征皇权的传国玉玺交给了宋镜敛,道:“本宫一介女流,能力实在有限,有愧于太子殿下和小赵都督,没能替他们守好国门。传国玉玺乃天授皇权的象征,还望宋大人将玉玺带至陇西交付天子,延续我大周国祚。” “娘娘!老臣恳请娘娘一起走吧。” 甄皇后摇摇头:“钟离氏如野狗一般疯狂啃食大周边城,我若走了,军心必散,谁还能抵挡得住钟离氏呢?景氏的兵马就在碧水关外,听闻景清舟素有贤名,我愿同他谈判,只要不伤及百姓,便放他入关。我倒要瞧瞧,钟离氏的炮火能强硬到几时!” 宋镜敛老泪纵横,跪伏在地:“老臣必不负娘娘所托!光复山河,迎天子还朝!” 僵持数月之后,巍巍碧水关城门大开,景氏铁蹄终于如愿踏入大周的权力中心。 景清舟履行诺言,兵马过境,不扰百姓,不损良田。 甄皇后穿着隆重华服立于皇宫正殿前的白玉石台阶上,大周四百年,这座宫殿里孕育了一代又一代的周天子,是天下权力的顶峰。可回首再看不由惊觉,权力的更迭同样滋生了见不得光的肮脏。 脚下的白玉石看似纤尘不染,实则每一条缝隙中都填满了阴谋算计,积累到如今,终将因腐朽而倾颓。 她抬起头,最后望了一眼天际边的太阳,鲜血顺着唇角低落,落在白玉石上,如点点梅花绽开,红的刺目。 景清舟在台阶下站了很久,万千思绪化为一缕叹息:“世间好女子,如此气节着实令人钦佩。清远,传令下去,厚葬甄皇后。” 局势不容景清舟有太多的时间去感慨,钟离氏的炮火还在向前推进。哪怕他占了大周都城,依然无法安稳。 轰天雷就像一个无敌的巨兽,无情的摧毁着一切。钟离氏连下五城,终于停止了炮轰。 景清舟也在这时摸清了钟离氏的底细。 钟离氏豢养了一批能人异士,轰天雷就是这些人打造出来的,威力巨大。但同样也需耗费大量燃料。燃料难得,极其昂贵,所以供养轰天雷所耗军费也是不小的负担。 第106章 楚氏花大价钱从钟离氏手里购入五架轰天雷,也只敢用来攻昌州城。城池一下,楚氏忙着训练水军,再不敢轻易动用轰天雷。 钟离氏也如此。之所以将轰天雷卖给楚氏,无非是军费消耗巨大。钟离氏倒是不怕楚氏会掉头来打他们,因为楚氏想要启用轰天雷,燃料必须从钟离氏手里购买。 “燃料才是最重要的。”景清舟敲打着桌子,道:“钟离氏没钱了,所以才止步不前。但眼下却是我们夺回城池的好时机。” 景清远忙起身:“臣弟请命,率军出征!” 钟离氏炮轰城池,每下一城,城墙损毁,百姓遭难。他们急于攻入国都城,但战线拉的长也导致攻下城池后的善后处理十分潦草。 当轰天雷的燃料难以为继时,钟离氏方才抽空整顿城防,但景清远的兵马比预想中来的还要快。再加上被轰天雷所伤的百姓们疯狂抵抗,钟离氏攻下的城池复又被景氏收回。 一来一去,钟离氏也只勉强占着三座边城。 楚司珏尚未渡江,国都城便落入景氏之手,这和当初李玄序承诺他的相差甚远。他气冲冲的找去摘星楼,却早已人去楼空。 “巫人误事!悔不该信他!”楚司珏恨恨的磨着后槽牙,目光阴鸷。 周狸说道:“天下大势基本已成定局,我们既已走到这步,不如潜心训练水师,渡江南下。” 仗打了一年之久,打得钱袋子空空,打得兵马俱疲,打得百姓怨声载道,谁也没有能力再开战了。混乱的天下迎来了短暂的平静。 第162章 这一次的昏睡比以往来的更久,足足睡了一年李玄度方才有醒转的迹象。 有好几次姬元曜都以为先生再也不会醒过来了,失去长生骨,他的身体根本不堪一击,但摸其脉象却又若有似无。先生说若他不死,也不需做什么,只将他带入草庐幻境,他的身体会慢慢恢复。 姬元曜守了一年。 李玄度虚虚的睁开眼,意识尚有些模糊,看不清眼前事物也听不到什么声音,神识混沌,似醒非醒。如此反复几日,似乎才有两分清醒。先是清新的桃花香钻入鼻息,他动了动眼珠,知道自己在草庐幻境之中。这里是他复刻的院子,栽满了桃树。 “先生,你醒过来了?”姬元曜心内狂喜,激动的不知所措。 李玄度“唔”了一声,问姬元曜:“阿珩怎么样了?” “前日才收到阿琮的来信,赵师兄仍在昏迷中。” 结果在预料之中,李玄度闭上眼歇了会儿,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忽然说道:“我老了么?” 姬元曜:? 像是在问姬元曜,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喃喃道:“阿珩会不会认不出我了。” 姬元曜仔细分辨先生的话,方才恍然大悟,红着脸道:“先生容貌并无变化,只是身体虚了些,人也瘦了两圈。” 李玄度似是抒了口气,微微牵了牵嘴角:“真是老天眷顾啊。” 他闭上眼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回想当时在碧水关外和师兄险象环生的斗法,本来便抱着必死的决心,没想到阿珩将两股力量全部引入自己体内。既没有伤到百姓,又保住了自己。 他在求死,也在求生。一人死而万人生。 李玄度轻叹一声。 “我笛子呢?” 姬元曜忙从李玄度枕边取出短笛,道:“一直搁在先生枕边呢,先生要吹曲子?” 李玄度摇摇头:“我现在浑身动弹不得,暂且还吹不了曲子。” “动,动不了?”姬元曜又把心提起来:“先生……” 李玄度笑道:“别紧张,又不是一辈子都瘫在床上了。不过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恢复,在这之前我不能离开幻境。” 似在回忆什么,他喟叹道:“这已经很好了,当年我从摄魂狱逃出来,本想来幻境中疗伤。想不到师兄派门下弟子堵死了进山的路,我便只能离开云梦逃往北方。一路颠沛流离,还被人捡了去充做奴隶买卖。有幸遇到阿珩,才有那么一段安稳日子。” “可见世间之事终有因果。”姬元曜说道:“赵师兄被李玄序种下巫术偷换天命,偏又遇到了先生……” “是啊。”李玄度点头道:“世间万事万物,不过循环往复罢了。巫人纵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过是万物中的一粒沙尘。无论这粒沙掀起多大的狂风暴雨,终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弭于天地间。” “所以师父常告诉我,不要妄想违逆天道自然。巫人的使命是在乱世中择天命之主而辅佐,荡平祸乱,平定天下。功成,名遂,身退,方为顺天之道。不贪名,不逐利,不为欲望所控,方能修心正身,再上一层。” “元曜,你自拜入我门下后,我少有在身边悉心教导的时候,以致你对巫族的了解并不深。如今我困于幻境不得外出,也该尽一尽传道授业之责了。但在此之前我要告诉你,修行越深,力量越大,你也可以窥得更多的天机……但人的欲望是与生俱来的,你若不能克制自己的欲,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废了你。我师兄李玄序就是前车之鉴。” 自幼长于宫廷,姬元曜见过太多跌入欲望深渊的人。不说别人,只说他的父皇,欲壑难填,终究沦为亡国之君。 他拜伏在地,诚心道:“师父教诲,徒儿谨记于心!” …… 赵琰花费一年的时间几乎垄断了陇西一带的经济,贵族和巨贾们没了退路,坐在一起商议如何同赵家和解。 “当初那事儿咱就不该跟着煽风点火,虽说生意场上被赵家压着,但想想赵家没打进陇西前咱们不也照样被杨氏压着么,相比起来赵家还要宽厚许多。我们老老实实做买卖过日子,哪会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有人附和:“是呀!原以为赵家小门小户,斗起来咱们也不吃亏。哪想到赵琰背后还有个白氏。那可是白氏啊!天下第一商!纵然本家没落,可天底下的生意十之七八都有白氏参与,我们这点老本根本都不够人家看的!” “但这会儿去求和是不是有些晚了,我们拿什么做筹码……” 这话一出,众人又都沉默起来。 不多时,有人开口道:“也不见得我们就输了。” 众人齐齐看向他:“孟公子这话何意?” 孟氏是陇西本地第一粮商,在赵琰没插手陇西生意前,孟氏拥有最大的话语权,本地商贾皆以孟氏为首。此次内斗,孟氏也是首当其冲受损最严重的。 孟唐早就心有不服,只是没有余力和赵琰抗衡。他说:“我有一计,既能拿回属于我们的买卖,又能把赵氏赶出陇西。” 他慢条斯理的晃了晃手里的茶杯,眯眼说道:“大家可还记得当初从碧水关传回的流言,小赵都督乃妖魔再世,必会给人间带来灾难。” 有人脸色一白:“就为这个,那赵琰疯狗一样的到处乱咬,但凡有人敢说一句小赵都督的不是,他都能把人往死里整。”似乎仍心有余悸,说话之人捧着心脏摇摇头:“可不敢说。” 孟唐就道:“他本来就是妖魔,还不许旁人说了?难道非要百姓遭难他们才肯认?我听说城里已经有人出事了。” “出什么事儿?” “你们不知道?”孟唐倾身过去,低声说道:“有人莫名暴亡,死后浑身青紫,七窍流血,死状凄惨。” 众人闻言心头一骇:“这,这这这,这是中毒还是……” “这是魔咒。”孟唐恶狠狠的说。 “可是小赵都督已经不在陇西了呀!” 孟唐就道:“凡妖魔停留过的地方,都会有魔咒降临,除非彻底铲除妖魔,焚烧成灰。但赵家势力太强大了,我们需要借助外力。” “外力?” 孟唐指了指南方:“楚氏。” 他坐直了身子,继续道:“方今天下大乱,大周都亡了。虽然西北一带还有个姬氏皇太孙,但一个奶娃娃能成什么事儿。若论天下豪强之首,必是楚氏。楚氏雄图天下,迟早会打到陇西来。如若我们在此之前就向楚氏投诚,待楚氏夺了权柄,我们在陇西自然无虞。” “那楚氏会发兵帮我们攻打赵氏么?” “这就要看我们的诚意了。”孟唐屈指敲了敲桌子:“若想保住家业,你们得听我的安排。” 有人犹疑不定,有人倒是应的痛快。说白了,陇西早在杨氏当权时便已脱离大周,谁主天下他们都不在乎。只要能守好家业,让子孙后代平安富贵,至于什么家国天下,和他们有何干系。 最终大家达成一致,孟唐十分满意这个结果。 回到家中,他去找了那个给他出主意的人。 这个人凭空出现在他家中,一身黑衣,罩着兜帽,整张脸都被遮起来,不知道什么来路。只是一靠近这人便有种坠入地狱的感觉,毛骨悚然。 “先,先生,都说好了。”孟唐不敢直视这人,低着头磕磕绊绊的给了答复。 李玄序“嗯”了一声,递给他一包药:“选几户人家洒入井水中,莫贪多。” 孟唐小心接过:“先生还有吩咐?” “你出去吧,有事自会找你。” 孟唐一刻也不敢多呆,捏着药包小跑出去,跑了很远方才扶着膝盖喘了口气,喃喃道:“这人才是妖魔吧……” 秋风一吹,孟唐打了个冷颤。 李玄序自醒来后便离开了摘星楼,他知道那一击没能让赵珩堕魔。那小子竟然来了一招同归于尽,一心求死。死了倒也罢了,偏还半死不活的回了陇西。 他为此付出那么大代价,如何能甘心! 后背传来丝丝缕缕的痛感,他知道自己的血肉开始萎缩干枯,他的皮肤已经开始脱离血肉,稍一摩挲,甚至还能听到纸一般沙沙的声响。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天下之势终究没能如他所愿,但他一定要毁了赵氏,毁了帝王命! 欲念和执念在李玄序心里扎了根,当他开启天罚的一刻,一切都没办法回头了。或者更早的时候,他起了贪欲之心,让贪欲的种子随着修行浸入他的血液骨随时,一切就已经来不及了。 但恐惧的种子也同样在心中埋下。也许是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他脑海里时常会出现很多以前的事。师父、师弟,还有通天宫的一草一木…… 午夜梦回之际,也总有一个声音在问自己,走到今天这一步可曾有过后悔。 他不敢悔,因为悔恨会放大他心中的胆怯,让他不敢面对天罚的结果。 黑暗之中,李玄序陡然睁开眼。既无法回头,那就只能一往无前! 第163章 “啾啾~” 西北萧瑟秋风里,孩童的稚语显得格外清脆。习惯了宸儿说话的语调,方野知道他喊的是“舅舅~” “陛下又要去找舅舅了?”方野笑弯起眼,抱着宸儿往正房走。 束云正在厨房做早饭,清晨小院的烟火气冲淡了秋天的萧索,笔直的炊烟看在眼里都十分有生机。可惜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再也不是芳唯小姐了。 方野忍住一把眼泪,将怀里的宸儿抱的更紧了。 “舅舅~起~起床……” 方野刚把宸儿放下,宸儿就灵活的蹬着两条有力的小短腿爬到赵珩身边,两只肉手抓着赵珩的衣领拽了几次,还是没有得到回应。 他一屁股坐下,低着脑袋叹了口气:“舅舅~懒~” 自从回到武威城赵家小院后,宸儿几乎每天都要在赵珩房里耍。累了就趴在赵珩旁边睡一会儿,到夜里方野才将宸儿抱走交给束云,日复一日。 赵珩自那日有了些许意识后,神识又归于混沌。不过他偶尔能听到星星点点的闷响,像隔着一堵厚重的墙听墙外潺潺溪流声,虽不真切,却十分悦耳,让人总想跳出墙外,好听的更清楚些…… 李玄度放下笛子,先是短暂了蹙了下眉,复又舒展开,自言自语道:“影影绰绰的能瞧见一点阿珩的影子了,他听得见我在叫他,只是暂时无法冲破障碍罢了。” 他半靠在床上轻舒口气,安慰自己道:“急不来。” 上半身才刚有了知觉,腰腹以下还需时间恢复。只是越往后身体恢复的速度越慢,没个三年五载且下不了床。不过想想如今还能活着已是莫大的幸运了。 活着,就有和阿珩再见面的一天。见了自己这副模样,那小子一定心疼死了…… 第107章 正当他想的出神之际,姬元曜急急忙忙回来,说道:“先生,我们出不去了。” 李玄度瞳孔猛地一缩:“怎么回事?” 姬元曜道:“这阵子我一直和先生修习巫术,许久不曾下山拿消息了。适才我正准备下山,却发现幻境之外又多了一层禁制。我试了许久都破不开。” “什么样的禁制?” 姬元曜拿手比了比,道:“形如眼,靠近之时有阴寒之气,而且这气息似乎源源不断翻涌而来,仿佛无穷尽。” 李玄度眸光一沉:“这是摄魂狱的力量,师兄要毁了巫族的根基。” 他握着短笛的手微微发着抖,浑身似脱力一般瘫软在床上…… …… “这已经是第九个病人了,症状似中毒,但一般的解毒方法又完全使不上力。”靳大夫忧心忡忡:“怪我医术浅薄,毫无医治的办法。近来城中流言四起,对小赵都督不利,若再有中毒者,恐怕流言更甚,压不下去了。” 先是从陇西开始,后来这毒症开始向武威城蔓延,有愈演愈烈之势态。好不容易被赵琰压下去的关于妖魔现世的谣言春风吹又生,百姓们的惶恐更加剧烈。有道士扬言只有将妖魔焚烧成灰方可消减罪业,毒症也自会祛除。 “放他娘的狗屁!”方野气的脸通红:“一定是有人见不得我家大公子好,哪来的妖魔,我家大公子从未杀过无辜之人,碧水关下要不是为了保护百姓,大公子也不会……” 一想到碧水关,方野就心痛的不行。“别被我知道是哪个天杀的散播谣言,否则我必将他活剐了!” 束云跟着说道:“莫非是景氏的人?钟离氏国库空虚无力开战,楚氏又急着训练水师渡江南下,各方势力暂时罢战,也无暇顾及西北一带。景氏占皇城,但传国玉玺却在我们手里,他们想趁这个机会除掉我们拿回传国玉玺也不是没有可能。” 裴林摇摇头:“未必。景氏虽反,但景清舟素有贤名,如此卑劣的手段倒不像他的手比。何况这次明摆着是冲我家小殿下来的,而且这毒源也十分蹊跷,不像江湖上寻常所用。” “巫。“高良像是回忆起什么,扭头问束云:“可还记得当初赵都督宫宴后毒发身亡一事?” 束云头皮一麻:“你是说……李玄序!” 高良抿唇点了头:“这种东西也只有李玄序能弄出来,可惜咱们家李先生却不在。” 裴林脸色难看到极点,李先生虽已苏醒,但伤势太重,鞭长莫及。不对…… “似乎很久没有收到二殿下的消息了……” 众人闻言不由心沉到谷底。 起初毒症只在原州城范围,偶有百姓沾染。赵琰虽有疑窦,但一时也没往深处想。直到沂山关军中也有人无故染了毒症,这才察觉事情的严重性。 赵琮星夜赶往原州城,一脸焦急之色。 “二哥,军中快压不住了,你可有收到元曜师兄的消息?” 赵琰摇摇头:“如果是李玄序出手,我想先生那里也未必就安稳。我已派人去查了,孟唐这些日子鬼鬼祟祟,只怕这事儿和他少不了干系。” “底下探子来报,前段日子有人在城中见到过一个一身黑衣兜帽的奇怪男子曾出入孟府,他身上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恶臭味道,近日却不曾见了。我只怕那人是混入城中的李玄序,若他找上了我们,大哥会更加危险。” 赵琮一拳捶在桌子上,红着眼低吼:“他们一定要逼死大哥才肯作罢么!” “武威城有裴侍卫和高大人在,应当无虞。冯起大哥也调拨了兵马驻扎在武威城外。眼下倒是陇西危机更大。”赵琰嘱咐赵琮:“你先回军中稳定军心,若实在压不住……” 赵琰敛下眸子,压低声音道:“若实在压不住,就只能殊死一搏了。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寻到解毒的法子……” 他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 赵琮道:“靳大夫已经在想办法了……” 赵琰不放心:“我回武威城一趟,阿琮,陇西交给你了。” …… 赵珩觉得近来他身处的世界越发闹腾了。“墙外”闷闷的声音比以往更加频繁,他好像隐隐能听得清,那似乎是有人在吹笛子,声音虽断断续续的,但听得多了也能连成一首曲子。 不仅如此,眼前的世界也不再是浓黑一片。重重黑雾中不知何时钻进来许多玉色,像坠在夜空的繁星。这些玉色的光点慢慢凝聚起来,好似一个人形。 他每天都这样静静的等待,他能感觉融入到周围的呼吸声开始渐渐急促起来,好像在期待着什么。这种悬浮的,未知的焦灼让他很难安心下来。耳边的世界也变得更加嘈杂,他似乎听到了哭声…… “……早说了他就是个灾星,祸害!当年他病得要死了,他家里连棺材板都准备好了,突然一天病就全好了,生龙活虎的,必定是给妖魔附了身!” “道长们说了,只要烧了妖魔,我们的毒症就好了!” 曹木匠气的不轻,他指着那些人说:“忘恩负义之辈!难道你们忘了当年在大月山上是怎么活下来的,没有李先生,没有阿珩,你们今天还能站在这里说话?!” “大月山上的狼都听李先生的话,那不是妖魔是什么!” 曹木匠差点心梗。 可人心自古如此,当你是既得利者时,拥有驭狼术的李玄度被百姓们奉为天神,谁不尊称一句先生。可当生命受到威胁时,当初的救人之术在他们眼里便成了害人之术。 “碧水关的百姓们不理解阿珩也罢了,我们一路同甘共苦,阿珩是什么样的人,你们还不清楚么!”曹木匠苦口婆心的劝道。 “曹大叔,我们不是想对阿珩怎么样,我们只要烧了附在阿珩身上的妖魔就成。” 曹木匠气极反笑:“人都烧成灰了,阿珩的命也没了,倒是遂了旁人的愿,你们倒真以为身上的毒就能解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靳大夫也开口道:“医者,不信怪理论神。只要找到毒源,找到下毒之人,毒自然可解。” “可我们坚持不住了!”人群中有人吼道:“难道你们就真的忍心眼睁睁看我们毒发身亡不成!” 紧跟着又传来一声尖叫:“我儿子,我儿子不行了!求求了,求求快救救我儿子呀,救救他呀!” 靳大夫忙去把脉,这孩子情况实在不好,他也只能以银针封穴,暂时止住毒素蔓延。但若根除,还是毫无办法。 百姓们更加激烈的,蜂拥着想要冲入赵家小院。 冯起带兵围了院子,和百姓推搡起来。 “冯起,你也是咱武威城的娃,要看着大家去死么!” 冯起薄唇紧抿,一言不发,但丝毫不退的脚步已经在告诉大家,他站在赵家人这里。 “不是阿珩的错,你们不要中了奸人计谋。” “我们只想活着呀!” “……阿琰呐,那人也不是你亲大哥,何苦为了一个外人为难我们呢!” 百姓们又将目光放在赵琰身上:“你才是赵家的长子呀。赵珩是个灾星,是妖魔现世,你爹和你姐都因他而死,你还要护着他么!” 赵琰挡在正房门口,手里握着一柄剑,他红着眼,一字一句道:“若伤我大哥,就从我赵琰的尸体上踏过去!” 人潮涌动,嘈杂声一浪高过一浪,赵珩隐隐有所感觉。他听得到如骤雨般急促的笛声,像是要将他从沉睡中唤醒。他不停的挣扎着,可脚下仿佛生了根。 直到震耳的哭声撕碎了眼前的雾障,赵珩陡然睁开了双眼…… 第164章 胸口好像压着千斤坠,赵珩一醒来就猛咳了两声。 张着大嘴哭嚎的宸儿当即止住哭声,要坠不坠的眼泪挂在眼角,就这么呆愣愣的看着赵珩。 呼吸平缓下来,赵珩这才有空去感受周围的情况。入目所及,正对上一双湿漉漉的眸子。恍惚间他以为看到了芳唯。 但是胸口的闷胀让他很快回神过来,这才察觉眼前的小屁孩儿整个人趴在自己胸膛上,双手撑着他的胸,正抬着脑袋盯着自己瞧。 难怪他总有一种要喘不过气儿的压迫感…… “舅舅?!”宸儿说话还不算利索,他小心的试探着喊了喊。 赵珩抬手想要将这胖小子抱到旁边去,谁知刚伸开手臂,宸儿一下子扑进他怀里,哭喊着:“舅舅,舅舅~” 赵珩被他撞了一下,又被那两条肉胳膊箍住了脖子,原本因久睡而苍白的脸色顿时涨红起来。 “宸,宸儿……” 赵珩拍拍他的小屁股:“舅舅要起来了。” 宸儿似懂非懂的顺着赵珩的力道翻身到床上去,好像在确认什么似的,拿手指戳了戳赵珩的鼻子,感受到灼热的呼吸喷到小指上,惊喜道:“舅舅,活了!” 赵珩:…… 昏睡一年之久,乍一坐起来赵珩只觉眼前直冒星星,险些没从塌上栽下去。 宸儿瞪着眼睛吊着一口气,好怕舅舅一下子蹶过去。 舅甥俩对坐着,赵珩也趁机缓了缓,四肢没有预想中的僵硬不听使唤,想来是有人每日给他揉捏放松。 他不由想起玄度来,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身边可有人悉心照料…… 适才梦中笛音急促狂躁,他从黑雾之中看到一个吹笛子的身影,他知道那是一定是玄度。只是还来不及上前便被一阵嘈杂声和惨兮兮的哭声拉了回来。 嘈杂声…… 赵珩眉头一蹙。 “……赵琰,你若执意如此,也别怪我们不客气了!无论如何今天必须交出赵珩!” “我说过,想要我大哥的命,先从我赵琰的尸体上踏过去!” 赵珩心中一暖,这个弟弟从小到大都在护着他…… 他冲门外喊了一声:“阿琰……” 赵琰紧紧攥着剑,浑身紧绷呈防备姿态,唯恐有人冲进来伤害他大哥。也许是太过紧张了,他甚至都听到大哥在喊他呢。 “阿琰?” 赵琰摇摇头,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大哥还在昏睡,怎么会…… “二公子,大,大大公子醒了!” 方野也听到了屋里的动静,他以为陛下有尿了在喊他,没成想一推开门却瞧见舅甥俩坐在床上向外张望,他干杵着激动了半天才想起来去喊赵琰。 赵琰先是一愣,既想又不敢去相信,犹豫了半天,他猛地回头,双眸陡然瞪大,一脸的难以置信。 “大,大哥……”喉咙有些发紧,舌头打着结,他好像不知道“大哥”两个字该怎么说了。 赵琰丢了剑,三步并两步的跑进了屋,仍觉得做梦一样。他不敢伸手去触碰,生怕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发生什么事儿了。”透过敞开的门,赵珩看到百姓聚集在家门口,谩骂声潮水般涌过来。 “大哥,外面的事儿有我呢,你别费心……”赵琰一如既往想要把事情都揽过来。 还是方野反应快,他忙说道:“二公子糊涂啦!咱们大公子跟着先生学医,若城中百姓中毒是李玄序所为,那么眼下能救百姓的只有大公子了!” “中毒?”赵珩眸光一凛:“什么毒?” 方野道:“靳大夫也不知来源,只是毒发者皆七窍流血而亡,浑身青紫。” 听闻“七窍流血”四字,赵珩手指下意识蜷缩起来,眼眸也覆上黯然之色:“是巫毒?” “我们都怀疑是巫毒,但中毒者非急症,目前城中毒发身亡者有三人,余下中毒者有二十九人,靳大夫用银针封穴,可暂时延缓毒症进程。”方野道。 “我去看看。”赵珩说着就要穿鞋下榻。 第108章 “大哥。”赵琰摁住赵珩的肩膀:“城中谣言四起,对大哥不利,百姓们群情激愤,恨不得烧了大哥了事,这时候出去只会让百姓更加激动。医得好未必见得他们会感恩戴德,可若医不好,只会让他们更加疯狂。” 他抿了下唇:“不止武威城,这毒症最早是从陇西传过来的,陇西五城形势不好,阿琮也只是勉强撑着。若遭遇反抗,西北就要乱套了。” 赵珩厘清眼前形势,面沉如水:“形势如此严峻,解毒首当其冲,否则人越死越多,我们更难控制。李玄序长生骨的力量被我消耗,他身上又背负天罚,眼下他只是个失去巫力的普通人而已,也只有偷偷下毒的能耐了。” 赵琰道:“裴侍卫已在城中布防,若李玄序露面,定能抓住他。” “李玄序应该不在城中了……”赵珩道:“冯起带了多少人?” “兵卒一千人,都是精锐。还有裴侍卫留下的暗卫保护大哥。” 赵珩拂开赵琰搭在他肩上的手,说道:“畏惧死亡是人之常情,我不需他们感谢我什么,但李玄序冲我而来,百姓中毒也因我而起,我不能坐视不理。何况阿琰安排妥帖,他们也伤不了我。” 他前脚还没迈出去,便听身后宸儿哇哇大叫,伸着双手往方野身上扑,急急的瞪着两条腿:“出去,我也出去!看舅舅!” 赵珩回头看了眼,笑道:“宸儿聪慧,胆子也大,抱他出来透透气也好。” 原本还吵闹不休的百姓见赵珩踏出房门,顿时安静了下来。 深秋的风有些冷,即便太阳高悬,依旧感受不到多少暖意。这天气和初遇玄度的那天很像,只是那时的赵珩被阴气缠绕,命不久矣。而现在的赵珩却摆脱了阴气。丹田之内空空如也,但身体却比过去更轻盈。 他眼神沉静,一直在眼睑附着的浅淡红色消失不见。浑身上下没有半分阴郁妖冶之气,就像一个大病初愈的青年,皮肤透着干净的苍白。 “阿珩……”曹木匠喉结滚动,眼泪刷的就落了下来。 “曹小叔,有劳你了。”赵珩冲他点点头,目光又落在靳大夫和冯起身上,然后深深鞠了一躬:“各位信任有加,赵珩感激不尽。” 冯起忙回了一礼:“保护陛下和摄政王的安危,是末将之责。” 虽然国都城被景氏占了,但姬氏尚有血脉,尚有支持者,大周还没亡。甄皇后下旨立皇太孙姬少宸为新帝,赵珩为摄政王。朝中如宋镜敛这般忠义大臣也迁居陇西一带,虽眼下尚未有新朝建立,甚至陛下还窝在这穷乡僻壤的武威城小院里。其实也只是碍于摄政王身体抱恙,而陛下又年幼,无从打理国事罢了。 但朝臣们却并未怠慢。宋镜敛带领一班大臣一直在整理由皇城带来的文书,西北和陇西各地官府也配合宋镜敛,梳理本地民生经济之事。 否则国家巨变之际,诺大陇西和西北群龙无首,又怎会按部就班的发展下去呢。仅凭赵家兄弟俩在陇西的经营是远远做不到的,更多的是因为朝臣们心向姬氏,摄政王深得人心。 冯起投军多年,他和张齐一直由赵平都带着,除了兵法武艺之外,赵平都也时常给他二人讲国都局势。虽然未曾经历朝堂之变,但冯起对如今形势也有一定的敏感度。 即便赵珩仍在这小院住着,但冯起知道他的身份比以往不可同日而语。贵人之尊,不论身处何地都无法更改。而眼前的青年,纵然神色平静,但冯起看得出,他眼中仍有火焰。 赵珩不无感激的看了眼冯起,他知道他在向众人表态。 人群后方突然起了一点骚乱,赵珩抬头一瞧,见是宋镜敛、贺侍郎还有范清一干人。裴林随行左右。 百姓们不知这些是什么人,下意识的让开了一条路。 裴林当下就瞧见了他家小殿下,不由愣住。 暗卫来报,只说家门被百姓围了。他便寻了宋镜敛,他是当世大儒,备受崇敬。饶是西北边陲民风剽悍,至少也敬他文人风骨,总能周旋几分。没想到…… 宋镜敛也惊喜过望,他忙快步上前,恭恭敬敬行了大礼。 “臣宋镜敛,拜见陛下!” 宸儿左顾右盼,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自然也不会理会。 赵珩上前将人扶了起来:“陛下年幼不知事,宋大人快快请起。” 宋镜敛起身后又冲赵珩行了一礼:“摄政王安康。” 一来一回,百姓们也终于看明白了。他们围着闹着的,是大周天子和摄政王。 他们心中或许没有多么深厚的家国情怀,但升斗小民生来对皇权便有敬畏之心,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曹木匠和靳大夫互相看了看,转身跪地高呼陛下。 也不知是谁第一个跟着,不多时,原本还凶神恶煞的百姓们也纷纷跪了下去。 赵珩淡淡的看了眼,道:“百姓蒙难,是我失职。我会想办法替大家拔除毒症。” 他看了眼那个中毒的孩子,走上前去,孩子的父母下意识想要阻止他靠近,但不知为什么,还是老老实实让开了位置。 赵珩将手搭在那孩子细瘦的手腕上,闭目探脉,好半响方才睁开眼睛,道:“能解。” 第165章 轻飘飘的两个字就是百姓的救赎,他们看向赵珩的眼神里也带着祈求。 赵珩问靳大夫借了银针,行了一套走穴的针法,黑色的毒血顺着指尖流了出来。 靳大夫眼睛瞪的溜圆:“不愧是李先生的弟子,光这一手针法寻常人一辈子都学不到呢,惭愧惭愧。” 赵珩道:“这套针法偏门了些,不过也不难学,靳大夫多瞧瞧便能领悟了。” 赵珩并未藏着掖着,靳大夫也不扭捏,连续医治几个病人后,靳大夫便能自己上手了。 赵珩从旁观察了一会儿,这巫毒和赵平都所中之毒相比并不显得多厉害,毕竟没有巫术加持,再毒也不至于无药可解。只是这巫毒实在刁钻,银针走穴虽可放出部分毒血,但毒已透骨,还需辅以药汤服用方可彻底拔除。 眼下的问题是药方中所需药材暂不能凑齐,最关键的一味药长于云梦。他只能暂时用一道解毒方子替代,配合针法压制毒性,短时间内不致毒性复发,待寻得药材自可根治。 忙完已是傍晚时候,百姓们散去,赵珩难得喘了口气。 赵琰心里还气着,一整天都没个好脸色。 “百姓弱势,但若以弱势为由相逼迫,那就是不辨是非,是恶!” 想到了被逼自戕的姐姐姐夫,今日这些人又来逼迫大哥,赵琰更恨了。 赵珩心中没什么波澜,他只是淡淡说道:“世间善恶相对,只要还有人心存善念,我们做的一切便值得了。” 在国都城时宋镜敛是见过赵珩的,那时他只是觉得这个年轻人轻狂傲视,身上若有似无的带着几分狠戾,虽然他藏得深。但经历家国巨变之后,他却完全不一样了。胸襟宽广,冷静沉着,他拥有近几代姬氏帝王少有的帝王之气和王者之风。 宋镜敛冲他拱了拱手,客气道:“王爷,原州城尚有百姓经受毒症之苦,盼王爷施救。” 赵琰哼了一声:“他们怕是巴不得我大哥早点死呢。” 赵珩还不是很习惯“王爷”这个称呼,不过他听得出宋镜敛弦外之音。 “陛下已会说话,我……本王身体亦有好转。眼下山河凋零,是该重整旗鼓了。”他想了想,说:“原州城杨氏祖宅占地广,建筑豪奢,暂时列为行宫。择日,本王护送陛下入行宫,监理国事。” 宋镜敛不免激动,忙又跪伏在地:“陛下英明,摄政王英明!” …… 赵琰哼哧哼哧往房间里一桶接一桶的提水,伸手试了试水温刚好,扭头冲院子里喊了一句:“大哥,可以洗澡了!” 赵珩正在院中静坐,白天忙乱,他并未过多关注自己的身体,眼下闲下来却发现自己一时竟无法适应这样干净的躯体。 听见阿琰喊他,赵珩施施然起身,夹杂着火烧味儿的空气钻入鼻息,他又想玄度了。 温热的水包裹着躯体,疲惫无所遁形。赵珩靠着浴桶闭目养神,水汽蒸腾,氤氲出些许困意。悦耳的笛声又一次响起,像潺潺溪流沁人心脾…… 明亮的光线有些许刺目,赵珩适应了一会儿方才缓缓睁开眼,目之所及是一片桃林。桃花瓣无风自落,随着他脸庞分明的棱角滑落。 赵珩下意识伸出手掌,桃花瓣刚刚好落入掌中,清新的香气也扑鼻而来。 “这里是……”他还来不及思考,便见前方不远处的桃树后闪出一个人影来。 那人一身白衣,红色的花纹刺绣自领口一路蔓延至袖口,古朴精致。他一边走一边吹着笛子,墨发翻飞,飘飘然有仙人之姿。 赵珩不由瞪大双眸,又惊又喜:“玄度!” 他快跑上前,在距李玄度一步之遥时堪堪停住,就这么直愣愣的看着他,生怕再往前一步便惊了梦,再也看不到玄度了。 李玄度感受到赵珩的急切和小心翼翼,他放下笛子,张开双臂将久违的炙热身躯拥入怀中。 “阿珩……” 赵珩先是愣住,但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是实实在在的,他方才知道眼前的人确是玄度无疑,不由将双臂收紧,眼泪也随之滑落。 久别重逢,总叫人欢喜。 激动的心绪平复之后,赵珩不舍的放开玄度,这才想起过问眼前的情况。 李玄度就晃了晃手里的笛子。 “这笛子……”赵珩有些犹疑:“我明明记得送给你的笛子是青玉色的,怎么这支却像红玛瑙一样。” 李玄度就道:“这笛子融合了你我二人的血液,只要吹奏安魂曲,哪怕相隔千里我们亦可在梦中相见。笛身会在梦中变色。” 赵珩恍然大悟,他当时只是觉得巫族术法神奇,并未全然放在心上,因为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真的和玄度分隔两地。 李玄度细细的打量着眼前的人,忽地笑了:“阿珩变了。” 赵珩收回落在笛子上的视线,浅浅笑道:“对玄度的心从未变。” “那时你在想什么?”李玄度问他:“在碧水关外。” 赵珩拉着李玄度的手走到一旁石墩子前坐下,面前是一潭小溪,清澈的水面映着粉嫩桃树,虽事虚幻的景物,仍觉美不胜收。 “在想玄度。”赵珩轻声说,他握紧李玄度手,道:“在想,如果我没能扛得住李玄序长生骨的力量而堕了魔,玄度一定会杀了我。可堕魔后的力量不可估量,玄度不是我的对手,我反而会错杀了玄度,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我们陷入这样的境地。” “可当时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和玄度二人之力都抵不住李玄序,倒不如求一死。我死了,一切都烟消云散了。玄度与我同生同死,我自私的想着能生死相随也是好的。” 他说的云淡风轻,可李玄度知道做出这样决定的时候,阿珩在经受多么大的痛楚。 感受到掌心传来收紧的力道,赵珩用拇指摩挲着李玄度的手,安慰道:“有幸在求死的瞬间,我有所顿悟。” 他半仰起头,喟叹一声,道:“其实所谓的天命气蕴没了便没了,并不是那么重要。它只是天地自然孕育而成,汇天地灵气,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加持人的气运,而人却不可完全依赖于它。” “很显而易见的道理,我若不学无术,光靠着这点气蕴便能匡扶天下了?淮阳王偷我天命,但其人虚伪贪酷,难道借了我这天命,便能成圣明之主了?当然不会,天下不是某个人的,而是天下人的天下!救世安民靠的是圣人之心,济世之才,是天下人心之所向。” “正如玄度所说,天地万物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着,每个人也会依照当前的处境做出选择。就像芳唯和元煦,纵然自戕,但心中无悔。因为他们认为这一切所为都是理所当为之事,便自然而然的去做了。不在乎所救之人是否会感恩,也不在乎世人是否会赞其大义,只是顺应当时之境,合该有此作为,那便做了。身逢乱世,谁也不知道光明什么时候会来。但只要有那么一点可能,便可抛舍性命一往无前……圣人之心不外如是。” “这世上许许多多的人都是如此,如甄皇后,如宋镜敛,如墨氏,如范帮主……或许他们自认自己所为算不上什么惊世之举,但谋时而动,谋势而出,又抱持侠义之心,准则守信,假以时日也必能成事。便是误入歧途的冯栖鹤,小节有污,但也不曾失了大义。心如天地,一切从心而为,难道不比拥有天命气蕴更为可贵么。” “我以前固执于降伏这些气息,不管是原本留存体内的金光之气,还是日夜侵蚀我的阴邪之气。我只想着让它们为我所用,让我拥有无比强大的力量,可到头来却只会被它所累。” “茫茫天地间,昼伏夜出,冬去春来,王朝更迭,都是自然而然的出现。这本就是动荡的时代,天命气蕴应乱象而生,若无干扰阻碍,乱世可以早早终结。但李玄序逆天而为,滋生阴邪之气,所谓的天命气蕴便成了负累。倒不如顺其自然,放归于天地之间。正气也好,邪气也罢,消散了,天地之气便恢复如初了。谁能问鼎天下,各凭本事。” 李玄度心绪翻腾,既震撼又欣慰:“天地之道,多少人穷其一生也参悟不透,阿珩年纪轻轻便能领会,如此天资,世人之幸。” “也是我之幸。”赵珩道:“幸亏玄度给了我那块骨玉,保下我们的命。” 说到这里,他又苦笑一声:“我已经弄碎玄度两块骨玉了。” “身外之物何足挂齿,人活着便好。” 不知不觉说了许久话,赵珩隐隐感觉身处的世界有些许动荡,虚无的美景也开始消散。 李玄度忙道:“别慌,虽然我们可在梦中相见,但也受时间所限,这是提醒我们时候要到了。” 赵珩有些不舍。 “眼下西北未定,待我理顺国事,便亲自来接玄度回家!” 李玄度望着赵珩的双眸,纯澈平静的眼睛再也没有戾气,便使得深埋眼底的熊熊烈火更加旺盛。 第109章 不屈的傲骨不会因任何境地而枯折,痛楚和灾难只会让他变得更加强大。 “阿珩,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李玄度轻轻一推,虚幻的世界开始旋转扭曲,揉碎在笛音里。 歪着的头重重的磕在浴桶边上,赵珩吃痛,捂着头醒了过来。 “大哥?大哥?”门外传来赵琰急促的敲门声:“大哥,你再不应声我要自己进来了!” 赵珩揉了揉眉心,从浴桶中站起身,一边应着赵琰一边匆匆擦干身体穿上衣服。 “适才睡着了。” 赵琰进屋去收拾洗澡水,豪不见怪道:“我一猜就是这样,我只怕水冷了,大哥染了风寒。” 他熟练的将洗澡水盛出来,一桶一桶的往外拎,一举一动,恍如昨日。只是物是人非。 “阿琰,明天我们去看看爹娘还有芳唯他们吧。” 第166章 秋风萧瑟,枯黄的叶子被风裹挟着,摧残着,在半空中打着旋儿,不时的擦过脸庞。 四座坟茔矗立在山野间,墓碑冰冷。 “爹娘,姐姐姐夫,大哥身体痊愈了,来看你们了。”赵琰一边摆贡品,一边笑着对墓碑说话。 “……宸儿越来越机灵了,说话都比寻常人家的孩子早,一双眼睛跟大姐很像,一看就是聪明孩子。鼻子像姐夫,勉勉强强够看吧……” “……我也有儿子啦,刚过百天,大名还没取呢。师父说名字由他取,他都琢磨几个月了也没个章程!臭小子长的结实,改日也带来让爹娘瞧瞧。阿琮那小子也比以往稳重多了,他也老大不小了,我想着给他说一门亲事,爹娘放心,家里都好好的呢。” 赵琰细细碎碎说了很多,连风都没那么冷硬了。 以往赵珩也带着弟妹来祭拜过孟氏,每次弟妹们都有很多话讲,他只在一旁听着,顶多临走时对孟氏说一句会好好照顾弟妹们,请她放心。 可他似乎并没有将他们照顾的很好。 “我很抱歉,但我会努力的……” 赵珩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赵琰忍不住扭头看他,就见他大哥一脸肃容,目光郑重。 “我会承继我父王的遗志,辅佐宸儿成就帝业,改革吏治,变法图强,让大周恢复往昔繁华!” 这番话赵珩从未如此正式的对赵平都说过,但这一次,他愿意担起姬氏子孙的重任,不为别的,只为早日终结乱世,以安亡者之灵。 …… “将军,不好了!”曹阿九急匆匆的跑进来,喘着粗气道:“陇西本地几位副将带兵冲关,眼下已出关奔原州城去了!” 话音刚落,亲兵又来禀报:“将军!都督府的下人来报,百姓们纷纷罢市,将街市围了个水泄不通,正奔着都督府去呢,城守府那点府兵根本无力阻挡!” 赵琮猛地站起身,气的一脚踹翻了几案,骂道:“欺人太甚!” 来回骂骂咧咧的暴走几圈,终于将燥郁之气强压下去,他声音冷沉,吩咐道:“阿九,你带咱们的人守好沂山关。石头,点三百亲卫随我出关。” “三百人哪够!”曹阿九不放心道:“多带些人马,那些人指不定有什么阴谋……” “三百精锐足够,阿九,沂山关更重要,替我守好关城。关城在,根基就在。”赵琮留下一句话,便拿了缨盔匆匆离开了。 原州城的情况比预想中要更糟糕,城守府的府兵被百姓们追着打,他们只能一边劝阻一边往后退。若伤了百姓,激起民愤,后果会更严重。 赵琮薄唇紧抿,一脸煞气,他暴喝一声:“当街闹事,殴打官兵,你们想造反不成!” 有人高喝道:“大周都亡了,我们造哪门子的反,我们只要你交出赵珩!” “对,交出赵珩,他是邪魔现世,会给百姓带来灾难!” “给百姓带来灾难的不是他,而是你们自己!”赵琮提剑怒指说话之人:“我不管你们是受何人蛊惑,速速散去,今日之事既往不咎,否则别怪我剑下无情!” 他在人群中逡巡一圈,目露寒光:“还有,大周没有亡!” “别听他的,他们赵家人攻占陇西就不顾我们死活,管他大周亡没亡,我们只知道没了活路,不如推翻赵家去投楚氏!” 赵琮气的浑身发抖,真恨不得宰了那人。但眼下群情激愤,他也只能强忍着。几位副将带出来的兵马与他对峙,若打起来,双方都落不下好。 气氛凝至冰点。 适才说投降楚氏的人见赵琮不敢发作,气焰更加嚣张起来,他大骂道:“赵珩才是板上钉钉的谋逆之徒,你倒好意思来说我们!原州城百姓染了毒症,全因赵珩。我们只想讨一条活路,难道有错啊!” 一柄乌沉的剑贴着他的耳朵擦过,在他头顶打了个旋儿又回转了去,头顶一凉,下身当即涌出汩汩热浪,他惨叫着瘫软在原地。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百姓们顿时鸦雀无声,目露惊恐的看着不远处策马而来的青年。 熟悉的灭魂剑一闪而过,赵琮先是一愣,而后僵硬着扭转了脖颈,就见他大哥身披战甲,缓缓而来。 “大,大哥,大哥,你……”赵琮激动的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口。 愣怔间,赵珩已经策马上前来。他拍了拍赵琮的肩膀:“别怕,大哥来了。” 说完这话,赵珩森然的目光落在百姓身上:“我就是赵珩,你们要如何拿我?” 领头闹事那人被灭魂削掉几根头发,惊魂未定。百姓们一时没了主心骨,你推我攘,也没人敢作声。 赵珩脸色一沉,喝道:“将人带上来!” 孟唐被侍卫押着,摁着两条手臂狠狠掼在地上,紧跟着又从他身上搜出两包毒粉来。 赵珩冷眼瞥了瞥,道:“原州城百姓中毒皆因此人投毒,甚至还将手伸到武威城。你们不问缘由,一味听信他人言论,真以为烧了我就能有救?你们姑且问问孟唐,他可有解药!” 孟唐恨恨的瞪着赵珩,被侍卫狠狠踢了一脚。见他还嘴硬,侍卫便道:“沂山关的兵马已被拦截,你不用等了。” 按照约定好的时间,这会儿兵马早已抵达。细密的惧意从后背蔓延开,孟唐这才开始害怕起来。 “给百姓投毒,又挑唆百姓当街闹事,意图烧死我家都督。无非是嫉恨赵氏生意做的大,想趁乱从中攫利罢了。为一己之私不顾百姓死活,你才是真正的邪魔。” “明明赵家才是后来者,凭什么要踩在我们头上!” “胡说!”赵琮气的瞪眼:“赵家入主陇西以来一直与本地贵族商贾和平共处,若非你们见我赵家出事落井下石,我二哥还不屑对付你们。孟唐,为富不仁,你倒有理了!” 就算之前不明白,现在也该看懂了。什么邪魔现世带来灾祸,根本就是人为下毒! 想想无辜毒死的亲人,百姓们恨不得将孟唐生吞活剥了! 赵珩见势差不多了,拔高声音道:“大夫已在赶来的路上,家家户户但有中毒者,明日一早送至原州城城守府前院,按序行针领药。” 百姓齐声高呼:“多谢赵都督!” 一旁的方野喝道:“我家都督是大周先皇下旨亲封的摄政王,辅佐陛下,治国安民。行辕设在原州城,不日将迎陛下亲临。尔等再有敢言大周亡国,欲投楚氏者,必以谋反罪论处,杀无赦!” 陇西脱离大周太久了,才收复失地大周又经内乱,这世道能活着就不易了,百姓们心中哪里还有多少家国情怀。 “……当初杨氏降的快,陇西百姓也未经战乱,刀没砍到自己身上不知道疼,不知道战争带来的痛,便也无从知道天下人盼太平久矣。”宋镜敛叹了口气。 赵珩就道:“翰林学宫有诸多学子跟随宋大人而来,我想在陇西建一方书院,宋大人多讲些课,也让学子们多在街市上走动走动,文风盛了,人心自然凝聚。我欲辅佐宸儿问鼎天下,必先安民。当初从杨氏抄了不少好书,我都叫阿琰收藏起来了,若有得用的,宋大人自去问阿琰借用便是。” 宋镜敛是姬元煦的老师,自然知道元煦有很多想法都是受赵珩的启发影响,若说承继隐太子思想的人,赵珩才是最好的人选。不止因为他是隐太子的遗孤,更因为他的思想还有他处事的果决态度。太子殿下做的的确不错,但相比眼前的青年还是少了些气魄和手腕。 “老臣这就着手安排。” 高良已经开始带人修缮行辕了,只是还未整饬完全,赵珩便住在都督府。 陇西局势紧张,赵珩率先遣军奔袭而来,裴林保护宸儿一行人慢行,五日后方到,也随赵珩一起在都督府安置。 宸儿依依不舍的和表弟告了别,让赵琰哭笑不得:“又不是见不着了。” 赵珩将光会吐泡泡不会说话的侄子抱起来垫了垫,笑道:“胖小子长的瓷实儿,像我赵家的人。回头你催催白家主,他要是不行就让我来,取个名字还拖拖沓沓的。” 白英也把自家老爹嫌弃的不行:“他就是没事儿闲的,满脑子想法,今儿个觉着叫这个好,明儿个不知想到什么了,又觉得叫那个好,磨人的紧。” 赵珩把侄子递还给白英,道:“若拿不定主意,干脆让胖小子自个抓阄去,抓着哪个就叫哪个。” 赵琰听了直乐:“这法子好!” 吵吵闹闹的送走了小夫妻俩,宅子里又恢复安静。已是初冬时候,外头风冷,赵珩抱起宸儿回了屋,舅甥俩围着火炉烤栗子。 “你玄度伯伯最爱吃烤栗子了,可惜这会儿他吃不到。” “那宸儿替他吃。” 赵珩剥好了一个放在他小手里:“只能吃一颗。” 宸儿笑眯眯的咬了一口:“剩下的都给玄度伯伯留着。” 赵珩摸摸他的头:“宸儿真孝顺。” 炉火噼啪作响,只是围炉谈笑的再也不是那些人了。 第167章 大周在陇西建立新政权,正是用人之际。宋镜敛被封帝师,除教导小皇帝外,总领学宫建设,吸纳各地学子,为国家培养栋梁之材。 曹木匠得墨氏真传,墨家人也许了他做这门营生,故此被赵珩招揽,入军备处,造军用器械。靳大夫则应召入太医院,偶尔也和赵珩学一学医术。 当年在大月山上有功者,皆被赵珩纳入新朝廷效力,用人不拘出身,不问门庭,只要品行端正且有能力者,均被授官。此外赵珩又命各地城守张榜,鼓励天下大才者入西北,一时间都督府门庭若市。 起初赵珩还不适应处理朝政,不过好在有大月山上打下的基础,又有宋镜敛从旁指点,忙乱几日后便已驾轻就熟。宋镜敛连连点头,暗赞其天赋异禀。 宋镜敛这人痴迷公务,若有想法必要和人说个痛快才行。这日和赵珩论起西北经济一事,没察觉竟说到了天黑。 赵珩心里有些难耐,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宋大人,今日天色已晚,余下的不如明日再详谈,我也好仔细揣摩大人所提之建议。” 宋镜敛正在兴头上,话没叫他说痛快不免有两分抑郁,忍不住嘟囔一句:“摄政王虽有天赋,可瞧着不大勤勉呀。” 方野耳尖,听他这么说,忙瞪圆了眼睛,替自家大公子打抱不平:“宋大人此言差矣,我家王爷昏睡一年之久,身体尚虚,自然要多休息才行。” “哎呦!”宋镜敛一听猛一拍脑门,一脸懊恼:“瞧我,竟将此事忽略了。”说着他又瞪了眼方野:“你也不早提醒我,若因我之过而让摄政王贵体欠安,那可是天大的罪过呀。” 方野见宋镜敛开始自责,不由觉得自己刚才那话说的有些重了,忙找补道:“王爷也是念着宋大人年事已高,不忍大人太过操劳,大人亦能体恤王爷,王爷心里必定高兴,大人切莫自责。” 也不知道那老大人听没听进去,反正方野怎么看都觉得宋大人连背影都透着几分歉疚…… 而说要仔细揣摩宋镜敛提议的赵珩,这会儿正琢磨着另一桩大事儿。 他夜夜都和玄度梦中相见,这天赵珩终于忍不住了,他问李玄度:“这梦境之中可有其他人窥视?” 李玄度正享受赵珩贴心的按摩,闻言掀开眼皮:“怎么这么问?” 赵珩面色不改:“当然是想做些不能被外人看见的事情了。”说着,状似无意的在李玄度腰上不轻不重的捏了一下。 李玄度老脸一红,啐他一口:“不要脸皮。” 赵珩嬉皮笑脸的凑了过去:“哪里不要脸皮了,你我可是光明正大拜了堂的正经夫夫,我很有必要履行人夫的义务。玄度以为呢?” 李玄度抬脚往赵珩身上一踹,蚊子似的小声哼哼道:“难道你做春梦的时候还有人瞧着了?” 第110章 这一脚自然没踹到实处,反倒像撩拨一样,这让赵珩顿时兴奋起来,饿虎扑食一样拉着李玄度跌入美梦之中。然而纵翻云覆雨酣畅淋漓,一颗心却始终悬浮着,好像眼前这一切随时都会破灭。 “再真实的虚幻也只不过是一场幻梦,玄度,等我接你回家……” 梦境不知何时散了,赵珩陷入沉睡之中。 第二日宋镜敛又来拜见,本想着就昨日自己心急之事自省一下,再问摄政王身体安康。可一见赵珩,只觉他步履轻盈,面色红润,精神极佳,又就昨日之提议高谈阔论,甚至补充几点自己未曾想到的,宋镜敛还有几分恍惚。 不是体虚么? 赵珩发表了自己的见解,见宋镜敛好像没什么精神,便柔声道:“宋大人三朝元老,为大周鞠躬尽瘁,劳苦功高。但公务总是做不完的,大人也该劳逸结合,若坏了身体,我实在是过意不去。” “有劳摄政王挂念了。”宋镜敛尴尬的笑了笑,心说自己老当益壮,身子骨可结实呢。不过对摄政王的关心他还是十分受用的,今日又见摄政王饱睡后精神大好,也不免反思起来,开始重视自己的身体了。 两人在某种地方莫名其妙的达成意见统一,往后的合作也愈发顺利起来,桩桩件件都在掌控之中,新朝也井然有序的运转起来了。 …… 赵珩每日最大的期盼就是安睡之时和玄度梦中相会,然后突然有一日他没能等到玄度,往后一连许多天都不曾再入梦,赵珩的焦躁已经要溢出头皮了。 就在他安排好朝事准备往云梦走一趟的时候,姬元曜回来了。他带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根除百姓毒症的药材。另一样,是赵珩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李玄度的那支笛子。 “他呢?”赵珩逼视姬元曜,心中惶惶。 姬元曜愧疚的低下头:“师父被李玄序带进了摄魂狱。” 阴气缭绕的摄魂狱,烧红的铁链穿透琵琶骨,鲜血染红了雪白的巫衣……噩梦之中细碎的片段不停的冲击着赵珩几近崩溃的情绪。可是玄度没有长生骨了,他没有第二条命能从摄魂狱中全须全尾的出来了。 “……李玄序在草庐幻境外布下禁制,引渡摄魂狱中的阴气,欲毁掉草庐幻境。那是巫族的根基,是历代大巫心血的结晶,保下巫族的根脉是师父身为大巫的责任。不止如此,阴气外泄,人间也将沦为炼狱。”姬元曜声音越发低沉,他几乎是用尽浑身力气方才能继续说下去:“而辅佐赵师兄成就大业,是元曜的责任。” “所以……他这是在安排后事么?”赵珩用力攥着笛子,骨节泛着白,一如他苍白不见血色的唇。他惨然一笑:“我还能再见到他么?” “师父在笛子里给赵师兄留了话。” …… 赵珩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呆呆的握着那残留有李玄度身上药香气息的笛子,很久,他方才咬破手指将鲜血滴在上面。 红色暗芒闪烁几下,一阵轻微的呼啸声之后,李玄度温润的声音骤然在耳畔响起。 “阿珩,人生于天地间,不论天潢贵胄或是平民百姓,都有自己应该肩负的责任。师兄悖逆天道,作恶于世,若草庐幻境被毁,摄魂狱之阴气流散于世间,又是百姓劫难,我理当阻止。方今天下大乱,阿珩既领悟天道,也自当明白身负重担。” “盛世清平,百姓安居,我之愿。与阿珩长相厮守,亦我之愿。我二人虽远隔千山万水,但心中愿景相同。我相信终有一日,阿珩会亲手打下一片锦绣山河!” “若那时我还活着,余生愿与阿珩共度,再不分离。如我身死,阿珩不愿独生于世,我亦不怨。生死相随,但凭己心。” 最后一点红光消散,房间里只剩下从窗缝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赵珩循着月光走去,他推开窗,半圆的月亮静静的悬在夜空中。 “生死相随,但凭己心。”两行清泪顺着赵珩的脸颊滑落,一滴一滴落在笛子上,他唇畔微微漾起笑意,干脆利落的应了一声:“好!” 赵珩允许自己尽情放纵悲伤的情绪,整整一夜。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脸上已不见半分消沉。因为他很清楚,越早收复山河,越早灭了楚氏,就能越早率军挺进云梦,救出玄度。 他比过去更加忙碌,闲下来的时候也最多是找个没人的地方吹上一曲,可曲调怪异,倒白瞎了笛子本身的好音色。正如玄度说的,自个吹什么都像小寡妇哭坟。许是觉得不吉利,赵珩再不吹曲儿了,只是干瞧着笛子发呆。 熬过隆冬腊月,见过春暖花开,走过夏荣秋枯,四季更迭,一晃又是三年光景。 楚司珏水师练成,渡江战一触即发。 赵珩收到楚氏水军开拔的消息时,正是西北一年中最好的光景。满庭芬芳含苞待放,微风不燥。 姬元曜在一旁石桌上摆弄卜骨,眉眼低垂,依稀能瞧见他微微蹙起的眉。赵珩瞧了许久,仿佛在透过他去看玄度。 不过玄度烧的卜骨纹路更好看,他摆弄卜骨的动作也更行云流水,让人赏心悦目。 “……江南即将进入雨季,今年的雨水要比往年更丰沛。楚司珏这时渡江,军中若无极熟识水性以及能观天象者,恐多有波折……赵师兄计划伐楚,眼下倒是好时机……” 姬元曜将卜骨收起来,抬头便见赵珩目光柔柔的盯着自己,顿有毛骨悚然之感。 “赵师兄?!” 赵珩猛地回神过来,眼底柔情瞬间化为一池静水,毫无波澜。他捏了捏眉心,应道:“我知道了,明日朝会便就此事与群臣商议。” 新帝尚且年幼,上朝也只是龙椅上的漂亮摆件,朝事皆由摄政王裁决。 “……国都沦陷,江山旁落,不得已建都于原州城。今大周群臣上下一心,国内安定,国库丰盈,兵强马壮。本王决定择日南下,伐楚!” 对于经历家国巨变的朝臣们来说,他们无法忍受四分五裂的江山,每个人心里都冒着一股重整山河的劲儿。赵珩欲对外用兵,这也是他们心中所愿,只是…… “楚氏一族世代盘踞南方,且兵马强盛,眼下练就水师,声势浩大,气焰更甚,同楚氏对上恐怕胜算不大。反倒景氏占国都,与钟离氏前后几次战争消耗了兵力财力,纵有碧水关挡在前头,相比之下也更容易突破。” “是啊王爷,若我们先去打楚氏,反倒留给景氏喘息之机,未来也不好对付呀。” 赵珩抬手压了压,道:“诸位的顾虑本王明白,但诸位想过没有,若先攻景氏,纵然我们占了国都城,身后依然有钟离氏虎视眈眈。钟离氏手中有轰天雷,我们目前还没有办法与之抗衡。暂时当避其锋芒。” “可楚氏手里也有轰天雷呀……” 赵珩就道:“楚氏纵有轰天雷,但其燃料皆由钟离氏供应,他们不敢轻易动用。只要我们能切断楚氏和钟离氏之间的联系,楚氏手里的轰天雷不过是堆废铁罢了。” 赵珩选择先攻楚氏,自然有私心在,但也是纵观局势后方才定下的行军策略。 “楚司珏一心渡江,打造战船训练水师,多年来掏空国库,横征暴敛,百姓早已苦不堪言。大周攻楚氏,乃民心所向!” 赵琮率先出列:“臣愿做先锋,为大周收复山河!” 陈词慷慨激昂,群臣心里的顾虑也被打消,满朝文武齐齐拜倒,山呼:“重整山河,复我大周!” 第168章 细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昌州城笼罩在雾气之中。 侍女一边拧着衣服上未干的水,一边小声抱怨:“怎么这么潮,衣裳少有干透的时候,当真不如咱们国都城……” 甄柔笑道:“江南多雨,到处都湿漉漉的,可我觉着空气也新鲜。而且江南的雨婉约缠绵,倒不像国都一带,每每暴雨倾盆而下,气势倒是足足的,却少了几分温柔小意。” 她推开窗向外望了望,远处峰峦叠翠,群山掩映在雨雾之中,朦朦胧胧,别有一番滋味。 侍女听了摇头道:“大雨小雨不都是雨,奴婢可没有小姐那样的雅兴,只是一连几日阴雨连绵不见阳光,好似浑身都长了蘑菇似的,难受的紧。” 许是老天也觉得不妥,这日倒是难得放了晴。夹杂着水气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氤氲着江南的风光。 街上行人也多了起来,甄柔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四处张望。 这几年楚司珏为打仗,连年增加赋税徭役。训练水师又极耗军费,百姓苦不堪言,昌州城内的流民乞儿越发多了起来。 可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呢?打下昌州城便要渡江,江对岸横亘着诺大江南,鱼米之乡被战火荼毒,又是百姓之劫难…… 甄柔轻叹口气,正要撂下车窗帘子,忽听前方胡同传来一阵呼喝声,紧跟着便见一队官兵持着刀气势汹汹的冲出来。他们像是在找什么人,不管不顾的在街上搜查起来。 他们粗暴的踢翻了小贩们的摊位,刚出锅的热乎包子滚到地上,被两旁的乞儿一哄而上抢了个精光。撞翻了老伯担着的新鲜菜蔬,嫩绿的叶子被一双双战靴无情的碾压,只在砖石上留下破败的烂叶。老伯连哭都不敢大声,悄悄的抹抹眼泪…… 原本还算热闹的街市被这么一闹,大家脸上连最后一丝笑意都没有了。待官兵远去才敢低低的骂上几句,然后收拾了残局灰溜溜的回家去了。 甄柔脸上染了一层寒霜,也没心思再逛下去了,她吩咐侍女返回驿馆。就在马车刚刚起步时,一个人影突然闪进来。还不等她惊叫出声,嘴巴就被一只粗粝的大手捂住。 “别喊,我不会伤你。” 一道低沉的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声线却有说不出的熟悉感。虽然来人蒙面,但露在外的那双眼睛甄柔永远记得,她下意识的点点头,内心却早已翻起惊涛骇浪,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小姐!”侍女在外有些慌乱的喊了几声。 甄柔指了指马车外,示意那人放开手。那人似乎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拿开了手,但甄柔明显感觉到腰间抵了一柄刀。 她轻舒口气,冲马车外说了一句:“无事,回驿馆吧。” 车厢里的空间有些局促,淡淡的血腥味弥散出来。甄柔心下一惊:“你受伤了?” “不干你事。”那人冷声应道。 甄柔深吸口气,再次对上那人的眼睛,小心问道:“你,你不认识我么?” 那人显然有些错愕,紧跟着又蹙了下眉:“你是什么人?听你口音是从国都城来的?” 甄柔心里又酸又涩,也是,他从未正眼瞧过自己,怎么会记得他的妻子长什么模样呢。 她苦笑一声:“我姓甄,单名一个柔字,顾将军可想起来了?” 那人双眸陡然瞪大,愣怔许久方才扯下面巾,正是顾兰西。 “你怎么会在昌州城?不知道这是楚氏的地盘?” 甄柔道:“我听闻顾都督战死,顾将军下落不明,便来寻一寻。一来,我既担了顾少夫人的名头,便有义务和责任替顾都督收尸。二来,战报上言明未曾找见顾将军尸首,我想着碰一碰运气,兴许这趟也能寻着人。” 顾兰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有劳你了。” 半响,他又补了一句:“其实你不必如此,姬昊死了,我们之间的婚约也不作数了。” 甄柔捏了捏手帕,道:“我们也是正经拜过堂的,算不算夫妻不是顾将军空口白牙随便说说的。” 顾兰西没应承,车厢里又一次陷入沉寂之中。 “……刚才那些官兵在找顾将军?”甄柔打量着顾兰西,见他肋下衣衫被血浸透,忙说道:“你受了伤,等下回驿馆要好好包扎一下伤口才行。” “不……”顾兰西才要拒绝,但楚氏的人正在找他,他一时无处可去,可又担心给甄柔带去麻烦。 甄柔看出他心中纠结,便道:“顾将军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我可以帮你掩饰身份。如今国破家亡,我虽为弱质女流,但若能为国家做些什么,也当义不容辞。” 顾兰西颇有些诧异,第一次将眼前这个女人看进眼里,又想到为国捐躯的甄皇后,不由赞道:“甄家倒是养了两个好女儿……这世上的好女子大多不输男儿。” 不知他此时想到了谁,甄柔察觉到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柔和起来,目光中满是怀恋和痛惜…… “小姐,昌州城戒严了!”小厮去外头打听了一圈,急匆匆回来禀道:“官兵们正挨家挨户搜查,眼瞧着就要搜到我们这里了。” 甄柔眉头一蹙。 顾兰西刚处理好伤口,道:“我这就离开,你们权当没见过我,别给自己找麻烦。” “不行!”甄柔严肃道:“外面都是官兵,你能逃到哪里去。先在此处躲躲,我说帮你掩饰身份也不是随便说说的。” 说着,她从梳妆台上拿了个盒子过来,道:“我画画不错,改一改你这张脸也不是难事儿,搪塞过去一时,我们再寻机会出城便是。” 顾兰西勉强接受了。 甄柔一边上手画,一边嘱咐道:“你得收一收你身上的煞气,眼神别那么锋利,背往下弓着……” 官兵来来回回几趟,直到天黑,街上归于安静,甄柔也长长的吁了口气。 “多谢!”顾兰西诚心说道。 “将军不用如此客气,不知将军下一步如何打算。” 顾兰西将目光放在草草绘制的地形图上,道:“大周起兵伐楚,军队一路奔袭,攻陷西南几座小城,眼下正屯兵于望野。” 甄柔瞧了一眼,又听顾兰西继续说道:“楚氏重兵在昌州城,昌州难攻,周军当不会硬碰硬。可若继续南下直取淮阳城,昌州的兵马必将作为策应。周军孤立无援,这仗也不好打。” 第111章 “照将军这么说,这场仗还没打就输了?” 顾兰西摇头:“非也。周军在望野停驻多时,想来也在思考对策。而且据我所知,周军每下一城先以安抚百姓为主,军队过境,秋毫无犯。乱世之中此举可谓深得民心。” 甄柔点点头:“我也看出来了,楚氏打的是仗,是兵马钱粮,他们不顾百姓死活,只管自己攻城掠地。若再这样下去,迟早民心尽失。” “我要去望野一趟。”顾兰西道。他扭头对甄柔说:“甄小姐不远千里来寻我,又安葬家父,此情顾兰西铭记于心,他日如有机会必定报答。昌州城不是久留之地,甄小姐还是早早离开为好。” “我孤身一身并无亲眷,这一时竟也不知该往何处去了。” 顾兰西就道:“大周迁都陇西,国中推行新法,百姓安居,甄小姐不如往原州城去。” 甄柔不自觉的用指甲抠着指腹,小声道:“我不能与将军同行么?” 顾兰西下意识皱起眉头,拒绝的很干脆:“不方便。” 甄柔敛下眸子:“那我们一道去望野总还顺路吧。” 顾兰西没法拒绝了。 赵琮在望野屯兵已有月余,此时正是仲夏,南方气候潮热,颇惹人心焦。楚氏渡江而下,江南方面战事焦灼。赵琮正在等墨氏的消息。 没想到墨氏的人没等到,顾兰西倒先登门了。 乍一见到顾兰西,赵琮又惊又喜,口没遮拦道:“我姐姐在天有灵,若知顾将军一切安好,必能心安了!” 想到那个明艳的女子被逼自戕,顾兰西恨不得掘了刘氏的坟。他拳头紧握,骨节咯咯作响。 “可恨我没能生出羽翼,救下芳唯。” 赵琮眼圈一红,拍了拍顾兰西的肩膀:“顾将军远在昌州,鞭长莫及,何况当时的境况……唉……” 赵琮抹了抹眼泪:“过去的事无需再提了,姐姐一心盼着天下安定,我们活着的人要替死去的人继续走下去!” 他将悲伤暂时搁置,这才看到一直跟在顾兰西身边的女子:“这位是……” 顾兰西似乎有些许不自在,他道:“甄家小姐,甄皇后的嫡亲妹子。” 甄柔心中颇为苦涩,他到底还是拿她当作外人的。 “哦哦哦。”赵琮拱手拜见,突然脑子一转,心说这不就是顾将军的妻子么! 也许是不想赵琮继续过问此事,顾兰西忙说道:“我这里有很重要的东西要交给赵将军,事关周楚之战。” 关乎战事,赵琮当即收起乱七八糟的思绪,忙抬了抬手:“顾将军请移步议事厅说话。” 又扭头吩咐亲卫:“给甄小姐上茶!” 甄柔看着顾兰西略有些仓惶的背影,只觉心口闷闷的。她明白了,顾将军早已心有所属,而那个女子……是芳唯。那是一个自己也十分敬佩的女子。 她甚至在想,若无陛下赐婚在先,顾将军和芳唯也未尝不会成就一段佳话。可惜世间事总是如此,难得圆满…… 第169章 顾兰西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竹筒,他小心翼翼的取出里面的绢布递给赵琮:“你看看这个。” 赵琮左右看不懂,只是觉着绢布上画的东西有两分眼熟:“这是?” 顾兰西目光冷沉,淡淡道:“轰天雷。” 赵琮又将绢布仔细看了看,惊呼一声:“这是轰天雷的构造图!” 顾兰西点了点头:“没错。楚氏若非有轰天雷,又怎会轻易攻破昌州城。我爹和将士们甚至还没看清这是什么东西,就被轰的七零八落。” 他攥了攥拳:“当时我欲抄后路打散楚氏的包围圈,不巧又被轰天雷拦住去路,那离江边近,我被轰天雷冲击的力道推入江水之中。有幸被下游村民所救,这才苟活至今。当时我身受重伤,足足躺了一年才恢复。” “醒来后方才知道昌州早已沦陷,楚氏正在训练水军欲渡江攻陷江南。国都被景氏所占,大周偏安西北,皇太孙弱小,又无主事之人,时局可谓混乱。” 赵琮也叹气:“确实如此,自碧水关后我大哥也陷入昏睡之中,陇西那班贵族商贾也不安分。好在兵马俱在我赵氏手中,宋大人又领着一班大周朝臣疏通各地政务,倒也不至于酿成大乱。大哥醒来后,扶皇太孙上位,继续新法改革,西北焕然一新,也有余力进兵了。只是楚氏豪强,又有轰天雷在握,这仗如何打也需仔细斟酌。顾将军送来这东西,着实解了我大周燃眉之急呀。” 顾兰西就道:“可惜我在楚军混迹许久也不曾堪破轰天雷,手里也仅有这一份图而已。” 赵琮忽然道:“难怪前些日子昌州城忽然戒严,我还当是忌惮了我大周军队。可想着望野距昌州城相隔百里,倒也不至于如此,原来是为了顾将军手里的图。” “楚司珏就这么几架轰天雷,可不得当宝贝似的供起来。”顾兰西道。 赵琮点了点绢布,笑着说:“这些年墨氏一直在研究轰天雷,如今有了这图,墨家主定能寻到破解之法!” “墨氏?”顾兰西好奇道:“你们同墨氏有来往?” 赵琮就道:“墨氏家主是我家李先生多年好友。” “难怪了。”顾兰西笑道:“难怪赵珩敢发兵伐楚,合着是早有底牌。楚司珏性情执拗,他一心想攻陷江南,若周军能与墨氏里应外合,楚司珏恐怕也讨不到多少便宜。” “顾将军果然身经百战,一眼就能看透。”赵琮道:“不过眼下也不急于进取,依我大哥之意,当务之急是要断了楚氏和钟离氏的联系。” 顾兰西不由挑眉:“倒是巧了,我正准备去东州钟离氏的地盘转转。” “顾将军的意思是……” “深入敌后。”顾兰西道:“轰天雷源于钟离氏,钟离氏亦有图谋天下之心。眼下景氏冲在前头替我们挡着,可总有挡不住的时候。只要轰天雷还在,我们就永远限于被动之中。” “眼下大周正是用人之际,顾将军善兵道,又有十足的作战经验,若我大哥知道顾将军还在,必定希望将军再担督军之责。” 顾兰西则道:“轰天雷是我的心病,夜夜噩梦之中只听耳边轰鸣,若不拿捏到它的短处,我实在无心领兵。” 赵琮不免有些可惜。 顾兰西在望野逗留几日,本欲先将甄柔送走才启程离开,谁知甄柔打发了侍女和小厮先行一步去陇西,又给贺婉写了信,交由侍女带去,请她帮忙安顿。自己则坚持要同顾兰西一起去东州。 “……我知道你已有所爱之人,我不强求什么,只是想替自己争取一次。我虽不如芳唯机警,又懂功夫。但我也不是柔弱女子,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她见顾兰西要拒绝,忙又说道:“只是一起去一趟东州而已,国家兴亡,女子亦有责!” 顾兰西苦笑一声:“你这又是何苦,我应了你便是。” 甄柔浅浅一笑:“多谢将军。” 赵琮送顾兰西出城那天,见甄柔不远不近的跟着,心里也颇有些五味杂陈。 他对顾兰西说:“将军,过去的事都随着风沙消散了。姐姐对你有情,你待姐姐有义。可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要向前看。甄小姐心志坚韧,是个好女子,姐姐在世时也很喜欢同她在一处。她甚至很高兴,高兴顾将军的妻子不是庸碌之辈,而是和我们一样有大爱之心的人。她希望顾将军能幸福。” 潮热的风刮过顾兰西刚毅的脸庞,他笑道:“当年莽撞的赵家三小子也长大了。你的话我听进去了,多谢。但无论最后我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是遵从自己的心,与旁人无尤。” “好!此去千山万水,顾将军保重。” …… 顾兰西前脚刚走,墨玉就上门来了。 他似乎有些一筹莫展,不住的唉声叹气,道:“楚司珏真是疯了,他炸了白沙渡码头,江南守军不得已收缩防线,眼下正死守白沙城。家主派我前来请赵氏出兵,以缓江南压力。” 赵琮道:“出兵一事还需问过我大哥之后再行定夺,不过墨爷不用急,我大哥明日便到。” “对了,墨爷来的也巧,我这里刚得了份好东西,还得墨爷先来掌掌眼。”赵琮把顾兰西拿回来的轰天雷构造图递给墨玉:“您能瞧出来什么门道不。” “这是……”墨玉眼睛倏地瞪大:“这是轰天雷!” 赵琮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墨爷好眼力。” 墨玉“嘶”了一声,一边盯着图看一边叨咕着:“你小子行啊,有了这东西我看楚家小儿还能张狂到几时。” 说完就轰苍蝇似的把赵琮推出去,门一关就开始研究那构造图了。 赵琮气的直拍门:“这是我房间!” 第二天赵珩抵达望野时,见自家弟弟顶着两个黑眼圈一脸幽怨,不由问道:“昨晚偷鸡去了?” 赵琮打着哈欠摆摆手:“哪有空偷鸡。”他双手抄袖,拿下巴颏点了点自个房间,道:“墨爷来了,霸着我房间不放,昨儿本想去客房睡,谁知墨爷又拉着我说了半宿话。哦,墨爷说他知道轰天雷是怎么回事儿了。” 墨氏弟子生来痴迷机关术,轰天雷的构造并不复杂,墨玉稍一琢磨便明白了。 他灌了一口茶润润喉,对赵家兄弟俩说:“轰天雷最要紧的地方是这里,盛装燃料的小仓库。点燃这根引线,燃料随之燃烧起来,会有一股强大的气流产生,从而将火球推出去。若想从轰天雷本身下功夫我觉得没什么用,关键还是燃料本身。不过有了这个构造图,我墨氏倒是可以造出设计更为精巧且轻便的武器来。” 赵珩也拿起绢布看了看,道:“轰天雷所需燃料极为珍贵,楚氏必定派重兵保护,我放出去的探子查了许久也不曾找到轰天雷燃料存放地,否则一把火烧个干净倒也省事。” 赵琮笑眯眯的掏出一份地图:“顾将军给的,这轰天雷的构造图也是顾将军画的。我们的人才派出去几个月,当然没什么进展。顾将军可是深入敌军,隐姓埋名好几年才拿到的情报。” “顾兰西……”赵珩一时有些错愕。 “顾将军去东州了。”赵琮道。 赵珩瞬间就明白了顾兰西的用意,他目光掠过那张画的十分精细的地图,吩咐裴林:“派几个好手去东州,接应顾兰西。” “阿琮,率先遣军急行,突袭淮阳城。” 赵琮当即领命。 赵珩又吩咐道:“楚氏兵强马壮,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他的军队只会更锋利。此时还没到开战的好时机,攻城需注意分寸,以缓解江南战事为主,不得恋战。” “明白!” 赵氏出兵,墨玉心也放下大半,由衷道:“多谢赵公子。” “不忙着谢。”赵珩把地图往前一推:“有件事还需墨家人出手。” 墨玉就道:“由顾将军所绘制的地形图来看,楚氏布下机关暗箭,赵公子是想我墨氏派人破解机关?” “论机关术,天下无人能出墨氏之右。” 墨玉对自家的能耐还是有数的,何况楚司珏猛攻江南,这事儿墨家义不容辞。 “此事待我回去禀了家主,如何调派人手还需家主定夺。”墨玉眼睛瞟着轰天雷的构造图,有些意动的搓了搓手。 赵珩笑着将绢布递给墨玉,道:“轰天雷问世,至今无敌。若钟离氏大范围使用轰天雷猛攻,实乃百姓灾难。墨氏擅此道,这图交给墨氏才能物尽其用。” 墨玉一把收了绢布,笑道:“赵公子慧眼,家主若知我得了这东西,指不定乐成什么样呢。眼下江南战事吃紧,我也不好多留,若有了进展,再报与赵公子。” 赵珩微微颔首:“有劳。” 墨玉来匆匆,去匆匆,一阵风似的。赵琮背着手嘬了嘬牙花子:“墨爷这性情许多年都没变。” 赵珩淡笑:“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赵琮见他掏出笛子端详着,小声道:“又想先生啦。” “无一刻不在思念,还好,我离他越来越近了……” 第170章 赵琮率急行军连夜奔袭至淮阳城下,趁夜发动攻击。 这些年楚司珏连年征战,但淮阳境内却少有战事,尤其是楚氏根基所在的淮阳城。虽重赋之下百姓生活艰难,但无兵灾,也算太平。 守城的士兵也绝想不到会有人突袭淮阳城,一时之间来不及反应,城墙上瞬间乱作一团。 第112章 赵琮趁势猛攻,密密匝匝的扎着火簇的箭矢划破夜幕苍穹,照亮了半边天,士兵的惨叫声、奔走呼喊声不绝于耳。 到底是楚氏重城,守城主将自然也不是庸常之辈。一时慌乱过后,士兵在主将指挥下又恢复秩序,弓弩手在前,城外箭如雨下。 赵琮本来也没打算攻下城池,假意冲杀了一阵便率军扬长而去,徒留淮阳城惊魂未定的守军收拾残局。 “周军怎么打淮阳城来了?”副将一脑门问号,天知道周军攻城时他正在温柔乡里放肆驰骋,得知城门生了战事,当场就缴械投降了,还不知道日后能不能再逞得起威风。 主将名唤楚雄,是楚氏旁支的子弟,颇得楚司珏信任,令其留守淮阳城。 这事儿楚雄心里也纳闷。周军南下收割几座小城他是知道的,如今驻军望野多日不见动兵迹象。 “周军便是继续攻城,也当先攻昌州,否则他前脚入淮阳城,我们后脚请昌州军救援,他们岂不是腹背受敌?” 副将听了直拍大腿:“就是这个理呀!” 楚雄眉头紧皱,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缘由,只当是周军将领缺乏作战经验。 “周军领兵的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我听说是大周摄政王的胞弟,恐怕是初生牛犊不知深浅。城门戒严,加强城防巡逻,其他不必理会。” 副将应是。 一夜兵荒马乱,这会儿天已微亮,楚雄摁了摁眉心,颇感疲惫,便沉沉睡去了。 睡梦中只觉得天摇地晃,他想醒却醒不过来,好似被梦魇了一般,挣扎许久方才满头大汗的惊醒。 亲兵来报周军攻城了。 楚雄一肚子气没处撒,当下披甲上了城墙,就见昨夜攻城的小将果然在城下叫骂。 楚雄令弓弩手放箭,赵琮在射程外观望了一会儿便退军了,这仗也没打起来。 至夜,赵琮又来冲城,楚雄一口气不上不下,气了个半死。 如此反复几日,淮阳城的士兵都给折腾的人仰马翻,任凭赵琮如何叫骂也不发作了。 这天夜里楚雄睡的正香,亲兵急急忙忙来报,说是周军又来攻城了。 楚雄不胜其烦,喝骂道:“叫他攻去,老子被耍了这么多天,真当老子陪他玩儿呢!” 亲兵脸上惊魂未散:“不不不,不是,这次,这次好多人!” 楚雄气的翻了个身,想睡又睡不着,干脆坐起来生闷气。理智回笼之后,他也隐隐察觉到不对,这次的动静确实比以往大了些。 他裹着一肚子气上了城墙,这一看,吓得他险些从城墙上跌下去。 只见城墙下黑压压的一大片军士,掩在夜幕里一眼望不到边际。前军士兵正猛攻城门,云梯已经搭上了城墙…… “这,这是周军主力!”楚雄心头骇然。 他来不及去思考为何周军拼死要攻淮阳城,他只知道若丢了淮阳城,楚氏的根基也没了,他也不用活了! “快,快传信昌州,请援!” 昌州距淮阳城百余里,若急行,一整夜便可抵达。 因此淮阳城的探子一出城,赵珩当即调整布防。 “阿九,你率前军围城,不需硬碰硬,只要拦截此后自淮阳城发出的斥候。阿琮,你率五千军埋伏于淮阳城东五十里的静河,见昌州援军,务必阻截。余下将士随我埋伏于云纵山下。各部以响箭为号,不得擅自行动。若有异动,以保存实力为先,当即撤兵,不得有误!” “得令!” 黑夜里,赵珩双眸炯炯。此次围攻淮阳城只为引昌州军出动,一来便于墨氏动手,二来让楚司珏回军,减缓江南压力。但昌州城也是赵珩的目标,若能借此机会削弱昌州军力,一举两得。 他来的路上观察过地形,一招打援的计划也迅速生成。只是周军除陇西一战外并未经大战历练,此计变数又多,稍有不慎反而易被楚军反攻,对周军而言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冒险。 弯月被厚实的云层遮蔽,只露出一角来,散着微不足道的光。赵珩紧握缰绳,望着月光暗暗给自己打气:“月亮护佑我,一定会成功的。” …… 楚雄正心焦着,突然周军减缓了攻势。黑夜里远处看不分明,他尚不知此时周军后军早已撤退,那幢幢影子只是周军留下的旗帜而已。不知周军动向,楚雄也不敢有所动作,只等昌州援军一到再合围周军。 直到天明楚雄往城下一看,哪里还有昨晚声势浩大的军队,围城的仅有五千周军!他甚至怀疑昨夜是一场梦。 楚雄在城墙上走来走去,又点了斥候道:“速去探明昌州援军现在何处。” 淮阳城之重谁也不敢怠慢,昌州军早已探得驻扎望野的周军倾巢出动,这会儿收到淮阳城请援,昌州主将当即点了五千轻骑奔袭援救,又点后军一万紧随其后,准备将周军主力剿灭于淮阳城外。 天将明时,昌州援军过云纵山,抵达静河。一夜奔袭,人困马乏,将士们正在静河饮马,忽地从四面八方涌来无数敌军…… 楚雄左等右等,既不见昌州援军,又不见斥候回禀,心里不由打起鼓来。周军前军在城下造起饭来,瞧那样子是打定主意围死淮阳城了。 周军主力不知去向,楚雄也不敢轻易率军出城,又点了斥候出城打探,一颗心就这么悬着,始终也不托底。 赵珩在云纵山埋伏一夜,他先放昌州军前军过去,待第二天傍晚后军便跟了上来。眼见军队全部通过云纵山,赵珩一声令下,山林两侧周军摇旗呐喊,箭雨簌簌落下,昌州军大惊。 不过昌州军身经百战,战斗力非比寻常,在突遭埋伏后仍能迅速整合兵力迎敌,赵珩也不得不佩服。 赵琮歼灭昌州军前军后,正在静河边休整,突然斥候来报,前方有残余昌州军冲杀过来,赵琮当即整军:“绝不许一个昌州军冲过静河!” 这仗从傍晚打到夜半,打的双方俱疲。昌州军损失惨重,周军伤亡也不少。 赵珩暗暗盘算时间,再僵持下去,只怕淮阳城中的楚雄反应过来,会率军出城,前后夹击之下,周军未必招架得住。 他打了个唿哨,亲兵急急发了响箭,赵琮瞧见也紧随其后发了响箭,通知围城的曹阿九撤军。 昌州军不知淮阳城情况如何,周军撤退后,残余兵力辗转去了淮阳城下,楚雄一见便知昌州军遭了埋伏,主将战死,余下兵力不足两千。 楚雄心一梗,差点儿吹灯拔蜡了:“这是个什么战术!周军的目标不是淮阳城也不是昌州城,而是昌州军?!” 副将的伤口还在流着血,他一脸苍白:“他们想削弱昌州兵力,可陛下尚在前线,剿了昌州这点兵马也不见得对周军有多大好处,昌州城高险深,只要固守不出,周军也奈何不得我们。弄这么一出,着实让人无法理解,除非……” 许是想到某种可能,副将惊叫一声,眼睛瞪的老大:“轰天雷!” 楚雄也跟着一颤:“轰天雷怎么了?” 副将恨恨道:“有人潜入昌州混迹于轰天雷守军中,至今不曾捉到此人,若是周军或江南方面派来的人……那么此次引昌州军出城,为的就是便宜行事,毁掉轰天雷!” 布满血丝的眼惊慌不定,仿佛此刻他已听到了昌州城中传来的轰鸣声…… 巨大的声响让昌州城百姓以为地龙翻身了,当夜家家户户不敢安眠,聚在街市上干瞪着眼,浓重的黑烟自远处飘来,呛人的味道充斥口鼻…… 浓烟是从西北方飘过来的,巨响也是从那处传来。那是昌州城西郊,原本有几户人家。后来楚军占了昌州城,将那几户百姓赶走了,又派了重兵把守,不知做什么用。 “……这听着像是轰天雷的声音啊。”有经历过昌州之战的百姓,哪怕时隔多年,再听到这动静依旧吓的肝胆俱裂。 “昌州不是都给楚氏占了么?难不成又有别人来轰城了?” “谁知道了,自打门阀自立,哪过过一天消停日子。” “我倒希望是大周打回来了,眼瞅着秋收了,我听说上头还要加赋税,这是要活活把人逼死呀。” “什么?又要加?” 远处的炮火声都不如赋税来的震撼,百姓们沉默了。 忽然不知谁开了口,叫喊着说道:“那帮破家的官兵上街了,快快快,大家快回家去!” 轰天雷是楚氏攻城掠地的底气,燃料尤为重要。楚司珏前后几次花高价从钟离氏手里购入燃料,都囤积于昌州城西郊,这下被人连锅端了,昌州城主将差点儿没以死谢罪,死活是给部下拦下了。 想到陛下得知此事的后果,主将真是一刻都不想活了,但昌州城不能乱,他几乎是咬着牙写了折子送到江南。 正焦灼于白沙城战事的楚司珏恨的双眸淬血,咬牙切齿道:“全军听令,猛攻白沙城!” 第171章 没有燃料的轰天雷就是一堆废铜烂铁,没有轰天雷的楚司珏也不过是没牙的老虎。白沙城守军拼死抵住最后的猛攻,楚司珏终于罢手了。 雾江烟波浩渺,楚司珏却无心观赏这宏大的景致。这一仗不仅折损了昌州军,就连燃料都炸光了,他心里恨的直滴血。 “白沙城守军眼看就坚持不住了,如果不是燃料被毁我们早就……”楚司珏声音沙哑,双眸赤红:“不能再等下去了,周狸,找到钟离氏的人继续购买燃料。” 周狸面有难色:“可是督造战船训练水师,再加上前几次购买燃料,军费所耗巨大,国库早已掏空了。钟离氏仗着燃料仅他一家独有,价钱一次比一次昂贵,丝毫不肯退让,我们已无余力购买了。” 楚司珏死死的攥着拳头:“今年的税收提早,再加一成。” 周狸忙道:“陛下不可,今年赋税已比往年多收了,若再加只怕引起百姓不满……” “朕率全军将士在前方浴血奋战,他们有什么理由不为国出力!”楚司珏喝道:“若有不缴赋税者,家中劳力充军。此事就这么定了,无需再论。江南我是一定要打下来的!” 周狸察觉楚司珏越发偏执,以往自己的话他还会听一听。如今却固执己见,一心以武力攻取天下,殊不知百姓便如这浩渺的江水,楚氏不过一叶扁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啊…… 战事虽歇,但楚司珏仍驻军白沙城外并未退去,赵珩知道他在等钟离氏的答复。 “楚司珏非常依赖轰天雷的威力,这一次几乎倾尽所有才拿到这批燃料,必派精锐重兵护送。裴林,我需要你的死士,不惜一切代价拦截这批燃料!” 裴林肃然应下,道:“小殿下准备反击楚氏了么?” 赵珩正在总结这次围城打援的经验,听裴林这么问,他放下笔,想了想说:“楚氏兵精马壮,是诸多门阀中经战事最多的军队,我们不好与之硬碰硬。不过楚司珏尝到过轰天雷的好处,他手底下的士兵也以此为依仗。从这次白沙城战事来看,没了轰天雷,楚司珏倒像不会打仗了一样。” “这么说来轰天雷消磨了楚氏军队的意志,倒不是什么好东西了。”裴林道。 赵珩就笑:“东西无好坏,端看怎么用。轰天雷无异是突破现有攻城器械的极具爆发力和毁灭性的东西,以往坚城不可摧,但自轰天雷问世,昌州城也只能沦为炮灰,可见威力巨大。若能好好利用,称霸天下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楚司珏过于依仗轰天雷的威力,过于沉溺攻城掠地带来的刺激和快感,他想尽快统一天下,反而忽略了重压之下的百姓。不得不承认,楚司珏在行军打仗这方面当世无双,他或许称得上一方霸主,但却非明主。” “反观我大周,自扶持宸儿上位后,举国上下实行新法,削弱贵族实力,还耕于百姓,让百姓拥有更多的权力。当权者总以为百姓不过蝼蚁,但数以千万的蝼蚁汇聚起来却是这天底下最强悍的力量。我们在军事上不与楚氏正面对抗,但却可以从内部瓦解楚氏。” 裴林了然,他冷哼一声,说道:“楚司珏不顾百姓死活,肆意提高赋税不说,那些缴不起税额的百姓还要充做兵员。我听说淮阳一带百姓怨声载道,只是忌惮楚氏雄兵不敢反抗罢了。” 赵珩不无可惜道:“楚氏原本是最有望夺天下的大门阀,可惜楚氏父子二人,一个虚伪狡诈,一个贪酷无道……楚氏百年积累的声望钱财都被楚司珏挥霍殆尽了。关于南方战事我还需再斟酌斟酌,你先下去准备吧。” 说着,赵珩又拿起笔敛眉沉思起来,直到深夜方才活动活动僵硬的肩膀。他起身走到窗前,半圆的月亮洒着清透的光辉。 “再过不久又是一年中秋了……” 赵珩颇有些怀恋的看着月亮,手不自觉的摩挲着短笛,安魂曲的曲谱他早已烂熟于心,只是甚少吹奏。也许是此刻思念之情正浓,他没忍住吹了一曲。 晚风凄凄,曲调如鬼泣。 睡在隔壁的赵琮一脸懵逼的探出脑袋,只见他大哥站在窗边一脸陶醉的吹着短笛,本来无风的静夜似乎应和着凄惨的曲调,也跟着悲号起来。这不禁让他想起过年去祭拜亲人时刮过坟茔的风,忍不住有些悲戚…… “大哥什么时候有了这种自信,敢在有人的地方吹笛子了?!他是不知道自己吹的调子跑的有多离谱么……”赵琮捧着一颗受伤的心将窗户紧闭,又去柜子里翻了团棉花塞入耳中,但魔音穿透力太强了,即便如此仍缭绕不绝,赵琮躺在床上一脸绝望。 这一切赵珩自然是不知的,因为在吹奏的过程中他似乎看到一个人影在渐渐凝聚,虽然只是一道虚虚的影子,但他知道那一定是玄度! 赵珩突然明白了,玄度托元曜将笛子交给自己,也许并不仅仅是为了传话,而是有朝一日自己吹奏安魂曲的时候也有召玄度入梦的机会! 他不管别人死活的吹着,眼见那影子奋力的聚起,却又似风沙一般轻飘飘的散了,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喊他的名字。 折磨人的调子很久才平息下去,秋夜又恢复安宁。赵珩凝望着月亮,他双眸迸发着精光,仿佛月亮所有的光辉都在他眼眸之中,那是生的希望。 不过对院子里的其他人来说,寡妇哭坟般的调子杀伤力实在太大了,裴林借着拦截燃料的由子第二天一早就溜了。赵琮强忍了几日,也是实在受不住,随便寻个由头去军中与将士们同甘共苦去了。 方野大抵是麻木了,赵琮拉着他走的时候,这棒槌竟还觉着他家大公子吹的挺好…… 几人的小动作赵珩是不知道的,他白天处理政务,到了晚上便吹起笛子来,前前后后十几天,偶尔能看到玄度的影子,偶尔又什么都没有。虽然遗憾玄度未能凝聚成形,但他心里清楚,能被唤入梦境之中,哪怕只是一道影子,那也能证明玄度此刻还活着! 第113章 比起赵珩的满怀期待,楚司珏此刻已陷入暴怒之中。 钟离氏的燃料左右没等到,楚司珏派了斥候前往查探,却发现楚军于夏谷被劫,全军覆没,燃料不见踪影。 周狸比楚司珏更早收到消息,他还知道楚军本来还有活口,只是他们无法承受丢失燃料的后果,他们怕被丢进斗兽场,被猛虎豺狼撕碎,倒不如自己了结,起码求个痛快而死。 他轻轻叹了口气:“陛下,撤军吧。” 楚司珏闻言突然暴起,将面前的矮桌踢了个粉碎。 周狸吓了一跳,但他知道这一次不能再由着陛下的性子来了。他跪伏在地,哭求道:“陛下,这些年招募军队,购买武器,打造战船,国内早已怨愤不止。眼下大军滞留白沙城,军饷支出又是一笔,国库实在无力支撑了。” 眼看楚司珏又要暴怒,周狸急急说道:“方今天下四分,楚氏占南方,势头依旧强盛,只要好好安抚百姓,整顿国力,必能卷土重来!陛下切莫贪眼前之功,将楚氏根基毁于一旦啊!” 楚司珏像一头被关进牢笼的狮子,他想猛冲出去,却处处碰壁。愤怒和无力交织着,他颓废的瘫坐在地上,眼中早已没了当年的锋利,空留疲惫。 君臣二人相对沉默,许久,楚司珏缓缓开口:“撤军吧……” 眼泪漫过唇角,周狸重重一拜:“臣,遵旨。” 白沙城外浩浩荡荡的楚军一夜间消失了,透过雾江蒸腾的水雾依稀可见战船徐徐而去的影子。 “楚氏撤军了,楚氏撤军了!”白沙城守军欢呼不止,江南压力骤减。 得闻此事的墨玉也狠狠松了口气,江南虽是墨家一手掌控,但楚氏重压之下,难保不会有贵族反水,到时内忧外患可就不好收场了。 “……这仗楚司珏也打不下去了。”墨世宁道:“楚氏大军没粮了,秋收还没开始,他们坚持不住的。” “不过楚氏始终是江南的劲敌,不可不防啊。”墨玉擦拭着袖箭,想到什么似的,问墨世宁:“许久不见家主了,你爹最近忙什么呢?” “忙着造新武器,比轰天雷还要轻便的武器。”墨世宁颇有几分期待:“听说快成了。” 墨玉也忍不住搓搓手:“还是家主厉害!” 楚司珏退兵虽在意料之中,但也让赵珩颇感压力。 “……他手底下那个谋士周狸是个人物,只要楚司珏听他的话,不出三年楚氏便有余力继续对外开战。” 裴林也点头道:“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赵珩就道:“所以我们必须在楚司珏发展起来之前解决了他们。” 裴林当即绷直了脊背:“小殿下有对付楚氏的办法了?” 赵珩眼中精光一闪而过,缓缓道:“周家堡!” 第172章 让人战栗的阴寒贴着皮肤的汗毛刮过,鼻息间留下腥臭的气息。李玄度费力的睁开眼,听桀桀的叫声充斥耳边。 自从被师兄关入摄魂狱中,李玄度始终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少有神思清明的时候。 摄魂狱中不知时间流逝,李玄度也不知今夕是何夕,更不知外面的天地怎么样了。但想来应该不会太糟糕,阿珩从来不会让他失望的。 想到赵珩,李玄度恍惚了一阵。他回忆起这段日子的沉睡,偶尔会陷入一种怪梦之中。梦里他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冲不破的迷雾,但他听得到迷雾之外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鬼哭般的曲子。 他知道那一定是阿珩在呼唤他,所以他拼了命的要冲出那团雾障,他想看一看阿珩,看他如今过的好不好…… 不对!李玄度猛然反应过来,摄魂狱与外界隔绝,狱中阴气的力量十分雄厚。一旦被关入摄魂狱,不管巫力多强,都不可能和外界取得联系。更别说阿珩只是一个平凡人。 他之所以将短笛交给阿珩,一来是传递遗言,二来是想给阿珩留个念想。因为自己清楚,即便将笛子带在身上,他也无法冲破阴气的阻碍将赵珩召入梦境中。但眼下他却能听得到那曲被自己戏称为小寡妇哭坟的调子…… “摄魂狱中阴气的力量开始减弱了,师兄的阵法成了……”李玄度眉宇间覆上忧虑之色。 他挣扎着坐起来,双腿还是没有知觉,只能依靠手臂的力量拖行着身体,铁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圆盘之下翻滚着没有温度的赤红岩浆,李玄度靠在柱子上喘了会儿气。 “醒了?”破锣一样嘶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李玄度先是一怔,随即扭头看过去,便见李玄序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他穿着黑色斗篷,几乎和阴气融为一体。 “师兄?!”李玄度起初有些不敢认:“你的声音……” 李玄序轻笑一声,这笑声听来似乎还有桀桀的尾音,如同鬼魅,他道:“我的声音怎么了?” 李玄度动了动唇,一时有些不知说什么好。尽管师兄整个人都藏在斗篷里,但他能辨得清声音,斗篷之下干燥皮肤摩挲的沙沙声,像纸一般。 “没什么。”李玄度心中暗叹口气,抖了抖手腕上的铁锁链,笑道:“多谢师兄留我一命,没用这锁链穿透我的琵琶骨,否则我可真是活不成了。” 不知道哪个字拨动了李玄序敏感的心思,他在李玄度身前蹲下来,黑洞洞的眼睛阴恻恻的盯着他肋下的地方:“你竟然为了那个小子自抽长生骨,你到底有没有把师兄的话放在心上?” 嫉妒的怒火让李玄序面色扭曲,他伸手钳住李玄度的脖子:“你是师兄捡回来的,你的命是师兄给的,你的死活也必须由师兄说了算。” 飘着白毛大雪的深山,还有那个温暖的怀抱,李玄度从没忘记过。 “但师兄再也不是当年的师兄了,如今的你只是被欲望操控的傀儡……” “我不是!”李玄序恶狠狠道:“是师弟变了,师弟不听师兄的话了。” 也许是想到了过去,李玄序手上的力道不自觉的放轻了。 “师弟以前不是最爱跟在师兄后头了么,你总是缠磨着师兄带你下山玩儿。九江、淮阳,南方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师兄带你走过的。可后来你却再不和师兄一起了,你什么都听师父的。” “那是因为师兄错了。”李玄度抬眸凝视李玄序:“师父说过,盛世巫族避世不出。若逢乱世,巫族要担负起救世之责。可师兄违背了巫族的训示,和楚煜勾结在一起!” “什么狗屁训示,不过是上天束缚我巫族的手段罢了。只要有足够的能力,改天换地又有何不可!”李玄序指着国都方向:“大周从根里就烂了,这样的国家,这样的君主还有什么好效忠的!” “那楚氏父子就是明君圣主了么!”李玄度低吼一声,他看着李玄序挣扎的眼神,说道:“其实师兄根本不在意谁主天下,不在意众生疾苦,师兄所作的一切只是想脱离命数的掌控,成为天地主宰。” “巫比凡人拥有更多的智慧,可与天地沟通,窥得更多天机。师兄无疑是天赋极高的巫,但越是这样,想要得到的也越多。欲念在你心里扎了根,随着修行不断的加深,如同附骨之毒。师兄的修为越高,贪欲也越膨胀。直到他控制了你的思想,让你的躯体沦为它的傀儡。师父不止一次的提醒师兄,可若拔除欲念,便等于废了修为从头开始,师兄舍不得……” “但师兄也不想放弃大巫的身份,所以你害死师父,又抽了我的巫骨,将我囚禁于摄魂狱。当世之中,师兄便再无阻碍了。” 李玄序的手顺着李玄度棱角分明的下颌线覆上他消瘦的脸颊:“师兄只是想把你留在我身边,寸步不离。” 他笑着叹息一声:“如今这里只剩你我师兄弟二人了,这摄魂狱就是我们的坟墓。” 李玄度冷笑着说:“可惜,即便我们死在一处,黄泉路上也不能结伴同行。师兄受天罚,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刚落,李玄度明显感觉到师兄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在害怕么…… …… 斗兽场的管事跪趴在地上,浑身剧烈的颤抖着,仿佛已经预知到自己的下场有多惨烈。 兽场里有人逃出去了…… 在周狸的建议下,楚司珏打算暂时装一装明君的样子,可火气压抑在心底只能依靠鲜血的刺激来排解。 这段日子楚司珏几乎没离开过兽场,周家堡也不得不为此寻找更多的猛兽和青壮。这样一来难免会有疏漏,底下的人不慎将楚氏子弟捉了进来。 楚司珏残暴,他自立为楚王后几乎杀光了他的兄弟们,宗族之人对他又恨又怕。但楚氏一族庞大,楚司珏敢杀兄弟,可族老伯父们他一时还不能赶尽杀绝。逃出去的那个恰好是楚司珏嫡亲叔父楚烨的小儿子。 斗兽场不能暴露在世人眼前,即便楚司珏从来不在意所谓名声,但他也清楚的知道,在当前这种境况下兽场一旦曝出,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若是跑了个寻常百姓倒也罢了,贱民之言不足信,也翻不起什么风浪。可偏偏底下人不长眼,把楚司南那个二世祖给捉了!楚烨最偏心小儿子,此事他绝不会轻拿轻放了。”楚司珏脸色黑如锅底。 周狸也是焦头烂额:“楚烨这人不好相与,这么大把柄落在他手里实在棘手。不如把兽场停了,将人和猛兽都转移到其他地方去。楚司南空口无凭,我们也能从中周旋。” 说着他蹙了蹙眉,道:“此事绝不是表面看来这么简单,兽场把守严密,楚司南虽会些功夫,但也绝不会轻易跑出去。而且手底下人就算不长眼,但楚司南若自报家门,那些人也会重新斟酌,不会就这么将人送进来的。这件事必是有人在背后谋划。” “去查,不过……”楚司珏发了狠:“这些叔伯族老们仗着辈分总对朕指手画脚,这也看不顺眼,那也要批判几句,朕早就不耐烦他们了。趁早解决了楚司南,只有死人才最让人安心。” 周狸想了想也没反对,万一哪天楚司南又跳出来也是个麻烦,不如让他永远闭嘴。 “陛下还是回宫吧,近段日子还是不要来兽场了。”周狸劝道。 给人搅了兴致,楚司珏心里更气了。他睥睨兽场管事,冷冷说道:“既然人是从你眼皮子底下跑的,那就由你顶了他的缺儿,花斑虎今儿没吃尽兴,你来填饱它的肚子吧。” 管事常年打理兽场,日日目睹那些人被猛兽锋利的牙齿撕的粉碎,眼下终于轮到自己了。 凄厉的惨叫划破天穹,鲜血溅满兽场,正如远处血色般的残阳…… 楚司南心有余悸,一点儿都不愿意回想兽场的惨状。他被关在暗窖里,透过逼仄的铁窗看到了花斑大虎在吃人。他还知道等前面几个暗窖里的人都给老虎吃了,就轮到自己了。 他害怕,所以不顾一切的逃出来了。 楚烨得闻此事,怒气冲顶,恨不得这就提刀杀了楚司珏。可冷静下来又想想哪里不对。 “你没有表露自己的身份?” 楚司南缩在床角抹抹眼泪:“我那天也不知怎么,偏发不出声音来,大概是吓傻了吧。” 楚烨眉头一皱:“你这身破烂衣服又是怎么回事儿?你自己的衣服呢?那些人敢劫掠百姓,必不会向富贵人家下手,你也说了,被关起来的都是些贱民。” 楚司南呆呆的回想一下,磕磕绊绊道:“我,我给人抢了,衣服、银子都给人抢去了,还给打晕了……反正我醒来的时候就被那些人抓住了。起先还是关在小院子里,第二天就被送到兽场了。虽然隔的远,但楚司珏我还不至于认错的。” “这事儿来的蹊跷。”楚烨难得长了脑子,他把这事儿前后捋了一遍,总觉得有人刻意为之。 兽场必定把守严密,司南虽然有些拳脚功夫,但臭小子爱偷懒,学的不精,没道理能自己逃出来。必定是有人盯上了楚氏。 虽然楚烨也看不惯楚司珏那副样子,但毕竟是嫡兄的儿子,又是楚国的君主,他还不想被别人当刀子使。 “明日我入宫去见见陛下。” 小儿子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在楚烨看来这件事是有商量的余地的,只要楚司珏肯付出些代价。只可惜楚司珏没能如他所愿…… 第173章 楚司南死里逃生,夜里总是惊梦,睡得不踏实,生怕一睡着又给人抬去兽场了。于是大半夜他不顾别人死活的去敲了大哥的门,硬是把大哥从温柔乡里敲出来,拖着他去自个院子里睡。 楚司庆半睡半醒,闭着眼任由弟弟生拉硬拽。秋风微凉,带起一阵血腥气,杀机暗藏。楚司庆猛然睁开眼,拉着楚司南向后疾疾一退,大吼道:“有刺客!” 院子里血气冲天,楚烨这次当真是气狠了,他咬牙切齿,面容狰狞:“没想到楚司珏下手这么快,竟是不给人活路。” 楚司庆就道:“堂兄一向心狠手辣。斗兽场不光彩,他眼下又想收拢民心,此事是绝不能暴露的。何况父亲在朝中颇有势力,又是楚司珏长辈,他不会放任父亲继续做大,所以从一开始堂兄就没打算和咱们谈判。他知道父亲定会以此为挟同他谈判,便先下手除掉司南,来个死无对证。我猜眼下斗兽场已经转移,我们什么都查不到了。” 楚烨冷着脸,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楚司南:“你说一开始你被关在一个院子里?可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楚司南一波未定一波又起,这会儿吓的更是什么都不知道了,瘫坐在地上只顾抹眼泪儿。楚烨恨铁不成钢的捶他两拳,楚司南这才隐约想起什么来,小声嘟囔道:“好像,好像是什么玄,玄鹰堂……” 楚司庆眼睛一瞪:“是周家堡!” “楚司珏贪酷暴虐,又连年征战掏空国库,以致民不聊生,民间为此怨声载道。兄长楚煜在世时曾一再告诫楚司珏以民为先,不可激进。楚司珏违背兄长意愿,我这个做叔父的该替兄长好好惩治这个不孝子了。” 想到某种可能,楚司庆内心翻江倒海:“爹的意思是……” 楚烨沉下脸,斩钉截铁道:“逼宫。” …… 这件事赵琮做的并不算严谨,常人一看便知这其中有诈。所以他准备在楚司南回府后派死士行刺,伪装成楚司珏要斩草除根的假象。没想到自己的人没派上用场,楚司珏竟先动了手,倒也省了自己麻烦了。 曹阿九就道:“楚烨可不是忍气吞声的主,楚司珏做到这份上,楚烨这次绝不会再忍下去了。” 第114章 赵琮冷笑一声:“人总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叫安插在玄鹰堂的兄弟们动手吧,我们得送一份大礼给楚烨。” 刺杀失败,楚司珏脸色一沉,他知道事情朝着更坏的方向发展了。 “楚烨也不能再留了。”楚司珏靠在软榻上,手臂随意的搭在蜷起的腿上,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对周狸说:“除掉楚烨,想办法笼络他手里的势力。” 周狸后知后觉刺杀楚司南这步棋走的大错特错,纵然楚烨贪婪,但谈判有来有往,总能拖他些时日,再想办法周旋。也是近来政务缠身,他有许多日不曾安眠,兽场的事儿一出他一时有些心乱,竟顺了陛下的意。这会儿已悔之晚矣。 “陛下,一旦国中动荡,大周势必趁虚而入。” 楚司珏道:“淮阳城戒严,着令各地守军严守城池,一旦发现周军即刻来报,不得有误。”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楚烨不得不除。可周狸心里总有些不落底,他想到了因内乱而覆亡的大周。不知是不是天道轮回…… 南方形势急转而下,隔着浩渺雾江,连身处江南之地的赵珩都似乎闻到了肃杀的味道。 墨青棠捋着胡子笑道:“赵家三小子皮猴儿一样,如今也愈发沉稳了,从兽场下手挑拨楚氏内乱,当真是一步好棋啊。” “那个斗兽场始终埋在阿琮心底,也只能由他亲手去摧毁。”赵珩轻轻说道:“时间和苦难会让人沉淀下来。” 看着眼前的赵珩,再想到被囚摄魂狱的李玄度,墨青棠也敛了笑意,化为一声叹息:“李小叔命途多舛啊。早早收服南方,李小叔也能少受一天罪。” 赵珩微微蜷起手指:“就快了。” 墨青棠道:“今番请赵大公子前来,是想请你瞧瞧墨氏的新武器。” 赵珩眼睛一亮:“成了?” 墨青棠笑眯眯道:“多亏了顾将军的轰天雷构造图,我在此基础上进行改良,结合墨家机关术,整体比钟离氏的轰天雷要轻便,而且……”墨青棠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低声道:“能上天。” 赵珩当即起身:“墨家主快带我瞧瞧去。” 墨玉和墨世宁叔侄俩早就等在演武场了,这是墨氏试验新武器的地方,周围设置机关,常人无法靠近,十分严密。 赵珩也是第一次来这里,一路上所见机关精巧,又在心里将墨氏暗赞了一把。 墨氏弟子将新武器小心的抬了出来,赵珩上前瞧了眼。这东西外形如鹰,大小也和成年雄鹰差不多,木制骨架,在鹰腹处有一个小匣子。 “这叫鹰弹。”墨青棠道:“赵公子应当听说过我墨氏机关术可造木鸟,能飞上天。这鹰弹便是以此为基础。鹰弹射出后,翅膀会不停翻飞……” “赵公子可以看这里,匣子顶端有一个小机括,翅膀上下翻飞的过程会不停的给机括施加压力,从而将匣子推出。若在其中装填燃料,燃料便会在这股力量下被催发出去。” “虽然这匣子比轰天雷的燃料仓小很多,但借由高空坠落的力量砸击在需要攻击的点,威力也不差。何况轰天雷以精铁打造,造价昂贵不说,又十分笨重。我这鹰弹却轻便易携带,军中将士每人可携带一到两只。不过不足之处便是每只鹰弹只能使用一次。” 赵珩暂时还考虑不到那些,只催着墨青棠赶紧试试。墨家叔侄俩也有些按捺不住了。 墨青棠拍了拍手。 小弟子手持鹰弹,旋转鹰角下的圆形机括,只听几声咔咔响动后,小弟子将手一松,鹰弹便扑腾着翅膀,如老鹰般直冲天际。 赵珩搭手望了望,就在这时,一道火球自天垂下,鹰弹的木制骨架也随之破裂。火球落在前方不远处的石堆上,将乱石炸了个粉碎。 墨玉和墨世宁几乎看傻眼了,赵珩也被惊的一时说不出话来。 墨青棠却叹了口气,说道:“这次用的燃料是劫掠楚氏的那批,说到底我们还是得依靠燃料。” 赵珩就道:“顾兰西已在钟离氏的地盘了,这燃料的秘密迟早会挖出来。” 他堪堪回神,对墨青棠说:“墨家主适才说鹰弹只能用一次,我也见识到了。但想想,不管是轰天雷还是鹰弹,都只是辅助攻城的武器,并不是每次战役都需要用到。至少眼前不会出现大批量使用鹰弹的情况。” “赵大公子说的有理,至于鹰弹不足之处,有空我会再思量。” 赵珩拱手道:“墨氏机关术当世无敌,墨家主有济世安民之心,是天下百姓之福。还请墨家主主持弟子打造鹰弹,所有费用由朝廷承担。” 墨青棠也回了一礼:“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墨氏身怀绝技,理当为民做事,这也是我墨家的祖训,岂敢违背。” 墨世宁趁机说道:“鹰弹大成是大喜事,今日又是中秋,我们干脆好好庆贺一番,如何!” 八月十五,中秋月圆,可玄度却不在身边。 适才的激动一扫而光,赵珩颇有几分落寞。他婉拒了墨世宁的好意,一个人到嘉南城的街上走了走。 这会儿已是傍晚时分,街道两旁张灯结彩,虽还未点灯,但行人已摩肩接踵,整条街热闹极了。摊贩叫卖着吃食,孩童在爹娘怀里撒着娇,想要买一颗糖球…… 赵珩漫无目的的走了一会儿,一抬头见前头有家小铺子,卖的是桂花酒酿小圆子。不由想起那年来江南时正是初春,玄度吃的酒酿圆子没有桂花,他还可惜了好一阵。 如今正逢中秋时节,满城丹桂飘香。赵珩径直走过去,问摊主买了碗桂花酒酿圆子,又添了两块桂花糕,一个人坐在街角细细品尝起来。可惜入口的东西再清甜,也冲淡不了心底的苦涩。 天黑的快,吃点心的功夫街上花灯已经点起来了。赵珩伸着脖子望了望不远处的灯塔,问摊主:“可知今年的头彩是什么灯?” 摊主热心道:“那灯名唤太平盛世,听说夺了那灯可得五片金叶子呐!” “锦绣山河,太平盛世……”赵珩小声喃喃:“这不正是我们所求么……” 人越围越多,赵珩也鬼使神差的走到的灯塔下面,锣一响,年轻的男子们一拥而上。赵珩仰头望了望,足尖点地,如一只夜鹰掠过灯塔,轻轻的落在最顶端,太平盛世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提着灯笼向下俯瞰,笔直的长街被灯笼映的通红,他能看到小食街升起的袅袅炊烟;看到骑在爹爹脖颈上吃着奶糕的小孩子,笑得一脸开心;看到百姓们欢欣鼓舞,为自己这个攀上顶峰的人拍手叫好…… 可是人群中看不到玄度,也再不会有芳唯和元煦了…… 第174章 满城花灯让玉盘似的月亮有些黯然失色,满街的热闹喧哗也让赵珩的心越发孤寂。他提着那盏太平盛世的灯笼远离了人群,裹着夜色出了城。 嘉南城往东,山势连绵起伏。秋风扫落叶,山中暗影幢幢。一人提灯沿着小径攀延而上,在半山腰处寻了个开阔地方。没有凡俗的纷扰,山间的月亮更显清亮。赵珩把灯笼挂在树枝儿上,掏出短笛对着月亮吹奏起来。 不知吹了多久,他感觉自己又被拉入熟悉的梦境之中,玉色的光点在眼前逐渐凝聚起来,形成一道人形。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赵珩可以清晰的看见玄度的五官,他朝思暮想几年的人就近在咫尺! 玄度似乎要开口说什么,可是他发不出声音来,赵珩想要仔细分辨他的唇形,却在这时人影消散了…… 赵珩有些慌乱,他急急喊道:“玄度,生辰吉乐!” 山风呼啸,狼嚎声此起彼伏,似乎在应和着赵珩的话,遥扣玄度生辰…… 楚烨夜半惊醒,忙披上衣服出了门,谁知才推开门便见楚司庆疾步而来。 楚烨急问:“哪里来的狼嚎声?” “我也正要说这事儿呢。”楚司庆抹了把鬓角的汗,道:“玄鹰堂跑了头狼,上下乱成一团,被关押的青壮趁乱跑了出来,给巡夜的官兵撞了个正着。双方起了冲突,惊动了府衙。” 楚烨心砰砰直跳,他点着手指吩咐道:“叫我们的人盯紧了,这些青壮不能落在楚司珏手里,否则就真的死无对证了。” “还有,放出消息,就说楚国境内多年不绝的人口失踪案已经有了眉目,失踪百姓找到了。” “爹是想把这件事闹大。” “越大越好。” 楚烨在淮阳颇有势力,但他的手还伸不到整个南方。可没过两日,关于人口失踪案之事就传遍了南方大小城池,各地周家堡分堂也接二连三的被曝出来…… 楚司庆大惊:“爹,这不是我们的人干的。” “我知道。”楚烨沉着脸道:“我们要真有这样的能耐,当初能让楚司珏坐上皇位?从司南被绑开始,我们就落入别人的圈套中了。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这么下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楚国要乱起来了。” 楚烨道:“楚司珏是一国之君,这是他该操心的事儿。如果不想楚国覆灭,就拿出让我满意的筹码来。我虽本意逼宫,但也知道覆巢之下无完卵,我还不想楚国灭国,便宜了外人。” 楚司庆叹了口气:“但愿堂兄能想明白。” 不管楚烨是否想利用玄鹰堂的事儿要挟楚司珏,事情发展到现在都已经脱离他的掌控。 南方各城主街上都张贴了一份告示,上书: 楚氏好战之主,致各地兵灾四起;贪酷之主,连年增收赋税,使民不聊生;暴虐之主,设斗兽场,以人力搏虎豹豺狼取乐,致骨肉分离,泯灭人伦…… “怪不得周家堡常收猛兽,竟是我们的国君喜欢人兽搏斗,这,我,我们可都是他的子民呀!” 一个老汉哭天抢地道:“为生计发愁,老汉我也捕猎卖与周家堡。可怜我那失踪的小儿子,不知是不是被老汉我猎的虎给生吞活剥了呀……苍天呐!” “每年失踪那么多年青壮,我们连年上告官府却一点消息都没有,今日方才明白,君臣沆瀣一气,苦的只有我们老百姓!” “吃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还要害我们的孩子,这不是国君,这是恶魔……” 眼看百姓要闹起来,官府赶紧派府兵镇压,可府兵大多是本地人,谁家还没个亲戚了。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儿都能干得出来,他们心里也憋着一股火呢。装模作样的压了压势头,百姓再闹,索性也不理会了。 淮阳城中楚氏族老们听说了这件事,更是吓的病了一场。楚烨这时站出来,自然也得到更多的拥护者。 楚司珏看着各地呈上来的折子,气的双眼通红。 这阵子周狸从上到下盘查了一遍,虽然近来需要的猛兽和青壮很多,有疏漏之处在所难免,但还不至于因此而全面崩溃。能达到今天这样的效果,必是谋划多年。 “很早就有人盯上周家堡了,是臣失职。”周狸不敢推卸责任。 楚司珏暴怒之中难得保留几分理智:“先生这些年与我在外征战,周家堡的事儿岂能事事都照顾到。看来对方是下了一盘大棋,楚烨也不过是给人当了靶子而已。现在族老们对我十分不满,倒戈楚烨,他这是要逼宫篡位了。” “此事也并非没有解决的办法。”周狸想了想,说:“和楚烨谈谈吧。” 楚司珏脸色一沉。 周狸见他没出言反对,继续说道:“军队都在陛下手里,楚烨能调动的也只有淮阳城的部分守军,硬拼起来他胜算不大,未必就敢背水一战。眼下他得族老支持,名声上是好听了些,但只要陛下愿意下罪己诏反思过错,并减免赋税,那么楚烨再逼宫就是大逆不道之举。百姓们所图也不过吃饱穿暖,安稳度日,谁也不希望战火烧到自家门口。” 楚司珏沉默了一会儿,苦笑道:“当年我不顾名声率先举旗反大周,自立楚国。没想到今时今日,终究还是要受名声所累。罢了,楚国不能就这么败了,还请先生代为拟诏……” 淮阳城正处在内乱的边缘,楚司珏也准备找这位嫡亲的叔父好好谈一谈。却在这时前线传来战败的消息。 昌州城破了。 楚司珏这下坐不住了。昌州城高险深,他不知道除了轰天雷,当世还有什么武器能这么快攻下一座坚城! 侥幸活命的士兵逃回淮阳城仍然惊魂未定,他叫嚷着、比划着,一脸惊恐道:“是鹰!好多好多,飞上天的鹰,还,还有火球,它们飞上天就炸了,火球砸在城墙上,守军都被炸飞了……” “鹰?!”楚司珏和周狸面面相觑,都从对方脸上看出了骇然之色。 周狸唇角绷成一条线,许是想到什么,他脸色瞬间惨白:“墨氏!” “早年昌州久攻不下,一来是城墙坚固,二来便是守军装备有墨氏打造的强攻巨弩,我们始终无法突破。听闻墨氏机关术玄之又玄,他们用木制的鸟可以飞上天,在很早以前还曾用来传递机密消息。若如昌州军所说,这次攻城的是所谓的‘鹰’,我猜多半是墨氏根据轰天雷做出了新武器。我们那批丢失的燃料,在墨氏手里。或者也可以说,在大周手里。” 楚司珏知道轰天雷的厉害,若大周拥有比轰天雷还要强大的武器,这仗还怎么打! “传令下去,各城昼夜不停,加强巡逻,一旦发现周军踪迹,不惜一切代价死守城池!” 这次攻昌州,赵珩动用了一百只鹰弹。 鹰弹第一次问世,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昌州守军只知道漆黑的夜幕被照亮,那一瞬间他们看到了盘旋在上空的鹰,只一瞬便在半空炸裂,投下让人肝胆俱裂的火球。 主将知道这和轰天雷是一样的东西,可它能飞上天,如同鬼魅一样毫无预兆的在头顶炸开。 赵珩利用的就是守军的恐惧。 顾兰西说过,当年楚司珏炮轰昌州,他和他爹都未曾见过那等威猛的攻城器械,守军都被吓住了,即便身经百战如顾松亭也失了分寸。 他说在面对未知时,再强大的人也会暴露出软弱,趁势而击,必能一击制敌。 城墙上是轰天雷炸开的轰鸣声还有楚军士兵的惨叫声,赵珩骑马立于城下,想着当年顾都督就是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在了轰天雷下,实在令人扼腕。那是他很敬佩的一个人。 鹰弹不停的炸开,赵珩心底隐隐升起一种感觉,在满目火光之中,天下正在发生巨变。 第115章 这种变化并非指眼前的乱世或是未来天下的格局,而是一种不可把控的进步。轰天雷和鹰弹的问世,预示着进步已经开始了,会有无数的人被这种进步碾为尘埃…… 因为未来势必会出现比轰天雷、比鹰弹还要厉害的武器,谁拥有更加精良的武器,谁就掌握了主动权,进而又会发动战争,在侵略与被侵略之间不停的循环着。 人间难得百年太平盛世,于天地而言却不过弹指一挥间。人生百年之于朝代更迭也显得微不足道,一场战乱就能让延续百年的贵族顷刻之间颠覆,功名利禄也只是过眼烟云。 赵珩想到了巫族。乱世起,大巫现,功成则身退,隐于盛世浮华之中,或许就是看透了世事变迁的本质吧。 “……王爷,攻城车已备好,是否攻城!” 赵珩回神过来,耳旁还回荡着声声惨叫,最后一波鹰弹正准备腾空而上,是时候了。 赵珩抬手一挥:“全军听令,攻城!” 硕大的战车被推入战场,士兵们齐声呼喝,用撞木狠狠的撞击着城门,声声震撼人心。 这是赵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攻破一座城池,当城门被破开的时候,楚氏这个拥有强悍铁蹄、让人闻风丧胆的一方霸主也将成为过去,天下格局又一次重新洗牌。 第175章 南方陷入混战,有鹰弹为辅,周军连下楚氏几城,一路势如破竹,士气正盛。 反观楚国国内,周家堡一案悬而未决,楚司珏轻飘飘的一纸罪己诏在重赋和重兵役之下形同废纸。他不是不想减赋税,可周军兵临城下,国库又吃紧,他不加赋税已是仁慈了。淮阳城又有楚烨步步紧逼,内忧外患,楚司珏濒临崩溃。 周狸连日奔波布防,身心俱疲。他已经有好几晚不曾安眠了,不是不能睡,而是根本睡不着。楚国形势危急,覆灭之兆已显。 或许从楚司珏频繁对外发动战争时,楚国灭亡的种子就已经种下了,种在南方数十座城池里毫不起眼的百姓身上。当百姓的利益被无限度的挤压时,终有一日这些蝼蚁会聚集成一股强悍的力量,一发不可收拾。 楚氏父子,难成大业,周狸这一刻才真正明白。 楚煜虚伪至极,极重名声,几次错失进取的时机。楚司珏恰恰相反,他丝毫不在乎名声,但为人过于急躁激进,单是一个“暴”字就足以毁了他。楚国发展到今天这个局面,皆因“名声”二字。 可仔细想想,自己辅佐楚司珏多年,背地里做过不少肮脏勾当,他这一双手也沾染着许多无辜人的鲜血,为的不也是有朝一日功成名就么。 夜风浮动,衣袂翻飞,周狸背着手站在廊下,遥望摘星楼的方向,豪情斗志开始溃散,对眼前的局面第一次生出几分无力感来。 民心尽失,部众不服,这仗已经输了,溃败只是时间的问题。 回廊一侧传来急切的脚步声,周狸的心却反而归于平静。 “先生,陛下紧急召见。” 周狸轻舒一口浊气,理了理衣襟,道:“我这就过去。” 九江白氏反水了。 周狸眼皮颤了颤,虽然知道楚司珏找他一定没有什么好消息,但也没想到事情竟发展的这么糟了。 “白氏私军已快到淮阳城了,江南墨氏也渡江而来,意图和周军形成三面围攻之势,淮阳城就快变成孤城了。”楚司珏闭着眼,他也终于明白诺大南方之地,根基早已摇晃。 周狸拢着手站在一侧,垂眸说道:“答应楚烨的条件。” 楚司珏冷笑一声。 周狸又说道:“我们得撤出淮阳城。” 楚司珏怒目而视:“淮阳是楚氏根基!” “但淮阳城无险可依!”周狸上前一步,逼视楚司珏:“陛下心里比谁都清楚,我们守不住淮阳城的。” 楚司珏无力的瘫坐下去,烛火暗影下,他眸中没有了光彩,就像一头被关进牢笼的猛兽,终究屈服于现实。 他闭了闭眼,涩然道:“退守云居山。” 楚烨没想到楚司珏竟甘愿放弃淮阳城,如今三路大军围城,城内百姓又不安分,楚烨守了几日不由心力交瘁。 楚司庆才从城墙上下来,战袍上染着的血迹还未干。 “爹,撑不住了。”楚司庆吐出一口血沫:“斥候探听到周军辎重运了一批东西过来,闻起来有火硝的味道,怀疑是鹰弹。” 楚烨眼皮狂跳。 鹰弹的厉害他没见识过,但能在短时间内拿下昌州城,可想而知其威力。 “我们也撤吧,爹,楚司珏一早就知道淮阳城守不住,我们守了这么多天也不算对不起祖宗基业。” 楚烨满眼疲惫,摇头苦笑:“往哪儿撤呢?” 楚司庆不说话了。云居山是楚司珏早年屯兵之地,可暂做栖身之所,但他们这些人却无处可去了。 楚烨捋了把脸,道:“虽是楚司珏有错在先,但我这做叔父的没能尽到规劝之责不说,又借机攫利,致楚国分化,外敌趁虚而入,他日入黄泉也无颜面见先祖。” “楚氏族老们尚在城中,我们岂能言退。”楚烨目光坚定起来:“我楚氏一族生来好战,死在战场上是将士的殊荣。战至最后一刻,人在,城在!” 可惜楚烨的坚持并没有让淮阳城变的更坚固,因为他至死都不明白楚氏败亡的根源。 赵珩催马进城,他瞥了眼西北方复建起来的摘星楼,摇头叹道:“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 残叶倔强的挂在树上,任凭寒风摧残。深秋已过,淅淅沥沥几场小雨,南方的冬天悄然而至。 赵琮撸起袖子挠了挠手臂,骂骂咧咧道:“这是什么鬼天气,又湿又冷,身上痒死了。” 赵珩瞥了眼他通红的手臂,不由蹙眉:“你没去军医帐子里领药?” 赵琮垮下脸道:“我嫌苦。” 赵珩眼睛一瞪,赵琮立马表示:“马上就去,马上就去。” 他舔着脸凑上前,见赵珩正在琢磨云居山的地形图,问道:“大哥,我们攻下淮阳城已经一月有余,眼看着入冬了,这仗还打不打?” “当然打。”赵珩道:“云居山是入云梦的必经之路,玄度还在等着我。” 他在地图上划出云居山的范围,道:“云居山地势险要,可做屏障。只要楚司珏派兵固守,于云居山后几座城池巩固力量,伺机攻伐九江城,他日便能挥师卷土重来。但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大军何日开拔?”赵琮已经等不及了。 赵珩把地图卷起来,目光落在赵琮起了红疹的手臂上:“待将士们身上的疹子好了,即刻启程。” 赵琮一听忙溜溜的去找军医,喝了药汤不说,又从军医那儿蹭了罐药膏日日涂抹,把自己照顾的妥妥贴贴。一日三次点卯似的去赵珩跟前晃悠,就差把‘出兵’俩字写脑门上了,大哥却反而不急了! 赵琮抓耳挠腮,想问又不敢问。直到姬元曜抵达淮阳城才明白过来,嘟嘟囔囔的跟在姬元曜屁股后头抱怨:“原来大哥在等元曜师兄呢,害得我日日过来伺候着,生怕大哥出兵不带我。” 姬元曜就笑:“是你自己耐不住性子,何苦怨别人。” 赵琮撇了撇嘴:“我就这毛病,元曜师兄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他拍拍姬元曜的肩膀:“师兄一路辛苦了。” 今冬极寒,入冬后淮阳城罕见的下了几场雪,雪花落在地上化为水,夜里结了薄薄的一层冰。马蹄踏过发出细微的声响,打破了清晨的安宁。 长街上,百姓隔窗眺望,目送大军离开。周军进驻淮阳城,赵珩在主街张贴大周皇帝陛下告示,减免南方赋税,归还被贵族侵占的土地,总算让百姓心里有了底。 可这仗还没打完,谁也不知道安稳日子能过到哪天。楚司珏的主力军还在,如果周军打不过,是不是又要就地征兵,强加赋税…… 寒风凄凄,忧虑和不安混着湿冷的风钻入鼻息,赵珩回望临街的百姓,并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沉默的看了眼。 太平盛世并不是随便说说,而是要让天下百姓亲眼看到。 云居山上飘起了鹅毛大雪,楚司珏裹紧大氅,往火堆里丢了柴火。 “我们运气实在不够好,南方已经很多年不曾遇见这样大的雪了。”周狸将烧开的热水递给他,道:“陛下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楚司珏捧着碗,睫毛上的冰碴在热气蒸腾下凝成水滴:“楚烨败的太快了,否则我们大可趁白氏私军围困淮阳城时攻下九江,如今倒陷入被动了。” “云居山地势险,只要守住山门我们就还有喘息的余地,至少云居山后还有几座小城可为根据。”周狸落寞的眼睛映着火光,他低声道:“也没有其他办法了不是么。” 楚司珏仍有余恨:“这么大的雪,周军应该不会发兵了吧。待熬过这个冬天,发兵九江城,白氏那几个老东西竟敢背叛我……” 周狸没什么表情的说道:“我们把白氏逼的太狠了。” 楚司珏心里憋着气,才要发作,忽听山中传来一声狼嚎,他眼皮一跳:“云居山什么时候有狼了?” 周狸侧耳细细听了听,脸色惨白:“果真是狼!” 楚司珏曾在云居山屯兵,山中虽有飞禽走兽,但不曾见猛虎豺狼,所以他才敢率军于山中暂避。常年观人兽搏斗,他当然知道山中猛兽的厉害。 “快挖火沟。”周狸反应过来,忙吩咐亲兵:“纠集一队人马在附近捡柴,越多越好。”又派了一队斥候前往查探。 “如果是孤狼倒还好说,只怕遇见狼群。”周狸道:“陛下不如下山入城去吧,山中防御攻势有副将盯着,当不会有什么问题。” 小城守备薄弱,未必见得比山中安全。楚司珏思量一番,道:“不急,先探探情况再说。” 赵珩的军队已经迫近云居山了。 他听玄度提起过这个地方,玄度说云居山脚下是他出生的地方。那年云游赵珩原本是想来这里看看的,只是正逢巨变,没顾得上。玄度说云居山风景很好,或许是挨着云梦近,多少沾了点儿仙气,也是块人杰地灵的宝地。 大雪纷飞,漫山遍野被银白覆盖,可赵珩却觉得云居山的气息没那么清透,仿佛带着两分熟悉的邪气。 天阴沉沉的,云层压的很低,寒风刺骨,冷冽的气息辛辣,赵琮呼出一团白气:“这么冷的天窝在山上,楚司珏也够能忍了。” 姬元曜催马上前:“有幸入冬前将楚司珏赶出了淮阳城,否则今冬大雪,官府又增赋税,百姓食不果腹,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在这个寒冬冻死饿死了。” 他微仰起头看着厚重的云层,忽然脸色一沉:“出事了。” 第176章 断断续续的狼嚎从山间传来,赵琮眼皮一跳:“云居山有狼?” 姬元曜摇摇头:“这不是云居山上的猛兽。”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着,让峡谷之间的栈道显得更加逼仄,赵珩紧握缰绳,唇角绷成一条线,从狼嚎声中大概分辨出什么,沉着脸说道:“云居山虽山势险要,但此地无猛兽。狼群是从别处迁来的,他们的栖息地受到了阴气的攻击。” “狼群?!”赵琮啧啧道:“狼群可不好对付,楚司珏一定会下山。” 几乎瞬间,赵琮脑子里就想到一计。 风卷着鹅毛大雪扑簌簌的刮在身上,斗兽场上与猛虎搏击的场景历历在目,遍地鲜血碎肉是赵琮这么多年压在心底挥之不去的噩梦。 他望着不远处连绵起伏的银白山脊,眸光深沉:“大哥,楚司珏有三万主力军盘踞云居山,狼群虽勇猛,但未必敌得过军阵,我想分而化之。楚司珏的葬身之地,应该在狼腹之中。” 赵珩唇角泛起冰冷笑意:“我们兄弟想到一块儿去了,这么大的雪,楚司珏一定认为我们不敢上山。” 他从腰间摸出短笛,又想到当年在大月山,玄度调侃他笛音杀伤力强,自己是怎么说的?说要他在万军之中吹笛御敌,那不是光着屁股拉磨,转圈丢人么。 可一路走来,自征陇西一战开始,他这老脸就被自己抽的生疼。如今又要吹笛驭狼,他竟也觉得没什么了。反正除了自家人,没人知道他吹的是什么曲子,也没人知道他吹的是否在调上。纷飞大雪,鬼哭狼嚎,正应情景。 狼嚎声似乎无处不在,楚司珏龟缩在火圈里不敢动弹。他派出去的一队人马很久都没回来,周狸不放心,又派了一队人出去。 一头浑身银色的头狼嚎叫着将士兵引来,而前方是周军设下的埋伏圈。赵珩立在横生出来的树枝上,身姿轻盈,只是吹出来的调子如鬼魅哀嚎,仿佛受了多大冤屈似的。 楚军派出一队,他们就收缴一队,直到楚司珏察觉情况有异。 “我们得赶紧下山。”常年领兵作战,即便眼下颓败落魄,楚司珏仍有一丝主将的敏锐,他闻到了鲜血的味道,那属于战场。 就在楚军准备撤离云居山时,忽地从四面八方涌来无数周军。周狸见楚司珏欲拔刀上前,忙一把将人拦下:“陛下,这样的天气周军都敢冒死进山,必是有备而来,我们不可恋战。” 第116章 他吩咐副将迎敌,将楚司珏连拖带拽的往山下带。 楚司珏气血翻涌:“周军欺人太甚!” 山风呼啸,大雪弥漫,几乎辨不清方向。斥候走岔了路,楚司珏一行人兜了一圈,似乎又回到了原地。 斥候急的不行:“明明就是往这边走,循着小路便能下山,怎么走不出了呢!” 周狸四处探看,也有些心慌:“许是小路给雪盖住了,再仔细找找。” 冬天昼短夜长,这会儿已是傍晚,山间愈发昏暗。楚司珏没有找到出路,夜里又不敢生火唯恐引来周军,只得寻一块山石避着,硬生生冻了一宿,手底下的士兵已有受不住的了。 他无头苍蝇似的在四处找寻出路,可自昨日到今晨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最终仍避免不了回到原处。狼嚎声连绵不绝,他似乎已经预见了楚军将士的下场。 风雪吹了一宿,周狸发胀的头脑难得挤出一丝清明,他脸色有些不好看:“我们中计了。” 雪没有昨日那么大了,细碎的雪花被风卷成一道白色漩涡,周狸望了望周身地形,说道:“早年我们屯兵云居山,这里的地形早已摸的一清二楚,不可能遇到这种情况。只有一种解释,我们误闯迷阵,周军有巫人。” “隐约听李玄序提起过,他似乎有个师弟,早年被囚摄魂狱,后来出走。那人本该是继任大巫,天赋极高。李玄序还曾调淮阳城的兵马在南方境内搜查此人,只是没找到,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先生怀疑李玄序的师弟在为大周效力?” “不无可能。否则这么大风雪,周军如何敢摸上山来?” “巫人擅奇谋诡道,如果真如先生所言,我们岂不是没出路了!” “砍树。”周狸将地形尽收眼底,说道:“我们一路往东南走肯定不会错,将树砍倒试试,也许能找到出路。” 楚司珏带着精锐部队一边伐树一边行进,脚程没那么快,正午时风雪停了一会儿,楚司珏却感觉到哪里有些不对。 “先生,你不觉得山间好像突然安静下来了么。” 周狸也纳闷:“是啊,听不到狼嚎声了。但好像……” 他低头看了看地面:“好像大地有些摇晃。” 正在二人惊疑不定时,探路的士兵连滚带爬的跑回来,满脸惊骇的指着身后:“有,有,有狼,狼群,狼群啊!” 他声音凄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满是恐惧。 仿佛在应和小兵的话,狼群的嚎叫打破了山谷短暂的宁静,数十匹白狼自山坡上冒出头来,呲牙望着这群人。 “狼群,是狼群啊!”楚军找了一天一夜的路,凄凄寒风直往骨头里钻,他们的胆气早就没了,意志力也在狼嚎声中逐渐崩溃。不知是谁尖声吼叫,紧跟着恐惧蔓延军中。 “小白,你吓到他们了。”赵珩轻笑一声,拍了拍头狼的脑袋。小白呜咽一声,毛茸茸的大脑袋在赵珩腿间蹭了蹭,然后就老老实实的贴着赵珩趴着,还不忘摇摇尾巴,哪有半点头狼的威风,倒更像一条家养的狗。 楚军惊了。 周狸也被眼前这一幕震住,抖着唇道:“那个年轻人,他会驭狼之术!” 楚司珏仰头望向山坡,他从未见过赵珩,但不知怎么,那个浑身甲胄的年轻人总让自己有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仿佛他生来就高高在上,睥睨众生。 “楚司珏。”赵珩身边的小将突然开口,楚司珏循声望去,就听那小将继续说道:“楚司珏,你设斗兽场观人兽搏斗,不知有多少无辜百姓葬身虎狼之腹,残忍至极,有违天道。今日这狼群就是特意为你准备的,也让我们好好看看你的身手。” “你卑鄙!”楚司珏怒吼一声,他环顾狼群,有那么一瞬间他已经无法思考了。 赵琮冷笑一声:“我卑鄙?这可不敢当,论卑鄙残暴,我不及你半分。”他目光掠过在场楚军,说道:“今日祸首乃楚司珏,我给你们一次选择的机会,若活命,便放下兵器回归大周。若不肯,那就和你们的好主子一起喂狼吧!” “我,我投降,我投降!”一个小兵当即撂下兵器跪倒在地。一石激起千层浪,谁也不想葬身狼腹,转眼间,楚军投降大半。 狼群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发出阵阵低吼。 楚司珏自知大势已去,他怒瞪赵珩:“我有今日之败,是天不眷顾我楚氏。宁死,也绝不受此侮辱。” 赵珩见他欲拔刀自刎,抬手一记暗器击出,打飞了楚司珏手里的刀。 天色又开始阴沉下来了,鹅毛大雪毫无预兆的再次降临。这天象异常,赵珩心知云梦出事,必从速解决眼前之事。他打了个唿哨:“去!” 头狼旁边的白狼后腿蓄力一蹬,窜下山坡直奔楚军而去。 楚军大惊,吼叫着作鸟兽散,楚司珏身边只剩下周狸和几个亲卫。白狼一匹接一匹的冲下去。 周狸被狼咬断了脖颈,鲜血喷溅在雪地里格外刺眼。在无数个谋划布局的夜里,在无数次替楚司珏寻找猛兽和青壮的时候,在他毫不怜惜的看着那些无辜人被猛虎豺狼撕碎时……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被狼狠狠的咬断脖子,死在这大雪覆盖的荒山里,连具全尸都没留下。 “先生!” 山坡下只剩楚司珏一个人,他身上被狼撕咬下大大小小的伤口,在雪地里翻滚躲闪,狼狈不堪。 不知搏斗多久,他感觉自己的四肢全然使不出力气了,但他绝不能停下,绝不能像那些贱民一样凄惨的死去,绝不! 无数将士们围观着楚司珏的殊死搏斗,惨烈的场面让他们不敢多看,也许心中曾有过一丝不忍,可想到那些惨死的毫无缚鸡之力的无辜百姓,便怎么也同情不起来了。 赵珩在坡上看了一会儿,道:“楚司珏骨子里的凶性太强了。” 随着一声惨叫,楚司珏整条手臂被撕碎,断臂沿着山坡的坡度滚了下去,消失在白茫茫一片之中。 赵琮眉头微蹙,背过身去不愿多看。 赵珩叹了口气,又打了一声唿哨,正斗在兴头的狼立刻停止了攻击,乖乖的退出一步之外。 赵琮意外的看了眼赵珩:“大哥……” “你不忍心了?”赵珩问他。 赵琮摇摇头:“不是,以彼之道还治彼身,这是楚司珏应得的。可我,可我不想沦为和他一样的人。” “大哥明白。”赵珩将弓箭递给赵琮,道:“你的心魔,你自己来拔除。” 赵琮唇角绷紧,他接过弓箭转回身,山坡下楚司珏捂着断臂的伤口蜷缩在雪地上,他活不了多久了。 弓弦被拉满,发出嗡嗡铮鸣。赵琮对准楚司珏的胸口,毫不犹豫的松开手指。利箭裹挟着山间风雪,直直的钉在楚司珏胸前。 骄纵猖狂不可一世的暴君,就这样没了声息,生于乱世的楚国也随着楚司珏的陨落成为过去。 暴风骤雪倏然而止。 第177章 雪过天晴,阳光在山涧洒下混沌的光。 “越来越多的野兽往云居山迁移了,若有不知情的百姓上山恐怕会被猛兽所伤。”姬元曜抬头望了望,苍穹被一层薄薄的雾笼罩着。 薄雾自云梦而来,眼下雾气稀薄,尚不会对百姓造成伤害。但动物活跃于山间丛林,得日月滋养,汇天地灵气,比寻常人拥有更敏锐的感知力。它们预示到了危险的降临,所以才在寒冬大规模的迁徙。 今冬天象异常,南方罕见大雪,云居山下几座小城皆遭遇雪灾,不少民房被大雪压塌。 而且越靠近云梦,赵珩越能感觉到摄魂狱熟悉的阴气。离云梦最近的村落,村民已经开始受到阴气的影响了。 雪灾人祸并行。 赵珩征用医馆,开了方子,留下赵琮率军整顿各城防御。 “大哥,你不叫我跟你一起去云梦救先生么?”他有些急躁:“不行,我得保护大哥!” 他忘不了碧水关下可怕的一幕,忘不了大哥被阴气纠缠险些丧命…… “有元曜在就够了。”赵珩知道他担心自己,安抚道:“放心,摄魂狱没那么可怕。你看,眼下各城均有受灾,这漫漫寒冬还不知如何熬过去,又不知有多少百姓冻死饿死,我大周既收复失地,理当安民抚民。城池安稳,我们去云梦便也有了底气。因为我知道阿琮在这里等我,阿琰和宸儿也在家里等着我们凯旋而归。” “将士当以护国为己任。”赵珩按住弟弟的肩膀:“阿琮,要记着这句话。” 赵琮不是当年急进冒失的小子了,虽心中仍有担心,但还是听大哥的话留了下来。 云梦是巫族生活的地方,云山山脚下生活着很多巫族的子民。 赵珩还记得多年前和玄度入草庐幻境时曾在云山脚下停留过,村庄静谧,百姓和乐。 可这次才一踏入云山地界赵珩就察觉到了不对。云山人杰地灵,即便冬日万物凋零,但依旧可以感觉到勃勃生机,如今却死气沉沉。家家户户不见炊烟,只有破败的房子笼罩在雾气之下,透过院墙还能看到家禽的骸骨…… 赵珩上前看了看那些死掉的鸡鸭,它们像是被吸干了精血,干枯萎缩。又进房子里转了一圈,房间看起来是有人在打扫的,厨房里也有柴火粮食,可就是不见人影,也不见人的尸骸。 “村子里的人呢?” 姬元曜就地摆弄起卜骨来,不多时说道:“按照卜骨指向,北方有异常。” 赵珩搭手往村北望了望:“去看看。” 云梦百姓多是巫族的后裔,各个村落都会在村中设祭坛,每逢年节祭祀猪羊,祈愿第二年风调雨顺。 村北就是祭坛所在之地,村民们都在这里聚集。 楚氏信奉巫,也因此楚氏统一南方那些年,即便外面战火连天,云梦一带依旧安稳平和。 这时突然有兵马闯村,村长不由心惊,难道楚司珏丧心病狂到要强占云梦不成! 为防双方起不必要的冲突,姬元曜忙上前行了一礼,取出卜骨表明身份。 “你是巫?”村长上前瞧了眼那卜骨,惊喜道:“这是通天宫嫡系传人才能烧制的卜骨,你果真是巫!那他们是……” 赵珩上前拱手:“我们是大周的兵马。” 说着他看了眼祭坛,只见上面并排摆放几具尸体,形如干尸,看来是和村落中家禽一样的死状。再观这些村民,无一不是被吸了精气一般,身形干瘪,面如死灰,眼看命不久矣。 村长见他望着祭坛,忙扯了袖子抹抹眼泪:“世道不平,人多作孽,这是老天爷给的惩罚呀。” “村长,不知可否让我替您把脉。”赵珩伸出手,又补了一句:“我也是巫的弟子,学过巫族医术。” 村长眼睛一亮,毫不犹豫的伸了手臂过去。赵珩探了探,发现他体内的精气正在源源不断的流失。他忙取出银针替村长封住穴位,但也只是暂时保住精气而已。 “周围的村子都有这样的情况么?”赵珩问道。 村长重重的叹了口气:“是啊,我们村子的情况是最严重的了。”他望向祭坛,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死了不少人呐。” “那通天宫弟子呢?他们不曾下山来看看么?” 村长答道:“通天宫比我们这里的情况更糟糕,我上山去求医时只见着两个小弟子,眼看着人也不行了。巫族千百年来未曾遭遇如此劫难,这次当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赵珩和姬元曜对视一眼。摄魂狱外散的阴气正在不停的向更远处扩散,如若不遏制,整个天地将为之色变。 “今夜我们在此休整,明日一早上通天宫。” 夜半,赵珩起身往不远处的山坡走去,他一如往常的吹奏笛子,可他已很久见不到玄度了。 摄魂狱高耸的塔尖隐在漆黑浓雾之中,他开始害怕起来,害怕他冲入摄魂狱时等来的是玄度轻飘飘的尸体,就像骷髅塔经历的那场噩梦一样。爹、芳唯、玄度……他们一个一个终究会离自己而去。 “不会的。”赵珩眉头微蹙,摇头低语道:“不会的,玄度已经找到了破解李玄序阵法的关键,他在等我,他会等我的。” 灭魂剑负在身后,悄无声息。在梦境中玄度告诉他,将灭魂剑插入摄魂狱外祭坛的中心便可破解阵法。也是这次之后,他再也无法召玄度入梦了。 夜晚阴气缭绕,村落死一般沉寂,赵珩的心却始终无法平静下来。 翌日清晨,姬元曜推门而出,抬头望了望天,叹道:“外散的阴气比昨日又浓了几分。” “入通天宫吧。”赵珩在山坡上坐了整夜,身上还裹着冰霜。他唤来方野,吩咐道:“通天宫有禁制,你领军队就地驻扎,我和元曜上去便可。” “大公子……”方野犹豫了一下,但也知道自己上去不仅帮不了什么,还有可能成为累赘,只好点头道:“若三日后大公子仍未下山,方野会联络三公子。” 赵珩眺望远方灰蒙蒙的山脊,说道:“好。” 第117章 这一次的较量,不死不休。成,则天下无恙,败,则众生毁灭。 通天宫是离天最近的地方,是沟通天地的神邸。但天地间有阴便有阳,有正亦有邪。正气飞升入天,邪气则堕落入地。每一个修行的巫人都在不停的净化,剔除身上的邪念。摄魂狱中封锁的便是这些邪念化成的阴邪之气,绝不可见天日。李玄序设下阵法,目的就是外渡摄魂狱阴邪之气毁灭巫族根基,让天地再陷劫难。 通天宫已经完全湮灭在阴气之中,让人神往的神圣之地沦为不见天光的炼狱。寒鸦咕咕叫唤,在头顶飞来飞去,只等着那两个守通天宫的小弟子断气,便会一拥而上,将其尸身分食殆尽。 赵珩走上前拉起一个弟子探了探脉,对姬元曜摇摇头:“阴气入骨,没救了。” 小弟子挣扎着睁开眼看着眼前的人:“救,救救他们。” “其他人呢?”赵珩问。 小弟子声音微弱,虚虚说道:“在,在祭坛。” 浓重的阴气遮天蔽日,黑暗之中,青玉色的石阶散着微弱的光。两旁树木枯萎,零星的残叶倔强的挂在干枯的枝条上,摇摇欲坠,让通往祭坛的路更显幽暗深邃。 祭坛与摄魂狱和通天宫正殿成三角之势,在通天宫正西的位置。 围绕祭坛的是数十根燃着火光的立柱,透过火光,可以清晰的看到祭坛背后巨大的盘龙石雕,它栖在一颗古树上。苍劲的枝条四散蔓延,仿佛拥有无穷无尽的力量。 盘龙石雕前是一座圆形祭台,六大长老正围着祭台施法,五行八卦阵在长老们的术法下不停变幻。直到祭台中央骤然迸出一道幽深的蓝光,一只硕大的眼睛在蓝光中渐渐清晰起来。 “是天眼!”姬元曜震撼于眼前景象,忙指着那幽蓝色的眼球对赵珩说:“赵师兄,快将灭魂剑插入眼球之中!” 赵珩拔出剑,可就在跳上祭台的那一刻他犹豫了。 为什么天眼刚刚好在这时出现,为什么六大长老一点不惊讶自己的出现,为什么,他感觉这一切像是设计好的…… “赵师兄,长老们要撑不住了,别犹豫了!”姬元曜急急说道:“召唤天眼十分不易,难道你要让师父的心血付之一炬么!” “玄度……”赵珩记得玄度的话,玄度告诉他要将灭魂剑插入祭坛中央,他指的就是天眼。可…… 幽蓝色的光开始被阴气侵蚀,两股气息的缠绕让祭台发生巨大的晃动,天眼跟着颤抖起来,眼球攒聚的光也渐渐涣散。 “赵师兄!” 赵珩内心闪过剧烈的挣扎,好像长久以来的不安都源于此,好像他知道一旦将灭魂剑插入天眼,他最重要的东西也将随之湮灭…… 六大长老心血即将耗尽,他不能犹豫了。 挺拔的身影一跃而起,赵珩自天而降,灭魂剑稳稳的插入幽蓝色的眼球正中,紧跟着祭台开始摇晃起来。就在这时,眼球随着祭台的晃动缓缓转动,正对祭台背后的盘龙石雕。 幽蓝色的光芒直直的照在巨大龙眼上,龙眼闪烁着摄人的红光,古老的苍龙发出一声嘶哑的啸声。赵珩陡然瞪大双眸,似不敢相信那石雕的盘龙竟然活过来了! 先是龙首微微晃动,接着盘曲在古树上的躯体也在挣脱束缚,龙首引颈长啸,石雕迸裂,一条白色巨龙翻腾于半空之中。 赵珩被盘龙冲天的力道击飞出去,踉跄着落在一丈之外的地上。再抬头时天眼不见了踪影,祭台上凭空出现一个人的影子。 那人一袭雪白巫衣,衣领和袖口盘踞着繁复的红色花纹。他双手被铁链锁着,闭着眼静静的跪在祭台中央,犹如一尊神像。灭魂剑就在他面前。 “玄度!” 第178章 苍龙俯冲而下,缠绕在李玄度周身,龙首贴着李玄度的脸,硕大眼眸散发着的红色光芒,将李玄度薄薄的皮肤趁得近乎透明。 赵珩仰望祭台,嘶吼一声:“玄度!” 李玄度好像听不到有人在呼唤他,只见他仍双眸紧闭,嘴唇微微抖动,低低吟唱古老的咒语。苍龙随着李玄度的低吟点头晃脑,像在细细聆听。 赵珩屏住呼吸,瞪着双眼就这样看着。 只见苍龙得到李玄度的指令,再度腾冲而起,龙啸声穿透云层,震慑天地。一道极细极亮的光骤然闪现,仿佛漆黑天幕被撕开一道口子。 那道白光打在灭魂剑上,发出沉闷铮鸣的声响。阴气仿佛有所感知,大团大团的聚集在灭魂剑上空。 李玄度睁开了双眼。 这一瞬间,赵珩似乎觉得眼前的玄度变得陌生起来。明明还是那个人,可他的眼中没有往日的温和神采,没有脉脉情义。但他能感受到玄度眼神中流露出的爱,他可以从那双眼中看到日升月落、四季变幻,看到山川河流、海纳百川,看到天地广博、苍穹浩渺,看到芸芸众生之中渺小的自己…… 李玄度双手结了一个复杂的印,双指并拢指着灭魂剑,肃然说道:“天地浩劫,阴气四溢,人间蒙难。李玄度,以血肉之躯为祭,以大巫之名相请。纳阴邪之气,还天下清明。” 得到李玄度的感召,死寂的灭魂剑仿佛活过来一样,剑身颤动,铮鸣作响。聚集在头顶的阴气山呼海啸般涌入灭魂剑中。 苍龙盘踞在李玄度身体周围,赵珩发现苍龙白色的鳞甲渐渐染了红。他心中忽然惶恐,视线死死的盯着李玄度。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玄度巫衣上的红色花纹好像在不停的向外延伸,从领口到胸口,雪白的巫衣好似被鲜血泡过…… 一道光幕骤然撕破浓重的阴气,赵珩只觉眼前一痛,他下意识别过脸避开那道光幕,直到双眼重新适应光亮,这才发觉阴气已被灭魂剑吞没,天地原本的色彩开始显露。 六大长老齐齐松了口气:“成了。” 苍龙浑身的鳞片都变成血红色,它啸声凄厉,翻腾着身体回到古树缠绕的石板上,又恢复了石雕的模样。 雪后初霁,天空碧蓝如洗,大团的白云涌动着,阳光洒下温润的生机。李玄度用符封住灭魂剑,最后一点阴气也消失不见了。 赵珩望向祭台,只见玄度纤尘不染的白衣不知何时变成了血色,阴气消散的瞬间,玄度也不见了踪影。 “玄度呢!!!”赵珩飞跑上祭台,除了灭魂剑什么都没有。 姬元曜不敢触碰赵珩的视线。 赵珩怒视六大长老,长老们也纷纷避开他的视线,相互说道:“阴气已被灭魂吸纳,得尽快将灭魂剑送往月牙谷封存,否则必会遗祸人间。” 月牙谷…… 赵珩想起灭魂剑的来历,这剑由阴铁打造,魔性极重,被玄度的师父封印在月牙谷。玄度说阴铁是承载阴气的绝佳器物,他们在月牙谷找到了灭魂,引渡他身上的阴气…… “我明白了!”赵珩踉跄一步,惨然笑道:“原来这一切都是你们计划好的……” 灭魂剑本身力量浩渺,是引渡阴气的最佳容器。然而早在碧水关那日,灭魂剑中的生魂就已被毁灭,干干净净,现在的灭魂只是一柄阴铁打造的武器而已。若要发挥引渡阴气之功效,只能重新唤醒灭魂剑。 以血为媒。 刚才那一幕,是血祭!苍龙受大巫召唤,也代表着大巫的元神。而真正的玄度还在摄魂狱中。 赵珩疯了一般冲入摄魂狱。和梦中的景象不同,没有阴气的摄魂狱只是一座普通的高塔。塔内光线微弱,没有桀桀的鬼叫声,也没有滚滚涌动的赤红岩浆。 几条黑沉沉的铁索链横贯塔内,铁索中间吊着巨大的圆盘。玄度纤瘦的手腕被两条锁链禁锢着,他跪坐在血泊中,乌黑的长发半遮着脸庞,雪白的巫衣被鲜血染透…… “玄度!”赵珩一跃而上,半跪在李玄度身旁。他不知道玄度哪里受了伤,到处都是血。他不敢触碰他,只敢小心翼翼的轻声去唤他。 “玄度……” 李玄度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低着头“唔”了一声:“阿珩来了……” “玄度你怎么样了,你哪里痛。” “不痛……”李玄度微微摇头:“能看到你就很好了,很好了……阿珩,我好累了,我等不及要先走一步了。” “不,不不不,不会的。”赵珩抓起李玄度的手,他的脉象已经停了…… 冰冷的身躯倒在赵珩怀里,寒气封住了他的心,变得空空的。 “这就是你要的结果么,师弟……”空寂的塔内不知从何处传来嘶哑的声音。 赵珩猛然抬头:“什么人!” 塔内刮起一阵干燥的风,赵珩循着风吹来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塔顶吊着一个人,确切的说,那是一张完整脱落的人皮。 天罚! “李玄序!”赵珩怒视过去:“你该死!” 李玄序苦笑一声:“可惜我求死不能了……灵魂禁锢于皮囊,永世不得超生。我想天地同我一起毁灭,没想到师弟肉身得道,血祭灭魂……”他轻叹一声:“不成了,不成了……” 清脆的声响拉开赵珩的注意力,一个药瓶滚到脚边。 李玄序仍兀自说着:“师弟的命是我给的,我不准他死,他就不能死……” 飘着白毛大雪的云居山,寒风呼啸。李玄序在没膝的大雪里艰难跋涉。撕心裂肺的哭声从山坡下传来,他呵出一团雾气,蹙着眉走过去。 那是一个孩子,埋在雪里,浑身冻的发青。 “真是造孽啊……”李玄序嘟囔着走上前,扯下袍子裹起那个孩子,将他抱进怀里,带回了通天宫。师父给他取名玄度。 “师兄,我扯掉了师父的胡子,快让我在你房里躲一躲!” “师兄,我能让小狼听我的话,我厉不厉害!” “师兄,你带我下山玩儿吧,通天宫太没趣了……” “师兄……” “要是你一直听师兄的话,该有多好啊……”哀怨的声音悠悠荡荡在塔内回响。 “师父!”净辞冲进摄魂狱看到悬吊在半空的人皮,整个人都崩溃了。 “赵师兄!”姬元曜冲上圆盘,见李玄度倒在赵珩怀里,扑通跪倒在地:“对不起赵师兄,师父不许我告诉你真相。” 当年李玄度的师父遇害时,六大长老在闭关,外界之事一概不晓。直到摄魂狱阴气外散,通天宫根基摇晃,六大长老才被迫出关。也是这时才明白通天宫在李玄序手下面目全非。 姬元曜告诉赵珩:“……虽然师父被抽巫骨,巫力尽失,出逃通天宫。但他是大巫,得天地认定,得苍龙认主。六大长老通过元神与师父联络,只要师父召唤苍龙,血祭灭魂,便可阻止这场天地浩劫……” 赵珩将李玄度抱的更紧了。 “这是他的责任,我知道,我只是舍不得,舍不得他受苦……他半生都在苦难中度过,我心疼啊……” 姬元曜垂着头,掩去眼角的泪,他也舍不得师父的。朦胧泪眼中,他似乎瞥到什么东西,不由捡起来瞧了瞧。 是那个不知从何处滚过来的药瓶,赵珩一直没有理会。 姬元曜拔出瓶塞,忽地被一道金光刺了眼,忙又将盖子塞了回去,心有余悸道:“这是什么东西!” “有救了有救了!小月亮有救了!”大长老捂着胸口猛咳几声,冲圆盘上喊:“元曜,把那药瓶拿过来。” 赵珩没听错,大长老说的是月亮有救了。他来不及深想,抱着玄度从圆盘上跃下。 姬元曜将药瓶递给大长老,目光灼灼的看着他:“您瞧瞧,这是什么。” 大长老从瓶子里倒出一颗金丹来,当下泪水汹涌:“是他,是他呀!” 他泪眼慈爱的望着李玄度:“这是他师父的长生骨,是金骨呀!巫族几百年来都不曾有人炼得金骨,他师父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可恨李玄序欺师灭祖,灭了恩师元神……金丹便是大巫死后长生骨所化,有起死回生之功效。小月亮命不该绝,他师父疼他呢。” 赵珩满是疮口的心才在盐水里渍过,这会儿又像是泡在药水里,温润包裹着伤痕,他能看到一点光亮了。 “阿珩,把小月亮带到他院子里。” “……大长老!”净辞连滚带爬的过来,拽住大长老的衣摆,回手指着李玄序的皮囊,哭喊道:“大长老,师父怎么办!” 大长老冷哼一声:“李玄序毁天灭地,如若没有他从中作祟,这天下早已太平,何至于有那么多人枉死,人间又何来这诸多苦难!他自己用巫咒杀人,触动天罚,怨不得别人。有今日之结果,罪有应得。” 五长老拉起净辞,叹道:“天罚不可更改,没人救得了他。” 净辞抹抹眼泪,哭求道:“念在净辞帮助几位长老稳定通天宫大局的份上,可否允许净辞守着摄魂狱,守着师父。净晖师兄出走多年杳无音讯,恐怕凶多吉少,师父也只有弟子一个了。他作再多的恶,终究是净辞的师父。得师父教导多年,净辞无以为报。” 大长老捋着胡子叹息一声:“李玄序倒是教出个知仁义的孩子来。也罢,你若甘愿,那便留下吧。” 第118章 赵珩路过净辞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没告诉他净晖已经死了。也许就这样糊里糊涂的,至少内心深处还有希望吧…… 寒冬腊月,满院桃树还未盛开,桃枝儿上挂着雪,倒也别有一番景致。 这是玄度自小就住的院子,赵珩还是头一次进来。只是他无心赏景,只催着几位长老赶快医治玄度。 大长老将金丹给李玄度喂下,六位长老团坐李玄度周围,施法以助金丹在李玄度体内经脉游走,直至被骨血吸收。 六位长老开启天眼时耗费大量功力,这会儿又替李玄度疏通经脉,到结束时力量近乎枯竭。 “成了。”大长老强撑着疲惫的身体看了看李玄度的情况,微微点了点头。 赵珩见状忙问:“玄度要多久能醒过来。” 大长老摇头:“不知。金骨虽有起死回生之功效,但何时能醒还要看他的造化。也许数月,也许数年……” 他叹息一声:“小月亮一生坎坷,幼年遭遇天灾,家破人亡。侥幸活命,给他师兄捡了回来养在通天宫。气盛之年又遭变故,恩师被害,巫骨被抽,囚禁摄魂狱多年,最引以为傲的巫力被毁。出逃多年,颠沛流离。都因他那无良师兄!如今自抽长生骨,根基俱毁,又以血肉之躯祭剑……唉,他能强撑着一口气等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打从用三两银子买回玄度,赵珩就没见他身体好过。 “我会等他醒来,多久我都等,不管是一个月,一年,还是一辈子……” 第179章 自灭楚氏后,收复南方,在各地推行新法,稳定大局,赵珩用了五年时间。虽然仍未收复国都,但大周上下已焕然一新。 这日下了朝,赵珩和同僚们商讨完正事儿,正准备回去陪玄度。拐过回廊一角,见范清家那小丫头眼圈红红的从凉亭走出来,颇觉好奇。 “莫非是我那外甥欺负人家姑娘了?”他兀自嘟囔一句,又否定了:“不能够吧,八九岁大的孩子能懂什么……” 话是这么说,但脚还是自觉的拐了个弯儿奔凉亭去了。 宸儿正低头把玩着草编的蚂蚱,整个人蔫哒哒的,瞧着没什么精神。 “今儿没去听宋大人的课?” 赵珩突然开口倒让宸儿吓了一跳,他忙的一把将蚂蚱藏在身后,涨红着脸支支吾吾道:“今,今日旬休,老师叫我下朝后自去温书。” “哦……”赵珩挨着宸儿坐下,瞥了瞥他身后,笑道:“什么好玩儿的东西还藏着掖着的,也不知道给舅舅看看。” “哦,没,没什么,舅舅这么大人不稀罕的。” 宸儿说着眼神飘了飘,正对上赵珩玩味的眼神:“我刚才可瞧见范家姑娘哭着跑出去了,怎么,你欺负她啦?” “我哪敢呀!”宸儿直楞起身板:“我才没有,我,我那是,那是她,她……” “她怎么?” 赵珩的追问让宸儿忽然泄了气,他拿出手里的草编蚂蚱,说:“这是范姐姐给我的,是她爹给她做的。过不久就是我爹娘的忌日了,范姐姐怕我不开心……” 赵珩心口一痛,不知不觉斯人已故去多年了。 他摸了摸宸儿的头,轻声问:“宸儿想爹娘了?” “想。”宸儿点点头,点到一半忽然想起舅舅也是从小没了爹娘,还剧毒缠身,痛不欲生。便又说道:“可是宸儿有舅舅舅母疼爱,还有弟弟妹妹陪伴,虽然没有爹娘,但宸儿也是幸福的孩子,对不对。” 小时候的宸儿会问大家为什么别人都有爹娘,只有宸儿没有。知道他爹娘为百姓、为家国大义而死时,他便再也不问了,也不会主动提起。 或许他曾在夜里哭过,只是不会对人说起。赵珩正想如何安慰,却对上宸儿那双水润的眼睛。 “宸儿和玄度伯伯会陪着舅舅,舅舅不会孤单,舅舅也会幸福的,对不对。” 他在反过来安慰自己,赵珩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在宸儿执拗的眼神下,他点头笑了:“对,我们都会幸福的。” “喜欢竹蚂蚱?”赵珩忽然问道。 “喜欢……” 赵珩把宸儿拉起来,说:“走,舅舅带你出去玩儿。” “可我还要温书呢……” “读书也不急在这一日,今天什么都不用理会,只管吃喝玩乐,舅舅有钱。” 宸儿欢呼一声,蹦的老高。 作为大周的君主,宋镜敛对宸儿的教导十分严苛,言行举止都要彰显帝王之风。宋镜敛无疑是合格的帝师,但赵珩又不想这么小的孩子被拘了性情,所以偶尔会带宸儿偷溜去街上耍,当然每次都少不了要给宋镜敛数落几分。 赵珩自觉脸皮厚,他反正是不在乎的。 “舅舅,前头是不是有猴戏,我听到敲锣声了。”宸儿咋呼着蹦高高,只是视线被一群人遮挡,什么都瞧不见。 赵珩提溜起他的衣领,宸儿顺势攀着赵珩的手臂骑到脖颈上,一下子就高出众人半截。 “是杂耍,舅舅!”宸儿看的兴起,连连拍手叫好。 看饿了赵珩就驮着他去小食街,惹得街上其他小孩子看了羡慕的不行,纷纷缠着自家老爹要骑高高。 “舅舅,我想吃米皮,还想吃吊炉肉饼,再加一碗小吊梨汤就更好了……” 赵珩疼外甥,大手一挥,要什么买什么,直吃的宸儿饱肚溜圆,一脸满足的舔着嘴角。 赵珩笑他:“倒是随了你玄度伯伯了,这么爱吃。” 宸儿托着下巴:“可惜玄度伯伯一直睡着,不能和宸儿一起吃好吃的了。” 赵珩微微敛眉:“会醒来的。” 舅甥俩吃饱喝足后就在街上闲逛起来。秋高气爽,风光明媚,街上行人不少,熙熙攘攘,热闹极了。 “……如今大周版图不断扩大,平定南方后,几乎将景氏所占城池半包围起来。国都之后还有钟离氏,这几年大小战争不断。钟离氏借轰天雷之功震慑国都城,景氏也只能勉强防守。若再打下去,景氏必败。近来有朝臣奏请,趁机收复国都……”宸儿扯了扯赵珩的袖子,问:“舅舅怎么想?我们又要打仗了么?” 赵珩好笑道:“好好的怎突然问起政事,出来玩儿就开开心心的,不用想这么多。” 宸儿晃了晃脑袋:“就是因为开心才问的。看到街上的人脸上都挂着笑,就想起还陷在战火之中的百姓。若能早一日平定天下,结束战乱,大家也不用再受战争的苦了……” “宸儿一定会是一位圣明的君主。”赵珩心里熨帖极了,他道:“国都城就快收回了,景清舟胸怀坦荡,天性悲悯,他是个明白人。” …… 景清舟将账簿翻了又翻,忍不住摁了摁眉心,一脸愁容。 “大哥,银子还是不够?”景清远琢磨琢磨,说:“我府上还有些好东西,不如找人脱手给大哥凑凑。” “罢了。”景清舟摇了摇头:“打仗烧钱,这次能凑上手,下次却未必了。何况你真以为我们每次都能从墨氏手里买到鹰弹和燃料么?墨氏占江南,但江南是大周的,不是我景氏的。” “我不明白大哥的意思。” 景清舟合上账簿,苦笑一声:“天下变了,我们盘踞北方太多年了,即便勉强占着国都城,可无论国内经济还是军队装备都落于人后。我引以为傲的燕北铁骑在战场上所向披靡,面对轰天雷还是弱了些。” “但轰天雷造价昂贵,钟离氏也不敢次次动用此物。”景清远道:“我们的国库空了,他们也不见得好到哪儿去。只要耗下去,耗到他们无力承担军费,就只能真刀真枪的跟我们硬拼,我燕北的铁骑还惧怕钟离氏的软脚虾不成!” “那大周呢?”景清舟反问:“赵珩早已平定南方。这么多年过去,大周国库充足,兵马强盛,又有墨氏精研火器,他们甚至可以造出比拟钟离氏的燃料来。只要他想便能横扫天下。可他却没有。” “他在等着我们两家打起来!”景清远怒拍桌子:“我们在前头冲锋陷阵,和钟离氏拼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大周却在后头坐收渔利!” “是啊。”景清舟起身走到殿外,望着长长的白玉石阶,又想到了那个死在自己面前的女子,她的血滴落在石阶上,是刺眼的殷红。 “不然你以为当初甄皇后为何献城。因为她知道凭她一己之力根本阻挡不了钟离氏,一旦叫钟离氏入主国都城,轰天雷的炮火就会继续向前推移,弱小的大周也将不复存在。我景氏挡在前头这几年,大周趁机发展壮大,俨然已无敌手。既然如此,我何故还要白白牺牲燕北将士的命呢。” 景清远听的雨里雾里,但他隐隐明白大哥的意思,只是不敢确定:“大哥想……献降!” 景清舟点点头:“景氏非好战之徒,当年割据燕北,于天下也颇有贤名。甄皇后放心将国都城交予我手,想来也是相信我不是嗜杀之人,会好好护着一方百姓。” “大哥自是极好的。我景氏在门阀中也素有名望,甄皇后倒也没看走眼。这些年打仗打的国库空了,大哥也没有加赋税,百姓们也敬仰大哥的。” 景清舟忽地笑道:“名望是个好东西,它可以约束人的德行,不做违逆天道之事。” “可成大事者也反而会受名声所累。”景清远说:“若大哥肯稍加赋税,我们也不至于这么难了。” “仗打了太多年了,天下也分裂太多年了,百姓盼安定久矣。献降大周,不动兵戈,是眼下最好的选择。”景清舟背过手,仰天长叹:“楚氏前车之鉴啊……” “可大哥乃景氏之主,一旦献降,大周必不会留着大哥,我不能看着大哥去死。” “死得其所,何足惧哉。难道你大哥我还比不过甄皇后,比不过大周当年自戕而亡的太子妃?只要能保全将士,保全景氏族人,死我一个又有什么可惜的。何况我听说大周摄政王仁义,他未必就会要了我的命。” 刺骨的寒风刮过,预示着漫长的寒冬就要来了。景清舟笑道:“将士们思乡,也许过了冬天我们就能回到燕北去了。” 陇西下了一场大雪,瑞雪兆丰年,是好兆头。 赵珩收到景清舟的献降文书是在春节前夕。 宋镜敛捋着胡子不住的称赞:“景清舟虽趁大周动荡之际趁虚而入,却也保下国都城不受炮火摧残。如今也能深明大义,及早献降,免了刀兵相向,生灵涂炭呐。” 赵琮就道:“景清舟是明知道打不过钟离氏,这才把国都城拱手相让的。不过俗话说的好,识时务者为俊杰,这景清舟倒也当得起当世俊杰了。” 说完又扭头看向赵珩:“我说大哥怎么一点儿也不着急。顾将军从钟离氏拿到了燃料的秘密,如今我们银钱充足,又有鹰弹和燃料在手,根本不惧景氏。朝臣们催战都催到我家里了,大哥还稳稳坐着,看来是算准了景清舟要来献降。” 赵珩道:“景清舟不是楚司珏,也不是杨凌。他不嗜杀,不暴虐,当然也不胆小怯懦。若站在他的立场,不做徒劳的牺牲方为上策。他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那大哥打算怎么处置景清舟呢?” “自然是放他回燕北。” 赵琮“啊”了一声:“那岂不是纵虎归山!” 宋镜敛却明白赵珩的意思:“景清舟当年虽陈兵碧水关外,但他不曾强攻关城,而是甄皇后主动献城在先。景氏兵马入城后于百姓秋毫无犯,不仅如此,景清舟还效法隐太子之法,试图改制革新,虽成效甚微,但民间对他却多赞赏。我大周举仁义之师,对如此仁义之人,自然也不该行不义之事。” “宋大人知我。”赵珩对赵琮说:“钟离氏若得知景氏投诚,必加紧攻击,春节一过你便率神鹰营兵马,携鹰弹相助景氏,稳定后方。” “是,大哥!” 赵珩又喊来方野,吩咐道:“传令顾兰西,率本部兵马接手碧水关!” 时隔多年,赵珩又一次踏入宫门。 “舅舅,这里好大啊。” “这是宸儿的家,宸儿还记得么?” “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武威城,房子小小的,旧旧的,可住得舒服。这里虽然又大又奢华,但到处都冷冰冰的。” “没关系,住久了就有温度了,因为未来住在这里的是宸儿。” 景清舟站在白玉石阶上望着舅甥两人,想起当年他和清远就站在那里,抬头望着白玉石阶上的甄皇后。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过去,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燕北多慷慨之士,景家主,只愿你恪守本心。” 二人相视一笑,景清舟冲赵珩拱了拱手:“多谢摄政王不杀之恩。” 景家兄弟拾级而下,赵珩则牵着宸儿的手一步一步登上石阶,走向皇宫正殿。 四人交汇时,景清远忽然说道:“摄政王仁义,我景氏也非忘恩负义之辈,只要有我景家兄弟在,必守大周北方安宁。” 赵珩笑了:“有劳。” 第119章 …… 国都城的日子过得飞快,自周天子回归后,群臣戮力同心,几场大仗下来钟离氏不复存在,结束了门阀割据数十年的局面,天下终于一统。 赵珩和宸儿站在皇宫最高处的殿宇向下俯瞰,巍巍皇宫孕育着一代又一代的帝王。乱世终结,盛世将启,可赵珩知道只要风不停息,阴谋算计便永无止境。只是以后的路,要宸儿自己走了。 “舅舅,一定要走么?”宸儿不舍,他说:“隐太子的法令给天下带来光明,真相在每一个百姓心中。舅舅何不恢复身份,回归姬氏。” 赵珩轻抚宸儿的脑袋,笑道:“我做了快三十年的赵珩,习惯了。只要天下清明,是否回归皇室也没那么重要了。宸儿知道舅舅不喜权势,也不愿意卷进朝堂权利之争。我答应父王和赵都督的事已经做到了,余生只想好好陪着玄度。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 “那舅舅会来看宸儿么?” “会。” “好,舅舅想做什么都行,宸儿希望舅舅开心。” 赵珩望着天际边沉下的夕阳,说道:“临行前,舅舅还有一事相请。只要顾兰西愿意,他可以永远守着碧水关,除非哪日他不想守下去了。” 宸儿扭头望着赵珩:“这是顾将军求的么?我听说他和甄家小姐和离了,我以为东州一行,他们会在一起的。” 赵珩就道:“这是顾兰西的选择。也好,反正我也打算带玄度去碧水关的……” 窗外细雨绵绵,李玄度静静的躺在塌上。赵珩坐在一旁,像往常一样跟他闲聊。 “……元曜接手了通天宫,六大长老给他举行了大巫继位仪式,得苍龙认主,现在他是巫族的大巫了。阿琰的生意越做越大,富得流油。阿琮守着沂山关,督军一方,可出息了。他也娶妻生子了,我爹泉下有知,也该安宁了。” “玄度,所有人都变得更好了。宸儿长大了,我已还政于他,身上的担子终于轻了。明天我们就启程去碧水关,顾兰西说他的院子还租给我们,我打算继续做酱肉买卖养家,玄度觉得呢?” 赵珩等了等,和往常一样没有得到李玄度的回应。他也只是淡淡的笑笑,握起李玄度的手:“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赵珩感觉掌心有什么东西轻飘飘的刮过,是玄度的手指动了…… 第180章 清明时节,天气渐暖,细嫩的绿芽破土而出,武威城外的荒山也吐露几分生机绿意。 赵家兄弟几个来扫墓。 赵琮埋头休整坟茔四周的土块,赵琰则熟练的摆上供果,嘴里一刻不停的念叨着:“爹娘,我师姐又给我生了个儿子,我都有三个儿子了,可吵死了。您二老泉下有灵,保佑我能有个宝贝女儿吧。” 赵琮笑嘻嘻的贴过来:“我可比二哥好多了,我头胎就是闺女,白白净净的,稀罕死我了。” 这话太欠揍了,赵琰忍不住抬手去捶赵琮:“就你爱显摆!” 赵珩忍不住笑出了声:“爹,母亲,我们过的很好。芳唯元煦,你们也放心吧,宸儿立后了,是范清家的闺女,二人自小在陇西长大,青梅竹马,感情很好。翰林学宫的女子学馆也成立了,第一批女学生都已学成离馆。哦对了,那位甄小姐就在女子学馆做先生,还有贺婉,芳唯和她们是好朋友,看到现在的日子,你也一定会开心的。” 赵琮跟着点头:“是啊大姐,不仅翰林学宫有女子学馆,我们陇西也有。我闺女还说等她再大一些就去进学……” 春风拂柳,生机盎然。 赵家三兄弟站在坟茔前,面容平和。 “盛世如你们所愿,安息吧。” 武威城比过去更热闹了,街上熙熙攘攘,还有不少西戎百姓进城采买。 回家的路上,赵珩在主街碰到了古厝,他正在摊位前买肉饼。赵珩心中一喜,忙上前去招呼。 “古厝将军!经年不见,将军安好?” 乍然碰到故人,古厝先是一愣,随即拉着赵珩的手一脸欣喜道:“赵公子,你不是在碧水关么!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 赵珩身上还有烧过纸钱后的烟火味,他说:“清明回来,祭奠亲人。” 想起当年大周的风风雨雨,古厝忍不住叹息:“当年若没有赵公子和李先生入西戎止战,也没有西戎这些年的安定了。” “赵珩不敢居功,全赖阿润汗和古厝将军深明大义。”赵珩道:“古厝将军这是来武威城闲逛?” “非也。”古厝道:“这趟是携家眷出门远游的,听说翰林学宫允属国子弟入馆学习,我便想着带家里的几个孩子去国都城走走,哪怕考不进翰林学宫,也能见见世面。” 赵珩笑道:“属国子弟入学馆要经过考试,不过考题相对容易许多,古厝将军不必忧心。” “哦对了。”赵珩又道:“我和玄度不日也将启程回碧水关,若古厝将军入国都城,我们正好同路。如不嫌弃,不如同行可好。” 古厝大喜过望:“如此甚好,我只怕孩子吵闹,扰了李先生休息。” 赵珩就道:“无妨,此去碧水关路途遥远,途中无趣,玄度巴不得有人陪着。” 碧水关是大周第一关,自翰林学宫新法令一出,不少属国弟子都纷纷前往大周求学,如此盛景,赵珩也只在书中才见过。 如今大周鼎盛,万邦来朝,四夷臣服,繁华如旧…… 中秋这日,碧水关车水马龙,街上人挤人,都快没处落脚了。 赵珩今日特意多做了十斤酱肉,不出半日便卖光了,惹得后来人不住的埋怨:“赵老板,中秋这么大的日子,多做十斤哪够呀。这会儿还没到午时,不如回家再多做些来,满足满足我们肚子里的馋虫呀!” 赵珩麻溜的收拾摊位,闻言笑道:“正是因为中秋才想着早些回去陪家人呢。” 赵记酱肉摊子一支起来,远近都来买,不管做多少都不愁卖不完。只是酱肉摊子老板一向随性,每日做多少就卖多少,从不贪多,别人也拿他没办法。 打发了前来买酱肉的客人,赵珩担着担子往回走,他仍住在顾兰西的宅子里,每月按时交租。 拐进巷口,听着自家院子里有孩童的玩闹声,以为是邻居家的小孩子来找方野的女儿玩儿了。谁知进了院子却见顾兰西来了。 “呦,赵老板收摊了?”顾兰西抱着手臂斜倚着门框,漫不经心的和赵珩打了个招呼。 赵珩眼皮没撩:“顾都督这时候登门,蹭饭来了?” 被他看破,顾兰西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反正我光棍一条,你舍得我独自度中秋?” 方野上前接下赵珩的担子就往厨房走,还不忘嘱咐自家闺女:“弟弟还小,仔细摔着了。” 赵珩这才有空去瞧,只见方离正小心护着面前一个小豆丁,老母鸡护崽儿似的,严阵以待的模样好笑极了。 “小离,这是谁家孩子,怎没见过?” 方离奶声奶气的说:“是顾伯伯家的。” 赵珩刷的扭头去看顾兰西:“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大儿子了?这是糟踏了哪家姑娘?” 顾兰西翻了个白眼儿,没好气儿的说:“捡来的!” “你怎么想的?” 顾兰西看着蹒跚学步的孩子,道:“我也不知道,只是看到这孩子就觉得合眼缘,反正我和他都孑然一身,倒不如搭个伴。我收了他做养子,取名顾唯。” 赵珩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终究还是化为一声叹息:“这么多年了……难道真打算一辈子不成家了?这世上好女子有很多……” “可世上只有一个芳唯。”眼前似乎又闪现出那个女子的模样,顾兰西笑容和煦,他说:“我见过她最明媚时的模样,其他人再好,也不是她。” “顾都督是性情中人。”赵珩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其实有件事一直没有告诉顾都督,本想着斯人已逝,顾都督也应该有自己的家。是我浅薄了。” “赵公子想说什么?” 想起芳唯倒在自己怀里的样子,赵珩仍是忍不住心口一痛,他说:“芳唯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轰天雷的威力太大了,那火球打在身上,顾将军该有多疼啊……” 一行清泪顺着顾兰西眼角滑落,他又喜又悲,喜的是芳唯心里始终还是念着他的,悲的是他们从一开始就有缘无份。 “此生得遇芳唯,不悔。” “爹爹,你哭了!”顾唯急急的迈着小步子,险些摔了。顾兰西抢先一步将儿子抱起来,笑道:“没有,爹是高兴的。” 顾兰西擦干眼泪,抱着顾唯对赵珩说:“其实今天登门还有一事相求。” 赵珩看了眼他怀里的顾唯,心中已然有数:“你想让玄度收他为徒?” 顾兰西点点头:“我这人你是知道的,自幼长于岭南流放之地,不通文墨。如今混迹军中,身边都是一帮大老粗。我能教小唯武艺,但读书识字这事儿我可做不来。玄度教小离是教,多教一个小唯也是教。放心,小唯懂事,累不着你家玄度。” 方离听说弟弟要和自己一起读书了,高兴的手舞足蹈:“赵伯伯,小离要有师弟了么!” 赵珩摸了摸方离的头:“玄度呢?” 方离道:“师公在后院摘花儿呢,小离去请师公!” 顾兰西看方离屁颠屁颠跑去后院了,不由惊奇:“师公?这是什么辈分?” 赵珩就道:“小离玄度是替芳唯收的弟子,所以要喊师公。如果顾唯要和玄度学习,也该拜在芳唯门下。” 顾兰西笑了笑,轻声说道:“这样很好……” 李玄度手掐一把五颜六色的花,笑嘻嘻的从后院走过来,衣摆上还沾了泥。赵珩忍不住眉头跳了跳,这人又要见缝插花了。 “顾都督来啦!”李玄度热情的打了招呼,上前摸了摸顾唯的小手,笑眯眯道:“好孩子,以后跟着师公念书好不好?” 顾唯乖巧的点点头:“谢谢师公。” 方离一蹦三尺高:“小离有师弟咯!” 李玄度冲厨房喊了句:“方野,今日中秋,又是芳唯收徒的大日子,你再去买些菜,咱们好好庆祝庆祝。” 吃过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方离坐不住,眼神不住的往外飘,李玄度就知道小孩子忍不住要出去看灯了。 于是顾兰西抱着顾唯,方野一手抱着闺女,一手拉着婆娘,赵珩也紧紧抓着李玄度,一行人拖家带口的涌入人潮之中。 碧水关的人都知道赵珩,只要有他在,谁也别想拿到头灯。好在赵珩也知趣儿,这几年都没去争抢。 “听说今年的头灯设计精巧,封皮画了一幅山河图,出自隐世大儒之手。主家拿到之后做成灯笼,取名海晏河清。”方野混迹于市井,这些事儿说的头头是道。 赵珩就道:“怪不得今年中秋街上这么多人,合着都是冲头灯来的。” “大公子今年还争不争?” 锦绣山河,太平盛世,海晏河清,好像他一路走来都是为了这盛大的愿景。 锣鼓敲响的时候,赵珩毫不犹豫的冲上了灯塔。自上俯瞰,挂满灯笼的长街如一条火龙蓄势待发,即将冲入云霄。人潮涌动中,小离和小唯互相打闹逗趣儿,逗的小唯咯咯直乐。玄度背着手站在顾兰西身边,手里还拿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 海晏河清,不外如是。 完结 -------------------- 下本开《县尉升职记》,请多支持呀! 文案:县尉裴暄刚一上任便喜提离奇命案,此案涉及两国邦交,成则升官发财指日可待,败则革职丢官小命难保。然他人微言轻,虽发现诸多疑点却无人信他,眼看案子要完,小命要没。 有幸上任途中与一书生相谈甚欢,一路随他赴任。书生见他抑郁不得志,提点一句:“你可以给自己找个靠山。” 于是第二天裴暄挺直腰板:“我乃当朝秦王殿下门客……” 裴暄顺利拿到案子主理权,出主意的书生:…… 眼看裴暄扯秦王的大旗越来越顺手,终于有一天书生忍不住了,将裴暄摁在床上:“听说你是我的门客?” 裴暄:秦王殿下三千门客,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吧…… 一句话简介:县尉裴暄屡破奇案步步高升的故事。 第120章 ps锛氭湰鏂囦富鍙や唬鎺2锛屽崟鍏冨墽锛屾劅鍏磋叮鐨勫疂璐濅滑鍙互鐐逛釜鏀惰棌~ 璋4阿鍟︼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