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居一品养黛玉》 第1章 穿书 除夕前的大雪,纷纷扬扬地下了整整一天一夜,苏州府鲜少下这样的大雪,尽管寒风刺骨,街上孩童玩雪的嬉笑声也不时传来,给这银装素裹的世界增添了几分生气。 然而,屋内,林淡的心中却冰冷异常。 明天就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十年了。从一个小婴儿,到如今十岁的少年郎,重活一世,他好像也没什么长进。最重要的是,他穿书的任务到目前为止进度依旧为零,这让他焦虑不已。 上辈子——就算是上辈子吧,他生在好时代,是家里的独子,父母恩爱,家庭和睦,他也无忧无虑的长大。 直到研二那年暑假,他不小心出了车祸,弥留之际梦见了文曲星。他和文曲星做了交易:他保林黛玉平安到老,文曲星用九世轮回积攒的功德帮他续命。 林淡也是这时候才知道,一本书,如果读的人多,书就有了开始收集阅读者的喜怒哀乐的能力,慢慢地,书中的内容就会衍生出一个真实的世界,《红楼梦》就是如此。 而在衍生出的红楼世界中,林黛玉的祖父正是下凡积攒功德的文曲星,他不想看到聪慧可爱的小黛玉早早夭折,更不想看到林家就这么绝后,因此找到了林淡做交易。 林淡本就是文科生,对《红楼梦》也很是喜爱的,还能续命,他自然是一口答应了,毕竟他父母只有他一个独子,他不想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和小说中描写的有系统的穿越者相比,林淡可以说一无所有。 但鉴于给他安排的身世实在是距离林如海实在太远了,所以文曲星给了他十年可以指定一人托梦的金手指。 他的身世距离林如海到底有多远呢?这么说吧,他家到他这一代和林如海就已经是第五服了,也就意味着,他和林黛玉已经出了五服了,好在这是古代,还有宗族观念,放在现代估计认不认识都不好说了。 不过他的出身还算可以,他爹林栋是苏州府元和县的正八品县丞,虽然官小但在元和县中除了知县,就是他爹官大了,而且怎么说也是官家子弟,多少有些便利。 所以,他在出生前指定的第一个梦,就托给了他爹。 明天就是托第二个梦的时候了,林淡迟迟没有想好要给谁托怎样的梦。 越想越觉得一团乱麻,想不清楚。 “二少爷,老爷叫您去内书房。”下人传话打断了林淡的思绪。 走在路上,林淡的思绪依旧在胡乱发散。这座在后世要买票才能见到的大宅院,现在竟是他家的府宅,林淡心中感慨万千。 他曾祖是高祖父的嫡幼子,虽未承袭爵位,但得到了不菲的家财。 林如海那支就是嫡长子,但从林如海那支人员凋零的程度来看,也不知承袭爵位到底是幸事还是祸事。 他曾祖因为不能承袭爵位,从小好强,考中了进士——虽然在二甲吊车尾,那也是实打实的进士。 那时高祖尚在,有高祖斡旋,他曾祖先是就任七品元和县知县,最后以五品同知致仕,育有一嫡两庶三个儿子。 他祖父是曾祖的嫡子,聪慧异常,弱冠之年就考中进士,留任翰林院修撰,奈何身子不好,早亡,只育有一子,就是他爹。 他爹的学问不如祖父颇多,努力多年,也只考中举人,曾祖生怕金孙,也就是他爹也早亡,走人脉让他爹出仕做了个八品的县丞。 相比于官职,曾祖更看重让他爹开枝散叶。他爹也没让曾祖失望,如今已有了三嫡一庶四个儿子,他就是嫡次子。 到了内书房,林淡发现大哥、三弟、四弟已垂首站成一排。他爹正在写字,他上前给他爹行礼,“父亲。” 林栋停下手里的笔,看向这个他目前最满意的儿子,皱眉“怎么没多加一件斗篷,如此冷的天,若是冻病了,可是要耽误学业的。” “儿子刚刚在屋中打了会儿拳,不冷。” 林栋满意点头,但还是对着门外吩咐道,“秋影,去给二少爷取个斗篷来。” “是,老爷。”门外伺候的秋影快步离开。 “为父平日衙署公事多,没时间关心你们的课业,年后小四也要去学堂读书了,正好今天一起检验检验你们的课业,别让为父失望。” 一听老爹要检查课业,林淡看见大哥林泽本就低着的头,垂的更低了,他哥啥都好,除了学习。 果然在考验完林泽之后,林栋气的吹胡子瞪眼睛,“你这一年,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明年要再没长进,仔细你的皮!” “是,是,是,爹,儿子一定努力,不辜负爹爹的期望。”嘴上这么说着,林泽心里想的却是,一定会辜负的,那学问它不进脑子啊! 轮到考校林淡,林栋的脸上露出欣慰之色,更加坚信当年的梦是仙人有所指,他们林家未来的希望就在这个二儿子身上了。 他这二儿子比大儿子还小三岁,但课业学的扎实,脑子也聪慧,定能再考中进士,光宗耀祖! 作为文科生,林淡大学学的是历史学,不免要看很多“之乎者也”的历史文献,且他从小就喜欢古诗词,所以穿进书中以后,对这个时代学的东西并不反感,反而如鱼得水。 但他也只是稍显聪慧,并没有为自己搏什么“神童”的名望,一是他确实不是神童,过目不忘,一目十行的本事他确实没有。二来,熟知历史的他更明白,枪打出头鸟的道理,况且伤仲永的故事言犹在耳。 能快速积攒下知识,当然离不开他瓤子里已经是个成年人,有成年人的思想和自制力,能比其他小伙伴们更用功一些,还有就是这个时代没有电、没有网,他想娱乐也娱乐不起来,不如多看两本书了。 三弟林清只比他小一岁,是林栋的妾室徐姨娘所生,如论起来,比他大哥林泽在学问上强许多,如没有他,只怕他爹要看重林清了。 至于幼弟林涵年后才刚刚六岁,于学问上还看不出什么,现在倒是个聪明乖巧的孩子。 考校完功课,林栋又说了几句勉励儿子们的话,就让他们散了。 今晚是除夕夜,阖家团圆,下午林淡兄弟就去了正院陪他们的娘了,早有下人给崔夫人汇报了书房的情形,崔夫人气着点自己大儿子的头,“你啊,把你的心思多用在课业上一些吧,再这么不用心,小心你爹动家法。” 训完大儿子,崔夫人又关心了一番林淡,吃穿用度给了不少好东西,最后搂着自己的小儿子叫心肝宝贝。 对,林淡他爹最偏爱他,他娘最偏爱幼弟。 他哥林泽从小就是个皮小子,到处野的不见人影,他因为有前世的记忆,思维怎么也是个成年人,几乎不会撒娇,他娘满腔的母爱都只能在乖巧粘人的林涵身上释放了。 趁着他娘不注意,林淡将林泽拉了出去,“哥,你不会怪弟弟吧,爹娘训你都是看重你,毕竟你才是嫡长子。” 林淡前世的小说看多了,生怕他家来弄个兄弟阋墙,前世他又是独子,没有兄弟相处的经验。 林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林淡,嘴角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小淡,你说什么胡话呢?” 第2章 小淡是最好的 林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林淡,嘴角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小淡,你说什么胡话呢?你知不知道,我时常庆幸娘有你这么个争气的儿子,我有你这么个聪慧的弟弟。你哥只是学问不好,不是脑子不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若没有你,爹怕是要看重徐姨娘生的林清了,若林清得势,咱们兄弟又都不争气,到时候府中只怕没有娘和你我兄弟的容身之地了。 林泽拍了拍林淡的肩膀,继续说道,“小淡,你以为哥没自命不凡过吗?但从上学堂的第二年开始,哥就知道哥搏仕途是不可能的,可是一个家族要长盛不衰,必须需要有人是当官的,哪怕像爹一样只是个八品的小官。 “幸好你聪慧,哥安心做个田舍翁,在家孝顺爹娘,给你读书攒银子就好,当然了,我弟要是出息能给他哥活动来个七八品的小官当当就更好了。”林泽说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听了林泽的话,林淡几乎要落泪,却又被林泽最后一句当个小官逗笑了,“真没出息,就不能是弄个五品官当当吗?” “可别!”林淡吓的林泽连连摆手,“你哥有自知之明,哥要是当了五品官,只怕第二年只怕轻则贬官,重则流放!你可别害你哥。” “好好好,不害你。”林淡无奈的笑了笑,随即正色道,“但是哥,能不能不叫我小淡了,我都这么大了,这真的不好听。”知道大哥虽然在读书上不灵光,但脑子十分拎得清的林淡开始抗议大哥对自己的称呼。 林泽哈哈一笑,拍了拍林淡的脑袋,“好好好,知道了,小淡。” 面对屡教不改的大哥,林淡气的想打人,却又无可奈何。 “大哥、二哥,说什么呢?这样热闹?”说话的是林清,他和徐姨娘一起走了过来,林淡看了眼天色,临近黄昏,确实是该过来给母亲请安了。 “你二哥正抗议,不让我叫他小淡呢!”林泽说完,就快步走进正房,当着他娘的面,他二弟总不会真的揍他。 难得的,今晚林家人聚的很齐,林栋也赶在晚饭前的两刻钟到了正院,除夕是大日子,当然要一家吃个团圆饭,只是这样的聚餐,林清可以上桌,徐姨娘却不可以。 往常,作为姨娘的徐氏只有在旁边站着伺候的份,今日崔夫人给了恩典,在旁边另摆了一张小八仙桌一起用膳。 一家人一起守岁后,就各自回房休息了。 年初三,林淡就要上学堂了,他是县丞家的公子,他爹林栋对他还十分上心,他自然上的是苏州府最好的学堂,在隔壁县。 苏州府及所辖三个县一共有七个学堂,最好的学堂是苏州府中的府学,教书先生是个老举人,剩下六个学堂的教书先生,则都是秀才公。 原本林泽、林淡都在府学,后来府学的先生,嫌弃林泽笨,林栋就将人转到另一间学堂了。 如今林清和林涵也都要去那家学堂,这家学堂的先生姓赵,口碑也很好,已经四十有八了。 而林淡在府学的先生则姓姚,姚先生非常看重自己的子弟,学堂只要二十人,若是成绩两次不达标,就会被姚先生劝退,所以尽管有幸进了府学,大家也都提心吊胆的,生怕一不小心被劝退,换来父亲的毒打。 当然这批担心的人里并没有林淡,他在府学里可是成绩位列一等的,既聪慧又勤奋很得姚先生看中,姚先生更恨不得这是自己的儿子才好。 “你功课做的怎么样?按着夫子的习惯,今日肯定会检查背诵,你有没有好好准备?”林淡提醒着自己在府学中最好的朋友周维。 “我准备的差不多了,哪怕过年都没忘了背诵,你别担心,我这回肯定能背过。”周维说的很好,但听着并不太有底气。 周维是周知府的独子,聪慧但十分贪玩,课业经常做的一塌糊涂,姚先生看在其父的面子上偶尔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不会闭的太多。 没等二人再说话,姚夫子就来了。 姚夫子先考察了林淡,他这个最得意的学生,然后开始考究其他人。姚夫子一向严格,课业要是不能完成,罚抄百遍和打手心都是常事,就算是林淡也是被罚过的。 不过姚夫子却是因材施教的,在功课布置上,向来是因人而异,所以同窗之间,想互相借鉴都没机会,也因此林淡的课业一向是最多的。 考校之后姚夫子开始了今日的授课,课后单独留下了林淡,姚夫子的意思是,让林淡今年就下场考一考童生,按照姚夫子的衡量,林淡拿到童生功名是十拿九稳的。 这想法与林淡不谋而合,于是林淡满口答应了。林淡正想早点取得成绩呢,因为他年初一的时候选定的下一个托梦对象,正是林如海。 林淡细细琢磨了一下《红楼梦》,红楼梦中林如海出场的年纪大约在四十岁左右,又说他是前科探花,也就是说,这距离他考中探花长则三年,短则一年。所以他在考中探花的年纪在37-39岁之间。 能考中探花,说明林如海应该是才华横溢之人,那为何又如此晚才中举?无非是两种情况,第一种:屡试不中,第二种:林如海受了什么刺激,中年才开始考科举。 有了猜测,林淡又想方设法套取林如海家的消息,好在同在苏州城,林如海家又是列侯之后,有关他家的消息探听起来还算容易。 说是早年林如海本只考取秀才功名,意在为自己免去赋税徭役,因祖上留下的家财颇丰,虽无官职在身,但过的逍遥自在,不知为何六年前突然参加了乡试,考中了举人,如今正在准备明年的会试。 知道了林如海不是屡试不中,林淡又开始着手调查7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林如海放弃了闲云野鹤的生活改考取功名。 只是查来查去,林如海家也没发生什么事,反而是另一大家族突然覆灭,吸引了林淡的注意。 那是苏州城一户常姓人家,祖上同林家一样,都曾位列王侯,七年前突然从京城来一一批人,然后常家三族皆问斩,牵连九族流放三千里。林淡偷偷翻过县志,县志上对此事的记载也算得上讳莫如深,只知道是京城来人处理的此事。 能让皇帝从京城派人处置,更是几乎不留活口,结合时代背景林淡猜测十有八九是文字狱。不过他在探听消息的过程中,意外得知了另一件事。 第3章 妙玉身世 能让皇帝从京城派人处置,更是几乎不留活口,结合时代背景林淡猜测十有八九是文字狱。不过他在探听消息的过程中,意外得知了另一件事。 坊间传闻,常家嫡支有个小女儿,自幼多病,买了许多替身出家皆不见效,直到这姑娘亲自入了空门才好。 常家为这出家的小女儿修了尼姑庵,又送进去了丫鬟婆子伺候。 因为早已遁入空门,所以抄家砍头自然是与她无关了,她算是常家本家唯一的幸存者了。 遁入空门,带发修行,有丫鬟婆子,林淡惊觉这不会就是《红楼梦》中的妙玉吧?! 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关于妙玉身世的部分说的含糊其辞,只通过林之孝家的进行了介绍:“外有一个带发修行的,本是苏州人氏,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 若这常家出家的女儿真的是妙玉,这妙玉确实是官宦人家的小姐,《红楼梦》中妙玉出场虽然不多,只有几场但都令人印象深刻,最让林淡印象深刻的是妙玉用的一应器物都很是名贵奢侈,想来,是常家父母不放心女儿,不仅派了丫鬟婆子随身伺候,更是拿了大批珠宝,金银玉器供妙玉使用。 虽然常家覆灭,但早几年就遁入空门的女孩子,并不引人注意。再说,以妙玉的年纪,只怕也还未上族谱。因此皇帝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至于为什么林淡觉得是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是因为他觉得在封建王朝,尤其涉及了文字狱这样对封建王朝的统治者而言,严重影响统治的事,只怕常府中有几只鸡、几只鸟都被查的清清楚楚了。 怎么可能不知道常家曾有个小女儿出家的事。 只不过即已出家,又是个女娃娃,于皇帝而言妙玉活着掀不起什么风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没什么关系。 想着想着林淡微微睁大了眼睛,若妙玉身世真的如他推测一般,那贾家被抄家就更不冤枉了。 书中交代妙玉大约17岁跟着她师父去了京城,住在西门外牟尼院,她师父圆寂后,妙玉因记着师父的遗言没有扶灵回乡,后因贾府为预备元春省亲起造大观园时,王夫人侫佛,被妙玉的佛学修为折服下帖请她进贾府,入住栊翠庵。 妙玉入住大观园,皇帝真的会不知情吗?当然不可能,皇帝向来是疑心病最重的人,那么妙玉住进贾府意味着什么?就不言而喻了。 可能贾家并不知情,可这种事向来宁可错杀一万也绝不放过一个的,更何况贾家本也不得圣心了。 那么既然贾家不知道妙玉家覆灭的真相,有没有一种可能同在苏州的林如海也没有打听出详情? 林如海受了常家突然覆灭的刺激,他又打听不出任何风声的刺激,励志走仕途的话一切就都合理了。 林淡想通了关窍,压在心里的大石头也轻了许多,读书背书都更有效率了。 县试和会试的时间相近,都是农历二月,所以无论是元和县的林淡还是远在京城的林如海都在埋头苦读中。 林淡选定给林如海托梦的时间是会试后、放榜前,所以此刻仍在苦学的林如海还不知道即将到来的一个梦,会改变他和林府的整个走向。 读书使得日子过的飞快,在京城的林如海已经踏入了会试的考场,苏州府这边林栋也正在为二儿子林淡的县试做安排。 县试是要到原籍去考的,好在林家的原籍就在隔壁的苏州府,路上花不了多少时间,尽管如此林栋还是怕客栈吵嚷影响儿子发挥,提前在那边租了房子。 跟着的下人,除了林淡的书僮其他人都是林栋亲自挑选的,其中两个就是曾陪他参加乡试的人,很有照顾人的经验。 而且科举向来是举国的大事,尽管各朝各代都有科举舞弊的案件,但事实上大多数时间里科举都是容不得滥竽充数的,因为它有着一套很严格的报考流程。 首先就是身份核验,科举考试的起点就是县试,所有人必须回原籍考试,而且在报考的时候要提供互结和具结的名单。 所谓互结,就是指考生中五人互相担保,若其中有人作弊,则五人连坐全部取消成绩。具结就是指请本县的廪生做保,以此保证考生所提供的身份信息全部正确,没有冒名顶替,不是假名,身家清白,没有案底等。 当然对于林淡来说,这些都不用他操心,他爹全部帮他打点好了。 他爹甚至连厨子都一起打包给他带来了。 县试一共要考五天,每天都需要起个大早,饶是林栋给儿子租的房子距离考场很近,林淡每天也是半夜就需要起床。 林淡赶到考场外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在排队等进场了,他接过书僮手里的考篮开始排队等待进场。 考篮里除了考试需要的证件和笔墨纸砚外,还带了一些食物,这种考试向来是一考考一天,哪怕吃了早饭,也断断挨不到晚上。更何况在考场中还要思考答题,更需要吃的好些。 此刻,林淡难免有些怀念后世,即使是一天的考试,中午也能出去吃点热乎东西。但现在显然不具备这样的条件了,考试中途不允许离开考场,他只能在篮子里装些容易果腹的东西充饥。 和多数考生所带的饼、馒头一类吃食不同,林淡带的是糕点和肉干,上辈子的他是华国人,当时的华国早已不缺吃的,这辈子他也生在还不错的家里,实在吃不下被冷风吹的硬邦邦的大饼或馒头。幸而考场是提供水的,糕点和肉干也更好下咽。 等林淡到达考舍,此时已经是天光大亮了,苏州府的知县就是主考官,进入考舍前林淡依例向主考官作揖致敬。 进入考舍,林淡先打扫起了卫生,这事他爹嘱咐他好几遍,说是考舍,实际上只是用木板隔开的简陋且四处透风的小房间,而且只是每年的农历二月使用一次,一整年没人擦洗,到处都是灰尘。 幸好下人准备的抹布够多,林淡足足擦了四遍,才觉得收拾干净。 林淡将笔墨纸砚等要用到的东西,一一摆好,本想打量一下其他考生,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古代的考舍除了自己是看不到其他人的,林淡努力平复心情,等待发卷。 第4章 第一次考试 林淡努力平复心情,等待发卷。 没有多久考舍的衙役就将试卷发到了林淡这里,林淡仔细检查试卷,一共有二十张,另有十张白纸作为草稿纸。根据规定,草稿纸也是需要回收的,所以也要用行楷书写。 林淡在现代所经历的应试教育,大小考试近百场,对于考试答题自有一套模式,首先就是检查试卷有没有漏印,错印的地方,然后将卷上的题大概简读一遍,这才开始研墨。 是的,尽管现在的他也算是个官几代,但哪怕是到了殿试也是要自己研墨的,林淡一边研墨一边怀念钢笔和碳素笔,再不济,哪怕是个铅笔都行啊,起码没有研墨这样麻烦。 林淡上辈子根本没碰过毛笔,所以这辈子从开蒙起,每日苦练毛笔字,以他如今的年纪,他的毛笔字虽然不能说数一数二,也在同龄人中名列前茅,想到这林淡为自己掬一捧辛酸泪。 好在除了考试其他时间他还有书僮,并不需要自己研磨。 考试的第一场考的乃是帖经,是即将到来的五场考试中最简单的一场,也就是说这不通过的人极少。 林淡觉得这场考试就像后世的语文,是基础的学科,是考试的门槛,但对于已经迈过门槛的考生来说,拉不开多大的差距,只要肯下功夫背书,都能高分通过。 林淡也是穿到书中之后,才知道后世的自己多幸运,在这里虽有官家学堂,但读书人还是少数,学习方式也很不科学,这个时代启蒙之后,就要开始学习四书五经,教书先生肯定是要求背诵的。 所以四书五经只要是上了学堂的学生肯定是都曾背下来过的,但此时的学堂还不讲究复习,背过书的都知道,忘是人性的本能。 课堂上每个先生都有自己的节奏,课下就是自己想怎么学就怎么学。 根据林淡的观察,学生们一般分两类,一类喜欢提前预习,在先生还没布置的时候就先背下来内容。 另一类是愿意死抠释义,尽可能的把每句话的意思都背下来。 很少有人会复习以往学习过的内容,即使复习也很是笼统,在林淡看来这种复习根本达不到预期的效果。 穿越到书里,到了读书的年纪之后,林淡就总结了一套有针对性的学习方法,这套学习方法曾经的他已经践行了很多年,是根据当时很火的遗忘曲线,和自己的遗忘速度制定的。 所以根据这套计划学习复习,林淡自问学过的知识是比别人记得更牢固的。尤其是他自己根据现实情况修改后,这套方法更加行之有效。 林淡早就发现,这个时代的学堂很少考试,就算考试也是学习新内容后的几天考背诵而已,更多的考试是写篇文章,所以林淡自己给自己按照现代的方式设置了周考、月考、期中、期末。 每逢休沐都是他自我考试的时候,也为此少了很多游戏的时间,但这样做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就比如说现在,在考的帖经,他甚至不需要思考,就能知道答案。 所以他答完也还没到午时,检查了两遍,没有发现错误,就交了试卷,收拾考篮出去了。带来的吃食都没有派上用场。 林淡不知道的是,有了他做“出头鸟”考场中陆陆续续的有人交卷了,第一场就答到傍晚再交卷的人很少,毕竟第一场的难度小,若是第一场都答的磕磕绊绊,之后的考试基本就没有希望了。 林淡出了考场,他的书僮林伍一直等在考场外,将考篮递给林伍,爬上马车,林淡紧绷的神经才算放松下来,林伍赶紧给他递过来一碗姜汤。这是一早就放在马车上保温的。 回到小院膳食已经准备的很是妥当,临睡前,林伍更是给他端来了一碗预防风寒的汤药,喝了之后林淡就早早的睡了。 县试不同于之后的考试,是考一场出一场的成绩的,不在名单上的考生,是没有资格参加下一场考试的。 第二天是放榜的日子,自有下人早早去排队看榜,林淡则在家自己学习,复习明日考的是墨义。 对于墨义林淡有自己的理解,这就像后世学习文言文的注释,背就得了,跟不用是大多数人觉得的需要理解记忆,将知识背的肌肉记忆,这是作为文科生的林淡非常擅长的东西。 下人带回来林淡第一场第一的好消息,下人们都很是开心,林淡自己的倒是淡定,这第一、二场考试是他最有把握的,考试的时候就知道差不多应该是第一。 让林淡稍微有些意外的是,一连四场他都是第一。但由于他年纪尚小,他们学堂也没别人参加,没人知道林淡这么个人,加上考试使用的是座位号,更加没人知道他连拿了四个第一。 不过考场外排队的时候林淡倒是听到了一片叹息。 “最后一场了,我竟一个第一都没拿下,最有把握的帖经竟然是第二。” “你好歹有个第二,我墨义都跌出了前五,我打听过了,好像没人认识第一。” “今天是我最有把握的一场了,我得好好考。” …… 最后一场考的是诗赋,就是作诗,今年的题目是要求做一首花朝节的诗。 林淡更加自信能拿下案首了,因为这是他把握最大的一场考试。 他从来没想过剽窃历史名人的诗句,更何况这衍生出来的空间对应他所熟悉的差不多是清朝时间,该出来的名人都出过了。 林淡本就很有文采,这十年来更是天天练,林淡觉得传世名作就像满分作文,多看多读,自己多练,就能写得很好,更何况他作为应试教育20年的人,一早就研究过县试。 多是应景的考题,就像花朝节他练习过好几次,早有自己满意的佳作,只是作诗更讲灵感,此时林淡与往日心境不同,抓住灵感挥笔写到。 《春愿》花朝晴好日渐迟,桃李芳菲鸟莺啼。十载寒窗磨一剑,今朝出鞘试高低。 穿书后的第一个正式考试,也是林淡科举之路的第一步,随着这首诗落下帷幕,林淡也松了一口气。 好不容易考完,林淡没有急着回去学习,更想给自己放个假,而且不出意外地话,他还要埋头苦学至少十年,难得放松。 他带着人在苏州府闲逛,遇见什么都想尝一尝,考试结束也不怕吃坏肚子了,更是去太湖游玩了一圈,早春时节,风光秀丽的很。 第5章 春风得意 林淡带着人在苏州府闲逛,遇见什么都想尝一尝,考试结束也不怕吃坏肚子了,更是去太湖游玩了一圈,早春时节,风光秀丽的很。 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去,在酒楼吃过晚膳,才回了小院,第二日更是放肆的一觉睡到大天亮。 考完试的人轻松惬意,但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林如海做了一个又长又真实的梦,梦中惊醒的他,迟迟不能平静。 “老爷,安神茶。”林仁,林府的忠仆,也是他的长随担心的看着他。 林如海没有接茶,反而迟疑的开口,“林仁,我做了一个梦,梦中夫人,我相继去世,夫人的娘家苛待大小姐,让她小小年纪便早亡。” “老爷,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您怕是过于担心大小姐了。”林仁劝道,其实他也能理解,老爷三十有五方得这一个孩子,大小姐的身子生来又不太好,老爷难免担心过度。 林如海摇头没有再说话,他直觉这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就好像是以游魂跟着女儿经历了一遭,看着女儿在豆蔻年华就油尽灯枯,自己留给女儿傍身的家产也被贾家挥霍一空,他就难受。 “林仁,你安排些得力的人,天亮以后去探听一下贾府的消息,务必要事无巨细,哪怕是老夫人身边新添了一只猫,只要是能探听到的,都记下来。” 林如海交代完劝慰自己,好不容易才又睡了过去。 在苏州府玩了几天,林淡觉得洗去了一身倦意,这才踏上回家的路。其实这里距离元和县并不远,快马加鞭一天就能到家,但是显然现在林淡并不想快马加鞭,因此第三日的午后方才到家。 让林淡意外的是,迎接他的不仅有母亲,父亲竟也在家,知县大人竟也来了。 其实,考中了案首,他亲自写了封信给姚先生报喜,家里只是下人先回来传话。 林淡不知道的是,知道他考中案首,他爹第一时间就和他娘跑去告诉了张老太太,也就是林淡的祖母。 张老太太其实年纪并没有很大,也不过50来岁,只是她青年丧夫,娘家又远在千里之外,不常出去走动,因此显得暮气沉沉。 张老太太听说二孙儿,第一次下场就考了县案首,一下就红了眼眶:“案首好啊,你爹要是活着得多高兴啊,准备准备,去给你爹和祖父上炷香。” “是是是,娘说的是,我这就这好消息告诉祖父和爹。”林栋乐的见牙不见眼。 张老太太提起早逝的丈夫,不免有些伤感。 她年轻的时候因为守孝耽误到了18岁还未出嫁,本已经不抱希望,没想到经林开升师娘作媒,她得了一位不可多得的好夫君。 原是林开升身子不好,家里一直拖着他的婚事,成亲后林开升待她极好,婚后三年她迟迟未有身孕,他也将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说自己身子不好,到耽误了她。 后来她终于得了一个哥儿,林开升高兴的紧,很多时候更是亲自照看栋儿。 连她有身孕想给他个通房他都不要,说自己精力有限,身子更是不好,守着她和栋儿过日子就很知足了。 但张老太太出身名门,怎么会不知道,身子不好的世家公子多的是,不也是妻妾成群。 所以后来林开升早亡,林父林母同意她再嫁,她家里也有意,她都没有点头,而是带着栋儿跟林父回了苏州。 她当然知道林父必然会善待这个孙儿,但是栋儿可是开升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开升不在了,她怎么舍得离开呢? 好在这孩子虽然学问不如开升,但身子极好,年纪不大,就给她生了四个孙儿,现在二孙儿更是争气,她百年以后,也对开升有个交代了。 林栋又让夫人准备酒宴,就等林淡回来好好庆贺一番。 第二日林栋满目春风的去了衙门,也就半柱香的功夫,衙门上下都知道林大人的二儿子考中了县案首,就连知县大人都恭贺了林大人一番。 虽然县案首只是科举的第一步,但知县可是知道林家老二不过十岁,这么年轻就考中了,以后能中进士也未可知啊! 反正县中也没什么事,知县大手一挥,给了林栋三天假。 林栋走后,知县又想起自己家的孩子,叹气,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知县比林栋还要大上几岁,因为先有的女儿,所以他儿子和林栋的大儿子林泽一样大,两个孩子从小就玩得好,额,课业上也是一样的难兄难弟。 知县不止一次的遗憾,为啥他女儿不能变儿子啊,他女儿知书达理,琴棋书画皆通,四书五经也学的极好,要是儿子不知道得多有出息,再不济就是这个林老二大点也好,女儿嫁个好夫婿也不错。 好夫婿?知县突然一拍大腿,将一旁边的师爷吓一大跳。 “大人怎么了?”师爷忙问。 “你可知林大人家的大公子性情如何?” “大公子?”师爷心中疑惑,今日考中的不是林大人的二公子吗?知县大人好端端的怎么关心起人家大公子来了?但还是谨慎的答道,“平日里林大人不常提到大公子,只知道林大人对大公子的课业不太满意,但小的见过一次林大公子,是个温润如玉的孩子。” 知县大人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因为心中有了计较,所以下人说林大人送了请宴的请帖来,他欣然赴约了。 没想到的是,他一进门就被小小的惊艳了一下,几年没见,林泽完全看不出以前皮小子的样子,师爷评价的没错,周身的气质确实算得上温润如玉,长得也好。 只是知县大人没想到,他刚还是惊艳早了,林大人的二儿子虽然才十岁但是已经能看出来,未来必定是个长相极为出色的公子,而且小小年纪就中了案首!再想想自己家那个不争气的儿子,知县大人觉得自己心脏在隐隐作痛。 苏州,林淡扮演着一个乖宝宝由着他爹炫耀,一派其乐融融。 京城,林如海的府邸气压正低。 第6章 开悟 京城,林如海的府邸气压正低。 下人们都在疑惑,为何自家老爷中了探花不见高兴,反倒是满面愁容。 书房,听完下人们回禀贾家近况的林如海眉头皱的更深了。 林仁端着一碗安神汤走进书房,为难道,“老爷,贾府管事送来了帖子,说是大老爷请您过府一叙,您看……” 林仁知道此刻老爷对贾府已经不满到了极点,想必是不想过府,只是于情于理老爷是该去的。 林如海本是个儒雅的人,此刻却将后槽牙紧紧的咬住了,他一直以来远在苏州,想不到听到的都是加以美化的情况,全然不知贾府已经到了需要送女儿入宫来稳固地位的地步。 林如海不解的是感觉地位不保,贾府想的不是激励家里的男儿科举入仕,而是将希望寄托在后宅女子的身上,怎么看都不算是明智之举。 林如海思量了将近一刻钟,才缓缓开口,“着人给夫人传信,就说我要去拜访岳母,问夫人可有书信、口信要代为转交。还有明日你拿着帖子亲自去贾府走一趟,就说我身子不济尚需修养几日,待大好了,亲自去拜见岳母。” 林仁将事情一一安排妥当,发现书房的灯还亮着。 书房里,林如海正看着纸上的字:柳暗花明又一村,本家智士破迷津。 这是梦中那位看不见的仙人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本家智士。”林如海有些疑惑,“家中人员凋零,这本家智士又从何说起呢?” 正在此时林仁进来劝道,“老爷,夜深了,不如先休息吧。” “林仁啊,你来得正好。”林如海想到林仁比自己还大几岁,“你可知林氏宗族可还有那支有能人志士?” “老爷,小的这几日琢磨着,按仙人之意这破局者出自林氏本家,只怕是远亲,不如请教请教忠二爷。”林仁道。 林如海一下子站了起来,激动道,“是啊,我怎么将忠爷爷忘了,罪过罪过,快遣人先行回去,和忠爷爷说,我考中了探花,想散些银钱给族亲,劳烦他老人家想一想,凡是沾亲带故的,一并记下来,千万莫漏了。” 心下有了计较林如海终于睡了一个这么多日来比较踏实的觉。 而远在元和县的知县大人正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老爷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睡?”知县大人吵醒了夫人。 知县见夫人醒了,索性将想同林家结亲的事一股脑全说了。 知县夫人一听涉及女儿的婚事,也精神起来,女下个月就要及笄,也确实到了留心好人家的时候,听了丈夫的话,知县夫人缓缓开口。 “听老爷的意思,原是相中了林大人的长子,宴会上又觉得蔓儿许给次子更好?” “正是如此,只可惜林大人的次子年方十岁,蔓儿的年岁只怕等不急啊。”知县大人言语里的可惜之意十分明显。 “老爷,妾身不以为然。”知县夫人道,“妾身福薄,怕是只有蔓儿这一个女儿,若是能在身边时时得见,自是好过天南海北天各一方的。” 知县大人听了夫人的话也若有所思起来。 知县夫人接着道,“况且,妾身和林大人的夫人有所往来,崔夫人是个好相与的性子,张老夫人更是潜心礼佛不常出门,况且这张老夫人原出身京城高门,日后若是有事未必不是依仗。” 听到这里知县大人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问道,“夫人,你怎么会得知张老夫人原出身京城高门的?” 知县夫人白了丈夫一眼,“我虽只见过张老夫人几次,但看得出来,她不仅识文断字,通音懂律,周身的气度、做派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才能养出来的。而且,林县丞这么多年以举人出身却稳坐县丞之位您没想过是因为什么吗?” “这?”知县大人皱眉,“这不是老林大人走动的嘛?” 知县夫人只觉得自家老爷读书读傻了,“却有老林大人的面子,可老林大人不过五品,林大人出仕之时老林大人也致仕久矣,人家凭什么买他的面子啊。” “夫人的意思是?” “你放眼看看,不独苏州,全国能以举人之身出仕的有几个,就算出仕了能做到主簿的又有几个?”知县夫人问道。 知县大人沉思片刻,“夫人的意思是,林家朝中有人?” “只怕是天子近臣。”知县夫人压低声音道。 不得不说,知县夫人虽然出身商贾,却真的很有见识,猜的八九不离十,张老夫人的兄弟都在朝堂身居要职。 “那依夫人之见,是否要请个媒人去林府?可是这做媒好像没有女方主动的。”知县大人弱弱的开口。 “媒人自然没有女方请的道理,过两日我办个春宴,请崔夫人过府探探她的意思,若成了,林家自然会请媒人,若不成崔夫人也是个聪明人,不会声张,也不会影响了蔓儿的声誉。”知县夫人道。 知县夫人想了想又道,“妾身怎么想这都是门好姻缘,这婚事若成了,妾身得让父亲和弟弟多给蔓儿些添妆,嫁妆丰厚,林家才不会看轻蔓儿,日后说不定您的官位也能挪动挪动。” 知县大人给夫人作揖,“那这些就又要劳烦夫人一一费心打点了。” “老夫老妻说这些酸话做什么,只是没想到你竟对蔓儿的婚事如此上心。”知县夫人很是感慨,她这个丈夫向来家里大事小事一律不管的。 知县大人被夫人一句话说的一噎,成婚十几年,他确实不怎么关心家中事物,只能硬着头皮挽回形象,“夫人那里的话,咱们就这么一个女儿,我自然是上心的,时候不早了,咱们歇了吧。” 知县大人合上眼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他本出生在小富之家,可一夕之间他祖父、父亲相继去世,只留下他和他娘孤儿寡母两个人,族人对他家的家业虎视眈眈。 还是他娘,狠下心,敲开了苏州富商钱家的门。 第7章 前途最重要 知县大人合上眼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脑海里浮现过他的前半生。 他本出生在小富之家,可一夕之间他祖父、父亲因病相继去世,只留下他和他娘孤儿寡母两个人。举目无亲不说,族人更是对他家的家业虎视眈眈。 他娘偷偷哭了一夜,第二天狠下心,敲开了苏州富商钱家的门。 他娘央求钱老爷庇佑他们母子二人,许诺除了供他读书和生活必须的银子,田产、商铺的其他收成都归钱老爷。 没想到钱老爷并没有趁人之危,什么都没有要就答应庇佑他们母子二人。 后来他也算争气,不及弱冠之年就中了秀才。钱老爷有意将女儿许给他,他和他娘商量了一下就同意了,这时他需要的银子更多了,岳父慷慨解囊,他自然需要对妻子一心一意,加上要努力科考,更是没有其他心思。 后来他终于考上了进士,只是排在二甲末尾的他,被派去了荒蛮之地做县令,也就是这个时候,妻子生慕儿伤了身子。 尽管有了儿子,可谁又会嫌孩子多,他自然也有了纳个小妾的心思,他说与了母亲,母亲问他想一辈子都呆在这蛮荒之地吗?他自然不想。 他懂了,想要调到富庶的地方不止需要他好看的政绩,还需要他岳父的银子,于是他放下了纳妾的心思勤勤恳恳做政绩。 终于凭借着上等的政绩,和他岳父的金钱开路,他顺利回了苏州做官,虽然是平调,他也很满足了。 做了元和县的知县,他依旧勤勤恳恳,可时间长了他明白了,他上面没人,岳父也没有,他做的再好可能都不升不上去了,因为有钱都没处使。 看着林大人的四个儿子,他又有点眼热,纳妾的心思又隐隐冒头,没想到他的仕途竟然又隐隐有了希望。 还是前途最重要,纳妾还是再等等吧,知县大人这样想着进入了梦乡。 知县夫人的手脚还是很快的,三天后,就以赏花的名义遍邀元和县大户人家夫人小姐。 一大早,知县夫人就去了女儿唐蔓的西厢房。 “哎呀,不好不好,换个颜色,这颜色岂不是和桃花撞了。”知县夫人看着女儿穿了身桃红色的衣裙很是不赞同。 唐蔓闻言又换了身水烟紫色的。 知县夫人又是摇头,“不好不好,平白显得大上许多。” 唐蔓一连换了三身衣服,知县夫人都摇头,终于忍不住道,“娘,不过是个赏花宴,不必这么费心吧。” 知县夫人没有理女儿,自顾自的在女儿的衣柜里挑选衣服,最后挑中了一套前不久刚着人裁制的嫩黄色衣裙。 看女儿穿上俏生生的样子,知县夫人终于满意的笑了,一边给女儿比划着头花一边小声道,“傻孩子,娘今日办这个宴会,就是为了给你想看这好人家。” 唐蔓听的小脸一红,随即道,“娘,我舍不得你和爹爹。” 知县夫人摸了摸女儿的头,“娘也舍不得你这么早出嫁,只是婚事还是要早早相看,要不好人家都没了。” 唐蔓红着脸点头,“都听娘的。” 唐府的花园,桃花开得正好。 按理说知县是应该住在县衙的,因为县衙二堂后面的三堂里设有知县内宅,但事实上是,极少真的有知县住在县衙中。 元和县的知县大人就没有住在县衙里。 因为真的太小了,说是知县内宅,不过三间正房而已,家眷多的根本住不开。知县内宅基本都是做办公的临时休息场所用了,除非这个知县穷到没钱买房,或者妻儿不跟在身边,才会常住县衙。 唐知县不仅妻儿,老母亲也一起住,所以来到元和县之后火速买了房,只是他并不算宽裕,因此买的房子并不大,好在他家里人口简单到也够住。 这房子最好的一点就是有一个景致十分不错的小花园。这两年有知县夫人精心打理,就更赏心悦目了。 崔夫人进来的时候,园中早有人到了,对比之下,只带了一个丫鬟的崔夫人显得形单影只。 赏花宴是专属夫人小姐的宴会,崔夫人的婆婆不爱出门,从不参与这样的宴会,她又没有女儿。 知县夫人看见崔夫人到了,连忙带着女儿迎上来寒暄。 知县夫人笑着道,“怎么来的这样迟,再晚些蔓儿亲手做的鲜花饼可就没了。” 崔夫人笑着回道,“别提了,今日书院休沐,小四缠了我好半晌,幸好没太晚,还能赶上鲜花饼。” 崔夫人又打量唐蔓夸道,“蔓儿真是出落的愈发标致了。” “我正说呢,不知道谁家有福气能将这么贤惠的姑娘娶回去做媳妇。”旁边的一位夫人道。 “不急。”知县夫人飞快扫了一眼崔夫人,然后笑着对刚才说话的妇人道,“他爹和我都舍不得,要多留两年才好。” “那也要相看相看了,相看好了再过六礼也要个一两年。”又一位夫人道。 知县夫人叹气,“我正因此事烦心呢,平日里看着这家孩子好,那家孩子也好,如今有需要了,竟是一个也不见了。” 夫人们闻言都笑了,遂有好几位夫人自荐了家中的子侄。 知县夫人一一笑着应下,然后又对崔夫人道,“妹妹可要早些为大公子打算,别像我似的,蔓儿都及笄了才开始打算。” 崔夫人听了知县夫人的话,面上虽然不显,但心里很是疑惑,她儿子不过13岁,现在打算是不是有点太早了?不过知县夫人肯定不可能平白无故说这么一句话,突然崔夫人脑中灵光一闪。 “姐姐说的是,只是我觉得婚嫁之事也要问问孩子的意思。”崔夫人笑着说。 知县夫人明白崔夫人懂了她的意思,“妹妹说的正是,要孩子们喜欢才好。” 明白了知县夫人的心思,崔夫人有意识的观察了一下唐小姐,端庄稳重,长的也标致,是个好孩子,年纪比泽儿大了两岁但也不碍事,若真的与唐知县结亲,也是一段好姻缘。 就怕泽儿那个皮小子不喜欢这种端庄贤惠的姑娘!还是要找个机会让两个孩子见一见。 “下月初一我要去静安寺为淡儿还愿,姐姐可要同行?”崔夫人问道。 “要的要的。” 知县夫人笑着说,“二公子第一次下场就中了县案首,想来静安寺极为灵验。” 第8章 御前公公 京城林府。 林如海正在书房看书,林仁快步进来回禀,“老爷,御前内监王公公前来传旨。” 林如海放下书,“让赵管家好生招待,备好香案,我换了衣服就去。” 正堂内,赵大管家亲自给三位内监上茶,并将一包鼓囊囊的银子塞给王公公,低声道,“公公见谅,我家老爷前几日偶感风寒,身子不爽利来的有些迟,这点心意不成敬意。” 王公公捏了捏钱袋子,感受到分量后嘴角终于有了点笑意,“杂家多谢林大人了。” 正说着林如海在林仁的搀扶下缓缓而来,王公公宣读了旨意,和梦中一样林如海被赐官正七品兰台寺大夫的官职。 林如海领旨谢恩之后,林仁适时递上另一袋银子。 “有劳公公前来传旨,不知公公可还有要务在身,府中略备茶品”林如海试探的问道。 王公公闻言一笑,“那就叨扰林大人了。” 林如海笑着将人引去花厅。 王公公一边走一边装作不经意的四处打量,又看了看林如海瘦弱的身子和刚刚苍白的脸色,加上越来越浓郁的药香味,想着自己这趟应该还是比较好交差的。 到了花厅,只剩下林如海、林仁和王公公三人,其他人被赵大管家引去偏厅吃茶了。 林如海先是和王公公寒暄一了番,然后迟疑着开口,“实不相瞒,林某有事想求公公。” 王公公一挑眉毛,收敛一点笑意道,“不知林大人是何事,杂家若能帮的上一定尽力。” 林如海先是叹气,然后才道,“如海是想请公公代为寻一位御医,不知公公可否方便。” 王公公一听是这种事,也是大松了一口气,笑的更深,“林大人客气,杂家回宫即为大人办好。” “有劳公公了。”林如海一脸欣喜的样子。 二人又是一番虚与尾蛇。 王公公装作不经意的开口,“说起来杂家还替大人惋惜,若是大人早几年入仕,怕是早就高升了。” 林如海闻言心中一沉,尽量面不改色的道,“不瞒公公,如海少时立志为国尽忠,奈何身子实不争气,考中秀才后一病数日,家中祖母心疼再不许海下场,后祖母、家父相继辞世,海心情沉重,又染沉疴,将养数年才有所好转。” 王公公又关心了一下林如海的身子,便起身告辞。 林如海将人送走,身子一晃,险些摔倒,好在林仁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林如海苦笑,梦中他早逝也算不冤枉,一时情急竟吐出一口血来,一时间林府上下又忙碌起来,请大夫的请大夫,煎药的煎药。 皇宫御书房。 皇上正在批折子,王公公躬身进入跪下,将林如海赏的两袋银子高高举起。 皇上头也没抬问道,“如何?” 王公公低着头回道,“奴才看着林大人与荣宁两府关系似是并不亲近,只是一些细情仍需查证。” 皇上似有了几分兴趣,放下了手中的笔,抬头,“详细讲来。” 王公公将与林如海的对话一一汇报。 皇上沉思片刻道,“即如此,明日让陶副院令去林府给林大人看看身子,再秘密传书给苏州府通判,让他仔细查证后回禀。” 元和县林府。 “什么?” 听了母亲要给林泽相看婚事的事,林淡的反应比林泽还大。 崔夫人看了一眼自己的二儿子,有些无语但又试探道,“又不是给你相看,你这是怎么了?难不成你喜欢知县家的大小姐?” 林淡更无语,“娘,你瞎说什么呢,我都没见过她,谈何喜不喜欢,只是大哥这般年纪就相看,是不是有些太早了?” 林泽也附和道,“娘,儿子才十三,您是不是有些过于心急了。” “你们懂什么?”崔夫人忍着对两个儿子翻白眼的冲动,耐心的解释道,“这好姻缘可不是那么容易有的,我问过你父亲了,他也觉得是桩很好的婚事,再说去上香也只是相看又没说就让你成婚,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林栋今日县衙有事,不能回来吃晚饭,崔夫人就派人问了林栋对这门婚事的意思,林栋的回复与她所想一样,也认为是桩好婚事。 毕竟唐知县和林栋可不一样,人家是实打实的进士出身,若是有机会肯定是能更进一步的。 林栋就不一样了,他不过一个举人,无论张老夫人和崔家朝中再有后台,若无从龙之大功,他顶天做到知县,再往上升可就是痴人说梦了。 他们俩家结亲,林家可以帮唐知县更进一步,知县夫人的娘家能分林家产业一杯羹,再好不过的事。 林泽听崔夫人讲明利害,又听崔夫人说唐小姐长得很是标致,就开开心心的让崔夫人量身裁制新衣了,只有林淡在心里暗暗发誓,他一定不要这么早就成婚,绝对! 第9章 因祸得福 京城林府门前,暮色渐沉。林如海站在青石台阶上,手中紧握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一阵秋风掠过,卷起他素色的衣角,更显得他身形单薄如纸。 “老爷?”赵大管家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却见自家老爷面色忽青忽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林如海对于刚刚发生的事,心中既是惊喜又是惶恐。然而,还未等他消化完心中的情绪,胸口一阵剧痛袭来,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紧接着,他眼前一黑,整个人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老爷!老爷!”一旁的赵大管家和林仁见状,慌忙上前扶住林如海,见他已然昏厥,顿时慌了手脚。赵大管家一边指挥下人将林如海抬进内室,一边吩咐林仁赶紧去请大夫。林仁不敢耽搁,立刻飞奔出门。 内室中,烛火摇曳。李大夫把脉良久,眉头越皱越紧。他收回手,叹息道:\"林大人本就体弱,近日又染了风寒,更兼情绪大起大落,导致气血逆乱。这口血虽是凶险,却也排出了体内淤积的邪热。\" “那...老爷何时能醒?”林仁声音发颤。 “不好说。”李大夫摇头,“眼下最要紧的是静养,万不可再受刺激。我开个方子,先稳住心脉再说。” 赵大管家闻言,面色更加凝重。他想起明日老爷还要去兰台寺点卯,若是耽误了公务...思及此,他咬了咬牙,决定亲自去告假。 兰台寺内,张大人正在批阅公文。听闻林府管家求见,他手中的笔微微一顿。这位新晋的兰台寺大夫刚刚受封,管家就匆匆而来,莫非是出了什么大事? “让他进来。”张大人放下笔,整了整衣冠。 赵大管家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道:“小的叩见张大人。大人,我家老爷前几日偶感风寒,本就身子不爽利,加之今日得知圣上恩德,惊喜交加,竟致吐血晕厥,恐明日无法点卯。小人特此来禀报,还请大人体谅。” 张大人闻言,眉头一皱,急切地问道:“林大人现在可转醒了?” 赵大管家擦了擦眼泪,摇头道:“还未。” 张大人心中一沉,他当即起身,沉声道:“本官知道了,兹事体大,本官这就进宫面圣,看看能否为林大人寻一御医。你先回府好生照看你家老爷,若有任何情况,立刻来报。” 赵大管家千恩万谢地退下后,张大人片刻不敢耽搁,匆匆进宫。 张大人不敢耽搁,立刻进宫面圣。皇上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听闻张大人求见,便召他进来。张大人将林如海的情况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皇上。 皇上闻言,眉头微皱,沉吟片刻后,大手一挥道:“朕这就派两位御医随你前往林府,务必将他治好。” 林府内院,烛火通明。林如海躺在床上,面色灰败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林仁守在床边,不时用毛巾擦拭林如海额头的冷汗。 突然,外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大人带着两位御医匆匆而入,身后还跟着四名提着药箱的太医署随从。 “林大人可有好转?”张大人一进门便急问。 赵大管家慌忙行礼:“回大人,老爷...还未醒来...” 陶副院令不等吩咐,已上前为林如海诊脉。他闭目凝神,三指搭在那纤细的手腕上,良久,眉头渐渐舒展。 “如何?”张大人紧张地问。 “幸而淤血已出,反倒因祸得福。”陶副院令收回手,“林大人素来体弱,此次虽凶险,却也是转机。待我开个方子,好生调养月余,当可痊愈。” 张大人长舒一口气,连声道谢。待御医开好药方,他又亲自监督下人煎药,直到看着林如海服下,气息渐稳,御医回宫复命。 养心殿内,皇帝手中佛珠转动不停:“林爱卿当真无碍了?” 陶副院令跪伏在地:“回陛下,林大人暂时无性命之忧。只是...微臣诊脉时发现,林大人先天不足,根基有损,即便此次痊愈,恐怕也...” 佛珠突然停住。皇帝沉默良久,才挥手让御医退下。 半月后,林如海终于痊愈。这日清晨,他穿戴整齐,前往兰台寺点卯。阳光透过轿帘,在他清瘦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下官谢过大人救命之恩。”林如海深深一揖。 张大人连忙扶起:“林大人言重了。身子可大好了?” “托大人的福,已无大碍。”林如海顿了顿,面露难色,“下官还有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 林如海深吸一口气:“下官想告假两月,回乡祭祖。” 张大人捋须沉吟:“按理说新科进士本就有两月省亲假。只是...”他忽然话锋一转,“林大人此番回乡,可还有其他打算?” 朝廷为显恩德,新科进士都有两月假期回乡祭祖扫墓,林如海虽因病耽搁了半个月,张大人并不打算做坏人,一个半月与两个月对他而言没有什么关系,兰台寺本就不忙。 只是职责所在,他要弄清楚林如海的行程罢了。 林如海眸光微闪,谨慎答道:“确有一事。下官离家日久,甚是想念妻女,想接她们来京团聚。” “原来如此。”张大人面露欣慰,“林大人一片慈父之心,实在令人动容。不知准备何时启程?” “暂定后日。”林如海犹豫片刻,露出几分窘迫之色道,“下官...还有一事想请教大人。” “哦?” 林如海耳根微红:“下官...不知初次拜见岳母,该备些什么礼物...” 张大人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林兄何出此言?” 林如海叹息道:“说来惭愧。内子前日寄来书信,信中多挂念其母,下官有意代为探望,只是不知该准备些什么。幸而内子未曾提及舅兄,想来略备薄礼即可。成婚二十余载,下官从未见过岳母。与二舅兄也只是送嫁时的一面之缘,大舅兄更是素未谋面...” “竟至于此?”张大人惊讶道,“平日也无书信往来?” “舅兄在朝,下官在野,除年节贺信鲜少往来。”这话林如海说的并不心虚,他与贾府的往来虽然没他说的这么少,但也确实不多,他现在庆幸的是往来多以贾敏的名义,他可以推脱为毫不知情。 张大人若有所思,随即将自己与岳家相处的经验娓娓道来。林如海自是感激不尽。 第10章 初进贾府 林如海终于拿到了贾敏所写的书信,给贾府递了帖子。 翌日,一大早就起来准备。 林如海也常听夫人说,她娘家与别家不同,很是气派,今日贾府派了几个三等仆人来迎,他观之吃穿用度,确实不凡,梦中虽知,但更多精力放在了黛玉身上,如今才惊觉,天子脚下不过臣子家仆竟如此奢华,好不检点! 因大病初愈,林如海弃马乘轿,林府与贾府相距甚远,约行一个时辰,林如海从轿中看去,见街北蹲着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门前列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正门却不开,只有东西两角门有人出入。正门之上有一匾,匾上大书“敕造宁国府”五个大字。林如海想道:这必是长房了。 轿子又继续向西行进,未及多想,轿子停了下来,林如海向外看去,照样也是三间大门,正门之上有一匾,匾上大书“敕造荣国府”五个大字。 现开了左边的一扇门,门前一个管事模样的人领着一排小厮正站着迎他。 一时之间悲从中来,梦中他原以为为女儿找了个好去处,不想贾府竟让他女儿从角门入,今日却打开正门迎他,何其讽刺。 林如海整理好情绪下轿子。 管事立刻迎上前来,“小的荣国府管事林之孝,请林老爷换轿。” 林如海跟着林之孝从左门而入早有一顶轿子停在院内,四个衣帽周全的小厮等着抬轿,逮林如海上轿,小厮们抬起轿子,穿过仪门停在内仪门处,林之孝来请他下轿,约走了一射之地,面前是一座面阔五间的上房,上悬挂牌匾,匾上书荣禧堂。 “林老爷,大老爷、二老爷今日上衙还未回来,劳您等一等。”林之孝恭敬的道。 林如海闻言眉头一皱,“成何体统!” 林如海训斥道,“长幼尊卑岂可废?我既是晚辈,今日前来办拜见未见长辈,先见同辈,是何道理?” 说着便让林之孝领路,先去拜见贾母。林之孝无法,只得先派小厮去贾母处回话,又引林如海从内仪门出,向西走至垂花门前,有四、五个婆子迎出,林如海身后的小厮均止步。 只林之孝随林如海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穿堂放着一个紫檀架子的大理石大插屏。转过插屏是小三间厅,后面就是正房大院,正房五间上房皆是雕梁画栋。 两边穿山游廊,厢房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鸟雀,台上坐着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一见他们来。便都笑着迎上来,说,“才刚老太太还念呢,可巧就来了。” 于是三四个人争着拿起帘笼,一面听得有人回道,“林姑爷到了。” 林如海进入房时,只见正中坐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太太,林之如海便知她就应该是贾母。 忙跪下叩拜,“小婿,拜见岳母。” 贾母亦打量林如海,只见林如海虽已年近四十,保养的极好,心下更加喜欢。 随即道,“无需多礼,贤婿快起。” 说请林如海入座,又让丫鬟奉茶。 林如海行礼后在贾母左手边坐下,言道,“小婿原是早该来拜见,只是奈何身子不济,耽搁到如今,望岳母恕罪。” 贾母笑呵呵的说,“无妨,现下身子可大好了?” 林如海道,“承蒙岳母关心,已大好了。” 又道,“说来要感谢兰台寺的张大人为我请来御医医治。” 贾母细细听着,又细细问了贾敏和新得的外孙女。林如海一一作答,又拿出一封信递与贾母,言道,“这是内子亲手所书,托小婿带给岳母。” 贾母见了信更加欢喜。 正在这时,一丫鬟走至贾母身边,轻言道,“二老爷回来了,正等着林姑爷呢。” 林如海听到丫鬟回禀,起身对贾母行礼道,“岳母勿怪,原林大管家是要引我在二堂等舅兄。只是小婿觉得未见岳母,先见舅兄有些不合规矩,故此先来拜见。”贾母听闻点头道,“你说的正是,那两个混账东西竟将规矩全忘了。” 又对丫鬟道,“林姑爷不是外人,应大家团团圆圆的见了才是。” 说着打发人去请贾赦和邢夫人,又让人将贾政王夫人一起请来。 不多时,贾政和王夫人先行到,林如海与之一一见礼。 又过了好一会,大老爷和邢夫人姗姗来迟。 贾母有说,“请哥儿们来,今日有贵客来,让他们都不必上学了。”众人答应,各自去寻。 不多时,只见众人簇拥着两兄弟前来。前一个面如冠玉,眉若远山,一双凤眼含着书卷清气,顾盼间自有一段温文尔雅的气度。后面跟着的剑眉星目,鼻若悬胆,唇红齿白间总噙着三分笑意。二人上前与林如海见礼,互相厮认过,大家归了坐。丫鬟们斟上茶来正说话间,忽闻后室传来哭声,贾母神色一动说道,“哎呀,想必是那混世魔王醒了。”话虽如此,眼中却全是宠溺之色。 林如海就知说的应是二舅兄的次子,他听夫人说过,这孩子与众不同,乃衔玉而诞,贾母极其宠爱。 贾母命人将孩子抱来,又对林之海说“这是你二舅兄的幼子,名唤宝玉。” 林如海对着不足三岁的孩子违心夸赞一番,心中更肯定了贾府没落的必然,连名字都这般没了规矩。 众人又说了会话,贾母留饭,林如海推辞。 “岳母赐饭,原不应推辞,只是明日启程回乡祭祖尚有许多事未曾安排。待小婿同内子进京,再来拜见岳母。” 林如海辞别贾母,赶路回苏州按下不表。 且说元和县林府,在林如海病着的半个月了可是发生了不少的事情。 第一件就是知县家的小姐和县丞家的公子要定亲了,据说已经请了媒人走六礼了。 提起这两人订亲,就不得不说说两人看对眼的神奇经过了。 崔夫人和知县夫人约着去静安寺上香,先说林淡,他本是不想去的,再有月余他就要参加府学的考试了,可是崔夫人不许他在家学习,说是人都学傻了,他年纪还小,别给自己累坏了云云。 林淡拗不过他娘,只能答应一起去上香,转念一想,他哥去相亲,他娘估计会和知县夫人相谈甚欢,他一个人岂不是很无聊,于是又拽上了林清。 得知此事的林涵不干了哭闹着要一起去,被崔夫人武力镇压了。只能可怜巴巴的在一旁生闷气,埋怨他娘没早生他几年。 第11章 骨子里是一样的人 得知此事的林涵不干了哭闹着要一起去,被崔夫人武力镇压了。只能可怜巴巴的在一旁生闷气,埋怨他娘没早生他几年。 崔夫人现在无暇理会自己的小儿子,而是在叮嘱自己的大儿子,“泽儿,明日你千万要收着性子,表现的稳重些,唐小姐很是安静端庄。” 林泽被他娘念叨的有些不耐,但面上还是耐着性子道,“知道了娘,您已经嘱咐好几遍了,放心吧,儿子一定不会给您和父亲丢人的。” 林淡在一旁听着没吭声,但心里却有些担心,他是知道他哥的,在外是能表现得仪表堂堂,可其实内里是个跳脱的性子,真要娶一个安静如水的妻子,未来的日子能过好才怪啊。 但这个时代的人好像不这么想,他们认为跳脱应该配安静,也难怪弄出那么多怨偶了。 殊不知,林淡现在的担心实属多余。 因为知县府中,知县夫人也正在叮嘱自己的女儿。 “蔓儿,崔夫人出身书香门第,听你爹说,林家大公子也是个端庄稳重的,明日你千万收住性子。”知县夫人有些忧心。 坊间都说知县家的女儿极好,儿子顽劣,只有知县夫人自己知道,同父同母生的孩子,怎么可能会一点不像呢? 其实她女儿也是个顽劣的只不过有外人在时,会装罢了。 第二日,林府众人皆早起打扮,今日林泽才是重点,林淡和林清默契做低调的打扮。崔夫人原以为她们已经够早了,没想到知县母女已早到了。 两位夫人互相问候介绍,林淡扫了一眼知县家的小姐。不由得在心里赞叹,这样在闺格里的姑娘确实肤若凝脂,身形匀称,可能因为年纪尚小,脸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 猛然间林淡又意识到一件事,《红楼梦》是曹公所写,虽说有所属朝代的缩影,但是也带了曹公个人的审美色彩,比如女子到底以和为美。 他从出生以来,身边的伺候的人男性多于女性,且女性年纪都偏大,林府中也没有与他年纪相仿的女孩子,是以他早先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现在看来,贾府的女孩子,不光是黛玉,都养的有些过于弱柳扶风了。 林淡默默跟在后面想着书中原有的一些剧情,红楼他虽然读过多次,总不是全都记下来的,而且他本人并不喜欢后四十回,总是读到八十回就停止,现在心中悔恨不已。 “二哥过几日你去参加府试,能带着我一起去吗?”林清低声问道。 在得知二哥第一次下场就中了县案首,林清对林淡更崇拜了。 他只比二哥小一岁,若让他明年下场考试,别说县案首了,他怕前两科就会被刷下来。本来就十分仰慕林淡的林清现在基本可以确诊为林淡脑,没救了。 林清觉得以二哥的能力,这次府试肯定能通过,那就是童生了,十岁的童生啊,放眼历朝历代都是少有,他自然要跟着去见证一下。 “若你课业允许,自然可以同去。”林淡回道。 林淡并不反感有人与自己同行,先不说林清的自理能力还不错,哪怕他完全不行,跟着的仆人小厮那么多,也不用他照顾。他娘对林清还是挺大方的。一应待遇都是比照着他和他哥给的,从仆人到月银。 林清听二哥答应了,也很是高兴,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静安寺还是挺热闹的,求子、求平安、求姻缘……林淡随着崔夫人在佛前拜了拜,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什么愿望也没许,他的事神佛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知县夫人和崔夫人约着要听高僧讲经,林淡的表情难得有些不好看,这他真的不喜欢,低声和崔夫人道,“娘,我先去更衣。” 在这个朝代,更衣既指更衣,也指上茅房,不过崔夫人看出来这只是二儿子的借口,难得见稳重的二儿子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崔夫人就想逗逗儿子。 “好,那你快些回来。” 果不其然,崔夫人成功在儿子脸上看到了如遭雷击的表情。 只见林淡艰难的点头,快步离开,心里想的是肯定不会回来的!林清其实并不反感听大师讲经,但更想跟着他二哥,于是道,“娘,我也去更衣。” 崔夫人点点头,她知道这个便宜儿子十分喜欢粘着淡儿。 林清对着知县夫人行过礼就快步离开追他哥去了。 知县夫人看着远去的二人若有所思,坊间都说崔夫人贤惠,对庶出的儿子如嫡子般,兄弟间也十分和睦,但她一直不太相信。 她虽没有庶子女,但他娘家兄弟都是有庶子女的,她嫂子、弟妹也都被人交口称赞的好主母,能做到不刻意打压已是难得,若非必要,像这种出行必是不会带在身边的。 尽管二公子看着并没有十分照拂这个弟弟,可这庶子亦步亦趋的模样,想必是感情极好的。想来崔夫人和家中公子都是极好相处的,蔓儿嫁进去也不会被为难。 林淡和林清在寺中看似漫无目的的闲逛,实则林淡心中一直想着事情,按时间推算,早几日林如海就应该梦到了原书中的情节,怎么这么多日过去了还没有任何消息? 不会是他并不相信吧,那可就难办了。林淡越想越心烦,眉头不自觉的皱起,跟在他身边的林清还以为他是为了府试忧心,于是开口道,“二哥不必忧心,以你的能力,骑着高头大马游街都指日可待,这次府试也必能一举的成。” 林淡收回了思绪,想着林清的话,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红楼梦》中的世界能骑高头大马游街的只有一甲的进士,也就是说只有状元、榜眼、探花三人罢了,他自问应该没这个水平。 他上辈子卯足了劲,寒窗苦读十几年,也只考上了一所省内的985高校而已。高考的对手不过是一省的人,如今科举可是全国里头筛出来的头名,一起考他能上榜就是万幸。 他不记得在哪里看过说五千年历史,600多位皇帝,只有400多个状元,一下子就知道这状元的含金量有多高了。 林淡看着自己的便宜弟弟,“你这期望太高了,我都没有想过。” 这就像幼儿园的时候,大家都信誓旦旦的要考清华北大,但读过几年书之后,目标悄然变成了能考上个大学而已。 第12章 弟弟催人奋进 这就像幼儿园的时候,大家都信誓旦旦的要考清华北大,但读过几年书之后,目标悄然变成了能考上个大学而已。 林清少见二哥有这么没有底气的时候,微微一笑,“二哥,你怎么能妄自菲薄?还没下场,你怎么知道你没有那个潜力?龙虎榜总有人拔得头筹,安知那个人不是你呢?” 林清是真的觉得自己的二哥很厉害,可能是因为他只比二哥小一岁,又都是一个启蒙先生的缘故。 他记得启蒙先生常常感叹,像他二哥这样聪明的孩子少有,教什么基本都是一点就透,更难得的是够自律。启蒙的时候不过5、6岁的年纪,大多孩子都贪玩的很,能踏实坐着学习的孩子很少。 他二哥的自律反正在他认识的人里无人出其右,他小时候可是需要启蒙先生和他爹耳提面命才能坚持日日读书的,就是这样他其实也常常偷懒,是近一年他更懂事了,才稍稍好了一点。 林清实在不知他二哥是怎么能做到自律的不像是和他同样大的少年的,他对自己近乎苛刻,就像今日,若不是母亲极力要求他同行。他一定是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读书背书。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做少许的运动,其他时间基本都在看书背书。 一甲进士,虽然对天下大多读书人来说,都只能在梦中实现,但是如果连他二哥这样的人都考不进去的话,他不能想象是怎样优秀,怎样天资聪颖,怎样刻苦自律的人才能高中。 相反林淡却不这样想,就像三人行必有我师一样。他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佼佼者,他现在唯一的优势就是,虽然年幼,却有着三十岁人的心智,能够比同龄人更自律。 但同时他也知道,这不像曾经,竞争对手都是同龄人,他要是有这样的奇遇,确实很有优势,在这个时代,四五十岁,甚至花甲之年坚持科举的大有人在,就像孔乙己一样被长衫困住了,他可不想做那样的人。 他原本对自己的期望就是能中个进士就好,毕竟就算是二甲的进士,至少也会是七品官起步,到时他家再运作一番,留任京中六品也是有希望的,只要他顺利做官,就能更容易完成他保黛玉平安到老的任务目标。 可看着便宜弟弟一脸星星眼的看自己,林淡的心思又有了点微妙的变化,是啊,本来也是想科举出仕,为什么不想想那天下读书人的梦呢?虽然林清很多话说的都有些异想天开,可有一句是对的,总有人能拔得头筹,为什么不能是自己?退一步说,他科举的名次越好,能当大官的几率越大,能为黛玉做的事也就越多,林淡一时间觉得自己斗志满满。 林淡没再说什么,只拍了拍林清的肩。 不知不觉,他们二人竟走到了寺庙的后院,这有一片茂密的竹林,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瀑布,是个难得清幽的好地方,俩人找了块大石头坐下,自是一顿谈天说地,听着林淡的各种见解,林清对二哥更加崇拜,暗自发誓要更努力学习。 这边知县夫人和崔夫人终于结束了上午的听经,回了各自的院子用素斋。林淡、林清比崔夫人和林泽先一步到了院子,还未见人,就听见了林泽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看来这一上午是个他哥憋坏了。 果不欺人,崔夫人和林泽刚进门,林泽就道,“娘,下午儿子真的不能陪您听经了,再憋下去,儿子只怕就露馅了。” 崔夫人看着自己这个一点都不稳重的大儿子,一脸难看之色,但也知道,能让他安静一上午已是难得,松口道,“那下午你就和你弟弟们一道去逛逛吧。” 林泽得了话,在屋里高兴的一蹦三尺高。 崔夫人优雅的翻了个白眼,“真是一点稳重的样子都没有,你怎么就不能学学你弟弟。” 林淡哑然失笑心里想着,林泽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就要求稳重这个时代真的很变态,至于他不过是因为虽然是十岁的壳子,却是三十岁的瓤子,委实活泼不起来。 林泽闻言看向自己的二弟,身姿挺拔,确实十分稳重,就是有些稳重的过了头,有时他甚至觉得他二弟比他爹都稳重,像个老头子一样。 林淡要是知道他哥的想法一定会觉得他哥眼力惊人,要是把两辈子的经历都算上,他真的和他爹年纪相仿。 “娘,要是我和老三、小幺都像小淡这样子,你天天面对这样一群小老头,真的不会烦吗?”林泽真诚发问。 崔夫人看着自己的大儿子,觉得她十分欠揍,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动手的冲动,道“好了,快坐下用饭吧,一会凉了。” 有崔夫人带头,林淡几人都坐下了。 林淡是个爱吃肉的,上一辈子就是无肉不欢,到了这本书中,他爹虽然俸银不高,好在他家家产颇丰,不说山珍海味,他也是锦衣玉食,所以对这斋饭并不抱什么期待。 没想到静安寺不大,提供的斋饭还是很不错的,一道罗汉斋,一盘素春卷,四碗素面。 林淡先尝了尝罗汉斋,他知道这是寺院菜里最有名的一道,多是以各种蔬菜与豆制品为主制作的,有佛光普照、福泽绵长之意。静安的罗汉斋中放了冬笋、香菇、木耳和豆腐。 林淡夹了一筷子冬笋尝了尝,很是清淡,不喜欢。 然后又夹了一个春卷,寺院菜的春卷多以薄皮包裹蔬菜,林淡咬了一口细细分辨,有萝卜丝、白菜丝,貌似还有豆腐丝,很好他也不喜欢。 林淡觉得春卷里还是应该放红豆沙。 最后他不抱希望的吃了一口素面,想的是填饱肚子就行,没想到素面意外的好吃,林淡吃了个干净,然后不着痕迹的摸了摸肚子,吃饱了,但不满足,于是晚饭林淡怒啃了一个红烧蹄膀,当然这是后话。 午膳过后众人各自休息,等到下午高僧再讲经的时候就只剩知县夫人和崔夫人俩人去听了。 第13章 府 试 府试的报名和县试相似,唯一不同的是要多找一名廪生做保,这等事并不需要林淡操心,他爹肯定会帮他找人安排好,他只需要好好复习即可。 书院里。 姚先生对自己这个初次下场就拿到县案首的学生十分满意,曾考中举人的他,正一一叮嘱自己的得意门生。 姚先生说道,“府试跟县试不同,是不允许带任何东西进去的。笔、墨、纸、砚都由考场提供,还有第三场试考两天过夜的棉被也是考场提供的,到了考场要先检查,有什么不合用的东西一定要赶紧提。” 姚先生接着道,“为师考试的时候,考场中就有一个考生不知是墨和砚台那个有问题,很是难磨,白白花费了很多时间,以致于没能将考卷写完。出了考场几乎哭昏过去,可别说哭昏过去,就是哭死过去又有什么用,卷子都交完了。” 姚先生想起往事还是唏嘘不已,要真的是因为学识不够没考中也就算了,若是问题出在笔墨纸砚上,岂不是太悲哀了。 林淡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毕竟后世的大多考试都是自己准备文具,他还记得在网上看过,说某个考试一定要提防门口发笔的人,说是考验的第一步。 还好,他从小就养成了考前再三检查所有东西的好习惯,这种纰漏应该不会出现在他身上。林淡谢过姚先生就要去赴考了。 与县试不同,府试只考三场,分别是贴经、杂文和策论。 第一场所考的贴经,和县试的第一场有些相似,考察的内容全凭记忆力。 考场外林清一直等着。 下人前来劝他,“三少爷,您先回去用了午饭再来,小的在这守着。” 林清摇摇头,“我还不饿,你们要是饿了,就轮班回去用饭吧。” 林清觉得以他二哥的能力,第一场考试肯定出来的早,果然未到未时就见他哥出来了,而且看着心情极好。 林清不由得也跟着开心,连忙迎上前去,“哥怎么这样高兴?” 林淡见旁边还有别的考生没有多言,拉着林清上了马车才道,“题目出的有些偏,正好撞上了我前些日子偶然翻看的章节。” 林清一听也很高兴说道,“看来连老天都眷顾二哥。” 林淡是真的高兴,因为拿到题目,他习惯的先通读了一遍,就发现这次的试卷出的有些偏,除了四书五经,竟然还考到了《左传》的内容,最后的一道大题考的竟然是《谷梁传》。 让林淡最为欣喜的是,他这辈子虽还未学到《谷梁传》,但试卷考察的内容是他写研究生论文时参考的内容,还记得当时论文反反复复改了近半年,折磨的他痛不欲生,由此也对这篇内容倒背如流!不想今日倒帮了他大忙。 之后考察的杂文和策问就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了,只是答策问时,林淡察觉自己以后要在策问上多花些时间。 林淡走出考场,不意外的又看见林清等在外面,看见他就露出了傻白甜的笑容,然后小跑着过来扶他。 “我没事,不用扶着。”林淡推辞。 “哥,你就别逞强了。”林清根本不听。 上了马车,早有郎中等在马车里,林淡意外的看了看林清,没想到他这个便宜弟弟心这么细。林淡先是接过林清递来的一碗姜汤,乖乖喝下,又伸手让郎中把脉。 他们林家其实是养有大夫的,就是上次县试跟着的那个,林淡见其年纪大了,对自己的身体也有把握,这次就没再折腾老大夫一起跟着来,没想到林清竟记得给他请了郎中。 郎中细细诊脉,然后笑着开口,“二公子的身子很好,不需要吃药,好好休息休息就可以了。” 尽管林淡自己觉得身体没有问题,听见郎中的诊断后也很是开心,先将郎中送回医馆,俩人才回家。 郎中看着马车远去的背影,不由得叹气,他的小徒弟连忙问,“怎么了师父,可是刚刚的病人情况不好。” 郎中摇摇头,“非也,林二公子的身子很好,我只是想到了自己的儿子,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啊?”小徒弟一时没有跟上郎中的思路。 郎中自顾自的说道,“听他们家的下人讲,这林二公子年方十岁,两月前第一次下场就拿下了县案首,想必这次府试也能轻松通过。” 郎中又叹了口气,想想自己已经十四岁心里还只念着玩的儿子,“果然好儿子都是别人的。” 晚上郎中的儿子下学回家,就觉得老爹的情绪不对,果然他爹随便找了点他的错处,就请他吃了一顿竹鞭炒肉。 看郎中下了马车,林清也打开了话匣子,“哥,难得能没有课业聚在一起,如今考完了也别急着回去,正好你好好休息几日,等看过榜单咱们再回家去吧。 林淡看了眼自己的便宜弟弟,不忍心打击他兴奋的模样,点点头,同意了。 其实上次他已经将苏州府逛了大半,但是想着林清确实难得出来一次,和他逛逛也不错。 回了在苏州府的小院享用午饭。说是小院其实也有前后两进,还有个小鱼塘,只是和元和县的林府比起来小而已。 菜色是林淡一早就吩咐厨房的,厨子也是从家里带来的很了解他的口味。 林淡先是喝了一碗炖的火候正好的清鸡汤,接着对着红烧狮子头、松鼠桂鱼、水晶肴肉大快朵颐,那道他点名要的腌笃鲜也是鲜美极了。 吃过午饭,林淡放肆的睡了一个午觉,这是他上辈子就有的习惯,他觉得睡了午觉,下午做事能事半功倍。 一觉睡了约莫有一个时辰,很是满足,平日他是睡两刻钟的。实在是昨日考场的硬板床有些难睡。 吃饱睡足的林淡神清气爽,找到了在温书的林清出去逛逛。 林清惊讶道,“郎中不是嘱咐让哥好好休息休息吗?” 又劝道,“咱们出去玩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的,哥今日还是好好在家休息吧?”林淡笑了笑,“刚睡了一觉,现在精神大好玩,刚考过试,心情还很激动,根本看不进书,不如出去走一走,权当是换换心情。” 听林淡这么说林清放下书道,“那好,今日咱们哥俩就在附近先转一转,远处就不要去了。” 林淡知道林清是担心他的身体,也就没有反对。 第14章 享 乐 十里珠帘迷晓雾,六街花市醉春风。 林淡、林清兄弟二人在街上闲逛,林淡还好,他上次已经领教过苏州城的繁华,而且上一世更繁华的景象他都见过。 相比之下,林清的反应更为真实,平日里稳重的人,难得露出属于孩子的童真,只见他左左右右、前前后后的看,只怕是眼睛都不够用了。 “哥,这苏州城还是真繁华啊!”林清不由得感叹道。 林淡也深有同感的点头,心中想,这苏州城不愧自古便是红尘中一等一的风流富贵之地。城郭内外,端的是一派锦绣乾坤,说不尽的“翠幌娇深,曲屏香暖”气象。 七里山塘,两岸朱楼夹着青帘,似两条胭脂带子蜿蜒在水面上。河里的画舫,比太液池上的龙舟还要精致上三分,窗棂上雕着“岁寒三友”的纹样,纱幔上绣着“蝶恋花”的图景。船娘们穿着藕荷色衫子,手腕上的银钏儿叮当作响,唱起那“桂枝儿”来,连水里的锦鲤都要探出头来听。 阊门外的市廛,真真是个“金阊门”的模样。那青石板路上,绸缎庄的幌子挨着香料铺的招牌,苏绣的屏风对着泥人的摊子。掌柜的都生得面团团似银盆,见着穿绫罗的便喊贵客,遇着戴方巾的就称相公。更有那卖响糖的小贩,把个铜锣敲得山响,引得穿红着绿的小儿女们围着转。 玄妙观前更是热闹,三清殿前的香火,熏得飞檐上的铜铃都染了檀香气。算命先生摆着“文王卦”的摊子,旁边卖茉莉花的老妪,篮子里还搁着新摘的白兰花。忽听得一阵笙箫声,却是富贵人家的轿子经过,那轿帘一掀,露出半幅百蝶穿花的裙角,倒叫路边的书生看痴了去。 虎丘山下茶坊里,坐着些穿直裰的文人。他们吃着的碧螺春,是才从东山采来的,盛在甜白釉的盖碗里。谈诗论文间,忽听得隔壁雅间传来琵琶声,弹的正是新谱的“玉树后庭花”,弦子里仿佛带着太湖水的涟漪。 临河的酒楼上,几个盐商正吃着松鼠桂鱼。那鱼身上浇的糖醋汁,亮晶晶似琥珀一般。窗外划过一艘载着昆腔戏班的船,那唱小生的正在练游园惊梦的腔调,惊起岸边柳荫里一对交颈鸳鸯。 忽见一队织造府的官船驶过,船头立着穿补服的官员。岸上行人纷纷避让,却有个卖菱角的丫头不知厉害,被差役推了个趔趄。这时二楼珠帘后传来环佩叮咚,原是某位诰命夫人看不过眼,使丫鬟掷下块碎银子来。那丫头拾了银子,反倒嘻嘻地笑了——这苏州城里,连施舍都透着股风流态度。 待到华灯初上,山塘两岸的灯笼,倒比天上的星子还密。画舫里的檀板声、牙牌声、猜枚声,混着吴侬软语的笑骂,把条河水都搅得温软了。 兄弟二人逛的兴起,不觉间天色都暗了下来,林淡见林清正高兴,也不想坏了他的兴致,于是说道,“难得出来,今日就在外面用晚饭吧。” 林清本正在一个摊位上挑镯子,闻言放下镯子,笑的眉眼弯弯,“好啊,好啊。” 林淡就带着林清去了苏州很是有名的得月楼,说起这得月楼也是不得了的,它原创建于嘉靖年间,明代戏曲作家张凤翼曾给“得月楼”赠诗云:“七里长堤列画屏,楼台隐约柳条青,山公入座参差见,水调行歌断续听,隔岸飞花游骑拥,到门沽酒客船停,我来常作山公醉,一卧垆头未肯醒”。 后乾隆下江南在得月楼用膳,因其味道鲜美,赐名“天下第一食府”。 二人刚走到得月楼门口,就有小二前来招揽,得月楼的小二自是练就了一副火眼金睛,一看林淡两人的衣着就知家境不错,再看后面跟着长随,不是官家公子,就是世家子弟。 林淡也没让他失望,要了一间雅间。 “得嘞,雅间俩位,贵客楼上请。”小二脆生生的喊道。 林淡两人在临窗的位置坐下,因午膳用过松鼠桂鱼,林淡本不欲再点,但林清说难得来一次,自是要尝尝于家中做的有何不同。 林淡觉得很有道理遂又点了松鼠桂鱼,不多时他们点的菜就陆续上桌。 最先端上来的是松鼠桂鱼,端的是“金鳞耀日,玉尾翻波”。听小二说这鱼都是选的太湖里新捕的鲜活桂鱼,去骨剖花,裹上细粉,下油锅炸得金黄酥脆,再浇上酸甜汁儿,淋得如琥珀般晶莹透亮。鱼身翘起,林淡夹了一筷子,鱼肉酥嫩,入口酸甜交融,齿颊生香,确实不同凡响。 第二道蜜汁火方,取的是金华火腿最精处,切作方正厚片,先用陈年花雕浸透,再以冰糖、蜜汁慢火煨炖。待火候足了,那火腿红如玛瑙,油光水滑,蜜汁浓稠似琥珀,甜咸相济,入口即化。 林清吃了一口眼睛就亮了,“这火方炖得入味,比咱们家的还强些。” 一旁的小二听了也不恼,反倒是笑眯眯道,“您抬举。” 第三道得月童鸡是得月楼最响当当的招牌菜,因此做的更是讲究,未足月的童子鸡是得月楼亲自养的,肉质极嫩,以高汤煨之,再配冬笋、火腿、香菇同炖,汤色清亮如月华,鸡肉细嫩如豆腐,林淡先喝了小半碗汤异常鲜美,又尝了一块鸡肉滑嫩多汁。 第四道碧螺虾仁更是好看,取太湖青虾现剥虾仁,配以明前碧螺春茶叶同炒。虾仁雪白如玉,茶叶翠绿似碧,清香扑鼻,入口鲜嫩弹牙,茶香萦绕。 因为肉菜过于惊艳,以至于素菜林淡只各尝了一口就不再动筷,好在林清口味清淡很是喜爱,也不算浪费。 最后上的蟹黄烧麦则是兄弟两人都很是喜爱,薄如蝉翼的面皮,裹着蟹黄、蟹肉、猪肉拌成的馅儿,顶上缀着蟹黄,蒸熟后晶莹剔透,咬一口,汤汁四溢,蟹香满口。 一顿饭吃的兄弟两人都是肚子溜圆,弃了马车,慢慢溜达回住处方觉消化。 第15章 来信 一连松快了两日,将苏州府内外都赏玩了一圈,才捡起了书本恢复了往日的学习,磨墨的林伍激动的都要哭出来了,这几日三公子几乎抢了他所有的活,好不容易有活干了,几乎热泪盈眶。 林伍默默的想着,放榜之日,就是他大展身手之时,三公子就是再厉害,也不能亲自去看榜吧! 放榜这日林伍起了个大早出门,林淡起床的时候发现人已经不见了,连拦人的机会都没给他,他失笑摇头。何必这么着急,或早或晚都能得到消息,按他的性格肯定是不会早早和人挤着看的。 林淡做事都是卡着最迟的线,不愿和人挤,林清看着都比他着急。 林淡劝他,“不需着急,今日肯定能收到消息的。” 一切收拾妥当才向早就定了位置的茶楼走去,两人到了茶楼,其实离贴榜也还有半炷香的时间,但不论是放榜的位置,还是茶楼里已经都人满为患了。 两人在预定的位置坐好,林清道,“幸好林伍来得早,不然这么多人他都不一定挤的进去。” 林伍是崔夫人给林淡选的书僮,说是书僮其实比他还大三岁呢,现在高林淡一头,可是毕竟也才是十三岁的少年,和来看榜的大汉比起来还是又瘦又小。 不多时,有一下人打扮的人高兴的跑向林淡所在的茶楼,一边跑一边高兴的叫喊,“老爷,中了,中了案首!” 闻言隔壁桌恭贺之声不绝于耳,林清小心翼翼的瞄了一眼二哥的脸色,见他依旧脸色如常,也放下心来,向那个中了案首的男子看去,这男人看着已有些年纪,林清约莫他大概已快到而立之年。 就在这时林伍也终于在人群中挤出来,“少爷,少爷,您考中了第二。” 知道自己得了第二,林淡笑了笑,第二也不错,过了就好,心中更是松了一口气,他现在应该配得上他留给林如海的那句本家智士破迷津中的智士了。 林清知道二哥得了第二也高兴起来,尤其看夺了案首的男人年纪已是那般大,就更开心了,以他二哥的年纪肯定比那男人有前途多了。 此刻最高兴的莫过于茶摊的老板了,这附近有四五个茶摊,没想到今年的案首和第二都在他家,一时间乐的见牙不见眼,很大方的免了他们俩桌的茶钱。 林清端起一杯茶对着林淡道,“弟弟恭喜哥哥了,以茶代酒。” 林淡也高兴的饮了杯中的茶。 他想着自己不过十岁,现在过了府试,明年的院试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那么秀才功名基本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林淡越想越开心,晃神之际,他们的茶摊已经让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起来了,恭贺之声不绝于耳,有来结交府案首的,也有来探听林淡身份的,等林淡得以脱身,已到了午时。 俩人回家自然饱餐一顿,林淡正要吩咐下人收拾收拾,明日回家,门房就来报,说是知州大人下了帖子,宴请考生,前十名的都要过去。 林清听了笑着道,“早知道哥哥午饭应该少用些。” 林淡也一怔,没想到还有这一出,但是知州大人有请他还是要去的,因不知今日要几时才能回来,就吩咐下人再推迟一日归家。 林淡换了身新衣服,按时去知州府赴宴,知州府门口也早有人接应。 知州府内院,宋知州拿着司马呈上来的资料缓缓开口,“如此看来,这个名叫林淡的考生可谓前途无量啊,文大人可知他是何来历?” 宋知州不是本地人,又是去年刚刚调任到此,对本地事物尚不熟悉,文远就是司马大人则不一样,他就是苏州本地人世居于此,更是在苏州为官数十年对本地事物可谓了如指掌。 司马大人微微一笑,“大人若问别的考生,下官确实了解不多,但这位林考生,下官确实略知一二。” 宋知州顿时也来了兴趣,通过这些日子对这个司马大人的了解,宋知州知道他说话为官都很谨慎,司马大人口中的略知一二,只怕是连此人的祖上三代都很清楚。 “司马大人不妨讲讲。”宋知州笑着说道。 “大人,这位林考生,正是元和县县承林栋林大人家的二公子,前两月刚刚夺了个县案首。”司马说道。 宋知州听了林淡的来历,就有了精神,他到任一年有余,城中事物虽有些没有了解清楚,但辖区内的官员履历可是清楚得很,这个元和县的县丞,正是他有疑问的一位。 “那还真是要恭喜林县丞了,说起林县丞,本官还有一事不明,这位县丞以举人之身出仕便是县丞,可是有过什么大功?”宋知州索性都问了。 司马大人摸了摸胡子摇头说道,“非也。” 这位司马大人早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为官这么多年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显然林栋出仕原因始末都属于能说的范畴。 “大人有所不知,这位林大人是列侯之后,祖父曾任山西同知,父亲也是进士,在京为官之时鞠躬尽瘁,只留了这一个独子。林栋大人的官位虽不高,却是朱笔亲批。”司马大人解释道。 听了司马的话,宋知州若有所思,“前几日本官听闻苏州城中也有一林家是列侯之后,俩者可有设什么联系?” “大人所说可是今科探花?”司马思索着问道。 宋知州点头。 司马想了想开口说道,“若下官没有弄错,今科这位林探花应是列侯长房嫡长子,林县丞那支应是长房嫡幼子。” 宋知州了然点头,感慨道,“世家之后,果然能人辈出啊。” 宋知州宴请考生不过说些勉励的话,剩下的就是考生之间攀交情,林淡年纪实在太小,既不能饮酒,也说不一起去,倒是落了个清闲。 回到府里见林清还没睡,林淡有些责怪的语气道,“都这么晚了,你该去睡觉,你这个年纪睡的太晚对身体不好。” 林清听着二哥的话,心下一紧,平日里他二哥都很是和煦,他也觉得和二哥相处像朋友一样自在,今日二哥突来的训诫,让他终于有了当人弟弟的感觉。 连忙解释道,“不是的二哥,是有件事我觉得奇怪,才等你回来的。” “何事?” “家中下午送来了一封信,说是让咱们在苏州城等一等,宗族中有人中了探花要宴请族亲,父亲母亲不日也会过来,到时赴了宴,再一同归家。”林清说道。 “想不到族中竟有这么厉害的人,平日竟未曾听过。”林淡面上说着,心里却激动的不行!终于,他终于要见到他要保护的人的爹了! 要不是林清还在,林淡都能高兴的蹦起来,他真的不容易啊。 第16章 林如海归家 终于,他终于要见到他要保护的人——的爹了!要不是林清还在,林淡都能高兴的蹦起来,他真的不容易啊,十几年了他的任务丝毫未进,想想都是一把心酸泪。 再说林如海,他心中装着事情,本想快些赶路早日到家,但他身子实在不好,本来也就半个多月的行程,因为他的身子不济硬是走了二十一天。 林如海到家已近午时,早有人来回贾敏。 因早知道林如海要回来祭祖,贾敏算着日子,从前日起,就时时让厨房备着吃食,立刻吩咐道,“将厨房备着的吃食端来,再吩咐人烧水,老爷想来要沐浴一番。” 来回话的下人立刻道,“夫人,老爷刚交代他稍晚一些过来,让您不必着急,慢慢预备着就行。” 贾敏一顿,问到,“可知老爷去哪了?” 下人回道,“小的问了林管事,林管事说老爷要先去见过忠三爷爷再过来。” 贾敏点点头说道,“知道了。” 摆摆手让人下去了。 “夫人,老爷出门回来从未先去过旁处,怎么这次竟先去了别处?”贾敏的贴身大丫鬟画眉小声说道。 “想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贾敏不在意的说道,心里想着只要不是去李姨娘那里,老爷去其他地方,她都可以泰然处之。 她与林如海成婚二十余载,去年刚得了黛玉这一个孩子。 幸而林家长辈去的早,没有长辈施压,林如海本人也表示林家向来子嗣艰难,还反过来安慰她,可她还是心里压力很大。 成婚三年她肚子都还没有动静,贾敏就将自己的两个陪嫁都开了脸,想着若是她们能有身孕,大可把孩子记在自己名下。 没想到这两个也是不争气的,前几年因为侍妾的年纪都大了,贾敏又将林如海身边的一个一等婢女从通房提成了侍妾。 她一直自诩贤惠大方,直到林如海考中举人,贾敏才明白自己的贤惠是因为从前一切都尽在掌握罢了。 贾敏的出身自然知道考中举人,会有很多人前来巴结奉承,有送金送银的,也有些会送女人,可是没想到的是那人送的竟然是个良家子。 等她知道消息的时候,林如海已经将人收下了,她再不愿意,也只能笑着说会好好安排,好在这几年林如海为了科举日夜苦读忙得很,很少来后院,没想到她还有幸怀孕了。 她怀孕后,林如海来后院必去李姨娘处,其实想想也清楚,其他几个侍妾的年纪确实大了,她本有意再买一个平衡,可林如海说学习繁重没必要,她也不好私自做主。 她为了养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心中祈祷自己肚子里的最好是个儿子,再就是祈祷那个李姨娘肚子不争气。 没想到是个女儿,虽然心中有些失望,毕竟是年近四十才得了这么一个孩子,贾敏也很是宝贝黛玉,何况既有了黛玉就说明她和老爷的身体没问题,还是能再有孩子的。 只要她有了儿子,那个李氏终究是越不过她去的。 林如海急匆匆的直奔林忠的院子,因为林家主子稀少,府邸又大,即便林忠在外有宅子,林如海也没让人从府邸搬出去。 林如海临近傍晚才从林忠处离开,回了自己的正院。 “有何喜事竟让老爷这么高兴?”贾敏见林如海神态有喜色,也笑着问。 林如海刚想开口,梦中女儿凄凉去世的场景突然在脑海浮现,说不迁怒是不可能的,现在他已经确信,他所梦的应该是上一世的事,是老天垂怜让他有机会拯救自己的独女和自己的家族。 上一世的自己是何其信任妻子的娘家,只让黛玉带了奶嬷嬷和雪雁两人,竟不想却是让贾府看轻了,还有那个吃里扒外的雪雁,也要趁早打发了才是。 想到这里林如海才反应过来,此时雪雁还没被派到黛玉身边。 林如海熄了据实相告的心思道,“忠爷爷身体硬朗,今日又知晓我临行前托付他办的府外和宗族事情都有了着落,心中很是高兴。” 贾敏点头,识趣的没有再开口,在她心中这没什么不对,自成婚以来都是这样的,有些事情,林如海会直接交代下面的人去办,她早年也有些不舒服,暗自派人问了问,知道确实是她不方便出面的事情之后就不再过问了。 林如海环视一周问道,“黛玉呢?” 贾敏楞一下回道,“妾身怕您要沐浴用饭,让奶嬷嬷带着从西厢房玩呢。” “西厢房?”林如海皱眉。 “是,妾身月前命人将西厢房收拾好了。”贾敏笑着道。 林如海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沐浴,又快速的用了饭。 虽说有食不言的规矩,可贾敏还是察觉到林如海应该是有些不高兴了,林如海很少不高兴,她有心问问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用了饭,林如海就去了西厢房了,天色已暗,正房早就灯火通明,西厢房光线很暗,林如海以为黛玉睡了,轻手轻脚的走进去却发现女儿一个人醒着孤零零的躺在床上玩。 下人一个都不见,林如海一股无名的怒火涌上心头,强压怒气将床上的女儿抱起来,没想到女儿竟咯咯笑了起来。 本就心疼女儿的林如海,更添怒火。 跟进来的贾敏后知后觉的发现屋中竟没有下人,低声询问画眉,“小姐房中伺候的人都哪去了?” “奴婢不知。”画眉低声回道。 “画眉,让林仁家的通知内院所有人和外院的几个大管事,还有我外书房伺候的人全部到正院,越快越好。 “老爷正院是贾侞家的管事。”贾敏低声提醒。 “按我说的去办。”林如海声音提高了几分。 贾敏不再说话,画眉快步退出去,出了门拔腿就跑。 林如海将黛玉抱回正房, 不一会只见一个丫鬟模样的人端着什么进院,看见正房的门开着,立刻上前跪下道,“老、老爷。” “你可是伺候大小姐的?”林如海压着怒火问道。 “是。”小丫鬟低头回道。 “刚做什么去了?” “奴才刚去取大小姐爱用的蛋羹了。”小丫头低头道。 “其他人呢?” 小丫头吓得将手里的蛋羹放下就磕头,嘴里重复着,“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第17章 李姨娘 林如海抱着小黛玉逗弄,脑海里却在飞速思索. 难怪女儿身子不好,想来应该是丫鬟照顾不周从小落下了病根,那上一世他为何没有发现呢? 现在林如海已经不认为那是梦了,只当是老天垂怜。 林如海仔细的回忆着,上一世他为何没能发现黛玉被苛待。 说来上一世他回到家中也是午后,不同于今天,那次他直接先回了正房,那时女儿在夫人房中玩着,身前丫鬟婆子服侍的很是尽心,毫无差错。 后听夫人说女儿夜间睡得早,他那段时间饮宴颇多,若是回来晚了从来不回正房,恐惊醒女儿,要么歇在书房,要么歇在李姨娘处。 也是因此有了那个幼年夭折的儿子。 正想着贾敏拿过来一床小被子给黛玉裹上,说道,“老爷,夜里风大。” 林如海看了一眼贾敏,紧了紧小被子,把小黛玉裹了个严严实实。 还不满周岁的小黛玉此时虽不似普通孩童那样圆润,甚至有藕节般的手臂,但也是有些肉肉在身上的。 想起女儿后来在贾府中瘦弱的样子林如海就是一阵心疼。 心中又想到,贾敏毕竟是黛玉的亲生母亲,就算不像看重儿子一样看重女儿,也应该不会故意苛待,想来是治家无方,没有约束好吓人。 才有了丫鬟婆子对女儿不尽心的举动!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院子里的下人越来越多。 贾敏道,“老爷,将黛玉给妾身抱着吧。” 林如海未置可否,也没有将黛玉给贾敏的意思,贾敏只能尴尬的站在旁边。 就在这时,李姨娘姗姗来迟。 贾敏因为不喜李姨娘,给李姨娘安排在了西院祠堂后的一个小院子中。 对林如海说的是贵妾自然不同,要有个单独的院子才好,林如海听着觉得有道理。 其实那院子不错,清净雅致,就是离哪里都远,和后来薛宝钗在大观园中住的蘅芜苑一样,去哪都是5000步起。 因此来的迟了些。 李姨娘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老爷抱着哭闹的大小姐在哄,夫人和几个丫鬟都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其实从婆子来叫的时候她就知道应该是出了什么事。 但又一想老爷高中探花,今日归家说不定是喜事呢? 进了门看着却不像喜事的样子,低眉敛目的行至正房外,行了礼,正想像那两个姨娘一样站在一旁当鹌鹑就听林如海叫她。 “李氏,你进来。”林如海声音听着与往常无异,不知为何李姨娘就是觉得他似乎有些生气了。 “听说你在娘家时常帮着长嫂照顾侄儿,来看看大小姐为何哭闹不止?” 林如海都发了话,李姨娘自然赶紧上前抱过小黛玉,贾敏原还有些愤怒,这李姨娘也为生养过,老爷竟然信她! 可刚刚她也试过,但小黛玉并没有给她这个亲娘面子。 好在李姨娘接过孩子抱起来样子十分熟练,林如海看了也暗中点了点头。 收李姨娘的时候他也是存了私心的,当时他已年过三十,尚未有一子半女,引荐之人说李氏的母亲生了四子三女,是个好生养的。 李氏的两个姐姐外嫁之后也是三年抱俩,林如海一下就心动了。 事实证明李氏确实是个好生养的,他当时虽收了她但去她房中的次数并不多,后来夫人有孕,更是冷落了她。 不过是祭祖这个月去了她房中三五次她就怀上了。 想到这里林如海心中一动,若是寻得有缘人,说不定那个早夭的儿子也能保下来,那他林氏也算是有后了。 这边林如海想的入神,那边李姨娘已经飞快检查了小黛玉,确认没拉没尿,摸了摸衣服说道, “大小姐这衣服料子虽然金贵,未免有些粗糙,可有软缎制成衣服?” 林如海思绪虽然在神游,眼睛一直跟着李姨娘走,听闻上前摸了摸黛玉的衣服。 衣服上的纹路是混着金银线绣的,很是精美,也有些刮手,成人无碍,可对于小婴儿来说肯定不舒服。 贾敏、画眉主仆听言都是一愣,她们给黛玉采制新衣考虑的向来是好不好看,是否贵气。 “怎么?没有软缎制成的衣服?”饶是林如海脾气再好此时也有些怒气了。 画眉赶快将小黛玉的衣服都翻出来,“老爷赎罪,奴婢不知何种算是软缎,劳烦李姨娘亲自挑选。” 林如海看这七八套小衣服,怒气压下去一些,女儿的衣服还是应有尽有的,衣服材料的事应该是初为人母,没有考虑周全。 李姨娘一一摸过,选了一套柔软的给小黛玉换上,没有用刚刚的小被子,而是要了一条稍大的毯子,给黛玉裹了个严实,抱起来后将小脸都遮住了。 林如海看这新奇,问道,“你这是作何?” “老爷,夫人,大小姐还小,若非盛夏晌午,若要将大小姐带出去,需遮住头面才能避免让风扑了。” 小黛玉似是听懂了般咯咯笑出了声。 李姨娘心中也是一软,她本身就喜欢孩子,黛玉又长得极好。 “大小姐怕是饿了,可有什么吃食?”李姨娘又问。 画眉连忙跑去小厨房端来了一碗新的蛋羹,李姨娘试了一口,眉头紧皱的吐了出来。 林如海连忙问,“怎么了?” “这又凉又咸的蛋羹,怎么能给大小姐吃呢?伤了肠胃怎么办?” 林如海也尝了一口,确实太凉了,凉的都已经有点发腥了,怒道,“你们到底是怎么伺候大小姐的?” 画眉吓得跪倒在地,外面的丫鬟、婆子、小厮也都吓了一跳,纷纷跪下。 贾敏也被吓了一跳,低下头。 李姨娘也没见过这个场面,可是怀中的小黛玉饿的只撇嘴,只能战战兢兢的开口,“老爷,大小姐饿了,不如让奶娘先喂奶。” 林如海点点头,扫视了一圈,问道,“大小姐的奶娘在哪?” 院中跪着的一个妇人立刻起身上前。 李姨娘看了一眼妇人,喃喃道,“怎么还是她?” 虽然李姨娘的声音不大, 但林如海就站在边上,因此听得很是清楚,问道,“如娘此话何意?” 如娘,正是李姨娘闺名。 李姨娘缓缓开口,“老爷,妾身的长嫂有幸给县丞大人家做过奶娘,因此知道妇人分娩后前半年的奶水最有营养,有条件的人家都是半年即换。” 李姨娘又看了一眼上前的妇人,“大小姐洗三时见的就是这位奶娘,所以有些疑惑。” 若说之前林如海还能为贾敏以初为人母的借口开脱,现在真的气的快昏了,身为荣国府的大小姐,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更何况她是吃过猪肉的! 第18章 贾敏病倒 更何况她是吃过猪肉的! 一时间林如海又想起,贾府的小姐前后十来个丫鬟伺候着,她上辈子也只黛玉配了两个大丫头,两个小丫头。 贾敏嫁进林府还带了四个大丫鬟呢,这就是对女儿不上心! 但是他现在还不好发作,虽然他知道圣上有意对贾家下手,可事实是贾府还会有几年如日中天的日子。 现在还不是和贾敏撕破脸皮的日子,更何况还有个女儿。 想来想去林如海想拿贾府带来的下人先下手。 毕竟上一世贾府中的丫鬟婆子小厮管事可以说没一个好的,所以在林府的除掉也不可惜。 “贾侞家的,奶娘是怎么回事?你不要跟我说你不知道。”林如海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 本来就撇着嘴的小黛玉听到动静低声哭了起来,李氏连忙哄着,低声说道,“老爷,妾身身边的赵妈妈手艺很好,不如让她先给大小姐做点吃食。” 林如海看了眼赵妈妈,点点头,“你们院子离得远,就在这的小厨房做吧。” “是,老爷。”赵妈妈快步离开。 林如海舒缓了神色对李姨娘说道,“你带着黛玉先进去。” 李姨娘点头,识趣的没有进卧房,而是去了另一面的书房。 因赵妈妈离开去做吃食,李姨娘的大丫头撷云跟进去服侍。 只见撷云扶着李姨娘抱着黛玉坐下,就先往暖炉中添了些炭块,又将支摘窗放下,将烛光又点亮几盏。 撷云倒了三盏热茶,一盏轻轻的放在了林如海身旁的桌子上,另一盏放在贾敏身旁,最后一盏书房的桌塌上,又轻轻的将绢帘放下。 他在心中默默点了点头,收回视线。 “贾侞家的,连县丞府中管家都知道的事情,出身国公府的你不会不知道吧。”林如海语气不似之前那样愤怒,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不仅贾侞家的心里一紧,就连旁边听候差遣的贾侞都觉得眼睛一跳。 若说自己不知这个规矩,不仅说明自己不够资格做管家娘子,更是抹黑了荣国府。 可若是说自己知道规矩,那就说明是自己出现了纰漏。 贾侞家的心里一横,觉得有夫人在,最多也就是扣几个月俸禄的事,“老爷恕罪,是奴才办事不周,疏忽了已经到更换奶娘的时间了,奴才下次一定不会再犯了。” 林如海不置可否,又问道,“伺候大小姐的是哪几个?” 除了刚刚端蛋羹的小丫头,又有一个小丫头低着头上前。 正在此时,赵妈妈拎着食盒快步进门。 林如海不再搭理下面跪着的人,也跟着进了屋,贾敏犹豫了一下也走了进去。 撩开帘子,就看见屋中变了样子。 原本榻上的桌子被放在了地上,沿着窗子放了一排的软枕,李姨娘正逗着小黛玉玩。 从生下来就很少笑的小黛玉竟被逗得咯咯笑。 赵妈妈拦住想要上前的林如海和贾敏,示意他们和自己一样在暖炉旁烤了火再上前。 赵妈妈将自己前后都烤了火,这才将食篮打开,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蛋羹。 李姨娘接过蛋羹,先自己试了一口,觉得温度合适点了点头,赵妈妈立刻又递上一个小勺子。 李姨娘一点一点的喂着黛玉。 黛玉也很配合的大口吃着。 赵妈妈这才走到林如海和贾敏身前说道,“奴才还给大小姐做了菜肉粥,煨在炉子上,只要炭火不断,随时可以取来食用。” “有劳赵妈妈了。”林如海道。 贾敏被今晚的事弄的一愣一愣的,她也知道自己对女儿照顾的有些不上心了,这些事情确实是她没想到。 但最让她感到难堪的是,下人居然阳奉阴违,她那么信任贾侞家的可她竟然连更换奶娘的事都未曾提过。 于是她开口道,“这个奶娘是不能再用了,还请老爷做主为黛玉再请个合适的人来。” 林如海看了看外面暗淡的天色,“请人只怕也要明日了,今晚黛玉的奶水怎么办才好。” 李姨娘犹豫着开口,“老爷,夫人,妾身娘家的二嫂子刚生不过三月,可以接来应个急。” “那你侄儿怎么办?”林如海嘴上这样说着,但心中其实已经很中意这个办法了,他自然想紧着自己的女儿。 “长嫂家的大丫还未断奶,只要老爷请人快,一日半日的将新奶娘请来,长嫂的奶水喂养两个应是无妨。”李姨娘微微笑着说道。 “太好了!”林如海激动地说道。 林如海一个转身出去,将林仁叫进来,“林仁,你备上厚礼,亲自去李姨娘家中将其二嫂请来,快去。” 林仁转身就要去办事,又被林如海叫回来。 “还有明日天亮就去给大小姐物色奶娘,务必要年轻奶水好的,最好是刚出了月子的,去吧。” 林如海交代完没有管院子中的众人,又回了书房。 小黛玉已经吃完了蛋羹,由着李氏给擦小嘴,还未等李氏擦完,小黛玉就一头扎进李氏怀里,拿小奶袋乱拱。 自然没有擦干净的蛋羹残渣也弄了李氏一身。 见此,贾敏皱眉就要训斥,还未说出口,就见李氏一把抱起女儿。 “哎呦,是谁家的小宝贝刚吃了一碗蛋羹就想喝奶啊?嗯?”一边说一边点着小黛玉的鼻头。 因为烧着炭,又放下了帘子,因此书房此时很是暖和,黛玉也没有被裹在被子里,行动很自如。 抓着李氏的衣服,就要往她身上爬。 贾敏还是没忍住出声训斥道,“黛玉,不可以这么没规矩。” 李氏强忍着才没笑出来,说道,“夫人,大小姐还不足8个月,还不懂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那也不能由着她嚯嚯,白白糟蹋了衣服啊。”贾敏不同意李氏的话,反驳道。 “夫人,不过是蹭了点蛋羹,洗干净就好了。若是穷苦人家为着一身体面的衣服如此尚可理解,以咱们府上的份例,还不至于如此吧。”李姨娘觉得贾敏奇怪,不过是一身衣服而已,至于跟不到八个月大的孩子置气吗? “正是此理。”林如海道。 想到他留给女儿的钱,被贾府贪墨了九成他就更是怒不可遏,“我林家的钱,自然要花在自家人身上!” 第19章 发落 想到他留给女儿的钱,被贾府贪墨了九成他就更是怒不可遏,“我林家的钱,自然要花在自家人身上!” “夫人,这几年我一心扑在科考上,府中大小事务都交由你处理,你也劳累了,不如就休息几日吧。”林如海突然开口,贾敏心中一沉。 不敢置信的开口,“老、老爷?”虽然隐约猜到了林如海的意思,可贾敏并不想交权,硬着头皮道,“管家之事本就是妾身分内事,何来劳累之说。 林如海深深的看了贾敏一眼,贾敏如坠冰窟。 “夫人,夫妻多年,我本是想给你留几份体面的。” 没等贾敏开口,林如海就接着说道,“国公府教养出来的当家主母,为人妻,治家之道多有疏漏,为人母,慈母之责未尽周全,让你称病已是最大的体面了,你要好自为之。” 治家之道多有疏漏,慈母之责未尽周全,贾敏听到这几个字,只觉得一阵眩晕,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流下来,点点头说道,“妾身知道了,会好好反思的。” 林如海点头,没再和贾敏说话,反而对着李氏说道,“夫人病了,明日我会着人将连着我外书房的那个小院子收拾出来,今日我和大小姐就歇在你的院子里。” “是。”李氏弱弱地点头,飞快的瞄了贾敏一眼。 贾敏脸色苍白,但并没有对她表现出敌意,不知道是不是变相思过打击太大了。 “夜里凉,你带着大小姐先回去吧,派人去门口守着,林仁将人带来就直接送去你的院子,不必过来这边了。”林如海交代道。 等到李氏抱着小黛玉带着赵妈妈、撷云和两个小丫头走出正院大门,林如海才缓缓开口。 “且说那素日里,我自忖是个宽厚仁慈的主子,但凡不关碍大事的,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常言道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只是你们也该知道,我子嗣艰难,这事莫说在这府里,就是在苏州城中,也是人尽皆知的。我年近不惑,才得了这么个掌上明珠,自然视若珍宝。原想着府中上下都该明白这个理儿,谁知你们伺候大小姐竟这般不尽心!” 说罢,林如海便吩咐道:“大小姐身边伺候的,一概发卖出去。正院里当差的,都打发到庄子上。东院伺候的,月钱都降一等。” 这一番发落,真真是雷霆之怒,吓得众人战战兢兢,没连带上的人连大气儿也不敢出,被发落的人求饶声不断。 林如海回到李氏的院子,确认了李氏二嫂的奶水很好,又看了李氏和赵妈妈将黛玉照顾的很好,黛玉也没有认生的样子之后,就将后续事情都交由林仁家的处理了。 他自己则拉着林仁处理更重要的事情去了。 再说林淡这边,既收到了家中传信,自然是不会再启程回元和县,因此按照平常的习惯一早就起来温书。 刚用过早饭,就听有人敲响了宅院的大门,只见门房匆匆进来禀报,“二公子、三公子,有位叫林如海的人求见。” 林淡心中一喜,没想到林如海竟会这样主动,不过按照现在的现实逻辑他并不应该认识林如海,于是强压着嘴角的笑意到,“这名字好像是昨日家书上的那个探花公,将人请到花厅吧。” 林清惊讶的放下筷子问道,“哥,你来接待?” 林淡白了林清一眼说道,“当然不是。” 林清这口气还没松完就听他二哥接着道,“是,你和我一起。” 说完林淡就大步离开了,林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应了好半天才问道,“拾金刚二哥说什么?” 拾金小心的瞄着林清的眼色,小声道,“二公子说让您跟着一起招待。” 林清一瞬间面如菜色,他虽然在学业上很佩服二哥,可是在待人接客上他还是觉得大哥比较靠谱。 二哥不行,至于他就更不行了。 林清时常庆幸,他是姨娘所出的庶子,不占长不占嫡,待人接客轮不到他头上,府中宴会他只需要当一个摆件,好看的摆着就行了。 只是二哥发话他也不敢不从,垂着头往花厅走。 林淡其实转过身就笑了,他就是故意逗逗林清,他一直觉得林清有些过于腼腆了,幸好这是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 要是放在后世,可能都娶不上媳妇。 没等林淡多想就走到了花厅,林如海坐在椅子上打量着花厅,早有丫鬟奉茶,只是林如海却没有心思喝。 原本他是想着等宴请的时候再见一见这个“本家智士”,可一早忠爷爷的孙子就带着打听到的消息回来了。 在得知林淡不仅拿了县案首,又在前两天的府试中拿个第二,堪堪十岁的年纪就有如此高的成就,这是林如海没有想到的。 本来对这个“本家智士”是不是林淡还心存疑虑的林如海,在知道林淡的府试成绩后立刻让林仁备上厚礼赶来了。 他迫不及待的想看看这个能解自家困境的人,长什么样子。 林淡稍稍整理了一下衣服,还是想给林如海留个好印象。 之前在林淡心里他不仅是目标任务的父亲,还是他能不能拯救黛玉拯救林家的关键,毕竟林如海才是林家的话事人。 在考了两次试之后,林淡对林如海又有了更高的敬意,能考中探花真的不容易,林淡的目标一直是能中个进士就好,一甲是他都没肖想过的。 林淡深吸一口气,走进花厅,看林如海正端着茶盏若有所思。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进来,在林如海深蓝色的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淡知道林如海还不到四十,面容清癯却不失威严,眉宇间透着书卷气,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隼。 他虽坐着,腰背却挺得笔直,看着虽不似长寿之相,但也不至于未到天命之年就撒手人寰才对。 “晚辈林淡,见过林大人。”林淡恭敬行礼,声音清朗却不失稳重。 林如海闻声抬头,茶盏在手中微微一滞。 眼前少年不过十岁年纪,身量未足,却已显露出挺拔之姿。 第20章 人祸 窗外细雨初歇,檐角滴落的雨珠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林如海端坐在客舍雅间,手中青瓷茶盏氤氲着袅袅热气。 他正欲啜饮,忽闻门外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门前略作停顿,随即走进。 林如海闻声抬头,手中茶盏微微一滞。 只眼前少年不过十岁年纪,身量未足,却已显露出挺拔之姿。 一袭绛紫色云纹长衫衬得他肤白如玉,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丝绦,悬着一方温润的羊脂玉佩。少年眉目如画,尤其那双眼睛——明亮如星,沉静似水,全然不似寻常孩童的懵懂天真,倒像是历经沧桑后的澄明通透。 “如海兄远道而来,小弟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少年拱手行礼,声音清朗如玉磬。 林如海放下茶盏起身相迎,衣袖拂过案几时带起一阵淡淡的檀香:“贤弟多礼了。” 他声音温和如春风拂柳,”早闻贤弟才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林淡淡淡一笑,举止从容不迫:“兄长谬赞了。” 既然林如海愿意认亲,他自然乐得顺水推舟,言语间已不着痕迹地将称呼从如海兄改为更显亲昵的兄长。 林如海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细看这少年举止得体,言辞谦逊,全无少年得志的轻狂之态。目光掠过对方手指时,但见那十指修长如玉,指节处却略有薄茧,显是常年执笔所致。这般年纪能有如此成就,绝非侥幸,必是个极自律之人。 两人一同落座,林淡目光清澈如水,询问道,“不知兄长此次前来,可是有要事相商?” 林如海收敛笑意,忽然正色道:“贤弟可知,为兄为何突然造访?”他目光如炬,似要看透人心。 林淡心中微动。他注意到林如海说这话时,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这是内心不安的表现。面上却不显,只作懵懂状:“淡愚钝,请兄长赐教。” 林如海暗自叹息。 他原指望这聪慧过人的堂弟能与他心意相通,转念又想,世间哪能人人都如他这般有前世今生的奇遇?压下心头悸动,缓缓道:“不知贤弟可信鬼神之说?” “心存敬意。”林淡答得谨慎。说不信未免唐突,说笃信又显虚伪。他注意到窗外一阵风过,竹影婆娑,在纸窗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衬得室内气氛愈发神秘。 林如海自顾自接着道:“前几月为兄做了个奇梦,后请大师解之,得言本家智士破迷津。为兄百思不得其解,今日得见贤弟,方知应在何处。” 说着竟起身,对着林淡深深一揖。 林淡连忙避让,请林如海重新入座,温言道:“既是一家兄弟,淡自当尽力。只是不知如海兄有何迷津待解?” 他注意到林如海说这话时,眼角微微泛红,显然这个梦对他触动极深,暗暗庆幸自己赌对了。 林如海长叹一声,眉宇间愁云密布:“在贤弟面前,为兄也不隐瞒了。” 他声音低沉,似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我这一脉自曾祖父起便子嗣艰难,到为兄这里更是年近四十方得一女。眼见林家香火将断,幼女又生来体弱...” 说到此处,这位七尺男儿竟红了眼眶,声音哽咽,手中茶盏微微颤抖,溅出几滴茶水在衣袖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林淡见状,心下了然。 想必林如海是想起了前世黛玉二八年华便香消玉殒的惨事,一时情难自禁。他不动声色地将手帕递过去,轻声道:“兄长且宽心。” “为兄也知子嗣之事强求不得。”林如海强忍悲痛,声音颤抖,“如今但求小女...”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能过了而立之年,为兄便心满意足了。” 林淡闻言一怔,他原以为林如海会盼着黛玉长命百岁,不想竟只求三十之数。 转念一想,比起前世早夭,能活到三十岁已是莫大的奢望了。在这个年代,女子三十岁时,多半已为人母,享受天伦之乐。 看着眼前这位泪眼婆娑的父亲,林淡心中感慨万千。 他先前对林如海颇有误解,以为他只是个不通世故的书呆子,如今方知这是个情深义重的好父亲。细想原着中林如海对黛玉看似不闻不问,实则是因他为人太过纯良。 林家世代清贵,人口简单,夫人贾敏又是贾母掌上明珠。这般单纯的林如海,怎会想到女儿在外祖母家竟会过着“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的日子? 思及此处,林淡对贾府更添几分厌恶。他想起前世读红楼时,黛玉初入贾府时那种“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的谨小慎微,心头不禁一阵刺痛。 “听如海兄这番陈述,小弟有一揣测,不知当讲不当讲。”林淡犹豫道。他故意放慢语速,给林如海平复情绪的时间。 林如海闻言,眼中顿时焕发光彩,急切道:“贤弟但说无妨!”他身体前倾,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林淡正色道:“如海兄可曾想过,子嗣艰难或许...是为人祸所致?”他说这话时,目光直视林如海的眼睛,观察对方的反应。 “人祸?”林如海面色骤变,手中茶盏“啪”的一声落在案几上,“贤弟此言何意?”他声音陡然提高,随即意识到失态,又压低声音道:“还请贤弟明示。” “诚如兄言,贵府自曾祖父起便子嗣艰难。然若小弟没有记错,”林淡娓娓道来,语气平和却字字千钧,“我的高祖父与如海兄的高祖父乃是同父同母的兄弟。” 林如海点头:“确实如此。可这与...” “既是同父同母,基...体质本不该有太大差异。”林淡险些说出基因二字,急忙改口,“远的不说,单论家父就育有我们兄弟四人。按理说,如海兄在子嗣上也不该如此艰难。” 林淡这番分析并非临时起意,他早对林家子嗣问题有所怀疑。 以他所知的现代医学来看,若能怀孕,说明女子身体无碍,胎儿体弱多病多半源于父亲。 他仔细打量林如海,见其虽略显清瘦,但精神矍铄,面色红润。况且黛玉早夭未必全是遗传所致。读《红楼梦》时,林淡就推测黛玉除了肺病,很可能还患有先天性心疾。 当然,这需亲眼诊断方能确定。 林如海听罢,若有所思。 他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院中摇曳的翠竹,背影显得格外孤寂。想到那位素未谋面的堂叔竟育有四子,不禁心生羡慕。 半晌,他转身问道:“若真如贤弟所言,又当如何应对?”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 “如海兄,我对贵府一无所知,今日所言皆为揣测,岂敢妄谈对策?”林淡其实极想住进林府查探,只是这话不便主动提出。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借机观察林如海的反应。 林如海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一亮:“贤弟若不嫌弃,不如到寒舍小住?听闻你有意参加明年院试,为兄也可略尽绵力。”他说着走回座位,语气热切,“我在苏州还有些故旧,或可助贤弟一臂之力。” “如海兄美意本不该辞,只是...”林淡面露难色,“舍弟年幼,与我同住,实在放心不下。”他故意提及幼弟,既是实情,也是试探林如海的诚意。 “这有何难!”林如海立即接口,“令弟同来便是。寒舍虽不宽敞,却也住得开。”他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窗外竹影婆娑,映得室内光影斑驳。一阵清风穿堂而过,吹动两人的衣袂。林如海期待地望着林淡,而少年则垂眸沉思,长睫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终于,林淡抬首微笑:“既蒙兄长厚爱,小弟恭敬不如从命。” 林如海大喜过望,当即拍案道“好!好!我这就吩咐下人准备车马。”他起身时衣袖带翻了茶盏,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安排行程,“贤弟需要几日收拾行装?” “今日足矣。”林淡也站起身,与林如海相对而立。阳光透过窗棂,在两人之间洒下一道金色的光带。 二人相视一笑,各怀心思。一场关乎林家命运的谋划,就此展开。 第21章 初见黛玉 暮春时节的苏州城,杨柳依依,烟雨朦胧。 林如海府邸坐落在城中最幽静的巷弄深处,青砖黛瓦掩映在葱茏绿意之中,处处透着书香门第的雅致。 客院内,几株海棠开得正艳,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铺满了青石板小径。 林府的宅院宽敞,客院中光有上房就有四间,只有林淡和林清两个主人,带着两个书童居住,可以说十分宽敞了。 “啪”的一声,林清将手中的包袱扔在雕花木榻上,迫不及待地穿过回廊,去隔壁找自己的二哥。 廊下悬挂的铜铃被风拂过,发出清脆的声响。 “二哥!”林清一屁股坐在林淡对面的黄花梨木椅上,震得案几上的茶盏微微晃动,“好端端的自家房子不住,为何要来林府借住?”他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困惑。 和煦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林淡手中的书卷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缓缓抬头,看了眼自家弟弟。林清今早听闻林如海来访,竟脚底抹油溜掉了,此刻脸上还带着几分心虚的红晕。 “老三”林淡合上书本,唇角微扬,“为兄明年想考院试你是知道的。”他声音不疾不徐,如玉磬般清越,“林大人可是今科探花,如今有了机会我自然想要多请教一番。”他说得脸不红心不跳,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书脊。 林清眨了眨眼,半信半疑:”就为这个?” “自然不止。”林淡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压低声音道:“若真有幸一次考过成了秀才,苏州府的府学到底不如国子监。若林大人肯牵线,为兄岂不是多一条出路?” 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 前一句的请教确有诚意,后一句的牵线却是纯纯的忽悠。 林栋早就告诉儿子,只要能考中秀才,祖母的娘家侄子定能将他送进京城国子监读书。 但这些林清全然不知,此刻听哥哥这么说,只觉得醍醐灌顶。 “还是二哥想得长远。”林清恍然大悟,眼中的疑虑一扫而空。 他起身时衣袖带起一阵微风,卷起案几上的一片海棠花瓣,“我这就回去温书,不打扰二哥用功了。” 待弟弟的脚步声远去,林淡从书箱中取出一本《诗经》,整了整衣冠,往林如海的外书房去了——这是一早两人就约定好的。 穿过曲折的回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远处传来丫鬟们细碎的脚步声和低语。 外书房门前,常随林仁早已候着。见林淡到来,恭敬地行了一礼:“二公子来了,老爷正等着呢。”说罢轻轻推开雕花木门,躬身退下。 林淡一进门,就看见林如海抱着一个小婴儿在窗前踱步。阳光透过薄纱窗帘,为这对父女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贤弟快来。”林如海转身招呼,眉宇间的愁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欢喜。 林淡走近,终于看清了这个在原着中让无数读者心疼的黛玉。 在大红色绣着缠枝莲纹的襁褓中,八个月大的黛玉粉嫩的小脸如同初绽的桃花,吹弹可破。乌黑柔顺的胎发稀稀疏疏地贴在小脑袋上,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最令人惊叹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得没有一丝杂质,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淡。似有若无的眉毛形似初春的柳叶,看见生人后轻轻蹙起,竟真真带着与生俱来的忧愁。 林淡不禁在心中感叹:绛珠仙草转世,果然不同凡响。 不知自己的到来能否改变这个女孩的命运?至少,不能让她再日日以泪洗面。林淡暗暗定下目标,面上露出温柔的笑意。 十岁的林淡尚未完全长开,却已显露出惊人的俊秀。眉若春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比女儿家更添几分灵秀。最难得的是他笑时两靥微涡,更添几分精致。 令人意外的是,小黛玉竟也咧开没长牙的小嘴笑了,那双清澈的眼眸弯成了月牙的形状,发出“咯咯”的稚嫩笑声。 林如海见状,惊喜得手足无措:“奇了!没想到这小丫头竟对贤弟这般亲近!” 林淡心中一暖,看来自己与黛玉女确有缘分。 林如海将黛玉放在窗边的软榻上,自己和林淡则坐在下人搬来的绣墩上。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贤弟可都安顿好了?”林如海一边摇晃着象牙柄的拨浪鼓逗弄小黛玉,一边关切地问道,“若有任何不便,尽管吩咐下人。到了这里,就当是自己家一样。” 林淡收回落在黛玉身上的视线,温声道:“如海兄放心,我定不会与兄长客气。”他顿了顿,故作随意地问道:“说来我这个二叔叔还不知侄女名字呢。” 林如海一拍额头:“真是忙糊涂了!小女名唤黛玉,取自黛喻眉色,玉喻其质。”说到女儿名字,这位探花郎眼中闪烁着自豪的光芒,这可是他苦思多日得来的名字。 “黛玉...”林淡在心中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突然灵光一闪。 都说名字暗藏命运,这大名他不愿擅动,但小字...他记得原着中黛玉初到荣国府时,因无小字而被贾宝玉胡乱起了个“颦颦”,这一世定要杜绝这种可能。 “不知兄长可为小侄女取了小字?”林淡故作随意地问道。 林如海摇头:“如今已不兴给女儿取小字了。”他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小脸,眼中满是怜爱。 林淡也忍不住伸手轻触黛玉滑嫩的脸颊,那触感如同上好的羊脂玉:“既有高人说我是兄长的破局之人,不如我为侄女取一个小字如何?” 林如海先是一愣,随即激动得声音发颤:“甚好!甚好!”他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指节泛白,“贤弟取的字定是极好的。” 阳光渐渐西斜,为室内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林淡凝视着黛玉纯净的眼眸,思绪飘向《红楼梦》开篇的神话:神瑛侍者以甘露浇灌绛珠仙草,使其修成人形;为报灌溉之恩,绛珠仙子随之下凡,以“一生眼泪”偿还。这“木石前盟”的宿命,今世能否由他改写? “就取晨曦的曦字,唤做曦儿。”林淡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 “曦儿?”林如海挑眉,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字。按常理,名与字应当相互呼应,曦字与黛玉似乎并无关联。 第22章 赠玉 “曦儿?”林如海挑眉,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字。按常理,名与字应当相互呼应,曦字与黛玉似乎并无关联。 林淡看出他的疑惑,微微一笑:“兄长认为小弟是能破迷津之人,可小弟觉得解铃还需系铃人这话也有道理。” 林淡伸手接住一片飘落进室内的海棠花瓣,“迷雾中若有了光亮,便可自救。而世间光明,莫过于晨曦初露时的第一缕阳光。” 林如海闻言,眼眶瞬间红了。 他颤抖着抱起女儿,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曦儿...好名字!多谢贤弟。”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兄长喜欢就好。” 林淡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说来也巧,小弟前些日子得了一块上好的和田玉。” 林淡解开锦囊,取出一枚温润剔透的玉佩,“今日就送给曦儿做见面礼,也算应了她的名讳。” 这枚玉佩通体洁白无瑕,雕刻着佛手花,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林淡此举早有打算——既然原着中宝黛初见时,宝玉因黛玉无玉而摔玉疯癫,那么若黛玉本就佩玉,是否就能破了这”木石前盟”的宿命? 林如海接过玉佩,手指微微发抖。他郑重地将玉佩系在女儿襁褓上,轻声道:“曦儿,这是你二叔送的礼物,一定要带在身上。” 小黛玉似乎听懂了父亲的话,小手笨拙地去抓那枚玉佩,发出“咿呀”的笑声。窗外,暮色渐渐笼罩庭院,几只归巢的鸟儿在枝头啁啾,仿佛在为这温馨的一幕歌唱。 林淡望着眼前这对父女,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感。 这一世,他定要护得黛玉平安喜乐,不再让那“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的悲剧重演。 乳母轻手轻脚地将黛玉抱下去喂奶,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窗外暮色已深,几只萤火虫在庭院中忽明忽暗地飞舞,为初夏的夜晚增添了几分梦幻色彩。 “贤弟,不如与令弟一同用晚膳如何?”林如海起身邀请,眼中还残留着方才谈论黛玉小字时的激动。 林淡含笑应允:“恭敬不如从命。” 不多时,三人已在花厅落座。八仙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烛光映照下,各色菜品色泽诱人。 林清早已食指大动,正要举箸,却见二哥突然面色一变。 “贤弟,可是菜色不合胃口?”林如海敏锐地察觉到林淡神色有异,连忙问道,“贤弟爱吃什么?我立刻让人去准备。” 林淡摇摇头,目光在满桌佳肴上逡巡:“如海兄,不知府上每日的菜色是固定的,还是随机的?”他声音平静,但指尖却不自觉地轻叩桌面,显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林如海眉头微蹙:“府中每日菜色多是固定的,可是有什么问题?”他顺着林淡的视线看向餐桌,忽然觉得这些平日习以为常的菜肴变得陌生起来。 “菜单能拿给我看看吗?”林淡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 “林仁,将菜谱取来!”林如海当即吩咐,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仁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本蓝皮册子匆匆返回。 虽是微凉的夜晚,林仁却满头大汗,显然是一路小跑着来回。 林淡接过菜谱,快速翻阅起来。纸张在他指尖沙沙作响,烛火在他专注的眉眼间跳动。 林如海已经挥手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林仁一人在旁伺候。花厅内一时静得可怕,连窗外蟋蟀的鸣叫都显得格外清晰。 “啪”的一声,林淡合上菜谱,抬眼时眸中寒光乍现:“如海兄,府中除了子嗣不丰,是否有人经常肠胃不适,或者觉得胸闷疼痛?” 林如海闻言大惊,手中茶盏“当啷”一声落在桌上:“贤弟是如何知晓的?”他声音发颤,“我确实时常胸闷,先父更是因此早逝...” 林清更是一脸惊异的看着哥哥,想问二哥何是竟然精通算命了。 “问题就出在这菜谱上。”林淡起身,修长的手指一一指点着桌上的菜肴,“今日这香酥脑花、芹菜香干、鹅翼、青瓜水蛋、花生乌鸡炖参汤,看似都是大补之物,实则暗藏杀机。” 他每说一道菜名,声音就冷一分:“鹅肉与鸡蛋同食,易伤脾胃;花生与青瓜同食,易致腹胀;乌鸡与芹菜同食,易损元气。这一顿顿吃下来,再好的身子骨也经不起折腾。” 林淡的手指重重敲在菜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最蹊跷的是,从菜色相克的程度来看,布局之人分明是要置人于死地。可偏偏只在晚膳上动手脚,逢五逢十的大日子菜色却毫无问题。如此精妙的算计,倒叫人难以推断幕后黑手是谁了。” 林如海面色铁青,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 林仁却突然“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 “老爷,听二公子这么一说,小的倒想起一个人来...”林仁犹豫着开口。 “是谁?”林如海声音冷得像冰。 “高祖太爷的续弦夫人吕氏。”林仁压低声音道,”小的记得家父曾多次感叹,说林家原本人丁兴旺,自打吕二夫人进门,带着全府吃药膳后,反倒子嗣稀薄了。” 林如海瞳孔骤缩:“鹏叔竟说过这样的话?”他万万没想到,府中早有人看出端倪。 “是。原本小的只当家父酒后胡言,今日听二公子所言,这才恍然大悟。”林仁擦了擦额头的汗,“不如明日让家父进府细说?” 林如海猛地站起身,衣袍带起一阵风,烛火随之剧烈摇晃:“等不及明日!”他转向林淡,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贤弟可愿随我去见忠三爷爷?那位吕夫人的事,他应该是清楚的。” 一行人匆匆穿过回廊,夜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 林忠的院子在府邸最僻静处,老人素喜清静。当他们赶到时,林忠正和孙儿在灯下品茗,见林如海深夜来访,不由惊讶地捋须而笑:“小海这两日怎么有闲接连来看我这老头子?” 林如海深施一礼,开门见山道:“三爷爷,如海今日来是想向您打听一个人。” “谁啊?”林忠放下茶盏,浑浊的老眼在烛光下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高祖父的继妻吕氏,您可还有印象?” 林忠闻言,面色陡然一变。 第23章 往事 林忠听闻是问吕氏,面色陡然一变,手中的茶盏\"当啷\"一声落在桌上,茶水溅湿了衣袖也浑然不觉。他缓缓坐直佝偻的身子,浑浊的目光在林如海和林淡之间来回扫视,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哑声道:\"当然记得,你想问什么?\" 林如海见老人神色有异,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竟浮现出几分惊惧,心中更加确定此事非同小可。他倾身向前,一字一顿道:\"想知道关于她的一切。\" 烛火忽地一跳,在墙上投下三人交错的影子。 林忠长叹一声,示意让他们坐下,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半晌才道:\"老太爷的原配夫人,也就是你的曾祖母,不到四十就因病去世了。当时老太爷本无续弦之意...\"老人说到这里突然顿住,喉间发出古怪的声响。 \"忠爷爷?\"林如海轻声唤道。 林忠摆了摆手,继续道:\"老太爷怕继室生子,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可当时你曾祖父尚未成亲,府中大小姐也待字闺中。按照''丧母长女不娶''的规矩,老太爷这才娶了续弦。\" 窗外一阵寒风掠过,吹得窗纸沙沙作响。 林忠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以老太爷当时的爵位,就是一品大员家的嫡女也争着要嫁。但他担心继室出身太高会影响嫡长子袭爵,最后选中了吕御医弟弟的独女——那位为父守孝耽搁到十八岁的吕二小姐。\" \"忠爷爷,既是独女怎么又称二小姐?\"林淡敏锐地抓住这个细节。 林忠虽不知林淡身份,但见林如海态度对其身份也有了几分猜测。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吕御医弟弟去世时吕家尚未分家,按着府中排序称作二小姐。\" 林淡忽然恍然大悟。 他读《红楼梦》的时候一直有一个疑问,贾宝玉称宝二爷是因为他前面还有贾珠,但贾琏是长子为什么被叫做琏二爷?想来是贾琏出生时,贾赦、贾政还未分家,所以有了珠大爷、琏二爷的称呼,后来分家众人因为叫习惯了,也没有改。 \"莫非吕御医极看重这个侄女?\"林如海追问道。 林忠摇了摇头,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非也,吕御医对这个侄女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说来也怪,这位吕二小姐进府后很是贤惠,待原配所出的子女视如己出,合府上下人人称赞。\" \"既然吕二小姐贤惠,刚刚您怎么...\"林如海有些不明白,既然林忠说吕二小姐作为继室得府中上下喜爱,为何一开始老人的表情会那般凝重。 林淡敏锐地注意到老人的手在微微发抖,那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青筋凸起。他忽然问道:\"这位吕夫人可是精通药理?\" 林忠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怎么知道?\"不待林淡回答,他又自顾自地道,\"吕家世代行医,这吕二小姐自幼跟着大伯学习,最擅长的就是食补药膳。\" \"说起来,这位继夫人肚子确实争气。\"林忠看向林如海,声音忽然压低,\"五年间给府中添了三女一男。眼见着继室夫人研制的药膳有用,老太爷就让其给府中众人都调制了一份。\" \"忠爷爷您是怀疑她调制的药膳有问题?\"林如海的声音有些发颤。 林忠红了眼眶,从袖中掏出一方旧帕子擦了擦眼角:\"小海,没有证据,这只能算是猜测。后来你祖父和我察觉有异就停用了药膳,也私下找其他名医问过,他们都说是滋补的好方子。可是小海...\"老人突然抓住林如海的手,\"老爷的的确确是在用了药膳后,身子突然变得不好了。\" \"祖父怎么不请曾祖父做主,查明真相?\"林如海不解地问。 \"老爷察觉有异之时,那位继室夫人早已亡故,死无对证啊。\"林忠长叹一声,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沉重。 \"她死了?她怎么死的?\"林如海惊讶地问。 林忠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当时吕夫人已经怀胎八月,跟着老太爷进宫赴除夕宴。那晚雪下得极大,鹅毛般的雪花迷了人眼。她摔在了大门口的石阶上,动了胎气早产。等接生婆冒雪赶到的时候...\"老人摇了摇头,\"已经来不及了,一尸两命。\" \"也算苍天有眼。\"林淡轻声感慨,随即话锋一转,\"忠爷爷,吕氏所生的孩子应该都死于夭折吧?\" 林忠神色一凝,戴着颤音道:\"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林如海:\"如海兄,我想我弄清楚事情的原委了。这位吕夫人最初的想法应该是让您的曾祖父不着痕迹地病逝。只要原配生的儿子没了,她的儿子自然就能成为世子继承爵位。\" 烛火突然剧烈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淡语气肯定地继续道:\"如此看来当时您曾祖父的身体应该还很硬朗,她有足够的时间徐徐图之。毕竟想要一个人的命简单,想要一个人的命还没人怀疑到自己,这就不简单了。\" \"她为了不引起怀疑,选择了食物相克的方式。\"林淡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这个方式的缺点是见效慢,但却不易被发现。毕竟一个当家主母调换了晚饭两道菜这样的小事,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 林淡看向林忠:\"之所以停了药膳身体没有好转,依旧越来越差,就是因为问题并不是出在药膳上。\" 林忠满脸震惊:\"什么?不是出在药膳上?\" \"是啊。\"林如海本来坐得笔直的身体颓然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苦笑,\"若是在药膳中动手脚,就和实名下毒无异,吕氏又不傻。\" 林如海转向林淡,眼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贤弟,夫人和我还有救吗?\" 林淡的脸色被烛光映衬得有些阴晴不定。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如海兄,我不想骗你。你们用了这么多年,即使现在立刻停了,说没有影响也是不可能的。\" \"是啊。\"林如海长叹一口气,那叹息声中包含着太多无奈与悲凉,\"我一直以为是林家气数将尽,没想到竟然是人祸。\" 恰在此时,窗外夜风突然加大,吹得窗棂咯咯作响,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在拍打窗框。一滴烛泪缓缓滑落,在烛台上凝结成血一般的红色。 林淡与林如海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愤怒,还有深深的不甘。他握住林如海冰凉的手,感受到那手掌在微微颤抖。 \"如海兄且放宽心。\"林淡温声道,\"只是对寿数有影响,又不是人立刻就没了。而且...\"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淡观兄长的面相,并不似命中无子之人。\" 第24章 忽悠林如海 \"如海兄且放宽心。\"林淡温声道,手中茶盏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只是对寿数有影响,又不是人立刻就没了。\"他顿了顿,目光在林如海脸上逡巡片刻,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况且...淡观兄长的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眉间隐有紫气,并不似命中无子之人。\" 林如海闻言身子猛地前倾,手中茶盏险些倾覆,他急切地问道:\"贤弟还懂面相?\"窗外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更显得他神情激动。 \"略知一二。\"林淡故作谦虚地回答,眼角余光瞥见林清正瞪大眼睛看着自己,那副吃惊的模样活像见了鬼似的。 林清此刻确实震惊不已。他今晚经历的刺激实在太多——先是好端端的一顿团圆饭被搅得七零八落,到现在还饿着肚子;然后发现平日里只知读书的二哥竟然精通医理;现在居然还会相面!他暗自思忖:二哥到底是什么时候学的这些?平日里不是捧着四书五经就是研读史书,哪有闲暇钻研这些旁门左道? 虽然林淡会相面完全是信口胡诌,但林如海已经信以为真。他暗中试探过多次,确定林淡并非像自己一样重生之人,这更让他对这位贤弟多了几分信服——若非常人,怎会一眼看破天机? 重回林如海的外书房时,已是月上中天。林清饿得前胸贴后背,走路都有些发飘;林淡也觉得腹中饥饿,独林如海因为心中有事,竟丝毫不觉饥渴。书房内,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如同皮影戏般晃动。 好在管家林仁还是个靠谱的,早吩咐人将之前的冷菜悉数撤下,重新准备了一桌精致的宵夜。虽不似正餐那般丰盛,却样样考究:腌笃鲜的汤色清亮,蟹粉豆腐金黄诱人,酱牛肉片得薄如蝉翼,配着一碗阳春面,香气四溢。 林淡先给林清盛了一碗腌笃鲜的汤,温声道:\"先喝几口热汤暖暖胃,再用饭。\"林清虽然饿得慌,却不敢违背兄长意思,乖乖接过汤碗小口啜饮。 他又给林如海盛了一碗,\"如海兄,淡知你可能无心用饭,但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按时吃饭身体才能更好。\"林如海勉强点头,机械地接过汤碗,却只是盯着汤面出神,热气氤氲中,他的面容显得格外憔悴。 林淡自己先喝了几口汤,鲜美的滋味在舌尖绽放,这才开始细细品尝这一桌美食。 林府厨子的手艺确实不凡,那腌笃鲜汤清味醇,蟹粉豆腐入口即化,阳春面筋道爽滑,配着酱牛肉的咸香,令人食指大动。 用过饭后,林淡知道林如海定是有许多话想说,便对林清道:\"三弟先回房歇息吧。\" 林清虽然满心好奇,却不敢违逆,只得乖乖告退。只是他转身就悄悄溜进了兄长房中,竖起耳朵等着听后续——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待房中只剩二人,烛花爆了个响,林如海终于按捺不住,压低声音问道:\"贤弟方才所说,为兄命中有子可当真?\"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林淡脸色一正,郑重道:\"自然。\"这简短二字却似有千钧之力,让林如海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 但随即,林如海的神色又沉重起来,声音沙哑:\"不瞒贤弟,为兄只怕虽有子,却不能平安长大啊。\"他说这话时,目光飘向窗外,仿佛透过重重夜色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景象。 \"既然命中有子,若无意外,自然可以平安长大。\"林淡意有所指地说道,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这并不是林淡故弄玄虚,而是他通过今晚继室夫人的事才惊觉:这虽是《红楼梦》衍生出来的世界,却也有自己的运行规则。 比如曹雪芹笔下的林家,人丁单薄或许只是为了情节需要,但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必定有其内在因果。 那么,那个在原着中早夭的林家独子,在因缘际会下是否也能活下来呢?林淡暗自思忖:若既定的致死条件都未达成,这孩子理应平安长大才是。 林如海听了这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在他心中,林淡并不知他前世有个儿子,却能看出他命中有子,必是真有相面之能。虽然眼前只是个十岁孩童,但林如海见识广博,深知世间确有\"天授奇才\"之说。 若他命中有子,那上一世儿子三岁夭折,必是遭人毒手!想到这里,林如海瞳孔骤缩,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落在案几上,溅出几滴茶汤。 但转念又陷入沮丧:上一世他对那唯一的儿子何等上心,毕竟是林家血脉,可最终还是没能保住。重活一世,他真的能改变什么吗?书房内一时寂静,只听得更漏声声,仿佛在提醒时光流逝。 \"贤弟,若为兄真能有一子,如何才能保其平安呢?\"林如海沉默了许久,终于问出这个压在心头的问题。 这话听着像是在问林淡,实则更像是在问他自己。 林淡目光炯炯,一字一顿道:\"你若无子对谁最为有利,便最要防着谁。\"这话如同一柄利剑,直刺问题核心。 林如海猛地抬头,正对上林淡那双不符合年龄的沉稳眼眸。他忽然觉得醍醐灌顶——自己真是当局者迷!若是上一世的他,绝不会怀疑到贾家头上。但此刻,贾府那金碧辉煌的大门立刻浮现在脑海中。 若无子嗣,只余黛玉一个女儿,无论他与贾敏是否早亡,林府偌大家业终将落入贾家囊中。林家世居苏州,是千年望族,后又因功封侯,虽现在爵位已失,但赎买的爵田和祖产仍在。这些良田铺面,岁入是贾府的两倍有余,而林家开销却不及贾府三分之一。 思及此,林如海背后沁出一层冷汗。他暗自庆幸,无论是前世今生,都未曾将田产悉数交给贾敏打理。 这些产业原由母亲掌管,母亲过世后由林仁之父林鹏总管。后来因贾敏体弱,田产又无变动,他便没特意交代。再后来科考入仕,竟将此事搁置,直到贾敏病逝... 临终时,他觉得黛玉年幼,便将田产和大部分铺子交给林仁打理,只将现银留给黛玉。那笔银子,若贾家不拿来修建大观园,倒也能支撑十余年...想到这里,林如海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这一世,他定要护住林家血脉,绝不让贾家得逞! 第25章 糊弄弟弟 夜已深沉,一弯冷月高悬天际,忽被游移的乌云遮蔽,屋内烛火摇曳,映得人影幢幢。 林如海端坐案前,目光灼灼地望着林淡,忽而起身,郑重一揖,道:\"贤弟,为兄家业虽薄,却也略有积蓄。此生别无他求,唯愿小女平安康健,若苍天垂怜,再得一子,亦望贤弟能护其周全,助其成人。至于银钱之事,但凡所需,为兄必倾囊相助。\" 林淡闻言,眸色微动,却不动声色,只淡淡一笑:\"如海兄此言差矣。你我同宗同脉,血脉相连,宗族兴盛,本是分内之事。至于银钱,家中虽非大富,却也足够支应,倒不必兄长如此挂怀。\" 他这话并非虚言。 昔日林家分家,嫡系独占七成,而嫡系之中,唯有林如海与林淡两支。 因爵位、爵田及京、苏两处府邸皆归长子承袭,其余产业反倒多归了林淡这一支。老侯爷的私库,小儿子得了四分之三;侯夫人的陪嫁,除却京城两处铺面、两套头面留给长子外,其余尽数留给了幼子——横竖她膝下无女,也不需为女儿备嫁。 更遑论当年侯府尚未分家时,高祖母的陪嫁极尽丰厚,而林淡的曾祖父又曾历任地方五品要职。 世人皆知\"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他这曾祖父虽在京城算不得显赫,但在地方上却是实权在握,积攒下的家底自然不薄。毕竟也是后世厅局级人物。 故而林淡家中虽不及林如海那般豪富,却也衣食无忧,更不似贾府那般奢靡无度——贾宝玉一人便有数十仆婢伺候,而林淡兄弟四人,不论嫡庶,每人不过一个书童、两个长随罢了。母亲唯恐他们沾染纨绔习气,府中多用稳重婆子,丫鬟寥寥无几,开销自然不大。 林如海听罢,眼眶微红,叹道:\"我知贤弟并非贪图财物之人,只是如此恩义,为兄实在不知如何报答。\" 林淡轻啜一口清茶,笑意温润:\"如海兄言重了。若真要回报,倒有一事相求——明年若侥幸过了院试,我欲往京城国子监求学,虽可住校舍,终究需一处落脚之地。不知兄长可否代为物色一二?\" 林如海闻言,当即展颜:\"贤弟放心,此事包在为兄身上!\" 他心中已有计较——这宅子既要离国子监近,方便求学,又不可离自家府邸太远,否则走动不便。 林淡虽言明\"一进、二进皆可\",但林如海岂会当真草草应付?他暗忖,以林淡之才,日后必能留京任职,这宅子至少得是三进的,若能寻得四进带跨院、附小园的,方显心意。同为苏州人,他深知林淡必定更喜江南园林的雅致,而非京城方方正正的呆板格局。 夜色愈深,林如海虽仍有满腹话语欲诉,但见林淡眉宇间已有倦色,终究不忍再留,遂命人送他回客院歇息。 待林淡踏入房门,果见林清伏在榻桌上酣睡,不由失笑——这小鬼头果然没乖乖回房。 他轻轻推了推林清,温声道:\"夜深了,回房去睡。\" 林清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是兄长,登时绽开一抹甜笑,嗓音软糯:\"哥,你回来啦!\" 林淡见状,心中不由一软。徐姨娘的容貌确实极佳,林清活脱脱便是她的翻版——柳叶眉、杏仁眼、樱桃小口,肌肤莹润如雪,身形纤弱似柳,眉目间尚带着几分稚气,笑起来更是天真烂漫。 他不由想起兄弟四人的相貌——虽是一父所出,却各具风姿。 若论容貌之盛,自然是他林淡最为出众。同窗常笑他\"男生女相\",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眉如墨画,目似点漆,鼻若悬胆,唇若涂朱,通身气度清雅出尘,恍若谪仙临世。 长兄林泽却是另一番气象——眉眼口鼻分明随了母亲,偏生凑在一处,竟成了父亲的翻版。一双凤眼斜飞入鬓,本该极是俊俏,偏配了张方颐广额的国字脸,反倒显出几分威严。身形挺拔如松,行动间自带一股刚劲,与林淡的飘逸截然不同。 至于小弟林涵,最是奇特,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圆——圆脸、圆眼、圆鼻头,连身子也是圆滚滚的,走起路来活像个会动的汤圆,偏又生性活泼,整日笑呵呵的,活似弥勒佛座下的金童转世。 林淡望着林清睡眼惺忪的模样,不由莞尔,心想:\"这一家子兄弟,倒真是各有各的造化。\" 林淡见状,嘴角噙着笑意,嘴上却道:\"别睡在这,仔细着凉。\" 林清用手支着脑袋,一双杏眼在烛光下闪着好奇的光芒:\"二哥,你何时对医学研究这么深了?竟然还知道食物相克!\" 林淡早料到弟弟会有此一问,回来的路上便已想好说辞。 他神色自若地整了整衣袖:\"你误会了。你二哥我对医学一窍不通,不过是前些日子去一位同窗家做客。他家是杏林世家,我在他书房偶然翻到一本孤本,随手记下几句。没想到今日竟真派上用场。\" 林清闻言,小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他就说嘛,二哥平日里恨不得把十二个时辰都用在科举功课上,哪还有闲工夫钻研这些杂学。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二哥,那你方才说的相面之术又是何时学的?\" \"噗嗤——\"林淡忍俊不禁,伸手点了点弟弟的额头,\"傻小子,那哪里是什么相面之术?你想想,咱们在人家府上做客,你二哥还有求于人。主人家正忧心子嗣之事,我难道能说''你看着就短命,必定绝后''这样的话吗?\" 林清一拍脑门,顿时明白过来。这种时候自然要拣吉利话说,方才自己真是糊涂了。 \"那二哥我先回房了,你也早点歇息。\"林清说着就要开门离去,却在门口踌躇片刻,又悄悄把门关上。他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二哥,夜深了,就别惊动下人了。要不...今晚咱们兄弟就住一处吧?\" 林淡挑眉看了弟弟一眼,也不点破,只轻轻点头应允。 林清顿时眉开眼笑,欢欢喜喜地爬上床榻。待林淡洗漱完毕躺下时,小家伙已经蜷成一团,像只餍足的小猫。 烛火熄灭后,屋内陷入黑暗。林淡忽然轻声问道:\"老三,你...怕黑?\" 原本昏昏欲睡的林清闻言,小脸顿时烧了起来。幸好夜色深沉,遮掩了他通红的脸颊。\"才、才没有!\"他嘴硬地反驳,\"二哥不是常说''食不言寝不语''吗?\" 说着便赌气似的翻过身去,给兄长留下一个气鼓鼓的背影。可没过一会儿,那小小的身子却不着痕迹地往林淡这边挪了挪,直到后背轻轻挨着兄长的衣袖,这才安心地闭上眼睛。 林淡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任由弟弟的小动作。窗外,被乌云半掩的月亮悄悄探出头来,将一抹清辉洒在兄弟二人的床榻前。 第26章 初见贾敏 却说那日被林如海发作一番后,贾敏竟真的病倒了。虽则林如海恼她对黛玉不上心,终究是结发夫妻,往日情分不浅,少不得请了苏州城最好的大夫来诊治。连服了几日苦药,贾敏的气色才渐渐回转。 恰在此时,林栋携夫人崔氏并两位公子抵苏。 他们虽未住在林如海府上,却也没将住在林如海府上的两个儿子叫回去。毕竟林如海设宴相邀,早晚都要相见。 贾敏得知此事,也歇了称病躲清静的心思。 她暗自思忖:老爷虽当众下了她的脸面,终究是家事。若让外人瞧见府上竟由姨娘待客,那才真真是颜面扫地。少不得让外人捡了笑话。 更何况她已打听明白,这林栋不单是族中长辈,更是苏州的父母官之一。 贾敏虽出身国公府,却也深谙\"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 思及此,她唤来画眉伺候梳妆。这画眉是林如海雷霆之怒下唯一留给她的体面——原是因这丫头并非贾府陪嫁,而是林府采买的丫头。 贾敏命画眉取出压箱底的妆奁,少不得精心打扮一番。 这边厢,林淡也是一早起身更衣。多日未见父母,总要教他们知道自己过得妥帖。 林如海早已嘱咐,,因着家族人不多——其实只有林如海夫妻和他们一家,所以还邀请了苏州部分官员和乡绅同席,要他好生打扮,给众人留个好印象。 林淡当然不能丢了自己的脸面,自是细细装扮。 林淡还未到束冠之年,只用一枚银发箍束起上半青丝,发箍上嵌着一块羊脂白玉稍作点缀,衬的他温润如水。 穿上一件月白底子绣竹叶纹的立领斜襟长衫,这衣服用的是上等的杭绸,竹叶纹是用银线暗绣,日光下隐隐泛着清辉,行动时便如真竹叶随风轻颤。、 外罩一件雨过天青色纱地云纹比甲,云纹绣得也极是精巧,远看如烟似雾,近观方知是用了捻金线细细勾勒的。 腰间系着一条松花色丝绦,悬着一枚羊脂白玉佩,玉上雕着岁寒三友,玉色温润,是八岁生日时他爹送他的。 脚上蹬着一双青缎粉底小朝靴,靴帮上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是绣的。 这一身打扮,既不似那等暴富人家穿金戴银的俗气,也不像寒门学子那般朴素,通身上下不过三四样颜色,却处处透着雅致,淡极始知花更艳是林淡最喜欢的装扮。 林清同他一般年纪,自然也未束冠,只戴丝嵌玉莲花冠,冠上缀着几颗淡紫色的水晶珠子,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身上穿着藕荷色云纹缎直裰,料子上的暗纹同是银线织就的缠枝莲纹,行动时若隐若现,恍若水波荡漾。 外罩一件月白色纱地比甲,上头用淡紫色丝线绣着兰草纹样,腰间系着浅碧色丝绦,悬着一枚紫玉平安佩,那玉色温润通透,雕着并蒂莲花的图案,足上蹬着一双藕荷色缎面云头履。 林淡瞧着这个便宜弟弟,活脱脱一朵出水芙蓉,配上那副好相貌,倒有几分弄臣之姿。 兄弟二人收拾停当,往正院与林如海会合。 行至垂花门处,忽见一妇人迎面而来,竟教林淡一时晃神。 只见这妇人约莫三十余岁,通身气派非常: 头上高髻戴着点翠嵌宝五凤钿,凤口珍珠流苏轻颤;耳悬翡翠滴珠珰,腕套金镶玉叮当镯。身着大红苏绣云锦袄,金线缠枝莲纹在日光下流转;外罩藕荷色缎地绣金比甲,蝶恋牡丹纹上的珍珠花蕊熠熠生辉。杏黄马面裙上百蝶穿花,裙襕五彩海水江崖纹随着莲步轻移,恍若波光粼粼。虽施了厚厚胭脂,仍掩不住面色苍白,显是大病初愈。 林如海忙引见道:\"两位贤弟,这是贱内贾氏。\" 又向贾敏道:\"夫人,这是堂叔家的二公子、三公子。\" 林淡兄弟含笑见礼,贾敏亦端庄还礼。 待众人入席后,林淡愈发觉得这位嫂夫人打扮突兀——满座宾客皆着淡雅,唯她一身锦绣辉煌。 即便京城来的知府大人,也是一袭淡青直裰,腰间只悬一枚和田玉佩。 江南虽富庶,却讲究\"雅致\"二字。绸缎的质地、刺绣的功夫才是体面人看重的,金银珠翠反倒落了下乘。 林淡冷眼旁观,心下暗叹难怪后世评说荣国府\"暴发户气象\",今日一见贾敏这般做派,可见传言非虚。 那满头的点翠、遍身的金线,活脱脱将\"富贵\"二字写在脸上,倒像是怕人不知她出身国公府似的。这般品味,与江南世家的含蓄蕴藉相比,真真是云泥之别。 不比不知道,一比之下,后世有人说贾府小家子气也是可以理解的了。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宾主尽欢。酒过三巡,林栋便起身告辞。林如海执意挽留道:\"堂叔此言差矣。小侄往日不知有您这位族亲,以致疏于往来。今日既得相认,岂有匆匆别过之理?好歹要多住些时日才是。\" 林栋捋须笑道:\"若非贤侄送来家谱帖子,老夫也不知长房嫡支尚在苏州。按理是该多盘桓几日。只是...\"他指了指随行的两个儿子,\"一来县衙公务堆积,二来这几个孽障还要回学堂念书。\" 林如海见强留不住,话锋一转:\"既如此,不如让二弟多住些时日。待小侄进京赴任时,再让他回去不迟。\" \"这如何使得?犬子已经叨扰多日...\"林栋连连摆手,面露难色。 \"堂叔此言差矣。\"林如海神色黯然,\"小侄自幼孤苦,无兄弟相伴。如今得遇二弟,如获至宝。况且在课业上,也能指点一二。\"说着竟有些哽咽。 林栋见他情真意切,不由动容。转念又想,这二儿子向来稳重,倒也不必过分担心。加之本就有意让他日后进京求学,此番正好先熟悉门路。便叹道:\"既如此,就让淡儿多留几日吧。\" \"多谢堂叔成全!\"林如海当即深施一礼。林栋虽坦然受之,心下却有些别扭——这林如海分明比自己还年长几岁,如今却要受他大礼。只得在心中默念:\"论辈分我确是他的堂叔,受礼也是应当...\" 那边林清听说二哥要留下,立刻扯着父亲衣袖嚷道:\"爹爹,我也要留下陪二哥!\"却被林栋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得委委屈屈地跟在父母身后。 临别时,这小公子一步三回头,拉着林淡的衣袖不放,眼圈都红了,活像是生离死别一般。不知道的,还当这对兄弟要十年八载不得相见呢。 第27章 将黛玉拐回家 临别时,林清拉着林淡的衣袖不放,眼圈红得像是染了胭脂,活像是生离死别一般。 \"二哥,你…你可要早些回来。\"林清的声音带着哽咽,手指紧紧攥着林淡的衣袖,指节都泛了白。 林淡无奈地笑着,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发顶:\"不过离别几日,你这样子,倒像是我要去赴战场似的。\" 林清没有说话,但是表情委屈的撅了撅嘴。 站在一旁的林栋重重咳嗽一声,脸色黑如锅底。 他没有兄弟,不太了解兄弟间的感情,但想来也不该像他家老三这般粘着老二。按理说,兄弟阋墙才是常事——当然他并不希望儿子们如此,可也没听说谁家的嫡子庶子感情好到这般地步,简直让他牙酸。 \"老三,时辰不早了。\"林栋板着脸道,\"咱们也该启程了,不然天就要黑了。\" 林清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却仍一步三回头。直到上了马车,他还撩起车帘,眼巴巴地望着林淡:\"二哥要早些回来!\" 林栋默默闭上了眼,实在没眼看这黏糊劲。 车轮转动,渐渐远去,林淡站在原地,直到马车拐过街角不见了踪影,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虽然林清对他无脑吹捧,但有个知根知底的人在身边,他行事总有些顾忌。如今父亲和弟弟都回了元和县,他终于可以放开手脚了。 转身回府,林淡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边,贾敏见到多日不见的女儿时,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她只有这一个骨肉,怎么可能不爱?当初将黛玉安置在西厢房,不过是想着趁还能生育,最好再生个嫡子罢了。 \"我的玉儿...\"贾敏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抚摸女儿的脸蛋。 黛玉却往赵妈妈怀里缩了缩,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母亲,却没有立刻扑过去的冲动。 贾敏心头一刺,仔细打量女儿,发现她小脸比之前圆润了不少,双颊泛着健康的红晕,连头发都乌黑发亮。 这小没良心的,竟过得这般滋润,连母亲都不想念了! 她哪里知道,黛玉头两夜确实哭闹过一阵,但赵妈妈经验老道,没几下就把小人儿哄住了。 新换的两个奶妈奶水充足,赵妈妈又变着花样做各种精致点心,黛玉这几日吃得香睡得甜,哪还记得找娘亲? 这赵妈妈本是李家精挑细选送来照顾李姨娘的。 李家送女入府就是为了生个一男半女,选的人自然都是拔尖的。如今阴差阳错,倒成了照顾黛玉的主力。 林如海并未阻止贾敏亲近女儿,他知道母女情深,本是最纯粹的感情。只怪贾敏心思太多,贾家又虎视眈眈,否则夫妻同心教养黛玉才是上策。 但他不敢赌。梦中他只见到了黛玉进贾府后的情景,贾敏早逝,贾家人自然不会在黛玉面前说贾敏的不是。 贾家贪图林家财产之事,贾敏是否知情、知道多少、是何态度,林如海一概不知。 与其在这些不确定上浪费时间,不如做些实在事。所以当贾敏以身体康复为由,提出接黛玉回正院时,林如海直接拒绝了。 \"夫人,为夫年近四十只得这一女,想来是命中无子。\"林如海站在书房窗前,背对着贾敏,\"我打算将黛玉充男儿教养,日后就养在外书房了。\" 贾敏手中的茶盏一颤,茶水溅在裙摆上:\"老爷,妾身也只有玉儿一个女儿,充男儿教养自然无妨。可她毕竟年幼,不如等三岁开蒙后再...\" \"不必。\"林如海转身,目光坚定,\"这几日玉儿住在这里很是适应,我看就这样定了,省得来回折腾。\" 实际上,黛玉并未真住在外书房,那些摆设不过是障眼法。 黛玉与李姨娘住在离外书房最近的小院里。若林如海不与李姨娘同房,就由他和李姨娘一同带着黛玉睡;若同房,便由赵妈妈照料。 林如海心中还惦记着前世那个儿子。他仔细回忆了前世与李姨娘同房的时间,严格按那个频率行事,生怕稍有差池,儿子就不来了。 贾敏不知内情,只得应下。 她更不知李姨娘也参与教养黛玉之事。东西两院相隔甚远,要么穿过后花园,要么就得经过外院。 贾敏虽身为当家主母,却也不能日日在外院走动。林如海又命人锁了西院通往后花园的门,府中能在外书房伺候的都是心腹,消息滴水不漏。 \"对了,\"林如海似忽然想起,\"前日请高人为玉儿拟了小字,唤作''曦儿''。\" 贾敏只当是丈夫上京时在寺庙所求,并未在意,点头应了。 又一日,林淡正逗弄着怀中的黛玉,抬头发现林如海眉宇间笼着愁云。 \"如海兄可是有心事?\"林淡将黛玉交给奶娘,凑近低声道,\"不妨说与小弟听听,或许能分忧。\" 林如海确实纠结。过几日就要启程赴京,前世他是带着李姨娘上路的,结果没几天就发现她有了身孕,匆忙将人送回苏州。 后来孩子虽保住了,李姨娘却难产而亡,孩子也体弱多病。 如今李姨娘尚未有孕,这话该如何开口?踌躇半晌,他委婉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赴京在即,该带哪些人同行,一时难以决断。\" 林淡心思流转。《红楼梦》中黛玉初进贾府时,贾母曾说\"我这些儿女,所疼者独有你母\"等言,可见贾敏出嫁后便再未见过母亲。也就是说,林如海在京为官时并未带贾敏同行,直到改任巡盐御史才接她去扬州。 这些日子观察,林淡已确定林如海的庶子应是李姨娘所生。 原着对此只字未提,想来这姨娘不是早逝就是难产而亡。 \"小弟以为,兄长当带嫂夫人赴京。\"林淡压低声音。 \"哦?此话怎讲?\"林如海眼中精光一闪。 \"兄长独自赴任,身边没个体己人实在说不过去。若不带嫂夫人而带旁人...\"林淡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京中贾府会作何感想?\" 见林如海若有所思,林淡又故作神秘地补充:\"何况...嫂夫人的面相...\" \"内子面相如何?\"林如海果然上钩。 \"这话说出来,怕兄长见怪。\" \"贤弟但说无妨。\" 林淡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谋划已久的话:\"嫂夫人面相富贵,只是...六亲缘分浅薄。\" 这话如同惊雷,林如海脸色骤变。林淡暗自握拳,他必须把贾敏支开,才能名正言顺地将黛玉带在身边教养。至于这话会给贾敏带来什么影响,此刻他已顾不得了。 第28章 六亲缘浅 窗外和煦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书房,斑驳的光影在青砖地上摇曳。 林如海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前,手中捧着一盏君山银针,袅袅茶香氤氲在空气中。明明是暖意融融的春日,他却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连握着茶盏的指尖都微微颤抖。 \"贤弟此话当真?\"林如海放下茶盏,声音有些发紧。 案几上的宣纸被穿堂风吹得簌簌作响,仿佛在应和着他内心的不安。 这段时日的相处,已让林如海对这位堂弟林淡生出几分依赖。他深知林淡性情沉稳,若非大事绝不轻言。此刻听他说贾敏\"六亲缘浅\",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为兄细想之下,确实如此。\"林如海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青玉镇纸。 他想起贾代善未及天命便撒手人寰,又忆起上一世贾敏嫁入林家后,直至病逝都未能再见母亲一面。这些记忆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现,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贤弟所言极是。\"林如海突然挺直腰背,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此番入京,定要携夫人同行。\" 林淡见他应允,眉宇间舒展几分,正要继续交代细节,却见林如海猛地站起身,衣袖带翻了案上的笔洗。 \"贤弟的意思是...不让黛玉随行?\"林如海声音陡然提高,惊得檐下栖雀扑棱棱飞走。 林淡从容地扶正笔洗,温声道:\"曦儿年幼体弱,如何经得起舟车劳顿?\"他说着指了指窗外正在庭院中被赵妈妈抱着晒太阳的小小身影。 林如海望着女儿天真烂漫的模样,喉头一哽。上一世他赴任时,黛玉也是这般年纪。 \"确实不能带着,可若将她独自留在府中...\"林如海眉头紧锁,指尖在案几上敲出急促的节奏。 独留黛玉和李姨娘在府中,别说贾敏不会同意,就是林如海也不放心。 贾敏虽说对黛玉偶有疏忽,但毕竟是黛玉的亲生母亲,为人父母,怎么能放心爹娘都不在身边将小娃娃留给姨娘和下人照顾呢? 林淡见状,忽然展颜一笑:\"如海兄且宽心,此事我早已想过,可叫家母来解此事。家母膝下虽有三子,却常叹无缘得女。若将曦儿托付家母照料,岂非两全其美?\" \"这...\"林如海沉吟良久。他深知这是天大的人情,可转念想到堂叔家清正的门风,又觉得比送去贾府强过百倍。最终重重颔首:\"那便有劳婶母了。\" 当夜,林如海独坐灯下,细细翻阅林仁送来的调查文书。 烛火摇曳间,他眉间的皱纹渐渐舒展。 堂叔林栋虽只是七品小官,却掌着实权;长子林泽虽学问平平,却与元和县令结为姻亲。这样的家世,在苏州地界足以护得黛玉周全。 \"老爷,听说林大公子不擅举业...\"林仁小心翼翼地点了一句。 林如海合上文书,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林仁啊,你可知为何有些世家绵延百年,有些却昙花一现?\"不待回答,他便自问自答道:\"关键不在子弟多寡,而在有无擎天之柱。堂叔家三子中,只要有一人能撑起门楣,余者守成即可。\" 这番话既是对林仁说,更是对自己说。 自从那个启示之梦后,他一直在思索如何与贾家切割。原本还存着拉拔岳家的心思,如今看了堂叔家的气象,那点念头顿时烟消云散。 烛花爆响,惊醒了林如海的沉思。 他提笔蘸墨,在纸上重重写下\"贾珍贾赦\"等名字,又一个个打上叉。宁国府贾敬沉迷丹道,贾珍父子荒淫无度;荣国府贾赦贪婪成性,贾政看似端正实则庸碌...笔锋划过\"贾宝玉\"三字时,他忽然想起梦中那个衔玉而生的少年,终日混迹脂粉堆中,不由得长叹一声。 \"非是我不念亲情...\"林如海将写满名字的宣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舌一点点吞噬那些字迹,\"实在是...大厦将倾啊。\" 火光映照下,他的面容忽明忽暗。既然救不得,那就要想个万全之策,既不让外人说他薄情,又能在这艘沉船彻底倾覆前...全身而退。 晨光熹微时,林如海已在书房踱步多时。 窗外的海棠沾着晨露,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他却无心欣赏。直到东方既白,他终于整了整衣冠,命人去请林淡。 \"贤弟,昨夜我思虑再三...\"林如海的声音有些沙哑,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就依你所言。\"他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仿佛在说服自己。 林淡见他这般情状,心下了然。这位堂兄怕是辗转反侧了一宿,将其中利害反复权衡。 他正要开口,却听林如海又道:\"堂叔家子嗣兴旺,必是福泽深厚之处。曦儿在那里...想必能平安长大。\"这话说得极轻,像是在解释给自己听。 林淡会意,当即研墨铺纸,修书一封。笔走龙蛇间,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道:\"如海兄,不若请个大夫来府上诊脉?此去京城山高水远,若有人身子不适,路上恐难调理。\" 林如海闻言一怔,随即颔首:\"贤弟考虑周全。\"他转头吩咐林仁去请苏州最有名的陈大夫,却没料到这一时谨慎,竟诊出了一桩喜事。 李姨娘的喜脉被提前诊出来了。 \"恭喜大人,李姨娘乃是喜脉。\"陈大夫捋着花白胡须,笑得见牙不见眼,\"看脉象,虽还不足月,但已经很是强劲有力。\" 林如海手中的茶盏\"当啷\"一声落在案几上,碧绿的茶汤泼洒在青石地面上,洇出一片深色痕迹。他猛地站起身,衣袖带翻了笔架也浑然不觉。 \"当真?\"两个字脱口而出,又立即觉得失礼,忙拱手道:\"有劳先生了。\" 待送走大夫,林如海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竟将地毯磨出了一道明显的痕迹。他忽然停下,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这才大步流星往李姨娘的院子去。 远远就听见院里笑语喧阗。赵妈妈眼尖,第一个瞧见林如海,立刻领着众丫鬟婆子行礼:\"给老爷道喜!\" \"好,好!\"林如海难得喜形于色,\"院里每人赏三个月月钱!\"这话引得众人又是一阵欢天喜地。 屋内,李姨娘正倚在绣墩上,见林如海进来,忙要起身行礼,却被一双温热的大手按住了肩膀。 第29章 失望 屋内檀香袅袅,李姨娘正倚在缠枝牡丹绣墩上,葱白似的指尖捏着刚绣的婴孩肚兜。忽听门外靴声囊囊,抬头见林如海掀帘而入,忙要起身行礼,却被一双温热的大手按住了肩膀。 \"快别动。\"林如海声音柔和得不像话,指尖在她肩头轻轻摩挲,\"往后这些虚礼都免了。\"他目光落在李姨娘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似喜似忧。 赵妈妈极有眼色,悄悄冲丫鬟们使了个眼色,众人鱼贯退出,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轻响,将满室春光掩在门内。 \"如娘...\"林如海握着李姨娘的手,忽觉她腕上那只翡翠镯子松了几分,不由叹道:\"再过几日我就要启程了。你这身子...\" 李姨娘抿嘴一笑,颊边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衬得人比花娇:\"老爷放心,妾身省得的。\"她说着,不自觉地抚上小腹,指尖在杏色罗裙上划出温柔的弧度,\"如今这孩子最要紧,妾身就在府里安心养胎。\" 林如海欣慰地点头,又道:\"此番夫人也要随我同去,你在府中...\"话未说完,却见李姨娘笑容一滞,手中绣绷\"啪\"地落在膝上。 \"老爷...\"她犹豫片刻,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曦姐儿还那么小,这一路颠簸...\" 林如海故意板起脸,眉间皱出三道深纹:\"怎么,在你眼里,我竟是个狠心的父亲不成?\"见李姨娘吓得脸色发白,连唇上的胭脂都掩不住那抹苍白,又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尖:\"逗你的。曦儿我已安排妥当,不会让她吃苦。\" 李姨娘这才松了口气,粉拳轻轻捶了下林如海的肩膀,腕间金镯叮咚作响:\"老爷吓死妾身了。\" \"明日我让林鹏进府。\"林如海正色道,从袖中取出一块鎏金对牌放在紫檀小几上,\"我不在时,有事尽管吩咐他。\"那对牌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上面\"林府内库\"四个篆字清晰可辨。 李姨娘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又被迅速垂下的眼睑遮住。夫人离府,她又掌着对牌...指尖悄悄掐了下掌心,才柔声道:\"老爷放心,妾身一定照顾好自己...和咱们的孩子。\" 离开小院时,暮色已染透半边天。林如海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像退潮般一丝不剩。 他低声对林仁道:\"传我的话,李姨娘有孕的消息,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传。\"见林仁要应声,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棱:\"尤其是...不能传到夫人耳中。\" 林仁心头一跳,垂首应是。抬头时,只见林如海的背影在长廊中越走越远,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朱漆栏杆上,显出几分说不出的孤寂。 贾敏房中,鎏金狻猊炉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袅袅中,她手中摩挲着一柄和田玉如意,指尖在\"吉祥如意\"的刻纹上反复流连,眼神却飘向窗外那株将谢未谢的海棠。 \"夫人!\"画眉提着裙角匆匆进来,鬓边绢花都歪了几分,\"老爷派人传话,要来咱们这用晚膳!\" 贾敏手中如意\"当\"地落在案上,霍然起身:\"可是真的?\"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自黛玉那件事后,正院的灯笼再没为老爷亮过。 画眉眼角眉梢都是喜意,连连点头:\"前院小厮亲口传的话,想来不会有假。\" 贾敏双手捧脸,铜镜中映出一张略显憔悴的面容:\"这几日...面色竟这般难看。\"又急急吩咐道,\"让小厨房烧水,我要沐浴。再把那套藕荷色云缎袄子找出来。\" 一时间正院忙碌异常,丫鬟们捧着香胰子、玫瑰露穿梭往来,连廊下的画眉鸟都叫得格外欢快。 匆匆用过午饭,贾敏便坐在妆奁前。侍女小心翼翼地用桂花油为她篦发,铜镜中映出她微微发红的眼眶。 \"梳随云髻。\"贾敏轻声道。金凤簪插入发髻时,凤口衔着的珍珠坠角轻轻摇晃,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更衣时,她特意选了那件月白纱地比甲——去年生辰老爷夸过这衣裳衬她。系上杏黄宫绦时,手指竟有些发抖,怎么也系不出往日的如意结。 从未时初刻就打发小丫头去二门守着,眼见日影西斜,贾敏不由得绞紧手中帕子:\"老爷不会不来了吧?\"话音未落,就听外面一阵骚动。 \"夫人,老爷带着小姐来了,已经到大门了!\"小丫头跑得钗环散乱,喘着气道。 画眉连忙扶起贾敏,却见她走到门口又折返,对着铜镜抿了抿鬓角,这才匆匆迎出去。 廊下灯笼刚刚点上,昏黄的光晕里,林如海抱着黛玉缓步而来,父女俩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相比较贾敏的激动,林如海神色如常,只略说了几句府中事务,便吩咐摆饭。席间银箸碰着瓷碗的轻响格外清晰,反倒显得屋里静得骇人。 贾敏多日未见女儿,此刻将小黛玉搂在怀里,嗅着孩子身上的奶香,眼眶一阵发热。她忽然觉得,什么嫡子不嫡子的,哪有怀里这团温暖来得真切?指尖抚过女儿细软的额发,忍不住喃喃:\"玉儿,娘的心肝儿...\" 林如海挥手屏退众人,只留画眉在旁伺候。他抱着昏昏欲睡的黛玉,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此次入京还需夫人同行,现定于五日后启程。\" 贾敏眼中瞬间迸出光彩,连声音都变了调:\"真的吗?\"这三个字脱口而出,又慌忙用帕子掩住嘴。 \"自然是真的。\"林如海低头整理黛玉的衣襟,避开她灼热的视线,\"曦儿不与我们同行。\" \"什么?\"贾敏猛地站起,案上茶盏被衣袖带翻,碧绿的茶汤在锦缎桌布上洇开一片暗色,\"老爷,玉儿才多大,怎么能...\"话音戛然而止,她看见林如海眼中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失望,又像是...解脱。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也被暮色吞没,正院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三人的影子投在窗纱上,纠缠成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第30章 托孤 元和县,林府。 暮春的雨丝斜织如纱,将叠翠楼的飞檐笼在一片朦胧水雾中。 崔夫人捏着二儿子传来信笺的手指微微发颤。窗外春雨淅沥,打湿了青石板上未及收拾的落花。 \"这孽障...\"她轻叹一声,信纸在掌心揉出细碎的声响。十岁的孩童竟敢做主带个奶娃娃回府。崔夫人揉了揉太阳穴,吩咐丫鬟:\"去把三少爷请来。\" 林清踏着湿润的石阶进来时,衣袂间还带着松烟墨的苦香。见母亲神色凝重,不用的询问,“怎么了,母亲。” 崔夫人轻轻叹了一口气,将信纸在案上抚平,茶盏里碧螺春的雾气氤氲了她的眉眼:\"你且说说,苏州林府究竟如何?\" 林清一听忙将林如海府中见闻细细道来。说到小黛玉也差点险遭毒手时,崔夫人手中茶盏\"当啷\"一声落在案上,碧螺春泼洒在杏色裙裾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造孽啊...\"崔夫人摇头,早听说侯门深似海,没想到现实比话本子中有过之而无不及。心中也生出了怜悯之心。 当夜,林栋下衙归来,夫妻二人在灯下商议至三更。烛花爆了又爆,铜剪剪落的灯芯在鎏金烛台上堆成小山。最终崔夫人拍板:\"我去接。\"她望着窗外被雨水洗亮的月色,\"总不能让个十岁的孩子带着奶娘上路。\" 崔夫人向来办事稳妥,三更梆子响时,崔夫人已立在库房。她指尖掠过一匹匹软烟罗,最终停在月白色的云纹绡上:\"这个给姐儿做帐子,最是透气。\"转身又指着一匣子温润的羊脂玉:\"打套长命锁,要錾连枝纹的。\" 次日,叠翠楼里忙碌如蜂巢。崔夫人亲自看着婆子们将她卧房旁的暖阁重新裱糊,墙上新糊的浅碧银纹纸映着透雕缠枝窗棂,连脚踏都包了软缎——这原是林泽三兄弟幼时的住处。小丫鬟正往多宝格上摆布老虎,忽被崔夫人唤住:\"那对鎏金响铃也摆上。\" 又命人将临湖的衔碧阁里外收拾。湘帘换成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临水的栏杆新刷了朱漆,又特意加高了三寸。那阁子飞檐如燕,晴时可见白鹭点水,雨日能观烟波浩渺,最是养女儿家的灵气。 交代好之后,崔夫人就带上大夫、丫鬟、和擅长照顾孩子的婆子就浩浩荡荡的上路了。 苏州林府这边,贾敏躺在填漆拔步床上,眼泪将芙蓉枕浸得透湿。窗外西府海棠开得正艳,那艳色却像刀子似的扎进她心里。林如海的话语在耳边挥之不去: “曦儿还那么小,舟车劳顿怎么吃得消?” \"堂叔家三个小子都养得健壮,婶子最会调理孩子...\" …… “等到黛玉稍微大点,再接来身边不迟。” 最后那句更是诛心:\"进京和黛玉,你只能选一个。\" 字字句句像把钝刀反复割着她的心。 \"夫人...\"画眉捧着胭脂水粉进来,见主子青丝散乱的模样,喉头顿时哽住,眼圈也跟着红了。 铜镜里映出贾敏红肿的眼,她突然抓起菱花镜往锦被上砸去,螺钿镶嵌的牡丹纹硌得掌心发疼。鬓发散乱,哪还有平日里的体面?她猛地将镜子扣在锦被上,哑声道:\"开库房。\" 贾敏想了一夜,觉得若是自己进京,嫡子尚有希望,若是留下来陪着女儿,眼看着林如海几年不能回来一次,这林府下一代的男丁可就未必从她的肚子中出来了。 而且若是她不跟着进京,林如海势必要带个姨娘同去,大概率就是李姨娘。贾敏不愿看到这样的情况,再说去了京城,她要不在身边,难保没人再给他送几个姬妾,到时候她可真是山高皇帝远,一点都管不到了。 想到这些她觉得自己必须跟着一同入京,只是觉得对不住女儿,只能用些金银之物弥补了。 贾敏找到林如海表示要同送女儿去林栋家,看着贾敏哭肿的眼睛,林如海说不出拒绝的话,于是这边一行人也浩浩荡荡的上路了,队伍比崔夫人的更大。 两支队伍在官道相遇时,正值暮春。 崔夫人的青帷马车低调简朴,车帘却是上好的天蚕丝织就,日光下流转着水纹般的暗光。 贾敏掀开车帘的刹那,恰见崔夫人扶着丫鬟的手下车。今日她只绾个圆髻,白玉响铃簪随着步伐轻颤,铃声清越如山泉。 为让黛玉熟悉,两家人都挤进了崔夫人的马车。 马车内,崔夫人接过襁褓的手法娴熟得让贾敏心惊。那双手在黛玉后背轻轻拍抚,三下两下便止了啼哭。小丫头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竟伸手去抓崔夫人衣襟上的盘扣。 \"我们姐儿真伶俐。\"崔夫人声音柔得像四月柳絮,指尖轻点黛玉鼻尖,又着从荷包里取出个鎏金铃铛,在娃娃眼前晃出细碎金光。 林如海看着女儿咧嘴笑的没心没肺的样子,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余光却瞥见贾敏绞紧了帕子,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形的红痕。 崔夫人忽然抬头,将铃铛塞进贾敏手中:\"夫人试试?孩子最爱听响动。\"这话说得巧妙,既全了生母颜面,又递了台阶。贾敏接过铃铛时,触到崔夫人指尖薄茧——那是常年执笔磨出的痕迹。 贾敏已是觉得将女儿托付给这样的人家很是不错,崔夫人懂得哄孩子,还识文断字。 行至元和县时已近黄昏。崔夫人领着众人先看了叠翠楼的布置,贾敏虽感动但尚可控制,一旁的林如海险些控制不住。 只听崔夫人说道,“姐儿暂住这儿,夜里咳嗽一声我都听得见。“ 又引着去看衔碧阁,推开雕花槛窗,一湖烟水尽收眼底,然后笑着说道,“黛玉还小先养在我房中的暖阁里,等到她满二岁,就可以搬到衔碧阁这里来住,离叠翠楼近方便我看顾。” 小黛玉在奶娘怀里咿呀作声,胖乎乎的小手朝着湖面乱抓,仿佛真懂得这是在为她筹划。 看到这些林如海差点老泪纵横,看看他堂婶,为了她女儿又是腾暖阁,又是选闺房的。 想起梦中黛玉初进贾府,等到奶娘来请问黛玉之房舍。 贾母说:“今将宝玉挪出来,同我在套间暖阁儿里,把你林姑娘暂安置碧纱橱里。等过了残冬,春天再与他们收拾房屋,另作一番安置罢。” 既早知黛玉要来,竟然不提前准备房间,而是这样委屈自己的女儿,林如海想起来就愤愤不平。 众人正在衔碧阁中说话,忽有清风穿堂而过,吹得软烟罗窗帘翩跹如蝶。崔夫人将黛玉的小手包在掌心,指着湖面对岸的小山:\"等我们姐儿会走路了,就带你去摘杜鹃花。 第31章 林淡意外救英莲 金风送爽,桂子飘香。转眼间,中秋佳节已至。苏州城内张灯结彩,各家各户门前都挂起了红灯笼,街巷间弥漫着月饼与桂花的香甜气息。 这日傍晚,林淡刚下学归来,便被林泽、林清拦在了垂花门前。夕阳的余晖洒在兄弟三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大哥,三弟这是做什么?\"林淡疑惑地望着两位兄弟。这几个月来,他早已养成了下学后先去看望小黛玉的习惯。 在崔夫人的精心照料下,小黛玉长得白白胖胖,一双大眼睛灵动有神,成了全家的掌上明珠。 林清笑嘻嘻地凑上前来,一把挽住林淡的胳膊:\"二哥,今日可是中秋佳节,用过晚饭后,咱们哥仨去逛花灯可好?听说今年灯会格外热闹。\" 林淡正欲推辞,林泽已抢先说道:\"二弟,为兄知道你一心向学,想早日考取功名。但读书也要讲究个张弛有度,总不能变成个书呆子。况且...\"他神秘地压低声音,\"我听说今年的灯会来了不少新奇玩意儿,连扬州那边的匠人都特地赶来参展。\" 看着兄长期待的眼神和三弟雀跃的模样,林淡不禁莞尔。他想起前世读红楼时,书中描写元宵灯会的盛况,心中也不免向往。 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也好,今日便随哥哥们去开开眼界。\" 晚膳时分,林府正厅里摆满了应节的美食:肥美的螃蟹、香甜的月饼、各色瓜果点心。 林栋难得地允许三个儿子小酌一杯桂花酿,席间其乐融融。小黛玉被奶娘抱在怀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大人们推杯换盏。 用过晚膳,兄弟三人各自换了新做的锦袍,带着书童和常随准备出门。因担心灯会人多马匹受惊,林栋特意吩咐备了马车。临行前,崔夫人再三叮嘱:\"人多眼杂,千万当心。林伍、林陆,你们要好生照看少爷们。\" 马车穿过繁华的街市,渐渐驶离了县城中心。林淡掀开车帘,发现道路两旁的景色越来越陌生,不禁疑惑道:\"大哥,这不是去县里灯会的路啊?\" 林泽神秘一笑:\"年年逛县里的灯会,早腻了。为兄听友人说,今年十里街的灯会规模空前,连金陵、扬州那边的商贩都来了。据说还有从西域来的杂耍班子,特地带你们来开开眼界。\" 约莫两盏茶的时间,马车终于停下。 林淡刚一下车,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整条十里街灯火通明,宛如白昼。各色彩灯高悬,绵延不绝,一眼望不到尽头。街上人头攒动,叫卖声、欢笑声此起彼伏。远处传来丝竹管弦之声,更添节日气氛。 林淡不由得被节日氛围笼罩,迅速的融入了人海。 \"二哥快看!\"林清兴奋地指着一盏巨大的鲤鱼灯。那灯做得活灵活现,鱼鳞片片分明,在烛光映照下泛着金红色的光芒。更妙的是,机关设计让鲤鱼能够做出跃动的姿态,仿佛真的要跳过龙门一般。 林淡正看得出神,忽然被人撞了一下。一个抱着小女孩的男子匆匆道歉,又挤入人群中。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林淡瞥见那小女孩眉心一点胭脂记,在灯光下格外醒目。他心头一震——这不正是《红楼梦》中描写的甄英莲吗? 顾不得多想,林淡立刻示意常随林伍跟上那人。他自己则悄悄尾随在后,眼睛始终没离开那个被抱着的小女孩。只见那男子起初还给女孩买了糖人和兔子灯,不时逗她开心。但渐渐地,男子开始往人少的地方移动,步伐也越来越快。 林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当看到男子将小女孩放在一户人家门前的台阶上,转身就离开时,他再也按捺不住,快步上前去,并吩咐道:\"林伍,快把孩子抱起来! 不料斜刺里突然窜出一男一女,那妇人一把拽住林陆的衣袖,尖声叫道:\"天杀的!光天化日之下抢我女儿!\"她声音凄厉,顿时引来路人侧目。 林淡定睛一看,这妇人生得粗眉大眼,穿着粗布衣裳,与小女孩身上的绫罗绸缎形成鲜明对比。 他心中已有计较,沉声道:\"这位大娘怕是认错了,这明明是我家小妹,怎会是你的女儿?\" \"放屁!\"那壮汉一把揪住林淡的衣领,\"这小丫头是我妹子亲生的,你们这些富家子弟,仗着有几个臭钱就想强抢民女?\"他声若洪钟,唾沫星子直喷到林淡脸上。 正在僵持之际,林泽、林清带着其他随从赶到。见弟弟被人揪着衣领,林泽怒喝一声:\"放肆!\"林家的常随都是练家子,三下五除二就将那壮汉按倒在地。 妇人见状,突然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没天理啊!富家公子欺负我们穷苦人家啊!\"她这一闹,周围立刻围上来一群看热闹的百姓,对着林淡等人指指点点。 林清眼珠一转,高声说道:\"各位乡亲评评理!你们看看,这妇人穿的是什么?粗布麻衣!我家小妹穿的是什么?上好的苏绣锦缎!\" 又一把举起小女孩的手腕,\"再看看这金镯子,上面还刻着''长命百岁''的字样。若真是他们的孩子,怎会如此穿戴?\" 围观群众闻言,纷纷打量起双方穿着。果然,林淡三人皆是锦衣华服,腰间玉佩叮当作响;而那对男女衣衫褴褛,手上布满老茧。舆论立刻转向,有人甚至开始指责那对夫妇居心不良。 就在此时,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小姐!那是我们家小姐啊!\"一个中年男子拼命挤进人群,正是甄家的仆人霍启。 林淡心中冷笑:这霍启在原书中因弄丢英莲而畏罪潜逃,致使甄士隐夫妇痛失爱女。今日既然被他撞见,断不能让悲剧重演。 第32章 对簿公堂 林淡心中冷笑:这霍启在原书中因弄丢英莲而畏罪潜逃,致使甄士隐夫妇痛失爱女。今日既然被他撞见,断不能让悲剧重演。 说起霍启,林淡对他可谓厌恶至极。身为家仆,小姐走失后既不报官,也不告知主家,只顾自己逃命。这般懦弱无能、毫无担当之辈,实在令人不齿。 \"今日真是稀奇,\"林淡轻抚衣袖,语带讥诮,,\"家妹竟平白多出这许多''亲人''来。\"他目光如炬,暗中观察那对夫妇神色,却发现他们不仅毫无慌张,反而气焰嚣张。 那壮汉更是扯着嗓子嚷道:\"去见官!咱们去见官!\" 林淡嘴上答应着,“有何不敢?”心下一凛,凑到林泽耳边低语:\"大哥,此事蹊跷,我怀疑这是有组织的拐卖。你快去请周知府到阊门县衙,就说县令可能与拐子勾结。\" 又对林伍吩咐:\"你速回府告知父亲,就说阊门县衙有人要陷害我,请他速来。\" 二人听后不敢耽搁,各自闪身快速离去。 就在这时,被吓懵了的英莲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泪眼婆娑地喊着:\"要爹爹...\" 这稚嫩的哭声如同火上浇油,那妇人立刻尖声叫道:\"听见没有?她叫爹爹呢!\"壮汉也挣扎着喊道:\"县太爷定会还我们公道!\" 林淡心中雪亮:果然如此。这阊门县令必定与拐子沆瀣一气,难怪他们如此有恃无恐。他环顾四周,见围观者越来越多,心知必须拖延去县衙的时间。 人群外围的霍启急得直跺脚,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不过是去小解一下,自家小姐为啥被两拨毫不相干的人争抢,可任凭他怎么辩解,路人有信林淡的,有信那对夫妇的,就是没人信孩子是他家小姐。 他拼命喊道:\"小姐!奴才在这儿啊!\"可他的声音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无人理会。 小英莲哭着要爹爹,壮汉那边又获得路人不少支持,林淡见状从长随手中接过哭闹的孩子,才十岁的他抱着四岁的英莲其实有点吃力,幸好他平日有锻炼的习惯。 得益于这几个月来哄黛玉的经验,他先哄小英莲将头埋在他的肩膀上,然后在耳边轻声说,“小英莲乖,哥哥带你去找爹爹好不好。” 四岁的小英莲其实已经有点懂事了,也没经历被拐之后烧坏脑子的事,听着面前好看的大哥哥叫自己名字,在他怀中渐渐止住了哭声。 那妇人不依不饶的嚷着要见官,林淡朗声道:\"诸位乡亲,这二人强抢家妹,如今要去见官,还请各位同往做个见证!\" 人群中有看热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自然也有侠义之士,立刻道,“自然同去,同去。” 看那一男一女的神情,林淡已经可以确认这阊门县的县令和拐卖儿童的团伙有勾结了。 一行人缓步向县衙走去。十里长街灯火辉煌,行进速度自然不快。英莲已在常随怀中沉沉睡去,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到了县衙门前,壮汉一个箭步上前,\"咚咚咚\"敲响鸣冤鼓,待县衙大门一开,壮汉和妇人立刻冲进去,跪倒在地哭诉道:\"青天大老爷啊!有人抢了我们闺女!\" 林淡先叮嘱林清和常随等人将孩子护好,又对跟来的乡亲道,“乡亲们,我已着人回家请父亲前来,还请众位帮我护一护妹妹。” 这才打量起这位阊门县县令,按理说同为苏州官员,理应和他家有所往来,但林淡记忆中从未见过此人,林如海那次的酒宴也未请此人。 但见这人长得豹头鼠眼,留着八字胡,官服穿得歪歪扭扭,活脱脱一副奸佞之相。只见这县令装模作样的一排惊堂木,“堂下之人状告何人啊?” 那壮汉听闻,一转头指向林淡,“大老爷,就是他抢草民的女儿啊。” 林淡不慌不忙的走进公堂,只行了拱手礼。 上坐的县令气的又拍了一下惊堂木,“下站何人?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林淡从容拱手:\"林淡,苏州府元和县人士。依律,童生见七品及以下官员可免跪。\" 上首的县令大人愣了一瞬,随即又是一拍惊堂木,“好啊,小小年纪不仅为非作歹强抢民女,还满口胡言藐视公堂,该当何罪?还不给本官从实招来。” 林淡听闻此言怒从心头起,不由得反驳道,“县令大人,你听取一面之词,不问缘由,不查真相,你就是这么做一县的父母官的吗?还是说你本身就和这两个拐卖孩童的人有所勾结呢?” 县令又是一拍惊堂木,喝到“大胆,竟然敢诬陷本官,来人啊,给我大刑伺候。” 衙役正要上前,忽听堂外一声雷霆般的怒喝:\"住手!\"县令更加气急败坏,“何人竟敢在本官面前放肆?” 人群自动分开,周知府负手而立,不怒自威,周知府缓步走进堂中说道,“是本府!王县令,好大的官威啊!” 王县令一看竟是周知府来了,顿时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下、下官参见知府大人...下官不知知府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还请周大人恕罪。” 公堂内外一听是知府大人,全都连忙跪下,林淡不情不愿的跪下了,他的童生还不能免他跪拜知府。 其实平日里他真的没怎么行过跪拜大礼,他爹是元和县的二号人物,他平日里除了去学堂并不怎么出门,有因为于周维有同窗之谊,见周知府也从未行过跪拜大礼。 也是这一天,林淡有了要当官,并且一定要当大官的心愿,毕竟他不想动不动就给人磕头。 周知府端坐堂上,目光如电“本官接到举报,说此地有人拐卖幼女,可有此事?” 林淡抢先上前一步,声音清朗,自报家门,“知府大人容禀,学生林淡,家父乃元和县县丞林栋,今日同兄弟逛花灯,偶见一孤女身旁无人,正欲送官,不想突然窜出这一男一女,强认作亲。学生见小女孩身着华贵,这两人皆是草布衣衫,急中生智假称为家妹,想要到县衙请县令大人主持公道,不想县令大人未曾询问事情缘由,就判定孩子是这二人的,真真奇事一件。“ 周知府闻言,眼中寒光乍现,惊堂木重重拍下:\"来人!将这一干人犯统统拿下!本府要亲自审理此案!\" 第33章 救人救到底 周知府审理此案极为迅速,不出半日便将案情查了个水落石出。原来那伙拐子每月都会给王知县送上银钱,王知县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在辖区内作恶。周知府当即将王知县革职收押,又派衙役去捉拿拐子的同伙,这些暂且按下不表。 待围观的百姓都散去后,周知府这才笑吟吟地走到林淡面前,拍着他的肩膀道:\"贤侄逛个花灯竟能立下如此大功,真是后生可畏啊!来,和我说说,你是怎么一眼就看出那两人不是女童亲人的?\" 周知府此刻心情极好。正值朝廷考评之际,林淡送来的这份大礼,不仅让他破获了一起拐卖大案,更揪出了贪官污吏,这政绩可是实打实的。 林淡心知这是《红楼梦》开篇的情节,自然记得清楚。他略一思索,恭敬答道:“回大人,学生并不是一眼识破这二人,而是逛花灯的时候,看见抱着这小姑娘的那人很不对劲,这才留意了几分。” 周知府一下也来了兴趣,“哦?此话怎讲?” \"学生见那女童衣着华贵,抱着她的却是粗布衣衫的汉子,身边也不见其他家人,觉得十分蹊跷,便一路跟着。\"林淡娓娓道来,这也是他读原着时最大的疑惑——甄士隐如此疼爱女儿,怎会让一个男仆独自带着幼女逛灯会? 周知府听得连连点头,转头对林栋赞叹道,\"不愧是十岁就考中童生的才子,当真心细如发。林大人好福气啊!\" 说着又看了眼自家正围着林淡傻乐的儿子周维,不禁暗自叹气,只觉心塞,同样的儿子,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不是自己家的。 周维——周知府的独子,虽然于课业上不勤,但为人热情,就比如林泽找来府上禀报此事时被周维听见了,他立刻表示要一起来。 林栋虽然心中也为这个二儿子感到骄傲,但深知顶头上司的独子秉性,谦虚道,“大人谬赞了,下官也是侥幸,家中也只有这一子尚可。” 周大人若有所思,想起林大人长子林泽被学院劝退一事,得出奇妙结论,一定是自己儿子太少的缘故!要是儿子多自然会有那么一两个出息的,于是回家自是一番努力。 正说话间,甄士隐和封氏跌跌撞撞地赶到县衙。原是那家仆霍启回家报信。封氏一见女儿就扑了上去,将熟睡的小英莲惊醒。小丫头睁眼见是母亲,立刻甜甜地唤了声\"娘亲\",惹得封氏泪如雨下。 霍启一进府衙就指着林淡道,“老爷就是他说小姐是她妹妹,还有一对夫妻说小姐是他们的女儿,小的实在争不过他们。” 甄士隐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一看林淡的穿着打扮就知不应该是歹人,又一转头看见了周知府连忙上前道,“草民甄士隐见过周大人。” 能混成乡绅,甄士隐也是有一套自己的处事法则的,他虽不喜做官,为人恬淡,但懂人情世故,对于本县知县和本府知府都是了解过一番的。 故而一下就认出了周知府。 周知府见来人认识自己便问道,“你是这女童何人?” “回大人,这是小女,名唤英莲。” 周知府打量了甄士隐和封氏二人,看着岁数都不小的样子,这孩子看着也就三四岁的样子,皱眉问道,“可有凭证?” 甄士隐看出周知府的疑问立刻道,\"大人明鉴,草民子嗣艰难,年近五十才得此女,街坊四邻和隔壁葫芦庙的僧人都可作证。\" 周知府立刻着人去传唤寺庙僧人和乡长。 林淡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问道:\"既如此珍视令爱,为何只让一个男仆带着逛灯会?\" 甄士隐一听就愣住了,“这位小哥何出此言?” “你可知我是在何处见到令千金的?”林淡挑眉说道,“是十里街的灯会,我因疑惑为何穿戴如此整齐的女娃娃被粗布衣衫的男人抱着起了疑心才跟着走了一段路,见他将孩子放在一户家人门口匆匆离去,才命人将孩子抱起来的。” 甄士隐听到这怒气飙升。 “要不是我哥将孩子抱起来了,孩子可就要被拐子拐走了,这县令同拐子勾结,你的孩子可就找不回来了。”林清愤愤说道,不明白为啥有父母对子女这样不上心。 听到这甄士隐的后怕之意已经多过了怒气,眼眶也红了,对林淡深深一礼,“承蒙小哥出手相救,士隐定涌泉相报。” 此时葫芦庙的僧人和乡长赶到县衙,证实了甄士隐同甄英莲的父女身份,见女童已经找到家人,周知府还要处理拐子的后续问题也就先走了。 林家的仆人早已赶了多辆马车前来,林淡同父亲商议秉持着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的原则将甄士隐一家送回。 马车上林淡同甄士隐坐在一起,这才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中秋之夜他携女赴宴,后与友人夜钓,便让霍启先送女儿回家。谁知霍启竟私自带着小姐去看灯,这才酿成大祸。 林淡听罢恍然大悟——难怪原着中甄家次日才发现女儿丢失,原来是阴差阳错,夫妻二人都以为女儿在对方那里。 \"今日之事当引以为戒。\"林淡正色道,\"令爱年纪尚小,还需多加看顾才是。\" “是是是,在下一定吸取教训,日后小女身边必定不会少于两人。”甄士隐看似说给林淡听,其实是自己暗下决心,又觉得不妥,万一两个人都疏于职守怎么办,又改口到,“不不不,还是日后小女必须由我或内子亲自看着为好。” 一路无话,行至甄士隐家,在甄士隐和封氏的极力邀请下,林栋决定进府做客,让甄士隐答谢一番,免得日后麻烦。 林淡下车就注意到了甄士隐宅院旁的葫芦庙,真真是小小一间,一时又想到书中说三月十五,葫芦庙的和尚诈供,导致失火,连着烧毁了甄士隐家的宅院。 看着眼前偌大的宅院,林淡于心不忍,于是说道,“甄老爷,这可是座寺庙?” 甄士隐看了一眼葫芦庙说道“正是。” 林淡脑子一转说道,“甄老爷,毕竟是神佛之地,你的家宅同人家共享围墙终究是不敬,恐家中不安啊。” 第34章 升官 夜色如墨,微凉的秋风裹挟着落叶在街巷间游荡。 甄士隐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 他从未想过,自家子嗣艰难、女儿险些走失,竟可能与那葫芦庙共用一墙有关。这念头如毒蛇般缠绕心头,叫他呼吸都为之一滞。 \"老爷,外头风大,快请贵客进屋吧。\"管家提着灯笼在旁提醒。 甄士隐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拱手将林淡一行人迎入府中。 穿过垂花门,林淡的目光在院落中逡巡。 月光下,蜿蜒的回廊将各个厢房串联成片,典型的苏式建筑风格。 可奇怪的是,整个宅院却呈现出北方官邸特有的中轴对称格局。这矛盾的设计,恰似甄家此刻的处境——表面光鲜,内里却暗藏隐忧。 \"甄老爷家怎么像府衙似的?\"林清小声嘀咕。他生在江南水乡,见惯了曲径通幽的园林景致,这般规整的布局,倒让他想起随父亲去衙门办事时见过的景象。 甄士隐闻言也不恼,捋须笑道:\"祖上原是北地人士,故而家中建筑多依北方规制。\"他说着,目光不自觉地瞟向与寺庙相邻的那面高墙。 \"所以家中并无水塘?\"林淡状似无意地问道,指尖轻抚过回廊栏杆上积攒的香灰。 这话像一记惊雷,甄士隐顿时变了脸色:\"林公子此言何意?\" \"方才听尊夫人唤''英莲'',想着莲花总该长在水里才是。\"林淡微微一笑,\"不妨在院中置几口大缸,既添景致,又合了小姐的芳名。\" 甄士隐如醍醐灌顶,当即命人取来纹银百两相谢。 推让间,林栋代子收下这份厚礼。待送走林家众人,甄士隐急不可耐地拉着妻子商议起来,连处置霍启的事都抛在了脑后。 烛影摇红中,夫妻二人商议至三更。 最终决定:拆除邻庙的回廊,在距庙墙一尺处重砌府墙,以示敬重;后院开挖莲池,前院摆放四口盛满清水的大缸。 翌日天明,甄士隐一改往日宽厚,将霍启及其亲眷尽数发卖。 林家马车碾着月色回到府邸时,已是子夜时分。 林淡惦记着黛玉,随父亲径直往叠翠楼去。 崔夫人果然还未就寝,见父子平安归来,连念数声佛号——方才林伍匆忙回府报信时,可把她吓得不轻。 \"曦儿睡了吗?\"林淡压低声音问道。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轻手轻脚转入内室。 昏黄的烛光里,黛玉正裹着锦被酣睡,粉嫩的脸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林淡忍不住俯身轻啄数下黛玉小脸,只觉唇间尽是奶香。 这一刻,他忽然懂了《西游记》里那些妖精为何总惦记着吃童男童女——这般玉雪可爱的小人儿,任谁见了都想咬上一口。 中秋过后,日子如流水般平静。 转眼年关将至,朝廷的官员考评结果传至苏州,林家双喜临门:唐知县升任六品司马,补了文司马致仕留下的空缺;林栋则接掌元和县县令印信。 消息传来时,林淡正在书房临帖。 笔锋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朵黑花。他顾不得这些,快步走向正院——既为父亲高兴,更为兄长林泽欣喜。准岳父高升,这桩姻缘愈发显得门当户对。 唐府此刻更是喜气盈门。 新任唐司马在书房来回踱步,官袍的下摆扫得青砖地面沙沙作响。他原以为这辈子止步七品,不想与林家结亲不过数月,竟得此晋升。 思及此,他对着京城方向深深一揖——这定是林家在朝中使力的结果。 实则这场升迁另有玄机。周知府虽未挪位,但破获拐子大案、肃清贪腐的政绩,让他的考评得了\"优上\"。此刻他正捋着胡须品茶,看着案头吏部批文,眼中精光闪烁。 这位寒门出身的知府心里明镜似的:以他的家世,四品已是仕途顶点。儿子又不成器,必须培植自己的势力。经过多番考察,他选中了林家——林栋稳重老成,其子林淡更是璞玉浑金。 至于唐知县?一个没有根基的进士,正是最合适的提携对象。 当文司马告老的折子递上来时,周知府当即上书举荐。吏部的批复快得出奇,仿佛早就等着这道奏书一般。 腊月二十,林唐两家在听雨轩设宴。 暖阁里银炭烧得正旺,八仙桌上的官窑瓷瓶插着新折的红梅。两位新官穿着簇新的补服,在家人的恭贺声中举杯相庆。 林淡站在廊下,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忽然想起甄家院墙外那些悄然融化的香灰。官场沉浮,何尝不似这雪落雪消?只是不知来年开春,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与此同时,京城的雪来得又急又猛,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转眼就将紫禁城的金瓦朱墙覆上一层素白。皇帝寝宫的地龙烧得极旺,鎏金熏笼里龙涎香氤氲缭绕,却驱不散皇帝眉宇间的寒意。 \"隐一。\"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殿柱后闪出,单膝跪在织金地毯上。伺候的太监们见状,立即屏息垂首,鱼贯退出内室,厚重的殿门在身后无声闭合。 \"四大家族的事,查得如何了?\"皇帝的声音很轻,指尖在青玉镇纸上缓缓摩挲。 自登基那日起,他就将铲除四大家族视为心头要务。 只是朝局错综复杂,这盘大棋需得步步为营。今日在太妃处见到荣国府那位大小姐,倒让他想起这桩悬而未决的心事。 隐一保持着跪姿,声音压得更低:\"回皇上,四大家族近来并无异动。倒是...\"他略作迟疑,\"林如海大人的情况,与先前密报颇有出入。\" \"哦?\"皇帝挑眉,端起雨过天青釉茶盏。盏中君山银针根根直立,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晕。 \"据查,林大人入京八个月来,除初到时携夫人拜谒过荣国府,再未登门。\"隐一从袖中取出一卷密折,\"更蹊跷的是,上月苏州传来消息,林大人一位侍妾诞下麟儿。而贾夫人对此毫不知情,她所出的嫡女,也被悄悄送至远房堂叔家中抚养。\" 茶盏与檀木案几相触,发出清脆的\"咔嗒\"声。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这么说,林如海与贾府...并非铁板一块?\" 殿外风雪更急了,呼啸的风声中,隐约传来更鼓声。一片雪花穿过檐角金铃,落在窗棂上,转瞬化作一滴水珠,顺着雕花缓缓滑落。 第35章 皇帝筹谋 殿中烛火摇曳,隐一低垂着头,保持着恭敬的跪拜姿势。 檀香袅袅升起,在殿内勾勒出朦胧的烟痕。 \"林如海还有远房堂叔?\"皇帝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案,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回皇上,林大人堂叔的父亲,正是您的故人——林开升。\" \"林开升\"三个字一出,皇帝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朱砂在奏折上晕开一小片红痕。多年未曾听闻的名字,此刻却如惊雷般在心头炸响。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当年他与林开升同拜在恩师门下,那位年长他的师兄,总是温和地唤他\"小师弟\"。 那时的他隐瞒了皇子身份,林开升只当他是寻常人家子弟。夏日里,师兄会带他去山中赏景,采来野果与他分享;寒冬时节,总能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只烤得香甜的地瓜。记忆中那个清瘦的身影,虽常年带着病容,却总能在谈笑间道尽天下文章。 \"小师弟天资聪颖,将来必成大器。\"林开升说这话时的笑容,仿佛还在眼前。他那时想着若是有一天他能继承皇位,一定让林开升做他的左膀右臂,没想到他如愿坐上了皇位,他唯一的师兄竟然那样早就去世了。 皇帝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将林家的事细细道来。\" 隐一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将林家这些年的际遇一一道明。当听到林淡这个名字时,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 \"如此说来,那个叫林淡的孩子,日后必是栋梁之才?\"皇帝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画着圈,若有所思。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轻响。隐一保持着沉默,他知道此刻的圣上正在心中权衡。 \"传秘信给苏州的宋濂。\"皇帝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他想办法让林淡主动去扬州的明德书院。另外...\"他顿了顿,\"给六皇子做个新身份,让他以寻常学子身份入明德书院。\" 隐一领命退下时,余光瞥见皇帝正望着殿外飘落的雪花出神,那神情竟与当年听闻林开升死讯时一般无二。 苏州知州府衙,接到密信的宋濂盯着那道密旨,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作为圣上安插在江南的耳目,他见过无数匪夷所思的密令,却从未像今日这般摸不着头脑。 \"让林栋的次子去明德书院?\"宋濂在书房来回踱步,\"圣上怎会知道一个此子的存在?\"更令他费解的是,为何非要那孩子\"主动\"前往? 烛火燃尽又添,宋濂苦思一夜,仍想不出个妥帖的法子。窗外晨光熹微时,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仍未想出这道密旨从何处着手才是合理的。 与此同时,林淡也收到了林如海的回信,信上说对他给幼子取得名字十分满意,也已着人知会李姨娘了。 日前,李姨娘已经分娩,诞下了一个男婴,这次李姨娘没有舟车劳顿,也没了上一世致命饭菜,并没有难产而亡。林如海得知母子皆安很是高兴,一边感叹老天对他不薄,一边给林淡写信,希望他给儿子取个名字。 林如海在信中说的十分恳切,林淡也没在推辞,思考良久取了一个晏字,是为林晏,取\"海晏河清,日日皆安\"之意。 他提笔回信时,窗外一树寒梅正开得灿烂。 京城林府,贾敏从荣国府归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正巧这日林如海回府较早,夫妻二人在暖阁叙话。 \"老爷可知今日二嫂说了什么?\"贾敏捧着茶盏,眉眼含笑,\"她想给宝玉和咱们玉儿定娃娃亲呢!那孩子我瞧着极好,生得粉雕玉琢,和咱家玉儿年纪也相当,嫁进舅舅家,舅舅舅妈肯定不会亏待玉儿,二嫂送了玉儿一枚金锁,你看咱们要回送个什么为好呢?\" 林如海手中茶盏\"咔\"地一声搁在几上,贾敏这才注意到丈夫阴沉的面色。 \"我不同意。\"短短四字,掷地有声。 贾敏一时愕然:\"这...这是为何?亲上加亲岂不...\" \"夫人!\"林如海突然提高的声音让贾敏一惊,\"女子终身大事,岂能儿戏?宝玉不过垂髫小儿,如何看得出品性前程?若无爵位可袭,又无真才实学,将来玉儿靠什么安身立命?\" 贾敏从未见过丈夫如此激动,嗫嚅道:\"荣国府将来总是要归珠哥儿,珠哥自然不会亏淡胞弟。\" \"荒谬!\"林如海拍案而起,想起上一世这一家人如何对待他的宝贝女儿的,心中更是恨的咬牙切齿,不求上进的贾宝玉,踩低捧高的王夫人,要是黛玉嫁进荣国府,就要面对多情无能的丈夫、刁横无脑的婆婆、装聋作哑的公公,这跟跳进火坑有什么区别? \"长房长子尚在,哪有次子掌家的道理?岳母此举,分明是要将荣国府百年基业尽付二房!\" 林如海的这番话如冷水浇头,贾敏突然想起府中种种不合礼制之事——大哥虽袭了爵,却住在偏院;本该由长房打理的祭田,如今都是二房在管... \"老爷的意思是...\"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林如海深吸一口气,坐下后放缓语气:\"今日只当是咱们夫妻二人的私密话,夫人细想,岳母耳清目明、身体康健,为大房的琏哥物色个能撑起门楣的媳妇,将掌家权直接教给长房孙媳,才是最名正言顺的做法。为何岳母没有这样做呢?\" “这?”贾敏也有些犹豫了,平日只听母亲说大哥如何荒唐,从未细想,如今想来丈夫所说的才是一般人家的做法,为何母亲?她心中隐有答案,却不愿相信。 “岳母此举,长房、二房间必有隔阂,长此以往必有祸事,我不可能让女儿嫁进这样的家里,还有女儿的婚事,别说是订娃娃亲,及笄以前我都不会考虑任何人家,往后也不必再提。”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一地枯叶。贾敏望着丈夫坚毅的侧脸,第一次对娘家的感情产生了动摇。 第36章 六皇子 皇城的深冬总是格外凛冽,朱红的宫墙在飞雪中若隐若现。云岫宫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檐角的风铃在寒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六皇子承煜裹着狐裘斗篷,踏着碎玉般的积雪回到宫殿。他的小脸被冻得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雪粒。守在殿外的宫女们见状,连忙打起厚重的锦缎帘子。 \"母妃!\"承煜一进门就脆生生地唤道。 宁妃早已在暖阁等候多时,见儿子回来,立刻放下手中的绣绷迎了上去。她身上淡青色的宫装衬得肌肤如雪,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花钗,素净得不像个妃位应有的打扮。 \"怎么淋了这么多雪?\"宁妃心疼地拍去儿子肩头的雪花,贴身宫女春桃已捧着干爽的衣物候在一旁。 承煜仰起白嫩的小脸,黑曜石般的眼睛亮晶晶的:\"夫子今日夸我《论语》背得好,还赏了我一支湖笔呢!\"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支精致的狼毫笔,献宝似的举给母亲看。 宁妃眉眼弯成了月牙,伸手轻抚儿子冻得冰凉的脸颊:\"煜儿真厉害。快去暖阁里换衣裳,母妃让膳房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糖藕。\" 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鎏金熏笼中飘出淡淡的沉水香。承煜乖乖让宫女们伺候着更衣,嘴里还絮絮叨叨说着学堂里的趣事。宁妃站在一旁,目光温柔似水。 忽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皇上驾到——\" 宁妃慌忙整理衣襟,带着宫人们疾步至殿门迎驾。只见皇上披着玄色大氅踏雪而来,肩头落满雪花也浑然不觉。他身后跟着大太监戴权,几个小太监正手忙脚乱地撑着黄罗伞。 \"臣妾参见皇上。\"宁妃福身行礼,发间的玉钗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皇上伸手虚扶:\"爱妃不必多礼。\"他的目光越过宁妃肩头,正看见从暖阁探出小脑袋的承煜,冷峻的面容顿时柔和了几分。 宁妃接过宫女递来的热茶奉上:\"雪天路滑,皇上怎么亲自过来了?\" \"今日听太傅夸赞老六的课业,朕想着来看看。\"皇上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擦过宁妃的手背,惹得她耳尖微红。 提起儿子,宁妃眼中漾起真切的笑意:\"煜儿方才还与臣妾说这事呢,这孩子最近读书可用心了。\" 皇上示意戴权呈上食盒:\"朕带了些御膳房新制的点心,都是老六爱吃的。\" 暖阁里,承煜已经换好月白色锦袍,正趴在紫檀小几上描红。见父皇进来,立刻跳下行礼,动作虽稚嫩却已有模有样。 皇上随手拿起案头的《千字文》坐下,目光却始终流连在母子二人身上。 宁妃正轻声细语地教儿子用银箸夹点心,承煜学着她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一块茯苓糕送到母亲嘴边。这温馨场景让皇上胸口发烫,握着书卷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他忽然想起今早在御书房看到的密报。那些世家大族又在暗中串联,连他给皇子们安排书院这等小事,都要被他们反复揣度。想到此处,皇上眼中闪过一丝阴翳。 \"父皇今日留在云岫宫用膳吗?\"承煜不知何时跑到他身边,小手拽着他的衣袖摇晃。孩子天真无邪的问话让皇上心头一软。 宁妃正要告罪,却听皇上道:\"外头雪大,今日朕就宿在这里。\"话音未落,承煜已经欢呼着扑进父皇怀里。 晚膳时分,鎏金烛台上燃着十二支红烛,将膳厅照得通明。皇上看着宁妃为儿子布菜时温柔专注的侧脸,忽然开口:\"爱妃,年后朕打算让煜儿去扬州明德书院求学。\" 银箸\"当啷\"一声落在瓷碟上。宁妃脸色霎时苍白,手中的汤勺微微发颤:\"皇上,煜儿才十岁...\" \"爱妃放心,朕都安排妥当了。\"皇上握住宁妃冰凉的手,\"忠顺亲王会派府中精锐护送,到了扬州也有可靠的人照应。\" 宁妃垂下眼帘,长睫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她知道皇命难违,只得强忍泪水轻声道:\"臣妾...臣妾想让兄长家的景明随行。那孩子今年十五,做事最是稳妥。\" 皇上沉吟片刻,点头应允:\"景明确实是个好孩子,正好与煜儿作伴读书。\"见宁妃仍忧心忡忡,皇上有心据实相告,想起宁妃干净的心思,只能强忍冲动。 窗外风雪愈急,殿内却暖意融融。承煜不知大人们在说什么,正专心对付碗里的虾仁蒸蛋。烛光映照下,三人身影在雕花屏风上投下温馨的剪影,恍若寻常百姓家的天伦之乐。 深夜,宁妃早已进入梦乡,皇上还难以入眠。 他想起膝下原有的七个皇子,如今只剩四人。大皇子承燃虽有武勇,却少了些权谋机变,加之生母和嫔出身过于低微,实在不是继位上选,但承燃忠孝,和嫔温顺,他也不会亏待这对母子; 二皇子承熠早夭时,他曾在御书房独坐整夜,这个由康妃所生的孩子,他原本是寄予厚望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那场天花如此霸道…… 至于皇后所生三皇子和端惠贵妃所生四皇子...皇帝闭了闭眼,不愿再想那些深宫旧事,他自然是心疼自己的孩子的,可世族、权臣之争无论谁占了上封都可能让皇权旁落,所以他就没有再插手,任由她们争斗。 如今世人皆道他属意五皇子承焕,偏爱七皇子承燝,却不知他将最珍爱的明珠藏在云岫宫,藏在这看似寻常的恩宠里。 没人知道他爱宁妃,这个比他小了十几岁的女人第一次出现就走进了他心里,圆圆的脸蛋,清澈的眼眸,甜甜的笑,给了每日如履薄冰的他很的大慰藉。 作为这天下第一人,他原应该将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予他爱的人,可他清楚他羽翼未丰,他不能将他们母子置于危险之处。 就像这次他只是想送承煜去明德书院,却不得不安排三个年纪相仿的皇子都出去,而且要安排的让大部分人都以为他是在为五皇子铺路,为了不明显才将三个孩子都安排了一样。 第37章 密旨 暮色四合,忠顺亲王府的琉璃瓦上覆着未化的积雪,在檐角宫灯的映照下泛着冷光,廊下铜灯在寒风里明明灭灭。萧承炯踏着满地碎玉般的残雪穿过九曲回廊,玄色大氅在身后猎猎翻飞,靴底碾过青石板上的薄霜,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刚从兵部衙门回来,眉间还凝着未散的肃杀之气。 \"砰——\" 转角处突然撞上一具温热身躯,萧承炯条件反射地按住腰间佩剑,待看清来人后不禁皱眉:\"承煊?” 萧承煊额上还带着纵马疾驰后的薄汗,玄色锦袍下摆沾着泥点子。 他胡乱抹了把脸,琥珀色的眸子瞪得溜圆:\"大哥?父亲连你都叫回来了?\"随即像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该不会是我前日在醉仙楼...\" \"你又惹了什么祸?\"他袖中握着的暖炉隔着锦缎仍有温度,却驱不散心底的疑虑——年关将近,父亲突然急召兄弟二人,定是有大事发生。 萧承炯目光如刀刮过弟弟脖颈,那里还留着道暧昧红痕。 \"天地良心!\"萧承煊急得举起三根手指,\"自打上回挨了家法,我这几个月连喝花酒都不敢...\"话音未落,书房里传来\"咔嗒\"一声轻响,兄弟二人顿时噤若寒蝉。 雕花楠木门被萧承炯缓缓推开,暖融的沉水香扑面而来。 萧承煊缩着脖子躲在兄长身后,活像只鹌鹑。他可是记得清楚,去年这时候父亲那方端砚是怎么擦着自己额角飞过去的。 忠顺亲王正在临《快雪时晴帖》,狼毫笔尖悬在宣纸上方三寸。这位被朝野尊称\"老千岁\"的御弟不过四十出头,烛光下眉间那道竖纹深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圣上酉时传我入宫。\"笔尖终于落下,墨迹在雪宣上晕开如蛰伏的毒蛇。 \"扑通\"一声,萧承煊直接跪在了青玉地砖上:\"父亲明鉴!孩儿这几个月顶多就是在风雅楼听听小曲,赌了场斗鸡...\"他掰着手指细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对了,前儿蒋家那小子非要拉我去喝花酒,我可是一口都没沾!\" 萧承炯闭了闭眼。余光瞥见案头镇纸旁的澄泥砚——这方砚台去年刚砸过二弟的头,此刻在烛下泛着冷光,直教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余光瞥见父亲执笔的手背暴起青筋,连忙接过话茬:\"可是为皇子历练之事?兵部这两日都在传,说五殿下要入国子监。\" 砚台里的墨汁突然晃了晃。忠顺亲王搁下毛笔,从紫檀匣中取出份黄绫密折:\"五皇子化名入国子监,七皇子入岳麓书院。\"指尖在最后一行字上顿了顿,\"六皇子...以咱们家三公子的身份赴扬州明德书院。\" 待亲王将三位皇子的差事一一说明,萧承炯的眉头已拧成一团:“国子监里多是世家子弟,便是五皇子隐了身份,那些贵胄子弟哪个不是人精?”他指尖轻点舆图上“国子监”三字,“如此掩耳盗铃,反倒落了下乘。陛下素日谋算深远,断不会行这等糊涂事。” “你且说说,”亲王忽然前倾身子,烛火将他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六皇子以咱们府的名义去扬州,是何用意?” \"这...\"萧承炯瞳孔骤缩。扬州是四王八公的势力范围,当年义忠亲王坏事时,那些人家可没少在背后推波助澜。 年轻世子猛地抬头,右手在袖中比了个\"六\"的手势。忠顺亲王几不可察地颔首,父子二人目光相接处似有刀光闪过。 \"儿子省得。\"萧承炯声音轻得像片雪花落地,拱手道:“儿子明白,定当妥帖安排。” 一旁的萧承煊早已听得云里雾里,一会看看父亲案头的鎏金香炉,一会瞧瞧兄长腰间的双鱼玉佩,只觉两人话里藏着千军万马,偏自己半分也参不透。跪得膝盖生疼,正偷偷揉腿肚子,忽听父亲话锋一转:\"说说你吧。\"他一个激灵,额头差点磕到案几——方才交代得太痛快,这会儿竟无话可说! “爹!”少年人慌忙叩首,发间玉冠歪了半寸,“孩儿知错了!元宵前定当闭门读书,绝不出府惹事!” “年前尽可玩闹。”亲王忽然轻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口普洱, \"真的?\"萧承煊眼睛亮得像是得了肉骨头的犬儿,又惊又喜地望向父亲,却在听到后半句时如遭雷击。 \"年后你随你哥赴任苏州。\"亲王用玺印轻轻压住张公文,\"皇上钦点承炯为元和县丞,你去做个巡检。\" \"八品?!\"萧承煊失声叫道,随即在父亲森冷的目光中缩了缩脖子叫苦不迭,“苏州人生地不熟的……”他偷瞄兄长,却见萧承炯正专注地拨弄炉灰,半点没有帮腔的意思。 “苏州无咱家势力。”亲王忽然沉下脸,“若办砸了差事,丢的不是你一人的脸。”他指节敲了敲桌案,“若是叫人拿住把柄……”话未说完,却已让萧承煊后背浸出冷汗。 “可是……”萧承煊仍不死心,“哥好歹也是亲王世子,哪有世子做八品小官的?传出去叫人笑话!” “住口!”亲王拍案而起,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几滴,“陛下的旨意也敢质疑?”他拂袖走向窗边,望着漫天飞雪中的琉璃瓦顶,声音渐低,“伴君如伴虎……你们兄弟二人,切记谨言慎行。” 萧承炯望着父亲挺直的脊背,忽然想起幼年时见过的一幅古画——画中老松立于悬崖之上,虽苍劲挺拔,却也孤冷萧索。他转头看向弟弟,却见少年人正盯着自己腰间的玉佩发呆,眼底还凝着未消的委屈,就知道这傻弟弟一点没领悟。 雪越下越大了,廊下铜灯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将三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恍若一幅水墨丹青。萧承炯忽然意识到,这个冬天过后,有些人,有些事,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细碎的雪花穿过回廊的灯笼光影,在忠顺王府的书房外织就一幅银纱。萧承炯推开雕花木门时,一片雪花恰好落在他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正要感叹人生际遇无常,衣袖突然被一股大力拽住。 \"哥!\" 萧承煊那张与他有七分相似的脸涨得通红,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外疾走。少年郎君的鹿皮靴在积雪上踩出凌乱的印记,腰间玉佩叮当作响,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寒鸦。 \"你发什么疯?\"萧承炯被拽得一个踉跄,雪花从指缝簌簌落下。 第38章 面具之下 暖阁内,银丝炭在鎏金炭盆中烧得噼啪作响,红罗炭盆中跳动的火苗将雕花窗棂映出摇曳的暗影。萧承煊挥退所有下人时,铜盆里的炭火\"噼啪\"爆出个火星,几点猩红的炭屑溅落在青砖地上,转瞬化作灰烬。 \"哥你现在可是兵部六品主事!\"萧承煊一拳砸在紫檀小几上,茶盏里的君山银针荡出几滴青碧,在宣纸般的素缎桌布上洇开点点茶渍。 萧承煊剑眉倒竖,眼底燃着两簇怒火,腰间羊脂玉佩随着呼吸轻撞玉带銙,发出细碎清响:\"突然外放做个八品县丞,这算什么?皇伯伯莫不是老糊涂——\" \"慎言!\"萧承炯突然轻笑,玉雕般的手指在弟弟腕间要穴轻轻一按,那力道看似随意却让萧承煊整条手臂瞬间酸麻,不得不松开攥紧的拳头。 烛火将他的侧脸镀上金边,可那双凤眼里却幽深如古井,映着跳动的烛光也泛不起半点波澜:\"从龙之功,还比不上个六品虚职?\" 萧承煊瞳孔骤缩,喉结上下滚动时脖颈间的青筋若隐若现:\"哥的意思是...皇伯伯属意六...\"话到舌尖猛然警醒,慌忙捂嘴的模样活像只受惊的狸奴,连带着腰间挂着的羊脂玉佩都跟着叮当作响。 \"这句话要烂在肚子里。\"萧承炯蘸着冷茶在案上画了个\"六\",水痕在紫檀木面上泛着幽光,又迅速用袖口抹去。他忽然掐住弟弟下巴,拇指按在那道浅浅的美人沟上,声音轻得如同窗外落雪:\"把你平日在戏班子学的本事都使出来,若叫人看出破绽...\"话音未落,檐下铁马突然叮咚乱响,惊得雪地觅食的寒鸦扑棱棱掠过窗棂。 萧承煊打了个寒颤,却见兄长袖口翻出半片金缕,正是去年中秋皇上赏赐的\"山河日月\"纹样——原来那袭看似寻常的墨氅,竟暗藏皇家心腹的标记。 二更梆子敲过三巡时,萧承炯踩着积雪来到正院。鹿皮靴碾碎薄冰的脆响惊动了守夜的婆子,却见大公子摆摆手,那婆子便又缩回耳房。门环扣响的刹那,檐角冰棱坠地碎裂,惊起檐下宿鸟扑棱棱的振翅声,几片黑羽混着雪沫簌簌落下。 \"母亲,父亲呢?\"萧承炯拂去大氅上的雪粒,望见屋内屏风后斜斜探出的象牙棋子,楚河汉界间正搁着枚尚未落下的黑子。那白玉棋盘上还残留着未扫净的雪屑,想来是母亲又在窗边对弈。 忠顺王妃执子的手顿在半空,翡翠护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调笑道:\"在前厅搭戏班子演戏呢。\" 萧承炯也笑了,随即上前道,“儿子陪母亲手谈一局。” 母子二人正杀得难解难分,忠顺亲王带着一身寒气撞开风门时,袍角还沾着半片未化的雪絮。王爷腰间蹀躞带上的金镶玉扣碰得叮当响。 \"今日的伶官长得可俊俏?\"王妃执起茶盏轻吹浮沫,眼尾扫过丈夫铁青的脸色。那盏雨过天青瓷在她指尖转出优雅的弧度。 \"昨儿个户部侍郎送来的珊瑚笔架,今晨已着人装箱记档——王爷且宽心。\" 忠顺亲王甩袖坐在暖炕上,炭盆里爆出个响炭,火星子溅在狐皮褥子上烫出焦痕:\"夫人倒是清闲,日日做戏可知道我过的有多苦......\"话未说完便被王妃截断,她将一枚白子\"嗒\"地按在星位:\"王爷您自己算计不过当今,可怨不得妾身?\" 铜漏滴答声里,萧承炯望着父母交叠的影子在窗纸上晃成墨画。忠顺王爷一听这话更是气得磨牙,他和当今天子可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他从始至终一心辅佐他哥,谁能想到他哥算计他从不手软。王爷袖中攥紧的拳头松开又握紧,连带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都跟着微微发颤。 忠顺亲王忽然重重一拍炕桌,甜白釉茶盏跳起三寸高:\"想当初在潜邸,我只道皇兄登基后能让我做个闲散富贵王爷......谁承想如今既要扮作贪财好色之徒,又要替他盯着六部动向!\" 他帮他哥夺位最大的原因是他想做个逍遥王爷!好不容易他哥当皇帝了,跟他说皇位不稳,一把就把他变成位高权重的王爷了,谁爱干?他就想问谁爱干?王爷气得抓起案上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连茶叶沫子都嚼得咯吱响。 皇位不稳,确实影响他做逍遥王爷,只能又帮他哥夺权,这下可好了,不仅上朝要干活,下朝还要扮演奸佞。 萧承炯看他爹气呼呼的模样觉得好笑,但还是劝慰道,\"爹,我觉得皇伯伯说的也没错,你要是不表现的贪财好色,哪有那么多人赶着孝敬,要是没有孝敬,皇伯伯没有钱收买人心,您这当逍遥王爷不就遥遥无期了。父亲难道不知,这满朝文武最怕的不是真小人,而是伪君子?\" 忠顺亲王想反驳,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能愤愤地拍着黄花梨炕桌:\"中计了,我肯定是中计了!\"桌上一套甜白釉茶具被震得叮当碰撞,吓得窗外打盹的猫儿一溜烟跑了。 \"说来孩儿有些好奇,\"萧承炯把玩着棋篓里的黑子,玉石相击发出清脆声响,\"吃喝嫖赌,那么多条路,爹您为啥非要选好男风啊?弄的自己天天要沐浴好几次。\"少年嘴角噙着笑,眼里却闪着狡黠的光。 \"那是我选的吗?我是没得选好不好!\"忠顺亲王气得吹胡子瞪眼睛,连带着两撇精心修剪的八字胡都翘了起来,活像只炸毛的猫。 \"您可以选吃……是选不了,少有比王府还要精致的菜了,人家送厨子也不是那么个事。那您你可以跟二弟一样喝花酒啊!\" 王妃手上下棋的动作未停,一枚白子稳稳落在棋盘上:\"以你爹的酒量,\"她忽然轻笑一声,眼角细纹里都藏着揶揄,\"喝花酒都看不完第一支歌舞。\" 第39章 棋局之外 萧承炯第一次知道他爹的酒量如此不好,庆幸道:\"还好我和小煊不像爹爹。那确实只剩下好色了,毕竟以爹爹玩牌的运气,赌肯定是血本无归。\" \"可是爹爹你好女色不就好了。\"少年故作天真地眨眨眼,却见父亲突然涨红了脸。 \"像话吗?像话吗?\"王爷急得直拍大腿,镶金线的袍子都皱成了一团,\"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和小煊的家业着想,好女色再防护也会有漏网之鱼,我还要出银子养他们,多亏啊!好男风,怎么也不会弄出孩子,无本买卖懂不懂?你小子大半夜跑来不会就是为了气你老子吧!\" 萧承炯见父亲真急了,这才收了玩笑神色:\"自然不是,儿子有一事不明。\"他指尖蘸了茶水,在棋盘边画出简易的江南地图,\"既已定棋,为何不是扬州而是苏州,总觉得有点本末倒置。\" 说到正事忠顺亲王也变得沉稳了,他捋着胡须沉吟片刻:\"这其中涉及一件辛秘之事。\"示意儿子靠近些,压低声音道:\"当年皇兄化名林景行拜师,有一林师兄待他极好,旧时我也曾听当今称颂他师兄有经天纬地之才,可惜天妒英才。\"说着指了指元和县方向,\"如今元和县县令正是此人之后,想来林家必有人入了他的眼。\" \"儿子明白了。\"萧承炯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腰间玉佩,\"此番儿子应该明牌还是?\" \"当今未曾示下,这也只是我的推测。\" 王爷突然按住儿子肩膀,力道重得让少年微微皱眉,\"你此次去苏州要机敏行事,更要是约束好你弟弟。记住,真正的棋子永远藏在棋盘之外。\" 这边父子二人筹谋得热火朝天,那边没心没肺的萧承煊却睡得香甜。 待到日上三竿,萧承煊方才悠悠转醒,揉着惺忪睡眼唤来小厮更衣。这一觉睡得实在沉,不仅错过了父亲上朝的时辰,就连昨日刚成为忠顺王府三公子的萧承煜都已在府中待了半晌,还顺带将表兄沈景明也邀了过来。 当萧承煊慢悠悠踱到母亲房中请安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其乐融融的画面:母亲正眉开眼笑地往萧承煜碗里夹着点心,那新认的三弟吃得两腮鼓鼓,活像只餍足的猫儿;而他那向来沉稳的大哥萧承炯竟破天荒地与沈景明谈笑风生,两人执棋对弈,不时发出爽朗笑声。 \"母亲有贵客登门,怎么没派人通知儿子?\"萧承煊局促地绞着衣袖,脸颊泛起窘迫的红晕。 忠顺王妃这才将目光从萧承煜脸上移开,诧异地挑了挑眉:\"你还在家?没去喝花酒啊!\" \"啊?\"萧承煊一时语塞。 却听兄长从容接话:\"临近年关,家中事多,你也该松快松快。\" \"正是这个理儿。\"王妃忙不迭附和,手中银箸又给萧承煜添了块玫瑰酥,\"这几日娘要应付各家年礼,你就不必日日来请安了。\" 萧承煊暗自咬牙,袖中拳头攥得发白:\"是,儿子明白了,这就告退。\"转身时衣袂翻飞,带起一阵委屈的风。 走在回廊上,萧承煊越想越憋闷。 他不就是没大哥那般七窍玲珑的心肝么?从前不过是贪杯了些,何至于就被安了个\"纨绔子弟\"的差事? 如今倒好,每日睁眼就要去酒肆装醉,动不动还要被御史参上一本,回府少不得挨顿家法。这日子过得,真真是憋屈死个人! 刚转过二门,忽见大哥的心腹裴川抱剑而立。见他来了,裴川利落地行了个礼:\"二爷,世子命属下在此候着。\" \"大哥有何吩咐?\"萧承煊没精打采地应着。 裴川压低声音道:\"世子说,先前的戏码演得太久,看客们都腻了。如今新排了出好戏,需得您闹出些动静来配合。\" 这话倒让萧承煊眼前一亮:\"什么情节?\" \"倒也简单。\"裴川凑近耳语,\"只需您当街闹事,惹得王爷震怒,将您打发去苏州。之后您再作些怨恨父兄的态即可。\" \"这还叫简单?\"萧承煊气得直跺脚,锦靴将青砖踏得咚咚响,\"裴川你替我转告大哥,我对他那世子之位半点儿心思都没有!下回写本子,劳烦给我安排个好娶媳妇的角色!\"他想着现在他在坊间的名声说道,\"总不能让他唯一的弟弟孤独终老吧?\" 说罢甩袖而去,腰间玉佩撞得叮当乱响。 这世道当真稀奇,别人家都是严父训子,偏他家里倒好,父亲兄长整日逼着他当纨绔! 萧承煊边走边琢磨该寻哪个倒霉蛋挑事,全然不知此刻花厅里,他那位世子兄长正望着沈景明暗自叹气。 \"景明此番院试的文章我看了,破题如刀斫斧削,着实精彩。\"萧承炯将茶盏轻轻搁在缠枝莲纹的茶托上,脑中想着弟弟气鼓鼓的背影。 再对比眼前这个十五岁就中了秀才的沈景明,不由在心里又给自家弟弟记上一笔——那混小子十五岁时还在后院追着大白鹅满地跑呢! 千里之外的苏州府衙内,周知府也正对着自家儿子长吁短叹。 原是苦思冥想多日的宋知州,终于得了好主意。 宋濂先是向皇帝请援,为明德书院请来一位大儒朱玄,又命人快马加鞭将消息传遍江南。更妙的是借着年关考核之名,要举办苏州才子大会,优胜者方能获得入明德书院求学的资格。 朱玄曾为帝师,这名头一打出去,肯定有前仆后继的人想要拜其为师,宋知州为自己的灵巧心思沾沾自喜。 况且朱玄去明德书院不知能带动多少扬州繁荣,扬州知府肯定是感激他的;林淡想要去明德书院读书自然要通过他引荐,林栋、林淡都要记他的好处;又完成了皇帝交给他的任务,真是一举三得! 周维一进府就得到了他爹今日心情不太美妙的消息,仔细想了想自己最近绝对没犯事,这才放松心情去见他爹,不想他爹见到他就是一声叹气。 第40章 信物 周维踏入府门时,管家李叔便急匆匆地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道:\"少爷,老爷今日心情不佳,您说话可要小心些。\" 周维心头一紧,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他仔细回想这几日的所作所为——既没有逃学,也没有在外惹是生非,甚至连平日最爱的斗鸡走狗都收敛了不少。这么一想,他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抬脚往父亲书房走去。 \"儿子见过父亲。\"周维规规矩矩地行礼,眼角余光却瞥见父亲正对着窗外发呆,案几上的茶早已凉透。 周知府转过头来,目光复杂地看了儿子一眼,竟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反常的举动让周维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按照常理,父亲要么考校功课,要么训斥他不够用功,这般沉默反倒更让人心惊肉跳。 \"爹,孩儿最近真的很用功,\"周维忍不住主动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连林淡都说我大有进步呢!\" 周知府揉了揉太阳穴,忽然问道:\"儿啊,爹问你,你何时能赶上林淡啊?\" 周维闻言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他瞪大眼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爹,您要是想打儿子,可以直接动手的,不必这般......\" \"胡说什么!\"周知府被儿子这反应噎得够呛,茶盏重重落在案几上,\"为父今日没想责罚你。\" 周维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上的绣纹:\"爹,儿子知道要努力了,也会尽力好好学。可是要超过林淡......\"他苦笑一声,\"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周知府神色略显尴尬,也意识到自己给儿子定的目标确实太高。 他起身踱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桂花,语气缓和下来:\"为父不过是感叹一句。你若能有林淡一半出色,为父就很欣慰了。\" \"儿子会尽力的。\"周维郑重应道,心中却暗自嘀咕父亲今日怎的这般反常。 \"你一定要加倍用功。\"周知府突然转身,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为父得到消息,扬州明德书院请了当世大儒朱玄来讲学。你若能拜入他的门下,这一生便无忧了!\" 周维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爹,当世大儒要收徒弟,也得是林淡那样的资质吧?\" 周知府瞪了儿子一眼,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正是因为明白,这一整日才更加郁结于心。 他何尝不知以儿子的资质,想要入朱玄法眼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书房内一时陷入沉默。 周维眼珠转了转,突然福至心灵:\"爹,儿子倒有个主意。\"他凑近几步,压低声音道:\"以林淡的才学,弱冠之年必能高中进士。到时候儿子直接拜他为师,岂不是少走二十年弯路?您看如何?\" \"胡闹!\"周知府下意识要斥责,话到嘴边却突然顿住。 他摸着下巴上的短须,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这......\"他来回踱了几步,突然拍案道:\"妙啊!不愧是我的儿子,这主意相当不错!\" 周知府越想越觉得可行。 儿子与林淡交好,自己又是林栋的顶头上司,将来让林淡收儿子为徒应该不是难事。如此说来,林淡的前程越好,儿子的前程也就越好! 他原本还为儿子拜师无望而愁眉不展,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以林淡的资质,若再稍加运作,让朱玄收徒也不是全无可能...... 周知府越想越兴奋,开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已经在盘算如何让林家欠下这个人情,日后也好挟恩图报。 与此同时,林府内也收到了朱玄将要来扬州讲学的消息。最激动的却是平日里最沉稳的张老夫人。 \"朱先生要来明德书院?\"张老夫人手中的茶盏\"当啷\"一声落在几上,茶水溅湿了衣袖都浑然不觉。 崔夫人连忙上前为婆婆擦拭,惊讶道:\"娘,您与朱先生有旧?\" 张老夫人眼中泛起追忆之色,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你有所不知,栋儿他爹就是拜在朱先生门下。\"她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还是师娘给我和栋儿他爹做的媒呢。\" \"竟有这等事?\"崔夫人惊讶地看向丈夫。林栋也是一脸茫然,显然对这段往事知之甚少。 张老夫人沉浸在回忆中:\"那时候朱先生还在京城讲学,你爹每日天不亮就去占位置......\" \"坊间都说朱先生曾是帝师,\"崔夫人突然想到什么,声音不自觉地压低,\"莫非,公公竟然是当今圣上的师兄?\" 张老夫人点点头:\"确实如此。当年师父收了两个徒弟,我还见过那个孩子。\"她目光悠远,\"记得你爹说过,他师弟命苦,虽是富贵人家出身,却既非正室所生,生母又早亡,父亲待他极为苛刻,只有个弟弟相依为命。那时我们都不知他竟是......\" 林栋神色一凛。当今圣上的生母庄妃确实是早逝,后来才被追封为皇太后。而忠顺王爷正是圣上的同胞弟弟。这些细节都对得上。 \"如此说来,\"崔夫人忧心忡忡地绞紧了帕子,\"老二无论多优秀,恐怕也不能拜朱先生为师了?\" 张老夫人却摇了摇头:\"倒不是因为这个。师父曾说过,他一生只会有两个徒弟。所以无论遇到多好的苗子,都不会再开师门了。\" \"可是娘,这么多年过去了......\"崔夫人仍不死心。 \"不会变的。\"张老夫人斩钉截铁地说,\"师娘说过,师父出师那日,一道惊雷劈中了院中老树,正好够做两块信物。所以师父注定只有两个徒弟。\"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不过我可以修书一封,请他为我乖孙推荐个名师。\" 林栋面露难色:\"母亲,父亲的拜师信物不是随葬了吗?这信恐怕......\" \"你爹去世时,师父师娘曾来过。\"张老夫人从怀中掏出一个绣囊,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块温润如玉的木牌,\"师娘私下给了我这块信物,说是留个念想。\" \"儿子替老二谢过母亲!\"林栋连忙起身行礼。 张老夫人却板起脸来:\"先别急着谢。这信物我本打算带进棺材里的,若不是看老二确实是个读书的料子......\" 她瞪了儿子一眼,\"要是像你当年那般不成器,我宁可让它永远不见天日,也不能丢了你爹的脸!\" 林栋被母亲说得满脸通红,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崔夫人见状,连忙岔开话题:\"娘,那这信要如何写?\" 张老夫人摩挲着木牌上的纹路,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亲自写。师娘最疼我,定会帮忙说情的。\" 窗外,一阵风吹过,桂花簌簌落下,仿佛也在为这段跨越数十年的师徒情谊轻轻叹息。 第41章 林府除夕 腊月三十的苏州府,晴空如洗,冬阳将青石板路晒得暖融融的。 护城河畔的垂柳枝条上还挂着前日的残雪,在阳光下晶莹闪烁。这般晴好天气,倒像是老天爷特意给除夕添的彩头。 天色向晚时,元和县最热闹的观前街上已是一片欢腾。绸缎庄的杨掌柜亲自踩着高凳,将一匹大红云锦挂上门楣,那锦缎上金线绣的\"福\"字在晚风中轻轻摆动,映着夕阳煞是好看。 对门茶食铺的蒸笼冒着腾腾白汽,刚出笼的桂花糖年糕引得路人频频驻足。忽听得\"噼啪\"几声脆响,几个总角小儿捂着耳朵从炮仗摊前跑开,惊得檐下栖雀扑棱棱飞起。 河面画舫上,评弹艺人正在试弦。琵琶声里,卖花姑娘\"水仙要伐\"的吴侬软语随风飘来。新来的卖花女小翠挎着竹篮,篮中的水仙还带着泥土香。 她望着对岸林府大宅的灯火,想起前日给府上送花时,那位和善的崔夫人还多给了她几个铜钱。 林府内,管家正指挥着小厮们更换檐下的琉璃灯。新来的小厮阿福笨手笨脚,差点摔了灯盏,被管家瞪了一眼。 两个伶俐的小丫头踮着脚往窗棂上贴剪纸,那并蒂莲花的纹样在茜纱窗上投下玲珑影子。 小丫头春桃悄悄对同伴说:\"听说这花样是三少爷亲手画的呢。\" 厨房院里蒸汽氤氲,灶台上的蒸笼摞得老高。李嬷嬷掀开最上层笼盖,蟹粉汤包的鲜香顿时溢满院落。 廊下蹲着的花猫\"雪团子\"窜过来,被烧火丫头小竹用擀面杖轻轻赶开:\"去去,这可是给老夫人特制的素馅儿。\" 张老夫人正和崔夫人为小黛玉挑选明日要戴的绢花。 小黛玉捏着一枝绒花海棠,对着铜镜左照右照,忽然指着镜中的自己咯咯笑起来。 崔夫人温柔地替她抿了抿鬓角,转头对老夫人道:\"前日朱先生的回信说,过了正月十五就让淡儿去明德书院呢。\"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是林淡带着弟弟们从书院回来了,手里还捧着新写的春联。 那\"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十四个大字力透纸背,墨香犹存。林栋见了连连点头,吩咐立刻贴到正门上去。 戌时三刻,祠堂里的红烛高烧。林栋领着四个儿子行三跪九叩大礼,女眷们静立一旁。供桌上的青瓷盘里,鲤鱼保持着跃龙门的姿态。小黛玉好奇地伸手去摸,被崔夫人轻轻按住。忽然,供桌下传来窸窣声,原来是\"雪团子\"偷溜进来,正盯着供品垂涎。 祭毕,张老夫人特意吩咐在花厅摆宴。十六个鎏金炭盆将室内烘得温暖如春。林淡兄弟依次敬酒时,窗外突然绽开一簇烟花。 透过新装的玻璃窗,见那金丝银线般的火光正落在庭院的老梅枝上,映得满树红梅愈发娇艳。 小黛玉被崔夫人抱在怀里,偷偷尝了一筷头果酒,辣得直吐舌头,逗得满堂欢笑。 子时的更鼓从玄妙观传来时,守岁的人们已有些倦意。小少爷林涵靠在祖母膝上打盹,手里还攥着没包完的压岁银锞子。 崔夫人悄悄吩咐把备好的岁烛移到佛堂,那对三尺高的龙凤烛要一直燃到天明。 忽听外头钟鼓齐鸣,新的一年终于到来。张老夫人命人散了压岁钱,小黛玉得到个绣着玉兔的荷包,开心地直拍手。众人互相拜贺时,管家来报说周知府家派人送来了贺帖,还特意给林淡带了一套上好的湖笔徽墨。 远处街巷里,零星的爆竹声渐渐稀落。更夫\"平安无事\"的梆子声伴着雪落梅枝的轻响,在夜色中一圈圈荡开。 东方的天空已泛起鱼肚白,新年的第一缕阳光正悄悄爬上林府的飞檐。 生物钟让林淡在熬夜守岁的情况下,还是如旧醒来。他睁开眼时,窗棂上的冰花正被晨光染成淡金色,耳边依稀能听见远处街巷中传来的零星鞭炮声。 林淡一时有些恍惚,这是他来到这个书中世界的第十一年了。 \"竟然已经这么久了...\"林淡喃喃自语,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昨夜守岁到子时,又陪着父亲小酌了几杯,此刻脑袋还有些昏沉。他拥着锦被翻了个身,望着帐顶绣着的松鹤延年图出神。 这十一年来,他从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成长为林家二少爷,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直到今年,他终于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成功攀上了林如海的关系,并将小黛玉接到了自己家中抚养。 想到黛玉,林淡顿时睡意全无。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随手抓过床头的棉袍披上。因是初一,不用像平日那般讲究,他只简单束了发,连腰带都没系紧就推门而出。 冬日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爆竹硝烟和梅花清冷的混合气息。林淡深吸一口气,踩着积雪向母亲的院子走去。一路上,府中仆役见了他都恭敬行礼,脸上还带着新年的喜气。 \"二少爷新年好!\" \"给二少爷拜年了!\" 林淡一一含笑点头回应,脚步却不停。转过一道回廊,远远就听见母亲院子里传来孩童的嬉笑声。他心头一热,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去。 院中,小黛玉正被奶娘抱着,伸出白嫩的小手去够枝头的梅花。 她穿着大红绣金线的袄裙,衬得小脸愈发粉雕玉琢。阳光透过梅枝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二少爷来了。\"奶娘看见林淡,连忙行礼。 黛玉闻声转过头来,一见林淡就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珍珠般的小乳牙。她挣扎着要从奶娘怀里下来,小手朝林淡方向使劲伸着。 \"曦儿想叔叔了?\"林淡心头一软,快步上前将小人儿接了过来。黛玉身上带着奶香和梅花香混合的甜味,让他忍不住在她粉嫩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黛玉咯咯笑着,小手抓住林淡的衣襟不放。林淡这才注意到二楼父母的房间还静悄悄的,窗棂紧闭,显然父亲难得不用上衙,还在安睡。 \"老爷夫人还未起身?\"林淡压低声音问道。 奶娘点点头:\"昨夜守岁睡得晚,夫人特意吩咐不要惊动。\" 林淡会意,抱着黛玉轻声道:\"那咱们先不打扰爹娘,叔叔带曦儿去玩好不好?\" 黛玉似乎听懂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又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指向院外的方向,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林淡笑着捏了捏她的小手:\"好,咱们这就走。\" 第42章 可恶的王夫人 一路上,黛玉在林淡怀中扭来扭去,对什么都充满好奇。 一会儿指着屋檐下的冰溜子\"咿咿呀呀\",一会儿又对路过的花猫伸出小手。林淡耐心地一一回应,心中却感慨万千。 在原着《红楼梦》中,黛玉被描述为\"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给人留下多愁善感、敏感脆弱的印象。 然而眼前这个活泼好动的小女孩,哪有一丝忧郁的影子? \"王夫人那个黑心肝的...\"林淡在心里暗骂。 原着中王夫人说黛玉\"小性儿\",现在看来分明是故意抹黑。但凡见过黛玉的人,无不喜欢她的天真烂漫。 不知不觉间,林淡已抱着黛玉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他本想带黛玉去崔夫人为她准备的衔碧阁,又担心那里多日无人居住,太过清冷。相比之下,他的房间炭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二少爷回来了。\"守在门口的小厮青松连忙迎上来,\"要传早膳吗?\" 林淡摇摇头:\"先不急,去厨房拿几样软和点心来,再热一碗牛乳来。\" 青松领命而去,不多时便端来了四色点心:芙蓉糕、枣泥山药糕、桂花糖蒸栗粉糕和松子鹅油卷,另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牛乳。 林淡拣了一块最松软的芙蓉糕,掰成小块喂给黛玉。 小人儿双手捧着糕点,吃得香甜,嘴角沾满了碎屑。林淡看得心痒,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她鼓鼓的腮帮子。 \"曦儿真可爱。\"林淡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黛玉正专心吃东西,竟也由着他摸,只是偶尔皱皱小鼻子表示抗议。林淡见状更是得寸进尺,从脸颊摸到小耳朵,又从耳朵摸到头顶柔软的胎发。 \"二少爷,您再这样,小姐要不高兴了。\"一旁的丫鬟忍笑提醒道。 刚抱来时,小黛玉还是个乖乖的任摸任撸的小婴儿,现在已经开始有反抗意识了,除了天天陪着她的崔夫人还能随便撸,其他人能不能摸到都要看小黛玉心情了。 果然,黛玉吃完糕点后,见林淡的手又伸过来,立刻扭过头去,小嘴撅得老高。 \"好好好,二叔不摸了。\"林淡赶紧投降,转而端起牛乳,\"那曦儿要不要喝点牛乳呀?\" 黛玉这才转回头,就着林淡的手小口啜饮。她喝奶的样子像只小猫,粉嫩的舌尖不时舔舔嘴唇,看得林淡心都要化了。 喝完整碗牛乳,黛玉满足地打了个小嗝。 林淡终于良心发现,决定陪她正经玩一会儿。他从多宝格上取下一个精致的漆木匣子,里面装着各色小玩意儿:彩绘的泥娃娃、会转的小风车、叮当作响的银铃铛... 黛玉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小手迫不及待地去抓那些玩具。 林淡耐心地教她怎么玩,小人儿学得极快,不一会儿就能自己摇铃铛了。 \"曦儿真聪明。\"林淡由衷赞叹。 忽然,他灵机一动,指着自己道:\"叔—叔—\" 黛玉歪着头看他,黑亮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叔—叔—\"林淡又重复了一遍,语速放得极慢。 黛玉的小嘴动了动,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突...\" 林淡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对对对!叔叔!曦儿再叫一声?\" \"叔叔。\"这次黛玉的发音清晰了许多,虽然还有些奶声奶气,但已经能听出是这两个字了。 林淡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眼眶,他一把将黛玉搂进怀里,声音都有些哽咽:\"曦儿真棒!叔叔太高兴了!\" 这几个月来,他每天都要花半个时辰教黛玉说话,从最简单的音节开始。如今付出终于有了回报,这份喜悦简直难以言表。 黛玉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激动,小手拍拍他的脸,又清晰地叫了一声:\"叔叔!\" \"哎!\"林淡响亮地应了一声,忍不住在黛玉脸上亲了又亲。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崔夫人带着丫鬟走了进来。她看见屋内的情形,不禁莞尔:\"我说曦儿去哪儿了,原来是被你拐来了。\" 林淡连忙起身行礼:\"母亲新年好。孩儿见您和父亲还未起身,就先带曦儿玩一会儿。\" 崔夫人笑着摆手:\"无妨。我方才好像听见曦儿说话了?\" \"正是!\"林淡兴奋地说,\"曦儿会叫''叔叔''了,还会叫''娘''呢!曦儿,叫一声听听?\" 黛玉看看林淡,又看看崔夫人,小嘴一张:\"娘!\" 崔夫人惊喜交加,快步上前将黛玉接了过去:\"哎呦!真是乖宝宝,你爹娘知道你都会说话了,不知要怎么高兴呢。\"她在黛玉脸上亲了又亲,眼中闪烁着泪光。 很快,这个消息传遍了整个林府。 张老夫人特意派人来叫,要亲耳听听小黛玉说话。当黛玉在众人面前清晰地喊出\"太奶奶\"三个字时,老太太高兴得直抹眼泪,连声说这是新年最好的兆头。 林栋也难得露出了笑容,摸着胡须道:\"曦儿聪慧过人,我这个做叔叔的对如海也算有个交代。\" 午膳时,林府的餐桌上洋溢着欢乐的气氛。黛玉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不时蹦出一两个新学的词语,引得大家阵阵欢笑。林淡看着这一幕,心中满是欣慰与满足。 不管怎么样,他已经迈出了改变黛玉既定人生的第一步,只要他用心周旋,他相信自己肯定能改变黛玉的命运轨迹。 就像书中黛玉自己曾说,从会吃饭就吃药,但如今黛玉已经开始吃一些除了奶之外的食物了,却不是个药罐子,林淡不放心,前前后后请了四、五个名医,事实证明,小黛玉的身体一点问题没有。 知道黛玉身体健康,给了林淡很大的安慰。 窗外,新年的阳光洒在积雪覆盖的庭院里,梅花开得正艳。林淡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只觉得满口生香,连心底都暖了起来。 第43章 贵女变遗孤 新年的红灯笼还未摘下,京城的大街小巷仍弥漫着喜庆的气息。 然而就在这正月里,两件震动朝野的大事接连发生,如同惊雷般打破了节日的祥和。 第一件是忠顺亲王次子聚众斗鸟伤人案。 此事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各个茶楼酒肆都在议论纷纷。 有人说是因为忠顺亲王次子豢养的画眉不如工部侍郎家公子的百灵鸟叫得婉转,恼羞成怒之下竟命家丁打断了对方一条腿;也有人说是在赌鸟会上,那纨绔子弟输红了眼,当场掀了赌桌;更有传言称他看中了江南富商带来的一对稀世红嘴相思鸟,强取豪夺不成便大打出手。 无论真相如何,最终忠顺亲王震怒,在王府祠堂里请出家法,将次子打得皮开肉绽。更有小道消息称,王爷已经连夜进宫请旨,要将这个不肖子发配到西北军营历练。 与这桩闹得满城风雨的案子相比,另一件事虽少为百姓谈论,却在朝堂和世家大族间掀起了更大的波澜。 保龄侯史鼏在西南平叛时以身殉国的消息,是在一个阴冷的早晨传入京城的。 那日天色灰蒙,飘着细雪,一队风尘仆仆的驿卒抬着灵柩缓缓入城。史侯爷是在剿灭盘踞在蜀地多年的山匪时,为救被困的百姓而中了埋伏。虽然最终平定了叛乱,但他身中数箭,伤势过重,在回京途中便咽了气。 噩耗传来时,怀胎八月的侯夫人正在佛堂诵经。听闻丈夫殉国,当即昏厥过去,导致早产。 经过一天一夜的艰难生产,这位命苦的夫人拼尽全力诞下一个女婴后,便追随夫君去了。可怜那刚出世的小姐,还未睁眼看清这世间,就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女。 朝堂之上,皇上抚案长叹,追封史鼏为忠勇公,赐谥号\"忠毅\",并特许其爵位由弟弟史鼐承袭,不必降等。这本是天大的恩典,却也让一些明眼人看出了端倪——史家这一支,怕是要就此没落了。 更令人玩味的是,这位新晋保龄侯史鼐并未立即接抚养兄长遗孤,反倒是荣国府的贾母派人将女婴接了过去。 一时间,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有人说贾府这是趁火打劫,想借此攀附史家;也有人称赞贾母仁义,不忍看侄孙女在叔父家中受苦;更有自诩精明的人看出,这或许是皇上暗中授意,为的是制衡日渐势大的史家。 在这些纷纷扰扰中,宁妃和忠顺王府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远行事宜。 出发前一日,皇上突然开恩,特许宁妃的长嫂带着幼子沈景明入宫话别。这对宁妃而言,不啻于久旱逢甘霖。自从入宫为妃,她已经数年未曾见过娘家人了。 当身着五品诰命服饰的沈夫人踏入景仁宫时,宁妃的眼眶瞬间红了。这位长嫂比她年长十余岁,当年她待字闺中时,多得这位嫂子照拂。 \"臣妇参见宁妃娘娘,六皇子殿下。\"沈夫人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身后的少年也跟着叩首。 宁妃急忙上前搀扶:\"嫂子快请起,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如此多礼。\" 沈夫人抬头时,宁妃才看清她眼角已爬满细纹,鬓边也添了白发。而站在一旁的少年沈景明,眉目清秀,举止沉稳,依稀能看出沈家祖传的书卷气。 \"娘娘在宫中可还安好?\"沈夫人声音哽咽,\"婆母日日念叨,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 宁妃握着嫂子的手,轻声道:\"我在宫里一切都好。倒是母亲身子可还硬朗?哥哥的差事可还顺心?\" 沈家并非显赫世家。宁妃的父亲生前只是个四品太常寺少卿,负责些祭祀礼仪的闲差。如今兄长靠着妹妹的妃位,才得了个从五品吏部员外郎的虚职。 \"托娘娘的福,婆母身子骨还算硬朗。\"沈夫人擦了擦眼角,\"只是今年除夕守岁着了凉,太医说需要静养,不然今日定要亲自来看您的。\" 宁妃闻言,立即命贴身宫女取来一个锦盒:\"这是前儿皇上赏的辽东野山参,嫂子带回去给母亲补身子。我在宫中不能尽孝,全赖嫂子代劳了。\" 沈夫人连连推辞:\"这如何使得!您在宫中处处都要打点,这些珍贵药材该留着自用才是。\" \"嫂子说的哪里话。\"宁妃执意将锦盒塞过去,\"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对了,我听说辉儿成亲了?\" 提到长子,沈夫人脸上露出欣慰之色:\"托娘娘的福,吏部左侍郎主动来结亲,将他家二小姐许给了辉儿。\" 宁妃闻言却微微蹙眉:\"我记得那二小姐是庶出?\" \"娘娘明鉴。\"沈夫人压低声音,\"正是因为是庶出,这门亲事才能成。那姑娘自幼养在老太太跟前,知书达理。有了这门亲事,辉儿他岳父帮着在工部谋了个七品主事的缺。\" 宁妃了然地点点头。 她这个侄子资质平平,能得个七品官职已是万幸。只要她在宫中不倒,那位三品大员的亲家自然会继续提携。 这时,宁妃将目光转向安静站在一旁的沈景明。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眉目如画,气质清雅,一看就是读书的好材料。 \"景明,到姑姑跟前来。\"宁妃柔声唤道。 少年恭敬上前,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 宁妃细细打量这个侄儿,越看越是喜欢:\"此去明德书院,路途遥远,你要多加小心。咱们沈家的希望,可就寄托在你身上了。\" 她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若你能金榜题名,姑姑定在皇上面前为你求个好前程。\" 沈景明神色肃然,郑重其事地叩首:\"侄儿定当悬梁刺股,不负姑姑期望。\" 宁妃欣慰地点点头,转头对站在一旁的六皇子萧承煜招了招手:\"煜儿,来见过你表哥。你们年纪相仿,正该多亲近亲近。\" 十岁的萧承煜早就按捺不住好奇,闻言立刻蹦跳着跑过来,亲热地拉住沈景明的手:\"表哥,我带你去御花园看父皇新赐的孔雀!\" 看着两个孩子手拉手跑出去的背影,宁妃和沈夫人相视一笑,眼中尽是说不尽的牵挂与期盼。 第44章 执金卫 忠顺王府的后院一片忙碌景象,十几个小厮正小心翼翼地打包着各式珍玩。 廊下摆满了檀木箱子,有的已经装好了精致的瓷器和玉器,有的还敞着口等待主人最后的检视。 \"轻点轻点!那可是前朝的白玉观音!\"一个身着锦袍的少年箭步冲上前,从笨手笨脚的小厮手里夺过一尊通体莹白的玉佛,像捧着初生婴儿般小心翼翼地擦拭,\"摔碎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这少年正是近日闹得满城风雨的忠顺王次子萧承煊。 与传闻中嚣张跋扈的形象不同,此刻他正专注地清点着自己的收藏,俊朗的脸上满是认真。 \"好俊的功夫。\"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萧承煊猛地回头,手中的玉佛差点脱手而落。待看清来人,他慌忙跪下:\"请皇上安!\" 明黄色龙袍的天子负手而立,眼中带着玩味的笑意。忠顺王和世子萧承炯紧随其后,脸上写满了意外。 \"起来吧。\"皇上摆了摆手,\"若不是朕微服来访,怎会知道朕的好侄儿还有这般身手?\" 萧承煊讪笑着挠头:\"皇伯伯,您就别取笑侄儿了。\" \"这怎么是取笑?\"皇上突然提高声音,\"隐一!\"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檐角掠下,直取萧承煊面门。少年本能地侧身避让,手中玉佛稳稳抛给一旁的小厮,随即摆开架势迎战。 一时间,庭院内拳风呼啸。隐一招招凌厉,萧承煊却也不落下风,两人你来我往竟斗了二十余招。皇上眯着眼睛观战,手指在折扇上轻轻敲打。 \"可以了。\" 随着皇上一声令下,隐一瞬间收势,眨眼间又消失在阴影中。萧承煊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皇伯伯,好端端的干嘛让人打我啊?\"少年委屈地抱怨。 忠顺王与长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读到了同样的无奈——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缺心眼呢? 皇上却开怀大笑:\"朕今日来本是想补偿你这些日子受的委屈,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萧承煊,\"煊儿,这身功夫是何时练就的?\" \"这...这也算好?\"萧承煊一脸茫然。 \"自然算好。\"皇上摇着折扇,\"平日里只听你父王说你游手好闲,不务正业。\" 忠顺王连忙拱手:\"回皇上,臣确实不知此事。\" \"承炯,你可知晓?\"皇上转向世子。 萧承炯面无表情地答道:\"回皇上,臣知道。之所以未禀明,实在是...原因难以启齿。\" \"哦?说来听听。\"皇上眼中闪过兴味。 \"臣弟习武,一不为建功立业,二不为强身健体...\"萧承炯顿了顿,嘴角微抽,\"纯粹是为了在街头打架不吃亏。\" 院中霎时安静得落针可闻。皇上手中的折扇停在半空,忠顺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只有萧承煊还一脸无辜地站在那里,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有多惊世骇俗。 谁能想到,堂堂王府公子苦练武功,竟是为了当京城第一纨绔? 皇上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不拘一格降人才\",这才开口道:\"承煊,你可听过执金卫?\" 此言一出,忠顺王和世子同时变了脸色。 唯有萧承煊傻乎乎地反问:\"知禁卫?禁卫军是您的贴身护卫,天下谁人不知?\" \"哈哈哈!\"皇上笑得前仰后合,\"老九啊老九,你这般精明的人,怎会生出这么个活宝?\" 忠顺王咬着后槽牙:\"臣...也时常疑惑。\"那表情分明在说:如果可以,他真不想承认这是亲儿子。 萧承炯赶紧替弟弟解释:\"承煊,执金卫非禁卫军。它是独立于三省六部之外,直接听命于皇上的特殊机构。\" \"哦...\"萧承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懵懂的模样让皇上又忍不住发笑。 \"承煊,\"皇上突然正色,\"可愿为朕监察天下?\" 少年还没反应过来,忠顺王已经一脚踹在他腿弯:\"还不谢恩!\" 萧承煊扑通跪下:\"臣...臣谢皇上恩典!\" 皇上满意地合上折扇:\"你年纪尚轻,就先做个千户吧。隐六!\"一个精瘦的汉子应声而出,\"萧千户赴苏州期间,你暂任副千户辅佐。\" 待皇上起驾回宫,忠顺王一把拎起还跪在地上的儿子,压低声音道:\"小兔崽子,你知道执金卫是什么吗就敢答应?\" 萧承煊眨巴着眼睛:\"不就是个官嘛...\" \"那是天子耳目!\"忠顺王气得胡子直翘,\"专司监察百官,有先斩后奏之权!\" 少年这才后知后觉地瞪大眼睛:\"所以皇伯伯是让我...当特务头子?\" 萧承炯扶额叹息,已经开始为苏州官场默哀了。 忠顺王爷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眼前发黑,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他颤抖着手指了指小儿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隐六,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老大,你跟他说吧,为父有些头晕。\" 说完这话,王爷甩袖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那矫健的步伐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头晕之人该有的样子。 萧承炯与隐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世子殿下认命地揉了揉太阳穴,从袖中掏出一本薄册子:\"来,我们从执金卫的建制开始讲起...\" 这一讲就是整整三个时辰 。从日暮西沉到月上中天,书房里的烛火换了两回。 萧承炯说得口干舌燥,隐六补充得精疲力尽,而坐在太师椅上的萧承煊则像块海绵似的,拼命吸收着这些前所未闻的知识。 \"所以执金卫其实是皇上的耳目,专门负责...\"萧承煊掰着手指头数,\"监察百官、刺探情报、缉拿要犯...\" \"还有最重要的,\"隐六低声补充,\"直接对皇上负责,不受三省六部节制。\" 萧承炯揉了揉发酸的脖颈,看着弟弟似懂非懂的样子,心中暗自叹息。 他不得不承认,以承煊这般耿直的性子,实在不适合在尔虞我诈的官场中周旋。 但皇命难违,如今也只能寄希望于忠顺王府的威名,让那些老狐狸们不敢轻易算计这个愣头青。 隐六正欲告退隐身,却被萧承煊一把拽住了衣袖:\"等等!\" \"千户大人有何吩咐?\" \"从今往后,你跟在我身边时不准隐身。\"萧承煊一本正经地说,\"总不能我有事找你时,你每次都跟鬼似的突然冒出来吧?多吓人啊!\" 隐六愣了一下:\"属下遵命。不过...属下名叫隐六。\" \"我当然知道!\"萧承煊翻了个白眼,\"但''隐六''这名字太明显了,一叫不就暴露身份了?这样,取个同音的,就叫''引路''好了。\" 隐六——现在该叫引路了——略一思索,发现这个纨绔公子竟出人意料地心细。他抱拳行礼:\"属下引路,谢千户大人赐名。\" 萧承炯挑了挑眉,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没心没肺的弟弟还能考虑到这一层,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 \"还有你这身打扮也不行。\"萧承煊上下打量着引路,嫌弃地撇撇嘴。 引路低头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棉布长衫,这是隐卫外出的标准的便装,既不起眼又方便行动:\"属下这衣服...有何不妥?\" \"拜托!\"萧承煊夸张地摊手,\"我可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少爷,身边跟着个穿得跟伙夫似的人,傻子都能看出有问题!\" 他转头朝门外喊道,\"来福!去把我哥新做的那两套暗色锦袍拿来!\" 萧承炯忍不住扶额:\"那是我的新衣...\" \"哎呀大哥,反正你穿什么都一样威严。\" 萧承煊笑嘻嘻地摆手,\"明日就要启程,来不及现做了,先凑合着穿。等到了苏州,我再找最好的裁缝给你量身定做几套。\" 他拍了拍引路的肩膀,\"放心,保准让你比那些知府老爷还气派!\" 引路看着眼前这个眉飞色舞的少年千户,忽然觉得这次任务或许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 虽然这位小祖宗对官场规矩一窍不通,但这份机灵劲儿和待人真诚的态度,倒也别具一格。 \"属下谢千户大人厚爱。\"引路郑重行礼,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萧承炯望着弟弟兴冲冲地指挥下人收拾行装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忽然有些明白皇上的用意了——或许正是承煊这份赤子之心,才是执金卫最需要的品质。 第45章 汇聚扬州 正月十六是明德书院新生报到的日子,崔夫人早做了周全安排。 她特意提前半月就遣了得力管事前往扬州,在书院附近租下一处三进宅院。 这宅院临水而建,后窗正对瘦西湖,院中还有一株百年老梅,此时正值花期,暗香浮动。 林家一行人的马车在上元节前一日驶入扬州城。 甫一进城,便听得外面人声鼎沸。林涵耐不住性子,掀开车帘一角偷看,顿时惊呼出声:\"娘亲快看!这街上比苏州府还要热闹呢!\" 只见扬州城内运河如织,画舫往来不绝。 沿街商铺鳞次栉比,幌子招展。正值佳节将至,各家门前早已挂起各式花灯:有绢纱绘就的美人灯,琉璃制成的走马灯,羊角雕刻的宫灯,更有巧手匠人扎制的龙凤呈祥灯。 那灯影摇曳,映得青石板路流光溢彩。 上元节这日清晨,崔夫人特意命人备下两辆朱轮华盖车。 她亲自为张老夫人披上狐裘披风,笑道:\"婆母,扬州的上元灯会可是天下闻名。儿媳打听过了,今晚不但有传统的舞龙舞狮,听说盐商们还凑钱从苏州请来了最好的昆曲班子。\" 张老夫人闻言喜得合不拢嘴,连声说:\"我在京中就常听人说''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今日可要好好见识见识。\"说着又嘱咐丫鬟多带几个暖炉,\"曦儿还小,可别着了凉。\" 没了外人在场,林泽早按捺不住少年心性。 他一把揽住两个弟弟的肩膀,眉飞色舞道:\"二弟、三弟,我特意打听过,扬州灯市最绝的要数''九龙吐珠''。九条三丈长的金龙能在空中盘旋交错,最后同时从口中喷出焰火,据说能幻化出福禄寿三星的图案!\" 林清闻言抿嘴一笑,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大哥说得这般活灵活现,倒像是亲眼见过似的。莫不是昨夜梦里先游了一回灯市?\" 林淡正捧着本《扬州风物志》细读,闻言抬头打趣:\"大哥对这些奇巧玩意儿向来最是上心。上回为了看京城来的匠人扎风筝,差点误了先生的考校。\"话音刚落,就被林泽弹了个脑瓜崩。 待到华灯初上时分,扬州城果然换了人间。 十里长街明如白昼,宝马雕车川流不息。张老夫人的轿子才转过文昌阁,就听得外面一阵喝彩。掀帘望去,只见: \"千门悬彩彻夜明,九陌笙歌不绝声。画阁朱楼相对起,红妆笑倚阑干里。\" 街边小贩的吆喝此起彼伏。 卖糖人的老者手法娴熟,眨眼间就捏出个活灵活现的孙猴子;卖花灯的少女提着盏会转动的走马灯,灯影里映着西厢记的故事;更有卖各色小吃的摊子飘来阵阵香气,蟹黄汤包的鲜香混着桂花糖藕的甜腻,勾得人食指大动。 林涵被这香气诱得直拽崔夫人衣袖。 崔夫人笑着让婆子去买来各色点心,特意嘱咐:\"蟹黄包要刚出笼的,三丁包子多要笋丁的。\" 转头见林清只拈了块莲蓉酥小口品尝,不由心疼道:\"清哥儿多用些,你近日温书辛苦,都瘦了。\" 林淡却是左右开弓,一手芝麻糖一手三丁包,吃得两腮鼓鼓。 林泽见状哈哈大笑:\"二弟平日最是老成,今日这般吃相,倒像是被书院饿了三年的穷秀才!\"话音刚落,忽然前方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 只见一座三层彩楼拔地而起,楼顶悬着盏丈余高的走马灯。 那灯分八面,每面绘着《西游记》故事。最奇的是灯上人物竟会活动:孙悟空的金箍棒呼呼生风,猪八戒的钉耙上下翻飞,连唐僧的袈裟都在随风飘动。 灯架转动时,隐约还有丝竹之声传出。 \"这...\"林栋难得露出惊诧之色,\"莫非是传说中的''机巧灯''?我在工部典籍里见过记载,说是用铜壶滴漏的原理驱动机关,没想到扬州匠人真能做出来!\" 正说话间,忽闻一阵清越笛声破空而来。 街角转出一队舞龙人马,那金龙足有十二丈长,每片鳞甲都是能工巧匠用金箔一片片贴就。 龙首高昂处,两颗夜明珠做的龙眼竟会随鼓点转动。更妙的是龙口开合间,忽地喷出三尺高的火焰,在空中化作\"国泰民安\"四个篆字。 林清看得忘情,一把抓住林淡手腕:\"二哥快看!那龙须是用什么做的?竟能随风飘动!\"林淡手里半块芝麻糖差点掉落,却也被这巧夺天工的技艺震住:\"难怪父亲常说扬州匠人手艺通神...\" 舞龙队伍行至近前,忽然龙身一摆,从龙口吐出一副红绸对联。 林泽眼尖,朗声念道:\"''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好对子!\"围观百姓纷纷叫好,几个盐商模样的人更是往龙嘴里塞了不少赏钱。 转过文峰塔,眼前忽现一片灯谜海洋。数百盏形态各异的花灯下悬着彩笺,文人雅士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猜谜。崔夫人指着盏莲花灯道:\"这谜面''身自端方,体自坚硬。虽不能言,有言必应'',不是砚台又是何物?\" 摊主是个白须老者,闻言抚掌笑道:\"夫人慧眼。这盏莲花灯是老朽亲手所制,灯芯用的是南海鲛油,可燃三日不灭。\"说着又指向最高处一盏宫灯,\"若能猜中那盏灯上的谜,可得老夫珍藏的《灯谜百解》手稿。\" 林淡闻言抬头细看,只见那灯上写着:\"三山倒悬,两月相连。上有可耕之田,下有长流之川。\"他略一思索,突然眼睛一亮:\"可是个用字?\"老者大惊,连忙取下宫灯相赠,连声赞叹公子才思敏捷。 众人猜谜累了,便到临河的得月楼歇脚。这茶楼建在瘦西湖畔,推窗可见河面漂着万千河灯,宛如星河倒映。远处画舫上传来悠扬的琵琶声,有歌女唱着新编的《扬州慢》: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 张老夫人听着小曲,望着窗外美景,不禁感叹:\"这扬州城果然比京城多了几分风流韵味。难怪隋炀帝要看琼花,先祖爷要几下江南。\" 正说着,忽见对岸升起千百盏孔明灯,点点火光扶摇直上,与满天星斗交相辉映。林涵拍手雀跃:\"祖母,我们也去放灯祈福吧!\"崔夫人忙让丫鬟去买来几盏素灯,又备下笔墨。 林泽对放灯兴致缺缺,倒是看中了盏兔子灯。他提着灯在小黛玉眼前晃悠:\"玉儿猜猜,这兔子眼睛为何是红的?\"小黛玉歪着头想了想,话好不能说全,一字一字的说:\"偷吃、辣椒、红的。\"逗得众人捧腹。 另一边,林涵正咬着笔杆苦思冥想,忽然眼睛一亮,在灯上画了个栩栩如生的鸡腿。 林泽见状调侃:\"四弟这是要祈求天上掉鸡腿?\" 林涵却一脸认真:\"我这是求灶王爷保佑咱家厨房日日有好吃的!\" 林淡凝视灯面良久,提笔写下\"得偿所愿\"四字。 林清凑过来看,轻声道:\"哥哥这般用功,定能如愿以偿。\"说着在自己灯上写下\"金榜题名\"。 两盏灯同时升起,在夜空中相依相伴,渐渐融入星河。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运河之上,一艘官船正破浪而来。船头站着个锦衣少年,正是偷溜出宫的六皇子萧承煜。他趴在栏杆上大呼小叫:\"表哥快看!那边岸上的灯火比星星还亮!\" 身后传来爽朗的笑声。萧承煊摇着折扇走来:\"小六别急,再有半月就到扬州了。听说今年的灯会特别热闹,连苏州的昆曲名角都请来了。可惜今年无缘得见了\"说着朝舱内喊道,\"景明,别看书了,出来赏夜景!\" 沈景明捧着书卷踱出船舱,十五岁的少年虽故作老成,眼中却闪着期待的光。 他望着远处隐约的灯火,忽然想起什么:\"二哥,你上次说扬州有个能做出会写字机器人的匠人...\" \"可不是!那老匠人姓公输,据说是鲁班后人。\"萧承煊眉飞色舞地比划,\"他做的木鸟能飞三里不落地,木人不仅能端茶倒水,还会写蝇头小楷!\" 角落里,萧承炯揉着太阳穴叹气。 他本是喜静的性子,偏生弟弟和六皇子凑在一处,整日叽叽喳喳像个雀儿似的。 贴身侍卫憋着笑递上杯菊花茶:\"世子爷,属下刚听二公子说扬州瘦西湖的船娘唱曲堪称一绝...\" \"呵,他倒是打听的仔细。\"萧承炯瞥了眼正说得口沫横飞的弟弟,忽然发现这个向来以纨绔着称的弟弟,此刻眼中闪着异样的光彩。他若有所思地抿了口茶,或许这趟扬州之行,会有意外收获。 夜色渐深,两岸灯火依旧璀璨。谁也不知道,运河上渐行渐近的官船,又将给林家兄弟带来怎样的命运转折... 第46章 明德书院上 第四十六章 明德书院 林栋站在窗前,他手中握着一叠厚厚的信笺,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明德书院的种种规矩与禁忌。 \"老爷,夜深了,您该歇息了。\"崔夫人轻声提醒。 林栋摇摇头:\"再等等,我还得把这份名单看完。\"他指着纸上几个用朱砂圈出的名字,\"这些都是书院里不能得罪的权贵子弟,淡儿性子沉稳,但初来乍到,总得让他心里有数。\" 崔夫人叹了口气,从妆奁中取出一个锦囊:\"这是府上下人的卖身契,我都整理好了。林伍那孩子也算机灵,有他在淡儿身边照应,我也能放心些。\" 次日清晨,林栋亲自送儿子前往明德书院。马车穿过繁华的街市,林栋絮絮叨叨地叮嘱:\"我已托了旧友王大人照应你,他在扬州府衙任职,若遇到棘手之事,可去寻他。\" 林淡端坐在车厢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这是他第一次独自离家,心中既期待又忐忑。 透过车帘缝隙,他看见书院门前两株古柏苍劲挺拔,宛如两位肃立的守卫。 \"到了。\"林栋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明德书院的门房见是新生,只简单登记了姓名籍贯,便唤来一名杂役引路。那杂役约莫四十来岁,走路时左腿微跛,却健步如飞。 \"这位小哥来得巧,\"杂役边走边介绍,\"这几日因朱大儒到访,书院破例收了几个插班生。若是平日,非得等到秋闱之后才开放入学。\" 林淡注意到书院建筑布局极为讲究,前院是讲堂,中庭是藏书楼,后院才是学舍。青石板路两侧栽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读书声。 \"学舍可随意挑选,\"杂役指着几排整齐的院落,\"已有人的房前都挂着名牌。每日辰时初刻敲钟上课,午时放饭,酉时闭门。\" 林淡正欲道谢,忽听身后传来一阵爽朗笑声。转身望去,只见一位白发如雪的老者负手而立,一袭靛青长衫随风轻扬,腰间悬着的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可是林家的后生?\"老者笑吟吟地问道,声音洪亮得不像花甲之人。 林淡连忙躬身行礼:\"学生林淡,敢问先生是?\" \"老朽朱玄。\"老者捋须微笑,目光如炬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不错不错,眉宇间颇有子扬当年的神采。\" 林淡心头一震,没想到刚到书院就遇见了祖父的恩师。他再次郑重行礼:\"原来是师祖,晚辈失敬。\" 朱玄满意地点点头,带着林淡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这里共有六间学舍,院中一株老梅树斜倚墙角,枝干虬曲如龙。 \"你且安顿好,再到后山寻我。\"朱玄指了指最东头的那间学舍,又补充道,\"带上笔墨,陈尚书也在。\" 林淡选了朝南的一间,推开雕花木门,内里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外间是书房,黄花梨书案上摆放着文房四宝;里间是卧榻,纱帐素净,窗下还设了一张琴几。 林伍手脚麻利地开始归置行李,林淡则匆匆换了身干净的靛蓝直裰,揣上文具往朱玄住处赶去。 穿过一片竹林小径,眼前豁然开朗。几栋精致的二层小楼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每栋门前都挂着主人的名帖。朱玄的居所最为特别,门前不仅有名牌,还悬着一块\"静观堂\"的匾额,笔力雄浑,似是御笔。 第47章 明德书院下 暮色将垂,青瓦白墙的明德书院浸在朦胧光影里,檐角铜铃被微风轻拂,发出细碎声响。 林淡抬手叩响朱玄居所的雕花木门,门扉轻启,屋内蒸腾的茶香裹挟着墨韵扑面而来。 踏入厅中,只见乌木棋盘上黑白子犬牙交错,两位老者正凝神对弈。身着绛色云锦长袍的老者落子如飞,腕间玉镯与棋盘相碰,发出清越之声。 朱玄抚须笑道:\"子端,这是老朽首徒子扬的孙儿。\" 接着又对林淡道,“淡儿,这位是户部尚书陈敬庭陈大人。” 他话音未落,林淡已恭恭敬敬行了晚辈大礼:\"学生林淡,拜见陈大人。\" 陈敬庭闻言,手中棋子悬在半空。 他抬眼打量眼前少年,剑眉星目间透着沉稳,举手投足皆是礼数,不禁抚掌赞叹:\"原来竟是林大人的孙儿!家父与令祖同科进士,昔日在翰林院共事时,常听他说起令祖博古通今的才学。\" 说着亲自斟了盏碧螺春,茶汤氤氲间,往事仿佛就在眼前,\"只可惜未能亲见令祖风采,今日得见贤侄,也算圆了一桩心愿。\" 茶烟袅袅,朱玄的考问也随之展开。 从《论语》中\"克己复礼\"的深意,到《春秋》里微言大义的笔法;从经世济民的策论,到咏物言志的诗赋,林淡皆能信手拈来。 遇到刁钻问题,他便引经据典,条分缕析,清朗的嗓音在屋内回荡。 窗外的日影悄然西移,将三人的身影拉得老长,在青砖地上织就一幅生动的剪影。 \"好!好!\"朱玄连道两个\"好\"字,眼中满是赞赏,转头看向陈敬庭,\"子端,你看这孩子如何?\" 陈敬庭抚着胡须,从广袖中取出一卷竹纸缓缓展开,上面苍劲的字迹写着\"论连年灾荒下的赋税征收之策\"。 他目光如炬:\"贤侄,老夫这里有个题目,想听听贤侄的高见。\" 林淡双手接过竹纸,指尖触到粗糙的纹路,心中已开始思量。 这个题目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既要保证朝廷赋税收入,维持国家运转,又要体恤百姓疾苦,避免民不聊生,其中分寸极难把握。 待月上柳梢,林淡才起身告辞。 朱玄特意命厨娘做了扬州名菜——蟹粉狮子头和文思豆腐,席间不住给林淡夹菜,关怀之情溢于言表。 临别时,陈敬庭拍着林淡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不急,慢慢写,老夫拭目以待。\" 回到学舍,林伍早已备好热水。 林淡洗漱后却毫无睡意,案头那道策问如同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辗转难眠。他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典籍一本本摊开。泛黄的纸页间,他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奋笔疾书。窗外夜色渐深,唯有他窗前的灯火依旧明亮。 \"从古至今,天灾始终是悬在王朝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啊。\"林淡望着跳动的烛火,不禁感叹。 作为历史系出身的穿书者,他早已习惯将这个世界与前世的朝代对照。 《红楼梦》衍生的世界,既有清初的政治格局,又有明中叶的经济文化特征,江南一带甚至出现了资本主义萌芽。 想要写出一篇既实用又不会惊世骇俗的策论,他必须翻阅大量资料,好在陈大人要在扬州停留两月,时间还算充裕。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林淡便已完成每日的功课。迎着薄雾,他快步走向学堂。 来得早,便在最前排寻了个位置坐下。但其实,就算前面没位置也没什么。 这时候讲课全凭口述,又是小班教学,即使在最后一排,也能听清先生讲课的。 今日授课的并非朱玄,原来朱玄虽已入驻明德书院,却尚未开课。 一来是要等六皇子入学,二来他正在精心准备考题——在明德书院,能得到朱玄亲自授课可是极高的殊荣,自然要经过层层筛选,只有真正的好苗子,才能聆听这位大儒的教诲。 一整天的课程下来,林淡彻底改变了对书院的看法。 虽说明德书院并非官方学府,可授课先生们个个学识渊博,讲解深入浅出。那些晦涩难懂的典籍,经先生们旁征博引,瞬间变得生动起来。 回到学舍,林淡顾不上休息,立刻开始整理课堂笔记。 在这个没有电、没有网络的时代,他深知\"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的道理。毛笔书写本就缓慢,再加上繁体字笔画繁复,为了能跟上先生讲课的节奏,他独创了一套速记符号,将疑难知识点一一记录下来。 这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笔记,既是课堂记录,也是每日的复习资料。唯一的缺点就是每日都需要立刻整理成大家都能看懂的笔记,因为这些符号拖久了他自己也不认识了。 好在林淡发现这种课后整理笔记的方法,更利于他梳理白日所学的知识,也就一直坚持下来。 窗外,夜色渐浓,明德书院在月光下静谧安详,唯有林淡窗前的灯火,依旧在寒夜里闪烁。 第48章 喜提舍友 五更天的梆子声还在巷陌间回荡,明德书院东斋的窗棂已透出微弱的烛光。 林淡执起羊毫,笔尖悬在洒金宣纸上迟迟未落——案头那盏青铜雁鱼灯里的灯油将尽,摇曳的光晕在《礼记》的朱批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瞥见窗外启明星仍高悬中天,五昼夜光阴如白驹过隙,林淡早已将书院的格局与暗流摸得通透。 晨钟暮鼓间,他冷眼观察,将同窗们归为泾渭分明的三大阵营。 最令他感到亲切的,当属与他一般寒窗苦读的学子。每日寅时三刻,当东方才泛起鱼肚白,林淡便已端坐案前,借着窗棂透进的微光诵读经义。 课堂上,他永远是最前排那个挺直脊背的身影,青衫浆洗得平平整整,笔墨纸砚摆放得一丝不苟。就连讲席王夫子捋着山羊胡讲解《春秋》时,目光也常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眼中满是赞许。 散学后,其他学子三两结伴去街市闲逛,唯有他的身影始终凝固在藏书阁的雕花窗下,直到暮鼓声中,才踏着满地残阳离开。 次一等的,则是那些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为首的江南总督之子赵公子,与金陵织造府的甄少爷,堪称书院里的\"混世魔王\"。 他们来书院从不带书本,课堂上不是把玩腰间的和田玉佩,就是传阅风月词曲。 林淡至今还记得那日午后,甄少爷的书童竟躲在游廊下,将崭新的《论语》一页页撕下,折成了纸鸢。 正巧被路过的夫子撞见,老先生气得胡子直颤,连连跺脚,却也拿这些权贵子弟毫无办法。 人数最为庞大的,是居于中间的那一派。 他们课业平平,却在各类文会上如鱼得水。 每逢休沐日,秦淮河畔的画舫里,总能听见他们吟诵诗词的声音。 这些日子,林淡的案头已积了七八份请帖,全都被他原封不动地压在那方端砚下——这方端砚是临行前父亲特意从祖宅密室里取出的,砚池里还刻着\"勤能补拙\"四字箴言。 转眼又到休沐日,林淡踩着晨露回到林家别院。 刚跨过垂花门,刘管家举着羊角灯迎上来,见到少爷的模样,手一抖,差点摔了手中的汝窑茶盏:\"我的小祖宗!您这脸都瘦出棱角了!\" 他转头就朝厨房吆喝:\"快!把昨日庄子里送来的老母鸡炖上!再把地窖里腌的金华火腿取出来!\" 林淡下意识摸了摸脸颊,确实比离家时清减了些,但也不至于像刘管家形容的那般夸张。 书院虽三餐不愁,到底不比家中精致。尤其夜读时,饥肠辘辘,只能就着冷茶啃几块硬如磐石的云片糕。想到这里,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水。 \"往后日日派人送膳!\"刘管家拍着紫檀八仙桌,一副不容置疑的架势,\"让林伍酉时去角门候着...\" \"三日一送即可。\"林淡轻轻叩击桌面,打断了管家的话,\"我初入书院,不宜太过招摇。父亲来信也再三叮嘱,要谨言慎行。\" 刘管家思忖片刻,点头称是。 这日散学归来,暮色已浸透窗纸。 林淡抱着新借的《贞观政要》穿过庭院,忽见七八个锦衣人围在自家院落前。 为首的青年男子身着月白缂丝直裰,腰间羊脂玉带悬着鎏金香囊,正低声吩咐着什么。那衣料上暗绣的四爪蟒纹,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正巧林伍去取食盒未归,林淡垂眸加快脚步,靴底碾过青砖的声响却惊动了对方。 \"可是林淡林公子?\"清朗的嗓音带着几分笑意,却让林淡心头一紧。抬头望去,只见一双凤眼含着盈盈笑意,眼底却深不可测,仿若寒潭。 林淡执书拱手:\"正是在下。不知阁下...\" \"忠顺王府萧承炯。\"男子回礼时,广袖轻扬,袖口暗纹浮动,隐约显出四爪蟒纹。 林淡瞳孔微缩——这分明是亲王世子的服制!他忽然想起父亲旬前家信中所言,圣上钦点忠顺王世子任元和县丞。 没想到,竟在此处不期而遇。 \"原来是世子大人!失敬,失敬。\"林淡深深一揖,故意提高声调,\"在下终日埋头书卷,竟不识得世子真容。罪过,罪过。\" 这话表面是奉承,实则是说给周围仆役听的——他林淡此前从未与这位世子有过交集。 萧承炯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了然。他侧身招来身后的男孩:\"这是舍弟承煜,日后与林公子同窗共读。\" 林淡望去,见那少年与自己年纪相仿,圆圆的脸蛋透着稚气,却偏要学着大人模样作揖行礼,腰间的禁步叮当作响,煞是可爱。 \"我叫萧承煜!\"少年露出灿烂的笑容,\"你的眉毛真好看,像爹爹养的远山眉黛!\" 林淡却郑重道:\"在下林淡,清淡的淡。\"他余光瞥见世子身后还有两人,衣着华贵,举止不凡,显然也是世家子弟。 其中一人上前几步,拱手行礼:\"林公子幸会,在下沈景明,日后还望多多关照。\" 几句寒暄后,林淡便以温课为由退回东厢。关上门,他贴着雕花窗棂向外窥视。只见萧承炯一行人进了正房,唯有一人留在院中。 月光掠过那人腰间时,林淡分明看见香囊下还坠着枚玄铁令牌——执金卫!这可是直属皇帝的卫戍,寻常人难得一见。 正思索间,林伍的声音传来:\"少爷,用膳了。\"见主子盯着窗外出神,小厮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懵懂问道:\"那是...\" \"噤声!\"林淡食指抵唇,压低声音道:\"忠顺王府的人。\" 说罢,他用茶水在案上写下\"皇子\"二字。林伍倒吸一口凉气,再不敢多言。 说来林淡能知道那个白胖包子是皇子,还是托了《红楼梦》原书的福,贾府之所以大厦倾颓除了自身的原因,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在党争中站错了队。 所以懂事起,他就有意的搜罗义忠亲王和忠顺亲王的事,虽然苏州离得远,总有只言片语能传来。 开始林淡还担心过他爹站错队被牵连,后来发现他想多了,以他爹的官职,根本轮不上他爹站队。 因为关注所以林淡知道忠顺王爷只有两个儿子,世子已经娶亲,小儿子也应该接近弱冠的年纪才对,再一想能让王爷世子这么费心的,肯定是皇家的孩子。 林淡出神之际,林伍已经摆好了菜肴。 左边是书院标配的樱桃肉、平桥豆腐和时令青菜,右边则是刘管家精心准备的蟹粉狮子头、灌汤包和秘制红烧肉。油亮的肉块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林淡的筷子却悬在半空——透过正房的窗纸,分明映出有人持银针试毒的身影。 \"今日怎不见盐水鹅?\"他故意提高声调问道。 林伍心领神会,立即大声解释刘管家安排的三日食谱。主仆二人一唱一和间,院中的男子终于也进了房中。 林淡唇角微扬——这位神秘公子的耳力,倒是超乎常人。 也对,能成为执金卫肯定是要有过人的本事的。 夜深人静,林淡摊开《贞观政要》,却难以集中精力。 用过晚膳后,萧世子带着大部分随从离开,表面上只留下萧承煜、沈景明二人及其书童。但林淡深知,皇子身边怎会没有高手暗中保护?想到日后一举一动都可能被监视,他就浑身不自在。 明德书院空房不少,为何偏偏选中这里?若要搬离,会不会得罪这位身份尊贵的六皇子? \"少爷,该熄灯了。\"林伍走进来轻声提醒。书院宿舍没有专门的仆人房间,林伍便暂住在外间软榻上。 林淡吹灭烛火,在黑暗中低语:\"往后行事务必小心,家中书信看过即焚,切莫留下把柄。\" 窗外,一弯新月被流云渐渐遮蔽。明德书院的飞檐斗拱,也在夜色中隐入沉沉暗影。 第49章 拜师 林淡入学已有半月有余,渐渐在明德书院站稳了脚跟。 说来也怪,让他在这陌生环境中最快结交到朋友的,竟是他曾经最头疼的数学——在这里被称作\"算学\"的那门功课。 每当想起这事,林淡都不禁摇头苦笑。 能考上一本大学的他,数学自然不算太差,但也仅止于\"勉强过关\"的水平。 高考结束后,被历史系录取的他如释重负,将那些恼人的公式定理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 谁曾想,穿越到这个《红楼梦》的世界里,数学依旧像鬼魅一样缠着他,哦,在这里它改了名字叫算学了。 \"这算学分明就是换汤不换药!\"林淡私下里自言自语的抱怨,林伍少见少爷这么烦躁,默默的给林淡泡了一杯菊花茶。 在考取秀才功名前,是不考察算学的,因此初入明德书院时,他完全没料到会有这一劫。 直到朱玄先生考校过他的学问后,认为他考中秀才已是十拿九稳,建议他提前为乡试做准备时,林淡才惊恐地发现:乡试和会试竟然要考算学! 得知消息的前两日,林淡几乎陷入绝望。 他把自己关在房中,桌上摊开的算学典籍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 但很快,求生的本能让他冷静下来——既然科举入仕是他选择的保护黛玉的必经之路,那么再难的坎也得跨过去。 令人意外的是,当他硬着头皮开始研习算学后,竟在短短数日内就震惊了整个书院。 作为插班生,又是初次接触算学,林淡解题的速度却快得惊人。常常是先生刚在黑板上写完题目,他的答案就已经脱口而出;其他同窗还在苦思冥想第一题时,他已经解完了四五道题。 \"此子天赋异禀,实乃十年不遇的算学奇才!\"算学先生激动得胡须直颤,在课堂上当众宣布。同窗们看向林淡的眼神里满是钦佩,几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也主动与他结交。 只有林淡自己知道,这哪里是什么天赋?分明是前世应试教育打下的基础在发挥作用。 在这个世界里,大多数人都是考中秀才后才开始接触算学,早已错过了数学启蒙的黄金时期。而他,从三岁上幼儿园起就开始与数字打交道,虽然厌恶,但那些机械式的重复训练早已将基础打得无比扎实。 小小年纪就通过了府试,如今又在算学上展示出了极高的天赋,好学生的圈子自然就接纳了林淡,如今只等一次考试,就能固定下林淡在这个圈子中的地位了。 说道林淡的算学天赋,还触动了一个人,正在扬州办事的户部尚书陈敬庭陈大人。 这天傍晚,林淡正在学舍中整理笔记,忽然接到朱玄先生的急召。当他匆匆赶到先生家中时,发现厅内除了朱玄外,陈敬庭大人也在。 陈敬庭比上次更和蔼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清秀少年,户部因主管全国财政,和数字打交道绝对是六部中最多的,因此作为户部尚书的陈大人知道一个有算学天赋的人是多么的难得! 他从袖中取出三张纸笺:\"听闻林小友算学天赋过人,老夫特来考校一番。\" 林淡恭敬接过,只见第一题是简单的田亩计算,第二题涉及粮仓容积,第三题则是复杂的赋税分配问题。他略一思索,便提笔疾书起来。 陈敬庭见状,与朱玄移步到一旁下棋。棋盘上黑白交错间,半个时辰悄然而过。当陈敬庭再次看向林淡时,发现少年已经搁笔静候多时。 \"年轻人不必着急,做不出来也...\"陈敬庭话未说完,就被林淡的回答惊住了。 \"学生已经作答完毕。\" 陈敬庭快步上前,仔细查验答卷。三道题目,不仅答案准确无误,解题思路更是清晰明了,有些步骤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简洁。最令他震惊的是第三题的解法,竟用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新颖方法。 \"这...这真是你独立想出来的?\"陈敬庭声音微颤。 林淡坦然点头。他不过是运用了前世学过的代数知识,但在这个世界,确实算是独创了。 陈敬庭激动地拍案而起:\"奇才!当真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远处的朱玄抚须微笑,眼中满是欣慰。 陈敬庭突然正色,直视林淡双眼:\"贤侄,可愿拜我为师?\" 林淡一时怔住。在这个尊师重道的时代,拜师如认父,是要终身侍奉的大事。更何况对方是当朝二品大员,而他不过是个刚过府试的少年。 见林淡犹豫,陈敬庭解释道:\"实不相瞒,户部最缺的就是算学人才。老夫为官数十载,从未见过如你这般天赋之人。\"他顿了顿,\"其实上次的策问题,就是存了考校之心。今日一见,更觉投缘。\" 林淡心中天人交战。拜师意味着多一份责任,但也多一座靠山。想到黛玉将来可能面临的困境,他深吸一口气,郑重跪地:\"学生愿追随老师,为百姓谋福祉,守一方平安。\" 这一跪,跪得真心实意。陈敬庭连忙扶起爱徒,从腰间解下一枚羊脂白玉佩:\"此物随我多年,今日赠你,权作信物。\" 林淡双手接过,只见玉佩温润如脂,正面雕着如意云纹,背面刻着\"清正廉明\"四字。这分明是朝廷大员的身份象征,意义非凡。 朱玄适时提议:\"二月初十乃黄道吉日,不如就定在那日行拜师礼?\"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回到学舍后,林淡连夜修书,命人快马加鞭送往苏州,请父母速来扬州操办拜师大典。 而此时的陈府别院中,陈敬庭也在灯下疾书。他要把扬州附近所有故交好友都请来观礼——这可是他生平第一次,也很可能是唯一一次收徒,必须办得风风光光。 \"老爷,这么晚了还在写信?\"随行的侍从轻声问道。 陈敬庭头也不抬:\"你不懂,这次收的徒弟,将来必成大器!\" 窗外,一弯新月悄然升起,将清辉洒在扬州城的青瓦白墙上。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悄然转动。 第50章 水土不服 五月的苏州城,杨柳依依,暖风熏人。 午后一匹快马踏着青石板路疾驰而入元和县,马蹄声惊起路旁几只麻雀。马上之人汗湿重衫,却顾不得擦拭,直奔林府而去。 \"夫人!扬州来信了!\"小厮气喘吁吁地捧着信笺跑进内院。 崔夫人正在核对这个月的家用账目,闻言手中毛笔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朵黑花。她接过信笺,拆封的手竟有些发抖。待看清信中内容,那双平日里总是沉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快!快去县衙请老爷回来!\"崔夫人连声吩咐,又怕下人说不清楚,亲自提笔写了张字条。待送信的人走后,她将家书又细细读了三遍,指尖轻轻抚过\"户部尚书陈大人\"几个字,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张老夫人的佛堂里檀香袅袅,老太太正一粒一粒地捡着佛豆,口中默念佛经。 忽听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崔夫人人未到声先至:\"娘!天大的喜事!\" 待崔夫人将事情原委道来,张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啪嗒\"掉在地上。老人家颤巍巍地站起身,对着菩萨像深深拜了三拜:\"佛祖保佑,我林家祖上积德啊!\" \"只是...\"崔夫人突然想到什么,眉头微蹙,\"初十就在三日后,这一路舟车劳顿...\" \"糊涂!\"张老夫人笑着打断儿媳,\"我这把老骨头还经得起折腾。倒是曦儿年纪小,总不能跟着你们快马加鞭。这样,你们夫妻先行,我带着曦儿慢慢走,初九定能到扬州。\" 崔夫人这才如梦初醒,连连称是。 婆媳二人又商议了些拜师礼的细节,张老夫人催促道:\"快去准备吧,这等大事马虎不得。对了,记得多备些苏州特产,给陈大人也捎些我们这儿的碧螺春。\" 与此同时,元和县县衙二堂内,萧承炯将一纸文书呈给林栋:\"林大人,您看今年的巡捕日程这样安排可否妥当?\" 这已是萧承炯到元和县赴任的第五日。原以为在兵部历练过两年,当个小小县丞不过信手拈来,却不想,上任第二日便接连闹出笑话。 那日,他跟随县令林栋等人下乡督导春耕。甫一踏入田间,便被浓重的乡音绕得云里雾里。尽管林栋温言宽慰\"十里不同音,此乃常情\",他也不断自省考虑不周,但心底仍泛起丝丝窘迫。 待主簿呈上告示,他瞥了眼满纸大白话,忍不住皱起眉头,直言文采不足。主簿憨厚地挠挠头,笑称自己才疏学浅,而林栋投来的目光,却让他隐隐觉得有些意味深长。 直到村民们围拢过来,他才如梦初醒——乡间百姓大多目不识丁,这告示本就无需华丽辞藻,浅显易懂才是王道。 更尴尬的是,当他错把杂草认成秧苗时,村民们投来的异样目光,还有林栋与主簿欲言又止的神情,都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反观林栋,挽起衣袖就下田劳作,还能精准指导播种技巧、预测天气变化,这鲜明对比,直羞得萧承炯面红耳赤。 此前,萧承炯着实有些看轻元和县衙众人。赴任前,他特意调阅了县令林栋的履历,见其在县丞任上蹉跎十数载,政绩平平,心中便先入为主地存了轻视。至于主簿,不过是家境稍殷实的秀才,得了个九品小官便安于现状,更不入他的眼。可这一日的经历,却如同一记重锤,敲碎了他的傲慢。 回到苏州宅邸,萧承炯当即命人搜罗农书,打算恶补一番。谁知一个时辰后,侍卫只捧回孤零零的一本,无奈禀道:\"世子,属下跑遍苏州府的书店,就寻到这一本。\" 萧承炯独坐书房至深夜,望着案头的农书,喃喃自语:\"原来这''父母官''三字,竟有这般深意。\" 次日再到县衙,萧承炯仿若换了个人。从前的傲慢尽数褪去,对衙中上下皆是客客气气,遇上事务更是虚心求教。所幸林栋与主簿皆是宽厚之人,不论他问什么,都耐心解答。 其实,林栋得知新任县丞竟是忠顺王府世子时,心里直打鼓。他对自己的仕途本就知足,只想在元和县踏踏实实再干上十几二十年,然后告老还乡,含饴弄孙。突然空降这么个背景深厚的公子哥,只怕非但帮不上忙,还净添乱。但见萧承炯虽有些骄矜之气,到底出身不凡,且料想他也不会久居此地,只求他别惹出乱子就好。 哪想第三日起,萧承炯态度陡然转变,变得谦逊好学。虽然不知其中缘由,但对林栋而言并无坏处,何况对方身份尊贵,卖个人情也是好的。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络起来。交谈中,萧承炯提及过往在兵部的任职经历,林栋这才明白,这世子并非只会仰仗父荫的纨绔子弟,确实有些真才实学,只不过从六部衙门骤然转任地方,一时\"水土不服\"罢了。 见萧承炯适应良好,林栋便将新一年的巡捕日程安排交给他负责。看过萧承炯拟定的计划,林栋心中暗赞,看来这世子在兵部当真是做实事的,当即拍板:\"很好,就按这份计划去办。\" \"是,大人。\"萧承炯正要告退,忽见林栋的贴身随从匆匆赶来:\"老爷,府里来人求见!\" 林栋神色一紧,他深知夫人的性子,若非紧要之事,断不会在他办公时派人来寻。 萧承炯本已到门口,闻言也停下脚步。只见林府下人满脸喜色地禀道:\"老爷,大喜啊!二少爷来信说,户部尚书陈大人要收他为徒,拜师礼定在初十,夫人请您速速回府商议。\" 林栋激动得霍然起身:\"此话当真?\"得到肯定答复后,他难掩欣喜:\"好好好!你先回府告诉夫人,我安排好手头事务就回去。\" 随后,林栋将主簿唤来,郑重嘱托:\"萧大人,主簿大人,我家老二初十要在扬州行拜师礼,做父亲的自然得在场。所幸近日衙中无事,我明日便启程,十一日准能回来。这段时日,若有事务,还请萧大人代为处置;遇有疑难,即刻派人快马通报,衙役的赏钱、马匹的费用,都从我俸禄里扣除。\" \"恭喜林大人!\"萧承炯拱手道,\"承蒙大人信任,您尽管放心,遇事我定会与主簿大人从长计议。\"这番得体的回应,让林栋暗暗点头,心道这萧世子确实机敏过人。 相较之下,主簿的贺喜则真诚许多:\"下官恭喜大人!也恭喜二少爷,日后必定前程似锦!\"林栋笑着颔首,儿子能得朝中重臣青睐,这份骄傲自是藏不住的。 第51章 眼红 夕阳的余晖洒在衙门青灰色的砖墙上,林栋步履轻盈地穿过回廊,衣袂翻飞间竟带着几分少年人才有的雀跃。 萧承炯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不由得挑了挑眉,转头对身旁的主簿笑道:\"平日里见林大人总是一副沉稳持重的模样,今日倒是难得见他这般欢喜。\" 主簿收回目光,手中毛笔在砚台上轻轻蘸了蘸,眼中流露出几分艳羡:\"萧大人有所不知,林大人膝下几位公子个个出色。若是我家那不成器的能有林家公子一半的能耐,我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哦?\"萧承炯来了兴致,将手中卷宗搁在案几上,\"我只听闻林家二公子林淡在明德书院颇为出众,莫非其他几位公子也有过人之处?\" 主簿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林大人家的大公子林泽虽不及弟弟们耀眼,但为人处世圆融通达,日后在官场上肯定能如鱼得水。至于三公子林清...\"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那孩子如今顶替了二哥在姚先生学堂的位置,第一次大考就拔得头筹,把姚夫子家公子气得够呛。\" 萧承炯眼中精光一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忽然想起什么,追问道:\"那林淡如今...\" \"初十就是拜师大礼了!\"主簿脸上堆满笑容,\"户部陈尚书亲自收徒,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听说扬州那边不少大人都要赶来观礼呢。\" 与此同时,姚氏学堂内一片哀鸿遍野。 \"又输了!\"姚逊之将手中试卷重重拍在案上,俊秀的面容因不甘而微微扭曲。 他盯着榜首那个刺眼的名字,咬牙切齿道:\"走了一个林淡,又来一个林清,我们姚家学堂莫非专为林家培养状元不成?\" 学堂角落里,周维却笑得见牙不见眼。他宝贝似的捧着刚发下的试卷,上面鲜红的批注全是林清为他细心指点的痕迹。一下学,他就迫不及待地往家跑,连平日里最爱的糖炒栗子摊都顾不上看一眼。 \"爹!爹!\"周维一路小跑进书房,险些被门槛绊倒。 周知府正在批阅公文,见状皱眉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周维喘着粗气,眼睛亮晶晶的:\"林淡要拜师了!初十在扬州!我想请假去观礼!\" 周知府手中的毛笔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片。 他缓缓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陈尚书收徒?\"沉默片刻,他突然拍案而起:\"来人!备轿!去绸缎庄!\" \"爹?\"周维一脸茫然。 周知府已经风风火火地往外走:\"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告诉你娘准备贺礼!咱们全家都去!\" 初九这日,林家别院张灯结彩,仆人们穿梭不息。 林淡刚下马车,就被眼前的阵仗惊得怔在原地——院中不仅站着满面红光的父亲和兄弟,还有周知府一家、唐司马一家,甚至连平日深居简出的宋知州都携家带口地来了。 \"这...\"林淡喉头微动,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林栋笑着拍拍二儿子的肩膀:\"都是来为你撑场面的。\" 林淡深深作揖,眼眶微微发热。他原以为除了家人,最多只有周维会来,没想到... 次日清晨,林府门前车马如龙。 林家这边来的人林林总总加起来,算上明德书院的同窗,也有十几个,算是撑住了场面。 这样的场合,林淡也邀请了明德书院几个关系稍微好一些的同窗,没想到萧承煜和沈景明听说了,也跟着一起来,林淡自然也点头应允。 想着拜师礼人要是人太少也是伤了陈尚书脸面。 让人意外的是,扬州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悉数到场,把偌大的前院挤得水泄不通。 林淡在苏州上尚算小有名气,但在扬州还未扬名,因此这些人自然是冲着陈大人来的。 陈敬庭也没客气,一袭靛蓝色锦袍,笑容满面地拉着林淡穿梭在宾客之间。 \"这位是盐运使张大人...\" \"这位是两淮巡按李大人...\" 林淡从容应对,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风范。 他今日穿着月白色云纹直裰,腰间系着父亲特意准备的羊脂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明明才十一岁的年纪,言谈举止却已透着超乎年龄的沉稳。 \"好!好!\"陈敬庭越看越是满意,捋须笑道:\"待你来京城,为师再为你办一场更大的。\" 正说话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萧承煊带着厚礼大步而来,“陈大人,家兄原应亲来祝贺,只是现在有公务在身,特遣我来代为祝贺,恭喜陈大人喜得爱徒。” 萧承煊的到来让拜师礼的氛围被推至高潮。 拜师仪式庄重而热闹。 当林淡跪地奉茶时,陈敬庭眼中竟泛起些许湿意。在场众人无不感慨——这位铁面尚书半生未收一徒,如今竟为个少年破了例。 拜师礼是趁着休沐日办的,第二日上衙的上衙,上学的上学,自然也没有散的太晚,饶是这样,林淡也觉得自己累的衣服都有些湿了。 宴席持续到月上柳梢。送走最后一位宾客后,林淡终于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林栋递来一方帕子,眼中满是骄傲:\"累了吧?\" 林淡摇摇头,望向满天繁星。他知道,从今日起,他的人生将翻开全新的一章。 第52章 院试 晨露未曦的扬州城,青石板路上还氤氲着夜的潮气,林府书房里烛火摇曳,林淡正伏案研读,墨香与窗外的栀子花香缠绕在一起。 几个月的时光,就在这一页页书卷的翻动中悄然流逝,院试的日期,竟如白驹过隙般倏然而至。 “少爷,夫人着人从苏州送来了四套衣裳,说是让您穿着新衣服去参加院试呢,您快试试合身不合身。” 刘管家捧着精致的衣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林淡放下手中书卷,起身接过衣匣,指尖轻抚过那柔软的绸缎,心中涌起一丝暖意。 过几日,他便要启程回苏州府参加院试。 虽说扬州与苏州相距不远,但林淡不想在赶路中耗费精力,特意提前几日出发。 抵达苏州后,他便住进林家别院,将自己沉浸在书海之中。 窗外的车马喧嚣、市井繁华,都被他隔绝在外,一心只为院试做最后的准备。 他知晓,因上次府试考了《谷梁传》,今年许多考生都在这本书上倾注了大量心血。可林淡凭借着多年应对各类考试的经验,敏锐地判断院试再考《谷梁传》的可能性极小,故而并未在这上面过多花费时间。 相较之前的县试与府试,院试虽场次减少,仅有两场,可考试内容却丝毫未减,帖经、策论、诗赋、墨义,每一项都要细细考察。时间紧,题量却未变,这让不少考生在考场上手忙脚乱,难以答完试卷。幸而,林淡却并非这“大多数”。 考场上,阳光洒在试卷上,林淡接过试卷,目光一扫,心中顿时一喜——正如他所料,试卷上果然没有涉及《谷梁传》的内容。 默写的最后一道题目,考察的是魏征所着的《谏太宗十思疏》,而这,恰恰是他昨日温书时刚看过的内容。 再看周围,不少考生眉头紧锁,面色凝重。《谏太宗十思疏》虽非冷门篇目,但因他们将精力都放在了《谷梁传》上,此时面对这道题,只能拼命在记忆中搜寻。 科举要背的内容浩如烟海,能走到院试这一步的考生,这些文章自然都曾背诵过,可记忆的遗忘曲线却无情地捉弄着他们,许多人平日里觉得自己背得滚瓜烂熟,此刻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急得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让林淡意外的是,此次诗赋的题目极为中规中矩——以鹤为题。 对于学习过诗赋的考生而言,这个题目并不陌生,大多都曾练习过。只是,若将以往公开展示过的作品写上,万一与他人撞题,那可就麻烦了。 好在林淡平日不喜参加文会,所作的诗作从未给外人看过。这次,他并未刻意追求灵感迸发,也不愿在这上面浪费过多时间,略一思索,便将往日写的一首满意之作《咏鹤》工整地写在试卷上: 振翅长鸣彻九霄,孤标岂肯混鹪鹩。 瑶台本是栖真处,暂借松云养逸翛。 这次考试,林淡没有像往常一样提前交卷。他静下心来,仔细检查每一道题目,直至考试结束,衙役前来收卷,才不慌不忙地收拾东西离开。 考场外,考生们蜂拥而出,林淡被人群挤着前行,心中却思绪万千。 考过院试,成为秀才,他便能真正踏入“士”的阶层。虽说凭借父亲县令的身份,他如今也算身处“士”列,但在林淡心中,唯有靠自己考取功名,才是名正言顺。 此次考试,林淡答得格外顺手,坐在归家的马车上,他不禁开始憧憬——或许,自己真能成为院试案首? 此时的街道上,马车、行人穿梭往来,却无太多章法。林家的马车来得早,为了能在考场外接上林淡,早早便占据了位置,可这也导致考完后难以驶出。林淡索性不再操心,在马车上沉沉睡去。 待他悠悠转醒,已是第二日清晨。睁眼望去,自己正躺在熟悉的床上,屋中熏香袅袅,晨光透过窗纱洒进屋内,映得一切都柔和静谧。 “少爷您醒了,厨房炖着燕窝呢,这就给您端来。”一直守在外间的林伍听见动静,连忙走进来。 几日的考试,饮食清淡,按理说第一餐应喝些粥养养肠胃,可林伍深知自家少爷最讨厌喝粥,于是先端来一盏温热的牛乳,又送上一碗放了枸杞、桂圆、红枣的燕窝。 林淡小口啜饮着牛乳,暖意从舌尖蔓延至全身,随后又将燕窝吃下,才起身去沐浴。多日未曾洗澡,他只觉浑身不自在,而林伍也早已贴心地为他换好了崭新的床铺。 院试结束后,不少文人纷纷给林淡下帖子,邀请他参加文会诗会。林淡却一一婉拒,带着林伍,匆匆踏上了回元和县的路。 林府内,崔夫人正与丫鬟们说着话,突然听闻儿子回来,惊得手中的帕子都差点掉落,赶忙朝着张老夫人的院子赶去。 林淡回府后,第一时间便是去拜见祖母。 张老夫人见到突然归来的孙儿,也颇感意外,关切地问道:“怎么没去参加文会?” 林淡笑着回答:“那些文会上说的不过是些酸腐之言,孙儿离家许久,实在想家了。” 张老夫人闻言,心中满是心疼。是啊,眼前这个孩子,平日里自律得让人忽略了,他也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孩童罢了。 林淡心中所想,却不止于此。文会再热闹,哪有他心中的“任务”重要?他已整整半年未曾见过黛玉,此刻,归家看望这个孩子,才是他最迫切的心愿。 若黛玉出了什么问题,他之前的努力都将白费。 正说着话,崔夫人急匆匆地赶来了。 看到儿子安然无恙,她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又好气又好笑地埋怨道:“你这孩子,回家也不提前派人知会一声,可把我急坏了。” 林淡赶忙赔笑:“是儿子不好,让母亲担心了。这不是突然想您了,就直接回来了。” 崔夫人一听儿子想自己,脸上的埋怨瞬间化作笑容,开心地说道:“既然回来了,今晚咱们家吃个团圆饭,就当为你提前庆祝了。” 林淡并未阻拦,他对自己此次考试颇有信心,虽说不敢确定能否拿下案首,但考中是板上钉钉的事,提前庆祝一番,也不算过分。 崔夫人满心欢喜地往厨房走去,准备为团圆饭好好操办一番。 这时,林淡才注意到躲在后面的小儿,只见那孩子摇摇晃晃,刚学会走路不久,正朝着张老夫人蹒跚而去。林淡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轻声唤道:“曦儿,还记得二叔叔吗?” 小黛玉扶着张老夫人的膝盖,睁着懵懂的大眼睛,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许久未见的人。 林淡并不气馁,一岁多的孩子,半年未见,记不得自己也实属正常。他蹲下身,温柔地自我介绍:“我叫林淡,是曦儿的二叔叔哦……” 第53章 可人的小黛玉 \"二叔叔?\"小黛玉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好奇地望着林淡。 那声音软糯得像是裹了蜜,听得人心都要化了。 经过半日的相处,黛玉已不再抗拒这个陌生的二叔叔。 此刻她正摇摇晃晃地朝林淡走去,活像只蹒跚学步的小鸭子。 崔夫人将她照顾得极好,小脸蛋白里透红,比初来时圆润了不少。 只见黛玉身着月白软绸小衣,领口与袖口皆绣着浅粉海棠,花瓣边缘以金线细细勾勒,仿若将春日晨曦凝于针脚。 外搭藕荷色薄锦对襟小袄,衣襟处缀着银线盘成的并蒂莲扣,走动时轻晃,似落了满身星子。 发间只簪着一朵小小的珍珠花,衬得她愈发娇憨可人。 见黛玉愿意同自己亲近,林淡笑得见牙不见眼,三言两语就把小人儿拐出了门。 他先带黛玉去赏荷花,可惜已过了花期,只剩几朵残荷伶仃地立在水面。 倒是湖中锦鲤更得黛玉欢心,她趴在栏杆上,小手攥着鱼食,看着鱼儿争食的模样咯咯直笑,竟喂了半日也不腻。 \"二哥!\"下了学堂的林清一饭厅就瞧见林淡,眼睛顿时亮得像星星,\"何时放榜?我想陪你去!\"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林淡跟前,满脸期待。 他爹林栋闻言立刻板起脸:\"胡闹!你好好上学才是正经。我听夫子说,你课业极好,明年要不要下场试试县试?\" 林清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连连摇头:\"我想学二哥,县试、府试、院试两年考完。可如今学问还不够,不如再等等。\"他说着偷瞄林淡,生怕二哥觉得他没出息。 林栋捋着胡须想了想点头:\"也好,左右年纪还小。\" 确实,林清今年才十岁,虽说林淡也是这个岁数下场考试,还拿了个县案首回来,可这样出息的孩子毕竟是少数,他这个当爹的也不能太心急。 林淡闻言也颔首赞同,说实话若不是为了尽早搭上林如海这条线,他也不会十岁就急着下场,虽说他课业确实出众。 \"老大,\"林栋突然点名,\"你陪淡儿去看榜吧。\" 林泽正啃着肘子,闻言一喜,刚要庆幸能逃几天学堂,就听他爹慢悠悠补了句:\"老三的课业耽误不得,你的嘛...几日不去也无妨。\" 这话像盆冷水浇得林泽透心凉,偏生又无法反驳——谁让他确实不是读书的料呢? 见大哥吃瘪,林清和林涵捂着嘴偷笑。 林淡却没笑,反而认真道:\"我对此次考中秀才颇有把握,已让林伍整理了过往笔记。简单的放在大哥书房,其余的都在老三那儿。你们二人回去看看,可又什么缺漏,趁我在家可一一补上。\" \"谢谢二哥!\"林清感动得眼眶都红了。 林泽也从牙缝里挤出句\"谢谢二弟\",心里却想着这弟弟不能要了,怎么总爱戳他痛处。 \"大哥也该加把劲,\"林淡故作老成地摇头,\"别到时候小四都中举了,你还是白身,多难看。\"这话直戳林泽肺管子,偏又反驳不得,只能狠狠咬了口肘子泄愤。 他心里苦啊,二弟天资过人也就罢了,不是一母所出的三弟也是天资聪颖,如今更是连刚上学堂一年的小四都展露出了很会读书的天赋,老天爷怎么就没给他生个灵光的脑子呢? \"淡儿,\"崔夫人柔声问道,\"放榜那日要娘同去吗?\" \"要!要!\"不等林淡回答,刚被乳母喂饱的黛玉突然挥舞着小手喊道。 崔夫人笑着从乳母手中接过黛玉,将小人儿安放在自己腿上,只见小黛玉坐在崔夫人腿上,一手拽着婶婶的袖子,一手指向林淡,乌溜溜的大眼睛亮得惊人:\"祖母,去!去!\"那急切的小模样逗得满堂欢笑。 林淡忍俊不禁:\"既然曦儿发话了,就劳烦娘走一趟。\" 崔夫人佯怒:\"我是你娘,说什么劳烦不劳烦的。\" 林淡立刻配合地作揖认错,逗得黛玉拍手咯咯笑,一家人其乐融融。 翌日清晨,林淡正陪黛玉在屋里玩捉迷藏。 小丫头蒙着眼,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在屋里乱转,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有两个乳娘,两个丫鬟护着,屋中还铺着厚实的地毯,林淡也不怕她摔着。 于是故意踩出声响引她来追,待她快要抓住时又敏捷躲开,惹得黛玉跺着小脚娇嗔:\"二叔叔耍赖!\" 正玩得兴起,小厮突然来报:\"二少爷,有位叫甄士隐的老爷递了帖子求见。\" \"甄士隐?\"林淡心头一跳。 这名字他再熟悉不过,只是没想到对方会主动登门。他匆匆将黛玉交给乳母,换了身见客的衣裳——方才陪黛玉嬉闹时,衣袍早被扯得皱皱巴巴。 花厅里,甄士隐坐立不安,一见林淡进门竟扑通跪下。 林淡大惊,一个箭步上前搀扶:\"甄老爷这是做什么?折煞晚辈了!\" 甄士隐老泪纵横,握住林淡的手不住颤抖:\"恩公啊!若非您当日指点,我们全家怕是...\"话未说完已是哽咽难言。 待情绪稍稳,他才道出原委:三月十五那夜,葫芦寺僧人炸供不慎走水,风助火势,若非听了林淡建议重新砌了隔墙,又挖了莲池蓄水,甄家宅院早成焦土。 \"那日不过随口一提,是甄老爷雷厉风行才有今日。\"林淡谦逊道。 甄士隐却连连摆手,执意奉上五百两纹银谢礼。 林淡本欲推辞,忽想起原着中甄家的大宅子被烧为灰烬之后,他不得已搬到了庄子上去住,可又赶上那几年不是水就是旱,田中没有收成,甄士隐老两口只能把田地卖了,去岳丈家住下。 便决定先收下,待他日甄家遇困时再相助。 送走千恩万谢的甄士隐,林淡猛地拍额——他竟忘了即将发生的天灾! 虽然他不知道甄士隐家田庄确切的地址,按常理推断也不会有人把田庄买的离家宅太远,大概率也是在阊门县附近的。 即如此阊门县受灾,元和县自然也不可能幸免于难,看书中的意思,大概率先涝后旱,盗匪横行,要怎么提示他爹呢? 再想到周知府平日勤政爱民,又与自家交好,林淡急得在书房来回踱步。 这等未卜先知的事,即使他说出来谁会信呢? 第54章 林淡筹谋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元和县林府内,林淡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窗外,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望着帐顶,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书中所说的即将到来的天灾景象,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尝到失眠的滋味,心中满是对未来的忧虑与思索。 次日破晓,晨光熹微。 林淡顶着浓重的黑眼圈,早早便踏出了林府大门。他身着一袭素色长衫,脚步匆匆,身影很快融入了初醒的县城街巷之中。 这一走,便是整整一日,直到夕阳西下,天边泛起绚丽的晚霞,暮色渐浓,临近用晚膳的时间,他才风尘仆仆地归来。 此时的林府,林泽和林涵已从学堂归来,正在厅中等待晚膳。只有在稍远学堂求学的林清还未到家。 崔夫人见林淡归来,眼中满是关切与好奇,轻声问道:“淡儿今日去哪了?瞧这一身的疲惫。” 林淡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说道:“平日课业繁重,这难得闲下几日,反倒有些不能安寝。今日便在县中随意走走,放松放松心情。” 崔夫人听后,轻轻点头,慈爱地说:“正是呢,难得清闲,合该出去走走,今日倒终于有了些少年的活泼样子。” 话音刚落,林栋也结束了一天的公务,下衙回到家中。 他刚一进门,便瞥见二儿子林淡眼下乌青,鞋子上还沾着不少泥土,神色顿时大惊,快步上前问道:“老二这是怎么了?怎的如此狼狈?” 林淡见到父亲,顾不上整理衣衫,立刻迎上前去,神情急切地说道:“父亲,孩儿今日在县中闲逛,心中有了些想法和心得,想与您好好聊聊。” 林栋对这个聪慧过人的儿子向来信任有加,想都没想便爽快地答应了。 恰巧这时,林清也进了门,听到林淡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与期待,连忙问道:“二哥,我能跟着一起听听吗?” 林栋自打做了那个奇异的梦后,便认定林淡是上天赐予他的贵子。而事实也证明,林淡小小年纪便聪慧异常,在学业和为人处世上都十分出色,为弟弟们树立了极好的榜样。 想到这儿,林栋不由得将目光投向大儿子林泽——只见他正满心期待地搓着手,眼巴巴地望着厨房方向,显然是盼着早点开饭。 林栋轻咳一声,唤道:“老大,你也过来跟着听听,说不定能学些东西。” 林泽闻言,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一步三回头地朝着一桌美食投去不舍的目光,才慢吞吞地挪步过来。 崔夫人见状,被大儿子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笑着安慰道:“放心,娘让厨房给你们留着,跑不了。” 林泽这才含泪点头,委委屈屈地跟了过去。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几人的面庞。 林淡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想法,迫不及待地开口道:“父亲,之前听您说县中赋税难收,徭役不足,孩儿今日闲来无事,到杨城湖边上走了走,倒悟出了些增收的想法。” 林栋一听,顿时来了兴致,眼神中满是期待,催促道:“说来听听。” 林淡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儿子以为,元和县的赋税在江南一带一直落后,很大一个原因便是杨城湖占地广阔。这湖既不能住人,又无法开垦种地,白白占了大片土地。儿子寻思,何不将这劣势转为优势,把杨城湖做成官家的买卖?如此一来,赋税的难题或许就能迎刃而解。” 他所说的杨城湖,在后世便是大名鼎鼎的阳澄湖,只不过此时,它还鲜有人知。 林栋微微皱眉,陷入沉思。 林淡见状,接着说道:“儿子今日在湖边闲逛时发现,湖中的螃蟹品质极佳。可对于岸边的穷苦人家来说,这东西既不能填饱肚子,又换不来银钱。而且,如今无人管制,不管大小,逮到就吃,长此以往,螃蟹的数量必然锐减,终成大患。” 此刻的杨城湖,岸边居住的皆是贫苦百姓,与后世那房价高昂的阳澄湖边截然不同;这里的螃蟹,也不像后世那般一蟹难求,只是百姓餐桌上填不饱肚子的寻常之物。 “既如此,你可有什么万全之策?”林栋目光灼灼地问道。 林淡心中暗自庆幸,幸好曾看过苏轼治理西湖的故事,当下依样画葫芦道:“儿子以为,第一步应将杨城湖的使用权收归县中。然后组织人力清淤筑堤,加固湖岸,以防湖水上涨淹没两岸农田和村落……”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林淡滔滔不绝。 从整治杨城湖,妥善安置两岸面临决堤风险的百姓,到官府如何介入经营杨城湖获取收益,再到聘请水利名家全面兴修县中大大小小的河流,他条分缕析,说得头头是道。 一旁的林清不时提出几个犀利的问题,恰好帮林淡将一些考虑不周之处补充完善。 林栋越听越心惊,忍不住在心中暗自思忖:这两个聪慧过人的孩子,真的是自己的儿子吗?自己何德何能,竟能生出如此厉害的儿子? 一旁的林泽,起初还能勉强跟上思路,尤其是听到弟弟说如何用螃蟹赚钱那一段时,还兴奋地插了一嘴。 当林栋发愁如何推广螃蟹时,林泽眼睛一亮,提议道:“送节礼的时候,把螃蟹当作礼品送出去,保准受欢迎!”这一想法得到了林栋等人难得的赞许目光。 可再往后,随着讨论愈发深入,涉及水利工程、赋税规划等复杂内容,林泽便如坠云里雾里,只觉如同听天书一般。 他坐在一旁,又饿又困,眼皮不停地打架,好几次差点一头栽倒在桌子上。 终于,在林泽困得几乎失去意识时,三人的讨论也接近尾声。 林泽如蒙大赦,感动得差点落下泪来。 尤其是当他尝到林淡从杨城湖带回来的螃蟹时,瞬间来了精神,大快朵颐,连连称赞:“二弟,这蟹着实鲜美!” 林栋尝过之后,也赞不绝口,心中对儿子提出的增收赋税之法愈发认可,认定此计可行。 几日后,林栋将父子三人合力撰写的《元和县乞度牒开杨城湖状》呈到周知府案上。这份详尽的方案,让周知府大为震惊。 河道淤堵向来是历朝历代难以根治的难题,也是地方官员最为头疼的政务。 而林栋呈上的方案,堪称以最小的成本,达成最彻底的整治效果。 若成效显着,完全可以在全府范围内推广。周知府当即批复了元和县治理杨城湖的请求,还特意拨下一笔银钱,以示鼓励。 两月后,在周知府亲自验收元和县水系治理阶段性成果时,见杨城湖及全境水系治理颇有成效,大喜过望,立刻前往元和县县衙,恳请林栋协助治理全府水系。 也正是此时,他才得知,这一系列精妙计策的幕后主脑,竟是林淡这个少年。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时,为父亲出谋划策后的林淡,已与崔夫人一同,带着小黛玉登上了前往苏州府的马车。 明日,便是院试放榜的日子了。 第55章 再夺案首 苏州府放榜的清晨,薄雾如纱,笼罩着青砖黛瓦。 林伍踏着晨露,已如离弦之箭般奔向放榜之处。 他特意换上簇新的月白短打,腰间束着藏青绦子,整个人精神抖擞得像一株挺拔的青竹。 昨夜他几乎彻夜未眠,满脑子都是今日如何表现,在少爷面前露个脸。 三公子这次没来,这偌大的舞台,终于轮到他大显身手!想到此处,林伍不自觉地挺直腰板,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当林伍抵达时,日头刚爬上屋檐。他凭借着这一年来刻苦锻炼的体魄,他如游鱼般轻松挤到榜单前,稳稳地占据了绝佳位置,心中感慨万千。 记得去年,他还是个在人群中跌跌撞撞的小厮,过去这一年,他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少爷晨读,他练习拳脚,白日里少爷上课,他便在院中举石锁、扎马步。 如今,他已从那个在人群中被挤得东倒西歪的小厮,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得力看榜助手。 榜前人潮渐密,如涨潮般汹涌而来。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布衣芒鞋的寒门学子、看热闹的市井百姓,将榜前围得水泄不通,嘈杂声此起彼伏,宛如一锅煮沸的粥。 此时,不远处茶楼的二楼雅间内,林淡倚窗而立,手中握着一盏清茶,茶雾袅袅升腾。他的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却早已寻不见林伍的身影。 轻啜一口清茶,心中竟出奇地平静。回想起备考的那些日子,他每日鸡鸣而起,夜半方歇,书房里的灯火总是明德书院中最晚熄灭的。 考试那几日,他更是全神贯注,每一道题都深思熟虑,将所学倾注于笔端。如今,结果即将揭晓,他反而平静下来,无论结果如何,他都问心无愧。 与林淡的淡定不同,崔夫人在雅间内坐立不安,手中的绢帕被捏得皱巴巴的。 林泽则在屋内来回踱步,时不时望向窗外,眼神中满是焦急。 一旁被乳母抱着的小黛玉,似乎也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平日里总是笑意盈盈的小脸,此刻也变得严肃起来,那双灵动的大眼睛满是疑惑。 林淡见状,忍不住笑了笑。 他从食盒中取出一块精心准备的绿豆糕,这是特意吩咐厨房选用最上等的绿豆,细细研磨、蒸煮而成,口感细腻,极易消化。 他不敢让黛玉吃外面的东西,即使她现在身子看着并没有什么问题,出门前还是特意吩咐乳母给黛玉带了自家做的糕点。 他晃了晃手中的糕点,朝小黛玉眨了眨眼,故意逗她:“亲二叔叔一口,就有糕吃哦。” 小黛玉眼睛顿时亮如星辰,毫不犹豫地在林淡脸颊\"啵\"地亲了一口,随后欢快地接过糕点,接过糕点小口品尝,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活像只贪食的小松鼠。 叔侄二人这轻松有趣的举动,如同一缕春风,吹散了雅间内紧张的气氛。 崔夫人和林泽也渐渐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 就在这时,只见林伍一路从人群中奋力挤出来,满脸通红,额头上沁满汗珠,却难掩眼中的喜色。他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少爷,少爷,大喜啊!”话音未落,他已三步并作两步,飞奔上二楼雅间。 一进雅间,林伍便激动地喊道:“恭喜少爷,喜夺案首!”他气喘吁吁,胸脯剧烈起伏,但那兴奋的语气中,喜悦之情几乎要溢出来。 林淡原本淡定的神情瞬间被打破,他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声音都有些嘶哑地问道:“真的?” “是真的,小的看的真真的!一甲第一名就是您!”林伍大声说道,声音在雅间内回荡。 虽然这是个相对私密的雅间,但林伍激动的喊声还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毕竟,林淡在苏州早已声名远扬。 十岁时,他便一举夺得了县案首,震惊众人;府试虽屈居第二,但年仅十岁便取得如此成绩,已然是惊才绝艳。 更何况今春二月,他又拜师户部尚书陈敬庭大人,这桩事在苏州和扬州的权贵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此刻,尘埃落定,林淡心中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从未想过结果会如此圆满,再次夺得案首,虽说府试的第二名让他与小三元失之交臂,但他本就对这些虚名不太看重。 对他而言,考中秀才只是第一步,两年后的秋闱才是真正的战场,才是实现自己抱负的关键。而这额外的荣耀,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林淡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激动,随后将目光投向崔夫人。 崔夫人早已红了眼眶,眼中满是骄傲与欣慰的泪水。 林泽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快步上前,用力拍了拍林淡的肩膀,哈哈大笑道:“不愧是我弟弟,真争气!” 正吃得开心的小黛玉,睁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众人,还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既然已经知晓夺得了案首,一家人便打算尽快回家。林淡深知,若再逗留,定会有大批人前来恭贺,到时候想脱身就难了。 然而,刚从二楼雅间下到大堂,便已有不少人闻讯赶来。 林淡面带微笑,一一回应着众人的恭贺。 少年得志,自然引得众人瞩目,只是这其中,真心恭喜的少,满心嫉妒的多。 林淡对此心知肚明,因此并未过多停留,匆匆与众人告别后,便和家人登上马车离开了。 马车一路疾驰,一家人并未返回苏州府的别院,而是直奔元和县的家中。 林淡提出要回扬州继续备考,崔夫人却劝说道:“秋闱在两年后,准备也不差这一两天。且回家你亲自告诉祖母和老爷,让他们也高兴高兴。等这次你启程回扬州,秋闱之前没有大事就不必回来了,免得路上耽搁时间。” 林淡思索片刻,觉得母亲所言极是,便点头应允。 回到家中,张老夫人得知林淡不仅考中了秀才,还夺得了案首,激动得双手合十,连声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随后吩咐道:“去给你祖父上炷香,让他也跟着高兴高兴。” 崔夫人更是喜不自胜,当即下令当即厚赏全府上下,仆役们欢天喜地,个个喜笑颜开,干活也更加卖力了。 崔夫人早早就派人将这个喜讯告知了林栋。 当晚,林栋回府时,远远便能看到他满面春风,脚步轻快。 一想到今日家中小厮禀告的消息,他就忍不住嘴角上扬。十一岁就考中秀才,还夺了案首,如此优秀的儿子,竟是他林栋的! 衙门里得知消息的同僚纷纷前来恭喜,县丞萧世子的祝贺真诚恳切,而家中同样有孩子考学却屡试不中的主簿,虽也说着恭喜的话,语气中却难免带着几分酸意。但此时的林栋,满心满眼都是喜悦,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呢? 只觉得归心似箭,恨不能插翅飞回,看看为他挣足脸面的好儿子。 夕阳西下,林府的灯笼次第亮起。这一夜,林府的欢笑声久久回荡在元和县的夜空之中。 第56章 论白月光的威力 林淡一行人第二日便启程返回扬州。 时值晚秋,官道两旁的杨柳已渐渐泛黄,微风拂过,枝条轻摆,落叶缤纷,飘落在波光粼粼的运河上。 林淡倚在马车窗边,望着这熟悉的江南景致,心中的激动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马上要投入学习的紧迫感。 马车刚驶入明德书院所在的街巷,林淡就察觉到了异样。 平日里肃穆的书院门前,此刻竟站着一群人。 待马车渐近,他惊讶地发现为首的正是师祖朱玄,身旁还站着祁院长、商先生等一众师长。 \"这...\"林淡心头一跳,连忙整了整衣冠。马车甫一停稳,他便快步下车,小跑着上前行礼,\"师祖、院长、商先生......\"他一一向众人问安,声音因惊讶而略显颤抖。 朱玄捋着花白的胡须,开怀大笑:\"好!好!不愧是子扬之后,颇有乃祖遗风啊!\" \"师祖谬赞了。\"林淡恭敬地低头,余光却瞥见祁院长脸上堆满笑容,这让他心中更加困惑。 祁院长待二人寒暄完毕,上前亲切地拍了拍林淡的肩膀:\"今日特意为你准备了接风宴,快随我们进去吧。\" 宴席设在书院最好的清风阁。 席间,祁院长不仅亲自为林淡布菜,更承诺要为他单独开设经义讲席,安排最好的藏书阁位置。林淡受宠若惊,却又隐隐觉得事有蹊跷。 宴罢,朱玄将林淡唤至书房。 烛光下,老人家的面容显得格外慈祥:\"可是在疑惑祁院长为何这般殷勤?\" 林淡斟酌着措辞:\"学生...确实有些不解。\" \"哈哈哈!\"朱玄大笑,\"国子监自不必说,白鹿书院这些年来处处压我们一头。若你能在未来一甲及第,便是为明德书院扬眉吐气之时啊!\" 林淡恍然大悟。 回到学舍时,已是月上柳梢。 推开院门,却见萧承煜和沈景明正在石桌旁对弈,显然是在等他。 \"林兄回来了!\"萧承煜起身相迎,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这是我和表哥的一点心意,恭贺林兄喜夺案首。\" 林淡接过锦盒。他郑重行礼:\"二位厚赐,淡铭感五内。日后若有需要之处,定当竭力相助。\" 沈景明耳根微红,犹豫片刻上前道:\"林兄,虽说未来你我或成对手。但愚兄近日温书时,对《春秋》中的几处经义尚有疑惑,不知可否...\" 林淡略一思考明白了沈景明的意思,沈景明也是秀才,听他的意思两年后的乡试他应该也会下场,好在他俩并不同乡,可若是他两人都通过乡试,下一次会试定是会相遇。 \"随时恭候。\"林淡温和一笑,\"明日课后如何?我也有些课业想问问沈兄。\" 夜风轻拂,三人又寒暄几句。 待送走二人后,林淡站在院中,望着满天星斗,心中感慨万千,漫漫科举路他总算踏上了第一个台阶。 此时的林淡自然不会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城中,一场因他而起的风波正在紫宸宫内悄然上演。 晚秋的夜风裹挟着落叶穿过宫墙,执金卫指挥使刘冕握着那封飞鸽传书,步履匆匆地穿过重重宫门。 月光在他玄色的官袍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腰间佩刀随着急促的步伐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宫道两侧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紫宸宫内,龙涎香的青烟在鎏金香炉中袅袅升起。 几位新晋的嫔妃正使出浑身解数取悦圣颜——王美人纤纤玉指拨弄着箜篌,李才人水袖翻飞如蝶,谢宝林则捧着琉璃盏娇笑着劝酒。 皇上半倚在龙纹软榻上,指尖随着乐声轻叩案几,眼中却不见多少喜色。 值夜的王公公立在殿角,正暗自庆幸今夜能平安度过时,忽见殿外侍卫打起帘子,刘冕的身影出现在光影交界处。 王公公心头一紧,急忙迎上前去,拂尘在臂弯间微微颤动。 \"刘大人深夜面圣,可是有紧急军情?\"王公公压低声音问道,目光不自觉瞟向殿内歌舞升平的景象。 刘冕拱手还礼,从怀中取出尚带体温的竹筒:\"劳烦公公通传,苏州有赤色飞鸽传书。\" 他特意在\"苏州\"二字上咬了重音,果然见王公公瞳孔骤缩。 殿内正是酒酣耳热之际。 王美人见皇上多饮了几杯,正欲借机讨要翡翠步摇,忽见王公公碎步近前,不由柳眉倒竖。待听到\"苏州\"二字,她竟不顾宫规插嘴道:\"什么要紧事不能明日再报?没见皇上......\"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她未尽的话语。 王美人跌坐在地,捂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突然暴怒的帝王。箜篌的余音戛然而止,起舞的李才人僵在原地,琉璃盏从谢宝林手中滑落,在波斯地毯上滚出暗红的酒痕。 \"拖下去。\"皇上声音平静得可怕,修长的手指轻轻掸了掸衣袖,\"王美人赐白绫,其余两人发配冷宫。\" 当侍卫们拖走哭求的嫔妃时,刘冕正垂首立于殿外。他盯着青石地砖上自己的倒影,非是他不懂看眼色,执金卫律令:赤色的飞鸽传书务必一个时辰内,亲呈御前。 \"臣参见......\" \"免礼。\"皇上打断参拜,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可是...可是那孩子出了什么事?\" 刘冕敏锐地捕捉到帝王声音里罕见的颤抖,更觉此事蹊跷。他恭谨呈上密信:\"林公子院试夺魁,宋大人已命人快马送其墨卷入京。\" 案上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皇上接过信笺的手竟有些发抖,待看清\"院试夺魁\"四字时,忽然低笑出声。 这笑声惊得殿外值夜的侍卫面面相觑。 待刘冕退下,皇上独自走向御案后的多宝阁。 鎏金暗格中静静躺着一枚乌木令牌,岁月已将\"玄\"字磨得发亮。窗外忽起一阵疾风,吹得案上奏折哗哗作响,恍惚间似又见那个青衫书生站在杏花树下,笑着唤他\"小师弟\"。 \"师兄你看...\"帝王将令牌贴在心口,望着苏州方向喃喃自语,\"不知这孩子执笔姿势是不是如你当年。\"一滴水珠落在令牌上,溅起细微的尘埃。 第57章 贺礼 元和县的秋色正浓,金黄的银杏叶铺满青石板路,林府门前却是一派春意盎然的景象。 自林淡高中案首的消息传来,这座宅邸便成了全县最热闹的所在。朱漆大门上的铜环被络绎不绝的访客叩响,门房小厮的嗓子都喊得有些哑了。 这一日,林府中门大开,管家带着十几个小厮在门前迎客。 各色绣着家徽的马车从巷口一直排到街尾,车帘上垂下的流苏在秋风里轻轻摇曳。 昔日教导林淡的夫子们联袂而来,他们抚着花白胡须,眼中满是欣慰;同窗好友们怀揣烫金贺帖,三三两两结伴而至;就连林栋在官场的同僚们也纷纷遣人送来贺礼,一时间林府门庭若市。 正厅里,崔夫人正指挥着丫鬟们布置茶点。 她今日特意换上了新裁的绛紫色织金褙子,发间的金凤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把前儿个新得的那套青花茶具取来,\"她轻声吩咐道,\"再让人去窖里取两坛桂花酿。\" 虽然林淡已经返回学舍继续苦读,但这份荣耀带来的喜悦仍在府中荡漾。 按照当朝律法,秀才功名可享三十亩田产免税之权。 虽说林家富甲一方,这点税银不足挂齿,可崔夫人对儿子的疼爱从不吝啬。她即刻遣心腹前往扬州,在那沃野千里之处,精心挑选了三十亩膏腴良田,郑重地记在林淡名下。 每一寸土地,都饱含着一位母亲对儿子的殷切期许,既是嘉奖他寒窗苦读的成果,更是为他日后的人生铺就一条安稳之路,让那阡陌纵横间,生长出源源不断的底气。 相较之下,林栋的贺礼更显豪迈大气。 彼时,他正主持杨城湖的改建工程,湖边不少人家因改建迁居,留下大片土地。林栋独具慧眼,自掏腰包将杨城湖畔最为风景如画的土地收入囊中,心中已然勾勒出一座精美的宅院蓝图。 林栋心里明白,纵使兄弟情深,终有分家之日。 元和县的老宅,按规矩要传给长子林泽,而这处精心挑选的土地,便是他为次子林淡早早谋划的安身立命之所。 不仅如此,他还额外购置了两块毗邻的土地,虽稍逊一筹,却也承载着对老三老四的舐犊之情。 要说最令人咋舌的贺礼,当属张老夫人出手。 那日,她笑着地将一张千两银票递到林淡手中,那薄薄的纸张,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 不仅林淡震惊,林栋夫妇眼中也满是震惊与诧异。 他们都知晓老太太家底丰厚,却未曾想竟如此豪阔,这千两银票,既是对晚辈的疼爱,更是对家族荣耀的庆贺。 林泽作为兄长,自然也精心准备了贺礼。 他从珍藏的书画中,郑重地挑选出南宋四大家之一马远的《寒江独钓图》。这幅传世名作,在后世流落异国他乡,此刻却静静地躺在精致的檀木匣中。 画卷展开,只见一叶扁舟,一翁垂钓,寥寥数笔,却将寒江独钓的孤寂与洒脱勾勒得淋漓尽致。 林淡望着这幅画,心中涌起无限感慨,暗自发誓:定要跻身高位,让国家强大,不再让国宝蒙尘,不再让文明流落他乡。 林清这个“爱哥狂魔”,月例银不过二两的小公子,花了整整半个月时间伏案作画,精心绘制了一幅《连中三元》。 画中,颗颗荔枝红似玛瑙,粒粒桂圆晶莹剔透,颗颗核桃纹理清晰,三种圆润果实巧妙组合,取“圆”谐音“元”,寓意着科举考试连战连捷。画作右上角题着一行小楷:\"愿兄蟾宫折桂,连中三元\"。 画作虽无昂贵材质,却饱含着弟弟对兄长最深切的祝福。林淡爱不释手,当即挂在学舍内室,每日晨起夜读,抬头便能望见这份心意,激励自己一路向前。 林涵年纪尚小,眨巴着大眼睛,扑进林淡怀里,奶声奶气地许下承诺:“等我长大了,挣钱给哥哥花!”稚嫩的话语,纯真的眼神,让林淡心中满是温暖,他轻轻揉了揉弟弟日渐抽条的小脑袋,仿佛看到了未来那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周维虽然没得见林淡,礼物却派人送来了,是一个白玉笔筒,表面还雕有岁寒三友的图样,翠竹挺拔,苍松遒劲,寒梅傲骨,每一处线条都蕴含着文人雅士的风骨。 凭林淡对周维的了解,这礼物肯定是周知府帮着准备的,要是他这昔日同窗好友自己准备,保准是金银一类。 不得不说,林淡真相了,周维原本准备的是一个纯金的小马,被周知府强行按住了,“你要送林淡金马有的是机会,这次是贺其夺魁,送些文人雅物行吗?” 周维不情不愿的将贺礼换成了他爹准备的白玉笔筒,私心怎么看怎么觉得他着人打的这匹手掌大小的小金马更好,可以摆在多宝阁上,也可以在手中把玩! 在后来的书信中,周维写到,“我原是为你打了一匹小金马,祝你马到成功,我爹非说我俗气……” 林淡读着信,都能想象出他的委屈模样,不由得笑弯了眉眼。 明德书院这边只有师祖朱玄和萧承煜、沈景明这对表兄弟送了贺礼。 朱玄送来的孤本古籍,封皮已微微泛黄,透着岁月的沧桑。翻开书页,字迹工整娟秀,更难得的是,书中还夹杂着律学和算学的珍贵资料,对林淡而言,这些知识远比古籍本身更为宝贵。 萧承煜的礼物——一匣徽墨,更是惊艳。 打开紫檀木匣,螺钿云纹在阳光下闪烁,似流云浮动。取出一锭墨,通体黝黑发亮,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紫气,如玄霜凝结,似乌玉雕琢。轻轻叩击,声音清脆如磬;用手抚摸,触感细腻如美人肌肤。轻启匣盖,一股幽幽墨香扑面而来,仿佛置身千年古松林,又似踏入满是书卷气的阁楼。不由得让林淡想起坊间流传的一首打油诗:“若问徽墨价几何?倒也不必论金银。一两徽墨一两金,文人案头抵万琛。”此墨怕是进贡皇室的佳品。 相比之下,沈景明送的那把名家折扇,虽也是精巧之物,扇面上山水花鸟栩栩如生,可在这匣徽墨的映衬下,倒显得稍逊一筹。 夜深人静时,林淡独自在灯下整理这些贺礼。 窗外的桂花树沙沙作响,月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第58章 挺直腰板的陈尚书 霜降甫过,凛冽的寒意便如无形的手,悄然笼罩了整个京城。 晨霜凝结在青灰色的瓦当上,像是给古老的屋檐披上了一层薄纱。 护城河边,芦苇早已褪去生机,枯黄的苇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每当朔风掠过,细碎的芦花便如飘雪般簌簌落下,与城中百姓新弹的洁白棉絮交织在一起,在秋日暖阳的照耀下,漫天飞舞,勾勒出一幅清冷而又诗意的京城秋景图。 然而,与这萧索秋意截然不同的是,户部尚书陈敬庭近来的心情甚好。 这几日,他的眉眼间总是不自觉地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喜色,缘由无他,只因收到了爱徒林淡的报喜书信——年仅十一岁的林淡,在院试中一举夺魁,斩获案首之位。 此前,陈敬庭收林淡为徒一事,在京城官场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不少同僚对此颇有微词,在他们看来,林淡不过是个尚无秀才功名的稚童,家世也并非显赫非凡,无论从哪方面考量,都难以与堂堂二品大员的门生身份相匹配。 可陈敬庭却有着自己的考量。 他深知,林淡在算学领域天赋异禀,远超常人。更令他惊喜的是,当初为考验林淡所布置的那篇关于赋税征收的策论,竟收获了一份远超预期的答卷。 文中诸多论断虽大胆创新,却蕴含真知灼见。作为曾高中榜眼、饱读诗书且深谙官场实务的陈敬庭,一眼便看出这是一篇难得的佳作。 即便相隔千里,陈敬庭与林淡这对师徒之间书信往来极为频繁,每月总有三五封书信穿梭于京城与扬州之间。往往上一封信刚寄出,下一封书信便已送达。 信中内容,大多是陈敬庭亲自为林淡指点策论:或精心出题,考验其才思;或逐字逐句批改文章,传授为官之道与治学之法。 虽说朱玄乃当世大儒,在经史子集方面造诣颇深,但终究未曾踏入仕途,有些见解虽有远见,却缺乏实际可操作性。正因如此,陈敬庭在教导林淡策论一事上,倾注了大量心血与时间。 这一日,陈敬庭坐在轿中,怀揣着爱徒的喜报,嘴角笑意盈盈,一路从府邸笑到了户部衙门。 然而,就在下轿的刹那,他神色陡然一变,换上了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带着满脸忧色踏入衙门。 户部右侍郎向来善于察言观色,见陈敬庭这般神情,立刻快步迎上前去,关切问道:“大人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陈敬庭并未直接回应,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户部衙门的宁静。 其他办事官员纷纷放下手中工作,能让这位位高权重的顶头上司如此发愁,想来定是非同小可的难题。 “大人不妨说出来,也许下官等能为您解忧。”右侍郎再次试探着询问。 “也罢。”陈敬庭装作颇为为难的样子,缓缓说道,“前些时日,本官收了一个小徒,上月在院试中以案首之姿考中了秀才。我这生平第一次为人师,实在不知该送些什么礼物才好。” 听闻此言,饶是这位八面玲珑、见惯了官场风云的右侍郎,也不禁微微一怔,心中暗自腹诽:这哪里是请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炫耀!但他面上依旧保持着恭敬的神色,斟酌着建议道:“听闻大人珍藏有几幅名家字画,不如以此相赠?” 陈敬庭心中暗喜,却强压下嘴角的笑意,继续说道:“我那小徒才十一岁,这般年纪,怕是还难以领略名家字画的精妙之处。” 此刻,右侍郎已然确定,陈敬庭此番就是在炫耀!他心中虽有些无奈,却也只能敷衍道:“那不如送笔墨纸砚,既实用,又贴合读书人的身份。” 陈敬庭终于忍不住露出笑容,点头道:“你说得有理。上月皇上赏赐了我一方鹅砚,送与我徒,倒也合适。” 这番对话过后,整个户部上下都明白了,陈尚书所谓的询问送礼之事,不过是借着由头炫耀自己那才华横溢的小徒弟罢了。可众人对此也只能暗自羡慕,毕竟,能教出十一岁便考中秀才的徒弟,确实值得这般炫耀。 待到暮鼓连响三通,陈敬庭结束了一天的公务,下衙归家。他立刻吩咐小厮找出皇上新赏的那方鹅砚,准备派人送往扬州,赠予林淡。 “说来,这方鹅砚是圣上赏您的第一块砚台呢。”小厮不经意间的一句话,却如同一记重锤,敲醒了沉思中的陈敬庭。 这方鹅砚,不仅是皇上首次赏赐于他,其独特的造型更是令人生疑。 砚台雕琢成栩栩如生的鹅形,砚身呈紫色,间杂着白色斑纹,宛如天然的羽毛纹理。整砚设计精巧,作鹅回首之态,天然形成的石眼恰好成为灵动的鹅眼;鹅背平滑处为砚堂,左右双翅环抱,凹陷处巧妙设计为墨池;鹅首回眸至砚面,颈部还特意雕琢一孔,使砚堂与墨池相通。砚身满刻细致入微的羽翎纹,砚背中心雕刻着鹅掌,仿佛正悠然划动于水波之中。 在陈敬庭眼中,这方砚台充满了天真烂漫的童趣,如此风格的砚台,赏赐给已过天命之年的自己,实在是不合常理。 他心中不禁生出疑惑:莫非皇上赏赐此砚,本就是有意让自己转赠给林淡?可随即,他又摇了摇头,将这看似荒谬的想法甩出脑海——皇上日理万机,又怎会知晓远在扬州的林淡? 陈敬庭并不知道,他刚刚的猜测,已然无限接近真相。 为了寻得这方让皇上满意的砚台,御前的夏公公几乎将皇宫库房翻了个底朝天。前前后后呈上十几方砚台,才最终选中了这方鹅砚。 此时的紫宸宫,夏公公端着一盏热茶,缓步走入殿内。 不出所料,他看到皇上正拿着林淡的卷子,目光专注,神情若有所思。这样的场景,起初让人觉得新奇,可一月以来频繁出现,早已变得稀松平常。 “夏守忠,你说朕准备的这些礼物,怎样送给他才不会显得突兀?”皇上摩挲着手中的佛珠,头也不抬地问道。 虽然皇上并未点明“他”是谁,但作为六宫都太监的夏守忠,早已对皇上的心思了如指掌。他连忙放下手中的茶盏,跪地请罪:“奴才愚钝,还望皇上恕罪。” 皇上沉默良久,缓缓说道:“罢了,你起来吧。朕尚且想不出法子,也不为难你了。” “谢皇上!”夏守忠起身,心中暗自揣测着皇上与林淡之间的微妙关联,却不敢多言半句… 第59章 直达天听 隆冬时节的紫宸宫,殿角铜炉中炭火正旺,袅袅青烟从瑞兽香炉中升起。 皇上端坐在九龙金漆御座上,眉宇间透着几分凝重。兵部尚书与户部侍郎正为西北军饷之事争执不下,殿内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陛下,西北将士浴血奋战,若粮饷不继,恐军心不稳啊!\"兵部尚书郎大人声音洪亮,震得殿角宫灯微微晃动。 户部尚书陈大人立即反驳:\"郎大人此言差矣!去岁黄河决堤,今春又遇大旱,国库实在...\" 正争论间,夏守忠悄步进殿,在御案旁躬身而立。待议事稍歇,他立即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封素笺,低声道:\"启禀皇上,六百里加急刚送来朱先生的亲笔信。\" 皇上闻言,原本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龙目中闪过一丝惊喜。他接过信函时,修长的手指竟微微发颤。这薄薄的信笺在他手中仿佛重若千钧,让他一时竟顾不上殿内还有几位重臣在等候。 \"诸位爱卿先去偏殿用膳,未时再议。\"皇上挥了挥手,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 待大臣们退出殿外,皇上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那熟悉的瘦金体字迹跃入眼帘,让他心头一热。恍惚间,仿佛又看见师父在青灯下执笔批注的模样。 自登基以来,这还是师父第一次主动来信。 当年在潜邸时,朱玄不知他皇子身份,待他如亲子般严厉又慈爱。记得有次他贪玩逃课,师父罚他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一个时辰,后来又亲自熬了姜汤,守着他喝完才肯离去。后来知晓真相后,师父反倒多了几分疏离,再不肯如从前那般亲近。他登基后虽屡次去信问候,却始终难得师父回音。 \"师父终于...\"皇上喃喃自语,指尖轻轻抚过信纸上的字迹,生怕弄皱了这珍贵的纸张。待细细品读完信中内容,他竟不由自主地红了眼眶。原来师父此番来信,竟是为他人求恩典。 信中提到的林淡,皇上自然是知晓的。毕竟是他最敬重的师兄林开升之孙,他早已遣人暗中留意。只是没想到,信中所述之事并非为自身求取功名利禄,而是为了一个两岁稚童——林如海托付给林淡抚养的女儿黛玉。 皇上读到林淡因林家四代无女,恐教养不当,特意请师父代为求取一位宫中退下的教引嬷嬷时,不禁莞尔。这般细致入微的考量,一如当年他师兄的细腻心思。 更让他动容的是师父在信中写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此乃君子之本。老朽年迈,本不该以私事烦扰圣听,然念及稚子无辜,林家忠良,故冒昧请托...\" 皇上眼眶一热,握着信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从皇子到亲王再到君临天下,他这一路走来,身边人对他要么算计,要么有所求。只有师父和师兄,始终待他以诚。记得化名之时他染上时疫,师兄不顾传染之险,日夜守在病榻前... \"夏守忠。\"皇上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朕命执金卫调查林如海可有结果了? 夏守忠领命而去,不多时执金卫指挥使刘冕快步进殿,单膝跪地:\"启奏陛下,卑职奉旨彻查林如海大人,现确认其清廉自守,应属清贵之流,且忠于陛下。” 皇上听罢,示意刘冕退下,又唤来夏守忠:\"按照林淡要求的属相,去尚仪局选两位德高望重的教引嬷嬷。要精通诗书礼仪、性情温和的。\"顿了顿,又道,\"将造办处新制的金丝楠木白玉如意送去给师父,再传朕口谕,赏林淡黄金百两,绸缎十匹,算是朕奖励其君子品格。\" 夏守忠正要退下,皇上又补充道:\"记住,此事要办得妥帖。师父难得开一次口,朕这个做徒弟的,总要让他老人家满意才是。\" 望着夏守忠离去的背影,皇上摩挲着手中的信笺,嘴角泛起一丝温暖的笑意。这封意外的来信,仿佛让他又回到了当年在师父门下求学的日子,那个单纯为学问而欢喜的少年时光。 不多时,夏守忠领着两位嬷嬷进殿复命:\"回皇上,钟嬷嬷属马,陶嬷嬷属猪,都符合林公子的要求。钟嬷嬷在宫中伺候多年,略通诗书琴棋;陶嬷嬷伺候过长公主,最擅女红厨艺。\" 皇上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在两位嬷嬷身上扫过:\"此去扬州,需谨记本分。你们虽出自宫中,但既跟了林家,便要听命于林二公子,好生教导伺候。\"说着从案上取过一道手谕,\"这是朕的手谕,宫中不会少了你们的月银。若差事办得好,另有重赏。\" 两位嬷嬷闻言俱是一喜。钟嬷嬷将近四旬,面容慈祥;陶嬷嬷稍年轻些,眉眼间透着精明。她们对视一眼,齐齐跪拜:\"奴才谨记皇上教诲,定当尽心竭力。\" 待众人退下,殿内重归寂静。皇上独自站在雕花窗前,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的龙纹。窗外,鹅毛般的雪花簌簌落下,将紫禁城的金瓦朱墙渐渐染成素白。 不知为何,他心头忽然涌上一阵莫名的怅惘。若是当初将林淡安排在国子监,此刻他或许能借着巡视之名,堂而皇之地去看看那个孩子。想到这里,皇上自嘲地摇了摇头——堂堂九五之尊,竟要为见一个孩童而费尽心思。 良久,皇上重重叹了一口气,\"终究是朕太过心急了。\"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殿内的沉香中。 如今朝局未稳,权柄尚未尽握,若过早暴露对林淡的重视,反而会害了他。早晚有相见之日,他必须忍耐。就像蛰伏的龙,在云层中等待腾飞的时机。 转身回到御案前,皇上随手翻开一本奏折,却怎么也看不进去。皇上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将思绪拉回政务。 他必须谨记:此刻的每一分温情,都可能成为明日政敌手中的利刃。就像他对恩师朱玄的敬重,之所以敢明目张胆地表露,正是因为朱老年过古稀,早已绝意仕途,门下也不再收徒。这样的关系,在朝臣眼中不过是君王念旧,无人在意。 当鎏金殿门再次开启时,那个站在雪窗前出神的帝王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臣民熟悉的、喜怒不形于色的天子。只有案几上那封被反复摩挲过的信笺,还残留着一丝温度,见证着这个孤独帝王片刻的柔软。 第60章 贾珠大婚 王夫人气结 腊月的京城银装素裹,荣国府内却是一片红火景象。 朱漆大门上新贴的洒金喜联映着雪光,檐下悬挂的琉璃宫灯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将满府照得如同白昼。 府中上下为着贾珠的婚事奔走忙碌,连那平日里惫懒的小厮都穿上了崭新的靛蓝棉袄,腰间系着红绸带,在廊下穿梭如织。 这桩婚事着实来之不易。 贾政为嫡长子贾珠求娶国子监祭酒李守中之女李纨,可谓煞费苦心。 荣国府虽位列国公之尊,终究是以武勋起家,在清流文官中根基浅薄。贾政不过是个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如何攀得上国子监祭酒这样的清贵门第?最后还是宁国府的贾珍出面,借着其父贾敬昔年在翰林院的关系,才说成了这门亲事。 宁荣二府的主子们对这桩联姻皆大欢喜,唯独王夫人心中郁结难舒。 这日周瑞家的来回话,见王夫人倚在临窗大炕上,手中虽捧着汝窑天青釉茶盏,眉头却紧锁不展,连那盏中上好的六安瓜片都已凉透。 \"太太,大爷娶亲乃是天大的喜事,您怎的...\"周瑞家的欲言又止,将手中的礼单轻轻放在填漆戗金炕几上。 王夫人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无妨,不过是年关事忙,有些乏了。\" 待周瑞家的退下后,她终于忍不住将茶盏重重一搁,溅出的茶水在猩猩红坐褥上洇开一片暗痕。 六十四抬嫁妆!李家竟也拿得出手!王夫人胸口剧烈起伏,那绣着缠枝牡丹的绛紫色对襟袄子都跟着微微颤动。 当年她嫁入贾府时,可是足足一百二十八抬嫁妆,箱笼从王府一直排到荣国府正门,引得半个京城的女眷艳羡不已。 更不必说贾敏出嫁时的盛况——虽说也是一百二十八抬,可那箱笼里装的都是什么稀世珍宝?单是老太太私库里添补的物件,就抵得上寻常官宦小姐的全部嫁妆了。 王夫人眼前又浮现出那顶令她魂牵梦萦的珍珠凤冠。那是贾敏出嫁之时,老太太特意请江南造办处的老师傅打造的,光是选料就花了三年工夫。 那凤冠主体以累丝金工艺制成,细若发丝的金线被编织成连绵不断的祥云纹路。近看时能发现,每一片云朵都由三层金丝叠加而成,最上层点缀着细如芥子的金珠,在烛火下闪烁着细碎金光,宛如朝霞映照下的流云。 居中一只展翅凤凰足有巴掌大小,每一片羽毛都以不同粗细的金丝勾勒。凤首高昂,口中衔着一串七颗南海明珠,最大那颗坠在凤喙下方的珍珠,浑圆如樱桃,表面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晕,是罕见的\"鲛人泪\"品种。凤眼以两颗枣核大小的红宝石镶嵌,更是别出心裁地在宝石背面镂刻了细纹,使得烛光穿透时,凤凰眼眸竟似有生命般流转着灼灼神采。 垂落的七根凤尾也并非寻常金片,而是由数百颗珍珠与蓝宝石排列成渐变之色。最靠近冠体的部分珍珠大如黄豆,渐渐过渡到尾端细若米粒的珍珠,其间穿插着菱形的蓝宝石,随着角度变换,整条凤尾会从银白渐变成深海般的湛蓝。 冠前悬挂着十二串珍珠流苏,每串正好九颗珍珠,取\"九九长远\"之意。这些产自合浦的南珠颗颗浑圆无瑕,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虹彩。 冠体后方垂着一条二尺来长的珍珠披帘,共用了一百零八颗大小一致的东珠。当新娘走动时,整片珍珠帘会如瀑布般流动,却又因金花的重量保持着优雅的弧度,不会胡乱缠卷。 内衬的冠胎也暗藏玄机。用了一层沉香木薄片,既保持形状又散发幽香。边缘处缝着一圈米珠,确保凤冠戴在发髻上时不会磨伤肌肤。凤冠最底沿还镶着一圈罕见的\"五彩螺钿\",是用南海深处的夜光贝壳打磨而成的薄片。白日里看似普通的珍珠母贝,到了暗处却会发出幽幽蓝光,确保新娘即便在昏暗的喜房里,凤冠依然流光溢彩。 一想到贾敏那顶凤冠大概要多少银子,王夫人就觉得心痛,要不是贾敏,老太太手中的私库多半是要归她们二房的。虽然贾政是次子,可谁让老太太和她原来的婆母不和,连带着对婆母带大的大儿子也不喜。 \"太太,姑太太来了,老太太请您过去呢。\"珍珠的声音打断了王夫人的思绪。这丫头是老太太跟前的二等丫鬟,生得杏眼桃腮,穿着簇新的藕荷色比甲,发间簪着的一对银蝴蝶钗随着行礼的动作轻轻颤动。 王夫人强压下心头的不悦,淡淡道:\"知道了,回老太太的话,说我换身衣裳就去。\" 待珍珠退下,她忍不住冷哼一声。自从贾敏婉拒了她提出的儿女亲家之议,这对姑嫂之间便生了更大的嫌隙。 想到此处,王夫人又忆起王子腾那封言辞恳切的来信。她那个在九省统制任上风生水起的弟弟,字里行间都在暗示要与林家结亲的重要性。 \"到底是眼皮子浅。\"王夫人暗自腹诽。 当年林如海缠绵病榻又接连守孝时,她还在心里嘲笑贾敏嫁了个绣花枕头。谁能想到这个病秧子竟能东山再起,还高中探花?让贾敏那个丫头片子又成了香饽饽。 铜镜中映出王夫人阴沉的面容。 她缓缓抚平衣襟上的褶皱,想不明白当年公公为何会将女儿嫁给林如海,世人都知向下娶妻,向上嫁女,偏偏他要将女儿下嫁。 以王夫人的眼界格局,怎么能想到将独女嫁给林如海,是贾代善为家族铺路中最重要的一环。他深知祖宗余荫支撑不了多久,加之家中子弟于武学上并无天赋,即使有皇上也不会允许,他家的子弟再在军中就所建树,那么弃武从文是荣国府唯一的出路。 也就是这时他相中了,十六岁就考中秀才的林如海。林家与四王八公不同,属于清贵之流,只要林如海能金榜题名,亲朋故旧的提携之下,林如海的仕途必定是一片光明。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重重因素的影响下,林如海好多年不能更进一步,可谓一步错,步步错。 \"太太,轿子备好了。\"门外小丫鬟的通报声打断了王夫人的思绪。她整了整发间的金累丝嵌宝鸾凤簪,深吸一口气向门外走去。雪后的阳光照在院中那株老梅上,将枝头残雪映得晶莹剔透。王夫人眯起眼睛,忽然觉得这刺目的雪光像极了贾敏凤冠上那些晃眼的珍珠。 第61章 一箱子罪证 元和县今夜格外清冷,萧承炯踏着月色下衙回到府邸。他刚迈进二门,便瞧见裴川立在廊下,脸色凝重如铁。两人目光相接,萧承炯心头便是一沉——京中定是出了变故。 \"世子。\"裴川上前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 萧承炯微微颔首,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青石板上覆着薄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书房里炭火正旺,却驱不散骤然凝重的空气。 \"出了何事?\"萧承炯解下大氅,铜钩与木架相碰,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裴川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京中传来消息,义忠亲王与西北军暗通款曲。\" \"西北军?\"萧承炯修长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烛火将他眉间的褶皱映得忽明忽暗,\"背靠宁荣二府...倒是打得好算盘。\" \"世子明鉴。\"裴川压低声音,\"自贾代善去世后,宁荣二府在西北的势力日渐势微。义忠亲王此举,怕是要竹篮打水...\" 萧承炯忽然轻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凉了,苦涩在舌尖蔓延。\"难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军中旧部最重情义,保不齐还有几个死忠。\"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相触,发出沉闷的声响,\"皇上那边...?\" \"王爷信中未提。\" 烛火忽然剧烈跳动,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萧承炯会意,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既如此,我们便当从未听过此事。\" 萧承炯忽然想起什么,从案头抽出一张扬州城图:\"还有一事需尽快办妥。今年在扬州过年,你去找处宅子...\"他指尖点在图上某处,\"离林县令在扬州的宅邸越近越好。\" 裴川正要应声,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萧承炯眉头一皱,推开门就见萧承煊风风火火闯进院子,身后小厮抬着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压得扁担咯吱作响。 \"引路!来福!把东西都搬我哥书房去!\"萧承煊扯着嗓子嚷嚷,\"赶紧准备热水,这一路风尘可算累死小爷了!\"又转头对着他哥道,\"哥,让厨房做点好的,瞧我都饿瘦了!\" 萧承炯侧身让路,目光落在那口樟木箱子上:\"这里头装的什么?\" 萧承煊闻言立刻瞪圆了眼睛,活像只炸毛的猫:\"哥!你弟弟我奔波三个月,你不先问问我好不好,倒关心这死物件?\"他叉着腰,锦缎袍子上的金线在灯下闪闪发亮。 萧承炯上下打量这个明显圆润了一圈的弟弟,实在看不出半点\"劳碌\"的痕迹。但想到这小子闹腾起来没完没了,只得道:\"知道你辛苦了。先去沐浴,我让厨房准备你爱吃的。\" \"这还像句人话!\"萧承煊满意地甩甩袖子走了,腰间玉佩叮当作响。 萧承炯摇头吩咐观棋:\"炙烤羊肉要撒孜然,红烧猪尾多放茱萸,清蒸鲈鱼要现杀的,豆腐汤用文火慢炖。\"想了想又补充,\"再蒸笼蟹黄包,他最爱那个。\" 待萧承煊酒足饭饱晃进书房时,已是戌时三刻。裴川早退下了,只剩观棋在磨墨。萧承炯抬头,见引路也跟了进来,便知这趟江南之行必有所获。 \"哥,箱子里东西看了没?\"萧承煊大剌剌往太师椅上一瘫,顺手抓起案上蜜饯就往嘴里扔。 萧承炯笔下不停:\"没有。\" \"嗬!\"萧承煊一口蜜饯差点噎住,拍着胸口道,\"您可真是沉得住气!\"说着\"唰\"地抖开折扇猛扇,十二月的寒风混着炭火气在屋里乱窜。 萧承炯搁下笔,觉得弟弟这脑子怕是让江南的雨给泡坏了。 \"哥,我这趟可算开眼了。\"萧承煊忽然正色,扇子\"啪\"地合上指向木箱,\"跟甄家比,四王八公那些勾当简直是小巫见大巫。这里头的罪证,够他们抄家流放三回的!\" 萧承炯踱到箱前,指节轻叩箱盖。樟木的沉闷回响里,他淡淡道:\"老太妃就出自金陵甄家,先祖爷南巡,他们一家接驾了四次,只这一箱子脏事也算收敛。\"转身时袍角带起一阵风,\"皇伯伯能成事,老太妃也是有功之人,如今老太妃尚在,还不到清算的时候。除了甄家还有别的吗?最好是现在就能杀的鸡!\" 萧承煊眼睛一亮,扇骨敲着手心:\"能杀的鸡暂时没找到,但是能取的卵倒是有一个——金陵皇商薛家。\" \"背后是谁?\" \"咱们的好六伯——义忠亲王啊!\"萧承煊笑得见牙不见眼。 兄弟俩相视一笑,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地摇曳着。窗外的风呼啸拍打窗棂,却盖不住书房里心照不宣的静默。 第62章 请个比贾雨村还厉害的老师 腊月二十八这天,扬州城已是一片年节气象。 明德书院门前,学子们三三两两结伴而出,脸上都洋溢着放假的喜悦。林淡站在书院门口,看着远处飘落的细雪,呼出一口白气,转身对身旁的朱玄笑道:\"师祖,马车已经备好了,您和师公请随我来。\" 朱玄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眼中含笑:\"淡哥儿有心了。\"他身后站着一位约莫五十出头的儒雅男子,正是他长子朱怀之。这位常年云游在外的先生,此刻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扬州城的街景。 林府的马车上,林淡一边给两位长辈斟茶,一边说道:\"家中已经备好了年货,就等着师祖和师公一起热闹热闹。\"他心中暗喜,这次能请到朱家父子同来过年,实在是意外之喜。 此时的林家,除了忙于公务的林父,其他人早在半月前就已抵达扬州。林泽等人的学堂,不像明德书院这般严苛,腊月初就早早放了年假,阖家团圆的氛围愈发浓厚。而林淡心里清楚,地方官府在二十六才封笔,父亲今日也该回来了。 马车穿过热闹的街市,不多时便到了林府。刚一下车,林淡就听见院内传来熟悉的谈笑声。快步走进二堂,果然看见父亲林栋已安然抵达,身旁还站着一位熟悉的中年男子——苏州知府周大人。 林栋见朱玄父子,连忙起身相迎:\"两位先生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 林淡亦急忙上前,恭敬地行礼:“周伯父。”因着与周维的交情,林淡才得以如此亲切地称呼周知府。 周知府笑容满面,和蔼地摆了摆手:“贤侄不必多礼,我今日前来,是有一件治水的要事,想请贤侄帮忙出出主意。” 林栋看着众人似乎就要在二堂展开激烈讨论,连忙出声打断:“不如我们移步书房,那里宽敞安静,更适合商议大事。” 朱玄父子本就对新知充满好奇,听闻治水之事,也兴致勃勃地跟了过去。 送走这一行人后,林栋才后知后觉地犯起愁来。这扬州的院子虽说有三进,但仅有一间客房,可今日算上朱玄父子和周知府,竟有三位客人要留宿。 无奈之下,他只好将三个儿子叫到跟前,说明情况。正准备安排老大、老二同住一间时,就看见老三一副你不把我跟我二哥安排一屋,我就瞪死你的架势,林栋默默改变了主意“老大,你带着小幺住,老三你就和你二哥住一间吧。” 听到安排的林清,瞬间恢复了往日翩翩公子的模样,仿佛刚才要瞪死他爹的眼神,只是林栋的错觉。 与此同时,书房内气氛热烈非凡。 林淡给他爹提那个方案的最终目的,就是想引起周知府的关注,从而最大可能的避免书中所写的涝灾和旱灾带来的伤害。 所以这段时间,林淡没事就拿着苏州府的地图研究,来回推敲,此刻的眼神坚定而自信。他向周知府详细阐述着自己对清湖治水的见解,从河道的疏通到堤坝的建造无一不详尽。 周知府越听越激动,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在他看来,若是这件事能顺利完成,自己的政绩必定能增添浓墨重彩的一笔。 朱玄对治水虽无太多研究,但他的儿子朱怀之,因常年云游四方,亲眼目睹过桃花汛给百姓带来的灾祸,对于治水颇有一番独到的见解。四人你一言我一语,激烈地讨论着,各种想法相互碰撞,灵感的火花不断迸发。 近两个时辰过去,一个相当完善的清湖治水方案终于诞生。周知府看向林淡的眼神中满是欣赏与遗憾,仿佛在说“这怎么不是我儿子”。 而林淡看向朱怀之的眼神,同样炽热。 这些天,他对朱怀之已有了不少了解。朱怀之进士出身,是二甲第一名的传胪,学识渊博。他曾在国子监教书,几年后,因觉得“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毅然辞去官职,踏上了云游之路。这样一位既有学识,又有丰富教书经验,还见识过世间百态的人,简直就是给黛玉当老师的不二人选! 原书中,林如海为林黛玉请了贾雨村为师。虽说贾雨村能考中进士,在学识上有一定造诣,也将黛玉教得十分出色,但林淡早已洞悉贾雨村的为人。如今他开了“天眼”,又怎会让贾雨村来教导黛玉?必须找一个知根知底、比贾雨村更优秀的人。朱怀之的出现,让林淡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曙光,心中暗自欣喜,只是眼下还得好好琢磨,如何才能将他留下来。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周知府吃过早饭,就匆匆告辞赶回苏州。 林淡心中一动,叫来林清,又将小黛玉里三层外三层地裹成了一个可爱的“小粽子”,朝着客院走去。说是去赏梅花,实则是想让朱怀之注意到聪慧可爱的小黛玉,说不定他一喜欢,就愿意留下来当老师了。毕竟,最好的猎手,往往会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兄弟二人走到客院附近,装作不经意地聊了起来。林淡率先开口:“说来,过了年也应该给曦儿请一位先生了。”说着,还偷偷瞟了一眼朱怀之所在的方向。 林清心领神会,配合地问道:“二哥想给曦儿请个什么样的先生?我也帮着留意留意。” “人品好当然是最重要的,学识上最好是能从启蒙开始教到四书……”林淡的话还没说完,就见朱玄和朱怀之父子俩同时打开房门走了出来,这般默契,倒像是心有灵犀一般。 “说什么的这样热闹?”朱玄笑呵呵地问道,一眼就看到了被裹成“小粽子”、粉雕玉琢的小黛玉,“这就是小曦儿吧。”因着林淡此前的托付,朱玄一下子就猜了出来。 林淡笑着点头,低头对小黛玉说道:“曦儿,这是祖爷爷。”林淡也不确定黛玉该如何称呼朱玄,只好随意教着,反正往辈分大了叫,总归不会出错。 “祖爷爷好。”黛玉清脆甜糯的声音响起,如银铃般悦耳。在热闹温馨的林家,从张老夫人到林涵,一家人都喜欢逗弄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宝贝,所以黛玉一点也不怕生。 朱玄听了,哈哈大笑起来,轻轻刮了刮黛玉的小鼻子:“果然是个鬼精灵,不怪你叔叔为你这么费心。”说着,他从身上解下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递给黛玉,“这块玉佩就当是给曦儿的见面礼吧。” 黛玉先是看向林淡,得到二叔叔的点头示意后,才大大方方地接过玉佩,甜甜地说道:“谢谢祖爷爷。” 一旁的朱怀之,眼神直直地盯着小黛玉,移都移不开,好奇地问道:“这是谁家的小姑娘?”昨日他已见过林栋和他的四个儿子,稍加思索便判断出,这孩子应该不是林栋本家的。 “族兄的女儿,他去京城赴任,路途遥远,孩子小怕出意外,暂时托付给了我家,现正愁着给曦儿物色先生。”林淡一边解释,一边温柔地揉了揉小黛玉的头,乌黑顺滑的头发,手感极好。 朱怀之一听,竟当场毛遂自荐:“贤侄看老夫如何?” “啊?”林淡着实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您?这……这会不会大材小用了。” “不会不会,我很乐意。”朱怀之说着,便蹲下身去哄黛玉,“曦儿是吧,叫爷爷。” 黛玉又看向林淡,在得到肯定的眼神后,清脆地叫了声“爷爷”。这一声“爷爷”,叫得朱怀之心花怒放,脸上满是笑意。 朱玄在一旁看着儿子这副模样,有些哭笑不得,只好替他解释道:“他没有女儿,也没抱上孙女,所以见了别人家有小姑娘,就挪不开眼睛。” 林淡这才恍然大悟,不过能成功给黛玉聘请到名师,他心情大好。 然而,这份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当他拿到朱怀之给小黛玉拟定的授课安排时,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朱怀之见林淡看着授课安排,脸色越来越差,不禁问道:“贤侄是觉得这安排不合适?” 林淡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换上笑脸:“不是的,只是想到,还要给曦儿找琴棋书画的先生,一时有些着急。” 朱怀之听了,哈哈大笑起来:“贤侄原是担心这个,无需担心,老夫棋技尚可,亦通书画,若是贤侄看不上老夫的棋路,我可以去磨我们家老头子。贤侄只需再为曦儿寻一琴艺先生即可。” 林淡一听,赶忙起身行礼:“如此,就多谢师公了。” 等朱怀之走远,林淡失魂落魄地坐下。此刻,他才深刻意识到,原书中小黛玉的去世,竟是诸多原因交织而成。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海恩法则——每一起严重事故背后,都有29次轻微事故、300起未遂先兆及1000起隐患。虽然这是航空安全领域的理论,但在此刻,林淡却觉得,它同样适用于黛玉英年早逝的悲剧。 第63章 海恩法则与黛玉早逝 暮春时节的扬州浸润在烟雨之中,细密的雨丝织就一张朦胧的轻纱,将整座林家宅院笼罩其中。 书房中的林淡站立窗前,看着眼前的雨雾,心中紧紧绷起。 小黛玉的先天体弱,林淡是知晓的。 自这孩子寄养在林府后,他便央求母亲遍访江南名医。那些须发皆白的老者轮流为黛玉诊脉后,得出的结论出奇一致:先天不足却不致命,若能精心调养,虽不能痊愈,但可保八九分康健。只要不过度忧思操劳,活到知天命之年并非奢望。 穿书之初,林淡只当黛玉体弱是造化弄人。毕竟即便在现代医疗条件下,先天不足的婴孩也不在少数,更何况是在这医疗条件简陋的古代。直到他亲眼见到贾敏,才惊觉其中另有隐情。 那日初见贾敏时,这位刚生产不久的贵妇人瘦得惊人。若非亲眼所见,任谁也不会相信她数月前才诞下婴孩。林淡原以为这是个人体质使然,却在暗中打听后得知了一个骇人的事实:近三十年来,京城以瘦为美的风气已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虽说这世道本就崇尚女子纤弱,但江南女子较之北方本就娇小几分。加之林淡平日里接触的闺阁女子有限,竟从未察觉其中异样。 令林淡震惊的是,京中贵女们为追求\"楚腰纤细\",竟将束腰、节食视为闺阁必修,连孕期都不肯稍作松懈,贾敏亦是。得知此事时,林淡险些破口大骂——这样的母亲,孩子若不先天不足才是怪事!林淡终于明白黛玉羸弱的根源,早在娘胎里便已埋下祸根。 细细想来,原书中的黛玉可谓祸不单行。先天不足只是开端,随后又遭毒饭菜所害,婴儿时期更因下人照料不周而雪上加霜。最令人发指的是,这时代某些蒙古大夫的\"偏方\"——孩子生病饿一顿、哭闹饿一顿,简直是在摧残本就孱弱的小生命。 烛火在青瓷灯盏中摇曳,将林淡的身影投在书房的墙上。他指尖轻抚过朱怀之送来的教学札记,泛黄的宣纸上,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排布着从启蒙到及笄的课程安排。每日两个时辰的讲学,竟要绵延十二年之久。这与原着中那个\"五岁启蒙,七岁通四书\"的神童形象相去甚远。 林淡闭了闭眼,他没想到:原书中林如海对黛玉的看重,充作男儿教养,竟也是导致其早夭的重要推手。 关于黛玉初入贾府的年纪,后世学者众说纷纭,但无论如何不会超过十岁。 林淡忽然惊觉其中蹊跷。他自己虽也是十岁学完四书,但那是在已识字且有所涉猎的基础上,且除了读书习字外诸事不理。 而黛玉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女红针织亦是不凡。一个不足十岁——甚至可能只有六七岁的孩子要达到如此成就,即便天资再高,也需要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牺牲了所有玩乐时间,甚至可能连睡眠都不足!小小年纪就耗尽了心血!在踏入荣国府前,黛玉身上的buff已然叠满:先天不足、营养不良、过度疲劳、心血耗尽……再加上丧母之痛带来的忧思成疾,这一套连招下来,莫说孩童,就是成年人也难承受。 相较之下,林淡认为初入荣国府时,黛玉或许还过了段相对舒心的日子。最直接的证据就是书中那段时期并未提及她病情加重。这让他万分庆幸为黛玉请了朱怀之这位懂得循序渐进的好先生,至少不会重蹈原书揠苗助长的覆辙。 朱怀之的教学计划可谓科学合理:从启蒙识字到精通四书及部分史书,跨度长达十二三年,预计学到及笄之年。每日讲学不过两个时辰,既不伤神,又能循序渐进。 年后,京中派来的钟嬷嬷和陶嬷嬷如期而至。 林淡特意嘱咐刘管家采买的两个小丫头也已到位。这两个与黛玉同龄的女童都还带着婴儿肥,林淡为她们取名枕书、展卷,让她们与黛玉一同听课、一起成长。 这番安排自有深意。黛玉属羊,坊间素有\"十羊九不全\"之说。虽林淡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想到《红楼梦》原着中那些玄之又玄的设定,他还是决定讨个好彩头。特意寻来两个同样属羊的小丫头,与黛玉凑成\"三羊开泰\"的吉兆。 因朱怀之在扬州授课,林淡便借口将黛玉留在扬州。 幸而有宫中两位嬷嬷坐镇,加上崔夫人又留下的梅绾、兰笺、竹窈、菊佩四个大丫鬟照料,崔夫人这才依依不舍地返回元和县。毕竟作为县令夫人,家中还有诸多交际应酬。好在扬州距元和县不算远,崔夫人已打定主意每月至少要来看望小黛玉一次。 正月初十,明德书院重开课业。 小黛玉也开始了上午识字、下午学棋习画的规律生活。 崔夫人已为黛玉物色好琴师,只等她年满四岁便开始授琴。至于书法,眼下不过是练习横竖笔画,更多时候是小丫头淘气地将墨水涂满白纸。 记挂着黛玉的林淡自开学后每日必回府探望。这日正撞见黛玉将宣纸涂得一团漆黑,难为朱怀之还能捋着胡须夸赞:\"曦儿真是聪慧,这小兔子画得惟妙惟肖。\" 小黛玉闻言笑弯了眉眼,画得愈发兴起。 林淡伸长脖子端详半晌,也没看出那团墨渍与兔子有何关联。不过见这一老一小其乐融融的模样,他这个画盲也就不便扫兴,悄悄退了出去。 内室里,钟嬷嬷正与梅绾整理床榻。 林淡唤来陶嬷嬷和竹窈细细叮嘱:万不可让黛玉碰冷水、每日午觉必不可少、戌时初必须就寝……一条条注意事项,都是他为改写那个早夭结局所做的努力。 书房,朱先生于黛玉已经结束讲学,黛玉高兴的跑到林淡的书房,献宝似的将今日学的字递给林淡,“二叔叔,看。” 林淡看着纸上有些歪歪扭扭的“安”字,暗暗下定决心,这一次一定要让黛玉过的平安顺遂。 第64章 准备乡试 江南的烟雨仿佛还萦绕在昨日,转眼间,近两年的时光已如白驹过隙般悄然流逝。 随着乡试日期的临近,林淡心中的紧张也如潮水般不断上涨,每日沉浸在书卷中的时间愈发漫长。近一个月来,就连难得的休沐之日,他也未曾回府看望心心念念的黛玉。 一方面,这两年多的时间里,黛玉在朱先生的悉心教导下愈发聪慧可人。两个教导嬷嬷以及崔夫人留下的四个大丫头,皆对黛玉呵护备至、尽心竭力。这份用心最直观地体现在黛玉的身上,虽说她依旧不似林涵儿时那般圆润可爱,但脸颊与身上到底也添了些肉肉,整个人更显灵动娇俏。 林淡每每回府,总要逮着机会,在她那软乎乎、肉嘟嘟的小脸上轻轻亲上几口。即便每次都会遭到黛玉嫌弃地推开,他却依旧乐此不疲,只觉得那是生活中最温暖有趣的小确幸。 另一方面,同窗沈景明已启程返乡备考。自那日起,林淡学习愈发刻苦,卯足了劲想要在这场重要的考试中取得佳绩。 如今已十四岁的林淡,身形抽条,比以往长高了许多。近日的挑灯夜读、勤奋苦学,让本就身材匀称的他,竟生出几分清瘦之感。所幸,他一直保持着锻炼身体的习惯,因此除了身形更显瘦削、脸上的黑眼圈愈发明显外,倒也并无大碍。 书院中的众人将林淡的努力看在眼里,祁院长默默吩咐厨房,将给林淡开的小灶提升了好几个等级,各种滋补菜肴、营养羹汤变着花样地端上他的餐桌。 朱玄先生也是三天两头便让人给林淡送去精心熬制的补汤,生怕他因过度劳累而伤了身体。 书院中知晓此事的人众多,却无人对此有任何异议,毕竟祁院长给其他即将参加乡试的学子也都准备了小灶,一视同仁,并无偏袒。 时值八月,离乡试仅剩旬日。 虽再三推辞,朱玄、朱怀之、小黛玉还是执意要陪同林淡前往苏州。就连萧承煜也凑热闹般收拾了行李,说要一同前往。说来也奇怪,当初他表哥沈景明考试时,萧承煜并未同行,可如今林淡下场,他却如此积极。林淡虽觉得自己与这位皇子平日里交集并不深,却也不好拒绝,只好同意了他的同行。 车马粼粼,朱玄见林淡神色紧绷,温言开解道:“无需如此焦虑,你的文章早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只要正常发挥,中举必定十拿九稳。” 听了师祖朱玄的这番话,林淡心中的大石顿时落下不少。毕竟,能得到当世大儒的肯定,想来自己确实问题不大。 其实林淡心里也清楚,以自己的才学,中举的概率极高。他之所以如此紧张,实则是心中还有其他更高的追求。 此前,他从未敢有过多奢望,可三弟送的那幅“连中三元”的字画,日日悬挂在他的书房之中,抬头便能看见。久而久之,这四个字在他心中生根发芽,竟也生出了几分豪情壮志。 况且本朝开国至今,尚未有连中三元的状元出现,若他能成为第一人,这份荣耀的含金量不言而喻,必将名垂青史。 林淡一行人抵达苏州府时,崔夫人和林清早已在府中等待多日。林清此次前来,倒并非特意为了迎接林淡,而是因为今春他参加县试高中案首,此番是专程等候乡试结束后参加府试 更令林淡意外的是,当晚唐司马竟亲自登门考校。 \"你父亲特意来信嘱托。\"唐司马捋须笑道,\"背诵你定是滚瓜烂熟,诗赋又是强项,算学有朱大儒指点。今日老夫就考考你的律学。\"说着取出一叠试题,显是早有准备。 林淡恭敬地接过题目,眉头微皱,苦着脸开始认真作答。在所有科目中,律学确实是林淡最为薄弱的一环。 律学不仅要求将繁杂的法律条文背诵得滚瓜烂熟,更关键的是要能在不同的实际案例中,准确无误地运用这些条文,难度颇高。 唐司马身为进士出身,多年来在官场摸爬滚打,日日与律学打交道,他出的题目自然不同凡响,由浅入深,环环相扣。 待林淡答完,唐司马更是逐题耐心指导,尤其是想到女儿与准女婿下月的婚期,心中满是喜悦,教得愈发卖力,几乎将自己多年积累的经验倾囊相授。直到两个时辰后,唐司马才意犹未尽地准备离开。 临走前,唐司马还不忘鼓励林淡:“此次乡试的主考官,正是知州宋濂宋大人。他偏爱辞藻华美的文章,这倒与你的文风颇为相似,因此你不必有太大负担,正常做答即可。” 虽说在此时,乡试主考官并非什么秘密,主考官的文风喜好,稍微打听也能知晓,但唐司马特意告知,并将宋濂大人的文章精心整理后送给他,林淡心中满是感激,连忙拱手行礼道:“小侄受教了,多谢世伯!” 唐司马笑着摆摆手:“贤侄不必客气,令兄与小女即将喜结良缘,老夫自然希望你能高中,咱们也算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送走唐司马后,林淡又静下心来练了一会儿字,这才躺下休息。 他深知,主考官的喜好固然重要,但真正决定考试成绩的,还是自身学识的高低。主考官的喜好就如同卷面分,字迹工整的试卷或许能比凌乱的多几分优势,但也仅此而已,真才实学才是关键。 每次考试,最看重主考官喜好的,无非两类人:一类是成绩处于下游,堪堪在及格线徘徊的学子,若能契合主考官的喜好,或许就能榜上有名,反之则只能再等三年。 另一类便是如林淡这般,对解元之位虎视眈眈、志在必得的人。其实对于乡试的榜单而言,第二名到最后一名并无太大差别,只要榜上有名,皆是举人老爷,此后无非两条路,要么继续在科举之路上拼搏,考取更高的功名,要么想办法出仕为官。 但乡试的第一名解元就截然不同了,能夺得解元之人,必定会声名远扬,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既然选择了读书这条路,谁不想成为那引领众人的佼佼者呢? 金秋八月,桂花飘香,馥郁的香气弥漫在整个苏州城。林淡怀揣着紧张与期待,再一次踏入了那决定命运的考场。 与之前的考试大不相同,乡试需要提前一天进入考场,每场持续三天两夜,共计三场,每场中途便不能随意离开。 三场考试分别为初九、十二、十五,每场间隔的一天是给考生用于准备和休息的。 走进考舍的第一晚,林淡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竟有些失眠。他明知明日便是考试,必须养精蓄锐,可越是强迫自己入睡,心中就越是着急,而这份着急又让他更加难以入眠,急得他心中直冒火,却又无可奈何。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 所幸,历来考试都是从最基础的科目开始,第一场考的帖经和墨义正是林淡最拿手的。尽管前一夜没有睡好,他依旧凭借扎实的功底,答得十分出色。 有了第一日答题顺遂的底气,林淡后两夜都睡得十分安稳。 更难得的是天公作美,连日晴空万里,让所有学子都能尽情施展才华。 第65章 乡试 秋闱的梆子声还在耳畔回响,林淡尚未从首场考试的疲惫中缓过神来,第二场考试的锣声便已轰然敲响。 晨光透过号舍斑驳的木格,在案几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映照着卷首醒目的杂文、算学二题。林淡垂眸思忖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狼毫笔杆,最终将算学卷推向一旁——算学虽有十足把握,可杂文构思耗神,若不趁早落笔,恐难在日昳前收束全篇。 考舍内此起彼伏的研墨声里,多数考生同样先取杂文作答。在多数考生心中实在是算学艰涩,稍一疏漏便满盘皆输,倒不如先将杂文稳稳拿下。一时间只听得,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愈发急促。 林淡一边答题一边心中暗自思忖:本朝科举虽开士农工商皆可应试的开明之例,可自春秋庠序起,教育何曾真正公平过?后世尚有“百万考生挤独木桥”之说,何况如今? 世家子弟自是得天独厚。他们生于钟鸣鼎食之家,藏书楼里经史子集汗牛充栋,更有名师大儒亲授课业。 林淡虽非高门显贵,却也沾了些书香余荫——林家自前朝起便以诗书传家,家中藏书颇丰,况且他尚算士家之后在这府中、县中师资也是随他挑选。 耕读世家次之。这类家族虽无朝堂显宦,却秉持“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的祖训。农忙时荷锄下地,农闲时执卷夜读,祠堂里年年张榜的秀才名录,便是他们最骄傲的勋章。 商贾子弟则另辟蹊径。尽管世人轻贱“铜臭”,可他们凭借殷实家底,延请名师、购置珍本,尤其在算学一道上天赋异禀。那些穿梭于茶坊酒肆间的精明算盘,早已将加减乘除刻进了血脉。历年放榜时,总能见到不少商贾子弟的名字赫然在列。 最苦的,当属农家子弟。他们白日里在田间挥汗如雨,夜晚借豆大油灯苦读,既无藏书,也无名师,甚至连一把像样的算盘都难得一见。科举于他们而言,是跨越阶层的唯一希望,却也是荆棘丛生的漫漫长路。 林淡收回思绪,目光落在杂文题目上——“以植物花卉为题”。这题目看似寻常,实则暗藏玄机。古往今来,文人墨客笔下的梅兰竹菊早已被写得千篇一律,若只是堆砌辞藻赞美其形色,难免沦为俗套。唯有托物言志、借物喻人,方能写出新意。 他沉吟片刻,笔尖悬在宣纸上方,忽然想起家中那片竹林。因想着黛玉爱竹,遂元和县老宅与扬州寓所皆种满了紫竹。当初购苗时,刘管家特意寻来品相极佳的竹苗,林淡更是依照《园冶》所载,搭防风架、修枯枝,甚至效仿古人“以米泔水浇灌”。可那竹子非但没有茁壮成长,反而日渐萎黄,老竿生出斑斑锈迹,新笋更是不见踪影。 无奈之下,林淡亲赴百里外的竹海求教。一位老农听闻他的悉心照料之法,笑得直拍大腿:“公子,这竹子最是皮实!你越是宝贝着,它越是娇气。”说着随手折下一根竹鞭,随意插在墙角,“且由它去,反倒长得自在。”林淡半信半疑,任由竹子自生自灭,不料数月后,那片竹林竟抽出新绿,如今已是亭亭如盖。 想到此处,林淡提笔疾书,墨色在宣纸上晕染开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然竹本野性,强作庭前客,虽得世人慕其虚节,却不知其贱生之道……”他将育竹之法与育人治国相类比,层层递进,笔锋犀利:“过度呵护,反成桎梏;顺其自然,方见生机。”文章收尾处,字字铿锵,似有金石之音。 写完杂文,林淡长舒一口气,将目光转向算学卷。十道题目整齐排列,前五题不过是“鸡兔同笼”“盈不足术”之类的基础算法,林淡笔尖飞动,片刻间便答完。可从第六题开始,陷阱暗藏,计算量陡增。待到最后三道题,林淡险些笑出声来——这些题目看似出自《九章算术》,实则解法极为刁钻,与苏州府历年考题风格大相径庭。 他哪里知道,这背后藏着宋濂的一番苦心。身为知州,宋濂虽算学平平,却深谙圣意。打听到林淡算学出众后,他暗中周旋于户部,从左右侍郎处讨来几道秘藏的算学难题。又与门客反复推敲,稍作改动,盖上知州大印,便成了此次乡试考题。他算盘打得极精:这般难题,既能彰显科考难度,又能让林淡脱颖而出,神不知鬼不觉地送个解元头衔。加上这是他调任知州后首次主持乡试,出的简单与否也不会引人注意。 林淡全神贯注,在草纸上反复推演。算式在脑海中飞速拨动,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当最后一笔落下,日头已西斜,余晖透过号舍缝隙,为他的答卷镀上一层金红。 第三场策问与律学,林淡更是胸有成竹。策问紧扣时政,律学考察《律法》要义,这些皆是他日夜苦读的内容。可即便如此,九天六夜的鏖战,终究耗尽了他的精力。当最后一场考试结束,林淡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幸得林清和林伍眼疾手快,将他搀扶上马车。 回到宅邸,林淡昏睡了整整三天两夜。其间崔夫人亲自守在床边,吩咐厨房熬制参汤,每隔两个时辰便要喂他喝下。待他悠悠转醒,窗外已下起绵绵秋雨,隐约传来府试开考的铜锣声。 这厢林淡刚有起色,那厢林清却陷入困境。连日暴雨让考场湿气弥漫,不少考生染上风寒,被抬出考场。崔夫人急得直掉眼泪,每日盯着厨房熬煮姜汤、调配防寒药,看着林清一碗接一碗喝下,方才稍稍安心。好在林清底子扎实,咬牙坚持,总算顺利完成考试。 确认林清无恙后,崔夫人不得不先行返回元和县。 林家长子林泽的婚期将近,女方家中早已送来催妆帖,诸多事宜亟待操持。临行前,她握着林淡的手千叮万嘱:“好好照顾自己,也好好照顾弟弟。” 望着母亲远去的马车,林淡有些无语,他娘还真是的,自己带着香香软软的黛玉先走了,留他在这守着林清,简直没天理。 第66章 偏心的十分明显 等林清养好了身子,又看了榜,林淡和林清终于回到元和县。 远远望去,林府朱漆大门上高悬的红绸在风中翻卷,仿佛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将整个府邸都浸染得喜气洋洋。 屋檐下,大红灯笼沿着回廊一路排开,映得廊柱上的鎏金纹饰愈发璀璨,就连门环上的铜绿,此刻也像是被喜气晕染,泛着温润的光泽。 兄弟二人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小厮,脚步匆匆地往内院走去。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熟悉的雕梁画栋间,处处弥漫着喜庆的气息。丫鬟仆妇们端着各色物件往来穿梭,脸上都带着笑意,时不时交头接耳,议论着府中的喜事。 二人径直来到祖母张老夫人的院子。还未踏入房门,便听见屋内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 掀开门帘,只见张老夫人正站在紫檀木的博古架前,银发上的翡翠簪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一边指挥着丫鬟翻找东西,一边念叨着:“那个檀木匣子,记得明明放在这儿的……” “孙儿给祖母请安。”林淡与林清齐齐躬身,声音清朗。 张老夫人转过身来,眼角盛满了笑意:“小二、小三回来了。”她抬手示意二人起身,目光慈祥地在他们身上扫过。 林淡上前一步,眉眼含笑:“孙儿给祖母贺喜,老三夺了府试的案首。”话音落下,屋内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好好好!”张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笑纹都深了几分,“不愧是我的孙儿!彩月,把我收着的那方端石砚找出来。”她的声音里满是骄傲,仿佛这案首之位,是意料之中的事。 林清的耳根瞬间红透,连忙摆手,神色间满是谦逊:“祖母,您别听二哥的。孙儿这案首拿得实在侥幸,考试那几日连日大雨,孙儿的劲敌高热不退,这才让孙儿捡了个便宜。”他低垂着眼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侥幸归侥幸,夺了案首也是喜事,该赏还是要赏的。”张老夫人笑意盈盈,眼神慈爱地看着林清。 就在这时,丫鬟彩云从库房匆匆赶来,手中捧着一个描金漆盒:“老夫人,奴婢可算找着您说的发钗了。” “好端端的找发钗做什么?”林淡心中好奇,目光落在漆盒上,猜测道,“是要给未来嫂子的见面礼吗?” 张老夫人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给泽哥儿媳妇的见面礼早就备好了,这是要给曦儿的。”说着,她轻轻打开漆盒,金丝绒衬布上,一支精美的蝴蝶钗静静躺着。 林淡与林清凑近,目光瞬间被吸引。这支点翠银镀金镶蝴蝶钗做工精巧绝伦,蝴蝶的身子采用银镀金累丝托工艺,细密的金丝缠绕成栩栩如生的纹路,头部镶嵌的红宝石如同一滴凝固的血珠,鲜艳夺目。蝶翅以金托点翠,翠羽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蓝绿色,其间点缀的淡粉色碧玺与红宝石相互映衬,蝶须则是圆润的小珍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高飞。 “曦儿还不足五岁,戴这个是不是过于贵重了?”林淡皱了皱眉,目光中带着一丝担忧。在他看来,这样珍贵的发钗,更适合成年女子佩戴,给一个四岁的孩子,实在有些不妥。 张老夫人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眼神温柔:“这蝴蝶钗正是曦儿这个年纪戴着才活泼好看,你们这些男孩子不懂。”她轻轻拿起发钗,对着光线细细端详,嘴角的笑意愈发温柔。 林淡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正不知如何接话,门外突然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清脆得如同珠玉落盘。他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祖奶奶,曦儿给您问安!”小黛玉穿着藕荷色的襦裙,梳着双丫髻,发间还别着一朵新鲜的小花花。她仰着红扑扑的小脸,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如同盛满了星辰。 张老夫人立刻放下发钗,张开双臂,脸上的笑容比春日的暖阳还要灿烂:“快来,祖奶奶今日让人做了你最喜爱的桂花糕。” 小黛玉却没有急着扑进祖母怀里,而是转身示意丫鬟梅绾将手中的东西呈上,声音清脆如黄莺:“祖奶奶,今日怀爷爷教曦儿画菊花,曦儿给您画了个扇面。” 张老夫人激动得双手微微颤抖,一把将小黛玉搂进怀里,在她粉嫩的脸颊上亲了又亲:“哎呦,还是我们家曦儿最可人疼。”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扇面,展开一看,只见素白的扇面上,几朵菊花用稚嫩的笔触勾勒而成,虽然笔法还显生疏,但花瓣的层次、花蕊的形态都栩栩如生,尤其是那一抹明黄,仿佛将秋日的阳光都凝固在了扇面上。 彩云在一旁压低声音,对林淡二人说道:“昨日小小姐送了一幅兰花的扇面,前日是荷花的。” 林淡恍然大悟,心中不禁涌起一丝苦笑。孙子多了,在祖母眼中便成了寻常;可这乖巧灵秀的小姑娘,却如同稀世珍宝,让人疼到了心坎里。他看了眼正依偎在祖母怀中的小黛玉,那孩子正仰着头,眉眼弯弯地说着什么,张老夫人笑得前俯后仰,眼中满是宠溺。林淡自觉无趣,不想再当这祖孙二人的“电灯泡”,悄悄拉了拉林清的袖子,两人便悄悄退了出去。 刚走到院子里,就撞见了一脸憔悴的林泽。只见他神态满是疲惫,活像一只斗败的公鸡。林淡忍不住调笑:“准新郎官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林泽一见是自家弟弟,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扑上来抓住林淡的胳膊,大吐苦水:“二淡啊,你是不知道,这娶亲真真是麻烦坏了!这一月来,我要处理的事就没消停过。下聘、纳吉、择吉日,还要操持府里的布置,忙得我脚不沾地。昨晚更是熬到子时,就为了核对礼单……” 林淡刚想开口安慰几句,突然反应过来:“二淡?这是什么难听的外号!”他没好气地拍开林泽的手,“你娶媳妇,你不累谁累?坚持吧,好日子在后头呢!”说罢,便想拉着林清离开。 就在这时,崔夫人的身影出现在回廊那头。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的襦裙,发髻上插着几支银簪,虽未佩戴过多首饰,却难掩端庄气质。一见三个儿子都在,她立刻快步走来,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刚好你们仨都在,正好一起过来参谋参谋。” 林淡和林清对视一眼,无一幸免,都要“受苦”了。 众人来到西跨院。这是半年前崔夫人才让人收拾出来的,虽说名为跨院,实则面积不大,一正两耳一厢的布局紧凑而雅致。 院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一方小水塘,水面清澈如镜,与正院的池塘暗通款曲,时不时有几条红鲤游过,泛起圈圈涟漪。西南角的凉亭飞檐翘角,几根朱漆柱子支撑起黛瓦,亭中石桌上还摆放着一套茶具,颇有几分江南水乡的雅韵。 此刻,西跨院正房内一片忙碌景象。崔夫人站在屋子中央,手持一张图纸,指挥着下人们布置新房。“这里摆剑不合适,换成库房里那个白玉瓷盘,显得更雅致些。这多宝阁怎么就摆了这么两样东西?快去库房挑些尚好的古玩、玉器拿来。还有这屏风,颜色太深了,换个素净点的,不对喜庆点的……”她的声音清脆而有力,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明确。 林泽兄弟三人站在一旁,如同三根木桩。林泽时不时揉一揉发酸的肩膀,林清低头盯着地面,百无聊赖地数着青砖上的纹路,林淡则望着窗外的天空发呆。偶尔,崔夫人还会回过头来,嫌弃地看他们一眼:“你们杵在这儿做什么?也不搭把手!”三兄弟彼此对视,谁也不敢开口只能无奈地相视苦笑。 第67章 徐姨娘和林清 夜色如墨,浓稠地裹住元和县林府。 碎金阁内烛火摇曳,徐姨娘垂眸专注于手中绣品,银针穿梭间,一朵栩栩如生的并蒂莲在锦缎上缓缓绽放。 小丫鬟绣屏轻手轻脚走进来,瞧见徐姨娘依旧在刺绣,不禁蹙起眉头,又拿了一盏灯放到炕桌上,语带担忧地劝道:“姨娘,时辰不早了,这深夜的烛火最是伤眼,您不如早些歇着,明日再做也不迟。” 徐姨娘闻言,抬起头来,眼角眉梢尽是温柔笑意,轻轻摇了摇头:“再等等。”那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笃定与期待。 绣屏知晓自家姨娘的脾性,也不再多劝,只静静候在一旁。 不到一刻钟,一阵轻微而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徐姨娘仿若听到什么美妙的仙乐,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光彩,急忙放下手中绣品,起身往外迎去。绣屏快步上前打开房门,对着门外之人福了福身,恭声道:“请三少爷安。” 只见门外站着的林清,身姿挺拔,眉眼温润如玉,脸上挂着亲和的笑意,他笑着朝绣屏点点头。绣屏见状,心领神会,识趣地退下,轻轻关上了门,将这一方天地留给这对母子。 徐姨娘几乎是小跑着上前,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扶着林清的手臂,红着眼眶,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儿子,嘴里喃喃道:“还好,还好,只瘦了一点点,补补就好了。”那眼中的心疼与关切,浓得化不开。 林清任由母亲打量,待徐姨娘稍稍平复情绪,才扶着她缓缓坐下,温声问道:“姨娘这几日还好吗?” 徐姨娘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温柔的笑,轻声道:“一切如旧,只是有些挂念你。”那话语里,满是深深的牵挂。 林清听了,心中满是愧疚,忙说道:“让姨娘挂念,是清儿的错。” 徐姨娘轻轻瞪了儿子一眼,嗔怪道:“胡说什么,哪有做母亲的不担心儿子。”说到最后一句,声音明显压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仿佛生怕被旁人听见这逾越规矩的话语。 在这封建礼教森严的世道,即便林清是她十月怀胎所生,可她身为姨娘的身份,注定了这亲生母子不能光明正大地以母子相称,这是她心中难以言说的痛。 林清知晓母亲的顾虑,也不多说,只是接着道:“姨娘,清儿考中了府试的案首,虽说有几分侥幸……” “太太已经差人来过了。”徐姨娘打断道。 林清当然知道母亲肯定早已派人告知姨娘,但他还是想亲口说出来,这意义自是不同的,于是解释道:“刚刚父亲留我说话,耽搁到现在才来。” 这是她们母子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平日里,非大节日,徐姨娘不能与张老夫人一同用餐;而身为庶子的林清,总频繁地见自己姨娘也不合规矩,所以他们约定,林清平日都是十日来请安一次。但若是出了远门,无论多晚,回来当天晚上一定会过来,让徐姨娘亲眼看看,确认自己平安无恙。 “夜深了,姨娘早些休息,清儿改日再来看姨娘。”林清起身,轻声说道。 徐姨娘点点头,眼中满是不舍,却还是强笑着应下。 待林清离去后,她独自一人坐在烛火前,怔怔发呆。摇曳的烛光映照在她脸上,将她的思绪拉回了二十几年前。那时,她被卖到崔家,如今,一晃眼,她随夫人嫁入林家已经十八年了。 思绪飘远,徐姨娘想起曾经,自己也过着无忧无虑的好日子。 那时,她爹凭借家中十几亩良田,娶到了心灵手巧的娘。她娘的苏绣堪称一绝,绣出的花鸟鱼虫,仿佛下一秒就能从绣品上飞出来、游起来。 家中还有两个长工、两个婆子伺候,爹娘对她更是疼爱有加,那时候的日子,就像浸在蜜里一般甜。 可一切是从何时开始变得面目全非的呢?是从她娘开始没日没夜地做绣品那时候起。后来她才知道,原来是她爹突然说想考取功名,给家里改换门庭。自那以后,她就很少能见到父亲了,而父亲每次回来,不是嘘寒问暖,只是一味地索要银子,且要的数目越来越大。 直到有一天,她从外边回来,看到的却是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的母亲。那时的她,只觉得天塌了。 可更让她心寒的是,父亲没几个月就又娶了一个女人进门。而后娘容不下她,没多久,她就被卖了。那时年纪尚小的她,满心迷茫,根本不明白这一切为何会发生,只觉得命运对她太过残忍。 直到小姐出嫁前,已是崔夫人身边大丫鬟的她,终于找到机会,回了原来的村子打听。那时的她,穿戴体面,学着崔家管事婆子的样子,倒也有了几分威严。她只说徐贵想来做账房先生,家中夫人派她来打听打听,没想到竟真的唬住了几个人。 也就是在那时,她才知晓了残酷的真相——父亲早就和镇上的刘寡妇勾搭上了,所谓的读书考取功名,不过是为了从母亲身上榨取银子的借口。得知真相的她,心中满是恨意,可那时的她,空有恨意,却没有能力为母亲讨回公道。 后来,崔夫人怀孕,将她抬为姨娘。她怀着一丝希望,求夫人帮忙将弟弟买出来,她深知小姐心善,定会答应。可等来的,却是弟弟早已离世的消息。说是夏天去河中捞鱼,不慎溺水而亡。 徐姨娘根本不相信这个说法,可在人前,她只是哭了一天,便照常过日子。没人知道,她偷偷联系了人,设计引父亲染上赌瘾,直到父亲抵押了家中所有的田地,她才罢手。也正巧那时她怀上了清儿,为了给孩子积福,她才没有赶尽杀绝。 生下清儿后,徐姨娘时常庆幸,觉得有了孩子傍身,即便日后老爷不再来她这里,她也算有了依靠。 可等清儿启蒙后,展露出超乎常人的聪慧,徐姨娘却又陷入了无尽的担忧之中。她害怕夫人会为了留下聪慧的儿子,而对她不利。 在做姨娘之前,别人都说她这样的比家生子做姨娘强,至少全家性命不至于都捏在夫人手里。可真的做了姨娘之后她才明白,这其中哪有什么强与不强,左右都不过是在这深宅大院里小心翼翼地讨生活罢了。 徐姨娘一直忧心忡忡,直到得知二公子也聪慧过人,她才稍稍放下心来,但还是时常叮嘱儿子要懂得藏拙,后来发现无需如此,她便转而叮嘱儿子多向二哥学习。 翌日一早,晨光微露。 吕妈妈匆匆赶来,向正在对镜梳妆的崔夫人回禀:“夫人,昨日夜里三公子去看了徐姨娘。” 崔夫人手中的木梳轻轻划过乌黑的长发,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不紧不慢地说道:“人之常情。” 她微微思索片刻,又接着道:“告诉管家,让他在常熟县现有那十几亩地旁边再买上十几亩,凑足三十亩。等老三考中秀才,就挂到他名下。” 第68章 张家来人 九月初九,天际还悬着半轮残月,苏州府唐府已在夜色中苏醒。檐角铜铃轻晃,将更夫报时的梆子声揉碎在穿堂而过的风里,各宅院次第亮起的烛火,宛如散落人间的星子,映照着这座即将迎来喜事的府邸。 钱夫人坐在女儿妆奁前,看着喜娘手中的木梳,缓缓的梳着女儿的青丝如。铜镜里,女儿唐蔓着一身大红色襦裙,眉梢眼角都笼着待嫁的娇羞。 钱夫人眼眶渐红,温热的泪水悄然滑落,沾湿了袖口的万福纹刺绣:“蔓儿,到了夫家便是新妇,再不能由着性子胡闹。晨昏定省要尽心,与郎君相处需举案齐眉,身为长嫂更要担起管家理事的责任。若受了委屈……”话音未完,抽噎声从旁突兀响起。 唐慕蹲在妆台旁,豆大的泪珠砸在青砖地上。他攥着姐姐的衣角,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儿:“姐,你别嫁人好不好?”少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往日里的顽劣全然不见,倒像是个被抢走糖块的稚童。 钱夫人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捂住儿子的嘴,歉意地朝喜娘颔首。铜镜里,唐蔓望着弟弟泛红的眼眶,唇角弯起月牙,又觉得今日笑话弟弟有些不太好,生生咬住下唇,只温声哄道:“你与林泽自幼交好,往后去寻他时,总能见着姐姐。” 这话非但没止住唐慕的眼泪,反而让他哭得更凶。想起在姚先生学堂的日子,唐慕满心委屈。父亲升任司马后,他虽入了名师学堂,可本该松口气的课业,却因林清的到来成了噩梦。 往日与林泽称兄道弟,连林淡、林清见了都要唤他一声兄长,如今却总被父亲拿林清的课业与他比较,没少挨戒尺。学堂里,周维整日围着林清打转的模样,更是让他拉不下脸结交。想到此处,少年的眼泪流的更多了。 与此同时,元和县林府也陷入热闹的忙碌。晨光初露,崔夫人迎出门时,娘家兄弟姊妹携着晚辈鱼贯而入。寒暄声未落,远处传来马蹄声,两匹高头大马拉着雕花木车停在府前,身着月白锦袍的张家兄弟翩然下马。 “小侄怀谨,拜见婶母。” “小侄怀谦,拜见婶母。” 张怀谨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透着世家子弟的沉稳;弟弟怀谦温润如玉,拱手行礼时袖口金线暗纹若隐若现。崔夫人微微一怔,未料到京中张家竟派人前来。正要吩咐看茶,余光瞥见三儿子林清正往廊柱后缩,修长的手指死死攥着广袖。 昨日安排事宜时,崔夫人特意将不喜应酬的林清派去招待过堂客,原以为只是走个过场。此刻看着儿子如临大敌的模样,她无奈轻叹了口气:“清儿,去前院将你二哥唤来。”林清眼中闪过惊喜,躬身应是时,连衣摆都带起欢快的弧度。他几乎是小跑着离开,身后传来宾客们若有若无的轻笑。 正厅里,林淡陪着张家兄弟闲谈,茶香袅袅间,屏风后传来环佩叮当。张老夫人被小丫鬟搀扶着缓步而出。 张家兄弟立刻起身,衣袂翻飞间行大礼:“侄孙怀谨\/怀谦,拜见姑祖母。” 老夫人目光扫过两个晚辈,满意地点头:“洪彦身子可还好?” “劳姑祖母挂念,祖父一切安好。只是升任吏部右侍郎后事务繁忙,未能亲自前来,心中甚是挂念。”张怀谨答得恭敬,却藏不住眼底笑意。他与弟弟对视一眼,想起父亲常说,能让祖父收敛脾气的,唯有这位姑祖母。 老夫人轻轻摇头,眼角皱纹里藏着岁月的温柔:“都这把年纪了还不安生,往后多劝劝他,莫要再由着性子行事。”廊外秋风掠过檐角风铃,清脆声响里,满室皆是世家大族的烟火与温情。 锣鼓喧天,喜乐悠扬,林府正门大开,礼炮声声震耳,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将新娘子迎进了门。 新房内,红烛高照,喜帐低垂。唐蔓端坐在喜床上,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嫁衣的衣角。折腾了一整日,她早已饥肠辘辘,正犹豫着要不要偷偷摸出娘亲塞在荷包里的点心垫垫肚子,忽听房门“吱呀”一声轻响,有人走了进来。 “您是?”陪嫁丫鬟连忙上前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 “嫂子好,我是林泽的表妹,岚旌。”来人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语气里透着几分亲近。 唐蔓心头一紧,警铃大作。 她平日里可没少看话本子,那些表哥表妹的故事里,表妹多半不是省油的灯。她大喜之日,这表妹突然闯进新房,莫不是存心要给她个下马威? 她正暗自盘算,却听崔岚旌笑吟吟道:“嫂子,这盖头先掀起来一会儿不碍事的。” 唐蔓迟疑片刻,终究是轻轻掀起盖头一角,抬眸望去——只见眼前的少女一袭鹅黄色罗裙,发间一支白玉步摇微微晃动,衬得她明眸皓齿,笑意盈盈,活脱脱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唐蔓心中暗自盘算,若真要跟这位表妹对上,自己能有几分胜算?还未等她思量清楚,崔岚旌已笑吟吟地开口:“嫂子,你可千万别多想。姑父家没有女孩子,这才让我来给你送些吃食。姑姑说了,表哥他们那边闹得厉害,怕是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让你先垫垫肚子,别饿着了。” 第69章 新婚 言毕,她轻轻拍了拍手,两个小丫鬟立刻提着食盒鱼贯而入,不一会儿,桌上便摆满了各色精致点心、热腾腾的羹汤和几样清爽小菜。 唐蔓先是为自己方才的龌龊心思感到羞愧,随即又被林府的体贴惊住了:“这……这也太多了。” 崔岚旌掩唇一笑:“不知道嫂子喜欢什么口味,就各样都备了一些。嫂子快趁热吃,折腾了一天,怕是早就饿坏了。” 唐蔓心中一暖,终于放下戒备,执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前厅里,酒过三巡,宾客们兴致正浓。林泽在几个兄弟的掩护下,佯装醉意,悄悄退出了酒席。 今日宴席上,唯一一个真正喝得酩酊大醉的,反倒是前来送亲的唐家弟弟——唐慕。早有小厮上前将他搀扶着去厢房歇息了。 喜婆早在新房外候着,见新郎官回来了,连忙迎上去,笑吟吟地引着他进了门。掀盖头、饮交杯酒、结发同心……一套礼数行完,喜婆和丫鬟们识趣地退了出去,新房内终于只剩下新婚的小夫妻二人。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愣,随即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初见时的记忆涌上心头—— 那日钱夫人有意与林家结亲,借礼佛之名,安排两个孩子相看。上午时,林泽跟在母亲身边,端方持重,彬彬有礼;唐蔓亦是一副娴静淑雅的模样,低眉顺目,规规矩矩。 谁曾想,到了下午,两人便双双露了馅—— 唐蔓嫌听经乏味,偷偷带着丫鬟溜到后山扑蝴蝶;林泽则领着几个弟弟,兴致勃勃地在竹林里挖笋。 于是,一个提着裙角追着彩蝶跑的姑娘,和一个挽着袖子、满手泥巴的少年,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 林淡原本还担心,自家大哥性子跳脱,若是娶个端庄贤淑的姑娘,怕是难以琴瑟和鸣。可这世道偏讲究“互补”,长辈们总觉得,一个沉稳,一个活泼,方能相得益彰。 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这位新嫂子,分明和大哥是一路人。 人前装得一本正经,活像只威风凛凛的大老虎;人后却原形毕露,成了只活泼好动的小猫咪。 烛光摇曳,映得唐蔓双颊绯红。林泽望着她,眼底漾开笑意:“娘子今日……真好看。” 唐蔓耳根一热,目光飘向别处,声音细若蚊呐:“你……你也很好看。” 林泽低笑一声,伸手替她摘下发间的珠钗,轻声道:“时候不早了,咱们……安置吧。” 唐蔓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红烛高燃,帐幔轻垂,一夜春宵。 翌日清晨,唐蔓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已是天光大亮。她猛地惊醒,连忙推了推身旁的林泽:“快醒醒!要误了给长辈请安的时辰了!” 按规矩,新婚第二日,新妇需向公婆敬茶,还要亲自下厨做一顿早饭,以示孝心。若是头一日便误了时辰,岂不叫人笑话? 林泽懒洋洋地睁开眼,手臂一揽,将唐蔓重新搂回怀里,嗓音里还带着未醒的慵懒:“无妨……母亲不会怪罪的。” 唐蔓又羞又急,正想再催,却听他低低笑了一声:“昨夜……她老人家怕是早就料到咱们起不来。” “……” 唐蔓的脸彻底红透了。 林泽夫妻俩相携来到正堂时,张老夫人、林栋和崔夫人都已端坐在主位上。 张老夫人端坐在紫檀雕花太师椅上,金丝镶玉的抹额衬得眉眼慈祥;林栋身着常服,身旁崔夫人挽着银丝点翠髻,腕间玉镯随动作轻响。 第70章 备受重视的小黛玉 林府正堂内红烛高照,檀香袅袅,处处透着喜庆。 林淡兄弟三人身着崭新的衣袍,衣料上的暗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更显庄重。他们恭敬地站在门外,身姿挺拔,眉眼间透着对兄长喜事的欣喜与期待。 不多时,兄嫂的身影出现在回廊转角。林淡立刻迎上前去,身姿矫健,面上满是真诚的笑意,拱手作揖,声音清朗:\"哥哥、嫂子新婚大喜。\"他身后的林清、林涵也紧随其后,规规矩矩地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唐蔓今日身着大红织金凤纹嫁衣,金线绣就的凤凰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要振翅高飞。那嫁衣剪裁合体,将她婀娜的身姿勾勒得恰到好处。闻言,她脸颊瞬间泛起红晕,如春日枝头的桃花般娇艳,微微福身,声音轻柔婉转,带着新嫁娘特有的娇羞与喜悦:\"多谢二弟。\" 话音刚落,兄弟三人簇拥着新人缓缓步入堂内,步伐沉稳而有序。正堂正中,\"百年好合\"的金字匾额高悬,鎏金大字在烛光映照下熠熠生辉。两侧几案整齐摆放,上面陈列着琳琅满目的贺礼,每一件都彰显着宾客们的心意与祝福。 待众人落座后,林泽小心翼翼地携着唐蔓,在张老夫人跟前站定。早有伶俐的丫鬟迈着轻盈的步子,捧着绣花蒲团上前。小夫妻双膝微屈,缓缓跪下,动作虔诚而庄重,齐声说道:\"孙儿(孙媳)给祖母请安。\" 张老夫人今日特意精心装扮,绛紫色团花褙子穿在身上,更显雍容华贵。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髻上点缀着精致的珠翠。看着眼前这对璧人,她笑得眉眼弯弯,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笑意:\"好好好,快起来。\"说着,伸出布满岁月痕迹却依旧温暖的手,亲手扶起唐蔓,语重心长地叮嘱道:\"你们以后要互敬互爱,同进同退。\" 说完,张老夫人从红木托盘上拿起一柄玉如意。那如意温润似雪,触手生凉,雕工精巧绝伦,灵芝状的如意头嵌着颗颗红宝石,在晨光的照耀下,红宝石折射出绚丽的光芒,与玉质的温润相互映衬,更显珍贵。 \"这是祖母出嫁时最心爱的陪嫁,今日赠予你,愿你在林家的日子称心如意。\"张老夫人的话语饱含深情。 唐蔓双手微微颤抖着接过,只觉这如意不仅质地温润,雕工更是精美绝伦,柄端还系着大红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心中暖意涌动,甜甜笑道:\"谢祖母厚赐。\" \"快去给你父亲、母亲请安吧。\"张老夫人慈爱地拍拍她的手,眼神中满是期许。 林泽小心搀扶着妻子起身,缓步转向端坐的父母。丫鬟们手脚麻利,早已重新摆好蒲团。小夫妻再次恭敬跪下,先奉茶给父亲。 林栋今日穿着深蓝色直裰,衣袂间透着一股清正之气,面容虽严肃,眼中却藏不住欣慰。他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从袖中取出一个鼓鼓的红封,目光看向唐蔓,语气郑重:\"你父亲与我同处为官多年,若这混小子敢欺负你,尽管来告诉我。\"说着,还瞪了儿子一眼,虽是责备的眼神,却也满是宠溺。 唐蔓双手接过红封,又向崔夫人敬茶。崔夫人今日戴着翡翠头面,碧绿的翡翠与她白皙的肌肤相得益彰,笑容可掬地接过茶盏,随即褪下腕上一对羊脂玉镯,那玉镯质地细腻,光泽柔和:\"这是我当年敬茶时婆母所赐,今日传给你。\"玉镯戴在唐蔓雪白的腕间,更显温润,\"从今往后,你就是咱们林家的当家主母了。\" \"这...\"唐蔓有些惶恐,眼神中满是不安,\"太贵重了...\" 林泽在一旁见状,笑着解围道:\"母亲的心意,夫人就收下吧。这镯子衬着你的肤色,倒比母亲戴着还好看。\"此言一出,满堂响起阵阵轻笑,唐蔓羞得低头,偷偷抬眼去瞧长辈们,见众人皆是含笑,这才安心收下。 接下来与三位小叔见礼,氛围轻松了许多。林淡送上一架紫檀木桌屏,上面绣着并蒂连枝,针脚细密,栩栩如生;林清拿出一对青瓷瓶,瓶身釉色均匀,造型古朴雅致;最小的林涵则送了一匹流光溢彩的云绸,那绸缎质地柔软,色彩绚丽,一看便知是崔夫人代为准备的。唐蔓早有准备,给三位小叔各备了当世名家的字画,每一幅都价值不菲,足见她的用心。 最后轮到窝在张老夫人怀里的小黛玉。四岁的小姑娘今日穿着大红绣金襦裙,裙上的金线绣着可爱的小动物,衬得她小脸如雪般白皙,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充满好奇。见新婶婶看向自己,她也忍不住好奇地探头张望,模样可爱极了。 唐蔓一见黛玉,就被她粉雕玉琢的模样吸引,喜欢得紧,忙拿出钱夫人备好的金项圈。这金项圈通体以赤金捶揲而成,累丝工艺编就的缠枝莲纹精美绝伦,朵朵莲花嵌着米粒大的珍珠,恰似晨露凝于莲瓣,珠光流转间更衬得金叶鲜活。项圈首尾衔着一对錾刻的仙鹤,喙间各衔半颗红宝,合二为一方成圆满之态,边角处以点翠技法饰着流云纹,宝蓝与赤金相映,璀璨夺目。 \"这是婶婶给小侄女的见面礼。小侄女瞧瞧可喜欢?不喜欢婶子再让人重做。\"唐蔓语气温柔,满是宠溺。 四岁多的小黛玉正是喜欢金光闪闪物件的年纪,看到这精美的金项圈,立刻扬起大大的笑脸,露出一对可爱的小梨涡,愈发可人:\"曦儿很喜欢,谢谢婶母,这个送给婶母。\"说着,将手中的扇子递了过去。 林泽笑着道,\"夫人真是不得了,曦儿画的扇子家中除了祖母还没别人得过呢。\" 唐蔓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伸手轻轻摸了摸黛玉的小脸,柔声道:\"曦儿真乖,婶母还让人给你做了一对金手镯呢,等做好了婶母就拿给你。\" \"谢谢婶母,可是祖母给过曦儿金手镯了。\"说着,黛玉举起自己的小胳膊给唐蔓看,手腕上的金手镯精致华美,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唐蔓看着黛玉手上的金手镯,心中暗自思量,这小黛玉虽是寄养,在家中的分量却极重。不过这孩子如此可爱,难怪大家都喜欢,随即笑道:\"不一样,婶母送你的可没有祖母送你的这对贵重,只是那镯子上缀着小金铃,你平日带着能叮叮当当的响。\"唐蔓的话一下就勾起了小黛玉的兴趣,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张老夫人见一大一小说得差不多了,这才开口道,\"时辰不早了,咱们去用早饭吧。\" 按规矩新妇该亲自下厨,但林家向来开明,只让唐蔓象征性地去厨房盛了碗粥。回到饭厅,只见桌上摆满了各色早点:水晶虾饺晶莹剔透,透过薄薄的外皮,隐约可见里面鲜嫩的虾仁;桂花糖藕色泽红润,上面撒着细细的桂花,香气扑鼻;辣味小菜色泽鲜亮,让人看了就食欲大增;银耳羹浓稠顺滑,上面点缀着几颗枸杞,养生又美味。酸甜咸辣一应俱全,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 唐蔓正要侍奉长辈用膳,张老夫人却指着林泽身旁的空位,语气和蔼:\"咱们家不讲究那些虚礼。\" 崔夫人也笑着说道:\"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让厨房多备了些。回头把你的口味告诉管事嬷嬷。\" 唐蔓感动得眼眶微热。她出身官宦,深知许多世家规矩森严,没想到林家如此体贴入微,心中满是温暖与感激。 正想着,崔夫人又催促林泽道:\"你这孩子还不快点吃,吃完带你媳妇逛逛府里,早日熟悉了好当家。\" 听到母亲的催促,林泽赶忙讨饶道,\"是是,儿子知道了。\"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将满堂的欢声笑语镀上一层金边,温馨而美好。 林府除了林泽因为新婚多请了几日假,其他人都要恢复正常的生活。 第二日清晨,天还未大亮,林栋就已穿戴整齐,乘着马车去上衙;林清和林涵也早早起身,背着书囊去了学堂;林淡则在房中收拾行囊,计划着返回苏州府,因为乡试即将放榜,这是关乎他前途的大事,容不得半点马虎。林泽小夫妻三日后要回门,便计划与林淡同行。 乡试放榜这样的大事,崔夫人自然不会错过,张家兄弟也兴致勃勃,愿意凑这个热闹。因此,出发当日,浩浩荡荡的车队足有五辆马车之多,马车上装饰精美,车夫们精神抖擞,一路向着苏州府而去。 第71章 高中解元 九月十五,桂花飘香,空气中都弥漫着清甜的香气。这一天,也是乡试放榜的日子,因此这榜单也被称为桂榜。依照惯例,林伍早早的就去榜单下等着了。多年来,他看了这么多次榜,早已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在他心中,自家少爷学问出众,定能名列前茅,所以他只要把住榜头的位置,从上往下看即可。 而林淡昨夜却辗转难眠,噩梦一个接着一个,各种奇怪的场景在梦中交替出现。以至于早上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重脚轻,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仿佛还未从梦中清醒过来。他草草吃了早饭,便强打精神,前往酒楼预定的位置等候。 待崔夫人一行人到的时候,贡院这条街早已是人山人海,熙熙攘攘。各家酒楼里更是人满为患,喧闹声、谈笑声此起彼伏。好在管家办事妥帖,预定的酒楼雅间足够宽敞,装饰雅致,还能透过窗户看到贡院外的热闹景象。 还未放榜,雅间里的氛围还算轻松。前两日因为忙碌,崔夫人也没来得及和张家兄弟多说,如今一坐下,便打开了话匣子。 “怀谦可订亲了?”崔夫人关切地问道。 “谢婶母关心,祖父已给怀谦订下婚事,只待明年成婚。”张家兄弟笑着回答。 …… 林淡心中紧张不已,根本无心听母亲他们的闲聊。他坐在角落里,双手紧紧交握,手心早已冒出冷汗,眼神时不时望向窗外,盼着放榜时刻的到来。他并不知道,此时母亲已经动了给他物色媳妇的心思。 在林淡心中,十四岁在后世不过是刚上初中的年纪,还是个小屁孩。那个时候谈恋爱,妥妥的是早恋,父母和老师会齐心协力地抵制。更何况,在他心中,养黛玉才是目前的主要任务,结婚这种事,一点也不重要,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就在林淡等得心浮气躁,坐立不安的时候,衙役们终于在众人的期待与瞩目中,将大红色的榜单缓缓贴了上去。人群瞬间沸腾起来,纷纷挤上前去,想要第一时间看到榜单上的名字…… 林伍踮着脚尖在人群中艰难地挪动着,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九月的骄阳似火,照得人头晕目眩,可这丝毫阻挡不了看榜人群的热情。他感觉自己的双脚几乎要离地,整个人被挤得前胸贴后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但好在没有让林伍失望,他家少爷的名字高居榜首,林伍高兴的嘴角都要咧到耳朵上去了,大白牙齐齐亮出来两排,但是他还是失策了! 这乡试看榜的人比之前多了数倍,有些人家更是派了五六个人来看榜,他虽然知道了自己少爷高中解元,奈何根本挤不出去。 所以,还未等林伍将消息带出来,林淡就先在人群的沸腾声中知道了自己高中解元的消息。 没办法,和后世一样,榜首的位置就像后世的省状元,总是最引人注目的一个,大概没有那个考生不在乎这个。 而且林淡两年前拿下院案首的事,众人还历历在目,所以一些人在看过自己家少爷的名字后下意识的看了榜首的位置,更有些人,从榜首的位置看,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林淡二字。 林淡的目光本就盯着榜单的方向瞧着,几乎是榜单一贴好,就听见了人群中传出的“林淡解元”的字样。 雅间中的人自然也都听见了,最激动的就是崔夫人了。 不过此时林淡还是没有表现的太喜悦,虽然心中觉得自己这解元已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了,可林伍还没回来,报喜的衙役也没到。 不过这并不影响,已经有人敲门前来恭喜他了。 没办法解元的名头实在是太耀眼了。 也就是这时林伍终于在人群中挤出来了,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他一路狂奔到酒楼雅间,“恭喜少爷,少爷高中榜首。” 有了林伍的报喜,林淡的心终于是完全的放下来了。总算是尘埃落地,林淡态度谦和的和前来敲门道喜的人谢过。 雅间中崔夫人已经高兴的说不出话来,张家兄弟也一起起身恭喜林淡,两兄弟对视间更是涵盖了千言万语,最镇定的应该就是大儒朱玄和他曾是传胪的儿子,朱玄摸着自己全白的胡子笑着道,“不错不错,你祖父当年都没得过解元,你也算青出于蓝。” 已经四岁的小黛玉此次也不再是状况外,在崔夫人旁边拍着小手,笑着道“二叔叔好厉害。” 林淡已经平复好心情,看着小黛玉笑弯了眉眼的样子,更高兴,一把将黛玉抱起,在小脸蛋上亲了一口,“曦儿真乖。” 奶香小团子黛玉这次没有嫌弃二叔叔,反而咯咯笑了起来。 众人也没着急回府,反而是在这酒楼要了一桌酒席给林淡先庆贺一番,酒楼掌柜更是会做人,知道本届解元在楼中吃酒,亲自带着伙计前来道贺,不仅免了这桌酒席的费用,还特地送上几道招牌名菜。 待日后林淡屡次高中后,更是将这间雅间改名为三元阁,引得不少渴望同样三元及第的学子争相定下此处,一时赚的盆满钵满。自然这是后话。 当下,众人在雅间中吃酒,更多的消息源源不断的传来,本次乡试共计两千九百一十五人参加,榜上有名的不过一百零九人,这样的淘汰率,此刻只要是榜上有名者,都能被称一句英雄。 楼下看榜的考生,更是能看尽人间百态,有狂喜的,自然也有痛哭的……。不多时一波又一波的衙役就前来报喜,崔夫人自是赏了许多赏钱。不过估计这明天林淡要参加鹿鸣宴,虽要了酒水,不过就是略喝了几杯,权当助兴了。 第72章 鹿鸣宴 乡试放榜第二日举办鹿鸣宴,不仅作为本次主考官的宋濂来了,本地的父母官周知府也来了。 苏州府年产粮食均在三十万石以上,作为本朝的粮仓之一,也是朝廷税款的主要来源地之一,这两年可谓是风头占尽。 江南一带因着连续两年从春日起就阴雨连绵,洪灾泛滥,只有杭州府因着前朝苏公修缮的水利,受灾轻些,其他几个州府几乎被水淹的颗粒无收。 这时苏州府不仅没有减产,反而有所增收的政绩让周知府得到了皇上的点名嘉奖。周知府没有贪功,在奏折上将来龙去脉一一写清,更是将林栋所书的《元和县乞度牒开杨城湖状》一同上交,直言自己是看到了元和县的修缮成效,才在全境兴修水利。 周知府没有贪功基于三个原因,第一不管是什么原因促成的灾年粮食丰收,这个政绩他是实打实的第一大功,因此并不心疼分给旁人;第二和京城来的宋濂不同,他就是江南人士,对林栋的出身再清楚不过,隐约能猜出来他上面有人;第三就是他的独子并不争气,他还指望着日后林淡平步青云,拉巴一下他儿子呢。 有了周知府的奏折,自然林栋也收到了朝廷的问询折,在写奏折的时候林栋更不会抢儿子的功劳了,他自觉以自己的出身,他的官已经做到头了,大力将自己的儿子夸了一通。 以至于皇上收到折子的时候感叹,“之前只听说这孩子于算学上很有天赋,没想到竟然还懂治水,这倒是于师兄如出一辙了。” 当然了这话林淡并没有听见,如果他听见了,一定会吐槽一句的:好好好,他祖父什么都会,就是可惜不会长命百岁。 鹿鸣宴上,收到了朝廷嘉奖书的周知府,看林淡更是越看越满意,除了可惜不是自己儿子以外,可以说所有的话题都是围绕着林淡。 当然了,这场宴会上受瞩目的本就是前三名,尤其是头名解元林淡。也只有这三个人有资格跟官员们同坐一桌,其他人按照名次依次排序落座。 看似功利但实则也是另种意义上的公平,不看家世相貌,单纯以成绩高低论英雄。不过这新鲜出炉的一百零九名举人,无论坐在那里,都是高兴的,毕竟有了举人功名,就已经有了做官的资格。 相比较于第二名和第三名的拘谨,林淡显得要放松一些,因着周维的关系,他与周知府还算熟络,前几年也常在周家用饭。但也只是放松一点而已,昨日参加过鹿鸣宴的朱怀之已经给他恶补了一番,此刻林淡正等着随时被提问。 “诸位都是此次乡试中的才子,你们的策问本官都看过,今日宴会不妨轻松些,作几首诗,贺今日之喜。”周知府其实没有那么擅长作诗,但不愿打破鹿鸣宴作诗的惯例,提议道。 “那就请周大人说个主题,也让咱们苏州的才子好好发挥一番。”宋濂就是个爱作诗的,乐呵呵的附会道。 林淡悬着的心也放下,只是作诗的话还是不错的,他对自己还算有信心。 “即是秋闱,不妨今日就以秋为题作上几首。” 众人一听也不稀奇,都说淡泊名利,但文人参与文会大多是为了扬名,故此虽然这是宴会并非考场,众人也暗暗起了较劲的心思。 考生们更是娴熟,鹿鸣宴作诗是惯例,肯定都是做了准备的,再说能考中举人的有几个没有点才学,平日里的各种主题的诗,随便在脑子里扒拉一下就能有好几首佳作。 说是即兴之作,其实临场发挥的超不过去五人,就连林淡都拿出了一首平日里的得意之作交上去的,其实让他现场作也是能写出来的,但作为解元到底要对得起自己的名头不是。 因着黛玉的关系,林淡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竹子,今日交上去的也是一篇关于竹子的诗《秋日见竹》: 莫道秋来万物残,此君犹自翠琅玕。虚怀可纳三更露,劲节独凌九月寒。风飒飒,影珊珊,数枝斜倚碧阑干。始知物外真清绝,不在皮相在骨端。 这首咏竹的诗虽比不上前人的传世佳作,到十分贴合林淡的心境。 虽说以秋为题,但新近举人们交上了的也称得上五花八门,《咏菊》《赞秋》《咏竹》占了大半,前三甲的诗作自然不可避免的要放在一起被比较了。 周知府看过一眼就将诗作都给了宋濂,他本人并不擅长作诗,更不想开口评价,宋濂看过诗作不得不承认,虽然只有十四岁,林淡的诗作虽然不是最有灵气的,但意向确实最好的。 宋濂作为此次乡试的主考官,看着这三首诗感触颇多,想起来三人的卷子,第二名在诗赋是最有灵气的,第三名的杂文写的最为出色,但墨义、帖经和律学这三个林淡都拔得头筹不说,策问林淡更是最有大局观的一个。 即使他这次没有将算学的难度提高,林淡无疑也会高中解元。 得益于他提高了算学的难度,只是将考生们的水平拉开的更大了而已。基本上可以分为三批,第一批里只有林淡一个人,这算学水平真是让人惊叹,其实他不参加科举,就凭这算学都能直进户部了,难怪户部尚书陈大人愿意亲自收徒。 第二批就是这次考中举人的整体水平,虽然后几道难题有的没有写出来,有的写了部分,但基础不错,十成中六成是对的。 第三批就是基础不牢的了,不光难题做不出来,基础题也不能全部答对,当然了这批人中没有一人能够考中就是了。 但周知府和宋知州都为官多年,自然清楚诗赋上的灵气其实对做官没什么帮助, 周知府原本就认识林淡,宋知州也想和林淡搞好关系,一时间两个巨头都拉着林淡说话。 不过人家本就是解元,众人也就是多看几眼,然后恨自己学识不够罢了。但诗作都收上来了,宋知州也不能一句不说,在确定周知府没有点评诗作的意愿后,他自是点评了一番。 鹿鸣宴尾声的时候,宋知州作为本次的主考官,给前十名都送了一套尚好的笔墨纸砚,相对来说周知府就显得小气了一些,只独独赏了林淡一人——一个手把件大小的玉如意。 林淡见过许多玉如意,但这样小巧的还是第一次见,不过这玉如意的象征意义远高于它的实际价值就是了。 至于宴会中的其它考生,得到的就是鹿鸣宴的标配一个荷包了,虽说成了举人老爷,荷包要多少有多少,但是鹿鸣宴上得的荷包到底有些纪念意义的。 鹿鸣宴下午开宴,傍晚就结束了,自有人约着去吃酒,林淡婉拒所有邀约,他赶着回府。 “既然林兄的兄长新婚要吃团圆饭,那我们就不强求了,日后为官相见之日甚多,不急于这一时。”第二名拱了拱手就和旁人一起离开了。 第73章 四喜临门义忠亲王下线 元和县内,林家宅邸的檐角垂落晶莹露珠,折射出点点金光。 林栋收到次子高中解元的喜讯,这位平日里神色肃然、不苟言笑的七品知县,此刻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喜色,嘴角不自觉上扬,一想到自己有如此出色的儿子就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 穿过曲径通幽的回廊,绕过雕梁画栋的游廊,林栋快步朝着张老夫人的居所走去。 踏入内室,只见老太太正半倚在雕花檀木椅上,双目微闭,专注地听着女先生说书。 张老夫人素来喜静,年轻时便痴迷于各类书籍话本,如今上了年岁,眼力大不如前,便改而请人到家中说书消遣。前些年,因着黛玉常住家中,老太太整日不是陪着黛玉逗趣玩耍,就是哄她午睡小憩,忙得不可开交,也就无暇听书。 这两年黛玉长住扬州,老太太终于又重拾听书的爱好,每日都要沉浸在那一段段精彩的故事之中。 “母亲,淡哥儿中举了,乡试考中了解元!”林栋难掩激动,声音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饱含着欣喜与自豪。 张老夫人听闻此言,瞬间来了精神,连说书声都顾不上听了。 她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急切地说道:“真是个好孩子!快扶我起来,速速准备香案,我要将这天大的好消息告知你父亲。等淡哥儿回来,定要开祠堂告祭一番,让列祖列宗都知晓这份荣耀!” 原本因黛玉不在身边而略显消沉、身体也大不如前的老太太,在大孙儿娶亲、二孙儿高中这接连不断的喜讯冲击下,整个人仿佛都焕发出新的生机,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林栋心中亦是激动万分,暗自打定主意,等老二回来,定要大办一场盛大的酒席! 这场宴席,不仅要庆贺二儿子高中解元这一光耀门楣的大事,也要顺带庆贺三儿子林清考中府案首。 林清考中案首后,家中迟迟未办庆贺宴,林栋心中大概明白夫人的想法。一来长子婚期临近,在夫人看来,成婚乃是人生大事,远比考中案首更为重要;二来,夫人或许是想着等长媳进门后,由她来操办老三的宴会,既能让新媳妇尽快融入林家,也能彰显她在府中的地位。 不过,如今情况大不相同,老二高中解元,风头无两,老三的庆贺事宜自然只能作为这场盛宴的附属。林栋虽平日里不管家中庶务,但并非一无所知。他知道夫人早已为林清考中秀才备好了田地,心中满是对夫人的感激,得妻如此,实乃人生幸事。况且,老三林清和徐姨娘都不是争强好胜、贪图风头之人,相比之下,实实在在的金银实惠想必更能合他们的心意。 倘若林清知晓父亲心中的这些想法,定会毫不犹豫地给父亲点个大大的赞!他曾亲眼目睹兄长在中案首宴会上被众人围堵、追问不停的窘迫模样,正为自己到时候该如何应对而发愁。没想到兄长高中解元,意外地帮他解了围,他打心底里愿意成为这场宴会的附属品,只盼着能安安静静地享受这份喜悦,免受过多纷扰。 林家的喜事一桩接着一桩,惊喜不断。午后时分,林栋收到了吏部发来的调任文书。原来,因他治水有功,朝廷破格提拔,他将从正七品的知县直接升任为正六品的漕运参军。四喜临门,林家上下一片欢腾,众人忙着筹备庆贺之事,却浑然不知,此刻的京城,一场政变正在悄然上演。 紫宸宫内,静谧异常,唯有笔墨书写的沙沙声在空气中回荡。皇上端坐于御案前,手持毛笔,全神贯注地抄写着心经。每一笔都沉稳有力,每一字都工整隽秀,仿佛要将心中的繁杂思绪都融入这经文之中。 就在这时,夏守忠疾步走进殿内,恭敬地通传:“皇上,忠顺王爷求见。” 皇上手中的笔微微一顿,重重地写完最后一个字,缓缓放下毛笔,长舒一口气,声音沉稳地说道:“传。” 不多时,忠顺亲王迈着轻快的步伐,快步走进殿中,行大礼道:“臣弟给皇兄请安。” “起来吧,不是早就跟你说了这些虚礼都免了吗?”皇上语气平和,带着一丝兄长对弟弟的亲昵。 “皇上,礼不可废。”忠顺亲王神情严肃,义正言辞地说道,言语间透着对皇家礼仪的敬重。 “都下去吧。”皇上轻轻一挥手,夏守忠立刻会意,带着殿内众人迅速退了出去,偌大的紫宸宫,只剩下皇上和忠顺亲王二人。 见四下无人,忠顺亲王一改方才的恭敬,一屁股坐到御案旁的椅子上,毫不客气地开口抱怨道:“皇兄这次的事,真的累坏我了,我至少要一个月,不对,要三个月才能休息好。” 皇上看着弟弟那副惫懒的模样,不禁哑然失笑,笑着说道:“除夕家宴你不出席不合适,给你两个月的假。说吧,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真的,我真的能两个月不上朝?!”忠顺亲王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兴奋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眼中满是惊喜与期待。 见皇兄点头确认,忠顺亲王这才安下心来,收起脸上的兴奋,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开始说起正事:“臣弟突感不适,幸得皇兄垂怜,借銮驾一用。不想途中竟遇义忠亲王叛乱,他率兵劫杀,情况万分危急。幸有京营节度使拼死护驾,力战而亡,才保得臣弟周全。如今义忠亲王已伏诛,执金卫指挥使刘大人已经率人包围了义忠亲王府,副指挥使安大人正在殿外候旨。” 皇上听闻此言,缓缓起身,推开殿门,目光坚定地唤道:“安达。” “臣在。”安大人闻声,立刻上前一步,神情肃穆地应道。 “义忠亲王率军谋反,本应全族诛灭。然朕念及兄弟之情,现处义忠亲王府十六岁以上男丁斩立决、十六岁以上妇孺及十六岁以下男丁一起发配漠北充军,十六岁以下妇孺编入奴籍。这事就由执金卫来办,不用交刑部了。”皇上声音低沉而威严,字字如重锤,敲定了义忠亲王府众人的命运。 第74章 不爱上班的王爷和爱听八卦的皇上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鎏金兽炉里青烟如丝缕般盘旋升腾。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在青金石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皇上刚处置完义忠亲王谋逆一案,忽觉身后有衣袂窸窣之声。一回头,只见一抹玄色身影正蹑手蹑脚往殿外退去,金线绣制的蟒纹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站住!朕还没说让你走呢,忠顺王这是要上哪儿去?\"语气里透着三分惊讶七分不满,像极了当年在尚书房抓到他逃课时的模样。 忠顺王爷整了整腰间松开的羊脂玉带,鎏金蹀躞碰撞发出清脆声响,露出心虚得笑容。\"皇兄明鉴,\"他虽然神色恭敬,但眉眼间俱是惫懒之态,\"不是您说都是老头子的儿子,让我去找老头子哭诉六哥要杀我吗?\"说着指了指西边的方向,\"臣弟想着趁天没黑透,赶紧去老头子跟前演完这出戏,好回府歇着。\" 皇上眯起眼睛,看着弟弟眼下两片青黑。自义忠亲王与西北联系频繁意图谋逆以来,这个平日最爱散漫的弟弟又被他抓来当了壮丁,连着半月没睡过囫囵觉。案上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映得他玄色亲王常服上银线绣的云纹忽明忽暗。 \"哭诉不急于这一时。朕还有些旁的事要问你。\"平日里,皇上鲜少在私下里用这般严肃的口吻与他说话,忠顺亲王见状,也立刻收敛了散漫,正色问道:“何事?” 皇上忽然伸手拽住他腰间蹀躞,像小时候捉他逃学那般将人拖到紫檀木嵌螺钿的棋案前,\"给朕讲讲,京营节度使的儿子为何会听命于你,竟杀了他爹?\"说罢,便在一旁的蟠龙椅上坐下,手肘撑着雕花扶手,下巴托在掌心,一副十足的好奇模样。 忠顺王爷闻言瞳孔骤缩,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后槽牙不自觉地咬起,语气生硬道:\"那不是听命于臣,是忠心于您。\"他心里暗暗腹诽,皇兄这哪是关心臣子忠诚,分明是想听人家家里的秘事。 \"你别东拉西扯的,朕要听的是这个吗?\"皇上不耐烦地摆摆手,眼中的好奇更甚。 \"皇兄明鉴,\"忠顺王爷还想挣扎一下,试图推脱:\"臣弟口才不佳,不如等承煊回来再讲,皇兄不是总嫌弃臣讲的不生动吗?\"他次子承煊口才极好,讲起事情来绘声绘色,定能满足皇兄的好奇之心。 “这不是煊儿离得远吗?\"皇上摊开双手,一脸无奈,\"朕就勉为其难听你讲讲吧” 那模样,仿佛受了多大委屈,看得忠顺王爷直想翻白眼,心里暗骂:您这哪是勉强,分明是兴致勃勃! 忠顺王爷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的坐下开口讲道:\"说来这还是臣弟那个不成器的兔崽子立的功。\" 提起儿子,他语气里不自觉地多了几分柔和,\"承煊这孩子虽然从小就让臣十分头疼,但为人善良。前几年,他上山猎狐狸,唐时那孩子就是那时候承煊从山匪刀下救回来的,这才有了后来煊儿向老头子状告京营守备军的事。\" 皇上闻言眼睛一亮,立刻从蟠龙椅上直起身子,连腰间玉组佩撞在案角都顾不上。他随手抓了把松子糖塞给弟弟,自己则拈起块玫瑰酥:\"细说!朕记得此事,听说天子脚下闹匪徒,当时气得老头子革了唐渊半年的俸禄。\" \"正是此事。\"忠顺王爷磨着后槽牙,想起了儿子为追只狐狸险些摔断腿的混账事,\"这孽障狐狸没逮着,倒撞见唐家夫人雇的山匪在山道上劫杀嫡子。\"他拇指无意识摩挲着玉佩上的螭龙纹,\"唐时那孩子当时慌不择路,正好撞到了煊儿。唐大人夫人弄出的匪徒,革俸禄他也不算冤枉。\"忠顺王爷冷冷地哼了一声。 窗外暮鼓恰在此时响起,惊起檐下栖雀。皇上捏碎半块杏仁糕,金黄油亮的碎屑落满龙袍前襟:\"朕记得唐时是嫡子,虎毒尚且不食子,他母亲为啥要杀他。\"皇上满脸疑惑,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生怕漏了任何一个细节。 忠顺王爷见状,故意慢悠悠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看着皇兄焦急的模样,心里莫名有了几分报复的快感。然而,还没等他细细品味这份得意,就被他哥锤了。 他委委屈屈地继续道:\"这就是唐家的辛秘了。唐时虽然记做嫡子,其实是庶出。当时唐渊和他夫人成亲二十年,只育有一女......\" \"所以唐夫人是杀母夺子?\"皇上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即如此,不是应该对好不容易算计来的孩子很好才对嘛?\" \"开始是不错,\"忠顺王爷摇了摇头,\"谁知道唐时十岁的时候,唐渊和他夫人老当益壮生下了真正的嫡子。唐渊对此倒还好,唐时虽不是嫡子也是自己的亲儿子,可对于他夫人来讲,唐时这嫡长子活着,她儿子可就什么都捞不着了。\" 皇上又拿起一块桂花糕,边吃边问:\"唐时现在有你许的高官厚禄,他爹也死了,他竟不想让唐夫人血债血偿吗?\" \"小唐大人说他父母感情极好,听闻他爹死讯,承受不住噩耗,殉情了。\"忠顺王爷向窗外看了看“这个时辰想必唐夫人应该已经凉透了。”说完忠顺王爷眨眨眼。 话音未落,皇上已拍案大笑,震得案上鎏金镇纸乱颤。 \"好个孝子!唐时这小子不错,甚得朕心。\"天子笑出眼泪,顺手用弟弟的袖子擦了擦,\"比你强多了——当年老头子罚你抄《孝经》,你倒好,让伴读代笔还讹人家十两银子!\" 忠顺王爷正要反驳,忽听更漏声声。他趁机起身:\"臣弟真该去见老头子了,再晚该赶不上...\" \"急什么。\"皇上忽然变戏法似的从龙案下提出个食盒,\"刚让尚膳监做的蟹粉酥,拿回去吃吧。\"见弟弟愣怔,又补了句,\"放心,没下毒,犒劳你的。\" 忠顺亲王鼻子突然发酸。虽然皇兄经常算计他,但一直都记得他的口味喜好。 \"臣弟告退。\"他接过食盒时指尖微颤,却在转身时被拽住衣袖。 天子不知何时敛了笑意,九旒冕下的眼睛深不见底:\"唐时现掌京营,北境王那边...\" \"皇兄放心,那孩子聪明得很。\"忠顺王爷语气笃。 皇上满意点头,脸上露出听完精彩故事后的满足笑容:\"老九,你幸好出生在帝王之家,若是你在茶摊说书养家,怕是要三天饿九顿。\" 忠顺亲王对此类卸磨杀驴的调侃早已习以为常,躬身道:\"那臣弟就称病告退了。” \"京中认识你的人多,别穿帮了。\"皇上叮嘱道。 \"不劳皇兄操心,臣弟打算携夫人微服去苏州看看儿子。\"想到即将见到儿子,和两个月的休沐忠顺王爷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幸福的笑。 \"行,你这趟的花销,皇兄给你出了。\"皇上大手一挥,尽显皇者气度。 \"多谢皇兄。\"忠顺王爷再次行礼,退出御书房时,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第75章 又被算计了 时值冬月,苏州城已渐渐浸透了冬日的寒冽,往日喧嚣的青石板街上,行人皆裹紧棉袄匆匆而过。他们呵出的白气如轻烟般升腾,转瞬便消散在呼啸的冷风中。河畔的垂柳褪去了昔日的葱茏,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低垂着,偶尔几片残叶挂在枝头,在风中瑟瑟发抖,恰似美人遗落的绒花,透着几分孤寂与凄美。 河面上覆着一层薄冰,船家撑篙前行时,冰层发出“咔嚓”的脆响,碎冰随着水波缓缓荡开,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银光。街边的茶肆内,炭火噼啪作响,铜壶里的水欢快地翻滚着,浓郁的茶香与糕饼的甜腻气息交织在一起,顺着门缝、窗缝飘到街上,引得路过的行人频频驻足张望。 尽管眼前是一片萧瑟的冬日景象,但对于刚踏入苏州境内的忠顺王爷而言,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不知哪家园子里绽放的腊梅,在寒风中送来阵阵暗香,还夹杂着灶上蒸糕的糯米香气,这奇妙的味道交融在一起,让他一时竟分辨不出究竟是花香,还是人间烟火气。巷子深处,小贩挑着担子,悠长的吆喝声在街巷中回荡:“卖——糖粥哎——”王爷听闻,饶有兴致地派人去买了两碗。 天色渐晚,暮云沉沉地压下来。临河的窗子里,一盏盏灯火次第亮起,温暖的光芒倒映在河面上,碎成点点金波,随着流水轻轻晃动,如梦似幻。忠顺王爷终于抵达了元和县县衙。 林栋升任后,萧承炯也随之步步高升,成为了元和县的知县。因妻子儿子都留在京城,孤身一人的萧承炯在升任知县后,便搬到县衙居住。此时,他正率领县衙众人在二堂门口等候王爷。之所以选择在二堂迎接,是因为他爹来信称此次是微服出行。 站在萧承炯身旁的主簿大人——如今已升任县丞,此刻仍觉得恍若梦境,难以相信自己竟能亲眼见到亲王。在亲王世子手下做事已然是件不可思议的事,如今还能得见王爷真容,他心中暗想,就算此刻死去,也再无遗憾了。 众人请安过后,十分识趣地纷纷退下,将空间留给王爷和知县大人。忠顺王爷满心期待与两年多未曾谋面的儿子叙叙旧,可话还没说上三句,变故陡生。只见一道人影如鬼魅般从天而降。 “卑职隐九叩见王爷。”身着灰布长衫的隐九单膝跪地,恭敬行礼,可眼神中却暗藏戒备,时刻留意着王爷的一举一动,生怕这位脾气暴躁的王爷一怒之下,将手边的茶杯砸过来。 忠顺王爷先是一愣,随后紧闭双眼,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又仔仔细细打量了隐九好几遍,确定自己不是出现了幻觉,这才开口质问道:“隐九,你老实告诉本王,你是不是一路跟踪本王到这儿的?” “回王爷,绝无此事。”隐九语气坚定。 “那你怎么能把时间掐得这么准?本王连一杯茶都还没喝完!”忠顺王爷怒目圆睁,声音里满是怒火。 隐九依旧不慌不忙,恭敬地回答:“回王爷,卑职从京城乘船抵达扬州,之后换乘快马日夜兼程赶来此地,已在此等候王爷十余日了。” “那可真是辛苦你了。”忠顺王爷皮笑肉不笑,语气里满是嘲讽。 “此乃卑职分内之事,王爷谬赞了。王爷,皇上有密旨给您。”说着,隐九从怀中掏出一道小小的圣旨,双手呈上后继续说道,“皇上说王爷肯定不会乖乖地按两月之期回京上朝,因此特意交办此事。只要王爷将密旨中的事情办妥,何时回朝都无妨。皇上还吩咐,这段时间卑职听凭王爷差遣。” “今日你先退下吧,本王今日绝对不会打开这密旨。”忠顺王爷一脸颓然,眼中的光彩尽数消散。 “是,卑职告退。”隐九再次行礼,随后转身离去。 等隐九一走,忠顺王爷怒不可遏,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大声怒吼道:“又被算计了!” 一旁的王妃和萧承炯强忍着笑意,低下头去,不敢直视王爷的脸。 “承炯,你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呢?又跑到哪儿撒野去了?老子来了也不知道来迎接!”满心窝火的忠顺王爷,打算拿二儿子撒气,好好教训他一顿。 “去金陵办事了。”萧承炯如实回答。 “他在金陵人生地不熟的,能有什么事?”王爷皱着眉头,满脸疑惑。 “图谋薛家产业去了。” “啊?”忠顺王爷瞪大了眼睛,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 金陵城暮色四合,雕梁画栋的朱漆大门在夕照中泛着冷光。 林泽刚跨进门槛,便见萧承煊斜倚在金丝楠木太师椅上,手中白玉扇骨叩击扶手,发出有节奏的脆响,恍若暗藏机锋。 “好弟弟,若非十万火急,小爷我岂会打扰你新婚燕尔?”萧承煊长身而起,锦袍上金线绣就的麒麟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他抬手示意,早有小厮托着红绸木匣上前,掀开时,一尊半臂高的白玉送子观音盈盈现世。羊脂般的玉体纯净无瑕,匠人以鬼斧神工雕出观音低眉垂目的慈悲相,衣袂间的云纹仿佛在微风中轻颤,每一处细节都诉说着价值连城。 林泽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 这两年,他在杨城湖螃蟹生意上崭露头角,从父亲手中接过全盘事务后,将蟹庄经营得风生水起。与萧承煊的交集,不过是江南商圈里利益交织的寻常往来。 可眼前这尊观音像,分明是重礼背后藏着难以推脱的算计。他面上堆起笑,指尖却下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承煊兄,如此厚礼,小弟实在受之有愧。无功不受禄,这礼断不能收。” 萧承煊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上“快意恩仇”四个狂草墨色未干:“泽弟这话可就见外了!你可知我火急火燎把你召来金陵所为何事?” 林泽垂眸敛去眼底警惕,老实摇头。 “有人盯上了皇商薛家的产业,邀我分一杯羹。”萧承煊的折扇重重敲在掌心,眼中闪过贪婪的光。雕花木窗外,归鸟掠过飞檐,投下的影子在青砖地上倏忽即逝。 林泽如遭雷击,腾地起身,锦缎靴面蹭过青砖发出刺耳声响。他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我的小祖宗!小弟不过是个白身商贾,这种龙潭虎穴,断不敢踏足半步!”话音未落,冷汗已浸透后背,他仿佛看见薛家富丽堂皇的宅院在一夜之间被抄家的场景,那些堆积如山的账本、价值连城的古董,转眼成了灰烬。 萧承煊放声大笑,笑声震得梁上悬着的鎏金宫灯轻轻摇晃:“有我在,保你万无一失!” 林泽缓缓抬头,目光如炬地打量着眼前人,眼光中透露出不信任。 萧承煊摇着扇子的手一顿,尴尬的咳嗽一声,“小爷我名声是差了一点,但是小爷背后有人撑腰啊。” 林泽心想你那名声是差了一点吗?不过背后有人撑腰倒是实话,他要不是忠顺王爷的儿子,就凭他这两年在江南一带得罪人的质量和速度,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今日便与你交个底。”萧承煊压低声音,折扇半掩唇角,“薛家的靠山义忠亲王已然倒台,如今这江南地界,还有谁的大腿比忠顺王府更粗?” 林泽脸色骤变,猛地捂住耳朵,踉跄后退两步撞翻了一旁的花架。青瓷碎裂声中,他颤声道:“莫要再说了!再听下去,我这条命怕是要交待在这儿!” 萧承煊笑得前仰后合,上前强行掰开林泽的手,温热的掌心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放心!小爷我向来恩怨分明,何时做过卸磨杀驴的勾当?” 林泽抽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袖口:“此事关系重大,我需修书一封,问问家中的意思。”话虽如此,他心中却翻江倒海。答应,怕是要卷入万丈深渊;拒绝,得罪忠顺王府的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该问!该问!”萧承煊点头,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精光,“你写好信,我派八百里加急送去苏州府。” “非也。”林泽苦笑,“我要问的,是在扬州的二弟。” 萧承煊折扇微顿,随即放声大笑。 原来林家当家作主的,竟不是刚升任了的家主林栋林大人,而是十四岁便中了解元的林淡。 不过想想自己家中,好像也能理解了,忠顺王府真正做出的也是他哥那个老狐狸,看来十四岁就能考中解元并非浪得虚名,应该也是条玩人不眨眼的小狐狸。 不过萧承煊没想到的是,林家这样善于算计人的小狐狸有两条。 第76章 当好钱袋子 冬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林淡倚在案前,烛火将信纸映得透亮。 当目光掠过兄长林泽书信末尾的寥寥数语,那首镌刻在记忆深处的《护官符》,竟如蛰伏的暗流,在脑海中翻涌而出:“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墨迹在宣纸上晕染开来,林淡提笔,将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的姓氏郑重写下。若不有小黛玉视如珍宝般养在身边,这个与《红楼梦》如出一辙的世界,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朦胧的幻梦。 而此刻,兄长信中提及的忠顺王爷小儿子觊觎薛家产业一事,却如惊雷炸响,彻底打破了这份虚幻的宁静。 记忆如潮水般漫涌,他的指尖摩挲着笔杆,脑中想着书中的描写。“如今这薛公子幼年丧父,寡母又怜他是个独根孤种,未免溺爱纵容,遂至老大无成,且家中有百万之富,现领着内帑钱粮,采办杂料。” “子薛蟠父亲死后,各省中所有的买卖承局,总管,伙计人等,见薛蟠年轻不谙世事,便趁时拐骗起来,京都中几处生意,渐亦消耗。”曾经深信不疑的文字,此刻却如同破碎的镜面,映照出截然不同的真相。 他猛地攥紧笔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原来一直以来,他都错判了因果!书中的视角并非全知全能的上帝视角,薛家产业的凋零,并非源于薛父的骤然离世,而是薛父在预见大厦将倾、无力回天之时,抱憾而亡。 思绪如抽丝剥茧般层层展开,秦可卿下葬时那副惊世骇俗的棺材,本是薛父为义忠亲王精心准备的。如今义忠亲王因叛乱刚刚被诛,忠顺亲王的小儿子便迫不及待地盯上薛家,这又怎会是巧合?薛家背后倚靠的,赫然是早已失势的义忠亲王!“一朝天子一朝臣”,如此看来,萧承煊口中那个觊觎薛家产业的人,极有可能是当今圣上!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林淡的瞳孔猛地收缩。没错!忠顺亲王作为当今圣上的拥立功臣,圣上示意其子接管江南财政,确实是一步精妙的棋局。 尽管不知这位小王爷为何选中了兄长,但换个角度来看,这或许也是一个难得的契机。从《红楼梦》原着的结局便能预见,各方势力博弈之下,当今圣上必将大获全胜。若能借此机会抱上这棵大树,对林家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然而,薛家今日的悲惨下场,又何尝不是林家未来命运的缩影? 拒绝此事,林家必将在当下陷入举步维艰的困境;可若是应下,又该如何才能避免重蹈薛家的覆辙?自穿书以来,一路顺风顺水的林淡,此刻第一次深切感受到官场博弈的复杂与残酷。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只恨自己未曾修习过“平衡之道”,面对这错综复杂的局势,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在这个看似太平的世道,三国时期为保家族延续,兄弟分投不同阵营的策略早已行不通,反而会加速家族的覆灭。而想要每次都精准押中下一任君王,那概率简直比中六合彩还要渺茫。 林淡陷入了深深的迷茫,全身而退的良策一时半会儿难以想出,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当务之急,是给兄长回信。他沉思良久,心中渐渐有了主意——林家虽有一些铺面,但经营并不精细,若以林家的名义行事,难免会引起他人怀疑。不如拉上钱家一同参与此事。 大嫂的外祖钱家,本就是苏州富甲一方的豪门。这两年,借着女婿唐司马的关系,钱家更是隐隐有成为苏州商贾之首的趋势。若以钱家的名义出面,既名正言顺,又能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几日后,得知林泽收到回信的萧承煊,一大早就迫不及待地前来询问结果。“好弟弟,令弟怎么说?”他的眼神中满是期待。 林泽连忙起身行礼,恭敬地说道:“承煊兄,家弟说能为王爷做事,乃是三生有幸。只是林家从商经验浅薄,家弟的意思是,想问问您,贱内的外祖乃是苏州数一数二的富商,可否由钱家出面行事?” “如此甚好!”萧承煊想也不想,立刻爽快地答应下来,“小爷早就听说苏州钱家经商很有一套。”林泽心中暗自思忖,果然如二淡所料,萧承煊找他做事,一来是看中林家的身家背景,二来便是想借他之手,搭上钱家这条线。他不动声色地说道:“如此,我便去信给大舅舅,让他来一同商议此事。” 尽管没有提前与钱家沟通,但林泽对钱家的态度胸有成竹。 毕竟,唐蔓那八十八抬丰厚的嫁妆中,单是钱家的添妆就占了二十四抬,这足以说明钱家对他这个外孙女婿的重视。果不其然,收到信的大舅舅钱文种,立刻带着得力人手,快马加鞭地从苏州赶到了金陵。金陵众人究竟如何商议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与此同时,已经返回扬州的林淡,终于盼来了师父陈尚书的回信。此前,他因渴望参加明年的春闱,特意写信向师父询问意见。 少年得志固然令人艳羡,但过于年少也并非好事。明年参加春闱时,他不过十五岁,即便有幸考中,如此年轻,也很难被委以重任。无奈之下,他只能写信向师父求助。所幸,师父并未嫌弃他急功近利,反而对他参加春闱一事颇为赞成。 林淡手捧着师父的回信,心中感慨万千。若不是形势紧迫,他本打算再潜心准备四年,等十八岁时再参加会试。那时,即便不能一举夺魁,保住前三甲也并非难事。可时间不等人,他清楚地记得,原着中贾敏是在黛玉五六岁时亡故。明年,黛玉就满五岁了。若他再没有一官半职,日后又拿什么来守护黛玉? 好在有师父愿意相助,林淡心中满是感激。他连夜将行囊收拾妥当,第二日清晨,便踏上了前往京城的旅途。 林淡没有选择水路。一来,他想借此机会沿途观察民生百态,了解民间疾苦;二来,他实在怕自己晕船。坐在马车中,虽说颠簸了些,但至少还能利用时间学习。若是晕船,这一路上一个月的时间可就白白浪费了。 然而,刚刚启程的林淡并不知道,苏州发生着一场大事。 ―― 夜凉如水,苏州府城内,林府。 自林栋升迁,阖家已从元和县迁至苏州府城。这日寒夜,朔风凛冽,张老夫人暖阁内却暖意融融。鎏金掐丝珐琅炭盆中,银丝炭烧得正旺,偶有\"噼啪\"轻响;铜兽香炉吐纳着沉水香,与案头红梅的冷香交织萦绕,氤氲满室。 小黛玉蜷在崔夫人怀中,藕荷色绫袄袖口金线缠枝莲纹熠熠生辉,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莹润如羊脂美玉。她凝眸于红木嵌螺钿托盘上的花样子,纤纤玉指在牡丹、海棠间流连,终是落在那幅工笔桃花图上:\"曦儿要这个。\" \"咱们姐儿好眼力!\"崔夫人爱怜地轻刮小黛玉鼻尖,鬓边珍珠步摇随之轻颤。 转首吩咐贴身丫鬟冬梅:\"去将昨日新到的杭城碧海绡、蜀地墨玉绒各裁两匹。记着墨玉绒要做大些,裁件连帽斗篷,务必缀上白狐毛滚边——可冻不得我的心肝儿。\" \"夫人放心,\"冬梅福身笑道,\"那匹孔雀妆花缎奴婢早收着了,专等着给小小姐儿做年节斗篷呢。\" 崔夫人微微颔首,又向张老夫人道:\"娘当真不随我们进京?淡哥儿虽聪慧,终究才十四岁,这头遭离家...\"语至此处,眉间已染轻愁。次子林淡此番赴京春闱,实系家族前程。 下首坐着的新妇唐蔓闻言屏息,耳尖微红。过门月余,她尚在习学当家之道,每每如履薄冰。 张老夫人捻着佛珠笑道:\"你且宽心去。栋儿新迁,人情往来更甚从前。大孙媳妇年轻,我若不在,她如何支应?\"轻拍儿媳手背道,\"你只管在京中打点,待来日我这老婆子去了,再享几日清福不迟。\" 崔夫人眼眶微热,低眉掩去泪光:\"劳母亲费心了。\" 唐蔓暗舒一口气,忽想起自家母亲前日戏言——别家新妇惧婆婆揽权,偏她盼着婆母早日归府。 正说话间,帘栊轻响,竟是林栋携林清、林涵父子三人联袂而至。 \"今儿倒是稀奇,你们爷仨竟凑在一处。\"张老夫人笑眼盈盈。 \"儿子给母亲请安,今日衙署无事,散值早些。\"林栋拱手道。 待兄弟二人行礼毕,林栋俯身问小黛玉:\"听闻朱先生夸赞,曦儿已能诵诗了?\" 小黛玉闻言挺直腰板,粉腮微鼓:\"堂爷爷,曦儿会背好些呢!\" 林涵忽伸手轻捏黛玉粉颊,笑道:\"既如此,咱们玩个飞花令可好?\" \"何为飞花令?\"黛玉眨着秋水明眸。 林清温言解释:\"便是轮流吟诵带''花''字的诗句,接不上者算输。\" \"曦儿要玩!\"小丫头拍手雀跃,眸中星光点点。 林涵负手踱步:\"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林清从容接道:\"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众目睽睽下,只见小黛玉歪着头思索片刻,忽展颜一笑:\"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童声清越,字字珠玑。 满室长辈相视而笑,尽是惊喜。 林涵又道:\"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林清接吟:\"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 小黛玉这次蹙起黛眉,贝齿轻咬樱唇。倏尔拍手道:\"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竟还学着先生模样摇头晃脑,逗得众人莞尔。 暖阁内笑语盈盈之际,忽见林栋贴身丫鬟秋桐神色惶急地掀帘而入,匆匆向众人行礼后,颤声道:\"老爷,前院急报——扬州林如海老爷府上的管家正在外头,说是...要求您救命呢!\" 第77章 李姨娘之死 厅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堂生辉。 飞花令正进行到热闹处,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林栋立于厅侧,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众人,最终停留在黛玉身上。只见小黛玉正歪着脑袋,纤纤玉指轻点下巴,杏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显然正为飞花令绞尽脑汁。见她如此专注,林栋暗自松了口气,转而向崔夫人投去询问的目光。在得到夫人微不可察的颔首后,他悄然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林清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犹豫:“曦儿,三叔叔突然想起有些课业没做完,能不能……” “三弟你去吧,我陪着曦儿玩。”一直在旁边静静看着的唐蔓适时说道,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曦儿,婶娘替三叔叔可以吗?” 小黛玉闻言,那双清澈见底的杏眼顿时弯成了月牙,乖巧地点点头:\"三叔叔课业要紧,快去吧。\"说罢还伸出小手轻轻摆了摆,腕间银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清心中一暖,忍不住上前揉了揉黛玉的发顶,语气里满是宠溺:\"咱们家曦儿真懂事。\" 甫一出厅,凛冽的寒风便扑面而来,吹散了方才的暖意。林清快步追上父亲的步伐,声音坚定如铁:\"父亲,孩儿想与您同去。林栋脚步一顿,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眼。 林栋脚步一顿,借着廊下灯笼的微光仔细打量着儿子。只见少年眉宇间透着超出年龄的沉稳。他略一思忖,想到三子平日里的机敏聪慧,若真有事,倒也是个得力帮手,便点头应允:\"也好。 两人上了马车,林如海府上的管家早已在一旁等候。 马车缓缓启动,\"到底怎么回事?\"车轮碾过青石板时,林栋终于沉声问道。 管家连忙神色慌张地将事情经过说了出来:“方才李姨娘和小少爷用着晚膳之后,便突然瘙痒红肿,像是得了桃花廯!” “桃花廯?”林清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对医书略有涉猎,知道这桃花廯其实就是桃花花粉导致的一种病症。可眼下可是隆冬时节,冰天雪地,哪来的桃花让她发病?心中顿时升起不祥的预感。 林栋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袍:“该不会是得了麻疹吧?!这病症可是极易传染的!”麻疹在这世道可不是小事,尤其是对于孩子来说,一旦染上,便是一场生死考验。 林清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自从那次见二哥看出林如海家中饭菜有异后,他平日里闲暇时,便会拿着医书解闷,也算是略通医术。此刻立即抓住关键:\"林宴可曾挪出?\"话音未落,又急急追问,\"可曾请大夫看过?\" 毕竟,眼下的当务之急是不能让林宴传染上麻疹。虽然麻疹致死的可能性不算极高,可小孩子本就脆弱,容易夭折,再加上林如海这支子嗣艰难,林宴更是重中之重。 管家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清少爷明鉴,小少爷也出了疹子,只是症状较轻。府医说...说不似麻疹,可又诊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多时,马车停在了林如海府邸前。 此刻林如海府邸李姨娘院子灯火通明,丫鬟婆子们乱作一团。 事急从权,林栋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了。林栋赶紧吩咐自己府上随行的章、郝两位大夫前去诊治。章大夫年过六旬,医术精湛,曾随林淡赴考,照料得无微不至;郝大夫则是林如海重金从杭州请来专为黛玉调养的名医,医术更为高超。 那位郝大夫的月银由林如海出,林栋府上只要提供个住处就行。林栋自然不会在这点小事上斤斤计较,即便这银子林如海不出,以林家的家境,也不差这点月例银子。 章、郝两位大夫得了吩咐,一刻也不敢耽搁,直奔林宴。在这世道,林如海的独子性命自然比一个姨娘重要得多。 大夫沉稳落座,三指搭在林宴细弱的手腕上,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蹙;章大夫则仔细查验着孩子身上的红疹,指尖轻按间神色愈发凝重。两人各自忙碌起来。 不多时,郝大夫起身来回话,神色稍缓:“老爷,林小公子不是麻疹,而是风疹,不算严重也并不传染,应该是饮食不当所致。” 林如海府上的管家急忙上前补充道:“林大人,府中原有的府医也说不像麻疹,只是他医术有限,看不出是什么病症,更找不出缘由。” “赵妈妈,之前李姨娘可出现过这种情况吗?”林清问道。之前在林如海府中小住时,他是见过李姨娘和赵妈妈的。 赵妈妈抬头,认出了林清,一听他问话,赶紧在脑海中仔细回忆起来。片刻后,她犹豫着道:“今年五月的时候,姨娘也出过一次疹子,只是不严重,那时正是府中花盛开的时候,只以为是得了桃花廯。” 林栋一听,也觉得事有蹊跷,沉声道:“上次李姨娘出疹子的来龙去脉,能想起来的都详细说给我听。” 赵妈妈深知此事事关重大,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说道:“那时五月的一个午后,姨娘用过午饭带着小少爷在后花园赏花消食,觉得身上痒,回房一看是起了几个红疹子,府医看过说可能是后花园花开的正艳,姨娘产后身子弱得了桃花廯。” “那日李姨娘可是用了什么平常不常用的物件吗?”林清追问道。 赵妈妈再次仔细回忆,而后摇头:“自从有了小少爷,姨娘处处小心,从不用特殊的物件,用的都是旧物。” “那可是吃了什么平常不常食用的东西?”林清又问。 赵妈妈思索着眼睛微微瞪大,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声音带着几分惊讶:“蟹,那日中午厨房送了蟹,平日里姨娘是不爱吃鱼虾的,因听说杨城湖的蟹异常鲜美,才用了一只。” “那日可给宴儿哥吃了?”林栋问。 赵妈妈连忙摇头:“没有,姨娘说府医叮嘱过,螃蟹寒凉,女子和孩子都不宜多食,小少爷还小,怕他伤了肠胃,所以一点都没给小少爷吃。” “今天晚上的菜还留着吗?”林清问。 赵妈妈指着另一面的暖阁,声音有些发颤:“姨娘突然发病,奴才们还没来得及收。” “劳烦两位看看这饭菜中可有蟹肉。”林清对着章、郝两位大夫说道。 章、郝两位大夫对视一眼,便一齐上手,开始一道道品尝这些残羹冷炙。那一道道菜肴在此时仿佛都暗藏玄机,每尝一口,都像是在揭开一个秘密。 当章大夫吃到那道糖醋丸子的时候,神情突然一变,用眼神示意郝大夫。郝大夫心领神会,夹了一筷子尝了尝,而后对章大夫点头。 章大夫立刻汇报道:“老爷,这糖醋丸子里被人掺了蟹粉。” 赵妈妈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子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怎么会,这糖醋丸子里有蟹粉,姨娘怎么会没有察觉呢?” 章大夫解释道:“不稀奇,糖醋丸子这道菜本就重口,甜酸的味道浓郁,热的时候很难注意到蟹粉的腥气。” 赵妈妈满眼含泪,“扑通”一声给林栋跪下,声音带着哭腔:“林大人,求林大人做主,这糖醋丸子里不应该有蟹粉的,是有人要害小少爷和姨娘啊!林大人,此事甚大,要不要报官啊!” “不可。”林清和管家同时出声。 “清少爷所言极是,如此家丑怎可报官啊。”今晚之事,让管家只觉得在寒冬中后背竟湿透了,仿佛被冷汗浸透的衣衫紧贴在背上,说不出的难受。 林清却摇头,神色凝重:“我不让报官倒不是为了这是不是家丑,不报官我或许还能保下宴儿哥,而报了官,你家小少爷的命就肯定没了。” 管家和赵妈妈闻言面面相觑,眼中满是疑惑,没有明白林清话中的意思。 管家看着林清,急切地问道:“清少爷,您这是何意?”屋内的气氛瞬间凝固,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你觉得此人处心积虑会只是想要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姨娘的命吗?”林清声音不大,可一字一句重重地敲在了众人心上。 “清少爷您觉得这事是冲着小少爷来的?”管家问道。 “那不然呢?”林清的脸在晃动的烛光的映衬下忽明忽暗,却又有让人信服的能力。 “这……”管家虽然不想相信,但也明白林清说的很对。 “老爷,按此方煎药即可。”郝大夫将一张药方奉上。 在刚林栋几人说话间,章大夫查看了李姨娘的病势,郝大夫开好了方子。 管家赶紧命人煎药,忍不住问道,“大夫,这药喝了小少爷和姨娘就痊愈吗?” \"小公子症状尚轻,三日应可痊愈。\"郝大夫顿了顿,看向内室,\"至于李姨娘...且看天意了。\" 纱帐内,李姨娘面色青紫,呼吸微弱如游丝,显然已危在旦夕。 第78章 面粉?蟹粉! 更鼓第三次敲响时,更漏里的细沙正簌簌坠落,将夜色又添了几分浓稠。 林宴泛红的脸颊终于褪去病态的潮红,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屋内轻轻回荡,如同一首舒缓的安眠曲。摇曳的烛火在帐幔间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将屋内众人的身影拉长又缩短,每一次晃动都似在无声诉说着紧张与不安,凝重的气氛几乎能凝结成实质。 林清静静地凝视着熟睡的林宴,漆黑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心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孩子稚嫩的睡颜,直达他体内尚未完全消散的病痛。片刻后,他缓缓转头看向赵妈妈,声音沉稳得如同深潭,却暗藏锋芒:“赵妈妈,李姨娘五月起疹子的事情都有谁知道?” 赵妈妈下意识地挺直脊背,粗糙的手掌在围裙上蹭了蹭,声音不自觉地发颤:“除了我和姨娘身边的两个大丫头,就没人知道了。”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总觉得林清这番看似平常的询问背后,藏着足以颠覆整个府宅的惊涛骇浪。 “当时没有请府医来看吗?”林清目光如鹰隼般紧紧盯着赵妈妈,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直击隐藏在深处的秘密。 “自然是有的。”赵妈妈话音刚落,突然意识到什么,原本就有些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清少爷您的意思是?”她的声音戛然而止,不敢再顺着那个可怕的念头想下去。若真如她所猜测的那样,那将是一场足以让整个林家陷入万劫不复的惊天阴谋。她结结巴巴地说道,“不能吧,清少爷,小少爷和姨娘一直都是他照顾的,若是……若是……”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散在沉重的空气里。 林清没有接话,而是将目光转向一旁的管家。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管家,府上的人出入应该都有记录吧。” 管家浑身一激灵,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连忙赔着笑脸道:“有的,有的。老爷、太太都不在府中,府中哪怕是添了只猫,小人都让人记录在册了。”他在心中暗自庆幸平日里做事仔细,否则此刻面对林清的质问,只怕早已乱了阵脚。 林清微微点头,神色依旧冷峻:“你还算尽责,我要查看从五月到昨日的出入府记录。” “是是是,小人这就差人去拿。”管家如蒙大赦,转身连滚带爬地出门,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吩咐人去取记档。 见林宴病情稳定下来,留下郝大夫观察林宴母子,林栋和林清便离开了李姨娘的院子,往正厅走去。 夜色中,两人的身影被月光拉得修长,林栋看着儿子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心中隐约猜到是要追查幕后黑手,但具体要查什么却是一头雾水,只能装模作样地翻看着记录,眼神中满是茫然。 突然,林清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一处名字上,声音冷得仿佛能结出冰来:“这人是谁?” 管家赶忙探头看去,见是“贾侞”二字,连忙解释道:“此人是太太的陪房,他原是东院的管事,后来因为照顾大小姐不周,被发落了。原本是要发买的,夫人说是贾府三、四辈的老人了,留个脸面。所以被老爷打发到庄子上去了,现在管每月往府中送瓜果蔬菜的活计。”说到这里,管家擦了擦额头上不断冒出的汗,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他家还有些什么人?”林清继续追问,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威严。 “他爹娘早没了,就剩他们夫妻和个姑娘,他家那姑娘原本在夫人身边伺候,出了大小姐那件事后,就打发到厨房去了,后来……”管家的声音越来越迟疑,神色也变得不自然起来。 “后来怎么了?”林清往前一步,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管家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清少爷恕罪,他爹跟我也有几分交情,况且贾侞还拿了二十两银子,来求小的,说他姑娘觉着厨房辛苦,让小的给重新指个不那么辛苦的差事。小人收了银子,就将人弄去后院看院子去了。”说完,头深深地埋在地上,不敢看林清的眼神。 “二十两可不是笔小数目,够平常人家一年的花销了。一个东院的管家能拿出这么多银子给女儿换差事,他还挺疼女儿的。”林栋皱着眉头感叹道。 林清本对钱财之事不太在意,听父亲这么一说,心中顿时警铃大作,目光如鹰隼般看向管家:“一个管家应该有这么多银子吗?” 管家慌忙磕头,声音里满是心虚:“小人也好奇,小人家一年下来最多攒个十二、三两银子。他家想来是祖辈留下一些。” 林清又翻了翻记录,突然发现异样,眉头紧紧皱起:“这六、七、八三个月,怎么都不是贾侞来送瓜果?” 管家擦了擦额头上不断冒出的冷汗,说道:“贾侞家的说,她男人不小心摔断了腿。” “也就是说,这三个月没人见过他?”林清的声音愈发冰冷,眼神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应该是的,可这有什么不对吗?”管家抬起头,满脸的疑惑和惶恐。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半晌林清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府中可有你信得过的心腹?” “有的,有的。随时听候少爷差遣。”管家连忙说道。 “让你信得过的人,带章大夫去厨房查找一番是否还蟹粉残留,还有将厨房的下人一一讲给我听。”林清说道。 “是是是。”管家赶紧将厨房的人,从大厨开始一一讲起。 等到管家讲到管仓库的庄三爱酗酒的时候,林清问道,“这个庄三每天都酗酒吗?” “是……是呀。”管家以为林清怀疑庄三,立刻说道,“清少爷,庄三虽然贪杯,但从未误事,对老爷也是忠心耿耿啊。” “我知道。”林清并没有怀疑庄三,一直看仓库,并且仓库从来没出过差错,这个人应该算不上酗酒,只是爱喝上几杯。这次的事,只怕是有心算无心了。 不一会章大夫就回来了,身后跟着的小厮抱着一小袋面粉。章大夫神色凝重,额头上还沁着细密的汗珠:“老爷,三少爷,这袋面粉有问题,里面被掺了大量的蟹粉。” “悄悄将庄三叫来不要惊动旁人。”林清眼神一凛,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庄三是一路小跑着来的,刚进正厅就看见林栋、林清两人,虽不认识,但见管家都在一旁陪笑,就知道两人身份必定不凡,加上林栋为官多年,身上自然而然散发着的威严气势,庄三腿一软,差点就吓得跪下。 “庄三,让你看仓库,你是怎么办事的?面粉中混进来蟹粉你都不知道!”还未等林清问话,管家率先开口责问,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满和质问。 庄三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下,声音带着哭腔:“大管家,这不可能啊,进了仓库的东西小人从来都是仔细检查,出仓库前小人还会再检查一遍,肯定不会出现这样的差错!” 管家直接将面粉丢到庄三面前,语气不善:“你自己看看!” 庄三拿手捏了点面粉,放在鼻尖嗅了嗅,神色瞬间大变。他没有急着辩解,反而拿起面粉袋子,仔细地在底部查看起来,片刻后,语气坚定地说道:“大管家,这不是咱们府库中的面粉。” “你说什么?”林栋吃惊道,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你能确定?”林清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紧紧盯着庄三问道。 “能确定,小人记性不好,府库中物品杂多,小的怕记不住,每样进库的都做了登记,更何况这面粉可是精细物,府中每月使用是有定量的,按日子算,现在应该用到了这个月的第三袋,可这袋面粉下没有小人做的标记。”庄三肯定的说道,眼神中透着一股憨厚的认真。 “你能带我们去库房看看吗?”林清问道。 “大管家,这两位是?”庄三有些忐忑地问道。 “这位是漕运林大人。” “这是林大人家的三公子。”管家赶紧介绍道。 庄三一听官职好像比自己老爷还高,更加恭敬,连忙说道:“林大人,三少爷这边请。” 庄三带着一行人来到了库房,一开门林清就知道庄三没有说谎。 库房中,各类物品虽然繁多,但被分门别类地收拾得井井有条,每一个角落都纤尘不染,一看就知道监管之人平日里没少花心思。 庄三赶紧拿过来一袋面粉,和一个空袋子。“林大人,三少爷,大管家,这空袋子是厨房刚刚用完的,小人这里都是凭空袋子换的,这袋子底部小人做了记号。这袋面粉下面做了四的记号,按理说厨房现在用的面粉袋子下应该有三道记号才对。” 林栋和林清同时点头,心中暗暗赞叹这庄三做事确实仔细。 庄三又拿出一个簿子,脸上带着些许不好意思的神色,开口道:“小的会写的字不多,但也是做了进出库记录的,从这上面看,这袋面粉就是昨日晚上刚刚换的。” 管家趁人不注意擦了擦额角的汗,心中暗自庆幸幸好庄三虽然平日爱喝点酒,但做事是真的靠谱,否则今天这局面还不知道要如何收场。 “你可还记得昨日是谁来取的面粉?”林栋问。 “记得,是厨房的小曹。”庄三肯定的说道。 “这两日可有人出府?”林清问管家。 管家摇头,“除了小人,没人出府。” “管家,立刻让人去搜小曹的住所,被换的面粉可能还在他那!若是没有,再在他能到的地方搜一搜。”林栋吩咐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小的这就派人去。”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匆匆离去。 第79章 另有黑手 摇曳的烛光在古旧的雕花木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林府正厅里弥漫着一股凝重的气息。蜡烛已燃烧大半,烛泪顺着红烛蜿蜒而下,在烛台上凝结成蜡泪的纹路,宛如一道道血痕。窗外,夜风呜咽着掠过屋檐,吹得窗棂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林栋身着一袭深灰色长衫,端坐在正厅上首的太师椅中,神情严肃,目光如炬。他做了多年的知县,身上自然而然地带着一股威严,此刻这般坐镇,更是气场十足。他右手食指有节奏地轻叩着扶手,那\"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人心上。 而在书房中,被人赃并获的小曹则双膝跪地,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在这静谧的氛围里,连他牙齿打颤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他身上的粗布短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瘦削的背脊上。地面上积了一小滩水渍,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说说吧,为什么要将面粉换成蟹粉,又受谁指使要谋害家中的主子?\"林栋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这声音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惊得小曹浑身一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跪着的小曹一听这问话,顿时吓得面如土色,脸上的汗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在下巴处汇聚成珠,滴落在青砖地面上。他拼命地摇头,声音里满是惊恐与委屈:\"冤枉啊大人,小的怎么敢谋害主子呢?给小的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做这样的事啊!弄错了,肯定是弄错了。\" 说着,他膝盖在地上蹭着,艰难地爬向一旁的管家,一把抱住管家的腿,涕泪横流,\"大管家,您是知道的,小的爹身子不好,常年卧病在床,需要大把的银子抓药。小的在府里做工向来勤勤恳恳,不敢出一点错,就怕丢了这活计,我爹就没钱买药,只能等死啊!\"小曹的哭诉里满是悲戚,那绝望的神情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动容。他粗糙的手指紧紧攥着管家的裤腿,指节都泛出了青白色。 \"你说没有就没有?那你说说这袋面粉怎么会在房中?\"林栋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跟着晃了晃,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小曹,语气愈发严厉。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更显得不怒自威。 小曹被这一声惊得浑身一颤,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缩了缩脖子。他颤抖着嘴唇,结结巴巴地说:\"大、大人,这是贾侞让小的换的!请大人明察啊!\"声音里带着哭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想也不想就大声喊了出来。 \"如此说来是贾侞指使你谋害主子的?\"林栋微微眯起眼睛,声音里带着探究。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盯着小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变化。 \"不是,大人,不是的!\"小曹急得额头青筋暴起,生怕林栋误会,连忙解释,\"大约十日前,贾侞突然鬼鬼祟祟地找到小的。他一脸慌张,说自己受了蒙骗,这次给府中送的面粉里掺了沙子。他怕被人发现丢了活计,苦苦哀求小的,让小的帮忙在取面粉的时候调包,还偷偷塞给了小的二两银子的好处。\"小曹的声音越来越低,满是懊悔,\"小的一时财迷心窍,想着能给家里多添些银钱,这才鬼使神差地答应他了啊。\"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林栋和坐在一旁的儿子林清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疑惑。林栋继续问道:\"那这袋面粉,他没说要怎么处置吗?\" \"说了说了!\"小曹连连点头,\"他说要么将面粉掺到马厩的食槽里,要么倒入池子里,总之不能留着。\"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小的、小的看他神色慌张,还特意问过为何要这般小心,他只说是怕被人发现面粉有问题,连累了他。\" 林栋心中暗自庆幸,若这面粉真被处理了,恐怕真相就更难查明了。他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你是没来得及处理吗?\" 小曹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终于开口道:\"小的就没想处理。您不知道,这一袋面粉,小的不吃不喝,辛辛苦苦干两年的工钱才能买得起。\"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哽咽,\"小的想着,不过是些沙石,筛一下就没事了,拿回家去给爹娘和弟弟妹妹吃,也能让他们尝尝白面的滋味。\"说到家人,小曹的眼中泛起一丝温柔,可很快又被恐惧取代。他想起家中病榻上的父亲和面黄肌瘦的弟妹,心如刀绞。 \"你倒是孝顺。\"林清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只是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这一念之差,差点要了两条命。若不是发现得及时,后果不堪设想!\"他站起身,走到小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瘦弱的少年,眼中既有愤怒又有怜悯。 小曹年纪不大,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此刻又惊又怕,早已泪流满面。他不断地磕头,额头在青砖地上磕出咚咚的声响,很快便渗出了血丝:\"求大人高抬贵手,小的真的不知道会有这样的后果。小的不能出事啊,要是小的出事了,家中爹娘和弟妹就没有活路了。只要大人不报官,小的做牛做马都会报答您的大恩大德。\"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此话当真?\"林清目光灼灼地盯着小曹,语气严肃。他俯下身,与小曹对视。 小曹一时愣住,有些不知所措,只是机械地点着头,眼中满是茫然与恐惧。 \"我这有个让你将功补过的法子,你要是做得好,之前的事就一笔勾销。\"林清缓缓说道,从袖中掏出一方素白手帕,递给满脸血泪的小曹。 \"真的?\"小曹没想到事情会峰回路转,惊讶得张大了嘴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颤抖着接过手帕,却不敢用来擦脸,只是紧紧攥在手心里,\"小的一定会做好的,但凭吩咐!赴汤蹈火,小的也绝不皱一下眉头!\"他心中满是希望,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只要能逃过这一劫,让他做什么都行。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林栋与林清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烛光下,父子二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屋外,一阵夜风卷着落叶拍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80章 满腹疑惑 姑苏城的夜,如墨般浓稠,檐角铜铃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林栋站在廊下,望着东方泛起鱼肚白的天色,揉了揉布满血丝的双眼。 \"爹,卯时三刻了。\"林清在一旁提醒。 林栋长叹一口气,虽然林如海府中的事情还没有尘埃落定,可官衙的差事也容不得半点耽搁。他转头看向同样站在廊柱旁的儿子,少年身形单薄如竹,眼下挂着两片青黑。 \"老三,林府这边就先交由你处理了。\"林栋拍了拍林清的肩膀,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儿子肩胛骨的轮廓,\"若有变故,立刻差人去衙门寻我。\" 林清点点头,目送着他爹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远处传来更夫收更的梆子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西厢房里,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江南特有的湿冷。林清推门而入时,暖烘烘的热气裹挟着米粥的香气扑面而来。赵妈妈正坐在床榻边,手里端着一只青瓷小碗,碗中白粥上飘着几粒枸杞。 \"清少爷来了。\"赵妈妈抬头笑道,眼角皱纹舒展开来,\"小少爷今早能吃下半碗粥了。\" 床榻上的林宴听见动静,立刻转过小脸。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在看到林清的瞬间亮了起来,伸出两只肉嘟嘟的小手,奶声奶气地喊道:\"叔叔,抱。\" 林清心头一软,却低头看了看自己单薄的身子。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直裰,腰间束带勒出的腰身细得可怜。 \"宴儿乖,\"赵妈妈眼疾手快地接过话茬,将粥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三叔叔昨夜担心你的身体一夜未睡,等叔叔休息好了再抱你好不好?\" 林宴歪着小脑袋想了想,想了想,然后乖乖地点点头,那乖巧的模样惹得林清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他肉嘟嘟的小脸,指尖传来独属于孩童特有的柔软触感让林清心里一软。 看着赵妈妈抱着林宴哄睡,林清这才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躲过了一场“危机”。 他这瘦巴巴的身子,若要强抱起年画娃娃一样肉嘟嘟的林宴,只怕两人要摔作一团了,怎么就吃不胖呢?林清有些苦恼。 可还没等他喘口气,就被李姨娘的病情揪紧了心。丫头们一趟趟地端着汤药进进出出,可李姨娘却丝毫不见好转,昏迷不醒地躺在床上,眉头紧皱,时不时发出几声微弱的呻吟。 直到傍晚,夕阳的余晖给整个林府镀上一层暖黄,转机终于出现。李姨娘身边的大丫头慌慌张张地跑来,发髻有些凌乱,额头上还沁着细密的汗珠:“清少爷,我们姨娘醒了,说是一定要见林淡少爷。” 林清心中一沉:\"二哥去了京城,姨娘可说了是什么事?\" 春桃绞着手中的帕子:\"姨娘只说...身子无力照顾小少爷,想托府上照看几日...\" 林清略一沉吟:\"我亲自去见她。\" 林清他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朝着李姨娘的房间走去。 ――- 暮色四合,苏州府,林栋府邸。 林栋刚换下官服,正准备前往林如海府上看看情况,就见自家三儿子的马车匆匆驶进府中。平日里,三儿子都会在府门口下车,今日却直接进了停放马车的院子,这反常的举动让林栋心生疑惑。 他快步跟了过去,院子里,马车的帘子被掀开,林陆小心翼翼地从马车上下来,怀中抱着一个孩童——正是林宴。 \"这...?\"林栋惊愕地瞪大眼睛,\"怎么将这孩子带回来了?\" 林清跳下马车,神色复杂:\"傍晚时分李姨娘醒了,说是身子无力,实在照顾不了孩子,想托咱们家看顾几日,等她好了就来接人。\" 林栋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心中满是疑虑。林如海府上奴仆众多,怎么会连个孩子都照顾不好?而且,若真是托付,为何林宴身边原本伺候的人一个都没来?这其中定有蹊跷。 正欲追问,林清却转向林宴,温声说道:“宴儿乖,这就是堂爷爷,姨娘怎么和你说的来着。”林宴怯生生地看向林栋,小手紧紧攥着林陆的衣襟,声音软糯:“堂爷爷好,宴儿会乖乖听三叔叔话的,您别赶宴儿走行吗?”那双清澈无辜的大眼睛里,隐隐泛起泪光。 林栋到嘴边的质问硬生生咽了回去,看着孩子可怜巴巴的模样,心中的疑惑暂且被压下。他换上一副和蔼的笑脸,轻声问道:“宴儿真乖,有没有吃晚饭呀?”林宴晃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回答:“没有。” “那堂爷爷带你去吃好吃的。”林栋伸手从林陆怀中接过孩子,孩子身上软软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他抱着林宴朝着张老夫人的院子走去,夕阳的余晖洒在二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张老夫人正抱着小黛玉逗趣,见儿子抱着个小娃娃进来,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这又是谁家的小娃娃?”林栋看了看母亲怀中粉雕玉琢的小黛玉,说道:“林如海家的。” 张老夫人的笑容瞬间凝固,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语气轻快地说道:“正好,曦儿还没见过弟弟呢。” 林栋将林宴交给夫人后,朝林清使了个眼色,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书房。 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昏黄,父子二人相对而坐,低声交谈着今日种种蹊跷之事,烛芯时不时“噼啪”作响,将夜色越燃越深 。 第81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上 寅时三刻,苏州城仍深陷浓稠如墨的夜色之中。青灰色的天幕低垂,似一张厚重的绒毯,薄雾如轻纱般缭绕在飞檐翘角之上,朦胧了整座城的轮廓。 打更人的梆子声刚刚悠悠掠过巷尾,林栋府邸的朱漆大门便响起一阵急促而又猛烈的叩击声,“咚咚咚——”,那声音透着股急迫与慌乱,仿佛要将黑夜敲出个窟窿。 门房老张头揉着惺忪睡眼,嘴里嘟囔着拉开条门缝。寒风裹挟着浓烈的焦糊味扑面而来,那味道刺鼻又呛人,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待看清来人,他手中的灯笼“咣当”一声坠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眼前的人,竟是林如海府上的管家。此刻的管家满脸焦黑,衣摆同样焦黑卷边,还冒着缕缕青烟,活脱脱像从灶膛里爬出来的灶王爷。 “这、这是...”老张头喉结艰难地滚动着,浑浊的眼珠映着对方袖口暗红的血迹,声音里满是惊恐与疑惑。可管家吕良却顾不上理会他,径直用力推开他,靴底在青石阶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泥痕,脚步踉跄却又急切:“快禀报林大人!西跨院...西跨院...” 正堂的烛火倏然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曳。林栋披着松墨色鹤氅疾步而出,腰间玉带还未系紧,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林大人!”管家见着林栋的瞬间,膝盖重重砸在青砖地上,发出“咚”的闷响,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求救:“林大人救命!昨夜府中西跨院遭人蓄意纵火,小少爷和李姨娘......”他哽咽得说不下去,指节死死攥着染血的衣角,仿佛那是救命稻草,“仆役拼死擒住纵火犯,可老爷夫人远在京城,府里乱作一团,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林栋瞳孔骤缩,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担忧。府里小厮端着热茶过来,被他挥手屏退,声音冷冽:“具体时辰?” “应是子时初刻。”管家从怀中掏出一块烧得焦黑、形状怪异类似炭块的东西——看起来应该是个孩童的长命锁。他声音带着哭腔哭诉道,“火是从李姨娘院子的正房暖阁烧起来的,因是深夜,奴才们察觉时火势已经很大,李姨娘和小少爷怕是……” 林栋攥着茶盏的手指节发白,瓷胎“咔”地裂开细纹,那清脆的裂痕声在寂静的堂屋格外清晰:“可报了官?” “更夫老赵去敲了登闻鼓,可衙役说...”管家吕良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弯着腰吐出口带着黑灰的浓痰,“说没有苦主亲至,要等天亮...” “备轿!”林栋突然厉喝,声音如惊雷般炸响,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起,扑扇着翅膀消失在夜色中。他转身时鹤氅扬起凌厉的弧度,仿佛带着无尽的怒气与决心,“去知府衙门。” 卯初的知府衙门笼罩在靛蓝色晨雾中,雾气缭绕,给这威严之地更添了几分神秘与压抑。门前的石狮子静静伫立,鬃毛上凝着霜花,在微弱的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周知府闻讯赶来时,官袍领扣还错位着,显然也是匆忙起身,连穿戴都来不及整理。 苏州府衙大堂上,青铜兽首香炉飘出袅袅青烟,那烟雾在空气中弥漫,与晨雾交织在一起。周知府抚着胡须跨进门槛,见林栋肃立堂下,不由得挑眉,眼中满是疑惑:“林大人怎会在此?” “周大人。”林栋抱拳行礼,态度恭敬却又透着几分急切,侧身让出位置,“昨夜事发时下官并不在场,详情还是由舍侄府上管家向您陈述吧。” “下跪何人?速速将案情如实道来!”周知府甩袍落座,惊堂木重重拍在案几上,那声响在大堂内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启禀大人,小人吕良,乃兰台寺大夫林如海府管家。”吕良膝盖挪动半步,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昨夜约莫子时初刻,府中西跨院突然火光冲天,熊熊大火照亮了半边天,小少爷和李姨娘被困火海......”他喉头滚动,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小人率人救火时,幸有人撞见贾晓从火场仓皇逃出,当场在她怀中搜出火石!” 惊堂木“啪”地再次炸响,声音如惊雷。周知府浓眉下那双鹰目如利剑般锁住堂下,眼神犀利而又威严:“纵火者何在?”周知府突然倾身,官帽两侧的展脚在烛火中投下颤动的阴影,仿佛他心中的疑虑也在不停晃动。 堂外传来锁链声响,“哗啦哗啦”的声音由远及近。衙役押着个身形单薄的少女进来。少女约莫十四五岁,粗布短打沾满烟灰,灰扑扑的,发间还别着半支断裂的木簪,显得狼狈又可怜。 少女刚被按跪在青砖上,便拼命磕头,额头撞在砖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声音里满是委屈与绝望:“大人明察!民女冤枉啊!” “肃静!”周知府再次拍响惊堂木,声音严厉,转向吕良,“你说她是纵火犯,可有旁证?” “回大人,曹大郎亲眼所见!”管家吕良语气笃定地说道。 “传旁证曹大郎。”周知府一声令下。 厨房帮工曹大郎跌跌撞撞奔入堂中,额头还磕出淤青,显得惊慌失措。他“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颤抖:“小人曹大郎叩见知府大人!昨夜小人守在二门外的小厨房煎药,忽见贾晓神色慌张从西跨院跑出。她本是在后花园当差,深更半夜不应该出现在西跨院,小人觉得蹊跷,便联合其他仆役将她拿下!” “民女冤枉!”少女额头再次重重撞在砖上,声音带着哭腔,“昨夜我在后园值夜,听见走水才想着出去找人救火。” “撒谎!”曹大郎怒斥道,满脸愤怒,“后花园从来丫头不用值夜。” “肃静。”周大人又拍了一次惊堂木,大堂瞬间安静下来。他目光如炬地盯着曹大郎,眼神中透着审视:“为何是你深夜值守煎药?” 曹大郎额头紧贴地面,声音越来越低:“前日因小人疏忽,害得小少爷高热。这才昨夜主动请命照看炭火煎药,万没想到会撞见这等祸事......”他的声音渐渐微弱,堂内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烛火在轻轻摇曳,光影在众人脸上晃动。 “贾晓,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周知府冷声质问,声音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82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下 公堂之上,暮色斜斜穿过雕花窗棂,将“明镜高悬”匾额映得忽明忽暗。 \"大人!民女冤枉啊!\"贾晓突然奋力挣脱衙役桎梏,青丝凌乱间,脖颈青筋暴起:“大人!李姨娘与小少爷早该因廯症香消玉殒,如今这是栽赃陷害!”凄厉喊声撞在青砖墙壁上,惊得檐下铜铃嗡嗡作响。 堂外围观的百姓顿时哗然,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周知府眉头紧锁,惊堂木重重一拍:\"肃静!\" 话音未落,一道玄色身影已踏着阶前残阳徐徐而入。来人身姿挺拔如松,月白中衣袖口绣着墨竹,腰间羊脂玉佩随步轻晃,正是林清。\"草民林清,给知府大人请安。\"林清拱手行礼,声音不疾不徐。 周知府目光在林清和站在一旁的林栋之间来回扫视,心中疑云密布。这对父子今日唱的是哪一出?他强压下心中疑惑,沉声问道:\"廯症?是怎么回事?你方才说的''不打自招''又是何意?\" 林清直起身来,目光看向跪伏在地的贾晓:\"回大人,昨日林府发生一桩蹊跷事...\"他声音清朗,将面粉被蟹粉替换导致林如海幼子和李姨娘患上廯症一事娓娓道来。说到关键处,他故意顿了顿,才接着说道:“诸多巧合令草民心疑,待确认孩子和李姨娘无恙,便派人暗中查访。现已查明,贾侞一家受人唆使,妄图谋害林府小公子林宴与李姨娘!” 堂外百姓闻言,又是一阵骚动。 周知府则是越听越心惊,后背渗出薄汗,这案子若牵扯内宅纷争,本可推作家务事。可堂外早围得水泄不通,百姓踮脚张望,孩童骑在大人肩头嬉笑,衙役们举着水火棍勉力维持秩序。他咽了咽唾沫,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硬着头皮审下去:“证据何在?”周知府声音有些发紧。 林清早有准备,向堂外一招手,立刻有小厮呈上一碟文书,他不疾不徐的开口说道,“经林府管家吕良、厨房帮工、和林家庄子上的多人证实,贾侞妻子曾亲口所言,称其夫摔断腿,故六、七、八三月庄子送到府中的瓜果蔬菜都不是贾侞押送的,这三个月也无人见过他。但...\"他抽出一张纸,\"草民派人查遍苏州府方圆五十里医馆,无一人曾为贾侞治过腿伤。\" 他又取出一份证词:\"倒是阊门县车马行的牛老板证实,贾侞五月底曾雇车前往京城。\" 周知府心中已有计较,却不由暗自咋舌:能在一天内查遍苏州府及周边县城,林家势力竟如此之大?他哪里知道,这背后实则是唐蔓外祖钱家的手笔。钱家作为苏州商界翘楚,与各大车马行、镖局交情匪浅,查这等小事自然不在话下。 如此紧张的氛围下, 周知府还是暗自叹气,只恨自己没有女儿,否则嫁入林家不知是多美满的姻缘。他强压下复杂心绪,惊堂木一拍:“传证人!” 不多时,一个身着藏青色短褂、腰系牛皮板带的中年汉子大步走入堂中。他肤色黝黑,双手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奔波之人。 \"草民牛大力,叩见知府老爷。\"他跪下行礼,声音洪亮。 周知府问道:\"将贾侞雇车之事细细道来。\" 牛大力不慌不忙道:\"回大人,五月二十八那日,一个自称贾侞的男子来小店雇车,他称自己是林府的一个管事,着急要去扬州码头。因小人的车马行并不大,一般只有十里八乡的乡亲来雇车,小人见他眼生,便多问了几句,他只说自己着急出发,附近的几家大车马行都无闲车,小人没有怀疑,就立刻套车出发了。\"他口齿伶俐,将当日情形描述得活灵活现。 “结果到了扬州码头,赶上了梅雨停航,码头的船家说这两年雨水多,去年有冒雨出航的结果人和船都没了,所以没有一个愿意冒雨出航。他不得已来同我商量能不能去京中,从扬州到京城一来一回也要小三个月,小人本不愿去,但贾侞出价三十两,小人能白白多赚十二两,就同意了。结果到了京城,出了件奇怪的事,让小人起了疑心。” “什么怪事?”周知府也被勾起了好奇。 牛大力压低声音,\"寻常雇主会留车夫食宿,可到了京城,他不让我住主家,反倒安排住客栈。而且他也跟着一同住在了客栈,小人觉得蹊跷,次日便悄悄跟着他...\"他故意顿了顿,环视一周,\"结果看见他进了宁荣街上的荣国府!连着三日都是如此!\" “你敢确定?”周知府死死盯住牛大力,心中叫苦连连。荣国府?这事竟牵扯到国公府?这已超出他职权范围了。 “小人能以性命担保!”牛大力道。 “来人!即刻缉拿贾侞全家!”周知府掷下火签,心中却如坠冰窟。荣国府何等煊赫,这案子已非他能处置! 正踌躇间,林清察言观色,适时进言:\"大人,不如先将贾晓纵火一案审结?\" 这话如拨云见日,周知府眸光骤亮。周知府立刻高声道:“仵作何在?” 在一旁等候多时的仵作赶紧上堂,恭敬行礼:“下官在。” “报吧。” “是,死者李如娘,年二十四岁,身高五尺四寸,尸体的头部、发肤、均被烧焦,四肢、躯干皆无外伤,口腔、鼻腔、肺部皆有黑灰,故经验尸官定准,死者李如娘确认为被火烧死。”仵作仵作如实禀报,声音沉稳。 大堂内众人听闻,气氛愈发凝重,“那孩子呢?” “回大人,下官只找到一堆灰烬,想是孩子太小,火势太大已经烧的尸骨无存了。”仵作说完,堂内顿时死寂,衙外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周知府深吸一口气,惊堂木再响,声震屋瓦:“贾晓纵火杀人,罪证确凿!判秋后处斩,案卷呈刑部核验!贾侞投毒一案,待缉拿归案再审!退堂!” 贾晓被衙役拖走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 喊冤声不断不过已无人在意。 第83章 你也会觉得他命好! 时值隆冬,凛冽的朔风如同脱缰的野马,自广袤的淮北平原呼啸席卷而来。枯柳枝条在风中狂舞,如同一根根皮鞭,抽打着灰蒙蒙的城墙。护城河面凝结着寸许厚的冰凌,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冰层里隐约可见冻毙的鱼尸,它们姿态扭曲,像极了水墨画上晕开的墨点,为这肃杀的冬日增添了几分诡异与凄凉。 城郊驿道上,几株饱经风霜的老槐树,枝桠上还挂着去年的鸦巢。狂风呼啸而过,树影婆娑,鸦巢在风中发出嘎吱作响的呻吟,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官道两侧的麦田早已被厚厚的霜雪覆盖,白茫茫一片,不见尽头。偶有野兔受了惊,突然窜出,在雪地上掀起一阵掺着冰碴的雪沫,很快又归于寂静。这幅与苏州城冬日截然不同的景象,让马车里的林淡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的毯子。 \"少爷,这北方的冬天比咱们苏州可厉害多了。\"书童林伍一边往炭盆中添炭一边道,\"您看这风,刮得人脸都生疼。\" 林淡轻轻点头,目光透过车窗望向远方。黄河故道旁的芦苇荡一片枯白,宛如一片白色的海洋。干枯的茎秆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无数人在低语。偶有逃荒的流民在苇丛中生火取暖,青烟刚冒头,就被呼啸的北风吹散,只余下几星火屑,飘飘荡荡地飘向冰封的河面,转瞬即逝,仿佛那些流民渺茫的希望。 \"这徐州城外好一派肃杀之景啊。\"林淡望着眼前的景象,不由得轻声感叹道,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此次上京,林淡身边除了贴身书童林伍和赶车的耿衷,就只有父亲派来的两个护卫。好在他与钱家的商队一同启程,有了这层保障,他爹和他娘虽有担忧,但也稍感放心。 而林淡虽远离金陵,却因为有兄长林泽三日一封的书信,金陵发生的大事,他件件皆知。 其中,有两件事尤为重要。 其一,今年薛家送进宫中的各色贡品,半数以上被周太监打回。薛家大老爷得知消息后,急火攻心,一病不起。无奈之下,薛家二老爷只得备齐货品,亲自押送进京,比钱家商队早出发了半月有余。 \"大少爷来信说薛家这次损失惨重,\"林伍一边为林淡斟茶一边低声道,\"光是退回的绸缎就堆满了三个仓库。\" 林淡接过茶杯,若有所思:\"薛家这些年太过依赖宫中生意,一旦宫中风向有变,便如大厦将倾。\" 其二,忠顺王府的小少爷原本打算亲自押车北上,从京城着手吞并薛家生意。不想忠顺亲王突然去了苏州,小少爷无法再押车,临时换上了钱家的大少爷钱长富。 路途中停车休整时,马夫耿衷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凑到林淡身边,小声问道:\"二少爷,钱大公子是不是有些太高兴了?自从扬州见面到现在,他的笑就没停过。\" 林淡顺着耿衷的话,看向不远处正傻乐的钱长富。只见这位钱家大少爷正蹲在路边,手里捧着个粗面饼子,吃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哼着小曲儿,那模样活像是捡了金元宝一般。 林淡嘴角微微上扬,眉眼弯起,意味深长地说道:\"你要是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你也会觉得他命好。\" 说完,林淡已吃完午饭,起身回到马车上继续看书。因一路向北,天气只会愈发寒冷,为了尽快抵达目的地,他们一行人几乎日夜兼程地赶路,午饭也大多是在路上草草解决。 耿衷一头雾水,完全没明白林淡话中的意思,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书童林伍。 林伍想起少爷曾和自己说过钱家的事,忍不住笑了起来,随后便为耿衷解释起事情的缘由。 原来,钱家老爷钱方虽早已退居幕后,不再直接管事,但却是个极有远见的人。在得知儿子钱文种与忠顺王府、林家图谋薛家生意的第二日,就立刻让女婿前往林府下了拜帖。 林伍压低声音道,\"钱老爷说,听了咱家少爷的高见,认为鸡蛋确实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钱方深知,参与此事钱家虽有机会实现腾飞,但也担心未来会步薛家的后尘。在得到林淡\"不将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建议后,钱方当即将儿孙们召集到了祠堂。 祠堂内,烛火摇曳,祖先的牌位庄严肃穆地排列着,散发着一种令人敬畏的气息。 拜祭过后,钱文种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爹到底出了什么事?不年不节怎么还开了祠堂?\"钱方小妾众多,也生了不少孩子,但只有正妻为他生下这么一个儿子。尽管儿子不算聪明,钱老爷也不能过于苛责,只盼着自己能活得久一点,孙子里能有个争气的。所以,对于儿子问出这样的话,他并不觉得稀奇。 \"我只有你这一个儿子,家中之事从未瞒过你们。如今家里正跟着忠顺王爷的小儿子和林家做生意,这对咱们钱家来说确实是个腾飞的好时机。可是,今日的薛家又何尝不是咱们家的明天!\"钱老爷说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今日将你们叫到祠堂,就是想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做个决定。\" 钱老爷缓缓转过身,面对着祖宗牌位,神情庄重地说道:\"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所以长富、长兴、长旺,你们三人中要选出一个,这一支不再从商,从此以后专心读书考取功名。\" 钱长富、钱长兴、钱长旺震惊的瞪大了眼睛,祖父说什么?考取功名?他们?真的吗? \"长富少爷当时脸都白了,\"林伍绘声绘色地描述道,\"听说他连《三字经》都背不全呢。\" 再说钱方,他转过身来,目光依次扫过三个孙儿,语重心长地说:\"你们三个,可有谁愿意主动为之,祖父保证必举全族之力为其聘请名师,供其出仕。\" \"爹,咱们全族也没有个会读书的啊。\"钱文种毫无顾忌地拆起了他爹的台。钱方狠狠瞪了他一眼,钱文种这才赶紧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钱方先将目光落在大孙子钱长富身上,钱长富心中一惊,连忙说道:\"祖父,孙儿已二十有五,孩子都有俩了,这般年纪实在不适合读书了。况且,家中生意孙儿已了解大半,孙儿觉得自己在经商上很有天赋。\"钱方听后,微微点头,大孙儿年纪确实过了读书的最佳时候,而且这大孙子确实比他爹更有远见。 随后,钱方又将目光落在二孙子钱长兴身上,钱长兴身子不由得一颤,结结巴巴地说:\"祖、祖父,孙儿乃是庶出,若读书做官,出身多有限制,实在不是明智之举啊。\"钱方听后,沉默片刻,也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年岁最小,又是嫡出的钱长旺此时已经绝望了,眼中含泪说道:\"孙儿愿意读书出仕。\"但他不甘心自己一人承担,秉承着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想法,又说道,\"孙儿以为,祖父说不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再对也没有了,如今咱们家谁适合读书尚未可知,不如都去试试,若只压孙儿一人未免有些冒险。\" 钱方觉得小孙子说的也有道理,便说道:\"长旺说的也对,长兴你也跟着读,还有长富。\"钱长富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生怕祖父让自己去读书。 好在钱方紧接着又说:\"你家平安也送去一起。\"钱长富一听是让他儿子去,顿时松了一口气,满心欢喜地答应道:\"是,祖父。\" \"所以啊,\"林伍总结道,\"钱大少爷原本以为自己要被迫读书,结果最后是他儿子去。这可不就是逃过一劫吗?\" 耿衷听完,又看了看远处正啃着饼,脸上洋溢着笑容的钱长富,不由得感叹道:\"那他命真的很好了。\" 这时,钱长富似乎感受到了这边的目光,转过头来冲着他们咧嘴一笑,那笑容灿烂得仿佛能融化周围的冰雪。他举起手中的饼子,做了个敬酒的姿势,然后继续大口吃起来,虽已年有二十过五,可见此模样活像个无忧无虑的少年郎。 林淡在马车里听到外面的对话,轻轻摇头笑了笑。他翻开手中的书,不再理会外面的动静。 吃过午饭,短暂的休整过后,商队再次启程。寒风卷着细碎的沙石,扑打在车帘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林淡裹紧了身上的毯子,靠在马车内的软垫上,手里捧着一卷书,摇头晃脑的背着。 虽说走的是官道,但这官道显然不如后世的柏油路平稳,商队行进速度不慢,一路上摇晃的林淡看书看的直晕车,索性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背诵了。 忽然,后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官道上的寂静。 官道上偶尔有驿卒快马加鞭赶路,本不是什么稀奇事,林淡也没有过多在意,可这马蹄声却在靠近林淡的马车时骤然放缓,随即,车壁被人轻轻叩响。 林淡眉头微皱,掀开帘子,寒风立刻灌了进来。他眯起眼睛,看清了来人——是他父亲身边的亲卫统领,赵锋。对方脸颊冻得通红,眉毛和胡须上结了一层薄霜,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二少爷。”赵锋在马上抱拳行礼,气息还未喘匀,便从怀中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三少爷给您的信。” 林淡一怔,伸手接过,指尖触及信封的瞬间,他差点没拿稳——这信厚得不像话,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少说也有几十页纸。他盯着信封上熟悉的字迹,确实是林清所写,可这份量…… “这都是?”林淡不死心的问着。 赵锋干咳一声,想着自己接过的时候也怀疑了一下,道:“三少爷说,事无巨细,都写在里面了,请二少爷务必仔细看完。” 林淡捏了捏眉心,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帘子放下缩回马车中读信。 林淡拿着手里这个厚度应该超过了两厘米的信封陷入沉思,他真的很想问一句他的便宜弟弟:你这是写信还是出书啊? 他知道林清向来心思细腻,可这也未免太过细致了。他拆开封口,抽出厚厚一叠信纸,随意扫了一眼,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甚至还有几处墨迹晕染的痕迹,像是写信时太过急切,连墨都未干透就匆匆叠起。 “父亲可有别的交代?”林淡一边翻看信纸,一边隔着马车问道。 赵锋在马车外回道:“老爷只说,让二少爷看完信后,尽快回信。” 林淡点点头,不再说话,开始细读信中的内容。 没看几页,林淡面色沉重,心中气愤荣国府的手未免伸的有些太长了。 又看过几页然后苦笑扶额,喃喃道:“又来?顶不住了啊。” 可再看下去林淡就笑不出来了。 “烈火焚身,母爱还真伟大。”林淡眼眶微红。 信中,林清将李姨娘在临终前和自己的对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那日傍晚,李姨娘在半梦半醒间突然清醒,大丫头喜极而泣连忙叫来郝大夫查看,郝大夫把着脉,面色越来越沉重,李姨娘是个聪明人,况且她自己的身子,自己也是有些感觉的。 强压心中的悲痛,她问道,“大夫您和我说实话,我是不是时日不多了?” 郝大夫轻轻的点了点头。 李姨娘泪珠滚滚而下,却也知道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她若没了,她才三岁的儿子岂不是任人宰割,想到此处,她立刻唤来丫鬟,想将林淡请来。 她记得老爷在上京前曾跟她说过,有事拿不定主意就去寻小叔子林淡,他自会帮忙。 林清进门之后第一时间说明了情况,“姨娘见谅,二哥几日前就从扬州启程上京了,您有什么事和我说也是一样的。” 李姨娘略辨认了一下就认出了林清,挣扎着下地跪在了林清脚下,把林清吓了一跳,连忙就要将人扶起来。又碍于男女大防不便上手,想让丫头帮忙,李姨娘的两个大丫头却一起跪下了。 林清更是手足无措到,“姨娘有什么事,尽管说不必如此。” 李姨娘哭着摇头说道,“三公子,妾身求您救命。” 第84章 又托孤 房内烛火摇曳,将李姨娘苍白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她强撑着从床榻上支起身子,竟对着林清直直跪了下去。 \"姨娘这是做什么!\"林清一惊,连忙上前搀扶,却见李姨娘死死攥着他的衣袖不肯起身。 \"清少爷,妾身已是强弩之末了。\"李姨娘的声音轻得如同窗外飘落的枯叶,\"若妾身走了,宴儿必定难逃毒手...求三公子救救我那苦命的孩子...\" 林清一时怔住。李姨娘此刻分明已经清醒,怎会说出这等不祥之言?他温声劝道:\"姨娘多虑了,郝大夫医术高明,你定会大好的。\" 话音未落,却见门外的郝大夫冲他轻轻摇头,眼中满是悲悯。林清心头猛地一沉——原来这竟是回光返照! 他不由得想起午后小厮送来的密报。那投毒案的幕后黑手,竟直指荣国府!林清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袖中的密信几乎要被捏碎。荣国府为何要对一个姨娘下此毒手?除非... \"姨娘先请起。\"林清深吸一口气,亲自扶起李姨娘,\"事关林氏血脉,清自当竭力相助。只是此事怕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需得想个永绝后患的法子才是。\" 他说着眯起眼睛,窗外的月光恰好照在他半边脸上,将那双锐利的眸子映得寒光凛凛。荣国府这般作为,实在令人不齿! 李姨娘闻言,紧绷的身子终于稍稍放松。在她看来,只要林栋大人一家肯出手相助,宴儿就还有活路。毕竟那位崔夫人治家有方,连府中最下等的仆役都规矩得很,断不会像自家府里那般乌烟瘴气。 她记得数年前崔夫人来府中赴宴时,她曾远远见过崔夫人一面。那位夫人不过三十出头,举手投足间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带来的下人行走如风,说话轻声细语,与自家府上那些仗着主子宠爱就敢插嘴管事的婆子丫头截然不同。 \"有清少爷这句话,妾身便是死也瞑目了。\"李姨娘说着又要跪下,却被林清眼疾手快地拦住。 \"姨娘不必如此!\"林清急得额角沁出细汗。 按礼数他该避让,可这狭小的暖阁哪有躲避的余地?若是跪下还礼,又实在不合身份。正踌躇间,幸好两个大丫头机灵,连忙上前将李姨娘扶到榻上。 待李姨娘坐定,林清才斟酌着开口:\"姨娘,昨日之事颇为蹊跷,清派人查探了一番,只是...\"他欲言又止,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 李姨娘早已从贴身丫头口中得知事情始末。此刻见林清神色凝重,她惨白的唇瓣微微颤抖:\"可是...太太让人动的手脚?\" 林清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我今日查到的证据直指荣国府。依我看,堂嫂恐怕也被蒙在鼓里。\" \"什么?\"李姨娘如遭雷击,瘦弱的身子猛地一颤。她不可置信地抬头:\"荣国府不是夫人的娘家吗?为何要取我性命?\"说着自嘲一笑,\"我不过是个贱妾,即便占着良籍,夫人若要宴儿,我还不是得双手奉上...\" \"正是如此。\"林清点头,\"堂嫂若想要孩子,大可光明正大地要,何必行此阴私手段?\" 烛花突然爆响,惊得李姨娘一个激灵。她茫然地望着跳动的火焰:\"可我活着碍着荣国府什么事了?\" 这个问题林清也思索良久。他记得二哥常说\"事出反常必有妖\",于是午后得了消息的他花了整整两个时辰反推因果,最终得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 \"因为他们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你。\"林清声音沉了下去,\"荣国府里有人想要宴儿的命。\" \"轰\"的一声,李姨娘只觉得天旋地转。她死死抓住榻边帷帐,指节泛白:\"为...为什么?宴儿才多大与荣国府有何仇怨?\"声音已然嘶哑得不成样子。 林清将茶盏推到她面前:\"我问过赵妈妈,那日后花园里,贾晓估计只听了个大概,误以为是宴儿出事。这次下毒亦是如此——糖醋丸子只是障眼法,真正的杀招是那道金银卷,宴儿最爱吃的点心用的面粉是最多的。\" 李姨娘怔怔点头:\"是...那日午后宴儿贪嘴,我怕他积食,晚间没让他吃...\"说着突然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差一点,只差一点她的孩子就... \"可他们为何...\"李姨娘仍在追问,眼中满是绝望与不解。 林清深吸一口气:\"不是针对宴儿,而是不想让堂兄有后。\" 这句话如同一柄利剑,直刺李姨娘心口。她呆坐许久,忽然惨笑一声:\"这么说,我连讨个公道都不能了?\" 烛光下,林清的面容忽明忽暗。他沉默片刻,突然压低声音:\"我有一计,可保宴儿平安,还能让贾侞一家伏法。若运气好,或许能揪出荣国府幕后之人。只是...\" \"什么代价我都愿意!\"李姨娘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彩。 \"此计需以你的性命为饵。\"林清直视她的眼睛,\"你可愿意?\" 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听得更漏滴滴答答。 李姨娘怔了片刻,忽然露出释然的笑容:\"横竖都是要死的人,若能换宴儿平安,再拉上贾侞一家陪葬,值了。\" 林清没想到她答应得如此干脆,不禁疑惑:\"姨娘就不怕我骗你?连如何保全宴儿都不问?\"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李姨娘拢了拢散乱的鬓发,苦笑道,\"不瞒清少爷,妾身娘家并不得力,否则妾身也不会被当作礼物送人。如今除了您,我还能指望谁呢?\" 这番话听得林清心头一酸。他犹豫片刻,终是问道:\"姨娘可有什么信物留给宴儿?日后...也好让他们父子相认。\" 他终究没忍心说出自己的猜测——恐怕要不了多久,林如海也会随她而去。 李姨娘让丫头取来一个锦囊,从中掏出一枚金灿灿的平安锁:\"这是宴儿周岁时,老爷特意从京城送来的。\"她摩挲着锁面上\"平安吉祥\"四个字,五个小铃铛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清接过细看,心中了然——这金锁与小黛玉那块一模一样!他将金锁郑重收好,开始低声讲述自己的计划。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待说完最后一个字,林清还是忍不住问道:\"烈火焚身之痛非常人所能忍,姨娘当真不用服些麻沸散?\" 李姨娘却笑了,那笑容在烛光下竟显出几分圣洁:\"清少爷放心,为娘的心,能抵得过世间万般痛楚。\" 窗外忽然刮起一阵寒风,吹得窗棂呜呜作响,仿佛在为这位母亲奏响挽歌。 第85章 回信 寒风透过车窗的缝隙,一点点蚕食林淡的体温。 林淡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发颤,林清信中的字字句句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搅得他心绪翻涌。闭眼良久,他才勉强压下那阵翻江倒海的情绪,将注意力集中到信中提出的棘手问题上。 按林清信中所言,家中长辈都同意将林宴也养在府中,还打趣地写着“反正一个羊是放两羊也是赶”,并特意用小字注明“没有说小黛玉是小羊的意思”。林淡看着这句俏皮话,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笑。可笑意很快消散,他神色凝重起来,对这个提议并不认同。 在林淡的记忆里,按照原书的时间脉络,荣国府表面上起码还有十年的风光。十年可是个漫长的时间,能暗藏无数变数。如今世人都以为林宴已不在人世,若此时将他养在府上,万一有个风吹草动,之前林清的努力都将白费不说,李姨娘也白死了。 林淡眉头紧锁,反复权衡斟酌后,觉得目前有两条路可选。一是效仿书中秦可卿的身世安排,把林宴送去幼善堂,再暗中找人领养;二是将他托付给道观或佛寺。但转念一想,林宴毕竟是个男孩子,若领养家庭身份地位低微,他自然不放心;可若是家境优渥,孩子长大后不入族谱,又难免惹人怀疑。思忖再三,他提笔回信,让父兄先在相熟的寺庙或道观中物色合适之处,先将林宴安置过去,等风头过了再从长计议。 然而,当写到是否要告知林如海他儿子尚在人世时,林淡的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按常理,父子血脉相连,林如海有权知道真相。但原书中,林如海本就命不久矣。虽说他不知道他的到来是否会触发蝴蝶效应,让林如海多活上几年,可万一并未改变林如海的命运,待他离世后,想要让林宴认祖归宗,难如登天。 “若是有个更有身份的人能参与此事就好了……”林淡喃喃自语,突然眸光一亮,忠顺亲王的身影跃入脑海。 原着中,皇上最终是对荣国府动手了的,所以荣国府倒台只是时间问题,而忠顺王爷作为皇上的心腹,手握重权。他想起哥哥正与忠顺亲王的幼子往来密切,若是将荣国府残害官员子嗣这件事透露给忠顺亲王,消息必然会传到皇上耳中。多一条荣国府的罪状,皇上想必不会介意。想到这儿,林淡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若忠顺亲王愿意出面,说不定连林宴日后的归宿都能妥善安排。 解决完这个问题,林淡又将目光投向信中另一个更为关键的问题——身在荣国府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谁?父亲林栋和弟弟林清对此各执一词。林栋认为是贾敏得知林宴的存在后,回娘家哭诉,史老太君心疼女儿,便派人下了毒手。毕竟当初贾侞一家作为陪房,就是史老太君一手操办的。 而林清却有不同看法。他从蟹粉替代面粉的蹊跷之处,以及自己引蛇出洞计划的顺利实施推断,指使贾侞的人,更像是个从未掌管过家中庶务的女人,又或者是个对后宅之事不甚了解的男人。 林淡读完信,心中暗暗惊叹。他这个便宜弟弟没有自己的“上帝视角”,仅凭蛛丝马迹就能做出如此精准的判断,这份洞察力和判断力,不去刑部断案当真是可惜了! 林淡越想越觉得林清的推断更接近真相。那些在后宅使用的手段,确实显得有些粗糙,不像是久居内宅、精于算计之人所为。 可究竟是谁在荣国府中谋划着害林如海的子嗣呢?林淡闭上眼,努力在脑海中搜寻原书的相关内容。可惜书中对林如海这一子的描写寥寥几笔,从正面几乎找不到有用的线索。 既然正向思维找不到答案,那就逆向思考!林淡突然想起曾经自己平日里最爱刷破案视频,那里最靠谱的叔叔们常用的推理方法或许能派上用场。 他觉得,林清判断林宴才是毒杀目标这一点应该没错,毕竟费这么大力气毒杀一个姨娘,实在没有太大意义。 林宴若死,林如海失去男性继承人,在这个时代,就相当于绝后。若林如海也离世,他的财产自然会落到女儿黛玉手中。如此一来,谁抚养黛玉,谁就是最大的受益者……林淡在心中默默推演。可这样一来,荣国府的史老太君、贾赦、贾政、邢夫人、王夫人都有了嫌疑。他摇摇头,邢夫人性情愚钝,应该不是她。 而且从后来众人对黛玉的态度来看,邢夫人反而算有两分真心。 突然,林淡猛地睁开眼睛,脱口而出:“是贾赦和贾政!” “少爷,您说什么?”一旁小憩的林伍被惊醒,慌忙睁开眼睛问道。 “没事,做了个噩梦,我再休息一下,你也再睡会。”林淡轻描淡写地说道,重新闭上了眼睛。 因着晕车,赶路时林淡只能做些背诵的事。但毛笔字一日不练便会生疏,所以每晚到了客栈,他都会雷打不动地练字半个时辰,林伍则在一旁研墨陪伴。因此,白日里没有要紧事时,林淡总会让林伍抓紧时间补觉。起初林伍还不太习惯,后来在他的坚持下,也渐渐养成了有事做事、无事休息的习惯。 林淡闭着眼,思绪却愈发清晰。他想起书中黛玉初进荣国府拜见舅舅的场景,贾赦推脱不见,托人传话:“老爷说:‘连日身上不好,见了姑娘彼此伤心,暂且不忍相见。劝姑娘不必伤怀想家,跟着老太太和舅母,是和家里一样的。姐妹们虽拙,大家一处作伴,也可以解些烦闷。或有委屈之处,只管说,别外道了才是。’”贾政那边的理由更是奇怪,王夫人说:“你舅舅今日斋戒去了,再见罢。”亲妹妹刚去世不久,唯一的外甥女来了,做舅舅的却避而不见,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民间素有“娘亲舅大”的说法,许多地方的风俗更是讲究母亲去世,若舅舅未到,不能封棺下葬。想到这儿,林淡只觉得后背发凉,就在刚刚他突然意识到,贾敏的后事也处处透露着诡异,难道说?……他不敢再往下想,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被自己大胆的猜测惊出一身冷汗。 第86章 荣国府全员恶人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林淡缓缓撩起马车的帘子,任由晚风裹挟着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望着夕阳下蜿蜒如蛇的车队影子,指节不自觉地攥紧了窗棂,青白的骨节在暮色中格外分明。 他实在难以接受内心深处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家中那个总是甜甜地唤着“二叔叔”的小黛玉,那如春日娇花般纯净可爱的孩子,在原书里,竟似柔弱羔羊落入虎口。 虽说不能断言她认贼作父,但那处境,又与这残酷的现实相差几何? \"他们怎么舍得...\"林淡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车辕碾过碎石的声响忽然变得刺耳,仿佛碾在他绷紧的神经上。他的心中涌起无尽的怜惜与愤怒,那些本该护她周全的亲人,究竟是怎样狠得下心?这疑问如同一根根钢针,狠狠地扎在他的心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记忆如走马灯般闪现:细细回想着原书中黛玉初进荣国府时,贾赦、贾政、邢夫人、王夫人的种种反应,林淡的眉头越皱越紧。在他的推理中,这次蟹粉杀人事件的幕后黑手,极有可能就是贾政。而贾赦,也必定知晓内情,至于是否参与其中,还需更多的细节来判断。王夫人是否知情,尚难以定论,但邢夫人,应该是被蒙在鼓里。 更令他感到不寒而栗的是,原着中贾敏的早逝,恐怕也暗藏玄机。在林淡看来,这极有可能是贾政与贾赦的同谋,王夫人或许也参与其中,唯有邢夫人不知情。而最令人痛心的是,那位平日里看似慈祥的贾母,史老太君,恐怕也是这阴谋的知情人之一! 贾敏不到五十岁便离世,即便贾赦、贾政身为官身,不便离京前往扬州,但他们对亲妹妹的丧事竟不闻不问,甚至连贾琏这样的晚辈都未曾派去帮忙料理。这份冷漠,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可在贾敏尸骨未寒之时,荣国府却迫不及待地派出男女船只,前来接走黛玉。这一前一后的反差,如同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将荣国府众人的狼子野心暴露无遗。 再想到黛玉初到京城登岸之时,荣国府仅仅派了几个三等仆妇前来迎接。一个六岁的孩子,即便长辈不便亲自前来,派贾琏或者王熙凤这样的主子出面,又有何难?退一万步讲,就算主子们都有事缠身,派个家中的管事婆子来,也勉强说得过去。可几个三等仆妇,这分明就是没把黛玉放在眼里,根本不将她的安危与尊严当回事! 曾经,林淡从未深究过这些细节中的不合理之处。如今想来,心中愈发不是滋味。 他不禁想起,当日林如海要将黛玉托付于他,他写信告知母亲。母亲崔夫人,作为林如海的堂婶,与史老太君同辈,不仅连夜在府中精心打理好了黛玉的安身之所,更是早早启程,亲自前来接人。这份关怀与重视,与荣国府众人的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孩子年幼,本就该得到长辈更多的爱护,可荣国府众人,却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这其中的道理,又何在? 林淡越想越气,胸中的怒火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熊熊燃烧。此刻,若手中有一把加特林,他恨不得立刻冲到荣国府,将那些心怀不轨之人统统突突了! 或许是过于气愤,林淡的头脑反而愈发清醒。那些被遗忘在记忆深处的原书细节,如同潮水般涌现在他的脑海中。如今,他基本可以确定,贾政和贾赦就是幕后黑手。而他们不愿与黛玉相见,恐怕也是做贼心虚,生怕自己的秘密暴露。 忽然,林淡又想起一处关键细节。贾琏处理完林如海的丧事后,曾说过“终于把口子堵上了”之类的话,后来又提及“再发三二百万财就好了”。这些话语,如同铁证,坐实了贾府侵吞林如海家财的罪行。可如今,林淡更想弄清楚,荣国府究竟是哪里出了“缺银钱的口子”,才会如此不择手段地谋取钱财。 对荣国府众人对黛玉的算计,林淡早已恨得咬牙切齿。若能提前找到他们的错处,即便无法彻底扳倒荣国府,也定要让他们尝尝水深火热的滋味! 林淡取出纸笔,在纸上郑重地写下贾赦和贾政的名字。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他率先划掉了贾赦。贾赦虽袭了爵位,却并无实职,在官场上毫无话语权,自然难以在公务上捅出大娄子。若是生活上出了问题,以贾母对这个儿子淡薄的感情,若是他因为生活奢靡出现银子缺口,贾母未必会为了填补这个窟窿,狠心害死女儿一家。 那么,问题恐怕就出在贾政身上。 贾政平日里不理庶务,只热衷于与一众清客闲聊。虽说养清客也需要耗费不少银子,但还不至于到要谋财害命,让贾母同意搞死女儿女婿一家的地步。既然不是生活方面的原因,那就极有可能是职位上出了问题。贾政身为工部员外郎,虽说官阶不低,但却是个闲差,按常理来说,应该没有太大的权力才对。 林淡绞尽脑汁,却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心中不禁暗暗叹息。此时,他多么希望身边能有个人,与他一同探讨这些谜团,或许就能找到那关键的突破口。 第87章 姐弟情深 夜色渐浓,钱长富早已命人寻好了客栈落脚。 林淡走下马车,本想先去休息片刻,却不料刚踏入客栈,就听见掌柜的愤怒的叫骂声。原来是掌柜的儿子在母亲的庇护下,私自拿了些银钱。不巧的是,掌柜的突然提前查账,账面尚未抹平,便被发现了端倪。 “假账!!!”这两个字如同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林淡的思绪。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心中豁然开朗。刹那间,他终于明白了荣国府为何会出现如此巨大的银子缺口! 荣国府所在的四王八公阵营,向来支持义忠亲王。从前,义忠亲王分管工部,虽说贾政的员外郎是个闲职,但凭借着义忠亲王的撑腰,想要挪用工部的银子,想必也并非难事。可如今,义忠亲王失势,即便贾政已经尽力将工部的账目抹平,但那巨大的亏空,无论如何也要在下次查账之前补齐。否则,一旦东窗事发,别说贾政自身难保,整个荣国府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想通了这一切,林淡只觉得今夜的星星都格外明亮,仿佛在为他的顿悟而闪耀。他立刻吩咐林伍:“将笔墨准备好,我要给家中回信。”声音中透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与急切。 “是。”林伍领命而去。 林淡三步并作两步,匆匆往楼上走去。钱长富见状,赶忙问道:“淡儿哥,不吃东西吗?” “钱兄,小弟着急给家中回信,等会再吃。”林淡转身解释道。 钱长富深知林淡在家中的地位举足轻重,如今不仅林淡本家,就连他家中的许多决策,祖父都要询问林淡的意见。于是,他连忙挥手示意林淡快去,别耽误了正事。随后,他转身向店小二问道:\"羊方藏鱼要炖足火候,蜜汁火方挑五花三层的...\"这几日他早摸透林淡的口味,那小子看着文弱,倒是个能吃会吃的。 店小二是个极会察言观色之人,一眼便看出这是个财大气粗的商队,赶忙热情地迎上前去,满脸堆笑地说道:“哟,客官,您可是点对了,小店的羊方藏鱼、蜜汁火方、把子肉、葱烧孤雁,做的可都是一绝啊!吃过的客人,就没有不夸赞的!” 钱长富笑着接受店小二拍马屁,略作思索,又吩咐道:“再添个瓜片汤,赶紧给一号雅间送去。” “得嘞!”店小二满心欢喜,一路小跑着去后厨安排做菜了。 ―― 深冬的苏州城飘着细碎雪粒,林府张老夫人的暖阁中,松枝在铜兽炭炉里噼啪作响。林泽抖落玄狐大氅上的雪沫跨进门槛,却见紫檀榻上多了个虎头虎脑的小身影——穿月白锦袄的男童正攥着黛玉的鹅黄丝绦,玉团似的小脸上还沾着半块芙蓉糕。 \"这小娃娃是谁家的啊?\"林泽望着围坐的家人,见崔夫人捏着帕子的手骤然收紧,张老夫人转动佛珠的动作也停了半拍,他夫人唐蔓看着他欲言又止。 满室寂静中,绣着并蒂莲的屏风后忽然探出个梨涡浅笑的小脸:\"泽叔叔,这是我弟弟。\" “又是如海兄家的?”林泽脱口而出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就见屋中所有人的脸色变了又变,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本能找补,“也好,这下有人陪咱们曦儿玩了。”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上前,将小黛玉稳稳托举过头顶。女童银铃般的笑声撞碎了满室凝滞,绣着缠枝莲的裙摆如绽放的海棠。 对于林泽这行为不仅林家人见怪不怪了,小黛玉都从原来的有些害怕,变得享受,咯咯的笑了起来。 林泽假装板着脸说道,“曦儿,叔叔问你,二淡、三清,你叫的是二叔叔、三叔叔这样亲亲热热,连老四你都一口一个小叔叔,为什么唯独要叫我,泽叔叔,听起来一点都不亲!” 小黛玉用水汪汪的大眼睛无辜的看着林泽,甜甜的说道,“因为大叔叔不好听呀。” 小黛玉一句话,逗得屋子里的人都笑了,唐蔓上前从林泽手中接过黛玉,在黛玉脸上猛亲一口,笑着说道,“哎呦,真是难为咱家小曦儿了,还要考虑好不好听的问题,亲婶娘一口。” 黛玉笑着在唐蔓脸颊亲了一口。 林泽看的眼红,“曦儿,也亲叔叔一口。” 小黛玉赶紧摇头,然后将小脸埋进唐蔓肩膀。 屋中的人被黛玉可爱的反应逗得笑做一团,也算解过去林泽刚刚话中的无心之失。 用过晚饭,唐蔓陪着婆婆一起去叠翠楼带黛玉和林宴玩。 其实若不是林宴的到来,黛玉已经独自在衔碧阁睡了两年了,每晚都是崔夫人过去将小人哄睡,然后再悄悄离开,留下一个嬷嬷和两个大丫头守着。 可林宴来了后,和林家众人并不熟悉,崔夫人担心没人陪他他睡不踏实,可陪了林宴,小黛玉就没人陪了,毕竟捧手心上宠了两年,崔夫人也舍不得。 所幸现下是冬日,两个小人也都还小,就将姐弟俩一同安排回了叠翠楼的暖阁。 张老夫人其实表示过,她完全可以带一个,可崔夫人觉得婆母毕竟年纪大了,硬是没同意。 唐蔓则觉得婆母一拖二,怕婆母累倒,天天来帮着看孩子,哪怕崔夫人接连表示不用,唐蔓也没听,索性崔夫人就由着她去了。 再说林宴,真的被李姨娘教的很好。 那日,在林清给他说完黛玉就是他姐姐之后,他上前一步,像模像样的拱手行礼,糯糯的说道,“姐姐,我是林宴,姨娘说你和爹爹、姨娘一样,都是宴儿最亲近的人,有姐姐在,宴儿就不用怕。” 崔夫人在旁听到这番童言童语,轻轻拭去了眼角的泪,唐蔓更是背过身去轻轻抽噎,林宴真的还小,站起来不过才到崔夫人的腰间高,才三岁的他也搞不明白,今日与他娘见的是最后一面,他们母子即将天人永别。 黛玉也早知自己有个弟弟,此时小小的黛玉也上前一步,主动握住林宴的手,笑眯眯的说道,“弟弟不用怕,曾祖母、祖母、和几个叔叔都对曦儿很好,也会对弟弟好的。” 林宴小大人似的重重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黛玉,“姐姐,你见过爹爹吗?姨娘说爹爹去了很远的地方,等宴儿再大点就能去见爹爹了。” 小黛玉摇头,“我也没见过爹爹。” 其实她见过,只是那时她还没有一岁,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于是两个年纪相仿,又都认为没见过爹爹的姐弟感情迅速升温。 第88章 怀疑人生 暮色如墨,沉沉地压在苏州林家宅邸的飞檐翘角上。用过晚饭,林栋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在几个儿子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林清身上。\"你二哥回信了。\"他沉声说道,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林清闻言立刻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期待。林栋又将视线转向长子林泽,\"老大,你也一起来书房。\"语气不容置疑。 正殷勤给妻子唐蔓夹菜的大公子林泽顿时僵住,筷子悬在半空。他转头看向多日未见的妻子,眼中满是求救之意。谁知唐蔓只是抿嘴一笑,起身挽住婆婆的手臂:\"娘,我陪您去园子里走走。\"竟是头也不回地跟着婆婆离开了。 林泽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失去“救星”的林泽,只能悻悻地放下筷子,垂头丧气地跟在父亲身后。路过想要溜走的四弟林涵时,他眼疾手快地一把将人捞进怀里。 \"大哥!\"林涵无声地做着口型,双手合十求饶。林泽不为所动,反而加重了力道。 见求饶无果,林涵顿时急得呲牙咧嘴,对着林泽直翻白眼,而林泽则毫不留情地收紧手臂,用更加“暴力”的方式镇压住这个不安分的弟弟。最终,林涵只能无奈地被裹挟着,一同往书房走去。 书房内,檀木书架上摆满了古籍善本,案头的铜炉中,沉香袅袅升起。林栋将林淡的回信递给林清。林清接过信纸,目光如炬,一目十行地快速读完。片刻后,他的眼中闪过惊喜之色,激动地说道:“还是二哥的办法好,如此一来,也不担心撼动不了荣国府了。” “什么?”林泽闻言,瞳孔猛地放大,脸上写满了震惊。他难以置信地问道:“撼动谁?荣国府?”他不过是去金陵短短月余,怎么家中竟突然和荣国府扯上了关系?他跟着忠顺王爷家的小公子,也只是为了图谋个皇商薛家而已,可父亲和弟弟如今,竟然将主意打到了国公府的头上? 林泽心中满是疑惑与担忧,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问道:“爹,以咱们家的根基对上国公府,不太明智吧。” 林栋捋着胡须,难得对长子露出赞许之色:\"你能想到这层,说明还没糊涂到家。不过此事说来话长,你且安心准备,年后陪你母亲上京便是。\" “爹,您何时去求忠顺王爷?”林清迫不及待地问道。 林栋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浓稠的夜色,沉思片刻后说道:“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说罢,他与林清二人匆匆整理衣装,大步出了府门。 留在书房的林泽,还沉浸在震惊与困惑之中,直到父子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才如梦初醒,高声喊道:“不是,这又关忠顺亲王什么事啊?”声音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却无人回应。 林涵走到书房门口,发现大哥还呆站在原地,不禁又折返回来,疑惑地问道:“大哥,你还在这发什么呆?” “老四,你知道怎么回事?”林泽狐疑地盯着弟弟,眼神中满是期待。 “不知道啊。”林涵老实巴交地摇头,一脸无辜。 “那你不好奇吗?”林泽伸长脖子,凑近问道。 林涵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说:“这有什么好好奇的,明摆着爹肯定是找借口求着忠顺王爷告御状啊。” 林泽瞪大眼睛:\"你不是说不知道吗?\" “不是哥。”林涵无奈地看着大哥,挠了挠头,不知道该从何解释,“这随便一想也能猜到啊,要扳倒荣国府,总要借力,难不成还能是咱爹上京去京兆府状告荣国府?”见大哥依旧一脸懵懂,林涵耐心地继续解释道:“世子曾是咱爹的下属,你和忠顺王小儿子现在又……是吧,忠顺王爷现在正好还在苏州,怎么想这都是绝佳人选啊。” 林泽盯着弟弟,眼神中满是诧异,半晌才开口道:“小四,你跟哥说实话,爹是不是给你们三另外请先生了?” 林涵看着他哥那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哥,你没事也多看看书吧。” 说完,他潇洒地转身离去,只留下林泽一人呆立在书房中,满心困惑,开始怀疑人生。他望着满架子的书籍,第一次认真思考起弟弟的建议。 第89章 扳倒一个是一个 铜制的门环在灯笼的映照下泛着幽光,随着夜风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元和县衙的后堂内,烛火摇曳。 忠顺王爷端坐在厅堂主位,金丝绣着蟒纹的锦袍衬得他身姿愈发威严。檀香袅袅升腾,在他冷峻的面容前缭绕,为这肃穆的氛围更添几分神秘。林栋躬身而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不敢抬手擦拭。窗外寒风呜咽,卷起几节枯枝拍打在窗棂上,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王爷明鉴,\"林栋的声音有些发颤,将李姨娘之死的前因后果掐头去尾地讲述完毕,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若非犬子一时怜悯将侄孙带走,此刻也必定葬身火海。事发蹊跷,诈死实属下策,然下官实在想不出万全之策啊。\" 言毕,屋内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答声清晰可闻。忠顺王爷微微眯起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仿佛能看穿人心。他沉默不语,周身散发的上位者威压如潮水般漫开,压得林栋脊背发凉,冷汗顺着脊梁骨不断滑落。林栋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坊间传言忠顺王爷昏聩好男风,终日沉溺酒色,并非贤良之辈。若不是与当今圣上一母同胞,恐怕早已被清算。可此刻真正面对这位王爷,林栋才真切感受到,那些传言似乎与眼前之人毫无关联。仅仅是这片刻的沉默,便让他有种窒息之感。 良久,忠顺王爷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如此说来,林大人此举也无可厚非。依你所言,背后之人觊觎的是林如海家的家产,此事你有几分把握?” \"回王爷,七成。\"林栋不敢抬头,声音却坚定了几分。 忠顺王爷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好啊!林大人请起。” \"谢王爷。\"林栋如蒙大赦,缓缓起身,双腿却还微微发颤。 忠顺王爷笑意未减,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意味深长道:\"若林大人所言非虚,本王不仅能保全林如海这对儿女,还能保证林大人官运亨通。\" \"下官谢王爷赏识,\"林栋连忙躬身,\"下能得遇明主,实乃下官之幸,早已是官运亨通了。”林栋谦卑地躬身,言辞间满是奉承。 忠顺王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林大人,明日将那孩子带来给本王瞧瞧,本王的孙儿正缺个玩伴。” “下官替宴儿哥谢过王爷!天色已晚,下官告辞。”林栋再次行礼。 “管家,替本王送送林大人。”忠顺王爷道。 待林栋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屏风后转出一位锦衣少年,正是忠顺王世子萧承炯。他剑眉微蹙,低声道:\"父王,林栋所言有几分可信?\" \"七八分吧。\"萧景琰端起青瓷茶盏,茶汤映出他深邃的眼眸。 \"父亲明鉴,儿臣总觉得那李姨娘之死没那么简单。\"萧承炯语气凝重。 萧景琰轻啜一口茶,语气淡漠如冰,\"与咱们何干?只要他能把事情办得干净,多死几个人又如何?何况...\"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死的又不是什么无辜之人。\" 萧承炯犹豫片刻,还是问道:\"父王真要帮他扳倒荣国府?\" \"不是帮他,\"萧景琰眼中精光一闪,\"是帮皇上,亦是帮我们自己。皇上秘旨命我在苏州筹款,一月过去毫无进展。若真有人贪墨国库银两...\"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你皇伯父和我的难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说到这里,忠顺王爷忽然摇头叹息:\"只是有这等谋略,却只混个六品官,可惜了。\" 萧承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只怕这主意并非出自他手。\" 此言一出,忠顺王爷立刻来了兴致,目光灼灼地看向儿子。 \"儿臣离京前不是说,您不是说皇伯父可能相中了林家什么人吗?\"萧承炯压低声音,\"应是林栋次子林淡,年方十四,今秋乡试夺魁,现已启程赴京准备春闱。今日这金蝉脱壳之计,多半出自他手。\" 忠顺王爷若有所思:\"难怪皇兄点了大学士福培之做明年春闱的主考官。\" 萧承炯面露疑惑:\"福培之不是五皇兄的叔公吗?儿臣还以为皇伯父是要抬举五皇子。\" \"非也。\"忠顺王爷摇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当年林开升任翰林院修撰时,福培之是他上司,对其才华颇为赏识。\" \"皇伯父是要保林淡状元及第?\"萧承炯惊讶地问道。 忠顺王爷抚须沉吟:\"本朝尚未出过三元及第之人,讨个好彩头,倒也无可厚非。\" \"儿臣刚收到消息,\"萧承炯忽然想起什么,\"沈景明也中了解元。\" \"呵,\"萧景琰冷笑一声,\"那孩子倒有几分本事,可惜时运不济,谁让他没个好祖父。\"他目光转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时也,命也。\" ―― 腊月的北风裹挟着碎雪掠过朱红宫墙,琉璃瓦上凝结的冰凌在日光下碎成万千金芒。那风掠过紫宸宫前的铜鹤香炉时,将袅袅青烟撕扯成缕缕残絮,却吹不散宫殿檐角垂挂的鎏金铜铃叮咚作响。十二扇雕龙楠木窗棂筛进的光束里,浮尘如金粉般缓缓流转,将蟠龙柱上盘绕的五爪金龙映得鳞甲分明,倒像是把整个冬日的暖意都凝在了这一方宫阙之中。 铜漏滴答声里,皇上从雕花拔步床上缓缓转醒。锦被上绣的九团金龙纹在晨光中微微发亮,枕畔的错金螭首香囊还残留着安息香的余韵。两名身着银红织锦袄的宫女立刻趋步上前,鎏金护甲碰触珠帘的脆响惊醒了熏笼上打盹的波斯猫。梳着双鬟髻的宫女捧着金线滚边的明黄常服,衣领处缀着的东珠随着动作泛出柔光;另一人跪坐在青玉踏跺上,捧着绣有十二章纹的皂靴时,腕间翡翠镯子正巧磕在脚踏的鎏金卷草纹上,发出清越的声响。氤氲茶香适时飘来,捧茶的宫女垂眸敛目,白玉茶盏上腾起的热气,将她脸颊映得微红。 珠帘骤然轻响,王公公捧着朱漆托盘疾步而入。托盘上两封裹着玄色密蜡的奏折微微发烫,他弓着背将托盘举过头顶,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皇上,执金卫刘指挥使送来的密折。\" \"何处传来?\"皇上任由宫女为自己系上玉带,目光却落在案头新换的水仙上。冰肌玉骨的花朵吐着清冽香气,与铜炉里的龙涎香交织缠绕。 \"回禀皇上,一封来自苏州,另一封是湖广急报。\"王公公躬身答道。 待宫女们捧着鎏金铜盆鱼贯退下,皇上随手将奏折上的蟠龙纹火漆碾作齑粉。两封密折在他指间翻飞,朱砂批注在绢纸上划出凌厉的弧线。冬日的阳光斜斜切过窗棂,在他紧蹙的眉峰投下阴影——苏州密报自是忠顺亲王所书,湖广折子上则赫然列着七皇子在岳麓书院的动向。 \"传旨给忠顺亲王,说朕准了。再传口谕给荣嫔,朕酉时去撷芳殿用膳。\" 王公公哈着腰倒退三步,他垂眸掩住眼底的暗芒,踩着满地碎金般的光影匆匆离去。 第90章 算算算,算到头大 腊月的寒风裹着细碎雪粒掠过官道,林淡掀开马车布帘,望着钱家商队扬起的滚滚尘烟。自扬州启程已月余,车轮碾过结冰的车辙,发出沉闷的声响。林淡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大氅,望着眼前巍峨的城墙,长舒了一口气。紧赶慢赶,总算是赶在除夕前与钱家商队一同抵达了京城。城门卫仔细核验了路引文书,一行人这才得以入城。 \"少爷,您快看!\"书童林伍掀起车帘一角。林淡从马车上向外望去,京城的繁华景象顿时扑面而来。各府门前新换的桃符在寒风中轻轻摇曳,朱漆大门上鎏金的\"福\"字在冬日阳光下熠熠生辉,晃得人睁不开眼。街市上更是人声鼎沸,卖年画的、卖花炮的、卖蜜供的摊子鳞次栉比,排出二三里地去。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穿红着绿的孩童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手里不是攥着糖葫芦,就是提着新买的兔儿灯。 \"噼啪——\"忽闻爆竹声响彻云霄,原来是赶上了钦天监择定的吉日,官民同祭灶神。香烟缭绕间,林淡看见百姓们虔诚跪拜的身影。那袅袅青烟直上九霄,合着千家万户的欢笑声,竟将这数九寒天烘得暖意融融。 林淡却觉得心头一紧。眼前这太平盛景,与沿途所见流离失所的难民形成鲜明对比。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终是轻叹一声放下了车帘。如今的他,确实还做不了什么。 辞别钱长富后,林淡来到了位于银鱼胡同的宅院。这座三进四合院是祖父祖母当年的居所,自祖父去世、祖母南迁后,只留了一房下人看守。管事早得了信,这几日天天在城门口候着。 站在朱漆大门前,林淡不禁恍惚。前世他曾去过帝都旅游,二环内的四合院是何等天价?而今这雕梁画栋的宅邸,竟只是自家一处闲置的产业。穿过垂花门,院中那株树已只剩树枝,想来北方天寒,只能明年春天再添新芽了。 翌日清晨,林淡精心备了四色礼盒,前往拜见恩师陈敬庭。两年未见,陈大人须发又白了几分,精神却依旧矍铄。这次师父没再考校策问,而是直接取出五道算学题目。 \"让为师看看你这几年长进如何。\"陈敬庭捋须笑道,眼底却闪着精明的光。 林淡凝神细看,这五题由浅入深,涉及田亩、赋税、仓储等诸多实务,最后一题更是艰深晦涩。他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在宣纸上细细演算起来。 第一题还算顺利,不过半盏茶工夫便解了出来。但从第二题开始,林淡的眉头渐渐蹙起。这些题目不仅计算繁复,更暗藏玄机。待做到第四题时,他的额头已沁出细密汗珠,而最后一题更是让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两个时辰过去,林淡交上答卷时,手腕都有些发颤。第一、二题他有十足把握,第三、四题勉强完成,最后一题则是一片空白。 陈敬庭判卷的速度快得惊人。不过一盏茶时间,老人便捋须颔首:\"不错,比为师预想的还要强上三分。\"原来林淡竟解出了三道半,这成绩已远超陈敬庭预期。 午膳过后,陈敬庭亲自为爱徒讲解后两题。陈大人越讲越是惊喜,林淡不仅一点就通,更能举一反三。这般天赋,便是户部那些与数字打了半辈子交道的两位侍郎也望尘莫及。 正当师徒二人讨论得热火朝天时,陈二公子借口奉茶进来探看。自从父亲在扬州收了这个小徒弟,家中没少议论。堂堂官宦世家,竟收了个七品小官之子,说出去都嫌丢人。可当这个徒弟十四岁就中了解元,陈二公子嘴上不说,心里却不得不服气。 此刻偷眼瞧去,只见宣纸上密密麻麻的算式如天书般令人头晕目眩。陈二公子倒吸一口凉气,赶紧退了出去——能和他父亲在算学上论道的人,肯定不是凡夫俗子! 不觉间日影西斜,书房里算筹与算盘声不绝于耳。陈敬庭望着专注演算的徒弟,眼中精光闪烁。这孩子在算学上的天赋,简直就像蒙尘的明珠,而今终于绽放光华。老人仿佛已经看见,将来户部堂上,这个得意门生执掌天下钱粮的英姿。 直到月上柳梢,林淡才告辞离去。坐在回家的马车上,他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金星乱冒。这一整日的殚精竭虑,当真是算到了头大。 第91章 钦点巡盐御史 暮冬深夜,紫宸宫笼罩在一片静谧而压抑的氛围中。金黄色琉璃瓦上的残雪尚未消融,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宛如未干的泪痕,诉说着岁月的寂寥。殿内烛火通明,跳动的烛焰将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映得忽明忽暗,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皇帝揉了揉酸涩的双眼,连日来的操劳让他的眼神中满是疲惫与忧虑。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忠顺亲王八百里加急送进宫的密折上,朱砂批阅的痕迹已经干涸,却掩盖不住字里行间透露的危机——\"江南盐税,连年亏空,去岁竟短少一百二十万两。\"这短短数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皇帝心头。 “啪”的一声脆响,皇帝将密折重重合上,指尖因用力而发白,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若隐若现。他缓缓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威压。窗外,紫禁城的夜色深沉如墨,偶有巡更太监的脚步声远远传来,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更添几分孤寂与肃穆。 “朕没动手,这些人真就以为朕好糊弄。”皇帝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仿佛从九幽之地传来,带着难以抑制的怒火。 “来人!”皇帝的声音威严而急促,在空旷的大殿中久久回荡。 总管太监夏守忠听到传唤,立刻一路小跑躬身而入,大气都不敢出:“奴才在。” “传户部尚书、吏部尚书、四学士即刻进宫见驾。”皇帝的话语简短而有力,字字如雷。 夏守忠心头猛地一跳,这深更半夜的,皇上突然召见重臣,必是有大事发生。他不敢多问,唯唯诺诺地应道:“奴才这就去传旨。”说罢,便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的宫道中。 约莫半个时辰后,几位大臣匆匆赶到紫宸宫。他们神色匆匆,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皇帝示意他们坐下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众人,缓缓开口:“诸位爱卿,两淮盐政积弊已久,朕欲选派得力之人前去整顿,不知各位爱卿以为何人堪当此任?” 文华殿大学士率先起身,整理了一下官服,恭敬地说道:“陛下,臣以为户部尚书陈大人为官清廉,熟稔钱粮事务,可担此重任。” “陈卿虽有才能,但户部事务繁杂,此刻抽身恐误朝中大事。”圣上微微摇头,否决了这个提议,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皇上明鉴,国库离不开陈大人。然江南盐税乃国库重要来源,如今亏空至此,若不及时整顿,恐酿成大患。巡盐御史一职关系重大,不仅需精通盐务,更要刚正不阿,不畏权贵。臣以为,鸿胪寺少卿罗钦顺可担此重任。\"大学士马齐目光坚定,侃侃而谈,推荐道。 几位大臣一连举荐数人,然不是资历不足,便是对江南一带不够熟悉,皇上始终未点头。大殿内的气氛愈发凝重,众人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在众人陷入沉默之际,吏部尚书夏邦谟起身,深吸一口气说道:“陛下,臣斗胆举荐一人。前科探花现任兰台寺大夫林如海林大人,他为人正直,且出身江南世家,这几年也是政绩斐然,若派他任巡盐御史,必能不负圣望。” 皇上在听见林如海名字时,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正色说到,“林如海,朕倒是将他忘了。虎父焉有犬子,林爱卿想必也不会让朕失望。宣林如海觐见!”皇上一声令下,殿前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宫墙,很快便消失在凛冽的寒风中。 半个时辰后,林如海身着绯色官服,脚步沉稳地踏入乾清宫。他身姿挺拔,如青松般伫立,面容清俊,眉眼间透着读书人特有的儒雅与坚毅。行过大礼后,林如海垂首而立,静待圣谕,周身散发着沉稳而内敛的气质。 “林卿,这几年你政绩考评皆优,朕看在眼里,现下两淮盐政乱象频生,朕欲派你前去担任巡盐御史,整顿盐务,不知你意下如何?”圣上的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林如海,眼神中既有期待,也有审视。 林如海心中一惊,他本以为这一次能躲过去,没想到还是未能幸免。想到梦中他上任巡盐御史一职后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每一步都充满危机,不禁心生寒意。林如海本能的想拒绝,可他也清楚,圣上既已开口,便是皇命难违,况且他本就心怀天下,又有何推拒之理? “臣叩谢陛下隆恩!承蒙陛下信任,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纵使前方艰难险阻,臣也定要将两淮盐政的乱象查个水落石出,为朝廷挽回损失,还百姓一个清明!”林如海言辞恳切,字字掷地有声,语气中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皇上满意地点点头:“好!朕就喜欢你这份魄力。朕赐你黄折,遇事可直达天听。若有人敢从中作梗、阻挠查案,无论是谁,一律上奏,朕必定严惩不贷!”说罢,圣上命人取来黄折,亲自递给林如海,眼神中满是信任与期许。 林如海双手接过黄折,只觉手中沉甸甸的,仿佛握着的不是一纸文书,而是沉甸甸的责任与使命。这场景在他梦中也出现过,不知道这一次在两淮盐商势力盘根错节,朝中亦有诸多势力与之勾结之下,能不能顺利脱身。“臣定当谨记陛下教诲,以死报国!”林如海再次叩首,声音坚定而有力。 出了紫宸宫,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如刀割般刮在脸上,林如海的脚步愈发沉重,升任巡盐御史,虽然比梦中晚了几个月,但终究还是来了。 如此想着,梦中的情景如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闪过。梦中的他升任巡盐御史自是高兴不已,赴任路上他就不断思索着整治盐务的办法,同时也派人暗中调查两淮盐商的底细。一到扬州,便根据得到的消息开始整顿盐业,以汪守业为首的盐商们表面上倒也配合他的政令。 倒是有几个小盐商,给他送过银子,不过他从来没收过就是了,直到临终前他才知悉那几个小盐商的所作所为其实都是汪守业示意的。原来,这一切都是汪守业设下的圈套,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见拉拢不了他,便开始对他下手。梦中他轻敌、迂腐白白葬送了自己的性命,也是因为少了他的看护让唯一的女儿早早亡故,这一次不知能不能改变梦中的命运。想到此处,林如海握紧了拳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 第二日,宁国府内,贾政和贾珍凑在一处说话。屋内气氛压抑,二人面色阴沉,眉头紧锁。 \"林如海这个不识抬举的东西,居然被皇上钦点为巡盐御史!\"贾政怒道,“他若真到了江南,与咱们家牵扯的那些生意怕是都做不下去了?”贾政越说越气,眼中满是愤怒与担忧。 贾珍低声道,“叔父不必过于忧虑。江南怎么说都是咱们家的地盘,他林如海孤身一人,朝中无人、地方无亲,能掀起什么风浪?再说了,盐商们哪个不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岂会任他摆布?\"贾珍虽然嘴上这么说,眼神中却也难掩一丝不安。 贾政冷笑:\"你不了解林如海。这两年他在京中做官,每年也不过来家中一次,大老爷和我多次请他饮宴都不肯赴约,想来是要同咱们划清界线呢。” “这有什么?即是姻亲,那是他说划清就能划清的,他再不愿同咱们府上往来,众人也会认为他同咱们是一个阵营的。”贾珍不以为然地说道,心中却也暗暗盘算着应对之策。 ―― 扬州城内,已经得了消息的盐商们聚集在一处豪华的宅邸中,商议对策。宅邸内装饰奢华,雕梁画栋,尽显富贵之气。为首的正是盐商总会长汪守业,此人看着不像商人,倒有几分读书人的书卷气,举止文雅,很有迷惑性。 “诸位,京中传来消息,新的巡盐御史马上就到了,听说是个探花郎出身,咱们可得小心应对。”汪守业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神色平静,语气却暗藏警惕。 三角眼的副会长冷哼一声:\"不过是个书呆子,给足银子便是。以往的巡盐御史那个不是拿了银子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怕他作甚!咱们在两淮经营多年,朝中也有人照应。他一个小小的巡盐御史,能掀起多大风浪?大不了给他些银子,若是不识抬举……”另一个盐商阴恻恻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话语中充满威胁之意。 \"不可大意。\"汪守业摇头,\"此人出身苏州林家,对盐务并非一无所知。而且...\"他压低声音,\"据说皇上赐了他黄折,可直达天听。\" 众人面色一变。一个年轻盐商忍不住道:\"那怎么办?难道坐以待毙?\" 汪守业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先礼后兵。派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摸清他的底细。至于贾家那边...\"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北方,\"自会有人替我们牵制。\"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 林府内,贾敏正对着铜镜生闷气。得知要随夫南下,她将梳妆台上的脂粉盒摔得砰砰响。 \"好好的京城不待,偏要去那烟瘴之地!\"她咬牙切齿地想着。这几年在京中,她重新找回了国公府嫡女的威风,府中上下无不敬畏,与各家命妇往来也颇受尊崇。如今要去人生地不熟的扬州,她怎能甘心?只是京城又不是林如海祖宅,她也没有孩子作为托词,因此更加烦闷。 镜中映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虽已不年轻,却仍能看出当年的风华。贾敏不由想起新婚时的林如海——那个温润如玉的探花郎,曾让她心动不已。可接连的守孝耽误了他的前程,也消磨了她的耐心。 \"都怪父亲!\"她恨恨地想。说起来当初这门婚事她自己并不是很满意,贾敏一直觉得她爹给她定的这门亲事,她算是下嫁了。 订亲之时林如海不过是个秀才功名,虽说他爹有爵位,轮到林如海之时也是白身了。只怪贾代善执意要将她许配给他,说什么\"此子必成大器\"。如今虽验证了父亲的眼光,可那些年受的委屈岂是官位能弥补的? 她可是国公之女!想嫁什么样的高门大户没有? 如今想来除去新婚头年的好日子,她过得都不合心意。林如海赶考大病一场,养了两年不说,林家长辈相继去世,三年、三年又三年,守不完的孝让贾敏有苦说不出,只能把怨气都发泄在林如海身上,不过那时林如海对她很是包容。 这才有了女儿黛玉,而且林如海也终于金榜题名,考中了探花。本以为他考中探花,自己的好日子就要来了,没想到他回府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数落自己,那时她也被吓住了,主要是女儿确实被照顾的不好,她有些理亏,但这么多年过去了,贾敏已经不觉得理亏,在府中更是展现出来当家主母的绝对权威。 后宅之事,丝毫不让林如海插手不说,暗箱操作下,又从家中弄来很多她信得过的人左右侍奉,正过的如鱼得水就要南下,贾敏不由得又在心中埋怨起早就死了多年的父亲。 丝毫没有想过,当年她的婚事其实并不像她自己以为的那样容易,若真有好人家前来求娶,贾代善也不会相中林家。 国公府说出来地位是不错,可现实是高官肯定不会选择娶宁荣二府的姑娘,毕竟谁也不想讨皇上的忌惮。清官之流看不上武官的作派,更不会主动结亲,剩下的则是贾代善看不上的芝麻小官了。 其实贾敏要是够聪明,但凡看看两个哥哥的婚事,就能明白,贾赦、贾政的正房夫人娶的都是四王八公家的姑娘,贾赦的继室邢夫人不过是个土财主的女儿,虽说这里有贾母的不上心的缘故。 可事实就是,若不想四王八公内部联姻,外嫁、外娶能选择的人少之又少。而她与林如海的结合,或许已是当时最好的选择,只是被她自己忽视了。 雕花铜镜映出贾敏愠怒的眉眼,她握着檀木梳的指尖泛白,这时,丫鬟小桃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声音怯生生的:\"夫人,老爷说三日后启程,让您抓紧收拾细软。\" \"知道了。\"贾敏强压着怒火,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等小丫头退下后,她猛地将玉梳拍在桌上,清脆的声响惊得屋外的麻雀成群结队飞走。 屋内陷入死寂,唯有铜漏滴答作响。 好半晌,贾敏才缓缓抬起头,凝视镜中自己略显憔悴的面容。去扬州也好,倒是能把女儿接到身边来养。这些年,她的肚子始终没再传出喜讯,曾经对嫡子的期盼,如今也渐渐淡了。 想到这里,她眼神一暗。她早就知道,李姨娘给林如海生下了一个儿子。如今既然要南下,那孩子说什么也要养在自己跟前。庶子由嫡母教养李氏应该感恩戴德才是。 与此同时,书房内烛火摇曳。林如海身着一袭素色长衫,正凝视着跳动的烛火,眉头紧锁。梦中女儿黛玉临终前泪眼婆娑的模样,又一次在他眼前浮现。那苍白的小脸,微弱的气息,,像一把利刃,狠狠剜着他的心。 他猛地握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一世,他绝不能再让悲剧重演。无论是那些贪婪的盐商,还是背后盘根错节的权贵,甚至是看似姻亲实则暗藏祸心的贾家...所有威胁,他都要一一为黛玉挡下。 窗外,夜色渐退,东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破晓。林如海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桌前,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两个遒劲的大字——\"破局\"。字迹刚劲有力,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决心。 然而,片刻之后,他又将这张纸轻轻丢进了炭盆。火苗瞬间吞噬了纸张,\"破局\"二字在火中扭曲变形,化作灰烬。有些事,只能深藏于心。他已然入局,不知能不能为自己和黛玉闯出一条生路,好在这次他留了一条后路,即使他必死,黛玉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第92章 贾珠之殇 上 且说那日贾政从宁国府议事归来,天色已近黄昏。冬日的寒风卷着枯叶在庭院中打着旋儿,更添几分肃杀之气。贾政踩着青石板路往书房行去,心中犹自盘算着今日与贾珍商议的江南事务。 他踏入外书房时,不见贾珠,案头狼毫笔锋已干,砚台里的墨汁凝成薄冰,显然是整日无人来过。 贾政眉头一皱,\"大爷呢?将人给我叫来!\"贾政怒喝一声,声音在空荡的书房里回荡。 廊下伺候的小厮们吓得缩了缩脖子,一个机灵的连忙应声,跌跌撞撞穿过抄手游廊,撒腿就往内院跑去。檐角铜铃被寒风撞得叮咚乱响,惊起廊下栖息的寒鸦。 这贾珠作为贾政与王夫人的嫡长子,自幼便被寄予光耀门楣的厚望。 他十四岁进学的捷报曾让荣国府张灯结彩三日,匾额上“兰桂齐芳”的金字仿佛还在熠熠生辉。可接连两次乡试铩羽而归,不仅让贾政鬓角新添霜白,更让整个贾府的目光都蒙上一层阴翳。 尤其是金秋的那场乡试,贾政特地向衙门告假,穿戴整齐在府中等候喜报。谁知等到日头西斜,却只等来小厮垂头丧气的回报,贾政连夜命人撤下中堂的《劝学图》,自己在祠堂中跪了整夜。 想起他特意重金聘请了致仕的翰林做西席,更是不顾王夫人反对,硬是为贾珠聘了前国子祭酒李守中的千金李纨为妻,贾政心中更为郁闷。长子媳妇嫁妆单薄,惹得王夫人暗地里不知埋怨了多少回。如今贾珠非但没有长进,反而又落榜,贾政已经想象到夫人要如何埋怨了。 此刻的贾珠,正在厢房里与通房丫头琉璃厮混。这冬日午后,暖阁里熏着苏合香,琉璃只穿着杏红抹胸,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正倚在贾珠怀里喂他吃蜜饯。忽听得外头丫头传话,说是老爷在外书房唤他,贾珠顿时兴致全消,不情不愿地直起身子。 琉璃半倚在猩红软榻上,藕荷色寝衣松松垮在肩头,腕间银镯随着她勾住贾珠玉带的动作叮当作响:“爷~晚上还过来吗?”她眼尾点着的丹蔻如同一抹未干的血痕,在烛火下泛着蛊惑的光。 贾珠在她粉腮上亲了一记,绣着并蒂莲的寝衣下摆扫过琉璃脚踝:“等爷回来疼你。”话音未落,琉璃已娇笑着起身,指尖划过贾珠胸前盘扣,发间茉莉香混着帐中熏香扑面而来,转嗔为喜伺候他穿衣。她手法娴熟,一边系着盘扣一边似不经意道:\"大奶奶如今怀着身子,爷总在奴家这里,怕是不妥...\" \"她自有婆子丫鬟伺候。\"贾珠漫不经心地整着衣襟,\"你且安心,有爷在,没人敢给你脸色看。\"这话倒是不假。自李纨诊出喜脉后,王夫人便将身边这个叫琉璃的二等丫鬟赏给了贾珠。这丫头生得确实标致——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更难得的是骨子里透着一股子媚态,与李纨的端庄截然不同。 说起李纨,贾珠心里也颇不是滋味。新婚时倒也琴瑟和鸣,可自从乡试落第,李纨便日日劝学,连闺房之乐都变得刻板起来。上月贾政罚他跪祠堂反省,李纨非但没半句温存话,反拿《女诫》里那套大道理来劝诫。倒是王夫人见他跪得膝盖青紫,到底心疼儿子,这才把琉璃给了他。 \"爷可要快些回来~\"琉璃倚着门框,罗帕轻挥,那姿态活似画上走下的美人。贾珠心头一热,又折回去在她耳边低语几句,惹得琉璃粉面飞红,这才大步往外书房去。 穿过几重院落,贾珠脸上的轻浮神色早已收敛。他整了整衣冠,垂首迈进书房门槛,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儿子给父亲请安。\"他垂手而立,墨色靴尖在青砖地上投下细长的阴影。 贾政正在翻阅古籍,闻言头也不抬,只淡淡道:\"这个时辰,做什么去了?\" \"回父亲的话,\"贾珠早有准备,\"今日是请脉的日子,儿子挂心李氏胎象,特去问了大夫。\"这话七分真三分假,他确实去问了太医,不过是在与琉璃厮混之前。 贾政这才抬眼,眼角皱纹舒展开来——到底是初为人父,这份心意倒也难得。目光在长子脸上逡巡。见贾珠眼下泛青,不由皱眉:\"关心子嗣是正理,但也不可荒废学业。\" \"儿子明白。\"贾珠连忙应声,\"儿子昨日温书到三更,今日已将那篇《春秋》义理琢磨透了。\" 贾政面色稍霁,正要再考校几句,忽听贾珠又道:\"前日珍大哥说,宁府存着二老爷当年的科考札记。儿子想着,若能借来一观...\" \"哦?\"贾政眼前一亮。贾敬当年可是乙卯科进士,若真有他的手札,对贾珠确是大有裨益。\"既如此,你明日就去宁府誊抄,务必要仔细。\" 贾珠暗喜,面上却不露分毫:\"儿子定当用心。\" 待贾政离去,贾珠长舒一口气。什么贾敬手札,不过是托词罢了。自李纨有孕,他在家中愈发憋闷,早想找贾珍吃酒听曲。这珍大哥最是洒脱,定能带他寻些乐子。 翌日清晨,贾珠从琉璃房中出来时,天边才泛起鱼肚白。他盘算着趁早溜去宁府,不想刚给王夫人请安,就挨了一顿训斥。 \"你如今是越发没规矩了!\"王夫人捻着佛珠,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那琉璃不过是个玩意儿,你也值得为她荒废学业?若再让我听见什么风言风语...\"话未说尽,但眼中寒光已让贾珠脊背发凉。 他下意识攥紧袖中帕子,以为是李纨告了黑状,却不知昨日外书房的疏漏早已落入母亲眼中。贾珠连声告罪退出,心里疑心是李纨告状,带着怒气闯进正房,却见李纨正倚在窗边做针线,冬日暖阳透过窗纱,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投下柔和的光晕。贾珠满腔怒火顿时消了大半。 \"大爷怎么这个时辰...\"李纨惊讶地放下绣绷,正要起身,却被贾珠按住。 \"来看看你。\"贾珠生硬地说,目光却忍不住落在妻子腹部。那里孕育着他的骨血,到底是他头一个孩子,他心中自然也是寄了希望。 李纨温柔一笑:\"妾身一切都好。倒是大爷日夜苦读,要注意身子。\"她说着取过一件新做的棉褂,\"天寒了,大爷试试合不合身...\" 这本是体贴之言,听在贾珠耳中却成了变相催促。他想起昨日王夫人的训斥,又疑心是李纨告密,当下冷了脸:\"你既有了身子,就少操些闲心。我房里的事,不劳你过问。\"说罢甩帘而去,留下李纨怔在原地,泪珠无声滚落。 贾珠出了正院,鬼使神差地拐向了西小院。这里住着他的白姨娘,白姨娘听见脚步声,立刻放下手中未绣完的香囊,鬓边绒花随着起身的动作轻轻颤动。她接过贾珠的斗篷,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耳垂,眼底泛起心疼:“爷可用过早饭了?桃酥,快将乳酪茶端来!” 贾珠心头一暖。这乳酪茶最是费工夫,需得将上等茶叶与鲜奶慢火熬煮,还要加杏仁、松子等物。 当温热的茶盏递到手中,贾珠望着茶汤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夜。彼时含萃还是房里的大丫头,冒着大雨为他送来烘干的书卷,自己亲手将她鬓角的雨水擦去……如今再看眼前人,温婉眉眼依旧,只是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你怎知我要来?\"贾珠接过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来。 白姨娘抿嘴一笑:\"妾身日日都备着。爷若不来,妾身就...就自己喝了。\"说着眼圈微红。 贾珠顿时想起一年前,他执意要纳含萃为妾,惹得李纨不快。后来含萃受了不少委屈,却从无怨言。这般想着,不由将人揽入怀中... 待到日上三竿,贾珠才从白姨娘处出来。整好衣冠便往宁府去。 到了宁府,却不见贾珍。 珍大奶奶穆氏亲自迎出来,笑道:\"珠兄弟来得不巧,你珍大哥一早就去赴友人的洗三宴了。不过既来了,不如尝尝我新煮的正山小种?\" 贾珠本欲告辞,一听有好茶,笑开,“如此倒是我有口福,多谢嫂子了。” 穆氏引着贾珠穿过梅林,阁亭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烤着的芋头散发出诱人香气,正山小种的茶香混着梅花清冽,贾珠抬眼望去,大片梅花映入眼帘。他连日憋闷,见此雅致所在,不由点头说道,“嫂子好生雅致。” 又打量布置得极为精巧的阁亭。 四角铜盆炭火正旺,当中石桌上架着小泥炉,煨着芋头、栗子等物。穆氏亲自执壶,琥珀色的茶汤倾入雨过天青瓷盏,茶香混着窗外寒梅冷香,别有一番风致。 \"珠兄弟近日用功,可要保重身子。\"穆氏递过茶盏,腕上翡翠镯子碰在杯沿,发出清脆声响。她比贾珠年长几岁,举手投足间尽是成熟风韵。 贾珠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触到穆氏保养得宜的手,心头突地一跳。抬眼正对上穆氏含笑的眸子,心中不由的一动。 第93章 贾珠之殇 中 穆氏的素手轻转鎏金茶碾,将正山小种碾作松烟般的细末。她的手腕在暖炉火光下泛着温润的玉色,像一截上好的羊脂白玉。贾珠盯着她垂落的青丝扫过茶盏边缘,喉间突然发紧,连廊外呼啸的北风都听不真切了。 \"珠兄弟可知这''松烟香''的妙处?\"穆氏忽然抬眸,眼角那颗泪痣在氤氲茶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滴永远落不下的泪。\"须得用桐木熏焙九遍,方能凝出这般缠绵的烟气。\"她执起银壶注水,沸水冲击茶末的刹那,焦糖香裹着松烟直扑人面。贾珠喉结滚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腕间翡翠镯上——那抹碧色随着斟茶的动作轻晃,恰似春雨后初绽的新叶。 梅花香混着茶香漫满阁亭。贾珠接过茶盏时,指尖触到穆氏微凉的指腹。茶汤入口甘苦交缠,却在喉头泛起奇异的回甘,恍惚间竟与昨夜琉璃唇间的蜜饯滋味重叠。他慌忙放下茶盏,瓷底磕在青石桌上发出清脆响声。 \"烫着了?\"穆氏轻笑,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手帕。帕角绣着一株青翠的梧桐,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她作势要替他擦拭,葱白的指尖在贾珠眼前晃过,带着若有若无的茉莉香。 恰在此时,一个管事婆子匆匆来到亭外:\"大奶奶,蓉哥儿突发高热,您快去看看吧!\" 穆氏闻言脸色骤变,手中帕子飘然落地。她顾不得礼数,只匆匆向贾珠交代两句,便带着丫鬟婆子疾步离去。贾珠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弯腰拾起地上那方手帕,鬼使神差地收入袖中。帕子上的茉莉香气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从宁国府回来后,贾珠如往常般在书房与琉璃房中周旋,只是穆氏温婉浅笑的模样,却时不时在他脑海中浮现。他再去宁国府时,有意无意地避开穆氏,却在经过梅园时,总忍不住驻足张望。 腊月廿五,贾珍邀贾珠过府吃酒。到了宁国府,却不见贾珍踪影,只有穆氏一人立在廊下。她披着银狐裘,发间只簪一支白玉梅花簪,素净得不像个当家奶奶。 \"你珍大哥有事绊住了,着人传话让你候他片刻。\"穆氏大大方方地迎上前,眼中含笑。 贾珠下意识道:\"不知小弟可否讨嫂子一杯茶喝?\" 穆氏掩唇一笑:\"今日天阴得厉害,合该吃茶。\"她吩咐下人在梅林中设了围炉,又特意叫来蓉哥儿作陪。孩子天真烂漫的笑语冲淡了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贾珠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约莫两刻钟后,贾珍终于回府,却已带了七分醉意。他踉跄着拍打贾珠的肩膀:\"好兄弟...哥哥对不住你...今日实在...\"话未说完,便醉倒在椅子上。穆氏连忙唤来小厮,将贾珍扶回内室安顿。 待她折返时,蓉哥儿已被乳母抱去午睡。梅林中只剩贾珠一人独酌,面前的火炉烧得正旺,映得他面颊微红。 \"大哥约着喝酒,还未尽兴自己倒先醉了。\"贾珠难得放纵一日,语气中带着几分抱怨。 穆氏在他对面坐下,执壶为他斟满酒杯:\"既如此,我陪弟弟喝上两杯。\"她的声音轻柔似羽毛拂过心尖。 酒过三巡,两人都有了醉意。穆氏提议移步暖阁,贾珠昏昏沉沉地跟着她穿过回廊。暖阁内兽炭烧得正旺,将满室映得通红。穆氏半倚在湘妃竹榻上,鬓边的银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墙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珠兄弟,这可是南边来的荔枝酒,最是香甜。\"她素手握着白玉酒壶,琥珀色的酒液缓缓倾入海棠花式的银盏,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贾珠喉结滚动,接过酒杯时,指尖擦过穆氏微凉的手背,只觉一股别样之情顺着指尖传遍全身。他仰头饮尽,甜腻的酒香在口中散开,带着些许果味的酸涩,烧得他脸颊发烫。 \"好酒!\"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伸手去夺酒壶。穆氏轻笑一声,灵活地避开他的手,将酒壶抱在怀中,眼波流转:\"珠兄弟这般猴急,莫不是怕我藏私?\"说话间,她自己也斟了一杯,轻抿一口,酒液顺着嫣红的唇角滑落,滴在月白色的衣襟上,晕开小小的痕迹。 几杯酒下肚,贾珠只觉眼前的穆氏越发妩媚动人。她微醺的脸颊泛着红晕,星眸半睁半闭,朱唇微张,呼出的气息都带着酒香。贾珠脑袋昏沉,平日里的礼教束缚早已抛诸脑后,伸手握住穆氏的手腕:\"嫂子,再与我饮一杯...\" 穆氏似嗔非嗔地看他一眼,却也不挣脱,任他拉着一同饮下。酒意上头,她的身子渐渐发软,倚在贾珠肩头,发间的茉莉香混着酒香,萦绕在贾珠鼻间。贾珠低头,便能看见她雪白的颈项,以及微微起伏的胸口,只觉心跳如擂鼓,喉间干渴得厉害。 \"珠兄弟...\"穆氏呢喃着,声音带着醉意的沙哑,绵软得如同春日的柳絮。她突然仰头,温热的唇轻轻擦过贾珠的耳畔,惊得他浑身一颤。暖阁内的气氛越发暧昧,唯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打破这令人沉醉的寂静。 这日过后,贾珠往宁国府跑得更勤。他以讨教学问为由,常与贾珍对弈论文,实则只为能远远望一眼穆氏的身影。有时运气好,能在回廊偶遇,两人便借着递茶送水的机会,指尖相触,眼神纠缠。 上元节这日,荣国府中笙歌管弦,热闹非凡。贾珠被灌得酩酊大醉,由小厮搀扶着回到李纨房中。他倒头便睡,口中却喃喃自语:\"清梧...清梧...\"声音虽轻,却被坐在一旁给他擦手的李纨听得真切。 李纨的手猛地僵住。这陌生的名字像一把利刃,直直插入她的心口。她想起这些时日贾珠总往宁国府跑,心中疑云顿起。手中的帕子无声滑落,她却浑然不觉,只怔怔地望着丈夫熟睡的面容,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几日后,李纨终于按捺不住,借着送东西的由头,向婆婆王夫人请示要去宁国府。王夫人见她月份已大,本不想答应,但难得见这闷葫芦一样的媳妇主动要出门,只叮嘱了一句\"月份大了别乱吃东西\",便放她去了。 此时的宁国府书房中,贾珠望着案头未誊抄完的文章,心思却全然不在笔墨上。忽听得环佩叮当,穆氏手持团扇款步而入,月白色纱衣上绣着的海棠在走动间若隐若现。 \"珠兄弟又在苦读?\"她倚着雕花门框轻笑,腕间翡翠镯子撞出清脆声响,\"这般用功,可要累坏了身子。\"说着行至案前,俯身取过狼毫,发间茉莉香混着龙涎香扑面而来。贾珠只觉喉头发紧,目光不自觉落在她微敞的衣领处,隐约可见一抹雪白。 穆氏将蘸好墨的笔递到他手中,指尖故意擦过他掌心:\"这红袖添香的典故,珠兄弟可曾试过?\"话音未落,手中团扇轻扬,扇面上的并蒂莲几乎要拂过他发烫的脸颊。贾珠猛地抬头,正对上她含情脉脉的眸子,那眼底流转的春意,比外头盛放的桃花更叫人沉沦。 \"嫂子莫要打趣...\"贾珠声音发颤,想要抽回手,却被穆氏用团扇轻轻按住。她缓缓凑近,温热的呼吸扫过他耳畔:\"我见这书房清冷,特地备了好茶。\"说罢转身去取茶盏,腰肢轻摆间,广袖扫落案上的宣纸,墨迹未干的\"清梧\"二字,恰好被她的裙裾盖住。 茶雾袅袅升腾,贾珠接过茶盏时,不小心泼出几滴,正巧落在穆氏的袖口。她惊呼一声,顺势倒入他怀中:\"都怪你...\"声音娇嗔,却带着三分旖旎。贾珠只觉怀中温香软玉,再也按捺不住,伸手搂住她的纤腰。 \"大奶奶,西府的珠大奶奶过府,正在前厅喝茶呢。\"小丫头在书房外高声传话,惊得贾珠慌忙推开穆氏,手忙脚乱地整理衣冠。 穆氏却镇定自若,慢条斯理地抚平衣袖上的褶皱:\"慌什么?\"她斜睨了贾珠一眼,眼中带着几分嘲弄,\"你且在此等着,我去会会你这贤惠的妻子。\" 半盏茶后,穆氏才姗姗来迟。她笑盈盈地走进前厅:\"劳弟妹久等了,蓉哥儿今日不知怎的,说什么都不肯睡,我多哄了一会。\" 李纨连忙起身行礼:\"嫂子说哪里话,我没下拜帖就过府,已是唐突了。\" 穆氏拉着她的手坐下:\"弟妹这话就疏远了,咱们本就是一家人,下什么拜帖?\"她目光在李纨隆起的腹部一扫而过,\"不知弟妹过府有何事?\" 李纨强作镇定:\"夫君将手炉落在家中,我顺路送来。\"她说着,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厅内陈设,试图找出蛛丝马迹。 穆氏佯装生气:\"我当什么要紧事让弟妹巴巴地送来,怎么,我们府上还会冻着珠兄弟不成?\"她语气亲昵,却让李纨感到一丝寒意。 第94章 贾珠之殇 下 \"不过是个托词,\"李纨勉强笑道,\"孕中多思,找个借口出来逛逛。\" 穆氏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忽然提议:\"既然来了,不如去见见珠兄弟?他正在书房用功呢。\"不等李纨回答,她便起身引路。 李纨跟在穆氏身后,穿过层层院落。行至一处,她赫然发现书房竟设在外院,周遭寂静,唯有小厮往来,不见半分丫头身影。这合乎常理的布局,让她心中疑窦稍减,即是外书房她担心的丫鬟勾引也就不存在了。 因李纨说想要同贾珠一起回府,穆氏又引着她去了梅园,前日的积雪依旧覆在枝头,红梅傲雪绽放,红白相映,美不胜收。穆氏兴致盎然,一路指点着园中景致,口中滔滔不绝,可李纨满脑子都是贾珠醉酒后呢喃的名字,所以只是机械性地应和着,眼神空洞。 行至半路,李纨按捺不住心中疑惑,装作不经意地开口:“嫂子身边几个丫头都伶俐得很,不知都叫什么名字?”她表面镇定,内心却如惊弓之鸟,暗暗祈祷着不要听到那个名字。穆氏不假思索,随口报出一串名字,没有“清梧”。 李纨松了口气,悬着的心刚要放下,却在不经意间瞥见穆氏手中那方素帕。帕上,一株梧桐树栩栩如生,枝桠舒展,与前几日她在贾珠书房中看到的绣样如出一辙。刹那间,她只觉浑身发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嫂子这绣样倒是别致,”李纨强撑着,声音几近颤抖,“讨个绣样回去也做一条。”穆氏低头看了看手帕,一脸不在意:“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费那么多心干嘛?”说着,她叫来小丫头,取来两条新绣的帕子递给李纨,“这花样不过是绣着玩的,你若喜欢日后只管差人来取。”李纨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帕子的瞬间,寒意从指尖蔓延至心底,微微发颤,还是笑着谢过穆氏。 夜色如墨,李纨斜倚在雕花窗前,手轻抚微微隆起的腹部,眸中满是愁绪。窗外寒风呼啸,卷起残雪,似是她纷乱心绪的写照。自嫁入贾家,她一心恪守妇道,操持家务,满心盼着与贾珠举案齐眉,携手白头,可这两块绣样相同的帕子搅得她心神不安,似有团乱麻在心中,怎么也理不清。 丫鬟端来暖炉,轻声道:“奶奶,天寒,当心身子。”李纨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应了声,丫鬟又道,“夜深了,奶奶歇了吧。” 虽然心中烦闷,李纨为了腹中的孩子还是躺在了床上,只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日,李纨还是没有压制住心中的疑团,悄悄派人打听。当得知宁国府大奶奶闺名正是“清梧”二字时,她只觉天旋地转,险些站立不稳。她扶着桌沿,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此后,她整日浑浑噩噩,直到那日为贾珠整理衣物,从他贴身荷包中倒出一枚珍珠耳坠——那圆润的珍珠,精巧的做工,分明就是那日穆氏所戴的那对。 这一刻,所有的猜测、怀疑都成了铁证。李纨再也无法欺骗自己。她跪在贾政书房中,挺直脊背,将所见所闻一字一句道出,声音平静得可怕:“媳妇本不愿家丑外扬,但此事关乎两府清誉,不敢隐瞒。”贾政听闻,脸色骤变,怒目圆睁,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桌上笔墨飞溅:“孽子!”他当即命人将贾珠捆来。 贾珠被带到时,脸色苍白,眼神躲闪。起初还强词夺理,妄图狡辩,可当贾政拿出那枚珍珠耳坠,摆在贾珠面前时,他如遭雷击,面如死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儿子...知错了...”贾政怒不可遏,抄起家法棍,狠狠朝贾珠背上抽去:“我贾家世代清白,怎会出你这等不知廉耻的东西!与嫂子私通,你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棍棒如雨点般落下,“啪!啪!啪!”的声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贾珠起初还咬牙硬撑,闷哼几声,后来实在受不住,凄厉的惨叫声划破长空。李纨站在一旁,看着曾经与自己同床共枕的丈夫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染红了衣裳,心中似有千万根针扎着,又痛又恨,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王夫人闻讯赶来,见儿子被打得不成人形,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扑上前阻拦:“老爷,手下留情啊!珠儿他还年轻,饶了他吧!”贾政怒目圆睁,一把将王夫人推开:“都是你惯出来的好儿子!今日我非要打死这畜生不可!” 三十棍后,贾珠已奄奄一息,瘫倒在地,后背血肉模糊,气息微弱。贾政这才喘着粗气停手,冷冷下令:“抬回房中,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 当夜,大雪纷飞,寒风呼啸着拍打着窗棂。贾珠躺在榻上,高烧不退,意识模糊,口中不断呓语,李纨守在床边,握着丈夫滚烫的手,听着他仍在呼唤别的女人的名字,心如刀绞,泪水无声地滴落在床榻上。 三日后,贾珠伤势急剧恶化,贾政立刻为儿子请来太医,不想太医们竟也束手无策,药石罔效。十日后一个风雪交加的深夜,贾珠忽然清醒过来,眼神清澈,看着清瘦许多的李纨,眼中满是悔恨与愧疚:“纨儿...我...”话未说完,便永远闭上了眼睛,手无力地垂落床边。 王夫人得知噩耗,疯了般冲进房间,抱着儿子尚有余温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最后竟昏死过去。李纨呆呆地站在一旁,抚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泪水决堤。她的思绪飘回往昔,新婚时,贾珠温文尔雅,对她体贴入微;后来,得知她有了身孕,脸上满是温柔。可如今,那个曾带给她无数美好回忆的人,却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阴阳两隔。 贾珠的死讯如一阵寒风,迅速传遍宁国府。贾珍和穆氏听闻,震惊不已。穆氏更是大病一场,贾珍虽立刻为其请了太医,可收效甚微。再露面时,她身形消瘦,形销骨立,往日眼中的神采早已消失不见,只剩无尽的空洞。未及三月,她又染风寒,卧床不起,药石无灵。在一个细雨蒙蒙的清晨,香消玉殒,死时手中还紧紧握着一方绣有梧桐的手帕。 荣、宁两府相继办丧。 贾珠的灵堂内,白幡低垂,哭声阵阵。李纨跪在灵堂前,一动不动,整整七日,任凭泪水打湿衣衫。腹中胎儿不安地躁动,她却浑然不觉,直到众人强行将她扶回房中休息。她倚在窗边,望着窗外新发的柳枝在风中摇曳,想起贾珠生前最爱的诗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如今,沧海已干,巫山已倒,她的世界只剩下无尽的寒冬,再无一丝温暖与希望。 然而她的不幸远不止此,王夫人一心认为是李纨害死了自己的儿子,对她更加看不上不说,还以守节的名义将她从原本的院子挪去了荣禧堂后的一间小房子。连她生的嫡长孙贾兰也不怎么上心。 至此,贾珠的死成了荣国府的禁忌,再无人提及。 相较之下贾珍就要潇洒很多,穆氏去世不过一年,就再娶了尤氏为继妻,也引得了另一番故事。 第95章 人见人爱的小黛玉 时值正月初三,苏州城内尚笼着年节的锦绣烟霞,却已透出几分早春的消息。街衢上彩灯未撤仍悬在雕花木檐下,金粉书写的桃符被穿巷而过的风掀起边角,簌簌轻响间,恍若在吟诵未竟的吉语。卖花老妪挎着竹篮徐行,篮中水仙冰肌玉骨,嫩黄蕊心沾着晨露,盛在素青瓷盂里,倒像是把江南的春意都敛在这方寸之间。 河岸边画舫错列,舱内兽首形暖炉吐着龙脑香,熏得众人面若酡红。几个锦衣公子正在行酒令,象牙筹子在紫檀木盘里叮当作响,输了的仰头饮尽惠泉酒,琥珀色的酒液映着舱外摇曳的灯笼;赢了的则拈起一枚玫瑰酥或薄荷糕,入口时酥皮簌簌而落,甜香混着酒香飘散开来。岸上的孩童追逐嬉闹,手中纸鸢扎成蝴蝶、仙鹤的模样,彩绸飘带在风中猎猎作响,惊起了柳梢上的寒鸦。绸缎庄的伙计抖开一匹云锦,金线织就的缠枝莲纹在日光下流转生辉,恍若春水泛起粼粼波光。 这苏州城的新正,繁华里透着慵懒,热闹中藏着清寂,倒像是半醒半梦间的一场浮生绘。 林家府宅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林泽望着满院堆叠如小山的朱漆木箱,眉峰蹙成个“川”字,向母亲崔夫人苦笑道:“娘,您瞧这些箱子,怕不是要凑出半个行商的车队了!”崔夫人正指挥丫鬟们收拾细软,闻言瞪了儿子一眼:“你这浑小子懂什么?大半都是曦儿的衣裳,旁的能省,孩子的东西可省不得!” 林泽望着七口专为小黛玉准备的樟木箱,箱内叠着软烟罗裁就的春衫、织金锦缎的冬袄,连肚兜上都绣着并蒂莲与百子嬉春的纹样,只得无奈叹道:“京中定有成衣铺子,何必带这许多?”话音未落,便被母亲锐利的目光剜了一眼:“成衣店的针脚哪有自家绣娘精细?曦儿这般金贵的身子,自然要穿府里亲手裁的衣裳才稳妥。再说此番进京,若要多住些时日,四季衣衫都得备全。孩子长得快,万一长高长胖了,临时上哪寻合身的?”林泽虽觉母亲太过细致,却也拗不过她,只得吩咐小厮们小心装车,箱底还垫上防潮的熏香樟木。 正忙乱间,忽闻外头传报忠顺亲王府的车驾已至。这边厢苏州城里车马喧阗,那边厢京城外,林如海夫妇的马车也悄然出了城门。车内气氛诡谲,林如海望着车帘外飞掠而过的枯柳,心中翻涌如潮。 原来昨日初二,贾敏依例回贾府省亲,林如海却借口筹备行程,悄然去了城南酒楼。在雅间内,他与堂弟林淡相对而坐,听闻林淡说起贾府图害李姨娘母子的阴谋,额间青筋突突直跳。当得知林宴尚在人世时,他先是长舒一口气,继而又陷入更深的忧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声音里满是疲惫:“贤弟,愚兄在苏州守孝时,也略有耳闻。江南官场与盐商沆瀣一气,此番赴任巡盐御史,恐是九死一生。只求能护住一双儿女周全,不知贤弟可有良策?” 林淡沉吟良久,眼中闪过一抹决然:“唯有破釜沉舟一法。若谋划得当,或许堂兄也能全身而退。”他压低声音,将计策细细道来。林如海听得时而皱眉,时而恍然,待听完时,掌心已沁出冷汗。 此刻坐在马车中,那番惊世骇俗的谋划仍在脑中盘旋,他望着车窗外渐次展开的原野,心中天人交战——这一步棋走得太过凶险,却也是唯一的生路。 而此时,忠顺亲王的鎏金马车里,却是另一番光景。车中设着湘妃竹榻,铺着貂皮软垫,小黛玉被忠顺王妃搂在怀中,藕荷色襦裙上的珍珠璎珞随着晃动轻响。那日忠顺亲王夫妇初见林宴,不想被一旁的黛玉勾去了魂儿——新月似的眉毛下,一双秋水眸含着盈盈笑意,两个梨涡浅得恰到好处,乖巧温顺的模样,倒像是从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 王妃用银匙舀起一匙牛乳,递到黛玉唇边,温声道:“好孩子,慢些喝。”转头又对王爷笑道:“瞧瞧这眉眼,比画上的金童玉女还俊三分。” 忠顺亲王捻着胡须,笑得眼角堆满褶子:“曦儿最爱吃什么点心?本王让人去寻来!”小黛玉歪着头道:“祖母做的桂花糕最香甜!” 忠顺王爷爽朗大笑:“这会儿哪来的桂花?不过本王这里的茯苓糕,也不输桂花糕半分!”说着亲自递过一块嵌着玫瑰花瓣的茯苓糕。 黛玉欠身福了一礼,接过糕点小口咬着,腮帮子鼓成软玉似的小团。 王爷瞧得心头直痒,忍不住感慨:“何时本王的王府也能有这般伶俐的小娃娃?” 王妃轻抿茶盏,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王爷可别忘了,萧氏一脉向来阳盛阴衰。”王爷想起父辈九子一女,自己与兄长至今膝下无女,顿时泄了气。半晌才梗着脖子道:“说不定本王能盼来个孙女!” 王妃轻笑一声:“承炯或许还有指望,若是承煊有女……”话未说完,王爷已抚额长叹。 说笑间,王妃用丝帕替黛玉拭去唇边的糕屑,柔声道:“听说曦儿作的《咏竹》诗,连解元公都赞不绝口,能否说与我听听?” 黛玉羞赧地绞着帕子,糯声道:“不过是二叔叔哄我开心,哪有那么好。” 王爷来了兴致,抚掌道:“不妨!本王也爱吟诗作对,有不妥之处,咱们一同推敲,说不定能成传世佳作!” 黛玉清了清嗓子,奶声奶气地诵道:“瘦影萧萧立晓昏,虚心劲节抱冰魂。穿岩裂石根犹固,傲雪凌霜色愈纯。月映千竿摇翠袖,风敲万叶奏清樽。岁寒不改凌云志,直向青天扫旧尘。” 诗毕,车内一时寂然。王爷与王妃面面相觑,半晌,王爷方喃喃道:\"林家祖坟的风水,莫非比皇陵还要好些?\" 王妃忍笑嗔道:\"王爷又说疯话!\"心下却也不免诧异:这林家怎的尽出些神童?林如海是探花郎,林淡少年解元,如今连五岁稚子都能出口成章,真真是... 正思量间,忽见黛玉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王妃忙将她搂紧些,柔声道:\"小乖乖困了?\"忙让人将兔毛毯子拿来给黛玉盖上,自己轻轻拍抚,马车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唯闻车外马蹄嘚嘚,碾过官道上的残雪,向着京城方向渐行渐远。 第96章 互相算计 更深露重,驿站的青砖地上凝着层薄霜,唯有零星几点灯火在夜色中摇曳。 忠顺王妃望着床榻上熟睡的小黛玉,眼底满是不舍。 \"这孩子与王妃倒是投缘。\"崔夫人轻声道,手指拂过黛玉额前碎发。 良久王妃才告辞离开。她缓缓步回自己房间,只见王爷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桌前,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平添几分神秘与深沉。八宝攒心桌上的醒酒汤早已凉透,伺候的人都被挥退了。 “这是怎么了?怎的没留人伺候?”王妃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关切。 “夫人。”王爷抬起头,目光沉稳地看向她。听到这声称呼,王妃心中一动,她知晓,每当王爷如此唤她,必定是有要紧事要商议。 “怎么了王爷?”王妃走上前,在王爷对面坐下,神色认真地问道。 王爷微微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你说,把曦儿拐回咱们王府,如何?”话语一出,便似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王妃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露出惊讶之色,“我自然是想,可崔夫人那边,不会同意的。”虽然相处不多,但看崔夫人对小黛玉的宠爱不似假的,今日中途休息时林泽也是对小姑娘疼爱有加全程抱着,小姑娘的鞋基本就是个摆设。 王爷身体微微前倾,眼中满是期待,“你不觉得曦儿与咱们家传瑛极为般配吗?”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许,话语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王妃一听,也来了兴致,眸光流转,“说起来,两人年纪倒是合适。可你与皇上不是正在算计人家爹吗?”她微微皱眉,语气中带着迟疑,“若没了妻族助力,传瑛未来的路,恐怕不好走……” “无妨。”王爷摆了摆手,神情自信而从容,“传瑛早晚要继承本王的王位,若是娶个家族势力太过强盛的姑娘,难免会遭人忌惮。曦儿这般,反倒是恰到好处。” “可是王爷,您打算怎么和皇上交代?林如海那边的计划,还要继续吗?”王妃紧追不舍地问道,心中满是疑惑与担忧。 王爷靠在椅背上,思索良久,缓缓开口:“林如海可是皇兄算计的,与本王何干?对了,之前让你试探崔夫人口风,可有结果?” “问过了,崔夫人说林淡没定过亲。”王妃挑了挑眉,“我还想问你呢,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做起媒人来了?”她太了解自家王爷,向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此番如此主动,背后定有隐情。 王爷轻笑一声,“本王可不愿自找麻烦,还不是皇兄来信询问。” “皇上这是要给林淡做媒?也不知皇上相中了哪户人家的女儿。”王妃嘴角上扬,饶有兴致地说道。 “八成是东平郡王家的那个。”王爷摸着胡须,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 与此同时,紫宸宫内,灯火通明,一派庄严肃穆的景象。执金卫指挥使刘大人应召而来,脚步匆匆,神色恭敬地立于皇上面前。 “忠顺亲王已经启程回京了?”皇上端坐在龙椅之上,目光如炬,开口问道。 “臣收到消息,王爷昨日一早就已启程。”刘大人连忙躬身答道,声音沉稳有力。 “既如此,将忠顺亲王要查账六部的消息放出去吧。”皇上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这……”刘指挥使面露犹豫之色,神色间满是为难。 “怎么了?”皇上微微挑眉,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 “忠顺王爷要是知道他刚回京,就因臣散播的消息忙得不可开交,恐怕会找臣的麻烦。”刘指挥使硬着头皮说道,心中满是忐忑。 皇上听闻,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放心,有朕在,他忙着处理事务,哪还有时间找你的麻烦?” 刘指挥使在心中暗暗为忠顺王爷叹了口气,虽说心中有些不忍,但秉持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想法,还是领命而去,准备兢兢业业地去散播那足以掀起朝堂不小波澜的小道消息。 第97章 典当 正月初三,六部五寺二十四衙门齐齐开印,京城各处的朱漆大门次第敞开,迎来新一年的公务。府衙内外张灯结彩,往来官吏皆着新制官服,面上带着新春的喜气。唯独工部员外郎贾政自打听得忠顺亲王二月要接手工部的消息,便如坐针毡,想起那些经年累月的亏空账目,只觉此刻正似悬在头顶的千钧巨石,随时都要将他砸个粉身碎骨。 好不容易熬到酉时下衙的钟声响起,贾政连官服都未及更换,便急匆匆往兄长贾赦的东院赶去。门房见是二老爷,忙不迭要通传,穿过几道垂花门时,正撞见几个捧着食盒的丫鬟,见他这般匆忙,都吓得退到一旁行礼。贾赦正在暖阁里就着炭火温酒,见弟弟突然造访,手中酒盏都惊得晃了晃。 原是贾赦只有爵位并无官位,非重大庆典是不需要日日到衙的。 “今日倒是奇了,二弟竟到我这房来了?”贾赦眯着醉眼,将酒盏往黄花梨小几上一搁,斜倚在太师椅上,琥珀色的酒盏映着他慵懒的笑。鎏金手炉腾起袅袅白雾,将他周身笼得愈发闲散。 贾政额角青筋直跳,也顾不得礼数,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径直在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 “兄长还有闲心说笑!如今祸事临头,阖府上下都要遭殃!” 贾赦闻言冷笑,慢条斯理地剥着核桃。他抬眼打量着弟弟涨红的脸,皮笑肉不笑道:“你们二房怎么总惹祸上身?去岁你唆使贾侞残害林如海幼子被人拿住把柄,还是东府出面才将大事化小。这新春刚开印又出幺蛾子,你平日里办事都不长个脑子的吗?” 这话如利刃剜心,贾政面皮涨成猪肝色,袖中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好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话来:“还不是贾侞蠢笨,对付个姨娘幼子都能被人拿住把柄,舍弃他们一家也没什么,这两年安插进林府的暗桩也都得用了。眼下这事非同小可,若是让忠顺王爷拿住了工部的亏空,莫说我的顶戴,就是宁荣二府的匾额都要保不住” “你挪用的亏空,与我何干?”贾赦突然将核桃钳重重拍在案上,惊得窗外麻雀扑棱棱飞走。 “兄长这话什么意思?”贾政猛地拍案而起,震得几上的博山炉叮咚作响,“我挪工部银两不也是为了府上好吗?难道是我自己私吞了拿去逍遥快活了不成吗?” “别把话说得那么好听。”贾赦冷笑一声,起身踱至窗边。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他身上,勾勒出疏离的轮廓,“这荣国府我虽是长房,家主却是你。挪工部银子的时候你几时问过我,如今出了问题倒想起我来了?不说别的,每年送进宫中的银子少说也有五、六万两,元春如今还只是老太妃身边一个小小女官,根本不得用,这也就罢了,我全当供养侄女的嫁妆了。但你年年发去平安州上下打点的费用,我何时点过头?平安州那个无底洞,这些年少说填进去二十万两,可有一分回报?” “兄长这话什么意思?”贾政额角青筋暴起,“兄长真当我不知?平安州每年送来的孝敬,可都进了你的私库!” “那能一样吗?”贾赦猛地转身,同样青筋暴起,“平安州是孝敬我吗?不过是孝敬我身上一等将军的爵位,仗着这爵位好歹在兵部能说上两句话,户部的银子拨下来,有我打点,他们能早收到俸银罢了。你如今也不用再和我说,当初我没参与,如今也算不到我头上来。” \"好好好!\"贾政连说三个好字,额上渗出冷汗,“兄长的意思是就一点不管了?”贾政声音发颤,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贾赦从檀木匣中取出一卷银票,随手甩在几上:“我这就一万两,你要用就拿去。也算我仁至义尽” 银票轻飘飘落在地上,贾政盯着那薄如蝉翼的几片纸,只觉心头腾起无名业火:\"十万两的亏空,你给一万两?\"贾政眼白里都泛起了血丝。 “就一万两,你爱要不要,这事就是闹到老太太那我也有我的道理。”贾赦重新端起酒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这是明明白白的逐客令。 贾政只觉眼前金星乱冒,一把抓过银票摔门而去。穿过回廊时,正遇见邢夫人带着丫鬟过来,见他面色狰狞,吓得退到廊柱后不敢出声。 回到自己院中,贾政径直闯进王夫人的暖阁。金丝楠木屏风后,王夫人正歪在软榻上看账册,见丈夫官帽歪斜、脸色铁青地闯进来,赶紧起身询问:“老爷这是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 贾政瘫坐在罗汉床上,接过彩云递来的参茶猛灌两口,才缓过气来:“公中能动的银子还有多少?” \"约莫...\"王夫人眼珠微转,\"一二万两总是有的。老爷突然问这个...\"她声音渐渐低下去,偷眼打量丈夫神色。 “怎么这么少?”贾政眉头拧成个“川”字,将茶盏重重搁下,“你是怎么当家的?” 王夫人立刻掏出绢子按眼角:“老爷您说的轻巧。”\"她抽噎着指向案上账册,“这当了家才知茶米油盐贵。不说前头,就说去岁,府中上到老太太,下到珠哥儿媳妇光月例银子和年终分红就不止万两了,要是加上管事、丫鬟、婆子这一年的开支,都算上也要近三万两。平常的吃穿用度、养护开支、看病吃药加起来每年三万两银子都是不够的,人情往来、寺庙观庵的香火,那样不用钱。何况大姐在宫里,每年一万的银子是定数,年终田租、地租交上了不过十二万两,那还有什么多余的钱。连打点宫中太监的一千两都是我私库贴的。”说着,竟抽抽搭搭哭起来。 贾政见妻子梨花带雨,心先软了半截:“往后打点大姐的你都从公中支就好,不必动自己的体己银子。”他哪里知道,这些年王夫人借着管家之便,早将贴补的银子翻着倍捞了回来。 沉吟片刻,贾政又道:“如今堵上工部的亏空才是要紧事,先将下半年府中的用度银子支出来,你这能凑上多少?” 王夫人指尖一颤绞着帕子,半晌才道:“约莫能有个六、七万两,只是到时下半年的用度可就没了着落了。” “顾不得这许多!”贾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转瞬又换上愁容:“我自己会想办法堵上。”话锋一转,又重重叹了口气,“公中加上大房和我的私库,还差一万两银子可怎么是好?” “老爷,如今还是求求老太太吧。” 暖阁烛火摇曳,映着贾政阴晴不定的脸。他缓缓点头,心中已然盘算好下一步——老太太房里的奇珍异宝,终究是到了该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贾母院中,史老太君半倚在金线绣着百福图的引枕上,听着儿子声泪俱下的哭诉。紫檀嵌螺钿的长案上,西洋自鸣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似敲在她心头。鎏金珐琅暖炉里银骨炭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屋内凝滞的寒意。 \"我的体己...\"老太太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现银不过五千两。\"她转头对屏风后的鸳鸯道:\"去开第三口樟木箱子,把那对鎏金掐丝珐琅瓶、翡翠山子,还有那株珊瑚树都取来。\" “谢母亲疼我。儿子不孝……”贾政扑通一声跪下,额角重重磕在青砖地上。烛火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 \"起来吧!\"贾母叹了一口气,\"明日就让赖大悄悄拿去典当。记住,宁可低价速出,也别让人看出是荣国府的东西!先将工部的口子堵上,剩下的从长计议。” 第98章 好大一张渔网 残雪映着青瓦,将檐角的冰棱衬得愈发剔透。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进屋内,林淡从一场混沌的梦境中醒来。他睁开眼时,恍惚间竟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是二十一世纪冰省那间暖气充足的家,还是这间烧着银丝炭的古代卧房? 窗外传来\"沙沙\"的扫雪声。 林淡披衣起身,推开菱花格的支摘窗,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院中护卫正拿着竹扫帚清扫积雪。 \"好大的雪啊...\"林淡喃喃自语,鹅毛般的雪片仍在飘落。 苏州的雪总是矜持的,何曾见过这般铺天盖地的阵势?这让他想起车祸前冰省的隆冬——父亲总爱在这样的大雪天炖一锅酸菜白肉,蒸腾的热气会在玻璃窗上凝成水珠... \"十五年了啊...\"林淡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棂上划着。穿书至今其实他很少主动想起往事,现在却不由自主的想着,那个世界的父母可还安好?车祸的消息会不会击垮二老?想着想着,眼眶不觉发热,喉头像是堵了团棉花。 \"少爷?\"门外传来林伍小心翼翼的呼唤,\"钱大公子派人来传话。\"林伍的声音隔着雕花木门传来,惊散了满室怅惘。 林淡猛地回神,素白中衣下的脊背瞬间绷直。他清了清嗓子道:\"请人去南书房。\"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沙哑。 他迅速披上织锦外袍,对着铜镜整理衣领,镜中人眉目清朗,已完全是个古代书生模样。 穿过垂花门时,林淡第无数次感慨京城的逼仄。这座三进院的府邸,还是祖父当年在京为官时购置的产业,看似气派,实则每寸空间都被精打细算地利用着。倒座房的六间屋子如同精巧的榫卯,将办公、待客、起居的功能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尤其那间用作私塾的角院,如今住着许家夫妇——当年祖母离京时留下的看门人的后代。 说起看房的许家,林淡觉得既好笑又心酸。 这老许夫妇本来是祖母张老夫人的配房,因自小长在京中不愿背井离乡,被留下来看房。不想夫妇努力多年,只得了一个女儿,二老一合计要是女儿嫁出去这房就没人看着了,这可不行啊,四处托人打听有没有孤儿愿意做上门女婿,黄天不负有心人,一个叫平生的小伙子,从小就无父无母从育善堂长大,得了消息立马就心动了。 林淡还能想起许娘子介绍自己名字时的几分傲气:“奴才本叫金珠,后来爹娘实在生不出儿子就给奴才改叫木兰了,奴才爹说古有木兰替父从军,今有木兰接父守房。” 林淡听完只觉得动容,而且对这时代的家奴也有了新的认识,说实在的,因着荣国府里奴才的做派,林淡对家奴实在信任不起来,可穿来的这十几年,他渐渐明白,荣国府那样做派的应该是少数。 当林淡得知平生和许娘子给两儿子分别取名,许忠、许诚之后,提拔平生和许娘子更没有心理压力了。 当然其实林淡也没有更好的选择,毕竟他带来唯一认字的林伍要跟着他伺候,耿衷表示自己只会伺候车、马,而那两个护卫则很好的展示了什么叫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林淡整了整衣襟,拐进倒座房西侧的小院。 所谓南书房,不过是两间青瓦白墙的屋子,外间摆着八仙桌与青花瓷瓶,权作待客的花厅;内间书架上堆着线装古籍,案头砚台里还凝着上午未干的墨痕。 南书房的门帘一掀,炭火的暖意混着茶香扑面而来。武三正捧着茶盏暖手,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行礼。这人作寻常商贩打扮,可那双精明的眼睛滴溜溜转着,一看就是市井里摸爬滚打的老手。 “小的武三,给林少爷请安!”粗布短打的汉子一见到林淡,立刻单膝跪地。 林淡心中一紧,快步上前扶起:“可是荣国府有了什么动作?” 自从收到家中回信,得知忠顺王爷会插手后,他便如悬在弦上的箭。 林淡虽算不出忠顺王爷想怎么对荣国府出手,但料想荣、宁二府必有接招的动作,就想派人前去打探,只可惜他这次上京带的人手有限,不得已才向钱长富求助,好在钱家大公子,一口应下,还派了最得力的武三相助。 武三竖起大拇指,眼里满是钦佩:“林少爷您猜得真准。” 然后继续说道:“自从大少爷交代盯住宁、荣二府的动向,小的一日不曾懈怠。昨儿个,有个荣国府管事模样的人分别去了城中三家当铺,典当了一对鎏金掐丝珐琅瓶、一座翡翠山子、还有一株红珊瑚。那些物件儿都是一等一的好东西,可他急着换现银,三件才当了一万多两,还都是活当!” “活当?”林淡挑眉,活当意味着日后可赎回,贾家这是既要应急,又舍不得彻底断了后路。 续又问道:“能确认是荣国府的管事?” “能,小的打听过了,应该是荣国府的一个管事,叫赖大。”武三压低声音,\"小的特意使钱问了当铺伙计,那赖管事趾高气扬的,还嫌人家压价呢。\" 林淡忽然觉得荒谬。 一时间,林淡不知道是应该夸能成为苏州首富,钱家探听消息的本事实属一流。还是感叹荣国府真是一张全是窟窿的渔网,连对京中并不熟悉的钱家,都能毫不费力的打探出海量的消息。 “告诉你家大公子,盯梢的人手不能减,花销都记在林家账上。”说着,他示意林伍给武三拿一吊钱做赏钱,“天寒地冻的,给兄弟们买些热酒驱寒。” 武三却连连摆手,“小的谢林少爷赏,只是我们家少爷交代了不能让您破费。还说让您放心,以后以后小的和手下的十个兄弟只听您调遣。若是人手不够,您只管开口,我们家少爷再从苏州调人过来。” “这……”林淡犹豫,虽说大哥带着钱家做生意,可自己欠的人情总不能归到大哥头上。 武三见林淡神情犹豫立刻说道,“林少爷放心,我们家大少爷说了,很快他就会狭恩已报的,长兴少爷看起来是个会读书的,老爷说再看看若确实读的好,还要走您的门路,进姚先生的学堂呢!” 林淡一听也扯了扯嘴角。 ―― 话说此刻,钱家书房内,钱长兴正襟危坐,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他面前摊开的《论语》被窗棂透进的阳光分割成明暗交错的格子,就像他此刻忐忑的心情。祖父和父亲每日亲自盯着他上课,让他的思绪像书页间密密麻麻的批注一般,混乱如麻。 两个月前,他不过是钱家一个默默无闻的庶子。本以为这辈子就跟着大哥在商铺里记账、收账,混个安稳日子,可谁能想到,一朝开蒙?他虽只背得《三字经》《千字文》这等蒙学读物,却已是钱家儿孙里最拿得出手的了。父亲钱文种盯着他临帖时,眼神活像在估量一匹突然显出异相的驮马。 \"长兴啊,\"祖父钱方捋着花白胡须叹道,\"你弟弟连''天地玄黄''都能背成''天地菜黄'',平安那小子更是在《弟子规》上画满了乌龟......\"老人家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咱们钱家出仕的重担,只怕要落在你身上了。” 夜深人静时,钱长兴悄悄来到嫡母叶夫人的院落。 暖阁里,叶夫人正倚在湘妃竹榻上,核对着家中账目,听他支支吾吾说出心中忧虑。\"母亲,若我真有出息,您...不会为难我姨娘吧?\"话音未落,账本已轻轻拍在他肩头。 “说什么胡话呢?”叶夫人打断了庶子的胡言乱语。 她望着眼前局促的少年,思绪乱飞。 若是十年前的她,定要为自己的嫡子争个独一无二的宠爱,得知公公和丈夫要栽培庶子,怕是要掀翻整个钱家后院。 可如今她心境不同了——她可是亲眼见证了当官能给家中带来多少好处。 叶夫人娘家也经商,她嫁给钱文种之时,两家的生意做得不分伯仲,但自从小姑子和姑女婿回了苏州做官,钱家商铺如雨后春笋般扩张。尤其姑女婿升任司马以后,钱家没几日就成了苏州数一数二的商户。尤记得姑女婿升任司马那日,自家收到的满桌的贺礼里,藏着多少生意场上的门道。 \"傻孩子,\"叶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若是她亲生的儿子读书读得好,她自然更高兴,可事实是她大儿子《三字经》到现在都背不全,小儿子只有算盘打得极好,连公公打了几十年算盘的人都自叹不如,若靠着她的两个儿子出仕,只怕是天方夜谭。 所以叶夫人笑着表示:\"母亲高兴还来不及。若你姨娘愿意,将你记在我名下又何妨?\" 听者无意,说者有心,祠堂里,香案前,族谱上的名字被郑重改写,钱长兴望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稀里糊涂的成了钱家嫡子。 叶夫人更是雷厉风行。她亲自为长兴的姨娘安排了单独的院落,还命人送去整套紫檀家具。 钱长兴自从摇身一变成了嫡子后,书房里的《四书五经》突然变得格外沉重。烛光下,他反复摩挲着新发的玉佩,那是嫡母特意命人打造的,温润的玉质贴着心口,却烫得他喘不过气。本想用庶出出身推掉读书的钱长兴,只能硬着头皮读下去了。三十年后好不容易爬到知县老爷位子的钱长兴,想起自己艰苦的求官之路,还能大哭一场。 而此刻的叶夫人,早已无暇顾及长兴的忐忑。她端坐在太师椅上翻检庚帖,原先相中的粮商女儿被搁到了一旁。原本为庶子相看的商户之女,显然配不上如今想要出仕的钱家嫡子。 \"得找个有功名亲家的,\"她咬着笔杆喃喃自语,\"最好是有在任官员的......\"叶夫人想着要能找个,官宦人家的闺秀,也好为钱家再添一把助力的火。丫鬟捧着新做的衣裳进来,她连头都没抬:\"明日将张媒婆请来,二少爷的亲事我要重新斟酌。\"因要重拟标准挑选人家,叶夫人一时忙的不可开交。 ―― 且说林淡这边从武三口中得了荣国府的最新动向很是高兴,知道了钱大公子将武三等人划给他用了,也不再客气,又交代了武三几件事让他去探查。 武三一一应下,正要告退猛然间想起,“林少爷,我们家少爷已经从贡院旁最好酒楼状元楼中定了雅间,嘱咐小的告诉您一声,别订重了。” 林淡失笑,“这距离放榜还将近三个月的,是不是提前的有些太多了。” 武三呵呵一笑,“少爷说了,京中贵人多,先定好位置心不慌。” 林淡让武三带话谢过钱大少爷,就让人退下了。 第99章 面见天颜 冬日的阳光像一柄鎏金的玉如意,轻轻搁在紫宸宫的琉璃瓦上。连日的积雪正在金瓦的沟壑间消融,凝成晶莹的冰凌悬在飞檐,阳光一照,便滴落一串七彩的虹珠。正殿前的汉白玉台阶覆着半寸厚的雪,此刻被日光染成蜜色,几个小宫女提着鎏金暖炉走过,绣鞋在雪地上捺出几道雀尾似的痕,那轻柔的脚步声与暖炉中炭火的噼啪声交织,为寂静的宫殿添了几分生气。 东暖阁的雕花槅扇全然洞开,阳光斜切进殿内,将沉香木案几上的奏折分为明暗两界。侍卫的玄甲在廊下闪着冷光,肩头的雪沫却已悄悄化开,顺着甲叶纹路渗进赭红里衣。最妙是殿脊那排铜铸的螭吻,积雪滑落时露出原本的金身,兽首在阳光下忽然活了似的,口中含着的宝珠正对着宫门方向熠熠生辉,仿佛在守护着这宫中的秘密。 三丈高的朱漆宫门钉着九九八十一颗金钉,此刻每颗钉帽都成了小小的太阳。守门侍卫的枪尖挑着光斑,随着换岗的步伐在影壁上游移,惊醒了蜷在宫墙夹道里打盹的狸猫。它跃上太湖石时,碰落了松枝上的雾凇,细碎的冰晶在光柱里纷扬如碎琼乱玉,恰被经过的掌事姑姑瞧见,袖中账本上便多记了一笔\"正月初四,损毁岭南贡品雪松一株\"。那账本上的字迹工整,仿佛在无声诉说着宫中每一处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规矩的约束。 西偏殿的梅树最知机,虬枝上未消的残雪还压着花苞,向阳的几朵却已急急绽开。淡红花瓣映着窗上的云母片,在殿内砖地上投出珊瑚似的影,随着日头渐高,那影子便悄悄爬上龙纹御榻的一角。阳光温柔地洒在龙纹御榻上,仿佛为这庄严之地增添了一丝暖意。 穿着明黄色常服的皇上斜靠在御榻之上假寐,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王太监小心翼翼地进殿,佝偻着身子,轻声说道:“皇上,执金卫指挥使刘大人求见。”他的声音极低,生怕惊扰了皇上的休憩。 “让他进来。”皇上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却又不失威严。 “臣刘冕叩见皇上。”刘冕进殿后,恭敬地行了大礼。 “起来吧。”皇上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何事见朕?” “回皇上,暗线来报荣国府管事去了典当铺,只要现银,而且要的很急。”刘冕说道,语气沉稳,字字清晰。 皇上总算是提起来兴趣,坐直身子,眼神中透着探究,说道,“昨日刚放出去的消息,今日就急着典当,这是挪用了工部多少银子?”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悦,也有着对真相的渴望。 皇帝问完就和刘指挥使大眼瞪小眼起来,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半晌,还是皇帝先败下阵来,“算了,爱卿对此应该没有钻营,王庸让户部陈尚书来见朕,再将上次查账工部交上来的账册找出来。”他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无奈。 王公公领命而去,脚步匆匆。不到半个时辰,陈尚书就到了紫宸宫。他身着官服,神情严肃,举手投足间尽显稳重。 “臣陈敬庭叩见皇上。”陈敬庭进殿后,行大礼,声音洪亮而恭敬。 “爱卿快快请起。”皇上赶紧让陈尚书平身,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然后对王公公说道,“给两位大人赐座。” 然后皇上略显谄媚的问道,“陈大人,今日户部公文可多?”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仿佛在期盼着一个好消息。 “回皇上,刚刚开印,送到户部的公文很少,臣还算清闲。”陈敬庭一丝不苟地回答道,语气不卑不亢。 听了这个回答,皇上稍微松了一口气,“那真是太好了,朕这里有笔账,想劳烦陈大人帮忙看看。”皇上小心翼翼地说道,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神色。 说起来,他对这个户部尚书真的是又爱又恨。 爱是因为当年老头子在他和老六之间犹豫,陈大人对他的鼎力支持,为他最终胜出增加了很重的筹码。 恨是因为,只要惹这老头子不开心,他真的会骂人!而且不管对方是谁。他曾窥见过,陈尚书给他爹骂得坐立难安。 但是没办法,他真的很会赚钱,所以他爹舍不得罢他的官,他更舍不得。于是他也学会了他爹保命的那招,两眼一闭,硬挨过去就行了,往好了想陈尚书只是过过嘴瘾,又不敢动手是不是! 而且陈尚书大多时候是会考虑天子颜面的,并不在有其他人的时候开骂,所以这也是明明没刘冕什么事了,他也没让人退下的原因。 皇上将账本亲自递给陈尚书,脸上带着期待与紧张,说道:“朕因江南水患,国库空虚所以看了看之前的账本,工部这本朕看着有些别扭,但说不上那里别扭,所以请陈大人过来看看。”他的话语中带着诚恳,也有着对陈尚书能力的信任。 陈敬庭接过账本并没有着急翻看,而是先看了眼皇上。那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皇上一阵心虚,接着陈尚书又看了看一旁的刘冕,到底没说什么。 因着陈尚书刚才那一眼,皇上觉得将刘冕留下,是相当正确的决定! 约莫两盏茶的时间,陈尚书放下账册重重叹了口气。他的叹息声中仿佛包含着无尽的无奈与感慨。 皇上心一紧,“可是错漏颇多?”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与不安。 “账面上错漏倒是不多,但这账做的实在太糙,臣屡顺起来要颇费些力气。一时有些想念臣的徒弟。”陈尚书摸着胡须说道,眼神中透着思念与骄傲。 皇上一听陈尚书主动提起林淡,嘴角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装糊涂的问道,“哦?陈大人竟然收了徒弟,朕竟没有得到消息,不知是哪家子弟入了陈大人的眼?”他的话语中带着好奇,仿佛真的对此一无所知。 一旁坐着喝茶的执金卫指挥使刘大人听到皇上这句话,险些被茶水呛到,他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讶。前来奉茶的御前公公夏守忠听闻此言也抽了抽嘴角,那日他在库房翻了半日砚台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唯有陈尚书毫无察觉,提起自己的爱徒,一向严肃的脸上都有了笑意,“回皇上,臣的徒弟是四年前去扬州办事的时候收的,此子也算出身书香世家,虽然其父官职不高,但奈何臣的徒弟实在过于优秀,不仅在诗词颇有天赋,在算学上更是登堂入室。而且小小年纪就拿下了乡试的解元……”夸起徒弟来陈尚书可谓滔滔不绝,言语间满是自豪与喜爱。 皇上假装遗憾道,“可惜扬州路远,不然朕还真想见见这少年奇才。”他的表情中带着惋惜,仿佛真的为不能见到此人而遗憾。 陈尚书收敛笑意说道:“皇上,臣的徒弟已到京中,正在为今年的春闱做准备。”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期待,期待着皇上能对自己的徒弟有所关注。 “如此,今日将人传进宫来给朕瞧瞧不是正好!”皇上说道,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陈尚书虽然心中欢喜,嘴上却说道:“皇上,此举有拉拢之嫌。”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担忧,担忧皇上的行为会引起他人的误解。 皇上哈哈大笑地说道:“若真能凭实力拉拢了朕,也算是陈大人徒弟好本事。”说罢就让夏守忠将人宣进宫,同时又将今春春闱的主考官福培之宣诏进宫,心中暗暗期待与师兄之孙的第一次见面。 第100章 拿稳白月光剧本 寒风裹挟着残雪如利箭般掠过林府朱漆门扉,发出阵阵呜咽。残阳透过窄小的高窗,在南书房的青砖地上投射出狭长的光影。 正在苦读的林淡听见门房传话,御前公公前来传旨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是懵的。顾不得指尖沾染的墨渍,赶紧起身迎接。只见这位御前公公蟒袍玉带,面北而立,\"林老爷,圣上口谕,着您即刻入宫觐见。\"林淡的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前世今生加起来快四十岁的林淡,自认为也是经历过很多大场面的,对在金銮殿面圣的场景也早有设想,却没想圣谕来得这般突然,他会以举人身份被突然宣召入宫。 站在御前公公身后的陈二公子适时上前一步,温声道:\"贤弟莫慌,父亲特意嘱咐我陪你一同进宫。\"他今日穿着靛青色直裰,腰间玉带上系着陈家的家传玉佩,显然是陈尚书特意求了皇上,让儿子一同前来宣诏,生怕御前公公突然到访吓坏了自己的爱徒。 虽然与陈二公子只有过一面之缘,但此时看见他,林淡暗自松了口气。 \"还请夏公公稍候,容学生更衣。\"林淡拱手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夏守忠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林老爷请便,杂家候着就是。\" 刚刚过于紧张,林淡没有主意这御前公公对自己的称呼,现在放松下来觉得自己被叫老爷有些滑稽,但是考中举人后,依例确实能被称一句举人老爷。十五岁的老爷,想想还是有点可乐的。 陈二公子跟出门嘱咐了林淡两句,就回花厅陪夏公公说话了。 但刚刚陈二公子所说的话,让林淡本有些放松的心情,变得微妙起来,他确实没想到眼前这位夏公公,就是原书中那位六宫都太监夏守忠! 《红楼梦》的原书中对这位六宫都太监着墨并不多,但却给林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究其根本应该是这位第一次出场的各种表现过于别扭了。 林淡记得书中夏守忠初次登场时,恰逢贾政生辰,书中写道:门吏报道:“有六宫都太监夏老爷特来降旨。”吓的贾赦贾珍一干人不知何事,忙止了戏文,撤去酒席,摆香案,启中门跪接。早见都太监夏守忠乘马而至,又有许多跟从的内监。那夏太监也不曾负诏捧敕,直至正厅下马,满面笑容,走至厅上,南面而立,口内说:“奉特旨:立刻宣贾政入朝,在临敬殿陛见。”说毕,也不吃茶,便乘马去了。 这段只有一百五十几字的描写,却透露出三大反常。 第一,夏太监也不曾负诏捧敕,直至正厅下马。对比着今日门房来报时的情景,已经透露出很多蹊跷了。当然林宅不似荣国府,确实没有能让夏守忠骑马骑到正厅的条件。但门房听见敲门声,去开门之时,夏守忠早已从马上下来,并且随从内监已经将马拴到了拴马石上。 第二,“奉特旨:立刻宣贾政入朝,在临敬殿陛见。”奉特旨,按常理说是应该有一方圣旨的,可通篇没有看到这份圣旨实际存在,就像今日皇上口谕一样,口谕当然不会有圣旨存在。可若是口谕夏守忠为何又说特旨,若真的有特旨,夏守忠也没有理由不给贾家,实属奇怪。 第三,说毕,也不吃茶,便乘马去了。若说前面的表现还能找找理由,最后这个就是完全不合乎常理了。刚刚林淡问了陈二公子,若非及特殊情况,御前公公前来宣旨觐见都是会等觐见者同行的。夏守忠直接走掉显然是有些不合情理的。 没等林淡多想,就听见书童林伍小声嘀咕:\"少爷这身青袍可真好看,就是料子太素了些...\" 平日里林淡的生活起居并不需要人伺候,今日事发突然才让林伍已经帮着穿,所以无论是林淡还是林伍都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要的就是这份素净。\"林淡深吸一口气,抚平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这件青袍是祖母照着祖父当年的样式特意让人裁制的,月白色的内衬,靛青色的外袍,腰间一条素银带,衬得他愈发清俊挺拔。铜镜中的少年眉目如画,与书房里挂着的那幅祖父年轻时的画像有七八分相似。 回到花厅时,夏守忠正与陈二公子谈笑风生。 林淡快步走进花厅,恭敬地递上一个荷包:\"劳烦公公久等,些许心意,还望笑纳。\" 这也是刚刚陈二公子嘱咐的,荷包中包了赏银二十两。 皇城的红墙在冬日里显得格外肃穆。琉璃瓦上未扫净的残雪在夕阳下闪耀着金光,寒意与贵气交织,令人心生敬畏。 林淡跟在夏守忠身后,穿过层层宫门,心跳随着脚步逐渐加快。当\"紫宸宫\"三个鎏金大字映入眼帘时,他不由怔住——这与原着中贾政面圣的临敬殿截然不同。 \"林老爷,请吧。\"夏守忠在殿门前停下,做了个请的手势。 殿内龙涎香的气息浓郁。 林淡垂首跪拜,额头触到冰冷的金砖时,听见上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平身。\" 这声音比想象中要温和许多。 林淡缓缓抬头,终于看清了当今天子的真容——那是一张与想象中截然不同的面孔。从前读《红楼梦》时,林淡觉得这皇上应该并不算是个明君,百姓饿的四处逃荒,他也不闻不问。黛玉怎么说都算功臣之女,他也从未过问,所以在心中给他的评价是妥妥的昏君。 穿书后随着见识的越来越多,林淡越觉得自己之前的看法有些片面了。这时候的帝王可能真的没有那么好做,信息不像后世那样发达不说,这不是他曾经玩过的帝王游戏,有游戏面板可以查看臣子是否忠心。 从他爹当知县那几年的经历,林淡就能看的更透彻了。他爹的政令出了县衙,有没有被执行,被执行的怎么样,要不是自己亲自下去看,根本就无从得知。 但林淡还是本能的认为当今天子应该是个胖子。 可是眼前的帝王不仅没有想象中的富态,反而清瘦矍铄;能看得过保养的极好,年近半百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眉宇间不见暴戾之气,倒透着几分书卷气。最令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清明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你这孩子站这么远做什么?走上前来让朕看看陈尚书收的好徒弟。”天子招了招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林淡又向前走了三步,恰到好处停在了约莫两米之外的距离。阳光从雕花窗棂斜射进来,将他青色衣袍上的暗纹照得隐约可见。 天子的目光在林淡脸上停留了许久,还是执金卫指挥使刘大人咳嗽了一声才唤回皇上的出神。皇上强压心中的激动,说道:“听陈大人说,你算学极好,今日正好有些数要你帮着算算。” 本来还有些紧张的林淡,一听这话立马觉得有些牙疼,不对应该是头疼,也不对不知道哪里疼,反正是浑身不舒服。 面上恭敬称是。从师父陈大人那里接过一个账本,开始林淡还有些在意殿中众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算着算着渐入佳境的他,已经完全屏蔽了外界干扰。 主要是这时候的账本用的并不是阿拉伯数字,而且一项一项很是繁琐,林淡在核对账目之前,要先将账本从草纸上变成自己熟悉的模样,因此耗费不少功夫。 埋头苦算一个多时辰,林淡终于将这本厚厚的账簿算完了,然后看着草纸上的结果皱眉,抬头时被围在他身边的人吓了一跳,不知何时殿中除了他师父陈尚书,众人都走到了他身后围着他看他算账。 “你这是算完了?”皇上和蔼的问道,虽说对于林淡写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根本没有看的很明白,还是问道:“这账本中错漏可多?” 林淡看着自己算出的结果,没有贸然开口,而是悄悄看向他的师父求助,见师父点头,才开口说道,“回皇上,这账本中的错漏倒还好说,学生倒发现了另一奇事。” “什么奇事?”殿中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林淡身上,显然对他的话都十分好奇。 林淡深吸一口气说道:\"工部诸位大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贪墨上百万两纹银。” “什么?!”皇上听完几乎震怒,“你能确定?”不自觉的音调都提高了几分。 “可以确定。”林淡点头:“就以运河全段清污为例,这是戊戌年下半年报上来预计历时三年的工程,己亥年二月户部拨款白银六百万两。庚子年五月查账之时,正好是运河清污开工一年整,这份报账单虽说有问题,但还算写的完整,可这工程因庚子年已经被查账,乙巳年再次查账之时,默认这项工程在上次查账完已封账,所以后续两年的工程再无人审查,也就是说后两年的银两用在运河上多少,用没用在运河上都不得而知了。” 林淡说完,殿中一片死寂。皇上脸色铁青,好半天才缓缓说道:\"好一个''神不知鬼不觉''!\"皇上的声音冷得像冰,\"三年工程一年报结,余款尽入私囊!工部好大的胆子!\" 陈尚书在一旁煽风点火的立刻补充道:\"皇上明鉴,此法精妙之处在于利用了查账制度的漏洞。工程跨年时,若前一年已经查过,后几年往往无人复查。工部正是钻了这个空子。\" 皇上深吸几口气,尽量语气平和转过头问:“如此说来,陈大人应该早有察觉,为何没上奏呢?” 陈敬庭稳稳的坐在椅子上,有些挑衅的回道:“三年前臣上奏不是被您驳回了吗?” 皇上在记忆中翻找此事,想起三年前陈尚书确实上奏过,他当时说在各处抽人查账有很多弊端,不如户部查账更好。 他当时好像是以户部本就忙碌的理由驳回了。如今想起来更加心虚,主要是他当时不想把查账交给户部最重要的原因是,怕挨骂! “朕不是怕户部事情太多,累着陈大人吗,现在看来确实是朕考虑不周。”皇上心虚地说道,“不过如此甚好,忠顺亲王查账还请陈大人多加助力,对了福爱卿,今年春闱多出几道紧跟查账的算学题目,选上来的人也能立即得用。” “臣遵旨。”一旁充当半日陪客的大学士福培之突然被点名。 皇上见福培之有些心不在焉,问道:“福爱卿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回皇上,臣身体硬朗康健,只是这位林公子很像臣的一位故人,因此有些失态还请皇上见谅。”福培之说道。 “哦?是哪位故人?”皇上嘴上这样说,心中想的却是,你可终于看出来了,再看不出来朕都要怀疑你老眼昏花了! 第101章 颇有祖父遗风 紫宸殿内,檀香袅袅。 福培之老大人缓缓起身,朝林淡走近两步,又仔细端详了一下林淡,方才说道:\"皇上您可能不知。\"福培之喉间滚动着叹息,布满皱纹的脸上泛起追忆之色,\"多年前臣任翰林院学士之时,曾有一忘年交,可惜英年早逝,今日偶见陈大人爱徒颇有老友之风,心中难免有些难过。\" 陈敬庭正端起茶盏的手蓦地顿住,茶汤在青玉盏中晃出细密涟漪。\"福大人的老友,可是曾任翰林修撰的林开升林大人?\"他声音沉稳,眼底却藏着几分了然。 福培之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含笑说道:\"莫非陈大人也与子扬有旧? \"非也。\"陈敬庭摇头起身说道,\"只是小徒正是子扬大人之孙啊。\" \"难怪,难怪。\"福培之颤抖着抚过雪白长须,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般沙哑:\"小儿颇有祖父遗风,子扬泉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林淡此前并未听祖母说过祖父还有这一好友,但看老大人的神态不似作假,赶紧起身行礼:\"学生林淡替祖父谢福大人挂念多年。\" \"老夫前几日听说陈大人的爱徒小小年纪就夺了解元,还想着是谁家的子弟这般出息。\"福培之爽朗的笑声震得梁间铜铃轻响,\"如今看来你比你祖父还要强些。\" 陈敬庭耳尖泛红,他总爱将得意门生的夺了解元之事说与同僚听,此刻被人点破,难免有些尴尬。——其实这纯纯是陈大人想多了,人家福大学士根本没这个意思!他属于做贼心虚,不打自招了! 殿外的晚霞不知何时已褪成深紫,紫宸宫中的宫人们轻手轻脚地燃起羊角宫灯。当皇上挥退众人,独留林淡时,摇曳的烛火将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触及御案上未干的朱砂批红。 \"今日初见,你就给了朕这么大的惊喜,没有辱没了林家的门楣。\"皇上摩挲着手上的翡翠扳指, \"朕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京郊行宫旁有个同舟别院就赏你做见面礼了。\" 夏守忠捧着描金漆盒上前,林淡赶紧跪地叩首谢恩,额间触到冰凉的金砖,心中却在盘算着别院的地理位置:行宫旁的别院,恰是既显恩宠又不失分寸的距离。 正要起身退下,忽听站不远处的帝王压抑情绪的询问:\"你、你祖母从未跟你提过朕吗?\"皇上的声音像是被掐住喉咙的困兽,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御案上的九龙砚台倒映着烛火,将他眼角的皱纹照得愈发清晰。 林淡缓缓站直,他直视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回皇上,祖母曾说祖父临终前留有遗训:皇子可以有师兄,天子不能有软肋。\" 殿内突然静得可怕,针落可闻。 他看见皇上猛然攥紧的龙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似是那颗历经权谋浸染的心,正在这句话里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林淡垂眸掩住眼底的锋芒——他早已从祖母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往事:当年不受宠的皇子与同门师兄的情谊,看来并没有被权力冲的一丝不剩。看见皇上瞬间红了的眼眶,林淡就知道自己赌赢了,刚才那句话根本不是他祖父留的,而是他编的。都说白月光最难忘,那他给缺爱的帝王,塑造个死前还不忘惦记师弟的白月光师兄不过分吧! \"夏守忠,晚膳后,你亲自将小林大人送回林府。\"皇上别过脸去,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林淡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快步退出殿中,留下皇上一人消化情绪。 只有夏守忠偷瞄了了一眼已经背过身去的帝王,和已经退出大殿的林淡,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 暮色西沉,官道上的尘土在余晖中缓缓落定。林泽勒住缰绳,掌心已被磨得发红,从苏州到京城,这一路的时间像是被拉长的丝线,时而快得惊人,转眼间日影西斜;时而又慢得难熬,连马蹄扬起的尘埃都清晰可辨。 岔路口处,忠顺王爷的鎏金车驾缓缓停下,霞光映照着京城的飞檐,勾勒出一片金红。忠顺王妃搂着怀中的小黛玉依依惜别,直到黛玉点头答应会去王府做客,王妃才满脸不舍的将小黛玉还给崔夫人。 林府门前的石狮子威风凛凛,林淡早就踮着脚张望许久。看见大哥骑着高头大马行来,他眼底顿时泛起笑意,却在林泽翻身下马张开双臂时,利落地从他身侧掠过。 \"母亲一路辛苦了。\"林淡伸手扶住崔夫人走下马车。崔夫人上下打量着儿子,见他外袍纤尘不染,束发玉冠端正,欣慰道:\"瞧着到比在家时更精神了。\" 二叔叔!\"脆生生的呼唤蓦地响起。话音未落,马车里忽然探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黛玉顶着歪歪扭扭的双髻,像只扑棱棱的小雀跃入林淡怀中:\"二叔叔!\"淡一把接住扑来的小人儿,孩子发间淡淡的桂花香混着风尘气息,让他忍不住低头蹭了蹭她软软的脸颊。 “曦儿好想二叔叔呀!”黛玉奶乎乎地说着,激起林淡心中层层涟漪,笑着在她粉扑扑的脸颊上亲了一口:\"二叔叔也想曦儿了,叔叔让人给你买了京中最好的糖蒸酥酪。\"说着便要往府里走,却被身后传来的抱怨声叫住。 \"好哇,我鞍前马后照顾一路,合着全是白忙活了?\"林泽叉着腰,故意板起脸点了点黛玉的鼻尖,\"没良心的小丫头,有了二淡连个眼角都不留给大叔叔了?\" 黛玉正要开口,林淡先转过身,朝兄长抛去个白眼:\"大哥,你再把二淡挂在嘴边,我可真要和曦儿装作不认识你了。\"然后就抱着黛玉快步走进府。 “哎你这臭小子!”林泽对着弟弟的背影无能狂怒。 第102章 古装剧骗我久矣 京城的冬日格外凛冽,呼啸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林宅新漆的朱红大门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崔夫人裹紧狐裘披风,站在院中环视这座三进的小宅院,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这京中的宅院,崔夫人和林泽也都没有来过,以致于指挥下人将东西都搬下马车的崔夫人,进院逛了一圈就沉默了。 \"这...这也太小了!\"她忍不住对大儿子说道。崔夫人身后的嬷嬷们面面相觑,几个大丫鬟更是踮着脚尖往院里张望,眼中满是忧虑。 崔夫人此次进京,光是伺候黛玉的就配有两个教引嬷嬷、两个小伴读和四个大丫头,此次随行的管事、小厮、车夫、婆子,浩浩荡荡三十余口人。可眼前这座宅子,莫说安置这么多人,就是光把行李卸下来都显得拥挤不堪。后院的马厩更是小得可怜,两匹马进去就转不开身了。 “母亲您先看着安置,儿子去周围转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在租。”说着带着平生这个林淡新提拔的管事就出门了。 足足两个时辰,天已经完全黑了,林泽才回来,此时崔夫人已经安置的差不多了,她自然是要住在正房的,小黛玉被安置在正房西边的两间耳房里。东边的一间耳房给了黛玉的两个教引嬷嬷。 七间后罩房全部改成了大通铺,如此丫鬟、婆子倒也算住下了。尽管条件差了点,下人们也能理解,可以说连主子们的住的房子都比苏州差了不少,她们也就没什么好有怨言得了。 “娘,儿子在两条街外租了一个一进的院子,虽说小了点但是好在一应物品都是全的,今晚就能住。”林泽就像及时雨一样解救了崔夫人。 崔夫人正在为安排不开而头疼,闻言大喜:“除了护院和许管家一家其他的你看着安排吧。” “是。”一时众人也顾不上没吃晚饭,主要是不赶紧安置下就要宵禁了,这寒冬腊月的打地铺非得受了风寒不可。 林泽带着无处住的管事和小厮去了他新租的一进院,说实在的这院子实在是小,但是时间紧迫他实在是找不到更好的房子了。林泽也是切身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天子脚下寸土寸金。他不是没看上别的大点的院子,主要租金贵的令人发指! 自然了,无论家中有多少庶务要打理,此时都没人会来打搅即将参加春闱的林淡。 对于林淡来讲,唯一的影响就是,本来住在西厢房耳房中的林伍,搬到了书房来住。崔夫人没来的时候,这院子中只有管事许娘子一个女性,所以林伍住在内院也没什么关系,可现在女眷不少,林伍再住在内院显然不合适了。不过在,房间严重不够用的情况下,还能自己一个屋的林伍觉得睡书房也没什么。虽然他只有一个榻,但好在清净啊! 书房里的林淡,正对着烛火出神。他并非在为春闱忧心,而是被一个从未想过的问题困扰着——如厕。 这事说来可笑。林淡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为这等小事烦恼!上辈子华国,他出生的时候,智慧厕所在城市中早就已经普及了,哪怕出门在外,哪怕是最偏僻的乡村,也总有干净整洁的公厕。除了假期出去玩,在景区时会遭遇厕所门前大排长龙的危机,他从来没体验过如厕难的这件事。 穿书之后,无论是在苏州还是扬州,虽说在房间隔个屏风就上厕所的形式,着实让他适应了好一阵才习惯,好歹也从来没烦恼过排泄物如何解决的问题。 直到他到了京城,前两日他路过一间厢耳房时隐隐闻到了不太美妙的味道,唤来管家一问才知道,收粪车居然三天才来一次,每次还要收取不菲的\"清洁费\"。 当时林淡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收费倒是小事,现在是冬日,天寒地冻三天还没好说。若是到了夏天,三天才来一次,想到盛夏时节这宅子可能被恶臭笼罩的场景,林淡只觉得头皮发麻。 \"少爷,可是有什么烦心事?\"林伍端着新沏的茶进来,见他眉头紧锁,不由关切道。 林淡揉了揉太阳穴,平复了一下自己快要原地裂开的情绪问道:“林伍,你知道苏州宅邸是怎么处理那些...污物的吗?”林淡边说边皱眉。 林伍一怔,随即会意:\"回少爷,苏州咱们府上养有专门的粪夫,每日都会收。冬日一日一次,夏日更要一日两次。收去的粪水都运到庄子上沤肥,来年正好浇地。”林淡闻言苦笑。看来问题出在了他家京郊没有庄子和田地上了。 忽然间,他想起前世曾看过的有博主科普过新华国成立之初,为了解决从清末开始堆积的粪山甚至出动了战备力量。林淡才惊觉自己差点就要被封建大地主思维裹挟,他刚才脑海中蹦出来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在京郊买块地!可这是不对的!!毕竟,总有穷苦人家买不起地不是吗! \"少爷?\"林伍见他出神,轻声唤道。 \"没事。\"林淡摆摆手,示意林伍可以退下了。 闭眼回忆起当时只当是寻常的科普!林淡暗骂自己为啥要把这么有意义的科普视频当作催眠曲听。回忆了半天,他也只能想起个大概,大概就是清末社会动荡后有人垄断了收粪产业,导致大部分人丧失了如厕自由,无论是北洋军阀还是民国时期,这一问题虽得到重视,但都没能解决,直到新华国成立后,\"粪霸\"们被拿下,国人才实现如厕自由。 听的时候不觉得如何,如今亲身经历,才知其中艰辛。这是多么不易又是多么伟大的一件事,想想同样作为人口大国的隔壁三哥,整国都被不可描述的味道笼罩着。 看来解决厕所自由问题,也是他日后要为之发力的重点之一。 林淡叹气,电视剧真是够能骗人的,在众多涉及古代的电视剧里,可从来没有一部剧展示过如厕不自由的问题!不仅如此,电视剧但凡想展示古代苦难的,要么就是时局动荡战乱频繁、要么天灾人祸民不聊生。 事实上古代人民的苦难需要靠这些展示吗? 已经一个多月没吃过鸡蛋和新鲜绿色蔬菜的林淡表示根本不用! 在这个没有温室大棚、没有高速公路、没有冷链保鲜技术的时代,身在北方的林淡已经觉得自己身心俱疲。 他曾自诩自己是个无荤不欢的主,也在长时间吃不到绿色蔬菜的战斗中败下阵来。他切实的体验了一把什么叫有钱花不出去。 要问京城真的一点绿色蔬菜都看不见吗?当然不是,周边还是有几个温泉庄子的,前几日他让管家去打听,能否从温泉庄子买些青菜,却被婉拒——那些权贵家的庄子,产出连自家都不够吃,哪会外售? 鸡蛋更是稀罕物。天寒地冻,母鸡都不下蛋了。偶尔有农户出售存下的鸡蛋,也早被各路官员的家仆抢购一空,在这一个棍子扔出去能砸倒几个五品官的京城,紧俏货哪轮得到他这个刚考中举人的小虾米。 \"要是我当了官...\"林淡对着铜镜喃喃自语,忽然被镜中自己严肃的表情逗笑了,\"不仅要解决厕所自由,还要解决鸡蛋自由、青菜自由...\"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摇头——哪朝哪代的大臣会把这些当作政绩? 窗外又飘起雪花,林淡裹紧了身上的棉袍。此刻他分外想念曾经的暖气、电灯、冰箱。遥想曾经,哪怕是零下三十几度,他也能穿着短袖短裤待在暖气充足的房间里,一边吃着雪糕、一边打着游戏。 \"古装剧骗我久矣。\"林淡轻叹一声。又想到自己看过的穿越小说,男主、女主穿越古代,又是造飞机、又是造大炮的,最次也能弄个土炸药。怎么到他这愿望就变这么接地气了? 良久,林淡提笔在纸上写下\"民生\"二字,墨迹深深浸入宣纸,“把申论写在广袤大地上也没什么不好。”林淡这样自我安慰着。 第103章 会试 林淡这些时日觉得自己熬夜熬的,小小年纪就开始被脱发困扰,每每梳头时,梳子上缠着的青丝都让他担心自己会年少秃头。 自从到了京城,虽说没了书院的先生们留的课业,可他师父陈尚书对他本就很是重视。每日下衙回府,必要亲自考校功课;晨起出门前,案头必定堆着新留的课业。 更让人意外的是,那位名满京城的福培之大学士,在得知他是林开升之孙后,竟也三日一访,亲自指点。这位状元出身的翰林院前辈,才思之敏捷令林淡叹服。每每听其讲解经义,都如醍醐灌顶,却又暗自发愁——这般境界,怕是自己苦读十年也难企及。 两位当世大儒这般倾囊相授,林淡的日子便似陀螺般转个不停,案头灯烛常常燃至三更,连晚上就寝的时间都频频后推,这样忙碌的过了一个多月,林淡终于迎来了今年的春闱。 依照本朝的科举制度,乡试、会试都是每三年举行一次,一个在秋天,一个在春天,被称之为正科,也就是俗称的春闱、秋闱。若逢皇室庆典、社稷祥瑞,朝廷也会开科考试,因为不在原本的考试时间中,相当于是特别增加的考试,所以被称为恩科。 二月初八,天气大晴。 春闱的前一天,今天林淡就要进考场了。排队进考场前的例行检查,林淡能感觉到比以往的考试严格了很多。想想也能理解,即是天子脚下,又基本算最高规格的考试了,若真的等进了考场,才被揪出来作弊,那这届主考官们的脸可就丢大发了。 能有资格参加会试的,自然是各地通过了乡试的举人老爷们,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体面人了,但这份体面只维持到了踏进检查屋子之前。 进了检查的这间屋子,每个考生都要把衣服、鞋袜全部脱光,每一件衣服都会有人检查,而光着身子的考生们,也会迎来衙役们的上手检查,头发是要散开的,嘴巴是要张开的……凡是有可能夹带的地方都是要检查的,有肚子大的甚至都要被按上几下。 虽然说人在屋子里,可二月的京城,在屋子里只有个小炭盆的情况下,林淡还是被冻得汗毛直立,期盼着快点结束。再有就是放眼望去都是白花花的肉体,也很辣眼睛。尽管林淡上辈子经常去大众浴池,也还是觉得尴尬,毕竟这也没有淋浴给他洗。 好在林淡的自理能力极好,平日里穿衣束发也都是自己完成的,所以很快就收拾好了自己,有那么几个自理能力不行的,就要披头散发考完整场会试了。 林淡拎着考篮开始找自己的考舍。 考舍分东西两排,形如长卷,状似猪栏——这是林淡自己的评价。每排考舍都有七十间,在临街的这面墙上张贴了考生们的名字,考生上前找到自己的名字,进入号巷,找到对应的号舍就可以了。 考舍三面围墙,林淡找到考舍的第一件事就是打扫,每三年才使用一次,虽说衙役会提前简单收拾一下,大部分还是要自己弄的,等林淡收拾好天色也已经暗了。 考舍的条件简陋,两块木板一拼就算床了,狭小的空间里,只能蜷缩着身体睡。 好在林淡才十五岁,还未长成,比身强体壮的成年人要稍微好受些。 二月的京城,北风咆哮,考舍内空间不足,炭盆只能放置在木板之下,林淡安慰自己就当是睡在炕上,尽管考舍提供的被褥都算厚实,可林淡还是觉得寒风从帘子的四面八方吹进来。 想着苏州乡试时温暖的天气,林淡不由得苦笑,他是享福享惯了,一点苦都吃不来了。 会试一共分为三场,每场考三天,不过这里就和之前的考试不一样了。 会试的场次只能代表了科目,每场考完,考生都不能离开考场,严谨的说都不能离开考棚,直到第二场的试卷发下来,开始新的答题,也就是说每次春闱考生都要在考场中度过九天九夜。 相比较而言乡试就要舒服很多了,三场考试,每场结束都是可以出考场休整两日的。 第104章 昏迷 二月初九,晴。 会试的第一场,考察的还是和乡试一样的帖经和墨义,只是体量大了很多——经义四道,书义三道。看完题目林淡突然有点庆幸,幸好他穿到的是书中的世界,而不是明清,在《红楼梦》这本书的空间中,元朝末期天下大乱,曾出现了半个多世纪的群雄并起时期,而后是本朝完成了统一。 所以科举制度也没有变成八股取士。 而且本朝虽然也以儒家为主,但同时也崇尚部分道家和法家的内容,林淡得知此事时觉得有些欣慰,这样没有固用一家之学对社会发展比较好。 当然有一利必有一弊。 从古至今儒、道、法三家经典加起来肯定比儒家一家多出许多,对考生们而言考题考察的范围更广,要学、要记、要背的内容更多,更不容易考中罢了。 就比如现在,考到会试,题目中基础四书五经的考察占比已经很少了…… 帖经——考察考生的背诵和默写能力。换言之,会就是会,不会就是白卷,好在出题的考官们也不会故意为难人,一般情况下,贴经部分考查的都是经典篇目,很少爆冷。 与之相反的就是墨义了。墨义考察的通俗来讲就是翻译句子意思,当然了翻译句子最好不要脱离文章本身,但这有个前提,就是这篇文章曾经是要看过、读过的。 很明显考试就是这样,无论你觉得自己准备的有多充分,出卷老师都能在犄角旮旯搜罗出没见过的文章。 林淡此时就有一道题的内容完全没见过,连作者和出处都猜不出来。这是之前考试中从来没出现过的情况,好在林淡很快就平稳住心态。字都是认识的,字的释义无外乎就那么几种,所以林淡大差不差的将这道题的释义写了下来。 第二天的下午,林淡翻来覆去的检查了三遍自己在草稿上写的答案,确认没有修改的余地了,这才动笔将答案誊抄到答题纸上。 第三天的午时林淡就写完了试卷,索性直接唤来衙役将试卷收上去。毕竟已经写完了,不能再改动了,因为卷面工整也是考察的重要内容之一。 林淡这么早交卷还有一个原因,他想趁着中午阳光好暖和,好好补补觉,说实在的晚上真的太冷了,这三天林淡睡的都不是很好,缺觉严重林淡担心影响到自己后面的答题状态。 大概是精神高度紧张后放松下来,也可能是连着写了三天毛笔字太累了,林淡一夜好梦。 二月十二,小雪。 天公不作美,会试的第二场还未开考,天上就飘下了雪花。林淡默默的将一个炭盆清空,从考篮最底层将他哥给他准备的银丝炭拿出来烧。 春闱考场是会提供两个炭盆和足量的炭块的,毕竟考生冻死在考场这样的消息传出去也不好听。 加上若是要自己带炭,炭不能超过两寸长,林淡觉得太麻烦了,根本就没想准备。他哥林泽到京知道此事后,狠狠的说了他一顿,然后亲自带人没日没夜的干了五天,终于弄出了一篮长宽高都只有1.5寸四四方方的银丝炭块。 “这炭块一定要带着,红炭烟大,万一中途下雪,你在桌子上放个炭盆烧银丝炭不至于熏了眼睛。” 林淡看着他哥熬红的眼睛,觉得不能那么凑巧就下雪的话实在说不出口,谢过他哥就将银丝炭带来了考场。 还记得检查考篮的时候,衙役看着他带的炭都赞叹了一句,“从来没见过这么规整的炭块!” 其实林淡那么自信也是有理由的,本朝都城的位置和后世北城的位置相近,按照公历的算法,现在已经是北城的三月了,尽管冷,但下雪的概率还是太小了。 他也没想到这么小众概率的事件发生在他身上,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等拿到试卷翻看以后,林淡高兴的想要尖叫,他还是幸运的! 这第二场考的算学、律学两个科目本来就都是他最擅长的,自然是希望题目出的越难越好,难才能拉开差距! 林淡是先看的算学题目,毕竟尽管不喜欢,但毕竟拿手。 算学一共五道题目,前两道能看出比较基础,后三道中,有两道和他师父曾经给他讲过的很像,看到最后一道的时候,林淡就知道了,这张卷是有人故意为之。因为最后一道算学题,就是那日他进宫看过的账本中其中一个工程的实际数据。 林淡赶紧深呼吸平复激动的心情,开始心无旁骛的答题。只用了一天就将算学的题目都算完了,在翻看了律学的五道题目后,林淡连夜将算学答案誊抄到了试卷上。一是因为他对自己的答案很自信,二是因为这次的律学题目考的太杂了。 作为历史系的学生,前世林淡对法律的接触并不多,最熟悉的莫过于大学时考驾照背过的交通法了。 所以这一世接触律学之初,林淡并没觉得这个科目有什么特别。可学着学着他觉得这是最对他胃口的一科了,相比较帖经、墨义和算学、策问,律学是最实用的一门科目了。 帖经、墨义就不用说了,若不去翰林院和国子监基本用不太上了,就目前的社会形势而言,算学也就是户部和工部用的比较多且难,其他官职几乎不涉及算学,即使用也是最简单的加减。策问就更是了,没有爬到四品官之前,根本轮不到他做什么重大决策。 律学就不一样了!律学学的是朝廷的刑法、律令,无论是留在京中,还是下放地方,上到一品大员,下到九品小官都要切切实实的在当官的生涯中使用到律学。 当然更重要的还有一点,作为历史系的学生,他可是最明白政史地可从来不是单纯的死记硬背,而是要在其中找寻规律,形成逻辑闭环后,不仅记得更多更牢,即便是有时忘了,也能根据前因后果推出来结论。 就比如秦孝公时期的商鞅变法,前后两次变法足有十一条之多,每条里面还有细碎的分别,若只是一味的死记硬背,很容易有所遗漏。但要是联系了当时的社会背景,秦国现状,竞争国现状再看,就记得轻而易举了。 律学的学习,正是要用到这样的逻辑闭环,因此律学可以算是林淡的白月光学科了。 这第二场考试林淡没有提前交卷,主要是律学他虽然答得很好,要写的字数也是真的多,接连下了两天的小雪,既要保证墨汁合适,又要保证卷面工整,花了林淡很多时间,他停笔的时候距离要交卷没剩多久了,索性直接等衙役来收了。 二月十五,晴。会试第三场,诗赋和策问。 无需思考,林淡肯定是先看诗赋,先把简单的弄完,余下的时间好好琢磨策问。只是看到考题的时候,林淡还是恍惚了一下,以“春”为题作一首七言绝句。 这道题出的,怎么说呢?过于简单了,就像你一路寒窗,写了三年的议论文,准备了无数论据,坐在高考的考场上,翻到最后,作文命题以《我的妈妈》为题写一篇记叙文——离谱到家了。 古往今来以春为题的诗不计其数,所有读书人从接触诗赋开始,就一定会练习这个题目,而且春天能写的也太多了,一时之间林淡倒不敢下笔了,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猛然间灵光一闪,林淡努力的抓取这丝灵光,他突然想起来元春省亲让众人作诗的事情,想起来黛玉给宝玉捉刀所写的那句“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种忙。”。 林淡花了半日时间修改,最后在卷子上写下: 《春颂》天膏润物细无声,沃野千重碧浪呈。圣化均调丰稔岁,尧风一曲颂升平。 作诗完毕,林淡终于看到了策问的题目:吏治之弊,在于贪墨成风,而才德之士沉沦下僚。今欲严考成之法,汰冗员,拔真才,使官得其人,政得其平。试问:当如何厘定铨选之制,以收实效? 林淡抓了抓头,这次策问的题目考的意外的大,考的居然是吏治与选官之策。林淡叹了一口气,不知为何竟然想起了物质守恒定律。 虽然这一世他没怎么涉及过吏治和选官的问题,但是上一世的研究生生涯中,他是写过这方面的论文的,依稀还能记着一些结论。 尽管历史在元朝后面发生了偏移,好在历史分析的套路是一样的,林淡先将自己能记起来的都一一写了下来,然后慢慢思考其中的关联,一连打了三个草稿,林淡才对自己的答案满意,誊抄完终稿,放下毛笔,林淡长舒一口气,精神松懈下来才觉得身体好像被掏空了。出考舍的时候他甚至踉跄了一下,放眼望去,所有考生都如同他一样,步子虚浮,好像下一秒就要倒下了。 终于走出了考院大门,林泽和林伍早就抢了好位置等他,一看见林淡立刻赶来搀扶住他。林淡看见是他哥,轻扯了一下嘴角,下一秒就昏倒过去,给林泽吓得脸色大变,谁也不用,背上林淡就往马车方向跑。 马车中,通过陈尚书请的今日不当值的御医早已等候多时了。 明明寒风肆虐,林泽硬是急出了满头大汗,“冯御医,快,快看看我弟弟怎么了!” 众人合力将人抬上马车,御医赶紧把脉:“大公子不必着急,二公子只是疲劳过度等他醒来,喝上两副补药就没事了。” 林泽一听弟弟没有大事,这才将用木炭温着的食盒打开,将冯御医一早就开好的补药拿出来,亲自喂给林淡。好在林淡虽然睡过去了,还会吞咽。 第105章 会元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吱呀作响地停在林府门前时,林府门前的灯笼已在暮色中摇晃了许久,映出一片昏黄。崔夫人攥着帕子的指尖微微发白,神色焦急的望着街口。 \"可算是回来了。\"见马车终于出现,崔夫人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她疾步上前,刚刚短暂的安心转瞬即逝——她看见次子被四名小厮小心翼翼地抬下马车。她顿时又揪紧了心口,鬓边的珍珠步摇都跟着她的身影晃了晃,声音发颤:\"这是怎么了?\" \"没事,没事。\"林泽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温声宽慰:\"御医看过了,说二弟就是太累了,吃上几副补药,再好好睡上两天就没事了。\"说话间,他不着痕迹地朝身后使了个眼色,早候在旁的管事立即捧出沉甸甸的银封,塞到冯御医随行小童手中。 崔夫人这才缓过神色,连连向冯御医道谢。老御医捋着山羊胡又诊了回脉,苍老的声音在回廊里回荡:\"公子是连日劳心劳力,气血两虚。这方子上的药,每日早晚各服一剂,再静养三日,保准生龙活虎。\"说罢,他将写满蝇头小楷的药方递给林泽,又叮嘱了几句忌生冷、避风寒的医嘱,才在众人恭送下上了马车。 西厢房内,铜制兽首香炉飘出袅袅安神香。林伍揉着通红的眼睛起身,守了一夜的他此刻双腿发麻柱。林泽摆摆手让他赶快去歇息,自己则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林淡再睁眼时,窗外日影西斜,竟已是次日未时。他茫然地望着熟悉的帐顶,舌尖尝到淡淡的药味,一时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可算醒了。\"守在床边的林泽见弟弟转醒,一边吩咐小厮去报信,一边上前扶他起身,\"觉得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林淡下意识摸向肚子,咕噜作响的肠鸣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好饿。\" \"不饿才怪。\"林泽紧绷的嘴角终于扬起笑意,\"你这一睡,从昨日到现在,都错过三顿饭了。厨房炖的莲子百合粥,还有你最爱吃的玫瑰芸豆糕,全都便宜我了。\" 话音未落,屏风外传来环佩叮当声。崔夫人带着丫鬟匆匆赶来,见儿子神志清明还能说笑,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她从丫鬟手中接过青瓷药碗:\"冯御医叮嘱,这补药须连服三日。\"深褐色的药汁在碗中轻轻摇晃,蒸腾的热气裹着当归、黄芪的药香弥漫开来。 林淡盯着那碗药,忽然想起话本里\"大郎,该喝药了\"的桥段,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可当他抬眼看见母亲因担忧熬得通红的眼睛,到嘴边的推辞又咽了回去。他捏着鼻子一饮而尽,原以为会苦涩难当,却意外尝到一丝回甘——想来是加了蜜枣调和,连药渣里都沉着几颗泡发的桂圆。 日头西斜时,晚霞将窗纸染成琥珀色。雕花餐桌上,八棱青瓷盘里盛着翡翠般的鸡毛菜,林淡眼睛一亮,指着那碟碧绿生青的时蔬。 \"朱先生庄子上新摘的。\"林泽夹了一筷子放在他碗里,\"先生说九天考场熬下来,需得先清清肠胃。\" 他这才注意到整桌菜肴皆是素净:白灼冬瓜片摆成莲花状,豆腐上淋着薄如蝉翼的菌菇汤,唯一带荤腥的便是那碗浮着油花的清鸡汤。 ―― 等待的滋味总是最难熬的。 春寒料峭的京城,柳枝在风中轻轻摇曳,却无法驱散林淡心中的焦虑。殿试只考策问,意味着林淡头悬梁、锥刺股的苦读时光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他的时间一下子变得宽裕起来,除了每日写上一篇策问送去给师父陈敬庭批阅,其余的时间,全都用来陪着小黛玉读书玩耍。 朱先生的宅子离林家不远,回京后,他并未再住在林府,只是每日过来给黛玉授课,偶尔也会指点一下林淡的策问。 会试的答卷,林淡誊抄了两份,一份送给了师父,一份送给了朱先生。所幸,两人看后都颇为满意,甚至朱先生还难得地点了点头,道:“文理通达,见解独到,名次不会差。” 得了这样的评价,林淡本该安心享受这段难得的清闲时光。可偏偏,他竟有些不适应了。 从三岁启蒙起,他的日子总是被功课塞得满满当当,如今骤然松懈下来,反倒让他坐立不安。尤其是夜深人静时,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会试——自己到底考得如何?名次会怎样?若是落榜……不,不会的。可若真中了,殿试又该如何应对?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搅得他连觉都睡不安稳。 为了让自己不再胡思乱想,他索性主动揽下了替大哥和钱公子核算账目的活计。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数字一行行地列,倒是能让他短暂地忘记焦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熬过去,终于,三月十五——会试放榜之日到了。 放榜这天,林家在京城的所有人都早早起床,精心打扮,准备一同见证这重要时刻。这日并非休沐日,师父陈敬庭公职在身无法前来,不过朱先生跟着一起来了,再就是钱大公子也赶来凑热闹。 林伍还是和往常看榜时一样,三更天就从床上爬起来。他胡乱吃了几口冷掉的馒头,便匆匆出门,只为能在榜单前占据一个好位置。一路上,京城的街道还笼罩在夜色之中,只有零星的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林伍紧了紧身上的棉衣,加快脚步向贡院赶去。 当他赶到贡院时,已有不少人聚集在此,大家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然满怀期待地等待着。林伍凭借着多年的经验,巧妙地在人群前方寻得一处位置,牢牢站稳脚跟。他暗自庆幸自己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了,天下读书人千千万,能像自家少爷这样走到会试这一步的,又能有几个?从少爷参加第一场考试起,这看榜的任务就落在他肩上,每一个流程他都烂熟于心:提前一日或两日要过来踩点,放榜当天要早早起来占位置,并且要保证这位置在榜单发布前不被别人抢走。 随着天色渐亮,贡院门口的人群也越来越多,议论声此起彼伏。终于,在众人的翘首以盼中,几名官差迈着整齐的步伐从门里走了出来,手中紧紧抱着那份承载着无数人希望与梦想的榜单。林伍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官差手中的榜单,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仿佛随时都要蹦出来。 当官差们开始张贴榜单时,整个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林伍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榜单。就在榜单贴好的那一瞬间,他一眼就看到了榜首的位置——林淡的名字赫然在目!他又仔细核实了一遍籍贯,确认无误后,心中的狂喜被他硬生生压制住,顾不上周围拥挤的人群,拼命地向外挤去。 有过多次经验的林伍知道不能让太多人知道中了会元的是他家少爷,否则围上里三层外三层的恭贺之人,主子们就不好脱身了,他一路忍到雅间才激动的道。 “少爷,中了,中了,中了会元!” 林淡整个人都有些晕乎乎的,和拿到解元时的感觉大不相同,毕竟拿了解元的人虽不多,也有十几个。可会元就不一样了,会元到手,状元几乎就是唾手可得了,毕竟朝廷也想要个好彩头。 林淡不是没幻想过自己中会元,终究幻想和现实是不一样的,林淡忍了又忍,眼泪还是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 坐在他身边的小黛玉见叔叔哭了,赶紧拿出自己的小手帕给林淡擦眼泪:“二叔叔不是和曦儿说,眼泪是珍珠不能轻易掉吗?怎么二叔叔今天到自己掉珍珠了?” 黛玉的话一下惊醒了林淡,他赶紧擦干净自己的眼泪,因为怕黛玉以后经常掉眼泪,伤了身子,特意编了个故事哄她。 林淡握住黛玉的小手解释道,“二叔叔今日是喜极而泣。以后曦儿若是高兴的流泪也没关系,只有伤心的泪才会耗费小珍珠知道了吗?” 黛玉轻轻点头,“曦儿知道了。” “曦儿真乖。” 见林淡缓过神来,林泽率先上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我家二淡确实厉害,哥先回家去安排。” 今日大喜,林淡难得没有计较二淡这个不雅的外号:“多谢大哥了,另外记得派人去给我师父府上报喜。” “放心吧。”林泽说完,就带人赶紧先走了。 第106章 审美差异 晴空上飘着几缕淡薄的云彩,一辆黑漆平顶马车缓缓停在林府门前。林淡撩开车帘,还未下车便闻到一股淡淡的硝烟味。只见府门前洒落着满地猩红碎屑,像是铺了一层红毯。两个平日里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此刻戴着过分鲜艳的大红花,在风中轻轻飘动,衬得石狮子的表情竟显出几分憨态可掬。 \"少爷回来了!\"正在打扫的小厮连忙扔下扫帚,三步并作两步跑来恭贺。他袖口还沾着爆竹的红纸屑,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气:\"官差老爷们刚走不久,赏钱都按大少爷吩咐的加倍给了。\" 林淡扶着崔夫人下了马车。转身,正看见兄长林泽穿着簇新的香云纱直裰从影壁后转出来,阳光下那料子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哥,你这是?\"林淡忍俊不禁。他记得这套衣裳是年前刚裁制的,兄长一直舍不得穿。 林泽有些不好意思地整了整衣襟,袖口绣着的暗福纹随着动作若隐若现:\"报喜的官差穿着崭新的公服,我总不能穿家常旧衣相见。\"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卷红纸,\"这是官府发的喜报,我让人裱起来了。\" “谢谢大哥。”林淡很是感动,不光是今日的喜报,还有之前四四方方的银丝炭,他大哥虽然课业学的不好,对他却是真的好。 “自家兄弟说什么谢不谢的。” 崔夫人发间的白玉步摇在阳光下更加莹白透亮,她笑着道:\"你们兄弟俩差不多行了,我出门前吩咐做的酒菜,再不吃就要凉了。\"话虽这么说,眼角笑纹里却盛满欣慰。 正厅里,八仙桌上已摆好十二道精致菜肴。最显眼的是正中那只烤得金黄酥脆的小乳猪,嘴里还含着枚红艳艳的枸杞。是林家传承已久的习俗,无论家中子弟参加什么考试,只要得了首名,便要做一只小乳猪,寓意着子孙以后能有头有脸,前程似锦。林淡注意到乳猪旁边摆着几碟苏州特色的蜜饯,想来是母亲特意为他准备的。 \"陈大人府上派人去报喜了。\"林泽给弟弟盛了碗火腿鲜笋汤,汤面上漂着几粒翠绿的葱花,\"苏州家里、扬州书院都派了快马,外祖家也派人人去。\"每念及一处,他的嘴角便不自觉地上扬,为弟弟取得的成就感到无比骄傲。 崔夫人夹了块乳猪最嫩的颊肉放在林淡碗里,琥珀色的酱汁在雪白瓷碗上晕开:\"你祖母和父亲知道了,肯定也笑的合不拢嘴。\"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林淡抬头看了看天色,想到师父快下衙了,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亲自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师父。于是,他站起身来,目光坚定地说道:“师父快下衙了,我还是想亲自去给师父报喜,晚饭不用等我了。” “应该的。”崔夫人含笑点头,眼神中满是理解与欣慰,轻声让儿子快去,别误了时辰。随后,她又转头嘱咐林伍:“天冷,在马车上多备上个手炉,千万别让少爷冻着了。又将家中做的桂花糕让林淡一同带上,“娘记着你说过,陈大人爱吃。\" 林淡应了一声,心中满是温暖 ――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林淡的马车停在了陈府门前。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夕阳下泛着暖光,门檐下悬挂的灯笼随风轻轻摇晃,檐角的风铃被晚风吹得叮当作响。 就在这时,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缓缓停在府前,陈尚书撩起车帘,满面春风地走下车来。他眼角的皱纹都因笑意堆叠在一起,还未等林淡开口行礼,便快步上前拉住他的手,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喜悦:“淡哥儿来得正巧!老夫在衙门就收到了你的喜报,真是太给师父争气了!”说着,陈尚书拉着林淡便往书房走去,脚步轻快得完全不似一把年纪的人,“你不知道今日衙门上的人看为师的目光都带着酸意,那眼神,啧啧……” 陈敬庭一生阅人无数,到了这把年纪才收了林淡这么一个徒弟,自然备受关注。此前,尽管林淡在扬州明德书院接连摘得院案首、解元头衔,风头无两,却仍有不少人私下议论。有人说他没眼光,收了个出身不显的弟子;更有人直言不讳,连陈敬庭外放做知府的大儿子都对此颇有微词。 陈敬庭虽满腹学识,却无法逢人便宣扬徒弟那经天纬地的算学之才,只能将这份憋屈默默咽下。如今,林淡以十五岁之龄高中会元,这可是本朝前所未有的壮举,大三元的荣耀仿佛已触手可及。一想到今日衙门里那些前来恭贺之人脸上复杂的神情,陈敬庭就觉得通体舒畅,多年来憋在心里的那口气终于得以纾解。 “如此大喜,得喝上两杯!”陈尚书一进书房,便吩咐仆人备酒。书房里,鎏金博山炉吐着缕缕青烟。陈敬庭亲自从黄花梨柜中取出一套霁蓝釉酒具,釉色在烛光下如深海般莹润。屋内陈设古朴雅致,书架上摆满了经史典籍,案头还摊开着几本账本,可见陈敬庭平日公务之繁忙。 林淡心中一暖,恭敬地应下。其实,他对饮酒并无太多经验。前世在冰省,年轻人常爱喝清爽的啤酒,夏日里路边撸串配冰镇啤酒,是他记忆里畅快的光景。 穿书后,一来因年纪尚小,二来苏浙一带偏爱加热后的黄酒,那带着特殊气息的温热酒水,让他本能地心生抗拒。没想到今日在师父这里,温热的黄酒倒入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在烛火下泛着柔光,轻抿一口,绵厚的口感中带着丝丝回甘,驱散了春夜的寒意,竟意外地合了他的口味。他不禁暗自思忖,白酒究竟是何时在这世间占据主导地位的呢? 然而,这份思绪很快被陈敬庭的话语打断。陈尚书一杯酒下肚,话匣子彻底打开,先是不住夸赞林淡“争气”“有出息”,随后便自然而然地聊起了手头的查账工作。他语气郑重,神色严肃:“忠顺王爷和老夫已初步选定了参与查账的人选,其中便有你。此次任务重大,事关朝廷财政命脉,你务必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话音刚落,陈敬庭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支支吾吾间竟开始唠叨起林淡的终身大事:“淡哥儿,你如今年岁也到了该相看的时候……这世人最是善妒,自己得不到的,便要眼红他人。从一个方面比不上,就会从其他方面抨击……”他絮絮叨叨,既想把话说明白,又担心徒弟脸皮薄,一时间语无伦次,急得额头上都冒出了细汗。 林淡心中了然,脸上却不动声色。自进入明德书院起,那些风言风语便从未间断。有人诟病他进书院走了“歪门邪路”,毕竟他确实不是通过正规考试入学;有人嘲讽他家世低微,却攀附上了户部尚书,说他“钻营”“吃相难看”;更有人指责他只与权贵子弟交往,刻意巴结。提及这些,林淡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萧承煜和沈景明的面容。 天地良心,不过是因同住在一个院子,日常上课时间相同,抬头不见低头见,才多了些交流。平日里,他将时间都用在了学习和陪伴小黛玉上,实在无暇顾及其他社交。能与二人成为朋友,更多是对方主动靠近、真心相待的结果。但林淡从不愿过多解释,秉持着“只要脸皮够厚,尴尬的就不是我”的原则,久而久之,那些闲话自然也就消散了。 此次会试,沈景明也取得了第四名的好成绩。林淡深知好友的实力,若不是考试有算学科目,以沈景明的文采,会元之位必然非他莫属。想到此处,林淡心中不免有些替他惋惜,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生不逢时”吧。 “学生知道,您放心吧。”林淡一边恭敬地为师父斟酒,一边语气坚定地说道,“这些酸言酸语,学生只当是他们嫉妒。听得越多,反倒越觉得痛快!” 陈敬庭看着眼前从容淡定的徒弟,心中满是欣慰与满意。此前因距离较远,他对林淡的性情了解有限,如今看来,这徒弟无论是才学还是心性,都与自己极为契合,当真是师徒缘分!不过,见林淡似乎并未领会自己话中关于相看婚事的深意,陈敬庭暗自决定,改日定要与林家大人好好商议一番。 其实,林淡又何尝不明白师父的心意?只是,对于终身大事,他有着自己的考量。一来,他内心始终觉得十五岁的年纪实在太小,按他的想法,至少要等到十七岁以后,心智更加成熟时再做考虑;二来,更重要的是林黛玉的事情尚未尘埃落定。如今贾敏和林如海尚在人世,若贾敏突然想将女儿接回贾府,或是日后二人离世,荣国府执意要接黛玉入府,他该如何应对?他穿书的使命是保护黛玉,让她平安顺遂地长大,这个任务高于一切。按照原书时间线,黛玉六岁是个关键节点,在此之前,他实在无心旁顾;最后,在这个封建时代,想要遇到一个情投意合的人谈何容易,他不愿随意敷衍,更不想做那负心之人,因此能拖一日是一日。 更何况,前世在冰省,受长辈影响,他偏爱圆润丰腴、气血充足的女子,与这时代崇尚的纤弱之美大相径庭。 师徒二人,一个满心期许,一个少年得志,在这灯火摇曳的书房中,继续举杯畅聊,平日里都不怎么喝酒的两人,一同醉倒了…… 第107章 三元及第 林淡扶着额头缓缓坐起,宿醉后的头痛如潮水般袭来,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揉了揉发胀的脑袋,目光扫过案头精致的食盒——那是兄长特意吩咐厨房准备的醒酒膳食。掀开盒盖,热气裹挟着小米粥的清香扑面而来,酱牛肉切得薄如蝉翼,腌黄瓜脆嫩爽口,萝卜条色泽诱人,这样清淡的食物,竟意外地勾起了他的食欲。 他端起温润的瓷碗,轻抿一口小米粥,暖意顺着喉咙缓缓流淌,胃里的不适也渐渐消散。兄长果然是宿醉经验丰富,这份贴心的安排,让林淡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用过饭后,他稍作休息,便来到书房,提笔练习策问。殿试与会试放榜仅隔六日,每分每秒都弥足珍贵,容不得半点懈怠。 窗外的阳光愈发炽热,林淡却沉浸在策问的世界中,浑然不觉。他时而眉头紧锁,凝神思索;时而挥毫疾书,笔走龙蛇。 昨日师父的一番话犹在耳畔回响,朝野上下都有意促成大三元的佳话——这几年江南灾祸频发,大三元的出现,或许能为这动荡的局势带来一丝祥瑞之气。但林淡深知,这状元之名,绝不能徒有其表。千年之后,世人会如何评说这篇状元文章?若让人觉得名不副实,他又有何颜面立于朝堂? 正思索间,林伍捧着一份邸报恭敬地递了上来。这是师父特意让人送来的,上面详细刊登了本届三百一十九名贡生的生平事迹。林淡翻开邸报,目光掠过密密麻麻的文字,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惊讶。他原以为,只有前十名,至多前二十名的贡生,才有资格登上这邸报。但转念一想,这些贡生最差也是个七品官,确实值得一一介绍。 他的目光聚焦在前三名的介绍上:第二名任学海、第三名立琛,皆是国子监的学子。若不是他横空出世,这一、二名恐怕都要被国子监包揽了。第四名沈景明和他一样来自明德书院,曾经能与国子监分庭抗礼的岳麓书院,今年却表现平平,最好的学子也仅排在第七。 林淡细细研读任学海和立琛的生平,一个来自湖州府,一个出自兴化府,他不禁哑然失笑,自古江浙学风鼎盛,莆田更是状元辈出,这神奇的刻板印象,今日算是又得到了印证。 相较之下,二十二岁的立琛更让林淡感到一丝压力。任学海虽已三十一岁,学识阅历或许更为丰富,但立琛年轻有为,锋芒正盛,谁也说不准殿试时会有怎样的表现。 日子在紧张的准备中悄然流逝,殿试的日子如期而至。 天还未亮,林淡便起身穿戴整齐。家中为黛玉请来的两位教引嬷嬷,皆是出自御前,她们的悉心指导,让林淡对宫中礼仪早已烂熟于心。即便如此,他仍不敢有丝毫大意,又将礼仪细节在心中默默过了一遍,这才放心出门。 宫门外,三百一十九名贡士整齐列队,在太监的引领下,再次熟悉着殿试的规矩。林淡作为会元,站在队伍最前方,心中既紧张又期待。随着一声“宣”,贡士们鱼贯而入,穿过巍峨的宫门,踏入庄严肃穆的金銮殿。 皇上端坐在龙椅之上,目光威严而深邃。林淡与众考生行过大礼后,按名号依次落座。他的位置在第一排最中间,左右相邻的,想必就是国子监的任学海和立琛,而沈景明则坐在他左手边的位置。看来,这座位正是按照会试排名精心安排的。 殿试的试卷缓缓发放到每个人手中,林淡深吸一口气,展开卷轴。映入眼帘的策问题目,让他微微一怔——“灾荒连年,如何使常平仓之法不堕于虚文?”相较于会试题目,这道题更加务实,也更加贴近实际。林淡心中暗想,皇上出此题目,莫不是有意将实干家和清流区分开来?毕竟,这些贡士们此前一心读书科举,未曾涉足仕途,对于如此实际的问题,又能有多少真知灼见? 林淡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迟迟未落。他既没有赈灾的经验,也未曾亲身经历过灾荒,这该从何下笔?一时间,他只觉思绪纷乱,毫无头绪。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上一世的记忆突然涌上心头。他的好哥们大学毕业后,成为了一名大学生村官,在脱贫攻坚的战场上挥洒汗水。研究生假期时,他曾多次去村里探望好友,亲眼目睹了好友如何带领村民脱贫致富。那些治理贫困村的经验,此刻不正是他需要的吗? 打定主意,林淡不再犹豫,提笔开始打草稿。他将好友讲述的每一个细节都细细回想,一一记录下来,然后筛选出能用的部分,进行细化、增减。时间在笔尖悄然流逝,殿试不比会试,时间紧迫,容不得他反复推敲。打完草稿,简单罗列大纲后,他便直接在卷面上作答。 林淡全神贯注,笔下如有神助,文字行云流水般倾泻而出。等他终于写完,停下笔时,才惊觉距离交卷仅剩半炷香的时间。他抬起头,猛然发现一个身影站在面前,心中一惊——竟是皇上!他沉浸在答题中,竟全然不知皇上何时走下龙椅,又在他身边站了多久。 事实上,皇上半个时辰前就开始巡视考场,尤其对前十名的卷子格外关注。此次殿试题目是皇上亲自所出,林淡猜对了他的心思,皇上正是想通过这道题,筛选出真正能办实事的人才。在巡视过程中,皇上看了众多卷子,不是泛泛而谈,就是漏洞百出,唯有林淡和沈景明的文章让他眼前一亮。 相较之下,林淡的文章更是令他震惊,内容详实具体,仿佛照着做就能解决灾荒问题,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赈灾钦差所写。皇上心中暗想,这林淡莫不是上天赐予的治国良才?不,一定是师兄林开升送给他的治世名臣! 贡士们交卷后,拖着疲惫且饥饿的身躯各自回家。林淡也不例外,他腹中饥饿,却无心进食,回到家中草草吃了几口,便沉沉睡去。这一场殿试,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 而留在宫中批改试卷的大臣们,此刻也是眉头紧锁。 策问不同于诗赋、杂文,文采并非首要,关键在于能否提出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这些贡士文采出众者众多,但面对如此具体的赈灾问题,大多不知如何作答。在众多试卷中,林淡的文章脱颖而出,作为会元,他的卷子第一个被审阅,大臣们一看便知这是一篇上佳之作。再看其他卷子,更觉林淡的文章无人能及,状元之位非他莫属。更何况,本朝尚未出过三元及第之人,这等祥瑞,怎能错过? 榜眼之位也毫无争议,沈景明的文章同样出色,当之无愧。但探花的人选,却引发了一番争论。会试第二名的任学海和第三名的立琛,文章各有千秋,难分高下。 “探花就定立琛吧,他长得更好些。”皇上的一句话,为这场争论画上了句号。在本朝,探花的含义早已不同于往昔。唐代时,探花只是进士庆典中的陪衬;北宋开宝年间,才特指殿试第三名;最初,因唐朝探花使的缘故,探花郎还注重相貌,如今,只有在第三名、第四名难分伯仲时,才会考虑相貌因素。 殿试次日,便是放榜之日。 天还未亮,林淡便再次来到宫中。这一次,他站在金銮殿外,与其他贡士一起,静静等待着命运的宣判。一刻钟后,礼部大人手持名单走出殿门,与此同时,另有礼部官员拿着另一份名单,前往宫门外张贴。 “此次新科进士,一甲前三名,状元林淡,榜眼沈景明,探花立琛。” 听到自己的名字,林淡只觉一阵眩晕,仿佛置身梦中。三元及第,这个曾经遥不可及的梦想,如今竟真的实现了!这一刻的喜悦,比当年拿到高考录取通知书时更甚。他按照礼仪跪倒在地,叩谢皇恩,心中满是对自己多年努力的欣慰。 礼部大人继续宣读二甲进士名单,任学海位列二甲头名,也就是传胪。虽说二甲头名看似风光,但在日后的官场生涯中,二甲的名次差异并不会带来太大影响,人们提及,也只会简单说一句“二甲进士”。而二甲最后一名与三甲头名之间,差距却如同天壤之别,三甲进士素有如夫人之称想要位极人臣,自是难上加难。 林淡站在人群中,望着天边灿烂的朝霞,心中暗暗发誓:今日荣耀,只是起点。 第108章 琼林宴 新科进士游街所用的马匹,皆是朝廷精心挑选的良驹。一甲三人的坐骑更是全身雪白,无一根杂毛,在春日阳光下熠熠生辉。林淡轻抚马鬃,感受着这匹白马温热的鼻息——它比寻常马匹高出半头,鞍鞯上绣着祥云纹样,马额前还系着一朵红绸扎成的大红花。 林淡平日里自己骑马的次数并不多,主要是冬天风吹,夏天日晒的,实在没有坐在马车里来的舒服。但这并不代表林淡就不会骑马,虽然传承至今君子六艺已经不再是周王朝那样作为必须考核的项目了,但大家还是会以习得君子六艺为荣,所以林淡都是有所涉猎的——虽然他射箭十有九不中。 大红进士服在风中轻扬,三百余新科进士组成的队伍如一片流动的朝霞。林淡位居队首,能清晰听见身后榜眼沈景明与探花立琛的谈笑。也是此时林淡才知道所谓的“御街”一点都不长,如果放开手脚策马狂奔,一刻钟的时间逛完毫无压力。 但进士打马御街,显然不会策马狂奔,可以说是能骑多慢就多慢了。林淡不禁怀疑这些马应该也是“老演员”了,迈着小碎步跟原地踏步差别也不大了。 街边禁卫军执戟而立,朱红枪缨在春风中轻颤。人群如潮水般涌来,又被一道道银甲拦在安全距离外。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林淡充分了解了什么叫“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什么是“一日声名遍天下,满城桃李属春官。”。 难怪古往今来有那么多进士及第留下来的诗词,这样的荣耀时刻,连平日不喜作诗的他都想赋诗一首。 《登科》十五蟾宫夺锦袍,长街走马玉鞭摇。红绡漫卷飞花雨,独占人间第一高。 灵感如春溪奔涌,他轻叩马鞍打着节拍,不过几个呼吸间就做成了一首自己十分满意的诗,林淡对作诗要讲时机这件事深以为然了,看来要想写出好诗,要么得意要么失意啊! 状元楼二楼的雅间里,黛玉正踮脚趴在窗棂上。崔夫人今日特意给小丫头梳了双螺髻,还系着用金线绣了杏花的红色发带。不止小黛玉,崔夫人、林泽、钱长富全都从窗口往外远眺。 “怎么不见二淡的马动,停在那已经半日了。”林泽伸长身子看去,游街的队伍不见前进,不免有些着急。 “这种事和做学问一样,要耐得住性子,慢慢来才好,你看小二、小三、小四,那个和你似的整日跟火烧了眉毛一样不稳重。”崔夫人现在逮到机会就要教育一下自己的大儿子。主要真的怕大儿子连个童生都考不中,状元郎有个白丁哥哥,这说出去实在有些丢人了。 林泽笑容僵在脸上,缓缓转头祈求道,“娘,今日这样大喜的日子您就别教训我了呗,回头儿子一定发奋图强怎么也要考个秀才,肯定不能让人说状元弟弟有个什么都不行的哥哥。” 崔夫人见长子给自己定的目标比她预想的还高远,想着大喜的日子就放他一马吧。林泽见母亲没再说话,又高兴起来,兴奋的朝远处的弟弟挥手,也不管弟弟能不能看见。 母子俩谁都没注意,这一番对话下来,屋子里最僵硬的是钱大公子,他整个人都凝固了。在他看来,林泽未及弱冠,能如此稳重有才学,要是他们钱家子弟,必定是祖坟冒青烟的存在,可听崔夫人的意思,这居然是林家四兄弟里最不稳重、不出息的? 不稳重?林泽? 不会吧,如果林泽这样的都算不稳重,他们家几兄弟算什么?猴子吗? 脑回路清奇的钱大公子得出结论,要想学问做得好,首先要稳重,这可苦了他正是活泼好动年纪的儿子,钱平安不明白,爹爹不过是去了一次京城,回来不再带他玩闹不说,日日要他稳重到连曾祖父都有些看不下去的程度了。 骑马走的再慢也是在往前行进的,林淡对自己家订了那间包间早就知晓,因此临近时,特意往状元楼所在的南边靠了靠,扬起大大的笑容,对着二楼挥手。 今日最失态的是崔夫人,从能看见儿子模糊的身影开始,眼泪就怎么都止不住,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流,连原本在她怀中的黛玉都给了钟嬷嬷。 林泽见弟弟跟自己挥手,他会挥的更欢快了,嘴里还叫喊着弟弟最厉害的话语,好在他也知道分场合,没有喊出二淡来。 小黛玉高兴的在钟嬷嬷怀里直蹦哒,看见二叔叔跟楼上挥手,也高兴的挥起小胳膊,笑着叫“二叔叔。”只是她的声音被淹没了个彻底。 楼下的林淡只能看见黛玉的小嘴在动,根本听不见小丫头说什么,但这也不妨碍他更高兴了,手挥动的频率都更快了。 对于京城前来围观的百姓来说,今日真是没有白来。这一届考中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真真是好看极了。其实这些年人们也发现了,新科进士的年纪已经整体偏年轻化,两鬓斑白的进士已经很少见了。 不过这么年轻还好看的状元还是第一次见! “这一届的状元还真年轻,不知是哪家的子弟。” “可不年轻?我听人说才十五岁,据说是苏州人士呢!” “十五岁?那岂不是还没成婚,这,不知有没有定亲?” 本朝律令,男子十六、女子十五方可成婚。 因此不少百姓得知了状元郎的年纪后,更好奇这位年少登科的才俊,有没有订亲,或是会不会被人榜下捉婿。 …… 一炷香的路,硬是让新科进士们走了一个时辰。 打马御街出尽风头后,自然就是琼林宴了。 去年刚刚参加了鹿鸣宴的林淡,簪花坐在宴会上时,偷偷的掐了自己一下,生怕这一切都是梦。至于簪花是琼林宴的老传统了,本来应该带杏花,可京中二月突如其来的倒春寒,导致今年的杏花一株也没开,礼部赶制了一批绒花替代。 林淡还未及弱冠,自然还没有束发,所以只选了两支插在发髻上,心想着一支自己留着做个纪念,一支送给黛玉把玩。 琼林宴上,当今意外的在开宴前来了。 但皇上同赴琼林宴本就是礼制所在,虽然当今经常不出现,但来了礼部倒也不会忙乱,按礼制接待就是了。 这毕竟不是林淡第一次见皇上,有那一下午的相处,他比其它学子能稍微淡定些,但也是赶紧起身,跟着众人一起跪下行礼。 今日皇上没有穿殿试那日的朝服,甚至不是上次林淡见的那身明黄色常服,而是选了件和进士服差不多的红色常服,一脸笑意让众人平身,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就举杯要敬林淡。 把林淡吓了一跳,虽然不情愿,但这是实打实的封建社会,他怎么也不敢让皇上给他敬酒啊,赶紧端起自己的酒杯。 “学生敬皇上,先干为敬,您随意。” 皇上目光灼灼的看着林淡,在林淡仰头喝酒的时候,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没说什么就端着酒杯往后走去,只是再没碰过杯中的酒。 皇上走完一圈就先行离开了,这也正常,毕竟皇上要是一直杵在这里谁也放不开。 皇上起驾,自然是再一次下跪叩拜,这几日叩拜颇多,林淡觉得自己都有点应激了,实在不喜欢这个破礼仪。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跪拜啊! 皇上走后,琼林宴这才热闹起来,作为主考官的福培之大人提议要作诗,只是此次不设题目,大家想写什么都可以,林淡不想费心思,索性把在马背上做的《登科》交了上去。结果也显而易见,拔得头筹的不是他。 林淡当然毫不在意,就是此刻他排在最后一名,也不耽误他考中了状元,不耽误一会的拜官受爵。 琼林宴最后就是宣读安排众人官职的圣旨了。说是众人,其实就是一甲的三个人罢了。 按照旧制一甲都是要安排进翰林院的,状元授翰林院修撰,官职为从六品,榜眼和探花授翰林院编修,官职为正七品。 但本朝除了第一次开科,从来没按前朝旧制施行过,一甲的三位,向来是朝中哪里缺人安排到哪里的。 不过二甲进士还是根据旧制来的,从明日起有十日的时间选择是否想留在京中做官,但这是双选,各个衙门会再次设考,称为朝考,通过了方可留下,朝考除了第一名授正七品官,其余都是从七品。但是二甲进士要选择外放的话,就都是正七品官了。 至于三甲的同进士,是没有朝考的资格的,如果家中没有特别硬的门路,是肯定要被外放的,愿意去偏远地区的授从七品,富庶地区的就是正八品了,至于今生还有没有调入京城做官,就未可知了。 终于礼部尚书来宣旨了。 榜眼沈景明入都察院,授正七品都事。探花立琛入大理寺,授正七品评事。 状元郎林淡入户部,授正六品主事。 任谁也没想到今科的一甲都进了实权部门不说,状元更是直接授了正六品官,这可是史无前例的。大概皇上真的很看重本朝第一个大三元吧! 今日这场琼林宴过后,新科进士们的命运也各不相同了,状元郎林淡户部正六品主事的官职,是这场宴会中,很多人穷极一生也到不了的高度了。 状元郎本人表示,他也很吃惊。万万没想到皇上如此大方,一个状元竟然顶他爹做半辈子官。 第109章 黑手 却说林淡自琼林宴归来,就见,青石阶上,自家府宅两溜儿大红灯笼次第亮起,暖红的光晕将朱漆大门染得愈发鲜亮。朱门大开,十几个小厮身着簇新靛青短打,管家平生头戴青缎瓜皮帽,衣襟上别着崭新的银扣,众人皆满脸堆笑,齐刷刷躬身道喜:\"恭喜二爷高中!贺喜二爷荣归!\" 林淡才下马,。崔夫人携着林泽与黛玉款步而出,暮色中,崔夫人身着绛色万字不断头对襟衫,金线绣就的暗纹在灯笼光影下若隐若现。鬓边那支赤金点翠凤头钗尤为夺目,翠羽随步轻颤,衬得她眼角眉梢皆是喜色。未及开口,眼眶先泛起盈盈水光。 黛玉今日更是被打扮得宛如画中仙童,杏红缕金百蝶穿花袄上,金丝绣就的彩蝶栩栩如生,似要振翅欲飞。璎珞金锁垂在胸前,随着她欢快的动作叮咚作响。小姑娘眼眸亮晶晶的,像浸着两汪春水,一见林淡,便拍着小手道:\"二叔叔好威风!今日街上人都说,咱们家出了个文曲星呢!\"声音稚嫩清甜,满是骄傲。 林泽大步上前,一把揽住林淡的肩,脸上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好个二弟!十五岁的六品官,古往今来,又有几人能比得上你?\"话音未落,身后常随已捧着个雕花锦匣上前。林泽亲手打开,露出里面崭新的地契:\"这是城西一栋两出四进的宅院,亭台楼阁、水榭回廊一应俱全。\"说着便将地契塞到林淡手中。 \"哥,这太贵重了。\"林淡忙推辞,指尖触到地契时,能感受到纸张微微的粗糙感。他深知哥哥这两年经商虽有起色,可大哥已成家立业,这等厚礼实在受之有愧。 林泽却将地契硬塞进弟弟掌心,笑道:\"贵重什么?给你就收着!这宅子娘出的大头,我不过跑跑腿而已。再说,你看咱们这小院,地方实在局促。日后你留在京中做官,肯定要把曦儿带在身边照料,祖母多年没回过京城,难道要让老人家来了,跟仆妇们挤在后罩房里?\"言语间满是兄长的体贴与关怀。 \"谢谢娘,谢谢哥。\"林淡喉头微哽,攥着地契的手微微发颤,满心皆是感动。 \"你这孩子,跟娘还客气什么?\"崔夫人嗔怪道,眼中却满是慈爱。 林泽又打趣道:\"二淡,哥可不是白送,日后为兄有了儿子,肯定要送来给你教。你这状元郎的学问,可得好好传下去!\"话音未落,便引得众人一阵轻笑。 小黛玉早就按捺不住,从绣着并海棠花的荷包里掏出个精致香袋,娇声道:\"三叔叔说蟾宫折桂是好意昭,这里面是我亲手晒干的桂花,给二叔叔带在身上!\"香袋上绣着小巧的月宫玉兔,针脚虽略显稚嫩,却满是心意。 \"哎呦,小曦儿怎么这么贴心啊!\"林淡笑着将黛玉从钟嬷嬷手中接过,小姑娘的脸蛋白里透红,被崔夫人养得肉乎乎的,触感柔软细腻。他忍不住在那粉雕玉琢的脸颊上亲了亲,淡淡的桂花香混着孩童特有的奶香气,萦绕鼻尖。 正热闹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院内的欢声笑语。只见宫中夏太监骑着快马疾驰而来,高声喊道:\"林大人接旨!\"众人神色一凛,慌忙摆好香案,跪迎圣谕。 夏太监展开明黄圣旨,尖细的嗓音在夜空中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宣读完毕,众人方知皇上赐下御笔\"状元及第\"金匾。崔夫人激动得双手微微发抖,忙命人取来纹银一百两打赏夏太监。夏太监收了银子,满面堆笑说了一番恭贺之词,这才离去。 林泽望着那金匾,眼中满是自豪,比林淡还要高兴:\"这匾额来的时间刚好,等二淡从苏州祭祖回来,那新宅也差不多能收拾好了。到时候挂上这金匾,咱们林家可就更气派了!\"众人纷纷附和,院内又是一片喜气洋洋。 然而,京城林家的热闹与扬州林如海府上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扬州城内,巡盐御史府门前冷落,檐角铜铃在风中发出寂寥的声响。 正房内鎏金掐丝珐琅香薰袅袅吐着青烟,林如海与贾敏相对而坐,红木八仙桌上的茶盏早已凉透。贾敏捏着绢帕的手指泛白,眼角泛红,显然是强压着情绪:\"当日就该将话讲明白,哪有不经父母同意,就把女儿带去千里之外的道理?\"她话音未落,案头青瓷笔洗里的绿萝藤蔓似也跟着轻颤。 \"敏儿!\"林如海叹了一口气,\"那是我嫡亲的堂叔堂婶!当日调任文书火急火燎,驿站的信没传到咱们手上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他起身踱步,\"堂叔一家疼黛玉比疼自家子弟还甚,这次带去京城,本就是想让女儿和你我阖家团圆。\" 贾敏咬住下唇,窗外叶子沙沙作响,像极了她纷乱的思绪。半月前她在扬州客栈枯等,遣去苏州接黛玉的婆子却带回噩耗——崔夫人带着孩子北上了。彼时林如海正在盐漕码头查账,她对着空荡荡的锦盒发呆,自是越想越气,但现在想来确实也不能怪罪林栋一家。 \"要不......\"贾敏突然抬头,烛火在她眼底映出两簇跳动的光,\"给母亲去封信?老太太素来疼爱孙儿,府里丫鬟婆子也多,总比寄人篱下强。\" 林如海深吸一口气才勉强稳住声调:\"你糊涂!这些年堂叔、堂婶把黛玉养得珠圆玉润,连风寒都不曾得过。\"他从檀木匣里抽出泛黄的家书,信笺上密密麻麻皆是林栋写来对黛玉近况的详述,\"况且堂叔可是请的是大儒朱玄的长子给黛玉做西席,何况昨日邸报淡哥儿刚中了会元,女儿养在堂叔家总是更好!\" \"林淡竟中了会元?\"贾敏攥着手绢的手微微发抖,想起娘家侄儿贾珠日日苦读却屡试不第,心中五味杂陈。 \"堂叔治家有道。\"林如海将茶盏推到她手边,温热的龙井雾气氤氲,\"日前堂叔家的老三连中两案首,如今淡哥儿又夺魁。咱们女儿跟着这样的门第教养,日后议亲......\"他话未说完,贾敏已低头饮尽残茶,苦涩在舌尖散开。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窗棂上的冰裂纹玻璃轻响。林如海起身整理官袍,腰间玉带钩撞出清越之声:\"盐政交接千头万绪,你早些歇着。\"贾敏望着他官服上金线绣的白鹇鸟,恍惚想起初嫁时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轻声道:\"莫要再熬到子时,前日你咳嗽都没好利索。\" 待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贾敏独自对着摇曳的烛火怔忡。案头摆着黛玉去年生辰寄来的海棠诗笺,字迹从稚嫩到娟秀,点点滴滴皆是崔夫人教养之功。更漏声里,新晋大丫头剪烛捧着缠枝莲纹银碗进来,碗中安神汤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太太,药汁煨了三个时辰,快趁热用了吧。\" 贾敏接过碗,琥珀色的汤汁映出烛火,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 暮春的扬州城,柳絮纷飞如雪,书房中林如海伏案处理公文,案头的铜鹤香炉中,檀香袅袅升腾,却无法驱散他眉间的阴云。 只要女儿不进荣国府,他就不担心。为此,他早早就写了信,言辞恳切地拜托林淡务必将黛玉留在府中。启程赴任前,他特意留下了人手密切监视荣国府的一举一动。这些人手虽比不上执金卫暗线和钱大公子家的包打听那般神通广大,但好在荣国府的赖大行事张扬,荣国府典当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他耳中。 不久前,林淡的来信更是让他如临大敌。信中提到,皇上要查账工部,他猜测荣国府现银不足,所以开始典当财物,若再有缺口,难保不会动歪心思。林如海本就对梦中之事深信不疑,此刻更是笃定荣国府会将黑手伸向自己。自那以后,他变得格外谨慎,府中一应物品都要仔细验毒后才敢使用。 在他的加倍小心下,自己的身体倒是安然无恙。可不知为何,夫人贾敏到扬州还不到三个月,就突然开始头晕、失眠,整个人精神不济。起初,林如海以为是扬州夏日酷热,夫人一时难以适应,便派人购置了大量冰块放置屋内降温,还请了府中的大夫诊治,可病情却不见好转,反而愈发严重。 第110章 同舟别院 直到有一天,看着贾敏虚弱地靠在床头,连喝口茶的力气都没有,林如海心中突然涌起一阵不安。难道,荣国府的黑手是伸向贾敏了?!他立刻花重金从江南各地请来了名医。 名医搭脉良久,神色凝重:“林大人,尊夫人这是中毒之症。”林如海如遭雷击,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一直以为梦中贾敏早亡是因为误食毒饭菜,从未想过贾家竟会如此狠辣,这么早就对她下手! 林如海当机立断,命人封锁府邸,同时让名医彻查中毒根源。震惊过后,他迅速冷静下来,细细思索其中关节。对啊,如果贾敏去世,荣国府便有了充足的理由将黛玉接入府中。如此看来,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贾敏都难逃娘家的算计! 经过一番排查,有毒的安神汤药渣很快被呈到林如海面前。“林大人,这安神汤中含有水银,长久服用,便会出现尊夫人这样的症状。”大夫的话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刺进林如海的心脏。 “这安神汤的方子哪来的?”林如海猛地抬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贾敏身边伺候的众人。众人面面相觑,皆低头不语。林如海眼神一冷,示意下人用了些手段。在威压之下,大丫头剪烛终于支撑不住,哆哆嗦嗦地招供了一切。 昏迷数日后,贾敏终于醒来。当她得知竟是自己的娘家想要她的命时,泪水决堤而出。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的父母兄弟为何能如此狠心。痛哭之下,她的病情再度加重,身子愈发虚弱,只能靠每日服用参汤勉强维持生命。 林如海握着贾敏枯瘦的手,心中满是愧疚与悔恨。他暗暗发誓,一定要让荣国府为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这一夜,林如海独自在小祠堂中跪到天明。几个月来,他一直在狠不下心施行林淡给他的建议,可现在他没有更好的办法,那何不相信本家智士呢? 他踉跄着起身,缓步行至书房,第一次动用黄折。 ―― 暮春的京城,繁花似锦,处处洋溢着盎然生机。 林淡衣袂随风轻摆,漫步在京城的街头。昨日,他已顺利完成户部报到的一系列繁杂事务。从填写入职文书时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到量体裁衣时裁缝细致的丈量,每一个环节都有条不紊地完成。 按照惯例,考中进士的他本就有三个月回乡祭祖的假期。他又因无需参加朝考,额外多了十五天的闲暇时光。此刻的他,既不急于回苏州,也不忙着投入新的工作,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皇上赏赐的同舟别院,满心期待地想去一探究竟。 这想法刚一说出,便得到了林泽的热烈响应。林泽兴致勃勃,眼中满是好奇与期待,恨不得立刻启程。就连平日里事务繁忙的钱大公子,听闻此事后,也硬是从百忙之中挤出时间,执意要一同前往。 众人稍作准备,便骑马乘车朝着京城西郊出发。 京城西出二十余里,一座气势不凡的宅院映入眼帘。只见门楣之上,高悬着一块匾额,“同舟园”三个大字苍劲有力,笔锋如蛟龙出海,尽显名家风范。 林淡等人纷纷下马,一位身形微胖、神态恭敬的管事模样的人,快步迎上前来,脸上堆满了笑意:“敢问哪位是林淡林大人?” 林淡上前一步,目光温和而沉稳:“你是这园子的管事?” “奴才庄九叩见林大人!”庄九说着,便要行叩拜大礼。 “起来吧。”林淡连忙伸手虚扶,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虽已高中进士、获封官职,但他还未完全习惯有人对自己行此大礼。 “回大人,奴才正是园子从前的管事。”庄九起身后,恭敬地垂手而立,言语间透着几分谨慎与圆滑。林淡听了,心中暗自点头,能在皇家产业中担任管事一职,果然言辞得体,滴水不漏。 “这庄子上现有多少人啊?”林淡一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一边随口问道。 “回大人,算上奴才,一共六个。”庄九回答得干脆利落。 林淡微微颔首,这个人数与他此前的估计相差无几。来的路上,他曾有过担忧,若皇上赏赐的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别院,以自己目前的俸禄,恐怕连园子的日常开销都难以承担。但转念一想,以自己如今的官阶,皇上应该也不会赏赐过于奢华的宅院。如今得知只有六个小厮,他心中的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在庄九的引领下,林淡一行人从别院中院的五进开始游览。第一进是花厅,踏入厅内,只见一块匾额高悬于上,“共济堂”三个大字熠熠生辉,仿佛诉说着同舟共济的深意;第二进是书房,匾额上“风雨阁”三字古朴典雅,给人一种历经风雨、沉稳厚重之感;然而,当众人来到第三进卧房时,却发现匾额之处空空如也,显得格外突兀。 “这匾额怎么是空着?”林淡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空白的匾额处,心中满是疑惑。 “回大人,别院落成后,万岁爷曾来过一次,只给四处赐了名字,其他地方便都空着了。”庄九毕恭毕敬地解释道。 “那两处在呢?”林淡好奇心大起,追问道。 “第三处是第四进西边一个单独的小院子,万岁爷赐名听梧小筑;最后一处在西园中,名为暮云台。”庄九有条不紊地回答,每一个字都清晰明了。 林淡沉思片刻,目光坚定地说道:“这处就叫青黄斋吧,还烦请庄管事去操办。” 庄九连忙应道:“大人言重了,奴才本就是大人的人了,这点小事自当尽心尽力。” 跟在后面的林泽和钱长富,听了林淡的话,皆是一脸茫然。钱长富忍不住偷偷拉住林泽的衣袖,压低声音问道:“林兄,这青黄斋是什么意思?”林泽无奈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钱长富皱着眉头,小声嘀咕道:“总不能是青黄不接吧,这不吉利啊。”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钱叔叔,依二叔叔的意思,青黄斋应取自青灯黄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小黛玉眨巴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神态自若地说道。 “青灯黄卷,林兄这又是什么意思?”钱长富仍是一头雾水,继续追问。 林泽耐心解释道:“文人伴灯苦读之意。”但他心中也满是疑惑,忍不住喃喃自语:“老二这都金榜题名了,没必要苦读了吧?” 说话间,林淡已随着庄九来到第四进。他目光扫视一圈,沉思片刻后说道:“这就题为棠棣阁吧。”随后,众人来到第五进,这里的建筑风格与前四进明显不同,林淡心中一动,打算将此处作为小祠堂,于是题名“静祠”。 游览完中路的建筑,林淡一行人首先来到听梧小筑。这个小院独具特色,东西各有一个小门,平时可自由通行,但若将门锁上,便自成一方独立天地。院内,一栋两层小楼静静伫立,楼前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枝繁叶茂,树冠如伞,投下一片阴凉。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悠悠往事。 穿过听梧小筑,众人来到西园。一踏入西园,众人便被眼前的美景所震撼。只见西园中,七处楼阁错落有致,三个亭子点缀其间,一处高台横亘湖边,巧妙地将湖水划分成三个部分。园子最南边,一座由太湖石堆砌而成的假山巍峨耸立,形态各异的石头仿佛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又似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这院子倒有些江南的风格。”崔夫人望着眼前的景色,不禁赞叹道。 “老夫人好眼力,这园子正是请苏州的工匠设计的。”庄九笑着解释道。 林家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没想到皇上赏赐的别院如此宏大精美,且蕴含着浓浓的江南韵味,一上午的时间,竟未能将整个园子逛完。好在林淡提前派人打过招呼,庄九早有准备,早已安排好了丰盛的膳食。 林淡选中了西园中的一处凉亭用午饭。趁着庄九带人去传膳的间隙,林泽终于忍不住开口:“二淡,你都三元及第了,不必再熬夜苦读了,当心熬坏了身子。” 林淡一愣,一时之间竟没反应过来,连林泽那随意的称呼都顾不上计较:“哥,你说什么呢?我没有要继续苦读的意思啊?”林淡心中暗自苦笑,自己好不容易熬过了寒窗苦读的日子,若有可能,恨不得离书本远远的,怎么还会想着继续苦读?当然,既然选择了为官之道,完全抛开书本也只能是奢望。 “曦儿说青黄斋取自青灯黄卷,这不是伴灯苦读吗?”林泽一脸疑惑地问道。 林淡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哥你这书怎么读的,都只记一半?青灯黄卷不只有伴灯苦读之意,也可指年少时挑灯共读,互相切磋之乐。”林淡看着林泽那清澈却懵懂的眼神,心中无奈,转头看向小黛玉,眼神中满是赞赏。才五岁的年纪,竟能如此聪慧,一下子就明白了各个匾额的深意。 “曦儿,你告诉大叔叔,二叔叔为何要取青黄斋这么个名字。”林淡温柔地说道。 小黛玉放下手中正在吃的牛乳,神态从容,缓缓开口:“同舟、共济、风雨、听梧、暮云、西园,如此放在一起,曦儿想来,取名之人尤为思念年少与同窗的求学时光。” “曦儿是怎么知晓的呢?”崔夫人惊讶不已,家中从未有人向黛玉提及林淡与当今皇上的往事,她实在想不明白小小的黛玉是如何猜到的。 “回祖母,朱先生讲过,‘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同窗契友亦知闻,几番欲话西园事;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都是怀念同窗友人的句子。”黛玉说罢,眨了眨眼睛,一脸天真烂漫。殊不知,她这一番话,让桌上的人反应各异。林淡和崔夫人满心欢喜,为黛玉的聪慧感到骄傲;而林泽和钱长富却愁眉不展,心中五味杂陈。 林淡轻轻摸摸黛玉的小脑袋,眼中满是欣慰:“有女如此,也没辱没了如海兄探花郎的名望,咱们林家的子弟都一样聪慧。” 崔夫人笑得合不拢嘴,满脸自豪地说道:“探花郎的爹,状元郎的叔叔,曦儿想不聪慧都难。” 一旁的林泽听了,心中满是委屈,感觉自己被母亲和弟弟一人捅了一刀;而钱长富也仿佛遭受了沉重打击,想到自己儿子比黛玉大上几岁,平日里却只知道斗蛐蛐,再看看眼前聪慧过人的黛玉,心中不禁感慨:看来“棍棒出孝子”这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此时的他,早已忘记了自己年轻时也并非读书的料。远在苏州,正快乐斗蛐蛐的小平安,又怎会想到,自己的父亲此刻正盘算着要好好教训他一顿呢? 第111章 抢占天机 暮春的暖风裹着紫藤花香掠过廊檐,林淡一行人沿着汉白玉甬道徐行,待最后一抹斜阳将太湖石染成蜜色时,终于游遍了整座西园。青瓦飞檐在暮色中勾勒出温柔的轮廓,林淡望着朱漆斑驳的园门,忽然心头一颤——这曲径通幽的布局、山水相映的格局,好似个缩小版的大观园? 他眯起眼睛远眺,目光掠过层层叠叠的重檐,落在前方的楼阁上。那临水而建的楼阁前,几竿新竹正簌簌摇曳,恍惚间竟与书中描绘的潇湘馆的竹影重叠。\"庄管事,\"林淡抬手遥指,\"在楼阁前遍植湘妃竹,此处就唤作潇湘馆吧。\" 这话让崔夫人手中团扇微微一顿,她顺着林淡的指向望去,雕梁画栋间,几株翠竹已初现风骨。\"淡哥儿是想将此处给曦儿住?\"崔夫人眼角的细纹里漾开笑意。 林淡温声道:\"夏日溽热,这处背山面湖,正是消暑佳地。我瞧遍全园,唯有此处最宜曦儿。\"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游廊下玩耍的女童身上,夕阳给她藕荷色的裙裾镀上金边,像极了一朵在风里轻颤的海棠。 崔夫人眉间却笼上一丝忧虑:\"前有修竹,后倚碧湖,景致确是绝佳,只是三间屋子会不会局促些?\"她目光扫过楼阁南侧用连廊连接的厢房。 \"祖母,我喜欢。\"黛玉不知何时已提着裙边跑来,手腕上的银铃随着跑动叮咚作响。她仰起小脸,眼波比身后的湖水还要清亮,两颊泛着桃花般的红晕。 崔夫人眼底笑意更深:\"曦儿喜欢便好,日后就将前面那间厢房也划给曦儿用。\" 林淡望着雀跃的少女柔声道:\"既是给曦儿的,不如由曦儿给那处取个名字?\" 晚风忽然卷起黛玉鬓边碎发,她歪着头沉吟片刻,忽低低念道:\"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却带着与年纪不符的惆怅。 林淡握着扇骨的手骤然收紧。这句诗像一记重锤敲在他心上——这分明是原着中黛玉的宿命谶语!他正要开口,却见黛玉忽而展眉轻笑:\"瞧我,平白说这些丧气话。这般明媚春光里,哪容得下这般清冷句子?\"她转眸望向新栽的竹丛,嫩黄的笋尖正奋力破土,\"糁径落花犹片片,拂云新竹已离离。二叔叔,叫拂云阁可好?\" 暮色中,少女的梨涡盛着最后的霞光,眼中流转的神采让林淡几乎落泪。那个本该终日以泪洗面的孤女,此刻却如破土的新笋般充满生机。他笑着点头,声音难得染上几分哽咽:\"好,就叫拂云阁。我们曦儿取的名字,最是贴切不过。\" 夕阳终于沉入西山,余晖将少女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淡望着那抹鲜活的身影蹦跳着跑向崔夫人,忽然觉得这数年的殚精竭虑都值得了。就算命运的丝线再细,也能织出新的锦绣。 ―― 暮春时节,林府南书房院中的梨花已谢了大半,零星的白色花瓣随风飘落在青石板上。林淡站在书房窗前,手中捏着那封从扬州加急送来的信笺,眉头紧锁。信纸上的墨迹因长途奔波已有些晕染,但林如海那熟悉的笔迹依然清晰可辨:\"务必留黛玉在京,吾身边恐有不测...\" \"二爷,夫人请您过去。\"小厮在门外轻声禀报,小厮惊醒了沉思中的林淡。 他一面穿过垂花门,一面想着自接到户部任职文书以来,他虽为正式入户部参政,但朝堂的消息可是没少听说。 看似平静的京城已然是暗潮汹涌。前几日忠顺王爷亲率人马封锁了工部库房,几大箱账册全部被抬进了户部,忠顺亲王放言,要查工部十五年来的所有银款,若有贪污定倒追三代严惩不贷。 盯着荣国府的武三来报,贾政近日频繁出入北境王府,武三还说他察觉荣国府应该是派人南下了,只是还未拿到证据。对于荣国府的消息,林淡向来秉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信念,况且盯梢又不是判案,没证据不代表没发生。 不知是不是林淡过于草木皆兵了,觉得自家府上都让人盯上了。 “三日后启程回苏,可要带曦儿同往?”崔夫人问道。 林淡正在为此事忧心:“若带黛玉回苏州,违背了如海兄的嘱托。若不带,这身边没人我又怎么放心?\"林淡叹气,他怕林如海还没说服贾敏,可这话又不好告诉母亲,毕竟母亲并不知道林如海夫妇可能不是一条心。他忽而苦笑,若在现代,视频通话里三言两语便能问清状况,哪用这般瞻前顾后? 正思忖间,脚步声由远及近,林泽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娘!二淡!\"他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不过照看曦儿两月,你们这般倒像我是那粗心的刽子手!生意场上我哪次不是滴水不漏?\" 崔夫人将绣帕往膝头一放,目光如炬:\"前日你库房漏了两箱绸缎,还是账房先生连夜补救。曦儿身子娇弱,你又是个粗心的,我怎能放心?\"林淡见兄长涨红了脸要辩解,连忙打圆场:\"大哥整日周旋商海,难免顾此失彼。\" 话音未落,就见林泽突然跳起来:\"我都说了几次了,我那是故意试探新来的掌柜!你们怎么就不信呢?\" 就在林泽跳脚之际,许娘子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一张泥金帖子:\"夫人,忠顺王府刚派人送来的。\" 崔夫人接过帖子细细看过,银线绣的福字纹在烛火下泛着微光:\"忠顺王妃邀我明日去西郊别院,还特意叮嘱...\"她抬眼望向林淡,\"要你同去。\" 林淡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请柬边缘的暗纹:“或许王爷不便出面,才借王妃之名相邀。明日不如以踏春为名出城,顺便探探虚实。大哥可要同去?” 林泽盯着请柬上的朱印,嘴上却硬得很:\"人家没请我,我去作甚?\"说罢却伸长脖子,恨不得把请柬上的字都吞进眼里。 林淡忍俊不禁:\"兄长若肯赏脸,我这就去书房写份特邀书,盖上林府二少爷的私印如何?\" “既然弟弟诚心邀请,那为兄就勉为其难的一同去吧。”林泽一副这可是你求我去的样子。 崔夫人望着孩子气的长子,又好气又好笑:\"我真该去庙里问问,是不是生你们时抱反了?老大何时能有你弟弟一半稳重?\" \"娘这话说得偏心!\"林泽挤到母亲身边,故意用肩膀撞了撞崔夫人,\"二淡整日之乎者也,老幺这两年也跟着他学的满嘴文绉绉。就连三清平日里都不肯多说一个字。哪像我,前日还淘换来两匹波斯进贡的云锦,特意裁了件衣裳孝敬您。\"他边说边比划着衣服的样式,逗得崔夫人终于破颜而笑。林淡看着兄长夸张的动作,忽然觉得这混乱的局面似乎也没那么沉重。小黛玉在一旁以帕掩唇轻笑。林淡望着这一幕,心中稍安。春风拂过庭院,带来淡淡花香。明日见过忠顺王,说不一定就能找到两全之策了。 第112章 上位者心都黑 暮色如血,将巍峨的紫禁城染得一片猩红。残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斜射进来,在青砖地面上切割出锋利的光痕。紫宸宫中,沉水檀香的青烟在凝滞的空气中蜿蜒盘旋,如同被束缚的游龙。烛火被穿堂而过的夜风撕扯得忽明忽暗,在蟠龙金柱上投下狰狞的暗影,将整个大殿衬托得愈发阴森诡谲。 皇上半倚在缠枝莲纹的紫檀龙榻上,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和田玉扳指,温润的玉色与他冰冷的眼神形成鲜明对比。忠顺王爷与皇上对坐,玄色亲王常服上的银线云纹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皇兄,你再不说找臣来所为何事,臣弟要回府用晚膳了。”终于还是忠顺王爷打破了殿中的寂静。 今日午后,王庸匆匆赶来传旨,他一到紫宸宫,就看见皇兄躺在榻上,百无聊赖地转着那个破扳指。他等了半晌,见皇兄没有任何要吩咐的意思,索性找了个软垫,美美地睡了个午觉。没想到一觉醒来,皇兄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依旧转着那个扳指。他耐着性子又等了近半个时辰,可眼看着天色渐暗,到了用晚膳的时间,腹中饥饿难耐,他实在忍不住想告退了。 皇上缓缓睁开眼,那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直地盯着忠顺亲王,声音低沉而冰冷:“东安郡王,近来越发不安分了,你不知情吗?” “知道啊。前日皇兄派人送来的密信臣弟看过来。”忠顺王爷语气随意,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皇上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威压。 忠顺亲王立刻夸张地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地澄清:“不是我指使的!皇兄可不能冤枉臣弟啊!” 皇上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才没有破口大骂:“朕当然知道不是你指使的,只是再这样下去难保不生事端。” “所以你想让我将人弄死?”忠顺亲王挑眉问道,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毕竟有大功于国,将人弄死岂不是显得朕过于薄情。”皇上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所以皇兄是想将人弄残废?那让刘冕下手不就得了,用不着臣出手吧。”忠顺亲王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朕还想将兵权一起收回来,所以他不能有继任者。”皇上的声音愈发冰冷,字字如刀。 “东安郡王只有大儿子还算得用,只要老大也废了不就成了。皇兄想让臣弟用什么计谋呢?”忠顺亲王饶有兴致地问道,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皇上不眨眼地看着忠顺亲王,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看穿。忠顺亲王立刻读懂了皇上的意思,再一次两手一摊,无奈地说道:“皇兄你讲讲理,你将臣的智囊派去苏州了,臣和承煊想出来的计谋不说漏洞百出,肯定也算不上万全之策。”说罢还故意叹了口气,装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皇上看着自己明显在耍无赖的弟弟,气得咬紧后槽牙,却又无可奈何。最终,他只能将精心谋划的计谋缓缓说给他听。 听完计谋,忠顺亲王脸上露出一脸复杂之色。皇上见状,冷声问道:“怎么了,可是哪里没懂?” “不是。”忠顺亲王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臣只是觉得,上位者的心真黑。”说完,他也不等皇上回应,便行了个礼告退。刚走到殿门口,就听见皇兄在身后对他说:“以后少骂承煊,老二不过是肖父而已。” 忠顺亲王脚步一顿,嘴角微微抽搐。快走出紫禁城大门之时,他才反应过来,皇兄骂人越来越脏了,竟然拿他的痛处来调侃。 ―― 次日,崔夫人、林淡如约而至。 轿帘微启时,忽见朱漆匾额上“九园”二字苍劲如铁,林淡方知自家别院毗邻之处,竟是忠顺王爷的私邸。念及这位王爷在皇子中排行第九,不觉抿唇轻笑,暗忖这园名虽简,倒也直白得有趣。 进了九园,早有管事等在门前。 未及仲夏,九园池中荷叶田田,粉白荷苞攒着露珠立在水面,风过时送来缕缕清苦荷香,倒比盛开时更添几分含蓄意趣。 行至沁芳榭前,但见九曲回廊环着碧水,四角飞檐悬着铜铃,叮咚声中夹着隐隐丝竹。榭中四面垂着茜色软烟罗帘,随风轻扬时,帘上金线绣的并蒂莲倒映在粼粼波光里,恍若一池胭脂揉碎了晚霞。 忠顺王爷斜倚在紫檀雕花榻上,手执一把泥金折扇,半阖着眼,似在养神。月白缂丝螭纹大氅松松披在身上,露出里头石青团龙暗纹箭袖,腰间一条明黄丝绦坠着和田玉螭龙佩,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王妃端坐海棠式填漆椅上,身着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外罩藕荷色云锦鹤氅。鬓边一支金累丝嵌宝凤钗微微颤动,九颗浑圆东珠随着动作轻晃,与髻间点翠步摇的蓝芒交相辉映。腕上一对绞丝银镯裹着缠枝莲纹金镶玉镯,指尖捏着鲛绡帕子,连指甲上的丹蔻都染得恰到好处,透着说不出的华贵气派。 世子妃坐在婆婆身侧,月白软烟罗襦裙外罩着茜色刻丝比甲,倒像是从《仕女图》里走出来的人物。鸦青鬓发挽成流云髻,只斜插一支白玉兰簪,倒比旁的珠翠更显清雅,腕间一串红珊瑚手串衬得肤色如雪。 萧承煊身着藏青织锦箭袖,腰间革带嵌着九眼铜扣,足下一双乌皮皂靴。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凌乱,反倒衬得那双桃花眼里的桀骜越发鲜明,手中把玩的鎏金匕首寒光一闪,在他虎口处映出一道冷冽的光。 五岁的萧传瑛穿着石榴红缂丝对襟小褂,虎头靴上的绒球随着蹦跳轻轻摇晃。乌发梳成两个圆髻,系着红丝绦。 四岁的林晏裹着件鹅黄织锦斗篷,怀中抱着个圆滚滚的布老虎——是临别前姐姐黛玉相赠。 第113章 我在古代当牛马 晨光熹微,洒落在林家众人身上,映得他们今日的装扮更显华贵。 崔夫人身着月白缂丝斗篷,沉香色织金云纹缎褙子衬得她身姿愈发端庄。内衬的月白绫立领中衣,领口与袖口镶着半寸宽的珍珠璎珞,随着她的每一步轻移,珠玉相碰,发出细碎而悦耳的声响,下着的秋香色暗纹马面裙,更添几分温婉大气。她将发挽成圆髻,一支白玉灵芝头扁方簪于发间,耳垂上的白玉葫芦坠轻轻晃动,腕间一对羊脂玉镯素净温润。通身不见艳色,却从每一处细节里,自然而然地透出诗礼之家独有的雅致韵味。 林泽身着石青织锦暗八仙纹杭绸袍,暗纹在衣料上若隐若现,仿佛藏着神秘的故事。外搭的墨绿云锦大氅随风轻摆,更显气势不凡。腰间革带嵌着颗浑圆的绿松石,为整体装扮增添一抹亮色,足下一双乌皮皂靴,靴头处镶着的鎏金虎头栩栩如生,似有威慑之力。他以竹节纹银冠束发,冠上镶嵌的那块墨翠,与他剑眉星目的英气相得益彰,不怒自威,倒真有了几分能唬住人的威严气势。 林淡则身着雨过天青缂丝直裰,衣摆处暗纹如冰梅凌寒绽放,自有一番清冷高洁之意。衣襟与袖口以银线绣着细密暗纹,走线精致得如同星子点缀夜空,闪烁着低调的光芒。他腰束竹节纹白玉带,同样以竹节纹银冠束发,只是冠上镶嵌的是一块温润的白玉,与他温润如玉的气质完美契合,举手投足间尽显文雅。 小黛玉裹着桃红色织锦斗篷,内里是大红绣折枝兰的小襦裙,五彩丝线勾勒出的兰花,在裙上绽放得娇艳欲滴,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精致。她的双丫髻上系着藕荷色丝绦,垂着两颗浑圆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颈间悬着的金镶玉长命锁,腕上戴着的金镯,衬得她像个精致的瓷娃娃,可爱极了。 今日林家众人这般精心装扮,皆是因为赴的是亲王妃的邀约,在这封建社会,穿得太过素净难免落个不敬的罪名。 忠顺王爷远远瞧见管事引着众人走近,原本慵懒斜倚的身子立刻坐直。待崔夫人一行走进水榭,众人一一行礼问安后,便依照规矩分男女落座。 四个健壮婆子抬着一个十二扇折式云母屏风走来,稳稳放置在中间,将男女席位隔开。这屏风以金丝楠木为骨,每扇之间嵌着薄如蝉翼的云母片,质地莹润,柔和的乳白光晕从云母中透出,仿佛笼着一层朦胧的薄雾。工匠用极细的银丝在云母上勾勒出《汉宫春晓图》,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仕女们或漫步、或交谈,姿态各异,可这些景致都隐在云雾般的云母之后,若隐若现,似真似幻。 日光透过云母,将屏风后的人影晕染成模糊的轮廓,只能大致瞧见人们的身姿动态。面容就像被轻纱笼罩,眉眼鼻唇都化作了氤氲的光影,神秘而迷人。微风轻轻拂过,云母片微微震颤,光影也随之流转变幻,映得屏风后的人影恍若水中摇曳的倒影,摇曳生姿,却始终看不真切。 林淡望着这巧夺天工的屏风,不禁出了神,心中暗自想着,这要是放到后世的拍卖会上,必定能拍出几亿天价。 正想着,忠顺王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小林大人,本王听说你算学极好,本王这正好有点账要你帮着算算。”王爷一摆手,立刻有人抱着几本账册,恭敬地放在林淡面前的桌案上。林淡看着这厚厚的账册,心中虽不情愿,可在这封建社会,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笔,开始埋头计算。 这边林淡忙着算账,忠顺王爷又将目光转向林泽:“泽哥儿平日里喜欢做些什么?” “回王爷,草民平日里爱玩牌,只是运气极差,因此只在家中和兄弟们玩玩而已。”林泽如实答道。 忠顺王爷一听,顿时来了精神,立刻吩咐下人布置牌局,脸上笑意盈盈:“本王也爱,今日你和承煊就陪本王玩上一玩,赢了算你们的,输了都算本王的。” 牌局很快摆好,三人坐下开始玩牌。萧承煊刚玩了两把,就兴致缺缺,没了刚开始的劲头。他还是第一次遇到和他爹一样,无论是打法还是运气都不行的人。可忠顺王爷和林泽却越玩越投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彼此欣赏,颇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就这样,埋头苦算的林淡一门心思扑在账册上,玩得正嗨的林泽,谁都没注意到萧承煊是什么时候悄悄消失的。 屏风的另一面,王妃给崔夫人引见了自己的儿媳世子妃韩氏和长孙萧传瑛。 萧传瑛是忠顺亲王世子萧承炯的独子,今年年方五岁,虽说与黛玉同龄,但一个生在年头,一个生在年尾。因此萧传瑛跟着多日没见姐姐的林晏,一起甜甜的叫黛玉姐姐。 萧传瑛上前几步与黛玉见礼,黛玉忙起身回礼。萧传瑛仔细看下,方觉林晏的姐姐确实如他所言,与别个不同。 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韵染一身之柔。眸光脉脉,轻语喃喃。闲静似幽莲倚月,行动如细柳临波。萧传瑛看罢,笑道:“晏弟说,姐姐冬日里有些畏寒,今日初见,传瑛送姐姐手炉,日后替姐姐暖手。” 说着献宝似的双手捧来一个手炉,那手炉不过巴掌大小,通体錾刻着缠枝莲纹,莲瓣层叠处暗藏玄机——轻轻一旋炉盖,便露出三枚梅花孔眼,炭火幽微时,孔中透出的暖意恰好够暖一双纤手。炉身是整块和田玉挖成的,薄如蛋壳却滴水不漏,内壁衬着银丝编就的网兜,炭块搁上去便发出细碎的哔剥声。最妙是炉底暗格藏着个珐琅小屉,推开能取用香片,暖手时暗香浮动,倒像是捧了朵将开未开的腊梅在掌心。 第114章 黛玉可能认错了石头? “原不知弟弟在,未曾备下礼物,实在不该。”黛玉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葱管似的指尖轻轻探入藕荷色丝绦系着的掐丝珐琅荷包。取出手把件时,腕间羊脂玉镯与金镯轻碰,发出清泠如泉水叮咚的声响。 那枚沉香木手把件甫一亮相,便引得众人目光聚焦——不过寸余的卧鹿,乌润的木质仿若浸过千年墨汁的凝脂,在日光下流转着琥珀色的光晕,显然是经年累月被掌心摩挲的痕迹。 萧传瑛双手接过,指尖触到鹿身打磨得浑圆温润的轮廓,恰好贴合掌心的曲线。鹿角处寥寥数刀,却勾勒出虬劲苍然之势,与圆润的鹿身形成刚柔并济之美。最绝妙处当属鹿尾那处天然结疤,匠人巧妙雕琢成半轮新月,凹槽内凝着经年摩挲出的琥珀色,似藏着岁月的秘密。轻轻转动,一缕幽香自木髓深处袅袅逸出,初闻如雪中梅蕊的清冽,转瞬化作蜜糖般的暖意,丝丝缕缕缠绕在腕间,连广袖都染上三分冷香。暗处玄机更令人称奇,中空的鹿腹内嵌着一枚银铃,晃动时发出山泉漱石般的悦耳声响。 “原是匠人借了沉香木轻若蝉蜕的特性,掏膛后竟不损其形。这般巧思,倒让我想起《长物志》中所言‘器无工拙,幽静者贵’。”萧传瑛眼中闪烁着惊喜的光芒,小心翼翼地将手把件托在掌心。 黛玉原本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泛起涟漪,赞赏之色溢于言表,轻声道:“没想到弟弟年纪虽小,竟有如此见识。” 萧传瑛乌黑的眸子亮晶晶的,仿佛藏着漫天星辰:“姐姐可有表字?”话一出口,他又有些懊恼,深知女儿家闺名不可轻易询问,于是急忙补充,“若不方便说也无妨。” “曦儿。”黛玉的声音轻如落花,却在寂静的厅内清晰可闻。黛玉并未生气,闺名不便外人所知,表字倒是没那么多忌讳。 “那日后传瑛唤姐姐曦姐姐可好?”萧传瑛仰头望着黛玉,眉间的朱砂痣在日光下愈发鲜艳夺目。黛玉的目光不自觉地被那点朱砂吸引,鬼使神差般点了点头。 忠顺王妃慈爱地看着两个孩子,眼角笑出细密的纹路:“崔夫人,你原不知,我家这个平日里就是个活泼性子,听晏哥儿说姐姐如何如何好,心心念念要见姐姐已经有好几日了,本宫生怕他那活泼劲惹得曦儿不喜呢。” 崔夫人闻言,连忙笑着回应:“小孩子还是要活泼些才好,这样才显天真烂漫。” 一旁的世子妃韩氏出身中原望族,自小饱读诗书,举手投足间皆是世家风范。她表面上安静地品茶,余光却一直偷偷关注着儿子和黛玉的对话。 自从公婆从苏州归来,三日内便有两日夸赞林家姑娘,她起初只当是夸大其词。今日亲眼所见,才知这小姑娘确实名副其实。韩氏心中暗自思忖,公公的亲王爵位世袭罔替,传瑛作为嫡长孙,未来承袭王位是板上钉钉的事。除了皇室公主,寻常人家的女儿论身份地位都比不上儿子。因此,她更看重未来儿媳的品性与才学。 “曦姐姐平日都做些什么?”萧传瑛兴致勃勃地追问,眼中满是好奇。 还未等黛玉开口,林晏便迫不及待地抢话:“小世子,我姐姐可厉害了,白日跟着朱先生学吟诗作对不说,琴棋书画也不在话下。姐姐做的诗,连先生都赞不绝口呢!” 萧传瑛眼睛一亮:“正好,府中师父也正教我和晏弟作诗,今日天气正好,我们以一炷香为限,各作诗一首如何?”说着,也不管林晏瞬间垮下来的小脸,便兴致勃勃地吩咐小厮拿来笔墨纸砚。 沉香袅袅升起,青烟在雕花铜炉中蜿蜒盘旋。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黛玉率先搁下笔,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既然我是姐姐,那就从我开始吧。《四月即景》新萍碎影蘸垂杨,半枕流波半倚廊。敢向东风争一席,已分鳞隙驻韶光。”诗中既有少女的灵秀,又暗含不甘平凡的傲气,字字句句如春水般潺潺流入众人耳中。 萧传瑛不禁赞叹:“曦姐姐写得真好,这么一比,我这首逊色极了。《四月见春》曲岸风回柳线斜,乍逢人面映桃花。游鱼忽散还相聚,啄碎浮光戏浅沙。” 黛玉微微颔首,眼中带着真诚的欣赏:“游鱼忽散还相聚,啄碎浮光戏浅沙。这两句灵动鲜活,充满意趣,我很喜欢。” 世子妃韩氏精通诗词,此前听公公夸赞黛玉诗才出众,甚至不像个四岁孩童所作,心中还存着几分怀疑。此刻亲眼见证,才知天赋灵性这种东西,当真是与生俱来,与年龄无关。 再联想到林父是探花郎,叔叔新晋状元,书香门第的底蕴果然非同一般。她目光在黛玉和崔夫人身上来回打量,心中暗自思量,看林家这情形,似乎根本不知忠顺王府的心意,也未有丝毫联姻的打算。再看儿子那副满心欢喜的模样,只怕这段姻缘走向还未可知,自己这个做母亲的,日后得对林晏更加用心才是。 另一边,林晏却满心委屈。他知道姐姐诗才卓绝,可平日里一同上课的萧传瑛,怎么今日写诗也如此出色?他攥着自己的诗稿,小脸涨得通红,迟迟不愿开口。 “弟弟写了什么?”黛玉柔声询问,眼中满是关切。 “姐姐,我写的没你们好。”林晏耷拉着脑袋,声音闷闷的。 “你刚学几日,只要能写出来就是难得。”黛玉温言鼓励,眼神中满是期许。 得到姐姐的肯定,林晏瞬间来了精神,挺胸抬头,自信地念道:“《水榭见姊》踮脚扶栏望曲廊,春波漾漾柳丝长。忽惊石径花枝动,扑向红裙带水香。” “原是小晏想姐姐了。”黛玉唇角含笑,示意丫鬟梅绾呈上一个描金缠枝莲纹的细长匣子,“这是送你的礼物,看看喜欢吗?” 林晏迫不及待地打开匣子,一把精致的折扇映入眼帘。一尺二寸的扇面以素白宣纸裱就,上面绘着三两枝墨竹,笔法苍劲秀逸,显然是仿了文徵明的笔意。竹叶尖上轻点石青,微风拂过,仿佛能听见竹叶沙沙作响。扇坠是一块温润的和田籽玉,上面以蝇头小楷精雕“清风徐来”四字,更添几分雅致。 “很喜欢,姐姐费心了。”林晏捧着折扇,笑得眉眼弯弯。 日头渐渐西斜,到了午饭时分,一直埋头于算学的林淡这才惊觉萧承煊不见了踪影。见忠顺王爷神色如常,并未显露出焦急之色,他也不好贸然询问,只能将疑惑压在心底。 午后,萧承煊再度现身时,林淡一眼便注意到他的异常——不仅锦缎鞋子沾满泥土,连衣摆处都蹭上了斑驳的污渍。这王府别院皆是青砖铺地,平日里打扫得纤尘不染,断不会沾上如此多尘土。林淡心中暗自揣测,他必定是悄悄出了府,只是不知去了何处,又办了何事。好奇心作祟,他不自觉地多看了几眼,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一时失手,还望二公子恕罪。”林淡佯装慌乱,将一杯热茶“不小心”泼在萧承煊身上。茶水在衣衫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与泥土污渍混在一起,愈发显眼。 萧承煊低头看着狼狈的衣摆,这才注意到身上的泥土,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府中丫头办事不利,竟上了杯烫口的茶,与林大人何干?”说罢,带着侍卫转身往内室走去,准备更换衣物。 林淡望着萧承煊远去的背影,心中的猜想愈发笃定。忠顺王爷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本就知晓小儿子的行踪,此刻不由得眯起眼睛,果然能玩弄权术的人心都黑!这个小狐狸也不例外!还好不是对手! 第115章 不在场证明? 内室之中,檀木熏香袅袅升腾,缭绕在描金绘彩的屏风之间。萧承煊面色冷峻,指尖勾着沾了泥污的衣摆,随意一扯,锦袍便如一片残叶般滑落,露出劲瘦却充满力量的身躯。他屈指弹了弹袖口沾染的草屑,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引路,去将外院马厩当值的小厮唤来,就说小爷有赏。” 引路垂首应了一声,脚步轻捷地疾步而去。不多时,他便领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匆匆赶来。那少年踏入门槛,望见萧承煊慵懒倚在紫檀木榻上,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温润的玉佩,那双桃花眼里似笑非笑的锋芒,让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今日你可看见有人牵马出府?”萧承煊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尾音像是随意甩出的鞭子,看似散漫却暗藏威压。小厮下意识地想要开口,瞥见萧承煊骤然沉下来的脸色,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结结巴巴道:“回、回二少爷,小人当值时确实没见有任何人牵马出府。” 引路适时上前,将一包沉甸甸的银子递到小厮颤抖的手中。萧承煊见状,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孺子可教,去吧。”小厮如蒙大赦,连连磕头,额头在青砖上撞出“砰砰”声响,“奴才谢二少爷赏!”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磕完头便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 —— 与此同时,水榭之中笑语喧天,金叶子与银锭堆得好似小山。忠顺王爷捻着胡须,眯起眼睛盯着牌面,身旁的林泽咬着牙,额头上青筋微微跳动,显然已经输得面色铁青。林淡手持折扇轻轻摇着,嘴角噙着一抹清浅笑意,面前的银子已然堆成了一座银光闪烁的小山丘。 就在这时,萧承煊迈着散漫的步子走进水榭,看到眼前这副情景,忍不住轻笑出声。他径直上前,顶替了管家的位置。转眼间,牌桌上的局势便风云变幻,原本一边倒的赌局,化作了萧承煊与林淡之间的激烈博弈。 “二公子,承让了。”林淡指尖轻巧地划过牌面,唇角笑意加深。林泽连忙凑到他耳边,悄悄提醒道:“弟,你还没看见他的牌呢!话别说的这么满。” 萧承煊洒脱地将牌一推,朗声道:“小爷输了,不过小爷还以为考科举的学子除了读书不做别的,没想到林大状元,竟精通此道。” “二公子谬赞了。”林淡神色淡然,并未多做解释。他心中暗自思忖,这赌术并非他在这古代点亮的技艺,而是大学时,宿舍里有个濠江来的兄弟,赌术精湛,他不服气总是输,日夜钻研苦练,没想到如今竟能在这异世派上用场。 正当萧承煊兴致勃勃地招呼林淡再来一局时,管家急匆匆跑来,神色慌张,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一边喘气一边禀报道:“王爷,刑部来人,说是……” “说什么?”忠顺王爷眉峰一挑,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管家小心翼翼地瞥了眼萧承煊,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道:“刑部来人说,二少爷涉及一起伤人事件,要传二少爷去问话。” “刑部谁来的?”忠顺王爷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声音冷得能刮起寒风。“六品主事孟轲。”管家声音发颤。 忠顺王爷语气不变说道:“刑部越来越会办事了,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就敢来亲王府要人,将人带进来,我倒要看看他是多长了双眼睛,还是多一条命!” 一旁刚刚授官六品主事的林淡,听到这话,心中暗暗觉得自己莫名被内涵了,只能尴尬地轻咳两声,低头装作整理衣袖。 “别让这些事坏了兴致,好久没遇到这么厉害的对手了,再来一局。”萧承煊仿若无事发生,漫不经心地重新开局,仿佛刑部传讯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林淡望着他镇定自若的模样,心中暗自思忖,自己之前的猜想怕是成真了,这忠顺王府上下分明是要为萧承煊做不在场证明。可他实在想不通,这时代没有监控、没有指纹,以忠顺王府的势力,若真想伤人,大可做得毫无痕迹,刑部也不是傻子,没有确凿证据,怎敢贸然来传讯? 正思索间,刑部主事孟轲已经快步走进水榭。他身着官服,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见到忠顺王爷,连忙撩起官袍下摆,重重跪下:“下官孟轲叩见王爷。” “孟大人,不辞辛苦的跑到本王别院来,所为何事啊?”忠顺王爷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条斯理地摸着牌,声音里满是轻蔑与不屑。孟轲在心里暗暗叫苦不迭,今日本是休沐日,刑部只有他和左侍郎当值,偏偏东安郡王府的人火急火燎地跑来报案,言辞凿凿地状告忠顺亲王次子,说是萧承煊将东安世子打落悬崖,如今生死未卜。东安郡王府还信誓旦旦地称有多名证人,可以证明今日是二人约在西山上赛马。 这种两个顶级权贵之间的纷争,孟轲打心底里不想掺和,奈何他官职低微,背后又没有靠山,左侍郎一声令下,他根本无法拒绝,只能硬着头皮,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前来。 “回王爷,东安郡王府前来报案,说是东安世子坠崖,怀疑是……是忠顺王府二公子萧承煊将人打落的。” 孟轲话音刚落,萧承煊便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水榭中回荡,惊得梁上的燕雀扑棱棱乱飞:“孟大人,您不是被人骗了吧?你有证据吗?” 孟轲只觉后背一阵发凉,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他颤颤巍巍地擦了把汗,结结巴巴道:“东郡王府来人说,有多人都能证明您约了东安世子今日在西山赛马。” “所以呢?”萧承煊似笑非笑地斜睨着孟轲,眼神中满是嘲讽,“合着你们是觉得小爷我是赛马输了就要将人打死那种人?按你这么说,今日林大人赢了我半年的月例,小爷是不是应该也将他一块打死啊?” 孟轲心中一紧,连忙赔笑道:“二公子说笑了。” “小爷可没有说笑,孟大人是才调到京城不久吗?还是小爷几日不在京中,名声都不响亮了?大人不妨去坊间打听一番,小爷不爽,向来都是当场就把人揍了的 。林大人,该你了。”萧承煊一边说,一边示意林淡继续赌局,仿佛刑部的传讯不过是一场闹剧。 孟轲早就听闻萧承煊的纨绔名声,可今日亲身打交道,才真切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令人胆寒的压迫感。刚刚那一眼,让他后背发凉,双腿都有些发软。他连忙调整措辞,小心翼翼地说道:“二公子误会了,下官只是奉命来问问您,今日可曾见过东安世子,或是他有没有说过还约见了什么人。” “近日事情多,忘了。”萧承煊漫不经心地甩出这句话,便又专注于牌局。 忠顺王爷见状,冷冷开口:“孟大人,犬子今日都和本王在府,没什么别的事就退下吧,平白扰了本王的兴致。” “多谢王爷,多谢二公子,下官告退。”孟轲如释重负,连连磕头,起身时险些一个踉跄,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 林淡直到回到自家府上,仍旧满心疑惑,实在想不明白萧承煊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甚至半实名地做这件事。然而,没过几日,西北传来消息,说是东安郡王遇伏,伤了一条腿,日后恐不良于行。联想到之前秦可卿葬礼上,四王八公都有交代,唯独这东安郡王既没有出场,也没有任何相关交代,林淡心中顿时豁然开朗,隐隐察觉到这背后恐怕牵扯着一盘大棋。 第116章 状元牌坊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内室,崔夫人目光紧锁着正在为他收拾行囊的儿子林泽叮嘱道:\"千万不能给曦儿喝茶,每日要记得让她吃红参,记住了没有?\"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忧心。 林泽正低头将最后一叠文书收入樟木箱,闻言直起身时锦袍下摆扫过满地阳光。他望着母亲心中泛起酸涩:\"娘,您已经说过七遍了。儿子真的都记得了。\"话音未落,屏风后忽然传来清脆的应答:\"祖母放心,曦儿会照顾好泽叔叔的。\" 小黛玉从珠帘后探出小脑袋,鸦青的发髻上歪歪别着朵白玉兰,水葱似的手指捏着块绣了金线的帕子。崔夫人怔愣的刹那,小姑娘已经迈着绣鞋跑到膝前,身上淡淡的檀木香混着雪松香,像团温热的糯米团子般扑进怀里。\"我的小心肝儿......\"崔夫人一把将黛玉搂入怀中,\"怎么就这么懂事呢?\" 雕花架子床上,整齐摆放着崔夫人为黛玉新裁的春装,每件衣服的领口都细细绣着辟邪的缠枝纹。梳妆匣里,除了精巧的胭脂水粉,还压着从庙里求来的平安符。但即便准备得如此周全,崔夫人仍觉得不够。这些年黛玉跟着林淡常住扬州,她每月都要车马劳顿往返扬州,每次都要住上几日,如今却要长久分别,心里满是不舍。 \"夫人,车马已经备好了。\"许娘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崔夫人深深吸了口气,最后一次将黛玉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曦儿要听朱先生的话知道吗?” 小黛玉点头应诺。 ―― 船行至暮色时分,崔夫人终于缓过神来。 她倚着贵妃榻,看着林淡将茶盏推过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让老太太陪你回京吧。\"青瓷茶盏里的碧螺春泛起涟漪,映着她眉间淡淡的忧色,\"曦儿还小,身边总要有个女性长辈教导,才不会落人口舌。你祖母娘家人都在京中......\" 母子二人闲话许多。 \"娘,您说忠顺亲王嫡孙叫什么?\"林淡突然打断母亲的话。前日在王府别院的水榭上,他曾见过那个少年,才五岁的年纪,已经能看出长得不错,一脸的富贵相。 \"听王妃说,叫传瑛。\"崔夫人放下茶盏,铜胎掐丝珐琅的盖子磕在盏托上发出轻响,\"怎么,这名字有什么不对?\"她望着儿子骤然凝重的神色,心中涌起莫名的不安。 林淡摇头不语,他的思绪有些乱了。 ―― 夜深人静时,林淡无法入睡,独自坐在船头。春夜的星河璀璨,北斗七星在云层后若隐若现。远处传来船工们的谈话,混着船桨拨水的哗哗声:\"听说津口要学南边,也弄个船家商会......什么商会?我看就是变相要钱......\" “如今这世道歃血为盟的兄弟都不可信,那劳什子商会……” 林淡的手指突然紧紧攥住船舷的雕花栏杆。夜风卷着他的广袖猎猎作响,脑海中突然闪过《红楼梦》里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宝玉摔玉时癫狂的模样,黛玉葬花时簌簌的泪,还有那通被世人曲解的\"木石前盟\"。 刚刚船工的话突然让林淡茅塞顿开。\"盟\"字在古汉语里分明是歃血为誓、结义缔约之意,何时竟成了姻缘的代名词?绛珠仙草生于三生石畔,就算没有神瑛侍者的甘露,难道就不能修成女体? 他的思绪如脱缰野马般狂奔,一时间浮想联翩。赤瑕宫,赤瑕——本就是赤色玉璧有瑕疵之意。神瑛侍者日日浇灌仙草,会不会只是奉命行事?而那真正的赤瑕宫之主,是不是从未在书中露面的\"神瑛\",才是与绛珠仙子有着真正羁绊的人? 运河的浪花拍打着船底,发出低沉的呜咽。林淡望着水中破碎的月影,忽觉后颈泛起一阵凉意。如果他的推测是真的,那么前世的故事,或许从一开始就被误读了千年。 当然,无论他的推测是不是真的,不说黛玉、宝玉是近亲不能结婚的事,就说天天惹女孩子哭的人,怎么看也不是正缘! ―― 朝廷的邸报向来比私人信件要快上许多的。 朝廷新一期的邸报发来,苏州府上上下下,都知道槽运大人家的二公子成了本朝第一个三元及第的状元!得了消息的众人中,除了林家人真心高兴外,就是周知府的独子周维了。 周知府将消息告诉儿子的时候,儿子一蹦三尺高:“我就知道林淡行!这么说来,我可是和状元做过同窗了,这说出去得多有面子。爹,这次我必须把那个小金马送给他,一个金马会不会太单薄了,不行我得去管娘借些银子,再置办几样。”说完周维就高高兴兴哼着不知什么调调走了。 周知府难得的没有训儿子,一时因为像林淡那么聪慧的孩子,真的少见,古往今来又有几个三元及第的状元呢?让自己的儿子跟人家比,说出去平白让人笑话。 二是周维参加了今春的府试,别管排多少名,好歹是一次过了,只要过了就有继续往下考的机会,他已经很满足了。毕竟在他的估算里,儿子不太可能一次就考过。 只是人心这个东西吧,难说。知道归知道,周知府还是可惜林淡怎么就不能是自己儿子呢?说起来他还是进士出身,林栋可不是! 同样得了消息的唐司马就没有周知府这样淡定了,主要是唐慕不仅比林淡、周维二人大上几岁,今年的府试还没考过。气的唐司马直接动了家法,唐慕足足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唐司马的气刚消,就收到了林淡三元及第被点为状元的邸报,于是他又回家揍儿子了。 正在赶路的林淡当然不知道苏州好些孩子,因为他考中状元挨了揍。他正在催船工快些,再快些。把黛玉留给他哥,总是不放心。尽管有那么多人照顾,他还是想尽快赶回去。 行船的心情自然是极为迫切的,船队要怎么安排,赶路还是歇息,皆听他的安排。是以原本要二十五天才能到的路程,仅仅用了二十天。 如果回程也能这样顺利,应该用不了两个月他就能回到京城了。 不过几月没见,林淡和林清、林涵互相之间都觉得对方变化很大,最突出的变化就是一家兄弟都长高不少。 “你们两个今日怎么没去学堂?这么热的天到城门口来做什么,赶紧上马车,我又不是不知道咱家府邸在哪,哪用得着你们出来接啊。” 林淡赶紧将两个弟弟拉到马车上,五月的苏州已经很热了。 “这不是知道二哥今天回来,学堂里请了假,不过一日不去,不碍事的。”林清说道。 不多时就回了府,崔夫人和林淡自然是先去见过张老夫人,老太太早就知道二孙儿考中了状元,一连几日都乐的见牙不见眼。 “孙儿见过祖母。”林淡跪下磕头。 老太太赶紧将人扶起来:“好好好,让祖母看看,瘦了,也高了。” 林淡与祖母自然是一番亲热,不必多言。 那边林清、林涵就没有过了会试的林淡状态那样轻松惬意了。 回到家各回各的书房,看书、练字。 林清和林涵都是有志向的人,尤其看了二哥考中状元,朝廷直接给了正六品的官职,这可是他们的举人老爹忙活了半辈子才到的品级,而且这其中还有不少是侥幸。一般来说只,在本朝举人出仕做到正七品的知县就很难再进一步了。 说起来,本朝对于举人出仕是有明确的三条路的。 第一条,就是举人自己呈请,参加朝廷的考核,通过后可以任职地方上教学方面的官职,就像姚先生这样的。这类官职有从七品,也有正八品,受朝廷认可,但是教学这类的清水衙门想做出功绩来太难了,所以基本上没有什么再进一步的可能了,当然了相对的,这样的官职也不会出什么大的纰漏,一般来说可以直接在任上养老。 第二条,就是拣选制度了,考中举人参加会试三试及三试以上不中者,可以补授知县。三试不中,不说白白耽误了九年,就说要经历三次九天九夜的折磨,想想就头皮发麻了,这个补授知县,更像一种精神补偿。 第三条,就是不走朝廷的门路,本朝的地方官员是有一定任职权限的,比如说正九品的主簿一类,举人出身是有做官资格的,正九品的任命,只要人选已经有了举人功名,并且任命县的知县和所隶属的州城知府同意,就可以直接走马上任。 但林栋当年有些特殊,属于他祖父另走了门路,但即使有了朱笔亲批,知县和知府也都是点过头的,只不过他从县丞做起了。 林清和林涵既然想考科举出仕,这些自然是了解过的了。 林清还好,他原本就是奔着二哥哥的路走的,林涵原来有过以举人之身出仕的想法,如今看了二哥,改变了主意,学业上更刻苦了几分。 ―― 回乡祭祖并不是件麻烦事。 林栋并不似林如海和林家族人都没有联系了,有家中的管家跟着,即使林栋公务脱不开身,林淡还是很容易就找到了苏州城外的林氏族人,林家的族长亲自来接林淡,领着他去了祠堂和祖陵,并且族中将用来修建进士牌坊的银子都包揽了。 “如海的进士牌坊也是族中出钱修的,你放心族中虽然没有你们这两支过的体面,到底拿出个修牌坊的银子还是有的。”老族长乐呵呵的说道。 说来,这也是林淡有所怀疑的一点,林家确实人员凋零,但也不是一个人没有,林家族人少说也还有十几房,虽说与林如海那支血缘是淡了些,可这时代是宗亲时代,只要还是这个姓氏,自会互相照顾,原着中只提了一句大意是林如海看不上林家族人。到底是林如海看不上,还是那个警幻仙子从中作梗不让他看上呢? 族中出一个进士,村里就会添一块进士牌坊,进士牌坊对族人是很有影响的。算上林淡这块,林家村已经有四块进士牌坊了。除了林如海那块,另两块一个是他祖父的,一个是他曾祖父的。 这不是林淡第一次见进士牌坊,毕竟他们家每年都回乡祭祖,若是他爹想辞官归隐,说不定下一任的族长,就有可能是他爹林栋。 进士牌坊有固定的规制,根本不需要林淡操心。族中又不肯收他的银子,林淡便拿出了五百两给族学,希望族中的小孩都可以读书,哪怕不走科举之路,多认识几个字也是好的。 虽然知道进士牌坊有固定的规制,老族长将图纸拿给林淡看的时候,林淡还是吃了一惊:“这也太大了,比曾祖父和祖父的都大了,我是小辈,这如何使得?” 老族长摸着花白的胡子道:“淡哥儿放心,祖宗不会怪罪,反而会觉得荣耀,这进士牌坊的规制可是统一的,你考中了状元就是这个大小,如海的那个探花牌坊也比之前的大。”林淡也是这时候才知道,状元、榜眼、探花和其它进士牌坊的规制并不相同。 第117章 挚友 江南的五月,阳光已带了几分炽热,照在苏州林家村新建的状元牌坊上,好似给牌坊镀了层金光。建牌坊,向来是件极庄重的事,非有朝廷恩准不可。除了相对易得的进士牌坊,其他牌坊都需有重大功绩,得皇上亲下旨意方可建造。而如今这座状元牌坊,在二十几个匠人日夜赶工下,仅仅八日便告完工。匠人们每日在忙碌七、八个时辰,幸亏五月白昼渐长,才得以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完成这一浩大工程。 牌坊落成当日,林氏宗族上下一片欢腾。林栋、林清、林涵三人特意请了假,同林淡一起早早来到牌坊前等候。只见林淡身着一袭崭新的锦袍,身姿挺拔,缓步走到牌坊前。他抬手轻轻一拉,红布如流云般滑落,露出“状元及第”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在阳光下愈发夺目。林家族人众人齐声欢呼,掌声、喝彩声此起彼伏,久久回荡在村头。随后,林氏宗族打开祠堂大门,在袅袅香烟中,林淡以状元之身,神色肃穆地带头祭祖,告慰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 因担心黛玉,林淡归心似箭,在苏州府总共只停留了十二日,便匆匆带着祖母张老夫人踏上了回京的船只。这十二日里,他几乎闭门谢客,全身心沉浸在与家人团聚的温馨时光中。唯一破例相见的外人,便是他的好友周维。 果不其然,周维得知林淡归来,兴奋得如同孩童。他命人搬来整整一马车的礼物,车上装满了各式各样的好东西,吃的有苏州特色的蜜饯、糕点,香甜诱人;喝的是他娘亲手酿的桂花酒,酒香四溢;穿的有精致各色绸缎绫罗;玩的则是精巧的金马,每一样都价值不菲。大概是太久没见林淡,周维激动得满脸通红。林淡打量了一下周知府的神情,这一次他应该是阻拦失败了。 林淡自然也没让周维失望,早已为他准备了丰厚的回礼。周维向来独爱金器,林淡对此铭记于心。此前在京中陪母亲逛萃宝楼时,他一眼就相中了一对金镶玉的大象摆件。这对大象造型栩栩如生,金与玉相得益彰,精致程度令人赞叹,林淡当即付了银子买下。此刻,当他将这对金灿灿的大象摆在周维面前时,周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整个人都兴奋得跳了起来:“林兄,谢谢了,这礼物我真的是太喜欢了!”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只大象,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观赏着,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 待周维兴奋劲儿稍稍过去,林淡神秘一笑,说道:“还有个礼物你会更喜欢的。”周维一听,眼睛顿时又亮了起来,满脸好奇地问道:“是什么?”只见林淡不慌不忙地拿出一册、两册……八册厚厚的笔记。周维看着眼前堆起来半人高的册子,脸上露出惊讶又感动的神情,声音有些哽咽地问道:“这是?” “这是整理给你的笔记,本来有十册,但我听说你过了府试,所以就把府试那两本拿出来了。剩下这些你若全吃透,保你能轻松考过举人。”林淡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周维却深知这些笔记背后,是好友花费的无数心血和对自己满满的关怀。 周维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一时语塞。他满心的感动化作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最后只化作一句:“谢了,难为你还有时间操心我。”林淡笑着摆摆手:“从京回来的船上,本也没什么事情,索性就写了。 告别时,周维抱着这八本厚厚的册子,心情复杂地踏上了回家的路。一路上,他时而紧紧抱着册子,生怕有丝毫损坏;时而轻轻抚摸着册子,心中满是温暖与感激;时而又离册子远远的,假装自己是个盲人。他暗自叹气,自己交的朋友,哭着也要珍惜,哪怕这些笔记再厚再难,含泪也要全部看完,不能辜负林淡的一番心意。 ―― 蝉鸣撕开六月的帷幕时,林淡站在朱漆大门前,仰头望着匾额上新题的“林府”二字。指尖抚过门柱上雕刻的纹路,凉意从掌心蔓延开来,恍惚间才惊觉,自己竟真的成了这座深宅大院的主人。 兄长林泽早已将宅院收拾得妥帖。穿过垂花门,青石砖缝里嵌着新扫的落花,抄手游廊下挂着的鹦鹉忽然扑棱棱了下翅膀,林淡跟着兄长走到第三进时,眼前豁然开朗。正房檐角悬着风铃,风过时叮咚作响。屋内家具摆放得恰到好处,博古架上错落陈列着青铜鼎彝,案头青瓷瓶里插着刚折的西府海棠,连窗棂糊的都是湘妃竹纹的桑皮纸。 “这屋子是按你苏州家里的的样子布置的,看看喜欢吗?”林泽笑着说,“知道你爱看书,东边的暖阁特意给你做个书房。”林淡望着案上叠得整齐的文房四宝,桌上放着他师父送的那方鹅砚,就知林泽是真的用心布置的。“谢谢大哥,布置的太好了,我很喜欢。” 不仅是林淡的正房,祖母张老夫人的房间,林泽布置的同样妥帖。林泽阔气的将后罩房正中间的五间打通,也是一比一照着苏州的样子布置的。至于黛玉的住处,林泽是亲自带着小人来选的,林淡还未成亲,府中能选的住处很多。 黛玉最终选中后罩房张老夫人西边的位置,这里距离西花园最近。林泽同样阔气的将原本的三间房砸通做了黛玉的闺房。 这处宅院在林泽看房的时候,并不是地理位置最好的,也不是性价比最高的,但只有这套宅院带了一个小小的花园。据说这宅院的前主人也是江南一带的人,可惜他死后,子孙本事不济,在京城过不下去要回祖籍之地,才将这宅院卖了。 林淡对这个花园也很满意,虽然不大但好在有个小池塘,有池塘就能养锦鲤,他倒是没什么,主要是黛玉喜欢。黛玉从两岁起,就表现出对喂鱼极大的兴趣,无论是元和县还是苏州府中的锦鲤,都让她喂的胖胖的,游起来都有些费劲了。想来这池子中还不见圆润的锦鲤要不了多久,就会吃的肚子圆圆了。 虽已提前返京,林淡却全无销假的打算。不出意外的话,他还有几十年的牛马要当,不急于一时。今日和黛玉在花园紫藤架下乘凉赏荷,明日去戏楼喝茶听戏,一时过的好不快活。 直到一个闲适的午后,户部将他的官服送来。本朝官服分四个颜色正一品到从三品是绛紫;正四品到从五品是绯色;正六品到从七品是绿沈;正八品到从九品群青。 玄色漆盘上,绿沈官服如翡翠般,暗纹金线在烈日下泛着粼粼波光。林淡褪下长衫,指尖触到官服内衬细密的针脚,凉意顺着绸缎漫上脊背。铜镜里,绿沈官服衬得他肤色更甚,腰间玉带扣将身形勾勒得愈发挺拔,倒真似夏日新抽的青竹,既透着书卷气,又添了几分庙堂威严。 林淡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好一个活生生的牛马! 第118章 官位难做 晨光熹微,林淡站在户部衙门前,仰望着那扇朱漆大门上斑驳的铜钉。铜钉在朝阳下泛着冷冽的光,仿佛一只只冷眼,审视着这位新上任的官员。门楣上高悬的匾额,\"户部\"二字笔力千钧,墨色如铁,每一笔划都似有千钧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林淡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身上崭新的绿沈色官服。虽然两世为人,但正式踏入官场工作还是头一遭。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挂着的鱼袋,里面装着昨日才领到的官凭文书——正六品户部主事的任命状。 \"这位大人,可是新任的林主事?\"一个穿着皂隶服饰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上来,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容。 林淡微微颔首:\"正是。\" \"小的赵三,是户部跑腿的。陈尚书早有吩咐,说林大人今日到任,命小的在此等候。\"赵三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大人请随我来。\" 跨过高高的门槛,一股陈年的墨香与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林淡跟随赵三穿过前廊,两侧是一间间紧闭的厢房,隐约传来算盘珠子噼啪作响的声音,还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偶尔有身着各色官服的官吏匆匆走过,见到生面孔的林淡,也只是略一打量便继续赶路。 \"那是浙江清吏司,\"赵三指着左侧一间较大的厢房低声道,\"里面五位郎中大人正核算今年春耕的账目。\" 转过一道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户部大堂前的庭院里人来人往,如同集市般热闹。绯色、绿色、青色的官服在阳光下交织成一片斑斓的色彩。官吏们或怀抱账册疾步而行,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或凝重或焦虑的神色。 \"大人请在此稍候,容小的进去通报。\"赵三将林淡引至大堂外间的耳房,奉上一盏热茶后便匆匆离去。 林淡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茶是上好的龙井,清澈的茶汤中嫩芽舒展,香气清幽。这等好茶用来招待他一个六品主事,显然是看在他恩师陈尚书的面子上。 \"林大人,尚书大人请您进去。\"不多时,赵三回来通传。 户部大堂宽敞明亮,正中一张紫檀木大案后,端坐着正二品户部尚书陈大人。陈尚书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不怒自威。他身着绛紫色官服,胸前补子上绣着精致的孔雀纹样,腰间玉带上悬着一枚象牙腰牌。 \"学生拜见恩师。\"林淡上前深深一揖。 \"淡哥儿来了。\"陈尚书的声音带着笑意。“为了彻查六部账目,户部新设了察检司,你就任察检司主事。你的副手是此次科举的传胪任学海,他任职司正。\" 这个任命来得太突然,林淡愣在原地。他原以为自己会被分到十四司中的某一个,没想到直接成了新设部门的头头。陈尚书继续道,\"察检司虽是新设,但职权不小。你要谨慎行事,既要查清账目,又要保证自身安全,知道吗?\" 林淡深吸一口气,郑重应道:\"学生谨记。\" 离开大堂,林淡在赵三引领下再次前往吏部换取官凭文书。路上,他细细思索着户部的构成。户部的老大自然是正二品的尚书陈大人;左右侍郎都是正三品;然后是正五品的郎中三十六人,分管十四司;从五品的员外郎二人;正六品的主事二十五人;还有照磨、提举等各级官吏,算上未入流的小吏,整个户部超过百人。 这些人中,有和他一样科举入仕的,也有靠祖宗余荫进来的。但即便是那些听起来不上台面的小吏,也都是托了门路才能进来。可以说,户部里进士出身的官员,反倒可能是家中最没有门路的那批人。 领完文书,林淡来到位于户部西侧的察检司衙门。这是一间不大的院落,正堂两侧各有两间厢房。院中一棵老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显得格外幽静。 推门进入正堂,两张书案相对而置,案头堆积如山的账册几乎将视线完全遮挡。阳光透过窗棂,在账册上投下道道光痕,灰尘在光束中飞舞。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青色官服的中年官员走了进来,林淡放眼看去正是任学海。 林大人,以后还要请大人多多照拂。\"任学海拱手行礼,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林淡连忙回礼,客气道:\"任大人言重了,往后还需与任大人并肩作战,共同为朝廷效力。\" 不过是些官样文章,寒暄过后,两人各自落座。林淡注意到任学海案头已经摊开几本账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显然对方早已开始工作。 \"任大人来得早啊。\"林淡笑道。 任学海摇摇头:\"下官昨日就领了职。这些是浙江去岁的盐税账册,已经核算了大半,却发现问题不少。\" 林淡心头一紧:\"什么问题?\" \"账面数字都对得上,但细看就会发现,盐引数量与实际征收的盐税对不上。\"任学海指着账册上一行数字,\"按规制,每引盐应征税银三钱,但实际入账只有二钱八分。\" 林淡凑近细看,果然如此。差额虽小,但积少成多,一年下来就是笔不小的数目。 \"看来咱们的差事不轻松啊。\"林淡苦笑道。 任学海叹了口气:\"这才只是浙江一省的盐税,还有漕粮、关税、茶引...六部账目堆积如山,只咱们二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虑。 埋头算了一上午,林淡只觉得头晕目眩。田赋、盐税、关税、茶引...各种繁杂的收支项目令人眼花缭乱。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抬头一看,案头的账册几乎纹丝未动。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林淡放下毛笔,墨汁已经在砚台中干涸。 任学海也抬起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林大人,您看是不是和尚书大人说说,这么多的账册,只咱们二人算,恐怕不知要算到何年何月去?\" 林淡何尝不是这么想。他起身整了整官服:\"我正有此意。户部既然新设了察检司,总不能让咱们孤军奋战。\" 怀揣着一线希望,林淡来找陈尚书。陈尚书正在批阅奏折,见林淡求见,便放下朱笔。 \"淡哥儿,何事如此着急?\" 林淡详细陈述了察检司目前面临的困境,希望能增派人手。然而,陈尚书的回答却如一盆冷水浇在头上。 \"淡哥儿,不是为师不帮你。\"陈尚书叹了口气,\"户部专门举行朝考,测试算学能力,结果...\"他摇摇头,\"百余名官吏中,只有任学海一人合格。\" 林淡愕然:\"这...\" \"户部的账目错综复杂,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陈尚书语重心长地说,\"没有扎实的算学功底,来了只会添乱。为师总不能把那些连《九章算术》都读不通的人派给你吧?\" 离开尚书值房,林淡步履沉重。正午的阳光炙烤着大地,他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匆匆走过的官吏们,突然感到一阵无力。 回到察检司,任学海仍在埋头核算。见林淡回来,他抬头投来询问的目光。 林淡摇摇头,将陈尚书的话转述一遍。两人相视苦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看来,咱们只能靠自己了。\"任学海重新拿起毛笔,蘸了蘸墨,\"下官想着,这样下去考评肯定极好,升官或许能快些。\" 林淡知道这是任学海自我安慰的话。他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影婆娑,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窃窃私语。 \"不,不能这样下去。\"林淡突然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得想个办法,增添些靠谱的人手才行。\" 任学海惊讶地看着他:\"大人有何高见?\" 林淡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回案前,拿起一本账册,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数字,若有所思。 刚才有个“从外面找”的念头,虽然闪过脑海,但细想之下如同水中捞月,模糊且不切实际。户部是何等森严的衙门?非官员身份的人如何能接触机密账册?更别提参与稽查了。这念头,不过是一时情急下的异想天开,当不得真。 案头堆积的账册如同沉默的山峦,散发着陈旧纸张和墨迹的混合气息,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整个下午,林淡的心思都没能完全沉浸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里。他强迫自己拨动算珠,核对条目,可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开,在“如何选人”这个死结上反复缠绕。笔尖在废纸上无意识地涂画着,勾勒出一个个问号,又烦躁地涂掉。 直到暮色四合,衙署里的喧嚣渐渐平息,林淡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槐花胡同的家宅。饭厅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是家的温暖味道。崔夫人、林泽、小黛玉早已坐在桌旁,正等着他回家就开饭。 林淡勉强打起精神入座,拿起筷子,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夹起的菜悬在半空,眼神却放空地盯着桌面的纹理,仿佛那上面也写满了复杂的账目。他脑子里还在转着“九章算术”、“算经十书”、如何设计考题才能筛选出真正能处理实务账目的人才……完全没注意到林泽关切的目光。 “二淡,”林泽放下筷子,声音温和但带着不容忽视的询问,“怎么了?头一天上衙就无精打采的?可是户部有人为难你了?受了什么委屈?”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弟弟略显苍白的脸和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愁绪。 林淡被兄长的声音拉回现实,连忙摇头,挤出一个笑容:“大哥多虑了。那倒没有。有师父在,谁会不给面子的难为我啊。” 他说的是实话。 入职第一天,户部上上下下,从绯袍的郎官到青衫的小吏,都有意无意地“路过”察检司门口,或好奇或审视地打量他这个新设部门的主事。几位资历较老的主事甚至特意进来寒暄了几句,言语间满是前辈对后辈的提点与关照,气氛堪称“如沐春风”。这种表面上的和谐,反而让他更觉压力深重——查账,查的就是这些人的同僚乃至上级的账! 林淡叹了口气:“我负责的那个察检司,事务繁杂,案头上的账册堆积如山,一眼望不到头。可……能真正胜任这差事的人,太少了。就我和任学海两人,杯水车薪,我为这事儿愁得很。” 他简单提了下陈尚书关于朝考算学仅一人合格的无奈。 林泽听完,紧绷的神情放松下来。只要不是被人欺负排挤就好。他重新拿起筷子,给弟弟夹了一箸他爱吃的红烧肉,语气带着宽慰:“原来是为这个。这能把算盘打得噼啪响、账目理得分毫不差的,本就是凤毛麟角,强求不得。这事儿啊,让我想起长富兄前些日子跟我喝酒时提过他弟弟长旺的事。” 第119章 站在伟人的肩膀上 “哦?”林淡抬起头,露出些许兴趣,虽然心思还大半在账册上。 林泽回忆道:“长富兄那个弟弟长旺,你是知道的,读书实在是不开窍。先生教《千字文》,‘天地玄黄’他硬是能背成‘天地菜黄’,气得先生胡子直翘,最后干脆不教他了,说他是朽木不可雕也。” 一旁的黛玉以绢掩面轻声笑了出来:“天地菜黄?这人好生有趣!” 林泽也笑了,继续道:“有趣吧?可就是这么个连《千字文》都背不顺溜的人,打起算盘来,那叫一个神乎其技!长富兄说,他们家铺子多,账目更多。以前是他祖父亲自掌总账,换到他父亲,常常时算得头晕眼花,结果还是对不上。但钱长旺七岁的时候,闲着没事在旁边看,他父亲算错了一笔,他竟脱口就指了出来。他父亲不信,让他算,结果长旺那双手在算盘上翻飞,结果是又快又准!从那以后,他们家这两年的总账,都是长旺一手合拢的。长富兄感慨,说在算账这一道上,他祖父和父亲加起来都比不上长旺一根手指头。” 林泽的话,像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林淡脑海中那团纠缠多日的迷雾! “天地菜黄……算盘神技……” 林淡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眼中迷茫的愁绪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明亮! 他猛地放下筷子,看向兄长,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大哥!你……你这话真是醍醐灌顶!” 困扰他一下午的难题,此刻在林泽这个看似闲谈的故事面前,竟显得如此简单而清晰!他之前完全陷入了思维的误区! 有算学天赋的,未必会读书!能考中进士、熟读经史的,算学实务能力也未必就好! 自己和任学海,属于极其稀少的、既能在科举路上披荆斩棘金榜题名,又恰好具备扎实算学功底的人。但这只是特例,绝非普遍现象!户部朝考算学,考的是进士出身的官员,范围本身就限定在了一个“会读书”的狭窄圈子里。在这个圈子里寻找算学奇才,无异于缘木求鱼!就像在翰林院里找杀猪匠一样荒谬! 真正的算学高手,很可能就像长富兄的弟弟长旺那样,散落在民间,在商贾之家,在账房之中!他们可能不通文墨,甚至背不全《三字经》,但他们对数字的敏感、对算盘的掌控、对账目逻辑的直觉,是许多饱读诗书的官员拍马也赶不上的! “对啊!对啊!我怎么早没想到!” 林淡站起身,在饭桌旁来回踱步,脸上是次展露的振奋神采,“察检司要的是能干活、能算账的人!要的是‘长旺’,不是非得要‘进士’!” 科举制度筛选的是治理天下的通才(至少在理论上是),但具体到查账这种极其专业的实务,需要的恰恰是专才!而专才,未必在科举体系之内! 林泽看着弟弟瞬间由阴转晴、甚至有些亢奋的样子,虽然不完全明白他具体想到了什么,但知道自己的话确实点醒了他,不由得露出欣慰的笑容:“想到法子了?” “想到了!想到了关键!” 林淡用力点头,眼睛亮得惊人,“大哥,你故事讲的太好了。”说着林淡亲自给他哥盛了碗汤,“以汤代酒,我得好好敬大哥一杯!” 他心中的蓝图瞬间清晰起来:打破常规,向民间征召!寻找真正的算学专才! 阴霾一扫而空,林淡只觉得胃口大开,重新坐回桌边,风卷残云般吃了起来,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着如何将这个“从外面找”的异想天开,变成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并说服他那严谨的恩师陈尚书了。 夏夜闷热得像个蒸笼,蝉鸣在窗外无休止地聒噪。林淡房中几盏孤零零的烛火依旧倔强地燃烧着,在窗棂上投下他伏案疾书的、微微晃动的剪影。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成了这静夜里唯一的旋律。他双眸明亮,精神亢奋,仿佛有源源不断的灵感从笔端倾泻而出。他笔走龙蛇,墨迹在粗糙的纸页上迅速铺展,将脑海中翻腾激荡的思绪一丝一缕地梳理、固定下来。前所未有的清晰感笼罩着他,仿佛拨云见日,一条蜿蜒却通往光明的路径在眼前豁然开朗。 这一刻,他真切地体会到了何谓“站在伟人的肩膀上”。那些遥远时空里积累的智慧结晶,那些关于技艺传承、人才选拔、等级激励的璀璨思想,此刻如同无形的基石,稳稳托起了他跨越时代的构想。他并非凭空创造,而是巧妙地嫁接与转化。 “从民间征召能工巧匠,此法固然能解燃眉之急,可终究是扬汤止沸……” 林淡搁下笔,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像是在叩问自己,也像是在权衡无形的砝码。所以,这份构想的核心,并非仅仅是技术性的设计,更是一场精妙绝伦的政治平衡术。林淡的笔锋在纸上游走,心思却在朝堂的暗流中穿梭。 民间征召这想法固然极好,是富国强兵的良方。但念头刚起,一股冰冷的寒意便爬上他的脊背。这无异于直接去掘王孙贵族的根基!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那些把持着上升通道、享受着特权的门阀,岂容你动他们的奶酪?若真莽撞行事,别说推行新政,只怕自己项上人头,转眼就会成为某些人宴席上的“功勋”。这种引火烧身、自取灭亡的傻事,林淡是万万不会做的。 那么,出路何在?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一个大胆、甚至带着几分狡黠的念头逐渐清晰、凝固。“既然正面强攻是死路,不如……另辟蹊径?” 林淡眼中精光一闪,仿佛捕捉到了暗夜中的萤火,“开凿一条看似与权贵利益毫不相干、甚至能让他们乐见其成的新路!” 这新路,必须伪装得无害,甚至披上繁荣、提升的光鲜外衣,让那些高高在上者不仅不会阻拦,反而会因有利可图而欣然推动、大力扶持。它要像一株新生的藤蔓,小心翼翼地攀附在参天大树上,看似柔弱无害,绝不伤及老干虬枝的根本利益,甚至还能为其增添几分绿意。只有这样,那些警惕的“大树”们才不会急着挥刀砍伐,反而可能出于好奇、轻蔑,或是某种被恭维的错觉,觉得这藤蔓点缀了庭院,从而给予一丝阳光雨露的“支持”。 灵感如泉涌,一个绝妙的参照点在他脑中清晰起来——那便是让人惊叹的八级钳工,能以凡人之手、精妙技艺搓出国之重器的传奇!这给了他强大的启示:技艺的价值,应当有清晰、公认的衡量阶梯和与之匹配的荣耀与回报。他要在这等级森严的朝堂之外,悄然构建一套属于工匠、技师的朝堂——一套严谨的“工人技艺等级体系”。 笔走龙蛇,构想迅速丰满:这套体系的核心在于“按需考试,量才定级”。朝廷可根据不同行业工部营造、军器监、织造、水利、冶炼等的实际需求,定期或不定期组织专项考核。不拘一格降人才,无论出身贵贱,只要身怀绝技,皆可报名应试。通过考核者,依据其技艺的精湛程度、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以及潜在的贡献度,被划分为十个明确的等级。每一等级,都对应着严格而公开的考核标准,如同攀登一座技艺之峰的清晰路标。而每一级台阶之上,都悬挂着实实在在的“俸禄”果实——这俸禄不再是象征性的赏赐,而是与其等级相匹配、足以体现其价值和地位的稳定收入与官方认可。 这个体系中的专精人才不会当官,高等级的技术,只会带来俸禄的高额回报,并没有改变科举出仕的原始地基。 烛泪无声滴落,在烛台上堆砌起小小的山丘。林淡浑然不觉,他完全沉浸在构建这精密“工器”的激情中。从体系的框架原则,到不同行业的初步分级构想;从考试的具体科目和评判标准,到俸禄的梯度设计与国库负担的初步测算;甚至如何将这体系逐步嵌入现有的官僚架构而不引起剧烈反弹……林淡林林总总,思虑周详,洋洋洒洒写满了整整三页纸。三页素笺,密密麻麻的字迹,承载着一个孤独灵魂在暗夜中孕育的变革火种,也会铺就了一条试图绕过荆棘、悄然改变这古老帝国根基的隐秘小径。 第120章 大佬们抢人 林淡伏案疾书,一夜无眠,破晓时分,他终于搁笔,手中的奏疏承载着对户部账册核算体系改革的全新构想。林淡是个雷厉风行的人,次日,这份凝结心血的奏疏便恭敬呈于师父陈尚书案头。陈尚书展开细读,眼神从最初的平静转为震惊,又化作深深的赞赏。 三日后,烈日高悬,蝉鸣聒噪。户部衙门里的算盘声此起彼伏。林淡正伏案核对江南盐税账目,汗水浸透了官服后背。忽然听见外面一阵骚动,抬头便看见夏守忠带着两个小太监笑吟吟地站在门口。 \"林大人,皇上召见,还请速速随咱家入宫。\"夏守忠的声音比往日更添几分热络。林淡注意到这位大太监今日竟亲自为他打起帘子,腰弯得比上次更低,态度里透着几分讨好,言语间满是殷勤。林淡不敢耽搁,整理衣冠,随着夏守忠疾步向皇宫而去。 走在宫道上,夏守忠忽然压低声音:\"林大人您那封奏折,皇上连看了三遍,今早还特意叫来刘太傅商议。\"他顿了顿,\"待会殿上若是有人为难,不必慌张。\" 林淡心头一跳。夏守忠这般提点,分明是在示好,就是不知道这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皇上的意思。他不动声色地拱手:\"多谢夏公公提点。\" 踏入紫宸宫,与上次来时的冷清相比,此番殿内热闹非凡,济济一堂。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殿内众人:忠顺亲王依旧懒散地倚在檀木圈椅上;师父陈尚书冲他微微颔首;须发皆白的刘太傅坐在忠顺亲王对面,浑浊的老眼却精光闪烁;吏部夏尚书正捋着花白胡须打量他;四位大学士分立两侧,其中福培之的目光最为热切。 林淡恭敬行礼,“臣林淡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皇帝温和的声音响起。 皇帝拿起案上的奏疏,目光灼灼地看向林淡,林爱卿,朕与诸位大臣正在商议你的奏疏。\" 林淡垂首而立,余光瞥见御案上摊开的正是他那份《工籍选才疏》,朱批密密麻麻布满页边。 \"这份奏疏用多久写成的?\"皇上屈指轻叩案面。 “回皇上,一个晚上。”林淡声音沉稳,不卑不亢。 皇帝挑眉,饶有兴致地追问:“哦?那林爱卿这想法构思了多久?” 林淡心中早有准备,镇定自若地回道:“回皇上,只是一个下午。”林淡声音清朗。他感受到数道锐利的目光刺来,连忙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那日与任大人核对六部积年账册,堆案盈几,臣等...\" 他详细描述着如山账册与两人力不从心的窘境,话语间特意提到某些只有户部老吏才懂的繁琐流程。陈尚书听得频频点头,皱纹里都透着欣慰。这并非虚言,林淡确实有心想要强国,但没什么切入点,也没想好怎么做,这次面对如山的账册,他深感现行核算模式的弊端,也正是在这繁重的工作中,改革的灵感如星火般迸发。 \"后生可畏啊!\"夏尚书突然抚掌赞叹,雪白的胡子随着摇头晃脑的动作轻轻颤动,\"如此经世之才,拜在陈尚书门下实在...\"他故意拖长声调,浑浊的老眼却精光四射,\"老臣观林大人胸有韬略,正该入我吏部研习铨选之道才是!\" 他的语气中满是遗憾,仿佛已经预见林淡若拜入自己门下,将在仕途上绽放出何等耀眼的光芒。在此之前,他从未过多关注这位三元及第的状元,只当是陈尚书培养的户部接班人,可今日看过林淡的奏疏,那完备周全、无懈的改革之策,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陈尚书一听,怒目圆睁,“夏尚书此言差矣!难道户部就不重要了吗?林大人是老夫的徒弟,你想要徒弟物色别人去!再说了你那么多徒弟,还没一个能接你衣钵的吗?连老夫唯一的徒弟都要抢!”在他心中,林淡不仅是得意门生,更是自己精心培养的户部未来栋梁,怎能眼睁睁看着被他人抢走。 刘太傅也不甘示弱,缓缓开口:“皇上,依老臣愚见,小林大人可以跟着老夫学一学,这严谨的思维不修法可惜了。”他曾做过刑部尚书,深知严谨思维在律法之道上的重要性,在他眼中,林淡若是投身律法领域,必能大放异彩。 大学士福培之见状,赶忙抓住机会,“依臣看,小林大人应该入翰林院修书立说,也是继承祖父遗志了。”他知晓林开升夙愿,认为林淡进入翰林院,既能传承家族文脉,又能为朝廷编撰典籍,实乃一举两得。 陈尚书正要据理力争,反驳众人,却见皇帝轻咳一声,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看来诸位爱卿对此奏均无异议?”皇上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林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宽大的衣袖下,双手紧握成拳,掌心沁出细密的汗珠。成败在此一举,只要无人反对,这凝聚自己心血的改革之策便能顺利推行。 死寂中,林淡方佛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短暂的沉默后,无人出声反对。林淡心中狂喜,表面却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他深知,这次赌赢了。他知道这些老狐狸们的心思——工匠入仕不过是个工具,只要不触碰科举正途,不威胁士大夫地位,何乐而不为? 在这个“士农工商”的时代,“工”虽地位低下,却也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他的奏疏,不过是将工匠阶层中能为朝廷所用之人挑选出来,让他们在专业领域发挥所长,且明确限制其非科考不能为官,如此一来,既补充了朝廷所需的专业人才,又避免了阶层流动带来的潜在威胁。这一巧妙的平衡之策,最终赢得了众人的认可,也为他的改革之路,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当皇帝的目光扫过众人,率先开口讨论改革细则时,林淡垂眸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悬在喉间的心终于落回实处,藏在广袖里的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却仍保持着躬身聆听的恭谨姿态。这场博弈,从他提笔撰写奏疏的那一刻起,便已注定是一场险局。 他精心构思的方案,看似只是将工匠阶层纳入朝廷管理体系,实则暗布玄机——通过官方认证的工匠将获得特殊地位,既能为朝廷工程效力,又能借此打破传统阶层桎梏。林淡深知,这无异于在千年未变的社会结构上凿开一道裂缝。尽管他反复推敲每一处措辞,用“专人专用”“不可为官”等限制条件粉饰太平,可面对满殿饱读诗书、精于权谋的朝堂老狐狸,仍难免忐忑。此刻见众人皆未察觉其中深意,他才真切体会到“当局者迷”的微妙——在没有任何先例可鉴的情况下,即使是最聪慧的朝臣,也会因思维定式,忽略这道奏疏背后颠覆性的力量。 关于改革事务的具体操办归属,在皇帝的默许下很快有了定论。 原本该由工部牵头的“工人”甄选工作,最终落到了户部肩上。 跪安后,林淡随师父陈尚书直接回了陈府,师父这才意味深长地说道:“皇上这安排,倒是颇有意思。”林淡垂首不语,心中却如同明镜。工部的那位尚书大人原可是向着义忠亲王的,当今虽没有计较,但始终隔着一层。 相较之下,户部不仅掌管天下财赋,更因多年经营积攒了庞大的胥吏体系。更何况此次改革本就源于户部要查六部混乱账册的困局,将事务交由户部,既合情合理,又能确保政令迅速落地。 而更深层的原因,则藏在本朝独有的政治生态里。陈尚书缓缓开口:“本朝惯例,吏部尚书需是孤臣。” 林淡想起路过吏部衙门时,那高悬的“铨衡天下”匾额,忽然想起夏邦谟今日争夺自己时眼中的志在必得。在陈尚书的讲述中,这位两朝元老的形象在脑海中愈发清晰——夏大人虽贵为吏部尚书,却始终孑然一身,既不结党营私,也不攀附权贵。历任皇帝更替时,朝堂风云变幻,唯有吏部尚书的位置雷打不动。 这看似奇怪的默契,实则是历代帝王心照不宣的制衡之术。能坐上这个位置的人,必须斩断一切宗族、党派的牵连,成为只忠于皇权的利刃。正因如此,当皇帝将改革重任托付户部时,也是在用这种方式向群臣传递信号——这场变革,将由皇帝亲信与孤臣共同推进,容不得任何人掣肘。 任学海捏着刚誊抄完的账册,指尖还残留着墨香。三日前还在为堆积如山的账册长吁短叹的他,此刻竟已着手筹备改革细则。前两日,林淡递来的奏疏时,他逐字细读,那些关于工匠选拔、账册分类的条款环环相扣,竟挑不出半分疏漏。 \"任兄觉得如何?\"林淡目光清明如洗。 任学海喉结滚动,将案上文书重重一拍:\"妙!实在是妙!\"他的声音不自觉拔高,\"这''按技艺分坊造册'',还有这''定额核算制度'',若真能推行下去,咱们至少能省出半数人力!\"想到往日就差通宵对账的场景,他不禁莞尔。原以为这位年轻状元不过是算学出众,沾了算学中几道难题的光,此刻才惊觉自己目光短浅。现在看来,能写出这样举措之人,即使没有那些刁钻的算学题,林淡的状元之名也实至名归。任学海望向林淡,对方正俯身修改文书,眉眼间透着专注与从容。那些令人咋舌的算学天赋,不过是其惊才绝艳的一角而已。 第121章 人心拿捏的死死的 户部衙门的灯烛亮至三更,烛火在窗棂间摇曳,将伏案疾书的人影拉得歪斜。为了尽快推进工籍选才方案,林淡、任学海会同陈尚书及户部左右侍郎,已在此鏖战了整整三日。案头堆满了泛黄的卷宗与草拟的文书,空气中弥漫着墨汁与茶渍混杂的气息。 陈尚书端坐在主位,眉眼间凝结着霜雪般的威严。作为户部掌舵人,他素以铁面无私、锱铢必较闻名朝堂,每到年末对账,十四个府司无不在他的怒斥下如临大敌。此刻,他的指尖在案上轻点,发出有节奏的叩击声,如同催命符般,让左右侍郎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啪!\"陈敬庭突然将案纸重重拍在案几上。左右侍郎的背脊肉眼可见地僵直了——他们太熟悉这个声音了,去年核对江南漕运账目时,尚书大人就是用这个力道把算盘砸出了裂痕。 左侍郎偷偷用袖口拭汗,右侍郎小心翼翼地抬眼,瞥见陈尚书盯着手中的案书,眉头越皱越紧,几乎要拧成个“川”字。他连忙用手肘轻碰左侍郎,两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作为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他们深知陈尚书的脾性——若方案稍有差池,必将迎来狂风暴雨般的斥责。 “大人,这统筹策划可是有哪处不妥?”右侍郎强装镇定,声音却不自觉地发颤。他暗暗祈祷能从陈尚书口中套出些许线索,好挽回这岌岌可危的局面。陈敬庭直接越过他们道:“告诉察检司的林大人,让他们司明日呈上一份关于工籍选才发至地方的统筹策划来。”他冷声吩咐身边的小吏,话音未落,左右侍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无疑是最严厉的否定,意味着他们两日来的努力,在陈尚书眼中不过是废纸一张。 林淡和任学海接到消息时,具是一愣,但很快接受了现实,认命的开始讨论要如何写。 当夜值房只剩他们二人时,任学海终于憋不住:\"大人,你似乎早料到尚书大人会否了左右侍郎的方案?\" 林淡点点头,往灯盏里添了勺桐油,火苗\"噼啪\"窜高三分:\"昨日我去向尚书大人汇报考题时,看到了一些你左右侍郎大人的设计,考题要默写《周髀算经》全文不说,光考试就设计了五次之多。\"林淡想了想说了个比喻,\"我当时就觉得像教雏鹰游泳,考鱼儿爬树一样荒谬。\" 任学海听着突然笑出声。 次日巳时,陈敬庭展开林淡二人呈上的方案时,目光如炬,逐字逐句地审阅。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上扬,将策划案递给左右侍郎:“你俩也看看吧。” 左侍郎接过纸张,目光扫过“三级考核制”的设计,立刻提出质疑:\"如此简略,岂非儿戏?\" 陈尚书挑眉,目光转向林淡和任学海:“这部分是你俩谁写的。” 任学海见林淡没有开口的意思,连忙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回大人,这处是下官写的,林大人帮下官完善的。” “说说看为何这样设计?”陈尚书饶有兴致的问。 任学海深吸一口气,将昨夜林淡的教诲娓娓道来:“启禀各位大人,原本下官设计的考验只有县考和京考两次,下官的考量有二。其一,算学不同于其他科目,无需长时间积累,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过多的理论考试反而难以检验真实水平;其二,此次选才旨在为户部快速筛选可用之人,过多的考试环节,只会徒增时间成本,于选才无益。但昨夜林大人看过后,建议下官增加府考。林大人说,此次变革意义深远,不应局限于户部,能通过县考的算工皆是可造之材,工部、地方各州府都急需不同层次的算学人才,府考既能进一步筛选人才,也能为地方输送新鲜血液。” “可这,陈大人,下官还是觉得过于简略了!”左侍郎坚持道。 任学海正要解释,忽然感觉袖口被轻扯三下——这是他们昨夜约定的暗号。他心领神会地退后半步,果然听见林淡清朗的声音:\"下官斗胆请教胡大人,您府上厨子应聘时,可需先种三年稻?\" 左侍郎被问的哑口无言,不再反驳。 右侍郎摩挲着下巴,仍有疑惑:“这为何要给考过五级的算工发精算兴邦''的牌匾呢?” 林淡上前一步,神色沉稳:“下官知道个残酷且真实的事实,除了像任大人这样天赋异禀的,大多算学的人才都出自商贾之家。”任学海听见林淡夸他是天赋异禀,不由得深深看了一眼林淡,要论起算学上的天赋异禀,谁比得上他啊! 林淡对任学海谴责的目光脸不红,心不跳继续道:“咱们给算工开的俸禄,或许远不及他们从商的收益,且有些算工需背井离乡,又没有通融还是非科举不入仕,若没有足够的利益驱使,他们为何要为朝廷效力?‘精算兴邦’的牌匾,不过是几块木料、些许颜料,成本微乎其微,但若是挂在商铺之上,便是无形的金字招牌,既能彰显荣耀,又能为商铺带来声誉与客源。过了八级,下官还设计了‘九章报国’的牌匾。”说着他从袖中抽出一卷市井画师作的《商行竞卖图》,指着画中\"御赐\"字样的招牌:\"江南盐商为块‘乐善好施''的匾额,去岁给漕运衙门捐了三千两白银。\" 任学海此刻才恍然大悟。昨夜林淡坚持要在五级考核、八级考核后加设“精算兴邦”\"九章报国\"的两块牌匾,原来是要用商贾最看重的脸面,换朝廷急需的算才。他望着少年挺直的背影,突然想起父亲评价朝中能臣时说的:有些人天生就懂如何让各方都觉得自己赚了便宜。 两位侍郎交换着眼色。他们注意到方案里藏着的连环计:知县能得考务银,知府可增政绩册,就连他们这些阅卷官都能分到\"选拔贤才\"的考评。林淡不仅算计了应考之人的心,还巧妙地拿捏住了各个知府、知县的心思。知府想要政绩,可通过选才展示治下人才辈出;知县想要银子,能从商贾之家对算工的重视中获取额外收益。如此周全的设计,此次试考焉有不成功之理?右侍郎摸着官凭上\"清正廉明\"的烫金大字,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这哪是十五岁少年该有的城府?枉他一直自诩圆滑,竟不如刚入朝堂的少年精于攻心。这算计人心的本事比起吏部尚书夏大人也不逊色几分了,难怪一向爱挑毛病的尚书愿意收其为徒呢! 林淡要是知道右侍郎心中所想,肯定会大喊:偏见!这是偏见!他怎么就攻于心计了?! 第122章 独行人 时值盛夏,京城的日头毒辣辣的,照得青石板路泛着白光,连街边的老槐树也蔫了叶子,蝉声聒噪,一阵紧似一阵,倒像是催命似的。街上的贩夫走卒,个个汗流浃背,挑担的、推车的,无不缩着脖子往阴凉处躲,偏生那卖冰盏的小贩吆喝得最欢,铜铃铛一摇,便有几个锦衣小童攥着铜钱围上去,讨一碗酸梅汤解暑。那酸梅汤盛在青瓷碗里,汤色乌沉沉的,浮着几片薄荷叶,小童们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浑身一哆嗦,连额角的汗都凝住了。 户部将选人之事移交地方操办,林淡难得空闲下来,定了休沐日,带着张老夫人和黛玉去别院避暑。临行前,管家林忠特意命人将马车轮毂裹了棉布,车厢四角悬了鎏金镂花香球,里头填着冰片薄荷,车帘一掀,凉沁沁的风便扑出来。黛玉踩着雕花脚凳上车时,忽见车辕上挂着一串新摘的玉兰花,花瓣还沾着晨露,想是林淡昨夜吩咐人备下的。 朱门绣户,青砖黛瓦,一色的富贵气象。门前石狮子蹲踞,铜环锃亮,门子们歪在廊下打盹,偶尔睁眼瞥一眼过路的,见不是贵客,便又合上眼皮,继续摇着蒲扇纳凉。林淡一行人的马车,径直往西郊而去。车轮碾过官道时,黛玉掀帘望去,路旁稻田里农夫正弓着腰拔稗草,脊背晒得黝黑发亮,像一块烧焦的木头。她忽然想起昨日读的《齐民要术》,里头说\"暑月锄禾,当戴箬笠以避日毒\",可眼前这些人连草帽都没有。正出神间,马车已拐上林荫道,斑驳树影落进车厢,张老夫人腕上的翡翠镯子被映得碧莹莹的,像一泓化不开的潭水。待车驾停稳时,别院管事已领着二十余新买的仆妇在阶前跪成两列,最前头四个丫鬟捧着铜盆、巾帕、香胰子,盆里浮着几朵茉莉,水纹晃得日影碎金似的乱跳。 同舟园已经按照林淡的吩咐重新布置好了。南面那座太湖石堆砌的假山,玲珑剔透,石下引了活水,潺潺流过,几尾锦鲤在莲叶间穿梭,时而浮出水面,吐个泡泡,又倏忽钻入水底。假山背后藏着架水转翻车,竹筒舀起的清流泻入石槽,叮叮咚咚砸在铜片上,竟奏出《霓裳》曲的调子。这是林淡特意请苏州匠人设计的,那匠人祖上曾为南唐后主造过\"雨霖铃\"装置,如今技艺传到第七代,愈发精妙了。 小黛玉一看见锦鲤就兴奋起来,\"二叔叔,这红白纹锦鲤好生漂亮!\"她提着杏红纱裙蹲在池边,发间珍珠步摇倒映在水面面上,惊得鱼儿甩尾游开,荡起一圈圈金红色的涟漪。林淡看着池中身材匀称的锦鲤,想起府中小花园已经初见雏形的胖锦鲤——那些被黛玉日日投喂的可怜家伙,如今肥得几乎要翻不过身。他不明白明明审美一直在线的黛玉,怎么就对胖胖的鱼情有独钟,就像不明白她总爱把杏仁茶里的蜂蜜加到齁甜一样,不过她既然喜欢不过是几尾锦鲤也就随她去了。 沿着回廊往北走,两侧花木扶疏。一架紫藤攀附而上,虽已过了花期,但绿叶浓密如翡翠帐幔,遮出一片阴凉。藤根处卧着尊青石貔貅,嘴里含着的玉球能随风转动。几个洒扫丫鬟远远见主子来了,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前来行礼。 再往前就是黛玉的书房——拂云阁。廊下摆着几张湘妃竹椅,椅上铺着暹罗进贡的冰丝凉簟,簟面织着暗八仙纹样,指腹抚上去像触着初雪。林淡扶着祖母张老夫人在此歇息时,忽闻得一阵艾香,却是小丫鬟在角落里燃艾草。那烟气袅袅婷婷攀上房梁,几只筑巢的燕子,已生下幼燕,小脑袋从窝中露出,毛茸茸的凑在一起很是有趣。 \"这处风景秀美,给曦儿住确实不错。\"张老夫人打量着四周,\"只怕夏日蚊虫多些,要做好万全的准备。\"话音未落,池塘边\"扑通\"一声,原是只绿头蛙跳进水里。 \"曾祖母放心。\"黛玉脆生生道,\"二叔叔让人在池塘中养了蛙,诱虫灯和薰香也准备得齐全。\"说着指向檐下那排铜鎏金吸蚊灯,灯腹镂空处雕着饕餮纹,此刻正吞进几只飞蛾,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从潇湘馆再往北就是座水榭。四面轩窗大开,蟹壳青的纱幔被风吹得鼓起,像艘将扬帆的画舫。内里陈设皆按《长物志》的规矩:黄花梨木案上摆着钧窑冰裂纹果盘,里头镇着去皮切块的寒瓜,红瓤黑籽间故意留了几粒白玉枇杷核,看着竟似一副小小的\"红梅卧雪\"图。案角鎏金香炉吐着沉水香,那烟线笔直向上三寸才散,显是用了岭南的上等香材。 榭外荷塘里,新放的千瓣莲重台叠蕊,引得蜻蜓误认作歇脚处,薄翅刚沾上花瓣,整朵花便沉甸甸地垂下来。塘边垂柳下系着艘杉木小舟,船板缝隙里生出几簇紫萍,倒比专门栽种的还精神些。张老夫人忽然用拐杖点了点船头:\"这舟子倒是别致,似乎在哪见过。\" 林泽笑着道:“祖母好眼力,这是孙儿向张大人家求的,您常说幼时家中花园有一小舟歇脚,孙儿见这池塘够大,正好适合放置一个。” 张老夫人闻言一怔,没想到她的孙子都如此贴心。 张老夫人最终选定了临水的澹月居住下。这居所南面临水,与黛玉的潇湘馆隔水相望,推窗可见对岸的灯火映在水面,碎成满池星子。北面空地上新移来的丹顶鹤正在啄食,长喙时不时戳到铺地的雨花石,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原先养在此处的孔雀被迁到西跨院,今早竟开了屏,翠羽映着朝阳,把整面白粉墙都染成了碧色。 日影西斜时,林淡独自踏上归途。一老一小都不愿回城中府邸,林淡索性让林泽留下照顾,反正别院已经拾掇的差不多了,现在就住也没什么问题。只是可惜,他明日还要上衙,别院离得太远,他不能住在一块。马车驶过田埂,惊起群萤火虫,绿莹莹的光点浮在暮色里,像谁撒了一把揉碎的翡翠。他掀帘望去,路径悠长,不见旁人,“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情绪,一时充满胸膛。 第123章 扬州来信! 独自在府的林淡正倚在竹榻上纳凉,手边冰镇的荔枝还凝着水珠。窗外蝉鸣阵阵,难得的清闲自在,他忍不住弯了弯眉眼,但远在苏州的他爹就不似他这般清闲了。 五日前,林栋收到了吏部的调令文书——调任扬州,担任从五品扬州工部漕政同知。 这官位虽不算显赫,却是个实实在在的肥差,协理扬州段漕运工程、全境河道维护,兼管粮仓修造、漕船督造,手底下管着数百工匠、上千河工,每年经手的银钱少说也得几十万两。 林栋捏着那张薄薄的调令,指节微微发白,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 他为官二十余载,前十几年在八品县丞的位子上纹丝不动,连元和县的知县都送走了三任,自己却像生了根的老树,挪不动半分。可这两年,他却像是踩了青云梯,从一个小小的县丞,一路升到了从五品,连他自己都觉得恍惚。 “老爷,这调令……是福是祸?”崔夫人站在一旁,手里绞着帕子,眼里既有喜色,又藏忧虑。 林栋苦笑一声:“福祸难料啊。” 林栋不知道的是,当今圣上原本只打算给他个六品官位置的。 一来,他治水确实有功,去年江南大水,只有苏州独善其身,这里林栋确为首功;二来,圣上多少也看在他父亲林开升的面子上——虽说林栋这些年政绩平平,但到底是师兄的独子,总得照拂一二。 可圣上也没打算让他再进一步,毕竟林栋的能耐,撑死也就是个六品官的料。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都察院的都事沈景明一道奏折,直接让圣上变了脸色。 那奏折写得犀利,大意是:“陛下不按旧规,竟让林栋在祖籍之地升官,此例一开,日后官员皆可效仿,吏治何存?” 本朝律例,八品及以下官员只要不在祖籍所在之县任职即可。林栋是苏州府人,元和县算是“外县”,所以他当县丞没问题。可若升了官,按规矩,就该调离祖籍所在之府。 圣上批阅奏折时,眉头越皱越紧。 “朕倒是忘了这茬。”他揉了揉太阳穴,心里有心想骂沈景明多事。但人家确实也是按规矩办事,况且这是小六的表哥,皇上有心扶持一下沈家,自从宁妃她爹去世,沈家朝堂基本丧失了所有的话语权,如此对小六争位不利。 但是吧,他本就不信异地为官真能杜绝贪腐。 若异地为官真有用,自汉朝施行这条例以来,怎么还会有那么多贪官?可沈景明既然上奏了,他就不能视而不见,否则言官们怕是要群起而攻之。 圣上叹了口气,只得重新给林栋挑位置。 好在唐司马没问题——虽说他家在苏州经商已历三代,但祖籍是开封府,调任苏州府司马并不违制。否则,圣上要头疼的就不止林栋一人了。 挑来挑去,圣上终于相中了扬州工部漕政同知的位置。 这官位不算太高,但责任不小,正好适合林栋——他治水确实有一套,就算真遇到难题,不还能写信问他儿子林淡吗?圣上想到这里,嘴角微扬。 可问题来了——现任漕政同知才四十出头,政绩虽平平,总不能无缘无故把人撸下来吧?皇上绞尽脑汁的想着,终于沉吟片刻后,忽然提笔,在吏部呈上的河道奏报上批了朱批: “扬州段漕运淤塞,河工懈怠,漕政同知怠职,着即革职,回籍听参。” 吏部尚书夏大人接到圣谕时,眼皮直跳——这扬州漕政同知这两年治水确有问题,说一句 “怠职”也不为过,可向来宽厚的圣上,这次怎么直接将人革职了?按常理说,这位同知虽然治水不利,但其他事务都完成的不错,难道皇上对他也有不满? 圣心难测,他立刻照办。 于是,那位倒霉的同知就被一纸诏书打发回了老家,而林栋的调令,也正式下发。 ―― 林淡收到堂兄林如海来信时,他刚下朝回府,官袍未换,便见管事平生捧着一方黑漆描金的信匣匆匆而来。那匣子四角包铜,锁扣处烙着扬州盐课衙门的火漆印——是加急密函。 \"老爷,传信人交代此信需大人亲启,说是事关重大。\"平生低声道。 林淡眉头一皱,先问了传信人现在何处,听平生说已经安置在客院,就拿着信去书房了,林如海动用扬州盐课衙门的途径给他传信,定然是发生了大事。 到了书房,挥退下人,林淡立刻展开信件,林如海的字迹比往日潦草,最后几笔力道甚重:\"荣国府已动手,夫人中毒。虽截断毒源,然脏腑俱损,恐难久持。拟接玉儿回扬,汝前议之事宜速决。\" 林淡的指尖蓦地一颤。最令他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林如海要接黛玉回扬州! 第124章 黛玉回扬州 却说这日正值休沐,天色方晓,林淡便怀着满腔愁绪往别院去了。虽则心中百般不愿,奈何黛玉终究是贾敏亲生骨肉,如今生母病笃,若不叫她回去,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及至别院,恰逢张老夫人并林泽、黛玉三人正欲用早膳。张老夫人见了他,笑吟吟道:\"淡哥儿来得正好。\"林泽忙迎上前道:\"早知你要来,曦儿定要等你到了才肯开席呢。\"黛玉在旁抿嘴浅笑,那梨涡浅浅的模样,更教林淡心中如坠千斤巨石。然恐扫了众人兴致,只得强颜欢笑入了席。 林家的三餐向来丰盛,此时八仙桌早摆得琳琅满目。琉璃碗内盛着新剥的鸡头米,雪白莹润,配着玫瑰卤子,恰似\"红梅映雪\",煞是好看。缠丝白玛瑙碟子里排着几块藕粉桂花糖糕,半透明的糕体里隐约可见金桂点点。那青花缠枝莲纹碗中,是用井水湃过的莲子羹,上头还飘着两片嫩荷叶,清香扑鼻。缠枝牡丹纹银盘里搁着几枚水晶饺儿,薄皮透亮,隐约见着里头的虾仁碧笋。旁边汝窑小碟盛着腌得通红的糟鹌鹑,配着翡翠般的凉拌莴苣丝。最妙是那雨过天青色的盖碗,揭开看时,却是冰镇酸梅汤,碗壁已凝了层细密水珠。一碟酥炸小银鱼,金黄油亮,撒着芝麻末儿。另有新摘的紫菱角,盛在荷叶上,还带着露水清香。最难得是碗火腿鲜笋汤,用文火煨了半夜,汤色如琥珀,盛在甜白釉的瓷盅里。 独独黛玉面前,定窑白瓷盏盛着杏仁茶。因林淡素日不许黛玉食生冷,特备了此物。此茶虽名带\"茶\"字,实则不含茶叶——林淡觉得茶多酚妨害小儿生长。这茶做得精细:需取南杏仁二两、北杏仁三钱,用温水浸泡两个时辰,待其发软后剥去外皮。取青石小磨细细研磨,边磨边添清水,得一碗乳白色浆汁。用细纱滤子滤去渣滓,只取那如牛乳般的杏仁浆。再以文火慢熬,期间要不断搅动,防其结块。另将糯米粉用凉水调开,徐徐倒入锅中与杏仁浆同煮。此时火候最是要紧,需得\"蟹眼初生\"般的小火,方不糊底。待其微微沸腾时,加入冰糖碎。那糖须得\"捶得雪碎\",入锅即化。此时香气已弥漫开来,但见\"玉液琼浆,香浮碗面\"。临出锅前撒入少许桂花卤子,再添两粒松子仁就是了。 黛玉先用了半盏杏仁茶,又用青玉碗舀起碧梗粥,米粒颗颗裹着凝脂般的粥油,就着脆生生的黄瓜条小口慢咽。林淡望着满桌珍馐,却觉喉头哽着块铅石。酸梅汤饮到一半便搁下,往日最爱的酥炸银鱼在齿间也没了滋味。 饭毕,晨光熹微。林泽携黛玉在池边戏鱼,但见那锦鲤争食,搅碎一池霞光。张老夫人与林淡在石桌旁落座,老夫人见他眉间郁结,温声问道:\"可是衙门里遇着难处了?\"林淡摇头叹息,将林如海来信之事细细道来。听闻要接黛玉回扬州,老夫人手中茶盏微微一颤,良久方道:\"血浓于水......曦儿终究是要回去的。\"语罢,二人默然,唯闻远处黛玉笑语盈盈,恍若银铃。 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书房,林淡不知不觉间走到了黛玉的潇湘馆,院中这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粉白花瓣随风飘落,一如他此刻纷乱的心绪。他在廊下徘徊许久,终于下定决心推开了黛玉的房门。 屋内,小黛玉正在临摹字帖,藕荷色的襦裙拖在软垫上,鸦青的发辫垂在肩头,随着手腕的动作轻轻晃动。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见是林淡,眉眼立刻带了笑意:“二叔叔,你看曦儿的簪花小楷写的如何?” “写得很好。” 得了林淡夸奖的黛玉更高兴了,唇边的梨涡隐约可见。 林淡在她身边坐下,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曦儿,你父亲来信了。你母亲……病得很重,想见见你。” 提到母亲病重,黛玉的睫毛微微颤动,眼底浮起一丝悲伤,却很快被即将回乡的复杂情绪取代。 “二叔叔和曦儿同行吗?”黛玉攥着毛笔的手指收紧,杏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是初春湖面凝结的晨露。 林淡望着这个在自己身边生活了四年多的孩子,心中泛起阵阵酸涩。这孩子第一反应竟不是担忧母亲病情,而是关心谁陪她回去。她看着黛玉眼中泛起的水汽,突然意识到这对父母于黛玉而言,不过是每年年节送来礼物的陌生人罢了。 \"二叔叔有官职在身不能离京。\"林淡强忍酸楚,蹲下身与黛玉平视,\"让大叔叔陪曦儿回去可好?\" 黛玉闻言,眼中的水汽奇迹般消散了。她眉眼弯成月牙,颊边又现两个浅浅的梨涡:\"有泽叔叔在也行。\"说着却又垂下头,小手绞着衣角,\"二叔叔...会来扬州看曦儿吗?\" 这小心翼翼的问话像针一样扎在林淡心上。林淡抚了抚她的发顶:\"当然了,二叔叔得空就会去看曦儿的。\"忽然想起昨日张府来人的传话,又补充道:\"曦儿回了扬州若是有什么不开心,就让嬷嬷去工部漕政同知的府邸找你堂祖父和堂祖母做主,记住了吗?\" “祖父是升官了吗?”黛玉原本黯淡的神色瞬间明亮起来。 林淡被她这反应逗笑了:\"嗯,你祖父升任从五品扬州工部漕政同知了。\" \"那曦儿要给祖父准备个礼物,等到了扬州送给他!\"黛玉雀跃地拍手,转身就要往自己的小库房走,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二叔叔,祖父喜欢砚台还是字画?上回泽叔叔说祖父最爱收藏...\" 看着小黛玉认真盘算的身影,林淡忽然悟了——感情是要相处才有的。在黛玉的记忆里,父母更像是每年岁末出现在礼物盒上的陌生名字。那些送来的贵重绸缎与精巧首饰,对从小在林家饱读诗书、偏爱笔墨纸砚的黛玉来说,不过是华而不实的摆设。所以此刻,比起母亲病重的消息,离开熟悉的亲人,才更让她难过。 这让林淡不禁想起原着中黛玉的处境,那个在贾府孤苦无依的小女孩。贾母口口声声说疼外孙女,可府里那么多孙辈,谁会真正在意一个六岁才来的表姑娘?怕是连史湘云这个常来走动的侄孙女都比黛玉亲近。更讽刺的是,贾母虽挂着疼爱的名义,却从未真正关心过黛玉的身体,甚至在她久病不愈时,都不曾请个太医仔细瞧瞧。 而眼前的黛玉,天生心思细腻敏感,虽在林家众人的呵护下,养成了直爽的性子,但骨子里的敏感却难以改变。万一…… \"大人。\"钟嬷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小姐的行李可要开始准备了?\" 林淡回神,看着面前两位从宫中带出来的嬷嬷。钟嬷嬷面容严肃,陶嬷嬷慈眉善目,都是极稳妥的人。 \"记住,万事以小姐身体为重。\"林淡语气坚定,\"小姐的意愿最要紧,断不能让她受委屈掉眼泪。若有为难之处,直接去找我父亲。\" “大人放心,奴婢二人定当尽心照料小姐。”钟嬷嬷福了福身,目光坚定。 \"若是...\"林淡眯起眼睛,\"若有人敢怠慢小姐,你们大可摆出御前嬷嬷的架势。\" 钟嬷嬷闻言挺直腰板,眼中精光一闪:\"大人放心,老奴在尚宫局二十载,还没人敢在老奴眼皮底下作贱孩子。\" 听闻此言林淡的心放下,原本还担心两位嬷嬷不能明白他的意思,现在看来能从宫中平安退下,还是见识颇多的。 第125章 奴大欺主 九月的扬州,秋风裹挟着桂子香掠过运河水面,暮色将青砖黛瓦染成沉沉的绛紫色。林泽带着黛玉弃船登岸时,渡口的芦苇荡正翻涌着银白的浪,几只寒鸦掠过铅云密布的天空,发出刺耳的啼鸣。远远望见贾敏派来的接人队伍稀稀拉拉立在石阶旁,不过一顶寻常轿子,几辆陈旧的拉行李车,随行的除了父亲的长随林仁,其余皆是些衣着朴素的三等仆妇。 黛玉倚在林泽身侧,黛眉微蹙。她自幼在林栋府邸长大,见过府中排场。即便母亲重病,按常理也该遣个得力管事前来,如今这番阵仗,难免让人心生疑虑。她轻轻拽了拽林泽的衣袖,低声道:“大叔叔,这……”林泽拍了拍她的手,示意稍安勿躁,眸中却闪过一丝不悦。 轿子缓缓前行,黛玉从帘子缝隙向外张望。熟悉的街巷、商铺一一掠过,黛玉稳了稳心神。随二叔叔在扬州生活的两年,每逢二叔叔休沐,总会带她穿梭于市井之间,品尝美食,游览名胜。当轿子经过巡盐御史府正门时,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径直朝着后门而去。 原来林如海尚未在扬州购置宅院,暂住在御史府内。这御史府一分为二,前院为官署,常有官员出入;后院则为内宅,供女眷居住。轿子在后门停稳,钟嬷嬷利落地打起帘子,陶嬷嬷小心翼翼地将黛玉扶下轿子。林仁上前禀明,因林如海在前院理事,贾敏又卧病在床不便见外男,便引着林泽前往书房,而黛玉则由贾敏身边的仆妇领着,去拜见母亲。 穿过繁花似锦的后花园,沿着曲折的回廊前行后院的金桂开得正盛,馥郁香气里却混着若有若无的药味。正房内,纱帐低垂,透过屏风,隐约可见一妇人侧卧在床榻之上。黛玉心中一紧,快步上前,盈盈下拜:“女儿见过母亲。” 贾敏斜倚在床榻上,腕间玉镯撞在青瓷药碗上,发出清泠的脆响,听见黛玉的声音,强撑起身子:“好孩子,上前来母亲看看。”贾敏的声音微弱却透着欣喜。 黛玉依言上前,被贾敏握住手,顺势坐在了床榻边。四目相对,母女俩皆是一怔。贾敏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儿,四年未见,黛玉已出落得十分清秀,只是身形似乎比她想象中丰腴了些;而黛玉望着病容憔悴的母亲,凹陷的眼窝,瘦弱的身躯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色灰白,脖颈处还零星分布着红疹,显然病情不轻。 “母亲气色……”她话未说完,便被贾敏打断。 贾敏轻轻叹了口气,眉头微蹙:“玉儿,你要改了贪嘴的毛病,女孩子还是要纤瘦些才好。”这话一出,黛玉愣住了,她低头打量自己,在堂祖父府中时,曾祖母、祖母总说她过于纤瘦,需多进补,怎么到了母亲这儿,竟成了“贪嘴”“不纤瘦”? 见女儿一脸疑惑,贾敏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道:“母亲这也是为了你好,女子本以纤瘦为美,否则日后不好说亲啊。”黛玉心中委屈,本想着初见母亲,不应顶撞,可这番话实在难以认同,她轻轻抽出被握住的手,起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倔强:“恕女儿出言无状,母亲可是病糊涂了?堂祖母说女子以康健为美,况且朱先生教导女儿,瘦与疾、病二字同旁,可见过于纤瘦并非什么长寿之相。” “你?”贾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此没规矩,谁教你这般顶撞长辈?” 黛玉心中更是委屈,无论是在堂祖父府中还是二叔叔府中,她向来自由自在,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小叔叔惹她不开心,还会变着法子哄她。如今不过说了几句实话,母亲却这般指责,她挺直脊背,毫不退缩:“母亲,女儿的两个教导嬷嬷出自御前,母亲是对天家规矩有什么异议吗?” 贾敏的目光落在黛玉身后的钟嬷嬷和陶嬷嬷身上,心中涌起一丝悔意,是她冲动了。不知是不是错觉,得知这两人出自御前,竟觉得她们比寻常教引嬷嬷多了几分威严。虽不怀疑女儿所言,但她仍试探道:“原不知两位嬷嬷身份,失礼了,不知两位嬷嬷从前在哪宫伺候?” 钟嬷嬷神色庄重,行礼道:“回夫人,奴才原是御前的奉茶宫女,因差事做得好,留作了教引嬷嬷,负责教导刚入宫的女官和御前宫女。”陶嬷嬷嘴角仍挂着温和的笑意,语气却不卑不亢:“回夫人,奴才原是大长公主的陪嫁宫女,大长公主辞世后到了御前做教引嬷嬷的。” 贾敏听着,只觉背后发凉,强笑道:“二位舟车劳顿也辛苦了,早些歇息,这不用伺候了。” 钟嬷嬷面无表情地应道:“多谢夫人关心,这一路小姐也累了,奴才们先带小姐去梳洗一下。” 贾敏本想留下女儿单独问问情况,可话到嘴边,见钟嬷嬷态度坚决,也不好反驳,只能点头,心中想着来日再寻机会。 殊不知,不只是这两个嬷嬷,就连崔夫人给黛玉的四个大丫头,也早已得了林淡吩咐,绝不会让黛玉有单独与贾敏相处的机会。 贾敏身边的仆妇将黛玉一行人引到西厢房。 钟嬷嬷推开门,屋内光线昏暗,只见这屋子不过内外两间,陈设简陋。松木桌椅略显陈旧,狭小的空间,怕是连黛玉的行李都难以安置妥当。钟嬷嬷眉头紧皱,眼神示意陶嬷嬷。陶嬷嬷心领神会,趁人不注意,悄然退出去寻找林泽。 此时的书房内,林泽受林淡所托,正与林仁商议“破釜沉舟之计”。忽见陶嬷嬷匆匆赶来,林泽心中一紧,忙问:“曦儿出了什么事?”陶嬷嬷看了眼林仁,在得到林泽点头示意后,方才说道:“回大公子,小姐没出事,只是……御史夫人只给小姐准备了个两间的西厢房,连小姐的东西都放不开。临行前林大人再三叮嘱,若是巡盐御史府中不合适,就在附近给小姐租个二进的院子,奴才来请您作主。” 林泽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起身道:“我随你去看看。”林仁在一旁也是满脸怒色,自家小姐明明是老爷夫人的亲生女儿,如今却被如此慢待,这传出去,林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待林泽赶到西厢房,眼前的景象更让他心疼不已。黛玉坐在狭小的松木凳子上,竹窈、菊佩在一旁轻轻摇着扇子,梅绾、兰笺则用自带的精致茶具,给黛玉斟上一杯三仙饮。 落后一步的林仁看着黛玉手中晶莹剔透的白玉杯子,再瞧瞧丫头们手中精美的团扇,对比这简陋的屋子,只觉脸上发烫。 黛玉原本强忍着泪水,见到林泽的那一刻,所有委屈瞬间决堤。她起身快步跑过去,扑进林泽怀中,哽咽着唤道:“大叔叔……”林泽心疼地将她抱起,轻轻拍着她的背。黛玉将脸埋在林泽肩头,小声抽泣着。 钟嬷嬷曾教导她,不可在外人面前轻易流泪,二叔叔也说过“眼泪是珍贵的,不可轻抛”,可如今被亲生父母如此慢待,她又怎能不伤心? 林泽抱着黛玉,不怒反笑:“看来堂哥的俸银不足以供养妻女,林大回府叫人来接我们回去。” 林大正是林泽的长随兼护卫,立刻领命而去。 那几个领黛玉来西厢房的仆妇见势不妙,想偷偷溜走,却被眼疾手快的陶嬷嬷等人拦住。 林泽不再理会众人,抱着黛玉,大步朝着书房走去。 秋风卷着碎金般的桂叶掠过御史府书房的雕花窗棂,五岁的黛玉蜷缩在软榻上,乌发凌乱地散在猩红猩猩毡毯上,哭得通红的眼角还挂着泪珠,粉嫩的小嘴微微翕动,显然困意正浓。林泽半跪在榻前,用指尖轻轻刮着她的鼻尖:“我们曦儿是最坚强的,可不能学那贪睡的懒猫儿。”他故意捏着嗓子学布谷鸟叫,逗得黛玉睫毛轻颤,勉强睁开湿漉漉的杏眼。 黛玉毕竟只有五岁,一路舟车劳顿,又哭了一回,身子有些撑不住,林泽怕她刚哭过就睡觉日后头疼,逗她缓上一缓再睡。 兰笺早已捧着铜盆候在一旁,温热的帕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又细心地将鬓角碎发抿到耳后;梅绾踩着小碎步从厨房回来,青瓷碗里的杏仁百合饮冒着袅袅热气,她半跪在地上,用银匙轻轻搅动,不时凑近唇边吹气,直到试出最适口的温度才捧给黛玉;竹窈手持湘妃竹扇,有节奏地轻摇,将带着药香的风送进屋子;菊佩则在博山炉旁,往炉中添了块安神的龙脑香,淡青色的烟雾如流云般在梁间萦绕。 林仁立在门边,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烫。只见黛玉半倚在林泽怀中,像只被呵护的幼雏,连喝糖水时都是兰笺亲手喂着,勺子碰到唇边还会下意识地撒娇摇头。再回头望向被陶嬷嬷押着的几个仆妇,她们瑟缩在墙角。 林仁咬着后槽牙,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若不是随着老爷半月来为盐商之事焦头烂额,昨日才从杭州暗访归来,哪能容得下这些腌臜事!”他满心懊悔,早知道就该亲自去查验有关小姐的安排。 不过半个时辰,崔夫人的车马便停在后门外。正巧林如海刚从前院下衙,见到崔夫人时整个人僵在原地:“不知婶娘前来,如海有失远迎,望婶娘恕罪。” 崔夫人凤目一扫,见院中不见黛玉身影,眉间立刻笼上寒霜:“曦儿在哪?” 林如海望着婶娘阴沉的脸色,心里直发怵,下意识往正房方向指了指:“许是在……”话音未落,钟嬷嬷已疾步而来:“夫人,林老爷,小姐在书房呢。” 崔夫人抬腿就走,林如海嘀咕了一句:“怎么在书房。”也赶紧跟上。 书房外的石榴树被秋风摇得沙沙作响,林如海望着独坐廊下的林泽,又瞥见林仁拼命使眼色的模样,满心都是疑惑。 林泽见母亲来了赶紧起身道:“母亲。” “曦儿呢?”崔夫人问。 林泽指了指里间虚掩的门:“哭累了,刚哄睡着。” “哭了?”林如海大惊,“好端端的,怎么会哭?” 林泽看着堂兄眼底的血丝,又想起林仁说他半月未在亥时前合眼,怒意稍稍平息:“林仁跟你说吧。” 第126章 点醒林如海 暮色四合,鎏金云纹灯笼次第亮起,却照不亮垂花门内凝滞的空气。晚风吹过,院中的石榴树沙沙作响,猩红的花朵在暮色中似凝固的血,被点名的林仁垂着头,喉间像卡着碎瓷片,半晌吐不出半个字——他如何敢直言,\"奴才苛待自家小姐\"这几个字重若千钧,实在难以启齿。 “老爷,您不在,夫人病着,府中有些奴才托大了。”林仁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 林如海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被陶嬷嬷等人按住的几个仆妇,她们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一个个抖如筛糠。林如海眉头紧锁,声音冷得像冰:\"可是这几个刁奴?\" 崔夫人站在一旁忍了又忍开口道:“如海,并非婶娘托大。”。她早从林大那里得知了详情,此刻面色阴沉如水:“算起来侄媳妇嫁进林家也有二十余载,就算子嗣不丰不全是她之过,可作为正妻宗妇,不过病了几日,家中奴才就敢苛待小姐?”她皱眉看着林如海,“这传出去,你的脸面还要不要?林家的颜面还要不要?” 她越说越气,此刻她眼底怒意更甚:\"若不是这次淡哥儿得中状元,回乡祭祖时日长了些,你堂叔竟不知这许多年来,你们夫妻与宗族竟只有年礼往来!贾氏更是从未踏足过林家村一步!\"崔夫人锐利的目光直刺林如海,\"你们夫妻二人,可是觉得林氏宗族配不上你们?\" 林如海被问得面色煞白,后背的官服已被冷汗浸透。他慌忙行礼道:\"婶娘息怒,如海绝无此意!\" \"有没有这个心思,你自己心里清楚。\"崔夫人冷哼一声,语气不咸不淡,却字字诛心。 其实崔夫人对林如海夫妻的不满由来已久。宗族之事她早已知晓,这些年林如海夫妻对宗族的疏离都看在眼里,只是当年自家老爷官位不及林如海,儿子们又都前途未卜,她虽占着长辈名分,也不好过多置喙。更何况,这终究是别人的家务事。 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自己啊老爷的官位已高于林如海,儿子更是高中状元,崔夫人自然底气十足。更重要的是,黛玉这孩子实在惹人怜爱——那个曾经连爬都不会的小娃娃,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毕竟是她亲手养大的小肉团子,看着她第一次牙牙学语喊“祖母”,第一次摇摇晃晃学走路,懂事后更是聪慧乖巧,会软软地唤她\"祖母\",会为她捶背捏肩哄她开心,会为了多吃一块糕点跟她撒娇... 想到自己含辛茹苦养了四年的小姑娘,竟有这样一对不负责任的父母,崔夫人胸中的怒火就怎么也压不下去。 当年林如海进京赴任时,黛玉尚在襁褓,不便同行尚可理解。可作为母亲的贾敏呢?崔夫人至今想不明白,一个母亲怎能忍心抛下嗷嗷待哺的女儿远赴京城?这一走就是四年多啊! 林如海是朝廷命官,身不由己,不能回来看看女儿。可贾敏呢?从京城到苏州,马车不过月余路程,若是走水路更快。四年间,竟连回来看女儿一眼都不肯!就这样把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丢在别人家里! 崔夫人想起当初林如海托付黛玉时,确实带了五箱金银珠宝和地契。可这算什么?他们林家若是存了歹心,随便让幼童\"染病夭折\",那些财物不照样落入囊中?这些年他们待黛玉如珠如宝,从未动过那些财物分毫,可若遇上心术不正之人……不敢想小小的黛玉会经历什么…… 院中正一片死寂之时,忽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众人回头望去,只见林栋身着绯红色官服,腰间玉带都未来得及解下,显然是下了衙就直接赶来了。他额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步履匆忙所致。 \"曦儿呢?\"林栋一进门就急声问道,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回父亲,在里面睡着。\"林泽连忙上前一步答道,声音刻意压低,\"受了些惊吓,方才哭累了才睡下。\" 林栋眉头紧锁,转头对长子吩咐道:\"老大,你先带曦儿家去。让郝大夫仔细瞧瞧,若需要就开副安神汤。叫嬷嬷们好生哄着,今晚多派两个丫鬟守夜。\"他说着,又不放心地补充,\"把熏笼也点上,别让孩子夜里惊着了。\" \"是,儿子这就去办。\"林泽躬身应下,转身快步走向内室。 不多时,钟嬷嬷抱着黛玉出来了。小人儿被裹在一件藕荷色织锦斗篷里,外面还严严实实地盖着一层湖蓝色云纹薄被。九月的扬州虽不算冷,但夜风已带了些许凉意,钟嬷嬷小心翼翼地将黛玉护在怀中,生怕一丝风吹着了她。 林栋目送着林泽一行人消失在回廊转角,这才转身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林如海,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你跟我进来。\" 书房内,烛火摇曳。 林栋示意林如海坐下,自己却负手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在夜风中摇曳的石榴树,半晌才开口:\"如海,我虽是你堂叔,到底咱俩年纪相仿...\"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神色。实际上他比林如海还要小上几岁,自称年龄相仿不过是占着辈分的便宜。\"有些话我本不愿说,可到底是一家子骨肉至亲,做叔叔的实在不忍心看你一错再错。\" 林如海低着头,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上,指节都泛了白。无论是梦中还是这一世,他都心知肚明贾敏对林氏宗族的轻视。更让他羞愧的是,他不仅知道,还默许甚至暗中支持这种态度。一来他确实觉得林家宗族没几个出息的人物;二来...他暗自苦笑,自己是长房嫡子,可偏偏辈分低得可怜,那些与他年纪相仿的族人,个个都是他的叔伯长辈。在这讲究尊卑有序的世道里,辈分低就意味着要处处听训,这让他心中总有些不甘。 \"人往高处看固然没错,\"林栋突然转过身来,目光如炬,\"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真正的高门大户看你,就跟你现在看林家村的族人是一样的?\" 这话如同一记闷雷,震得林如海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闪过震惊、恍然、羞愧等复杂情绪。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栋见他这般反应,在心里暗暗摇头。长房这一脉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怎么会养出这样不通人情世故的孩子?他缓步走到林如海面前,语气沉重:\"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虽看不上林家村的族人,可你想过没有?这世上最盼着你好的人,除了至亲,恐怕就是这些同宗同族的乡亲了。\" 烛火照在林栋的脸上,映得林栋的面容忽明忽暗。\"宗族里自然也有各人的小心思,这无可厚非。但你的探花牌坊立在村口,有你在朝为官,那些想欺负林氏族人的人就得先掂量掂量。若是你能稍加提携,哪怕只是给几个族中子弟谋个差事...\"林栋意味深长地看着林如海,\"等你百年之后,但凡有一个记得你的恩情,你的子女也不至于孤立无援啊。\"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下,让林如海浑身一颤。这些年他一心只想着在朝中站稳脚跟,竟从未想过这些关节。如今被林栋点破,顿时有种醍醐灌顶之感。 \"如海,\"林栋见他神色震动,语气缓和了些,\"宗族宗族,说到底同宗同脉。即便你什么都不为族人做,只要你活着、姓林,就天然有庇佑族人的能力。族人们自然盼着你长命百岁、加官晋爵,因为这与他们休戚相关。可外人...\"他冷笑一声,\"就未必如此了。\" 林如海额上渗出冷汗,他想起梦中自己死后,黛玉在贾府寄人篱下的凄惨境遇。 \"如海,要没有我这个远房堂叔,\"林栋最后一句话如同重锤,\"你现在怕是已经子女皆亡了。\" 林如海闻言想到梦中种种,整个人都僵在了椅子上。 第127章 整治家奴上 书房内,烛火在铜制烛台上明明灭灭,将林如海的身影投映在墙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林如海望着叔父林栋,脸色略显苍白,额前几缕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鬓角。他沉思良久,终于下定决心,缓缓起身,挺直脊背,恭恭敬敬地朝着林栋深深一礼,语气中满是愧疚:“叔叔教训的是,从前是如海狭隘了,竟未看透其中关窍,险些误了大事。” 林栋见他真心悔过,神色稍霁,伸手扶住他手臂:紧绷的面容逐渐缓和,抬手示意他起身,语气温和道:“你本就体弱多病,又连日为公务操劳,这般劳心费神,该好好歇着才是,莫要累垮了身子。” 林如海闻言更是羞愧,退后一步郑重拱手:“侄儿如今还有件事,非得求叔叔、婶娘帮忙不可。” 林栋闻言,神色立刻关切起来,往前倾了倾身子问道:“什么事?但说无妨,只要我们能帮上的,定然不会推辞。” 林如海轻叹一声,面露无奈:“如今侄儿在衙中事务堆积如山,千头万绪,实在抽不开身。偏生侄儿媳妇又病倒在床,府中大小事务无人照管,如今家里乱成一团,毫无章法。侄儿实在没辙了,想请婶娘帮着料理料理,不管是发卖不听话的奴仆,还是买进新的下人,也好有个章程。”他微微苦笑,“莫说现在公务繁忙,就是平日里清闲,侄儿在庶务上也实在没什么本事。这些年,即便隐约觉得敏儿管家能力有所欠缺,可我也不知从何处着手,只能由着她去。如今实在撑不下去了,才厚着脸皮来求叔叔婶娘。” “原是为了这个。”林栋捋了捋胡须,思索片刻后道,“只是内宅之事,向来是夫人操持,这要同你婶娘商量,我不好擅自做她的主。” 林如海一听,赶忙上前半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侄儿自然知道规矩,只是到底是侄儿家中人办错了事,怕婶娘还在生侄儿的气。还望叔叔在婶娘面前为侄儿说两句好话。” 林栋笑着点点头,应下此事。林如海这才松了口气,快步走到门边,拉开雕花木门,恭敬地请崔夫人进书房。随后又转头吩咐心腹小厮林仁:“快去把府中对牌取来,莫要耽搁了。” 崔夫人迈着莲步走进书房,目光在老爷和林如海之间流转,见老爷微微点头,心下已然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 林如海立刻迎上前去,又是一礼,言辞恳切:“婶娘,侄儿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婶娘不要怪罪侄儿冒昧。” 崔夫人抬手虚扶了一把,脸上带着长辈的慈爱:“都是一家人,不必说这些客套话,有什么事,尽管开口便是。” 林如海站直身子,神色凝重:“原不该劳动婶娘,只是您也知道,侄儿媳妇如今卧病在床,侄儿又实在不通庶务。如今府里刁奴肆意妄为,杂事层出不穷,侄儿实在无力应付。所以想请婶娘帮着料理一番。婶娘做事一向雷厉风行,侄儿信得过您。往后府中事务,婶娘要怎么办就怎么办,不必问我,只求婶娘能为侄儿料理出一个安稳太平的后宅。等曦儿归家,也能安安心心,不再为这些琐事烦忧。” 崔夫人没有立刻接过对牌,而是先看了眼林栋,见林栋神色平静,没有反对之意,这才开口道:“既然侄儿有求,我作为家中长辈,自然不好推辞。只是丑话说在前头,我做事素来不讲情面,只认道理和规矩。你既将这担子托给了我,我定会尽心竭力,把府中事务打理得清清楚楚。只是如此一来,难免会得罪些人,你可莫要怪我心狠。 “婶娘肯帮忙,是如海的福气,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会怪罪!”林如海说着,立刻示意林仁将对牌呈上。 崔夫人接过对牌,仔细端详片刻,才道:“今日天色已晚,诸事不便。明日辰时,我再过府,你先告诉府中众人,让他们做好听差准备。” “也好。”林如海点头,又转头对林仁道,“明日你就留在婶娘身边听用,务必事事尽心,不可有丝毫懈怠。” 林如海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肩头一轻。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对林仁道:\"去告诉夫人,明日开始,府中诸事皆由婶娘决断。\"顿了顿,又添一句:\"让她...好好养病吧。\" 回府的马车上,林栋对崔夫人低语:\"...那起子刁奴,早该收拾了。\" 夜雨骤然而至,冲刷着林府青砖黛瓦,檐下铁马叮当,听的人心惶惶。 第128章 整治家奴下 秋霜初降的清晨,巡盐御史府的青砖地上凝着薄霜,梧桐叶被秋风卷得簌簌作响。卯时三刻,崔夫人的朱漆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帘上金线绣的云纹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车辕两侧的铜铃铛随着马蹄声轻晃。晨雾尚未散尽,为这座官邸蒙上一层朦胧的面纱。崔夫人今日特意穿了一身靛青色织金褙子,发髻挽得一丝不苟,通身气度不怒自威。 昨日林如海从京中带来的总管赖发听闻老爷委请了崔夫人来管事,连夜召集府中众人训话。他站在二堂前的石阶上,背着手来回踱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明日工部漕政同知府的崔夫人要来掌事,你们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他阴鸷的目光扫过众人,廊下候着的管事们缩着脖子,深褐色的夹袄裹不住深秋寒意。赖发的皂靴碾过满地碎金般的银杏叶:\"无论是端茶递水还是洒扫庭院,宁可多做十件,不可错漏一件。若谁出了岔子,仔细你们的皮!\" 底下众人噤若寒蝉,几个年轻的小厮更是缩着脖子不敢抬头。赖发见状满意地捋了捋八字胡,又寻机会特意叮嘱自己媳妇:\"把咱们房里那些好东西都收好了,这位崔夫人听说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 却说林如海夫妇自京城赴任时,带的管事、小厮足有三十余人。因住在巡盐御史衙门内,男仆们都安置在二堂两侧的厢房。按规矩外院仆役不得擅入内宅,但如今后宅只有贾敏一人在养病,崔夫人又要统管全府事务,故而这日清晨,府中上下分列两班——东侧站着管事、小厮,西侧立着婆子、丫鬟,黑压压站满了整个院子。 崔夫人此番不仅带了贴身大丫鬟春桃和秋菊,还请了经验老道的陶嬷嬷同来。她甫一进门,锐利的目光便如刀锋般扫过众人。林仁早命人在书房前的青石板上摆了张紫檀木太师椅,崔夫人端坐其上,裙裾纹丝不动。 院中众人齐刷刷跪下行礼。 崔夫人叫起后说道: \"昨日你们老爷将府中庶务托付于我。\"她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真切,\"我既应下这差事,少不得要立些规矩。\"说着一一扫过众人,\"不管府中原是什么规矩,今日我问了都要依着我的行,我府上的规矩是我没问,一律不得开口。\"说罢,便吩咐林仁念花名册林仁清了清嗓子念道:\"外院总管事赖发。\" 一个穿着靛蓝绸衫的中年男子快步出列,他约莫刚三十出头,圆脸上堆着殷勤的笑,跪地时腰间挂着的铜钥匙串叮当作响:\"小的赖发,给崔夫人请安。\" 崔夫人却不叫起,只慢条斯理地结果册子翻着:\"你是林府家生子?还是太太的陪房?\" 赖发额头渗出细汗:\"回夫人,小的...小的是太太在京中新买的。\" \"哦?\"崔夫人突然抬眸,目光如电,\"一个刚进府的就能当上总管事?你从前在何处高就?\" \"小的本是良籍,因家父去世...\"赖发话未说完,崔夫人突然将册子重重合上。 \"林仁!\"她厉声喝道,\"给我拿下!\" 四五个膀大腰圆的亲随立刻扑上来,赖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倒在地。他挣扎着抬头,脸上还强撑着笑:\"夫人这是何意?小的若有错处,甘愿受罚...\" \"错处?\"崔夫人冷笑一声:“你不会觉得你编的说辞很完美吧,家中管事身份造假,别说是发卖了你,就是将你扭送官府也是应该的。” “你胡说,你这是栽赃,老爷请你来是协理内宅,你有什么权利发卖我?”赖发奋力挣扎,见挣扎不开遂高声喊道。 “你既是我处置的第一个,倒也要让你死的明白。你很好奇我怎么知道你身份造假的是不是?连家中铺子都打理不好,要卖身为奴的人,到主人家转头就作了大管事?你是觉得天下就你一个聪明人了吗?”崔夫人不急不缓的说道:“我昨日要了你们府中的账册回去查对,你的假账做的很好,显然是谙熟此道,有此才能怎会经营不下去一间小小的铺面?林仁将他的卖身契拿来。” 林仁赶紧在箱中翻找出赖发的卖身契,递给崔夫人。 \"你这良籍户引上只有京兆府官印,却无原籍知县印信。伪造户籍混入官邸,按律当杖八十,流三千里!说!你伪造户籍混进巡盐御史府的目的是什么?是受了何人指使要谋害刚刚上任的巡盐御史?\"崔夫人一连串的问话,直接给赖发问懵了。 原来昨夜崔夫人回府后,连夜提审了那三个被制住的仆妇。起初她们还嘴硬,不过是吓唬了几句,就吐了个干净。更让崔夫人心惊的是,在核查账册时发现赖发做的假账手法老练,绝非寻常奴才能为。 即使那三人不交代,以那三个不过二等仆妇的身份,崔夫人也知道能做主苛待府中嫡小姐的肯定不是她们。与钟嬷嬷、陶嬷嬷商讨后一致认为是府中管事授意,所以今日即使赖发清清白白,崔夫人都要挑些错处出来,更何况一查之下问题很大,不过说他有意混进巡盐御史府,意图谋害巡盐御史就纯纯是给他加罪名罢了。这样的人,崔夫人实在不想发卖出去祸害其他人家了。 后来林淡得知他娘第一日就将赖发这个毒瘤除了,高兴的就差抱着他娘转圈圈了。毕竟崔夫人不知道,但是林淡知道啊,荣国府的管事赖大,宁国府的管事赖升,这赖发从名字上听,就知道出自哪里! 话接前言,不由分说,崔夫人直接吩咐林仁将赖发夫妻拉去扬州知府府衙,扬州知府本就识得崔夫人,一听竟然涉及到了刚上任不久的巡盐御史,自然是不敢怠慢,巡盐御史乃朝廷要员,若在他辖地出事...想到此处,他拍案大喝:\"来人!大刑伺候!本官倒要看看,这刁奴背后站着哪尊大佛!\" 第129章 令人疑惑的贾敏 崔夫人办事雷厉风行,不过半日功夫,便接连处置了三个与赖发夫妇一般身份造假的仆役,又发落了几个因偷盗被前主家转卖的。她手段老练,既不留情面,又叫人挑不出错处,府中上下顿时肃然。 此时,正房内雕花木床上的湘妃竹帘半卷,贾敏幽幽转醒。她下意识伸手摸索枕边的芙蓉软枕,却摸到了陌生的云锦被面。朦胧的视线中,绣着并蒂莲的帐幔随风轻晃,而往日守在榻前的月莺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几张没那么熟悉的面孔。 “太太,药煎好了,您趁热用了吧。”新晋大丫头寒鹭莲步轻移,手中的青花缠枝莲纹药碗腾起袅袅白雾。她身上簇新的月白色襦裙绣着细碎的海棠,那是只有大丫头才有的服饰规格,可眉眼间的局促却暴露了她骤然升迁的不安。 \"怎么是你?\"贾敏撑着身子坐起,锦被滑落时带起一阵淡淡的药香,接过药碗问道:\"月莺呢?\" 寒鹭攥紧裙角,崔夫人训诫犹在耳畔:“你家太太正病着,府中的肮脏事别让她知道!”她强作镇定:“回太太的话,昨夜月莺姐姐不慎着了凉,崔夫人怕过了病气给您,特意让她挪出去将养了。” 贾敏指尖在碗沿轻轻摩挲,想起昨日老爷说她身子不好请崔夫人暂掌家中的事,看着药汁映出她苍白的倒影,她不动声色地咽下苦涩的药汁,。 \"崔夫人可说玉儿的身子好些了没?\"贾敏问道。 寒鹭忙道:\"崔夫人今早还传话,说小姐已经大安了。只是初到扬州水土不服,再加上...\"她突然噤声,险些说漏了赖发家的那些混账话。 \"再加上什么?\"贾敏眼神犀利起来。 \"再加上舟车劳顿,崔夫人说再调养两日就能送回府上了。\"寒鹭赶紧圆了话头,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还在贾敏没有再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点头,忽然吩咐道:\"你去库房,将那对伽南香木镶金手镯取来。\" 寒鹭如蒙大赦,连忙退下。约莫一盏茶功夫,寒鹭捧着个精巧的梨花木匣子匆匆返回。匣子不过两只巴掌大小,却沉甸甸的,锁扣处鎏金的\"福寿\"二字已经有些磨损。 贾敏接过木匣时,指尖在花纹上停留了片刻。这是她嫁妆里最珍爱的物件之一,当年祖母亲手交给她时曾说:\"这香木生于南海悬崖,百年才得寸许,最能镇邪安魂。\"她轻轻拨开鎏金铜扣,匣中丝绒衬里上静静卧着一对乌木镶金的手镯。 午后的阳光照样下,伽南香木泛着幽深的紫褐色光泽,木纹间隐约可见金丝般的脉络。内圈包裹的纯金薄如蝉翼,却将木质的温润与金属的华贵完美交融。最精巧的是木面上用金珠攒成的纹样——一侧是圆润饱满的团寿字,另一侧是飘逸舒展的长寿字,每个金珠不过芝麻大小,却颗颗圆润分明。 贾敏将手镯举到窗前细看,阳光穿透香木,在榻上投下琥珀色的光斑。一股清冽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似檀非檀,隐约带着花果的甜润与木质的沉稳。\"这是暹罗国进贡的奇楠香,戴在身上能避百邪。\"她轻轻摩挲着镯身上细微的划痕,\"去交给崔夫人,请她务必给玉儿戴上。\" 待寒鹭退下后,贾敏望着晃动的门帘出神。 ―― 漕政同知府的朱漆大门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檐角铜铃随风轻响,崔夫人手持描金累丝海棠纹匣子,脚步轻快地踏入黛玉的房间。雕花槅扇半掩着,屋内弥漫着淡淡沉香,五岁的黛玉正趴在窗棂边,小手托腮望着院中的芭蕉叶,神情有些落寞。 “曦儿,看,这是你母亲送你的礼物。”崔夫人慈爱地笑着,轻轻打开匣子。刹那间,温润的伽南香木气息弥漫开来,镯身上金丝勾勒的团寿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黛玉的眼睛瞬间睁大,像被点亮的星辰,可转瞬又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崔夫人望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心中满是疼惜。她太了解黛玉了,这孩子从小心思细腻如发。昨日御史府中刁奴的怠慢,任谁遇到都会委屈,更何况是个孩子。想到这里,崔夫人轻轻叹了口气,这管家不严的过错,林如海和贾敏确实难辞其咎。 打开匣子的瞬间,连见多识广的崔夫人也忍不住微微屏息。伽南香木本就珍贵异常,能制成如此精美的一对镯子更是难得。可赞叹过后,贾敏的行为却让她愈发困惑。说她不关心女儿,这价值连城的镯子,就因为听说黛玉身体不适,便毫不犹豫地送了出来;说她在乎吧,可黛玉归家,她竟连房间布置、接待事宜都未曾亲自过问,全凭管事媳妇操办。 “祖母,母亲为何要送曦儿这个?”黛玉的声音怯生生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崔夫人这才想起寒鹭送镯子时只说“给小姐戴上”,却没提这镯子根本不适合五岁孩童的尺寸。她心中暗叹,面上却不动声色,温柔解释道:“你娘听说你身子不适,说伽南香木的香气有驱散邪祟的功效,让放在你床边,盼你早点痊愈。” “祖母……”黛玉的声音突然哽咽,眼眶迅速泛红,晶莹的泪珠在眼中打转,“这么说娘还是在乎曦儿的是不是?”话音未落,两行清泪已顺着她粉嫩的脸颊滑落。 崔夫人赶忙掏出丝帕,轻柔地为黛玉擦拭眼泪。才短短两日,原本圆润可爱的小脸就消瘦了不少,看得她心疼不已。她将黛玉轻轻搂进怀里,像哄幼时的她那样拍着背:“你爹娘就你这么一个女儿,怎么会不在乎呢?你爹刚调任巡盐御史,政务繁忙一时顾不到你也是有的。你娘本就病着,有些事力不从心,更何况她从没跟你相处过,甚至没自己养过孩子,一时不知道怎么和你相处也是有的。就像祖母一样,你四个叔叔里,数你大叔叔最不让人省心,就是祖母第一次当娘,过于纵容才导致的。” 黛玉闻言破涕为笑:“祖母,大叔叔知道你这么说他肯定会跟您闹别扭的。” 崔夫人见她终于露出笑容,悬着的心才放下。她板起脸,佯装严肃道:“曦儿,你这两天可惹祖母不高兴了知道吗?” “曦儿知错了,曦儿以后不会再掉这么多眼泪了。”黛玉乖乖坐直身子,奶声奶气地保证。 崔夫人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郑重:“疑心父母不在乎你,哭一哭倒是没什么,只是哭归哭,你不能茶饭不思作践自己的身子啊,本来就不圆润的小脸愈发瘦了。” 黛玉偷偷转过身,对着铜镜打量自己。镜中的小脸确实清减了不少,她有些心虚地低下头:“祖母教训的是,曦儿以后不会了。” “曦儿你要记得,以后无论觉得谁不在乎你都不要紧,祖父祖母肯定是在乎曦儿的,曾祖母和你四个叔叔也一样在乎你,最重要的是你自己一定要在乎自己知道吗?你二叔叔要知道你因为胡思乱想瘦了这么多,肯定会气的把你胖胖的小鱼都饿的瘦瘦的。”崔夫人故意逗她,眼底满是笑意。 黛玉果然紧张地抬起头,大眼睛里满是焦急:“不要,不要,曦儿会好好吃饭,不要告诉二叔叔,小鱼要胖胖的。” 当晚,漕政同知府的膳房热闹非凡。厨房里蒸腾的热气中,厨娘们各展身手,为这顿充满爱意的晚餐忙碌着。餐桌之上,一道道精致菜肴宛如艺术品般陈列。 文思豆腐被盛放在青瓷碗中,快刀分解出的豆腐丝细若发丝,入高汤轻漾,似白菊绽于秋水,佐以嫩青葱末,汤鲜味美,入口即化;水晶肴肉晶莹剔透,猪蹄膀经硝盐腌渍,煮至皮冻晶莹,瘦肉绛红,冻如琥珀。切片透光,可见细密“星点”,佐以姜丝、香醋,入口弹滑,咸鲜中透着一丝甘甜;蟹粉狮子头则用肥瘦相间的猪肉手剁成蓉,掺蟹黄蟹肉,团成拳头大的肉圆,慢火炖至酥烂。汤色清亮,肉圆浮于碧绿菜心之上,筷子一夹,蟹粉与肉汁交融,鲜甜丰腴,肥而不腻;三套鸭层层相套,家鸭腹藏野鸭,野鸭腹裹乳鸽,炖至骨酥肉烂,鸭肉肥嫩,野鸭鲜香,鸽肉细滑,一勺舀下,三重鲜味萦绕舌尖;拆烩鲢鱼头将硕大鱼头拆骨取肉,烩入浓白高汤,鱼脑如凝脂,鱼肉雪白细嫩。端上桌时,汤面浮一层金黄鱼油,入口胶质黏唇,鲜味直透喉底,配以冬笋、火腿,香气四溢。 看着黛玉小口小口地吃着扬州炒饭,还香甜地吃下两块千层油糕,崔夫人欣慰地点点头,眼中满是慈爱。 饭后,黛玉迫不及待地跑到池塘边。池中锦鲤自在游弋,她蹲在岸边,望着那条金色的锦鲤,声音里带着担忧:“泽叔叔,金元宝瘦了好多。” 林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条圆滚滚的金色锦鲤正欢快地吐着泡泡,努力摆动着胖胖的身子游动。他哭笑不得,实在看不出这条鱼哪里瘦了,可看着黛玉认真的模样,又不忍心反驳,只好笑着应和:“是啊,那曦儿可要多吃饭,让金元宝也有个伴儿长胖些。” 夕阳的余晖洒在池塘上,泛起粼粼波光。 第130章 夫妻摊牌 暮秋的扬州城,金风萧瑟,落叶纷飞。 却说这日林如海下了衙门,还未换常服,便见小厮在廊下急得打转。见他出来,忙不迭上前禀报:\"老爷可算出来了,太太那边催了三四遍,说是有要紧事。\" 林如海眉头一皱,心中已猜到七八分。自崔夫人将贾敏身边几个得力的都调走后,他便料到会有这一出。当下整了整衣冠,快步往正房走去。 推开雕花木门,屋内弥漫着浓浓的药香,与窗外飘入的桂子残香混在一起,愈发显得苦涩。才掀开帘子,便见贾敏半倚在填漆床上,盖着半旧的秋香色软缎薄被,原本娇美的面容如今消瘦不堪,眼窝深陷,两颊泛着病态的潮红,唯有那双眼睛还透着几分倔强。见林如海进来,她强撑着身子坐直。 林如海轻声问道:“听人传话说夫人着急要见我,可是出了什么事?” \"老爷好大的官威。\"贾敏声音轻得像飘落的柳絮,却字字带刺,\"如今我身边连个递茶倒水的人都要经过崔夫人点头了?\" 林如海在一旁的酸枝木椅上坐下,目光复杂地看着病弱的妻子,沉吟片刻才道:“夫人,你且先安心养病,有些事,你还是不知为好。” \"呵...\"贾敏忽然笑起来,笑声里夹着几声咳嗽,\"我竟不知,这林家内宅的事,我这个正头太太反倒没资格过问了?月莺跟了我四、五年,赖发家的更是得用。如今说调走就调走,连个交代都没有!\" 林如海见她激动,忙倒了杯温水递过去。贾敏却不接,只死死攥着锦被一角,指节都泛了白。 贾敏见林如海还是不愿开口,语气更加急切道:“老爷,妾身是病了,但还没糊涂。为何崔夫人要将人都打发了?还是说老爷是对妾身有什么意见吗?”说着,她的眼眶已泛起泪花,声音也微微发颤。 林如海看着她,心中满是纠结。夫妻二人携手走过二十余载,往日的恩爱时光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如今贾敏又缠绵病榻,他实在不忍心将那些残酷的真相说出口,怕她承受不住。可看着妻子这般执着,他又知道瞒不住,只得长叹一声,示意房中的丫鬟们退下。 待房门重新关上,屋内只剩下夫妻二人。林如海才缓缓开口\"你既非要问,那我便告诉你——你可知自己为何缠绵病榻?就是你口中得用的赖发家的日日在你的安神汤里下毒!\" 贾敏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还未等她缓过神来,林如海眼中满是痛心与愤怒的说道:“还有咱们的女儿归家,你让人安排的是什么住处?两间逼仄阴暗的西厢,屋子里的桌椅,竟是廉价的松木所制!你可知道女儿看了当时就泣不成声?你可知林泽是如何笑话我,说我连妻儿都养不起?我林家虽不敢称富可敌国,但三四百万银钱还是拿得出来的,可怜 我林家嫡女,倒像是来打秋风的穷亲戚!我这苦命的女儿...\"话到此处,林如海眼角微微泛红,他侧过身去,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按了按眼角。 平复了下情绪,林如海又开始说仿佛要把胸中积压已久的怒火如决堤之水般倾泻而出:“我已过不惑之年,好不容易得了一子,那是林家的血脉啊!可也是让你的好娘家给害死的!” 贾敏呆坐在床上,双目无神,嘴唇微微颤抖,嘴里喃喃自语:“不会的,不会的,我娘原是最疼我的,我的陪嫁是京中国公府小姐里最好的,怎么会……”她不愿相信,那个从小对自己呵护备至的母亲,那两个血脉相连的兄长,会对自己下如此狠手。 林如海走到她身边,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也满是苦涩:“那时岳父尚在,老太太只有你一个亲生女儿,自然疼爱你。当年你出嫁的陪嫁确实用了心,可时过境迁,如今荣国府处境艰难,你再重要也不会重要过你两个兄长的。他们惦记着林家的家产,只盼着你早一日去了,他们便能早一日得逞。” “我不信,我不信,我娘和兄长不会这么对我的!”贾敏突然歇斯底里地喊道,泪水夺眶而出,她抓住林如海的衣袖,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林如海见她这样,语气不由放软:\"敏儿,你还不知道,如今朝廷查亏空查得紧,他们这是要你的命拿林家的银子来填窟窿啊!\" 窗外忽然滚过一道闷雷,初夏的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贾敏被雷声唤回了心智,怔怔望着窗外雨幕,喃喃道:\"犹记得出阁前,母亲搂着我让我放心,说荣国府永远是我的靠山''...\"她声音越来越低,\"怎的如今...倒成了索命的无常?\"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她惨白的脸。林如海这才发现,不过片刻功夫,妻子仿佛突然老了十岁。 \"我要写信。\"贾敏突然抬头,眼中燃起两簇幽火,\"就说我死了。\" \"什么?\"林如海大惊。 \"既然老爷说他们盼着我死,那便让他们如愿。\"贾敏咬着牙,一字一顿,\"我要看看,我那最疼我的母亲,我那手足情深的兄长,到底会如何反应!\" 雨声渐急,一阵穿堂风掀动帘栊,将烛火吹得忽明忽暗。夫妻二人隔着摇曳的光影对视,谁都没有再说话。 ―― 一场秋雨一场寒,苏州林家府邸内却是一派喜气洋洋。唐蔓正指挥着丫鬟婆子们张灯结彩,准备为小叔子林清大摆庆功宴。前日的院试放榜,林清竟一举夺下小三元,这消息让唐蔓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春日里二叔子刚中得三元及第,转眼秋日三叔子又摘得小三元,她心里暗喜:这林家当真是文曲星庇佑,自己的命数怎生这般好! 因着太婆婆和婆婆都不在苏州,唐蔓不敢擅专,早命快马加鞭去扬州请示婆婆。又恐自己年轻不经事,特意请了母亲钱夫人过府相帮。钱夫人得了消息,当即命人备轿,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 一进内院,钱夫人便拉着女儿的手低声问道:\"请我来,可曾请示过你婆婆?\" 唐蔓挽着母亲的手臂,眉眼弯弯:\"娘且放心,得知三弟喜讯,女儿第一时间就派人去扬州请示了。婆婆说扬州事务繁杂,索性将对牌都交予我掌管,还打趣说若我再拿这些琐事烦她,她便要来烦您,让您重新教我管家呢!\"说着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钱夫人见女儿比在家时还要活泼几分,心下稍安。四下无人时,终究忍不住问出心中忧虑:\"姑爷可有信来说何时归来?若是他长住扬州,你可不能傻守着苏州,知道么?\"这话问得唐蔓俏脸飞红。 自新婚不足一月,林泽便外出经商,这半年来更是常住京城。夜阑人静时,她不是没有过疑虑,可林泽每月必有一封家书,事无巨细,连吃辣上火、牙肿喝药的琐事都要与她诉说,这份心意让她选择了信任。 \"娘且宽心,\"唐蔓从袖中取出最新收到的家书,眼中漾着蜜意,\"夫君说了,待扬州事务了结便回苏州。还立誓要考取秀才功名,在此之前哪儿也不去了。\" 钱夫人闻言,眉头舒展了几分。林泽虽不及两个弟弟聪慧,但考个秀才应当不难,毕竟林家世代书香。转念又压低声音催促道:\"既然姑爷要回来长住,你也该抓紧些,早日怀上个孩子才是正理!\" \"娘~\"唐蔓耳根都红透了,\"我们还年轻呢,不急的。婆婆说了,林家家规,三十无子方可纳妾......\" 钱夫人瞪了女儿一眼:\"年轻什么!你表妹垂锦比你还小一岁,如今都怀上老二了。\"提起娘家侄女,钱夫人又添了几分急切。 唐蔓见母亲又要长篇大论,忙岔开话头:\"娘与其操心我,不如多想想弟弟。他都这个年纪了,再不成亲,好姑娘都要被别人家相走了。\" 提起儿子唐慕,钱夫人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这半年来为儿子的亲事,她愁得白发都多了几根。唐大人如今官居司马,门第低的看不上,门第高的又嫌唐慕之只过了县试。但今日钱夫人神色却有些不同,犹豫片刻后问道:\"蔓儿,你可知你婆婆娘家的崔二姑娘可曾许了人家?\" \"崔二姑娘?可是釉词?\"唐蔓眼睛一亮,\"娘怎么突然打听起崔家姑娘了?莫非......\" 钱夫人叹了口气:\"哪里是我想打听。前些日子你弟弟随友秋猎,正巧崔家公子带了妹妹同去。回来就闹着非人家不娶,这几日茶饭不思的,可愁坏我了。\" \"那......娘的意思呢?\"唐蔓小心翼翼地问道。她与崔二姑娘有些往来,那姑娘灵秀可人,若摊上个不称心的婆婆,岂不委屈? \"这是什么话!\"钱夫人拍了下女儿的手,\"崔家是诗礼传家的名门,若能娶得崔家姑娘,娘做梦都要笑醒。只怕......只怕咱们家你弟弟这个不争气的,入不得崔家的眼啊!\"说着又长叹一声,眉宇间尽是忧色。 第131章 破釜沉舟 晨光如纱,轻柔地洒在扬州城的青瓦白墙上,本该宁静的清晨却被一则消息搅得沸反盈天——新上任的巡盐御史林如海,竟要变卖所有家产!街头巷尾,茶馆酒肆,人们交头接耳,满脸惊疑,这消息实在太过震撼,令人难以置信。 巡盐御史府内,静谧的书房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林泽、林清与林如海三人对坐,红木书案上摆放着一摞摞账本和泛黄的地契。林清神色凝重,手指不自觉地在书案上敲击,发出规律却略显急促的声响,打破了这份寂静:“堂兄,你真的想好了吗?此既已出再无退路。”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林如海,眼中满是担忧与关切。 林如海挺直脊背,眼神坚定如铁,毫无犹豫地回答道:“昨日我已写了黄折进京,现在只需要二位贤弟帮我将此计做的圆满。”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林清闻言,停下了敲击的手,郑重地说道:“有二哥的嘱托,我自会帮堂兄做的圆满。堂兄这一房有多少祭田?”他心中早有盘算,祭田不在抄没之中,这是关键时刻能为林家留下的一丝根基。 林如海沉默片刻,微微叹了口气,缓缓说道:“世人眼中,林晏已死,所以祭田只有六十亩。”林清轻轻点头,心中暗自思量,这六十亩祭田虽不算多,但在危难时刻或许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一旁的林泽则全神贯注地翻阅着账本,手中的毛笔在江南地图上不停标注。田庄、茶园、商铺的位置,随着他笔尖的滑动,渐渐在地图上勾勒出一片密密麻麻的红色圆圈。当最后一个标记完成,林泽抬起头,深深看了林如海一眼,心中暗自震惊:难怪荣国府要搞死林家,这林如海实在是太有钱了!那些产业遍布江南,规模之大,财富之巨,足以令任何人心生觊觎。 林清接过地图,仔细端详一番后,目光转向林如海,问道:“堂兄可还有私产?”林如海轻轻点头,回答道:“自然是有的,除了珍稀古董,珠宝字画,除一小部分在京中林宅,其余的都在苏州老宅。”林清听闻,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神色,松了一口气说道:“甚好,倒是免去了一些麻烦。”林如海面露疑惑,追问道:“贤弟这是何意?”林清微微一笑,解释道:“就算真的要把田庄商铺都卖掉,给女儿留一间祖宅,自然也不会有人疑心什么。” “大哥,给江南各大世家、权贵、商号的帖子发出去了吗?”林泽突然开口问道。林泽点头,语气笃定:“一早就派人快马加鞭的送出去了。”林如海苦笑着摇头,眼中满是无奈与不甘:“没想到林家的家业竟会败在我的手中,而且我还有一事不解,既然买的的银钱要交给朝廷充盈国库,为何不直接将这些田庄商铺交给朝廷?” 林泽看着眼前这位比自己大近三十岁的堂哥,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夸他心思纯净,还是该说他蠢笨如牛。他斟酌片刻,缓缓开口:“有些东西经了朝廷的手会很贵,但有些东西却便宜的很,你把这些东西直接交给朝廷,肯定会有手眼通天的人用最低的价格从朝廷手中买出,钱还未必会进到国库,皇上肯定不会记你一丝好处,你图什么?”他的话语中满是对官场黑暗的无奈与嘲讽。 林如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中暗自懊悔自己的天真。江南一带距离京城遥远,官场腐败,层层盘剥,即便京郊的皇庄,每年的产出都未必能真正落到皇帝手里。与其白白便宜了那些贪官污吏,不如自己变卖产业,将真金白银上交朝廷,还能博个好名声。 黄折还未到京城,江南一带早已因林如海的举动骚动起来。人们议论纷纷,猜测不断。林如海刚刚调任巡盐御史不久,正是得圣心眷顾之时,何故如此?疑惑归疑惑,江南各家尤其是一些大商号的东家,但凡是收到了消息的,纷纷收拾了行李就往扬州赶。林如海家的产业可是她们垂涎良久的,之前因为种种原因,只能在心里羡慕嫉妒,如今有了机会自然不肯放过。 扬州城因为林如海突然放出来的消息,登时变得更加热闹和繁华。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自从林如海要变卖家产的帖子和消息送出后,每天想要登门拜访的人不计其数。官员、世交、大地主、大商号,有些派了管家,有些亲自登门。林泽派人客客气气地将他们一一请走,任凭对方如何恳求,都不为所动。 此时,两淮盐商商会花厅内,一众盐商聚集在一起,气氛凝重。商会会长汪守业目光深邃,扫视众人,开口问道:“诸位对巡盐御史府中传出的消息可有什么看法?”三角眼的副会长冷哼一声,满脸不屑:“不过是想闹出些动静罢了,不足为惧。”好几个盐商纷纷附和,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汪守业却缓缓摇头,神色严肃:“我倒觉得此事非同小可,这林大人此举倒有破釜沉舟之意。”副会长不解,皱着眉头问道:“不过处理些家产,何谈破釜沉舟?”汪守业沉默半晌,目光中透露出一丝忧虑:“若他将家业尽数出手,与我们鱼死网破又做何解?”众盐商面面相觑,一时之间,花厅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与此同时,在扬州城的一家茶馆里,甄远满脸烦躁,正在与长随交谈。“大爷,帖子递进去了,但林家的管家说,林大人政务繁重不见外客。”长随小心翼翼地说道。甄远眉头紧皱,大声质问道:“说清楚我们是金陵甄家了吗?我们和林家可是世交!”长随连连点头:“说了,但是林家的管家依旧没有松口。小的还在门房那里看到金陵贾家和薛家的长随了。林大人同样没见。” 甄远烦躁地来回踱步,大声说道:“京中荣国府什么时候来人?这林家不见我们,总不能连京中贾家都不见吧。”长随立刻点头哈腰:“大爷说的是,只是京中路途遥远,小的怕京中之人赶不上了。”甄远撇撇嘴,声音有些大:“林如海无子,要处置家业,总不能丝毫不惠及夫人娘家吧?说不定早给了京中消息,如今人只怕是在路上了。” 甄远的话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隔壁几桌的人纷纷和友人挤眉弄眼。今日这茶馆中坐的八成都是冲林如海家产业来的家族或商人,随便拿出一个都是能在江南一带说上几句话的人,因此对金陵甄家的现状,亦是十分了解。这金陵甄家要不是宫中那位老太妃尚在,早就无人搭理了,所以茶馆中有跟甄家不对付的当即面露轻蔑之色看起来一点都不怕惹恼甄家。 林如海万万没有料到,林淡这一计竟将整个江南的水都搅浑了。数的上的家族和商号都派了人来。谨慎点的是家主亲自过来了。家主实在有事无法抽身的,也是派了家中能直接做决断的重要人物前来,只是没想到林如海竟然一人未见。 巡盐御史府衙中的后宅书房,林泽将册子轻轻合上,目光坚定地对林如海道:“底价就如此定下了,堂兄要问问家中管事吗?还愿意留在林家的自然不会亏待,是想选择放良还说跟着新东家也尽早报上来。”林如海点头,语气诚恳:“贤弟放心,如海不才,但这点小事还是能处理好的。” 林家的几大管事被传唤至书房,林如海看着他们,眼中满是不舍与感激,声音哽咽着说出变卖产业的决定。几位管事听闻,纷纷红了眼眶,泪水在眼中打转。他们表示愿意继续跟着林如海,竟然无一人选择离开。负责苏州一带的林大管事痛心不已,声音颤抖地说道:“老爷,这么多产业您真的要全卖了吗?这可是林家是几代人的积累,您要是全卖了,以后怎么去见林氏的列祖列宗啊?” 林如海摸索着手中的册子,泪水夺眶而出,哽咽着说道:“我亦是痛心,可这些东西即使不卖,以我现在的处境恐怕也留不住多久了。钱财虽然重要,但远不及人命。”林大管事是知道苏州老宅的事情的,闻言身体轻轻一震,瞳孔微微放大,心中暗暗想到,这是又有人要害老爷吗? 几个管事见劝不动林如海,也都不再相劝。纷纷俯身,表示无论老爷做什么决定都会誓死跟随,只是几人散去后,曹大管事私下找到林大管事问道:“林哥,我不在苏州,许多事情都不知情,咱们也是几十年的交情了,给我透个底,老爷为何突然要处理家产?” 这曹大管事原是负责杭州一带的,林大管事闻言蹙眉,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老曹,这只是我的猜测,但告诉你也无妨,小少爷李姨娘死的蹊跷,夫人又突然重病,这我怀疑有人要害老爷。”曹大管事登时脸色一变,惊声道:“竟有此事,我为何一点不知?”林大管事再次压低声音,“这些事情都被压下了,老爷对此讳莫如深,具体的详情我就不知道了。想来是老爷想用家产换当今的情谊保住大小姐。” 曹大管事听完咬牙道:“我得出去转转,就算是散尽家财,我也要卖上个好价钱。”他的声音没有压着,后面的两个管事一听也表示要出去转转,既然要卖当然要卖的越贵越好。很快,林大管事前空无一人。他微微叹气,其实这些都是他的猜测,自老爷上京以后,很多事情的处置方式他都看不懂了。不过还有林同知的两个儿子在,他们做下的决断总不会是错的。 林如海在扬州的库房里并没有很多东西,只等着竞价时间一到,就可。 林如海已放出消息,就在自己旗下的灰机酒楼。林泽、林清都没有想到林如海处理庶务如此不堪,手下的管事却都忠心耿耿,想来这么多年林家还能顺利运转全靠这几位管事,同样经商的林泽一时之间眼馋不已。毕竟忠心的人才是最难得得。竞价的前一夜,林如海和林泽、林清兄弟二人,坐在书房中做最后的确认。说是散尽家财,其实除了苏州的老宅还留了两个农庄和一个书局,毕竟林如海还有妻女要养,想来皇上也能理解。三人在昏黄的灯光下,仔细核对每一个细节,为即将到来的竞价会做着最后的准备,他们心中都明白,这一战,关乎林如海的身家性命。 第132章 林兄高义 晚秋的扬州城,晨光尚未完全刺破天际,一层薄雾便如轻纱般笼罩着这座千年古城。青石铺就的街道还浸在清冷之中,寥寥行人裹紧衣衫匆匆而过,唯有街角辉记酒楼内早已人声鼎沸,与外头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自经济重心南移以来,江南这片鱼米之乡愈发富庶,金陵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的名号如雷贯耳,此番又有卢氏、孔氏等世家携着消息匆匆赶来。林如海家手握江南无数产业,尽管前些年他因守孝未曾科举出世,依然坐稳了苏州第一大世家,如果谁能得到林如海的这些产业,有他们的妥善经营发展的肯定比现在更好。谁若能将这些产业收入囊中,再加以妥善经营,势力必将更上一层楼。正因如此,各方势力纷至沓来,将灰机酒楼挤得水泄不通,就连狭窄的过道也挤满了人。林泽见状,赶忙命人取来十几张席子,在能落脚的空地一一铺下,供众人落座。毕竟今日众人齐聚于此,醉翁之意皆不在酒,只为那价值连城的产业。 人群中,众人自发分成两派。左边围坐的世家大族,眼神炽热地盯着林家名下的田庄茶园,盘算着这些土地能带来的无尽财富;右边的茶商们,则紧盯着银楼、绸缎庄、茶馆等铺子,心中暗自估量着收购后的发展蓝图。本朝律法对商人购置田地有着严格限制,因此,即便他们对林家的三个大田庄垂涎三尺,却也只能望而兴叹。但那些铺子就不一样了,林家并非打包出售,若是能幸运拿下一两间,自家产业必将迎来质的飞跃。在这般巨大利益的驱使下,众人情绪愈发高涨。然而,有一件事却让众人心中疑云密布——京中的宁荣二府竟无一人前来。嗅觉敏锐之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揣测荣国府财大气粗,根本看不上这点产业;也有人低声议论,觉得林如海此举是有意与京中划清界限,背后怕是另有深意。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猜疑不断之时,林如海终于现身。他身着一袭素色长衫,气质温润如玉,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向在场众人一一颔首致意,随后步伐沉稳地向前走去。林如海身旁跟着林泽、林清二人,三人在上首落座。林如海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朗声道:“这是族中两位堂弟,还请诸位多多关照。”林泽、林清也依礼起身,与众人一一见过。至此,这场备受瞩目的产业竞价正式拉开帷幕。 “想不到卢家主也对我堂兄家的产业感兴趣。”林泽率先打破沉默。一来,卢氏在江南乃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家族,势力庞大;二来,卢家子弟与他二弟林淡同在明德书院读书,也算是同窗之谊。卢家主卢松闻言,笑着回应:“如海兄的产业可都是世间难得的宝贝,恐怕这天下间,还真没几人能不为之心动啊!”林泽闻言,笑容愈发真挚,追问道:“不知卢家主此番预备买下哪些产业?”卢松没想到林泽如此直接,微微一愣,下意识看向林如海。见林如海对林泽主持大局并未露出不满之色,这才笑着说道:“这就要看林大公子给的价钱了,不知如海兄有哪些产业准备出手?” 此言一出,整个大堂瞬间寂静无声,众人纷纷竖起耳朵,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林如海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沉声道:“除了苏州的老宅,两个农庄和书局以外,其他的产业尽数出手。”话音刚落,众人皆是一愣,满脸震惊之色。甄远最先回过神来,猛地站起身,惊问道:“全部卖掉?苏州、扬州的茶园,两个千顷农庄,还有那三家银楼也都要卖掉吗?”林如海神色平静,缓缓点头。卢松皱起眉头,犹豫片刻后,还是忍不住劝道:“如海兄,若是着急用钱,不如将产业抵押,日后还有回转的余地。总要给后人留些根基啊。” 林如海神色瞬间变得落寞,长叹一声:“不瞒众位,我林如海子嗣单薄,年过不惑,却只得了一子一女。谁能想到,去年幼子竟夭折了……如今我一心只想治理好江南盐政,散尽这些家财,也好让那些心怀不轨之人看到我的决心。”坐在豪商中间的汪守基,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他想起临行前哥哥的叮嘱,如今看来,哥哥猜得没错,林如海此举确实是冲着盐商而来。可他实在想不明白,如此庞大的家业,林如海怎会舍得轻易放弃? 还未等众人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林如海继续说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着众位。我膝下只有一女,自然也会为她打算。留给小女的九十九台嫁妆已经列好清单,一式三份,一份交由知府大人扣印,另一份则给了扬州漕政同知林栋林大人,也就是我堂叔手中。我自己再留一份,也算是日后有个凭证。”众人听后,纷纷点头。如今林如海连偌大的家业都舍得散尽,为女儿准备九十九抬嫁妆,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林如海眼神坚定,最后说道:“承蒙圣上抬爱,钦点我为巡盐御史。若我还有福气,相信圣上定会照顾我的妻女。”说罢,他抬手示意竞拍正式开始。 虽说在场众人对林如海因这点事就散尽家财的举动表示不解,但这对他们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好事。比如楚家,本就经营着头面生意,若能得到林家的银楼,简直如虎添翼。楚家家主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出声询问:“林兄,不知那几座银楼您打算售价几何啊?”林如海并未开口,林泽站起身,目光环视众人:“堂兄共有银楼三座,其中有些工匠伙计对林家感情深厚,不愿离开;也有些已经赎身离去。剩下愿意留在银楼的,不知接手之人可愿意厚待他们?” 甄远抢在楚家家主之前,连忙说道:“这自然没有问题。”楚家家主也急忙表态,定会善待众人。林泽满意地点点头,朗声道:“不论是银楼还是其他产业,愿意留下的人与堂兄好歹主仆一场,我们自然不能不顾他们的利益。凡买下产业者,两年内的酬劳不能低于林家之前所给。”甄远眉头微皱,追问道:“林公子还是没说这银楼你打算要价几何?” 林泽神色从容:“今日售卖的所有产业,均要竞价。我给出底价后,诸位自由竞价,价高者得。”众人闻言,皆是一惊,谁也没想到会是这种方式。孔家二老爷忍不住问道:“若是无人出价呢?”林如海笑着回应:“那就是列祖列宗不愿意让我们卖,我留着自己经营便是。”见众人面露犹豫之色,林如海又补充道:“诸位放心,我林某是真心要出手产业,底价都定在合理范围之内,不会高得离谱,让众位遗憾而归的。”众人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卢松与林家一向交好,仍是忍不住劝道:“如海兄何故如此急着变卖家业?江南盐政虽弊病已久,但也不至于此啊。”林如海摇头叹息:“多谢卢兄关心。不瞒卢兄,夫人突然重病,病因蹊跷。我这一生又违背家训,未能对家国有所奉献。如今,只想略尽绵力,扫平江南盐患。我在这世间还有一牵挂,便是幼女。好在有族叔庇佑,应该无虞。但这三年天灾不断,国库空虚,我身为臣子,理应为国分忧。我不比卢兄家中在朝的几位大人身体康健,在尚能做主之时,想为陛下、为家国略尽绵力。我已与宗族、夫人商量过,今日所卖银两,皆捐给国库,也算我承了先祖遗志。” 众人闻言,皆是目瞪口呆,好半晌才消化了这令人震惊的消息。有人被林如海的大义所感动,眼神中满是敬佩;也有人面露狐疑,对他的说辞将信将疑。就在众人还沉浸在震惊之中时,楚家家主率先回过神来,起身拱手道:“林兄高义,若天下之人都如林兄这般,何愁盛世不至啊!” 第133章 县主 因林如海将家产悉数变卖充盈国库之举,辉记酒楼内顿时掀起一阵骚动。只见一位身着锦袍的盐商率先起身,拱手高声道:\"林大人此举真乃忠君爱国之典范,颇有令先祖林阁老当年''毁家纾难''之风范!\"他这一开口,立即引来三五附和之声,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称赞起林家的世代忠良。 然而在表面的赞誉声中,更多人的眉头却悄悄皱了起来。几位相熟的富商借着举杯的动作交换眼色——他们昨日还在茶楼密会,约定今日要联手压价。可眼下这情势,林如海分明是把祖宗牌位都请了出来,那些\"流拍即祖宗不舍\"的说辞,简直是把买卖做成了孝道考验。更棘手的是,扬州知府派来的师爷就坐在公证席上,这会儿谁要刻意压价,岂不是明摆着跟朝廷过不去? \"诸位请看。\"林泽展开一卷丈余长的素绢,两名小厮立即将之悬挂在大堂正中的屏风架上。绢帛上墨迹淋漓地罗列着林家产业:从扬州城外的千亩水田,到瘦西湖畔的绸缎庄;从盐引专卖的官牙牌照,到运河码头的货栈仓库。最引人注目的当属两处宅邸——杭州清河坊的三进院落用朱砂圈着,京城崇文门内的五进大宅甚至还标注着\"毗邻孔庙\"的字样。 场中顿时响起嗡嗡的议论声。留着山羊胡的米行东主凑到茶商耳边:\"听说那杭州别院是前朝尚书府的底子,院里的太湖石都是...\"话未说完就被拍卖槌的声响打断。林泽身旁的衙役敲着铜锣高喊:\"头一件,新城门外八百亩上田,起价纹银六千两!\" 坐在角落的布商周掌柜却盯着房产名录暗自盘算。他瞥见前排几个大盐商都攥着田产册子,心知那些肥田定会拍出天价。倒是京城那座大宅...他摸了摸袖中的银票——去年徽州茶庄的分红刚好...正想着,忽听有人喊价\"八千两\",惊得他手中茶盏一晃。抬眼望去,竞价已然如脱缰野马,那八百亩田转眼就飙到了一万二千两。 公证席上的老举人捋须感叹:\"林大人这招高明啊。\"原来那田产册子特意将好田次田混编,想要肥田就得连瘦田一并吃下。此刻二楼雅座里,林如海正透过竹帘望着楼下沸腾的人群,指尖轻轻叩着案几。他早知道这些商贾的盘算——昨夜要有管事禀报过茶楼密会之事。不过此刻,他看着为争盐引几乎打起来的两个闽商,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林清说得对,这世上到底没有银子砸不穿的盟约。 —— 紫宸宫内,鎏金蟠龙烛台上的明烛微微摇曳,映得御案上的黄折格外刺目。皇上指尖摩挲着折子上\"八百里加急\"的朱砂印,神色晦暗不明。殿内落针可闻,唯有更漏滴答作响。 不多时,忠顺王爷与三位尚书匆匆入宫,靴底踏在金砖上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内格外清晰。几人行礼后,忠顺王爷抬眼瞥见皇上手中折子,心头一跳——那分明是扬州巡盐御史专用的黄绢密折。 \"皇兄急召,可是江南有变?\"忠顺王爷试探着开口。 皇上未答,只将折子递过去。忠顺王爷展开一看,眉头越皱越紧,半晌沉声道:\"林如海此举……倒有几分玉石俱焚的意味。\" 殿中的三位尚书听闻此言,没有明白皇上和忠顺王爷在打什么哑谜,但听到玉石俱焚不约而同将头埋得更低了。 就听忠顺王爷接着说道:“林大人折中说江南盐政积弊已深,他愿为国尽忠,扫清江南盐商之祸。现愿将所有家财变卖成银充入国库,只求若他有意外,皇上垂怜其幼女。保其平安。” 听到这话,吏部尚书率先说道:“原以为林如海,早失了先祖遗风,今日之事,倒有几分林公当年的决断魄力。” 林如海高祖之所以能获封公爵,就是因为当年本朝开国皇帝在江南起兵之时,他赌上全部身家誓死追随。太祖问鼎天下后,不仅将林家所有家财悉数奉还,还格外开恩赏了很多农田商铺。如今林如海为扫清盐政之弊。又要将自家全部家财悉数变卖成银,不得不让人叹服。 皇上对户部尚书道:“还劳烦陈爱卿率可靠之人亲往江南。朕会在派执金卫副指挥使安答,与兵部三千禁卫军交由你指挥。务必将钱款一分不差的运到京城。”陈尚书和兵部尚书躬身领旨。 忠顺王爷沉思半晌,说道:“皇上不如给林家幼女一恩典,以安其心。” 皇上顿了一下,说道,:“就依王爷所言,朕封林如海幼女为县主,不知众位爱卿以为如何? 在场之人除皇上外,只有忠顺王爷一人知其林如海幼子尚在,所以没人有异议。 忠顺王爷觉得只封县主有些小气,但碍于还有其他朝臣在,也不好说什么,率先说道,“臣以为甚好,若林大人为国尽忠,不过一孤女,皇家应多以照拂。 皇上道:“既如此,让礼部拟了名号,今特命陈尚书为钦差,带着封爵诏书去扬州办好此事。 忠顺王爷又开口道,“既要彰显天恩,何必麻烦礼部,皇上亲自为林如海大人之女拟一封号,更显亲近。 皇上沉思片刻说道:“王爷说的有理。林爱卿想保其女平安,朕便封其为康乐县主,赐爵田。命苏州知府尽快落实,令责成礼部、工部在京中为康乐县主选址改建康乐县主府邸,务必尽心操办。 殿中安静下来,兵部大人感叹道“不知林大人察觉了什么危险,竟做出如此决断。 皇上一时也沉默下来,他选林如海为扬州巡盐御史,大有让其玉石俱焚之意。只是没想到林如海竟愿交出全部家产。他的本意是让林如海与江南盐商两败俱伤。林如海之妻,毕竟出自四王八公。四王八公的根基在金陵,皇上不信四王八公与江南盐商之间没有勾结。 他曾经打的算盘便是若林如海死在其位,他大可以清算之意一锅端了江南盐商,将盐政归朝廷不说。还能以此事为由,大察四王八公与江南盐商之间的勾结,一步步瓦解四王八公的势力。 没想到林如海如今这一举措倒出乎了皇上意料,再让他孤身一人对抗江南盐商,到底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毕竟世人皆知从古至今,巡盐御史要么家族庞大,足以震慑地方;要么朝中有重臣为基,可以为其发声。这林如海孤身一人,也难怪觉得自己危机四伏。皇上可不想百年后落地个苛待臣子的名声。 于是对兵部吴尚书说道:“吴爱卿,你调一队人马,随陈爱卿同赴扬州,说朕已明林爱卿决心,特遣一队人马,保林爱卿平安。 吴尚书点头称是。 皇上挥了挥手,殿内侍立的几位尚书立刻无声退下,厚重的朱漆殿门缓缓合拢,只余下兄弟二人。 忠顺王爷见四下无人,一改刚刚的肃穆,笑嘻嘻地凑近御案,道:\"皇兄这是要留臣弟用午膳?\" 皇上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案:\"老九,朕可知道,你素来不是个轻易替人求恩典的性子。今日却特意让朕封林如海之女为县主,倒是稀奇。\"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说吧,打的什么主意?嗯?\" 忠顺王爷丝毫不慌,反而上前一步,顺手抄起御案上的茶盏,仰头一饮而尽,咂咂嘴赞叹:\"好茶!皇兄,这是今春的雨前龙井吧?\" 皇上瞪着他,又好气又好笑:\"脑子不怎么样,嘴倒是刁得很!\"他扬声唤道,\"小夏子,去给忠顺王爷包十斤雨前龙井。\"待内侍领命退下,皇上才挑眉道,\"现在能说了?\" 忠顺王爷见茶叶到手,心满意足地拢了拢袖子,笑道:\"果然瞒不过皇兄。\"他压低声音,\"臣弟确实另有用意——臣弟着实眼馋林如海家那个小姑娘。\" 皇上眉头一扬:\"哦?\" 露出了想听的神情。 \"那孩子聪慧灵秀,小小年纪就知书达理。\"忠顺王爷眼中闪着精光,\"臣弟有意撮合她与传英。\" \"传英?\"皇上一愣,\"他才五岁,你这当祖父的未免操心太早。\" 忠顺王爷长叹一声:\"不早不行啊!皇兄您看看承煊——\"提到次子,他额角青筋直跳,\"那小兔崽子都二十了,王妃相看了两年,愣是没一家贵女愿意点头!\" 皇上想起忠顺王府二公子的\"威名\"刚从苏州回来几月——斗鸡走马、眠花宿柳,上月还当街与礼部侍郎家的公子为个戏子大打出手……他轻咳一声心下有些不好意思,宽慰道:\"这有何难?你看中哪家贵女,朕直接下旨赐婚便是。\" \"使不得使不得!\"忠顺王爷连连摆手,\"强扭的瓜不甜。万一娶进门天天闹得鸡飞狗跳,臣弟这老脸往哪搁?\"说着偷瞄皇上神色,故意嘀咕,\"总不能学先帝时的成安郡王,硬娶了镇国公嫡女,结果新妇入门三日就悬梁……\" \"胡说什么!\"皇上猛地拍案,见弟弟缩脖子,又放缓语气,\"罢了,儿女姻缘确实强求不得。\"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科状元的亲事,你打听如何?\" 忠顺王爷立刻苦了脸:\"臣弟试探过崔夫人口风,那孩子整日埋首书堆,对男女之事浑不上心。户部尚书也说,他给状元郎说过好几家贵女,但状元郎貌似因年纪尚小,好像没明白。\" 皇上若有所思:\"年纪是小了些……\"忽而笑道,\"说起来,江家那丫头若是个男儿,朕定封她个将军当当。\" 忠顺王爷暗自腹诽——皇兄这性子,对东平郡王江家真是宠得没边了。江家姑娘上月随父赴任,皇上竟特许她着男装骑马出城,还赏了御前行走的腰牌! 正走神间,忽听皇上悠悠道:\"老九啊,传英的婚事不急,倒是承煊……\"见弟弟瞬间垮了脸,皇上忍笑补刀,\"朕记得安国公的嫡孙女今年及笄?\" 忠顺王爷眼前一黑——那姑娘去年赏花宴上,可是当众把调戏她的纨绔子弟踹进了太液池!他慌忙拱手:\"臣弟突然想起府里还有要事,先行告退!\"说罢逃也似地溜了,背后传来皇上爽朗的笑声。 踏出宫门时,忠顺王爷抹了把冷汗,咬牙切齿地对随从道:\"回府就告诉王妃,本月必须给承煊定下亲事!再拖下去,皇上怕是要指个母夜叉来了!\" 第134章 真金白银 扬州徽记酒楼内的气氛已趋白热化。二楼雅间垂下的竹帘微微晃动,隐约可见几位身着锦袍的商人正低声商议。楼下大堂里,依旧人满为患。 林泽从紫檀木匣中取出一卷素绢,递给身旁的林大管事时,指尖在\"苏州西街\"几个墨字上轻轻一划。这是林如海在苏州城的一个绸缎庄,在众多产业中,它的排名相对靠后,因为里面无论是管事还是伙计都要留在林如海家中,所以附带价值极低。 \"苏州西街林氏绸缎庄一间——\"林大管事洪亮的声音压过满堂嘈杂,\"含前后院及东跨院,计屋二十三间。特别说明:现存蜀锦二十七匹、云锦四十三匹,皆按进价折算。\"念到此处,他特意顿了顿,\"所有货品须一并承接,不愿者请勿举牌。\" 堂下顿时炸开锅。穿靛蓝绸衫的周掌柜猛地拍腿:\"妙啊!林家苏锦平日要提前半年预定,如今竟能现成接手!\"他身旁的布商却愁眉苦脸:\"可那些陈年杭绸也得照单全收......\" \"底价四千两!\" 在林大管事报了底价后,就陆续有人举牌加价。衙门里的人和林家的下人都紧盯着,谁出了什么价都心里有数。 在此,林清的存在感极低,因此并没有人过多留意到他,毕竟得了小三元的事情也还没有传到扬州城。 但事实上,今日统揽全局的,正是这个在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林清。 \"四千五百两!\"周掌柜迫不及待举牌。他盘算得清楚:光是那批苏锦市价就不止两千两,更别说铺面正对苏州织造衙门。转眼间价格已飙至六千两,最后被个生面孔的闽商以六千八百两夺下。 林泽使了个眼色,立刻有青衣小厮捧着契约上前,那闽商签字时手都在抖——为自己能拿下林家绸缎庄而兴奋。 “第二件拍品,苏州东大街林氏银楼前后两院,前院两层,后院两层,现存簪花银匠四人,管事一人,点翠师傅一人,伙计四人,铺中饰品若干,底价为……\" 最终这间传承了林家独门炸珠工艺的银楼,以令人咋舌的九千两成交。 “第三件,杭州西郊茶园一座。计四百六十二亩。林大管事念到这里,一顿抬头道,“其中六十亩上等龙井茶树。” 当茶园地契被请出时,堂内骤然安静。 底下坐着的江南大茶商叶家主坐不住了。微微挺直了脊背。他是知道这座茶园的!这座茶园在前朝本是皇庄,里面种的龙井茶树,也专供皇室,是开国太祖念在陈公功绩,特将茶庄赏给林家的。 虽受战乱影响,茶园一度荒废,但林公接手后,将此处茶园经营的甚好。而且他有特旨,里面的茶叶不用上贡,托大的说,就是当今皇帝喝的龙井茶,品质可都都不及此处这座茶园收获的龙井茶。 此处收获的龙井茶,几乎都是林家留着自用。只有交情实在不错的人跟其买卖,林家才会漏一点,其中就有他叶家。 他也是凭此做成江南一带的大茶商,因为每年都能从林家手里买出二十斤上好的雨前龙井,交下了不少好茶之人,所以叶家对这座茶园几乎是势在必得。别的不说,如果得到了这座茶园,凭借这里面上好的雨前龙井,不知道能搭上多少关系。 除了叶家主,和他打着同样主意的人家不少。前面的一系列拍卖都展示的从容有度的各大世家,纷纷紧张起来,目光炯炯的盯着林大管事。 林大管事给出的底价也很“喜人”,“底价一万两,每次递增不得低于一百两。四百多亩的茶园,就敢定底价一万两,这可比上等林良田贵了三倍不止! 不过此刻没有人喊贵,就凭里面每年能产出上好雨前龙井的珍贵茶树,叶家家主率先开口,“一万一千两。” 众人默了默,纷纷用眼刀射向叶家家主。人家一次让加一百两,你一下加了一千两,故意针对他们是不是? 叶家家主面不改色,他就是想让其他人知难而退?不过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当下有另一茶商举起牌子,跟着叫价“一万一千一百两”,价钱越叫越高,叶家主稍微牙疼了一下,鄙视了最后那个一次只加一百两的人。再次叫道,“一万八千两。”。 此价一出,大部分人纷纷放弃竞价,只有两家还紧咬着叶家不放,不肯轻易撒手。叶家家主蹙了蹙眉,咬着后槽牙继续喊道,“两万三千两,诸位,这个价格再叫下去就没什么意思了。不如今日卖盛某个面子。” 其他两家对视一眼,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对叶家家主是微微颔首示意。 \"叶家主!\"林泽突然敲响铜磬。少年清越的声音竟压住满堂嘈杂:\"您方才这话,是要让我林家拍卖会变成人情场么?\"他指尖轻点案上《竞买规约》,墨字\"串标者没收押金\"赫然醒目。 叶家主额头沁出冷汗。他瞥见公证席上扬州通判似笑非笑的表情,叶家主叫苦不迭:“林大公子,叶某今日花了两万三千两只买了一座四百余亩的茶园,只怕家中的老太爷已经拿着拐杖在门口等着揍我了,您就行好得过且过吧。” 林泽也无意真的为难叶家家主,但是他不想开这个先例,于是目光流转道“看在叶家家主为我堂兄拍卖之事,操了好几天心的份上,这一次我便算了,但再有下次,凭他是谁犯了规矩,都是要被请出去的。竞买不必参加了不说,你们交上来的保证金也会一并被我没收。” 说完扭头看向坐在两边的证人说道,“还请各位大人,几位老先生裁决。” 林泽此言,将底下人才冒出来的小九九全部摁了下。 传言不是说,林栋大人的大公子平日里游手好闲,不学无术,不如下面几位公子甚多,如今看来。竟一点不像涉世未深之人。 这做派与往日放出来的传言大相径庭,莫不是林家故意的?还是说林家的血脉,就如此之好,人人就如此聪慧。 这座茶园最后以两万三千两成交,也是今日所拍最大的一笔成交额。 林泽将第八号卷轴交给林大管事。 林大管事抬头道,“接下来所拍皆为农庄。” 酒楼内的气氛随着农庄拍卖的临近而愈发凝重。几大世家的代表不约而同地调整了坐姿,彼此交换的眼神中暗藏机锋。谁都知道,今日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 \"苏州林氏农庄,计两千一百亩——\"林大管事的声音在堂内回荡,\"上等田八百亩,皆引太湖水灌溉;中等田九百亩,去岁新垦的四百亩下等田免赋三年。\" 最后一句话让在场众人瞳孔微缩。免赋三年!这意味着买下就能净赚几年收成。几个原本只打算看热闹的中等商户,此刻也不禁攥紧了竞价牌。 只是林家最大的四个农庄,除了几个家底深厚的大家族,其他人就只是凑个热闹,因为他们根本没有那么银子! 就是今日底下坐着的几大家族,一下也拿不出这么多现银,毕竟钱都在各地铺子上,压在货物上的也不少。 而且林如海此次竞价的要求,要在拍下后五天内结清尾款,不然取消交易,而且预付的押金也一并没收不说,还得交违约金。 好在林如海也道,现钱不够们可以拿别的东西抵,比如绸缎和粮食。但是这几年江南多灾,粮食的价值起伏太大,现在正是粮价高涨之时,没人会傻到用粮食结账。 但绸缎、布匹却一直是硬通货,而且它们的价格一向稳定。 这些农庄是林如海家中最值钱的资产,坐在一旁的林清,此时忍不住绷直了脊背,目光炯炯的看向了下手的几大家族。 下面的几大家族互望之后,沉默下来,显然,这几家应该是私下达成了某种协议,并不愿互相竞争。林如海家的大农庄有好四个,而且买家显然只有他们几家,他们齐心或许可以将底价微微往下压一压。 林清一眼就看穿了下面人的意思,扭头对林仁微微示下。林仁立刻从架子上抱出另一沓册子。 \"诸位。\"林清突然起身,少年清朗的声音划破僵局,\"家兄体谅各位现银不足,特备了分庄方案。\"说着示意林仁展开一幅丈余长的《分庄图》,上面用朱砂将大农庄切割成数十块,\"百亩起拍,可自由组合。\" 几大家族都忍不住脸色一变,甄远他死死盯着图上被分割得支离破碎的田产——林家这一手,彻底打碎了他们压价的算盘! 他忍着失算的恼怒,第一次看向一直沉默寡言的林清说道,“想不到林大人准备的真够充分的。” 林清冷着面道,“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粥多僧少,难免会有人吃撑。堂兄此举也不过是增加些僧人,好把粥都能分出去,别浪费了不是?” 底下本来只能干瞪眼的地主豪商们立刻高兴的点头,“是啊是啊,林大人这个法子真是不错。其实要不是怕您心疼我们几个早就想提这个意见了。” 于是拍卖得以继续,要是有人愿意整个购买农庄便优先此人。但若无人出价,那便执行第二套方案。 于是,林如海的四个农庄整拍了两个,分割了两个。仅这四个农庄,此次竞价就得了两百七十多万两白银,其余的小农庄更是不必说。等竞价拍卖结束已过午时,林泽亲自给斗得大农庄的家族送去合约。 卢嵩虽然有些肉疼银子,还是笑道,“林大公子好大的魄力,几百万两银子过手也面不改色。” 林泽笑道,“又不是我的钱,要说改色也应该是收到钱的圣上改色吧。” 卢嵩可不敢打趣皇上,哈哈一笑,不再说话。 一旁的甄远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林大人连祖产都能拆零贱卖,这份魄力,甄某佩服。\" \"甄大爷此言差矣。\"林泽抚过契约上鲜红的官印,“钱财乃身外之物,我堂兄既不用此陪葬,再生也带不去,何必执着于此?倒是甄大爷,看着却太过执着了。不过……”林泽话锋一转,壮似无意问道“听说甄家在金陵的祭田,去年似乎也‘分拆’过?不知甄大爷是如何舍得的?\" 甄远脸色骤变。去年他暗中变卖祖田填补盐税亏空的事,这黄口小儿怎会知晓? 不过此时他肯定不会承认就是。 转变了话题道,“林大人怎么说还有一女,总要给后世子孙留些东西不是?” “甄大爷说的不错,所以我族兄给我侄女预留了她母亲的嫁妆,苏州的老宅,两个农庄以及林氏的书铺,另备了九十九抬嫁妆。” 众人表情微妙,要说陪嫁,林如海给女儿留的陪嫁真够丰厚的,就是皇室公主也不过如此。但想想今天卖掉的这些产业,又觉得不过九牛一毛而已。 林泽毫不在意他们所言,笑眯眯的同每个人打过招呼,再次确认,合约一式三份,各拿各的。他留一份,买家一份,扬州衙门留有一份,拱手告辞。 当夜扬州滚滚惊雷,暴雨倾盆而下,冲刷着扬州城百年不变的青石板路。而今日徽记酒楼内,那些被重新分割的地契,正悄然改变着江南的格局。 第135章 难兄难弟 九月底的风已带着些刺骨的寒意,卷起官道上的尘土,打在陈敬庭略显沧桑的脸上。 他勒住缰绳,绯红色的官袍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回头望向身后逶迤的队伍,户部、执金卫与禁卫军的官员们个个面色如常,唯有队伍末尾的两人——林淡与任学海,像两片秋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脸色苍白如纸,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夕阳下泛着微弱的光。 林淡艰难地调整着坐姿,大腿内侧的皮肤早已磨破,每一次马背的颠簸都像有烙铁在烫。他望着前方生龙活虎的师父,心中五味杂陈。启程前他还担心年过五旬的师父能否承受这千里奔袭,没想到这几日下来,队伍中问题最大的竟是他和他唯一的下属任学海。 \"啪\"的一声,任学海手中的缰绳滑落,他慌忙俯身去够,却因动作太大牵动伤处,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林淡见状,强忍疼痛驱马靠近,弯腰替他拾起缰绳。两人目光相接,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痛苦与无奈。 队伍前方的执金卫们甚至可以一边赶路,一边谈笑风生,为首的副指挥使安答正与禁卫军统领讨论着什么。那安答身高八尺,虎背熊腰,骑在战马上像座移动的铁塔,连续数日的疾驰对他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几位文官虽然不及武人体魄,却也都是常出公差的老手,此刻正三三两两讨论着沿途见闻,丝毫不见疲态。 陈敬庭捋着胡须,目光落在自己最得意的徒弟身上。三元及第的少年状元此刻狼狈不堪,官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哪还有半点琼林宴上意气风发的模样。老尚书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心想老天爷终究是公平的,给了这小子满腹经纶,却没给他一副好身板。 \"林大人,任大人,可还撑得住?\"陈敬庭驱马回转,马蹄踏在硬土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有些揶揄的问道。 林淡强撑着挺直腰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多...多谢尚书大人关心,下官...下官无碍。\"话音未落,一阵北风呼啸而过,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大腿内侧的伤口顿时火辣辣地疼起来,疼得他眼前发黑。 陈敬庭见状哈哈大笑,笑声在旷野中格外洪亮:\"看来平日为师太注重你的课业,倒忘了督促你锻炼身体。\"他故意板起脸,摆出严师姿态,\"这次回京,定要把强身健体列入你的课业!\" 安答闻声凑过来,铜铃般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林淡,突然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笑声:\"林大人这身子骨,怕是连我家八岁的小女儿都不如!\"他拍着胸脯,发出咚咚的声响,\"回京后不如跟着我练练?保证三个月让你脱胎换骨!\" 林淡看着安答那比自己大腿还粗的胳膊,连连摆手,牵动伤处又是一阵龇牙咧嘴:\"安、安大人好意下官心领了,您公务繁忙,就不劳烦...\" 一旁的任学海正暗自庆幸没被点名,却见安答目光如电般扫来:\"任大人也别躲!\"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比划着,\"您这小身板,塞外一阵风都能吹跑!\" 队伍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年过四旬的礼部大人打趣道:\"二位大人若是实在撑不住,后头还有辆运粮草的板车。\"这话又引来一阵哄笑。这些常年奔波在外的官员们早已习惯风餐露宿,对他们而言,两位养尊处优的年轻官员的窘态,反倒成了枯燥旅途中最鲜活的调剂。 夕阳西沉时,队伍在一处驿站安顿下来。林淡几乎是滚下马背的,双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刚着地就一个踉跄。任学海也好不到哪去,扶着墙根直喘粗气。两人相视苦笑,此刻倒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情谊。 \"让开让开!\"粗犷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军医老赵提着药箱大步走来,古铜色的脸上沟壑纵横,胡子倔强地翘着。这位随军二十年的老医者,手上不知救治过多少血肉模糊的伤兵,对两位文官的扭捏很是不耐。 \"两位大人,该换药了!\"他粗声粗气道,药箱重重放在木桌上,发出\"砰\"的声响。 林淡脸色刷地变白。昨日老赵那\"快准狠\"的包扎手法让他记忆犹新——粗糙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按在伤口上,蘸着烈酒的棉布直接往血肉模糊处擦,那滋味简直比骑马还要痛苦十倍。 \"能...能不能晚些时候...\"林淡声音发颤,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老赵眼睛一瞪,额头上刀刻般的皱纹更深了:\"伤口溃烂了更疼!\"说着不由分说地掀开林淡的衣袍。当看到纱布已经和皮肉黏在一起时,老医者啧了一声,直接倒了半瓶烧酒上去。 \"啊——!!\"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惊起驿站周围栖息的乌鸦,扑棱棱地飞向暗紫色的天际。隔壁马厩里的战马不安地嘶鸣起来,几个执金卫忍俊不禁地别过脸去。 任学海面如土色地看着林淡受刑,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当老赵转向他时,他竟吓得打了个嗝,引得屋外围观的官员们又是一阵哄笑。 被摧残过的林淡瘫在硬板床上,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他惨白的脸上。他想起太医院那些手法轻柔的御医,又想起现代医院里那些专业细致的护士,含泪想着:果然不管是哪个时代的军医,手法都是这么的豪迈粗犷! 驿站外,陈敬庭负手望着满天星斗,听着屋内传来的哀嚎,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安答走过来说道:\"尚书大人,您这徒弟...挺有意思。\" 老尚书接过茶杯灌了一口:\"玉不琢不成器。\"他转头看向灯火通明的厢房,眼中闪过慈爱之色,\"这小子聪明是聪明,就是缺些磨练。\" 夜风送来断续的呻吟声,混着老赵中气十足的呵斥:\"别动!再动伤口又裂了!\"陈敬庭摇摇头,又饮了一口酒,心想明日路途还长,这对难兄难弟怕是有得熬了。 第136章 煮熟的鸭子飞了 太阳还未从地平线上完全升起,陈敬庭率领的人马在官道上疾驰,马蹄声惊破了黎明的寂静。扬起的尘土在晨光下若隐若现,他们日夜兼程,向着扬州进发,而此时的扬州城内,一场财富的清算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林泽深知算账之事不容有失,特意从苏州将钱长富的弟弟钱长旺借来相助。钱长旺生得一双精明的眼睛,算盘珠子在他手中上下翻飞,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不过短短两天时间,他就将此次竞卖后的银子算得清清楚楚。 “林大哥!”钱长旺满脸兴奋,手中紧紧攥着写满数字的账本,快步走到林泽面前,“总数我已经算出来了,此次竞卖所得共四百三十七万九千四百四十两!不过这其中不包括绸缎庄和银楼的货物价,我大概估算了一下,那些货物价值在十万两左右。加起来大概四百四十七万九千四百四十两纹银!” 林泽瞳孔猛地收缩,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茶水在杯中泛起层层涟漪。他虽知堂兄富裕,却从未想过竟如此惊人。四百多万两纹银,几乎相当于国库三年的收入,这是怎样庞大的一笔财富! 一旁的林清神色淡然,他心中所想全然不同。二哥在信中的嘱托犹在耳畔,要捐银子,就要大张旗鼓,要捐得轰轰烈烈,捐得人尽皆知! 林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随即命林大管事等人,将此次竞卖所得银两详细公告出去。 翌日清晨,扬州城的告示栏前人潮涌动。当那烫金的告示贴出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四百多万两!林大人这是把祖坟都刨了吧?\" \"嘘!小声点,听说这些银子都要捐给朝廷...\" \"天爷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消息如野火般蔓延,不出半日便传遍了整个扬州城。那些参与竞拍的商贾们纷纷加快了交割银两的速度——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谁敢拖欠朝廷的银子? 一时间,扬州城街头巷尾议论纷纷,世家大族、豪商巨贾、大小地主,乃至扬州官员和普通百姓,都被这天文数字般的财富震撼。公告一出,不仅敦促着买方尽快付清尾款,更让所有人都知晓,林如海已然将家族产业尽数变卖,且决意将这些钱财捐出。 与此同时,林清站在林如海书房中,望着屋内正伏案疾书的身影,沉声道:“林大人,这封黄折需将每一笔银子的来历都写得清清楚楚,无论是竞卖所得,还是库房存银,都要毫无遗漏。”林如海手中毛笔一顿,抬头看向林清,眼中满是疲惫,却也带着几分释然,缓缓点头,继续书写。 待黄折完成,末尾处林如海斟酌再三,写下为养活妻女,留了一万两应急钱,希望皇帝不要介意。这看似无奈的哭穷之语,最能触动人心。 —— 紫禁城内,鎏金铜炉中龙涎香袅袅升起。皇帝握着那封黄折的手微微颤抖,朱笔在\"纹银四百四十七万九千四百四十两\"的字样上久久停留。 \"为了养活妻女,留银一万两以应急...\"皇帝轻声念出最后一句,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手中紧紧攥着林如海的黄折,反复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这个一向善于算计人心的帝王,似乎明白了开国太祖为何会如此优待林家先祖。 烛火摇曳,将帝王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忽明忽暗。一旁伺候的王公公敏锐地察觉到皇帝眼圈泛红,连忙轻轻挥手,示意宫人们无声退下,自己则悄然缩到阴影处。 许久,皇帝才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王庸,你说朕只给林如海的女儿封个县主,是不是太抠门了?” 王庸心中一紧,微微低头,思索片刻后恭敬道:“奴才以为若林大人有所闪失,皇上大可加恩其女。” 皇帝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嗯,王庸想不到这些年你长进了不少。” 王庸连忙赔笑:“奴才打小就伺候皇上,耳濡目染,自然也要有些进步,要不然皇上岂不是要嫌奴才蠢笨了?” 皇帝若有所思,目光又落在黄折上那庞大的数字上,突然开口:“林如海在扬州,是不是还住在巡盐御史的府衙中?” 王庸立刻回道:“根据指挥使刘大人传来的消息,林大人在扬州没有私宅。” 皇帝微微皱眉:“林如海要给朕如此多的银两,朕再让人只住在府衙中是不是显得小气?” 王庸心中一动,脸上堆满笑意:“那陛下给林大人赐一府邸,陛下手中的好房子,别人可是连看都没资格看的。” 皇帝听了,神色稍缓,沉思片刻后说道:“朕记得,当年父皇南巡时,曾在扬州建了一个七进的别院。你说朕把那宅子赐给林如海如何?” 王庸心中大惊,那别院虽名为别院,却是帝王南巡时的居所,意义非凡。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谄媚道:“陛下觉得好便是最好的,如此荣宠,林大人定会感激涕零的。” 皇帝又盯着折子上的四百多万两纹银,越想越觉得自己派出去的人手不够稳妥,当即沉声道:“王庸,宣东平郡王即刻进宫。\" —— 未及第二日上朝,林如海黄折的内容便如一阵狂风,迅速席卷整个朝堂。官员们或站在廊下交头接耳,或坐在书房中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消息传到工部,出身荣国府的工部员外郎贾政听闻此事,整个人踉跄几步,竟直接摔倒在地。他脸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脑海中原本对林家财富的幻想瞬间破灭。如今,他只能告假回家,卧在床上,满心都是懊悔与不甘。 荣国府中,贾政被抬回家养病自然震惊了众人。 \"老爷!\"王夫人看着昏厥的贾政惊呼一声,连忙让人将其安置进房中。府里顿时乱作一团,请大夫的、报信的脚步声杂沓响起。 好一顿抢救下,悠悠转醒的贾政将林如海捐银之事道出。 王夫人捏着帕子疑惑道:\"前几日老太太不是接到了扬州传信,说贾敏已经不中用了,老太太派去接人的船都走了几日了,怎会这样突然出了变故?” 随机王夫人狠戾道:\"早说该下死手,把黛玉接来养着,如今倒好...\"话音未落就被贾政恶狠狠瞪了一眼:“如今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还是想想没了林家的银钱,工部的窟窿要怎么办吧!” “林家的银子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王夫人不死心的问。 “你要是嫌命长,也可以跟国库抢银子!”贾政没好气的道。 贾赦院中,他正搂着新纳的姨娘吃酒,闻讯直接将酒盏砸在地上:\"放屁!林如海怎么会舍得将那么多银子捐给国库?定是那起子小人造谣!\" 不是贾赦不愿相信,主要是这消息来的过于突兀。其实,朝堂之上,有些作为皇帝心腹的大臣,早已知晓林如海要变卖家产,却也被这庞大的数目惊得目瞪口呆。 但像贾政这样的边缘人物,对此事当然一无所知。他那整日游手好闲、一旬只点卯一次的大哥贾赦,更是对这惊天变故无从知晓了。原本以为林家的银钱是贾家唾手可得的鸭子,如今却尽数飞进了国库,兄弟二人心中的滋味,可想而知。 第137章 各有打算 东平郡王府内,晨曦初露。 江阔刚练完一套枪法,额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他接过侍从递来的汗巾,随意擦了擦脸,望着院中那株老梅出神。这次从西北军中回京探亲,本是难得的休憩,昨日已入宫面圣,按理说今日该是陪伴老母的日子。 \"郡王爷,王公公到了,正在花厅候着。\"管家匆匆来报,打断了江阔的思绪。 江阔眉头微蹙。王公公是皇上身边的总管太监,此时前来,必是奉了圣命。他心中疑惑更甚:昨日才见过皇上,今日又宣召,莫非西北军情有变? \"备朝服。\"江阔沉声道,快步向内室走去。 花厅内,王公公正端着茶盏,见江阔进来连忙起身行礼。\"王爷,皇上急召您入宫。\" \"可知是何事?\"江阔一边系着玉带一边问道。 王公公面露难色:\"老奴不敢揣测圣意。只是...\"他压低声音,\"今早皇上收到扬州来的八百里加急,龙颜大悦,紧接着就要召见您。\" 其实王庸自然知道皇上宣召东平郡王所为何事,但这话肯定不能从他口中说出,但是透露点旁的还是没问题的。 江阔心中一动。扬州?那里是盐政重地,莫非与盐税有关?但转念一想,盐税之事自有户部打理,与他这个戍边将领有何干系? 带着满腹疑问,江阔随王公公乘轿入宫。 —— 紫宸宫内,檀香袅袅。 帝王负手立于窗前,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喜色。 \"臣江阔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江阔恭敬行礼。 \"爱卿平身。\"皇上抬手虚扶,\"可知朕为何急召于你?\" 江阔如实答道:\"臣愚钝,还请皇上明示。\" 皇上示意王公公将御案上的黄绸奏折递给江阔。江阔见状大惊:\"皇上,这...臣看恐怕不合规矩?\" \"无妨。\"皇上笑道,\"这是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的密折,你先看看。\" 江阔双手接过,只见奏折上墨迹犹新,他快速看完,也被震惊 四百多万两银子!! \"皇上,林大人真乃国之栋梁!\"江阔虽仍未理解皇上宣召他入宫的用意,也不由得赞叹道。 皇上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东平郡王果然心思单纯。不过正是这份赤诚,才让他放心将如此重任相托。 \"爱卿啊,\"皇上踱步到江阔身前,\"这笔银子关系重大。从扬州到京城,千里迢迢,朕担心途中生变。\" 江阔立刻会意:\"皇上是要臣前去押运?\" \"正是。你常年带兵,熟悉行军调度。朕已命户部尚书陈明远先行出发接应,你再带一支御林军随后赶上。\"皇上拍了拍江阔的肩膀,\"此事机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江阔抱拳领命:\"臣定不负所托!” 皇上笑道,\"朕已命御林军副统领赵虎点齐一千精兵,听你调遣。你们今日就启程,务必在陈爱卿抵达扬州前与之会合。\" 江阔领旨退出后,皇上回到龙案前,手指轻敲着那份奏折,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四百万两!足以填补国库空虚,更可推行多项新政。 而此时,六部衙门的几位尚书大人也陆续收到了风声。 吏部值房夏尚书捋着胡须,对左右侍郎道:\"若能多拨些银子,明年春闱可多取三成进士。各县空缺的官职总算有人补了。\" 户部大堂陈尚书虽已奉旨出京,但留守的侍郎们正拨弄着算盘。\"盐税入库后,咱们在江南的丝绸买卖本钱就足了。\"左侍郎眯着眼笑道,\"听说西域来的商队愿意出高价...\" 兵部衙门满脸风霜的秦尚书也很高兴:\"太好了!拖欠了三年的阵亡将士抚恤银终于能发了!\"他转向参军司主事,\"立刻拟个清单,先把西北军区的补上,那边最苦。\" 工部衙门内,几位大人围着黄河水患图争论不休。\"有了这笔银子,郑州段的堤坝可以重修了。\"工部侍郎指着图纸上一处险工,\"再拖下去,明年汛期必出大患。\" 礼部这里则是一派祥和。须发皆白的尚书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皇陵工程耽误不得明年的祭祀也该办得隆重些...\"他瞥了眼角落里欲言又止的年轻主事,\"当然,教化百姓的经筵讲学也要拨些银子。\" 皇上还不知道他的六部尚书已经将银钱用处盘算的差不多了,此刻正兴奋的算着日子,盘算着江阔什么时候能把这笔银子押送到京城。 第138章 荣国府闹分家 秋风卷着枯叶掠过荣禧堂的汉白玉阶,廊下铜鹤香炉里的龙涎香混着桂子气息,却驱不散府中沉沉阴霾。这几日府中上下却笼罩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霾。丫鬟婆子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声比平日低了几分,生怕触了主子的霉头。 史老太君歪在荣庆堂的紫檀木雕花榻上,一双浑浊的老眼半阖着,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鸳鸯轻手轻脚地端来一盏参茶,却见老太太摆了摆手。 \"罢了,搁着吧。\"老太君的声音透着疲惫,\"林家姑爷...当真把全部家当都捐了?\" 鸳鸯低眉顺眼地回道:\"回老太太的话,千真万确。说是林姑爷上了折子,为报皇恩,除了扬州祖宅和祭田,其他产业悉数捐入国库。圣上龙颜大悦。\" \"孽障!\"老太君突然将佛珠重重拍在几案上,惊得鸳鸯一哆嗦,\"这个孽障!林家几代人的心血,就这么...就这么...\"话未说完,老太君剧烈咳嗽起来,鸳鸯连忙上前抚背。 \"老太太保重身子要紧。\"鸳鸯递上帕子,老太君却推开她的手,长叹一声。 \"我活了这把年纪,什么没见过?林家那孩子...罢了,随他去吧。\"老太君闭上眼,再不言语。 再说荣国府的大老爷贾赦好不容易才接受了这不是谣传,只低迷了半日,就丢开手接着去和新纳的姨娘寻欢作乐去了。 贾赦院中的暖阁里,新纳的姨娘不过二八年华,生得杏眼桃腮,正娇笑着往贾赦嘴里喂葡萄。 \"老爷,听说南边林家...\"姨娘刚开口,就被贾赦捏住了下巴。 \"提那晦气事作甚?\"贾赦眯着醉眼,\"横竖与咱们不相干。来,再吃一个...\" 贾赦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前日得知林如海捐产的消息,他气得砸了一套茶具。原本指望着林家的财产能填补府中亏空,自己也能从中捞些油水,如今全成了泡影。不过贾大老爷素来想得开,横竖府里还有老太太的私库顶着,自己乐得逍遥。 \"老爷!\"小厮在门外急报,\"二老爷派人来请,说有要事相商。\" 贾赦不耐烦地挥手:\"告诉他我没空!整日里神神叨叨的,工部那点破事自己料理去!\" 姨娘见状,娇笑着又递上一颗葡萄:\"老爷消消气...\" 比起大老爷的没心没肺,荣国府二老爷贾政这几日简直度日如年。 春日里,忠顺亲王封了工部的账,“这几月来想必已经算的差不多了。 贾政一想起自己挪用了工部的近百万两纹银就觉得头痛欲裂,一面打发王夫人去同史老太君商议,一面又打发小厮去东边的宁国府找贾珍。 史老太君任由王夫王夫人匆匆赶往荣庆堂,却吃了闭门羹。老太君只让鸳鸯传话:\"老太太说了,她年事已高,不管这些事了。太太若有难处,不如与大太太和琏二奶奶商议。\"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王夫人站在荣庆堂外,只觉得双腿发软。邢夫人?自从嫁入荣国府从不管事,本就是个糊涂东西,连自己的男人都管不住,又能拿出什么主意?还有凤丫头,虽说精明能干,可嫁入府中不过两年,毕竟年轻,这等大事…… 王夫人将老太太之言悉数告诉贾政,贾政一时也没了主意。 与此同时,贾政派去东府的小厮带回了更坏的消息。 \"回老爷,珍大爷说...说事关重大,东府也拿不出这么多银子。若是想保全,不如...不如两府分宗,好歹东府还能保下来...\" 贾政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分宗?贾家东西两府同气连枝百年,如今大难临头,贾珍竟要撇清关系? 消息很快传到了贾赦耳中。邢夫人正在为他捶背,闻言立刻凑上前:\"老爷,依妾身看,咱们不如跟二房分家算了。老太爷已故多年,如今二老爷闯下这般大祸,若不及时抽身,恐怕...\" 贾赦眯着眼睛没说话,这时贾琏和王熙凤携手而入。凤姐儿今日穿着大红遍地金通袖袄,头上金凤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显得格外精神。 \"老爷,太太说得极是。\"凤姐儿笑吟吟道,\"如今二老爷那边怕是要自身难保。咱们大房何苦跟着遭殃?\" 贾赦摸着胡子,沉吟道:\"分家倒是可行,只是老太太素来偏心老二,咱们这房怕是捞不着什么好处。\" 贾琏连忙上前一步:\"爹,话不能这么说。如今二叔在工部的事还未东窗事发,咱们找个由头闹分家,就算得不到老太太私库的东西,公中账面上的总能分一半。再说了...\" 贾琏压低声音:\"南边林家的指望没了,公中加上老太太私库怕是都堵不上工部那个窟窿。就算勉强堵上,咱们府上也就剩个空壳子了。若是不堵,二叔吃官司,咱们未分家,岂不是要一起完蛋?\" 这番话说到贾赦心坎里去了。大老爷虽然糊涂,但关乎自身利益时却格外清醒。他猛地一拍桌子:\"好!就这么办!你们且说说,该怎么个分法?\" 四人立刻围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议起来。凤姐儿眼中闪着精明的光,不时补充几句关键处。原来前几日她去给老太太请安时,无意中听见老太太与鸳鸯的私语。 \"...典当行估价如何?\"老太君的声音透着疲惫。 \"回老太太,您私库里那些古董字画,加上府上公中的现银,最多...最多能凑六十万两。\"鸳鸯的声音越来越低。 老太君长叹一声:\"杯水车薪啊...\" 凤姐儿当时就躲在屏风后,惊得捂住了嘴。回房后立刻将此事告诉了贾琏,夫妻二人彻夜未眠,最终决定趁早与大房划清界限。 要说贾琏夫妻为何打定主意要分家,这夫妻二人原想着要是贾政能得手,将林家的银子拿到,凤姐在管家时捞上几笔也就罢了。如今这一点油水都没有的苦差事,他们夫妻才不会干。又听说东府大爷提了分宗,这夫妻二人一商量才有了今日分家之说。 \"要我说,\"凤姐儿此刻压低声音道,\"咱们得抓紧办。最好在忠顺亲王查账前就把家分了,这样就算日后事发,也与咱们无干。\" 邢夫人连连点头:\"凤丫头说得是。老爷,您看...\" 贾赦眯着眼睛,突然问道:\"老太太私库里那些东西,真的只能当六十万两?\" 凤姐儿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显:\"听鸳鸯是这么说的。那些古董字画虽珍贵,但典当行压价厉害...\" \"哼!\"贾赦冷笑,\"老太太藏了一辈子的好东西,就值这点?定是那起子黑心商人作祟!\" 贾琏连忙道:\"爹,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要紧的是赶紧把家分了,免得夜长梦多。\" 秋风吹过,卷起一地枯叶。荣国府大门上的铜钉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泽,门楣上那块\"敕造荣国府\"的金匾,也在不知不觉间蒙上了一层灰暗。 第139章 值得 十月的扬州,像一幅被秋风染透的工笔画卷。运河两岸的垂柳褪去了夏日的翠绿,染上一层淡淡的金黄,细长的柳叶随风飘落,在水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如同无数细小的金箔随波逐流。晨雾未散时,整座城仿佛浸在牛乳般的白纱里,二十四桥的轮廓若隐若现,只有漕船低沉的号子声穿透雾气,昭示着这座水城早已苏醒。 盐商宅邸集中的东关街上,青石板路被晨露浸润得发亮。汪家大宅门前,两个石狮子被仆人擦得锃亮,狮口中含着的石球映着朝阳,竟泛出几分血色。早起的小贩推着独轮车经过,车轮碾过昨夜落下的桂花,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中便浮动着一股甜腻的香气,与隔壁茶肆飘来的龙井清香交织在一起。 运河码头上早已人声鼎沸。脚夫们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上滚着汗珠,将一袋袋淮盐从漕船上卸下。盐包落在磅秤上时,扬起一片细白的盐雾,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几个盐商模样的男子站在一旁,手中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瘦西湖畔,画舫静静地泊在岸边。昨夜歌舞升平的喧嚣已然散去,只余几片胭脂色的纱巾挂在雕花栏杆上,随风轻摆。几个船娘正弯腰收拾残局,她们鬓边的茉莉花已经蔫了,却还固执地不肯摘下。湖水轻轻拍打着船身,倒映着岸边开始泛红的枫树,一阵风吹过,水中的红影便碎成千万片,如同打翻了的胭脂盒。 正午时分,巡盐御史衙门前的守备军换岗。新来的士兵铠甲鲜明,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原是林如海为府衙中的四百多万两银子,同扬州知府借了守备军前来。 傍晚的钞关码头最是热闹。归航的渔船满载着肥美的鲥鱼,渔娘们银铃般的笑声混着鱼腥味飘出老远。几个盐工蹲在角落里分食一个炊饼,眼睛却盯着一队刚进城穿着官服的人马。 秋风掠过蜀冈上的大明寺,塔铃叮当作响,老和尚敲木鱼的声音时断时续。站在寺前远眺,整个扬州城灯火如星,运河像一条缀满珍珠的玉带,而城东那片特别明亮的区域,正是巡盐御史衙门所在——东平郡王和陈尚书总算在关城门前,进了扬州城。 巡盐御史府衙门前,十六名身着铁甲的守备军持戟而立,寒光凛冽的戟尖在秋阳下划出森冷的弧度。这些从扬州知府处精挑细选来的精锐,每隔两个时辰便轮换一次岗哨,连只野雀飞过檐角都要被目光灼灼的卫兵盯上三回。 二堂内,樟木箱垒成的银山泛着冷光。整整二百八十箱官银按千两一箱的规制码放成九层台阶状,最顶上的箱子敞着盖,露出里头浇铸着\"足色纹银\"字样的银锭。户部尚书陈敬亭的皂靴刚跨过门槛,就被这片雪亮的光晃得眯起了眼。这位执掌天下钱粮的老尚书下意识捻动袖中的翡翠念珠——去岁清查山西藩库时见过的百万两白银,比起眼前这座银山竟也逊色三分。 \"林大人。\"陈敬亭朝迎来的林如海拱手,目光却忍不住瞟向堂角——那里堆着三摞半人高的账册,两个身着青色官服的吏员正捧着册子与林如海的心腹管事核对。最上头那本摊开的盐引底簿上,朱砂批注密密麻麻如血丝般爬满纸页。 \"下官惭愧。\"林如海身着簇新的孔雀补服,腰间玉带却松了一扣。不过月余,这位昔日的探花郎两鬓已染上霜色,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燃着看不见的火。\"这些俗物污了尚书大人的眼。\" 陈敬亭摆手示意随从展开黄绫圣旨,香案上三足鎏金炉里新添的沉苏香正吐出袅袅青烟。忽然侧门珠帘轻响,两个嬷嬷簇拥着个穿蜜合色折枝梅纹袄裙的小姑娘进来。林黛玉今日梳着双鬟髻,发间只簪一对珍珠银蝴蝶,行走时裙角纹丝不动——显然两位宫中嬷嬷教授的宫廷礼仪,已在这孩子身上显出成效。 \"...淑慎性成,勤勉柔顺,着即册封为康乐县主,赐爵田三百亩,岁禄银八百两...\"陈敬亭的宣旨声在厅内回荡。 林如海跪在青砖地上的膝盖隐隐作痛,掌心却将圣旨的黄绫攥出了深痕。恍惚间他仿佛看见梦中那个被困在荣国府后院的黛玉——十五岁的少女缩在潇湘馆的窗边,听着远处传来的丝竹声,手里攥着半块已经冷透的茯苓糕。 当黛玉用尚带稚气的声音说出\"臣女谢恩\"时,林如海喉头猛地发紧。此刻他眼前浮现出荣庆堂上史老太君那张慈悲的脸——梦里就是这双手,一边摩挲着黛玉说\"我这些儿女里,最疼你母亲\",一边默许王夫人克扣黛玉的燕窝。 而现在,他的女儿有了县主身份,将来即便踏入荣国府,全府女眷都要对女儿行跪拜大礼。 \"林大人?\"陈敬亭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第二道圣旨已展开,皇帝亲题的\"忠心爱国\"四个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林如海接过圣旨时,余光瞥见堂外廊下站着几个盐商打扮的人,正伸着脖子往银山上张望——那是今早来送\"冰敬\"的汪家管事。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这些蠹虫怎会明白,比起他们孝敬的几千两银子,能让荣国府众人向黛玉屈膝的价值,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捧着圣旨退出二堂时,林如海在转角处突然驻足。窗格间漏下的阳光正好照在黛玉身上,孩子胸前挂着的金螭璎珞圈闪闪发亮——这是今晨他特意从最后一批未变卖的物件里挑出来的。 \"父亲?\"黛玉疑惑地仰起脸,却见父亲眼中似有泪光闪动。她不知道,此刻林如海正想着梦中那个雪夜——弥留之际的自己躺在扬州衙门的病榻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想着即将孤身前往荣国府的黛玉,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无妨。\"林如海抚过女儿发顶,指尖触到那对银蝴蝶冰凉的翅膀。西花厅传来算盘珠子的脆响,钱长旺清亮的报数声穿透回廊:\"第三十六箱验讫,足色纹银一千两整!\" 这声音惊飞了檐下的麻雀,也惊散了林如海眉间的阴霾。他望向二堂里那座银山,突然觉得这些死物能换来黛玉挺直的脊梁和永不低垂的脖颈,实在是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第140章 杀鸡取卵 林如海正想着,陈尚书拿出了第二封圣旨。这封圣旨上大肆赞扬林如海,并说明了赏赐他一栋扬州的七进别院,字里行间尽显皇恩浩荡。 林如海接旨后,却显得不像接上一封圣旨那样高兴。他垂眸盯着圣旨上的字迹,眉头微蹙,眸中闪过一丝忧虑。 陈敬庭不解,目光中带着疑惑,问道:“林大人对圣旨有异议?” 林如海赶紧回过神,拱手道:“陈大人说笑了,下官怎会对圣旨有异议?陛下能将别院赐予下官,这是下官全家上下的无上荣耀。只是下官如今是捉襟见肘,那么大的宅子,光是日常的修缮维护、仆役开支,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只怕是无力养护。”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想到自己几乎捐出全部身家,眼下的窘境确实棘手。 一旁跑来凑热闹的扬州知府闻言哈哈大笑道:“林大人说笑了,圣上赐下的宅子就和各个王宫府邸一样,是由所在地的府衙给拨银子修缮的。林大人放心,本官肯定不会克扣你这笔钱款,让林大人居无定所的。”说着,还拍了拍林如海的肩膀,以示安抚。 林如海恍然大悟,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赶紧躬身感谢知府大人解惑:“原来如此,倒是下官孤陋寡闻了,多谢大人解惑。” 圣旨宣读完毕,林如海、扬州知府等人全部各自上衙,只剩陈尚书和东平郡王等人,看着四百多万两银子交接。 现场银箱堆叠如山,衙役们进进出出,将一箱箱银子抬出,清点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陈尚书去看交接时,一下就被手指飞快,打着算盘的钱常旺吸引了目光。那算盘珠子在钱常旺手中上下翻飞,如同灵动的精灵。他站在这小人身后看了半日,目光中满是惊叹。这孩子不仅算盘打得又快又好,而且结果十分准确,一人竟能抵得过三、四个人,看的陈尚书眼中金光直冒,仿佛发现了稀世珍宝。 一旁停下来喘口气的林淡见此,就知他师父又看见了好苗子,笑道:“师父,这孩子就是我跟你说的苏州商贾之家的幼子。于学术上不灵,但这一手算盘神技无人可及。” 陈尚书摸着胡子点头说道:“原以为你有所夸大,不想这孩子竟比你口中说的还要厉害。如此苗子应多加培养。” 说罢,他蹲下身子,和蔼地问道:“小娃娃有没有参加今年的算工考核?” 钱长旺停下手中的算盘,有些腼腆地说:“苏州知府府衙和县衙都派了人来我家,只是我年纪尚小,还不足十岁,不符合参考条件,等过两年再报不迟。” 陈尚书急得摇头,在心中想着:过两年?这两年能解决多少东西? 于是又道,“没关系,老夫给你写一个手书,算了,此次你直接同老夫进京,老夫要把你举荐给陛下。” 钱长旺眼睛一亮,又有些忐忑地看向林淡,得到肯定的眼神后,才欣喜地答应下来。 林淡在旁边一边算一边听了一耳朵,心想这古代的皇帝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好当,原来芝麻大小的事都是要说给他听。 一时又觉得皇上脾气十分的好,每日交上来的事情有大有小,他也竟都能耐着性子看完。由此可见大多数古代帝王的脾气其实都还不错。 扬州巡盐御史府衙里,算得上是一派其乐融融的场景,但江南盐商会里就可谓是愁云惨淡了。 在此之前,盐商们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毕竟,无论是送给林如海的银子,还是好处他一样没差的照单全收了。比前几任巡盐使收的还要痛快。 汪守业等人本觉得巡盐御史,也不过是个花花架子,加之他们的后台正是北靖王。而荣国府与北静王同属一派,新任的巡盐御史是荣国府的女婿。想来已经被人打了招呼,不会为难他们,那么也就是两边各做个样子就好。汪守义也很识趣的送出去了一个小倒霉蛋,给林如海做政绩。 可不想几日前林如海突然要变卖所有家产。这个消息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盐商们中间炸开了锅。汪守业大惊之下,立刻派人查探详情,毕竟无缘无故,林如海应该也不能做这样的决断。 放出去的人带回了不少消息,一说,林如海觉得自己命不长久,无人能护住女儿,所以出此下策;二说宗族想要贪没他的家产,他与宗族不睦,所以不愿将家产留给宗族;三说荣国府竟要他夫人的命,气的林如海对家产做了这样的处置。 刚开始汪守业对第三个消息是最为不相信的,虎毒不食子,这荣国府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但是随着收集到的消息越来越多,也不由得他不信。 京中的线人传话,荣国府这几个月来大有缩减用度之势,想来是现银有些不够用。哎,新任的内院管事琏二奶奶又放了不少印子钱出去,大有敛财之势。 结合到林如海无子,汪守业现在越来越觉得荣国府图谋姑爷家产应是实情。他商会里有一个算一个,无不痛斥荣国府短视。若是将姑爷划到自己阵营,有他们这群盐商孝敬,每年总有个二三十万两。何必杀鸡取卵? 最让汪守业心惊的则是林如海与他们的相处还和从前一样,每月的孝敬按时催收。竟没有一点异样。可若说他贪财,他几乎捐了全部身家给国库,这点孝敬银子,不过杯水车薪。汪守业觉得事有蹊跷,赶紧召集众人商议。 殊不知,林如海似是活过两世之人。梦中他与盐商周旋是错误有二。一是:误信了汪守业是好人。二是:错用了迂回战术。 上一世他采取的是迂回的政策,从盐商外围入手,虽也惩处了不少,但都是小打小闹。他原想的是一点一点剪掉盐商们的羽翼,再处置掉核心。 不想上天跟他开了个玩笑,他根本就没有时间扫清江南盐政之弊。这一世,他再到江南,每一个出招都直指汪守业等大盐商。他暗中命亲信收集盐商们私运私盐、伪造盐引、偷税漏税的证据,凭借梦中的记忆,顺利买通了盐商会里几个不得志的小头目,从内部瓦解盐商的防线。 他故意收下盐商们的贿赂,就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以为自己和从前的巡盐使一样,是可以收买的。如今他又得了一队禁卫军,办起事来更加无所顾忌。 有户部尚书陈大人和东平郡王在扬州御史府衙住着,这帮盐商即使要出昏招,也要有所畏惧,所以他索贿起来更加肆无忌惮,实则是在麻痹盐商,等待时机,准备给他们致命一击 。 第141章 引蛇出洞 十月的扬州城,正值金风飒飒、玉露泠泠时节。瘦西湖畔,柳叶半褪青纱,渐染鹅黄,依依垂于九曲长堤之上,倒似仕女鬓边金步摇,随风轻颤。五亭桥琉璃瓦映着秋阳,恍若琥珀生光,檐角悬着的青铜风铃叮咚作响,惊起几行白鹭掠水而过,倒把湖心倒影搅作碎金万点。 运河上,画舫轻摇,朱漆栏杆挂着几盏羊角灯,船娘吴侬软语唱着小调,桨声灯影里,两岸白墙黛瓦人家飘出桂子甜香。河面上船只往来如梭,码头上货物堆积如山,一派繁华景象。然而在这锦绣表象之下,却暗流涌动。 林如海站在巡盐御史衙门的书房内,手中握着几卷账册,眉头紧锁。窗外飘来阵阵花香,却驱散不了他心头的阴霾。半月前,他买通的几个小盐商终于给他送来了些有用之物,再将近年来的盐税账目粗略翻检一遍,发现其中猫腻甚多。 \"大人,这是上月的盐引发放记录。\"林仁捧着一摞文书走进来,轻轻放在案几上。 林如海接过,随手翻开一页,指尖在某处数字上点了点:\"林仁啊,你看这里。去年淮北盐场报损三成,而前年只有一成半。同一盐场,相邻年份,损耗竟相差如此之大?\" 林仁低声道:\"大人明鉴。盐场损耗,原就难以精确计算。海风侵蚀、雨水浸泡,皆有可能导致盐斤减少,想来也是盐商们的惯用伎俩...\" \"是啊。\"林如海冷笑一声,从案几下方抽出一本私密账册,\"从账册上看淮北盐场去年实际产量比账面上报的多了两成?这些盐都去了哪里?\" 林仁看着自家老爷难看的脸色,不敢接话。 林如海合上账册,负手走到窗前。作为巡盐御史,他深知自己肩负的重任——两淮盐税占天下赋税十之三四,若有闪失,不仅朝廷财政受损,更会动摇国本。 \"传我的话,明日设宴,请四大盐商首领过府一叙。\"林如海转身吩咐,\"就说本官初有些盐务事宜想要请教。\" \"是,大人。\"林仁躬身退出,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次日傍晚,御史衙门后花园灯火通明。四大盐商中汪守业推托偶感风寒没来,其余三人为首的周炳坤年约五旬,体态丰腴,一双小眼睛却精光四射。他身着云锦长袍,腰间玉佩叮当作响,身后跟着两位同样衣着华贵的同行。 \"周某拜见林大人。\"周炳坤拱手行礼,笑容可掬,\"大人初到扬州,我等设宴为大人接风,大人推辞,今日反倒劳大人破费,实在惭愧。\" 林如海微笑还礼:\"周老板客气了。本官初来乍到许多事务都是千头万绪,如今稍安,特请几位前来一叙,诸多事务还需仰仗各位鼎力相助。\" 宾主落座,侍女们鱼贯而入,奉上美酒佳肴。席间觥筹交错,看似一团和气。酒过三巡,林如海放下酒杯,状似随意地问道:\"近日查阅盐引发放记录,发现有些数字对不上。不知各位老板可有高见?\" 席间气氛顿时一滞。周炳坤笑容不变,从容答道:\"大人有所不知。盐引发放,涉及盐场、运司、盐商三方,中间环节繁多,偶有出入也是常事。\" \"哦?\"林如海挑眉,\"那去年淮北盐场报损三成,而前年只有一成半,这又作何解释?\" 周炳坤眼中精光一闪,旋即笑道:\"大人明察。去年夏季淮北连降暴雨,盐池被淹,损失惨重。此事运司衙门有详细记录,大人若有疑问,可随时调阅。\" 林如海心中冷笑,表面却不动声色:\"原来如此。那本官改日定要仔细看看。\" \"大人勤政爱民,实乃扬州百姓之福。\"周炳坤举杯相敬,\"不过盐务繁杂,非一日之功。大人若有需要,我等愿效犬马之劳。\" 话中有话,林如海微微一笑,不予理会,只举杯轻抿一口,不再多言。 宴席散后,林如海独坐书房。 \"大人。\"林仁轻叩门扉,“周炳坤几人出了衙门,各自乔装后去了汪家。” 林如海没有惊讶,因有梦中的经历,他知道那个看着最无害的汪守业,才是盐商们的头子。 \"大人,另有密信送到。\" 林如海接过信函,拆开一看,是派出去暗中调查的密探所书。信中详述了盐商们如何通过\"虚报损耗\"、\"以次充好\"等手段中饱私囊,更提到周炳坤与前任巡盐御史过从甚密,每年\"孝敬\"白银不下十万两。 \"好一个官商勾结!\"林如海拍案而起,\"难怪盐税年年短缺,原来都进了这些人的腰包!\" \"大人息怒。\"林仁劝道,\"周炳坤在扬州根深蒂固,与京城多位大人都有往来。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需从长计议啊。\" 林如海握紧秘信,半晌还是决定用自己想了多日的计策。 “林仁,吩咐下去明日去盐场转转。” 第二日,林如海轻装简从,突访盐场。盐场管事措手不及,仓促接待。林如海亲自查验盐仓,发现实际存盐比账册所记多出近半。他当即扣押管事,查封账册,收获颇丰。 消息传回,盐商们大为震动。当夜,周炳坤便登门拜访。 \"林大人雷厉风行,令周某佩服。\"周炳坤笑容勉强,眼中却藏着锋芒,\"不过盐务之事盘根错节,大人初来乍到,恐怕有所不知...\" \"周老板有话不妨直说。\"林如海淡淡道。 周炳坤压低声音:\"前任李大人处事圆融,与各方相安无事。每年盐税虽有短缺,但朝廷也未深究。大人何必自寻烦恼?\"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轻轻推至林如海面前:\"这是十万两,若大人高抬贵手,以后每月的孝敬都多加这个数。\" 林如海看也不看那银票,直视周炳坤:\"周老板这是要本官徇私枉法?\" 周炳坤笑容渐冷:\"大人言重了。这不过是扬州盐务的''惯例''而已。大人若执意打破,恐怕...对大家都不好。\" \"哦?\"林如海挑眉,\"本官倒想看看,有什么''不好''。\" 周炳坤起身,意味深长地道:\"扬州繁华,却也危机四伏。前年有位按察使,也是如大人这般刚正不阿,结果某夜回府途中,不幸落水身亡...实在令人扼腕。\" 林如海笑笑:\"还好本官不走夜路\" 周炳坤见林如海突然变得油盐不进,拱手,\"周某只是提醒大人,万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告辞。\" 周炳坤离去后,林如海独坐良久。他明白,自己已触动了一个庞大的利益网络。盐商背后,必有更高层的保护伞。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出手,就必须一查到底。 当夜,林如海敲开了一人的房门。 次日清晨,林如海刚用过早膳,林仁匆匆来报:\"大人,衙门外发现一封血书!\" 林如海接过一看,纸上用鲜血写着:\"多管闲事者,死无葬身之地!\"他冷笑一声,将血书掷于地上:\"雕虫小技,也敢吓唬本官?\" 第142章 状告荣国府 深秋的扬州,七进大宅的庭院里落叶纷飞。雕花窗棂糊着云母片,透过光可见室内炭火烧得正旺,窗纸上映出晃动的人影。院角那株古松倒是苍翠如常,松针上凝着白霜,树下覆盖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能听见枯枝折断的轻响。风从后园的竹篱笆缝里钻进来,卷着几片枫叶掠过暖阁的铜炉,将炉中飘出的龙涎香散入满院秋凉里,倒叫这深宅的暮秋,多了几分烟火气的暖。 贾敏半倚在雕花罗汉床上,正与寒鹭商讨着用什么花色给黛玉做冬衣。她的脸色仍带着病中的苍白,但眼神却比前些日子清明了许多。 \"母亲,您尝尝这个桂花糕。\"黛玉捧着一碟精致的点心凑到跟前,纤细的手指捏着一块金黄的糕点,\"厨房刚做的,说是用了今年新收的桂花。\" 贾敏刚要接过,忽听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王嬷嬷匆匆进来,神色有些异样:\"太太,京里来人了。\" 贾敏的手指在空中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缓缓坐直身子,声音却异常平静:\"京中来人了?以谁为首?\" 王嬷嬷支支吾吾,眼神闪烁:\"这个...是...\" 黛玉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母亲的衣袖。贾敏安抚地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转头时眼神已变得锐利:\"说!\" \"回太太,来的只是...只是几个二等仆妇...\"王嬷嬷的声音越来越低。 屋内霎时安静得可怕。黛玉看见母亲的手指紧紧攥住了锦被,指节都泛了白。窗外一片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窗棂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带她们去花厅。\"贾敏的声音冷得像冰,\"寒鹭,伺候我更衣。\" 黛玉急忙起身劝道:\"母亲,您身子才见好...\" 贾敏的神色瞬间柔和下来。她伸手为女儿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温声道:\"玉儿乖,去找枕书她们玩会儿。娘一会陪你用午饭,今日厨房特意炖了你爱喝的莲藕汤,用的是今秋第一茬嫩藕,清甜得很。\" 小黛玉咬着下唇,眼中满是担忧。她转头对寒鹭轻声道:\"千万照看好母亲,别让那些没眼色的惹母亲生气。\" 寒鹭郑重地点头:\"大小姐放心,奴婢省得。\" 待黛玉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后,贾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寒鹭伺候她换上见客的绛紫色绣金线对襟衫,又仔细绾好发髻。铜镜中的妇人眉目如画,却透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太太...\"寒鹭欲言又止。 贾敏冷笑一声:\"无事,我早有了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 贾敏没再说下去,心中却想道,好个荣国府,真是我得好母亲!女儿去世,就派几个二等仆妇来打发?她猛地将一支金簪插进发髻,\"走,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屋外秋风骤起,卷起满地落叶。贾敏挺直腰背走向花厅的背影,在漫天黄叶中显得格外决绝。 --- 花厅内,荣国府派来的几个二等仆妇和二等管事正惴惴不安地站着,眼神不住地往四周瞟。 林府上下井然有序,往来仆役衣着整洁,却无一人戴孝,更无办丧事的迹象。领头的管事媳妇刘大家的皱了皱眉,低声对身旁的婆子道:\"奇怪,不是说姑太太已经……怎么府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正疑惑间,忽听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丫鬟们打起帘子,一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踏入花厅。刘大家的抬头一看,登时如遭雷击,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那分明是传言中已经病逝的姑太太贾敏! 贾敏身着绛紫色对襟衫,虽面色苍白,却目光如炬,在寒鹭的搀扶下径直走向主座。刘大家的到底是贾母身边的老人,勉强稳住心神,\"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发颤:\"奴才……奴才给姑太太请安!\" 其余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跪倒,额头抵地,不敢抬头。花厅内静得可怕,只听得见众人急促的呼吸声。 贾敏缓缓坐下,指尖轻轻敲着檀木椅扶手,目光冷冷扫过众人,半晌才开口:\"你们受谁之命,来我府上做什么?\" 刘大家的眼珠一转,猜到可能是口信有误连忙道:\"回姑太太,奴才是老太太身边的二等管事媳妇。都怪那小厮传错了话,让老太太误以为您……您不在了,因担心表小姐无人照料,这才派奴才等来接表小姐入京。\" \"传错了话?\"贾敏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那就是说,有人特意去了京中告诉老太太,我已经死了,是不是?!\" 众人噤若寒蝉,无人敢应。 贾敏猛地抄起手边的青瓷茶盏,狠狠砸在刘大家的身上。滚烫的茶水泼了她一身,瓷片碎了一地。 \"真当我好糊弄?!\"贾敏厉声喝道,气得指尖发抖,\"我病重之事,老太太可曾知晓?我贾敏再怎么说也是荣国府的嫡女,今日无论我是死是活,荣国府竟连一个主子都不派来,就打发你们几个奴才来应付?是何居心!还是说,荣国府中有人欺上瞒下,故弄玄虚?\" 刘大家的被烫得生疼,却不敢动弹,只能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她此刻才猛然惊觉——此事确实蹊跷!若姑太太真的去世,按礼制,荣国府至少该派个正经主子来主持丧仪;即便是接表小姐进京,也不该只派几个二等仆妇。可当初传话的,分明是王夫人身边的心腹周瑞家的,说是老太太的意思,她们哪敢多问?领了银子船只奉命行事而已。 可眼下姑太太虽然看着脸色不佳,却实打实的还活着,这番责问,莫说被派来的这些人,本就不是什么有大主意之人,如今理亏,被这一番责问,一下子慌了神,不知如何答话。 见众人神色慌乱,贾敏心中已然明了。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怒气,冷冷道:\"寒鹭,把这些人全部扣下!等老爷回来,我要上书状告荣国府欺上瞒下,连国礼、家礼都不顾了!\" 寒鹭立刻唤来家丁,将这一行十几人全部押了下去。好在林府新搬的七进大宅院落众多,若还在从前的巡盐御史府,这些人怕是要被关进大牢了。 待人都被带走,贾敏强撑的气势瞬间垮了下来。她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咳在了帕子上。寒鹭大惊,连忙端来热茶:\"太太,您千万保重身子啊!\" 贾敏接过茶盏,手指微微发抖。她心中雪亮——此事若无母亲默许,底下人绝不敢如此行事。可她想不通,为何连自己的\"死讯\",荣国府都不愿派个亲人来看最后一眼? 想着想着,贾敏扯出一丝苦笑,想不通又能怎样?事情已经发生了!既如此,也别怪他不顾母女情分,不将荣国府闹得没有宁日,也枉费了他们的一番心意不是?贾敏不知道的是,远在千里之外的荣国府还没用她闹,如今已经快乱成一锅粥了。 --- 雕花窗棂透进几缕午后的阳光,映在贾母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她斜倚在紫檀木的罗汉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眉头却微微蹙起。鸳鸯站在一旁,轻轻为她打着扇,却见老太太忽然叹了口气,开口道: \"听说老大又纳了一房妾?\" 这话一出,屋内伺候的丫鬟们顿时屏息凝神,连扇子都停了。邢夫人原本正低头喝茶,闻言手指一僵,茶盏里的水微微晃了晃。她缓缓放下茶盏,脸上挤出一丝笑:\"老太太消息灵通,不过是个丫头抬上来的,算不得什么正经姨娘。\" 贾母冷哼一声,佛珠重重地往炕桌上一搁:\"老大年纪也不小了,还这般不知收敛!你身为正室,也不劝着些?\"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自鸣钟的滴答声。往常总堆着笑脸的邢夫人,此刻却垂着眼皮,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纹丝不动。 若是往日,邢夫人必定唯唯诺诺地认错,可今日她却反常地抬起了头,攥紧帕子的手指泛白,抬眼时嘴角那抹恭顺的笑意已褪得干净,眼神直直地看向贾母,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 \"老太太,这原是我们大房院子里的事。大老爷不过是纳了个丫头,又不是什么大事,何至于让您这般操心?\"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对面端坐的王夫人,\"我倒想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专程跑到您跟前嚼舌根?\" 贾母一怔,愕然抬眼,显然没料到邢夫人竟敢顶撞自己。她脸色一沉,声音陡然拔高:\"你这是什么话?我是这府里的老祖宗,难道连过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了?\" 邢夫人冷笑一声,索性站了起来。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绣金线的对襟衫,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她环视一周,目光最终落在王夫人那张故作无辜的脸上: \"老太太,有些话我本不想说,可今日既然说到这份上,我也不怕撕破脸了。\"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我家老爷才是这荣国府的嫡长子,袭爵的也是他。可如今正房住的是谁?荣禧堂是谁在当家?我们大房被挤到马棚旁边的小院里,这么多年忍气吞声,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贾母气得手指发抖,猛地一拍炕桌:\"反了!反了!你怎么同我说话呢?\" 邢夫人不慌不忙地行了一礼,语气平静得可怕:\"老太太,我说的句句都是实情。若真要闹大了,堂堂国公府让二房当家,传出去就算圣上不计较,可那些御史们会怎么说?满京城的人会怎么看?到时候,旁人只会说您这个老太太糊涂,偏疼幼子,可不会有人说我们大房半个不字!\" 说完,邢夫人竟不等贾母发话,转身就走。绣花鞋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贾母的心上。 \"你、你......\"贾母指着她的背影,一口气没上来,脸色瞬间煞白。鸳鸯吓得连忙上前,从荷包里倒出几粒安神丸,就着温水喂贾母服下。好一会儿,老太太才缓过气来,却仍是浑身发抖: \"去!把那个不孝子给我叫来!\" 贾母攥着鸳鸯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眼神死死盯着东院的方向:“还有琏儿和凤丫头,都给我叫来!”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我倒要问问,这荣国府上下眼中是不是已经没有我了!” 房内乱作一团。小丫鬟们慌慌张张地跑出去传话,自鸣钟的指针划过未时三刻,西斜的太阳将窗棂割成碎片。 而此时的邢夫人,已经昂首挺胸地走出了院门,阳光照在她身上,竟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王夫人站在一旁,脸上虽带着担忧老太太的神色,却未达眼底。 第143章 荣国府分家 上 邢夫人走出贾母院门时,阳光正烈。她抬手遮了遮眼,心中那股郁结多年的闷气终于吐了出来。 \"太太,这......\"随行的丫鬟银蝶脸色煞白,声音发颤。 邢夫人冷笑一声:\"怕什么?天塌下来有老爷顶着。\"她拢了拢衣袖,绛紫色的衣料在阳光下泛着暗金光泽,今日这一出本就是贾琏出的主意。无缘无故的就要分家,老太太肯定不会同意,邢夫人站在回廊下,望着远处荣禧堂的飞檐翘角,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虽说她是继室,可这么多年了,大房被挤到偏院,连个正经管家权都没有,如今也该讨回来了。 --- 贾赦正在书房把玩新得的鼻烟壶,听闻邢夫人顶撞贾母的消息,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好!好!我那夫人总算硬气了一回!\" 他静坐了小半个时辰才起身,整了整衣冠,脸上罕见地浮现出几分正经神色:\"来人,去请二老爷到老太太院中,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贾政身体稍有好转,正在外书房与几个清客吟诗作对听闻兄长相邀,眉头微皱。他素来不喜贾赦荒淫无度,但礼数不可废。刚走到院门口,却见贾琏匆匆从外面赶回来,额上还带着汗珠。 \"父亲,二叔,\"贾琏行礼道,\"老太太那边传话,让都过去呢。\" 贾政心中一沉,隐约觉得事情不对。 --- 荣庆堂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贾母高坐首位,脸色铁青。王夫人站在一旁,眼神闪烁;王熙凤则垂手立在角落,一双丹凤眼滴溜溜地转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贾赦大步走入,竟未行礼,直接坐在了贾母下首第一把椅子上——这本是贾政常坐的位置。 \"老大!\"贾母厉声喝道,\"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贾赦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母亲这话说的,儿子哪敢不敬?只是今日既然要说家事,儿子身为嫡长子,理应坐这个位置。\" 贾政脸色一变,却不好发作,只得在次席坐下。 贾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贾赦道:\"你纵容邢氏顶撞于我,如今又这般无礼,到底想怎样?\" 贾赦抬眼,目光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明:\"母亲,儿子不想怎样,只想要回大房应得的东西。\" 屋内一片死寂。王熙凤悄悄往贾琏身边挪了半步,手指在袖中轻轻扯了扯丈夫的衣角,贾琏给王熙凤使了个眼色,凤姐儿立马会意。 贾母深吸一口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贾赦环视众人,\"荣国府本该由嫡长子继承,可如今荣禧堂住的是谁?当家的是谁?我大房被挤到偏院多年,连个管家权都没有,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王夫人忍不住开口:\"大哥这话说的,不过是老太太心疼我们二房人多......\" \"闭嘴!\"贾赦突然暴喝一声,吓得王夫人一哆嗦,\"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贾政霍然起身:\"大哥!\" \"怎么,二弟也要跟我理论?\"贾赦冷笑,\"好啊,那咱们就好好说道说道。这些年,公中收着我的爵位银子银子,你住着正房,使唤着全府的下人,可曾想过我这个兄长半分?\" 贾政面红耳赤:\"这、这都是老太太的安排......\" \"老太太!老太太!\"贾赦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凄凉,\"人人都拿老太太当挡箭牌!可老太太就能不顾祖宗礼法,偏疼幼子吗?\" 贾母拍案而起:\"放肆!\" 贾赦却不再退缩,直视贾母:\"母亲,今日儿子把话挑明了。要么这管家权还给我们大房,要么——分家!\" \"分家\"二字一出,满堂哗然。王熙凤、贾琏夫妻二人赶紧低头掩住神色,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贾母气得几乎昏厥,鸳鸯连忙上前搀扶。好半晌,老太太才缓过气来,颤声道:\"好,好,你们一个个都要反了......\" 贾政急忙跪下:\"母亲息怒!儿子绝无二心!\" 贾赦坐的纹丝不动,只淡淡道:\"母亲,儿子只是讨个公道。若母亲觉得儿子不孝,大可开祠堂告祖宗,看看祖宗家法到底站在哪一边。\" 这话戳中了贾母软肋。她最重颜面,若真闹到族中祠堂去,外人必定会说她偏心,坏了荣国府名声。 沉默良久,贾母终于长叹一声:\"罢了......既然你们兄弟不睦,那就......分家吧。\" 王夫人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她知道,一旦分家,二房将失去现在的一切优渥条件。 贾政还想说什么,贾母却摆摆手:\"不必多言。凤丫头。\" 王熙凤连忙上前:\"老太太。\" \"你去把府里的账册、地契都拿来。\"贾母疲惫地闭上眼,\"今日就把这事了了。\" 王熙凤应了声,转身时与贾琏交换了一个眼神。 --- 账册很快呈上。贾赦亲自过目,越看脸色越沉:\"好啊,这些年二房支取的银子,比大房多出三倍不止!\" 贾政辩解道:\"大哥,府中开支本就......\" \"不必解释。\"贾赦打断他,\"既然分家,过去的账目我可以不计较,但产业必须按规矩分。\" 按照宗法制度,嫡长子继承七成家产,余下三成由其他子嗣平分。 王夫人忍不住哭诉:\"这让我们二房怎么活啊......\" 贾赦冷笑:\"弟妹放心,二弟好歹是个官,饿不死你们。\" 贾母看着两个儿子,心中凄凉,却也知道今日局面已无法挽回。但她一向偏心二儿子还是开口道:“老大,按照宗法祖制确实是嫡长子继承七成,只是咱们家不同,庶子早就分出去留在金陵原籍,你们兄弟二人乃是亲兄弟,今日我做主,府邸全归老大,所以公中的其它财物按六四分。如今我还在,三个丫头还小仍住原来的院子,宝玉也仍跟着我住,其他的就按规矩办吧。凤丫头,你帮着料理。\"贾母疲惫的摆摆手。 王熙凤眼疾手快的按住了想要说话的邢夫人,贾琏也赶紧给他爹使眼色,贾赦看了看忍住了没再说什么。 王熙凤福了福身:\"是,老太太。\"想了想又对贾母说道,\"老太太,孙媳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史老太君声音中透着疲惫:\"说。\" 第144章 荣国府分家下 王熙凤眼眸流转,纤纤玉指轻抚过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声音如珠落玉盘:\"府中下人多是二太太调教出来的,若全归大房,恐怕不好使唤,二老爷家一时也寻不着这么多贴心人。\"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面色铁青的王夫人,\"不如让二老爷带走他们的心腹,咱们两下便宜。\" 贾母深深看了一眼王熙凤,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她缓缓点头,声音里透着疲惫:\"就这么办吧。\" 王夫人闻言,手中帕子几乎绞碎,狠狠地瞪了王熙凤一眼。她如何不知这是凤丫头在剪除她的羽翼?那些调教多年的心腹丫鬟、管事婆子,都是她在府中立足的根本。可眼下形势比人强,她只能咬牙咽下这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凤丫头考虑得周到。\" 分家文书很快拟好,白纸黑字,条分缕析。贾赦大笔一挥,墨迹淋漓;贾政则手腕微颤,笔锋略显滞涩。贾母作为见证人按下手印时,那鲜红的印泥仿佛是从她心头挤出的血。做了半辈子老封君的她,此刻竟显出几分佝偻,眼角皱纹更深了。 \"从今往后,你们各自过活吧。\"贾母声音沙哑如秋风扫过枯叶,\"我只求你们记住,你们终究是亲兄弟。\" 贾赦拱手,面上恭敬眼中却冷如冰霜:\"母亲放心,儿子不会亏待二弟的。\"这话说得漂亮,可谁都知道,六成的家产分割已是将二房逼到了墙角。 贾政黯然神伤,却不得不强撑体面。他整了整衣冠,向贾赦深深一揖:\"兄长,宅院收拾需些时日,还望兄长宽限。\" 贾赦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好说,这正院你都住了这么些年了,我也不急,一月之期,你慢慢收拾就好。\"那阴阳怪气的语调,听得邢夫人忍不住用帕子掩了掩上扬的嘴角。 众人散去后,荣庆堂顿时空荡下来。贾母独坐首位,一滴浊泪无声滑落。鸳鸯轻手轻脚地上前,为她披上一件绛紫色鹤氅:\"老太太,保重身子要紧。\" 贾母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 贾赦大步流星地走出贾母院子,袍角带风。邢夫人紧随其后,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贾琏与王熙凤对视一眼,默契地跟上。夕阳将四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映在青石板上,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生生将荣国府劈成两半。 回到贾赦院中,挥退所有下人后,贾赦立刻变了脸色,拍案道:\"刚才为何拦着我?七成本就是我作为嫡长子该得的!\" \"爹!\"贾琏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道,\"您可忘了咱们的真正目的?若真闹起来,老太太一狠心不同意分家,拖到二叔东窗事发,咱们可就全完了!\" 贾赦这才如梦初醒,额上沁出细密汗珠。他灌了口冷茶,问道:\"让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贾琏声音又低了几分:\"这几日我托了不少人,总算问出些风声。只说是年前必会发落,若二叔能将那一百万两亏空补上也就罢了,若补不上......\"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只怕不只是官位不保。\" 屋内顿时一片死寂。 贾赦眼中闪过一丝犹疑:\"你说...二房能凑齐这一百万两吗?\"他虽不想被牵连,但若亲弟弟真因此流放,他这做兄长的脸上也无光。 \"能。\"一直沉默的王熙凤突然开口,声音清脆如冰裂,\"不说老太太肯定会拿私库填补,就算不填,分给二房的田产、铺子也够数了。\" 她唇角勾起一抹精明的算计,\"更何况,二老爷用公中银子买的那些字画古董,如今都算作了二房私产,随便变卖几件就值不少银子。\" 贾赦张了张嘴,突然想起自己用公中银子纳的那几房小妾,顿时哑然。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转而道:\"凤丫头,今日我看那账册上不必要的花销甚多,丫鬟仆妇也多得离谱。等咱们搬到正院,不必再养这么多闲人,横竖咱们大房主子少。\" 王熙凤闻言一惊,她这位公爹向来挥金如土,今日竟说出这等节俭话来?她迅速敛了神色,恭敬道:\"是,媳妇记下了。\" 她哪里知道,贾赦向来觉得花的是公中的银子,自己不花别人也会花。如今不同了,那银子可都是他自己的,自然肉痛起来。 四人又商议了些琐事,直到月上柳梢,贾琏夫妇才告辞回院。这次分家,最不用挪动的就是他们两口子了。因着先前帮着二房管家,他们本就住在正院后头,如今更是名正言顺。 回到自己院中,王熙凤立刻命平儿备热水洗漱。 等屋里只剩夫妻二人和平儿伺候时,贾琏才犹豫着开口:\"今日在父亲那儿,我看你欲言又止...二叔还有别的银子来路?\" 王熙凤眼波一转,冲平儿使了个眼色。平儿会意,放下烛火便去门外守着。王熙凤这才拉着贾琏坐在南炕上,低声道:\"好些原是公中的铺子,现在都成了二太太的私产。\" \"当真?\"贾琏大惊失色,\"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能不知道?\"王熙凤冷笑,\"二太太的嫁妆单子,我在娘家时可是见过的。如今她名下那些旺铺,十有八九都是公中的产业。\" 贾琏急道:\"既如此,你为何不禀明老太太?\" 王熙凤闻言,娇嗔着白了丈夫一眼:\"我的傻相公,我才当家多少日子?我都能看出来的蹊跷,老太太会看不出来吗?\"她意味深长地压低声音,\"这是默许的。\" 贾琏如遭雷击,半晌说不出话来。 \"原想着要是南边的事顺利,我也学着二太太给咱们搂些私房。\"王熙凤叹了口气,\"可如今南边的事黄了,再不分家,公中就要被搬空了。\" 贾琏狠狠捶了下炕桌,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想不到老太太偏心至此!\" 王熙凤忙拉过他的手轻轻揉着:\"发这么大火做什么?仔细手疼。\"她眼中闪过一丝算计,\"你且看着吧,老太太和二房还有的闹呢。\" \"嗯?\"贾琏疑惑,\"怎么说?\" \"如今珠大爷没了,老太太和二太太看宝玉都跟眼珠子似的。\"王熙凤冷笑道,\"如今二房要搬出府去,老太太能舍得宝玉跟着出去?这两边有的争呢。\" 贾琏恍然大悟,随即又忧心忡忡:\"那咱们...\" \"咱们只管看好自己的院子就是。\"王熙凤替他宽衣,\"横竖如今家也分了,二房的烂摊子与咱们无关。你明日出去吩咐人,若是二房出那些旺铺,就派人悄悄买下来,他们出的急,横竖是咱们占便宜。\" 窗外,一轮冷月高悬,将荣国府的亭台楼阁镀上一层惨白。府中有人消息灵,一时间人心惶惶,下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第145章 帝王权衡术 十一月的京城,铅灰色的云翳压着宫墙飞檐,琉璃瓦上凝着薄霜,连空气都透着刺骨的凉。 紫宸宫暖阁内,鎏金铜鹤香炉中升腾着龙涎香,皇帝斜倚在铺着明黄锦缎的宝座上,指尖划过奏折上的朱砂批红,墨色龙袍袖口随动作滑落,露出腕间一枚羊脂玉扳指。 “万岁爷,忠顺王爷求见。”贴身太监尖细的嗓音打破沉寂。 话音未落,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忠顺王爷玄色锦袍上还沾着未掸去的雪沫,三步并作两步跨进殿内,将一叠奏折“啪”地拍在御案上,径直走向南边铺着厚绒毡的紫檀木榻,随手扯下狐裘大氅扔给小太监,仰头靠在软垫上,声如洪钟:“快,给本王沏壶雨前龙井!再叫御膳房上几碟子点心——要酥脆的,那黏牙的枣泥糕可别端上来,腻得慌!” 皇帝头也未抬,只从奏折缝隙里斜睨他一眼,声音带着几分揶揄:“老九啊,你这脑子是被北风吹糊涂了?这时节该喝暖胃的普洱,喝什么龙井?” 忠顺王爷摸了摸鼻尖,嘿嘿一笑:“皇兄说得是,那就换普洱。”他捻起桌案上的松子抛进嘴里,咔嚓嚼着,视线扫过御案上摆着的芙蓉糕,“说起来,还是宫里的点心合口味。臣弟早前跟您要过那苏式点心厨子,您总舍不得给,臣弟只好亲自来‘讨’了。”说着,他忽然一拍大腿,“哎哟,忘了让夏公公打包一匣子回去给王府小崽子们尝尝!” 皇帝放下朱笔,冷笑一声:“放心,你忘了,御膳房的奴才们可不敢忘——总归饿不着你这张馋嘴。” 忠顺王爷笑得眼睛眯成缝,拱手道:“还是皇兄疼我。” 皇帝拿起被丢在案上的奏折,展开细看片刻,忽而沉声道:“你奏折里说,工部的账目查得差不多了?除了那个员外郎贾政经手的几项工程,其余款项都没大问题?” 忠顺王爷闻言坐直身子,眉头微蹙:“正是。按底下人报的信,工部上下贪墨多年,怎么可能只查出这么点银子?可账面上左核右对,偏偏只有贾政那几笔工程款对不上数,像是故意留了个破绽给咱们看。” “啪!”皇帝猛地合上奏折,玉扳指叩在紫檀木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有什么奇怪的?满朝文武哪个不是人精?若个个都像贾政这样,三两下就被揪出尾巴,那这官还怎么做?”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凋零的梧桐叶上,“贾政不过是个办事的,背后站着的人,才是该提防的。” 忠顺王爷啃着一块杏仁酥,含糊道:“那皇兄的意思是……先拿贾政开刀?” “不急。”皇帝慢悠悠端起茶盏,热气氤氲了他眼底的精光,“你当朕不想快刀斩乱麻?只是时候未到。” 忠顺王爷正吃得开心,一点不想追问,却见皇帝眼神一厉,立刻改口赔笑道:“臣弟愚钝,问了也不一定听的明白,索性不问了。 皇上一听不怒反喜,指着忠顺王爷道:“你啊,没个出息!” “臣弟这辈子就想当个闲散王爷,三十年前就跟您说过,皇兄忘了?”忠顺王爷理直气壮道。 “闲散?”皇帝挑眉,“十日朝会你只来三两次,还嫌不够?” “不够不够!”忠顺王爷连连摆手,“臣弟的目标是一年只来三两次,躲在王府逗鸟遛狗,那才叫自在!” 皇帝被他逗得失笑,丢过去一个“你且做梦”的眼神,随即收敛笑意,沉声道:“不处置贾政,有两个缘由。其一,内线来报,他最近在变卖家产凑银子,若能把那一百万两贪墨款从自家府库里掏出来补上,朕倒省了力气;其二,荣国府如今既没兵权,又没实权,不过是个空架子,早拿下晚拿下都无妨——留着他,还能当个诱饵。” “诱饵?”忠顺王爷咽下点心,好奇道,“臣弟可听说,荣国府大房和二房正闹着分家,鸡飞狗跳的。” 皇帝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分家?不过是窝里斗罢了。要查荣宁二府的罪证,易如反掌。可你想过没有,北境王最近动作频频,他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若此时动了贾家——”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虽说贾家大不如前,却也算得北境王心腹,一旦打草惊蛇,让北境王起了戒心,反而麻烦。留着贾政这条小鱼,既能钓出工部的老狐狸,又能让北境王觉得朕还在按常理出牌。” 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香炉里的香灰簌簌落在铜盘上。忠顺王爷望着皇帝眼中深不见底的寒芒,忽然觉得后颈发凉——当皇帝的,果然个个心似墨染。他偷偷抹了把汗,庆幸自己只求富贵,不必掺和这波谲云诡的朝局。 皇帝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忽而笑道:“行了,别在心里嘀咕朕心黑。你且安心吃你的点心,等贾政把银子凑齐了,有的是好戏看。” 忠顺王爷连忙点头,抓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应着:“是是是,皇兄英明!这桂花糕真香……” 暖阁外,风雪又紧了些,将宫墙内外的权谋与算计,都暂时掩进了一片苍茫的白。 第146章 一个更比一个贪 暮色四合,彤云如铅块般沉沉地压在朱雀城楼的檐角,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到。林淡下衙打马走过朱雀街,凛冽的北风裹挟着碎玉般的雪沫,劈头盖脸地往他领口、袖口里钻。地上已积了层薄雪,马鞍鞯子也早被染成霜白,马蹄踏在冻得坚硬的石板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惊得街边幌子上的雪团簌簌落下,在寒风中打着旋儿。 转过街角,一家茶汤铺子的竹帘半垂着,暖黄的灯光透过雪雾,在昏暗中晕染出一圈朦胧的光晕。掌柜的正站在灶台边,手持铜勺慢悠悠地搅着大锅里的糜子粥,“咕嘟咕嘟”的声响混着远处“卖梅花糖瓜”的吆喝声,被呼啸的风雪揉得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林淡好不容易回到府上,管家平生早已候在门口,见他回来,急忙上前开门,神色略显凝重地说道:“老爷,扬州来人说要见您。” “人呢?”林淡翻身下马,一边解着披风一边问道。 “在花厅。” 林淡快步朝着花厅走去。推开花厅的门,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他不禁变了脸色:“秦叔?怎么是你?”来人是秦断,家中武力值最高的护卫,常年跟在父亲林栋身边,父亲派他来送信,必定是出了大事。 秦断一见到林淡,立刻上前,神情焦急:“少爷,扬州出事了。” “我爹怎么了?”话一出口,林淡便意识到自己有些关心则乱。若真是父亲出事,秦断应该说府中出事,而非扬州。 果然,秦断赶忙说道:“老爷暂时没事。” “坐,慢慢说。”林淡心中稍安,伸手示意秦断坐下,雪粒子敲在花厅的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林淡命人添了炭火,又亲自给秦断斟了杯热茶。秦断双手接过,茶盏在他粗糙的掌中微微发颤。 \"秦叔慢慢说,不急这一时。\"林淡温声道,目光却紧盯着秦断脸上每一丝表情变化。 秦断深吸一口气,语气严肃:“二少爷,老爷和三少爷怀疑,漕运总督和工部联手贪墨朝廷拨给修理河道的银子,并且还在官盐私卖,扬州府和淮安府怕是有不少官员都牵扯其中。” “什么?”林淡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自从穿书以来,他从未如此震惊过。贪墨银子、官盐私卖,哪一桩都是牵连九族的重罪,这帮人胆子竟如此之大,简直无法无天! “你从头说来。” \"二少爷,这事说来话长。”秦断坐直身子,开始娓娓道来,“自打老爷调任扬州漕政同知,事情就有些不对劲。” “不对?”林淡眉头紧皱,“哪里不对?” “漕运记录和前任漕政同知。”秦断说道:“老爷在整理漕运过往记录时发现了异常。老爷上书工部询问相关事宜,可那封信就像泥牛入海,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回复。老爷起了疑心,多方打听才知道,前任漕政同知在收到罢免通知的当天,就急匆匆地启程回了老家。” “当天就启程回了老家?”林淡神色凝重,“他没有亲眷细软?” “听说刚上任的时候,他把亲眷都接到了扬州。但后来以老家父母年事已高,需有人照料为由,把夫人孩子都送走了,只留了个姨娘在身边。” “确定吗?” “确定,消息是小的亲自带人去打听的,千真万确。”秦断肯定地说道:“起初老爷按例查验近五年的漕运文书时,一切如常。老爷偶然发现,有一批从杭州出发,途经苏州的盐运船只,淮安府报给扬州的数量,和扬州报给苏州的对不上。\" 林淡神色严峻:“按照律例,转运官盐的船只,每经过一个新的辖地,都要由当地的漕运衙门快马回报上一辖地衙门,船只数量等详情,确保其安全。”林淡指尖轻叩桌面,问道:\"差了多少?\" “差的并不多。”秦断道,“所以老爷也只是依例询问了淮安府漕运衙门,对方回复说有船不小心在渠水沟段触礁了,所以数量有所折损。” “渠水?”林淡微微眯起眼睛,在脑海中快速搜索着地理信息,“可是南起扬州,北至山阳入泗水那段?” “回少爷,正是!”秦断心中暗暗佩服,自家少爷不愧是高中状元的人,连如此偏僻的地方都了如指掌。 秦断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因这一段河道十分险峻,船只有所折损,起初老爷也没放在心上。但查阅了近两年的文书发现,这种''损耗''已经持续了至少六年,累计差额...\"秦断喉结滚动,\"每年两百万两不止。\" 花厅内炭火\"噼啪\"炸响,林淡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扬州地处运河枢纽,漕运总督衙门就设在淮安,若真有人敢在皇帝眼皮底下动漕粮官盐,背后牵扯的势力... \"父亲可查出了什么端倪?\" \"老爷发现所有报损都集中在渠水段。\"秦断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河道图铺在案上,\"就是这段三十里的险滩。按例,每有盐船过此,需由纤户拉纤,淮安府每年都会申请特别护槽银两。\" 林淡目光落在图纸上蜿蜒的墨线上。邗沟渠连接长江与淮河,水流湍急,暗礁丛生,确是事故多发之地。但若说年年都在同一段损失大量官盐... \"护槽银两可有异常?\" “有。”秦断回忆道:\"三月前,老爷察觉有异,命我和老三前去调查。我兄弟二人化妆成去铜山县投亲的灾民,从扬州沿着河路一路向北,先是遇见了大批逃难的纤户。” “纤户们祖辈生活在运河两岸,替漕运衙门出工,负责修整漕渠的破损之处、疏通河道,逆水行舟之时,在两旁岸上辅以纤绳,将船拖过浅滩,是靠朝廷的护槽饷为生的,为何会逃难?”林淡不解地问。 \"这正是蹊跷之处!\"秦断说道:“朝廷每年都会拨护槽银,可纤户们说,护槽饷衙门的人十抽其四,说是叫出工税。纤户们维持不了生计,不得不逃生去。” 林淡眉头紧锁,十抽四?!就是大贪官和珅来了都不敢这么干吧! 第147章 雨夜 真是一个更比一个贪啊!林淡捏着茶盏的手指关节泛白,釉面暗纹硌得掌心生疼。窗外大雪还在下,染的天地白茫茫一片,倒像是老天爷也在为这世道凭吊。 \"你们还发现了什么?\" “我记得那日,我和老三刚行至山阳县境,天降暴雨...”秦断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短刀,声音像是从浸湿雨水的蓑衣里挤出来的,带着潮湿的颤抖。他眼前又浮现出那个风雨交加的黑夜,闪电如银蛇般划破漆黑的天幕,雷声滚滚,震得人心惶惶。 雨水如注,将官道冲成泥潭。 秦断和弟弟秦勇裹着蓑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摸索。每走一步,泥浆都贪婪地拽着他们的鞋,仿佛要将他们拖入无尽的深渊。远处一道闪电劈下,照亮前方破败的山神庙,那断壁残垣在电光中显得格外阴森。 \"哥,先去避避!\"秦勇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发梢滴落的水珠混着泥浆,在他粗糙的脸颊上划出深色的痕迹。 两人走到庙门,秦断一眼就看见了庙内拴着两匹马。马鬃上凝结的水珠顺着烙马印的沟壑缓缓滑落,暗红色的疤痕在雨幕中泛着诡异的光。那是山阳县衙独有的标记,烙铁烫出的\"山\"字边缘扭曲变形,像是一张狰狞的鬼脸。秦断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立刻示意秦勇看马匹上的烙马印。兄弟俩对视一眼,多年的默契让他们瞬间达成一致,趁着夜色和大雨,悄悄地绕道了庙后。 庙内两个在避雨的人,看装束果然是县衙的差役。他们坐在发霉的蒲团上,火堆噼啪作响,映得脸上忽明忽暗。雷声间隙,断断续续的对话飘进耳中。 \"...都处理干净了?\"一个沙哑的声音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 \"放心,这场雨来得正好,河边什么痕迹都冲没了。\"另一个声音带着得意的笑,仿佛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大人怎么说?\" \"明日照常点卯,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秦断顺着残破的窗纸偷瞄庙内,只能看见两人的背影。他们正往火里扔着什么,纸张燃烧时蜷曲的灰烬被气流卷起,在火光中盘旋成黑色的蝴蝶。 秦断的心跳陡然加快,他知道,那些被烧毁的,很可能是至关重要的证据。 雨势稍缓,差役匆匆离去。 秦断立刻扒开灰堆,却只抓到一把焦黑的纸灰。灰烬粘在指尖,轻轻一吹便消散在风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哥,怎么办?\"秦勇看着两个差役远去的背影问道,眼神中满是焦急。 “看这两人的方向应该是去了山阳县城,你跟上去看看明日城中可有什么消息,我顺着他们来时路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秦断说道,眼神坚定如铁。 “哥,雨这么大,他们来时的痕迹恐怕不好找了。”秦勇担心的说道,他望着雨幕,心中充满了忧虑。 “总要试试。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三日后的午时,咱俩在这破庙碰头。”秦断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转身踏入雨幕。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后背,但他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真相。 秦勇这边还好,目标明确,第二日等城门开了就进了城,开始四处打探消息。他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耳朵像警惕的兔子般捕捉着每一丝有用的信息。茶馆里的闲言碎语,街角小贩的低声议论,都是他寻找真相的线索。 秦断这边就要难上许多,雨势太大,将所有痕迹都冲刷个干净。泥浆裹着落叶在路面上翻涌,就像无数只无形的手,抹去了一切罪证。但秦断直觉这两人应该是从运河旁而来,因此直奔运河旁。 万万没想到,真的让他发现了端倪。 秦断赶到运河边的时候,天蒙蒙亮,但雨又下大了。原本站在外面的衙役,骂骂咧咧地回了简易的木头房中。秦断屏住呼吸,像一只潜伏的猎豹,悄悄地摸到了衙役看管的那堆东西旁。掀开油布的瞬间,他大惊失色! “尸体?”林淡想了想问道:“是盐转运使和押船兵卒的尸体?”林淡的声音微微发颤,仿佛已经预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正是。”秦断接着说道:“少爷,小的趁人不备查看了,其他人不知,但是转运正使和副使两人身上有刀伤。虽然血迹已经被雨水冲刷没了,但伤口周围的皮肉外翻,显然是被利刃从背后偷袭。”秦断的描述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寒意,仿佛那个血腥的场景就在眼前重现。 林淡点点头:“勇叔那边可发现了什么?” “秦勇身手不错,第二日夜里翻墙潜入漕运衙门。”秦断说到此处喉结滚动,“当时后院厢房还亮着灯,透过窗纸看见骇人一幕——一个中年男子勒死了一个身着绿色官服的人。”烛火在窗纸上投下扭曲的影子,那官服胸口的云雁补子随着挣扎不停晃动,像极了濒死的蝴蝶。“当时给他吓坏了,我俩碰面后觉得事情严重,立刻赶回了扬州,给老爷报信,事态严重老爷不敢写信,只能派小的前来。” “我爹现在如何?”林淡关心道,手指不自觉地揪紧了袖口。 “雨天路滑,老爷摔断了腿,大夫说至少要歇三个月。”秦断道。 “是林清的主意吧。”林淡听了脸上带了些笑意。 秦断点头。 看来他这个三弟脑子还算清楚,如今他爹刚刚调任扬州漕政同知,涉世未深,再一病,肯定不会有人注意到他爹。 “秦叔您先好好休息几日,此事我要好好想想。”知道父亲一时半会不会有事,林淡放心了不少。 书房里,一向食欲不错的林淡,第一次晚饭用的没滋没味,他隐约觉得林如海和贾敏的死,可能既不完全是体质问题,也不全是贾家的手笔,很可能是…… 敲门声响起,“老爷,陈尚书府来人请您过府。” 第148章 误闯天家 凛冽的北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敲打着马车。这并非他初次踏入宫廷,却是第一次在宵禁之后,应师父之召匆忙入宫。 当他赶到师父府邸时,师父神色凝重,未作任何解释,便一把将他拽上马车。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厢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林淡满心疑惑,却也只能默默等待。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林淡掀开厚重的车帘,刺骨的寒意瞬间将他包围。鹅毛般的大雪仍在纷纷扬扬地下着,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洁白的雪铺满了大地,映得那朱红的宫墙愈发鲜艳刺目,仿佛凝固的血色。 眼前,高耸的宫墙直插云霄,宫墙上高悬的灯笼在风雪中轻轻摇晃,洒下昏黄而摇曳的光晕。两排带刀的禁卫军身披银色甲胄,如雕像般肃立在道路两旁,他们手持长枪,目光如炬,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冰冷的气息与这寒夜融为一体,令人不寒而栗。 望着这肃穆而又略显诡异的景象,林淡脑海中竟不合时宜地响起了“误闯天家”的bgm,这荒诞的念头让他险些笑出声来。他连忙摇摇头,试图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脑海,整理了一下衣袍,跟在师父身后,再次踏入那神秘而威严的紫宸宫。 一踏入紫宸宫,一股热浪便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屋内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火盆中跳跃的火苗将整个房间映照得一片通红。 皇上正与沈景明对坐在棋盘前,棋盘上黑白棋子交错,局势似乎正处于胶着状态。忠顺王爷则慵懒地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慢悠悠地品着茶,茶香袅袅升腾。萧承煊正蹲在角落里,兴致勃勃地逗弄着一只色彩斑斓的鹦鹉,那鹦鹉时不时发出清脆的叫声。执金卫副指挥使安答百无聊赖地站在一旁。 众人见林淡师徒二人进门,动作整齐划一地将目光投向他们,陈敬庭和林淡师徒二人,赶紧恭敬地行礼问安。皇上抬手示意众人免礼,轻轻放下手中的棋子,暂停了棋局。他神色严肃,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沉声道:“今日将你们叫来,是有件事要交代。” 众人一听这话,连忙起身,规规矩矩地站成一排,大气都不敢出,屏息凝神地等着皇上吩咐。 皇上微微眯起眼睛,声音中带着一丝忧虑与威严:“今日朕收到了两份奏折。一份是漕运总督上奏,称今冬的最后一次转运盐船触礁沉没。船上的数十名漕工无一生还,更糟糕的是,三十石盐也尽数沉入河底,消失得无影无踪。另一份是淮安知府上奏,说漕运官竟畏罪自缢身亡。如此蹊跷之事,背后定有隐情。朕和忠顺王爷商议过后,决定一明一暗两条路同时展开调查。暗线嘛……”皇上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淡和沈景明身上,“忠顺王爷推举了林卿、沈卿两位。” 忠顺王爷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斜睨了一眼自家皇兄。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两个人选明明是皇上早就敲定的,自己根本连反对的机会都没有。所谓的“商议”,根本就不存在。 林淡原本就为家中之事忧心忡忡,此刻听说能参与这桩漕运疑案的调查,心中竟涌起一丝期待与兴奋。 然而,当他回想起上次骑马长途跋涉去扬州时的艰辛与狼狈,那好不容易升起的喜悦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沈景明,心中暗自思忖:不知道这次,这位沈兄会不会和自己一样,再次成为同病相怜的难兄难弟? \"鹤岚。\" 忠顺王爷拱手道,\"臣在。\"低沉嗓音里带着几分慵懒与漫不经心。 林淡垂眸盯着青砖,心中却忽觉这个被书中写作\"极好男风\"的闲散王爷,居然有这么个孤高清雅的名字。 \"淮安一案迫在眉睫。\"皇上摩挲着棋子,\"朕封尔为巡南御史兼漕运总督,奉旨钦差,整饬吏治,彻查此案。\" 话音落,殿内空气骤然凝重,众人皆知这看似风光的差事,实则是要在漕运贪腐的泥潭里搅动风云。 忠顺王爷抬手虚按:\"臣领旨。\" “安答。”皇上又唤。 执金卫副指挥使跨步上前,玄色劲装下摆带起一阵风,\"臣在!\" \"此去淮安,朕封尔为巡南指挥使。一行人的安危,就都着落在你身上了。\"皇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安答腰间的鎏金腰牌,那是执金卫最高级别的象征。 安答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声铿锵有力:\"臣领旨!必不负皇恩!\" 皇上一一册封了几人,抬手示意众人退下。 林淡随着众人出殿,忽听忠顺王爷漫不经心地开口:\"林大人、沈大人留步。本王王府新得了两坛三十年的女儿红,不若移步小酌几杯?\" 林淡与沈景明对视一眼。忠顺王爷似笑非笑的目光扫过他们,袖口间若有似无的龙涎香萦绕——这位闲散王爷突然留客,怕不只是饮酒这么简单。 林淡看了眼师父陈敬庭,见他没有阻拦之意,便随着忠顺王爷去了王府。 第149章 还好我电视剧看得多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时,雪不知何时停了。 林淡掀开车帘,只见王府门前的石狮子上积了一层薄雪,琉璃瓦上凝结的冰晶折射出灯笼透出的细碎光芒。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夹杂着梅花的暗香,让他因长途跋涉而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振。 出乎意料的是,忠顺王爷并没有在花厅招待众人,而是直接领着人去了书房。穿过几道回廊时,林淡注意到王府的布局颇为奇特——既不像传统王府那般富丽堂皇,也不似文人雅士的宅邸那般清幽。假山错落有致,几株老梅从石缝中斜伸而出,倒有几分野趣。 \"王爷的书房倒是别致。\"沈景明凑到林淡耳边低语,热气喷在他耳畔,惹得他耳根微痒。 林淡正要回应,走在前面的萧承煊突然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让林淡心头一跳,赶紧拉开与沈景明的距离。 林淡注意到廊下摆着的几盆绿萼梅正在怒放,暗香浮动间,他恍惚想起书中记载这位王爷最喜在梅树下设宴赏戏。可眼前疾步前行的背影挺拔如松,玄色蟒袍下摆翻卷如云,哪有半分沉湎声色的模样? \"诸位请。\" 随着忠顺王爷推开通体雕着岁寒三友的楠木门,一股混合着沉檀与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林淡落后半步跨过门槛,目光立刻被正中悬挂的《江帆楼阁图》攫住——那青绿山水中若隐若现的金线,确像是林清念叨过的李思训真迹。画下红珊瑚摆件色泽浓艳如血,衬得左侧多宝阁上那些青铜器愈发幽深。 \"坐。\" 简短的指令让众人纷纷落座。王爷承诺的女儿红也不见踪影,每人只得到一杯浓茶。林淡接过侍从奉上的定窑白瓷盏,茶汤澄澈如琥珀,入口却苦涩得令他指尖微颤。抬眼时正撞见王爷摩挲着腰间玉佩,那玉质温润如新雪,雕的竟是少见的獬豸纹样。 \"这画...\"沈景明突然出声,又立刻噤声。 忠顺王爷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沈大人也懂画?\" 沈景明恭敬道:\"下官只是觉得这画意境高远,不似寻常摹本。\" 忠顺王爷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再说话。 林淡画画一点都不好看,所以对这些字画实在没什么兴趣,但是架不住林清那家伙日日在他耳边叨叨,不认识也认识了。不过说起来林清的画,画得真不错,那幅《秋江待渡图》见过的人都赞不绝口,说不定真能成为一代书画名家。 林淡尽量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这间书房,一明两暗的格局。布置也很是雅致,多宝阁上摆着的器物,案几上放着未完的棋局。总之就是怎么看,林淡都不能将眼前的忠顺王爷和书中那个好男风的忠顺王爷联系起来。不过想到某个落榜的美术生画风也是温暖明媚的色调,却做出那般骇人之事,只能暗叹一句人性复杂了。 一杯茶下肚,忠顺王爷终于开口:\"此次赴淮安查案,众位有什么高见,不必拘谨,大可直言。\" 说着就看向了安答。林淡注意到王爷的手指在转动手上的扳指,节奏时快时慢,显是心中并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安答赶紧将手中的茶杯放下,霍然起身:\"王爷恕罪!您要是让卑职取人首级,或者做梁上君子,卑职义无反顾,但查案...\"他黝黑的脸上露出窘迫的神色,\"卑职实在爱莫能助。\" 忠顺王爷看了眼五大三粗壮硕异常的安答,嘴角抽了抽:\"安指挥史,坐吧。\" 然后将目光落在自己的次子身上。 萧承煊正把玩着手中的折扇,察觉到父亲的目光,不紧不慢地开口:\"爹,我同安大人一样。或者您要是需要醉卧花丛...\"他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我也擅长。\" \"行了,你闭嘴吧。\"忠顺王爷忍怒道,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林淡看到忠顺王爷明显强压下了一口气,修长的手指攥紧了茶杯,指节都泛了白。就在这时,沈景明突然起身,衣袂带起一阵松香:\"下官听王爷和林大人的。\" 林淡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看向沈景明,就见对方对他眨了下眼睛,唇角微扬,颇有一种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意思。沈景明那双向来温润的桃花眼此刻闪着狡黠的光,活像只叼走鱼肉还回头炫耀的猫,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 \"本王也觉得,\"忠顺王爷如释重负般放下茶杯,\"林大人,你能考中状元想必头脑不差,你父又任知县、县丞多年,你耳濡目染之下,断案想必也有些方法。\"他顿了顿,目光炯炯,\"这次查案就听你的了。\" \"王、王爷...\"林淡一时之间都顾不上用词是否合适了,声音都变了调,\"这会不会有些过于草率了。\" 林淡真懵了,他爹作为知县、县丞确实会审案,可是他爹也不会将案子拿家来审啊!记忆中父亲从不在家中提及半句案情。 虽说他两世为人,虽说他曾经从《重案六组》看到《案发现场》更是《神探狄仁杰》《法医秦明》《少年包青天》等剧的忠实粉丝,但这些应该做不得数吧?毕竟看不等于会啊!爱看不等于能行啊! \"林大人,\"忠顺王爷很是真诚地说道,甚至亲自起身为他续了杯茶,\"你看看这屋中之人,交给你应该是最严谨的做法了。\" 林淡环顾众人:安答瞪着双眸;萧承煊嘴角勾笑;沈景明一脸\"我相信你\"的表情;王爷则满眼期待。四个人瞪着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看他,一时间不得不承认忠顺王爷说的有几分道理。 但他还想做最后的挣扎:\"王爷,下官斗胆问一句,既是查案为何不用刑部的各位大人?\" 忠顺王爷在心中嘶吼,他怎么知道皇兄怎么想的?!今日御书房里,皇上只说了句\"此事不宜声张\",就把这烫手山芋扔给了他。面上却淡然道:\"林大人有所不知,本王不能确定此案涉及有多广,\"他压低声音,\"但能确定你和沈大人两个肯定与此案无关,所以才选了你们。\" \"王爷,\"林淡突然想起一事,\"下官的堂兄正就任巡盐御史,按说下官也该回避。\"他暗自庆幸找到了个正当理由。 谁知忠顺王爷抚掌而笑:\"林如海大人刚刚将全部身家献给国库,更能证明你们林家的清白,本王用着更放心了。\"说着真的为自己鞠一把心酸泪——天知道他扯谎话扯的有多不容易,这么多年他都没查过案子,也不知道皇兄今日是哪根筋没搭对。 林淡听了忠顺王爷的话不再挣扎,看着王爷捋着胡须恍惚间仿佛看见狄仁杰捋着胡子说\"元芳你怎么看\",而此刻他就是那个被赶鸭子上架的李元芳——还没有那么高超的武艺! 第150章 颇有主见的小黛玉 扬州城的冬夜裹着料峭寒意,林家大宅的回廊上,青石板被月光镀上一层银霜。小黛玉裹着猩红羽缎斗篷,怀中捧着钟嬷嬷一早煨好的白玉参汤,暖炉在袖中散发着温热,却抵不过她心底翻涌的担忧。 这段时日,与父母同住的小黛玉过得格外开心。母亲的脸色比从前红润了许多,咳嗽也少了,甚至能陪她在庭院里抚琴、作画。 父亲虽公务繁忙,却总会抽空给她讲些史书典故,有时讲到兴头上,父女俩便在书房里秉烛夜谈,直到母亲差人来催,才依依不舍地歇下。 只是近来,黛玉敏锐地察觉到父亲眉间的愁绪愈发深重。父亲书房的烛火总在寅时才熄灭,窗棂上晃动的剪影时而伏案疾书,时而负手踱步。 这日傍晚,她见母亲服了药睡下后,便悄悄让钟嬷嬷备了一盅参汤,自己捧着那描金漆盒,轻手轻脚地往父亲书房走去。 推开雕花木门时,她先探出半个小脑袋,正瞧见林如海对着案上一叠密函皱眉沉思。烛光映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将眼角的细纹照得格外明显。听见门轴轻响,林如海抬头便望见女儿粉雕玉琢的小脸从门缝里探出来,鸦青的鬓发上还沾着几片细碎的雪花,活像只怯生生的小雀。 \"爹爹!\"黛玉软糯的声音让林如海眉头瞬间舒展。他连忙起身接过女儿手中的漆盒,\"曦儿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夜里风凉,仔细着凉。\" \"爹爹在为何事发愁?\"黛玉仰起小脸,杏眼里盛满担忧,琥珀色的眼睛映着案上跳动的烛火,“今日上课时,朱老先生讲‘治国如烹小鲜’,女儿虽不懂,但知道愁闷会伤脾胃。” 林如海望着女儿稚嫩却认真的神情,心头蓦地一软。恍惚间,他想起梦中那个即将入京辞别的黛玉,也是这般年纪,却已懂事得让人心疼。他不愿让女儿过早沾染这些烦忧,便轻抚着她的发顶温声道:\"曦儿不必挂心,爹爹自会处置。你只管跟着先生读书习字,闲暇时陪母亲赏花作画便好。\" 谁知黛玉却执拗地摇头,小手攥住父亲的衣袖:\"堂祖母常说,一家人就该同舟共济。堂祖父遇到疑难时,连四叔叔的意见都要问上一问呢。\"她说着模仿起崔夫人的语气,\"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爹爹一个人闷着想,反倒容易钻牛角尖。\" 林如海闻言失笑,没想到素来严肃的堂叔家中竟是这般开明。沉吟片刻,他终是松了口:\"爹爹确实遇到一伙歹人。他们私贩官盐、中饱私囊,可这些人行事狡猾,始终抓不到实证,正为此心烦。\" 小黛玉歪着头想了想,突然道:\"爹爹是巡盐御史,又不是断案的大理寺卿,既不断案,要证据做什么?\"稚嫩的嗓音带着江南特有的软糯,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但话犹如一道闪电劈开迷雾,林如海顿时怔住这才惊觉,自己竟陷入了思维定式——身为巡盐御史,本就该专注于盐务整饬,而非执着于司法断案! 只见女儿继续道:\"朱先生教导过,盐铁乃国之命脉。所以无论是盐场还是铁矿,都规模宏大,歹人总不能事事亲力亲为吧?\" 黛玉掰着葱白似的手指,认真分析:\"不如寻几个管仓库的小吏,或是运盐的苦力。这些人见识浅薄,既然能为歹人所用,给些银钱或许就能问出口供。\"稚嫩的嗓音说着老成的谋划,\"只要有人签字画押,爹爹便可上奏朝廷,请圣上派钦差来查办,不可吗?\" 林如海又惊又喜地看着女儿。五岁孩童竟有如此见地,他忍不住将黛玉抱到膝上:\"曦儿这番见解,倒比爹爹还通透些。\"手指轻点她鼻尖,\"堂叔和朱先生当真将你教得极好,我儿这一番话,胜读十年书!\" 得到父亲的夸奖,黛玉眉眼弯弯,梨涡深深。 \"那爹爹现在不愁了?\"黛玉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碎星。见父亲含笑点头,她立刻拽着他的手往外走:“池塘里的锦鲤该饿坏啦,咱们去喂鱼好不好?” 虽已夜色渐沉,林如海却不忍拒绝。他命人多点了几盏琉璃灯,又亲自给女儿系上狐裘大氅,这才牵着她的手来到后园池塘。月光下,十几尾锦鲤懒洋洋地浮在水面,圆滚滚的身子几乎要翻出雪白的肚皮。 \"这些鱼......\"林如海迟疑地看着明显超重的鱼群,\"曦儿很喜欢?\" \"要再胖点才喜欢。\"黛玉撒下一把鱼食,看着鱼儿争相抢食的模样笑得眉眼弯弯,\"堂祖母家的鱼才好看,每只都有巴掌那么厚!\"她比划着说,\"祖母总说胖鱼儿招福气,还专门让人打了金鱼勺给我喂食。\" 林如海忍俊不禁。 他想起前些时日拜访时,堂叔家那池几乎游不动的锦鲤,原来罪魁祸首就在眼前。正要劝说,却见女儿转头认真道:\"爹爹知道吗?鱼儿吃饱了就会吐泡泡,像在说话似的。我每每有不开心的事,看着它们就高兴了。\" 夜风拂过池塘,带起细碎涟漪。林如海望着女儿被灯笼映红的小脸,心头阴霾一扫而空。他接过鱼食罐子,学着黛玉的样子往水里抛撒:\"那明日爹爹下衙,再陪曦儿来听鱼儿‘说话’可好?\" 林如海望着女儿纯真的笑颜,心中某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碰。刚刚他还觉得婶婶太过宠溺,此刻却明白,能让女儿保有这份天真烂漫,何尝不是一种福气?夜风卷起池边残荷,林如海却觉得,这个冬夜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暖。 第151章 稍有眉目 下了几日的大雪,终于放晴。天色澄澈如洗,碧蓝得没有一丝云翳,阳光漫过飞翘的檐角,将积雪照得晶莹生光。庭院里的老梅枝桠裹了层薄冰,风一过,便簌簌地抖落些碎玉似的雪沫子,在日光里闪闪烁烁,恍若撒了一把细碎的琉璃。 阶下的雪已被下人扫开,露出青石板的本来颜色,边缘却还堆着蓬松的新雪,像棉絮般轻轻拢着石阶。几只麻雀在雪地上跳跃,留下细小的爪痕,时而低头啄食,时而扑棱棱飞上梅枝,震得枝头积雪簌簌而落。远处屋瓦上的雪渐渐融化,雪水沿着滴水檐缓缓滑下,滴答、滴答,在石阶上敲出清冷的声响。 风里仍带着寒意,却不似前几日那般刺骨,反倒掺了几分阳光的暖意,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又隐约透着一股松枝和冷梅的清香。 这样最宜煮雪烹茶的日子,林淡却不得不启程前往淮安查案。 \"祖母,孙儿此去淮安,少则一月,多则三月,您老人家务必保重身体。\"林淡跪在张老夫人面前,声音低沉。 张老夫人颤巍巍地伸手抚过孙儿的发顶,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淮安那地方不太平,你此去...\" \"孙儿明白。\"林淡打断祖母的话,不愿她多虑,\"有萧大人和沈大人同行,还有府中精锐护卫相随,祖母不必挂心。\" 张老夫人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平安符的香囊:\"这是上月我去大相国寺求来的,你贴身带着。\" 林淡接过香囊,鼻尖嗅到一丝檀香混合草药的清苦气息,心头微暖:\"多谢祖母。\" 辞别祖母后,林淡带着两名护卫不情不愿地爬上了马车。这次出门他没有带林伍——林淡向来是实用派,这种很有可能需要冒险的事,带有武力值的护卫,肯定比只略会拳脚的林伍好多了。 据说萧承煊的拳脚不错,但没有亲眼得见,林淡对此表示怀疑。至于沈景明,林淡私心觉得他和自己一样,真有什么危险肯定是拖后腿的。 马车内铺了厚厚的毛毯,角落里还放着一个小巧的铜制暖炉,但十一月的寒气仍从缝隙中钻进来,让人忍不住缩紧脖子。林淡搓了搓手,看着车窗上凝结的霜花,心中暗叹:这趟差事来得蹊跷,怕是没那么简单。 有以前坐马车看书会晕车的经历,如今不需要天天读书的林淡自然选了闭目养神。爬上车,看见萧承煊已经占据了左侧位置,闭目似在假寐。那人一身玄色劲装,腰间配剑,即使在睡梦中眉宇间也带着几分凌厉。林淡自觉占据了右侧,闭上眼睛。 等到沈景明上车的时候,只剩中间一个板板正正的位置了。他抱着几卷书册,看到车内情形,无奈地笑了笑:\"这二位倒是会挑地方。\" 看另外两人并没有跟自己说话的意思,沈景明开始读带来的书。车厢内一时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 不同于萧承煊已经睡得天昏地暗,林淡其实并没有睡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祖母给的香囊,思绪却飘向了这次的任务——三十石官盐在淮安境内离奇失踪,押运官兵全部遇害,淮安知府上报说是遭遇水匪,但朝中谁人不知,淮安水运向来太平,怎会突然冒出能劫掠官船的水匪? 更蹊跷的是,皇上派了他们三人前来查案。萧承煊不学无术的世家公子,沈景明和自己...林淡自嘲地笑了笑,一个刚入仕不久的六品小官和七品小官,凭什么参与这等大案? 林淡越想越觉得此事不简单。按理说,这又不是后世华国的法治社会,一定要有证据才能宣判。出了这么大的事,漕运总督、淮安知府本就可以被拿下了啊? \"除非...\"林淡猛的睁开眼睛,一道灵光闪过脑海,\"皇上说的要查明真相,未必是事情的真相。\" \"沈兄,\"林淡突然出声,打破了车厢内的寂静,\"漕运总督、淮安知府和那个自缢官员的档案在哪?\" 沈景明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一跳。他定了定神,从身旁的木匣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在这里。江淮漕运衙门、淮安知府衙门和山阳县县衙所有吏部有记档的官员信息都在这了。\" 林淡接过册子,入手沉甸甸的,翻开一看,密密麻麻全是工整的小楷。他震惊地抬头:\"你全抄了?\" 沈景明笑着点头:\"不知道会用上哪些人,索性就都要了。\"他放下手中的书,眼睛闪烁着求知的光芒,\"林兄可是想到了什么?\" 林淡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快速翻阅着册子,停在漕运总督赵崇义的档案页。这位赵大人出身寒门,却在短短十年间从七品县令做到二品漕运总督,升迁之快令人咋舌。 \"沈兄,\"林淡合上册子,不答反问,\"你觉得三十石盐船毁人亡,是意外吗?\" 沈景明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着握拳:\"本朝律令,一艘船最多装载十石,三十石盐,加上开路和断尾的两艘,一共五艘船,同时出了意外很难让人信服。\" \"英雄所见略同。\"林淡眼中精光一闪,\"既然不是意外,那作案总要有目的。拿了这三十石盐总不会是留在家中自己吃吧。\" 一直假寐的萧承煊突然睁开眼睛,声音低沉:\"你是说他们有盐引?\" 沈景明被这突如其来的插话惊得身体一颤,林淡也觉得汗毛竖起:\"萧兄,你什么时候醒的?\" 萧承煊没有理会这个问题,锐利的目光直视林淡:\"继续说。\" 林淡与萧承煊对视,感受到对方眼中那股逼人的气势,不由得坐直了身子:\"不错。这些盐无论是存放,还是售卖都是个大问题。按照律令,盐乃国之命脉,严禁私人买卖,违者夷三族。我不认为那些歹人会冒这么大的风险私售。\" \"所以你认为他们会用正规途径卖出去?\"沈景明恍然大悟,\"通过官盐渠道?\" 林淡点头:\"而且必定会卖高价。淮安地处漕运要冲,每日往来商船无数,若有人暗中操纵盐引...\" \"我们改道去青州府吧。\"萧承煊突然说道,打断了林淡的话。 林淡和沈景明同时一愣:\"青州府?\" 萧承煊从怀中取出一份密函,递给林淡:\"出发前皇上密旨,若发现线索指向盐引,即刻改道青州。那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林淡展开密函,上面只有寥寥数字:\"盐引有异,青州为要。\"落款处盖着朱红的玉玺印记。, 第152章 谁才是母蝗虫 林淡指尖反复摩挲着密函粗糙的纸边,纸页间若有似无的霉味混着油墨气息钻入鼻腔。蜡封处残留的暗纹在光线里若隐若现,像是某种无声的嘲讽——这封突如其来的密函,究竟是引向真相的线索,还是精心编织的罗网? 林淡垂眸掩住眼底翻涌的疑虑,余光扫过对面端坐着的两人。沈景明慢条斯理地摆弄着腰间玉佩,温润的羊脂玉在指尖泛着微光;萧承煊则随意斜倚着车壁,腰间佩刀的鎏金吞口折射出冷冽锋芒。在尚未摸清这两人立场的情况下,任何细微的情绪波动都可能成为致命破绽。 “只怕这青州府的官员档案,还得派人专程回去抄录。”林淡刻意放轻语调,让声音裹着几分无奈。话音未落,就见沈景明唇角勾起一抹轻笑,恰似冬夜里突然绽放的梅枝。恰逢一阵朔风卷着枯叶掠过,马车车帘被掀起半角,正午的阳光倾泻而入,将沈景明的面容镀上一层鎏金,晃的林淡有点失神。 十八岁的沈景明与少年时已大不相同,曾经略带青涩的轮廓如今如名匠精心雕琢的玉山子,褪去了往日的书卷气,素色长衫下隐约勾勒出挺拔身姿,眉眼间竟生出“朗朗如日月入怀,皎皎若玉树临风”的气度,下颌线条收得利落干净,喉结在素白交领间若隐若现。最要命的是他执册的手指——修长骨节映着天光,翻动纸页时像在拨弄某种无形的弦,连手腕凸起的尺骨都透着禁欲的克制。 \"林兄不必担心。\"沈景明忽然抬眸,眼角笑纹里盛着三分无奈七分纵容。他从檀木匣中取出两本册子时,袖间沉水香的气息拂过林淡鼻尖,\"上面是青州府,下面是扬州府。\" “你竟抄了三本?”林淡吃惊地问。 “未雨绸缪罢了。”沈景明敛起笑意,神色转为郑重,“淮安毗邻两州,盐引一案牵连甚广,多备些资料,总归稳妥。”他说话时,眼尾的笑纹随着烛光轻轻晃动,倒像是春日里拂过湖面的柳枝。 林淡翻开青州府官员的记档,墨香混着樟脑气息扑面而来。纸页间,密密麻麻记载着每位官员的履历、亲属关系,甚至连某年某月得了何种赏赐都详细在册。他抽空抬头,由衷赞叹道:“沈兄思虑周全,在下着实佩服。” “林兄过誉了。”沈景明谦逊回应,两人随即埋头于案卷之中。 萧承煊的目光在眼前的二人之间来回扫视,总觉得哪里有说不出来的奇怪。 林淡看着官员名单的同时在心里琢磨,事关盐引,又发生在淮安,距离金陵很近,他本能地觉得这事和金陵脱不了关系。 先怀疑的自然是与黛玉有关,书中着墨较多的四家,薛家如今四面楚歌,内有亏空外有诉讼,属于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即便参与此事,也定非主谋。 贾家呢?京中那两房虽然现在也算位高权重,可金陵的几房早已势微。更何况自从贾代化、贾代善相继去世,偌大的贾府便如无根之木,日渐衰败。如今的贾府子弟,应该无人能掀起这般惊天波澜…… 至于王家,林淡眼底泛起冷光。他想起《红楼梦》中那个经典场景:刘姥姥二进大观园,黛玉一句“母蝗虫”看似戏谑,如今看来实则暗藏锋芒。以黛玉的聪慧,从未管家尚且能从生活细节中洞悉荣国府的财政危机,这看似玩笑的评价,岂会毫无深意?而且刘姥姥二进大观园时,不是恰逢王家借着元春省亲将贾府掏空之际吗? 最重要的是,对于王子腾的平步青云,林淡另有看法。无论是原着中还是他真实和黛玉接触,都能察觉她确实过于敏感细致,可就是这番敏感细致,难说曹公在塑造她时,不是为此给了她几分窥探天机的本事。林淡认为,曹公以黛玉之口说刘姥姥的话,应该是另有所指,他觉得指的正是王家。 林淡细细的回忆着脑海中残存的王家发家史:贾家是世袭国公,并且有两房国公,无疑是最为风光的;史家三代袭爵未降,可见也是有本事的;薛家祖上更是天子近臣的紫薇舍人,从后代能力一般还能任皇商来看,在太上皇那里应该也是有些面子的。 唯有王家,不过区区县伯出身,后代无爵可袭,除了王子腾,其他人不过靠接洽朝贡勉强维持体面。可就是这样一个家族,竟靠着联姻手段在四大家族中迅速崛起——王夫人嫁入贾府,薛姨妈嫁进薛家,王子腾更是从贾家手中接过京营节度使的重权。 “这哪里是联姻,分明是吸血。”林淡在心底冷笑。 贾家为保住京营的控制权,苦心培养作为姻亲的王家次子王子腾,却不知早已养虎为患。贾代化、贾代善在时尚能压制其锋芒,如今贾敬、贾赦、贾政早已无力节制王子腾。 更何况,当今并不昏庸,又岂会看不出其中猫腻?于是一登基便将王子腾外放,贾家也随之被踢出了核心权力场。更讽刺的是,元春省亲时皇上未赐贾府分毫,贾政外放学政看似升迁,实则明升暗贬;反观王子腾,却一路官运亨通,从九省统制升至九省都检点。 林淡的思绪飘向更远处:薛姨妈掌管薛家财政多年,又岂会不暗中资助兄长?还有王子腾嫁女一事,虽记不清具体对象,但绝非四王八公旧部。这让他想起欧洲的哈布斯堡家族——那个靠联姻崛起的庞大王朝,虽曾盛极一时,最终却因过度依赖婚姻策略,落得绝嗣消亡的下场。 “林兄?”沈景明的声音突然响起,惊得林淡猛然回神。他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沈景明和萧承煊都盯着自己,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 林淡不动声色地合上案卷,这场关于盐引的谜局,如今浮现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而王家这只“母蝗虫”,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第153章 赔罪 \"沈兄、萧兄,为何这样看着我?我脸上有东西吗?\"林淡被两人直勾勾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沈景明闻言不语,只是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青瓷茶盏的边缘,茶汤里漂浮的嫩芽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萧承煊则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斜倚在一旁,右手摸着下巴,左手随意地把玩着一柄折扇。他眯起那双桃花眼,语气慵懒:\"总觉得你在想些我们俩不知道的事情。\"话音未落,扇面\"唰\"地展开,露出上面精致的群仙祝寿图。 林淡眉梢微挑,心中暗忖:这个萧承煊虽然平日里看着脑子不灵光,没想到竟是个走直觉流的。他索性半真半假地说道:\"我在想,以咱们三个的能力,查出来蛛丝马迹怕是不容易。\" 林淡将手中的册子放到身旁,\"坏人也不傻,不太可能主动暴露。\"林淡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不如咱们凭借各自擅长的,锁定几个可疑的目标,倒着查,两位意下如何?\" 说话间,林淡的目光在萧承煊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他还记得忠顺王府别院的事,这位看似纨绔的亲王之子,内里恐怕并不简单。 萧承煊和沈景明对视一眼,都来了兴趣。沈景明放下茶盏, \"林兄说说怎么个锁定法?\"他问道,声音如清泉击石。 林淡对萧承煊露出个自认为和善的笑容,殊不知这个笑容落在萧承煊眼里明显变了意味——活像只盯上猎物的狐狸。 \"听说萧兄人脉颇广,\"林淡慢条斯理地说,\"京中各家没有什么私密消息能瞒得过您。\"他故意顿了顿,\"不知在江南这几年,对江南各家可有了解啊?\" 萧承煊一时没跟上林淡的思路,扇子\"啪\"地合上,在掌心敲了两下。\"当然,江南大小事宜,还没有我萧某人不知道的。\"他得意地扬起下巴,\"可这与眼下的案子有什么关系吗?\" 林淡不慌不忙地继续问道:\"那萧兄可发觉有哪家明明入不敷出,但却骄奢淫逸,毫不节制的吗?或是哪家的子弟行事诡秘,总透着蹊跷??\" 萧承煊正要回答,就听沈景明清冷的声音插入:\"按此想来,京中倒有一户人家子弟行事颇为低调,与其他家大不相同。\" \"哦?哪家?\"林淡来了兴趣。他到京中时间不长,除了师父陈家和祖母的娘家张家,对其余世家知之甚少。 \"西宁郡王府封家。\"沈景明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萧承煊,只见那把摇着折扇的手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自然。 \"不知萧兄对这家可有什么了解?\" 萧承煊轻咳一声,摇着扇子说道:\"封家确是行事神秘了些。西宁王去世后,长子封克降位袭爵,现为一等将军。只是传言他身子不好,常年深居简出。”说到此处,他突然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他府里藏着不少奇珍异宝......” \"他家的旁人呢?\"林淡追问,不自觉地向前倾身。 \"此事说来奇怪。\"萧承煊依旧摇着扇子,带起的微风让近处沈景明感觉有些冷,不动声色地往林淡这边靠了靠。 \"西宁王育有四子,他去世后,二房、三房搬回了祖籍登州,京中现只有长房和四房。” 林淡敏锐地抓住关键:\"这四房与封克可是一母同胞?\" \"不是。\"萧承煊摇头,扇子停在半空,\"四房封兊是侧妃所生,二房的封先才是与封克一母同胞。\"他略作回忆,\"我要是没记错,三房应该叫封兂,是个姨娘所出。\"他如数家珍般说着,却没注意到沈景明握紧的拳头。 林淡虽然知道萧承煊对京城各家消息颇有涉猎,也没想到竟能如此……他忍不住拱手赞叹道:\"佩服,萧兄这消息还真是充足啊。\"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别瞎想!\"萧承煊用扇柄拍了下林淡手背,他脸上再次闪过一丝不自然,\"我知道的这么详细是因为早几年和封家三房的封越起了点争执。\" \"姨娘所出的房头,敢同亲王之子起争执?\"林淡眉头微蹙,倒不是不信,只是觉得此事透着古怪。 沈景明接过话头:\"林兄有所不知,就是此处奇怪。西宁王还在的时候,很宠爱这个三房的孙子,以至于有些无法无天。\"他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分,\"西宁王辞世刚出孝期,封越就同萧兄为争一只画眉鸟,在花鸟苑门前打了起来。惊了一个路过的马车,\"沈景明继续道,目光直视萧承煊,\"害得车里面有个倒霉的小娃娃摔出马车,在家躺了半月。\"他的语气平静,却让马车内本就不高的温度再次骤降。 萧承煊闻言脸色瞬间涨红,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虽然他在做纨绔子弟的时候有意识地收敛,可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总会伤及那么一两个无辜的。马车内,他俊美的脸庞显出几分窘迫。 \"沈兄怎么知道如此详细?莫非?\"林淡想问的是莫非沈景明也围观了现场?可看着沈景明那不染纤尘的样子,又觉得不像会凑这种热闹的人。 \"是的,\"沈景明突然笑了,那笑容让萧承煊后背一凉,\"那个倒霉的小娃娃就是我。害我那年的生辰都是躺在床上过的。\"他抬眼直视萧承煊,一字一顿说道\"从那之后,我自然对害我如此的两个人多关注了些。\" 马车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淡偷偷打量萧承煊的脸色,不知萧承煊尴尬不尴尬,但他自己替人尴尬的毛病已经犯了。 萧承煊此刻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处放了,坐立难安!他俊美的脸庞涨得通红,手中的扇子开也不是,合也不是。迎着沈景明清冷的目光,萧承煊第一次觉得自己曾经做的都是混账事。他下意识地将手中价值连城的象牙累银丝镀金檀香扇递出去:\"这把扇子是我心爱之物,送与沈兄赔罪可好?\" 第154章 见者有份 马车微微摇晃,车帘忽地被风卷起一角,细碎的阳光趁机钻入车厢,十八支材质各异的扇骨在细碎阳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晕。象牙的乳白凝脂、檀香的深沉木纹、砗磲的月华般纹路、玳瑁的琥珀色流光,各自诉说着巧夺天工的匠艺。扇面上,群仙祝寿图里老寿星鹤发童颜,众仙持宝献瑞;另一面仕女图更是精妙,或执纨扇,或抚琴弦,眉目如画,栩栩如生。 沈景明随意瞥了眼那堆扇子,唇角勾起一抹带着戏谑的弧度:\"这颜色驳杂、材质不一的破玩意儿,谁稀罕要?\"话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换作往日,萧承煊的心头好被这般贬低,早就暴跳如雷。可今日,他却生生压下怒气,小心翼翼将扇子收回怀中。他偷眼打量沈景明那一身素白长衫,腰间只系一枚青玉压襟,忽然福至心灵,从袖中变戏法似的又取出一把象牙折扇。 这把扇子仅有七寸长短,象牙扇骨温润如玉,素白扇面开合间恰似新月盈缺。十六方扇骨泛着琥珀光泽,触手生凉,扇面上镂空雕着缠枝花卉,牡丹雍容、芍药娇艳、并蒂莲相依,花叶层层叠叠,密而不乱,花蕊纤细如丝,连叶脉的纹路都雕刻得栩栩如生。 \"沈兄可喜欢这把?\"萧承煊声音不自觉放软,带着几分讨好。 沈景明接过扇子细看,修长手指轻轻摩挲着扇骨,挑眉笑道:\"这把倒是精巧。不过萧兄,如今寒冬腊月,送我一把捂不热的扇子,莫不是当年没摔死我,今日想把我冻僵?\"说着还故作姿态地打了个寒颤。 坐在一旁的林淡闻言,强忍着笑意转过身去,肩膀却止不住地抖动。萧承煊咬牙切齿,明知沈景明是故意刁难,却发作不得。毕竟先前是自己理亏,更要紧的是,这位可是当今看重之子的表兄,得罪不起啊! “罢了罢了。”萧承煊认命似的又在袖中翻找,这次掏出的是把檀香扇,尚未展开,清幽香气便弥漫开来。扇骨以沉水檀香制成,莹润厚重。扇子缓缓展开,竟如同一幅徐徐舒展的画卷,展现出一方微观天地。镂空雕刻的扇面上,密密麻麻的纹路细若蛛网、毫发毕现,数百个人物形态各异:有拄杖的老叟、嬉戏的童子、拈花的仕女、执卷的书生;有人在松树下对弈,有人于竹林间品茗,有人在莲塘上泛舟,有人在梅岭中踏雪。每个人物的眉眼、衣袂都刻画得细致入微,动作神态无一雷同。 这次不等萧承煊开口,沈景明已主动接过,指尖轻触扇面上那个踏雪寻梅的文人,忽然展颜一笑:\"这把扇子倒是合我心意。\"他手腕一翻,扇面如蝶翼收合:\"萧兄盛情难却,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话音未落,林淡已伸手抓起旁边那把象牙扇。他指尖轻叩扇骨,他故意学着沈景明的样子细细端详,朗声道:\"萧兄,自古‘见者有份’,我可不怕冰手。\"说罢,手腕一抖,扇子便轻巧地滑入袖中,动作之快令人咋舌。 萧承煊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虽爱收集这些精巧玩意儿,倒也不是真舍不得——横竖还能再寻类似的。只是眼前这两位,一个风光霁月,一个温润似玉,平日里看着都是端方君子,怎的算计起人来比他这个纨绔还熟练?尤其是林淡那行云流水般的\"夺扇\"手法,简直与市井无赖无异! 他平日里鲜少与文人往来,没想到这状元、榜眼,脸皮比城墙还厚!\"真是有辱斯文!\"萧承煊腹诽道,今日这般让他想起了他哥算计他的场景,不由得打个冷颤。 沈景明收起扇子,正色道:\"自从上次争执后,封家行事风格大变。二房带着三房,以思过为由回了原籍登州。\" 林淡闻言也收起玩笑神色,问道:\"他们分家了吗?\" 萧承煊摇摇头:\"官府并无分家记录。\" \"没分家却突然在众人的目光中隐去,其中必有蹊跷。\"林淡皱眉沉思,突然眼睛一亮,\"青州往东,不就是登州?\"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伸手去取车厢角落的牛皮地图。展开地图的瞬间,他们心中都升起一股不安——无论封家是否牵扯盐运案,如此反常之举,显然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寒风仍在车外呼啸,车内的气氛也凝重起来,只余车轮碾过官道的辘辘声。 马车中寂静了好一会,林淡率先开口道,“如此说来金陵甄家也颇为蹊跷。” 沈景明没听过这家还不觉得,萧承煊一听就皱眉:“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我还没有。”林淡摇头说道:“只是前些时日,林某堂兄变卖家产之事,想必两位兄台也应该有所耳闻。” 萧承煊和沈景明两人齐齐点头,别说他俩都在朝,就算京中和江南两地的百姓,对林如海变卖家产,全部捐献国库的事,也是他们茶余饭后热议的焦点。 “甄家的事,就是堂兄信中所提,甄家的甄远买了我堂兄好几处祖产,出手颇为大方。两位也知道,林某堂兄正为江南盐税操心,他觉得甄家的流动银子和家产不匹配,知道我算学不错,特意来信请我帮忙推算。”林淡瞎编道,这些其实是林清悄悄告诉他的。 不过对于他的说辞,萧、沈两人都没有怀疑。林如海变卖祖产是真,林淡算学好的惊人也是真。 “林兄可算出什么不对?”沈景明问道。 “不对之处颇多。”林淡记忆一向还不错,对于林清当时说的重点都还记得“首先就是,甄家这几代除了现任的金陵体仁院总裁甄应嘉,已无人在朝为官,他的俸禄可不足矣养那么一家子。” “他家的祖产呢?”沈景明问道。 “甄家从家的祖产多为田产,这三年来,金陵年年遭灾欠收不说,我可是记得甄家曾经接驾四次,花了不少银子。虽然赏赐之物可抵,但御赐之物不能卖,再贵重也不能当银子花啊。” 第155章 金陵甄家 暮色如同被揉碎的胭脂,从车帘细密的缝隙间渗进来,在车厢内投下斑驳光影,将萧承煊、林淡、沈景明三人的影子拉得斜长而扭曲,在檀木车壁上微微晃动。萧承煊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挑,折骨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弧度,\"啪\"的一声展开,动作行云流水。 \"听你这么说,\"他半阖着眼眸,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却又暗藏锋芒,\"这甄家即使不涉及盐引之事,也必然有别的问题。\"扇面忽地一顿,他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说起来我前前后后在金陵呆了也有一年左右,甄家的排场...\"他刻意顿了顿,扇尖轻点窗棂,\"那些使唤的佣人,穿的是杭绸,吃的是时鲜,一个管事的月钱抵得上七品官三月的俸禄,确实堪比王府了。\"尾音拖得极慢,像是在回味那些藏在雕梁画栋后的奢靡,又像是在细数每一处逾制的罪证。 \"只是——\"萧承煊忽然合拢折扇,扇骨相击发出清脆声响,在静谧的车厢内格外刺耳。他眉头微蹙,露出少有的迟疑,眼底掠过一丝犹豫,那是在权衡利弊时才会有的复杂情绪:\"宫里边那个还健在...\"扇柄无意识地在掌心轻敲,\"真查出什么,恐怕也扳不倒。\" 车厢内霎时一静。三人目光交汇,都明白萧承煊说的是\"那位\"指的是谁——慈康宫里那位鹤发苍颜的老太妃。这位老太妃出身金陵甄家,年轻时以一曲《霓裳》入宫,从此圣宠不衰。虽只有一女,却在当年太上皇夺位时鼎力相助。即便如今新帝登基,每逢节庆,御膳房总要单独备下老太妃最爱的蜜饯金橘,连皇后都要亲自去请安。 \"老太妃今年也年过七旬了吧?\"林淡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目光却深邃如渊,想起《红楼梦》中所写——老太妃薨逝后没几日,甄家就树倒猢狲散。那书里说\"忽喇喇似大厦倾\",不知眼前这甄家,是否也到了将倾之时? 萧承煊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嘲讽道:\"老人家身子骨硬朗得很。上月十五还召了金陵白家的戏班进宫,连唱三天《麻姑献寿》。\"说着,他从袖中抽出一封密信,信笺上的火漆印还带着淡淡的松香,\"这是今早刚到的消息,甄家二爷上个月又纳了第六房妾室,聘礼里有一对三尺高的红珊瑚...\"他忽然压低声音,\"说是南海贡品,可宫中的记档上,今年南海进贡的红珊瑚,统共就一对。\" 沈景明接过信笺,鼻尖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这是御用之物。他心头一跳,忽然明白萧承煊这些消息的来源恐怕不简单,看来当今圣上,怕是早就在甄家埋下了钉子。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萧承煊,这位公子哥的消息网,竟已深至宫闱? \"倒也不妨事。\"林淡忽然轻笑,指尖在车窗雕花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咱们先查着...\"他做了个落叶飘零的手势,一片枯叶恰从窗缝飘入,落在他掌心,\"那位万一......\"叶子在他指间碎成齑粉,\"直接拿下甄家也算省事。\" 这话说得隐晦,但三人都心领神会。 萧承煊眼中精光一闪,忽然压低声音:\"你们说,会不会有人已经察觉我们在查盐税的事?\"他折扇\"唰\"地展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我昨日收到风声,淮安盐运使赵大人突然告病......\" 话音未落,马车猛地一顿,剧烈的颠簸让三人的身形不受控制地晃动。车帘外传来侍卫急促的禀报:\"二爷,前面是甄家的车队!\" 萧承煊迅速挑开一线车帘,眯起眼睛向外望去。夕阳如血,将官道染得通红。只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驶来,为首的马车朱漆描金,轿顶的鎏金铜鹤在余晖中灼灼生辉,鹤嘴衔着的明珠随着车马行进微微颤动。轿旁跟着十几个锦衣家丁,腰间佩刀上的红绸迎风飞舞,气势汹汹。 \"是甄家的仪仗。\"萧承煊低声道,\"年关将至,应是甄家女眷奉旨进宫。\"他眯起眼,看见车队中间那辆垂着杏黄帘子的马车——那是唯有宫中特许才能使用的颜色。 说着,萧承煊吩咐车马避让。 这次出门因要低调行事,萧承煊并没有用自己一贯可以彰显身份的马车,特意选了辆青帷马车,连惯常佩戴的羊脂玉扳指都换成了普通的青玉。此时两辆马车即将交错,萧承煊甚至能听见对方车中传来的说笑声——那声音娇脆如莺,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气。 待甄家车队远去,跟着林淡的护卫李醉驱马到车边,压低声音道:\"老爷,刚刚过去的车队,运送的货物有问题。\" 林淡赶紧掀开车帘。官道上的尘土还未落定,三人同时向外看去,两道极深的车辙印如同刀刻,在冻硬的路面上格外醒目。 \"这么深的车辙印?车上会是什么货物?\"沈景明没押运过货物,虽然看得出车辙印深,但是无法做出有效判断,语气中带着疑惑。 萧承煊和林淡就不一样了,他们俩都跟货物打过交道,一眼便看出了端倪。萧承煊和林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此处官道干燥,天又冷,按理说应该更不容易压出痕迹才对。\"林淡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想起刚才甄家马车传来的若有若无铁链响,\"甄家的货物,恐怕不一般啊。\"林淡心中隐有猜测,目光紧紧盯着那深浅不一的车辙印,就在他犹豫要不要派护卫跟上去时,萧承煊先开口了,语气沉稳而果断:\"引路。\" 萧承煊的声音冷得像冰,\"传书京中,派人跟着甄家车队,看看那十几辆车里装了什么,都送去那里...\"他顿了顿,折扇\"啪\"地敲在掌心,\"尤其是那几辆盖油布的,务必查清楚。\" \"是。\" 沈景明看着地上诡异的车辙,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他虽不懂经商,但观二人脸色,已猜到七八分,眸色一沉,意识到此事恐怕牵扯重大。 \"若马车中的货物和我猜测的一致,\"林淡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处扬起的尘土,\"甄家参与盐引之事的可能倒是小了许多。\"他忽然想起书中那个细节——甄家账本上每月都记着一笔\"香油钱\",数额巨大却用途不明。当时刑部以为是贿赂之用,现在看来... 马车刚行出一里,外边突然传来引路焦急的声音:\"二爷!甄家的车队又折回来了!看着来者不善。\" 第156章 来者不善 暮色渐沉,官道两侧的枯草在秋风中簌簌作响。远处传来的马蹄声起初如闷雷滚动,转眼间便化作暴雨倾盆般的轰鸣,听动静至少有二十余骑。 萧承煊神色一凛,不动声色地掀开马车帘一角。只见远处官道尘土飞扬处,本该远去的甄家车队竟调转马头,二十余骑如离弦之箭朝他们疾驰而来。飞扬的尘土在夕阳下弥漫,隐隐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林淡三人脸色骤变。 \"不妙。\"林淡瞳孔骤缩,他动作迅捷如风,转眼已将案上地图收入暗格。沈景明抓起狐毛大氅往书册上一盖,玄色绒毛如乌云般将机密尽数掩埋。 萧承煊却忽然勾起唇角,从座下摸出描金酒壶。琥珀色的琼浆在空中划出晶莹弧线,半壶烈酒尽数泼在锦绣衣袍上,浓郁酒香顿时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记好了,\"他醉醺醺揽住二人肩膀,眼底却清明如寒潭,\"现在咱们都是要去金陵寻欢作乐的纨绔。\"说罢突然放声高歌:\"杨柳青青江水平——\"那歌声带着几分醉意,又有着说不出的肆意。 尾音未落,车外已传来刀剑出鞘的铮鸣。 林淡心领神会,迅速解开自己的发箍,玉簪应声而落,如瀑青丝瞬间倾泻而下。当车帘被钢刀粗暴挑开时,他半掩在象牙扇后的容颜恰似受惊的闺秀,掩去眼尾却闪过一丝寒芒,装作怯生生的样子看出去。 \"砰!\" 酒壶裹挟着劲风直击来者面门,那甄家家仆尚未看清车内情形,整个人已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马车外的尘土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小爷才离京几日,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捋虎须了?\"萧承煊仰头饮尽杯中酒,鎏金杯盏在指尖转出冷光,\"引路!把人提来,小爷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说着给沈景明使了个眼色,沈景明会意,转身坐到了地上的蒲团上,背对着车门,稍作思索后,便开始给萧承煊有节奏地捶腿,配合得十分默契。 ―― 马车外的官道上剑拔弩张。 甄家伪装成家仆的护卫见首领被击飞,腰间佩刀齐齐出鞘,寒光连成一片雪浪。 萧承煊的亲卫更不示弱,瞬间全部拔刀出鞘,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刺耳。 虽然众人都记着隐匿身份,但萧承煊向来是个不会委屈自己的主,此次出行,他足足带了三十五个护卫,算上林淡和沈景明一人配备的两个,总共三十九人。这强大的护卫阵容,或许正是让甄家起了杀人灭口心思的原因。尽管护卫们都做了伪装,但对于同样行武出身的甄家护卫来说,这些伪装根本瞒不住他们的眼睛,反而更像是一种挑衅——尤其是马车上的货物不寻常之时。 听到萧承煊的吩咐,引路顿时觉得热血沸腾。他原本是皇上身边前十的暗卫,武功自然是一等一的。自从跟了萧承煊,虽然吃穿用度确实提上去不少,日子过得也算滋润,但除了偶尔需要他做做梁上君子,根本没有需要他出手的时候。日子长了,他那一身武艺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难免有些技痒。 此刻,他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直接放弃纵马,脚尖轻点,身形如鹞子翻身凌空而起,如同一只矫健的雄鹰从马背上飞身而起,踩着甄家护卫的头顶几个起落,转眼已逼近中央那辆鎏金马车。 \"拦住他!\"甄家护卫长嘶声怒吼。甄家伪装成家仆的护卫大惊失色,五把钢刀同时劈向空中那道黑影,然而,引路根本没有跟他们过多纠缠的打算,他身形灵活地一闪袍袖翻飞,双腿如旋风般连环踢出,便将最前边的两个护卫踹倒在地。车夫还未来得及挥鞭,整个人已被抛向半空,像破麻袋般砸在路旁老槐树上。 车厢雕花木门在引路掌下开裂,一个锦衣微胖的中年男子被铁钳般的手掌拽出。“跪下。”引路眼神冰冷,毫不留情地一脚踹下去。膝盖撞在冷硬的官道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扑通”声,那人疼得面目扭曲,可他嘴上却依旧硬气梗着脖子叫嚷:\"瞎了你的狗眼!知道爷是谁吗?就敢这么对我?说出来吓破你的胆!\"他涨红着脸,眼中满是愤怒和不甘,似乎还在幻想着凭借自己的身份能震慑住对方。 办成马车车夫的来福利落地跳下车辕,刻意佯装笨拙地替萧承煊掀起车帘。 萧承煊斜倚在填满孔雀绒的软枕上,手中的扇子\"唰\"地展开,\"是吗?\"尾音拖得绵长,像钝刀子磨过青石,\"不妨说来听听,看看能不能吓到小爷我。\" 跪着的是金陵甄家的三房老爷甄通,他偷着抬眼打量时,注意到车厢内壁包着的竟是御赐的缂丝云锦,与这架外表看着平平无奇的榆木马车,怎么看怎么违和。 偏偏这人所穿的衣料又只是寻常杭绸,却拿着千金难求的折扇。这种矛盾感的让甄通有些拿不准眼前人的身份。 \"怎么?不敢通姓名啊。\"萧承煊忽然用扇骨敲响窗棂。甄通猛地抬头,正对上那双含笑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得像是淬了毒药的墨玉。明明在笑,眼底却凝着层冰碴子,看得他后颈寒毛直竖。 \"我可是出身金陵甄家!\"甄通强撑声势,腰间玉佩随着动作哗啦作响。他特意露出拇指上价值不菲的翡翠扳指,\"识相的赶紧磕头赔罪,三爷我或许能网开一面,放你一马!\"话音未落,忽觉耳边风声骤紧。 来福出手快得只见残影。这一巴掌把甄通打得歪倒在地,左脸立刻肿起五指山。 萧承煊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慢条斯理往前倾身,“凭你这样低微身份也配称爷?” 第157章 紧张 远处官道上尘土飞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甄家长房甄边骑着一匹枣红色骏马,身后跟着十余名家仆护卫,个个腰佩长刀,神色凝重。他见老三甄通迟迟未归,心中隐隐不安,便亲自带人前来查看。 不同于三房的甄通,甄边是进过宫见过萧承煊的,当甄边看清马车中露出的脸时,甄边顿时脸色煞白,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吁——\"甄边急忙勒住缰绳,几乎是滚落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马车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下官甄边问萧二爷安!\" 甄通原本听见马蹄声,正暗自窃喜援兵到了,能让他哥撑腰,却见他大哥这番做派,顿时如坠冰窟,挺着的脊背立刻就弯了,他就是再糊涂也知道\"萧\"乃国姓,能让他大哥如此卑躬屈膝的,必是皇亲贵胄无疑。 \"下、下官甄通有眼不识泰山...\"甄通声音发颤,跟着道\"请萧二爷恕罪...\" 马车内传来一声轻笑,萧承煊依旧漫不经心地斜倚在软枕上,晃着手中的折扇,“带人持刀劫小爷的车架,小爷还以为你们甄家要造反呢!”萧承煊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甄边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忠顺王府这位二公子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平日里斗鸡走狗、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干。最要命的是,皇上偏偏就宠这个侄子,若他真在圣前说一句\"甄家要造反\",那甄家满门怕是... \"萧二爷您玩笑了...\"甄边声音发颤,突然福至心灵,\"下官新得了一幅《溪山清远图》,听闻二爷雅好丹青,晚些时候定当送到贵府...\" \"呵。\"萧承煊冷笑一声,将手边的空酒杯随手一抛,正好砸在甄通额头上,\"一幅不知道什么人画的破图就想了事?甄大人打发破落户呢?\" 甄边被这话吓得一哆嗦,连忙道:\"不不不,萧二爷误会了!那画只是送给您解闷的...\"他咬了咬牙,狠心道:\"下官家中还有尊一尺高的唐代鎏金观音像,乃是家传之宝,想要献给二爷,不知二爷肯不肯赏脸收下...\" 马车内沉默了片刻,萧承煊瞥了瞥假装给他捶腿,听见鎏金观音暗暗加重了力道的沈景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看在你还算有些诚意的份上...\"萧承煊懒洋洋地开口,\"这次的事就算是个误会了。\" 他话音刚落,引路便打了个手势。只听\"唰唰\"几声,寒光闪过,甄家最先来截车的那五个护卫齐齐惨叫,右臂上各多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鲜血顿时染红了衣袖。 林淡震惊的睁大了眼睛,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幸好有扇子挡住了他的神色,因为他虽然极力保持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这分明是故意伤害!若是在现代,够判三年以下了! “这次就算个小小的警示。\"萧承煊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若有下次...\"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就不是划伤个手臂这么简单的了,甄大人。\" \"是是是!下官明白!\"甄边连连叩首,\"下官一定严加管教家人!\" “若是小爷的踪迹有一点被泄漏,甄大人,你知道后果的。”萧承煊说完放下帘子。 “下官明白,萧二爷放心,下官保证守口如瓶。”甄边一个劲的保证。 引路见状对着队伍说道:“起驾。” 甄边、甄通连忙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地面:\"下官甄边、甄通恭送萧二爷!\" 直到车队扬起的尘土渐渐散去,两人才敢起身。甄通捂着火辣辣的脸,委屈道:\"大哥...\" 甄边狠狠瞪了他一眼,示意噤声。 官道上不时有商队、行旅经过,谁知道会不会隔墙有耳。直到回到自家车队中,甄边才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甄通的脸已经上了药,却还是火辣辣地疼:\"大哥,你觉得萧家这个是巧合还是...\" 他之所以紧追不舍,正是因为此次运送的货物非同寻常。自家护卫首领曾禀报,对方随从中至少有三人步伐沉稳、眼神锐利,明显是军中好手。 甄边捋着胡须沉思:\"应该是巧合。我注意到萧承煊衣襟上确实带着酒渍,而且...\"他压低声音,\"那个披散着头发的男子衣领皱得厉害,想必是在马车里...\" 此时,无辜躺枪的林淡正在马车里郁闷地整理衣襟——他不过是在狭窄的马车里假寐了一会儿,衣服就被压出了褶皱,怎么就成了\"那种事\"的证据了? \"只是...\"甄通疑惑道,\"虽听闻忠顺王次子纨绔,喝酒逗鸟、仗势欺人样样精通,可好像没听说他好男风啊?\" 甄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大概是还未成婚,特意封了口。\"他压低声音,\"忠顺王爷偏爱戏子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了,有其父必有其子,有什么好奇怪的?\" 同样在另一架马车里的忠顺王爷突然打了个喷嚏,莫名觉得后背发凉。而这边马车里的萧承煊更是无语——他爹为了避嫌刻意经营出的荒唐名声,怎么就报应到他头上了? ―― 萧承煊这边的马车里,林淡将散乱的发丝一丝不苟地束好,手指在发带间穿梭时微微发颤。沈景明早已从蒲团上起身,正襟危坐如同入定的老僧,唯有指尖在膝头轻轻敲着《广陵散》的节拍。 暖手炉的余温透过锦缎套子渗入掌心,林淡却觉得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方才那几道血光仍在眼前晃动——在现代连鱼都要戴口罩回避的他,此刻竟亲眼目睹活生生的人被利刃划开皮肉。更可怕的是,在场之人除了他,所有人都觉得这再正常不过。 \"林兄看着脸色不大好?\"萧承煊忽然倾身过来,鎏金熏球在他腰间晃出一缕沉水香,\"身体不舒服?\" 林淡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冰凉的檀木车壁。他该说什么?说你们这是故意伤害罪?说人人平等生命可贵?那些穿越小说里主角振聋发聩的台词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混着血腥气咽回肚子里。 \"有些...晕血。\"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熏香突然浓烈起来。萧承煊不知何时已凑到极近处,带着薄茧的拇指擦过林淡紧绷的下颌线,安抚道:\"早说啊。\"他笑得像只偷腥的猫,\"那今晚就吃些素菜吧。\" 第158章 大火 车窗外,夕阳正将最后的余晖泼洒在官道上。 沈景明忽然幽幽开口:\"眼看他起朱楼...\"修长白皙的手指撩起青布车帘,远处甄家的车队正化作天地间一道墨痕,在暮色中渐行渐远。\"...眼看他宴宾客...\"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某种宿命般的叹息,尾音消散在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中。 林淡还在努力回神,他攥紧暖炉。铜炉雕花硌得掌心生疼——疼痛如此真实,提醒着他此刻并非在拍古装剧。没有场记板,没有急救箱,更没有文明社会的法律底线。在这里,萧承煊随口一句话就能让人流血,甚至丧命,而自己这个\"现代人\"甚至不敢出声制止。 \"沈大人又发诗兴了?\"萧承煊笑着往银唾壶里啐了口茶渣,\"要我说,甄家这些年在金陵修的何止是朱楼? \"他修长的摸索着自己的下巴,\"怕不是要盖座凌霄殿呢。\"话音未落,马车突然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银唾壶里的残茶溅出几点,落在林淡的衣摆上,晕开几朵褐色的花。 林淡没有注意到衣摆上的痕迹,低头看着掌心被暖炉压出的红痕。他想起宿舍楼下总在午夜亮着的\"急诊\"灯箱,想起高铁穿过隧道时窗玻璃上飞速后退的光斑。那些曾觉得平淡无奇的日常,此刻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他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红痕,试图触摸到另一个世界的温度。 \"林兄冷?\"萧承煊突然将白狐裘扔过来,\"手炉该添炭了。\"转头便朝车外喊:\"引路!加快些进城找家客栈休息。\" 狐裘冰冷,带着沉水香的气息,林淡却像被烫到似的僵住。他想起看过的纪录片中实验室里那些小白鼠——被精心喂养,被温柔抚摸,然后毫无预兆地被固定在解剖台上。萧承煊此刻含笑的凤眼与纪录片里穿白大褂的研究员重叠在一起,那双眼尾上挑的眼睛里,闪烁着同样的、对生命的好奇。 沈景明的吟诵飘在渐浓的暮色里:\"...眼看他楼塌了。\"他的手指突然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指向远处,\"萧兄、林兄你们看哪处。\" 林淡顺着望去。丘陵尽头,一团火焰正在夕阳中燃烧。火舌舔舐着天空,将云彩染成诡异的紫红色。那火势起得蹊跷,不似寻常炊烟,倒像一条赤练蛇在荒野中扭动身躯。 “引路,改道。”萧承煊吩咐道。声音里突然没了方才的慵懒。来福甩了个响鞭,马儿嘶鸣着转向,车轮在官道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远处的火光在丘陵尽头跳动,如同一只贪婪的舌头舔舐着渐暗的天空。随着距离拉近,林淡看清那是一座孤零零的建筑,火势已蔓延至屋顶,瓦片在高温中爆裂,发出噼啪的脆响。 \"那不是普通的火。\"沈景明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被夜风吹得几乎听不清,\"看那烟色发青,必是掺了硫磺硝石。\"他修长的手指紧紧攥住车帘,指节泛白。 林淡强压下心头对家的思念,眼前的情况若是不解决,他只怕没命回家了,“沈兄还懂这个?”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略通皮毛。”沈景明转头看向林淡,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将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映得异常明亮。 马车调转方向,朝着火光处疾驰。林淡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场大火和盐案之间应该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况且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突发大火就更奇怪了。 “火势有异,让护卫们做好戒备。”林淡道,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镇定。夜风裹挟着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木头燃烧的焦糊味和另一种说不清的刺鼻气味。 萧承煊立刻吩咐了引路,然后看看林淡,又看看沈景明,疑惑地问:“书上写了这么多吗?”他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 沈景明刚要张口,林淡就看见个人影从着火的方向跑过,那身影在火光中一闪而过,快得像只受惊的兔子。\"先别管书不书了,那个人派个机灵的赶紧跟上。\"林淡急道,手指向那人消失的方向。护卫中立即分出两骑,马蹄声很快淹没在火焰的咆哮中。 等林淡一行人赶到着火地的时候,火已经将烧没了大部分建筑,火也在引路等人的努力下被扑灭了。残存的梁木冒着青烟,像垂死之人的喘息。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臭味,混合着某种奇怪的药味,让人喉头发紧。 “这似乎是座寺庙?”沈景明看着残垣断壁不确定的说道。他弯腰拾起一块烧焦的木料,在手中捻了捻,眉头紧锁。 护卫们点起火把,跳动的火光将众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射在焦黑的墙壁上。林淡就着亮光往院中看了一眼,就看到了黑黢黢的一个人形物体,蜷缩在尚未完全烧毁的佛龛前,像一尊被熏黑的佛像。\"孟醒,去看看那个。\"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护卫孟醒立刻上前查看,他蹲下身,动作有些生疏。\"老爷,初步查看死者男,约莫在三十到四十之间,\"他翻动尸体时,焦脆的皮肤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死因推测并不是烧死的——口鼻中无烟灰,且尸僵状态与火烧程度不符。其他的就需要借助工具了。\" \"林兄,你的护卫还真是深藏不露啊。\"萧承煊意有所指,目光在孟醒和林淡之间来回扫视。他的嘴角挂着笑,眼中却毫无笑意。 —— 宝宝们如果觉得好看,可以顺便给个五星好评,捞一捞我可怜的评分嘛,谢谢? 第159章 官商勾结 林淡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飘渺,他缓缓解释道,\"孟家在元和县也算是仵作世家了,祖上三代都在元和县当差,他大哥接了祖传的仵作行当,二哥在城郊置了百亩良田,守着家业过活。到了他时恰逢我家当时正在招护院,他爹辗转托人说了情,想让他换个安稳营生。\" 林淡顿了顿,靴尖轻轻碾过脚边一块焦黑的木炭,发出细微的脆响,碎成几片黑末:\"毕竟也是十几年的交情,我爹念着旧情就收下了。不过验尸这手艺,他虽没正经拜师学过,在家中耳濡目染也会了些皮毛,寻常伤口倒也能看出些门道。\" 萧承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缠绳。他记得在元和县衙时,那个满脸褶子的老仵作确实姓孟。月光掠过他紧绷的下颌线,眼中的疑虑稍霁:\"令尊倒是体恤下属。\" \"讨生活不易,能帮就帮一把罢了。\"林淡没有过多的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轻描淡写地带过话头,目光扫过庙内狼藉的景象:\"还请萧兄让人在这四处看看,有没有其他人或尸体。\"他的视线落在东南角那堆灰烬上,那形状过于规整,边缘齐整,倒像是有人刻意摆放过什么东西,再点燃焚烧一般。 他正要上前查看,忽听得庙门外传来沈景明清冷的声音,带着几分探究:\"有意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景明正站在庙门内侧,修长的手指抚过门框上雕刻的纹路,那些被高温炙烤得卷曲的雕花间,隐约可见繁复的蔓草纹。林淡的影子斜斜投在斑驳的门板上,将那些纹路切割成支离破碎的图案,更添几分诡异。 林淡走上前,沉声问道:\"沈兄可是看出了什么端倪?\"他的影子恰好落在沈景明身上,将对方笼罩在一片狭长的阴影中。 沈景明抬眸,跳动的火把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金芒,如同揉碎的星辰:“林兄没觉得有些奇怪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轻飘飘的,几乎要被呼啸的夜风吹散在空气中。 林淡和萧承煊对视一眼,显然都没明白沈景明的意思。远处传来护卫们翻检废墟的声音,木柴断裂的闷响、瓦砾滚落的脆响此起彼伏,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你们说这庙是什么人所建,又为何而建呢?\"沈景明的手指仍停留在门框上,指尖轻轻叩了叩木质表面。 \"一座破庙建在这荒山野岭中,想必县志都不曾记载,谁何时所建早已不可考。\"萧承煊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仿佛要赶走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线索,而非探究一座破庙的来历。 \"萧兄、林兄可去过寺庙?\"沈景明突然问道。 \"自然去过。\"林淡答道,突然福至心灵,\"对啊,一般寺庙都会建在高山之上,要么依傍名川,要么靠近城镇,\"他的语速陡然加快,带着几分恍然,\"这地方既没有山,也不在城边,甚至不在官道旁,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理由在这荒郊野岭建座庙啊。\" \"这……\"萧承煊一听也疑惑了,他环顾四周,夜色已完全笼罩下来,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火把的光亮照出一小片区域。远处的山影如蹲伏的巨兽,而这庙宇孤零零地立在荒野中,确实不合常理。 \"而且这庙建成不超过十年。\"沈景明摸着庙门的木头,指尖沾了一层黑灰,\"用的是上好的楠木,表面做了防腐处理,寻常寺庙哪会这般讲究。\"他拿出随身携带的手帕,细细将手指上沾染的灰擦掉,动作慢条斯理,与周遭的紧张气氛格格不入。 庙内起火,却没烧到庙门,所以庙门的木头只是被高温炙烤的有些变形、发黑,行家想要判断材质和年代,倒也不难。林淡凑近观察,果然在焦黑之下,木质的纹理依然清晰可辨,细腻紧实,确是上等木料。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起初只是隐约可闻,细若蚊蚋,转眼间就如雷鸣般逼近,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林淡心头一紧——这速度,这声势,绝非寻常路人,倒像是训练有素的官差。他默数着马蹄声,数到第八声时,几道身影已出现在庙门口,官差腰间明晃晃的腰牌在火光下刺入眼帘。为首的捕快满脸横肉,官服领口沾着可疑的油渍,腰间铁链随着动作哗啦作响,一看便知是常年作威作福之辈。 \"来得好快啊。\"萧承煊冷笑道,手已下意识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怕是以为是纵火之人去而复返,没想到竟然是官商勾结,来得这么及时。\"沈景明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林淡压低声音,眉头紧锁:\"怎么办?虽然咱们人多,但这次是私下调查,手里没有凭证。京中的官职,我不过六品,在这地方怕是压不住这些地头蛇。\" 萧承煊却笑出声,带着几分傲然:\"有我在,何惧?\" 林淡心中稍安,他想起萧承煊是忠顺王爷次子,身份尊贵,即便在这偏远之地,也该有些分量,看来萧承煊是准备靠他父亲的名头压人了。 转眼,骑马的捕快已到了眼前,翻身下马,动作粗鲁地将马拴在庙外的歪脖子树上。 虽然林淡这边的人数是捕快们的两倍,但自古官不与民斗的道理深入人心,衙役们显然没把这些\"平民\"放在眼里,领头的捕快大咧咧地下马,挥手驱赶道:\"官府办案,闲杂人等一律回避,别在这碍事!\" 萧承煊身边的引路护卫得到指示,上前一步拦住了衙役:\"我家主子在此,还请诸位稍等。\" 还不等引路护卫把话说完,领头的捕快先变了脸色,三角眼一瞪,怒斥道:\"哪来的野小子,也敢拦你爷爷?赶紧滚开,别等大爷将你们都抓进牢里,让你们尝尝板子的滋味!\" \"你们不能进。\"引路护卫面无表情,寸步不让 \"嘿,你小子还敢犟嘴!\"领头的捕快火冒三丈,撸起袖子就要动手,\"你们是什么来路,也敢阻拦县衙办案?活腻歪了不成?\" \"我们只是路过,见此处起火,顺手灭了,本就准备离开,有什么问题吗?\"萧承煊向前一步,声音陡然转冷,和平日里的模样判若两人,周身隐隐透出一股威压之势,让那捕快的动作顿了顿。 捕快上下打量了萧承煊一番,见他衣着华贵却面生得很,顿时又嚣张起来,大笑道:\"这是县衙的案子,轮得到你们这些黎民百姓过问?好了好了,\"他不耐烦地摆手,像赶苍蝇一样,\"赶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这里自有人处理,别等老子动粗!\" 他刚说完,一旁穿着一身玄色衣服的男子突然上前,凑到捕快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那男子眼窝深陷,眼神阴鸷,一看便知是幕僚之类的角色。捕快听完,脸色骤变,看向萧承煊等人的目光瞬间充满敌意,仿佛刚才的对话让他改了主意 \"深更半夜,一群人在这鬼鬼祟祟,肯定不是好人!\"捕快突然拔高声音,像是找到了借口,\"来人,将这帮人给我抓起来,带回县衙严加审问!\" 第160章 小庙异常 “引路,动手。”萧承煊的声音在寂静的庙门前响起,简洁得不带一丝波澜,短短四个字掷地有声。引路闻声而动,身形如鬼魅般闪入衙役群中。林淡只觉眼前一花,耳边便响起一连串金属坠地的脆响——那些衙役甚至没来得及反应,手中的水火棍、腰刀就已经散落一地。 林淡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这电光火石间的变故,不由得暗自咋舌。他先前仔细观察过这些衙役,个个身形矫健,步伐沉稳,显然都有些真功夫,寻常王府护卫怕是都走不过他们三招两式,绝非那些电视剧里一推就倒的花架子。尤其是那个满脸横肉的捕快头头,太阳穴鼓鼓囊囊,一看便是内外兼修的好手,若非引路出手,今日恐怕真要一场恶战才能收场。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对官府的人动手,是活腻歪了不成?”捕快头子被死死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泥地,嘴里却依旧不依不饶地叫嚣着,眼神里满是狠厉。 萧承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他的嘶吼,只随意指了个看起来还算机灵的年轻衙役:“你,回去给你们知县报个信。” 这话一出,捕快头子的叫嚣戛然而止。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恐怕是踢到铁板了。敢把官差拿下,不仅不逃,还大大方方让人回去报信的,要么是有恃无恐的权贵,要么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眼前这群人衣着考究,气度不凡,护卫更是个个眼神锐利如鹰,怎么看也不像是后者。他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先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林淡见局势已定,便不再关注这些衙役。恰在此时,一名护卫匆匆来报,说在后院又发现了三具烧焦的尸体。萧承煊吩咐引路看好这些人,便与林淡、沈景明一同往里走去。 这三具尸体比之前发现的更为可怖,几乎烧成了焦炭,黑乎乎的一团,根本看不清原貌。孟醒蹲在一旁,仔细检查了许久,才站起身来,眉头紧锁地禀报道:“老爷,这三具尸身,看衣着残片像是僧人。身上没有任何外伤,也没有挣扎的痕迹,死得有些蹊跷。” “这居然不是荒废的寺庙?”沈景明皱起眉,“这就更奇怪了。我刚才查看了佛像,一般这种不过三进的小寺庙,佛像要么是泥塑,要么是木雕,可这座庙里的佛像,竟是铜铸鎏金的。更重要的是除了进门的四大天王像和正殿的观音像,配殿里空无一物。” “空无一物?”林淡和萧承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事情似乎正朝着越来越诡异的方向发展。 “沈兄,你确定看仔细了?”林淡追问。 “我亲自查过的,绝不会错。”沈景明语气肯定。 “一座不过三进的小庙,竟有铜铸鎏金的佛像,配殿却全是空的……”林淡喃喃自语,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像隔着一层薄雾。 “我去配殿看看。”他说着,便迈步朝配殿走去。路过寺庙侧门时,眼角的余光瞥见被烧掉了一半的侧门,心里莫名地觉得有些别扭,可具体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林淡先去了一间被火势波及较小的配殿。从外面看,就是寻常的三间样式,与其他寺庙的配殿并无二致。推开门,里面是青砖铺地,只有四根柱子立在那儿,连个供台的影子都没有。 就在这时,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突然清晰起来。林淡猛地蹲下身,手指抚过冰凉的青砖,瞳孔微微一缩:“果然如此。”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沈景明见状,连忙问道:“林兄,你看出什么了?” 林淡指着青砖上的痕迹道:“且不说这寺庙香火如何,单说这配殿空无一物,按理说不会有香客来此逗留。可你看,这青砖上的磨损痕迹,绝非自然形成。” 沈景明赶紧俯身查看,只见那些磨损痕迹深浅不一,分布也不规律,边缘还带着些许划痕。“这……这像是频繁搬运重物留下的。”他恍然大悟。 “重物……”林淡猛地站起身,转身看向门外,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跑出门去,“沈兄、萧兄,你们看!” 萧承煊本就性子急躁,被林淡这“知道了”又不说清楚的样子吊得心里发痒,忍不住道:“你到底知道什么了?倒是快说啊!” 林淡指着那些配殿的门口:“你们看,所有配殿都只有一个台阶,而且门槛也比正殿低上许多。寻常寺庙的配殿虽不如正殿规格高,却也不会如此刻意简化。” 萧承煊和沈景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如他所说。那些配殿的台阶矮矮的,门槛也做得极浅,仿佛是特意为了方便什么东西进出而设计的。 “也就是说,建这座寺庙是假,把它当成货物中转站才是真的?”沈景明瞬间反应过来 “可为什么要用寺庙做中转站?”萧承煊不解,“一般来说,押送货物只要有官府出具的文书,路上很少会被开箱检查,犯不着这么大费周章。” “有两种可能。”沈景明沉吟道,“一种是他们押送的货物见不得光,根本开不出文书。” “另一种,”林淡接过话头,“是有人的货物,必须通过寺庙这个幌子才能送出去。”他顿了顿,继续分析,“如果某种东西以捐献香油钱的名义被运进寺庙,等夜深人静时,再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走,确实不容易引人怀疑。” “这就说得通了。”沈景明点头,“难怪这寺庙建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地势平坦,离官道不远不近,昼伏夜出运送货物,确实隐蔽。照这么看,青州、淮安、扬州一带,说不定还有更多这样的寺庙!” “若是能顺着这条线查下去,说不定能直接揪出背后之人。”林淡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萧兄,待会儿知县来了,咱们得编个别的借口,不能打草惊蛇。” 萧承煊看看林淡,又看看沈景明,心里有些无奈。同样是进了寺庙,同样查看了一番,怎么这两人就发现了这么多问题,自己却什么都没察觉到?不过他也没纠结太久,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萧承煊心里稍稍宽慰:罢了,发现不了痕迹也无妨,眼下三人中,也就只有他能镇住那个知县,各司其职罢了。 很快,一队人马出现在视野里,排场比先前那批衙役大多了。萧承煊抬眼望去,只见知县带着县丞、主簿,还领了一队官军,浩浩荡荡地来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正愁找不到这知县的错处,没想到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来人!将这些歹人给本官团团围住!”知县一到地方,看到被按在地上的衙役,顿时怒喝一声,摆足了官威。 第161章 不打自招 官军们动作麻利,眨眼间便将林淡等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刀光剑影在日头下闪着寒芒。临淄知县胡用舟这才骑着一匹油光水滑的枣红马,慢悠悠地踱上前来。他连下马的意思都没有,端坐在马背上,眼皮微抬,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睨着众人,语气带着官老爷特有的傲慢:“下面这些歹人,见了本县还不快快跪下认罪!” 萧承煊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一般,淡淡反问:“你是博昌知县,还是临淄知县?” “本官乃临淄知县!”胡用舟下意识地答了一句,话刚出口便觉不对——这人怎会突然问起这个?他正想再开口呵斥,萧承煊已再次出声,语气里多了几分冷冽:“临淄知县胡用舟,本官找的就是你。还不滚下马来!” 胡用舟心里咯噔一下,这人不仅直呼他的姓名,还一口一个“本官”,气焰竟比他还盛。但他仗着自己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气势上仍不肯输半分,扯着嗓子喊道:“你这庶民好大的胆子,也敢直呼本官名讳?速速报上你的姓名籍贯,为何来临淄地界杀人放火?还不快给本官从实招来!” 萧承煊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声音依旧平淡无波:“胡知县在朝为官,不会没听过执金卫吧。” 胡用舟的心脏猛地一缩,脸上却强装镇定,干笑道:“本官自然知道,可这与你又有何干系?”他攥紧了马缰绳,指节微微泛白,显然没料到对方会突然提起这个名号。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便是执金卫千户萧大人。”引路往前一步,声音洪亮如钟,说话间已将一块玄铁打造的身份牌掷了过去,“还不赶快下马参拜!” 那身份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胡用舟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只匆匆扫了一眼上面的阴刻字迹和狰狞兽纹,他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手一抖,差点把牌子扔出去,连带着整个身子都晃了晃,险些从马背上滚下来。 他哪还敢有半分迟疑,手脚并用地从马背上爬下来,靴子在地上蹭出两道狼狈的痕迹,一路小跑着冲到萧承煊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几乎要贴到地上:“下官胡用舟,不知千户大人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还请大人恕罪!” 这一下变故来得太过突然,旁边的县丞、主簿还有那群官军都看傻了眼。见自家知县大人都这般模样,哪里还敢站着,“哗啦啦”一片跪倒在地,齐声喊道:“请大人恕罪!” 林淡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执金卫的名号他自然听过,这机构权势滔天,行事狠辣,约莫相当于明朝的锦衣卫,一旦被他们盯上,几乎难有好下场。只是他没料到,萧承煊竟然是执金卫千户。如此说来,东安郡王世子的事情……莫非是皇上授意的?林淡微微瞪大了眼睛,心中掀起一阵波澜,但也清楚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便不动声色地敛去了眼底的讶异。 萧承煊没理会众人的求饶,目光落在胡用舟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胡知县方才问本官姓甚名谁,家住哪里,为何来临淄杀人放火。现在,你还想知道吗?” 胡用舟吓得身子一哆嗦,头埋得更低了:“下官有眼无珠,是下官失言,求大人饶命!” 萧承煊淡淡“嗯”了一声,不再追究,只道:“这一日奔波,本官也累了。胡知县,为本官及手下安排个住处吧。” “能为大人效劳,是下官的荣幸!”胡用舟如蒙大赦,连忙应道,连声道:“下官这就去安排,定让大人满意!” “胡大人,”萧承煊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警告,“本官向来不喜欢麻烦。希望明日一早,能从你口中听到本官想听的话。若是等本官亲自动手,那结果如何,可就不一定了。”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压在胡用舟心头,他浑身一颤,连忙道:“下官明白!下官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萧承煊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不再看他。 林淡看着眼前的场景,心中却在回味刚才的插曲。他想起半刻钟前,萧承煊还在为不知知县姓名而犯愁。 那时萧承煊搓着手,眼睛一亮:“小爷我想到个好办法!我可用我的身份吓唬吓唬他,说不定能诈出点东西来。就是可惜,不知道这知县叫什么名字!” “这地方地处博昌县和临淄县交界。”林淡回忆着之前看过的文书,“博昌县知县叫蔡固,临淄县知县叫胡用舟。” 萧承煊当时就震惊地瞪圆了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我之前不是当着你和沈兄的面,看过青州的官员记档吗?”林淡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就看了那么两眼,你就都记住了?”萧承煊一脸不可思议。 林淡点点头,觉得不过记几个名字这没什么难的:“名字和籍贯都记得,生平事迹记得七七八八。蔡固是举人出身,如今已过天命之年,为官还算清廉。胡用舟是进士出身,刚过而立之年,仕途倒是平顺,只是……” 他正想继续说下去,却被萧承煊抬手打断:“林兄,可以了,可以了,再多我也记不住了。” 萧承煊当时心里真是五味杂陈。从前他总觉得自家兄长一日能背下一篇文章,已是极为厉害——毕竟他自己读书时,一篇文章往往要三五天才能背下来。可如今见了林淡,才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能高中状元,果然是有过人之处的。他暗自嘀咕:若是自己有这过目不忘的本事,王府上下怕是得把他供起来了。 思绪回到此刻,萧承煊看了眼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胡用舟,心中已有了计较。看这模样,便是个胆小怕事之辈,也无需下什么猛药,晾他一晚,想必就能乖乖招供了。 第162章 夜探 夜幕低垂,临淄县的驿站中,从外面看已经熄了灯火,事实上床帐之内,一盏蜡烛,围坐三人。 林淡看了眼三个大男人围坐床幔之内的现状,问道:“非要这样吗?” “没办法,为了让盯着我们的人以为我们睡了。”萧承煊说道。 “萧兄现在已经二更天了,什么话非要现在说不可?”沈景明也有些困了,不解地问。 萧承煊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问道:“你们真的不怀疑,江南的四大盐商和盐商商会里的其他人,跟这次的事情有关系吗?” 沈景明与林淡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难以置信——这等明摆着的事,萧承煊竟问得如此郑重? \"噗——\"林淡突然捂住嘴,肩膀剧烈抖动起来。沈景明也猛地转身,假装咳嗽,却掩不住上扬的嘴角。 萧承煊被笑得莫名其妙,那双总是含情的桃花眼此刻瞪得溜圆:\"我的问题很好笑吗?\" 林淡以手掩面,指缝间露出憋得通红的脸色:\"不是不是......\"他声音发颤,\"我突然想起......想起些好笑的事......\" 这借口拙劣让萧承煊脸色越来越黑,转向沈景明:\"沈兄呢?不会也想起好笑的事了吧?\" 沈景明笑的说不出话,直笑的耳尖通红,将近一刻钟后,床幔中才渐渐安静下来。萧承煊的脸已经黑如锅底,腰间玉佩的穗子被他揪得散了一半。他忽然\"咔嚓\"一声合拢折扇,左右手同时出手如电—— \"哎呦!\" \"嘶——\" 林淡和沈景明同时痛呼。萧承煊一手一个捉住林淡、沈景明二人的双手,力道大得两人连连呼痛。 \"两位大人,\"萧承煊慢条斯理地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若是不说实话的话,在下虽然不才,倒也跟大内侍卫学过几手分筋错骨的手法......\" 沈景明被攥的生疼,却还在笑:\"萧、萧兄......我们只是没想到......\"他艰难地想把手挣扎出来,\"盐税本就年年有问题......如今盐运出事盐商必有参与......这等明摆着的事......萧兄竟问得如此认真......\" 林淡趁机补充:\"原以为萧兄是......不拘小节的人......\"他被捉住后倒是没挣扎,只是笑意还没完全收敛。 萧承煊这才恍然大悟,脸上的戾气瞬间散了大半,只剩下几分懊恼与尴尬。他松开手,声音闷闷的:“我当你们有别的考量,毕竟这些盐商盘根错节,背后牵扯的势力......” 话未说完,就被林淡打断:“正因为牵扯深,才更要从他们身上查起。”林淡揉着发红的手腕,眼底的笑意彻底褪去,“萧兄别忘了,咱们这次暗访,本就是为了撕开这层看似牢不可破的网。盐商若真是清白的,何必费尽心机盯着咱们的行踪?” 沈景明也收了笑,正色道:“方才笑萧兄,是觉得这怀疑本就该摆在明面上。不过话说回来,萧兄能想到这一层,倒比我们多了几分谨慎。” 床帐内的烛火晃了晃,将三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帐面上,渐渐凝成一个密不可分的轮廓,三人又商量了好一会。 “时间晚了,要不就凑合一宿算了,你俩也别折腾了。”萧承煊看着十分宽敞的床说道。 听着更夫打更传来三更天的声音,林淡和沈景明也没再纠结,基本上属于倒头就睡了。 睡了不到一个时辰,萧承煊派出去监视胡用舟的护卫回来了一个,吵醒了三人,萧承煊声音有些嘶哑,“怎么了?” “大人,胡用舟的反应不太对劲。\"护卫禀报道:\"刚刚他一个人,鬼鬼祟祟的从后门出了县衙。\" 萧承煊三下五除二就穿好了夜行衣,林淡也随着要去看看,沈景明摆摆手表示自己就不去了。 月光下,胡用舟褪去了官服,换上一身寻常布衣,正蹑手蹑脚地走在一条巷子里。他边走边回头张望,活像只受惊的老鼠。 萧承煊眼中精光一闪:\"心虚成这样,肯定有事。\" 林淡点头表示赞同。 胡用舟七拐八绕地走进了一条更加偏僻的小巷。 林淡、萧承煊像两道影子,始终与他保持着安全距离。小巷尽头是一间不起眼的茶楼,此时早已打烊,但二楼却亮着一盏微弱的灯。 \"有意思,\"萧承煊冷笑,\"深更半夜,知县大人不去睡觉,跑来这种地方喝茶?\" 胡用舟在门前有节奏地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两下。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他迅速闪了进去。 林淡环顾四周,发现茶楼侧面有棵老槐树,枝干粗壮,正好延伸到二楼窗下。 \"我上去看看。\"林淡指了指那棵树。 萧承煊按住他的肩膀:\"算了还是我上去看看吧,你在这守着。\" 林淡想了想点头,萧承煊像只灵巧的猫儿般攀上树干。树枝微微颤动,却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慢慢靠近亮灯的窗户,借着窗帘的缝隙向内窥视。 屋内,胡用舟正与一个背对窗户的男子低声交谈。那人身着锦袍,身形魁梧,右手拇指上戴着一枚显眼的玉扳指。 \"...必须尽快处理掉,执金卫都找上门来了!\"胡用舟的声音发颤,\"执金卫可不是好糊弄的,今天差点没把我吓死!\" 背对窗户的男子冷哼一声:\"慌什么?不过是个千户。上面已经打点好了,他查不出什么。\" \"可是账册...\"胡用舟擦了擦额头的汗,\"那上面记的东西,若是被发现了...\" \"烧了便是。\"男子不耐烦地打断他,\"明日我会派人送五千两银子过来,你想办法塞给那个千户。执金卫也是人,没有不爱银子的。\" 萧承煊瞳孔微缩,正想再靠近些听清楚,忽然脚下一滑,树枝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屋内两人同时噤声。那锦袍男子猛地转身,露出一张刀疤纵横的脸,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直直望向窗户。 萧承煊心头一跳,迅速缩身躲到树干后。他屏住呼吸,听到屋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刀疤脸低喝一声。 萧承煊知道不能再等,他朝树下的林淡打了个手势,然后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在地上。 \"走!\"萧承煊低声道,两人和两个护卫迅速隐入黑暗。 身后传来茶楼门被猛地推开的声音,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胡用舟惊慌的喊声:\"快追!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引路带着林淡在小巷中疾奔,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拐过一个弯,护卫突然拉住林淡,闪进一个狭窄的墙缝。 \"嘘——\"引路捂住林淡的嘴,两人紧贴着墙壁,听着追兵从面前跑过。 等脚步声远去,林淡才长出一口气:\"那刀疤脸不是普通人,身手了得。\"也是这个时候,林淡才发现不见了萧承煊的身影,担心道:“萧兄不会被追上吧。” 第163章 暗流涌动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林淡扶着围墙,大口喘着气,额前的碎发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他感觉自己的肺像是被火烧过一般灼痛,双腿更是酸软得几乎站立不稳。 \"林大人放心,萧大人身手极好,此刻应该已经回到驿站了。\"引路压低声音说道,警惕地环顾四周,手始终按在腰间的佩刀上。 林淡勉强点了点头,又深吸了几口气才缓过劲来。方才那一阵狂奔,比他当年体测考试时的冲刺还要拼命。他不由得苦笑,今日倒是体验了一把江湖侠客的滋味。 \"我们快些回去吧,萧大人他们怕是等急了。\"林淡拢了拢被夜风吹乱的衣襟,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不知是夜露沾衣,还是心中隐约的不安所致。 与此同时,驿站内。 萧承煊眉头紧锁,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沈兄,\"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我在茶馆看见的那个人,是西宁郡王府的护卫统领陈塘。\" 沈景明清俊的面容格外凝重:\"西宁郡王府的护卫?\" \"正是。\"萧承煊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看来胡用舟与西宁郡王的勾结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这案子恐怕不单单是贪腐那么简单了。\" 沈景明正要开口,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大人!萧大人!下官有要事禀报!\"门外传来胡用舟颤抖的声音,那惶恐的语气与之前判若两人。 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沈景明动作敏捷地抱起桌上的夜行衣,身形一闪便隐入了屏风之后。萧承煊则快速解开外袍,随手抓起床边的常服披上,做出一副刚被吵醒的模样,点亮了烛火。 \"进来。\"他故意让声音带着几分睡意和恼怒。 门被猛地推开,胡用舟几乎是跌进来的。这位平日里趾高气扬的知县大人此刻面色惨白如纸,官帽歪斜,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他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与青石板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人救命啊!\"胡用舟的声音带着哭腔,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萧承煊眯起眼睛,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胡大人这是何意?深更半夜的,唱的是哪一出?\" 胡用舟膝行几步,官袍下摆在石板地上拖出凌乱的痕迹:\"下官...下官知道大人为何而来了。下官愿意招供,只求大人保下官一条性命!\" 屏风后的沈景明眉头紧锁。胡用舟的态度转变太过突然,白日里还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现在却如丧家之犬。他敏锐地注意到,胡用舟虽然看似惶恐,但眼神却不时瞟向窗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萧承煊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哦?胡大人要招什么?\" \"下官...下官确实贪了些银子,\"胡用舟的额头抵在地上,声音越来越低,\"但都是被逼的啊!都是西宁郡王世子威胁下官的,若不听命,就要下官全家老小的命!\" 萧承煊眼中精光一闪,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继续说。\" \"世子让下官在临淄县为他提供方便,让他的人可以自由出入,还...还让下官帮忙掩盖一些事情。\"胡用舟的声音忽然急促起来,像是怕被人打断,\"下官知道他们在私运兵器,但具体做什么,真的不知情啊!\" \"什么?\"沈景明在屏风后心头一震,私运兵器?这可是谋反的大罪! 萧承煊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跳了起来:\"胡用舟!你可知私运兵器是何等大罪?你身为朝廷命官,不但知情不报,还助纣为虐!\" 胡用舟浑身发抖,官服后背已经湿透了一片:\"下官知罪!下官知罪!但下官有证据!账册!下官偷偷记下了每次运送的时间、数量和接头人!只要大人答应保下官性命,下官愿意交出账册!\" 萧承煊冷笑一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胡用舟:\"现在知道讨价还价了?晚了!来人!\" 门外的执金卫立刻推门而入,铁甲相撞发出铿锵之声。 \"把胡用舟押下去,严加看管!\"萧承煊命令道,声音冷得像冰,\"若他敢有半点异动,格杀勿论!\" 胡用舟瘫软在地,像一滩烂泥般被两名执金卫拖了出去。在被拖出门槛的瞬间,沈景明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闪过的一丝诡异神色——那不是恐惧,而更像是...期待? 等房门关上,萧承煊立刻转向屏风,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沈兄,我们钓到大鱼了!封克私运兵器,这是要造反啊!\" 沈景明从屏风后转出,眉头却紧锁着:\"萧兄,此事蹊跷。胡用舟为何突然自首?你不是说,方才在茶楼,他们明明还打算贿赂你。而且...\"他走到门前,确认外面无人偷听后继续道,\"我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像是在暗示什么。\" 第164章 诀别 在确认彻底安全后,林淡才缓缓舒展僵硬的身体。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感受着汗水浸透里衣的黏腻感。夜风掠过脖颈,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他深吸一口气,将匕首重新藏入袖中,这才整理好凌乱的衣冠,状若无事地走向驿站正门。 房间里,烛火摇曳。沈景明第三次起身踱到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桌上的茶早已凉透,他却浑然未觉。 \"该不会出什么意外......\"话音未落,门轴吱呀一声响起。 \"林兄!\"沈景明一个箭步上前,借着灯光仔细打量林淡全身,见他只是衣摆沾了些尘土,这才长舒一口气,\"怎么才回来?我差点就要去找萧兄商议了。\" 林淡对沈景明安抚性地笑了笑,目光却越过他肩头,落在窗边若有所思的萧承煊身上。\"萧兄,\"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平静,\"沈兄看不出来,但你没察觉胡用舟有问题吗?\" 萧承煊闻言一怔,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茶水表面映着晃动的烛光,在他指间投下细碎的光斑。\"什么问题?\" \"刚刚咱们跟踪胡用舟时,\"林淡缓步走到桌前,指尖轻叩桌面,\"他穿的不是官服。\" 房间里骤然安静。窗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 萧承煊突然一拍脑门,茶盏重重落在桌上。\"对啊!从我们发现他到带回驿站,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他怎么可能来得及换上官服?\"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除非......\" 林淡的目光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他总觉得有什么关键线索被忽略了,就像棋盘上那颗被刻意挪开的棋子。\"萧兄,\"他声音低沉,\"将胡用舟刚刚跟你说的,一字不落地告诉我。\" \"他说自己在西宁郡王世子的威胁下,帮他私运兵器,还贪污了些银子。\"萧承煊回忆道,\"对了,他还特意强调,账册藏在书房暗格里......\" 林淡已经坐在桌案前,铺开一张宣纸。狼毫蘸墨,在纸上沙沙作响。他写下\"甄家争执\"、\"小庙起火\"、\"胡用舟自曝\"几个关键词,墨迹在纸上晕开,如同化不开的疑云。 \"太巧了......\"林淡喃喃自语。笔尖突然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他没有抬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萧兄、沈兄,如果今日从遇到甄家起争执,到小庙起火,胡用舟自曝......\"他缓缓抬眼,烛火在他眸中跳动,\"这一切都是被人精心设计的,你们觉得,这背后之人......究竟所图为何?\" 沈景明倒吸一口冷气,手中的折扇\"啪\"地合上。萧承煊则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圆凳。木凳倒地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 沈景明与萧承煊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冷气,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林兄,你这猜测是不是太过大胆了?\"沈景明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青瓷杯中的茶水早已凉透,映出他紧锁的眉头。 林淡没有立即回答,他望向窗外——那里有萧承煊刚刚安排的护卫在层层把守,连一只苍蝇都难以飞入。萧承煊此刻正亲自检查门窗的缝隙,确认万无一失后才转身,朝林淡点了点头。 \"沈兄,\"林淡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盐铁乃朝廷命脉,与寻常货物不同。想要大批量贩运,没有盐引根本寸步难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位同伴脸上扫过,\"既然持有盐引,光明正大运输即可,何必大费周章修建寺庙遮掩?这不合常理。\" 说着说着,林淡闭上了眼睛。这是他以前读书时养成的习惯——将重要信息在脑海中重新书写一遍,不同知识便能在思维的碰撞中融会贯通。此刻,他正将这几日的所见所闻在脑海中铺展开来: 胡用舟的异样:茶馆到驿站突然转变的态度;停放重物的寺庙;军中才有的鞋底花纹...种种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在他脑海中串联成线。 \"我知道了!\"林淡猛地睁开眼睛,眸中精光乍现,\"这个胡知县是在一人侍二主!\" \"呵,\"萧承煊冷笑一声,手指轻叩桌面,\"倒是小瞧了这个七品芝麻官。\" 沈景明若有所思地抚着下巴:\"林兄的意思是...胡用舟在替人陷害西宁郡王府?\"虽是问句,语气却已十分笃定。 \"正是。\"林淡点头,\"而且幕后之人要么握有他的致命把柄,要么许下了他无法抗拒的好处。\"他转向沈景明,\"所以我推测,西宁郡王府涉案的应该是盐而非兵器。沈兄以为如何?\" 沈景明沉默良久,指尖在桌面上画着无形的图案:\"林兄的推断合情合理。只是...\"他眉头皱得更紧,\"军中那些人背后的主子,究竟是谁?\" \"等等,等等!\"萧承煊突然抬手打断,俊朗的脸上写满困惑,\"你俩能不能从头说起?我完全跟不上你们的思路。\"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锦缎般的发丝从玉冠中散落几缕。 林淡先是一愣,随即失笑:\"是在下疏忽了。\"他重新斟了杯茶推给萧承煊,\"事情要从今晚茶馆说起。陈塘提出用银钱贿赂你时,神情虽然紧张却不显惶恐,这说明他认为郡王府犯的事罪不至死。\" \"按本朝律法,\"沈景明接过话头,声音如冰泉般清冷,\"私盐案中除非是主犯,否则多判流放。若遇新帝登基等大赦之年,甚至可能免于一死。\"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萧承煊一眼,\"但私运兵器...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萧承煊瞳孔骤缩,手中茶杯\"咔\"的一声裂开一道细纹。茶汤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檀木桌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所以...\"他声音发紧,\"有人想借我的手,除掉西宁郡王府?借刀杀人?他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他握着茶杯的骨节因用力而泛白。 ―― 扬州,林如海府邸。 夜色已深,府邸内大多烛火都已熄灭,唯有书房的窗棂还透着明亮的光,如同暗夜中孤悬的星子。 林如海将手中的密函凑近跳动的灯焰,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那张薄如蝉翼的纸,很快便将其上的字迹吞噬殆尽,只余下一小撮焦黑的灰烬,被他轻轻一吹,便散入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他的面容在跳动的火光中忽明忽暗,显得格外憔悴,眼下的青黑如同晕开的墨团,清晰地显示出多日未眠的痕迹。 “大人,证据确凿了。”站在角落阴影处的人低声道,他身着一身普通的青布商贾服饰,看起来与寻常行商之人无异,唯独腰间那柄军中制式的短刀,在微弱的光线下偶尔闪过一丝冷冽的寒芒,“江淮十二家盐商,皆以西宁郡王府为靠山。他们买通漕帮,在邗沟段凿沉官船,再以打捞之名私吞盐货。将官盐偷偷倒卖出去,从中牟取暴利。\"他声音压得极低,\"更蹊跷的是,属下追查沉船时,在瓜洲渡发现甄家商队夜间往栖灵寺运送铁锭,寺中僧人竟都操着关外口音,北静王府与江南甄家暗中勾结,借着修建寺庙的幌子,正悄悄把精铁运往关外。” 林如海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拿起案几上的另一份文书——这是他堂叔林栋两日前命林清秘密送来的。两份证据相互印证,如同两块拼合的拼图,勾勒出一个足以撼动朝野的惊人阴谋:北静王与甄家涉嫌走私铁器,而西宁郡王府则与盐商勾结、官盐私卖,桩桩件件,都证据确凿! “此事牵连甚广,关乎国本,我可能要亲自进京面圣。”林如海转沉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林大人决定就好。”阴影处的人拱手回答,声音沉稳有力,“东平郡王有令,这段时间属下二人听从大人差遣,定当护大人周全。” 那日东平郡王奉旨来扬州,负责将江南的银钱押运进京,林如海便看出这位郡王绝非等闲之辈,且应是深受皇上信任之人。经过几日的反复权衡,他终究是下定决心,敲开了东平郡王下榻之处的房门。表明来意后,对方竟十分爽快,当即就将身边两个得力心腹借给了他。 果然,这两人的能力远在他原本的手下之上,不过半月功夫,就将江南盐商与西宁郡王府勾结的阴谋查得七七八八,甚至还顺藤摸瓜,查出了北静王与甄家走私铁器这桩更大的事。 与东平郡王的心腹江大人一番商议,定下了进京的计策后,林如海这才回了卧房。见妻子贾敏还未休息,他有些意外,走上前道:“这么晚了,夫人今日怎么还没休息?仔细着了凉,伤了身子。” 贾敏坐在窗边的软榻上,闻言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我让厨房炖了参汤,知道你今夜又要忙到深夜,担心你忘了喝,便在这里等你。”说着,她起身从一旁的小几上端起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参汤,递给林如海。 “夫人,你身子本就还没完全好起来,这些琐碎事让下人做就是,何必亲自守着。”林如海接过参汤,入手温热,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他看着妻子略显苍白的面容,轻声嘱咐道。 “偶尔一次,不妨事的。”贾敏柔声道,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打量着他连日来的疲惫。 “夫人眼睛怎么红红的?可是出了什么事?”林如海喝了一口参汤,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妻子的眼角,心中莫名一紧,总觉得贾敏的情绪有些不对劲。 贾敏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复杂情绪,再次抬眼时,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的笑容:“哪有什么事,只是老了不中用了。想着快过年了,想亲手给玉儿做件寝衣,选了块软和的料子,不过才做了两日,就熬红了眼睛,让老爷见笑了。”她说着,还拿起放在一旁的针线笸箩,里面放着一块素雅的湖蓝色绸缎,上面刚绣了几针精致的缠枝莲纹样。 听贾敏这么说,林如海心中的疑虑稍稍放下,他放下参汤碗,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道:“夫人,如海有一事,恐怕会牵连到你。” “夫妻一体,同气连枝,说什么牵连不牵连的。”贾敏握住他的手,掌心微凉,语气却十分坚定,“到底出了什么事?” 林如海便将盐商与西宁郡王府勾结、北静王与甄家走私铁器的事简略地跟贾敏说了一遍,末了,他眉头紧锁,沉声道:“如今我必须带着证据亲自进京,面呈圣上。只是,我担心扬州这边会有歹人闻讯而来,对你和女儿不利。我已经安排好了人,送你们出去暂避锋芒,这一路上怕是要吃些苦了。” 贾敏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她尽力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轻声道:“好,我都听你的。只要能让老爷安心办事,这点苦算什么。” 林如海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贾敏打断:“老爷放心,我会照顾好玉儿,等你回来。” “我已安排妥当。”林如海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贾敏,“东平郡王会派心腹护送我从水路进京,另一心腹和林清会护送你和女儿走陆路,伪装成寻常商贾家眷,避开耳目。两条路线,总能保得你们平安。” 话未说完,贾敏突然扑进他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衣襟处,无声地啜泣起来。林如海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瘦弱的身躯在微微颤抖,心中如同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厉害。他抬起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许久,贾敏才渐渐止住哭声,她抬起头,用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痕,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异常清晰:“老爷,这一路山高水远,危机四伏,你一定要保重啊。” 林如海心中一暖,重重地点了点头,轻声答应:“我会的,你和玉儿也要平安等我回来。”他没有看到,在他低头整理衣襟的瞬间,贾敏眼中闪过的那一丝决绝之色,如同暗夜中燃起的最后一点火星,虽微弱,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 翌日,宵禁刚刚解禁,林如海府邸运送秽物的马车照例一早出府。 黎明前的扬州码头,雾气弥漫。一艘不起眼的商船静静停泊在僻静的角落,船头站着一位身着粗布衣裳的中年男子,只见他看见另一粗布衣裳的中年男子前来后,立刻吩咐船家开船。 ―― 晨光初透,纱帐半卷。 贾敏坐在黛玉床畔,指尖轻轻拂过女儿额前的碎发。才五岁的黛玉睡得正熟,纤长的睫毛在瓷白的肌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唇瓣微抿,似在梦中仍带着几分诗书里的愁绪。 “玉儿……”贾敏低唤一声,嗓音轻得几乎融进晨风里。 她俯身,在女儿眉心落下一吻,唇瓣触到肌肤的刹那,一滴泪无声滑落,洇进黛玉的发间。 黛玉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眸中尚带着朦胧睡意。 “母亲?” 她声音软糯,带着初醒的微哑,“您怎么在这儿?” 贾敏连忙侧过脸,指尖迅速抹过眼角,再回头时已换上温柔笑意:“是母亲不好,吵醒玉儿了。” 黛玉眨了眨眼,敏锐地察觉到母亲眼尾微红,嗓音也比平日低哑几分。她撑起身子,小手轻轻拉住贾敏的衣袖:“母亲,可是出了什么事?” 贾敏指尖一顿,随即笑着捏了捏黛玉的脸颊:“昨日睡得早,醒得也早,便想着来陪你用早饭。” 黛玉仍有些疑惑,但见母亲神色如常,便乖巧点头。 早膳摆在暖阁里摆开,几碟清淡小菜,一碗莲子羹,并一盅炖得极烂的燕窝粥——是贾敏特意吩咐厨房给黛玉准备的。 黛玉小口啜着粥,时不时抬眼看向母亲。贾敏今日格外安静,只偶尔为她夹一筷子菜,目光却始终凝在她脸上,似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母亲怎么一直看我?”黛玉放下瓷勺,轻声问道。 贾敏笑了笑,指尖轻轻抚过她的鬓角:“看着玉儿,便觉得心里欢喜。” 黛玉抿唇一笑,颊边梨涡浅浅,可心里却莫名浮起一丝不安。 早膳过后,贾敏挥退众人,暖阁内只剩母女二人。 贾敏深吸一口气,从头上摘下一根玉簪,递到黛玉手中。 “玉儿,母亲有件事要告诉你。” 黛玉低头看着玉簪,心头一跳,猛地抬头:“母亲,这……” 贾敏握住她的手,力道微微发紧:“玉儿,今日你要随林清叔叔启程,去京中你二叔叔家小住一段时日。” 黛玉瞳孔微缩,指尖不自觉地攥紧绣囊:“母亲,那您呢?” 贾敏摇头,嗓音温柔却坚定:“母亲还有事要办,待事情了结,便去接你。” 黛玉怔怔望着母亲,忽而眼眶一热:“父亲呢?父亲去哪儿了?” 贾敏沉默一瞬,轻声道:“你父亲有要事进京,待他回来,我们一家便能团聚。” 黛玉自幼聪慧,岂会看不出母亲话中隐忍?她猛地扑进贾敏怀里,声音哽咽:“母亲,您别骗我……是不是出事了?” 贾敏紧紧搂住女儿,指尖微微发颤,却仍柔声安抚:“玉儿乖,只是暂别几日,母亲答应你,很快便去接你。” 黛玉仰起脸,泪珠滚落:“真的吗?” 贾敏指尖一顿,随即轻轻擦去她的泪,笑道:“真的,母亲怎么会骗玉儿呢?” 可她心里清楚—— 这一别,或许便是永诀。 第165章 贾敏之死一 晨露未曦,贾敏已哄得女儿黛玉乖乖像往常一样去了明德书院,跟着朱先生念书。往日里送女儿出门总要殷殷叮嘱几句,今日她却只是站在廊下望着那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了帕子。 回房时脚步轻缓,推开雕花木窗,冷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扑进来,她却浑然不觉。铜镜里的人影面色苍白如宣纸,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淬了冰的寒星。她对着镜中人静坐良久,鬓边的碎发被指尖一一理好,最后从妆匣深处取出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那是当年嫁入林家时,母亲亲手为她插在发间的。金簪入发的瞬间,流苏上的翠羽轻晃,在晨光里折射出冷冽的光,映得她眼底的决绝愈发清晰。 “春桃。”她扬声唤道,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 贴身侍女春桃应声而入,见夫人鬓边步摇晃得人眼晕,刚要开口夸赞,就听贾敏淡淡吩咐:“去告诉粗使婆子,梅院里加二十个炭盆,从今日起日夜守着,炭火烧得旺些,莫要停歇。” 春桃愣了愣:“夫人,梅院里的红梅往年都要等大雪封枝才肯开,这才初冬……” “三日后,我要它们开得正好。”贾敏打断她,指尖轻轻叩着梳妆台的螺钿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再让管家备下帖子,就说府中红梅遇暖提前盛放,是天降吉兆。扬州府各级官员的家眷,还有江淮四大盐商的女眷,都要请到,三日后巳时来赏梅。” 春桃惊得脸色发白:“夫人,这寒冬催花已是难事,还要请这么多女眷……若是届时梅不开,岂不是要沦为笑柄?” “照做便是。”贾敏抬眼看向她,目光沉静如深潭,“记得让库房备好上好的笔墨纸砚,再挑几个擅书画的丫鬟伺候,让各位夫人小姐赏梅时留下诗作,也算给扬州城添桩雅事。” 春桃虽满心疑惑,却见夫人眼神不容置疑,只得躬身应下退了出去。屋内重归寂静,贾敏望着铜镜里映出的红梅图屏风,指尖拂过步摇的流苏上。 待心绪稍定,她提了提衣襟,转身往林如海的书房去。廊下的红梅还裹着花苞,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里抖索,像极了昨晚她在书房外听到“盐铁走私”四字时,骤然冰凉的指尖。那时她本是端着参汤想给熬夜的夫君暖身,却在窗下听见了足北静王和甄家涉嫌走私铁器,西宁郡王府和江淮盐商,截杀转盐使,官盐私卖,两桩大事。 她推门走进书房时心跳如擂鼓。书案上还摊着林如海昨日批阅的公文,砚台里的墨汁尚未干透。她熟门熟路地从书架暗格里取出黄折,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纸张时,忽然想起这些年的夫妻情分——除了黛玉幼时因教养之事外,他们再没红过脸。尤其是近来他们夫妻二人解开了心结,更是蜜里调油,夜里秉烛闲话时,竟恍惚回到了新婚那几年,他为她描眉,她为他研墨的时光。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砸在黄折上晕开小小的墨痕。她伏案疾书,笔尖划破纸面的声响在空荡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写罢黄折又续了两封书信,待搁下笔时,帕子早已湿透,满面泪痕。 她对着铜镜拭去泪痕,重新匀了脂粉,才唤来林如海的心腹林仁。“林仁,这封黄折和两封信,你亲自快马送去漕政同知府,务必交到叔叔林栋大人手上。” 林仁接过沉甸甸的信封,见封口盖着夫人的私印,不禁迟疑:“夫人,大人近来说府外有眼线,您这贸然……” “我死后是要葬进林氏祖坟的。”贾敏打断他,声音里带了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字字恳切,“夫妻一体,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从前是我躲在闺阁里不知轻重,如今既然知道了,总要为他进京的路扫扫障碍。快去,路上当心。” 林仁见夫人眼中虽有泪,神色却无比坚定,终是躬身应下:“奴才这就动身。” 待书房门再次合上,贾敏走到窗前望着林仁的身影消失在二门,抬手抚上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流苏轻晃,冷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何尝不知府外有眼线?只是事到如今,她除了林栋一家,谁都信不过了。好在林仁混在府中给各家送请帖的人里,应该并不扎眼,就算盯梢的眼线有人认出他来,此时应该也只是以为,她重视堂叔一家,这才派林仁前去送帖子。 贾敏估计的没错,府外盯梢的众人发现今日,府中进出的人格外多,一时觉得压力倍增,在打探到是给各家送赏花的帖子后,对盯梢就没那么上心了。 在看见林仁时,虽比看见旁人警惕几分,但看他去了漕政同知府,也只当是送请帖,尤其他在同知府待的时间不足一炷香,想来就是碍于亲戚情面,请进去喝了杯热茶而已。 要说盯着林仁的眼线,也没想错,林仁确实只待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只是没来得及喝茶,亲手将书信交给以摔断了腿为由,在家养伤的林栋,就匆匆离开,生怕待的时间久了引起怀疑。 林栋先拆开了写着让他亲启的信。在信中,贾敏将计划和盘托出,请林栋找一些信得过的下人护卫助她。 林栋虽然觉得贾敏这个主意冒险了一些,但是她知道对方已经实施了,即使他阻止应该也没用了。更何况还有黛玉的安全问题,此时林栋庆幸,自从长子林泽和萧承煊去金陵从商,为传递消息家中养了不少鸽子。 如今府外有不少眼线的情况下,再没有比用鸽子传递信息更好的了。 事情一两句话交代不完,林栋一口气用了三个鸽子。好在家中养的传信鸽子够多。 和往日一样的时辰,林栋府上的鸽子被放飞,没有引起任何人的疑心。这些眼线在府外盯梢不是一日两日了,早就习惯了林家一日两次放鸽子任意飞的场景。 最开始他们也跟踪过,发现不过是随便飞飞就回家后,再没人理会了。 第166章 贾敏之死二 林栋府上的鸽子振翅飞入铅灰色的天空,很快消失在扬州城的屋脊之间。几十只信鸽振翅冲破云层,翅尖划破沉闷的空气,很快便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屋脊之间。寻常时候,这些通人性的小家伙总是在府邸上空盘旋几圈,确认方向后才恋恋不舍地离去,可今日有几只灰羽信鸽却如离弦之箭,连半分犹豫都没有,径直朝着城外苏州的方向疾飞而去。 苏州城的林府内,林泽正对着一封信纸皱眉。信是父亲林栋亲笔所书,有一句“速调府中护卫驰援扬州”。他指尖叩着桌面,心头疑云密布——究竟出了什么事,竟要动用到府中护卫? 不等他理出思绪,院外又传来鸽哨声。三只信鸽先后落在窗台,脚上的信筒里装着的拼凑出了全部消息。林泽拆信的手微微发颤,信纸展开的瞬间,他脸色骤变。他猛地起身:“备马!去元和县!” 仆从愣在原地:“少爷,老爷不是让调护卫去扬州吗?” “护卫去了也是白白送死。”林泽声音沉得像冰,“此事牵连太大,寻常护卫根本应付不来。我去求萧承炯。”他知道这步棋走得险,可眼下能救扬州的,唯有那位在元和县衙坐堂的忠顺王世子。 元和县衙的后堂还飘着淡淡的墨香,萧承炯正对着一幅江南水图出神,听见通报时微微挑眉。他与林泽交情不深,这位林家大公子突然到访,倒是稀罕。 “萧大人。”林泽一身风尘仆仆,进门便躬身行礼,语气带着难掩的急切,“今日贸然到访,是有生死大事相求。” 萧承炯放下手中狼毫,剑眉微竖:“林公子不妨直说。” “扬州出事了。”林泽抬眼时眼底满是恳切,“家父传信说,府中已到需以命相搏的境地,只是盯梢的人太多,信中不敢详述。晚辈斗胆猜测,实际情况恐怕比信中更糟。”林泽将鸽子带来的消息递给萧承炯。 “以命相搏?”萧承炯接过信纸,一目十行,“想不到扬州竟出了这样的事。” “是。”林泽深深一揖,“林某知道此举唐突,可放眼江南,唯有大人能动用的力量,能为扬州争一线生机。还请萧大人出手相助。” 林泽这话并非虚言。萧承炯明面上是元和县知县,但他是忠顺亲王府世子。只是林泽心里也清楚,这是一场赌——他与萧承炯往来不多,对方不愿出手也在情理之中。 萧承炯沉默片刻,目光在林泽紧绷的侧脸上来回逡巡。他看得出林泽没有说谎,那种关乎至亲安危的焦灼做不了假。他扬声唤道:“裴川!” 心腹护卫应声而入,躬身听令。 萧承炯站起身,窗外的天光落在他肩上,映得官服上的补子愈发清晰:“三日后,等巡盐御史府的宾客都进府了,你亲自去办两件事。”他顿了顿,声音掷地有声,“让苏州、扬州两地的王府护卫换上王府制式的玄色劲装,届时以巡盐御史府为中心,里三层外三层围起来。记住,没有我的手令,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也不许放出来。” 裴川虽满心疑惑,却还是沉声应下:“属下遵命。” 待护卫退下,萧承炯望着窗外南归的雁阵,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他赌得起——若扬州消息有误,顶多暴露些忠顺王府在江南的布置;可若此事为真,救下巡盐御史府再加控制局面这两件大功,足够换他回京站稳脚跟。苏州的风光再好,终究抵不过京城府里那盏等他归家的灯火,夫人亲手做的点心,还有几年未见的儿子。 —— 林府梅院内,二十个炭盆被分置在各处,炽热的铁笼将梅院硬生生烤出了几分热意。贾敏立在廊下,看粗使婆子们不断添着银骨炭——这是炭极贵,但优点是燃烧时无烟无味,用在此刻刚刚好,即使外面盯梢的眼线再多,也不会发现府中的异样。 \"夫人,东边的梅枝要开了!\"贴身侍女春桃惊喜地说道。 贾敏走近细看,那些被炭火烘烤的枝条上,果然绽出点点猩红。可花瓣边缘泛着不自然的焦黄,像被火舌舔舐过的纸钱。她伸手折下一枝,汁液沾在指尖竟有铁锈般的腥气。 \"还不够。\"她淡淡道,\"再加十个炭盆。\" --- 扬州城的晨光刚漫过巡盐御史府的飞檐,府门前的青石路便已车辙交错。自打昨日起,这座平日里肃静的府邸就热闹起来,一辆辆骡马车进进出出,车厢里堆满了绫罗绸缎、瓜果点心,还有匠人捧着新制的灯盏器具匆匆往里赶——后日便是林御史设宴请客的日子,这般采买忙碌本在情理之中。 街角茶馆的二楼,几个看似闲坐喝茶的汉子不时抬眼,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御史府大门。他们是盯着这里的眼线,这几日府里的动静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见马车运来的无非是宴席用的酒坛、新鲜的时蔬,还有裁缝铺送来的成衣箱子,领头那人捻了捻胡须,端起茶杯呷了口凉茶,眼底的警惕松了几分。“不过是办宴席的寻常采买,盯紧些就行,不必草木皆兵。”他低声对身旁的人吩咐。 就在这时,一辆半旧的青布马车混在采买的队伍里,不紧不慢地驶出了御史府大门。车夫头戴斗笠,帽檐压得极低,鞭子在空中虚晃一下,马车便顺着人流拐向了东大街。车帘低垂,遮住了里面的动静,谁也没注意到,这车厢的木板比寻常马车厚实许多,车轮上还裹着防滑的棉絮,行驶起来几乎听不到声响。 车厢内,东平郡王的心腹卫正闭目养神,指尖却始终按在腰间的佩刀上,耳朵警惕地捕捉着外面的动静。他身旁坐着林清,少年紧握着袖中的短匕,脸色虽有些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另一侧的黛玉则将小脸埋在自己怀里,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她本能感受到气氛的凝重,小手紧紧攥着林清的衣角,一声不吭。 马车驶过三条街,街角的眼线只瞥了一眼那不起眼的青布车厢,便移开了视线——这样的杂役马车,这两日在御史府门前见得多了,谁会料到林御史竟借着办宴的幌子,将人藏在了最寻常的车尘里。 待马车彻底汇入城外的官道,那心腹才缓缓睁开眼,压低声音道:“过了前面的石桥,就出扬州城地界了。”林清悄悄掀起车帘一角,望着身后渐渐缩小的城郭,长舒了一口气。阳光透过帘缝照进来,在黛玉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抬起头,小声问:“我们……安全了吗?” 林清握紧她的手,轻声道:“快了。” 而此时的御史府门前,采买的马车仍在穿梭,眼线们打了个哈欠,早已没了最初的紧绷。 第167章 贾敏之死三 三日后,巡盐御史府内梅香浮动。 贾敏站在廊下,望着满院盛放的红梅,那些被炭火催开的花朵在晨光中泛着不自然的艳红,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火舌舔舐过一般。银骨炭盆日夜不停地燃烧,将梅院烘烤得如同暖春,连青石地面都泛着热气。贾敏这边才命人将炭盆都撤掉,就听下人来报。 \"夫人,各府女眷已陆续到了。\"春桃快步走来,声音压得极低,\"江家夫人来得最早,已经在梅院转了一圈。\" 贾敏指尖微颤,但面上不显:\"她可说了什么?\" 春桃犹豫片刻:\"她...她问奴婢这梅花开得蹊跷,说从未见过寒冬腊月里梅花能开得这般热烈。\" 贾敏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她倒是眼尖。\"她抬手整了整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流苏晃动间折射出冷冽的光芒,\"去告诉林仁,一切按计划行事。\" 梅院内,扬州城最显贵的女眷们三三两两聚在梅树下,或赏花或闲谈。侍女们捧着笔墨纸砚穿梭其间,时不时有夫人小姐即兴赋诗一首,引来阵阵赞叹。表面上看,这不过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冬日雅集。 江夫人年约四十,一身绛紫色锦缎袄裙,发间金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站在一株开得最盛的红梅前,指尖轻轻拨弄着花瓣,眉头微蹙。 \"林夫人这梅花,开得可真是时候。\"见贾敏走近,江夫人意味深长地说道,\"我家园子里那些梅树,花苞还裹得紧紧的,怎么林府的就这般着急?\" 贾敏笑容温婉:\"或许是沾了喜气。前几日我家老爷说圣上刚下了嘉奖的旨意,这梅花就迫不及待要开了。\" \"是吗?\"江夫人忽然凑近,在贾敏耳边低语,\"我怎么闻着这梅花有股炭火味?林夫人为了这场赏梅宴,可真是煞费苦心啊。\" 贾敏心头一紧,但面上丝毫不显。她正欲回应,忽听前院传来一阵骚动,打砸声传来,紧接着是林如海贴身小厮惊慌的喊声:\"快请大夫!老爷遇刺了!\" 梅院内瞬间鸦雀无声。贾敏脸色骤变,故意将手中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溅。与茶盏落地同时还有短箭射出的声音。 \"夫人小心!\"春桃尖叫一声,猛地扑向贾敏。几乎同时,一道寒光从假山后射出,擦着贾敏的肩膀划过,在石柱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有刺客!保护夫人!\"春桃大喊着,府中的丫鬟婆子冲过来,立刻围住了贾敏。 贾敏捂着肩膀——那里已被她暗中用指甲划破,渗出丝丝血迹——她厉声喝道:\"有歹人要老爷和我的性命,封府!一个都不许放出去!\" 这接连的变故让梅院中的女眷们顿时乱作一团,尖叫着四散奔逃。江夫人脸色铁青,刚想说什么,却被贾敏一把抓住手腕:\"江夫人方才离我最近,可曾看见刺客模样?\" \"我...我...\"江夫人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整齐的马蹄声和铠甲碰撞的声响。一个洪亮的声音穿透混乱:\"忠顺王府护卫奉命缉拿刺客,闲杂人等退避!\" 贾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林栋请的人到了。 巡盐御史府外,身着玄色劲装的王府护卫如潮水般,瞬间将整个巡盐御史府围得水泄不通。 领头的裴川手持令牌,快步走进梅院,冷声道:\"奉萧世子之命,府中所有人等暂不得出入,待查明刺客身份再行定夺!\" 扬州知府夫人颤声问道:\"这...这是何意?我们不过是来赏梅的...\" 裴川不为所动:\"刺客混入府中,各位夫人小姐暂时委屈一下。世子已派人去请大夫,林大人的伤势要紧。\" 贾敏适时地摇晃了一下身子,被春桃扶住。她声音虚弱却坚定:\"诸位姐妹不必惊慌,此事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只是...\"她环视一周,目光在甄夫人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恐怕有人不想让我家老爷活着上京面圣。\"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在场不少官员家眷脸色骤变,彼此交换着眼色。盐商女眷们更是面如土色,有几个已经偷偷抹起了眼泪。 江夫人强自镇定:\"林夫人此言差矣。林大人遇刺,我们都很痛心,但无凭无据,怎能妄加揣测?\" 贾敏冷笑一声,忽然从袖中掏出一块染血的帕子:\"这是从刺客身上扯下的。诸位夫人见多识广,可认得这料子?\" 众人凑近一看,那帕子一角绣着精致的\"江\"字。 江夫人脸色瞬间惨白:\"这...这不可能!这不是我们府上的东西!\" 话未说完,她已经察觉到了贾敏的用意。这个节骨眼上,这块帕子是不是她们府上的东西根本就不重要,只要贾敏一口咬定是,她就完了! 她迅速和扬州知府夫人交换了眼神,彼此都明白了贾敏这应该是——栽赃陷害。 但她俩此时无计可施,不仅自己深陷囹圄,身边还带了女儿、儿媳,在说得越多错的越多的情况下,俩人都选择了闭嘴,只能等家中的老爷和林如海周旋了! \"是与不是,自有公断。\"贾敏声音陡然提高,\"春桃,扶我去看老爷!裴大人,这里就交给您了!\" 裴川会意,高声下令:\"所有人等集中到二院花厅,逐一排查身份!擅离者,以刺客同谋论处!\" 趁着混乱,贾敏快步走向内院。转过回廊,确认无人跟踪后,她立刻挺直了腰背,虽然胳膊还在流血,眼中没有半分虚弱。 林仁正在书房等候,见贾敏进来,立刻迎上前,低头恭敬道:\"夫人!\" \"已经上钩了。\"贾敏快速说道,\"没想到林大人能请动,萧世子的人控制住了局面,现在府里乱作一团,按照之前说的,剩下的就由你来周旋。\" “夫人放心,林仁一定不辱使命。”林仁担忧道:“夫人您的伤还是要尽快处理。” 贾敏摇摇头,眼中满是复杂又神色坚定的说道:\"演完这出戏再处理也来得及。\" “是。” 林仁立刻会意扮演林如海的小厮进来,在他身上撒上事先准备好的鸡血,贾敏听着脚步嘈杂声音传来,立刻入戏,泪水滚滚而落,声嘶力竭的喊到:\"老爷,老爷您别吓我啊!快来人啊!老爷不行了!\" 这一声呼喊在被裴川控制好,寂静的府里掀起了波澜。巡盐御史府中的变故很快传遍扬州城——巡盐御史林如海遇刺,生命垂危。 扬州城中各府一时乱作一团,一波又一波人派人来巡盐御史府打探都被裴川挡了回去。 林栋在府中,见终于没人顾得上他府中的消息,立刻派护卫将贾敏写的黄折送去给苏州的周知府。 “持我令牌,将此物面交周知府,请周知府发八百里加急送往京中。” 林栋此时根本不敢用扬州的任何人,他不知道扬州那些人能信。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周知府身上。 周知府也没让林栋失望,一则又他看中林淡觉得他日后定是儿子贵人,二他确实是个好官。 接到林栋送来的黄折,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立刻八百里加急将折子发出不说,还派了十个护卫潜入扬州,暗中保护林栋。 --- 三百里外,崎岖的山路上,一辆不起眼的驴车缓缓前行。 车内,黛玉缩在林清怀里,小脸苍白。自从离开扬州,他们已经换了三次交通工具,从马车到牛车,再到这辆破旧的驴车。 \"三叔叔,我们还要走多久?\"黛玉小声问道,声音里带着疲惫。 林清安抚地拍拍她的背:\"快了,等到了淮安,我们就安全了。\" 驾车的正是东平郡王的心腹——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忽然,她勒住缰绳,低声道:\"有人跟踪。\" 林清浑身一僵:\"确定吗?\" 江挽澜没有回答,而是突然调转车头,拐入一条狭窄的林间小道。驴车颠簸得厉害,黛玉紧紧抓住车板,咬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抱紧黛玉。\"江挽澜简短地命令,同时从座位下抽出一把短刀。 林清刚把黛玉护在身下,就听\"嗖\"的一声,一支箭擦着车帘射入,深深钉在车板上。 \"趴下!\"江挽澜厉喝一声,自己却翻身下车,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树影中。 林间很快传来打斗声和惨叫。片刻后,江挽澜回来,衣袖上沾着血迹,脸色阴沉:\"不是普通的劫匪,是专门冲我们来的。\" 林清心跳如鼓:\"怎么会...\" \"我们得弃车步行。\"江挽澜打断他,一把抱起黛玉,\"跟我来。\" 林清没有怀疑她,这一路上要不是有她的警觉,他和黛玉只怕死了好几回了。他虽然脑子不错,但武力值几乎没有,甚至于抱黛玉的都是她。 当然了,一开始林清就是累死也没同意让她抱黛玉。毕竟黛玉马上就6岁了,再让外人抱着不合礼节,只是他抱着黛玉,行进速度实在有些不忍直视。 在实在看不下去后,这位东平郡王心腹自爆了身份:“还是我抱着吧,我是女子,无碍曦儿的名声。” 林清和黛玉,这对叔侄震惊的张大了嘴,黛玉亲自对这位东平郡王心腹验明正身后,小嘴张得更大了。 “姐姐好厉害啊!”黛玉惊叹道。 这位东平郡王府的心腹江挽澜看了看小黛玉,觉得这小丫头挺好玩的,也比她想象的坚强很多! 她本以为这小丫头看着就柔柔弱弱的,应该也是金尊玉贵的养大的,这一路怕是都要哭闹了。可没想到,小丫头一路一句苦都没叫过,还能反过来安慰她和林清,说自己身体养的挺好的,不用那么担心她。 最重要的是!除了第一次见她杀人,小丫头吓得小脸煞白,紧闭眼睛。第二次竟然能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她,一边拍着手说一边对她说:“姐姐好厉害!” 她揉了揉黛玉的小脑袋:“你怎么这么乖啊!” 黛玉扬起小脸,对她甜甜一笑,她觉得心都化了。 此时,三人钻入密林深处,借着暮色掩护艰难前行。夜幕降临时,他们终于找到一处废弃的山神庙暂歇。林清生起一小堆火,江挽澜则在一旁检查黛玉有没有被树枝划伤。 \"对不起,跟着三叔叔让曦儿受苦了。\"林清愧疚地说,他想着要是他二哥在肯定会有更好的办法。 黛玉摇摇头,露出甜甜的笑容:\"三叔叔,曦儿不怕的。\" 江挽澜忽然站起身,短刀出鞘:\"又来了。” 这次来的不是一两个人,听声音有很多人。江挽澜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带黛玉从后门走,我来拖住他们。\" \"不行!\"林清急道,\"你一个人...\" 还没等林清说完只听院外传熟悉的说话声,\"沈兄,今晚就在这凑合一夜吧!\" 林清几乎要哭出来——那是他二哥林淡的声音! \"二哥!二哥!\"他抱起黛玉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林淡和沈景明借着着火把的光亮,看到狼狈不堪的林清和黛玉,都惊呆了。 \"天啊!你们怎么在这?还弄得这么狼狈?\"没等林淡说完,林清抱着黛玉就扑倒了林淡身上,放声大哭。 要不是沈景明眼疾手快的扶住了林淡,林清肯定将他哥扑倒了…… 一路坚强的黛玉此刻也终于崩溃,将头埋进林淡怀里小声呜咽着。林清抱着二哥泣不成声,连日来的恐惧和压力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林淡看着身上一大一小两个挂件,有些不知所措。 此时,江挽澜也走出来,看见正在哭鼻子的叔侄小小的被噎住了一下,看着此情此景,她想收回夸这对叔侄坚强的话。 不过这个被林清叫二哥的人,看着十分不错,一手一个,雨露均沾的哄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一旁的沈景明在看清她的面容后,脸色一变:\"江...江姑娘?\" 江挽澜没想到会遇到熟人:\"沈公子,你怎么会在这?\" 沈景明笑了笑:\"先进去再说吧。\" ——— 对不起各位我没想到贾敏还挺难死,我写了三天还没写完这部分,555~ 第168章 贾敏之死四 林清伏在林淡肩头哭了许久,泪水将兄长的衣襟濡湿了一片,直到抽噎声渐渐平息,那双平日里总是清亮有神的眼睛已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林淡抬手替他拭去眼角残余的泪渍,看着弟弟这副全然卸下防备的模样,竟觉得比往日里沉稳懂事的样子更添了几分憨态。他忍不住打趣道:“瞧瞧你这模样,比曦儿还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若是被你同窗见了,可要笑你了。” 林清被说得脸颊发烫,慌忙别过脸去抹泪,偏头时正撞见黛玉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自己,顿时更显窘迫,耳根都染上了绯红。 安抚好一大一小两个小人儿,林淡这才转向一旁静静伫立的女子,她身着素色骑装,虽发丝微乱却难掩眉宇间的英气。“沈兄,这位是?”他见沈景明与女子神色熟稔,显然早有交集,而对方看自己的眼神里又带着几分意外,便知其中定有渊源。 沈景明拱手介绍:“林兄,这位是东平郡王的长女。”他虽知晓江姑娘闺名,也知她素来爽朗不拘小节,却终究顾忌男女大防,不便贸然道出。 未等沈景明话音落地,女子已落落大方地开口:“在下江挽澜。”声音清脆利落,全无寻常闺阁女子的娇柔之态。 “在下林淡。”林淡刚要见礼,却被对方笑着打断。 “我知道你。”江挽澜眼中闪过几分促狭,“想当初我爹拿着你三元及第的邸报,在我弟弟跟前念叨了足有两个时辰,说他若有你一半聪慧,便是此刻闭眼,都能含笑瞑目了。” 林淡闻言不禁莞尔,连忙摆手:“郡王爷谬赞了,实在受不起。”他暗自思忖,东平郡王这番心思,倒与苏州的周知府、唐司马颇为相似,想来若是聚在一处,定有不少“望子成龙”的心得可聊。 江挽澜见他略显尴尬的神情,便知这位状元郎定是常遇见像他爹一样望猪成龙的父亲,忍不住轻笑出声。破庙中一时气氛缓和,雨打窗棂的声响也仿佛柔和了许多。 ―― 此时京城皇宫内,气氛却截然不同。紫宸宫中烛火摇曳,皇上手持周知府八百里加急的黄折,眉头紧锁。“王庸,传旨执金卫指挥使刘冕,让他亲自带人去渡口接巡盐御史林如海,见人后即刻带进宫。再传京营守备唐时立刻觐见。”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奴才遵旨。”王庸不敢怠慢,躬身退下时,袖摆都因快步而微微晃动。 ―― 破庙内,林淡一边听江挽澜与林清讲述扬州近况,一边细心地用稻草铺底,再盖上厚实的棉被,给黛玉搭了个暖和的临时床榻。他轻拍着黛玉的背,柔声哄她入睡,直到小姑娘眼皮打架,渐渐呼吸平稳,才起身继续商议正事。 “如此说来,林大人手中已有确凿证据,只要顺利呈递御前,北静王、西宁郡王府连同江淮盐商与涉事官员,都要被一网打尽了?”沈景明沉声问道,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江挽澜重重点头,语气斩钉截铁:“没错,这些证据都是我亲自查证的,足够送他们去见阎王了!” “那我们不如改道去苏州。”林淡忽然提议,见两人面露疑惑,便进一步解释,“既然歹人即将伏法,江姑娘不必执意送曦儿入京,只要确保安全便好,且苏州距离扬州近,尘埃落定能让嫂嫂更早知道曦儿平安。况且我与沈兄本为查盐铁走私而来,如今证据在手,只需寻个安全地方静待尘埃落定。忠顺王在淮安,执金卫萧千户在青州,他们定会优先处理两地事务,我们避去苏州,等扬州事了再做打算更为稳妥。” 江挽澜细细思索,觉得此计甚妙:“林大人在苏州可有稳妥去处?” “苏州元和县有处老宅,家父调任后只留两房忠仆打理,偏僻清净,断不会引人注意。”林淡分析道,“况且歹人定会以为我们一路北上,我们反其道而行,更能避开锋芒。” 众人皆觉此计妥当,当即决定次日启程前往苏州。一路果然平安无虞,元和县的林宅庭院深深,足以容纳众人居住。卸下行囊的那一刻,连日奔波的疲惫终于消散,大家只需静心等待圣旨下达,看那些作恶多端之人如何伏法。 夜深人静时,林淡与沈景明躺在柔软的床铺上,终于能安稳歇息。想起被留在青州府审理案犯的萧承煊,两人竟都觉得理所当然——此前淄博知县胡用舟神色有异,林淡特意留萧承煊详查——做做样子,自己则与沈景明扮作护卫悄然离开,一路南下探查。如今证据在手,只需静待佳音,谁还会在意那位独自忙碌的执金卫千户呢?毕竟能有安稳觉睡,谁愿再风餐露宿于荒野破庙之中。 当然了,此刻操劳的肯定不止萧承煊一个,他大哥萧承炯,也应该正与扬州众多官员和江淮的几大盐商周旋呢,毕竟贾敏扣了那么多人在府中,这各家的老爷、少爷的不可能什么办法都不想。 林淡所猜极对,扬州巡盐御史府外,已是人声鼎沸。 自三日前贾敏以“林如海被刺”为由,将前来赏花的扬州大小官员家眷、江淮盐商妻女尽数扣留府中后,这朱漆大门外就没断过焦灼的身影。盐运司同知孙启元已是第三次勒马驻足,望着紧闭的门扉急得胡须乱颤:“萧世子!犬子只是来陪老夫人赏菊,怎就成了刺杀嫌犯?还请通融让老夫见他一面!” 巡盐御史府门外,负手而立的萧承炯一身锦蓝世子蟒袍,腰间玉带衬得身姿挺拔。他目光扫过阶下乌泱泱的人群,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然的威压:“孙大人稍安。巡盐御史在府中被刺毕竟不是小事,如今此刻虽被拿下,却咬出与府中客人有牵扯。如今林大人生死未卜,本世子按律扣留嫌犯关联人等彻查,可谓是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江淮首富汪家的管事尖着嗓子喊道,“我家公子昨天还在跟账房对账,怎么就成了关联人?巡盐御史府是审案的公堂吗?凭什么私扣良民!” 话音未落,就被萧承炯冷冷瞥了一眼:“这是谁家的狗奴才,都敢犬吠到本世子面前来了?御史府虽非公堂,林大人却奉旨查盐务大案,府中遇刺牵涉公务,便是刑部也需敬三分。你家公子是否良民,待查清与刺客的往来书信再论不迟。”他抬手示意身后护卫,“将此人拖下去,扰攘御史府门禁,杖四十以儆效尤。再告诉他背后的主家,再派这么愚蠢的过来,什么结果本世子就不保证了。” 护卫应声上前,那管事顿时面如土灰,被拖走时的哀嚎声让阶下众人齐齐噤声。 这时扬州知府颤巍巍上前:“世子,下官嫡孙女今年才十二,不过是跟着祖母来凑个热闹,实在经不起惊吓……” “知府大人放心。”萧承炯语气稍缓,却寸步不让,“府中食宿如常,只是暂禁出入。前日汪家小公子想翻墙出逃,若非护卫拦下,此刻怕是已被刺客余党灭口。留他们在府中,反倒是最安全的。”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不少人想硬闯的心思。众人这才想起,三天前确实有黑影从府中翻墙而出,落地时便被乱箭射穿了一只手臂,那血淋淋的场面至今让人胆寒。 正僵持间,盐商之首秦老太爷拄着拐杖被人搀扶而来,这位曾经的盐商老会长,将位子传给汪守业后,早已经不怎么管事了,没想到此次他竟然亲自出山了。他对着萧承炯拱手道:“老夫知晓萧世子是奉旨行事,但老朽的嫡孙自幼体弱,府中汤药断了三日,再拖下去怕是要出人命。能否容老朽派医女送药进去?” 萧承炯略一沉吟,颔首道:“可。但药需经护卫查验,医女进府后亦需暂留,待查清无关方可离开。” 秦老太爷咬了咬牙,终究是应了。这已是三日来萧承炯松的最大一步。 其实萧承炯想过不答应,毕竟在他看来,扣在巡盐御史府中的,一多半都没命活着了,即是皇伯伯格外开恩,也是流放边陲之地,这些养尊处优惯了的公子哥,有没有命走到还未可知呢。 府内暖阁中,贾敏正听着侍女回报外头情形,手中拨弄佛珠的动作未停:“萧世子处置得很好。告诉后厨,给扣留的诸位备好晚膳,尤其那些年纪小的,炖些冰糖雪梨润喉。” “夫人仁善。”侍女轻声应道,又道,“方才听闻秦家送药进来时,护卫搜出药箱夹层里的字条。” 没等侍女说完,就被贾敏打断,抬眸轻笑,眼中却无半分暖意:“看来这些人还没看清形势。以后这事只告诉萧世子即可,我相信他自会按规矩办的。” 窗外暮色渐沉,御史府的灯笼次第亮起,将门前那片焦灼的人影拉得老长。萧承炯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指尖轻叩腰间玉佩——他知道,只要再撑几日,等林如海带着证据入京,这些盘桓在扬州上空的阴霾,终将被雷霆手段驱散。而此刻阶下这些急红了眼的恳求与叫嚣,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喧嚣罢了。 ―― 没让众人失望,皇上在拿到林如海携带入京的证据后,立刻以雷霆之势问罪了西宁郡王府封家,和各地与盐运一案有所牵连的各级官员。但是对于铁器走私的北静王和金陵甄家,好像从未听闻此事一样。 林如海并不明白皇上的想法,但他此时也不想多想,毕竟他只是巡盐御史,查出铁器走私之事属于意外,再加上这两日他总是心神不宁,隐隐觉得家中要出事,所以跟皇上告罪想要尽快返回扬州确保妻女平安。 皇上不仅没有怪罪,还派了一队禁卫军护送他回扬州,此时天气已经不适合走水路了,所以再急,林如海只能坐马车回扬州。 处理完淮安贪腐官员的忠顺王爷总算是到了扬州,证据确凿,忠顺王爷雷厉风行的送了好几批人入京受审。 贾敏在得知忠顺王爷来了以后,总算是放松了一些心神,在巡盐御史府被扣留了半个月的众人,终于踏出了这座府邸,只是有些人还没来得及回家看看,就直接被送进了牢房或者囚车。 “夫人,萧世子说小姐很平安,今日从苏州元和县出发,预计后日中午就能回到府上了。”贴身侍女春桃高兴地说道。 听见女儿平安,一直强撑着的贾敏终于软了身子,春桃赶紧上前扶住她:“夫人,您这是怎么了?要不要找府医来瞧瞧。” 贾敏拽住春桃的手:“别忙和了,扶我坐下歇会就好。” 贾敏虽然这么说着,但心里清楚她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之前娘家算计她,她已经中毒颇深,虽然近来调养的还算得当,这次为了让遇刺显得更真实,她是真的受伤了。再加上这几日殚精竭虑,她全凭信念支撑着。 如今扬州从知府开始到四大盐商都被处置了,即使没收到萧世子告诉她丈夫林如海平安的消息,她也能猜出来,他肯定平安到京,将证据都呈到御案前了。在知道女儿也平安后,支撑她的那股信念一下就消失了。 她明显感觉到身体中的气力在抽离,理智告诉她,她应该立刻走上那条她原本就为自己准备好的死路,可是又想在最后见见女儿。 黛玉一回到府中立刻就去看了母亲,看见母亲有气无力的靠在床榻上,黛玉大惊,红着眼眶上前:“娘,几日不见,您这是怎么了?” 贾敏强撑起身子,笑着挥退丫鬟们,示意女儿坐到身边来,她轻轻为黛玉擦去眼角的泪珠:“玉儿,你听娘说,娘中毒颇深本就药石无医,这一年来不过是靠着参汤吊着。我的玉儿冰雪聪明,即使娘从未和你说过,娘猜你应该也知道了,只要娘还活着,你和你爹就不可能完全置身之外。” 第169章 贾敏之死五 听闻此言,黛玉的眼泪无声地滚落,在衣襟上洇开一朵朵暗色的花。母亲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未尽的话语都刻进她的骨血里。 她很明白母亲说的都是真的。父亲查出来的证据显示宁、荣二府都参与其中,即使不是主犯,但参与了分红,又怎么可能完全置身之外? \"玉儿不哭,你答应娘,千万别去外祖家,记住了吗?\"贾敏的声音已经细若游丝,却仍固执地重复着这句话。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眸子如今深陷在眼窝里,却亮得骇人,像是燃尽了生命最后的烛火。 黛玉咬着唇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见母亲枕边那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已经染上了暗红的血渍,那是方才咳血时留下的。 \"若是......\"贾敏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枯枝般的手指在空中抓挠了两下,\"若是你爹忙......就去你堂祖母家......或者跟着你二叔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带着嘶嘶的气音。 黛玉慌忙握住母亲的手,那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头一颤。她看见母亲的目光突然变得清明,竟撑着身子坐起来,从枕下摸出个紫檀木匣子。匣子打开时发出\"咔嗒\"轻响,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田契、银票,最上面是一把黄铜钥匙,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娘私库的钥匙......\"贾敏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鲜血溅在黛玉的袖口。她却笑了,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女儿搂进怀里。黛玉闻到母亲身上混合着药香的沉水香,那是记忆里最安心的味道。 \"要长命百岁......\"母亲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环抱着她的手臂突然失了力道。黛玉听见\"咚\"的一声闷响,是母亲的手垂落在床沿的声音。 \"娘!\" 凄厉的哭喊声划破了巡盐御史府的夜空。春桃跌跌撞撞冲进来时,看见小姐正拼命摇晃着夫人的身子,小小的身影几乎要被层层叠叠的锦被淹没。 林如海不在,黛玉也还小,崔夫人亲自来主持贾敏的葬礼,虽说早在收到贾敏的书信后已经有了准备,真到了这一天还是觉得心里闷闷的。 灵堂里白幡低垂,沉香木的棺椁静静停放在正中。黛玉跪在蒲团上,黛玉跪在蒲团上,单薄的身子裹在粗麻孝衣里,像一株随时会被风吹折的素莲。崔夫人红着眼睛往火盆里添纸钱,跳跃的火光映着黛玉惨白的脸——她这三日来只喝了一碗白粥。 \"小姐,用些粥吧。\"钟嬷嬷捧着青瓷碗的手在发抖。碗里的莲子粥早已凉透,浮着一层薄薄的膜。 黛玉摇头,还是得了消息的林淡进来劝过,黛玉方才吃了些东西。 ―― 通往扬州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在急驰,车内的林如海脸色凝重,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焦灼。自七日前他接到扬州急报,那“夫人病重,速归”六个字便如烙铁般烫在他心头。他甚至来不及向圣上细禀盐务核查的进展,只匆匆领了旨意,便带着皇上借给他的禁卫军,昼夜兼程地赶路回扬州。 马车刚入扬州地界,就有一辆打着林字的马车等在路边,府中仆役披麻戴孝的身影在暮色中格外刺眼。为首的林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大人!夫人她……已于十日前仙逝了!” “轰”的一声,林如海只觉脑中一片空白,眼前的一切瞬间都在旋转。他踉跄了一步,被禁卫军眼疾手快的扶住,他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翻涌,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备马!”他哑着嗓子下令,声音里的颤抖连自己都能听见。他翻身上马便扬鞭疾驰,官道两旁的树影飞速倒退,可他总觉得不够快。 巡盐御史府的朱漆大门前,素白的幡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门楣上的红灯笼早已换成白绢,连门环上都系着孝布。那片刺目的白撞入眼帘时,林如海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他翻身下马,双腿一软,竟在府门前跪坐下来。随行的林仁赶紧上前搀扶,却被他挥手推开:“让开……” 灵堂内,白烛摇曳,映着满堂缟素。小小的黛玉穿着粗麻孝服,跪在冰冷的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见他进来,那双酷似贾敏的眼睛里瞬间蓄满泪水,却死死咬着嘴唇,硬是没让哭声溢出喉咙。林如海几步上前,一把将女儿搂入怀中,掌心触到她冰凉的小手和单薄的肩膀,心像是被盐水反复浸泡,疼得连呼吸都带着抽痛。 “如海贤侄,节哀。”林栋和崔夫人红着眼眶走上前来,“如海,你跟我来。”林栋道。走到后堂的无人处,林栋将贾敏托付给他的信拿出来,交给林如海。 林如海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到信封时,竟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信上面的字迹已不复往日的娟秀挺拔,笔画间带着明显的颤抖与滞涩,仿佛能窥见落笔时主人气若游丝的模样—— 如海吾夫: 多年未曾这般唤你,今执笔时,烛火明明灭灭,映得指尖微颤,心头酸涩翻涌,倒显出几分闺中小女儿情态来。你且莫要责怪家中众人,他们皆是忠仆,自送你出府那日,我便已存了死志,他们纵是察觉,也拗不过我这决绝之心。你素来知我性子,认定的事八头牛也拉不回,你且先莫急着蹙眉训斥,容我将这最后的话说完。 忆及当年初入林府,红烛高照,你执我手笑言“往后余生,风雨同舟”,那时你我也曾有过一段画眉深浅入时无的闲情,有过赌书消得泼茶香的逸致。如今想来,竟似大梦一场,醒来时只剩满目凄凉。我贾敏何德何能,得遇君子如你?只是不知从何时起,我竟渐渐变了性情,终日浑浑噩噩,对着窗棂发呆,对着汤药蹙眉,如行尸走肉般虚度了半生光阴。我曾怨父亲狠心将我远嫁江南,又恨自己福薄,未能为你诞下麟儿承欢膝下,更将平生种种不如意,皆推诿于你我缘分太浅。唯有此番决断,是我清醒自主之选——思及此,反觉心头畅快,似卸下了千斤重担。 莫怪我未曾与你商议。夫妻廿载,我深知你性情刚直护短,若透漏半分死志,你必以性命相护,断不容我行此下策。然此番我非死不可。那日偶然在门外听闻你与东平郡王心腹密谈,方知我娘家贾府竟早已卷入谋逆大案!那些盐商常年盘剥盐利,本就罪不容诛,偏生我那娘家兄长利欲熏心,竟与他们勾连,借我之名分润盐利,将我也拖入这泥沼。你查得的证据里,宁、荣二府的账册清清楚楚,他们纵非主谋,这分红之利也早已洗不清罪责。 如海啊,我虽知你与玉儿信我清白,信我从未插手那些腌臜事,然世人目光如炬,岂肯轻饶?更何况龙椅上那位圣明天子,最忌结党营私,见我贾敏二字,难免迁怒于你父女。我若病逝,盐商不过是贪赃枉法之罪;可我若因他们刺杀而亡,便是“谋害朝廷命官家眷”,罪加一等,桩桩件件都能钉死他们!我这一命,能换盐商罪无可赦,换他们背后的势力无所遁形,值了。 你我夫妻一场,我岂不知你重情重义?可贾府早已不是当年的荣国府,那里面盘根错节,早已烂到了根里。我若不死,你念及夫妻情分,难免要顾念我娘家颜面;玉儿尚幼,血脉里流着贾家的血,将来难免被人指指点点。唯我血溅当场,方能替你父女斩断与那逆党的最后牵连。你可将这绝笔与盐商勾结贾府的证据一同呈给圣上,明言我贾敏早已看透娘家沉沦,与他们恩断义绝,我的冤屈皆因盐商与贾府余孽而起。如此,你与玉儿方能干干净净,远离这泼天祸事。 原谅为妻私心,我这一生,未能为你分忧,未能护玉儿周全,唯有以此身做最后一护。另有一言转告玉儿:为娘此生亏欠她良多,未能陪她长大,未能看她描眉梳妆,然骨血连心,她终究是我拿性命换来的珍宝。你要保重身子,莫要因我太过伤怀,好生看顾咱们的玉儿,教她读书识字,教她明辨是非,让她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 贾敏绝笔 黛玉不知何时走到了后堂,看见父亲突然剧烈颤抖起来。林如海突然喷出一口鲜血。众人惊呼中,黛玉扑过去抓住父亲衣袖,好在林栋扶住了林如海。 “夫人……你好狠的心,又好苦的心啊!”林如海将绝笔紧紧按在胸口,泪水终于决堤而出,滚烫地砸在素笺上,晕开了墨迹。他仿佛能看到贾敏在灯下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落笔的模样,看到她写下“长命百岁”时眼中的不舍与期盼。灵堂外的风卷起纸钱,打着旋儿飘进灵堂,如同贾敏无声的嘱托在耳边回响——她用自己的死,给了盐商最致命的一击,也给了他和女儿最彻底的庇护。从今往后,林家与荣国府之间,隔着的不仅是长江水,更是一道以血划下的、再也无法逾越的界限。 忠顺王爷早将扬州之事传书京中,贾敏已死,皇上也无意为难林如海,不仅将林如海从七品的巡盐御史破格提拔为五品的江南盐运同知,更是许贾敏以三品诰命夫人之礼下葬。 二十一日后,贾敏要送回苏州安葬。送葬的队伍从巡盐御史府一直排到城外,白茫茫的纸钱铺满了扬州城的青石板路。 黛玉抱着母亲的牌位,听见路旁百姓的窃窃私语: \"听说是被盐商害死的......\" \"林大人真是铁面无私,连岳家都......\" \"可怜那小小姐,才多大就没了娘......\" 这些话飘进耳朵里,却奇异地不再让她心痛。袖中的黄铜钥匙贴着肌肤,冰凉的温度提醒着她母亲最后的嘱托。她抬头望向远处——送葬的队伍经过瘦西湖时,一群白鹭突然从芦苇丛中惊起,雪白的翅膀划过阴沉的天际,像极了母亲临终时望向她的眼神。 在那双眼睛里,她终于读懂了母亲用性命写下的答案:有些爱,注定要以离别为注解;有些路,必须用鲜血来开辟。她娘用自己的命,为她开出了一条路。 江南盐案自此掀开最惨烈的一页,涉案盐商悉数被拿下,抄家问斩者不计其数,而与盐商勾结的众多势力,也因这桩“谋害命妇”的重罪被彻底卷入漩涡。 ―― 京城,荣国府。 贾琏匆匆穿过垂花门,额角还带着细汗。他刚收到扬州来的急信,便立刻赶来禀报父亲。屋内,贾赦正倚在罗汉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见儿子进来,懒懒抬了抬眼皮:“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爹,扬州传信,说姑母……病逝了。”贾琏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 贾赦的手指一顿,他眉头微皱,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什么时候的事?” “信上说,是十日前。” 贾赦闭了闭眼,似在思索,半晌才道:“你今日就动身,亲自去扬州一趟。到底兄妹一场,总要全了礼数。” 贾琏点头,却又犹豫道:“老太太那边……” “让你媳妇去一趟,缓些告诉她。”贾赦揉了揉眉心,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耐,“老太太年纪大了,别一下子惊着她。” 贾琏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殊不知贾母早在王夫人处得知了女儿去世的消息。 贾母房中,王夫人坐在下首,手里捏着一串檀木佛珠,低声说道:“老太太,扬州那边……姑爷来信说,姑奶奶已经去了。” 贾母听见这消息,直觉眼前漆黑。鸳鸯慌忙上前搀扶,见老太太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什么时候的事?” “十日前。”王夫人垂眸,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哀戚,“林姑爷已经扶灵归府,听说……是急症。” 贾母的眼泪倏地滚了下来,她死死攥住扶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我的敏儿啊……” 王夫人见状,连忙劝道:“老太太节哀,身子要紧。” 贾母却猛地抬头,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她:“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第170章 贾母接黛玉 荣庆堂内静得落针可闻,王夫人指尖悄悄攥紧了帕子,心头那猛地一跳几乎要撞破喉咙,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婉恭顺的模样,欠身笑道:“老太太这话从何说起?我们也是刚从赖嬷嬷那里得了信儿,正想着给您回话呢。” 贾母冷笑一声,嘴角的皱纹拧成了沟壑,没再接话,只缓缓转过头去,枯瘦的手指在眼角拭了拭。鸳鸯眼疾手快,连忙从锦盒里捻出一瓣参片递到她唇边,老太太含着参片喘息片刻,王夫人才凑上前假意劝慰:“老太太保重身子,姑太太在天有灵,也不愿见您如此伤怀。” 半晌,贾母终于缓过气来,枯槁的手紧紧攥住鸳鸯的手腕,指节泛白:“去把琏儿叫来!让他即刻收拾行装,带上妥帖人,下扬州接玉儿!我可怜的敏儿……一辈子要强,临了却走得这么早,如今就剩这么一点骨血,断不能再让她流落在外受人欺负!” 王夫人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低声劝道:“老太太息怒,只是林家的丧事怕是还没办完,此时上门接人,于礼于情都有些不妥当,传出去倒显得咱们不懂规矩……” “有何不妥?!”贾母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里骤然射出凌厉的光,直刺王夫人,“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外孙女孤零零在扬州守着空宅子,连个贴心照拂的人都没有?敏儿不在了,我这个做外祖母的再不疼她,还有谁能疼她?” 她话音刚落,贾琏正好掀帘进来,见满屋低气压,刚要请安,就听贾母厉声道:“琏儿,你亲自去!带上我的亲笔信,见了你姑父,务必把玉儿给我接回来!路上仔细照应着,不许有半点差池!” 贾琏不敢违逆,连忙躬身应下:“孙儿遵祖母命。” 王夫人见状,忙又补充道:“既如此,不如让周瑞家的也跟着去,她是府里老人,办事稳妥细致,路上也好帮衬着琏二爷打理杂事,照顾姑娘。”贾母不耐烦地挥挥手,算是应了。 贾琏带着周瑞家的并几个精干仆役,晓行夜宿赶了二十多天的路,抵达扬州林府时,贾敏的丧礼早已办完。门房见是荣国府,再看清贾琏的帖子后,脸色却微变,支支吾吾道:“贾少爷远道而来辛苦,只是我家老爷正在前衙处理公务,实在不便见客,还请您先到偏厅稍候。” 贾琏心中有些不悦,他堂堂荣国府二爷亲自登门,竟被晾在偏厅等候,但碍于姑丈的面子,只得捺着性子坐下。周瑞家的忙指挥小厮奉上带来的京中点心,又给门房塞了些碎银子,笑着打听:“不知林大人约莫何时能回?我们二爷带着老太太的急信,实在不敢耽搁。”门房收了银子,语气才缓和些:“不好说呢,近来盐政上事多,老爷这几日都忙到后半夜才回府。” 约莫等了两柱香的功夫,别说林如海,连个管事都没露面。正焦躁间,却见一约莫四十有余的妇人,穿着石青色素缎褙子,鬓边只簪了支白玉簪,在四五个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走进偏厅。那妇人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股疏离的威严,进门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贾琏不认得这位,连忙起身相迎。一旁的林府管家才匆匆赶来,给双方介绍:“贾少爷,这位是我们老爷的婶娘崔夫人,老爷在衙上实在走不开,特意吩咐了,您有什么事同崔夫人讲便是一样的。” 贾琏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只得拱手行礼:“崔夫人安好。” 崔夫人神色冷淡,连句寒暄都免了,径直在主位坐下,端起丫鬟奉上的茶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问道:“贾公子此来,有何贵干?” 贾琏连忙躬身回话:“回崔夫人,家祖母日夜思念外甥女,听闻姑太太的事后更是寝食难安,特命小侄亲自来接妹妹进京,也好全了祖孙骨肉之情。” “骨肉之情?”崔夫人放下茶盏,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讽,“侄媳妇病重时不见你们荣国府派人来探望半句,如今人死了,灵柩刚入土,倒想起骨肉之情来了?” 贾琏被噎得脸色一僵,嘴唇动了动却不知如何反驳。周瑞家的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赔着笑道:“崔夫人您是误会了,实在是京中到扬州路途遥远,消息传递慢了些,老太太一听说姑太太的事,当时就哭晕过去了,缓过来第一时间就派琏二爷赶来了,路上都没敢歇脚呢。” 崔夫人目光如刀,“唰”地转向周瑞家的,语气骤冷:“你是哪个?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周瑞家的脸上笑容一僵,忙垂手回道:“奴才是荣国府的管事媳妇,周瑞家的。” “原以为国公府是怎样个规矩森严的地方,”崔夫人淡淡说道,眼神却像冰锥似的刮过周瑞家的,“没想到国公府的奴才,规矩竟不如我们这样的小门小户。在我们林府,主子没让开口前,奴才是断断不能插嘴的。”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再者,侄媳妇病逝,你们荣国府别说派人来吊唁,连一纸祭文、一束香都不曾送过吧?如今丧事都办完了,热孝还没过,你们倒巴巴地来要人了?这就是你们国公府的规矩?” 贾琏见崔夫人言辞犀利,连忙想拿孝道压人:“崔夫人息怒,毕竟黛玉是家祖母的亲外孙女,接她回京侍奉祖母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您虽是林家亲眷,但到底隔了一层,总不好拦着人家祖孙团聚吧?” 崔夫人闻言不怒反笑,指着贾琏道:“贾公子这话说的好没道理!这林府是林家的宅子,玉儿是林家的姑娘,自古以来哪有外祖家越过同姓族亲管闲事的道理?更何况,论辈分,我是如海未出五服的婶娘,便是你家老太太亲自来了,也得叫我一声亲家母,我不过是看你年岁尚小,没计较你言语中的失礼罢了!”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锐利如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荣国府打得什么算盘!不说姑娘要为母亲守孝三年,本就不该离乡远走,就说如今连百日热孝都没过,身上还穿着孝服,你们就打着接人的幌子上门,这传出去,不是明摆着让我们林家姑娘落个‘母孝在身便急于攀附外祖’的名声吗?你们安的什么心?” 贾琏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瞬间冒出冷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周瑞家的等人更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崔夫人明鉴,贾府绝无此意,只是老太太实在想念……” “够了!”崔夫人厉声打断,“我们林家的姑娘,自有林家教养,轮不到你们这些外姓人指手画脚。要接人也行,等三年孝期满了,让你们老太太亲自递帖子来求,现在嘛——”她挥了挥手,“请吧,我们林府不招待不懂规矩的客人。”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林如海一身官服未换,带着一身寒气从外面进来,先给崔夫人躬身问安:“如海请婶娘安。”待转过身看向贾琏时,脸色已是阴沉如铁,声音冷得像冰:“贾琏,回去告诉你家老太太,我林家的姑娘,不会去荣国府。若再派人来骚扰,别怪本官按律行事,不讲情面!” 贾琏见林如海态度坚决,知道再纠缠下去只会自取其辱,只得灰溜溜带着人告退。走出林府大门时,背后还能听见崔夫人训斥管家的声音:“以后荣国府的人再来,直接打出去,别脏了咱们府里的地!” 贾琏灰头土脸地回京,一进荣庆堂就“噗通”跪下,将在扬州的遭遇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贾母听完,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南方骂道:“好个崔氏!好个林如海!竟敢如此放肆!真当我荣国府没人了不成?”她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青花瓷碎片四溅,茶水溅湿了王夫人的裙摆。 王夫人连忙上前扶住老太太,柔声劝道:“老太太息怒,仔细气坏了身子。既是林大人不愿意,咱们也不好强求,免得伤了两家和气……” “和气?”贾母怒道,“我女儿没了,外孙女成了孤女,他们林家就是这么对我们的?难道就这么算了?我的玉儿,难道真要一辈子留在扬州那个地方?” 贾政在一旁捻着胡须沉吟道:“母亲,此事确实不宜硬来。林妹夫如今在扬州刚办了盐运大案立了功升了官,正是皇上看重的时候,咱们若强行要人,传出去反倒显得贾府仗势欺人,理亏在先。” 贾母颓然坐回榻上,老泪纵横:“我的敏儿……我的玉儿……这世上就剩下这一个念想了……”她哭了半晌,突然抓住刚起身的贾琏的手,颤声道:“琏儿,你再去一趟!就说……就说我病重,快不行了,临死前就想见外孙女最后一面!看他林如海还敢拦着不成!” 贾琏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老太太,林姑父已经放了狠话,说再去纠缠就要不客气了,这……” “去!”贾母厉声打断,一拍桌子,“我让你去你就去!若接不回玉儿,你也别回来了!” 贾琏不敢再劝,只得硬着头皮应下,退出荣庆堂时,后背已被冷汗湿透。回到自己院里,他把凤姐拉到内室,愁眉苦脸道:“如今南边是铁了心不让接人,老太太这边又逼得紧,这可如何是好?总不能真去触林姑父的霉头吧?” 凤姐坐在妆台前卸着钗环,闻言冷笑一声:“你当老太太是真要接人?不过是咽不下那口气罢了。依我看,这趟去不得,听我舅舅说,这次盐运大案里,林姑父不仅自己立了功,还保举了好几个林家宗亲,如今林家在江南官场正是势大的时候,可不是咱们府里能轻易得罪的。得想个万全的法子才是。” 夫妻二人正说着,贾赦却让人来叫贾琏。到了贾赦院里,听完儿子的难处,贾赦捻着胡子满不在乎道:“多大点事,不去便是,老太太那边我去说。” 贾琏还有些犹豫:“可老太太那边怕是不好交差……” 一旁的凤姐接口道:“媳妇也觉得,这趟确实不宜再去。二爷,我知道你无心仕途,只是近日正得了个机会,我舅舅在户部有些门路,不如让他给你谋个差事,先出去躲些日子,等老太太气消了再说。” 贾赦、贾琏眼睛一亮,贾赦夸赞道:“还是你媳妇想得周到!” “只是……舅舅又不知情,怎么突然想到要给我谋个差事?”贾琏不解的问道。 “我舅舅来信说,虽然二老爷前阵子将工部的亏空补上了,但好像又牵连进什么事情了。”凤姐说道。 贾赦冷哼一声:“难怪老太太执意要接林家姑娘来,只怕又是要给老二兜底。” “这……”贾琏犹豫的问道:“林姑父不是将家产都捐了吗?就算接了来,又能怎样?” “傻孩子。”一直没说话的邢夫人开口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先不说你林姑父肯定给女儿留了嫁妆,就说如今那姑娘可是县主,本身就有俸禄、粮食不说,她名下的地可是不用交税的。” “二叔这是又缺银子了?”贾琏不确定的问道。 “听说如今他府上连清客都打发了。” ―― 贾赦一家猜测的没错,贾政这边如今确实是捉襟见肘了,但是他们没猜到将黛玉接来是贾政在背后撺掇的。 贾政虽然迂腐也不是一点警觉性都没有,京中因为盐引已经问罪了很多人了,连一向很得盛宠的北静王都遭了斥责,虽然念在他祖上曾有大功于国的份上没有抄家灭门,但是一概爵位特敕全部收回,已经和平民无异了。 贾政现在贪图的还真不是林家的钱财了,而是想赶紧脱清和北静王的关系,要是能傍上整治盐商有功的林如海,自然是皆大欢喜!起码看在林如海的面子上,圣上有可能对他网开一面。 贾政这番心思要是让扬州的林家人知道,肯定会对他破口大骂的! 第171章 救命稻草 贾琏得了父亲和妻子的主意,心里踏实了大半。凤姐动作极快,次日便回了趟娘家,找王子腾运作。王子腾正为盐引案牵连甚广、自己也需撇清关系而烦忧,听凤姐隐晦提及贾政可能又有麻烦,又想到外甥贾琏确实需要个正经差事远离是非,便爽快应承下来。不过几日,户部一个管理地方钱粮册档的七品闲差便落到了贾琏头上,虽无甚油水,却胜在清贵安稳,且需即刻赴任。 贾琏得了信,立刻禀报贾赦。贾赦心领神会,亲自去了贾母房中。 “母亲,”贾赦难得摆出几分肃容,“儿子思来想去,琏儿这趟扬州,去不得了。” 贾母正恹恹地歪在榻上,闻言猛地坐直:“去不得?为何去不得?我的话也不管用了?” “母亲息怒,”贾赦忙道,“非是儿子忤逆。实在是南边情形不对。林妹夫刚在盐政上立了大功,风头正劲,圣眷正隆。他那婶娘崔氏,听说也是江南望族出身,极有手腕。琏儿前番去,已是碰了硬钉子,连如海的面都没正经见着,就被一个内宅妇人连削带打地撅了回来,还落了个‘不懂规矩’、‘居心叵测’的名声。这脸面,咱们荣国府丢不起第二次了。” 他顿了顿,见贾母脸色阴沉却未立刻发作,便继续道:“再者,那崔氏的话虽刻薄,细想却也不无道理。妹妹新丧,热孝未过,咱们就急着去接外甥女,传出去,外人只道咱们贾家不通人情、不顾礼法,更甚者,怕是要疑心咱们惦记林家孤女的产业!这名声,母亲您最重清誉,岂能沾污?” 贾母被“惦记产业”四个字刺了一下,又想起贾琏说的崔夫人毫不留情的指责,脸色更加难看,却一时语塞。 贾赦察言观色,趁热打铁:“还有一桩更要紧的。儿子听琏儿说,那林如海最后放话,若再去纠缠,便要‘按律行事,不讲情面’!母亲,他如今是简在帝心的能臣,手握实权,咱们虽顶着国公府的名头,可毕竟……毕竟只是个空架子了。若真惹恼了他,他寻个由头参咱们府里一本,或是给二弟使个绊子……二弟如今在工部,听说前头的亏空刚补上,又似乎被什么别的事牵连,正是战战兢兢的时候,可经不起半点风浪了!” 最后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贾母心底最深的忧虑。她可以不顾自己的面子,却不能不顾贾政的前程,那才是贾府真正的命根子。贾母用眼睛死死盯着贾赦:“你说什么?政儿……又怎么了?” 贾赦故作犹豫:“这个……儿子也只是风闻,做不得准。但无风不起浪,母亲还是谨慎为上。此时与如海硬碰,实非明智之举啊。为了一个外孙女(他刻意加重了这三个字),赌上咱们阖府的前程,值当吗?” “值当”二字像重锤砸在贾母心上。她颓然靠回引枕,半晌无言。王夫人侍立一旁,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面上却适时地露出忧虑之色,低声道:“老太太,大哥说得在理。外甥女虽好,终究是林家的姑娘。林姑爷既已发话,又有崔夫人主持内务,想必定会妥善安排。咱们……咱们强求不得,反倒伤了亲戚情分,更可能祸及老爷。不如……从长计议吧。”她特意强调了“祸及老爷”。 贾母闭上眼,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再睁眼时,那点执拗的火光已然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被强行压下的怨怼。她无力地挥挥手:“罢了……罢了!琏儿……差事要紧,让他去吧。玉儿的事……容后再议。” 贾赦心中暗喜,面上恭敬应下:“是,母亲深明大义。儿子这就去安排琏儿赴任之事。” 贾琏得以脱身,带着几个小厮心腹,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 然而,另一边贾政府中的焦灼却并未因贾琏的离开而缓解半分。 书房中,贾政背着手在书房里踱步,如同困兽。他面前站着仅剩的两个心腹清客单聘仁和程日兴,两人脸色也都不好看。 “老爷,”单聘仁压低声音,满是忧虑,“北静王府那边……昨日已被执金卫彻底圈禁了。阖府上下,只留了几个老仆看守门户,连采买都不许。这……这雷霆手段,前所未有啊!” 贾政脚步一顿,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北静王水柏,昔日何等尊荣煊赫,与自己诗词唱和、引为知己,更曾多次暗示结盟之意。自己虽未明着投靠,却也收过几件价值不菲的“雅玩”,更在盐引之事上,曾受其所托,向几位江南官员递过“问好”的信函。如今水柏倒台,那些信函……会不会成为催命符? “可曾……牵连出什么?”贾政声音干涩。 程日兴接口道:“目前还未听说有官员因此落马。但盐引案还在深挖,圣上震怒,要求彻查到底。老爷,咱们……咱们府上之前那笔亏空,虽说是补上了,可来源……终究经不起细查啊!万一有人借题发挥,把咱们和北静王那点瓜葛翻出来……” 贾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他扶住书案才勉强站稳。“悔不当初……悔不当初啊!”他喃喃道,充满了恐惧和懊悔。 “老爷,当务之急,是得寻个强有力的靠山,至少得让上面知道,咱们府上,是站在‘对’的那一边的。”单聘仁急切地说。 “靠山?”贾政苦笑,“如今满朝文武,避嫌尚且不及,谁还敢沾手这烫手山芋?王子腾?他自身怕也难保干净,岂会为我出头?” “老爷,现成的最硬的靠山,不就在南边吗?”程日兴提醒道,“林姑老爷啊!他可是亲手掀了扬州盐商盖子、立下大功的人!圣上亲口嘉奖,升了官,圣眷正浓!若得他……哪怕只是他一句话,表明老爷您与他乃是至亲,绝无参与盐引不法之事,这分量,抵得上旁人千言万语!” 贾政的眼睛猛地亮起,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对!对!怎么说他也是我妹婿!我们是一家人!”他激动地几乎语无伦次,“只要他肯替我说句话……只要圣上知道我与如海的关系……” “正是此理!”单聘仁连忙附和,“亲妹婿立下大功,亲家兄长自然也是忠君体国的。此乃人之常情,圣上必能体察。只是……” “只是什么?”贾政急问。 “只是……前番琏二爷去接林姑娘,闹得甚是不愉快。林姑爷那边,只怕对咱们府上……颇有微词啊。”程日兴点出了关键。 贾政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他想起了贾琏回来描述的,林如海那冰冷如铁的态度,还有崔夫人那刀锋般的言语。微词?何止是微词!简直是撕破脸了!他颓然坐倒在太师椅上,喃喃道:“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书房内陷入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贾政苍白绝望的脸。他苦心钻营半生,汲汲于功名清誉,到头来却发现,自己竟成了整个家族最大的隐患,而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却已被自己亲手推远。 第172章 商议 扬州,林如海府。 气氛与荣国府的焦灼压抑截然不同。府中虽在孝中,却处处透着肃穆整洁。仆从们行走时脚步轻缓,说话声压得极低,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沉稳的神色,不见半分慌乱。 \"玉儿你看,\"崔夫人指着账册上一行朱笔批注,声音温和却有力,\"这处庄子在姑苏城外,有良田二百亩,是你母亲当年的陪嫁。庄头姓周,是个老实人,年年交租从无拖欠。这样的忠仆,逢年过节要多给些赏赐。\" 黛玉穿着一身素白孝服,乌黑的发间只簪了支银钗。她小脸依旧苍白,但眼神已不似母亲刚去时那般空洞绝望,反而多了几分沉静和专注。闻言轻轻点头:\"玉儿记下了。周庄头家的小女儿去年出嫁,母亲还特意添了妆,想来是个得用的。\" 崔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又翻开另一本账册:\"这是你在苏州的爵田。皇上封你为县主,赐了五百亩地,这些地的出息都是你的体己,不用缴税。你父亲已经替你选了个妥当人管着。\" 提到父亲,黛玉纤细的手指微微收紧。自从母亲去世,父亲的身体就每况愈下,虽然在她面前总是强打精神,但她不止一次看见父亲在无人处咳出血丝。 \"祖母,\"黛玉忽然抬头,眼中含着水光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父亲他...是不是...\" 崔夫人心中一痛,连忙将黛玉搂入怀中:\"好孩子,别多想。你父亲只是劳累过度,养些日子就好了。\"她抚摸着黛玉的发丝,感觉这孩子又瘦了许多,肩胛骨单薄得让人心疼。 待黛玉情绪稍稳,崔夫人继续教导道:\"玉儿,你父亲将家中大半浮财捐了朝廷,那是大义。剩下的这些田庄铺面,还有你娘留给你的嫁妆体己,便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你是林家的姑娘,更是皇上亲封的县主,这些产业,你心里要有数,要学会打理。\"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女子立世,手中无钱,心中便无底气,纵有万般才情,也难免仰人鼻息。你母亲当年就是带着丰厚的嫁妆进门,所以在林家始终挺直腰杆说话。\" 黛玉轻轻点头,声音虽轻却清晰:\"玉儿明白,谢祖母教诲。\" 这时,丫鬟春桃轻轻叩门:\"姑娘,老爷回来了,说想见您。\" 黛玉连忙起身整理衣襟,崔夫人也站了起来:\"我同你一起去。\" 书房里,林如海正在与林栋、林淡低声交谈。见黛玉进来,林如海脸上立刻浮现笑容。 \"父亲。\"黛玉行礼后乖巧地站到林如海身边。 林如海爱怜地看着女儿:\"玉儿学管家,可还适应?\" \"适应的。\"黛玉点头,\"祖母教得仔细,玉儿都记下了。\" 林栋笑着插话:\"咱们玉儿聪慧,一点就透。方才看账本,连田庄上的小出入都能指出来。\" 林如海欣慰地点头,随即正色道:\"玉儿,父亲和你叔祖、祖母商议过了,在百日除服前,你还住在府中。毕竟热孝在身,不方便出门。这期间就辛苦叔祖母每日来教导你管家。\" 林淡接口道:“等到百日除服之后,就由跟着二叔叔去京城好不好?” 黛玉微微一怔:\"去京城?\" 林淡解释道:\"你蔓婶婶有了身孕,需要人照看。你泽哥哥、涵弟弟的生活起居也要人打理。二叔叔担心你,所以想接你去京城,而且曾祖母也来信说想曦儿了。\" 黛玉其实也想张老夫人了,但是看了看父亲的脸色,眼中浮现不安。 林如海赶紧安慰道:“玉儿别怕,爹爹的身子养一段时日就没事了。况且,此次去京城,也要让你晏弟弟名正言顺的“活过来”,知道吗?” 黛玉想了想,郑重的点了点头。 林如海看着女儿懂事的模样,眼中泛起泪光。他转向林栋、崔夫人和林淡道:\"这次让晏儿''复活'',也是迫不得已。贾府那边执意要接玉儿,我总觉得另有隐情。\" 林淡冷笑一声:\"还能有什么隐情?无非是看中曦儿的嫁妆和县主爵位。虽说你对外宣称捐了所有家财,但明眼人都知道,嫂子的嫁妆、家中的祖宅、祭田尚在。更何况你还给曦儿留了九十九台嫁妆,加上县主的爵田...\" 崔夫人愤然道:\"这是打量着林家无人,想再吃一次绝户!\" 林如海疲惫地闭了闭眼:\"所以必须让世人知道,我林如海有后,玉儿有兄弟撑腰。\" 只要能林晏能平安长大,自己能活到林晏十岁,就不怕贾府再出幺蛾子,林如海在心中默默的想着。 \"正是此理。\"林栋点头,\"等玉儿到了京城,就让晏儿正式露面。有他在,看谁还敢打玉儿的主意!\" 黛玉听着大人们的谈话,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她虽年幼,却也明白其中利害。想到要离开父亲,她心中酸楚难当,但看到父亲憔悴的面容,又不忍让他担心。 \"父亲放心,\"黛玉强忍泪水,声音轻柔却坚定,\"玉儿会好好跟着曾祖母学习,也会...也会照顾好自己。\" 林如海再也忍不住,将女儿搂入怀中。他瘦削的身躯微微发抖,声音哽咽:\"我的玉儿...父亲对不住你...\" 第173章 热孝 暮春的扬州,空气中已浮动着暖意与新绿,然而对于林府深处的小院来说,贾敏夫人百日祭奠的肃穆气息刚刚散去。这一日,象征着“热孝”终结的日子终于到来,缠绕在黛玉身上那沉重的、无形的枷锁,似乎也随之卸下了一层。 “姑娘,热孝过了。”钟嬷嬷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颤,她小心地将黛玉身上那件穿了整整一百天的粗麻孝服除下。那素白的颜色仿佛吸尽了黛玉身上的生气,此刻褪去,连带着室内的光线都似乎明亮了几分。 黛玉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抚过身上新换的衣裳——不再是刺眼的素白,而是浅浅的月白、水绿、烟霞紫,料子是柔软细腻的杭绸,触手生温。这是已回了苏州的崔夫人早早就用心备下的,整整十二套。 崔夫人深知黛玉年纪尚小,正是如花蕾初绽的时节,以往给黛玉准备的衣裳,无不是娇嫩的粉、明媚的红,衬得小人儿玉雪可爱。如今虽仍在孝期,只能穿素色,她也力求雅致脱俗,不让女儿家失了应有的光彩。 不止是衣裳,连脚下的鞋子也焕然一新。黛玉低头看着新鞋,素面的缎子,鞋头上再无往昔惯常点缀的珍珠或碎宝石,只有极细的丝线勾勒出简单的缠枝暗纹,朴素得近乎低调。鞋底依旧是熟悉的、穿着舒适的千层底,这是崔夫人特意嘱咐的,孝期衣料用度不可奢华,但贴身的舒适却不能委屈了孩子。看着被嬷嬷仔细收起的旧鞋,那上面曾有的点点珠光仿佛也象征着她被暂时封存的少女时光。 热孝期过,最高兴的莫过于林淡。他悬着的心终于能稍稍放下一些。一来,这意味着他可以着手安排带黛玉离开这处处萦绕着母亲气息、徒增伤怀的扬州旧宅,启程回京了;二来,也是顶顶要紧的——黛玉终于可以不再每日茹素清汤,能沾些荤腥了! 这一百天里,他看着原本被崔夫人和自己精心调养得略显圆润的脸颊,像被无形的刻刀削过,渐渐褪去稚气的丰润,显露出清晰的下颌线条,成了标准的瓜子脸,那双本就含愁带怯的眸子嵌在清减的面庞上,更显得大而幽深,看着就让人心尖儿发疼。 林淡并不急于立刻动身。一则,他此行事关公务,需与在扬州“乐不思蜀”的忠顺亲王一同返京。那位王爷正流连于扬州的繁华盛景、风月无边,若无皇上三催四请的圣旨,怕是轻易挪不动步。二则,也是林淡最放心不下的:黛玉的身子骨看着实在过于纤薄,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吹折了。这般孱弱,如何经得起长途跋涉的舟车劳顿?若是在路上病倒,那才真是雪上加霜。林淡打定主意,必得在扬州再停留些时日,将这孩子养得结实些,脸上添些血色,才好安心上路。 因此,黛玉依旧住在自家府里,林淡也索性搬了进来,就近照料。只是崔夫人心系苏州家中即将临盆的大儿媳,已于前几日启程回去了。偌大的府邸,如今更显清静,却也给了林淡更多陪伴小侄女的时间。 热孝解除的头一天晚上,林淡便亲自去厨房吩咐了,早早地给黛玉炖上了一盅上好的冰糖燕窝。次日清晨,天光熹微,钟嬷嬷便端着那温润如玉、散发着清甜气息的炖盅进了黛玉的闺房。“小姐,这是特意给您炖的,快趁热用了吧。”黛玉乖巧地接过,小口小口地啜饮,那温热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仿佛也熨帖了这些日子以来因悲伤和清苦而紧绷的脾胃。 上午,黛玉如常在窗下临帖练字,阳光透过细密的窗纱,在她铺开的宣纸上投下柔和的光斑,笔尖墨痕流淌,是她沉静心绪的方式。 林淡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青花小碗,碗口氤氲着热气。“曦儿,”他唤着黛玉,声音温和,“来,把这个用了。”他将碗放在书案一角,里面是嫩黄滑腻的一碗蒸蛋羹,淋着几滴香油,撒着细细的翠绿葱花,香气扑鼻。“虽说热孝已过,但骤然大鱼大肉恐你肠胃受不住。先用这蛋羹补补身子,也是极好的。听话,养好了精神气力,咱们才好动身回京。”林淡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怜惜与不容拒绝的坚持。 小黛玉放下笔,净了手,对着那碗温热的蛋羹点了点头。她拿起调羹,舀起一小块送入口中,蛋羹嫩滑如脂,带着暖意和淡淡的咸鲜,是久违的、属于“日常”的滋味。她吃得极认真,不一会儿,那青花小碗便见了底。林淡在一旁看着,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许。 到了午饭时分,林淡更是亲自盯着黛玉的饮食。开饭前,一碗温热的“五红汤”先被端了上来。“先喝点这个,补气血的。”林淡温言道。黛玉依言喝了小半碗,汤水的甜暖让她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接着是饭菜:虽无大荤,却有一道清蒸的鱼腩,去了刺,肉质细嫩;一道用鸡汤煨过的嫩豆腐;还有几样时鲜的素菜。林淡又亲自给她添了小半碗晶莹的白米饭,督促着她细嚼慢咽地吃下去。 黛玉的胃口毕竟还小,这顿饭对她而言已是久违的“丰盛”。吃完后,她感觉小腹微胀,竟有了几分饱足感,这在守孝的百日里是极少有的。午后的阳光正好,带着融融暖意。黛玉便在钟嬷嬷的陪伴下,于自己清幽的小院里慢慢踱步消食。 院角那株老梅已谢尽了残花,抽出嫩绿的新叶,几丛刚冒头的萱草青翠欲滴。她绕着小小的花径走了好几圈,听着枝头鸟雀的啁啾,感受着微风拂过脸颊的轻柔,胸腹间的滞胀感渐渐散去,一种久违的、属于春天的慵懒和困意悄悄袭来。 回到房中,窗外春光明媚,室内静谧安然。黛玉爬上那张熟悉的、铺着素色锦被的床榻,在春日暖阳的轻抚和腹中饱足的舒适感中,很快便沉入了安稳的午睡。那紧锁了百日的愁眉,在睡梦中,似乎也微微地、不易察觉地舒展了些许。 第174章 升了官的孤家寡人 扬州城的傍晚,暮色四合,将这座因盐运而富庶的城池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里。位于城中的知府府邸——这座刚刚换了主人的宅院,此刻显得格外空旷沉寂。飞檐斗拱、朱漆大门,无一不彰显着新任知府的煊赫身份,然而这份煊赫之下,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冷清。 刚刚升任扬州知府的林栋,林大人,正背着手,在花厅里踱步。他踱到窗边,望着庭院里新移栽的几株花木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又踱回堂中,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太师椅和光可鉴人的紫檀木桌案,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清晰的叹息。这已经是他今日,不,是自夫人崔氏离府后,不知第多少次发出这样的喟叹了。 四品扬州知府! 搁在几个月前,这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天大馅饼。他林栋为官二十余载,兢兢业业,所求不过是在一县之地做个安稳的七品父母官,待到致仕之年,能落个“勤勉”的考评便心满意足。官场沉浮,五品官阶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多少人汲汲营营、皓首穷经也未能企及。谁能想到,他年方四十出头,竟如此轻易地……不,也不能说轻易,而是带着几分荒诞与侥幸,一步跨过了这道坎,坐上了这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四品知府之位! 林栋的心情复杂得如同打翻了五味瓶。狂喜自然是有的,毕竟光宗耀祖,门楣生辉。但这份喜悦里,却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他不由得想起那位前任知府大人,不过五十有二,正是官场壮年,若非自己利欲熏心,卷入了那场惊天动地的官盐私卖、假报税款大案,此刻应当还稳坐在这府衙大堂之上,至少还能再风光个十年八载。按常理,即便前任致仕,这知府之位也该由通判、同知这些副手按资排辈地顶上,怎么也轮不到他一个刚调来扬州不到半年的漕政同知。 偏偏命运弄人,一场大案,扬州府衙几乎被连根拔起,大半官员落马,剩下的也个个灰头土脸,前程尽毁。反倒是他这个“外来户”,因身家清白,又在查办盐案时“机缘巧合”立下了些功劳,当然林栋自己觉得这功劳来得有些心虚旁人并不知他的心思,只知道他竟成了这场风暴后唯一屹立不倒、甚至扶摇直上的赢家。一纸来自京城的调令,他便成了这扬州城的新主人。 升迁的诏书犹在案头,四品官服簇新笔挺,可林栋环顾四周,只觉这偌大的知府府邸,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回声。 母亲老封君?早被二儿子林淡接到京城奉养去了,说是京中名医多,方便调理身子,又说母亲娘家就在京城,也方便走动。夫人崔氏?因长媳有了身孕,这可是林家下一代的头等大事,夫人放心不下,早已收拾行装回了苏州老宅,亲自坐镇照料去了。长子林泽和四子林涵?都还在苏州的学堂里埋头苦读,准备着科考呢。 原本想着,好歹二儿子林淡还能在扬州住上一段时日,父子俩同处一城,总算有个伴儿。可他这儿子倒好!先是因担心堂妹林黛玉的身子,二话不说就搬到了堂侄子林如海的府上去住。这也就罢了,毕竟黛玉那孩子刚失了母亲,又大病一场,林淡这做叔叔的,又是看着她长大的,多照料些也在情理之中。可恨的是,他不仅自己搬过去,竟连原本乖乖待在自家府里的三儿子林清也叫他给“勾搭”跑了!美其名曰“让三弟多陪陪曦儿解解闷也不错”,实则就是嫌他这老子府里冷清! “这个老三,真是愈发不像话了!”林栋今日回府,刚脱下官帽,便听管家小心翼翼地禀报,说三少爷也收拾了箱笼,跟着二少爷搬到林如海府上“暂住”去了。 林栋顿时一股无名火起,忍不住对着空荡荡的花厅训斥出声,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突兀,“多大的人了?还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似的,天天缠着他二哥像什么样子!府上是缺了他吃还是缺了他穿?非要凑这个热闹!成何体统!” 他气呼呼地在厅中踱了两圈,越走越觉得憋闷。官是升了,府邸是大了,仆役也添了不少,可这宅子里,连个能说句体己话、听他抱怨两句的亲人都没有了。案头堆积的公文仿佛也失去了温度,窗外渐浓的夜色沉沉地压下来,更添几分孤寂。他走到主位那张宽大的太师椅前,伸出手摸了摸冰凉的扶手,终究没有坐下去。 这升了四品官的扬州知府,此刻却真真成了个光杆司令,一个守着空宅子、连儿子都“叛逃”了的……孤家寡人。林栋望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只觉得这新得的官位和府邸,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凉意。他颓然坐倒在旁边的客椅上,对着满室的寂静,又重重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怎么会有这么不孝顺的四个儿子? ―― 林如海府上,正是一派热闹景象。 且说黛玉出了热孝,虽仍素衣素服,眉宇间却比先前舒展了些。这日午后,天光晴好,暖风拂槛,竹影筛金。黛玉因见窗下供着的一盆玉版白牡丹开得正好,冰绡雪魄,清雅绝伦,不觉动了画兴。 她命兰笺铺设了雪浪笺,研了上好的李廷圭墨,又调了胭脂、石青、藤黄等色,便在书案前凝神静坐,细细端详那盆牡丹。但见其瓣如凝脂,蕊似堆金,姿态娴静,风骨傲然,确有“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之态。黛玉看罢多时,方提起一支细如兰蕊的小管狼毫,蘸了淡墨,于素纸之上轻轻勾勒。 她下笔极是谨慎,却又灵动非常。时而悬腕轻扫,勾出花瓣柔婉的轮廓;时而笔尖微顿,点染出花心嫩蕊的娇黄。那花瓣层层叠叠,或舒或卷,或俯或仰,皆得其神韵。尤其妙在设色:通体以极淡的墨色晕染出花瓣的莹白质感,只在瓣根处略施极淡的胭脂水,仿佛吸足了月华晨露,由内而外透出温润的光泽,将那玉版白牡丹“素以为绚”的清贵之气,渲染得淋漓尽致。枝叶则用稍浓的墨色,辅以淡青、石绿,疏密有致,衬得那几朵白花愈发亭亭玉立,不染纤尘。 正画至入神处,忽闻门外笑语声。 第175章 发卖 原来是林淡并三弟林清一同来访。 二人见黛玉专心作画,便放轻了脚步,悄然立于案旁观看。及至黛玉搁笔,轻轻吁了口气,林淡方抚掌赞叹道: “好!好一幅玉版牡丹图!曦儿这笔墨,真真是得了‘写意传神’的精髓了!” 他指着画中花朵,眼中满是激赏,“看这花瓣的翻转向背,墨色浓淡相宜,层次分明,竟将那玉版花瓣薄如蝉翼、莹润如玉的质感都画活了!此画深得‘素以为绚’之三昧,非胸中有丘壑、腕底有清气者不能为也。” 一旁的林清也凑近了细看,啧啧称奇:“二哥说得极是!曦儿这画,当真妙绝!寻常人画白花,易失之寡淡或呆板。曦儿却以墨代彩,浓淡枯润间尽显其丰神。这花瓣边缘的飞白,还有花心这点睛的嫩黄,处理得何等精妙!整幅画看去,只觉得清气扑面,幽香暗浮,倒像是那花魂自己走到纸上来了!” 黛玉被两位叔父夸得双颊微晕,忙起身道:“二叔、三叔谬赞了。不过是看着花好,一时技痒,胡乱涂抹几笔罢了。笔拙墨涩,哪里当得起如此盛赞。” 林淡笑道:“曦儿过谦了。此画意境高远,笔墨精纯,置于案头,足可清心涤虑。我观此画,倒想起一句诗:‘别有玉盘承露冷,无人起就月中看。’” 他越看越爱,又道, “同舟别院的书斋,正缺一幅画镇宅,将此画装裱悬起,方不辜负了曦儿这番心血。” 林清亦连连点头称是。黛玉见他们真心喜爱,心中也自欢喜,那画中的牡丹,仿佛也在这融融笑语与暖阁春意中,开得愈发精神了。 与林府的温暖春日形成刺骨反差的,是京城另一隅——贾政那冷冷清清的四进府邸。 书房内,贾政枯坐案前,面前摊着他昔日珍若拱璧的几卷字画。墨宝依旧,却再也激不起他半分雅兴。分家之后的日子,便如这深秋庭院,一日更比一日萧瑟、一日更比一日艰难。 凑足欠工部那一百万两纹银,几乎抽干了他分家所得的全部家底。若非贾母心疼他,私下贴补了大笔银钱,他便是倾家荡产也填不上这个窟窿。银子是凑上了,可代价是府中用度与他个人的开销被拦腰斩断,日子陡然紧巴起来。 分家时,因着王熙凤一番“体面周全”的话术,除了贾母身边留了两房管事并三十几个丫头,其余奴仆,连同府中杂役,一股脑儿被打包塞给了贾政。当时只觉是份“大家业”,如今才知是沉重的枷锁。他这四进宅院,哪里需要这许多人伺候?光是每日的嚼用,就压得他喘不过气。 无奈之下,只得大刀阔斧裁撤。三房管事已是极限:一房在京总管府内庶务,一房奔走府外应酬打点,最后一房,则被贾政派回了金陵祖籍——分家立户,他这一支的祭田祖产无人打理不行。至于丫鬟婆子,更是精简得不能再精简。老太太心疼孙辈,宝玉和探春依旧留在了荣国府承欢膝下。 最后跟着贾政、王夫人、几个姨娘以及贾环搬进这新宅的,不过是些贴身伺候的人。贾政素来不喜丫头近身服侍,因此最终,偌大一个府邸,仅留下十几个粗使婆子、四十来个丫头并二十个小厮勉强支应门庭。 剩下的那百十号人,成了府中最大的累赘,也成了王夫人眼中最后的“浮财”。 “发卖了!”王夫人语气冰冷,毫无转圜余地。 荣国府昔年治家,对外确有仁慈之名。府中所用,多为死契丫鬟,但若丫鬟年长或家人欲赎,府中往往开恩,不仅不收赎银,反赐些盘缠。这份“仁厚”之名,曾让多少家生子引以为傲。那些得知将被遣散的丫鬟婆子们,初时虽惶恐,却也存着几分希冀,想着或能归家,或能得个体面去处。有些本就思乡心切或早有打算的,甚至暗暗欢喜。 可她们都忘了。当初仁慈的是荣国府,并不是王夫人。忘了那“仁慈”是荣国府的体面,是“国公府”的招牌。如今她们的主子,不过是个五品员外郎的夫人,一个为巨额亏空焦头烂额、连体己银子都贴补进去的当家主母。体面?名声?在捉襟见肘的银钱面前,不值一提。 王夫人雷厉风行,立刻叫来了京中最大、也最“识货”的人牙行掌柜。她端坐厅上,眼神锐利如刀,看着堂下黑压压一片惶惑不安的下人,如同审视一堆待价而沽的货物。 “都是国公府里调教出来的,规矩礼数一等一,手脚干净,没犯过错的。”王夫人对人牙子慢条斯理地交代,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若非府上变故,断然舍不得放出来。价钱嘛…自然要配得上她们的出身。” 人牙子精明的眼睛扫过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庞,心中迅速盘算。果然,这“国公府出身”的金字招牌起了作用。虽是被发卖,但因非罪责,且训练有素,竟成了抢手货。价钱比市面上的普通奴婢高出不少。王夫人看着人牙子递上的银票,指尖捻了捻厚度,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丝,心中飞快盘算着这笔“意外之财”能填补哪一处窟窿,又能支撑多久的用度。 只是,那些被推上命运砧板的丫鬟婆子们,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 赎身的指望成了泡影。等待她们的,是未知的主家,是天涯海角的飘零。人牙子粗糙的手捏着她们的下巴检查牙口,拉扯她们的胳膊看筋骨,如同在挑选牲口。昔日在国公府的体面与安稳,此刻都成了讽刺。哭喊声、哀求声被管事婆子厉声喝止,只余下压抑的啜泣和绝望的沉默。卖身契被一张张按上手印,如同盖上了永世不得翻身的烙印。 府邸书房,贾政依旧对着那些字画出神。窗外隐约传来前院人牙子点算人头的吆喝和下人们压抑的悲声。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画轴,那曾经让他心醉神迷的笔墨山水,此刻只觉得一片冰凉死寂,再也映照不出半分昔日荣国府的煊赫与温情。偌大的宅子,只剩下空荡的回响和无边的落寞。 就是可惜了那些丫头。京中的人牙子,向来是天南地北地倒卖。此一别,山高水长,命运难测,曾经国公府锦绣堆里娇养出的一缕芳魂,不知又将零落何方泥淖之中。 第176章 陪葬 紫宸宫,龙涎香沉郁的气息也压不住空气中弥漫的雷霆之怒。御案后,身着明黄常服的帝王,指节用力地按压着额角,指下青筋隐隐跳动。他盯着跪在下方的执金卫指挥使刘冕,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碴: “忠顺王,又没回信?” 刘冕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触到冰凉的金砖地面。他清晰感受到上方那道视线如同实质的刀锋,刮得他脊背发寒。他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控制得极稳,却掩不住那份小心: “回陛下,王爷…回信了。” 皇帝的眼皮猛地掀开,锐利的目光如电般射来:“哦?信呢?说什么?” “信…信在此。”刘冕双手捧上一封盖着江南水印的信函,由内侍夏守忠转呈御前。皇帝一把抓过,三两下撕开封口,抖开信纸。目光扫过,那纸上熟悉的、甚至带着几分慵懒的笔迹,瞬间点燃了他压抑许久的怒火。 “呵!”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从帝王喉间溢出,他捏着信纸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江南春景,冠绝天下,未曾饱览,心实难安’?‘待得三月烟花尽,再循水路缓缓归’?好!好一个‘心实难安’!好一个‘缓缓归’!” 刘冕的头几乎埋进了胸口,大气不敢出。他能想象信上的内容,无非又是那些冠冕堂皇、实则拖延的借口。这位忠顺王爷,奉旨南下督办震动朝野的盐商大案,手段雷霆,确实不负圣望,西宁郡王伏诛,四大盐商抄家灭门,江南盐道为之一清。可这案子都结案快四个月了!尸首都凉透了!这位爷却像在江南生了根,乐不思蜀! 借口?那真是层出不穷,花样百出: 初时是“余孽未清,恐死灰复燃,臣弟需再盘桓些时日,以绝后患”。 后来是“冬寒水冷,运河冰封,行船艰难,恐有闪失,不若待开春回暖”。 如今倒好,直接变成了“贪恋春景,流连忘返”! 其核心宗旨只有一个,坚决不回京! 皇帝初时还念着兄弟情分,想着小九在外辛苦,多玩几天也无妨,便睁只眼闭只眼。可眼看着江南的桃花开了又谢,柳絮飘了满城,京中的奏折堆积如山,他这个皇帝忙得焦头烂额,夜不能寐,而他那好弟弟却在温柔水乡里逍遥快活!这口气,如何能忍? 怒火在胸腔里翻腾灼烧,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皇帝猛地将信纸狠狠掼在御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惊得殿内侍立的宫人齐齐一颤。他霍然起身,明黄的袍袖带起一阵疾风,高大的身影在御座前投下压迫的阴影。他盯着刘冕,一字一句,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后槽牙里碾磨出来: “刘冕!” “臣在!”刘冕心头剧震,连忙应声。 “即刻!传朕口谕给忠顺王!”皇帝的声音不高,却蕴含着山雨欲来的狂暴力量,“告诉他——” 他顿了顿,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落针可闻。 “若他三月十五之前,再不启程回京,朕就下旨,让他提前给朕‘陪陵’!死后,他也休想再做他那逍遥王爷的春秋大梦!朕让他永生永世,守在皇陵里,看朕的江山!” “陪陵”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紫宸殿!这是赤裸裸的死亡威胁!是帝王最无情的终极警告!意味着忠顺王若敢抗旨不归,等待他的不是圈禁,不是削爵,而是……赐死殉葬!连死后逍遥的念想都要被彻底剥夺! 刘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他毫不怀疑皇帝此刻的决心。他重重叩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臣……遵旨!臣即刻以八百里加急,将陛下口谕送达江南!” 皇帝不再看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强压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狂怒。刘冕如蒙大赦,保持着叩拜的姿势,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倒退着挪出殿门。直到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他才猛地直起腰,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浊气,后背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紫宸宫内,死寂一片。夏守忠是宫里的老人,最是机敏,眼见皇帝盛怒未消,立刻轻手轻脚地换上了一盏温度刚好的新茶,又悄无声息地走到角落的鎏金蟠龙香炉旁,用小银勺多加了两勺上好的安神香。清雅的香气丝丝缕缕弥漫开来,试图安抚那暴戾的气息。 皇帝重重地坐回龙椅,端起茶盏,指尖犹自带着细微的颤抖。他闭上眼,狠狠地灌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那灼热感似乎稍稍压下了心头的冰冷怒火。 做兄弟四十余载……他并非没有过疑虑。龙椅只有一张,至尊之位仅容一人。他与小九虽是同母所出,血脉相连,可权力面前,兄弟阋墙的戏码还少吗?小时候的小九,行为确实透着几分古怪。一面总是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握着小拳头说:“皇兄,你一定要当皇帝!只有你当了皇帝,我才能安心做我的逍遥王爷!” 一面却又在他为储位艰难筹谋时,不经意地推波助澜,像极了鹬蚌相争时隐在暗处的渔翁,螳螂捕蝉时静待时机的黄雀。 那些疑云,曾在他心头盘桓不去。 然而……事到如今,他早已将这疑虑抛到九霄云外!他这位弟弟,哪里是什么深藏不露的野心家?分明就是一条彻头彻尾、只想躺平晒太阳的咸鱼!幼时那些“想当逍遥王”的言论,纯粹是怕他这个皇兄将来登基后,忘了他的“宏图大愿”!更是一种另类的“催促”——是在提醒他:皇兄,你得加油啊!你不当皇帝,我的逍遥日子可就泡汤了! 想通了这点,登基后的皇帝对小九的种种惫懒、散漫、不上朝、不理政,也就多了几分纵容。让一条只想躺赢的咸鱼偶尔动一动,总得给点甜头不是?睁只眼闭只眼,便是他给兄弟的“甜头”。 可这次!这条咸鱼实在是蹬鼻子上脸,太!过!分!了! 整整四个月!把他这个皇帝留在京城累死累活,批不完的奏章,吵不完的朝议,理不清的烂摊子!而他呢?刘冕那些关于忠顺王在江南行踪的密报,此刻清晰地浮现在皇帝脑海:今日在扬州瘦西湖画舫听曲,明日去苏州园林赏花,后日又跑到杭州灵隐寺参禅……笑得那叫一个春风得意马蹄疾!恐怕整个江南的温柔富贵、风花雪月,都被他尝了个遍! “可恨!可恼!”皇帝猛地睁开眼,眼中怒火重燃,几乎要喷出火来,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连安神香都压不住那份被“放鸽子”的憋屈和身为兄长、君王的双重愤怒。 显然,这位九五之尊对自己胞弟的了解,确实精准得可怕。 第177章 闲适 千里之外的扬州城,正是草长莺飞、烟柳画桥的醉人时节。一艘装饰华美的画舫悠悠荡在碧波粼粼的瘦西湖上。船头,身着月白云锦常服、玉冠束发的忠顺王爷,正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上。 他姿态闲适,一手执着晶莹剔透的琉璃杯,里面是新酿的桃花酒,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指尖还随着岸上传来的隐隐丝竹声轻轻打着拍子。微风拂过他俊朗含笑的面容,带来水汽的清新和桃李的芬芳。 一个幕僚模样的中年文士站在一旁,面带忧色,低声提醒:“王爷,京中……陛下似乎已多次催促……” 忠顺王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抿了一口杯中酒,甘甜微醺的滋味让他惬意地眯起了眼,浑不在意地挥挥手:“急什么?‘烟花三月下扬州’,这扬州三月的景致,本王还未曾看够呢。过了这季,岂不可惜?回京的事……再等等,再等等。” 他望着远处如烟似雾的垂柳,嘴角的笑意更深,仿佛已将皇兄那封满含威胁的信函,连同京城的烦嚣,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刚结束了杭州之行,特意赶回扬州,为的就是不错过这“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的鼎盛春意。至于皇兄的怒火?嗯……隔着千山万水呢,烧不到这画舫上来。 不得不说这四个月以来,忠顺王爷过的日子极为舒心。自从处理完盐运大案,忠顺王爷根本没想过回京。 他是不那么聪明,但也不是傻子,跟盐运案比起来,那个铁器走私案明显牵扯更深,他哥收到消息只字未提,明显不正常! 虽然忠顺王爷没想明白为什么他哥要压下此案不提,但是他隐约觉得,要是立刻回京可能会被抓壮丁!而且难得来江南,上次去苏州就因为隐九的出现,害他根本没有心情好好欣赏江南美景!这次再错过,估计就要抱憾终生了! 所以,打定主意的忠顺王谁也没告诉,只带了四个精悍的随从就微服去了金陵。 冬月里的金陵城,雪粒子细碎地落着,沾在黛瓦上,积在青石板缝里,又被北风卷着,斜斜地扑在行人脸上。忠顺王爷裹在一件半旧不新的玄青茧绸面灰鼠皮袄里,身后只缀着两个精悍的随从,三人悄无声息地踅过钞库街口。 秦淮河凝住了一匹青灰色的旧缎,失了夏日的脂腻,两岸画舫寂寂,朱栏绮户皆掩在雪幕之后。王爷信步踱入钞库街深处,鼻尖忽而捕捉到一丝奇异的暖香,浓酽、霸道,劈开清寒直钻肺腑。循香望去,窄巷深处挑着一面油腻发亮的杏黄布招子,上书三个墨字“宋记汤”,招子底下门脸窄小,檐下悬着几只油光锃亮的盐水鸭、腊鹅,堂内热气腾腾,模糊了人影。 王爷脚步微顿,随从已会意,抢先一步撩开厚实的蓝布棉门帘。一股饱含着肉骨浓香、鸭油清气、葱姜辛烈、以及柴灶烟火气的热浪扑面涌来,瞬间融化了须眉上凝着的霜雪。堂内不过四五张粗木方桌,挤挤挨挨坐满了食客,堂倌肩搭白巾,托着粗瓷海碗穿梭其间,吆喝声混着吸溜吞咽的声响,沸反盈天。王爷拣了靠墙角落一张空桌坐下,随从垂手侍立。 “两碗鸭血粉丝汤,一笼蟹黄汤包,切半只盐水鸭前脯!” 随从低声道。堂倌麻利应下,不多时,热腾腾的汤碗便端了上来。粗瓷海碗里,浓白如乳的汤底微微翻滚,沉浮着暗红的鸭血块、嫩滑的鸭胗片、饱满的鸭肠圈、细韧的粉丝,顶上撒着翠绿的芫荽末和焦香的油豆粒。王爷执起粗陶调羹,舀起一勺,那汤入口滚烫,鲜味浓得几乎粘唇,一股温热的力道直透四肢百骸,将骨缝里残留的寒气都逼了出来。他面上那点冰棱似的笑意,似乎被这浓浓的热气熏得融化了一丝。 蟹黄汤包紧随而至,薄如纸的皮子兜着沉甸甸的馅儿,隐约透出蟹黄的明艳。王爷用筷尖小心翼翼提起一个,放在粗陶碟中,轻轻咬破一个小口,一股混合着蟹黄鲜香、猪肉丰腴、姜汁微辛的滚烫汤汁瞬间涌入口中,烫得舌尖微麻,鲜味却直冲天灵。他慢条斯理地吸尽汤汁,再细细品那紧实鲜甜的肉馅与蟹黄碎粒,动作依旧优雅,与周遭食客的豪放吸吮形成微妙对比。邻桌一个粗豪汉子正捧碗大口灌汤,汤汁顺着胡茬滴落,他却浑然不觉,只咂着嘴叹道:“他娘的,这口热汤下肚,阎王叫门都不去!” 王爷不动声色地听着,目光扫过堂中:缩着脖子喝汤的脚夫,冻得鼻头发红的货郎,还有角落里一个衣衫单薄的老者,正将碗底最后一点粉丝仔细拨入口中,连汤也喝得涓滴不剩。他搁下筷子,那盐水鸭脯切得薄如蝉翼,皮色如蜜,肉质紧实微咸,是下酒的好物。 腹中暖意驱散了金陵的湿寒,忠顺王爷在吃了几日美食得到满足后,一行悄然离了秦淮风月之地,取道东南,直奔常州而去。 运河两岸,冬麦覆着一层薄雪,村落萧瑟,舟楫稀疏。常州自古为鱼米之乡,河网纵横,王爷此行不为别的,正是冲着那“拼死食河豚”的文人风雅,欲亲尝大文豪苏轼笔下“值那一死”的至鲜之味。 在常州一处临河的老字号,王爷端坐雅间。窗外寒水凝滞,窗内却暖意融融。堂倌捧上一只青花细瓷盘,盘中正是传说中的河豚。那鱼肉洁白如玉,片得极薄,微微卷曲,透出底下青瓷的温润光泽。旁置一小碟秘制酱油,色如琥珀,点缀着几星嫩姜丝。 河豚肉入口,其鲜嫩滑爽难以言喻,仿佛舌尖触及的并非鱼肉,而是凝结了春水的精华,一丝若有似无的、奇异的甘甜与鲜香在口腔中层层漾开,直抵喉舌深处。那滋味,果然霸道而纯粹,瞬间便夺了所有感官,让人忘却了其肝、血、眼等处所藏的剧毒。 忠顺王爷细细咀嚼,每一口都带着对生命造化的敬畏与对美味极致的赞叹。席间,侍者小心侍奉,讲述着厨子处理河豚时如何屏息凝神,剔骨去毒,那过程本身便是一场惊心动魄的仪式。王爷静听,眼中掠过一丝了然,这河豚之鲜,确乎是刀尖上跳舞得来的恩赐。 食罢河豚,唇齿留鲜,一行人又沿江南下,不日便到了杭州。 第178章 滚回京城 西子湖畔,冬日景象与金陵、常州又是不同。虽无“接天莲叶无穷碧”的盛景,但满湖的残荷却另有一番风骨。枯槁的茎秆倔强地刺破水面,或直或折,顶着焦褐蜷曲的败叶,在铅灰色的天空和冰冷的湖水中勾勒出遒劲的线条,如同无数支饱蘸浓墨的枯笔,绘就一幅苍凉的水墨长卷。寒风掠过,残荷瑟瑟,发出沙沙轻响,更添寂寥。 王爷无心久赏这萧瑟湖景,他此行另有一桩心事。车马辘辘,直抵灵隐寺山门。千年古刹,在冬日雪霁后更显清幽肃穆。古木参天,枝桠盘虬,积雪压弯了翠竹,偶尔簌簌落下。飞檐斗拱上的琉璃瓦,残留着未化的雪痕,在清冷天光下折射出幽微的寒芒。天王殿前香炉青烟袅袅,梵呗声隐隐传来。 王爷敛容整衣,摒退左右,踏着被香客脚步磨得光滑如镜的石阶,缓缓步入大雄宝殿。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庄严肃穆的佛像,檀香气息沉静而悠远。他亲自拈香,在蒲团上深深拜下,闭目良久。起身时,殿外恰好一阵风过,吹动檐角铜铃,叮咚清响,恍若梵音,在空寂的山谷间回荡。 离了灵隐,西湖醋鱼自是不可错过的压轴。寻得湖畔一家老店,临窗而坐,窗外便是那残荷满目的湖面。须臾,一尾尺许长的草鱼盛在青花鱼盘中被端上桌。 鱼身完整,覆着一层晶莹透亮、琥珀色的浓稠芡汁,其间夹杂着姜末、笋丁、火腿丝,热气蒸腾中散发出糖醋特有的、先酸后甜的馥郁香气,霸道地冲散了冬日湖风的清寒。 王爷举箸,轻轻拨开芡汁,露出雪白的鱼肉,夹起一箸送入口中。那鱼肉嫩滑无比,几乎是入口即化,酸得清冽开胃,甜得醇厚回甘,咸鲜的底味恰到好处地托住了这浓烈的酸甜,层次分明又浑然一体。最妙的是毫无土腥,唯有活水滋养出的清鲜。窗外是萧瑟冬景,口中却是活色生香,这一冷一暖,一静一动,竟在这西湖醋鱼上奇异地交融了。 搁下银箸,忠顺王爷望着窗外沉寂的西湖与倔强的残荷,目光悠远。金陵的市井暖香,常州的致命鲜美,灵隐的梵钟清音,最终都融入了这西湖之畔的浓油赤酱、活色生香里。江南的冬,还真是在舌尖与心间,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呢。 忠顺王爷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矮榻上,指尖随着画舫中伶人指尖流淌出的丝竹清音,在紫檀小几上轻轻叩着。画舫暖阁中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几上温着上好的花雕,酒香与熏炉里逸出的沉水香交织,一派闲适慵懒。王爷半眯着眼,正细细回味这趟江南之行。 “爹!爹——!” 一声急促又带着几分惶然的呼喊,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暖阁内的清雅宁和。急促的脚步踩得船板吱呀作响,厚重的锦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凛冽的寒气随之卷入,吹得烛火一阵乱晃。来人正是忠顺王爷的世子萧承煊,他跑得额角见汗,发髻微乱,身上一件石青缂丝斗篷还带着室外的霜气。 忠顺王爷的眉头几乎是本能地拧成了疙瘩,叩击桌面的手指也停了下来,脸上那点难得的惬意被不悦取代。他撩起眼皮,看向自己这个向来不稳重的儿子,没好气地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你爹还没死呢,叫得这般凄惨作甚?天塌下来了不成?” 萧承煊哪里顾得上父亲的训斥,他几步冲到榻前,气息都未喘匀,便将一封封着火漆、边缘已被他捏得有些皱巴的密信,直直塞进父亲怀里。 “不是天塌了,是皇伯伯发话了!”萧承煊语速飞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皇伯伯说了,您要是再不启程回京,他可就要……不客气了!” 忠顺王爷嗤笑一声,脸上重又浮起那副浑不在意的神情。他慢悠悠地拿起那封信,一边用指甲挑开火漆,一边懒洋洋地道:“呵,你皇伯伯的手段,几十年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招。无非是扣俸禄,让本王去睡他那硬邦邦的紫宸宫偏殿,再不然就是关在宫里不让出门罢了。”他展开信纸,语气里甚至带着点怀念,“跟你爹我小时候,他威胁不给糖吃、罚面壁不许睡觉,有什么两样?幼稚!”他端起温热的酒盏,准备啜饮一口,权当看个笑话。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那熟悉的御笔朱批,看清信笺上那几行铁画银钩的字句时,脸上的慵懒和不屑如同被投入冰水的炭火,“嗤啦”一声瞬间凝固、僵硬,继而转为一片惊愕的煞白。捏着信纸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都泛了白,连带着端酒的手也顿在了半空,几滴琥珀色的酒液洒落在昂贵的锦袍上,他也浑然不觉。 信上内容极其简短,却字字如刀: 忠顺吾弟: 汝若再流连忘返,误了祭期,朕便成全汝‘忠顺’之名。皇陵西侧,已为汝备下吉穴,正好与先帝尽孝,朝夕相伴。勿谓言之不预也! “混……混账!”忠顺王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都变了调。他猛地将信纸拍在紫檀小几上,震得酒盏跳了几跳。一股寒意,比刚才萧承煊带进来的那股冷风更甚,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扣俸禄?软禁?跟这比起来,简直如同儿戏! 他哥这次是真发狠了!竟然……竟然拿皇陵陪葬来威胁他!虽然他心底一万个不相信他哥会真忍心现在就要了他的命,但是……但是“下令让他提前住进皇陵陪葬”这种事……以他哥那说一不二、尤其在这种涉及祖宗礼法规矩上的狠劲儿,绝对干得出来!而且干得理直气壮! 一想到那阴森冰冷、暗无天日的皇陵,想到要跟一群老祖宗挤在一起,永远“尽忠尽孝”,忠顺王爷就觉得头皮阵阵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活着被那龙椅上的人当牛做马、呼来喝去也就算了,好歹还能看看江南的景,吃吃金陵的汤……这死了还要被拘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永世不得清闲? 不!绝!不! “来人!”忠顺王爷猛地站起身,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几乎是从齿缝里迸出命令,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儿,“立刻!给京里那位回信!就说——”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剜下来的肉,“就说‘臣弟’感念皇兄隆恩浩荡,挂念宗庙社稷!今日便收拾行装,明日一早就启程,星夜兼程,定在祭期之前滚回京城!’” 第179章 哭包弟弟 说是第二日就启程回京,然则忠顺王爷的排场到底不同凡响。光是古玩字画、名贵药材、各地官员孝敬的土仪,以及王爷自己沿途搜罗的奇珍异宝、日常用度之物,就装了满满数十口大樟木箱。仆役们穿梭不息,小心翼翼地点验、包裹、搬运,王府长史捧着厚厚的礼单册子,一项项核对着,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这一番忙碌,生生将预定的启程之日往后推延了三天。 好在时节已至暮春,寒意尽褪,运河解冻,水流丰沛平稳。王爷最终拍板,弃了车马劳顿,改走水路。几艘气派的官船早已泊在码头,船舷高耸,雕梁画栋,在春日暖阳下熠熠生辉。顺流而下,不仅免了颠簸之苦,更能节省不少时日。 消息传到林府时,林淡正有条不紊地整理着自己的行装。他本就简朴,这次从京城又是便装出行,行囊远不及王爷的万一,左不过从家中又收拾了几箱书籍、并几件换洗衣物和必备之物罢了。然而,这消息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林府另一处激起了涟漪。 正在明德书院苦读的林清,听得小厮气喘吁吁地跑来报信,说“二爷三日后便要随王爷船队启程了”,顿时如遭雷击。他哪里还坐得住?当下便向夫子告了半日假,也顾不得夫子微蹙的眉头,一路打马扬鞭,风也似的冲回了府中。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敲击出他心头急促的鼓点。 冲进林淡的院子,林清一眼便看见他二哥正站在廊下,指挥着两个小厮将最后一口书箱捆扎结实。夕阳的金辉洒在林淡清俊的侧脸上,更添了几分即将远行的疏离感。 “二哥!”林清的声音带着喘,几步抢上前去,一把攥住林淡的衣袖,眼眶瞬间就红了,“真的……真的不能再多待些时日吗?”他仰着脸,泪水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转,像只被遗弃的小兽,眼神里满是委屈和不舍,“眼看就要夏考了,我还想着……想着多请教你些功课……” 林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微微一怔,随即哑然失笑。他看着眼前比自己只小一岁,身形已近成年,却依旧在自己面前毫不掩饰脆弱的弟弟,心中涌起一片温软。他抬手,安抚性地拍了拍林清紧紧抓着自己衣袖的手背,那手因一路疾驰和情绪激动而有些冰凉。 “傻弟弟,”林淡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带着兄长特有的沉稳,“聚散终有时。你且安心在书院读书,好好用功,为兄在京中等你。”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期许和鼓励,“等你秋闱得中,春闱再来京师应会试。以你之才,必能金榜题名,留京任职。到时,咱们兄弟二人同在京城,朝夕相见,自然就不用再分开了。这暂时的离别,是为了日后长久的相聚,明白吗?” 道理林清都懂,可情感上哪里能轻易接受?他依旧拽着林淡的衣袖不放,仿佛一松手,兄长就要立刻消失不见。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和控诉:“可是……可是京城那么远……你这一走,又不知何时才能见……书院里那些人,哪有二哥待我好……”他絮絮叨叨,翻来覆去地说着不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落在林淡价值不菲的云锦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林淡被他这“哭哭唧唧”的模样弄得又是心疼又是无奈。看着弟弟哭得鼻尖通红,平日里伶牙俐齿的少年此刻只剩下孩子气的依赖,他心中那点因离别而生的怅惘也被这浓得化不开的手足之情冲淡了许多。他耐着性子,温言软语地哄了半晌,许下了无数诸如“常写信”、“托人带新书”、“京中有什么好玩的都给你记着”之类的承诺,林清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但那抽噎依旧止不住。 最后,林淡看着弟弟红肿的眼睛和可怜巴巴的神情,心一软,终于抛出了杀手锏:“好了好了,莫哭了。今夜,二哥陪你睡,可好?” 这话像是有奇效。林清猛地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虽然还在抽噎,却立刻紧紧抓住这话头,带着浓重的鼻音确认道:“当真?二哥说话算话?” “自然算话。”林淡失笑,无奈地摇摇头。 是夜,林淡果然依言宿在了林清房中。兄弟二人抵足而眠,林清起初还缠着林淡问东问西,从京城的繁华问到考试的艰难,直到林淡轻声细语地一一安抚,声音渐渐低缓下去。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在床前。林淡侧身,借着微光,看着身旁已然熟睡的弟弟。林清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覆在眼下,随着平稳的呼吸轻轻颤动。白日里那个在书院中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此刻卸下所有心防,睡颜纯真得如同稚子。 林淡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拂过那残留的泪痕,心中一片柔软,却也忍不住暗暗扶额,无声地叹了口气:这弟弟,都这么大的人了,撒起娇、闹起脾气来,竟比才六岁的小黛玉还要难哄上几分。 第180章 后知后觉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熹,林府门前便已备好了送林清回书院的马车。林淡亲自督促着小厮将林清的箱笼仔细安置妥当,又细细检查了给夫子带的几份扬州特产点心是否包裹严实。他本意是低调行事,只打算自己一人送弟弟回书院。 谁知消息不胫而走,沈景明与萧承炯也表示要凑个热闹。 沈景明掀开车帘,笑容温煦:“听闻林兄今日送弟弟回书院?左右我们今日无事,同去同去。”他话音刚落,萧承炯又道:“好些时日没去看望承煜了,林二公子不介意本世子同行吧?” 林淡看着这两位不请自来的“贵客”,当然说不出介意的话来。 然而,就在一行人准备出发之际,一辆更为华丽宽敞的王府马车缓缓驶来。忠顺王爷的脸从车窗探出,他目光扫过众人时有些不自然,若不是二儿子提醒他,他已经全然忘记了现在在明德书院读书的六皇子萧承煜,在扬州用的是他三儿子的身份了。 他到江南以来,游玩的过于尽兴,现在只能是尽力找补了。忠顺王爷清了清嗓子,端出长辈的架子:“本王想起今日也无甚要事,正好去书院瞧瞧本王的三字,林大人,不介意本王也去看看吧?”。 林淡心中更是啼笑皆非,王爷这“后知后觉”也太后知后觉了!这都多久了,才想起来书院中的便宜儿子。当然了,心中取笑,面上恭敬道:“王爷亲临,是书院的荣幸,岂敢言介意?”于是,原本计划中的兄弟小别,瞬间升级为王爷领衔、与世家子弟陪同的豪华探访团,浩浩荡荡向着明德书院进发。 明德书院坐落于城郊,依山傍水,环境清幽。青砖黛瓦,书声琅琅,透着一股沉淀的学府气息。林清所住的学舍,位置颇为清静。林淡熟门熟路地引着众人穿过回廊,来到一间熟悉的房舍前——这正是他当年在书院求学时住的那一间。 正遇上萧承煜在院中,几个人寒暄一阵,就各自分开。 林淡自然随着林清去他房中,推门而入,屋内陈设简朴整洁,两张书案,两张木床,靠窗的位置阳光最好,如今摆放着林清的书本笔墨。 林淡环顾这间充满回忆的屋子,心中感慨万千。他走到弟弟的书案前,自然地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书籍,又摸了摸被褥的厚薄,确认是否足够保暖。这细微的举动落在林清眼中,让他心里暖暖的,瞬间又红了眼眶。 不多时,这间小院就变的闹哄哄的,原是得了消息的书院山长闻讯赶来亲自接待忠顺王爷,趁着这些人寒暄的间隙,林淡寻了个由头,将林清拉到学舍外一处僻静的角落。春日暖阳透过树梢洒下斑驳的光影,林淡的神色却带着少有的严肃。 “三清,”林淡压低声音,目光直视着弟弟,“有件事,为兄必须告知你,你需谨记于心,绝不可外传,更不可在言行上有丝毫怠慢。” 林清见兄长如此郑重,也不由得紧张起来:“二哥请讲,弟弟定当谨记。” 林淡深吸一口气,目光朝学舍内萧承煜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与你同住一室的萧承煜,他并非忠顺王府的三公子。他的真实身份……是当今圣上的皇子,为兄虽然没弄明白他到底是哪位皇子,但肯定是皇子无疑。” 林淡一边说一边埋怨自己,前段时间过于忙碌,竟将这样的大事都忘了告诉林清,幸好今天想了起来。 “皇子?!”林清瞬间瞪大了眼睛,倒抽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向学舍内那个正与含笑站在忠顺王爷身后的俊朗少年。他万万没想到,每日与自己同吃同住、一起读书讨论、有时还会互相打趣的同窗,竟然是如此的天潢贵胄!巨大的震惊让他一时有些失语。 林淡用力按了按弟弟的肩膀,让他稳住心神:“千真万确。王爷也是方才想起这茬。你与他同住,是机缘,亦是……风险。”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三清,二哥知你本性纯良,并非惹是生非之人。但皇家威严深重,天心难测。皇子微服在此,必有深意。你与他相处,务必记住:恭敬是本分,守密是铁律。他若不主动表明身份,你便只当他是王府公子即可,绝不可流露出半分知晓真相的模样。言行举止,更要加倍小心,万不可因熟稔而失了分寸!凡事务必三思而后行,宁可过于谨慎,也绝不能有丝毫僭越之处!须知,伴君如伴虎,即便只是皇子,其身边亦是风云莫测。一步踏错,不仅你自身前程尽毁,更恐累及父母家族。你……可明白其中的利害?” 林淡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在林清心头。他脸色微微发白,看着屋内那位“同窗”,眼神里原有的亲近无拘瞬间被一层敬畏和谨慎所取代。他用力地点点头,声音有些干涩:“二哥放心,弟弟……明白了。定当谨言慎行,绝不敢有丝毫差池。” 那份骤然压下的重担和未知的“万一”可能带来的恐惧,让少年初次离家的愁绪都被冲淡了,只剩下沉甸甸的责任和小心翼翼。 林淡看着弟弟瞬间绷紧的神情和眼中闪烁的不安,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他拍了拍林清的背,既是安抚,也是提醒。将弟弟置于皇子身侧,如同将一株幼苗置于风暴边缘,纵有万般不舍与忧虑,也只能寄望于他的谨慎与上天的眷顾了。 林淡这边嘱咐弟弟种种按下不表,另一间房舍中,送走了满面春风、受宠若惊的书院山长,气氛却骤然变得微妙起来。 门扉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的阳光与喧声。忠顺王爷原本面对山长时那副雍容随和的神情瞬间收敛,他转身,后退半步,腰身微躬,双手虚抱,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臣子礼,声音低沉而清晰: “臣,见过六皇子殿下。” 这突如其来的大礼,让原本还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萧承煜瞬间敛了神色。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疾步上前,伸出双手稳稳托住了忠顺王爷欲要下拜的胳膊,力道温和却不容置疑地将人扶起,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诚挚的亲近: 萧承煜的举动和话语情真意切。他深知,这世道尊卑分明,铁律森严。自己虽是皇子,忠顺王是臣,更是血脉相连的叔父长辈。然而,父皇尚未册立东宫,他们这些皇子名义上皆是“半君”。忠顺王贵为亲王,位列宗室重臣之首,却依然要恪守君臣之礼,在公开或半公开的场合,这行礼问安的规矩是半点也错不得的。他能做的,便是私下里以晚辈之礼相待,给足皇叔体面。 忠顺王爷顺势直起身,脸上却并无太多被晚辈搀扶的尴尬,反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他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清了清嗓子,目光诚恳地看向萧承煜,开始了他“后知后觉”的解释——或者说,是给自己之前的“遗忘”找一个体面又合理的台阶。 第181章 慈爱 “前些时日,臣之所以未能第一时间便来书院探望殿下,实是……实是有所顾虑啊。”忠顺王爷压低声音,微微蹙眉,仿佛回忆起了什么棘手之事,“殿下微服在此,身份隐秘,关乎大局。那时,扬州城内外盐商的眼线是否已清理干净?是否还有心怀叵测的歹人暗中窥伺?臣心中委实难安。若是贸然前来,排场大了,怕引人注目,暴露殿下行藏;若是轻车简从,又恐护卫不周,万一有那漏网的宵小之徒趁机作乱,惊扰了殿下,那臣……臣真是万死难辞其咎!故而,只能按捺住关切之心,静待风波彻底平息。” 忠顺王爷说得情真意切,忧国忧君之情溢于言表,仿佛他这些日子的“遗忘”完全是出于对皇子安危的深谋远虑。他最后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如今好了,托陛下洪福,殿下洪福,那些祸患已然根除,尘埃落定。臣这颗悬着的心总算能放下了,这才敢来面见殿下。看到殿下在此潜心向学,安然无恙,臣心甚慰!” 这番话,听在六皇子萧承煜耳中,他面上保持着温和得体的微笑,眼中是了然和理解的光芒,甚至带着一丝对长辈操心的感激,微微颔首:“皇叔思虑周全,一片拳拳爱护之心,承煜铭感五内。” 然而,站在一旁的萧承炯,此刻内心却是翻江倒海。他看着自己老爹那副煞有介事、忧国忧民的模样,听着那冠冕堂皇、滴水不漏的说辞,若不是顾忌着六皇子在场,需要他维持该有的恭谨形象,他真想当场就翻一个大大的、毫不掩饰的白眼! 忘了就是忘了!有了江南美景,他爹将他和弟弟都抛之脑后了,能想起来明德书院中还有个他的“三儿子”才怪!萧承炯内心疯狂腹诽,还“怕有歹人监视”?还“万死难辞其咎”?说得跟真的似的!要不是我亲眼看见您昨天还在为那几箱子新得的古玩字画怎么摆放发愁,差点就信了!真是难为您老人家了,为了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硬生生编排出这么一套忧国忧君、思虑深远的大道理来! 萧承炯强忍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吐槽欲和翻白眼的冲动,只能借着低头整理自己腰间玉佩穗子的动作,掩饰脸上那快要绷不住的表情,嘴角微微抽搐了几下。 沈景明站在他身侧,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眼前这君臣、叔侄间的“体谅”对话听得无比专注,嘴角却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显然也是看破不说破。 一时间,小小的学舍内,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气氛:忠顺王爷为自己的“疏忽”找到了完美借口,自觉台阶铺得平稳;六皇子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破,反正体贴地维护着长辈颜面,场面倒是十分融洽。 ―― 午后,几辆青幔素帷的马车碾过京城的石板路,声音在渐渐安静的街巷里显得格外清晰。因着黛玉尚在守孝之中,无论是林如海还是林淡亦不愿张扬,此番回京,一切皆力求低调简朴。所幸路途虽远,有忠顺王爷的旗号在,却也未遇波折。 忠顺王爷回京的船队刚刚停稳,就有丫鬟婆子上前张望。张老夫人显然得了信儿,早已遣了得力的管事妈妈和心腹大丫头,带着几辆素净小车候在此处。林淡利落地先下了船,转身亲自将黛玉搀扶下来。黛玉一身素服,月白的衫子衬得她小脸愈发清减苍白,好在眉宇间并未带着长途跋涉的倦意和深锁的哀愁。 “老爷,小姐,一路辛苦了。”为首的管事媳妇恭敬行礼,声音压得极低,“老夫人惦记着呢,府中的马车在西边,请随老奴这边来。” 林淡微微颔首,随即命人护着黛玉,在一众仆妇无声的簇拥下,上了马车。 约莫小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在府门前停下,林淡下了马车见廊下灯笼皆换了素色纱罩,仆役们行走无声,神色恭谨,就知道祖母早吩咐过孝期的事宜了。 虽说张老夫人和林淡肯定是不用为贾敏守孝,可黛玉在府中起居生活,若不忌讳一二,肯定会处处不方便的。林淡本想着若是祖母忘了吩咐,等他回府也是要将艳色尤其的红色的器物都收起来的。不过看来,祖母还是很上心的,在府中一路走来,都不见艳色的器物。 进了张老夫人的屋子,一股混合着淡淡檀香和安神药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张老夫人并未如林淡预想中那般坐在正堂主位等候,而是穿着一件家常的深褐色细葛布褙子,由贴身丫鬟扶着,就站在次间的暖阁门口,脸上带着温和而克制的笑意,目光殷切地迎向他们。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张老夫人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充满了暖意。 林淡连忙上前一步,撩袍便要行大礼:“孙儿林淡,拜见祖母。” 黛玉亦紧随其后,敛衽深深福了下去,声音微哽:“曾孙女黛玉,拜见曾祖母。” “快起来,快起来!”张老夫人连忙示意身旁的丫鬟上前搀扶,“自家人,不拘这些虚礼。一路风尘,身子骨要紧。”她仔细端详着两个孩子,尤其在黛玉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掠过深深的心疼,但并未多言伤感之语,只是那目光里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 待二人起身站定,老夫人便连声吩咐:“快,伺候你们老爷和小姐净手、漱口。奔波了一整天,先松快松快。”几个训练有素的丫鬟立刻端着鎏金铜盆、捧着温水、茶盏和漱盂鱼贯而入。温热的巾帕敷上脸和手,清冽的茶水漱去口中尘土,这寻常的举动在此刻却带来了莫大的舒适与回家的实感。 净手毕,老夫人指着暖炕边小几上早已备好的几碟精致素点——小巧的绿豆糕、洁白的茯苓饼、几样时令果子——温言道:“知道你们路上未必吃得好,且先垫垫肚子,不拘多少,润润喉咙也好。我已吩咐下去,备好了热水。淡哥儿,曦儿,你们各自回房去,舒舒服服地沐浴一番,再好好歇息两个时辰。待晚膳备好了,再过来我这里说话,咱们祖孙几个安安稳稳地吃顿饭。” 她的话语温和却不容置疑,透着长者的周到与体恤。林淡见祖母安排得如此妥帖,心中感念,躬身应道:“是,孙儿谨遵祖母吩咐。” 黛玉也轻轻颔首道:“多谢曾祖母体恤。” 张老夫人满意地笑了笑,这才挥手让他们退下。 看着林淡小心护着黛玉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敛去,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对身边的老嬷嬷道:“这孩子小脸都瘦的尖了,看着真让人心疼。吩咐厨房,晚膳务必精细些,清淡滋补为主,记着多做些江南口味的菜。” 第182章 疼爱 各自回房的林淡和黛玉,都舒舒服服地泡了一个热水澡,洗去一路风尘仆仆的倦意。林淡上床小憩了一个多时辰,待他悠悠转醒时,窗外已是日暮西斜,金红色的余晖温柔地漫过窗棂。这一觉沉酣,仿佛将筋骨深处的疲惫都熨帖了,整个人终于松泛下来。 他穿戴整齐,信步前往祖母张老夫人的上房。甫一进门,便见黛玉早已娴静地陪侍在老夫人身边了。暖阁里熏着淡淡的安息香,祖孙二人正轻声细语地说着话。虽分离经年,此刻重逢,那份骨肉亲情却丝毫未减,张老夫人望着黛玉的眼神满是慈蔼,而黛玉依偎在祖母身侧,眉宇间也流露着自然的亲近与依赖。岁月似乎并未在她们之间划下生疏的沟壑,倒像是将这份情意窖藏得愈发醇厚。 张老夫人见孙儿也来了,脸上笑意更浓,忙吩咐钟嬷嬷传晚饭。 一时,晚膳齐备,丫鬟们鱼贯而入,布菜无声。老夫人目光慈和地落在黛玉略显清减的脸上,特意命钟嬷嬷将一盅汤品端至黛玉面前:“好孩子,这汤是我嘱咐小厨房专为你炖的,曦儿多用些。” 只见一青瓷莲瓣盖盅轻启,并无浓烈荤腥之气扑鼻,唯有一股清鲜温润的气息,伴着若有似无的草木幽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汤色澄澈,微微泛着乳白光泽,宛如初春山涧融化的雪水。盅底静静卧着两尾寸许长的鲫鱼,通体银亮,极是新鲜。鱼肉早已被文火煨得骨酥肉烂,入口只需轻轻一抿,便化作了绕舌的甘鲜。汤面上并无一丝浮油,唯见几片淡黄的金沸草与三五粒殷红饱满的枸杞子点缀其间。 黛玉执勺轻啜,入口温润如玉,鲜味悠长隽永,旋覆花那一点微妙的清苦,恰被鱼肉的至鲜中和,只余下滋养的回甘。这汤滋养脏腑却不显补益之燥,正合黛玉孝期需清淡、体弱需温补的情理。张老夫人深知其性,特地命小厨房以隔水之法煨足了三个时辰,撇尽每一滴浮沫,方得了这一盅至清至纯的汤中精华。 林淡目光扫过那盅鱼汤,又看了看桌上精心布置的其他菜肴,心中了然,祖母这份拳拳爱意,尽在这一羹一饭之间。 紧邻鱼汤的,是一道翡翠虾茸酿笋尖,盛在碧玉雕花盘中,翠色欲滴。乃是取春日窖藏、犹带山野清气的嫩笋尖,只留最前端寸许娇嫩部分,用银质小刀极精细地掏空内里,却丝毫未损其挺秀外形。内中酿入的馅料更是考究:上好的青虾剥壳取肉,以刀背反复捶打,直至化作一汪细腻如脂的虾茸;再掺入极少量鲜嫩的鸡脯子肉蓉提鲜增嫩,拌入剁得细碎如珠的荸荠末和新鲜豌豆捣成的碧绿细泥,反复搅打上劲。那虾茸便呈现出春水初生般的青碧之色,间杂着荸荠的脆白与豌豆的嫩绿,故名“翡翠”。上笼屉以文火徐徐蒸透,虾茸凝脂如玉,笋尖依旧保持着脆生生的口感。淋上的芡汁薄如蝉翼,清亮透明,仅用上等口蘑吊出的素高汤略略勾过,再点上几滴初榨的芝麻香油提香。此菜入口,鲜爽脆嫩,清雅绝伦,不见荤腥之形,却得至味其中,滋补之功蕴于无形。 再看那道雪霞羹,盛在粉彩缠枝莲纹碗中,色泽素净雅致,意境悠远。主料是江南点得极嫩的南豆腐,如凝脂白玉,先用银匙细细碾碎,再过细密的罗筛滤去粗渣,只留最细腻柔滑的豆浆。以极清的素汤徐徐煨煮,调入极细的姜汁祛除豆腥。待浆水温热将沸未沸之际,投入发好、网眼如纱、洁白无瑕的竹荪,其形宛如玉版袈裟浮沉于云海。羹将成时,撒入一小撮用鲜红枸杞捣成的细蓉,那点点胭脂红意落入玉白的羹中,霎时如雪地落梅,又似天边霞影,故而美其名曰“雪霞”。羹体柔滑如缎,豆香清幽隽永,竹荪脆嫩爽口,枸杞微甜回甘,最是温润养胃,益气生津的佳品。 此外尚有糟香茭白:糟香清雅,茭白脆嫩爽口,极是开胃却不夺主菜之味;鸡油拌马兰:马兰头焯水与初榨的鸡油拌匀,取其山野清香与质朴风味。火腿汁煨鲜菌:令鲜菌菇,以金华火腿上方蒸出的清冽原汁慢煨,直至菌鲜与火腿的醇厚韵味交融无间,只见清雅本色,不见丝毫油腻。 黛玉虽已出了热孝,但守孝期间若大食荤腥终归不妥。张老夫人心思细密,命厨房做的这一席,既能悄悄为黛玉补养因哀伤和旅途劳顿而亏虚的身子,又避开了大荤大肉,吃起来既合礼数,又无甚忌讳。 一顿饭吃得和乐融融,温情脉脉。撤下碗碟后,张老夫人又慈祥地嘱咐道:“小厨房还煨着秋梨莲心羹,这羹性平温和,你俩睡前半个时辰用了也无妨,只暖暖的,润一润喉肺,夜里睡得也安稳些。” 林淡与黛玉闻言,皆是心头一暖,乖巧点头。 少顷,甜白釉荷叶形小碗奉上。碗中盛着半凝的玉色羹汤,细看之下,羹中饱满莹白的莲子颗颗分明,新剥的湘莲,苦心尽去,配以去皮削块的秋梨,炖得半透。这羹的甜味并非来自冰糖,而是取去岁收的枇杷花蜜,并秋梨膏调和而成,羹面上浮着的几片薄如蝉翼的鲜百合瓣。此羹润肺宁心,生津止渴,于舟车劳顿后最有益处。 在自家府邸的床榻上安歇了一夜,林淡方觉连日奔波的倦意尽消,神清气爽。以他现下的官阶,尚不够资格入朝面圣。用罢早饭,整肃好官服,正待前往府衙理事,忽闻下人来报,声音带着几分急促:“老爷,御前的夏公公前来传旨!” 第183章 平步青云?! 晨光熹微,宫墙巍峨。林淡随着御前太监夏守忠的脚步,穿行在肃穆的宫道之上。青石板路映着初升的朝阳,两旁金瓦红墙沉默地矗立,唯有靴履踏地的轻响和远处隐约的钟鸣,更衬得这皇城深苑庄重无比。目的地毫无悬念,依旧是那象征着帝国最高权柄的核心——紫宸宫。 踏入殿门,熟悉的檀香气息混合着一种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殿内陈设恢弘,雕梁画栋,御座高踞其上。当今圣上身着明黄常服,端坐于九龙金椅之中,目光深邃,不怒自威。 殿下肃立的,皆是林淡熟识的面孔:忠顺王爷神色沉静,萧承炯挺拔如松,萧承煊虽站得随意,眼神却透着机敏,沈景明、刘冕、安答几位重臣亦是垂手恭立,气氛凝重而肃然。 林淡不敢怠慢,趋步上前,依着礼制深深一揖:“臣林淡,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清朗,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平身。”皇帝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威严,却也透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谢陛下。”林淡起身,垂手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静待圣谕。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诸臣,最终落在了萧承炯身上,开口道:“此次盐运一案,牵连甚广,幸得众位爱卿戮力同心,不畏艰险,方能拨乱反正,肃清积弊。功在社稷,朕心甚慰。”他顿了顿,清晰地点名:“萧承炯。” “臣在。”萧承炯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应道,姿态沉稳。 “工部右侍郎之位,自前任涉案流放后,一直虚悬。你此番立下大功,回京述职,朕意已决,着你即日补任工部右侍郎,望你勤勉任事,不负朕望。” “臣遵旨!叩谢陛下隆恩!”萧承炯声音沉稳有力,叩首谢恩。他面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显然在回京的舟船上,早已与父亲忠顺王爷推演过圣意。前任工部左侍郎因盐案落马,右侍郎顺理成章擢升左职,这空出的右侍郎之位,由他这位立下功劳的宗室子弟顶上,正是最稳妥的安排。皇帝此举,既酬其功,亦显平衡之道。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转向了那个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身影:“萧承煊。” “臣在!”萧承煊反应极快,立刻站直了身体,脸上那惯常的惫懒神色也收敛了几分。 皇帝看着他,嘴角似乎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北镇府司镇府使一职,关系京畿安危,朕擢升你为此职。”此言一出,殿中数道目光都聚焦在萧承煊身上。北镇府司镇府使,掌京城缉捕、侦讯、治安之权,位高权重,责任重大。皇帝将此职交给这位素有“纨绔”之名的宗室子弟,用意不言自明。 皇帝仿佛没看到众人的反应,继续道:“朕听闻,朕给你的‘隐六’,做事颇为得力,与你配合默契。既如此,就升他做个千户吧。你既已赐他名‘引路’,便着人去户籍所为他正经办个户籍,日后行走也更方便些。”皇帝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一件家常小事。 然而,他话锋陡然一转,那笑意瞬间隐去,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声音也沉了下来:“承煊,朕只叮嘱你一样:除了今日这殿中之人,以及你手下绝对可靠的心腹,其他任何知晓你真实身份、所司何职者,只能是死人。你,可明白?” 一股无形的寒意瞬间弥漫开来。萧承煊神色一凛,再无半分玩笑之意,深深躬身,斩钉截铁地回道:“臣,明白!定当谨遵圣谕,万死不辞!”他知道,这是皇帝对他最核心的要求,也是他这份“奉旨纨绔”之下,真正职责得以展开的前提——绝对的隐秘。 殿内气氛稍缓。皇帝看着萧承煊紧绷的样子,忽又笑了起来,带着几分长辈看晚辈的戏谑:“承煊啊,朕最近可是听说了,坊间关于你这位‘京城第一纨绔’的传闻,可是少了许多。再这般‘安分’下去,怕是不行吧?” 萧承煊闻言,那张俊朗的脸顿时垮了下来,愁眉苦脸地回道:“回皇上,臣……臣再这般‘纨绔’下去,怕是真的要娶不着媳妇了!这名声,委实是……”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引得忠顺王爷都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无妨。”皇帝笑意更深,显然早有安排,“前日你母亲进宫,与皇后闲话时,言道甚是中意左都御史邓爱卿家的二小姐,性情温婉,才貌俱佳。朕已亲自问过邓爱卿的意思,他对此婚事并无异议,甚为满意。朕不日便会下旨赐婚。如此,你便不必忧心娶不到媳妇了。” “左都御史?!邓茂之邓大人家的姑娘?!”萧承煊的声音猛地拔高,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那个……那个参我奏章堆起来能当柴火烧的顽固小老头?!皇上,这……”他简直要跳脚了!娶那个天天在朝堂上指着鼻子骂他“有辱门风”、“败坏纲纪”的老古板的女儿?这哪里是结亲,分明是往火坑里跳!以后还有安生日子过吗?怕不是要被老丈人用唾沫星子淹死! 然而,他这激烈的反应显然徒劳无功。皇帝脸上是“此事已定”的笃定微笑,忠顺王爷虽未说话,但那眼神分明是警告他“圣前不得放肆”,沈景明等人更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副“非礼勿听”的模样。 萧承煊瞬间明白了,这桩婚事,皇帝点了头,他爹娘显然也是乐见其成,邓老头本人也同意了!他这当事人,连反对的资格都没有!他只能把满腹的哀嚎硬生生咽了回去,一脸的生无可恋。 一旁静静观察的林淡,心中早已是波澜起伏。他早知萧承煊绝非表面那般荒唐无能,能参与到盐案这等机密要务中,必有隐情。但此刻亲耳听到皇帝对他的任命,尤其是那“奉旨纨绔”背后的北镇府司镇府使之职,以及皇帝那番“知情者只能是死人”的森然警告,才真正意识到这位“纨绔子弟”肩上的担子有多重,身份又有多么敏感。这层纨绔的表象,竟是圣意下的精心伪装!这认知带来的冲击,比想象中更为强烈。 “林淡。” 皇帝的声音适时响起,将林淡从翻涌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臣在!”林淡立刻收敛心神,上前一步,恭敬应道。 皇帝的目光落在林淡身上,带着明显的赏识和满意:“此次盐案,你查察细务,追索线索,功不可没。朕擢升你为户部郎中,望你继续勤勉,为国理财。” “臣,谢主隆恩!”林淡压下心头的激动,深深叩拜下去。户部郎中,正五品!从正六品的主事之位,一跃成为手握实权的司级官员!纵然他心性沉稳,此刻也难以抑制地感到一阵眩晕般的喜悦。目光落在自己尚显单薄的十六岁身躯上,林淡心中不禁感慨,这青云之路,竟来得如此迅猛而真切。阳光透过殿门斜斜照在他跪伏的身影上,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前程。 第184章 贾元春贤德妃 “沈景明。”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枚玉磬敲击在空旷大殿的金砖上,余音穿透了方才封赏带来的细微喧嚣,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畔。 “臣在!”沈景明心头一凛,没有丝毫迟疑,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肃立。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深沉如古井,辨不出喜怒:“你此番江南之行,于盐务、吏治皆有所察,不畏权贵,敢于直言。朕心甚慰。”皇帝的声音顿了顿,这短暂的停顿让整个乾清宫落针可闻, “即日起,擢升你为都察院监察御史,正六品衔。望你不负朕望,持身以正,察事以明,监察百官,肃清吏治,不负‘景明’之名。” “臣,沈景明,叩谢天恩!陛下隆恩,臣万死难报!定当恪尽职守,秉公执法,不负圣心!”沈景明深深叩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与沉甸甸的责任感。从七品官一跃成为正六品,这不仅是品级的跨越,更是迈入了帝国核心的监察体系,手握风闻奏事之权柄。皇帝的期许,字字千钧。 一直垂首侍立的林淡,在听到“监察御史,正六品”这几个字时,心头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悄然落地。他方才还在为自己可能的“越级”擢升而惴惴不安,担心成为众矢之的。此刻,沈景明同样是跃了一级封官,且是更为清贵、权柄更重的言官职位,自己那点担忧瞬间显得多余了。他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放松下来,甚至暗自舒了口气。如此一来,他便不再是唯一引人注目的“异数”。 至于忠顺王爷、刘冕和安答这等位极人臣或身份特殊的人物,官位早已臻于极致,上升空间几近于无。皇帝对他们的赏赐,便是最实际也最体面的方式——御赐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珍玩古器流水般宣赐下来,堆满了他们面前的地面。三人自是感激涕零,叩首谢恩,忠顺王爷脸上更是堆满了恰到好处的荣宠之色。 待最后一件赏赐颁下,殿内因封赏而生的那点浮动气息尚未完全沉淀,皇帝脸上那温和的笑意便如同被寒风吹散般骤然敛去。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威压弥漫开来,让殿内刚刚松弛的气氛瞬间重新绷紧。 皇帝的声音沉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众位爱卿皆知,此番江南呈上来的,除了盐务积弊,还有那触目惊心的铁器走私案。此案牵连甚广,危害社稷根基,朕却一直按下未发,未曾即刻明旨彻查究办……想必,以众卿之智,亦能窥见一二缘由。” 殿中众人心头一紧,纷纷屏息凝神。盐案虽大,尚属经济贪渎;铁器走私,尤其是涉及军械制式,那便是动摇国本的谋逆大罪!皇帝隐忍不发,背后必有更深的图谋。 皇帝的目光变得幽深:“此案盘根错节,幕后之人藏匿极深,行事狡诈。贸然动手,恐打草惊蛇,反令其断尾求生,隐匿更深。朕,需要引蛇出洞,需要让其自以为得计,方能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他话音落下,殿内落针可闻,一股肃杀之意悄然弥漫。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皇帝忽然话锋一转,语气竟带上了一丝看似轻松,实则暗藏玄机的意味: “江南之事,关乎社稷根本,须慎之又慎。然,后宫亦需雨露均沾,以彰皇家恩泽。”皇上言尽于此,就示意众人退下了,第二日林淡方知昨天皇上的言外之意。 第二日早朝,一道早已备好的明黄绢帛,太监用尖细而极具穿透力的嗓音打破了殿中的死寂: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荣国府贾氏元春,淑慎性成,勤勉柔顺,雍和粹纯,克娴内则,淑德含章。侍奉甄老太妃左右,深得欢心,亦慰朕怀。着即册封为贤德妃,赐居凤藻宫。钦此!” 这道旨意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一块巨石! 林淡愕然,随即心思电转。贾元春?封妃?这时间线有些不对吧!林淡怎么算都觉得贾元春封妃的旨意,比原着中提前了许多。莫非是自己的到来,造成了蝴蝶效应? 得知圣旨的其它人,惊讶并不比林淡小,荣国府这个入宫多年、一直不显山露水的女史?她最大的倚仗,只有那位深居简出却影响力犹存的甄老太妃!皇帝在此刻,在刚议完江南惊天大案之后,突然毫无征兆地册封贾元春为妃?而且还是带有明显褒扬其侍奉甄老太妃之意的“贤德妃”? 这太突然了!太不合常理了!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与甄家、与江南某些势力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震惊之后,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和“顿悟”开始在他们心底滋生蔓延。 皇帝这是在……示好?是在安抚甄老太妃一系?是在暗示对江南某些人或事的……既往不咎?难道皇帝终于看清了形势,选择了妥协?还是说,江南铁器案那滔天的压力,连皇帝也不得不暂时低头,用封妃之举来寻求某种平衡? 皇帝端坐龙椅之上,将阶下群臣脸上瞬息万变的精彩神色尽收眼底。他面无表情,深邃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冰冷的、掌控一切的锐芒。封妃,这枚看似荣宠无限的香饵已经抛出。他要看看,那些盘踞在铁器走私案背后的毒蛇,在自以为获得喘息之机,甚至误判圣意以为有机可乘时,会不会得意忘形地再次伸出贪婪的信子,从而彻底暴露那深藏于阴影中的七寸要害。 —— 我看有宝宝发现我又开了一本书,担心我放弃这本!不会的!!!肯定不会的哈!!!!我在这说明一下另一本书是我全本写完的状态,它很短,一共就不到20万字,就是小爽文的状态~所以放心哈,我的重心还是这本,养我得乖乖黛玉~ 第185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且说这日正是荣国府大老爷贾赦的生辰,又恰逢外任归来的贾琏抵京,双喜临门。王熙凤使出浑身解数,将宁荣两府分家后难得聚齐的人丁都拢了来,荣禧堂内外张灯结彩,觥筹交错,丝竹管弦不绝于耳。 自打分了家,荣国府已许久不曾这般喧腾热闹,连素日里端着架子的贾赦,脸上也难得浮起几分真切笑意,众人推杯换盏,一派和乐融融。 外院戏台上正唱着热闹的《满床笏》,锣鼓点敲得人心激荡,忽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紧接着门吏连滚带爬地冲入席间,声音都变了调:“启禀老爷!有……有六宫都太监夏老爷……特来降旨!” “降旨”二字如同惊雷炸响,满堂的喧嚣瞬间死寂。贾赦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琼浆玉液溅湿了袍角也浑然不觉。贾政更是脸色煞白,霍然起身。戏文戛然而止,酒席狼藉也顾不上了,众人手忙脚乱地撤去残席,七手八脚地抬出香案,府中中门隆隆洞开。贾赦、贾政为首,贾珍、贾琏、贾蓉等一众男丁,连同有品级的管事,慌慌张张按品阶跪伏于地,心头如同擂鼓,不知是福是祸。 蹄声得得,尘土微扬,只见都太监夏守忠身着绯红蟒袍,头戴三山帽,在一众青衣小太监的簇拥下策马而来。他并未如寻常宣旨那般郑重地“负诏捧敕”,只在正厅前勒马,利落地翻身下鞍。夏守忠面上带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步履轻快地走上厅堂,在香案前南面而立,目光扫过下方战战兢兢的贾府众人,尖细的嗓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奉特旨:即刻宣工部员外郎贾政入朝,于临敬殿陛见。不得延误!” 言毕,夏守忠竟连口茶也不曾喝,转身便走,翻身上马,带着一众内监如来时般迅疾离去,只留下满院惊疑不定的贾府主子仆从。贾政心中七上八下,与贾赦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茫然与惊惧——这毫无征兆的急召,究竟是为何事?奈何贾府如今在朝中早已势微,内阁中枢更是无人可通消息,纵有千般揣测,也只能压下惶恐,匆匆回房更换朝服,怀着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急急入宫面圣。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顷刻间飞遍后宅。贾母正由邢夫人、王夫人并尤氏、李纨、凤姐、三春姐妹等簇拥着听小戏,闻得前头变故,一颗心顿时揪紧。老人家虽经惯风浪,但此等突兀急召,总透着不祥。她立刻遣得力心腹小厮骑着快马,轮番前往宫门探听消息。 荣庆堂内,方才的喜庆荡然无存,人人屏息凝神,只觉两个时辰漫长得如同两年。贾母更是坐立难安,索性扶着鸳鸯的手,亲自到大堂廊下伫立等候,任凭微风吹动她鬓边银丝。 正当众人望眼欲穿、心焦如焚之际,府中两位大管家赖大、周瑞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地狂奔进仪门,脸上却是掩不住的狂喜,声音都劈了叉: “喜……喜讯!天大的喜讯!奉二老爷之命:请老太太速速按品大妆,率领太太奶奶们进宫谢恩哪!” 廊下众人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随即又被巨大的惊喜攫住。贾母强自镇定,忙唤过赖大细问:“快说!究竟是何喜事?” 赖大喘匀了气,躬身回禀:“回老太太,奴才们只在宫门外朝房候着,里头的情形一概不知。后来夏太监出来,满面春风地道喜,说咱们家的大姑奶奶,蒙圣上天恩,已册封为‘贤德妃’了!再后来二老爷出来,也是这般吩咐,命速请老太太、太太们进宫谢恩。二老爷此刻已去东宫谢恩,不得同回。请老太太、太太们即刻动身,万万耽搁不得!” “贤德妃……”贾母喃喃重复,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回实处,一股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眼角竟有些湿润。廊下众人更是喜形于色,王夫人激动得双手合十,连念“阿弥陀佛”;凤姐反应最快,已是一叠声地吩咐下去:“快!快伺候老太太、太太们更衣!把诰命服都捧出来!” 邢夫人、尤氏等人亦是又惊又喜,忙不迭地应和。 一时间,荣国府内如同开了锅的沸水。贾母、邢夫人、王夫人、尤氏四位诰命,匆忙按品级换上最隆重的凤冠霞帔、朝服命服。贾赦、贾琏、贾珍、贾蓉、贾蔷等亦换上各自的朝服吉服。贾母乘了八人抬的翠盖珠缨大轿,邢、王、尤三乘四人抬的朱轮华盖大轿紧随其后,贾赦等男丁骑马护持,一行人浩浩荡荡,在无数艳羡、惊诧的目光中,向着那九重宫阙而去。宁荣两府上下,从主子到奴才,无不欢天喜地,奔走相告,方才的惶惑一扫而空,只剩下泼天的富贵荣华仿佛触手可及,喧嚣之声直冲云霄。此间热闹,暂且按下不表。 第186章 江挽澜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与贾府这厢的惊天动地、喜气盈门相比,城东林府却笼罩在一种奇异的忙碌与暗流之中。 刚刚擢升五品郎中的林淡,尚未来得及仔细品味那身崭新绯红官袍带来的荣耀与喜悦,便被两桩接踵而至的事情搅得焦头烂额。 其一,便是贾元春这完全偏离了原着时间线的突然封妃。自己的出现确实改变了许多事,但元春封妃这等牵动朝局、关乎四大家族命运的大事,竟也提前了?这绝非小事!他需要更多、更准确的消息来预判这骤变带来的连锁反应。 宁荣二府那边的消息通过林家在京的人脉还算容易打探,可深宫大内……林淡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深感无力。宫闱秘事,如同铜墙铁壁,岂是轻易能窥探的?元春封妃背后的圣意究竟如何,代表着什么信号?这突如其来的恩宠,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其二,则更让他头疼。东平郡王之女,江挽澜,奉旨前来林府“暂住”。圣旨措辞虽温和,言及郡主仰慕林府清贵门风、欲与林家姑娘作伴,但林淡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体面的托词。然旨意就是旨意,不容拒绝。 “皇命难违……”林淡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被仆役引领着走向内院的那个英挺身影,无声地叹了口气。他骨子里就是个怕麻烦、喜清净的人,最烦这些无谓的应酬与牵绊。 更何况,江挽澜的身份何其敏感!她的父亲东平郡王,乃是原着中“四王八公”之一,手握实权,地位煊赫,更是未来夺嫡风波中立场暧昧的关键人物。林淡苦心经营,只想做个纯臣,远离这些盘根错节的勋贵势力,安稳度日,根本不愿与江家扯上任何明面上的关系,哪怕只是借住这种看似无害的往来。这“暂住”,无异于将一块烫手的山芋,硬生生塞进了他这力求低调的“清贵”之家。 奈何,皇命如山。 与林淡的无奈截然相反,对于江挽澜的到来,最高兴的莫过于府中的小黛玉。 江挽澜显然很重视这次见面。为表敬意,她特意换下了平日便于行动的劲装窄袖,穿上了一套精心挑选的雪青色云锦长裙。裙幅宽大却不显累赘,行动间自有飘逸之姿。如墨的青丝并未过多装饰,仅用一根通体无瑕的白玉簪松松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颈项。这身装扮清新淡雅,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她眉宇间那份与生俱来的勃勃英气,更显端庄贵重。她步履沉稳,行走间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利落,却又丝毫不失大家闺秀的仪态,两种气质在她身上奇妙地融合。 “晚辈江挽澜,拜见老夫人。”她行至堂前,对着上首的张老夫人深深一福,姿态恭谨,声音清朗悦耳。 “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张老夫人早已笑得合不拢嘴。她一生没有女儿,膝下只有四个孙子,最是喜欢女孩儿。眼前这姑娘,身姿挺拔如修竹,容貌昳丽中带着英朗,眼神清澈坦荡,落落大方,全无寻常闺阁女子的扭捏之态。这份独特的气度,让张老夫人一见之下便心生欢喜,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一直等在旁边的黛玉,此时再也按捺不住,像只轻盈的小蝴蝶般飞扑过来,伸出嫩藕似的小手,小心翼翼地勾住了江挽澜垂落的宽大衣袖,仰起精致的小脸,甜甜地唤了一声:“姑姑~” 江挽澜闻声低头,正对上那双亮晶晶、盛满了星辰般喜悦的眸子。看着眼前这玉雪可爱的小人儿,她冷峭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唇边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声音也放得格外轻柔:“曦儿怎么了?” “姑姑真的会住在我家吗?”黛玉的声音软糯,带着毫不掩饰的期许,小手还轻轻晃了晃江挽澜的袖子。 “是呀,”江挽澜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黛玉平齐,认真地点点头,“往后要叨扰曦儿了。曦儿开心吗?” 小黛玉用力地点着小脑袋,表达着十足的肯定。随即,她的大眼睛转了转,闪烁着狡黠而期待的光芒,凑近了些,带着点小秘密般的语气问:“那……姑姑可以教曦儿打拳吗?” 她说着,还模仿着比划了一个小小的出拳动作,模样娇憨可爱。 江挽澜忍俊不禁,看着眼前这充满活力、眼神晶亮的小女孩。她笑着伸出手,轻轻捏了捏黛玉粉嫩的脸颊:“好,等曦儿身子骨再结实些,姑姑教你打拳强身。” 其实江挽澜年方十六,与林淡同岁。按常理,小黛玉唤她一声“姐姐”也使得。然而林淡、林清是黛玉嫡亲的堂叔叔,若黛玉称呼江挽澜为“姐姐”,那江挽澜在林家兄弟面前岂不凭空矮了一辈?这于礼不合,也显得尴尬。因此,黛玉便依着林府这边的关系,恭敬地称江挽澜为“姑姑”。 黛玉闻得江挽澜应允教她习拳,喜不自胜,小脸儿笑成一朵初绽的芙蕖,忙不迭转向张老夫人,声音清亮如莺啼:“曾祖母!姑姑答应教曦儿打拳了!这可真是太好了!” 提起黛玉这学拳的念头,根源却在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数月前,林清与江挽澜护送黛玉微服返京,途中遭悍匪截杀。江挽澜武艺高强,护着黛玉且战且走,拳脚起落间,力求一击制敌而不取其性命,更时时留心,不欲让小小年纪的黛玉目睹血腥。林清亦在一旁,每每见刀光剑影迫近,便欲抬手遮住黛玉双眼。奈何贼人如蝗,情势凶险万分,终有一次,变故陡生,林清救援不及,江挽澜为护二人周全,迫不得已,玉腕一翻,一记凌厉直拳正中一名悍匪面门,那贼人哼都未哼一声,登时如半截朽木般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那一幕,终究是落入了黛玉清澈的眼底。 令林清与江挽澜万万不曾料到的是,这粉雕玉琢、素日里连花落都要伤怀的小人儿,除却初见那倒地歹人时小脸微微白了白,抿紧了唇儿,之后再见江挽澜出手御敌,竟无丝毫惊惧瑟缩之态。反是那双含露目,亮得惊人,每每见江挽澜一招退敌,她便忍不住拍着小手,脆生生地赞道:“姑姑最厉害!”那由衷的钦佩与信赖,毫无作伪。 江挽澜心中又是惊异又是熨帖。她出身东平郡王府,世代簪缨,以武勋立家,父兄皆在疆场浴血搏杀。可叹府中那些金尊玉贵的堂姊妹们,自幼长于锦绣堆中,惯见的是脂粉钗环,闻的是丝竹管弦,非但视父兄的刀光剑影为粗鄙可怖,便是见她习练拳脚、舞刀弄枪,也常于面上故作贤淑温婉之态,私下里却免不了飞短流长,道她失了闺阁体统。 江挽澜每每思及此,心中便如堵了一块冷硬的顽石,只觉这些姊妹们脑子里装的皆是浆糊!岂不闻“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若无父兄与她这般“打打杀杀”,在边关浴血厮杀,挣下赫赫功勋,何来她们在府中安享的泼天富贵、锦绣膏粱?这世间的道理,竟被这些糊涂人颠倒若此!如今见黛玉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胆识,不因血腥而怯懦,反识得英雄本色,这份心性,这份通透,如何不叫江挽澜又惊又喜,引为知己?暗叹林家教养,果然不凡。 且说当下,张老夫人慈爱地瞧着曾孙女欢喜雀跃的模样,又见江挽澜英姿飒爽、磊落大方,心中更是爱重。她拉着江挽澜的手,细细摩挲着,问些路上辛苦、饮食起居等语,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好孩子,这一路风尘仆仆,可曾累着了?到了这里,便同自家一样,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开口,莫要外道才是。” 江挽澜含笑应着,言语得体,态度恭谨又不失亲近。林府内院,因着这位英气逼人的郡主到来,平添了几分迥异于寻常闺阁的勃勃生气。 第187章 双双失眠 晚春的夜色,本该是温软如缎,催人入眠的时节,连空气中都浮动着慵懒的花香。然而,林府的正房内,林淡却罕见地失了眠。 窗外的月色清冷,透过雕花窗棂,在他紧蹙的眉宇间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辗转反侧,锦被下的身躯绷得僵硬,脑海中翻腾的只有一个名字——贾元春。 封妃的旨意,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远超他的预期。最让他心惊的是时间线的彻底偏移。原着里,元春封妃该是在更晚些时候,伴随着省亲别墅的喧嚣。如今这提前的晋封,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悍然拨动了命运的琴弦,奏响了未知的变调之音。更令他如芒在背的是圣旨的措辞——只封“贤德妃”,对原着中至关重要的“凤藻宫尚书”头衔只字未提。 “凤藻宫尚书……”林淡在心底无声咀嚼着这个称谓,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被角。这应该不仅仅是个虚衔,它应该代表着在后宫体系中的实权地位,是元春能在宫闱倾轧中立足、甚至影响前朝的关键支点。如今这关键一环缺失了,意味着什么?是当今对贾家的敲打?还是后宫势力格局已然不同?亦或是……更深沉的算计? 林家根基浅薄,后宫更是无人可依。林淡感觉自己像个被蒙住眼睛的棋手,站在一张骤然变幻的棋盘前,对手落子的意图晦暗不明,而他手中能打的牌,寥寥无几。这份对未知的焦虑,啃噬着他的心神,远比任何具体的难题更令人烦躁。 “哎……”一声长长的叹息,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林淡索性坐起身,披衣下榻,踱步到窗边。清冷的夜风拂面,稍稍吹散了些心头的躁郁,却吹不散那沉甸甸的困惑。 他认识的人里,谁能窥得后宫门径一二?沈景明?萧承煊?他们或许知道些。可如何开口?他林淡,孤家寡人一个,既无姐妹在宫中为妃为嫔,也无亲眷需要打点关照,平白无故探问后宫妃嫔的品阶与权柄,岂非惹人生疑?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连个像样的托词都寻不到半分。 思绪如藤蔓缠绕,又攀上了另一桩悬案——宁荣二府与东平郡王江家。也不合逻辑!按照他对原着脉络的理解,宁荣二府隶属“四王八公”旧勋集团,这个集团的核心,无疑是支持那位已故的、令今上如鲠在喉的义忠亲王。本该是皇帝眼中钉、肉中刺的存在,何以东平郡王江家能如此受今上信任倚重?甚至隐隐有取代旧勋领袖之势? 思及此,林淡不禁懊恼地一拳捶在窗棂上,发出沉闷的轻响。木刺扎入指腹的微痛让他清醒了几分。怨谁?只能怨自己!当初读那红楼书卷时,只道是消遣,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身陷这迷局?若能重来,他定将那书中字字句句,尤其是涉及朝堂势力、勋贵谱系的部分,嚼碎了咽下去! 秦可卿葬礼上,四王八公是露过脸的,依稀记得有姓牛、姓柳的……可具体谁家对应什么爵位?那东平郡王府在书中究竟姓甚?竟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唯一清晰的记忆碎片是:秦可卿出殡时,东平郡王府确确实实设了路祭棚。这看似微小的线索,在如今这扑朔迷离的局势下,更显得意味深长。 秦可卿……这个名字一浮现,林淡的烦躁更添一层。一年多来,他明里暗里派人探查,花费心力物力,所得却不过是一些捕风捉影的只言片语,如同雾里看花,水中捞月,进展甚微。 这位在《红楼梦》中最早香消玉殒的十二钗之首,其身世之谜历来众说纷纭。废太子之女?前朝贵胄之后?各种离奇的推测林淡都听过。可如今这方天地,既无大明,也无大清,秦可卿的出身,必然需要一个“合理”的、嵌合于当下朝局与历史的解释。 林淡的好奇心被彻底点燃了,所以当初一入京中,就派人着手查秦可卿的身世了。书中说她由区区营缮郎秦业从养生堂抱养?荒谬!一个手握工程营造实权的正五品官,在宗族观念根深蒂固的当下,若真想养个女儿承欢膝下,族中多少旁支巴不得将女儿送来?何至于去那等地方抱养一个来历不明的婴孩? 更遑论,这样一个五品小官抱养的女儿,竟能嫁入堂堂宁国府,成为未来的宗妇?还能在素来捧高踩低、势利入骨的贾府上下赢得一片赞誉?“会做人”三字,如何能解释这巨大的身份鸿沟与现实的顺遂?这背后若没有滔天的背景支撑,打死林淡也不信! 同一片月色下,林府后院的客房里,烛火也未熄灭。 褪去了白日里的女儿装扮,恢复了男装打扮的江挽澜,此刻正抱膝坐在床榻上,乌黑的长发随意束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优美的脖颈。她同样毫无睡意,一双明亮如星的眸子望着跳动的烛火,眼神复杂难明。 她之所以最终应允了她爹那个看似“荒唐”的提议,堂而皇之地住进林府,理由再简单不过,却也再炽热不过——她看上林淡了! 这份心思,并非一蹴而就。 自去年起,她就从父亲口中得知了当今圣上与江家心照不宣的默契:有意撮合她与这位新科状元。彼时,江挽澜心中是一万个不情愿。她自幼习武,长于边关,习惯了纵马扬鞭、快意恩仇,对那些只会吟风弄月、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素来敬谢不敏。 然而,她并非不识大体。江家如今看似圣眷正隆,但这份信任何其微妙?根基在于江家手握兵权却仍在皇帝可控的范围内。为了家族的延续与安稳,她明白,自己作为东平郡王府唯一的嫡女,必须嫁入清流或文官之家。这是政治,是交换,是她无法推卸的责任。 就在她反复说服自己,压下心头那份对“弱质书生”的鄙夷,准备认命接受安排时,却传来了一个让她错愕又气恼的消息:那位三元及第、前途无量的林大人,竟对这门“天作之合”似乎并无兴趣! 这一下,如同冷水浇入滚油,瞬间点燃了江挽澜骨子里那份被将门家风浸润出的骄傲与好胜心。她江挽澜,东平郡王的掌上明珠,何时被人如此“嫌弃”过?她倒要看看,这林淡是何方神圣,竟敢无视圣意和王府的脸面! 于是,才有了她以他爹心腹的身份,亲自参与的江南之行。 当她在破庙之外,第一次看清林淡的容颜时,那份因“文弱”而起的抗拒,瞬间土崩瓦解。世上竟有如此好看的人?那眉目如画,气质清冷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倦怠疏离,比她见过的所有边关落日、大漠孤烟都要令人心悸。紧接着,在随后的行程中,她亲眼目睹了林淡处理公务时的条理清晰、应对突发事件的机敏果断、与各方势力周旋时的滴水不漏。他的才学绝非浪得虚名,那份洞察世事的聪慧更是让她刮目相看。刹那间,所有的不情愿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惊喜的满意——这门亲事,似乎……很不错? 第188章 美色不行,那利益呢? 且说江挽澜既认准了那林淡,便抛却了闺阁女儿素日的矜持扭捏,只拿出在军中历练出的果决心性。一路之上,她刻意寻机与林淡亲近,或借时政清谈,或假经义请教,更是不经意间展露些寻常闺秀难有的见识与手段,那举手投足间,分明带着几分不让须眉的英气。她自忖已是百般主动,眼波流转处,那丝丝缕缕的情意也未曾刻意遮掩。 谁知这番苦心孤诣,竟撞在了铁壁之上!这位金殿钦点的林状元郎,仿佛天生便少了一根风月情肠。任她明示暗示,那林淡或是公事公办的疏离客套,或是纯粹欣赏“同僚”“下属”才干的赞许之色。他那双深邃眼眸,清亮澄澈,偏生寻不出一丝半毫关乎儿女私情的涟漪。江挽澜平生引以为傲的魄力,此番竟遭了滑铁卢,而那对手,却浑然不觉,直教她心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与茫然。 幸而她素来以男装行走,此刻以“江公子”的身份客居林府,倒也合情合理,无人置喙,保全了女儿家的名声体面。只是这长夜寂寂,独对案头摇曳的烛火,江挽澜心中那份因林淡“不解风情”而生的郁郁之气,兼之对往后棋局如何落子的无措,搅得她也同那林淡一般,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彼时,林府正房之内,林淡正对着晦暗不明的朝局与秦可卿身世的重重迷雾,苦思冥想;而这厢客院之中,江挽澜亦为着如何叩开林淡那扇紧闭的心门,愁肠百结。林府的夜色,因着这各怀心事的两人,愈发显得幽深漫长,暗流涌动。 一连数日,江挽澜几乎要灰心,暗忖此番怕是要铩羽而归。正自恹恹之际,忽得府中安插在京师的眼线传来密报。她凝神细思片刻,眼中倏地闪过一丝灵动的光芒,心中已有了新的计较。 这日林淡方从衙门回府,卸了官袍,便有管事趋前躬身禀道:“老爷,江公子言道有要事需与老爷商议,不知老爷此刻可方便一见?” 林淡不假思索道:“请江公子书房叙话。”这半年从扬州到京城,一路同行共事,林淡深知江挽澜非是那等无端搅扰之人,她既寻来,必有正事。 果不其然,江挽澜踏入书房,略一拱手,便开门见山道:“林大人,在下今日前来,是想与大人做一笔交易。” 林淡闻言,面上掠过一丝讶异,却仍沉稳道:“请讲。” 江挽澜目光炯炯,坦然道:“在下偶然得知,林大人近来欲查证一事,似乎屡屡受挫。在下不才,愿助大人一臂之力。若大人应允了这笔交易,东平郡王府在京师经营多年的人脉耳目,大人皆可调用。” 此言一出,分量自是不轻。 林淡心中微动,那东平郡王府在京畿的势力盘根错节,非同小可。他并未被这天大的便利冲昏头脑,反而愈发谨慎,问道:“不知江小姐,欲以何物与林某交易?” 他点破了她的身份,言语间更显郑重。 江挽澜闻言,非但不窘,唇边反漾起一抹明媚的笑意,双眸如星子般亮晶晶地直视着林淡,一字一句清晰道:“我想交易的,是林家与东平郡王府的联姻。更确切地说,是你我二人的婚事。” 此言如石投静水!林淡只觉得心口莫名一跳,仿佛被那灼灼的目光烫了一下。他不由得凝神细看眼前之人:但见她眉目如画,唇红齿白,一身男装也掩不住那份逼人的英气与明媚,端的是个世间少有的奇女子。 然而,林淡却迟疑了。自“穿书”奇遇以来,他心中只装着任务,从未将自身婚事提上日程。他总觉自己不过是个过客,完成任务便要离去,何苦在此间留下血脉牵绊,徒增孽缘?故此,娶妻生子之事,他从未思量。 江挽澜见他虽面有豫色,却并非断然拒绝,心中便有了几分把握。她趁势又道,言语间更添了几分坦诚与分量:“林大人乃朝廷新贵,根基尚浅。既说到结亲,挽澜也不愿虚言相欺。我东平郡王府中,除兄长与我系嫡出,余者皆为庶出。我与兄长手足情深,他如今正与大理寺卿张公府上议亲。挽澜在此可立言担保,下一任东平郡王,必与林家同心同德,共进退。至于府中其余人等……”她语气微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大人若觉可用,自当效力;若觉无用,挽澜自有手段将其远远打发,绝不令其妨碍东平郡王府与林大人的锦绣前程。如何?这笔交易,林大人可还做得?” 夕阳余晖下,映着江挽澜坚定的面庞,也映着林淡陷入深思的眉眼。书房之内,静得只闻更漏之声。 第189章 审美正常 窗棂外最后一丝天光被深蓝的夜色吞噬,书房内已点起了明亮的烛火。灯影摇曳,映照着林淡轮廓分明的侧脸,也映照着对面女子——江挽澜那双明亮的眼眸。 江挽澜方才的一席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林淡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不得不说,这位东平郡王府的嫡小姐,言辞犀利,洞察人心,更兼有一股坦荡磊落的气度,其“煽动性”远超寻常闺阁女子。 她不仅点明了林淡如今在京中炙手可热的地位所必然招致的觊觎,更直指他身为兄长对两个弟弟林清、林涵未来婚配的潜在责任。每一句,都精准地敲打在他未曾深想,却无法回避的现实之上。 “林大人,意下如何?”江挽澜唇角噙着一抹浅淡却笃定的笑意,目光直视着林淡。那笑容里没有寻常女子的羞怯,反而带着一种商讨大事的从容与自信,仿佛她提出的并非关乎终身的大事,而是一桩互利共赢的合作。 烛火在江挽澜眼中跳跃,林淡能清晰看到她眸底那份不同于柔弱闺秀的坚韧与力量。 “江小姐,”林淡开口,声音沉稳依旧,带着他一贯的审慎,“此事甚大,牵涉甚广。可否容林某思量两日?”他需要一个空间,去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议题,去厘清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更要去权衡这桩联姻背后错综复杂的脉络。 江挽澜毫不意外,笑容反而加深了些许,仿佛林淡的慎重正是她所预期的回应。“自然可以。”她干脆利落地起身,姿态挺拔如修竹,“挽澜静候佳音。告辞。”言罢,她微微颔首,步履从容地转身离去,裙裾带起一阵爽利的风,留下淡淡的、不同于脂粉的冷冽气息。 书房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间的声响。林淡独自坐在案后,烛光将他沉思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墙壁上。送走了江挽澜,一种前所未有的、关于自身婚姻的沉重感才真正压上心头。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无法回避地正视这个问题。 从前未曾深想,一是自觉年岁尚轻,仕途初启,精力皆在朝堂与公务之上;更深层的原因,则是灵魂深处那个“任务者”的认知——他始终将自己视为一个旁观者,一个过客,从未真正将自己完全融入这个时代“成家立业、传宗接代”的既定轨道。他潜意识里觉得,这具躯壳的婚姻,或许并不真正属于他。 然而,江挽澜今夜的一席话,如同当头棒喝,将他从那份游离的状态中狠狠拽了出来。她让他明白:无论他内心如何定位自己,只要他“林淡”这个人存在于这京城之中,立足于这官场之上,他就是无数势力棋盘上的一枚重要棋子。他的婚姻,早已不是个人私事,而是各方角力的筹码。他若消极避让,最终的结果,可能不仅会陷自己于被动,更会如江挽澜所言,拖累林清、林涵两个弟弟的婚姻和前程——他不能做如此自私之人。 夜风透过窗隙吹入,烛火摇曳不定。林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骨子里终究是个实用主义者,一个接受度极强的灵魂。短暂的内心挣扎后,强大的理性迅速占据了上风。几句无声的宽慰在心中流淌而过:“既来之,则安之。入乡随俗,顺势而为。婚姻不过是人生一站,若能寻得合适的盟友,未必不是助力……” 心念既定,纠结便如潮水般退去。林淡睁开眼,眸光已是一片清明冷静。他开始条分缕析地审视江挽澜的提议。 东平郡王府……这门第显赫,手握兵权,是实打实的实权派。江挽澜本人……林淡回想起与她这半年来的相处,她那份不同于世俗标准的“肖其父”的英气与魄力,不仅没有让他反感,反而隐隐契合了他内心深处的某种偏好。在这个时代背景下,一个健康、独立、有主见的伴侣,远比一个符合“弱柳扶风”审美的瓷娃娃更符合实际需求,也更让他感到……安心? 念头转到此处,林淡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他随即想到远在扬州的父母。婚姻大事,本应父母之命,但此刻写信往返询问,时间上显然远水救不了近火。况且,父母远在千里之外,对京中局势、王府内情未必有切身的了解。 略一沉吟,林淡心中已有了计较。次日下朝后,他并未回府,而是直接上了自己的恩师,户部尚书陈敬庭的马车。 陈敬庭的书房,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陈年典籍的味道。这位在户部尚书的位子上稳坐多年,历经风波的老臣,听完林淡谨慎措辞、隐去江挽澜主动提议细节、只言及有意与东平郡王府结亲的来意后,并未立刻表态。他放下手中的茶盏,指腹缓缓摩挲着光滑的杯沿,目光深邃,仿佛在穿透时光审视着王府的过往与未来。 “东平郡王江家……”陈敬庭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带着岁月沉淀的智慧,“根基门楣,倒是显得你有些高攀了。家风尚可,并非那等骄奢淫逸、仗势欺人之辈。”他顿了顿,话锋微转,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只是……为师听闻,这位东平王的嫡女,性情颇为……独特,肖其父甚多,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纤柔婉约,行事颇有几分将门虎女的刚烈之风。” 他的目光落在林淡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想看看自己这位得意门生对此等“不合常规”的评价作何反应。 林淡端坐如松,闻言非但没有丝毫意外或犹豫,嘴角反而漾开一抹极淡却真切的笑意,坦然迎上恩师的目光:“回师父,徒儿知道。徒儿看中的,恰恰是这一点。” 第190章 告知祖母 “哦?”陈敬庭的眉毛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深知世道对女子的审美偏好,纤弱、柔顺、才情是主流,未曾想自己这向来沉稳持重、心思深沉的徒儿,竟会欣赏这等“另类”。 “这是为何?”他饶有兴致地问道。 林淡心念电转。他当然不能直说欣赏对方的独立人格和健康体魄更符合自己现代人的审美。他需要一个在这个时代具有强大说服力,尤其是对男性长辈极具说服力的理由。几乎是瞬间,一个绝佳且符合“实用主义”的切入点便浮现出来。 “回师父,”林淡神色认真,语气带着一种务实的态度,“徒儿私下里曾听江南名医提起过,过于纤瘦柔弱,气血不足,于女子……于子嗣繁衍,恐有不利。体魄康健,方是长久安稳之道。” 他将“不利生养”四个字说得含蓄却清晰,点到即止。他知道,在这个时代,子嗣绵延、家族传承是头等大事,这个理由足以撼动任何基于“柔弱美”的偏好。更何况,这并非他信口胡诌,结合他前世的医学常识和此世所见,确有一定道理。 陈敬庭抚须的动作明显一顿,眼中精光一闪!他显然从未从这个角度去衡量过女子的体态问题。林淡的话,如同在他固有的认知壁垒上撬开了一道缝隙。“此言……当真?”陈尚书的声音透出浓厚的兴趣和慎重。这已不仅是个人喜好,而是关乎家族传承、人丁兴旺的“实用学问”。 “徒儿不敢妄言,只是觉得有些道理,故而有此考量。”林淡态度谦逊,但话语中的肯定意味却不容置疑。他深知,自己赌对了。只要这个观点在恩师心中留下印象,以陈敬庭的地位和影响力,他必定会去多方查证。而一旦证实确有道理,其影响将远超他个人婚姻的选择——他甚至能预见到未来,这或许会悄然改变一些上流社会的择偶标准,进而影响整个社会的风气。当然,那是后话了。 陈敬庭陷入了短暂的沉思,显然林淡提出的这个“实用角度”给了他极大的震动,让他重新审视“女子纤柔为美”的传统观念。片刻后,他才将思绪拉回眼前之事,神色恢复了平日的睿智与深沉,继续为爱徒分析: “嗯……此等见解,倒也有几分新意,容为师日后细察。”他略过体态话题,回到王府本身,“说起来,这东平郡王一门,确实是近些年风头最劲的宗室勋贵。开国时的东安郡王府,虽是老牌勋贵,但这些年已显颓势。反倒是江家,凭着实打实的军功,硬是在当今圣上面前闯出了一片天,风头已然盖过了东安王府。更难得的是,”陈敬庭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赞许,“东平郡王为人机敏,立场坚定,自始至终,都是坚定不移地站在当今这一边的。这份从龙拥趸之功,圣上心中自然有数。结这门亲,于你仕途根基,有百利而无一害。” 恩师的话语,字字珠玑,清晰地勾勒出东平郡王府在朝堂上的地位和分量。陈敬庭的分析,无疑是给林淡心中的天平又加上了一块重重的砝码。 从恩师府邸出来,初夏的暖风拂面,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林淡走在回府的路上,恩师最后那句关于东平郡王“站队当今”的话,依旧清晰地萦绕在耳边。这不仅仅是对王府实力的肯定,更是一种政治安全性的背书。在这个波谲云诡的朝堂,站队正确,有时比能力本身更重要。 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江挽澜的主动、坦诚与独特气质,符合他内心深处的偏好;东平郡王府的门第、实力和明确的政治立场,则满足了他对现实利益的考量以及对家族的责任。至于那套说服恩师的“有利生养”之说,虽是他刻意引导的话术,却也歪打正着地契合了他对健康体魄的重视——这点,在养育黛玉时,早已成为他根深蒂固的理念。 思绪不由得飘向府中那个被他小心呵护的小女孩。六岁的黛玉,在他的精心调养下,脸颊已有了孩童该有的红润,身量虽仍纤细,却不再是记忆中那令人心惊胆战的“弱柳扶风”。她可以跑跳,偶尔染了风寒也不至于如临大敌。想到原着中那个被一场风寒就能夺去半条命的林妹妹,林淡心中便涌起一股由衷的自豪与踏实感。他改变了她命运的基石——健康。这比任何诗才都重要。 “身体是根本……”林淡无声地对自己说。无论是从哪方面考虑,一个像江挽澜那般体魄强健、生命力蓬勃的伴侣,都是最优的选择。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林淡的脚步愈发沉稳坚定。他心中已经有了决断:只要东平郡王府那边,没有隐藏的、不可调和的大问题……那么,这门亲事,便是水到渠成,值得应允。 林家书房,这次是林淡主动邀请江挽澜前来商议。 在此之前,他已郑重其事地将心中所想禀明了祖母,张老夫人。 暖阁内,张老夫人听闻二孙子竟是自己相中了人家,且并非寻常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眼眸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她微微坐直了身子,看向眼前这个让她无比骄傲的少年状元郎。他身姿挺拔,眼神清亮,眉宇间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笃定。 “江家姑娘……确实是个出挑的,”老夫人沉吟片刻,终究是将那点不合规矩的疑虑压了下去。她深知,这个二孙子胸有丘壑,见识远超她这深宅妇人。他能从寒门一路蟾宫折桂,心思手段岂是常人可比?他所思所虑,必有其深意。 只犹豫了一瞬,老夫人布满皱纹的脸上便漾开了慈祥的笑意,缓缓点头:“好,好。祖母信你的眼光。只是……”她语气转为郑重,轻轻拍了拍林淡的手背,“若真有了定论,务必第一时间告知祖母。礼不可废,祖母会请最好的官媒,风风光光地上门为你提亲。莫要委屈了人家姑娘,也莫要失了林家的体面,知道吗?” 林淡心头暖流涌动,郑重地躬身行礼:“孙儿明白,祖母放心。谢祖母成全。”他清俊的脸上绽开明朗的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感激与放松。 第191章 开诚布公 暖阁一角的梨花木小画案旁,墨香犹在宣纸上氤氲。原本安静执笔、专注于笔下山水的小人儿,不知何时已悄悄搁下了画笔。林黛玉竖着耳朵,屏息凝神,将二叔林淡与曾祖母张老夫人的对话,一字不漏、一丝不苟地听了去。 她像一只轻盈灵巧的小猫,悄无声息地滑下锦凳,足尖点地,无声无息地依偎到张老夫人身边。柔软的小手轻轻攀上祖母覆着锦缎的膝头,带着全然的依赖。那双天生含情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仿佛揉碎了漫天星辰,又似盛满了好奇与期待的清泉。 她踮起脚尖,努力凑近老夫人耳边,又飞快地瞄了一眼不远处长身玉立的二叔,用只有祖孙二人才能听见的气音,极轻极轻地问道:“曾祖母,二叔叔……江姑姑,是不是……是不是要做曦儿的婶婶了呀?”那声音里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好奇,也有一丝按捺不住的雀跃,像初春枝头探出的第一抹嫩芽。 林淡早已察觉了她的动静,唇角的笑意不由得加深,如同湖面漾开的涟漪,温柔而笃定。他信步走来,宽厚温暖的手掌自然而然地落在黛玉柔软的发顶,带着无尽的怜惜,轻柔地抚了抚那如墨似缎的乌发,温声问道:“此事尚在商议,还未最终定下。曦儿告诉二叔,你喜欢江姑姑做你的婶婶吗?” 黛玉立刻扬起精致的小脸,那笑容如同春日初绽的花蕾,瞬间点亮了整个暖阁,纯真而明媚。两个浅浅的小梨涡里,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喜:“喜欢!曦儿特别喜欢江姑姑!”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顶顶要紧的大事,小脸倏地一肃,努力绷出庄重的神情,认真地保证道,声音依旧压得低低的,却字字清晰:“二叔叔放心,曦儿懂事的!曦儿一定乖乖帮二叔叔‘遮掩’好,绝对、绝对不会让姑姑的名声有一点点妨碍的!”那副小大人般郑重其事的模样,既惹人怜爱,又令人忍俊不禁。 “曦儿最乖了。”林淡心尖软得一塌糊涂,仿佛被最轻柔的羽毛拂过。他忍不住伸出修长的手指,带着无限宠溺,轻轻刮了刮黛玉挺翘可爱的小鼻尖,换来小姑娘一个娇憨的皱鼻。让黛玉知晓此事,绝非疏忽,而是他刻意为之。 于他而言,这方书中世界的一切风云变幻、功名利禄,皆如过眼云烟。唯有眼前这个小小人儿,她的喜怒哀乐,她的安然喜乐,才是他立足行事的唯一核心与不可撼动的基石。 他穿越而来,不为封侯拜相,不为诗酒风流,唯一的执念便是守护这颗失怙失恃的孤星,护她一生周全,予她一世喜乐安康。他的婚姻,自然也要以黛玉的喜恶为最高圭臬。未来的妻子,必须真心喜爱黛玉,能与黛玉融洽无间,视她如珠如宝。否则,一切皆可休提,纵是九天玄女下凡,亦免谈。 此刻,看着黛玉那双清澈见底、盛满了全然的信任和纯粹喜悦的眼眸,林淡心中那份笃定又添了几分沉甸甸的暖意。他亲手养大的这颗小糯米团子,软糯可爱,聪慧剔透,心思玲珑又至纯至善,谁会不喜欢呢?林淡的目光落在黛玉身上,温柔得仿佛能融化三冬冰雪,蕴藏着穿越者独有的坚定守护。 稍晚,书房内。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墨清香。林淡已换下白日里的官服,着一身雨过天青色云锦直裰,腰间系着温润的白玉佩环。虽说是日日相见,但今日终究不同。他特意整理了仪容,发髻一丝不乱,显出几分平日里少有的郑重。 江挽澜依约而来,依旧是一副翩翩少年才俊的打扮,锦袍衬得她身姿挺拔。她步履从容地进门,唇角噙着一抹惯有的、略带狡黠又疏朗的笑意:“林大人,何事相召啊?”目光却在林淡稍显正式的装束上顿了一瞬。 林淡抬手示意她落座,亲自斟了一杯温茶推至她面前,神色平静,开门见山道:“江小姐昨日的提议,林某思之再三,觉得甚好。林某亦非扭捏之人,然婚姻大事,非同儿戏。既蒙小姐不弃,林某便想开诚布公,与你谈谈,免得日后徒生枝节。” “林大人请讲。”江挽澜收敛了几分随意,坐正了些,神色也变得专注。她感觉到林淡今日的郑重其事。 林淡目光沉静,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其一,家世。林某家中兄弟四人,无姊妹。除三弟林清为庶出外,余下我与长兄、四弟皆是一母同胞。然三弟勤学上进,品性端方,日后前程亦不可限量。家中长辈明理,兄弟和睦,并无嫡庶之见,一视同仁。另,家中长兄早已娶亲,大嫂乃是苏州司马唐大人的长女,温婉贤淑,持家有道,如今已是林家这一代当之无愧的宗妇。林某长兄虽于举业上资质平平,然性情沉稳,处事公允,家中大小庶务,人情往来,料理得十分妥帖周全。林某志在朝堂,亦或他方,于家中庶务实无意插手,更无意做那话事之人。故而,林某需问江小姐,”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江挽澜,“贵为郡王掌珠,身份尊贵,嫁入林家后,可否情愿屈居妯娌之下,安于现状,不起波澜?” 这番话直白得近乎犀利,将世家大族里最易起龃龉的“嫡庶”、“长幼”、“宗妇权柄”等核心问题赤裸裸地摊开在桌面上。 江挽澜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林淡会如此单刀直入,毫不粉饰。她印象里的文人,尤其是翰林院的清贵,说话总是九曲十八弯,讲究个含蓄蕴藉。林淡这般“先小人后君子”的作风,倒让她一时有些措手不及。 她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略作思忖,片刻后才放下,坦然迎上林淡的目光:“林大人坦诚。江某既敢主动提起联姻之事,自然对贵府情况有所耳闻,亦做过思量。若介意嫡庶之别,若不甘居于人后,江某断不会开这个口。家中父兄亦非不明事理、贪慕虚权之人。林大人此虑,大可放心。”语气中带着郡王府的底气与自信。 林淡心中了然。他其实也料到江挽澜既然主动提议,必然有所准备。但婚姻是一辈子的事,他宁愿此刻把丑话说在前头,将一切可能的隐患挑明、解决,也强过日后同床异梦,因这些俗务消磨了情分,甚至牵连到曦儿。他颔首,唇边露出一丝真切的浅笑:“有江小姐此言,林某便安心了。” 随即,他脸上的笑容敛去,换上了比方才谈及家世时更为郑重的神色,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守护之意。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其二,亦是林某最看重的一点。” 第192章 真心换真心 江挽澜见林淡神色如此郑重,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托孤的沉凝,也不由得收敛了惯常的闲适,背脊挺得笔直,凝神静听。她心中已转过数个念头——莫非是涉及朝堂派系?或是林家与郡王府未来立场的协调?毕竟联姻结两姓之好,这些大事确实该摆在台面上谈清楚。 “江小姐也知道,”林淡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吐露出来,“林某家中,堂嫂早逝,堂兄心灰意冷,早已言明无意续弦。不出意外,曦儿这孩子,往后余生都将跟着我生活,由我亲自抚养成人,直至她出阁。”当他提到“曦儿”二字时,那语气里蕴含的温柔与不容置疑的刚硬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她自襁褓便养在我身边,”林淡的目光愈发深邃,直视着江挽澜的眼睛,仿佛要将这份重量传递过去,“与我亲生女儿无异,可说是我林淡此生最珍视之人,重逾性命。”他顿了顿,“林某不敢奢求江小姐过门后,便能立刻视曦儿若己出——人心皆是肉长,骨肉至亲的情分,非朝夕可成,此乃人之常情,林某明白。” 他的语气放缓,却更加恳切:“但林某恳请江小姐,务必用心相待。曦儿的喜乐是我的底线。此事,绝无商量余地。若江小姐对此有任何疑虑,或心中存有丝毫勉强,此刻不妨直言相告。此刻坦诚,好过日后同在一个屋檐下,因这稚子生出嫌隙,徒增烦恼,伤及无辜。” 书房内一时落针可闻,只余烛芯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空气仿佛凝固了。 江挽澜彻底愣住了。她原以为林淡摆出这副阵仗,要谈的是何等关乎家族兴衰、朝堂风云的大事,没曾想,兜兜转转,这“最看重的一点”,这被他置于所有考量之上的“底线”,竟是他那个玉雪玲珑唤她“江姑姑”的小侄女!巨大的错愕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让她一时竟忘了言语。 随即,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她胸腔中翻涌开来——有被这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击中核心的茫然,有对林淡这份沉重如山、毫不掩饰的守护之心所感到的深深震动,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夹杂着对那个小丫头更深的好奇与……怜惜。是怎样的情分,能让一个如此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男子,将抚养侄女的责任看得比联姻本身更重要?又是怎样的孩子,值得他如此倾心相护? 短暂的沉默,如同被拉长的丝线。片刻后,她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如同破开乌云的阳光,透出属于女子的认真与明朗:“林大人,你这番拳拳爱护之心,真真令人动容。我还当是何等关乎社稷黎民的大事,悬着心听了半晌,原来绕来绕去,是担心我们小曦儿受委屈呀。”她的眼中也漾起真切的笑意,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温柔,“林大人放心!在下虽不敢夸口立刻便能做到‘视若己出’——毕竟人心肉长,最深的亲情需靠日积月累的相处与付出——但‘情同姐妹’,真心喜爱、用心相待这一点,江挽澜在此敢拍胸脯保证,绝无问题!” 她的语气变得轻快而笃定:“我瞧着那丫头就投缘得很!小小年纪,那份聪慧剔透,那份至纯至善的心性,喜欢还来不及呢。我必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委屈了她。这点担当和心意,”她微微扬起下巴,带着郡王女特有的那份骄傲与承诺的掷地有声,“江挽澜还是有的!” 她干脆利落的话语,如同清泉流过山涧,瞬间冲散了书房内因林淡郑重托付而凝聚的沉滞气氛。那飒爽的姿态和坦荡的眼神,比任何誓言都更有说服力。 林淡凝视着她那双明亮坦荡的眼眸,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算计、勉强或敷衍,只有真诚、对曦儿毫不掩饰的喜爱,以及一份千金一诺的担当。他紧绷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开,胸腔中那块无形的巨石仿佛悄然落地。一抹真正释然、如释重负的笑意,如同冰雪初融后第一缕温暖的阳光,缓缓在他清俊的唇边绽开,柔和了他方才过于冷硬的轮廓。 “好。”他声音温和下来,带着尘埃落定的平静,“如此,我便禀明祖母,择吉日请官媒上门,正式向王府提亲。” “且慢,不急在这一时。”江挽澜依旧笑吟吟的,姿态却比方才更放松了些,甚至带着点促狭,“承蒙林大人开诚布公,以真心相待,将最紧要的底线坦诚告知。我江挽澜也不是那等小气藏私之人。既为结两姓之好,林大人不妨也听听我东平郡王府内的情形,再做一二决定,方显公平。” 林淡微微一怔。他确实没料到江挽澜会主动向他剖析郡王府的内情。他在京中人脉根基尚浅,对各大勋贵府邸的秘辛所知不多,但基本的轮廓还是有所耳闻。比如东平郡王府,人丁之兴旺在宗室里是出了名的……这人丁兴旺往往也意味着盘根错节、是非众多。 “府中兄弟三人,姊妹四个。除了兄长和我乃嫡出,其余皆是庶出。”江挽澜的语气平淡,但却能听出府中兄弟姊妹间绝非和睦融融。“我兄长江挽洲,弓马娴熟,武艺在宗室子弟中算得上拔尖,如今正与张家议亲,若无意外,继承郡王府爵位是顺理成章之事。这点,林大人大可放心。”她特意点明继承权的稳固,显然是让林淡不必担忧卷入世子之争。 林淡对此确实没有太多疑虑。东平郡王府议亲的张家,正是他祖母张老夫人的娘家,他早已私下问过表兄张怀谨,得知两家六礼已备,只待秋高气爽时迎亲过门。 不过,江挽澜提及府中情况,倒让林淡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他微微蹙眉,带着几分斟酌开口道:“江小姐,林某方才想起一事。你如今尚在豆蔻年华(,林某亦不过志学之年,此时成婚,未免……过于早了些。” 他脑海中浮现的是现代关于早婚早育危害的认知,心中那份“犯罪感”无比真实,“听闻府上大小姐亦待字闺中?依林某浅见,不若将你我二人的婚期定在后年,待江小姐及笄礼成之后,更为妥当?届时林某也年近弱冠,更为稳重。”他尽量说得委婉,将缘由归结于长幼有序和自身成熟度。 江挽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继而化为理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她这位长姐的出生……确实不那么光彩,乃是父王年轻时一段荒唐风流的产物,在府中地位尴尬,婚事自然不可能大操大办,更无需以她的婚期为准绳。不过,想到林淡是正统科举出身的读书人,最重礼法规矩,如此提议倒也符合他的身份。她略一思忖,便爽快点头:“林大人思虑周全,就依大人所言,婚期定在后年。至于请官媒上门……” 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宗室女的从容与底气:“倒也不必那般繁琐。若林大人没有异议,待我禀明父亲,由父亲出面,请一道圣旨赐婚即可。既显天家恩宠,也省却许多繁文缛节。”这对郡王府而言,并非难事。 圣旨赐婚?林淡倒是没想到这一层。虽然觉得这点“小事”劳动皇帝似乎有些夸张,但转念一想,圣旨赐婚带来的荣耀和保障,确实远非普通官媒可比,对林家、对黛玉未来的地位都大有裨益。 他当即颔首:“江小姐思虑周详。圣旨赐婚,自是莫大荣光。只是,”他话锋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礼不可废。该有的三书六礼,林某一样不会短缺。待圣旨下达,林某自会按规矩,请最好的官媒,备足聘礼,风风光光上门过礼。”这是他给江挽澜的尊重,也是给未来妻子的体面。 江挽澜唇角笑意更深,眼中掠过满意之色。林淡愿意按最高规格走礼,这份郑重让她心里颇为受用。她见婚事大局已定,心头一桩大事落定,神态便恢复了平日的几分灵动。她指尖无意识地在茶杯沿口轻轻划了半圈,话锋陡然一转,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仿佛随口提起: “对了,林大人,”她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林淡,“我听闻……林大人近些时日,似乎在查营缮郎秦业府上?” 第193章 被惦记上的林清 “正是。”林淡喉头微动,吐出了两个字。林淡没有试图隐瞒,这半年来与江挽澜虽非朝夕相处,却也打过数次交道,多少摸清了这位东平郡王府大小姐的脾性。她心思缜密,洞察力惊人,没有七八分把握,绝不会轻易将这等敏感之事问出口。她能直接点破,就意味着她手中掌握了足够的线索。 “不知林大人要查秦家什么?在下愿意帮忙。”江挽澜淡淡的说道:“林大人的手下若再这般深入查探下去,惊动的,恐怕就不止我东平郡王府一家了。” 林淡闻言,心头猛地一颤,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 “这……”他下意识地吸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吗?” “林大人放心。”江挽澜唇角微扬:“痕迹,我已命人替你‘磨平’了。”她用的是“磨平”而非“抹除”,轻描淡写间却彰显着东平郡王府在京城暗流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量。 “多谢江小姐援手之恩!”林淡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长长吁出一口气,后背竟已渗出薄汗。巨大的压力卸去后,面对江挽澜探究的目光,他反而有些局促起来,话语也变得支吾,“在下,确实要查秦家……是因为有件事,你知道这秦大人他……”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在脑中编织着理由,既要显得合理,又不能暴露自己真正的目的——那牵扯太深,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话题转变太快,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噗嗤……”江挽澜看着他难得一见的窘迫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眼底慧黠的光芒流转,“好了,林大人,”她摆了摆手,姿态洒脱,“我又不是坐在堂上审案的县官老爷,无需你陈述详尽案情、罗列证据。你只需告诉我,想查秦家的哪件事?具体是何人?其他的,我自不会多问。”她给出了一个界限分明的承诺,既解了林淡的围,也表明了她的分寸感。 被那双亮如星辰、仿佛蕴藏着无尽秘密的眼睛专注地盯着,林淡生平第一次感到一种类似“不好意思”的情绪在心底蔓延,他掩饰性地轻咳一声,终于道出了核心:“我想查秦业长女的身世。” “好。”江挽澜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十日内,给你答复。” “这么快?”林淡难掩惊讶,甚至带着一丝挫败。他耗费心力布局一年多,如履薄冰却收效甚微。而东平郡王府出手,竟只需短短十日? 江挽澜只是加深了唇边的笑意,并未多言。然而林淡却已清晰地感受到了那无形却巨大的差距——世家大族百年积淀的庞大信息网络与人脉资源,远非他一个根基尚浅的官员所能比拟。若东平郡王府真能在十日内查出他苦求不得的真相,那他这一年多的殚精竭虑,岂非真成了“白忙活”?这认知让他心头滋味复杂,既有对即将揭开谜底的期待,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 京中的林淡尚在消化与东平郡王府的这番交易。他万万没有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苏州,他弟弟林清的终身大事,也被人惦记上了。 惦记上林清的,不是别人,正是崔夫人的娘家兄长崔大老爷。 却说自林泽返回苏州专心备考功名后,与夫人唐蔓正是新婚燕尔、情浓意切。小别重逢,更是如胶似漆,蜜里调油。不久,唐蔓便诊出了喜脉。崔夫人对这个长子兼嫡孙看得极重,哪里还坐得住?当即收拾行装返回苏州,亲自照料儿媳,唯恐有半点闪失。 亲家母钱夫人更是欢喜得合不拢嘴。女儿嫁入林家,夫妻恩爱,如今又怀上了子嗣,地位稳固;更让她心满意足的是,儿子唐慕与崔家长房嫡出的二小姐崔釉词的婚事也已正式定下,纳采问名,六礼行过大半。女儿有孕,儿子姻缘落定,双喜临门,钱夫人这些日子走路都带风。 恰逢江南春深,暖风熏人,崔府园子里精心培育的数十株桃花开得如火如荼,绚烂如霞。崔夫人的娘家嫂子陆氏便借着这大好春光,在家中后花园精心布置了一场盛大的桃花宴,遍邀苏州城中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们前来赏花游园。 崔夫人作为姑奶奶,带着身怀六甲的儿媳,自然是要盛装出席,既为娘家嫂子捧场,也顺带让唐蔓散散心。钱夫人作为新晋的亲家,且女儿也在场,更是欣然赴宴,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喜气。 宴席设在临水的敞轩之中,四周花枝环绕,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仆妇丫鬟穿梭如织,奉上时令鲜果、精巧茶点和各色佳酿。衣香鬓影间,笑语喧阗,端的是一派富贵风流景象。 最让主家陆夫人感到意外且倍有面子的,是苏州知府周大人的夫人郭氏竟也亲临了。崔家虽是江南传承百年的书香门第,底蕴深厚,但近两代人并未出仕,在官场上的影响力已大不如前。陆夫人循例给知府衙门递了请帖,不过是尽个礼数,心中并未奢望这位地位尊崇的知府夫人真会赏脸光临。 郭夫人是山西人士,随丈夫周知知府来苏州任职。 她性情端方,但对江南的饮食口味和过于婉转的丝竹不太习惯,更不喜宴会上那些或明或暗的奉承与揣测,故而平日里深居简出,甚少参与这等应酬。此次破例前来,自有她的缘由。她早已听闻了唐司马的公子与崔家二小姐定亲的消息。这让她心头一动——自家儿子周维,年岁与唐慕相仿,也到了议亲的年纪,却因她眼光挑剔又或机缘未到,婚事至今尚无着落。 这桃花宴上,苏州城数得上名号的闺秀云集,正是个暗中相看、寻觅佳媳的绝好机会。于是,她便与女儿已出嫁而略显“孤单”的钱夫人结伴同来,倒也显得合情合理。 宴席间,夫人们的话题自然围绕着儿女婚事、家宅琐事。陆夫人作为东道,一面殷勤待客,一面心思活络。她目光不经意扫过满园灼灼其华的芳菲,最终落在了小姑子崔夫人身上。 作为长嫂,当年小姑出嫁时,陆夫人可是着意添妆了不少好东西,那时便是看中了她天生一副福相。只是她也没料到,这福气竟如此深厚——妹夫如今已高居扬州知府之位,小姑子俨然是官家太太了。 看着被崔夫人按着、只得乖乖坐在一旁歇息的唐蔓,陆夫人心中咂咂嘴,暗道自己下手终究是晚了一步,让林家这长媳的名分花落唐家。不过转念想到即将风风光光嫁入唐司马府做少奶奶的二女儿,那份惋惜又被熨帖的舒心取代。 连带前几日丈夫提议的,将二房那丫头许给林家三公子林清的事,此刻在她心中,似乎也没那么抵触了。 此刻,远在扬州明德书院静心苦读的林清,对自己的名字已在几位夫人心中转了好几圈、俨然成了香饽饽一事,还浑然不知。 第194章 嫡女嫁庶子? 宴席正酣,丝竹声悠扬,笑语喧阗。觥筹交错间,陆夫人觑了个空,借着更衣的由头,轻轻拉了拉小姑子崔夫人的衣袖,眼神示意着暖阁外一处僻静的临水回廊。崔夫人会意,放下手中的甜白釉酒盏,向邻座几位夫人告了声罪,便随着嫂子悄然离席。 廊下悬着的绢纱灯烛随风轻摆,在水面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影。陆夫人挥退了随侍的丫鬟,让她们远远守在月洞门外,这才挽着崔夫人的手臂,走到回廊深处。 “嫂子这是怎么了?神神秘秘的。”崔夫人看着嫂子略显郑重的神色,心头浮起一丝疑惑,压低了声音问道。 陆夫人紧了紧握着小姑子的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入了水波轻拍岸边的细响:“好妹妹,人多口杂,嫂子有件要紧的私房话,思来想去,只能这会儿同你讲。”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确认四下无人,才道:“你家老三哥儿,清哥儿,可曾定下亲事了?” “清哥儿?”崔夫人微微一怔,下意识摇头,“不曾。他二哥都还未定呢,哥哥未娶,哪有先给弟弟说亲的道理?”她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 陆夫人闻言,唇角弯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轻轻拍了拍崔夫人的手背:“妹妹说的是正理。淡哥儿这般出息,年纪轻轻就中了状元,前途无量,咱们崔家自然要替他寻一门门当户对、能锦上添花的好亲事。” 崔夫人更觉奇怪,嫂子家两个女儿,长女早已出阁,次女也定了唐家,这做媒的心思是冲着谁呢?她试探着问:“嫂子的意思是……?” “妹妹,”陆夫人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和热切,“你看……二房的釉棠那孩子,如何?” “釉棠?”崔夫人着实吃了一惊,脱口而出,“那不是二哥的独女吗?嫂子这话……”她秀眉微蹙,满眼不解。二房的侄女釉棠,是已故二哥的独女,身份贵重,嫂子怎会突然提起? 陆夫人赶紧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推心置腹:“好妹妹,这并非我的主意,是你大哥他……非让我来问问你的意思。”她叹了口气,声音里染上些许怜惜和现实的考量,“你也知道,二弟走了这么些年,二弟妹她……唉,性子软和,又是个万事不上心的,整日里只顾着伤心。若非你大哥和我这些年明里暗里替他们二房撑着、打理着,那点家底儿,怕是早就被人算计了去,还能剩下什么给釉棠?” 她看着崔夫人渐渐明了的眼神,继续道:“你大哥思虑的是,釉棠这孩子命苦,没有亲兄弟扶持,虽有我们长房护着,终究是隔了一层,名不正言不顺。将来……总归是势单力薄了些。若是能嫁到你家去,”陆夫人语气加重,带着殷切的期望,“有你这个亲姑姑在跟前看着、护着,谁还敢欺负了她去?这才是骨肉至亲,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依靠啊!” 崔夫人听明白了嫂子的意思,也理解大哥的苦心。釉棠确实处境不易。但……她脸上浮现出明显的顾虑和迟疑,斟酌着开口:“嫂子和大哥为釉棠考虑得深远,这份心意我替二哥和釉棠感念。只是……嫂子也清楚,我家中四个孩子,虽说我都是一样教养,不曾苛待过谁,但清哥儿他……毕竟是庶出。”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陆夫人,点出了最核心的矛盾:“釉棠是嫡支的嫡女,身份尊贵。这嫡女配庶子……且不说外头人怎么看,单是二嫂那边……”崔夫人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身份差距太大,二嫂能同意吗? 提起二弟妹,陆夫人原本温和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不忿和鄙夷。她不是不能体谅妇人丧夫之痛,可这痛也未免太绵长、太不分场合了! 二弟走了十几年了,公婆慈爱,怜惜釉棠年幼失怙,对孙女百般疼爱,甚至有些偏爱。他们长房呢?兢兢业业操持家务,替二房守着产业,分文不取,毫无怨言,也从未因此嫉妒公婆对釉棠的格外宠爱。可二弟妹倒好,十几年了,除了哭自己命苦,哭丈夫“言而无信”,几乎足不出户,对女儿、对家业全然不管不顾! 想到此处,陆夫人语气都冷硬了几分:“她?”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以为然,“妹妹,不是我说,釉棠这孩子能有今日的品性模样,全靠老天爷开眼,和她那娘没半分干系!若非我瞧着孩子实在可怜,禀明了公婆,硬是接到身边教养,这孩子怕是早被她那糊涂娘带得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了!” 提起釉棠,陆夫人脸上的冰霜才化开,露出真切的疼爱,“釉棠这孩子,我是真心疼爱的,比我自己生的那两个丫头还贴心。性子好,懂礼数,端庄大方,若她父亲还在,凭她的出身品貌,做个高门宗妇都使得!真真是歹竹出了好笋!” 也正是因为这份真心疼爱,当丈夫最初提出要把釉棠许配给庶出的林清时,陆夫人内心是强烈抵触的。她的宝贝侄女,怎能配个庶子? 第195章 可怜天下父母心 但冷静下来,丈夫的话又点醒了她。釉棠没有得力的娘家兄弟,生母是那样一个指望不上的,将来在婆家受了委屈,靠谁?长房能管一时,能管一世吗? 林清虽是庶出,但确实是个好苗子,会读书,有才学。更重要的是,他有个现成的当知府的爹,还有个光芒万丈的状元郎嫡兄!这身份背景,随着林淡步步高升,林清的前程又能差到哪里去?只要他肯上进,有父兄提携,将来谋个前程并非难事。 而且,崔家大哥深知自己妹妹的为人。她治家有方,心胸并不狭隘,对庶子林清也从未苛待。将来分家,以她的品性,绝不会亏待了林清。只要两个孩子能互相看对眼,夫妻和睦,釉棠带着丰厚的嫁妆过去,又有姑姑撑腰,这日子还能过不好? 至于二房的家产……陆夫人心中早有盘算。长房不缺这点东西。除了族规里明确不能给女儿带走的祭田,其他的,公婆和他们夫妻二人早就商量好了,全打包给釉棠当嫁妆,让她腰杆硬气。至于二弟妹……她爱在那个小院子里哭天抹地就随她去,长房家大业大,不差多养一个闲人,只要她不生事就行。 想到这里,陆夫人收敛了方才对二弟妹的怨气,重新换上推心置腹的表情,语气也笃定起来:“妹妹,你只管放心。这婚事,我是先问过公婆意思的,老人家心疼釉棠,也觉得是条出路。釉棠那孩子……我也私下探过她的口风了。” 她没明说釉棠的态度,但语气和神情都表明,至少釉棠没有强烈反对。“只要你点头,这事儿就算成了八九分。” 她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清晰地传达出一个信息:釉棠生母的意见,在长房和公婆这里,无足轻重,已经被彻底排除在决策圈之外了。 崔夫人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嫂子的未尽之言。她脸上也绽开一个了然的笑容,带着几分对娘家侄女的怜惜和对这门婚事利弊的权衡:“嫂子和大哥哥、还有爹娘,都为釉棠打算得如此周全了。这么看来,清哥儿……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读书上进,性情也沉稳。”——在老二面前的时候不算。 她话锋一转,显出当家主母的周全,“只是,嫂子也知道,清哥儿毕竟不是我肚子里出来的,婚事上,我总不好完全替他做主。少不得,我得寻个机会,私下里问问清哥儿自己的意思。总要他本人情愿才好。” 陆夫人听到崔夫人这近乎应允的表态,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脸上的笑容顿时更加明媚真切,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了:“应当的,应当的!这是正理!问问清哥儿的意思最好不过。妹妹办事,向来稳妥周全。” 她亲昵地挽住崔夫人的手臂,心中暗忖:清哥儿……应该会明白这是一条多么好的出路吧? ―― 午后的碎金阁静谧安详,几缕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在青砖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徐姨娘刚捻完一串佛珠,正对着窗外一丛开得正好的茉莉出神,贴身丫鬟绣屏在一旁安静地分着绣线。崔夫人身边最得脸的大丫鬟玉钏步履匆匆地走进院门,脸上带着惯常的恭敬,声音却比平日急些:“姨娘,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崔夫人治家严谨,却非刻薄事多之人,除了府里规矩定下的初一、十五晨省,平日里极少主动传唤她们这些姨娘。今日并非朔望之日,玉钏亲自来请,必有要事。徐姨娘不敢怠慢,立刻起身,对着菱花镜略整了整鬓角,换了件更素净得体的外衫,便带着绣屏随玉钏而去。 穿过几重月洞门,走过抄手游廊,到了崔夫人处理庶务的东厢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檀木气息。徐姨娘垂首敛目,轻手轻脚地进去,只见崔夫人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正凝神提笔,在一本厚厚的账册上勾画着,算盘珠子偶尔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屋内陈设雅致而庄重,博古架上的玉器瓷器泛着温润的光泽。 徐姨娘屏息静气,待到崔夫人搁下笔,才上前一步,深深福下身去,声音温顺恭敬:“太太,妾身给太太请安。” “嗯,坐吧。”崔夫人抬眼,目光平和地扫过徐姨娘,指了指下首一张绣墩。徐姨娘依言侧身坐下,只挨着半边凳子,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静静等待着。她知道,夫人定是有什么事要吩咐,或者……是关于清哥儿? 崔夫人不疾不徐地将账册合拢,目光落在徐姨娘身上,开门见山道:“今日叫你过来,是有件关于清哥儿的事要同你说。” 徐姨娘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发凉。清哥儿……她的心尖肉。 “我娘家哥哥,”崔夫人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看上了清哥儿的品性和才学,有意结亲。”她顿了顿,目光如炬,观察着徐姨娘的反应,随即不偏不倚,将这门亲事背后的利益与风险都条理清晰、毫无保留地道了出来。末了,她语气郑重地补充:“虽说按着规矩法理,清哥儿的婚事,你身为姨娘,是说不上话的。但清哥儿终究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这未来媳妇的人选,我总该让你知晓,也听听你的意思。自然,此事重大,我已写了书信快马送往扬州,老爷和清哥儿本人的意思,才是最要紧的。” 徐姨娘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炸开。崔夫人的娘家可是名门!二房的嫡女……要许配给她的清哥儿?巨大的冲击让她瞬间懵了,仿佛置身于一场不真实的幻梦之中。 第196章 秦可卿身世 这些年,崔夫人待她们母子确实宽厚仁善,清哥儿无论是读书进学,还是衣食住行,皆与府里嫡出的三位少爷一般无二,从未受过苛待。徐姨娘对此感恩戴德,心中最大的期盼,不过是清哥儿能平安顺遂,将来能娶个家世清白、性情温婉的姑娘,最好的情形,或许能攀上个七品、八品小官家的庶女,那已是莫大的福分了。至于名门嫡女?那是她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 巨大的喜悦与难以置信的感激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心防。徐姨娘只觉得鼻尖酸楚难当,一股热流直冲眼眶,视线迅速模糊起来。她慌忙低下头,想掩饰这不合时宜的失态,可那滚烫的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膝头的衣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声音颤抖,带着浓重的哽咽,几乎语不成句:“夫人……夫人待我们母子恩重如山……妾身……妾身无以为报……” 崔夫人看着徐姨娘骤然泛红、泪光闪烁的眼眸,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她并非不近人情,只是觉得此乃天大喜事,该当开怀才是。她语气稍沉,带着点训诫的意味:“这是做什么?孩子订亲,是天大的喜事,该高兴才是。哭哭啼啼的,倒显得委屈了似的。” “是是是……太太教训的是……”徐姨娘破涕为笑:“是妾身……是妾身欢喜得糊涂了,一时失态,请太太恕罪。”她深吸一口气,让声音恢复平稳。 崔夫人见她收敛了泪意,知道她对这门亲事是极满意、极感恩的,便不再多言此事。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一转,恢复了平日的利落:“差点忘了。泽哥儿媳妇前些日子诊出了喜脉,你女红向来是极好的,少不得要麻烦你,给孩子做个虎头帽添添喜气。” 提到新生命,徐姨娘脸上的愁云惨雾瞬间被真正的笑意取代,方才的激动也化作了柔和的暖流。她几乎是立刻接口道:“这点小事何需太太特意吩咐!妾身得了大奶奶的好消息,欢喜得紧,早就开始动手准备了。绣屏。”她唤了一声身后的丫鬟。 绣屏立刻上前,将一直小心捧在怀里的一个青布包裹打开,里面赫然是几件精致小巧的婴孩用品:两顶圆滚滚、憨态可掬的虎头帽,帽顶的虎眼用黑色丝线绣得炯炯有神,虎须根根分明;两个鼓鼓囊囊、同样绣着虎头图案的小枕头,一看就填满了蓬松柔软的新棉花;更贴心的是,还有两件大红色的小肚兜,上面用五彩丝线绣着活灵活现的“双鲤戏莲”图样,寓意吉祥。 崔夫人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伸手拿起一个虎头枕,指尖传来的饱满厚实感让她有些意外。这枕头做得格外胖乎,棉花塞得足实,几乎像个圆球,虎头也显得更加憨厚可爱。“哎哟,”她忍不住笑出声,“怎么做了这么多?还填得这样厚实?仔细伤了眼睛,费了心神。”语气里带着关切。 徐姨娘看着那些小物件,眼中满是慈爱和满足,温顺地回道:“太太放心,妾身心里有数,每日不过抽出一两个时辰做做针线,权当解闷,并不碍事的。”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些,“想着大奶奶头胎,又是咱们府上的大喜,总想多做些,让孩子用着更舒坦些。” 崔夫人摩挲着那胖乎乎的虎头枕,看着眼前徐姨娘温顺的笑脸,心中也不由得软了几分。她轻轻颔首,没再多说什么,只道:“你有心了。晚些我让人给你送些料子,你身上这衣服我记得还是前年裁的。”待徐姨娘行礼告退,崔夫人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目光落在案几上那胖得喜人的虎头枕和精巧的肚兜上,唇角微扬,轻轻喟叹了一声:“可怜天下慈母心。” ―― 扬州的林清还未收到嫡母的信,而京中的林淡,却让震惊撞了个满怀。 这日本是休沐,难得的清闲。上午,林淡陪着祖母和小黛玉,在府中那方精巧的小花园里纳凉喂鱼。亭子四角垂着细密的竹帘,挡了直射的日头,只筛下些柔和的光斑。 黛玉小小的身子依偎在他身边,小手捏着鱼食,看着池中锦鲤争相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咯咯的笑声像清泉流淌,暂时洗去了林淡眉宇间因公务积攒的疲惫。午膳陪着祖孙俩用了些清淡小菜,又耐心哄了黛玉睡下,看着黛玉恬静的睡颜,林淡自己也觉得眼皮沉得厉害。他回到自己房中,刚褪下外衫,散发着淡淡安神香气的床榻近在咫尺,他正待缩身躺下,享受这难得的午后小憩,门外却传来林伍晰的声音: “老爷,江少爷传话,说有急事,已在书房候着。” 林淡的动作顿在半空,对着那诱人的床榻方向重重叹了口气,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无奈。休沐日的宁静,终究是镜花水月。他认命地重新披好外衫,理了理微乱的鬓角,大步朝书房走去。 书房内,江挽澜焦灼的等待着,她甚至没等林淡坐稳,便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林大人,你是怎么察觉秦业长女的身世有问题的?” 这突如其来的发问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书房里尚存的慵懒空气。林淡心头一凛,正要开口扯谎,江挽澜却抬手制止了他,语速快而清晰: “我无意探究你的秘密,也并非不信你,”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最终化为一声短促的叹息,“只是……罢了,你自己看吧。”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件,递到林淡面前。 林伍早已无声无息地将厚重的书房门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只余下室内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林淡接过信,他迅速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笺,目光如电扫过字迹。起初只是眉头微蹙,随着阅读深入,他的眉头越锁越紧,几乎拧成了一个结。信纸上的内容远比他基于零碎线索拼凑出的猜测更加惊人。他心中曾模糊勾勒的秦可卿“不俗”背景,此刻被赋予了更复杂的轮廓! “嘶……”林淡抬头,看向江挽澜,声音难得显得有些急切:“这消息……从何得来的?保真吗?” 这并非质疑江挽澜,而是事件本身的离奇,超出了常理的边界,让他本能地需要确认。 “十有八九。我已着得力之人,星夜兼程赶往刘氏的老家核查此事。是真是假,不日便知分晓。” “若这纸上所言非虚……”林淡顿了顿,没再说下去——那秦可卿被身为营缮郎的秦业收养,最终嫁入当时权势煊赫的宁国府,便不再是巧合,而是一步精心策划、顺理成章的事情。 第197章 古代凤凰男 江挽澜派去调查秦可卿身世的人手脚利落,不过几日功夫,一只灰扑扑的信鸽便落在了林淡书房的窗棂上。拆下绑在鸽腿上的细小竹筒,里面仅卷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一个字——“真”。 这意味着之前江挽澜查探到的所有关于秦可卿的身世消息,桩桩件件,俱是事实,再无一丝侥幸的余地。 “呵……”林淡胸腔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冷笑,随即化作一声清晰的咒骂,“这魏源,真真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生!无耻之尤!” 魏源,秦可卿的生身之父,年未及而立,却已高踞四品营缮都监使的肥缺。他这青云直上之路,凭的不是什么经天纬地的才干,而是攀附裙带——他娶了当今圣上同父异母的妹妹二公主膝下的郡主为妻。 “靠着郡主岳家的权势平步青云,背地里却又干出这等与表妹私通、珠胎暗结的龌龊勾当!”林淡越想越觉一股邪火直冲顶门,“事发之后,为保前程富贵,竟能狠心将亲生骨肉假意弃于养生堂,又哄得表妹以为产下死胎,如今已久坐享齐人之福……这等行径,简直令人发指,禽兽不如!”他猛地将手中纸条拍在案几上,震得笔架都晃了几晃。 带来消息的江挽澜同样对魏源的行径深恶痛绝。然而,看着林淡因愤怒而紧蹙的眉头和凌厉的眼神,她心底深处却悄然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轻松和……窃喜。 林大人对此事反应如此激烈,对这等“表妹”相关之事如此深恶痛绝,想必他自身是绝不会弄出什么“情谊深厚”、“青梅竹马”的表妹来的!思及此,她紧绷的心弦莫名松快了几分。实在是因为她自己就深受“表妹”这种生物所害!府里那个碍眼的庶姐,可不就是她父亲那位“好表妹”处心积虑算计来的产物?每每想起,都如鲠在喉。 “江小姐,”林淡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转向江挽澜,“在下有一事请教,还望不吝赐教。” “林大人无需客气,但说无妨。”江挽澜立刻正色道。 林淡的目光锐利如刀,缓缓道:“若我们将这秦氏的真实身世,捅到那位郡主夫人面前……你觉得,是否能撼动魏源如今的位置,断了他的前程?”他实在是看不下去这等寡廉鲜耻、心狠手辣的伪君子身居高位,掌握实权。 更重要的是,魏源身为营缮都监使,正是秦业——秦可卿名义上的养父的顶头上司!秦业能收养秦可卿,绝无可能不知晓这孩子的真实来历。既然魏源让下属帮忙养着这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以魏源的城府和秦业的地位,其中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勾连。 自古以来,营缮便是掌管皇家宫苑、陵寝、衙署修造的肥差,油水之丰,难以想象。林淡几乎可以断定,魏源与秦业这对“主仆”,必定沆瀣一气,从中侵吞了巨额钱财! 可原着中分明提及秦业“家业凋零”、“宦囊羞涩”,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巨大的财富落差,背后必然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林淡心中盘算着,若能扳倒魏源,不仅为民除害,或许还能追缴回部分赃款,用于民生,亦能顺势斩断秦可卿未来悲剧的一条重要引线。 江挽澜闻言,秀眉微蹙,认真地思考了片刻,方才谨慎地摇头道:“林大人,恕我直言,此举恐怕……收效甚微。而且,我隐隐觉得,此事郡主或许被蒙在鼓里,但其母二公主殿下……未必全然不知情。” 二公主,正是那位郡主的母亲,亦是当今圣上同父异母的妹妹。 “哦?”林淡眉峰一挑,对江挽澜的观点表示出兴趣,随即联想到魏源的操作,了然道:“倒也是。这魏源虽命人将孩子送去了养生堂,看似撇清,但同在京城这方寸之地,他并未做到滴水不漏。秦业是他的下属,收养弃婴之事,若说无人察觉蛛丝马迹,实难令人信服。”毕竟如今的京城,远非后世广袤,权贵圈子的风吹草动,很难彻底瞒过有心人的眼睛。 “正是如此。”江挽澜点头,神色凝重地分析道,“林大人,魏源敢如此行事,必定有所依仗。您远在苏州或许不知,如今这位正等着抓各家把柄、准备清算呢。二公主殿下若非驸马早亡,膝下唯有郡主一女,势力相对单薄,恐怕也难逃牵连。您看看长公主和四公主的下场就明白了,圣旨上说的是‘出京静养’,可一个发配江西瘴疠之地,一个远放广西蛮荒边陲,这哪里是‘静养’?分明是……”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是永世不得回京的流放!圣上此举,已是昭然若揭。” 她抬眼看向林淡,目光中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冷静:“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就算魏源真有什么不堪的把柄露出来,二公主殿下为了自保,为了她母女二人的荣华富贵,也必定会倾尽全力将此事压下去!一个早已被遗弃、送与他人抚养的私生女,在她眼中,其分量如何能与整个公主府的安危富贵相比?舍弃一个魏源,或许会动摇根基,但保住魏源,就是保住她们现有的权势。二公主殿下……是个极其务实且果决的人。” 林淡静静地听着,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轻响。片刻后,他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冷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那么……若是我将此事的证据,连同魏源秦业贪墨营缮款项的线索,一并呈至御前呢?纵使不能将二公主殿下也拖下水,步她姊妹后尘,但至少……将魏源从那营缮都监使的位子上拽下来,断了他的仕途,查抄其不法所得,总该是板上钉钉了吧?”他刻意强调了“贪墨款项”这一点,这才是足以触动皇帝神经的重罪。 “林大人似乎……对魏源此人异常厌恶?”江挽澜敏锐地捕捉到了林淡语气中那丝不同寻常的决绝。 第198章 狐狸精本精 林淡神色不变,端起茶杯轻呷一口,掩饰住眼底的复杂情绪:“非也。个人好恶不足挂齿。只是想到营缮司掌管的乃是修造宫室、陵寝、河工之巨款,关乎国计民生。魏源在其位,若真如我所料,勾结秦业,上下其手,侵吞的必是海量民脂民膏!这笔不义之财若能追缴国库,用于赈灾、兴修水利、抚恤孤寡……不知能解多少黎民倒悬之苦,能活多少濒死之人。”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半真半假。 想扳倒魏源,追缴贪墨赃款、充实国库或用于民生,确是他的目的之一;但内心深处,那个尚在稚龄、身世飘零、未来注定悲剧的秦可卿的身影,也如同投入湖心的一颗石子,在他平静的思绪中荡开了涟漪。 他不齿她那不负责任的生父,鄙夷她那行为不检的生母,但秦可卿本人,此时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孩童,何罪之有? 原着中林淡一直困惑的,秦可卿为何会屈从于公公贾珍的淫威,做出那等乱伦之事,此刻似乎有了答案。她那看似风光的嫁入宁国府,获得阖府上下的赞誉,恐怕多半是魏源这个生父在背后运作的结果——用权势和财富铺就的锦绣之路。 而这“抱养养生堂弃婴”的不光彩出身,一旦被贾珍知晓,便成了悬在她头顶的利剑,成了贾珍拿捏她、逼迫她就范的最大把柄!一个无权无势、仰人鼻息的弱女子,在这样致命的威胁下,又能有多少选择的余地? 林淡自认并非道德完人,也非救世主。但既然知晓了前因后果,又有能力拨动命运的琴弦,他无法真正做到袖手旁观。若有机会,他愿意伸手拉一把,助秦可卿避开嫁入宁国府这必死的泥潭,挣脱那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命运枷锁。至于之后她的人生如何,是福是祸,那便是她自己的造化,他绝不会过度干涉。 毕竟,他林淡此行的目标,从来都不是秦可卿。这顺手为之的“善举”,于他,不过是在通往最终目标的荆棘路上,拂去一片可能沾血的落叶罢了。 “若是能找到魏源贪污的证据,扳倒他倒是容易,只是御状不是那么好告的,林大人可想好怎么写奏折了吗?”江挽澜柳眉微蹙,带着一丝忧虑问道。直接弹劾公主的女婿,还是涉及公主府的阴私,这无异于捅马蜂窝,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林淡闻言,那双清澈的桃花眼忽闪了一下,竟流露出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狡黠和无辜。他唇角微扬,带着点耍赖的意味,慢悠悠地反问:“江小姐,我几时说过……我要亲自去告这御状了?” 江挽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噎住了,美眸圆睁:“你刚刚不是说要奏明圣上……”她明明记得他亲口说的要将证据呈至御前! “对啊,”林淡笑意加深,那笑容落在江挽澜眼里,原本的和善瞬间化作了深不可测的意味深长,让她心头莫名一跳,“我是说要将此事奏明圣上,但我可没说,是由我林淡亲自去敲那登闻鼓啊。”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江挽澜看着他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心中的直觉警铃大作。这林大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他这笑容背后,分明藏着能搅动风云的算计! 事实证明,女人的直觉,尤其是江挽澜的直觉,精准得可怕。接下来的发展,快得让她眼花缭乱,也彻底坐实了她对林淡“深不可测”的评价。 “唉,我与萧兄也算有几分交情,听闻他遭此大难,实在心中不忍。”林淡一脸真诚的唏嘘,随即吩咐小厮,“去厨房包两样精细的点心,要……嗯,就选‘如意酥’和‘千层糕’吧,我去王府探望探望。” 江挽澜不知林淡为何要去看萧承煊,但她知道大约半月前,忠顺王府的这位“混世魔王”在金谷楼不知为何与人起了冲突,竟被路过的忠顺王爷撞了个正着。听说老千岁,用马鞭将儿子抽得连床都下不来了。 但江挽澜看着他手里那两盒怎么看都显得过于“轻描淡写”的点心,再看看他脸上那副“忧心忡忡”的表情,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拿这点东西去探望被亲爹抽得半死的王府小王爷?这林大人,是去探病还是去添堵的? 林淡施施然出门了。江挽澜无从得知他在忠顺王府,对萧承煊到底说了些什么。 然而,仅仅过了五日! 一道措辞严厉的圣旨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砸向二公主府!圣旨历数二公主“治家不严”、“纵容亲眷”、“有损皇家体统”等数条大罪,褫夺其二公主封号,降为庶人!勒令其阖家即日离京,发配福建建宁府安置,无诏永世不得回京! 作为二公主女婿、郡主驸马的魏源,自然首当其冲,一同踏上了南下的流放之路。雷霆手段,快得让人措手不及,显然是皇帝早有不满,忠顺王府的告发,不过是递上了一把最锋利的刀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淡抱着看戏的心态,本以为能欣赏一出魏源与那位情深义重的表妹之间生死不离、难舍难分的苦情大戏。 然而,现实给了他一个巨大的讽刺。 魏源那位因守寡前来京中投奔表哥,对魏源“情深义重”的表妹,在听到二公主府被抄、魏源即将流放的消息后,反应之快令人咋舌!她甚至没有等到魏源被押解出京,当天夜里就收拾了细软,带着这些年积攒下的丰厚家私,雇了足足三辆大车,悄无声息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别说告别,连个口信都没给身陷囹圄的魏源留下。 所谓的“真爱”,在泼天的富贵和安稳的生活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这位表妹用行动完美诠释了何为“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哦不,他们连夫妻都算不上,不过是露水姻缘和长期饭票的关系。她爱的,从来都是魏源能带给她的锦衣玉食和优渥生活,而非魏源这个人。 得知此事的林淡,神色复杂难言。而在林府之内,神色同样复杂,甚至带着点惊悚的,还有客居于此的江挽澜。 二公主府轰然倒塌、魏源流放建宁的消息传来时,正在喝茶的江挽澜,险些让茶水呛住。她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林淡那日轻描淡写的话语:“我几时说过我要亲自去告这御状了?” 短短五日!就那两盒点心!就哄的忠顺亲王愿意去“告御状”了?目标人物灰飞烟灭,他自己却片叶不沾身,甚至还能在事后施施然地看戏、点评人家的“真爱”! 江挽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看着林淡那张俊美无俦、此刻正带着点复杂神色的脸,那完美的轮廓在她眼中却仿佛蒙上了一层妖异的光晕。什么温润如玉的少年才俊?什么清正端方的林大人?这分明是……分明是话本子里写的,修炼了千年的狐狸成了精! 确实,没人规定狐狸精只能是女的?眼前这位,不就是活脱脱一个男狐狸精吗?还是道行深不可测、能把人算计得骨头渣子都不剩的那种! 第199章 娶表妹? 京城的风云,素来变幻莫测。 二公主一家的黯然离京,并未在巍峨宫墙和繁华街巷中掀起预料中的惊涛骇浪。涟漪是有的,只是波及范围有限。 萧承炯,忠顺王爷的嫡长子,世子爷,这位年轻的工部右侍郎,便是少数被这涟漪打湿衣角的人之一——他更忙了。 皇帝似乎打定了主意要榨干这位侄子的才干。 魏源被调离后,其担任的营缮都监使一职,也沉甸甸地压在了萧承炯的肩头。本就因汛期将至,工部事务堆积如山,忙得脚不沾地,如今更是雪上加霜,真真是“案牍劳形”,常常在衙门直忙到星斗满天,连王府的晚膳都赶不上几回。书房的灯烛,几乎彻夜长明。 忠顺王爷对此倒是乐见其成。看着儿子忙得连轴转,他捋着保养得宜的短须,面上毫无忧色,反倒有几分“逃过一劫”的庆幸。他膝下已有嫡孙,世子妃如今又怀了身孕,王府开枝散叶的重任已有保障。 皇兄抓了他儿子的壮丁,总不好意思再来抓他这个“闲散”王爷了吧?他手上那桩铁器走私案已够头疼,扮演一个只知风花雪月、醉心享乐的昏庸王爷才是他的“主业”,管太多事,容易露馅,也容易招祸。死道友不死贫道,炯儿年轻力壮,正是为国效力、替父分忧的好时候! ―― 京城的另一边,林府的书斋内。 林淡刚拆开母亲崔夫人的家信,目光扫过信中提及弟弟林清与表妹崔釉棠的亲事时,眉头下意识地就蹙了起来。表兄妹?这……他几乎是本能地就要提笔写下反对之词。近亲通婚,隐患重重啊!他脑海中瞬间闪过现代遗传学的种种警告。 然而,笔尖刚蘸了墨,悬在纸上方寸之地,林淡猛地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随即摇头失笑,眼中闪过一丝自嘲的恍然。 “真是魔怔了!”他低声自语。 三弟林清和他素来亲近,以至于他差点忘了最关键的一点——林清和釉棠表妹,名分上是表兄妹,实则并无半点血缘关系! 林清是父亲林如海与徐姨娘所出,只因崔夫人是嫡母,所以崔家才名正言顺地成了林清的外祖家,崔家的孩子自然都是他的表亲。可这层关系,纯粹是礼法上的联结,血脉上,林清与崔家,与崔釉棠,完全是陌路。既无血缘之绊,又何来近亲结合导致的遗传之忧? 想通此节,林淡如同拨云见日,心中豁然开朗。先前盘踞心头的那个疑问,此刻也迎刃而解——为何在此世道,从王公贵胄到寻常百姓,表兄妹结亲如此普遍,却并未听闻遍地都是痴愚或有缺陷的孩子?固然有些不幸的个案可能被家族悄然处理了,但更多的,恐怕正是如林清和釉棠这般,名实不符的“表亲”结合。礼法上的称谓,掩盖了血脉的疏离,反倒成就了无数桩在遗传学上并无问题的姻缘。 思绪至此,林淡又想到这个由书中衍生的世界,其历史轨迹与自己熟知的那条线大相径庭。 元后乱世终结后,并非大明,而是此朝。更因那场席卷天下的战乱旷日持久,远比他记忆中惨烈,导致人口凋零,尤其是青壮男丁损失惨重。因此,朝廷律令与民间风气,对女子再嫁和男子续弦,非但不似前朝那般严苛压抑,反而是大力鼓励、视为美德。除了那些死要面子、规矩大过天的顶级世家大族,或是家底厚实无需依靠的,寻常百姓乃至中下层官吏家中,寡妇再醮、鳏夫续弦,实乃司空见惯之事。生存与繁衍,才是乱世后的头等要务,礼教的某些束缚,在现实的铁壁面前不得不让了步。 这方世界,还有一点最令林淡心生慰藉——女子不缠足!或许是因曹公笔下从未描绘过那等摧残肢体的陋习,此方天地便也未曾滋生这般畸形的审美。除了一些极其偏僻或心理扭曲之家,几乎难见裹脚的女子。 每每思及此,林淡便觉得,自己那个世界后来的某个朝代纵有千般不是,万种罪孽,但在明令禁止缠足这一点上,终究是做了一件该做的事。功是功,过是过,他心中这杆秤,向来分得清楚明白。 心结尽去,顾虑全消。既然父母双亲满意,林清本人也对温柔娴淑的釉棠表妹有意,这桩亲事堪称天作之合,林淡哪里还会有半分不赞成?他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为弟弟高兴的暖流,脸上也绽开了由衷的笑意。 “好事!天大的好事!”他喜滋滋地自语着,小心地将母亲的信折好收起。得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祖母去!张老夫人最是疼爱孙子,听到清儿婚事有了着落,必定欢喜。 他起身整了整衣衫,步履轻快地朝祖母所居的后院走去。 算算日子,自己前些时日写给家中、言明与东平郡王嫡女定下婚约的信,母亲也该收到了。这一下子,两个儿子的终身大事都有了着落,双喜临门!林淡几乎能想象出远在扬州的母亲崔夫人,此刻定是笑得合不拢嘴,那笑容,怕是要比春日里开得最盛的牡丹还要灿烂几分。 事实证明,作为儿子林淡还是很了解母亲的,看完信的崔夫人怎么也压不住嘴角的笑意,要不是一丝理智尚存,她肯定要立刻打赏府中上下。 不过儿子在信中说了,东平郡王会请旨赐婚。崔夫人暗下决心,等到旨意下来,她肯定是要赏赐阖府上下的。 第200章 赐婚圣旨 饯春时节,御柳垂金,榴火初燃,空气中浮动着初夏的暖煦与慵懒。林府花园的水榭旁,一池碧水映着晴空,初绽的睡莲如星子般点缀其间,嫩粉娇白,含羞带怯。 林淡一身家常素袍,闲倚着朱漆阑干,目光悠然地拂过粼粼池面。一旁,黛玉正伏在画案上,纤纤玉指执着紫毫,聚精会神地将池中景致挪移于素宣之上。几尾养得圆滚滚的锦鲤被她勾勒得愈发丰腴灵动,憨态可掬。林淡瞧着黛玉笔下那几乎要跃出纸面的“胖锦鲤”,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意,正待调侃两句,府门方向骤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急促而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满园的宁谧。水榭通往内院的月亮门处,管家媳妇许娘子提着裙裾,步履匆匆,面上带着一丝凝重与难以掩饰的激动:“老爷!有圣旨到府了!天使仪仗已至中门!请您速速更衣接旨!” 来了!林淡心头一动,面上却无半分惊惶。他早知这道旨意必来,是为他与江挽澜的婚事。他从容起身,安抚地看了一眼同样闻声抬头的黛玉。许娘子虽急,却也未见慌乱——御前公公夏守忠近两年已是林府常客,府中上下对此等场面早已熟稔于心。 管家林平生更是驾轻就熟,指挥若定。前庭开阔处,香案早已备置妥当,上好的沉水香在鎏金博山炉中袅袅升腾,沉郁肃穆的檀息弥漫开来,瞬间为庭院罩上了一层庄重的氛围。仆役们垂手侍立,屏息凝神。 林淡迅速回房换上五品文官的青色云雁补服。待他重新步出时,前庭已是黑压压跪了一地。祖母张老夫人和黛玉也按品着装而来。黛玉身着县主规制的宫装,仪态端方;张老夫人则是一身四品太恭人的诰命服饰,因她姓张,故尊称为张太恭人。她虽竭力维持着镇定,但紧抿的唇角和微微颤抖的手,仍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林淡深吸一口气,整肃衣冠,稳步上前,在香案最前方撩袍跪下,脊背挺直如松。 宣旨太监夏守忠,身着象征御前近侍身份的朱红织金蟒袍,手持一卷明黄织锦、两端缀着祥云玉轴的圣旨,立于香案之前。 午后炽烈的阳光洒落,圣旨上繁复的金线纹路流淌着令人不敢逼视的华贵光芒。夏太监目光扫过跪拜整齐的林府众人,见一切就绪,便清了清嗓子,那尖细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响起,字字如金玉坠地,清晰无比: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东平郡王嫡女江氏挽澜,毓质名门,温良敦厚,娴雅端方;林氏子淡,门着勋庸,才识敏赡,行合礼经。二人良缘天作,实乃佳偶天成。朕躬闻之,甚悦。特赐婚配,结此秦晋之好,着择吉成礼。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余音犹在梁间萦绕。 “臣——林淡,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林淡朗声应答,声音拔得极高,带着十二万分的恭敬。他深深叩首下去,额头重重触及冰凉坚硬的青石地面,发出清晰可闻的“咚”一声闷响。这并非他被时代同化,实乃身处庙堂旋涡中的自保之道。今日接旨,若他面上有半分轻慢,明日弹劾他“恃宠而骄”、“藐视天威”的奏折,必如雪片般飞向御案。 “臣妇谢主隆恩!”张老夫人的声音紧随其后,竭力维持着平稳,但那尾音里一丝难以抑制的哽咽和颤抖,却暴露了老人此刻翻江倒海般的喜悦与激动。她亦恭谨地伏身叩拜,仪态分毫不差。 “林大人,太恭人,大喜,大喜啊!咱家给您道喜了!”夏守忠脸上的肃穆瞬间冰消瓦解,换上了一副和煦如三月春风的笑容。他上前一步,虚扶起林淡,“郡王府那边也是欢天喜地,咱家今日少不得要沾沾喜气,先在这里讨杯喜酒吃了。” “不敢不敢!夏公公言重了!您快请上座,上座!”林淡略显亲热地迎着夏守忠,引着他向正厅走去。随着他这一动,方才凝滞如冰的空气仿佛瞬间被点燃、融化。 管家林平生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林伍立刻会意,动作麻利地将一个沉甸甸、鼓囊囊的锦囊塞到了夏太监带来的副手袖中。几乎同时,管事们已高声指挥起来:“快!挂灯!结彩!”仆役们如被解开了绳索,纷纷行动起来,取红绸的,搬梯子的,挂灯笼的……寂静无声的庭院顷刻间便如滚开的沸水般喧腾起来。 张老夫人被这汹涌而来的喜气裹挟着,脚步虚浮,几乎有些站不稳。身旁的老嬷嬷眼疾手快地紧紧扶住她的手臂。知道孙儿与郡王府议亲是一回事,亲眼看到这代表天子意志、金口玉言的赐婚圣旨,又是另一回事。老人家只觉得胸口被巨大的幸福填满,几乎要喘不过气,眼中瞬间蓄满了滚烫的泪水,喃喃道:“好,好……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 与此同时,东平郡王府。 为了接这道圣旨,江挽澜三日前回到府中。若非圣旨赐婚主角不在场显得太过诡异不合礼数,她是一万个不愿踏足这乌烟瘴气的“家”。她追查之事刚有眉目,郡王府在她眼中,早已是四面透风、暗箭难防的险地,远不如林府安全清静,便是客栈也比此处强上百倍。 果不其然,接过圣旨,她刚跨过二门那道高高的门槛,一个带着浓浓讥诮与酸意的声音便如影随形般响起: “哎呦——!这不是我们东平郡王府的掌上明珠,金尊玉贵的嫡出大小姐回来了吗?”长姐江婉清斜倚在抄手游廊的朱漆柱旁,一身艳丽的桃红衣裙,精心描画的眉眼间满是毫不掩饰的刻薄,“姐姐我可是巴巴地盼了妹妹好几天呢。啧啧,瞧瞧,这圣旨赐婚,多大的荣光啊!只是……姐姐我万万没想到,心比天高的妹妹,千挑万选,最后竟只落得个五品小官做归宿?真是……呵呵,让姐姐我好生意外啊!”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将“五品小官”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刺耳。 江挽澜脚步微顿,面上却无丝毫波澜,只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江婉清,唇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哦?听姐姐这语气,似乎对妹妹的婚事颇有微词?不知在姐姐心中,怎样的郎君才算配得上郡王府的门楣,才称得上是姐姐的‘如意郎君’呢?” — 两百章了,撒花 第201章 懦弱?? 江婉清被这平静的反问噎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脸上掠过一丝恼羞成怒。她挺直腰背,下巴高高扬起,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野心与嫉恨,声音陡然拔高:“自然是顶顶尊贵的高门大户!我要嫁的人,必定是那人上之人!我要让这京中所有人都跪在我脚下仰望,包括你——我‘尊贵’的嫡妹!” “原来姐姐的志向如此高远。那……妹妹就在此祝姐姐,早日得偿所愿,觅得那‘人上之人’的如意郎君了。”江挽澜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被嫉妒和妄想吞噬了理智的长姐,心中最后一点因血缘而生的怜悯也彻底消散。 时至今日,她已无需再为兄长和自己的婚事而对这个蠢人虚与委蛇、处处忍让了。兄长的婚事已定,而她,更是有了这道御笔亲书的赐婚圣旨做护身符。江婉清若做出什么有辱门楣的蠢事,也只会连累她自己和家中两个同样蠢钝如猪、只会窝里横的庶弟。 想到那两个庶弟,江挽澜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他们空有继承爵位的野心,却无半点匹配的才智与心胸,巴不得他们娶不上名门贵女,省得将来祸害他人。只是……她目光微转,落在了廊柱阴影后一闪而过的纤细身影上——三妹婉泞。可惜了这安静怯懦的妹妹,怕是要被这潭浑水继续拖累。 江婉清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江挽澜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朱漆上划过,最终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当真是……一模一样。”她低声自语,目光穿透庭院,仿佛看到了那个同样出身不高、却硬生生在王府后院挣出一席之地的商姨娘。商姨娘的成功,像一剂猛药,不仅给了她自己底气,更将这“人定胜天”的野望,深深烙进了江婉清的血脉里,让她也生就了一副吓人的心气。 江挽澜收回目光,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刚踏入院门,贴身侍女碧荷便迎了上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小姐,三小姐来了,说是有事求见您,已在偏厅候着了。” 江挽澜脚步微顿。江婉泞?那个平日里安静得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庶妹?她与这位三妹素无深交,但也无甚恶感。印象中,她总是跟在沉默寡言的管姨娘身后,像一抹淡淡的影子,不争不抢,低眉顺眼。“让她进来,到暖阁说话吧。”她一边吩咐碧荷伺候更衣,一边走向温暖舒适的暖阁。 刚在临窗的软榻上坐定,门帘轻响,江婉泞走了进来。她只带了一个同样怯生生的贴身丫鬟,主仆二人衣着素净,与这暖阁里精致的陈设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然而,令江挽澜万万没想到的是,江婉泞进门后,竟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到她面前,“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你!”江挽澜惊得差点从榻上站起,眉头瞬间蹙紧,“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她立刻朝碧荷使了个眼色。碧荷会意,上前欲扶。 “姐姐且慢!”江婉泞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她微微抬起脸,那双平日里总是低垂着、显得有些怯懦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直视着江挽澜:“妹妹有一事相求,事关终身,恳请姐姐垂怜!妹妹在此立誓,所求之事,绝不损害王妃娘娘和姐姐您的半分利益!”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江挽澜审视着跪在脚下的庶妹,那份突如其来的强硬姿态与往日的形象判若两人。她缓缓靠回引枕,带着审视的意味:“空口无凭,我从不轻信此类保证。想要我考虑,就把所求之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我。若真如你所言,且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自会斟酌。” 江婉泞闻言,没有丝毫退缩,反而俯下身,额头在铺设着柔软锦垫的地面上,实实在在地磕了一个头。再抬头时,额间已染上一点微红。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如同珠玉落盘:“妹妹所求,是请姐姐……为妹妹物色一门亲事。” 江挽澜眉梢微挑,示意她说下去。 “只有一个要求,”江婉泞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我要做正妻!不是侍妾,不是继室!” 江挽澜的目光落在江婉泞身上,带着探究与一丝兴味:“家世门第呢?高门显贵,还是寻常人家?” “全凭姐姐做主。”江婉泞回答得毫不犹豫。 “若是……离京千里之外呢?”江挽澜抛出一个更苛刻的条件。 “全凭姐姐做主。”依旧是斩钉截铁的四个字,没有半分迟疑。 江挽澜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了几分:“你就不担心你生母管姨娘?你远嫁了,她在府中……” “母妃宽和仁厚,待下慈爱;管姨娘生性本分,向来安守己责。”江婉泞截住她的话,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妹妹相信,只要姨娘一如既往地安分守己,母妃必定不会为难于她。这一点,妹妹从未怀疑过。”她的话语里,将对王妃的“信任”和对姨娘“本分懦弱”的认知,巧妙地糅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无法反驳的逻辑。 江挽澜眼中的兴味更浓了。她忽然换了个方向,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甚至有些刻意的刁难:“若是我将你嫁入高门权贵之家,却并非嫡长子,而是需要你倾力辅佐一个庶子,去与嫡出争那爵位呢?其中凶险,你可明白?” 第202章 遮掩 江婉泞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神灼灼,没有丝毫畏惧:“若姐姐认为妹妹有此价值,妹妹愿意一试!” “呵……”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从江挽澜唇边逸出,她重新慵懒地靠回柔软的引枕,目光却锐利如针,细细描摹着跪在地上的少女。那份欣赏之下,更深的是审视。“泞泞……”她轻唤,尾音拖长,带着一丝玩味,“从前我竟走了眼,只当你是个安静懦弱、掀不起半点风浪的小丫头。想不到,这偌大的王府后院,最会藏锋、最有主意的,竟是你!到是颗蒙尘的明珠了。” 江婉泞紧绷的肩线似乎因这句评价而微微松弛了一线,脸上浮现出一个极淡、却异常清醒的笑容,如同薄冰初裂下透出的一丝暖意。“姐姐此言差矣。”她声音平静,掷地有声,“管姨娘和妹妹……不过是懂得审时度势,在这看似锦绣、实则处处荆棘的深宅里,挣扎求生罢了。” 她顿了顿,那双清亮的眸子直视着江挽澜,里面没有怨怼,只有洞彻世情的冷冽,“姨娘膝下只我一个女儿,女儿终究是要嫁出去的,就像泼出门的水一样。无论将来是泼入金玉满盆的富贵乡,还是寒酸简陋的贫苦地,于姨娘在府中的处境,又能增添多少实质的助力呢?王妃娘娘宽厚和善,管姨娘生性懦弱,向来只知安守本分。妹妹深信,只要姨娘能一如既往地守着这份本分,王妃娘娘念在她多年侍奉、无过便是功的微劳上,定会给她一个安稳的晚年,不至使她孤苦无依。”她的话语清晰冷静,将对王妃的“宽厚”与对姨娘“懦弱”的认知,编织成一道无法反驳的护身符。 “妹妹亦然。”她话锋一转,声音更添几分决绝,“嫡庶有别,尊卑有序,妹妹心中有数,绝不会乱了分寸,做出任何僭越之事,徒惹祸端,牵连姨娘。”她微微吸了口气,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第一次毫不掩饰地迸发出一种近乎灼热的渴望,那是对彻底改变自身命运的强烈诉求,“妹妹所求的,卑微又奢侈——不过是希望……若将来上苍垂怜,让我有幸能有自己的孩子,他们不必再重蹈我的覆辙!不必再顶着这‘庶出’的烙印,看人眼色,处处低人一头!我想让他们,堂堂正正,立于人前!” “你很诚实。”江挽澜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许,这次的笑意抵达了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欣赏,“这份对自己、对处境、对未来的清醒和坦诚,在这府里,实属难得。我很喜欢。” 然而,欣赏归欣赏,她眼底的探究并未散去,反而更浓。她话锋陡然一转,带着一丝玩味的、近乎挑衅的探究,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只是……你既深谙藏拙之道,懂得韬光养晦,蛰伏至今,连我都瞒了过去。如今也尚未到及笄之年,离婚配尚早,为何偏偏选在此时,主动在我面前亮出你的底牌,展露你的爪牙?这……”她刻意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带着压迫感,“似乎……并非明智之举,更非你一贯的作风。是什么,让你等不及了?” 江婉泞闻言,脸上的浅笑如同被寒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谨慎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微微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似乎在反复咀嚼词句,衡量轻重。 片刻后,她才重新抬眸,目光沉静如水,声音压得更低:“二姐常年随父亲在外奔波,行踪飘忽不定,或许……对京中府内一些悄然滋生、看似细微的变化……未能及时察觉。” “哦?”江挽澜的尾音微微上扬,不动声色,握着茶盏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她面上依旧闲适,但整个人的气息瞬间沉静下来,如同平静海面下涌动的暗流,“什么变化?” 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却带着无形的重量。 江婉泞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暖阁门口垂下的锦帘,确保无人窥听,才用气声般低微,却字字清晰的语调道:“妹妹近来留意到……长姐……与五皇子外祖家的几位小姐,走动得……颇为频繁亲近。几乎是……隔三差五,便有帖子往来,或是过府小聚,或是同游赏花。” 江挽澜缓缓抬起眼,眸子此刻锐利如出鞘的寒刃,又如锁定猎物的鹰隼,瞬间攫住江婉泞!周身原本温和的气息骤然变得沉凝如铁,带着冰冷的压迫感,几乎让暖阁内的空气都为之冻结。 “你不仅知道长姐与谁走得近……还知道我常年不在京中?”她随父西行,向来打着“去城外庄子上骑马散心”的幌子,有母妃在府内周全遮掩,层层布置,她一直以为此事做得天衣无缝,堪称滴水不漏!连父亲身边最亲近的心腹,都未必全然知晓她真正的去向!这个深居简出、看似不起眼的庶妹,如何得知?! 江婉泞迎着她那几乎能刺穿人心的审视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坦然地点了点头,眼神清澈而平静:“是。二姐放心,此事在府中,除了母妃……便只有妹妹知晓了。” “我只是好奇,”江挽澜不再是慵懒的姿态,而是如同一头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扑向猎物的猎豹,冰冷的目光紧紧锁住地上跪着的江婉泞:“你是如何知道的?莫非……派人跟踪我?” 江婉泞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巨大压力,背脊的汗毛似乎都竖了起来,但她依旧维持着镇定,甚至轻轻摇了下头,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带着点自嘲的弧度:“姐姐说笑了。” 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坦然,“妹妹每月月银不过区区五两,除去日常嚼用、打点下人,所剩无几。哪有多余的银子,去干这等……既无聊又风险奇高的事?” 她抬眼,目光坦诚地回视江挽澜,“姐姐性情喜静,不爱热闹应酬,或许不知晓。一年里,这京城各府邸大大小小的赏花宴、品茶会、诗社雅集……多如牛毛,简直吓人。长姐乐于此事,常在被邀之列。她三五不时,便想邀你同往。母妃每每都以姐姐‘身子不适在庄子上休憩未归’等理由,替你婉拒了。” 她顿了顿,观察着江挽澜的神色,继续道:“一次两次尚可,次数多了,日子久了……妹妹便自己琢磨出些味道来。姐姐若真是在庄子上休养,何至于次次都恰巧错过所有邀约?这巧合,未免太多了些。后来……”她的声音更轻了些,带着点示好的意味,“母妃替你遮掩时,妹妹也曾在旁不经意地附和过几句,或是在下人面前,替你圆过一两次‘去向’。想来,以母妃的聪慧,应早已知道……妹妹是知情的。” 第203章 大智若愚 江挽澜眼中翻涌的冰寒风暴,随着江婉泞的解释,稍稍平息了些许,但那锐利的审视并未完全褪去。她靠在引枕上,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点了点,半晌,才意味不明地吐出几个字:“如此……倒是我疏忽了。多谢你。” 这“谢”字,听不出多少暖意,更像是一种试探。 “当不得姐姐这句谢。”江婉泞立刻垂下眼帘,姿态放得更低,“妹妹此举,既是为了姐姐行踪隐秘,少些麻烦……也是为了自己能在府中,多一分安稳。”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私心。 暖阁内的气氛,随着江婉泞的坦诚和解释,从剑拔弩张的冰点,稍稍回暖了一丝。江挽澜凝视了她片刻,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她轻轻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几分慵懒:“行了,起来坐下说吧。地上凉,跪久了伤膝盖。” 江婉泞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的光亮,那光亮瞬间驱散了她眼底长久以来的沉郁和谨慎,声音都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姐姐……姐姐这是答应了?” 江挽澜看着她眼中瞬间迸发的光彩,微微颔首,算是正式给了承诺:“嗯。” 这一个“嗯”字,如同天籁。江婉泞激动的情绪再也抑制不住,眼眶瞬间泛红,晶莹的泪花迅速积聚,在长长的睫毛上颤动。巨大的喜悦和如释重负让她双腿发软,试了一下竟没能立刻站起来。侍立在旁的碧荷和江婉泞带来的贴身丫鬟见状,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小心地搀扶着她,才勉强让她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她低着头,用指尖飞快地拭去眼角的湿意,深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心绪。 江挽澜耐心地等着,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逐渐平息下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入主题:“现在……详细说说方才提到的,长姐和五皇子外祖家,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们走动频繁,到了何种地步?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 林淡府邸的书房,沉静而肃穆。 厚重的紫檀木书架沿墙而立,散发着淡淡的墨香与木香。窗外日影西斜,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乌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斑驳的光影。林淡端坐在宽大的书案后,专注地听着坐在他对面的江挽澜讲述今日郡王府中发生的种种。 “……事情便是如此。”江挽澜端起手边的雨过天青瓷盏,轻啜了一口温茶,目光沉静地看向林淡,“她所求,不过是一桩能做正妻的婚事,我便应了。权当……是为你我提前埋下一颗可用的棋子,也全了她那份难得的清醒。”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以你所言,”林淡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深思,“你这三妹妹……当真是心细如发,见微知着。”他顿了顿,语气中的惊叹更浓了几分,“不过才十三岁的年纪,常年困于后宅方寸之地,纵使念过两年书,怕是字都尚未认全……竟能有这般洞察力与胆识?委实令人意外。” 江挽澜迎着他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眼中也带着一丝重新审视后的复杂:“确是如此。从前……是我小瞧了她,只当她是府中一个无足轻重的影子。今日一番对谈,方知她藏得深,看得也透。” 她话锋一转,神色染上凝重,“她今日点破长姐与五皇子外祖高家走动频繁之事,却不得不防。如今圣心难测,储位未明,各方势力暗流涌动。长姐这般明目张胆地与五皇子亲近,其用意昭然若揭。我担心……她这般行径,若不加约束,恐会为王府招来无妄之灾。” 赐婚的圣旨已下,尘埃落定。林淡与她,已是板上钉钉的夫妻,未来荣辱与共,休戚相关。这根无形的绳索,将他们紧紧捆缚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份无法分割的利害关系,让两人之间的对话少了许多试探,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直白。 林淡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他看向江挽澜,眼神坦诚,甚至带着一丝无奈:“挽澜,你知道的,我对于深宫后苑,和诸位皇子殿下……”他微微摇头,坦言道,“除了那位已在刑部历练的大殿下,以及……”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以及那位远在扬州明德书院的六殿下,其余的,我所知实在有限,近乎……一无所知。” “你知道那是六皇子?”江挽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脱口问道。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随即了然一笑,“也是。六殿下性子天真烂漫,不谙世事,他那点心思,在你林大人面前,自然是无所遁形,被你看穿也在情理之中。” 林淡闻言眉头微微一挑。他板起脸,故意做出一副不悦的样子:“你……这是在讽刺我老奸巨猾?” “老奸巨猾”四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带着点兴师问罪的意味。 江挽澜见他如此,眼中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如同春水般漾开,唇角弯起好看的弧度。她连忙摆手,嘴上说着“不敢,不敢”,但那灵动的眼神和掩饰不住的笑意,早已将她的真实想法暴露无遗——分明就是默认了。 被她这带着狡黠的笑意感染,林淡刻意板起的脸也维持不住了。他无奈地摇摇头,唇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想起那个初见时的白嫩包子,林淡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还带着一丝感慨。 “起初……”林淡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回忆的意味,“初见六殿下时,见他一副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模样,我也曾疑心他是否是在藏拙,故意扮猪吃虎,以避锋芒。然而,时间久了,观察得多了,我才渐渐发觉,这位六殿下,并非藏拙,而是……大智若愚。” —— 兑现承诺,今天爆更三章,我可真厉害! 第204章 圣心所属 \"宁妃娘娘性子和善,宁妃的母家也安分,就是六殿下性子单纯,恐怕到时候难当大任啊!\"江挽澜轻叹一声,纤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青瓷茶盏边缘。 林淡闻言眉头微蹙,将茶盏放下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以你的意思,当今属意六殿下?可我怎么听说,五殿下最得圣心?他不是皇上钦点入国子监读书的吗?\" 江挽澜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不是得圣心,是得群臣心。当今嫡子早亡,按着无嫡立长,应该轮到大殿下,可大殿下出身过于寒微。\"她压低声音,\"和嫔娘娘当年不过是御花园的洒扫宫女,宫外没有一点势力。若大殿下继承大统,必然困难重重。\" 林淡起身踱步:\"若当今鼎力支持,出身倒也也不是什么大事。\"顿了顿,又皱眉道,\"不过从陛下给大皇子娶的正妃来看,他确是不属意大殿下。\" \"正是。\"江挽澜点头,\"大皇子妃虽说出自翰林学士赵家,公认的书香门第,世代为官。不过这赵家近三代都一直在翰林院潜心修书,再金贵的出身,对夺位的帮助业实在有限。\" 林淡转身,目光灼灼:\"你为什么会觉得陛下不属意五殿下?按你所说,五殿下的外祖家对他应该很有助力,我若没记错高斌可是山东巡抚,二品大员。\" \"问题就出在这。\"江挽澜从袖中取出一方绣着兰花的帕子,轻轻擦拭指尖,\"高斌是五殿下的外祖不错,但他已年近七旬。陛下春秋鼎盛,高斌肯定撑不到夺位的时候。\"她压低声音,\"而且高斌长子早夭,二子原任在吏部任职,当今登基没多久就给外任当了知州。\" \"明升暗贬?\"林淡敏锐地捕捉到关键。 江挽澜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算不算贬不好说,但京中之是说不上话是真的。而且...\"她犹豫片刻,\"锦妃娘娘在宫中有些跋扈,并不得人心。\" \"跋扈?\"林淡重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显出浓厚的兴趣。 不知何时屋外落起雨来,雨声渐大,江挽澜的声音也随之放高一些:\"宫中年长一些的嫔妃大都失了皇子。为剩大皇子的生母和嫔,她可是处处低调,加上皇上对大皇子的态度,倒没人特意为难她。康妃失了二皇子后一直吃斋念佛,连宫宴都甚少出席。\"她顿了顿,\"在锦妃以前,宫中只有端惠贵妃跋扈,可她是在失了儿子后才开始跋扈的,皇上多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计较。\" \"端惠?\"林淡突然打断,眼中精光一闪。他想起原着中元春的\"贤德妃\"封号,如今竟又出现一个二字封号的妃子。 江挽澜疑惑地挑眉:\"有什么不对吗?\" 林淡掩饰性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只是觉得二字封号,有些少见。\" \"是惠妃失了皇子后,皇上为显恩宠,晋她为端惠贵妃的。\"江挽澜解释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份荣宠从前确实是属于她一人,如今...\"她轻哼一声,\"荣国府送进宫去那个,不也封了贤德妃?听说很是得宠呢,宫中有风声说,若是这位生下皇子,可就没别人什么事了。\"语气中的不屑显而易见。 林淡若有所思地点头,突然想起一事:\"对了,还有一事要请教你,若是封一个妃位的人,凤藻宫尚书代表什么?\"这个问题困扰他多时。 江挽澜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代表皇上的荣宠啊。\"她收起手帕,认真解释,\"本朝祖制贵妃只有一人,但凤藻宫尚书有辅佐皇后管辖六宫之权,所以若是有妃子被封了凤藻宫尚书,甚至能压贵妃一头呢。\"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莫非...\" \"也不是突然...\"林淡不知道从何解释,略显尴尬,急忙转移话题,\"说起来,皇上除了长公主,可还有别的女儿?\" 江挽澜虽察觉他的回避,但也不点破:\"自然有。三公主如今也有五岁了吧,怎么了?\" 林淡松了口气,顺着话题道:\"我听说公主、郡主可以入太学读书,我想着等曦儿过了孝期,给她求个恩典送进去一块读书,女孩子有几个手帕交还是不错的。\" \"这主意不错!\"江挽澜眼睛一亮,\"三公主正好与曦儿年纪相仿。我听说三公主性子温和,是个好相处的。\" 雨势渐小,林淡走到书案前,手指轻抚案上的砚台:\"只是我尚不知,入学的陪侍是由圣上统一选,还是...\" 江挽澜轻笑出声:\"皇上哪有时间管这个?\"她起身走到林淡身旁,带来一阵淡淡的茉莉香气,\"公主们的陪侍大多出自后妃们的母家,郡主们也差不多,也有庶女给嫡女做陪侍的。\" 林淡恍然,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原来如此。\"他心中暗忖,看来薛宝钗进京选秀根本就是谎言,她的目标,或者说薛家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荣国府,是贾宝玉。 江挽澜见他出神,轻声唤道:\"林大人?\" 林淡回神,看着眼前聪慧的未婚妻,不禁露出温和的笑容:\"多谢解惑。只是如今名份已定,再叫林大人好像显得有些生疏。\" 江挽澜微微一笑问道:“那你可有乳名?” 林淡想到大哥日日管他叫二淡,果断表示:“没有。”然后林淡也苦恼起来,他没到弱冠,还未有字,总不能让江挽澜叫他林兄吧,好像更奇怪。 ―― 在线征集一个称呼~ 第205章 宫阙新宠 贤德妃贾氏,以女史之身幽居宫闱经年,一朝承恩得幸,圣眷方浓。 这消息如春风暗度,顷刻间便拂遍了九重宫阙。 椒壁焕然,新悬的鲛绡帐幔薄如蝉蜕,却密密织入缕缕金丝。晨光熹微透入,竟将满室寻常光影筛滤成一片温润流转的金晕。帐内新贡的蜜蜡佛手,幽幽吐纳着冷香,与窗外池中氤氲的水汽交融,酿出暖甜馥郁的气息,丝丝缕缕,竟熏得人脊骨缝里都渗出微汗。 阶前廊下,不知何时已悄然换上了金丝盘纹的方砖,光可鉴人,纤尘不染,连那昔日青苔暗滋的犄角旮旯,亦被铲净填平,新砖严丝合缝,仿佛此地天生就该剔透如琉璃,不容半分旧日尘泥的污痕。 殿内,白玉夔纹鼎炉中,御赐的龙涎香静静焚烧,烟缕笔直如悬丝,一丝不乱地升入藻井深处,融入那描金绘彩的云纹;紫檀木翘头案上,更陈着数匹内库方才捧出的贡品“天水碧”宫锦,那颜色澄澈空明,仿佛裁下了一角雨霁初晴的碧落,柔柔铺展,引得窗外枝头的雀鸟,鸣啭声也添了十二分的殷勤谄媚。 殿外,朱漆回廊之下,新添了金丝细编的鸟笼,内里豢养着南诏万里贡来的绿毛鹦哥,通身翠羽鲜艳得惊心动魄,喙爪灿然如纯金打就。偶有执事太监捧着新到的御赐珍玩碎步而过,琉璃盏、玛瑙碗于金盘中轻碰,叮当之声清越入耳,恍若仙乐纶音,竟引得笼中那翠羽的灵禽也侧首凝听。 满宫上下,连那檐角蹲踞的琉璃螭吻小兽,琉璃眼珠亦似比往日晶亮数分,静默地俯瞰着这金堆玉砌、香雾缭绕的新乾坤。 唯见新放入池中的几尾朱鳞锦鲤,红艳耀目,却似被这泼天的富贵惊扰了心神,竟显出几分焦躁不安,时时摆尾,莽撞地撞向新砌的汉白玉池壁,仿佛急于探问这骤然加身的荣宠是何等滋味,又或是在这金玉牢笼般的锦绣丛中,惶然迷失了归处——那“咚、咚”的细微撞击声,如一声声无人听见的叹息,悄然沉溺于这无边浓丽的光影深渊。 卯时三刻,凤藻宫寝殿。 “娘娘,吉时将至,该起身了。”被特旨拨来伺候新贵的主位娘娘贾元春的宫女寒烟,垂首立在鲛绡帐外三尺之地,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如同怕惊扰了帐内酣梦,似恐自己名中带出的那一缕清寒之气,唐突了满室暖融的甜腻馨香。 帐内只传来一声慵懒含混的鼻音,拖曳着几分显而易见的不耐。寒烟与另一名唤作莺儿的宫女屏息凝神,趋前一步,小心翼翼撩开那金线暗织的轻绡薄帐。 元春拥着金线满绣的云锦被衾坐起,满头乌缎般的青丝披泻而下,衬得一张芙蓉玉面在朦胧晨光里愈发莹洁胜雪。只是那眉眼之间,昔日为女史时的谨小慎微已然褪尽,取而代之的,是连日恩宠浇灌出的、毫不掩饰的矜贵与娇纵。 “水。”元春眼睑未抬,只从樱唇中懒懒溢出一个字,如同施舍。 寒烟立时捧上早已温得恰好的玫瑰香露水,盛在一只剔透无瑕的琉璃盏中,双手高擎,膝行至榻前奉上。 元春就着她的手,只浅浅抿了一口,黛眉倏地紧蹙,声音不高,却似冰棱碎裂般清冷锐利:“凉了!这等粗陋之物也敢奉于本宫?连这点微末小事都办不妥帖,留你们何用?”这斥责惊得寒烟手腕一抖,盏中香露险些倾洒,她慌忙伏地:“奴婢该死!奴婢昏聩!这就去换热的来!” “罢了,”元春眼风斜斜扫过她匍匐的脊背,那目光如同打量一件略有瑕疵的器物,带着三分嫌恶,“手脚既如此蠢笨,速去换一盏热的便是。跪在这里做给谁看?没得污了本宫的眼,碍事。”寒烟如蒙大赦,连声应是,起身时裙裾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凉风,匆匆退下。 新换的香露水温润适口,元春这才慢悠悠啜饮了几口。梳头的大宫女捧着紫檀木嵌珍珠玳瑁的妆奁上前,匣盖轻启,内里玉梳、犀篦、金钗、步摇宝光流转,璀璨夺目。她刚拿起一柄赤金錾花嵌红宝的梳子,元春纤纤玉指已慵懒一点:“用那柄羊脂玉的。金的沉甸甸的,一股子俗艳铜臭气,压得本宫鬓角生疼。” 梳头宫女心头一凛,忙不迭换了那柄温润莹白的羊脂玉梳,动作愈发轻缓,生怕扯断一根贵比金丝的乌发。元春闭目养神,享受着玉齿滑过发间的冰凉细腻,忽又启唇,语气闲闲,却字字如针:“昨儿内侍府巴巴儿送来的那盒‘凝香玉露膏’呢?怎地不见用上?莫不是被你们这些眼皮子浅的下作东西,偷偷昧了去?” 专司脂粉的宫女唬得面无人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举着一个巴掌大的羊脂白玉圆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娘娘明鉴!奴婢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膏子……膏子一直好生收着,是……是奴婢想着娘娘晨起玉肌娇嫩,先用这玫瑰香露润泽透了,再敷玉露膏,方显……方显神效……”她语无伦次,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 元春这才撩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瞥了那玉盒一眼,伸出染了凤仙花汁的指尖。脂粉宫女如聆仙音,忙挖出一小撮膏体——那膏子晶莹剔透,异香清冷——小心翼翼地敷在元春光洁的颊边。 元春对着那面嵌螺钿的西洋水银镜细细端详,镜中人容色倾城,肌肤莹润如玉,正是恩宠无极的光景。她唇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旋即却又蹙眉挑剔:“这镜子磨得不够亮堂,照得人面色都晦暗了。回头传话给内侍府那起子奴才,换一面顶顶透亮的来!若再以次充好,仔细他们的皮!” “是!”殿内宫人齐声应诺,气息都屏住了几分。 恰在此时,寒烟端着一个掐丝珐琅的缠枝莲浅盆进来,盆内盛着温热的玫瑰鲜牛乳,供元春盥手。她无声跪在脚踏上,将沉甸甸的珐琅盆高举过顶。 元春将一双保养得宜、柔若无骨的玉手缓缓浸入乳中,十指纤纤,慢条斯理地揉搓着,仿佛在赏玩稀世珍宝。殿内一时只闻那轻微的水声和她自己悠长的呼吸,宫人们连喘息都压抑着。 “寒烟,”元春忽然开口,目光并未抬起,只落在牛乳中自己微微晃动的倒影上,“你这名儿,听着就透着一股子清寒寡淡。在这凤藻宫里,本宫鼻息间是龙涎御香,指尖所触是金玉锦绣,耳中所闻是仙乐珍禽。你倒好,顶着这么个不祥的名字杵在本宫跟前,没的添了晦气。”她语调平平,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让跪在下首的寒烟指尖瞬间冰凉如握寒铁。 第206章 宠冠六宫 “奴婢……奴婢卑贱草芥之名,原不配入娘娘清耳……污了娘娘圣听……”寒烟声音细若蚊蚋,头几乎要埋进臂弯里。 “知道便好。”元春倏然抽出双手,旁边早有宫女奉上熏得暖香馥郁的软缎巾帕。她慢悠悠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 “行了,都打起精神来。”元春站定,目光如寒水般扫过一圈垂手鹄立的宫人,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与不容置疑的威压,“本宫这便要去向皇后娘娘晨省。记着,凤藻宫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一丝一缕,都须是这宫里头一份的精致!若有一星半点的差池纰漏……”她顿了顿,尾音拖长,寒意森森,“仔细尔等项上的人头!” 众人屏息垂首,齐声称是,不敢有半分违逆。待那位顶着“贤德”封号的妃子终于摇曳生姿地步出宫门,殿内凝滞的空气仿佛瞬间解冻。一众伺候的太监宫女,皆是宫里的老人了,此刻才敢悄悄抬起眼皮,彼此交换一个心有余悸的眼神,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这份令人窒息的跋扈,在清晨向皇后请安时,更是展露无遗。 皇后端坐凤位,六宫妃嫔按位份依次列坐。贤德妃位份仅在端惠贵妃之下,坐于皇后右下首。她一身簇新的霞光锦宫装,珠翠环绕,顾盼间神采飞扬。 闲话间,不知怎地提到了皇子们的功课。和嫔位份不高,但因育有大皇子,也得以在末座陪侍。 贤德妃眼波流转,轻飘飘地落在和嫔身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说起来,大皇子殿下都是开府的人了,竟还是没什么长进,听闻前日太傅又在御书房叹气了?男孩子开窍晚些也是有的,和嫔姐姐可得多费心,莫要辜负了皇上的期望才是。”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字字如刀,直指大皇子资质驽钝,更暗讽和嫔教子无方。和嫔脸色霎时惨白,手指紧紧绞着帕子,嘴唇翕动了几下,却终究不敢在皇上面前顶撞这位风头正盛的宠妃,只得垂头掩住满眼的屈辱。 皇后颇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这位贤德妃,没有说话。 一旁的端惠贵妃,见贤德妃如此刻薄,又见和嫔窘迫,忍不住蹙眉道:“贤德妃妹妹慎言。皇子们自有皇上和师父们教导,天资不同,进益快慢也是常理。妹妹年轻,说话还是周全些好。” 端惠贵妃年逾四十,虽保养得宜,但在这满殿青春鲜妍中,终究难掩岁月痕迹。 贤德妃闻言,非但不收敛,反而掩口轻笑,眼波潋滟地扫过端惠贵妃精心保养却仍显松弛的颈项:“贵妃姐姐教训的是。妹妹年纪小,见识浅薄,比不得姐姐阅历深厚、深谙人情世故。只是啊,这‘周全’二字,有时候也得看是对谁呢。妹妹不过是心直口快,想到什么说什么罢了,不像有些人,年纪大了,心思九曲十八弯,说句话都得在心里过上三遍,累不累呀?” 一句“年纪大了”,一句“心思九曲十八弯”,如淬毒的针,狠狠扎在端惠贵妃最在意之处。端惠贵妃保养得宜的脸庞瞬间涨红,气息都有些不稳,眼中怒火升腾,眼看就要发作。 皇后见状,眉头微皱,适时地轻咳一声,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她目光落在贤德妃那张明媚张扬的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缓缓开口:“好了,贤德妃年纪尚小,性子活泼些也是有的,说话难免失了分寸。端惠贵妃你进宫早,何必与她一般见识?都少说两句罢。” 请安将散时,内侍府总管捧着一盘新进贡的南海珍珠呈上,预备分赏各宫。其中一串颗颗浑圆、光泽夺目的粉色珍珠尤为罕见。 锦妃素来爱珍珠,眼睛便黏在了那串粉珠上。这几年五皇子受陛下青睐,后宫都对她礼让三分,刚要开口,就见贤德妃款款起身,径直走到小太监面前,伸出染着蔻丹的手指,轻轻拈起那串粉珠,对着光欣赏,口中啧啧赞叹:“这珠子倒是配得上本宫新得的那件云锦衫子。” 说罢,竟不等皇后发话,便笑吟吟地对内侍府总管道:“这串粉珠,送到本宫宫里去吧。” 锦妃气得浑身发抖,也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步道:“贤德妃娘娘!这珍珠尚未分派,您怎能……” “哦?”贤德妃挑眉,将珍珠在指尖绕了个圈,眼神轻蔑地扫过锦妃,“锦妃姐姐也喜欢?可惜了,本宫看上的东西,向来没有让人的习惯。姐姐若是喜欢,库房里寻常的白珠想必还有不少,姐姐多挑几串便是了。” 那姿态,俨然已将珍珠视为己有。 锦妃何曾受过这等明抢的气,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当日便到了紫宸宫告状,声泪俱下地控诉贤德妃跋扈无状、言语刻薄、强抢贡品、藐视宫规,更将她在皇后宫中如何羞辱和嫔、顶撞端惠贵妃的行径添油加醋地禀报了一遍。 然而,皇帝的反应却如一盆冷水浇下。他听罢,只是揉了揉眉心,对着锦妃淡淡道:“贤德妃年纪小,性子是骄纵了些,但心性不坏。些许口角之争,姐妹间的小摩擦,何至于闹到朕这里来?你是宫里的老人了,该懂得包容才是。皇后不是已说过她了吗?此事到此为止,莫要再提了。” 末了,皇帝顿了顿,似乎觉得安抚还不够,又补充道:“贤德妃侍奉朕还算用心。内侍府新进的那对赤金镶红宝的头面,赏给她吧。” 锦妃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满腹委屈和不甘化作冰冷的绝望,只能叩首谢恩,踉跄退下。 消息传到贤德妃宫中,她正慵懒地倚在贵妃榻上。听闻皇帝不仅没责罚她,反而斥责了锦妃多事,还赏赐了贵重的头面,贤德妃顿时笑得花枝乱颤,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轻狂。 “呵,告状?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她伸出纤纤玉指,欣赏着新染的蔻丹,声音甜腻却透着刺骨的寒意,“本宫就知道,皇上心里是有我的。锦妃那个老女人,端惠那个老古板,还有那个生了个蠢儿子的和嫔……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本宫争?” 她抚摸着皇帝赏赐的华美头面,红宝石的光芒映着她志得意满的笑容,更显刺目,“这宫里,终究是谁得宠,谁说了算!传话下去,本宫今日心情好,晚膳要加一道金丝燕窝羹。” 第207章 黛玉心事 午后的书房,墨香与阳光交织。 紫檀木书案上,铺陈着雪浪宣,黛玉正凝神屏息,悬腕提笔,一笔一划地临摹着林淡亲书的台阁体范本。那端正雍容、法度严谨的字体,本是朝廷奏章专用,此刻却被一只小小的、白皙的手执着羊毫,努力地复刻着。 林淡负手立于一旁,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叹。这才短短几日?小丫头竟已将那横平竖直、骨肉停匀的韵味抓到了七八分。 她天生一股灵慧气,仿佛笔尖沾的不是墨,而是流淌的才思。最后一笔落下,黛玉仰起那张玉雪可爱的小脸,澄澈的眸子带着期待:“二叔叔,曦儿写的怎么样?” 林淡眉眼舒展,笑意直达眼底:“好极了!这筋骨气度,已见雏形。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真的?”黛玉眼中光华流转,却又带着一丝小小的怀疑,“二叔叔可别哄我。” “自然是真的。”林淡毫不犹豫地点头,语气带着几分促狭,“你大叔叔写了这么些年,那笔字,啧啧,还不如我们曦儿如今呢。” 他毫不客气地拿自家大哥林泽当了“垫脚石”,逗得黛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成了新月,颊边梨涡浅浅。 正说笑着,江挽澜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见叔侄俩笑靥如花,不由好奇:“说什么呢?这般开怀?” 林淡心头一跳,在侄女面前编排大哥无妨,但在未婚亲面前说还是有点心虚,若是再传到大哥耳中,怕是少不得一顿“切磋”。他立刻正了正神色,指向书案:“正夸曦儿字写得好,进步神速。” 江挽澜走近细看,也是吃了一惊。她素知黛玉画工了得,意境超然,却不知这手字也写得如此端正清雅,已有大家风范。“你们林家的风水,”她由衷感叹,带着几分玩笑几分真意,“怕真是格外钟灵毓秀些,子弟个个都这般出息,真叫人眼热。” 这本是赞誉之词,黛玉听了,眼中的笑意却淡了下去,笼上一层轻愁。她低头看着自己小小的手掌,声音低如蚊蚋:“若林家的风水真好……合该让我生为男儿身才好……”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失落与不甘,“好歹也能下场一试,博个功名,为朝廷、为百姓做些实在事,不似如今……只能困于这方寸宅院之中,做些女儿家的消遣。” 自从黛玉养在林淡家中,衣食无忧,备受宠爱,少有这般伤怀自怜之态。林淡心中一紧,立刻温言开解:“傻曦儿,净说些傻话。可还记得易安居士?才名冠绝古今,谁人敢小觑?谁说女儿只能困于闺阁?待你孝期满了,二叔叔定将你的书画佳作整理刊印,传扬出去,必不叫明珠蒙尘!” “多谢二叔叔。”黛玉心头微暖,感激地看了林淡一眼,但那份为民做事的渴望并未完全平息,“只是……书画终究是闲情雅趣,风花雪月。不能如父亲或像二叔叔这般,真正为天下苍生做些什么实事,曦儿心中……终究有些意难平。” 林淡看着黛玉眼中那份超越年龄的认真与向往,心中既欣慰又触动。他沉吟片刻,一个大胆而开明的念头浮上心头。 “那曦儿更要好好读书明理,”他目光灼灼,带着鼓励,“待你学问扎实了,长大了,二叔叔作主,让你去咱们林家的族学里做个先生,教书育人,如何?教导林氏子弟,让他们明事理、知进退,将来成为国之栋梁,这岂非也是为天下人尽了一份心力?” “真的吗?!”黛玉猛地抬起头,方才的忧郁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冲散,一双眸子亮得惊人,仿佛落入了星辰,“二叔叔,曦儿……真的可以去当先生?”教书育人,传道授业,这念头让她心头滚烫,仿佛看到了一条从未想过的、充满意义的路。 “自然是真的!”林淡斩钉截铁,笑容温暖而坚定,“二叔叔何时骗过你?”他虽不知十年后这世道能被他影响几何,但让自家才学出众的侄女在族学中当个先生,这点把握他还是有的。这不仅是给黛玉一个施展抱负的出口,更是他心中对“女子亦可为师”理念的一次小小践行。 “谢谢二叔叔!”黛玉喜不自胜,小脸因兴奋而微微泛红,“曦儿去陪曾祖母用午膳,不打扰叔叔和姑姑说话了。”她起身,脚步都带着轻快。 “不急,曦儿,”江挽澜却含笑拦住了她。 相处日久,她对林淡教养黛玉的方式早已了然——不避世事,不囿于闺阁,家中大小事务,只要不涉及阴私诡谲,都让黛玉参与其中,甚至常问她见解。江挽澜深以为然,此刻便道:“今日这事,你也听听。有些道理,早些明白无妨。” 黛玉一向懂事,闻言乖巧地坐回原位,心中也升起了几分好奇。 江挽澜便将宫外已悄然传开的“公开秘密”娓娓道来:皇上如何偏宠新晋的贤德妃贾元春,风头之盛,连原本颇受圣眷的锦妃都被压了下去。宫中消息向来壁垒森严,有些事讳莫如深,有些却如长了翅膀,飞入寻常官宦家。这“恩宠无双”的讯息,便是后者。 待江挽澜话音落下,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见方才还笑意融融的叔侄二人,此刻眉头几乎同时紧锁,神情凝重如出一辙。那相似的眉眼轮廓和沉思神态,竟显出六七分血缘的羁绊来。 黛玉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却只是抿了抿唇,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江挽澜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她初闻此讯时,何尝不是这般心绪翻涌,百感交集,竟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还是黛玉稚嫩却带着一丝忧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贤德妃娘娘……如此张扬显赫,若有一日……圣心转移,盛宠不再……”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清晰无比——那时,今日的风光便是明日的万丈深渊,四面楚歌,群起而攻之。 林淡和江挽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沉重与担忧。这浅显的道理,身处旋涡中心的贾元春,难道真的不懂吗? 林淡的心思更为复杂纷乱。他忆起原着中关于元春的寥寥数笔,并无直接描绘她在深宫如何度日。贾府众人揣测她在宫中的境遇,全凭前来传旨太监的脸色行事。 省亲那回,元春流露出的更多是压抑的悲凉与对骨肉亲情的眷恋,言语间透着谨慎与无奈,绝非如今这般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张扬做派。这反差……林淡的目光不经意扫过身旁才六岁的黛玉,心头豁然开朗! 是了!在原本的轨迹里,贾元春在宫中熬了多年女官,历经磋磨,棱角或许早已磨平,或许更深谙了宫廷生存的残酷法则。而如今,变故突生,她过早地登临妃位,且是这般独占圣心的“偏宠”。一个年轻的女子,骤然被捧上云端,面对帝王无底线的纵容与恩宠,如何能不得意?如何不忘形?那深宫里的冷眼和算计,或许还未真正刺痛她。 更何况……林淡心底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他记忆中那个省亲时当着众多嫔妃、太监、宫女之面,脱口说出“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的元春;那个明显被母亲王夫人影响,一力促成“金玉良缘”、对黛玉抱有偏见的元春……本就不是个真正聪慧、懂得韬光养晦、审时度势之人。 一个探花郎之女,一个皇商之女,孰优孰劣,便是市井小民也分得清,身为皇妃竟也拎不清?丧命在宫闱的算计里也不算冤枉。 第208章 老友来京 七月流火,京城酷暑难当。 蝉鸣撕扯着燥热的空气,连青石板路都仿佛被晒得蒸腾出氤氲的热气。张老夫人早带着黛玉搬去了城外依山傍水的园子避暑,连江挽澜也撇下了林淡同去纳凉。偌大的林府京邸,只剩下林淡一人,每日顶着烈日,苦哈哈地往来于府衙之间,成了名副其实的“留守官员”。 这日难得休沐,林淡并未如往常般计划去京郊探望祖母和黛玉。他起了个大早,仔细整理了衣冠——一身清爽的月白云纹杭绸直裰,衬得他愈发挺拔清俊。收拾停当,他便吩咐备车,径直往通州码头方向而去。 与此同时,千里运河之上,一艘官船正劈波斩浪,朝着京师驶来。船头,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正兴奋地搓着手,对着船舱里喊道:“爹!快看,码头!是京城码头!”此人正是苏州知府周大人的独子,周维。 他随着船越靠近京城,那兴奋劲儿就越是按捺不住,像只被关久了的猢狲,在甲板上走来走去,拉着舱内沉稳的父亲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话题十句有九句离不开即将见面的“林兄”。周知府被他吵得头疼,无奈地摇头:“稳重些!多大的人了,还这般毛躁。” 船甫一靠岸,缆绳还未系稳,周维就如离弦之箭般冲下跳板,一双虎目在码头上熙攘的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盛夏的码头热浪滚滚,汗味、水腥味混杂,人声鼎沸。然而,周维的目光瞬间就锁定了那个身影——即使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林淡依旧如修竹般挺拔独立,气质卓然,那份沉静温润仿佛自带清凉,瞬间驱散了周围的喧嚣暑气。 “林兄!”周维一声洪亮的大吼盖过了码头的嘈杂,他几个大跨步就冲到林淡面前,不由分说,张开双臂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巨大的冲击力让林淡一个趔趄,只觉得眼前一黑,呼吸瞬间被扼住。 周维那北方汉子遗传的骨架实在惊人,生长在温软的苏州水乡也没能磨去这份雄浑,他从小就比林淡高出半头,如今更是练得肩宽背厚,两条铁箍似的胳膊一收,林淡感觉自己像被一头热情过度的熊困住了,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白皙的脸庞迅速涨红。 “咳…咳…周…周兄…”林淡挣扎着,声音闷在周维的肩窝里,微弱得可怜。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成为史上第一个被老友拥抱窒息而亡的五品官员时,一声威严的呵斥如同及时雨般响起: “孽障!还不快松开!成何体统!” 落后一步的周知府终于赶到,一把揪住儿子后领,硬生生将这头“熊”从林淡身上拽开。周维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到好友那憋得通红、几乎要翻白眼的脸,顿时也吓了一跳,讪讪地松开手,尴尬得手足无措,下意识地“唰”一声展开手中的折扇,拼命对着自己猛扇,仿佛这样就能扇走刚才的莽撞,脸上也难得地浮起一丝红晕,不知是热的还是臊的。 “伯父。”林淡终于得以喘息,连忙深吸几口带着河水腥气的灼热空气,迅速整理了一下被揉皱的衣襟,上前一步,对着周知府恭敬地躬身行礼,声音虽还有些微喘,但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朗,“一路辛苦。侄儿已备好马车,请伯父移步。”他额角还带着方才挣扎出的细汗,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周知府看着眼前风姿如玉、气度沉稳的青年,再想想自家那个猴儿似的儿子,心里那股“别人家孩子”的酸劲儿又冒了上来,真是怎么看怎么眼热。 他连声道:“好,好,好!有劳贤侄了!”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也带着点对自家儿子的恨铁不成钢。他不再客气,拉着还在扇扇子掩饰尴尬的周维,迅速钻进了林淡带来的马车。 这大太阳底下,实在不是寒暄的好地方。 一钻进马车,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车帘隔绝了外面白花花的日光和鼎沸的人声,仿佛进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清凉世界。林淡这辆马车外表看着普通,内里却布置得极为舒适雅致。车窗上糊着名贵的月影纱,阳光透入时,被过滤掉了大部分灼热,只留下柔和朦胧的光线。车内置着一个小小的冰鉴,丝丝缕缕的凉气氤氲开来,混合着角落里香炉里逸出的淡淡沉水香,瞬间驱散了车厢里的燥热粘腻,让人浑身舒爽。 “呼——活过来了!”周维夸张地瘫靠在软垫上,扯开领口扇风。 周知府也抹了把额头的汗,目光再次落到端坐着的林淡身上,越看越是感慨:“贤侄啊,前些日子收到消息,说已官至五品,真是年少有为,可喜可贺!”他语气真诚,带着长辈的欣慰,那份“眼热”也化作了由衷的欣赏,“当初在苏州就知道你非池中之物,只是没料到这青云路,你走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稳。好,好啊!” “伯父谬赞了。”林淡微微欠身,脸上带着谦和的笑意,“全赖陛下恩典与上官提携。倒是伯父,治理苏州,政通人和,百姓称颂,前途更是光明远大。” 这话虽然明知是客套,但听在周知府耳中还是极为受用。他捋着短须,乐呵呵地笑了:“借淡哥儿吉言喽!”。 他清楚自己的情况,升迁之路基本已到顶,上面无人,能做到苏州知府已是祖坟冒青烟。能将富庶的苏州治理得井井有条,平安致仕,他其实并无太大遗憾。唯一悬在心头的,便是身边这个让他操碎了心的独苗。 笑容淡去,周知府长长叹了口气,目光转向还在努力把自己摊平降温的儿子,语气带着深深的忧虑:“升迁不升迁的,我这把年纪了,倒也无甚紧要。如今啊,只盼着这个混小子,能在我致仕前,好歹考个功名出仕,让我这当爹的,还能有机会再为他铺铺路,扶上马送一程。否则……”未尽之语里满是无奈。 林淡顺着周知府的目光看向周维。“说到这个,”林淡适时地转向周维,带着温和的探究笑意,“周兄,你不在苏州安心备考,怎么反倒千里迢迢跟着伯父上京来了?”这确实是他心中的疑问。 “哼!”周维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没好气地瞪着林淡,那眼神活像林淡欠了他八百吊钱,“你还好意思问?还不是怪你和林清!” 第209章 当个红娘 林淡被他瞪得一愣,随即失笑:“林清也就罢了,可我?”他摊摊手,一脸无辜,“我远在京城,与你隔着千山万水,这怎么也怪不到我头上吧?” 周维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一副“老子不想理你”的样子,把头扭向一边,用扇子对着自己猛扇,仿佛要把这“冤屈”扇走。 见儿子这副模样,周知府只得无奈地笑着摇头,替这个“锯嘴葫芦”解释:“贤侄有所不知。内子先是听说林清与崔家二房定了亲事,没过多久,圣上给你和郡王府小姐赐婚的消息也传到了苏州。这两桩喜事接连传来,内子听了是又欢喜又着急。欢喜的是你们兄弟都有了好归宿,着急的是……” 他指了指周维,“这混小子还八字没一撇!内子一时心急,这些日子是见天儿地逼着他相看姑娘,从苏州城东相看到城西,闹得他鸡飞狗跳,书也读不安稳了。这不,借口护送我上京述职,赶紧躲出来了。” “噗……”林淡一个没忍住,连忙用拳抵住嘴唇,才没让笑声溢出来。他看向周维那副“宝宝委屈但宝宝不说”的憋屈样子,终于明白了这“飞来横锅”的缘由。他强压着笑意,努力摆出正经表情,对着周维拱了拱手:“原来如此。竟是我与林清兄弟两个连累了周兄。如此说来,确是我们兄弟二人对不住周兄了。在下在此赔罪。” 然而,林淡那微微弯起的眉眼,和语气里强忍的笑意,哪里有一丝一毫“赔罪”的诚意?分明是看足了笑话! “林、淡!”周维彻底炸毛了,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小狮子,猛地转回头,怒目而视,手里的扇子“啪”一声合拢,直指林淡,“你根本就没认识到错误!你还在笑!你就是在笑话我!”一时车厢里充满了快活和愤怒的空气。 二人玩闹了一番,林淡才问道:“周兄如此抵抗,可是还不想成亲?” 周维正没好气地灌了一口凉茶,闻言差点呛住。他放下茶杯,毫不客气地飞了林淡一个白眼,语气带着被误解的愤懑:“谁告诉你我不想成亲了?我周维顶天立地,成家立业乃天经地义!” “那周兄怎么还千里迢迢躲来京中?”林淡故作不解,身体微微前倾,眼中带着探究。他太了解这位挚友,若非被逼到墙角,以他的孝顺,不会轻易用“躲”这一招来应对母亲。 周维像是被戳中了痛处,长长地、极其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和委屈。他整个人都蔫了几分,靠在软垫上,望着车顶精致的云纹,仿佛在回忆那些不甚愉快的画面:“唉,一言难尽!你是不知道我娘给我相看的都是些什么人!就拿上个月那个元和县知县的女儿来说吧……” 他坐直身体,用手在自己结实宽阔的胸膛前比划了一下,一脸难以置信,“站直了还不到我这儿!那小身板,啧啧,风一吹我都怕她飘走了!上回在花园里,就两个台阶,她走上去喘得跟跑了十里地似的,脸都白了!我当时就在想,这要是娶回家,我是当夫君还是当大夫?天天提心吊胆怕她磕着碰着晕过去?” 他夸张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这心啊,经不起这么吓唬!这样的,美则美矣,可……可也太不中用了!” “少胡说!”周知府觉得儿子描述得有些过了,立刻板起脸呵斥了一声。不过,他捻着胡须,眼神里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同。开枝散叶、传承香火是大事,那姑娘的身子骨看着确实单薄了些,若真如儿子所说那般羸弱,于子嗣上恐怕艰难,确实不是良配。他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林淡听着周维的抱怨,原本只是带着点促狭笑意的眼睛,却骤然亮了起来,如同发现了新大陆。他心中微动,原来并非所有这个时代的男子都只痴迷于弱柳扶风、病如西子的美!眼前这位自小一起长大的好友,他的审美竟是如此……务实且独特?这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他按捺住一丝欣喜,带着试探,语气更加温和地问道:“原来如此。那不知周兄心中,究竟想寻一位怎样的佳偶?” 第210章 引荐 这个问题仿佛瞬间点亮了周维。 他脸上的郁闷一扫而空,眼睛“噌”地亮了起来,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人也精神抖擞地坐直了,开始滔滔不绝地描绘:“长相嘛,过得去,看着顺眼就行!最要紧的是身子骨!”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结实的手臂,“得像这样,结实点,健朗点!别风一吹就倒,最好能陪我骑马打猎,跑上几里路都不带喘的!要是还能与我兴趣相投,那就更完美了!比如也喜欢点拳脚功夫,或者能看懂我收集的那些兵器图谱,再不济,能陪我痛痛快快吃顿饭,别像那些小姐似的,吃两口就饱了,看着都憋屈!” 林淡听着周维的“择偶宣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最后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他伸出手,在周维结实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眼中满是找到知己的感慨:“哈哈哈!好!说得好!周兄,难怪你我二人自幼情同手足,志趣相投!原来在这终身大事的喜好上,竟也如此契合!” “贤侄你?”周知府被林淡这突如其来的大笑和认同惊得一愣,捻胡须的手都顿住了。他看向林淡,这位向来沉稳有度的状元郎,此刻眼中闪烁的光芒竟与自家那混小子如出一辙? 林淡收敛了些许笑意,但眼中的真诚和坦然未减分毫。 他转向周知府,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不瞒伯父,小侄之所以欣然接受圣上赐婚,与东平郡王家的小姐结缘,其中一个重要缘由,正是因为江小姐身体康健,弓马娴熟,性情爽利,绝非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动辄伤春悲秋的柔弱闺秀。” 他顿了顿,补充道,“能与一位精神饱满、活力充沛的伴侣共度一生,岂不胜过日日担忧其身体、拘泥于闺阁方寸?” “真的?!”周维像是找到了最有力的同盟和证据,激动得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幸好马车空间有限限制了他的动作。 他双眼放光,如同发现了稀世珍宝,一把抓住林淡的胳膊,热切地请求道:“林兄!好兄弟!既是如此,那……那能让我见见嫂子吗?就一面!我太好奇了!什么样的奇女子能让你如此欣赏?让我也开开眼!”他语气里充满了纯粹的仰慕和好奇。 周知府刚想再次呵斥儿子这不知礼数、唐突女眷的要求,简直是胡闹到家了!然而,他呵斥的话还没出口,就听到林淡带着温和笑意,毫不犹豫地应承道:“自然可以。江小姐并非寻常拘泥闺阁之人,性情豁达。待安顿下来,寻个合适的机会,我引荐你们认识便是。” “贤——侄!”周知府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无奈地抬手扶住自己的额头,深深叹息,语气充满了无力感,“你……你怎么也跟着这孽障胡闹起来了!” 他简直无法理解,这状元郎怎么也被自家的浑小子带偏了!让外男见自己未过门的妻子?还是郡王府的小姐?这要是传出去……周知府已经不敢想下去了,只觉得一阵头疼。 车厢内,一边是周维兴奋得摩拳擦掌、连连称谢,一边是林淡淡定自若的微笑,只剩下周知府一人风中凌乱,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世风日下”,以及年轻人想法之“离经叛道”。 林淡是真的不觉得有什么阻碍。江挽澜十天里有九天半,都是一副翩翩公子的装扮,林府从上到下都称她一句“江公子”。 更何况,她现在人就在林家的别院里住着,他一封信快马加鞭送去,怕是日头还没西沉,就能在府中看到她了。 林淡这么积极主要是:他想给周维做媒。 同窗数载,林淡对周家知根知底。今日周维描述的喜好,不由得就让林淡脑海中浮现了江挽澜的样子,她眉宇间那份肖似其父东平郡王的疏朗英气是藏不住的。她那妹妹,若也承袭了郡王爷的气质,不正对周维的胃口么? 唯一需要掂量的,就是出身。一个郡王府的庶出小姐,配周家这样的新晋官宦之家,不知……周知府和那位颇为讲究的知府夫人,能不能接受一个庶女做儿媳妇。 用过午饭,周家父子从苏州带来的行李也陆续运抵。周维是个急性子,行李刚落地,他立刻像寻宝似的扑过去翻找,嘴里还念叨着:“我给林兄带了礼物的!”说完,他风风火火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堆叠的箱笼后面。 林淡看着周维的背影,摇头失笑。他正好借这空隙,探探周知府的口风,婚姻大事,终究绕不开父母之命。 林淡引着周知府走到临窗的紫檀木桌旁坐下,窗外是几竿翠竹,投下斑驳的凉意。他亲自为周知府续了杯茶,斟酌着开口:“伯父,侄儿这倒有一人,瞧着……或许有些符合周兄的眼缘。只是……”他顿了顿,抬眼观察周知府的神色,“出身上,略差了一些。” 周知府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神。 他对林淡是欣赏且信任的,这孩子年纪虽轻,但行事稳重,心思缜密,远超同龄人。他能主动提起,想必是认真考量过,觉得那人确实配得上自家那混小子。 周知府放下茶杯,语气平和:“哦?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这‘差一些’,又差在何处?” “东平郡王府上的三小姐,”林淡清晰地说道,目光坦然地迎向周知府,“只是……是庶出。” “郡王府?”周知府眼睛微微睁大,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化为一丝不确定的沉吟,“这……贤侄,郡王府的门楣何其高,即便是庶出的小姐……我家这个混小子,怕是入不了郡王爷的眼吧?”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自谦。 林淡敏锐地捕捉到了周知府那一闪而过的精光,心中微定,追问道:“伯父不介意这三小姐是庶出之身吗?”这才是关键。 “嗐!贤侄多虑了!”周知府立刻摆手,脸上露出一种“你太见外了”的爽朗笑容,语气也热切了几分,“以我周家的门第,能求娶到郡王府的小姐,这已是祖坟冒青烟,实实在在的高攀了!何来介意之说?” 他周某人能从一介寒门走到今日苏州知府的位置,靠的就是这份审时度势的清醒。郡王府的庶出小姐?那也是正儿八经的贵女!这门亲事若成,他儿子的岳丈就是东平郡王!这是何等强大的靠山? 周知府心思电转:即便郡王爷碍于身份或庶出之故,不会明着为女婿铺路,但只要这层翁婿关系在,苏州地面上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豪强富户,在跟他这个知府打交道时,就得掂量掂量。他的政令推行起来,阻力定会小上许多。光是“知府公子的岳家是东平郡王府”这名头,就能让不少宵小之徒退避三舍,让他在这富庶之地坐得更稳。 更重要的是……周知府的目光下意识瞟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回廊,看到那个正埋头翻箱倒柜的儿子。他心中最深处那点忧虑被触及:自己总有老去的一天。周维虽有些才华,但性情跳脱,心思不够深沉。若能有郡王府这么个岳家,再加上林家这门姻亲…… 只要林淡认周维这个连襟,就等于给周维的未来上了双保险。就算自己不在了,儿子有这么一个位高权重、精明强干的姐夫护着,谁能轻易欺负了去? 想到这里,周知府心潮澎湃,几乎要拍案而起。他强自按捺住激动,打定了主意:只要那位三小姐不是品行不端、貌若无盐,他豁出这张老脸,也要劝服儿子把这门亲事定下来!这是天赐良缘! “贤侄,”周知府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满是诚恳,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这门亲事,我这做父亲的一千个一万个愿意!只是……怕就怕郡王爷眼界高,看不上我们这小门小户。再者,你也知道我家那混小子,轴得很,他那性子,要是拧起来……” 周知府摇摇头,一副“儿大不由爹”的无奈模样。 林淡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意。周知府的反应完全在他预料之中,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热切。他端起茶杯,从容道:“伯父放心。此事侄儿既已开口,自然会安排妥当。我想办法寻个由头,让周兄与那位三小姐私下见上一面。若是两人彼此都瞧得上眼,郎情妾意……” 他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郡王爷那边,自有我去分说。侄儿虽不才,在东平郡王面前,倒也能说上几句话。”这完全是林淡在抬高自己身价,他根本没怎么跟东平郡王见过面。再说此时东平郡王在大西北戍边呢,若周维真的看上了,也是要江挽澜出面在郡王妃那边解决。 第211章 撮合 京郊,江家别院。 天刚透亮,薄雾尚未散尽,京郊的江家别院门前青石路已然喧嚣起来。各色车马辚辚而至,骏马嘶鸣,仆从穿梭,将这郊野清幽搅得一片滚烫。 朱漆大门敞开,管家江安带着几个伶俐小厮,满面堆笑,迎候之声不绝于耳:“忠顺王府萧二爷到!”“沈翰林沈大人到!”“邓府小姐到!”……车帘掀起,环佩叮当,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们鱼贯而入,将这盛夏清晨的空气都染上了几分浮动的香尘。 林淡一身雨过天青的杭绸直裰,早早便和穿着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的江挽澜立在二门内的穿堂前候着众人。 “三妹妹到了。”江挽澜看着进门的人对林淡说道。 江婉泞今日着了身水绿暗花绫的袄裙,比姐姐素净几分,鬓边簪了支小小的白玉兰。她微微屈膝见礼,声音低柔:“姐姐、林大人。” 目光飞快掠过林淡身后那个挺拔的身影,暗自猜测那人就应该是二姐跟她说的周家公子。 周维今日穿着石青色素面锦袍,气质沉稳,看见江婉泞的时候,心没来由地轻轻跳快了一拍。 林淡见两人如此,对江挽澜低语,“万事俱备,只看东风如何了。” 江挽澜眼波流转,瞥了妹妹与周维一眼,笑意更深。 还未等林淡互相介绍,萧承煊携着被圣上赐婚的邓家二小姐邓灵均一块到了,为了不想让气氛过于尴尬,林淡本意只想邀请沈景明,谁知被萧承煊得了消息,这位爷闹着要来,谁也不敢拦着。 园中临水敞轩早已布置停当。紫檀雕花大案上,宣纸铺开,徽墨端砚齐备,更有几盆开得正盛的芍药摆在案头添彩。轩外碧水粼粼,荷风送爽,端的是个吟诗作赋的绝佳所在。 在林淡的授意下,沈景明被推到了主位,众人题咏“夏景”。沈景明略一沉吟,提笔濡墨,手腕悬动,行云流水间一首七律便跃然纸上:“绿荫浓处噪新蝉,水殿风来碧玉烟。菱叶萦波荷飐风,榴花照眼柳垂绵。光阴荏苒驹过隙,世事浮云鹤唳天。且尽樽前今日醉,莫教愁绪损朱颜。” 诗成搁笔,满座寂然片刻,随即爆发出由衷的赞叹。 “好!‘水殿风来碧玉烟’,妙绝!景明兄此句,足可传世!” 周维率先击节,眼中满是钦佩。 萧承煊不怎么通文墨,听得一头雾水,只觉字句好听,却也拊掌道:“沈兄果然好才情!” 邓灵均细细品读,柔声赞道:“结句开阔,有超然物外之致。”然后她提笔写道:熏风拂袂过溪桥,荷气沾衣暑渐消。柳岸蝉鸣随棹远,莲塘鸥戏逐波遥。轻罗扇底晴光转,细草堤边笑语飘。最是晚凉贪晚景,一船星子伴归桡。 林淡也凑趣作了首:槐安梦醒午荫浓,陶径松涛涧底风。蝉咽暂收清露外,笑谈浑入碧帘栊。菱歌隐约分萍沼,榴火参差照华骝。兴洽何嗟驹影过?樽前且效贾岛工。 沈景明读过一笑:“一首诗竟用了四五个典故,林兄怕是过于躲懒了。” “前有沈大人的景,后有林大人的情,看来今日我们是不必效贾岛了。”邓灵均笑道。 若说刚刚沈景明、邓灵均的诗,众人还能品评一番,林淡所作实在是不好品评。众人都不愿在这三人之后作诗,索性就不做了。 日头渐高,暑气微蒸。众人移步至别院后宽阔的跑马场。青草茵茵,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马僮们早已牵了各自主人的坐骑候着,匹匹神骏。 江挽澜换了一身利落的石榴红骑装,足蹬小鹿皮靴,更显身姿矫健。她走到一匹通体乌黑、四蹄踏雪的骏马旁,亲昵地拍了拍马颈,那马亲热地蹭蹭她的手。她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勒住缰绳,马儿兴奋地原地踏了几步,打着响鼻,衬得她眉宇间英气逼人。 萧承煊选了匹高大的黄骠马,志得意满。 邓灵均则坐在场边荫凉处的锦墩上,含笑望着。 周维与江婉泞各自上了坐骑。 沈景明只笑着摇手:“诸位尽兴,景明于此道实在不通,在此静候佳音便是。” 便学着邓灵均,在一旁找了个地方坐了。 林淡认命的跨上他那匹江挽澜特意给他选的温顺的白马,其实他根本不想参与赛马,现在属于赶鸭子上架,十分羡慕可以在一旁吃瓜的沈景明。 一声清脆的鞭响划破空气,几匹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江挽澜一马当先,那团石榴红的火焰在绿茵场上疾驰,身姿与黑马几乎融为一体,马蹄翻飞,带起草屑尘土,迅疾如风。 萧承煊紧随其后,黄骠马奋力追赶,却始终差了半个马身。周维控马极稳,不疾不徐地伴在江婉泞身侧。江婉泞一身水绿骑装,策着一匹栗色牝马,姿态舒展,目光专注,紧紧咬在姐姐身后,显见骑术精熟。 “好!二小姐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场边仆役家丁看得热血沸腾,忍不住喝彩。 最后一圈,江挽澜猛地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速度再提,如一道黑色闪电,率先冲过终点!她勒住马,额角沁出细汗,脸颊因兴奋而绯红,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回头看向紧随而至的妹妹和伴骑的周维,笑容灿烂。 “好姐姐!” 江婉泞也到了,气息微促,脸上是运动后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周维在她身侧勒住马,由衷赞道:“挽澜姑娘骑术超凡,婉泞姑娘亦是矫健非常,维今日大开眼界。” 众人等了半日,林淡才骑着自己的白马慢悠悠踱了过来,他笑道:“我就说我不善此道!” 众人笑闹一番,又移步至射圃。箭靶已在远处立好,弓矢齐备。 萧承煊早按捺不住,率先上前。他取过一张硬弓,掂了掂分量,又试了试弓弦,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搭箭、开弓、瞄准,动作一气呵成。“嗖!嗖!嗖!” 三箭连珠射出,箭箭破空,带着凌厉的呼啸,稳稳钉在远处的靶心红绸上,尾羽犹自震颤不已! “好!” 喝彩声雷动。 萧承煊志得意满,将弓抛给侍从,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场边邓灵均身上,带着几分炫耀。邓灵均对他展颜一笑,萧承煊头仰的更高了。 周维亦上前,他射得沉稳,三箭皆中靶心,虽不如萧承煊那般气势惊人,却也精准利落,赢得一片赞赏。 江婉泞也试了手,女子臂力稍弱,却也箭箭中靶,其中一箭离红心不远。 周维在一旁看着,微微颔首。 轮到林淡,他深吸一口气,接过弓。这玩意可比笔杆子沉多了。他学着旁人模样,搭箭开弓,那弓弦却似有千钧重,手臂微微发颤。好不容易瞄准,一箭射出,那箭矢却软绵绵失了力道,歪歪斜斜,“笃”一声轻响,竟不偏不倚,钉在了射圃旁一株老柳树的粗大树干上,离那箭靶十万八千里。 场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萧承煊笑得最为响亮,指着那树上的箭矢:“林状元!你这箭法,当真是独步京华啊!射柳树,好兆头,好兆头!” 沈景明也忍俊不禁,以扇掩面。 林淡面皮发烫,讪讪地放下弓,自嘲道:“惭愧惭愧,林某实在不善此道,看来注定做不成君子了。” 众人再次因他的话哄堂大笑。 玩闹一番,众人也累了,三三俩俩的各自玩乐去了。 林淡凑近江挽澜耳边,压低了声音:“你瞧……那旁的一对儿,” 他眼神示意正低声交谈、讨论着方才射箭技巧的周维与江婉泞,“我这箭虽歪了,可咱们想牵的那根红线……怕是系牢了。” 江挽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周维正指着远处的箭靶,对江婉泞说着什么,神态温和专注。江婉泞微微侧首听着,日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她清秀的侧脸上,映出浅浅红晕,唇边噙着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晚霞悄然漫过西天,将江家别院的琉璃瓦染上一层瑰丽的流金。 庭中几株高大的石榴树,枝叶间累累的花苞被夕阳勾勒出饱满的轮廓,恰似悬着无数小小的火种。厅堂里,银红软帘半卷,映着天光,透出里头朦胧绰约的人影和断续的笑语。丫鬟们端着缠枝莲的青花盖碗,脚步轻盈地穿梭于游廊水榭之间,甜润的莲子羹香气混着园子里草木蒸腾的清气,丝丝缕缕,无声地沁入这黄昏的暮霭。 周维正立在廊下,与沈景明闲话,沈景明摇着折扇,显然在品评诗词。而几步之外,一树开得正盛的紫藤花瀑下,江婉泞正俯身轻嗅一朵碗口大的芍药,姿态娴静。周维说话间,目光似不经意地朝那紫藤花影处掠去。 萧承煊的大嗓门穿透暮色传来:“沈兄!别尽掉书袋了!今日射圃未尽兴,改日我王府的靶场,再与你们较量三百回合!” 语声豪迈,引得众人又是一阵笑。邓灵均在他身旁,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袖,低声说了句什么,萧承煊便收了声,只嘿嘿笑着挠头。 沈景明摇扇莞尔:“二爷神射,景明甘拜下风。较量不敢,他日倒可去王府讨杯好酒,观二爷百步穿杨。” 天边最后一道熔金般的晚霞交映,仆从开始在各处廊下悬挂起羊角琉璃灯。车马声再次隐隐传来,是各家的仆役开始备车。笑语喧阗渐渐沉淀,化为临别前的寒暄与约定。 第212章 世事无常 上 七月的日头,纵使西沉,也仿佛将白日里积攒的燥热尽数倾泻在这小小的院落里。空气黏稠得化不开,墙角几株茉莉的香气也显得有气无力。 管姨娘素来是最怕热的,此刻却像钉在了院门旁的石阶上,汗水沿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薄薄的夏衫领口,她也浑然不觉。她的目光焦灼地投向二门的方向,一遍又一遍地催促身边的小丫头:“快去,再去看看!三小姐的轿子可进府了?到了哪里了?” 小丫头刚应了一声“是”,还没来得及转身,先前派去打探的另一个丫头已提着裙角,一路小跑着进了院子,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气:“姨娘!姨娘!回来了,回来了!三小姐的轿子已经进府了!刚在二门落轿,说先去给夫人请安,立时就过来看您,让您千万放心呢!” “好…好…好!”管姨娘紧绷了一整天的脸,如同冰封的湖面骤然被春风拂过,瞬间绽开了笑容,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眼底却亮得惊人。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仿佛要将这一天积攒的紧张与担忧都揉碎在里面。 “姨娘,日头毒,三小姐既已回来了,不如咱们回屋里等?屋里好歹有冰湃着的酸梅汤,凉快些。”贴身的大丫鬟文菊看着姨娘晒得泛红的脸颊,心疼地劝道。 管姨娘却固执地摇摇头,目光依旧执着地望着院门那条路:“不,我就在这儿等婉泞。屋里…憋闷。”她的心,此刻还悬在半空,不到亲眼见到女儿,亲耳听到确切的消息,那口气就松不下来。 好在江婉泞深知母亲的牵挂,给嫡母请安并未耽搁太久。不多时,那抹熟悉又带着一丝疲惫的倩影便出现在了月洞门下。 “姨娘!”江婉泞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门口的母亲,快步走上前,语气带着嗔怪与心疼,“这么热的天,您怎么在这儿站着等?仔细中了暑气!” “三小姐。”管姨娘见到女儿,心先放下一半,虽心急如焚,仍不忘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这是她在郡王府里浸淫多年刻进骨子里的谨慎。 “快别多礼了,咱们进去说话。”江婉泞上前扶住姨娘的手臂,入手一片汗湿的微凉,让她心头更是一软。 文菊极有眼色,待母女二人一进屋,便轻轻将房门合拢,自己则像一尊门神般守在了廊下,隔绝了外间所有的窥探与嘈杂。 门扉一关,隔绝了外间的暑气与视线,小小的内室仿佛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岛。管姨娘再也按捺不住,紧紧抓住女儿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灼人的急切:“婉泞,今日…今日那周家公子…可曾相中你了?郡王妃和二小姐那边…可有什么说法?”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女儿,生怕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江婉泞看着母亲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焦虑,心中既酸涩又温暖。她反手握住姨娘冰凉的手指,轻轻拍了拍,脸上露出安抚的笑容:“姨娘放心,女儿瞧着,这婚事…九成是成了。”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列祖列宗保佑啊!”管姨娘闻言,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晃了一下,随即双手合十,对着虚空连连拜谢,眼中瞬间涌上了滚烫的湿意。这一天,她等得太久,也煎熬得太深了。 江婉泞看着母亲喜极而泣的模样,心中亦是感慨万千,轻声道:“姨娘,这哪里是菩萨保佑,这分明是二姐保佑。”若非嫡姐江挽澜记挂着她,还费心打探了周家公子的底细,又特意写信回来告知郡王妃和她,这桩好婚事,怎么也落不到她这么个小小庶女的身上。 “对对对!是要好好谢谢二小姐!她是你的贵人,是咱们娘俩的贵人!”管姨娘抹着眼泪,连连点头,随即又想起关键,追问道:“那你今日亲眼见了那周公子,可觉得二小姐信中所言…可还准确?” 江婉泞沉吟片刻,仔细回忆着今日的情景,斟酌着字句道:“二姐所言,大体是极中肯的。周公子确实…不似林大人那般姿容绝世,风仪无双。” 她脑海中闪过惊才绝艳的准二姐夫,林大人的身影,那模样,确实能成为闺阁女儿的梦中人,“但周公子胜在身形魁梧挺拔,看着很是结实健朗,自有一股英武之气。至于学问…”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许是有林大人那般人物珠玉在前,让二姐有了些误解。今日女儿借机与周公子谈了几句经义文章,倒觉得他并非信中形容的那般…一塌糊涂。根基虽不算顶顶扎实,但也并非朽木。若是他本人肯下苦功钻研,女儿嫁过去后,再时常从旁规劝勉励一二,考中个举人…应还是有希望的。即便他实在无心向学,以他家中门第和父辈余荫,捐监也好,保荐也罢,考个秀才功名,想来是不难的。” 管姨娘听着,脸上喜色稍敛,追问道:“那…可有考中进士的希望?”这才是真正能改变门楣、光耀前程的正途。 江婉泞沉默了一下,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姨娘,若真有那一日,恐怕周公子的年纪,也得到知天命之年了。”这几乎等同于断绝了进士及第的可能。 管姨娘眼中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也熄灭了,她深深叹了口气,语气变得异常现实:“那还是…别在科举这条路上虚耗光阴了。功名虽好,蹉跎岁月却更不值当。” 她说着,忽然站起身,走到屋内靠墙的一个老旧的樟木箱子前,摸索着打开,从箱底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蓝印花布包裹着的、约莫一尺见方的扁平木盒。那木盒看着有些年头了,边角处漆色已有些斑驳。 “姨娘,这是?”江婉泞看着母亲如此郑重其事,不由得好奇问道。 管姨娘将木盒放在桌上,目光复杂地落在上面,那眼神里有怀念,有痛楚,也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给你的另一条出路。”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若那周公子争气,能考中举人,自然万事无忧。凭他爹的人脉,或是林大人看在昔日同窗的面上提携一把,谋个外放的实缺总是不难。但若…若他止步于秀才功名,无法更进一步,而你与他那时夫妻情分尚好,你便…便将此物拿去求见二小姐。” 第213章 世事无常 下 管姨娘的手轻轻抚过木盒冰凉的盖子,仿佛在触摸一段尘封的往事:“有了此物,想必林大人应该愿意在郡王爷耳边美言几句,再有大少爷和二小姐在郡王爷面前替你夫妇二人说情,为周家郎君在禁卫军里谋个实职应该不难。做不了金銮殿上的天子近臣,能做个守卫宫禁的天子近卫…也是极体面、极有前程的出路。这,便是为娘能为你铺的最后一步路了。” 江婉泞十分诧异!这盒子里的东西竟有如此分量?能让她爹破例为一个庶女的秀才女婿安排禁卫军的职位?她看向木盒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惊奇和探究:“姨娘…这盒中之物…我能看看吗?” 管姨娘凝视着女儿年轻而充满疑惑的脸庞,沉默了片刻,终于,极轻地点了点头。 得到允许,江婉泞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谨慎,轻轻掀开了那并不沉重的木盒盖子。里面没有珠光宝气,只有一本用靛蓝色粗布精心包裹、保护着的书册。她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露出了书籍略显陈旧泛黄的封面。她屏住呼吸,翻开书页。 只看了几页,江婉泞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她猛地抬头看向母亲,声音都变了调:“姨娘!这…这书是谁写的?这…这太珍贵了!” 书页上的字迹工整有力,记录的并非诗词歌赋或圣贤文章,而是关于土壤、水利、作物轮种、防灾避害等极其详尽、甚至闻所未闻的农事心得和改良之法!其中一些见解,精妙实用,虽然她不懂,但足以让她这个闺阁女儿感到震撼。 管姨娘看着女儿震惊的表情,眼中却弥漫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落寞,仿佛被那书页勾起了深埋心底的痛楚。她缓缓坐下,声音带着一种遥远而空洞的回响:“是你外祖…耗尽心血所着。” 她的目光越过女儿,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清瘦而执拗的身影:“他…他就是为了写这本他口中能‘活万民’、‘兴农桑’的书,才…才年纪轻轻,就耗尽了心血,早早地去了…也…也把我…孤零零地留在了这世上,最后被卖进了这郡王府…” 江婉泞的心狠狠一揪!她知道自己无意间又触碰了母亲心底那道最深的伤疤。关于母亲的出身和遭遇,她隐约知晓一些:母亲本是秀才之女。外祖虽只是秀才,但家有祖传的几十亩免赋税的良田,再加上他在乡塾教书所得的束修,一家人虽不豪富,却也衣食无忧,清静安乐。只是她不知后来出了什么变故,竟然让她娘来郡王府做了丫鬟。 管姨娘看着桌上的盒子,往事浮现在眼前。她还记得,那本是寻常的一天,但在她爹做出做了一个决定后,彻底改变了。不知是受了什么触动,或是胸中抱负难平,她爹毅然辞去了安稳的塾师之职,决定要“行万里路,察天下土”,写一本真正能指导农桑、造福万民的“实学”之书。 这个决定,得到了祖父祖母以及她娘的全力支持——他们都相信这个读书人的“大志向”。外祖带着全家凑出的盘缠和殷切的期望,踏上了漫漫游历之路。 然而,人算终究不如天算。 外祖离家后的第二年,家乡便遭了百年不遇的涝灾。洪水滔天,冲垮了堤坝,淹没了农田,也无情地卷走了年迈的祖母和她才五岁的幼弟。祖父眼睁睁看着老妻和幼孙罹难,一方面痛彻心扉,自责未能护住家人,一方面又日夜担忧远行在外的儿子安危,忧思成疾,一病不起。 涝灾过后,紧接着又是连年的旱灾与蝗灾,整整三年,颗粒无收,饿殍遍野。是她娘,一个柔弱的妇人,咬着牙,变卖了家中所有能变卖的东西,甚至给人浆洗缝补、挖野菜充饥,苦苦支撑着这个风雨飘摇、只剩病母女二人的家。 当外祖终于风尘仆仆、带着厚厚一沓写满了字迹的纸张和晒得黝黑的脸庞归来时,等待他的,是父母的坟茔,和妻子油尽灯枯、只剩一把枯骨的身躯。她娘用生命最后的力气,等回了丈夫,却也耗尽了所有生机,不久便撒手人寰。 从此,她爹再未续弦。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娘,好在田地还在,靠着微薄的收成和偶尔替人抄书、写信,艰难地拉扯着年幼的管姨娘。日子清贫得常常只能喝稀粥,但父女相依为命,倒也有一份苦中作乐的温暖。她爹常常在昏暗的油灯下,摩挲着他那些写满了字的纸页。 直到管姨娘十三岁那年,外祖的身体彻底垮了。他预感到自己时日无多,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她。 这时,一个带着个半大儿子的寡妇找上门来,信誓旦旦地说愿意让儿子改姓管家,为管家延续香火,并发誓会善待管姨娘,将她视如己出。被病痛和对女儿未来的担忧折磨得心力交瘁的外祖,最终选择了相信。他挣扎着操办了简单的仪式,迎娶了那个女人。 然而,人心终究难测。她爹刚咽下最后一口气,尸骨未寒,那对母子便撕下了伪善的面具。继母毫不犹豫地将年仅十四岁的她,卖给了人牙子。 不幸中的万幸,是人牙子并非将她卖入烟花之地,而是辗转将她卖入了郡王府为婢。而另一个不幸中的万幸,是病榻上的外祖在弥留之际,似乎对那对母子起了疑心,或是出于对毕生心血最后的保护。他强撑着病体,在一个深夜,悄悄地将那本凝聚了他全部心血、刚刚整理誊抄完毕的书册,用油布仔细包好,放在盒中,埋在了亡妻坟旁那棵老槐树的深深树根之下。才让这本书,终究没有落入那对贪婪母子的手中,这是她爹留给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护身符。 管姨娘的目光从那书上移开,落在女儿脸上,声音疲惫而坚定:“婉泞,你收好它。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示人。但愿…但愿周家郎君争气,你永远用不上它。但若真有那一日…这便是你,也是娘…最后的指望了。” 窗外,蝉鸣声嘶力竭,仿佛在诉说着这夏日的漫长与难熬。屋内,烛火跳跃,映照着母女二人复杂而沉重的面容。 未来,似乎因为这蓝布包裹的书卷,又多了一层难以预料的变数。 第214章 闲事菩萨 自打萧承煊这尊“闲事菩萨”回京,最高兴的莫过于龙椅上的九五之尊了。 皇帝陛下感觉自己枯寂的宫廷生活,终于被注入了一股活水!那些往日里需要辗转多时、滤掉无数水分才能抵达御前的臣子家宅秘辛,如今竟能第一时间、原汁原味地送到他案前——不对,是送到他耳朵边! 更妙的是,讲的人还是他那个口才极佳、表情丰富、深谙“说书之道”的二侄子萧承煊。这可比看枯燥的奏章有意思多了! 这日刚下朝,龙袍未解的皇帝带着一身朝堂的疲惫踏入紫宸宫,抬眼便瞧见了那位早已恭候多时的“闲事菩萨”。 只见萧承煊毫无正形地半瘫在临窗的软榻上,活像一只餍足的猫。一个小太监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为他打着扇子,扇面带起的微风拂动着他散落额前的几缕发丝。他一手执着本花花绿绿的话本子看得入神,另一只手则灵活地在炕桌的果盘里逡巡,捻起一枚晶莹的葡萄便往嘴里送,惬意得仿佛这紫宸宫是他自家后院。 “咳哼!”皇帝故意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足以惊破这悠闲的图景。 萧承煊闻声,一个骨碌坐起身,动作利落却丝毫没有起身行礼的打算。他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发现宝藏般的兴奋,急切地朝皇帝招手:“哎哟我的皇伯父!您可算回来了!侄儿今日可是挖到了顶顶新鲜的一手秘闻,保管您听得龙心大悦,一扫朝堂烦忧!” 皇帝一听,眉梢微挑,方才早朝议事的沉郁果然如潮水般退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好奇。 “王庸!”他扬声唤道,“给朕沏盏冰镇的酸梅汤来,再上几碟子爽口的豌豆黄、山楂糕!哦,桌上这果子瞧着不鲜亮了,再换两盘水灵些时新瓜果!” 大太监王庸领命,手脚麻利得如同陀螺。转眼间,皇帝要的东西便已齐整地摆在了御前。 皇帝端起冰凉的酸梅汤,惬意地呷了一口,那沁凉的滋味直通肺腑,这才慢悠悠地开口,拿捏着腔调:“说吧,又是谁家后院起了火,还是哪家闺阁添了新趣儿?” “东平郡王府上的!”萧承煊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狐狸,特意拖长了调子。 “哦?”皇帝果然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郡王府?江伯永那老小子远在西北,家里能有什么新鲜事?莫非是他那几个小子又闯祸了?”他捻着胡须,眼底闪烁着纯粹的八卦之光。 萧承煊心里门儿清,这事儿皇伯父九成九还蒙在鼓里。 一则郡王妃和周知府行事低调,像打闷棍似的悄无声息;二则嘛,他这位皇伯父性子爱憎分明,对信任的人,比如忠心耿耿的东平郡王,那防备之心便薄得很。西北军中安插眼线那是帝王心术,不得不为。 可在京城郡王府里放的眼线?嘿,与其说是监视,不如说是皇伯父派去给郡王那留京的孤儿寡母当隐形护卫的!生怕有不开眼的欺负了去。 “您猜猜,”萧承煊故意卖了个大关子,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仿佛在传递天大的机密,“郡王府那位三小姐,芳心暗许,终身有靠了!您猜猜,花落谁家?” “三小姐?”皇帝一怔,眉头微蹙,“朕怎么恍惚记得,江伯永膝下的长女似乎还没议亲吧?怎么这亲事……倒先轮到老三头上了?”他一脸困惑,显然这顺序有点出乎他的“皇家八卦谱”。 萧承煊被噎得差点翻白眼:“哎哟喂我的好皇伯父!您这记性……长姐的事儿,那是侄儿预备着稍后再给您禀报的‘另一桩’精彩故事!”他拖长了“另一桩”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嫌皇帝打断了他的叙事节奏。 皇帝何等精明,立刻听出了侄子话里的那点小情绪。他立刻正了正神色,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专注模样,甚至还往前凑了凑,催促道:“是朕心急了,你接着说,接着说!这三小姐,到底许给了哪家才俊?” “苏州知府周大人家的大公子!”萧承煊抛出了谜底,眼睛紧盯着皇帝的脸,期待看到惊讶的表情。 “嗯?”皇帝果然没让他失望,眉毛高高挑起,满脸写着“这怎么可能?苏州知府?一个外放的知府,一个戍边的郡王?这两家隔着千山万水,门风也迥异,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啊!他们是怎么攀扯到一起的?”皇帝的疑惑简直要化为实质。 “嘿嘿,精彩就在这儿了!”萧承煊一拍大腿,兴奋劲儿又上来了,“皇伯父,您再猜猜,这桩千里姻缘的牵线搭桥之人,这位堪称‘神来之笔’的大媒人,您可猜得到是谁?” 皇帝陷入了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尖。他把自己信任的亲信、可能与两家有交集的勋贵大臣在脑子里飞快地筛了一遍又一遍。 吏部尚书?不像。京兆尹?没听说。难道是……太后宫里的哪位老嬷嬷?皇帝越想越觉得茫然,同时好奇心也被吊到了嗓子眼。这能同时跟手握重兵的郡王家和清流文官知府家都说得上话的人,实在寥寥无几。 “猜不到!朕实在猜不到!”皇帝放弃了,像个等不及听结局的孩子,身体前倾,眼神灼灼地盯着萧承煊,“快说,别卖关子了!” 萧承煊得意一笑,终于抛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名字,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今科状元郎——林、淡、林大人!” “啊?!” 第215章 感觉被师兄骂了 萧承煊看着自家皇伯父那张瞬息万变、堪称“五光十色”的龙脸,心里简直乐开了花,比三伏天灌下一碗冰镇酸梅汤还要痛快!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能让九五之尊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他萧承煊今日可谓不虚此行! 紫宸宫中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皇帝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他手里那半块被捏得快要变形的豌豆黄在无声地控诉着。 “……你确定?” 皇帝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挣扎,不死心地追问,每一个字都透着难以置信,“林淡?他……他跑去给人做媒?!” “千真万确!板上钉钉!” 萧承煊挺直了腰板,下巴微抬,那份骄傲劲儿几乎要从眉梢眼角溢出来,“皇伯父,您侄子我可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这事儿新鲜热乎着呢!您还不信我吗?侄儿在这种事情上,什么时候出过错?” 他拍着胸脯,就差指天发誓了,那语气,仿佛抓住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把柄。 “朕……朕不是不信你……” 皇帝有些艰难地开口,眼神飘忽,下意识地将手里那可怜的豌豆黄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仿佛这样能压压惊。他内心却在疯狂咆哮:朕不信!朕打死也不信林淡会是干这种事的人啊! 这巨大的认知冲击,简直比半个月前被户部那对活阎王师徒指着鼻子骂还让他心塞! 半月前那场“清算吏部旧账”的风暴,至今想起来还让他龙皮发紧、心有余悸。 陈敬庭那个老倔驴,板着一张棺材脸,引经据典,唾沫横飞,把他这个皇帝批得一无是处,字字句句都像冰锥子扎心。这也就罢了,陈老头骂人他多少有点免疫力。 可旁边站着的林淡……他亲手点的新科状元郎,清俊的脸庞,挺拔的身姿,本该是赏心悦目的存在,却偏偏用他那把清冽如寒泉的声音,不急不缓,条理分明地补充着“罪状”。那些话并不像陈老头那样激烈,却更诛心!更可怕的是——林淡那张脸! 太像了!那眉眼间的神韵,那微微蹙眉思索的模样,简直和他记忆中那位早逝的师兄相似极了!那可是他少年时又敬又畏、如同严父长兄般的存在!每当林淡用那双酷似师兄的眼睛,平静无波地看向他,再条分缕析地指出他决策中的疏漏、国库亏空的根由……皇帝就感觉自己瞬间矮了半截,仿佛时光倒流,又变回了那个在师兄面前背书出错、被师兄用戒尺轻轻敲着手心、大气不敢出的小师弟。 那种深入骨髓的、条件反射般的“心虚”感,排山倒海般涌来,让他堂堂天子,在户部那间偏殿里,愣是坐立不安,额角冒汗,连反驳的底气都泄了大半。 这还不算完!往前推,户部清算兵部旧账那次……场面更是惨烈!陈敬庭火力全开,林淡精准补刀,师徒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硬是把他这个皇帝钉在了“识人不明、监管不力”的耻辱柱上,批得他体无完肤。 虽然事后证明,国库确实因此丰盈了不少,蛀虫也被揪出来不少……可这代价,是皇帝陛下如今看到“户部”、“陈敬庭”、“林淡”这几个字眼就下意识地肝儿颤!连带着去户部衙门附近溜达的勇气都没了。 陈敬庭他是真怕了,那老头儿倔起来,是真敢在朝堂上撞柱子死谏的主儿。至于林淡……他怕得就更复杂,更憋屈了!这怕里面,掺杂着对师兄的敬畏阴影,混杂着被年轻后辈看透的尴尬,更有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理亏”——因为陈敬庭和林淡骂的,往往……还真他娘的有道理! 所以,当听到那个冷面状元郎林淡,居然摇身一变,成了热心肠的媒婆,在勋贵和文官之间牵线搭桥?这反差!这画面!皇帝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又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嗡嗡作响,完全无法将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形象拼凑在一起。 他艰难地咽下最后一口豌豆黄,只觉得喉咙发干,心口发堵。看着眼前一脸“快夸我”表情的二侄子,皇帝陛下只觉得——他有些受不了刺激了。 窗外蝉鸣聒噪,搅动着夏日的沉闷。冰鉴里丝丝缕缕的白气袅袅升起,勉强驱散了几分暑热。皇帝斜端起酸梅汤啜了一口,刻意将话头转向了轻松些的方向:“说起来,朕记得江伯永那老小子,还忧心忡忡地跟朕念叨过,怕他膝下那几个随了他五大三粗身板模样的女儿,将来寻不到好人家求娶呢。”他嘴角牵起一抹近乎调侃的笑意。 萧承煊正闲适地翘着腿,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嗤笑一声。他修长的手指灵活地从水晶盘里又拈起一颗饱满的冰镇葡萄,随意地丢进嘴里,甘甜的汁液在口中迸开,他满足地眯了眯眼,才含糊不清地接话:“皇伯伯,江老头儿这纯属是瞎操心!您猜怎么着?林兄,还有周知府家那位,巴巴儿地求娶江家小姐,图的恰恰就是她们这‘不似寻常’!” “哦?”皇帝果然又被勾起了兴致,他放下杯盏,身体微微前倾,眉峰挑起,显露出十足的好奇,“这倒是新鲜了。朕还头一回听说,这求娶佳偶,竟有不喜女子纤秀窈窕,反爱……健硕的?”他斟酌着用词,语气里满是探寻。 萧承煊咽下葡萄,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丝回忆和不确定的神色:“可不是嘛!侄儿当时听了也觉得稀奇,特意问了林兄。听他那意思……说是身子骨健壮些的女子,气血更足,对……对绵延子嗣大有好处。”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好像这说法如今在京城某些圈子里还挺时兴?听说连陈尚书府上挑孙媳妇儿,都开始按这个‘标准’来了。” “当真?”皇帝的指节轻轻敲击着榻沿,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萧承煊敏锐地捕捉到了皇帝那一闪而过的审视,立刻坐直了些,带着点试探的口吻,半真半假地笑道:“周知府就这么一根独苗,想让他多开枝散叶,兴旺家族,这心思……倒也不算错吧?皇伯伯,您……您该不会是在琢磨周知府是不是存了什么别的心思?”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帝的脸色。 “哼!”皇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带着长辈对顽劣晚辈的无奈,“朕还没老糊涂到那份上!周知府在任上勤勉,朕心里有数。朕只是奇怪……”他微微蹙眉,指尖点向虚空,“林淡那小子,向来清高自持,怎么会愿意出面做这个媒人?这倒不像他的做派。” 提到林淡,萧承煊立刻来了精神,脸上露出一种“您可算问到点子上了”的促狭表情,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啧,皇伯伯您有所不知!林大人和周家那位大公子,那可是打小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同窗,交情铁着呢!我跟您说,”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要不是现在他俩都订了亲,就周公子平日里黏糊林兄那副劲儿……嘿,简直没眼看!”他夸张地撇了撇嘴。 “噗……”皇帝被他那惟妙惟肖的形容和嫌弃的表情逗乐了,毫不留情地朗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殿中回荡,冲淡了之前的沉闷。 他看向萧承煊的眼神充满了揶揄——坊间谁人不知这位小王爷自己的风流韵事才是京中谈资?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笑过之后,皇帝的心思却又转了个弯。既然是林淡的同窗……他沉吟片刻,状似无意地问道:“那……这位周知府家的公子,学识如何?可堪造就?” “哎呀,皇伯伯您可别提这个!”萧承煊立刻大摇其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不相称的东西,语气斩钉截铁,“跟林兄、还有沈兄比起来?那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说句不客气的,云泥之别!”他一脸您这不是难为我吗的表情。 皇帝默默地将刚入口的酸梅汤咽下,酸甜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也压下了他差点脱口而出的话。他暗自摇头,自己也是糊涂了,竟忘了眼前这小子是个什么“才学”水平。 在萧承煊眼里,只怕除了他自己觉得有趣的人和事,其他人的才学高低,不过是“能一起玩”和“不能一起玩”的区别罢了。让他评价状元的同窗?确实是对牛弹琴。 不过,萧承煊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带着点小骄傲、仿佛发现同好的神情:“不过嘛……那位周公子的骑射功夫,倒真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眼睛亮晶晶的,“在咱们京城的勋贵子弟里头,也能算得上是拔尖儿的!也就……也就比侄儿我差了那么一点点!”他伸出小拇指,比划着一个微小的差距,语气笃定。 “哦?”皇帝闻言,眉梢一挑,这个评价显然触动了他某根敏感的神经,只是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缓缓道:“这么说来……江伯永这女儿许配给周知府家,倒也不算辱没。至少……”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着什么,“周知府家底清白,为人也算忠直,朕……还能更放心些。” 然而,他话音未落,萧承煊却像是被葡萄籽呛了一下,猛地咳了一声,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极其复杂的神情——混合着看好戏的促狭、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还有“您可太天真了”的无奈。他放下翘着的腿,身体微微前倾,迎着皇帝探究的目光,语速放慢,带着一种揭示重大秘密般的沉重感,一字一顿地说道: “哎哟喂,我的皇伯伯!您这心……可是放得太早啦!” — 三更被限流限的死死的,我真的气笑了 第216章 臣有罪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冰鉴里冰块融化的细微滴答声。 皇帝脸上的那点“放心”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审视和疑问。萧承煊那句意味深长的“放心早了”,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夏日的蝉鸣,似乎在这一刻也变得更加尖锐刺耳起来。 “这又是怎么回事?”皇帝的声音不大,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此时的帝王最好不要招惹。 萧承煊感受到那沉重的目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脸上惯有的玩世不恭收敛了大半,眼神飘忽了一下,才磨磨蹭蹭地开口:“呃……这个事吧,皇伯伯……其实,其实不是侄儿亲自去探听来的小道消息。侄儿原本想着,等……等消息确凿无误了,再寻个合适的时机禀告您的……” 他声音越说越小,带着明显拖延之意。 皇帝是何等人物?萧承煊这点欲盖弥彰的小心思,在他面前如同透明琉璃。他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哦?不是亲自探听的?那便是有人特意送到你耳边的了?说吧,若消息为真,朕自有赏赐;若为假……” 他顿了顿,“过错也算不到你头上。” “嘿嘿,还是您懂我!” 萧承煊得了这免罪金牌,瞬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腰杆都挺直了几分,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准备“说书”的架势。 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惊天秘闻的兴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这事啊,是江家那位二小姐特意找到侄儿,亲口告诉我的!” 皇帝眉头拧得更紧:“江家二小姐?所为何事?” “她的本意啊,是想通过侄儿这张嘴,先把风透给我爹,再由我爹……顺理成章地,传到您耳朵里来。” 他比划了一个传递的手势,“绕这么个大圈子,您说,这事它能小吗?” “快说,究竟何事?值得她如此费尽心机,绕这么个弯子?” 萧承煊深吸一口气:“她说,她家中那位待字闺中的长姐,近来与高家的几位小姐走得异常亲近!而且,据她所言,不知是高家谁……那边似乎……似乎已经许了她长姐——” 他顿了一下,抬眼飞快地觑了皇帝一眼,才一字一顿道:“五皇子侧妃之位!” 侍立在一旁的几个大太监,不由自主地齐齐将头埋的更低了!恨不能将整个身子都缩进阴影里。 五皇子!侧妃!高家!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无异于在皇帝耳边炸响了一道惊雷!这不仅仅是结亲,这是赤裸裸的、意图染指储位、勾结外戚的惊天布局! 皇帝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微微颤抖着。几息之后,皇上才平息了胸腔内翻涌的情绪。 “王庸。” 一直屏息凝神首领太监王庸,赶紧上前:“奴才在!” “传执金卫指挥使、副指挥使立刻进宫!” ―― 盛夏的蝉鸣在紫宸宫外聒噪得撕心裂肺,刘冕和安达一路疾行,官袍下摆沾了尘泥也顾不得拂拭,刚跨过高高的门槛,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龙涎香与无形威压的气息便扑面而来,让两人心头猛地一沉。 殿内静得可怕。 炕桌上那原本堆叠如小山的时令瓜果、精巧点心早已撤得干干净净,只余下光洁冰冷的紫檀木桌面。若非萧承煊反应奇快,在宫人撤盘的瞬间闪电般出手稳住了自己的青玉盏,恐怕连那盏解暑的冰镇酸梅汤也要一滴不剩了。此刻,那孤零零的玉盏被萧承煊握在手中。 刘冕与安达迅速扫视殿内情形:九五至尊端坐于御座之上,面沉似水,周身笼罩着山雨欲来的低气压;而那位素有“混世魔王”之称的萧承煊,则垂手侍立在侧,姿态恭谨,却难掩眼底一丝看好戏的玩味。 这场景,他们太熟悉了!每一次萧承煊“不经意间”抖落出执金卫未曾掌握的要情,皇上震怒,便是这般阵仗。两人心中警铃大作,暗道一声“糟”,今日这顿排头怕是逃不过了。 果然,未等他们行完大礼,皇帝冰冷的声音已如淬了寒冰的利刃,当头劈下:“刘冕,安达!你二人若是做不明白朕的眼睛耳朵,朕不介意换一副新的!” “臣等万死!陛下息怒!”刘冕和安达“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冰冷的触感顺着眉心直窜脊背。皇上的话比往日更重,“换一副新的”……这绝非寻常斥责,而是关乎身家性命的雷霆之怒!两人心中剧震,瞬间明白,这次执金卫的“失察”,恐怕捅破了天。 刘冕强压下喉头的干涩和狂跳的心脏,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因极度的紧张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臣……臣愚钝,万死难辞其咎!恳请陛下明示疏漏之处,臣等肝脑涂地,必当弥补!” “愚钝?你何止是愚钝!后宫与前朝在你眼皮子底下勾勾搭搭,结成一片!你们竟懵然无知!是不是要等他们兵甲加身,杀到朕的御座之前,你们才能后知后觉地给朕报个丧啊?!” “后宫……前朝……勾搭……造反?!”这几个词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刘冕心口。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盛夏的酷热瞬间被驱散,冷汗如浆,霎时浸透了厚重的官服内衬,黏腻地贴在背上。灭顶之灾的预感攫住了他!今日若不能平息圣怒,丢官罢职都是轻的,项上人头怕也难保! 他脑中飞速运转,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拼命回想最近各处暗线呈报上来的所有蛛丝马迹,试图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回……回禀陛下!臣……臣愚钝!近月来,与后宫关联之事,唯……唯有荣国府近来动作频频,似有异动。除此之外,臣……臣确实未曾收到其他确切消息……”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不可闻。 荣国府那点子后宅争斗、子弟纨绔的小打小闹,在这“勾结前朝”、“密谋造反”的滔天罪名面前,简直如同儿戏!他自己都不信这能搪塞过去。 “哦?是么?”皇帝的声音陡然又轻了下来,轻飘飘的,却比刚才的雷霆之怒更令人窒息。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像两柄无形的巨锤,带着万钧之力,狠狠砸在刘冕的心窝上,让他眼前一阵发黑,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刘冕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侍立一旁的萧承煊。那位小爷,借着宽大袍袖的遮掩,极其隐晦、又极其迅速地朝他伸出了一只手,五指张开,在他视线可及的范围内晃了一下,旋即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五?” 刘冕心头猛地一跳,电光火石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尚未成型,就听御座之上,那轻飘飘却足以致命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弄: “朕怎么听说……老五的侧妃之位,都已经‘定’下人家了?” “轰隆——!” 这句话不啻于一道惊雷,在刘冕和安达的脑中同时炸响! 皇子婚配,无论是正妃还是侧妃,皆是国本大事,人选必经宗人府初议、礼部核查,最终必须由皇帝御笔钦定!此乃铁律!如今皇上竟用“听说”二字,且语气如此森然……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五皇子私下议定侧妃人选,且人选怕是已经定下,而这一切,都绕过了圣听!绕过了法度! 老天爷啊!执金卫指挥使刘冕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苦涩瞬间弥漫了整个口腔,喉咙发紧,连吞咽都变得困难。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咆哮:五皇子!私定侧妃!! 这五皇子怎么回事?好日子过够了?有胆量干出如此惊天动地,触犯天颜的大逆之事! 同时,刘大人更是在脑中反思,在这天子脚下,在他执金卫编织的、号称无孔不入的庞大情报网中央发生这样大事!而他和他手下那群号称“千里眼、顺风耳”的饭桶们,竟然对此一无所知!连一丝风声都未曾捕捉到!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愤与恐惧交织的怒火猛地窜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绞痛。他几乎能想象到,此刻皇帝眼中,他和他统领的执金卫,已然与一群无用的瞎眼聋子无异! “臣失察,臣有罪,望皇上给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虽然心中泛苦,觉得自己是被无能的手下连累了,刘冕还是赶紧请罪。 第217章 心大了 皇帝的目光如鹰隼,冷冷扫过几乎要伏地的刘冕和安达。两人头颅深埋,官袍下的身躯细微地颤抖着,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又轻又缓。皇帝心中那点因“老五”之事郁积的戾气,看着他们这副魂不附体的模样,终于稍稍纾解了几分。 目的达到了。皇帝在心底无声地宣判。 他本就没有此刻更换执金卫指挥使的打算。刘冕虽有小过,整体来说还是得用的。至于“老五”那点心思……皇帝嘴角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嘲弄。一个庶女,就想让江伯永豁出身家性命,在朕春秋正盛之时就急不可耐地押注皇子?简直是痴人说梦!江伯永若真如此蠢钝,也坐不稳那位置这么多年。 然而,此事终究像一根细刺,扎进了帝王的心头。让他不爽!极度的不爽!这不仅仅是儿子们不安分的问题,更是他掌控天下的触角——执金卫,出现了不该有的疏漏!暗线竟然未能及时察觉这等动向,让一个庶女的婚事超出了掌控?这漏洞若不及时堵上,日后焉知不会酿成滔天大祸? 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回刘冕身上,欣赏着他因极度紧张而微微晃动的官帽和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这种掌控感,这种只需一个眼神、一句重话就能让权臣如履薄冰、生死系于一线的感觉,正是帝王心术的精髓所在。他自认将这份“权衡之术”早已运用得炉火纯青。今日这番敲打,既是惩戒,更是警示。 将小事说得严重些,让刘冕这头老狐狸彻底警醒,回去后定会如同犁庭扫穴般整顿执金卫内部,将那些不该有的“耳目闭塞”之处彻底清理干净。唯有如此,方能防患于未然。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缓流淌。皇帝耐心地欣赏着刘冕的“颤颤巍巍”,享受着这份无声的威慑带来的掌控感。直到估摸着火候已足,再压下去恐真伤了臣子的筋骨,他才仿佛施舍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仁慈”,缓缓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罢了。” 这两个字如同天籁,让阶下两人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几乎要瘫软下去。 “二日之内,将此事的来龙去脉,给朕查个水落石出。朕要知道,是谁的手伸得太长,又是谁的耳朵闭得太紧!” “臣!谢主隆恩!臣肝脑涂地,必定不负皇上重托!二日内定有详尽回禀!”刘冕几乎是匍匐着谢恩,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的坚决。他只想立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地方,回去调集所有力量彻查。 就在刘冕准备告退,皇帝再次开口:“此事,让安副使和萧承煊去查。刘爱卿,”皇帝的目光牢牢锁住刚欲起身的刘冕,“你留下。将荣国府的事,给朕一五一十,讲清楚。” ―― 京中关注荣国府的不止执金卫一处。 林淡下了衙,官轿刚在府门前停稳,贴身长随便快步上前,低声禀报:“老爷,武三在书房候着,说是有要紧事回禀荣国府那边。” 林淡闻言,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荣国府……他整了整微皱的官袍袖口,沉声道:“知道了。”腹中虽有些空乏,但他深知武三此时来,必是那府里又起了波澜,遂径直朝书房走去,将晚膳一事暂且按下。 书房内,灯火通明。武三一身市井常服,正立在书案旁,听见门响,立刻转身,利落地打了个千儿:“小的给林大人请安。” “免了,”林淡摆摆手,绕过书案在主位坐下,目光如炬,直切主题,“说吧,荣国府又出了什么幺蛾子?是那位衔玉而生的公子又惹了祸,还是他们府上又闹出什么新鲜官司?” 武三垂首,语速清晰却带着几分谨慎:“回大人,是府里的大动静。史老太君发话了,让先前搬出去的二房太太——王夫人,搬回府里住了。如今,又是王夫人当家理事了。” 林淡执起茶盏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随即才缓缓送至唇边。他啜了口温茶,将那瞬间的无语与一丝荒谬感压下。史老太君这手……真是老糊涂?二房搬离、王熙凤掌家才多久?元春一封妃,风向立刻就变了?他放下茶盏问道:“搬回去多久了?” “回大人,约莫有二十日了。”武三答得飞快,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愧色,连忙解释,“大人明鉴,这绝非小的们不尽心。实在是……自打宫里传出那位娘娘封妃的喜讯,贾府门前车水马龙,贺客盈门。那王夫人更是殷勤,一日三趟地回府给史老太君请安,来往的马车把宁荣街都堵得水泄不通。小的们借着茶摊打探消息,生意倒是红火得紧,可这人手一时就捉襟见肘,乱哄哄的,消息便迟了些。不过您放心!”武三语气转急,“我们家主子知晓后,立刻就给小的这边增派了得力人手,这等疏漏,日后断不会再有了。” 林淡摆摆手,示意他不必紧张。他心中自有计较:晚了几天知道,于大局并无妨碍。 北静王府这棵昔日枝繁叶茂的大树,去年年底因那桩震动朝野的盐商巨案牵连,已被皇上以雷霆万钧之势连根拔起。铁证如山,人赃并获。念在其祖上功勋卓着,勉强保住了北静王一命,阖府上下却已落得个抄家流放、充军边陲的下场。靠山轰然倒塌,荣宁二府确实夹着尾巴低调了好一阵子。 可如今,元春封妃,贾政又得了外任的“肥缺”,这贾府的气焰,似乎又悄然复燃了。史老太君此举,便是最鲜明的信号。 “荣国府不一直是贾琏媳妇掌家么?”林淡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语气带着探究,“她那泼辣性子,拿下她的掌家权,她能心甘情愿地咽下这口气?就没闹出点动静?” 武三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情,显然对此也打探得清楚:“回大人,奴才探听到,是琏二奶奶害喜严重,身子实在支撑不住,才不得不卸下担子。史老太君便顺水推舟,让王夫人重新掌家了。” “哦?害喜?”林淡在心中算了算,王熙凤头胎应该是巧姐儿才对,他记得书中明确说过巧姐儿生在七月初七,那应该是头年冬月怀上的,这还未到八月,难道说他的出现影响这么大?还是说? “盯着点孩子,看看这是真的还是借口。”林淡不好明说,只能这样交代,又问:“那王夫人……又堂而皇之地住进荣禧堂正院了?” “那倒没有。”武三摇头,“听说……是住在大房原来住的那院里了。” “贾赦没闹?”眼睁睁看着弟媳又住进府中,重新掌权,这简直是在他脸上扇巴掌的行为,林淡不相信贾赦毫无表示。 “闹了!”武三立刻接话,“动静还不小!听说东府那边的珍大爷和尤大奶奶都给惊动了,特意过府来劝。摔碟子砸碗的声响,隔着院墙都能听见……” 武三顿了顿,脸上显出几分懊恼,“可……小的无能,这……他们最后究竟是怎么把大老爷按下去的,用了什么手段,许了什么好处,或是老太太又拿出了什么威势……小的派去的人,硬是没能探听到确切的消息。只知后来是平息了,王夫人稳稳当当地在东院住下了,也掌了家。” 林淡微微颔首,并未苛责:“无妨。” 他深知其中关窍。荣国府这潭水,看似浑浊,实则自有其潜藏的规矩。自从二房搬离荣国府,王熙凤以孙媳妇身份接过管家重担,手段凌厉,恩威并施,早已将府中上下整治得比贾政、王夫人当家时严密了许多。仆妇们口风渐紧,不再是过去那个四面透风的筛子。这种涉及核心利益分配、家族脸面、甚至可能威胁到老太太权威的内部争斗,能被彻底捂在府墙之内,并不算太意外。 第218章 黛玉倒拔垂杨柳? 八月,闷热异常。 京城仿佛被扣在巨大的蒸笼里,一丝风也无,连蝉鸣都透着股蔫蔫的无力感。青石板路被烈日烤得发烫,空气粘稠得吸一口都费劲。 皇家在京郊新修的行宫总算落成,圣旨一下,合宫上下便如蒙大赦,浩浩荡荡地挪了过去避暑。 这股避暑风自然也刮到了林家。林淡连日来在户部案牍劳形,又被这酷暑蒸得心神不宁,此刻终于能松口气,搬去同舟别院与祖母和黛玉团聚。自打六月初,祖母带着林黛玉搬去别院避暑,林淡就再没见过这祖孙二人。 公务缠身,只能在心底挂念。 唯一的消息来源,便是偶尔回京处理事务的江挽澜。这位巾帼不让须眉的江小姐,每次提起黛玉练武的事,眼中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话里话外都是夸赞:“林大人放心,曦儿天资聪颖,根骨上佳,于武学一道颇有慧根,进境神速。” 这“慧根”二字,听在林淡耳中,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欣慰的涟漪,而是层层叠叠、越来越大的焦虑漩涡。他当初点头允了黛玉习武,不过是想着让她强身健体,少些闺阁弱质,能抵御些风寒便足矣。 可“倒拔垂杨柳”?林淡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水浒里鲁智深那虬结的肌肉、豪迈的吼声,再把这形象套在自家侄女那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的小身板上……画面太美,不敢深想。 这份忧虑,在他连续两晚做了同一个诡异的梦后,达到了顶峰。梦中,他曾看过的一个搞笑动漫里,那个有着可爱娃娃脸、却顶着一身夸张到爆的岩石般肌肉的角色,那张脸赫然变成了黛玉!柳叶眉、含情目、樱桃口,依旧精致,可脖子以下……林淡梦中惊醒,冷汗涔涔,仿佛真看见黛玉娇叱一声,轻松将一棵合抱粗的杨柳连根拔起,尘土飞扬中,朝他露出一个甜甜的、却带着肱二头肌轮廓的微笑。这视觉冲击力,让林淡第二日顶着两个淡淡的青黑眼圈,处理公务时都有些心神恍惚,那份焦灼感几乎要烧穿他的理智。 于是,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暑气还未完全蒸腾起来,林淡便快马加鞭赶到了同舟别院。匆匆给祖母贾母请了安,问候了几句身体起居,老人家精神矍铄,笑呵呵地说黛玉好着呢。林淡嘴上应着,眼神却已飘向后院方向——据下人说,黛玉每日雷打不动,卯时三刻便跟着江挽澜在张老夫人特意辟出的后园练武场习武。 林淡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了几重月洞门和抄手游廊,越靠近后院,他心跳得越快,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放轻。刚到那爬满藤萝的月亮门前,他便停住了脚步,屏息向内望去。 晨光熹微,透过浓密的梧桐树叶,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摇曳的光影。园子里颇为清幽,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新气息,倒是比外面凉爽不少。只见树荫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凝神静气。 林淡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目光如探照灯般在黛玉身上来回扫视——纤细的脖颈,束着腰带的素色练功服下,那腰肢似乎比月前更显清减了些,像春日抽条的新柳。个子……好像确实又拔高了一点点,衬得整个人越发显得清瘦颀长。哪里有一丝一毫变得“健硕”的迹象?更遑论什么鼓胀的肌肉了!梦中那娃娃脸肌肉身的恐怖景象,顿时烟消云散,又显得荒谬绝伦。 心头一块巨石轰然落地,林淡长长地、无声地舒了口气。他索性不再上前打扰,悄无声息地退到月亮门旁的阴影里,倚着冰凉的粉墙,抱臂而立,饶有兴致地观察起这“武学课堂”的实况来。 这一看,便是足足半个时辰。 晨光渐渐变得明亮,园中的鸟鸣也清脆起来。林淡看得是啼笑皆非,内心最后一丝担忧也彻底化作了哭笑不得的释然。他算是彻底明白了,按黛玉眼下这个学法,别说倒拔垂杨柳了,就是让她去拔个水灵灵的萝卜,只怕都费劲。五百年?不,怕是五千年都不会出现他梦中那惊悚一幕! 这半个时辰里,黛玉真正“动武”的时间屈指可数:约莫站桩一刻钟,摆了个极其标准的马步姿势。 江挽澜在一旁不时轻声指点:“腰下沉,气沉丹田,意守中正……” 黛玉小脸紧绷,神情专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身形却稳如青松。 随后,江挽澜带着她打了一套养身拳法。动作柔和舒缓,林淡在一旁瞧着,那速度……简直像是把正常拳法放慢了三四倍!黛玉的动作一丝不苟,每一个抬手、转身都力求精准到位,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美感,但力量感?爆发力?抱歉,完全感受不到。与其说是练武,不如说更像一种优雅的舞蹈。 剩下的绝大部分时间,都是江挽澜的个人表演秀。只见她先是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剑随身走,或如游龙惊鸿,或如白虹贯日,剑尖破空发出“嗤嗤”轻响,挽起的剑花在晨光中耀眼生辉。 接着又换上一杆红缨长枪,枪出如龙,点、扎、崩、挑,气势凌厉,带起呼呼风声,卷得地上的落叶都随之飞舞。她身姿矫健,动作干脆利落,将力量与美感完美结合。 而我们的小黛玉在干嘛呢? 她全程站在安全的树荫边缘,一双秋水明眸亮得惊人,紧紧追随着江挽澜的身影。每当江挽澜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或是一招凌厉的回马枪使出,黛玉便忍不住轻轻“呀”一声,小嘴微张,粉腮泛红,那崇拜之情几乎要溢出来,比看到最精彩的戏文还要投入百倍。 一套剑法刚收势,江挽澜气息微喘,额角也见了汗。黛玉立刻像只轻盈的小蝴蝶般,捏着自己一方素净的丝帕就迎了上去。她踮起脚尖,动作轻柔又带着十二万分的殷勤,仔细地为江挽澜擦拭额角的汗珠,小嘴里还不停地送出甜糯糯的赞美: “姑姑好厉害!这剑光像天上的银河一样!” “方才那一枪,真有气吞山河之势呢!” “姑姑舞剑的样子,比画上的仙女还要好看!” 那语气真诚无比,眼神里闪烁着纯粹的仰慕光芒,将“情绪价值”提供得那叫一个到位、精准、且无比自然。 江挽澜被她哄得眉开眼笑,方才练武时的凌厉气势瞬间化作了春风般的温柔,忍不住揉了揉黛玉的发顶:“你这张小嘴啊,比蜜还甜。好好练,日后你也能如此。” 躲在暗处的林淡,看着黛玉那巧笑倩兮、殷勤备至的小模样,再看看她依旧纤细得仿佛风一吹就倒的身姿,终于彻底放下心来,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意。什么倒拔垂杨柳?他家这小丫头分明是走“以柔克刚”、“以智驭力”的路子,练的是“嘴甜心巧”的绝世武功!强身健体?嗯,能站一刻钟马步,也算达成目标了吧。他摇摇头,觉得自己实在是杞人忧天了,决定先去祖母那儿好好喝杯茶,压压惊。 第219章 约法三章 扬州林府花厅,林清猛地灌下一口早已凉透的苦茶,试图浇灭胸中那团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后怕与怒火。他的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刀锋,死死钉在对面的萧承煜身上。 这位金尊玉贵六皇子殿下,此刻正缩在紫檀木圈椅里,一张俊脸煞白,眼神游移不定,透着十足的心虚,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价值不菲的蟠龙玉佩穗子。 “林……林兄……”萧承煜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明显的讨好,“你消消气,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林清重重将茶杯顿在几案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震得萧承煜肩膀一缩。他想起今日午后的惊魂一刻,仍觉脊背发凉——若非他当时恰好去那间新开的点心铺子寻这个贪嘴的家伙,又恰好瞥见街角那几个眼神飘忽、行踪鬼祟的汉子,更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凭着危急关头爆发的本能,拼死挡开了那记袭向萧承煜后颈的闷棍……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歹人分明是用了声东击西之计,用前街的混乱吸引护卫注意,真正的目标却是落单的他! “消气?”林清的声音冷得像腊月寒风,“殿下可知,若今日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在我爹治下的扬州城被歹人掳走,王爷会怎么问罪我林家,怕是我林氏上下几十口人,连颈上的血都来不及流干,人头就得齐齐整整地挂在城门口示众!” 萧承煜被这血淋淋的后果描绘吓得一哆嗦,头垂得更低了,几乎埋进胸口。他何尝不知其中凶险?此刻后怕才如潮水般汹涌袭来,让他指尖冰凉。 这飞来横祸的根子,还得从几个月前那场突如其来的“皇恩浩荡”说起。 也不知龙椅上的皇帝陛下是如何灵光一闪,一道圣旨降下,将扬州赫赫有名的“明德书院”拔擢为“明德监”,与京城的国子监并列,学子们一夜之间便享有了等同国子监生员的待遇与荣耀。 朝野震动,坊间更是流言四起,说什么陛下有意打造“北国子,南明德”的格局,甚至隐隐传出风声,日后江南的会试贡院,说不定就要设在扬州! 这些宏图伟略,对一心只读圣贤书、埋头准备自己科考的秀才林清而言,影响微乎其微——至少在他参加会试前,这些惊天动地的变革还落不到实处。但唯有一点,实实在在地砸在了所有明德监学子的头上:原本书院相对宽松的作息规章,一夜之间变得如同京城国子监般森严刻板。 规矩严了,对自律的林清而言,没有一点影响。可对年纪渐长、心性越发活泛、对扬州城的繁华与新奇充满了无穷探索欲的萧承煜来说,无异于戴上了紧箍咒。休沐日成了他唯一能喘息的缝隙,是故每逢休沐,必要想方设法溜出监门,一头扎进扬州的市茶楼酒肆。 正是这份按捺不住的“馋”与“玩”,才给了歹人可乘之机,酿成了今日这场几乎倾覆林氏满门的大祸! 萧承煜偷瞄着林清铁青的脸色,深知这次祸闯得太大,光靠耍赖撒娇怕是混不过去了。他鼓起勇气,往前蹭了蹭,伸手小心翼翼地拽了拽林清的袖子,姿态放得极低,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林兄,林三哥!我保证!以后都听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看一眼!真的!你就饶了我这次,别……别告诉林大人了,成吗?”那双惯常带着几分傲气与狡黠的凤眼里,此刻盈满了可怜巴巴的祈求。 林清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看着眼前这张写满后怕与讨好的年轻面孔,想到他毕竟安然无恙,也想到他身份带来的巨大麻烦,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丝。他沉声道:“不生气?行。不告诉我爹?也可以。” 萧承煜眼中瞬间爆发出希望的光芒,仿佛绝处逢生。 “但是,”林清话锋一转,斩钉截铁,“你得跟我‘约法三章’!” “好好好!”萧承煜忙不迭地点头,生怕林清反悔,拍着胸脯保证,“别说三章,十章、百章都行!只要不捅到林大人那儿去,我都依你!” 林清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不再多言,出一张早已写满墨字的澄心堂纸,面无表情地将纸递到萧承煜面前。 萧承煜正被“逃过一劫”的狂喜冲昏头脑,哪里还顾得上细看?只草草扫了一眼抬头大大的“约法三章”四字,便毫不犹豫地接过笔,在落款处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大名,又从怀里掏出私印,呵了口气,“啪”地一声,端端正正地盖在了名字旁边。 鲜红的印泥在素白的纸上洇开,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此刻,天真烂漫、只想着躲过眼前责罚的六皇子殿下,哪里能预见到,他今日这痛快的一笔一印,签下是一张让他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捶胸顿足、并为此流下无数年少无知悔恨泪水的——“卖身契”。 那薄薄的一张纸,日后将成为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成为林清手中无往不利的王牌,贯穿了他从皇子到帝王漫长岁月里的每一次“任性”与“反抗”,最终化作史官笔下,关于天家与布衣之间一段充满传奇色彩的、被后世津津乐道的君臣佳话——当然,这是后话了。 此刻,萧承煜只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对着林清露出一个劫后余生的讨好笑容,浑然不觉自己命运的轨迹,已在方才那一瞬间,被悄然钉上了一颗沉重的钉子。 第220章 蚍蜉撼树? “知府大人家的独子定亲了!” 这消息如同秋日里炸响的一声惊雷,又似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正值农闲、百无聊赖的苏州城激起了不小的浪花。 不过半日功夫,从深宅大院到街巷茶馆,从绸缎庄的老板娘到运河边扛包的脚夫,人人嘴里嚼着的都是这件新鲜出炉的豪门婚事。 尤其是那些府中养着适龄娇女、眼巴巴盼着能攀上知府高枝的缙绅富户们,更是惊愕交加——怎么也没想到,这朵金灿灿的“苏州牡丹”,竟被千里之外的京城摘了去! “哎,听说了吗?周大公子订下的,竟是个庶出的小姐!”茶楼里,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的中年人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惊诧。 “庶女?”旁边精瘦的同伴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瞪圆了眼,“周大人堂堂四品知府,掌一府之政,怎会……这岂不是自降门楣?他想什么呢?” “嗤!庶女怎么了?”邻桌一个跑南北货的商贾闻言,不屑地撇撇嘴,手指头蘸了茶水在桌上划拉着,“那可是东平郡王府的庶女!知道什么叫郡王府吗?搁在京城那都是跺跺脚震三响的门第!多少达官贵人想巴结还找不着门路呢!周知府这是攀上高枝儿了!” “东平郡王?”又有人插话,“前些日子刚升了扬州知府的那位林大人家,我记得林二公子,订的不就是这家的小姐吗?” “对对对!就是那位林二公子!”消息灵通人士立刻接茬,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光,“我有个远房堂叔在扬州府衙当差,可说了,那位林二公子年纪轻轻已是五品,圣眷正隆,前程似锦,不可限量啊!这位郡王府的小姐嫁过去,日后等着她的,可就是泼天的富贵诰命了!” “啧啧,到底是王府里的小姐,命里带福,挡都挡不住。”有人感叹。 “嗨!这你们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一个留着山羊胡、消息格外灵通的老者神秘兮兮地摆摆手,“周公子这桩婚事,可不是郡王府硬塞的,是周知府亲自去求来的!” “啊?!”满桌皆惊,难以置信。“求娶一个庶女?周大人好歹也是四品大员,一府父母官,图什么呀?我还以为是郡王府仗势压人呢!” “图什么?”老者捋了捋胡须,眼中闪着洞悉世情的光芒,“周知府啊,子嗣上……咳咳,不甚丰茂,膝下就这么一根独苗。听说是特意重金请了宫里的御医给瞧的。御医说了啥?说是‘健硕之妇,气血充盈,最利子嗣绵延’!周知府这是铁了心,想借这位王府小姐丰腴健朗的身子骨儿,给周家多多开枝散叶,延续香火呢!” “什么?健硕?!”先前那精瘦汉子差点跳起来,声音都劈了叉,“这……这世道不是都喜欢那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的姑娘吗?为了让自家闺女将来能说个好婆家,我家那口子连饭都不敢让她吃饱!生怕长壮实了遭人嫌弃!这……这周知府莫不是糊涂了?” “糊涂?人家是知府大人,心思透亮着呢!”老者哼了一声,“骗你作甚?听说如今京里头都开始讲究起来了,有句顺口溜儿都传开了:‘匀称自带旺,健骨稳家堂’!讲究的就是一个身板匀称、能生养、能当家!” 这石破天惊的“新审美”如同长了翅膀,不仅飞遍了苏州的大街小巷,竟也逆着风,飘回了京城。 有趣的是,京城中人听闻此论,大多以为是江南那边新近兴起的风尚,一时间,京中的贵妇圈里也悄然起了变化。往日里刻意节食以求纤弱的闺秀们,餐桌上悄悄多添了半碗饭;议论起哪家小姐,除了才情品貌,“身子骨儿是否结实康健”也成了新的考量点。媒婆们的说辞里,也适时地添上了“面色红润”、“体格丰腴”、“一看就好生养”这样的“优点”。 而这一切风潮的始作俑者——林淡,正平静地听着武三汇报着京苏两地的流言。他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深意。 他从未天真地以为,凭自己刻意散播出去的那几句顺口溜,就能在一夕之间彻底扭转世人根深蒂固的审美偏好。这太难了,无异于蚍蜉撼树。 他的初衷,仅仅是在人们心中,悄然埋下一颗小小的种子。 这颗种子,名为“质疑”,质疑那以孱弱为美的单一标准;名为“可能”,揭示另一种关于健康、力量与生命延续的美的可能;名为“功利”,将健硕与家族兴衰、子嗣繁衍这样最现实的需求紧密捆绑。 他深知,世人的观念如磐石,撬动艰难。但只需种下这颗种子,当它遇到合适的土壤——比如周知府为子嗣求娶健硕庶女这样极具冲击力的现实事件——这颗种子,便有了破土而出,甚至悄然改变一片土壤的力量。 他轻轻吹开茶沫,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风,已经吹起来了。 第221章 廉政考核 却说那“限期”二字,自古便是官家办事最灵验的催命符。 不过两日光景,执金卫指挥使刘冕刘大人,竟真将五皇子风波的根由始末,查了个水落石出。密奏呈入大内,龙颜震怒,刘大人免不了又在御前领了一顿雷霆之斥,只觉项上那颗头颅,悬得愈发不稳了。 他心中又愧又惧,痛定思痛,也顾不得许多体面,急急将执金卫在京中千户以上的要紧人物,悉数召至衙署正堂议事。 只是刘大人心思缜密,并未忘却那位身份殊异的萧承煊。他特意着人在堂后置了一架紫檀木大插屏,屏风后设了座儿,许萧承煊在那幽暗处静听,既不显山露水,亦算列席其中。 堂上鸦雀无声,唯有铜壶滴漏声声入耳。 刘冕端坐于上首黑檀木交椅,面沉似水,目光缓缓扫过堂下诸人。这些皆是多年共事的心腹僚属,他也懒怠绕那九曲十八弯的肠子,呷了一口滚烫的六安茶,方慢悠悠开口:“诸位同僚,共事多年,彼此心照。此番前朝后宫,险些酿成泼天的大纰漏,想必各位耳朵里,也都灌了些风声雨声进去。” 他顿了顿,将那青花瓷茶盅轻轻搁在酸枝木几上,发出一声脆响,“主子方才龙颜震怒,亲口训示:此等纰漏,若再生出一桩来,便要借刘某这颗项上人头,以儆效尤!列位且细想想,”刘冕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寒潭深水,“刘某这颗头若真被摘了去,在座诸位,谁又能独善其身,做个逍遥自在的富家翁?” 话音未落,堂下左首一位姓王的千户,已是面色煞白,额角沁出细密汗珠。他霍然起身,抢步出列,深揖到底,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大人!卑职……卑职惶恐!此事实乃卑职辖下失察,罪责难逃!甘领大人责罚!” 刘冕眼风如刀,在他身上剐了一剐,半晌才冷声道:“嗯,知罪便好。着即革去你两个月的俸银,以儆效尤。” 见那王千户依旧躬身不敢起,面上犹带惶惑,刘冕复又开口,语气却缓了三分:“可知为何处置不重?其一,念在此事尚未酿成塌天之祸,你又能即刻自承其过,尚有担当;其二……”他微微叹了口气,目光转向堂中悬挂的那幅《獬豸图》,“此次疏漏,根子却也不全在你等身上。本官亦难辞其咎!” 堂下诸人皆是屏息凝神,静待下文。 刘冕站起身,踱至堂中,乌靴踏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想我执金卫,向来监察百官,目光所及,多是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府邸内的清客幕僚、掌家的诰命夫人,乃至那些斗鸡走狗的公子哥儿们。彼等所言所行,皆在案牍之上。” 他停下脚步,叹道:“可叹我们竟都疏忽了!疏忽了那深闺绣户之内,各府官员的千金小姐们!此番祸事,便是从那看似无足轻重的闺阁之中,险些钻了空子,令我等险些栽了个大筋斗!” 他环视一周,见众人皆面露恍然与凝重,才沉声续道:“是以,从今日起,无论京畿重地,还是外省州县,各千户所务必改弦更张!各府女眷,无论嫡庶尊卑,皆须纳入监察之列,详查其行止言谈,不可有丝毫懈怠!尤其要留心那些——”刘冕的声音压得更低,“交往异常,行踪诡秘者!一丝一缕的风吹草动,皆要立时报来!切莫再让那闺阁里的微风,酿成倾覆庙堂的狂澜!” 一番话毕,堂中寂静更甚,众人垂手。 ―― 京郊行宫。 且说, 江南盐商一案尘埃落定,林淡携功而返。圣眷优隆之下,他由六品主事擢升为五品郎中,官阶虽升,手中权柄与日常经办的政务却似乎并无太大变化——他依旧稳稳地坐在察检司掌印的位置上。 然而,这察检司本身,却早已今非昔比。皇帝刻意的扶持,这个新设的衙门已从最初的“特设机构”,一跃成为能与户部原有十四清吏司并驾齐驱。 权柄日重,事务自然愈发繁剧。好在林淡手下不再是当初捉襟见肘的光景。半年前的“工考”,犹如一股新鲜血液注入了户部衙门。十余名精通算学、簿记、钱粮核算的商贾子弟,经林淡一手操持的严格筛选,最终有十人分配到了察检司麾下。 时至今日,这批“工考”入仕的“算工”已履职半年有余。成效斐然!繁杂的账册厘清了,积压的核算疏通了,整个户部,尤其是察检司的运转效率陡增。赞誉之声从户部内部蔓延至其他衙门,都说户部如今肩上的担子轻省了许多。这份眼见的实绩,引得吏部、工部、兵部等各部眼红不已,奏折雪片般飞上御案,核心只有一个:恳请陛下恩准,再开“工考”,广纳贤才! 林淡,这位“工考”从无到有的策划与执行者,从考题的拟定到官服的规制,事无巨细,皆出自其手。 此刻,他立于万方和晏殿,面对皇帝的垂询。 皇帝放下又一份请求再开工考的奏章,目光投向林淡,带着一丝考校和期待:“林卿,‘工考’成效卓着,朝野有目共睹。各部求贤若渴,奏请再开。依卿之见,此考,几年一开为善?” 龙涎香静静燃烧,紫檀御案上奏章堆积如山。 林淡垂手恭立,并未立刻附和其他部堂的呼声。他略一沉吟,声音沉稳清晰:“启禀陛下,臣以为,再开工考之事,或可暂缓一议。臣以为应先对已有算工,加以考核。” “哦?”皇帝眉梢微挑,有些意外,“朕记得,卿家此前奏报‘算工’考核章程时,曾言需一年一考其技艺精熟、办事勤惰。如今半年未满,莫非已有不妥?” 皇帝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陛下明鉴,”林淡微微躬身,“臣所指,并非技艺考核,而是——廉政考核。” “廉政?”皇帝身体略向前倾,这个词在暖阁内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沉甸甸的意味。一旁侍立的太监眼观鼻鼻观心,气息都放轻了。 “正是,陛下。”林淡抬起头,目光坦荡而凝重,“陛下圣明,此次‘工考’遴选入仕者,十中有九,皆出身商贾之家。其精于计算,通晓实务,于户部钱粮之事确有大用。然,商贾之道,重利轻义,积习难改,此乃世情常理。如今他们只在户部任职,尚可约束。然我朝用工之处何其多,彼等早晚要下放州府,掌管一方钱粮赋税。即使朝廷严令异地为官,以避乡土人情,但……”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商贾之家,门生故旧、同乡联姻、行会纽带,盘根错节,遍布天下。利益勾连之下,难保不会有人心存侥幸,行那私相授受、贪墨国帑之事!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若不及早防范,待其坐大,恐生大患!” 皇帝的神色彻底严肃起来,手指停止了敲击,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淡,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林淡条理分明:“故,臣斗胆建议,当未雨绸缪!由吏部、户部、执金卫所,三处抽调精干、忠诚之人,组成联合察访组。对此批‘工考’入仕者,行一年一度之廉政专核!核查范围,不仅限于其本人公务,亦需查访其家资变动、亲友往来有无异常。核查结果,不隐不瞒,明发邸报,公示天下!以昭朝廷肃贪倡廉之决心,亦使天下百姓监督。” 他微微吸了口气,说出更严厉的条款:“若查出有贪污受贿、徇私枉法者,除按律严惩外,当褫夺其一切功名官职,永不叙用! 且其子孙三代,亦永不得再应‘工考’及朝廷其他任何选拔! 以此绝其侥幸之念,儆效尤于后来者!反之,若查明确实清正廉洁、恪尽职守者,朝廷亦当不吝褒奖,可酌情赐予银两、绸缎等实物嘉奖,或记档作为日后升迁之重要依据。” 皇帝的目光深邃:“吏部、户部、执金卫所……三处联合?依朕看不止算工,朝廷上下的官员可以全部按此考核廉政。” 林淡闻言强压制住心中的喜意,拍马屁道:“皇上圣明。” 第222章 皇上驾到 上 京郊行宫,汇芳书院。 虽说这次避暑,皇上还是循例带上了锦妃,但自从那次她当众状告贤徳妃,非但没换来圣心垂怜,反遭了厉声训斥之后,这位昔日宠妃眉宇间便笼上了一层挥之不散的阴郁。 这阴郁沉沉地压在汇芳书院上空,伺候的宫人们个个屏息凝神,脚步放得不能再轻,连带着同住一院的两位低位嫔妃,更是连咳嗽都强压着,生怕触了霉头。 当得知锦妃娘娘开始闭门不出,一心一意为皇上抄写《金刚经》祈福时,这两位小主如蒙大赦,立刻有样学样,也纷纷捧起经卷笔墨,在各自偏殿里抄录起来,字字句句都透着小心翼翼的“孝心”,唯恐落于人后。 这日清晨,暑气尚未蒸腾起来,殿内只余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一声慵懒的鸟啼。锦妃端坐案前,低垂着眼睫,一笔一划都透着刻意经营的虔诚。、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保养得宜却难掩岁月痕迹的脸颊上投下细碎的光影。突然,殿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急促的脚步声,贴身大宫女快步趋近,声音中带着一丝喜意:“娘娘,夏公公来了!” 锦妃猛地抬首,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被惯常的柔顺覆盖:“快请!” 夏守忠,御前第一等的心腹太监,若无大事,怎会劳动他亲自跑这一趟?锦妃的心,不受控制地怦怦急跳起来。 夏守忠躬身入殿,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一丝不苟地行礼:“奴才给锦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公公免礼。”锦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可是皇上有旨意?” “正是。”夏守忠微微颔首,声音清亮地传达口谕,“皇上口谕,午后得空,要亲临汇芳书院看望娘娘。请娘娘及早准备着接驾。” “当真?!”锦妃惊喜之色溢于言表,连声音都拔高了一分,“皇上……皇上真的要来?” 夏守忠的笑容更深了些,带着点提点的意味:“千真万确!娘娘还不快些准备?皇上处理完政务,怕是一会儿就要动身了!” 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锦妃,久违的、真正灿烂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开,仿佛驱散了多日的阴霾:“皇上……皇上许久不曾踏足旧人宫苑了……今日得蒙圣眷,定是公公在御前美言之功!”她一边说着,一边眼神示意身旁的大宫女。 夏守忠心中却是一凛。他岂会不知皇上对锦妃那点“结交外臣”的疑心?这功劳他可不敢沾边,连忙躬身推辞,笑容里多了几分谨慎:“娘娘折煞奴才了!皇上圣心独断,岂是奴才能左右分毫的?奴才不过是跑腿传话罢了。” 锦妃只当他是自谦,此刻满心都是皇上要来的狂喜,不容分说地让宫女将一个沉甸甸、绣工精致的荷包塞到夏守忠手里。夏守忠脸上笑容不变,指尖一掂便知分量,口中道着“谢娘娘厚赏”,顺势收下,这才告退而去。 夏守忠的到来,动静不大却足够醒目。 汇芳书院另两位小主——住在东西偏殿的两个美人,都不是愚钝之人,消息眨眼就传到了她们耳中。两人面面相觑,眼中既有羡慕,更多的是惶恐。 自从贤德妃入宫,皇上十次驾临后宫,有八次都宿在她宫中。今日这难得的机会落在了锦妃头上,谁敢去触这个霉头、分她的恩宠?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两人几乎不用商量,立刻各自寻了个体面又无法推脱的“不适”理由——一个说早起受了风头痛难忍,一个说抄经抄得手腕酸软需卧床静养——早早遣了心腹宫女到锦妃跟前告罪,言明午时无法到正殿接驾。 锦妃得了回禀,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还算识相!她点了点头,随手从妆奁里拣出两支成色尚可的珠钗,吩咐赏给那两位“懂事”的小嫔妃。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发髻上那支嵌着珍珠、流光溢彩的金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侍立在一旁的玉珠。 玉珠,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丫鬟,刚满十六,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肌肤胜雪,杏眼桃腮,身段也窈窕玲珑,尤其那低头时脖颈弯出的一段柔美弧度,最是惹人怜爱。 锦妃的目光在玉珠年轻娇嫩的脸庞上流连片刻,心头却像被细针密密扎过,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涩。纵然她保养得再精心,敷再多的珍珠粉,用最珍贵的香膏,也终究是快四十岁的人了。眼角的细纹,笑起来时再厚的脂粉也掩盖不住,哪里比得上贤德妃那十八岁少女的青春逼人、娇艳欲滴? 这亲手将年轻美人推到夫君面前的滋味,是她得宠近二十年来从未尝过的屈辱。纵使万般不愿,为了固宠,为了抗衡贤德妃,她也不得不按着皇上的喜好,走出了这一步。可事到临头,看着玉珠那副鲜嫩欲滴的样子,那股子憋闷和不甘,还是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她的心。 或许是锦妃的目光太过复杂冰凉,玉珠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怯生生地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不安:“娘娘……奴才……奴才怕是不行,笨手笨脚的,万一冲撞了皇上……不如……不如等改日……”她绞着衣角,一副未经人事、惶恐无措的小女儿情态。 第223章 皇上驾到 下 锦妃心头那股无名火“噌”地一下被点燃了,她冷哼一声,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糊涂东西!皇上日理万机,能踏足后宫已是难得,今日能来已是天大的恩典!错过这次,下一次谁知道猴年马月?等旁人得了圣心,拔了头筹,你以为这深宫之中,还有你这等微末小人物什么事儿?!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给本宫打起精神来!” 玉珠被这突如其来的疾言厉色吓得浑身一颤,慌忙垂下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眼底瞬间闪过的异样光芒,嘴角几不可察地抿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再抬头时,依旧是那副温顺怯懦的模样,声音细若蚊呐:“是……奴才明白了。奴才……都听娘娘的。” 午时一刻,日头正烈。 汇芳书院正殿的中门被徐徐推开,锦妃盛装华服,立于殿门正中央,身后是垂首肃立、鸦雀无声的一众宫女太监,气氛庄重得近乎凝滞。 玉珠站在锦妃侧后方稍远的位置,忍不住微微侧头,向殿外张望。果然,远远地,一顶明黄色的华盖在宫道尽头出现,在日光下闪耀着刺目的光芒。那抹象征着无上权力的明黄越来越近,玉珠的心跳骤然失序,擂鼓般撞击着胸腔,一股混合着激动、紧张和巨大欲望的热流直冲脸颊,染红了她的双颊和耳根。她赶紧低下头,掩饰住眼中几乎要溢出的渴望。 “皇上驾到——!”尖细的传唱声划破了书院的寂静。 锦妃脸上瞬间绽放出最得体的、混合着无限惊喜与柔情的笑容,她深吸一口气,迈着轻盈而急促的步伐,快步迎出正殿,在御驾前盈盈拜倒,声音婉转如莺啼:“嫔妾恭迎圣驾,皇上万福金安!” 她身后的宫女太监早已齐刷刷跪伏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凉的石板。玉珠也跟着跪下,视线所及,只看到一双缓缓走近的藏青色缎面靴子,上面用金线密密绣着威严的盘龙纹样,龙爪遒劲,仿佛下一刻就要腾空而起。那靴子在她眼前停驻片刻,玉珠屏住呼吸,即使不敢抬头,那扑面而来的、属于九五之尊的无形威压,也让她浑身紧绷。 皇上虚抬了抬手,声音听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也温和:“平身吧。” “谢皇上!”锦妃的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欢喜,她利落地起身,立刻亦步亦趋地跟上皇上的脚步,一边不忘侧首,用清晰又不失威严的声音吩咐道:“玉珠!上茶!” “是!娘娘!”玉珠连忙应声,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却也难掩其中的雀跃。她迅速起身,去端那盏锦妃特意吩咐的、用晨露和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沏的香茗。她的心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快了,快了!只要她上前奉茶,皇上必然会看她一眼!只要这一眼……她对自己的容貌有着绝对的自信,绝不输给那个贤德妃,甚至……她更年轻,才十六岁!鲜嫩得能掐出水来!只要皇上看中了她……侍寝、封号、一步登天……无数绚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翻腾,让她几乎控制不住微微上扬的嘴角。 踏入殿内,一股醇厚浓郁的檀香气味扑面而来,与殿外夏日的气息格格不入。皇上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在殿内扫视一圈,落在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锦妃一贯最爱清雅的桂花香,何时换成了这般厚重的佛香? 锦妃此刻满心满眼都是皇上,并未留意到这细微的变化。她殷勤地引着皇上在铺着明黄锦垫的紫檀木榻上坐下,自己则侍立一旁,目光温柔似水地落在皇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皇上,”她声音放得极柔,“嫔妾瞧着您眼下似有倦色,眼中……还有些许血丝,可是昨夜又因国事操劳,没有安寝?” 皇上收回打量香炉的目光,视线落在锦妃精心描画、写满温柔与关切的脸上,淡淡应了一句:“你倒是很细心。” 锦妃脸上的笑容愈发柔和温婉,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体贴:“皇上向来勤于朝政,宵衣旰食,为天下万民殚精竭虑。嫔妾本不该多嘴扰了圣心,可是……” 她微微垂首,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皇上不仅是天下之主,也是……也是嫔妾的夫君啊。嫔妾对夫君的身体康泰,怎能不处处留心,时时在意?嫔妾只恨自己无能,不能为皇上分忧,唯愿佛祖保佑,只盼着皇上能千万保重龙体,才是社稷之福,万民之幸,也是……也是嫔妾最大的心愿。”这番话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将一片痴心与担忧展露无遗。 听着这十几年如一日的温言软语,看着她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关切,皇上坚硬的心防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纵然知道她有些小心思,有些争宠的伎俩,但这份长年累月的陪伴和表面的温柔小意,终究在他心里留下了一点痕迹。 他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目光扫过她案上堆积的经卷和未干的笔墨,语气也放软了几分:“朕听夏守忠说,你这些时日闭门不出,正在抄写《金刚经》?是要为朕祈福?” 第224章 抬举新人 上 锦妃端坐于紫檀木椅上,一身水碧色宫装衬得她肌肤胜雪,只是眉宇间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与落寞。 她对着身旁端坐的帝王,温柔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深处:“嫔妾如今上了年纪,不比那些鲜亮的新人,一心所盼的,唯愿皇上龙体康泰,承焕平安顺遂。何况……”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恰到好处的寂寥,“嫔妾平日里,除了抄经礼佛,也实在没别的事情可做了。” 这落寞的姿态,配上她依旧明艳却略显单薄的身影,端的是我见犹怜。皇上端详着她,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锦妃这些年,纵然骄纵了些,也偶有算计,但毕竟为他诞育了皇子承焕,将孩子养得也算康健。这份功劳,他无法抹杀。 “抄了多少了?”皇上开口,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关怀之意。 “回皇上,已抄了十几卷了。”锦妃轻声回答。 “十几卷?”皇上微微一怔,目光从锦妃脸上移开,带着明显的讶异。不过短短几日功夫?这速度……可不像她往日惫懒的性子。难道这回真是收了心,诚心向佛了? 皇上的眼睛下意识扫向西侧那方宽大的紫檀书案。果然,案头整整齐齐地摞着两沓厚厚的、用黄绫封好的经文,墨迹犹新,显然是近作。 夏守忠是何等机灵人物,最擅体察圣意,立刻躬身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两沓经文双手捧起,恭敬地呈到御前。 皇上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徐徐展开。 宣纸上,簪花小楷工整娟秀,墨色均匀,笔锋转折间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沉稳力道,与锦妃往日略显浮躁的笔迹大相径庭。 皇上指尖划过纸页,不由颔首:“嗯,你的字,倒是精进了不少。” 锦妃脸上适时地飞起一抹浅淡的红晕,带着几分被夸奖的羞涩,低眉顺眼道:“皇上过奖了。嫔妾愚笨,悟性有限,不过是……写得多了,熟能生巧罢了。” 恰在此时,殿角的珠帘轻响。 一个身着藕荷色宫装的俏丽宫女,手捧一盏雨过天青色的官窑盖碗,莲步轻移,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正是玉珠,此刻粉腮含春,嘴角抿着一抹精心练习过的最是甜美动人的微笑,纤腰款摆,力求每一步都走出弱柳扶风的韵致。她行至御前,樱唇微启,刚要娇声启禀—— 锦妃眼风如刀,极快、极冷地扫了她一眼,无声地制止了她。 皇上正专注于手中的经文,一页页翻看。凡是在皇上全神贯注之时,从无人敢出声惊扰半分。锦妃深知此乃大忌,自然不会在这节骨眼上触皇上的霉头。 殿内一时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沙沙声,以及窗外愈发喧嚣的蝉鸣。 玉珠捧着那盏温热的茶,僵立在原地,脸上的甜美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心中又是焦急又是忐忑。 终于,皇上将最后一卷经文放下。 锦妃这才微不可察地对玉珠使了个眼色。 玉珠如蒙大赦,连忙上前一步,腰肢软软地一福,用那副特意练就的、能酥到人骨子里的嗓音,娇滴滴、怯生生地道:“皇上,请用茶。”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颤,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皇上循声抬眼看去。 只见这奉茶的宫女,身量未足,一看就年纪尚小,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一张小脸精心修饰过,粉黛薄施,恰到好处地突出了那双水汪汪、含着三分怯意的杏眼,以及那因紧张而微微咬着的、如花瓣般娇嫩的唇。 她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脖颈纤细白皙,整个人透着一股需要人捧在手心呵护的柔弱气息——正是他近来在贤德妃贾元春处憋闷久了后,心底隐秘渴望的那种解语花模样。 然而,帝王的多疑几乎是本能。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瞬间掠过眼底。皇上并未立刻接过茶盏,声音不高,却沉冷如殿角冰鉴里散发的寒气:“不过是个奉茶的宫女,打扮得这般……花枝招展,给谁看?” 这声音虽不算雷霆震怒,但那久居上位的威压和突如其来的诘问,足以让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宫女魂飞魄散。玉珠吓得浑身一哆嗦,腿一软,“噗通”一声便重重跪倒在冰凉的金砖地上。 她声音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皇上恕罪!奴才……奴才不是故意的!奴才……奴才只是……只是……”她语无伦次,伏在地上,小小的肩膀抖动着,更显得可怜无助。 锦妃心中冷笑,面上却迅速换上关切与无奈的神情。她侍奉皇上多年,对他的心思揣摩得八九不离十。这反应,哪里是厌恶?分明是看上了,却又疑心是她锦妃刻意安排的美人计!幸好,她早有准备。 “哎哟,皇上!”锦妃嗔怪地看了皇上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亲昵的埋怨,起身亲自扶起吓得瑟瑟发抖的玉珠,将她护在身后,“您瞧瞧,这大热天的,何苦为难这么个小丫头片子,瞧把她吓的。” 她转向皇上,眼神坦荡,带着一丝属于她明艳旧时光的骄矜,“皇上您是知道嫔妾的,嫔妾自个儿就喜欢颜色鲜亮的物件,也最爱看身边这些丫头们打扮得俊俏些,水葱似的,嫔妾日日瞧着,心里也敞亮舒坦不是?赏心悦目嘛。” 皇上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摩挲着杯壁,锐利的目光审视着锦妃。她的话勾起了他的回忆。 锦妃当年就是以明艳照人、恃宠而骄的宠妃姿态入他眼的,也正是这份张扬,才让她成为当年遮掩宁妃恩宠的最佳人选。 她确实素来如此,自己容貌尚佳,又向来得宠,从不拘着宫人略施脂粉,有时连自己不喜欢的钗环都随手赏了宫女。这份“大方”,倒像是她的作风。 锦妃见皇上眼神中的冰霜似有松动,立刻趁热打铁,状似无意地环顾了一下殿内伺候的几个年轻宫女,语气轻松自然:“说来也怪呢,近来内务府送来的这批宫人,倒是一个赛一个的水灵标志。”她故意将“标志”二字咬得清晰。 皇上的目光随着她的示意,不动声色地扫过殿中侍立的几个年轻面孔。确实,都眉清目秀,各有风致。再看那跪在地上、梨花带雨的玉珠,虽惹人怜爱,但在这一众俏丽宫娥中,论容色,确实并非最拔尖的那个。 况且……他自认从未在任何人面前表露过偏好这种柔弱温顺、能激起保护欲的女子类型。贤德妃那般端方持重才是他摆在明面上的喜好。如此看来,今日倒真像是……误打误撞? 但皇上是谁?他可是九五之尊,向来是随心所欲,从不会委屈自己的主儿!更何况这几个月,为了抬举贾家那位贤德妃,他忍让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第225章 抬举新人 下 那贾元春,容貌本就不是顶尖,性情更是无趣,对下人端的是架子十足,跋扈得很;到了他面前,却又如同泥塑木雕,僵硬刻板,毫无闺阁情趣可言。这日子,着实憋闷得紧,少了太多趣味。 一股莫名的燥热涌上心头,连带着对这殿内精心营造的宁静也生出几分不耐。皇上放下茶盏,抬手,象征性地掩口打了个哈欠,眉宇间露出一丝倦怠。 锦妃一直用眼角的余光紧紧锁着皇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这个哈欠如同信号,她心中了然,立刻关切地倾身:“皇上可是乏了?不如……” 她本想说“不如到嫔妾内殿稍歇”,但话到嘴边,瞥见皇上那看似无意、实则精准落在玉珠身上的眼神,心中瞬间雪亮——成了!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锦妃嘴边的话立刻拐了个无比自然的弯,脸上笑意加深,带着恰到好处的体贴:“……不如到嫔妾院中的临水轩小憩?那里靠着太湖池的支流,引了活水,最是清凉不过,是午憩的绝佳去处。嫔妾这就让人赶紧拾掇出来,” 她顿了顿,目光在玉珠身上轻轻一落,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让玉珠过去伺候您安歇片刻?” 皇上眼皮微抬,对上锦妃那双含着笑意的、心照不宣的眼睛,没有言语,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是,嫔妾这就去安排!”锦妃心中狂喜,面上却只带着得体的温婉笑意,立刻起身,带着几个心腹宫女风风火火地亲自去布置临水轩了。那背影,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落寞寂寥? 殿内,只剩下御前侍奉的夏守忠等人,以及那个还巴巴立在一旁、心跳如擂鼓的玉珠。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刚才的恐惧,她只觉得手脚发软,头晕目眩。皇上点头了!锦妃娘娘安排她去伺候午憩!这意味着什么?一步登天!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将头埋得更低,身体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是激动,是狂喜,是对即将到来命运的无限憧憬。 不多时,锦妃那边已布置妥当。 玉珠被御前嬷嬷引着,如同踩在云端般飘进了那间三面环水、轻纱曼舞的临水轩。 夏守忠等人在外间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 水波荡漾的光影透过雕花窗棂,在室内投下摇曳的碎金。微风送来水汽的清凉,却也拂不动那悄然弥漫开来的、带着甜腻香粉气息的暧昧。 很快,细碎的、压抑的娇吟,夹杂着男子低沉的喘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破了水榭的宁静,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锦妃并未走远,只在水榭不远处的凉亭里坐着,手里慢慢摇着一柄团扇,听着那隐约传来的声响,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怒意,反而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甚至带着几分愉悦的笑意。 她贴身的大宫女玉心,侍立一旁,看着主子这反常的神情,心中惴惴不安,忍了又忍,还是怯生生地低声问道:“娘娘……您……您不生气么?”她实在无法理解,听着自己宫里的宫女承宠,主子怎能笑得出来? “生气?”锦妃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团扇掩唇,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眼神却冷静锐利如冰,“为何要生气?”。 她目光投向水榭的方向,语气带着洞悉世事的淡漠和精于算计的冷酷,“皇上,从来就不是本宫一个人的。这深宫里的恩宠,就跟那池子里的水一样,流到东还是流到西,哪由得人做主?与其白白便宜了那些不知根底、甚至可能反咬一口的外人,不如……”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便宜了本宫自己的人。至少,本宫还能捞些实实在在的好处,不是么?” “娘娘英明。”玉心嘴上应着,眉头却未舒展,她忧心忡忡地再次看向临水轩的方向,“只是……奴才冷眼瞧着,那玉珠,眼神活泛,心思也活络,恐怕……不像是个安分守己的。” 锦妃慢条斯理地摇着扇子,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锋芒:“本宫当然知道她不安分。” 她转头看向忠心耿耿的玉心,声音压得极低,“玉心,你要明白。本宫要的,不过是一个替本宫在皇上面前争宠、固宠的工具,一个能替本宫分忧、吸引火力的靶子,可不是要给自己培养一个盛宠不衰、将来能骑到本宫头上的对手!” 锦妃又看向水榭的方向,那里面传出的声音似乎更清晰了些。 锦妃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诡异:“不安分?不安分才好!爬得越高,摔得才越狠。只要她得意忘形,触怒了皇上,或是……犯了什么不该犯的错,皇上厌弃了她,那她的死活荣辱,还不是随本宫……搓圆捏扁?”最后几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杀伐之气。 玉心明白了主子的深意,不再多问。犹豫了半日,还是将另一个疑问问出口:但 “娘娘……奴才还有一事不解。这批新来的宫人里,论容貌身段,明明是玉霞最为出挑,艳冠群芳。娘娘您为何……偏偏挑中了这玉珠?” 玉霞的美是张扬的、极具攻击性的,她一直以为那才是娘娘用来固宠的利器。 锦妃闻言,摇扇的动作微微一顿。她缓缓转过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在了那九五至尊的身上。 是啊,为什么选中玉珠?当然因为她长得柔顺,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 一个年老的帝王,和一个年老的男人没有区别。 在其他妃嫔那里感到力不从心或被冒犯时,会更渴望在更年轻、更柔弱、更易于掌控的对象身上,找回那种绝对的权威和掌控感,以及被依赖、被仰望的满足。 她爹不就是如此吗?曾经和她娘那样恩爱,在她娘过世后多年不曾继娶,年近五旬时硬是娶了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她见过那女人一次,就是一副楚楚可怜,柔弱不堪的样子。 玉珠的楚楚可怜,正是她投其所好的一剂“良药”。 半晌,她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世情的、带着淡淡嘲讽的弧度,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道破了这深宫情爱最残酷的真相: “因为……皇上老了。” 第226章 国丈贾政 且说自元春晋封贤德妃的恩旨飞降荣国府,那冷落多时的朱漆大门前,复又车马喧阗,冠盖云集。递帖子请安的、攀旧交叙话的、借着由头送贺礼的,络绎不绝,直把门房小厮支使得脚不沾地。 贾母与王夫人自是精神焕发,应酬着这泼天的富贵气象。然而,这煊赫门庭下的热闹,于深谙其中虚妄的林淡眼中,不过是浮光掠影,世家往来,场面文章罢了,左不过锦上添花,并无多少新鲜意趣可陈。 真正牵动他神经的,是远在数千里之外琼州的消息——那位顶着“学差”头衔南下的二老爷贾政。这日,心腹武三步履匆匆赶来别京郊别院禀报南边的消息。 “南边的消息?”林淡搁下手中茶盏,“琼州天遥地远,你们如何探知得这般迅捷?” 武三躬着身,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回大人,贾老爷启程赴任那日,小的便精心挑选了三名精明强干、体格健壮的弟兄,同时启程。故此消息来源,大人尽可放心,绝无虚假。” 他顿了顿,语气更添几分邀功之意,“小的已经请示过自家主子了,老爷还夸小的思虑周全,办得妥当呢。” “周全……确是周全。”林淡低声重复,心中却泛起一丝复杂的歉疚。 琼州!那是何等去处?此时此地,绝非后世椰风海韵的度假天堂,而是瘴疠横行、流放重犯的蛮荒烟瘴之地。想象那三位兄弟因自己一念之需,便要从繁华帝京,跋涉千山万水,深入那不毛之地,忍受酷暑湿热、蚊虫肆虐,只为盯住一个贾政,林淡便觉得于心难安。 他轻轻叩了叩桌面,唤过贴身长随:“林伍,去账房支一百两银子来。这是我额外赏给那三位兄弟的辛苦钱,权当一点心意。” 武三闻言,脸上瞬间绽开笑容,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透着感激:“小的代他们仨,叩谢林大人恩典!”他心里明镜似的,这一百两雪花银里,至少有十两是林大人对他这份“周到”的嘉许。林大人出手,向来体恤下属,在他手下办事,银钱上从不教人寒心,这份舒心,武三感念于心。 林淡的赏银也是计算过的,按本朝规矩,外任官员通常三年一任,即便留任也需回京述职。如此算来,那三位兄弟每年都能额外得十两赏银,三年便是三十两。在这京中,十两银子足够一户普通人家一年的嚼谷开销,其购买力换算成后世,约莫相当于一万到一万二千元。 待林伍领命退下,林淡收敛心神,目光重新聚焦在武三身上,语气转为凝重:“那位二老爷,在琼州究竟惹出了什么祸事?”若非紧要关头,远隔千山万水,那边绝不会轻易动用人力传递消息。 武三神色一肃,压低声音道:“南边传信说,这位二老爷甫一到任,便碰了个天大的钉子。琼州当地的那些读书人,明里暗里,处处与他为难,竟是……竟是公然抵制这位新任学政大人!” 林淡听罢,脸上并无半分意外,学政一职,掌一省文教、科考大权,地位清贵,虽无明文铁律,但自本朝开科取士以来,能担此重任者,无一不是货真价实、金榜题名的进士出身。 贾政?一个靠着祖荫和女儿裙带关系,才勉强得了五品员外郎虚衔,连正经科举门槛都没迈进去的“假正经”,更遑论什么书香世家的底蕴。琼州那帮子饱读诗书、心高气傲的士子们,能买他这“恩荫老爷”的账才真是咄咄怪事! 这结果,倒是早在他林淡预料之中。 “这当头一棒,想必让这位二老爷很不好受?”林淡语气带着一丝讥诮。 “大人明鉴!”武三连连点头,“信中说,贾老爷初时事事不顺,门庭冷落,文书被搁置,宴请无人应,甚至连府学里的生员都敢当面顶撞。这位爷郁结于心,着实消沉了好些日子,在衙署里长吁短叹,连门都不大愿出了。” “哦?”林淡挑了挑眉,这倒符合贾政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然后呢?他总不会就此认命了吧?” “大人料事如神!”武三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接着道,“转机就在前些日子。琼州本地一个姓胡的七品知县,不知使了什么门道,竟将自己‘府中’的一位‘千金’,许给了贾老爷做妾!” “七品知县?将女儿嫁与人为妾?”林淡的眉头瞬间拧紧,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一个正经官家小姐,岂肯自甘下贱做妾?这胡知县莫不是失心疯了?” 武三左右瞟了一眼,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如同蚊蚋:“大人有所不知,信中特意点明,那所谓的‘千金’……实则是个精心调教过的扬州瘦马!那位胡知县,本就是个惯会钻营、心思活络的,不知从何处弄来这尤物,专为攀附权贵之用。此番,怕是瞅准了贾老爷失意烦闷,正好投其所好,送上这份‘厚礼’。” “原来如此!”林淡恍然大悟,眼中闪过一丝鄙夷。瘦马,不过是用银子堆出来的玩物,身份低贱,用来做妾送人,对这些钻营小吏而言,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那贾政呢?他……就笑纳了?不曾有半分推拒?”林淡追问,虽知答案,仍想确认贾政的底线究竟低至何处。 武三脸上那抹古怪笑意更深了:“信中倒未详述贾老爷如何推让,只说那胡知县一口一个‘国丈大人’地奉承着,哄得贾老爷是心花怒放,极其受用。如今在琼州,这位贾二老爷,可是真真儿摆起了‘国丈’的架子!出行排场大了,说话腔调高了,除了那几个根基深厚、骨头硬的读书人依旧不买账,其他那些趋炎附势之辈,明面上倒都‘顺从’了。那胡知县,更是借着这层关系,俨然成了贾老爷在琼州的第一心腹。” 第227章 药膳与寒瓜 “国丈?!”林淡几乎要气笑了,一股荒谬感直冲脑门。 当今皇后娘娘的父亲,那位真正的国丈爷,在朝中尚且谨言慎行,低调谦和,唯恐树大招风。他贾政,一个妃子的父亲,竟敢在千里之外的蛮荒之地,大剌剌地自称“国丈”,还摆起谱来了? 这“国丈”二字,是能随便叫的吗?僭越!大不敬!这荣国府上下,从老到小,从主子到奴才,这股子拎不清、不知死活的劲儿,果然是一脉相承,深入骨髓!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与鄙夷,抓住更关键的问题:“那胡知县如此巴结,不会只送个美人就了事吧?贾政可曾收受贿赂?有无银钱往来?” 武三谨慎答道:“直接的银两贿赂,目前尚未探得实据。不过……自从这位‘国丈’大人春风得意起来,府学的门槛就变了味儿。好些原本根本不够格、甚至目不识丁的富商子弟,都通过那位胡知县的门路,堂而皇之地塞进了琼州府学!这其中的关节,明眼人一看便知,没有真金白银开路,岂能成事?” “哼!”林淡冷笑一声,“告诉南边的人,给我盯死了!一是要仔细查探,务必拿到他收受贿赂、卖放生员的真凭实据,银钱、地契、古玩字画,不拘什么,只要沾边的都记下来!二是那个扬州瘦马,一旦有孕,必须第一时间将消息传回来!此事至关重要!” “是!小的明白!”武三凛然应诺,深知此事分量。 “去吧,领了赏,即刻去办。”林淡挥挥手。 武三恭敬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林淡没有起身,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陷入长久的沉思。 《红楼梦》原着里,对贾政这趟南行外任的经历,几乎只字未提。只模糊交代三年任满回京后,皇上对其考绩“甚不满意”,后来贾府被抄家问罪,贾政在外任期间造成的巨额亏空,也是压垮骆驼的重要稻草之一。 林淡一直觉得贾政此人,不过是披着“端方正直”外衣的假清高之徒,内里贪鄙昏聩。可如今这琼州传来的消息,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想。贪财好色,竟至如此明目张胆、肆无忌惮的地步!公然纳瘦马为妾,欣然接受“国丈”之称,卖放生员……哪一桩不是自寻死路? 更让他困惑的是,原着中对此事全无着墨。是原本就没发生?还是贾政以为自己仕途尚有可为,暂时将那瘦马安置在琼州,并未带回京中?亦或是后来贾政失势,那精明的胡知县见风使舵,让那瘦马另攀高枝去了?甚至……那女子可能根本就没活到回京之时? 琼州的烟瘴、内宅的倾轧、或是某种刻意的“消失”……无数种可能在林淡脑海中盘旋,如同窗外纠缠的藤蔓,理不清头绪。 “二叔叔!” 一声清甜娇糯、如同珠落玉盘的呼唤,蓦然穿透了书房的凝重空气,也打断了林淡纷乱如麻的思绪。 林淡抬起头,紧锁的眉头下意识舒展开,只见那湘妃竹帘被白玉般的小手轻轻挑起,一个穿着浅碧色轻纱衫子的小小身影,轻巧地跨过了高高的门槛,正是黛玉。 她眉眼弯弯,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漾着明媚的笑意,正俏生生地望着他。 “怎么了曦儿?” 黛玉脚步轻快地走近,带着一股夏日里特有的、混合着淡淡花香和皂角清甜的气息:“舅爷爷府上差人送了好些寒瓜来,个大瓤红,看着就喜人!曾祖母命我来唤二叔叔,说是一起过去尝尝鲜,解解暑气呢。” 林淡闻言,眼中笑意更深,却并未立刻起身。他目光温和地落在黛玉脸上,带着了然于胸的洞察。 “哦?祖母有兴致一起用瓜,自然是好。”林淡故意顿了顿,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不过曦儿,今日的药膳……可是已经用过了?” 果然,黛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飞快地扑闪了几下,透出几分被抓包的心虚。她立刻上前两步,伸出小手,像只撒娇的小猫般轻轻拉住林淡宽大的衣袖,来回摇晃着,声音拖长了调子,软糯得能滴出水来:“二——叔——叔——!” 她仰着小脸,带着点可怜巴巴的央求:“书上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又说‘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二叔叔这般明察秋毫,岂不是让我无地自容了?人……人不能时时都这样聪慧的呀!” 见黛玉将歪理说得理直气壮,林淡被逗得几乎笑出声来,强忍着才没破功。他放下茶盏,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黛玉光洁的额头,语气是无奈又纵容的宠溺:“你呀,小机灵鬼!想吃寒瓜可以……” 黛玉的眼睛“唰”地亮了,充满了期待。 “……但是,”林淡话锋一转, “必须先乖乖把今日的药膳吃得一滴不剩。” “好!”黛玉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生怕林淡反悔,脆生生地应道,“曦儿保证,今日的药膳一定吃得比小厨房的碗碟还要干净!” 目的达成,她立刻反客为主,拉着林淡的衣袖就往外拽:“走啦走啦,二叔叔快些!我们这就去吃寒瓜……啊不,是先去吃药膳啦!” 那急不可耐又欲盖弥彰的小模样,看得林淡心中一片柔软,方才因贾政而生的阴霾彻底烟消云散。 林淡笑着任由她拉着起身,心中却是一片怜惜。 自从来到京城,崔夫人特意托了忠顺王妃的人情,请了太医院里那位德高望重、须发皆白的老院判亲自为黛玉诊脉。 那位老御医闭目凝神,搭脉良久,才缓缓道:“小姐此乃先天胎元不足之象,所幸这几年精心调养,根基已固。只需再以温补之剂徐徐图之,辅以药膳固本培元,再有两三年光景,当可无碍。” 老 御医又言,黛玉这症候属“冬病”,最宜“夏治”。因此,这两年的酷暑时节,黛玉日日都需服用特制的温补药膳,更要严格忌口生冷,连一丝冰都不能碰。 再懂事的孩子,终究是孩子。面对寻常难以得见、颜色诱人的寒瓜,平日里从不抱怨药膳苦涩的小黛玉,也忍不住起了点“偷天换日”的小心思了。 林淡并非不通情理,寒瓜在此时确是稀罕物,若非张大人府上相赠,以林淡目前的品级和俸禄,想要在这时节享用此物,绝非易事。 不过此时的寒瓜,远不及后世经过精心选育的品种那般甘甜多汁、脆爽可口,味道偏淡,籽多瓤少,但在水果种类匮乏、保鲜不易的古代夏日,这一抹清甜水润,已是难得的消暑珍品了。 “梅绾,”林淡被黛玉拉着走到门口,不忘回头对侍立一旁的贴身丫鬟吩咐道,“留下个寒瓜,切莫再放入井水中湃着了,就放在阴凉通风处即可。姑娘稍后要用一些,不能太凉。” 纵使允黛玉尝鲜,林淡也必得周全她的身子骨。那寒瓜刚从深井中取出时沁凉入骨,对黛玉的脾胃而言,仍是过寒了。 梅绾会意,含笑应道:“是,老爷,奴婢这就去办。” 黛玉听着林淡的吩咐,小嘴悄悄抿起一个满足的弧度,拉着林淡的手更紧了些,脚步轻快地朝着飘着药膳香气的方向走去。 第228章 苏州来信 金风渐起,卷走了夏末最后一丝燥热,庭院里的梧桐叶已染上点点金黄。 京中萧承煊、江挽洲相继成婚,锣鼓喧天刚落下帷幕不久,京城的林淡便收到了千里之外苏州的来信。 展开信笺,墨香犹存。 父亲林栋的信笔迹略显凝重,字里行间虽极力掩饰,却仍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失落。林清高中了!以第三名,考中了举人,确是天大的喜事。 然而,林栋心底那点隐秘的期盼终究落了空。他并非不看重这庶出的三子,林清幼时便展露才华,虽不及次子,但也聪慧,后更曾连中小三元,这让林栋心头悄然燃起过一丝微弱的火光——当年次子林淡憾失“连中六元”的传奇,或许能在三子身上得以圆满? 如今乡试第三,虽已是人中翘楚,离那光芒万丈的“解元”却终究差了一步。“可惜啊……”信纸边缘,仿佛还残留着林栋一声无声的叹息。 倒是苏州城里的其他读书人听闻此讯,私下里颇有些如释重负之感:林家这气运也太盛了些!总得给旁人留些机会,不能好处都让林家占尽了去。 林清自己的信则截然不同,字迹飞扬,满是意气风发的喜悦,对“经魁”的名次没有丝毫介怀。 林淡读着弟弟的信,嘴角不由得浮起笑意。 林清对自己的认知异常清醒:当年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浇熄了多少对手的才思,他那个小三元,多少带着点“天时”的侥幸。能凭真才实学在人才济济的苏州科场夺得第三,他已觉心满意足,甚至有些惊喜。 此刻的他,正沉浸在成功的喜悦和即将赴京参加春闱的憧憬中,全然不知父亲那点微妙的遗憾。 苏州林府内,气氛更是热烈。 崔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连声称赞;生母徐姨娘更是喜极而泣,拉着儿子的手絮叨着祖宗保佑;大嫂唐蔓挺着已然显怀的肚子,脸上也满是真诚的笑意,吩咐下人备下好酒好菜。 最高兴的莫过于大哥林泽,只是他那高兴里,总掺着些难以言喻的酸涩。 “哎哟!”林泽围着刚成了举人老爷的林清转了两圈,夸张地拍着大腿,声音里满是羡慕嫉妒,“这一转眼啊,老三都成了举人老爷了!我这做大哥的还在这原地打转呢!” 他仰天长叹,做出一副悲愤状,“老天爷啊!您老人家开开眼吧!也别太偏心了,我不求什么解元、经魁的,只要能让我考中个秀才,哪怕是个末等,我也给您老人家早晚三炷香啊!” 他这浮夸的表演瞬间逗乐了满屋子的人。 徐姨娘掩着嘴笑,崔夫人也笑着摇头。 林清忍着笑,上前拍了拍大哥的肩膀:“大哥,快别这么说。常言道,‘皇天不负有心人’。你如此勤勉用功,上天定会眷顾的。” “但愿如此吧……”林泽垮下肩膀,声音拖得老长,活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一旁的唐蔓看着自家夫君那可怜样,一点没给他留面子,扶着腰,巧笑倩兮地“补刀”:“夫君,‘皇天’负不负你的苦心妾身可不知道。妾身只知道,你若再这么磨蹭下去,怕是要被四弟赶超了。到时候啊,”她故意顿了顿,看着林泽瞬间瞪大的眼睛,“夫君你这做大哥的脸面,可往哪儿搁哦?” 林泽浑身一激灵,猛地扭头看向一旁安静坐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林涵:“小四!你……你打算什么时候下场?” 林涵如今也学的二哥、三哥的模样,装着少年老成的脸上带着几分促狭,慢悠悠地道:“大哥莫急。我盘算着,后年下场正合适。” 他顿了顿,看着林泽明显松了口气,才不紧不慢地抛出后半句,“二哥十岁中童生,三哥十二岁得小三元,我十四岁下场,若能得个功名,传出去,不也是一段‘兄友弟恭、一门俊秀’的佳话么?”说完,他朝林泽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林涵的逻辑清晰无比:按这“林家神童”的标准进度,他这个大哥,本该在八岁稚龄就踏上科场了!可如今,他都已经过了十八岁了!连童生试的门槛都还没摸到! 林泽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彻底蔫了。他默默走到桌边,拿起一盏已经凉了的茶水,狠狠地灌了一大口,仿佛要借此发泄心中的郁闷和紧迫感。 林清看着大哥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有些不忍,温言劝道:“大哥,别太往心里去。家里谁也没催逼你,慢慢来,顺其自然就好。” 林泽咽下口中的苦涩,含糊地“嗯”了一声。是没人催他,可这无形的压力比催命符还可怕!尤其是小四那看似童言无忌却精准戳心窝子的话! 他暗自发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明年秋天,无论如何,必须下场!哪怕只考个童生回来,也总比……总比将来被小四这个毛头小子后来居上,把他这个大哥永远钉在林家“科举耻辱柱”上强! 第229章 一见钟情 苏州林府,朱门绮户,宾客盈门。 今日是林家三少爷林清高中举人的庆贺宴,满园喜气,丝竹悠扬。作为当之无愧的主角,林清从清晨起便立于门庭迎客,脸上的笑意几乎凝成了面具,只觉腮帮都隐隐发酸。 然而,当那道熟悉又意外的身影出现在府门外时,林清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几乎是失声低呼:“你怎么会在这?” 来人正是萧承煜。他一身锦袍,风尘仆仆却难掩贵气,此刻却只对着林清露出一个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林兄高中,此等盛事,小弟岂能错过?自然是要亲自登门,恭贺一番!” 他敏锐地捕捉到林清瞬间沉下的脸色,立刻补充道,语气带着点邀功似的急切:“林兄放心,此行我可是得了林大人首肯的,喏,伯父还特意派了护卫送我前来,万无一失!” 林清的目光越过他肩头,果然看见父亲身边那位沉稳干练的护卫首领微微颔首。 到嘴边的训斥只得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无奈的轻叹:“罢了……既然来了,就先进来吧。” 他心中暗自摇头,这位小祖宗行事,总是这般出人意料。眼下首要之事,是赶紧带他去见过母亲崔夫人。嫂子唐蔓即将临盆,府中事务如今都是崔夫人亲自操持,席面安排得一丝不苟,可独独没料到这位不速之客会来。少不得要请母亲费心,在合适的位置为他临时添上一席。 于是,萧承煜便被安插在了林清昔日同窗好友的那一桌。 林清以为这位爷应该是心血来潮,根本没想到,萧承煜是早有预谋。 早在林清动身回苏州参加乡试时,萧承煜心中盘算已定,一封密信便已送往京城,言辞恳切地表达了自己欲回京的意愿。 时机也巧,京中那位至尊也正有意召回几位皇子,萧承煜的请求,顺理成章地得到了允准。 今日林府的“意外”,远不止萧承煜这一桩。 林家三郎高中举人,设宴相庆,作为姻亲的崔家自然举家前来。陆夫人更是特意带上了侄女崔釉棠。说起来,这对早已交换了庚帖、定下亲事的未婚夫妻,今日,竟是初次相见。 赴宴之前,崔釉棠的心绪是忐忑的。 早前得知自己将要许配给姑母家的庶子,这位名门嫡女也曾于夜深人静时,暗自垂泪。 她并非不知世事,心中自然有怨:若非父亲早逝,母亲柔弱难持家业,她堂堂崔家二房嫡女,何至于要下嫁一个庶子?怨归怨,泪流过,现实终须面对。 祖母的话犹在耳畔:嫁到姑母家,有姑母照拂,无人敢欺;那庶子的生母,见了她也只有讨好的份。 大伯父也分析过利害:林家三郎虽是庶出,但学问扎实,中举有望,即便进士之路不通,林、崔两家合力,为其谋个前程并非难事,她日后终究是官家太太。 而待她如亲女的大伯母更是许诺,会将二房所有家产充作她的嫁妆。 釉棠心中那份对命运不公的怨恨,终究被这份清醒的认知压了下去。 她知道,这已是她眼下能抓住的最好姻缘。当林家欣然应允的消息传来时,她也曾对着菱花镜,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婚事,便这样定了。 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位传说中的林家庶子林清,竟是如此……耀眼。 这般年轻便高中举人! 她想起大房那位备受赞誉的兄长,二十二岁考中秀才时,大伯父都激动得彻夜未眠。眼前这位未来的夫君,其才情风姿,远超她的想象。 因此,当大伯母陆夫人提出带她同来林家赴宴时,她早早起身,对镜梳妆,每一个发簪的位置,每一缕鬓发的弧度,都精心打理,只为在这至关重要的初次相见里,给林家众人,尤其是给他,留下一个无可挑剔的印象。 林清这边,对于崔釉棠的容貌,并未抱有过高的期待。 当初母亲来信询问他是否愿娶崔家二房嫡女时,他几乎未作犹豫便应允了。他深知自己的身份——庶子。无论日后如何位极人臣,这个烙印都无法磨灭。 况且,他也不可能等到功成名就再议亲事。一位名门嫡女,于他而言,已是意外之喜。若非崔家二房中落,这样的嫡女,又怎会轮到他? 他自认性情温和,只要这位崔姑娘不是骄纵跋扈到无法忍受,他自信能与她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崔夫人见嫂子陆夫人携侄女釉棠前来,立刻便明白了其中深意。 她不动声色,寻了个由头,便为这对未婚的小儿女创造了一个短暂的独处机会。说是独处,实则崔釉棠身边有贴身丫鬟随侍,林清身侧也有崔夫人派去的稳妥嬷嬷相伴,两人名分已定,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倒也无伤大雅。 林府花园,曲径通幽,花木扶疏。 崔釉棠一身淡雅的木槿色罗裙,正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缓缓而行。那木槿色极淡,似被春水濯洗过的霞光,又似薄雾晨霭中初绽的紫薇花影,将她整个人衬得愈发清雅出尘,不似凡俗。 她的目光被回廊边几竿新抽的翠竹吸引,驻足凝望。竹影婆娑,日光透过枝叶,在她沉静姣好的面庞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恍若一幅水墨晕染的工笔画,平添了三分书卷气的幽思与娴静。 就在此刻,得了母亲暗示的林清,正穿过月洞门,沿着回廊信步而来。他身上一袭暮山紫的锦袍,衣袂随着步履轻轻拂动,宛如天际最后一抹沉静的晚云。那紫色极深,沉郁中蕴藏着一丝幽蓝,如同暮色四合时重重山峦叠嶂处,那深邃而神秘的余晖。 他的脚步放得极轻缓。崔釉棠似乎被竹影深处某一点新绿所吸引,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直到林清的脚步声近在咫尺,她才恍然惊觉,下意识地从那幽静的竹韵中抬起头来。 目光流转,不期然间,恰恰撞入林清那双正凝视着她的眼眸深处。 这一撞,仿佛天地万物都失了声。 釉棠只觉心口猛地一跳,如同受惊的小鹿骤然闯入心房,怦怦然,失了所有章法节奏。 眼前的少年郎,容颜竟是如此清俊!眉如墨画,目若点漆,鼻梁挺直,唇色浅淡,肌肤如玉般温润,其精致处竟不输于精心妆点的女儿家。 尤其那身暮山紫的锦袍,非但未能掩去他半分光华,反倒如深沉夜幕,将他衬托得宛如一轮破云而出的皎洁明月,风姿清逸绝尘,令人不敢逼视。 林清亦在刹那间心神剧震,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 眼前亭亭玉立于疏朗花影间的女子,身姿纤细,气质沉静,眉目间流转着一种天然的书卷清气。 她不像凡尘俗世中人,倒像是从那些泛黄的古籍诗卷中,被一缕清风悄然唤醒,凝神聚魄后款步走出的精灵。淡紫的罗裙衣袂被微风轻轻拂起,恍若碧波池畔初初绽放的一枝芙蕖,清幽淡远,不染一丝人间烟火。 “可是……崔表妹?”林清的声音逸出唇畔,比他预想的还要轻柔几分,仿佛怕惊扰了枝头栖息的蝶,又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在此处赏竹?” 话一出口,他自己便觉笨拙无比,然而目光却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牢牢胶着在釉棠清丽的面容上,再也无法挪开半分。 釉棠白皙的脸颊上,蓦地飞起两朵薄薄的红晕,如同最上等的素绢上,被天边初染的霞光轻轻晕开。她微微垂下眼帘,露出一段如凝脂般细腻光洁的颈项,声音细若微风穿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正是。这……这新竹翠色可喜,生机盎然,一时贪看,倒忘了时辰。” 恰在此时,一阵穿堂风过,枝头几片迟落的花瓣被风卷起,打着旋儿,悠悠飘坠下来。其中一片浅粉的花瓣,竟像是生了灵性,不偏不倚,轻轻巧巧地,停落在了釉棠那如墨云般堆叠的鸦青色鬓发边。 林清几乎是出于本能,身体微微前倾,修长如玉的手指已然抬起,伸向她的鬓边——欲为伊人拂去那一点不合时宜的嫣红。指尖距离那片花瓣,那缕青丝,仅有寸许之遥时,他脑中猛地一清!这举动……太过唐突,太过孟浪!于礼不合! 伸出的手,就这样生生地、无比尴尬地悬停在了半空中。进,指尖已能感受到她鬓发传来的微温;退,心中却生出万般不舍。 这凝滞的瞬间,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两人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近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细微的呼吸声,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若有似无的淡淡气息——她身上是清雅的墨香混着初绽兰花的幽冷,而他则带着一丝清冽的竹露与书卷的温润。 那片粉瓣,依旧安然停驻在釉棠的鬓边,如同一个俏皮的装饰。林清的手指,则凝固在咫尺之间,进退维谷。 远处,不知哪座寺庙传来几声悠长而渺远的钟磬余音,嗡嗡地回荡在空气中。这外界的声响非但未能打破这方寸间的静谧,反而更衬得此刻光阴凝滞,万物屏息,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廊下相对的两人。 林清的手终究没有再向前。他深深地、深深地看了釉棠一眼,那目光灼热而专注,仿佛要将眼前这清丽绝伦的身影,连同这竹影花光,一同镌刻进心底最深处。他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克制,收回了悬在半空的手。 一丝极淡、却又极清澈的笑意,如同月下优昙初绽,悄然浮现在他的唇边。那笑意纯净得不染尘埃,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腼腆与真挚,清光流转,瞬间熨平了釉棠心头的慌乱。 釉棠亦微微颔首,唇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个柔美的弧度,眼底浮动着温润而明亮的光华,如同皎洁的月光倾洒在静谧的寒潭之上,波光潋滟。两人谁也没有再言语,只隔着疏疏朗朗的摇曳竹影,静静地、深深地凝望着彼此。 竹影深深,花魂杳杳。林府花园中的无声一晤,如同投入古井深潭的一颗石子,漾开层层叠叠、无法平息的心漪。 第230章 林清的小尾巴 江风带着湿冷的潮气,卷过北上的船舷。 林清倚在船舱窗边,指尖捻着一页书卷,目光却有些飘忽地落在浑浊翻涌的江水上。船身随着波浪轻轻摇晃,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你能不能告诉我,”林清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直直刺向那个不知何时、又是如何出现在他船舱角落的身影,“你为什么会在这?!” 萧承煜,本该回了扬州明德监读书的人,此刻正坐在林清那张硬邦邦的客舱木椅上,姿态竟有几分闲适。 他掸了掸锦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得逞般灿烂又带着点讨好的笑容,“这不重要了,林兄。”。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耍赖的意味,“现在船已行了半日,离岸少说也有几十里水路了。你总不能折返将我送回去吧?那也太费周章了。” 林清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看着萧承煜那张笑得像捡了天大便宜的脸,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右手下意识地攥紧,指关节捏得发白,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压下将这混账东西直接丢下船的冲动。 他深吸了几口带着水腥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萧承煜说的是实话,返航不可能,半途将他扔在某个荒僻码头更不行——这位“小祖宗”若出了半点差池,都不是他林清能担待得起的。 “呼……”林清重重吐出一口气,揉着突突作痛的太阳穴,一边在心底反复默念“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一边听着萧承煜那不知死活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兄,”萧承煜摸了摸肚子,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可有什么吃食?为了顺利‘登船’,我今儿个可是水米未进,前心贴后背了。”他特意加重了“登船”二字,带着点狡黠。 林清抬眼看了看外面,日头已明显西斜,在江面上拉出长长的、破碎的金色光影。他眼神一冷,心肠也硬了几分。对着这胆大包天、私自上船的麻烦精,实在无需客气。他扬声对外面吩咐了一句,不多时,侍从便端进来一碗寡淡的白粥,放在小几上。 意思再明显不过:爱吃不吃,没得挑。 萧承煜看着那碗清可见底、几乎能照出人影的白粥,嘴角抽了抽,下意识就想抗议。 然而目光触及林清那张沉得能滴出水的脸,以及那紧抿的薄唇中透出的冷硬气息,他立刻识相地把话咽了回去。 非常时期,对着一个正在气头上、随时可能爆发的林清,还是……莫要招惹为妙。 他默默端起那碗温吞吞的白粥,挪到舱房角落的小杌子上,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动作竟显出几分难得的乖巧。 除了第一日因萧承煜的“空降”而引发的林清单方面的冷气压,两人之后的相处,在表面上竟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常态”。 林清依旧是那个林清,每日雷打不动地看书、写字,对着带来的卷宗沉思,仿佛要将船上的每一寸光阴都浸在墨香里。他的船舱整洁得近乎刻板,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相比之下,萧承煜的日子就过得自在逍遥多了。 他自然也是带了书的,偶尔也会铺开纸墨写上几笔,但那更像是兴之所至的点缀。 更多的时候,他像个被放出笼子的鸟儿,扒在船舷上,对着两岸不断变换的景致叽叽喳喳。看到连绵的青山,他会赞叹;看到江上捕鱼的渔舟,他会兴奋地招手;看到岸边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他甚至能兴致勃勃地猜测:“林兄你闻闻,这飘过来的味儿……唔,像是腊肉炒蒜苗?哎,那家烟囱冒烟最凶的,定是在炖鱼汤!真香啊,馋死我了……”。 听得一旁正襟危坐、研读律例的林清,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只能强行将注意力更深地埋入书卷,权当没听见。 然而,这份自在如同江上的薄雾,在船行至距离京城还有大约五日路程时,倏然消散了。 萧承煜仿佛换了个人。他不再看风景,不再猜测人家的饭食,连书也翻得心不在焉。他开始在狭小的船舱里踱步,从这头走到那头,坐立难安。 一会儿去窗边看看天色,一会儿又无意识地摆弄着腰间系着的玉佩,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焦躁和犹豫。 起初两天,林清秉持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原则,只当他是旅途无聊或是近乡情怯,完全视而不见,专注地看自己的书,写自己的字。 但到了第三天,萧承煜的“症状”明显加重了。他踱步的频率更高,时不时就会停下,目光复杂地望向林清,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干涩地唤一声: “林兄……” “林兄?” “林兄……” 声音里充满了欲言又止的迟疑和一种莫名的惶恐。 当萧承煜在短短一个时辰内,用各种调门叫了林清不下十次名字,却又每次都把话咽回去之后,林清终于被这无休止的、充满噪音的犹豫彻底烦扰得无法静心。 他“啪”地一声合上手中的书卷,力道不小,惊得萧承煜肩膀一抖。 林清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对面坐立不安的人,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强行压抑的不耐:“萧兄,你今日究竟有何心事?这般吞吞吐吐,所为何来?” 萧承煜像是被那目光烫到,猛地低下头,随即又抬起,眼神闪烁不定。他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挣扎片刻,他才用一种近乎气声的、带着试探的语气开口:“林兄……我,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我其实有不得已的苦衷,瞒了你一些……一些关于我身份的事情……”。 他顿了顿,偷觑着林清的脸色,声音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你……你不会因此就……就怪我吧?我们……我们还是朋友吧?” 林清眉头微蹙。 又是“不得已”?又是“瞒了些事”?他下意识地以为萧承煜又在江南惹下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麻烦,如今眼看要到京城,瞒不住了才来坦白。 他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审视:“你又做了什么错事?是打碎了哪位先生的古砚,还是偷溜出书院被山长抓了现行?” “不是!不是那些!”萧承煜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急切地否认。 那些书院里的鸡毛蒜皮,此刻在他心头重压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他看着林清沉静而带着疑惑的目光,知道再拖下去只会让自己更煎熬。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勇气都吸进肺里,然后豁出去般,语速快得如同竹筒倒豆子: “其实!我不是忠顺王爷的儿子!我不是什么三少爷!我是……我是当今圣上的第六子!”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如同耗尽了全身力气,猛地闭上了眼睛,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袍下摆,身体微微绷紧,像一只等待审判的、引颈就戮的鹤。他甚至不敢去想林清此刻脸上的表情——震惊?愤怒?还是被欺骗后的冰冷疏离?船舱里瞬间只剩下江水拍打船身的哗哗声和两人细微的呼吸声,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然而,预想中的惊愕质问或是怒火并没有降临。 一个极其平淡,平淡到几乎没有任何起伏的音节,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哦。” 这声音太过于寻常,寻常得就像林清平时回应他“今天天气不错”或者“书看完了”一样,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冷静。 萧承煜倏地睁开了眼睛,里面盛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和巨大的错愕。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林清根本没理解他刚才那句话的分量? “哦?”萧承煜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被这“平淡”刺痛般的尖锐,“林兄你……你‘哦’?你就只是‘哦’一声?” 第231章 早就知道?! 巨大的失落和被轻视感瞬间淹没了萧承煜,连日来的忐忑、内疚、害怕失去友情的恐惧,在这一刻化作了汹涌的委屈,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的眼圈几乎是立刻就红了,声音也带上了浓重的鼻音和控诉:“你……你难道一点都不惊讶吗?还是说……还是说你知道后,就不想再和我做朋友了?觉得我欺骗了你,不屑于和我这等……这等身份的人交往了?”。 他越说越觉得难过,声音哽咽起来,“我也不是故意要瞒你那么久的啊!是父皇……是父皇非要我以九叔父儿子的身份入学的,说是为了……为了安全,也为了……为了让我能像普通人一样读书交朋友……我……我如今都鼓起勇气主动告诉你了……” 看着眼前这位刚刚自曝了皇子身份、本该尊贵无匹的少年,此刻却像个被抢了心爱之物的孩子,红着眼眶,语无伦次地解释、控诉,甚至委屈得要掉眼泪,林清只觉得一阵荒谬又无奈的好笑涌上心头。 明明是对方欺瞒在先,怎么倒成了自己欺负他似的? “停!”林清不得不打断他这即将泛滥成灾的哭诉,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我何时说不与你做朋友了?你哭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萧承煜那副泫然欲泣、又因被打断而有些呆愣的模样,决定不再逗他,直接揭开了谜底,“我早就知道了。既是早就知道的事,还有什么好惊讶的?” “早……早就知道了?”萧承煜彻底懵了,像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所有的委屈、控诉瞬间冻结在脸上,只剩下纯粹的、巨大的茫然。 他呆呆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第一次认识林清。 “怎么可能?我一直……一直以为我掩饰得很好啊!你……你怎么会知道的?什么时候知道的?” 林清看着他那副惊得魂飞天外的样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重新拿起刚刚合上的书卷,慢条斯理地翻开,指尖拂过书页,只留下两个轻飘飘的字,却像两枚石子投入萧承煜混乱的心湖:“秘密。” 说完,他便垂下眼睑,目光落回书页上的墨字,不再理会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浆糊的萧承煜。 而且林清觉得皇上的想法也有些好笑,皇子的身份确实不太安全,也不好交到朋友,可是王爷之子的身份难道就强很多吗?半斤八两吧…… ―― 船身轻撞在坚实的木桩码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林清扶着船舷,目光扫过岸上那黑压压一片、甲胄鲜明、肃杀之气几乎凝成实质的禁卫军,以及那几个身着内廷服色、躬身侍立、连头都不敢抬高的公公时,他总算明白了,为何这位同窗萧兄在船上那般“随意”地自曝身份——六皇子萧承煜。 哪里是随性?分明是笃定靠岸时的阵仗足以震慑一切。这般排场,除非是瞎子,否则任谁都能一眼看出这位“萧兄”的身份绝非等闲。 萧承煜在几名身形挺拔、眼神锐利的护卫簇拥下,仪态从容地踏上跳板。领头那位面白无须、眼神却透着精明的公公立刻堆起满脸恭谨的笑容,趋步上前,深深一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奴才戴权,恭迎六殿下回京!一路风尘,殿下辛苦了。请殿下移步轿辇,陛下和娘娘在宫中盼着呢。” “戴公公免礼。” 萧承煜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又透着一丝矜贵,“有劳戴公公久候了。不过,本殿还要与同窗说几句话,稍后再走不迟。” “是,奴才遵命。” 戴权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应得干脆利落,身体却恭敬地退后半步,垂手侍立,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船上尚未下来的林清。 林清本想等这位“祖宗”的仪仗离开,码头上恢复寻常人潮后再上岸,省得卷入这过于耀眼的皇权漩涡。可眼见萧承煜负手而立,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目光还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投向自己这边,他只得暗自叹了口气,硬着头皮,沿着跳板登岸。 脚下是坚实的青石板,林清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河水腥气和尘土味道的空气,走到萧承煜面前几步远的地方,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不知六殿下还有何吩咐?” 他刻意加重了“六殿下”三字,提醒着彼此的身份鸿沟。 萧承煜却似乎浑然不觉,甚至往前凑近了一小步,脸上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笑意,压低了些声音道:“林兄,我就是想告诉你,以后若没有外人在场,咱们还和船上一样,你叫我‘萧兄’就行!不必这般生分拘礼。” 说完,他还顽皮地眨了眨眼,那神情仿佛在说“看我多够意思”,带着几分少年人求认同的得意。 “是。” 林清喉头滚动了一下,应得有些干涩。他本以为对方要说什么紧要之事,或是临别赠言,结果竟是这个?一时之间,他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觉得这位六殿下,还真是少年心性。 “对了林兄,” 萧承煜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要紧事,图穷匕见般亮出了真正的意图,语气热切,“你在京中的府邸在何处?我该到哪处寻你叙旧才好?” 来了!林清心中警铃大作。 他一个四品外任官员的庶子,与当朝皇子做“朋友”?这简直是把“麻烦”二字刻在了脑门上!他正愁没有合适的理由推脱,此刻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立刻换上略带歉意的神情,拱手道:“不瞒萧兄,此番乃是林某初次进京,人生地不熟。家兄虽已派人来接应,但此刻尚未寻得,府邸具体方位实不知晓。不如待林某安顿妥当,府中稍作整理,再具帖恭请萧兄过府一叙,也好不失礼数。” 林清心中盘算得清楚:六皇子尚未开府建衙,日常起居皆在深宫高墙之内。自己一个“初来乍到”的外臣之子,消息递不进宫墙,岂不是再“正常”不过?这借口天衣无缝,正好能拉开距离。 “这……” 萧承煜明亮的眼睛闪过一丝迟疑,他觉得林清的话听着有理,却又隐隐感觉哪里不对劲,似乎被一层无形的纱隔开了。 他眉头微蹙,正想着如何反驳或坚持,旁边一直垂首侍立的戴权却像是洞悉了他的心思,恰到好处地微微躬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笑容,插言道:“殿下恕奴才多嘴。林大人府上,奴才倒是知晓一二。林大人乃户部郎中,府邸就在城西百花胡同。殿下若是思念林三公子,想找他叙话,只需吩咐奴才一声,奴才定当为您安排妥当,保准误不了殿下的事。” 萧承煜一听,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那点小小的疑虑立刻被抛到九霄云外。 他抚掌笑道:“哎呀!瞧我这记性!怎么把林二哥给忘了!” 。 “戴公公说得是!那好,就这么定了!” 他转向林清,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林兄,过两日,待我禀明了母妃,就去府上寻你!咱们好好聊聊这一路见闻!” 林清只觉得一股郁气猛地堵在胸口,几乎要呕出血来。他藏在袖中的手瞬间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平静。失策了!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位深宫大总管戴公公竟对京中官员的宅邸了如指掌!这下子,避无可避了!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对着萧承煜那张兴致盎然的脸,努力扯出一个堪称温良恭俭让的笑容,再次躬身,声音平稳无波:“是。林某……恭候萧兄大驾光临。” 萧承煜这才心满意足,对着林清挥挥手,在戴权殷勤的引领和禁卫军森严的护卫下,登上了那辆象征着无上尊荣的华丽车驾。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皇家的仪仗浩浩荡荡地离开了码头,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感也随之散去。 码头上停滞了片刻的人流和喧嚣,如同解冻的冰河,瞬间恢复了活力。叫卖声、搬货声、船工号子声再次充斥耳膜。 在这重新涌动的市井气息中,林清才注意到一个身他二哥的常随林伍,正努力地拨开人群,朝他快步走来,脸上带着焦急和终于寻到的欣喜。 林伍挤到林清面前,利落地行了个礼,声音透着关切:“小的林伍,给三少爷请安!可算接到您了!” 。 他抬头仔细打量林清的脸色,见他眉宇间似有郁色,额角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细汗,不由得担心问道:“三少爷,您脸色瞧着不太好,可是路上颠簸不顺?或是身体哪里不适?要不要小的先请个大夫瞧瞧?” 虽说府中养着府医,但是这码头离府邸还需小半天的路程,他怕耽搁了。 林清深吸一口气,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的刺痛感还在。他借势抬手揉了揉额角,掩饰住眼底的复杂情绪,顺着林伍的话,略显疲惫地应道:“无妨。许是第一次走这么远的水路,舟车劳顿,有些倦了,歇歇便好。” 。 他总不能说,是被一位皇子突如其来的“友情”和一位公公精准的“拆台”给堵得心口发闷吧?这话说出去,才是真正的大祸临头。 林伍闻言,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重新堆起憨厚的笑容:“原来如此。老爷早就吩咐了,说三老爷远道而来,定是辛苦,府里已备好了安神定气的汤药。您回去用了汤,再好好歇息两日,保管神清气爽,什么疲惫都没了!” “有劳兄长挂心了。” 林清点点头,努力适应着他和他二哥都变成了“老爷”的事实。 跟在林伍身后,走向那辆属于林家的马车。 第232章 贤徳妃不快 酉时的钟声早已响过,最后一抹残阳如同熔化的赤金,泼洒在琉璃瓦的重檐庑殿顶上,将整座皇宫镀上一层沉甸甸、却又带着几分凄艳的金红色。 这夕阳下的富贵,此刻在凤藻宫的贤德妃贾元春眼中,却只觉刺目而冰冷。 凤藻宫内,静得可怕,唯有更漏滴答作响,声声敲在人心上。 案几上精致的宫灯早已点燃,却驱不散殿中弥漫的寒意。 元春端坐在主位的凤榻上,一身华贵的妃色宫装衬得她面容艳丽,但那双曾顾盼生辉的凤眸里,此刻却淬满了寒冰与压抑的怒火。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袖口繁复的金线刺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酉时已过,御前侍奉的太监身影,依旧杳然。 “啪嚓——!”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划破死寂! 元春猛地起身,将手边小几上那只价值不菲的官窑青玉茶盏狠狠掼在地上!上好的瓷片瞬间四溅飞散,滚烫的茶水和几片碧绿的茶叶狼狈地泼洒在光洁如镜的砖地上。 “娘娘息怒。”殿中侍立两侧的宫女们,全都吓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噗通噗通”跪了一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一时间,殿内只剩下瓷片滚动和更漏滴答的声响。 “息怒?本宫如何息怒?!”元春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带着尖锐的冷意,目光如刀般扫过地上瑟缩的众人,“兰心!” “奴……奴才在!”被点到名字的兰心浑身一激灵,慌忙抬起头,脸色煞白。 “去!”元春抬手,指尖直指殿外,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给本宫打听清楚,皇上今晚……是不是又被那个下作的小贱蹄子给勾了魂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刻骨的怨毒与鄙夷。 “是!奴才这就去!”兰心如蒙大赦,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连裙裾沾了茶水污渍也顾不上了,生怕慢了一步,那滔天的怒火便会将自己焚成灰烬。 殿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另一个大宫女兰卉伏在地上,内心挣扎煎熬。她并非对贤德妃有多少死心塌地的忠心,只是在这深宫之中,主子与奴才的命运早已死死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贤德妃当真失势,凤藻宫上下,包括她兰卉,都绝无好下场。犹豫再三,她还是鼓起仅存的勇气,低声劝道:“娘娘息怒,请……请保重贵体。隔墙有耳,方才的话……若传出去,恐……恐对娘娘清誉不利。” “哼!”元春冷哼一声,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终究是顾忌着宫规森严,强压了些许音量,但话语中的怨毒丝毫未减,“本宫哪句说错了?一个奉茶递水的贱婢!卑贱如泥的出身,也配与本宫争辉?若非锦妃那个贱人在背后给她撑腰,就凭她?本宫捏死她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提到“锦妃”二字时,元春眼中恨意更浓。那洛美人玉珠,本是锦妃宫中的奉茶宫女,不知使了什么狐媚手段爬上了龙床,一朝得幸,竟从卑微宫女摇身成了洛选侍,上月更是晋了美人位份,风头无两。 自她承宠以来,皇帝踏足凤藻宫的次数便锐减。上月皇帝进后宫十二次,留宿她贤德妃处的竟只有可怜巴巴的两次!这叫她如何不恨?如何不怨?曾经独占鳌头的恩宠,如今竟连平分秋色都做不到,甚至被一个宫女出身的贱婢压了一头,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兰卉见元春声音小了,知道她听进去了一点,连忙抓住机会继续宽慰,声音放得更柔更缓:“娘娘说得是。那洛美人不过是一时的新鲜玩意儿,皇上图个新鲜罢了。论出身、论气度、论长久以来的恩宠,这后宫里谁能及得上娘娘您呢?您还有荣国府做倚仗呢!这才是真正的根深蒂固。那洛美人,不过是无根的浮萍,连个像样的母族都没有,她再如何,也越不过您这座高山去。” 这番话,尤其是提到显赫的母族贾府,果然稍稍抚平了元春的戾气。 她紧绷的下颌线缓和了些,但心中的不忿仍未平息,她恨恨地坐下,语气依旧刻薄:“本宫自然知道她越不过去!本宫只是……不耻锦妃!分宠?呵,她倒是会挑人,竟选了这么个下贱胚子来膈应本宫!她以为凭这种货色就能分了本宫的宠?简直痴心妄想!”她将所有的怨气都迁怒到了锦妃身上,认为是锦妃故意扶持洛美人与她作对。 就在这压抑的气氛中,殿外传来了急促而细碎的脚步声。兰心回来了,她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有些庆幸。 “如何?皇上可是宿在含芳阁了?”元春立刻追问,眼神锐利如鹰。 “回……回娘娘,”兰心喘匀了气,赶紧回禀,“不是洛美人。奴才仔细打听了御前的公公,说……说皇上是去了云岫宫,宁妃娘娘那儿。” “宁妃?”元春的眉头瞬间蹙起,宁妃? “皇上怎么会突然去云岫宫?” 兰心连忙补充道:“奴婢特意多问了一句。御前的小杜子说,是因为今日六殿下回京了,皇上……皇上是去看望六殿下的,顺道就在宁妃娘娘宫中歇下了。” “六殿下……”元春喃喃重复了一句。 萧承煜归京,皇帝去看望儿子,留宿生母宁妃宫中,这理由天经地义,任谁也挑不出错处。她满腔的怒火和针对洛美人的刻毒咒骂,此刻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哑了火。再大的怨气,面对皇帝关怀皇子的正当理由,她也无法发作,更不敢置喙。 她沉默了。殿中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暴戾气息,随着“六殿下”这三个字的出现,悄然消散了大半。 跪在地上的兰卉、兰心以及一众宫女,都暗暗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缓。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彻底沉入宫墙之外,凤藻宫内,只剩下跳跃的烛火映照着贤德妃那张依旧明艳、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与不甘的脸庞。 ―― 云岫宫内,灯火通明却自有一股静谧安然之气。 不似凤藻宫的富丽堂皇,也不似含芳阁的刻意娇媚,这里的陈设典雅素净,几盆绿意盎然的兰草点缀其间,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书卷气。 皇帝斜倚在临窗的紫檀木罗汉榻上,眼神温和地看着坐在下首圈椅上的少年。 六皇子萧承煜神采飞扬,正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在江南几年的见闻趣事,讲到兴奋处,手舞足蹈,少年意气风发。 宁妃安静地坐在一旁,唇角噙着一抹温柔至极的笑意,目光在夫君与儿子之间流转。 她不插话,只是专注地听着,偶尔在儿子讲到惊险处时,眼底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随即又被欣慰和骄傲取代。 御前总管大太监戴权,垂手侍立在三步之外,身形纹丝不动,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将自身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但他低垂的眼睑下,那双阅尽沧桑的眸子却清明无比。 宫中有许多人糊涂着,被表面的恩宠浮华迷了眼,争得头破血流。但他们这些常年侍奉御前的人,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若论真正的、长久的恩宠,这后宫之中,有谁能及得上眼前这位看似不显山不露水的宁妃娘娘? 戴权心中无声地哂笑。那些为了一夕承宠斗得你死我活的妃嫔们可曾想过,除了祖宗规矩定死的初一、十五必须宿在皇后中宫,这偌大的后宫,还有哪位嫔妃能月月雷打不动,至少见到圣颜两次? 无论刮风下雨,无论朝政多么繁忙,皇帝总会抽出时间踏足这云岫宫,有时是午膳,有时是晚膳,有时只是坐下喝杯茶,看看儿子,与宁妃说上几句家常。这份持续了多年的“惯例”,早已超越了寻常的“宠幸”,更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与眷恋。 戴权在皇帝还是潜邸皇子时就跟在身边伺候的老人儿了。皇帝登基后,念其多年勤谨忠心,亲赐了他掌宫内监的显赫位置。坐在这个位置上,他看尽了后宫风云变幻,比任何人都看得透彻。 第233章 常青树宁妃 这位宁妃娘娘,自打当年以五品文官之女的身份被选入府,一路走来,无论是表面的“恩宠”程度,还是晋升的“位份”速度,乃至所居的这座“云岫宫”的位置,似乎没有哪一样是拔得头筹、独占鳌头的。 可偏偏,她的路走得顺极了! 顺得让人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却又无法忽视她稳稳扎根在皇帝心中的那份重量。 戴权清晰地记得,宁妃初入府时,也曾有过专宠整整二十日的风光。可皇子府中,新人如同流水,每每有新的佳丽入府,总有一两个特别合皇帝眼缘心意的,能独霸圣宠十天半月,甚至更长。宁妃那二十日,既不是最长的,也不是最短的(,混在诸多“专宠”记录里,毫不起眼。 但曾经那个风光无限、独占圣宠长达两个月的柳美人呢?若非她的尸骨还葬在皇陵妃园寝里,只怕坟头上的荒草都该有一人高了吧? 盛极而衰,宠极而亡,在这吃人的皇宫中,过于耀眼的恩宠,往往是催命符。而宁妃那“恰到好处”的二十日,反倒成了一种不引人嫉恨的智慧。 再说位份。宁妃有孕晋封妃位,这本是喜事,可当时后宫掀起的水花,比锦妃生下五殿下封妃时,小了许多,锦妃的热闹风光将宁妃衬得悄无声息,仿佛她只是顺带沾了光。 戴权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服侍帝王多年,早已悟透了一个道理:这后宫里的嫔妃,就如同御花园里争奇斗艳的花。开得再绚烂、再妖娆夺目又如何?终究不过是一季的繁华。真正重要的,不是一时的绚烂,而是那看不见、摸不着,却能经年累月、枝繁叶茂的。 而云岫宫里的这位宁妃娘娘,在戴权眼中,从来就不是一朵花,她更像是一棵树。 一棵根深蒂固、枝干遒劲、默默伫立的常青树。 任凭御花园里百花争艳,姹紫嫣红开遍,吸引了所有的目光和赞誉,皇帝的目光或许会被那些娇艳的花朵短暂吸引,流连忘返。 但最终,当繁华落尽,当喧嚣平息,皇帝心中那份深沉的慰藉与宁静,却始终扎根在这棵树下。无论哪朵花得宠,都不会耽误了皇上对这棵树的喜欢。 戴权微微抬了下眼皮,目光飞快地扫过榻上放松的帝王,又掠过温柔娴静的宁妃,最终再次低垂下去,将那洞察一切的目光深深掩藏。云岫宫里的烛火,将这一家三口的身影拉长。 ―― 京中林府,花厅。 晚秋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本该是闲适慵懒的时辰,此刻花厅内的气氛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僵硬。 林清端坐在下首的酸枝木椅上,感觉后背有些发紧。 他实在没想到,自己抵达京城才堪堪第五日,这位在码头上就让他避之不及的“小祖宗”——六皇子萧承煜,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登门做客了!没有提前递帖子,没有迂回婉转,直截了当,仿佛只是寻常同窗串门。 此刻,他与对面主位上兴致勃勃的萧承煜,正上演着一场无声的“大眼瞪小眼”。林清的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错愕和一丝丝生无可恋,而萧承煜则是一脸纯粹的高兴和分享欲。 花厅角落,还垂手侍立着一位面白无须、气质沉稳的太监。林清虽不认识,但对方身上那股子宫中浸淫出的内敛威仪,让他一眼就断定这绝非普通内侍。这更让他坐立不安。 “萧兄,”林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目光在萧承煜和那位太监之间谨慎地游移了一下,“你……圣上可知晓你来此?” 他特意用了“知晓”而非“允许”,措辞小心翼翼,生怕触犯了什么天家规矩。 “当然知道啊!”萧承煜回答得理所当然,笑容灿烂,“父皇知道我要来找你,还特意吩咐我给你和林二哥准备了谢礼呢!说是要好好谢谢你们在扬州对我的照拂。”他边说边朝旁边的老太监抬了抬下巴,“夏公公。” “奴才在。”被唤作夏公公的太监微微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他轻轻击掌两下。 花厅门外立刻鱼贯而入几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他们动作麻利,训练有素,如同变戏法一般,转眼间就在花厅中央的空地上堆起了一座琳琅满目的“小山”! 林清只觉得眼前一花。 那“山”由大大小小的锦盒、漆盒、丝绸包袱组成,材质各异,流光溢彩。有散发着幽幽檀香的紫檀木匣,一看就知价值不菲;有包裹着明黄绸缎、打着宫廷内造印记的包裹,散发着不容置疑的皇家气息;还有一些色彩鲜亮、造型别致的盒子,显然是少年人的趣味。 萧承煜兴奋地站起来,像个急于展示宝藏的孩子,指着那堆礼物开始比划:“喏,林兄你看!这一堆,是父皇赏赐给林二哥和你的,谢你们在扬州照看我!这一堆,是我母妃感念林二哥在江南对承煜的关照,特意备下的!还有这些,”他指向旁边几个小巧精致的盒子,语气更加雀跃,“是我从私库里翻出来的些小玩意儿,觉得有趣,带来给你瞧瞧!” 夏公公适时地走上前,双手捧着一份制作考究、用明黄绫子封套的礼单,恭敬地递到林清面前:“林三公子,这是礼单明细,请您过目。” 林清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噌”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手微微发颤地接过那份沉甸甸的礼单。入手是冰凉滑腻的绫子触感,却仿佛有千斤重。 他赶紧躬身,口中说着在此刻显得无比苍白干涩的客套话:“学生林清,谢皇上、娘娘天恩厚赐!此等隆恩,学生……学生愧不敢当!” 然而,话音落下的瞬间,巨大的惶恐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完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脑子里瞬间乱成一锅粥: 皇上赏赐,理论上是要跪下叩谢天恩的吧?可现在皇上本人不在,只有皇子……他要是真跪下了,会不会显得太谄媚、太不合时宜?可要是不跪,只站着说这么一句干巴巴的话,会不会被视为大不敬? 而且,收了这么多来天家的礼物,他需不需要回礼?给皇家回礼?!这听起来简直荒谬又惊悚!他该回什么?林家倾家荡产也拿不出能与之匹配的东西!不回礼是不是又算失礼? 天呢!谁来救救他!大哥你怎么就远在苏州啊!他家兄弟四个,属大哥人情世故练达,若他在此,定能从容应对这烫手的场面! 林清此刻无比后悔,往日里总觉得大哥唠叨那些人情往来太过烦琐,现在才知书到用时方恨少!平日里就该多跟在大哥身边学学这些要命的“学问”! 至于二哥,林清脑中只闪过一个念头就被他迅速掐灭了。 算了,虽然二哥在人情世故上比他强那么一点点,但也强得十分有限。此情此景,林清怀疑,二哥的表现恐怕比自己好不了多少…… 第234章 林淡解围 就在林清最失了主意,心头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之际,林淡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原来那许娘子是个眼尖心细的,在门房处一眼便认出了夏守忠。这位御前的大总管,近些年来林府传旨颁赏已非一两次。许娘子不敢怠慢,立时寻了丈夫商议。两口子合计着此事非同小可,皇子驾临,老爷不在,三爷年轻,恐有失仪或应对不妥之处,须得速速报与老爷知晓才是。 林淡正在户部衙中处理冗繁公务,闻得此信,忙向师父陈敬庭告了假,打马如飞地赶回府来。 人还未踏进花厅门槛,便听得里面传来少年清亮又带着几分执拗的声音,正缠磨着要在府中用晚饭。 林淡脚步微顿,不必亲眼去看,单凭那语气,他脑海中已能清晰浮现出自家三弟林清此刻是何等的手足无措,定是支吾着难以推拒。 果不其然,林清一眼瞥见林淡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眼中瞬间迸发出如释重负的光彩,一个大步抢上前来,声音里都带了些不易察觉的委屈和依赖:“二哥!”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萧承煜也笑吟吟地迎了上来,竟学着林清的称呼,亲亲热热地唤了一声:“二哥!” 这一声“二哥”叫得林淡颇感意外,看来与自家老三确实亲近得紧。 然而,亲近归亲近,礼数万万不可废。林淡面上不动声色,立刻撩起袍角便要行大礼:“微臣林淡,见过六殿下。” “二哥快快免礼!”萧承煜连忙伸手虚扶,脸上笑意更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人后二哥还叫我‘承煜’就好,不必如此拘礼。” “是,承煜兄。”林淡顺势起身,应承得恭敬却也疏离有度。 萧承煜见他应了,心头更是欢喜,也不再去缠磨林清,转而对着林淡,眼神里带着期待:“二哥,我今日能在府上叨扰一顿晚饭么?方才我问林清兄,他说他做不得主。那二哥呢?这是你的府邸,你定是能做主的,是不是?”说罢,一双明亮的眼睛灼灼地望着林淡。 林淡闻言,目光淡淡地扫向一旁的林清。 林清被他看得心虚,尴尬地别开眼去,不敢与兄长对视。 心中暗自懊恼:方才情急之下将这“做主”的烫手山芋推给二哥是一回事,如今被六殿下当面点破、告状告到二哥跟前,那又是另一番窘迫滋味了。 “承煜兄肯留下用膳,是臣府上的荣幸,岂有推拒之理?”林淡语气温和,话锋却是一转,“只是臣担心殿下回宫迟了,恐陛下与娘娘悬心记挂。” 说着,他目光自然地转向一直侍立在侧的夏守忠。这几年来因着公务和接旨,林淡与这位御前大总管也算有了几分熟识,此刻眼神交汇,林淡的本意再明显不过:夏公公,您老快劝劝殿下,早些回宫方是正理。 谁知那夏守忠仿佛没读懂林淡眼中的暗示,脸上堆满了和煦的笑意,对着林淡微微躬身,声音又尖又细却透着十足的恭敬:“林大人尽管放心。皇上早有口谕,允了六殿下在宫门落锁前回宫即可。殿下难得与林三公子和林大人亲近,圣心亦是欣慰。” 林淡心头一哽,面上却只能维持着得体的微笑,拱手道:“多谢夏公公告知。”心底却忍不住暗啐一声:皇上这也忒心大了些!竟允皇子在臣子家中随意用饭!然而,天子金口玉言,他一个臣子又能如何?难道还能说个“不”字不成? 心思辗转间,林淡已有了计较。 他先对林清吩咐道:“老三,你先陪承煜兄去园子里逛逛,看看景致,消磨些时光。我去安排晚膳事宜。” 又转向萧承煜,语带歉意,“只是府中饮食向来简朴,比不得宫中御膳精致,还望承煜兄莫要嫌弃才是。” “不嫌弃!不嫌弃!”萧承煜连连摆手,脸上是真心实意的欢喜,随即又赶紧补充道,“只是我要和二哥、三哥,还有府上长辈一起用,可不能把我单独分出去另设一席。” “这……”林清下意识地又想婉拒,毕竟与皇子同席,规矩甚大。话未出口,却听林淡已然应承下来:“好,便依承煜兄所言。” 林淡答应得如此爽快,自有他的深意。 平素里,他们兄弟都是在祖母张老夫人处用晚饭的。他祖母乃是当今圣上名正言顺的“师嫂”。在这“师徒如父子”的年代,与师弟的儿子同桌而食,于情于理都算不得僭越。 唯一稍显不便的是黛玉。不过,皇帝早已知晓他将堂侄女接回京中抚养之事,林淡倒也不惧六皇子和夏公公看见。 况且黛玉年方六岁,尚未到“男女七岁不同席”的严格界限,勉强可打个擦边球。 最重要的是,林淡要借此机会,向宫里宫外传递一个清晰的态度:林府待六皇子亲近,乃是念着长辈情谊,并无攀附结党之心,更要借此绝了其他皇子们将来可能对黛玉动的心思——此乃坦荡之举,亦含几分未雨绸缪的深意。 主意既定,林淡先是匆匆赶往祖母张老夫人的居所慈安堂,将此番情形细细禀告一番。老夫人听闻是丈夫师弟的儿子来访,又得知皇帝允了其留下用饭,非但不见为难,反而显得格外高兴。 林淡又即刻召来许娘子,低声嘱咐了好一通。虽是家常便饭,但招待的毕竟是皇子,席面既要显出林府待客的诚意,又不能过于奢靡惹眼,失了清贵之家的本分。 许娘子得了令,立时便往厨房传话,一时间,林家厨房里锅碗瓢盆叮当作响,厨娘仆妇们穿梭忙碌起来,自有一番紧张而有序的景象。 眼见日影西斜,时辰差不多了,林清便引着萧承煜往慈安堂而来。因是入了后宅内院,萧承煜也只带了夏守忠并两个伶俐的小太监随侍。太监非是完整男子,连后宫妃嫔处都进得,这臣子家的后宅自然更无妨碍。 第235章 辈分 此时,慈安堂内暖意融融,檀香氤氲。 林淡早已侍立在侧,黛玉穿着一身水碧色的袄裙,乖巧地依偎在祖母张老夫人身边。老夫人年岁渐高,精神却还矍铄,最喜儿孙绕膝承欢,今日听闻是丈夫师弟之子来访,脸上更是绽开了发自内心的慈祥笑容。 萧承煜走进堂内,规规矩矩地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上座的张老夫人恭恭敬敬地长揖一礼:“晚辈萧承煜,见过老夫人,老夫人万福。” 张老夫人满面笑容,连连点头:“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一转眼都长成这般俊秀挺拔的模样了,真好!”她向萧承煜招招手,语气是长辈特有的温和与亲近,“煜哥儿,上前些来,让老身好好瞧瞧。” 萧承煜依言上前几步,走到老夫人座前。张老夫人,借着窗棂透入的柔和天光,细细端详他的面容,笑着赞叹道:“好,长得真好!尤其是这耳朵,耳垂厚实,轮廓分明,一看就是有福气、能担大事的模样!” 老夫人这句看似寻常的夸赞,却让侍立在一旁的夏守忠眼皮微微抬起。 他伺候御前多年,对天家父子容貌再熟悉不过。这位六殿下,眉眼口鼻几乎全随了生母宁妃娘娘,精致秀美,唯独这一双耳朵,其形状轮廓,尤其是那饱满的耳垂,竟与当今圣上年轻时有七八分相似! 这老夫人……是随口一句家常的夸赞,还是意有所指,夏守忠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恭谨的微笑。 他这抬眼一瞥不要紧,目光扫过张老夫人搭在膝上的左手袖口时,只见那深青色杭绸袖口靠近腕部的地方,赫然沾染着一小片不起眼的白色污渍。 夏守忠疑惑,林府的老夫人身上,怎会有这样的痕迹?难道说? 未等夏守忠将这惊疑细思出个头绪,上首的张老夫人已神色如常地开口,声音沉稳而带着惯有的雍容:“传膳吧。” 不多时,训练有素的丫鬟们鱼贯而入,步履轻巧地将一桌精致的肴馔布上。一时间,碗碟轻碰的细响、菜肴升腾的热气与馥郁的香气交织,席面讲究,冷盘热炒、羹汤点心一应俱全。 六皇子萧承煜的目光很快被每人面前都摆放着的一个精巧白瓷小盅吸引。盅盖严丝合缝,一丝热气也无逸出。 他饶有兴致地用银匙轻轻点了点盅盖,发出清脆的微响,侧头看向主位的林淡,问道:“二哥,这盅里是何等妙物?看着倒别致。” 林淡闻言,解释道:“这是府中常备的‘荸荠炖雪梨’。说来惭愧,此物平日里可算是我这侄女儿的专属汤品,她素日里脾胃弱些,这汤清润滋养,最是合宜。今日听闻府上来了贵客,祖母特意吩咐厨房多备了些,这才有幸端上桌来。” 萧承煜恍然大悟,朗声笑起来,朝着黛玉的方向微微颔首,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爽朗:“原来如此!那可真要多谢林侄女割爱了!” 他这称呼一出,旁边的夏守忠眼皮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其实这辈分细究起来有些微妙。 按张老夫人与当今圣上的关系算,黛玉该叫萧承煜一声“爷爷”才更妥当。但这皇家的亲眷,岂是寻常人家能轻易攀附的? 林淡何等机敏通透,见萧承煜主动以平辈姿态称呼黛玉为“侄女”,心中了然,这是皇子释放的亲近之意,他立刻顺势接话,既全了礼数,又显得自然:“承蒙圣上天恩浩荡,怜惜侄女,特旨册封为县主,倒也算勉强当得起承煜兄这一声‘侄女’了。曦儿,” 他转向黛玉,温言道,“快见过你六叔叔。” 黛玉闻声,盈盈起身,向着萧承煜的方向福了一礼,声音清越如珠玉落盘,带着少女特有的清泠:“六叔叔安好。” 。 萧承煜笑容更盛,目光落回那白瓷盅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六叔叔今日可是沾了你的光。看来这盅汤的滋味,必定不凡。” 。 话音未落,侍立在他身侧的夏守忠早已极有眼色地趋前一步,动作轻巧又不失恭敬地为萧承煜揭开了盅盖。 一股清甜温润、带着荸荠特有清香的雾气袅袅升起。只见盅内汤色澄澈,微带暖黄,沉底的荸荠洁白如玉,颗颗饱满剔透;炖得软糯的雪梨片近乎透明,仿佛融化在汤水中;几粒饱满的枸杞如同散落的红宝石,点缀其间,令人食指大动。 萧承煜执起细瓷调羹,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温热的汤汁滑过舌尖,一股纯粹的清甜瞬间弥漫开来,。荸荠入口脆嫩爽口,雪梨软糯无渣。 他不由得赞道:“清甜温润,脆糯相宜,难怪我这小侄女如此钟爱,果然妙极!” “在扬州时,我记得你最爱品鱼,” 林淡见萧承煜喜欢,心情也颇为愉悦,指着席间一道糟香四溢的冷盘道,“尝尝这道糟鱼,看看我府上厨娘的手艺,可还合你胃口?” 萧承煜闻言,心头倏地一暖。 他与林淡在扬州相处时日不算极长,且已是几年前的事了,想不到这位日理万机的状元郎,竟还记得他这点小小的偏好。 第236章 白月光也不非得是人 他依言伸箸,夹起一片薄如蝉翼、色泽莹润的鱼肉。 鱼肉入口,触感凉滑细腻,紧致而富有弹性。紧接着,一股醇厚绵长的糟香在口中悠然绽放,那香气复杂而层次分明,既有酒香的清冽,又有谷物的醇厚,咸淡恰到好处地衬托出鱼肉本身的鲜美,毫无腥气,只余满口鲜香。 “好!” 萧承煜眼睛一亮,忍不住追问,“这鱼做得极是爽口入味,糟香也与众不同,是如何炮制的?” 坐在一旁的林清笑着接口道:“这道菜说难也不难,只需鲜活肥美的青鱼,用上好的陈年香糟细细涂抹,再佐以精酿黄酒、细盐、姜片、花椒粒儿等物,一层层仔细码放,最后置入青花瓷坛中,坛口用油纸黄泥严密封存,置于阴凉处。待其自然发酵入味,短则旬日,长则月余。待要吃时,取出佐以姜丝、香醋,便是这道糟香鱼片了。”。 “妙!” 萧承煜听得兴致盎然,对夏守忠道,“夏公公,替我把这法子记下,回头让御膳房也试试,看能否做出这般风味来。” “是,老奴记下了。” 夏守忠垂首应道,眼神却在不经意间又扫过张老夫人的袖口,随即又飞快地垂下眼帘。 至于桌上其他菜肴,如煨炖得酥烂入味的鹿腩、黄芽菜心煨火腿的咸鲜搭配、雪里蕻冬笋炒肉丝的爽脆下饭,虽然也都是精心烹制,色香味俱全,但对于尝惯了宫中珍馐的萧承煜来说,就显得有些中规中矩,未能再激起他更大的惊艳之感了。 然而,宴席的惊喜往往在不经意间降临。 当萧承煜随意夹起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豆腐皮包子送入口中,轻轻一咬—— 薄如蝉翼、柔韧微弹的豆腐皮瞬间破开,一股滚烫、浓郁到极致的鲜美汤汁如同火山熔岩般汹涌而出,顷刻间占据了整个口腔!他惊得差点失态,连忙稳住。那汤汁滚烫鲜香,带着肉汁的丰腴、虾的甘甜、笋的清新和菌菇的醇厚,仿佛无数鲜味在舌尖上炸裂、融合、升华。 再细品那馅料:肉丁剁得极细,却依旧保持着弹牙;虾茸鲜滑仿佛能在口中融化;冬笋丁脆嫩爽口;香菇丁肥厚多汁……诸般滋味层层叠叠,相互交融,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复合美味,醇厚而不腻。 比起宫中那些或过于精细、或偏重形式而失了本味的豆腐皮包子,眼前这一口,简直是云泥之别! 萧承煜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他甚至忘记了皇子的矜持,几乎是脱口而出:“这……这包子是怎么做的?怎会如此……好吃?”。 他急切地看向林淡和林清,眼中充满了好奇与赞叹。这道看似寻常的点心,彻底征服了他的味蕾。 然而,这一次,林淡只是含笑不语,林清也默契地没有接话。 唯有上首的张老夫人,慈祥地看着萧承煜那副惊喜的模样,温和地开口,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好吃就多吃些。今日特意吩咐厨房多包了许多呢。”语气寻常得如同在安抚自家贪嘴的小孙儿,带着家常的随意与温暖。 张老夫人说得寻常,侍立在六皇子身侧的夏守忠,却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不易察觉地垂下了眼睑,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了然。他心中那点隐隐的猜测,此刻几乎被坐实了八九分。 萧承煜自然毫不客气,将面前那屉小巧玲珑的豆腐皮包子,一个不剩地全扫进了腹中。饭后,他趁着起身整理衣袍的间隙,不着痕迹地偷偷摸了摸自己吃得有些发撑的肚子,只觉得一股暖洋洋的饱足感从胃里弥漫到四肢百骸,心满意足地踏上了回宫的路程。 送走了这位尊贵却意外随性的小客人,林府慈安堂内的气氛才真正松弛下来。 一家人聚在老夫人暖榻旁,带着几分好奇与轻松,拆看萧承煜带来的各色礼物——无非是些上用的绫罗绸缎、文房四宝、精巧玩物,虽贵重,却也是宫中常见的赏赐 林清拿起一个精致的九连环把玩着,林淡则翻看着一套御制新书,黛玉对着一匣子内造的珠花新奇不已。大家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唯有林淡心中雪亮,看着窗外沉沉夜色,知道那道看似寻常的包子,怕是要在宫中某人心里掀起波澜,今夜宫中怕是又有人要彻夜难眠了。 ―― 且说萧承煜回宫后,自然是先去紫宸宫面见父皇复命。 他脸上带着尚未褪尽的、发自内心的愉悦笑容。正埋首于奏折中的皇帝抬起头,见爱子满面春风地进来,眉宇间因朝务而凝起的些许沉郁也不由得散开了几分,语气温和地问道:“老六回来了?今日在林府,可还开心?” “开心!父皇,儿臣今日开心极了!”萧承煜重重点头,声音里都透着雀跃。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献宝似的趋前几步,对着皇帝道:“父皇,儿臣今日在林府吃到了极好吃的豆腐皮包子!那滋味……简直绝了!儿臣想着您和母妃定也喜欢,便厚着脸皮,特意为您和母妃讨要了些回来!” 。 说着,他连忙回头示意夏守忠,“夏伴伴,快!快把食盒呈上来,让父皇趁热尝尝!” 夏守忠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一个精致的提盒放在御案旁。盖子甫一揭开,一股熟悉又诱人的鲜香便幽幽地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殿内浓郁的龙涎香气。 侍膳的小太监早已准备妥当,用银针试过,又亲自尝了一个,确认无误后,才恭敬地用玉箸夹起一个尚带余温的包子,奉到皇帝面前。 皇帝的目光在那小巧玲珑、透出内馅颜色的包子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夹起,送入口中。牙齿轻轻咬破那柔韧的豆腐衣,熟悉的、久违的、混合着山野清鲜与家宅温情的滋味,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瞬间充盈了整个口腔,直抵心扉。是他记忆深处的味道!一丝不差! “怎么样父皇?”萧承煜紧张又期待地观察着父皇的神色,见皇帝咀嚼的动作似乎顿了一下,连忙追问,“是不是比御膳房那些大厨做的还要鲜香些?” 第237章 回礼 皇帝喉头微动,将口中食物咽下,强自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面上只维持着平静的赞许:“确实……别有一番风味,难得。” 他不想在儿子面前过多流露,又关切地问了几句今日儿子在林府的见闻,便温言道:“这包子难得,你母妃想必也惦念着。天色不早了,你速速将这另一盒送去给你母妃尝尝鲜吧,也让她高兴高兴。” “是!儿臣这就去!”萧承煜得了父皇的肯定,更加欢喜,行礼后便带着另一盒包子兴冲冲地赶往宁妃宫中。 待到六皇子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廊下,殿内重新恢复了帝王朝堂应有的肃穆寂静。 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回到那还剩着几个包子的提盒上。方才维持的平静瞬间瓦解,他几乎是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急切,亲手拿起玉箸,将食盒中剩余的豆腐皮包子,一个接一个,细细品味,直至扫荡一空。 空了的食盒放在案上,殿内只余那挥之不去的、勾人魂魄的余香。 良久,皇帝才缓缓靠回椅背,他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夏守忠。” “奴才在。”夏守忠立刻躬身应道。 “你今日随侍在侧……可知这包子,是谁的手笔?”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探询。 夏守忠心念电转,早已将答案在心中过了无数遍。 他微微抬起眼,觑着皇帝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回禀:“回皇上,奴才愚钝,不敢妄断。只是……在慈安堂侍立时,奴才眼拙,仿佛瞥见张老夫人左袖口处,沾了些极细微的的白色粉末,奴才斗胆猜测,这包子,怕是老夫人亲手做的。” “嗯?”皇帝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单音,目光如电般扫过夏守忠低垂的头颅。 夏守忠的头垂得更低了:“奴才也只是妄加揣测,若有不实,还请皇上恕罪。”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烛火跳跃,将皇帝的身影拉长投映在明黄的帐幔上,显得有些寂寥。 许久,一声低低的、带着复杂情绪的笑声打破了沉寂。 皇帝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似怀念似感慨的弧度,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嫂夫人到底嘴硬心软……还记挂着朕爱吃豆腐皮包子。”。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喃喃道:“也和师兄一样……终究还是记挂着朕呢……” 殿内檀香袅袅,烛影摇曳。 皇帝对着那空空如也的食盒,犹自沉浸在“豆腐皮包子”勾起的旧年情思里,眼神飘忽。 夏守忠侍立一旁,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出。 见皇上久久没有回神,他觑着那神色似追忆似怅惘,壮着胆子,躬着腰,用他那特有的、带着几分谄媚又小心翼翼的尖细嗓音,轻轻打破了沉寂:“皇上……今日六殿下带回的,除了那笼包子,还有三样新鲜物,都是林府献上的心意,您……可要过目瞧瞧?” 这一声轻唤,将皇帝从遥远的思绪中拉了回来。他定了定神,眸中的悠远之色褪去,重新染上了几分帝王的兴致,唇角微扬:“哦?还有别的?拿来给朕。”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嗻!”夏守忠如蒙大赦,连忙转身,亲自捧过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并排放着三个大小不一的锦盒。皇帝的目光随意一扫,信手便打开了距离他最近的一个长条形锦盒。 盒内静静躺着一柄折扇。扇骨是温润的湘妃竹,皇帝拿起,轻轻展开扇面。但见那雪白如新的玉版宣纸上,赫然是一幅极清雅的竹石图。 画中几竿修竹,用笔疏朗峭拔,竹竿瘦劲如铁,节节分明;竹叶或聚或散,浓淡相宜。竹根处,斜倚一方怪石,那石画得尤为奇崛,嶙峋瘦硬,孔窍玲珑,一股子孤高磊落之气扑面而来。 石畔略点几丛细草,寥寥数笔,却如点睛之笔,平添无限野趣生机。整幅画布局疏密有致,留白处极见功夫,一竹一石,清逸与刚劲相得益彰。 扇面右上角,题着两行娟秀灵动的行楷小字:“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落款处,是清雅工整的“康乐”二字。 皇帝细细品鉴,眼中流露出赞赏之色,不由得笑呵呵道:“这幅竹石图画得清雅脱俗,字也写得秀气灵动,颇有几分风骨。朕看这落款‘康乐’,莫不是……康乐县主的手笔?”他语气带着几分猜测,又似乎已有七八分笃定。 夏守忠立刻堆起满脸笑容,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满是恰到好处的惊叹与奉承:“哎哟喂!皇上您真是圣明烛照,洞悉秋毫!一猜就准!正是康乐县主,亲手绘制,献于陛下!” “哦?康乐……”皇帝捻着胡须,微微沉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朕记得,她应当还不到始龀之年,竟能做出如此意境的画作?”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宫中那几个年岁相仿的皇子公主,虽也习字学画,却少有这般灵性。 “到底是林家这样的书香翰墨之族,钟灵毓秀,方能滋养出如此玲珑剔透的小才女。”言语间,既有对黛玉的赞赏,也隐含着对林家底蕴的认可。 皇帝目光转向第二个锦盒。 这个盒子方正厚实一些。他随手打开,里面躺着的物件却让他微微一怔,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拿起那本册子,翻看两页,眉头微蹙,带着几分不确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看向夏守忠:“夏守忠,朕没看错吧?这……是奏折?” 第238章 懂得藏拙 夏守忠头皮一紧,连忙躬身回禀:“回陛下,千真万确,是……是奏折。”他偷瞄皇帝脸色,心里也直打鼓,哪有臣子给皇帝送礼送奏折的?这林大人……也太实诚了些,或者说,太不识趣了些。 皇帝沉默了片刻,面色看不出喜怒,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将这份“特别”的礼物轻轻撂在了御案的一角,意思再明显不过——暂且搁置,兴致不高。 接着,他伸手去开最后一个锦盒。这个盒子最大,也最重。打开来,里面是一卷古朴的画轴。 皇帝命道:“展开。” 夏守忠连忙和另一个小太监上前,一人执一头,小心翼翼地缓缓展开画轴。一幅气势恢宏、笔墨酣畅的山水长卷呈现在皇帝面前——竟是临摹元代黄公望的传世名作《富春山居图》! 但见画上山峦起伏,层林尽染,笔墨或苍劲有力,深得原作神韵。虽为临摹,却绝非匠气之作,显见临摹者胸中有丘壑,笔底有乾坤,功力相当深厚娴熟。 皇帝原本因“奏折”而略显沉郁的脸色,在看到这幅画时,瞬间舒展了许多,眼中重新燃起欣赏的光芒。 他微微颔首,目光在画卷上流连,问道:“这幅画……也是林淡献的?”语气已比方才缓和不少。 虽然林淡送礼送奏折让他觉得有些煞风景,但看在这幅临摹得如此精妙的《富春山居图》份上,皇帝觉得可以勉为其难地原谅他方才的“不解风情”了。 夏守忠察言观色,立刻回禀:“回皇上,林大人说了,这幅画并非他所作,乃是……府上三少爷的手笔。” “三少爷?”皇帝略一思索,“林清?” “正是。”夏守忠确认道。 “林清……”皇帝咀嚼着这个名字,目光从画卷上移开,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忽然转向夏守忠,问道:“夏守忠,依你看林家兄弟,长得可相像?” 夏守忠一愣,没料到皇帝会突然问起这个,但他反应极快,仔细回想了一下林清模样,恭谨答道:“回皇上,林大人身姿挺拔,面容俊朗,自有一番端方气度。那林三少爷嘛……”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容貌亦是极好,只是……与林大人倒是不怎么相像。” 皇帝一听,兴趣更盛,捻着胡须,眼中笑意加深。他忽然记起几日前在宁妃宫中,老六萧承煜眉飞色舞地跟他描述林清时的情景。 当时,萧承煜一脸兴奋:“父皇,您是没见着!那林清兄长的……咳,该怎么说呢,极为俊美!儿臣瞧着,怕是比书上说的那个西施还要胜上几分呢!” “你这孩子!”在一旁含笑听着的宁妃忍不住嗔怪道,用帕子掩了掩嘴角,“哪有这样形容一个男子的?让你林清兄听了去,只怕要不高兴,说你轻浮了。” “母妃,您错怪儿子了!”萧承煜急急辩解,生怕父皇母妃不信,“儿子说的都是实话!林清兄的美貌,在我们书院那可是公认的!连我们那位最是方正古板的李老夫子,都这么觉得呢!” 皇帝当时听了只觉得有趣,并未深想。此刻,他盯着夏守忠,带着几分求证和促狭,追问道:“哦?那依你看,这林清……究竟长得如何?” 夏守忠被皇帝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他略一沉吟,小心翼翼地选了个词,低声道:“回皇上那三少爷生的有些雌雄莫辨。” 皇帝闻言,抚掌而笑,目光重新落回那幅气势磅礴的《富春山居图》上。 ―― 云岫宫。 宁妃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面前的红木嵌螺钿小几上,摆着一碟精巧玲珑的豆腐皮包子,尚冒着丝丝热气。她伸箸夹了一个,小口尝了,面皮薄韧,馅料鲜美,确是好滋味。 只是她素来注重身形保养,不过略动了两个,便搁下银箸,用丝帕轻轻按了按唇角,将那碟子推远了些。目光倒是,落向方才儿子亲自捧进来的两个锦盒上。 林府此番心意,分寸拿捏得极是妥当。 林淡兄弟皆为外臣,自然不便向内宫女眷献礼。故而林家送来的两样东西,一份是以张老夫人的名义;另一份,则是以康乐县主林黛玉的名义。 那张老夫人所送的紫檀嵌百宝四季插屏,方才开盒时,饶是见惯了奇珍异宝的宁妃,也觉眼前一亮。 此物乃是整块千年紫檀木心所制,屏身约二尺高,一尺八寸阔,厚不及三寸,带着紫檀特有的温润与暗香。屏风上所绘,并非俗艳的牡丹孔雀之类,乃是意境清雅的“四时清供图”。 宁妃目光流连其上:春景,以嫩绿翡翠屑铺作新柳如烟,青金石末晕染出朦胧春岚;夏景,以碧玺碎粒嵌就的荷叶田田,红珊瑚屑点染的菡萏半开;秋景:以极细的金箔与黄玛瑙屑交织铺陈,紫水晶细粒堆叠出累累垂垂的葡萄,饱满诱人; 冬景,最为精绝,乃是以砗磲粉、水晶末层层堆叠晕染出的积雪,红珊瑚嵌作墙角的红梅,几可乱真。 四时之景浓缩于一屏之上,匠心独运。 再看林黛玉所献之物,却是一柄素雅的团扇。湘妃竹柄打磨得温润光滑,扇面是素白的杭绸,上面画着“喜鹊登枝”的图样。喜鹊翎毛分明,神态活泼,栖于虬枝之上,枝头点缀着几朵含苞待放的梅花。笔触清丽婉约,设色素净雅致,寓意吉祥却不过分张扬,透着一股闺阁女儿特有的灵秀之气。 宁妃唇角微扬:“这紫檀屏风,确是珍品了。只是此物过于贵重,收起来吧。” 她顿了顿,纤纤玉指却拈起了那柄团扇,轻轻摇了摇:“倒是康乐县主画的这把团扇,心思灵巧,画意清雅,看着便觉清爽。这竹柄握在手中也温润趁手,明年夏日正好得用。” 一旁侍立的宫女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将那沉重的屏风重新包裹,指挥着人抬下去。 而萧承煜,正趁着母妃品评礼物的当口,悄悄从几上碟子里又拈起一个豆腐皮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微鼓地咀嚼着。 听见母妃的话,尤其是提及“康乐县主”,他连忙将口中食物咽下,也顾不上擦嘴角的油光,压低声音道:“母妃,康乐县主如今在京中之事,还请母妃务必保密。” 宁妃闻言,放下团扇,侧过头来,那双保养得宜、清亮依旧的凤眸嗔怪地睨了儿子一眼:“你这孩子,母妃什么时候是个多嘴多舌的人了?”。 萧承煜带着几分讨好:“是儿子一时情急,说错话了,母妃莫怪。只是这事委实有些奇怪处,儿子怕……” “好了,”宁妃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雍容沉静,“母妃知道。”。 她虽不刻意打探宫外消息,但身处后宫,有些风吹草动,又岂能全然不知? 只是在这深宫中,她明白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什么该说,什么该永远烂在肚子里。 —— 今天三更,等待大儒为我辩经! 第239章 为黛玉要人 紫宸宫内,龙涎香在鎏金兽炉中袅袅盘旋。 皇帝端坐御案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御案一角——那份被当作“礼物”送来的奏折静静地躺在御案上。 皇帝心下微哂。 这林淡,送礼都送得这般……别出心裁。 犹豫片刻,皇帝终究还是搁下了批阅其他奏章的朱笔,带着几分“瞧瞧他弄什么花样”的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朕真是个勤勉纳谏之君”的自得,伸手取过了那份奏折。 侍立一旁的夏守忠,眼观鼻鼻观心,见皇帝终究还是打开了林淡的奏折,屏息凝神,脚下如同踩着棉花,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两步,退到了一个既能随时听命、又不易被御前雷霆波及的距离。他微微垂首,眼角的余光却紧紧锁住皇帝的面容。 只见皇帝初时眉头微蹙,似有不悦,但不过片刻,那紧锁的眉头竟缓缓舒展开来,紧绷的下颌线条也柔和了,甚至嘴角还隐隐牵动了一下,像是看到什么有趣又无奈的事情。 夏守忠心中大石落地,知道这份奏折不仅没触怒龙颜,反而让皇帝心情松快了。他这才像一只无声的狸猫,又轻巧地挪回了原位,垂手侍立,仿佛从未移动过。 “夏守忠。”皇帝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解决完麻烦事后的轻松。 “奴才在。”夏守忠立刻躬身应道,声音平稳恭谨。 皇帝合上奏折道:“你亲自去内侍府挑人,要三个手脚勤快、心思灵透、懂规矩知进退的奴才。再挑四个老成持重、经验丰富、会伺候主子的嬷嬷。仔细选,选好了,朕要一并赏给康乐县主。” “奴才遵旨,定当用心挑选。”夏守忠心中了然,这必是林淡奏折所求之事了。 只是皇上和夏守忠都不知道,这份奏折,林淡确实憋了许久。 自黛玉封了康乐县主,这配备太监之事便成了林淡心头的一根小刺。依制,县主当有三名太监、四位嬷嬷随侍。 可林淡不过一个五品员郎中,官职低微,又非沈景明那般手握言路、可随时直谏的御史,哪有资格动辄为私事上达天听?每月初一十五的大朝会,他倒是能远远望见龙颜,可在那庄严肃穆的场合,众目睽睽之下,他总不能出班奏道:“臣林淡,恳请陛下给侄女黛玉赐几个公公使唤吧?”那成何体统! 今日借着送礼的由头,将这恳求夹带其中,也算时机成熟。 林淡写得情真意切,条理分明——他深知,这疏漏并非皇上刻意薄待,也非内侍府故意刁难,根源在于黛玉这“外姓县主”的身份,实乃本朝破天荒头一遭。 内侍府此前倒也按规矩送来了县主的车驾、冠服、仪仗,分毫不差。可偏偏在“人”这件事上,卡了壳。 皆因本朝祖制,太监乃宫廷及宗室王府专属。那些亲王、郡王的女儿若封了县主,自有王府内侍调拨,何须内侍府额外操心?黛玉的父亲林如海是却非宗室;林淡自己更只是个五品官,府邸规制有限,断无蓄养太监的道理。 内侍府的案牍之上,从未有过为非宗室县主配备太监的先例可循。江挽澜贵为郡王之女,也不过白身,可见外姓郡王之女与黛玉这种皇帝特旨恩封的县主,性质截然不同。 林淡在奏折中,便是将此中缘由剖析清楚,言辞恭谨地叩请皇上“格外开恩,俯允通融”,将黛玉应得的规制配齐。 皇帝一目了然,心中了然。林如海为国库充盈,解了燃眉之急,那功劳可是实打实的。赐他女儿一个县主之位以示恩宠,若连基本的仪制配备都不周全,传出去岂不显得皇家刻薄寡恩,寒了忠臣之心?这脸面,他丢不起。 然而,九五之尊岂会自承疏忽?这口沉甸甸的锅,自然要稳稳扣在内侍府总管的脑袋上。皇帝脸色一沉,方才那点轻松荡然无存,声音也冷了下来:“宣陈海碌!” 片刻,内侍府总管太监陈海碌小跑着进殿,见皇帝面色不善,心头便是一咯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奴才陈海碌,叩见皇上。” “陈海碌!”皇帝将林淡的奏折“啪”地一声掷在御案上,震得笔架山都颤了颤,“你办的好差事!若非今日朕命人去瞧了康乐县主,朕竟不知,朕亲封的县主,连个伺候的嬷嬷太监都无!内侍府的章程都到狗肚子里去了?!” 陈海碌伏在地上,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他知道自己理亏,确实把这茬给忘了! 其实,到年末盘点核查时,他自会想起,到时悄没声息地把人补上,再挑些好东西送去林府赔个笑脸,这事儿也就抹过去了。可偏偏……偏偏让皇上先知道了!此刻任何辩解都是火上浇油,只能认栽。 “皇上息怒!皇上教训的是!”陈海碌声音带着惶恐的颤音,“奴才该死!奴才失职失察!求皇上重重责罚!奴才愿将功赎罪,立刻将此事办妥,绝不敢再有半分差池!”他此刻只求保住脑袋和差事。 皇帝冷冷地睨着他,殿内落针可闻,只有陈海碌粗重的呼吸声。半晌,皇帝才冷哼一声:“哼!念你平日还算得力,此次便小惩大诫。革你一个月俸禄!” 陈海碌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皇上开恩!谢皇上开恩!” “起来吧!”皇帝语气稍缓,但依旧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给康乐县主选人的事,夏守忠会亲自去办,你内侍府全力配合!人,必须是最好的,懂规矩、知进退、会伺候!若再出差错,仔细你的皮!” “是是是!奴才明白!奴才一定全力配合夏总管!”陈海碌爬起来,躬着身子,连声保证。 “还有,”皇帝指尖敲了敲桌面,“内侍府库房里,有什么精巧又不逾制的好东西,挑些出来,算作朕给康乐县主的补偿,一并送去给康乐县主。此事办得漂亮些,也算你戴罪立功。” 陈海碌的头点得如同捣蒜,腰弯得更低了:“奴才遵旨!奴才一定尽心,挑最好的东西,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让皇上再为这等小事烦心!”他心中飞快盘算着库房里哪些珍玩摆件、上等锦缎香料能拿得出手又不扎眼。 第240章 内侍府总管亲自登门 且说那内侍府总管陈海碌,自御前领了圣命下来,革俸一月事小,挽回圣心体面事大。他心知此事关乎天家颜面,更系着自己前程,半点不敢怠慢。 回到内侍府,他连口茶都未及喝,便抖擞起十二分精神,一头扎进了那深不见底、秘不示人的库藏重地。此番挑选,他定要亲力亲为,方能安心。 库门隆隆开启,一股沉甸甸的陈年檀香混合着金玉冷冽之气扑面而来。 但见库中珍宝堆积如山,珊瑚树如血,夜明珠似月,金玉器皿、珠翠罗绮在幽暗中兀自流转着内敛光华,珠光宝气,层层叠叠,耀得人眼花心颤。 陈海碌定了定神,只留心腹掌灯。他于这万宝丛中穿行,细细拣择。 陈海碌此番是存了十二万分的小心,务要挑拣出几样既贵重稀奇、合乎县主规制,又能显出皇家体面、补偿康乐县主心意的物件来。 他于那万宝丛中细细拣择,精挑细选了四件奇珍,用紫檀雕花嵌螺钿的托盘盛了,覆上明黄宫缎,恭恭敬敬捧至御前请旨。 御书房内,香炉吐瑞。 皇上正批阅奏章,闻报略抬了抬眼。陈海碌屏息凝神,揭开宫缎一角。皇上略略过目,见这前三件东西果然不俗,既非俗艳金银可比,又透着雅致清贵,遂点头允了。 只是最后一件不太满意,着意替换成他物。 陈海碌这才如蒙大赦,跪安而出。 待夏守忠依旨挑选好随行的太监、嬷嬷,陈海碌不敢假手于人,亲自率领着一队内侍府仪仗,直往林府而去。 明黄伞盖、宫灯引路,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不知是哪家得了如此隆恩。 待夏守忠将太监、嬷嬷挑完,亲自率领一队仪仗,浩浩荡荡送往林府。 这日恰逢林淡当值,未在府中。 府门大开,林府上下早已得了通传,焚香洒扫,恭候多时。黛玉一身素雅衣裙,虽年幼却沉稳,率众于中庭跪接圣旨。 香案上青烟袅袅,内侍府总管陈海碌朗声宣旨,字字清晰。旨意宣毕,林府上下无不感念天恩浩荡,齐声叩谢。 待陈总管含笑示意,黛玉方起身,由嬷嬷扶着,亲手揭开那覆盖宝物的明黄宫缎。霎时间,盘中四宝光华流转,真真是天家富贵: 这第一件乃是碧海青天砚。此砚乃是一整块稀世罕见的青玉髓雕琢而成。其色湛然,如初秋雨后之晴空,又似深海之凝波,通体无瑕,触手生温。 砚池作天然水波漩涡之状,边缘微微起伏,竟似有涛声隐隐。若长久凝视那砚池深处,竟觉心神宁静,万虑俱消,仿佛置身于浩渺碧波之上,孤月清辉之下。 另配同色青玉髓墨床一方,墨定一枚,墨定上雕着几竿瘦竹,风骨嶙峋。 此物是陈海碌探知林家世代书香,故有此一件。 第二件乃是冰蚕鲛绡帐。此帐幔非丝非罗。乃是采自极北苦寒之地万年冰洞中一种异蚕所吐之丝,名曰“冰蚕丝”,又混以南海鲛人泣珠所化之绡,经纬交织而成。 此帐神异之处有二:一者,夏日张挂,帐内立生清凉之意,如置身深涧幽泉之畔,蚊蝇暑气皆不得近;二者,帐幔看似轻薄如烟,实则坚韧异常,寻常刀剪难伤,更有隔绝尘嚣、凝神静气之效。 此物是陈海碌觉得适合女子使用,故有此一件。 第三件乃是九窍玲珑球。此球不过拳大,通体以赤金为胎,外裹一层温润如脂的羊脂白玉,再以巧夺天工之技,在玉上镂空雕出九层玲珑剔透的缠枝莲花纹。 此球实由九层嵌套而成,每层皆可独立旋转,暗合九宫八卦之机。转动外层,内里各层亦随之缓缓变幻,机关精巧,令人叹为观止。 陈海碌念及康乐县主年岁还小,故特特选了此物奉上。 最后一件乃是皇上亲自挑的一块鹤鹿同春佩。玉佩上,仙鹤单足立于嶙峋寿石,引颈向天,似有清唳欲出。石下卧一梅花鹿,鹿身曲线圆润,蹄边生出几丛灵芝仙草,草叶翻卷的弧度都透着鲜活气。 最妙的是,这块玉佩乃是暖玉所雕,触手生温。 管家平生照例给陈公公孝敬了一个大红封,陈公公喜滋滋的回宫复命去了。 待林淡下衙回府,得知皇上赏了块暖玉后,遂让黛玉日日佩戴,后续种种且按下不表。 ―― 且说这日,又是皇家格外开恩,许各宫妃嫔母族亲眷入宫请安的日子。 自打有了这每月一回的恩典,史老太君顾念着礼数和体面,只拣每旬一次进宫探望,倒显得持重。 而王夫人,则是月月不落,雷打不动地递牌子进宫,一颗心全系在女儿身上。 这日,王夫人又是独自一人,身着五品宜人诰命那按品级大妆的翟衣霞帔,穿行在宫墙夹道深深的阴影里。引路太监无声疾行,只听得她头上珠翠在静默中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及至踏入女儿贾元春的凤藻宫,那满眼的金碧辉煌、雕梁画栋才稍稍驱散了宫道带来的森然寒意。每每看着女儿居住的宫室如此宽敞华美,王夫人紧绷的心弦才略略松了几分,生出些许慰藉。 宫人早已屏退,殿内只剩下母女二人。 王夫人紧紧攥住女儿的手,眼里蓄满了泪光,声音也哽咽起来:“我的儿瞧着你过得还算不错,为娘这颗心,才算是能搁下一点。” 元春原本强撑的端庄笑容瞬间凝固,她敏锐地捕捉到母亲话里的未尽之意和那掩饰不住的愁苦,反手握住母亲,急问道:“娘!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家中有人欺负你了?”。 王夫人摇头,苦笑着抽出帕子按了按眼角:“欺负?倒也算不上。只是府里的管家权又回到了凤丫头手里。”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女儿,“娘娘,家里如今的光景,你多少也知晓些。寅吃卯粮,外头看着花团锦簇,内里……家中上上下下,所有的体面,所有的指望,可都…都系在你一人身上了!”。 元春岂能听不出弦外之音?自打分家后,府里库银空虚,入不敷出,早已不是秘密。 虽说她做了娘娘后,家中重新搬回了荣国府,可长房掌权,二房处境只会愈发艰难,母亲在府中想必也受了些闲气。 她心中苦涩翻涌,长长叹了口气:“娘,女儿在宫里……自打陛下得了那位洛美人,我这凤藻宫的门槛,皇上踏进来的次数便一日少过一日。” 第241章 贤徳妃求子 王夫人打量着女儿——头上是赤金点翠的凤钗,身上是绣着缠枝莲纹的云锦宫装,腕间的东珠手串颗颗饱满,可这些荣华富贵,竟掩不住她眼底的憔悴。 她心口也像压了块巨石,满是无奈:“这宫里的恩宠,本就是天上的云,聚散无常,全在圣心一念之间。好在…好在你好歹是妃位娘娘,份例供奉总不会短了你的。每日里有宫女太监伺候着,锦衣玉食,日子…总比家中强些。”。 贾元春听了,心中非但没有丝毫宽慰,反而更添一股无处发泄的烦闷。她抬手抚过鬓角的金钗,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强些?娘可知,上个月皇上统共只踏足凤藻宫三次?”。 她顿了顿,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苦涩,“其中一次,不过是匆匆用了顿午膳,席间没说三句话就走了。那会儿洛美人派人来请,皇上一听,脚步都没停。” 说到“洛美人”三个字,贾元春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那洛氏论家世、论资历,哪点比得上她?可偏偏就凭着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把皇上的心思勾了去。 “这般光景,让我如何不心焦?长此以往,我怕是保住今日的荣宠了!” “娘娘,您不能说这样的丧气话,好歹你如今也是妃位娘娘。” “妃位?” 元春眼圈倏地红了,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顺着脸颊滚落。 她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自嘲:“母亲,您只看到这‘娘娘’二字的光鲜名头。可这后宫,上压着皇后和贵妃。便是同为妃位的锦妃、宁妃,人家膝下都有皇子傍身!我呢?我又有什么?” 。 积压已久的委屈和恐惧瞬间决堤,她紧紧抓住母亲的手,忧心道:“娘!您不知道,皇上如今踏足后宫的次数是愈发少了!这么下去…这么下去,我何时才能怀上龙胎?” 王夫人忙堆起笑容宽慰:“娘娘你才多大?满打满算不过十八岁!正是花儿一样的年纪,来日方长呢!只要身子骨康健,精心调养着,总能怀上的!”。 元春心中更加烦躁,脱口而出:“就算我年轻,等得起!熬得起!可皇上呢?皇上已经不年轻了!再过些年,只怕是更加——” “快住口!!!” 王夫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厉声喝断女儿的话! “皇上春秋鼎盛、龙精虎猛、年富力强!娘娘!这样的话可再不许说了。”王夫人惊惶失措,几乎是扑上去捂女儿的嘴…… 万幸!每次入宫,王夫人都特意让元春把殿里的人打发得远远的,只留了心腹在殿外守着,这会子倒真避了祸。 元春也自知失言,心有余悸地掩了掩嘴唇。她垂下眼帘,声音低哑了下去:“娘,我也只是急糊涂了,我就是想早点有个一儿半女傍身。”。 王夫人急促地喘息着,好半晌才平复下狂跳的心,看着女儿苍白惊惶的脸,又心疼又后怕。 王夫人看着女儿苍白惊惶的脸,心里又疼又怕,她拍着女儿的手背,试图让她平静下来,也让自己平静下来。 过了好半晌,她才缓过神,压低声音道:“生儿育女这种事儿,要紧的是女人年轻。你想想你父亲,那赵姨娘,不是照样生了环哥儿?可见男人年纪大些,未必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听了母亲这带着经验的话,贾元春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动了些许,但还是忍不住说道:“母亲能否设法帮我弄些助孕的好药来?” 王夫人一愣,下意识反问:“宫里什么好药没有?御医院供奉的都是顶尖的……” 话未说完,她的脸骤然变色,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该不会是想服用那些…那些强行催孕、伤身害命的禁药吧?!”。 贾元春立刻嗔怪地看了母亲一眼,带着一丝被误解的委屈:“娘!女儿还没那么糊涂!岂会拿自己的身子和性命开玩笑?何况,宫中对禁药深恶痛绝,一旦事发,便是万劫不复!女儿岂会不知?” 王夫人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但眉头依旧紧锁:“那你是…对宫里御医开的方子不放心?”。 贾元春幽幽一叹,精致的眉眼间笼上一层愁云:“虽说我私下也使了不少银子,一直按着太医的方子吃着温补调养的汤药,身子骨倒确实比从前见好了些……可这肚子,却是一直没有动静。我…我总疑心,是不是药力不够,或是…药不对症?”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不确定和对御医的隐隐不信任。 王夫人凝神思索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深宅大院里的生存智慧告诉她,有时候外面民间偏方,或许真有奇效。 “外头…倒也有不少世代行医、声名远播的老大夫,尤其是一些专精妇人科的圣手。你放心,娘回去就悄悄帮你寻访,定要寻个稳妥可靠、药效温和的好方子来。” 贾元春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许,她感激地看着母亲,又强打起精神,和母亲说了些府里的闲话。 估摸着时辰唤了心腹宫女进来,恭恭敬敬地将王夫人送出了宫门。 临别之际,王夫人给贾元春留下了一千两的银票:“这是一千两,你收好。深宫大内,处处要用银子打点,千万别省着!若是短了缺了,只管让人递话出来,家里总能凑给你!”。 第242章 荣国府发难 王夫人自宫中归府,脚下生风,连自己的院子都顾不上回,径直穿过垂花门、抄手游廊,直扑贾母所居的荣庆堂。 初冬的时节,她硬生生额上竟沁着一层薄汗,脸上那层刻意端着的平静下,是藏也藏不住的急切,眼神里闪烁着一丝窥得天机的兴奋与算计,让廊下侍立的丫鬟婆子们见了,都知道了这位太太怕是揣着个了秘密回来。 “给老太太请安。”王夫人草草行了个礼,气息尚有些不匀。 不等贾母慢悠悠啜完一口茶,细问宫中娘娘凤体如何、情形怎样,她便急不可耐地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神秘感,却又掩不住那份幸灾乐祸的试探:“老太太,今日在凤藻宫请安,娘娘说……无意间听宫人提起一耳朵,说听圣上前些日子,可是厚厚地赏了康乐县主呢!” “康乐县主?”贾母手中捻着的翡翠佛珠骤然一顿:“你是说……玉儿?!皇上赏她?她何时进的京?又为何得了赏?” “这……娘娘也只是仿佛听得一句,深宫大内,外头的事哪能尽知?”王夫人恰到好处地垂下眼睑,用帕子掖了掖嘴角,完美地掩去眼底那抹精光,“只是,老太太您想啊,既得了圣宠,这总是天大的体面、无上的荣光。咱们做外家的,总该知晓一二才好照拂,免得失了礼数,也显得咱们不关心外孙女不是?”。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忧心忡忡,“再者说,县主小小年纪,金枝玉叶的身份,却独居府外……终究于礼不合。这京城龙蛇混杂,万一有个闪失,或是被些不长眼的冲撞了,可如何是好?实在让人悬心哪!”。 她句句冠冕堂皇,字字却如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戳在贾母最在意的命门上——贾府的规矩、体面,以及对这个“离经叛道”的外孙女的绝对掌控权。 贾母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立刻扬声道:“来人!传周瑞家的。” 待心腹周瑞家的进了荣庆堂。 贾母厉声吩咐:“立刻!给我派人出去打听!康乐县主,是否在京?现居何处?何时入京?因何受赏?一应详情,速去速回!要快!迟了一刻,仔细你的皮!” 周瑞媳妇被老太太从未有过的疾言厉色吓得一哆嗦,哪敢怠慢,领命后快步去办。 贾府在外的消息网立刻高速转动起来。虽说荣国府如今是外强中干,架子大过实质,可毕竟还有个“贤德妃”在宫里撑着,各家看在这点薄面上,打听些不算机密的消息倒也不难。 不过两个多时辰,周瑞媳妇便气喘吁吁地回来复命:“回老太太,打……打听实了!康乐县主确在京中,如今住在户部郎中林大人的府邸!前日,内侍府总管陈海碌陈公公,亲自率领着全套仪仗,浩浩荡荡去了林府颁赏!阵仗不小!至于具体赏了些什么……林府口风极严,实在探听不出。” “好!好一个林家!好一个林如海!”贾母手中的佛珠被她“啪”地一声狠狠拍在紫檀木炕几上,震得茶碗叮当作响。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回京不报!受赏不告!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外祖母?林家的家教就是这样?林如海眼中还有没有贾家这门亲戚?!” 滔天的怒火并非源于黛玉受赏的荣耀,而是这荣耀成了林家公然藐视、践踏荣国府脸面的铁证!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仿佛被当众扇了一记耳光。 “反了天了!真当攀上了圣眷就能目中无人,连祖宗礼法都不要了?”贾母怒极反笑,她霍然起身,“琏儿呢?叫琏儿来!让他即刻备车,去林府把康乐县主给我接回来!”。 想了想又道,“让他替我问问那位林大人,他林家便是这样教养女儿不敬长辈?!” 贾琏得了令,匆匆赶来,一听这差事,心里就叫苦不迭。他深知今时不同往日,林家有圣眷在身,这硬碰硬地去“接”,十有八九要吃闭门羹。 但贾母盛怒之下,谁敢触这霉头?荣国府如今还能顶着“国公府”的空架子,全赖这位名正言顺的国公夫人尚在,他只得硬着头皮应下。 然而,让贾琏万万没想到的是,他连林府那扇大门都没能进去。 贾琏的轿子在林府门前停下,他坐在轿中,隔着帘子示意小厮兴儿上前叫门。 兴儿整了整衣襟,上前“咚咚咚”叩响了门环。不多时,门房将厚重的大门拉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的缝隙,警惕地打量着门外:“谁啊?什么事?” “荣国府拜帖在此,烦请通禀。”兴儿赶紧将烫金的帖子双手奉上,脸上堆着笑。 门房一听“荣国府”三字,不敢怠慢,接了帖子道:“请稍候。”随即迅速关上门进去通报。 门房找到大管家平生,将帖子呈上:“大管家,门外有荣国府拜帖求见老爷。” 平生接过帖子,眉头立刻皱起。 他想起老爷早前的叮嘱:“平生,若宁、荣两府来人,无论男女,无论何事,若我不在家,一概挡驾!就说我不在,不宜见客,万不可让他们进门!尤其是荣国府那位老太太派来的,更要谨慎!切记!” 此刻老爷尚未归家,这烫手山芋自然要按老爷的吩咐处理。 “回了。”平生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就说府上主子不在,不接拜帖。态度要恭敬,但门绝不能开!” “是。”门房得了准信,快步回到门口,将门拉开一条缝,将帖子原封不动地递还给兴儿,脸上带着公式化的歉意:“对不住这位爷,我家老爷还未下衙,这拜帖不能接。您请回吧。”。 话音未落,便“哐当”一声,将大门紧紧关上,插上了门栓。 “哎!这……”兴儿拿着被退回的帖子,碰了一鼻子灰,愣在当场,赶紧跑回轿边,苦着脸向贾琏禀报:“二爷,林府门房说家中老爷不在,不接拜帖,门都关严实了!” 贾琏在轿中听得真切,眉头拧成了疙瘩,心中暗骂林家不通人情,却也无可奈何:“现在确实还不到下衙的时辰……兴许衙门事忙。也罢,咱们就在这等等。” 他只能耐着性子,在紧闭的林府大门外干耗着。 林府内,大管家平生早已派了一个精干的心腹护卫,从僻静的后门悄悄溜出,快马加鞭直奔户部衙门去给老爷林淡报信。安排妥当后,他正转身欲回前院,迎面撞见了在府中散步的三老爷林清。 “平生,何事如此匆忙?府外可是有人?”林清看着平生凝重的脸色,停步问道。 “回三老爷,”平生压低声音,“是荣国府递了拜帖来,老爷早先有严令,若他们来人,一律挡驾,说不在。只是……来人不肯走,轿子还堵在门前,小的怕生事端,已派人去户部请老爷示下。” “荣国府?”林清眼神一凝,迅速扫视了一下四周,确认廊下无人,才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可是……小姐的外祖家?” “回三老爷,正是。”平生点头。 林清沉默了片刻,眉头紧锁。他隐隐感知荣国府此时有人上门,绝非善茬。他眼神闪烁,脑中飞快权衡,随即果断道:“你随我来。” 两人快步走入外书房。 林清走到书案前,毫不迟疑地铺纸研墨,提笔蘸墨,以极快的速度写下几行字。他字迹略显潦草,透着一股急迫。写罢,迅速将信纸折好,装入一个普通的信封,并未封口,只在信封上草草写了几个字,然后郑重地交给平生,声音低沉而急促:“平生,你速派一个绝对可靠、腿脚麻利的人,想办法偷偷溜出府,避开正门贾府的眼线,务必将此信亲手送到忠顺王府后角门,交给萧二爷!请他务必代转呈六殿下!” “是!三老爷放心,小的明白轻重,这就去办!”平生接过信,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转身疾步而出,消失在回廊深处。 第243章 晾荣国府 户部察检司,窗明几净,卷宗井然。 林淡端坐案后,正提笔复核一份礼部文书。管家平生派来的心腹护卫垂手侍立一旁,低声、清晰地禀报了府门前荣国府贾琏来访及被拒之门外的情况。 林淡听完,笔尖未停,只在“准核”二字落下最后一笔时,才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晓。他脸上不见丝毫意外或慌乱,嘴角反而噙着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冷笑。 “知道了。告诉老夫人和三老爷今日我晚些回府,让他们不必等我用晚饭。再和管家说做得很好。一切照旧,不必理会。”林淡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寻常公务。“若他们明日再来,依旧挡驾,就说我公务繁忙,无暇待客。” 护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林淡放下笔,端起手边的清茶,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他望向窗外户部衙署内森严的檐角,眼神深邃。 他早料到贾母早晚有一日,在得知黛玉在京的消息后必定震怒,也料定这位国公府的老封君在盛怒之下,最可能派出的便是那位琏二爷。 原因无他,贾府如今能在外行走、勉强算得上“爷们”的成年男丁,也就剩下贾琏了。 想到贾琏,林淡心中掠过一丝清晰的不屑。他记得原着中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时,曾提及这位琏二爷身上捐了个“同知”的官职。 同知?呵! 本朝捐官泛滥,同知这个名头,从正五品到从七品都有,多如牛毛,不过是花钱买个体面,毫无实权,更无根基。 再观后文老太妃薨逝,宁荣两府女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尤氏,乃至贾蓉续弦许氏皆需每日入朝随祭,独独那位泼辣能干的琏二奶奶王熙凤却无需列班,为何?盖因她身上并无诰命!诰命随夫,由此反推,贾琏所捐之同知,品阶最高不过是个从六品虚衔罢了! 身上只有敕命的王熙凤当然不用入朝随祭。 而他,如今是户部郎中,执掌察检司,实打实的正五品京官!手握稽核天下钱粮税赋之权,乃朝廷运转的机要之臣。一个空头从六品的捐官,在他这正五品的实权面前,算得了什么?连递名帖求见的资格都要掂量掂量!这便是官场赤裸裸的等级森严,是权力最冰冷的度量衡,也是他要奋力向上爬的原因。 他的前途越好,越能护住黛玉。 林淡一直清楚,黛玉毕竟是贾母的外孙女,血脉关系斩不断。与贾琏,与贾府,这面迟早是要见的。但绝不是现在!更不是以贾府气势汹汹上门“问罪”的姿态! 他就是要晾着他们,让荣国府的人明白,林家不是他们可以随意呼喝、予取予求的地方。 他气定神闲地处理完剩余的公务,待到下衙的时辰一到,便施施然起身,掸了掸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径直去寻他的恩师陈敬庭陈大人。 陈敬庭一看自己的得意弟子主动找他“切磋”算学,心情甚好。 “淡哥儿来的正好,前两日老夫新得了一本前朝算学孤本,有几处疑难,正想与你参详参详。”陈敬庭捋着胡须笑道。 师徒二人一头扎进了算学的海洋。陈敬庭兴致勃勃,林淡也应对如流,书房内一时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讨论难题的低语。 待到下人进来请示是否摆饭,陈敬庭不由分说地留饭。 “就在为师这里用了便饭再走。” 席间,陈敬庭意犹未尽,又提起几道刁钻的算题。林淡含笑应对,解题思路清晰敏捷,引得陈敬庭频频点头,赞许有加。 饭毕,陈敬庭还想继续探讨,林淡目光一转,瞥见廊下似乎有人影晃动,正是陈家的二公子,似乎有事要找父亲。 林淡心中一动,面上却笑得更加温良:“师父,这几道题确实精妙。学生看二公子似在门外等候,不若请二公子也一同进来参详?集思广益,或有新解。”。 陈敬庭闻言,觉得有理,立刻唤了次子进来。陈二公子本是想来请示父亲一件小事,不料被父亲和林淡这两尊“算学大神”按在桌案前,硬是加入了解题的行列。 那些题目对他而言艰深晦涩,绞尽脑汁也跟不上这师徒的思路,急得满头大汗,抓耳挠腮。 他偷偷抬眼看向林淡,只见对方气定神闲,笔下如有神助,不由得投去好几道幽怨控诉的目光——你是我父亲的爱徒不假,但你不能坑我啊! 林淡只当没看见,依旧与陈敬庭谈笑风生,探讨得热火朝天,仿佛完全沉浸其中,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直到外面更鼓敲响,夜色已深,陈敬庭才惊觉时辰不早,恋恋不舍地放林淡离去。 林淡从容告辞,走出陈府大门。夜风微凉,吹拂着他宽大的袍袖。他登上自家马车,吩咐道:“回府。” 车轮碾过寂静的街道,发出辘辘声响。当马车稳稳停在林府那紧闭的黑漆大门前时,门前街道空旷,早已不见荣国府车轿的踪影。 第244章 贾琏夫妇明哲保身 荣国府荣庆堂内,烛火通明。 贾琏垂手站在堂下,王熙凤则侍立在贾母身侧,脸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关切。 “怎么这个时辰才回来?可曾见到人了?怎么没接回来?”她心心念念的,是林府对贾府的“藐视”必须立刻得到纠正。 贾琏硬着头皮躬身回话:“回老太太,孙儿……没能见到妹妹。” “什么?!” “老祖宗容禀!”贾琏急忙开口解释:“孙儿今日到了林府,那门房便说府中老爷不在,死活不肯接拜帖,更别提开门了。孙儿不敢怠慢,立刻派人去户部衙门附近打听。这才知晓,如今户部事务繁杂,那位林大人身为察检司郎中,十日里头倒有八日都是点卯进去,熬到快宵禁了才回府的!咱们今日未曾提前下拜帖,贸然登门,按着官场规矩和世家的礼数,确……确实有些唐突了。”他说着,飞快地朝王熙凤递了个眼色。 王熙凤何等机灵,立刻心领神会,脸上堆起安抚的笑容,走到贾母身边:“正是呢,老祖宗。您消消气。我后来也紧着差人出去打听了。京中这位林老爷,年纪小还尚未娶妻,府里头连个正经当家主事的主母都没有,就几个管事撑着。这迎来送往的规矩上,难免就生疏些、怠慢些。” 王熙凤见老太太怒火平息了些,接着劝道:“依我看呐,不如明日让府里的大管家,持着咱们府上正式的拜帖送过去,一来显得郑重,二来也看看林家的意思,咱们再作打算,岂不是更稳妥?” 贾母听了王熙凤的话有些动摇,但还是不想失了自己的权威:“怎么?我想接自己的亲外孙女回家住住,还要看他林淡一个外姓小子的脸色不成?这是哪门子的道理!”让贾母不愤得一直是林家分明是没把荣国府放在眼里的态度!倒不是她真的想念那个从未谋面的外孙女。 王熙凤心头微动,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反而更添了几分亲昵,半倚在贾母榻边:“哎呦,我的老祖宗!您这话可冤死孙媳了!孙媳哪敢有这个意思?只是……您得替二爷想想啊。” 她话锋一转,将矛头巧妙引向他处,“那位林老爷,可是实打实的正五品户部郎中,手掌实权!咱们二爷身上虽有个同知的衔儿,可您也知道,那不过是捐来的虚名,撑死了算个从七品,自古官大一级还压死人,何况差了好几级了?”。 王熙凤见老太太有在思考,再接再厉道:“再说,这论公,二爷官职矮人一大截;论私,二爷只怕还得随着康乐县主,尊称那位林老爷一声‘叔叔’。二爷去了,是晚辈拜见长辈。若那林老爷硬是不允放人,二爷难道还能顶撞长辈、强行把人带走不成?那传出去,可就成了咱们荣国府不敬尊长,反倒更落人口实!” “正是这个理呢!”贾琏连忙接口,语气充满了无奈和替家族着想的诚恳,“老祖宗,孙儿无能,官职不如人,辈分又矮了一头,这差事实在是力不从心啊!孙儿受点委屈没什么,就怕……就怕办砸了差事,反坏了府上的名声。” 贾母听着贾琏夫妇二人一唱一和,句句在理,胸中的怒火虽未全消,却也冷静了几分。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沉默了片刻,她才带着浓浓的不甘,沉声道:“罢了!琏儿,你明日一早,就让赖大持着我的名帖,去林府送一份正式的拜帖!我倒要看看,他林家这次,还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是,孙儿遵命。”贾琏和王熙凤同时松了一口气,连忙应下。 贾琏又陪着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便寻了个由头告退。临出门前,再次不易察觉地向王熙凤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赶紧脱身,自己则率先快步回了他们夫妇居住的院子。 凤姐儿又巧舌如簧地哄了贾母几句,见老太太神色疲惫,心思似乎也转到别处了,便趁机说还有些事,也顺利地退了出来,脚步匆匆,径直往自家院子赶去。 一进正房,贾琏早已挥退了其他下人,只留了心腹大丫鬟平儿在跟前伺候。平儿机警地关上房门,守在外间。 贾琏亲自倒了一盏温茶递给刚坐下的王熙凤,自己也坐下,压低了声音,开门见山地问道:“我看你在老太太跟前那番话的意思,是不想沾手这桩麻烦事了?” 王熙凤接过茶水,却没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顺势就歪在了临窗的贵妃榻上,闻言嗤笑一声,斜睨了贾琏一眼:“这是自然!难不成,你还真想管这烫手山芋?”她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贾琏在另一边的太师椅上坐下,眉头紧锁:“我自然也不想管!林姑父如今深受天恩,还有个扬州知府的叔叔,那也算一方的封疆大吏!京里这位,年纪轻轻就是五品实权,两边都不是好相与的。老太太为了脸面硬要去撞南墙,咱们夹在中间能讨什么好?我是怕……怕老太太不依不饶,咱们脱不了身啊!”这才是他真正的担忧。 这时,平儿端着另一盏茶轻手轻脚地进来,放在贾琏手边的小几上,并没有立刻退出去,而是垂手侍立在一旁,显然也是参与密谈的心腹。 “脱不了身也得想法子脱!”王熙凤斩钉截铁地说,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在老太太跟前,我说的句句是实情。你那个捐来的同知,就是个从七品的空壳子,对上人家正五品的实权京官,能占什么便宜?” 贾琏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这官职确实上不得台面。当初捐官,就因他迟早要袭一等将军的爵位,家里图省事,只给他捐了个最低等的从七品同知,为的就是免除他本人的徭役和名下田产的赋税,压根没指望他能真的去当什么同知。 “就怕老太太那关难过啊。”贾琏依旧愁眉不展,“她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这次丢了这么大的脸面,不把林妹妹接回来,她如何肯罢休?” 第245章 贾琏夫妇明哲保身 下 “必须得脱!”王熙凤语气坚决,她看向平儿,“平儿,把咱们打听到的,跟你二爷好好说说。” “是,二奶奶。”平儿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沉稳,“回二爷,今日二奶奶得了老太太吩咐二爷去林府的消息,立刻就让咱们信得过的几路人马分头出去打听了。这位京里的林老爷,不仅仅是户部郎中,他更是当今户部尚书大人的首徒!陈尚书对他极为看重。” “户部尚书?!”贾琏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朝廷二品大员,执掌天下钱粮!这层关系……”他只觉得头皮发麻,得罪那位林老爷,几乎就等于间接得罪了陈尚书。 “还不止呢。”王熙凤接口道,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忌惮,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你知道这位林老爷定了谁家的姑娘吗?” 贾琏茫然摇头。 “是东平郡王府的嫡女!”王熙凤一字一句地说道,“而且,是当今圣上亲自赐的婚!”她把“圣上亲自赐婚”几个字咬得极重。 “什么?!”贾琏低声问道,“一个五品官,能让圣上赐婚?!” “可说呢,这可不是一般的面子能做到的。”王熙凤眼眸闪着精光。 “这……这老太太难道不知道吗?”贾琏此刻只觉得后背发凉。京里这位竟然攀上了皇帝?得罪了林家,荣国府还能有好果子吃? “老太太,只怕是不知道。”王熙凤的语气充满了讽刺,“不过,就算知道了,咱们这位老祖宗的心尖尖,也会一直偏着二房!如今大姑娘封了贤德妃,老太太的心怕是偏得更没边了,眼睛里哪还看得见这些?要不是我……” 她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后怕,随即压低声音,“要不是我想出那假孕的法子,暂时保住了这管家权,如今这荣国府里里外外,怕是早就又回到二太太手里了!咱们长房连站的地儿都没了!” “这……有个娘娘在宫里,到底……到底还是有些不同的。”贾琏底气不足地辩解了一句,毕竟元春封妃是事实。 “呸!”王熙凤啐了一口,满脸的不屑和怨气,“有什么不同?你掰着手指头数数,古往今来,哪家出了个得宠的妃子,不是鸡犬升天,家里捞得盆满钵满?你再看看咱家这位贤德妃!今儿个二房那边又哭穷,说给宫里娘娘送‘孝敬’的银子不够了,直接捅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一句话,就从咱们长房的公账上挪了三百两过去!说是‘借’,你见过有借无还的‘借’吗?这纯纯就是伸手要!”提起银子,王熙凤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都分了家了,怎么还从咱们长房公中拿银子?”贾琏也皱紧了眉头,涉及到切身利益,他也心疼了。 “你问我有什么用啊?”王熙凤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得去问老太太啊!问你的好二叔二婶去!二太太在老太太跟前哭诉,说什么这个月的银子都拿给给南边打点关系了,送进宫的就短了,说先管咱们‘借’点周转。我可是问了我舅舅,学政这差事,是天底下数得着的肥缺!油水多着呢!人家当官,都是大把大把的银子往家里搬,怎么到了咱们二老爷这儿,反倒要巴巴地管家里要银子往里填?这窟窿是怎么来的?” “只怕是……”贾琏脸上露出一丝心领神会的暧昧笑容,压低声音,“只怕是二老爷在南边,又……又养了一个?开销大了些。” 不得不说,贾琏在风月场上的经验,让他一猜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二爷、二奶奶,”平儿见缝插针,适时地补充道,“今日咱们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除了林府那边,还带回一件关于二老爷的家事,这二太太恐怕……有些门户不严,已经传出些闲话了。” “这……”贾琏闻言,脸上那点暧昧的笑容僵住了,变得有些犹豫,“大嫂子不是在府里住着呢吗?” 王熙凤叹了口气,带着几分对李纨的同情和对二房的鄙夷:“哎呦我的好二爷呀!大嫂子就算不住在咱们府上,也断不是那等轻狂、能传出闲话的人!她那性子,守节比命还重!依我看哪,问题就出在那边府邸实在太小了!不过是个三进带个小跨院的宅子,比咱们这府里一个像样的院子大不了多少。丫鬟小厮们挤在一处,抬头不见低头见,又都是年轻气盛的年纪。更何况,二老爷远在南边,二太太又十天半个月的不回自己府上,就留几个姨娘和环哥儿在那边。姨娘们没了管束,环哥儿又是个没人正经教导的,底下人再松散些……这‘闲话’传出来,有什么稀奇?” 凤姐儿这话可谓一针见血。 贾政如今外任,王夫人处心积虑赖在荣国府不走,一方面是为了管家权,另一方面也是嫌自家那三进小院憋屈寒酸。 而荣国府里,大房贾赦原先住的院子其实也不大,这也是贾琏夫妇只能住在贾母荣庆堂后头的原因之一。王夫人带着李纨和贾兰住进荣国府,一是为了面子,二是为了就近控制;至于贾政那些姨娘和庶子贾环,自然只能继续憋屈地留在那个狭小、管理混乱的自家府邸里,也就成了流言蜚语的温床。 房间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这要不要提醒二太太一声。”贾琏问道。 “提醒什么?人家未必相信不说,咱们可是早分了家了,就算有闲话,也算不到咱们荣国府头上了。”凤姐儿道:“还是想想怎么推了手中这烫手的山芋吧。” 贾琏夫妇对视一眼,达成了默契:林府这潭浑水,绝对不能趟!二房那些烂事,更是要躲得远远的!保全自身,才是上策。 第246章 狐狸兄弟 翌日清晨,荣国府大管家赖大,捧着贾母那烫金描红、气派非凡的拜帖,再次叩响了林府的黑漆大门。 门房依旧只开一条缝,赖大赶紧表明身份,林府门房的态度比昨日对着兴儿时要客气许多。 赖大赶紧堆着笑递上拜帖:“烦请通禀贵府主人,荣国府史太君有拜帖呈上,欲择日拜会康乐县主及府上老爷。” 门房接过,直言请赖大在门房稍候片刻。 这一等就等了一个多时辰,就在赖大觉得有些坐不住的时候,门房终于去而复返, 见不是原帖退回,刚刚还觉得林府有些怠慢的赖大,也顾不得其他了,赶紧起身接过。 门房客气地说道:“因着人去户部将贵府拜帖已呈递,劳赖大管家多候了片刻,此乃我家老爷的回帖。” 赖大接过一份同样考究但更为素雅的回帖,笑道:“应该的,应该的,那就告辞了。” 赖大心中大松,能拿到回帖,总比吃闭门羹强。再次道了谢,快步回府复命。 门房关上门后不由得偷笑,这回帖原是三老爷仿照老爷的字迹所写,根本用不了那么多时辰,这纯粹是三老爷见荣国府日日登门,烦得很,才整治了他。 ―― 荣庆堂内,贾母、王夫人、邢夫人并王熙凤都在。 贾母接过赖大呈上的回帖,打开一看,眉头便蹙了起来。 帖上字迹清逸,措辞客气却疏离: 林府林淡拜复荣国府史太君尊前: 承蒙太君垂询,不胜惶恐。康乐县主暂居寒舍,一切安好,太君慈怀挂念,县主感念于心。 然小侄女丁忧在身,守孝未满,本当闭门谢客,潜心哀思。况府中杂务繁多,恐怠慢贵客,实不敢当太君亲临。 且近日府中确已有客约于休沐日来访,恐难分身周全。待休沐日客散后,或可另择清静之时,再行安排拜会事宜。届时必当扫榻相迎。 专此奉复,伏惟慈鉴。 晚生 林淡 顿首 这帖子,看似恭敬,实则绵里藏针。 先是点明康乐县主“丁忧守孝”的大礼在前,闭门谢客合情合理;接着又抬出“府中已有客”,将荣国府的拜访推到了“客散后”的“清静之时”,言下之意,荣国府此行并非“清静”之事;最后一句“扫榻相迎”,更像是客套话,具体何时,遥遥无期。 “好一个‘丁忧守孝’!好一个‘府中有客’!”贾母气得将帖子拍在桌上,“这分明是搪塞之词!休沐日有客?什么客比我这外祖母见外孙女还重要?我看他们林府是铁了心要拦着!” 王夫人立刻火上浇油:“老太太说得是!这林家分明是目中无人!守孝是大事不假,可林姑娘是老太太的亲骨血,血脉相连,岂是寻常‘客’能比的?他们这是拿孝道做挡箭牌,行那藐视尊长之实!休沐日有客?那正好!琏儿,你就后日去!当着他们客人的面,我倒要看看,这林家还敢不敢再拿这些借口推脱!也让京里的人瞧瞧,他们林家是如何对待亲戚长辈的!” 贾琏一听,心里叫苦连天。他昨日已和凤姐儿、平儿商定,不想再趟这趟浑水,他可深知林家背景深厚,根本不想再去碰钉子。他硬着头皮道:“老太太,太太,这……林府既然言明休沐日有客,咱们贸然前去,怕是不太妥当,显得咱们……” “显得咱们什么?”王夫人厉声打断,“显得咱们不懂礼数?他们林家闭门不纳、回帖推诿就懂礼数了?琏儿,你是荣国府的长孙,代表的是你祖母和整个国公府的脸面!如今脸面被人踩在脚底下,你还在这里畏首畏尾?后日你必须去!不仅要接回林姑娘,还要替我好好问问那位林大人,他们林家的家教就是如此教导子弟不敬尊长的吗?!” 贾母也沉着脸道:“琏儿,就按二太太说的办。后日休沐,你亲自去!带上得力的下人。若他们再敢阻拦,你就说是我老婆子的意思!天大地大,也大不过一个‘孝’字!我倒要看看,他们当着客人的面,敢不敢担下这不孝的罪名!” 贾琏见贾母和王夫人都动了真怒,知道再难推脱,只得苦着脸应承下来:“是……孙儿遵命。” --- 林府·夜 林清将赖大送帖,还有自己那封半推半就的回帖内容,细细讲给了刚下衙回来的二哥林淡听。 林淡听完,端起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三弟这帖子写得好。既全了礼数,又堵了他们的嘴。丁忧守孝,天经地义;府中有客,合情合理。他们若硬要来,便是他们不通情理,强人所难了。” “二哥,话虽如此,”林清眉头微蹙,“依你往日所言,那荣国府众人的行事,尤其是那王夫人今日在宫中煽风点火的劲头,后日休沐,他们必定会来。贾琏不足为惧,就怕他打着老太太的旗号,以孝道相逼,坏了咱们府上的清静,更让曦儿难堪。” 林淡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他们敢来,无非是仗着国公府的余威和那点所谓的‘孝道’。贾琏?一个靠着祖荫、连实职都没有的纨绔,也配在我面前谈孝道?” 他沉吟片刻,对林清道:“你今日既写了府中有客,后日既是休沐,不如就请几位好友过府一聚?一来,咱们兄弟确实许久未与好友畅叙;二来嘛……”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若有几位‘贵客’在座,也好让那位琏二爷明白明白,这京城的水有多深,他荣国府的招牌,在我林府门前,未必好使。省得他以为仗着国公夫人,就能在这里颐指气使。” 林清眼睛一亮:“二哥此计甚妙!正可借势压一压他的气焰。我这就去写帖子。” 兄弟二人计议已定。林淡、林清各自提笔,写了几封言辞恳切的邀请帖。 林淡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性情耿直、官位清贵的御史沈景明。 沈景明虽然年纪不大,可这位年轻的御史,已经闯出了铁面无私之名,而且他平日最看不惯勋贵子弟仗势欺人,有他在场,贾琏的“孝道”大旗怕是不好使。 接着便是忠顺王府的次子萧承煊。萧二爷身份贵重,平日最喜欢凑热闹的人,林府有这样的热闹要是不告诉他,日后他知道了恐怕会念叨自己不讲义气。 林清想了好一会,还是提笔又给六皇子萧承煜写了帖子。 第247章 热闹异常 休沐日·林府 冬日的晨曦带着清冽的寒意,薄雾尚未完全散尽,林府上下却已是一片热火朝天。 仆役们脚步匆匆,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雾。 厨房方向传来锅碗瓢盆的清脆交响和浓郁的肉香、菜香,夹杂着管事娘子们压低却急促的指挥声;前厅后院,小厮们忙着擦拭桌椅、铺设锦垫、摆放时令果品;煮茶的小炉子咕嘟作响,水汽氤氲,茶香虽不甚名贵,却也努力驱散着清晨的寒意。 整个府邸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兴奋的待客气息。 林淡身着家常便袍,立于廊下,看着眼前景象,心中却远不如表面平静。 今日之宴,实则是他与三弟林清精心谋划的一场“借势”之局——借忠顺王府和沈御史之势,敲打荣国府。 只是,让林家兄弟万万没想到,这“势”竟借得如此汹涌澎湃,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热闹得远超预期。 沈景明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两刻钟。花厅尚未摆好,林淡先将其迎入书房。 书房内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外间的寒气。 墙上最显眼处悬挂着两幅画:一幅是林清赠予的《三元及第》;另一幅则是黛玉秋日里感怀之作《残荷》。 沈景明甫一落座,目光便被这两幅画牢牢吸引。他本身精于丹青,眼光极为挑剔。 他凝视片刻,眼中异彩连连,忍不住起身走近细观:“林兄,恕在下冒昧,这两幅画作……非比寻常啊!这《三元及第》骨力开张,意气风发,《残荷》则笔意空灵,哀而不伤,皆是上乘之作!不知是哪位名家手笔?小弟竟未曾听闻。” 林淡亲自为沈景明斟上刚沏好的热茶,闻言微微一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骄傲与谦逊:“沈兄谬赞了。实在当不起名家二字。那幅《三元及第》,乃是家弟所赠。至于那幅《残荷》不过是小侄女玉儿秋日里在别院时瞧着窗外残荷,随手涂鸦罢了。小女儿家游戏之作,登不得大雅之堂。” “随手涂鸦?”沈景明猛地回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随即化作深深的感慨,他指着林淡,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林兄啊林兄,你这丹青之道,怕是远不及令弟与令侄女多矣!”语气中带着调侃之意。 林淡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尴尬的笑容,习惯性地摸了摸鼻子:“沈兄……这等人尽皆知之事,何须如此……直言不讳啊!” 他心中自嘲,自己前世今生的教育都偏向实用和速成,作画时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匠气,笔法再精熟也少了那份天生的灵气与洒脱。试过几次,便彻底搁笔,再不作画。好在,他转而将心力都倾注在书法一道上,尚有所成,也算有所慰藉。 沈景明被林淡那副“幽怨”的模样逗得朗声大笑,书房内气氛顿时轻松不少。 他笑罢,又看着一旁俊美沉静的林清,问道:“听闻清弟今秋桂榜高中,荣膺举人。沈某时常疑惑,你们林家的子弟,莫非是生来就比旁人多装了三分才情不成?” 沈家与林家人口都不算繁盛,怎地林家子弟个个如芝兰玉树,才华横溢?反观自家……沈景明想起家中那几个或平庸或纨绔的兄弟子侄,暗自摇头。 “沈兄说笑了,此等言语,倒像是痴话了。”林淡面上谦逊回应,心中却不由嘀咕:沈兄啊沈兄,你这话……或许还真歪打正着了?自家好歹跟文曲星沾亲带故,多点才情也属正常? 沈景明与林清越聊越投机,尤其谈及画技,更是惺惺相惜。沈景明兴致高昂地拉着林清:“清弟,改日定要寻个空暇,你我二人好好切磋一番!观你《三元及第》用笔,似有北宗遗风,又兼南宗秀润……” 沈景明话音未落,书房外便传来一阵清越爽朗的笑声,人未至,声先闻:“哈哈哈,沈兄好雅兴!可是小爷我来迟了?”帘栊一挑,一身宝蓝锦袍、意气风发的萧承煊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他身后,竟跟着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忠顺亲王世子萧承炯! 书房内三人皆是一怔,连忙起身行礼:“参见世子殿下。”林淡和沈景明同萧承煊很是熟稔,因此并不会过于拘礼,但和这位萧世子私交泛泛,赶紧起身行礼。 “免礼免礼!”萧世子萧承炯声音温和,他抬手虚扶,目光在书房内一扫,也落在了那两幅画上。 他唇角微扬,接过刚才沈景明的话头,对着林淡道:“林大人不必多礼。方才萧某在门外便听得一二,沈大人所言甚是。林家的才情,确非虚传。莫说令弟与令侄女,便是贵府那位寄居的哥儿林晏,一幅《雪雁图》也是画得灵动传神,惹得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偷偷抹了好几回眼泪。” 虽然萧承炯语气平和,但这话让林淡和林清心中同时咯噔一下,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这小崽子,寄人篱下就该安分守己,怎么还惹得王府世子爷的宝贝儿子哭呢? 林淡正欲开口请罪,他身旁的萧承煊却毫不客气地“嗤”了一声,快人快语地戳穿自家兄长:“大哥!您可别在这儿装模作样了!传瑛那小子什么性子我还不知道?好胜心比天高!他哭鼻子,十有八九是您私下里又拿林晏的画激他了!说什么‘你看人家林家弟弟画得多好,你整日就知道玩’之类的话吧?” 萧承煊翻了个白眼,一脸“我还不知道你”的表情。 萧承炯被弟弟当众拆台,面上有些挂不住,端着世子的架子哼了一声:“我鼓励他上进怎么了?总比养出个跟你似的,整日里斗鸡走马、不务正业的纨绔强!若瑛儿将来真成了你这般模样,那我忠顺王府才是真真完了!” 这话说得颇重,带着兄长的训诫和几分恨铁不成钢。 “你!” 萧承煊被噎得俊脸涨红,拳头都攥紧了,瞪着自家兄长,一副想扑上去又不敢的憋屈模样,只能狠狠剜了兄长一眼,气鼓鼓地扭过头去。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林淡、林清、沈景明三人面面相觑,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心中却叫苦不迭。 这二位天潢贵胄斗嘴,怎么把他们三个也给卷进去了?王府的家事秘辛,他们一点儿也不想听啊! 就在尴尬之时,书房外传来管家林平急促低的声音,带着些无法掩饰的惊惶:“老爷!老爷!快……快去大门接驾!圣……圣上车驾已到街口了!” “什么?!” 第248章 凑热闹 如同平地惊雷!书房内五人,皆是满脸惊骇茫然的难以置信! 萧承炯反应最快,锐利的目光如电般射向弟弟萧承煊:“承煊!你什么时候进的宫?怎么连我都不知道?!” 他第一反应是弟弟私下请动了皇伯伯。 萧承煊也是一脸懵,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不是我!大哥!我发誓,我这两日连府都没出,更没进宫啊!” 林淡和林清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猜测——六皇子! 来不及细想,林淡疾声道:“快!开中门!阖府跪迎!” 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书房,林清等人紧随其后。 沉重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完全洞开,露出门外清冷的街道。 林府所有有头脸的管事、仆役,在管家林平的带领下,早已黑压压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林淡、林清在最前方跪下。沈景明、萧承炯、萧承煊也紧随其后。 几乎就在他们跪下的同时,一队看似寻常却透着肃杀精悍之气的护卫簇拥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稳稳地停在了林府门前。 车帘掀开,率先跳下来的正是六皇子萧承煜。他今日也穿着常服,神情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落地后立刻转身,恭敬地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搀扶下一位身着藏青色常服、气度雍容的中年男子。 虽然换了常服,但那不怒自威的仪态,深邃锐利的目光,正是当今天子! 林淡等人伏地叩首,高呼:“恭迎……” “皇上”二字尚未出口,便见皇上目光扫过。众人立刻会意,生生将后面的称谓咽了回去,只余一片恭敬的沉默。 “都起来吧!大冷的天,跪在地上做什么?快起来,进屋说话。” 语气随意得像是一位来串门的亲戚长辈。 众人这才敢起身。林淡上前躬身引路:“贵客临门,蓬荜生辉,快请入内奉茶!” 他心中暗自庆幸:幸好已是冬日清晨,街上行人稀少,幸好……为了避开贾琏,请帖特意比常例早了一个时辰!此刻虽已辰时二刻,街上依旧空无一人,否则天子微服驾临的消息一旦传开…… 众人簇拥着皇上进入正厅。厅内暖意融融,布置得雅致而不失隆重。下人奉上刚沏好的热茶。 皇上在主位坐下,端起那白瓷盖碗,姿态闲适地拂了拂茶沫,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口。 茶水入口,他那原本带着笑意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随即舒展开,但放下茶碗时,语气已带上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挑剔:“林爱卿啊,” 他习惯性地开口,随即意识到场合,改口道,“林大人,你这府上的茶……啧,滋味儿略显寡淡,火候也差了些。怎么,老爷我给的俸禄,竟不够你买几斤上等好茶待客么?” 林淡闻言,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他确实不嗜茶,家中祖母年事已高不宜多饮,黛玉身子弱也少喝,他自己更是只当解渴之物,待客用的不过是市面上中等偏上的货色。此刻被九五之尊当面点破,饶是他再沉稳,也觉面上无光,正要开口解释。 皇上却已自顾自地吩咐下去,仿佛在自家一般随意自然:“戴权,” 他唤了一声, “回去记着,把家里库房收着的雨前龙井,还有新贡的信阳毛尖,各挑上好的,给林大人送些过来。老爷我下次再来,可不想再喝这等……嗯,平平无奇的东西了。” “是,老爷,老奴记下了。” 戴权垂首应道。 林淡心中百味杂陈,既有受宠若惊的惶恐,更有一种被无形绳索套住的无奈,连忙深深躬身:“多谢皇上厚爱!微臣愧领了!” 他谢恩的姿态无可挑剔,心中却警铃大作:下次?!皇上竟然还想着有下次!他这小小的林府,可真经不起这般“热闹”啊! “哎,都说了微服出行,叫我萧老爷就好,不必拘礼。” 皇上似乎很满意林淡的反应,摆了摆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兴致勃勃地问道:“对了,不是说今日荣国府会有人上门吗?怎么还没见人影?老爷我倒是想瞧瞧,是哪位贵客值得林大人如此‘郑重’相邀?” 他特意在“郑重”二字上略略加重,眼神带着玩味,显然对林淡兄弟的谋划并非一无所知。 林淡心头一紧,刚要解释那只是自己的猜测,未必会来,更未必是这个时辰…… 一旁的萧承煊却快人快语地插嘴道:“六伯,这才什么时辰啊?辰时刚过不久,人家荣国府的爷们儿,总得用了早膳,梳洗打扮停当,再慢悠悠地晃过来吧?说不定还想着要压压轴,显显威风呢!” 他语气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促狭和对勋贵子弟做派的了解。 “萧老爷”一听,哈哈一笑,果然不再追问荣国府的人,转而看向林淡:“也罢。林大人,今日老爷我要在你府上叨扰一顿午膳,尝尝你林家的手艺,没问题吧?” 林淡心中苦笑,面上却只能堆起十二分的恭敬笑容:“老爷能赏脸留下用膳,是阖府的荣幸!不知老爷想吃些什么菜色?林某立刻吩咐下去精心准备。” “嗯,”萧老爷略一沉吟,目光在林淡身上转了转,“记得林大人是苏州人?今日就试试地道的苏州菜吧。” “是,林某这就去安排!” 林淡躬身应下,准备亲自去厨房叮嘱。 一直安静站在林淡身侧的林清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低声道:“二哥,还是我去吧。” 他实在不想被单独留在这群龙盘虎踞、气氛微妙的正厅里。 林淡正想点头,一直饶有兴致打量着林清的萧老爷却适时开口了,他笑眯眯地问道:“林大人,这位是……?” “回老爷话,这是小人的三弟,名清。此次进京正是为了准备明年的春闱。” 他又转向林清,声音沉稳却隐含提醒:“三弟,快见过萧老爷。” 林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紧张,上前一步,行了一个标准而恭敬的学子礼,声音清朗悦耳:“学生林清,见过萧老爷。萧老爷万福。” “哦?原来是位举人老爷,失敬失敬。”萧老爷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带着一种长辈看杰出晚辈的嘉许,他对着林淡挥挥手,“让你哥去安排饭食便是,林清小友,你且留下,陪老爷我说说话。” 林淡心中叫苦,却也只能对弟弟投去一个自求多福的隐晦眼神,告退离开。 第249章 舌战贾琏 上 林淡从花厅告退出来,步履看似沉稳,脚下却暗自发力,他并未直接去厨房,而是三步并作两步,径直冲进了祖母张老夫人的院子。 清晨的寒意还未完全散去,他额角却已急出了一层薄汗。 “祖母!”林淡也顾不上平日里的周全礼数,气息微促地开口,“皇上……微服驾临,方才点了名要在府中用午膳,指明要地道的苏州菜!孙儿……孙儿担心府里厨子做的不得其精髓,怠慢了贵客……” 张老夫人正和黛玉一起,美美的享用燕窝羹,闻言放下玉盏,已有些岁月痕迹的脸上丝毫不减慌乱,反而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意:“淡哥儿莫急。皇上驾临是大事,更是咱们林府的荣耀。你只管放心去,这菜色的事儿,交给祖母来安排。你祖母指点几个厨子做几道家乡拿手菜,还是使得的。” 得了祖母的定心丸,林淡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长长吁了口气:“有祖母在,孙儿就安心了。” 他匆匆一礼,又快步折返前院。 刚穿过垂花门,踏入前院的回廊,就见管家林平正脚步匆匆地从影壁方向疾步而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眼神四处搜寻,显然是在找他。 林淡心头猛地一跳,一个清晰的预感浮上脑海:来了! 他立刻迎上前去,压低声音:“何事如此慌张?” 林平见了他,如同见了主心骨,连忙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急促的喘息:“老爷!武三刚刚飞马回报,荣国府的车轿……已经转过街角,正朝咱们府门来了!看仪仗,像是府中琏二爷的车驾!” 林淡眼中精光一闪,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知道了。你去忙你的,机灵点,照看好花厅里的贵客茶水点心,莫要怠慢。” 他正担心贾家今日不来人,这“势”岂不是白借了?贾琏来得正好! 林平应声退下。 林淡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尽数压下,脸上恢复成一贯的温文尔雅的浅笑,重新回到了花厅。 厅内,话题已经讨论到京中近来的趣闻轶事上。皇上斜倚在主位,捧着那杯被嫌弃过的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林淡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完全融入话题,管家林平的身影便再次出现在花厅门口。 这一次,他步履沉稳了许多,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他走到林淡身侧,微微躬身,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厅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老爷,荣国府贾大人,递了帖子求见。言道……是奉了贵府史老太君之命,特来接康乐县主回荣国府小住,以慰太君思念外孙女之苦。” “……” 花厅内,一瞬间寂静下来。 皇帝原本半眯着的眼睛倏然睁开,锐利的目光如电般扫向林淡,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看戏的弧度。他并未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哦?重头戏来了? 萧承煊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了,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看向前厅方向。 忠顺王世子萧承炯六皇子萧承煜对视一眼,摆足了看热闹的姿态。 厅内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淡身上。 林淡神色丝毫未变,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缓缓起身,对着座上诸位,特别是主位的皇上躬身一礼,声音平稳清晰:“诸位贵客稍坐,容在下去处理些家事,片刻即回。” 皇上随意地摆摆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无妨,林大人且去,莫要让‘贵客’久等。” 那“贵客”二字,被他念得格外意味深长。 林淡步入前厅时,贾琏正背着手,故作欣赏着墙上挂的一幅山水画。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瞬间堆起一个过分热情、甚至带着点谄媚的笑容,几步迎上前来,深深一揖:“小侄贾琏,见过林世叔!” 他姿态放得极低,刻意强调着世交晚辈的身份,试图拉近距离。 林淡只冷淡地略一拱手还礼,并未请他落座,自己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平静无波地看着贾琏,开门见山:“贾大人客气。不知今日过府,有何贵干?”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冷,将贾琏刻意营造的“亲近”氛围瞬间击碎。 贾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心中暗骂这林淡油盐不进,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搬出来,语气更加恳切:“世叔容禀。”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小侄今日实是奉了祖母史太君之命,特来接表妹回荣国府小住。祖母年事已高,愈发思念已故的姑母,更对唯一的外孙女牵肠挂肚。得知表妹已随世叔进京,老人家是日日垂泪,只盼着能早日见上外孙女一面,共享天伦之乐,以慰其晚年寂寥。还请世叔体恤老人家一片拳拳爱孙之心,行个方便,允表妹随小侄归家。荣国府上下,必待表妹如珠如宝,绝不委屈半分。” 他抬出孝道亲情、天伦之乐的大旗,语气恳切,仿佛林淡若是不允,便是冷酷无情、阻隔亲情之人。 林淡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贾琏说的是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待贾琏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贾大人此言,差矣。” 林淡目光如炬,直视贾琏,条理分明地驳斥: “其一,吾侄女,如今是圣上御笔亲封的‘康乐县主’,县主尊位,行止自有朝廷规制约束,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亦非寻常外祖之家可以随意召唤、安置。” “其二,”林淡的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亦是至关紧要的一点!吾嫂新丧未久,尸骨未寒!我林淡受兄所托,抚养侄女,如今吾侄女尚在丁忧守制之期!孝道大伦,首重哀思!当闭门谢客,清心守礼,不问外事,以尽人子女之哀思!” 第250章 舌战贾琏 下 林淡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贾琏:“值此母丧重孝之时,贾大人却言奉什么太君之命,要接县主离开守孝静养之所,前往往来喧嚣之地?此举,于朝廷礼法不合!于圣人孝道教诲相悖!更是强人所难,有违孝道根本!守母孝乃天经地义,岂能因一句‘思念之情’而轻言废弛?若史太君果真疼惜外孙女,本当体恤其新失慈母,心境哀恸,更需静心守制,以全孝道!岂有强令其离了孝期居所,置其于不孝不义境地之理?!” 林淡这番话,义正词严!直接将贾琏打出的“孝道亲情”牌碾得粉碎,反手将“守母孝”这顶更大、更重、更不容置疑的孝道铁冠牢牢扣下!更点明了黛玉如今已是御封县主的尊贵身份,绝非贾府可以随意拿捏的孤女! 贾琏被这连珠炮般的质问和义理砸得脸色煞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心知理亏,却不得不强撑着脸面,试图狡辩: “世……世叔此言,未免……未免过于严苛了!表妹回外祖母家,亦是全骨肉亲情,何尝不是孝道?家祖母一片慈心,拳拳可鉴,怎会陷表妹于不孝?况且这守孝之道,贵在心意真诚,未……未必拘泥于形式场所……” 他越说声音越低,底气越虚。 “好一个‘守孝在心,不拘泥于形式’!” 只见后侧门珠帘一挑,忠顺王世子萧承炯负手而入,姿态雍容,贵气逼人,脸上却挂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他身后,跟着面色铁青沈景明! 萧承炯踱步到贾琏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那目光如同在看一件极其碍眼的秽物。他嘴角噙着冷笑,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贾同知,本官今日倒是大开眼界了!本朝以孝治天下,圣天子垂拱而治,教化万民!怎么到了你荣国府贾大人的嘴里,这守孝之礼,竟变得如此儿戏?按你的歪理,守孝期间,是不是走亲访友、饮宴作乐、甚至穿红着绿,只要心里‘想着’亡者,便都无妨了?此等荒谬绝伦、动摇礼法根基的谬论,竟出自一位朝廷官员之口!若传扬出去,岂不让天下士子寒心?让黎民百姓效仿?坏了朝廷纲纪,乱了人伦根本!荣国府,担得起这个罪责吗?!” 明明是轻飘飘的一句话,贾琏却吓得几乎魂飞魄散!他虽不认识萧承炯,但对方自称“本官”,气度慑人,言语间直指朝廷礼法,其身份绝非寻常!他双腿发软,嘴唇哆嗦着,刚想开口辩解求饶—— 沈景明一步踏出,站到了贾琏面前。 “贾大人!你身为勋贵子弟,朝廷官员,不思修身齐家,谨守礼法,竟敢公然在孝道大伦上口出妄言,混淆是非!此乃大不敬!你仗着国公府之势,明知康乐县主尚在母丧重孝之期,竟敢强行登门索人!此等行径,是仗势欺人,还是藐视朝廷法度,藐视圣上御封县主之尊?!” 沈景明的声音如同惊堂木拍下:“你今日之言,今日之行,本官听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本官身居御史,定会具本上奏,参你贾琏一个——不敬尊长、扰乱孝制、恃强凌弱、藐视朝廷之罪!更要参荣国府一个——治家不严、纵容子弟、败坏礼法、目无君上之过!” “轰——!” 沈景明这番如同“死亡宣判”般的厉声呵斥,彻底击溃了贾琏最后一丝心理防线!他脑中一片空白,仿佛看到了自己被革职查办、荣国府被御史弹劾得焦头烂额、甚至被褫夺爵位的可怕景象! “御史大人!大人!两位大人,冤枉!冤枉啊!”贾琏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双膝跪地:“世叔!林世叔!息怒!息怒啊!是小侄糊涂!是小侄糊涂透顶!鬼迷了心窍!小侄绝无冒犯世叔、扰乱贵府清静之意!更不敢藐视礼法,藐视县主尊位啊!是……是祖母思念心切,小侄……小侄也是奉命行事,思虑不周!小侄这就回去!这就回去禀明祖母!今日实在是打扰了!万望世叔和两位大人海涵!小侄这就告辞!” 他语无伦次地说完,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挣扎起来,也顾不得拍打袍子上的灰尘,对着林淡和两位贵人胡乱作揖,然后像被鬼撵着一样,带着抖如筛糠的小厮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那仓皇逃离的背影消失在影壁之后,前厅瞬间恢复了寂静。 然而,这份寂静只持续了不到一息—— “噗嗤……” “呵呵……” “哈哈哈……” 一阵阵清晰可闻的、毫不掩饰的嗤笑声,带着十足的戏谑和鄙夷,从前厅通往花厅的侧门后,毫不客气地传了过来。正是皇上、六皇子萧承煜以及唯恐天下不乱的萧承煊。 林淡面无表情地看着贾琏消失的方向,眼中一片冷然。 他转过身,对着萧承炯和沈景明郑重一揖:“多谢世子殿下仗义执言!多谢沈大人主持公道!” 萧承炯随意地摆摆手,脸上恢复了惯常的矜贵:“举手之劳罢了,这等不知礼数的东西,倒是污了林大人的府邸。” 沈景明则沉声道:“林大人不必客气。此獠言行,有辱斯文,败坏纲常,本官职责所在,自当直言!” 林淡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重新挂起得体的浅笑,引着二位贵人,重新走向那气氛已然截然不同的花厅。 而那位仓皇逃窜的琏二爷,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林家,这龙潭虎穴!他再也不能来了! 第251章 邢夫人称病 荣国府,荣庆堂。 贾琏踉跄着跨过高高的门槛,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显得有些狼狈。他他失魂落魄地扑倒在贾母座前,哪里还有半分国公府贵公子的体面? “老祖宗!孙儿…孙儿无能!”贾琏的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他不敢有丝毫隐瞒,将在林府的遭遇、林淡冰冷的言辞,尤其是御史掷地有声的“弹劾”威胁,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哭诉了一番。 说到那御史冷笑着扬言要“参奏荣国府僭越欺压”时,他更是身体筛糠般抖动,仿佛那奏章已然递到了御前。 “岂有此理!简直是欺人太甚!”贾母保养得宜的手猛地拍在紫檀木的雕花扶手上。 “那林淡小儿!不过是个侥幸得了些圣眷的破落户,五品的芝麻绿豆官,竟敢如此狂妄!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攀附上个御史,就敢扬言弹劾我国公府?!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威胁我堂堂荣国公府?!” 但提到贾琏口中那位气度非凡、身份不明的“华服大人”,贾母胸中翻腾的怒火终究被一丝忌惮压下,气势不由得弱了几分,但刻骨的怨毒却丝毫不减,只能咬着牙恨声道:“哼!他能结交什么通天的人物?京中穿得起华服的多了去了,不过是虚张声势,吓唬你这没经过事的!” 贾琏心中暗暗叫苦,却不敢辩驳。 他们哪里知道,今日萧承炯存了看热闹的心思,特意换下了显赫的世子常服,只着了寻常勋贵子弟也能穿的锦袍。否则,即便贾琏不识得这位萧世子,单凭那身规制严明的服饰,也足以让他猜个八九不离十。 一旁的王夫人早已气得面如金纸,精心保养的脸庞扭曲得近乎狰狞。她那双平日里捻着佛珠、显得慈悲温婉的手,此刻指甲深深掐进柔软的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林淡的强硬、御史的威胁、一次次的羞辱,桩桩件件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脸上、心上。 “反了!都反了天了!”她声音尖利,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仗着有不知哪里钻出来的御史撑腰,就敢如此践踏我贾家的门楣!不把林丫头接回来,我荣国府百年清誉、贤德妃娘娘的脸面往哪里搁?!老太太!” 她猛地转向贾母,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琏儿官职低微,辈分又小,在林家眼里自然说不上话。既如此,那就咱们亲自去!您是一品国公诰命夫人,我是五品宜人,咱们两代诰命亲自登门,我看他林家那两扇破门还敢不敢紧闭!还敢不敢拿什么‘守孝’、‘孤女’的借口搪塞!我亲自去接我的亲外甥女,天经地义,走到哪里都占着理!” 她的目光猛地射向一直缩在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邢夫人:“大太太!你也是玉儿的正经舅母!此事关乎阖府上下,尤其是咱们这些做长辈的颜面!你与我同去!咱们一起去问问那林淡小儿,他林家眼里到底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伦常纲纪!” 邢夫人从贾琏提到“御史参奏”四个字起,一颗心就沉到了冰窟窿里,凉透了。 她本就是个没主意、耳根子软的,平日里只想多攒私房银子,最怕的就是惹上官非。此刻见王夫人竟要拉她一起去硬闯那连御史都请得动、背景显然深不可测的林家,还要对上那不知深浅的华服大人物,吓得魂飞魄散,腿肚子都转筋了。 “哎呦……哎呦呦……”邢夫人眼珠慌乱地转了几圈,突然用手死死扶住额头,脸上瞬间堆满了痛苦,五官都皱成了一团,嘴里发出断断续续、有气无力的呻吟,“疼……疼煞我了……弟妹……我这不争气的头风病……怎么……怎么偏生挑这个时候犯了……哎呦……眼前发黑……天旋地转……站……站不住了……” 她一边夸张地叫唤着,一边身体像面条似的软了下去,全靠旁边的心腹大丫鬟夏花拼命架着才没瘫倒在地。 “夏花!夏花!死丫头,没眼力见儿吗?快!快扶我回去……赶紧的……把我那匣子里治头风的药丸子拿来……哎呦喂,这心口也闷得慌……” 她整个人几乎半挂在夏花身上,脚步虚浮踉跄,几乎是拖着脚往门外挪,速度却一点不慢,唯恐走慢了被王夫人一把揪住。经过王夫人身边时,她还故意“哎呦”得更大声了些,眼皮却偷偷掀起一丝缝隙,紧张地觑着王夫人的脸色。 王夫人看着邢夫人那副装腔作势、拙劣不堪的模样,只觉得一股恶气直冲顶门,胸口憋闷得几乎要炸开。 她脸色铁青,嘴唇气得哆嗦,指着邢夫人“你……你……”了半天,终究是碍于身份和贾母在场,没能发作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病歪歪”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荣庆堂的珠帘之外。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再次转向贾母时,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和狠厉:“老太太!您就在家安心等着!她不去,我自己去!我倒要看看,他林家敢不敢把我这个贤德妃娘娘的生母、朝廷敕封的五品诰命也挡在门外!敢不敢担上这不敬诰命、忤逆尊亲、逼死舅母的滔天罪名!我王家女儿,还没受过这等腌臜气!” 贾母的目光扫过王夫人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狠厉,又掠过邢夫人仓惶逃离的方向,最后落在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贾琏身上。心中一片冰凉与愤怒。她重重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去吧…带上得力的人…务必要把人…给我接回来!我荣国府…丢不起这个人!也…不能再丢这个人了!” 王夫人得了贾母这最后的首肯,如同拿到了尚方宝剑,立刻挺直了腰板,下颌高高扬起,眼中那丝厉色化为实质性的寒光。她转身,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冰冷,穿透了压抑的堂室: “周瑞家的!” “奴才在!”一直屏息凝神、垂手侍立在廊下的周瑞家的立刻应声而入。 “去!备车!用我那辆朱轮华盖车!多带些体面、精壮、口齿伶俐的婆子丫鬟!把府里小厮也调几个跟着!我们——”王夫人一字一顿,带着森然的寒气,“这就去林府!我倒要看看,林家到底有什么底气!” 第252章 上下一心 王熙凤正核对着府中这个月的各项账目。墨香混着淡淡的熏香在室内浮动,平儿侍立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忽然,门帘被急促地掀开,贾母身边的大丫鬟琥珀匆匆走了进来。琥珀是凤姐儿在分家后,费了些心思才在贾母处悄悄笼络住的心腹,平日里若无要事,绝不会轻易登门。 琥珀脸色发白,额角微汗,也顾不得行礼周全,一进门便压低声音急道:“二奶奶!不好了!出大事了!” 王熙凤心忙道:“慌什么!慢慢说,怎么回事?” 琥珀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地将方才荣庆堂内贾琏如何狼狈回报、贾母如何震怒的情景,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末了,她忧心忡忡地补充道:“二奶奶,您快去看看吧!老太太这次是真动了雷霆之怒,气得不轻,奴婢瞧着,这事怕是要闹得无法收场了!” 王熙凤听完,她“腾”地站起身,再顾不上那摊开的账册。 “走!”她当机立断道。 她在心中两个念头无比清晰:第一,绝对不能让大房,尤其是她那糊涂婆母邢夫人,被裹挟进这件事里;第二,老太太这把年纪,万一气出个好歹,整个荣国府,立刻就要面临塌天之祸! 贾赦沉迷享乐,贾琏还撑不起门楣,老太太就是眼下府里唯一能镇住场面的定海神针! 所幸凤姐儿的院落离荣庆堂不算太远。 她带着平儿和琥珀,步履匆匆,几乎是小跑着穿过抄手游廊。还未踏入荣庆堂正院,隔着影壁,就听见里面传来王夫人那拔高了、带着孤注一掷狠厉的声音:“……您是一品诰命!我是五品诰命!咱们亲自登门,我看他林家……” 王熙凤脚步一顿,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她反应极快,立刻一把拉住琥珀,在她耳边急促地低语:“快!想法子提醒大太太,让她千万不能跟着去!装病也得立刻‘病’走!快!” 琥珀会意,立刻闪身从侧门溜了进去。 荣庆堂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琥珀的悄然入内,并未引起盛怒中的贾母和王夫人的注意,却立刻落入了正惶惶不安、眼神乱瞟的邢夫人眼中——她早知琥珀暗地里已投靠了凤姐儿,此刻见她进来,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追了过去。 琥珀借着给贾母添茶的动作,不着痕迹地挪到邢夫人视线可及之处,飞快地、极其隐蔽地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随即垂首退下。 邢夫人心领神会,立刻垂下眼眸。 这分家后大房内部形成的、基于共同利益的微妙默契,在此刻发挥了关键作用。 说来也怪,自从贾赦、贾政正式分家,贾赦虽然依旧游手好闲,但花销上竟意外地吝啬起来,再也没往家里抬过一房姨娘,顶多出去和狐朋狗友饮宴几场。 对贾琏的态度也变了,从前不闻不问,如今竟开始敲打儿子要早点开枝散叶。 邢夫人呢,除了仗着婆婆身份,要求凤姐儿每月给她多加了十两月例银子外,竟也安分守己,没再闹过什么幺蛾子。 大房这四位主子,竟在分家后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基于现实利益捆绑的“和谐”。 得了凤姐儿的“指示”,邢夫人立刻心领神会地“头风发作”,哎呦呦地叫着被夏花搀扶出去。一出了荣庆堂那令人窒息的门槛,她嘴里的呻吟声不减,脚下却像踩了风火轮,恨不得立刻飞回自己的院子,生怕慢一步就被王夫人拖去林府。 刚走到正房院落的廊下,就看见王熙凤正一脸凝重地站在那里等候。 邢夫人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几步抢上前去,一把抓住凤姐儿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凤姐儿微微蹙眉。 没等邢夫人开口诉苦,王熙凤已抢先一步,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沉稳:“太太可是身子不适?脸色这样差!快别站着了,儿媳伺候您回去躺着歇息。” 她一边说,一边稳稳地搀住邢夫人,同时利落地吩咐:“夏花,快去请府医过来瞧瞧!平儿,你去荣庆堂外守着,若是二爷出来了,立刻跟他说母亲身子不爽利,请他赶紧往正房这边来!” 王熙凤亲自将邢夫人搀扶进了荣禧堂东边小院的正房内——这原是王夫人住的院子,如今归了邢夫人。 只是屋内陈设大变样,王夫人那些附庸风雅的书卷字画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些金光闪闪的摆设。最显眼的是正面炕桌上,原来常摆着的一摞书,被换成了一个镶金嵌玉、精巧玲珑的自鸣钟,正滴滴答答地走着,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邢夫人本就不是真病,婆媳二人在西边炕上挨着坐下。 丫鬟上了热茶,邢夫人捧着茶盏,惊魂未定,脸上忧色更浓:“凤丫头,依你看,老太太和老二家的这么不管不顾地闹下去,会不会……会不会真给府上招来大祸啊?”她的声音带着颤抖。 若是在分家以前,邢夫人绝不会操这份闲心。 那时荣国府是二房当家,天塌下来自有贾政和王夫人顶着。 可如今不同了!虽然当家的是凤姐儿,但这丫头做事还算有章法,府里大的开销都会来请示她,给足了她这婆婆的面子。 更重要的是,自家老爷突然变得抠门,府里上下,连老太太算在内,如今属她的月例银子最高!老爷又不纳新妾,她这日子过得前所未有的舒坦滋润!谁要是敢破坏她这来之不易的“好日子”,她肯定不依! 凤姐儿秀眉紧锁,沉吟片刻才道:“太太所虑极是。影响……肯定是会有的,而且恐怕不小。眼下我们能做的,只能是尽力周旋,想方设法……把咱们大房从这滩浑水里摘出去!无论如何,不能跟着二房一起沉了船。” “我也是这么想的!” 第253章 道观避祸 一个带着焦急和疲惫的声音响起,门帘一掀,贾琏快步走了进来。 他显然已经从平儿那里得知邢夫人“病倒”的消息,匆匆赶了过来。 他脸色依旧不好看,带着从林府带回来的惊悸未消,更添了新的焦虑。 “二太太那架势,哪里是去接人?分明是去结仇的!林府今日的排场你们是没见着……她这么不管不顾地闯过去,怕是要捅破天去!”贾琏想起林府那位神秘的华服男子,依旧心有余悸。 “我就不明白了!”邢夫人越想越气,忍不住拍了一下炕桌,震得自鸣钟都轻轻晃了晃,“非要把人家林家县主接来府上做什么?人家在亲叔叔家里住得好好的!锦衣玉食,又有圣恩护着,不比来咱们这乌烟瘴气的地方强百倍?老太太这是糊涂了,二太太更是……”她愤愤不平地抱怨着,完全忘了自己之前也曾眼热过林家的家产。 王熙凤丹凤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嘴角勾起一抹洞察的冷笑:“老太太要接县主,多半是脸上挂不住,觉得被驳了面子,在呕一口气。至于二太太嘛……”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如今二房是什么光景?入不敷出,寅吃卯粮!只怕是又惦记上林县主那份‘绝户财’了!想把人攥在手里,那金山银山自然也就……哼!” “糊涂!蠢到家了!”贾琏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人家如今是什么身份?是御笔亲封的县主!就算真有什么金山银山的好东西,那也多是御赐之物!谁敢动?真拿出去倒卖?有几个脑袋够砍的?!二太太这是被银子蒙了心,昏了头了!”贾琏虽然纨绔,但这点利害关系还是看得清的。 贾琏话音未落,门帘再次被掀起,平儿神色凝重道:“大太太、二爷、二奶奶,旺儿回来了,说是有十万火急的事要回禀!” 贾琏精神一振!离开林府时,他总算还没糊涂透顶,记得留下自己最机灵的心腹小厮旺儿,命他务必盯紧林府动静,尤其是要想法子探听出今日那两位贵客到底是谁! “快!让他进来回话!”贾琏急切地挥手。 旺儿几乎是扑进来的,跪在地上草草行了个礼:“小的给大太太、二爷、二奶奶请安!” “行了行了,快起来说话!让你打听的事,有眉目了?”贾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旺儿喘着粗气:“回……回二爷,那两位大人……身份还没探实,林府的宴会还没散呢,门禁森严,根本靠不近!” “那你这么火急火燎地跑回来干什么?”贾琏有些失望,又有些恼火。 “二爷!不是那个!”旺儿急得直摆手,声音都变了调,“是……是您刚走不到半个时辰,林府门前又来了两顶轿子!小的躲在街角看得真真儿的!”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一顶轿子里下来的是内阁的刘太傅!另一顶虽不知是谁,但小的亲眼看着林府中门大开,林大人亲自到门口把两位老大人迎进去的!千真万确!” “什么?!”贾琏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比在荣庆堂时还要惨白,“刘……刘太傅?你……你可看清楚了?没认错人?!”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千真万确啊二爷!”旺儿带着哭腔,“小的就是长了十个脑袋也不敢乱认这位啊!那官轿上的徽记,错不了!” “完了……这下全完了……”贾琏失魂落魄地跌坐回炕上,只觉得天旋地转。 王夫人带着诰命去闯林家?这不是找死是什么?还要连累整个贾家! “快!快命人!去拦住二太太!无论如何要拦住她!不能让她去!”贾琏厉声吩咐道,旺儿正要领命而去。 “等等!”王熙凤突然开口,声音异常冷静,她站起身,丹凤眼中锐光闪烁,如同出鞘的利刃。 她拦住了慌乱的贾琏。“二爷,现在去拦,且不说来不来得及。就算拦住了,老太太和二太太会听你的吗?她们只会觉得是你懦弱无能!” 她环视着惊惶的邢夫人和面无人色的贾琏,一字一句,清晰而冷酷:“现在看来,二房今日这祸事,是板上钉钉,躲不过去了!既然避无可避,那他们二房自己惹下的滔天大祸,自然要由他们自己去承担这个后果!咱们大房,必须立刻、彻底地撇清干系!不能沾上一星半点!” “你……你想怎么样?”贾琏现在已经完全没了主意。 王熙凤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条理分明:“当务之急,是要跟二房切割清楚!二爷,大老爷今日是和东府的珍大哥一起去城外玄真观烧香祈福了,对吧?” 得到贾琏点头确认后,她立刻道:“你!现在就收拾些简单衣物用品,立刻出城!也去玄真观!名义上,就说和大老爷为府中子嗣祈福!去斋戒一月!立刻就走!赶在二太太闯下大祸的消息传开之前离开!” “孩子?府中子嗣?”邢夫人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猛地瞪大了眼睛,惊喜交加地看向王熙凤的小腹,“凤丫头!你……你可是有了?!”这可是大房天大的喜讯! 王熙凤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母性温柔。 她轻轻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声音低了些:“是,刚诊出来不久。原想着等满了三个月,胎像坐稳了,再给老爷和太太报喜的……可眼下这情形……” 她苦笑着摇摇头,眼神却异常坚定,“顾不得那许多了。二爷,为了这孩子,为了咱们大房,你必须立刻走!把自己摘干净!府里的事,有我!” 贾琏看着妻子,又看看她护着小腹的手,再看看已经有些六神无主的邢夫人,一股强烈的、保护自己小家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今时不同往日,他是荣国府的长房长孙,他爹的爵位迟早要传给他,如今他也要有后了,自然要多打算些。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这就走!府中的事就劳你多操心了。” 说罢,再无犹豫,转身就往外奔去安排。 第254章 先下手为强 林府,花厅。 管家平生脚步匆匆,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回廊,神色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异,附到林淡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老爷,刘太傅和陈尚书的轿子,一同到门前了!” 林淡脸上从笑容转向疑惑。师父?刘太傅?他们怎么来了?今日之事他半个字都未曾与师父提过!师父他老人家并非爱看热闹之人……这……这唱的是哪一出? 虽然心中有巨大的疑,但他告了声罪,立刻起身,以最快的速度整理衣冠,疾步向正门迎去。 刚到门前,便见太傅刘文正和师父陈敬庭身着常服下了轿。 林淡连忙上前,深深一揖,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恭敬:“刘太傅,师父,您二老怎的一起来了?” 陈敬庭向来是火爆脾气,闻言立刻把眼一瞪,花白的胡子都翘了起来,声如洪钟:“怎么?为师来徒弟府上坐坐,还得提前递个帖子,候你恩准不成?”那股子老子来看你是给你面子的蛮横劲儿扑面而来。 林淡做了陈敬庭这么多年的徒弟,对这师父的脾气摸得透透的。 对付这暴躁小老头,他有独门绝技——撒娇服软。 只见他立刻换上委屈巴巴的表情,声音都带上了点黏糊劲儿:“哎哟师父,您这话可冤死徒弟了!您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他左右看看,凑近一步,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声音,神秘兮兮地低语,“今日府上有些不同,那位在呢。”他朝花厅方向努了努嘴。 “哦?”陈敬庭和刘太傅对视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但转瞬即逝。 他们位极人臣,面圣如同家常便饭,皇帝微服私访虽不多见,倒也不算太稀奇。 刘太傅更是心不在焉,他今日前来,另有要紧事,心思根本不在皇帝身上,只淡淡应了一声:“无妨。” 三人步入花厅。皇帝端坐主位。众人见两位重臣驾临,纷纷起身见礼。 “臣刘文正/陈敬庭见过老爷。”两位老臣向皇帝躬身施礼,显然不是第一次见皇上“微服”出宫。 皇帝颔首,带着一丝好奇:“两位爱卿怎么也来了?”他目光扫过刘太傅,却发现这位老臣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地黏在了林清身上。 刘太傅眼神灼灼,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探究,仿佛要将林清从里到外看个通透,竟连皇帝的问话都充耳不闻! 一时间,气氛有些微妙。还是陈敬庭反应快,连忙拱手替老友解围,声音洪亮地回道:“回老爷话,是刘大人听闻小徒有一弟,亦是少年英才,早早中了举人,便动了爱才之心,想来瞧瞧,看能否收个关门弟子。” 皇帝闻言,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故意问道:“朕……咳,我记得,刘太傅座下不是已有两位高徒,其中一位还是你亲封的‘关门弟子’吗?”他看向刘太傅。 刘太傅不似陈敬庭,他虽然眼光高,但还是收过两个徒弟的,大徒弟李施公现任顺天府府丞,小徒弟也就是皇上口中的关门弟子,如今在益州外任。 被皇帝点破“关门弟子”已有其人,刘太傅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尴尬,反而捋着胡须,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振振有词地反驳道:“老爷此言差矣!关门弟子是有了,可这关门之后,总得有个‘锁门’的吧?否则门关不严实,岂不是徒增隐患?老臣这是为学问门户计,慎之又慎啊!”他这番关门还需锁门人的歪理邪说,说得理直气壮,面不改色。 “噗……”不知是谁没忍住,发出一声极低的嗤笑。 整个花厅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所有人都被刘太傅这“厚颜无耻”却又理直气壮的逻辑给震住了。连皇帝都忍不住嘴角抽搐。 不过皇上也只是说说,若是刘太傅真的看中林清,要收徒,他还是大力支持的。虽说师兄的这个孙子没有继承师兄的相貌,但怎么说都是师兄留下的,他自然愿意提拔。 刘太傅才不管别人怎么想,“老夫听说你叫林清?” 林清赶紧起身,恭谨道:“回大人,正是。” “对刑律可有研习?” “略知一二。” “那好,老夫有几题要问问你的看法。”刘大人也不管林清想不想被考,自顾自的出题,当然了刘太傅能这么自如的出题,主要原因是林清已经是举人了。 能考中举人,说明律学肯定是过关的。果然这些基础的题目,林清对答如流。 刘太傅也满意的点头,就在林清以为他会考些复杂或者是稍微偏门的律法时,刘太傅却再一次出人意料的道:“老夫这里现有一案,新科举人张生被举报其考卷笔迹与考前泄露的“关节”暗语高度吻合。当地知府初步调查,发现张生考前曾神秘失踪数日,其妻崔氏于发榜前夜在家中“自缢身亡”。知府以“科场舞弊”及“崔氏或因夫舞弊羞愧自尽”结案上报。但崔氏娘家坚称女儿是被谋杀,并进京告御状。责令刑部严查,若此案交由你,你要从何审理呢?” 刘太傅的问题没有震慑住林清,倒是让看热闹的萧承煊张大了嘴巴,他悄悄的靠近他哥问道:“哥,要这么厉害才能考中举人吗?” 萧承炯想纠正他,林清应该是进士及第的学问,但看了看弟弟的样子,说道:“不然你以为呢?都像你这样,恐怕就天下大乱了。” “不会的。”萧承煊立刻握紧拳头,在哥哥眼前晃了晃,一脸自信,“只要有人靠这个说话,就乱不了!谁敢乱,揍趴下!”他对自己沙包大的拳头有着迷之自信。 萧承炯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确实忘了自家这个弟弟是个武力拉满的异类。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精准打击:“是乱不了。但你的拳头,破不了刘太傅手里的案子。” 萧承煊看悻悻然地收回手,小声嘀咕:“这……这确实强拳头所难了……” 让他打架行,让他看卷宗断案?保证各个都是冤假错案! 第255章 锁门弟子 花厅中央,成为焦点的林清并未被刘太傅抛出的惊天大案所震慑。 他挺拔的身姿如同青松,神情专注而冷静,他没有急于回答,在短暂的凝神后,反而躬身一礼,沉声问道:“太傅大人,知府既已审过此案,想必已有详尽的勘查经过与卷宗记录?不知学生可否一观,以便详查其中端倪,再做论断?” 刘太傅眼中精光骤然更盛,那满意之色几乎要冲破他惯常的威严,从微扬的嘴角和舒展的眉宇间流淌出来。 他发出一阵爽朗洪亮的笑声,宽大的袖袍如同云朵般翻动:“好!心思缜密,不妄下断语,这才是我辈刑名之人的根本!案卷在此,你且看来!” 林清双手恭敬接过,立刻展开。 他目光如电,飞快地扫过一行行文字——邻居证言、仵作初验结果、遗书摹本、张生及酒馆伙计等人的口供、赵贵对崔氏的爱慕之情……手指在“深蓝色细麻布料”、“手腕淤青”、“亥时末争吵”等关键处微微停顿。 时间仿佛被拉长,花厅内落针可闻,只余林清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众人屏住的呼吸。连高坐主位的皇帝也放下了茶盏,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看着。 陈敬庭则捻着胡须,眼中带着考校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这毕竟是他爱徒的弟弟,与有荣焉。 约莫半盏茶的光景,林清合上卷宗,抬起头,目光清澈而锐利,看向刘太傅,条理清晰地开口: “大人,若按常规查案路径,学生认为,应立即拘传赵贵此人,并彻底搜查其住所。此人既有明确动机他对崔氏的妄念,又与关键物证深蓝布料直接关联,当为眼下最紧要之突破口。” “哦?”刘太傅捋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兴趣陡然大增,追问道:“听你此言,似乎胸中已有‘非常规’之法?” “是!”林清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学生斗胆推测:此案绝非孤案!主考官、张生涉嫌科举舞弊;张生、赵贵涉嫌谋害崔氏;酒馆伙计、张生同窗涉嫌做伪证包庇;而这一切的背后,必然还隐藏着一个能驱动这些棋子、策划全局的主使之人!学生推断,此人当是崔氏娘家在生意场上的对头!” 林清的结论说完,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花厅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好!好!好!”短暂的死寂之后,刘太傅猛然抚掌,连道三声“好”,声如洪钟,看向林清的目光已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与狂喜,“鞭辟入里,直指要害!好一个洞若观火!” 与刘太傅同来的陈敬庭惊疑不定,忍不住脱口问道:“贤侄……你,你莫非曾知晓此案内情?” 这推断太过详尽,太过大胆,若非事先知情,实难想象。 “哈哈哈!”刘太傅的笑声更加畅快,带着绝对的自信,“敬庭多虑了!此案乃是老夫近半年来,融合以往数宗悬疑难决之案的精髓,亲自编撰而成,今日方是第一次取出示人!林清能于此短时内,仅凭卷宗便窥破老夫精心设下的层层迷雾,直抵核心……天意!此乃天意!” 他目光灼灼地锁住林清,斩钉截铁,“看来老夫这锁门弟子的位置,非你莫属了!天生就是做判官的料子!老天待老夫不薄!” 皇帝眼中也爆发出巨大的惊喜之色,笑道:“精彩!实在精彩!刘爱卿,你这案子编得精妙,这孩子断得更是神乎其神!你这案子的谜底究竟如何?是否真如林清所言?” 刘太傅满面红光,摸着全白的胡子,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回老爷,老夫这锁门弟子……咳,林清贤侄的推断,与老夫预设的谜底,几乎无二!真乃神思敏捷,慧眼如炬!” “人家林清可还没答应做你徒弟呢。”皇上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带着几分戏谑提醒道,这老家伙也太心急了。 “哼!”刘太傅一甩袖子,仿佛没听见皇帝的调侃,梗着脖子道,“老夫答应做他师父了!这就够了!”那副我看中了就是我的的霸道劲儿,引得众人心中暗笑又不敢表露。 一直静观其变的萧承炯,此刻也难掩好奇与钦佩,优雅地拱手道:“林三公子之才,令人叹服。不知公子可否将推断的详细过程讲来,为我等解惑?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正是正是!”刘太傅此刻心情极好,简直像捡到了稀世珍宝,当初看好的“好苗子”林淡早早拜了他人为师,让他痛心疾首了好一阵子。 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思维更加缜密的林清,只觉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此子似乎比林淡更适合继承他立法修律、明刑弼教的衣钵! 他立刻接口,带着几分炫耀和不容置疑的口气:“爱徒,快!快将你的思路细细讲给萧世子听听!也让老夫……呃,让大家再品鉴品鉴!” “是。”林清迎着众人的目光,不卑不亢,清晰地将自己的判断依据一一阐明: “其一,主考官必有舞弊!否则‘关节’暗语何来?” “其二,张生绝不无辜!其考前神秘失踪、考后骤然出手阔绰,所获必为不义之财。然张生仅为普通考生,断无人需贿赂于他,此财之来源,必为别事!” “其三,崔氏遗书笔迹虽有临摹痕迹,但崔氏本认字不多,平日更少动笔,能模仿其笔迹至可乱真者,绝非赵贵此等管事所能为,必是其身边更为亲近之人!” “其四,酒馆伙计及其所谓同年作证张生亥时在酒楼饮酒,却有数名邻居清晰听闻其家中亥时末传出激烈争吵,此证词相互矛盾,显系有人作伪!” “其五,赵贵此人,动机亦存疑!他仅为崔家产业中一小管事,崔家子嗣繁盛,从无招赘之意。以他之身份地位,竟妄想迎娶能嫁与秀才公的崔家嫡女?此等痴念,过于离奇,恐非其本意,更像受人指使!” “其六,案卷中所涉诸人,或是受贿方,或是执行者。他们皆无足够的财力、权势和动机去驱动整个链条,尤其是买通主考官。因此,学生断定必有幕后主使,其目标,应是重创甚至摧毁崔家庞大的商业根基。只是……” 林清说到这里,眉头微蹙,似乎仍有未尽之意。 第256章 王夫人登门问罪 “只是,”刘太傅敏锐地接过话头,眼中闪烁着老辣的光芒,“你心中尚存一丝疑惑,觉得这幕后之人费尽心机,甚至不惜卷入人命官司和科举舞弊这等泼天大罪,只为打击商业对手,似乎有些……吃力不讨好?风险与收益,似乎不成正比?或者说,其最终想要达到的效果,未必是崔氏之死本身?” “太傅大人明鉴,正是如此。”林清坦然承认,“学生确有此惑。崔氏之死,似乎并非计划中的必然环节,更像是一个意外引发的失控局面?或者……是计划中一个被刻意引导的、更残酷的环节?” 刘太傅摸着雪白的长须,脸上露出一种深沉的、带着某种悲悯和洞悉世情的表情:“问得好!此惑正是此案编撰之核心!” 他叹了一口气说道:“世间的案子,尤其是这等盘根错节、牵涉多方的大案,往往如此。有太多时候,事态的发展会偏离始作俑者的初衷,产生出人意料的残酷后果。” 刘太傅目光灼灼地说道:“老夫编此案,就是想借此叩问诸君:当幕后之人本意或许只想制造丑闻、打击对手,并未直接下令杀人,而崔氏却因此惨死,那么,在立法修律之时,该如何界定这幕后之人的罪责?如何量刑才能既惩其奸恶,又显天地之至公? 这主谋之罪与直接行凶之罪,其间的尺度,又该如何把握?” 刘太傅的声音带着金石之音,抛出了一个关乎律法根本、人性幽微的宏大命题。花厅内瞬间陷入一种更深沉的思考氛围,连皇帝也收敛了笑容,露出了凝重之色。 然而,就在这众人凝神思索、气氛肃穆之际,管家平生再一次步履匆匆、神色凝重地闯入花厅。 他本想如同前次一样,悄无声息地靠近自家老爷耳边低语禀报。但这一次,他急促的脚步和难掩的焦急神情,已然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皇帝的目光从刘太傅身上移开,带着一丝被打断思考的玩味和浓厚的好奇心,直接开口问道:“林大人,这位可是府上的管家?” 林淡连忙躬身:“回老爷,正是微臣府中管家平生。” “哦?”皇帝嘴角噙着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炯炯,“看他这急匆匆的模样,想必又是有要紧事了。林爱卿啊,今日你这府上,可比戏文还精彩。平生,别偷偷摸摸的了,直接说吧,老爷我也想听听,这又是出了什么好事?” 那好字,被皇上刻意拖长了音调,其中的促狭和期待,几乎要满溢出来。 花厅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林清和那宏大的律法命题上,齐刷刷地聚焦到了管家平生身上。 平生赶紧跪下,迎着一众贵人探究的目光,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禀告道:“回各位贵人,是……是荣国府又递了拜帖。来人说荣国府的二太太王夫人,她穿着全套的诰命夫人的冠服……小的实在不敢硬拦,如今人已经在前厅坐下了。这位二太太点名要立刻见我们家老爷。 “呵!”萧承煊嗤笑一声,快人快语道:“又不是进宫面圣,这把诰命服穿出来走动,这是想给谁下马威、以权压人不成?” “这倒奇了。”萧承炯微微蹙眉,带着一丝玩味的疑惑看向皇帝:“六伯,我记得贾政五品官。按制,王夫人应是五品宜人。莫非……您看在贤德妃娘娘的面子上,给她格外开恩,晋了诰命品级?” “朕没有!”皇帝立刻撇清,脸上也带着看戏的兴味,“朕的诰命岂是随意加封的?” 他看向林淡,眼中促狭更甚:“林爱卿,有人要见你,还不快去。”他已经等不及要看热闹了! 林淡只能再次起身告罪:“扰了各位贵人的雅兴。” 他虽语气平和,但眼中已带上冷意。 前厅。 王夫人端坐在客位上,一身崭新的五品宜人诰命服,头戴珠冠,刻意营造出庄重威仪的气势。 她端着茶盏,眼神却带着审视与不耐,打量着林府前厅的陈设,嘴角隐含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几个随行的仆妇垂手侍立,更添了几分排场。 林淡步入前厅,他并未着官服,但这随意的姿态,反而衬得王夫人那身郑重其事的行头有几分刻意和可笑。 “王宜人。”林淡拱手一礼,语气平淡,既无谄媚也无热络,只有官场上的疏离客气,“不知宜人驾临寒舍点名要见本官,所为何事?” 王夫人被这“本官”二字噎了一下,脸色微沉。但她也不是真的蠢,她知道以自己的诰命身份无法压同是五品的林淡一头。 她放下茶盏,勉强维持着仪态,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林大人。本夫人此来,是想与林大人商议些家事。” 她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一闪,“这内宅之事,终究还是女眷出面更为妥当。不知府上可有女眷在?本夫人正好拜会一番。” 她刻意强调了“女眷”,王夫人知道林淡还没成婚,她穿着诰命服来,就是为了直接见到身为女眷的“林如海之女”,到时候只需要用她身为“舅母”的身份压人就可以。 王夫人算盘打得响,林淡又不傻,一下就听出了王夫人的来意,林淡压下嘴角 不经意间翘起的弧度,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宜人想见府中女眷?” 他微微颔首,“这倒不难。祖母今日恰好在府中礼佛静修。还请宜人稍待,容本官去请。” 王夫人一怔,她只知林黛玉寄居在此,林淡尚未成婚,哪曾想竟有别的女眷在府中也在府中?心中顿时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不多时,环佩轻响,一位头发有些银丝、面容慈祥却眼神清亮锐利的老夫人,在两名衣着体面的大丫鬟搀扶下,走入前厅。 她一身质地精良、绣工雅致的深色常服,但通身的气度雍容沉静,流露出的威压之势,并不比她家中的老太太少。 林淡上前一步,恭敬介绍:“祖母,这位是荣国府二太太,五品宜人王夫人。王宜人,这位是本官祖母,四品恭人张老夫人。” 林淡特意清晰地报出了“四品恭人”的诰命品级,不是想以品级压人吗?那就成全她好了! 第257章 问罪变请罪 王夫人脸色瞬间变了!四品恭人!这品级稳稳压了她一头!她慌忙起身,心中暗骂,脸上努力挤出笑容,就要屈膝行礼:“原来是张老恭人,晚辈王氏,给老恭人请……” “罢了。”张老夫人声音温和,她抬手虚扶了一下,并未让王夫人真的拜下去,“王宜人不必多礼。老身一把年纪,早不耐烦这些虚礼。快请坐吧。” 张老夫人径自在主位坐下,动作不疾不徐,目光平静地落在王夫人身上,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晚辈。“听淡儿说,宜人要见府中女眷?不知有何指教?” 王夫人被她那平和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准备好的话也噎在了喉咙里。 她强笑道:“老恭人言重了。指教不敢当。只是……只是想着两家本是老亲,走动少了些,今日特来拜会,也关心关心府上姑娘们的起居……” 她试图把话题往黛玉身上引。 张老夫人微微一笑,端起丫鬟奉上的茶,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劳宜人挂心。府中一切安好。姑娘自有老身和西席师父看顾教导,规矩礼数,不敢有差。” 一句自有老身和西席师父,直接把王夫人所谓“关心”的路堵死,暗示林家女眷之事,轮不到外人置喙。 王夫人被这软钉子碰得胸口发闷,眼看此行目的落空,还被一个辈分、诰命都高过自己的老夫人压得死死的,心中那股憋屈和恼怒再也按捺不住。 她脸上笑容僵硬,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上了一丝尖锐:“老恭人说的是。不过……府上如今有贵妃娘娘的亲眷在,贵妃娘娘在宫里也时常惦念家中姐妹。这亲戚情分,总归是不同的。若是怠慢了,只怕贵妃娘娘面上也不好看!” 她终于祭出了“贤德妃”这张王牌,试图以势压人。 就在王夫人话音落下,厅内气氛陡然紧张之际,一个极其不和谐、带着浓浓戏谑与嚣张的声音从厅外传来: “哟!好大的口气!贤德妃娘娘的面上?小爷倒要听听,贵妃娘娘的面子,是怎么个不好看法儿?” 萧承煊,不知何时已斜倚在门框上,一副吊儿郎当、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他大喇喇地走进来,目光如刀子般在王夫人那身诰命服上刮过, “王宜人,是吧?” 萧承煊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混世魔王的本色尽显,“你这谱摆得够足啊!穿着五品宜人的行头,跑到朝廷五品命官的府上指手画脚,还搬出贤德妃娘娘来压人?啧啧啧……” 他摇着头,语气陡然转冷,“怎么,是觉得这京城里,就你荣国府有位娘娘,便可以横着走了? “你是谁?竟如此出言不逊,还敢置喙贤德妃娘娘。”王夫人正有火没处撒,见这青年不过一纨绔作派,应该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萧承煊上前一步,逼视着王夫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 “连小爷我都不认识,这门第也不怎么样啊。” 说着萧承煊自顾自的坐在了另一张主位椅子上,“小爷我就是萧承煊,恰好今儿个在隔壁听了个全场。王宜人,你这番做派,可真是让小爷开了眼了!你放心,明日,小爷我定会‘如实’、‘详尽’地——上奏圣听!好好跟皇伯伯说说,这位贤德妃娘娘的娘家人,是如何‘惦念’亲戚情分,又是如何担心林府‘怠慢’了自家姑娘,以至于要穿着诰命服亲自上门‘问罪’的!顺便也问问陛下,贵妃娘娘在宫里,是不是也这般‘惦念’着要替娘家……‘管教’别人家的女眷?” 最后几个字,充满了赤裸裸的嘲讽和威胁。 王夫人如遭雷击,浑身剧震,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搬出贤德妃想压林家,却引来了忠顺王府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更可怕的是,他还要上奏皇帝!这要是传到宫里,传到娘娘耳朵里……后果不堪设想!她眼前发黑,几乎要瘫软下去。 她精心维持的诰命威仪瞬间土崩瓦解,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得厉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额头上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顺着精心修饰的鬓角滑落,浸湿了衣领。那身鲜艳的五品诰命服,此刻非但不能带来任何安全感,反而像一层沉重的枷锁,勒得她几乎窒息。她身形晃了晃,全靠扶着椅背才勉强站稳,哪里还有半分方才颐指气使的派头。 厅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只有王夫人粗重而惊恐的喘息声格外刺耳。 主位上的张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看一场闹剧的收尾。 她放下茶盏,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尘埃落定的淡漠:“王宜人,看来是身子不适了?这气性未免也太大了些。亲戚走动本是好事,但贵府行事,还是该多些分寸体统才是。老身倦了,就不多留宜人了。” 她微微抬手,对侍立一旁的丫鬟吩咐道:“送王宜人出府吧,路上小心些,莫要再‘惊扰’了贵客。” “是,老夫人。”丫鬟们训练有素地应声,上前两步,看似恭敬,实则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隐隐将王夫人围住。 这“送客”的姿态,已是明明白白的逐客令。 王夫人羞愤欲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哪里还敢再提什么贤德妃,更不敢再看萧承煊那张充满嘲讽的脸。她几乎是凭着最后一点力气,勉强对张老夫人的方向屈了屈膝,声音细若蚊呐,带着哭腔:“老……老恭人……晚辈……告退……” 说完,也顾不上仪态,在丫鬟们半搀半“请”的力道下,踉踉跄跄地转身向外疾走,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随行的仆妇们也吓得面无人色,慌忙跟上,一群人如潮水般迅速退出了前厅,留下满地无形的难堪。 直到那刺眼的石青色诰命服消失在影壁之后,厅内的气氛才骤然一松。 萧承煊嗤笑一声,拍了拍手,仿佛掸掉什么脏东西,转身对林淡和张老夫人道:“老夫人,林兄,瞧瞧,这就是狐假虎威的下场。真当这京城是她荣国府的戏台子,想唱哪出就唱哪出?” 他语气轻佻,但眼神却锐利,“这事儿没完。小爷既然说了要上奏,就绝不会食言。这等跋扈行径,不敲打敲打,日后还不知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张老夫人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无波:“有萧二爷费心了。是非曲直,自有圣断。” 她转向林淡,“淡哥儿,午膳厨房已备好,请诸位贵客用膳吧,别让旁人扰了兴致。” 林淡躬身应下:“是,祖母。” 林淡心中嗤笑,一个萧承煊就让王夫人如此惧怕,她要是知道皇上也在,怕是要昏死过去了。 林淡转身欲回花厅。 萧承煊却快他一步,一把揽住林淡的肩膀,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笑容:“走走走,林兄,咱们一块儿回去。小爷得赶紧跟六伯他们说说这出好戏!啧啧,五品宜人上门摆谱,反被压得抬不起头,最后还被小爷吓破了胆……这可比方才那案子精彩多了!哈哈哈!” 他大笑着,拖着有些无奈的林淡,风风火火地就往花厅走去。 第258章 煽风点火 花厅内。 林淡和萧承煊的身影刚出现在门槛处,厅内所有的目光便如磁石般瞬间吸附过去。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即被无声的探究填满。 皇帝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刘太傅停止了捻须的动作,花白的眉毛下,一双老眼精光四射;陈敬庭和萧承炯也放下了之前的案卷讨论,脸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好奇。 “如何?”皇帝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声音带着一种看戏的兴味,“朕听着前头动静委实不小,那位宜人,可还安好?” “安好?”萧承煊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夸张地“哈”了一声,几个箭步就窜到皇帝身旁,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地开始了他绘声绘色的表演: “六伯!您可没瞧见!那位王宜人,哎哟喂,那谱摆得!恨不得把‘诰命’俩字刻在脑门儿上!穿着她那身五品石青袍子,戴着珠冠,下巴抬得比房梁还高!鼻孔都快朝天了!进了门,那眼神,啧啧,跟巡视自家花园似的!” 他模仿着王夫人倨傲的语气,捏着嗓子尖声道:“‘林大人何在?本夫人有事相商!’——嘿,架子端得十足十!” 他话锋一转,模仿得更起劲了,捏着兰花指学到:“那位可是话里话外透着股酸劲儿:‘这内宅之事,终究还是女眷出面更为妥当。不知府上老夫人、太太可在?’啧啧啧,” 萧承煊摇头晃脑,一脸鄙夷,“那心思,瞎子都看得出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不就是想借着身份压人,逼林府交出康乐县主么?” 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换上惊叹的表情:“结果!您猜怎么着?张老夫人一出来!嚯!那通身的气派!根本不用穿诰命服,往那一站,不怒自威!王宜人那脸,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慌慌张张想行礼,老夫人一句轻飘飘的‘罢了’,就跟拂开一片落叶似的,直接给她挡回去了!哎哟喂,那场面,我都不忍心看了。” 萧承煊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仿佛亲身经历的不是一场冲突,而是一出绝妙的好戏: “这王宜人眼看压不住场子,彻底急眼了!狗急跳墙了!居然把贤德妃给搬出来了!” 他学着王夫人色厉内荏的腔调,尖声道:“‘府上如今有贵妃娘娘的亲眷在,贵妃娘娘在宫里也时常惦念家中姐妹……若是怠慢了,只怕贵妃娘娘面上也不好看!’您听听!气不气人?这不就是赤裸裸的威胁吗?拿着贤德妃当令箭,想砸林府的门呢!” 他猛地转向皇帝,挺起胸膛,努力摆出一副“忠肝义胆、为国除害”的凛然模样,尽管眼底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 “六伯!侄儿我当时就听不下去了!打着贤徳妃的名号在外头作威作福、欺凌官眷?这要是传扬出去,不明真相的还以为这是您授意的呢!这不是往皇家脸上抹黑吗?!侄儿我当即就挺身而出了!” 他模仿着自己当时的神态语气,指着虚空,仿佛王夫人就在眼前: “‘王宜人!’侄儿我声如洪钟,‘你这谱摆得够足啊!穿着诰命服跑到朝廷命官府上指手画脚、干涉内宅、还敢搬出贤德妃来压人?!怎么,觉得这京城里,就你荣国府有位娘娘,便可以无法无天了?!’”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王夫人的反应,表情夸张而精准:“您是没瞧见!侄儿话音未落,她那脸,‘唰’一下惨白惨白!冷汗也下来了!要不是扶着椅子……侄儿我趁热打铁,直接给她下了最后通牒:‘放心!小爷我今儿个既然撞见了,就绝不会袖手旁观!回头定当‘如实’、‘详尽’地——进宫上奏圣听!跟您好好分说分说,这位贤德妃的娘家人,是如何‘惦念’亲戚情分,如何担心林府‘怠慢’了自己姑娘的,以至于要穿着全副诰命行头、气势汹汹地上门来‘问罪’的!也让陛下评评理,贤徳妃在宫里,是不是也这般‘惦念’着要替娘家……‘管教’别人家的千金?!’” 萧承煊表演完毕,长舒一口气,对着皇帝摊了摊手,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带着点邀功的狡黠:“然后嘛,张老夫人见火候差不多了,一句‘送客’,干净利落,那王宜人就跟被鬼撵似的,带着她那群吓傻了的仆妇,连滚带爬地跑了!六伯,您说说,这事儿侄儿处理得可还行?这奏章,是不是非上不可了?侄儿这可全是为了维护皇家清誉,也是正一正这京中仗势欺人的歪风邪气!” 他最后不忘把调门拔得高高的。 花厅内先是死寂一片,随即爆发出阵阵难以抑制的爽朗笑声。 “哈哈哈!妙!绝妙!”刘太傅抚掌大笑,连胡子都跟着一抖一抖,“精彩纷呈!老夫平日里只道你是个混世魔王,只知淘气惹祸,不想今日这出‘舌战诰命、智退强梁’的戏码,处置得如此干净利落、大快人心!比老夫编的那些个疑难杂案可热闹多了!荣国府那位,这回可是名副其实的偷鸡不成蚀把米。痛快!痛快啊!” 他看向萧承煊的目光里,难得地带上了几分激赏。 皇帝脸上的笑容也加深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只是那笑意并未完全抵达眼底,眸心深处掠过一丝极快、极冷的锐芒,如同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茶盏边缘,指腹感受着那细腻的瓷釉,缓缓开口:“哦?打着贤德妃的名号,在外头摆谱施压?还闹到朕的爱卿府上来了?”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萧承煊,带着一种默许的威严,“承煊,你这奏章,确实该上。” 他目光变得深邃:“不仅要上,还要给朕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朕倒要好好看看,这荣国府,到底有多大的面子,有多硬的靠山,能让贤德妃的面上,都跟着不好看了!” “臣遵旨!”萧承煊立刻躬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与雀跃——整治荣国府,看贾家吃瘪,他可是乐在其中。 不对,应该说,只要有足够大的热闹看,能把水搅得更浑些,他萧承煊都乐见其成,乐此不疲!热闹越大越好! 林淡和林清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沉静的眸底看到了一丝深意。 王夫人今日这愚蠢又跋扈的一闹,不仅将她自己置于风口浪尖,连带着之前贾琏来府上欲接黛玉未果、态度暧昧的行径,也必然会被重新翻检出来,成为奏章中“荣国府图谋不轨、步步紧逼”的佐证。 萧承煊这封注定会极尽渲染之能事的奏章一旦呈上御览,再结合皇帝此刻这明显带着愠怒和审视的态度,恐怕顷刻间就会在朝堂和后宫掀起滔天巨浪。 贾家那位深居宫闱、如履薄冰的贤德妃,此刻恐怕还不知晓,她的亲娘,已经亲手为她点燃了一场足以焚身的风暴引信。她的处境,怕是要雪上加霜,岌岌可危了。 第259章 霸道惯了 林府后宅,黛玉书房。 窗外竹影婆娑,室内暖香袅袅。七岁的林黛玉穿着一身素雅的藕荷色小袄,安静地坐在铺着锦垫的矮榻上。她面前的小几上摊着一本诗集,目光却并未落在书上。 张老夫人坐在她对面,将前厅发生的种种,用尽量平和的语气,却又不失细节地细细说给了这个早慧的黛玉听。 她隐去了萧承煊那些过于粗鲁的言辞,但王夫人的倨傲、诰命的威压、以及最后搬出贤德妃反遭致命威胁的狼狈,都清晰地传递给了黛玉。 小小的黛玉静静地听着,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 眼眸中并没有孩童该有的懵懂或恐惧,反而流露出一丝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对二舅母王夫人如此愚蠢跋扈、不计后果行事的深深悲哀,那悲哀里甚至夹杂着一丝怜悯;更有对曾祖母挺身而出、以雷霆手段维护自己的感激。这份感激沉甸甸的,让她小小的心里充满了暖意和依靠。 她抬起清澈如水的眼眸,望向张老夫人,声音清脆而带着孩童特有的直接,问出了一个直指核心的问题: “曾祖母,”她的小眉头微微蹙起,带着真切的困惑,“曦儿有一事不解。外祖母健在,二舅母如此轻浮孟浪,行事不计后果,甚至穿着诰命服到我们家来……这般行径,外祖母怎会允许?她难道不知,这非但不能达成目的,反而会令两家更难相处,更会……连累宫里的娘娘吗?” 这个问题,让张老夫人也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说实话,张老夫人心中也存着同样的疑惑。黛玉是林家的女儿,是林如海的嫡亲骨血。只要林如海尚在,黛玉的教养权就牢牢掌握在林家。 退一步讲,即便林如海不在了,按照宗法礼制,黛玉也该由林家宗族中的长辈或近亲抚养,无论如何也轮不到隔着母族的外祖家长期教养。 荣国府那位史老太君,可是出身保龄侯府、嫁入国公府的顶尖贵妇,浸淫在顶级勋贵圈子里一辈子,什么规矩体统、宗法礼制不懂?她不应该不明白这个最浅显不过的道理才对。 半晌,张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和淡淡的嘲讽,缓缓说道:“曦儿问得好。或许……是因为荣国府那位老太君,这一生,过得太顺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贴切的措辞: “从保龄侯府的掌上明珠,到国公府的一品诰命太夫人,她这一辈子,享尽了泼天的富贵,听惯了奉承的言语。国公府的赫赫威名,宫里有娘娘的荣宠,子孙环绕的福气……这一切,可能让她觉得,荣国府依旧是那个跺跺脚京城都要震三震的顶级勋贵,她史老太君依旧是那个一言九鼎、无人敢拂逆的老封君。” “她习惯了顺风顺水,习惯了别人仰其鼻息,习惯了自家的意愿高于规则……久而久之,便失了敬畏,忘了分寸。她或许觉得,想接一个外孙女回府承欢膝下,是再自然不过、也无人敢阻拦的事情。至于用什么手段、是否合乎礼法规矩,在她看来,都抵不过她贾家的一句‘想’字。” 张老夫人的话,平静却犀利,道出了贾府衰败的根源之一——被过往的荣耀和长久的顺遂泡软了骨头,蒙蔽了双眼,失去了对时局和规则最基本的敬畏之心。 王夫人今日的丑态,不过是贾府这艘巨轮开始倾覆时,一块最先剥落的朽木罢了。而这背后的推手,正是那位看似精明、实则早已被富贵泡得迷失了方向的史老太君。 第260章 推辞 荣国府。 王夫人从轿子上下来的时候,神态已经恢复了镇定,若不是细看她头上的珠冠稍有歪斜,和几乎是被婆子们半架着搀扶进贾母上房的,几乎看不出她的失态。 “老太太!老太太啊……”一见到端坐在罗汉床上面沉如水的贾母,王夫人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挣脱搀扶,踉跄着扑倒在贾母脚边,放声悲嚎起来。 贾母被她这模样骇了一跳,看着王夫人惨无人色的脸,忙问道:“这是怎么了?!” 贾母的声音带着诧异和惊疑,“你不是去林家接玉儿了吗?怎地弄成这副样子?快起来说话!”她示意鸳鸯赶紧去搀扶。 鸳鸯和几个丫头七手八脚地将瘫软如泥的王夫人扶到旁边的椅子上。王夫人好半天才喘匀了气,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始哭诉,话语颠三倒四,却将矛头直指林家的“傲慢无礼”和“仗势欺人”: “老太太……!林家……林家欺人太甚!林家那小子……仗着个五品官身,竟敢对我不敬!更可气的是那个老虔婆张氏!她……她仗着四品诰命的身份,出来就压我一头,连礼都不让我行全,开口就是教训!句句戳我心窝子啊!” 她哭得更大声,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儿媳……儿媳不过是念着亲戚情分,关心县主几句,想请她府上女眷出来叙话……那老虔婆就指桑骂槐,说我不懂规矩!我……我没办法,想着抬出咱们娘娘来,总能让她们收敛几分……可谁知……谁知……” 提到贤德妃,王夫人脸色更灰白几分:“谁知那忠顺王府的混世魔王!他……他竟然也在林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指着我的鼻子就骂!说……说我打着娘娘旗号在外作威作福,给娘娘脸上抹黑!还……还说要进宫去,把今日之事‘如实详尽’地上奏给皇上听!老太太!他……他说要告御状啊!” 王夫人说到最后,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绝望,“老太太!这可如何是好?要是传到宫里,传到娘娘耳朵里……娘娘在宫里可怎么立足啊!林家……林家这是要置我们娘娘于死地啊!呜呜呜……” 王夫人的哭诉,半真半假,极力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关心外甥女却被恶亲戚和权贵联手欺凌的可怜人,更是将搬出贤德妃的责任巧妙地推给了林家的“逼迫”,却只字不提自己如何盛气凌人、穿着诰命服上门施压、又口出威胁之言的跋扈行径。 贾母听完,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握着椅背的手背青筋暴起,胸口剧烈起伏。 林家的强硬态度在她意料之中,但张老夫人亲自出面以品级压人、尤其是萧承煊的出现和他那番“上奏圣听”的威胁,却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贾母的心上! “糊涂!”怒斥道,“穿着诰命服去也就罢了?!谁让你不知深浅地抬出娘娘来的?!让你去是接人、是缓和关系,不是让你去给娘娘招祸的!” 贾母气得浑身发抖,她比王夫人更清楚忠顺王府在皇帝面前的分量,这番话一旦真传到宫里,对元春将是致命的打击! 元春得宠不久,更未曾诞下子嗣,如今要是被亲娘这样“坑害”传出不“贤”的名声……贾母简直不敢想下去! 王夫人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哭声噎在喉咙里,只剩下惊恐的抽噎。 贾母深吸几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和恐慌。 事已至此,骂也无用,当务之急是补救!她脑中飞快盘算:必须立刻想办法平息事态!林家那边暂时是指望不上了,萧承煊那边……忠顺王府素来与贾家不睦! 硬碰硬绝无胜算!如今之计,唯有在朝堂上寻求转圜,至少要有人能在皇帝面前替贾家、替元春说几句话,淡化此事的影响! “大老爷何在?”贾母猛地抬头,目光扫向侍立一旁的鸳鸯,声音急促而严厉,“快去!把大老爷和琏二爷给我立刻叫来!还有凤丫头,让她也过来!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还想躲清闲不成?!” 鸳鸯不敢怠慢,连忙应声退下。 然而,没过多久,鸳鸯就一脸难色地匆匆回来了,身后并没有跟着贾赦、贾琏或王熙凤。 “老太太……”鸳鸯小心翼翼地回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大老爷……大老爷那边的小厮回话,说……说大老爷前儿个就说心有所感,今早和东府的珍大爷,一块去了城外玄真观清修。” 贾母一愣:“清修?这个时候去清修?!那二爷呢?” “回老太太,大太太屋里的秋桐说大老爷上午着人传话,让再送些物事过去,要在观上清修斋戒几日,琏二爷亲自送去呢,此刻只怕已经到了观上了。”鸳鸯赶忙说道。 鸳鸯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大太太那边……说是头风病又犯了,起不来床了,正请大夫瞧着呢,实在……实在过不来。” “病了?!”贾母气得差点背过气去,邢夫人那点小心思她岂能不知?分明是见势不妙,装病躲事! “那凤丫头呢?!”贾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追问,凤辣子向来主意多,胆子也大。 鸳鸯的声音小了几分:“琏二奶奶……琏二奶奶身边的平儿姑娘来说,二奶奶今儿个早起就觉得不舒服,吐了好几回,请了大夫来瞧说是又有喜了,大夫说胎气有些不稳,需得卧床静养,万万不能惊扰……平儿说,二奶奶知道老太太有事,心里急得很,奈何身子实在不争气,等好些了立刻就来给老太太请安……” “害喜?!凤丫头又有了?!” “是,大夫说日子浅刚一个来月的身孕,二奶奶也是今儿个才知道的。” 贾母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她精明了一世,岂会看不出这拙劣的连环戏码?! 装病!躲清修!胎气不稳! 大房这一家子,从贾赦到贾琏,再到邢夫人和王熙凤,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此默契、如此“及时”地、集体选择了——避!而!远!之! 第261章 负荆请罪 什么清修?什么头疼?什么害喜?统统都是虚妄的托词!这大房分明是嗅到了危险气息,知道王夫人这蠢妇捅破了天,生怕那滔天的祸水沾染己身,急急寻了由头避祸! 贾赦父子遁入道观,俨然方外之人,冷眼旁观;邢夫人紧闭院门,一贴“病重”的膏药贴得严丝合缝;就连素来八面玲珑、杀伐决断的王熙凤,也毫不犹豫地祭出“保胎”这顶无可指摘的金钟罩,将自己囫囵个儿罩了进去,摘得干干净净! 偌大的荣国府,平日里钟鸣鼎食,仆从如云,看着是枝繁叶茂,烈火烹油。可真到了这大厦将倾的生死关头,环顾四周,竟只剩下她这个白发萧然、步履蹒跚的老太婆,以及一个惹下泼天大祸、只会涕泪横流的二儿媳妇! 一股前所未有的、彻骨的悲凉与无力感,如同隆冬腊月最刺骨的冰水,瞬间没顶而来,将贾母淹没。 她颓然向后,重重靠回那冰冷的引枕上,眼神空洞地凝望着头顶繁复华美却死气沉沉的雕梁画栋。那描金绘彩的藻井,此刻像一张巨大的、无声嘲笑的网。 祸事临头,她这个一品诰命、两府太君,竟连一个能共商对策、分担重压的人都寻不着!长房冷眼袖手,只求自保;二房……一个捅了天大的窟窿只会瘫软啼哭,另一个远在南边,鞭长莫及。 “呵……呵呵呵……” 贾母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而苍凉的笑声,那笑声干涩、破碎,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自嘲与彻底的绝望。她缓缓阖上沉重的眼皮,两行浑浊冰冷的泪,顺着沟壑纵横、写满沧桑的脸颊,无声地蜿蜒而下。 王夫人被贾母这反常的悲笑和眼泪骇得魂飞魄散,连那装腔作势的哭泣都忘了,只剩下满眼的惊恐,筛糠般抖着:“老……老太太……您……您可别吓我……” 贾母没有睁眼,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极其疲惫地、幅度微小地摆了摆手,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枯木: “出去……都出去……让我……静一静……静一静……” 鸳鸯心如刀绞,担忧万分地看了一眼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贾母,又瞥了一眼面如死灰、失魂落魄的王夫人。 她强压下心头的酸楚和焦虑,终究还是示意旁边几个屏息凝神的小丫头,轻手轻脚、几乎是半拖半架地将那泥塑木雕般的王夫人搀扶了出去。 沉重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轻轻合拢。 荣庆堂内,死一般的寂静沉沉压下,浓稠得令人窒息。窗外,正午最炽烈的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投下几道光柱,光柱里尘埃无声地浮沉,却丝毫照不进贾母周身弥漫的彻骨寒意。 这位掌控荣国府数十年的老封君,此刻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抽走了所有支撑的精魂,只剩下一个苍老、枯槁的躯壳,蜷缩在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宽大座椅里,与这满堂的锦绣辉煌格格不入。 时间在令人心焦的死寂中缓慢流淌,足有半个时辰之久。 鸳鸯、琥珀、翡翠等几个大丫头,连同几个伶俐的小丫头,都屏息凝神地守在荣庆堂门外,连大气都不敢喘。 鸳鸯紧蹙着眉头,双手无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帕子,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琥珀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鸳鸯姐姐,这……这都半个多时辰了,里头一点声息也无。老太太方才那情形……真叫人揪心。要不……咱们悄悄进去瞧一眼?哪怕只隔着屏风看看也好……” 翡翠也忧心忡忡地附和:“是啊,姐姐。老太太年事已高,又受了这般大的刺激,万一……万一有个好歹,咱们可怎么担待得起?” 几个小丫头更是吓得脸色发白,互相交换着惊恐的眼神。 鸳鸯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跳动。进去?老太太严令“静一静”,谁敢违逆?不进去?老太太若真在里面……她简直不敢想下去。就在这进退维谷、心乱如麻之际—— “鸳鸯。” 一声清晰的呼唤,从门缝里幽幽地透了出来。 是老太太的声音! 鸳鸯浑身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琥珀和翡翠也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 “是老太太!” 鸳鸯再不迟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示意琥珀翡翠稍安勿躁,自己则放轻脚步,几乎是踮着脚尖,极快地、无声地推开厚重的门扉,闪身进去,又迅速将门掩上。 鸳鸯的目光急切地投向那张象征着贾府至高权力的罗汉榻。 只见贾母依旧靠坐在引枕上,姿势似乎与半个时辰前并无太大不同。 只是老太太的眼睛,此刻却已恢复了平静。 “老太太……” 鸳鸯声音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快步上前,屈膝行礼。 贾母没有看她,目光似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仿佛刚才那场崩溃从未发生:“传午膳。” 鸳鸯愣住了。午膳?在这个节骨眼上? 但她立刻反应过来,不敢有丝毫质疑:“是,老太太。” 她迅速转身出去安排。 很快,精致的菜肴流水般摆了上来。 贾母在鸳鸯的服侍下净手、落座。她拿起象牙箸,动作甚至比平日里还要从容几分,一口一口,细嚼慢咽,仪态端方,仿佛只是在享用一顿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便饭。那份异乎寻常的平静,让侍立一旁的鸳鸯心底发寒,却又隐隐生出一丝敬畏。她知道,老太太的心中,已经做出了某种不可更改的决定。 用罢午膳,漱了口,净了手。贾母端坐如钟,那双恢复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看向鸳鸯:“去,把我那套一品诰命夫人的朝服取来。备车,进宫。” 鸳鸯心头剧震,终于明白老太太这异常的平静所为何来!她不敢多问一句,立刻应声:“是!” 当那象征着无上荣耀与沉重责任的诰命服穿戴整齐,贾母站在巨大的穿衣镜前。 镜中的老妇人,满头银丝一丝不苟地绾在朝冠之下,深青色的吉服庄严肃穆,金线绣成的翟鸟栩栩如生。苍老的容颜被这身威严的装束衬得格外刚毅,方才的泪痕与绝望仿佛只是镜花水月。她的背脊挺得笔直,眼中只剩下磐石般的决断。 “老太太,车备好了。” 鸳鸯轻声禀报。 贾母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转身,步履沉稳地向外走去,每一步都踏在荣国府命运的风口浪尖之上。 她心中早已打定主意。 第262章 贾母面圣 临敬殿的宫门闭合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殿外最后一缕天光被彻底吞噬,只余下殿内梁柱上悬挂的宫灯,烛火明明灭灭,将金砖地面映照得忽明忽暗,倒让那光可鉴人的地砖添了几分森然。 沉水香从角落的熏笼里漫出来,丝丝缕缕缠绕着梁柱,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属于皇权的威压。 史老太君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膝盖早已被寒气浸得发麻,可她不敢动分毫。额头抵着地面,能清晰地感受到地砖透过朝服传来的凉意,那点翠朝冠上的珍珠垂珠在眼前轻轻晃动,每一颗都像是坠着千斤重石,压得她脖颈酸痛。 御座上的皇帝始终没出声。贾母垂着眼,只能瞥见明黄色的袍角一角,以及他翻动奏章时,袖口露出的那截明黄暗纹的里衬。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的跳动——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紧绷的弦上。 终于,奏章被轻轻放在御案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却让贾母浑身一颤。 皇帝的目光落下来,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视线扫过自己的发顶、肩头,带着审视的重量。“贾史氏,”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你乃一品诰命,年高德劭,不在府中颐养天年,今日身着朝服进宫面朕,所为何事?” 贾母的喉头滚了滚,将那股因紧张而泛起的哽咽强压下去。 她维持着叩首的姿态,声音里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启奏陛下!老身今日觐见,实在是有不得已的缘由。臣妇那不肖儿媳王氏所犯滔天大罪而来!老身……老身有罪啊!”说到最后几个字,她刻意让声音发颤,像是再也撑不住般,带着浓重的悔意。 皇帝似乎来了点兴致,语气里添了丝微不可察的探究:“哦?你有何罪?说来朕听。” 贾母深深叩首,额头与金砖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陛下明鉴!”她缓了缓,让语气里的“沉痛”更真切些,“老身年逾古稀,早已是风中残烛,眼也花了,耳也背了,只求在圣恩浩荡与祖宗荫庇下,守着荣庆堂那方寸之地,看看重孙子辈绕膝,享几日天伦之乐。自荣国府分家析产之后,府中一应庶务,早已交由他们各自打理,老身从不过问,便是府里的账本,也有年头没沾过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声音里带上几分老人的絮叨,又透着无辜:“前些时日,二儿媳妇王氏来府中给老身请安,闲聊时说起我那苦命的外孙女。老身独女早逝,只留下这么个外孙女,如今虽蒙圣恩封了县主,却孤身寄养在宗亲家。老身这心里啊,总惦记着她,那天不过是叹了句‘也不知县主在过得好不好,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没多少机会再见着她了……’ 陛下,老身说这话,不过是骨肉至亲的一点念想,一时感伤,随口一提罢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声音也高了几分:“可老身万万不曾料到!那王氏竟……竟昏聩糊涂到了这个地步!她竟把老身这随口一句念想当了真,还说是什么‘孝顺’!她竟敢瞒着老身,带着人闯到林府去,出言不逊!老身……老身亦是事后才惊闻此等塌天大祸!陛下,老身事先豪不知情啊!”她重重磕下去,额头几乎要磕出血来,以此证明自己的“清白”。 话音刚落,她的语气又转成了浓重的自责,声音里带着哭腔:“然!王氏虽非老身亲生,却是老身的儿媳妇,她犯下这等大逆不道的罪过,追根溯源,都是老身的错!是老身治家不严,平日里对她约束不力,教她分不清轻重,辨不明是非!此乃老身之过,罪无可逭!老身今日来,绝不是求陛下宽宥王氏,她犯的错,该怎么罚,老身绝无二话!老身今日特着这身诰命服来,就是负荆请罪的!陛下便是褫夺老身这诰命,便是要了老身这条残命,老身也绝无怨言。”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早已老泪纵横,那点翠朝冠随着动作歪斜到一边,露出鬓边花白的发丝,有些发丝甚至被泪水打湿,贴在苍老的脸颊上,显得格外狼狈。 “陛下!”她几乎是泣血而呼,“老身听闻,那糊涂媳妇闯祸时,竟还搬出了宫中娘娘的名号!实在是……实在是混账至极!陛下,老身敢以贾氏列祖列宗的名义起誓,敢以贾家九族的荣辱起誓!此事从头到尾,与宫中的贤德妃娘娘绝无一丝一毫的干系!娘娘深居宫闱,向来恪守宫规,谨言慎行,一心只知侍奉陛下,娘家琐事,从未听问半分!是老身这个老糊涂,管家无能,才纵容了王氏,惹出这天大的祸事!所有罪责,都在老身一人身上!求陛下明察啊!” 说完,她整个人匍匐在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分不清是因为激动,还是恐惧。那顶歪斜的朝冠垂在一边,露出的发丝凌乱不堪,衬得她整个人苍老而卑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殿内只剩下她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的,在沉水香的氤氲里盘旋,听起来格外凄惶。她赌上了自己的诰命,赌上了这把老骨头,甚至赌上了荣国府最后的体面,只为了将宫里那位“贤德之花”摘干净——那是贾家如今唯一的指望,绝不能被这场风波卷进去。 皇帝坐在御座上,目光深邃如古井,静静看着伏在地上的老妇人。 她的话条理分明,先撇清自己“不管事”,再将罪责推给王夫人“糊涂”,最后不惜自承其罪,也要斩断与贾元春的联系。那份急切,那份孤注一掷,像一幅摊开的画,清清楚楚地摆在他面前。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心里掂量着。这史老太君,果然是个厉害角色。只是,她这番话里,有多少是真情,多少是算计?这盘棋,该怎么落子才好? “国公夫人,”良久,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殿内的死寂,听不出半分喜怒,“你倒是个明白人。起来回话吧。”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贾母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又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她知道,自己这一步,赌对了。 第263章 轻轻放过 皇帝的目光在贾母布满泪痕、发髻散乱却竭力维持仪态的脸上停留片刻,那审视的重量几乎让贾母窒息。 然而,他开口的声音却出乎意料地放缓了,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宽慰?这宽慰非但没有让她放松,反而像冰冷的蛛丝缠上心头。 “国公夫人不必过于自责。”皇帝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调,每一个字都敲在贾母紧绷的神经上,“不过是些姻亲间言语龃龉的小事,闹得大了些,惊动了你这位老封君亲自进宫请罪,倒显得朕不体恤老臣了。” “小事”?闯入林府、辱及县主、假传妃谕……这在皇帝口中竟成了“小事”?贾母的心猛地一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这轻描淡写之下,是雷霆万钧的审视,还是更深沉的算计?她不敢深想,只能将腰弯得更低,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浮:“陛下仁德宽宏,老身……老身感激涕零,无地自容……” 每一个字都是她在脑海中思虑了再三才说出口,唯恐下一刻就坠入深渊。 皇帝摆了摆手,那姿态是上位者的随意,却精准地截断了她感恩戴德的话头。 贾母看着皇上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殿宇,投向深宫某处,那个维系着贾家最后一丝荣光的地方:“至于贤德妃……” 他刻意顿了顿,贾母的心瞬间被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在宫中,一向是最懂规矩的。”皇帝的声音很淡,像飘散的轻烟,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重量,不容置疑地压下来,“侍奉朕躬,敬重皇后,克己复礼,从未有过半点逾矩。朕,信她。” “信她”二字,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贾母摇摇欲坠的心神,让她几乎要喜极而泣;可同时,又像悬顶的利剑,冰冷地提醒着她——这份信任,是悬在元春头顶的丝线,一丝一毫的差错,便会万劫不复。 这“信”,是恩典,更是无形的枷锁。她喉头哽咽,本能地想再次跪下叩谢这天大的恩典,却被皇帝一个轻飘飘的眼神止住了动作。 “夏守忠,”皇帝不再看她,仿佛方才那关乎贾家命脉的话语只是随口一提,对着侍立一旁如同影子般的大太监吩咐道,“你亲自送国公夫人回府。用宫中的暖轿,务必安稳送达。” “奴才遵旨。”夏守忠躬身领命,声音尖细平稳,毫无波澜。 然而,他那双精明的眼睛却在躬身瞬间,飞快地在贾母身上掠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估量,仿佛在掂量一件被皇帝亲手打上印记的物品。 贾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暖轿?夏守忠亲自送?这不仅是体面,简直是泼天的恩宠! 她深深拜下,额头几乎再次触到冰冷的地砖,声音因激动和残留的恐惧而剧烈颤抖:“老身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次的谢恩,多了几分真实的、劫后余生的激动,却也掺杂着更深的惶恐与不安——这恩典,太厚重了,厚重得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无功不受禄,帝王之“恩”,岂是那么好承受的? 暖轿平稳地驶离了那令人窒息的宫禁,车轮碾过宫道,发出单调的声响。宫墙的阴影在轿帘缝隙间飞速掠过,如同鬼魅。 贾母终于卸下了强撑的仪态,整个瘫靠在柔软的轿壁上,精疲力竭。 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方才在殿中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的是虚脱般的眩晕。 皇帝最后说的几句话在她脑中反复回响,像魔咒般盘旋:“小事”……将那般大逆不道轻飘飘带过,是安抚,还是警告此事在他眼中不值一提? “信她”……元春暂时安全了,可这“信”字后面,藏着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暖轿……夏守忠……这隆重的体面,是给贾家,给元春的体面,还是给外人看的“圣眷优渥”?明日之后,这体面又会变成什么? 明明皇上的态度算得上“谦和”,甚至给了天大的恩典,可她悬着的心为什么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沉甸甸地放不下? 暖轿的舒适此刻却如同囚笼一般让贾母感到不自在,这归途,比来时更加漫长而煎熬。 ―― 栖凤宫 夜色深沉,烛火将栖凤宫内殿映照得温暖而静谧。 皇帝踏入了皇后寝宫,褪去了象征九五至尊的明黄朝服,只着一身玄色暗龙纹常服,看着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凛然威压。 然而,侍立一旁的皇后却没有忽略他眉宇间那一丝挥之不去的锐利,多年的夫妻让皇后轻易看出此刻皇上的心情并不好。 皇后奉上一盏温热的参茶,声音轻柔熨帖:“皇上的脸色看着不大好,可是前朝出了什么烦心事?臣妾瞧着,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思虑。” 皇帝接过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壁,没有立刻回答。他呷了一口茶,才似随口提及:“今儿荣国府贾史氏递牌子进宫了。” “荣国府?”皇后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惊讶,“贤德妃的母族?可是府中出了什么大事?”她并非刻意刺探,诰命夫人越过中宫直接求见皇帝,本身就意味着非同寻常。 “这倒少见,国公夫人想必是遇上了棘手万分之事。” “棘手?”皇帝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嘲讽的弧度,“荣国府二房那位当家太太,带着人闯到新科状元郎的府上,大放厥词去了。” 皇后闻言,端庄的面上难得地浮现一丝真实的错愕:“状元郎?户部主事林淡林大人?” 她迅速在脑中搜寻着信息,“这……荣国府与林府,素无往来,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好端端的去人家府上闹什么?” 这行径之荒唐,超出了她对世家大族女眷行事的认知。 第264章 安乐公主 皇帝将白日里在林府的见闻,挑拣的说了一些:贾琏如何上不得台面、王夫人如何跋扈、如何假借贤德妃之名施压、林府如何应对等关键处,用平淡的语气讲述出来。 随着皇帝的叙述,皇后脸上那“见了鬼”的表情越来越明显,从最初的惊愕到难以置信,再到最后几乎有些麻木。 直到皇帝讲完,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皇后仍是一副不知该从何说起的模样。 “怎么,皇后没什么想说说的?”皇帝看着皇后难得失态的表情,觉得颇有些新奇,语气也带上了一丝玩味。 皇后回过神来,无奈地叹了口气,甚至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坦诚:“陛下恕罪,臣妾一时……真不知该先说哪句才好。只觉得,今日无论臣妾说什么惊人之语,有荣国府那几位珠玉在前,陛下想必都不会觉得臣妾失言的。” 皇帝被她的比喻逗乐,低笑出声。 皇后收敛了神色,正色道:“臣妾只是觉得,贤德妃生母行事……着实不堪!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打着宫妃的名号在外招摇生事,视宫规国法于无物!此风若长,后宫威严何在?只是……” 她话锋一转,带着探究看向皇帝,“陛下今日如此轻轻放过荣国府,连那史老太君都得了暖轿体面送出宫去,臣妾总觉得……有些奇怪。这不像陛下平日处事之风。” 皇帝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语气显得漫不经心:“一个七旬老妪,为了保住宫里的孙女儿,把姿态放得那么低,连性命都拿出来赌了。朕是天子,富有四海,何必去为难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妇人?显得朕气量狭小。”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她今日进宫请罪,姿态做足了,话也说尽了。朕,总得给老臣遗孀,给宫里的妃嫔,留几分体面。” “体面……”皇后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微动。 这时,皇帝抬眼,看向皇后温婉却深蕴着精明与洞悉的眼眸,唇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那锐利的光芒再次闪现:“至于轻轻放过?皇后,你当真以为,朕会轻轻放过么?”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冰珠坠地,“明日,大朝会。” 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惊雷在皇后耳边炸响! 她微微一怔,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作为事主的林淡!今日在场的宾客! 王夫人嚣张的言语!假传妃谕的罪名!史老太君今日的请罪,恰恰坐实了王夫人的罪责! 明日大朝会上,根本无需皇帝亲自发难,自会有急于表忠、或与贾家不睦、或想借机攀附林淡的言官、御史,甚至是林淡本人,将这“小事”化作捅向荣国府最锋利的刀! 所有的疑惑瞬间冰消瓦解,豁然开朗。 皇后眼中掠过一丝明悟,甚至带上了一丝浅浅的、心领神会的笑意,她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雍容:“臣妾明白了。陛下圣明。” 这“圣明”二字,是真心实意的佩服。 帝王心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借刀杀人,自己却始终站在“仁德体恤”的制高点上。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那明日晨起请安时,臣妾便也与贤德妃妹妹好好说说这‘规矩’和‘体统’。毕竟,娘家的事闹得如此不堪,惊动了陛下,做娘娘的,也该心里‘明白’些才好。臣妾会让她明白,陛下的‘信’,不是纵容的资本,而是悬顶的利剑。娘家安分守己,她在宫里的日子,才能安稳。” “嗯。”皇帝满意地应了一声,闭上眼睛,眉宇间的锐利似乎终于消散了些许,显露出一丝疲惫。 殿内烛火摇曳,橘色的光晕笼罩着帝后二人,空气中流淌着心照不宣的默契与无声的杀伐。 今日之事,林府就是最好的火药桶,里面塞满了“见证人”和确凿的“罪证”。 明日朝堂,自会有人争先恐后地去做那把最锋利的刀,将荣国府的脸面踩在脚下,将王夫人钉死在耻辱柱上。 而他这位皇帝,只需高坐龙椅,冷眼旁观,甚至还能适时流露出对“老臣遗孀”的“不忍”,对“被蒙蔽妃嫔”的“信任”,不必承担一丝“刻薄寡恩”、“苛待老臣”的骂名。 至于那朵被“信她”二字暂时护住的“贤德之花”?自有皇后这把最合适、最名正言顺的“剪刀”,替他去修剪那些不安分的枝叶,敲打那可能动摇的根基。 这盘棋,落子无声,却已势在必行。 皇后刚想吩咐宫人熄灯安置,却见皇帝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复又睁开眼,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几分家常的温和:“瞧朕真是老了,正事都差点忘了。朕已经下旨,将钟继辉调回京中了,任礼部侍郎。算着日子,这旨意这两日也该到蜀地了。等她们小两口回了京,安乐也能日日进宫陪你了。”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像一道暖流,瞬间冲散了皇后心中方才的权谋算计。 她猛地抬头,眼中是无法抑制的惊喜和思念,强忍着情绪,眼圈还是迅速地红了。 她声音有些发颤,带着母亲特有的柔软:“陛下……这……安乐也是做了母亲的人了,哪能还像小时候那般,日日进宫缠着臣妾胡闹……” 皇帝看着皇后微红的眼眶,目光也柔和下来,带着一丝追忆:“无妨。朕也有些想她了。今日在林家见了康乐那丫头,机敏懂事,倒让朕想起安乐小时候,也总是愿意缠着朕陪她。” 他眼中难得地流露出纯粹的、属于父亲的温情,“让她多带着孩子进宫来,热闹些也好。” 皇后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带着泪花的笑容:“臣妾……谢陛下隆恩!安乐知道了,不知该有多欢喜。” 这一刻,帝后之间,不再是冰冷的权力同盟,而是有着共同血脉牵绊的家人。 这温情,如同乱局中的一点微光,短暂却真实地照亮了栖凤宫的夜晚。 第265章 热闹如集市的大朝会 金銮殿上,百官肃立。 龙椅之上,皇帝冕旒低垂,面容隐在十二旒白玉珠后,看不真切神情,只余一派深沉的威严。 朝会如常进行,议罢几件寻常政务,殿内一时陷入短暂的沉寂。 突然,御史沈景明手持笏板,大步出列,声音清朗而锐利,如同利剑划破殿中凝滞的空气:“臣!御史沈景明,有本启奏陛下!臣弹劾荣国府七品同知贾琏!” 此言一出,殿中落针可闻。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沈景明身上,更有人悄悄瞥向勋贵班列中脸色煞白的贾赦。虽说贾赦袭爵封了一等将军,但因为只有爵位,没有官位,向来只出席初一的大朝会,好巧不巧,今日正是初一。 沈景明毫无惧色,声音愈发激昂: “贾琏身为朝廷之官,世受国恩,不思忠君报国,恪守礼法,反行那等悖逆礼教、藐视圣上教化之恶行!昨日,其竟率豪奴悍仆,强闯新科状元、户部郎中林淡大人府邸!林大人乃陛下钦点之栋梁,清贵门庭,岂容此等腌臜泼才肆意践踏?贾琏在林府,口出狂言,气焰嚣张,竟敢扬言要带走年幼的县主!此等行径,与强抢民女何异?视朝廷法度为何物?视陛下威严为何物?实乃斯文扫地,辱没朝廷体统!臣恳请陛下明察,严惩贾琏,以儆效尤,肃清朝纲!” 沈景明话音未落,又一人出列,正是林淡。 他一身绯红色官袍,此刻面容带着悲愤与坚毅。他手持奏本,深深一揖,声音不高,却字字泣血,回荡在寂静的大殿: “陛下!臣林淡,泣血陈情!沈御史所言,句句属实!荣国府王宜人与贾琏,倚仗权势,视臣如无物,欺臣门第单薄!彼等闯入臣府,口口声声奉宫中贤德妃娘娘之命,强行索要臣家幼女!微臣侄女,康乐县主年仅六岁,素来体弱,受此惊吓,当夜便高烧惊厥,几度垂危!陛下啊!” 林淡的声音哽咽,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痛楚,“荣国府如此行径,岂止是依权压人?分明是意图不轨,视我林家如砧板鱼肉!臣寒窗苦读,蒙陛下简拔,方得立足,不想家门竟遭此横祸!臣恳求陛下,为臣做主,为臣家中无辜受惊的县主做主!严惩凶顽,以正视听!” 林淡的控诉,情真意切,将一个被权贵欺凌、幼女险遭不测的苦主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 殿中不少清流官员已面露愤慨,勋贵班列中也有人暗暗摇头。 就在这激愤之时,一个更加刚硬、带着凛冽杀气的声音响起: “臣!萧承炯,有本奏!” 朝臣一看萧世子也有本上奏,更添了兴趣。 皇上看重胞弟忠顺王爷,对忠顺王爷的长子萧承炯颇为倚重,萧世子也素来勤勉,但忠顺王和萧世子这对父子很摆的正自己的位子,朝会很少开口,所以所奏之事,必然关联不小。 萧承炯好似没察觉其他官员目光聚集到他身上一般: “陛下!荣国府此等恶行,绝非孤立!其根源,在于恃宠生骄,狐假虎威!臣弹劾贤德妃贾氏!后宫妃嫔,当谨守本分,以侍奉陛下、协理中宫为要!岂可纵容母族,假借其名,在外结党营私,横行不法,鱼肉百姓?荣国府胆敢公然以‘奉贤德妃娘娘之命’为由,强闯朝廷命官府邸,强索御封县主,此乃后宫干政之实!此风一开,国将不国!” 萧承炯没有理会他弹劾的后宫干政有多令朝臣惊悚,继续慷慨陈词道: “贤德妃贾氏,不思感念天恩,约束母族,反令其母族仗其名头,行此等丧心病狂之举!视皇家颜面为何物?视陛下天威为何物?荣国府之行径,实乃倚仗裙带祸乱朝纲,贾氏一门,以椒房之宠,行市井泼皮之举,简直丢尽了皇家的脸面!臣恳请陛下,严查贤德妃贾氏是否知情?若知情,便是纵容母族,祸乱法纪!若不知情,亦是治家无方,失德失仪!如此妃嫔,焉能配享‘贤德’二字?请陛下明鉴,以肃宫闱,以正视听!” “轰——!” 萧承炯这番奏报,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整个金銮殿彻底炸开了锅!弹劾外戚干政、直指后宫妃嫔失德!这几乎是撕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将荣国府和贤德妃推到了风口浪尖的最顶端! 勋贵班列中,贾赦早已面如死灰,摇摇欲坠,若非同僚搀扶,几乎要瘫软在地。其他勋贵也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清流官员则群情激奋,看向皇帝的目光充满了期待。 高踞龙椅的皇帝,冕旒珠帘微微晃动。透过珠帘缝隙,能看到他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节微微用力,似乎有些紧绷。 然而,他的声音传出时,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被逼无奈的疲惫: “肃静!”皇帝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殿内再次死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天子的裁决。 皇帝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重如千钧。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更多的是深深的“痛心”与“无奈”: “众卿所奏……朕,都听见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带着千斤重担: “朕,实不愿见此情状。”这话一出,让贾赦的心又沉下一分。 皇帝的声音充满了失望。 “荣国府,乃开国功臣之后。史老太君昨日还进宫向朕请罪,言辞恳切,涕泪俱下……朕念其年迈,忠心可悯,且言明乃其儿媳王氏糊涂妄为,与贤德妃无涉……朕,信了老太君,也信贤德妃在宫中一向安分守己,故而未曾深究,只令其严加管束……” 皇帝的语速放慢,带着一种被辜负的沉重: “可今日,朝堂之上,众目睽睽!沈卿、林卿、萧卿……还有这满殿文武!你们……你们……”他仿佛气结,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帝王的威压,“你们让朕,如何再信?如何再护?!” “张辕。”皇上突然叫道了大理寺卿的名字。 “臣在。” “朕命你即刻接手查清今日林爱卿所奏之事和沈御史所弹劾之事是否属实。” “臣遵旨。” “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勋贵之家,后妃母族更应该以身作则。贾琏身为朝廷官员,若查证其不修私德、不尊礼法,擅闯同僚府邸,惊扰官眷,强索县主,罪证确凿!就即刻革去同知之职,交大理寺议处!荣国府王氏,若假传妃谕,目无国法,属实也要交由大理寺依律严惩,朕绝不姑息!” 第266章 敲打贤徳妃 这裁决如同雷霆,劈得贾赦眼前一黑。 国府早已分家,王夫人是生是死,他贾赦可以咬牙撇清,甚至觉得她是咎由自取! 可贾琏……这是他贾赦唯一的儿子!是他长房的顶梁柱,是他血脉的延续!纵有千般不是,那也是他的骨血,如今皇上命大理寺彻查……完了,全完了!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整个人僵立当场,面如金纸,嘴唇哆嗦着,周遭同僚投来的目光——怜悯、嘲讽、警惕、幸灾乐祸——如同芒刺在背,但他已全然感觉不到。 “至于贤德妃贾氏……”皇上顿了顿,殿内空气几乎凝固,“萧爱卿所奏,虽言辞激烈,然……并非全无道理。后宫妃嫔,母族不修,惹出如此泼天祸事,惊动朝野,损及皇家颜面,其……亦有失察之责!” 贾赦混沌的脑中只捕捉到“贤德妃”、“失察之责”几个模糊的字眼,元春如何,此刻在他心中激不起半点涟漪。他满心满眼,只剩下他那个即将被大理寺彻查的儿子。 皇帝的声音带着一种勉为其难的宽宥,“念其平日侍奉尚算勤谨,且此事尚需详查是否真与其有涉……着,即日起,贤德妃于凤藻宫中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静待皇后训诫详查!若查实确有其纵容之情再另行处置!” 这看似轻饶,实则重惩的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宫,等同于幽禁!皇后训诫详查?那便是将贤德妃的命运彻底交到了皇后手中! 这哪里是宽恕?分明是钝刀子割肉,是无声的凌迟!这根冰冷的鱼刺,不仅刺穿了贾赦麻木的心,更深深扎入了所有与贾家、与贤德妃有牵连的官员心底,让他们遍体生寒,噤若寒蝉。 皇帝说完这些,仿佛真的被这不肖臣子和失察妃嫔耗尽了心力与仁德,身体微微向后靠在龙椅上,疲惫不堪地揉了揉眉心。 低沉下去的声音,充满了深深的“无奈”,将一个被“辜负”、被“群臣逼迫”、不得不“挥泪斩马谡”的仁君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朕……本念及功臣之后,老臣遗孀,欲以宽仁待之。奈何……奈何其自毁长城,惹得群情激愤,众卿苦谏……” 他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沉重得仿佛压垮了金殿的梁柱,“朕,虽为天子,亦不能因私废公,罔顾国法!今日之事,便依此议!” 皇上“强打起精神”道:“大理寺查证期间,刑部、顺天府、会同都察院,要便宜行事!务必查清此事,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皇上挥了挥手,仿佛不愿再多看一眼这令他“痛心”的局面:“退朝!” “退——朝——!” 内侍尖锐的唱喏声响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山呼万岁,心思各异。 清流官员们面露振奋,红光满面,觉得正气得以伸张。 勋贵班列中,则是一片死寂的恐慌。人人自危,看向贾赦的目光复杂至极——有物伤其类的怜悯,有唯恐牵连自身的警惕,更有一种大厦将倾、唇亡齿寒的深深恐惧。 贾赦如同失了魂魄,被同僚半扶半架地拖出了大殿。 龙椅之上,皇帝缓缓起身,在无人可见的角度,那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 凤藻宫的晨光,驱不散贾元春心头的阴霾。 虽然是前朝的消息,但宫中人多嘴杂,昨夜贾元春就得知了祖母进宫面圣的消息,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她的心口莫名发慌。 急忙差人使银子打听,直到宫女复命,说皇上命夏守忠亲自送祖母回府,她心中才稍稍安定一些。 只是心中有事,终究没有睡好。她强撑着梳妆打扮,穿上象征妃位尊荣的宫装,镜中人依旧明艳,眼底却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 栖凤宫内,暖香浮动。 皇后端坐凤座,仪态万方,接受着众妃嫔的请安。 “都平身,坐吧。”皇后温和的声音响起,带着惯常的雍容,“今日瞧着,贤德妃妹妹气色似乎不大好?可是昨夜没歇息安稳?” 这看似关怀的询问,落在贾元春耳中却让她心头一紧,连忙起身,深深福礼:“回皇后娘娘的话,臣妾……臣妾可能昨夜不小心吹了凉风,并无大碍,劳娘娘挂心了。”她竭力维持着镇定。 “那就好。”皇后微微颔首,目光仍旧停留在她的脸上。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语气依旧平缓,却像投石入湖,激起了波澜:“无碍便好。这身子骨啊,最是紧要。妹妹在宫中,一向是最重规矩体统的,陛下与本宫都看在眼里。只是……” 她顿了顿,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妃嫔都屏息凝神,知道重头戏来了。 “只是,这深宫之内,一人安好并非全好。‘贤德’二字,不仅在于自身谨言慎行,更在于齐家修身。” 皇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每个人耳中,都品出了些不同的含义。 “妹妹母家,乃簪缨世族,有功之后,本该是天下表率。可本宫近日听闻,府中似乎出了些小事?” 贾元春的心猛地沉到谷底,脸色更白了几分,袖中的手紧紧攥住了帕子。 皇后仿佛没看见她的失态,继续娓娓道来,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 “本宫听说,府上有人人闯到新科状元林大人的府上去了?言语间还……搬出了妹妹在宫中的名号?” 皇后抬眼,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贾元春身上,带着不容回避的审视,“妹妹,此事你可曾知晓?” 第267章 元春四面楚歌 “臣妾不知!”贾元春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急切的惶恐。 “皇后娘娘明鉴!臣妾深居宫闱,恪守本分,娘家琐事,臣妾一概不知情!家中……家中行事糊涂,臣妾亦深恨之!绝不敢有丝毫纵容,更不敢假借宫闱之名在外生事!请娘娘明察!”她再次深深拜下,额头几乎触地,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尖利和掩饰不住快意的声音响起: “哟,贤德妃妹妹这话说的,可真叫人心疼。” 只见坐在下首的锦妃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尽是刻薄,“妹妹素日里最是孝顺知礼的,怎地母家行事如此……嗯……不拘小节?还打着妹妹的名号?这知道的,说是府上有人糊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妹妹在宫里授意,纵容母家横行霸道呢!姐姐这‘贤德’二字,可真是……” 锦妃故意拖长了调子,后面的话不言而喻,句句直戳贾元春的痛处。她曾被贾元春压制许久,此刻正是落井下石的好时机。 上首的贵妃慵懒地拨弄着腕上的翡翠镯子,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场无聊的戏码。 她红唇轻启,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和不屑:“不过是些内宅妇人间的口角是非,闹到御前,已是失了体统。如今又搅扰了皇后娘娘的清静,更是不该。贤德妃妹妹,你母家这治家的本事,实在有待商榷。这等‘小事’,也值得拿到栖凤宫来说?” 贵妃轻飘飘的“小事”二字,如同无形的耳光,将贾元春母家的祸事贬低得一文不值,更显出荣国府当家人的无能与不堪。 新晋得宠的洛美人年纪尚小,却最是机灵,见状立刻附和道:“贵妃娘娘说的是呢!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何等尊贵,每日里操心的都是社稷大事。贤德妃姐姐家这点子……家务事,原不该拿来烦扰娘娘的。只是,” 她话锋一转,故作天真地看向贾元春,“姐姐,你也该好好约束约束娘家人才是,免得他们仗着姐姐的势,在外头丢了姐姐的脸面,更丢了皇家的脸面呀!” 她声音娇俏,字字句句却如同淬毒的针,扎得贾元春体无完肤。 皇后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不动声色。 她看着下方摇摇欲坠、脸色惨白如纸的贾元春,眼中掠过一丝满意,在看到新晋的洛美人时流露出一丝不悦。 她缓缓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好了。是非曲直,自有皇上公断。贤德妃妹妹,” 她再次点名,目光如炬,“本宫今日与你说这些,并非苛责于你。只是望你明白,身为妃嫔,母家便是你的根基,亦是你的负累。根基不稳,累及自身。‘贤德’二字,更需时时警醒,由内而外,方不负陛下与本宫期许。毕竟都是宫中朝夕相处的姐妹,本宫不希望你们做了错事,误了歧途。” 她顿了顿,环视众人: “本宫也乏了,都跪安吧。” “臣妾等告退。”众妃嫔齐齐行礼,起身准备离去。 贾元春强撑着最后一丝尊严,随着众人行礼。 然而,就在她刚直起身,脚步虚浮地欲转身时—— 内宫掌宫太监戴权,神色肃穆地快步走入殿内,声音洪亮而清晰地禀报: “启禀皇后娘娘!前朝刚散大朝会,皇上口谕到!” 殿内刚松弛的气氛瞬间再次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戴权身上。 “圣上口谕:贤德妃贾氏,母族不修,惹出祸端,惊扰朝野,有损皇家颜面,虽查无直接授意之实,然失察之责难逃!着,即日起,贤德妃于凤藻宫中闭门思过,无旨不得擅出!静待皇后详查训导!钦此!” “轰——!”这旨意如同晴天霹雳,贾元春此刻强撑着才没让眼泪流出! 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是体面的说法。其实就是她被幽禁了。 这比任何斥责都更致命!这意味着她很可能从此就失了圣眷,她不敢想父亲会受到怎样的牵连?母亲会迎来怎样的处置!更忧心父亲不在,祖母和大伯会不会尽力保下母亲…… “噗——” 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咙,贾元春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金花乱冒,戴权那宣读圣谕的身影、皇后淡漠的目光、锦妃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贵妃的冷眼、洛美人惊愕又带着隐秘快意的眼神……所有的景象都在瞬间扭曲、破碎、黑暗…… 她甚至连一声惊呼都未能发出,身体便如同被折断的花枝,软软地向后倒去,头上沉重的点翠蝴蝶钗歪斜着滑落,摔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断裂声响。 “娘娘!”她身边的大宫女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扑上前去。 栖凤宫内,瞬间一片混乱。 惊呼声,脚步声,瓷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皇后端坐凤座之上,看着眼前这意料之中的一幕,脸上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她目光扫过殿内神色各异的众人,最终落在晕厥过去的贾元春身上,淡淡吩咐道: “慌什么。来人,传太医。将贤德妃抬回凤藻宫,好生照看。” 皇后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 第268章 推广阿拉伯数字 大朝会冗长的仪程终于结束,但这对林淡而言,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当“牛马”。 他步履匆匆,袍角带风,径直回到户部察检司那间堆满账册、弥漫着墨香与陈旧纸张气息的公廨。 属于他的那张宽大案几上,早已摞起了半人高的新送来的账簿——那是来自六部六寺的最后几批待核账目。 “快了,快了。”林淡坐下,长长吁了口气,揉了揉因朝会久站而微酸的腰背。 经过数月不分昼夜的“合帐”鏖战,这场规模空前的财政审计总算接近尾声。 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正是胜利在望的证明。 他刚提笔蘸墨,准备投入工作,察检司的得力干将,林淡的直属下官任学海便笑吟吟地凑了过来。 “大人,”任学海声音不高,却透着由衷的钦佩,“您之前着意让我们试用的那套‘数字记账法’,真真是绝了!起初下官还犯嘀咕,觉得那些弯弯绕绕的符号古怪,可这两个月用下来,嘿!” 他用力一拍大腿,眼睛发亮,“省下的笔墨且不说,关键是快!算工们拨弄算珠、核对条目,效率足足提了三四成不止!下官敢打包票,待年后开印,将此新法呈报陈尚书,请求在户部乃至各司衙门全面推行,定是水到渠成!” 任学海口中的“数字记账法”,正是后世所称的阿拉伯数字。 其实,林淡早在自己私下计算、草拟文书时就已偷偷使用这套符号了。 繁复的“壹贰叁肆伍陆柒捌玖拾”写起来既占地方又费时,哪有“1、2、3、4、5、6、7、8、9、0”来得简洁高效? 效率就是生命,尤其在户部这数字的汪洋大海里。 然而,推广的念头他却一直按捺着。 因为他深知,所谓的“天竺数字”或“番邦数码”,其实早已随着商旅和僧侣传入中土,却犹如石沉大海,无论是在庙堂高处的公文奏报,还是市井商贾的流水账簿,都难觅其踪。 习惯的壁垒固然顽固,但林淡敏锐地察觉到,这背后定有更深层的原因——或许是书写习惯的差异,或许是担心这种“异形”符号易被篡改,缺乏汉字的庄重与防伪性。 因此,自踏入户部察检司起,林淡便在默默观察、思索。 他并非要生硬地全盘照搬阿拉伯数字,而是要找到一条既能取其精华、提升效率,又能规避其潜在风险,并融入本朝记账体系的改良之路。 整整两个月的实践、调整、再实践,在察检司这群经验丰富的算工手中反复打磨了一套融合了汉字大写单位、特殊防伪标记: 比如关键数字旁加盖小型印章,与阿拉伯数字核心计数功能的新型记账法终于趋于成熟。 它保留了传统账册的严谨框架与防篡改特性,却在具体数字书写上实现了革命性的简化。 林淡看着任学海兴奋的脸,心中也涌起一股成就感。 这正是他准备献给师父陈敬庭的一份特殊“新春贺礼”——一份足以改变户部乃至整个朝廷财政运作效率的厚礼。 “巧了,”林淡放下笔,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我正打算将此法详加整理,编纂成册,待到年节,便作为贺仪呈送陈尚书。” 任学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嘴角抽动了一下,带着几分忧色劝道:“大、大人,这……这大过年的,给尚书大人送……送行笺?怕是不太合礼数吧?” 在任大人心中,年节送礼讲究的是喜庆吉祥,笔墨文书总带着公务的沉重感,肯定不是上选。 林淡却浑不在意,摆摆手,信心十足:“无妨。陈尚书乃务实之人,深知此法的价值,断不会计较这些虚礼。” 他心中暗忖:自己连给皇上送寿礼都敢夹带奏疏,给师父送份“工作成果”又算得了什么?实用,才是对师父最好的敬意。 任学海见林淡如此笃定,又想到此法带来的巨大便利,那点担忧很快被更大的憧憬冲散了。 他眼中闪烁着光芒:“若此法真能在朝廷上下推行开来,大人,您这可是功在千秋啊!下官……下官说不定也能跟着沾光,在史书上……留下那么一笔?”看任学海的此时的样子,就知道青史留名的诱惑力有多大了。 林淡闻言,目光温和而真诚地看向任学海:“任大人过谦了。即便没有这套新法,本官也深信,以你之才德功绩,必能青史留名。” 他心中所想的,是两人共同推动的另一项影响深远的制度——算工考选。 明年春闱之后,朝廷将在各地再次举行算工资格考试,作为此事的核心操办者之一,任学海的名字,注定会与这项新政联系在一起。 任学海显然没能领会林淡话中这层深意,只当是林淡在勉励他努力向上,以期封侯拜相。 他连忙躬身:“下官惶恐,借大人吉言!” 两人又就手头几件琐事交谈片刻,便各自埋首于案牍之中。 户部公廨里只剩下算盘珠清脆的噼啪声和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林淡的思绪却并未完全沉浸在眼前的账目中。 对于大理寺卿张大人将如何处置荣国府一事,他心中并无半分忧虑。 无他,只因那位号称铁面无私的张辕张大人,正是他祖母张老夫人的亲弟弟! 林淡甚至有些怀疑,皇上将贾家案子交给张大人,是不是存了点促狭的心思。 幸而,朝中知晓张大人与林府老夫人姐弟关系的官员凤毛麟角。 张家虽世代居住京城,也算官宦之家,但在张辕官至大理寺卿之前,其家族最高不过五品,且多为外任小官,在京中声名不显。 加之张老夫人离京已有三十余年,此番回京深居简出,除了偶尔去城外别院散心,几乎足不出户,更无人会将这位低调的老封君与手握刑狱重权、炙手可热的大理寺卿联系起来。 即便张家两兄弟常来林府走动,落在旁人眼中,也不过是众多试图攀附少年状元郎、户部尚书高徒林淡的官员中的寻常两位罢了。 林家门庭若市,他们混在其中,毫不惹眼。 有了这层坚实的“血缘屏障”向,林淡根本无需再为注定倾覆的贾家耗费心神。 尘埃落定,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的思绪,更多地飘向了黛玉。 黛玉,正在一天天长大。如今因着守孝之期,她不便出门应酬交际,宛如一株名贵的幽兰被暂时置于静室。 但两年孝期一满,她终将走出府门,面对这个世界的风霜雨雪。 护她平安顺遂地长大,是林淡最基本的责任。但他所求的,远不止于此。他希望黛玉能活得更好,更自在,更有力量。 回溯自己初接任务时,林淡心中那份感慨愈发清晰:若黛玉能生在后世,以她惊才绝艳的才情和玲珑剔透的心智,何须困囿于深宅大院,仰人鼻息?又怎会被区区儿女情长消磨了光芒?她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才华,立身于世,活得精彩。 归根结底,是这个时代! 是这个视女子为附庸、弱者必须依附强者才能生存的“吃人”世道,才造就了无数如黛玉般聪慧女子的悲剧。 林淡的目光落在案头摊开的、写满了新旧两种数字的账簿上。 推广新式记账法,是提高效率,是革新工具。而建立算工制度,是在培养专业人才,奠定基础。这些,都只是他宏大棋局中的一步。 他心中涌动着一种更深沉、更坚定的力量。他要做的,不仅仅是完成系统任务,也不仅仅是守护黛玉一人。 他在有意识地、一点一滴地,试图去撬动这个时代的基石,去改变那些被视为理所当然的规则。 让像黛玉这样的女子,未来能拥有更多选择的可能;让那些有真才实学却出身寒微的人,能有一条向上攀爬的阶梯;让这个国家,能更高效、更清明地运转;去躲避一场“浩劫”。 路漫漫其修远兮。看着眼前这凝聚了心血的“新型记账法”,林淡提起笔,蘸饱了墨,在雪白的宣纸上,郑重地写下了新法的第一笔。 第269章 小狐狸们筹谋 天际残留的一线灰蓝被深沉的靛青吞噬殆尽之时,林淡踏着府中路面上霜气,穿过几重垂花门,终于回到内院。 一天的疲乏,此刻他只想早些回到自己的大床上,好好躺一躺。 然而,目光所及,书房的纸窗上,却清晰地映着一团跳动的烛光。 他心头微动,放轻脚步推门而入。 果然,只见弟弟林清斜倚在他平日小憩的短榻上,头枕着引枕,呼吸均匀绵长,已然沉入梦乡。 一件薄薄的秋香色锦缎薄毯,半滑落在他肩下。 烛影在少年清俊的侧脸上摇曳,平添了几分稚气的柔和。 林淡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又温和的笑意。 他悄然走近,俯身,动作极轻地将那滑落的薄毯向上提了又提,仔细替弟弟掖好被角,这才用低缓的声线轻唤:“清哥儿,醒醒。要睡回自己屋里去,当心着凉。” 林清浓密的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由模糊到清晰,映出兄长的身影。 “哥?”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带着浓浓的睡意,抬手揉了揉眼睛,挣扎着坐起身,薄毯随之滑落腰间,“你可算回来了。等你好一会儿了。” “有事?”林淡在他身旁的榻沿坐下,随手拿起桌上半凉的茶盏,啜了一口。 “嗯。”林清彻底清醒过来,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探询和凝重,“下午萧承煊扮作王府小厮前来,向我透了个消息。说他父亲忠顺王爷奉旨查办江南甄家那桩走私案,如今算是摸到些门路了,但偏偏卡在铁器走私这条线上,像是……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住了手脚,任凭如何使劲,就是无法深入,案子悬在那里,动弹不得。” 林淡闻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他将凉茶咽下,喉间划过一丝微涩,“我早有所料。”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前阵子震动朝野的盐商大案,何等雷厉风行?不过旬月光景,便已水落石出,人赃并获。足见上头办此案的决心之坚、手腕之硬。可反观这铁器走私一案,查了多久了?小半年不止了吧?至今却如泥牛入海,连个像样的响动都听不见。若非遇到了非同小可的阻力,岂会如此?” 林清身体不由得向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哥,萧承煊话里话外暗示我这阻力的根子在宫里?” 林清眼中闪烁着不安与探询,“甄家纵是江南豪富,可敢碰铁器这等关乎国本、勾连军伍的禁物?若说背后没有‘通天’的门路撑着,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可我就是想不通,这背后之人为何要护着走私啊?” 林淡没有立刻回答。 “老三,”林淡缓缓开口:“如今的朝局,明面上,自是今上乾纲独断,执掌乾坤。可你莫忘了,东宫还有一位颐养天年的太上皇……他老人家虽已放权,但旧日重臣、勋贵故旧,是个自成一体、根深蒂固的圈子。”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转向林清:“铁,国之重器。私贩铁器,往小了说是牟取暴利,往大了说,便是动摇国本,甚至能暗中勾连边军,其害更甚于盐枭十倍!此等泼天大罪,岂是区区一个甄家这等江南富贾能独自扛起、运作自如的?若无足以遮蔽朝野、只手通天的势力在背后支撑、默许,甚至……分一杯羹,他们焉敢如此胆大妄为?” 林淡微微眯起眼,“而这‘通天’的门路,依我看,十有八九,便系在那些仍以太上皇马首是瞻的旧勋身上。他们仗着太上皇的余威与体面,织就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盐商案办得那般痛快,”林淡继续剖析,“皆因那伙人多是近年新贵,攀附的是昔日旧贵中本就不起眼的几家,根基尚浅。皇上要动他们,自然毫无顾忌,快刀斩乱麻。可这铁器……背后牵扯的,极可能是太上皇当年倚若长城、至今仍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旧部根基。这些人,树大根深,牵一发而动全身。案子若真深挖下去,保不齐最后能查到谁的头上。” 林清揉了揉鼻子,问道:“依二哥的意思……这案子,表面上是忠顺王在查甄家,实际上,已成了皇上与太上皇之间角力的棋盘?” “大差不差。”林淡轻轻颔首,“忠顺王是今上心腹肱骨,他查此案,明面上是打击不法豪商,实则意在敲山震虎。太上皇那边,无论是出于旧情、颜面,还是为了维持自身圈子的稳定,又岂能坐视自己人被轻易撼动?明里递句话,暗里使个绊子,这案子便寸步难行。甄家这铁器走私的勾当,依我看,还有的磨呢。” “哥,咱们要怎么办啊?”林清不安地问。 林淡看了看林清,坏心眼儿的揉乱了他的头发,说道:“咱们啊,什么都不用做!这潭水再深,也跟咱们林家无关。咱们家,根基尚浅,就算两宫有心拉拢新贵,都轮不到咱们头上。” 林清想了想觉得二哥说的很对,露出个傻乎乎的笑容:“还是二哥聪明。”说完大大的眼睛一转:“那不如二哥猜猜,此刻我在想什么?” 第270章 惬意的林清 话音未落,趁着林淡还愣神的功夫,林清已经抱着那床锦被,像只偷了腥的猫儿似的,一溜烟蹿上了床。 锦被上用金线绣着的缠枝莲纹在烛光下流光溢彩,被他这么一搅,簌簌地抖落满床细碎的光晕。 “二哥,天色不早了,早些安歇吧,弟弟我可先睡了。” 他话音带着得逞的笑意,话音未落就麻利地裹紧被子面朝里躺下,一双杏眼紧紧闭着,长睫毛却忍不住微微颤动,摆明了是在装睡。 动作行云流水,毫不客气地占据了床榻正中央,彻底断绝了林淡想在上面滚上几滚的念想。 林淡瞪着那霸占了自己一半领地、裹得像个蚕蛹似的弟弟,哭笑不得,最终只得认命地吹熄了蜡烛,在那剩下的、被挤压得有些可怜巴巴的半边床上躺下,听着身边人很快传来的均匀呼吸声,心里那点想要打滚撒欢的念头,彻底化为了无声的叹息,湮灭在黑暗里。 翌日一早,天际还是一片沉沉的墨蓝,星子尚未褪尽,凛冽的寒气仿佛能透过窗纸钻进来。 卯时初,林淡就被林伍轻声唤醒了。 他睡眼惺忪地坐起身,屋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勾勒出林伍恭敬的身影。 十二月京城的早晨,冷得呵气成霜,离开温暖的被窝简直是一种酷刑。林淡一边打着哈欠任由小厮伺候着穿上冰冷的官袍,一边瞥向里侧——林清裹着他的锦被,睡得正沉,脸颊红润,呼吸绵长,一副不知人间疾苦、安然酣梦的模样。 两相对比,林淡心里顿时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哀怨,简直比窗外的寒风还要刺骨几分。 唯一能聊以自慰的,便是他如今已熬到了五品官,总算有资格在这样滴水成冰的天气里,坐着马车去上班了。 若还是从前那般,需要顶着刺骨的寒风骑马穿越半个京城,那滋味,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骨头缝里都冒凉气。 本朝虽无明文律例规定,但官场之中自有一套约定俗成的规矩。 五品以下的官员,鲜少有乘坐马车的,一来未免过于招摇,恐惹物议;二来,也是最重要的——囊中羞涩,实在负担不起。 一般而言,唯有三品以上的堂官大佬,或是世代勋贵之家的子弟,出门方以轿子代步,显赫身份,从容不迫。 而四、五品的官员,则多以马车出行,既保全体面,也比轿子快上许多。 至于五品以下,通常便是骑马或者是驴。 因为,即便是这看似寻常的马车,背后却有一个关键——家中须得养得起马。本朝马价虽不算极度昂贵,一匹寻常代步的马匹约需二十至三十两银子,好些的也不过四十两左右。但养马却是一项持续的开销,光是草料、豆料、马夫的人工,一年下来至少也需十二两白银。 以他自身为例,五品官的年俸为十九石,折合白银约一十九两,全年俸禄共计二百二十八两。单看数字,似乎养匹马绰绰有余。 可实则不然,京官开销浩繁,人情往来、衣食住行,处处要钱。 也亏得他本就家底颇丰,若真是个毫无根基、仅凭俸禄度日的寒门官员,用这二百多两银子在京城养活一大家子人,恐怕捉襟见肘,时常要面临饥荒。 因此,许多家境清寒的官员,便会选择以驴代步。一头健驴不过三、五百文钱,一年的喂养成本也仅在三两银子上下,无疑是实惠又俭省的选择。 ―― 那一头,天色依旧漆黑,林淡早已在户部衙门的直房里点起了蜡烛,就着那一点跳跃的昏黄光芒,开始埋首于浩繁的卷宗公文之中。 另一边,林清一直睡到天色大亮,阳光透过窗棂,在被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方才悠悠转醒。 他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手臂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搭,触手所及一片冰凉,被窝里早已没了温度,显见他那位勤勉的二哥起身已久。 他也不着急,慢悠悠地起床梳洗,神清气爽。之后便去给祖母请安,和黛玉一起陪着祖母用早饭。 席间看着黛玉用调羹小口小口喝着粥的乖巧模样,心情愈发舒畅,在心中暗自琢磨他以后要是有了女儿,也要养成侄女这般。 用罢早饭,他便和黛玉一起,脚步轻快地前往书房,听朱先生讲学。 如今朱先生已为黛玉开讲《四书》中的《孟子》。 先生教学极有法度,深知黛玉年纪小且体质偏弱,每日只讲授一个半时辰,便会让她休息一刻钟,之后再教导一个时辰的棋艺或绘画,张弛有度。 林清每日雷打不动地在一旁旁听。 他虽早已读过这些经典,但温故而知新。更主要的是,朱先生不愧为当世大儒朱玄之子,学识渊博,见解独到,每每讲解经义,总能另辟蹊径,发前人所未发,让林清每每听得入神,只觉得如饮醇酒,受益匪浅。 在黛玉休息的那一刻钟里,林清有时会拿出自己近日所作的策论文章,恭敬地请朱先生点评指正;有时则会与先生探讨一些经史疑难,或是闲谈几句时事文章。 朱先生见他好学深思,也颇为喜爱,总是悉心指导,畅谈不倦。 待黛玉重新开始学习琴棋书画时,林清便退回自己的书房,静心攻读诗书,或是练习文章。 到了晚间,估摸着他二哥该下衙回府了,他便将白日里积攒下的疑难问题整理出来,兴冲冲地跑去寻林淡探讨求解。 偶尔兴致来了,或是问题实在太多,他便又耍赖似的蹭在哥哥房里住上一晚。 这般日子,有良师指点,有兄长可依,有幼女相伴,读书进益,生活无忧,林清只觉得心胸开阔,畅快无比。 最为直观的体现便是,他每日埋首书卷,只觉得思路格外敏捷,记忆分外清晰,所学所悟,往往能举一反三,真正是事半而功倍。 林清的日子过的惬意无比,可京中另一户人家正如烈火烹油。 第271章 被放弃的王夫人 且说那日大朝会,皇上钦点了大理寺卿张辕张大人处理荣国府对康乐县主不敬一事。 得了差事的张大人老成持重,并未急于动作,反倒先派了心腹之人往户部寻林淡问话,又遣得力下属登门拜访御史沈景明。 待内侍府那头传来消息,这才不紧不慢地签了拘票,命人去拿王夫人与贾琏。 能从内侍府探得口风,倒不是张辕有多大能耐,实是朝中高官与内侍府长久以来的默契。 但凡官员领了圣旨却揣摩不透圣意,使些银钱去打点,内侍府那些人精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们在这上头,比外廷官员还要精明三分。 张大人这边稳坐钓鱼台,荣国府那头却早已乱作一团。 ―― 贾赦好不容易被小厮架出宫门,一顶青呢小轿颤巍巍抬回荣国府。他瘫在轿中,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心里明镜似的:今日这祸事,怕是难以善了。 “回府!”轿子刚落定,贾赦便嘶哑着嗓子喝道,也顾不得整饬衣冠,跌跌撞撞直往贾母的荣庆堂奔去。 到了堂前,却见鸳鸯打起帘子悄声道:“老太太刚传早膳,大老爷略等等。” 贾赦虽心急如焚,到底在廊下刹住了脚步——他如今全指着老太太拿主意,若此时惊扰得她膳食用不好,只怕更要雪上加霜。 这般想着,又急命小厮:“快去请府上冯大夫候着!再让琏儿媳妇立刻过来!”至于邢夫人,他压根没想起这号人物——又不是贾琏亲娘,来了反倒添乱。 贾母昨日又哭又跪折腾了半日,今早便起得迟了些。 虽心里还坠着石头,到底勉强进了半碗燕窝粥并两块山药糕。 荣庆堂刚撤下膳桌,贾赦就见凤姐儿急匆匆赶来,她和往日无异,收拾的一丝不苟,既有威严,就是眉宇间多了些忧色。 “大老爷,究竟出了什么事?”凤姐儿气息未定,见贾赦面色青白,心里咯噔一下。 平日这位公爹从不轻易见她,今日这般阵仗,怕是天要塌了。 贾赦只朝候在廊下的冯大夫摆摆手,哑声道:“劳驾稍候。”说罢引着凤姐儿进屋,连打帘子的小丫头都被他推得踉跄。 贾母正靠着引枕让琥珀捶腿,见二人一同进来,诧异道:“这个时辰怎么都来了?” 话未说完,贾赦已扑通跪倒在地,竟抱着贾母的腿嚎啕起来:“儿子无能!求母亲救命啊!” 这一哭当真情真意切——自朝会上被御史参奏起,贾赦全凭一口气硬撑到此刻,如今见到老母,竟是腿软得站都站不稳。 贾母被唬得一愣,连声问:“哎呦!这是撞了什么邪?快说清楚!”偏偏贾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凤姐儿急得跺脚,又顾忌着才两个月的身孕不敢上前,只得朝鸳鸯、琥珀使眼色。 两个大丫鬟忙去搀扶,可贾赦死沉地坠着,哪里拉得动? 一旁尚未退下的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早吓白了脸。 迎春绞着帕子不敢作声,探春蹙眉咬唇,四岁的惜春则茫然扯着奶嬷嬷的衣角,黑葡萄似的眼睛眨巴着。奶嬷嬷们也不敢擅自带姑娘们离开,一屋子人竟都僵在原地。 好容易贾赦喘过气来,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抽噎着道:“今日朝会……忠顺王府世子带着御史上本,参、参老二家的和琏哥儿大不敬……皇上已经命大理寺查办……母亲若不拿个主意,贾家百年基业只怕、只怕要毁于一旦啊!” “什么?!”贾母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强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深吸一口气,声音竟反常地沉了下来:“老大,你仔细说,朝会上到底是怎么个情形?” 贾赦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镇定唬了一跳,抽抽噎噎地止了哭,断断续续地将忠顺王世子如何发难、御史如何附议、皇上如何震怒又点了张辕查办的过程说了一遍,其间不免又添了些自己的惊恐揣测。 贾母听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却未看贾赦,反而猛地转向王熙凤:“琏哥儿人呢?现在何处?” 凤姐儿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回道:“回老祖宗,二爷去了城外清虚观,说是……说是为孙媳儿腹中这孩子祈福,要斋戒一月。” “糊涂!什么时候了还求神拜佛!”贾母厉声斥道,随即语速极快地下令。 “立刻派你最得力、嘴最严的人,去道观传我的话:让他不必慌张,若大理寺的人来拘,坦然跟着去便是。在堂上,只管做出个愚钝孝子、惶恐不知情的模样!无论谁问什么,一概往我和二太太身上推!无论问什么尽可推说不知,或是皆由二太太主张,记住了吗?一字不许错!” 王熙凤是何等机变人物,闻言心头雪亮——这是要弃车保帅,而且弃得毫不犹豫。舅母虽亲,岂能亲过丈夫?她当即敛容肃声:“孙媳明白!这就让旺儿亲自骑快马去办!”说完转身便疾步出去吩咐,裙袍带起一阵风。 还瘫坐在地的贾赦,听得目瞪口呆,连哭都忘了。 他原以为母亲素日偏心二房,关键时刻必会回护弟媳,自己少不得要费尽唇舌甚至撕破脸皮才能争得一线生机,万万没料到母亲竟如此果决狠辣,直接将王夫人推出去顶罪。 早知这般容易,他方才何必哭得那般肝肠寸断、耗神费力?一时之间,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惧,那张着的嘴忘了合上,模样甚是滑稽。 他自然不会明白,在史老太君那深似海的心窍里,自有一杆掂量分明的秤。 她疼宝玉是真,偏爱次子贾政也是真,但这一切都建立在“荣国府安好”这块基石之上。 王夫人?不过是维系二房体面、掌管中馈的一件器物罢了。若这件器物惹来泼天大祸,危及根本,砸碎了换一个新的便是——贾政正值盛年,续娶一房填房又有何难? 在她心中,次序分明:宝玉和贾政是心头肉,绝不能伤;贾琏、贾兰是嫡脉孙辈,关乎家族延续,也要尽力保全;至于贾赦,虽不喜这个长子,终究是自己的儿子,爵位的象征,自然比一个儿媳重要百倍。 若林淡此刻能知贾母心中这番计较,大约便能透彻理解原着中贾母那些看似矛盾、左右互搏的举动了。 她爱贾敏吗?自然是爱的,那是最疼的小女儿。 但为了贾政的前程、为了荣国府的“大局”,这份爱可以收敛、可以牺牲,故而能默许甚至纵容对贾敏的算计,直至英年早逝。 她爱黛玉吗?也是爱的,那份对早逝女儿的愧疚与怜惜,多半倾注在了这伶俐孤苦的外孙女身上,其待遇一度远超三春。 为何?一来是移情,二来黛玉的灵秀聪慧也的确招人疼爱。 可当这份爱与宝玉的“福祉”、与荣国府的“安稳”再度相悖时,她又一次选择了沉默与忽视,眼睁睁看着那株绛珠仙草在风刀霜剑中凋零于大观园。 贾母此刻无暇他顾,她的全部心神已凝成冰冷的铁石,只为在这滔天巨浪中,抓住那最核心的、必须保住的人与物。 她看着还在发愣的贾赦,眉头紧锁,语气斩钉截铁:“还瘫着作甚!赶紧起来!祸事已临头,哭有何用?按我说的做!” 话音未落,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守门婆子慌慌张张闯进来喊道:“老太太!大理寺的官差闯进二门了!” 第272章 拿人 话音才落,只听靴声囊囊,踏碎了荣国府勉强维持的宁静。 几名身着皂隶公服、腰佩铁尺锁链的差官已气势汹汹地闯到了荣庆堂外,为首一人面色冷硬,高声道:“奉大理寺卿张大人钧旨,拘拿王氏、贾琏二人过堂问话!这两位在哪?速速出来!” 堂内顿时乱作一团,三春姐妹更是缩到了奶嬷嬷身后。 贾赦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他不能丢脸丢到大理寺去,他刚要出门应对,贾母已在鸳鸯搀扶下稳步而出。日光透过雕花槅扇,照在她满头银丝上,映出凛冽寒光。 贾母深吸一口气,虽说荣国府大不从前,但她做了这么多年的国公夫人,自有一股积威深重的气势,她目光扫过差官,沉声道:“老身一品诰命史氏,见过各位上差。” 那为首的差官见是贾母,倒也收敛了几分凶悍,抱拳道:“原来是老太君。我等奉命行事,还请行个方便,请王氏和贾琏出来,莫要让我等为难,入内拿人。” 贾母面色不变,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上差明鉴。老身那孙儿日前便去清虚观为家族祈福斋戒,至今未归。” 都尉与副手交换个眼神,一队人马当即领命而去,靴声囊囊震得廊下鸟雀惊飞。 “老太君,那王氏……”为首的都尉,见贾母态度还算不错,态度也缓和了一些。 “上差有所不知。”她目光扫过院中那株百年石榴树,艰涩的说道 “荣国府大房二房早已分爨各炊。王氏乃二房主母,其院中人事,老身不便越俎代庖。还请上差自行前往二房所在院落拿人便是,我荣国府长房绝无阻拦之意。” 这番话,说得清晰明白,更是将“分家”二字点得透彻无比。 差官们常在京中办案,哪个不是人精?一听便知这是荣国府要弃卒保帅,彻底与二房切割的意思。既然贾母这位诰命夫人都亲口承认分家,且表明不阻拦,他们自然乐得行个方便。 为首的都尉心领神会,再次拱手:“多谢老太君明示。既如此,我等便去那王氏院里拿人。打扰了。”说罢,一挥手,带着人转身直奔王夫人居住的院落。 ―― 王夫人此刻还丝毫不知大祸临头,她想着昨日贾母出面,且坐着宫中的暖轿回来的,应该是没什么事了。 正在烦心元春所求:从外面寻一大夫看看身体一事。 王夫人虽然蠢笨也知道,这宫外之人进宫谈何容易?所以得找个女大夫,扮作仆人才有混进宫的可能。 王夫人正兀自盘算着如何找人。忽听门外乱糟糟的,未及询问就见一群如狼似虎的官差闯将进来。 “你、你们是何人?竟敢擅闯官眷内室!”王夫人色厉内荏地喝道。 “奉命拿人!罪妇王氏,跟我们走一趟大理寺吧!”差官毫不客气,亮出拘票,上前就要拿人。 “放肆!我乃海南学政贾政之妻,贤德妃生母!你们岂敢无礼!我要见老太太!老太太定会为我做主!”王夫人惊慌失措,一边挣扎一边尖声叫着,还指望贾母能救她。 一个差役听得不耐烦,嗤笑一声,语带讥讽:“省省力气吧!我们已经见过老太君,还是你们家老太君亲口说,荣国府大房二房早已分家,你的事,长房不管!让我们直接来这儿拿人!您啊,就别惦记别人了,还是想想怎么跟张大人回话吧!”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将王夫人砸懵了。 分家?老太太亲口说的?不管?……弃子!自己竟成了弃子!巨大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的背叛感瞬间攫住了她,她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再没了方才的气焰,口中只喃喃着“不可能……老太太……”,任由官差给她套上锁链,半拖半架地带了出去。 一路上,她仍不死心地回头望着荣庆堂的方向,哭喊声渐行渐远。 ——— 清虚观里香烟袅袅。 贾琏刚听完王熙凤派来的心腹小厮旺儿气喘吁吁的传话,还没想出应对的章程,手中三清铃犹在轻响,大理寺的另一队官差也已赶到。 “哪位是贾琏?张大人有请,跟我们走吧。”差役们在三清像前收了凶相,只按刀而立。 贾琏想起方才旺儿转述的贾母之言,又见官差当前,心知躲不过,反倒镇定下来。 贾琏整了整衣冠,忽然将三清铃郑重收入怀中。转身时已是惯常的惶恐笑容:“辛苦各位差爷跑这一趟。家中长辈行事不妥,小子合该去回话的。” 山门外秋风乍起,吹得他的道袍猎猎作响。一个小道士追出来递伞,被他轻轻推开:“不必了。 “差爷请前头带路。”贾琏笑得愈发温顺,眼底却结了一层薄冰。 见他这般顺从合作,官差自然也不会为难他。 贾琏甚至没被上锁链,只如同被“请”去问话一般,跟着官差们一路回到了大理寺。 第273章 讯问 大理寺公堂,肃穆森严。 大理寺卿张大人先提审了贾琏。 “堂下可是荣国府贾琏?”张辕端坐堂上,声音平稳却自带威严,目光如炬,审视着跪在下面的年轻男子。 贾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残存的慌乱。 从清虚观被“请”到这大理寺的一路上,他早已将利害关系想了无数遍。老太太派人传的话再明白不过,府里的态度更是清晰——要保他,弃二婶。 想通了这一节,他心中反倒安定下来,此刻闻言,立刻恭敬叩首回道:“回大人,正是罪员贾琏。”他主动降低了身份。 “今日早朝,户部郎中林淡林大人将你告下,告你仰仗门楣、欺压朝臣,强索康乐县主,可有此事?”张辕照例问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回大人,确有此事。”贾琏回答得干脆利落,这直接认罪的态度,反倒让准备了许多诘问话语的张辕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但贾琏紧接着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甚至带着几分委屈:“只是,张大人明鉴,此事内里曲折颇多,罪员实在是……实在是有些不得已的苦衷和冤屈,还望张大人能垂听罪员申辩,明察秋毫。” “讲。”张辕身体微微后靠,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姿态。他倒要看看,这勋贵子弟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谢大人!”贾琏见对方愿意听,心中稍定,连忙将一路上精心编织、半真半假的托词娓娓道来:“回大人,日前,罪员的婶母,也就是府上二太太王夫人,突然吩咐罪员,说听闻林家表妹可能已入京,让罪员去林大人府上探望问候一番,以示亲戚关切之情。大人明鉴,罪员原不知县主表妹早已入京,对此消息也是半信半疑,但婶母再三催促,言词恳切,罪员想着毕竟是姑表亲戚,关心一二也是应当,这才去了。” 他顿了顿,偷眼瞧了瞧张辕的神色,见对方并无不耐,才继续道:“只是赶得实在不凑巧,林大人衙中公务繁忙,罪员数次拜访皆未能得见。或许是连日奔波却不得其门而入,心下焦急,又惦念表妹情况,言语间……言语间难免有些急躁失当,恐因此冒犯了林府门房乃至林大人,但罪员对天发誓,绝对没有丝毫不敬县主和林大人之意!纯粹是关心则乱啊,大人!” 他将“强索”的恶劣性质,巧妙地淡化成了“因关心而急躁失当”,将自己从一个主动的挑衅者,塑造成了一个被动执行命令、却因运气不好和心情焦虑而办了错事的糊涂亲戚。 “张大人,”贾琏语气更加沉重,“府中虽说早已分家别居,但婶母毕竟是长辈,她的吩咐,罪员身为晚辈,实在难以强硬推拒。何况……何况宫中贤德妃娘娘亦是出自二房……”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留下无尽的遐想空间,仿佛王夫人的命令背后有着更深厚的背景,而他对此既畏惧又无奈。 随即,他立刻将话锋转回,再次强调自己的“亲情”动机。 “况且,姑母早逝,下官多日未见县主表妹,听闻她孤身入京,不免忧心,种种缘由叠加,才致使罪员行事鲁莽,铸下大错。罪员回府后亦深刻反省自身过错,深知虽说是县主表哥,到底外姓男眷,表妹还未出孝,如此急切探问确属不妥。罪员本已备下薄礼,原想让内子代为前往林府,一则向林大人致歉,二则也可名正言顺地关怀表妹。奈何……奈何内子刚刚查出身孕,胎像未稳,实在不宜出行操劳,这才耽搁了一两日。不想竟因此闹出如此大的误会,惊动朝堂,劳动大人,实在罪该万死!” 贾琏说完,重重叩首,姿态放得极低,言语间将自己包装成一个敬畏长辈、关心亲戚却方法失当、甚至有点畏妻的无奈男人,将大部分责任都隐晦地推给了王夫人和“宫中”的阴影,同时又表现出足够的悔过姿态和补救的意愿。 张大人摸着胡须,冷眼旁观。 他浸淫刑狱多年,哪里听不出贾琏这话里七分真三分假的机巧?尤其是攀扯“宫中”贤德妃的那一点,极为狡猾,既点了一下形成威慑,又不把话说死,让人抓不住实质把柄。 但他心中自有计较:通过内侍府,他已隐约摸清圣意并非要彻底摧毁荣国府,更像是敲打;派去户部查问的人也回报,荣国府确于年前备案了“分府”之事,法律上大房与二房已是两家人;加之贾琏态度恭顺,并非首恶,他的重点本就不在贾琏身上。 既如此,顺水推舟,拿钱放人,限制离京,既给了林淡和忠顺王府一个初步交代,也符合上意,更便于下一步针对王夫人的深入审问,可谓一举数得。 想到这里,张辕惊堂木轻轻一拍,不再多问细节,沉声道:“哼!即便有千般理由,受长辈之命,冲撞县主仪驾、惊扰朝廷命官,亦是大不敬之罪!念你尚知悔过,且非主犯,本官暂且不予重责。着你家先缴纳五千两纹银以为抵押,随传随到,本案未查清之前,不得离开京城!你可听明白了?” 贾琏一听只是罚银且行动未受太大限制,已是喜出望外,大大松了口气,连忙磕头如捣蒜:“明白!明白!多谢大人开恩!罪员一定谨遵大人谕令!银子稍后便让家人送来!”他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脚步轻快地赶紧回家筹钱报信,只觉得逃过一劫。 张辕看着贾琏退下的背影,面色沉静。 他之所以敢这么轻轻放过贾琏,正是源于之前充分的摸底:内侍府透露的圣意:国公夫人尚在,非有大错不能寒了功臣之心。以及户部档案中白纸黑字的分府记录,让他有了处置的依据和分寸。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他整了整衣冠,沉声道:“带罪妇王氏!” 第274章 火上浇油 大理寺公堂之上,气氛陡然变得更加凝滞。 “带罪妇王氏!” 两名衙役将失魂落魄、步履踉跄的王夫人押上堂来。她发髻微散,往日那份端庄持重早已荡然无存,脸上脂粉被泪痕污浊,眼中充满了惊惧与难以置信的惶惑。她尚未从被贾母果断舍弃、被官差强行拘拿的打击中回过神来。 “啪!”惊堂木重重一拍,声震屋瓦,骇得王夫人浑身一颤,几乎软倒在地。 “罪妇王氏!”张辕目光如刀,直刺向她,毫不留情地喝道,“你强闯重臣府邸,惊扰康乐县主孝期,事后不知悔改,竟还敢妄图攀扯宫中贵人,混淆视听,意图脱罪!你眼中可还有皇家威严,可还有国法纲纪?从实招来!” 王夫人被这雷霆般的呵斥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堂下瑟瑟发抖,语无伦次地辩解:“大人……大人明鉴!臣妇……臣妇没有……是那林……是县主她……” “放肆!”张辕打断她,“公堂之上,还敢狡辩!本官问你,是否是你命贾琏前往林府,强索县主?” “臣妇……臣妇只是让他去探望……”王夫人试图挣扎。 “探望?”张辕冷笑,“派豪奴上门,言语威胁,这便是你荣国府的探望之道?贾琏已招认,乃是受你之命前往!你还有何话说?” “他……他胡说!”王夫人情急之下,口不择言,“分明是他自己行事不周……与臣妇无关……老太太……老太太可知……”她下意识地还想搬出贾母。 “哼!”张辕冷哼一声,“荣国府太君已明言,府上大房二房早已分家别居,各自行事。你二房之事,长房无权过问,亦不相干!你休要再攀扯他人!” 这话如同最后一道惊雷,彻底击碎了王夫人的心防。贾母不仅舍弃她,更是将分家之事公之于众,彻底切割!她孤立无援了! “不……不可能……”王夫人瘫软在地,涕泪横流,“怎么会……娘娘……元春……我女儿是贤德妃……”绝望之中,她只剩下这最后一块浮木可以抓住,声音尖锐却无力。 张辕面色更冷:“后宫不得干政,妃嫔更无权干涉宗室勋贵行事!罪妇王氏,你休要再胡言乱语,玷辱宫闱清名!本官劝你老老实实交代所犯罪行,否则,大刑伺候!” 衙役手中水火棍重重顿地,发出沉闷的威慑之声。王夫人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剩下绝望的呜咽。张辕正欲再施压,令其画押…… ——— 与此同时,户部衙内。 林淡接到了密报,得知贾琏仅被罚银了事,王夫人正在受审,且贾母分家之言已传开。他眼中寒光一闪,唇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时机到了。”林淡在心中暗忖,贾家欲断尾求生,他便要将这断尾之事,化作钉死二房的催命符。 他轻声吩咐侍立一旁的林伍:“拿我手书,立刻秘密求见忠顺亲王。” 片刻后,忠顺王府书房。 “是,老爷。”林伍接过信函,领命而去。 --- 忠顺王府书房。 林伍恭敬地呈上林淡的手书:“王爷,我家大人说,时机已至。” 忠顺王爷迅速览信,信中林淡言简意赅:贾府已自切割,可动矣。请王爷依计行事,以“那件事”发难。 王爷放下信笺,眼中精光四射,笑道:“好!林大人果然深谙时机!回去告诉你家大人,本王这就进宫面圣!” 忠顺王爷即刻更衣入宫,不多时便归来,面带得色,显然已获圣意允准。 他沉吟片刻,唤来其二儿子:“你即刻下帖以你的名义请林清过府一叙。” 萧承煊一脸的莫名:“父王,儿子和林三公子往日不曾交好啊。” 忠顺王爷闻言怒目圆瞪,萧承煊立马认怂:“儿子今日夜观天象,应该会结交一新友,儿子这就去给林三公子下帖。” 说完逃命似的离开了书房。 忠顺王爷见儿子这副样子,不免扶额苦笑,都说成家立业,怎么他这次子成了家还是这副不牢靠的样子。 不多时,林清应邀到了忠顺王府侧门,萧承煊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林清整理了一下衣袍,拱手行礼:“萧二爷。” “林三公子不必如此客气,父王等候多时了。” 书房内,忠顺王爷屏退左右,只留萧承煊在侧,三人密谋一番,约莫半个时辰,林清随着忠顺王爷带着林晏一同离府。 ―― 与此同时,林淡在户部衙署也已准备停当。 不久,忠顺王爷莅临户部,陈尚书昨日见过林清,看着忠顺王爷和林清带着一约莫4、5岁的孩童前来,心下奇怪,还是上前询问道:“不知王爷驾临,所谓何事?” “本王今日得知一旧案,动了恻隐之心,还请陈尚书唤察检司林大人前来相见。”忠顺王爷不疾不徐地说道。 在陈尚书的眼神示意下,早有机灵的小厮前去同传。 待林淡到来,不等行礼,林清就红着眼眶上前道:“二哥,托王爷的府,堂兄的幼子林晏尚在。” 林淡随机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道:“你说什么?” 林清哭着道:“二哥。”林清将林晏推到林淡面前,“晏哥儿还活着,你看,这长命锁和县主的一模一样。” “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啊,臣多谢王爷对小侄的救命之恩。”林淡也装作痛心疾首又欣喜若狂的样子。 “林大人言重了,不过举手之劳。” “二哥,你要为晏哥儿做主啊,堂兄府邸当年并非意外失火,是有人蓄意纵火,是荣国府派人纵火,想要杀死晏哥儿,欲绝我林家之后啊!” 林清声泪俱下的哭诉情真意切,闻者无不动容。衙署内其他官员皆惊愕望去,窃窃私语起来。 林淡适时地表现出极大的震惊与愤怒,扶住悲痛欲绝的林清,厉声道:“三弟!你所言可真?!可有证据?!” “有!有当年护送晏哥儿逃出的忠仆可作证!他已在外等候!”林清哭道。 林淡勃然大怒,面向众同僚,朗声道:“诸位同僚皆在此!可为我林氏作证!荣国府,蛇蝎心肠,不仅纵仆惊驾羞辱县主,竟还身负谋害我林家子嗣、断绝我兄如海血脉,此仇此恨,不共戴天!我林淡岂能坐视不理!” 说罢,对王爷道:“王爷,下官状告元凶,求王爷做主还我林家一个公道!” 户部众官员皆被这突如其来的血案震惊,纷纷出言表示支持。 但忠顺王爷装出一副平日的“懦弱”样子:“这,林大人,本王虽有意,但本王亦牵扯其中,不如林大人去大理寺上状,本王一定出堂作证!” “多谢王爷指点。”林淡赶紧说道,随即和陈尚书告假。 兄弟二人,一人面色沉痛坚毅,一人悲愤难抑,在众人瞩目下,带着林晏和忠仆,径直出了户部,登上马车,毫不犹豫地赶往大理寺! 忠顺王爷则登上自己的仪仗,一同前往。 大理寺公堂之上,张辕刚暂令将几近昏厥的王夫人押下看管,正准备整理案卷,忽闻门外高声唱喏:“忠顺亲王驾到——!” 第275章 贾母晕厥 上 张辕一惊,亲王亲临法司,绝非寻常。 他连忙起身,迅速整理好略显褶皱的官袍和冠冕,率众属官快步趋出公堂迎接。刚至廊下,便见忠顺王爷身着亲王常服,面色沉凝,已大步流星而来。 更让张辕心中惊疑不定的是,王爷身后竟还跟着两人——一位是今日早朝的苦主户部的林淡,另一位他并不认识。 “王爷千岁!”张辕压下心中万千疑惑,率先躬身行礼,其余属官差役更是跪倒一片,“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不知王爷此番亲临,是有何指教?” 忠顺王爷脚步未停,只虚扶了一下:“张大人免礼,诸位都起来吧。”他声音洪亮,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肃穆,“本王今日前来,并非干涉审案,不过是恰逢其会,或许可为此案做个旁证。张大人依法审理便是,不必顾及本王。” 话虽如此,一位超品亲王亲至,谁敢真当他只是“旁证”?忠顺王爷说着,已大步踏入公堂,目光一扫,直接走向一旁寺正也就是记录官所坐的位置。 那位马寺正见状哪敢怠慢,立刻躬身将座位让出,自己垂手退到一旁角落,等着衙役再搬来一把椅子。 忠顺王爷在那记录官的位置上安然坐下,一副置身事外却又绝不离开的架势。 这时,林淡上前一步,对着张辕拱手行礼,语气沉痛却清晰:“张大人,下官林淡,今日冒昧再扰公堂,实因有紧急重大案情禀报,事发突然,不及备下书面诉状,不知可否借贵寺笔墨一用?” 张辕都懵了,看看一旁安坐的王爷,又看看面色凝重的林淡,勉强压住疑惑,开口道:“林大人,你所告之事,莫非仍是早朝所奏?本官正在审理之中……”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用目光示意了一下王夫人跪着的方向。 林淡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声音提高了几分,确保公堂上下皆能听清:“张大人误会了!下官此番并非为早朝之事。下官要告的,是另一桩更为骇人听闻、令人发指的陈年血案!与此案或有关联,却绝非同一事!” 张辕越听越糊涂,但忠顺王爷在场,林淡又是朝廷命官,他岂能不准?只得道:“自然可以。马寺正,为林大人备笔墨!” 马寺正连忙将最好的笔墨纸砚奉上,就放在王爷旁边的空案上。 整个大理寺公堂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淡身上。只见他挽起袖口,神色沉静,目光锐利,提起笔来,蘸饱浓墨,在这大理寺公堂之上,文不加点,奋笔疾书!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大堂内显得格外清晰。不过片刻功夫,一张状纸已然写成。林淡放下笔,轻轻将状纸拿起,待墨迹稍干,双手捧着,郑重地呈递给张辕。 “张大人!”林淡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悲愤,响彻公堂,“下官林淡,今日乃替扬州盐政林如海林大人,状告京城荣国府贾家——其府上包藏祸心!于两年前,竟敢派遣恶奴,远赴扬州,谋害林如海大人之爱妾与年仅三岁的幼子林晏!意图绝林家之后,妄图侵吞林家产业!其行卑劣,其心可诛!求张大人明镜高悬,并案严查,为我林家讨还一个公道!” 此言一出,真如同平地惊雷! 满堂皆惊!所有衙役、属官无不色变,倒吸凉气之声此起彼伏! 张辕更是惊得手一抖,差点没接住那状纸!他猛地抬头,满脸的难以置信,目光下意识地就瞟向王夫人! 冲撞县主已是不敬之罪,若这荣国府真的再加上一条谋害朝廷重臣子嗣、意图绝户侵产……这案子性质就彻底变了!从家族纷争、礼节过失,瞬间攀升为手段残忍、目的歹毒、震动朝野的惊天大案! ——— 荣国府,荣庆堂。 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逐渐消散。五千两银票已由大管家赖大亲自送往大理寺,堂内众人虽肉痛那巨款,但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地。 贾母斜倚在榻上,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佛珠,面色依旧疲惫,但眉宇间那深刻的忧虑似乎舒展了些。 她心中盘算着:琏儿能回来便好,银子去了还能再挣。大理寺既然肯收钱放人,便是给了余地,琏儿最多革职,性命总算无碍。至于二房王氏……弃便弃了,只要宝玉、政儿无事,荣国府的根基总能保住。 贾赦坐在下首,端着茶碗,吹了吹浮沫,虽也心疼银子,但想到二房惹出这般大祸,日后在母亲面前必然失势,自己这长房或许能多得些看重,心下甚至隐隐有一丝快意。 贾琏则站在王熙凤身边,脸上惊魂未定,但眼神已活泛了许多。王熙凤一手轻轻护着小腹,另一只手在桌下悄悄握了握贾琏的手,递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她虽也心疼银子,但更庆幸丈夫能脱身,只要人在,总有转圜余地。 堂内一时无人说话,一种劫后余生的虚假平静弥漫开来。 突然,一阵急促慌乱、完全失了章法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猛地打破了这片平静!赖大管事脸色惨白、气喘吁吁地直接狂奔到了荣庆堂门外。 一个机灵的大丫鬟见赖大脸色难看至极,心知必有大事,不敢耽搁,连忙打帘子进门,声音都带着一丝颤音:“老太太,赖大管事求见,像是……有急事。” 第276章 贾母晕厥 下 贾母微微蹙眉,只以为是银钱交割上出了什么小岔子,并未太在意,缓声道:“让他进来回话吧。” 赖大几乎是踉跄着进来的,他额上全是冷汗,嘴唇哆嗦着,努力维持管事的沉稳,但那惊惶之色却怎么也掩不住。 贾母抬眼一看他这脸色,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忙坐直了身子问道:“怎么回事?可是银子送的不顺利?大理寺的人刁难你了?” 赖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声音,躬身回道:“回老太太,五千两银票,大理寺的少卿大人已经收下了,二爷……二爷的事应当是了了。” 听了这话,贾母、贾赦等人这才又松了口气。 贾母嗔怪道:“既如此,你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没得吓人一跳!” 赖大却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发紧:“老太太,大老爷,小的……小的从大理寺回来,还有一件万分紧急的事要禀告!” “还有什么事?说!”贾赦不耐烦地催促。 赖大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小的……小的离开大理寺时,正撞见忠顺王爷的全副仪仗到了衙门口,阵仗极大!小的心里好奇,又担心关乎府上,就……就躲在人群里听了一耳朵……听见、听见……” “听见什么了?你倒是快说啊!”王熙凤也急了,心中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赖大把心一横,闭上眼睛几乎是喊出来的:“听见像是王爷亲自发声,状告……状告咱们荣国府包藏祸心,两年前派人南下苏州,谋害了林姑老爷家的幼子!要、要绝林家的后,图谋林家的万贯家财啊!” “什么?!!”贾赦猛地从椅子上弹跳起来! 贾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王熙凤倒吸一口冷气,一只手猛地捂住了嘴,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 而贾母——她正强撑着精神、脑子里还在飞速算计着如何弃王夫人保贾政宝玉、如何最大限度保全二房实力乃至整个荣国府……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九天之上砸下的最狂暴的雷霆,精准无比地劈在了她最致命、最无法承受的地方! “谋害林家幼子”、“忠顺王爷亲告”……这几个字眼化作最锋利的毒针,瞬间刺穿了她所有的防御和算计! 她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仿佛所有的光线都被吸走,耳朵里嗡嗡作响,胸口一股难以抑制的腥甜之气猛地直冲上来! 她张了张嘴,枯瘦的手徒劳地向前抓了一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抓住。所有的精明、强韧、算计,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化为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天……亡我贾家……”她从喉咙深处挤出半句破碎嘶哑、近乎诅咒的哀鸣,随即身体猛地一僵,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老太太!” “老祖宗!” 荣庆堂内瞬间炸开了锅!贾赦、贾琏、王熙凤全都扑了上去,丫鬟婆子们惊叫着乱成一团,掐人中的掐人中,喊大夫的喊大夫,哭喊声、尖叫声一时震天动地! 一个多时辰后,贾母终于在浓郁的参汤气味和低低的啜泣声中悠悠转醒。 她眼皮颤动了几下,才艰难地睁开,眼神初时涣散迷茫,随即被昏倒前那刻骨的恐惧与绝望迅速填满。 “老太太!您可算醒了!”守在榻前的鸳鸯惊喜地低呼,连忙用软枕小心垫高她的后背。 王熙凤也立刻凑上前,眼圈红肿,强忍着焦虑,低声道:“老祖宗,您感觉怎么样?冯御医刚来看过,说您是急火攻心,千万要静养,不能再动气了。” 贾母喉咙干涩,张了张嘴,发出嘶哑的声音:“外头……怎么样了?”她最关心的,永远是家族的命运。 王熙凤神色一紧,与旁边的贾琏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 贾赦缩了缩脖子,不敢开口。 王熙凤只得硬着头皮,尽量让声音平稳些:“老祖宗,方才……方才又派了机灵的小厮去大理寺外守着探听消息。回、回来说……看见张大人、忠顺王爷等一行人神色凝重地从大理寺出来,径直……径直往宫城方向去了……” 往宫里去了! 贾母闻言,浑浊的老眼猛地一缩,心直往下沉!王爷、主审官、苦主一同入宫,这绝非小事!定是将那谋害子嗣的滔天罪状直达天听了!陛下会如何震怒?贾家……贾家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巨大的恐慌再次攫住她,但她强行压了下去。 此刻,她不能倒下去!她剧烈地喘息了几下,猛地抓住鸳鸯的手臂,挣扎着就要坐起来。 “老祖宗!您这是要做什么?太医嘱咐要静养啊!”鸳鸯和王熙凤连忙劝阻。 “静养?再静养,贾家就要完了!”贾母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扶我起来!更衣!备车!去大理寺!” “母亲!您这身子怎么还能去那种地方?”贾赦惊呼。 “不去?不去就等着抄家灭族吗?!”贾母厉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剜下肉来,“快!把我那匣子银票都拿来!快!” 众人见她神色决绝,不敢再违逆。王熙凤心知事关重大,咬牙吩咐平儿快去取钱匣子,又和鸳鸯一起,伺候贾母换上见客的服色,虽脸色灰败,但强撑起的气势仍在。 贾母弃轿而出,马车一路疾行,来到大理寺。 第277章 王夫人之死 贾母在王熙凤和鸳鸯的搀扶下,颤巍巍地下了车,直接命人去寻能主事的官员,厚厚的银票悄无声息地递了过去。 所谓钱能通神。 接待她们的恰是方才收了五千两银票的那位少卿。 他虽知忠顺王爷和林淡入宫之事干系重大,但却不知细情,在面对贾母这位一品诰命和再次奉上的巨额银票,又想着只是让婆媳见一面,于程序无大碍,便暗中行了方便,只叮嘱道:“老太君,最多两刻钟。如今情势不同,下官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老身谢过大人。” 阴暗潮湿的牢房甬道尽头,贾母终于见到了被单独关押的王夫人。 不过几个时辰,王夫人早已没了往日雍容华贵的模样,头发有些散乱,华服也沾了污秽,眼神呆滞地坐在草席上,听到脚步声,惊恐地抬头,见到是贾母,顿时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扑到栅栏前,哭喊道:“老太太!老太太救我!我是冤枉的!我没有害林家孩子啊!老太太!” 贾母看着她,眼神复杂无比,有厌恶,有愤怒,但最终都化为冰冷的算计。她示意鸳鸯将带来的一点吃食递进去,然后挥挥手,让鸳鸯和王熙凤退到远处等候望风。 牢房内只剩下婆媳二人。 贾母凑近栅栏,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干涩而冰冷,像毒蛇吐信:“老二家的,你听着,时间不多,我只说一次。” 王夫人止住哭,惶惑地看着她。 “县主之事,已是板上钉钉的大不敬之罪。如今,又加上林家这桩……这桩说不清的官司。”贾母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忠顺王爷亲自出面,林家兄弟咬死不放,方才他们已经一同入宫面圣去了。” 王夫人吓得浑身一软。 贾母死死盯着她:“现在,没人能救你。但贾家不能倒!你们家二老爷不能倒!宫里的贤德妃更不能倒!宝玉……宝玉更不能有一个罪孽深重的母亲!你明白吗?” 王夫人似乎明白了什么,惊恐地摇头:“不……老太太……” “你若是还心疼元春,还心疼宝玉,”贾母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就听我的!将所有的罪责,无论是冲撞县主,还是林家那孩子的事,全都一力承担下来!就说是你一人嫉恨、嫉恨敏儿,迁怒林家,私下所为,与荣国府、贾家和宫里的娘娘都毫无干系!” “不!我不能!我没有!”王夫人声音嘶哑,眼中蓄满了泪水。 “你必须能!”贾母厉声低喝,眼中寒光逼人,“你扛了,最多是你一个人的罪过!我拼着这张老脸和贾家最后的情分,或许还能保住宫中的贤德妃,保住宝玉的前程,保住荣国府的爵位!若是你死不认账,牵扯出荣国府旁人,惹得龙颜震怒,彻查到底,到时候整个荣国府都要死!不光老二完了,你儿子女儿一个都跑不掉!你想想清楚!” 贾母的话,如同最冰冷的刀子,一刀刀割在王夫人的心上。 她看着婆婆那绝情的脸,终于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她已被家族彻底抛弃,成为了那个必须被牺牲的棋子。而为了她的女儿,她的儿子,她似乎……别无选择。 巨大的绝望和恐惧淹没了她,她整个人都瘫软下去,发出无声的痛哭,最终,在那令人窒息的压迫下,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贾母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冷静。 她最后说了一句:“记住,你是为了元春和宝玉。” 然后,不再看瘫倒在地的王夫人一眼,转身,朝着焦急等待的王熙凤和鸳鸯走去,在两人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艰难地离开了这阴森之地。 马车驶回荣国府,贾母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 大理寺的狱中,随着贾母绝情的背影消失在阴暗甬道的尽头,王夫人瘫坐在冰冷潮湿的草席上,栅栏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 方才强撑着的最后一丝力气仿佛也被彻底抽走,无边的黑暗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扛下来……一力承担……”贾母的话如同魔咒,在她耳边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心口剧痛。 “为了元春……为了宝玉……” 她猛地捂住脸,泪水却无法抑制地从指缝中汹涌而出。起初是无声的啜泣,肩膀剧烈地颤抖,随即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哀鸣。 她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经营,到头来竟落得如此下场? 她恨!恨林家人阴魂不散!恨林淡咄咄相逼!恨忠顺王爷多管闲事!她更恨贾母!恨她的冷酷无情,恨她如此轻易地就将自己当作弃子!那可是她伺候了几十年的婆婆啊! 为了宝玉,为了元春,她王夫人自问兢兢业业,操持家务,生儿育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为何到头来,竟连一丝回护之心都没有?只是冷冰冰地告诉她必须扛? 凭什么?凭什么?! 剧烈的怨恨和不甘在她胸中翻腾,几乎要冲破胸膛。她猛地抬起头,目光怨毒地瞪着空无一人的甬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不!她不能认!她要是认了,就是死路一条!谋杀官眷子嗣,这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她会被千刀万剐,会死无葬身之地!她不能就这么死了!她还要看着元春登上更高的位置,还要看着宝玉娶妻生子,! 对!不能认!只要她不认,他们没有证据!对!没有证据!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疯狂地给自己寻找着生路。 然而,贾母那句“若是你死不认账,惹得龙颜震怒,彻查到底,到时候整个荣国府都要给你陪葬!贾政完了,元春完了,宝玉也彻底完了!”又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她瞬间透心凉。 忠顺王爷亲自出面了……他们已经入宫了……皇上会信谁? 如果皇上震怒,如果彻查……贾家能扛得住吗?贾政那个迂腐的性子,能经得起盘问吗?元春在宫里,本就步步艰难,若再被母亲牵连……还有她的宝玉,她心尖上的宝玉,若是有一个被定为罪妇甚至死囚的母亲,他这辈子就真的毁了!别说前程,恐怕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 不!不能这样!她的元春,她的宝玉,不能因为她而毁掉! 巨大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压过了她对死亡的恐惧,也奇异地压过了她的怨恨和不甘。 她茫然地抬起头,目光没有焦距地扫过阴暗的牢房,最终,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手指上,这枚她平日颇为喜爱、时常摩挲的金戒指,戒指样式古朴,上面细小的花纹已被磨得有些平滑。 这是她嫁入贾家时,娘家给的陪嫁之一,伴随了她大半生。 她颤抖着手,缓缓抚摸着那枚冰冷的金戒指。 金银能通神,也能要命。 眼泪再次无声地滑落,但这一次,不再是疯狂的怨恨和委屈,而是一种近乎死寂的绝望和认命。 为了元春……为了宝玉…… 她的一生,似乎都在为这两个孩子谋划。争宠、揽权、算计,哪一样不是为了他们能过得更好?如今,到了最后,她能为他们做的,竟然只剩下……去死。 第278章 牵连 用她的一条命,换荣国府不被牵连,换她儿女的一线生机。 值得吗?她不知道。 她只觉得无尽的悲哀,全身上下都透着寒意。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慢慢地将手指上的那枚金戒指褪了下来。 沉淀的金属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她没有再犹豫,迅速地将那枚金戒指放进口中,一仰头,强行吞咽了下去! 冰冷的金属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剧烈的异物感和窒息般的痛苦,她捂住脖子,干呕了几声,眼泪生理性地涌出,但戒指已经滑了下去,沉甸甸地坠入胃腹,将她最后的一丝生机彻底压灭。 也好……这样也好……总好过将来在刑场上受尽屈辱……至少,还能保全一点体面,至少,能让老太太保住她的孩子们…… 她瘫软在草堆上,喘息了片刻,等待那阵不适稍稍缓解。 然后,她挣扎着爬起身,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和身上的华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她走到栅栏边,用尽力气,朝着外面看守的衙役喊道:“上下,烦请禀报张大人……罪妇王氏……有话要说!” 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燃烧殆尽,只剩下灰烬般的死寂。 当衙役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去禀报时,王夫人背靠着冰冷的栅栏,缓缓滑坐在地。 她望着牢房那小窗外漏进的一丝微光,眼前仿佛出现了女儿元春雍容华贵的模样,出现了儿子宝玉灿烂无忧的笑容…… 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但她嘴角却扯出了一个极其难看、无比惨淡的笑容。 也算,值了……吧。 王夫人靠着栅栏,望着那缕微光,意识逐渐模糊,腹中那枚金戒指带来的沉重坠痛感越来越清晰,呼吸也渐渐变得困难。她最后看到的,是记忆中儿女的笑颜。 约莫小半个时辰,大理寺左少卿才匆匆赶到牢房外,主要是已经到了下衙的时辰,已经回了家的左少卿,要不是还因之前收了贾母的银票行了方便而有些心虚,想快点让这麻烦的犯妇画押结案,他今天肯定不会走着一趟的。 “王氏!张大人开恩,允你陈情,还不快……”左少卿不耐烦地呵斥着,然而他的话戛然而止。 只见牢房内,王夫人的衣服脏乱异常,歪倒在地,一动不动,脸色是一种极不正常的青灰色,嘴角甚至残留着一丝白沫和干涸的血迹,一双眼睛空洞地睁着,早已失去了所有神采。 “王、王氏?”衙役试探着叫了一声,毫无反应。他赶紧打开牢门,上前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颈侧,随即脸色煞白地颤声道:“大、大人!没……没气了!人死了!” 左少卿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如遭雷击!他猛地冲进牢房,亲自查验,触手一片冰凉僵硬!真的死了! “怎、怎么会?!刚才还好好的!”左少卿魂飞魄散,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犯妇在即将招供前突然暴毙在他的管辖牢房之内,这简直是天大的纰漏!更何况这犯妇牵扯的还是惊天大案,忠顺王爷和林大人才刚入宫面圣! “快!快去传仵作!!”左少卿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 ——— 就在大理寺牢房因王夫人之乱成一团时,忠顺王爷、张大人和林淡刚刚从宫门出来。 皇上听闻竟有谋害功臣子嗣之事,龙颜震怒,虽未当场发作,但已严令张辕彻查,务必水落石出,并让忠顺王爷从旁监督。几人心情不错,正商议着回大理寺后即刻提审王夫人,务必撬开她的嘴。 轿辇刚在大理寺门前停稳,就见一个胥吏火速地冲了出来,面无人色地跪倒在地:“王爷!大人不、不好了!那罪妇王氏……她、她在牢里……殁了!” “什么?!”张辕和刚下轿的忠顺王爷同时失声惊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张辕一步上前揪住那胥吏的衣领:“你说清楚!怎么回事?怎么死的?何时死的?!” “回、回大人……约、约摸半个时辰前……发现时身子都凉了……作作初步勘验,像是……像是吞金自尽……”胥吏吓得语无伦次。 “吞金自尽?就在本王与张大人入宫之时?”忠顺王爷面色瞬间阴沉如水,目光锐利如刀,猛地射向张辕,“张大人!你这大理寺的牢房,可真是管理得‘滴水不漏’啊!重犯竟能在此时突然自尽?” 张辕被王爷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心中又惊又怒,厉声道:“左少卿何在?!今日谁当的值?!给本官滚过来!” 早已面如死灰、站在不远处的左少卿快步过来,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卑职失职!卑职罪该万死!求王爷恕罪,求大人恕罪!” 张辕一看他那心虚的模样,再联想到他之前负责收取贾琏的罚银,心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气得浑身发抖:“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收了贾家的好处,让人探监了?!说!” 左少卿哪敢隐瞒,哆嗦着将贾母如何前来、如何说动他、他一时糊涂允了她两刻钟探监之事和盘托出。 “蠢货!你这蠢货!”张辕气得一脚踹了过去,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你贪图那点黄白之物,竟敢私通犯妇!如今酿成如此大祸,本官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来人!摘了他的顶戴,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处置了左少卿,张辕转身对忠顺王爷深深一揖,满面羞愧惶恐:“王爷,下官治下不严,出此纰漏,甘受王爷责罚!只是这王氏一死,线索中断,这案子……” 忠顺王爷冷哼一声,面沉似水:“线索中断?我看未必!犯妇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招供前见了贾家人之后就死了?这分明是畏罪自尽,甚至可能是被人逼死灭口!贾家这是欺君罔上,意图掩盖真相!” 王爷眼中寒光一闪,心中已有了决断。他立刻对身边亲随下令:“你,立刻快马再入宫禀报陛下:罪妇王氏于大理寺牢中吞金自尽,其死因蹊跷,恐与贾家探监有关。臣请旨,彻查荣国府,缉拿相关人等,以防其串供或毁灭证据!” 亲随领命,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忠顺王爷则看向张辕,语气不容置疑:“张大人,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既然贾家如此不识抬举,本王看也不必再顾念什么功臣之后的体面了。在圣旨到来之前,先请荣国府如今的话事人过来‘协助调查’吧!来人!” 王府侍卫齐声应诺:“在!” “去荣国府,将一等将军贾赦及其夫人邢氏,‘请’来大理寺问话!若敢反抗,以抗旨论处!”王爷的声音如常,仿佛邀人喝茶一样轻松随意。 “是!”如狼似虎的王府侍卫立刻出动,直扑荣国府。 第279章 阴阳局 荣国府内,此刻已是一片愁云惨雾。 贾母从大理寺回来,强撑着的那口气彻底散了。刚被扶进荣庆堂,便觉得天旋地转,心口绞痛,次眼前一黑,晕厥过去。这次,连参汤都灌不进去。 府里顿时又炸开了锅! 刚刚才走的冯御医又被快马加鞭地请了回来,贾琏、王熙凤并一众丫鬟婆子围着贾母哭喊的哭喊,掐人中的掐人中,乱得不可开交。 贾赦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又是害怕又是懊恼,邢夫人则只会跟着哭,半点主意也无。 就在这一片混乱、人心惶惶之际,荣国府大门外突然传来急促如雷的叩门声,甚至不等门房完全打开,便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 “忠顺亲王钧旨!闲杂人等避让!”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在混乱的荣国府上空。 只见一队盔明甲亮、神色冷厉的王府侍卫鱼贯而入,为首队长手持令箭,目光如电般扫过乱作一团的前院,高声道:“奉忠顺王钧命,请贾赦大人和贾邢氏过府问话。” 前院的赖大管事不敢耽搁,迅速传话。得了消息的贾赦和邢夫人不敢耽搁,立刻来了前院。 因为没有参与黛玉之事,更觉得当初谋害林如海子嗣的事情应该拿不到什么证据,所以贾赦此时还算镇定,笑着迎上前道:“本官便是贾赦,不知王爷有何吩咐。” 话未说完,那队长便打断他道:“奉皇上口谕,忠顺亲王令:一等将军贾赦及其妻邢氏,即刻前往大理寺,协助调查谋害林家子嗣一案!二位,请吧!” “什、什么?我、我也要去?”邢夫人吓得魂飞魄散,她甚本就是个没大主意的,又甚少见过这等阵仗,顿时哭嚎起来,“我不去!我什么都不知道啊!老爷!你知道的,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贾赦也是面如土色,还想挣扎:“这位军爷,是不是搞错了?内子她……” “贾将军!”队长语气加重,手已按上了腰刀刀柄,“王爷还在大理寺等着呢。您是自己走,还是让兄弟们‘请’您走?” 看着那些如狼似虎、明显不打算讲情面的侍卫,贾赦彻底没了气性,只能对邢夫人道:“只是协助查案,你有什么就说什么即可。” 此时贾赦无比庆幸,无论是家中之事,还是西北军事,他从不曾和邢夫人讲过,基本都是瞒着她。 好在邢夫人性子也不执拗,一贯只顾自己享乐,虽知府中有事瞒着她,但她并不是追根究底的人,此刻倒是保全了她。 贾琏和王熙凤有心上前求情,但碍于这群看着就极不好惹的王府侍卫,只能干着急。 在一片混乱中,贾赦和邢夫人被王府侍卫毫不客气地带离了荣国府,塞进了门外的马车里,疾驰而去。 ——— 大理寺内,气氛凝重。 忠顺王爷已拿到了宫中加急送来的明确旨意,全权负责查办此事。 他坐在原本张辕的主位上,看着下首的张辕、林淡和林清。 “诸位,”王爷开口,打破了沉默,“王氏突然自尽,死无对证。但案子还得查下去。皇上命本王主理,张大人协理。你们都说说,接下来该如何着手?这张大人觉得,此事背后恐另有主使?”他先点了张辕。 张辕沉吟片刻,拱手道:“回王爷,下官以为,王氏一妇道人家,纵有嫉妒之心,但要谋划远赴苏州害人性命之事,恐力有未逮。且其自尽时机过于巧合,恰在荣国府那位老太君探监之后。下官怀疑……是否史老太君为保家族,行弃车保帅之举,甚至……暗中逼迫?”他将怀疑引向了贾母。 王爷未置可否,目光转向林清:“林三,两年前的苏州之案你亲眼目睹过,这次你怎么看?” 林清悲声道:“王爷!张大人!当年行事之人手段狠辣,是荣国府的陪房,学生觉得并非后宅妇人能轻易驱使!且学生认为,当年之事的幕后操手,不通后宅管理之道,似是男人的手笔!请王爷严查贾赦、贾政!”林清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王爷点点头,最后看向一直沉默的林淡:“林大人,你觉得呢?” 被点了名的林淡缓缓道:“王爷,张大人,下官以为,史老太君掌权多年,贾赦、贾政若害了林家子嗣,都能得些好处,都有动机甚难分辨。” 他话锋一转:“不过,下官倒觉得,有一人或可作为突破口——贾赦的夫人贾邢氏。” “贾邢氏?”张辕微微皱眉,“本官听说此人庸碌无能,在府中并无实权,她如何能参与这等机密之事?” “正因其庸碌无能,且荣国府分府前被王夫人压制,分府后被儿媳压制,”林淡分析道,“她或许未曾直接参与,但日日与贾赦、王夫人同处一府,耳濡目染,若众人无心刻意避讳,她总会听到些风言风语,察觉到一些蛛丝马迹。更重要的是……” 林淡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贾赦此人,色厉内荏,贪生怕死。若我们集中力量审讯邢夫人,制造出她已经招供的假象,再以此去诈贾赦,攻破其心防,或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张辕和林清闻言,仔细思索,都觉得此计甚妙,连连点头。 张大人眼中流露出赞赏的神色:“林大人不愧是状元之姿,虽从未断案,竟无师自通这阴阳局,老夫佩服,佩服。” 林淡赶紧表现出谦卑的姿态:“大人谬赞了。” 心里想的却是,多看电视剧也不是一点用没有!这阴阳局还是他曾经看的一部,被誉为谍战喜剧里学来的! 不过他还记得剧中于大姐说,阴阳局自古没有不死人的,不知道今天他的这出阴阳局,会把谁堵死? 但是贾家这些老一辈子,死了谁,林淡道也不心疼就是了。 第280章 审问邢夫人 忠顺王爷状似认真地听着三人的分析,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张辕觉得是老太太,林清咬定是男人,林淡要审邢夫人诈贾赦……怎么这么麻烦!本王最不耐这些弯弯绕绕的侦缉之事,早知道这么复杂,就该推给老大来办才对……失策啊! 想到儿子,忠顺王爷突然灵光一现,有了主意。 他立刻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一种“本王深思熟虑后已有决断”的表情。 他轻咳一声,打断了三人的讨论,目光首先看向张辕,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张大人呐,”王爷慢悠悠地开口,仿佛在拉家常,“张辕你的分析,老成持重;林三的悲愤,情理之中;林二的计策,更是巧妙得很呐。” 他先肯定了一番,然后话锋一转,图穷匕见:“不过嘛,本王素来不喜这些繁琐的刑名事务,平日里听听曲、遛遛鸟还行,这主审的细致活儿,实在是……嗯,有些头疼。” 他站起身,走到张辕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我看好你”的模样: “这样,张大人,皇上既然让本王主理,你协理。那这主审的重任,自然还是非你莫属!你就放开手脚去审!该问谁就问谁,该用什么计策就用什么计策!不必有任何顾忌!” 他声音略微提高,确保堂内所有人都能听见,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本王就在这儿坐着,给你撑腰!懂吗?”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活你干,责任我担,但功劳少不了你的,而最大的压力和后盾,我替你顶着。 张辕顿时觉得肩膀上的手有千斤重,心中苦笑,知道这烫手的山芋最终还是稳稳落回了自己怀里,但面上只能恭敬地躬身领命:“下官……明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王爷重托!” 忠顺王爷满意地点点头,命人在主审位旁加了张椅子,这才重新坐回椅子上,仿佛卸下了一个大包袱,语气轻松地说道:“既如此,那张大人就开始吧。先……提审邢氏?”他看向了林淡,似乎想采纳他的建议。 当然了,忠顺王爷只是顺口问这么一句,张辕要是有别的审案想法,他也没意见。 不过张大人对林淡的计谋很认可,整了整衣袍,先对着忠顺王爷行礼道:“王爷,下官便开始了。” “来吧来吧。”忠顺王爷大手一挥表示同意。 张辕这才坐回主审的位子上,一敲惊堂木,“传贾邢氏上堂问话。” 不多时,两名衙役便带着战战兢兢、几乎是被半搀半架过来的邢夫人上了堂。 邢夫人只见堂上正中坐着面色沉凝的大理寺卿张辕,旁边竟还设有一座,坐着的应该就是忠顺王爷!她赶紧跪下请安,声音隐隐透出哭腔:“臣妇贾邢氏,叩、叩见王爷。” “起来吧。”忠顺王爷漫不经心的道。 “谢王爷。”邢夫人战战兢兢地说道。 忠顺王爷没再开口,坐在主审位的张辕并未立刻厉声呵斥,反而语气相对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贾邢氏,不必惊慌。今日传你过来,并非认定你有罪,只是有些关于府中旧事需向你求证,你只需据实回答便可,不必紧张。” 他又特意看了一眼忠顺王爷,补充道:“王爷在此,亦是秉持公心,明察秋毫,你如实说来即可。” 邢夫人听到这番话,又偷眼瞧了瞧虽威严但并未立刻发作的王爷,心中惊惧稍减,勉强稳住了心神:“是,是,臣妇一定如实回话,不敢隐瞒。”她心里暗自舒气,看来不是来拿她问罪的。 其实她心里明白,她平日做的事,根本轮不到让王爷来审问,只是面对这样的情景,就是没来由的紧张。 然而,她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去,张辕的问题便接踵而至。 “贾邢氏,本官问你,数日前,你府上的妯娌贾王氏命贾琏前往林府,强索康乐县主一事,你可知情?当时府中可有何异常?” 邢夫人心里一咯噔,这事她当然,但哪敢沾边?连忙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回答:“回大人,民妇那几日恰好头风病犯了,一直在自己院里静养,未曾出门,实在……实在是不知老二家的和琏哥儿竟做了这等糊涂事……”她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张辕点点头,不置可否,继续问道:“那今日午后,你府上老太君史氏曾来大理寺探视王氏,她们婆媳二人说了些什么,你可知晓?” 这个问题让邢夫人犹豫了一下。 贾母去大理寺她是知道的,具体说了什么她确实不知,但以她对贾母和王夫人的了解,以及府里如今的风声鹤唳,她也能猜到绝不是什么好话,保不定是老太太让王氏扛下所有罪责。 她斟酌着字句,吞吞吐吐道:“老、老太太是去过……但说了什么,臣妇并未跟随,实在是不清楚……想来,想来是劝二太太好好认罪,莫要再连累府里了吧?”她这话半真半假,既推脱了不知情,又隐隐符合贾母的立场。 张辕将她的犹豫和闪烁其词看在眼里,但并不深究,而是突然话锋一转,图穷匕见,声音也陡然严厉了几分:“贾邢氏,本官再问你最后一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你一定要细细想来!” “是,是。”听见张辕转变的语气,邢夫人也明白了,这最后一件事才是最要紧的。 “荣国府与林如海家本是姻亲,为何要包藏祸心,于两年前派人远赴苏州,谋害林如海大人之爱妾李氏与幼子林晏?此事,你可知情?或是可知府中谁与林家有此等深仇大恨?!” 第281章 装不知道和真不知道 这个问题如同晴天霹雳,直接在邢夫人头顶炸响!邢夫人整个人都有些懵懵的。 “什么?!谋害林家子嗣?!”邢夫人惊得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眼睛瞪得滚圆,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不!不可能!大人明鉴!臣妇对此事一无所知!绝对不知啊!这、这从何说起?!”她的反应剧烈而真实,那种纯粹的震惊和恐惧,不像伪装。 张辕紧紧盯着她:“一无所知?你日日居于府中,贾赦、贾政与王氏所为,你竟能毫无察觉?本官再问你,府中上下,谁与林家积怨最深?你仔细想来!” 邢夫人被吓得魂不附体,脑子一片混乱,拼命回想。与林家积怨?林家姑爷她就见过那么一次,哪知道谁和他有怨?除了姑奶奶贾敏……贾敏……王夫人…… 她忽然像是抓住了什么,也顾不得许多了,只想着赶紧证明自己的“价值”和“如实”,脱口而出:“怨、怨恨……大人,若说怨恨可能有些过了,不过若说嫌隙……臣妇确实想起来一件往事。” “如实将来。” “约莫是四年前,林姑爷还在京中任职时,老二家的倒是提过一桩事……她曾想为宝玉求娶林姑爷家的姑娘,说是亲上加亲,但、但似乎被林姑爷拒绝了……二太太为此很是不快,觉得林家瞧不上宝玉,拂了荣国府的面子……在房里生了好几天的闷气……除此之外,臣妇实在不知还有什么宿怨了!真的不知道了啊大人!” 她这番话,如同溺水之人胡乱抓住的浮木,只想把自己知道的一点边角料赶紧抛出来撇清自己,却未曾想,恰恰坐实了王夫人对林家的嫉恨之心,为谋害动机提供了一个看似合理的注脚! 堂上,张辕目光微凝,将邢夫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有判断。 他不再逼问,语气稍缓道:“贾邢氏,你所言之事,本官已知晓。鉴于案情重大,尚未查清,还需你在寺中稍作停留,配合后续调查。且先去二堂歇息,自有女吏相伴,不必惊慌。” 这话虽客气,实则是软禁。邢夫人一听还不能回家,顿时又慌了神,但看着堂上威严的王爷和大人,也不敢多言,只得惴惴不安地被衙役带了下去。 待邢夫人离开后,公堂之上暂时恢复了安静。张辕转向忠顺王爷,微微躬身,禀报自己的判断: “王爷,依下官看,从贾邢氏方才的反应而言,贾琏与王氏前往林府强索县主一事,她应是事后听闻风声,但确实未曾直接参与,故能推说不知。史老太君前来探监之事,她定然知晓,甚至可能猜到老太君的用意,但具体内情恐怕确实不知,故而回答时多有犹豫闪烁。”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至于谋害林家子嗣这桩惊天旧案……观其震惊恐惧之情,不似作伪,下官认为,她大概率确实不知详细情由,更不清楚究竟是府中何人所为。她方才提及王氏因提亲被拒而心生怨怼,虽可能只是其一贯的推诿攀扯之词,但或许……也并非空穴来风?” 忠顺王爷听罢,嗯了一声,淡淡道:“张大人分析得在理。这邢氏看着便是个没主见、也没胆量的,这等杀头灭族的大事,量她也没资格参与,更没胆子隐瞒。既如此,便先拘着,或许日后还能用作旁证。接下来,该审审那一家之主了?” “王爷明鉴。”张辕拱手,“下官正欲提审贾赦。” “传贾赦上堂!” 很快,贾赦便被带了上来。 与邢夫人的惊慌失措不同,他毕竟是袭爵的一等将军,虽面色苍白,强作镇定,依礼跪拜:“下官贾赦,叩见王爷,愿王爷千岁。” 忠顺王爷依旧淡淡的让其起身。 张辕依旧先按流程问话:“贾赦,本官问你,数日前,你府上王氏命贾琏前往林府,强索康乐县主一事,你可知情?” 贾赦立刻抬头,回答得又快又坚决:“张大人!本官那几日正巧在城外清虚观斋戒祈福,为家中老母祈求安康,根本不在府中!对此事毫不知情!若是本官知晓,断不会允许他们如此胡闹,冲撞县主!”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顺便表了表“孝心”。 张辕不动声色,继续问:“今日午后,你府上老太君史氏曾来大理寺探视王氏,你可知晓?可知她们谈了些什么?” 贾赦眼神闪烁了一下,略一迟疑道:“母亲爱子心切,听闻媳妇入狱,前来探望也是常情。本官……本官自然是知道的。但母亲与王氏具体说了什么,本官并未在场,实在不知。想来……不过是些劝慰之语,让王氏好生认罪,莫要再连累家族吧?”他的说辞,竟与邢夫人惊人地相似,显然是府中统一过的口径。 张辕心中冷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贾大人!本官最后问你!你荣国府与林如海家本是至亲,为何要行那等歹毒之事,于两年前谋害林如海大人之爱妾与幼子?此事,你可知情?!或是你指使所为?!” 贾赦听到这个问题,身体猛地一颤,瞳孔瞬间收缩,虽然极力压制,但那一闪而过的极度恐慌和心虚,却没有逃过张辕和忠顺王爷锐利的眼睛!他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甚至连嘴唇都哆嗦了一下。 但他很快强行镇定下来,几乎是尖声叫道:“冤枉!天大的冤枉啊王爷!谋害朝廷命官子嗣?这是诛九族的大罪!怎敢?!下官对此事一无所知!绝对不知!” 张辕厉声逼问:“一无所知?你身为荣国府袭爵之人,府中出了此等大事,你竟会不知?你与贾政、王氏等人,难道就从未提及过林家?从未有过恩怨?你夫人可是说了些事情的。” 贾赦赶紧伏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一股狡黠,不对张辕陈述,反而求忠顺王爷道:“王爷明鉴!下官虽袭爵位,但……但早年家中事务多由母亲和二弟掌管,下官……下官并不怎么过问啊!至于恩怨……下官与妹婿如海虽不算亲近,但也绝无仇怨!二弟那边……下官平日与二房往来不多,实在不知他们与林家有何龃龉……或许……或许就如那愚妇方才所言,只是妇人之间的些许口角心思,绝不可能做出此等丧尽天良之事啊大人!求王爷明察!定是有人诬告!” 他一口咬定不知情,并且巧妙地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母亲和弟弟架空、不理家务的糊涂家主,将所有可能的嫌疑都推给了二房,尤其是已经死无对证的王夫人。 张辕与忠顺王爷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心中皆如明镜一般:贾赦方才那瞬间的反应,绝不可能毫不知情!他即便不是主谋,也定然知晓内情!但他此刻推脱得干净,又将水搅浑,暂时还真不好对他用强。 忠顺王爷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并未发作,只是对张辕轻轻点了点头。 张辕会意,惊堂木一拍:“贾赦!你所言是真是假,本官自会查证!既言不知情,便暂且退下,于偏房候着,随时听传!若敢有半句虚言,严惩不贷!” “是是是!下官绝不敢欺瞒王爷!”贾赦如蒙大赦,下堂后才惊觉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衫。 堂上暂时恢复了寂静。 张辕看向忠顺王爷,眉头微锁:“王爷,这贾赦……定是知情者!” 忠顺王爷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冷笑道:“是个知情的老滑头。不过,他既然急着把水搅浑,想把所有事都推到死人身上……那咱们,就顺着他的意,先把这水,彻底搅浑再说。” 第282章 召回贾政 皇城,紫宸宫。 烛火通明,将御案后皇帝沉静却威严的面容映照得清晰分明。 忠顺王爷与大理寺卿张辕垂手恭立在下,忠顺王爷将今日审讯贾赦与邢氏的详细经过,一五一十地禀报完毕。 书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皇帝的手指翻动着御案上那叠来自大理寺的初步案卷记录,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半晌,他抬眼看向忠顺王爷,声音平稳无波:“依方才所言,那贾赦显然知情,甚至可能参与其中。老九,此事你怎么看?” 忠顺王爷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回陛下,臣与张大人皆认为贾赦定然知情。然而,正如陛下所言,目前也仅仅是‘认为’,并无旁证。且王夫人已死,死无对证。贾赦若咬死不认,将所有事由推诿于二房内帷之争。邢夫人所知有限,其言虽指向王夫人有嫉恨之心,却无法作为直接谋害的证据。” 忠顺王爷略微停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道:“若要以‘谋害功臣子嗣’之罪论处贾赦,甚至牵连其爵位,现有的证据……恐稍显不足,难以形成铁证链。若强行定罪,恐引朝廷上下非议,说陛下苛待功臣之后。” 皇帝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忠顺王爷话锋一转:“不过,若要定罪,现成的罪名,倒是有一个。其弟媳王氏与其子贾琏,冲撞康乐县主,惊扰朝廷命官,此乃大不敬之罪,证据确凿,无可辩驳。贾赦身为一家之主,朝廷之官,治家不严,纵容亲眷行此悖逆之事,难辞其咎!依律,即可追究其失察、纵容之责,削其俸禄、责令其居家思过。其子贾琏身负官职,却行为失当,革去其职位,亦是理所应当。”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哦?老九的意思是,以明面上的罪名先行发落贾赦?” “陛下圣明。”忠顺王爷微微躬身,“但林家子嗣一案,绝不能就此作罢。否则,岂非寒了天下忠臣之心?臣以为,虽暂时动不得贾赦根本,但另一人,却可名正言顺召回问责。” “贾政?” “正是。臣以为无论他是否知情、是否参与,其妻犯下如此滔天大罪,他一个‘治家无方’、‘约束妻室不严’的罪过,是绝对逃不掉的!陛下可即刻下旨,将其从任上召回,令其回京接受质询。若其在任上还有其他纰漏……便可数罪并罚,一并发落!” 这一招,可谓釜底抽薪。 动不了在京的贾赦,便对在外的贾政下手。召回问罪,名正言顺。一旦贾政离开任所,失去了官身保护,许多事情查起来便容易得多。更何况,贾政为人迂直,远不如贾赦油滑,或许能从他那里找到突破口。 皇帝沉吟了片刻,目光在忠顺王爷和张辕身上扫过。张辕立刻低下头,表示唯陛下与王爷马首是瞻。 紫宸宫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皇帝摸索着手上的玉扳指。他在权衡,在算计其中的利弊与朝堂影响。 终于,皇上停下了动作,抬起眼,做出了决断,声音清晰而沉稳: “嗯。老九所言甚是,荣国府谋害林如海子嗣一案,线索纷杂,确需详查,不宜贸然定论。但冲撞县主、治家不严,却是明摆着的罪过。” 他看向一旁侍立的秉笔太监,下令道:“拟旨:一等将军贾赦,治家无方,纵容家眷冲撞县主,着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其子贾琏,行为不端,革去同知之职,永不叙用。” 处理完这项,皇帝略一停顿,语气转为沉肃: “另旨:海南学政贾政,身为朝廷命官,却不能齐家修身,致使其妻王氏犯下大不敬之罪,更有谋害朝廷重臣子嗣之重大嫌疑,实难辞其咎。着即解除其现任职差,即刻返京,赴大理寺接受讯问,不得有误!” “臣遵旨!”忠顺王爷与张辕齐声应道。 ―― 得了皇上的旨意,张辕无意过多难为难邢夫人,回到了大理寺,便先行命人将其释放回府。 当邢夫人脚步虚浮地踏入荣禧堂时,只见贾琏和王熙凤正焦急地等候着,堂内烛火通明,却照不亮众人脸上的阴霾。 “太太回来了!”贾琏第一个迎上去,急切地问道:“父亲呢?父亲怎么没一同回来?” 邢夫人惊魂未定,见到儿子儿媳,眼圈立刻又红了。她先没回答贾琏,反而紧张地四下张望,压低声音问:“老太太呢?老太太怎么样了?”她生怕贾母听到风声再出意外,她虽然不精明,但也知道如今好些事都是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上面才不会过多追究。 王熙凤忙上前扶住她,低声回道:“太太放心,老祖宗下午醒过来一回,喝了药,用了些胭脂粥,又睡下了,这会儿鸳鸯、琥珀亲自在里头守着。老爷和您被传去问话的事,二爷和我让下人们都瞒得死死的,没敢透半点风到老太太耳边。” 邢夫人这才长长松了口气,抚着胸口道:“那就好,那就好……可千万别再惊着老太太了。”她这才像是卸下了一半的重担,身子一软,几乎要站不住。 贾琏忙和王熙凤一起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下,贾琏又迫不及待地追问:“太太,大理寺究竟问了什么?父亲为何还没回来?” 第283章 永不叙用 邢夫人听了贾琏的问话,拿起帕子拭泪,哭诉道:“我、我也不知道啊!到了大理寺就把我和你父亲分开了,问话、关押都是分开的……我哪里知道老爷那边是个什么情形?” 贾琏大惊失色:“您和父亲被关押了?” “也、也不算,大理寺的人将我拘在二堂,让我回来时,我见二堂东偏殿门口有人把守,估摸着老爷在里面。”邢夫人说道。 “太太,这大理寺把您和老爷叫去,到底所为何事?”王熙凤问道。 邢夫人抽抽噎噎地将在堂上被问及的三个问题,尤其是那“谋害林家子嗣”的骇人听闻之罪,以及自己是如何惊慌失措、如何被迫提及王夫人因提亲被拒而生怨的往事,断断续续地说了一遍。 贾琏听完,脸色煞白,直呼:“不好!不好!这事怎会翻了出来?!这可是灭门的大罪!” 王熙凤虽然心中也是惊涛骇浪,但此刻反而强行镇定下来。 她轻抚着邢夫人的手背,又按住焦躁的贾琏,冷静分析道:“太太,二爷,你们先别自乱阵脚。依我看,这事儿,只要咱们自家咬死了不知情、不认账,谅他们就拿不出铁证!毕竟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而且如今二太太已经……死无对证,当时又是二房当家理事,咱们大房索性就推个干净!只要这谋害的罪名定不下来,哪怕冲撞县主、治家不严受些责罚,削些俸禄,甚至革了职,也好过被举家牵连、抄家问斩强!日后咱们关起门来过日子,低调行事,总能保住性命!” 邢夫人和贾琏听了这番话,如同抓住了主心骨,细细一想,确实如此。只要不承认那最要命的罪过,其他的惩罚,似乎都能承受。两人慌乱的心绪这才稍稍平复了一些。 还不等众人缓口气,更来不及用一口晚膳,门外就传来管家赖大惊慌的声音:“太太、二爷、二奶你啊,宫、宫里来旨意了!” 全家人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因贾赦还未归家,只得由贾琏慌忙设下香案,带着邢夫人、王熙凤并一众仆役跪迎中使。 当听到圣旨中只是斥责贾赦“治家无方”,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以及革去贾琏官职、“永不叙用”时,跪在地上的几人,心中竟不约而同地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爵位保住了!没有被问那谋害之罪!这已是眼下最好的结果! 至于贾琏的官职,本就是捐来的,丢了虽然肉痛,但比起掉脑袋,实在不算什么。只是“永不叙用”这四个字,像根刺一样扎在贾琏和王熙凤心里,这意味着他将来承袭爵位时,恐怕会艰难许多。 此刻却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贾琏领头谢恩,接了旨意,又塞了厚厚的银票给中使,恭敬地将人送走。 回到堂内,众人竟有种虚脱之感。 邢夫人又开始抹泪,这次却是庆幸的泪。 王熙凤和贾琏少不得又安慰她一番,说只要人在、爵位在,总有指望。 不多时,贾赦也被大理寺放了回来。他脸色灰败,脚步虚浮,显然这一日的惊吓非同小可。见到家人,尤其是得知圣旨内容后,他竟也生出一种捡回一条命的恍惚感。 一家四口难得地坐在一处,草草用了些几乎没人有心思动筷的晚膳。席间,王熙凤强打精神,说着宽慰的话。贾赦惊魂稍定,难得地竟关心起王熙凤的身孕,嘱咐她要好好保养,又对贾琏说:“如今家里是多事之秋,你媳妇怀着身子,你别惹她生气,好生看顾着。” 这番近乎家常的关怀,在以往几乎不可想象,可见此次风波对贾赦的冲击之大。 饭后,贾琏和王熙凤回到自己院中。 屏退了下人,夫妻二人对视一眼,这才露出了真正的疲惫与忧色。 “ ‘永不叙用’……”王熙凤眉头紧锁,“有这四个字……日后你袭爵,只怕朝廷那关不好过……” 贾琏倒是比她想得开,他叹了口气,将妻子揽入怀中,低声道:“罢了,罢了,今日咱们大房能全须全尾地脱身,已是祖宗保佑了。袭爵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大不了、大不了,轮到我袭爵只是,多降一等或是……” 他顿了顿,手掌抚上了王熙凤尚未隆起的小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希冀,“……或是,等咱们的儿子长大了,直接让他袭爵,也未尝不可。眼下,能平安度过这场风波,才是最重要的。” 经此一劫,贾琏似乎也看清了许多,家中的富贵荣华固然好,但终究比不上性命,如今不是义忠亲王的天下了,北静王更是……虽说太上皇尚在终究是昨日黄花。 王熙凤靠在他怀里,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将满腹的忧患暂时压下。能保住眼下,已是不易。 第284章 早慧 忠顺王府,书房内。 林淡与林清二人先行至此,静候忠顺王爷和张大人进宫回报后回府。 约莫近一个时辰,忠顺王爷终于回府,径直来到书房。 他并未隐瞒,将宫中陛下的决断,以及暂时只能以“治家不严”惩处贾赦、革职贾琏的结果,大致向林氏兄弟说明了一番。 “……谋害子嗣一案,线索关键人物已死,贾赦老滑,咬死不认,眼下确无铁证可将其一举定罪。陛下如此处置,亦是权衡之举。不过,贾政已被下旨召回问罪,此事,尚未了结。”王爷语气平稳。 林淡闻言,起身深深一揖:“下官明白。多谢王爷在其中周旋!能将贾政召回,已是意外之喜。王爷大恩,林家没齿难忘。”他神色恳切,深知若无王爷强力推动,此事很可能在王夫人自尽后便不了了之,只要贾政被召回问罪,林淡想了想手中握着的贾政罪状,虽不致命,但重则可以抄家流放,轻则革职贬官,也是不错的。 “林大人客气了,本王亦是看不惯那等魑魅魍魉之行径。”王爷虚扶一下,又道,“如今事情暂告一段落,小林晏……” 林淡立刻接口:“正要禀告王爷,既然风波稍息,下官想今日便接晏哥儿回林府居住。这些时日,多蒙王府庇护照料,林淡感激不尽。” 正说话间,书房外传来爽朗的声音:“父王,我回来了!”只见忠顺王府世子萧承炯身着绛紫官服,英气勃勃地大步走了进来。 林淡兄弟赶紧起身行礼,他笑着道免礼。 听闻林淡要接林晏回府,萧承炯剑眉微挑,笑道:“林大人何必急着接走?犬子传瑛近日有晏哥儿陪着读书习字,倒是安静懂事了不少。我看他俩投缘得很!不如就让晏哥儿长住府中,给传瑛做个伴读,岂不两全其美?”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显是真心喜爱林晏那孩子。 林淡心中一动,世子亲自开口,这无疑是天大的脸面和机会。但他沉吟片刻,还是谨慎而恭敬地回道:“世子爷厚爱,下官代侄儿愧领了。只是……晏哥儿终究是如海堂兄的独子,其去留安置,下官不敢擅专,还需修书一封,请示堂兄之意,方合礼数。还望王爷、世子爷体谅。” 忠顺王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觉得林淡处事稳妥,知进退,便笑着打圆场道:“炯儿也是一番好意。林郎中所虑甚是,确该如此。眼看年关将近,不如这样,先让晏哥儿回林府住上一段时日,与家人团聚守岁。待开年春暖,若如海兄无异议,再让他过府来与传瑛作伴,如何?” 这番安排合情合理,面面俱到。林淡与林清连忙起身道谢:“王爷思虑周全,如此甚好!多谢王爷!” 事情议定,林淡兄弟便告辞出来,去接林晏。 马车上,多了那个安静乖巧、眉眼间却带着一丝挥不去忧郁的小小身影。 马车辘辘行驶在已是华灯初上的街道上。 车内,林晏依偎在三叔林清身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林清,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问道: “三叔叔,害死姨娘的仇人……找到了吗?” 此言一出,林淡和林清心中俱是猛地一惊!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骇然与心痛。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年纪尚小看似懵懂的孩子,竟然如此早慧,默默的将那份血海深仇深深地埋在了心底! 林清心中一酸,连忙将孩子揽入怀中,声音有些哽咽地安慰道:“晏儿乖……那些坏人,已经……已经得到惩罚了。姨娘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小林晏听了,并没有大哭大闹,只是沉默了片刻,大颗的泪珠无声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他用小袖子擦了擦眼泪,带着浓重的鼻音,无比懂事地说:“谢谢三叔叔……还有二叔叔……为我姨娘报仇。” 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地、带着恳求说:“三叔叔,二叔叔,我想……想去看看姨娘……去看看她的……” 林清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心疼地抚摸着他的头。 一旁的林淡叹了口气,温声道:“晏哥儿懂事,还挂念姨娘,姨娘在天有灵,知定然欣慰。等你三叔叔年后参加了春闱,高中之后要回苏州祭祖,到时让你三叔叔带你一同回去,去给你姨娘上坟,告诉她晏哥儿长大了,懂事了,好不好?” 听到这个确切的承诺,小林晏眼中才重新亮起一点点光彩,他用力地点点头,小声但认真地说:“谢谢二叔叔,谢谢三叔叔。” 林晏毕竟年纪还小,折腾了半天,没一会就依在林清身上沉沉睡去。 林淡感受弟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一会,他忍不住开口问道:“这是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 林清犹豫着开口:“二哥,我怎么觉得你似乎,很不喜贾家?” 林淡掩下眸色,模棱两可的回答道:“谈不上喜与不喜,贾家想要黛玉,这种事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 听了林淡回答的林清立马肯定道:“二哥说的有理,既如此,还是直接把贾家摁死吧!” 看着虽然聪慧,但丝毫不怀疑自己的三弟,林淡第一次升起了骗人的愧意。 不过他向来脸皮厚,等马车到了自家府门的时候,愧意已经荡然无存了,最直观的表现就是,他把睡的沉沉的林晏扔给了傻弟弟,自己头也不回的进府了。 第285章 贾政与贾雨村 且说就在京城荣国府经历着惊魂动魄、摇摇欲坠之际,远在琼州担任学政的贾政,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琼州地处天涯海角,虽算不得富庶肥缺,但对贾政这般自诩清流、喜好风雅文事的官员来说,反倒别有一番自在。 天高皇帝远,少了京中诸多规矩约束和人情往来,他更能沉浸在自己“教化一方、提携后进”的理想之中。 然而,这份“自在”却早已变了味。 当地一位惯会钻营的胡知县,早早便摸清了这位京城来的贾学政的脾性——迂阔、好名、耳根子软,且自视甚高。 于是,投其所好,极尽奉承之能事。 先是“偶然”谈及贾政身边无人照料起居实在辛苦,后又“体恤”大人清寂,竟不惜重金,从扬州买来一位色艺双绝的“瘦马”千金,精心调教后,以“仰慕大人学问”为名,半推半就地献与贾政为妾。 贾政初时还假意推拒,言说“有辱斯文”,但见那女子确实年轻貌美,又温柔小意,诗词歌赋也能附庸一番,加之胡知县在一旁极力撺掇,说什么“名士风流,红袖添香乃佳话”,他半推半就也就笑纳了。 自此,公务之余,便常与这新姨娘饮酒赋诗,弹琴作画,颇有些乐不思蜀的意味。 这胡知县见第一步奏效,更是加紧步伐。他知道贾政喜好结交“清流名士”、“有才学的寒门子弟”,便趁机将自己早已收受了好处、或是希望攀附贾家权势的各色人物,精心包装一番,引荐给贾政。 在这批被引荐的“人才”中,便有贾雨村。 这贾雨村,当年受了甄士隐资助,得以进京赶考,倒也真让他考中了进士,外放做了个知县。 然而他本性难移,虽有些才干,却难免贪酷之弊,加之恃才傲物,对上不恭,对下严苛,很快便得罪了同僚上官。 不过一年光景,就被上司寻了错处,参了一本,说他“生情狡猾,擅纂礼仪,且沽清正之名,而暗结虎狼之属,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就此革职。 赋闲期间,他多方钻营,后来朝廷起复旧员,他虽也在列,却因无人替他大力斡旋,没能如原着那般得授应天府尹这样的要职,只被远远打发到这瘴疠之地的琼州,补了个知县的缺,心中自是郁郁不得志。 在琼州任上,他很快便与同样善于钻营的胡知县结识。胡知县知他颇有才学,曾是进士出身,便将他作为“重量级人才”引荐给了贾政。 贾政一见贾雨村,听闻其也是科举正途出身,又谈吐不凡,引经据典,且对自己极为恭敬,顿时引为知己。 他全然不知贾雨村被革职的真实缘由,只以为是官场倾轧,受了委屈,心中更是多了几分“英雄惜英雄”的感慨。 在胡知县的穿针引线下,贾政身边很快聚集起一批以贾雨村为首的“清客”和寻求举荐的学子。 贾政利用其学政的职权,或明或暗地举荐了不少人进入官学,或是给予种种便利。他自以为这是“慧眼识珠”、“提携寒俊”,是为国选材的君子之举。 殊不知,这些被他“赏识”的人,十个里有八个是事先给胡知县送足了厚礼,才得以被安排到贾政面前,演上一出“偶遇贤才”的戏码。 甚至有些人,在成功通过贾政进入官学体系后,还需再奉上一笔不菲的“答谢费”给他府中那位胡姨娘。 一时间,琼州官学乌烟瘴气,真正有才学的寒门子弟反而被挤占名额,难有出头之日,引得当地学子怨声载道,私下里无不痛骂贾政昏聩,被奸人蒙蔽。 而贾政,却依旧沉浸在自己“政清人和”、“文风蔚然”的虚假繁荣里,每日与“贤才”们诗酒唱和,与新姨娘红袖添香,逍遥自在,全然不知京城家中已天翻地覆,更不知一道召他回京问罪的圣旨,正在飞速南下的路上。 他这看似风平浪静的逍遥日子,已然进入了倒计时。 ―― 琼州的暖风似乎还在耳畔吹拂,贾政却已无心欣赏。 京城来的天使面容冷峻,宣旨的语调急促而不容置疑,勒令他即刻交接公务,随使团返京述职问话,不得有误。 这突如其来的旨意,如同晴天霹雳,将贾政从“教化一方、红袖添香”的美梦中猛然惊醒。 他心中惊疑不定,揣测着京中究竟出了何事,竟要如此紧急地召他回去?是母亲身体有恙?还是家中出了变故?亦或是……自己在琼州的行事引起了非议?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翻滚,却得不到答案。 天使催逼甚急,他连仔细交代公务的时间都没有,只得将印信文书草草交付给副手,又匆匆回到家宅之中。 府中,那位娇媚可人的胡姨娘早已听闻消息,正哭得梨花带雨,依依不舍。 贾政此刻心烦意乱,也无暇细细温存安慰,只草草嘱咐她好生看管寓所财物,等他回来,又留下些许银钱,便在天使又一次的催促下,仓惶登上了北去的官船。 贾政一走,胡姨娘脸上的泪痕还未干,心思却已活络起来。 她本就是胡知县精心培养、用来攀附权贵的工具,最是懂得察言观色、权衡利弊。 天使那冷硬的姿态、贾政那惶惶不安的神情,都让她敏锐地察觉到——贾政这座靠山,怕是靠不住了,甚至可能要大祸临头! 她立刻收拾细软,匆匆回了娘家,将心中疑虑告知养父胡知县。 胡知县这只老狐狸,消息远比女儿灵通,虽不知京城具体发生了何等巨变,但也隐约风闻荣国府似惹上了大麻烦。 如今圣旨急召贾政回京“问话”,绝非吉兆。 父女二人一合计,所幸这段时间借着贾政的权势,在官学举荐、包揽词讼等方面早已捞得盆满钵满,足够下半生挥霍。贾政这艘船眼看要沉,必须立刻寻找新的靠山和出路。 “眼下,倒是有个人选……”胡知县捻着鼠须,眯着眼睛道,“便是那位贾雨村贾知县。此人虽眼下官职不高,但确有才学,心思活络,更难得的是懂得钻营,绝非池中之物。如今贾政倒了,他失了依傍,正是我们施恩拉拢的好时机!” 第286章 美人计 计议已定,胡知县便以“新春亦始,兼与诸位贤才把酒合欢”为名,在府中设宴,特意将贾雨村奉为上宾。 宴席之上,胡知县极尽奉承,暗示日后将全力支持贾雨村,又频频劝酒。 贾雨村何等聪明之人,自然明白胡知县这是见风使舵,欲改换门庭。 他虽心中对胡知县这等行径颇为不齿,但自己如今势单力薄,也确实需要地头蛇的支持,便也虚与委蛇,酒到杯干。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贾雨村推说酒气上涌,欲往花园中散散酒气。 胡知县使个眼色,自有心腹下人“恰好”引他前往花园“醒酒处”。 时值月色朦胧,花园中花香暗浮。 贾雨村正假意欣赏夜景,忽听假山后传来细微啜泣之声。 绕过去一看,竟是那胡姨娘正独自一人坐在石凳上垂泪,云鬓微乱,眼波含愁,在月光下更显得楚楚可怜。 “姨娘何以在此垂泪?”贾雨村上前一步,故作关切地问道。他早已对这贾政的美妾存有几分心思,只是以往碍于贾政权势,不敢表露。 胡姨娘抬起泪眼,见到是贾雨村,仿佛受了惊吓般站起身,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哀婉道:“老爷匆匆回京,吉凶未卜,妾身……妾身心中实在害怕……”说着,身子微微一晃,似要晕倒。 贾雨村连忙伸手扶住,入手处温香软玉,加上酒意上涌,心中不禁一荡。 胡姨娘假意挣扎了一下,便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吐气如兰,低声泣道:“如今妾身无所依靠,如浮萍一般,只怕日后……” 一个蓄意勾引,媚态横生;一个本就爱其美色,又借着酒意,半推半就。 干柴烈火,竟就在这胡家花园的假山之后、月光之下,成就了好事。 事毕,胡姨娘仿佛才惊醒过来,猛地推开贾雨村,掩面痛哭道:“妾身一时糊涂,竟做出此等对不起老爷之事!还有何颜面活在世上!不如就此投了这荷花池,一了百了!”说着便作势要向旁边的水池冲去。 贾雨村正在兴头上,哪能让她真去死?连忙一把将她抱住,温言安慰道:“姨娘何必如此!贾政此去,自身难保,岂还能顾得上你?如蒙不弃,雨村愿照顾姨娘余生!” 胡姨娘要的就是他这句话,又假意哭闹了一番,方才“无可奈何”地顺从下来。 次日,贾雨村便堂而皇之地派人抬了一顶小轿,将胡姨娘从胡知县府中接回了自己的知县宅邸,对外只说是见故人之妾无所依靠,暂时接回府中照应。 胡知县自然乐见其成,一条新的线牢牢系在了他看好的“乘龙快婿”贾雨村身上。 而贾雨村,白得了一个美貌娇妾,自觉颇有艳福,更是与本地实权派胡知县结成了更为牢固的同盟,开始暗中筹划如何利用这层关系,在琼州乃至更上一层楼的地方,搅动风雨。 而这胡姨娘入了贾雨村府中,又会引出何等风波,则又是另一番故事了。 ―― 新年将近,京中各处张灯结彩,市井街巷人声鼎沸。 小贩吆喝声、孩童嬉笑声、爆竹噼啪声交织成一片,连空气里都浮着饴糖和腊肉的甜香。 唯独荣国府门前两座石狮子默然蹲守,朱漆大门紧闭,将一切喧嚣隔绝在外,只余檐下红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打着转。 府内,史老太君病体初愈,倚在暖阁的软榻上,眼下虽还带着几分病气,眼神却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她望着窗外枯枝上积着的薄雪,淡淡道:“既然政儿还未到京,王氏的尸身便暂且安置在大理寺。年总是要过的,总不能叫外人看了笑话。” 赵姨娘领着贾环搬进东院那日,天色阴沉得厉害。 她裹着一件半旧的绛紫色斗篷,脸上脂粉未施,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怯懦。 贾环跟在她身后,眼睛却不住往正房方向瞟——那里曾经是王夫人起居之所,如今空寂得能听见风声穿过廊庑的回响。 李纨奉老太太之名,接手二房庶务的第一日,便从账房开始查起。 她坐在昔日王夫人常坐的那张紫檀木书案后,指尖轻轻划过积了薄灰的账册。兰哥儿安静地坐在一旁临帖,偶尔抬头看看母亲——她眉宇间凝着从未有过的肃然,却不见慌乱。 “陈荣家的,”李纨声音不高,却让站在下面的婆子打了个寒颤,“上个月采买银炭的账目,你说雪天路远运费涨了三成。可我问过钱家铺子的伙计,他们冬日往各府送货,从来都是不加价的。” 那婆子还想争辩,李纨已将账册轻轻推到她面前:“多支的二十八两银子,明日晌前交还到公中。念你是府里老人,且去庄子上帮闲三个月吧。” 不过旬日工夫,李纨发落了三、四个管事婆子。 有克扣丫鬟月钱的,有偷盗库房药材的,还有借着王夫人丧事虚报香油钱的。 她行事不像王夫人那般全凭汇报,每件事却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处置时也不一味严苛,总是留着三分余地,叫人既怕又敬。 腊月二十三祭灶那日,贾母亲自到东院厨房查看。 只见灶台明亮如新,供奉的糖瓜、果品摆放得整整齐齐,管事的媳妇们个个屏息静气,再不见往日聚在一起嗑瓜子闲话的景象。 老太太拈起一块芝麻糖,忽然对身旁的鸳鸯叹道:“往日我总觉珠儿媳妇太过沉静,如今看来,竟是块蒙尘的璞玉。” 李纨掌家不过一月,二房上下倒是清明了许多,一时间没有管事感再动小心思,不想这日清晨,李纨正与几个管事媳妇核对年节用度,赵姨娘便摇着手绢进来了,也不等人通报,径自坐在了西边的玫瑰椅上。 “大奶奶真是好手段,”她嘴角噙着笑,眼神却尖利,“这才几日功夫,就把府里整治得这般井井有条。只是……有些事未免太严苛了些。底下人辛苦一年,谁不多沾点油水?往日太太在时,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的。” 李纨头也没抬,笔下不停,只淡淡问:“姨娘说的是哪一桩?” “就比如厨房采买的刘婆子,不过多报了几两银子的干货钱,你便革了她三个月月钱,打发去浆洗处做粗活。这大冷天的,未免太不近人情。” “ 原来是为这个。”李纨终于搁下笔,抬眼看来,目光平静无波,“她虚报的不是几两,是十五两七钱。且不是第一次。姨娘可知,这十五两够寻常五口之家过上半年?老太太常教导,治家如治国,赏罚分明才是最大的仁慈。若纵容一个,寒的是所有本分人的心。姨娘觉得不妥?” 赵姨娘被她不软不硬地顶回来,脸上有些挂不住,有些急了:“我不过白说一句。到底如今是大奶奶掌家,我们这些人说话自然不中听了。只是环哥儿眼见着大了,开支用度也不同往日,我那边……” “环兄弟的份例,每月五两银子,四季衣裳八套,笔墨纸砚皆按公中份例双倍供给,记录在档,一分不曾短少。” 李纨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清晰,“姨娘若觉得不够,尽可拿了账本来我对一对。若有额外短缺,我即刻补上,再查办经手的人。” 厅内几个管事媳妇都垂着头,屏息静气,眼角余光却都在赵姨娘青红交错的脸上扫。 赵姨娘噎住了。她本是想借题发挥,挑动几个被处罚过的人心生怨愤,再暗示自己也能管家,没想到李纪把账目记得这般死,一句空话也插不进去。 李纨却已不再看她,转向众人道:“年下事忙,各位都辛苦。但规矩就是规矩。刘婆子的事不必再议。至于姨娘关心家务……”她略顿一顿,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老太太既点了我掌家,我自当竭尽全力。若有疏漏之处,姨娘随时可指正。至于具体琐事,就不必劳动姨娘操心了,也好安心照料环兄弟读书。” 一席话,既点明了是贾母之命,又抬出贾环读书的事堵了赵姨娘的嘴,还暗示她若真发现问题可以“指正”,但“具体琐事”无权过问。 赵姨娘脸上红白一阵,终究不敢真对抗,只得干笑两声:“大奶奶既然这么说,自然是最好的。我也是白操心罢了。”说罢,悻悻然起身走了。 李纨看着她背影消失,这才重新拿起账册,对众人淡淡道:“继续吧。” 经此一事,府中那些原本瞧着李纨性子温和、或许能被赵姨娘撬动几分、从而暗中盼着风向再变的人,也都歇了心思,愈发谨慎起来。 李纨依旧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将各项事务料理得越发缜密,叫人寻不出半点错处。 东院这边,虽偶有些酸话传出,却也再不敢明面上来挑唆生事了。 第287章 怨念的林清 腊月二十五,年关愈近。 林府虽不及荣国府昔日煊赫,却也处处透着书香门第的清雅年意。 虽说黛玉还未出孝,林晏作为庶子也应该为嫡母守孝,但林淡和林如海同辈,是不需要守孝的,所以中和下来廊下新换了雅致的竹骨灯笼,窗棂上贴着手剪的梅花窗花,小厮们轻手轻脚地擦拭着器物,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淡淡的腊梅冷香,以及厨房隐约飘来的糕点甜香,安静却不失温馨。 本朝官员的“福利”还不错,年假可以从腊月二十五到正月初二,正月初三各衙门开衙——当然这是对于林淡这个五品官来说。 三品官以上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了,比如林淡的师父陈尚书,林清的师父刘太傅,都是要携家眷进宫同皇上一起守岁的。 是的,月前林清已经行了拜师礼,如今已经是刘太傅门中名正言顺的锁门弟子了!因林父林母都赶不来京城,陈尚书出面也请了很多同僚,奔着刘太傅而来的人也不少,场面倒也算热闹。 至于长辈,长兄如父,林淡虽然是次兄,也勉勉强强算了回长兄如父,拜师当天林淡看着对自己行礼的林清,心情十分微妙。 既放假在家,林淡肯定脱去官袍,只着一身靛青家常棉袍,乐得清闲。 今日他最紧要的公务,便是陪伴家中这一双侄儿侄女。 其实身为县主的黛玉也是需要进宫的,不过皇上念在她还未出孝,格外开恩。 林淡房中的书桌旁,地龙烧得暖融。 林黛玉斜倚在窗下的短榻上,手持一卷诗书,阳光透过窗纱,在她红扑扑的脸颊上投下柔和光晕。 林晏则挨着一个绣墩坐在她脚边地毯上,手里也捧着一本书,却有些心不在焉,一双酷似黛玉的清澈眼眸,时不时偷偷瞟向姐姐,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好奇和压抑不住的亲近渴望。 自被林淡带回府,这林晏便是这般,想靠近又不敢唐突,每每看得林淡心中发笑。 “晏哥儿,”林淡抿了一口热奶茶,含笑开口,“昨日先生布置的对子,你可想好了下联?不如拿出来,与你姐姐一同参详参详?” 林晏脸一红,小声应了,从怀里掏出一张花笺,踌躇着递到黛玉面前:“姐姐……请、请姐姐指点。” 黛玉接过,见上联写的是“雪落梅枝香暗度”,字迹虽稍显稚嫩,却已见风骨。她微微一笑,略一思忖,柔声道:“‘风过竹苑韵徐来’。晏儿觉得可好?” 林晏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好!比我想的‘云遮月影色朦胧’好多了!”他不知不觉往榻边又挪近了些。 林淡抚掌:“好一个‘韵徐来’,雅致又应景。” 黛玉见二叔叔夸奖自己,高兴的扬起小脸,余光看到了桌上的棋盘:“二叔叔,曦儿陪您手谈一局可好?” 林淡笑着道:“不如曦儿与晏哥儿手谈一局,给二叔叔看。” 棋盘摆上,黛玉执白,林晏执黑,林淡在一旁观战,不时点拨林晏几句。 林晏起初还有些拘谨,落子犹豫,但见黛玉神色温和,耐心等他,便渐渐放开了。输了一局后,扯着黛玉的衣袖,小声央求:“姐姐,再下一盘,就一盘……” 黛玉看着他与自己相似的眉眼里满是恳切,心下微软,点头应允。 林晏立刻欢喜起来,手脚利落地收拾棋子,那点害羞生疏,在这一刻似乎消融了不少,变得黏人起来,挨着黛玉极近。 林淡看着姐弟二人低头对弈的画面,窗外疏梅映窗,室内茶香袅袅,只觉得岁月静好,莫过于此,脸上不由露出欣慰笑容。 然而,与此番和乐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西厢书房紧闭的房门。 林清苦着脸坐在一堆经史子集之后,耳朵却竖得老高。 二哥房中隐约传来的笑语、落子声、甚至斟茶声,都像小猫爪子似的挠着他的心。他面前摊着一本《大学章句》,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 ‘雪落梅枝香暗度’……啧,大哥真是好闲情逸致!”他小声嘀咕,愤愤地抓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风过竹苑韵徐来’……嗯,黛玉这对得确实妙……不对!”他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脑海里的诗句,“我是要春闱的人!春闱!” 可是隔壁又传来林晏一阵开心的轻笑,似乎是谁下了一步好棋。 林清哀怨地望向窗外,恨不得自己能分身,一个在这里苦读,一个去加入那其乐融融的画面。 他长叹一声,把头埋进书堆里,声音闷闷地充满怨念:“同是一家人,何以境遇殊异如天壤?呜呼哀哉!惟愿今科高中,日后年节也能如二哥这般悠闲……” 第288章 身孕 东平郡王府,年节气氛渐浓。 江挽澜回府过年,自是给王府添了不少热闹。 这日午后,她正坐在自己暖阁的窗下翻看账本,却见庶妹江婉泞探头探脑地溜了进来,一副欲言又止、心神不宁的模样。 江挽澜放下账本,觉得好笑,打趣道:“泞儿,你这是做什么?在自己家里,怎么跟做贼似的鬼鬼祟祟?” 江婉泞见屋内并无旁人,这才快步走到江挽澜身边,压低声音,小脸上满是纠结:“长姐,我……我发现了一件事,不知道是真是假……心里害怕,又不敢去回母亲……思来想去,只能来找你说说。” 江挽澜见她神色不似作伪,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拉她坐下:“到底怎么了?慢慢说,别怕。” 江婉泞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是……是关于大姐姐的……我、我好像发现她……她前段日子有晚上偷溜出府,夜不归宿!” “啊?!”江挽澜闻言,美眸瞬间睁大,震惊之色溢于言表,“夜不归宿?这怎么可能?府中门禁森严,她如何能做到?”郡王府规矩虽不如宫中严苛,但未出阁的姑娘夜间私自出府,可是天大的丑事! 江婉泞见二姐信了,忙解释道:“是她身边的丫鬟帮着遮掩的!出门赴宴时,明面上只带一个丫鬟,实则偷偷多带一个心腹。回来时,就让那个多带的丫鬟穿着她的斗篷,遮住头脸,冒充她先回院子歇息,她自个儿……不知几时才从后角门偷偷溜回来……因、因母亲并不要求我们日日晨昏定省,只初一十五聚一次便可,她便钻了这个空子……” 江挽澜听得眉头紧锁,她深吸一口气,追问道:“你可有实证?此事非同小可!” 江婉泞摇摇头:“我……我也是偶然一次起夜,从窗缝里隐约看到个背影,觉得不像她平日的身形,后来多了个心眼,让我的小丫鬟悄悄留意了几次,才猜到的……并无十足实证。” 她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更深的忧虑,声音几不可闻:“而且……长姐,我觉着大姐姐近日怪怪的……有些嗜睡……我、我偷偷怀疑……她会不会是……有了身孕?” 一直当是姐妹间隐秘闲话听的江挽澜,听到“有了身孕”四个字,猛地坐直了身子,脸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真的?!婉泞,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只是怀疑……”江婉泞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怯生生道,“看她近日总是懒懒的,胃口也不似从前……” 江挽澜心念电转,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若江婉清只是夜不归宿,尚可说是行为不端,若真是珠胎暗结,那便是足以让整个东平郡王府蒙羞、让父亲在朝中抬不起头来的惊天丑闻! 她迅速冷静下来,沉吟片刻,对江婉泞道:“此事你先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要再提起,包括你姨娘。我自有计较。” 打发走惴惴不安的江婉泞,江挽澜立刻唤来心腹大丫鬟碧荷,低声吩咐道:“去禀告母亲和哥哥,就说我明日晚上想在家中设个小宴,一家人聚一聚,请家中众人务必赏光。” 郡王妃一向宠爱女儿,听说女儿想要家中小聚,当然是满口答应。 世子江挽洲虽觉妹妹这提议有些突然,但也笑着答应了。 消息传到江婉清和两个庶弟院中时,她们虽觉年节下聚餐频繁有些麻烦,但嫡母有命也不敢违抗。 ―― 当晚,收到消息的江婉泞悄悄问自己的姨娘:“姨娘,你……你有几成把握?” 管姨娘目光微沉,低声道:“六成。” 管姨娘并未把话说得太满,其实她外祖杏林出身,母亲虽未习医,却也耳濡目染懂得些皮毛。 她十分肯定,江婉清面容体态已有女子有孕时的细微变化,只是当事人和其生母商姨娘可能都还未察觉。 ―― 第二日晚膳时分,花厅里灯火通明,一家人按序坐下。 郡王妃和世子见桌上陆续摆上的菜肴,不禁都有些诧异——满满一桌子,十道菜,竟全是红烧肘子、冰糖蹄髈、手扒羊肉、肥鸡、炖肉之类的硬菜,油腻非常,不见半点素腥。 “澜儿,今日怎么净是这些个菜?腻歪歪的,怎么吃?”郡王妃笑着问道。 江挽澜面不改色,亲自给母亲布菜,笑道:“年节里总是吃些精细的,偶尔换换口味嘛。母亲尝尝这肘子,炖得极烂的。” 世子江挽洲虽也觉得奇怪,但只当是妹妹一时兴起,也笑着动筷。 其他人见状,也只好跟着吃起来。 江婉清起初还强忍着,小口吃了一片油汪汪的肉,但很快,那浓重的油腻气便直冲喉咙。 她的脸色渐渐发白,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终于忍不住,猛地放下筷子,用帕子捂住嘴,干呕了两声。 众人目光顿时聚焦在她身上。 江婉清强压下不适,勉强笑道:“母亲恕罪,女儿……女儿近日感染了风寒,身子不适,没什么胃口,许是闻不得这油腻气……恕女儿先行告退。”说着便想起身离席。 江挽澜却一脸关心的道:“长姐病了?怎么没请御医看看呢?这风寒可不是小事。” 江婉清被她的目光看得心头发虚,连忙摇头:“多谢妹妹关心,不用了……想来是昨夜我看月色正好,贪心多看了一会有些着凉,我多休息一下想来就无碍了……” “既然身子不适,那就更该传太医来看看才是。”江挽澜转向郡王妃,语气关切,眼神却锐利,“母亲,您看长姐脸色如此难看,还是请个御医来府中诊视一下吧,免得拖久了加重病情。” 郡王妃此时也觉出些不对劲来,看着江婉清那红润的脸色明显不像偶感风寒,而且她眼神闪烁的模样,再联想到这一桌反常的菜肴和女儿坚持要聚餐的举动,心中猛地一沉,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挽洲,你着府中名帖去请个御医来给清儿看看,身子可不是小事。”郡王妃道。 “母亲。”江婉清急切道:“天色已晚不宜劳动御医,女儿身子只是轻微不适,不如先让府医看看。” 江婉清明白今日请人号脉是在劫难逃,她为自己争取了府医,毕竟买通府医,比买通御医容易多了。 听闻此话郡王妃不再坚持,“存菊去请府医,让府医给大小姐瞧瞧到底是怎么了。” “多谢母亲,女儿告退。” 因桌上还有庶女、庶子在,郡王妃没再说什么,桌上众人也接着用膳,只不过各怀心腹事罢了。 第289章 墙头草 江婉清几乎是脚下发软、小跑着冲回自己的院子,一进门便屏退左右,扑到生母商姨娘怀里,声音发颤地将宴席上的事情和王妃要请府医的话说了出来,末了带着哭腔道:“姨娘!我、我怕是……有了!” 商姨娘先是一惊,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她紧紧抓住女儿的手:“当真?是……是五殿下的?” 得到女儿羞怯又肯定的点头后,商姨娘激动得几乎要晕过去——皇嗣! 她的女儿怀了皇家子嗣!将来至少也是个皇子侧妃,甚至……她正做着飞黄腾达的美梦,却被女儿下一句话打入冰窖:“可、可王妃好像起疑了,要请孙府医来诊脉!这可怎么办?” 商姨娘到底是经过事的,强行镇定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算计:“别怕!我的儿!这是天大的好事!怀了皇孙,将来就是贵人!王妃知道了又如何?难不成还敢害皇嗣?你安心等着做你的皇子侧妃便是!其他的,有姨娘在!”她拍着胸脯保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她立刻和心腹丫鬟去院门口守着,果然等来了王妃身边的大丫鬟存菊领着孙府医过来。 商姨娘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去,一边说着“劳烦存菊姑娘和孙先生跑一趟”,一边暗中给心腹使眼色。 那心腹丫鬟极有眼色,立刻上前亲热地挽住存菊的胳膊,嘴里说着“姐姐辛苦,快喝杯热茶暖暖”,半拉半拽地将存菊引到一旁的耳房“歇息”。 存菊既能做到郡王妃身边的一等大丫鬟,又是何等精明人物,此刻见商姨娘这番作态,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顺势就跟着去了,道好看看她们耍什么花样。 孙府医被单独请进江婉清闺房。 一搭脉,孙府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冷汗涔涔而下——这、这分明是滑脉!未出阁的王府千金竟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丑闻! “姨娘……这、这……”孙府医吓得魂不附体,话都说不利索了。 商姨娘立刻关紧房门,先是塞过去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随即脸色一沉,语带威胁:“孙先生是聪明人!大小姐只是感染风寒,身子不适,对吗?” 孙府医当然明白商姨娘的意思,可是他面露迟色:“姨娘这等大事,小老儿怕是担待不起。” “担待不起?”商姨娘冷笑:“今日之事,若有一字泄露,先生一家老小的性命……呵呵,先生是府里的老人了,当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孙府医被这软硬兼施吓得瑟瑟发抖,看着那荷包,又想想一家性命,只得颤声应道:“是、是……大小姐只是……只是风寒入体,需要静养……” 商姨娘自以为得计,满意地让孙府医去回话。 却不知,孙府医一到王妃正院,看见端坐上方、面沉似水的郡王妃、神色冷峻的世子爷以及一旁静坐品茶的二小姐江挽澜时,腿一软就直接跪下了。 在郡王妃的威严和世子冰冷的目光下,孙府医那点心理防线瞬间崩溃,磕头如捣蒜,将商姨娘的威胁利诱和大小姐确已怀孕一个多月的事实,一五一十全都招了出来! 郡王妃气得浑身发抖,又觉得有些失了面子,她觉得府中被她治理的不说密不透风,也没想过会出这样大的纰漏。 世子江挽洲和世子妃张氏两人都是面色铁青。这绝非小事! “孙府医,你是府中的老人了,这件事该怎么办,本王妃觉得你应该清楚。”郡王妃悠悠说道。 孙府医直觉的这话十分熟悉,心里不免有些泛苦,这一个两个都为难他这个小小的大夫干什么?! 但他又很清楚,商姨娘用他一家老小威胁,不过是个威胁,要是郡王妃和世子起了心思,他一家老小就真的要在地下相聚了,所以他一点没有犹豫,立刻道:“是,是,王妃放心,小的一定守口如瓶。” 郡王妃点头:“明白就好,若是这事办的漂亮以后每月月俸加1两银子。” “小的谢王妃。”孙府医赶紧磕头,这是真心实意的,一年多了十二两银子,谁能不高兴呢? ―― 孙府医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微声响和郡王妃粗重的喘息声。 郡王妃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青白交加,不仅是愤怒,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扇了一记耳光。 她执掌中馈多年,自认将王府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不敢说铁桶一般,却也绝没想到会出如此骇人听闻的纰漏! 一个未出阁的庶女,竟在她眼皮子底下与人私通甚至珠胎暗结!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世子江挽洲和世子妃张氏对视一眼,皆是面色铁青,眉头紧锁。这绝非仅仅是后宅不修的丑闻,更可能是一场席卷整个王府的灾难。 “母妃,”江挽洲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忧虑,“此事若传扬出去,我们东平郡王府的清誉将毁于一旦!妹妹们的婚事、父王在朝中的颜面……后果不堪设想!” 郡王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锐利地看向一直表现得异常镇定的女儿:“挽澜,你常年不在府中,此事你又是如何察觉的?莫非听到了什么风声?” 江挽澜放下茶盏,语气平静无波:“说起来,这还多亏了泞儿那丫头心细。她先是发觉大姐姐行踪有些诡异,似乎有夜不归宿之嫌,后来又留意到她时常食欲不振、精神倦怠,便心生疑虑。只是她胆子小,又无实证,不敢直接回禀母妃,这才悄悄告诉了我。” 郡王妃闻言,眉头微蹙,心中不免有些埋怨:“婉泞这孩子……既有所疑,为何不早些来告诉我?就算最后是场误会,难道我还会因此责罚她不成?”她觉得若早一点知道,或许还能暗中处理得更干净些。 江挽澜轻轻摇头,为庶妹解释道:“母妃,泞儿的性子您也知晓,素来谨慎怯懦,能鼓起勇气将这等不确定的猜测告知于我,已属难得。她也是怕万一弄错了,徒惹母妃心烦。” “罢了,”郡王妃摆摆手,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她眼中寒光一闪,“当务之急,是处理掉她肚子里那个孽种!一碗落胎药下去,神不知鬼不觉,然后找个由头将她远远打发到庄子上,过个一年半载,再随便找户不知根底的人家远远嫁了,保证干干净净,绝不辱没门楣!” 这是高门大户处理此类丑事最常用也最有效的手段。 然而,江挽澜却缓缓摇了摇头,神色凝重:“母妃,这个法子,怕是行不通了。” “为何?”郡王妃、世子夫妇三人同时看向她,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江挽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目光扫过父母兄嫂,沉声反问:“母妃,兄长,嫂嫂,你们可知,她这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种?” 江挽洲皱眉:“莫非是哪家勋贵子弟?或是哪个胆大包天的狂徒?无论他是谁,做出此等丑事,我定不轻饶!”他下意识地以为对方身份虽可能麻烦,但以东平郡王府的权势总能压下去。 江挽澜依旧不语,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伸出了五根手指。 第290章 上梁不正下梁歪 江挽洲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道:“五?京中排行第五的子弟……这范围可太大了,永昌伯家五公子?还是吏部侍郎家的……”他试图在记忆中搜寻可能的人选。 但一旁的世子妃张氏却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可能,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更加苍白,声音都有些发颤,几乎不敢说全那个尊贵的称谓:“妹妹……你、你指的莫非是……五皇……” 最后那个“子”字她虽未出口,但那口型和惊骇的眼神已说明了一切! 如同平地惊雷,炸得郡王妃和江挽洲目瞪口呆,浑身冰凉! 三人目光死死钉在江挽澜脸上,见她沉重而肯定地点了点头,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心直接沉到了谷底。 “孽障!这个不知廉耻的孽障!”郡王妃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桌子,胸口剧烈起伏,“她、她怎么敢?!这是要将我们全家往火坑里推啊!” 若是寻常子弟,哪怕是公侯之家,王府也能设法遮掩甚至施压解决。 可涉及皇子……那便是天家丑闻!一个处理不当,就不是家族颜面扫地的问题,而是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五皇子或许会受责罚,但首先遭殃的,绝对是他们东平郡王府——治家不严、玷辱天家血脉的罪名足以让王府倾覆! 江挽洲也慌了神,额上渗出冷汗:“这、这……若真是那位殿下的骨肉……这孩子,留是滔天大祸,不留……若被五皇子知晓,也是死罪一条!这、这简直是进退维谷!如何是好?” 书房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所有人都意识到,事情远比想象中复杂和危险百倍。 良久,郡王妃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冷酷决绝的光芒,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事已至此,瞻前顾后已无用。这孩子,无论如何都是个巨大的麻烦,是悬在我们全家头顶的一把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儿子和女儿,语气斩钉截铁:“既然麻烦是因她而起,那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从根源上解决掉这个制造麻烦的人。人没了,麻烦自然也就没了。” 江挽洲一时没完全明白母亲的狠厉决断,下意识地“啊?”了一声,显得有些茫然。 而江挽澜和世子妃张氏却瞬间听懂了郡王妃话中的深意——不是解决孩子,是解决江婉清本人。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但随即又化认同。在家族存亡面前,个人的性命,尤其是自寻死路之人,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江挽澜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母亲……英明。” 张氏也垂下眼帘,低声道:“儿媳……听从母亲安排。” 张氏低声附和,将一切主导权交给了婆母。 ―― 而此刻,在王府另一处精巧却难免显得逼仄的院落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烛光暖融,熏香袅袅。 江婉清抚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脸上洋溢着梦幻般的喜悦和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着皇子侧妃冠服、受众人叩拜的辉煌场景。 “姨娘,等女儿进了皇子府,定求殿下好好赏赐您!再也不用看正院那位的脸色过日子了!” 商姨娘更是心花怒放,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凭借女儿,从一个无足轻重的姨娘摇身变成连郡王妃都要客气三分的“皇子侧妃之母”。 甚至……王爷回来后,说不定还能仗着这份“功劳”,央求女儿让五皇子施压,给自己挣个侧妃的名分!那时,才是真正的扬眉吐气! “我的儿,你说得对!这才是我们的指望!”商姨娘激动地抓住女儿的手,“所以你这肚子里的,可是我们娘俩的金疙瘩,千万不能有闪失!得尽快让五殿下知道,风风光光接你进府才是正经!你这‘风寒’可得赶紧‘好’起来。” 江婉清自信满满地笑道:“姨娘放心,女儿早就打算好了。与五殿下约了腊月二十七在别院相见。二十六日,高家小姐的邀帖便会准时送到府上。如今才二十,还有足足七日,足够女儿将这‘风寒’养得‘痊愈’,精神焕发地去见殿下了。”她早已将私会流程算计得清清楚楚。 商姨娘一听,更是喜上眉梢:“好好好!还是我的儿谋划得周到!”她乐得合不拢嘴,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女儿的肚子上,仿佛那已不是血肉之躯,而是通往富贵荣华的金钥匙。 “只是,”江婉清稍稍收敛笑容,叮嘱道,“还要辛苦姨娘,和以往一样,二十八那日千万记得安排妥当,接我回府。此次不同往日,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商姨娘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这都多少回了,哪次出过纰漏?一切包在姨娘身上!”她的语气充满了自信,显然对此类瞒天过海的手段早已驾轻就熟。 说来可笑,江婉清能与五皇子暗通曲款长达半年之久而未立刻败露,全靠她这位生母商姨娘“尽心竭力”地从中遮掩铺路。 他们的幽会历来打着高家小姐下帖相邀的幌子——那位高小姐是五皇子母族的小姐。 性子怯懦,极易被拿捏,家中又倚仗锦妃,也就正好做了绝佳的挡箭牌。 每次私会结束,五皇子便会约定好下一次见面的时间。 到了日子,商姨娘便会提前几日开始演戏,以“为郡王爷祈福积德”为名,宣称要静心抄写经文,闭门不出。 待到私会后一日,她便“恰好”抄完经卷,名正言顺地带着女儿乘轿前往城外香火鼎盛的寺庙“烧香还愿”。 因是女眷出行,皆是轿子来轿子去,帷幔低垂,除了几个绝对心腹的丫鬟,只需买通二门上负责抬轿、换轿的四个小厮即可。 加之她们母女二人行事谨慎,每月只见一两次,频率不高,这大半年来,除了心思细腻、偶然察觉的江婉泞,府中上下竟真无人发现异常。 就连管姨娘,起初也只是凭着从母亲那里耳濡目染得来的一点浅显医理,看出江婉清身体状态有异,像是有了身孕,才觉得奇怪进而暗中留意。 至于江婉泞半夜看到的那个闪入江婉清院落的“鬼祟人影”,实则是一场啼笑皆非的误会。 那并非江婉清本人,而是她的贴身大丫鬟! 那丫鬟早已与府中一名年轻管事私通已久,每每趁夜偷偷幽会。 有时为了避人耳目,或是幽会归来晚了,便会借穿江婉清的旧衣斗篷,模糊身形,乍一看倒与小姐有几分相似。 那夜正好江婉清未归,她幽会归来,溜回江婉清的院子,扮演江婉清,被起夜的江婉泞瞧见,阴差阳错地坐实了江婉清深夜归宿的嫌疑。 而更讽刺的是,这丫鬟与管事私通之事,商姨娘和江婉清母女二人竟是知情的! 但这母女二人,非但没有严厉惩处,反而因那管事正好掌管着二门外一部分仆役小厮的调配,对她们遮掩私会之事大有助益,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默许纵容了。 主仆二人,一个攀附皇子,一个私通管事,各自沉溺于私情暗欲之中,互握把柄,又互相行着方便。 真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上梁不正下梁歪。 主子行止不端,奢靡淫逸,底下的奴婢有样学样,沆瀣一气,这院里的风气,早已从根子上烂透了。她们却不知,自己精心编织的美梦和瞒天过海的伎俩终究是一场泡影。 第291章 走水 腊月二十七,天刚蒙蒙亮,江婉清便一扫前几日“病弱”的模样,打扮得光彩照人,声称风寒已愈,精神焕发。 她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与喜悦,以高家小姐相约赏梅为由,早早便乘轿出了门,直奔与五皇子私会的别院。 江挽澜奉了母亲密令,本已安排了人手,准备在城外制造点小“意外”,比如马车“意外”损坏或道路“临时”封锁,务求让江婉清无法在城门关闭前赶回,从而坐实她夜不归宿的罪名。 然而,派去盯梢的人回报,那别院整日静悄悄,直至夜幕深沉也未见江婉清出来,显然内里之人缠绵悱恻,早已忘了时辰。 江挽澜闻言,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倒省了我一番手脚。自作孽,不可活。” 夜色如墨,更漏滴答,早已过了王府下钥的时辰,江婉清依旧不见踪影。 郡王妃坐在正院,面沉如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冷酷所取代。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心腹嬷嬷,那嬷嬷会意,无声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王府西北方,江婉清所居住的院落的厢房,猛地窜起一股火苗!冬夜干燥,火借风势,顷刻间便蔓延开来,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走水了!走水了!大小姐院里走水了!” 凄厉的呼喊声划破了王府的宁静,瞬间,整个王府如同炸开的锅,乱成一团! 铜锣声、呼喝声、杂乱的脚步声、泼水声、女人的尖叫声响成一片!所有主子仆役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惊动,纷纷涌向起火院落外围。 郡王妃在世子、世子妃等人的簇拥下“匆匆赶来”。 郡王妃一到现场,便不顾“危险”,厉声喝问指挥救火,随即像是才想起最重要的事,声音尖利地追问:“大小姐呢?大小姐可救出来了?快!快进去救人啊!” 几个婆子冒险冲进火场,又很快被浓烟逼了出来,惊慌失措地回禀:“王妃娘娘!屋里……屋里没人啊!大小姐的床榻是冷的!根本没睡过人!” “什么?!”郡王妃“大惊失色”,身体晃了晃,仿佛无法承受这个打击,“这深更半夜,她不在自己房中,能去哪里?!她的丫鬟呢?翠兰!翠薇!死到哪里去了!” 早有准备的婆子立刻将吓得魂不附体的翠兰和翠薇推搡到王妃面前。 两个丫鬟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平日里帮着小姐遮掩私会已是提心吊胆,此刻面对冲天大火、满面寒霜的王妃和众多主子,早已吓得腿软筋酥,涕泪横流。 “说!你们小姐到底去了何处?!”郡王妃的声音因“愤怒”和“担忧”而颤抖。 “小姐她……她……”翠薇嘴唇哆嗦着,哪里敢说出五皇子别院几个字。 胆子更小的翠兰更是只会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砰砰作响,哭喊着:“王妃饶命!王妃饶命啊!奴婢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废物!”郡王妃“气得”浑身发抖,“来人!将今日守二门的婆子、这院里所有当值的、偷懒的,全部给我捆来!严加审问!我倒要看看,大小姐究竟是怎么不见的!” 就在一片混乱和高压之下,自然有机灵的仆妇为了脱罪,或是曾被收买此刻急于撇清关系的人,吞吞吐吐地透露出大小姐似乎时常身体不适等零碎信息。 郡王妃立刻“恍然惊醒”,厉声道:“快!传孙府医!前两日他不是刚给大小姐诊过脉吗?!” 孙府医早已候命多时,被急匆匆带来。 面对熊熊火光、王府所有主子的凝视以及跪了一地的仆役,孙府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像是被这场面吓破了胆,磕磕巴巴地高声禀报:“回、回王妃、世子爷!大小姐……大小姐她并非简单风寒,其脉象……乃是、乃是喜脉啊!已有一月有余了!小人前日诊出,心中惶恐,本欲回禀,却被……却被……”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哗——!”现场顿时一片哗然!所有下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交换着眼神——未出阁的千金小姐,竟然有了身孕!还在这深夜不知所踪! 世子江挽洲适时地表现出“勃然大怒”,猛地一拍身旁的廊柱,怒吼道:“荒唐!败坏门风!我东平郡王府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就在这时,被拘在自己院中听闻失火匆忙赶来的商姨娘,刚好听到孙府医的话和世子的怒吼,巨大的恐惧和绝望之下,她彻底失去了理智,猛地冲出来,尖声嘶喊道:“不是的!不是野种!是五皇子!是五皇子的骨肉啊!她将来是要做皇子侧妃的!你们不能这样对她!我的清儿啊——!” 她这话如同又一记惊雷,炸得所有下人目瞪口呆,连救火的动作都忘了。 江挽洲眼中寒光爆闪,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他厉声喝道,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放肆!疯妇!死到临头还敢信口雌黄,污蔑天家皇子!五皇子殿下人品贵重,岂容你这等贱妇攀诬!分明是你自己教养无方,纵女行凶,如今女儿做出此等丑事,你竟还敢妄图拉皇子下水,为自己脱罪!我看你是彻底失心疯了!来人!” 他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好的健壮婆子一拥而上:“商姨娘突发疯病,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冲撞贵人!立刻将她嘴堵上,拖去祠堂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商姨娘在府中经营多年,自然也有几个心腹,但此刻面对暴怒的世子和这滔天丑闻,谁敢上前? 那不是救人,是自个儿往刀口上撞! 那些心腹只能眼睁睁看着商姨娘被堵了嘴,如同拖死狗一般拖了下去,个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处理了商姨娘,郡王妃环视一片狼藉的现场和噤若寒蝉的众人,脸上露出极度“悲痛”和“疲惫”的神情,沉声道:“家门不幸,出此丑事,又逢此灾劫……今夜府中不慎走水,大小姐……不幸殁于火海,其贴身丫鬟翠兰、翠薇忠心护主,一同罹难。因临近新年,诸事不宜,丧事从简,停灵三日后便发丧。府中即刻起悬挂白幡,一应人等依制守孝,为大小姐……祈福吧!” 随着郡王妃一锤定音,府中大管事立刻心领神会,一挥手,便有人将早已瘫软如泥、哭都哭不出来的翠兰、翠薇拖了下去。 她们的结局,在王妃开口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唯有死人才不会乱说话。 郡王妃母子雷厉风行,短短时间内,不仅将江婉清“确认死亡”,更将所有知情或可能知情的不稳定因素彻底物理清除。 府中下人虽心知肚明这其中必有蹊跷,甚至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灭口,但在绝对的权势和冷酷的手段面前,谁敢多言一句?唯有战战兢兢,奉命行事。 这一夜,东平郡王府无人入眠。 世子江挽洲亲自坐镇,彻查外院所有与小厮、门禁、车马相关之人;世子妃张氏则带领心腹嬷嬷,将内院凡是与江婉清、商姨娘有过密切接触的丫鬟婆子一一过筛。 雷霆手段之下,所有曾为那对母女行过方便、传过消息、甚至只是可能察觉到一丝异常的下人,都被毫不留情地揪出。 天还没亮,几辆遮掩得严严实实的骡车便悄无声息地从后门驶出,将这些“隐患”送往遥远的、暗无天日的田庄别院。 至于他们之后是会“水土不服”而亡,还是“意外失足”,便再也不会有人关心了。 第292章 灌药 东平郡王府,祠堂。 夜色深沉,祠堂内只点着几盏长明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列祖列宗的牌位,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香火和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闷响,被缓缓推开。 被粗糙绳索捆住手脚、丢在冰冷地上的商姨娘猛地一颤,挣扎着抬起头。最初的一刹那,她眼中竟闪过一丝惊喜——是有人来救她了?是五皇子的人得到了消息?还是她的清儿回来了? 然而,当那逆着光的身影清晰地映入眼帘时,她眼中的光亮瞬间熄灭,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 来人并非救星,而是索命的阎罗——郡王妃一身常服,面色平静如水,在心腹嬷嬷们的陪同下,一步步走了进来。 她的脚步声在寂静的祠堂里回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商姨娘的心尖上。 “呜呜……呜呜呜!”商姨娘拼命扭动身体,被布团紧紧塞住的嘴里只能发出模糊而绝望的哀鸣,泪水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冲出道道狼狈的痕迹。 郡王妃在她身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目光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她缓缓开口:“商妙人,”她唤着商姨娘的闺名,语气里却满是讥诮,“平日里你那些争风吃醋的小动作,我只当是看个乐子,懒得为你多费心思。你是不是就真的以为,我执掌中馈这么多年,毫无手段,是个任人拿捏的泥塑菩萨?” 她微微弯下腰,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你可还记得,当年你刚有孕时,仗着王爷几分宠爱,是如何得意忘形,甚至想压过我去?若你当时先生下的是挽漳……只怕如今,你坟头上的荒草,都长得有一丈高了!” 商姨娘猛地瞪大眼睛,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呜呜声变得更加急促凄厉,充满了哀求。 郡王妃直起身,看着她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唇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笑容:“放心,妙人妹妹,姐姐我不会……现在就要了你的命。” 她一个眼神示意,身旁身材高壮、面色沉肃的桂嬷嬷立刻上前,动作粗暴地捏住商姨娘的下颚,用力将塞在她口中的布团扯了出来。 口舌一得自由,商姨娘也顾不得疼痛,几乎是嘶吼出来,声音因恐惧而尖锐扭曲:“不!你不能动我!我的清儿马上就要是皇子侧妃了!她怀的是是皇孙!你敢动我,五殿下绝不会放过你!王爷回来也绝不会饶了你!” 郡王妃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笑话,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瞧瞧,都开始说胡话了,果真是得了失心疯,癔症得不轻。” 她的目光转向桂嬷嬷,语气轻描淡写,却下达了最残酷的命令:“桂嬷嬷,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快伺候商姨娘把安神药喝了,让她静静心。” 桂嬷嬷面无表情地从存菊捧着的托盘上端过一碗浓黑的汤药。 商姨娘瞳孔骤缩,彻底慌了神!她拼命向后缩去,手脚被缚使得动作极其笨拙可笑。 “不!我不喝!那是毒药!我不喝!救命——!王爷救命啊——!”她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却只引来更深的绝望。 桂嬷嬷手上很有些力气,做事更是干脆利落。 她一手死死掐住商姨娘的两颊,迫使她张开嘴,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将碗沿抵住她的牙齿,将那碗浓黑腥苦的药汁,毫不留情地、一滴不剩地硬灌了进去! “咕咚……咕咚……咳咳咳!”商姨娘被呛得剧烈咳嗽,药汁从嘴角溢出,弄湿了衣襟,但她绝大部分还是被迫咽了下去。苦涩和恐惧瞬间攫住了她所有的感官。 灌完药,桂嬷嬷松开手,商姨娘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地,不住地干呕咳嗽,脸上涕泪横流,满是绝望。 郡王妃冷漠地看着她最后的挣扎,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她拿出帕子,捂了捂鼻子,然后对守在祠堂门口的两个粗壮婆子吩咐道: “商姨娘受不住大小姐去世的打击,得了失心疯,胡言乱语,冲撞先祖。你们要用心伺候着,这三天,务必准时伺候她把药喝得干干净净,让她安神静心,知道了么?” 两个婆子立刻躬身应道:“是,娘娘!奴才们一定尽心伺候!” 郡王妃最后瞥了一眼地上如同烂泥般、眼神开始涣散的商姨娘,再无丝毫留恋,转身,带着桂嬷嬷离开了祠堂。 沉重的木门再次缓缓关上,将所有的哭嚎绝望都锁死在这片昏暗的祠堂里。 门外隐约传来落锁的声音,彻底断绝了商姨娘最后一丝生机。 第293章 销户 东平郡王府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眠。 世子妃张氏展现出了作为未来宗妇的果决与干练。 她雷厉风行地主持着大局:一队队仆役默不作声地穿梭于府中,将刚刚挂上没多久迎接新年的红灯笼、彩绸等物悉数摘下,换上了惨白的灯笼和素净的布幔。 不过几个时辰,整个王府便从即将到来的年节喜庆,骤然笼罩在了一片肃穆凄清的“丧事”氛围之中。 天色刚蒙蒙亮,灰白色的晨曦尚未完全驱散冬夜的寒意,王府的一名得力管事便已揣着准备好的文书,候在了户部衙门外。 只待衙门卯正开门办公,他便要第一个冲进去,办理大小姐江婉清的销户事宜。 时辰一到,户部户籍科的小吏刚打开门,便见到了这位神色“悲戚”、语气“沉重”的王府管事。 听闻是东平郡王府的千金不幸殁了,小吏不敢怠慢,但按规程,销籍尤其是此等勋贵之家成员的销籍,需有官员核实。一位主事官员被请了出来。 听闻郡王府小姐昨夜葬身火海,这位官员也是吃了一惊,不敢仅凭一纸文书就办理,当即表示要亲自过府查看情况。管事早已得了吩咐,自然“悲痛”地引路。 官员乘轿来到王府,只见府门已挂白,一片哀戚景象。被引至起火院落,但见断壁残垣,焦木狼藉,空气中还弥漫着烟火焦糊之气,损毁确实严重。 院中赫然停放着两具棺椁,皆尚未盖棺,等待查验。 官员面色凝重,询问道:“听闻府上大小姐不幸罹难,怎会有两具棺椁在此?” 世子妃张氏一身素服,眼圈微红,上前敛衽一礼,语气“哀痛”却条理清晰地回道:“回大人,昨夜火势凶猛,不止大姐儿未能逃出,她身边两个忠心护主的贴身丫鬟……也一同殁于火海了。其中一人尸身受损过甚,已不堪入目,先行收敛了。另一具,便是大姐儿另一名丫鬟的……”她抬手指了指那两具棺椁,声音适时地带上了一丝哽咽。 官员闻言,点了点头,心中已信了七八分。 他自然不方便去查验郡王府千金的遗体,那于礼不合。 但查看一名丫鬟的尸身,以核实是否确为火灾致死,却是规程允许的。 他走到那具标识为丫鬟的棺椁前,示意仵作上前。 棺椁中的尸体已被稍微清理,但依旧能看出严重的烧伤痕迹,面目模糊,肢体扭曲,确系符合火灾致命的特征。 官员看了一眼便不忍再看,心中那点疑虑也彻底打消了。 此时,张氏又适时地“悲声”补充道:“家母因痛失爱女,悲伤过度,已病倒在床……大姐儿的生母商姨娘,更是受不住打击,已然癔症发作,胡言乱语了……”她拿出帕子按了按眼角。 这番话,彻底解释了为何是世子妃出面主持,以及为何府中气氛如此“慌乱悲痛”。 官员心中最后一点疑问也消失了,只觉得这郡王府真是流年不利,祸不单行。 正逢此时,仵作也草草检查结束,回禀却为火烧至死。 这户部主事连忙安慰了张氏几句,便不再耽搁,立刻返回户部,命人当场办理了江婉清的户籍销除手续。 从此,官面上,东平郡王府的大小姐江婉清,便是一个“死人”了。 直到确认户籍已销的文书送回府中,张氏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了一些。她不再延误,立刻安排人手,开始向几家至亲以及有来往的公侯府邸“报丧”。 然而,这“报丧”也极有讲究。 江婉清是未出阁的女子,属于小辈,又是“横死”,加之临近年关,今日已是腊月二十八,按照习俗,凶事需极快处理,丧帖上直接言明“于腊月二十九日发引”。 这意味着,即便接到丧帖的人家,也几乎没有什么时间前来吊唁,更不会深究细节。 更何况,一个庶女的夭折,在许多高门大户看来,本就不是什么需要隆重对待的大事。 因此,这场“丧事”办得悄无声息,仓促潦草。 除了几家极近的亲戚和必须告知的衙门,京城绝大多数人家甚至都不知道东平郡王府这位大小姐已经“香消玉殒”。 一顶小小的、冰冷的“未婚女子”规格的棺椁,在腊月二十九日的清晨,便被匆匆抬出了王府,送往家庙暂厝,等待年后择日下葬。 棺椁送出门后,东平郡王府的白灯笼尽数撤下,换回了迎接新春的火红灯笼。 ―― 京郊,山脚下一处隐蔽的两进四合院内。 与王府昨夜的惊心动魄相比,这里显得格外宁静,甚至静得有些令人心慌。 屋内,江婉清早已起身,却全然没有往日私会后的慵懒与甜蜜,反而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不住地走到窗边向外张望。 五皇子如往常一样,在五更三点宵禁结束时便悄然离去,未曾多做停留。 往日此时,商姨娘派来接应她的轿子或马车最晚不过巳时初便会抵达这处别院,将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接回府中。 然而今日,日头已渐渐升高,眼看临近午时,院门外依旧冷冷清清,不见半点车马人影。 “夫人,您且宽宽心,”院中伺候的丫鬟见她焦灼,端上一杯热茶,轻声安慰道,“许是年关底下,府里事务繁杂,姨娘被什么事绊住了脚,稍迟些也是有的。” 这苍白的安慰并未能抚平江婉清的不安。她心中的疑虑如同藤蔓般越缠越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直至午时已过,窗外依旧只有呼啸的寒风和偶尔掠过的鸟雀,期待中的车马声杳无踪迹。 江婉清彻底坐不住了!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她。 她猛地站起身,将院中负责看守伺候的管事唤来,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你!立刻进城去!去打探一下府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何至今无人来接我!” 她为何不自己回城?非不愿,实不能也! 这处宅院是五皇子精心挑选的幽会之所,追求的是绝对隐蔽,地处偏僻,远离官道,周围村落稀疏。 为了不惹人注目,院内根本未曾饲养马匹,连一头代步的毛驴都没有。若要从此地进城,全靠两条腿步行,这漫长的路程绝非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弱质女流所能承受。 更致命的是,为了确保每次私会都能天衣无缝,她让贴身丫鬟翠薇扮演自己留在府中掩人耳目,并将证明身份的“过所”也交给了翠薇。 此刻的她,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自己身份的文牒。没有“过所”,守城的兵吏根本不会放她入城,甚至可能将她当作来历不明的可疑之人扣押盘问! 那管事倒是未曾推辞。 他既是五皇子安排在此处的心腹,自然知道这位“夫人”的重要性,得了命令便即刻准备出发。 能被五皇子委以看守外宅的重任,他在主子面前也算有些脸面,平日里出行即便不骑马,至少也有轿子或驴车代步。 然而,当他靠着双腿气喘吁吁地走到最近镇上的车马行时,已是大半个时辰之后。 更让他傻眼的是,车马行里竟空空如也!老板摊着手无奈告知:“对不住您嘞,年关近了,十里八乡进城办年货的人太多,所有的驴车、骡车早上一开门就全被租走了!一辆不剩!” 世上哪有这般凑巧的事?这自然是世子江挽洲的手笔。 他早已料到江婉清若迟迟不见人接,可能会派人回城打探,故而提前一步,派人将这附近镇上车马行的廉价交通工具悉数租空,彻底断绝了这边快速通传消息的可能。 管事暗骂一声倒霉,眼见日头西斜,冬日天黑得早,城门关得也早。他不敢再耽搁,咬了咬牙,只能硬着头皮,再次迈开双腿,朝着京城方向疾步走去。 这一路对于养尊处优的他而言,简直是场折磨。紧赶慢赶,累得几近虚脱,总算在城门吏即将关闭城门的那一刻,灰头土脸、气喘吁吁地挤了进去。 进了城,华灯初上,虽已闭城但城内还未到宵禁时分。按理他应立即去打探消息,但浑身的酸痛和疲惫感阵阵袭来。 他转念一想:即便此刻打听到了消息,城门已闭,今夜也出不了城,无法回复那位“夫人”。不如先找家客栈好好歇息一晚,恢复体力,明早打探清楚后再出城禀报也不迟。 于是,这位身心俱疲的管事,便在城内寻了家寻常客栈投宿,全然不知他这一夜的耽搁,早已在东平郡王府精密冷酷的算计之中,也彻底错过了或许能改变某些事情的最后时机。 第294章 有心算无心 东平郡王府内,一切都在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算计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腊月二十九,天刚蒙蒙亮,宵禁甫一解除,王府的侧门便悄然打开。 一支出殡的队伍沉默地鱼贯而出,队伍规模不大,仅两口单薄的棺椁,几名抬棺的粗使仆役,以及几个奉命“哭丧”的婆子,显得格外冷清潦草。没有僧道诵经,没有亲友送行,只有清晨的寒风吹拂着零星散落的纸钱。 这支队伍的目的地并非祖坟,而是城外的一处家庙,名义上是暂厝,实则是要将这“罪证”尽快处理掉。 几乎是送葬队伍最后一人迈出王府侧门的瞬间,府内早已等候多时的管事便立刻一挥手。 一群小厮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迅速将悬挂的白灯笼、素幔悉数摘下,换回了原本准备迎接新年的、鲜艳喜庆的大红灯笼。 不过片刻功夫,府内府外便再也看不到一丝丧事的痕迹,仿佛那场“大火”和“夭折”的大小姐,都从未发生过。 —— 与此同时,城内那家客栈里,五皇子的管事睡了一个踏实觉,直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 他慢条斯理地用了早点,估摸着车马行已经开门,这才踱步出去,不紧不慢地租了一辆舒适的马车——他可不想再靠两条腿走回去了。 马车抵达东平郡王府所在的街巷时,已近中午。 管事撩开车帘一角望去,只见王府大门紧闭,门前石狮威严,檐下挂着崭新的红灯笼,一派年节前的宁静祥和,他心中那点因昨日耽搁而产生的隐约不安,顿时消散了大半。 他是个机灵人,深知高门大户的规矩,没有贸然去叩正门,而是让马车绕到后巷,找到了王府下人日常采买出入的角门。 他塞给守门婆子一小块碎银,陪着笑脸打听道:“妈妈辛苦了,小的是贵府上商姨娘远房亲戚家的下人,听闻姨娘和大小姐近日身体不适,特来问候,不知可否方便通传一声?” 那婆子捏了捏手里的银子,又打量了他一番,见其穿着体面,乘坐马车,不像寻常百姓,便压低了声音道:“哟,您来得不巧。商姨娘和大小姐确是都染了风寒,病得还不轻呢!王妃娘娘吩咐了,让好好静养,谁也不见客。您的心意咱家领了,且等姨娘和小姐病好了再说吧。”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与管事自己之前的猜测完全吻合。他彻底放下心来,连忙道谢,又说了几句“愿姨娘和大小姐早日康复”的吉祥话,便心满意足地坐上马车返回郊外别院。 —— 别院这边,江婉清几乎是彻夜未眠,眼下一片乌青。 从昨日等到今日,从希望等到绝望,心中的恐慌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她食不下咽,若非丫鬟提醒她为了腹中“未来的依靠”必须进些饮食,她恐怕连那几口都难以下咽。 中午时分,终于听到院门外传来马车声响。江婉清几乎是跳了起来,冲到门口,见到管事进来,也顾不得什么仪态,急切地问道:“怎么样?府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姨娘呢?为何没人来接我?” 管事连忙躬身行礼,将自己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回禀,末了还加上自己的分析:“夫人切勿过于忧心。小的看王府一切如常,并无异状。想来定是商姨娘风寒来得凶猛,自身难保,才一时耽搁了派人来接您。既然府中也传出您染疾需要静养的消息,说明姨娘那边定然是打点好了的,绝不会露出破绽。您如今最要紧的是保重身子,安心养胎。等姨娘病体痊愈,自然会立刻安排人来接您回府。” 江婉清听完,心中虽觉得仍有蹊跷——就算姨娘病重,也该想办法递个消息出来才对,怎会如此音讯全无? 但此刻她身陷囹圄,与外界隔绝,根本无法验证,也只能强迫自己相信这番说辞,找出无数理由自我安慰:或许是姨娘病糊涂了忘了?或许是王妃看得紧消息传不出来?…… 好在眼前这个管事还算得力,他打探消息时也没忘了本分,回来时顺便采买了不少食物。虽然比不上王府里的山珍海味,没有鲍参翅肚,但鸡鸭鱼肉、时蔬果品一应俱全,至少能保证她衣食无忧,不至于饿着肚子里的“金疙瘩”。 然而,物质上的保障无法驱散精神上的孤寂与冰冷。 这个除夕,是江婉清有记忆以来,过得最凄清、最冷落的一个年。 小小的二进院落,藏在荒僻的山脚下,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身边只有两个小丫鬟,一个沉默寡言的做饭婆子,还有一个守在门口、几乎毫无存在感的老太监。 那个负责的管事在安排好一应事务后,早已借口另有要事,回京城去了——他本就是五皇子用来临时打理幽会事宜的,并非专职伺候人的仆役,自然不会留在这冷清别院里陪一个前途未卜的“外室”过年。 没有喧闹的爆竹,没有丰盛的年夜饭,没有家人的团聚,更没有王府中应有的尊荣和热闹。 只有无边的寂静和刻骨的不安,如同这冬日的寒意,一丝丝渗入骨髓。她抚摸着依旧平坦的小腹,第一次对未来感到了巨大的迷茫…… 第295章 贾母与元春 腊月二十九,凤藻宫。 虽已近年关,宫中装饰也比平日多了几分喜庆,但凤藻宫却仍透着一股子经历风波后的冷清与压抑。 贤德妃贾元春端坐于主位之上,妆容精致依旧,眉宇间却难掩一丝疲惫与挥之不去的忧色。 因家中之事牵连,她被皇上禁足宫中,虽未明旨降罪,但失了圣心、颜面扫地的滋味着实难熬。 幸得甄老太妃看在往日情分上,在年前为她说了几句好话,皇上这才堪堪解了她的禁足,允她家人探望,算是全了过年的体面。但这份恩典能持续多久,元春心中毫无把握。 殿外传来通报声,史老太君在一个三十来岁、穿着体面、低眉顺眼的妇人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 老太太今日特意穿了诰命服制,步伐虽显龙钟,背脊却挺得笔直,努力维持着国公夫人的威仪。 元春见到祖母,眼中一热,连忙起身欲迎,却又强自忍住,只吩咐道:“都去外头候着,不传召,谁都不许进来。” “是。”殿内伺候的宫女太监们早已习惯了贤德妃每次见娘家女眷都会屏退左右,虽觉今日老太太身边那生面孔的妇人未曾一同退下有些奇怪,但也不敢多问,纷纷躬身退了出去。 唯有元春的贴身大宫女寒烟,心思最为细腻,退下时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扶着老太君的妇人。 只见那妇人穿着虽似仆妇,气质却沉静,低垂的眼眸中并无寻常下人的惶恐,反而带着一种专注与审慎。 寒烟心中疑惑:娘娘见家人,向来不喜外人在场,即便是心腹宫女也只能在殿外等候,今日怎会独独留下这个陌生仆妇?莫非是因史老太君年事已高,需人近身伺候?如此一想,似乎也说得通,她便按下疑虑,悄悄退至殿外廊下守候。 待殿门轻轻合上,室内只剩下祖孙二人与那垂首侍立的妇人时,元春才快步上前,扶住贾母的另一只胳膊,声音哽咽:“老祖宗……您、您怎么亲自来了?家中……家中一切可好?母亲她……为何此次未曾一同进宫?” 她心中惦记着母亲王夫人,上次家中巨变,她虽隐约风闻,但禁足宫中,消息不通,只知母亲和兄长被卷入官司,具体情形却不甚了了。 贾母听到元春问起王夫人,眼眶瞬间就红了,她紧紧握住元春的手,未语泪先流,颤抖着声音道:“我的儿……苦了你了……在宫中怕是也受了大委屈……家里、家里……” 她哽咽着,似乎难以启齿,最终悲声道:“你母亲她……她……她已经去了!” “什么?!”元春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摇头,“不!不可能!上次消息还说只是……只是拘押问话……怎么会?!母亲是怎么去的?!”她无法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 贾母老泪纵横,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泣血:“她是吞金自尽的!就在大理寺的牢里!我的儿,你母亲她……她是为了保全你和宝玉啊!那起子黑心肝的,攀咬着她,要将天大的罪名扣在她头上!她若不死,只怕就要牵连到你,牵连到宫里的位份,甚至牵连到你爹的前程!她这是用自己的命,换了你们一家的平安!我的儿,你定要争气!定要在这宫里站稳脚跟,光耀门楣,才不负你母亲这番舍命保全啊!”贾母将王夫人的死因归结于“舍身保子女”,既掩盖了部分真相,也更能激发元春的斗志和对家族的归属感。 元春听完,只觉得天旋地转,心口如同被狠狠剜了一刀,痛彻心扉。 她瘫坐在椅子上,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怎么也没想到,上次一别,竟与母亲天人永隔!还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 贾母见她如此,心中也是酸楚难当,对王夫人多少生出几分愧疚和怜悯。 她擦了擦眼泪,想起今日进宫的另一件要紧事,示意了一下身旁的妇人,对元春低声道:“好孩子,现在不是一味伤心的时候。你母亲临终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她一直盼着你能早日有孕,在宫中有所依傍。她……她交代了,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请外面信得过的大夫,给你好好瞧瞧身子。” 元春抬起泪眼,看向那个陌生的妇人。 贾母解释道:“这位是我费尽心思,托了多少关系,才悄悄请来的医女,最是擅长千金妇科,医术极好,且口风严紧。今日扮作下人随我进宫,便是为你诊脉而来。” 元春此刻心乱如麻,既悲恸母亲离世,又感念母亲临终犹念着自己。 她点了点头,伸出手腕。 那医女上前,行了一礼,然后屏息凝神,仔细地为元春诊脉。良久,她眉头微蹙,又仔细换了另一只手诊察,面色逐渐凝重。 “如何?”贾母急切地问道。 医女收回手,沉吟片刻,谨慎地低声道:“回老太君,娘娘。娘娘凤体……看似无恙,但脉象中似有隐涩之象,似是……长期服用过极寒凉、损伤胞宫之药物,于子嗣上……恐极为艰难。” 第296章 猪油渣? “什么?!”元春和贾母俱是大惊失色! 元春猛地想起一事,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她喃喃道:“难道……难道是……”她看向医女,声音发颤,“每次侍寝之后,第二日清晨,皇后娘娘宫中必会派掌事嬷嬷送来一碗滋补药膳,说是皇后恩典,助嫔妃恢复元气,固本培元……宫中嫔妃,但凡侍寝过的,人人有份……难道……” 医女神色凝重地点头:“若真如娘娘所言,人人服用,且方中皆含此类寒凉伤宫之药……那便难怪宫中久不见皇子公主诞生了。此药想必极为隐秘巧妙,寻常御医请平安脉,若非特意深究胞宫之象,极难察觉。” 贾母听得心惊肉跳,这是何等阴毒的手段!竟是中宫皇后!别说御医能不能探出来,就算真的能,这后宫终究是皇后做主,也御医有胆子明说吧!她急忙问:“那……那可还有办法调治?可能解得此毒?” 医女道:“若能立刻停止服用,再辅以温养调和之方,精心调理一两年,或可有望。只是……这药膳乃是皇后所赐,娘娘若公然不饮,便是大不敬之罪,恐招来祸端。” 元春此刻已从最初的震惊和悲愤中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 她握紧了手中的帕子,对医女恳切道:“您所言极是,皇后宫中的掌事嬷嬷亲自盯着,那药膳……不能不喝。求您想想,可有其他法子?能否配制一种药,服下后可抵消那药膳的寒毒?或是……在饮下后,另有他法补救?” 医女沉思良久,方才缓缓道:“抵消难以完全,是药三分毒。但……或许可预先服用一种温和护宫的药丸,或能在一定程度上减缓寒毒侵蚀。再者,侍寝后若能即刻饮用浓姜汤、艾草汤等驱寒暖宫之物,或也有些微助益。只是此法终究是杯水车薪,并非万全之策……” 元春听罢,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又带着深深的决绝:“即便如此,也请您尽力为我配制那护宫药丸!有,总比没有强!”为了母亲临终的期望,为了自己和家族的将来,她必须搏一搏! ―― 除夕,京城林府。 这虽算新宅,却因家人的团聚而充满了暖意融融的年味。 老三林清难得给自己放了一整日的假,不再埋首于书卷之中。府中的厨房里,此刻正挤满了人,笑语喧阗,与窗外凛冽的寒风形成了鲜明对比。 起因是黛玉小姑娘捧着本杂书,忽闪着大眼睛说了一句:“书上说,曾祖母做的饺子是天底下最好吃的,曦儿也想尝尝。” 张老夫人听了一愣,笑道:“那本书会写这样的事,我看八成是有只小馋猫杜撰的。” 黛玉将手里的书本放下,拉住张老夫人的衣角,甜甜的唤道:“曾祖母~” 张老夫人看着黛玉一脸希冀的样子,她当即笑呵呵地挽起袖子,决定亲自下厨,满足小人儿的愿望。 黛玉和年纪更小的林晏一听,立刻雀跃着要帮忙,两个小人儿围在老夫人身边,一个争着要洗菜,一个踮着脚要看和面,虽不免添乱,却更添热闹。 本在下棋的林淡和林清也被这气氛吸引,凑趣般挤进了本就不算宽敞的厨房。 看着满屋的孙辈,张老夫人脸上笑开了花,一边熟练地指挥着丫鬟婆子打下手,一边亲自动手调制馅料。 林淡看着祖母与记忆中并无二致的动作,忽然有些好奇地问道:“祖母,孙儿一直不解,为何您做的饺子和豆腐皮包子,味道总是格外鲜美?宫中的御膳房似乎也仿不出那个味儿。” 张老夫人闻言,手上的动作未停,眼中却流露出几分追忆和自豪的光芒。 她笑道:“这首先啊,就在这馅料上。京中大多习惯用猪、牛、羊肉做馅,鲜则鲜矣,却少了几分灵动。你们祖父是苏州人,惯爱那一口江河湖海的鲜味。所以我这馅料,取的是新鲜鲅鱼的嫩滑、黄鱼的鲜甜、墨鱼的弹牙,三鲜合一。” 她顿了顿,拿起一旁泡发好的竹荪,“再者,便是这竹荪,吸饱了汤汁,又能增加馅料的爽脆口感,解了鱼肉的腻。” 接着,她神秘地笑了笑,从一个小罐子里舀出一些看似不起眼、微微焦黄的粉末,“而这最重要的‘秘密’啊,就是它了——” 黛玉好奇地凑近:“曾祖母,这是什么呀?香香的。” “这是猪油渣磨成的粉。” 张老夫人解释道,“将肥猪肉炼油后剩下的油渣,细细碾磨成粉,调入馅料中。它本身有股独特的焦香,更能极大地点缀和提升鱼肉的鲜美,让馅料油润而不腻,香气层次更加丰富饱满。这呀,也是那豆腐皮包子好吃的最大秘诀!” 林淡恍然大悟,原来看似普通的食材,经过祖母用心的搭配和这画龙点睛的一笔,竟能化平凡为神奇。 他看着祖母在氤氲热气中慈祥而专注的侧脸,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但随即,一个带着几分现实乃至冷酷的念头悄然划过脑海—— ‘若是将来……有一日祖母不在了,这加了猪油渣粉的独门味道,或许就该让它从此消失了吧,起码要在皇家的世界里消失。’ 他暗自思忖,‘皇上那边……反正他尝过的美味何其之多,少这一样也无妨。有些味道,留在记忆里才是最好的。白月光之所以是白月光,就是因为再也触碰不到了,才能成为永远惦念的美好。若时常能吃到,反倒失了独一无二了不是。’ “二叔叔,别偷懒,快来包饺子啦!”黛玉举着一个捏得歪歪扭扭、却充满成就感的小饺子,脆生生地唤他。 林淡回过神,将那点思绪藏于心底,脸上重新漾起温暖的笑容,接过小侄女手中的饺子皮:“好,让二叔叔看看咱们曦儿的手艺进步了没有。” 厨房里,香气愈浓,欢声笑语几乎要溢出窗外,融化了除夕的寒意。 第297章 蠢笨的贾琏 苏州,林府老宅。 相较于京城林府的簇新,苏州老宅更显古朴厚重。 年关将至,府中早已洒扫庭除,张灯结彩,准备迎接新年。 扬州的父母官、林如海的堂叔林栋,深知这位身负皇命、整顿盐政的堂侄这一年来的艰辛与孤独,早在腊月二十便发出了邀请,请他务必回苏州老家一同守岁。 林如海接到邀请时,略作推辞,言说“恐打扰叔父清净”,但在林栋再次热情相邀时,便欣然同意。 主要他近来心情确实颇为舒畅——江南盐政积弊在处死一批人后,在他雷厉风行的整顿下已初见成效,压力骤减;扬州的父母官又是自家堂叔,官场上处处行着方便,让他省心不少。 更重要的是,前几日他刚收到了京城堂弟林淡的来信! 信中,林淡不仅告知他王夫人已死、林晏身份可以重见天日的天大好消息,更提到了忠顺王世子有意让林晏给小世子做伴读一事,征求他的意见。 林如海能有什么意见?简直是喜出望外! 他原本的计划确实是待儿子身份明朗后,便接到身边亲自教导,延续林家诗书传家的门风。 但如今可是忠顺亲王世子亲自发出的邀请!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晏哥儿将有机会接触到最顶级的权贵圈子,未来的前程和人脉将无可限量! 这等机遇,简直是可遇不可求,不答应的才是傻子! 欣喜之余,林如海又不免想起女儿黛玉。 通过那场大梦,他深知自己上一世对女儿的教养虽有文采上的成就,却终究让她失了那份孩童应有的活泼天性。 梦中的黛玉,在寄居贾家后,更是将本性深深掩藏,变得敏感多愁。若非梦中那句“本家智士破迷津”的警示,他断不会再次将女儿托付他人。 然而,如今看来,错并不在“寄人篱下”这个行为本身,而在于“所托非人”! 贾家……一想到梦中女儿连吃碗燕窝都要靠薛宝钗那“背后插刀”之人的“怜悯”,而贾家却挥霍着他林家巨万家财,林如海就觉得心口阵阵抽痛,愤懑难平。 好在,林淡随信附上的那幅黛玉亲手所绘的画,极大地安慰了他。 画技虽还稚嫩,但笔触间透出的轻快、明朗与生机,是梦中那个深锁眉头的女儿身上所没有的。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女儿在京中过得很快乐展,这让他无比欣慰。 回苏州叔父家过年,林如海是一百个愿意。 毕竟,无论是在扬州的官邸,还是回到苏州空荡荡的老宅,他都是形单影只,面对满桌佳肴也食之无味,唯有冷清凄凉相伴。 而另一件让他能在叔父家过得心安理得、毫无心理负担的事,便是当初送黛玉进京时,那几口沉甸甸的大箱子中,混在衣料书籍里的那一口不起眼的樟木箱子——那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百根黄澄澄、沉甸甸的金条! 这可是林家压箱底的底蕴,是本朝开国太祖皇帝当年赏赐给林家的。 因其意义非凡,被视为立家之本,在先祖修建这苏州老宅时,便秘密封存于祠堂之中。 这个秘密,世代只传嫡支长子。 上一世他临终前,曾将这个秘密告知了黛玉,可从后续发展看,黛玉直至泪尽而亡,都未曾动用过这笔金子,甚至未曾向任何人,包括贾母,透露过分毫。 梦中景象只让他看到女儿在荣国府潦草病逝,雪雁扶灵南归的凄凉结局。 但至此,林如海几乎可以肯定:荣国府上下,无人知晓这笔金子的存在! 想到此处,林如海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贾琏,乃至整个荣国府,都以为搬回那二三百万两银子的家当,便是掏空了林家五代列侯的积累?真是鼠目寸光,以己度人! 林家世代清贵,人口简单,又深谙经营之道,近百年的积累,岂止明面上那些?他们怕是根本无法想象,真正的世家底蕴藏得有多深。 上一世贾琏来处理后事,不仅对这百根金条一无所知,恐怕连老宅库房里那些真正值钱的古玩、字画、孤本都没能顺利弄到手——这其中,自然也有林家留下的忠仆暗中维护的功劳。 今年这个年,就在温暖踏实的家族氛围中,好好过吧。 林如海想着,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真正轻松的笑容。 他吩咐长随仔细备好年礼,登上了同叔父一同前往苏州的马车。 车窗外,冬日的阳光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暖意。 第298章 紫貂皮 这个年,无论是苏州老宅的林如海、林栋一家,还是京城新府的张老夫人、林淡、林清、黛玉和林晏,都过得格外温暖祥和。 苏州那边,林如海卸下了盐政的沉重包袱,与堂叔一家及几位同僚围炉守岁,虽无至亲骨肉在侧,但族亲的关怀和热闹的节日气氛,也驱散了他往日的孤寂,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家族温暖。 而京城林府,年味更是浓郁。 又长大了一岁的黛玉,出落得越发灵秀可爱 。除夕当日,宫里内侍府的赏赐准时送达,并未因她这位康乐县主未曾出席宫宴而有丝毫克扣。 人参、鹿茸等各类名贵滋补品自不必说,最惹眼的当属那五张油光水滑、毛色均匀的顶级紫貂皮,在烛光下泛着华贵的紫黑色光泽,看得人移不开眼。 张老夫人慈爱地抚摸着那柔软珍贵的貂皮,笑道:“这皮子质量真是上乘,保暖极好。给我们曦儿做件大氅正合适,冬日里穿着又暖和又气派。” 小黛玉却连忙摇头,依偎到老夫人身边,软糯地说:“曦儿不要,要给曾祖母做!曾祖母穿着才最好看!”稚嫩的话语里满是真诚的孝心,哄得张老夫人眉开眼笑,心都化了。 老夫人搂着她,心里受用,嘴上却道:“傻孩子,曾祖母有狐狸皮做的鹤氅,够暖和了。再说我年纪大了,冬日里不爱动弹,出门的时候少,这么好的皮子给我老婆子岂不是浪费了?还是给我们曦儿做,我们曦儿喜欢出去玩,穿着它,曾祖母就不怕你冻着了。” 祖孙俩正互相推让着,一片温情脉脉。 一旁看着的林淡,心中却是百感交集,不由得想起了原着中的情节。 他依稀记得,黛玉似乎有一件“白狐狸皮里的鹤氅”,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件衣服究竟是贾母所赠,还是她从林家自己带去的? 但他清楚地记得,为了去给舅舅王子腾拜寿,贾母将那件压箱底的“雀金裘”给了宝玉。后来,薛宝琴来了,贾母又慷慨地赠予她一件“凫靥裘”。 唯独对黛玉这个嫡亲的外孙女,贾母在衣物穿戴方面,似乎并未有过什么特别令人印象深刻的表示。 林淡越想越是气闷,思绪越发深入。 他还想到,即便后来搬进了大观园的潇湘馆,年纪尚小、身体孱弱的黛玉,每日三餐竟仍要步行至贾母处一同用饭。书中轻描淡写地提过一句“十顿饭只好吃五顿”,众人便都不着意了! 不在意?!林淡在心中几乎要飙出一连串骂人的脏话!这是何等的疏忽与冷漠!对一个父母双亡、寄人篱下、本就体弱多病的女孩子,这种简直……林淡一时竟想不出要怎么表达心中的愤慨。 黛玉为什么不爱吃饭?贾家那帮人真的心中没数吗?黛玉身子弱,正要用好东西滋补,可贾家是怎么做的?没有请御医来看,只是自己认为,黛玉不能吃肉,说她不消化! 林淡觉得荒唐至极!无论是这一世,还是上一世,黛玉的身体都应该多用些肉滋补,牛肉不好得,羊肉吃久了腻,林淡可是一直命采买留意驴肉和鹿肉。 小黛玉现在最爱吃的就是炖鹿筋和酱驴肉,果然小人儿也很健康。 就在林淡胸中怒气翻涌,几乎要按捺不住的时候,前来送赏赐的领头太监——正是夏守忠,笑着又命小太监端上四个食盒:“林大人,皇上心里一直记挂着康乐县主,特意御赐了四道菜,给府上除夕宴添菜。” 林淡立刻收敛心神,脸上堆起感激的笑容,和黛玉一起,郑重下拜谢恩:“臣叩谢皇上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臣女叩谢皇上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淡起身后,不仅大方地封了厚厚的红封,还笑着对夏守忠说:“夏公公辛苦。这是家中祖母亲手包的饺子,虽不及御膳精致,却也是一份心意和年味,劳烦公公带些回去,请皇上尝个鲜儿。” 接着,他又好似不经意地提起:“对了,夏公公,下官正想为县主选个特别些的花样,用这新得的貂皮做件裘衣,不知能否劳烦织造司的巧匠?” 夏守忠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语气也十分客气:“林大人您太客气了。县主的衣物规制本就由织造司负责。您只需让人凭县主的信引去织造司说一声,自然会有最好的匠人带着最新颖的花样图册,上门来请县主定夺。这都是分内之事,谈不上劳烦。” “如此便好,多谢公公提点。”林淡再次道谢,态度恭敬而周到。 夏守忠揣着红封,带着那盒饺子,心满意足地回宫复命去了。 他心情极好,倒不全是因为赏钱——平心而论,林家给的赏钱不算顶格丰厚,但每次都恰到好处,让人舒服。更重要的是,来林家办差轻松啊! 皇上对林家的赏赐,似乎更看重一种心意上的往来,很少会细细追问林家人接旨时的具体反应。 而且以他多年伺候的经验,每次皇上收到林家的“回礼”,比如一碟点心、一笼包子,心情都会莫名地好上许久。 皇上心情好,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人自然也跟着好过。 送走宫使,林淡回头看着正拿着貂皮比划、笑语嫣然的祖母和黛玉,心中那点因回忆原着而生的郁气渐渐散去了。 罢了,那些糟心的事这一世都不会再发生。 ―― 果然不出夏守忠所料,皇上听闻带回的是张老夫人亲手所包的生饺,龙颜大悦,立刻吩咐御膳房拿去小心煮制。 于是,在觥筹交错的宫宴之上,当一道道珍馐美味呈递御前时,皇上面前多了一碟与皇家宴席规格似乎不太相衬,却热气腾腾、香气独特的饺子。 经过内侍严谨的试毒程序后,皇上才迫不及待地举箸品尝。 一口咬下,薄而韧的面皮破开,内里丰盈鲜美的汤汁瞬间在口中迸发,混合着鲅鱼、黄鱼、墨鱼的复合鲜甜以及那画龙点睛的猪油渣焦香,口感层次远比蒸制的包子更为丰富润泽。 皇上享受地眯起了眼睛,全然沉浸在舌尖的美妙体验中,连眼前的宫廷乐舞似乎都成了这顿家常美味的背景。 一直细心观察着父皇神态的六皇子萧承煜,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不寻常。 宫宴上的膳食皆有定例和严格的安全检查,通常无需太监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试毒。 父皇这般小心翼翼,这饺子定是外来之物,且能让父皇如此珍视……心思剔透的萧承煜立刻想到了林家。 他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端着酒杯,状似悠闲地踱到御座旁,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哀怨:“父皇,吃独食可非明君所为啊。” 正陶醉在美味中的皇上被这幽幽的声音吓了一跳,待看清是六儿子,又因这“独食”确实来自宫外而有些许心虚,加之今日林家送的饺子分量颇足,便难得大方地一挥手:“就你眼睛尖!来来来,分你十个,尝尝鲜,不许声张!” 萧承煜笑嘻嘻地谢恩,心满意足地端着小碟子回了座位。 然而,皇上刚吩咐完,目光扫过席间,忽然意识到一丝不对劲——十分有十一分的不对劲! 他这几个儿子,老六和老七是一脉相承的没心没肺。 就像年前,他准了老六回京的请求,想着不好厚此薄彼,也传旨让老七回京,结果收到的是什么?是老七从湖广外祖家发回的、言辞恳切,实则兴奋雀跃的表示要勤练武艺、暂时不便回京的书信! 据探报,那小子在外祖家都玩野了!不过看他武艺确有精进,其生母良妃又正沉浸在小女儿三公主承欢膝下的快乐中,对这个皮猴儿子眼不见心不烦,皇上也就纵容那兔崽子,不对,是龙崽子再逍遥两年。 但老五不同,与他母妃一样爱拈酸吃醋的性子,今日却安静得反常。 第299章 吃瓜吃的满足 皇上看向五皇子所在的位置,只见他虽端坐着,面前的菜肴却没动几筷子,眼神飘忽,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烦躁和心不在焉,与周遭的喜庆氛围格格不入。 皇上刚想示意执金卫暗中查探,又想起此刻正在宫宴之上,动静太大反而不好。目光一转,正好落在了正埋头苦干、吃得满嘴油光的萧承煊身上。 “承煊。”皇上开口唤道。 萧承煊名义上并无官职,能列席这等宫宴,全凭他爹是忠顺王爷,此刻正被安排在亲王席次,其父忠顺王身后,吃得正欢。 猛然听到皇伯父点名,他差点噎住,好在身体反应快过脑子,连忙咽下食物,起身应道:“在!” “朕听闻,你新近得了一把不错的扇子?拿来给朕瞧瞧。”皇上语气随意,如同寻常长辈关心侄儿的玩物。 萧承煊脑子懵了一瞬——他最近没买新扇子啊?但他机灵,立刻反应过来这是皇伯父的借口,连忙应声,同时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一把日常携带的折扇上前奉上。 幸好他有随身带扇子装……啊不,附庸风雅的习惯! 一些一直暗中留意皇上举动的人,见皇上只是关心侄儿的一把扇子,便也失了兴趣,不再关注。 皇上装模作样地接过扇子,展开又合上,目光却并未真正落在扇面上,而是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对凑近的萧承煊道:“朕看老五神色不对,必有蹊跷。你立刻去查清楚,他今日见了何人,发生了何事,速来报朕。” 萧承煊一听,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苦着脸低声哀嚎:“不是吧皇伯伯?这大过年的,各部衙门都封印放假了,您还要侄儿我出去跑腿当差啊?” 皇上淡淡瞥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各衙门自有值宿之人。你就当是替执金卫所当值了。” 萧承煊虽一万个不情愿,但皇命难违,只得蔫头耷脑地应下。 又见皇上顺手就把他的扇子放在了御案上,丝毫没有归还的意思,更是心痛——那可是他费尽心思淘换来的前朝仿古竹骨扇! 皇上看他那副肉痛的模样,觉得好笑,低声道:“出息!不过是做戏罢了。朕的库房里还有几把南洋、西域进贡的珍品扇子,差事办好了,赏你就是。” 萧承煊一听,顿时眼睛一亮,差点笑出声来,赶紧用力压下上扬的嘴角,努力做出一副心爱之物被霸占后垂头丧气、悻悻而归的模样,慢吞吞地挪回了自己的座位。 没过多久,他便借口殿内闷热,要出去透透气,悄然离开了喧闹的宴席。 他这般混世魔王般的行事作风,来来去去倒也无人在意。 只是无人知晓,这位看似只顾吃喝玩乐的“混世魔王”,一离开皇宫,眼神便瞬间变得锐利起来,迅速消失在除夕夜的街道尽头,去执行他那特殊的“皇差”了。 ―― 萧承煊出了宫,并未如无头苍蝇般乱撞,而是目标明确,直奔执金卫指挥使刘冕的府邸。 他心中自有计较:有了上次因未能及时察觉五皇子与东平郡王长女过往甚密而被皇伯父痛批的经历,这位以谨慎缜密着称的刘大人,绝不可能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次。 五皇子若真有异动,执金卫大概率早已掌握。 果然,刘冕对于萧承煊除夕夜突然到访虽感意外,但听闻是奉皇上密旨探查五皇子动向时,脸上并无太多惊讶之色。 待萧承煊说明来意,刘冕沉吟片刻,便将他所掌握的情况和盘托出。 从五皇子与江婉清如何在各种诗会、宴饮中结识、如何发展到私会,到东平郡王府似乎已然察觉并快刀斩乱麻地办理了“丧事”销了户籍,刘冕都说得一清二楚。 他甚至坦言,在腊月二十九深夜确切得到“江婉清有孕且已‘被死亡’”的密报时,他曾犹豫是否立即上报,但考虑到年关底下,此事又涉及皇室丑闻,报上去必定惹得龙颜震怒,大家都没好年过,便决定暂压一二,待初三开印后再行禀报。 反正人已“死”,事实既定,早两天晚两天知道,于大局并无影响。 萧承煊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五皇子,他……胆子也忒大了!既然喜欢,禀明了皇伯父,堂堂正正纳进府里不就完了?何至于弄到这步田地?”他实在难以理解这种偷偷摸摸的行径。 刘冕看了眼这位心思相对简单的“混世魔王”,叹了口气道:“您想得简单了。那江大小姐虽是郡王血脉,却是庶出。以锦妃娘娘的心性和五殿下的抱负,是绝无可能让其占据正妃之位的。若在迎娶正妃之前就先有了侧妃,尤其是还有了身孕,哪家高门显贵还愿意将嫡女嫁给他?况且……” 刘冕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五殿下的红颜知己,可不止这一位。” 在萧承煊再次震惊的目光中,刘冕继续投下重磅消息:“京营守备军的唐总兵,您知道吧?他有一位庶出的妹妹,也与五殿下有些首尾。” “什么?!”萧承煊感觉脑子快不够用了,“唐……唐总兵他知道吗?”那位唐总兵可是个实权人物,掌管着京城部分卫戍兵力。 “唐总兵终日忙于军务,常驻营中,家中琐事怕是顾及不到。”刘冕摇摇头,语气带着一丝讥诮,“而且这位唐小姐,可比东平郡王府那位‘已故’的大小姐手段厉害多了。她不仅与五殿下有染,与她那位姐夫……关系也颇为暧昧不清。” “她姐夫?”萧承煊觉得自己像是在听天书。 “唐总兵的长姐,嫁的是提刑按察使司廖使官家的次子。那位廖公子捐了个从五品同知,整日里游手好闲,斗鸡走狗,也是个有名的纨绔子弟。这唐小姐与她这位姐夫之间,也是不清不楚,风声早已有些难听了。”刘冕将自己知道的内幕消息尽数告知。 萧承煊听得一愣一愣的,同为纨绔,他倒是知道那位廖二公子。听闻他尤喜花楼,大红门外好像还养了一外室。 但因为廖家门第不高,萧承煊对此只是听闻,倒不认识那位公子哥。 听了一肚子的风流韵事,信息量巨大得让他头皮发麻。萧承煊消化了半天,才哭丧着脸,看向刘冕,问出了一个极其实在的问题: “刘……刘大人,您说……我要是今晚就把您刚才说的这些,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全都禀报给皇伯父……这大过年的,是不是有点……皇伯父会不会直接掀了桌子?” 第300章 拦轿 尽管心中一百个不情愿,觉得这大过年的给皇伯父添这等堵心事实在缺德,但皇命难违,萧承煊还是硬着头皮,趁着皇上借口更衣暂时离席的间隙,在偏殿将刘冕所查探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巨细无遗地禀报了上去。 说完后,他几乎是屏住呼吸,闭上眼,准备迎接预料中的雷霆震怒。 他甚至能想象到御案被掀翻、茶盏碎裂的声响。 然而,预料中的暴风骤雨并未降临。 偏殿内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能听到窗外隐约传来的宴乐声。 萧承煊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偷偷觑向皇上。 只见皇伯父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并无怒容,反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平静,仿佛在权衡着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等了半晌,萧承煊忍不住小声试探道:“皇伯伯……您……不生气?” 皇上像是被他的声音从深思中唤醒,抬眼看了看他,目光深邃。 他枯坐良久,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承煊,听着。若是到了大年初二,这件事还没有自己闹起来……你就负责,把它捅出去。” “是!臣遵旨,一定会想办法把这件事压下去……啊?”萧承煊习惯性地领命,话说出口才猛地意识到皇伯父说的不是“压下去”,而是“捅出去”! 他惊讶地抬起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捅、捅出去?皇伯伯,您是说要……闹大?” 皇上看着他惊讶的模样,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重复道:“你没听错。就是捅出去,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能闹得人尽皆知,满城风雨。” 他悠悠地补充了一句,带着点戏谑,“这种事,你在行啊。” “是……捣乱惹事、煽风点火……侄儿确实在行。”萧承煊下意识地承认,随即更加困惑不解,“可是……皇伯伯,这毕竟是皇家丑闻,历来不都是千方百计压下去的吗?这要是闹大了,五皇子日后……”他有点想不通,这岂不是自毁皇室颜面? “怎么?担心日后老五知道了,会为难你?”皇上语气平淡地问。 “那倒不是!”萧承煊立刻挺直腰板,挥了挥拳头,信心满满,“侄儿这对拳头,同时放倒三个老五都不带喘气的!侄儿是担心……对您的名声,对朝廷的体面……” 皇上看了看他那双确实蕴含着不俗武力的拳头,不得不承认这小子说得甚至有点谦虚。 他摆了摆手,打断萧承煊的话,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变得有些冷冽:“高家最近,动作太多了。” 只这一句,萧承煊瞬间就懂了! 高家,那是五皇子生母锦妃的娘家,也是五皇子在朝中最有力的外戚支持者。 近来确实有些不安分,扩张势力、结交大臣的小动作频频。 皇伯伯这是借题发挥,要趁机敲打,甚至收拾高家了! 也是,任谁坐在龙椅上,上面还有个太上皇时不时要彰显一下存在感,下面又有不安分的臣子盯着自己的位子蠢蠢欲动,都会觉得膈应无比。 想到这里,萧承煊忽然意识到,今日宫宴似乎没见到太上皇的身影,便顺口问了一句:“皇伯伯,今日怎未见皇爷爷?” 皇上闻言,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讽和无奈:“老头子说身子不适,需要人侍奉。朕说今夜宫宴事忙,脱不开身,你爹已经替朕去尽孝了。” 萧承煊默默在心里心疼了父亲一瞬。 他们心里都清楚,太上皇身体硬朗得很,所谓“不适”,不过是眼看着皇权彻底旁落、回天乏术,心气不顺,变着法子找存在感,给皇上添堵,享受一下“孝道”压制罢了。 “孝”字当头,便是最好的、让人无法拒绝的借口。 “侄儿明白了。”萧承煊不再多问,郑重行礼,“初二若无动静,侄儿知道该怎么做了。” “嗯,去吧。宫宴未完,别惹人注意。”皇上挥挥手赶人。 萧承煊领了旨,心中已有计较。 他回到喧闹的宫宴上,凑到自己夫人身边,借着歌舞声的掩护,低声快速交代了几句,只说有紧急公务需即刻处理,让她宴席结束后随母亲回府,不必等他。 夫人邓氏早已习惯了他这般神出鬼没,只温顺地点了点头,让他注意安全。 安排妥当后,萧承煊再次悄然离席。 此时,夜色已深,宫宴虽未散,但京城街道早已实行宵禁,万家灯火沉寂,唯有寒风呼啸。 他乘坐着忠顺王府的轿子,刚离皇城范围不久,果不其然便与一队正在巡夜的执金卫撞了个正着。 灯笼火把将街道照得通明,也照亮了轿子上的王府徽记。 领头的一名十户显然认出了这是谁家的车驾,连忙低声对身旁的百户劝道:“头儿,是忠顺王府的马车……咱们……要不就当没看见?” 他深知这些天潢贵胄、勋戚子弟最是难缠,这轿子中要是哪位世子爷还要,要是哪位出了名的混不吝,倒也是不必大过年的去触霉头。 但那百户是个新提拔上来格外较真认死理的,闻言把脸一板,斥道:“糊涂!奉命巡查宵禁,岂能因是谁家的车马便徇私枉法?若人人都如此,还要宵禁何用?拦下!” 第301章 对峙 命令一下,执金卫兵士立刻上前,拦停了马车。 车内的萧承煊听得外面对话,不由得扶额,低声嘀咕了一句:“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他如今可也算半个执金卫的人,虽说是见不得光吧。 但为了维持他一贯纨绔子弟、横行霸道的人设,他非但不能亮明身份行方便,还得把戏做足。 于是,他在轿中没好气地扬声喝道:“哪个不长眼的敢拦小爷的车?滚开!” 那百户听到这嚣张的语气,更是认定车内之人违反宵禁还如此猖狂,立刻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朗声道:“执金卫奉旨巡查宵禁!车内何人?请出示通行令符!否则按律需带回卫所讯问!” 萧承煊冷哼一声,慢悠悠地挑开车帘一角,露出半张写满不耐烦的脸,目光扫过那百户:“哟,好大的官威啊!小爷我自然有令符!”他示意了一下引路。 引路立刻从怀中取出一面玄铁打造的令牌,递了过去。 那正是宫中颁发的最高等级的“夜行令”,非紧急公务或特旨恩赏不可得。 百户接过令牌,就着火把仔细查验,确认无误,的确是真正的夜行令。 但他似乎责任心或者说疑心病过重,又将令牌递回,追问道:“令牌无误。但不知萧少爷深夜出行,所为何事?按规程,需记录在案。” 萧承煊闻言,气极反笑,彻底掀开车帘,上下打量着这个一丝不苟的百户,语气带着森然的冷意:“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卫所的?上官是谁?” 那百户被问得一怔,但依旧挺直腰板回答:“卑职执金卫北城巡夜百户,耿直!” “耿直?呵呵,名字倒挺贴切。”萧承煊嗤笑一声,眼神却锐利起来,“耿百户,小爷我今晚去做什么,你没资格问,你的上官也没资格问。你最好把今晚见过我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若敢泄露半个字……”他话语未尽,但其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说完,他不再看那耿直百户变得难看的脸色,猛地放下车帘,冷声道:“起轿!” 引路接过令牌,深深的看了一眼这位叫耿直的百户,没想到执金卫所里还有这么不通人事的。 执金卫的士兵们面面相觑,最终在那位耿百户复杂的目光注视下,默默地让开了道路。 轿子很快远去,融入漆黑的夜色。耿直百户站在原地,眉头紧锁,心中虽觉不妥,但面对手持夜行令、位高权重且明显不欲人知的王府公子,他最终也只能将疑惑压回心底,继续带队巡逻,只是“萧承煊”这个名字和今夜诡异的遭遇,已深深印在他脑中。 而马车内的萧承煊,则收敛了方才的嚣张表情,和轿外的引路讨论起刚刚遇见的那位百户:“这个耿百户的性子,若是执行绝密倒是好手。只是做这巡逻有些不合适,怕是早晚有一日要让人顺便灭了口。” 萧承煊一个人喋喋不休的说着,偶尔传来引路一句肯定。萧承煊也没指望引路能说出什么来,这人一直和钜了嘴的葫芦似的。 “少爷,到了。” ―― 刘冕府宅的花厅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两人之间的沉闷与一丝茫然。 刘冕看着去而复返、还带着一道更棘手旨意的萧承煊,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大人,您倒是说说啊,”萧承煊挠着头,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这……这怎么做,才能把别人的糟烂事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啊?” 他得了皇上的旨意后,仔细琢磨了一番。 平日里他惹是生非、煽风点火确实是行家里手,可那都是他自己亲自上场,明刀明枪地胡闹。 如今是要他把别人做下的丑事捅出去,还得闹大,这活计他没干过,缺乏经验啊!无奈之下,只好又来找自己这位顶头上司求教。 刘冕看着萧承煊那副不耻下问的认真模样,脸色复杂得如同吞了只苍蝇。 他憋了半晌,才无奈道:“贤侄啊,不是老夫藏私不肯出主意,实在是……老夫也没什么好主意啊!你想想,老夫要是擅长这等机巧谋划,二十年前还会选择投身行伍,靠军功一刀一枪搏前程吗?早就去考科举,走文官的路子了!”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推脱不够义气,又努力想了想,补充道:“贤侄今日若是问我,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全家、如何完美地毁尸灭迹,或是如何布防擒拿要犯,老夫自能给你数出一百种法子。可这……这宣扬散布、鼓动舆论之事,老夫实在是爱莫能助啊。” 萧承煊听了,看了看刘冕那魁梧的身材、刚毅的面庞,再想想执金卫平日里的主要业务确实是抓人、审人、看守、护卫,这种需要动心眼散播消息的细活,好像确实有点难为这位武夫出身的刘大人了。 他叹了口气,自己认识的人里,兄长还在宫里宴会上,平日里交好的那几个勋贵子弟,吃喝玩乐在行,搞阴谋诡计的水平还不如自己呢,问了也是白问。 正苦恼间,他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亮了起来:“我怎么把他给忘了!” “谁?”刘冕忙问。 “林淡啊!”萧承煊兴奋道,“就是新科状元,现任户部郎中的那个!他可是状元,脑子肯定好使,这读书人肚子里弯弯绕绕肯定多!出主意的事情,找他准没错!” 刘冕闻言,沉吟片刻,也觉得此人确是合适人选。 林淡此人有能力、有圣心,且与京中诸多势力牵扯不深,嘴巴也严,最关键的是,他足够聪明。 “贤侄所言极是!”刘冕当即表示赞同,“林郎中定有良策。事不宜迟,为显郑重,老夫便陪你一同上门求教!” 于是,在这除夕深夜,本该是合家团圆守岁的时刻,执金卫所的这两位地位尊崇却为“如何散播皇室丑闻”而头疼的大人物,乘着轿子,匆匆赶往了林府。 第302章 保持微笑 林府之内,除夕夜的温馨氛围正浓。 小黛玉和林晏两个小人儿信誓旦旦要守岁,结果还没熬到子时,一个歪在暖榻上,一个趴在茶几旁,早已睡得香甜,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模样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 林淡看着好笑又心疼,轻声吩咐嬷嬷和丫鬟们小心地将两个小家伙各自抱回房中去睡。 他又转身劝张老夫人:“祖母,时辰不早了,您也早些歇息吧。守岁有我们呢,您年纪大了,可不能熬坏了身子。” 张老夫人也确实有些乏了,便没有推辞,只是慈爱地嘱咐林淡和林清兄弟二人:“也好。你们兄弟俩也说说话,别熬得太晚,意思到了就行。” 从祖母房中出来,林淡和林清兄弟俩却没什么睡意。 林清是因为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没有和自己的生母徐姨娘在一起过年,虽在祖母和兄长这里也很温暖,但心里总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 林淡则是看着满天星辰,思绪飘向了更远的地方——他想念他后世那个真正的家。 虽说这里的林栋和崔夫人也是爹娘,但那个家里还有大哥和四弟,少了他一个,父母的失落或许能被其他兄弟分担些许。 可他后世的父母只有他一个孩子,年节时分,他们该是何等伤心欲绝? 平日里忙碌于公务、科举、家族事务尚可暂时忘却,一旦静下来,尤其是在这阖家团圆的除夕夜,那份深藏的思念与愧疚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林淡心中酸涩难言。 林清察觉到二哥情绪有些低沉,便提议:“二哥,左右也无睡意,不如手谈一局?” 兄弟二人便在林淡的房内摆开棋盘,黑白对弈,借此排遣心绪。 一局还未见分晓,忽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房管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惊疑不定:“老爷,三爷,门外有客到访。是忠顺王府的萧二少爷,还有……执金卫的刘指挥使刘大人!” 林淡和林清闻言,俱是一愣,面面相觑。 这大除夕的,深夜来访?还真是稀罕事! 就连一向不好热闹的林清,也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心,决定跟着二哥一起去前厅看看究竟。 于是,原本还沉浸在各自思乡或念亲情绪中的林家兄弟,瞬间把那点伤感抛到了九霄云外——主要是接下来听到的消息,实在太过劲爆,足以冲击掉任何愁绪! ―― 花厅内,萧承煊和刘冕也顾不得寒暄,简明扼要地将五皇子与江婉清的私情、珠胎暗结、东平郡王府快刀斩乱麻处理“后事”,以及皇上要求将此事“闹大”的旨意说了一遍。 林淡听完,足足愣了半刻钟,才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萧承煊,不确定地问道:“萧兄……你……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萧承煊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小爷我平日里虽说游手好闲了些,可也没无聊到大年夜不在宫里享用美酒佳肴、跑你这儿来编故事逗闷子的地步!”他语气虽然冲,但神色认真,绝非说笑。 林淡问这一句倒也不是真的怀疑萧承煊骗他,主要是信息量太大,太过震惊。 他震惊于五皇子手握一手好牌,居然能打出如此昏聩烂俗的地步,简直是自毁长城。 更震惊萧承煊会找他做这种事!!! 然后他端起茶假装喝了一口……无事发生……又端起来……无事发生,当他第三次端起来萧承煊终于开口了。 “林兄,这个节骨眼就别品茶了!” 林淡深深地看了萧承煊一眼,重重的放下茶杯。 他认命的迅速冷静下来,沉吟片刻,分析道:“若只是想将此事闹大,其实并不算难。京城之地,最不缺的就是传播流言的渠道。难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萧承煊,“关键在于,皇上想要借此达到什么目的?或者说,皇上希望这件事‘闹’到什么程度?尤其是……关于那位尚未出世的小皇孙,皇上的态度又是如何?” 林淡的问题一针见血。 散播消息只是手段,最终要实现的战略目标才是关键。是仅仅敲打五皇子及其母族?还是要彻底废掉五皇子的竞争力?对于那个孩子,是默认其存在,还是……? 他这话问完,花厅内的三双眼睛——林淡、林清、刘冕——齐刷刷地都聚焦在了萧承煊身上,等待他传达圣意。 被六道目光紧紧盯着的萧承煊,顿时感到压力山大。 他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又茫然的神情,缩了缩脖子,弱弱地说道: “那个……皇伯伯只说闹大……具体要啥结果……我……我光顾着震惊,好像……忘了问了……” 花厅内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刘冕以手扶额,不忍直视。 林清嘴角微微抽搐。 林淡则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微笑,心里已经恨不得把眼前这个不靠谱的纨绔公子提起来抖一抖,看看能不能再倒出点有用的信息来。 “不用了。”林淡道。“既然如此就按最保守的办法来,即使与圣上之意有所偏差,也能及时找补。” 萧承煊一听,又高兴起来,起身就要拍林淡肩膀,被林淡一个闪身躲过去,“萧兄你不能恩将仇报。” 萧承煊想起之前一高兴,给林淡肩膀拍青了的事,心虚的揉了揉鼻子。 第303章 正月一穿新衣 大年初一,天光熹微,林府上下便已洋溢着新年伊始的喜庆。 因在孝期,黛玉和晏哥儿都不宜穿着鲜艳的颜色,但新衣新气象总是要的。 小黛玉和林晏早早便醒了,换上了一早备好的崭新冬衣。 衣料是上好的深蓝色云锦,触手生温,领口和袖口细细镶滚着同色系的暗纹银线,既庄重又不失孩童的精致。 两个小人儿穿戴整齐,如同两个粉雕玉琢的蓝精灵,叽叽喳喳地跑到张老夫人房中拜年请安,童言童语逗得老夫人合不拢嘴,每人还得了个沉甸甸的压岁荷包。 祖孙三人一同用了丰盛又寓意吉祥的早膳,诸如寓招财进宝的饺子、寓年年高升的年糕、寓早春吉祥枣糕等。 席间笑语不断,暖意融融。 直到日上三竿,昨晚在花厅为“如何巧妙散播皇子丑闻”而出谋划策、耗神半宿的林清才懒懒起床,眼下带着些许青黑,但也换上了的新衣,给祖母拜年后,一家人享用了丰盛的午膳。 而已经做了官的林淡则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了,除夕宫宴他的官职还没资格参加,但初一的大朝会,他是一定要参加的!初一的朝会开始的早,以至于林淡送走刘冕、萧承煊二人甚至没来及的小睡一会,就洗了脸换了朝服,赶去皇宫了。 ―― 皇宫之中,新年初一的朝贺大典,乃是一年之中最为隆重庄严的盛事。 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礼部、太常寺、执金卫与内侍府便已协同将一切布置得井然有序,肃穆非凡。 奉天殿前广场,汉白玉的阶石在宫灯映照下泛着清冷的光。 仪仗队手持金瓜钺斧,身着鲜明甲胄,于寒风中肃然林立,等待着鸣鞭启典。 教坊司的乐师们屏息凝神,准备奏响恢弘的国乐。 天色未明,文武百官已按品级勋爵,身着朝服,在引礼官的引导下,于殿外依序排成长列。 队伍寂静无声,唯有衣料摩擦的窸窣与清冷的呼吸声交织在凛冽的空气中。 时辰一到,宫门缓缓开启,百官垂首敛目,步履沉稳,鱼贯进入宏伟的奉天殿,面北而立,静候天颜。 皇帝驾临的时辰将至,庄严肃穆的乐声大作。 太常寺卿恭敬地手捧传国玉玺在前导驾,皇帝身着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缓步登上丹陛,于九龙宝座之上安然落座。 这一刻,钟鼓齐鸣,响彻云霄。 殿内殿外,所有官员依着赞礼官的高唱,整齐划一地伏地叩首,山呼“万岁”之声如潮水般汹涌澎湃,震动着殿堂的每一个角落。 朝拜毕,礼部官员上前,恭敬地展开皇帝的新年“表目”,高声宣读。其声朗朗,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之中。 百官跪伏于地,垂首静听,无一人敢发出丝毫声响,整个殿堂唯有宣表之声与袅袅的熏香缭绕。 表目宣毕,百官再次叩首,山呼万岁。 随后,由德高望重的刘太傅代表全体官员,向皇帝致新年贺词,颂扬天子功德,祈愿国泰民安。 词毕,百官依制再行四次叩拜大礼,极尽臣节。 因太上皇依然健在,典礼至此并未结束。 皇帝起身离座,百官紧随其后,庞大的仪仗队伍浩浩荡荡移驾至太上皇颐养天年的宫殿之外。 于此,皇帝需率文武百官,面向宫门,行三跪九叩之大礼,以彰孝道,敬祝太上皇万福金安。 至此,这历时两个多时辰、极其繁琐隆重的新元朝贺大典,方算礼成。 参与大典的官员们,如林淡,待一切仪式结束,只觉得双腿发软,官袍下的脊背已被冷汗浸湿,走路都有些发飘。 他心中暗自庆幸,自己只需恪守臣礼便可,无需如陛下那般承受仪典的核心之重。此刻,他只需前往宴席之所,安坐等待皇帝驾临后开宴,便可稍事喘息。 而皇帝,在接受了百官的朝拜之后,并不能立刻休息。他还需与盛装以待的后宫妃嫔们汇合,率领宗室皇亲,前往太庙举行庄重的祭告仪式,向列祖列宗禀告过去一年的政绩,祈求新岁的国运昌隆。 林淡虽未曾亲见祭祀过程,但亦可想见其中之虔敬与辛劳,绝非轻松之事。 与前朝大朝会并行的是后宫的朝贺之礼。 只要是有品级的官员夫人,亦需按制大妆,依品阶入宫朝拜中宫皇后。 因当今后宫并无皇太后,虽甄老太妃辈分尊荣,但依其身份,并不能直接接受众命妇的集体朝拜,其尊荣更多体现在皇帝与皇后的亲自问安之上。 此刻的后宫,亦是珠光宝气,环佩叮咚。 各位妃嫔与诰命夫人们身着符合品级的大礼服,头戴珠冠,仪态万方。 她们在女官的引导下,向端坐于凤座之上的皇后行跪拜大礼,献上新年贺词,场面雍容华贵,笑语盈盈中恪守着严格的宫廷礼仪。 命妇们行礼拜贺后,便可移至宴席之处,等待皇后完成陪同皇帝祭祖的仪式后归来,一同开启宫宴。 身为东平郡王妃的郑氏当然也要出席,此刻她装作不经意的扫过上首的锦妃,见她神色无异,就知道五皇子的事,她也不是全部知情。 ―― 东平郡王妃在宫中赴宴,府中自然是世子妃做主了。 世子江挽洲与世子妃张氏并不需要进宫赴宴,此刻正享受着弟弟、妹妹们行礼拜年。 世子妃张氏进门的第一年,给下人们的赏钱也比往年更丰厚一些,府中一派煊赫世家的气象。 然而,细看之下,却能发现几分不同寻常。 府中悬挂的红灯笼似乎比往年更红更亮。 从上到下,主仆之中都默契地绝口不提那位“不幸殁于火海”的大小姐,以及那位“因悲伤过度而卧病静养”的商姨娘,仿佛她们从未存在过。 ―― 那位不被人提起的江大小姐,此刻远在京城郊外山脚下那座冰冷寂静的二进小院中焦虑不已。 这里没有张灯结彩,没有拜年贺岁,甚至没有一丝过年的气氛。 江婉清独自坐在窗边,身上穿的还是旧日的衣裳,并未添置任何新衣。 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枯寂的枝桠,手中无意识地绞着帕子,脸上写满了落寞、焦虑与越来越浓的不安。 早已过了午时,院中那个沉默寡言的婆子才端来一份简单的饭菜,与城中各府的精美年节盛宴相比,寒酸得可怜。 她没有胃口,勉强动了几筷子便放下了。 姨娘没有一句口信传来,管事也一去不复返。 这座小院仿佛成了被世界遗忘的角落,所有的欢声笑语、繁华锦绣都与她无关。 她抚摸着小腹,这孕育的生命,是她曾经以为的希望,此刻却更像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未知的命运如同窗外冬日的阴霾,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喘不过气来。 第304章 一箭射没雕的一家 大年初二,京城碧空如洗,阳光和煦,正是出嫁女归宁省亲的好日子。 各衙门尚在封印休假之中,街市上比往日更加热闹,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充满了年节的喜庆与喧嚣。 在这片喧闹中,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驴车悄无声息地自京郊方向驶入城内,径直朝着东平郡王府所在的街巷行去,并未引起任何人的特别注意。 片刻之后,东平郡王府那朱漆大门、威严石狮前,便上演了一出令人瞠目的闹剧。 一名身着娇艳粉衣、头戴帷帽的女子,不顾门房阻拦,声音凄婉却清晰地高声宣称,自己便是府中那位已于年前“不幸葬身火海”的大小姐——江婉清! 今日一早郡王妃就和二小姐一同回了海津郑家;恰逢世子妃张氏回娘家,世子江挽洲陪同前往,府中只余下管事主事。 那管事虽心中骇浪滔天,面上却强自镇定,一口咬定这女子是疯癫之人,冒认官亲,府上大小姐早已亡故,命家丁将其驱离。 然而,那粉衣女子却似豁出去一般,不依不饶,哭诉着“府中秘辛”、“姨娘被害”,言辞凿凿,引得周围路过拜年走亲的百姓纷纷驻足围观。 不过片刻功夫,郡王府门前便被围得水泄不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之声不绝于耳。 管事眼见事态即将失控,一面急命家丁守住大门,防止那女子冲撞,一面冷汗涔涔地派人火速去海津请郡王妃回府主持大局,另一面又不得不派人前往顺天府报官,言称有疯妇闹事。 不过半个时辰,“东平郡王府大小姐诈尸还魂”这等骇人听闻的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速传遍了半个京城,成了这个年初二最劲爆的坊间笑谈。 —— 靠近东平郡王府的一处雅致茶楼二楼,临街的雅间被悄然包下。 萧承煊、林淡、刘冕三人凭窗而坐,看似悠闲品茗,实则将楼下的骚动与远处街巷间飞速传播的议论尽收耳中。 听着窗外不断传来的“真的诈尸了?” “怕是有什么冤情吧?” “啧啧,郡王府这年过的……”等等议论,萧承煊用折扇半掩着面,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眼中闪烁着看好戏的兴奋光芒。 三人落座,伙计上好茶点退下后,萧承煊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赞叹道:“林兄,你们兄弟这主意,真是一顶一的妙!兵不血刃,却比千军万马还厉害!这下可有好戏看了,我看这京城,正月里都不缺话题了!” 林淡神色平静,轻吹着茶沫,淡淡道:“萧兄过誉了。此计细节,多半是我那三弟林清补充完善的,我不过起了个头。”他并不贪功。 萧承煊浑不在意地一挥手:“嗐,你们亲兄弟俩,还分什么彼此?总之是你们林家出的好主意!”他此刻心情极佳。 就连一向面色冷硬、喜怒不形于色的刘冕刘大人,今日望着窗外那愈演愈烈的热闹,刚毅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向往的神色,感慨道:“若不是身份所限,实在不宜露面,刘某真想亲临现场,看看那东平郡王府的管事此刻是何等焦头烂额。” 这种幕后操纵舆论、看对手陷入窘境的感觉,与他平日直接抓人砍人的行事风格大不相同,竟也别有一番趣味。 萧承煊闻言,也是一副深有同憾的样子,不过旋即又得意地自我安慰道:“无妨无妨!小爷我早有准备,将我身边那个最会学舌的小厮来福派去前排盯着了!保准待会儿回来,能把这出戏给咱们讲得比天桥底下的说书先生还精彩!” 他说完,却发现林淡正用一种似笑非笑、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打量着他。 饶是萧承煊向来脸皮厚比城墙,此刻也有点招架不住。 不知为何,自打与林淡深入打交道以来,对方那洞悉世事的聪慧,总让他觉得自己在这位状元郎面前像是被扒光了衣服——虽然这个比喻听起来颇为诡异且不雅。 萧承煊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赶紧嘴硬地转移话题,指着楼下某个方向:“林兄,你也别光看我啊!我看你不是也把你那个叫……林伍的长随留在那边盯梢了么?” 林淡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茶,这才悠悠说道:“我自是留人盯着局面,以备不时之需。只是……我似乎并没说什么,萧兄何必如此紧张?” 萧承煊:“……” 我为什么紧张你心里没点数吗?!你那眼神比执金卫的刑具还让人发毛! 他在心里疯狂叫嚣,面上却不敢真说出来,只得悻悻然地嘟囔道:“哼,还不是因为你们这帮读书人心眼子都黑!” 萧承煊从前不怎么和文人打交道,所以一直以为他哥的黑心肝是特例!结果后来他陆续认识了,林淡、沈景明、林清……确定了,读书人的心都黑! 他顿了顿,想起那晚在林府,看似温和腼腆的林清在一旁补充计策细节时的样子,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继续道:“……我哥常说什么‘一箭双雕’便是好计谋。我看你们兄弟俩这主意,一箭射出去,怕是天上飞的地上跑的,一家子雕都得让你们给射绝户了!” 他这话虽夸张,却也不无道理。 林淡与林清筹谋的此计,岂止是针对五皇子与高家?那些与高家交往过密、为其行方便的九城兵马司官员、收了贿赂擅开城门的守门吏、提供幽会场所的寺庙主持、乃至当初那个敷衍工作草草验尸了事的仵作…… 这一连串的关联者和失职者,恐怕一个都跑不了,都要被这股骤然掀起的滔天舆论巨浪卷入其中,不死也得脱层皮。这已非一箭双雕,而是一网打尽的节奏。 茶楼雅间内,香茗氤氲,点心精致,但三人的注意力显然都不在此。 萧承煊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将折扇在掌心一敲,好奇地追问:“林兄,说真的,除夕那晚时间仓促我没来得及细想,今日这事真成了,我反而更好奇了——你到底是怎么能断定,江家那位大小姐,会轻易相信一个从未见过面的陌生婢女,还敢跟着跑出来?这胆子也忒大了点吧?” 一旁正拈起一块豌豆黄准备送入口中的刘冕刘大人,听到这话,动作也不由一顿,悄悄竖起了耳朵。 实不相瞒,那日听闻林淡此计关键一环竟是派个生面孔的婢女去引蛇出洞时,他内心是大为怀疑的。这在他看来,风险极高,很难成功。 然而此刻事实胜于雄辩,这计策不仅成功了,效果还出奇得好,一切尽在掌握! 这让他不由得心生佩服,甚至萌生了“学两招”的念头——若是能习得这等揣摩人心、设局布网的本事,哪怕只得皮毛,再结合他的雷霆手段,往后朝中还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把坏主意打到他头上? 当然,这完全是刘大人想多了。满朝文武对这位执金卫指挥使避之唯恐不及,平日里都在祈祷他千万别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哪还有人敢去主动招惹他…… 正当刘冕思绪飘远之际,却听林淡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地抛出一句:“说起来,能想到此法,还是萧兄你提醒我的。” “我?”萧承煊顿时满脸愕然,指着自己的鼻子,眼睛瞪得溜圆,“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林兄玩笑了,我哪有这脑子!”他对自己有几分“斤两”还是很清楚的。 第305章 凶多吉少 林淡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不紧不慢地解释道:“萧兄可还记得,那晚你说,你在刘大人府中,听闻五皇子这桩风流韵事后,脱口而出的第一句疑问是什么?” 萧承煊努力回想了一下,不确定地说:“我……我当时好像说……‘既然喜欢,禀明了皇伯父,堂堂正正纳进府里不就完了?何至于弄到这步田地?’” “正是此话。”林淡颔首,“萧兄此言,虽是出于常理揣度,却恰恰点明了一个关键:在这整件事里,五皇子或许尚有退路和选择,但对于那位被藏在京郊、孤立无援的江小姐而言,她早已没了‘堂堂正正’的选项,她走的是一条绝路。” 萧承煊豁然开朗:“所以……不是她轻信,而是她……不得不信?” “是,也不是。”林淡道:“我原以为敢做出与五皇子暗通款曲之人,应该心思缜密,所以特意有所试探,也给你留了补救之法,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刚刚还以为自己学会了算计人手段的萧承煊和刘冕同时疑惑抬头。 “试探?你什么时候去试探的?我怎么不知道?”萧承煊惊讶道。 ―― 正月初二,卯时二刻,还未黎明。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驴车,吱呀呀地从官道拐进山脚下村庄的土路,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二进农舍前。 车刚停稳,一个身着东平郡王府二等丫鬟服饰的少女便利落地跳下车,快步走到紧闭的院门前,急促地敲响了门环。 “谁啊?”院内传来一个略显尖细警惕的声音,随即门扉开启一条缝,露出一个老太监满是皱纹的脸。 他打量着门外陌生的丫鬟,眼中带着审视。 丫鬟福了一礼,语速又快又急,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公公万福,奴婢是东平郡王府里的丫鬟杏儿,奉姨娘之命,特来接大小姐回府!” 老太监眯着眼,并未立刻开门,反而疑惑道:“接大小姐?往日里都是府里派的青绸小轿来接,今日怎是这驴车?再者,杂家在姨娘跟前似乎从未见过你?” 那自称杏儿的丫鬟闻言,脸上立刻显出焦急之色,压低了声音道:“公公明鉴!奴婢是厨房的粗使丫头,这差事原不该落到奴婢头上!实在是……实在是姨娘自年前就病倒了,至今还起不来身,身边得用的人都脱不开手!今日是拼着王妃娘娘一早回了娘家探亲的天大机会,姨娘才咬牙让奴婢雇了这不起眼的驴车来,嘱咐务必要接上小姐,扮作采买仆妇的模样混进府去!” 丫鬟的语速极快:“公公,求您快带奴婢去见小姐吧,若是错过了府上采买车辆进出的时辰,这唯一的机会可就没了!姨娘和小姐……可就真再见不着了!”她说着,眼圈都急红了。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解释了车辆和生面孔的疑点,又点出了事情的紧迫性和唯一性。 老太监听着,觉得倒也合情合理,心中的疑虑消了大半,终于侧身让她进来:“快进来吧,小姐还未起身,杂家这就去通传。” 内室中,江婉清刚刚醒来,听闻府中来了人,心中一跳,匆忙披了件外衣便让人进来。 见到杏儿,她同样蹙起秀眉:“你是姨娘身边的?我怎从未见过你?” 杏儿立刻又将对老太监那番说辞更加恳切地重复了一遍,末了补充道:“大小姐,千真万确!姨娘如今缠绵病榻,心心念念就是接您回府!米嬷嬷的采买车队辰时初刻就要回府,咱们真的耽搁不起了!有什么疑问,奴婢路上再细细回禀您,可好?”她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份过所,双手呈上,“您看,这是姨娘给奴婢的凭证!” 江婉清接过那份盖有郡王府印鉴的过所,仔细看了看,确是真的,心中的警惕又放松了几分。 她犹豫片刻,点了点头:“罢了,走吧。” 她随着杏儿走出农舍,第一次坐上了这摇晃简陋的驴车,车内的气味,让她不禁掩鼻,又疑惑道:“府上何时用了驴车?我记得并未饲养驴子。” 杏儿早已备好说辞,恭敬答道:“回大小姐,府上确实不养驴。今日王妃娘娘回海津娘家省亲,路程远需用马车,府里最好的马车都随娘娘去了。姨娘说若动用府中剩下的车马太过扎眼,恐惹王妃不快,这才私下给了奴婢银钱,让奴婢去城西车马行临时雇了这辆驴车,委屈大小姐了。” 江婉清闻言不再多问,郡王妃娘家在海津,年节回去确需马车,这点她是知道的。 驴车晃晃悠悠地向京城驶去。 路上,江婉清又细细询问商姨娘的病情以及如何瞒过王妃耳目的细节。 杏儿早有准备,半真半假地胡诌道:“姨娘病得突然,又恰逢年节下,王妃娘娘要操持府中中馈、进宫领宴,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无暇他顾,只遣人送来些药材,并未亲自来看过您……加之姨娘故意让奴婢们对外只说您的风寒严重,需要静养,这才勉强遮掩了过去……”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观察着江婉清的神色。 驴车行至城门,自有守门吏上前盘查。 江婉清自然是端坐车内,示意杏儿去应对。 杏儿连忙下车,将过所递给守门吏。 那吏员显然早已得过吩咐,虽疑惑这郡王府大小姐为何清早从郊外乘驴车入城,但查验过所无误后,并未多问,便挥手放行。 杏儿接过吏员递回的过所,双手微不可察地一颤,极快地将过所倒了一下手,才转身恭敬地递还给车内的江婉清,见她看也不看就收入袖中,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驴车并未驶向郡王府侧门或角门,反而在离王府正门的街角停了下来。 江婉清正欲下车,却被杏儿一把拦住。 “大小姐!”只见杏儿忽然“扑通”一声跪在驴车狭小的空间里,瞬间泪如雨下,声音哽咽凄楚,“奴婢……奴婢有罪!奴婢方才……方才骗了您!” 江婉清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一愣:“你……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 杏儿却不肯起,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哭得浑身发抖,断断续续地哀诉道:“大小姐!府里……府里出大事了!腊月二十七夜里,您住的那院子走了水,烧得一片狼藉!王妃……王妃她发现您不在府中,竟……竟直接对外宣称您已葬身火海,连灵堂都设了!户籍都销了!商姨娘她……她因知情不报,已被王妃下令关押起来,怕是凶多吉少了!” 第306章 大戏开场 “什么?!”江婉清如遭五雷轰顶,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几乎晕厥过去,“不……不可能!你胡说!” 杏儿哭得更凶,磕头道:“奴婢不敢胡说!奴婢的父母曾受过商姨娘天大的恩惠,姨娘被关前拼死将这过所和消息传递出来,求奴婢的父母设法救您!奴婢今日所言,句句属实!之所以不敢一早告诉您,实在是怕您动了胎气,伤了腹中小主子啊!姨娘嘱咐,如今唯有大小姐您亲自现身,证明自己还活着,将事情闹大,或许……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否则……否则就真的再无指望了!” 这番哭诉情真意切,信息量巨大且骇人听闻,彻底击垮了江婉清的心理防线。 她呆坐在驴车上,浑身冰冷。 过了好半晌,她才猛地回过神,巨大的愤怒、恐惧和被背叛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她! 她一把推开还在哭泣的杏儿,紧紧攥着那份过所,如同攥着最后的救命稻草,疯了一般冲下驴车,跌跌撞撞地奔向那熟悉又陌生的东平郡王府朱漆大门! 她不再顾及王府小姐的矜持,用尽全身力气捶打着厚重的门板,声音凄厉尖锐,划破了新年清晨的宁静: “开门!开门!我没死!江婉清没死!让我进去!” “郑氏!你好毒的心肠!容不下庶出子女,便要纵火杀人吗?!” “伪造我的死讯,销我户籍,关押我姨娘!你这妒妇!毒妇!开门与我对质!” “天理何在!王法何在!父亲!您怎么就不在家,您快回来看看这妇人如何残害您的骨血啊!” 她声嘶力竭的哭喊和骇人听闻的指控,瞬间吸引了无数早起的行人、邻居以及前来拜年走亲的人们。 人群迅速聚集起来,对着郡王府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郡王府门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声嘶力竭的闹剧牢牢吸引时,驴车内,方才还哭得梨花带雨、情真意切的“丫鬟杏儿”,此刻脸上已不见半分悲戚。 她动作迅捷如狸猫,用袖中早已备好的帕子三两下擦净脸上的泪痕,迅速解开身上那套东平郡王府二等丫鬟的制式外衫和比甲,团成一团。 她弯腰从驴车座位下隐蔽的处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蓝布包袱,利落地换上里面一套最普通不过的市井妇人穿的棉布衣裙。 换装的同时,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车厢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任何发簪、丝线、甚至连她刚才因“情绪激动”可能碰触过的地方,都整理了一遍,确认驴车之内看不出有过“丫鬟杏儿”存在的痕迹。 不过片刻功夫,一个楚楚可怜的王府丫鬟就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容普通、低着头、步履匆匆的年轻妇人。 她悄无声息地溜下驴车,混入渐渐增多、正在看热闹的人群中,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场因她而起的闹剧,径直朝着与东平郡王府相距不远的忠顺王府方向快步走去。 “丫鬟杏儿”刚刚离开,驴车也迅速消失在拐角处。 —— 忠顺王府西北角的角门处,侍卫长引路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见到一个穿着朴素的年轻妇人低头快步走来,他眼神微动,却并未立刻动作。 那妇人走到近前,迅速抬头对他露齿一笑,那笑容灵动狡黠,与方才在车上的哀婉和此刻朴素的装扮截然不同。 “引大人,二爷交代的事,丽娘都做完了,这是过所。”她语气轻快,从袖中摸出那份至关重要的过所凭证,递了过去。 引路接过过所,快速查验无误,又伸手接过她递来的那个装着丫鬟服饰的蓝布包袱,同时将一个沉甸甸的银袋子塞到她手中,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赞许:“做得干净。这是二爷赏的,回去歇着吧,这一个月暂时不要出府露面。” 丽娘掂了掂手中银袋子的分量,远比预期的要沉,脸上顿时绽开更加明媚的笑容,脆生生道:“谢二爷赏!谢引大人!那丽娘就先告退了。” 她再次福了一礼,脚步轻快地消失在王府之内。 —— 原来,这位扮演东平郡王府丫鬟“杏儿”的姑娘,其真实身份乃是忠顺王府自幼培养的家伶,名唤丽娘。 那日在林淡府上商议具体执行人选时,确实颇费了一番思量。 林淡担心若直接用东平郡王府的下人,万一事情闹开,人被揪住,在严刑或利益诱惑下胡乱攀咬,反而会节外生枝,坏了全盘计划。 林清则忧虑寻常丫鬟临场应变能力和演技不足,难以精准拿捏情绪,无法引得江婉清这条惊弓之鱼彻底上钩。 正当众人踌躇之际,萧承煊猛地想起了府中这些技艺精湛的女伶。 她们自幼在王府长大,对高门大户的规矩、丫鬟的言行举止耳濡目染,极为熟悉。更重要的是,作为伶人,扮演角色、投入情绪本就是她们的看家本领,心理素质远胜常人。 他提出这个想法后,林淡和刘冕稍作思索,便觉此计大妙!忠顺王府的家伶,忠诚度有保障,演技无可挑剔,且身份隐秘,事后极易隐匿,简直是执行此计的不二人选。 林淡心思缜密,还特意补充了一个关键细节:要让这“丫鬟”有一个足够醒目、能让江婉清在慌乱中也能留下深刻印象的容貌特征,但又是东平郡王府丫鬟们绝没有的。 如此,日后若需对质或追查,这个特征便能成为引导舆论或撇清关系的巧妙棋子。 于是,今日丽娘在扮演“杏儿”时,特意在唇下点了一颗不算太大、但位置恰到好处的黑色小痣。 在整个接触过程中,她始终有意识地正面朝向江婉清,确保对方能清晰地看到这个特征。她有九成的把握,在经历如此剧烈的情绪冲击后,江婉清潜意识里最能记住的,恐怕就是这张带着颗痣、对她哭诉“噩耗”的脸。 第307章 考校皇子 顺天府知府秦禹带着府丞李施公,在一队衙役的簇拥下急匆匆赶到东平郡王府门前时,只见朱漆大门前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嗡嗡议论着,伸长了脖子向内张望,各种猜测、惊呼、唏嘘之声不绝于耳。 秦禹与李施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棘手与无奈——这大年初二的,竟摊上这等涉及勋贵的泼天丑闻! 事情闹得如此之大,如野火般迅速蔓延,五皇子的外祖家高府自然早已得了风声。 高家舅舅闻讯又惊又怒,立刻命心腹家人火速往宫中递消息,务必要让宫里的锦妃娘娘和五殿下知晓,早做应对。 然而,今日着实不凑巧。 因是年初二,并不举行常朝,皇上难得清闲,竟一大早就将自己目前在京的三个儿子——大皇子、五皇子、六皇子——全都召至御书房,美其名曰“考校功课”,实则也是想看看这几个儿子离宫一段时间后是否有长进。 可怜大皇子已是为人之父的年纪,一大早被从温暖的王府被窝里提溜出来,顶着寒风进宫。 在御书房里,先是被考问经史典籍,背得磕磕巴巴,汗流浃背;接着又被要求演练拳脚功夫,好在他在武艺上确实下了些功夫,一套拳法打得虎虎生风,力道十足,总算勉强弥补了文试的不足。 皇上看着长子那略显憨直却卖力的模样,虽对其文采不抱希望,但对其武勇尚算满意,总算没多加斥责,让他勉强过了关。 轮到五皇子时,情形却急转直下。 这位素来以“勤奋好学、文采出众”闻名的皇子,今日却像是丢了魂一般。 皇上问及《左传》中一段典故,他竟支吾半晌,答非所问;令其解读一段策论,更是前言不搭后语,错误频出。 直惹得皇上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沉了下来。 一旁的大皇子见五弟状态极差,额角甚至渗出冷汗,以为他是身体不适,刚想开口替他向父皇求个情,却被皇上一个极其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吓得他立刻噤声,不敢再多言。 其实,五皇子功课退步,本也在皇上意料之中。 他心知肚明,这个儿子从前在宫中时表现优异,一方面是因为宫规森严,没什么玩乐分散心神;另一方面也是其生母锦妃望子成龙,盯得极其严苛。 但这两年他去了国子监读书,大部分时间居住在宫外,见识了京城的繁华与自由,怕是早已被那些浮华事物迷了眼,心思哪还能全然放在圣贤书上?皇上心中冷笑,只怕他那“好学”的名声,早已掺了不少水分。 不过,这倒是皇上有些冤枉了五皇子。 他虽然近两年确实不如在宫中时那般日夜苦读,但基本的功课还是维持在了不错的水准。 真正让他如此失常的,是腊月二十九那日,京郊别院的管事回来后的禀报,让他心生警兆,立刻派人去详查,结果就在除夕宫宴开始前不到一个时辰,他得到了确切消息!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炸得他心神俱裂,一整晚的宫宴都食不知味、强颜欢笑。 好不容易熬过初一繁琐的朝仪,本指望今日赶紧出宫与舅舅和谋士商量对策,岂料又被父皇抓来考校功课! 不知是否真有心灵感应,从他父皇开始考问大哥起,他就莫名地心慌意乱,右眼皮跳个不停。结果可想而知,他结结巴巴的表现招来了父皇的一顿雷霆怒斥,还被罚禁足一月,苦读思过! 这无疑是雪上加霜,让他更加焦头烂额,烦闷欲死。 最后轮到六皇子萧承煜时,皇上本没抱太大期望。 毕竟这个儿子从前在宫里就是出了名的懒散贪玩,其生母宁妃性子温和,也多半由着他。这次派他去扬州历练,山高水远无人管束,皇上甚至都做好了听到他功课一塌糊涂、需要从头学起的心理准备。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对于皇上的提问,六皇子竟然大多能对答如流! 虽谈不上见解多么精辟独到,但基础扎实,思路清晰,偶尔还能引据经典,说出些自己的看法,远比从前在宫里时进步神速! 皇上大感意外,他哪里知道,六皇子在扬州的那段日子,前期有林淡这个状元郎潜移默化,后期更有林清这个“严师”就近“督促”。 林清自己就是个读书狂人,不是埋头苦读就是奋笔练字。 六皇子起初还想蒙头大睡,后来发现睡得日夜颠倒实在无趣,加之林清与他“约法三章”,限制他上街玩乐,他被逼得实在没办法,只好也拿起书本。 起初是装样子,后来顺着林清给他划定的书目和讲解看下去,竟意外地看出了些门道,许多以往觉得艰涩难懂之处豁然开朗,不知不觉间竟有些融会贯通的意思了。 这段经历,倒是阴差阳错地成全了他的学业。 御书房内的考校还在继续,而宫外东平郡王府门前,秦知府已经将自称是江家大小姐的姑娘,和一口咬定这姑娘是胡乱攀亲的郡王府管事一同带回了顺天府。 听说王妃今日一早去了海津娘家,回来还要些时间,秦知府马不停蹄的赶往皇宫。不是他有所推诿,主要是涉及到了东平郡王府,以他的品级管不了啊! 第308章 我不识字 顺天府尹有直奏之权,秦知府因此并未受阻,很顺利便得见天颜。 皇上坐在御案后,听罢秦知府的禀报,只抬眸问了一句:“闹得大吗?” 秦知府喉头一紧,实话已在舌尖打转——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可这话出口,岂非自认失职?他心思电转,终是垂首谨慎应道:“回陛下,约莫……半城。” 皇上闻言,指尖在案上轻叩两下,并未置评。心中却想:仅有一日准备,承煊那小子就将事情闹得半城尽知,已属难得。 “朕会传口谕,让忠顺王前去坐镇。”皇上语气平淡,却自有千钧之重,“你只管审案,其余不必顾虑。” 此时的忠顺王府内,王爷一身常服,正悠闲地逗弄着画眉鸟,嘴里还哼着新学的小调。忽然后颈一凉,打了个寒噤,画眉鸟也惊得扑棱翅膀。 王爷嘀咕道:“怪事,莫非又要倒霉?” 话音未落,长随急步来报:宫内夏守忠前来传旨。 忠顺王爷深吸一口气,那点不祥预感顿时落地成真。 待听完口谕,他一张脸苦得像嚼了黄连——果然又是这等棘手的差事! 虽满心不情愿,他还是换了官服准备出门。 行至府门,恰遇长子承炯与儿媳归来。 萧承炯见父亲这般打扮,又见宫内太监等候在侧,心下明了。 他只上前一步,轻声道:“父王此行……多多保重。”语气平常,却意味深长。 忠顺王爷坐在轿中,他反复咀嚼着长子那句“保重”,越琢磨越觉得话中有话。轿子一颠一颠地往顺天府去,王爷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这次,怕不是又要被推入什么火坑? ―― 顺天府衙,大门紧闭,隔绝了外面看热闹的百姓,却隔不断那无形的压力。 公堂之上,气氛凝重。 秦知府深吸一口气,一拍惊堂木:“带人犯……带自称江婉清者上堂!” 两名衙役将江婉清押了上来。 她原本激动的情绪在路上似乎稍稍平复,但一抬眼看到端坐在旁、神色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嘲讽的郑王妃,怒火“腾”地一下又冲上了头顶! “毒妇!你这容不下人的妒妇!你害我姨娘!伪造我死讯!你不得好死!”她尖叫着,如同疯魔了一般,竟猛地挣脱了衙役的钳制,直扑向郑王妃!其势之猛,速度之快,令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站在郑王妃附近的衙役头子心中大骇,这要是让这疯女子伤了郡王妃,他的性命难保! 他刚欲飞身上前阻拦,却见世子江挽洲动作更快! 他一个箭步上前,推开江婉清的手臂,用了个巧劲顺势将她带离郑王妃身前,低喝道:“放肆!公堂之上,岂容你行凶!” 江婉清被这股力道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衙役头子这才反应过来,急忙上前与另一名衙役死死将她按住,又有两人迅速上前,护在郑王妃左右。 郑王妃自始至终端坐不动,甚至连眉毛都没抬一下,那份镇定,与状若疯癫的江婉清形成了鲜明对比。 “啪!”秦知府惊堂木重重落下,厉声道:“大胆民女!再敢咆哮公堂、意图伤人,本官必大刑伺候!还不从实招来,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江婉清被衙役压着跪在地上,头发散乱,喘着粗气,昂头恨声道:“臣女江婉清!家住东平郡王府!是府上大小姐!” “有何凭证?”秦知府冷声问。 “我有过所为证!”江婉清急忙从怀中掏出那份被她视为救命稻草的过所。 衙役将过所呈上。 秦知府仔细查看,片刻后,猛地将过所往案上一拍,声色俱厉:“大胆刁民!竟敢伪造官府文书,攀诬郡王府!你这过所,漏洞百出,根本就是假的!说,你受何人指使?!” “假的?不可能!”江婉清如遭雷击,尖声反驳,“今早进城时,守门吏查验过,分明是真的!定是……定是你们!是你们调换了!”她慌乱地指向衙役,又指向郑王妃,“是你们合伙害我!” 秦知府一阵无语,这指控简直荒谬。 这时,一直沉默的郑王妃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秦大人,依本妃看,这女子怕是患有臆想之症。或许是曾在何处见过、或听闻过小女之事,心生妄念,便将自身代入了。瞧她这般模样,也是可怜。” 她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怜悯”,仿佛真在看一个可怜的疯子。 “不!我不是疯子!这过所是真的!”江婉清拼命挣扎。 “冥顽不灵!”秦知府喝道,“你这过所上,不仅印鉴模糊不清,格式错谬,甚至连‘东平郡王府’的‘东’字都写错了!如此拙劣的伪造,也敢拿来欺瞒本官?!” “我……我不识字!”江婉清脱口而出,仿佛找到了理由,“我怎么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但守门吏看了就放行了,它就是真的!” 一直冷眼旁观的江挽洲此时上前一步,对着秦知府拱手,语气沉痛却坚定:“秦大人,这绝不可能是在下的妹妹。舍妹婉清,虽不敢说才学出众,但自幼也是请了女先生启蒙,识文断字绝无问题。府上三位妹妹,皆都如此。” “武勋世家,女子不识字有何奇怪?!”江婉清立刻反驳,她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秦知府闻言,倒是微微点头,这确实是普遍现象。 然而江挽洲却斩钉截铁地道:“寻常人家或许如此,但我东平郡王府之人绝无可能!尤其是我三妹婉泞,不仅识字,更能吟诗作对。大人若是不信,可命人去府上将两位妹妹的书信拿来,一验便知!” 江婉清心中冷笑,她笃定江挽澜和江婉泞肯定也不识字,立刻叫道:“从府中拿来?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提前准备好的!作假谁不会!” 一直看戏的忠顺王爷此时慢悠悠地插话了,他捋着短须道:“秦大人,本王倒是见过江二小姐几面,瞧着是个伶俐人儿。既然各执一词,不如就将府上两位小姐请来,当堂写几个字,真伪立判嘛。”他看似公允,实则是在火上浇油。 郑王妃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为难”:“王爷,这……女儿家闺誉要紧,岂好轻易于公堂之上抛头露面……”她演足了维护女儿名声的慈母戏码。 江挽洲立刻配合地“痛心疾首”劝道:“母亲!为了证明妹妹清白,还亡者一个安宁,免遭这等污蔑,些许虚礼,暂且顾不得了!想必妹妹们也能体谅!” 郑王妃这才“勉为其难”地叹了口气,点头应允。 不多时,江挽澜和江婉泞被请到堂上,分别写了字呈上。 江挽澜的字迹带着一股难得的英气洒脱,而更令人惊讶的是庶女江婉泞,一手簪花小楷竟写得极为工整秀气,远超常人预期! 秦知府仔细查验,心中已信了八九分,沉声道:“证据确凿,东平郡王府小姐皆通文墨!你这民女,还有何话可说?!” 第309章 五皇子信物 江婉清彻底懵了,她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她不明白,为什么偏偏只有她不识字!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嘶喊道:“商姨娘!我姨娘可以证明!她总不会不认识自己的女儿!” 郑王妃微微蹙眉,语气带着一丝“哀伤”:“秦大人,府中商姨娘因痛失爱女,悲伤过度,已然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怕是无法作证了。” 她话音刚落,之前奉命前去查问的李府丞便适时回禀:“大人,下官已查验,商姨娘确如王妃所言,心智昏乱,无法辨认人事,更无法证明此女身份。” 人证物证似乎都对江婉清极其不利。 秦知府面色一肃,正要宣判。 就在此时,被逼入绝境的江婉清,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她猛地抬头,声音尖利得几乎划破公堂的屋顶:“还有一个人可以证明!五皇子!五皇子萧承焕可以证明我的身份!我与他……” “大胆!”秦知府勃然变色,惊堂木拍得震天响,“竟敢攀扯皇子!污蔑天家清誉!来人啊!” “我有证据!”江婉清不等衙役上前,猛地从贴身衣物内掏出一物,高高举起——那是一枚质地莹润、雕刻着云龙纹的羊脂白玉扳指,内壁似乎还刻有细微的字样!“这是五皇子亲手赠予我的定情信物!他说过见此物如见他本人!” 那枚扳指在公堂的光线下泛着温润却刺眼的光芒。 一直稳坐钓鱼台的郑王妃,在看清那枚扳指的瞬间,手微不可察的加重了拿着手帕的力度,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真正的惊愕,但迅速被她垂下的眼帘掩盖。 而原本一副看热闹神态的忠顺王爷,在看到那枚扳指时,瞳孔骤然一缩! 秦知府只觉得头皮发麻,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哪里认得皇子们的贴身信物?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在场地位最尊、也最可能识得此物的忠顺王爷。 忠顺王爷从秦知府手中接过那枚扳指,放在掌心细细摩挲把玩,目光深沉。玉质温润,雕工精湛,尤其是内壁那细微的的私人印记…… 他心中已然确定,这十有八九就是老五那小子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出府前,长子萧承炯那句没头没脑的“保重”,此刻品来,竟是意味深长的提醒——这小子,怕是早就知道些什么! 心中虽明镜似的,忠顺王爷面上却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和谨慎,他将扳指递还给秦知府,沉吟道:“这个……本王瞧着倒是有些眼熟,似在哪里见过。但皇子信物,干系重大,本王也不敢妄下断言。秦大人,此案已非寻常民事,牵扯天家,依本王看,需即刻进宫,禀明圣上,请皇上圣裁。” 于是,一干人等在忠顺王爷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又心思各异地前往皇宫。江婉清自然没资格面圣,被粗鲁地押解在宫道廊下看守,心中却因那扳指升起一丝渺茫的希望。 —— 紫宸宫中,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皇上捏着那枚白玉扳指,指尖微微用力,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先将冰冷的目光投向跪在下方的东平郡王妃郑氏。 “郑氏,”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将府中‘走水’一事的前后经过,再给朕仔细说一遍。不得有丝毫隐瞒。” “是,陛下。”郑王妃深吸一口气,保持着镇定,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回陛下,事情发生在年前的腊月二十七,那时已过了子时。臣妇已然歇下,忽听府中管事嬷嬷惊慌来报,说西北角大小姐所居的院落走了水。等臣妇匆忙赶至时,火势极大,已将那院子烧毁了大半……” 皇帝听着,随手翻开了桌上那份由户部提交的、关于东平郡王府走水一事的记录简报,忽然打断问道:“朕看你府上这份记录,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为何独独住在如此偏远的院落?” 这话问得已是相当不客气,几乎明指郑王妃这个嫡母偏心苛待。 郑王妃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委屈,却依旧恭敬地回答:“回陛下,那院落并非是臣妇安排,乃是长女她自己挑选的。她说那处清静,离得远些,便不会被家中老爷和世子每日清晨练功的呼喝声与兵器声吵到,能睡得安稳些。” 她巧妙地将责任推给了“已故”的江婉清,并暗示其娇气、不合群。 皇帝眯了眯眼,不置可否,又追问了几个细节,诸如为何当时认定死者是江婉清,为何没有仔细勘验等。 郑王妃一一对答,言辞恳切,逻辑清晰:“陛下明鉴,当时火势极大,救熄后屋内一片狼藉,共发现三具焦骸,身形与府中长女及其两名贴身大丫鬟相符。且……且臣妇询问过,当夜无人见大小姐出府,房中她的惯用之物也都在……臣妇实在是……实在是悲痛欲绝,又怎会想到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竟会……竟会夜不归宿?这才以为……” 她说着,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表演得情真意切,反而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不孝女”蒙蔽、悲痛失察的慈母形象。 皇帝知道她这番话必然半真半假,甚至九假一真,但在没有确凿反证的情况下,他只能默认其真实性。 尤其是“未出阁姑娘不会夜不归宿”这一点,是极强的观念壁垒,足以解释东平郡王府当时的判断。 第310章 训子 就在皇帝盘问郑王妃的同时,另一边,被高家授意务必给五皇子传递消息的小太监,却在宫中急得团团转。 他是在前朝伺候的,没有正当理由根本无法进入后宫区域,更别说找到被皇帝叫去考校功课后又可能被罚禁足的五皇子了。 眼看时间一点点过去,他只能无奈地将消息再次传回高家。 高家舅舅接到消息,惊得魂飞魄散,立刻让自己的夫人——即锦妃的嫂子,火速递牌子进宫求见锦妃。 锦妃宫中,高家舅母屏退左右,焦急地将宫外传来的惊天消息一五一十地告知了锦妃。 “什么?!有了身孕?!”锦妃听完,保养得宜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猛地一拍桌子,又惊又怒,“糊涂!真是糊涂透顶!不过是让他在外结交些助力,怎么竟弄出这等丑事来?!” 她气得浑身发抖,首先想到的不是儿子的安危,而是此事带来的巨大风险和耻辱。 高家舅母悻悻道:“娘娘息怒!这……这具体情况妾身也不甚清楚。为了掩人耳目,确认殿下与那几家女眷搭上线后,大多都是在城外别院……妾身以为殿下自有分寸,谁曾想……” 锦妃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知道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首要任务是保住儿子,切割风险。 她眼中闪过冷厉的光芒,迅速吩咐道:“你立刻出宫,告诉兄长,让家里所有人都咬死了不知情!无论如何不能承认我们高家牵线搭桥!若实在无法搪塞……就从族中找个不起眼的庶女推出去顶罪,就说一切都是她为了攀附皇子,私自穿针引线!本宫会在宫中斡旋,大抵能运作成让她去道观出家修行,等风头过了,再悄悄接回来,远远嫁了,照样能换些资源。” 弃车保帅,这一招她用得毫不手软。 高家舅母连忙点头应下,匆匆离去。 —— 然而,锦妃的应变还是慢了一步。 紫宸宫内,皇帝已命令心腹御医前去为廊下的江婉清诊脉。 御医回报的结果,彻底坐实了皇帝的猜测——此女确已怀有身孕! 虽然早已知情,但皇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简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他不再看跪在地上的郑王妃,而是对顺天府尹秦禹冷声道:“秦爱卿。” “臣在。”秦禹赶紧跪下。 “城外那座藏污纳垢的农家院,以及里面所有知情、伺候的人,”皇帝的声音冰冷无情,“朕不想再听到任何与之相关的闲言碎语。你想个稳妥的由头,处理干净,然后就此结案,明白吗?” “臣……臣明白!”秦禹心中明白,知道这是要灭口了,连忙叩首领命。 “至于这个女子,”皇帝看了一眼殿外方向,“先扣下。” 留下了忠顺王爷,就命其他人都先散了吧。 “后续的事情,朕自有定夺。” 皇上并没有下令封口,因为他清楚,殿中众人没人敢乱说。 皇上下旨传照的五皇子还没到,夏守忠就通传说锦妃求见。 一进来,锦妃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眼婆娑:“陛下!陛下息怒!臣妾教子无方,求陛下恕罪!”她显然已通过其他渠道知晓了部分情况。 几乎是同时,被传召的五皇子萧承焕也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一见到父皇那阴沉如水的脸色,腿一软就跪下了,吓得魂不附体。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强压着怒火,将那枚扳指掷到他面前,冷声道:“孽障!你自己说!这是怎么回事?!” 五皇子从未见过父皇如此震怒,吓得瑟瑟发抖,脑子一片混乱。 他既害怕完全承认私情会受重罚,又存着一丝侥幸,觉得若是强调“真情”,或许能博得一丝宽宥。 他伏在地上,声音发颤:“父……父皇息怒!儿臣……儿臣与婉清……确是两情相悦……本想……本想过了年节,便寻机禀明父皇,求父皇赐婚……不想……不想竟出了这等变故……”他这话半真半假,试图将私通美化为感情所至。 一旁的锦妃立刻顺着儿子的话,哭求道:“陛下!臣妾也曾听焕儿提起过那江家姑娘,说是性情温婉,臣妾心下也是喜欢的。如今既然他们两情相悦,又……又有了皇嗣,求陛下看在未出世的孙儿份上,就成全了他们吧!至于名分……” 她故作迟疑,然后仿佛下了很大决心般,“虽说那江氏是郡王之女,但终究是庶出,且闹出这般风波,正妃之位怕是于礼不合,但求陛下赐她一个侧妃之位,让她能安心养胎,为皇家开枝散叶……” 锦妃这话说得极其漂亮,看似在求情成全,实则以退为进。 她心里盘算的却是:先稳住局面,保住儿子最重要。 至于那江婉清,只要名分定下,入了皇家谱牒,以后是死是活,还不是捏在自己手里?一个失了家族庇护、名声尽毁的侧妃,悄无声息地“病故”再容易不过。 到时候,儿子照样可以风风光光地另娶高门贵女做正妃。眼下,那个未成形的孩子,反而成了她用来打动皇帝的最好工具。 皇帝看着脚下痛哭流涕的妃子和儿子,问道:“老五,你说和东平郡王府的大小姐是两情相悦?” 皇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五皇子只能硬着头皮道:“是。” “那你和京营守备唐大人的妹妹有了首尾又是因为什么?” “父……父皇……”五皇子大惊,没想到父皇竟然会知道此事,他和唐家那姑娘不过两三个月才见一面…… “还有你蓄意接触大学士马齐的孙女。”皇上随手拿起一封奏折砸到五皇子头上:“你不会以为,朕真的一无所知吧!” 第311章 萧承煊供出林淡 五皇子萧承焕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只觉得父皇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头,砸得他耳中嗡嗡作响,神魂俱裂。 京营守备唐大人的妹妹……大学士马齐的孙女……父皇怎么会知道? 他自认做得隐秘,每次相见都借口诗会、游园,且绝不在同一处多次碰面……父皇他……他竟然全都知道?!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让他如坠冰窟,浑身发冷,牙齿都不受控制地打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原本那点“两情相悦”的侥幸辩解,在父皇这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的揭穿下,显得如此可笑又卑劣。 一旁的锦妃也是心头狂震,但她护子心切,强自镇定,急忙叩首想要挽回:“陛下!陛下明鉴!焕儿年轻,或许只是与各家小姐寻常往来,并未逾矩……定是有人蓄意构陷,离间天家父子……” “闭嘴!”皇帝猛地打断她,看着脚下这对母子,一个吓得魂不附体,一个还在试图狡辩遮掩,只觉得一股深深的疲惫和厌烦涌上心头。 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挥了挥手,语气充满了不耐与失望:“滚去偏殿跪着!朕暂时不想看见你们!” 锦妃和五皇子不敢再多言一句,在内侍的注视下,踉跄着退出了紫宸宫正殿,前往那空旷寒冷的偏殿罚跪思过。 —— 宫外,夏守忠几乎是跑断了腿,才在一处热闹的茶楼雅间里找到了正听得津津有味的萧承煊。 “哎呦,我的二爷哎!可让奴才好找!”夏守忠抹了把额头的汗,气喘吁吁,“皇上宣您即刻进宫呢!” 萧承煊正遗憾没能亲临顺天府大堂看戏,一听皇伯父召见,而且还是在这种“大戏”刚落幕的时刻,顿时眉开眼笑,比得了什么赏赐都开心。 他立刻起身,匆匆与刘冕、林淡二人告辞,跟着夏守忠风风火火地往宫里去。 刘冕和林淡相视一眼,心知此事已惊动天听,后续已非他们能插手,便也各自打道回府。 —— 紫宸宫内,气氛依旧凝重,但对着嬉皮笑脸进来的萧承煊,皇帝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些许。 他简单问了问外面的情况,萧承煊自然是知无不言,把自己听来的热闹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逗得皇帝是又好气又好笑。 “行了,这次的事,你办得还算利落。”皇帝难得地夸了一句,并示意夏守忠将早已准备好的一些宫制精巧的金银锞子、新进贡的锦缎赏给他。 萧承煊喜滋滋地谢了恩,然后不等皇帝细问,就竹筒倒豆子般把那天如何与刘冕大眼瞪小眼,如何灵光一闪想到去找“脑子好使”的林淡,以及后来在林府如何商议等过程,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重点突出了林淡是如何一针见血直指关键,以及后续计策的周详。 皇帝听着,只觉得牙有点酸,忍不住打断他:“你除夕深夜跑去人家家里,问这种捅破天的事,林淡就没直接端茶送客?” 萧承煊闻言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猛地一拍大腿:“诶!皇伯父您这么一说……那晚林兄好像是喝了好几次茶!我还以为他是口渴的厉害呢!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皇帝:“……” 这侄儿的迟钝有时候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只犹豫了一瞬,萧承煊又乐呵呵地自我宽慰道:“不过不碍事!第二日我就把我爹珍藏的那套银叶藤纹金壶顺来了,还搭上了我哥一对上好的金镶玉螭龙纹玉带钩,都给林兄送去做酬谢了!他肯定不生我气了!” 皇帝听完,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几乎能想象到忠顺王回府后跳脚骂儿子的样子。 如果不考虑老九现在已经在抽搐的额角,这小子善后做得……还算有点诚意? 皇帝又细细问了林淡所出计策的关窍以及他那“进可攻退可守”的考量,越听越是欣赏林淡此子的敏锐和周全。 一股强烈的想要再当面与林淡谈谈的冲动涌上心头。 但今日并非朝日,突兀宣召一个五品官入宫,过于惹眼。 皇帝沉吟片刻,看了一眼穿着常服、正好方便行动的萧承煊,又瞥向旁边因为被留下而有些心不在焉的忠顺王爷,忽然道:“更衣,朕要出宫走走。” “啊?”忠顺王爷一愣。 皇帝已起身,吩咐道:“给朕和老九找两身寻常些的常服来。” 小太监很快捧来几套衣服。 皇帝随手拿起一件靛蓝色锦纹直身,面料尚可,但纹样低调,穿出去最多让人以为是家境富裕的乡绅或低阶官员子弟。 然而,忠顺王爷对着小太监捧到他面前的三套衣服一套深灰、一套藏青、一套褐色,却是动也不动,脸上写满了嫌弃。 “皇兄……”他嘟囔着,“这……这不太合适吧……臣弟……” 皇帝却会错了意,无奈说道:“常服而已,又不是让你穿朕的龙袍,至于吗?” 忠顺王爷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至于不至于,是这三套……颜色老气,款式陈旧,根本配不上臣弟的风度!穿了怕是连林府的门房都瞧不上!” 皇帝额角青筋跳了跳,强忍住揍人的冲动,没好气地挥挥手:“那你自个儿去挑!快点!” 忠顺王爷如蒙大赦,立刻喜笑颜开地跟着小太监去了。 不一会儿,他换了一身回来——松绿云纹暗花缎交领袍,外罩一件鸦青色绣如意云头纹的比甲,腰间系着玉带。 乍看似乎不算扎眼,但懂行的人细看便能发现,那衣料的质感、暗纹的精致、还有玉带的成色,无一不彰显着“我很贵但我低调”的气息,将他王爷的骚包品味暴露无遗。 皇帝看着弟弟这身“精心挑选”的行头,再对比自己身上真正“普通”的常服,顿时觉得牙更疼了。 他深吸一口气,不断告诉自己“这是亲弟弟、是苦力、暂时不能打”,才勉强压下了想把他这身衣服扒下来的冲动,装作没看见,沉声道:“走了!” 第312章 再次微服 林淡从茶楼回到林府时,已接近晌午时分。 冬日难得的暖阳高照,府内倒是比平日更显宁静。 张老夫人年岁已高,有午间歇息的习惯,此刻想必已然安睡。 他才刚踏入二门,就听得自己院落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嬉笑声与软糯的央求声。循声而去,果然在老三房外的廊下,看到了正被两个小家伙缠得脱不开身的林清。 林晏正抱着林清的一条腿当大树攀爬,小脸仰着,嘴里嚷嚷:“三叔三叔,再讲一个嘛!就一个!” 黛玉则文静些,但也是扯着林清的袖角轻轻摇晃,一双水汪汪的杏眼里满是期待:“三叔,你说要教我们玩九连环的……” 林清一副头大如斗的模样,手里还捏着半卷没看完的书,见到林淡回来,顿时如见救星,长长舒了口气:“二哥!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这两个皮猴子怕是真的要把房上的瓦都掀了!祖母歇下了,他们就全来闹我。” 林淡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禁失笑。 他走上前,揉了揉林晏细软的发顶,温声道:“既然都不想午睡,那就都到我房里去玩吧。炭盆烧得暖和一些,我带着你们。” 林晏和黛玉一听,立刻欢呼起来,瞬间抛弃了刚才还苦苦纠缠的三叔,一左一右拉住了林淡的手。 林清见状,脸上顿时露出几分被“抛弃”的失落,以及……对二哥能轻易“降服”两个小魔头的羡慕? 林淡瞧见他这模样,觉得有趣,便笑着添了一句:“老三也一起来凑凑热闹吧,省得你一个人看书也清净不了。” 林清眼睛一亮,那点幽怨立刻烟消云散,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忙不迭地点头:“好!” 于是,林淡便吩咐丫鬟:“快去我房里再多加两个炭盆,烧旺些。再备些热牛乳和软和的点心来。”他上午不在,房中只留了一个炭盆温着,此刻定然不够暖。 林淡作为一家之主,住的是五间组成的正房,格局宽敞,三个明间用作日常起居、待客,两个暗间则是寝卧和书房之处。 等他安排好炭盆茶点,净了手走进西次间时,发现林清、黛玉、林晏这“一大两小”三人,倒是半点不客气,早已各自找好了舒服位置。 南窗下的暖榻上,林清和林晏挤在东头,林清怕林晏摔下去,还特意拿了个引枕挡在外侧。黛玉则独自倚坐在西侧,腿上盖着一条雪白的兔皮毯子,显得既暖和又乖巧。 林淡看了看北面墙边放置的两张待客用的硬木椅子,笑了笑,也没亏待自己。 他命小丫鬟去里间将那张他平日看书时常用的、铺着厚实软垫的太师椅搬了出来,就放在暖榻不远不近的位置,同样拿了条兔皮毯子铺在上面,这才舒舒服服地坐下。 “好了,玩点什么?”林淡笑着问。 “飞花令!飞花令!”林晏立刻举手,他最近刚跟三叔学了几个词,正新鲜着。 黛玉也轻轻点头表示同意。 林清笑道:“好,就玩飞花令。不过晏哥儿还小,咱们就玩简单些的,接叠字如何?” “好!”这个规则简单,连林晏也能听懂。 林淡自然无异议:“那便从我开始?‘皑皑’白雪映晴空。” 林清接道:“‘飒飒’西风送晚钟。” 黛玉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声音清脆:“‘潺潺’流水过桥东。” 轮到林晏了,他小脸憋得通红,努力想着带叠字的词,忽然灵光一闪,大声道:“‘甜甜’糕饼在盘中!”说完还得意地看了看小几上的点心盘子。 童言稚语,顿时惹得林淡和林清哈哈大笑,连黛玉也掩口轻笑起来。 屋内的气氛一时温馨又欢快。 游戏一轮轮进行着,炭盆烧得暖意融融,茶香与点心甜香混合在一起,透着岁月静好的安稳。 然而,这份安稳并未持续太久。 林府的大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 门房疑惑地打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面容陌生、身材异常魁梧健硕的男子,气质冷硬,一看便非常人。 门房未及开口询问,便瞧见了从那壮硕男子身后探出脑袋的萧承煊。 门房对这位忠顺王府的萧二爷并不陌生,只以为这位换了新护卫,立刻将门打开。 然而,当他的目光越过萧承煊,看到其后那位负手而立、虽身着常服却难掩天家威仪的中年男子时,门房的瞳孔骤然收缩,腿一软,几乎就要当场跪下去磕头——我的老天爷!这不是万岁爷吗?! 跟随着皇帝的护卫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差点瘫软的门房,低沉喝道:“噤声!” 皇帝倒是心情不错,对着那吓得魂飞魄散的门房,微笑着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便大摇大摆地径直往府内走去,熟门熟路得仿佛回自己家一般。 门房战战兢兢地跟上,小心翼翼地问:“贵、贵人……可需小的去通传老爷?” 皇帝笑着摆摆手:“不必,朕……真不用那么麻烦,我自己逛逛就好。” 话音刚落,便遇上了刚从库房那边核对完元宵节用度、正往内院走的管家平生。 平生一抬头,迎面撞见皇帝、王爷、萧二爷这一行绝不该此时此地出现的人,吓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脚步骤停,差点把怀里的账本掉地上。 “哟!这不是大管家平生吗?”萧承煊一眼就认出了他,笑嘻嘻地开口,“我伯父想找你们家老爷说说话。” 平生好歹是见过风浪的,强压下心中的惊骇,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都带着微不可察的颤音:“贵……贵人安好!老爷他……刚回府不久,此刻应在房中和三老爷陪着大小姐、大少爷……” “哦?在哄孩子?倒是清闲。”皇帝闻言,笑意更深,兴趣更浓了,“正好,带路吧,我们去瞧瞧。” 平生哪里敢说个“不”字,只能连声应着,内心却叫苦不迭。 他试图再次请示是否需要先行通传,却被皇帝一个眼神制止。 于是,平生只得硬着头皮,引着这几位天底下最尊贵的“不速之客”,一路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林淡所在的正房院外。 越是靠近,越是能听到屋里传来的、隐约却欢快的说笑和吟诵诗句的声音。 平生站在窗下,听着里面老爷、三爷和孩子们玩飞花令的动静,再偷眼瞧瞧身旁听得似乎津津有味、毫无闯入他人私宅自觉的皇帝陛下,以及旁边那位东张西望打量庭院布局的忠顺王爷,只觉得这辈子都没经历过如此魔幻的时刻——他居然陪着皇上在听自家老爷的墙角?! 第313章 卧了个大槽 皇帝站在窗外,听着里面“郁郁涧底松”、“离离原上草”一类稚嫩却认真的接龙,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似乎颇为享受这偶然捕捉到的、臣子家中最真实鲜活的一面。 他听了足足有好半晌,直到里面一轮结束,爆发出因为林晏又一个可爱用词而引来的笑声时,他才似乎心满意足,亲手推开了那扇并未闩死的房门。 温暖的、带着茶点香和炭火气的空气扑面而来,与屋外凛冽的寒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屋内的暖意和欢声笑语,被骤然推开的房门打断。 林淡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收缩。 他看清了门口那一行人——大摇大摆、一脸看好戏表情的萧承煊;穿着看似普通实则细节处透出不凡、面带一丝玩味笑意的皇帝;还有那位即便换了常服也难掩骚包气质、正挑剔地打量着屋内陈设的忠顺王爷…… 林淡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响。 萧承煊去而复返也就算了! 怎么还把当今圣上和忠顺王爷这两位活爹给招家里来了?! 而且还是在这种毫无通报、直接入了内室、甚至疑似听了一会儿墙角的情况下?! 这简直是……简直是……林淡心中瞬间奔涌过万千思绪,最终只化作一句无声的呐喊: 卧了个大槽! 他几乎是本能地“腾”一下从铺着兔皮毯子的太师椅上弹了起来。动作太快,甚至带起了一阵风。 他这一动,如同一个信号。 原本倚在南榻上的林清,顺着二哥惊愕的目光看向门口,待看清来人面容,尤其是中间那位虽着常服但气度威严非凡的男子时,他亦是赶紧起身。 正晃荡着小短腿、啃着点心的林晏被三叔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懵懂地抬起头,小嘴周围还沾着一圈点心渣。 他看看门口的忠顺王爷,又看看二叔和三叔都神色大变,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孩子的直觉让他感到了紧张,下意识地也起身,但因为在忠顺王府生活了许久,对忠顺王爷很是熟悉,倒成了屋中最不紧张的人。 四人中,黛玉的反应既快又轻。 她原本倚在西侧,看得最清楚。当那双清澈的杏眼对上皇帝那双深邃含笑的眸子时,她几乎是瞬间就放下了搭在腿上的兔皮毯子,手脚并用地下榻,乖乖的站在了二叔的身后。 一时间,屋内原本其乐融融的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滞的震惊和惶恐。 炭盆烧得正旺,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骤然降临的冰冷和紧张。 林淡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上前一步,撩起衣袍便要跪下行大礼:“臣林淡,不知圣驾……” “诶!”皇帝却抢先一步上前,虚扶了一下,脸上带着那种“朕只是随便逛逛”的和(狡)蔼(黠)笑容,“今日朕是微服出来走走,不必多礼。这些不是家常的礼数,就都免了。” 他目光扫过显然是被他吓到的叔侄四个,语气更“温和”了几分:“都放松些,朕就是顺路过来看看,没想到林卿家中如此热闹,正在玩飞花令?倒是雅致。” 萧承煊在一旁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地对林淡说:“看!我说皇伯父是‘惊喜’吧!” 林淡:“……” 他现在只想把这家伙踹出去。 忠顺王爷则背着手,踱步进来,挑剔的目光扫过屋内的布置、炭盆、点心盘子,最后落在林淡刚才坐的那张铺着兔皮毯子的太师椅上,微微颔首,似乎对这椅子和毯子的品味表示了暂时的、有限的认可。 林淡此刻内心已是万马奔腾过后的一片狼藉,但面上却不得不强行挤出受宠若惊、诚惶诚恐又努力显得自然的复杂表情,躬身道:“陛下驾临,寒舍蓬荜生辉。只是……仓促之间,未有准备,实在惶恐。陛下、王爷,还请上座。”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给管事平生使眼色。 平生到底是经过事的,接收到主人的眼神,立刻明白了——清场,加座,上最好的茶!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悄无声息地迅速行动起来。 皇帝却摆摆手,很是“随和”地走向刚才林淡坐的位置,自然而然地在那铺着兔皮毯子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不必张罗,朕坐这儿就挺好。”他笑着看向依旧僵在原地的林家叔侄几人,尤其是两个小豆丁,“刚才听到‘郁郁涧底松’,接的是……?朕在外面听着,正有趣处,怎么停了?” 林淡只觉得额角青筋跳了跳。 这位陛下,您听墙角听得还挺理直气壮啊! 然而,天大地大,皇帝最大。林淡只能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一边面上恭敬地回答:“回陛下,刚接到‘松’字,正在想叠字。”同时眼神示意林清和孩子们赶紧稳住。 林清接收到二哥的信号,努力想让自己镇定下来。 萧承煊已经自来熟地找了个绣墩坐下了,忠顺王爷则挑剔地选了一把看起来最结实的官帽椅,用袖子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才矜持地落座。 一场温馨的家庭游戏,瞬间变成了御前考校现场。 压力,前所未有地笼罩了整个房间。林淡面上维持着恭敬的笑容,大脑却在飞速运转,思考着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帝陛下,突然搞这么一出“微服私访”,究竟意欲何为。 而皇帝的下一句话,更是让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既然朕来了,也凑个热闹。林卿,继续吧?让朕也看看,状元郎家的飞花令,是如何玩的。” 第314章 林爱卿,你怎么看? 皇上的目光含笑地扫过屋内瞬间石化的一大三小。似乎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效果,笑着虚抬了抬手:“都说了是微服出来走走,不必拘礼。林卿,你也坐。” 他目光转向旁边那张待客的硬木官帽椅,示意林淡坐下。 林淡只能向忠顺王爷,告罪道:“王爷,恕臣失礼。” 得到忠顺王爷一个“嗯,本王知道了”的眼神后,才小心翼翼地在那张远不如自己太师椅舒服的官帽椅上坐了半个屁股,腰杆挺得笔直。 林清也战战兢兢地坐回榻上,但再也不敢像之前那样随意歪着,只敢挺直脊背,规规矩矩地跪坐在原地,控制着眼神不乱瞟。 黛玉也小声谢恩,重新倚回西侧的榻上,小手紧紧攥着那条兔皮毯子。 唯独林晏,年纪最小,又因在忠顺王府住了两年,对忠顺王爷很是熟悉。他扭动着小身子噔噔噔就跑到了忠顺王爷面前,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祖爷爷!” 忠顺王爷低头看着这个小豆丁,脸上那点挑剔的神色倒是缓和了些许,很是自然地弯腰,一把将林晏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坐好,动作娴熟得仿佛常做此事。 他甚至顺手从旁边小几上的点心盘子里拈了块小巧的荷花酥,递到林晏手里。林晏立刻眉开眼笑,安心地坐在他怀里啃起点心。 皇帝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似乎很满意这种“不拘礼”的氛围。 他兴致勃勃地说道:“方才在窗外听得心痒痒,你们这叠字飞花令颇有趣味。九弟,承煊,不如我们也一同加入玩玩?” 忠顺王爷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嫌弃道:“皇兄饶了臣弟吧,臣弟对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头疼得很,还不如逗孩子有趣。”说着,还真就低头去逗弄怀里的林晏了。 萧承煊也连忙摆手后退,一脸敬谢不敏:“伯父您玩,您玩!侄儿我就负责给您喝彩叫好!”让他打架斗殴可以,玩飞花令?还是算了吧。 皇帝见状,也不强求,便笑着对林淡道:“那便还是我们几个。林卿,继续吧?就从朕进来打断的地方开始。” 林淡还能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在皇帝饶有兴味的目光注视下,重新组织起这场恐怕是他此生压力最大的“家庭飞花令”。 终于进行了三轮后,皇帝似乎终于过了这突如其来的“雅兴”,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身体微微坐正了些,摆出要说正事的架势。 林清如释重负,立刻就想趁机带着两个小人儿告退,以免打扰陛下与二哥谈正事。 然而他刚动了动嘴唇,还没说出告退的话,就听皇帝淡淡道:“林清留下听听无妨,都不是外人。” 林清:“!!!” 林淡心中疑窦丛生,皇上这突如其来的微服私访,总不会真是来玩飞花令的,于是吩咐丫鬟将两个小娃娃带去给祖母。 房门重新关上,就见皇帝的目光转向他,带着一种看似随意,实则锐利的笑意,开口就扔下了一颗炸雷:“林卿啊,承煊这小子已经把除夕夜他是如何寻你出主意,而你又是如何一针见血、谋划周详的事情,都跟朕‘坦白’了个清清楚楚。” 萧承煊在一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凑近林淡小声道:“林兄,我真没反应过来那晚你频频喝茶是送客的意思……下次,下次你直说嘛!” 林淡闻言,只觉得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他面无表情,心如止水地问:“我若直说,萧兄你就会乖乖离开吗?” “当然不会!”萧承煊回答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坦荡无比。 “噗嗤——”皇帝被这对活宝的对话逗得开怀大笑,手指虚点着萧承煊,对忠顺王爷道:“老九,你看看你这儿子!” 忠顺王爷正忙着整理有些褶皱的衣服,闻言头也不抬:“臣弟早就习惯了。” 林淡:“……” 他感觉自己额角的青筋又在欢快地跳跃了。 皇帝笑过之后,总算步入了正题。 他首先赞许了林淡和以及被迫“旁听”贡献了细节的林清出的主意“甚妙”、“切中要害”,还不忘踩上自家那个办事不过脑子的侄子一脚:“比某人强多了,就知道蛮干,连朕想要什么结果都不同清楚就瞎忙活。” 萧承煊在一旁讪讪地笑,不敢反驳。 然后,皇帝话锋一转,神色虽依旧看似随意,但眼神却变得深邃起来,他抛出了一个让林淡瞬间如坠冰窟、几乎魂飞魄散的问题: “既然林卿如此善于谋划,那朕再问问你,依你之见,锦妃和老五这母子二人,朕该如何处置为好?” 如果说刚才皇帝突然出现在房中只是让林淡震惊,那么此刻林淡觉得有一道九天惊雷,直劈得他头皮发麻! 这哪里是臣子能妄议的?!一个回答不慎,就是抄家灭族之祸! 林淡几乎是瞬间就从官帽椅上滑跪在地,声音都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宫闱之事,干系重大,天心独断,岂是臣等外臣所能妄议!臣……万万不敢置喙!请陛下恕罪!” 皇帝看着他惶恐的样子,脸上竟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落寞与疲惫,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似乎飘向了远方,语气也变得有些感慨,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唉,林卿快起,不必如此惊慌。这样棘手又烦心的事,朕本是想修书去扬州,问问师父他老人家的意思。可惜,山高水远,缓不济急啊。朕想着来若是师兄还在,或许……能有几分见解,为朕分忧?”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意味深长地落在了跪在地上的林淡身上,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是师兄之孙,朕把你当自己人,你总不能一点主意都不出吧? 林淡跪在地上,面上维持着最后的冷静,心里早已是天人交战,疯狂咆哮:‘死脑子!快想啊!这可是送命题!既要顺着陛下的心意,又不能显得过于插手天家事,还得给出个看似可行、又能把自己摘出来的方案!’ 第315章 牛鬼蛇神都处死 或许是极度的压力激发了潜能,或许是皇帝那句“问问师兄”无形中拉近了距离,林淡只觉得灵光一闪,一个既能保全皇帝父子情面、又能敲打高家、还能显得他处处为君父考量的主意瞬间成型。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以头触地,谨慎地开口:“陛下……圣明烛照,爱惜皇子,此乃父子天性,天下共鉴。臣……臣冒死妄言,若有不当,请陛下重重治罪!” “说吧,朕恕你无罪。” 林淡深吸一口气,道:“陛下,臣以为,此事……五皇子殿下虽有行为失当之处,但究其根源,或非殿下本意如此恶劣。殿下年轻,心性未定,身处宫外,难免被些别有用心、阿谀奉承之辈环绕引诱,一时行差踏错,也是有的。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若非奸佞小人从中蛊惑串联,殿下或许不至如此。” 他这话一出,明显感觉到皇帝呼吸似乎顺畅了些许。 没有一个父亲愿意承认自己儿子本性恶劣,将责任推给“奸佞小人”无疑是最能让他接受的解释。 林淡心中一稳,继续道:“依臣愚见,当务之急,应严查那些引诱皇子、居中串联、行方便之恶徒,无论是何身份,一旦查实,必依法严惩,以儆效尤,铲除殿下身边之奸邪!至于五皇子殿下,陛下爱子之心,天地可表。或可……借此机会,为殿下精心择选两、三位德行高洁、学问渊博、且敢于直言的醇儒名师,令殿下闭门读书,严加督教,使其明事理、辨是非、修身养性。如此,既全了陛下慈父之心,示以惩戒,亦是对殿下的爱护、保全与期望。假以时日,殿下必能幡然醒悟,不负圣恩。” 这一番话,既狠狠踩了高家,又保全了皇子,只是建议“闭门读书”、“严加督教”,简直说到了皇帝的心坎里。 皇帝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微微颔首:“嗯,林卿所思,老成谋国,与朕所想不谋而合。还有呢?”他感觉林淡应该还有话没说完。 林淡沉吟片刻,觉得今日机会千载难逢,有些酝酿已久的想法或许可以借此抛出。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低声道:“陛下,臣……另有一事,由此案联想开去,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此刻心情正好,大手一挥:“今日朕说了,不算君臣奏对,你想讲什么,但说无妨。” 林淡神情变得凝重而坦诚:“陛下,前日听萧兄谈及此事经过,其中总有佛寺、道观的身影,为那些……隐秘之事提供场所便利。这不禁让臣想起了去岁震动全国的江南盐案,其私盐转运、银钱洗白,亦多有借助寺庙香火钱与田产运作。佛寺道观,本应是清静无为、导人向善之地,如今却屡屡藏污纳垢,卷入尘俗纷争甚至不法勾当之中。”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皇帝的神色,见其若有所思,便继续深入,语气也变得更加有力:“臣以为,无论是佛还是道,既在我朝疆域之内,受王化恩泽,便应纳入朝廷法度管辖之下,岂能任其成为法外之地?僧道出家,不应是脱离王法、逃避赋税徭役的特权。譬如民间常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臣对此深表疑虑。若按此论,岂非恶人作奸犯科之后,只需剃度出家,便可轻易抹去过往罪孽,逃脱律法制裁?长此以往,这些清净之地,岂不成了罪孽的避风港,甚至滋生新的罪孽?此风绝不可长!” 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再者,天下僧道,不事生产,不纳赋税,却往往坐拥良田、广受供奉,信徒捐输的香油钱更是难以计数。其田产是否依法而来?其巨额财富用于何处?是否用于放贷盘剥?是否暗中资助不法?皆未可知!长此以往,此等庞大势力若不加以清查、约束和引导,恐非国家之福,实乃国库之蛀虫,甚至可能成为社稷隐患!如今朝廷用度紧张,陛下为国事宵衣旰食,而某些寺庙却可能富得流油,于国于民,又有何益?” 最后,他掷地有声地提出建议:“故臣冒死进言,陛下或可借此契机,派遣得力干员,彻查全国上下大小寺庙、道观!将所有僧侣、道士一一登记造册,严格度牒发放与管理,并定期进行考核,察其言行,观其德行,汰劣存优!清查其田产、资财来源与去向!对于那些藏匿罪犯、不法经营、放贷盘剥、甚至干预地方政务的,更要坚决取缔,财产充公,首要之人依法严惩!绝不能再任其游离于王法之外,肆意发展!必须将其彻底纳入朝廷的掌控之下!” 这一番话,从一件皇子风流案,直接拔高到了整顿佛道、加强集权、清查财产、充盈国库、消除隐患的宏大治国方略上,不可谓不石破天惊,不可谓不大胆! 屋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萧承煊张大了嘴巴,看看林淡,又看看皇伯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家伙!林兄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弯拐得也太大了!不过……听起来好像很厉害、很刺激的样子! 忠顺王爷也收回一直溜号的心神,抬起头,第一次用极其认真、甚至带着几分审视和惊讶的目光,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的臣子。 而皇帝,则完全陷入了沉思。 他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深邃,锐利的光芒在其中不断闪烁。林淡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许多积存已久的疑虑和构想。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沉吟不语的皇帝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林淡手心亦是冷汗涔涔,他知道,自己这把,赌得极大。 成,则或许能推动一件利国之事;败,则可能万劫不复。 良久,皇帝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射向林淡,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林卿……此言,甚善,朕准了。” 林淡松了一口气,彻查佛寺、道观是林淡筹谋良久之事,原着中一僧一道贯穿始终不说,隐隐透露出的仙鬼,让林淡很不爽! 着手调查之下,意料之内的发现了许多佛寺、道观都不那么“清净”,更有很多所谓的出家人,一本经书都没看过! “林爱卿,以你之见,朕派谁最为合适呢?” 第316章 有仇当场报 皇上话音刚落,不知为何,坐在一旁的忠顺王爷和站在皇帝身后的萧承煊,同时觉得后颈一凉,齐齐打了个寒颤。 远在忠顺王府中,正悠闲品茗看书的大世子萧承炯,也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惹得一旁伺候的丫鬟连忙关心询问,他自己也莫名地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林淡仿佛没有察觉到那对父子细微的反应,他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道:“陛下,整顿僧道、清查田产、登记造册之事,虽千头万绪,然利在千秋。臣虽位卑言轻,但既在户部,于钱粮度支、户籍统计份属应当,愿领此造册考核之具体职司,为陛下分忧!” 他说着,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一旁还在为刚才那阵莫名寒意而嘀咕的萧承煊,决定将这位“罪魁祸首”也拖下水,好好“回报”一下他带来的这场“惊喜”。 “然而,”林淡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几分,“此事牵涉广泛,非户部一衙之力可竟全功。臣以为,若要此事名正言顺,震动朝野,当由一位位高权重、且与各方牵扯较少的宗室亲王出面,上奏天听,总揽全局,方可震慑宵小,顺利推行。” 他的目光“真诚”地看向脸色已经开始发僵的忠顺王爷:“王爷乃陛下肱骨,身份尊贵,且素来……呃……明察秋毫(爱找茬),由王爷领此重任,再合适不过。” 忠顺王爷:“……” 他感觉自己好像被架在火堆上了。 不等王爷反驳,林淡又立刻看向皇上,语气变得更加诚恳:“至于具体执行,尤其是核查全国各州府寺庙、道观的建筑规制、田亩界碑、是否有违规扩建僭越等,工部职责所在。恰巧萧世子现任工部右侍郎,精明干练,正可负责此事!” 最后,他图穷匕见,目光灼灼地锁定了一脸懵圈的萧承煊:“而各地寺庙道观情况复杂,难免有隐藏至深、武力强横或与地方势力勾结紧密之辈,明面核查恐难尽其功。这就需要一位胆大心细、手段……灵活、且身份特殊足以应对各种突发状况之人,从暗处着手,拔除钉子,扫清障碍。臣以为,满京城中,论及此事,非萧二爷莫属!二爷,此乃为国建功立业之良机啊!” “我?!”萧承煊听完林淡这一长串安排,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绣墩上跳了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眼睛瞪得溜圆,话都说不利索了,“林兄!你、你……我……不是……这……” 他急得抓耳挠腮,想说这差事又累又危险还得罪人,想说林淡你这是打击报复!可对着皇伯父和他爹的目光,后面的话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剩下一张憋得通红的俊脸和满眼的难以置信加委屈。 皇上看着自家侄儿这副炸毛跳脚的模样,再看看林淡那一本正经、完全是出于“公心”举荐人才的坦然表情,不由得呵呵笑出了声。 他心里对林淡的评价又高了一层:好小子!有仇当场就报,还报得如此冠冕堂皇、有理有据,把人算计进去了还得让人承他的情,至少表面上是举荐不是!这份心性和手腕,假以时日,首辅之位,未必不能想一想。 皇帝笑吟吟地欣赏着侄子跳脚,也不阻止,反而觉得颇有趣味。 忠顺王爷看着儿子那没出息的样子,再看看皇兄那明显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以及林淡那看似恭敬实则“你敢坑我我就拉你全家下水”的眼神,最终只是长长地、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呵斥了儿子一句:“老二,稳重些!成何体统!” 萧承煊被他爹这反应弄得一愣,仔细一看他爹那表情——得,又是那种“胳膊拧不过大腿”、“皇兄决定的事反抗无效”、“认命吧”的熟悉表情! 他爹都被算计得认命了,他还能怎么办? 萧承煊瞬间像被戳破的皮球,蔫了下来,只能委委屈屈、幽怨万分地瞪了林淡一眼,用眼神控诉:林兄,你不讲义气! 林淡回以一个无比“纯良无辜”且“我看好你”的眼神。 说完了正事,屋内的气氛似乎松弛了不少。 皇帝心情极佳,又和林淡、林清兄弟二人说了些闲话,考教了一下林清的学问,甚至难得地鼓励了他几句,让他春闱一定要好好发挥,争取兄弟同朝为官,直说得林清受宠若惊,激动不已。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林淡见时辰不早,正以为皇上终于要起驾回宫时,却见皇帝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反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着对林淡说:“哦,对了,林卿。朕来时想着,年节下突然到访,怕是会给你们府上添麻烦,万一食材不够反倒不好。所以朕让他们顺便从宫里带了些食材过来,今晚就在你府上叨扰一顿便饭了。” 林淡:“!!!” 他整个人都懵了。 皇上……不仅要在他家吃饭,还是……自带了食材来“蹭饭”?! 这简直……林淡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来面对这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帝陛下了。 ―― 其实,早在皇帝在二门口遇到管家平生的那一刻,就已经示意随行侍卫将带来的满满四大筐食材交给了平生,并明确表示今晚要在林府用膳。 平生当时又不敢声张,只能一边镇定地安排人将食材送去厨房,一边忙中偷闲,赶紧找到在后院忙碌的妻子许娘子,将事情言简意赅地汇报了。 许娘子也是经过风浪的,惊讶过后,立刻冷静下来,照例等张老夫人午睡起身后,前去请示晚膳的菜色。 她小心翼翼地问:“老夫人,您看……贵人留膳,是否还是准备包子、饺子一类?显得亲切又不易出错。” 第317章 羊蝎子真好吃 张老夫人听完,沉吟了片刻。 她虽然也惊讶于短短时日,皇上又再次驾临,但想法却更通透些。 她摇了摇头:“总做一样的东西,就失去了‘稀缺’的本质,反显得我们府上只会这几样,不够尽心。况且如今正在正月里,宫中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各类宴席不断,不过也正因如此,许多菜色从御膳房送到宴席上,怕是早已失了锅气,甚至有些凉了,皇上未必吃得舒坦。” 她细细思量着,缓缓道:“天寒地冻的,不如准备锅子,暖和又热闹。准备一个滋味足些的红焖羊蝎子锅,多用些带肉的后颈骨和羊尾,炖得软烂入味。再配一个清汤的豆腐冬笋锅,清爽解腻。还有淡哥儿喜欢的鱼丸虾丸也备上。再看看窖里还有没有新鲜的青菜,也洗一些备着。” 至于主食,张老夫人想了想:“就不准备米饭了。准备三色面条,看贵人喜好。可以下在羊蝎子锅里吸饱汤汁,也可以在清汤锅里煮熟,再浇上咱们早上熬好的那个猪肉香菇臊子……想必是别有一番风味。” 许娘子听得连连点头,心中佩服老夫人的心思细腻,立刻领命去厨房紧锣密鼓地张罗起来。 果然,当晚的膳桌摆开,那两个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锅子,尤其是那盆色泽红亮、香气四溢、羊肉软烂脱骨的红焖羊蝎子,瞬间就抓住了所有人的胃。 皇帝吃得极其满意,完全不顾帝王威仪,吃得额头冒汗,连连称赞这羊蝎子炖得入味,面条劲道。 他甚至不顾一旁忠顺王爷的眼神劝阻,兴致勃勃地想要盛第四碗面条,最后还是忠顺王爷实在看不过去,小声提醒了一句“陛下,节制,龙体为重”,才依依不舍地放下了筷子。 当然,忠顺王爷自己也是一口没少吃,那猪肉香菇臊子拌面,他一个人就干掉了两大碗。 回王府的一路上,忠顺王爷还在回味那羊蝎子的浓香和臊子面的鲜美,虽说林府的家具在他看来确实有些“简陋”,但这吃食真是合他胃口极了! 回到府中,漱了口,他越想越觉得不能白吃人家这么一顿,尤其是皇兄还是自带了食材去的。 想了想,便吩咐长随:“去,开库房,挑些上等的燕窝和老参,包好了,明日一早送去林淡大人府上。” 他选这两样也是有讲究的。 林淡虽为官员,也能买到燕窝人参,但品质和年份绝对比不上王府的珍藏,量也不会太大。 这礼既显贵重,又实用滋补,送了不算过分,正好还了这顿饭的人情。 最关键的是——这次送得大方些,下次再去蹭饭,才不觉得不好意思嘛! ―― 皇帝在林府这顿锅子宴吃得心满意足,通体舒泰,回宫的路上嘴角都还带着些许笑意。 然而,一踏入紫禁城,回到那象征着至高权力也充斥着无数烦忧的深宫,那份短暂的轻松便迅速消散。 关于如何处置锦妃与五皇子,他心中已有了决断,不再需要也不想再听任何辩解或求情。 他并未再见锦妃母子,直接下了几道旨意: 第一道,点选了三名素以严厉耿直、学问渊博且毫不阿谀奉承着称的老臣——翁同宗、亓国普、李存仁,命他们即日起担任五皇子萧承焕的授业师傅。 旨意中明确要求,“严加督教,导其向善,务必使其深明义理,恪守本分”,并夺了五皇子一切差事,令其即日迁出宫外府邸,闭门读书,无诏不得出,无异于软禁。 这三位老臣是出了名的硬骨头,连皇帝有时都敢顶撞,对付一个心术已偏、娇生惯养的皇子,自有其雷霆手段。五皇子往后的日子,可想而知。 第二道,以“殿前失仪、教子无方”为由,降了锦妃的位份,从尊贵的“妃”降为了“嫔”。虽未明确禁足,也未申斥其静思己过。 但锦妃一向最好颜面,此番降位无异于当众掌掴,她羞愤难当,当即称病,紧闭宫门,再不肯见人,昔日门庭若市的宫门瞬间冷落得门可罗雀。 第三道,将锦妃的兄长、五皇子的舅舅,从京畿要职上调离,“平调”至西北的平凉府任职。 明面上是平级调动,但谁都知道从天子脚下的京官变成边陲之地的外任,实则是明升暗降,彻底边缘化。高家在朝中的影响力遭到重挫。 高家本还存着侥幸心理,想按照锦妃之前的指示,推出一个庶女顶罪,让其“自愿”出家以平息事端。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动作,皇帝的第二波雷霆之击已然降临—— 翌日,一道明发上谕震动朝野:着令忠顺王总领执金卫,户部、工部协同,即日起彻查京畿乃至全国上下所有寺庙、道观!清查度牒、田产、人口、香火钱粮用途,凡有违制、不法、藏奸者,严惩不贷! 这道旨意来得又快又狠,显然是早有准备。高家顿时惶惶不可终日,他们与某些寺庙往来密切,其中多有不可告人之处,此刻自身难保,哪里还敢再有什么动作,只能拼命收缩隐匿,祈祷不要被揪出来。 至于整件事的导火索——江婉清,她的命运则更显悲凉与无声。 顺天府尹秦禹奉密旨,以“该女子神志昏乱,妄语攀诬,查无实据”为由,匆匆结了案,对外完全否定了她的身份和所有指控。 随后,一乘不起眼的小轿将她悄悄抬入了皇城,安置在太液池西畔一处极为偏僻冷清的宫苑偏殿里。偏殿中,只有四个沉默寡言的嬷嬷和两个太监负责看守,名为“静养”,实同囚禁。 经历了一场从云端跌入泥沼、希望彻底破灭的大起大落,又身处这孤寂绝望的环境,江婉清终日胡思乱想,时而后悔,时而怨恨,情绪极不稳定,身体也迅速垮了下去。 在她怀胎四月左右时,终因忧思过甚、体质孱弱,意外小产,产下一个已成形的男婴,自然未能存活。 这次小产彻底击垮了她本就摇摇欲坠的身心。又勉强拖了两个月,在一个无人关注的深夜,这位曾经梦想攀龙附凤的东平郡王府大小姐,便香消玉殒,无声无息地死在了那处冰冷的偏殿里。 她的死讯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内侍府按例处置,一卷草席,一口薄棺,被随意地埋葬在皇家专门处理此类无名或无宠宫人、罪妇的荒山野岭之中,连一块墓碑都没有。 第318章 财帛动人心 且说正月初三,大朝会。 金銮殿上,气氛庄严肃穆。皇上明发上谕:着令忠顺王总领执金卫,户部、工部协同,即日起彻查京畿乃至全国上下所有寺庙、道观!清查度牒、田产、人口、香火钱粮用途,凡有违制、不法、藏奸者,严惩不贷! 旨意宣读完毕,,偌大的殿内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若是往常,这样一道明显要触动无数人利益、打破现有平衡的旨意,定会有倚老卖老的勋贵或自诩清流的言官跳出来,引经据典,说什么“佛道清净,不宜扰攘”、“恐伤陛下仁德之名”云云,进行一番激烈的劝谏。 然而今日,殿内文武百官,从阁老重臣到低阶御史,竟无一人出声反对。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不约而同地回闪着昨日发生的几件大事:五皇子被圈禁读书、锦妃被降位份、高家被远调……以及,那隐约在顶级权贵圈子里流传的、关于五皇子与某位“已故”贵女的风流韵事,其中似乎总与某些提供方便的寺庙脱不开干系。 聪明人瞬间就将这两件事联系了起来! 陛下这哪里是突然想要整顿宗教?这分明是借题发挥,雷霆震怒!是为了清算那些胆敢攀附皇子、搅弄风云的佛道势力,更是对五皇子背后势力的进一步清洗和警告! 这个时候谁要是跳出来反对,岂不是明摆着告诉皇帝“我跟那些不法的寺庙是一伙的”、“我可能就是五皇子的追随者”? 于是,与寺庙道观有所牵连的朝臣们,内心虽惊涛骇浪,表面上却只能眼观鼻、鼻观心,暗自盘算着等下了朝,立刻派最心腹的家人赶紧去相熟的寺庙道观送信,让他们这段时间务必夹紧尾巴,把所有不该有的东西都藏好,等这阵风头过去了再说。 然而,让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执金卫的动作,比他们想象的要快得多,狠得多! 执金卫指挥使刘冕,早在昨日初定方针之时,便已得了皇帝的密旨。他麾下的执金卫,倾巢而出! 就在昨夜,当大多数官员还在家中享受年节最后的闲暇,或是在暗自揣测圣意时,执金卫的缇骑已经如同幽灵般扑向了顺天府境内的每一座寺庙、道观、尼姑庵! 因涉及场所众多,人手实在不足,刘冕更是毫不客气,直接凭皇帝手谕从京营守备唐大人那里调来了两千精锐兵马协助围控。 以至于大朝会还未散朝,许多官员还在想着如何通风报信时,他们想要报信的目标,早已被执金卫和京营兵士围得水泄不通! 各寺庙的主持、方丈、监寺,各道观的观主、长老,各尼姑庵的庵主……这些平日里被善男信女们顶礼膜拜的“高人”,此刻大多已被缴了法器,“请”上了马车,一路送往执金卫的临时设立的羁押所! 这一手“擒贼先擒王”、“考试辨真伪”的计策,正是源于林淡。 昨日在商议具体执行细节时,众人对于如何区分真心修行者与借佛道之名行龌龊之事的败类争论不休。 还是被各种考试荼毒了半生的林淡,说道:“皇上、依臣之见,寺庙道观中未必人人识字,但能做到主持、观主、监寺这等位置的,必然识文断字,甚至不少人对经典颇有研究。既如此,不如先将这些为首者全部‘请’来,让他们各自阐述所奉教派经典要义。若是正教,便根据其奉持的经典出题考校,答不上来或错漏百出者,必有蹊跷;若本就是邪魔外道,正好一网打尽,也省得他们蛊惑人心。” 皇帝对此计策大为赞赏,当场拍板。 至于考题?皇帝丝毫不担心,他深知朝中不少重臣私下里对佛道经典钻研极深,甚至不乏高手,正好让他们来出题“考考”这些大师真人。 忠顺王爷起初还对林淡这“考试定乾坤”的法子将信将疑,觉得未免儿戏。 然而,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不过短短十日,初步的清查结果便呈报御前。 仅仅顺天府一地,查获的各类赃银——包括放贷盘剥的契约、巧立名目收取的巨额“功德钱”、非法兼并的土地地契折算、以及直接查抄出的金银现款——总计竟高达九百多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不仅让负责查办的忠顺王、刘冕等人震惊得说不出话,就连早有心理准备的皇帝,看到奏报时也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反复核对了三遍! “好……好得很啊!”皇帝气极反笑,声音冰冷彻骨,“我朝岁入,刨去各项开支,国库每年能结余不过两、三百万两,时常捉襟见肘,朕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这顺天府的寺庙道观。就能搜刮出近一千万两的赃银?!这还不算那些‘合规’的香火钱和他们占有的万亩良田!好,真是好得很!” 忠顺王爷亦是心潮澎湃,奏道:“回皇上,所有查获赃银、田契、借据等,已初步清点造册,移交户部库房。此外,此次行动还顺带查出借佛道之名行淫祀、蛊惑、敛财之实的邪教三十余处,其首要分子现已关押在执金卫死牢,等候陛下发落。”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震怒与某种发现“新财路”的复杂情绪,沉声道:“此事,林淡首功!若非他洞察关窍,献此奇策,朕尚且不知,这些清净之地,竟已糜烂至斯,富可敌国!” 震怒之后,便是更加坚定的决心。 皇帝当即下令,明发上谕至各州府,严令各地仿照京畿例,彻底清查辖内所有寺庙道观,胆敢阳奉阴违、敷衍了事者,定斩不饶! 到了这个时候,原本那些还以为皇帝只是因五皇子之事迁怒佛道的朝臣们,也彻底回过味来了! 这哪里是什么泄愤?这分明是挖到了一座前所未有的大金矿!白花花的银子动人心啊!谁还管它原本属于佛祖还是道祖?现在,它只能属于国库! 第319章 妙玉上京 一时间,整个朝廷的热情都被点燃了。 除了实在有紧急公务脱不开身的,六部九寺的官员们纷纷主动请缨,想要在这场前所未有的“清查运动”中分一杯羹,至少也要混个脸熟。 尤其是对户部,更是热情高涨——谁不想在管钱袋子的衙门那里留个好印象,下次申请部费用度时,能被高抬贵手,少驳回来点? 那些实在插不进手户部事务的衙门,如大理寺、顺天府,则把目光投向了忙得脚不沾地的执金卫——要抓的人、要审的案子实在太多了,执金卫那点人手根本不够用,正需要他们这些专业对口的力量支援。 而朝中那些对佛道经典研究颇深的重臣们,也终于找到了用武之地,主动承担起了出题“考校”各位“高僧真人”的重任,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好好检验一下这些大师们的“成色”。 整个朝廷上下,竟然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清查风暴,呈现出一种诡异却高效的“和谐”与忙碌。 而这场风浪的“始作俑者”林淡,在成功将计划和盘托出,并亲眼看到皇帝以雷霆万钧之势发动之后,便非常明智地……美美隐身了。 他深谙“功成不必在我”的道理,将台前风光尽数让与忠顺王、刘冕乃至朝中各位踊跃参与的官员,自己则退回户部衙署,安心处理他的户籍造册、账目核对等“份内之事”,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的真正目标,始终是那在原着中神出鬼没、牵动了宝玉黛玉命运的一僧一道——所谓的“茫茫大士”与“渺渺真人”。 然而,执金卫几乎将京城翻了个底朝天,各类僧道登记造册、考核排查,却始终没有找到符合那两人特征的踪迹。 林淡推测他们应该还未在京城出现过。 ―― 且说这日,忠顺王爷又拿着一卷案宗来到了户部衙门。 如今他三天两头往户部跑,户部上下早已见怪不怪,甚至早有小吏熟门熟路地将他直接引至林淡的值房。 “林大人,又来叨扰了。”王爷人未至声先到,将那卷宗往林淡案上一放,“顺天府报上来这么一桩奇事,本王思来想去,还是得听听你的看法。” 林淡放下手中的笔,接过卷宗展开。 映入眼帘的正是关于妙玉师徒的记录:苏州人士,带发修行,精通佛法文墨,今岁随师欲投奔京西牟尼院。恰逢京中严查,牟尼院不敢擅自收容未经考校之人,遂上报官府。更奇的是,这妙玉虽为修行之人,身边竟跟着两个嬷嬷并一个小丫头服侍,排场不比寻常闺秀小。 “秦知府觉得蹊跷,刘指挥使也拿不准主意,本王瞧着也确实古怪。”王爷捻着短须,“说是出家,这般做派,倒像是哪家小姐出来避风头的。林大人,你怎么看?” 林淡的目光从卷宗上抬起,神色平静无波:“王爷,臣怎么看并不紧要。如今京中风云际会,一切非常之事,皆系于圣心。紧要的是,陛下会如何看待此人此事?” 忠顺王爷闻言,神色一凛,重新拿起卷宗仔细端详:“你的意思是……这女子的身份恐怕不简单?” 林淡并未直接回答,只递过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有些话,不必说透。 王爷虽常在皇兄那里吃瘪,该有的政治嗅觉却丝毫不缺。他立刻品出了这无声的暗示,当即起身:“本王这就进宫面圣!” 送走王爷,值房内重归寂静。 林淡负手立于窗前,脑海中不由浮现出《红楼梦》中关于妙玉的判词:“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坦白而言,林淡对此人并无好感。无论是原着中的描写,还是他自己基于世事人情的推测,都让他觉得妙玉更像是一个披着出家人外衣的、矛盾的利己主义者。 红楼众生大多身不由己,纵有可恨之处,也总存几分令人唏嘘的底色。唯独妙玉,林淡认为她的悲剧很大程度上源于自身的选择。 她似乎始终沉浸在一种自我营造的、居高临下的“洁”与“空”之中,却从未真正超脱。说是修行,心却始终留在凡尘锦绣堆里。 自从与萧承煊相熟后,林淡对苏州常家的旧案已了解了七七八八。本朝文字狱并不盛行,常家当年获罪并非无辜受难。 他们在皇权更迭的敏感时期,于江南地带散布歌谣蛊惑人心,更大肆放印子钱敛财,以巨资支持其中一位皇子。 棋差一着,满盘皆输,最终迎来清算。 若妙玉果真是常家遗孤,她当真全然无辜吗?林淡不以为然。 她这些年所享受的锦衣玉食,哪一样不是建立在常家搜刮的民脂民膏之上?浸透着无数平民百姓的血泪。如今她年岁已长,林淡绝不相信她对自身家族的过往一无所知。 倘若她果真看破红尘,真心皈依,将那些非正道而来的钱财散尽用于济世行善,林淡或许还会对她生出几分敬意。 但事实却是,她口称“出家”,身边仆从环绕,用着价值连城的成窑五彩盖钟,心却比谁都眷恋尘世繁华。 书中赞她“精通佛法”,林淡看来,她或许熟读经卷,却未必真解其义。 单看她对刘姥姥那般毫不掩饰的鄙弃与嫌恶,便知她所修的“心”,离慈悲包容的佛家真谛何止千里。 熟背几卷经文,与真正勘破、放下,实是天壤之别。 窗外天色渐暗,林淡收回思绪。 无论他个人好恶如何,此事既已上报,且涉及可能隐藏的身份,最终如何发落,终究要看宫里的意思了。 他提起笔,继续处理眼前的公文。 第320章 发往皇庄 皇家的情报网络运转起来,效率高得惊人。 关于妙玉及其师父的来历背景、以及她们此番进京的真正目的,不过两个时辰,一份详尽的密报便已呈递至御前。 皇帝看着密报上的内容,脸色渐沉。他原以为只是某个犯官家眷隐匿身份,没想到竟牵扯到出了夺嫡的旧账,甚至还暗藏着一份可能引起朝堂再次震荡的追随者名单! 这等隐患,绝不能留。 “其心可诛!”皇帝冷哼一声,再无半分犹豫,朱笔一挥,直接下了判决:“一干人等,皆编入官奴,即刻发往京郊各处皇庄劳作,严加看管,永不赦免!” 这道旨意,彻底断绝了妙玉师徒所有的念想和那些暗中操作之人的算计。 林淡后来是从忠顺王爷那里得知此事的完整始末和背后隐情的。 王爷啧啧称奇道:“原来如此!那老尼姑哪里是什么‘精演先天神数’,分明是早知内情,带着那丫头来京城待价而沽!常家虽倒,竟还有忠仆隐匿在苏州,暗中窥伺,打算闻声而动。” 林淡听完,恍然大悟。 原来书中那看似玄妙的谶语,背后竟是如此赤裸裸的政治算计和利益交换。 想来应该是隐匿在苏州的常家忠仆,在他们打听到贤德妃省亲、贾家势起,便想用那份藏在妙玉随身器物中的旧日名单作为投名状,换取妙玉进入贾府这‘温柔富贵乡’。 若时机成熟,便让她还俗,再借贾家之势,另嫁个高门子弟,为常家留下一线血脉和复起的希望。 那老尼姑临死前不许她扶灵回乡,说什么‘衣食起居不宜回乡,在京静居,自有结果’,也分明是早知内情算计。 这也解释了为何身为出家人的妙玉,会对宝玉生出那般若有似无的情愫——她或许早已从师父或仆从的暗示中得知,自己并非注定青灯古佛一生,进入贾府或许只是她重返红尘、再续富贵的一个跳板罢了。 这倒也解释了,为何贾蔷南下一次,回来妙玉就住进了大观园的栊翠庵,想来常家忠仆找上的就是这位吧。 “如今也好,”林淡心中暗想,“去了皇庄,虽劳作辛苦,但终究是凭双手吃饭,脚踏实地。” 林淡想着,书中她嫌弃刘姥姥粗鄙,如今自己亲身下地谋生,或许才能真正懂得生活不易,接一接地气,洗一洗那身‘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的虚浮之气。 这对于她而言,未尝不是一种另类的修行呢?而且,身在皇庄,虽然辛苦,但肯定不会被歹人所掳,倒也不必深陷淖泥。 —— 另一边的妙玉,尚不知大祸临头。 她与师父被暂时看管在一处简陋的小院里,心中正为投奔牟尼院无果而忧心忡忡,对未来充满了不确定的惶恐。 突然,院门被粗暴地撞开! 一队身着锦衣、腰佩利刃、神色冷峻的官差如狼似虎般冲了进来,不由分说,便用冰冷的铁链和木枷锁住了她和师父的手腕脖颈。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我们是出家人!你们不能……”妙玉吓得花容失色,惊慌地挣扎哭喊,她何曾受过这等粗鲁的对待? 那领头的官差面无表情,只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奉旨办案!尔等犯妇,还敢狡辩?带走!” 师父似乎早已料到或有今日,面如死灰,闭口不言,任由官差推搡。 而妙玉带来的那两个嬷嬷和小丫头,也早已被同样锁拿,哭喊声混成一片。 无论妙玉如何哭诉、如何挣扎、如何强调自己是“修行之人”,都无人理会。 曾经引以为傲的“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在这些冷酷的执行者面前,毫无意义。她们就像最卑贱的囚犯一样,被粗暴地拖拽着,押上了囚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也彻底隔绝了她曾经幻想过的、依托贾府再续繁华的迷梦。等待她们的,将是京郊皇庄里日复一日的艰苦劳作和看不到尽头的奴役生涯。 ―― 妙玉之事,在这场席卷全国的清算风暴中,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相较于各州府雪片般飞回奏报中,那动辄百万计的赃银、层出不穷的邪教窝点,她个人的命运沉浮,在波澜壮阔的朝局之下,未能激起半分涟漪。 京中上下对这场雷霆清查的关注度空前高涨,其热议程度,甚至连三年一度的抡才大典——春闱,都险些被抢去了风头。 然而,科考毕竟是士子们的头等大事。 二月初九,贡院龙门再开,林清与其他数千名举子一道,步入了那决定命运的青瓦高墙之内,开始了为期九日的鏖战。 就在林清于号舍中奋笔疾书之时,他二哥林淡亦在官署中忙碌不休。 一日,他状似无意地向时常跑来请教的忠顺王爷道:“王爷,此次清查虽成效卓着,然则风暴过后,若无长效之策加以约束管理,恐日久生弊,故态复萌。依下官浅见,似有必要奏请陛下,专设一衙司,统管天下僧道、寺观、度牒及香火田产等一应事宜,方能使今日之功,不致付诸东流。” 忠顺王爷一听,抚掌大赞:“妙啊!林大人所言极是!本王这就面圣禀奏!” 他风风火火入了宫,将设立专管衙门的想法向皇帝和盘托出。 皇帝闻言,果然深感兴趣,细问具体该如何施行。 王爷顿时语塞,支吾片刻后,极其自然且熟练地将林淡推至台前:“陛下圣明,此等精细章程,臣……臣以为,户部郎中林淡或有良策。” 于是,林淡又一次被召至御前。 他在心中默默地将忠顺王父子一起记上了心中的“小账本”,面上却恭谨如常,条分缕析地给出了可行性方案:“陛下,僧道管理,关乎教化,亦涉及礼仪规制。礼部掌天下礼仪、祭祀、宴飨、贡举之政令;太常寺掌礼乐、郊庙、社稷之事。二者皆与宗教祭祀有所关联。新增之宗教司,无论置于礼部之下,抑或划归太常寺辖制,均属职责相关,名正言顺。且两衙署平日公务相较于六部其他衙门,或可称‘清闲’,增设司署,亦能分担其责,人尽其用。” 皇帝听罢,深觉有理,当即拍板,命忠顺王爷会同礼部、太常寺商议具体筹建事宜。 此番倒非林淡有意坑害王爷,实是因皇帝心知,有另一桩更为紧要且棘手的差事,非林淡出面不可——那便是为八月里太上皇的六十六岁万寿圣节筹备庆典。 按理说,八月的寿宴,即便隆重,也不必二月就开始大张旗鼓地准备。 奈何皇帝的要求着实有些离谱:他旨意明确,一要大办,务必办得风光体面,彰显天子孝心与国朝气象;二要极尽尊隆,体现出朕对老爷子的无限敬重;三却也是最要命的一条——“然内帑亦不丰盈,此次寿宴,不可动用国库正项银两。” 户部尚书陈大人听闻此旨时,险些当场气血上涌,以下犯上。他强压了半日火气,才铁青着脸领旨告退。 回到部衙,便将一肚子憋闷火气尽数倒给了自己唯一的爱徒林淡,痛陈皇上此举简直是“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的“不要脸”行径。 谁知林淡听罢,非但没有跟着恩师同仇敌忾,反而眼眸微亮,从容一笑,拱手道:“恩师暂且息怒。陛下既有此意,必有深意。此事虽难,却非不可为。请恩师放心,弟子必竭力筹措,力求将此事办得周全,不负圣望。” 陈尚书见徒弟如此沉着笃定,虽仍满心疑虑,却也如释重负,索性便将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烫手山芋,全权交给了林淡去应对。 于是,为太上皇六十六万寿节筹备巨款的重担,就这样落在了林淡的肩上。 第321章 拍卖寿宴席位 林淡深知,常规的加捐、摊派不仅扰民,更会惹来朝野非议,绝非上策。 须得想一个愿者上钩、甚至让人争相送钱的法子。 很快,一份融合了现代“拍卖”与“特许经营权”理念的筹款方案,便被林淡精心撰写成奏折,呈递御前。 折子中,林淡将筹款的目标精准锁定在两个极富潜力的群体上:商人与出家人。 商人之中,又以财力雄厚且渴望获得官方认可的外洋商人为主;而出家人,则指向了那些刚刚经历清查风暴、亟待证明“清白”的寺庙与道观。 林淡为太上皇设计的寿宴庆典,计划持续整整九日。 其中至关重要的一日,便是由佛、道两门的高僧真人们共同设坛,为太上皇举行一场规模空前、祈福国运的法会。 此时,朝廷清洗寺庙道观的余波尚未平息,即便暂时未被查出大问题的寺院宫观,也无不人心惶惶,生怕被贴上“不洁”或“不忠”的标签。 能在这场御前法会上登台,为太上皇祈福,无疑是一块官方颁发的、含金量极高的“清白匾”和“护身符”。 那么,为了获得这份殊荣,为了表露对皇家的忠心与虔诚,各家寺院宫观“自愿”贡献出一笔丰厚的“香火钱”或“功德银”,以助益圣寿庆典,岂不是顺理成章、皆大欢喜? 其次,便是商人。 本国的豪商巨贾为了能在这千载难逢的盛事中拥有一席之地,近距离沾染天家气运,甚至得以窥见天颜,自然愿意付出高昂的代价。 而林淡更为看重的,是那些长期在京城、泉州等口岸活动的西洋与南洋商人。他们远渡重洋而来,深知要想在异国他乡顺利经营,就必须打通关节,拜对码头。 那么,还有比太上皇更大的“山头”吗?出巨资购买一个万寿圣节庆典的入场名额,不仅是一次绝佳的政治投资,更能向母国展示其与大清最高层建立了某种微妙的联系,对于巩固其商业地位至关重要。 至于那些不愿出血的……林淡在折子中虽未明言,但暗示之意十分清楚:在这片皇权至上的土地上,让一个不识趣的外商生意做得磕磕绊绊,岂不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起初,皇帝对林淡这份堪称“异想天开”的方案还心存疑虑,觉得让洋商参与皇家寿宴,似乎有损天朝威仪。 林淡却从容进言:“陛下,您的圣寿,才是真正的国之大典,理应享受万邦来朝、四海宾服的尊荣。太上皇已颐养天年,此番圣寿,更应凸显与民同乐、海晏河清之盛世气象。允外商参与,正可彰显我朝开放包容之气度,令其沐浴天恩,感念皇化,岂不两全其美?” 这番话巧妙地将“政治地位”留给了皇帝自己,而将“与民同乐”的帽子戴给了太上皇,深谙帝王心理,瞬间说动了皇上。 皇上当即允准林淡先在京城小范围试行,“拍卖”少量席位,若反响良好便推广开来,若效果不彰则立刻叫停,再想他法。 然而,结果远超预期。 消息放出不到五日,林淡在京中首批放出的二十个面向洋商的“太上皇万寿宴观礼席位”,每个定价六万六千两白银,便被闻风而动的各国商人哄抢一空!甚至出现了暗中加价争抢的情况,还好林淡发现的早赶紧叫停了。 九日寿宴的全部花费,初步核算下来也不过二几万两银子。而这仅仅试行了一小步,面向一小部分人,瞬间就入账一百三十余万两白银! 看着户部呈报上来的银票和账目,皇帝震惊之余,再看林淡的眼神,已不仅仅是欣赏,简直像是在看一座会自己走路的金山! 再无任何犹豫,皇帝立刻朱批照准了林淡的整个方案,并明发圣旨,以“襄赞盛典、共沐皇恩”的名义,敕令江南、泉州、广州等沿海富庶地区的府衙,务必全力配合户部推行此事,务必使太上皇万寿圣节办得风光体面,更要使八方来宾“自愿”贡献,共乐升平。 圣旨明发天下,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波澜远超预期。 而最先掀起惊涛骇浪的,并非预想中的外洋商人,反而是大靖朝本土的豪商巨贾。 消息传开,这些平日里惯于钻营的商人们立刻炸开了锅。 什么?那些黄毛绿眼的番夷,只要掏出六万六千两银子,就能登堂入室,参加太上皇的万寿圣宴,沾染无上荣光?而我们这些根正苗红的本国商人,反倒被晾在一边?这成何体统!我们差在哪儿了?是银子不够多,还是对皇家的忠心不够? 一时间,各地商会暗流涌动,抱怨之声四起,甚至隐隐有不满情绪酝酿。好在林淡心思缜密,早在奏折中便预见到了这种情况。 他明确提出,参与寿宴的商人资格,不分中外,一视同仁,唯有两个硬性标准:其一,身家清白,无任何作奸犯科之记录,需由当地官府出具担保文书;其二,自愿“襄赞盛典”,奉上六万六千两“心意银”。 这道门槛一出,非但未能平息商人们的热情,反而如同给这场竞争添了一把猛火! 能拿出这笔巨款的,本就是各地顶尖的富户。 对他们而言,银子固然肉疼,但那通往天家能接触到顶级权贵圈层的“席位”,其价值根本无法用金钱衡量!这不仅是光宗耀祖、吹嘘几代的资本,更可能带来难以想象的商业便利和政治庇护。 于是,一场奇景出现了:各地县衙门前,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豪商老爷们竟亲自前来,排起了长队,争先恐后地给官府“送钱”,唯恐动作慢了,那有限的名额就被别人抢了去。 地方官员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收钱收到手软,却也忙得焦头烂额,光是核实各家商号的清白背景就耗费了大量人力。 第322章 怒赚两千五百万两白银 (上) 林淡最初预估国内外商人各一百个名额,本以为绰绰有余。然而现实是,仅仅江南、泉州、广州等几个富庶之地报上来的符合条件的商人数量,就远远超出了这个数额。 各地知府眼见需求如此旺盛,且这分明是送上门来的政绩,竟不约而同地上折子,恳请皇上“体恤商民殷殷赤诚”,“天恩浩荡,多加恩典”,再多开放一些名额。 若林淡只是如此抬举商人,恐怕早就被御史言官的唾沫星子淹死了,奏本都能堆满皇帝的桌案。 但妙就妙在,林淡深谙“平衡”之道,他的方案将“士农工商”四民全部考虑了进去,让人无从指摘。 对于“士”,他给予了读书人前所未有的尊荣。 规定:凡考中举人者,无论现任何职,只要为官清廉,为国效力满十年;凡考中秀才者,无论是否出仕,只要在地方教书育人,为国尽忠满二十年,均可由本人申请,经当地学政与官府核实后,获得进京赴宴的资格! 不仅如此,朝廷还会根据路程远近,发放数额不等的路费补贴! 这一下,可谓是在天下读书人中投下了一颗巨石! 多少皓首穷经、止步于举人或秀才的读书人,原本以为此生再无面圣之机,只能郁郁终老于乡野或小吏之位。 如今,竟有此等好事摆在眼前! 虽然等待年限不短,但这无疑是对他们多年寒窗苦读和坚守的一份巨大肯定和慰藉。一时间,天下学子振奋不已,许多原本心灰意冷的老秀才、老举人纷纷重燃希望,地方官学也为之震动。 对于“工”与“农”,林淡也没有忘记。他奏折中写道,责成各县衙门,必须在各自辖区内,推举出一名技艺最精湛的工匠和一名最善于耕种的农夫或牧者。也就是说,哪怕你只是个默默无闻的木匠,但你的手艺全县第一;哪怕你只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但你家年年丰收,亩产最高;哪怕就是养牛放羊,但你家的牛羊最肥,你就有机会代表一县之工、一县之农,进京赴宴,享受无上荣光! 这简直是破天荒的恩典!工匠和农夫,何曾想过能有如此际遇?此举极大地鼓舞了底层百姓的积极性,使得“行行出状元”不再是一句空话。 如此一来,那些原本摩拳擦掌,准备稍有不妥就上书弹劾林淡“媚商”、“坏朝廷体统”的御史言官们,看着这份囊括了士农工商、雨露均沾的完美方案,顿时哑口无言,悻悻地收回了已经写好的奏章。 ―― 户部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彻数日,当最后一笔“襄赞银”清点入库,最终数额定格在两千六百四十万两这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字上时,整个户部衙署都弥漫着一种如梦似幻的狂喜与不真实感。 银子既已到位,户部上下对待太上皇寿宴后续事宜的态度,立刻变得“公私分明”起来。 陈尚书大手一挥,带着户部一众官员,以近乎“甩包袱”的速度和效率,将一应筹备文书、账目以及与各地对接的名册,毫不留恋地全部移交给了礼部。 本来嘛,筹备宫廷庆典、拟定礼仪流程、接待各方来宾,这本就是礼部分内之事。先前是因为皇上那句“不动用国库银子”的严令,才让户部硬着头皮顶了上去。如今金山银山已然搬回国库,户部的使命便算圆满完成,自然乐得清闲,继续去操心他们的钱粮赋税。 礼部尚书对此倒是高高兴兴地接手了。虽说后续安排数千人的食宿、调度、礼仪培训等麻烦事堆积如山,但架不住这次户部批钱批得史无前例的大方!一次性拨付了一百四十万两专项款子! 虽然这其中明确规定有七八十万两是要用于补贴那些从全国各地、尤其是偏远州县赶来的“士农工”代表们的路费盘缠,但剩下足足六十多万两,可是实打实地用于这九日寿宴的花销! 这可比以往皇上既要场面、又只肯给十万、八万两预算,逼得礼部上下拆东墙补西墙、焦头烂额的日子,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礼部尚书捧着拨款文书,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与此同时,林淡再次上奏,言明此次筹款顺利,离不开各地方知府、县衙的鼎力配合与辛勤工作。为表皇恩浩荡,激励地方,建议从所得款项中拨出一百万两,作为“协办恩赏”,按出力多寡分赏给各地方衙门。 皇上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还没捂热乎就要出去一百万,确实肉痛了一下。但再看看国库账册上那依旧惊人的两千五百万两余额,这点“小钱”似乎又不算什么了。他大手一挥,准了! 第323章 怒赚两千五百万两白银 下 消息传出,地方各级官员无不欢欣鼓舞,对朝廷、对皇上、对提出此议的林淡,更是感恩戴德,工作的积极性空前高涨。 处理完赏银之事,皇上再看向林淡时,眼神与往日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目光灼灼,充满了发现稀世珍宝的惊喜和一种近乎“贪婪”的期待,意思明白得不能再明白:爱卿啊爱卿,如此点石成金的本事,还有没有类似的、稳赚不赔的好买卖?再来一打! 一旁的陈尚书实在看不下去了,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出声提醒道:“陛下,圣寿庆典,乃国之大事,万民同庆,然……寿宴也不能年年办,月月办啊。” 语气里满是无奈。 皇上被老尚书点破心思,龙脸微微一红,兀自强辩道:“咳咳,朕……朕也没说非得是寿宴嘛。你看这除夕夜宴、中秋团圆宴、乃至……乃至朕的万圣节宴,不都是彰显国威、与民同乐的好机会?是吧……” 他越说声音越小,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陈尚书的脸色,显然自己也觉得这想法有点过于“竭泽而渔”,很没底气。 果不其然,陈尚书立刻吹胡子瞪眼,夹枪带棒地又是一顿输出,什么“与民争利”、“体统何在”、“陛下当为尧舜之君”之类的大道理砸了过去。 然而,陈尚书终究还是错估了此刻皇上龙脸的厚度,以及那两千多万两白银带来的巨大“缓冲”效果。 再说,林淡刚刚才立下如此奇功,给空虚的国库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充盈,此刻本来在皇上心中就怎么看怎么顺眼的林淡,此刻已经镶了金边了。 别说陈尚书只是挤兑几句,就算这暴躁老头此刻再次上演“御前咆哮”,指着鼻子骂他,皇上恐怕也能表演一个龙颜大悦,全当是老臣忠心耿耿的另类体现了。 皇上笑眯眯地听着陈尚书的“劝谏”,心思却早已飘远,开始琢磨着怎么才能把林淡这棵“摇钱树”更好地用在刀刃上。 好在林淡这棵“摇钱树”并未让皇上失望,还没等皇上琢磨出该如何将他“物尽其用”,“树”自己就开口说话了。 林淡上前一步,躬身奏道:“回皇上,关于如何为国库持续开源,微臣心中确实还有些粗浅的想法,只是目前尚不成熟,许多细节仍需推敲斟酌,恐仓促上奏有失稳妥,还需一些时日梳理完善,方能呈递御前,请陛下圣裁。” 皇上原本有些失落的心情瞬间一扫而空,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哦?果真还有良策?爱卿需要多少时日?一个月?半个月?”那急切的模样,仿佛生怕这棵“摇钱树”只是随口敷衍。 林淡沉吟道:“陛下,此事关乎国策,牵涉颇广,非一日之功。且眼下首要之务,乃是办好太上皇万寿圣节,不容有失。臣以为,待寿宴圆满落幕,诸事妥当之后,臣再将详尽的条陈奏本呈上,届时陛下也可专心审阅,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皇上虽然心急,但也觉得林淡说得在理,总不能逼着人家在筹备寿宴的百忙之中立刻再掏出一个赚钱妙计。一番“讨价还价”后,总算勉强定下了在太上皇寿宴结束后十日之内,林淡必须上奏的期限。 正事议定,林淡话锋一转,又抛出一个请求,这一次,语气变得更为家常了些:“陛下,如今察检司的账目已然核算清楚,寿宴筹款之事也已步入正轨,交由礼部与地方衙门办理即可。臣……想向陛下讨个恩典,允臣告假一段时日,从京城出发,一路往南走走,实地察看一下各地的商业民生、物产流通。正所谓‘纸上得来终觉浅’,或许亲历亲见,能对臣方才所言那尚未成熟的想法有所裨益,有助于……嗯,日后更好地为陛下,为国库赚取银子。” 皇上何等精明,一听这话便知考察商业只是个由头,笑着打断他:“跟朕还拐弯抹角?说吧,到底所为何事?莫非是江南又有什么好买卖了?” 林淡见心思被戳穿,也不尴尬,反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坦然笑道:“陛下明鉴,果真什么都瞒不过您。微臣确实存了些私心。想着家中三弟此次参加了春闱,放榜在即,若他侥幸得中进士,便好一路同行;又听闻苏州老家来信,长兄日前喜得麟儿,添丁进口。臣便想着,顺路回去看看侄儿。此乃臣之私愿,还请陛下成全。” 他这般毫不遮掩地将家中兄弟前程、添丁进口的琐碎喜事娓娓道来,语气自然亲昵,全然一副“不拿自己当外人”的姿态,反而极大地取悦了皇上。 皇上龙颜大悦,当即准奏:“此乃人之常情,有何不可?准了!朕许你……” 然而,恩典的话说到一半,皇上忽然想起林淡如今的重要性,话音一顿,改口道:“……不过,如今你也是朝中重臣,身系……呃……重任,独自南下朕还是不放心。” 他目光转向一旁侍立的夏守忠,“传朕旨意,命执金卫副指挥使安达选派一队精干人手,一路护卫林爱卿南下,务必保证林爱卿周全,不得有任何闪失!” 林淡:“……” 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虽说皇上是出于好意,但这阵仗也未免太大了些。他只是回趟老家探亲顺带考察,又不是去剿匪平叛。 “陛下,这……是否过于兴师动众了?臣轻车简从即可,实在不敢劳动执金卫的将士们。”林淡试图推辞。 皇上却不以为然,把手一摆,语气不容置疑:“诶!爱卿如今是我大靖的栋梁之才,万一路上有个水土不服,或是遇到什么不开眼的毛贼,伤了碰了,都是朝廷的巨大损失!此事就这么定了,有执金卫跟着,朕才安心!” 那语气,分明是在说:朕的摇钱树可不能有任何好歹! 林淡看着皇上那副“朕这都是为你好、也为朕的国库好”的坚定表情,知道再推辞也是无用,只得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躬身谢恩:“臣……谢陛下隆恩。” 看来这次南下“省亲兼考察”之旅,注定是无法低调了。 第324章 送沈景明个政绩 林淡此番请旨出京,除了明面上对皇上说的那些理由——考察商业、与可能高中的弟弟回乡祭祖、探望新出生的侄儿——之外,还有一个深藏心底、更为紧迫的原因:他收到了武三送来的密信,贾政,快要到京城了! 这个老东西,在琼州任上几年所作所为的证据,武三的人都已暗中搜集齐全,正由可靠之人押送北上。 林淡有了的那些铁证,就算不能立刻要了贾政的老命,也足够让他落个抄家流放的下场! 只是,此事林淡不宜亲自出面。 毕竟前段时日王夫人“自尽”之事,虽是她罪有应得,但八公集团残存的那些老家伙们,私下里多多少少还是将这笔账记在了他林淡头上。若再由他跳出来弹劾贾政,难免会给人留下“赶尽杀绝”、“针对贾家”的口实,容易引发不必要的反弹和同情。 思来想去,林淡决定将这个唾手可得的大政绩,送给一个最合适的人——御史沈景明。沈景明刚直不阿,身为言官,弹劾纠察本就是其分内职责,由他出面,名正言顺,且他此前已弹劾过贾家,再接再厉,旁人只会赞他恪尽职守,不畏权贵。 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适合踏青的休沐日,京郊某处风景看似寻常却别有洞天的溪畔,林家的马车与沈家的车驾,就这么“水灵灵”地、极其巧合地“偶遇”了。 沈景明看着从马车上下来、一身常服却与周围踏青氛围格格不入的林淡,又看了看这明显是精心挑选过的、绝不会被闲杂人等打扰的相遇地点,沉默了片刻,眼神里写满了“我信你个鬼”。 林淡被好友那洞悉一切的目光看得有些讪讪,但脸皮厚度经过朝堂和皇帝双重锻炼的他,很快便恢复了自然,反而笑嘻嘻地凑上前道:“沈兄这是做什么?莫非这大好春光,只许你沈御史携家眷出游,就不许我林某人也出来透透气?再说了,我今日可是专程来给沈兄送一份天大的政绩的!” 沈景明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凉凉:“林大人如今圣眷正浓,有什么吩咐,直接下个帖子召我过府便是,何须如此大费周章,拐弯抹角地跑来这荒郊野岭‘偶遇’?”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似是怪林淡见外。 林淡一听,立刻明白了沈景明在气什么,赶紧正色赔罪:“沈兄误会了!我绝无此意!你我之交情,何须那些虚礼?只是此事干系重大,又涉及某些阴私,我怕在城中人多眼杂,隔墙有耳,反而不美,才出此下策,约沈兄来此清净之地相见。绝非有意怠慢,还请沈兄海涵。” 听到林淡的解释,并非不信任自己,而是为了保密,沈景明脸上的神色这才缓和下来,收起了那点小脾气:“罢了,有何事,说吧。” 林淡便将武三搜集到的、关于贾政在琼州任上贪墨粮款、勾结豪强、草菅人命、甚至私下妄议朝政的诸多罪证,一五一十,详细地说与沈景明听。 沈景明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脸色也越发凝重。他虽然知道贾家不堪,却也没想到贾政在外任上竟能无法无天到如此地步! 然而,听完之后,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林兄,你似乎……对贾家格外不喜?” 他敏锐地察觉到林淡在此事上投入的精力远超寻常。 林淡闻言,脸上那点玩笑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冽和愤懑:“他家抢我养大的小侄女?我岂能容他!” 沈景明瞬间了然。图谋别人家子孙,确实是触及逆鳞,不可原谅的大仇。他点了点头,沉声道:“我明白了。此事,我接了。” 他应下了林淡所请,答应会寻找合适时机上本弹劾贾政。但心中也已开始盘算,此前弹劾荣国府他已有份,此次再劾贾政,必须谋定而后动,要选择一个最恰当的时机,用最无可辩驳的方式抛出证据,方能一击必中,避免节外生枝。 沈景明这边的筹谋暂且按下不表。 另一边,万众瞩目的春闱终于放榜。 贡院外墙那张巨大的黄榜之上,林清的名字高悬在第三的位置! “又是第三,看来我与这‘三’字还真是有缘。”在家中也行三的林清看到名次时,不免莞尔自语。 他对自己这个成绩并无不满,甚至觉得能跻身一甲前三,已是有些超乎自己的预期。 其实他心中清楚,若再潜心苦读三年,根基更为扎实,下次春闱或许名次能更进一步,更加稳妥。但他不想再等三年了。他想早日入仕,离二哥更近一些,更能帮上忙。 而且,他隐隐觉得二哥心中似乎埋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重担,他希望能尽快拥有力量,为兄长分忧。既然只要考中进士,不是非要点那个状元,排名对初期官职的影响远不如后期的资历和人脉,林清便毅然放弃了再等三年的想法。 殿试之上,林清自觉发挥尚可,文章对策都尽了全力。但看到排在他前面的两位,一位是年过四旬、学识渊博沉稳的宿儒,一位是年过三十、经验丰富的干才,他便知自己想超越他们夺得状元,希望渺茫。 然而,殿试结果最终出炉,却爆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冷门:今科状元桂冠,落在了福州府的四十一岁考生宫若宰头上。而年仅十七岁的林清,则成为了榜眼!探花则是永州府的马竞,年三十三。传胪则是荆州府的韩鼎臣,已四十五岁。 如此一来,在一甲三人加传胪之中,唯有林清一人尚未及冠,年轻得过分。在随后“打马御街”的荣耀时刻,骑着高头大马、身着红袍、年轻俊秀的林清,所吸引的目光和引发的欢呼,甚至盖过了状元的锋芒! 好在今科状元宫若宰是个豁达之人,早已到了不惑之年,对此毫不在意。 琼林宴上,他甚至还主动向林清敬酒,爽朗笑道:“林贤弟真是少年英才,前途无量!老夫的长子恐怕还要比你大上两岁,如今也不过才是个秀才功名,真是后生可畏啊!” 第325章 行万里路 林清素来不习惯应对这等直白的夸赞,一时间有些无措,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等长辈式的调侃。 幸而同桌的另一人适时开口,笑着为他解围:“宫状元此言差矣,要说真正的前途无量,恐怕还得属林贤弟的兄长,前科状元林淡林大人。同样是未及冠的年纪,三元及第,如今已是户部五品的郎中了,圣眷正浓,那才是我辈楷模啊!” 说话之人,正是同出自苏州府的考生姚逊之,也就是那位曾怒言“家父的学堂专为林家培养状元”的仁兄。 如今二十四岁的他,此次殿试位列二甲第七名,恰好是能坐在琼林宴首桌的最后一员。 众人一听,话题立刻被引开。 林淡之名,在座的新科进士们谁人不知?本朝第一位连中三元的状元郎,而且一出仕就进入了最实权的户部,简在帝心。 一时间,席间众人纷纷议论起这位传奇般的“前辈”,连带着,高中一甲的新科探花马竞和状元宫若宰都开始暗暗期待,皇上最终会授予自己一个怎样的官职。 为什么是两个呢?因为作为林清的师父,太傅刘老大人早已私下透露,若林清考中一甲,会设法让他进入大理寺任职。 为何不是刑部?只因现任刑部尚书的派系立场与刘太傅相左,老爷子可舍不得让自己的宝贝锁门弟子去对头那里受气。 而大理寺的张寺卿与刘太傅还算有几分香火情,定会看顾好林清 与往常一样,琼林宴进行到最后,由礼部尚书宣读最终的授职圣旨。 结果并无太多意外:状元宫若宰,授翰林院从六品修撰。榜眼林清,授大理寺正七品评事。探花马竞,授太常寺正七品典簿。 宫若宰听到旨意,心中虽有一丝小小的失望,毕竟若按林淡的先例,状元可直接授正六品,但立刻便调整好了心态——若是平常状元也能轻易得到六品起步,那人家林大人三元及第的含金量岂不是打了折扣?如此一想,便也释然了。 ―― 林清高中榜眼、授官大理寺评事的喜讯传来,林府上下自然是一片欢腾。 就在各方贺喜的帖子如雪片般飞来,京城无数双眼睛都盯着这位新贵府邸,准备看林淡如何庆祝、如何交际应酬之时,这位林大人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决定——他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立刻以“护送祖母回乡探亲兼南下考察商事”为由,带着一家老小,无比迅速地“跑路了”! 动作之快,安排之利落,仿佛生怕晚走一步就会被什么麻烦缠上似的。 此番南下,林淡肩负着“考察商业”的皇命,需要沿途细致查看风土人情、物产流通、市集贸易,获取第一手的信息,因此无法选择相对更快、更舒适的水路,只能耐着性子乘坐马车,走走停停。 对此,从张老夫人到下至小黛玉、林晏,竟无一人提出异议,反而一致表示不愿意坐船。 林淡倒是很赞同“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说法,觉得让林清、黛玉和小林晏一起乘马车慢行,多看看这江山社稷、民生百态,是极好的历练和学习。他唯一担心的便是祖母年近六旬,身子骨是否经得起这长途颠簸。 张老夫人却反过来安慰他:“淡哥儿不必忧心,祖母我身子骨硬朗着呢!又不是急着赶路,咱们慢慢走,只当是游山玩水了。若是哪日我觉得乏了,不舒服了,反正咱们大体也是沿着运河官道走,随时寻个码头换船歇息便是,一样的。” 林淡见祖母气色红润,精神矍铄,且态度坚决,便也不再劝阻,仔细吩咐下人将马车布置得尽可能舒适安稳,又备足了各类常用药品,这才稍稍安心。 于是,在一个清晨,一支看似普通却又不那么普通的“商队”悄然离开了京城。三辆看起来并不十分起眼、内里却布置得极为舒适宽敞的马车,载着林家主仆。 然而,当林淡的目光扫过马车旁那十一位虽然换上了普通商队护院服饰,却依旧难掩周身肃杀之气、眼神锐利如鹰的执金卫精锐时,不由得一阵无语:“……” 皇上这护卫的旨意,还真是执行得一丝不苟。这哪像是商队护院?这气势,说是押解钦犯的或者要去剿匪的都有人信! 林淡只能在心中默默庆幸,还好他和林清平日里都不喜排场,每人只有一个贴身的常随,丫鬟婆子也带得不多,否则这支“商队”的规模怕是更要引人注目了。 然而,他这自我安慰还没持续多久,就在车队出城十里,途经一处凉亭时,被彻底打破了。 只见十里凉亭外一车、一马、三人显然是等候多时了。 为首一人,锦衣华服,意气风发,不是那忠顺王府的二公子萧承煊又是谁?他身后跟着的,自然是形影不离的侍卫长引路和那个机灵的小厮来福。 萧承煊一见林家车队,就笑嘻嘻地凑到林淡的马车窗前,敲了敲窗棂:“林兄!可真巧啊!你们这也是要南下?正好正好,咱们同路!搭个伴儿,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林淡看着这位不速之客,再想想旁边那十一位煞气腾腾的“护院”,顿时觉得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支“商队”,怕是无论如何都低调不起来了吧? 他无奈地掀开车帘,看着一脸“我就是要赖上你”表情的萧承煊,叹了口气:“萧兄,你这……” “哎呀,林兄不必客气!”萧承煊直接打断他的话,自来熟地摆手,“我知道你们林家规矩多,放心,我保证不打扰老夫人清净!我就跟着,你看我马车都自备了!你们停我就停,你们走我就走!万一路上遇到什么不开眼的毛贼,有我和引路在,再加上你这些……嗯,‘护院’兄弟,保管叫他们有来无回!” 林淡:“……” 我谢谢您啊! 他还能说什么?难道能把这位爷轰回去?显然不能。 于是,原本计划中还算“轻简”的南下队伍,彻底变成了一支由三辆主马车、十余骑护卫、以及若干仆从组成的,怎么看都透着几分古怪和不好惹气息的豪华商队。 林淡只能揉着眉心,接受了这个现实。这一路,想必是不会寂寞了,尤其是看着明明“自备”了马车,却毫不犹豫的上了他马车的萧承煊…… 第326章 好欺负的白包子 皇宫,六皇子萧承煜再三确认了那个令人振奋的消息——林清真的已经随着他二哥林淡离京南下,回苏州祭祖去了! 刹那间,萧承煜只觉得压在身上那座名为“林先生”的大山骤然消失,整个人如同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快乐得几乎要原地扑腾几下翅膀。 天知道他在扬州被林清以“约法三章”督促着读书的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回京后更是因为林清在京,他也不敢太过放肆,生怕被逮到又是一通说教。 下一个休沐日一到,萧承煜想也没想,立刻兴冲冲地换上一身寻常富家公子的服饰,带上两个贴身内侍,便溜出宫去,直奔他表哥、御史沈景明的府邸。 他打算今日一定要缠着表哥,好好将这阔别多年的京城游玩个遍! 一想到似归楼那炖得酥烂入味、色泽红亮、肥而不腻的红烧肘子,萧承煜就觉得口水直流,那是他离京多年最惦念的味道之一。 更让他喜出望外的是,一向严肃、且多数时候都和林清站在同一战线督促他读书的表哥沈景明,今日竟难得地对他和颜悦色! 不仅没有像往常那样板着脸训斥他又擅自出宫、不思进取,反而对他想要在京中尽情游玩一天的计划表示了高度的赞同和支持。 “殿下久在扬州,回京后亦难得闲暇,今日既然出来了,确实该好好散散心,领略一下京中风物变迁。”沈景明语气温和,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萧承煜受宠若惊,只觉得今天的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表哥竟然这么好说话! 只是,沈景明紧接着就对他原本的计划做了一个小小的调整:“不过,殿下打算午间再去似归楼用膳,那时正是人多嘈杂之时,难免扫兴。不如我们上午便去,清净些,殿下也能好好品尝美味,如何?” 刚用过宫里头精致早膳没多久的萧承煜,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还饱着的肚子,犹豫了一下。但转念一想,那可是似归楼的肘子!而且表哥难得如此好说话,提前点就提前点吧,大不了慢慢吃!于是便欢天喜地地答应了。 似归楼的雅间里,萧承煜吃得满嘴油光,心满意足,只觉得人生快意不过如此。 沈景明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品着菜,看着表弟那毫无心机、纯粹快乐的模样,强压着嘴角那抹计划得逞的笑意。 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他正愁如何能“自然”地将六皇子卷入即将到来的风波,以增加弹劾贾政的份量和安全性,这傻表弟就自己送上门来了,还提供了如此完美的“偶遇”场合。 见萧承煜吃得差不多了,沈景明放下茶盏,状似无意地开口道:“说起来,之前听林兄提起过,宁荣街附近有一家茶馆,掌柜的是苏州人,能喝到极为地道的雨前龙井,茶点也做得精致。左右时辰尚早,不如你我兄弟二人去品鉴一番?也算雅事一桩。” 正沉浸在美食满足感中的萧承煜,只要听到“不回宫”、“继续玩”,哪里还会有异议?想也不想便点头答应:“好啊好啊!表哥说去哪就去哪!难得表哥有雅兴,弟弟自然奉陪!” 只要能在宫外多待一会儿,去哪他都乐意。 两个时辰后。 站在庄严肃穆的紫宸宫外,听着内侍宣召他们进去的声音,萧承煜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茫然。 他看了看身旁面色凝重、仿佛真的发生了什么惊天大事的表哥沈景明,又回想了一下刚才在茶馆发生的事情: 他正高高兴兴地品着那确实清香甘醇的雨前龙井,尝着精巧的苏式点心,心里还夸赞表哥果然会找地方。 就在这时,原本说是去更衣的表哥去而复返,脸色沉重地告诉他,刚刚得知了一个紧急情况,事关重大,必须立刻面圣禀报,一刻也不能耽搁! 然后,他就在一片懵懂之中,被表哥半请半拉地拽出了茶馆,塞进了马车,一路疾驰回了皇城,直接来到了紫宸宫前…… 说好的闲逛一天呢?说好的品茗雅集呢?他的冰糖葫芦、驴打滚、天桥杂耍……全都泡汤了! 萧承煜眨了眨眼睛,看着眼前巍峨的宫殿,再偷偷瞄一眼身边一本正经、仿佛真是为国事忧心忡忡的表哥,一个模糊却越来越清晰的念头浮上心头: 他好像……被表哥给坑了?! ―― 紫宸宫内,皇帝看着跪在下面的沈景明和一脸懵懂、显然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六皇子萧承煜,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确实没料到,贾政人还没踏进京城地界,告他御状的先行队伍就已经精准地“撞”到了御史手里,还被自己这个傻儿子“亲眼见证”了。 这时机,这巧合,未免也太恰到好处了些。 不过若事情为真,他倒是不介意了,还会高兴下边人为他花了心思。 皇帝接过沈景明恭谨呈上的物证——那些来自琼州的账册、书信、以及苦主的血泪控诉状,一页页仔细翻看。越看,他的脸色越是阴沉。 待到又亲自传唤了沈景明带来的关键证人,听完那字字血泪的陈述后,皇帝心中对贾政的处置已然有了决断。 此等蠹虫,若不严惩,何以正朝纲、平民愤? 处理完正事,皇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一旁站着的六皇子萧承煜。只见这小子还是一副云里雾里、搞不清为何逛个街就逛到了紫宸宫的模样,脸上甚至还残留着一点对没能吃完那些茶点的惋惜…… 皇帝顿时觉得十分辣眼睛,心里那股“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感又涌了上来。 这小子,被人当枪使了还浑然不觉,甚至可能还在心里感激他表哥带他见了大世面?这脑子,这心眼,将来可怎么是好? 不能再这么放任自流了!皇帝瞬间下定了决心。 林清虽好,能管得住他,但毕竟年纪相仿,且如今也要入朝为官,不可能总盯着他。是时候给老六也找一个正经的、能压得住阵脚的辅佐师傅了! 必须得是个辈分高、威望重、手段硬,能让这小子发自内心敬畏的老臣才行。 几乎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一个人选清晰地跳入了皇帝的脑海——太傅刘老大人! 选择刘太傅,皇帝是经过一番考量的。 他算是看明白了,老六这小子怕林清,简直跟老鼠见了猫一样,这里面八成是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把柄”或是被整治服帖了的阴影在。既然林清的管教有效,那让林清的师父来管,效果岂不是应该更好?这就叫“对症下药”! 至于让刘太傅给老六做师傅,会不会在辈分上引发什么混乱,皇帝决定暂时不予考虑。反正以刘太傅那挑剔至极的眼光,老六这块材料也绝无可能成为什么“入室弟子”,顶多就是挂个名,让老爷子帮忙看着、教着点。 再说了,辈分这东西,在皇家和实务面前,有时候也没那么要紧。他这么高的辈分,不是照样被林淡握着拳头骂过了吗?所以,这些细枝末节,索性就都忽略了吧! 第327章 贤徳妃遇喜 打定主意后,皇帝便不再看那个糟心的儿子,转而和颜悦色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对萧承煜宣布:“煜儿,你如今也大了,不能再像从前那般只知玩闹。朕看你今日虽是无意,但也算是接触了民生吏治之一角。往后需得更用心进学才是。朕已决定,请刘太傅日后多多教导于你,你需尊师重道,用心学习,不可懈怠!” 萧承煜:“……???” 他原本还在为自己夭折的游玩计划默默哀悼,猛地听到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 刘太傅?!那个连他父皇都敢怼、学问大得吓人、要求严格到变态的三朝元老?!让他来教自己?! 萧承煜瞬间觉得眼前一黑,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暗无天日的读书生涯。他本能地就想开口求饶:“父、父皇……儿臣……” “嗯?”皇帝一个眼神扫过来,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萧承煜剩下的话立刻噎在了喉咙里,只能哭丧着脸,有气无力地躬身领旨:“儿臣……遵旨。谢父皇恩典……”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他的好日子,彻底到头了!林清只是管得严,刘太傅那可是能要人半条命啊! 而这一切的根源,似乎就是今天这场莫名其妙的“偶遇”和“品茗”……萧承煜幽怨地偷偷瞄了一眼身旁一脸正气、仿佛一切与他无关的表哥沈景明。 沈景明感受到表弟的目光,面色如常,甚至微微颔首,仿佛在说“殿下不必谢我,这都是为臣应尽之本分”。 萧承煜:“……” 他现在非常、非常确定,自己就是被表哥给坑了!而且坑得彻彻底底! ―― 后宫的风向,随着五皇子失势、锦嫔称病不出而悄然转变。 原本依附于锦嫔的一派妃嫔也如同霜打的茄子,或多或少都有些失宠迹象。 皇上为了安抚因贾家之事可能心生不快的太上皇和甄老太妃,同时也为了向外界彰显自己对荣国府二房的处置纯属“公事公办”,并无针对之意,故而平日里不免多召见了几次贤德妃贾元春。 或许是因为生母王夫人自尽一事给了她沉重打击,如今的贤德妃倒是比从前沉静低调了许多,不再如以往那般时常提及家中兄弟、为贾府谋利,只是恪守妃嫔本分,伺候笔墨,温言软语,这让皇帝觉得颇为舒心,至少耳根清净了不少。 然而,这份舒心并未能维持多久。一日,贤德妃宫中传来太医诊脉的消息,旋即,贤德妃遇喜、怀有龙裔的喜讯便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后宫。 消息传到皇上耳中时,他的第一反应并非喜悦,而是骤然沉下的脸色。他甚至没有立刻前往贤德妃宫中看望,而是脚步一转,径直去了皇后宫中。 屏退左右后,皇上眉头紧锁,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与质问:“到底怎么回事?朕不是让你盯着吗?那药膳,你没有按时命人送去?” 皇后心中也是疑惑,连回话道:“陛下明鉴,臣妾绝不敢怠慢!吩咐尚药局一次不落,都是按时辰精心熬制了送去的。只是……臣妾听闻,贤德妃素来体质康健,那药膳性子又极为温和,或许……或许是因此未能全然奏效也未可知。”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帝的脸色,试探着问:“陛下,可要臣妾……再想些别的法子?” 皇帝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摆了摆手:“罢了。过两日朕便要下旨处置贾政,此时她若有孕的消息刚传出便立刻出事,未免太过巧合,容易惹人非议。且容她些时日,此事……往后放放再说。”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不过,皇后,你也要多用些心!这后宫之事,本就应该在你的掌控之下。朕不希望,这样的‘错漏’,还会有第二次。” 皇后心中一紧,连忙垂首应道:“臣妾明白,臣妾定当更加谨慎。” 从皇后宫中出来,皇帝便暗中命人严查此事。皇后也不敢怠慢,动用了所有眼线仔细排查。 最终查出的结果,问题竟出在了甄老太妃身上。 原来老太妃年事已高,体虚畏寒,日常总用些温补升阳的药膳调理。 贤德妃为了讨好太上皇和老太妃,近期往老太妃宫中走动得格外勤快,时常陪着用膳,想必是那些效力强劲的温补药膳,无意中中和甚至压过了皇后送去的那份凉寒药膳的效果。 这两人丝毫不知,贤徳妃在每次用完皇后送来的药膳后会立刻吐掉,再喝上一碗姜水。 皇上听完皇后的回报,脸色阴晴不定。 他先是冷冷地指示皇后:“甄老太妃年纪大了,糊涂了,身边伺候的人也不尽心了。既如此喜欢胡乱用药,你便看着‘料理’一下,让她老人家日后能‘安心静养’,少管闲事罢。” 紧接着,对于刚刚被押解进京的贾政,皇帝的怒火找到了新的宣泄口。 原本议定的流放八百里,被他朱笔一挥,改成了流放一千里,并追加了抄没家产的严厉惩罚! 当然,为了维持“公事公办”、“罪不及孥”的形象,他特意下旨指明,贾政已故长子贾珠的遗孀李纨及其幼子贾兰,以及二房其他未满十岁的子女,皆可免罪,不予株连。 这一手,既显雷霆之威,又施雨露之恩,很好地向太上皇彰显了他“依法办事、恩怨分明”的态度。太上皇虽心知肚明其中必有缘故,但面对如此“周全”的处置,也确实不好再多说什么。 第328章 漏网之鱼 消息传回荣国府,无异于又是一记重锤砸下。 贾母听闻贾政不仅被判被抄没家产,还要流放千里,惊痛交加之下,再度晕厥过去。 而早已与二房进行切割的大房贾赦、邢夫人一家,在暗自心惊肉跳之余,也不免生出几分庆幸之感,幸好分家分得早! 贾母醒来后,老泪纵横,拉着珠哥媳妇李纨的手,表示荣国府永远有她们母子的容身之地。 但李纨经历了这许多变故,早已心灰意冷,更不愿儿子贾兰在这风波不断的京城中长大。她坚持要带着贾兰离开京城,返回贾家的祖籍金陵生活。 荣国府已经分家,且贾政之事已定的情况下,贾母也不好强留,只得拿出一些体己银子给李纨,又暗中嘱咐金陵的族人多加照应。 李纨娘家也并非毫无根基,得了消息后也派人来接应。因此,她带着贾兰回到金陵后,日子虽比不得从前富贵,但守着嫁妆和些许田产,倒也清静安稳。 至于贾政的那些姨娘们,圣旨下达,不管是否愿意都要跟随贾政前往苦寒流放之地了。 最终,只有贾宝玉和贾探春,因年幼免罪,依旧留在荣国府中居住。 荣国府的史老太君,因这样的变故,不由得对宝玉更加纵容疼惜了几分,好在没过几日,宫中贤德妃遇喜的消息传出,也算冲淡了些笼罩在荣国府上空的阴霾。 ―― 武三派出的快马信使,一路风尘仆仆,沿着官道向南疾驰,终于在数日后,于以“七十二泉”着称的济南府追上了林淡一行人的脚步。 此时的林淡,正带着家人在济南城中悠然盘桓。 他们领略了趵突泉“三股水”喷涌若轮的奇观,漫步于珍珠泉、黑虎泉畔,感受着这座古城“家家泉水,户户垂杨”的独特风韵。 张老夫人由丫鬟搀扶着,看得啧啧称奇;林清、黛玉和小林晏更是兴致勃勃,对着清澈见底的泉水和水中悠游的锦鲤指指点点。 “二叔叔,这锦鲤没有家中的好看。”小黛玉一边看一边说道,林淡想着家中肥硕的锦鲤倒是和后世趵突泉的锦鲤好友一比,不由得会心一笑。 萧承煊则咋咋呼呼地比较着这里的泉眼和京城玉泉山的有什么不同。 自然,地道的鲁菜盛宴也必不可少。 九转大肠的醇厚、糖醋鲤鱼的酸甜酥脆、汤浓味美的奶汤蒲菜、以及各式精巧的面点,都让众人胃口大开,连一向饮食克制的林清都多用了半碗饭。 除了游玩享乐,林淡也没忘记正事。 他换上一身普通的文士袍,带着林伍和坚决要跟随的安达,穿梭于济南繁华的市集、商号之间,看似随意地与人攀谈,实则细心考察着当地的物产价格、商业流通、以及漕运带来的影响,默默记下许多有用的信息。 就在这日傍晚,众人下榻的客栈院内,武三的信使终于赶到,将一封密信交到了林淡手中。 林淡接过信,走到廊下灯旁,拆开火漆封缄的信封,借着昏黄的灯光快速浏览起来。信上详细禀报了贾政被定罪、流放千里、抄没家产,以及李纨携子返回金陵等后续事宜。 看完信,林淡的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只是那原本就微微上扬的嘴角,弧度似乎更明显了一些,勾勒出一抹极其浅淡却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没有多说什么,指尖微微一搓,那封信笺便在灯烛的火苗上点燃,迅速化为一小簇灰烬,随风散入夜色之中。 “二哥,是谁的信?”林清恰好从房中出来,见到廊下这一幕,随口问道。 “无事,京中一些琐事罢了,已然处理干净了。”林淡转过身,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平静,仿佛刚才那抹转瞬即逝的冷笑从未存在过。 “济南府景致甚好,明日我们再去大明湖看看,听说历下亭的古碑颇值得一观。” “好啊!”林清的注意力立刻被引开,开始期待起明日的行程。 林淡点了点头,目光掠过庭院中嬉笑玩闹的黛玉和林晏,又看了看正在和引路比划着讨论济南哪家酱肉好吃的萧承煊,最后落在祖母房中透出的温暖灯光上。 一件大事已了,前路尚长。 林淡一行人沿着古老的京杭大运河一路南下,过兖州,经徐州,下淮安。 运河两岸风光旖旎,市镇繁华,漕船往来如织,呈现出与北方截然不同的水乡气象。 这一路,不仅让小黛玉和小林晏这两个小娃娃大开眼界,见识了各地的风土人情、物产方言,就连张老夫人也感慨颇多。 林清更是抓紧机会,将书本上的地理志与现实一一对照,获益匪浅。就连看似只知玩闹的萧承煊,也在潜移默化中感受到了这帝国漕运命脉的繁忙与重要性。 旅途总体风平浪静,有执金卫的暗中护卫和萧承煊明面上的“仗势”,并无任何不开眼的毛贼前来打扰。在两个多月的漫长行程后,这一日,车队终于驶入了繁花似锦、富甲天下的扬州府地界。 再到扬州,林淡心中还没来得及感慨一番,父亲林栋就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 第329章 癞头和尚和跛脚道士 一 听闻老母亲和两个儿子到了扬州,林栋自然是喜不自胜,在家中设下简单却温馨的家宴为他们接风洗尘。 席间闲话过后,林栋想起一桩公事,便对林淡说道:“淡哥儿,你回来得正好。前番朝廷明发旨意,严查天下寺庙道观,为父在扬州亦是遵旨而行,不敢怠慢。月前,府衙差役在城西北一处荒僻乡野,擒获了两个形迹可疑之人。” 林淡闻言,放下筷子,专注聆听。 林栋继续说道:“此二人,一为癞头和尚,衣衫褴褛,疯疯癫癫;一为跛脚道士,邋里邋遢,言行诡异。盘问之时,他们既说不清自己来自哪座寺院宫观,也道不明师承来历。问及佛法道经,所言更是颠三倒四,悖离常理,却又偶尔夹杂几句看似机锋实则荒诞的偈语。为父觉得此二人甚为古怪,不似寻常游方僧道,倒像是……像是借着僧道之名,行那招摇撞骗、甚至蛊惑人心之事的歹人。因其形迹可疑,言论又颇多不经之处,为父便命人先将他们收监看管,细细审查。” 林栋说着,微微蹙眉:“只是审了这些时日,也未见其有何明确罪证,只是胡言乱语,说什么‘风流孽债’、‘前世宿缘’、‘下凡渡人’之类的疯话。正想着该如何处置,恰巧你回来了。你在京中见多识广,又亲身参与清查之事,依你看,这两人该如何处置为好?” 林淡听完父亲的叙述,心中猛地一动! 癞头和尚?跛脚道士? 这两个形象瞬间与他记忆中在原着中神出鬼没、贯穿始终的“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对上了号! 他千方百计的搜寻而不得,甚至借着全国清查的东风也未能找到踪迹的这两个妖人,竟然阴差阳错,被父亲在扬州乡野间擒获了?!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林淡压下心中的震惊与翻涌的思绪,面上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对林栋道:“父亲大人明察秋毫,此二人听来确实可疑。既然朝廷正在严查僧道不法,任何线索都不应放过。父亲将他们收监,正是稳妥之举。” 林淡略作沉吟,又道:“既然一时查不出明确罪证,一直关押亦非长久之计。不如这样,明日由儿子去狱中见见这两人,亲自盘问一番。或许能从中发现些端倪。若真是无心之失或只是疯癫之人,稍作惩戒便可释放;若果真包藏祸心……那便需依法严办,以绝后患。” 林栋闻言,觉得儿子思虑周全,便点头应允:“如此甚好。这般为父也能放心了。” ―― 因心中始终记挂着那被捕的癞头和尚与跛脚道士,林淡这一夜辗转反侧,睡得极不安稳。 脑海中反复思量着该如何盘问,又如何验证他们是否真有那“通灵”之能,亦或只是招摇撞骗之徒。 天刚蒙蒙亮,他便再也无法入睡,索性起身,打算趁清晨人少,直接去府衙大牢会一会那两人。昨日父亲林栋已给了他通行的手令,倒不担心被拦在门外。 打定主意,林淡迅速穿戴整齐,深吸一口气,伸手拉开了房门—— “嗬!” 房门甫一打开,映入眼帘的便是两尊如同门神般一左一右、默然伫立的身影!林淡毫无心理准备,吓得心脏猛地一跳,差点直接向后蹦去,幸好及时扶住了门框才稳住身形。 定睛一看,左边那位面色冷硬、抱臂而立、一身劲装难掩肃杀之气的,正是执金卫副指挥使安达;右边那位虽然也强打精神站着,但眼底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正用折扇半掩着嘴打哈欠的,不是萧承煊又是谁? 林淡抚着仍在怦怦直跳的心口,长长舒了一口气,哭笑不得地问道:“安大人,萧二爷?你们……怎会在此?还起来得这样早?” 安达抱拳行礼,声音一如既往的冷硬简洁,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回林大人,习武之人,晨起练功是每日必修之课。末将日日都起得这般早。” 言下之意,我出现在这里很正常。 林淡转念一想,确实,这一路南下,几乎每天他起身时,安达和他带来的那些执金卫精锐早已收拾妥当,甚至完成了晨练。 但他目光转向一旁的萧承煊,这位爷可是有名的起床困难户,大多数日子都得靠他那个小厮来福连拖带拽、软磨硬泡才能从被窝里挖出来。今天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萧二爷,您这又是……?”林淡狐疑地看向他。 萧承煊放下扇子,又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两滴生理性的泪水,他没好气地嘟囔道:“为什么?为了不错过林大人您今早的行动,小爷我压根就没睡!硬生生熬到天亮!” 林淡:“……” 难怪这家伙眼下的乌青如此浓重,活像被人揍了两拳。 只是林淡心中十分不解,昨日在家宴上,他听闻此事后并未多言,神情也控制得极好,更没有透露任何今日要提前去审讯的打算。这两人是怎么如此精准地预判到他的行动,还一大早就堵在门口的? 林淡也不是拐弯抹角的人,直接将自己的疑问抛了出来:“二位是如何得知我今日一早便有行动的?林某似乎并未提及。” 萧承煊闻言,立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用扇子指着林淡,愤愤不平道:“自然是吃一堑长一智!上次跟你和沈景明那个同样黑心肝的家伙一起查案,就是一个不留神,被你俩联手扔下,独自面对那堆烂摊子!小爷我可是历历在目、记忆犹新!这次南下,我早就防着你了!我让引路和来福轮流值守,给我盯牢了你院子的动静!昨夜引路来报,说你房中灯亮到子时之后还未歇息,小爷我就知道,肯定有问题!” 林淡听完,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看着萧承煊那副“我可算聪明了一回”的得意又委屈夹杂的表情,不得不承认那句“久病成良医”的老话确实有道理。 这萧承煊被他和沈景明“坑”的次数多了,竟然真的开始长心眼了,还学会了提前布控、分析情报了! 确实,自从需要每日天不亮就起床赶去上朝后,林淡的作息变得极其规律,通常亥时初便就寝了。昨夜因为思虑过重,确实熬到了子时。没想到就是这么一点异常,就被萧承煊敏锐地捕捉到了。 “原来如此……”林淡摸了摸鼻子,有些讪讪。但他还是试图挣扎一下:“不过,今日之事,只是去狱中初步盘问两个可疑之人,并无甚危险,也不需兴师动众。二位不如……” 第330章 癞头和尚和跛脚道士 二 “不行!”安达斩钉截铁地打断他,面色严肃,“林大人,出京之前,陛下特意叮嘱,命末将务必确保您的安危,寸步不得有失!即便是您要去送……咳咳,” 他顿了顿,换了个说法,“即便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末将也需随行护卫。更何况是去牢狱之中审问身份不明、行迹可疑之人?一听便非绝对安全之所,末将岂能容您独自前往?若真有闪失,末将万死难辞其咎!” 他的语气毫无转圜余地,仿佛林淡不是去审问犯人,而是去闯龙潭虎穴。 林淡被安达这番“忠心耿耿”、“职责所在”的言论说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他真心觉得只是去问几句话,跟“送死”完全扯不上关系,但看安达这副如临大敌、肌肉紧绷的模样,就知道跟他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安达见林淡仍有迟疑之色,竟然毫不留情地开始揭他的老底:“林大人,非是末将小题大做。您的身子骨……连急行军都难以承受,万一那两人暴起发难,或是狱中有什么……” “停!安大人!别说了!咱们一起去!”林淡赶紧抬手打断安达的话,脸上有点发烫。丢脸倒是其次,主要是安达一提“急行军”,他就条件反射般地觉得大腿内侧和全身的骨头又开始隐隐作痛,瞬间回忆起上次被军医“粗犷”治疗手法支配的恐惧。 另一边,萧承煊也抱着胳膊,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淡,意思很明显:小爷我为此彻夜未眠,你敢不带我去?试试看! 面对左边一位忠心耿耿、武力超群且手握“圣旨”的执金卫副指挥使,右边一位背景深厚、胡搅蛮缠且熬了一宿的王府公子,林淡所有的挣扎和理由都显得苍白无力。 “好吧……”林淡最终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便有劳二位随我同去吧。只是,届时还望二位尽量……少说话,多看即可。” ―― 扬州府衙的大牢阴森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与淡淡的血腥气混合的怪异味道。 林淡凭借父亲给的手令,很顺利地进入了监牢区域。 负责看守的杨牢头是个面色黝黑、经验丰富的老吏,恭敬地询问:“林大人,您是要先见那和尚,还是先见那道士?” 林淡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他事先并不知道父亲将这两人分开关押了。 昨日听父亲叙述,这二人是一同被捕的,按理说关在一起也属正常。如今既分开关押,说明父亲在处理此事时极为谨慎,考虑到了串供或其他未知风险,这份细致,让林淡对父亲这位扬州知府的履职能力又高看了一眼。 “先带我去见那道士。”林淡略一沉吟,做出了决定。 这是他昨夜就想好的策略。根据他模糊记忆中的原着,那跛足道人似乎更像是癞头和尚的跟随者或附庸。 而且,无论是贾宝玉的最终出家为僧,还是贾惜春的遁入空门为尼,似乎都更指向“佛门”那条线。 因此,他判断那癞头和尚可能才是核心人物。先从这个看似是“小弟”的道士入手,或许更容易找到突破口。再者,他印象里书中这跛足道人主动现身的次数似乎比那和尚要多些,或许更“活跃”,也更好沟通? 在杨牢头的引领下,林淡、安达和萧承煊穿过昏暗的甬道,来到一间单独的囚室前。牢门打开,里面一个身影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上。 借着壁上油灯昏暗的光线,林淡看清了那跛脚道士的模样。 只见他穿着一件肮脏不堪、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道袍,袖口和下摆都已破烂,沾满了污渍。头发灰白交杂,胡乱地挽了一个歪斜的道髻,用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木棍别住,几缕乱发油腻地贴在额前和脸颊。 他面黄肌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偶尔闪过一种与这落魄外形不相符的、游移不定的精光。 最显眼的便是他那条腿,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弯曲着,身旁放着一根粗糙的树枝充当拐杖。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长期不洗澡的酸臭气息,混合着牢里的霉味,令人作呕。 那道士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衣着光鲜、气度不凡的林淡以及他身后一看就不好惹的安达和萧承煊,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又迅速被一种故作高深的混沌之色所掩盖,嘴里嘟嘟囔囔着些听不清的词语。 林淡示意牢头退后一些,自己上前两步,隔着牢栏,平静地开口问道:“道长,幸会。不知该如何称呼?仙乡何处?在哪座仙山宝观修行?” 那道士抬起浑浊的眼睛,歪着嘴笑了笑,声音沙哑:“名号?不过是个虚妄。来自何处?来自来的地方。去处?自是去该去之处。贫道云游四海,天地为家,三清座下,何处不可修行?”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故弄玄虚,试图营造出一种世外高人的错觉。 林淡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见这道士并未对自己表现出任何特殊的关注,更没有一眼看穿自己“异世之魂”的迹象,心中对其的怀疑又加深了几分。 若真是能窥破天机的高人,怎会如此狼狈地被凡间衙役擒获?又怎会对自己这最大的“变数”毫无感应? 他不动声色,继续追问,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哦?道长既能窥探天地玄机,云游四方,想必能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那不知道长可曾算到,自己今日会有这牢狱之灾?” 此言一出,那道士脸上的故作高深瞬间僵了一下,眼神有些慌乱地游移开,支吾道:“这个……天机莫测,卦不算己,这是规矩……贫道……贫道也算不到自身祸福……” “原来如此,卦不算己。”林淡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随即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提高了几分, “既然如此,那道长不妨替朝廷算一算,替天下苍生算一算!当今国运如何?陛下诸位皇子之中,究竟谁身负紫微星象,是真龙天子啊?!” 第331章 癞头和尚和跛脚道士 三 “轰隆!” 这个问题如同一声惊雷,骤然在这阴暗的牢房中炸响! 那跛足道士瞬间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猛地一哆嗦,刚才那点装疯卖傻、故弄玄虚的姿态荡然无存!窥测国运、妄议储君?!这是能随便算的吗?这是要杀头的大罪啊! 他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就从稻草堆上滚了下来,也顾不得那条跛腿,挣扎着跪倒在地,对着林淡的方向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石地上砰砰作响: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贫道……小人胡说八道!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小人就是混口饭吃……小人不敢妄议天家!不敢算啊!求大人饶了小人的狗命吧!” 看着他这副吓得磕头如捣蒜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世外高人的样子? 林淡:“……” 身后的安达冷哼一声,眼中满是鄙夷。 萧承煊更是用扇子掩着嘴,毫不客气地嗤笑出声:“啧,就这点胆子,还敢学人装神弄鬼?” 林淡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看来,这所谓的“跛足道人”,本事也就这样。 那么,剩下的关键,就在隔壁那个癞头和尚身上了。 林淡的目光转向另一间囚室的方向,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 离开关押跛足道士的囚室,林淡心中已对其判了“欺世盗名”之刑。 他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到隔壁那间关押着癞头和尚的牢房。 杨牢头再次上前打开牢门。 与那道士的狼狈惊慌不同,这癞头和尚倒是显得镇定许多。他并未蜷缩在角落,而是盘腿坐在还算干燥的稻草.上,虽然同样衣衫褴褛,满头脓疮癞疤甚是骇人,但一双眼睛却不像道士那般游移,反而透着一种古怪的、似笑非笑的浑浊光芒,仿佛能看透人心。 林淡依旧先是例行公事般的询问:“大师如何称呼?宝刹何处? 那和尚抬起头,嘿嘿笑了两声,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名号不过是皮相,来自来处,去往去处。施主又何必执着?” 林淡微微皱眉,这开场白和那道士倒是一个套路。他决定不再绕弯子,单刀直入:“大师可知为何身在此处?” 和尚又是一笑,浑浊的目光扫过林淡:“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此地是牢狱,亦是红尘。施主心中自有枷锁,又何必笑贫僧身陷囹圄?” 这话说得似是而非,却隐隐戳中了林淡身为穿越者内心深处的一丝不安。他定了定神,继续试探:“哦?大师似乎能窥见些许天机?那不妨说说,是何因果?” 那和尚竟真的开始侃侃而谈,他不再局限于佛理,反而对朝廷政事、官员升降、甚至一些皇室秘闻都表现出一一种惊人的了解,并且言辞尖锐,毫不避讳地痛批皇室奢靡、贵族倾轧、官僚腐败,言语间竟似毫无顾忌,完全不怕泄漏所谓天机会带来的因果报应。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那些个龙子凤孙,哪个手上干净?不过是投了个好胎罢了!还有那些所谓勋贵,祖上挣下的功劳,早被这些不肖子孙败……“他越说越是激动,言辞也越来越大胆放肆,甚至开始指向性地批评某些具体事件和人物。 林淡的眉头越皱越紧。这和尚所言,有些确是他凭借先知隐约知道的,有些则像是疯言疯语,但其表现出来的那种对世俗权力的蔑视和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狂态,却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这家伙,似乎真的知道些什么,而且完全不在乎! 一旁的萧承煊脸色早已阴沉如水,他本就是天潢贵胄,听着这么一个和尚如此肆无忌惮地抨击他的家族、他的皇伯父,简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就在那癞头和尚侃侃而谈,痛斥到某位亲王的具体劣迹时,萧承煊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怒火! 只见他猛地向前一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猝然拔出身边安达腰间的佩刀,寒光一闪,锋利的刀尖已然狠狠地捅进了那癞头和尚的胸膛! “.呃.....”癞头和尚的高谈阔论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没入自己身体的刀柄,又抬头看向一脸暴怒的萧承煊,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鲜血瞬间从他口中涌出,身子一软,瘫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电光火石之间! 林淡的注意力全在和尚那惊世骇俗的言论上,直到看见鲜血喷涌,才猛地回过神来,惊愕地看向萧承煊:“萧兄!.这.....” 萧承煊脸上怒意未消,却带着一种混不吝的蛮横。 他示意林淡退后些,然后毫不迟疑地一把将佩刀从和尚尸体上拔了出来,带出一股温热的血液。 他甩了甩刀上的血珠,“妄议天家,诽谤宗室,死有余辜!林兄不必担心,此事无论是扬州府还是京城里头,自有小爷我一力承担!” 林淡反应大,倒不是震惊于萧承煊杀人一一以萧承煊的身份, 杀一个来历不明、且确有“诽谤朝廷”言行的和尚,确实算不得什么大事。 他更多的是出于一种潜意识的忌惮一毕竟他自己就是“不科学”存在的证明,万一这和尚真有些邪门,杀了他会沾染上什么不好的因果呢? “萧兄误会了,”林淡压低声音道,“我并非担心责任,只是……这和尚言行诡异,似乎真知道些常人不知之事,我担心其中或有因果牵连.... 第332章 癞头和尚和跛脚道士 四 萧承煊闻言,倒是嗤笑一声,用还滴着血的刀尖指了指地上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语气带着十足的嘲弄:“我看林兄主持肃清佛、道,雷厉风行,还以为是和我一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原来还信这些虚无缥缈的因果?若他真有通天的本事,能知过去未来,怎会算不到自己今日会血溅牢狱?若真有因果报应,小爷我倒要看看,能报应个什么出来!” 这番话如同当头棒喝,瞬间点醒了林淡! 是啊!无论这两人原本是什么来路,有着怎样玄妙的背景,在此刻,他们就是被凡间衙役擒获、关在牢里、同样会被刀剑所伤的肉体凡胎! 一刀捅穿心脏,同样会死! 就算他们死后真能“归位”,恢复什么“茫茫大士”的身份,那又如何?人鬼尚且殊途,人神更是相隔天堑! 若归位后就能肆意对凡人施加报复,那这天地秩序岂不乱了套?定然为天道所不容!否则,文曲星又何需假手自己这个“异数”来拨乱反正? 自己终究还是被穿越和原着的身份束缚了思想。 事在人为才是真理! 想通了这一点,林淡只觉得心中豁然开朗,那层因为知晓剧情而产生的隐隐畏惧和束缚感,顿时消散了大半。 他看向萧承煊,郑重地拱手道:“ 萧兄所言极是!是林某想左了。受教了!” 萧承煊见他如此,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胡乱摆了摆手:“瞎,这有什么!这种妖言惑众之徒,杀了干净!” 一旁的安达默默上前,接过萧承煊递还的佩刀,擦干净血迹,收回刀鞘,整个过程面无表情,仿佛刚才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 对他而言,护卫林淡安全、清除任何潜在威胁才是第一要务,至于这威胁是武力还是言论,并无区别。 一旁的杨牢头也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只问道:“敢问大人可是将此人拉去乱葬岗?” “让仵作验尸,确认死了送去佛寺烧化,既然他说自己是得道之人,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烧出几颗舍利来。”林淡道。 萧承煊见林淡这样说,立刻露出赞扬之色,随即又不放心假借他人之手,派了引路亲自跟着,最后确认这和尚也没什么不同,烧化后也是一捧灰烬,并没有什么舍利。 另一边的那个跛脚道士既然承认了自己招摇撞骗,自然也不能再做道士,林栋本想回禀刑部,将人判以流放,但林淡还是觉得放在眼皮子底下更放心,于是萧承煊将人弄去了常州府的皇庄中,吩咐了得力之人注意着,就不再关注了。 ―― 在府衙处理完积压的公务,林如海一刻也未多留,步履匆匆地赶回府宅。 才踏入花厅门槛,目光便急切地搜寻,瞬间定格在那两个坐在堂弟林淡下首的小小身影上。他的心猛地一软,连日来的疲惫与牵挂顷刻间烟消云散。 “父亲!”眼尖的小林晏第一个发现了他,立刻从椅子上滑下来,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般脆生生地喊道。 一旁的小黛玉也早已站起身。她不像弟弟那般外放,举止间带着天然的矜持与文静,但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漾开的思念与喜悦同样真切,她微微屈膝,声音轻柔却清晰地唤道:“爹爹……” 林如海几步便跨到孩子们面前,先是仔细端详女儿。 女儿身量依旧纤细,仿佛江南春风里一株柔嫩的柳枝,但脸颊却透出健康的红晕,气色极佳。但眉宇间不见愁色,而是一种被精心呵护、安然成长所带来的恬静与自信,眼波流转间,带着灵动的浅浅笑意,这般模样更添了几分豁达。 他的目光又转向儿子林晏,小家伙脸蛋圆润白皙,扑闪的大眼睛里满是孺慕,胳膊小腿都显得肉乎乎的,一看便知身子骨养得十分康健结实。 看到这一双儿女都被照顾得如此之好,林如海只觉得喉头一哽,鼻尖酸涩难抑,眼眶瞬间就湿润了。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顶,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好,好!都好!看到你们姐弟都这般好,爹爹就放心了!真是苍天庇佑,祖宗显灵啊!” 他心中涌动着澎湃的感激之情,感激上苍,更感激堂叔一家,尤其是对这位年纪轻轻却极有担当的堂弟林淡,充满了无以言表的谢意。 林淡在一旁看着堂兄这般激动难抑的情状,心中亦是暖流涌动,倍感欣慰。 他见黛玉和林晏对久未见面的父亲虽然亲近,却也不免带着几分孩童特有的好奇与些许生疏,便微笑着上前温和提议道:“兄长,既然曦儿和晏哥儿与您这般亲厚,依依不舍,不如就让他们在扬州多陪您些时日。横竖我们还要在苏州盘桓一段日子,待日后祖母携三弟回程时,再顺路来接他们一同返京便可。” 林晏一听可以多和爹爹在一起,立刻拍着小手欢呼雀跃:“好呀好呀!晏儿要陪爹爹!” 然而,小黛玉却微微蹙起了秀气的眉头,陷入了沉思。她看看爹爹眼中满满的期待,又悄悄望了望一旁含笑的二叔,小脸上写满了纠结。 她自然是想念爹爹、渴望多陪伴爹爹的,可是……她同样思念苏州家中慈爱的祖母崔夫人,自从上京,她也有许久未见祖母了,心中十分记挂。 林淡看出小侄女的为难,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缓和一下,但目光触及已经八岁、渐渐知事且心思玲珑的黛玉,又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想看看,这一世被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开阔了眼界的小黛玉,面对这般两难的情境,会如何运用自己的智慧来抉择。 果然,没过多久,黛玉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仿佛拨云见日。她抬起小脸,眼神明亮而坚定,显然已有了周全的主意。 她声音清脆悦耳,条理清晰地说道:“爹爹,二叔,曦儿是这样想的:曦儿和弟弟先在扬州多陪爹爹几日,以慰爹爹思念之情。等稍晚些,曦儿想带着弟弟,随家中仆从先一步回苏州去!如此一来,既能在扬州多陪伴爹爹一段时日,又不耽误回去赶上参加大叔叔家弟弟的百日宴,沾沾喜气。最重要的是,”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轻柔却郑重,“还能去给娘亲和李姨娘扫墓,好好上柱香,告诉她们我们都很好……” 她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竟是方方面面都考虑得极为周全,既全了对父亲的孝道,又顾全了家族的喜事和对已故亲人的追思,心思之细腻,安排之妥帖,远超其年龄。 林淡闻言,眼中顿时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欣慰的笑意。他就知道,自己精心教养出来的小人儿,绝非寻常困于深闺的弱质女流,遇事自有主张和解决问题的智慧。 林如海看着聪慧可人、思虑周全体贴的女儿,更是欣慰不已,心中满是骄傲,连声笑道:“好!好!曦儿这个主意极好!面面俱到,就按曦儿说的办!爹爹这些日子定要好好陪陪我的曦儿和晏儿!” 花厅内,一时间充满了骨肉团聚的温馨与欢愉气氛,其乐融融。 第333章 贤臣在朝 那跛脚道士被发配至京郊皇庄后,因着萧承煊特意关照要仔细盯着,庄头倒也不敢过于怠慢,但也仅止于确保人不死了或是跑了。 因其腿脚不便,分派给他的劳役多是些看菜园、扎草席之类的轻省活计,勉强糊口而已,与从前装神弄鬼、云游忽悠的日子自是云泥之别。 时值五月十五,夜空如洗,一轮满月悬于中天,清辉遍洒大地,将皇庄的屋舍田野照得朦朦胧胧。 常州府地界的夜空格外澄澈,隐约可见南方天幕上,几颗平日黯淡的星辰,今夜竟显得格外明亮,熠熠生辉。与此同时,天边偶有几道流星划过,曳出短暂的光痕,倏忽陨落。 那跛脚道士独自一人蹒跚着来到院中一角,仰头望天。浑浊的老眼在月光下竟似乎清明了几分,他手指无意识地掐算着,嘴唇翕动,喃喃自语: “怪哉,怪哉……少微四星,明大而黄,这分明是已有贤士在朝,得受重用之象。魁星、七政之星,皆光芒稳定,这是辅臣得力、国运昌隆之兆啊……不对,不对啊……” 他眉头紧紧锁起,脸上露出极大的困惑与不解,“按先前窥得的那一丝半缕天机,明明应是鬼神躁动、群星陨落、天下将生大乱之象……为何?为何如今星象竟显露出四海升平、根基稳固的气象?这……这乾坤何时被扭转了?” 他僵立在原地,苦苦思索,忽然间,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又可能的事情,猛地瞪大了眼睛,随即竟抑制不住地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刺耳,充满了嘲讽与一种莫名的释然。 笑过之后,他压低了声音,对着虚空呢喃,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对话:“茫茫大士啊茫茫大士……枉你自诩能窥探天机,执棋布局,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却恐怕连你也未曾算到,这红尘俗世中,竟真有了扭转乾坤、能改天命之人显世吧?哈哈……哈哈哈……有趣,当真有趣!” 他这番又是自语又是痴笑的怪异举动,到底还是引起了夜间巡逻庄丁的注意。一个庄丁提着灯笼走过来,警惕地喝问:“那老道!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里发什么疯癫?!” 那跛脚道士闻声,立刻又恢复了那副浑浑噩噩、疯疯癫癫的模样,指着月亮嘻嘻傻笑:“嘿嘿……月亮……好大的饼……星星……亮……” 那庄丁凑近了些,闻到一股酸馊之气,又见他眼神涣散,语无伦次,便嫌弃地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真是个疯老道!还以为撞鬼了呢!” 他见并无异常,也懒得再多理会,只当是这老道又犯了疯病,便提着灯笼继续巡逻去了。 待庄丁走远,那跛脚道士才慢慢收敛了脸上痴傻的笑容。 他再次抬头,深深地望了一眼星月交辉的夜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难辨的光芒,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佝偻着身子挪回了那间破败的栖身之所。 ―― 扬州。 虽因萧承煊之故,林淡对因果之事稍稍放松了些许,但内心深处那根弦却并未完全松弛。 他依旧暗自关注着萧承煊和黛玉的日常起居饮食,尤其是身体状况,几乎是提心吊胆,生怕那妖僧临死前真下了什么阴邪诅咒,或是有什么超乎常理的手段会应验在这两人身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风平浪静。 直到那癞头和尚的头七都过了,萧承煊依旧是那副生龙活虎、招猫逗狗的闹腾模样,胃口好得能吞下一头牛;小黛玉也依旧恬静安然,读书写字,偶尔与弟弟嬉戏喂鱼,面色红润,睡眠香甜,未见半分不适。 林淡悬着的心这才真正落回了实处,自嘲一笑,觉得自己或许是受了那妖僧疯言疯语的影响,太过疑神疑鬼了。 他丝毫不知,那冥冥之中或许存在的反噬或因果,并未应在他所担忧的这两人身上,而是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在了千里之外的京城荣国府。 --- 京城,荣国府。 自得知贾政被判决流放千里、抄没家产的消息后,史老太君便如同被抽去了主心骨,一病不起。 她一生要强,撑着的荣国府如今风雨飘摇,最心爱的的儿子落得如此下场,让她如何不痛心疾首?她强撑着为贾政做了些许安排,然后整个春天,她都在病榻上缠绵,汤药不断,气息奄奄,府中上下皆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仿佛随时都要准备后事。 好不容易熬到端午节前,或许是节气的生机触动,或许是终究放不下这满堂儿孙,老太太的病情竟奇迹般地有了起色,从勉强能坐起来喝些粥水,到能到院中走动。贾赦、邢夫人并王熙凤等都稍稍松了口气,府里也难得有了点过节的气息。 然而,就在老太太病情好转,众人刚看到一丝希望之时,一场毫无征兆的灾厄骤然降临——一向被老太太如珠如宝捧在手心里、视为命根子的宝二爷贾宝玉,竟毫无缘由地发起了高热! 这病来得极其凶猛诡异。 前一刻还好好的,和丫鬟们说笑玩闹,下一刻便突然面色潮红,浑身滚烫,直接昏沉过去。 —— (我不懂天象,是根据隋书天文志那部分写的,要是有错误欢迎指正~) 第334章 地位不如锦鲤 府里顿时人仰马翻,立刻请了京城中最负盛名的几位大夫前来诊视。 可奇怪的是,诸位名医轮番诊脉,却都面面相觑,查不出任何明确的病因。 脉象浮乱无序,时疾时徐,似惊似悸,却又非典型的风寒暑湿之症。开了无数清热退烧、安神定惊的方子,一碗碗浓黑的苦药灌下去,却如同石沉大海,不见丝毫效用。 宝玉的高热持续不退,整个人昏昏沉沉,偶尔惊醒,也是双目赤红,胡言乱语,口中喃喃念叨着些谁也听不懂的疯话:“走了……都走了……枷锁……好重的枷锁……扛不动了……” “回太虚幻境……救我……渡我……” 这些话断断续续,支离破碎。袭人、麝月等贴身丫鬟听得心胆俱裂,又不敢外传,只能日夜垂泪,精心伺候。 荣国府不得已,动用了最后的情面,恳求宫中派出御医。 御医来了,仔细诊察后,亦是眉头紧锁,坦言此症古怪,非药石所能轻易奏效,只开了些固本培元的方子,暗示需听天由命。 整整九日!贾宝玉就在这反复的高热与谵妄中煎熬,气息微弱,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荣国府刚刚因老太太好转而升起的一点生机,瞬间又被这更大的阴影彻底吞噬。贾母挣扎着病体,守在孙子榻前,老泪纵横,一遍遍喊着“心肝肉儿”,恨不得以身相替。 前两日,王熙凤还强撑着劝几句老太太,可老太太一心只有宝玉这个孙子,丝毫不听,王熙凤如今身子也重了,索性撒手不再过问,只让人预备了棺木只当是冲喜。 然而,就在第九日的傍晚,夕阳残照透过窗棂洒入室内时,奇迹发生了。 贾宝玉周身那持续不退、几乎要将他烧干的滚烫高热,竟如同潮水般,毫无征兆地迅速退去。他赤红的脸色渐渐恢复正常,急促混乱的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虽然依旧虚弱迷茫,却已没了之前的狂乱与空洞,只是带着一种极度的疲惫和仿佛大梦初醒般的恍惚。 他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好了。 一场险些夺去性命的诡异大病,来得突然,去得更是离奇。贾母院中上下自然是欢天喜地,谢天谢地,只道是祖宗保佑,老太太的诚心感动了上天。 但远在扬州的林淡,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他在意的人都安然无恙这就够了。林淡一行人在扬州的日子并不久,主要就是林淡确认了那和尚之死,丝毫没有影响到黛玉,这就够了。 ―― 苏州林府,今日府门中开,洒扫庭除,一派忙碌又喜庆的景象。 已出了月子的长媳唐蔓,正精神十足地指挥着仆役们仔细打扫各处,务求窗明几净,一尘不染。无他,只因老太太和两位小叔子即将从京城回来了! 如今这苏州府里,能主事的也就数她了。 夫君林泽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除了儿子出生和洗三那两日勉强歇了歇,其余时间几乎都扎在了书房里备考。 婆婆崔夫人呢,如今是一颗心全扑在了宝贝孙儿身上,含饴弄孙,乐不思蜀,旁的事一概不管。 唐蔓对此倒也没什么怨言,反而颇觉欣慰。夫君知道上进总比当个纨绔子弟强不是?除了……公公命人送来的京中邸报,看到三叔林清高中榜眼、家中照例大摆流水席的消息时,唐蔓第一次觉得还在为童生努力的夫君有些凄苦,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同情。 二叔林淡,本朝第一位三元及的状元,自不必说;三叔林清,如今也是金榜题名的榜眼;就连年纪尚小的四叔林涵,课业也是出了名的好。 这么一比,自家夫君这长房长孙的压力……可不是一般的大。也正因如此,她儿子出生都两个多月了,还没个正经大名,就是为了等这位状元二叔回来,给取个名字沾沾“文曲星”的喜气! 在她看来,儿子像哪个叔叔都行,她一点都不挑!只要别像爹就成! 待到林淡一行人风尘仆仆地到家,府中顿时热闹起来。 崔夫人先是上前关切地扶住婆母张老夫人,仔细问询旅途是否劳顿,见婆母精神矍铄,康健如昔,这才放下心来。 随即又问起曦儿,得知曦儿会稍晚些随其他家人一同回来参加百日宴,便不再多问,喜滋滋地抱着怀里粉雕玉琢的小孙儿给张老夫人看。一对婆媳围着小婴儿,笑得合不拢嘴,满是天伦之乐。 这时,林泽凑了过来,看着祖母和母亲全都围着那小肉团子转,故意贼兮兮地笑道:“哎呀呀,等曦儿回来,瞧见自己在祖母和母亲这儿‘失宠’了,不知道会不会伤心掉金豆豆哦?” 话音刚落,他就发现气氛有点不对。 只见二弟林淡、三弟林清、四弟林涵,甚至连他自己的夫人唐蔓,都齐刷刷地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混杂着无语、同情和一点点“你没救了”的意味。 林泽被看得莫名其妙,挠了挠头:“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还是老四林涵心(嘴)地(欠)善良,拍了拍大哥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大哥,你放心。曦儿就算再‘失宠’,她在家里的地位,稳稳地在咱们哥几个之上。”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刀,扎心扎得毫不留情:“不过大哥你啊,今年童生要是再考不过……啧,我估摸着,后院池塘里那几条整天张嘴等食的锦鲤,地位怕都要排到你前头去了。” 林泽:“……” 感觉心口中了一箭。 第335章 取名林烨 唐蔓忍着笑,赶紧把话题拉回正事上。 她从婆母手中抱过孩子,走到林淡面前,恳切地说道:“二叔,你回来的正好。有件事还想麻烦你呢。这孩子都快百日了,还没个大名,就等着你这状元叔叔给取一个,也好沾沾你的才气和福运!” 林淡闻言有些诧异,笑道:“大嫂说笑了,取名是父亲和大哥的责任,我这做叔叔的,怎好越俎代庖?” 然后,他就接收到了来自亲大哥林泽那无比幽怨的目光。 唐蔓抿嘴一笑,解释道:“二叔你不知道,你大哥他倒是摩拳擦掌,想了十几个名字呢。结果被母亲一口否了。” 她学着崔夫人当时的语气,惟妙惟肖地说:“‘可别!你那学问自己心里还没数吗?万一我孙儿沾了你这名字的‘福气’,以后读书像你可怎么办?’我想着母亲说得极是,这才一心等着二叔你回来呢!” 听了唐蔓的讲述,当时不在场的林淡、林清、林涵兄弟三人顿时很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林涵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嘻嘻地添油加醋:“如此说来,这小家伙的名字,还非得二哥来取不可!这可是咱们林家的长子长孙,将来要顶门立户的,若是不小心像了大哥……啧啧,那咱们林家可真是指望不上喽!” 林泽气得跳脚,指着林涵:“老四!你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这就是在拐着弯骂我!” 林涵冲他做了个鬼脸,笑得更欢了。 林泽怨念归怨念,但一想到母亲和妻子那“有理有据”的担忧,再对比一下弟弟们金光闪闪的功名,顿时也泄了气。 他悻悻地让人取来纸墨,嘟囔道:“取就取嘛……老二,你来!务必取个响亮的、能高中状元的名字!” 林淡看着襁褓中咿呀作语、浑然不知自己被寄予了何等厚望的小侄儿,又想到他们这一辈的排行竟阴差阳错与皇室重了,不免有些好笑又头疼。 略一沉吟,心中已有计较。父母长辈无非是盼孩子前程光明灿烂。于是他提笔蘸墨,在铺开的宣纸上挥毫写下了一个字—— “烨?” 林泽在一旁探头念出声。 “嗯,林烨。”林淡放下笔,微笑着解释道,“烨者,火盛明亮之貌,光明灿烂之意。《诗》云‘烨烨震电’,又有‘烨然若神人’之句。愿这孩子如火光般明亮温暖,前程似锦,人生璀璨。” “林烨……林烨……”唐蔓抱着孩子,轻声念了两遍,越念越觉得这名字响亮又大气,寓意极好,顿时眉开眼笑,“好!真好!谢谢二叔!” 崔夫人和张老夫人也连连点头,十分满意。 于是,林家这位备受期待的长孙的名字,就在这番活泼热闹又带着些许“嫌弃”与调侃的家庭氛围中,正式定为“林烨”了。 小家伙仿佛感知到了这份喜悦,在母亲怀里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悠闲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林烨的百日宴前。 ―― 林泽原本想象中的,有了宝贝孙儿后,黛玉在母亲崔夫人那里“失宠”的画面,非但没有出现,反而在黛玉回府后,情况彻底逆转了。 尤其是在黛玉将自己精心绣制的一方素雅兰草手帕,乖巧地送给崔夫人后,他那个还在襁褓里、只会咿咿呀呀吐泡泡的儿子林烨,瞬间就“失宠”了。 崔夫人一把搂过黛玉,心肝肉儿地叫着,看着那针脚细密、意境清雅的手帕,喜欢得不行,话里话外都是:“还是我们曦儿贴心!知道惦记祖母!不像某个不中用的……” 她说着,眼神意有所指地瞟向一旁傻笑的林泽,“……连个这么可人疼的孙女都生不出来,真是没用!” 林泽无辜地摸了摸鼻子,觉得这真是无妄之灾。他心里嘀咕:林家他们这一支往上数三代都是男丁,生不出女孩儿来,这……这难道不是情理之中的事吗?这也能怪到他头上? 唐蔓对于黛玉回府,“抢”了儿子在婆母那里的宠爱,倒是没有丝毫意见,反而觉得理所应当。 一来曦儿这孩子确实招人喜欢,二来这姐弟俩差着岁数呢,并无冲突。她是个极明事理的人,深知黛玉是婆母一手带大的,感情深厚非比寻常,自己儿子才出生三个月,怎么可能比得过人家祖孙多年的情分? 更何况,黛玉一回来,就甜甜地叫她“婶子”,还送了她一个绣着精致莲花纹样的荷包,针法灵秀,配色清雅,一看就是花了极大心思的。 唐蔓又惊又喜,接过荷包爱不释手:“曦儿怎么知道婶子最喜欢莲花的?” 黛玉浅浅一笑,脸颊露出两个小巧可爱的梨涡,声音清脆:“因为婶子送给曦儿的那个见面礼,就是一个特别好看的莲花样子的赤金项圈呀。曦儿就想着,婶子定然是极喜欢莲花的。” 这般细心体贴,怎能不让人疼到心坎里去? 唐蔓一听,顿时心花怒放,喜欢得不知如何是好:“哎哟!我的好曦儿!怎么就这么可人疼呢!这要是我亲闺女该多好!” 说着,她也忍不住嗔怪地瞥了林泽一眼。 他们夫妻二人怀林烨时,也曾讨论过孩子是男是女的问题。 当时林泽还信誓旦旦地说,家中几代都没有女孩,若唐蔓真能一举得女,只怕全家上下会把这唯一的女孩儿宠得无法无天。 结果事实证明,林家暂时还是没有女孩的命。 唐蔓私下里觉得,这生不出女儿的责任,主要肯定在林泽!她娘家外祖家,可都是有好几位姑娘的!定是林家的风水不行! 她搂着黛玉,悄声在她耳边说:“好曦儿,等用了晚饭,到婶子房里来,婶子新得了个好宝贝,给你瞧瞧……” 于是,林泽的 “家庭地位”不仅没有提升,反而因为“生不出女儿”而隐隐又下降了一些。 第336章 南巡 至于林烨的百日宴,林家原本并没有大操大办的打算。 一来林如海远在扬州为官,林家一贯秉持低调持家的原则,不愿太过张扬;二来,作为孩子的父亲,林泽至今尚无任何功名在身,大肆庆祝也显得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这孩子的外祖父是苏州司马,是本地实权官员;苏州的周知府正愁林淡不常在苏,不好拉近关系,得知消息岂能不来?再加上新科榜眼林清在此,闻讯前来道贺的同年、同窗络绎不绝;更别提还有一位身份尊贵的“编外人员”——忠顺王府的二公子萧承煊也在府中! 这般情势之下,林烨的百日宴想低调也低调不起来了。几乎半个苏州城的官绅名流、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携礼前来道贺,林家门前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宴席之上,宾主尽欢。 周知府对林淡兄弟赞誉有加,与林泽也相谈甚欢,主要夸他有两个好弟弟;各位官员士绅围绕着林淡、林清,言语间满是结交之意;萧承煊虽不耐应酬,但他往那儿一站,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震慑和光环。 林泽抱着白白胖胖的儿子,听着四面八方的恭贺之声,虽然大部分是冲着他弟弟们来的,但也觉得与有荣焉,脸上笑开了花。 整个百日宴,可谓是圆满成功。若要说有谁不是完全沉浸在欢乐中,那便是林淡了。他周旋于宾客之间,应对得体,心中却已在规划下一步行程。 百日宴的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林淡便辞别了家人,带着林伍以及那支“标配”的执金卫小队,再次启程南下。 他当初对皇上说的并不全是托词,回家探亲固然是真,但亲自前往泉州、广州等沿海口岸实地考察,更是他此行的重要目的。 他可是听立琛详细说过,兴化府因靠近泉州,时常能见到许多形貌各异的外洋商人和新奇货物。他心中那份准备呈给皇帝的奏疏,必须建立在亲眼所见、亲身了解的基础上。洋商的规模、喜好、贸易模式、以及沿海管理的现状,这些都需要第一手的资料。 ―― 且说林淡、萧承煊、安达等人一路南行,越往南去,天气越是湿热难当。 离了扬州府的温润,过了长江,那风便裹挟着潮气,热浪一阵紧似一阵。马车里闷得如同蒸笼,林淡率先受不住,提议不如骑马,好歹有风。 萧承煊在京中虽是骑射功夫不弱,但何曾受过这等闷热?当即欣然同意。唯有安达面露忧色,但见两个主子兴致勃勃,也只得安排换了骏马。 这一下,可算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对于林淡这个上辈子生在北方,却趁着大学假期跑遍南方旅游的人来说,眼前的景致虽也新奇,尚在理解范畴之内。 可对于萧承煊和安达这两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佬”——两人加起来,最南也只到过杭州——而言,这南国风物简直光怪陆离,令人应接不暇。 自打过了绍兴府,这两位在马上就再也没安稳过。 但见远处山峦起伏,郁郁葱葱,形态与北方的雄浑大不相同,萧承煊便要惊叹一番:“安大人,你快看,那山怎地如此秀气?顶上还绕着云雾!” 路旁一棵榕树,气根垂地,独木成林,又能让他勒马驻足,啧啧称奇:“这树莫非成精了?竟能生出这许多‘腿脚’来!” 安达虽沉默寡言,但一双眼睛也是忙不过来,只觉得处处新鲜,看那水田里耕作的农人、街市上叫卖的商贩,都带着与北方迥异的鲜活气息。 待到进了泉州府境内,港口气息扑面而来,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竟似又压过扬州一筹。各色人等摩肩接踵,不仅有中原面孔,还有许多深目高鼻、穿着异域服饰的商人。萧承煊的嘴角自打进了城就没放下来过,眼睛亮得惊人,看什么都稀罕。 “我一直以为京中便是天下最繁华的去处,后来见了扬州,方知天外有天。” 萧承煊骑在马上,左顾右盼,声音里满是兴奋,“如今到了这泉州,才晓得什么叫‘海纳百川’!瞧那店铺里摆的,许多我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他几乎是看什么都想买,从精巧的贝壳镶嵌工艺品到异域风情的香料,若非安达在一旁提醒行李不堪重负,他怕是能买下小半条街。 等他们一行风尘仆仆抵达更为偏南的广州府,那湿热更上层楼,街头上异域风情也愈发浓重。萧承煊看南边的稀奇物事看得眼花缭乱,再看林淡时,眼神里却不由自主带上了几分看“世外高人”的敬佩。 这敬佩,源于一次“沟通”。 那日在码头,一个金发碧眼、穿着古怪紧身外套的洋人似乎遇到了麻烦,对着通译和码头官吏连比划带说,急得满头大汗,双方却仍是鸡同鸭讲。 林淡恰好路过,听到那洋人嘴里蹦出的几个词,眉头一皱,觉得这口音古怪至极,绝非他熟悉的英语。 他硬着头皮上前,试着用自己还记得的几句英文短语搭话。那洋人先是一愣,随即露出狂喜的神色,语速极快地说了一大串话。 落在后面的萧承煊眼里,便是林淡从容上前,与那夷人流畅对答,三言两语便问清了情况——原来那洋人的货单与实物有些出入,沟通不畅导致争执。林淡转头用官话向官吏解释明白,很快化解了一场小纠纷。那洋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萧承煊看得目瞪口呆,上前用力一拍林淡的肩膀:“行啊林兄!连这黄毛鬼的话你都懂?真是深藏不露!” 林淡面上保持着谦逊的微笑,心里却在苦笑。 天知道他刚才的沟通堪称“全障碍”,那洋人说的不知是葡萄牙语还是西班牙语,他一句都没听懂!全靠连蒙带猜和观察对方手势表情,才勉强明白了大概是货单出了问题。所谓的“对答”,不过是他说他的英文,洋人说洋人的土话,居然也误打误撞地把事情解决了。 “殿下过奖,略知皮毛,侥幸而已。”林淡含糊道。 经此一事,他深感沟通之难远超想象。 当晚,他铺开纸笔,那份原本就已经很厚的奏疏又厚了不少。他详细记述了语言不通带来的种种弊端,并强烈建议朝廷应设法培养精通多种外语的专门人才,设立相应的翻译机构,否则这万国来朝的盛况下,实则埋藏着无数误解和隐患。 为了赶上八月的太上皇寿宴,他们一行不敢在广州久留,放弃了舒适的马车,萧承煊动用了皇室特权,令沿途驿站备好快马换乘。一行人几乎是日夜兼程,风餐露宿,硬是将数月的路程压缩在了一个月内。 当京城巍峨的城墙终于映入眼帘时,一行人皆是人疲马乏,满面风霜。林淡强撑着一口气回到府中,几乎是立刻便栽倒在地。 他果然又躺下了。高热昏沉中,只觉得有人给他喂药擦身,动作熟练而沉稳。他迷迷糊糊地想,这次总算不是那位军医来给他换药了,能少受一重罪,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第337章 康乐县主府 京中,八月,就在太上皇万寿圣节紧锣密鼓地筹备之际,发生了几件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事情——皇上的长女,远嫁蜀地的安乐公主,半年前奉旨回京省亲,被皇上留在京中了。 皇上对这个早年远嫁的女儿心中存着几分怜惜,加之思念早夭的二皇子,便特意下旨,命工部择一处位置佳、景致好的旧邸,精心整修,作为安乐公主在京城的公主府,以示恩宠。 这原本只是一桩皇家私事,按制办理即可。 然而,皇后娘娘爱女心切,总觉得标准的公主府规制虽好,却少了几分女儿家的雅致趣味,尤其是缺少一个能赏花游玩的精致花园。她便向皇上提议,想在公主府西侧再辟出一块地,为女儿建造一个私密的西花园。 皇上想到早夭的儿子,对皇后和这个远嫁的女儿更是心怀补偿之意,略一思索便同意了。但他也深知,逾制之事可大可小,容易授人以柄,被那些御史言官们唠叨。于是便想着,需得在这花园前头,巧妙地建些别的屋舍或景致作为遮挡掩映,让人不易察觉这花园是后来添加的,以免落人口实。 正巧此时,今年夏季的盐税银子押解进京,数额颇为可观,显示江南盐政在林如海的管理下日益清明,成效显着。 皇上看着账册,龙心大悦之余,又想起当初林如海几乎是捐尽家产以助国帑,自己只给了她女儿一个县主的虚名,似乎确实显得有些“小气”了。如今正好借这个机会,再施些恩典。 皇上想着,虽然那位康乐县主林黛玉常年住在京城的林郎中府,但朕额外赏她一座小宅子作为县主府,似乎也无不妥?既彰显了皇恩浩荡,褒奖了林如海的功绩,又能顺便……嗯,恰好可以用这县主府的建筑,来巧妙地遮挡一下安乐公主府那个略显“超标”的西花园,岂不是一举两得? 皇帝心思一定,便立刻下旨办理。 这下可愁坏了礼部尚书老爷子。他本就为了太上皇的万寿圣典忙得脚不沾地、焦头烂额,如今又凭空多出来一桩“史无前例”的差事——为一位县主规划府邸形制!工部那边还等着他拿出章程才好动工改建呢。一时间,礼部衙门灯火彻夜不息,成了六部之中最忙碌的所在,老尚书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半用。 然而,与礼部的忙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都察院的御史言官们这次却异常地安静。他们早就通过各种渠道得知了公主府要“小小”扩充以及皇上要赏赐康乐县主宅邸的消息。但从上到下,竟无一人准备上本弹劾。 原因无他,细细想来,实在没什么值得大动干戈的。 首先,安乐公主府多加个小花园?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不过是皇上皇后一片爱女之心,想给远道归来的女儿一点特别的、温馨的布置罢了。 皇上甚至还想到了要遮掩一下,足见其并非有意破坏规制,只是人之常情。言官们也是为人父、为人夫的,这点同理心还是有的,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不依不饶,显得不近人情。 其次,给康乐县主赏赐宅邸、开府居住?这听起来确实没有先例。 但林家的特殊情况满朝皆知:林如海发妻早逝,他又暂无续弦之意,将唯一的女儿托付给京中加有女眷的堂弟家抚养,合情合理。 况且,林家当初为了填补国库,连自家在京中的宅子都变卖了,银子可是实打实地进了国库。如今皇上额外赏他女儿一座小宅子,分明是施恩回报,顺带体现皇家关怀,情理上也说得过去。为此去扫皇帝的兴,未免太不识趣。 当然,这其中最最关键、心照不宣的原因是——皇上这次施恩的对象,是林如海的女儿!要是个儿子,你看看?保证第二天就有白发苍苍的老御史抱着柱子准备死谏,痛陈恩赏过滥了! 但女儿嘛……终究是要嫁出去的,赏座宅子也不过是增加点将来的嫁妆体面,动摇不了朝局根本。既然无伤大雅,又能成全皇帝慈父之心和念旧之情,大家自然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于是,这件原本可能掀起波澜的事情,就在一种奇异的默契下,波澜不惊地推进着。安乐公主得到了带有秘密花园的舒适新府邸,康乐县主林黛玉意外获得了一座皇家赏赐的小宅院,而皇上,也顺利表达了对臣子的嘉奖和对女儿的宠爱,面子里子都顾全了。 不得不说工部的手脚还是挺快的,还未到太上皇寿宴,安乐公主府和康乐县主府就整修完成了,虽说林淡并没有让小黛玉去住的意思,但“收房”这个过程还是必须要有的。 只是黛玉如今还在守孝,虽说县主府是御赐但也不好宴客,除了林家本家,林淡只让黛玉邀请了西席先生朱怀之和贾母。 虽说林淡心中一百个不愿意,但他不能让黛玉落在不孝之名。只是林淡也没想到这个常规的邀请,竟然他几乎终身难忘。 第338章 靠山石 八月初八,京城的天空碧蓝如洗,秋高气爽,空气中偶尔飘来几缕早开的桂花甜香,沁人心脾。 今日虽非休沐之日,但林淡特意向户部告假一日,专程来陪黛玉办理接收皇上赏赐的县主府事宜。 一大清早,林府上下便忙碌起来。林清虽也想去给侄女捧场,但他刚入大理寺不久,不好像二哥这般“任性”告假,只得带着些许遗憾上衙去了。 至于林晏,他一回京,就被闻讯赶来的忠顺王府世子萧承炯亲自接回了王府。 据说这半年没有林晏这个陪读兼玩伴在身边,忠顺王府的小世子萧传瑛倍感无聊,只好整日缠着他父亲检查功课、探讨学问,把喜静怕闹的萧世子烦得够呛。一听说林晏回来了,几乎是立刻过来将他接走,好让儿子有人作伴,自己也图个清静。 因此,今日前往县主府的,主要就是张老夫人、林淡和黛玉三人,倒也轻简。 原本林晏倒是吵着要跟姐姐一起去“看新房子”,但他若一去,萧传瑛小世子势必也要跟着。 想着康乐县主毕竟尚在孝期,不宜多见外男,尤其还是非亲非故的王府世子。于是,这两个小家伙被萧世子毫不留情地“镇压”了,被送去西席先生那里好好温书。 不过,忠顺王府祝贺康乐县主开府的礼物却是早早地送到了县主府,礼数十分周到。令人意外的是,礼物竟足足有五份之多! 林淡看着礼单,略感诧异。按常理,除去林晏的,这王府女眷中,忠顺王妃、世子妃、以及萧二爷的夫人各准备一份礼物,已是周全。没想到,竟还有单独的一份,落款是小世子萧传瑛。 黛玉看着礼单,小巧的眉头微微蹙起,努力回想了一下,却还是有些茫然地问道:“二叔,这位传瑛世子……曦儿似乎没什么印象了?” 也难怪她不记得。她只在多年前见过萧传瑛一次。那时她年纪小,且全程心思都在自家弟弟林晏身上,对于那位王府小世子,确实没留下太多印象,几乎算是忘干净了。 她哪里会想到,为了准备这份送给她的礼物,小世子萧传瑛还和其母妃增进了母子感情。 那日,小世子萧传瑛在书房外隐约听到林晏正兴高采烈地同侍从讨论,要给自己姐姐康乐县主挑选什么样的开府贺礼。 萧传瑛默默听了片刻,便转身去了母妃世子妃的院落。 他规规矩矩地行过礼后,便一脸认真地开口道:“母妃,儿子听闻林晏正在为其姐康乐县主准备开府的贺礼。儿子思忖着,也应以自己的名义,为康乐县主备上一份礼物。” 世子妃正看着府中账册,闻言抬起头,看着自己年仅十岁却总爱摆出小大人模样的儿子,不禁有些头痛,柔声劝道:“传瑛,不可胡闹。这送礼往来自有章法,并非儿戏。” “儿子没有胡闹。”萧传瑛小脸绷得紧紧的,逻辑清晰地反驳,“林晏准备了,我若不准备,于情于理都不太好看。况且……” “那如何能一样?”世子妃放下账册,耐心解释,“康乐县主是晏哥儿的亲姐姐,他准备礼物是理所应当,手足情深。你这……” 她斟酌着用语,“你这般特意准备,难免会让人多想,觉得我们王府是否太过刻意,或是……” “母妃,”萧传瑛打断了母亲的话,眼神清澈而坚定,语气更是理所当然,“儿子与林晏一同长大,同吃同住,一同读书习武,情谊深厚,虽非血亲,却胜似兄弟。既然如此,林晏的姐姐,自然也就是我的姐姐。儿子给自家姐姐准备一份贺礼,有何不可?母妃难道不觉得我们亲如一家吗?” 世子妃被儿子这番掷地有声的话给噎了一下,看着儿子那副“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的认真表情,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她揉了揉额角,试图纠正:“传瑛,你年纪比康乐县主还要略长一些,她怎能是你姐姐?论起来,她该叫你兄长才是……” “……?” 萧传瑛似乎被这个“兄长”的说法弄得愣了一下,但很快又固执地坚持自己的逻辑:“那也一样!既然是妹妹,兄长送妹妹礼物,更是天经地义!” 世子妃看着儿子那双干净的眼睛,里面只有对伙伴姐姐也是自家人的认定,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关于礼数、关于避嫌、关于旁人眼光的思虑,在儿子这般纯粹的心意面前,反而显得有些世俗了。 她暗自叹了口气,心想:罢了罢了,不过是份礼物而已。康乐县主也还在孝中,且常年深居简出,外人未必会过多关注一份来自小世子的贺礼。既然儿子坚持,便由着他去吧,总不能挫伤了这孩子一片赤诚之心。 “好吧,”世子妃终于松口,脸上露出了无奈却又带着一丝欣慰的笑容,“既然你执意要送,便去库房里挑一件吧。” 萧传瑛见母妃答应,顿时喜笑颜开,郑重地行了个礼:“谢谢母妃!儿子知道了!” 然而,当世子妃后来得知儿子最终在库房里千挑万选,竟搬出来一大块未经雕琢、质地虽好却其貌不扬的原生玉石时,还是再次感到了困惑。 她特意去看了看那块灰扑扑的大石头,忍不住提醒儿子:“传瑛,这后日便是县主府开府的日子了,这般大的玉石,就算立刻请最好的玉匠来,也万万雕刻不完的。是否换一件现成的摆件或是首饰?” 萧传瑛却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母妃,儿子没打算雕刻它,就这样原原本本地送去最好!” “哦?这又是为何?”世子妃看着那块毫无美感可言的大石头,实在不解其意。 萧传瑛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儿子前些日子听祖父说过,家中镇宅,以泰山石为最佳,稳重踏实,能保家宅平安。只是如今时间紧迫,去找寻合适的泰山石定然来不及了。儿子想着,玉石亦是天地精华所钟,这般大的一块玉石,镇宅的效果定然也不会差!林妹妹……康乐县主一个女孩家独自开府,送这个去给她镇宅安家,最是实用不过!” 世子妃听完儿子这番一本正经、充满实用主义的解释,再看看那块敦实的大玉石,一时间竟是哭笑不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轻笑和无奈的摇头。 ……行吧。 她看着儿子那坦荡又充满期待的眼神,忽然觉得,这份礼物虽然看似笨拙甚至有些可笑,却恰恰最能体现儿子那颗毫无杂质的孩童心思。 贵重珠玉、精巧摆件,王府库房里应有尽有,但那些东西,哪及得上这块笨重石头背后所承载的、孩童最真挚的关怀与祝福? 想到此处,世子妃心中最后那点顾虑也烟消云散了,反而生出几分满意。她点点头,温声道:“既然如此,便依你所言。派人好生包扎稳妥,后日一同送去县主府吧。” 至于康乐县主收到这份别致的“镇宅之宝”时会作何感想,那就不归她管了~ 第339章 贾宝玉摔玉 上 康乐县主府的正堂内,小黛玉正绕着桌上一份与众不同的礼物仔细打量着——那是一大块未经雕琢、形态天然的巨大玉石,在周围精巧的贺礼中显得格外突兀。 “二叔叔,”黛玉抬起小脸,眼中满是困惑,“这位传瑛世子……为何送了这么一大块原石来?曦儿实在不解其意。” 林淡刚刚看过礼品单子,对忠顺王府小世子这别出心裁的贺礼也是有些哭笑不得,他忍着笑意解释道:“单子上写着‘镇宅石’……想必,小世子是按这个用意送的。” “啊?”黛玉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小嘴,更疑惑了,“镇宅石素来不都是取泰山石吗?取其稳重踏实、辟邪纳福之意。哪有……哪有直接用如此大块玉石的道理?这也太……”她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大手笔的随意。 林淡也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他总不能猜测说“八成是忠顺王府钱多得没处花,加上小世子心思异于常人”吧? 他只得轻咳一声,转移话题,仔细端详了一下那玉石,说道:“不过这石头细看之下,形状倒有几分山峦起伏的模样,浑然天成。既然送来了,摆着也是摆着,不如就安置在正堂,取其‘有靠山’的寓意,做个靠山石,倒也别致。” 黛玉闻言,也仔细看了看,觉得二叔说得有理,便点点头,对此安排并无意见。一块石头而已,怎样摆放都无妨。 就在这时,前院候着的小太监匆匆进来禀报,说荣国府的马车已经到了府门外。 林淡和黛玉对视一眼,一同起身前去迎接。 至于张老夫人,她辈分高,虽是黛玉的曾祖母,但今日是黛玉作为主人的场合,且她的诰命品级确实不如史老太君,便只在后堂歇息,并未出面。 今日荣国府可谓是倾巢而出,不仅贾母、邢夫人来了,连刚出了月子不久的王熙凤也强撑着跟来,更将贾宝玉和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全都带上了,足足四辆马车,浩浩荡荡,排场十足。 县主府是仿照公主府规制修建,府门内设有仪门。黛玉因尚在孝中,不宜在府门外抛头露面,便只等在仪门之内。由林淡一人整了整衣冠,迎出府门。 贾母被丫鬟搀扶着下了马车,见只有林淡一人迎出,并未见到心心念念的外孙女黛玉的身影,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刚要开口发作,却被眼疾手快的王熙凤一把扶住胳膊,暗中轻轻掐了一下。 王熙凤脸上瞬间堆起灿烂无比的笑容,声音又亮又脆,抢在贾母前头开口道:“哎哟!这位想必就是名满京城的状元郎林大人吧?今日总算见着真佛了!我是荣国府的二奶奶,论起来,也算是康乐县主的二嫂子呢!” 她这话既恭维了林淡,又巧妙地点明了亲戚关系,自来熟得恰到好处。 林淡目光微动,迅速打量了一下这位在原着中笔墨浓重、以泼辣伶俐着称的“凤辣子”。他刚才清晰地看到了王熙凤暗中阻止贾母的小动作,心中暗叹,果然名不虚传,是个心思剔透、八面玲珑的人物。 秉承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林淡也扬起客气的笑容,拱手道:“原是琏二奶奶,久仰。康乐县主尚在守孝期间,不宜出门迎候,还望老夫人、各位夫人海涵。各位远道而来,快请进府歇息。” 林淡与王熙凤、邢夫人等人简单寒暄奉承了几句,便将这一行人请进了府门。 至仪门处,黛玉见众人簇拥着一位鬓发如银、身着诰命服制的老夫人,便知是外祖母史老太君了。她正欲依礼下拜,早被贾母抢先一步抱住,搂入怀中。 “我的心肝儿肉啊!”贾母顿时声泪俱下,大哭起来,“你可想死外祖母了!我苦命的儿啊……” 场面一时极为感人。 林淡站在一旁,紧张地看向黛玉,生怕她被这阵势惹得伤心落泪。却见黛玉虽乖巧地依偎在贾母怀中,小脸上却并无泪意,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和困惑,似乎不太适应这种过于外放的情绪表达。但她还是随着贾府众人一同劝解,将贾母一行人迎入了正堂。 在正堂,黛玉正式拜见了外祖母。 贾母止住哭声,一一指着众人给黛玉认识:“这是你大舅母。”邢夫人笑脸相迎。 “这是你琏二哥的媳妇,你叫二嫂子便是。”王熙凤立刻笑着应了,又夸赞了黛玉一番。 然后,贾母指向站在一旁的一位青年公子。 只见他: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戏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项上挂着金螭缨络,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通身的富贵风流,却也带着一股被娇养惯了的脂粉气。 黛玉便知,这应该就是那位获罪流放的二舅舅贾政的嫡子,贾宝玉了。 贾母笑着拉过宝玉,对黛玉介绍道:“这是你二舅舅家的,单名宝玉,论年纪,可算是你哥哥了。” 黛玉闻言,起身,规规矩矩地向他行了一个平辈相见礼,仪态无可挑剔。 那贾宝玉自进来,眼睛便几乎没离开过她。此刻见黛玉施礼,他非但不还礼,反而走上前一步,几乎要凑到黛玉面前,细细打量了一番,然后忽然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贾母嗔怪道:“可又是胡说!你何曾见过你林妹妹?” 宝玉笑得十分肯定:“虽没见过,却看着面善,心里倒像是远别重逢的一般,好生奇怪。” 贾母听了,顿时喜笑颜开,搂着他道:“好,好!既是远别重逢,那更该和睦了。” 第340章 贾宝玉摔玉 下 林淡在一旁看着这几乎与原着一模一样的开场,眉头不由得皱起。他原以为自己在请帖中已写明“康乐县主尚在孝中,恐不便待客”,贾母便不会带贾宝玉这个外男前来,没想到……看来这位老太君的心思,依旧如故。 若这宝玉依旧言行无状,只怕他日后真要想法子让黛玉少与荣国府往来了。 还不等林淡想好如何地打断这经典初见,就听宝玉又问道:“妹妹可曾读书?” 黛玉平静地回答:“二叔为我请了西席教导,现已念到《四书》。” 语气平常,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宝玉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又追问:“妹妹尊名是?” 黛玉闻言,意味不明地先看了贾宝玉一眼(似乎觉得此人初次见面就问闺名十分失礼),又转头看向一旁的二叔林淡,见他微微颔首,这才掷地有声、清晰地说道:“我尚在守孝,按礼不便对外通名。” 这话既回答了,又点明了自己在守孝的情况,暗示对方应注意分寸。 林淡听黛玉这么回答,心中顿时一松,知道自己的担心是多余了。这小丫头清醒着呢!他索性放下心来,乐得在一旁看戏,他可是知道,自家这位小侄女真要怼起人来,那小嘴可是厉害得很。 宝玉似乎没听出黛玉话中的疏离之意,又顺着自己的思路问:“那妹妹表字为何?” 黛玉看了他一眼,淡淡答道:“曦儿。” “哦?‘曦’字?却是何处出典?” 这时,旁边一个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观之可亲的姑娘轻声问道,眼中带着的好奇。 贾母忙将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一一指给黛玉认识。 黛玉与三位姑娘互相见礼。 之后,黛玉才回答方才的问题:“‘曦’字是二叔所取。取自韩昌黎《东都遇春》诗:‘朝曦入牖来,鸟唤昏不醒’两句。” 她说完,见贾家众人大多面露茫然,便知他们或许并不熟悉此诗,甚至可能不看重诗书,于是又主动补充解释道:“二叔说我生在春日,这首诗中这两句,晨光入牖,正好配我。” 然而,贾宝玉的注意力显然早已不在这诗文典故上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一件顶顶重要的事,紧接着追问:“妹妹可有玉没有?” 来了!林淡心中警铃大作!原着中正是因为黛玉回答“没有”,才引出了贾宝玉摔玉的闹剧!如今黛玉身上可是戴着御赐的暖玉,不知这位混世魔王会作何反应?他全身肌肉微微绷紧,准备随时介入。 黛玉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愣,显然没理解这问题的逻辑,她下意识地反问道:“今日出门,只佩戴了这块陛下御赐的暖玉。” 她轻轻抬手示意了一下衣襟前佩戴的一块温润玉佩,然后又更加不解地反问:“这玉……虽是好玉,却也并非什么天下罕有的稀世之宝,缘何有此一问?” 黛玉的本意是:玉虽然好,但也不至于人人都得有吧?你问这个干嘛? 然而,这话听在贾宝玉耳中,却变了意思! 他登时发作起那狂病来,猛地摘下自己项上那块被贾母视为命根子的“通灵宝玉”,就狠命朝地上摔去,口中骂道:“什么罕物!连人的高下都识不得,还说什么通灵不通灵呢!男人的浊气逼人,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贾府众人魂飞魄散!一拥而上,争着去拾那玉。贾母急得一把搂住宝玉,又是心肝又是肉地哭道:“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那可是你的命啊!” 宝玉满面泪痕,哭道:“先前家里的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儿;如今来了这么一个神仙似的妹妹,她也有玉,还说‘并非什么罕物’,可见她也不觉得这玉有什么稀奇!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趁早砸了了事!” 一时间,县主府的正堂内鸡飞狗跳,乱作一团。贾府带来的丫鬟婆子们慌作一团,贾母搂着宝玉心肝肉儿地哭叫,邢夫人、王熙凤等人围着劝解捡玉。 黛玉被这阵仗惊得微微后退了一步,蹙紧了眉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一丝……嫌弃?她完全无法理解,就因为她回答了一句“并非什么罕物”,怎么就引得这位表哥如此疯魔起来?这礼仪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 林淡站在一旁,看着这场闹剧,脸色已然沉了下来。他冷眼看着贾府众人围着那块玉和贾宝玉乱转,仿佛天塌下来一般,却无一人觉得贾宝玉此举有何不妥,更无人来对黛玉说一句“表妹\/外甥女受惊了”。 他心中最后那点对“红楼梦”名场面的唏嘘感慨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怒意和彻底划清界限的决心。 这荣国府,这门亲戚,日后还是远着些为好。 他们林家女儿,不必沾染这等污糟风气! 第341章 安乐公主与明慧郡主 贾母见宝玉如此疯魔,又听得黛玉那“并非什么罕物”的言语,心中不免对黛玉生出几分不悦与迁怒。 她搂着哭闹的宝玉,一边安抚,一边带着些许埋怨的语气对黛玉说道:“好孩子,才见你,原不该说这些。但你瞧瞧,你一句话,就惹得你宝玉哥哥如此!他这块玉可是他的命根子,自幼便戴着的,岂是寻常之物?你怎好说是什么‘并非罕物’?下次可万万不可如此说话了……” 这话语虽不算极其严厉,但其中的责怪之意已是十分明显,仿佛一切的错都在黛玉那句无心之言上。 林淡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正要开口维护黛玉,却见站在黛玉身后的一位嬷嬷已抢先一步上前。 那嬷嬷约莫五十岁年纪,面容严肃,眼神锐利,身形笔挺,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 她先是规规矩矩地向贾母行了一礼,然后不卑不亢地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荣国公夫人,还请慎言。您眼前这位,是陛下亲封的康乐县主,并非您府上可以随意训诫的姑娘。您方才所言,若再深究,只怕就要逾越规矩了。” 贾母正在气头上,又被一个老嬷嬷当众顶撞,顿觉颜面大失,怒斥道:“你是哪里来的奴才?也敢在我面前讲规矩?!我与自家外孙女说话,何时轮到你来插嘴!” 那钟嬷嬷面对贾母的怒火,神色丝毫不变,依旧用那不咸不淡、却字字清晰的语调回道:“回国公夫人,奴才钟氏,出身御前,蒙皇恩在内廷做了二十年的教引嬷嬷,专司教导宫中小主礼仪规矩。五前才被赐予康乐县主,随侍左右。却不知,国公夫人是觉得……奴才在御前学的规矩不好?还是觉得,陛下亲封的县主,需得依着您荣国府的规矩来?” 这话一出,如同一个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了贾母脸上!御前出来的教引嬷嬷!这身份代表的可是皇家的脸面和规矩! 贾母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刚才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她强自镇定,试图拿出长辈的身份压人:“你……纵然你是御前的人,可我总是她的外祖母!是长辈!难道还说不得她两句了?” “好大的架子!”一个威严中带着冷峭的女声忽然从院中传来,打断了贾母的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约莫三十出头、身着华服的女子,牵着一个约五六岁、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在一众宫女嬷嬷的簇拥下,缓步走入正堂。 那妇人身着一件杏子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褂,下系一条工艺极其精湛的松花色妆花缎马面裙,裙边用金线精细地锁着繁复的秋海棠纹样。梳着端庄的?髻,发间戴着一顶精巧的金丝发罩,正中一支金累丝嵌宝石六瓣花挑心,华贵夺目,熠熠生辉。通身气度雍容华贵,又不失皇家威仪。 林淡心中立刻了然,这位八成就是隔壁府邸的主人,刚刚回京的安乐公主了。她身边的小姑娘,想必就是她的女儿明慧郡主。 史老太君是见过安乐公主的,此刻也顾不得宝玉了,连忙起身,领着贾家众人躬身行礼:“臣妇\/臣女\/奴才叩见安乐公主,公主千岁。” 林淡也随着众人一同行礼。 安乐公主却谁也没扶,只径直走到微微有些发怔的黛玉面前,亲手将她扶起,温和道:“康乐县主不必多礼。” 然后,她牵着黛玉的手,走到正堂主位坐下,又将那小郡主揽在身边,这才淡淡道:“都起来吧。” 众人谢恩起身,垂手侍立,气氛一时间变得极其安静而微妙。 安乐公主目光扫过场中众人,最后落在脸色极其不自然的贾母身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本宫在隔壁听闻这边甚是热闹,原以为是康乐县主乔迁之喜,宾客尽欢。却不想,竟听到荣国公夫人在此大摆长辈威风,训斥皇室县主?怎么,荣国公夫人是觉得,皇室的县主,还得先学了您府上的规矩才行?” 贾母吓得冷汗都出来了,连忙躬身辩解:“公主殿下明鉴!臣妇万万不敢!只是……只是小孩子家拌嘴,一时情急……” “拌嘴?”安乐公主轻笑一声,打断了她,“本宫方才听得清楚,康乐县主言行举止并无任何不当之处。倒是贵府公子,行为狂悖,御前赐玉说摔就摔;荣国公夫人您,不约束自家孙儿,反倒责怪起受害的县主来了?这倒是让本宫开了眼界。”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依本宫看,荣国公夫人年纪大了,还是回府好生歇着,教导自家儿孙规矩要紧。至于攀扯皇室县主认亲论辈分……还是免了吧。康乐县主自有其父亲、叔父教导,规矩好得很,不劳外人费心。” 这一番话,可谓是一点情面都没留,将贾母连同贾宝玉及荣国府的教养批得一无是处。 贾母脸上血色尽失,羞愤难当,却一个字也不敢反驳,只能连连称是。 林淡在一旁看着,心中也是暗自惊讶。他完全没想到安乐公主会亲自过来,还如此旗帜鲜明地维护黛玉。 说起来,安乐公主开府那日,因为往日并无交情,林淡只以康乐县主的名义,循例送去了一份不失体面的贺礼,并未亲自登门。 他完全没想到,自从回京之后这位深居简出的公主,会在此刻出现。 想必,也与黛玉这“康乐县主”身份的特殊性有关。 本朝郡主、县主颇多,但多数宗室女尤其是像江挽澜那样因父辈功劳得封的,往往“徒有其名”,没有正式的封号,更没有相应的爵田食邑,每年只是领取固定的俸禄银子,地位虽比普通贵女高,实则并无太多实权。 而在黛玉之前,所有拥有正式封号的县主,无一例外,全都是正儿八经的皇室血脉,皇帝嫡亲的孙女或曾孙女。黛玉这个因父功破格赐予封号的县主,实属异数,其地位本就微妙且引人注目。 安乐公主今日前来,或许是听闻隔壁热闹过来看看,或许是对黛玉这位出身不同的县主的好奇,又或许,仅仅是看不惯贾母那套做派。但无论如何,她的出现,无疑是为黛玉撑起了一把强大的保护伞,也彻底镇住了荣国府的气焰。 经此一事,贾母再也不敢摆外祖母的架子,匆匆带着依旧有些浑浑噩噩的宝玉和惊魂未定的贾家众人,狼狈地告辞离去。 第342章 明慧郡主的好感 待荣国府那一行人狼狈离去,县主府内重新归于宁静,气氛也随之一变。 安乐公主方才那训斥贾府众人的冷厉威严瞬间消散无踪,她低头看向身边的小女儿,脸上露出极为慈爱又带着点无奈的笑容,柔声道:“明慧,在咱们自己府里时,不是吵着要见隔壁的林姐姐吗?怎么如今见到了人,反倒成了锯嘴的小葫芦,不肯说话了?” 被母亲点了名,那个穿着粉嫩宫装、梳着双丫髻、脸蛋圆嘟嘟像个小苹果似的小郡主,害羞地往母亲身后缩了缩,只露出一双圆溜溜、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怯生生又充满好奇地打量着黛玉。 通过安乐公主一番带着宠溺的“自曝其短”,林淡和黛玉才明白,他们之前猜测的公主前来解围的种种原因竟都错了。 原来事情的起因颇为有趣。 这位封号明慧的小郡主,是个活泼好动、好奇心极强的孩子。 今日,她竟趁着乳母嬷嬷不注意,偷偷爬上了自家府邸里靠近县主府方向的一处矮墙头,正好瞧见了在县主府庭院中的黛玉。 黛玉那纤细袅娜的身姿、清丽脱俗的容貌,以及那份沉静安宁的气质,瞬间就俘获了这个小姑娘的心。明慧郡主从墙头下来后,就缠着母亲安乐公主,软磨硬泡,嚷嚷着一定要和隔壁那个“漂亮得像画儿里走出来一样的姐姐”交朋友。 安乐公主被女儿磨得没办法,又见她因为爬墙头弄得裙子上都是灰,像个小花猫似的,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只得先命人将这小淘气包洗干净换好衣裳,这才依着她,带着她过来拜访新邻居。 没想到刚走到县主府门口,还没来得及让守门的小太监通报,就听见里面似乎闹哄哄的,隐约还有争执之声。 安乐公主本身就是个爽利直率的性子,加之身份尊贵,便示意门房不必通报,直接带着人就进来了。走到仪门处时,正好将贾母那番倚老卖老、责怪黛玉的话,以及后面钟嬷嬷不卑不亢的反驳,听了个一字不落。 本来安乐公主对荣国府那位号称“衔玉而生”的公子就没什么好印象。 这位宝二爷出生的时候,安乐公主早已远嫁蜀地多年,竟仍有关于此事的夸张风声传到她耳朵里,可见当年贾家为了造势,将此事宣扬得多么沸沸扬扬,生怕别人不知道。 幸而那玉上刻的不过是“通灵宝玉”、“仙寿恒昌”这类玄乎其玄的字眼,要是真敢刻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等大逆不道的字……安乐公主冷哼了一声,那荣国府上下的坟头草,怕是早就长得几丈高了! 林淡与安乐公主不免就此闲聊了几句,各自发表了一番见解。 林淡认为荣国府为贾宝玉打造的“衔玉”声势实在过于招摇,绝非长久保身之道。 安乐公主则嗤笑道:“一块不知所谓的玉佩,说来也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如今这荣国府,老国公早已仙逝,爵位也递降承袭,府中上下却还依旧‘宝二爷’、‘琏二爷’地叫着,真是乱了尊卑,失了规矩!也不知是他们自家不懂,还是故意摆那早已不存在的谱儿。” 林淡闻言,如梦初醒! 是啊,他结识的年轻一辈勋贵子弟中,除了萧承煊人称“萧二爷”外,其余各家,即便是公侯府邸的公子,若非承爵者,外人多以官职或“某某公子”相称,以示对朝廷体制的尊重。像荣国府这般,府中哥儿无论长幼、有无职衔,一律“爷”来“爷”去的做派,确实独此一家,显得格外扎眼和不合时宜。 大人们在这边谈论着关乎规矩体统的话题,另一边,穿着粉嫩绣缠枝莲纹襦裙的明慧小郡主,终于鼓起勇气,从母亲身后挪了出来。 她上前一小步,仰着圆圆的小脸,对着黛玉,声音糯糯地、带着点害羞地问道:“康乐姐姐,母亲说你姓林……那,那锦芙以后能叫你林姐姐吗?” 才刚刚六岁的小人儿,问得极其认真。 黛玉看着她那圆乎乎、白嫩嫩的小脸,和那双充满期待的大眼睛,心下一软,笑着温柔点头:“当然可以呀。” 说着,黛玉从自己手腕上退下一对和田玉的叮当镯。因在孝期,黛玉身上并无艳丽华贵的首饰,这对素雅的白玉叮当镯正适合送给眼前这位粉雕玉琢的小郡主。 “这对镯子声音清脆,送给锦芙妹妹玩吧。”黛玉将镯子轻轻放在明慧郡主的小手上。 小小的明慧郡主收到这份来自“漂亮姐姐”的见面礼,一双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灿若星海,小脸上绽放出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惊喜笑容,仿佛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那夸张的喜悦之情,连一旁的林淡看了都觉得有些好笑又可爱。 安乐公主见状,小声对林淡解释道:“林大人莫见怪,本宫这女儿,因自小就长得圆润些,便对那些身形纤细、仪态优雅的漂亮姐姐毫无抵抗力,羡慕得紧。康乐县主送的这对镯子,怕是要被她当宝贝一样‘供起来’,谁也不让碰了。” 不得不说,知女莫若母。 小明慧郡主回府后,果然立刻找了一个铺着软缎的精致小盒子,小心翼翼地将那对叮当镯放了进去,盖好盖子,还郑重其事地放在自己枕头边,严肃地告诫乳母和丫鬟,谁也不准乱动她的“林姐姐送的宝贝”! 整个下午,明慧郡主都缠着黛玉说话,虽然大多是些孩童的稚语,问些“姐姐喜欢什么花?”“姐姐怕不怕虫子?”之类的问题,但黛玉都极有耐心地一一回答。 临到分别时,明慧郡主还依依不舍,拉着黛玉的衣袖不肯放手。 直到听母亲说,等明年林姐姐出了孝期,也会去皇家的学堂,跟着其他宗室贵女们一同上学读书,她这才眼睛一亮,乖乖地松开手,期待着将来在学堂里也能日日见到她的“林姐姐”,心满意足地跟着母亲回府去了。 第343章 奏开商部 上 八月十八,声势浩大、为期九日的太上皇万寿圣节庆典正式拉开了序幕。 但对于林淡而言,除了第一日需随百官入宫朝贺之外,其余诸如宗室宴饮、戏曲杂耍、赏灯游园等娱乐活动,都与他这五品郎中没太大关系了。 他一心惦记着先前答应皇上,待寿宴过后便需呈上的那份关于如何为国库持续“开源”的奏折。 于是,他抓紧一切时间,对早已草拟好的方案进行最后的润色与推敲。期间,他还特意一一请教了他的恩师户部尚书陈大人、太傅刘老大人,以及与他关系尚可的马、福两位大学士,汲取了诸多宝贵意见,确保方案尽可能周全。 总算在约定的期限内,将那份沉甸甸的奏折呈递到了御前。 早已翘首以盼多日的皇帝,在下朝后的第一时间,便迫不及待地在紫宸宫打开了林淡的奏折。这一看,便是整整半个时辰,期间时而凝神思索,时而击节赞叹,时而抚掌轻笑。 又过了一个时辰,一道紧急口谕传出:宣忠顺亲王、刘太傅、四位大学士、六部尚书以及户部郎中林淡,即刻至紫宸宫议事! 本朝并未设立内阁,平日有重要朝政,一般是皇帝召见相关衙门的堂官及几位核心大学士商议。像今日这般,几乎将朝中最顶尖的重臣悉数召来,还是头一遭。众人心中不免都有些猜测,不知发生了何等大事。 待人员到齐,果不其然,皇上开门见山,直接将议题抛了出来:“今日急召诸位爱卿前来,是为议一议林郎中方才所奏——奏请新开‘商部’一事。” “商部?!” 此言一出,除却早已通过气的刘太傅、陈尚书及马、福二位学士,其余众人皆是一愣,脸上写满了惊愕与不解。 什么“商部”?这名称闻所未闻! 皇上示意大太监夏守忠,将林淡的奏折拿给众位大臣传阅。 一时间,紫宸宫内鸦雀无声,只余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几位事先不知情的大臣纷纷围拢,一目十行地快速浏览着奏疏的内容。] 率先发难的,果然是礼部尚书张大人。 这位老臣面容古板,神情严肃,开口便引经据典:“陛下!臣以为此事大为不妥!自隋唐确立三省六部制以来,历朝历代,皆循此例,从未闻有‘商部’之说!且我朝立国之本,在于重农抑商!此乃祖宗成法,国之大策!若贸然新设商部,岂非与本朝国策背道而驰?还应遵循古礼——‘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政务当以此为先,岂能本末倒置,推崇商贾之事?” 林淡站在一旁,安静地观察着在场众人的表情。 刘太傅、陈尚书等人自是面色平静,显然是支持他的。 吏部尚书夏邦谟夏大人城府极深,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兵部尚书郎大人则微微皱眉,似乎对礼部尚书那套老生常谈并不完全认同;而工部的周尚书和刑部的杨尚书则频频点头,显然很是赞同礼部尚书的观点。 再看两位未通过气的大学士,范大学士眉头紧锁,似在深思;彭大学士则面无表情,难以捉摸。 粗略算来,殿中除自己外的十一位朝臣,明确支持和态度倾向支持的,约有五六人。林淡心中稍定,见礼部尚书张大人一番慷慨陈词完毕,这才不慌不忙地出列。 他先是向皇上和诸位大臣行了一礼,然后缓缓开口,第一句话便让所有人一愣:“臣以为,张尚书方才所言,句句在理。” “???”刚刚还一脸义正辞严的礼部尚书张大人顿时有些懵了,这不按常理出牌啊?不反驳也就罢了,怎么还支持起对手来了? 却听林淡话锋陡然一转:“然,张尚书,无论是‘祀’还是‘戎’,其前提,皆需国库充盈,粮饷充足!空谈礼仪兵事,而无钱粮支撑,无异于空中楼阁。况且,臣并不认为,单凭祭祀真能解决国计民生之患。便说几年前江南水患频发,杭州府、扬州府等地官员也没少举行祭祀,祈求风调雨顺,结果如何?依旧是颗粒无收,灾民流离,死伤无数!唯有苏州府幸免于难,靠的是什么?绝非祭祀,而是未雨绸缪,兴修水利,实干而来!” 他声音清朗,逻辑清晰:“更何况,臣奏请设立商部,并非要颠覆‘重农’之本,而是要以‘商’之利,反哺‘农’之根本!臣并不认为,以正道谋取钱财有何不对?士农工商,商虽居末,却绝非无用之辈,更非贱业!纵观史册,凡商户繁荣、贸易畅通之时,多为太平盛世!譬如贞观年间,万国来朝,长安商贾云集,丝绸之路驼铃不绝,方才真正展现我天朝上国之泱泱气度,何等风光?!”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御座上的皇帝,语气变得激昂而充满诱惑力:“如今,在陛下圣明治理之下,我朝商户发展势头迅猛,海外贸易日益增多,此实乃太平盛世之先兆,国力蒸蒸日上之体现!陛下乃千古明君,正当顺势而为,开创前所未有之格局!若因固执于陈旧观念而错失此良机,岂非白白辜负了上天厚赐,丢了这名垂青史、超越前古的绝佳机会?!臣恳请陛下,三思啊!” 这一番话,层层递进,先是肯定对方,然后指出其局限性,再抛出“盛世”、“名垂青史”的巨大诱惑,直接将设立商部提升到了关乎皇帝历史地位的高度! 若说之前皇帝心中的天平只是稍稍偏向林淡,此刻听完这番话,只觉得林淡字字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而礼部尚书那套说辞,相比之下则显得迂腐不堪,瞬间被秒得渣都不剩! 第344章 奏开商部 下 刚才还义正严辞的礼部尚书张大人,此刻脸色发白,心中叫苦不迭。 林淡这话太狠了!这分明是阳谋!把他架在了火上烤! 他这话说完,谁再反对设立商部,谁就成了阻碍皇上开创盛世、名垂青史的罪人!这顶大帽子,谁扛得住啊?!可偏偏,他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这“名垂青史”的诱惑! 一旁没有出声的工部尚书周韬也憋得难受。 他本就属于已倒台的义忠亲王一派,如今在朝中日渐边缘化,忠顺王府的萧世子几乎要把他这个尚书架空。他知道林淡与忠顺王府交往密切,私下也查过林家底细,本想找机会攻讦。 可查来查去,林家上下,从林如海到林家村的族亲,竟无一人从商! 与朝中许多大臣家中一样,不过是购置田产、经营几间铺面收取租金罢了。若从此处下手攻击林淡,恐怕首先会得罪一大批同僚,皇上也绝不会理会。 他不由得心中怨念:这林家一门心思科举出仕,干干净净,好端端的替那些商户出什么头?! 林淡自然不知周尚书心中的百转千回,他趁热打铁,继续阐述核心观点:“臣历经数月,详查历代经济得失,认为之所以商户难管,弊端丛生,其根源在于朝廷从未真正‘管’过!除了订立几条税法进行征收或打压之外,大多是任其自生自灭,此乃治国之大忌!极易滋生官商勾结、盘剥百姓、乃至威胁朝廷之隐患!” 皇帝闻言,兴趣更浓,示意他详细说。 “臣之愚见,朝廷应立即设立专门衙署,主动介入、引导、规范商事活动!而非被动应对。” 林淡开始举实例,“譬如,定州官窑每年烧制瓷器,除宫中用度之外,仍有大量精美瓷器,更不乏因微小瑕疵而需销毁的残次品。但臣实地考察得知,海外洋人并不精通此道,反而追求奇特异域风情,并不以我们的标准为圭臬。朝廷只需设计一种有别于官窑正品的特殊印记,再以竞价拍卖的方式,将这些‘残次品’专售于洋商,所获之利,岂不足以充实一大笔国库收入?” 接着,林淡滔滔不绝,足足讲了一个多时辰。从中央设立商部的架构、职能,到地方配套的税务稽查司;从官方主导的对外贸易垄断专营,到对民间私营商业的规范、监督与扶持;从建立海关制度到统一度量衡、规范市场……他勾勒出了一幅前所未有的、由国家层面深度介入并引导商业发展的宏伟蓝图。 待他讲完,殿中那些初次听闻此策的大臣,几乎全都听傻了!这其中蕴含的想法太过超前,却又环环相扣,极具操作性! 皇帝的眼睛越听越亮,仿佛已经看到白花花的银子如同潮水般涌入国库! 他激动地一拍御案,朗声道:“林爱卿真乃国之栋梁!思虑周详,见识深远!” 殿中虽仍有如礼部、工部、刑部尚书等内心并不完全赞成者,然此刻竟无人敢出言反驳。 无他,只因这位林郎中刚刚用一场太上皇的寿宴,真金白银地为国库赚了两千多万两银子,并且惠及了六部衙门!他的“点金术”,已是有目共睹的事实! “林爱卿,”皇上目光灼灼地看向他,问得极其直接,“既是你提出的方略,依你之见,这首任商部尚书,谁可胜任?” 皇帝内心几乎是属意林淡的,甚至想着让他破格提拔。 然而,林淡的回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躬身,清晰而坚定地说道:“回陛下,臣以为,忠顺亲王,可担此重任!” 一直在旁边听得昏昏欲睡、觉得此事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忠顺亲王:“???!!!” 本已准备让林淡毛遂自荐的皇帝:“???” 殿内一众大臣也纷纷侧目,看向那位以“闲散”、“爱享受”、“怕麻烦”着称的王爷。 皇帝愣了片刻,迅速权衡起来。 相比较于忠顺王爷的惊愕,他倒是更快地接受了这个提议。 主要林淡虽能力出众,但毕竟年轻,资历尚浅,根基不深。尚书之位至少是正三品,让一个正五品郎中一跃而上,确实阻力太大,但借此机会将其擢升至正四品,主持商部实际事务,则顺理成章。 而九弟忠顺亲王,身份尊贵,足以压制各方阻力,但他本人……嗯,没什么处理具体政务的脑子,正好让他挂个名,替林淡撑起一把强大的保护伞,具体事务由林淡操办即可! “妙啊!”皇帝越想越觉得此安排精妙无比,不由得赞赏地看了林淡一眼,心中暗道:不愧是师兄的孙儿,考虑问题就是如此严谨周全,既办了实事,又顾全了朝局平衡和自身处境! 君臣二人思路虽不同步,却得出了相同的结论,都对此安排十分满意。 唯有忠顺亲王,看看一脸“朕觉得甚好”的皇兄,又看看一脸“王爷您重任在肩”的林淡,最后再看看周围一群若有所思或事不关己的大臣,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不是……等等!你们君臣二人……真的就没有人在意一下本王的意愿和死活吗?!本王只想做个逍遥闲散的富贵王爷啊!谁要当这劳什子的商部尚书啊?! 第345章 颇爱考试 商谈至此,殿中众人都已心知肚明,开设“商部”之事已是板上钉钉,圣意已决,再无转圜余地。 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有的琢磨着如何在新衙门里安插自己人,有的计算着此举会带来多少利益格局的变动,也有人纯粹是看热闹。 其中,户部尚书陈大人的嘴角最是压不住,那笑意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他老人家暗自感受了一下自己硬朗的身子骨,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照这个架势,自己在户部尚书的位子上,再干个十年八年肯定没问题!这么长的时间,足够他那宝贝爱徒林淡在商部站稳脚跟,积累功勋,一步步爬到商部尚书的位子了! 今日皇上给商部尚书定了正三品的品级,这意味着正二品的尚书依旧只有吏部和户部这两个最重要的部。 到时候,等自己干不动了,从户部尚书的位子上光荣致仕,回乡颐养天年,正好由出类拔萃的爱徒林淡回来接任户部尚书!这安排,简直是完美! 想到此处,陈尚书只觉得老怀大慰,看林淡的眼神愈发慈爱,心里感叹:这徒弟收得真是太值了!太出息了! 当然,此时正高兴得合不拢嘴的陈尚书,无论如何也预料不到,十年之后,会因为他的爱徒实在太会挣钱,推出的各项政策使得国库充盈无比,国家发展迅猛,对精通经济、算学、管理的官员需求呈爆炸式增长。林淡也因功勋卓着,官阶一路飙升,竟官至一品,地位远超其师。 更让陈尚书哭笑不得的是,由于朝廷各处衙门极度缺人,尤其是户部这种核心部门,他的辞官申请被皇上以“国事艰难,离不开老臣坐镇”为由,一次又一次地驳回。硬是让他从一个精神矍铄的六十岁“小老头”,一直干到了须发皆白、步履蹒跚的八十岁“老老头”,才终于被“恩准”回家养老。 届时,心情无比复杂的陈尚书,常常会以过来人的身份,拍着同僚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告诫”:“收徒弟啊,千万不能收天分太高的!忒累人!” 然而,听到他这番“肺腑之言”的同僚们,无一例外都认为他这是在变着法地炫耀,尤其是那位收了十几个徒弟却没一个能挑大梁的新任工部尚书,每次听到这话,脸色都黑得如同锅底。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眼下,商部的架子已经在皇上的金口玉言下迅速搭了起来。 尚书一职,毫无悬念地落在了欲哭无泪的忠顺亲王头上。林淡被任命为左侍郎,领正四品衔。其实皇上本想直接让他做右侍郎,但林淡主动推辞了。他觉得自己升迁速度已然过快,官场之上,有时需要暂缓一步,以免成为众矢之的,根基更为重要。 皇上见林淡态度坚决,且理由充分,便也没有勉强。 林淡趁机提出,商部需要一位精通律法的侍郎,专职负责针对商事活动进行立法规范。毕竟,日后草拟各种商业法案、契约范本、纠纷仲裁条例时,总不能一直去刑部借人吧? 皇上觉得有理,便让林淡直接推荐人选。然而林淡再次展现了他的“公平”原则,他表示,涉及立法乃国之重事,不如面向所有朝臣,公开考核选拔,既能广纳贤才,也能确保公正,避免私相授受之嫌。 如今,朝中各位大臣对林淡动不动就“开考”的提议已经有些麻木了。毕竟这位状元郎出身的林大人,似乎对“考试”有一种独特的偏爱。 但转念一想,也正是因为他设立的“算学考”等选拔方式,为六部输送了大量急需的专业人才,解决了许多实际麻烦。所以,他爱考就考吧,这种方式也确实相对公平,让人挑不出太大毛病。 对此,林淡自然是刻意为之。他深知,国家若要长远发展,人才是第一位的。而人才并非凭空产生,需要系统的教育和选拔机制。普及教育,提高全民知识水平,才是根本之道。 但他也清楚,如果现在就贸然提出普及教育,势必会触动现有勋贵集团垄断教育资源的核心利益,他们绝不会坐视不管,自己恐怕会死无葬身之地。况且,眼下许多百姓连温饱都尚未完全解决,饿着肚子,哪有心思想着读书科举? 因此,林淡深思熟虑后认为,当前最紧迫的任务是先赚钱,大力发展经济,让百姓富足,国库充盈。让大家都吃饱肚子,有了余钱,自然会产生更高的精神追求和教育需求。 国内市场暂时有限,那就把眼光投向海外,“自家没钱就赚外人的”!通过扩张性的商业和贸易政策,迅速做大蛋糕。 这样一来,既能迅速扩大官员的缺口,让更多人看到通过学习改变命运的希望,又能让朝廷上下、甚至民间都能从蓬勃的商业活动中获得实实在在的好处,形成强大的既得利益群体。 到时候,巨大的用人需求和广泛的支持力量,将会倒逼教育体系的改革和普及。一切便是水到渠成。 按照林淡的估算,以商部为核心的这套新体系建立并运转起来后,最多三年,朝廷对精通算术、管理、律法、外语的新型官员的需求就会出现一个巨大的、难以填补的缺口。 那时,便是他顺势提出扩大官学、鼓励私学、甚至推动某种程度上的基础教育的绝佳时机。 他的每一步,都看似在为解决眼前问题,实则都在为那个更为宏大的目标铺路。 另一边,工部尚书虽然不情不愿,但还是得为新开的商部衙门选址,建造,说来这钱也是林淡刚刚挣来的,一时间虽有不满意林淡此举的朝臣,到底也是敢怒不敢言,毕竟第一个开口弹劾的官员,已经被皇上以不能为国库谋来同等钱财的理由贬去了鸟不拉屎的地方。 商部衙门还没落成,所以林淡虽然领了商部左侍郎的官职,还依旧在户部衙门办公,争取在商部落成前将手里的公务交接清楚。 第346章 偶得晴雯 忙碌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秋意渐深。 林淡在户部与即将成立的商部事务间穿梭,忙得脚不沾地 。然而,他始终没有忘记一件重要的事——明年秋日,黛玉的孝期便将届满。 这一日,他特意请了织造司的嬷嬷来府中,为黛玉量体裁衣,预备制作明年除服后所需的四季衣裳。看着小侄女亭亭玉立的身姿,林淡心中满是欣慰,却也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目光扫过侍立在黛玉身旁的四个大丫鬟——梅绾、兰笺、竹窈、菊佩。这四个丫头,还是黛玉三岁时,母亲崔夫人精心为她挑选的,那时她们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如今一晃眼,竟都已年近双十,到了该放出去配人的年纪了。 尤其是为首的梅绾,行事稳重,心思缜密,这些年将黛玉身边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极是得力。这样的好姑娘,万不能随意配个小厮耽误了。 林淡心中已有计较,找个得力知根底的小厮或年轻管事许配了,日后正好让这对夫妻去帮黛玉打理御赐的县主府,有梅绾在,他也放心。 晚间,林淡便将自己的想法同黛玉说了。黛玉虽与四个丫鬟感情深厚,但也知女子年华耽搁不得,这是正理。 她尤其赞同对梅绾的安排,点头道:“梅姐姐若能替曦儿管着那边府邸,自是再好不过,曦儿再放心没有了。” 得了黛玉的首肯,林淡便去回了祖母张老夫人。 张老夫人闻言,立刻重视起来,笑道:“还是淡哥儿心细,这事原该早些操办起来。你放心,这事交给祖母便是。” 果然,不过几日功夫,张老夫人便雷厉风行地为梅绾等四人相看好了合适的人家,都是林家或林家铺子里得力、品行端正的年轻管事或伙计。同时又挑选了八个模样周正、性情伶俐的小丫头进来,带到黛玉面前,让她亲自过目筛选,补上四个大丫鬟的空缺。 挑选这日,张老夫人深知林淡对黛玉事情的重视,特意也将他请了来一同掌眼。 看着眼前一排垂手侍立、略带紧张却又努力表现沉稳的小丫头们,林淡心中不由感慨,幸好有祖母在身边事事操心,否则等他这粗心的叔叔想起来,黛玉身边的丫鬟只怕真要青黄不接了。能送到主子身边伺候的,无不是要经过严格调教,识规矩、懂进退,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这八个丫头皆是钟嬷嬷亲自调教了半年以上的,规矩体统自是无可挑剔,如今只看黛玉与哪个投缘。 黛玉仔细打量着她们,目光从一个低眉顺眼的小丫头脸上掠过时,忽然轻“咦”了一声。 “曾祖母,二叔叔,”她微微倾身,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奇,“你们看那个丫头,眉眼间……是不是和曦儿有几分相像?” 林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女孩约莫十岁出头的年纪,身量未足,略显单薄,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缎比甲,低垂着头,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脖颈。听得黛玉点名,她怯生生地抬起头来—— 只见她眉如墨画,目若点漆,虽年纪尚小,面容稚嫩,但那眉眼间的灵秀之气,竟果真与黛玉有四五分神似!只是黛玉的气质更偏清雅书卷,而这丫头眉梢眼角却带着一股天生的风流婉转,虽极力掩饰,仍透出几分不同于寻常丫鬟的娇俏韵致。 林淡心中微微一动。 “你上前来。”他温声道。 那丫头依言上前两步,再次垂下头,仪态倒是规矩。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林淡问道,声音不觉放柔和了些。 “回老爷的话,奴婢名叫念娘,今年十一了。”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稚嫩。 林淡点点头,转向一旁的钟嬷嬷问道:“嬷嬷,这念娘看着似乎比旁人都要小一些?” 钟嬷嬷躬身回道:“回老爷的话,正是。原本定的是另一个十三岁的丫头,不巧前两日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主子,便临时换了念娘顶上来。她虽然年纪小了些,但极是机敏懂事,更难得的是,有一手出众的女红针线,奴才瞧着,颇有些不俗。” 钟嬷嬷是御前出来的老人,眼光极高,能得她一句“不俗”的评价,那可是极难得的。这话立刻引起了张老夫人、林淡和黛玉的兴趣。 “哦?如何不俗法?”张老夫人笑问道。 钟嬷嬷便道:“就前两日,大小姐惯用的那把苏绣双面异色百蝶团扇,小丫头们收拾时晚了一步,让雪团儿的爪子不小心刮断了几根极细的金丝线。奴才正惋惜这扇子怕是难修复了,谁知让这念娘瞧见了,她只讨了去,不到半日功夫便补好了,那断线处天衣无缝,竟是丝毫看不出痕迹来。” 黛玉闻言,愈发好奇,立刻命人将那把团扇取来。连同林淡和张老夫人,都仔细查验了一番。果然,那精致繁复的蝶翅上,根本寻不到一丝曾被损坏的迹象,绣工之精妙,衔接之自然,令人叹为观止。 林淡看着眼前这名叫“念娘”、与黛玉容貌相似、且拥有如此鬼斧神工般绣技的小丫头,一个名字几乎是脱口而出——晴雯! 他强压下心中的波澜,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问道:“念娘,你家原是哪里人?可还有什么亲人在世?” 念娘闻言,眼神黯淡了一下,低声回道:“回老爷,奴婢被牙婆卖进府时年纪太小,记不清家乡具体在何处了,只恍惚记得是南边……家里似乎没什么人了,只有一个表哥,据说在京城一家酒楼里做帮工,有一手疱宰的手艺。” “你表哥叫什么名字?”林淡的心提了起来。 “吴贵。”念娘老实地回答。 吴贵!多浑虫! 林淡心中顿时了然,再无怀疑!眼前这个眉眼似黛玉、女红绝顶、表哥叫吴贵的小丫头念娘,就是原着中那个“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的晴雯! 只是这一世,她竟阴差阳错,被卖入了林家,并且早早地被钟嬷嬷看中,调教得规矩懂事,送到了黛玉面前。 这真是……奇妙的缘分。 黛玉看着这个媚眼跟她有些相似的小丫鬟,也很高兴道:“曾祖母、二叔叔,我看这丫头甚好。年纪虽小些,但手巧心细,又与我有缘,不如四个大丫头就定了她一个,留在曦儿身边吧。” 张老夫人自是无可无不可,林淡也没有意见,只是对晴雯说自己不记得家乡的话有些怀疑,不过也没有多言。 黛玉一一问了几句话,然后挑出了自己满意的三个,与之前定下的念娘,成了她身边四个新晋的大丫头。 黛玉既选定了四个小丫头,便又细细问过了她们各自擅长的手艺。除了已知念娘也就是晴雯的女红一绝外,另三个也各有千秋。 一个脸盘圆圆、瞧着就喜庆可亲的丫头,梳头的手艺极好,能梳出各式繁复又雅致的发髻。 另一个手指纤细,带着面点油脂浸润出的微光,尤其擅长制作各色精巧点心,据说她做的荷花酥,花瓣层层分明,酥脆可口。 最后一个则身形沉稳,气息均匀,学过一些推拿按摩的手法,尤其擅长缓解久坐读书后的肩颈疲乏。 黛玉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计较。她看向那个擅长梳头的丫头,温声道:“你既擅梳云鬓,便叫‘梳云’吧。” 那圆脸丫头闻言,眼睛一亮,立刻跪下谢恩:“梳云谢小姐赐名!” 接着,黛玉看向那个擅长点心的丫头:“你手巧能制百味,尤其酥点出色,‘酥’字甚好,再取一个‘饴’字,甘甜如饴。你便叫‘酥饴’如何?” “酥饴谢小姐赐名!奴婢定用心为小姐做出更多美味点心!”酥饴欢喜地磕头,显然对这贴合手艺又雅致的名字十分满意。 然后是对那懂推拿的丫头:“你善舒筋活络,解人疲乏,‘松’字最宜。再加一个‘沁’字,取浸润舒缓之意。‘沁松’便是你的名字了。” “沁松谢小姐赐名!”丫头沉稳一拜,名字一如给人的感觉,令人放松。 最后,她看向眉眼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念娘,眼中流露出特别的喜爱:“你女红绝伦,针线细密如叠锦列绣,往后便叫你‘叠锦’吧。望你手中针线,能织就锦绣万千。” “叠锦……叠锦谢小姐赐名!”念娘——如今的叠锦,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极贴合她又无比雅致的名字,也同样磕头谢恩。 如此,黛玉身边新的四大丫鬟便定了下来:梳云、酥饴、沁松、叠锦。 第347章 晴雯身世 一 林淡心中始终萦绕着对晴雯,也就是现在的叠锦身世的疑虑。 无论是直觉,还是结合原着中那些蛛丝马迹——这个眉眼酷似黛玉的丫头绝非普通的贫寒出身,她那“记不得家乡”的说辞,更像是沉重的难言之隐。 这一日休沐,林淡心中计议已定。他特意绕道仁济堂,看似随意地抓了几副调理气血、安神静心的常见药材回府。 其中一副,正是女子常用的八珍益母丸。 回到外书房,他将几包外形相似、仅以墨笔写着药名的纸包随意置于案上,然后唤来了正在附近廊下候命的叠锦。 “叠锦,”林淡语气平常,仿佛只是随口吩咐,“去,将这副八珍益母丸给大小姐送去,让她们按时煎了。” “是,老爷。”叠锦低声应了,走上前来。她的目光在几包药上迅速一扫,几乎是没有任何迟疑,纤细的手指便准确无误地拈起了写着“八珍益母丸”的那一包,微微一福身,便要退下。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林淡清淡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叠锦耳边:“叠锦,你识字?” 叠锦的身体猛地一僵,捏着药包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都有些发白。她慌忙转过身,垂首急声道:“回老爷,奴婢……奴婢不识字。” “是吗?”林淡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那双洞察分明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带着一种不容欺瞒的审视。 自确认了这“念娘”便是原着中的晴雯,林淡就反复思量过。 晴雯这名字,显是进了贾府后,史老太君所赐或是后来跟了宝玉,由那位爱给丫头改名的宝二爷所取。 林淡私下问过经办此事的许娘子,许娘子说得明白,府里买来的丫头,除非原名粗鄙不堪或没有名字,在分派到各房主子跟前伺候前,一概沿用旧名,不会轻易更改。 所以,“念娘”这带着江南韵致、不像寻常贫家女的名字,极可能便是她的本名。 一个本名叫“念娘”的丫头,却拥有堪称鬼斧神工的绣技……这不得不让林淡想起原着中那位未曾正面出场,却被曹公浓墨重彩描绘过的传奇人物——慧娘! 那位绣品精雅绝伦、可与名家字画媲美、专供宫闱的“慧纹”创始人!两人之名,一“慧”一“念”,隐隐呼应;两人之技,皆超凡入圣,堪称国手。这仅仅是巧合吗? 再加上原着中晴雯病重,外边请来的大夫说了好几次“小姐”……莫非,她原先真是一位家道中落、隐姓埋名的千金小姐? 思绪及此,林淡这几日回想起的细节就更多了。 譬如那次怡红院行酒令,袭人笑说“我们这些人都不识字”,当时无人反驳,包括晴雯。 可她第一次出场,便是因宝玉写了“绛芸轩”三字,她怕小丫头们贴歪,亲自爬高贴好。若真一字不识,如何能分辨三字顺序、正反高低? 今日这小小的试探,果然印证了他的猜测。那几包药名虽不复杂,却也不是“一二三”那般简单,“八珍益母丸”五字,她竟能一眼认出,毫不犹豫。这说明她绝非“不识字”,至少识得许多常用字,她是认识的。 林淡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模样,不再迂回,直接点破:“若你真的不识字,眼前这五幅药包外形并无二致,你如何能一眼认出,毫不迟疑地就拿走了这一幅?” 叠锦心中早已慌作一团,暗骂自己方才大意,竟露了如此大的破绽。 她额头沁出细汗,却仍咬紧了牙关,嘴唇微微颤抖着,只是重复道:“奴婢……奴婢是看这包药放的位置……猜,猜的……” “猜的?”林淡语气微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叠锦,我林家诗书传家,清誉最是要紧。府中用人,首重根基清白。你可明白,一个来历不明、身怀隐秘又刻意隐瞒的丫头,意味着什么?” 他话语中的分量压得叠锦几乎喘不过气。 连哄带吓,软硬兼施之下,叠锦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瞬间涌出,却不是委屈,而是巨大的恐惧和压抑已久的惶恐。 她抬起泪眼,哀哀恳求道:“老爷!老爷开恩!并非……并非是叠锦有意欺瞒主子!实在是……实在是……” 她声音哽咽,充满了绝望,“奴婢若是说了……只怕……只怕立刻就没命了啊!老爷您大发慈悲,只当……只当不知此事,奴婢这辈子都将这秘密烂在肚子里,至死不言!求求您了,老爷!” 林淡看着跪在地上、眉眼间与黛玉确有几分相似却布满泪痕的叠锦,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怜惜。但他深知此刻心软不得,必须问清根源,方能决定如何应对。他狠下心肠,语气依旧带着审慎的压力: “依你之言,你这身世牵连甚大,若有朝一日被旁人窥破,岂非累及我林家满门安危?你叫我如何能安心留你在府中,留在大小姐身边?” 叠锦闻言,猛地抬头,眼中尽是慌乱与急切,连忙保证道:“不会的!老爷明鉴!绝无旁人知晓奴才的身世!当初知晓内情的,怕是……怕是都已不在了。奴才被卖时年纪小,又颠沛流离,无人会注意……” “是吗?”林淡目光如炬,打断她的话,“你那表哥吴贵呢?他也对你家中旧事一无所知?” 第348章 晴雯身世 二 叠锦被问得一滞,眼神闪烁,犹豫了片刻,才低声道:“回老爷,表哥……他,他并不知晓详情,只模糊知道我家惹了麻烦,需远走避祸。”她的语气带着不确定,显然自己也知道这说辞难以取信于人。 林淡敏锐地捕捉到她的犹豫,结合原着中晴雯对她表哥的态度,心中有了计较。他决定换一种方式,利诱往往比威逼更有效。 “你表哥既然也在京中,漂泊无依,终非长久之计。” 林淡语气放缓,带着一丝看似随意的关怀,“你今日若肯将过往缘由原原本本告知于我,让我心中有数。老爷我或可发发善心,将你那表哥也买进府中来当差。是去庄子上,还是在府里找个差事,总好过在外飘零。人在我眼皮子底下,一来你们兄妹有个照应,二来……也免得他在外头不知轻重,胡言乱语,惹出祸事来。你看如何?”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给出了另一个选择:“可若你依旧这般吞吞吐吐,语焉不详,为了府中安危着想,老爷我也只能将你们二人交由官府处置了。到时是福是祸,可就由不得你了。” 一个安稳的归宿和一个未知的牢狱之灾。 叠锦毕竟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先前已被林淡连番追问吓得心神不宁,此刻听到能为相依为命的表哥谋个前程,更兼有被送官的威胁,心理防线终于彻底瓦解。 她狠了狠心,像是做出了重大的决定,抬起泪眼看向林淡,声音带着颤,却清晰了许多:“老爷……您,您可听过……苏州织造吗?” 林淡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自然知道。专司宫廷御用丝织绣品。” “奴婢的娘亲……”叠锦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这个名字需要巨大的勇气,“原是苏州织造局里……最好的绣工之一,尤其擅长……擅长绣制龙袍上的龙纹。” 林淡闻言,眼中闪过一抹了然。原来如此!竟是专绣龙袍的御用绣娘之女!这就难怪她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惊人的绣艺,那是真正的家学渊源,耳濡目染,甚至可能天生就继承了母亲那双巧手和审美。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他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五年前,”叠锦陷入回忆,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娘亲她……领了一份绣制新龙袍的紧要差事。原本是天大的荣耀,可谁曾想……就是这份差事,招来了灭门之祸!” 林淡眉头紧蹙:“怎么回事?你细细说来。” “回老爷,奴才那时年纪还小,对于事情具体的始末并不十分清楚。” 叠锦努力回忆着,小脸皱在一起,“只模糊记得,有一日夜里,爹娘在房中激烈地争吵,声音压得很低,但我从未见过娘亲那般激动……我害怕,偷偷躲在窗下看,听见娘亲似乎以……以划破那还未完成的龙袍相逼……爹爹最后像是妥协了,答应尽快将我送到外祖家去暂住。” “划破龙袍?”林淡眸光一凝。 这可是泼天的大罪!若非被逼到极致,一个御用绣娘绝不敢以此相胁。 “是……”叠锦点头,“之后两年,我便住在了外祖家。家中也似乎风平浪静,我偶尔回家,娘也时常来看我,只是……娘亲从不许我在家中过夜,每次都是匆匆一见便催我回去。” “然后呢?祸事何时发生的?” “三年前的一个清晨,”叠锦的声音带上了恐惧的腔调,“娘亲身边最信任的心腹丫鬟,满身狼狈、惊慌失措地跑到外祖家,什么也来不及解释,只塞给我一些银钱和几件旧衣,告诫我立刻跟着表哥离开苏州,越远越好,并且再不许对任何人说自己是苏州人,永远别再回来……” “所以,”林淡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你其实并未亲眼见到家中出事?也并不确定你爹娘究竟是否真的遭遇了不测?” 叠锦泪珠滚落,用力点头:“是……奴才和表哥当时吓坏了,只知道听从吩咐,混在出城的人群里逃了出去。我们原本想着,等过一两年,风头也许就过去了,再偷偷回去打听消息……没想到,到了扬州没多久,跟着我们逃出来的奶娘,她……她趁表哥去做工,偷偷将我卖给了人伢子!拿着钱就跑了!” “你表哥未被卖?”林淡问道。 “表哥那时在酒楼找了份学徒的活计,早出晚归。那奶娘不敢动他,只欺我年幼。” 叠锦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对那奶娘的恨意,“后来,表哥发现我不见了,疯了一样四处寻找,打听到是被卖了,他竟然……一路靠着给人伢子的船做帮工、打短工,硬是从扬州跟到了京城!到了京城,他每日都去不同的牙行附近守着,直到……直到看见我被领进了林府,他才松了口气,在附近找了家酒楼继续做帮工,又传话进来说是离得近,万一我有事,他能知道……” 林淡听着,心中不禁有些唏嘘。 原着中那个对晴雯漠不关心、只知喝酒赌钱的多浑虫,在少年时竟也曾有过如此重情义、有毅力的一面? 从扬州一路艰辛跟到京城,日日守候,这与后来晴雯被逐病重、他却毫不作为的形象,简直判若两人,充满了难以解释的割裂与违和感。是岁月磨灭了他的情义,还是后来发生了什么变故? “叠锦,”林淡的声音放缓了些,但目光依旧锐利,“当年你家中发生的变故,除了方才所言,你真的一无所知了吗?任何细微的异常,都可能至关重要。” 叠锦跪在地上,小巧的眉头紧紧蹙起,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她似乎在努力挖掘深埋的记忆碎片,又像是在权衡说出更多未知后果的恐惧。良久,她才抬起头,眼中带着不确定和一丝残留的惊悸,轻声道:“回老爷,那时奴才年纪实在太小,许多事情懵懂不清,确实不知祸从何起。只是……只是有一件事,总觉得有些奇怪……” “只是什么?”林淡看出她的犹豫,追问道,“但说无妨,无论对错,老爷自有分辨。” 叠锦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老爷,奴才自五岁起便跟在母亲身边学习针黹女红,母亲要求极严,辨识布料、分辨丝线颜色质地、尤其是目测丈量尺寸,是每日必做的功课。久而久之,奴才对寻常衣物的尺寸长短,一眼望去便能估摸个八九不离十。” 林淡点头:“这点我信。”她那手出神入化的绣艺就是明证,对尺寸的敏感是基本功。 “自从离开苏州后,”叠锦继续道,声音带着回忆的飘忽,“爹娘深夜争执那晚的情景,总在奴才梦里反复出现,挥之不去。除了娘亲以划破龙袍相逼的画面……奴才隐约觉得,那日我曾偷偷瞥见过娘亲绣架上那件未完成的龙袍,似乎……有异。” “有异?”听到再次聚焦到那件致命的龙袍上,林淡的神色瞬间变得更加凝重,身体微微前倾,“怎么个有异法?你仔细回想,是说图案、颜色,还是……” 第349章 晴雯身世 三 “是尺寸!”叠锦肯定道,这一次语气坚定了许多,仿佛抓住了记忆中唯一清晰的线索,“那件龙袍,似乎比奴才往日见过的、娘亲绣制的其他龙袍都要……大上一些。无论是衣身的长度,还是袖子的长短,整体的尺寸规格,都比从前的要长。” 她怕自己表达不清,又补充了一句:“就像……就像是并非为同一个人制备的一样。” 并非为同一个人制备!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林淡脑海中的迷雾! 龙袍,乃帝王专属,其制式、规格、纹样皆有极其严格、不容丝毫差错的规定!每一针每一线都必须符合礼制!绝不可能出现“尺寸有异”这种低级错误!更何况是出自苏州织造局顶尖绣娘之手! 一件“尺寸偏大”的龙袍……这意味着什么?这绝非简单的做工失误!想来是有人在利用苏州织造局的技艺和资源,行那僭越悖逆之事! 林淡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愈发沉稳,追问道:“叠锦,你本姓什么?你还能记得你原来的家住在苏州城何处吗?” “回老爷,奴才本姓俞,”叠锦努力回忆着,眼中带着迷茫,“但是家具体在哪个坊哪个巷,奴才那时年纪太小,实在记不清了,只恍惚记得家门口似乎有棵很大的银杏树……” “俞……”林淡默念了一遍这个姓氏,将其深深刻入脑中。他看着惊魂未定的叠锦,温声道:“好,我知道了。你且安心。明日我便派人去寻你表哥吴贵,将他买进府中安置。” 叠锦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和感激的光芒。 林淡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严肃:“只是,兹事体大,牵连甚广。为安全计,我会先将他安排在城外庄子里做事,不会立刻让他进府。你需牢记,今日你我之间所言种种,绝不可再对第三人提起,包括你表哥在内!你可明白?” “是!奴婢明白!谢老爷大恩!”叠锦重重磕头,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又带着对未来的惶惑不安。 待叠锦退下后,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林淡独坐良久,指尖冰凉。叠锦所述虽模糊,但指向的可能性太过骇人。他需要确凿的信息。 他铺开信纸,提笔蘸墨,思索片刻,落笔如飞。这封信是写给远在苏州的堂嫂唐蔓的父亲,苏州司马唐大人的。 信中,他并未提及叠锦,只以查询旧案为由,恳请唐司马暗中代为查访:约三年前,苏州织造局中是否有一俞姓织户或官员因事获罪,尤其是是否牵扯到龙袍规制、僭越等事,以及其家眷下落如何。言辞恳切,并暗示此事或关涉重大,请务必隐秘行事。 写罢,他用火漆仔细封好,唤来一名心腹护卫,命其即刻启程,亲自送往苏州唐府,面交唐司马本人,并等候回音。 护卫领命,连夜出发。 时光荏苒,转眼三月已过,京畿之地已步入深冬,寒风凛冽。这一日,那名风尘仆仆的护卫终于带着唐司马的回信返回。 林淡屏退左右,让人带护卫下去好生休息领赏。他独自在书房中,拆开了那封沉甸甸的回信。 唐司马在信上所言,证实了林淡最坏的猜想。 信中说,经多方秘密查探,约三年前,苏州城东确有一户俞姓人家,男主人在织造局任个小管事,其妻俞吴氏是局中顶尖的绣娘。 他家确实卷进了一桩天大的案子——义忠亲王老千岁谋逆案!罪名正是暗中为义忠亲王缝制僭越礼制的龙袍!事发后,俞家男主及其妻以及数名涉事工匠皆被锁拿进京,据说早已被处决。 因林淡特意来信询问,唐司马又着绝对可靠的心腹详加查探,方才得知这其中确有骇人隐情。当时被此案牵连的绣户不止俞家一家,但几乎所有的绣娘,包括那位技艺超群的俞吴氏,很可能都是无辜的! 原来,苏州织造局的织户虽多为女子,但衙门从不直接与女子交易。每次领取宫中之命,未出阁的女子由父亲代为接洽,出阁后则由丈夫出面。当初为义忠亲王秘密缝制龙袍的勾当,就是织造局内被买通的管事,暗中找了几家贪图重利、胆大包天的男人,瞒着家中真正干活的绣娘接下的私活! 然而,绣娘们常年与针线尺寸打交道,手感眼力极准。龙袍规制她们烂熟于心,那突然变化的尺寸如何能瞒得过?确有绣娘发现异常后,惶恐不已,告知丈夫让其去询问管事,甚至退还银钱拒绝绣制。可悲的是,那些利欲熏心的男人早已被金银迷了眼,非但不听,反而斥责妇人多事。 更有刚烈者,见丈夫不肯回头,曾试图上告衙门。可那知县,恐怕早已被渗透或打点过,非但不认可绣娘的话,先是以“妇道人家胡言乱语”为由不予受理,后来竟寻了个莫须有的罪名,将试图告发的绣娘及其家人抓了起来,彻底堵住了悠悠之口! 也就是说,这场泼天大祸,根源在于男人的贪念和官场的腐败,那些真正凭手艺吃饭、甚至试图反抗的绣娘,反而成了最无辜的牺牲品! 林淡看完了整件事情的骇人始末,只觉胸中一股郁气难平,既为叠锦一家的悲惨遭遇感到愤懑,又对那黑暗的勾当感到心寒。 他长叹一口气,猛地推开紧闭的窗户。 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温暖的书房,吹得书页哗哗作响,也让他因愤怒而发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望着窗外寂寥的夜空,一弯寒月孤悬,清辉洒落,却照不尽人世间的冤屈与黑暗。他就这样伫立窗边,默然凝视了将近一刻钟,任寒风吹拂衣袍。 虽然临近新春,佳节气氛渐浓,但林淡心中已无半分喜庆之意。他知道,这件事不能就此沉默。那些被冤杀的绣娘,那些破碎的家庭,需要一个公道。而这桩旧案背后反映出的织造系统弊端与监管漏洞,更是亟待整饬,否则难保不会有下一个“俞家”! 决心已定。他猛地关上窗,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奏本,提起那支仿佛有千钧重的笔。 他要上书皇上。 第350章 请教忠顺王 第二日一早,林淡便乘轿来到了忠顺王府。 这也是无奈之举,他在户部的工作已于上月全部交接完毕,而新立的商部衙门如今还只是个空架子,连个像样的办公场所都没有。 算上刚刚通过朝考擢升为右侍郎的尚行尚大人,整个商部目前拢共就三位官员:尚书忠顺亲王、右侍郎尚行、以及他自己这个左侍郎。 忠顺王爷倒是爽快,大手一挥,直接在王府前院腾出了两间敞亮的厢房,挂上个临时牌子,就让林淡和尚行先将就着在此处理筹备事宜了。 钦天监选定的正式开衙吉日定在明年二月初二龙抬头,听着还有几个月,实则千头万绪,时间并不宽裕。 林淡和尚行两人,因筹备之前的朝考选拔已是忙得脚不沾地,如今又要规划商部架构、制定章程、筹备下月更大规模的全国朝考,若非有刘太傅、陈尚书以及几位大学士时常被拉来商议请教,怕是早已焦头烂额。 至此,林淡才算真正见识了什么叫“甩手掌柜”。 忠顺王爷那是真的一点都不沾手,除非事情递到他眼皮子底下,非要他盖上那枚尚书大印不可,否则他是真的万事不管,乐得清闲。 这般做派,莫说习惯了亲力亲为的林淡不适应,就连那位新来的右侍郎尚行尚大人,也是啧啧称奇,颇感无所适从。 说起这位尚行尚大人,也算是一位奇人。 他今年已五十有一,在这个三十出头便能做祖父的时代,堪称名副其实的“老大人”了。 当初朝考右侍郎时,几乎无人看好这位仅是六品刑部主事的三甲同进士。一方面年纪太大,另一方面,以他的出身能爬到六品主事已是极限,谁知竟能在一众竞争者中一骑绝尘,答卷水平高出旁人不止一筹。 共事之后林淡才得知,这位尚老大人在广州府下属各县,从县丞到知县,足足干了十二年,后来调入刑部,竟还是在广东清吏司,专司与沿海商贸、洋人纠纷相关的案件,对于如何与洋人打交道颇有一番心得,甚至还能说上几句葡萄牙话! 虽然林淡听不懂,无从判断其标准与否,但这份经验在即将主管对外贸易的商部,无疑是极为宝贵的。 就在上月初,在众人齐心协力下,主要是要感谢刘太傅、陈尚书以及四位学士大人的友情帮忙,发往各地的邸报比以往厚了一倍不止。 只因林淡力主,首次商部大规模官员选拔将面向全国进行,不论进士、举人,只要符合特定条件,如通算学、律法、外语或有实务经验皆可报考。忠顺王爷看都没看具体内容,直接大手一挥盖了印。 地方官员收到这加厚版的邸报时都惊呆了,翻开细看更是震惊不已——朝廷竟无缘无故开设前所未闻的“朝考”,而且门槛如此“另类”。 但无论如何,能获得一个进京参考的机会,对许多沉沦下僚的地方官员和举人来说,总是天大的好事。 一时间,各地驿马疾驰,皆为此事。 此刻,林淡又一次来到忠顺王爷的书房。 忠顺王爷正优哉游哉地品着香茗,一见林淡进来,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就伸手去摸案上的官印,习惯性地以为他又来盖章了。摸了个空后才反应过来,林淡这次两手空空,并未带着任何文书。 “王爷,”林淡神色间带着一丝罕见的犹疑,拱手道,“下官今日前来,是有一事,心中实在难以决断,特来请王爷示下。” “噗——”忠顺王爷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好不容易咽下去,满脸不可思议地看向林淡,“让……让本王定夺?”他十分怀疑地重复了一遍。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位主意比谁都正、办事雷厉风行的林侍郎,居然也有拿不定主意、需要他来“示下”的时候? 其实,忠顺王爷也并非真如表面看上去那般只是个享乐王爷。 生于皇家,长于深宫,即便他志不在此,但耳濡目染之下,对朝堂格局、权力平衡、乃至那些阴私算计的敏感度,远比常人要高。他只是懒得在这些繁琐政务上耗费心神而已。 自打当了这商部尚书,林淡提出的各种新奇政策、尚行拟定的那些繁琐法条,对他而言简直是天书一般。 起初他还暗自用功,试图跟上两位得力下属的思路,结果连续熬了两个大夜,看得头晕眼花,依旧似懂非懂。 忠顺王爷果断放弃了——何必呢?坊间皆传他贪财好色、碌碌无为,他演好这个角色不就得了?如此努力,不符合他的性格! 林淡自是明白这位王爷的底细,苦笑道:“王爷明鉴,此事确实棘手。下官昨日拟写奏疏,欲陈情苏州织造局旧年弊端,以求整饬,杜绝后患。然而落笔之时方才惊觉,无论是苏州、江宁还是金陵织造,乃至各处官窑,因其服务内廷之责,皆归内务府辖制,实为内侍府之禁脔。”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了几分:“若贸然上书,直指其非,无疑是将矛头直指内侍府,动其根本利益。其中牵涉之广、阻力之大、反扑之烈……下官恐不仅事难有成,自身亦恐有曝尸荒野之危。故而……不得不搁笔,特来请教王爷,此事该如何措置,方为稳妥?” 他将难题抛了出来,目光恳切地看向忠顺亲王。这一次,他是真的需要这位身份尊贵、深谙宫廷生存之道的王爷,来指点一条明路了。 忠顺王爷一听来了兴趣,主要是他没想明白苏州织造局什么旧年弊端入了这位的眼,要知道无论是哪个织造局都是他哥亲自选定的人选。 这有机会看他哥的乐子,忠顺王爷还是挺高兴的。 “你且说来听听。” (左左右右分不清楚的一天~??(?′w`?)??) 第351章 身兼两职 “王爷,”林淡斟酌着开口,将昨夜思虑再三的托词缓缓道出,“月前下官不是曾提议,可将官窑烧制的那些略有瑕疵的残次品,设计特殊印记后,专售于海外洋商吗?下官由此想到,想必各地的织造局中,也难免会有染错的布匹、绣错花样的锦缎。这些本是废料,若能同样处理,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只是下官从未接触过织造事务,心中没底,便传信回苏州,请家中长辈代为打听一二……”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忠顺王爷的神色,见王爷并未起疑,只是饶有兴致地听着,便继续将打听来的“情况”——实则是叠锦事件揭露出的深层弊端——一一指明利害。 忠顺王爷听完,摸着下巴上新留的短须,若有所思地点头:“嗯,你今日之言,确实颇有道理。若真能将那些废料变废为宝,卖出高价……莫说是各局那些钻营谋利的主事太监,就是本王……咳咳,” 他自觉失言,赶紧咳嗽两声掩饰,“就是某些人,也难保不动心呐,毕竟财帛动人心啊。所以,林侍郎,你既然提出此虑,想必是已经有了应对之法?” 林淡面露难色:“回王爷,下官原本是有一个初步的想法。可深入了解后,才发现现实情况远比想象复杂,让下官的办法难以实行。” “哦?这又是为何?”忠顺王爷好奇地坐直了身子。 林淡便将织造系统最核心的弊端道出:“王爷,关键在于,各地织造局并不同真正动手织造、染色的女工织妇们直接联系。所有的事务,皆由她们的父兄或丈夫代为接洽。这些女子的名册根本不在官府案牍之上,更不入朝廷册籍。此举看似省事,实则是后患无穷啊!” 他详细分析道:“如今,或许只因渠道未开,那些暗中牟利的手段还较为有限。可一旦我们真的打开了对外销售的官方渠道,利润巨大,那些掌控了渠道的管事、还有那些代为接活的男人们,难保不会利用这种信息不对称,欺上瞒下,绕过朝廷,自营牟利,甚至以次充好,败坏官营声誉!朝廷却连最基本的匠人名录都无,如何监管?届时只怕是为人作嫁,肥了私囊,亏了国库!”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朝廷既不掌握这些织工的信息,那么……若有人虚报织工死伤逃亡,冒领钱粮物料,或是……甚至利用这些‘不存在’的人,行一些更隐秘的勾当,朝廷又从何查起?此中漏洞,堪比蚁穴,足以溃堤!” 忠顺王爷听着听着,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他虽不爱处理具体政务,但基本的利害关系一听便懂。 在林淡的分析下,这看似不起眼的“小问题”,确实可能演变成动摇根本的大隐患。他在书房内与林淡密谈了一个多时辰,越谈越是心惊,也越谈越是兴奋。 惊的是这内侍府辖下的织造局竟有如此大的疏漏;兴奋的则是——他终于有点做一部尚书的实感了! 而且,这么劲爆的消息,皇兄肯定也不知道!他终于能去看他哥的笑话了! 于是,谈完之后,忠顺王爷神采飞扬,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直奔皇宫而去。 到了紫宸宫,见殿中只有皇帝和贴身大太监夏守忠两人,他连礼都懒得行全,随意拱了拱手,便一屁股在旁边备给大臣奏对时坐的木椅上,哈哈大笑道:“皇兄啊皇兄!臣弟原以为以你那九曲十八弯的心肠,对这天下事定然是事事清明,洞察秋毫!没想到啊没想到,这眼皮子底下的积弊竟已到了如此地步,你竟都一无所察!哈哈哈……”说完,他自顾自地拍着大腿笑得极为开心。 皇上正批着奏折,笔都没停一下,丝毫不受他影响。 一旁的夏守忠却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冷汗涔涔,心中暗暗叫苦:哎哟我的王爷诶,您老人家仗着是亲弟弟口无遮拦,奴才这小身板可经不起吓啊! 皇上不紧不慢地将手头那份奏折的最后几个字批复完毕,才放下朱笔,抬眼看向笑得毫无形象的弟弟,语气平淡无波:“说吧,又捡到朕什么笑话了?值得你专程跑进宫来笑成这样。” 忠顺王爷刚要开口,眼角余光瞥见了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夏守忠。皇上顺着他的眼神看去,明白了他的顾虑,挥挥手:“行了,夏守忠,这里没你的事了,退下吧。” “是,是!奴才告退!”夏守忠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飞快退出了大殿,还贴心地将殿门轻轻掩上。 站在殿外,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这位忠顺王爷私下跟皇上说话向来是百无禁忌,他是有恃无恐,自己可是真怕啊,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迁怒,小命不保。 殿内再无旁人,忠顺王爷这才兴致勃勃地将林淡今日与他分析的那一番关于织造局的弊端、隐患,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转述了一遍,重点突出了“皇兄你被蒙蔽了”“内侍府那帮人肯定中饱私囊了”“这漏洞大得能跑马了”。 皇上安静地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中闪过一抹极不易察觉的异样光芒。 待忠顺王爷说完,期待地看着他,准备欣赏皇兄震惊或恼怒的表情时,却见皇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朕当是什么大事。” 皇帝语气轻松,甚至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也不是什么难解之题。既然林淡看出了弊病,又有心整顿以开源节流,这是好事。正好,内务府那边还缺个总管大臣,一直由几个副总管太监扯皮,不成体统。九弟,你这个商部尚书就辛苦一下,把这内务府总管大臣的差事也一并兼了吧。” “啊?”忠顺王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巴微张,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样一来,织造局、官窑这些都归你直管,林淡想怎么调研、怎么改革、怎么立规矩,都方便。你也好多上上心,别整天就知道躲清闲。” 皇帝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让他兼管一个小库房。 忠顺王爷:“???” 不对啊!话本子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他进宫的目的明明是来看皇兄笑话的!是来炫耀自己发现了皇兄都没发现的弊端的!怎么到头来,非但没看到笑话,自己还莫名其妙多了个天底下最麻烦、最缠人的差事?! 内务府总管大臣?!那地方关系盘根错节,油水厚是非也多,就是个大火坑啊! “不是,皇兄,臣弟……”忠顺王爷试图挣扎。 皇帝直接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好了,此事就这么定了。明日朕就下旨。你回去记得把林淡给朕叫进宫。退下吧。”说完,重新拿起一份奏折,不再看他。 忠顺王爷张着嘴,一肚子的话被堵了回去,看着重新埋首于奏章中的皇兄,只觉得眼前一黑。 完了,笑话没看成,还把自己彻底搭进去,亏了啊! 第352章 你信不过朕? 林淡听闻皇上宣召,自然不敢怠慢,立刻整理衣冠随内侍入宫。 一路被引至紫宸宫,刚踏入殿门,他便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静谧。 殿内空无一人,连平日里几乎寸步不离的大太监夏守忠都不见踪影。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皇上今日并未身着明黄龙袍,只穿了一袭玄青色暗纹常服,负手立于窗边,背影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臣林淡,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林淡压下心中疑虑,依礼参拜。 皇上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林淡身上,并未立刻叫他起身,只是淡淡道:“起来吧。” 林淡谢恩起身,垂手恭立,就听皇上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几乎听不出情绪却让人心悸的力道问道:“林淡,朕不是老九那个心思简单的糊涂蛋。苏州织造局的那些积弊隐忧,你到底是如何得知、从何得知,朕其实并不十分在乎。朕只问你一句——” 皇上微微停顿,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林淡:“你既有所察,宁愿迂回曲折,借鹤岚之口来告知朕,也不愿亲自具折密奏,当面陈情。林淡,你……是信不过朕?” 林淡听清皇上的话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天灵盖,浑身上下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他预想过皇上可能不会完全相信他给忠顺王爷的那套说辞,也准备好了应对质疑的解释。但他万万没想到,皇上在意的重点,竟然是他“信不信”皇帝本人?! 帝王心术,果真深不可测! 还好他提前准备了应对皇考问的说辞,此刻只需稍加改动,便能切中要害。 他强行稳住几乎要轻颤的呼吸,抬起头,目光无比诚恳地迎向皇上审视的视线,坦然道:“回皇上,臣信不过的,自然不是您。” 上一次他这样毫无畏惧地直视龙颜,还是为了给他祖父叠加“白月光”buff的时候。 皇上闻言,眉头微蹙,显然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既然不是不信朕,为何又要让……宦官?”他思维极其敏捷,瞬间抓住了关键,带着几分不确定反问道,“你信不过的,是宦官?” 不得不承认,九五至尊所接受的帝王教育确实含金量十足,洞察力非凡。 林淡见皇上已然说中核心,立刻顺势低下头,拱手道:“皇上圣明。” 他没有直接承认,但这句“圣明”和默认的姿态已然说明了一切。 皇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没有继续追问细节,只是淡淡道:“给朕个提示。” 林淡心领神会,他沉声道:“回皇上,三月之内。” 皇上点点头,不再多言,扬声道:“夏守忠!” 一直候在殿外、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夏守忠立刻应声小跑进来,躬身听命。 “传旨,命执金卫指挥使刘冕,即刻进宫见朕!”皇上语气不容置疑。 “奴才遵旨!”夏守忠心头巨震,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领命而去。 执金卫出动,往往意味着大事发生。 夏守忠离开后,殿内又只剩下君臣二人。 皇上看着林淡,语气缓和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以后若再有需要朕屏退左右才能听的话,不必再让老九那个憨货在中间传话了。你就……嗯,”他目光扫过林淡空荡荡的腰间,“你就随身带一个缀有绿色穗子的玉佩,朕看见了,自然就知道了。” 林淡闻言,脸上却露出一丝明显的纠结和为难。 皇上见状,假装不悦地问道:“怎么?朕这点要求,还为难你了?非要让老九再看朕一次笑话不成?” “回皇上,”林淡抬起头,表情无比诚恳,甚至带着点耿直的苦恼,“臣的官服是绯红色的。” 皇上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弄得一愣:“所以呢?” “所以,”林淡说得特别认真,仿佛在陈述一个至关重要的美学难题,“佩绿色穗子的玉佩……红配绿,它……它不大好看啊皇上。” 皇上:“……” 他似乎完全没料到,林淡纠结的竟然是这个原因! 愣了片刻,看着林淡那副真心实意为此烦恼的模样,皇上竟一时没忍住,低笑出声:“呵……你倒是……实话实说。”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幼稚的审美顾虑弄得有些好笑,方才那点不快也散了不少,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依你看,想戴个什么颜色的穗子才配你那身绯袍?” 皇上问完,却见林淡又不说话了,只是眼神微微飘忽,状似无意地、飞快地瞄了一眼他的腰间。 皇上顺着他的目光低头,就看到自己常服腰带上悬着的一块羊脂白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湛,上面正是皇家常用的凌霄花纹样,下面缀着的,是明黄色的丝绦穗子。 皇上顿时了然,不由失笑:“你倒是蛮有眼光!” 这块玉佩虽非极品,也是上乘之物,更重要的是,黄色穗子确实更配绯色官服。 他想着林淡如今与这凌霄花……倒也应景。 便很是爽快地解下那枚玉佩,递了过去:“罢了,既然你喜欢,就赏你了。日后若有事,戴着它来见朕,朕便知道了。” 林淡眼中瞬间闪过一抹得逞的亮光,连忙上前,双手恭敬地接过那还带着皇上体温的玉佩,声音都明亮了几分:“臣,谢主隆恩!” 他捧着玉佩,笑得眉眼弯弯,活像一只刚刚偷腥成功、心满意足的小狐狸。这笑容,倒是让连日来为国事烦忧的皇上心情也跟着明朗了不少。 “行了,别傻笑了。去吧。”皇上挥挥手,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是,臣告退。”林淡小心地将玉佩收好,行礼后退出了紫宸宫。 他心情甚好地往宫外走,刚过一道宫门,恰巧遇见正步履匆匆、奉召赶来的执金卫指挥使刘冕。 林淡与刘冕也算相识,正想笑着上前打个招呼,却见刘冕在看到他的一瞬间,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般僵在原地,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有些难看,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 林淡:“???” 这刘大人是怎么了?脸色如此怪异,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甚至极为忌讳的东西? 第353章 刘大人有苦说不出 临近下衙的时辰,刘冕被皇上急召入宫,心中便已暗道不好。 他这位执金卫指挥使,平日里处理的多是涉及官员、勋贵的秘事,一旦被皇上如此匆忙召见,多半没什么轻松差事。 夏守忠催得又急,他连打探口风的机会都没有,只得怀着七上八下的心情匆匆赶赴紫宸宫。 然后,就在宫门口,他看见了刚从里面出来的林淡。 刘冕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深知最近几次执金卫的紧急出动,或多或少都与这位年纪轻轻却圣眷正浓的林大人有些关联。 今日又在此时此地遇见……刘冕的心又沉下去几分。 他看着眼前这位官阶眼瞅着就要追上自己、却还未及冠的青年才俊,努力想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试图提前探听点风声。 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这笑容落在心思敏锐的林淡眼里,简直标准的不能再标准——分明是满含忧虑、强颜欢笑的苦笑。 “刘大人。”林淡率先拱手打招呼。 “林大人,好巧,您也刚面圣?”刘冕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些。 “商部有些琐事,九王爷传达得不太清楚,皇上特召下官进宫再详细说明一番。”林淡笑着解释,语气轻松,仿佛真是为了些寻常公务。 刘冕一听,心中顿时活络起来,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原来是为了商部的事?可能……可能今日皇上召见自己,真的和林淡无关!只是寻常的核查任务? 两人又客套地寒暄了两句,刘冕见夏守忠已在旁示意,便赶紧告辞,跟着夏守忠往深宫走去。林淡看看天色,早已过了下衙的时间,便径直回府去了。 —— 紫宸宫内,刘冕见领路的夏守忠在殿门口便停下脚步,丝毫没有一同进殿的意思,心中那点刚升起的侥幸瞬间烟消云散——得,放心放早了。看来真是要紧事,而且需要避着这位御前大总管。 他整了整心神,迈步入殿,恭敬行礼:“臣刘冕,参见皇上。”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谢皇上。”刘冕起身,垂手侍立,心中忐忑不安。 皇上没有绕圈子,直接问道:“刘冕,执金卫平日,不曾监察宦官吧?” 这个问题如同一个闷雷,炸得刘冕头皮发麻,冷汗几乎瞬间就浸湿了内衫。这……这问题太过敏感!监察内侍,这可是极易引火烧身的差事! “实话实说就好。”皇上补充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刘冕不敢隐瞒,硬着头皮回道:“回皇上,执金卫从未得过监察宦官的旨意,所以……确未曾涉及此务。”他心中飞快盘算,皇上突然问起这个,意欲何为? 皇上点了点头,他对刘冕的能力有清晰的认知。刘冕的智谋并非顶尖,能坐到执金卫指挥使这个位置,最大的原因便是忠心、听话、口风紧。 “从今日起,执金卫增加一项职责:秘密监察内侍宦官。尤其是近期与宫外,特别是与江南织造等衙门有异常往来者。” 皇上声音转冷,“而且,朕只给你十日时间。十日内,朕要你查清,是谁,胆敢背着朕,行那不轨之事!” “背叛”二字,如同重锤敲在刘冕心上。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但嘴上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躬身应道:“是!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查明真相!” “下去办差吧。记住,隐秘为上。”皇上挥挥手。 “臣告退。”刘冕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躬身退出了大殿,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 刘冕退下后,夏守忠才小心翼翼地端着新沏的茶进殿奉上。 皇上接过茶盏,似是随口一问:“夏守忠,你没有背着朕,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吧?” 夏守忠闻言,“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倒是十分光棍:“回皇上,奴才做了。” “嗯?”皇上原本只是随口敲打,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痛快,倒是有些意外。他对夏守忠还是比较信任的,这是从小就跟在他身边伺候的老人,经历过不少黯淡时光都不离不弃。 “说来听听。”皇上抿了口茶,心想若只是些无伤大雅的小过错,倒也不是不能给他个机会。 夏守忠低着头,老实交代:“回皇上,奴才……奴才出宫传旨办事时,收……收过不少下面官员和地方进京官员的‘孝敬’银子。” 皇上一听,原来是这事,追问道:“就只收了点孝敬银子?没干别的?” 夏守忠赶紧补充,语气里甚至带着点汇报成绩的意味:“回皇上,不是‘点’……最多的那次,奴才收过二百两呢!” 皇上:“……” 他从夏守忠这略带显摆的语气里,竟然听出了“奴才还是挺有本事能捞钱”的意味,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看来,自己看大多数人,眼光还是挺准的。 皇上缓和了态度,甚至带上了一丝戏谑:“起来说话吧。” “是,谢皇上。”夏守忠松了口气,站起身,依旧躬着身子。 “那最少的呢?”皇上饶有兴致地问。 “回皇上,奴才不知……十两以下的,奴才就直接散给底下跑腿的小崽子们了,懒得记。”夏守忠回答得理所当然。 皇上闻言,不由笑骂道:“如此说来,你倒是有不少体己银子了?都拿回家里补贴了?” 他是知道的,夏守忠父母早亡,下面有一群弟弟妹妹,当年实在养活不起,才不得不兄弟俩商量着,选了一人净身入宫。 夏守忠一听,脸上露出憨实的笑容:“托皇上的洪福,奴才家里如今日子已经好过多了,不需要奴才时常贴补了。奴才自个儿攒着些银子,是想着等哪天老了,实在伺候不动万岁爷了,就出去买个清静的小宅子养老呢。” 皇上今日心情似乎不错,听他说得有趣,便多问了一句:“哟,看来是早就看好了?看上哪处的宅子了?” 夏守忠眼睛一亮,像是说到什么开心事,忙回道:“回皇上,奴才瞧着西郊往行宫去的那条路边上就不错!到时候,您夏日去行宫避暑,一来一回,奴才能远远地瞅见御驾两次呢!心里就踏实!” 皇上难得的打量起这个从小就跟着伺候他的小太监,如今两鬓也有了银丝,皇上感觉鼻尖一酸,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说道:“你那银子留着养老吧,宅子朕赏你了。” 第354章 问问林淡 临近下衙时分,执金卫衙署内的气氛却不同往日。 自打指挥使刘冕被皇上急召入宫,留下的众人便都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一个个默契地留在自己的位置上,没人敢提下衙回家的事。 当刘冕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衙署门口时,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了过去。只见他眉头紧锁,几乎能夹死苍蝇,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步履沉重地径直走向自己的值房。 副指挥使安达与刘冕搭档多年,见状心知必有大事,立刻跟了进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头儿,怎么了?皇上交代的差事……很棘手?”安达压低声音问道。 刘冕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重重叹了口气,抬眼看了看自己这位老伙计,摇了摇头:“不是棘手。” 安达刚想说“那不就得了,吓我一跳,没事我就先回家了”,话还没出口—— 就听刘冕有气无力地补充道:“是根本无从下手。” 安达:“……” 他差点被这大喘气给噎着,无奈道:“我的刘大人,您能不能一口气把话说完?到底怎么回事?” 刘冕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将皇上在紫宸宫交代的新任务——秘密监察宦官,并限期十日查清“背叛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安达。 话音落下,值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两人都能听到彼此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半晌,还是安达率先打破了死寂,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为难:“头儿,这……这不是强人所难吗?先不说咱们执金卫素来干的都是监察百官、勋贵的活儿,对内侍省那套完全不熟,毫无根基人手。单说这京中的宦官,宫内宫外加起来何止上千?每日能有职司、有机会出宫的,更不知凡几!这一个个去查,去盯梢,去盘根问底……别说十日了,就是给三十日,恐怕连个水花都查不出来啊!” 刘冕闷闷不乐地点头,他烦恼的正是这一点。皇命难违,但这任务简直像大海捞针,而且这根针还藏在最深最暗的淤泥里,连从何下手都不知道。 “不行,”刘冕猛地站起身,像是下定了决心,“不能这么干耗着。必须得去找个人问问。” “找人?找谁?”安达一头雾水,这满朝文武,谁会对宦官的事情如此了解,又能让他们执金卫放心去问? “林大人。”刘冕吐出三个字,语气笃定。 “林大人?哪个林大人?”安达更困惑了,京中姓林的官员可不止一位。 “还有哪个?户部……不,现在该叫商部右侍郎,林淡林大人!”刘冕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抓起了刚脱下的外袍准备重新穿上,“今日我入宫时碰见他刚从宫里出来,皇上召见完他紧跟着就召见了我。而且近来的事……我总觉得,他或许知道些内情,至少能给我们指个方向。” 安达这才恍然大悟,可是……“头儿,这合适吗?直接去问林大人?他若不肯说,或者……”安达有些顾虑。 “顾不了那么多了!皇命只给十日,现在不是讲究这些的时候。我看林大人并非迂腐之人,或许能通融一二。”刘冕显得有些急不可待,“你看好家里,我这就去林府一趟。” 说完,刘冕不再耽搁,匆匆整理了一下衣冠,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值房。 ―― 林府花厅。 刘冕硬着头皮,尽量用平常的口吻请教,将皇上交代的棘手任务向林淡和盘托出,末了还重重叹了口气,姿态放得颇低:“……林大人,您脑子活络,见识又广,本官实在是无从下手,这才厚颜前来,请您务必给出出主意。” 尽管刘冕的语气十分“诚恳”,仿佛真是来虚心求教的,但林淡听完,脑中警铃大作!他瞬间就明白了为何今日在宫门口相遇时,刘冕会是那副如同见了瘟神般的苦涩表情! 敢情这位执金卫指挥使是真把自己当灾星了啊!觉得这烫手山芋又是因他而起! 不行,绝对不行!今日之事,必须彻底撇清,绝不能让自己在刘冕心中坐实了“麻烦源头”的印象! 听完刘冕的叙述,林淡适时地露出了一个混合着疑惑、震惊和恰到好处惊恐的表情,身体甚至微微向后缩了缩,显得坐立难安:“刘……刘大人!这、这执金卫所的机密公务,您……您说给本官听,这……这不合适吧?本官万万不敢与闻啊!” 他这番表现得如同受惊兔子般的反应,倒是稍稍取悦了刘冕——看来这位林大人也知道怕,并非事事都敢掺和。 但一想到那毫无头绪的“背叛者”和十天期限,刘冕嘴角那点刚扬起的弧度又迅速耷拉了下去。 他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坦诚:“没什么不合适的。林大人您与宦官素无瓜葛,说与您听也无妨。实在是卫所从未在此处安插过人手,毫无根基,本官这才病急乱投医。林大人,不瞒您说,本官职责特殊,平日里能交心商议的文官实在不多。您智计百出,就当帮老朋友一个忙,给出个方向吧!” 林淡看着刘冕,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我信你个鬼”——你一个执金卫指挥使,敢跟你“交好”的文官、武将恐怕不是不多,而是一个都没有吧? 刘冕显然读懂了林淡的眼神,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苦笑,低声道:“职责所在,身不由己。林大人见谅。” 林淡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为难又努力思索的神情,半晌才仿佛下定了决心般说道:“刘大人,并非下官不愿相助,实在是对内侍省之事一无所知,不敢妄言。不过……下官或可向您推举一人,若得他相助,此事定能迎刃而解!” “是谁?”刘冕眼中燃起希望。 “忠顺王府世子,萧承炯萧大人。”林淡缓缓道出名字。 “萧世子?”刘冕一愣,随即面露难色,“这……本官平日与萧世子并无甚往来,且世子身份尊贵,岂会插手此等琐务?”他心想,那位世子爷出了名的喜静怕闹,能理会他才怪。 林淡闻言,露出了一个“孺子不可教也”的无奈表情,压低声音道:“刘大人,您怎么忘了?萧世子的亲弟弟,萧承煊萧二爷,如今可在您执金卫所里挂着职呢!这差事您办起来千难万难,可若交给萧二爷去办……他回头遇到难处,去请教自家兄长,这不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吗?只要萧世子肯点头,以王府的能量和世子掌管王府事务的手段,查这点事,还不是易如反掌?” 刘冕听完,眼睛猛地一亮,如同拨云见日! 对啊!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萧承煊可是正儿八经在执金卫领了职的!他把这任务直接派给萧承煊不就行了?弟弟办差,遇到难题求助哥哥,天经地义!谁也说不出什么!完美! “妙啊!本官明白了!多谢林大人指点迷津!”刘冕顿时豁然开朗,心中块垒尽去,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起身对着林淡郑重一拱手,脚步轻快地匆匆告辞离去,与来时那沉重模样判若两人。 第355章 我也问问林淡 回到卫所,因萧承煊的身份在执金卫内也是机密,刘冕便只叫来了副指挥使安达,将皇上的旨意和限期要求说明,然后命令他亲自去一趟萧承煊的住处,将这项重要差事交代下去。 安达得知事情原委以及这“祸水东引”之计出自林淡之手后,嘴角抽搐了一下,心中暗道:这位林大人的心,果然还是黑的!不过幸好,这次没黑在自己身上,那便是好人! 于是,安达怀着一丝同情和九分看热闹的心情,找到了正在京中某处别院与人切磋武艺的萧承煊,郑重其事地传达了指挥使的命令。 刚刚活动开筋骨的萧承煊接过命令文书,看完之后,满头都是问号:“???” 查宦官?找背叛者?限期十日?这没头没尾、毫无线索的,从何下手啊?执金卫那群专业干这个的都搞不定,甩给我?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透着古怪,以刘冕的性子,不像会直接给他这种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忽然,他想起安达传达命令时,那眼神似乎有点微妙…… “安达,这主意……是谁给刘指挥使出的?”萧承煊眯着眼问道。 安达干咳一声,含糊道:“这个……属下也不清楚。” 行吧。 萧承煊也不能违抗命令只能把这个麻烦事接了! 然后,他也顾不上切磋武艺,风风火火地就直奔林府而去。 他要问问去问问林淡这破差事,到底该怎么弄! ―― 林府花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寂静。 林淡与风风火火闯来的萧承煊相对而坐,大眼瞪小眼。 林淡心中已在无声嚎叫:不是吧?!你们执金卫所到底什么毛病?!从上到下,一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就排着队来问我这个“外人”?这合适吗?!这正常吗?!我只是个文官啊喂! 但面上,他依旧努力维持着镇定。 待萧承煊竹筒倒豆子般将那个“查宦官、找叛徒、限十日”的离谱任务说完,并眼巴巴望过来时。 林淡熟练地、几乎是本能地再次露出了那个混合着疑惑、震惊和恰到好处惊恐的表情,身体微微后仰,语气带着难以置信:“萧……萧兄!这、这执金卫所的机密公务,您……您说给我听,这……这不合适吧?我万万不敢与闻啊!” 这套说辞和表情,和应对刘冕时一模一样,堪称流水线般的标准反应。 萧承煊可没刘冕那么多心思,他完全没看出任何表演痕迹,只觉得林淡也被这任务吓到了,更是垂头丧气,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唉!没什么不合适的!林兄,咱们是自己人!关键是这差事小爷我从来没沾过,简直是无从下手!小爷我交好的人里头,就属你林兄脑子最聪明、主意最多!你可得给我出个主意啊!” 林淡:“……” 他算是看明白了。要么说你们能在一个衙门共事呢!这遇事不决就来找“外援”的脑回路,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过,既然下午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彻底撇清关系,此刻自然更不能亲自下场。 于是,林淡脸上露出沉吟思索之色,仿佛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然后才无比认真、推心置腹般地开口说道:“萧兄,非是下官不愿相助,实是对内侍省之事一无所知,不敢妄言,以免误了萧兄的大事。不过……下官思来想去,或可向您推举一人,若得他相助,此事定能迎刃而解!” “谁?”萧承煊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 “您的兄长,忠顺王府世子,萧承炯萧大人!”林淡语气笃定,眼神诚恳,“世子爷对京中人事、各方关系定然了如指掌。且王府自有其消息渠道。您回去将此事禀明世子爷,他必有妙法!这差事若由世子爷暗中指点,岂不是比下官在这里瞎出主意要稳妥百倍?” 萧承煊听完,摸着下巴仔细琢磨了一下:对啊!找我哥啊!我哥多厉害!王府里那些管事太监哪个见他不是服服帖帖?查几个吃里扒外的宦官,对我哥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林兄这推荐,真是太靠谱了! 他瞬间豁然开朗,所有的烦恼一扫而空,猛地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把我哥给忘了!林兄,你说得对!我这就回府去找我哥!” 说完,他腾地站起身,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对着林淡胡乱一拱手:“多谢林兄指点!回头请你喝酒!”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卷出了花厅,直奔王府而去,找他家那位“万能”的哥哥求救去了。 林淡看着萧承煊消失的背影,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嗯,这下总该清净了吧。 问题,终于完美地送回了它本该去的地方了。 第356章 整治宦官? 忠顺王府,世子书房。 萧承煊回府后,问明兄长在书房,便火急火燎地直奔而去,心里只装着那件要命的差事,连门都忘了敲,一把就推开了书房的门。 万万没想到,书房里并非只有他哥一人。 只见世子萧承炯正与世子妃一同坐在窗边的软榻上,逗弄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正是去岁年底才添的那位小郡主,如今刚过周岁,正是咿呀学语、憨态可掬最好玩的时候。 温暖的灯光下,夫妻和睦,幼女娇憨,画面温馨无比。 萧承煊这莽撞的一闯,瞬间打破了这份宁静。 萧承煊看清房内情形,顿时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连忙拱手:“嫂、嫂子,弟弟不知您也在,唐突了,唐突了。” 世子妃显然早已习惯了他这风风火火的性子,并未见怪,只是温柔一笑,将正抓着父亲玉佩流口水的小女儿抱进怀里,起身道:“无妨。你们兄弟说话吧,我带姐儿去母亲那儿瞧瞧。” 说罢,便仪态万方地离开了书房。 萧承煊的目光却还黏在那个小侄女身上,眼里满是羡慕。 这小丫头长得可真好啊,白白嫩嫩,眼睛像黑葡萄似的,真可爱!可惜他哥防他跟防贼一样,总觉得他毛手毛脚,很少让他亲近。 要不……他回去也努努力?他夫人长得也顶好看,要是能生个像嫂子和小侄女这般玉雪可爱的女儿,似乎……也挺不错的? 正胡思乱想间,失去了夫人女儿陪伴的萧承炯看弟弟是越发不顺眼,尤其是他还盯着自己女儿的背影发呆,不由没好气地开口:“你不会是特意跑来我书房发呆的吧?” 萧承煊被他哥一句话拽回现实,这才想起正事,连忙收敛心神:“当然不是!”女儿的事可以往后放放,皇伯父交代的差事可是火烧眉毛了! 他赶紧将在执金卫领到的那个离谱差事,原原本本地和他哥说了一遍,末了苦着脸道:“哥,这要怎么查啊?十天之内,从那么多宦官里找出一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背叛者’,这简直是大海捞针!帮帮弟弟,我真的毫无头绪啊!” 萧承炯听完,并未立刻回答,反而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问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你是怎么想到要来问我的?” 他可不觉得以弟弟的脑子能立刻想到来找自己求助。 萧承煊回答得更加直接:“不是啊!我一开始想到的是林淡!跑去问他,他说他实在不了解宦官,没办法给我出主意,然后就说哥你掌熏陶多年,肯定有好主意,我就回来问你了!” 萧承炯闻言,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去岁除夕夜,他这傻弟弟跑去林淡府上,非要人家出主意陷害五皇子的事,他后来是听说了的。如今看来,林淡被他这弟弟这么坑,还没绝交,脾气是真的相当不错了。 他忍不住感慨了一句:“林大人的脾气……还挺好的。” “啊?”萧承煊被他哥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说得一愣,完全没明白这跟林淡的脾气有什么关系。 萧承炯也懒得跟他解释,转而切入正题:“罢了。其实,彻查宦官中的所谓‘背叛者’,听起来吓人,但若摸准了皇伯父的心思,并不算难,是你自己想复杂了。” “啊?”萧承煊又是一愣。 “对于皇伯父而言,宫中宦官数以千计,但真正能称得上‘背叛’二字的,其实范围很小。” 萧承炯冷静地分析道,“譬如,某个御前伺候的小太监,收了后宫哪位娘娘的银子,偶尔在皇伯父面前美言几句,这顶多算贪财,够不上‘背叛’。依我看,皇伯父所指的‘背叛者’,无非两种:其一,是真正的背叛,即暗中与皇伯父的敌人勾结,泄露机密消息;其二,则是身份的背叛,即打着皇伯父或内宫的旗号,在外勾结官员,贪墨敛财,欺压地方,严重损害皇家声誉。”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宦官无旨不得擅自出京。近三个月内,并未听闻有宦官奉旨出京办差。所以,你只需让人去查一件事:这三个月里,京城各王府、勋贵府邸、乃至一二品大员府中,有哪些府上办过红白喜寿等需要内侍出面赏赐或撑场面的大事,并且确有宦官到场。将名单列出来,再细查这些宦官在此期间接触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收了什么礼,自然就能发现蛛丝马迹,迎刃而解。” 萧承煊听得眼睛越来越亮,佩服得五体投地:“哥!还是你的脑子好使!这法子太妙了!要我说,你做工部侍郎真是屈才了!你就应该去刑部或者大理寺断案啊!” 萧承炯听完弟弟这由衷的“赞美”,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老二……你不会真的从来没看出来……皇伯父当初把我放在工部,就是想让我暗中搜集周韬贪墨渎职、结党营私的错处,然后找个合适的时机让他滚蛋,由我取而代之吧?” 萧承煊:“……” 他脸上的崇拜和笑容瞬间僵住,嘴巴微张,眼神茫然。 这……我怎么可能看得出来啊?!皇伯父的心思这么弯弯绕绕的吗?! 看着弟弟这副蠢萌,蠢占大部分的样子,萧承炯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得,看来又得熬夜给他写几份“官场生存必备之如何揣测上意”的戏本子了。再这么不用脑子地混下去,哦,不对,以他这个脑子,可能都活不到寿终正寝的那天了。 第357章 秦可卿之死 一 林家花厅内,送走了风风火火的萧承煊,林淡却并未立刻离开。他独自静坐,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深思。 他借苏州织造局之事,迂回地通过忠顺王爷之口去试探皇上,自然不全是为了商部未来的运作顺畅。 若真要论起来,这其中掺杂的私心,或许更大。 原本,他以为贾政一房已被他算计得死的死、流放的流放,荣国府早已失了书中开篇时的赫赫扬扬。 黛玉更是平平安安长到了八岁,胎里带来的不足之症因精心调养早已痊愈,身子骨比一般孩子还要康健些。一切似乎都已走上截然不同的轨道,那些书中的悲剧阴影仿佛已然远去。 因此,他虽然未曾撤去监视宁荣二府的人手,但关注的程度确实不似从前那般事无巨细、紧绷万分。 直到那日,在康乐县主府,贾宝玉与黛玉初见,那些似曾相识的对话依旧响起,那一声清脆的玉碎声依旧刺耳——本该发生在黛玉六岁初入贾府时的场景,虽然推迟了两年,却依旧以一种令人心惊的方式上演了。 这仿佛命中注定般的一幕,让林淡心底第一次生出了强烈的惴惴不安与失控感。难道无论他如何努力,某些关键的节点依旧无法撼动?命运的惯性就如此强大? 他立刻传下严令,命武三加派人手,再次对宁荣二府进行严密监视,尤其是荣国府,一丝异动都不得放过。 然后,就在九月初四的清晨,武三亲自来报:宁国府那边传出消息,那位年轻的大奶奶秦氏,应是在昨日夜间,没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林淡只觉得一股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整个人都有些泄力地靠向了椅背。 秦可卿……还是死了。 和原着中一样,悄无声息地、在最好的年华香消玉殒。 可是,为什么?他明明已经设法将那个可能带来秘密和压力的三公主一家,连带着那个惹祸的“女婿”都远远地逐出了京城,按理说,压在秦可卿身上的最大那座大山应该已经移开了才对!她的命数,理应有所改变啊! 难道他做的这一切,终究还是徒劳?依旧无法扭转既定的悲剧? 这种深深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接连数日,林淡的情绪都异常低靡,处理公务时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 这种低靡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他又一次收到武三的密报。 这一次,密报的内容却让他猛地从那种沮丧的情绪中挣脱了出来,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武三报:荣国府那位琏二奶奶王熙凤,近日竟秘密往金陵老家派了心腹之人,似乎在暗中打听并着手置办田产、店铺等产业! !!! 林淡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原着中绝对没有这段情节! 王熙凤在书中虽然泼辣厉害,敛财手段高超,但她所有的活动几乎都围绕着贾府内部和京中人脉展开,从未有过暗中派人回金陵大规模置办产业的描写!贾府的根基在京城,金陵只是老家宗祠所在,若非祭祖或大事,极少涉及。王熙凤此举,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未雨绸缪般的……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她听进去秦可卿的话了! 也就是说他林淡的出现,他所做的一切,并非毫无意义! 它们就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然未能阻止某些巨大漩涡的形成,但却在别处激起了新的、截然不同的涟漪! 王熙凤这个精明的女人,或许是察觉到了贾府内部愈演愈烈的倾轧和空虚,或许是感受到了来自外部的压力,她开始本能地为自己、或者为她那一房寻找后路了!她不再将全部希望寄托在摇摇欲坠的贾府这棵大树上!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强有力的信号!证明剧情并非不可改变,它正在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偏移、重构! 林淡心中的阴霾瞬间被这道意外之光驱散了大半。 看来,他之前的努力并非白费。只是这命运的纠葛盘根错节,改变一处,或许不会立刻显现于另一处,但它终究会在别的地方,开出不一样的花来。 秦可卿的悲剧或许无法避免,其实也比原着中晚走了两年左右。但王熙凤的举动,黛玉的平安,乃至更多人的命运,都正在因为他而走向未知的、却充满希望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了锐利而坚定的光芒。 路还长,但他走的每一步,都算数。 ―― 再说荣国府王熙凤这边。 与原着中不同,如今黛玉并未寄居贾府,林如海在扬州任上身体康健,并无病重之忧,贾琏自然也无须护送表妹南下,此刻正好好地待在京城家里。 更不同的是,王熙凤与贾琏月前新得了一个女儿。虽说是女儿,但毕竟是嫡出的头一个孩子,夫妻俩正是爱不释手、如珠如宝的时候。 这日晚间,两人一同在房中逗弄了孩子许久,看着粉团似的女儿,心中满是欢喜,直至夜深人静,孩子由奶妈抱去安歇,两人才意犹未尽地收拾睡下,比平日歇息得晚了些。 王熙凤刚朦胧睡去,还未睡熟,只觉恍惚惚间,似见一团雾气弥漫,一个人影从外间款款走进来。定睛一看,竟是东府里的侄儿媳妇秦可卿! 只见秦可卿面色不似平日,带着一种飘渺的笑意,对她说道:“婶娘好睡!我今日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因咱们娘儿们素日相好,我实在舍不得婶娘,故特来别你一别。另还有一件极大的心愿未了,非告诉婶娘不可,别人未必中用,也未必肯尽心。” 若是平日清醒时,以王熙凤的机敏泼辣,见这深夜入梦的景象,多少会觉惊疑。但此刻她睡意朦胧,神思不清,只当是常事,并未觉可怕,反而顺着话问道:“有何心愿?你只管托付我就是了。咱们这般情分,我岂有不尽心的?” 于是,在这迷离梦境之中,秦可卿便与王熙凤说了许多话。 其中关乎贾府日后“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的预言,那“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登高必跌重”的警句,以及“树倒猢狲散”的悲音,依旧如同原着般清晰地响在王熙凤耳畔。 更提到了“如今能于荣时筹划下将来衰时的世业,亦可谓常保永全了”的具体之法——于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设家塾,以备日后祭祀供给、家塾经费之需,甚至隐约提到了“便是有了罪,凡物可入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这般石破天惊之语。 王熙凤虽在梦中,听得这般关乎家族兴衰存亡的大事,也不由得心神激荡,又悲又惧,正欲细问,却忽听得外面二门上传来急促的云板声响,“咚!咚!咚!咚!”连叩四下,正是报丧的信号!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惊心! 这丧音瞬间将王熙凤并从旁酣睡的贾琏一同惊醒! 王熙凤猛地坐起身,心口怦怦直跳,梦中秦可卿的言语犹在耳畔回响,清晰得令人心悸。还不待她细想,就听得外面一阵忙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有婆子仓惶来报:“二爷,二奶奶!东府里传来消息……蓉大奶奶……殁了!” 第358章 秦可卿之死二 王熙凤闻听此言,只觉得“轰”的一声,如遭雷击!方才梦中秦可卿含笑告别、谆谆嘱托的情景瞬间涌上心头,与现实这报丧之声严丝合缝地对应上了! 她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呆呆地坐在床上,出了一回神,背后已是冰凉一片。 梦中那“眼见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的预言犹在耳边,可紧随其后的“要知道也不过是瞬息的繁华,一时的欢乐,万不可忘了那‘盛筵必散’的俗语”的警告,更如同冰水浇头,让她在九月初的夜里,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贾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惊得睡意全无,见凤姐脸色煞白、神情恍惚,忙推了推她:“好好的发什么呆呢!快些起身,还得赶紧过那府里帮忙料理,也得先去太太那儿回一声!” 王熙凤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与那莫名的不安,只得和贾琏急忙起身,穿戴衣服,准备先去婆婆邢夫人处请示,再一同赶往宁国府。 只是这一夜秦可卿临终的托付与警告,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了王熙凤的心上,忙完秦可卿的丧事,只和贾赦、贾琏商量,便议下派人南下置业之事。 ―― 再说那贾宝玉,自那日在康乐县主府见过林黛玉一面后,回府便一直有些闷闷的,失了往日的活泼。 平日里也不爱与丫鬟们嬉笑玩闹了,常常独自一人发呆,或是没来由地叹气。每到晚间,竟也改了晚睡的习性,早早便说自己困倦,要歇下了。 这日晚间,他亦是早早睡下。不知睡了多久,忽被二门上那急促凄厉的云板声惊醒——“咚!咚!咚!咚!”连叩四下,声声撞入耳中,在这深夜里格外碜人。 宝玉心中莫名一紧,慌忙披衣起身,连声询问外边发生了何事。只听小丫鬟惊慌失措地回报:“是东府里……蓉大奶奶没了!” 闻听此言,宝玉只觉得心口猛地一缩,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利刃狠狠捅了一道,剧痛难当!气血翻涌间,喉头一甜,竟“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这下可把守夜的袭人、麝月等一众丫鬟吓得魂飞魄散!袭人第一个上前扶住他,声音都变了调:“这是怎么了?”一面急急遣了小丫头飞奔去回禀贾母并请大夫。 宝玉自己却似浑然不觉严重,只觉得心中那股郁结绞痛因这口血吐出来,反而畅快了些。 他忙拦住慌乱的袭人,脸色苍白却强自镇定道:“不用忙,不相干。这是急火攻心,血不归经,吐出来反倒好了。”说着,竟不顾众人阻拦,挣扎着起身,执意要换了衣服立刻去宁国府。 贾母那边闻讯早已惊动,本见他吐血,哪里肯让他再去那伤心地?奈何宝玉此刻异常执拗,定要立时过去,谁也拦不住。贾母心疼孙子,又怕他再急出个好歹,只得再三叮嘱,又多派了得力的小厮紧紧簇拥着跟去。 宁国府门前,此刻已是白茫茫一片。 府门洞开,两边灯火通明,照得如同白昼一般,却只映出一种凄惶忙乱的景象。宝玉下了车,也不与人招呼,径直便奔着停灵之室而去。 一进屋,看到那素烛白幡,闻到那香烛纸钱的气味,再想到那鲜艳妩媚、温柔和顺的蓉儿媳妇竟已香消玉殒,化为一具冰冷躯壳……宝玉悲从中来,竟不顾一切地扑上前,抚棺痛哭起来。其声之悲切,情之痛楚,远超寻常吊唁之人。哭着哭着,竟一口气没上来,直接痛厥过去,昏死在地! 这一下,更是给本就忙乱不堪的宁国府添了极大的混乱。众人七手八脚地将他抬到厢房,掐人中的掐人中,唤大夫的唤大夫,乱作一团。 如此离奇夸张的反应,自然被奉命严密监视宁荣二府的武三一字不落地记下,详细禀报给了林淡。 林淡听罢,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冷哼。 无论是在原着中,还是在这个被他搅动得已然不同的世界里,这贾宝玉,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多情”! 原着中将那太虚幻境之事写得玄之又玄,但在林淡看来,剥去那层神话外衣,说白了,不就是贾宝玉这半大少年青春萌动,垂涎侄媳妇秦可卿的美色,做了一个难以启齿的春梦吗?! 而后呢?梦醒之后,便与袭人偷试云雨情——这可是书里明明白白写出来的! 还有那些隐晦的:他主动给麝月篦头,晴雯都看不过眼出言挤兑;碧痕伺候他洗澡,竟能洗上两三个时辰,席子上都淹了水……细细想来,处处透着暧昧不清。 如今,听闻秦可卿死讯,他竟能急火攻心到当场吐血,又在灵前哭到昏厥?这份“深情”,未免太过廉价和泛滥! 林淡越想越是气闷。 这等内心情感混乱、边界模糊、见一个“女儿”便觉其好、恨不得都体贴周全却又处处留情的滥情种子,如何能配得上他家黛玉那般冰雪聪明、心思纯净、对感情有期许的姑娘? 不行!绝对不行! 虽然林淡心中清楚,以现如今黛玉受到的教育,培养出来的心性,肯定是看不上贾宝玉的,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必须得找个机会,好好给黛玉敲敲边鼓,让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这种见一个爱一个、感情毫不专一的男子,是万万要不得的!沾都不能沾! 此时的林淡,丝毫未曾察觉,自己对待黛玉的心态,早已超越了寻常叔侄的情分,活脱脱就是一个看自家白菜怎么看怎么好、觉得全天下猪猡都配不上的老父亲心态。 莫说贾宝玉本就劣迹斑斑、绝非良配,就算真是个万里挑一、品貌俱佳的青年才俊,估计在他眼里,也得挑出百八十个不是来。 第359章 秦可卿之死 三 且说秦可卿亡故的第五日,武三的密报再次送达林淡手中。 消息称,那宁国府的当家人贾珍,果然还是和原着中一样,在宫内掌宫内相戴权亲自上门吊唁时,抓住机会,花费了一千二百两银子,从这位大太监手中,为儿子贾蓉补了一个五品龙禁尉的虚缺。 龙禁尉——名义上是皇宫中的带刀侍卫,虽说只是五品武职,但因有近距离面圣的机会,在京中勋贵子弟眼中,确实算是个体面又轻省的“美差”。 更何况,谁都知道皇城各门自有精锐的禁卫军层层把守,严密得连只苍蝇都难飞进去,能进入皇城核心区域的,九成九都是身家清白、记录在册的官员勋贵,平日里根本没有任何需要龙禁尉“拔刀护驾”的险情。他们的存在,更多是仪仗性质的装点,用以彰显帝王威仪。 由于秦可卿之死是原着中较早出现的大场面,林淡对相关情节的印象还颇为深刻。他记得书中写道,那戴权似乎是让小厮回去问了“户部堂官”才敲定了价钱。未穿书之前,林淡也和大多数读者一样,想当然地认为这“户部堂官”必然是指户部尚书。 可如今,他与陈敬庭师徒多年,深知那位倔强古板、爱财却只取“俸禄”、将户部银钱看得比自家库银还紧的老头,是绝对、绝对不会做出这等私下卖官鬻爵、败坏朝廷纲纪之事的! 步入朝堂,尤其是坐上商部左侍郎的位置后,林淡才真切体会到,不知是本朝特色还是古代官僚体系的通病,六部之中,左右侍郎的实际权力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先不说忠顺王爷那种几乎甩手不管的尚书,就算是他师父陈敬庭那般兢兢业业、事事亲力亲为的尚书,许多具体事务、文书往来、官员考核推荐、乃至一些款项的初步审批,左右侍郎都拥有相当大的自主裁决权。 许多事情,根本无需、也不会事事都报到尚书那里。 因此,林淡几乎可以肯定,这卖官鬻爵的勾当,大概率是户部左右两位侍郎中的某一位,甚至是两人默契地联手,利用职权与戴权这等内侍省实权太监私下进行的交易。 他师父陈尚书,极有可能一直被蒙在鼓里,或者只是隐约察觉到一些不对劲,却被下属以各种“惯例”、“人情”、“特殊情况”等理由搪塞了过去。 作为陈尚书一手提拔、倾囊相授的好徒弟,林淡觉得,于公于私,自己都很有必要在合适的时机,去“提(看)醒(笑话)”一下那位有时候过于固执、以至于容易被下属唬弄的老头了。 不过,笑话师父的事情可以稍放一放。 眼下更迫切的难题是:如何才能将宦官勾结外官卖官敛财这件事,巧妙地捅到明面上?或者至少,能试探出皇上对这套潜规则,究竟知不知情?又知情到什么程度? 这件事牵涉太广,他手中并无实据,贸然上书极易打草惊蛇,甚至引火烧身。林淡为此踌躇了近两个月,才找到苏州制造这个切入点。 在通过各种渠道确认,皇上已经让执金卫那边已经开始暗中调查宦官异常动向之后,林淡觉得时机或许成熟了。 这一日,他特意提上一坛陈年竹叶青,脸上挂着轻松又略带几分“苦恼”的表情,骑马溜溜达达地往陈府走去。 嗯,是时候去找他那位敬爱的师父,谈谈心、顺便请教请教工作上的“困惑”了~ ―― 陈府书房,灯火温馨。 陈敬庭见到爱徒林淡提着一坛好酒前来,说是得空想来陪师父小酌两杯,着实有些惊奇。 自打林淡调任商部,那个新衙门千头万绪,他深知这徒弟忙得脚不沾地,今日居然能有这份闲情逸致? 老头心里虽有些嘀咕,但爱徒能来,他自然是高兴的,立刻让厨房备了几样清爽可口的小菜,师徒二人便在书房里边喝边聊起来。 起初,说的多是商部筹备的琐事、朝中的趣闻,气氛轻松融洽。 谁知,几杯醇厚的竹叶青下肚,陈敬庭还只是微醺,他这爱徒竟面泛红潮,眼神开始迷离,说话也有些颠三倒四起来。 陈敬庭正想笑他几句,却冷不丁听到林淡带着浓重醉意,含混不清地嘟囔:“师、师父……您老人家可知……可知户部……有人、有人胆大包天……竟背着您……和宫里……勾结……私下里……卖、卖官鬻爵……嗝……简直岂有此理!” “什么?!”陈敬庭手中的酒杯猛地一顿,酒液都洒了出来。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浑身的酒意瞬间吓醒了大半!他猛地凑近,压低声音急问:“淡哥儿!你此话当真?快仔细说说!是谁?如何勾结?卖的是什么官?!” 然而,林淡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清醒,嘴里又含糊地咕哝了几个听不清的音节,脑袋一歪,竟直接伏在案上,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彻底醉倒睡过去了! “淡哥儿?淡哥儿?!”陈敬庭连推了他好几下,回应他的只有沉稳的鼾声。 “……” 陈敬庭看着醉得不省人事的爱徒,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脸色变幻不定。这混账小子!扔下这么一颗炸雷,自己倒先睡着了! 他又是气恼又是心惊。气的是林淡喝酒误事,话只说一半;惊的是这消息本身!卖官鬻爵?!还是勾结宦官?!这若是真的,发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这个户部尚书竟浑然不知?! 他立刻唤来老管家,命其安排得力可靠的下人,务必好生将林侍郎安全送回府上,并叮嘱莫要声张。 送走了林淡,陈敬庭再也无心饮酒。他独自一人回到书房,门窗紧闭,连心腹老仆都被屏退。他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他低声咆哮着,花白的胡子都气得微微颤抖。他一辈子爱惜羽毛,谨守臣节,最恨的就是贪赃枉法、败坏朝纲之举!如今竟有人敢在他的部里,干出这等无法无天的勾当! 他一边生着闷气,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飞速地在脑中排查。 是谁?究竟是谁? 左侍郎胡文斌?此人出身寒微,平日里看着还算勤勉,但似乎颇好钻营,与几位王爷府上走动似乎稍显频繁了些……是他? 右侍郎赵崇明?世家子弟,为人圆滑,在部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不少,与宫内某些大太监好像也偶有诗词唱和……难道是他? 还是下面哪个司的郎中主事,胆大包天,瞒着所有人做的? 一个个名字、一张张面孔在他脑中闪过,各种细微的可疑之处被无限放大。他越想越觉得怒火中烧,又感到一阵深深的后怕和自责。自己难道真的老糊涂了?竟被下属蒙蔽至此?! 这一夜,陈敬庭书房的灯火,彻夜未熄。 第360章 秦可卿之死 四 京中,同样灯火彻夜未歇的,还有执金卫衙署。 有了萧承炯提供的清晰调查方向,执金卫这帮专业干“脏活累活”的人行动起来效率极高。 他们迅速调阅了过去三个月内,京城各王府、勋贵府邸以及三品以上大员府中所有红白喜事、寿宴、添丁等大事的记录,并暗中排查期间是否有宦官到场,以及这些宦官的具体言行、收受的礼单。 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结果源源不断汇总到刘冕案头,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能不能够得上“背叛皇帝”的严重程度暂且不论,但其中有问题的宦官是真不少!贪墨、索贿、仗势欺人、插手地方事务……种种劣迹,触目惊心。 这么一对比,那个在皇上面前颇为得脸、时常被抱怨贪财的大太监夏守忠,竟然显得“清廉”起来——他最多也就是借着出宫传旨的机会,收些下面官员“心甘情愿”奉上的“辛苦钱”、“茶水费”。 与其他人的所作所为相比,简直是一股难能可贵的“清流”! 甚至有些内侍府中地位远不及夏守忠的中低级太监,在外替宫中采买物品时,所索要的“折扣”回扣,都比夏守忠收的“孝敬”要多出一倍不止! 而在所有查出的有问题宦官中,情节最为严重、性质最为恶劣的,莫过于那位掌宫内相戴权! 调查显示,就在最近三个月内,戴权先是收受襄阳侯一千五百两银子,将其兄弟安插进了龙禁尉;紧接着,又在宁国府贾珍之子贾蓉身上,如法炮制,收了一千二百两,同样塞进了龙禁尉! 卖官鬻爵?! 饶是刘冕早有心理准备,看到这白纸黑字的调查结果时,还是微微瞪大了眼睛,感到一阵心惊肉跳。这老阉奴,胆子也太肥了!龙禁尉虽说是虚职,但也是正经的五品武职,关乎宫廷禁卫形象,他竟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拿来换钱?!而且还不是一次,短短几日就接连两次! 就在刘冕震惊之际,坐在下首的萧承煊放下了手中的茶盏,面色凝重地开口道:“刘大人,除了这卖官之事,引路还查明了一件事,只怕……也要您一并上报了。” “什么事?”刘冕觉得经过这一晚上的冲击,已经没什么事是他不敢上报的了。 萧承煊没有直接开口,而是对侍立在一旁的心腹下属引路示意了一下。 引路上前一步,拱手沉声道:“禀大人,属下等在核查宁国府丧仪用度时,发现一事异常。那宁国府为贾秦氏下葬所用的棺椁,并非寻常木材,而是……极为珍贵的樯木!” “樯木?”刘冕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木材的特殊之处。 引路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据查,此樯木棺椁原系皇商薛家为……为义忠亲王预备的寿材!因其事发突然,未能用上,一直存放在薛家京中库房。不知宁国府贾珍从何处得知此事,竟设法弄了来,用以装殓其儿媳贾秦氏!” 刘冕一听,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刚才觉得“没什么不敢上报”的想法瞬间被击得粉碎!他觉得自己还是太大意了!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不知死活、僭越狂妄之人?! 贾珍不过是个三品威烈将军,秦可卿死后追封也不过是个五品宜人!他们竟然敢享用原为亲王预备、皇室才能使用的樯木棺椁?!这简直是骇人听闻!是大逆不道! 说来这事也是奇了。 原着中此时,薛家早已护送薛宝钗进京待选,就住在贾府。薛蟠前来祭拜时,正好听见贾珍抱怨找不到好棺材,这才主动献出了家中这副樯木棺材。 可如今,阴差阳错,薛家还未进京。 然而,贾珍却不知从哪条渠道竟然还是得知了薛家藏有此棺的消息,并且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到底还是将这犯忌讳的棺材弄到手,用在了秦可卿身上!这仿佛命中注定般的巧合,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而这件极度僭越、足以给宁国府带来灭顶之灾的事情,竟阴差阳错地被正在调查宦官的执金卫给查了出来! 刘冕听罢,只觉得耳畔嗡鸣声不断,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再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抓起那几份最重要的笔录和证物清单,声音都有些发虚地对萧承煊道:“此事干系太大!我必须立刻进宫面圣!衙署这边,你先盯着!” 说罢,也顾不上时辰已晚,立刻命人备马,手持腰牌,心急如焚地直奔皇城而去。 ―― 紫宸宫内,皇上已更衣准备歇息,听闻执金卫指挥使刘冕深夜紧急求见,心知必定是宦官一事有了重大进展,立刻宣他进殿。 刘冕一进殿,便“噗通”一声行了个标准的叩拜大礼,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皇上见他如此情状,心中疑窦丛生,温声道:“刘爱卿平身吧。” 然而刘冕并未起身,反而将身子伏得更低,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皇上,臣命下属彻查宦官之时,阴差阳错,还查到了一件更为紧要之事!臣实在惶恐,不敢不起!” 皇上眉头紧蹙,预感不妙:“何事?速速奏来!” 刘冕跪在地上,战战兢兢、一字不落地将宁国府贾珍用原为义忠亲王预备的樯木棺材装殓儿媳秦可卿的僭越大罪说了出来。 他根本不敢抬头看皇上的反应,只觉得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笼罩下来。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良久,皇上冰冷得听不出丝毫情绪的声音才从上方传来:“此事……当真?” 刘冕冷汗涔涔,连忙回道:“是引路引千户亲自查证核实的,人证、线索俱在,应是不假。” 皇上听到“引路”二字,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引路原是他身边的暗卫首领,因办事极其稳妥、忠心不二,才被他派去协助萧承煊。 他查出来的事情,绝不会错。 一股滔天怒火瞬间冲上皇上的头顶!贾珍!宁国府!好大的狗胆!一个区区三品将军,竟敢僭越至此!用亲王规制的棺木?他们想干什么?!是哀悼儿媳,还是借此表达对义忠亲王未竟之事的追念和不满?! 第361章 秦可卿之死 五 皇上恨不得立刻下旨,将宁国府抄家夺爵,满门流放! 然而,残存的理智强行压下了这股暴怒。 他想起了太上皇。 宁荣二府是太上皇当年极为看重的老臣之后,与义忠亲王更是牵扯甚深。如今太上皇虽已退位,但影响力犹在。如此重处宁国府,势必会惊动太上皇,引发不必要的波澜和猜忌。 皇上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气血。他对跪在地上的刘冕道:“刘爱卿,你在此稍候片刻。” 说完,皇上竟直接起身,也顾不上此刻时辰已晚太上皇是否歇下,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径直往太上皇所居的宫殿而去。 太上皇宫中,丝竹之声悠扬,老人家正在欣赏歌舞以作消遣。 听闻皇上这个时辰突然来了,他略显诧异,但还是立刻挥手让乐人舞姬全部退下。 “父皇。”皇上进入殿内,规规矩矩地行礼。 太上皇打量着这个深夜来访的儿子,目光复杂。 当年退位实属情势所迫,即便这个嫡长子曾是他较为看好的继承人,如今相见,心中总难免有些微妙难言的情绪。 “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太上皇语气平淡地问道。 皇上垂着眼帘,恭敬道:“父皇,儿子今日得知一事,心中实在难决,特来请教父皇的意思。” 太上皇闻言,眉头微挑。他这个儿子自从登基后,主意大得很,很少有事需要来“请教”他。今日这是…… “何事让你如此为难?”太上皇端起茶盏,不动声色地问。 “是关乎宁国府贾家的事。”皇上斟酌着用词,“如今宁国府的当家人,是三品威烈将军贾珍。他的儿媳妇秦氏,前些时日病逝了。” 另一边的太上皇面色不改,心中却有些茫然。贾家?一个勋贵府邸的儿媳死了?这算什么大事,也值得皇帝深夜跑来? 皇上观察着太上皇的神色,继续道,语气加重了几分:“那贾珍……不知从何处寻来了一副极其珍贵的樯木棺材,用以收敛那贾秦氏。” 太上皇手中的茶盏盖轻轻磕在了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脸上的淡然瞬间消失,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樯木?那可是帝王、亲王级别才能使用的木材!贾珍一个三品将军,给他的五品宜人儿媳用樯木棺材?! 沉默了足足有十几息,太上皇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极深的冷意和难以置信:“那贾珍……是疯魔了不成?” ―― 紫宸宫内烛影幢幢,皇上从太上皇处匆匆而归,面沉如水。 方才太上皇一句“皇家颜面岂容轻侮,自当依制严办”犹如金玉掷地,此刻仍在他耳畔铮鸣。 他一面称是,一面恭敬告退,甫一出殿,步伐便陡然加快,直回紫宸宫。 不及坐定,皇上即刻命执金卫指挥使刘冕,连夜查抄宁国府。 刘冕虽知皇上心中急切,却未料到急至如斯——他甚至不及将宦官密奏的诸事禀完,皇上便一挥手截断话头,只催他先全力处置宁国府一事,其余容后再报。 此时天色已晚,临近宵禁,按常理即便武三等人时刻监视宁荣二府,得知宁国府被抄,也绝无可能在此刻将消息递出。 然而世事偏有意外——萧承煊正安然坐在林家花厅之中,将此事前后因果娓娓道来,全然不顾林淡是否愿意倾听。 林淡确实倍感意外。 他原以为薛蟠不在京中,贾珍便无从获得那具樯木棺材,却不料他仍旧用了此等僭越之物。 更令他不解的是:秦可卿不过是个罪臣郡马之女,贾珍何来胆量敢用帝王规格的樯木? 他抬眼看向萧承煊,径直问出心中疑惑。 萧承煊默然片刻,方道:“林兄或许不知,原该发配建宁府的二公主,已在途中薨了。” 林淡闻言蹙眉,不解此事与宁国府有何干系。 萧承煊继续解释:“若非永昌郡马当年贪功渎职,连累公主府被贬为庶人,皇上为显天家亲情,在二公主身故后很可能会对永昌郡主施恩加封公主。” 林淡仍是不解:“即便如此,又与贾珍用樯木何干?” “因此贾秦氏作为永昌驸马之女,若用皇室樯木虽属违制,但皇上即便知晓,看在永昌公主的情面上,多半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秦氏并非公主亲生,公主岂会愿意?” “不过是个虚名。我以为永昌不会计较。毕竟通过贾秦氏这层关系,公主府得到的好处是实实在在的。横竖这女子也分不到公主府的家产。” 听着萧承煊的分析,林淡再次意识到自己仍不免以现代思维度量此间人情世故。虽然他早已明白这个道理,也在努力适应这个世界的规则,但在某些未曾涉足的领域,仍会与本地人的观念产生差异。 即便得到如此解释,林淡仍觉得贾珍行事太过草率。莫说如今二公主一家已然获罪,即便是在原着中,仅为驸马外室所生之女就敢如此僭越,也实在是有欠思量。 不过林淡倒也想起一事:原着中秦可卿僭越之罪始终未曾事发,除因永昌公主未获罪外,恐怕还有贾政从旁周旋之功。 记得原着中贾珍选中樯木时,贾政曾出言提醒过一句。 虽然贾珍未听,想来事后必是做了些遮掩功夫。如今贾政早已流放边陲,无人从旁提点,贾珍自然肆无忌惮,也难怪如此轻易就被执金卫拿住了把柄。 第362章 惜春出家 宁国府这边早已乱作一团。 贾珍被执金卫按在雪地里时,还兀自嘶喊着:“我乃三品威烈将军!尔等岂敢——”话未说完便被塞了口枚,玄铁冰凉的触感激得他浑身一颤。 尤氏瘫坐在廊下,看着婆子们哭喊着被拖拽出去,竟不哭不闹,只死死攥着褪了色的袖口。 贾蓉最是不堪,裤裆洇湿一片,跪着扯执金卫使的衣摆:“大人明鉴!樯木是我父亲做主买的!我连摸都没摸过啊!” 西府荣国府里,贾母正倚在榻上闭目养神,忽听东边隐约传来哭喊声。她猛地坐起身,连声唤鸳鸯:“快去叫琏二爷和凤丫头来!” 凤姐儿进来时鬓发微乱,面上却还算镇定:“已经派人去探听了。若是寻常查抄,打点些银子或许还能周旋。” 贾母目光扫过堂下众人,见皆面色惶惶,长叹一声:“东府的事怕是难挽回了。只是惜春那孩子还在咱们这儿,年纪又小,总不能跟着遭殃。” 凤姐本要推诿,忽然想起存在手里的十万两银子——那是前月借托秦可卿托梦,从贾珍处讨来置办祭田的。 眼下东府倾覆在即,这笔横财...她眼波一转,计上心来:“老祖宗放心,先前南下置办祭田时,我私下还建了座家庙。不如就说四姑娘早已带发修行,或许能保全性命。” 贾母蹙眉:“官府岂是那么好糊弄的?” “使些银子打点,惜春毕竟未及笄,又是个姑娘家。”凤姐儿边说边盘算——那十万两够盖十座家庙了。 当下便命平儿带人将惜春挪到东院偏殿。 这院子自李纨母子回金陵后便空着,今夜突然点起灯火,枯枝在窗纸上投下鬼爪似的影。入画哭着给惜春换上赶制出来的缁衣,小尼姑帽遮住了少女满头的青丝。 更敲三鼓时,荣国府终于熄了灯火。 直到子夜时分,执金卫的铜环才叩响西府的朱门。 而此刻,惜春正对着一盏孤灯,手指抚过缁衣粗糙的纹路,窗外雪光映得她脸色比月光还冷,琏二嫂子的话一直在她耳边挥之不去。 另一边,贾赦和贾琏早已穿戴整齐候在仪门。 见执金卫并未如临大敌,心下稍安。 贾琏上前一步拱手道:“诸位大人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见教?” 为首的千户亮出腰牌:“奉命查问,宁国府大姑娘可在此处暂住?” 贾琏连忙躬身:“确在府中。四妹妹年纪小,自小养在西府老太太跟前。”说着示意小厮提灯引路,一行人踏着积雪往东院去。 偏殿内烛火昏黄,惜春身着灰布缁衣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本《金刚经》。千户皱眉打量:“这是何故?” 贾琏忙赔笑:“大人可知舍下二叔父贾敬,如今在玄真观清修?” 见千户颔首,又道:“四妹妹怕是得了叔父……素来仰慕佛门,年初便闹着要出家。老太太怜她年幼,特命人在金陵祖籍修了家庙,先让她带发修行。若及笄后仍不改志,再正式落发。” 千户想起年初清查道观时,确实见过那位精通丹道的贾敬。 说来宁国府的那位也是奇人,身有爵位,又高中进士,却一心好道,并不理会家中琐事,圣上特旨不牵连这位方外之人,如今其女竟也要出家...他沉吟片刻:“今日可不带人,但需禀明指挥使核查。若有不实——”目光如刀扫过贾琏,“尔等当知后果。” “绝无虚言!”贾琏趁机将银票塞进对方袖中,“金陵家庙早已在府衙备案,大人随时可查。还望大人在上峰面前美言几句。” 执金卫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待马蹄声远去,贾琏擦着汗拐过回廊,却见凤姐从暗处转出,急问:“如何?” “亏得你提前在金陵备了案。”贾琏压低声音,“只是三千两怕不够打点指挥使那边...” 凤姐儿想了想道:“却也不能再送银子,恐沾行贿,横竖都是惜春的命了。” 凤姐儿说着往东院方向看了看,叹气道。 贾琏和凤姐儿沉默着回房。 ―― 执金卫所内烛火通明,千户躬身将荣国府之事细细禀报,又将那三千两银票原封不动置于案上。 刘冕指尖掠过银票边沿,淡淡道:“传书金陵,查证贾家家庙备案虚实。”说罢起身,玄色披风在烛火下掠出一道寒光。 他踏着夜雾离去时,狱中正传来贾珍的嘶吼。 刘冕唇角微哂——这等已无兵权的勋贵,抄家不过是瓮中捉鳖,何必深夜惊扰圣驾。倒是明日早朝,需将宁国府女眷的处置章程拟得周全些。 翌日早朝后,刘冕在紫宸宫中将昨夜宁国府抄家一事细细禀告,因贾府家庙之事尚未查明,皇上也没降旨查办。 及至暮鼓初响,金陵信鸽扑棱棱落在执金卫所。 文书上朱印赫然:贾家确于十月底在应天府备案家庙,冬日前已筑基上梁。 刘冕再次进宫面圣。 三日后刑部告示张贴:贾珍藐视皇权判斩立决,尤氏贾蓉流放八百里。百姓挤在告示前唏嘘——那尤氏虽称病未参与秦可卿丧仪,终究逃不过连坐之罪。 荣国府内,贾母听着下人回禀,刑部的告示上只字未提惜春,手中佛珠缓缓捻动:“凤姐儿,蓉哥儿那边...” 王熙凤正看着账本上划出的一千三百两,闻言抬头:“孙媳已打点好押解官兵,另派了两个忠仆跟着伺候。” 见贾母颔首,她又轻声道:“只是珍大哥那边...” “皇命难违。”贾母突然咳嗽起来,鸳鸯连忙递上参茶。 待平复后,老太太望着东院方向叹息:“倒是惜春那孩子,日后真要做姑子不成?” 此刻东院偏殿内,惜春正将抄好的《心经》投入火盆。 凤姐回到房中,见平儿正将一包银两塞给来旺家的:“这一千两打点流放差役,三百两给跟去的仆人...奶奶方才说,往后这类花销都记在祭田账上。” 第363章 围炉煮茶 时值腊月,京城寒风凛冽。 宁国府抄家事毕,皇上便将目光投向了内廷宦官。一番雷厉风行的整顿,内侍府上下换血,唯有背靠太上皇的内相戴权,仍稳坐钓鱼台。 皇上明知此獠乃宦官贪腐之首,却因太上皇庇护,一时动他不得。 连日来,皇上心绪不佳,早朝时屡屡发作臣工。 忠顺亲王几次挨了训斥后,渐渐摸出规律:但凡户部陈尚书与林淡在场时,皇上总能稍敛雷霆之怒。 他虽请不动陈老头,但林淡既在他麾下任职,此后奏对总要捎带上林淡。果然,御前应对顺畅了许多。 于是皇上表示又要微服去林府的时候,忠顺王爷表示了强烈的赞同。 ―― 却说六皇子自打被皇上指了刘太傅为师,日日埋首经卷,莫说出宫嬉游,便是连安寝的时辰都短了。 临近年关,六皇子好不容易求得一日清闲,便缠着皇上要出宫散心。 皇上念其近日课业刻苦,也算勤勉,特恩准往沈府或林府一聚。 六皇子记起前番在表哥沈景明处吃了闷亏,此番毫不犹豫地选了林府。 林淡接到内侍通传,心下不免踌躇。 单与皇子私下往来恐招非议,便照旧请了沈景明与萧承煊作陪。 虽知常有往来难免结党之嫌,但较之单独接待皇子,倒显得光明磊落些——尤其萧承煊是个京城闻名的纨绔,任谁也想不到这般组合能密议什么正经事。 时值深冬,寒风刺骨,众人不愿拘在花厅,林淡便将人引至今夏新筑的“乐斋”。 这处精舍别有洞天:东间撤去整面墙,代以支摘窗,窗下设一张花梨木卧榻,榻边小几上陈列着文房四宝,以备听雨时诗兴大发;西间砌了整屋暖炕,炭火烧得满室如春,炕桌上早已备好各色茶点。 萧承煊一进门便啧啧称奇:\"林兄这乐斋,果真快活似神仙!\"说罢自顾自脱了鹿皮靴,斜倚在临窗的锦垫上,\"回府我也要照样建一个。\" 待众人落座,林淡命人抬进一个小小的红泥炭炉,上置一套素白茶具,并花生、榛子等干果。 “林兄,这是?”沈景明疑惑道。 “围炉煮茶,可还雅致?”林淡道。 沈景明含笑点头,执壶烹茶,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时间茶香四溢。 众人说笑了约莫半个时辰,六皇子却有些坐不住了,拈着颗花生道:\"雅致是雅致,只是不够痛快。林二哥,不如取骨牌来玩?\" 林淡算了算时间,道:\"骨牌早已备下,只是眼下到了午膳时辰,不如先用饭再玩。\" 众人点头,就要起身,被林淡拦下。正当疑惑间,但见两个小厮抬进一方更大的黄铜炭炉,炉中银炭烧得正红。随后一众丫鬟捧着各色漆盘鱼贯而入,但见盘中排列着密密麻麻的竹签,串着各式腌渍好的肉食,有些竟是从未见过的花样。 连素来持重的沈景明都挑眉称奇,一旁的六皇子更不用说,已经开心的有些手舞足蹈了:“这倒有些意思。” 原来林淡近日馋起烧烤,这个时代虽有炙肉,只是还属于比较基础的阶段,基本上只有烤鹿肉、牛肉、羊肉之类。 林淡今日命厨房准备的,是更接近于后世的烧烤,不仅做了很细致的腌制处理,而且种类奇多。 林淡在问过几人并不介意大师傅在他们面前烤炙之后,示意大师傅可以开始了。 大师傅当众炙烤,先选择了比较容易烤熟的牛油。这时候牛肉不易得,牛油亦然,而且林淡选的是带一点胸口朥的部分,数量稀少,很是费了一番功夫。 炭火炙烤下牛油表面很快就泛起了气泡,油脂滴落炭火激起浓香,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众人的目光齐齐聚集道大师傅的手上,待牛油上桌后,六皇子率先尝了一筷子,顿时眼睛发亮,也顾不得食不言寝不语,问道:“这是何物?竟比御膳房的炙品还妙!” 林淡笑着解释时,乐斋内暖烟缭绕,炭火映得众人面颊生辉。 那大师傅手法伶俐,又将一串猪鼻筋架在火上,只见那半透明的筋络渐渐蜷曲成玉色,撒上椒盐时竟迸出细碎脆响。 六皇子吃得满嘴油光,连声道:“这比御膳房的炙鹿肉还香!” 萧承煊斜倚引枕,指尖敲着炕桌笑道:“林兄府上总有这些稀奇玩意儿。上次是羊肉火锅,这回又是......” 话音未落,忽见小厮又端来青瓷盘,盛着切作蝴蝶状的薄肉片,淋着酱色料汁。 “这是羊肋排削的薄片,”林淡执箸示范,“需得在火上蜻蜓点水般一燎便得。”说着将肉片在炭上轻拂而过,那肉瞬间卷起金边,入口竟是脆嫩的。 沈景明原本端坐着,此刻也不禁松了腰带,叹道:“《周礼》载八珍之渍,怕也不及此味。” 忽见大师傅往火中投进几枚柑橘皮,橙香混着肉香腾起,连窗外枯枝上的麻雀都扑棱棱聚了过来。 正说笑间,林府管家平生忽在帘外轻咳。还未等林淡起身出去,乐斋的帘子被掀起,为首者玄狐大氅被风掀起,露出内里明黄缎面,众人正要起身行礼。就听看清了屋内状况的忠顺王爷笑骂道:“你们几个小家伙!竟背着皇兄和本王吃独食!” 第364章 烤全羊 却说圣驾骤临,除却六皇子仍无忧无虑大嚼不止,余者皆屏息凝神,恭谨相陪。 幸而林家大师傅手艺老道,炭火上翻飞间,已将三分肥的羊肉片、脂香四溢的五花肉并金黄焦嫩的鸡翅接连奉上。 佐以烤得边缘微卷的土豆片、饱吸肉汁的香菇,再配上厨房刚烙得酥脆的葱油饼,众人渐次松弛下来,席间复现笑语。 皇上初时吃得惬意,忽闻六皇子咂嘴叹道:“先前那牛油滋香脆嫩,腌牛肉更是鲜滑无比,可惜父皇来迟一步,竟未得尝。” 皇上闻言眉梢微动,银箸在半空略略一顿:“哦?竟还有朕未尝着的滋味?” 林淡急忙离席躬身:“启禀老爷,牛肉难得,寒舍所备本就不多,方才已然尽数用尽了。” 皇上却朗声而笑:“这有何难!朕的内库岂缺这些?”当即吩咐侍卫策马回宫,拣选上等牛肉,特命林家另一位深谙食材的老师傅随行指点。 此刻席间菜肴已近告罄,皇上仅得三分饱腹,方欲蹙眉,却见林淡含笑近前:“老爷来得正是时候。” 语声未落,锦帘倏然掀起,一股凛冽寒风裹着炙肉异香扑面而来——但见四名小厮稳稳抬进一只金黄油亮的全羊! 那羊烤得极是讲究,通体澄黄油亮,表皮脆嫩爆油,滋滋作响间,热油混着秘制酱汁徐徐滑落,香气勾魂摄魄。 林淡亲执银刀,片下后腿肉略尝,笑道:“火候恰到好处。老爷请用。”这羊乃是林家别院精心喂养,以秘方腌制入味,烤得外皮酥脆、内里嫩滑,肉汁饱满鲜美。 不过半个时辰,整羊便只剩一副光洁骨架。 六皇子早抛了筷子,抓着根羊腿骨啃得满手流油,连呼“痛快”。 皇上抚腹犹觉意犹未尽之时,恰逢取肉的侍卫归来。 御赐牛肉果然非同凡响,大师傅仅以蛋清稍加腌制,入口便鲜嫩异常;牛油切块即烤,脂香较前更胜三分。 尤妙的是大师傅自宫中带回时鲜蔬菜,拌了道酸辣捞汁凉菜——忠顺王正觉肉腻,尝了一口便击节称赞:“这酸辣鲜爽,正好涤荡油腻!” 这场午膳直吃了两个时辰,待炭炉撤去,众人皆倚着暖炕慵懒闲话。 皇上连日的郁结竟被这烟火香气涤荡大半,指着那碟凉菜笑道:“明日便让御膳房仿制此味。” 林淡命人换了消食的山楂茶奉上。 皇上徐徐品着山楂茶,目光却似带着钩子般落在林淡脸上。 暖炕上茶烟如纱,氤氲水汽间天子的容颜若隐若现,更添几分莫测。 \"今日这番烟火气,倒是让朕心中的浊气排出去不少。\"天子将茶盏轻轻搁在炕几上,声如碎玉相击,\"只可惜这般清净,怕是撑不过今晚批折子。\" 林淡正垂眸盯着青瓷茶盏中沉浮的山楂果,忽觉那道目光几乎要灼穿眼帘。 他强自镇定地轻啜一口茶汤,却听皇上似是无意间叹道:\"宁国府流放后,龙禁尉空出一个缺,不过两日就填上个不知所谓的家伙。\"语气虽平淡,却似冰层下暗流汹涌。 林淡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滞。 他抬眼,恰撞进天子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面哪还有半分方才饕足后的闲适,分明翻涌着被权宦掣肘的愠怒。 他心下顿时雪亮:这是整治不了戴权,要拿那些买官的开刀了。 \"臣愚钝,\"林淡起身拱手,\"不知老爷有何烦忧?\"话音未落便在心中暗骂自己——分明是跳进了天子早就备好的箩筐里。 皇上唇角几不可见地一扬,指尖轻叩炕桌:\"朕想将那些没用的家伙都清出去……林爱卿可有什么好主意?\" 暖炕下的炭火恰在此时噼啪一响,忠顺王突然呛咳起来,六皇子悄悄往窗边缩了缩。 林淡暗吸一口气,这哪是问策,分明是要借他的刀。虽然皇上一直盯着,林淡还是抽空看了看自己,他做了什么让皇上觉得他能献各种“奸计”的? \"臣以为,\"他斟酌着字句,\"新春将至,皇上若是兴起,想看看龙禁尉们比比武艺,添个助兴的节目...\"他抬眼迎上天子目光,\"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皇上忽然轻笑出声,执壶亲自为林淡续了杯茶:\"爱卿果然深知朕心。\" 茶汤注入盏中的声响清越如玉磬,\"只是...恐怕会有人非议朕小题大做。\" \"既是助兴助兴,自然要精彩些。\"林淡垂眸道,\"届时设几个彩头,让诸位大人也都下注助兴。若是有人武艺不精,自然无颜再居其位。\" 皇上抚掌大笑:\"好!好一个助兴!\"笑声渐收后,却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淡一眼:\"朕倒是好奇,爱卿这般心思,是从何处学来的?\" 林淡执茶盏的手微微一颤,茶汤在盏中漾起圈圈涟漪。 他暗自苦笑:完了,在皇上心里,他要做实是个擅弄权术的奸臣之材了。 ―― 腊月二十七,京中三百龙禁尉同时接到一道镶金敕令——皇上钦点他们在元日大宴上献演《破阵舞剑图》,特命执金卫副指挥使安达督导操练。 安达接旨当日,执金卫的铁骑便踏破了京城三十六坊。 鎏金名帖递进各府时,那些平日里斗鸡走马的纨绔们还当是年赏,待看见帖末盖着的玄虎铜印,方才慌了神。 次日拂晓,京西校场上朔风卷雪。 三百锦衣郎君哆哆嗦嗦列队时,尚在交头接耳:\"不过走个过场...\"话音未落,忽见百名执金卫齐刷刷剁戟顿地,寒铁击石声震得积雪簌簌而落。 人群倏然静默,但见高台上一道黑影如山岳倾压而来——安达披着玄铁重甲,臂甲竟比身旁执金卫的腰还粗半圈。 \"卯时三刻未到者,鞭二十。\"声若闷雷滚过校场,当即便有贵公子软了膝盖。 训练首日,执金卫搬来的不是木剑而是制式军械。 安达令人在雪地泼水成冰,要求舞剑时靴底不沾湿。未到午时,已有十七人晕厥被抬出,另有二十余人面色青白犹强撑。 三日过去,校场上还能站立者不足百人,余者皆称病告假。 腊月三十,安达捧着名册直入紫宸殿。 御前当众展开十丈长的素绢,上面朱笔勾画着每日缺勤记录,末附一言:\"龙禁尉执刃手颤如风摆柳,安能护驾?\" 皇上震怒,当即命执金卫持械验看。 校场之上,竟有纨绔连剑鞘都拔不出,更有人被三斤重的制式腰刀带得踉跄跌倒。彻查之下,揭出户部右侍郎赵闳卖官鬻爵二百余桩,最新账册竟用胭脂汁写着\"某侯爵庶子,龙禁尉缺,银万两\"。 元日清晨,赵府抄家的囚车与入宫朝贺的轿辇在长安街上擦身而过。安达特命在校场遗址竖起\"诫庸碑\",碑文刻着三百龙禁尉名姓,其中一百七十六人姓名朱笔勾红——皆因虚衔买官获流刑。 残雪覆碑时,犹见朱砂如血沁石纹。 后来京中流传:安教头在校场埋了三百把未开刃的剑,言称何时有人能舞完全套《破阵曲》,何时起剑归主。至今那些剑,仍深埋在皑皑白雪之下。 第365章 王熙凤送礼 临近新春,荣国府内外也忙碌起来。 贾琏在外头料理完年节下各处庄子送来的年货、清完几笔账目,回到自家院子时,已是傍晚。 一进屋,就见王熙凤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儿,眉头微蹙,怔怔地坐在南炕上出神,连他进来都未曾察觉。 “想什么呢?这样入神?”贾琏脱下带着寒气的外袍,走近问道。 王熙凤被他惊醒,回过神,先将怀里咿呀作语的女儿交给候在一旁的平儿,示意她抱下去喂奶,这才叹了口气,说道:“二爷回来了。我是在想……过年的事安排得差不多了,是不是该寻个由头,往林府去一趟,看看康乐县主。” 贾琏闻言一怔,有些不解:“给林姑父的年礼,不是早就打发人送往扬州了吗?这会儿还去看县主做什么?” 凤姐儿闻言,娇嗔地瞪了贾琏一眼,伸出染着鲜红蔻丹的指尖虚点了他一下:“你这榆木脑袋!林姑父远在扬州为官,山高水远的,咱们府上真若有什么事要求到门上,等消息送到他那儿,再等他回信只怕黄花菜都凉了!可县主就不同了,她如今常驻京城林府,又是御封的康乐县主,身份尊贵。上回在县主府,我冷眼瞧着,她身上戴的可是皇上亲赏的暖玉,连安乐公主都对她另眼相看。这现成的关系若不走动起来,岂不是白白浪费?” 贾琏听她分析得头头是道,也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只是想起上次不愉快经历,仍有些犹豫:“你的意思我懂。只是……上次我奉老太太之命前去,闹得那般不欢而散,宝玉还……只怕林府那边,心里还存着芥蒂,未必肯给咱们好脸色看。” 王熙凤早就想过这一层,她拢了拢鬓角,胸有成竹地道:“所以这次,咱们不以老太太的名义去,就以咱们大房自己的名义。就说我如今帮着太太管家,年节下诸事繁杂,好不容易得了空,做嫂子的去看看妹妹,认认门,说说家常,这总挑不出错处吧?礼数上做到十足,他们总不能把上门拜访的亲戚硬赶出来。只是这事,得先跟太太通个气,把其中的道理说明白。” 贾琏仔细琢磨了一番,觉得凤姐儿说得在理。 荣国府如今在京中地位尴尬,若能私下与林家、尤其是那位圣眷正浓的林表妹维系好关系,确是一步好棋。邢夫人虽有些糊涂,但涉及切身利益,应当不会反对。 “就按你说的办。”贾琏点头,“你去跟母亲说的时候,把利害关系讲清楚,母亲应当不会介意。只是这登门的礼物,须得仔细挑选,既要显出家底丰厚,又不能太过俗气,务必挑些贵重又雅致的,万万不能再像上次那般……” 他想起上次贾母让送的那些“宫花”,脸上就有些挂不住。 王熙凤自信地一笑:“二爷放心,我心里有数。就算是上次,咱们大房单独送的那对赤金点翠嵌宝的簪子,也是十足十的重礼,很拿得出手了。就是老太太……非让添上那些宫里赏下来堆纱花,实在是有些上不去台面。康乐县主如今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只怕各色时新宫花应有尽有。这次我亲自去库房里挑,定要选些既体面又实用的好东西。” 贾琏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心中却也对这次拜访存了几分期待,或许这真能是一条出路。 只是不知,林府那位林大人,会如何看待他们这次的“亲近”之举。 ――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王熙凤便收拾齐整,往婆婆邢夫人院中去请安议事。 邢夫人见凤姐儿这么早过来,心知必定有事,连忙让心腹丫鬟守好门,拉着她坐下细问。 凤姐儿也不绕弯子,将昨日与贾琏商议的打算和盘托出,细细分析了其中的利害:“母亲明鉴,虽说咱们府上如今有位娘娘在宫里,但终究隔了一房。如今二房倒了势,宁国府那边……眼看着是谁也靠不住了。咱们往后若还想过安稳日子,总得寻个稳妥的倚仗。康乐县主如今圣眷正浓,林家又简在帝心,若能攀上这层关系,将来就算是老太太百年,咱们琏二爷袭爵的事上,都能有个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的人帮衬一二。” 果然不出贾琏所料,一涉及到自己的切身利益,邢夫人立刻便听进去了,连连点头:“你说得很是!这步棋走得对!礼物务必要选些拿得出手的,不能让人小瞧了咱们去!” 凤姐儿见婆婆如此痛快,心中一定,又趁热打铁道:“只是母亲,前番因着老太太……再有宝玉在县主府那一闹,只怕林家心里对咱们府上,还存着不小的芥蒂。这次若再打着府里的名义去,只怕效果不佳。媳妇想着,不如就借着我如今帮着母亲掌家理事的名头,以咱们大房自己的名义,就说我做嫂子的,年节下得了空,去看看妹妹,说说家常。这样既显得亲近,又避开了从前那些不痛快的事,您看可好?” 若是从前,邢夫人必定要在“名义”上计较一番,觉得被儿媳拿来“做筏子”失了体面,总想和那边更得老太太欢心的王夫人别别苗头。 可如今,王夫人坟头草都快长出来了,她日子过得前所未有的顺心畅意,反而不再在意这些虚名。 她摆了摆手,语气竟是难得的通透:“只要是为了咱们府上好,怎么说都行!更何况,我又不常出去走动,这些虚名有什么好在意的?如今咱们房里,迎春还小,等她要谈婚论嫁还早着呢,琏儿更是早已成家立业。我这个老婆子的名声好与不好,又有什么相干?只要实惠到了咱们手里就行!” 王熙凤听了这番话,心中着实惊讶。 她印象里这个婆婆一向有些愚昧短视,爱在小事上斤斤计较,没想到如今竟能说出这般豁达通透的话来!看来,人若是日子顺心起来,连带着心境眼界都会变得不同。 她赶紧点头称是,奉承道:“还是母亲考虑得周全,见识深远!媳妇到底年轻,不及母亲想得通透。” 要说顺心,邢夫人这辈子,确实再没有比现在更顺心的日子了。 府中如今虽是贾琏和凤姐儿小两口在具体管事,但凤姐儿极会做人,不仅将她的月例银子份例提得与老太太的标准看齐,平日里更是处处做出尊重她、事事请示她的姿态。 她在府中的地位,如今是实实在在仅次于老太太和自家老爷贾赦的尊贵存在。 而大老爷贾赦,如今花钱竟比她还“小气”,跟个貔貅似的只进不出,连出门饮宴应酬的次数都少了许多。 尤其是宁国府出了僭越之事后,他更是吓得深居简出,连连称病,连西边的事务都彻底摊开了手不管,反倒与她这个正头夫妻的关系,比从前还和睦亲近了几分。 内有孝顺会办事的儿子儿媳,外无烦心事扰,丈夫也安分守己,邢夫人只觉得浑身舒泰。因此,从前那些怎么看怎么想不开、非要争个长短高低的事情,如今在她眼里,都变得无足轻重了。 只要实惠和尊荣在手,虚名又算得了什么?她邢默萍,也算是活明白了。 第366章 王熙凤登门 一 凤姐扶着平儿的手,径直往库房走去。 库房里阴凉清净,虽不常来,但下人打理的还算用心,架上器物也不见细灰。 她目光如炬,在琳琅满目的物件中扫视,最终落在一架晶莹剔透的玻璃炕几上。那炕几通体澄澈,日光透过高窗落在上面,折出七彩光晕。 \"就是它了。\"凤姐伸手抚过冰凉的玻璃面,忽然又想起什么,转头对平儿道:\"去把我那金累丝攒珍珠的项圈也找出来。\" 平儿应声而去,不多时捧来一个紫檀木匣。打开匣子,金丝累成的缠枝莲纹在昏暗光线下依然熠熠生辉,缀着的一圈珍珠颗颗圆润,足有莲子大小。 \"二奶奶真要拿这个送人?\"平儿忍不住轻声问道,\"这可是您的陪嫁。\" 凤姐揭开盒盖,指尖轻轻抚过项圈上冰凉的珍珠,唇角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既要送,就得送到人心坎上。那日在县主府,康乐县主虽穿着素服,可那衣料我竟从未见过,日光下隐隐有流云暗纹。这样的眼界,寻常物件岂能入眼?\" \"这项圈上的珍珠,如今确实难寻第二份了。\"平儿叹道。 \"这是我出阁前,母亲特意请工匠比照宫中最新样式打的。\"凤姐合上匣子,语气转沉,\"你去换身素净衣裳,今日随我同去。我瞧着县主身边那几个嬷嬷,不喜老气横秋的婆子。\" 平儿会意,片刻后换了一身竹青镶边松花色飞金撒花缎面圆领对襟夹袄,内衬白色交领袄,下系米白长裙。 不想凤姐只瞥了一眼便摇头:\"这身太过素简,去换那件玉色樱草四君子纹的来。\" 待平儿重新更衣出来,果然大不相同。玉色底子上用樱草色丝线绣着梅兰竹菊四君子纹样,领口是银底湖蓝云头竹叶纹镶边,内搭鱼肚白立领袄子,下着墨绿缎面马面裙。这身打扮既不失体统,又透着一股书卷清气。 凤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自己也整理起装束。 木槿色暗纹缎袄配秋香色素绒棉裙,外罩玄青缎面银鼠褂襕。银鼠风毛雪白蓬松,衬得她眉眼愈发精致。发间一支羊脂白玉凤头簪,凤口垂下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与耳畔的素银米珠耳坠相映成辉。这一身看似素净,实则处处透着不动声色的讲究。 “那玻璃炕几你寻个上好的木匣子装了,外面拿鹅黄锦缎包袱裹紧,显得我们郑重。” 平儿一面答应着,一面手脚利落地收拾妥当。 一时车马备齐。凤姐披上那件玄青的褂襕,平儿忙上前替她理了理领子,又将手炉吹得旺旺的,垫了软布,方递到凤姐手中。 主仆二人出了院门,但见几个伶俐小厮早已垂手侍立,抬着那包扎得严实实、却难掩晶莹剔透的玻璃炕几,并捧着那个盛放项圈的锦匣。 凤姐扶着丰儿的手上了车,平儿紧随其后。车内暖香细细,凤姐闭目养神,指尖却轻轻捻着袖口,显见心中并非全无波澜。 平儿也不敢言语,只悄悄将车窗的帘子掀开一丝缝隙,瞧着外头街景。但见冬日萧疏,行人缩颈,愈发衬得这队人马衣饰鲜亮,气度不凡。 车轮轧轧,行不多时,便到了林府门前。 只见府门虽不如荣国府轩昂,却自有一种清贵气象,只是冬日里大门紧闭,也不见仆人侯门,平儿赶紧示意跟来的管事媳妇拿上拜帖,前去叫门。 ―― 一时,荣国府的管事媳妇将拜帖递至林府门房。 那门房见是贾府来人,又听闻是新当家的琏二奶奶——因上头并未吩咐过要阻拦贾府此人,便立即差了伶俐的小厮,一路快走,将消息报给许娘子。 彼时,黛玉正伴着张老夫人在暖阁里说话。 窗外残雪未消,屋内却暖意融融,熏笼里淡淡的百合香氤氲缭绕。听得许娘子进来回禀,说是荣国府琏二奶奶递帖来访,想与县主叙话。 张老夫人闻言淡淡道:“不过是一门亲戚走动。你若是想见,便说说话;若觉得扰了清静,打发了便是,不必为难。”言语间满是呵护,全凭黛玉自个儿的心意。 黛玉略一沉吟,眼前浮现出那日在县主府,凤姐儿言谈爽利、眉眼带笑的模样,那日对自己倒尽是周全与奉承,并无半分失礼。 便莞尔一笑,对张老夫人软语道:“不过是间寻常走动,哪里就劳烦曾祖母操心了。曦儿自去应付片刻便是,回头再来陪您老人家说话。” 张老夫人见她自有主张,便含笑点了点头,由她去了。 黛玉这才转向许娘子,细致吩咐道:“昨儿刚下了雪,前头厅堂空旷,难免有寒气。将琏二奶奶直接请到我屋里暖阁去吧,那里暖和些,说话也便宜。” 许娘子领命,亲自往前头去迎客。 这边黛玉又陪着张老夫人说笑了几句,方才起身,扶着沁松的手,往自己居房中走去。 第367章 王熙凤登门 二 王熙凤扶着平儿的手下了车,目光如电,迅速将府门外的格局扫视一遍。 见正门东侧另有一扇规制不小的侧门,便知那应是专供车马进出的车马院所在。再看那坐北朝南、整整十间气派的倒座房,心中已然对林府的规模和底蕴有了初步的估量,暗忖这林家虽言称清流,但这宅邸的规制气派,却丝毫不逊于京中许多勋贵之家,心下对今日之行又添了几分慎重与计量。 管家许娘子已带着两个伶俐的丫鬟候在门内,见凤姐下车,立刻笑容满面地迎上前,行礼问安,言语周到得体:“给琏二奶奶请安。我们县主正在内堂等候,特命奴才前来迎候二奶奶大驾。” 凤姐脸上瞬间绽开恰到好处的春风笑意,声音又亮又脆:“有劳许嬷嬷久候了。”说着,便示意身后的平儿将早已备好的礼单奉上。 许娘子双手接过,略一过目,见礼单上赫然写着“紫檀木嵌玻璃炕屏一架”、“赤金累丝嵌明珠项圈一围”,眼神微微一动,心知这份礼既贵重又不落俗套,显然是花了心思的,脸上的笑容不由得又真切热络了几分,躬身道:“二奶奶您破费了。县主若知道您这般心意,定然欢喜。请您随奴才这边来。” 因听得许娘子说县主在内堂相见,凤姐便只留了平儿和一位得力懂礼的管事媳妇跟着,其余随从仆妇,自有林府的门房引至别处妥善安置歇息。 平儿与那管事媳妇紧随凤姐身后,迈步踏入林府。王熙凤是见过大世面的,一跨进二门,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流转,已将这座宅邸的格局猜出了七八分。 看这规制,应是座标准的“两出四进”大宅。临街的倒座房和东边的围房,想来是做了库房和男仆、小厮们的住所。西边的围房,则应是丫鬟婆子们的住处。布局规整,井然有序。 跟着许娘子穿过第二进院落,只见西边的正房似乎设为了家祠,供奉着牌位,肃穆安静;东边则应是寻常接待普通宾客的花厅。 许娘子见凤姐目光扫过花厅,便笑着解释道:“我们大小姐说,昨儿才下了雪,这天寒地冻的。那花厅两面开窗,景致虽好,但即便摆了炭盆,也难免有寒气侵入,怕冻着了二奶奶,故而请至内堂相见。” 王熙凤连忙陪笑,语气带着受宠若惊的感激:“县主真是心思细腻,考虑得太周到了!实在让我这做嫂子的心里暖烘烘的。” 行至第三进院,王熙凤心中却升起一丝疑惑。 这第二进院的东西厢房都空着,似是无人居住,而这第三进院的东厢房也是如此,唯独西厢房,看着窗明几净,院中草木也修剪得整齐,像是有人气的样子,却又不见仆役走动,透着几分不同寻常的安静。 其实她有所不知。 第一进院的东厢房原是林泽在京时的住所,只是他如今远在苏州埋头苦读,备考功名,已有许久未曾入京,故而久无人居,显得冷清。 而这三进院的西厢房,本是林清的住处。只是今冬京城酷寒,远比苏扬两地凛冽,林清入冬后接连病了两场,其二哥林淡心疼弟弟,便让他搬去与自己同住在正房。 兄弟二人上衙时辰相同,住在一处不仅省了份炭火,互相也能有个照应。林淡发了话,林清自然乐得搬去,这西厢房便暂时空置下来,只每日有丫鬟打扫,故而有种既有人管又无人常驻的微妙感觉。 王熙凤跟着许娘子从三进院西厢房北面的抄手游廊穿过,进入了西边的围房区域。 从这里,她不仅看到了第四进的正房院落,还瞥见了西侧一处月亮门,门内似有亭台楼阁掩映,想来是府中的花园。 许娘子并未引她往花园去,而是径直将她带到了第四进正房最西侧的三间房前。正中那间房檐下悬着一块小巧精致的匾额。 王熙凤自从掌家后,狠下心识了些字,认出匾上乃是“仪韶”二字,虽不明其深意,但也知必是风雅之词。 外延廊下,因是冬日,夏日用来遮阳的竹帘早已高高卷起,廊柱旁挂着一个精巧的鸟架,一只羽毛艳丽的五色鹦鹉正歪着头打量来人。 如今伺候县主的徐公公早已候在廊下,见人到了,一面笑容可掬地打起厚厚的锦缎门帘,一面扬声道:“禀县主,荣国府琏二奶奶到了。” 遂恭敬地引着王熙凤一行人进屋。 许娘子送到此处,与徐公公点头示意后,便功成身退,转身离去。 王熙凤、平儿等人见这林府规矩如此严谨,层层通报,步步有人引领,心下不免更加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言行也愈发谨慎起来。 一踏入明间,一股混合着淡淡百合香气的暖意便扑面而来,与外间的寒气判若两季。 王熙凤迅速打量了一眼这待客的正厅,只见陈设清雅却不失贵气。迎面一张紫檀木翘头案,上设仅一柄温润无瑕的白玉如意,两旁的花架上对称地摆着一对釉色莹润的官窑青瓷瓶。 墙上悬着一幅色彩浓郁、意境开阔的《春山图》,与厅堂正中那个徐徐吐着幽香、做工极其精美的鎏金瑞兽熏笼相得益彰,既显出了主人的品味,又不露声色地彰显着皇恩赏赐的尊荣。 黛玉并未端坐在正位的椅子上,而是从东侧的暗间内含笑迎出,声音清柔悦耳:“这么冷的天,难为二嫂子特意过来。这明间到底空旷些,不如随我到暖阁里坐坐,说话也暖和自在。”说着,便亲切地引着王熙凤往东边的暖阁走去。 王熙凤带来的管事媳妇见这暖阁内空间有限,且县主身边已有不少伺候的人,便极有眼色地留在了明间等候,只平儿一人跟了进去。 第368章 王熙凤登门 三 进得暖阁,王熙凤和平儿才算真切见识了康乐县主日常起居的规制。除了方才打帘通传的徐公公,暖阁内尚有两位神态恭谨、气度沉稳的嬷嬷,并四个衣着光鲜、举止娴静的大丫鬟垂手侍立。 屋内暖香融融,陈设雅致,一派静谧雍容。 平儿垂首站在凤姐身后,心中暗自咂舌:这般齐全的伺候阵仗,便是在自家府里老太太跟前,除非年节或是有极重要的贵客临门,等闲也难以时时见到。这位县主的排场尊贵,果然非同凡响。 待主客二人在临窗暖炕上铺着的锦绣软垫上坐定,黛玉便对身旁一位年长些的嬷嬷温言道:“陶嬷嬷,这里不需这许多人伺候,免得二嫂子不自在,你带着她们且下去歇息吧。” “是,县主。”陶嬷嬷恭敬应声,随即一个眼色,便领着其余宫人悄无声息地敛衽退下,行动间丝毫不闻杂声。 暖阁内只留下了气质最为威严的钟嬷嬷,以及梳云、叠锦两个贴身大丫鬟在一旁听候吩咐。 王熙凤将此情景看在眼里,心中更加笃定,这绝非临时做派,而是康乐县主跟前日常的规矩体统。 留在明间候着的那个管事媳妇,瞥见宫里的内侍都如此训练有素、恪守规矩,虽退至廊下,却依旧姿态恭谨,随时听唤,心下也不禁暗叹:天家贵胄的气象,终究与公侯世家不同,这份由内而外的尊贵,是学不来的。 然而,她们所见不过是黛玉生活的寻常一日。 她们不知,宫中赏下的三位公公、四位嬷嬷是轮班值守,黛玉每日跟前只需一位公公、两位嬷嬷当值,已比宫廷规矩宽松许多。 更难得的是黛玉仁厚,虽按制需有内侍上夜,她却特命为他们备下厚实被褥,允他们夜间放下竹帘略挡风寒,远比在宫中彻夜枯坐受冻强过百倍。 在室内上夜的嬷嬷,亦能在暖阁外的榻上安寝,有铺有盖。因此,这些宫人无不感念县主小主子的恩恤,伺候起来格外尽心尽力,唯恐有失,丢了美差。 —— 却说陶嬷嬷等人退下后,阁内气氛稍显轻松。 王熙凤脸上堆起亲近的笑容,开口道:“县主莫要怪罪我冒昧。今年原是因为我有了身孕,府里事务繁杂,直到入冬后我才正式接了管家的事,忙忙乱乱地安排年节,直到今日才勉强抽出空来拜望县主,实在是来得迟了。” 黛玉闻言,浅浅一笑,语气柔和:“二嫂子说哪里话?总是‘县主、县主’的叫着,反倒显得生分了。我小字曦儿,二嫂子若不嫌弃,唤我曦儿便是。” 王熙凤见她态度随和,笑容更真切了几分,从善如流道:“既如此,二嫂子今日就托大,唤你一声曦儿了。” 王熙凤心下稍安,便渐渐放开了些,话语也活络起来,“我年纪轻,福薄,不曾有幸见过林姑妈,但今日见了曦儿你这通身的气派人品,便可知林姑妈当年是何等的风范不俗。” 她略一停顿,又将话引向正题,“从前我不管事,许多事情插不上手。如今既掌了家,有些礼数便不能缺了。明年林姑妈的孝期就满了,到时候定让你琏二哥随你一同回苏州,务必全了祭扫的礼数,也是我们做晚辈的一点心意。” 黛玉听了,并未直接接话,只是唇角依旧含着淡淡的笑意,巧妙地转了话题问道:“听闻二嫂子今年添喜?不知是侄儿还是侄女?取了什么好名字?” 提到孩子,王熙凤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愁,叹了口气道:“是个姐儿,模样倒是极可爱的,只是……唉,生的日子有些冲撞,家里老人说怕福薄压不住,便想着等过了三岁再正经取名,先胡乱叫着,怕早早取了名反而折了福气。”言语间透出几分无奈与担忧。 黛玉若有所思,沉吟片刻,柔声道:“民间有时有些说法,未必全然可信,但若二嫂子心存顾虑,或许可以听听坊间其他的解法?有时以巧破巧,反倒能转危为安。” 王熙凤何等精明,立刻听出话中有话,忙问:“曦儿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听说过什么好法子?” 黛玉微微一笑,示意叠锦将人唤来,一边解释道:“我也只是听说。苏州有些地方旧俗,也说某个属相有些关隘。我堂叔听了,便不信这个,还特意寻了两个确定属相是羊的丫鬟到我身边,说是要凑个‘三阳开泰’的吉兆,以正压偏呢。” 正说着,叠锦已引了两个丫鬟进来。 王熙凤定睛看去,只见新进来的两个丫鬟,名唤枕书、展卷,气质与方才的梳云、叠锦又自不同,行动间一派沉稳,眉目间带着浓浓的书卷气,竟比贾府里读书最多的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看上去更像书香门第出来的小姐。 黛玉唤她二人进来,倒也不全为给凤姐看,恰是因西席朱先生虽放了年假,却留了功课,今日正是她二人来取黛玉完成的课业。 王熙凤顺着她们的身影望向西侧暗间,隐约可见一整面墙直抵屋顶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籍,心中不由一动:林家接连出了探花、状元、榜眼,这一墙的书籍,恐怕绝非如荣国府中那般,多是充门面的摆设。 又闲话了一阵,王熙凤见时机差不多,便起身告辞。 黛玉命钟嬷嬷取来一个紫檀木嵌螺钿的精致小匣,递给王熙凤道:“这是我幼时,祖母请人打制的一对小巧金铃手镯,铃音清脆,寓意平安。若二嫂子不嫌弃,便留着给侄女玩耍,也算是我这做姑姑的一点心意。” 王熙凤连忙双手接过,口中连连称谢,又奉承了黛玉几句,言谈间约莫盘桓了小半个时辰,这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当晚,林淡下衙回府,黛玉便将日间王熙凤到访的经过,连同她提及希望贾琏明年能参加母亲孝期满的仪式等事,一一细说与林淡听。 林淡并未立刻表明态度,而是温和地看着黛玉,反问道:“你母亲的丧仪祭扫之事,你自有主张的权利。曦儿,告诉二叔,你心里是如何想的?” 黛玉闻言,沉默了片刻,抬起清澈而坚定的眼眸,轻声道:“二叔叔,我很清楚,母亲当年为何会选择那条绝路。虽然今日觉得琏二嫂子为人爽利,有几分可交往之处,但是……我绝不能允许任何贾家的人,出现在母亲的葬礼上。那是对母亲亡灵的惊扰和不敬。”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第369章 黛玉多思 林淡听罢,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 黛玉能有此清晰决断,且心思缜密,懂得维护母亲的尊严,令他颇感欣慰。 其实,平心而论,林淡对王熙凤其人的观感倒不算恶劣。他深知此女确有胆大妄为、手段狠辣的一面,诸如放印子钱盘剥百姓,致使多少人家破人亡,此行径着实可恨,罪责难逃。 然而,细究其根源,她如此行事,也未尝没有几分身处其位的无奈与苦楚。若非原着中那座早已外强中干、却仍要维持浩大开销的荣国府步步紧逼,以王熙凤之精明,或许未必会那般无所不用其极地敛财。 他之所以有此判断,皆因武三持续送来的密报显示,自荣国府两房正式分家,贾赦一房的实际掌家权落到王熙凤手中后,这位琏二奶奶虽雷厉风行地重新添置了不少仆役,毕竟当初除了贾母院中旧人及她自己的陪房,其余得力人手几乎都被二房带走了。 但令人意外的是,大房这边的日子并未出现预料中的捉襟见肘,反而似乎比以往更显出几分井井有条的迹象。两相对比,不难发现,昔日荣国府那巨大的财务窟窿,恐怕多半是由那位自命清高、不理俗务,却极好面子、讲究排场的二老爷贾政及其房中所耗所致。 念及此处,林淡对黛玉温言道:“你能有此心,甚好。我观这贾王氏,确是个极聪明、识时务、懂进退的人。她今日前来,示好之意明显,其首要目的,恐怕并非真的一定要参与仪式,而是想借此与你、与我们林家建立一个同盟的关系,至少是表达一种友善的态度。她既以诚意而来,我们也不妨以诚相待。你只需派人将你的想法明白告知于她,直言缘由,以她的聪慧,定能理解,绝不会因此生出怨怼。” 他略一沉吟,又补充道:“派去传话的人,态度需得诚恳,言语要周到。最后不妨再加上一句:‘与人为善,广结善缘,自身行事光明,自然能远离无妄之灾,福泽绵长。’这句话,她听了,自会明白其中的深意。” 林淡此言,既是点醒,也隐含着一丝对王熙凤未来命运的警示与劝诫,希望她能借此契机,收敛过往的某些行径,或许能为自己挣得一个不同的结局。 ―― 夜色渐深,林府内院却暖意融融。黛玉斜倚在暖阁的软榻上,手中虽捧着一卷书,眼眸却怔怔地望着跳跃的灯花,神思早已不知飞向了何处。 梳云轻手轻脚地又端来一盏明亮的油灯,柔声劝道:“小姐,天色晚了,仔细伤了眼睛。” 沁松见状,便将黛玉养的那只圆滚滚的橘猫抱了过来,笑道:“夜里看书最是耗神,小姐不如和金宝玩会儿,松快松快。” 黛玉接过的橘猫,只觉腿上一沉,不由失笑,用手指轻点着猫咪湿润的鼻尖,调笑道:“金宝啊金宝,你再这般贪吃下去,只怕真要变成一座挪不动的小金山了。” 被唤作金宝的猫咪只是慵懒地“喵呜”一声,全然不理会小主人的打趣,自顾自在黛玉怀里寻了个最舒适的位置,满足地打起呼噜来。 掌心传来金宝皮毛柔软温暖的触感,黛玉的心绪却再次飘远。 晚间二叔林淡那句意味深长的“与人为善,广结善缘,自身行事光明,自然能远离无妄之灾,福泽绵长”,反复在她心头萦绕。她自然不知林淡是知晓“原着”命运才有此提点,只暗自揣测,二叔定是派人仔细探查过贾家底细。他既让自己如此传话,想必是不介意荣国府知晓林家曾有过探查之举。 然而,黛玉却有她的私心。她不愿因自家之事,给待她如珠如宝的二叔招来任何不必要的麻烦与非议。 这个念头盘桓心中近半个晚上,以至于书卷上的字迹虽在眼前,却一个也未读进心里。好在,她心中已有了一个周全的应对之策。 正待唤钟嬷嬷来吩咐,叠锦却拿着几张花样子兴冲冲地走进来:“小姐,您快瞧瞧,是这祥云纹样雅致,还是这鱼鳞纹更别致些?” 黛玉收敛心神,笑问:“这是要做什么用的?” 叠锦眉眼弯弯:“前儿您不是说金宝的衣裳都紧了吗?奴婢想着赶紧给它做件新的,好在除夕夜里穿上,也讨个吉利。” 黛玉闻言,立刻故意蹙起眉头,佯装不悦:“我随口说一句金宝衣裳小了,你便惦记着给它做新的。怎的我前两日说寝衣有些短了,却不见你这般上心呢?” 叠锦一愣,睁大了眼睛:“小姐何时说过寝衣小了?奴婢怎不记得……” 一旁的沁松立刻抿嘴笑道:“怎么没有?前两日洗漱时说的,我听得真真儿的。” 叠锦更是困惑,努力回想,自己怎么会把这么要紧的事给忘了?却见沁松和梳云都在偷偷忍笑,连一向神色严肃的钟嬷嬷眼中也带着几分笑意,她顿时恍然大悟。 “好啊你们!”叠锦跺脚,气鼓鼓地道,“合起伙来戏弄我!一个个心眼儿忒坏了!” 黛玉见小丫头脸颊涨得通红,似是真有些恼了,便不再逗她,只用水汪汪的杏眼瞧着她,软语道:“怎么,我不说,你便不给我做了吗?” 被小姐这般瞧着,叠锦那点小脾气瞬间烟消云散,忙不迭点头:“做做做!小姐想要什么纹样的?奴婢这就做!” 她不待黛玉回答,又自作聪明地抢道:“我知道了,定是竹子纹样的!” 黛玉这才展颜一笑,点头称是。 “小姐放心,奴婢手脚快,定在除夕前让您穿上新寝衣。”叠锦信心满满地保证。 黛玉却连忙摆手:“不急在这一时,你慢慢做便是,千万不许熬夜,仔细熬坏了眼睛。” 叠锦心里一暖,甜滋滋地道:“我就知道小姐最疼我!” 旁边的沁松却故意拆台,笑道:“叠锦妹妹可想岔了,小姐是怕你熬坏了眼睛,往后就没人能绣出那么精巧的手帕了!” “沁松姐姐最坏了!”叠锦佯怒地瞪了沁松一眼,引得众人又是一阵轻笑。 说笑间,酥饴端着一盅炖好的安神汤进来,轻声道:“小姐,安神汤得了,趁热用些吧。” 黛玉小口小口地用完了温润清甜的百合银耳汤,小手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腿上酣睡的金宝。 夜色渐深,暖阁内渐渐安静下来。 今晚是钟嬷嬷和梳云值夜,梳云正轻柔地为黛玉拆卸发簪,梳理长发。 铜镜中映出黛玉恬静的容颜,钟嬷嬷在一旁温和地道:“老奴瞧着,小姐似乎格外喜欢逗弄叠锦那丫头。” 镜中的黛玉眉眼弯弯,宛若新月,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嬷嬷没发现吗?叠锦的眉眼间,倒有几分像我。看她气鼓鼓的模样,活像瞧见了另一个自己在那儿生闷气,岂不有趣?” 钟嬷嬷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恍然,不由地也笑了起来。她这位小主子,心思玲珑剔透,就连玩笑都带着别样的温情与慧黠。 第370章 刘姥姥 一 腊月二十八,年关将近,京城里已是一片繁忙景象。 荣国府那气派的角门前,却有四个年轻小厮偷得浮生半日闲,正挤在背风的墙根底下,搓着手,小声说笑着守着门。 忽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头发花白的老妪,领着一个约莫三四岁、冻得鼻尖通红的小男孩,怯生生地蹭上前来。 老妪脸上堆起谦卑又局促的笑容,冲着几个小厮弯了弯腰,口里讷讷地道:“太爷们纳福。” 几个正说到兴头上的小厮闻声吓了一跳,忙不迭地站起身,拍打着身上的尘土。为首的那个年纪稍长些,上下打量了一下来人,见其衣着寒酸,不似有来历的,但又想着天子还有两个穷亲戚,他们又是新进府当差的,于是还算客气得道:“不敢当。老人家是哪里来的?有何贵干?” 那老妪赶忙陪笑道:“劳烦太爷,我是来找太太的陪房周瑞周大爷的。烦请哪位太爷行个好,替我请他老出来说句话。” 为首的小厮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神色,他与旁边几人对视一眼,才慢悠悠地道:“找周大爷,可不巧,周大爷前些日子往南边去了,还没回京呢。他家在后头那一带住着,他家里的媳妇倒是在家。你从这边绕过去,到后街上找着他家就是了。” 老妪千恩万谢,领着小孙子,按着指引,绕到了后街门上。 此处比角门那边杂乱许多,歇着些卖杂货、吃食的担子,更有二三十个半大孩子在那里追逐打闹,喧哗声不绝于耳。 老妪拉住一个跑得慢些的孩子,和气地问:“哥儿,我问你一声,有个周大娘可在家么?” 那孩子翻着眼皮瞅她,一副小大人模样:“哪个周大娘?我们这儿周大娘有好几个呢,不知是哪个行当儿上的?” 老妪忙道:“是府里太太的陪房周大娘。” 那孩子“哦”了一声,爽快道:“这个容易,你跟了我来。”便引着这一老一小进了后院,走到一处小院墙边,指着道:“这就是他家了。” 又扯着嗓子朝里喊:“周大妈,有个老奶奶找你呢!” 周瑞家的正在屋里忙活,闻声迎了出来,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疑惑地问:“是哪位贵客呀?” 老妪赶紧迎上去,脸上挤出笑容:“您好啊?周嫂子。” 周瑞家的眯着眼,上下打量了这风尘仆仆的老妪好半晌,方才恍然,脸上露出客套而疏远的笑意:“哟!是刘姥姥不是?你好啊?你看我这记性,几年不见,竟一时没认出来。快请家里坐,外头冷。” 却说这老妪,正是原着中那位救了巧姐儿的刘姥姥。 说起刘姥姥,也是个苦命人。 她十七岁嫁到刘家,辛苦操持了大半辈子,虽清贫,倒也安稳。谁料人算不如天算,临到老来,儿子、孙子竟都先后没了,落得个无子无孙的孤寡境地。 幸得小女婿王狗儿心善,他自家父母双亡,又有一儿一女无人帮衬,便将这无依无靠的岳母接了过去一起过活。刘姥姥本靠着两亩薄田勉强糊口,得了女婿的信,自是感激不尽,从此一心一意帮衬着女儿女婿一家度日。 奈何这年冬天格外寒冷,地里的收成又不好,家中的冬衣、柴炭、粮食都预备得不齐全。王狗儿心中烦闷,喝了几杯闷酒,便在家里唉声叹气,寻些由头发脾气。刘氏性子懦弱,不敢顶撞。 刘姥姥在一旁看得心急,这日终于忍不住劝道:“姑爷,你别嫌我老婆子多嘴。咱们庄户人家,哪个不是本本分分,守着多大的家业就过多大的日子?你呀,是小时候托着爹娘的福,享惯了福,如今有了几个钱就不知算计,花没了就只会干着急、发脾气,这哪像个顶门立户的男子汉?咱们如今虽住在城外,可终究是天子脚下。都说这长安城里遍地是黄金,只可惜没人会去捡罢了。你在家里就是跳塌了炕,又有什么用呢?” 狗儿听了,没好气道:“您老说得轻巧,难不成叫我去打家劫舍?” 刘姥姥道:“谁叫你去干那犯王法的事了?我是说,总得大家想个正经法子才好。不然,那银钱还能自己长腿跑到咱家米缸里来?” 狗儿冷笑一声:“有法子还想等到现在?我又没有那当官收税的亲戚,也没有富贵的朋友,能有什么法子?就算有,人家如今眼皮子高,只怕也懒得搭理咱们这穷门穷户。” 第371章 刘姥姥 二 刘姥姥却道:“话也不能这么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只要去谋了,靠着菩萨保佑,说不定就有点机会呢。我倒是替你们想起一条路来。早年间,你们王家不是和金陵城里那显赫的王家连过宗、认过亲吗?二十年前,他们待你们还算亲厚。如今是咱们自己硬气,不肯去巴结,才渐渐疏远了。想当年,我还跟着你娘去过他们府上一趟。虽说那日我见的王家二小姐如今已经没了,可如今荣国府当家的还是王家姑娘。王府如今官越做越大,但万一王家还认得些许旧情,手指缝里漏一点好处,只怕比咱们的腰还粗呢!” 刘氏在一旁接口,忧心忡忡道:“娘说得虽好,可咱们现在这副穷酸模样,怎么好意思登人家的高门大户?只怕连门口那些豪奴都懒得给咱们通报,没得去丢人现眼。” 谁知王狗儿名利心重,被刘姥姥一番话说得心动,又见妻子担忧,便顺势笑道:“岳母既然这么说,而且您老当年又见过王家人一面,不如就辛苦您老人家一趟,明日先去探探风声如何?” 刘姥姥一听,连连摆手:“哎哟!我的姑爷哟!你可知那‘侯门深似海’?我这么个土埋半截的老婆子,算个什么东西?他们府上的人又不认得我,去了也是白白遭人白眼。” 狗儿忙道:“不妨事,我教您个法子。您明日就带了板儿,先去找太太的陪房周瑞周大爷。只要见了他,就好说话了。这位周大爷,早年和我父亲共过事,有些交情,关系还算不错。” 刘姥姥叹口气:“我也知道这条路。只是多年不走动,不知人家如今还认不认……唉,罢了!说不得,只好拼着我这张老脸去碰一碰了。你是个男人家,拉不下这个脸;咱们姑娘年纪轻,媳妇家也不好抛头露面。终究还是得我这老婆子去。果然能得些好处,大家的日子也好过些。” 当夜,一家子计议已定。 次日,天还未大亮,刘姥姥便起身梳洗,换上最体面的一件衣裳,领着懵懵懂懂的小外孙板儿,踏着晨霜,满怀志忑地往那京城里去了。 ―― 周瑞家的将刘姥姥让进自家屋里,吩咐雇来的小丫头倒上两碗粗茶。 她捧着温热的茶碗,眼角余光扫过局促不安的刘姥姥和那懵懂的孩子,脸上挂着惯常的、带着几分疏离的客套笑容。 “哟,这就是板儿吧?几年不见,竟长这么高了!”她故作熟稔地感叹了一句,又问了问乡下的年景、收成等不痛不痒的闲话。 寒暄过后,话锋一转,切入正题,似随意实探究地问道:“姥姥今日难得进城,是顺道路过,还是有什么要紧事特地来的?” 刘姥姥闻言,双手紧张地搓着衣角,脸上堆起更加谦卑的笑容,声音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瞒周嫂子,原是特地来瞧瞧嫂子您,问个好;二则呢,也想给府上的姑奶奶请个安。若是有福分,能蒙嫂子引荐,见上姑奶奶一面,自然是天大的造化。若是不便宜,也不敢强求,就烦请嫂子代为转达我们乡下人的一点心意便是了。” 周瑞家的听了这番话,心中立刻如同明镜一般。她久在豪门,见识过太多这样拐弯抹角攀附的,岂会猜不出刘姥姥的真实来意? 她沉吟着,没有立刻答话。心中却是念头飞转。 一则,想起当年丈夫周瑞为争买一块好田地,确实多得狗儿父亲鼎力相助,这份人情债,一直未曾好好还过,如今刘姥姥找上门来,倒不好直接推拒,免得被人说忘恩。二则,也是更紧要的一层,她自家眼下也正有个难处,或许能借刘姥姥这事,探探府里如今的风向,寻个新的倚靠。 想她周瑞家的,本是二太太王夫人的陪房,在府里也曾是有些体面的。 谁承想前番大房二房闹分家,二房几乎将所有丫鬟小厮都带去了新宅,原本她和丈夫也是要跟着去的,偏偏二太太放心不下宝二爷,而老太太这边又死活不肯放宝二爷离了她眼前。就这么着,他们夫妻俩便被“留”在了这日渐显出颓势的旧府里。 从前,她丈夫周瑞管着府里春秋两季重要的地租收讫,那是油水丰厚的差事;她则专管着跟随太太、奶奶们出门往来,何等风光体面! 可如今呢?丈夫被打发去干些往南边给二房的大奶奶送信传话的苦差,跋山涉水,辛苦不说,还捞不到半点好处。她自己,也只能在老太太院里管些琐事,再也挨不着府里真正的权柄边缘。 虽说比起那些被发卖、遣散的下人,他们总算保住了饭碗和性命,周瑞家的当时已是千恩万谢。可眼见着老太太年事已高,一日不如一日,若不能在老太太百年之前,得到如今实际掌家的琏二奶奶王熙凤的青眼,只怕等靠山一倒,他们一家的下场,比那些被发卖的也好不到哪里去。 想到这里,周瑞家的脸上顿时绽开一个更热络几分的笑容,语气也显得真诚了不少:“姥姥您就放宽心吧!大老远诚心诚意地来了,哪有不让您见着真佛的道理?按说呢,这人情往来,原不该我多事。只是您老不一样,既是奶奶娘家那边的旧亲,又看得起我,特地来寻我,这个例,我说什么也得为您破一回,进去给您通禀一声。” 她话锋微妙地一转,压低了些声音:“只是有一样,姥姥得心里有数。如今这府里里外外,当家理事的,是琏二奶奶。待会儿见了面,说话行事,可得仔细些。” 刘姥姥一听有门,喜出望外,连连念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这可全仗嫂子您大力周全了!” 周瑞家的摆摆手,话说得漂亮:“姥姥快别这么说。俗话说得好,‘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不过是传句话的事儿,费不了我什么。” 说罢,她便扭头唤那个小丫头:“去,到倒厅那边悄悄瞧瞧,老太太屋里摆饭了没有?” 小丫头应声去了。 周瑞家的便又和刘姥姥东拉西扯了些闲篇,打探些乡下的情形。 不多时,小丫头回来禀报:“回大娘的话,老太太屋里已经摆完饭了。琏二奶奶眼下正在太太屋里回事呢。” 周瑞家的一听,立刻站起身,语气带着几分催促:“姥姥,快走!这会儿正是个好空当!再晚一步,回事的管家娘子们多了,就难插上话了。等会儿二奶奶还要歇中觉,那可就真没时候了!” 说着,她利落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又低声快速教了板儿几句见了贵人要问安、不许哭闹的话。然后便领着这一老一小,出了自家院门,沿着曲折的路径,逶迤向着贾琏和王熙凤所住的院落走去。 第372章 积德修福 这日前往荣国府的,除了那刘姥姥,还有奉黛玉命前来的钟嬷嬷等三人。 方才刘姥姥得了指点,千恩万谢地从角门离开,那四个守门的小厮刚松口气,重新倚回墙根,却见又有三人径直走来。 与方才的乡下婆子截然不同,这三位妇人衣着体面,料子讲究,尤其是为首那位老嬷嬷,神色沉稳,不怒自威,通身的气派竟比寻常小官家的夫人还要足上几分。 还是那个年纪稍长的小厮反应最快,一个激灵站起身,脸上瞬间堆起十二分的恭敬,上前躬身问道:“这位嬷嬷安好,不知您找府上哪一位?” 钟嬷嬷脚步未停,从容递上一份泥金名帖,声音平和却自带分量:“老身乃康乐县主府掌事嬷嬷,奉我家县主之命,特来拜会贵府琏二奶奶,有要事相告。” “康乐县主府!”小厮心头一震,双手接过名帖,态度愈发恭谨,“哎呦,原来是县主府上的贵人!您老快请随小的来,当心脚下。” 他再不敢怠慢,亲自在前引路,将钟嬷嬷一行三人恭恭敬敬地引至二门处,对着守门的婆子急声道:“快!速去禀报二奶奶,康乐县主府的掌事嬷嬷到了,请二奶奶前来见客!” 把守二门的婆子听闻是县主府的人,亦是神色一凛,一人脚下生风般疾步向内院通传,另一人则满脸堆笑地将钟嬷嬷等人引至接待贵客的荣禧堂看茶候着,又连声吩咐小丫鬟上好茶点心。 —— 彼时,王熙凤刚在贾母处晨省完毕,回到自己院里,正吩咐平儿与几个管事媳妇:“都仔细记下了,往后府里所有节礼、年礼,南边扬州林姑父处,和京中康乐县主府,须得各备一份,规制、分量都要体面,断不可混淆或遗漏了……” 话音未落,便听门外有婆子求见。 “什么事?”王熙凤端起茶盏,挑眉问道。 “回二奶奶,康乐县主府的掌事嬷嬷前来拜会,说是奉县主之命来的,人已在荣禧堂候着了。” 王熙凤闻言,立刻放下茶盏,也顾不上交代一半的事,只对平儿说了句“你接着吩咐”,便扶了扶鬓角,理了理衣襟,带着一阵香风快步往荣禧堂而去。 人未至,声先到,王熙凤人刚踏进荣禧堂的门槛,那爽利又热络的笑语便已响起:“哎呦!这不是钟嬷嬷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这大冷的天,有什么事派个小丫头来知会一声便是,怎敢劳动您亲自跑这一趟!快请坐!” 钟嬷嬷起身,从容行礼,态度不卑不亢:“琏二奶奶客气了。老奴是奉县主之命,特来传话。县主说,苏州路远,祭扫之事心意已领,就不必劳动贵府琏二爷长途跋涉了。” 王熙凤脸上笑容不变,心下却是一沉,以为这是黛玉婉拒亲近的表示,关系恐难缓和。 正暗自思忖,却听钟嬷嬷语气一转,继续道: “另外,昨日二奶奶提及的烦心事,县主回府后特意请教了我们府上的老太太。老太太说,小儿命理之事,若有冲撞,多存善念,广行善事,积德修福,自然能够化解。此外,县主还特意命人开了私库,寻了一枚早年宫中赏下的赤金累丝嵌宝平安锁,赠与府上小姐,聊表心意,祈佑平安。” 这番话如同峰回路转,王熙凤心中顿时云开月明,脸上的笑意也由客套转为真切,连忙道:“这……这怎么敢当!竟还劳动了府上老太太费心,真是我的罪过!昨日我去得匆忙,心里只惦记着县主,未曾拜见老太太,已是失礼至极。改日,必当与我家二爷备上厚礼,亲至府上给老太太磕头拜年,还望老太太不嫌弃我们叨扰才好!” 钟嬷嬷微微颔首:“二奶奶的心意,老奴一定带到。” 又寒暄了两句,便起身告辞。 王熙凤亲自送至荣禧堂外,又命身边最得力的管事媳妇将钟嬷嬷一行恭恭敬敬地送出大门。 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王熙凤站在廊下,微微思忖片刻,随即转身,径直往贾赦与邢夫人的院落方向走去。 ―― 邢夫人如今所居的院落,正是昔日王夫人的住所,与象征荣国府核心的荣禧堂仅一墙之隔。 方才隔壁院落的动静,虽不闻具体言语,但那不同寻常的迎送之声,早已隐隐传来。邢夫人心知,能让荣禧堂接待的,定非寻常访客,故而虽好奇,却也恪守本分,并未遣人前去打探。 后来似乎隐约听到了凤姐儿那辨识度极高的爽利声音,她正思忖着凤姐儿待客之后是否会过来回话,便听见小丫头在帘外通报:“老爷,太太,二奶奶来了。” 此刻屋内,贾赦亦在。自从他对外称病以来,为免走漏风声,大部分时间都歇在邢夫人这里,深居简出。听闻儿媳前来,他方才还歪在南炕上的身子立刻坐直了些,脸上露出关注的神色。 “给老爷、太太请安。”王熙凤进屋,利落地行了礼。 邢夫人见她穿着家常的袄裙,连件挡风的斗篷都没披,不禁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埋怨道:“你这孩子,这般天寒地冻的,出来走动怎么连个斗篷都不加?若是冻病了,这府里上上下下诸多事务,可指望谁去?” 一边说着,一边招手让她挨着自己坐在暖融融的南炕边上。 凤姐儿笑道:“太太放心,我身子壮实着呢。今日是听得客来,心里惦记着来回话,出门急了些,一时忘了。平日都记得穿的。” 正说着,一个小丫头已机灵地捧了个暖烘烘的手炉递到她手里。 “刚听正院那边有动静,是谁来了?”邢夫人这才切入正题,看似随意地问道。 “是康乐县主府上的掌事嬷嬷,钟嬷嬷。”王熙凤答道。 一直沉默旁听的贾赦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急切:“哦?这么说,你昨日去林府的谋划,是成了?” 贾赦显然更关心与林家结交的成果。 王熙凤脸上笑容微敛,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犹疑:“媳妇正是为此事心中不定,特来请老爷和太太拿个主意。” 她将昨日拜访黛玉时,主动提出让贾琏明年赴苏州参加贾敏祭礼以示亲厚,以及今日钟嬷嬷特意前来婉拒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尤其重点强调了,自己提及女儿巧姐儿生辰有碍的担忧后,黛玉不仅代为请教了林家老夫人,还特意赠送了宫中赏赐的平安锁以示关怀。 贾赦和邢夫人听完这番曲折,一时也摸不透林家这般“拒中有迎”是何深意,不由得面面相觑。邢夫人忍不住追问道:“那依你看,林家这到底是亲近,还是疏远?县主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第373章 另一种命运 “以媳妇愚见,”王熙凤斟酌着词句,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怕县主心中,对咱们荣国府,尤其是对老太太那边,积怨颇深,多有不满呢。” 她将昨日在林府所见细细道来,从黛玉院落的规制、伺候人等的排场,到言谈间流露的独立:“县主在林府极受重视,言行自由,我看许多事情她都能自己拿主意。此番不愿与咱们多亲近,瞧着倒不像是林侍郎的意思,更像是县主自己的主张。” 一番话毕,屋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闻炭盆中偶尔噼啪作响。半晌,贾赦才沉声开口,做出了决断:“既然如此,县主既愿与你往来,日后便单以你大房的名义,同县主府走动便是。这份关系,务必维系住。” “老爷吩咐的是。”王熙凤应下,随即面露难色,“只是……若老太太那边知晓了,只怕……” 贾赦眉头一皱,语气带着不容置疑:“吩咐下去,让底下伺候的人都把嘴巴闭紧!今时不同往日,若县主心甘情愿认这门亲,老太太自然是风光的外祖母。可若县主不愿,咱们强攀也无用,反倒不美。如今咱们这一房好不容易撑起门面,绝不能行差踏错,授人以柄。” 他话锋一转,问道:“惜春丫头的事,安排得如何了?” “回家老爷,家庙那边修缮得差不多了,给珠大嫂子的信也已得了回音,大嫂承诺会多加看顾。只等开春天暖和一些,便让琏二爷将四妹妹稳妥送过去。” 王熙凤汇报完,又道:“这事倒还顺当。眼下另有一桩难事,媳妇儿思前想后,实在拿不定主意,还需请老爷、太太示下。” “何事?”邢夫人接口问道。 “是二房留下的那几个孩子该如何长远安置。探春丫头倒好说,横竖是个姑娘家,眼下和迎春一处住着,倒也相安无事。可宝玉和环哥儿却是个难题。宝玉年纪渐长,却仍在内帏与姊妹们厮混,不成体统;环哥儿更是不像话,至今还挤在老太太房里后廊下住着。长此以往,恐惹人非议。”王熙凤将难题摆了出来。 贾赦平日不常去贾母处,竟将这些琐事忘在了脑后,此刻被提起,顿觉头疼,挥挥手道:“既是你当家,这些事你斟酌着处置便是。” 王熙凤苦笑道:“若真能轻易处置,媳妇也不敢来烦扰老爷、太太了。依我的愚见,长嫂如母,珠大嫂子既在金陵守着,宝玉和环哥儿正经都该送到南边去,由她一并教导约束,才是正理。那环哥儿倒也罢了,可宝玉……他是老太太的命根子,若提出将他送走,只怕老太太第一个不依,闹将起来,如何收场?” 贾赦与邢夫人一听,也顿感棘手。 他们深知贾母溺爱宝玉已到了近乎失智的地步,凤姐的担忧绝非多余。 沉默片刻,邢夫人折中道:“既如此,不如先易后难。环哥儿总住在老太太后院里确实不像话,先设法将他稳妥送去金陵。至于宝玉……且容后再议吧。” 于是,待到春暖花开,奉命南下的车队中,除了欲往家庙静修的惜春,又多了一个年仅六岁的贾环。 却说这贾环,自记事起便与宝玉分隔两处,未曾像原着那般被纵容或刻意打压得性情顽劣、心术不正。他被送至金陵李纨处后,李纨虽不会在他身上耗费如对亲生儿子贾兰那般的心血,但看在每月王熙凤多拨付的二两“照料银子”上,待他也算衣食周全,规矩上要求严格,未曾苛待。 况且,贾环虽小,却也懵懂地知晓自己是叔叔辈分,自然不会与侄儿贾兰争宠。 在这相对平淡却规律的环境中,他反倒未曾养成那般自卑敏感的性子。 李纨每日督促贾兰功课时,也让他一同旁听习字读书。他天资虽不及贾兰聪颖,却也肯用功。 后来,待到贾政遇赦,经李纨做主,王熙凤出资,为其聘娶了金陵一位县主簿家的庶女为妻。 贾环后来竟也考取了个秀才功名,虽未能更进一步,却在金陵做了个私塾先生,平淡却也安稳顺遂地度过了一生。比起原着中那个猥琐阴暗的结局,已是云泥之别。 若说王熙凤为何愿意给贾环出钱娶妻,还得从王夫人自尽说起。王夫人自尽后,贾母感觉到了事情有异,将王夫人的所有陪嫁全部清点,又从自己的私库添了两样,只说是赔给金陵王家。 虽说这笔银子只是转了个手,入了王熙凤的私库,但贾政抄家时,这笔钱得以保全。王夫人出嫁时,王家正如日中天,加上这些年王夫人私下里的营生所赚,倒也不菲,这才愿意拿出二百两给贾环娶妻。 第374章 王熙凤与刘姥姥上 另一边,平儿将王熙凤交代的事项一一分派完毕,打发了众管事媳妇,院子里刚清静下来。 周瑞家的便领着刘姥姥,先至靠近仪门的倒厅里安顿,嘱咐她在此耐心等候,自己则整了整衣衫,快步穿过影壁,走进内院。 她心下算计着凤姐从邢夫人处回来还需些时辰,便先寻着了凤姐的心腹大丫头平儿。 周瑞家的堆起笑脸,将刘姥姥的来历缘由细细说与平儿听,末了又道:“这刘姥姥今日大远地特地来请安,论起来,早年二太太在时,也是常见她、会过她的。所以我今日才大胆带了她过来。等二奶奶下来了,我自会仔细回明,想来奶奶素日宽宏,也不至怪我行事莽撞。” 平儿听罢,略一思忖,便拿了主意:“既是老亲,又是周大娘你引荐的,那就叫他们进来吧,暂且在这边屋里坐着等候便是。” 她行事自有章法,既给了周瑞家面子,也顾及了规矩。 周瑞家的得了准信,忙出去将刘姥姥和板儿领了进来。 一行人上了正房的台阶,小丫头早打起那厚实温暖的猩红毡帘。 刚踏入堂屋,一股暖香混合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富贵气息便扑面而来,刘姥姥只觉身子像踏入了云端,飘飘然不知所以。满眼望去,皆是耀眼夺目的摆设,金光银闪,晃得她头晕目眩,只剩下点头、咂嘴、默默念佛的份儿。 平儿引着他们走到东边次间,这里是贾琏女儿大姐儿平日歇息玩耍的地方。平儿站在炕沿边,目光平和地打量了刘姥姥两眼,依礼问了好,请他们坐下。 刘姥姥见平儿遍身绫罗,插戴不凡,容貌俊俏,只当这便是正主琏二奶奶了,慌忙就要起身称“姑奶奶”。 周瑞家的见状,忙笑着提点:“这位是平姑娘。” 刘姥姥又见平儿对周瑞家的以“周大娘”相称,态度恭敬,这才恍然,原来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姑娘,竟只是个极有体面的大丫鬟,心下对这府里的规矩排场更是惊叹。 于是刘姥姥和板儿被让到炕上坐,平儿与周瑞家的则对面坐在炕沿相陪。小丫头们端上茶来,刘姥姥哪里见过这样精致的茶具,小心翼翼地捧着。 正吃着茶,忽听得旁边传来“咯当咯当”清脆而有节奏的响声,似极了乡下打罗筛面的声音。 刘姥姥忍不住好奇,四下张望,终于瞧见堂屋正中柱子上挂着一个精致的匣子,底下坠着个秤砣似的物件,正不住地来回晃荡。 她心里直嘀咕:“这是个什么稀罕物事?有啥用处呢?”正看得发呆,猛听得“当”的一声巨响,宛若金钟铜磬,悠长清越,吓得她一个激灵,眼睛瞪得老大。紧接着,又连响了八九下。她刚想开口询问,却见屋里的小丫头们一阵忙乱,纷纷说道:“奶奶下来了!” 平儿和周瑞家的闻声立刻起身,对刘姥姥道:“姥姥您只管安心坐着,等时候到了,我们自然来请您。”说着,两人便急忙迎了出去。 刘姥姥屏息静气,侧耳听着外间的动静。只听远处传来一阵说笑声,伴随着衣裙窸窣之声,约莫有一二十位衣着华丽的妇人,径自进了堂屋,往西边正房去了。随后,又见几个妇人捧着大红油漆食盒进到这东屋来静候。听得那边有人传话“摆饭”,这边等候的人才渐渐散去,只留下几个端菜伺候的。 一时间,内外鸦雀无声。过了半晌,忽见两个婆子抬了一张炕桌进来,安放在这边炕上,桌上碗盘罗列,满是鱼肉菜肴,看起来几乎没怎么动过。板儿终究是孩子,一见肉食便吵着要吃,刘姥姥又急又窘,忙打了他一下制止。 这时,周瑞家的笑嘻嘻地走过来,招手示意。刘姥姥会意,赶紧拉着板儿下炕。走到堂屋中间,周瑞家的又低声与她叮嘱了几句,刘姥姥这才惴惴不安地跟着蹭到西边正房门口。只见门悬大红洒花软帘,被铜钩挽起。 屋内,南窗下是暖炕,铺着大红条毡,炕上设着锁子锦靠背和引枕,铺着金线闪烁的大坐褥,旁边还放着银唾盒。那凤姐儿家常戴着紫貂昭君套,围着攒珠勒子,身穿桃红洒花袄,外罩石青刻丝灰鼠披风,下系大红洋绉银鼠皮裙,粉光脂艳,端坐在炕上,正漫不经心地用小铜火箸拨弄着手炉里的灰。 平儿则侍立在炕沿边,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填漆茶盘,盘内放着一个小盖钟。 凤姐儿既不接茶,也不抬头,只管拨弄着炉灰,慢条斯理地拖长了音问道:“怎么还不请进来?” 说着,仿佛才想起要喝茶似的,抬起身子,这时才像是刚看见周瑞家的已领着刘姥姥站在面前了,忙作势欲起身,却又没真起来,脸上瞬间堆满春风般和煦的笑容,口中问好,一面嗔怪周瑞家的:“怎么不早点儿通报一声!” 刘姥姥早已慌得跪在地下拜了几拜,口称“姑奶奶安”。 凤姐儿忙道:“周姐姐,快搀起来,不用拜了。我年轻,见识浅,不大认得亲戚,也不知是什么辈分,可不敢胡乱称呼。” 周瑞家的忙上前回道:“回二奶奶,这就是我才刚向您回禀的那位刘姥姥了。” 凤姐儿点了点头。刘姥姥这才在周瑞家的示意下,半挨着炕沿坐下,板儿则紧紧躲在她身后,任凭怎么哄劝,死活不肯出来作揖。 凤姐儿笑道:“亲戚们若不走动,自然就生疏了。明白事理的人知道,是你们嫌弃我们,不肯常来;不知道底细的那些小人,还只当我们眼里没人,忘了根本呢。” 第375章 王熙凤与刘姥姥 刘姥姥忙念佛道:“阿弥陀佛!姑奶奶这是哪里话!实在是我们家道艰难,走不起来。到这儿没的给姑奶奶打嘴,就是让府上的管家爷们瞧着也不成个体统。” 凤姐儿笑道:“这话说的,倒叫人生分了。我们家也不过是靠着祖上留下的虚名,做个穷官罢了,谁家还能有什么?也不过是个空架子撑着。俗话说得好,‘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戚’呢,何况咱们这样的人家。” 说着,凤姐儿让人抓了些果子点心给板儿吃。刚闲话了几句,就听得外面有许多管家媳妇来回话。 平儿出去问了,进来回道:“都是些日常琐事。” 凤姐便道:“我这儿正陪着客呢,让她们晚上再来回。若真有要紧事,你再带进来现办。” 平儿应了出去,片刻回来说:“我问了,没什么要紧的,已让她们散了。”凤姐点头。 周瑞家的在一旁见状,便对刘姥姥递了个眼色,提醒道:“姥姥,有什么话就尽管跟二奶奶说,二奶奶和从前的太太一样,最是怜老惜贫的。” 刘姥姥明白这是让她开口求助,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可想到今日来的目的,只得硬着头皮,勉强说道:“论理,今日初次见姑奶奶,原不该说这些……只是……我今日带着你这侄儿来,不为别的,只因他爹娘家里,如今连口吃的都艰难了,天气又冷得邪乎,实在没法子,才奔了你老来……” 说着,又推板儿:“你爹在家怎么教你的?打发咱们来是做什么的?你就知道吃果子!” 凤姐儿早已明白其意,见她说话颠三倒四,便笑着打断:“好了,姥姥不必说了,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了。” 转而问周瑞家的:“这姥姥走了远路,不知用了早饭没有?” 刘姥姥忙道:“一早就紧着赶路,哪还顾得上吃饭哪!” 凤姐儿便吩咐:“快传饭来。” 周瑞家的忙出去安排,不一会儿就在东屋摆了一桌客饭,过来请刘姥姥和板儿过去用饭。 凤姐儿对周瑞家的道:“周姐姐,好生让着些,我就不过去陪了。” 一面又悄声问周瑞家的:“这姥姥到底是哪一门的亲戚?” 周瑞家的回道:“回奶奶,细论起来,原不算是一家子。只是早年他们的祖上曾和府上的太老爷在一处为官,因而连了宗,算作同宗。这几年走动得少了。不过以往他们来时,太太也从未空过他们的礼。” 凤姐儿听了,心下雪亮:“怪不得呢,既是一家子,我怎么连点印象都没有。” 她本打算随意给点银子打发了,但忽然想起前头钟嬷嬷转达的“积德修福”之语,又想到自己如今确实不差这百十两银子,若能结个善缘,或许真能保佑大姐儿平安。心下主意已定,面色也更加和缓。 说话间,刘姥姥已用罢饭,拉着板儿过来,舔着嘴唇,不住地道谢。 凤姐儿笑道:“姥姥请坐,听我跟你老人家说。方才你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论起亲戚情分,本该是我们主动照应才是,不该等你们上门。只是如今我刚刚接手管家,家里事情千头万绪,许多亲戚关系一时也理不清。况且外人看着我们家里烈烈轰轰,殊不知大有大的难处,说出去只怕别人也不信。” 凤姐儿顿了顿接着说道:“你既然大老远地来了,又是头一次向我张这个口,我怎好让你空手回去呢?可巧了,昨儿我刚给丫头们预备了做春衣的五十两银子,还没动。姥姥若不嫌少,就先拿了去应应急吧。” 那刘姥姥起初听凤姐诉说艰难,心里已凉了半截,以为没指望了;忽又听见要给五十两银子,简直喜出望外,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忙不迭说道:“我们也知道姑奶奶家艰难的,但俗语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凭他怎样,您老随便拔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粗呢!” 周瑞家的在一旁见她说话如此粗俗不得体,急得直使眼色。 凤姐儿却只是笑而不语,并不计较,吩咐平儿:“去把昨儿预备的那包银子拿来,再另拿一吊钱来。” 平儿取来后,凤姐儿对刘姥姥道:“这是五十两银子,暂且给这孩子添件冬衣,买点粮食度日。日后得了闲,只管常来逛逛,才是亲戚们的情分。如今天色也不早了,就不虚留你们了,回去代我问家里各位好。”一面说,一面便作势要站起来。 刘姥姥已是千恩万谢,接过银钱,跟着周瑞家的往外走。到了外边,周瑞家的才嗔怪道:“我的姥姥!你怎么见了二奶奶,反倒不会说话了?开口就是‘你侄儿’。我说句不怕你恼的话,即便是亲侄儿,求人时话也要说得软和些才是。” 刘姥姥笑道:“好嫂子!我见了二奶奶那样的人物,心眼儿里爱都爱不过来,哪里还说得出周全话哟!” 二人说着,又到周瑞家略坐了片刻。刘姥姥感激不尽,定要留下一块银子给周家的孩子买果子吃,周瑞家的如何看得上这点钱,执意不肯收。 刘姥姥这才再三道谢,仍旧从后门悄悄地去了。 第376章 初一朝会 大年初一,寅时刚过,天色依旧墨黑,寒风凛冽。 林府门前却已灯火通明,车马备妥。 林淡与林清兄弟二人裹着厚重的朝服,同乘一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碾过积雪,朝着皇城方向辘辘而行。 车内,林清尚有些睡眼惺忪,靠着车壁养神。 林淡则正襟危坐,借着车内昏暗的灯笼微光,最后默想了一遍今日大朝会的仪程关节。 行至宫门前,兄弟二人下车,随着鱼贯而入的官员人流步入那巍峨肃穆的宫门。 自此便分道扬镳——林清官居七品大理寺评事,需得行至丹墀之下文武百官队列的末尾;而林淡,身为正四品商部左侍郎,则需依序站到更为靠前的位置。 今日这场合,乃是新年伊始最为隆重的朝会大典,百官齐聚,共贺新岁。 虽说新设立的商部衙门,钦天监择定的正式开衙吉日是在二月初二,但年前,从尚书、侍郎到主事、笔帖式,所有官员皆已通过严格的朝考遴选完毕,名位已定。 故而皇上特旨,商部全体官员今日皆需参与朝会,也算是在满朝文武面前正式亮明旗号。 然而,这商部的队列,终究与其他六部有些不同。最显眼的便是,那尚书之位空空如也。原因无他,商部尚书乃忠顺亲王兼任。 以此等亲王之尊,在此等庆典场合,岂会立于臣工序列之中?他此刻正安然立于御座之侧,皇室亲贵的最前列,连几位皇子亦排在其后,彰显着超然的地位。 亦有那眼尖心细之人注意到,此前因过被罚闭门思过的五皇子,今日亦出现在宗室队列之中。只是,经历过那场风波,这位皇子在圣心之中的分量显然已大不如前,其未来前程,在诸多观望者眼中,怕是连那位才能平平的大皇子都要有所不及了……此事虽在少数人心头掠过,但在此等吉庆时刻,倒也无人敢过多议论。 目光转回臣僚班次,商部尚书之位空缺,便使得左右两位侍郎尤为引人注目。按常理,右侍郎为尊,当居左侍郎之前。 可商部这位右侍郎尚行,已是位“老大人”,而左侍郎林淡,可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郎!这一老一少,一沉稳一锐气,并肩立于四品高官之列,本身就是一道惹人瞩目的景致。尤其是林淡,年纪轻轻便官居四品,身处前列,想不耀眼都难。 况且,此番商部设立,大开朝考之门选拔官员,虽非普天之下皆可参与,却也牵动了朝野上下无数人的目光,改变了不知多少官员的命运轨迹。 尤其是那批新科进士,按往年惯例,三甲同进士出身者,多半要外放地方,能否捞到个七品实缺尚在两可之间。如今却因考入商部,得以留在京畿,授了七品、八品官职。 虽说同是七品,京官与外官权柄实有天壤之别。一县之尊的知县,掌百里之地,生杀予夺,权力自然远非林清那般在大理寺整理卷宗的七品评事可比。 然而,京畿之地,天子脚下,信息灵通,机遇众多,若能把握时机,未必不能后来居上,平步青云。这对于许多苦无门路、又自诩才干的年轻官员而言,无疑是条终南捷径。 关于此次商部遴选,还有一事颇令人玩味——那便是今科状元郎林淡的亲弟弟林清,竟未曾参与商部朝考。这不禁让一些等着看“兄弟同部”热闹的人略感失望。 反观今科状元宫若宰,却毅然舍弃了翰林院从六品修撰的清贵职位,通过考试转入了商部,担任正六品主事,品阶还升了半级,此事在京中已传为一段“识时务”的佳话,当然,暗地里讥讽其“热衷钻营”者亦不乏其人。 对此,宫若宰本人倒是坦然。过了年,他年已四十有二,深知官海浮沉,时机的重要性。 本朝不设内阁,并无“非翰林不入阁”的潜规则,留在翰林院,固然清贵,却难免有坐冷板凳、皓首穷经之虞。三年散馆之后,多半也只是平调他部,并无特殊优势。他自认并非纯然学者,更愿做些实务。 此前见林淡等一甲三人皆未入翰林,本以为风气有变,不想自己却被点了翰林,正自怅惘,觉此生仕途或止步于五品,商部的设立恰如一道曙光。能考入商部,品阶还有所提升,对他而言,已是意外之喜。 四十二岁官至六品,他仿佛又看到了希望,或许他不必在花甲之年便因升迁无望而黯然致仕了。 辰时正,钟鼓齐鸣,净鞭三响,大朝会正式开始。百官依品级山呼舞蹈,声震屋瓦。林淡立于队列之中,目光平视前方,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注视。他知道,这不仅是商部的首次正式亮相,也是他个人仕途的一个新起点。在这新旧交织、暗流涌动的朝堂之上,未来的路,仍需步步为营。 ―― 再说林清,当商部大开朝考之门、广纳贤才之时,他并非没有过瞬间的动摇与遐想。 那冲动倒非源于对官阶品级的计较——他年纪尚轻,已是七品京官,前程可期——更多的,是想着若能进入商部,便可与兄长林淡在同一处衙署共事,朝夕相见,协力办公。 这念头,对于自幼便敬佩、依赖兄长的他来说,着实有着不小的吸引力。 然而,这冲动也仅仅是一闪而过。林清对自己的认知,向来清醒而务实。他深知,商部绝非自己的适宜之所。 其一,在于才能所长。他虽天资聪颖,苦读多年得以高中榜眼,经史诗文自是扎实,但算科一道,确非他所擅长。 回想会试之时,若非近年算科考题不似兄长当年那般刁钻艰深,他恐怕难以在一甲之中立足。商部主管经济、贸易、税收,与数字打交道乃是家常便饭,他若置身其中,无异于以短击长,难免左支右绌。 其二,便是性情使然。他生性喜静,不尚交际,颇有些读书人的清寂之气。案牍劳形尚可忍受,但要他与形形色色的商贾、吏员周旋应对,处理繁杂无比的人情往来,光是想想,便觉心力交瘁。 即便兄长未曾明言,只听“商部”二字,也知其职能必与“商”字紧密相连,需要的是长袖善舞、精明干练之才。他若勉强进入,非但自身痛苦,恐怕还会因不擅交际而给兄长增添不必要的麻烦,这绝非他所愿。 而最重要的一点,兄弟二人都心照不宣:那便是他们最大的优势——年轻。 林清未及弱冠便已身居七品,这本身就是一块极重的砝码。纵览朝堂,有此际遇者凤毛麟角。无论是看在其恩师刘太傅的提携之情上,还是顾及已是四品大员的兄长林淡的颜面与前景,只要他不行差踏错,按部就班,即便将来政绩平平,致仕前安稳升至四品官阶,也并非难事。 更何况,他林清并非庸才,既是凭真才实学考取的榜眼,又怎会甘心庸碌无为?与其勉强进入一个并不适合自己的领域,事倍功半,甚至可能因为表现不佳而拖累兄长声誉,不如沉下心来,在自己更为熟悉和擅长的刑名、典籍或清要部门,一步一个脚印,扎实积累。 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凭借自身能力,在适合的领域做出一番成绩,如此,方是长久稳健之道。 想通了这些,林清心中那点涟漪便彻底平复了。他依旧每日前往大理寺点卯,埋首于那些看似枯燥的卷宗案例之中,心境却愈发沉静踏实。他知道,属于自己的路,就在脚下,不必羡慕他人的热闹,也不必追逐一时的靠近。 第377章 送礼 大年初一,寅时未至便起身入宫,在森严的礼仪和漫长的朝会中折腾了整整一日的林淡、林清兄弟二人,回府时已是身心俱疲。 草草用了些夜宵,便依着年少时的习惯,在床上抵足而眠,几乎是头一沾枕便沉沉睡去。 兄弟二人私下约定,初二这日定要睡到日上三竿,补足精神,午后各自备上精心准备的年礼,去给各自的恩师陈尚书和刘太傅拜年。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翌日清晨,辰时还未到,林府那平日里还算清静的门前大街,竟被各式车马、轿子堵得水泄不通! 管家平生自诩在林家伺候多年,天子微服那般大场面都见识过,早已练就了处变不惊的本事。可当他披衣起身,听得门房慌慌张张来报,亲自赶到门口一看,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狠狠一跳! 只见府门前黑压压一片,骏马、青骢、健驴牵引着的各色车辆排成了长龙,一眼望不到头。身着各色品级官服或管家模样的人,手里捧着、身后小厮抬着各式礼盒、箱笼,熙熙攘攘,几乎要将门槛踏破,嘈杂的寒暄声、车马嘶鸣声混成一片。 平生到底经验老到,心下虽惊,面上却不露分毫。他一面赶紧指挥所有得用的仆役上前接待,好言好语地将诸位来客先行引至专为接待外来男宾的南书房院落稍候,奉上热茶点心安抚;一面自己脚下生风,急匆匆穿过几重院落,直奔两位老爷歇息的的正房而去。 屋内,炭火余温犹在,静谧安宁。 林淡正拥着锦被,睡得昏天黑地,对外间已然掀起的风波毫无所觉。平生在外叩门两遍,里头竟无半点回应。 他心知事态紧急,也顾不得那许多规矩了,只得轻轻推开房门,快步走到床榻边,俯下身,压低声音却又难掩急切地轻唤:“老爷?老爷?快醒醒!” 林淡正陷在深沉梦乡里,忽觉有人推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赫然看见管家平生那张放大的、写满焦急的脸庞近在咫尺,吓得他一个激灵,睡意瞬间跑了一半。 待平生语速极快地将府门外“车马盈门、宾客云集”的景象禀报完毕,林淡的大脑还处于宕机状态,足足反应了五、六秒,那双尚带着睡意的凤眸才慢慢睁大,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你……你说什么?”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不确定地追问,“府门前……挤满了人?都是来拜年的官员?” “千真万确啊,老爷!”平生语气肯定,“小的亲自去看了,穿着官服、有品阶在身的,少说也得有十几位!还有更多是各府邸的管家、长随!” 林淡让他先去前头周旋,说自己随后就到。他一边手忙脚地穿戴着常袍,一边脑子里如同塞了一团乱麻,充满了困惑:这是怎么回事?就算是大年初二,同僚之间相互拜年,也不该有如此阵仗,齐聚他林家门前啊? 就在他系好最后一颗扣子,踏出房门,准备硬着头皮往南书房去时,平生派来的一个婆子赶到二门处回话,说得更明白了些:“禀老爷,平生管家让老奴来回,来的各位大人……大多都带着礼单和礼物,说是……说是给老爷您送年敬,恭贺老爷高升商部左侍郎之喜!” “送……送礼?恭贺我高升?”林淡闻言,更是迷茫地眨了眨眼。他高升的贺礼已经收过一次了啊? 他站定在二门的门下,寒冷的晨风一吹,混沌的脑子终于后知后觉地闪过一丝清明——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官场惯例”?因为他升了这四品的左侍郎,手握实权,所以这些人才趋之若鹜地前来烧这“热灶”? 想通了这一层,林淡的脚步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再也迈不出去了。两辈子为人,他只有给别人(精心准备年节礼物、思考如何送得恰到好处的经验,何曾经历过被这么多人同时上门送礼的阵仗?这……这该如何应对?收,还是不收?收了,该如何回礼?不收,又该如何婉拒才不得罪人? 平生只告诉他前面来了很多人,可没告诉他面对这堆积如山的礼物,到底该怎么处理啊!林淡望着南书房的方向,第一次感到那短短一段路,竟是如此漫长而艰难。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鼻子,脸上露出了混合着无措、苦恼和一丝荒谬的复杂神情。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盛情”,林淡深吸一口气,迅速压下心头的纷乱。 他整了整思绪,想出了万全之策。 他没有立刻前往南书房,而是先对那婆子吩咐道:“去告诉平管家,请诸位大人稍安勿躁,就说本官即刻便到。另外,让他将收到的所有礼单,无论厚薄,务必命人先一一登记在册,务必详实。” 吩咐完毕,林淡并未急于迈步,而是略一思忖,转身走向自己的书房。 他取出二十份空白的礼单簿册,又命林伍拿到管家的名册后,速去库房,按名册准备相应的回礼——并非贵重之物,多是林家商号自产的文房四宝、精制茶叶、苏绣锦缎等,价值适中,却显雅致用心。 毕竟,今日这局面,全数退回显得不近人情,悉数收下则后患无穷,唯有“礼尚往来”,方能既全了人情,又不落人口实。 准备停当,林淡这才不疾不徐地步入南书房院落。 他人未至,清朗而略带歉意的声音已先传了进去:“劳诸位大人久候,林某实在是惭愧!” 话音落下,他已出现在门口,面带恰到好处的微笑,对着满屋子的官员拱手为礼,姿态从容,毫无少年得志的骄矜,也无应对不来的窘迫。 众官员见他到来,纷纷起身见礼,寒暄祝贺之声不绝于耳。林淡一一还礼,态度谦和,目光扫过众人,心中大概有数了,亲自来的都是商部的官员,命管家来的是其他衙门的官员,多是和他平级的侍郎,意思也很明显,大家都是侍郎,互相走动走动。 第378章 冷子兴 林淡并未急于分辩礼物之事,而是先与几位品阶较高或面熟的官员热情叙话,问候新年,关心部务,言谈间引经据典,对答如流,显得干练而博学,让那些原本或许因他年轻而心存轻视的人,也不由得收敛了几分随意。 待气氛稍缓,林淡才走到厅堂上首位置,并未坐下,而是面向众人,再次拱手,声音清越地说道:“诸位同僚的厚爱,林某心领,感激不尽!今日诸位携厚礼登门,实在是折煞林某了。林某年少识浅,蒙圣上隆恩,委以商部重任,已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有负圣望,岂敢再受诸位如此重礼?”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众人的神色,继续道:“然,诸位同僚的拳拳盛意,林某若全然推却,未免不近人情,也恐寒了诸位之心。” 他话锋一转,“故而,林某思得一法,既不负诸位美意,亦全同僚之谊。今日诸位所赠之礼,林某暂且收下登记。” 此言一出,不少人面露喜色。但林淡紧接着说道:“然而,礼不可废,往来方显情真。林某已备下些许薄礼,乃家中商号所出的一些土仪杂物,不成敬意,权作回礼,聊表寸心,望诸位同僚万勿推辞。” 他准备的“回礼”,价值与他估算的对方礼物价值大致相当,甚至对一些明显过于贵重的礼物,他准备的回礼在价值上还要更重一分,姿态摆得极高。这一手,既表明了他“不收重礼”的原则,又给足了所有人面子,让人挑不出错处。 林淡交代完自己要“回礼”的事情后,又诚恳言道:“林某初入商部,诸事繁杂,日后还需仰仗诸位同僚多多提点,鼎力相助。我等同朝为官,皆为陛下效力,为社稷分忧,正当同心同德。若蒙不弃,日后公务之上,但有所需,林某定当竭力,至于这些虚礼,实在不必过于破费。今日之情,林某铭记,来日方长,还望诸位以公务为先,以实绩相见。”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感谢,申明了原则——不收重礼,只行正常人情往来,又将彼此的关系定位在“同朝为官,协力为公”的层面上,抬高了格局。 那些原本抱着烧热灶、拉关系心思而来的官员,见林淡处理得如此老道圆滑,礼物收了,但立刻用价值相仿甚至更重的回礼堵住了所有人的嘴,并且言语间不卑不亢,既亲和又保持了距离,心中无不暗自称奇,再不敢因他年轻而有丝毫小觑。这位年轻的林侍郎,行事章法有度,深谙官场三昧,果然非比寻常! 一场可能引发非议的“送礼风波”,就在林淡这番从容不迫、有礼有节的应对中,化解于无形。当最后一位官员带着林府的回礼离去时,心中留下的,已不是对林淡可能收礼徇私的猜测,而是对这位年轻高官手腕圆融、处事老辣的深刻印象。 送走了这批前来送礼的官员,日头已经升的老高了,林淡也赶紧收拾收拾去给师父陈尚书拜年了。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他离开约莫半个时辰,贾琏和王熙凤就登门了。 ―― 大年初二,按旧例是出嫁女儿归宁省亲的日子。 然而,荣国府内宅几位身份尊贵的女主人,此日却都无娘家可回,或是有家难归,二房落寞,宁国府覆灭,府中因此显得比往年更沉寂了几分。 最高的长辈史老太君自不必说,她已年过花甲,娘家史府中如今最亲近的俱是小辈,早已无需、也多年不曾动过归宁的念头。 那邢夫人情形更为寥落。娘家父母早已故去,娘家众人与她关系疏淡,彼此都存着些心结,嫌隙难消,漫说今日,便是寻常年节也几乎断了走动。这归宁之日于她,不过是又一个寻常晨昏。 最显尴尬的,当属实际掌家的琏二奶奶王熙凤。她虽父母俱在,根基深厚的王家本宗却远在金陵,隔着千里关山,纵有万般思亲之心,也难越这迢迢路途。往年初二,她尚能强打精神,以府中事务繁忙自慰,但今岁心境却大不相同。 一则她诞下女儿后,初为人母,思亲之情更切;二则她如今执掌中馈,正欲与京中势头正盛的康乐县主、林府表妹黛玉修缮关系,本已与贾琏议定,要趁这日子亲往林府拜访,既是维系亲戚情分,也为自家前程铺路。 岂料人算不如天算。清晨时分,贾琏与凤姐儿刚收拾停当,准备出门,一桩突如其来的麻烦事便缠了上来——并非荣国府本家出事,却是府中有头有脸的管事周瑞的女婿,那个专营古董生意的冷子兴,惹上了官司! 去岁年底,冷子兴因争夺一对价值不菲的古董瓷瓶,与旁人起了纷争。 他本以为自己有些门路,对方又是外地客商,想仗势压人,草草了结算了。不料对方竟是块硬骨头,颇有根底,丝毫不肯退让,竟一纸状子告到了衙门。如今官府开印在即,眼看升堂问审迫在眉睫,一旦对簿公堂,胜负难料,甚至可能倾家荡产。冷子兴这才真个慌了神,一大清早便求着岳母周瑞家的通融,急匆匆进府来,径直跪倒在凤姐儿跟前,磕头作揖,苦苦哀求她动用贾家的名帖和关系,去官府疏通打点,将这桩祸事平息下去。 这一番哭求纠缠,足足耗费了大半个时辰。 王熙凤心中虽惦记着林府之行,暗恼这麻烦来得不是时候,但周瑞家的虽说不是她的陪房,但到底出自王家,面子不能不给;再者,处理这等府中关联人等的麻烦,本也是她这当家奶奶的职责。 她只得按下性子,细细盘问缘由,心中飞快计较着其中利害与可行之道。原本计划好的林府之行,也就此被耽搁了下来。窗外日头渐高,映得雪色刺眼,凤姐儿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焦躁与无奈。 第379章 林清的提醒 打发了纠缠不休的冷子兴,已是日上三竿。 王熙凤与贾琏不敢再耽搁,忙命人备车,匆匆赶往林府。一路上,凤姐儿犹自盘算着如何解释这迟来的拜访,既要显得诚恳,又不能过于坠了自家身份。 及至林府,通传进去,方知林淡一早便出门拜会恩师去了,尚未回返。 因此,王熙凤与贾琏今日在林府中见到的,便是端坐主位的张老夫人、一旁相陪的康乐县主黛玉,以及那位虽年纪尚轻却已官居大理寺评事的林清。 说来也巧,林淡与林清兄弟二人确是同时出府,各自拜谒师长,然境遇却大相径庭。 那户部尚书陈敬庭府上,门庭虽显赫,规矩却极严明。 老管家跟随陈尚书多年,于官场人情往来早已炉火纯青,何人之礼可收,何人之礼当拒,心中自有一本明账,根本无需惊动尚书本人。 加之陈敬庭膝下仅有三子,并无女儿,其中两子外放为官,唯一留在京中的二少爷今日也陪着夫人归宁去了。府中难免显得有些冷清,正因如此,他对这唯一的爱徒林淡更是格外看重。 师徒二人难得清闲,时而探讨精微算学,时而于棋盘上纵横厮杀,陈尚书甚至将年后户部的一些筹划略略讲与林淡听,询问他的见解。这一番倾囊相授、恳切交谈,直至用过晚饭,陈敬庭才意犹未尽地放林淡归家。 反观刘太傅府上,则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刘太傅门生故旧众多,今日又恰逢女儿们归宁之期,府内人来人往,喧声笑语不绝,可谓忙乱不堪。 刘太傅又深知小徒弟林清性情喜静不喜闹,且对其学问品性寄予厚望,视若衣钵传人。故而见他前来,只温言收下年礼,略问了几句近况,在重点布置下新的课业,随后便让他先行回府了。 在太傅看来,教导徒弟来日方长,不必非挤在这等纷扰之日。 因此,林清早在贾琏夫妇抵达之前,便已回到了清静的林府书房之中。 —— 林府暖阁内,炭盆烧得正暖,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贾琏与王熙凤恭敬上前,向张老夫人、康乐县主及林清一一见礼。 虽张老夫人如今只是四品诰命,品级上不及史老太君的一品国公夫人显赫,但“老封君”的气度却分毫不差,端坐那里自有一股沉静威严。 县主的尊贵自不必多言。 即便是林清那七品大理寺评事的官职,也绝非贾琏昔日捐来的虚职所能比拟,那是正经的科甲出身,清贵无比。 况且大理寺掌实权,王熙凤和贾琏一番请安,不敢有丝毫怠慢。 此番是王熙凤与贾琏初次拜见张老夫人,又需顺着黛玉的辈分称呼,礼数上更需周全。 王熙凤未等寒暄几句,便先笑着告罪起来:“给老祖宗请安,原该早些来给您磕头拜年,偏生府里一早便遇着点缠人的琐事,耽搁到这个时候才来,实在是我们失了礼数,还望老祖宗和县主莫要见怪。” 她言语爽利,三言两语便将早上冷子兴求告之事简略道出,并未刻意遮掩府中下人关联惹上官非的“家丑”。 她心知肚明,此等丢脸之事本可含糊带过,但她王熙凤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主要还是先前自家府上与林府有些龌龊,虽说可以说贾琏是奉命行事,可不愉就是不愉,这是辩驳不了的。 更何况,先前她已用“初掌家务、诸事繁杂”为由解释过迟来的拜访,今日再抛出这件不大不小的麻烦,正是要向林家表明:一来她在荣国府根基尚浅,掌家不易,仍有疏漏;二来更是要借此划清界限,暗示以往贾琏奉命前来、惹怒林府的旧事,皆非他们夫妇本意,与如今真心相交的他们并无干系。 她话音刚落,暖阁内静了片刻。 张老夫人尚未开口,却听一旁始终沉默的林清忽然清冷地说道:“诉讼之事,最忌偏听偏信。一面之词,未必是真相全貌。琏二奶奶既掌家理事,遇此等事,还需着人查明双方根底、争端缘由,再予置评干预不迟。” 此言一出,王熙凤与贾琏皆是一怔,不由得仔细打量起这位年轻的林大人。 只见他面容俊秀,却神情清冷,头上仅以一根素净白玉簪束发,身着竹青色雷纹白狐腋箭袖袍子,通身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疏离,许是在刑名案卷中浸染出的独特气度。 贾琏见凤姐不便追问,忙接口道:“林大人所言极是,不知……可否指点得更明白些?” 林清却只是微微摇头,语气平淡无波:“在下在大理寺任职,此类商事纠纷、各执一词的案子见得多了,无非是依例提醒一句。具体如何,还需二位自行明辨。”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端起茶盏轻轻啜饮。今日肯出言提点这一句,已是看在侄女黛玉的面上,至于这夫妇二人能否领会其中关窍,能否查出冷子兴是否隐瞒了关键,便要看他们自己的悟性与手段了。 因为身在大理寺,林清多少听过古董商人冷子兴的名号,林清在心中冷笑,商人的名号能传入大理寺,想来就知道是奸商一个。 除了这段关于冷子兴的小插曲略显凝重外,整场拜会倒也宾主尽欢。王熙凤与贾琏皆是玲珑剔透、善于交际之人,一旦真心想要拉拢讨好,自是妙语连珠,礼数周全,将张老夫人和黛玉都奉承得颇为舒心。 暖阁内时而传出笑语之声,直至未时末,贾琏夫妇方起身告辞,一场年初二的拜访,总算有惊无险,达到了王熙凤预期的目的。 只是回府的车马上,夫妻二人不约而同的皱起了眉,从今日林清的种种表现来说,是个沉稳有度的人,应该说不会信口开河,又想到对方在大理寺做官,凤姐儿的心思就更活络了。 “二爷,我看这冷子兴的事怕是另有蹊跷,要不要派人查探查探。” 贾琏同样沉思:“必须查探,如今府上可是经不起风浪了,这件事你别操心了,我亲自去查问。” 凤姐儿点头,不再说话。 第380章 胆大包天的冷子兴 新岁开衙,万象更新,京城里却爆出一桩令人瞠目的奇闻——堂堂荣国府竟将一介古董商人告上了顺天府。 顺天府尹秦禹秦大人接到这纸诉状时,眉峰紧锁,满腹疑云。这倒卖主家物件的奴才哪个府上没有?可哪家不是关起门来处置了事,何曾见过这般大张旗鼓闹到公堂之上的?这荣国府,莫不是疯了不成? 他捻着诉状细看,那被告冷子兴虽非贾府家奴,可其岳父周瑞是已故贾王氏的陪房,岳母周瑞家的更是府中有头有脸的管事嬷嬷。这等沾亲带故的关系,按理更该遮掩才是。秦大人越想越觉蹊跷,不由得将诉状凑到灯下,一字一句地细究起来。 —— 且说那日从林府归来,贾琏夫妇二人便将林清的提醒放在心上。 次日天色未明,他便带着两个得力小厮出了门。这一去便是大半日,直到午后申时,才见他一脚迈进房门,铁青着脸进来。 凤姐正和平儿逗弄着怀中的大姐儿,见他这般形容,心头猛地一沉。 她忙使眼色让平儿将孩子抱走,亲自斟了盏热茶递过去:\"这是怎么了?莫非那冷子兴当真惹了什么滔天大祸?\" 贾琏将茶盏重重一顿,茶水溅湿了桌案:\"好个周瑞!好个冷子兴!你可知那冷家竟是流民籍?连个正经户籍都没有!若不是林大人昨日提点,咱们险些就要替这等来历不明的人强出头,日后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流民?\"凤姐瞳孔骤缩,指尖的帕子绞得死紧。 她到底是心思机敏,不过转念间便冷笑出声:\"好个二太太!当真是九曲玲珑的心肠!就不知老太太可曾知晓这番布置?\" 见贾琏仍是不解,凤姐压低声音道:\"你想想,那古董铺子原是二太太的产业,周瑞女儿赎身嫁人也是她做的主。若冷家真是流民,这铺子里的买卖能干净到哪儿去?分明是握着流民身份这个把柄,好叫冷家永远不敢背叛。\" 贾琏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二太太早就在防着这一手?\" \"八九不离十。\"凤姐眸中寒光闪烁,\"如今这烫手山芋倒落在咱们手里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贾琏急得在屋里团团转。 平儿悄悄奉上新茶,氤氲茶香也抚不平满室焦灼。 凤姐执起茶盏又放下,青瓷底磕在紫檀桌上发出清脆一响:\"二爷再去细查,务必要拿到冷子兴不干不净的真凭实据。我这就去老太太那儿探探口风。\" 贾琏跺了跺脚,抓起外袍又匆匆出门。凤姐对镜理了理鬓角,往贾母院中去时,脸上已换作寻常说笑的模样。一番机锋试探下来,她心下明了:老太太对冷子兴的底细确不知情,当年允周瑞女儿赎身,不过是为全王夫人的颜面。 暮色四合时,贾琏带着一身寒气归来,连平儿递上的手炉都顾不上接,便颤着声吐露惊天内情:\"二太太...二太太她竟连御赐的物件都敢动!那对珐琅彩百鸟朝凤瓶,分明是老太爷在时宫里赏下来的!\" 凤姐险些拿不住手中的茶盏。御赐之物!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老太太确实不知情。\"她强自镇定,声音却止不住发颤,\"如今看来,这官司不打也不成了。\" 夫妻二人秉烛夜谈,烛泪堆了满盘。直到三更鼓响,凤姐终于咬牙拍板:\"明日就去报官!就说清点库房时发现御赐之物不翼而飞,经查竟是被刁奴盗卖!\" 翌日晨起,贾琏夫妇将此事禀明贾赦邢夫人。那两位早已吓破了胆,哪里还有主意?只听凤姐条分缕析其中利害,俱是连连点头。 邢夫人握着凤姐的手直发抖:\"我的儿,府里上下...可就指望你了!\" 当荣国府的诉状递进顺天府时,朝阳正冲破云层。 凤姐站在府中廊下望着那抹金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 顺天府那桩官司尚未审结,林府却没关心的心思了,主要是苏州的家书却如一片轻羽,在正月料峭的寒风中送到了京城林府,立时搅动了一池春水。信是崔夫人亲笔,言明她将携长子林泽、长媳唐蔓,于正月初五启程赴京。 京城林府上下闻讯,即刻忙碌起来。张老夫人亲自督率仆役收拾院落,黛玉虽在孝中,不便张罗,也命身边得力的嬷嬷们从旁协助,务求处处妥帖。此番崔夫人匆匆北上,不为别事,正是要为次子林淡、三子林清的婚事做主。 其实,于林淡自身而言,他倒并不急切。去岁,东平郡王府的江挽澜曾隐晦问及婚期,彼时林淡以“再等一年”推却了。 其中关窍,唯有他自己知晓——只因今年,他江娘终于要年满十八了。他本意是想待侄女黛玉出了孝期,再风风光光办自己的喜事,好让这孩子能无所顾忌、欢欢喜喜地参与全程。 然而,年前与萧承煜的一次会面,却让他改变了主意。萧承煜无意地提了一句,宫里的甄老太妃近来凤体违和,连续多日不见起色……林淡闻弦歌而知雅意,他虽拿不准若老太妃真有个万一,今上会依何等礼制守孝,但国孝期禁婚嫁,至少一年是跑不掉的。他本人自是不惧等待,却不能不为弟弟林清考量。 林清比他尚小一岁,原也不着急。 可年前母亲崔夫人的家书中提及,苏州老家的崔家二房夫人不知听了谁的蛊惑,竟昏了头,想要撕毁与林清的婚约,将女儿崔釉棠另许给苏州本地一富商。 此事气得崔家老太爷当场动了家法,将二夫人关进了祠堂思过。 崔家长嫂陆夫人心惊胆战,唯恐夜长梦多,再横生枝节,急忙寻到小姑子崔夫人处,恳请尽早促成林清与釉棠的婚事。想着林清如今在京城为官,若将侄女送至京城完婚,天高路远,也绝了老二家的再兴风作浪的念头。 收到这封详陈利害的家书后,林淡当即将此事禀明张老夫人,并唤来林清、黛玉,于暖阁中共议。 烛光下,黛玉听闻叔父们的顾虑,纤柔的面容上露出明澈理解的笑容,声音清柔却异常坚定:“二叔叔、三叔叔不必为曦儿挂心。曦儿身为小辈,又在孝中,即便不在孝期,也不好在前头喧闹场合露面。两位婶婶皆是通情达理之人,难道还会因曦儿守孝,便不见我了不成?” (过节聚餐来晚啦,见谅~) 第381章 筹备婚事 此言一出,林淡心中大石落地,看着侄女稚嫩却懂事的脸庞,既感欣慰又觉心酸。原着中贾府、薛家那群人,何曾真正珍视过这颗玲珑心?真是可恨可叹。 既无后顾之忧,林淡便与江挽澜商议。 东平郡王府那边早已万事俱备,郡王妃甚至觉得三月便是好日子,只盼爱女早日出嫁,主要是女婿太耀眼,她迫不及待想成为一家人。 然而林淡思忖,商部定于二月二龙抬头那日才正式开衙视事,若三月便急急成婚,未免显得过于招摇,落人口实。他与江挽澜细细分说,二人最终将婚期定在了五月初夏。 郡王妃虽觉稍晚,却也觉林淡考量周全,转而一想,若是五月,说不定郡王上奏恳请,还能回京亲自为爱女主持大礼。至于远在扬州的林栋,身为地方父母官,无圣旨不得擅离,是决计无法出席了。 林淡的婚期既定,消息传回苏州,崔夫人与陆夫人心头大定,当即拍板,将林清与崔釉棠的婚事紧挨着定在了八月。 崔夫人起初还觉有些仓促,担心老二五月刚办完喜事,老三八月便紧随其后,于礼数上略有欠缺,恐惹人议论。 但陆夫人与崔釉棠本人却均表示毫不介意。至于林清的生母徐姨娘,虽私下有些微词,但权衡之下,能将崔家这样的高门贵女早早迎进门,比什么都强。 她也心知肚明,儿子既在京为官,成婚自然是在京城,她这个姨娘,是断无可能上京见证的。 今年过年时,林栋从扬州回苏州团聚,已与崔夫人商议,言及长孙渐长,后宅无人打理诸多不便,恳请崔夫人年后同往扬州照应。 谁知,崔夫人将徐姨娘打包送去了扬州,自己上京去了。 不过崔夫人在送徐姨娘去扬州前,问过釉棠,让这二人私下见了一面。 徐姨娘送了釉棠一方自己亲手绣的鸳鸯戏水的喜帕。 徐姨娘听崔夫人说过,釉棠的母亲不理事,这喜帕只怕也不会用心准备。 崔釉棠看着绣的十分精美,一看就花了心思的喜帕,十分感慨。 “姨娘,我会好好照顾三表哥的。” 徐姨娘含泪点头。 ―― 二月初二,龙抬头,吉日良辰,新设立的商部衙门正式开衙视事。 朱漆大门缓缓开启,“日进斗金”的鎏金匾额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然而这庄重肃穆的氛围,却在忠顺亲王驾临时起了微妙的变化。 这位兼任商部尚书的亲王殿下,高踞上座,听着左侍郎林淡条分缕析地陈述商部章程、钱法税则、市舶条规等一应要务。 令人诧异的是,无论林淡提出何等创见,忠顺王爷始终一副从善如流的姿态,只频频颔首,间或赞一句\"林侍郎所虑周全\",竟是全无异议。 堂下众官员面面相觑,暗自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几位刚通过朝考入选的郎中、主事,更是惊得屏息凝神。他们早闻这位亲王素来不理俗务,却不想竟\"昏庸\"至此——这商部大事,竟似全由一位未及弱冠的侍郎决断? 右侍郎尚行冷眼旁观,将众人的惊疑尽收眼底,心底不由泛起一丝讥诮。这些同僚到底见识浅薄,若是见过王爷在忠亲王府理事的做派,怕是要惊掉下巴——那时莫说细看文书,便是连印章都嫌麻烦,索性将尚书大印直接交给了林淡保管。 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林淡公案一侧那个紫檀木匣——那里头装着的,可不就是本该由尚书执掌的商部大印?再想起年前分配值房时,王爷别的不管,独独要求必须与林大人比邻而居...... 尚行心中愈发雪亮:这商部真正的掌舵人,从来就不是那位高高在上的亲王。 至于他自己这个右侍郎,权柄与林淡又自不同。 林淡总揽全局,与王爷直接对接;而他则负责带领属下拟定具体政令法条,虽无决断之权,倒也乐得清闲。横竖四品官的俸禄、仪制一样不少,何苦争那劳心费神的实权? 尚行捻须暗忖,若是林淡知晓他这般想法,定要笑他\"太过年轻\"。毕竟这位年轻的左侍郎始终坚信,拟定政令、执掌法条,才是真正的经国之大业。 此刻堂上,林淡清越的声音仍在回响:\"......故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厘清关税则例,统一各地钞关......\" 忠顺亲王慵懒地倚着紫檀扶手,闻言不过抬了抬眼皮:\"准。\" 一个字掷地有声,却让满堂官员不约而同地生出同一个念头——幸而这位林侍郎是个忠君体国的,若是个奸佞之臣......众人暗暗抹了把冷汗,简直不敢细想。 窗外春阳明媚,崭新的商部衙门里,一场静水流深的权力格局,就在这看似\"昏庸\"的纵容下,悄然落定。 ―― 时光如白驹过隙,倏忽间便到了五月。 若说正月里处置那个背靠荣国府的古董商冷子兴时,京中众人还只当是个特例。那么自二月初二商部开衙以来,一场席卷京城商界的风暴,才让所有人真正见识了新衙门的雷霆手段。 从京畿到地方,凡是在京城经营的商户,无论规模大小、背景深浅,统统被商部派出的干吏梳理了一遍。 一时间,几家欢喜几家愁——有大奸大恶、罪证确凿者,抄家流放的不计其数;情节稍轻的,也有数十家被课以重金罚锾,并悬挂\"奸商\"牌匾示众。 与之相对的,那些诚信经营的良商则获颁\"义商\"金字匾额,更能在关税、漕运等事务上享受诸多便利,惹得不少人心痒眼热。 自然也有仗着背后靠山想要抗衡的。 七八家与勋贵重臣关系密切的大商号联合发难,企图以势压人。谁知今上竟将此事全权交由忠顺亲王处置,自己概不过问。 而这位王爷更是出了名的任性妄为——不知那左侍郎林淡使了什么手段,但凡是与林侍郎作对的,无论来头多大,最后都落得个凄惨收场。 渐渐地,坊间开始流传起各种香艳揣测。毕竟忠顺王爷素来有断袖之癖的传闻,如今对这位年轻俊美的林侍郎如此偏袒,难免引人遐思。 有人说曾见林侍郎的马车深夜出入王府,有人说王爷将商部大印都交给了林淡保管,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见二人在值房内举止亲密...... 这些风言风语自然也传到了世家大族的耳中。虽探听不出实情,但见忠顺王爷对林淡的维护确实超乎常理,各家主事者不免都会心一笑——管他用的什么法子,既然能让这位老王爷如此死心塌地,那也是人家的本事。于是原本还想较劲的,也都识趣地收敛了锋芒。 此刻林府书房内,萧承煊正眉飞色舞地转述着市井间的种种传闻。见林淡始终面沉如水,不由赞道:\"林兄定力当真了得,听闻这些污言秽语竟能纹丝不动。\" 殊不知,案桌之下,林淡攥紧的拳头早已青筋暴起。 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这群满脑子龌龊的东西!忠顺王爷不管事也就算了,自己背负流言也就算了,你萧承煊可是忠顺王爷的亲儿子,这些编排我和你老子的话你应该打听的这么清楚吗?你清醒一点啊! 然而这些话终究不能宣之于口。 林淡只能端起茶盏,借着氤氲茶雾掩去眼底的阴郁。既然世人非要作如是想,那便由他们去罢。横竖商部新政推行顺利,这才是最重要的。 第382章 我是庶出 五月十八,黄道吉日,正是林淡与江挽澜缔结连理之期。 四月初,扬州知府林栋接到圣旨,命其入京述职。这位素来沉稳的封疆大吏难得喜形于色,当即妥善安排府衙事务,快马加鞭赶赴京城——述职固然要紧,但参加次子的大婚更是他心心念念的大事。 无独有偶,镇守边关的东平郡王也递上奏折,恳请圣上恩准返京为爱女送嫁。皇上念其舐犊情深,特准其离边一月。所幸郡王驻防之地距京城不算遥远,快马疾驰十日可达。若安排得当,不仅能在吉日亲眼见证爱女出阁,还能待到三朝回门之期。 就在两位父亲风尘仆仆赶路之时,京中两府的筹备也进入了最后的紧张阶段。 林府这边,崔夫人抵京后便察觉一处不妥:这四进宅院虽宽敞,却无跨院。如今二儿媳即将过门,三子林清若仍住在此处确有不妥,更何况八月里林清自己也要迎娶崔家小姐。 于是她当机立断,命长子林泽为弟弟物色新居。谁知林泽连日奔波,看遍京城各处宅院,不是地段偏远不便上衙,就是格局局促还不如京中老宅那处三进院落。无奈之下,他只得将林清请来商议。 \"三弟,\"林泽面露难色,\"为兄本想为你购置一处与二弟相当的宅第,可看来看去,竟都不如咱们在苏州那处三进院子。少不得要委屈你先在那处完婚,这些银票你收着,日后若遇上合意的,再自行买下便是。\" 林清闻言却道:\"大哥,我是庶出。\" 林泽一时没转过弯来:\"这我自然知晓。眼下在说正事,你莫要打岔。\" 见兄长未能领会,林清轻叹一声,只得把话说得更明白些:\"正因是庶出,本就不该与二哥享受同等待遇。那三进的宅院于我而言,已是极好。\" 这话可把林泽惹急了:\"三弟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兄弟四人自幼吃穿用度、读书进学何曾分过彼此?你这般见外,岂不伤了为兄的心?\" 他还要继续理论,幸而林淡及时出现解围。 \"大哥误会了,\"林淡含笑打断,\"三弟的意思是,咱们须得做给外人看。如今我在商部清查商户,树大招风。若咱们林家表现得铁板一块,难免遭人忌惮。我年少居高位,若对庶弟过于严苛反倒不近人情。但大哥身为嫡长子,出面约束庶弟,任谁都说不出不是来。\"说着朝林泽眨了眨眼。 这番点拨让林泽恍然大悟,却仍不服气:\"为何偏要我来做这个恶人?\" \"因为你科考屡试不中。\"林淡一句话直戳痛处。 林泽顿时气结,狠狠将银票拍在桌上:\"好好好,我这就开始''不待见''你!快走快走!\" 林清看清银票数额,笑眯眯地收进袖中:\"谨遵大哥之命,小弟这就告退。\"说罢果真一阵风似的去了。 林淡望着长兄颓然的模样,又补上一刀:\"大哥,从前说笑归说笑,可你再不努力,只怕四弟也要追上来了。\" 原来此次林淡大婚,最小的弟弟林涵未能及时赶到,正是因他在今春三月参加了院试。因林淡十五岁便状元及第实属特例,所以林涵以十五之龄首次下场便考中秀才,位列第七,也已相当难得。 相比之下,二十二岁的林泽至今连童生都未考取,连下场的资格都没有,才比较扎心。林泽想不明白,同是一家兄弟,怎么就他学也学不明白,考也考不中…… 前些时日家书传来林涵中秀才的喜讯,此刻他正随父亲林栋一同赴京。 虽说在人才济济的苏州府,林涵的成绩不算特别耀眼——毕竟他前有连中三元的二哥,后有小三元的榜眼三哥——但能一次考中,已胜过太多人。 另一个让林淡意外的,是周维也在今春院试中吊车尾考中了秀才。 年及弱冠终于得偿所愿,周知府总算点头允他进京参加婚宴。不过周维此行还要完成另一桩大事——迎娶未婚妻江婉泞。 之所以拖延至今,一是周知府见儿子学业初有进益,不欲婚事分心;二来姐姐江挽澜尚未出阁,妹妹自然不能抢先。 周家已将婚期定在十月初十,待周夫人携子在京参加完林家两场婚礼,九月中下旬返苏后稍作休整,正好赶上佳期。 暮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林淡含笑的眉眼间跳跃。红绸高悬的府邸里,一场盛大的婚仪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而林氏一族的兴旺,也在这点点滴滴的世情百态中悄然延续。 第383章 求娶 五月十五,一队身着礼部官服的差役敲锣打鼓,抬着九个朱漆描金的礼箱,在礼部左侍郎的亲自引领下,浩浩荡荡地穿过京城最繁华的街道,直往林府而去。沿途百姓纷纷驻足,窃窃私语——这可是御赐的体面! \"天爷!林家与郡王府结亲,竟连圣上都惊动了?\" \"听说那箱子里都是宫里出来的好东西,绫罗绸缎、金银玉器,样样精致!\" \"了不得,了不得!这可是天大的脸面!\" 消息如插了翅膀般飞遍京城各个角落。林府与郡王府自是喜气盈门,而其他观望的人家,则纷纷在原本备好的添妆礼上又加厚了三分。 御赐之物一到,林府门前顿时车水马龙。许多自知够不上郡王府门槛的官员富商,都将厚礼转送至林府,只盼能得一张喜帖,若能借机与郡王说上一句话,那更是值了。 崔夫人虽然掌家多年,但看着堆积如山的礼单,也一时犯了难,只得去寻林淡商议。 \"淡哥儿,\"她将礼单递上,\"这些礼,收是不收?\" 林淡略一沉吟,摇头道:\"母亲,这些礼收不得。与咱们素无往来的,一律原样退回。我在朝中已经够惹眼的了,不必再添这些是非。\" 崔夫人会意,当即与林泽仔细核对礼单,将那些意图攀附的贺礼一一退回。 这一举动惹了很多人不满:\"这林家当真不识抬举!郡王府的门槛没摸到,如今连林家的喜酒都喝不上了?\" 沈景明得知后,特意登门打趣:\"林兄真乃我辈楷模,这般盛情竟也能推拒。\" 林淡含笑为他斟茶:\"不过是守住本心罢了。况且户部、商部的同僚,再加上你们这些挚友,喜宴已经够热闹了。\" 他始终记得来到这个世界的初衷——守护黛玉。 无论是为官还是成家,这一切的前提,都是要让那个敏感聪慧的侄女安然无忧。正因如此,那些在旁人看来难以抗拒的诱惑,于他而言反而容易割舍。 —— 五月十八,吉日良辰。 天还未亮,林淡便醒了。他在床上怔了片刻,才想起今日是他与江挽澜的大喜之日。 推开窗,东方天际正泛着橙红色的曙光,朝阳一点点爬升,将云霞染得绚烂夺目。他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凉爽的空气,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老爷大喜!\"林伍端着铜盆进来,笑容满面地行礼,\"小的祝老爷与夫人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林淡轻敲他的脑袋,笑骂:\"少贫嘴,夫人还没进门呢,这话留着明日再说。\" \"明日又有明日的说辞,怎能一样?\"林伍一边伺候他洗漱,一边央求,\"老爷,一会儿迎亲带上小的吧,小的可以在后头给您壮声势。\" \"好啊,\"林淡系着衣带笑道,\"我若有什么疏漏,你记得提醒。\" 林伍欢喜地应下。 这次迎亲的队伍颇为壮观,除了林泽、林清、周维、沈景明等至交,还有不少交好的年轻官员。 林伍自知挤不到前头,但能亲眼见证老爷求娶夫人的过程,他这个从小伺候的随从就心满意足了。 —— 东平郡王府内,此刻也是灯火通明。 因着紧张与期待,江挽澜几乎一夜未眠,直到天将破晓才迷迷糊糊睡去,醒来时已比预定的时辰晚了不少。 郡王妃早已梳洗整齐,坐在女儿床边,见她醒来,温柔地抚着她的发丝笑道:\"无妨,让你哥哥多在门口拦他一会儿便是。你慢慢收拾,若是还困,再睡半个时辰也使得。\" \"母亲......\"江挽澜难得露出小女儿的娇态,脸颊绯红起身。 \"既然不睡了,\"郡王妃扶她起身,\"就再陪爹娘用顿早饭。\" 待江挽澜收拾停当,一家人在花厅用了早膳。略作歇息后,便开始沐浴、熏香、开脸。待这些繁琐的礼仪完毕,才轮到梳妆更衣。 最后一件喜服由喜娘亲手为她穿上——这位喜娘是郡王妃千挑万选出来的,公婆俱在,夫妻和睦,儿女双全,是京中有名的全福人。 一切准备就绪,郡王妃才将候在外间的姑娘们请进来。这些都是郡王与郡王妃两家的亲戚,一时间闺房内莺声燕语,好不热闹。 刚进门的世子妃被这阵仗吵得头疼,低声请示婆母:\"母亲可要去前头看看?\" 郡王妃摇头笑道:\"你盯着便是。\" 世子妃会意——为了小姑的婚事,府中早已安排妥当。院中每处都有专人负责,门口更是站了两排精挑细选的家丁,专司迎客。今日最忙的,当属江挽洲这个做兄长的。 \"迎亲的队伍已经进了主街!\"一个小厮飞奔来报,\"大少爷让把堂表少爷们都请来,大门已经关上了!\" —— 林淡一行人抵达郡王府时,只见朱漆大门紧闭。门上一张洒金红纸,写着第一道考题。 林淡展纸一看,是一道极刁钻的经义题。他略一思索,便提笔挥毫,不过片刻便解出答案。围观的江家子弟面面相觑——这位状元郎的才学,果然名不虚传。 \"开门!\"守门的小厮高声喊道。 第二道门设在垂花门前。 有了前车之鉴,这次江家子弟换了策略,竟在院中摆开箭靶。 \"请新郎官三箭中鹄!\"一个英气勃勃的少年朗声道。 林淡顿时犯了难。他自幼苦读,于武事上着实生疏,尤其射礼,很是……拿不出手。 正尴尬时,周维笑着上前接过弓箭:\"这一关,我替林兄!\" 只见他挽弓搭箭,嗖嗖嗖三声,箭箭命中靶心。在众人的喝彩声中,第二道门缓缓开启。 接下来的关卡更是花样百出——爬树取彩球、对诗接龙、甚至还有猜新娘喜帕的花样......林淡在众人的帮衬下,总算有惊无险地闯到最后一关。 闺阁前,江挽洲抱臂而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林大人好本事,连过数关。不过这一关,可没那么容易过了。\" 林淡整了整衣冠,含笑施礼:\"但请兄长指教。\" 江挽洲挑眉打量他片刻,忽然笑道:\"我妹妹自小被全家捧在手心里长大,你可知道她最爱吃什么点心?最喜欢什么颜色的衣裳?\" 这问题让在场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淡不慌不忙,一一答道:\"挽澜最爱马蹄糕,喜欢萸紫色的衣裳。\" 江挽洲眼中掠过一丝讶异,终于大笑起来,侧身让开道路:\"好!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如果舍妹遇见危险,你会不会舍命相救?” “淡自会舍命相救,只是……” 听林淡说会舍命相救江挽洲刚要开口,就听见后面的只是,脸色不好看起来,问道:“只是什么?” 林淡有些脸红的说道:“只是大舅兄,我的武艺着实……,只挽澜会嫌我碍手碍脚。” 林淡说完人群中爆发阵阵和善的笑,江挽洲打量了一下妹夫林淡单薄的身躯,尴尬的咳嗽一声,大意了这是他娶夫人时的考题,他直接拿来用,忘了考虑实际情况了。 只能挽尊道:“不过是看你心意而已。算你过关了\" 林淡深吸一口气,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推开了那扇通往幸福的房门。 第384章 婚礼 林淡终于得见凤冠霞帔的新娘,众人簇拥着这对新人重返花厅。 此时东平郡王与郡王妃早已端坐高堂,满堂红烛映得他们容光焕发。 早有伶俐的丫鬟将绣着并蒂莲的蒲团安置妥当,林淡与江挽澜并肩跪下。郡王妃望着仪表堂堂的女婿,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一旁的郡王爷却面色肃然,目光如炬地审视着眼前这个即将带走爱女的林淡。 \"澜儿,\"郡王妃按着礼制温声叮嘱,\"今日你出阁成礼,往后要谨记相夫教子、孝敬公婆。持家当以勤勉为本,待妯娌当以和睦为要,侍奉翁姑须得诚心诚意,你可记住了?\" 盖头下传来江挽澜清越的应答:\"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按照常礼,母亲训诫完毕,新人叩首后便可起程。 不料郡王爷突然开口,声如洪钟:\"贤婿,本王自知将女儿养得娇惯了些。往后她若有什么行差踏错,你作为丈夫理当规劝。若是她不听......\"他顿了顿,目光锐利,\"你只管来告诉本王,本王亲自替你管教。\" 林淡连忙躬身应道:\"王爷言重了。小婿既与郡主缔结连理,自当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江阔微微颔首,语气渐缓:\"望你牢记今日之言。夫妻之道,贵在相互扶持,共同进退。\" 新人郑重叩首后,江挽洲上前蹲身,将妹妹稳稳背起。东平郡王府嫡女出阁,仪仗自然隆重非常。送亲的娘家人光是马车就排出十余辆,更有数十骑骏马护卫左右,锣鼓喧天,喜乐悠扬。 其实郡王府与林府不过相隔两条街巷,但按着嫁娶的规矩,迎亲队伍特意绕了半个京城。花轿中,曾在战场上见惯生死的江挽澜,此刻竟觉得掌心微微沁出薄汗。纵使千军万马前都能泰然自若,这出嫁却还是头一遭。 马背上的林淡倒是意气风发,只觉得春风拂面,心情比四年前状元游街时还要畅快几分。 当年虽实现了寒窗苦读的夙愿,但想到历代状元中仕途坎坷者也不在少数,心中难免忐忑。而今他年方十九便官居四品,又娶得这般文武双全的佳偶,实在是前世想都不敢想的福分。 更让他欣慰的是,黛玉如今被教养得极好,荣国府那边也收拾得七七八八。什么\"木石前盟\"、\"金玉良缘\",想来都不会再掀起什么风浪了。 绕城一周后,队伍终于抵达林府。张老夫人早已盛装端坐高堂,林栋与崔夫人也都精心打扮,满面喜色。 林淡小心翼翼地牵着红绸,引导新娘步入正堂。傧相见新人站定,立即朗声高唱:\"一拜天地——\" 新人转身面向厅外,傧相的唱和声抑扬顿挫:\"一拜天地之灵气,二拜日月之精华,三拜春夏和秋冬,风调雨顺五谷丰——\" 每唱一句,新人便躬身一拜,三拜之后恰好唱毕。 \"二拜高堂——\" 新人转向长辈,傧相又唱:\"一拜父母养我身,再拜祖母教我心,尊老爱幼当铭记,和睦黄土变成金——\" 三位长辈笑得合不拢嘴,崔夫人更是悄悄拭了拭眼角。 \"夫妻对拜——\" 林淡起身面对新娘站定。虽看不见盖头下的容颜,但在众人注视下,他耳根至脖颈都泛起薄红,引得宾客发出善意的轻笑。 傧相也忍俊不禁,带着笑意高唱:\"一拜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二拜夫妻恩爱,相敬如宾;三拜举案齐眉,永结同心——\" \"礼成——\"傧相扬声喊道,\"送新郎新娘入洞房——\" 围观的年轻男女们欢笑着簇拥而上,将新人送往新房。 作为长嫂的唐蔓当仁不让地扶着江挽澜前行。 新房里,喜婆满面红光地唱着吉祥歌谣,待撒帐仪式完毕,这才将系着红绸的喜秤递给林淡。 林家的人都是头一回见江挽澜真容,盖头掀开的刹那,不禁齐齐发出惊叹。唐蔓笑着打趣:\"二叔真是好福气,这般标致的人儿,我还是头一回见。\" 一位年长的夫人连连点头:\"何止是你,老身活了这么大岁数,也是头一回见到这般登对的新人。\" 众人纷纷附和。且不说这对新人本就容貌出众,单是郡王府千金与四品高官的身份,也无人会在这喜庆场合说半句扫兴的话。 林淡望着盛装的新娘,但见她明眸皓齿,顾盼生辉。平日素净打扮已是清丽脱俗,今日浓妆艳抹更添几分娇艳,让他都不好意思多看。 新人相视一笑,喜婆适时将一对葫芦合卺杯递到他们手中:\"快饮合卺酒,祝新人一生一世同心共首。\" 林淡与江挽澜对视一眼,仰首饮尽。酒杯还未放下就被喜婆一把夺过掷在地上。两只葫芦蹦跳两下,恰好一仰一合。 喜婆抚掌大笑:\"大吉大利!一仰一合,阴阳相谐,天作之合!\" 她又利落地为新人衣角系上同心结,取来金剪让二人各剪一缕青丝,编成同心结压在枕下。碧荷机灵地上前塞给喜婆一个沉甸甸的红封。 喜婆眉开眼笑地说了几句吉祥话,便退到一旁。早已等候多时的闹洞房众人立即欢笑着围了上来。 第385章 醉了 新房之内,虽说是要闹洞房,实则雷声大雨点小。满堂宾客中,除了周维、萧承煊和沈景明这几个至交,其余年轻官员谁也不敢当真在四品大员的新婚之夜造次。 沈景明素来持重,不过含笑旁观;萧承煊虽闹了几句,也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周维倒是说了几桩林淡年少时的趣事,引得众人哄堂大笑,便也见好就收。 不过闹洞房虽不敢,灌新郎官喝酒却是无人退缩。众人一拥而上,簇拥着林淡往前院酒席去了。唐蔓作为长嫂,细心嘱咐了碧荷几句,便也匆匆赶往宴席帮忙应酬。 新房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江挽澜与随身伺候的两个嬷嬷、两个丫鬟。正当她准备卸下繁重的头饰时,房门轻启,黛玉带着两个丫鬟含笑走了进来。 \"姑姑快把头发拆了,先用些吃食。\"黛玉话音未落,身后的婆子已利落地将食盒中的点心小菜一一摆上桌案。 叠锦在旁轻声提醒:\"小姐,该改口了。\" 黛玉恍然,掩唇笑道:\"瞧我糊涂了,如今该叫二婶子才对。\" 江挽澜难得脸颊泛红,嗔道:\"你这小丫头,如今也学会打趣人了。\" 黛玉眉眼弯弯,得意得像只偷腥的猫儿:\"这般改口打趣的机会可就今日一次,自然要好好把握。\" 梳云上前与碧荷、碧茸一同替新娘子拆卸满头珠翠。 待江挽澜梳洗完毕,看着满桌精致的膳食,很感动林府的态度,她连母亲特意准备的糕点荷包都未用上。 用罢晚膳,江挽澜拉着黛玉在临窗的炕上坐下。 在战场养成的知己知彼的习惯,如今也被她带到了新婚生活中。 虽说先前在林府借住时已与张老夫人、黛玉相熟,但对公婆、兄嫂乃至即将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三叔林清却所知甚少。 既为人妇,这些关系总要心中有数才好。 黛玉会意,柔声宽慰:\"二婶子不必忧心。祖父向来不管后宅之事,祖母性情最是和善。当初大婶子进门时,因家中没有姑姐,还特意请了娘家姑娘来照应。如今在京中,崔家女眷不便前来,祖母便嘱咐我来照应一二。\" 江挽澜轻点黛玉的鼻尖,笑道:\"我们曦儿真是长大了,都能照顾人了。\" \"不知大哥大嫂都喜欢什么?\"江挽澜又问。 按礼新妇进门要备见面礼,可苏州路远,难以打听各人喜好。郡王妃为此准备了各式各样的见面礼,本打算让女儿晚些问过林淡再酌情相赠,如今有黛玉在,倒是省了一番周折。 \"婶子最爱莲花纹样的物件,泽叔叔倒是没什么特别喜好,只一件——莫要提科举二字便是。\" \"这是为何?\" 黛玉强忍笑意:\"去岁泽叔叔的童生试又落榜了,偏巧四叔叔今春刚中了秀才。这几日他在家中,地位怕是连我养的金宝都不如了,正恼着呢。\" 江挽澜闻言,看向黛玉的眼神颇为复杂。 她深知林泽年方二十有二,在这个年纪科举落榜本是常事,可在林家竟被挤兑至此......真不知该作何感想。更让她惊讶的是,连黛玉这小丫头都觉得大叔叔课业不佳。 转念一想,林家确实有这个底气——她的夫君十五岁便状元及第,三叔十七岁高中榜眼,公公虽然不那般耀眼,到底也是举人出身。如今四叔十五岁便中了秀才,金榜题名想必也是迟早的事。 至于黛玉的父亲,要不是因守孝耽误了科举,想来也应该是年少的探花,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也只有这般书香世家,会对科举如此看重,却又觉得理所当然。只是若在别家,如林泽这般年纪的读书人,怕是早被全家供着了。 就在新房里姑嫂二人闲话家常时,前院的林淡正被众人轮番敬酒。方才在新房众人还顾忌着他的官威,到了酒桌上却是个个放开了手脚,你一杯我一杯,仿佛约定好了要将他灌醉。 幸得林泽与钱大公子两个海量在前头挡着,林淡才得以喘息。 见二人与宾客周旋正酣,林淡悄悄后退,趁众人不备溜出了宴席。待他推开新房的门时,正说得热闹的江挽澜和黛玉俱是一怔。 \"怎么回来得这样早?\"江挽澜诧异道。 林淡面不改色:\"我醉了。\" 黛玉打量着二叔脸上那抹若有若无的红晕,心领神会地起身:\"二叔既醉了,我去吩咐厨房送醒酒汤来。二婶子好生照顾二叔罢。\" 说罢带着丫鬟们翩然离去,还贴心地让丫鬟掩上了房门。 屋内红烛高燃,终于只剩下新婚夫妇二人。 江挽澜起身扶住他,鼻尖轻嗅:\"当真醉了?\" 林淡握住江挽澜的手,笑着道:“夫人岂不闻酒不醉人人自醉?” 说完,江挽澜闹了个大红脸。 ―― 林淡在一片暖融中悠悠转醒,意识尚有些朦胧。 待视线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头顶大红色的缠枝莲纹纱帐,空气里还隐约浮动着昨夜龙凤喜烛燃尽后留下的淡淡甜香。 他怔了一瞬,才恍然记起一昨日是他与江挽澜的大喜之日。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暖,唇角不自觉扬起。他微微侧过头,恰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清亮含笑的眼眸。 原来江挽澜早已醒了,正静静地看着他,不知已看了多久。 “夫人何时醒的?”林淡的声音带着晨起时特有的微哑,笑意从眼底漫开。 江挽澜脸颊飞起一抹红霞,如同染了胭脂,轻声催促道:“也才醒不久。时候不早了,咱们快起身吧,还要去给祖母和父亲母亲请安呢。” 林淡却故意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低笑道:“好,一起起身。” 第386章 认亲 被他这般近距离凝视,江挽澜只觉得心尖发颤,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将他推开些许。 然而手臂刚从锦被中探出,凉意便让她陡然惊觉——被下自己竟是未着寸缕!她羞得立即要缩回手,却被林淡眼明手快地握住了手腕。 他指尖在她细腻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眼底漾着促狭的笑意:“昨夜让夫人受累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暧昧的沙哑,“今日让为夫伺候夫人起身,可好?” 这话里的暗示让江挽澜又羞又恼,忍不住在被中轻轻踢了他一下:“谁要你伺候……快些下床去……” 她这一动,林淡眸光骤然转深,手上微微用力便将她不安分的腿压住。他俯身凑近她耳畔,呼吸明显重了几分,嗓音也染上沙哑:“夫人这般,莫不是还要欺负为夫?” 江挽澜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隔着薄薄寝衣传来的热度让她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她小声抗拒:“别闹了……天都大亮了……” “无妨……”林淡含糊应着,手臂揽紧她的腰肢,正欲进一步动作—— “叩、叩。” 房门被轻轻敲响。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让紧密相贴的两人同时一僵,所有动作戛然而止。 ―― 新房外,碧荷与碧茸早已候了多时。见屋内迟迟没有动静,眼看着日头渐高,只得硬着头皮又敲了敲门:“老爷、夫人,时辰不早了。” 江挽澜慌忙将林淡推开,两人手忙脚乱地穿戴整齐。 林淡开门时,碧荷领着丫鬟婆子们垂眸敛目地端水进来,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见江挽澜神色间仍带着些许慌乱,林淡温声安抚:“不必着急,家里人都晓得的。”话虽如此,江挽澜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未缓。 不多时,夫妻二人携手往张老夫人院中去。 果然一家子早已齐聚堂上,见到他们进来,皆露出善意的笑容。江挽澜面上微赧,却见身旁的夫君神色自若,仿佛让全家人等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丫鬟奉上蒲团,林淡与江挽澜在张老夫人跟前跪下奉茶。 老夫人笑呵呵地接过茶盏抿了一口,从身旁的托盘上取下一串翠玉佛珠,郑重地放在江挽澜手中:“这串珠子是我出阁时祖母给的陪嫁。翠玉保平安,珠子保团圆,九十九颗寓意长长久久。愿你们夫妻和和美美,白首偕老。” “孙媳谢祖母厚赐。”江挽澜恭敬接过。 一旁的林淡心思微动。 他记得大哥成婚时,祖母赠的是一柄玉如意,也是她的陪嫁之物。看来日后若得了女儿,嫁妆须得准备得丰厚些,否则孙子多了,怕是连赠礼都要重复。他不禁好奇,待老三、老四成家时,祖母又会拿出什么宝贝。 敬过祖母,二人又向林父、林母奉茶。 林父照例给了一个厚厚的红封,崔夫人则取出一支璀璨夺目的凤凰衔宝金簪。 这支凤簪通体以纯金打造,凤身翎毛錾刻得细密如织,恍若真凤羽翼。凤首嵌着两颗碧玺为眸,流光溢彩;凤尾如扇舒展,错落镶嵌着十余颗红蓝宝石,红似绛珠凝露,蓝如寒潭映星,与金质底托交相辉映,华美非常。 林淡从未见母亲戴过这件首饰。 果然,只听崔夫人温声道:“母亲这里没什么合适的,这凤簪是特意为你打造的,很是称你的气质。” 送二儿媳什么见面礼,崔夫人可是思量了多日。 当初大儿媳进门,自然要将象征着宗妇的手镯传下去,这二儿媳再预备手镯就有些不合适了。 她库房自然是还有宝贝,但只怕武勋出身的儿媳不喜欢,因此在库房中找了许久,找到了两块成色很好的原石,于是打造了这只凤簪,见儿媳妇喜欢,心中稍定。 见过长辈,平辈间的见礼就轻松多了。 江挽澜与唐蔓互相见礼,送上精心准备的礼物。虽年幼的林烨未能前来,江挽澜也备了一份厚礼给作为母亲的唐蔓,让这位长嫂很是欢喜。 轮到林清时,因昨夜听黛玉说他已搬出府去,江挽澜便将原本备好的字画换成了红封。 虽说林家尚未分家,公中每月都会发放月例,但毕竟不在老宅居住,光靠月例难以维系一府开销。 且老宅远在苏州,银钱都要年底才能结算。思来想去,还是银票最实惠。 送给林涵的是一方端石雕芦雁纹随形砚,质地温润,雕工精湛,正合他读书人的身份。 最费心思的是给黛玉的礼物。江挽澜深知黛玉性情清雅,可翻遍库房也寻不着合意的风雅之物。 最后还是嫂子出了主意:既然难觅雅致,便以厚重取胜。于是她特意选了一座紫檀嵌珐琅玉石山水楼阁人物图插屏,放在黛玉的暖阁里作摆件,既贵重又不失雅趣。 认亲礼成,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用了早膳,便各自散去忙活。 林淡与林清都告了假。 虽这个时代尚无“婚假”之说,林淡还是争取到了三日休沐。昨日大婚,今日休整,明日陪夫人回门后,后日方才上衙。林清却只请得半日假,用过午饭便要赶回大理寺。 最紧张的当属林栋。明日他就要面圣觐见,此刻正反复练习着觐见的礼仪。当初赴任扬州事发突然,未曾面圣就直接走马上任,这还是他第一次得见天颜,自然想要给皇上留下个好印象。只见他在院中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惹得路过林泽掩唇轻笑。 ―― 皇宫,紫宸殿内。 六皇子萧承煜甫一结束刘太傅的课业,便迫不及待地一路小跑至父皇的寝宫。少年脸上犹带着几分未散的不豫之色,才跨进门槛就忍不住嘟囔起来: “父皇,前日林侍郎大婚您不许儿臣去便罢了。可八月里林清的婚宴,儿臣说什么都要去的!” 御案后的皇上搁下朱笔,抬眼见六子这副模样,不由失笑。想起前日因未允他出席林淡婚宴,这孩子闹得满宫不宁,如今这执拗劲儿又上来了。 “不许胡闹。”皇上语气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林淡如今是四品大员,又与东平郡王府联姻,那日满堂皆是勋贵重臣。你以皇子身份列席,让那些官员如何自处?” 萧承煜急急上前两步,俊秀的脸上满是恳切:“儿臣知道林淡如今身份不同往日。可林清不一样!他不过是七品小官,儿臣微服以同窗之谊前去道贺,有何不可?” 见父皇沉吟不语,少年皇子索性扯住龙袍衣袖,放软了声音:“父皇~儿臣好久没见过林淡了……” 皇上垂眸看着儿子这般作态,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他何尝不知这小儿的心思?当初送他去扬州本来是想让他亲近林淡,不知怎么他和林清亲近起来,不过倒不打紧。 “罢了。”皇上终是松口,“林清的婚宴,朕准你微服前往。” “真的?”萧承煜眼睛霎时亮如星辰,激动得险些跳起来,“谢父皇恩典!” 望着儿子欢天喜地离去的身影,皇上微微摇头。 他允准此事自有考量:林清婚宴不比其兄,赴宴者并无高官,应该没人能认出皇子来。 (今天还是三更,但是有点事,后两更会晚点,抱歉~) 第387章 故人之子 殿外,六皇子雀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皇上唇角的笑意慢慢敛去,目光落在案头那份明日觐见官员的名册上——林栋,扬州知府,林淡之父。 这个名字,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明日要见的,是故人之子。一个他见过、抱过,却三十余年不曾再见的人。 —— 翌日寅时,林栋便已起身整装。 天色未明,他已在宫门外垂首静候。 令他意外的是,不过片刻,便见一位身着绛紫蟒袍的大太监含笑迎来。 “林大人,”夏守忠声音温和,“皇上特命咱家在此相候,请随咱家来。” 林栋受宠若惊,连声道谢,顺势递上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入京前他特地向周知府与林如海请教,都说御前几位大太监最是难缠,他备了三个荷包,原以为要层层打点,不想…… 夏守忠含笑收下,引着他穿过重重宫阙,直抵紫宸殿。 “皇上尚未下朝,请大人在此稍候。”夏守忠亲自奉上香茗,态度亲切得让林栋几乎坐立不安。 约莫半个时辰后,殿外传来脚步声。林栋慌忙起身,正要行大礼,膝盖还未及触地,就被一双有力的手扶住。 “爱卿不必多礼。”皇上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温和。 林栋怔在原地——这与他预想的全然不同。 整个奏对过程顺利得近乎诡异,皇上问的都是扬州风物、民生琐事,语气平和得像是在与故人闲谈。可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始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似是怀念,又似是愧疚。 若非深知皇上不好男色,林栋几乎要以为…… 待林栋告退,夏守忠将他送至宫门外,回转时见皇上独立窗前,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出神。 “朕上一次见他,还是在他满月宴上。”皇上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久远回忆的恍惚,“那么小的一团,被师兄抱在怀里,只知道呼呼大睡。” 夏守忠垂首静立,不敢打扰。 “师兄说,给他取名‘栋’,盼他成为栋梁之材。”皇上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那时朕笑着说,待他及冠,便赠他‘秉梁’为字。” 御案上,林栋的奏折静静摊开。“臣林秉梁”四个字,墨迹犹新。 皇上的目光渐渐模糊。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那个总爱摸他头的青衫书生,在院中满眼笑意的谈论着儿子的名字。 “师兄……”他轻声呢喃,“你的小林栋,到底还是用了这两个字。” 这些年来,他从未想过要见这个孩子,不是不念旧情,而是不敢面对——每每见到林栋,就会想起…… 那是他心底最深的痛,最重的愧。 可今日一见,那孩子眉眼间的温厚,竟与师兄如出一辙。 “夏守忠。” “奴才在。” “传朕口谕,赐扬州知府林栋白玉如意一柄,紫貂皮两张。”皇上顿了顿,又道,“再去库房寻一寻,朕记得有一方松花石砚,朕记得师兄最喜欢松花石砚……一并赐下。” 窗外,初夏的阳光洒在琉璃瓦上,泛起粼粼金辉。 皇上久久伫立,仿佛要通过那道早已消失的背影,望见另一个时空里的故人。 ―― 林淡不过陪着母亲崔夫人与兄长林泽,往林清那处的三进宅子打点布置半日。 待回到自家府邸,踏进卧房时,竟险些认不出这是自己的屋子——不过半日功夫,房中陈设又焕然一新。 婚前东平郡王府便派人来仔细丈量过尺寸,那时房中已换了一批贵重家具:原先朴素的南官帽椅,换成了黄花梨木嵌百宝的花鸟纹椅;书柜也变成了顶箱式样,同样以黄花梨为材,嵌着博古图样的各色宝石。 但最让林淡瞠目的,是炕上那张紫檀高束腰百纳镶面百宝嵌炕桌。桌面以各色玉石、螺钿、玛瑙镶嵌出繁复图案,在透窗而入的日光下流光溢彩,精美得让他连热茶都不敢往上放,生怕烫坏了这些珍宝。 而今日,江挽澜又在拔步床前添了一扇黄花梨镶绢本挂画十二扇围屏。林淡望着满室华光,不由在心中暗叹:前世连在博物馆都要隔着玻璃欣赏的珍品,如今竟成了日常用具。真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夫人,”他终是忍不住开口,“这些……是否太过贵重了?”虽说这些都是妻子的陪嫁,但他实在难以心安理得地享用。 江挽澜正指挥丫鬟调整屏风角度,闻言回过头来,明艳的脸上带着几分不解:“这些物件打造出来,本就是要用的。若一直收在库房里,与朽木顽石何异?” 说着,她又命人抬出一扇嵌百宝花鸟图四景屏风,兴致勃勃地问道:“夫君觉得,这扇屏风送给曦儿可还合适?” 林淡怔了怔,迟疑道:“确实精美,只是……曦儿屋里似乎没有合适的位置摆放。” “县主府的正堂不是有个独座吗?放在座后正好相衬。”江挽澜嫣然一笑,“我昨日问过曦儿了,她说很喜欢。” 林淡这才恍然——原来姑嫂二人早已商量妥当。他望着妻子明媚的笑颜,心头暖意融融。这位将门虎女行事大方爽利,对家人更是倾心相待。 这时崔夫人闻声进来,见到焕然一新的房间,非但不以为奢,反而拉着江挽澜的手笑道:“还是挽澜想得周到。这些家具摆在屋里,既实用又添气象。咱们林家虽说是书香门第,却也不必太过清简。” 就连随后进来的黛玉也抿嘴轻笑:“二婶子这般布置极好。往日总觉得二叔屋里太过素净,如今才显出世家气派来。” 在江挽澜的精心布置下,不过一日工夫,府中各处都悄然换上新颜。黄花梨的多宝阁上摆着翡翠摆件,紫檀案头搁着白玉镇纸,连廊下的竹帘都换成了湘妃竹的。整个林府依然保持着书香门第的雅致,却平添了几分不动声色的贵气。 林淡望着这一切,终于释然一笑。他这位夫人,不仅带来了满室光华,更将一股鲜活气息注入了这个家。而最珍贵的,是全家上下对她的珍视与支持——这份毫无保留的接纳,比任何珍宝都更让人动容。 夕阳西下,崭新的百宝嵌炕桌上,终于稳稳地落下一盏清茶。氤氲茶香里,林淡执起妻子的手,轻声道:“往后这个家,就要多劳夫人费心了。” 第388章 回门 江挽澜的嫁妆足足整理了两日,院子里仍堆着大半尚未归置。 除了田庄铺面这些自有管事打理的产业,光是各色器物摆设、古籍字画、衣裳首饰就装了近百箱,更不用说还有数十户陪房需要安顿。 这两日江挽澜指挥着上下忙得人仰马翻,才将将理出一半,便到了三朝回门的日子。 崔夫人早早就备好了厚礼,亲自检查过后对林淡嘱咐道:\"今日不必急着回来,好生陪郡王、郡王妃说说话,用过晚膳再回也不迟。\" 林淡含笑应下,与江挽澜一同登车往郡王府去。同行的还有周维——他与江婉泞的六礼只差最后一道,趁着这个机会见个面也是好的。 郡王府这边,郡王夫妇与世子夫妇早已在正堂等候多时。一见女儿回来,郡王妃立即起身相迎,拉着江挽澜的手细细打量。见她面色红润,眉梢眼角都带着新婚的甜蜜,这才放下心来。 林淡上前行礼问安后,便随着郡王与世子往书房去了。 郡王妃迫不及待地将女儿拉进内室,世子妃会意地笑道:\"母亲陪妹妹说话,我去厨房看看。今日小姑回门,定要备些她爱吃的菜式。\"说罢贴心地将空间留给母女二人。 室内只剩二人,郡王妃便直截了当地问:\"姑爷待你可好?\" 江挽澜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夫君待女儿极好。\" \"那林家其他人呢?可曾为难你?\" \"祖母慈爱,婆母和善,嫂子唐氏也是个好相处的。\"江挽澜柔声宽慰母亲,\"母亲放心,女儿不会受委屈的。虽说林家尚未分家,但等三叔成了婚,婆母与嫂子就要回南边去了。三叔另居他处,老太太又不管事,府中诸事女儿尽可做主。\" 她没好意思告诉母亲,即便现在众人都在京中,她也是想怎样就怎样。昨日她重新布置房间,非但没人说半个不字,婆母还夸她布置得大气,侄女黛玉更是欢喜地收下了她送的屏风。 郡王妃这才长舒一口气:\"这就好。娘就你这么一个女儿,生怕你过得不如意。\"她轻抚着女儿的秀发,眼中泛起泪光。 想起女儿自幼不爱红妆爱武装,若是个男儿身,成就未必在儿子之下。 她虽知世道对女子苛刻,却终究不忍拘着女儿的性子。私下里她甚至与儿子说过,已做好了养女儿一辈子的准备。如今见女儿觅得良缘,婆家又这般宽厚,总算放下心中大石。 \"你那些嫁妆可都安置妥当了?\"郡王妃又问道。 \"约莫整理了一半,还有些器物需要慢慢归置。\" 母女二人又说了一会儿体己话,直到世子妃笑意盈盈地前来相请,这才相携往花厅去了。一顿丰盛的家宴,席间尽是温馨笑语。 用过午膳,郡王妃体贴地没再独占女儿,由着江挽澜领着林淡往她从前的闺房去了。 这间绣房虽在她出嫁时带走了大半心爱之物,但显然郡王妃早已命人精心布置,寻了相似的物件将房间装点得与往日无异。 林淡的目光被墙上悬挂的一柄装饰宝剑吸引,不禁走近细看,好奇问道:\"这柄剑瞧着很是精致,夫人怎未将它带去?\" 江挽澜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俏皮:\"原来我们状元郎也有不懂的事呢。\" 林淡被她笑得有些赧然,却仍饶有兴致地追问:\"还请夫人指教。\" \"这柄剑不过是装饰之用,真要用起来,反倒不顺手。\"江挽澜走到他身侧,耐心解释,\"夫君可听过''一寸长一寸强''?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用剑,无异于自寻死路。\" 这番话勾起了林淡极大的兴趣,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那夫人在战场上用的是什么兵器?莫非是长枪?\" 江挽澜微微颔首,唇角含笑:\"正是。长枪在马上施展起来,方能发挥最大威力。\" 林淡脑海中浮现后世影视剧中的画面,又追问道:\"那夫人平日可会用剑?\" 见夫君对这些颇感兴趣,江挽澜索性细细道来:\"甚少用剑。群战之时剑不顺手,若是平日不为取人性命,我反倒更喜欢用鞭子。\" 说着,她从腰间解下一条做工精致的软鞭,那鞭子通体乌黑,手柄处镶嵌着细碎的宝石,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林淡这才注意到妻子腰间始终佩着这条鞭子,不由得睁大了眼睛,那神情活脱脱像是见了话本里的江湖侠女,目光灼灼地望着江挽澜:\"这鞭子......\" 江挽澜被他这副模样逗得莞尔,故意将鞭子在手中挽了个花:\"夫君喜欢?\" (虽然来晚了,但还在今天,不算食言,嘻嘻) 第389章 耍鞭与舞剑 “喜欢极了。”林淡由衷赞叹,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妻子,“夫人这般,真像话本子里行走江湖的侠女,来去自如,想必也能在竹林间翩然飞掠。” 他眼中闪烁的真诚向往不似作伪。前世少年时,正是武侠剧风靡之际,那些踏水无痕、飞檐走壁的画面曾让他痴迷不已,甚至一度以为这些绝世轻功当真存在。 见他这般神情,江挽澜只觉得夫君比平日里更添了几分鲜活。她原以为这位十五岁便高中状元的奇才,生活里除了经史子集便是策论文章,却不料他也会看话本子,还会对武学流露出这般兴趣。 “想不到夫君这样的人,也会看话本子。”她忍不住打趣。 “劳逸结合嘛。”林淡笑道,目光仍不时飘向那根长鞭,“再说话本子也是书,只要把握好分寸就好。” 见他这般模样,江挽澜虽觉得在回门之日舞鞭有些不合礼数,却也不愿扫他的兴:“夫君想看舞鞭吗?” 林淡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可以吗?” 江挽澜含笑点头,细心让他站到树荫下,自己则走到庭院中央。 夏日午后的烈阳掠过院墙,一道红衣如烈焰般旋出。但见江挽澜腕骨轻转,长鞭“唰”地绷成直线,鞭梢银铃碎响,带着破空的锐啸。她足尖点地腾空而起,腰腹发力拧转,长鞭如活蟒翻身,红影裹着劲风在林淡眼前翻飞。 虽是表演,鞭风却依旧凌厉。破空声很快引来了不远处的周维与江婉泞。 周维不似林淡全然不通武艺,他父亲与苏州守备交好,自幼也学过些拳脚功夫。但见一个女子能将长鞭使得如此出神入化,仍觉新奇不已,不禁期待地望向身旁的江婉泞。 江婉泞落落大方道:“周公子,我没有姐姐这般好武艺,不过是些花拳绣腿的功夫,要看吗?” 周维连连点头。 江婉泞便命丫鬟取来未开刃的长剑,在花园中为他舞了一套剑法。 待郡王夫妇与世子夫妇闻声赶来时,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两个女儿,一个在院中为新婚夫婿耍鞭,一个在花园给未婚夫婿舞剑…… 郡王与郡王妃一路悬着的心总算落下,却又升起新的忧虑。 郡王是因听见鞭声才匆匆赶来,心中纳闷:女婿是个知书达理的读书人,怎会在回门之日惹得女儿动鞭? 郡王妃更是担心女婿那文弱身子,怕是挨不住女儿两鞭。 此刻虽知女儿并未与女婿动手,可这回门之日耍枪弄棒,实在不合礼数。 然而再看姑爷和准姑爷的神情,非但不以为忤,反而看得津津有味?郡王妃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眼花了。 江挽澜听到脚步声,适时收鞭;江婉泞也正好挽了个剑花收势。在郡王妃的眼神示意下,郡王再次带走了林淡,这次连周维也一并请去了书房。 郡王妃则径直带着两个女儿进了江挽澜的闺房。 “挽澜,”郡王妃忧心忡忡地开口,“你这两日在婆家,不会还日日早起打拳吧?”因着女儿的特殊性子,她临出嫁前千叮万嘱了许多后宅规矩,却独独漏了晨练这事。果然百密一疏。 江挽澜耳根微红,摇头道:“这几日晨起都晚了。” 郡王妃刚松口气,却听女儿继续说道:“都是傍晚时分才练。” 郡王妃顿觉头痛,正斟酌着该如何劝导,女儿又补充道:“婆婆说我一看就身子康健,练的拳法定然是好的,还嘱咐曦儿跟着我好生学,也练出个强健的身子来。” 这话让郡王妃一时语塞。 她本能地觉得亲家母这话必是另有深意,或许是在敲打女儿? “夫君……”江挽澜声音渐低,在母亲面前这般称呼仍觉羞赧,“他也闹着要学,只是他在武学上天赋不佳,学了两日,一套拳还打得磕磕绊绊……” 郡王妃彻底怔住了。她开始怀疑,究竟是自己的认知出了错,还是林家当真与众不同? 她想起自己刚嫁到郡王府,婆婆明里暗里提醒她收敛将门女的做派;她晨起练剑,婆婆便要说“妇道人家该以柔顺为美”。 可如今女儿的婆婆明明是书香人家,非但不约束,反而鼓励孙女跟着学? 看着女儿坦然的神情,郡王妃忽然觉得,或许她那些关于后宅之道的教导,在林家这个书香门第里,反倒用不上了。 “既然如此……”郡王妃轻叹一声,终是露出释然的笑容,“那你便好生教曦儿,至于姑爷……”她顿了顿,眼底泛起笑意,“他既愿意学,你耐心些教便是。” 第390章 死局 东平郡王府内,郡王江阔与郡王妃各自观察后,都确认了一个让他们欣慰的事实——无论是新婚的女婿林淡,还是准女婿周维,对自家女儿那些“不寻常”的举止非但毫不介意,反而颇为欣赏。 既然小两口相处融洽,他们做父母的也就不再多问。 毕竟,夫妻间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只要孩子们自己欢喜,便是最好的安排。 回门礼毕,林淡便要恢复每日上衙理事的日常。 与此同时,父亲林栋也准备启程返回扬州。虽有心留下参加三子林清的婚事,但他身为四品知府,相当于后世的市长,实在不能离开辖地太久。 临行前夜,林栋将三子唤到书房,从私房中取出二百两银票,语气带着几分歉然:“清儿,按理说你的终身大事,为父本该亲自操持。只是皇命在身,不得不返。这些银子你且收着,成家立业后,总要有些体己钱才好。” 他自知二百两不算多,可他的私库本就不甚宽裕。林清自然明白父亲的难处,恭敬地接过银票,温声道:“父亲言重了。儿子既为朝廷命官,岂会不明其中道理?公务要紧,父亲不必挂怀。” 翌日清晨,林栋便启程南下。同行的还有长媳唐蔓。 虽说来京前已将幼子托付给母亲照看,但离别两三月已是极限,时日一长,她实在放心不下。况且如今二叔既已娶妻,京城府中有了新的女主人主持中馈,她也算功成身退。 更重要的是,林家已商定要暗中散布些“长子和三子不合”的风声——这出戏,需要她这个长媳配合着演下去。 临行时,唐蔓特意将江挽澜请到房中,两个妯娌执手相谈,倒比寻常姐妹还要亲厚几分。 “往后京中就有劳弟妹多操心了。”唐蔓含笑望着眼前明艳的新妇,“若是遇到难处,尽管写信到苏州来。” 江挽澜郑重应下:“多谢嫂嫂。” 而此刻的林府书房内,林淡与林清相对而坐。 “大哥那边……”林淡淡淡开口,“戏总要做得像些。” 林清会意点头:“二哥放心,我明白。”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出“兄弟阋墙”的戏码,才刚刚拉开序幕。 ―― 而刚刚成亲的林淡,还不知京城的暗流,终于在盛夏时节汹涌喷发了。 以盐商出身的万记商行东家万友德、掌控漕运三成生意的漕帮话事人赵擎、以及经营钱庄票号数十载的晋商领袖常远山为首,十二家被商部新政伤及根本的巨贾,在万家花园中的密室里歃血为盟,成立了“保商会”。 “诸位!”万友德将血酒一饮而尽,双目赤红,“那林淡小儿是要断我们的根!盐引改制,我万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漕运新规,赵兄麾下三千弟兄要喝西北风;钱庄税赋,常老您的利润被刮去七成!更别说那些‘诚信匾额’,分明是要我们这些老字号向那些新贵低头!” 常远山颤巍巍站起,手中账册重重摔在桌上:“不过四月,我等利润折损过半。若再容商部胡为,不出三年,要么如那些挂匾的哈巴狗般摇尾乞怜,要么就像被抄家的刘记、张记一样,流放三千里!” “自救之时已到。”赵擎阴冷一笑,“宫里传来消息,贵人愿意在暗中推一把。” 当夜,白银如流水般涌入几位御史的府邸。 三日后的朔望大朝,注定载入史册。 金銮殿上,御史中丞王守正率先发难,他手持玉笏,声震屋瓦:“臣弹劾商部左侍郎林淡十大罪!” 满朝寂静,唯有他铿锵的声音回荡: “其一,滥用职权,借整顿商市之名,行抄家敛财之实。二月至今,商部查没商户资产逾百万两,尽入内库,此非为国敛财,实为君王聚怨!” “其二,苛政扰民。所谓‘诚信匾额’,实为勒索凭证。商户欲得此匾,需缴纳‘核查银’三千两。京城商户敢怒不敢言,皆称‘林氏匾,血染成’!” “其三,纵容亲属,以权谋私。其妻江氏名下绸缎庄,借东平郡王府之势,强购苏州织坊三座,垄断江南丝市。此乃官商勾结,与民争利!” “其四,生活奢靡,德不配位。其府中陈设,一桌一椅皆价值千金,远超侍郎俸禄所能及。臣请问,这些钱财从何而来?” 一条条罪状如淬毒的利箭,直指林淡要害。 更致命的是,王守正竟拿出了确凿证据——盖有商部大印的“核查银”收据影本、江氏绸缎庄的地契抄件、甚至林淡书房中那架紫檀百宝嵌炕桌的图样! 龙椅上,天子的脸色越来越沉。 紧接着,又有数位御史接连出列,弹劾的奏章如雪片般飞上御案。 有人指控林淡结党营私,将商部变成“林家衙门”;有人揭露他与江湖势力往来密切,更有人翻出旧账,说他当年在扬州时就与盐枭有染! 最致命的一击,来自一直沉默的户部右侍郎赵崇明。 他缓步出班,沉痛道:“臣原本不信林侍郎会如此不堪,但近日核查商部账目,发现这半年商部采买笔墨纸张一项,竟支出三万两!而同样采买,户部只需八千两。其中蹊跷,请陛下明察。” 三万两对八千两!这巨大的差价让满朝哗然。 龙椅上的天子终于开口,声音冰冷:“林爱卿,这些指控,你作何解释?” 此刻的林淡,独自站在丹墀之下,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幸灾乐祸,有担忧,更多的是冷眼旁观。他仿佛看到那些商贾在暗处得意的冷笑,看到那些隐藏在幕后的政敌们计谋得逞的狞笑。 御前侍卫已经悄然靠近,只待天子一声令下。 这一局,似乎已成死局。 第391章 破局 金銮殿内,鎏金蟠龙柱映着晨光,却照不散弥漫在百官间的凝重气氛。当御史中丞王守正手持玉笤,声震屋瓦地抛出\"十大罪状\"时,整个朝堂仿佛被冻结了。 林淡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他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唇角反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若不是身在朝堂,他几乎要笑出声来——这幕后之人,竟是如此不智。 恩师陈敬庭忧心忡忡地望来,却在看清弟子神色时微微一怔。 那从容自若的姿态,哪里像是身陷重围?倒像是成竹在胸的棋手,正在欣赏对手的拙劣布局。 \"回皇上,\"林淡缓步出列,声如清泉击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王御史所奏十大罪状,臣仔细听了,只觉得漏洞百出,实在难表赞同。\" 他转向王守正,语气平和却字字千钧:\"其一,王御史说臣‘滥用职权’。可臣不过是商部侍郎,一切行事皆奉尚书之命。商部所有重要文书,都要经过忠顺亲王用印。臣岂敢僭越?既无僭越,又何来滥用职权之罪?\" 王守正心头一紧,余光扫向忠顺亲王,果见这位向来慵懒的王爷正冷眼睨视,那目光中的寒意让他险些握不住玉笏。 \"至于所谓''为君王聚怨'',\"林淡朗声一笑,目光扫过满朝文武,\"那些被查抄的,哪个不是罪证确凿的奸商恶贾?孟家商行以次充好,人参都是拼接而成;吴家漕帮强征保护费,致使商船不敢北上;吕氏钱庄更是利滚利,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如今这些祸害被除,臣听闻市井百姓无不称颂陛下圣明,不知王大人所谓的''怨'',究竟从何而来?莫非在王大人眼中,这些奸商的怨气,比万民称颂更重要?\" 这一连串反问,让王守正脸色发白。 那些流放千里的商贾,确实再难开口辩驳。 \"再说这‘苛政扰民’之说,\"林淡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王大人莫非忘了,商部所管乃是商事,何来扰民之说?我朝士农工商,各安其业。商部整顿的是商界秩序,与寻常百姓何干?至于那三千两‘核查银’——\" 他故意顿了顿,待满朝目光都聚焦过来,才从容道:\"实为‘诚信保证金’。商部设立此制,是为防止有些商户骗取匾额后故态复萌。若来年复查合格,自当全额返还;若不合格,扣除一千两罚金后仍会退还两千两。此银悉数入库,臣分文未取。王大人若要编排,也该说是‘萧氏匾’,怎的偏要冠上臣的姓氏?莫非在王大人心中,这商部所有钱财是本官的私产不成?\"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几个老臣偷偷去瞧皇上神色,却见天子唇角微扬,竟似颇为赞许。 \"至于强购织坊一事,\"林淡忽然轻笑,\"臣与东平郡王府的婚事是五月十八,今日才五月二十五,满打满算不过七日。就算臣当日便派人八百里加急前往江南,此刻信使怕是还未抵达江南。王大人这罪名,安得未免太心急了。还是说,王大人能未卜先知,早在臣成婚前就预料到臣会强购织坊?\" 殿中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王守正额上渗出细密汗珠,手中的玉笏微微发颤。 \"府中陈设确是价值不菲,\"林淡坦然道,\"但皆是内子陪嫁。东平郡王府世代镇守边关,有些家底也是常理。王大人若要弹劾,该当弹劾臣的岳丈东平郡王才是。还是说,王大人觉得,武将世家就不该有些体面?\" 这一连串的反驳如行云流水,让王守正汗如雨下。他求助似的望向赵崇明,却见对方也是面色凝重。 当林淡坦然承认三万两采买支出时,朝臣们皆是一怔。 却见他转向忠顺亲王,恭敬一礼:\"此事还需王爷示下。\" 忠顺亲王漫不经心地懒懒开口道:\"皇上知道的,臣弟向来只用宣纸、紫磨。那宣纸要泾县特供的玉版宣,紫墨要徽州李廷珪墨。这些可都是御用级别的,价钱自然不菲。况且商部初立,文书往来频繁,这笔墨消耗大些,也是情理之中。\"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赵崇明顿时面如土色。他万万没想到,这超支的笔墨费用,竟是王爷的用度。 虽然林淡所言,已让出声弹劾的众臣汗如雨下,但林淡显然还没有发挥完,又给了弹劾之人最后一击。 “皇上,以上种种臣以为都不是当务之急,且有变革就有血泪,王爷和臣都早有准备,真有那一日为国为民也算死得其所。” 虽然知道林淡有些夸大其辞,但忠顺王爷还是看了过来,目光十分复杂……可惜已经上了他哥和林淡的贼船下不去了…… “只是王御史拿出的盖有商部大印的“核查银”影本,不知可否让臣看看。商部从未有过核查银,若大印为假,则是有人伪造,若大印为真,这商部怕是有了不臣之辈。” 皇上命人将证物拿给林淡,林淡看了一眼就心中有数了——这印既是真的又是假的。还要感谢忠顺王爷偷懒,将商部大印放在了他的值房中,在自己的桌案上放的是个不怎么用心的赝品。 林淡仔细查验了所谓的\"核查银\"收据影本后,忽然正色道:\"皇上,这印信看似商部大印,实则暗藏玄机。真印的‘部’字最后一笔,因开衙之日不慎跌落,应有细微裂痕。而这影本上的印信完好无损。显然有人私刻官印,其心可诛!\" 忠顺亲王立即会意,肃容道:\"皇上,竟有人胆大包天至此,连商部大印都敢伪造!还请皇上彻查!若是连朝廷衙门的印信都能随意伪造,这还了得!\" 这一下,连原本作壁上观的官员们都坐不住了。伪造官印可是重罪,谁也不想被牵扯进去。 林淡趁热打铁,又道:\"臣还有一事不明。王御史弹劾臣‘结党营私’,说商部是‘林家衙门’。可商部官员都是经过朝考选拔,皇上亲自朱笔圈定的。王大人这是在质疑皇上的决断吗?\" 王守正吓得扑通跪地:\"臣不敢!臣万万不敢!\" 龙椅上的天子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林爱卿思虑周详,辩驳有力。忠顺亲王秉公持正,朕心甚慰。\"他的目光扫过跪地的王守正和面色惨白的赵崇明,声音转冷:\"至于这些诬告之人...夏守忠!\" \"奴才在!\" \"传令刘冕,让他查清此事,找到切实证据后着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务必查清伪造官印一事!退朝。\" “退-朝-” 皇上率先离开。 林淡从容整了整官袍,此时无论是王守正还是今日附和弹劾的其他人,都觉得自己怕是在劫难逃。显然皇上没有丝毫怀疑林淡的心,可对他们却起了疑心,否则也不会直接让执金卫所彻查。 一想到执金卫所,王守正眼前发黑。 林淡经过王守正身边时,他轻声道:\"王大人,下次替人出头前,最好先弄清楚,你护着的是忠是奸,还有动的到底是谁的利益。\" 说完林淡大步离开。 走出金銮殿,忠顺亲王凑过来,低笑道:“好小子,今日这出戏唱得漂亮。” 林淡笑道:\"王爷谬赞,这不是臣戏唱的好,实在是这暗中之人不够聪明。\" 还未等忠顺王爷细问,夏守忠在后面快步赶来,请忠顺王爷、尚行和林淡三人留步,皇上宣召。 林淡跟着夏守忠转身往紫宸宫走去。只见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芒洒在汉白玉阶上。这场风波,反倒成了他成为商部左侍郎后的立身之战。此时那些躲在幕后的对手,想必正在懊悔选错了刀。 第392章 坐立难安 夏守忠躬身前引,忠顺亲王、林淡与尚行三人穿过重重宫阙,踏入了庄严肃穆的紫宸宫。不同于忠顺亲王与林淡的从容,这是尚行首次踏入这帝国权力的核心所在。尽管心知自己不过是皇上召见林淡时的“添头”,他仍不免紧张得手心沁汗。 殿内,御膳房刚传了早膳,小太监们正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精致的肴馔井然有序地摆上紫檀木四方御桌。皇上已端坐主位,见三人进来,随意摆了摆手:“都坐下陪朕用膳吧。” “臣弟谢皇上恩典。”忠顺亲王笑嘻嘻地一揖。 “臣谢皇上。”林淡从容躬身。 话音未落,这两人竟一左一右,极自然地分坐在皇上两侧。尚行看得目瞪口呆,方才在路上反复斟酌的叩拜礼仪、推辞说辞,此刻全都卡在喉间——这两位竟连半分谦让都无! 他僵在原地,目光在御桌前逡巡:四方桌已被三人占去三面,唯剩皇上正对面的位置空着。这该如何是好? 纠结半晌,尚行终是扑通跪地,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臣尚行,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正执箸欲食,闻言抬眼:“尚爱卿平身吧。再不用膳,这些菜肴都要凉了。” “微臣谢陛下隆恩。”尚行起身后,却又深深一揖,“然君臣有别,臣实在不敢与陛下同席而食,还请陛下容臣侍立一旁...” 他滔滔不绝地背诵着礼制规条,皇上也不打断,由着他将那一套三请三让的规矩说完。 其实皇上早已派人将尚行的底细摸清——此人精通律令,为官清廉,最重要的是口风极严。虽说性子刻板了些,胆小了些,但正因如此,让他看见自己与九弟、林淡的随意相处,反倒不必担心外传。 待尚行终于说完,皇上才淡淡道:“尚爱卿,朕今日着实饿了,那些虚礼就免了。坐下用膳吧。”说罢示意尝膳太监开始布菜。 尚行见站着反而更显突兀,只得战战兢兢地在皇上对面坐下。饶是如此,落座前仍不忘将感恩戴德之词又说了一通。 皇上显然饿极了,不再理会他,自顾自用起膳来。忠顺亲王更是毫不客气,专拣那炖得酥烂的鹿肉下箸。林淡尝了个竹节卷小馒头,觉得滋味甚好,又多用了一个。 皇上瞥见,笑问:“林爱卿怎么不用这蟹黄汤包?” “回皇上,这包子滋味虽好,却不及臣祖母的手艺。”林淡坦然答道。 皇上挑眉,露出个“果然如此”的表情:“朕还以为你尝不出来呢?既然知道有更好的,怎不给你朕带些来?” “陛下明鉴,臣祖母年事已高,偶尔做一顿尚可,若是常做,臣实在不忍。”林淡面不改色地回绝,其实昨日他才刚享用过祖母亲手蒸的包子。只是物以稀为贵,若是让皇上能经常吃上,还怎么贵? 皇上被他堵得无话,只得恨恨地咬了口米糕。 另一边的忠顺亲王全然不理会这番机锋,眼见皇上也爱吃那炖鹿肉,竟毫不客气地又给自己添了两筷子,气得皇上直瞪眼,却终究没说什么。 尚行将这幕幕看在眼里,惊得魂飞魄散。他战战兢兢地只敢夹面前的两道菜,筷子半点不敢往远处伸。每次举箸前都要悄悄观察皇上神色,咀嚼时更是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半点声响。 用罢早膳,忠顺亲王毫不客气地点了冰梅饮,林淡则要了份冰酪。看着这两人将紫宸宫当作自家府邸般随意,尚行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悄悄打量着正与皇上谈笑风生的林淡,忽然觉得自己很是幸运。他本就不是贪权之人,故而即便林淡这个左侍郎在商部的权柄远胜于他,他也从未有过争权之念——即便已有人在他面前挑拨过数次。 此刻想来,若是那些弹劾林淡的官员见到眼前这一幕,知晓这位年轻侍郎在圣驾前竟是这般随意,怕是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上那道弹劾奏章。 看着皇上对林淡毫不掩饰的纵容,尚行不由得想起市井间那些荒诞的流言蜚语。他不由的在心中想着与其说林淡是忠顺王爷的,不如说是皇上看上了……他趁人不备赶紧摇摇头,试图将这大不敬的念头甩出脑海。 正当尚行天人交战之际,吃饱喝足的林淡却开始向皇上“发难”了。 如今的他确实有这般底气——自二月开衙以来,不算那些抄没的家产,单是商部正经的进项就已超过九千万两白银,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皇上,”林淡慢悠悠地品着冰酪,语气却再认真不过,“臣实在不明白,朝廷为何要花银子养着那么多愚不可及的御史?” 这话一出,尚行惊得猛然抬头,瞪圆了双眼看向林淡——这位侍郎大人,也太过放肆了! 第393章 一锅烩了 皇上闻言轻咳一声,执起青玉茶盏浅啜一口,眼底却掠过一丝藏不住的笑意:“林爱卿,纵使御史有错,也不该这般人身攻击啊。朕可记得你可状元出身,该当言辞文雅才是。” 林淡从容放下手中的冰酪玉碗,白玉匙碰在定窑瓷沿上发出清脆声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在陛下心里,臣就是这般睚眦必报之人?”他抬眼时目光清亮,倒叫皇上不好接话。 “自然不是。”皇上立即否认,然而他与忠顺亲王交换的眼神里,分明都写着“正是如此”四个字。忠顺亲王更是借着举杯的动作,悄悄对皇上眨了眨眼。 林淡浑然未觉,端正神色道:“王御史今日在朝堂上的表现,简直就是在额头上刻了‘受贿’二字。那所谓三千两核查银的收据,这等破绽百出的证物也敢在朝堂上呈递,若不是收了天大的好处,怎会如此铤而走险?” 殿内一时寂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 皇上沉默是因为惊讶——在方才那般剑拔弩张的朝堂上,面对十大罪状的指控,林淡竟还能保持如此清醒的头脑,不仅当场化解危机,更一眼看穿了对手最致命的破绽。 忠顺亲王不语则是真的没想明白其中关窍,但碍于尚行在场,只得故作深沉地捻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心里却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立刻揪着林淡问个明白。 尚行更是听得云里雾里,却也不敢在御前失仪,只得垂首暗暗记下,打算日后私下请教。 林淡见无人质疑,便继续剖析:“今日这几个御史不过是被推出来的马前卒。臣倒是好奇,若是陛下处死了这几人,幕后之人下一步会如何出招。” 他唇角微扬,竟露出几分期待的神色,“说来,臣还挺期待见识他们的后手。”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尚行后背倏地沁出冷汗。他悄悄抬眼,只见林淡姿态闲适地倚着紫檀椅背,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般从容。 忠顺亲王终于忍不住问道:“林大人就这么笃定皇上会处死王御史?陛下可是以仁德治天下的明君。” “正因为陛下是仁君,”林淡从容应对,“臣才只说处死,未曾建议抄家灭族啊。若是按本朝律,御史受贿、伪造官印,本就是死罪。” 忠顺亲王还要再问,殿外忽然传来通传,执金卫指挥使刘冕求见。 “怎么来得这般快?”忠顺亲王诧异道。 皇上已命人宣召。刘冕疾步入内,玄色织锦服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行礼后呈上一叠文书:“陛下,臣已查实王守正等御史收受贿赂的证据。”他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林淡,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林淡下意识别开视线,端起面前的茶盏轻啜一口,借着氤氲茶雾掩饰心虚的神色。 皇上翻阅着证词,越看越是惊奇:“刘爱卿,朕记得并未命你监视御史府,这些证据从何而来?这证词上连他们何时收受贿银、装在什么材质的箱笼里都记载得清清楚楚。” “回陛下,这些并非来自对御史府的监视。”刘冕说着,又瞥了林淡一眼,“此事林大人最为清楚。今晨王御史在朝堂上发难时,臣麾下的引路千户安插在各家商行的眼线就来报,说看见这几家商行的心腹连夜往王御史等人的府上运送了十余个沉甸甸的樟木箱。” 皇上饶有兴趣地看向林淡:“林爱卿何时开始留意这些御史的?朕记得你成婚才不过七日,竟是新婚期间也不忘公务?” 林淡放下茶盏,斟酌着用词:“臣并未监视御史府。只是臣在商部推行新政,得罪了哪些商号,哪些商号对臣阳奉阴违,臣心中自有判断。故而请了一位相熟的千户大人,帮忙留意这几家商号的动向。毕竟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这话说得隐晦,但皇上和忠顺王爷都心领神会——定是萧承煊带着引路暗中相助。 尚行却听得心惊肉跳,朝中大臣对执金卫向来避之唯恐不及,林淡竟能与他们相交甚笃,甚至能请动他们私下相助?他不由得悄悄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皇上闻言,目光锐利地看向林淡:“林爱卿与执金卫往来,就不怕惹人非议?若是被都察院知道,怕是又要参你结交武弁、图谋不轨了。” 林淡坦然一笑:“臣行得正坐得直,况且引路千户是忠顺亲王引荐的,臣以为并无不妥。毕竟执金卫也是陛下的臣子,为何不能往来?” 忠顺亲王正在品茶,闻言险些呛到,狠狠瞪了林淡一眼,却见对方回以一个无辜的眼神。 林淡随即看向皇上,眼神微动,暗示对方戏过了,再疾言厉色,尚大人就要晕倒在殿中了。 皇上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尚行,果然见他脸色苍白,手指都在微微发抖,赶紧哈哈大笑:“像林爱卿这样就对了!这执金卫本就是朕的耳目,就该这样用!若是满朝文武都像林爱卿这般坦荡,朕不知要省多少心!” 闻言,刘冕深深地看了林淡一眼,心下暗道:要是所有朝臣都像林淡这样“善用”执金卫,他怕是要累死在指挥使的位子上了。就说这次涉及四个御史、三家商号,要一一查证,不知执金卫上下又要熬多少个通宵。 另一边尚行已是汗湿重衣。他今日所见所闻,彻底颠覆了他为官二十年的认知。这位年轻的林侍郎,在御前谈笑自若,其手腕之老练,实在令人心惊。 皇上将证据重重放在案上,眼中寒光乍现:“好一个万家商行,好一个王守正!当真以为朕是瞎子聋子不成?刘冕,给朕抄了这四个御史府,还有那三家商号!朕倒要看看,他们究竟贪了多少!” “陛下且慢!”林淡急忙出声制止。 一旁的尚行紧张得几乎要昏死过去,想出声提醒林淡御前不可失仪,却发现自己紧张得根本发不出声音。 皇上被打断,略显意外:“林爱卿这是何意?” “皇上,那四个御史府抄就抄了,可那三家商号现在还不能抄。”林淡语气急切。 “这又是为何?”皇上不解,“难道要纵容他们继续为非作歹?” “自然是为了银子。”林淡转向刘冕,“刘大人,这三家商号,只需收监家主和最核心的心腹即可。商号的产业、铺面,还请暂且保留。” 刘冕看向皇上,见皇上沉吟片刻后挥手道:“按林爱卿说的办吧。” 待刘冕领命离开后,皇上才好奇地问道:“现在能告诉朕为何要这么做了吧?” 林淡整理了一下思绪,娓娓道来:“皇上明鉴,无论是万记商行还是常家钱庄,都是一等一的商号,更别说赵擎控制的漕帮了。若是直接抄家,无异于杀鸡取卵。商路一断,影响的可是整个京城的民生。但将话事人带走就不同了——话事人没了,底下人自然会乱。” “你就不怕有人趁机铁血上位,重整旗鼓?”皇上追问。 “不怕。”林淡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到时候谁想控制局面,咱们就以''贿赂朝廷官员''的罪名抓谁。反正证据都是现成的。” 忠顺亲王闻言,无语地看了看林淡。他原以为皇兄已经够心黑了,没想到这个看似雅正的林淡更胜一筹。 皇上仍有些不解:“可这对朝廷有什么实质好处?” “皇上您怎么还没明白?”林淡痛心疾首道,“没了铁血手腕的话事人,商号内部必然会出现权力真空,各自为政。到时候谁向商部投诚,商部就支持谁上位。我们既可以扶植听话的代理人,又能趁机整顿商界秩序,这才是长久之计啊!” 林淡此刻忽然明白为什么本朝一直重农抑商了——很大概率是朝廷上下根本玩不转这些精明的商人,不得不抑。 皇上眼睛一下子亮了,拍案叫绝:“妙啊!如此一来,既惩治了首恶,又保住了商号,还能趁机掌控商界!林爱卿果然深谋远虑!” 忠顺亲王也恍然大悟,在心中暗想:好你个林淡,这一石三鸟之计,真是把商人那点心思都摸透了! 尚行站在一旁,已是目瞪口呆。他望着在御前侃侃而谈的年轻侍郎,忽然意识到,这位林大人的手段,恐怕比他想象得还要高明得多。更意识到他所在的上商部,日后……尚行感觉自己的前途都亮了。 第394章 崔家上京 林淡这一招“以商制商”的谋略,在接下来的两个多月里显现出惊人成效。 商部官员如春雨润物般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三大商号,在万记商行、常家钱庄和漕帮内部掀起了一场不见硝烟的权力更迭。 这场暗战可谓精彩纷呈。 万记商行内,原本被压制多年的二房突然得到商部支持,以雷霆之势接管了账房和库房;常家钱庄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远房表亲在商部暗中扶持下,竟能与嫡系分庭抗礼;最精彩的当属漕帮,几个分舵主在商部的许诺下联手,硬是将赵擎的心腹一个个架空了权力。 这两个多月里,商部衙门的灯火常常彻夜不熄。 值房内,官员们埋首于成堆的商号账册和密报之间,偶尔能听见压抑的讨论声: “万记的三掌柜愿意投诚,但要我们保证他侄子在明年童试中考过童生。” “常家那个表亲倒是识相,只要六成的经营权,剩下四成都愿意上交。” “漕帮江北分舵的舵主最是精明,既要银子又要权...” “那他估计要被处置了……” 与此同时,执金卫所也是忙碌异常。身着织锦服的侍卫们穿梭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将一份份密报及时送达商部。刘冕、安达更是亲自坐镇,指挥着手下的暗哨密切关注着各大商号的动向。 如此高强度的差事,让两部官员都不免心生怨言。 这夜,商部衙门外,几个值守的侍卫正低声抱怨: “这都第几个通宵了?林侍郎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用啊!” “可不是嘛,我媳妇都说我这些日子瘦了一圈...” 就在怨气渐生之时,一纸公文让所有人的不满烟消云散。 两位侍郎亲自拟定的奖赏章程张贴出来,忠顺王爷的大印赫然在目。按照功劳大小,商部和执金卫上下人人有赏,最少五两,最多二百两白银! “我的天!二百两!”一个刚入商部不久的年轻主事惊呼道,“这都快赶上我四年的俸禄了!” 待到真金白银发到手中时,两部官员无不喜笑颜开。 方才还在抱怨的侍卫捧着沉甸甸的银锭,咧着嘴笑道:“这样的差事,再多来几次也无妨!” 其他衙门的官员听说后,不免在背后说些酸话: “商部这是拿着鸡毛当令箭!” “执金卫什么时候成了商部的走狗?” 可得了实惠的官员们却浑不在意。 一个老成的商部郎中捋着胡须笑道:“让他们说去罢,咱们的银子又不会少一分。” 至于此次暗处的挑事的人果然如林淡所料,见势不妙便悄然蛰伏。 皇上在御书房听着刘冕的禀报,只是淡淡一笑:“倒是识趣。” 他与林淡心照不宣——那幕后之人早有猜测。 如今商部事务已然步入正轨,林淡的心思开始转向家事。 八月林清大婚在即,不过这有母亲主持,他帮帮忙就好;更让他牵挂的是,黛玉的孝期即将届满,要回苏州全礼,他觉得这种重要时刻,自己应该在,得想个办法“请假”了。 ―― 八月初一,秋风送爽,崔家送嫁的队伍终于抵达京城。 十数辆马车浩浩荡荡停在林府门前,车辕上系着的红绸在风中轻扬。 因崔家在京中并无宅邸,而林家为林清备下的婚宅又与林淡的府邸不在一处,崔夫人索性将兄嫂一行人全都安置在自己院中。横竖她是崔釉棠的亲姑姑,这般安排既合情理,又显亲近。 众人刚在花厅落座,崔夫人便拉着侄女的手细细端详,不由得惊呼:“釉棠这是怎么了?怎么瘦了这许多?可是路上颠簸,水土不服?”但见原本圆润的鹅蛋脸如今瘦出了尖下巴,眼底也带着淡淡的青影。 一直强撑着笑意的崔釉棠闻言,眼圈霎时红了。她扑进姑姑怀中,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滚落:“姑姑……” 崔夫人心疼地拍着侄女的背,抬眼望向嫂子陆夫人,眼中带着询问。 陆夫人面色阴沉,手中的帕子绞得死紧:“还不是老二家那个糊涂东西!不知受了那孙家什么蛊惑,竟背着你大哥,私自将釉棠的庚帖与孙家交换了!要不是我发觉得早,那孙家的聘礼只怕都抬进门了!” 她越说越气,声音都带着颤:“幸亏我发现得早,连夜请了周知府做主,这才把庚帖要了回来。只是那孙家恼羞成怒,在苏州散布了不少污蔑棠儿的混账话……” 陆夫人说到此处,忧心忡忡地看向崔夫人:“小姑,你和清哥儿……不会介意吧?” 不等崔夫人开口,坐在下首的黛玉柔声道:“陆祖母放心,祖母和三叔断不会在意这些无稽之谈。只是这孙家实在可恶,等二叔回府,定要让他想个法子,好生教训他们一番。” 一旁的江挽澜也温声附和:“曦儿说的是。这等小人行径,绝不能轻饶。”她方才听得心头火起,但碍于自己是新过门的媳妇,这才强压着怒气没有出声。 第395章 白担心了 陆夫人这才注意到黛玉。 不过一年光景,这小姑娘竟像是换了个人。从前虽然算不上弱柳扶风,但总觉得有些纤瘦的姑娘,如今面色红润,身姿挺拔,眉宇间更是添了几分以往没有的英气。 “这是曦儿吧?”陆夫人拭了拭眼角,露出慈爱的笑容,“多日不见,出落得越发标致了。你四叔叔已经想了法子教训孙家,只是那些流言蜚语,终究难以彻底消除。” 黛玉浅浅一笑,从容道:“流言止于智者。况且棠姑姑如今人在京城,那些闲话再传,也传不到这里来。” 在众人温言劝慰下,崔釉棠渐渐止住了哭泣。 她望着满屋子真心关怀她的亲人,心中涌起阵阵暖流。虽然亲生母亲糊涂,可大伯父一家和姑姑待她都是真心实意。想到即将与林清成婚,她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淡淡红晕。 情绪缓过来的崔釉棠开始偷偷打量江挽澜——她未来的二嫂子。 刚刚这二嫂子义愤填膺的赞同要教训孙家,她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些,第一次见面就能为她出声,想来应该是个好相处的人。 崔釉棠觉得母亲私下说的那些话本就没有根据,倒是差点动了她的心神。 其实她这么短的时间,就消瘦这么多,孙家的事是一方面,母亲的话才是最根本的,但她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大伯母了,毕竟大伯一家已经为她操了很多心了。 ―― 数月前,苏州崔府。 这日午后,崔釉棠被生母周氏神秘兮兮地唤到房中。周氏先是屏退了所有丫鬟,又亲自闩上门闩,这才拉着女儿在临窗的贵妃榻上坐下。 “母亲这是做什么?”崔釉棠不解地看着母亲反常的举动。 周氏脸上堆满笑意,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傻孩子,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关乎你终身大事的大好事!” 崔釉棠一怔:“女儿的婚事不是早已定下了吗?只待择日成婚便是。” “那桩婚事不作数!”周氏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不屑,“我这个当母亲的都没点头,如何能算数?” “母亲!”崔釉棠急得站起身,“这婚事是大伯母和姑姑做主定下的,怎可反悔?” “坐下!”周氏沉下脸,将女儿拉回身边,“我是你亲娘,难道会害你不成?我知道你大伯母给你定了林家的亲事,可那林清不过是个庶子!你可是我们崔家正儿八经的嫡女,嫁个庶子像什么样子?” “三表哥虽是庶出,可他已经考中进士,如今在京中任七品官了!”崔釉棠争辩道。 “七品官又如何?”周氏嗤笑一声,“在京中那等贵人云集的地方,七品官连台面都上不去!”她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算计,“况且林家迟早要分家,一个庶子能分得几个银子?到时候你在京城举目无亲,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可如何是好?” 见女儿神色动摇,周氏趁热打铁:“可孙家就不同了。孙家老二是嫡子,将来孙家的产业总有他一份。最重要的是,孙家老大娶的媳妇家世不如你,你一进门就能当家做主。哪像林家,长媳是唐司马的女儿,次媳听说还是郡王府的千金,你一个庶子媳妇,在她们面前如何抬得起头?” 周氏说着,竟抹起眼泪来:“你爹去得早,我又没给你生个兄弟撑腰。若是嫁到孙家,有你大伯压着,他们断不敢欺负你。可若是嫁到京城,受了委屈,娘就是想帮你也帮不上啊!” 她刻意隐去了最关键的一点——孙家许诺会全盘接手崔家二房的产业,这些将来都会落在孙老二和女儿的孩子名下。若是嫁给林家,这些产业怕是都要落入大嫂和小姑手中了。 崔釉棠被母亲一番话说得心神不宁。她确实担心过林家那样的门第,自己嫁进去会不会受气。虽然她喜欢林清表哥,但若是真如母亲所说,孙家是个好归宿,或许…… 回到自己房中后,崔釉棠思前想后,还是派了心腹丫鬟去打探孙家的底细。 然而丫鬟带回的消息,却让她如遭雷击。 孙老二确实是嫡子不假,可孙家老大却是个庶长子——这说明孙老爷本就不是个守礼之人。更让她心惊的是,孙老二早已纳了好几房妾室,整日流连花街柳巷,在苏州城里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 “小姐,奴婢还打听到,孙家老爷最近在赌坊欠了不少债,这才急着与咱们家结亲……”丫鬟低声补充道。 崔釉棠只觉得天旋地转,泪水夺眶而出。她这才明白,母亲哪里是为她着想,分明是看中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孙家许诺的好处!这些消息稍加打听便能知晓,母亲岂会不知? 当夜,崔釉棠直接闯进祖母院中,将母亲的盘算和盘托出。老夫人气得当场摔了茶盏,命人将周氏关进祠堂思过。 次日,崔家大伯父雷霆出手,不仅强行要回了庚帖,更是借着林家牵线让周知府出面施压,逼得孙家再不敢打她的主意。 婚事风波虽然平息,但母亲那番话还是在崔釉棠心中留下了阴影。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随大伯父进京,一路上都在担忧将来在林家的处境。 直到今日初见,江挽澜的亲切和黛玉的维护,才让她稍稍安心。而晚间细谈时,得知林家特意为林清准备了单独的府邸,她终于彻底放下了心中大石。 原来,她这几个月的担忧,竟是多余的。 第396章 无妄之灾 自林淡大婚前搬出后,林清虽已有了自己的府邸,但每日下衙后,他仍会绕道至二哥府上用晚膳。 一来母亲崔夫人与长兄林泽、四弟林涵尚在京中,二来他心中惦记着——按行程推算,崔家的送嫁队伍也该在这两日抵京了。 这日晚膳时分,花厅内灯火通明。 待众人落座,丫鬟们鱼贯而入,奉上八宝鸭子、红烧狮子头等精致菜肴。席间言笑晏晏,林清虽与崔釉棠尚未完婚,依着旧例唤她“表妹”,时不时为她布菜,举止间透着世家公子的温文体贴。 用罢晚膳,众人移步茶室。崔老爷与陆夫人品着明前龙井,话锋渐渐转到孙家之事上。虽然林涵年前已出手教训过孙家,但这夫妻二人想起苏州仍旧未平息的流言仍是意难平,你一言我一语地将孙家的龌龊行径又细说了一遍。 林淡与林清静坐聆听,面上不见波澜,只偶尔颔首示意。 待二老说完,林清方转向崔釉棠,温声道:“表妹,这几日大理寺公务繁忙,我怕是抽不开身。明日要劳烦母亲与二嫂陪你往新宅看看?若有什么不合心意的,趁着还有几日工夫,尽可更换。” 这话说得含蓄,却让在座众人都明白其中深意。 按常理,新房中的家具摆设本该是新妇的嫁妆,自然都是合心意的。但崔家远在苏州,无论是提前派人来京量尺寸订制,还是让林家传信回苏州打造后再运来,都颇为不便。 崔夫人与陆夫人这对姑嫂早有计较。她们想着二房能给的都给了釉棠做陪嫁,倒也不必拘泥旧礼。故而林清新府中的一应物事,都是这几个月崔夫人亲自在京中采办布置的。 崔釉棠闻言,纤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 她虽知姑姑待她亲厚,可自己终究是未过门的新妇,这般挑剔未来婆家的布置,实在不合礼数。 然而抬眼望去,只见姑姑含笑点头,二嫂江挽澜更是亲切地拉起她的手:“正是这个理儿。我明日正好得空,陪表妹好生瞧瞧。若有什么不称心的,现在改还来得及。” 崔釉棠眼眶微热,垂首轻声道:“全凭姑姑和二嫂做主。” 是夜,林清在回府前,特地将二哥林淡与四弟林涵请到书房。烛影摇曳中,兄弟三人密谈了两刻钟。书房门开时,但见林涵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林淡则拍了拍林清的肩膀,三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至于他们究竟商议了什么,却是无人知晓。只有廊下的晚风,悄悄卷起一片落叶,掠过渐沉的夜色。 ―― 翌日清晨,用过早膳后,黛玉眼巴巴地站在垂花门前,目送着家中众人热热闹闹地出门。 因着祖母崔夫人与二婶江挽澜要陪着准三婶崔釉棠去看新宅,林、崔两家人都想凑这个热闹,索性便商量着一同前往——除了必须上衙的林淡、林清,以及她这个要跟着先生念书的人。 黛玉望着众人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也想去瞧瞧三叔的新宅,更想参与这份喜庆,但朱先生已经到了书房等候。她深吸一口气,敛起心神,转身往书房走去。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映着她略显孤单的身影。 不过她只孤单了从垂花门走到南书房这短短的几步路,因为朱先生开始了每日一问,黛玉赶紧提笔作答。 另一边,林清这套三进的宅院门前已是车马簇簇。 在京中,这样的宅第算不得显赫,却也是体面人家方能置办得起的。只是今日林、崔两家九口人齐齐到来,再加上随行的丫鬟婆子,一时间将院落挤得满满当当,倒显出几分难得的热闹。 众人穿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细细参观。但见庭院虽不算开阔,却布局精巧,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前后倒座房,后有后罩房,是个标准的三进四合院。青砖墁地,朱漆廊柱,处处透着雅致。 “这宅子收拾得真妥当。”陆夫人满意地点头,转身对崔釉棠笑道,“你们小两口住,实在是绰绰有余了。” 崔家长媳沈氏跟在公婆身后,打量着这处处精致的院落,心底不由泛起一丝酸涩的羡慕。她在苏州崔家族宅住了这些年,那宅子自是比这里气派得多——四进院落,东西跨院,还有偌大的花园。可那终究是大家族聚居之处,上头有两层婆婆,虽说祖婆婆与婆婆都算和善,但哪及得上这般独门独院的自在?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夫君。若是他见了这般情景,怕是也要羡慕林淡、林清这哥俩的逍遥日子。转念一想,其实在苏州的林泽、林涵不也无人拘束?林姑父远在扬州为官……想到这里,沈氏暗下决心:回苏州后定要再好生督促夫君用功科举! 这次送小姑子出阁,原本夫君也要同来,可公公觉得这个一向引以为傲的儿子年已二十七却仍只是个秀才,实在羞于让他进京见亲戚…… 沈氏不免有些委屈:在她娘家,夫君这般年纪的秀才已是极体面的了,怎的在崔家就这般不值钱?只要不与姑姑家的孩子相比的话——沈氏悄悄瞥了眼正在与弟弟说笑的林泽。 她与夫君私下常庆幸,幸好姑姑家还有大表弟这个读书不太灵光的,若是连他也如淡哥儿、清哥儿、涵哥儿这般出息,怕是公公真要一日三遍地责骂儿子了。 想到此处,沈氏反倒庆幸夫君未曾同来。她们原只知二表弟在京中官职不低,却不知竟是这般显要——十九岁的四品大员!若让夫君知晓,怕是羡慕得眼睛都要红了。不知夫君…… 她连忙止住这个念头:还是莫要做这白日梦了。这辈子夫君若能如三表弟这般做个七品官,她便心满意足了。 她又不知不觉想起自己已经六岁的儿子,想起当年二表弟十岁便夺得县案首的佳话……看来回苏州后,对父子二人都要再严厉些才是! 这厢沈氏正暗自盘算,那厢崔釉棠已在众人的簇拥下将宅子细细看了一遍。她抚着新房内崭新的紫檀木雕花拔步床,眼角微微湿润——这般用心布置,可见林家对她的重视。 江挽澜挽着她的手,放柔声音道:“表妹若有什么不称心的,尽管说。趁着这几日,都来得及更换。” 崔釉棠抬眼望去,但见满屋子关切的目光,心头暖意融融,轻声道:“已经很好了,再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第397章 林清大婚 八月初十,天未破晓,林府上下便已灯火通明。 今日是林清大婚之日,虽则林家与崔家都十分重视,但在京中,一个七品小官的婚事实在掀不起什么波澜。林清更是特意选了个非休沐的日子,好让六皇子萧承煜能微服前来观礼。 烛影摇曳的新房内,林清望着镜中一身朱红喜服的自己,神情复杂。前夜他辗转难眠,脑海中反复浮现与崔釉棠的那番对话—— 三日前,他特意寻了个机会,与未婚妻在花园凉亭中单独相见。 \"表妹。\"林清艰难地开口,右手在身后紧张的握成拳。 崔釉棠正赏着池中的胖锦鲤,闻声回头,见他神色凝重,不由莞尔:\"表哥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反悔要娶我了?\" \"自然不是!\"林清急忙否认,深吸一口气道,\"实是有一事想与表妹商议。如今二哥在朝中风头正盛,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寻他的错处。为免殃及你我,二哥希望...希望我们婚礼从简,好营造出林家兄弟不和的假象。\" 他见崔釉棠神色未变,又急急补充:\"当然,只是仪式从简,该有的礼数一样不会少。你若不愿...\" \"我当是什么大事呢!\"崔釉棠轻笑出声,执起团扇轻摇,\"日子是过给自己的,又不是过给别人看的。二表哥为官不易,我们既是一家人,自然该互相体谅。\" 林清怔住:\"表妹当真不介意?\" \"这有什么好介意的?\"崔釉棠眼波流转,\"倒是表哥,莫非觉得我是那等看重虚名的人?\" \"自然不是!只是...\"林清望着眼前明眸善睐的未婚妻,心头涌起阵阵暖意,\"多谢表妹体谅。\" ...... \"老爷,该出发了。\"小厮的轻唤将林清从回忆中拉回。 他整了整胸前的大红绸花,望着镜中那个连束发丝带都是朱红色的自己,不禁失笑。再看向院门那匹同样系着大红花的骏马,这一人一马倒是相映成趣。 为着今日婚事,除了年事已高的张老夫人和需要温书的黛玉,林家众人都宿在了林清这边。林泽则是特意留在林淡府上,准备背着表妹上花轿。 吉时已到,迎亲队伍敲锣打鼓地出发。 虽说是\"简办\",但该有的排场一样不少,只是未请太多宾客罢了。 另一边,崔釉棠正由伯母陆夫人帮着梳妆。她昨夜睡得香甜,今早若不是伯母来唤,怕是还要贪睡。 \"我们棠儿今日真美。\"陆夫人为她戴上最后一支金簪,眼角微湿,\"虽说婚礼从简,但你姑母特意从公中多拨了一千两银子给你们小两口,断不会委屈了你。\" 崔釉棠握住伯母的手,柔声道:\"伯母放心,棠儿明白的。\" 待林泽背着表妹出门时,崔釉棠的泪水忽然止不住地落下,浸湿了表哥的肩头。 一路吹吹打打,花轿在喧闹声中抵达林府。 新房内,江挽澜奉婆母之命前来给新妇送吃食,却见崔釉棠哭花了妆,两道泪痕在粉颊上格外明显。 \"快取妆奁来。\"江挽澜连忙唤来巧手的丫鬟,来为弟媳补妆,忍不住笑道,\"我成婚那日光顾着高兴,一滴泪都没掉,倒不如弟媳这般真情流露。\" 崔釉棠脸颊微红:“听表哥说,二嫂是女将军呢,自然不会像我这样……” 待崔釉棠用了几个水晶饺垫饥,喜娘便引着新郎等人进来。 按着流程掀盖头、饮合卺酒,待到结发环节,但见崔釉棠纤指翻飞,不过片刻便将两缕青丝绾成个精致的同心结。 江挽澜在旁看得惊叹不已:\"弟媳好巧的手!“当初她可是被母亲拘着练了许久才勉强绾成,只是最后的成品也不如这个好看。 正当礼成,众人准备闹洞房时,忽见一个身影敏捷地窜到新人面前。 萧承煜今日特意穿了身绛红色常服,笑嘻嘻地对崔釉棠行礼:\"三嫂子,我是三哥在扬州时的同窗。你可要认准了我,往后我还要常来蹭饭呢!\" 林清强忍着给他一拳的冲动,在妻子耳边低语:\"这位是六皇子殿下。\" 崔釉棠闻言,连忙要起身行礼,却被萧承煜拦住:\"今日不论这些虚礼。三哥成婚,我比谁都高兴!\"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这是给嫂子的见面礼。\" 见崔釉棠被六皇子的身份惊得指尖微颤,江挽澜含笑上前,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六殿下向来随性,在咱们家从不拘礼。弟妹不必紧张,只当是承煜那孩子来串门便是。” 她边说边递上一盏温热的桂圆茶,巧妙地将新妇从窘迫中解救出来。 待众人簇拥着林清往前厅去后,江挽澜才坐在崔釉棠身旁,细细分说:“清弟在扬州求学时,与六殿下同住一个院子,如今又都在刘太傅门下,情谊非同一般。今日来的贵客不止六殿下,还有忠顺亲王家的二公子、安国公府的世子……” 她见新妇睁大了眼,又柔声补充,“不过都是瞒着身份来的,你只当是清弟的同窗便好。” 崔釉棠捧着茶盏,心中暗叹:表哥说婚礼简办,当真只仪式从简,这宾客的来头可半点不简单! 前厅宴席只有六皇子抢着要灌新郎酒,反被萧承煊等人拦下。 不过闹了半个时辰,众人便识趣地散了——毕竟明日还要上衙。 待林清回到新房时,月已上中天。 烛光下,但见崔釉棠已卸去繁重头饰,青丝如瀑垂在肩头,正低头摆弄着那个同心结。 “表、表妹……”林清立在门边,竟有些手足无措。 崔釉棠抬眸,见他脸颊微红,不由抿唇一笑:“表哥站着做什么?莫不是还要我请你进来?” 林清这才赧然入内,在她身旁坐下。两人一时无话,只听得红烛噼啪作响。 “今日……” “方才……”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林清轻咳一声:“表妹先说。” “我是想问,表哥与六殿下当真很熟?”崔釉棠好奇道,“他送的和田玉如意,质地极好。” 林清放松了些,笑道:“在扬州时,我常给他收拾烂摊子。如今太傅布置的功课,他也总来抄我的。” 新婚之夜,小两口说些闲话倒缓解了紧张,但洞房花烛,正事还是要办的。 …… 红罗帐缓缓垂下,鸳鸯被暖春宵度。 两个生手虽有些笨拙,却胜在心意相通。 直至月影西斜,新房内的私语才渐渐化作均匀的呼吸声。 —— 关于洞房花烛的描写,要江郎才尽了,以后都放破折号好不好~ 第398章 送你前程 晨光熹微,林清醒来时,发现新妇仍在怀中安睡。她呼吸匀长,羽睫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唇角还带着一丝甜笑。林清凝视片刻,小心翼翼地将手臂从她颈下抽出,又仔细掖好被角,这才轻手轻脚地起身。 他熟练地穿上常服,正对镜束发时,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声响。回头一看,崔釉棠已坐起身,揉着惺忪睡眼问道:“表哥,你怎么起得这样早?” 林清放下玉簪,走到床边坐下,轻抚她睡得微红的脸颊:“不早了,都快到巳时了。” “什么?”崔釉棠惊得睁大双眼,慌忙掀被下床,“表哥怎么不早些叫我?今日还要给长辈敬茶呢!” “无妨的。”林清笑着替她理了理寝衣的领子,“大哥、二哥成亲时,第二日也都起得晚。咱们又不住在一处,母亲不会怪罪的。” 崔釉棠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忙唤丫鬟进来伺候梳洗。两个大丫鬟手脚利落地为她穿上海棠红缠枝莲纹褙子,梳了个端庄的圆髻,簪上一支赤金点翠步摇。 待二人收拾停当登上马车,不过半刻钟便到了林府。花厅里早已坐满了人,张老夫人与崔夫人端坐上首,林泽、林涵、林淡夫妇分坐两侧,连黛玉也特意告假,正捧着茶盏笑吟吟的看着新婶子。 崔釉棠深吸一口气,从丫鬟手中接过茶盏,恭恭敬敬地跪在蒲团上:“祖母请用茶。” 她话音未落,张老夫人已笑着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便放在一旁,拉着她的手道:“好孩子,快起来。”说着从锦盒中取出一支羊脂白玉簪,玉质温润如凝脂,簪头雕成一朵半开的玉兰,“这簪子还是我出嫁时的嫁妆,如今传给你,愿你们夫妻和睦,百年同心。” 接着轮到崔夫人。 因林栋远在扬州,崔釉棠直接向姑母奉茶:“母亲请用茶。” 崔夫人眼中闪着泪光,接过茶盏时指尖微颤。 她饮罢茶,先将一个厚厚的红封放在茶盘上,又取出一串樱桃红的南红玛瑙手串亲自为侄女戴上:“这手串是前年在灵隐寺开过光的,保佑你们夫妻平安顺遂。” 看着侄女已梳起妇人发髻的模样,崔夫人不禁感慨万千。 大儿媳唐蔓端庄持重,二儿媳江挽澜英气爽利,如今三儿媳釉棠温婉可人,不知将来老四会娶个怎样的姑娘? 敬茶礼成后,众人移步偏厅用膳。 江挽澜特意安排了一桌苏州风味的早膳,有虾肉小馄饨、蟹粉汤包、桂花糖藕,都是崔釉棠素日爱吃的。 三日后回门,因崔家众人暂住林府,这回门礼倒显得别具一格。 崔老爷和陆夫人在得了崔夫人应允后在西花园水榭设宴,林清夫妇到时,但见曲水流觞,丝竹声声,竟比正经回门还要热闹几分。 陆夫人拉着侄女的手细细端详,见她气色红润,眉目间洋溢着幸福,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崔老爷则与林清在亭中对弈,翁婿二人相谈甚欢。 此后数日,崔釉棠晨起在林清府中打理家务,午后便到林府陪伴长辈,倒真应了“日日回门”的趣谈。 直到崔家人启程返苏,这对新婚夫妇才正式开始他们的二人生活。 每当回忆起这段时光,崔釉棠总会觉得,自己大概是世上最幸福的新嫁娘。 ―― 东平郡王府,绣楼内烛影摇曳。 这几日,江婉泞总是独坐窗前,纤指轻轻摩挲着一本泛黄的古籍。 林清大婚的热闹过后,她出阁的日子也愈发近了。 望着这本外祖父留下的《农桑通考》,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不能再等了。\"她轻声自语。 母亲曾嘱咐待周维有求于林淡时再献上此书,可这些时日研读下来,她深知书中记载的农事要诀关乎国计民生,不该沦为讨价还价的筹码。 这日恰逢林淡休沐,江婉泞郑重递了帖子过府。 林淡夫妇在花厅接待时,江挽澜还以为是周维惹了妹妹不快,忙拉着妹妹的手问道:\"可是周维那小子欺负你了?\" \"二姐多虑了。\"江婉泞浅浅一笑,从锦匣中取出那本用蓝布仔细包裹的农书,\"今日来,是想请姐夫看一件东西。\" 她将书册轻轻推至林淡面前:\"这是外祖父毕生心血所着的《农桑通考》。外祖父曾考中秀才,中年时专注农事,走遍大江南北,将所见所闻、所思所悟尽录于此。\" 林淡起初只是随意翻阅,待看到\"稻种异株相配,可得良种\"这一章时,瞳孔骤然收缩。书中不仅提出了类似后世杂交水稻的概念,更详细记载了各地稻种特性,甚至对杂交育种的方法做了初步推演。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发颤:\"婉泞,你可知这本书的价值?\" \"我仔细读过。\"江婉泞正色道,\"若书中所载得以实现,天下百姓或许再不用受饥馑之苦。\" \"既知如此珍贵,为何还要献出?\"林淡凝视着她。 江婉泞目光澄澈:\"此书在我手中,不过是一册故纸。但在姐夫手里,外祖父的理想或许真有实现的一日。\" \"你不想亲手完成外祖父的遗志?\" \"我?\"江婉泞怔了怔,眼中闪过一抹光亮,\"我可以吗?\" \"只要你想。\"林淡语气坚定。 少女垂眸思索片刻,再抬眼时目光已变得坚定:\"我愿意一试。\" 林淡当即命人请来暂住府中的周维。 不过片刻,周维便匆匆赶来,一进门看见未婚妻,顿时忘了来意:\"婉泞?你何时来的?怎么不让人告诉我一声?\" 林淡轻咳一声,周维这才回过神,讪讪道:\"林兄唤我何事?\" \"送你一桩前程,可要?\"林淡挑眉。 周维愣在原地,鼻尖忽然发酸。上次来京,林淡为他牵线觅得良缘;这次进京,又要赠他前程。他心下感动,险些落下泪来。 \"先别急着感动,有条件。\"林淡将《农桑通考》的来历细细道来,特别强调,\"若此事能成,首功当属婉泞。\" 不料周维立即反驳:\"林兄糊涂了!首功自然是白外祖的!\" 此言一出,连始终静听的江挽澜都暗自点头。她终于明白夫君为何如此看重这个看似平庸的周维——此人或许才学不及夫君,但心地纯良,懂得感恩,又难得的通透。 江婉泞更是心头一暖,看向未婚夫的目光又添几分柔情。 林淡朗声笑道:\"说的是,是我糊涂了。\" 周维这才满意,掰着手指算道:\"首功白外祖,次功林兄谋划,三功婉泞献书,我嘛...能蹭个四等功就知足了。\" 窗外,秋日的暖阳正好,仿佛预示着这场即将掀起的农业变革,将会给这片土地带来无限的生机。 第399章 傻人有傻福 林淡既已对周维许下承诺,便决意全力相助。 这本《农桑通考》虽已弥足珍贵,但其中所载毕竟只是雏形。既然他知晓那条正确的路径,自然不愿见周维和江婉泞在迷雾中蹉跎岁月。 只是...林淡揉了揉眉心,前世虽曾拜读过袁爷爷关于杂交水稻的论文,可那终究不是他的专业领域。如今只能勉力回想,将那些零碎的记忆拼凑起来。 \"你们仔细听好。\"林淡铺开宣纸,执笔蘸墨,\"所谓三系法,需有三种不同的水稻...\" 他一边讲解,一边在纸上勾勒出三条交错的水稻图样:\"其一是不育系,其花粉不能正常授精;其二是保持系,可维持不育特性;其三是恢复系,能使后代恢复育性...\" 周维与江婉泞伏案疾书,笔尖在纸上飞速游走。 当林淡提到籼稻与粳稻杂交时,江婉泞忍不住抬头:\"姐夫是说,不同品类的水稻相配,竟能产生更优良的品种?\" \"正是。\"林淡颔首,\"就如马与驴相交得骡,骡虽不能生育,却兼具二者优点。\"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水稻杂交的后代是可育的。\" 这番闻所未闻的言论,让在座的江挽澜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周维更是目瞪口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林、林兄...你怎会对农事如此精通?\" 林淡早已备好说辞:\"当年在杨城湖考察蟹汛时,偶遇一位姓袁的老先生。这些知识都是他倾囊相授。\"他语气转为怅惘,\"可惜老先生孑然一身,一身绝学无人继承...\" 见二人仍沉浸在震惊中,林淡适时转移话题:\"当务之急是寻一块试验田。周维,你名下可有田地?\" \"家中在我中秀才后,在苏州给了三十亩水田。\"周维忙道。 \"苏州我名下也有三十亩。\"林淡沉吟,\"但这还不够。\"他转身吩咐丫鬟,\"去请大小姐过来。\" 不过片刻,黛玉款步而来。 听明原委后,她浅浅一笑:\"若能助天下百姓饱腹,莫说是部分爵田,便是全部拿出来又何妨?\"她望向众人,\"江姑姑和周叔叔需要多少,尽管开口。\" 看着眼前三人热切的模样,林淡仿佛看到了希望的种子正在萌芽。 从花厅回房,周维一路哼着小曲回到母亲住处。 郭夫人见他满面春风,不由笑问:\"今日去见婉泞,怎的这般欢喜?\" 周维迫不及待地将今日所见所闻道来,说到激动处,连比带划:\"娘您不知道,林兄说的那些农学道理,简直闻所未闻!若是真能成功...\" 郭夫人听着儿子滔滔不绝的讲述,目光渐渐柔和,只说了一句:“你和婉泞莫要辜负了林大人的期望。” 周维重重地点头。 郭夫人望着儿子因兴奋而发亮的眼睛,忽然想起一句老话——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傻人有傻福吧。 ―― 八月十六,晨曦微露,一支声势浩大的车队缓缓驶出京城。 这队伍比起数月前崔家送嫁时的规模,又壮大了不少。 只见九辆朱轮华盖马车首尾相连,随行仆从如云,引得早起的百姓纷纷驻足观望。 \"这阵仗,莫不是哪个王府举家南迁?\" 沿路的百姓议论纷纷。 车队中,最热闹的当属第二辆马车。 林淡与江挽澜并肩而坐,对面是捧着书卷的黛玉和林晏。 原本林淡不必亲自南下,但终究放心不下黛玉,特意向皇上告了假同往。 \"二叔这一路,怕是要把商部公务都带在车上了。\"黛玉打趣道,指了指车角那口装满文书的樟木箱。 林淡无奈道:\"没有办法,忠顺王爷不理事,尚侍郎对我负责的公务又不熟悉,只能出此下策了。\" 只是黛玉还没有机会多打趣二叔叔几句,二叔叔就拿着公务来考究她了,吓得一旁的林晏,眼睛片刻都不敢离开书,生怕二叔叔转头来考他。 说话间,马车车壁被敲响,林淡掀起帘子,露出周维笑嘻嘻的脸:\"林兄,前头安达大人问,今晚是在驿站歇脚,还是赶一程到徐州?\" 周维爱骑马,这一路倒成了安达和林淡的传话使。 安达——这位执金卫副指挥使本是奉皇命护卫林淡南下,此刻却俨然成了车队总管。皇上现在根本不放心林淡,要不是林淡抵死不从,皇上只怕要派一支禁卫军来保护他。 第三辆马车内,郡王妃、崔夫人、郭夫人在一起品茶闲谈。 \"说起来,还要多谢崔夫人、周夫人,二位教养出这般好的儿子。\"郡王妃含笑说着,\"先前少不得担心,挽澜、婉泞被我教养的不够温婉,许不到好人家呢。\" 郭夫人连忙谦逊:\"王妃过誉了。倒是世子妃有喜,还劳您亲自送嫁。\" \"以后都是一家人,别说这样客气的话。\"郡王妃笑道,虽然儿媳有孕她要亲自来送嫁有些折腾,但终究是府上添人进口的喜事,她自然是高兴的。 车队行至扬州地界时,早有数骑在官道旁等候。 林如海一身素服,见车队到来立即下马相迎。 \"父亲!\"黛玉迫不及待地掀开车帘,眼中已含了泪光。 “父亲!”林晏跟着姐姐身后叫道。 林如海望着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儿和又长高了一些的儿子,喉头微哽:\"曦儿和晏儿都长大了...\" 又对林淡道,\"贤弟,这一路辛苦你了。\" \"兄长言重了。\"林淡躬身还礼,\"能陪曦儿回来祭奠嫂嫂,是应当的。\" 林如海的加入,让车队的气氛庄重了几分。 众人都知道,林家此去苏州,是为了贾敏三周年的祭礼。 ―― 黄昏时分,车队在驿馆安顿。 周维和江婉泞在院中散步,指着天边初升的星子低语:\"等到了苏州,咱们成婚后,我就按林兄所说去试验。若是真能培育出新稻种...\" \"定能成功的。\"江婉泞柔声道,\"有二姐夫指点,又有你这般用心。\" 不远处,林淡与林如海并肩立在廊下。 \"这次祭礼之后,曦儿就要除服了。\"林如海望着不远处说笑的儿女喃喃道,\"她母亲若在天有灵,看见曦儿如今的模样,也该安心了。\" 林淡点头:\"兄长放心,往后只会越来越好。\" 第400章 黛玉除服 九月十二,贾敏三周年祭礼,林家祖宅内外肃穆庄严,其隆重程度堪比年节。 天未破晓,林氏宗祠便已灯火通明。族老们早早身着礼服等候,祠堂正中悬挂着贾敏的画像,画中女子眉目温婉,与黛玉有七分相像。 \"苏州知府周大人到——\" \"扬州盐运司张大人到——\" \"两淮盐商总会送祭幛——\" 唱名声此起彼伏,饶是早有准备,林淡还是被这阵势惊了一下。只见府门外车马络绎不绝,除了林氏族人,苏州地方官员、扬州盐政相关官员竟来了大半。 \"周大人亲至,实在令寒舍蓬荜生辉。\"林如海上前迎客。 周知府郑重还礼:\"林夫人乃朝廷功臣之妻,本官代表朝廷前来致祭,理所应当。\"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贾敏去世已二十七个月,还能让这么多官员亲临,除了林如海执掌盐政的权势,更因林家如今一门三进士:林如海官居要职,林淡年少高位,林清也已在朝为官。 \"听说林二公子十九岁就官拜四品了?\" \"何止!商部如今可是皇上跟前的红人...\" 祠堂角落,几个盐商低声议论着。 他们中最精明的几位,早已将目光投向了那位身着素服、安静执礼的少女——林家嫡女,如今即将除服,又有着这样显赫的长辈... 黛玉跪在灵前,虔诚地焚香叩拜。 三年的时光,已将那个弱质纤纤的小女孩,蜕变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她举止从容,在一众官员面前丝毫不显怯懦,引得不少命妇暗自赞叹。 在她身后一步之遥,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也规规矩矩地跪着,这是林如海的庶子林晏。 虽年纪尚小,却已懂得恪守礼数,垂眸敛目的姿态颇有几分林如海的风范。 \"晏弟若是累了,不妨先去歇息。\"黛玉微微侧首,低声对身后的弟弟说道。 林晏轻轻摇头,声音虽稚嫩却透着坚定:\"弟弟不累,该陪着长姐为母亲尽孝。\" 他特意用了\"母亲\"这个称呼,以示对嫡母的敬重。这一幕落在几位族老眼中,都不禁暗暗点头——虽为庶出,却知礼守节,不愧是林家的子孙。 祭礼持续了整整一日。待最后一炷香燃尽,林如海将一双儿女唤到书房。他先看向林晏,语气温和:\"晏儿今日做得很好。\" 随后目光转向黛玉,带着几分复杂:\"曦儿,为父明日就要返回扬州了。\" 黛玉眼中闪过一丝不舍,却仍端庄应道:\"盐政事务繁忙,女儿明白。父亲保重身体。\"她轻轻拉住弟弟的手,\"我会照顾好晏弟的。\" 林晏仰头望着父亲,小脸上满是孺慕之情:\"儿子定会勤勉向学,不负父亲期望。\" 林如海欣慰地拍了拍儿子的肩,又对黛玉嘱咐道:\"爹爹不在身边,你要注意自己的身子,有事就写信来扬州,知道吗?\" 黛玉轻轻点头。 第二日,林如海的马车匆匆离去。 黛玉牵着弟弟站在门廊下,望着父亲远去的方向。 十一岁的少女身姿已初见窈窕,十岁的男孩也渐渐褪去稚气。 贾敏三周年的祭礼结束了,而属于这对姐弟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 黛玉此番并未随父亲返回扬州,其中自有林淡的深远考量。周维与江婉泞的婚事在即,这般喜庆场合正是让黛玉多见世面的好时机。 这日傍晚,林淡特地将侄女唤到书房。 烛光下,他温声解释道:\"曦儿可知,我为何要留你参加周家的婚宴?\" 黛玉端坐在紫檀木椅上,轻声道:\"二叔是想让曦儿多散散心。\" \"不止如此。\"林淡含笑摇头,\"你可知道,高门贵女们看似深居简出,实则都有自己的交际圈子。今日的手帕交,来日便是彼此的倚仗。\" 他取出一本精心准备的名册,上面详细记载了苏州各家适龄千金的背景:\"周知府家的喜宴,来的都是体面人家。你且看看,可有合眼缘的姑娘?要是没有等回了京中让你二婶再为你物色物色。\" 黛玉接过名册,略显诧异:\"二叔这是...\" \"待你回京后,我打算送你去皇家学堂进学。\"林淡徐徐道来,\"虽说学堂的课业不如朱先生精深,但半日制的安排正好——上午在学堂,下午仍可随朱先生读书。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那里是结识京中贵女的最好去处。\" 黛玉聪慧,立即明白了二叔的良苦用心:\"所以需要挑选伴读?\" \"正是。\"林淡赞许地点头,\"按规矩,伴读的家世不能越过你父亲,却也不能太低。你母亲娘家那边...暂且不便往来,林家宗族里又没有合适的姑娘。这次周家喜宴,正是个绝佳的机会。\" 他细细分析:\"一来,周知府家的喜事门槛够高,来的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家;二来,这些十来岁的姑娘正是择伴读的年纪,她们的父母也乐得让女儿与你结交。\" 黛玉翻看着名册,目光在一个个名字间流转。 忽然指着一个名字问道:\"这位苏州通判家的千金,听说颇通诗词?\" \"苏通判家的三姑娘,今年十二岁,确实是个才女。\"林淡笑道,\"不过择伴读不单要看才学,更要看品性。届时二婶会陪着你,帮你掌眼。\" 窗外月色如水,黛玉心中暖意融融。她深知二叔为她筹划的,不只是一两个伴读,更是一个将来能在京中立足的交际圈。 \"二叔放心,\"黛玉合上名册,明眸中闪着坚定的光芒,\"曦儿知道该怎么做了。\" 几日后,周府张灯结彩。 黛玉随着江挽澜步入花厅时,但见满座珠环翠绕,那些与她年纪相仿的官家千金们,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说笑。她们的目光不时飘向这位刚从京城回来的林家大小姐,眼中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打量。 —— 从此开始黛玉会有超级多笔墨了!!!!我终于给黛玉宝宝养大了,呜呜呜呜呜 第401章 愚蠢之人 周府的喜宴,自是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江挽澜携黛玉现身花厅时,立时引来了众多目光的追随。这两位,一位是东平郡王府的千金、新晋商部左侍郎林淡的夫人,一位是皇上亲封的康乐县主、林家的掌上明珠。 莫说她们背后代表的林家与郡王府的权势,单是林淡如今简在帝心、执掌商部的煊赫,林如海在江南执掌盐政,就足以让在场的苏州官眷们心思活络,言语间不免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奉承与不易察觉的巴结。 在这片看似和谐的热络中,一些消息灵敏的夫人有意无意的试探着,林侍郎有意为即将入读皇家学堂的康乐县主择选一两名伴读的消息是真是假。 林淡为黛玉甄选伴读一事虽说没有大张旗鼓,但也没过多遮掩,所以有消息灵通的知道也不足为奇。江挽澜已经问过林淡的意思,所以在有夫人问起的时候,大方的承认了。 她说的轻巧,但这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若能成为县主伴读,不仅意味着女儿能踏入京中最顶级的闺秀圈子,更代表着家族可能与如日中天的林家乃至其背后的势力搭上关系。一时间,家中有适龄、且略有才名女儿的人家都暗自盘算起来。 其中,苏州通判沈家的三小姐沈静怡,因着“才女”之名与恰好十二的年纪,被许多人视为热门人选。 这沈静怡虽是沈家三小姐,却是嫡妻所出的头一个女儿,被母亲如珠如宝地呵护着长大。家中庶出的姐妹多让着她、奉承她,加之苏州地界上,官职高过她父亲的人家,确实少有年纪相仿的嫡出小姐,外界的追捧与家中的娇惯,渐渐养成了她几分目下无尘的骄傲性子。 然而,觊觎康乐县主身旁那个位置的,又何止沈家?另几家同样自负颇有才情的人家暗中使力,不知是谁,巧妙地买通了一直对这位嫡出三妹心存嫉恨的沈家二小姐。 于是,在宾客们游园赏玩的间隙,花园的假山旁、水榭边,便上演了先前那一幕。沈静怡被庶姐几句“三妹妹才学最好,若你出面,县主必定青睐”之类话语煽动得信心满满的沈静怡,径直寻到了正与几位小姐叙话的黛玉,提出了比试文采的请求。 她话音甫落,周围便迅速聚拢了不少人,你一言我一语,或激将,或怂恿,气氛被炒得热烈,仿佛黛玉若不答应,便是怯场,徒负虚名。 黛玉眸光微转,瞬间便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有人想借沈静怡这块“试金石”来掂量她的斤两,亦或是,想让她当众出丑。 看着眼前这位犹自沉浸在才女光环中,对被人当枪使尚不自知的沈三小姐,黛玉心中暗自摇头。但她记着二叔林淡的教导,她是御封的县主,在此地,她无需过分谦抑,先不说她对自己的才情很有自信,她可不信这几家小姐的父兄敢让她们传县主的闲话。 略一思忖,她便坦然应允:“沈小姐既有此雅兴,我便却之不恭了。” 沈静怡见黛玉答应,面上一喜,自觉风度翩翩地请黛玉出题。 黛玉却只是微微摇头,气度从容:“客随主便,既是沈小姐提议,便由沈小姐定题吧。” 沈静怡也未多想,见园中秋色正浓,便道:“如今正是秋末,不若便以‘秋’为题,各赋诗一首,如何?” 言罢,她凝神片刻,便自信满满地走到早已备好的书案前,提笔蘸墨,一首咏秋诗顷刻而就。 丫鬟将诗作呈给黛玉,周围几位小姐也凑过来看,只见词句绮丽,描摹秋景细致入微,纷纷出声赞道“沈姐姐好文采”、“用典精妙”。 黛玉接过诗笺,快速浏览一遍。词藻确是华丽,意境却只停留在伤春悲秋、吟风弄月的层面,于格局上终究落了下乘。 她心中已有计较,也不多言,移步至另一张书案前,略一沉吟,便腕悬玉管,落笔如云烟。她写的是一首七律,起笔描绘的是“稻浪千重翻金粟,棉田万顷吐白云”的秋收盛景,中间赞颂农人辛勤、仓廪丰实,最后笔锋一转,落脚在“幸逢圣主治平世,四海讴歌沐皇恩”之上。 诗成,无需多言,高下立判。 沈静怡那首精雕细琢的悲秋之作,在黛玉这首气象开阔、立意高远,既贴合时令又颂扬圣德的诗作面前,顿时显得小家子气,格局狭小。 方才还喧闹的人群安静了下来,几位原本存心看热闹的夫人交换了眼色,心中暗叹:这康乐县主,不仅才思敏捷,更深谙为臣之道,其眼界胸襟,岂是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沈静怡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虽骄傲,但也是真的有才情,所以基本的鉴赏能力是不差的。 她咬着唇,羞窘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县主大才,静怡……心服口服。”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是自己表达诚意、挽回颜面的机会,又鼓起勇气道:“静怡愿追随县主,为您伴读,还望县主不弃。” 此言一出,黛玉几乎要大笑。 她看着眼前这位仍带着几分天真与理所当然的沈小姐,清澈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疏离,轻声反问道:“沈小姐才情不俗,我已知晓。只是……为何你会觉得,我便一定会选你做伴读呢?” 第402章 点拨 黛玉话音落下,水榭内霎时一片寂静,方才还七嘴八舌或怂恿、或奉承的几位小姐都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目光在黛玉与面色煞白的沈静怡之间来回逡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言的尴尬与微妙的审视。 沈静怡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黛玉,那双惯常带着几分清傲的杏眼里,此刻盛满了错愕、羞窘,还有一丝被戳破心思的慌乱。 “县主……您、您是何意?我……”她声音发颤,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绣帕绞得死紧。她自幼被众星捧月般呵护长大,身边从不缺奉承之声。 今日听庶出的二姐在一旁煽风点火,说什么“若县主只是徒有虚名,三妹妹这般才情,给她做伴读岂不屈才?不若当众一试,也让大家心服口服”,她觉得此言甚是合理,这才挺身而出提出比试。 在她单纯的认知里,这甚至是一种“把关”——若县主才华不堪,她自然不屑为伴;若县主确有过人之处,她便顺势应下,双方脸上都好看。这顺理成章的逻辑,何曾想过会遭遇如此直白、甚至堪称犀利的反问? 面对沈静怡的失态与周遭各异的视线,黛玉神色却依旧平静如水,唇边甚至凝着一丝极淡、恰到好处的笑意,仿佛只是探讨一个寻常话题。 她目光清凌凌地扫过周围那些或好奇、或幸灾乐祸、或若有所思的脸庞,最后定在沈静怡身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沈小姐,你是当真不明白,自你提出与我当众比试的那一刻起,便已与伴读之位无缘了吗?” “为……为什么?”沈静怡咬着下唇,不甘心地追问,心底却已隐隐感到不安。 黛玉本不欲多言,但眼风扫过这一圈苏州的闺秀,以及不远处看似闲谈、实则竖着耳朵的几位夫人,心知这是她在苏州交际圈的首次亮相,关乎林家颜面,也关乎她县主的威仪,绝不能示弱退缩。 “也罢,既然你问起,我便说与你听听,也好让诸位都明白。”黛玉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条理分明,“第一,今日是周府大喜之日,我等皆是宾客。喧宾夺主已是不该,若你我因这意气之争,不论结果如何,扰了主人家的喜庆氛围,岂非双双失礼?届时,我或可凭身份自处,但沈小姐你呢?又该如何面对周世伯一家?该如何收拾这尴尬局面?” 这话点醒了在场不少人。 一些心思敏捷的贵女立刻想到,若两位小姐真因此闹出不快,甚至惊扰喜宴,以康乐县主的身份,周知府一家即便心中不悦,面上也定要赔足笑脸,甚至为了平息事端,很可能要严惩那个“不懂事”的惹事者——而这个人,绝不会是县主。 沈通判乃是周知府下属,下属之女在顶头上司的喜宴上惹出是非,冲撞了贵客,其后果……关祠堂怕都是轻的。思及此,几位夫人看向沈静怡的目光已带上了怜悯。 沈静怡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瞬间更加苍白,指尖冰凉。 “第二,”黛玉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稳,“择选伴读,并非擂台比武,非要以胜负定夺。伴读需得性情相投,言行得体,更需懂得何时进退、明晓事理,方能在宫中行走,不坠陛下隆恩,不损林家清誉。” 黛玉微微一顿,声音放缓,却字字千钧,敲在每个人心上,“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沈小姐,你可曾细细思量过,‘君臣之别’四字?” “君臣之别”四字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水榭,不仅沈静怡浑身一颤,连周围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气氛骤然紧绷。 黛玉环视一周,很满意这句话带来的震慑效果,她唇角微扬,笑吟吟地继续说道,语气却带着天然的矜贵:“我乃陛下亲封的康乐县主,自有品阶在身。本县主要做什么,想选谁,莫说沈通判无权过问,便是这满苏州城的官员,又有谁敢置喙?何时轮到他人来考校、来替本县主做主了?” “县主,我……”沈静怡还想辩解什么,声音已带上了哭腔。 黛玉轻轻抬手,姿态优雅地制止了她,目光中带着一丝了然的通透:“沈小姐,我观你性子虽有些恃才傲物,但本质不坏,今日之事,想必另有隐情。本县主念你年幼,便不与你多做计较了。”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岂不闻圣人所言,‘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望你日后谨言慎行。” 言尽于此,黛玉觉得该立的威已立,该说的话已说透。她看着周遭众人或敬畏、或赞叹、或深思的神色,心中掠过一丝轻快,自觉没有给父亲和叔叔丢脸。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各位请自便。”她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带着梳云和叠锦,仪态万方地转身离去,留下一个清丽的背影。 她一走,水榭中压抑的气氛才为之一松。 几位原本存心看热闹的夫人交换着眼神,暗暗点头,心道这位康乐县主年纪虽小,却气度不凡,言语滴水不漏。一番话既点明了规矩,立了威仪,又未曾落下仗势欺人的口实,反而显得宽容大度。 至于那沈家三丫头,往日里吹嘘才华,如今看来,不仅性子浮躁,这才学恐怕也……未必如其名。 而那些真正懂诗文的夫人,则仍在回味黛玉方才那首《秋词》,越是咀嚼,越是惊叹。那开阔的意境,那颂扬圣德却不显媚俗的笔力,别说家中子弟,便是她们见过的许多举子、文人,也未必能顷刻间写出如此格局的诗篇。 林家一门三进士,底蕴果然深不可测,培养出的千金确实不同凡响。 黛玉早已走远,但沈静怡仍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形的目光炙烤着。 她再不通世务,也彻底明白了黛玉话中的深意——她今天的举动,在对方眼里,不仅是失礼,更是愚蠢。难堪之余,一股被利用的愤怒涌上心头,她猛地看向人群中眼神闪烁的庶姐,恨意顿生。 她匆匆寻到母亲,带着哭腔将事情经过简略一说。未等正式开宴,那位沈家二小姐便不知何故,提前“离席”了。 第403章 康乐县主不简单 黛玉自觉并未吃亏,也未急着将此事告知二叔、二婶。 然而,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尽管这事对黛玉而言算不得坏事,但其戏剧性与话题性,足以让它在宾客间飞速流传。 不到半个时辰,前来周家赴宴的众人,或多或少都听说了水榭比诗、县主立威的轶事,同时广为传诵的,还有那首令人拍案叫绝的《秋词》。 一时间,周府宴席之上,众人心思各异,暗流涌动。 心思活络者,如那些原本盯着伴读之位,以为只需女儿才情出众便可的人家,此刻都暗暗掂量起来。康乐县主显然不是能被轻易糊弄、拿捏的,沈家三小姐便是活生生的前车之鉴。这伴读之选,恐怕才学仅是门槛,心性、规矩、眼力见儿乃至家族教养,才是关键。 隔岸观火者,如那些家中没有合适女儿,或自忖与林家攀不上关系的,则纯然是看戏心态,饶有兴致地猜测着,经历此事后,最终谁会入了县主的眼。 惴惴不安者,如沈通判,他正与人把酒言欢,听得此事,竟在这深秋时节,惊得内衫尽湿,面上却还要强装镇定,心中已将惹事的女儿和不懂事的丫鬟骂了千百遍。 好墨惜才者,如那位宋知州,他设法得了黛玉那首《秋词》的抄本,捧在手中反复品读,越读越是觉得唇齿留香,又隐隐感到惭愧。 这般立意高远、文采斐然的诗作,莫说他家中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就是他自己,想要写得如此妥帖圆满,也需闭门苦思数日,反复推敲字句。可听闻康乐县主不过沉吟片刻,挥笔立就,文不加点,犹如宿构……此等才华,着实令人惊叹。 ―― 黛玉从水榭离开后,便径直去寻了二婶江挽澜。 前往宴厅的路上,她敏锐地察觉到,沿途遇到的夫人小姐们,投向她的目光比之前更多了几分真切的恭谨与敬畏。 她心中澄明,愈发觉得二叔林淡的教导无比正确——她是皇上亲封的康乐县主,自有其身份与威仪。 在大多场合,无需过分谦抑忍让,只需堂堂正正,依礼而行,便可立于不败之地。今日小试锋芒,不仅初步确立了她在苏州闺秀圈中的地位,也更清晰地让她看到了哪些人可交,哪些人需远。 看来,这伴读的人选,确实需要更加审慎地观察和斟酌了。至于那位心高气傲、易被人当枪使的沈三小姐,乃至养出这样女儿的沈家,已然彻底从她的备选名单中剔除了。 —— 不知是因康乐县主首次在苏州闺秀圈中正式亮相,还是因周府水榭那场风波着实戏剧性十足,总之,接下来的几日,黛玉俨然成了苏州官宦人家茶余饭后最为热议的人物。街头巷尾、深宅内院,议论之声不绝于耳。 唐蔓作为长嫂,细心留意着外界的风声,着人仔细探听后,发现舆论虽众说纷纭,却无一不是赞叹县主才思敏捷、气度雍容、处事有度,于黛玉的名声只有增益,并无半分损害,甚至隐隐坐实了她“才德兼备”的名头。见此情形,林家也就乐见其成,并未出手干涉或压制这些议论。 那日从周府赴宴归来,黛玉心情极佳。晚膳后,一家人聚在暖阁里喝茶闲话,她便将在周府水榭如何被沈静怡挑战,自己如何应对,又如何三言两语点明关窍、立威于众的经过,绘声绘色、俏生生地学了一遍。说到最后,她一双妙目盈盈望向长辈们,唇角弯弯,分明是等着夸奖的小女儿情态。 果然,叔叔婶婶们听后,非但没有觉得她锋芒过露,反而纷纷点头称许。崔夫人拉着她的手直说“我的儿,受委屈了”,转头便赏了一副晶莹剔透的翡翠头面;江挽澜更是拍手称快,觉得侄女颇有自己当年的几分爽利,当即便将自己嫁妆里一柄嵌宝镶玉的短匕赠予她把玩,说是“女孩子家,柔韧中更需几分刚强之气”。 而最感欣慰的,莫过于二叔叔林淡。他听着小侄女条理清晰、不卑不亢的复述,看着她如今虽依旧纤细却挺拔自信的身姿,眼中满是赞赏与“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骄傲。 他并未多赏什么金银珠宝,只将自己珍藏多年的一方上等古砚并一套精刻版《昭明文选》赠予黛玉,温言道:“曦儿今日所为,甚好。不惹事,亦不怕事,持身以正,立心以公,方是立世之本。这方砚台伴我多年,望你日后笔墨之间,亦能常守此心。” 这份肯定与期许,比任何物质赏赐都让黛玉开心。林家老宅之内,因着黛玉的成长与这份默契的亲情,愈发显得其乐融融。 与林家的温馨和睦相比,沈家府邸这些日子却是阴云密布。沈家主母在彻底弄清楚水榭风波的来龙去脉,知晓竟是自家庶出的二女儿在其中挑拨撺掇,利用她单纯的嫡女去当那出头椽子,险些为沈家招来大祸后,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将那心思歹毒的庶女活活掐死。 然而,此事闹得满城风雨,多少双眼睛盯着沈家后续的处置。为了沈家的脸面,也为了平息可能来自林家甚至周知府的不悦,她不能将事情做得太绝,落人口实。强压下滔天怒火,她雷厉风行,不过几日工夫,便寻了一户远在几百里外、家道早已中落、只剩个空架子的所谓“书香门第”,不顾那二丫头哭天抢地的哀求与那户人家对嫁妆隐隐的不满,迅速将人远远打发嫁了过去,来个眼不见为净。 嫁妆?沈夫人心中冷笑,能给她凑齐几抬充门面已是仁至义尽,还想指望多少?那户破落人家若不满意?哼,一个失了娘家欢心、又无丰厚嫁妆傍身的庶女,在婆家日子艰难,那又与她这个嫡母有何干系?她丝毫不担心这二丫头日后能掀起什么风浪来报复,毕竟那户人家早已没了起复的指望,能靠着沈家这点微末的名头度日已是侥幸。 快刀斩乱麻地处置完惹祸的庶女,沈夫人看着因受此打击而有些萎靡、却也似乎懂事了些的亲生女儿沈静怡,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悔恨。 她生了两个儿子后伤了身子,好不容易年近三十才得了这个嫡出的女儿,自是千娇万宠,唯恐她受一点委屈,却没想到竟将女儿养得如此不知人心险恶、不通世务进退。 这一次,她是真的下了狠心,再不纵容,立刻请了更为严厉的嬷嬷,又亲自日日教导,定要将女儿那过于单纯的性子扭过来,将这待人接物、持家理事的本事,一样样扎实地教给她。亡羊补牢,但愿为时未晚。 第404章 蔚然成风 经历了沈家那场不大不小的风波,黛玉心中对于在苏州挑选伴读一事,不免生出了几分抵触与审慎。她并非畏难,只是觉得此地闺秀圈的心思,似乎比想象中更为纷繁复杂。然而,伴读之事总要解决,她还是依着名册和初步印象,圈定了两位姑娘,拜托长嫂唐蔓代为细细打听其家风与平日为人。 这一打听,结果却让黛玉彻底断了在苏州择选伴读的念想。 那两位姑娘,一位竟被发现是与沈家二小姐过从甚密、隐隐有引导之嫌的元凶,心术已然不正;另一位则是素有才名、家风清正的苏判正家千金。 对于这位苏小姐,黛玉还特意寻了个由头见了一面。小姑娘确实如传闻中那般知书达理,言谈举止也颇有章法,黛玉初时是颇为满意的。 然而,不过短短一炷香的闲谈,黛玉便注意到,那苏小姐面色苍白非常,气息短促,偶尔以绢帕掩唇轻咳,多走上几步路,额间竟渗出虚汗,需得丫鬟在旁搀扶。 黛玉心中暗自叹息,这般弱不禁风的身子骨,从苏州到京城,千里迢迢,舟车劳顿,如何经受得住?万一路上染了风寒,水土不服,岂不是她的罪过?她不由得在内心为伴读人选又默默添上了一条至关重要,却以往被忽略的标准——身子骨必须康健。 也正是因为这苏小姐的缘故,黛玉心中愈发觉得不妥。皇家学堂远在京城,为了一个县主伴读的虚名,便要让人家年纪相仿的姑娘远离父母家乡,奔赴千里之外,纵然她可以提供县主府居住,悉心照料,终究是背井离乡,似乎也有些不近人情了。 晚间,她便将自己的这些思量,细细说与了二叔林淡和二婶江挽澜听。 林淡捻着茶盏,听得认真,末了颔首道:“曦儿考虑得周详。伴读之事,虽是为你好,却也需考量对方境况。强扭的瓜不甜,若因此令骨肉分离,心生怨怼,反为不美。京城地界,适龄的官家千金更多,选择余地也大,确实更为便利。” 江挽澜更是拉着黛玉的手,爽利道:“曦儿能思量的这般周全,婶婶多有不及。这事曦儿不用担心,婶子明日就修书给母亲,请她老人家先在京中及周边物色几位家风清白、品性端方、身体也康健的姑娘。待咱们回京后,你再亲自见见,看看眼缘如何,是否投契,到时再定不迟。” 黛玉闻言,眉眼弯弯,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谢谢二叔,谢谢二婶!这样安排是最好不过了。” ―― 与此同时,那位被黛玉婉拒的苏家千金苏雅灵,一回到自家府邸,便扑进闺房,伏在锦被上失声痛哭起来,吓得苏家夫人连忙放下手中事务,急匆匆赶来。 “我的心肝,这是怎么了?可是在外头受了什么委屈?”苏母见女儿哭得梨花带雨,上气不接下气,心疼得不行,连声追问。 苏雅灵只是摇头,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苏母无奈,只得将目光投向跟着女儿出门的贴身丫鬟,沉声问道:“你说!今日见了康乐县主,究竟发生了何事?” 那丫鬟不敢隐瞒,战战兢兢地将今日见面,县主如何赞赏小姐才情,又如何因担忧小姐身体,最终未能选中伴读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当听到县主称赞女儿才情时,苏母面上刚露出一丝喜色,以为女儿是舍不得离家才哭,正要劝慰,却听那丫鬟继续道:“县主……县主她没有选小姐。理由也说得很清楚。县主说,小姐身子骨太过单薄,只怕很难平安抵达京城,万一路上再染了风寒,水土不服,恐生不测……” 丫鬟偷眼看了看夫人瞬间僵住的脸色,咬了咬牙,将黛玉最后那句隐晦的劝告也说了出来,“县主还特意嘱咐,请小姐务必好生将养身子,言语间……似乎,似乎有些疑心小姐在府中是否受了苛待……” 苏母闻言,猛地一怔,脸色变了几变。 她自幼所受的教养,便是推崇女子纤弱轻柔、楚楚动人为美,崇尚那种“弱柳扶风”的姿态。 此刻听闻女儿因“身子不好”而被拒,她第一反应并非反省自身,反而下意识地蹙眉问道:“可是那康乐县主自身……体态丰腴,不为主流所喜,故而才不欣赏我们灵儿这般符合才女标准的清瘦?怕被灵儿比了下去?” 丫鬟连忙摇头,低声道:“夫人,奴婢仔细瞧了,康乐县主并不丰腴,身姿挺拔窈窕,且面色红润,气息沉稳,眼神清亮,看着十分康健有力,与小姐确是不大一样。” 苏母将信将疑,心中仍固执地认为,定是那康乐县主审美有异,或是心存嫉妒。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她难得地主动参加了几次平日里嫌闹腾而不常去的、由几位地位较高的夫人举办的聚会,又旁敲侧击地向几位曾在周知府喜宴上见过黛玉的夫人、小姐打听。 然而,她得到的答案却出奇地一致:康乐县主林黛玉,体态匀称,举止优雅,气度不凡,绝无半分“丰腴”之态,反而是那种一看便知是精心养育、身心皆健的世家贵女风范。 也正是在这几次出门中,苏母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知从何时起,苏州上流社会的审美风气已然悄悄转变。以周知府夫人郭氏为首,各家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虽依旧注重仪态,但面颊大多丰润了些,气色红润,言谈间更添活力,早已不再是前些年那般一味追求苍白纤弱、弱不禁风的模样了。 她暗暗探听之下,才得知缘由:原来周知府的独子前年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恰是一位武将家的庶女。据说当时便有相熟的御医私下提醒,女子过于纤瘦于子嗣有碍。此论一出,立刻在苏州官眷顶层圈子里引起了重视,潜移默化之下,风气便渐渐改了。 苏母得知此中原委,心中不免追悔莫及。她丈夫官职不高,在宋知州手下做事,而宋知州家眷并不在苏州,她自己又因身体缘故,平日深居简出,甚少与别家女眷相聚,竟生生错过了这般重要的风向变化,还固守着旧日的观念,平白耽误了女儿的机缘,甚至可能影响了女儿的健康。 然而,无论她此刻如何懊恼、如何后悔,都已于事无补。那位康乐县主,早已随着她的二叔——那位权势赫赫的林侍郎,启程离开苏州,往金陵去了。 —— 节后上班第一天,十分抗拒t_t 第405章 金陵 既然黛玉已无意在苏州挑选伴读,林淡便也不再于苏州多作停留。他此番南下,除了陪伴黛玉完成除服之礼,更有紧要公务在身——那便是奉旨梳理、整饬积弊已深的江南三大织造衙门。 在抵达金陵之前,林淡于舟车之中,已对着卷宗将眼下局势细细剖析了一遍。依照他上一世所知的历史,江南三大织造,本应以杭州织造为首,江宁织造次之,苏州织造居末。 然而,在此方天地,或许是因曹公笔下其家族曾显赫于江宁织造一职的某种无形影响,格局竟悄然颠倒——如今是以江宁织造为首,杭州织造次之,苏州织造依旧垫底。 这一权力结构的微妙变化,直接导致了总管三大织造事务的“织造署”衙门设在了金陵城。这也正是林淡此次必须亲赴金陵,方能从根本上处理织造难题的关键所在。 马车辘辘,驶入金陵城门。林淡抬手挑开车帘向外望去,虽已入冬,北风将街道两旁梧桐树的叶子扫落了七七八八,但这座六朝古都的繁华,却并未因这凛冽寒意而削减分毫。 但见秦淮河两岸,酒楼歌馆鳞次栉比,早已悬起了一盏盏绛纱灯笼。朦胧的光影晕染在墨绸般沉静的河面上,被往来画舫的桨声轻轻搅碎,又颤巍巍地重新聚拢。河风虽带着入骨的寒意,然那些雕梁画栋的画舫之内,却显然是暖意融融,丝竹管弦之声与软糯婉转的吴歌,混合着隐约的酒香,透过锦绣帘幕飘荡出来,丝丝缕缕,钻入林淡一行人的耳中。 临近日落时分,街市更是喧嚣热闹。各家店铺纷纷挑出明亮的羊角灯,将青石板路面映照得一片暖黄澄亮。 马车路过一家气派的绸缎庄,可见里头妇人小姐们正兴致勃勃地挑选着过冬的衣料,杭缎的柔滑、蜀锦的华丽、哆罗呢的厚实,在灯下堆叠得满架流光溢彩,令人目眩。 一旁的点心铺子蒸腾着白茫茫的热气,新出笼的蟹壳黄烧饼焦香扑鼻,梅花糕造型精巧,香气混着旁边摊子上糖炒栗子甜暖的焦糖气息,直往人鼻子里钻。 黛玉在车窗边,一双明眸亮晶晶地望着那点心铺子,虽未言语,那渴望的小模样却煞是可爱。 江挽澜见状,不由抿唇一笑,当即吩咐随行的小厮:“去,将那刚出锅的糖炒栗子买一包来,要热乎的。” 小厮应声而去,很快便捧回一个油纸包,隔着纸都能感受到那股暖意。 黛玉接过,立刻仰起小脸,嗓音甜软得像化了蜜:“谢谢婶婶!婶婶最疼曦儿了!” 那依赖又满足的神态,看得一旁的林淡心中莫名泛起了些许酸意,夫人貌似分走了黛玉的爱,这微妙的感觉让他自己都有些失笑。 既是因公而来,林淡一行自然下榻在官驿。 翌日,林淡便整肃衣冠,前往位于城东的江宁织造署处理公务。江挽澜则闲来无事,索性带着黛玉逛街采买,领略这金陵风华。 虽说姑侄二人出身富贵,从不缺时新衣裳,但江挽澜早就听闻江宁织造以进贡的“锦衣”闻名天下,不免也存了几分好奇。 加之想着黛玉守孝三年,衣着素净,如今好不容易除服,自然该好生打扮起来,多添些鲜亮颜色。 派人稍作打听,她们便来到了金陵城中最大、也最负盛名的一家成衣铺子“云锦阁”。 踏入店内,只见四壁悬挂、柜上陈列的成衣确实用料考究,做工精细,花样也算时新。然而,江挽澜与黛玉细细看了一圈后,却都有些意兴阑珊。这些衣裳虽好,却也并未超出她们在京中所见的上等货色,实在不值得她们特意前来一趟。 店铺里的伙计向来最会察言观色。江挽澜与黛玉进店时,虽衣着华贵,但因是生面孔,他只作寻常贵客招待。 此刻见这两位夫人小姐眉宇间似有失望之色,心知是见过大世面的,忙堆起更热情的笑容,上前解释道:“夫人、小姐容禀,外间这些不过是寻常精品。真正的好东西,咱们‘云锦阁’的镇店之宝——那些用了织造局特供料子做的‘锦衣’,都在二进院里静候有缘人呢。” 说着,他朝内间唤了一声,一位穿着得体、面容清秀的年轻妇人应声而出,态度恭谨却不卑不亢地引着二人:“夫人、小姐,请随奴家往里边请。” 黛玉随着那妇人绕过影壁,步入清雅幽静的二进院。 刚迈进门槛,便见一个身着藕荷色宁绸面子、玉色杭绸里子对襟褂儿的小姑娘也跟着家中的长辈在挑选华服。那姑娘褂儿的领口与袖缘,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圈清雅的缠枝莲纹,既不张扬,又显精致。 小姑娘闻声转过头来,露出一张白皙秀气的瓜子脸,最动人的是那一双水汪汪、仿佛会说话的大眼睛,清澈明净。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俱是微微一怔。黛玉见对方眼神纯净,衣着雅致,心中便先存了三分好感。那小姑娘见黛玉气质超凡,清丽难言,眼中亦流露出惊艳与善意。无需言语,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儿相视一笑,仿佛已有一种无形的默契在悄然流转。 “江夫人。”不想那家的长辈竟是江挽澜的旧识。 第406章 偶遇妙人 那声“江夫人”入耳,江挽澜竟有片刻的怔忡,随即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自己。虽已与林淡成婚数月,但自幼在被人唤作“二小姐”,后来是“江郡主”,这骤然变成“夫人”,她心底总还有些未能完全适应的陌生感。 她抬眸望去,只见一位衣着雅致、面容娴雅的妇人正含笑望着自己,身边跟着方那位藕荷色衣衫的小姑娘。 江挽澜迅速在记忆中搜寻,随即展颜一笑,上前两步,得体地回应:“原来是李夫人,真是巧遇。” 这位李夫人,其夫家姓卢,与江挽澜的嫂子有些远房亲戚关系,算起来是嫂子外祖家那一支的。 江挽澜在京中闺秀圈里与卢家虽往来不多,但也曾在几次宴席上有过数面之缘,认得这位性情还算爽利的李夫人。 “江夫人何时来的金陵?怎先前未曾听闻消息?”李夫人语带关切地问道,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江挽澜身后气质不凡的黛玉。她记得这位东平郡王府的二小姐是嫁给了那位势头正劲的林侍郎,按理应在京中,怎会突然出现在金陵? 江挽澜笑容温婉,解释道:“随夫君回苏州祭祖,顺道路过金陵,停留几日。倒是李夫人,我记得卢大人不是在平阳府任上么?您怎会在此处?”她心中也存着同样的疑惑。 李夫人闻言,拿绢帕掩嘴轻笑,带着几分归宁的喜悦:“江夫人有所不知,我娘家本就是金陵人士。这次是因为娘家幼弟要大婚,我这做姐姐的,便带着女儿回来观礼,沾沾喜气。” 说着,她将身侧的女儿轻轻往前带了带,柔声道:“菱溪,快来正式见过林侍郎夫人,你该称一声江姨母。” 那名叫菱溪的小姑娘乖巧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清脆:“菱溪见过江姨母。”她举止落落大方,眼神清澈,看得出家教甚好。 李夫人这才将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站在江挽澜身侧的黛玉,眼中带着欣赏与询问:“这位姑娘是……?”她近几年随夫在外任职,并未见过黛玉。 江挽澜自然地揽过黛玉的肩,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骄傲:“这是我夫家侄女,康乐。” 李夫人脸上立刻显出恰到好处的敬意,忙道:“原来是康乐县主,失敬失敬。”说着便要行礼。 黛玉岂会受长辈的礼,连忙侧身避开,上前虚扶了一下,声音清柔婉转:“李夫人太客气了,您是长辈,唤我黛玉便是。” 两边正寒暄着,气氛融洽,却见一个穿着体面、头脸光鲜的管事媳妇模样的妇人径直走了进来,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催促,问那引路的云锦阁妇人:“我们月前订下的那几套衣裳,到底何时能得?我们姑娘等着上京,耽误了时辰,你们可能担待?” 那云锦阁的妇人脸上闪过一丝不悦,随即立刻堆起笑容,上前耐心解释:“大管事您放心,工期我们都是算好的,绝不会误了府上小姐的大事。只是如今确实还未到约定的取货日子,绣娘们还在加紧赶工呢……” 岂料那薛家的管事媳妇听了,脸色愈发不虞,打断道:“话是这么说,但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偷懒拖延?我们薛家也是老主顾了,就不能通融通融,先紧着我们的做?主人催得紧,我也是没法子!” 云锦阁的妇人面上赔笑,心中叫苦不迭,却也只能连连应承:“是是是,大管事您放心,我们一定尽快,一定尽快……” 得了云锦阁的回话,那管事模样的妇人匆匆离开。 站在一旁的卢菱溪听着这番对话,不禁微微蹙起了秀气的眉头,她性子率真,低声对母亲说道:“这家人好没道理,既然定好了时日,为何又要来催?若真那般着急,当初为何不早些下单定制?这般催促,岂不是扰了别家的次序?”她声音虽轻,但在略显安静的空间里,却足够清晰。 黛玉在一旁听了,不由得歪头看向这位直言不讳的卢家小姐,见她小脸上满是不赞同的神色,嘴角轻轻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觉得这姑娘倒是颇有主见,心性明澈。 李夫人也是个性子比较直的,闻言便直接问那云锦阁的妇人:“照她这般说法,若是我们今日也订了衣料,是否只要派人日日来催问,便能插队先得?若是不来催问,便要被一拖再拖?”这话问得犀利,却也道出了不少顾客的担忧。 那云锦阁的妇人脸上苦笑更甚,知道不解释清楚怕是真要得罪客人了,只得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无奈道:“夫人、小姐们有所不知,方才那位是金陵城皇商薛家的管事媳妇。因着他家小姐不日便要启程进京‘待选’,这才特特定了这几套衣裳。不过请夫人、小姐们放心,咱们云锦阁每旬有一日是专留给老师傅们休息的,薛家小姐的衣裳都是安排在这日做工,断然不会耽误了其他客人的工期,还请贵人们体谅。” “皇商薛家?”江挽澜和黛玉听到这四个字,心中俱是一动,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而李夫人和卢菱溪,则精准地捕捉到了那更关键的三个字——“待选”。 刹那间,双方都失去了继续挑选衣裳的闲情逸致。 李夫人脸上闪过一丝急切,看向江挽澜。江挽澜会意,微微颔首。 李夫人立刻提议道:“江夫人,县主,此处说话不便,隔壁有间清静的茶馆,不如我们移步过去小坐片刻?” “正有此意。”江挽澜从善如流。 一行人便出了云锦阁,径直去了隔壁装潢雅致的茶馆,要了一间清净的雅间。 刚坐下,伙计奉上的茶盏还未及品尝,李夫人便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急切,倾身向江挽澜询问道:“江夫人,您久在京中,消息灵通。这……京里可是已经传出了要‘待选’的消息?是我们消息闭塞,上个月又在路上奔波,竟未曾听闻,可千万别耽误了正事才好!”她语气中的焦虑显而易见,生怕因为自己的疏忽,错过了关乎女儿前程的重要信息。 第407章 谎言 江挽澜听了李夫人这番急切的话语,与身旁的黛玉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这才缓声开口,语气带着安抚:“李夫人,您先别急。依我看,这薛家所谓的‘进京待选’,多半只是个托词。” “托词?”李夫人面露狐疑,显然不太明白薛家为何要撒这种轻易就能被戳穿的谎。 与母亲有一样困惑的卢菱溪也投来好奇的目光,黛玉便轻声细语地解释道:“李夫人,菱溪姐姐,年后新入皇家学堂的,据我所知,只有三公主永嘉殿下、明慧郡主,以及我三人。” 黛玉的声音不疾不徐,安抚了卢家母女的心神:“永嘉殿下和明慧郡主的伴读,皆是早由宫中与各府定好,已精心教养多时,断无临时匆忙挑选的道理。如今唯一伴读人选尚未完全确定的,确实只有我一人。”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肯定,“但我的伴读,绝无可能、也绝不会以这般公开‘待选’的方式进行。” 李夫人闻言,眉头稍展,但随即又想到另一种可能,犹豫着低声道:“那……总不会是真要选秀了吧?可我依稀记得,那薛家的小姐,年纪似乎尚小,还未到及笄参选的年纪吧?” 刚才涉及皇家学堂内部事宜,江挽澜不便多言,此刻提到选秀,她倒是能说得更明白些。 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与不易察觉的矜持:“李夫人多虑了。选秀之事,关乎宫闱,规矩更是森严。薛家虽是皇商,家资颇丰,但终究是商贾出身。内侍府的人再如何……不经心,这选秀的单子,也断然没有送到皇商府上的道理。” 她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继续说道,“其实,莫说是选秀这等大事,即便是郡主、公主们挑选陪读,考量的是家世、门风、教养,也绝无可能择选皇商之女。这是体统,亦是规矩。” 雅间内一时静默下来。 四位女眷,两位是深知宫廷规矩的贵眷,两位是官家出身的小姐,都明白这其中的门道。她们实在想不通,薛家为何要撒这样一个但凡对京城规矩、宫廷事宜稍有了解的人,略一思索便能拆穿的谎言?这背后究竟有何图谋? 江挽澜的目光在若有所思的黛玉和乖巧安静的卢菱溪之间转了转,见黛玉看向卢菱溪时眼中流露出的欣赏与笑意,心中便有了几分猜测。她觉得,自家这位小县主,怕是已经找到了合心意的伴读人选了。 果然,一回到驿馆,黛玉便拉着江挽澜的手,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雀跃:“二婶,我觉得那位卢家姐姐很好。性子爽利明理,眼神也干净,不像是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心思的人。” 江挽澜看着侄女发亮的小脸,心中了然,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曦儿眼光不错,那位卢小姐瞧着是个端正明澈的孩子。既然你觉得投缘,二婶这就传信回京,让母亲帮着细细打听一下卢家的门风以及这位李夫人平日的为人,总要知根知底才好。” “谢谢二婶!”黛玉笑靥如花。 傍晚时分,林淡处理完织造署的公务回到驿馆,刚进院子,便听见花厅里传来江挽澜和黛玉的说笑声,气氛很是热络。 他笑着走进去,问道:“说什么呢这么高兴?大老远就听见你们的笑声了。” 黛玉见二叔回来,立刻像是找到了分享喜悦的对象,将今日在云锦阁巧遇卢家母女,以及自己看中了卢菱溪做伴读的事情,叽叽喳喳地说了一遍,末了还强调:“二叔,我觉得卢姐姐眼神清正,说话也有趣,不像有些人那般虚伪。” 林淡耐心听完,见夫人已经安排人去查探,便温和地笑道:“曦儿喜欢就好。此事有你二婶操心,我也放心。” 他深知东平郡王府在京中的人脉和消息网络远比他这个新晋侍郎要深厚灵通,由岳家出面调查再合适不过。 随后,江挽澜和黛玉又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了今日听到的关于“皇商薛家”要进京“待选”的奇闻。听着“薛家”二字,林淡的手慢慢握成拳,心情开始有些微妙起来。 他不由得想起为了验证心中某个猜想,此次南下前,他特意吩咐林伍去悄悄打听了一下苏州甄家的情况。 多年前,他意外撞见拐子欲拐走幼年英莲,及时出手相救,改变了这个女孩原本的命运轨迹。 林伍回报说,甄英莲平安长大,甄士隐与夫人封氏在她八岁时又得了一子,取名甄祎过。 如今十五岁的英莲,已与一户周姓人家的大公子定了亲。那周家老爷是位秀才公,以开设私塾为生,在乡里风评极好,两家已然定下,只待明年便正式完婚。 按理说,英莲未被拐走,自然就不会有后来薛蟠为争抢“香菱”而打死冯渊的命案。 而且,荣国府两房早已分家,那位可能收容薛家的王夫人也已“病故”……那么,这薛家此番进京,还能像“原着”那般,理所当然地赖在贾府不走吗?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正当林淡思绪纷飞,试图理清这其中的关联时,江挽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夫君,今日李夫人给了帖子,她娘家弟弟后日大婚,邀我们过府饮宴。你看,我们去是不去?” 林淡收敛心神,略一思索。 卢家与郡王府也算有亲,李夫人又主动相邀,于情于理似乎都不便推辞。 他看向江挽澜,问道:“夫人觉得呢?若是不麻烦,去沾沾喜气也无妨。正好,也让你和曦儿多接触一下那位卢小姐。” 第408章 初见宝钗 林淡原本并未打算亲自出席李家的婚宴,毕竟内眷往来,有江挽澜代表足矣。 但当他从江挽澜处得知,李家虽非钟鸣鼎食的显赫世族,却在金陵此地盘踞经营了近百年,根基深厚,人脉网络错综复杂,对于他此番梳理江南织造事务或许能提供些意想不到的助益时,他便改变了主意,决定随江挽澜和黛玉一同前往。 既是有心低调观察,不欲喧宾夺主,叔侄三人在衣着上都颇为默契地选择了温和而不扎眼的黄色系。 林淡身着一件料子普通、花纹寻常的杏黄色直裰,唯独腰间束着的一条镶嵌了细密珍珠的银带,隐隐透出几分不凡的品味。 江挽澜则是一身秋香色缎面绣红色枫叶纹样的对襟褙子,既应景又不失端庄。 小黛玉穿得最为精心,一件鹅黄色出风毛的圆领袍,上面用同色丝线绣着清雅的竹叶梅花暗纹,下配一条青灰色撒花百褶马面裙,衬得她如玉的小脸愈发精致,在这冬日里显得格外娇俏亮眼,却又不会过于奢华。 此时的婚嫁习俗,新郎需得晨起便出发迎亲,一路吹打,礼节繁琐。林淡一家自然无需那般早早前去,只掐算着吉时,在午时前,新人即将返回府邸行礼拜堂前抵达了李家。 饶是如此,李家也丝毫不敢怠慢。听闻林侍郎亲至,李家老两口若非碍于今日身份不对,几乎要亲自到二门迎接。 最后,是由李家最为稳重得体的大儿媳张氏亲自出迎,将林淡三人一路恭敬地引往宴客的正堂。 刚走到堂口,恰遇两人从里面出来。 张氏看清来人,脸上立刻堆起客套的笑容,招呼道:“王夫人,这是……堂内人多气闷,要出去透透气?” 那位被称作王夫人的妇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容富态,衣着华贵,通身透着养尊处优的气派。 她笑着回应:“正是呢,里面人多热闹,炭火又足,觉着有些燥热,带小女去园中走走。” 她目光一转,落在张氏身后气质不凡的林淡三人身上,见是生面孔,却又由李家大奶奶亲自作陪,心下好奇,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下意识问道:“大奶奶,这几位是……?” 张氏心中虽不太情愿与薛家过多牵扯,但对方既已开口询问,碍于礼数也不得不介绍。 她脸上笑容不变,侧身引见道:“王夫人,这位是京中来的林侍郎林大人,这位是江夫人,这位是康乐县主。” 随即又对林淡几人道:“林大人,江夫人,县主,这位是金陵薛家的当家王夫人,身后是薛家小姐。” 林淡在听到“薛家”和“王夫人”这几个字时,眼神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他目光顺势掠过那位薛夫人,落在了她身后半步的少女身上。这一看之下,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讶异。 那少女应当就是薛宝钗了。只见她身穿一件玫红色缠枝牡丹纹的缎面袄子,更显得身形……颇为丰腴。 林淡记忆中关于原着的描述瞬间涌现——什么“脸若银盆,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比林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以至于贾宝玉初见便看呆了去。 加之他前世曾看过的87版《红楼梦》电视剧中,张莉老师饰演的薛宝钗只是珠圆玉润,堪称雍容华美。他一直以为,书中的薛宝钗顶多算是比当时以瘦为美的女孩子略丰润些,放在现代或许还是标准的健康体态。 可眼前这位薛姑娘,显然并非如此。她面庞圆润,双下巴清晰可见,身形宽阔,腰身已然不见曲线,手臂也显得浑圆粗壮。 林淡对女子胖瘦本身并无偏见,健康匀称便好,但眼前这位薛宝钗,明显已超出了匀称的范畴,进入了可能影响健康的肥胖行列,行动间似乎都带着几分滞重感。这与他想象中的“杨妃”体态,着实相去甚远。 不过,林淡心中虽念头百转,面上却丝毫不显,目光在薛宝钗身上停留了不到两秒便已移开,举止无可挑剔。毕竟这位薛姑娘看着比黛玉要大上几岁,约莫已到了议亲的年纪,他一个外男,断不可长时间盯着人家姑娘打量,那便是失礼了。 男女分席而坐后,林淡脑海中仍不免回想起原着中关于薛宝钗的种种描写——“体丰怯热”,还有那经典的一幕,贾宝玉想看她腕上的红麝香串,她往下褪时,因肌肤丰泽,一时竟褪不下来,露出“一段雪白的酥臂”……方才匆匆一瞥,这位薛姑娘的肤色确实极为白皙,可谓肌光如雪,只是这体态…… 林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中恍然。他似乎有些明白,为何在原着中,薛宝钗及其母薛姨妈要那般费尽心机,甚至不惜自我打造“金玉良缘”的说法,也要促成薛宝钗与贾宝玉的婚事了。 以薛宝钗这般远超寻常的丰腴体态,莫说是在原着那个极度推崇“弱柳扶风”、“娴静如娇花照水”的审美环境下,便是在如今,因着他林淡或多或少的影响,许多人家已不再一味追求女子纤瘦,转而看重健康气色的当下,薛宝钗这般体型,恐怕在婚嫁市场上也绝非优势,想要寻一门合心意的上佳亲事,只怕是难上加难。 尤其是薛家如今日渐势微,却仍存着让女儿“上嫁”以维系甚至提升家族地位的心思,这其中的艰难,可想而知。 除非是回到以丰腴为美的唐代,否则,她的婚事,确实是个不小的难题。这或许也是促使薛家必须紧紧抓住贾府这根“救命稻草”的原因之一吧。林淡心中暗忖,这看似风光的皇商之家,内里的烦恼与算计,恐怕也不少。 更重要的是,如今京中的王夫人已故,贾政被判了流放,薛家还要巴巴的将女儿送去和贾宝玉成亲吗?以贾宝玉如今的处境,嫁给他对薛家应该也没什么益处才对! 还是说? 林淡眼眸低垂,有了另一个猜测。 第409章 书中规则 林淡坐在宴席间,心中忽地升起一个颇为奇特的念头。 无论是眼前这位与自己想象偏差甚大的薛宝钗,还是如今在他身边健康开朗、气度初成的黛玉,从某种意义上说,都像是书中世界既定的“人物”。 她们原本有着被预设好的命运轨迹,如同某些游戏里被赋予了固定任务和行动模式的npc。 而他林淡,则是一个意外闯入这个“游戏”的变量,一个能够影响甚至改写npc任务线的特殊存在。npc故事的最终走向,取决于他干预的时机、程度,以及是否触碰到了那个决定命运的“关键节点”。 譬如黛玉。因他在其不足一岁时,便果断将她从苏州林如海府中接至元和县自家抚养,使得黛玉的人生轨迹彻底脱离了原着的轨道。 无论是三岁时那神秘的“跛足道人”欲度她出家,还是后来作为西席登场的贾雨村,这两个在原剧情中与她命运有所交集的“npc”,都因黛玉这个“任务目标”根本不在预设的触发地点——扬州,而未能成功激活相关剧情。 如今的黛玉,习武强身,读书明理,受尽宠爱,更得封县主,其人生早已是另一番崭新气象。 再比如甄英莲。他当年偶然撞破拐子行径,救下幼女,直接干预了她命运中最为关键的“决定事件”——被拐卖。这个核心事件未能触发,后续关于“香菱”的所有悲欢离合、凄苦飘零自然也就无从谈起。如今的英莲,父母俱在,家庭和睦,已觅得良缘,即将开启平凡却安稳的人生。 林淡的这番猜测也就能解释通,为何之前史老太君和贾宝玉在县主府时,会说出那些看似不合时宜、甚至有些荒唐的言论,做出那些古怪行径。 林淡从始至终并未直接接触或影响过这两人,他之前的诸多动作,虽使得荣国府势力大不如前,内部格局改变,但“贾宝玉摔玉”这一在原书情感线和世界观构建中具有象征意义的“重要事件”,其触发条件——与黛玉初见,并未被他的行动所破坏,因此该事件依旧按照某种“既定程序”发生了。 由此推论开去,薛家如今的境况也变得清晰起来。 他兄长林泽和萧承煊多年前便开始暗中图谋、蚕食薛家产业,这导致薛家比原着中早很多年就显露出颓势,财力大减。 没有了雄厚的财力做底气,薛蟠自然也没能养出原着中那般挥金如土、无法无天的“呆霸王”气焰。加之没有了“争买香菱”这个导火索,薛蟠便没有闹出人命官司,无需举家仓皇入京避祸。因此,薛家此番进京的时间,也比原着推迟了。 然而,“薛家进京”这个事件,似乎是原书剧情中一个相当重要的桥段,可以称之为一个“主线任务”或“重大剧情节点”。 只要林淡没有持续施加足够的影响力去彻底扭转薛家的根本命运,那么这个“进京”的事件,似乎就会以一种“必然”的姿态,在因缘际会下被触发。 想到这里,林淡的嘴角不由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按照原着,薛家进京后,凭借与王夫人的亲戚关系,是必定要寄居在荣国府的梨香院的。 可如今,荣国府两房早已分家,王夫人也已“病故”,贾政也被流放,贾赦那一房与薛家可没什么情分。薛家如今既无官司缠身,财力也大不如前,他们还有什么理由,又能以何种姿态,非要住进那已然不同往昔的荣国府呢? 这被迫改变的“条件”与似乎不可改变的“结果”之间,会产生怎样奇妙的化学反应?林淡竟隐隐有些期待,想看看这个世界的“剧情惯性”或者说“修正力”,会如何为薛家铺就这条“必然”的进京之路,又会找出一个怎样合乎逻辑或者看似合乎逻辑的理由,让他们最终还是与贾府产生那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 这观察“书中世界”自我调整与演化的过程,倒比单纯处理织造局的俗务,更有意思了。林淡端起酒杯,轻啜一口,眼中闪烁着一丝看戏的期待。 ―― 东平郡王妃办事果然雷厉风行,不过短短数日,一封厚厚的书信便由专人快马加鞭送到了金陵驿馆江挽澜的手中。信中所言甚详,将远在平阳府任六品通判的卢大人及其家眷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林淡与黛玉一同凑在江挽澜身边,仔细阅读信件。 郡王妃在信中明确写道,这位卢大人虽只是京中卢氏家族的旁支,并非嫡系核心,但为官勤勉,风评甚佳,颇有清名,在任上未曾传出过任何贪墨或不法之事,品行端方。 其夫人李氏,也就是她们见过的那位李夫人,主持中馈,待人接物颇有章法,在平阳府女眷中风评不错,未曾听闻有何不妥当的言行。至于那位卢家小姐菱溪,信中亦提到她性子虽活泼些,但知书达理,心地纯善,并非那等刁蛮任性之辈。 “太好了!”黛玉读罢,眉眼弯弯,脸上是掩不住的欣喜,“二叔,二婶,我看卢姐姐就很好!既如此,便定下她可好?”她对那个眼神清亮、敢于直言的小姑娘,本就存着几分好感,如今得了长辈的肯定,更是满意。 江挽澜见黛玉这般开心,也笑着颔首:“既然母亲都说好,那定然是错不了的。卢小姐那日瞧着,确是个明理懂事的孩子,与你作伴,我们也放心。” 这第一位伴读人选,便就此尘埃落定。 几乎就在同一天,林淡又收到了恩师陈敬庭尚书从京中寄来的书信。 展开一看,林淡脸上不由露出几分意外的神色。原来,福大学士不知从何处得知康乐县主正在寻觅伴读,竟主动向陈尚书透露,自家有个小孙女,名唤福宛瑜,恰与黛玉同年,只略小上几个月,性情文静乖巧,饱读诗书,有意为县主伴读,一同进学。 陈尚书在信中言道,他已亲自见过那福家小姑娘,确是个沉静娴雅的,言谈举止颇有大家风范,想着康乐县主应该会喜欢,便修书来问询。 这倒是个意想不到的人选。福大学士对林淡有恩,林淡一直铭记于心。然而,关乎黛玉日后朝夕相处的伴读,林淡却不愿因人情而草率决定。 第329章 癞头和尚和跛脚道士 一 听闻老母亲和两个儿子到了扬州,林栋自然是喜不自胜,在家中设下简单却温馨的家宴为他们接风洗尘。 席间闲话过后,林栋想起一桩公事,便对林淡说道:“淡哥儿,你回来得正好。前番朝廷明发旨意,严查天下寺庙道观,为父在扬州亦是遵旨而行,不敢怠慢。月前,府衙差役在城西北一处荒僻乡野,擒获了两个形迹可疑之人。” 林淡闻言,放下筷子,专注聆听。 林栋继续说道:“此二人,一为癞头和尚,衣衫褴褛,疯疯癫癫;一为跛脚道士,邋里邋遢,言行诡异。盘问之时,他们既说不清自己来自哪座寺院宫观,也道不明师承来历。问及佛法道经,所言更是颠三倒四,悖离常理,却又偶尔夹杂几句看似机锋实则荒诞的偈语。为父觉得此二人甚为古怪,不似寻常游方僧道,倒像是……像是借着僧道之名,行那招摇撞骗、甚至蛊惑人心之事的歹人。因其形迹可疑,言论又颇多不经之处,为父便命人先将他们收监看管,细细审查。” 林栋说着,微微蹙眉:“只是审了这些时日,也未见其有何明确罪证,只是胡言乱语,说什么‘风流孽债’、‘前世宿缘’、‘下凡渡人’之类的疯话。正想着该如何处置,恰巧你回来了。你在京中见多识广,又亲身参与清查之事,依你看,这两人该如何处置为好?” 林淡听完父亲的叙述,心中猛地一动! 癞头和尚?跛脚道士? 这两个形象瞬间与他记忆中在原着中神出鬼没、贯穿始终的“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对上了号! 他千方百计的搜寻而不得,甚至借着全国清查的东风也未能找到踪迹的这两个妖人,竟然阴差阳错,被父亲在扬州乡野间擒获了?!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林淡压下心中的震惊与翻涌的思绪,面上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对林栋道:“父亲大人明察秋毫,此二人听来确实可疑。既然朝廷正在严查僧道不法,任何线索都不应放过。父亲将他们收监,正是稳妥之举。” 林淡略作沉吟,又道:“既然一时查不出明确罪证,一直关押亦非长久之计。不如这样,明日由儿子去狱中见见这两人,亲自盘问一番。或许能从中发现些端倪。若真是无心之失或只是疯癫之人,稍作惩戒便可释放;若果真包藏祸心……那便需依法严办,以绝后患。” 林栋闻言,觉得儿子思虑周全,便点头应允:“如此甚好。这般为父也能放心了。” ―― 因心中始终记挂着那被捕的癞头和尚与跛脚道士,林淡这一夜辗转反侧,睡得极不安稳。 脑海中反复思量着该如何盘问,又如何验证他们是否真有那“通灵”之能,亦或只是招摇撞骗之徒。 天刚蒙蒙亮,他便再也无法入睡,索性起身,打算趁清晨人少,直接去府衙大牢会一会那两人。昨日父亲林栋已给了他通行的手令,倒不担心被拦在门外。 打定主意,林淡迅速穿戴整齐,深吸一口气,伸手拉开了房门—— “嗬!” 房门甫一打开,映入眼帘的便是两尊如同门神般一左一右、默然伫立的身影!林淡毫无心理准备,吓得心脏猛地一跳,差点直接向后蹦去,幸好及时扶住了门框才稳住身形。 定睛一看,左边那位面色冷硬、抱臂而立、一身劲装难掩肃杀之气的,正是执金卫副指挥使安达;右边那位虽然也强打精神站着,但眼底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正用折扇半掩着嘴打哈欠的,不是萧承煊又是谁? 林淡抚着仍在怦怦直跳的心口,长长舒了一口气,哭笑不得地问道:“安大人,萧二爷?你们……怎会在此?还起来得这样早?” 安达抱拳行礼,声音一如既往的冷硬简洁,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回林大人,习武之人,晨起练功是每日必修之课。末将日日都起得这般早。” 言下之意,我出现在这里很正常。 林淡转念一想,确实,这一路南下,几乎每天他起身时,安达和他带来的那些执金卫精锐早已收拾妥当,甚至完成了晨练。 但他目光转向一旁的萧承煊,这位爷可是有名的起床困难户,大多数日子都得靠他那个小厮来福连拖带拽、软磨硬泡才能从被窝里挖出来。今天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萧二爷,您这又是……?”林淡狐疑地看向他。 萧承煊放下扇子,又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两滴生理性的泪水,他没好气地嘟囔道:“为什么?为了不错过林大人您今早的行动,小爷我压根就没睡!硬生生熬到天亮!” 林淡:“……” 难怪这家伙眼下的乌青如此浓重,活像被人揍了两拳。 只是林淡心中十分不解,昨日在家宴上,他听闻此事后并未多言,神情也控制得极好,更没有透露任何今日要提前去审讯的打算。这两人是怎么如此精准地预判到他的行动,还一大早就堵在门口的? 林淡也不是拐弯抹角的人,直接将自己的疑问抛了出来:“二位是如何得知我今日一早便有行动的?林某似乎并未提及。” 萧承煊闻言,立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用扇子指着林淡,愤愤不平道:“自然是吃一堑长一智!上次跟你和沈景明那个同样黑心肝的家伙一起查案,就是一个不留神,被你俩联手扔下,独自面对那堆烂摊子!小爷我可是历历在目、记忆犹新!这次南下,我早就防着你了!我让引路和来福轮流值守,给我盯牢了你院子的动静!昨夜引路来报,说你房中灯亮到子时之后还未歇息,小爷我就知道,肯定有问题!” 林淡听完,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看着萧承煊那副“我可算聪明了一回”的得意又委屈夹杂的表情,不得不承认那句“久病成良医”的老话确实有道理。 这萧承煊被他和沈景明“坑”的次数多了,竟然真的开始长心眼了,还学会了提前布控、分析情报了! 确实,自从需要每日天不亮就起床赶去上朝后,林淡的作息变得极其规律,通常亥时初便就寝了。昨夜因为思虑过重,确实熬到了子时。没想到就是这么一点异常,就被萧承煊敏锐地捕捉到了。 “原来如此……”林淡摸了摸鼻子,有些讪讪。但他还是试图挣扎一下:“不过,今日之事,只是去狱中初步盘问两个可疑之人,并无甚危险,也不需兴师动众。二位不如……” 第330章 癞头和尚和跛脚道士 二 “不行!”安达斩钉截铁地打断他,面色严肃,“林大人,出京之前,陛下特意叮嘱,命末将务必确保您的安危,寸步不得有失!即便是您要去送……咳咳,” 他顿了顿,换了个说法,“即便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末将也需随行护卫。更何况是去牢狱之中审问身份不明、行迹可疑之人?一听便非绝对安全之所,末将岂能容您独自前往?若真有闪失,末将万死难辞其咎!” 他的语气毫无转圜余地,仿佛林淡不是去审问犯人,而是去闯龙潭虎穴。 林淡被安达这番“忠心耿耿”、“职责所在”的言论说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他真心觉得只是去问几句话,跟“送死”完全扯不上关系,但看安达这副如临大敌、肌肉紧绷的模样,就知道跟他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安达见林淡仍有迟疑之色,竟然毫不留情地开始揭他的老底:“林大人,非是末将小题大做。您的身子骨……连急行军都难以承受,万一那两人暴起发难,或是狱中有什么……” “停!安大人!别说了!咱们一起去!”林淡赶紧抬手打断安达的话,脸上有点发烫。丢脸倒是其次,主要是安达一提“急行军”,他就条件反射般地觉得大腿内侧和全身的骨头又开始隐隐作痛,瞬间回忆起上次被军医“粗犷”治疗手法支配的恐惧。 另一边,萧承煊也抱着胳膊,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淡,意思很明显:小爷我为此彻夜未眠,你敢不带我去?试试看! 面对左边一位忠心耿耿、武力超群且手握“圣旨”的执金卫副指挥使,右边一位背景深厚、胡搅蛮缠且熬了一宿的王府公子,林淡所有的挣扎和理由都显得苍白无力。 “好吧……”林淡最终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便有劳二位随我同去吧。只是,届时还望二位尽量……少说话,多看即可。” ―― 扬州府衙的大牢阴森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与淡淡的血腥气混合的怪异味道。 林淡凭借父亲给的手令,很顺利地进入了监牢区域。 负责看守的杨牢头是个面色黝黑、经验丰富的老吏,恭敬地询问:“林大人,您是要先见那和尚,还是先见那道士?” 林淡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他事先并不知道父亲将这两人分开关押了。 昨日听父亲叙述,这二人是一同被捕的,按理说关在一起也属正常。如今既分开关押,说明父亲在处理此事时极为谨慎,考虑到了串供或其他未知风险,这份细致,让林淡对父亲这位扬州知府的履职能力又高看了一眼。 “先带我去见那道士。”林淡略一沉吟,做出了决定。 这是他昨夜就想好的策略。根据他模糊记忆中的原着,那跛足道人似乎更像是癞头和尚的跟随者或附庸。 而且,无论是贾宝玉的最终出家为僧,还是贾惜春的遁入空门为尼,似乎都更指向“佛门”那条线。 因此,他判断那癞头和尚可能才是核心人物。先从这个看似是“小弟”的道士入手,或许更容易找到突破口。再者,他印象里书中这跛足道人主动现身的次数似乎比那和尚要多些,或许更“活跃”,也更好沟通? 在杨牢头的引领下,林淡、安达和萧承煊穿过昏暗的甬道,来到一间单独的囚室前。牢门打开,里面一个身影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上。 借着壁上油灯昏暗的光线,林淡看清了那跛脚道士的模样。 只见他穿着一件肮脏不堪、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道袍,袖口和下摆都已破烂,沾满了污渍。头发灰白交杂,胡乱地挽了一个歪斜的道髻,用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木棍别住,几缕乱发油腻地贴在额前和脸颊。 他面黄肌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偶尔闪过一种与这落魄外形不相符的、游移不定的精光。 最显眼的便是他那条腿,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弯曲着,身旁放着一根粗糙的树枝充当拐杖。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长期不洗澡的酸臭气息,混合着牢里的霉味,令人作呕。 那道士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衣着光鲜、气度不凡的林淡以及他身后一看就不好惹的安达和萧承煊,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又迅速被一种故作高深的混沌之色所掩盖,嘴里嘟嘟囔囔着些听不清的词语。 林淡示意牢头退后一些,自己上前两步,隔着牢栏,平静地开口问道:“道长,幸会。不知该如何称呼?仙乡何处?在哪座仙山宝观修行?” 那道士抬起浑浊的眼睛,歪着嘴笑了笑,声音沙哑:“名号?不过是个虚妄。来自何处?来自来的地方。去处?自是去该去之处。贫道云游四海,天地为家,三清座下,何处不可修行?”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故弄玄虚,试图营造出一种世外高人的错觉。 林淡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见这道士并未对自己表现出任何特殊的关注,更没有一眼看穿自己“异世之魂”的迹象,心中对其的怀疑又加深了几分。 若真是能窥破天机的高人,怎会如此狼狈地被凡间衙役擒获?又怎会对自己这最大的“变数”毫无感应? 他不动声色,继续追问,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哦?道长既能窥探天地玄机,云游四方,想必能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那不知道长可曾算到,自己今日会有这牢狱之灾?” 此言一出,那道士脸上的故作高深瞬间僵了一下,眼神有些慌乱地游移开,支吾道:“这个……天机莫测,卦不算己,这是规矩……贫道……贫道也算不到自身祸福……” “原来如此,卦不算己。”林淡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随即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提高了几分, “既然如此,那道长不妨替朝廷算一算,替天下苍生算一算!当今国运如何?陛下诸位皇子之中,究竟谁身负紫微星象,是真龙天子啊?!” 第331章 癞头和尚和跛脚道士 三 “轰隆!” 这个问题如同一声惊雷,骤然在这阴暗的牢房中炸响! 那跛足道士瞬间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猛地一哆嗦,刚才那点装疯卖傻、故弄玄虚的姿态荡然无存!窥测国运、妄议储君?!这是能随便算的吗?这是要杀头的大罪啊! 他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就从稻草堆上滚了下来,也顾不得那条跛腿,挣扎着跪倒在地,对着林淡的方向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石地上砰砰作响: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贫道……小人胡说八道!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小人就是混口饭吃……小人不敢妄议天家!不敢算啊!求大人饶了小人的狗命吧!” 看着他这副吓得磕头如捣蒜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世外高人的样子? 林淡:“……” 身后的安达冷哼一声,眼中满是鄙夷。 萧承煊更是用扇子掩着嘴,毫不客气地嗤笑出声:“啧,就这点胆子,还敢学人装神弄鬼?” 林淡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看来,这所谓的“跛足道人”,本事也就这样。 那么,剩下的关键,就在隔壁那个癞头和尚身上了。 林淡的目光转向另一间囚室的方向,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 离开关押跛足道士的囚室,林淡心中已对其判了“欺世盗名”之刑。 他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到隔壁那间关押着癞头和尚的牢房。 杨牢头再次上前打开牢门。 与那道士的狼狈惊慌不同,这癞头和尚倒是显得镇定许多。他并未蜷缩在角落,而是盘腿坐在还算干燥的稻草.上,虽然同样衣衫褴褛,满头脓疮癞疤甚是骇人,但一双眼睛却不像道士那般游移,反而透着一种古怪的、似笑非笑的浑浊光芒,仿佛能看透人心。 林淡依旧先是例行公事般的询问:“大师如何称呼?宝刹何处? 那和尚抬起头,嘿嘿笑了两声,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名号不过是皮相,来自来处,去往去处。施主又何必执着?” 林淡微微皱眉,这开场白和那道士倒是一个套路。他决定不再绕弯子,单刀直入:“大师可知为何身在此处?” 和尚又是一笑,浑浊的目光扫过林淡:“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此地是牢狱,亦是红尘。施主心中自有枷锁,又何必笑贫僧身陷囹圄?” 这话说得似是而非,却隐隐戳中了林淡身为穿越者内心深处的一丝不安。他定了定神,继续试探:“哦?大师似乎能窥见些许天机?那不妨说说,是何因果?” 那和尚竟真的开始侃侃而谈,他不再局限于佛理,反而对朝廷政事、官员升降、甚至一些皇室秘闻都表现出一一种惊人的了解,并且言辞尖锐,毫不避讳地痛批皇室奢靡、贵族倾轧、官僚腐败,言语间竟似毫无顾忌,完全不怕泄漏所谓天机会带来的因果报应。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那些个龙子凤孙,哪个手上干净?不过是投了个好胎罢了!还有那些所谓勋贵,祖上挣下的功劳,早被这些不肖子孙败……“他越说越是激动,言辞也越来越大胆放肆,甚至开始指向性地批评某些具体事件和人物。 林淡的眉头越皱越紧。这和尚所言,有些确是他凭借先知隐约知道的,有些则像是疯言疯语,但其表现出来的那种对世俗权力的蔑视和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狂态,却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这家伙,似乎真的知道些什么,而且完全不在乎! 一旁的萧承煊脸色早已阴沉如水,他本就是天潢贵胄,听着这么一个和尚如此肆无忌惮地抨击他的家族、他的皇伯父,简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就在那癞头和尚侃侃而谈,痛斥到某位亲王的具体劣迹时,萧承煊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怒火! 只见他猛地向前一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猝然拔出身边安达腰间的佩刀,寒光一闪,锋利的刀尖已然狠狠地捅进了那癞头和尚的胸膛! “.呃.....”癞头和尚的高谈阔论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没入自己身体的刀柄,又抬头看向一脸暴怒的萧承煊,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鲜血瞬间从他口中涌出,身子一软,瘫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电光火石之间! 林淡的注意力全在和尚那惊世骇俗的言论上,直到看见鲜血喷涌,才猛地回过神来,惊愕地看向萧承煊:“萧兄!.这.....” 萧承煊脸上怒意未消,却带着一种混不吝的蛮横。 他示意林淡退后些,然后毫不迟疑地一把将佩刀从和尚尸体上拔了出来,带出一股温热的血液。 他甩了甩刀上的血珠,“妄议天家,诽谤宗室,死有余辜!林兄不必担心,此事无论是扬州府还是京城里头,自有小爷我一力承担!” 林淡反应大,倒不是震惊于萧承煊杀人一一以萧承煊的身份, 杀一个来历不明、且确有“诽谤朝廷”言行的和尚,确实算不得什么大事。 他更多的是出于一种潜意识的忌惮一毕竟他自己就是“不科学”存在的证明,万一这和尚真有些邪门,杀了他会沾染上什么不好的因果呢? “萧兄误会了,”林淡压低声音道,“我并非担心责任,只是……这和尚言行诡异,似乎真知道些常人不知之事,我担心其中或有因果牵连.... 第332章 癞头和尚和跛脚道士 四 萧承煊闻言,倒是嗤笑一声,用还滴着血的刀尖指了指地上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语气带着十足的嘲弄:“我看林兄主持肃清佛、道,雷厉风行,还以为是和我一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原来还信这些虚无缥缈的因果?若他真有通天的本事,能知过去未来,怎会算不到自己今日会血溅牢狱?若真有因果报应,小爷我倒要看看,能报应个什么出来!” 这番话如同当头棒喝,瞬间点醒了林淡! 是啊!无论这两人原本是什么来路,有着怎样玄妙的背景,在此刻,他们就是被凡间衙役擒获、关在牢里、同样会被刀剑所伤的肉体凡胎! 一刀捅穿心脏,同样会死! 就算他们死后真能“归位”,恢复什么“茫茫大士”的身份,那又如何?人鬼尚且殊途,人神更是相隔天堑! 若归位后就能肆意对凡人施加报复,那这天地秩序岂不乱了套?定然为天道所不容!否则,文曲星又何需假手自己这个“异数”来拨乱反正? 自己终究还是被穿越和原着的身份束缚了思想。 事在人为才是真理! 想通了这一点,林淡只觉得心中豁然开朗,那层因为知晓剧情而产生的隐隐畏惧和束缚感,顿时消散了大半。 他看向萧承煊,郑重地拱手道:“ 萧兄所言极是!是林某想左了。受教了!” 萧承煊见他如此,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胡乱摆了摆手:“瞎,这有什么!这种妖言惑众之徒,杀了干净!” 一旁的安达默默上前,接过萧承煊递还的佩刀,擦干净血迹,收回刀鞘,整个过程面无表情,仿佛刚才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 对他而言,护卫林淡安全、清除任何潜在威胁才是第一要务,至于这威胁是武力还是言论,并无区别。 一旁的杨牢头也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只问道:“敢问大人可是将此人拉去乱葬岗?” “让仵作验尸,确认死了送去佛寺烧化,既然他说自己是得道之人,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烧出几颗舍利来。”林淡道。 萧承煊见林淡这样说,立刻露出赞扬之色,随即又不放心假借他人之手,派了引路亲自跟着,最后确认这和尚也没什么不同,烧化后也是一捧灰烬,并没有什么舍利。 另一边的那个跛脚道士既然承认了自己招摇撞骗,自然也不能再做道士,林栋本想回禀刑部,将人判以流放,但林淡还是觉得放在眼皮子底下更放心,于是萧承煊将人弄去了常州府的皇庄中,吩咐了得力之人注意着,就不再关注了。 ―― 在府衙处理完积压的公务,林如海一刻也未多留,步履匆匆地赶回府宅。 才踏入花厅门槛,目光便急切地搜寻,瞬间定格在那两个坐在堂弟林淡下首的小小身影上。他的心猛地一软,连日来的疲惫与牵挂顷刻间烟消云散。 “父亲!”眼尖的小林晏第一个发现了他,立刻从椅子上滑下来,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般脆生生地喊道。 一旁的小黛玉也早已站起身。她不像弟弟那般外放,举止间带着天然的矜持与文静,但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漾开的思念与喜悦同样真切,她微微屈膝,声音轻柔却清晰地唤道:“爹爹……” 林如海几步便跨到孩子们面前,先是仔细端详女儿。 女儿身量依旧纤细,仿佛江南春风里一株柔嫩的柳枝,但脸颊却透出健康的红晕,气色极佳。但眉宇间不见愁色,而是一种被精心呵护、安然成长所带来的恬静与自信,眼波流转间,带着灵动的浅浅笑意,这般模样更添了几分豁达。 他的目光又转向儿子林晏,小家伙脸蛋圆润白皙,扑闪的大眼睛里满是孺慕,胳膊小腿都显得肉乎乎的,一看便知身子骨养得十分康健结实。 看到这一双儿女都被照顾得如此之好,林如海只觉得喉头一哽,鼻尖酸涩难抑,眼眶瞬间就湿润了。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顶,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好,好!都好!看到你们姐弟都这般好,爹爹就放心了!真是苍天庇佑,祖宗显灵啊!” 他心中涌动着澎湃的感激之情,感激上苍,更感激堂叔一家,尤其是对这位年纪轻轻却极有担当的堂弟林淡,充满了无以言表的谢意。 林淡在一旁看着堂兄这般激动难抑的情状,心中亦是暖流涌动,倍感欣慰。 他见黛玉和林晏对久未见面的父亲虽然亲近,却也不免带着几分孩童特有的好奇与些许生疏,便微笑着上前温和提议道:“兄长,既然曦儿和晏哥儿与您这般亲厚,依依不舍,不如就让他们在扬州多陪您些时日。横竖我们还要在苏州盘桓一段日子,待日后祖母携三弟回程时,再顺路来接他们一同返京便可。” 林晏一听可以多和爹爹在一起,立刻拍着小手欢呼雀跃:“好呀好呀!晏儿要陪爹爹!” 然而,小黛玉却微微蹙起了秀气的眉头,陷入了沉思。她看看爹爹眼中满满的期待,又悄悄望了望一旁含笑的二叔,小脸上写满了纠结。 她自然是想念爹爹、渴望多陪伴爹爹的,可是……她同样思念苏州家中慈爱的祖母崔夫人,自从上京,她也有许久未见祖母了,心中十分记挂。 林淡看出小侄女的为难,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缓和一下,但目光触及已经八岁、渐渐知事且心思玲珑的黛玉,又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想看看,这一世被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开阔了眼界的小黛玉,面对这般两难的情境,会如何运用自己的智慧来抉择。 果然,没过多久,黛玉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仿佛拨云见日。她抬起小脸,眼神明亮而坚定,显然已有了周全的主意。 她声音清脆悦耳,条理清晰地说道:“爹爹,二叔,曦儿是这样想的:曦儿和弟弟先在扬州多陪爹爹几日,以慰爹爹思念之情。等稍晚些,曦儿想带着弟弟,随家中仆从先一步回苏州去!如此一来,既能在扬州多陪伴爹爹一段时日,又不耽误回去赶上参加大叔叔家弟弟的百日宴,沾沾喜气。最重要的是,”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轻柔却郑重,“还能去给娘亲和李姨娘扫墓,好好上柱香,告诉她们我们都很好……” 她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竟是方方面面都考虑得极为周全,既全了对父亲的孝道,又顾全了家族的喜事和对已故亲人的追思,心思之细腻,安排之妥帖,远超其年龄。 林淡闻言,眼中顿时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欣慰的笑意。他就知道,自己精心教养出来的小人儿,绝非寻常困于深闺的弱质女流,遇事自有主张和解决问题的智慧。 林如海看着聪慧可人、思虑周全体贴的女儿,更是欣慰不已,心中满是骄傲,连声笑道:“好!好!曦儿这个主意极好!面面俱到,就按曦儿说的办!爹爹这些日子定要好好陪陪我的曦儿和晏儿!” 花厅内,一时间充满了骨肉团聚的温馨与欢愉气氛,其乐融融。 第333章 贤臣在朝 那跛脚道士被发配至京郊皇庄后,因着萧承煊特意关照要仔细盯着,庄头倒也不敢过于怠慢,但也仅止于确保人不死了或是跑了。 因其腿脚不便,分派给他的劳役多是些看菜园、扎草席之类的轻省活计,勉强糊口而已,与从前装神弄鬼、云游忽悠的日子自是云泥之别。 时值五月十五,夜空如洗,一轮满月悬于中天,清辉遍洒大地,将皇庄的屋舍田野照得朦朦胧胧。 常州府地界的夜空格外澄澈,隐约可见南方天幕上,几颗平日黯淡的星辰,今夜竟显得格外明亮,熠熠生辉。与此同时,天边偶有几道流星划过,曳出短暂的光痕,倏忽陨落。 那跛脚道士独自一人蹒跚着来到院中一角,仰头望天。浑浊的老眼在月光下竟似乎清明了几分,他手指无意识地掐算着,嘴唇翕动,喃喃自语: “怪哉,怪哉……少微四星,明大而黄,这分明是已有贤士在朝,得受重用之象。魁星、七政之星,皆光芒稳定,这是辅臣得力、国运昌隆之兆啊……不对,不对啊……” 他眉头紧紧锁起,脸上露出极大的困惑与不解,“按先前窥得的那一丝半缕天机,明明应是鬼神躁动、群星陨落、天下将生大乱之象……为何?为何如今星象竟显露出四海升平、根基稳固的气象?这……这乾坤何时被扭转了?” 他僵立在原地,苦苦思索,忽然间,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又可能的事情,猛地瞪大了眼睛,随即竟抑制不住地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刺耳,充满了嘲讽与一种莫名的释然。 笑过之后,他压低了声音,对着虚空呢喃,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对话:“茫茫大士啊茫茫大士……枉你自诩能窥探天机,执棋布局,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却恐怕连你也未曾算到,这红尘俗世中,竟真有了扭转乾坤、能改天命之人显世吧?哈哈……哈哈哈……有趣,当真有趣!” 他这番又是自语又是痴笑的怪异举动,到底还是引起了夜间巡逻庄丁的注意。一个庄丁提着灯笼走过来,警惕地喝问:“那老道!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里发什么疯癫?!” 那跛脚道士闻声,立刻又恢复了那副浑浑噩噩、疯疯癫癫的模样,指着月亮嘻嘻傻笑:“嘿嘿……月亮……好大的饼……星星……亮……” 那庄丁凑近了些,闻到一股酸馊之气,又见他眼神涣散,语无伦次,便嫌弃地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真是个疯老道!还以为撞鬼了呢!” 他见并无异常,也懒得再多理会,只当是这老道又犯了疯病,便提着灯笼继续巡逻去了。 待庄丁走远,那跛脚道士才慢慢收敛了脸上痴傻的笑容。 他再次抬头,深深地望了一眼星月交辉的夜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难辨的光芒,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佝偻着身子挪回了那间破败的栖身之所。 ―― 扬州。 虽因萧承煊之故,林淡对因果之事稍稍放松了些许,但内心深处那根弦却并未完全松弛。 他依旧暗自关注着萧承煊和黛玉的日常起居饮食,尤其是身体状况,几乎是提心吊胆,生怕那妖僧临死前真下了什么阴邪诅咒,或是有什么超乎常理的手段会应验在这两人身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风平浪静。 直到那癞头和尚的头七都过了,萧承煊依旧是那副生龙活虎、招猫逗狗的闹腾模样,胃口好得能吞下一头牛;小黛玉也依旧恬静安然,读书写字,偶尔与弟弟嬉戏喂鱼,面色红润,睡眠香甜,未见半分不适。 林淡悬着的心这才真正落回了实处,自嘲一笑,觉得自己或许是受了那妖僧疯言疯语的影响,太过疑神疑鬼了。 他丝毫不知,那冥冥之中或许存在的反噬或因果,并未应在他所担忧的这两人身上,而是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在了千里之外的京城荣国府。 --- 京城,荣国府。 自得知贾政被判决流放千里、抄没家产的消息后,史老太君便如同被抽去了主心骨,一病不起。 她一生要强,撑着的荣国府如今风雨飘摇,最心爱的的儿子落得如此下场,让她如何不痛心疾首?她强撑着为贾政做了些许安排,然后整个春天,她都在病榻上缠绵,汤药不断,气息奄奄,府中上下皆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仿佛随时都要准备后事。 好不容易熬到端午节前,或许是节气的生机触动,或许是终究放不下这满堂儿孙,老太太的病情竟奇迹般地有了起色,从勉强能坐起来喝些粥水,到能到院中走动。贾赦、邢夫人并王熙凤等都稍稍松了口气,府里也难得有了点过节的气息。 然而,就在老太太病情好转,众人刚看到一丝希望之时,一场毫无征兆的灾厄骤然降临——一向被老太太如珠如宝捧在手心里、视为命根子的宝二爷贾宝玉,竟毫无缘由地发起了高热! 这病来得极其凶猛诡异。 前一刻还好好的,和丫鬟们说笑玩闹,下一刻便突然面色潮红,浑身滚烫,直接昏沉过去。 —— (我不懂天象,是根据隋书天文志那部分写的,要是有错误欢迎指正~) 第334章 地位不如锦鲤 府里顿时人仰马翻,立刻请了京城中最负盛名的几位大夫前来诊视。 可奇怪的是,诸位名医轮番诊脉,却都面面相觑,查不出任何明确的病因。 脉象浮乱无序,时疾时徐,似惊似悸,却又非典型的风寒暑湿之症。开了无数清热退烧、安神定惊的方子,一碗碗浓黑的苦药灌下去,却如同石沉大海,不见丝毫效用。 宝玉的高热持续不退,整个人昏昏沉沉,偶尔惊醒,也是双目赤红,胡言乱语,口中喃喃念叨着些谁也听不懂的疯话:“走了……都走了……枷锁……好重的枷锁……扛不动了……” “回太虚幻境……救我……渡我……” 这些话断断续续,支离破碎。袭人、麝月等贴身丫鬟听得心胆俱裂,又不敢外传,只能日夜垂泪,精心伺候。 荣国府不得已,动用了最后的情面,恳求宫中派出御医。 御医来了,仔细诊察后,亦是眉头紧锁,坦言此症古怪,非药石所能轻易奏效,只开了些固本培元的方子,暗示需听天由命。 整整九日!贾宝玉就在这反复的高热与谵妄中煎熬,气息微弱,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荣国府刚刚因老太太好转而升起的一点生机,瞬间又被这更大的阴影彻底吞噬。贾母挣扎着病体,守在孙子榻前,老泪纵横,一遍遍喊着“心肝肉儿”,恨不得以身相替。 前两日,王熙凤还强撑着劝几句老太太,可老太太一心只有宝玉这个孙子,丝毫不听,王熙凤如今身子也重了,索性撒手不再过问,只让人预备了棺木只当是冲喜。 然而,就在第九日的傍晚,夕阳残照透过窗棂洒入室内时,奇迹发生了。 贾宝玉周身那持续不退、几乎要将他烧干的滚烫高热,竟如同潮水般,毫无征兆地迅速退去。他赤红的脸色渐渐恢复正常,急促混乱的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虽然依旧虚弱迷茫,却已没了之前的狂乱与空洞,只是带着一种极度的疲惫和仿佛大梦初醒般的恍惚。 他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好了。 一场险些夺去性命的诡异大病,来得突然,去得更是离奇。贾母院中上下自然是欢天喜地,谢天谢地,只道是祖宗保佑,老太太的诚心感动了上天。 但远在扬州的林淡,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他在意的人都安然无恙这就够了。林淡一行人在扬州的日子并不久,主要就是林淡确认了那和尚之死,丝毫没有影响到黛玉,这就够了。 ―― 苏州林府,今日府门中开,洒扫庭除,一派忙碌又喜庆的景象。 已出了月子的长媳唐蔓,正精神十足地指挥着仆役们仔细打扫各处,务求窗明几净,一尘不染。无他,只因老太太和两位小叔子即将从京城回来了! 如今这苏州府里,能主事的也就数她了。 夫君林泽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除了儿子出生和洗三那两日勉强歇了歇,其余时间几乎都扎在了书房里备考。 婆婆崔夫人呢,如今是一颗心全扑在了宝贝孙儿身上,含饴弄孙,乐不思蜀,旁的事一概不管。 唐蔓对此倒也没什么怨言,反而颇觉欣慰。夫君知道上进总比当个纨绔子弟强不是?除了……公公命人送来的京中邸报,看到三叔林清高中榜眼、家中照例大摆流水席的消息时,唐蔓第一次觉得还在为童生努力的夫君有些凄苦,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同情。 二叔林淡,本朝第一位三元及的状元,自不必说;三叔林清,如今也是金榜题名的榜眼;就连年纪尚小的四叔林涵,课业也是出了名的好。 这么一比,自家夫君这长房长孙的压力……可不是一般的大。也正因如此,她儿子出生都两个多月了,还没个正经大名,就是为了等这位状元二叔回来,给取个名字沾沾“文曲星”的喜气! 在她看来,儿子像哪个叔叔都行,她一点都不挑!只要别像爹就成! 待到林淡一行人风尘仆仆地到家,府中顿时热闹起来。 崔夫人先是上前关切地扶住婆母张老夫人,仔细问询旅途是否劳顿,见婆母精神矍铄,康健如昔,这才放下心来。 随即又问起曦儿,得知曦儿会稍晚些随其他家人一同回来参加百日宴,便不再多问,喜滋滋地抱着怀里粉雕玉琢的小孙儿给张老夫人看。一对婆媳围着小婴儿,笑得合不拢嘴,满是天伦之乐。 这时,林泽凑了过来,看着祖母和母亲全都围着那小肉团子转,故意贼兮兮地笑道:“哎呀呀,等曦儿回来,瞧见自己在祖母和母亲这儿‘失宠’了,不知道会不会伤心掉金豆豆哦?” 话音刚落,他就发现气氛有点不对。 只见二弟林淡、三弟林清、四弟林涵,甚至连他自己的夫人唐蔓,都齐刷刷地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混杂着无语、同情和一点点“你没救了”的意味。 林泽被看得莫名其妙,挠了挠头:“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还是老四林涵心(嘴)地(欠)善良,拍了拍大哥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大哥,你放心。曦儿就算再‘失宠’,她在家里的地位,稳稳地在咱们哥几个之上。”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刀,扎心扎得毫不留情:“不过大哥你啊,今年童生要是再考不过……啧,我估摸着,后院池塘里那几条整天张嘴等食的锦鲤,地位怕都要排到你前头去了。” 林泽:“……” 感觉心口中了一箭。 第335章 取名林烨 唐蔓忍着笑,赶紧把话题拉回正事上。 她从婆母手中抱过孩子,走到林淡面前,恳切地说道:“二叔,你回来的正好。有件事还想麻烦你呢。这孩子都快百日了,还没个大名,就等着你这状元叔叔给取一个,也好沾沾你的才气和福运!” 林淡闻言有些诧异,笑道:“大嫂说笑了,取名是父亲和大哥的责任,我这做叔叔的,怎好越俎代庖?” 然后,他就接收到了来自亲大哥林泽那无比幽怨的目光。 唐蔓抿嘴一笑,解释道:“二叔你不知道,你大哥他倒是摩拳擦掌,想了十几个名字呢。结果被母亲一口否了。” 她学着崔夫人当时的语气,惟妙惟肖地说:“‘可别!你那学问自己心里还没数吗?万一我孙儿沾了你这名字的‘福气’,以后读书像你可怎么办?’我想着母亲说得极是,这才一心等着二叔你回来呢!” 听了唐蔓的讲述,当时不在场的林淡、林清、林涵兄弟三人顿时很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林涵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嘻嘻地添油加醋:“如此说来,这小家伙的名字,还非得二哥来取不可!这可是咱们林家的长子长孙,将来要顶门立户的,若是不小心像了大哥……啧啧,那咱们林家可真是指望不上喽!” 林泽气得跳脚,指着林涵:“老四!你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这就是在拐着弯骂我!” 林涵冲他做了个鬼脸,笑得更欢了。 林泽怨念归怨念,但一想到母亲和妻子那“有理有据”的担忧,再对比一下弟弟们金光闪闪的功名,顿时也泄了气。 他悻悻地让人取来纸墨,嘟囔道:“取就取嘛……老二,你来!务必取个响亮的、能高中状元的名字!” 林淡看着襁褓中咿呀作语、浑然不知自己被寄予了何等厚望的小侄儿,又想到他们这一辈的排行竟阴差阳错与皇室重了,不免有些好笑又头疼。 略一沉吟,心中已有计较。父母长辈无非是盼孩子前程光明灿烂。于是他提笔蘸墨,在铺开的宣纸上挥毫写下了一个字—— “烨?” 林泽在一旁探头念出声。 “嗯,林烨。”林淡放下笔,微笑着解释道,“烨者,火盛明亮之貌,光明灿烂之意。《诗》云‘烨烨震电’,又有‘烨然若神人’之句。愿这孩子如火光般明亮温暖,前程似锦,人生璀璨。” “林烨……林烨……”唐蔓抱着孩子,轻声念了两遍,越念越觉得这名字响亮又大气,寓意极好,顿时眉开眼笑,“好!真好!谢谢二叔!” 崔夫人和张老夫人也连连点头,十分满意。 于是,林家这位备受期待的长孙的名字,就在这番活泼热闹又带着些许“嫌弃”与调侃的家庭氛围中,正式定为“林烨”了。 小家伙仿佛感知到了这份喜悦,在母亲怀里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悠闲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林烨的百日宴前。 ―― 林泽原本想象中的,有了宝贝孙儿后,黛玉在母亲崔夫人那里“失宠”的画面,非但没有出现,反而在黛玉回府后,情况彻底逆转了。 尤其是在黛玉将自己精心绣制的一方素雅兰草手帕,乖巧地送给崔夫人后,他那个还在襁褓里、只会咿咿呀呀吐泡泡的儿子林烨,瞬间就“失宠”了。 崔夫人一把搂过黛玉,心肝肉儿地叫着,看着那针脚细密、意境清雅的手帕,喜欢得不行,话里话外都是:“还是我们曦儿贴心!知道惦记祖母!不像某个不中用的……” 她说着,眼神意有所指地瞟向一旁傻笑的林泽,“……连个这么可人疼的孙女都生不出来,真是没用!” 林泽无辜地摸了摸鼻子,觉得这真是无妄之灾。他心里嘀咕:林家他们这一支往上数三代都是男丁,生不出女孩儿来,这……这难道不是情理之中的事吗?这也能怪到他头上? 唐蔓对于黛玉回府,“抢”了儿子在婆母那里的宠爱,倒是没有丝毫意见,反而觉得理所应当。 一来曦儿这孩子确实招人喜欢,二来这姐弟俩差着岁数呢,并无冲突。她是个极明事理的人,深知黛玉是婆母一手带大的,感情深厚非比寻常,自己儿子才出生三个月,怎么可能比得过人家祖孙多年的情分? 更何况,黛玉一回来,就甜甜地叫她“婶子”,还送了她一个绣着精致莲花纹样的荷包,针法灵秀,配色清雅,一看就是花了极大心思的。 唐蔓又惊又喜,接过荷包爱不释手:“曦儿怎么知道婶子最喜欢莲花的?” 黛玉浅浅一笑,脸颊露出两个小巧可爱的梨涡,声音清脆:“因为婶子送给曦儿的那个见面礼,就是一个特别好看的莲花样子的赤金项圈呀。曦儿就想着,婶子定然是极喜欢莲花的。” 这般细心体贴,怎能不让人疼到心坎里去? 唐蔓一听,顿时心花怒放,喜欢得不知如何是好:“哎哟!我的好曦儿!怎么就这么可人疼呢!这要是我亲闺女该多好!” 说着,她也忍不住嗔怪地瞥了林泽一眼。 他们夫妻二人怀林烨时,也曾讨论过孩子是男是女的问题。 当时林泽还信誓旦旦地说,家中几代都没有女孩,若唐蔓真能一举得女,只怕全家上下会把这唯一的女孩儿宠得无法无天。 结果事实证明,林家暂时还是没有女孩的命。 唐蔓私下里觉得,这生不出女儿的责任,主要肯定在林泽!她娘家外祖家,可都是有好几位姑娘的!定是林家的风水不行! 她搂着黛玉,悄声在她耳边说:“好曦儿,等用了晚饭,到婶子房里来,婶子新得了个好宝贝,给你瞧瞧……” 于是,林泽的 “家庭地位”不仅没有提升,反而因为“生不出女儿”而隐隐又下降了一些。 第336章 南巡 至于林烨的百日宴,林家原本并没有大操大办的打算。 一来林如海远在扬州为官,林家一贯秉持低调持家的原则,不愿太过张扬;二来,作为孩子的父亲,林泽至今尚无任何功名在身,大肆庆祝也显得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这孩子的外祖父是苏州司马,是本地实权官员;苏州的周知府正愁林淡不常在苏,不好拉近关系,得知消息岂能不来?再加上新科榜眼林清在此,闻讯前来道贺的同年、同窗络绎不绝;更别提还有一位身份尊贵的“编外人员”——忠顺王府的二公子萧承煊也在府中! 这般情势之下,林烨的百日宴想低调也低调不起来了。几乎半个苏州城的官绅名流、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携礼前来道贺,林家门前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宴席之上,宾主尽欢。 周知府对林淡兄弟赞誉有加,与林泽也相谈甚欢,主要夸他有两个好弟弟;各位官员士绅围绕着林淡、林清,言语间满是结交之意;萧承煊虽不耐应酬,但他往那儿一站,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震慑和光环。 林泽抱着白白胖胖的儿子,听着四面八方的恭贺之声,虽然大部分是冲着他弟弟们来的,但也觉得与有荣焉,脸上笑开了花。 整个百日宴,可谓是圆满成功。若要说有谁不是完全沉浸在欢乐中,那便是林淡了。他周旋于宾客之间,应对得体,心中却已在规划下一步行程。 百日宴的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林淡便辞别了家人,带着林伍以及那支“标配”的执金卫小队,再次启程南下。 他当初对皇上说的并不全是托词,回家探亲固然是真,但亲自前往泉州、广州等沿海口岸实地考察,更是他此行的重要目的。 他可是听立琛详细说过,兴化府因靠近泉州,时常能见到许多形貌各异的外洋商人和新奇货物。他心中那份准备呈给皇帝的奏疏,必须建立在亲眼所见、亲身了解的基础上。洋商的规模、喜好、贸易模式、以及沿海管理的现状,这些都需要第一手的资料。 ―― 且说林淡、萧承煊、安达等人一路南行,越往南去,天气越是湿热难当。 离了扬州府的温润,过了长江,那风便裹挟着潮气,热浪一阵紧似一阵。马车里闷得如同蒸笼,林淡率先受不住,提议不如骑马,好歹有风。 萧承煊在京中虽是骑射功夫不弱,但何曾受过这等闷热?当即欣然同意。唯有安达面露忧色,但见两个主子兴致勃勃,也只得安排换了骏马。 这一下,可算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对于林淡这个上辈子生在北方,却趁着大学假期跑遍南方旅游的人来说,眼前的景致虽也新奇,尚在理解范畴之内。 可对于萧承煊和安达这两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佬”——两人加起来,最南也只到过杭州——而言,这南国风物简直光怪陆离,令人应接不暇。 自打过了绍兴府,这两位在马上就再也没安稳过。 但见远处山峦起伏,郁郁葱葱,形态与北方的雄浑大不相同,萧承煊便要惊叹一番:“安大人,你快看,那山怎地如此秀气?顶上还绕着云雾!” 路旁一棵榕树,气根垂地,独木成林,又能让他勒马驻足,啧啧称奇:“这树莫非成精了?竟能生出这许多‘腿脚’来!” 安达虽沉默寡言,但一双眼睛也是忙不过来,只觉得处处新鲜,看那水田里耕作的农人、街市上叫卖的商贩,都带着与北方迥异的鲜活气息。 待到进了泉州府境内,港口气息扑面而来,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竟似又压过扬州一筹。各色人等摩肩接踵,不仅有中原面孔,还有许多深目高鼻、穿着异域服饰的商人。萧承煊的嘴角自打进了城就没放下来过,眼睛亮得惊人,看什么都稀罕。 “我一直以为京中便是天下最繁华的去处,后来见了扬州,方知天外有天。” 萧承煊骑在马上,左顾右盼,声音里满是兴奋,“如今到了这泉州,才晓得什么叫‘海纳百川’!瞧那店铺里摆的,许多我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他几乎是看什么都想买,从精巧的贝壳镶嵌工艺品到异域风情的香料,若非安达在一旁提醒行李不堪重负,他怕是能买下小半条街。 等他们一行风尘仆仆抵达更为偏南的广州府,那湿热更上层楼,街头上异域风情也愈发浓重。萧承煊看南边的稀奇物事看得眼花缭乱,再看林淡时,眼神里却不由自主带上了几分看“世外高人”的敬佩。 这敬佩,源于一次“沟通”。 那日在码头,一个金发碧眼、穿着古怪紧身外套的洋人似乎遇到了麻烦,对着通译和码头官吏连比划带说,急得满头大汗,双方却仍是鸡同鸭讲。 林淡恰好路过,听到那洋人嘴里蹦出的几个词,眉头一皱,觉得这口音古怪至极,绝非他熟悉的英语。 他硬着头皮上前,试着用自己还记得的几句英文短语搭话。那洋人先是一愣,随即露出狂喜的神色,语速极快地说了一大串话。 落在后面的萧承煊眼里,便是林淡从容上前,与那夷人流畅对答,三言两语便问清了情况——原来那洋人的货单与实物有些出入,沟通不畅导致争执。林淡转头用官话向官吏解释明白,很快化解了一场小纠纷。那洋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萧承煊看得目瞪口呆,上前用力一拍林淡的肩膀:“行啊林兄!连这黄毛鬼的话你都懂?真是深藏不露!” 林淡面上保持着谦逊的微笑,心里却在苦笑。 天知道他刚才的沟通堪称“全障碍”,那洋人说的不知是葡萄牙语还是西班牙语,他一句都没听懂!全靠连蒙带猜和观察对方手势表情,才勉强明白了大概是货单出了问题。所谓的“对答”,不过是他说他的英文,洋人说洋人的土话,居然也误打误撞地把事情解决了。 “殿下过奖,略知皮毛,侥幸而已。”林淡含糊道。 经此一事,他深感沟通之难远超想象。 当晚,他铺开纸笔,那份原本就已经很厚的奏疏又厚了不少。他详细记述了语言不通带来的种种弊端,并强烈建议朝廷应设法培养精通多种外语的专门人才,设立相应的翻译机构,否则这万国来朝的盛况下,实则埋藏着无数误解和隐患。 为了赶上八月的太上皇寿宴,他们一行不敢在广州久留,放弃了舒适的马车,萧承煊动用了皇室特权,令沿途驿站备好快马换乘。一行人几乎是日夜兼程,风餐露宿,硬是将数月的路程压缩在了一个月内。 当京城巍峨的城墙终于映入眼帘时,一行人皆是人疲马乏,满面风霜。林淡强撑着一口气回到府中,几乎是立刻便栽倒在地。 他果然又躺下了。高热昏沉中,只觉得有人给他喂药擦身,动作熟练而沉稳。他迷迷糊糊地想,这次总算不是那位军医来给他换药了,能少受一重罪,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第337章 康乐县主府 京中,八月,就在太上皇万寿圣节紧锣密鼓地筹备之际,发生了几件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事情——皇上的长女,远嫁蜀地的安乐公主,半年前奉旨回京省亲,被皇上留在京中了。 皇上对这个早年远嫁的女儿心中存着几分怜惜,加之思念早夭的二皇子,便特意下旨,命工部择一处位置佳、景致好的旧邸,精心整修,作为安乐公主在京城的公主府,以示恩宠。 这原本只是一桩皇家私事,按制办理即可。 然而,皇后娘娘爱女心切,总觉得标准的公主府规制虽好,却少了几分女儿家的雅致趣味,尤其是缺少一个能赏花游玩的精致花园。她便向皇上提议,想在公主府西侧再辟出一块地,为女儿建造一个私密的西花园。 皇上想到早夭的儿子,对皇后和这个远嫁的女儿更是心怀补偿之意,略一思索便同意了。但他也深知,逾制之事可大可小,容易授人以柄,被那些御史言官们唠叨。于是便想着,需得在这花园前头,巧妙地建些别的屋舍或景致作为遮挡掩映,让人不易察觉这花园是后来添加的,以免落人口实。 正巧此时,今年夏季的盐税银子押解进京,数额颇为可观,显示江南盐政在林如海的管理下日益清明,成效显着。 皇上看着账册,龙心大悦之余,又想起当初林如海几乎是捐尽家产以助国帑,自己只给了她女儿一个县主的虚名,似乎确实显得有些“小气”了。如今正好借这个机会,再施些恩典。 皇上想着,虽然那位康乐县主林黛玉常年住在京城的林郎中府,但朕额外赏她一座小宅子作为县主府,似乎也无不妥?既彰显了皇恩浩荡,褒奖了林如海的功绩,又能顺便……嗯,恰好可以用这县主府的建筑,来巧妙地遮挡一下安乐公主府那个略显“超标”的西花园,岂不是一举两得? 皇帝心思一定,便立刻下旨办理。 这下可愁坏了礼部尚书老爷子。他本就为了太上皇的万寿圣典忙得脚不沾地、焦头烂额,如今又凭空多出来一桩“史无前例”的差事——为一位县主规划府邸形制!工部那边还等着他拿出章程才好动工改建呢。一时间,礼部衙门灯火彻夜不息,成了六部之中最忙碌的所在,老尚书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半用。 然而,与礼部的忙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都察院的御史言官们这次却异常地安静。他们早就通过各种渠道得知了公主府要“小小”扩充以及皇上要赏赐康乐县主宅邸的消息。但从上到下,竟无一人准备上本弹劾。 原因无他,细细想来,实在没什么值得大动干戈的。 首先,安乐公主府多加个小花园?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不过是皇上皇后一片爱女之心,想给远道归来的女儿一点特别的、温馨的布置罢了。 皇上甚至还想到了要遮掩一下,足见其并非有意破坏规制,只是人之常情。言官们也是为人父、为人夫的,这点同理心还是有的,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不依不饶,显得不近人情。 其次,给康乐县主赏赐宅邸、开府居住?这听起来确实没有先例。 但林家的特殊情况满朝皆知:林如海发妻早逝,他又暂无续弦之意,将唯一的女儿托付给京中加有女眷的堂弟家抚养,合情合理。 况且,林家当初为了填补国库,连自家在京中的宅子都变卖了,银子可是实打实地进了国库。如今皇上额外赏他女儿一座小宅子,分明是施恩回报,顺带体现皇家关怀,情理上也说得过去。为此去扫皇帝的兴,未免太不识趣。 当然,这其中最最关键、心照不宣的原因是——皇上这次施恩的对象,是林如海的女儿!要是个儿子,你看看?保证第二天就有白发苍苍的老御史抱着柱子准备死谏,痛陈恩赏过滥了! 但女儿嘛……终究是要嫁出去的,赏座宅子也不过是增加点将来的嫁妆体面,动摇不了朝局根本。既然无伤大雅,又能成全皇帝慈父之心和念旧之情,大家自然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于是,这件原本可能掀起波澜的事情,就在一种奇异的默契下,波澜不惊地推进着。安乐公主得到了带有秘密花园的舒适新府邸,康乐县主林黛玉意外获得了一座皇家赏赐的小宅院,而皇上,也顺利表达了对臣子的嘉奖和对女儿的宠爱,面子里子都顾全了。 不得不说工部的手脚还是挺快的,还未到太上皇寿宴,安乐公主府和康乐县主府就整修完成了,虽说林淡并没有让小黛玉去住的意思,但“收房”这个过程还是必须要有的。 只是黛玉如今还在守孝,虽说县主府是御赐但也不好宴客,除了林家本家,林淡只让黛玉邀请了西席先生朱怀之和贾母。 虽说林淡心中一百个不愿意,但他不能让黛玉落在不孝之名。只是林淡也没想到这个常规的邀请,竟然他几乎终身难忘。 第338章 靠山石 八月初八,京城的天空碧蓝如洗,秋高气爽,空气中偶尔飘来几缕早开的桂花甜香,沁人心脾。 今日虽非休沐之日,但林淡特意向户部告假一日,专程来陪黛玉办理接收皇上赏赐的县主府事宜。 一大清早,林府上下便忙碌起来。林清虽也想去给侄女捧场,但他刚入大理寺不久,不好像二哥这般“任性”告假,只得带着些许遗憾上衙去了。 至于林晏,他一回京,就被闻讯赶来的忠顺王府世子萧承炯亲自接回了王府。 据说这半年没有林晏这个陪读兼玩伴在身边,忠顺王府的小世子萧传瑛倍感无聊,只好整日缠着他父亲检查功课、探讨学问,把喜静怕闹的萧世子烦得够呛。一听说林晏回来了,几乎是立刻过来将他接走,好让儿子有人作伴,自己也图个清静。 因此,今日前往县主府的,主要就是张老夫人、林淡和黛玉三人,倒也轻简。 原本林晏倒是吵着要跟姐姐一起去“看新房子”,但他若一去,萧传瑛小世子势必也要跟着。 想着康乐县主毕竟尚在孝期,不宜多见外男,尤其还是非亲非故的王府世子。于是,这两个小家伙被萧世子毫不留情地“镇压”了,被送去西席先生那里好好温书。 不过,忠顺王府祝贺康乐县主开府的礼物却是早早地送到了县主府,礼数十分周到。令人意外的是,礼物竟足足有五份之多! 林淡看着礼单,略感诧异。按常理,除去林晏的,这王府女眷中,忠顺王妃、世子妃、以及萧二爷的夫人各准备一份礼物,已是周全。没想到,竟还有单独的一份,落款是小世子萧传瑛。 黛玉看着礼单,小巧的眉头微微蹙起,努力回想了一下,却还是有些茫然地问道:“二叔,这位传瑛世子……曦儿似乎没什么印象了?” 也难怪她不记得。她只在多年前见过萧传瑛一次。那时她年纪小,且全程心思都在自家弟弟林晏身上,对于那位王府小世子,确实没留下太多印象,几乎算是忘干净了。 她哪里会想到,为了准备这份送给她的礼物,小世子萧传瑛还和其母妃增进了母子感情。 那日,小世子萧传瑛在书房外隐约听到林晏正兴高采烈地同侍从讨论,要给自己姐姐康乐县主挑选什么样的开府贺礼。 萧传瑛默默听了片刻,便转身去了母妃世子妃的院落。 他规规矩矩地行过礼后,便一脸认真地开口道:“母妃,儿子听闻林晏正在为其姐康乐县主准备开府的贺礼。儿子思忖着,也应以自己的名义,为康乐县主备上一份礼物。” 世子妃正看着府中账册,闻言抬起头,看着自己年仅十岁却总爱摆出小大人模样的儿子,不禁有些头痛,柔声劝道:“传瑛,不可胡闹。这送礼往来自有章法,并非儿戏。” “儿子没有胡闹。”萧传瑛小脸绷得紧紧的,逻辑清晰地反驳,“林晏准备了,我若不准备,于情于理都不太好看。况且……” “那如何能一样?”世子妃放下账册,耐心解释,“康乐县主是晏哥儿的亲姐姐,他准备礼物是理所应当,手足情深。你这……” 她斟酌着用语,“你这般特意准备,难免会让人多想,觉得我们王府是否太过刻意,或是……” “母妃,”萧传瑛打断了母亲的话,眼神清澈而坚定,语气更是理所当然,“儿子与林晏一同长大,同吃同住,一同读书习武,情谊深厚,虽非血亲,却胜似兄弟。既然如此,林晏的姐姐,自然也就是我的姐姐。儿子给自家姐姐准备一份贺礼,有何不可?母妃难道不觉得我们亲如一家吗?” 世子妃被儿子这番掷地有声的话给噎了一下,看着儿子那副“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的认真表情,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她揉了揉额角,试图纠正:“传瑛,你年纪比康乐县主还要略长一些,她怎能是你姐姐?论起来,她该叫你兄长才是……” “……?” 萧传瑛似乎被这个“兄长”的说法弄得愣了一下,但很快又固执地坚持自己的逻辑:“那也一样!既然是妹妹,兄长送妹妹礼物,更是天经地义!” 世子妃看着儿子那双干净的眼睛,里面只有对伙伴姐姐也是自家人的认定,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关于礼数、关于避嫌、关于旁人眼光的思虑,在儿子这般纯粹的心意面前,反而显得有些世俗了。 她暗自叹了口气,心想:罢了罢了,不过是份礼物而已。康乐县主也还在孝中,且常年深居简出,外人未必会过多关注一份来自小世子的贺礼。既然儿子坚持,便由着他去吧,总不能挫伤了这孩子一片赤诚之心。 “好吧,”世子妃终于松口,脸上露出了无奈却又带着一丝欣慰的笑容,“既然你执意要送,便去库房里挑一件吧。” 萧传瑛见母妃答应,顿时喜笑颜开,郑重地行了个礼:“谢谢母妃!儿子知道了!” 然而,当世子妃后来得知儿子最终在库房里千挑万选,竟搬出来一大块未经雕琢、质地虽好却其貌不扬的原生玉石时,还是再次感到了困惑。 她特意去看了看那块灰扑扑的大石头,忍不住提醒儿子:“传瑛,这后日便是县主府开府的日子了,这般大的玉石,就算立刻请最好的玉匠来,也万万雕刻不完的。是否换一件现成的摆件或是首饰?” 萧传瑛却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母妃,儿子没打算雕刻它,就这样原原本本地送去最好!” “哦?这又是为何?”世子妃看着那块毫无美感可言的大石头,实在不解其意。 萧传瑛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儿子前些日子听祖父说过,家中镇宅,以泰山石为最佳,稳重踏实,能保家宅平安。只是如今时间紧迫,去找寻合适的泰山石定然来不及了。儿子想着,玉石亦是天地精华所钟,这般大的一块玉石,镇宅的效果定然也不会差!林妹妹……康乐县主一个女孩家独自开府,送这个去给她镇宅安家,最是实用不过!” 世子妃听完儿子这番一本正经、充满实用主义的解释,再看看那块敦实的大玉石,一时间竟是哭笑不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轻笑和无奈的摇头。 ……行吧。 她看着儿子那坦荡又充满期待的眼神,忽然觉得,这份礼物虽然看似笨拙甚至有些可笑,却恰恰最能体现儿子那颗毫无杂质的孩童心思。 贵重珠玉、精巧摆件,王府库房里应有尽有,但那些东西,哪及得上这块笨重石头背后所承载的、孩童最真挚的关怀与祝福? 想到此处,世子妃心中最后那点顾虑也烟消云散了,反而生出几分满意。她点点头,温声道:“既然如此,便依你所言。派人好生包扎稳妥,后日一同送去县主府吧。” 至于康乐县主收到这份别致的“镇宅之宝”时会作何感想,那就不归她管了~ 第339章 贾宝玉摔玉 上 康乐县主府的正堂内,小黛玉正绕着桌上一份与众不同的礼物仔细打量着——那是一大块未经雕琢、形态天然的巨大玉石,在周围精巧的贺礼中显得格外突兀。 “二叔叔,”黛玉抬起小脸,眼中满是困惑,“这位传瑛世子……为何送了这么一大块原石来?曦儿实在不解其意。” 林淡刚刚看过礼品单子,对忠顺王府小世子这别出心裁的贺礼也是有些哭笑不得,他忍着笑意解释道:“单子上写着‘镇宅石’……想必,小世子是按这个用意送的。” “啊?”黛玉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小嘴,更疑惑了,“镇宅石素来不都是取泰山石吗?取其稳重踏实、辟邪纳福之意。哪有……哪有直接用如此大块玉石的道理?这也太……”她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大手笔的随意。 林淡也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他总不能猜测说“八成是忠顺王府钱多得没处花,加上小世子心思异于常人”吧? 他只得轻咳一声,转移话题,仔细端详了一下那玉石,说道:“不过这石头细看之下,形状倒有几分山峦起伏的模样,浑然天成。既然送来了,摆着也是摆着,不如就安置在正堂,取其‘有靠山’的寓意,做个靠山石,倒也别致。” 黛玉闻言,也仔细看了看,觉得二叔说得有理,便点点头,对此安排并无意见。一块石头而已,怎样摆放都无妨。 就在这时,前院候着的小太监匆匆进来禀报,说荣国府的马车已经到了府门外。 林淡和黛玉对视一眼,一同起身前去迎接。 至于张老夫人,她辈分高,虽是黛玉的曾祖母,但今日是黛玉作为主人的场合,且她的诰命品级确实不如史老太君,便只在后堂歇息,并未出面。 今日荣国府可谓是倾巢而出,不仅贾母、邢夫人来了,连刚出了月子不久的王熙凤也强撑着跟来,更将贾宝玉和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全都带上了,足足四辆马车,浩浩荡荡,排场十足。 县主府是仿照公主府规制修建,府门内设有仪门。黛玉因尚在孝中,不宜在府门外抛头露面,便只等在仪门之内。由林淡一人整了整衣冠,迎出府门。 贾母被丫鬟搀扶着下了马车,见只有林淡一人迎出,并未见到心心念念的外孙女黛玉的身影,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刚要开口发作,却被眼疾手快的王熙凤一把扶住胳膊,暗中轻轻掐了一下。 王熙凤脸上瞬间堆起灿烂无比的笑容,声音又亮又脆,抢在贾母前头开口道:“哎哟!这位想必就是名满京城的状元郎林大人吧?今日总算见着真佛了!我是荣国府的二奶奶,论起来,也算是康乐县主的二嫂子呢!” 她这话既恭维了林淡,又巧妙地点明了亲戚关系,自来熟得恰到好处。 林淡目光微动,迅速打量了一下这位在原着中笔墨浓重、以泼辣伶俐着称的“凤辣子”。他刚才清晰地看到了王熙凤暗中阻止贾母的小动作,心中暗叹,果然名不虚传,是个心思剔透、八面玲珑的人物。 秉承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林淡也扬起客气的笑容,拱手道:“原是琏二奶奶,久仰。康乐县主尚在守孝期间,不宜出门迎候,还望老夫人、各位夫人海涵。各位远道而来,快请进府歇息。” 林淡与王熙凤、邢夫人等人简单寒暄奉承了几句,便将这一行人请进了府门。 至仪门处,黛玉见众人簇拥着一位鬓发如银、身着诰命服制的老夫人,便知是外祖母史老太君了。她正欲依礼下拜,早被贾母抢先一步抱住,搂入怀中。 “我的心肝儿肉啊!”贾母顿时声泪俱下,大哭起来,“你可想死外祖母了!我苦命的儿啊……” 场面一时极为感人。 林淡站在一旁,紧张地看向黛玉,生怕她被这阵势惹得伤心落泪。却见黛玉虽乖巧地依偎在贾母怀中,小脸上却并无泪意,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和困惑,似乎不太适应这种过于外放的情绪表达。但她还是随着贾府众人一同劝解,将贾母一行人迎入了正堂。 在正堂,黛玉正式拜见了外祖母。 贾母止住哭声,一一指着众人给黛玉认识:“这是你大舅母。”邢夫人笑脸相迎。 “这是你琏二哥的媳妇,你叫二嫂子便是。”王熙凤立刻笑着应了,又夸赞了黛玉一番。 然后,贾母指向站在一旁的一位青年公子。 只见他: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戏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项上挂着金螭缨络,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通身的富贵风流,却也带着一股被娇养惯了的脂粉气。 黛玉便知,这应该就是那位获罪流放的二舅舅贾政的嫡子,贾宝玉了。 贾母笑着拉过宝玉,对黛玉介绍道:“这是你二舅舅家的,单名宝玉,论年纪,可算是你哥哥了。” 黛玉闻言,起身,规规矩矩地向他行了一个平辈相见礼,仪态无可挑剔。 那贾宝玉自进来,眼睛便几乎没离开过她。此刻见黛玉施礼,他非但不还礼,反而走上前一步,几乎要凑到黛玉面前,细细打量了一番,然后忽然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贾母嗔怪道:“可又是胡说!你何曾见过你林妹妹?” 宝玉笑得十分肯定:“虽没见过,却看着面善,心里倒像是远别重逢的一般,好生奇怪。” 贾母听了,顿时喜笑颜开,搂着他道:“好,好!既是远别重逢,那更该和睦了。” 第340章 贾宝玉摔玉 下 林淡在一旁看着这几乎与原着一模一样的开场,眉头不由得皱起。他原以为自己在请帖中已写明“康乐县主尚在孝中,恐不便待客”,贾母便不会带贾宝玉这个外男前来,没想到……看来这位老太君的心思,依旧如故。 若这宝玉依旧言行无状,只怕他日后真要想法子让黛玉少与荣国府往来了。 还不等林淡想好如何地打断这经典初见,就听宝玉又问道:“妹妹可曾读书?” 黛玉平静地回答:“二叔为我请了西席教导,现已念到《四书》。” 语气平常,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宝玉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又追问:“妹妹尊名是?” 黛玉闻言,意味不明地先看了贾宝玉一眼(似乎觉得此人初次见面就问闺名十分失礼),又转头看向一旁的二叔林淡,见他微微颔首,这才掷地有声、清晰地说道:“我尚在守孝,按礼不便对外通名。” 这话既回答了,又点明了自己在守孝的情况,暗示对方应注意分寸。 林淡听黛玉这么回答,心中顿时一松,知道自己的担心是多余了。这小丫头清醒着呢!他索性放下心来,乐得在一旁看戏,他可是知道,自家这位小侄女真要怼起人来,那小嘴可是厉害得很。 宝玉似乎没听出黛玉话中的疏离之意,又顺着自己的思路问:“那妹妹表字为何?” 黛玉看了他一眼,淡淡答道:“曦儿。” “哦?‘曦’字?却是何处出典?” 这时,旁边一个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观之可亲的姑娘轻声问道,眼中带着的好奇。 贾母忙将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一一指给黛玉认识。 黛玉与三位姑娘互相见礼。 之后,黛玉才回答方才的问题:“‘曦’字是二叔所取。取自韩昌黎《东都遇春》诗:‘朝曦入牖来,鸟唤昏不醒’两句。” 她说完,见贾家众人大多面露茫然,便知他们或许并不熟悉此诗,甚至可能不看重诗书,于是又主动补充解释道:“二叔说我生在春日,这首诗中这两句,晨光入牖,正好配我。” 然而,贾宝玉的注意力显然早已不在这诗文典故上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一件顶顶重要的事,紧接着追问:“妹妹可有玉没有?” 来了!林淡心中警铃大作!原着中正是因为黛玉回答“没有”,才引出了贾宝玉摔玉的闹剧!如今黛玉身上可是戴着御赐的暖玉,不知这位混世魔王会作何反应?他全身肌肉微微绷紧,准备随时介入。 黛玉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愣,显然没理解这问题的逻辑,她下意识地反问道:“今日出门,只佩戴了这块陛下御赐的暖玉。” 她轻轻抬手示意了一下衣襟前佩戴的一块温润玉佩,然后又更加不解地反问:“这玉……虽是好玉,却也并非什么天下罕有的稀世之宝,缘何有此一问?” 黛玉的本意是:玉虽然好,但也不至于人人都得有吧?你问这个干嘛? 然而,这话听在贾宝玉耳中,却变了意思! 他登时发作起那狂病来,猛地摘下自己项上那块被贾母视为命根子的“通灵宝玉”,就狠命朝地上摔去,口中骂道:“什么罕物!连人的高下都识不得,还说什么通灵不通灵呢!男人的浊气逼人,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贾府众人魂飞魄散!一拥而上,争着去拾那玉。贾母急得一把搂住宝玉,又是心肝又是肉地哭道:“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那可是你的命啊!” 宝玉满面泪痕,哭道:“先前家里的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儿;如今来了这么一个神仙似的妹妹,她也有玉,还说‘并非什么罕物’,可见她也不觉得这玉有什么稀奇!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趁早砸了了事!” 一时间,县主府的正堂内鸡飞狗跳,乱作一团。贾府带来的丫鬟婆子们慌作一团,贾母搂着宝玉心肝肉儿地哭叫,邢夫人、王熙凤等人围着劝解捡玉。 黛玉被这阵仗惊得微微后退了一步,蹙紧了眉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一丝……嫌弃?她完全无法理解,就因为她回答了一句“并非什么罕物”,怎么就引得这位表哥如此疯魔起来?这礼仪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 林淡站在一旁,看着这场闹剧,脸色已然沉了下来。他冷眼看着贾府众人围着那块玉和贾宝玉乱转,仿佛天塌下来一般,却无一人觉得贾宝玉此举有何不妥,更无人来对黛玉说一句“表妹\/外甥女受惊了”。 他心中最后那点对“红楼梦”名场面的唏嘘感慨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怒意和彻底划清界限的决心。 这荣国府,这门亲戚,日后还是远着些为好。 他们林家女儿,不必沾染这等污糟风气! 第341章 安乐公主与明慧郡主 贾母见宝玉如此疯魔,又听得黛玉那“并非什么罕物”的言语,心中不免对黛玉生出几分不悦与迁怒。 她搂着哭闹的宝玉,一边安抚,一边带着些许埋怨的语气对黛玉说道:“好孩子,才见你,原不该说这些。但你瞧瞧,你一句话,就惹得你宝玉哥哥如此!他这块玉可是他的命根子,自幼便戴着的,岂是寻常之物?你怎好说是什么‘并非罕物’?下次可万万不可如此说话了……” 这话语虽不算极其严厉,但其中的责怪之意已是十分明显,仿佛一切的错都在黛玉那句无心之言上。 林淡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正要开口维护黛玉,却见站在黛玉身后的一位嬷嬷已抢先一步上前。 那嬷嬷约莫五十岁年纪,面容严肃,眼神锐利,身形笔挺,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 她先是规规矩矩地向贾母行了一礼,然后不卑不亢地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荣国公夫人,还请慎言。您眼前这位,是陛下亲封的康乐县主,并非您府上可以随意训诫的姑娘。您方才所言,若再深究,只怕就要逾越规矩了。” 贾母正在气头上,又被一个老嬷嬷当众顶撞,顿觉颜面大失,怒斥道:“你是哪里来的奴才?也敢在我面前讲规矩?!我与自家外孙女说话,何时轮到你来插嘴!” 那钟嬷嬷面对贾母的怒火,神色丝毫不变,依旧用那不咸不淡、却字字清晰的语调回道:“回国公夫人,奴才钟氏,出身御前,蒙皇恩在内廷做了二十年的教引嬷嬷,专司教导宫中小主礼仪规矩。五前才被赐予康乐县主,随侍左右。却不知,国公夫人是觉得……奴才在御前学的规矩不好?还是觉得,陛下亲封的县主,需得依着您荣国府的规矩来?” 这话一出,如同一个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了贾母脸上!御前出来的教引嬷嬷!这身份代表的可是皇家的脸面和规矩! 贾母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刚才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她强自镇定,试图拿出长辈的身份压人:“你……纵然你是御前的人,可我总是她的外祖母!是长辈!难道还说不得她两句了?” “好大的架子!”一个威严中带着冷峭的女声忽然从院中传来,打断了贾母的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约莫三十出头、身着华服的女子,牵着一个约五六岁、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在一众宫女嬷嬷的簇拥下,缓步走入正堂。 那妇人身着一件杏子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褂,下系一条工艺极其精湛的松花色妆花缎马面裙,裙边用金线精细地锁着繁复的秋海棠纹样。梳着端庄的?髻,发间戴着一顶精巧的金丝发罩,正中一支金累丝嵌宝石六瓣花挑心,华贵夺目,熠熠生辉。通身气度雍容华贵,又不失皇家威仪。 林淡心中立刻了然,这位八成就是隔壁府邸的主人,刚刚回京的安乐公主了。她身边的小姑娘,想必就是她的女儿明慧郡主。 史老太君是见过安乐公主的,此刻也顾不得宝玉了,连忙起身,领着贾家众人躬身行礼:“臣妇\/臣女\/奴才叩见安乐公主,公主千岁。” 林淡也随着众人一同行礼。 安乐公主却谁也没扶,只径直走到微微有些发怔的黛玉面前,亲手将她扶起,温和道:“康乐县主不必多礼。” 然后,她牵着黛玉的手,走到正堂主位坐下,又将那小郡主揽在身边,这才淡淡道:“都起来吧。” 众人谢恩起身,垂手侍立,气氛一时间变得极其安静而微妙。 安乐公主目光扫过场中众人,最后落在脸色极其不自然的贾母身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本宫在隔壁听闻这边甚是热闹,原以为是康乐县主乔迁之喜,宾客尽欢。却不想,竟听到荣国公夫人在此大摆长辈威风,训斥皇室县主?怎么,荣国公夫人是觉得,皇室的县主,还得先学了您府上的规矩才行?” 贾母吓得冷汗都出来了,连忙躬身辩解:“公主殿下明鉴!臣妇万万不敢!只是……只是小孩子家拌嘴,一时情急……” “拌嘴?”安乐公主轻笑一声,打断了她,“本宫方才听得清楚,康乐县主言行举止并无任何不当之处。倒是贵府公子,行为狂悖,御前赐玉说摔就摔;荣国公夫人您,不约束自家孙儿,反倒责怪起受害的县主来了?这倒是让本宫开了眼界。”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依本宫看,荣国公夫人年纪大了,还是回府好生歇着,教导自家儿孙规矩要紧。至于攀扯皇室县主认亲论辈分……还是免了吧。康乐县主自有其父亲、叔父教导,规矩好得很,不劳外人费心。” 这一番话,可谓是一点情面都没留,将贾母连同贾宝玉及荣国府的教养批得一无是处。 贾母脸上血色尽失,羞愤难当,却一个字也不敢反驳,只能连连称是。 林淡在一旁看着,心中也是暗自惊讶。他完全没想到安乐公主会亲自过来,还如此旗帜鲜明地维护黛玉。 说起来,安乐公主开府那日,因为往日并无交情,林淡只以康乐县主的名义,循例送去了一份不失体面的贺礼,并未亲自登门。 他完全没想到,自从回京之后这位深居简出的公主,会在此刻出现。 想必,也与黛玉这“康乐县主”身份的特殊性有关。 本朝郡主、县主颇多,但多数宗室女尤其是像江挽澜那样因父辈功劳得封的,往往“徒有其名”,没有正式的封号,更没有相应的爵田食邑,每年只是领取固定的俸禄银子,地位虽比普通贵女高,实则并无太多实权。 而在黛玉之前,所有拥有正式封号的县主,无一例外,全都是正儿八经的皇室血脉,皇帝嫡亲的孙女或曾孙女。黛玉这个因父功破格赐予封号的县主,实属异数,其地位本就微妙且引人注目。 安乐公主今日前来,或许是听闻隔壁热闹过来看看,或许是对黛玉这位出身不同的县主的好奇,又或许,仅仅是看不惯贾母那套做派。但无论如何,她的出现,无疑是为黛玉撑起了一把强大的保护伞,也彻底镇住了荣国府的气焰。 经此一事,贾母再也不敢摆外祖母的架子,匆匆带着依旧有些浑浑噩噩的宝玉和惊魂未定的贾家众人,狼狈地告辞离去。 第342章 明慧郡主的好感 待荣国府那一行人狼狈离去,县主府内重新归于宁静,气氛也随之一变。 安乐公主方才那训斥贾府众人的冷厉威严瞬间消散无踪,她低头看向身边的小女儿,脸上露出极为慈爱又带着点无奈的笑容,柔声道:“明慧,在咱们自己府里时,不是吵着要见隔壁的林姐姐吗?怎么如今见到了人,反倒成了锯嘴的小葫芦,不肯说话了?” 被母亲点了名,那个穿着粉嫩宫装、梳着双丫髻、脸蛋圆嘟嘟像个小苹果似的小郡主,害羞地往母亲身后缩了缩,只露出一双圆溜溜、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怯生生又充满好奇地打量着黛玉。 通过安乐公主一番带着宠溺的“自曝其短”,林淡和黛玉才明白,他们之前猜测的公主前来解围的种种原因竟都错了。 原来事情的起因颇为有趣。 这位封号明慧的小郡主,是个活泼好动、好奇心极强的孩子。 今日,她竟趁着乳母嬷嬷不注意,偷偷爬上了自家府邸里靠近县主府方向的一处矮墙头,正好瞧见了在县主府庭院中的黛玉。 黛玉那纤细袅娜的身姿、清丽脱俗的容貌,以及那份沉静安宁的气质,瞬间就俘获了这个小姑娘的心。明慧郡主从墙头下来后,就缠着母亲安乐公主,软磨硬泡,嚷嚷着一定要和隔壁那个“漂亮得像画儿里走出来一样的姐姐”交朋友。 安乐公主被女儿磨得没办法,又见她因为爬墙头弄得裙子上都是灰,像个小花猫似的,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只得先命人将这小淘气包洗干净换好衣裳,这才依着她,带着她过来拜访新邻居。 没想到刚走到县主府门口,还没来得及让守门的小太监通报,就听见里面似乎闹哄哄的,隐约还有争执之声。 安乐公主本身就是个爽利直率的性子,加之身份尊贵,便示意门房不必通报,直接带着人就进来了。走到仪门处时,正好将贾母那番倚老卖老、责怪黛玉的话,以及后面钟嬷嬷不卑不亢的反驳,听了个一字不落。 本来安乐公主对荣国府那位号称“衔玉而生”的公子就没什么好印象。 这位宝二爷出生的时候,安乐公主早已远嫁蜀地多年,竟仍有关于此事的夸张风声传到她耳朵里,可见当年贾家为了造势,将此事宣扬得多么沸沸扬扬,生怕别人不知道。 幸而那玉上刻的不过是“通灵宝玉”、“仙寿恒昌”这类玄乎其玄的字眼,要是真敢刻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等大逆不道的字……安乐公主冷哼了一声,那荣国府上下的坟头草,怕是早就长得几丈高了! 林淡与安乐公主不免就此闲聊了几句,各自发表了一番见解。 林淡认为荣国府为贾宝玉打造的“衔玉”声势实在过于招摇,绝非长久保身之道。 安乐公主则嗤笑道:“一块不知所谓的玉佩,说来也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如今这荣国府,老国公早已仙逝,爵位也递降承袭,府中上下却还依旧‘宝二爷’、‘琏二爷’地叫着,真是乱了尊卑,失了规矩!也不知是他们自家不懂,还是故意摆那早已不存在的谱儿。” 林淡闻言,如梦初醒! 是啊,他结识的年轻一辈勋贵子弟中,除了萧承煊人称“萧二爷”外,其余各家,即便是公侯府邸的公子,若非承爵者,外人多以官职或“某某公子”相称,以示对朝廷体制的尊重。像荣国府这般,府中哥儿无论长幼、有无职衔,一律“爷”来“爷”去的做派,确实独此一家,显得格外扎眼和不合时宜。 大人们在这边谈论着关乎规矩体统的话题,另一边,穿着粉嫩绣缠枝莲纹襦裙的明慧小郡主,终于鼓起勇气,从母亲身后挪了出来。 她上前一小步,仰着圆圆的小脸,对着黛玉,声音糯糯地、带着点害羞地问道:“康乐姐姐,母亲说你姓林……那,那锦芙以后能叫你林姐姐吗?” 才刚刚六岁的小人儿,问得极其认真。 黛玉看着她那圆乎乎、白嫩嫩的小脸,和那双充满期待的大眼睛,心下一软,笑着温柔点头:“当然可以呀。” 说着,黛玉从自己手腕上退下一对和田玉的叮当镯。因在孝期,黛玉身上并无艳丽华贵的首饰,这对素雅的白玉叮当镯正适合送给眼前这位粉雕玉琢的小郡主。 “这对镯子声音清脆,送给锦芙妹妹玩吧。”黛玉将镯子轻轻放在明慧郡主的小手上。 小小的明慧郡主收到这份来自“漂亮姐姐”的见面礼,一双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灿若星海,小脸上绽放出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惊喜笑容,仿佛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那夸张的喜悦之情,连一旁的林淡看了都觉得有些好笑又可爱。 安乐公主见状,小声对林淡解释道:“林大人莫见怪,本宫这女儿,因自小就长得圆润些,便对那些身形纤细、仪态优雅的漂亮姐姐毫无抵抗力,羡慕得紧。康乐县主送的这对镯子,怕是要被她当宝贝一样‘供起来’,谁也不让碰了。” 不得不说,知女莫若母。 小明慧郡主回府后,果然立刻找了一个铺着软缎的精致小盒子,小心翼翼地将那对叮当镯放了进去,盖好盖子,还郑重其事地放在自己枕头边,严肃地告诫乳母和丫鬟,谁也不准乱动她的“林姐姐送的宝贝”! 整个下午,明慧郡主都缠着黛玉说话,虽然大多是些孩童的稚语,问些“姐姐喜欢什么花?”“姐姐怕不怕虫子?”之类的问题,但黛玉都极有耐心地一一回答。 临到分别时,明慧郡主还依依不舍,拉着黛玉的衣袖不肯放手。 直到听母亲说,等明年林姐姐出了孝期,也会去皇家的学堂,跟着其他宗室贵女们一同上学读书,她这才眼睛一亮,乖乖地松开手,期待着将来在学堂里也能日日见到她的“林姐姐”,心满意足地跟着母亲回府去了。 第343章 奏开商部 上 八月十八,声势浩大、为期九日的太上皇万寿圣节庆典正式拉开了序幕。 但对于林淡而言,除了第一日需随百官入宫朝贺之外,其余诸如宗室宴饮、戏曲杂耍、赏灯游园等娱乐活动,都与他这五品郎中没太大关系了。 他一心惦记着先前答应皇上,待寿宴过后便需呈上的那份关于如何为国库持续“开源”的奏折。 于是,他抓紧一切时间,对早已草拟好的方案进行最后的润色与推敲。期间,他还特意一一请教了他的恩师户部尚书陈大人、太傅刘老大人,以及与他关系尚可的马、福两位大学士,汲取了诸多宝贵意见,确保方案尽可能周全。 总算在约定的期限内,将那份沉甸甸的奏折呈递到了御前。 早已翘首以盼多日的皇帝,在下朝后的第一时间,便迫不及待地在紫宸宫打开了林淡的奏折。这一看,便是整整半个时辰,期间时而凝神思索,时而击节赞叹,时而抚掌轻笑。 又过了一个时辰,一道紧急口谕传出:宣忠顺亲王、刘太傅、四位大学士、六部尚书以及户部郎中林淡,即刻至紫宸宫议事! 本朝并未设立内阁,平日有重要朝政,一般是皇帝召见相关衙门的堂官及几位核心大学士商议。像今日这般,几乎将朝中最顶尖的重臣悉数召来,还是头一遭。众人心中不免都有些猜测,不知发生了何等大事。 待人员到齐,果不其然,皇上开门见山,直接将议题抛了出来:“今日急召诸位爱卿前来,是为议一议林郎中方才所奏——奏请新开‘商部’一事。” “商部?!” 此言一出,除却早已通过气的刘太傅、陈尚书及马、福二位学士,其余众人皆是一愣,脸上写满了惊愕与不解。 什么“商部”?这名称闻所未闻! 皇上示意大太监夏守忠,将林淡的奏折拿给众位大臣传阅。 一时间,紫宸宫内鸦雀无声,只余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几位事先不知情的大臣纷纷围拢,一目十行地快速浏览着奏疏的内容。] 率先发难的,果然是礼部尚书张大人。 这位老臣面容古板,神情严肃,开口便引经据典:“陛下!臣以为此事大为不妥!自隋唐确立三省六部制以来,历朝历代,皆循此例,从未闻有‘商部’之说!且我朝立国之本,在于重农抑商!此乃祖宗成法,国之大策!若贸然新设商部,岂非与本朝国策背道而驰?还应遵循古礼——‘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政务当以此为先,岂能本末倒置,推崇商贾之事?” 林淡站在一旁,安静地观察着在场众人的表情。 刘太傅、陈尚书等人自是面色平静,显然是支持他的。 吏部尚书夏邦谟夏大人城府极深,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兵部尚书郎大人则微微皱眉,似乎对礼部尚书那套老生常谈并不完全认同;而工部的周尚书和刑部的杨尚书则频频点头,显然很是赞同礼部尚书的观点。 再看两位未通过气的大学士,范大学士眉头紧锁,似在深思;彭大学士则面无表情,难以捉摸。 粗略算来,殿中除自己外的十一位朝臣,明确支持和态度倾向支持的,约有五六人。林淡心中稍定,见礼部尚书张大人一番慷慨陈词完毕,这才不慌不忙地出列。 他先是向皇上和诸位大臣行了一礼,然后缓缓开口,第一句话便让所有人一愣:“臣以为,张尚书方才所言,句句在理。” “???”刚刚还一脸义正辞严的礼部尚书张大人顿时有些懵了,这不按常理出牌啊?不反驳也就罢了,怎么还支持起对手来了? 却听林淡话锋陡然一转:“然,张尚书,无论是‘祀’还是‘戎’,其前提,皆需国库充盈,粮饷充足!空谈礼仪兵事,而无钱粮支撑,无异于空中楼阁。况且,臣并不认为,单凭祭祀真能解决国计民生之患。便说几年前江南水患频发,杭州府、扬州府等地官员也没少举行祭祀,祈求风调雨顺,结果如何?依旧是颗粒无收,灾民流离,死伤无数!唯有苏州府幸免于难,靠的是什么?绝非祭祀,而是未雨绸缪,兴修水利,实干而来!” 他声音清朗,逻辑清晰:“更何况,臣奏请设立商部,并非要颠覆‘重农’之本,而是要以‘商’之利,反哺‘农’之根本!臣并不认为,以正道谋取钱财有何不对?士农工商,商虽居末,却绝非无用之辈,更非贱业!纵观史册,凡商户繁荣、贸易畅通之时,多为太平盛世!譬如贞观年间,万国来朝,长安商贾云集,丝绸之路驼铃不绝,方才真正展现我天朝上国之泱泱气度,何等风光?!”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御座上的皇帝,语气变得激昂而充满诱惑力:“如今,在陛下圣明治理之下,我朝商户发展势头迅猛,海外贸易日益增多,此实乃太平盛世之先兆,国力蒸蒸日上之体现!陛下乃千古明君,正当顺势而为,开创前所未有之格局!若因固执于陈旧观念而错失此良机,岂非白白辜负了上天厚赐,丢了这名垂青史、超越前古的绝佳机会?!臣恳请陛下,三思啊!” 这一番话,层层递进,先是肯定对方,然后指出其局限性,再抛出“盛世”、“名垂青史”的巨大诱惑,直接将设立商部提升到了关乎皇帝历史地位的高度! 若说之前皇帝心中的天平只是稍稍偏向林淡,此刻听完这番话,只觉得林淡字字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而礼部尚书那套说辞,相比之下则显得迂腐不堪,瞬间被秒得渣都不剩! 第344章 奏开商部 下 刚才还义正严辞的礼部尚书张大人,此刻脸色发白,心中叫苦不迭。 林淡这话太狠了!这分明是阳谋!把他架在了火上烤! 他这话说完,谁再反对设立商部,谁就成了阻碍皇上开创盛世、名垂青史的罪人!这顶大帽子,谁扛得住啊?!可偏偏,他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这“名垂青史”的诱惑! 一旁没有出声的工部尚书周韬也憋得难受。 他本就属于已倒台的义忠亲王一派,如今在朝中日渐边缘化,忠顺王府的萧世子几乎要把他这个尚书架空。他知道林淡与忠顺王府交往密切,私下也查过林家底细,本想找机会攻讦。 可查来查去,林家上下,从林如海到林家村的族亲,竟无一人从商! 与朝中许多大臣家中一样,不过是购置田产、经营几间铺面收取租金罢了。若从此处下手攻击林淡,恐怕首先会得罪一大批同僚,皇上也绝不会理会。 他不由得心中怨念:这林家一门心思科举出仕,干干净净,好端端的替那些商户出什么头?! 林淡自然不知周尚书心中的百转千回,他趁热打铁,继续阐述核心观点:“臣历经数月,详查历代经济得失,认为之所以商户难管,弊端丛生,其根源在于朝廷从未真正‘管’过!除了订立几条税法进行征收或打压之外,大多是任其自生自灭,此乃治国之大忌!极易滋生官商勾结、盘剥百姓、乃至威胁朝廷之隐患!” 皇帝闻言,兴趣更浓,示意他详细说。 “臣之愚见,朝廷应立即设立专门衙署,主动介入、引导、规范商事活动!而非被动应对。” 林淡开始举实例,“譬如,定州官窑每年烧制瓷器,除宫中用度之外,仍有大量精美瓷器,更不乏因微小瑕疵而需销毁的残次品。但臣实地考察得知,海外洋人并不精通此道,反而追求奇特异域风情,并不以我们的标准为圭臬。朝廷只需设计一种有别于官窑正品的特殊印记,再以竞价拍卖的方式,将这些‘残次品’专售于洋商,所获之利,岂不足以充实一大笔国库收入?” 接着,林淡滔滔不绝,足足讲了一个多时辰。从中央设立商部的架构、职能,到地方配套的税务稽查司;从官方主导的对外贸易垄断专营,到对民间私营商业的规范、监督与扶持;从建立海关制度到统一度量衡、规范市场……他勾勒出了一幅前所未有的、由国家层面深度介入并引导商业发展的宏伟蓝图。 待他讲完,殿中那些初次听闻此策的大臣,几乎全都听傻了!这其中蕴含的想法太过超前,却又环环相扣,极具操作性! 皇帝的眼睛越听越亮,仿佛已经看到白花花的银子如同潮水般涌入国库! 他激动地一拍御案,朗声道:“林爱卿真乃国之栋梁!思虑周详,见识深远!” 殿中虽仍有如礼部、工部、刑部尚书等内心并不完全赞成者,然此刻竟无人敢出言反驳。 无他,只因这位林郎中刚刚用一场太上皇的寿宴,真金白银地为国库赚了两千多万两银子,并且惠及了六部衙门!他的“点金术”,已是有目共睹的事实! “林爱卿,”皇上目光灼灼地看向他,问得极其直接,“既是你提出的方略,依你之见,这首任商部尚书,谁可胜任?” 皇帝内心几乎是属意林淡的,甚至想着让他破格提拔。 然而,林淡的回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躬身,清晰而坚定地说道:“回陛下,臣以为,忠顺亲王,可担此重任!” 一直在旁边听得昏昏欲睡、觉得此事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忠顺亲王:“???!!!” 本已准备让林淡毛遂自荐的皇帝:“???” 殿内一众大臣也纷纷侧目,看向那位以“闲散”、“爱享受”、“怕麻烦”着称的王爷。 皇帝愣了片刻,迅速权衡起来。 相比较于忠顺王爷的惊愕,他倒是更快地接受了这个提议。 主要林淡虽能力出众,但毕竟年轻,资历尚浅,根基不深。尚书之位至少是正三品,让一个正五品郎中一跃而上,确实阻力太大,但借此机会将其擢升至正四品,主持商部实际事务,则顺理成章。 而九弟忠顺亲王,身份尊贵,足以压制各方阻力,但他本人……嗯,没什么处理具体政务的脑子,正好让他挂个名,替林淡撑起一把强大的保护伞,具体事务由林淡操办即可! “妙啊!”皇帝越想越觉得此安排精妙无比,不由得赞赏地看了林淡一眼,心中暗道:不愧是师兄的孙儿,考虑问题就是如此严谨周全,既办了实事,又顾全了朝局平衡和自身处境! 君臣二人思路虽不同步,却得出了相同的结论,都对此安排十分满意。 唯有忠顺亲王,看看一脸“朕觉得甚好”的皇兄,又看看一脸“王爷您重任在肩”的林淡,最后再看看周围一群若有所思或事不关己的大臣,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不是……等等!你们君臣二人……真的就没有人在意一下本王的意愿和死活吗?!本王只想做个逍遥闲散的富贵王爷啊!谁要当这劳什子的商部尚书啊?! 第345章 颇爱考试 商谈至此,殿中众人都已心知肚明,开设“商部”之事已是板上钉钉,圣意已决,再无转圜余地。 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有的琢磨着如何在新衙门里安插自己人,有的计算着此举会带来多少利益格局的变动,也有人纯粹是看热闹。 其中,户部尚书陈大人的嘴角最是压不住,那笑意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他老人家暗自感受了一下自己硬朗的身子骨,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照这个架势,自己在户部尚书的位子上,再干个十年八年肯定没问题!这么长的时间,足够他那宝贝爱徒林淡在商部站稳脚跟,积累功勋,一步步爬到商部尚书的位子了! 今日皇上给商部尚书定了正三品的品级,这意味着正二品的尚书依旧只有吏部和户部这两个最重要的部。 到时候,等自己干不动了,从户部尚书的位子上光荣致仕,回乡颐养天年,正好由出类拔萃的爱徒林淡回来接任户部尚书!这安排,简直是完美! 想到此处,陈尚书只觉得老怀大慰,看林淡的眼神愈发慈爱,心里感叹:这徒弟收得真是太值了!太出息了! 当然,此时正高兴得合不拢嘴的陈尚书,无论如何也预料不到,十年之后,会因为他的爱徒实在太会挣钱,推出的各项政策使得国库充盈无比,国家发展迅猛,对精通经济、算学、管理的官员需求呈爆炸式增长。林淡也因功勋卓着,官阶一路飙升,竟官至一品,地位远超其师。 更让陈尚书哭笑不得的是,由于朝廷各处衙门极度缺人,尤其是户部这种核心部门,他的辞官申请被皇上以“国事艰难,离不开老臣坐镇”为由,一次又一次地驳回。硬是让他从一个精神矍铄的六十岁“小老头”,一直干到了须发皆白、步履蹒跚的八十岁“老老头”,才终于被“恩准”回家养老。 届时,心情无比复杂的陈尚书,常常会以过来人的身份,拍着同僚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告诫”:“收徒弟啊,千万不能收天分太高的!忒累人!” 然而,听到他这番“肺腑之言”的同僚们,无一例外都认为他这是在变着法地炫耀,尤其是那位收了十几个徒弟却没一个能挑大梁的新任工部尚书,每次听到这话,脸色都黑得如同锅底。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眼下,商部的架子已经在皇上的金口玉言下迅速搭了起来。 尚书一职,毫无悬念地落在了欲哭无泪的忠顺亲王头上。林淡被任命为左侍郎,领正四品衔。其实皇上本想直接让他做右侍郎,但林淡主动推辞了。他觉得自己升迁速度已然过快,官场之上,有时需要暂缓一步,以免成为众矢之的,根基更为重要。 皇上见林淡态度坚决,且理由充分,便也没有勉强。 林淡趁机提出,商部需要一位精通律法的侍郎,专职负责针对商事活动进行立法规范。毕竟,日后草拟各种商业法案、契约范本、纠纷仲裁条例时,总不能一直去刑部借人吧? 皇上觉得有理,便让林淡直接推荐人选。然而林淡再次展现了他的“公平”原则,他表示,涉及立法乃国之重事,不如面向所有朝臣,公开考核选拔,既能广纳贤才,也能确保公正,避免私相授受之嫌。 如今,朝中各位大臣对林淡动不动就“开考”的提议已经有些麻木了。毕竟这位状元郎出身的林大人,似乎对“考试”有一种独特的偏爱。 但转念一想,也正是因为他设立的“算学考”等选拔方式,为六部输送了大量急需的专业人才,解决了许多实际麻烦。所以,他爱考就考吧,这种方式也确实相对公平,让人挑不出太大毛病。 对此,林淡自然是刻意为之。他深知,国家若要长远发展,人才是第一位的。而人才并非凭空产生,需要系统的教育和选拔机制。普及教育,提高全民知识水平,才是根本之道。 但他也清楚,如果现在就贸然提出普及教育,势必会触动现有勋贵集团垄断教育资源的核心利益,他们绝不会坐视不管,自己恐怕会死无葬身之地。况且,眼下许多百姓连温饱都尚未完全解决,饿着肚子,哪有心思想着读书科举? 因此,林淡深思熟虑后认为,当前最紧迫的任务是先赚钱,大力发展经济,让百姓富足,国库充盈。让大家都吃饱肚子,有了余钱,自然会产生更高的精神追求和教育需求。 国内市场暂时有限,那就把眼光投向海外,“自家没钱就赚外人的”!通过扩张性的商业和贸易政策,迅速做大蛋糕。 这样一来,既能迅速扩大官员的缺口,让更多人看到通过学习改变命运的希望,又能让朝廷上下、甚至民间都能从蓬勃的商业活动中获得实实在在的好处,形成强大的既得利益群体。 到时候,巨大的用人需求和广泛的支持力量,将会倒逼教育体系的改革和普及。一切便是水到渠成。 按照林淡的估算,以商部为核心的这套新体系建立并运转起来后,最多三年,朝廷对精通算术、管理、律法、外语的新型官员的需求就会出现一个巨大的、难以填补的缺口。 那时,便是他顺势提出扩大官学、鼓励私学、甚至推动某种程度上的基础教育的绝佳时机。 他的每一步,都看似在为解决眼前问题,实则都在为那个更为宏大的目标铺路。 另一边,工部尚书虽然不情不愿,但还是得为新开的商部衙门选址,建造,说来这钱也是林淡刚刚挣来的,一时间虽有不满意林淡此举的朝臣,到底也是敢怒不敢言,毕竟第一个开口弹劾的官员,已经被皇上以不能为国库谋来同等钱财的理由贬去了鸟不拉屎的地方。 商部衙门还没落成,所以林淡虽然领了商部左侍郎的官职,还依旧在户部衙门办公,争取在商部落成前将手里的公务交接清楚。 第346章 偶得晴雯 忙碌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秋意渐深。 林淡在户部与即将成立的商部事务间穿梭,忙得脚不沾地 。然而,他始终没有忘记一件重要的事——明年秋日,黛玉的孝期便将届满。 这一日,他特意请了织造司的嬷嬷来府中,为黛玉量体裁衣,预备制作明年除服后所需的四季衣裳。看着小侄女亭亭玉立的身姿,林淡心中满是欣慰,却也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目光扫过侍立在黛玉身旁的四个大丫鬟——梅绾、兰笺、竹窈、菊佩。这四个丫头,还是黛玉三岁时,母亲崔夫人精心为她挑选的,那时她们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如今一晃眼,竟都已年近双十,到了该放出去配人的年纪了。 尤其是为首的梅绾,行事稳重,心思缜密,这些年将黛玉身边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极是得力。这样的好姑娘,万不能随意配个小厮耽误了。 林淡心中已有计较,找个得力知根底的小厮或年轻管事许配了,日后正好让这对夫妻去帮黛玉打理御赐的县主府,有梅绾在,他也放心。 晚间,林淡便将自己的想法同黛玉说了。黛玉虽与四个丫鬟感情深厚,但也知女子年华耽搁不得,这是正理。 她尤其赞同对梅绾的安排,点头道:“梅姐姐若能替曦儿管着那边府邸,自是再好不过,曦儿再放心没有了。” 得了黛玉的首肯,林淡便去回了祖母张老夫人。 张老夫人闻言,立刻重视起来,笑道:“还是淡哥儿心细,这事原该早些操办起来。你放心,这事交给祖母便是。” 果然,不过几日功夫,张老夫人便雷厉风行地为梅绾等四人相看好了合适的人家,都是林家或林家铺子里得力、品行端正的年轻管事或伙计。同时又挑选了八个模样周正、性情伶俐的小丫头进来,带到黛玉面前,让她亲自过目筛选,补上四个大丫鬟的空缺。 挑选这日,张老夫人深知林淡对黛玉事情的重视,特意也将他请了来一同掌眼。 看着眼前一排垂手侍立、略带紧张却又努力表现沉稳的小丫头们,林淡心中不由感慨,幸好有祖母在身边事事操心,否则等他这粗心的叔叔想起来,黛玉身边的丫鬟只怕真要青黄不接了。能送到主子身边伺候的,无不是要经过严格调教,识规矩、懂进退,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这八个丫头皆是钟嬷嬷亲自调教了半年以上的,规矩体统自是无可挑剔,如今只看黛玉与哪个投缘。 黛玉仔细打量着她们,目光从一个低眉顺眼的小丫头脸上掠过时,忽然轻“咦”了一声。 “曾祖母,二叔叔,”她微微倾身,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奇,“你们看那个丫头,眉眼间……是不是和曦儿有几分相像?” 林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女孩约莫十岁出头的年纪,身量未足,略显单薄,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缎比甲,低垂着头,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脖颈。听得黛玉点名,她怯生生地抬起头来—— 只见她眉如墨画,目若点漆,虽年纪尚小,面容稚嫩,但那眉眼间的灵秀之气,竟果真与黛玉有四五分神似!只是黛玉的气质更偏清雅书卷,而这丫头眉梢眼角却带着一股天生的风流婉转,虽极力掩饰,仍透出几分不同于寻常丫鬟的娇俏韵致。 林淡心中微微一动。 “你上前来。”他温声道。 那丫头依言上前两步,再次垂下头,仪态倒是规矩。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林淡问道,声音不觉放柔和了些。 “回老爷的话,奴婢名叫念娘,今年十一了。”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稚嫩。 林淡点点头,转向一旁的钟嬷嬷问道:“嬷嬷,这念娘看着似乎比旁人都要小一些?” 钟嬷嬷躬身回道:“回老爷的话,正是。原本定的是另一个十三岁的丫头,不巧前两日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主子,便临时换了念娘顶上来。她虽然年纪小了些,但极是机敏懂事,更难得的是,有一手出众的女红针线,奴才瞧着,颇有些不俗。” 钟嬷嬷是御前出来的老人,眼光极高,能得她一句“不俗”的评价,那可是极难得的。这话立刻引起了张老夫人、林淡和黛玉的兴趣。 “哦?如何不俗法?”张老夫人笑问道。 钟嬷嬷便道:“就前两日,大小姐惯用的那把苏绣双面异色百蝶团扇,小丫头们收拾时晚了一步,让雪团儿的爪子不小心刮断了几根极细的金丝线。奴才正惋惜这扇子怕是难修复了,谁知让这念娘瞧见了,她只讨了去,不到半日功夫便补好了,那断线处天衣无缝,竟是丝毫看不出痕迹来。” 黛玉闻言,愈发好奇,立刻命人将那把团扇取来。连同林淡和张老夫人,都仔细查验了一番。果然,那精致繁复的蝶翅上,根本寻不到一丝曾被损坏的迹象,绣工之精妙,衔接之自然,令人叹为观止。 林淡看着眼前这名叫“念娘”、与黛玉容貌相似、且拥有如此鬼斧神工般绣技的小丫头,一个名字几乎是脱口而出——晴雯! 他强压下心中的波澜,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问道:“念娘,你家原是哪里人?可还有什么亲人在世?” 念娘闻言,眼神黯淡了一下,低声回道:“回老爷,奴婢被牙婆卖进府时年纪太小,记不清家乡具体在何处了,只恍惚记得是南边……家里似乎没什么人了,只有一个表哥,据说在京城一家酒楼里做帮工,有一手疱宰的手艺。” “你表哥叫什么名字?”林淡的心提了起来。 “吴贵。”念娘老实地回答。 吴贵!多浑虫! 林淡心中顿时了然,再无怀疑!眼前这个眉眼似黛玉、女红绝顶、表哥叫吴贵的小丫头念娘,就是原着中那个“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的晴雯! 只是这一世,她竟阴差阳错,被卖入了林家,并且早早地被钟嬷嬷看中,调教得规矩懂事,送到了黛玉面前。 这真是……奇妙的缘分。 黛玉看着这个媚眼跟她有些相似的小丫鬟,也很高兴道:“曾祖母、二叔叔,我看这丫头甚好。年纪虽小些,但手巧心细,又与我有缘,不如四个大丫头就定了她一个,留在曦儿身边吧。” 张老夫人自是无可无不可,林淡也没有意见,只是对晴雯说自己不记得家乡的话有些怀疑,不过也没有多言。 黛玉一一问了几句话,然后挑出了自己满意的三个,与之前定下的念娘,成了她身边四个新晋的大丫头。 黛玉既选定了四个小丫头,便又细细问过了她们各自擅长的手艺。除了已知念娘也就是晴雯的女红一绝外,另三个也各有千秋。 一个脸盘圆圆、瞧着就喜庆可亲的丫头,梳头的手艺极好,能梳出各式繁复又雅致的发髻。 另一个手指纤细,带着面点油脂浸润出的微光,尤其擅长制作各色精巧点心,据说她做的荷花酥,花瓣层层分明,酥脆可口。 最后一个则身形沉稳,气息均匀,学过一些推拿按摩的手法,尤其擅长缓解久坐读书后的肩颈疲乏。 黛玉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计较。她看向那个擅长梳头的丫头,温声道:“你既擅梳云鬓,便叫‘梳云’吧。” 那圆脸丫头闻言,眼睛一亮,立刻跪下谢恩:“梳云谢小姐赐名!” 接着,黛玉看向那个擅长点心的丫头:“你手巧能制百味,尤其酥点出色,‘酥’字甚好,再取一个‘饴’字,甘甜如饴。你便叫‘酥饴’如何?” “酥饴谢小姐赐名!奴婢定用心为小姐做出更多美味点心!”酥饴欢喜地磕头,显然对这贴合手艺又雅致的名字十分满意。 然后是对那懂推拿的丫头:“你善舒筋活络,解人疲乏,‘松’字最宜。再加一个‘沁’字,取浸润舒缓之意。‘沁松’便是你的名字了。” “沁松谢小姐赐名!”丫头沉稳一拜,名字一如给人的感觉,令人放松。 最后,她看向眉眼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念娘,眼中流露出特别的喜爱:“你女红绝伦,针线细密如叠锦列绣,往后便叫你‘叠锦’吧。望你手中针线,能织就锦绣万千。” “叠锦……叠锦谢小姐赐名!”念娘——如今的叠锦,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极贴合她又无比雅致的名字,也同样磕头谢恩。 如此,黛玉身边新的四大丫鬟便定了下来:梳云、酥饴、沁松、叠锦。 第359章 秦可卿之死 三 且说秦可卿亡故的第五日,武三的密报再次送达林淡手中。 消息称,那宁国府的当家人贾珍,果然还是和原着中一样,在宫内掌宫内相戴权亲自上门吊唁时,抓住机会,花费了一千二百两银子,从这位大太监手中,为儿子贾蓉补了一个五品龙禁尉的虚缺。 龙禁尉——名义上是皇宫中的带刀侍卫,虽说只是五品武职,但因有近距离面圣的机会,在京中勋贵子弟眼中,确实算是个体面又轻省的“美差”。 更何况,谁都知道皇城各门自有精锐的禁卫军层层把守,严密得连只苍蝇都难飞进去,能进入皇城核心区域的,九成九都是身家清白、记录在册的官员勋贵,平日里根本没有任何需要龙禁尉“拔刀护驾”的险情。他们的存在,更多是仪仗性质的装点,用以彰显帝王威仪。 由于秦可卿之死是原着中较早出现的大场面,林淡对相关情节的印象还颇为深刻。他记得书中写道,那戴权似乎是让小厮回去问了“户部堂官”才敲定了价钱。未穿书之前,林淡也和大多数读者一样,想当然地认为这“户部堂官”必然是指户部尚书。 可如今,他与陈敬庭师徒多年,深知那位倔强古板、爱财却只取“俸禄”、将户部银钱看得比自家库银还紧的老头,是绝对、绝对不会做出这等私下卖官鬻爵、败坏朝廷纲纪之事的! 步入朝堂,尤其是坐上商部左侍郎的位置后,林淡才真切体会到,不知是本朝特色还是古代官僚体系的通病,六部之中,左右侍郎的实际权力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先不说忠顺王爷那种几乎甩手不管的尚书,就算是他师父陈敬庭那般兢兢业业、事事亲力亲为的尚书,许多具体事务、文书往来、官员考核推荐、乃至一些款项的初步审批,左右侍郎都拥有相当大的自主裁决权。 许多事情,根本无需、也不会事事都报到尚书那里。 因此,林淡几乎可以肯定,这卖官鬻爵的勾当,大概率是户部左右两位侍郎中的某一位,甚至是两人默契地联手,利用职权与戴权这等内侍省实权太监私下进行的交易。 他师父陈尚书,极有可能一直被蒙在鼓里,或者只是隐约察觉到一些不对劲,却被下属以各种“惯例”、“人情”、“特殊情况”等理由搪塞了过去。 作为陈尚书一手提拔、倾囊相授的好徒弟,林淡觉得,于公于私,自己都很有必要在合适的时机,去“提(看)醒(笑话)”一下那位有时候过于固执、以至于容易被下属唬弄的老头了。 不过,笑话师父的事情可以稍放一放。 眼下更迫切的难题是:如何才能将宦官勾结外官卖官敛财这件事,巧妙地捅到明面上?或者至少,能试探出皇上对这套潜规则,究竟知不知情?又知情到什么程度? 这件事牵涉太广,他手中并无实据,贸然上书极易打草惊蛇,甚至引火烧身。林淡为此踌躇了近两个月,才找到苏州制造这个切入点。 在通过各种渠道确认,皇上已经让执金卫那边已经开始暗中调查宦官异常动向之后,林淡觉得时机或许成熟了。 这一日,他特意提上一坛陈年竹叶青,脸上挂着轻松又略带几分“苦恼”的表情,骑马溜溜达达地往陈府走去。 嗯,是时候去找他那位敬爱的师父,谈谈心、顺便请教请教工作上的“困惑”了~ ―― 陈府书房,灯火温馨。 陈敬庭见到爱徒林淡提着一坛好酒前来,说是得空想来陪师父小酌两杯,着实有些惊奇。 自打林淡调任商部,那个新衙门千头万绪,他深知这徒弟忙得脚不沾地,今日居然能有这份闲情逸致? 老头心里虽有些嘀咕,但爱徒能来,他自然是高兴的,立刻让厨房备了几样清爽可口的小菜,师徒二人便在书房里边喝边聊起来。 起初,说的多是商部筹备的琐事、朝中的趣闻,气氛轻松融洽。 谁知,几杯醇厚的竹叶青下肚,陈敬庭还只是微醺,他这爱徒竟面泛红潮,眼神开始迷离,说话也有些颠三倒四起来。 陈敬庭正想笑他几句,却冷不丁听到林淡带着浓重醉意,含混不清地嘟囔:“师、师父……您老人家可知……可知户部……有人、有人胆大包天……竟背着您……和宫里……勾结……私下里……卖、卖官鬻爵……嗝……简直岂有此理!” “什么?!”陈敬庭手中的酒杯猛地一顿,酒液都洒了出来。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浑身的酒意瞬间吓醒了大半!他猛地凑近,压低声音急问:“淡哥儿!你此话当真?快仔细说说!是谁?如何勾结?卖的是什么官?!” 然而,林淡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清醒,嘴里又含糊地咕哝了几个听不清的音节,脑袋一歪,竟直接伏在案上,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彻底醉倒睡过去了! “淡哥儿?淡哥儿?!”陈敬庭连推了他好几下,回应他的只有沉稳的鼾声。 “……” 陈敬庭看着醉得不省人事的爱徒,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脸色变幻不定。这混账小子!扔下这么一颗炸雷,自己倒先睡着了! 他又是气恼又是心惊。气的是林淡喝酒误事,话只说一半;惊的是这消息本身!卖官鬻爵?!还是勾结宦官?!这若是真的,发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这个户部尚书竟浑然不知?! 他立刻唤来老管家,命其安排得力可靠的下人,务必好生将林侍郎安全送回府上,并叮嘱莫要声张。 送走了林淡,陈敬庭再也无心饮酒。他独自一人回到书房,门窗紧闭,连心腹老仆都被屏退。他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他低声咆哮着,花白的胡子都气得微微颤抖。他一辈子爱惜羽毛,谨守臣节,最恨的就是贪赃枉法、败坏朝纲之举!如今竟有人敢在他的部里,干出这等无法无天的勾当! 他一边生着闷气,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飞速地在脑中排查。 是谁?究竟是谁? 左侍郎胡文斌?此人出身寒微,平日里看着还算勤勉,但似乎颇好钻营,与几位王爷府上走动似乎稍显频繁了些……是他? 右侍郎赵崇明?世家子弟,为人圆滑,在部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不少,与宫内某些大太监好像也偶有诗词唱和……难道是他? 还是下面哪个司的郎中主事,胆大包天,瞒着所有人做的? 一个个名字、一张张面孔在他脑中闪过,各种细微的可疑之处被无限放大。他越想越觉得怒火中烧,又感到一阵深深的后怕和自责。自己难道真的老糊涂了?竟被下属蒙蔽至此?! 这一夜,陈敬庭书房的灯火,彻夜未熄。 第360章 秦可卿之死 四 京中,同样灯火彻夜未歇的,还有执金卫衙署。 有了萧承炯提供的清晰调查方向,执金卫这帮专业干“脏活累活”的人行动起来效率极高。 他们迅速调阅了过去三个月内,京城各王府、勋贵府邸以及三品以上大员府中所有红白喜事、寿宴、添丁等大事的记录,并暗中排查期间是否有宦官到场,以及这些宦官的具体言行、收受的礼单。 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结果源源不断汇总到刘冕案头,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能不能够得上“背叛皇帝”的严重程度暂且不论,但其中有问题的宦官是真不少!贪墨、索贿、仗势欺人、插手地方事务……种种劣迹,触目惊心。 这么一对比,那个在皇上面前颇为得脸、时常被抱怨贪财的大太监夏守忠,竟然显得“清廉”起来——他最多也就是借着出宫传旨的机会,收些下面官员“心甘情愿”奉上的“辛苦钱”、“茶水费”。 与其他人的所作所为相比,简直是一股难能可贵的“清流”! 甚至有些内侍府中地位远不及夏守忠的中低级太监,在外替宫中采买物品时,所索要的“折扣”回扣,都比夏守忠收的“孝敬”要多出一倍不止! 而在所有查出的有问题宦官中,情节最为严重、性质最为恶劣的,莫过于那位掌宫内相戴权! 调查显示,就在最近三个月内,戴权先是收受襄阳侯一千五百两银子,将其兄弟安插进了龙禁尉;紧接着,又在宁国府贾珍之子贾蓉身上,如法炮制,收了一千二百两,同样塞进了龙禁尉! 卖官鬻爵?! 饶是刘冕早有心理准备,看到这白纸黑字的调查结果时,还是微微瞪大了眼睛,感到一阵心惊肉跳。这老阉奴,胆子也太肥了!龙禁尉虽说是虚职,但也是正经的五品武职,关乎宫廷禁卫形象,他竟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拿来换钱?!而且还不是一次,短短几日就接连两次! 就在刘冕震惊之际,坐在下首的萧承煊放下了手中的茶盏,面色凝重地开口道:“刘大人,除了这卖官之事,引路还查明了一件事,只怕……也要您一并上报了。” “什么事?”刘冕觉得经过这一晚上的冲击,已经没什么事是他不敢上报的了。 萧承煊没有直接开口,而是对侍立在一旁的心腹下属引路示意了一下。 引路上前一步,拱手沉声道:“禀大人,属下等在核查宁国府丧仪用度时,发现一事异常。那宁国府为贾秦氏下葬所用的棺椁,并非寻常木材,而是……极为珍贵的樯木!” “樯木?”刘冕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木材的特殊之处。 引路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据查,此樯木棺椁原系皇商薛家为……为义忠亲王预备的寿材!因其事发突然,未能用上,一直存放在薛家京中库房。不知宁国府贾珍从何处得知此事,竟设法弄了来,用以装殓其儿媳贾秦氏!” 刘冕一听,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刚才觉得“没什么不敢上报”的想法瞬间被击得粉碎!他觉得自己还是太大意了!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不知死活、僭越狂妄之人?! 贾珍不过是个三品威烈将军,秦可卿死后追封也不过是个五品宜人!他们竟然敢享用原为亲王预备、皇室才能使用的樯木棺椁?!这简直是骇人听闻!是大逆不道! 说来这事也是奇了。 原着中此时,薛家早已护送薛宝钗进京待选,就住在贾府。薛蟠前来祭拜时,正好听见贾珍抱怨找不到好棺材,这才主动献出了家中这副樯木棺材。 可如今,阴差阳错,薛家还未进京。 然而,贾珍却不知从哪条渠道竟然还是得知了薛家藏有此棺的消息,并且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到底还是将这犯忌讳的棺材弄到手,用在了秦可卿身上!这仿佛命中注定般的巧合,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而这件极度僭越、足以给宁国府带来灭顶之灾的事情,竟阴差阳错地被正在调查宦官的执金卫给查了出来! 刘冕听罢,只觉得耳畔嗡鸣声不断,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再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抓起那几份最重要的笔录和证物清单,声音都有些发虚地对萧承煊道:“此事干系太大!我必须立刻进宫面圣!衙署这边,你先盯着!” 说罢,也顾不上时辰已晚,立刻命人备马,手持腰牌,心急如焚地直奔皇城而去。 ―― 紫宸宫内,皇上已更衣准备歇息,听闻执金卫指挥使刘冕深夜紧急求见,心知必定是宦官一事有了重大进展,立刻宣他进殿。 刘冕一进殿,便“噗通”一声行了个标准的叩拜大礼,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皇上见他如此情状,心中疑窦丛生,温声道:“刘爱卿平身吧。” 然而刘冕并未起身,反而将身子伏得更低,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皇上,臣命下属彻查宦官之时,阴差阳错,还查到了一件更为紧要之事!臣实在惶恐,不敢不起!” 皇上眉头紧蹙,预感不妙:“何事?速速奏来!” 刘冕跪在地上,战战兢兢、一字不落地将宁国府贾珍用原为义忠亲王预备的樯木棺材装殓儿媳秦可卿的僭越大罪说了出来。 他根本不敢抬头看皇上的反应,只觉得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笼罩下来。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良久,皇上冰冷得听不出丝毫情绪的声音才从上方传来:“此事……当真?” 刘冕冷汗涔涔,连忙回道:“是引路引千户亲自查证核实的,人证、线索俱在,应是不假。” 皇上听到“引路”二字,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引路原是他身边的暗卫首领,因办事极其稳妥、忠心不二,才被他派去协助萧承煊。 他查出来的事情,绝不会错。 一股滔天怒火瞬间冲上皇上的头顶!贾珍!宁国府!好大的狗胆!一个区区三品将军,竟敢僭越至此!用亲王规制的棺木?他们想干什么?!是哀悼儿媳,还是借此表达对义忠亲王未竟之事的追念和不满?! 第361章 秦可卿之死 五 皇上恨不得立刻下旨,将宁国府抄家夺爵,满门流放! 然而,残存的理智强行压下了这股暴怒。 他想起了太上皇。 宁荣二府是太上皇当年极为看重的老臣之后,与义忠亲王更是牵扯甚深。如今太上皇虽已退位,但影响力犹在。如此重处宁国府,势必会惊动太上皇,引发不必要的波澜和猜忌。 皇上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气血。他对跪在地上的刘冕道:“刘爱卿,你在此稍候片刻。” 说完,皇上竟直接起身,也顾不上此刻时辰已晚太上皇是否歇下,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径直往太上皇所居的宫殿而去。 太上皇宫中,丝竹之声悠扬,老人家正在欣赏歌舞以作消遣。 听闻皇上这个时辰突然来了,他略显诧异,但还是立刻挥手让乐人舞姬全部退下。 “父皇。”皇上进入殿内,规规矩矩地行礼。 太上皇打量着这个深夜来访的儿子,目光复杂。 当年退位实属情势所迫,即便这个嫡长子曾是他较为看好的继承人,如今相见,心中总难免有些微妙难言的情绪。 “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太上皇语气平淡地问道。 皇上垂着眼帘,恭敬道:“父皇,儿子今日得知一事,心中实在难决,特来请教父皇的意思。” 太上皇闻言,眉头微挑。他这个儿子自从登基后,主意大得很,很少有事需要来“请教”他。今日这是…… “何事让你如此为难?”太上皇端起茶盏,不动声色地问。 “是关乎宁国府贾家的事。”皇上斟酌着用词,“如今宁国府的当家人,是三品威烈将军贾珍。他的儿媳妇秦氏,前些时日病逝了。” 另一边的太上皇面色不改,心中却有些茫然。贾家?一个勋贵府邸的儿媳死了?这算什么大事,也值得皇帝深夜跑来? 皇上观察着太上皇的神色,继续道,语气加重了几分:“那贾珍……不知从何处寻来了一副极其珍贵的樯木棺材,用以收敛那贾秦氏。” 太上皇手中的茶盏盖轻轻磕在了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脸上的淡然瞬间消失,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樯木?那可是帝王、亲王级别才能使用的木材!贾珍一个三品将军,给他的五品宜人儿媳用樯木棺材?! 沉默了足足有十几息,太上皇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极深的冷意和难以置信:“那贾珍……是疯魔了不成?” ―― 紫宸宫内烛影幢幢,皇上从太上皇处匆匆而归,面沉如水。 方才太上皇一句“皇家颜面岂容轻侮,自当依制严办”犹如金玉掷地,此刻仍在他耳畔铮鸣。 他一面称是,一面恭敬告退,甫一出殿,步伐便陡然加快,直回紫宸宫。 不及坐定,皇上即刻命执金卫指挥使刘冕,连夜查抄宁国府。 刘冕虽知皇上心中急切,却未料到急至如斯——他甚至不及将宦官密奏的诸事禀完,皇上便一挥手截断话头,只催他先全力处置宁国府一事,其余容后再报。 此时天色已晚,临近宵禁,按常理即便武三等人时刻监视宁荣二府,得知宁国府被抄,也绝无可能在此刻将消息递出。 然而世事偏有意外——萧承煊正安然坐在林家花厅之中,将此事前后因果娓娓道来,全然不顾林淡是否愿意倾听。 林淡确实倍感意外。 他原以为薛蟠不在京中,贾珍便无从获得那具樯木棺材,却不料他仍旧用了此等僭越之物。 更令他不解的是:秦可卿不过是个罪臣郡马之女,贾珍何来胆量敢用帝王规格的樯木? 他抬眼看向萧承煊,径直问出心中疑惑。 萧承煊默然片刻,方道:“林兄或许不知,原该发配建宁府的二公主,已在途中薨了。” 林淡闻言蹙眉,不解此事与宁国府有何干系。 萧承煊继续解释:“若非永昌郡马当年贪功渎职,连累公主府被贬为庶人,皇上为显天家亲情,在二公主身故后很可能会对永昌郡主施恩加封公主。” 林淡仍是不解:“即便如此,又与贾珍用樯木何干?” “因此贾秦氏作为永昌驸马之女,若用皇室樯木虽属违制,但皇上即便知晓,看在永昌公主的情面上,多半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秦氏并非公主亲生,公主岂会愿意?” “不过是个虚名。我以为永昌不会计较。毕竟通过贾秦氏这层关系,公主府得到的好处是实实在在的。横竖这女子也分不到公主府的家产。” 听着萧承煊的分析,林淡再次意识到自己仍不免以现代思维度量此间人情世故。虽然他早已明白这个道理,也在努力适应这个世界的规则,但在某些未曾涉足的领域,仍会与本地人的观念产生差异。 即便得到如此解释,林淡仍觉得贾珍行事太过草率。莫说如今二公主一家已然获罪,即便是在原着中,仅为驸马外室所生之女就敢如此僭越,也实在是有欠思量。 不过林淡倒也想起一事:原着中秦可卿僭越之罪始终未曾事发,除因永昌公主未获罪外,恐怕还有贾政从旁周旋之功。 记得原着中贾珍选中樯木时,贾政曾出言提醒过一句。 虽然贾珍未听,想来事后必是做了些遮掩功夫。如今贾政早已流放边陲,无人从旁提点,贾珍自然肆无忌惮,也难怪如此轻易就被执金卫拿住了把柄。 第362章 惜春出家 宁国府这边早已乱作一团。 贾珍被执金卫按在雪地里时,还兀自嘶喊着:“我乃三品威烈将军!尔等岂敢——”话未说完便被塞了口枚,玄铁冰凉的触感激得他浑身一颤。 尤氏瘫坐在廊下,看着婆子们哭喊着被拖拽出去,竟不哭不闹,只死死攥着褪了色的袖口。 贾蓉最是不堪,裤裆洇湿一片,跪着扯执金卫使的衣摆:“大人明鉴!樯木是我父亲做主买的!我连摸都没摸过啊!” 西府荣国府里,贾母正倚在榻上闭目养神,忽听东边隐约传来哭喊声。她猛地坐起身,连声唤鸳鸯:“快去叫琏二爷和凤丫头来!” 凤姐儿进来时鬓发微乱,面上却还算镇定:“已经派人去探听了。若是寻常查抄,打点些银子或许还能周旋。” 贾母目光扫过堂下众人,见皆面色惶惶,长叹一声:“东府的事怕是难挽回了。只是惜春那孩子还在咱们这儿,年纪又小,总不能跟着遭殃。” 凤姐本要推诿,忽然想起存在手里的十万两银子——那是前月借托秦可卿托梦,从贾珍处讨来置办祭田的。 眼下东府倾覆在即,这笔横财...她眼波一转,计上心来:“老祖宗放心,先前南下置办祭田时,我私下还建了座家庙。不如就说四姑娘早已带发修行,或许能保全性命。” 贾母蹙眉:“官府岂是那么好糊弄的?” “使些银子打点,惜春毕竟未及笄,又是个姑娘家。”凤姐儿边说边盘算——那十万两够盖十座家庙了。 当下便命平儿带人将惜春挪到东院偏殿。 这院子自李纨母子回金陵后便空着,今夜突然点起灯火,枯枝在窗纸上投下鬼爪似的影。入画哭着给惜春换上赶制出来的缁衣,小尼姑帽遮住了少女满头的青丝。 更敲三鼓时,荣国府终于熄了灯火。 直到子夜时分,执金卫的铜环才叩响西府的朱门。 而此刻,惜春正对着一盏孤灯,手指抚过缁衣粗糙的纹路,窗外雪光映得她脸色比月光还冷,琏二嫂子的话一直在她耳边挥之不去。 另一边,贾赦和贾琏早已穿戴整齐候在仪门。 见执金卫并未如临大敌,心下稍安。 贾琏上前一步拱手道:“诸位大人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见教?” 为首的千户亮出腰牌:“奉命查问,宁国府大姑娘可在此处暂住?” 贾琏连忙躬身:“确在府中。四妹妹年纪小,自小养在西府老太太跟前。”说着示意小厮提灯引路,一行人踏着积雪往东院去。 偏殿内烛火昏黄,惜春身着灰布缁衣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本《金刚经》。千户皱眉打量:“这是何故?” 贾琏忙赔笑:“大人可知舍下二叔父贾敬,如今在玄真观清修?” 见千户颔首,又道:“四妹妹怕是得了叔父……素来仰慕佛门,年初便闹着要出家。老太太怜她年幼,特命人在金陵祖籍修了家庙,先让她带发修行。若及笄后仍不改志,再正式落发。” 千户想起年初清查道观时,确实见过那位精通丹道的贾敬。 说来宁国府的那位也是奇人,身有爵位,又高中进士,却一心好道,并不理会家中琐事,圣上特旨不牵连这位方外之人,如今其女竟也要出家...他沉吟片刻:“今日可不带人,但需禀明指挥使核查。若有不实——”目光如刀扫过贾琏,“尔等当知后果。” “绝无虚言!”贾琏趁机将银票塞进对方袖中,“金陵家庙早已在府衙备案,大人随时可查。还望大人在上峰面前美言几句。” 执金卫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待马蹄声远去,贾琏擦着汗拐过回廊,却见凤姐从暗处转出,急问:“如何?” “亏得你提前在金陵备了案。”贾琏压低声音,“只是三千两怕不够打点指挥使那边...” 凤姐儿想了想道:“却也不能再送银子,恐沾行贿,横竖都是惜春的命了。” 凤姐儿说着往东院方向看了看,叹气道。 贾琏和凤姐儿沉默着回房。 ―― 执金卫所内烛火通明,千户躬身将荣国府之事细细禀报,又将那三千两银票原封不动置于案上。 刘冕指尖掠过银票边沿,淡淡道:“传书金陵,查证贾家家庙备案虚实。”说罢起身,玄色披风在烛火下掠出一道寒光。 他踏着夜雾离去时,狱中正传来贾珍的嘶吼。 刘冕唇角微哂——这等已无兵权的勋贵,抄家不过是瓮中捉鳖,何必深夜惊扰圣驾。倒是明日早朝,需将宁国府女眷的处置章程拟得周全些。 翌日早朝后,刘冕在紫宸宫中将昨夜宁国府抄家一事细细禀告,因贾府家庙之事尚未查明,皇上也没降旨查办。 及至暮鼓初响,金陵信鸽扑棱棱落在执金卫所。 文书上朱印赫然:贾家确于十月底在应天府备案家庙,冬日前已筑基上梁。 刘冕再次进宫面圣。 三日后刑部告示张贴:贾珍藐视皇权判斩立决,尤氏贾蓉流放八百里。百姓挤在告示前唏嘘——那尤氏虽称病未参与秦可卿丧仪,终究逃不过连坐之罪。 荣国府内,贾母听着下人回禀,刑部的告示上只字未提惜春,手中佛珠缓缓捻动:“凤姐儿,蓉哥儿那边...” 王熙凤正看着账本上划出的一千三百两,闻言抬头:“孙媳已打点好押解官兵,另派了两个忠仆跟着伺候。” 见贾母颔首,她又轻声道:“只是珍大哥那边...” “皇命难违。”贾母突然咳嗽起来,鸳鸯连忙递上参茶。 待平复后,老太太望着东院方向叹息:“倒是惜春那孩子,日后真要做姑子不成?” 此刻东院偏殿内,惜春正将抄好的《心经》投入火盆。 凤姐回到房中,见平儿正将一包银两塞给来旺家的:“这一千两打点流放差役,三百两给跟去的仆人...奶奶方才说,往后这类花销都记在祭田账上。” 第363章 围炉煮茶 时值腊月,京城寒风凛冽。 宁国府抄家事毕,皇上便将目光投向了内廷宦官。一番雷厉风行的整顿,内侍府上下换血,唯有背靠太上皇的内相戴权,仍稳坐钓鱼台。 皇上明知此獠乃宦官贪腐之首,却因太上皇庇护,一时动他不得。 连日来,皇上心绪不佳,早朝时屡屡发作臣工。 忠顺亲王几次挨了训斥后,渐渐摸出规律:但凡户部陈尚书与林淡在场时,皇上总能稍敛雷霆之怒。 他虽请不动陈老头,但林淡既在他麾下任职,此后奏对总要捎带上林淡。果然,御前应对顺畅了许多。 于是皇上表示又要微服去林府的时候,忠顺王爷表示了强烈的赞同。 ―― 却说六皇子自打被皇上指了刘太傅为师,日日埋首经卷,莫说出宫嬉游,便是连安寝的时辰都短了。 临近年关,六皇子好不容易求得一日清闲,便缠着皇上要出宫散心。 皇上念其近日课业刻苦,也算勤勉,特恩准往沈府或林府一聚。 六皇子记起前番在表哥沈景明处吃了闷亏,此番毫不犹豫地选了林府。 林淡接到内侍通传,心下不免踌躇。 单与皇子私下往来恐招非议,便照旧请了沈景明与萧承煊作陪。 虽知常有往来难免结党之嫌,但较之单独接待皇子,倒显得光明磊落些——尤其萧承煊是个京城闻名的纨绔,任谁也想不到这般组合能密议什么正经事。 时值深冬,寒风刺骨,众人不愿拘在花厅,林淡便将人引至今夏新筑的“乐斋”。 这处精舍别有洞天:东间撤去整面墙,代以支摘窗,窗下设一张花梨木卧榻,榻边小几上陈列着文房四宝,以备听雨时诗兴大发;西间砌了整屋暖炕,炭火烧得满室如春,炕桌上早已备好各色茶点。 萧承煊一进门便啧啧称奇:\"林兄这乐斋,果真快活似神仙!\"说罢自顾自脱了鹿皮靴,斜倚在临窗的锦垫上,\"回府我也要照样建一个。\" 待众人落座,林淡命人抬进一个小小的红泥炭炉,上置一套素白茶具,并花生、榛子等干果。 “林兄,这是?”沈景明疑惑道。 “围炉煮茶,可还雅致?”林淡道。 沈景明含笑点头,执壶烹茶,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时间茶香四溢。 众人说笑了约莫半个时辰,六皇子却有些坐不住了,拈着颗花生道:\"雅致是雅致,只是不够痛快。林二哥,不如取骨牌来玩?\" 林淡算了算时间,道:\"骨牌早已备下,只是眼下到了午膳时辰,不如先用饭再玩。\" 众人点头,就要起身,被林淡拦下。正当疑惑间,但见两个小厮抬进一方更大的黄铜炭炉,炉中银炭烧得正红。随后一众丫鬟捧着各色漆盘鱼贯而入,但见盘中排列着密密麻麻的竹签,串着各式腌渍好的肉食,有些竟是从未见过的花样。 连素来持重的沈景明都挑眉称奇,一旁的六皇子更不用说,已经开心的有些手舞足蹈了:“这倒有些意思。” 原来林淡近日馋起烧烤,这个时代虽有炙肉,只是还属于比较基础的阶段,基本上只有烤鹿肉、牛肉、羊肉之类。 林淡今日命厨房准备的,是更接近于后世的烧烤,不仅做了很细致的腌制处理,而且种类奇多。 林淡在问过几人并不介意大师傅在他们面前烤炙之后,示意大师傅可以开始了。 大师傅当众炙烤,先选择了比较容易烤熟的牛油。这时候牛肉不易得,牛油亦然,而且林淡选的是带一点胸口朥的部分,数量稀少,很是费了一番功夫。 炭火炙烤下牛油表面很快就泛起了气泡,油脂滴落炭火激起浓香,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众人的目光齐齐聚集道大师傅的手上,待牛油上桌后,六皇子率先尝了一筷子,顿时眼睛发亮,也顾不得食不言寝不语,问道:“这是何物?竟比御膳房的炙品还妙!” 林淡笑着解释时,乐斋内暖烟缭绕,炭火映得众人面颊生辉。 那大师傅手法伶俐,又将一串猪鼻筋架在火上,只见那半透明的筋络渐渐蜷曲成玉色,撒上椒盐时竟迸出细碎脆响。 六皇子吃得满嘴油光,连声道:“这比御膳房的炙鹿肉还香!” 萧承煊斜倚引枕,指尖敲着炕桌笑道:“林兄府上总有这些稀奇玩意儿。上次是羊肉火锅,这回又是......” 话音未落,忽见小厮又端来青瓷盘,盛着切作蝴蝶状的薄肉片,淋着酱色料汁。 “这是羊肋排削的薄片,”林淡执箸示范,“需得在火上蜻蜓点水般一燎便得。”说着将肉片在炭上轻拂而过,那肉瞬间卷起金边,入口竟是脆嫩的。 沈景明原本端坐着,此刻也不禁松了腰带,叹道:“《周礼》载八珍之渍,怕也不及此味。” 忽见大师傅往火中投进几枚柑橘皮,橙香混着肉香腾起,连窗外枯枝上的麻雀都扑棱棱聚了过来。 正说笑间,林府管家平生忽在帘外轻咳。还未等林淡起身出去,乐斋的帘子被掀起,为首者玄狐大氅被风掀起,露出内里明黄缎面,众人正要起身行礼。就听看清了屋内状况的忠顺王爷笑骂道:“你们几个小家伙!竟背着皇兄和本王吃独食!” 第364章 烤全羊 却说圣驾骤临,除却六皇子仍无忧无虑大嚼不止,余者皆屏息凝神,恭谨相陪。 幸而林家大师傅手艺老道,炭火上翻飞间,已将三分肥的羊肉片、脂香四溢的五花肉并金黄焦嫩的鸡翅接连奉上。 佐以烤得边缘微卷的土豆片、饱吸肉汁的香菇,再配上厨房刚烙得酥脆的葱油饼,众人渐次松弛下来,席间复现笑语。 皇上初时吃得惬意,忽闻六皇子咂嘴叹道:“先前那牛油滋香脆嫩,腌牛肉更是鲜滑无比,可惜父皇来迟一步,竟未得尝。” 皇上闻言眉梢微动,银箸在半空略略一顿:“哦?竟还有朕未尝着的滋味?” 林淡急忙离席躬身:“启禀老爷,牛肉难得,寒舍所备本就不多,方才已然尽数用尽了。” 皇上却朗声而笑:“这有何难!朕的内库岂缺这些?”当即吩咐侍卫策马回宫,拣选上等牛肉,特命林家另一位深谙食材的老师傅随行指点。 此刻席间菜肴已近告罄,皇上仅得三分饱腹,方欲蹙眉,却见林淡含笑近前:“老爷来得正是时候。” 语声未落,锦帘倏然掀起,一股凛冽寒风裹着炙肉异香扑面而来——但见四名小厮稳稳抬进一只金黄油亮的全羊! 那羊烤得极是讲究,通体澄黄油亮,表皮脆嫩爆油,滋滋作响间,热油混着秘制酱汁徐徐滑落,香气勾魂摄魄。 林淡亲执银刀,片下后腿肉略尝,笑道:“火候恰到好处。老爷请用。”这羊乃是林家别院精心喂养,以秘方腌制入味,烤得外皮酥脆、内里嫩滑,肉汁饱满鲜美。 不过半个时辰,整羊便只剩一副光洁骨架。 六皇子早抛了筷子,抓着根羊腿骨啃得满手流油,连呼“痛快”。 皇上抚腹犹觉意犹未尽之时,恰逢取肉的侍卫归来。 御赐牛肉果然非同凡响,大师傅仅以蛋清稍加腌制,入口便鲜嫩异常;牛油切块即烤,脂香较前更胜三分。 尤妙的是大师傅自宫中带回时鲜蔬菜,拌了道酸辣捞汁凉菜——忠顺王正觉肉腻,尝了一口便击节称赞:“这酸辣鲜爽,正好涤荡油腻!” 这场午膳直吃了两个时辰,待炭炉撤去,众人皆倚着暖炕慵懒闲话。 皇上连日的郁结竟被这烟火香气涤荡大半,指着那碟凉菜笑道:“明日便让御膳房仿制此味。” 林淡命人换了消食的山楂茶奉上。 皇上徐徐品着山楂茶,目光却似带着钩子般落在林淡脸上。 暖炕上茶烟如纱,氤氲水汽间天子的容颜若隐若现,更添几分莫测。 \"今日这番烟火气,倒是让朕心中的浊气排出去不少。\"天子将茶盏轻轻搁在炕几上,声如碎玉相击,\"只可惜这般清净,怕是撑不过今晚批折子。\" 林淡正垂眸盯着青瓷茶盏中沉浮的山楂果,忽觉那道目光几乎要灼穿眼帘。 他强自镇定地轻啜一口茶汤,却听皇上似是无意间叹道:\"宁国府流放后,龙禁尉空出一个缺,不过两日就填上个不知所谓的家伙。\"语气虽平淡,却似冰层下暗流汹涌。 林淡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滞。 他抬眼,恰撞进天子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面哪还有半分方才饕足后的闲适,分明翻涌着被权宦掣肘的愠怒。 他心下顿时雪亮:这是整治不了戴权,要拿那些买官的开刀了。 \"臣愚钝,\"林淡起身拱手,\"不知老爷有何烦忧?\"话音未落便在心中暗骂自己——分明是跳进了天子早就备好的箩筐里。 皇上唇角几不可见地一扬,指尖轻叩炕桌:\"朕想将那些没用的家伙都清出去……林爱卿可有什么好主意?\" 暖炕下的炭火恰在此时噼啪一响,忠顺王突然呛咳起来,六皇子悄悄往窗边缩了缩。 林淡暗吸一口气,这哪是问策,分明是要借他的刀。虽然皇上一直盯着,林淡还是抽空看了看自己,他做了什么让皇上觉得他能献各种“奸计”的? \"臣以为,\"他斟酌着字句,\"新春将至,皇上若是兴起,想看看龙禁尉们比比武艺,添个助兴的节目...\"他抬眼迎上天子目光,\"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皇上忽然轻笑出声,执壶亲自为林淡续了杯茶:\"爱卿果然深知朕心。\" 茶汤注入盏中的声响清越如玉磬,\"只是...恐怕会有人非议朕小题大做。\" \"既是助兴助兴,自然要精彩些。\"林淡垂眸道,\"届时设几个彩头,让诸位大人也都下注助兴。若是有人武艺不精,自然无颜再居其位。\" 皇上抚掌大笑:\"好!好一个助兴!\"笑声渐收后,却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淡一眼:\"朕倒是好奇,爱卿这般心思,是从何处学来的?\" 林淡执茶盏的手微微一颤,茶汤在盏中漾起圈圈涟漪。 他暗自苦笑:完了,在皇上心里,他要做实是个擅弄权术的奸臣之材了。 ―― 腊月二十七,京中三百龙禁尉同时接到一道镶金敕令——皇上钦点他们在元日大宴上献演《破阵舞剑图》,特命执金卫副指挥使安达督导操练。 安达接旨当日,执金卫的铁骑便踏破了京城三十六坊。 鎏金名帖递进各府时,那些平日里斗鸡走马的纨绔们还当是年赏,待看见帖末盖着的玄虎铜印,方才慌了神。 次日拂晓,京西校场上朔风卷雪。 三百锦衣郎君哆哆嗦嗦列队时,尚在交头接耳:\"不过走个过场...\"话音未落,忽见百名执金卫齐刷刷剁戟顿地,寒铁击石声震得积雪簌簌而落。 人群倏然静默,但见高台上一道黑影如山岳倾压而来——安达披着玄铁重甲,臂甲竟比身旁执金卫的腰还粗半圈。 \"卯时三刻未到者,鞭二十。\"声若闷雷滚过校场,当即便有贵公子软了膝盖。 训练首日,执金卫搬来的不是木剑而是制式军械。 安达令人在雪地泼水成冰,要求舞剑时靴底不沾湿。未到午时,已有十七人晕厥被抬出,另有二十余人面色青白犹强撑。 三日过去,校场上还能站立者不足百人,余者皆称病告假。 腊月三十,安达捧着名册直入紫宸殿。 御前当众展开十丈长的素绢,上面朱笔勾画着每日缺勤记录,末附一言:\"龙禁尉执刃手颤如风摆柳,安能护驾?\" 皇上震怒,当即命执金卫持械验看。 校场之上,竟有纨绔连剑鞘都拔不出,更有人被三斤重的制式腰刀带得踉跄跌倒。彻查之下,揭出户部右侍郎赵闳卖官鬻爵二百余桩,最新账册竟用胭脂汁写着\"某侯爵庶子,龙禁尉缺,银万两\"。 元日清晨,赵府抄家的囚车与入宫朝贺的轿辇在长安街上擦身而过。安达特命在校场遗址竖起\"诫庸碑\",碑文刻着三百龙禁尉名姓,其中一百七十六人姓名朱笔勾红——皆因虚衔买官获流刑。 残雪覆碑时,犹见朱砂如血沁石纹。 后来京中流传:安教头在校场埋了三百把未开刃的剑,言称何时有人能舞完全套《破阵曲》,何时起剑归主。至今那些剑,仍深埋在皑皑白雪之下。 第365章 王熙凤送礼 临近新春,荣国府内外也忙碌起来。 贾琏在外头料理完年节下各处庄子送来的年货、清完几笔账目,回到自家院子时,已是傍晚。 一进屋,就见王熙凤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儿,眉头微蹙,怔怔地坐在南炕上出神,连他进来都未曾察觉。 “想什么呢?这样入神?”贾琏脱下带着寒气的外袍,走近问道。 王熙凤被他惊醒,回过神,先将怀里咿呀作语的女儿交给候在一旁的平儿,示意她抱下去喂奶,这才叹了口气,说道:“二爷回来了。我是在想……过年的事安排得差不多了,是不是该寻个由头,往林府去一趟,看看康乐县主。” 贾琏闻言一怔,有些不解:“给林姑父的年礼,不是早就打发人送往扬州了吗?这会儿还去看县主做什么?” 凤姐儿闻言,娇嗔地瞪了贾琏一眼,伸出染着鲜红蔻丹的指尖虚点了他一下:“你这榆木脑袋!林姑父远在扬州为官,山高水远的,咱们府上真若有什么事要求到门上,等消息送到他那儿,再等他回信只怕黄花菜都凉了!可县主就不同了,她如今常驻京城林府,又是御封的康乐县主,身份尊贵。上回在县主府,我冷眼瞧着,她身上戴的可是皇上亲赏的暖玉,连安乐公主都对她另眼相看。这现成的关系若不走动起来,岂不是白白浪费?” 贾琏听她分析得头头是道,也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只是想起上次不愉快经历,仍有些犹豫:“你的意思我懂。只是……上次我奉老太太之命前去,闹得那般不欢而散,宝玉还……只怕林府那边,心里还存着芥蒂,未必肯给咱们好脸色看。” 王熙凤早就想过这一层,她拢了拢鬓角,胸有成竹地道:“所以这次,咱们不以老太太的名义去,就以咱们大房自己的名义。就说我如今帮着太太管家,年节下诸事繁杂,好不容易得了空,做嫂子的去看看妹妹,认认门,说说家常,这总挑不出错处吧?礼数上做到十足,他们总不能把上门拜访的亲戚硬赶出来。只是这事,得先跟太太通个气,把其中的道理说明白。” 贾琏仔细琢磨了一番,觉得凤姐儿说得在理。 荣国府如今在京中地位尴尬,若能私下与林家、尤其是那位圣眷正浓的林表妹维系好关系,确是一步好棋。邢夫人虽有些糊涂,但涉及切身利益,应当不会反对。 “就按你说的办。”贾琏点头,“你去跟母亲说的时候,把利害关系讲清楚,母亲应当不会介意。只是这登门的礼物,须得仔细挑选,既要显出家底丰厚,又不能太过俗气,务必挑些贵重又雅致的,万万不能再像上次那般……” 他想起上次贾母让送的那些“宫花”,脸上就有些挂不住。 王熙凤自信地一笑:“二爷放心,我心里有数。就算是上次,咱们大房单独送的那对赤金点翠嵌宝的簪子,也是十足十的重礼,很拿得出手了。就是老太太……非让添上那些宫里赏下来堆纱花,实在是有些上不去台面。康乐县主如今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只怕各色时新宫花应有尽有。这次我亲自去库房里挑,定要选些既体面又实用的好东西。” 贾琏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心中却也对这次拜访存了几分期待,或许这真能是一条出路。 只是不知,林府那位林大人,会如何看待他们这次的“亲近”之举。 ――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王熙凤便收拾齐整,往婆婆邢夫人院中去请安议事。 邢夫人见凤姐儿这么早过来,心知必定有事,连忙让心腹丫鬟守好门,拉着她坐下细问。 凤姐儿也不绕弯子,将昨日与贾琏商议的打算和盘托出,细细分析了其中的利害:“母亲明鉴,虽说咱们府上如今有位娘娘在宫里,但终究隔了一房。如今二房倒了势,宁国府那边……眼看着是谁也靠不住了。咱们往后若还想过安稳日子,总得寻个稳妥的倚仗。康乐县主如今圣眷正浓,林家又简在帝心,若能攀上这层关系,将来就算是老太太百年,咱们琏二爷袭爵的事上,都能有个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的人帮衬一二。” 果然不出贾琏所料,一涉及到自己的切身利益,邢夫人立刻便听进去了,连连点头:“你说得很是!这步棋走得对!礼物务必要选些拿得出手的,不能让人小瞧了咱们去!” 凤姐儿见婆婆如此痛快,心中一定,又趁热打铁道:“只是母亲,前番因着老太太……再有宝玉在县主府那一闹,只怕林家心里对咱们府上,还存着不小的芥蒂。这次若再打着府里的名义去,只怕效果不佳。媳妇想着,不如就借着我如今帮着母亲掌家理事的名头,以咱们大房自己的名义,就说我做嫂子的,年节下得了空,去看看妹妹,说说家常。这样既显得亲近,又避开了从前那些不痛快的事,您看可好?” 若是从前,邢夫人必定要在“名义”上计较一番,觉得被儿媳拿来“做筏子”失了体面,总想和那边更得老太太欢心的王夫人别别苗头。 可如今,王夫人坟头草都快长出来了,她日子过得前所未有的顺心畅意,反而不再在意这些虚名。 她摆了摆手,语气竟是难得的通透:“只要是为了咱们府上好,怎么说都行!更何况,我又不常出去走动,这些虚名有什么好在意的?如今咱们房里,迎春还小,等她要谈婚论嫁还早着呢,琏儿更是早已成家立业。我这个老婆子的名声好与不好,又有什么相干?只要实惠到了咱们手里就行!” 王熙凤听了这番话,心中着实惊讶。 她印象里这个婆婆一向有些愚昧短视,爱在小事上斤斤计较,没想到如今竟能说出这般豁达通透的话来!看来,人若是日子顺心起来,连带着心境眼界都会变得不同。 她赶紧点头称是,奉承道:“还是母亲考虑得周全,见识深远!媳妇到底年轻,不及母亲想得通透。” 要说顺心,邢夫人这辈子,确实再没有比现在更顺心的日子了。 府中如今虽是贾琏和凤姐儿小两口在具体管事,但凤姐儿极会做人,不仅将她的月例银子份例提得与老太太的标准看齐,平日里更是处处做出尊重她、事事请示她的姿态。 她在府中的地位,如今是实实在在仅次于老太太和自家老爷贾赦的尊贵存在。 而大老爷贾赦,如今花钱竟比她还“小气”,跟个貔貅似的只进不出,连出门饮宴应酬的次数都少了许多。 尤其是宁国府出了僭越之事后,他更是吓得深居简出,连连称病,连西边的事务都彻底摊开了手不管,反倒与她这个正头夫妻的关系,比从前还和睦亲近了几分。 内有孝顺会办事的儿子儿媳,外无烦心事扰,丈夫也安分守己,邢夫人只觉得浑身舒泰。因此,从前那些怎么看怎么想不开、非要争个长短高低的事情,如今在她眼里,都变得无足轻重了。 只要实惠和尊荣在手,虚名又算得了什么?她邢默萍,也算是活明白了。 第366章 王熙凤登门 一 凤姐扶着平儿的手,径直往库房走去。 库房里阴凉清净,虽不常来,但下人打理的还算用心,架上器物也不见细灰。 她目光如炬,在琳琅满目的物件中扫视,最终落在一架晶莹剔透的玻璃炕几上。那炕几通体澄澈,日光透过高窗落在上面,折出七彩光晕。 \"就是它了。\"凤姐伸手抚过冰凉的玻璃面,忽然又想起什么,转头对平儿道:\"去把我那金累丝攒珍珠的项圈也找出来。\" 平儿应声而去,不多时捧来一个紫檀木匣。打开匣子,金丝累成的缠枝莲纹在昏暗光线下依然熠熠生辉,缀着的一圈珍珠颗颗圆润,足有莲子大小。 \"二奶奶真要拿这个送人?\"平儿忍不住轻声问道,\"这可是您的陪嫁。\" 凤姐揭开盒盖,指尖轻轻抚过项圈上冰凉的珍珠,唇角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既要送,就得送到人心坎上。那日在县主府,康乐县主虽穿着素服,可那衣料我竟从未见过,日光下隐隐有流云暗纹。这样的眼界,寻常物件岂能入眼?\" \"这项圈上的珍珠,如今确实难寻第二份了。\"平儿叹道。 \"这是我出阁前,母亲特意请工匠比照宫中最新样式打的。\"凤姐合上匣子,语气转沉,\"你去换身素净衣裳,今日随我同去。我瞧着县主身边那几个嬷嬷,不喜老气横秋的婆子。\" 平儿会意,片刻后换了一身竹青镶边松花色飞金撒花缎面圆领对襟夹袄,内衬白色交领袄,下系米白长裙。 不想凤姐只瞥了一眼便摇头:\"这身太过素简,去换那件玉色樱草四君子纹的来。\" 待平儿重新更衣出来,果然大不相同。玉色底子上用樱草色丝线绣着梅兰竹菊四君子纹样,领口是银底湖蓝云头竹叶纹镶边,内搭鱼肚白立领袄子,下着墨绿缎面马面裙。这身打扮既不失体统,又透着一股书卷清气。 凤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自己也整理起装束。 木槿色暗纹缎袄配秋香色素绒棉裙,外罩玄青缎面银鼠褂襕。银鼠风毛雪白蓬松,衬得她眉眼愈发精致。发间一支羊脂白玉凤头簪,凤口垂下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与耳畔的素银米珠耳坠相映成辉。这一身看似素净,实则处处透着不动声色的讲究。 “那玻璃炕几你寻个上好的木匣子装了,外面拿鹅黄锦缎包袱裹紧,显得我们郑重。” 平儿一面答应着,一面手脚利落地收拾妥当。 一时车马备齐。凤姐披上那件玄青的褂襕,平儿忙上前替她理了理领子,又将手炉吹得旺旺的,垫了软布,方递到凤姐手中。 主仆二人出了院门,但见几个伶俐小厮早已垂手侍立,抬着那包扎得严实实、却难掩晶莹剔透的玻璃炕几,并捧着那个盛放项圈的锦匣。 凤姐扶着丰儿的手上了车,平儿紧随其后。车内暖香细细,凤姐闭目养神,指尖却轻轻捻着袖口,显见心中并非全无波澜。 平儿也不敢言语,只悄悄将车窗的帘子掀开一丝缝隙,瞧着外头街景。但见冬日萧疏,行人缩颈,愈发衬得这队人马衣饰鲜亮,气度不凡。 车轮轧轧,行不多时,便到了林府门前。 只见府门虽不如荣国府轩昂,却自有一种清贵气象,只是冬日里大门紧闭,也不见仆人侯门,平儿赶紧示意跟来的管事媳妇拿上拜帖,前去叫门。 ―― 一时,荣国府的管事媳妇将拜帖递至林府门房。 那门房见是贾府来人,又听闻是新当家的琏二奶奶——因上头并未吩咐过要阻拦贾府此人,便立即差了伶俐的小厮,一路快走,将消息报给许娘子。 彼时,黛玉正伴着张老夫人在暖阁里说话。 窗外残雪未消,屋内却暖意融融,熏笼里淡淡的百合香氤氲缭绕。听得许娘子进来回禀,说是荣国府琏二奶奶递帖来访,想与县主叙话。 张老夫人闻言淡淡道:“不过是一门亲戚走动。你若是想见,便说说话;若觉得扰了清静,打发了便是,不必为难。”言语间满是呵护,全凭黛玉自个儿的心意。 黛玉略一沉吟,眼前浮现出那日在县主府,凤姐儿言谈爽利、眉眼带笑的模样,那日对自己倒尽是周全与奉承,并无半分失礼。 便莞尔一笑,对张老夫人软语道:“不过是间寻常走动,哪里就劳烦曾祖母操心了。曦儿自去应付片刻便是,回头再来陪您老人家说话。” 张老夫人见她自有主张,便含笑点了点头,由她去了。 黛玉这才转向许娘子,细致吩咐道:“昨儿刚下了雪,前头厅堂空旷,难免有寒气。将琏二奶奶直接请到我屋里暖阁去吧,那里暖和些,说话也便宜。” 许娘子领命,亲自往前头去迎客。 这边黛玉又陪着张老夫人说笑了几句,方才起身,扶着沁松的手,往自己居房中走去。 第367章 王熙凤登门 二 王熙凤扶着平儿的手下了车,目光如电,迅速将府门外的格局扫视一遍。 见正门东侧另有一扇规制不小的侧门,便知那应是专供车马进出的车马院所在。再看那坐北朝南、整整十间气派的倒座房,心中已然对林府的规模和底蕴有了初步的估量,暗忖这林家虽言称清流,但这宅邸的规制气派,却丝毫不逊于京中许多勋贵之家,心下对今日之行又添了几分慎重与计量。 管家许娘子已带着两个伶俐的丫鬟候在门内,见凤姐下车,立刻笑容满面地迎上前,行礼问安,言语周到得体:“给琏二奶奶请安。我们县主正在内堂等候,特命奴才前来迎候二奶奶大驾。” 凤姐脸上瞬间绽开恰到好处的春风笑意,声音又亮又脆:“有劳许嬷嬷久候了。”说着,便示意身后的平儿将早已备好的礼单奉上。 许娘子双手接过,略一过目,见礼单上赫然写着“紫檀木嵌玻璃炕屏一架”、“赤金累丝嵌明珠项圈一围”,眼神微微一动,心知这份礼既贵重又不落俗套,显然是花了心思的,脸上的笑容不由得又真切热络了几分,躬身道:“二奶奶您破费了。县主若知道您这般心意,定然欢喜。请您随奴才这边来。” 因听得许娘子说县主在内堂相见,凤姐便只留了平儿和一位得力懂礼的管事媳妇跟着,其余随从仆妇,自有林府的门房引至别处妥善安置歇息。 平儿与那管事媳妇紧随凤姐身后,迈步踏入林府。王熙凤是见过大世面的,一跨进二门,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流转,已将这座宅邸的格局猜出了七八分。 看这规制,应是座标准的“两出四进”大宅。临街的倒座房和东边的围房,想来是做了库房和男仆、小厮们的住所。西边的围房,则应是丫鬟婆子们的住处。布局规整,井然有序。 跟着许娘子穿过第二进院落,只见西边的正房似乎设为了家祠,供奉着牌位,肃穆安静;东边则应是寻常接待普通宾客的花厅。 许娘子见凤姐目光扫过花厅,便笑着解释道:“我们大小姐说,昨儿才下了雪,这天寒地冻的。那花厅两面开窗,景致虽好,但即便摆了炭盆,也难免有寒气侵入,怕冻着了二奶奶,故而请至内堂相见。” 王熙凤连忙陪笑,语气带着受宠若惊的感激:“县主真是心思细腻,考虑得太周到了!实在让我这做嫂子的心里暖烘烘的。” 行至第三进院,王熙凤心中却升起一丝疑惑。 这第二进院的东西厢房都空着,似是无人居住,而这第三进院的东厢房也是如此,唯独西厢房,看着窗明几净,院中草木也修剪得整齐,像是有人气的样子,却又不见仆役走动,透着几分不同寻常的安静。 其实她有所不知。 第一进院的东厢房原是林泽在京时的住所,只是他如今远在苏州埋头苦读,备考功名,已有许久未曾入京,故而久无人居,显得冷清。 而这三进院的西厢房,本是林清的住处。只是今冬京城酷寒,远比苏扬两地凛冽,林清入冬后接连病了两场,其二哥林淡心疼弟弟,便让他搬去与自己同住在正房。 兄弟二人上衙时辰相同,住在一处不仅省了份炭火,互相也能有个照应。林淡发了话,林清自然乐得搬去,这西厢房便暂时空置下来,只每日有丫鬟打扫,故而有种既有人管又无人常驻的微妙感觉。 王熙凤跟着许娘子从三进院西厢房北面的抄手游廊穿过,进入了西边的围房区域。 从这里,她不仅看到了第四进的正房院落,还瞥见了西侧一处月亮门,门内似有亭台楼阁掩映,想来是府中的花园。 许娘子并未引她往花园去,而是径直将她带到了第四进正房最西侧的三间房前。正中那间房檐下悬着一块小巧精致的匾额。 王熙凤自从掌家后,狠下心识了些字,认出匾上乃是“仪韶”二字,虽不明其深意,但也知必是风雅之词。 外延廊下,因是冬日,夏日用来遮阳的竹帘早已高高卷起,廊柱旁挂着一个精巧的鸟架,一只羽毛艳丽的五色鹦鹉正歪着头打量来人。 如今伺候县主的徐公公早已候在廊下,见人到了,一面笑容可掬地打起厚厚的锦缎门帘,一面扬声道:“禀县主,荣国府琏二奶奶到了。” 遂恭敬地引着王熙凤一行人进屋。 许娘子送到此处,与徐公公点头示意后,便功成身退,转身离去。 王熙凤、平儿等人见这林府规矩如此严谨,层层通报,步步有人引领,心下不免更加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言行也愈发谨慎起来。 一踏入明间,一股混合着淡淡百合香气的暖意便扑面而来,与外间的寒气判若两季。 王熙凤迅速打量了一眼这待客的正厅,只见陈设清雅却不失贵气。迎面一张紫檀木翘头案,上设仅一柄温润无瑕的白玉如意,两旁的花架上对称地摆着一对釉色莹润的官窑青瓷瓶。 墙上悬着一幅色彩浓郁、意境开阔的《春山图》,与厅堂正中那个徐徐吐着幽香、做工极其精美的鎏金瑞兽熏笼相得益彰,既显出了主人的品味,又不露声色地彰显着皇恩赏赐的尊荣。 黛玉并未端坐在正位的椅子上,而是从东侧的暗间内含笑迎出,声音清柔悦耳:“这么冷的天,难为二嫂子特意过来。这明间到底空旷些,不如随我到暖阁里坐坐,说话也暖和自在。”说着,便亲切地引着王熙凤往东边的暖阁走去。 王熙凤带来的管事媳妇见这暖阁内空间有限,且县主身边已有不少伺候的人,便极有眼色地留在了明间等候,只平儿一人跟了进去。 第368章 王熙凤登门 三 进得暖阁,王熙凤和平儿才算真切见识了康乐县主日常起居的规制。除了方才打帘通传的徐公公,暖阁内尚有两位神态恭谨、气度沉稳的嬷嬷,并四个衣着光鲜、举止娴静的大丫鬟垂手侍立。 屋内暖香融融,陈设雅致,一派静谧雍容。 平儿垂首站在凤姐身后,心中暗自咂舌:这般齐全的伺候阵仗,便是在自家府里老太太跟前,除非年节或是有极重要的贵客临门,等闲也难以时时见到。这位县主的排场尊贵,果然非同凡响。 待主客二人在临窗暖炕上铺着的锦绣软垫上坐定,黛玉便对身旁一位年长些的嬷嬷温言道:“陶嬷嬷,这里不需这许多人伺候,免得二嫂子不自在,你带着她们且下去歇息吧。” “是,县主。”陶嬷嬷恭敬应声,随即一个眼色,便领着其余宫人悄无声息地敛衽退下,行动间丝毫不闻杂声。 暖阁内只留下了气质最为威严的钟嬷嬷,以及梳云、叠锦两个贴身大丫鬟在一旁听候吩咐。 王熙凤将此情景看在眼里,心中更加笃定,这绝非临时做派,而是康乐县主跟前日常的规矩体统。 留在明间候着的那个管事媳妇,瞥见宫里的内侍都如此训练有素、恪守规矩,虽退至廊下,却依旧姿态恭谨,随时听唤,心下也不禁暗叹:天家贵胄的气象,终究与公侯世家不同,这份由内而外的尊贵,是学不来的。 然而,她们所见不过是黛玉生活的寻常一日。 她们不知,宫中赏下的三位公公、四位嬷嬷是轮班值守,黛玉每日跟前只需一位公公、两位嬷嬷当值,已比宫廷规矩宽松许多。 更难得的是黛玉仁厚,虽按制需有内侍上夜,她却特命为他们备下厚实被褥,允他们夜间放下竹帘略挡风寒,远比在宫中彻夜枯坐受冻强过百倍。 在室内上夜的嬷嬷,亦能在暖阁外的榻上安寝,有铺有盖。因此,这些宫人无不感念县主小主子的恩恤,伺候起来格外尽心尽力,唯恐有失,丢了美差。 —— 却说陶嬷嬷等人退下后,阁内气氛稍显轻松。 王熙凤脸上堆起亲近的笑容,开口道:“县主莫要怪罪我冒昧。今年原是因为我有了身孕,府里事务繁杂,直到入冬后我才正式接了管家的事,忙忙乱乱地安排年节,直到今日才勉强抽出空来拜望县主,实在是来得迟了。” 黛玉闻言,浅浅一笑,语气柔和:“二嫂子说哪里话?总是‘县主、县主’的叫着,反倒显得生分了。我小字曦儿,二嫂子若不嫌弃,唤我曦儿便是。” 王熙凤见她态度随和,笑容更真切了几分,从善如流道:“既如此,二嫂子今日就托大,唤你一声曦儿了。” 王熙凤心下稍安,便渐渐放开了些,话语也活络起来,“我年纪轻,福薄,不曾有幸见过林姑妈,但今日见了曦儿你这通身的气派人品,便可知林姑妈当年是何等的风范不俗。” 她略一停顿,又将话引向正题,“从前我不管事,许多事情插不上手。如今既掌了家,有些礼数便不能缺了。明年林姑妈的孝期就满了,到时候定让你琏二哥随你一同回苏州,务必全了祭扫的礼数,也是我们做晚辈的一点心意。” 黛玉听了,并未直接接话,只是唇角依旧含着淡淡的笑意,巧妙地转了话题问道:“听闻二嫂子今年添喜?不知是侄儿还是侄女?取了什么好名字?” 提到孩子,王熙凤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愁,叹了口气道:“是个姐儿,模样倒是极可爱的,只是……唉,生的日子有些冲撞,家里老人说怕福薄压不住,便想着等过了三岁再正经取名,先胡乱叫着,怕早早取了名反而折了福气。”言语间透出几分无奈与担忧。 黛玉若有所思,沉吟片刻,柔声道:“民间有时有些说法,未必全然可信,但若二嫂子心存顾虑,或许可以听听坊间其他的解法?有时以巧破巧,反倒能转危为安。” 王熙凤何等精明,立刻听出话中有话,忙问:“曦儿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听说过什么好法子?” 黛玉微微一笑,示意叠锦将人唤来,一边解释道:“我也只是听说。苏州有些地方旧俗,也说某个属相有些关隘。我堂叔听了,便不信这个,还特意寻了两个确定属相是羊的丫鬟到我身边,说是要凑个‘三阳开泰’的吉兆,以正压偏呢。” 正说着,叠锦已引了两个丫鬟进来。 王熙凤定睛看去,只见新进来的两个丫鬟,名唤枕书、展卷,气质与方才的梳云、叠锦又自不同,行动间一派沉稳,眉目间带着浓浓的书卷气,竟比贾府里读书最多的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看上去更像书香门第出来的小姐。 黛玉唤她二人进来,倒也不全为给凤姐看,恰是因西席朱先生虽放了年假,却留了功课,今日正是她二人来取黛玉完成的课业。 王熙凤顺着她们的身影望向西侧暗间,隐约可见一整面墙直抵屋顶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籍,心中不由一动:林家接连出了探花、状元、榜眼,这一墙的书籍,恐怕绝非如荣国府中那般,多是充门面的摆设。 又闲话了一阵,王熙凤见时机差不多,便起身告辞。 黛玉命钟嬷嬷取来一个紫檀木嵌螺钿的精致小匣,递给王熙凤道:“这是我幼时,祖母请人打制的一对小巧金铃手镯,铃音清脆,寓意平安。若二嫂子不嫌弃,便留着给侄女玩耍,也算是我这做姑姑的一点心意。” 王熙凤连忙双手接过,口中连连称谢,又奉承了黛玉几句,言谈间约莫盘桓了小半个时辰,这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当晚,林淡下衙回府,黛玉便将日间王熙凤到访的经过,连同她提及希望贾琏明年能参加母亲孝期满的仪式等事,一一细说与林淡听。 林淡并未立刻表明态度,而是温和地看着黛玉,反问道:“你母亲的丧仪祭扫之事,你自有主张的权利。曦儿,告诉二叔,你心里是如何想的?” 黛玉闻言,沉默了片刻,抬起清澈而坚定的眼眸,轻声道:“二叔叔,我很清楚,母亲当年为何会选择那条绝路。虽然今日觉得琏二嫂子为人爽利,有几分可交往之处,但是……我绝不能允许任何贾家的人,出现在母亲的葬礼上。那是对母亲亡灵的惊扰和不敬。”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第369章 黛玉多思 林淡听罢,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 黛玉能有此清晰决断,且心思缜密,懂得维护母亲的尊严,令他颇感欣慰。 其实,平心而论,林淡对王熙凤其人的观感倒不算恶劣。他深知此女确有胆大妄为、手段狠辣的一面,诸如放印子钱盘剥百姓,致使多少人家破人亡,此行径着实可恨,罪责难逃。 然而,细究其根源,她如此行事,也未尝没有几分身处其位的无奈与苦楚。若非原着中那座早已外强中干、却仍要维持浩大开销的荣国府步步紧逼,以王熙凤之精明,或许未必会那般无所不用其极地敛财。 他之所以有此判断,皆因武三持续送来的密报显示,自荣国府两房正式分家,贾赦一房的实际掌家权落到王熙凤手中后,这位琏二奶奶虽雷厉风行地重新添置了不少仆役,毕竟当初除了贾母院中旧人及她自己的陪房,其余得力人手几乎都被二房带走了。 但令人意外的是,大房这边的日子并未出现预料中的捉襟见肘,反而似乎比以往更显出几分井井有条的迹象。两相对比,不难发现,昔日荣国府那巨大的财务窟窿,恐怕多半是由那位自命清高、不理俗务,却极好面子、讲究排场的二老爷贾政及其房中所耗所致。 念及此处,林淡对黛玉温言道:“你能有此心,甚好。我观这贾王氏,确是个极聪明、识时务、懂进退的人。她今日前来,示好之意明显,其首要目的,恐怕并非真的一定要参与仪式,而是想借此与你、与我们林家建立一个同盟的关系,至少是表达一种友善的态度。她既以诚意而来,我们也不妨以诚相待。你只需派人将你的想法明白告知于她,直言缘由,以她的聪慧,定能理解,绝不会因此生出怨怼。” 他略一沉吟,又补充道:“派去传话的人,态度需得诚恳,言语要周到。最后不妨再加上一句:‘与人为善,广结善缘,自身行事光明,自然能远离无妄之灾,福泽绵长。’这句话,她听了,自会明白其中的深意。” 林淡此言,既是点醒,也隐含着一丝对王熙凤未来命运的警示与劝诫,希望她能借此契机,收敛过往的某些行径,或许能为自己挣得一个不同的结局。 ―― 夜色渐深,林府内院却暖意融融。黛玉斜倚在暖阁的软榻上,手中虽捧着一卷书,眼眸却怔怔地望着跳跃的灯花,神思早已不知飞向了何处。 梳云轻手轻脚地又端来一盏明亮的油灯,柔声劝道:“小姐,天色晚了,仔细伤了眼睛。” 沁松见状,便将黛玉养的那只圆滚滚的橘猫抱了过来,笑道:“夜里看书最是耗神,小姐不如和金宝玩会儿,松快松快。” 黛玉接过的橘猫,只觉腿上一沉,不由失笑,用手指轻点着猫咪湿润的鼻尖,调笑道:“金宝啊金宝,你再这般贪吃下去,只怕真要变成一座挪不动的小金山了。” 被唤作金宝的猫咪只是慵懒地“喵呜”一声,全然不理会小主人的打趣,自顾自在黛玉怀里寻了个最舒适的位置,满足地打起呼噜来。 掌心传来金宝皮毛柔软温暖的触感,黛玉的心绪却再次飘远。 晚间二叔林淡那句意味深长的“与人为善,广结善缘,自身行事光明,自然能远离无妄之灾,福泽绵长”,反复在她心头萦绕。她自然不知林淡是知晓“原着”命运才有此提点,只暗自揣测,二叔定是派人仔细探查过贾家底细。他既让自己如此传话,想必是不介意荣国府知晓林家曾有过探查之举。 然而,黛玉却有她的私心。她不愿因自家之事,给待她如珠如宝的二叔招来任何不必要的麻烦与非议。 这个念头盘桓心中近半个晚上,以至于书卷上的字迹虽在眼前,却一个也未读进心里。好在,她心中已有了一个周全的应对之策。 正待唤钟嬷嬷来吩咐,叠锦却拿着几张花样子兴冲冲地走进来:“小姐,您快瞧瞧,是这祥云纹样雅致,还是这鱼鳞纹更别致些?” 黛玉收敛心神,笑问:“这是要做什么用的?” 叠锦眉眼弯弯:“前儿您不是说金宝的衣裳都紧了吗?奴婢想着赶紧给它做件新的,好在除夕夜里穿上,也讨个吉利。” 黛玉闻言,立刻故意蹙起眉头,佯装不悦:“我随口说一句金宝衣裳小了,你便惦记着给它做新的。怎的我前两日说寝衣有些短了,却不见你这般上心呢?” 叠锦一愣,睁大了眼睛:“小姐何时说过寝衣小了?奴婢怎不记得……” 一旁的沁松立刻抿嘴笑道:“怎么没有?前两日洗漱时说的,我听得真真儿的。” 叠锦更是困惑,努力回想,自己怎么会把这么要紧的事给忘了?却见沁松和梳云都在偷偷忍笑,连一向神色严肃的钟嬷嬷眼中也带着几分笑意,她顿时恍然大悟。 “好啊你们!”叠锦跺脚,气鼓鼓地道,“合起伙来戏弄我!一个个心眼儿忒坏了!” 黛玉见小丫头脸颊涨得通红,似是真有些恼了,便不再逗她,只用水汪汪的杏眼瞧着她,软语道:“怎么,我不说,你便不给我做了吗?” 被小姐这般瞧着,叠锦那点小脾气瞬间烟消云散,忙不迭点头:“做做做!小姐想要什么纹样的?奴婢这就做!” 她不待黛玉回答,又自作聪明地抢道:“我知道了,定是竹子纹样的!” 黛玉这才展颜一笑,点头称是。 “小姐放心,奴婢手脚快,定在除夕前让您穿上新寝衣。”叠锦信心满满地保证。 黛玉却连忙摆手:“不急在这一时,你慢慢做便是,千万不许熬夜,仔细熬坏了眼睛。” 叠锦心里一暖,甜滋滋地道:“我就知道小姐最疼我!” 旁边的沁松却故意拆台,笑道:“叠锦妹妹可想岔了,小姐是怕你熬坏了眼睛,往后就没人能绣出那么精巧的手帕了!” “沁松姐姐最坏了!”叠锦佯怒地瞪了沁松一眼,引得众人又是一阵轻笑。 说笑间,酥饴端着一盅炖好的安神汤进来,轻声道:“小姐,安神汤得了,趁热用些吧。” 黛玉小口小口地用完了温润清甜的百合银耳汤,小手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腿上酣睡的金宝。 夜色渐深,暖阁内渐渐安静下来。 今晚是钟嬷嬷和梳云值夜,梳云正轻柔地为黛玉拆卸发簪,梳理长发。 铜镜中映出黛玉恬静的容颜,钟嬷嬷在一旁温和地道:“老奴瞧着,小姐似乎格外喜欢逗弄叠锦那丫头。” 镜中的黛玉眉眼弯弯,宛若新月,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嬷嬷没发现吗?叠锦的眉眼间,倒有几分像我。看她气鼓鼓的模样,活像瞧见了另一个自己在那儿生闷气,岂不有趣?” 钟嬷嬷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恍然,不由地也笑了起来。她这位小主子,心思玲珑剔透,就连玩笑都带着别样的温情与慧黠。 第370章 刘姥姥 一 腊月二十八,年关将近,京城里已是一片繁忙景象。 荣国府那气派的角门前,却有四个年轻小厮偷得浮生半日闲,正挤在背风的墙根底下,搓着手,小声说笑着守着门。 忽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头发花白的老妪,领着一个约莫三四岁、冻得鼻尖通红的小男孩,怯生生地蹭上前来。 老妪脸上堆起谦卑又局促的笑容,冲着几个小厮弯了弯腰,口里讷讷地道:“太爷们纳福。” 几个正说到兴头上的小厮闻声吓了一跳,忙不迭地站起身,拍打着身上的尘土。为首的那个年纪稍长些,上下打量了一下来人,见其衣着寒酸,不似有来历的,但又想着天子还有两个穷亲戚,他们又是新进府当差的,于是还算客气得道:“不敢当。老人家是哪里来的?有何贵干?” 那老妪赶忙陪笑道:“劳烦太爷,我是来找太太的陪房周瑞周大爷的。烦请哪位太爷行个好,替我请他老出来说句话。” 为首的小厮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神色,他与旁边几人对视一眼,才慢悠悠地道:“找周大爷,可不巧,周大爷前些日子往南边去了,还没回京呢。他家在后头那一带住着,他家里的媳妇倒是在家。你从这边绕过去,到后街上找着他家就是了。” 老妪千恩万谢,领着小孙子,按着指引,绕到了后街门上。 此处比角门那边杂乱许多,歇着些卖杂货、吃食的担子,更有二三十个半大孩子在那里追逐打闹,喧哗声不绝于耳。 老妪拉住一个跑得慢些的孩子,和气地问:“哥儿,我问你一声,有个周大娘可在家么?” 那孩子翻着眼皮瞅她,一副小大人模样:“哪个周大娘?我们这儿周大娘有好几个呢,不知是哪个行当儿上的?” 老妪忙道:“是府里太太的陪房周大娘。” 那孩子“哦”了一声,爽快道:“这个容易,你跟了我来。”便引着这一老一小进了后院,走到一处小院墙边,指着道:“这就是他家了。” 又扯着嗓子朝里喊:“周大妈,有个老奶奶找你呢!” 周瑞家的正在屋里忙活,闻声迎了出来,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疑惑地问:“是哪位贵客呀?” 老妪赶紧迎上去,脸上挤出笑容:“您好啊?周嫂子。” 周瑞家的眯着眼,上下打量了这风尘仆仆的老妪好半晌,方才恍然,脸上露出客套而疏远的笑意:“哟!是刘姥姥不是?你好啊?你看我这记性,几年不见,竟一时没认出来。快请家里坐,外头冷。” 却说这老妪,正是原着中那位救了巧姐儿的刘姥姥。 说起刘姥姥,也是个苦命人。 她十七岁嫁到刘家,辛苦操持了大半辈子,虽清贫,倒也安稳。谁料人算不如天算,临到老来,儿子、孙子竟都先后没了,落得个无子无孙的孤寡境地。 幸得小女婿王狗儿心善,他自家父母双亡,又有一儿一女无人帮衬,便将这无依无靠的岳母接了过去一起过活。刘姥姥本靠着两亩薄田勉强糊口,得了女婿的信,自是感激不尽,从此一心一意帮衬着女儿女婿一家度日。 奈何这年冬天格外寒冷,地里的收成又不好,家中的冬衣、柴炭、粮食都预备得不齐全。王狗儿心中烦闷,喝了几杯闷酒,便在家里唉声叹气,寻些由头发脾气。刘氏性子懦弱,不敢顶撞。 刘姥姥在一旁看得心急,这日终于忍不住劝道:“姑爷,你别嫌我老婆子多嘴。咱们庄户人家,哪个不是本本分分,守着多大的家业就过多大的日子?你呀,是小时候托着爹娘的福,享惯了福,如今有了几个钱就不知算计,花没了就只会干着急、发脾气,这哪像个顶门立户的男子汉?咱们如今虽住在城外,可终究是天子脚下。都说这长安城里遍地是黄金,只可惜没人会去捡罢了。你在家里就是跳塌了炕,又有什么用呢?” 狗儿听了,没好气道:“您老说得轻巧,难不成叫我去打家劫舍?” 刘姥姥道:“谁叫你去干那犯王法的事了?我是说,总得大家想个正经法子才好。不然,那银钱还能自己长腿跑到咱家米缸里来?” 狗儿冷笑一声:“有法子还想等到现在?我又没有那当官收税的亲戚,也没有富贵的朋友,能有什么法子?就算有,人家如今眼皮子高,只怕也懒得搭理咱们这穷门穷户。” 第371章 刘姥姥 二 刘姥姥却道:“话也不能这么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只要去谋了,靠着菩萨保佑,说不定就有点机会呢。我倒是替你们想起一条路来。早年间,你们王家不是和金陵城里那显赫的王家连过宗、认过亲吗?二十年前,他们待你们还算亲厚。如今是咱们自己硬气,不肯去巴结,才渐渐疏远了。想当年,我还跟着你娘去过他们府上一趟。虽说那日我见的王家二小姐如今已经没了,可如今荣国府当家的还是王家姑娘。王府如今官越做越大,但万一王家还认得些许旧情,手指缝里漏一点好处,只怕比咱们的腰还粗呢!” 刘氏在一旁接口,忧心忡忡道:“娘说得虽好,可咱们现在这副穷酸模样,怎么好意思登人家的高门大户?只怕连门口那些豪奴都懒得给咱们通报,没得去丢人现眼。” 谁知王狗儿名利心重,被刘姥姥一番话说得心动,又见妻子担忧,便顺势笑道:“岳母既然这么说,而且您老当年又见过王家人一面,不如就辛苦您老人家一趟,明日先去探探风声如何?” 刘姥姥一听,连连摆手:“哎哟!我的姑爷哟!你可知那‘侯门深似海’?我这么个土埋半截的老婆子,算个什么东西?他们府上的人又不认得我,去了也是白白遭人白眼。” 狗儿忙道:“不妨事,我教您个法子。您明日就带了板儿,先去找太太的陪房周瑞周大爷。只要见了他,就好说话了。这位周大爷,早年和我父亲共过事,有些交情,关系还算不错。” 刘姥姥叹口气:“我也知道这条路。只是多年不走动,不知人家如今还认不认……唉,罢了!说不得,只好拼着我这张老脸去碰一碰了。你是个男人家,拉不下这个脸;咱们姑娘年纪轻,媳妇家也不好抛头露面。终究还是得我这老婆子去。果然能得些好处,大家的日子也好过些。” 当夜,一家子计议已定。 次日,天还未大亮,刘姥姥便起身梳洗,换上最体面的一件衣裳,领着懵懵懂懂的小外孙板儿,踏着晨霜,满怀志忑地往那京城里去了。 ―― 周瑞家的将刘姥姥让进自家屋里,吩咐雇来的小丫头倒上两碗粗茶。 她捧着温热的茶碗,眼角余光扫过局促不安的刘姥姥和那懵懂的孩子,脸上挂着惯常的、带着几分疏离的客套笑容。 “哟,这就是板儿吧?几年不见,竟长这么高了!”她故作熟稔地感叹了一句,又问了问乡下的年景、收成等不痛不痒的闲话。 寒暄过后,话锋一转,切入正题,似随意实探究地问道:“姥姥今日难得进城,是顺道路过,还是有什么要紧事特地来的?” 刘姥姥闻言,双手紧张地搓着衣角,脸上堆起更加谦卑的笑容,声音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瞒周嫂子,原是特地来瞧瞧嫂子您,问个好;二则呢,也想给府上的姑奶奶请个安。若是有福分,能蒙嫂子引荐,见上姑奶奶一面,自然是天大的造化。若是不便宜,也不敢强求,就烦请嫂子代为转达我们乡下人的一点心意便是了。” 周瑞家的听了这番话,心中立刻如同明镜一般。她久在豪门,见识过太多这样拐弯抹角攀附的,岂会猜不出刘姥姥的真实来意? 她沉吟着,没有立刻答话。心中却是念头飞转。 一则,想起当年丈夫周瑞为争买一块好田地,确实多得狗儿父亲鼎力相助,这份人情债,一直未曾好好还过,如今刘姥姥找上门来,倒不好直接推拒,免得被人说忘恩。二则,也是更紧要的一层,她自家眼下也正有个难处,或许能借刘姥姥这事,探探府里如今的风向,寻个新的倚靠。 想她周瑞家的,本是二太太王夫人的陪房,在府里也曾是有些体面的。 谁承想前番大房二房闹分家,二房几乎将所有丫鬟小厮都带去了新宅,原本她和丈夫也是要跟着去的,偏偏二太太放心不下宝二爷,而老太太这边又死活不肯放宝二爷离了她眼前。就这么着,他们夫妻俩便被“留”在了这日渐显出颓势的旧府里。 从前,她丈夫周瑞管着府里春秋两季重要的地租收讫,那是油水丰厚的差事;她则专管着跟随太太、奶奶们出门往来,何等风光体面! 可如今呢?丈夫被打发去干些往南边给二房的大奶奶送信传话的苦差,跋山涉水,辛苦不说,还捞不到半点好处。她自己,也只能在老太太院里管些琐事,再也挨不着府里真正的权柄边缘。 虽说比起那些被发卖、遣散的下人,他们总算保住了饭碗和性命,周瑞家的当时已是千恩万谢。可眼见着老太太年事已高,一日不如一日,若不能在老太太百年之前,得到如今实际掌家的琏二奶奶王熙凤的青眼,只怕等靠山一倒,他们一家的下场,比那些被发卖的也好不到哪里去。 想到这里,周瑞家的脸上顿时绽开一个更热络几分的笑容,语气也显得真诚了不少:“姥姥您就放宽心吧!大老远诚心诚意地来了,哪有不让您见着真佛的道理?按说呢,这人情往来,原不该我多事。只是您老不一样,既是奶奶娘家那边的旧亲,又看得起我,特地来寻我,这个例,我说什么也得为您破一回,进去给您通禀一声。” 她话锋微妙地一转,压低了些声音:“只是有一样,姥姥得心里有数。如今这府里里外外,当家理事的,是琏二奶奶。待会儿见了面,说话行事,可得仔细些。” 刘姥姥一听有门,喜出望外,连连念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这可全仗嫂子您大力周全了!” 周瑞家的摆摆手,话说得漂亮:“姥姥快别这么说。俗话说得好,‘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不过是传句话的事儿,费不了我什么。” 说罢,她便扭头唤那个小丫头:“去,到倒厅那边悄悄瞧瞧,老太太屋里摆饭了没有?” 小丫头应声去了。 周瑞家的便又和刘姥姥东拉西扯了些闲篇,打探些乡下的情形。 不多时,小丫头回来禀报:“回大娘的话,老太太屋里已经摆完饭了。琏二奶奶眼下正在太太屋里回事呢。” 周瑞家的一听,立刻站起身,语气带着几分催促:“姥姥,快走!这会儿正是个好空当!再晚一步,回事的管家娘子们多了,就难插上话了。等会儿二奶奶还要歇中觉,那可就真没时候了!” 说着,她利落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又低声快速教了板儿几句见了贵人要问安、不许哭闹的话。然后便领着这一老一小,出了自家院门,沿着曲折的路径,逶迤向着贾琏和王熙凤所住的院落走去。 第372章 积德修福 这日前往荣国府的,除了那刘姥姥,还有奉黛玉命前来的钟嬷嬷等三人。 方才刘姥姥得了指点,千恩万谢地从角门离开,那四个守门的小厮刚松口气,重新倚回墙根,却见又有三人径直走来。 与方才的乡下婆子截然不同,这三位妇人衣着体面,料子讲究,尤其是为首那位老嬷嬷,神色沉稳,不怒自威,通身的气派竟比寻常小官家的夫人还要足上几分。 还是那个年纪稍长的小厮反应最快,一个激灵站起身,脸上瞬间堆起十二分的恭敬,上前躬身问道:“这位嬷嬷安好,不知您找府上哪一位?” 钟嬷嬷脚步未停,从容递上一份泥金名帖,声音平和却自带分量:“老身乃康乐县主府掌事嬷嬷,奉我家县主之命,特来拜会贵府琏二奶奶,有要事相告。” “康乐县主府!”小厮心头一震,双手接过名帖,态度愈发恭谨,“哎呦,原来是县主府上的贵人!您老快请随小的来,当心脚下。” 他再不敢怠慢,亲自在前引路,将钟嬷嬷一行三人恭恭敬敬地引至二门处,对着守门的婆子急声道:“快!速去禀报二奶奶,康乐县主府的掌事嬷嬷到了,请二奶奶前来见客!” 把守二门的婆子听闻是县主府的人,亦是神色一凛,一人脚下生风般疾步向内院通传,另一人则满脸堆笑地将钟嬷嬷等人引至接待贵客的荣禧堂看茶候着,又连声吩咐小丫鬟上好茶点心。 —— 彼时,王熙凤刚在贾母处晨省完毕,回到自己院里,正吩咐平儿与几个管事媳妇:“都仔细记下了,往后府里所有节礼、年礼,南边扬州林姑父处,和京中康乐县主府,须得各备一份,规制、分量都要体面,断不可混淆或遗漏了……” 话音未落,便听门外有婆子求见。 “什么事?”王熙凤端起茶盏,挑眉问道。 “回二奶奶,康乐县主府的掌事嬷嬷前来拜会,说是奉县主之命来的,人已在荣禧堂候着了。” 王熙凤闻言,立刻放下茶盏,也顾不上交代一半的事,只对平儿说了句“你接着吩咐”,便扶了扶鬓角,理了理衣襟,带着一阵香风快步往荣禧堂而去。 人未至,声先到,王熙凤人刚踏进荣禧堂的门槛,那爽利又热络的笑语便已响起:“哎呦!这不是钟嬷嬷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这大冷的天,有什么事派个小丫头来知会一声便是,怎敢劳动您亲自跑这一趟!快请坐!” 钟嬷嬷起身,从容行礼,态度不卑不亢:“琏二奶奶客气了。老奴是奉县主之命,特来传话。县主说,苏州路远,祭扫之事心意已领,就不必劳动贵府琏二爷长途跋涉了。” 王熙凤脸上笑容不变,心下却是一沉,以为这是黛玉婉拒亲近的表示,关系恐难缓和。 正暗自思忖,却听钟嬷嬷语气一转,继续道: “另外,昨日二奶奶提及的烦心事,县主回府后特意请教了我们府上的老太太。老太太说,小儿命理之事,若有冲撞,多存善念,广行善事,积德修福,自然能够化解。此外,县主还特意命人开了私库,寻了一枚早年宫中赏下的赤金累丝嵌宝平安锁,赠与府上小姐,聊表心意,祈佑平安。” 这番话如同峰回路转,王熙凤心中顿时云开月明,脸上的笑意也由客套转为真切,连忙道:“这……这怎么敢当!竟还劳动了府上老太太费心,真是我的罪过!昨日我去得匆忙,心里只惦记着县主,未曾拜见老太太,已是失礼至极。改日,必当与我家二爷备上厚礼,亲至府上给老太太磕头拜年,还望老太太不嫌弃我们叨扰才好!” 钟嬷嬷微微颔首:“二奶奶的心意,老奴一定带到。” 又寒暄了两句,便起身告辞。 王熙凤亲自送至荣禧堂外,又命身边最得力的管事媳妇将钟嬷嬷一行恭恭敬敬地送出大门。 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王熙凤站在廊下,微微思忖片刻,随即转身,径直往贾赦与邢夫人的院落方向走去。 ―― 邢夫人如今所居的院落,正是昔日王夫人的住所,与象征荣国府核心的荣禧堂仅一墙之隔。 方才隔壁院落的动静,虽不闻具体言语,但那不同寻常的迎送之声,早已隐隐传来。邢夫人心知,能让荣禧堂接待的,定非寻常访客,故而虽好奇,却也恪守本分,并未遣人前去打探。 后来似乎隐约听到了凤姐儿那辨识度极高的爽利声音,她正思忖着凤姐儿待客之后是否会过来回话,便听见小丫头在帘外通报:“老爷,太太,二奶奶来了。” 此刻屋内,贾赦亦在。自从他对外称病以来,为免走漏风声,大部分时间都歇在邢夫人这里,深居简出。听闻儿媳前来,他方才还歪在南炕上的身子立刻坐直了些,脸上露出关注的神色。 “给老爷、太太请安。”王熙凤进屋,利落地行了礼。 邢夫人见她穿着家常的袄裙,连件挡风的斗篷都没披,不禁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埋怨道:“你这孩子,这般天寒地冻的,出来走动怎么连个斗篷都不加?若是冻病了,这府里上上下下诸多事务,可指望谁去?” 一边说着,一边招手让她挨着自己坐在暖融融的南炕边上。 凤姐儿笑道:“太太放心,我身子壮实着呢。今日是听得客来,心里惦记着来回话,出门急了些,一时忘了。平日都记得穿的。” 正说着,一个小丫头已机灵地捧了个暖烘烘的手炉递到她手里。 “刚听正院那边有动静,是谁来了?”邢夫人这才切入正题,看似随意地问道。 “是康乐县主府上的掌事嬷嬷,钟嬷嬷。”王熙凤答道。 一直沉默旁听的贾赦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急切:“哦?这么说,你昨日去林府的谋划,是成了?” 贾赦显然更关心与林家结交的成果。 王熙凤脸上笑容微敛,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犹疑:“媳妇正是为此事心中不定,特来请老爷和太太拿个主意。” 她将昨日拜访黛玉时,主动提出让贾琏明年赴苏州参加贾敏祭礼以示亲厚,以及今日钟嬷嬷特意前来婉拒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尤其重点强调了,自己提及女儿巧姐儿生辰有碍的担忧后,黛玉不仅代为请教了林家老夫人,还特意赠送了宫中赏赐的平安锁以示关怀。 贾赦和邢夫人听完这番曲折,一时也摸不透林家这般“拒中有迎”是何深意,不由得面面相觑。邢夫人忍不住追问道:“那依你看,林家这到底是亲近,还是疏远?县主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第373章 另一种命运 “以媳妇愚见,”王熙凤斟酌着词句,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怕县主心中,对咱们荣国府,尤其是对老太太那边,积怨颇深,多有不满呢。” 她将昨日在林府所见细细道来,从黛玉院落的规制、伺候人等的排场,到言谈间流露的独立:“县主在林府极受重视,言行自由,我看许多事情她都能自己拿主意。此番不愿与咱们多亲近,瞧着倒不像是林侍郎的意思,更像是县主自己的主张。” 一番话毕,屋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闻炭盆中偶尔噼啪作响。半晌,贾赦才沉声开口,做出了决断:“既然如此,县主既愿与你往来,日后便单以你大房的名义,同县主府走动便是。这份关系,务必维系住。” “老爷吩咐的是。”王熙凤应下,随即面露难色,“只是……若老太太那边知晓了,只怕……” 贾赦眉头一皱,语气带着不容置疑:“吩咐下去,让底下伺候的人都把嘴巴闭紧!今时不同往日,若县主心甘情愿认这门亲,老太太自然是风光的外祖母。可若县主不愿,咱们强攀也无用,反倒不美。如今咱们这一房好不容易撑起门面,绝不能行差踏错,授人以柄。” 他话锋一转,问道:“惜春丫头的事,安排得如何了?” “回家老爷,家庙那边修缮得差不多了,给珠大嫂子的信也已得了回音,大嫂承诺会多加看顾。只等开春天暖和一些,便让琏二爷将四妹妹稳妥送过去。” 王熙凤汇报完,又道:“这事倒还顺当。眼下另有一桩难事,媳妇儿思前想后,实在拿不定主意,还需请老爷、太太示下。” “何事?”邢夫人接口问道。 “是二房留下的那几个孩子该如何长远安置。探春丫头倒好说,横竖是个姑娘家,眼下和迎春一处住着,倒也相安无事。可宝玉和环哥儿却是个难题。宝玉年纪渐长,却仍在内帏与姊妹们厮混,不成体统;环哥儿更是不像话,至今还挤在老太太房里后廊下住着。长此以往,恐惹人非议。”王熙凤将难题摆了出来。 贾赦平日不常去贾母处,竟将这些琐事忘在了脑后,此刻被提起,顿觉头疼,挥挥手道:“既是你当家,这些事你斟酌着处置便是。” 王熙凤苦笑道:“若真能轻易处置,媳妇也不敢来烦扰老爷、太太了。依我的愚见,长嫂如母,珠大嫂子既在金陵守着,宝玉和环哥儿正经都该送到南边去,由她一并教导约束,才是正理。那环哥儿倒也罢了,可宝玉……他是老太太的命根子,若提出将他送走,只怕老太太第一个不依,闹将起来,如何收场?” 贾赦与邢夫人一听,也顿感棘手。 他们深知贾母溺爱宝玉已到了近乎失智的地步,凤姐的担忧绝非多余。 沉默片刻,邢夫人折中道:“既如此,不如先易后难。环哥儿总住在老太太后院里确实不像话,先设法将他稳妥送去金陵。至于宝玉……且容后再议吧。” 于是,待到春暖花开,奉命南下的车队中,除了欲往家庙静修的惜春,又多了一个年仅六岁的贾环。 却说这贾环,自记事起便与宝玉分隔两处,未曾像原着那般被纵容或刻意打压得性情顽劣、心术不正。他被送至金陵李纨处后,李纨虽不会在他身上耗费如对亲生儿子贾兰那般的心血,但看在每月王熙凤多拨付的二两“照料银子”上,待他也算衣食周全,规矩上要求严格,未曾苛待。 况且,贾环虽小,却也懵懂地知晓自己是叔叔辈分,自然不会与侄儿贾兰争宠。 在这相对平淡却规律的环境中,他反倒未曾养成那般自卑敏感的性子。 李纨每日督促贾兰功课时,也让他一同旁听习字读书。他天资虽不及贾兰聪颖,却也肯用功。 后来,待到贾政遇赦,经李纨做主,王熙凤出资,为其聘娶了金陵一位县主簿家的庶女为妻。 贾环后来竟也考取了个秀才功名,虽未能更进一步,却在金陵做了个私塾先生,平淡却也安稳顺遂地度过了一生。比起原着中那个猥琐阴暗的结局,已是云泥之别。 若说王熙凤为何愿意给贾环出钱娶妻,还得从王夫人自尽说起。王夫人自尽后,贾母感觉到了事情有异,将王夫人的所有陪嫁全部清点,又从自己的私库添了两样,只说是赔给金陵王家。 虽说这笔银子只是转了个手,入了王熙凤的私库,但贾政抄家时,这笔钱得以保全。王夫人出嫁时,王家正如日中天,加上这些年王夫人私下里的营生所赚,倒也不菲,这才愿意拿出二百两给贾环娶妻。 第374章 王熙凤与刘姥姥上 另一边,平儿将王熙凤交代的事项一一分派完毕,打发了众管事媳妇,院子里刚清静下来。 周瑞家的便领着刘姥姥,先至靠近仪门的倒厅里安顿,嘱咐她在此耐心等候,自己则整了整衣衫,快步穿过影壁,走进内院。 她心下算计着凤姐从邢夫人处回来还需些时辰,便先寻着了凤姐的心腹大丫头平儿。 周瑞家的堆起笑脸,将刘姥姥的来历缘由细细说与平儿听,末了又道:“这刘姥姥今日大远地特地来请安,论起来,早年二太太在时,也是常见她、会过她的。所以我今日才大胆带了她过来。等二奶奶下来了,我自会仔细回明,想来奶奶素日宽宏,也不至怪我行事莽撞。” 平儿听罢,略一思忖,便拿了主意:“既是老亲,又是周大娘你引荐的,那就叫他们进来吧,暂且在这边屋里坐着等候便是。” 她行事自有章法,既给了周瑞家面子,也顾及了规矩。 周瑞家的得了准信,忙出去将刘姥姥和板儿领了进来。 一行人上了正房的台阶,小丫头早打起那厚实温暖的猩红毡帘。 刚踏入堂屋,一股暖香混合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富贵气息便扑面而来,刘姥姥只觉身子像踏入了云端,飘飘然不知所以。满眼望去,皆是耀眼夺目的摆设,金光银闪,晃得她头晕目眩,只剩下点头、咂嘴、默默念佛的份儿。 平儿引着他们走到东边次间,这里是贾琏女儿大姐儿平日歇息玩耍的地方。平儿站在炕沿边,目光平和地打量了刘姥姥两眼,依礼问了好,请他们坐下。 刘姥姥见平儿遍身绫罗,插戴不凡,容貌俊俏,只当这便是正主琏二奶奶了,慌忙就要起身称“姑奶奶”。 周瑞家的见状,忙笑着提点:“这位是平姑娘。” 刘姥姥又见平儿对周瑞家的以“周大娘”相称,态度恭敬,这才恍然,原来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姑娘,竟只是个极有体面的大丫鬟,心下对这府里的规矩排场更是惊叹。 于是刘姥姥和板儿被让到炕上坐,平儿与周瑞家的则对面坐在炕沿相陪。小丫头们端上茶来,刘姥姥哪里见过这样精致的茶具,小心翼翼地捧着。 正吃着茶,忽听得旁边传来“咯当咯当”清脆而有节奏的响声,似极了乡下打罗筛面的声音。 刘姥姥忍不住好奇,四下张望,终于瞧见堂屋正中柱子上挂着一个精致的匣子,底下坠着个秤砣似的物件,正不住地来回晃荡。 她心里直嘀咕:“这是个什么稀罕物事?有啥用处呢?”正看得发呆,猛听得“当”的一声巨响,宛若金钟铜磬,悠长清越,吓得她一个激灵,眼睛瞪得老大。紧接着,又连响了八九下。她刚想开口询问,却见屋里的小丫头们一阵忙乱,纷纷说道:“奶奶下来了!” 平儿和周瑞家的闻声立刻起身,对刘姥姥道:“姥姥您只管安心坐着,等时候到了,我们自然来请您。”说着,两人便急忙迎了出去。 刘姥姥屏息静气,侧耳听着外间的动静。只听远处传来一阵说笑声,伴随着衣裙窸窣之声,约莫有一二十位衣着华丽的妇人,径自进了堂屋,往西边正房去了。随后,又见几个妇人捧着大红油漆食盒进到这东屋来静候。听得那边有人传话“摆饭”,这边等候的人才渐渐散去,只留下几个端菜伺候的。 一时间,内外鸦雀无声。过了半晌,忽见两个婆子抬了一张炕桌进来,安放在这边炕上,桌上碗盘罗列,满是鱼肉菜肴,看起来几乎没怎么动过。板儿终究是孩子,一见肉食便吵着要吃,刘姥姥又急又窘,忙打了他一下制止。 这时,周瑞家的笑嘻嘻地走过来,招手示意。刘姥姥会意,赶紧拉着板儿下炕。走到堂屋中间,周瑞家的又低声与她叮嘱了几句,刘姥姥这才惴惴不安地跟着蹭到西边正房门口。只见门悬大红洒花软帘,被铜钩挽起。 屋内,南窗下是暖炕,铺着大红条毡,炕上设着锁子锦靠背和引枕,铺着金线闪烁的大坐褥,旁边还放着银唾盒。那凤姐儿家常戴着紫貂昭君套,围着攒珠勒子,身穿桃红洒花袄,外罩石青刻丝灰鼠披风,下系大红洋绉银鼠皮裙,粉光脂艳,端坐在炕上,正漫不经心地用小铜火箸拨弄着手炉里的灰。 平儿则侍立在炕沿边,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填漆茶盘,盘内放着一个小盖钟。 凤姐儿既不接茶,也不抬头,只管拨弄着炉灰,慢条斯理地拖长了音问道:“怎么还不请进来?” 说着,仿佛才想起要喝茶似的,抬起身子,这时才像是刚看见周瑞家的已领着刘姥姥站在面前了,忙作势欲起身,却又没真起来,脸上瞬间堆满春风般和煦的笑容,口中问好,一面嗔怪周瑞家的:“怎么不早点儿通报一声!” 刘姥姥早已慌得跪在地下拜了几拜,口称“姑奶奶安”。 凤姐儿忙道:“周姐姐,快搀起来,不用拜了。我年轻,见识浅,不大认得亲戚,也不知是什么辈分,可不敢胡乱称呼。” 周瑞家的忙上前回道:“回二奶奶,这就是我才刚向您回禀的那位刘姥姥了。” 凤姐儿点了点头。刘姥姥这才在周瑞家的示意下,半挨着炕沿坐下,板儿则紧紧躲在她身后,任凭怎么哄劝,死活不肯出来作揖。 凤姐儿笑道:“亲戚们若不走动,自然就生疏了。明白事理的人知道,是你们嫌弃我们,不肯常来;不知道底细的那些小人,还只当我们眼里没人,忘了根本呢。” 第375章 王熙凤与刘姥姥 刘姥姥忙念佛道:“阿弥陀佛!姑奶奶这是哪里话!实在是我们家道艰难,走不起来。到这儿没的给姑奶奶打嘴,就是让府上的管家爷们瞧着也不成个体统。” 凤姐儿笑道:“这话说的,倒叫人生分了。我们家也不过是靠着祖上留下的虚名,做个穷官罢了,谁家还能有什么?也不过是个空架子撑着。俗话说得好,‘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戚’呢,何况咱们这样的人家。” 说着,凤姐儿让人抓了些果子点心给板儿吃。刚闲话了几句,就听得外面有许多管家媳妇来回话。 平儿出去问了,进来回道:“都是些日常琐事。” 凤姐便道:“我这儿正陪着客呢,让她们晚上再来回。若真有要紧事,你再带进来现办。” 平儿应了出去,片刻回来说:“我问了,没什么要紧的,已让她们散了。”凤姐点头。 周瑞家的在一旁见状,便对刘姥姥递了个眼色,提醒道:“姥姥,有什么话就尽管跟二奶奶说,二奶奶和从前的太太一样,最是怜老惜贫的。” 刘姥姥明白这是让她开口求助,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可想到今日来的目的,只得硬着头皮,勉强说道:“论理,今日初次见姑奶奶,原不该说这些……只是……我今日带着你这侄儿来,不为别的,只因他爹娘家里,如今连口吃的都艰难了,天气又冷得邪乎,实在没法子,才奔了你老来……” 说着,又推板儿:“你爹在家怎么教你的?打发咱们来是做什么的?你就知道吃果子!” 凤姐儿早已明白其意,见她说话颠三倒四,便笑着打断:“好了,姥姥不必说了,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了。” 转而问周瑞家的:“这姥姥走了远路,不知用了早饭没有?” 刘姥姥忙道:“一早就紧着赶路,哪还顾得上吃饭哪!” 凤姐儿便吩咐:“快传饭来。” 周瑞家的忙出去安排,不一会儿就在东屋摆了一桌客饭,过来请刘姥姥和板儿过去用饭。 凤姐儿对周瑞家的道:“周姐姐,好生让着些,我就不过去陪了。” 一面又悄声问周瑞家的:“这姥姥到底是哪一门的亲戚?” 周瑞家的回道:“回奶奶,细论起来,原不算是一家子。只是早年他们的祖上曾和府上的太老爷在一处为官,因而连了宗,算作同宗。这几年走动得少了。不过以往他们来时,太太也从未空过他们的礼。” 凤姐儿听了,心下雪亮:“怪不得呢,既是一家子,我怎么连点印象都没有。” 她本打算随意给点银子打发了,但忽然想起前头钟嬷嬷转达的“积德修福”之语,又想到自己如今确实不差这百十两银子,若能结个善缘,或许真能保佑大姐儿平安。心下主意已定,面色也更加和缓。 说话间,刘姥姥已用罢饭,拉着板儿过来,舔着嘴唇,不住地道谢。 凤姐儿笑道:“姥姥请坐,听我跟你老人家说。方才你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论起亲戚情分,本该是我们主动照应才是,不该等你们上门。只是如今我刚刚接手管家,家里事情千头万绪,许多亲戚关系一时也理不清。况且外人看着我们家里烈烈轰轰,殊不知大有大的难处,说出去只怕别人也不信。” 凤姐儿顿了顿接着说道:“你既然大老远地来了,又是头一次向我张这个口,我怎好让你空手回去呢?可巧了,昨儿我刚给丫头们预备了做春衣的五十两银子,还没动。姥姥若不嫌少,就先拿了去应应急吧。” 那刘姥姥起初听凤姐诉说艰难,心里已凉了半截,以为没指望了;忽又听见要给五十两银子,简直喜出望外,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忙不迭说道:“我们也知道姑奶奶家艰难的,但俗语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凭他怎样,您老随便拔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粗呢!” 周瑞家的在一旁见她说话如此粗俗不得体,急得直使眼色。 凤姐儿却只是笑而不语,并不计较,吩咐平儿:“去把昨儿预备的那包银子拿来,再另拿一吊钱来。” 平儿取来后,凤姐儿对刘姥姥道:“这是五十两银子,暂且给这孩子添件冬衣,买点粮食度日。日后得了闲,只管常来逛逛,才是亲戚们的情分。如今天色也不早了,就不虚留你们了,回去代我问家里各位好。”一面说,一面便作势要站起来。 刘姥姥已是千恩万谢,接过银钱,跟着周瑞家的往外走。到了外边,周瑞家的才嗔怪道:“我的姥姥!你怎么见了二奶奶,反倒不会说话了?开口就是‘你侄儿’。我说句不怕你恼的话,即便是亲侄儿,求人时话也要说得软和些才是。” 刘姥姥笑道:“好嫂子!我见了二奶奶那样的人物,心眼儿里爱都爱不过来,哪里还说得出周全话哟!” 二人说着,又到周瑞家略坐了片刻。刘姥姥感激不尽,定要留下一块银子给周家的孩子买果子吃,周瑞家的如何看得上这点钱,执意不肯收。 刘姥姥这才再三道谢,仍旧从后门悄悄地去了。 第376章 初一朝会 大年初一,寅时刚过,天色依旧墨黑,寒风凛冽。 林府门前却已灯火通明,车马备妥。 林淡与林清兄弟二人裹着厚重的朝服,同乘一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碾过积雪,朝着皇城方向辘辘而行。 车内,林清尚有些睡眼惺忪,靠着车壁养神。 林淡则正襟危坐,借着车内昏暗的灯笼微光,最后默想了一遍今日大朝会的仪程关节。 行至宫门前,兄弟二人下车,随着鱼贯而入的官员人流步入那巍峨肃穆的宫门。 自此便分道扬镳——林清官居七品大理寺评事,需得行至丹墀之下文武百官队列的末尾;而林淡,身为正四品商部左侍郎,则需依序站到更为靠前的位置。 今日这场合,乃是新年伊始最为隆重的朝会大典,百官齐聚,共贺新岁。 虽说新设立的商部衙门,钦天监择定的正式开衙吉日是在二月初二,但年前,从尚书、侍郎到主事、笔帖式,所有官员皆已通过严格的朝考遴选完毕,名位已定。 故而皇上特旨,商部全体官员今日皆需参与朝会,也算是在满朝文武面前正式亮明旗号。 然而,这商部的队列,终究与其他六部有些不同。最显眼的便是,那尚书之位空空如也。原因无他,商部尚书乃忠顺亲王兼任。 以此等亲王之尊,在此等庆典场合,岂会立于臣工序列之中?他此刻正安然立于御座之侧,皇室亲贵的最前列,连几位皇子亦排在其后,彰显着超然的地位。 亦有那眼尖心细之人注意到,此前因过被罚闭门思过的五皇子,今日亦出现在宗室队列之中。只是,经历过那场风波,这位皇子在圣心之中的分量显然已大不如前,其未来前程,在诸多观望者眼中,怕是连那位才能平平的大皇子都要有所不及了……此事虽在少数人心头掠过,但在此等吉庆时刻,倒也无人敢过多议论。 目光转回臣僚班次,商部尚书之位空缺,便使得左右两位侍郎尤为引人注目。按常理,右侍郎为尊,当居左侍郎之前。 可商部这位右侍郎尚行,已是位“老大人”,而左侍郎林淡,可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郎!这一老一少,一沉稳一锐气,并肩立于四品高官之列,本身就是一道惹人瞩目的景致。尤其是林淡,年纪轻轻便官居四品,身处前列,想不耀眼都难。 况且,此番商部设立,大开朝考之门选拔官员,虽非普天之下皆可参与,却也牵动了朝野上下无数人的目光,改变了不知多少官员的命运轨迹。 尤其是那批新科进士,按往年惯例,三甲同进士出身者,多半要外放地方,能否捞到个七品实缺尚在两可之间。如今却因考入商部,得以留在京畿,授了七品、八品官职。 虽说同是七品,京官与外官权柄实有天壤之别。一县之尊的知县,掌百里之地,生杀予夺,权力自然远非林清那般在大理寺整理卷宗的七品评事可比。 然而,京畿之地,天子脚下,信息灵通,机遇众多,若能把握时机,未必不能后来居上,平步青云。这对于许多苦无门路、又自诩才干的年轻官员而言,无疑是条终南捷径。 关于此次商部遴选,还有一事颇令人玩味——那便是今科状元郎林淡的亲弟弟林清,竟未曾参与商部朝考。这不禁让一些等着看“兄弟同部”热闹的人略感失望。 反观今科状元宫若宰,却毅然舍弃了翰林院从六品修撰的清贵职位,通过考试转入了商部,担任正六品主事,品阶还升了半级,此事在京中已传为一段“识时务”的佳话,当然,暗地里讥讽其“热衷钻营”者亦不乏其人。 对此,宫若宰本人倒是坦然。过了年,他年已四十有二,深知官海浮沉,时机的重要性。 本朝不设内阁,并无“非翰林不入阁”的潜规则,留在翰林院,固然清贵,却难免有坐冷板凳、皓首穷经之虞。三年散馆之后,多半也只是平调他部,并无特殊优势。他自认并非纯然学者,更愿做些实务。 此前见林淡等一甲三人皆未入翰林,本以为风气有变,不想自己却被点了翰林,正自怅惘,觉此生仕途或止步于五品,商部的设立恰如一道曙光。能考入商部,品阶还有所提升,对他而言,已是意外之喜。 四十二岁官至六品,他仿佛又看到了希望,或许他不必在花甲之年便因升迁无望而黯然致仕了。 辰时正,钟鼓齐鸣,净鞭三响,大朝会正式开始。百官依品级山呼舞蹈,声震屋瓦。林淡立于队列之中,目光平视前方,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注视。他知道,这不仅是商部的首次正式亮相,也是他个人仕途的一个新起点。在这新旧交织、暗流涌动的朝堂之上,未来的路,仍需步步为营。 ―― 再说林清,当商部大开朝考之门、广纳贤才之时,他并非没有过瞬间的动摇与遐想。 那冲动倒非源于对官阶品级的计较——他年纪尚轻,已是七品京官,前程可期——更多的,是想着若能进入商部,便可与兄长林淡在同一处衙署共事,朝夕相见,协力办公。 这念头,对于自幼便敬佩、依赖兄长的他来说,着实有着不小的吸引力。 然而,这冲动也仅仅是一闪而过。林清对自己的认知,向来清醒而务实。他深知,商部绝非自己的适宜之所。 其一,在于才能所长。他虽天资聪颖,苦读多年得以高中榜眼,经史诗文自是扎实,但算科一道,确非他所擅长。 回想会试之时,若非近年算科考题不似兄长当年那般刁钻艰深,他恐怕难以在一甲之中立足。商部主管经济、贸易、税收,与数字打交道乃是家常便饭,他若置身其中,无异于以短击长,难免左支右绌。 其二,便是性情使然。他生性喜静,不尚交际,颇有些读书人的清寂之气。案牍劳形尚可忍受,但要他与形形色色的商贾、吏员周旋应对,处理繁杂无比的人情往来,光是想想,便觉心力交瘁。 即便兄长未曾明言,只听“商部”二字,也知其职能必与“商”字紧密相连,需要的是长袖善舞、精明干练之才。他若勉强进入,非但自身痛苦,恐怕还会因不擅交际而给兄长增添不必要的麻烦,这绝非他所愿。 而最重要的一点,兄弟二人都心照不宣:那便是他们最大的优势——年轻。 林清未及弱冠便已身居七品,这本身就是一块极重的砝码。纵览朝堂,有此际遇者凤毛麟角。无论是看在其恩师刘太傅的提携之情上,还是顾及已是四品大员的兄长林淡的颜面与前景,只要他不行差踏错,按部就班,即便将来政绩平平,致仕前安稳升至四品官阶,也并非难事。 更何况,他林清并非庸才,既是凭真才实学考取的榜眼,又怎会甘心庸碌无为?与其勉强进入一个并不适合自己的领域,事倍功半,甚至可能因为表现不佳而拖累兄长声誉,不如沉下心来,在自己更为熟悉和擅长的刑名、典籍或清要部门,一步一个脚印,扎实积累。 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凭借自身能力,在适合的领域做出一番成绩,如此,方是长久稳健之道。 想通了这些,林清心中那点涟漪便彻底平复了。他依旧每日前往大理寺点卯,埋首于那些看似枯燥的卷宗案例之中,心境却愈发沉静踏实。他知道,属于自己的路,就在脚下,不必羡慕他人的热闹,也不必追逐一时的靠近。 第377章 送礼 大年初一,寅时未至便起身入宫,在森严的礼仪和漫长的朝会中折腾了整整一日的林淡、林清兄弟二人,回府时已是身心俱疲。 草草用了些夜宵,便依着年少时的习惯,在床上抵足而眠,几乎是头一沾枕便沉沉睡去。 兄弟二人私下约定,初二这日定要睡到日上三竿,补足精神,午后各自备上精心准备的年礼,去给各自的恩师陈尚书和刘太傅拜年。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翌日清晨,辰时还未到,林府那平日里还算清静的门前大街,竟被各式车马、轿子堵得水泄不通! 管家平生自诩在林家伺候多年,天子微服那般大场面都见识过,早已练就了处变不惊的本事。可当他披衣起身,听得门房慌慌张张来报,亲自赶到门口一看,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狠狠一跳! 只见府门前黑压压一片,骏马、青骢、健驴牵引着的各色车辆排成了长龙,一眼望不到头。身着各色品级官服或管家模样的人,手里捧着、身后小厮抬着各式礼盒、箱笼,熙熙攘攘,几乎要将门槛踏破,嘈杂的寒暄声、车马嘶鸣声混成一片。 平生到底经验老到,心下虽惊,面上却不露分毫。他一面赶紧指挥所有得用的仆役上前接待,好言好语地将诸位来客先行引至专为接待外来男宾的南书房院落稍候,奉上热茶点心安抚;一面自己脚下生风,急匆匆穿过几重院落,直奔两位老爷歇息的的正房而去。 屋内,炭火余温犹在,静谧安宁。 林淡正拥着锦被,睡得昏天黑地,对外间已然掀起的风波毫无所觉。平生在外叩门两遍,里头竟无半点回应。 他心知事态紧急,也顾不得那许多规矩了,只得轻轻推开房门,快步走到床榻边,俯下身,压低声音却又难掩急切地轻唤:“老爷?老爷?快醒醒!” 林淡正陷在深沉梦乡里,忽觉有人推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赫然看见管家平生那张放大的、写满焦急的脸庞近在咫尺,吓得他一个激灵,睡意瞬间跑了一半。 待平生语速极快地将府门外“车马盈门、宾客云集”的景象禀报完毕,林淡的大脑还处于宕机状态,足足反应了五、六秒,那双尚带着睡意的凤眸才慢慢睁大,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你……你说什么?”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不确定地追问,“府门前……挤满了人?都是来拜年的官员?” “千真万确啊,老爷!”平生语气肯定,“小的亲自去看了,穿着官服、有品阶在身的,少说也得有十几位!还有更多是各府邸的管家、长随!” 林淡让他先去前头周旋,说自己随后就到。他一边手忙脚地穿戴着常袍,一边脑子里如同塞了一团乱麻,充满了困惑:这是怎么回事?就算是大年初二,同僚之间相互拜年,也不该有如此阵仗,齐聚他林家门前啊? 就在他系好最后一颗扣子,踏出房门,准备硬着头皮往南书房去时,平生派来的一个婆子赶到二门处回话,说得更明白了些:“禀老爷,平生管家让老奴来回,来的各位大人……大多都带着礼单和礼物,说是……说是给老爷您送年敬,恭贺老爷高升商部左侍郎之喜!” “送……送礼?恭贺我高升?”林淡闻言,更是迷茫地眨了眨眼。他高升的贺礼已经收过一次了啊? 他站定在二门的门下,寒冷的晨风一吹,混沌的脑子终于后知后觉地闪过一丝清明——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官场惯例”?因为他升了这四品的左侍郎,手握实权,所以这些人才趋之若鹜地前来烧这“热灶”? 想通了这一层,林淡的脚步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再也迈不出去了。两辈子为人,他只有给别人(精心准备年节礼物、思考如何送得恰到好处的经验,何曾经历过被这么多人同时上门送礼的阵仗?这……这该如何应对?收,还是不收?收了,该如何回礼?不收,又该如何婉拒才不得罪人? 平生只告诉他前面来了很多人,可没告诉他面对这堆积如山的礼物,到底该怎么处理啊!林淡望着南书房的方向,第一次感到那短短一段路,竟是如此漫长而艰难。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鼻子,脸上露出了混合着无措、苦恼和一丝荒谬的复杂神情。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盛情”,林淡深吸一口气,迅速压下心头的纷乱。 他整了整思绪,想出了万全之策。 他没有立刻前往南书房,而是先对那婆子吩咐道:“去告诉平管家,请诸位大人稍安勿躁,就说本官即刻便到。另外,让他将收到的所有礼单,无论厚薄,务必命人先一一登记在册,务必详实。” 吩咐完毕,林淡并未急于迈步,而是略一思忖,转身走向自己的书房。 他取出二十份空白的礼单簿册,又命林伍拿到管家的名册后,速去库房,按名册准备相应的回礼——并非贵重之物,多是林家商号自产的文房四宝、精制茶叶、苏绣锦缎等,价值适中,却显雅致用心。 毕竟,今日这局面,全数退回显得不近人情,悉数收下则后患无穷,唯有“礼尚往来”,方能既全了人情,又不落人口实。 准备停当,林淡这才不疾不徐地步入南书房院落。 他人未至,清朗而略带歉意的声音已先传了进去:“劳诸位大人久候,林某实在是惭愧!” 话音落下,他已出现在门口,面带恰到好处的微笑,对着满屋子的官员拱手为礼,姿态从容,毫无少年得志的骄矜,也无应对不来的窘迫。 众官员见他到来,纷纷起身见礼,寒暄祝贺之声不绝于耳。林淡一一还礼,态度谦和,目光扫过众人,心中大概有数了,亲自来的都是商部的官员,命管家来的是其他衙门的官员,多是和他平级的侍郎,意思也很明显,大家都是侍郎,互相走动走动。 第378章 冷子兴 林淡并未急于分辩礼物之事,而是先与几位品阶较高或面熟的官员热情叙话,问候新年,关心部务,言谈间引经据典,对答如流,显得干练而博学,让那些原本或许因他年轻而心存轻视的人,也不由得收敛了几分随意。 待气氛稍缓,林淡才走到厅堂上首位置,并未坐下,而是面向众人,再次拱手,声音清越地说道:“诸位同僚的厚爱,林某心领,感激不尽!今日诸位携厚礼登门,实在是折煞林某了。林某年少识浅,蒙圣上隆恩,委以商部重任,已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有负圣望,岂敢再受诸位如此重礼?”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众人的神色,继续道:“然,诸位同僚的拳拳盛意,林某若全然推却,未免不近人情,也恐寒了诸位之心。” 他话锋一转,“故而,林某思得一法,既不负诸位美意,亦全同僚之谊。今日诸位所赠之礼,林某暂且收下登记。” 此言一出,不少人面露喜色。但林淡紧接着说道:“然而,礼不可废,往来方显情真。林某已备下些许薄礼,乃家中商号所出的一些土仪杂物,不成敬意,权作回礼,聊表寸心,望诸位同僚万勿推辞。” 他准备的“回礼”,价值与他估算的对方礼物价值大致相当,甚至对一些明显过于贵重的礼物,他准备的回礼在价值上还要更重一分,姿态摆得极高。这一手,既表明了他“不收重礼”的原则,又给足了所有人面子,让人挑不出错处。 林淡交代完自己要“回礼”的事情后,又诚恳言道:“林某初入商部,诸事繁杂,日后还需仰仗诸位同僚多多提点,鼎力相助。我等同朝为官,皆为陛下效力,为社稷分忧,正当同心同德。若蒙不弃,日后公务之上,但有所需,林某定当竭力,至于这些虚礼,实在不必过于破费。今日之情,林某铭记,来日方长,还望诸位以公务为先,以实绩相见。”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感谢,申明了原则——不收重礼,只行正常人情往来,又将彼此的关系定位在“同朝为官,协力为公”的层面上,抬高了格局。 那些原本抱着烧热灶、拉关系心思而来的官员,见林淡处理得如此老道圆滑,礼物收了,但立刻用价值相仿甚至更重的回礼堵住了所有人的嘴,并且言语间不卑不亢,既亲和又保持了距离,心中无不暗自称奇,再不敢因他年轻而有丝毫小觑。这位年轻的林侍郎,行事章法有度,深谙官场三昧,果然非比寻常! 一场可能引发非议的“送礼风波”,就在林淡这番从容不迫、有礼有节的应对中,化解于无形。当最后一位官员带着林府的回礼离去时,心中留下的,已不是对林淡可能收礼徇私的猜测,而是对这位年轻高官手腕圆融、处事老辣的深刻印象。 送走了这批前来送礼的官员,日头已经升的老高了,林淡也赶紧收拾收拾去给师父陈尚书拜年了。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他离开约莫半个时辰,贾琏和王熙凤就登门了。 ―― 大年初二,按旧例是出嫁女儿归宁省亲的日子。 然而,荣国府内宅几位身份尊贵的女主人,此日却都无娘家可回,或是有家难归,二房落寞,宁国府覆灭,府中因此显得比往年更沉寂了几分。 最高的长辈史老太君自不必说,她已年过花甲,娘家史府中如今最亲近的俱是小辈,早已无需、也多年不曾动过归宁的念头。 那邢夫人情形更为寥落。娘家父母早已故去,娘家众人与她关系疏淡,彼此都存着些心结,嫌隙难消,漫说今日,便是寻常年节也几乎断了走动。这归宁之日于她,不过是又一个寻常晨昏。 最显尴尬的,当属实际掌家的琏二奶奶王熙凤。她虽父母俱在,根基深厚的王家本宗却远在金陵,隔着千里关山,纵有万般思亲之心,也难越这迢迢路途。往年初二,她尚能强打精神,以府中事务繁忙自慰,但今岁心境却大不相同。 一则她诞下女儿后,初为人母,思亲之情更切;二则她如今执掌中馈,正欲与京中势头正盛的康乐县主、林府表妹黛玉修缮关系,本已与贾琏议定,要趁这日子亲往林府拜访,既是维系亲戚情分,也为自家前程铺路。 岂料人算不如天算。清晨时分,贾琏与凤姐儿刚收拾停当,准备出门,一桩突如其来的麻烦事便缠了上来——并非荣国府本家出事,却是府中有头有脸的管事周瑞的女婿,那个专营古董生意的冷子兴,惹上了官司! 去岁年底,冷子兴因争夺一对价值不菲的古董瓷瓶,与旁人起了纷争。 他本以为自己有些门路,对方又是外地客商,想仗势压人,草草了结算了。不料对方竟是块硬骨头,颇有根底,丝毫不肯退让,竟一纸状子告到了衙门。如今官府开印在即,眼看升堂问审迫在眉睫,一旦对簿公堂,胜负难料,甚至可能倾家荡产。冷子兴这才真个慌了神,一大清早便求着岳母周瑞家的通融,急匆匆进府来,径直跪倒在凤姐儿跟前,磕头作揖,苦苦哀求她动用贾家的名帖和关系,去官府疏通打点,将这桩祸事平息下去。 这一番哭求纠缠,足足耗费了大半个时辰。 王熙凤心中虽惦记着林府之行,暗恼这麻烦来得不是时候,但周瑞家的虽说不是她的陪房,但到底出自王家,面子不能不给;再者,处理这等府中关联人等的麻烦,本也是她这当家奶奶的职责。 她只得按下性子,细细盘问缘由,心中飞快计较着其中利害与可行之道。原本计划好的林府之行,也就此被耽搁了下来。窗外日头渐高,映得雪色刺眼,凤姐儿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焦躁与无奈。 第379章 林清的提醒 打发了纠缠不休的冷子兴,已是日上三竿。 王熙凤与贾琏不敢再耽搁,忙命人备车,匆匆赶往林府。一路上,凤姐儿犹自盘算着如何解释这迟来的拜访,既要显得诚恳,又不能过于坠了自家身份。 及至林府,通传进去,方知林淡一早便出门拜会恩师去了,尚未回返。 因此,王熙凤与贾琏今日在林府中见到的,便是端坐主位的张老夫人、一旁相陪的康乐县主黛玉,以及那位虽年纪尚轻却已官居大理寺评事的林清。 说来也巧,林淡与林清兄弟二人确是同时出府,各自拜谒师长,然境遇却大相径庭。 那户部尚书陈敬庭府上,门庭虽显赫,规矩却极严明。 老管家跟随陈尚书多年,于官场人情往来早已炉火纯青,何人之礼可收,何人之礼当拒,心中自有一本明账,根本无需惊动尚书本人。 加之陈敬庭膝下仅有三子,并无女儿,其中两子外放为官,唯一留在京中的二少爷今日也陪着夫人归宁去了。府中难免显得有些冷清,正因如此,他对这唯一的爱徒林淡更是格外看重。 师徒二人难得清闲,时而探讨精微算学,时而于棋盘上纵横厮杀,陈尚书甚至将年后户部的一些筹划略略讲与林淡听,询问他的见解。这一番倾囊相授、恳切交谈,直至用过晚饭,陈敬庭才意犹未尽地放林淡归家。 反观刘太傅府上,则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刘太傅门生故旧众多,今日又恰逢女儿们归宁之期,府内人来人往,喧声笑语不绝,可谓忙乱不堪。 刘太傅又深知小徒弟林清性情喜静不喜闹,且对其学问品性寄予厚望,视若衣钵传人。故而见他前来,只温言收下年礼,略问了几句近况,在重点布置下新的课业,随后便让他先行回府了。 在太傅看来,教导徒弟来日方长,不必非挤在这等纷扰之日。 因此,林清早在贾琏夫妇抵达之前,便已回到了清静的林府书房之中。 —— 林府暖阁内,炭盆烧得正暖,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贾琏与王熙凤恭敬上前,向张老夫人、康乐县主及林清一一见礼。 虽张老夫人如今只是四品诰命,品级上不及史老太君的一品国公夫人显赫,但“老封君”的气度却分毫不差,端坐那里自有一股沉静威严。 县主的尊贵自不必多言。 即便是林清那七品大理寺评事的官职,也绝非贾琏昔日捐来的虚职所能比拟,那是正经的科甲出身,清贵无比。 况且大理寺掌实权,王熙凤和贾琏一番请安,不敢有丝毫怠慢。 此番是王熙凤与贾琏初次拜见张老夫人,又需顺着黛玉的辈分称呼,礼数上更需周全。 王熙凤未等寒暄几句,便先笑着告罪起来:“给老祖宗请安,原该早些来给您磕头拜年,偏生府里一早便遇着点缠人的琐事,耽搁到这个时候才来,实在是我们失了礼数,还望老祖宗和县主莫要见怪。” 她言语爽利,三言两语便将早上冷子兴求告之事简略道出,并未刻意遮掩府中下人关联惹上官非的“家丑”。 她心知肚明,此等丢脸之事本可含糊带过,但她王熙凤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主要还是先前自家府上与林府有些龌龊,虽说可以说贾琏是奉命行事,可不愉就是不愉,这是辩驳不了的。 更何况,先前她已用“初掌家务、诸事繁杂”为由解释过迟来的拜访,今日再抛出这件不大不小的麻烦,正是要向林家表明:一来她在荣国府根基尚浅,掌家不易,仍有疏漏;二来更是要借此划清界限,暗示以往贾琏奉命前来、惹怒林府的旧事,皆非他们夫妇本意,与如今真心相交的他们并无干系。 她话音刚落,暖阁内静了片刻。 张老夫人尚未开口,却听一旁始终沉默的林清忽然清冷地说道:“诉讼之事,最忌偏听偏信。一面之词,未必是真相全貌。琏二奶奶既掌家理事,遇此等事,还需着人查明双方根底、争端缘由,再予置评干预不迟。” 此言一出,王熙凤与贾琏皆是一怔,不由得仔细打量起这位年轻的林大人。 只见他面容俊秀,却神情清冷,头上仅以一根素净白玉簪束发,身着竹青色雷纹白狐腋箭袖袍子,通身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疏离,许是在刑名案卷中浸染出的独特气度。 贾琏见凤姐不便追问,忙接口道:“林大人所言极是,不知……可否指点得更明白些?” 林清却只是微微摇头,语气平淡无波:“在下在大理寺任职,此类商事纠纷、各执一词的案子见得多了,无非是依例提醒一句。具体如何,还需二位自行明辨。”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端起茶盏轻轻啜饮。今日肯出言提点这一句,已是看在侄女黛玉的面上,至于这夫妇二人能否领会其中关窍,能否查出冷子兴是否隐瞒了关键,便要看他们自己的悟性与手段了。 因为身在大理寺,林清多少听过古董商人冷子兴的名号,林清在心中冷笑,商人的名号能传入大理寺,想来就知道是奸商一个。 除了这段关于冷子兴的小插曲略显凝重外,整场拜会倒也宾主尽欢。王熙凤与贾琏皆是玲珑剔透、善于交际之人,一旦真心想要拉拢讨好,自是妙语连珠,礼数周全,将张老夫人和黛玉都奉承得颇为舒心。 暖阁内时而传出笑语之声,直至未时末,贾琏夫妇方起身告辞,一场年初二的拜访,总算有惊无险,达到了王熙凤预期的目的。 只是回府的车马上,夫妻二人不约而同的皱起了眉,从今日林清的种种表现来说,是个沉稳有度的人,应该说不会信口开河,又想到对方在大理寺做官,凤姐儿的心思就更活络了。 “二爷,我看这冷子兴的事怕是另有蹊跷,要不要派人查探查探。” 贾琏同样沉思:“必须查探,如今府上可是经不起风浪了,这件事你别操心了,我亲自去查问。” 凤姐儿点头,不再说话。 第380章 胆大包天的冷子兴 新岁开衙,万象更新,京城里却爆出一桩令人瞠目的奇闻——堂堂荣国府竟将一介古董商人告上了顺天府。 顺天府尹秦禹秦大人接到这纸诉状时,眉峰紧锁,满腹疑云。这倒卖主家物件的奴才哪个府上没有?可哪家不是关起门来处置了事,何曾见过这般大张旗鼓闹到公堂之上的?这荣国府,莫不是疯了不成? 他捻着诉状细看,那被告冷子兴虽非贾府家奴,可其岳父周瑞是已故贾王氏的陪房,岳母周瑞家的更是府中有头有脸的管事嬷嬷。这等沾亲带故的关系,按理更该遮掩才是。秦大人越想越觉蹊跷,不由得将诉状凑到灯下,一字一句地细究起来。 —— 且说那日从林府归来,贾琏夫妇二人便将林清的提醒放在心上。 次日天色未明,他便带着两个得力小厮出了门。这一去便是大半日,直到午后申时,才见他一脚迈进房门,铁青着脸进来。 凤姐正和平儿逗弄着怀中的大姐儿,见他这般形容,心头猛地一沉。 她忙使眼色让平儿将孩子抱走,亲自斟了盏热茶递过去:\"这是怎么了?莫非那冷子兴当真惹了什么滔天大祸?\" 贾琏将茶盏重重一顿,茶水溅湿了桌案:\"好个周瑞!好个冷子兴!你可知那冷家竟是流民籍?连个正经户籍都没有!若不是林大人昨日提点,咱们险些就要替这等来历不明的人强出头,日后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流民?\"凤姐瞳孔骤缩,指尖的帕子绞得死紧。 她到底是心思机敏,不过转念间便冷笑出声:\"好个二太太!当真是九曲玲珑的心肠!就不知老太太可曾知晓这番布置?\" 见贾琏仍是不解,凤姐压低声音道:\"你想想,那古董铺子原是二太太的产业,周瑞女儿赎身嫁人也是她做的主。若冷家真是流民,这铺子里的买卖能干净到哪儿去?分明是握着流民身份这个把柄,好叫冷家永远不敢背叛。\" 贾琏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二太太早就在防着这一手?\" \"八九不离十。\"凤姐眸中寒光闪烁,\"如今这烫手山芋倒落在咱们手里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贾琏急得在屋里团团转。 平儿悄悄奉上新茶,氤氲茶香也抚不平满室焦灼。 凤姐执起茶盏又放下,青瓷底磕在紫檀桌上发出清脆一响:\"二爷再去细查,务必要拿到冷子兴不干不净的真凭实据。我这就去老太太那儿探探口风。\" 贾琏跺了跺脚,抓起外袍又匆匆出门。凤姐对镜理了理鬓角,往贾母院中去时,脸上已换作寻常说笑的模样。一番机锋试探下来,她心下明了:老太太对冷子兴的底细确不知情,当年允周瑞女儿赎身,不过是为全王夫人的颜面。 暮色四合时,贾琏带着一身寒气归来,连平儿递上的手炉都顾不上接,便颤着声吐露惊天内情:\"二太太...二太太她竟连御赐的物件都敢动!那对珐琅彩百鸟朝凤瓶,分明是老太爷在时宫里赏下来的!\" 凤姐险些拿不住手中的茶盏。御赐之物!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老太太确实不知情。\"她强自镇定,声音却止不住发颤,\"如今看来,这官司不打也不成了。\" 夫妻二人秉烛夜谈,烛泪堆了满盘。直到三更鼓响,凤姐终于咬牙拍板:\"明日就去报官!就说清点库房时发现御赐之物不翼而飞,经查竟是被刁奴盗卖!\" 翌日晨起,贾琏夫妇将此事禀明贾赦邢夫人。那两位早已吓破了胆,哪里还有主意?只听凤姐条分缕析其中利害,俱是连连点头。 邢夫人握着凤姐的手直发抖:\"我的儿,府里上下...可就指望你了!\" 当荣国府的诉状递进顺天府时,朝阳正冲破云层。 凤姐站在府中廊下望着那抹金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 顺天府那桩官司尚未审结,林府却没关心的心思了,主要是苏州的家书却如一片轻羽,在正月料峭的寒风中送到了京城林府,立时搅动了一池春水。信是崔夫人亲笔,言明她将携长子林泽、长媳唐蔓,于正月初五启程赴京。 京城林府上下闻讯,即刻忙碌起来。张老夫人亲自督率仆役收拾院落,黛玉虽在孝中,不便张罗,也命身边得力的嬷嬷们从旁协助,务求处处妥帖。此番崔夫人匆匆北上,不为别事,正是要为次子林淡、三子林清的婚事做主。 其实,于林淡自身而言,他倒并不急切。去岁,东平郡王府的江挽澜曾隐晦问及婚期,彼时林淡以“再等一年”推却了。 其中关窍,唯有他自己知晓——只因今年,他江娘终于要年满十八了。他本意是想待侄女黛玉出了孝期,再风风光光办自己的喜事,好让这孩子能无所顾忌、欢欢喜喜地参与全程。 然而,年前与萧承煜的一次会面,却让他改变了主意。萧承煜无意地提了一句,宫里的甄老太妃近来凤体违和,连续多日不见起色……林淡闻弦歌而知雅意,他虽拿不准若老太妃真有个万一,今上会依何等礼制守孝,但国孝期禁婚嫁,至少一年是跑不掉的。他本人自是不惧等待,却不能不为弟弟林清考量。 林清比他尚小一岁,原也不着急。 可年前母亲崔夫人的家书中提及,苏州老家的崔家二房夫人不知听了谁的蛊惑,竟昏了头,想要撕毁与林清的婚约,将女儿崔釉棠另许给苏州本地一富商。 此事气得崔家老太爷当场动了家法,将二夫人关进了祠堂思过。 崔家长嫂陆夫人心惊胆战,唯恐夜长梦多,再横生枝节,急忙寻到小姑子崔夫人处,恳请尽早促成林清与釉棠的婚事。想着林清如今在京城为官,若将侄女送至京城完婚,天高路远,也绝了老二家的再兴风作浪的念头。 收到这封详陈利害的家书后,林淡当即将此事禀明张老夫人,并唤来林清、黛玉,于暖阁中共议。 烛光下,黛玉听闻叔父们的顾虑,纤柔的面容上露出明澈理解的笑容,声音清柔却异常坚定:“二叔叔、三叔叔不必为曦儿挂心。曦儿身为小辈,又在孝中,即便不在孝期,也不好在前头喧闹场合露面。两位婶婶皆是通情达理之人,难道还会因曦儿守孝,便不见我了不成?” (过节聚餐来晚啦,见谅~) 第381章 筹备婚事 此言一出,林淡心中大石落地,看着侄女稚嫩却懂事的脸庞,既感欣慰又觉心酸。原着中贾府、薛家那群人,何曾真正珍视过这颗玲珑心?真是可恨可叹。 既无后顾之忧,林淡便与江挽澜商议。 东平郡王府那边早已万事俱备,郡王妃甚至觉得三月便是好日子,只盼爱女早日出嫁,主要是女婿太耀眼,她迫不及待想成为一家人。 然而林淡思忖,商部定于二月二龙抬头那日才正式开衙视事,若三月便急急成婚,未免显得过于招摇,落人口实。他与江挽澜细细分说,二人最终将婚期定在了五月初夏。 郡王妃虽觉稍晚,却也觉林淡考量周全,转而一想,若是五月,说不定郡王上奏恳请,还能回京亲自为爱女主持大礼。至于远在扬州的林栋,身为地方父母官,无圣旨不得擅离,是决计无法出席了。 林淡的婚期既定,消息传回苏州,崔夫人与陆夫人心头大定,当即拍板,将林清与崔釉棠的婚事紧挨着定在了八月。 崔夫人起初还觉有些仓促,担心老二五月刚办完喜事,老三八月便紧随其后,于礼数上略有欠缺,恐惹人议论。 但陆夫人与崔釉棠本人却均表示毫不介意。至于林清的生母徐姨娘,虽私下有些微词,但权衡之下,能将崔家这样的高门贵女早早迎进门,比什么都强。 她也心知肚明,儿子既在京为官,成婚自然是在京城,她这个姨娘,是断无可能上京见证的。 今年过年时,林栋从扬州回苏州团聚,已与崔夫人商议,言及长孙渐长,后宅无人打理诸多不便,恳请崔夫人年后同往扬州照应。 谁知,崔夫人将徐姨娘打包送去了扬州,自己上京去了。 不过崔夫人在送徐姨娘去扬州前,问过釉棠,让这二人私下见了一面。 徐姨娘送了釉棠一方自己亲手绣的鸳鸯戏水的喜帕。 徐姨娘听崔夫人说过,釉棠的母亲不理事,这喜帕只怕也不会用心准备。 崔釉棠看着绣的十分精美,一看就花了心思的喜帕,十分感慨。 “姨娘,我会好好照顾三表哥的。” 徐姨娘含泪点头。 ―― 二月初二,龙抬头,吉日良辰,新设立的商部衙门正式开衙视事。 朱漆大门缓缓开启,“日进斗金”的鎏金匾额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然而这庄重肃穆的氛围,却在忠顺亲王驾临时起了微妙的变化。 这位兼任商部尚书的亲王殿下,高踞上座,听着左侍郎林淡条分缕析地陈述商部章程、钱法税则、市舶条规等一应要务。 令人诧异的是,无论林淡提出何等创见,忠顺王爷始终一副从善如流的姿态,只频频颔首,间或赞一句\"林侍郎所虑周全\",竟是全无异议。 堂下众官员面面相觑,暗自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几位刚通过朝考入选的郎中、主事,更是惊得屏息凝神。他们早闻这位亲王素来不理俗务,却不想竟\"昏庸\"至此——这商部大事,竟似全由一位未及弱冠的侍郎决断? 右侍郎尚行冷眼旁观,将众人的惊疑尽收眼底,心底不由泛起一丝讥诮。这些同僚到底见识浅薄,若是见过王爷在忠亲王府理事的做派,怕是要惊掉下巴——那时莫说细看文书,便是连印章都嫌麻烦,索性将尚书大印直接交给了林淡保管。 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林淡公案一侧那个紫檀木匣——那里头装着的,可不就是本该由尚书执掌的商部大印?再想起年前分配值房时,王爷别的不管,独独要求必须与林大人比邻而居...... 尚行心中愈发雪亮:这商部真正的掌舵人,从来就不是那位高高在上的亲王。 至于他自己这个右侍郎,权柄与林淡又自不同。 林淡总揽全局,与王爷直接对接;而他则负责带领属下拟定具体政令法条,虽无决断之权,倒也乐得清闲。横竖四品官的俸禄、仪制一样不少,何苦争那劳心费神的实权? 尚行捻须暗忖,若是林淡知晓他这般想法,定要笑他\"太过年轻\"。毕竟这位年轻的左侍郎始终坚信,拟定政令、执掌法条,才是真正的经国之大业。 此刻堂上,林淡清越的声音仍在回响:\"......故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厘清关税则例,统一各地钞关......\" 忠顺亲王慵懒地倚着紫檀扶手,闻言不过抬了抬眼皮:\"准。\" 一个字掷地有声,却让满堂官员不约而同地生出同一个念头——幸而这位林侍郎是个忠君体国的,若是个奸佞之臣......众人暗暗抹了把冷汗,简直不敢细想。 窗外春阳明媚,崭新的商部衙门里,一场静水流深的权力格局,就在这看似\"昏庸\"的纵容下,悄然落定。 ―― 时光如白驹过隙,倏忽间便到了五月。 若说正月里处置那个背靠荣国府的古董商冷子兴时,京中众人还只当是个特例。那么自二月初二商部开衙以来,一场席卷京城商界的风暴,才让所有人真正见识了新衙门的雷霆手段。 从京畿到地方,凡是在京城经营的商户,无论规模大小、背景深浅,统统被商部派出的干吏梳理了一遍。 一时间,几家欢喜几家愁——有大奸大恶、罪证确凿者,抄家流放的不计其数;情节稍轻的,也有数十家被课以重金罚锾,并悬挂\"奸商\"牌匾示众。 与之相对的,那些诚信经营的良商则获颁\"义商\"金字匾额,更能在关税、漕运等事务上享受诸多便利,惹得不少人心痒眼热。 自然也有仗着背后靠山想要抗衡的。 七八家与勋贵重臣关系密切的大商号联合发难,企图以势压人。谁知今上竟将此事全权交由忠顺亲王处置,自己概不过问。 而这位王爷更是出了名的任性妄为——不知那左侍郎林淡使了什么手段,但凡是与林侍郎作对的,无论来头多大,最后都落得个凄惨收场。 渐渐地,坊间开始流传起各种香艳揣测。毕竟忠顺王爷素来有断袖之癖的传闻,如今对这位年轻俊美的林侍郎如此偏袒,难免引人遐思。 有人说曾见林侍郎的马车深夜出入王府,有人说王爷将商部大印都交给了林淡保管,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见二人在值房内举止亲密...... 这些风言风语自然也传到了世家大族的耳中。虽探听不出实情,但见忠顺王爷对林淡的维护确实超乎常理,各家主事者不免都会心一笑——管他用的什么法子,既然能让这位老王爷如此死心塌地,那也是人家的本事。于是原本还想较劲的,也都识趣地收敛了锋芒。 此刻林府书房内,萧承煊正眉飞色舞地转述着市井间的种种传闻。见林淡始终面沉如水,不由赞道:\"林兄定力当真了得,听闻这些污言秽语竟能纹丝不动。\" 殊不知,案桌之下,林淡攥紧的拳头早已青筋暴起。 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这群满脑子龌龊的东西!忠顺王爷不管事也就算了,自己背负流言也就算了,你萧承煊可是忠顺王爷的亲儿子,这些编排我和你老子的话你应该打听的这么清楚吗?你清醒一点啊! 然而这些话终究不能宣之于口。 林淡只能端起茶盏,借着氤氲茶雾掩去眼底的阴郁。既然世人非要作如是想,那便由他们去罢。横竖商部新政推行顺利,这才是最重要的。 第382章 我是庶出 五月十八,黄道吉日,正是林淡与江挽澜缔结连理之期。 四月初,扬州知府林栋接到圣旨,命其入京述职。这位素来沉稳的封疆大吏难得喜形于色,当即妥善安排府衙事务,快马加鞭赶赴京城——述职固然要紧,但参加次子的大婚更是他心心念念的大事。 无独有偶,镇守边关的东平郡王也递上奏折,恳请圣上恩准返京为爱女送嫁。皇上念其舐犊情深,特准其离边一月。所幸郡王驻防之地距京城不算遥远,快马疾驰十日可达。若安排得当,不仅能在吉日亲眼见证爱女出阁,还能待到三朝回门之期。 就在两位父亲风尘仆仆赶路之时,京中两府的筹备也进入了最后的紧张阶段。 林府这边,崔夫人抵京后便察觉一处不妥:这四进宅院虽宽敞,却无跨院。如今二儿媳即将过门,三子林清若仍住在此处确有不妥,更何况八月里林清自己也要迎娶崔家小姐。 于是她当机立断,命长子林泽为弟弟物色新居。谁知林泽连日奔波,看遍京城各处宅院,不是地段偏远不便上衙,就是格局局促还不如京中老宅那处三进院落。无奈之下,他只得将林清请来商议。 \"三弟,\"林泽面露难色,\"为兄本想为你购置一处与二弟相当的宅第,可看来看去,竟都不如咱们在苏州那处三进院子。少不得要委屈你先在那处完婚,这些银票你收着,日后若遇上合意的,再自行买下便是。\" 林清闻言却道:\"大哥,我是庶出。\" 林泽一时没转过弯来:\"这我自然知晓。眼下在说正事,你莫要打岔。\" 见兄长未能领会,林清轻叹一声,只得把话说得更明白些:\"正因是庶出,本就不该与二哥享受同等待遇。那三进的宅院于我而言,已是极好。\" 这话可把林泽惹急了:\"三弟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兄弟四人自幼吃穿用度、读书进学何曾分过彼此?你这般见外,岂不伤了为兄的心?\" 他还要继续理论,幸而林淡及时出现解围。 \"大哥误会了,\"林淡含笑打断,\"三弟的意思是,咱们须得做给外人看。如今我在商部清查商户,树大招风。若咱们林家表现得铁板一块,难免遭人忌惮。我年少居高位,若对庶弟过于严苛反倒不近人情。但大哥身为嫡长子,出面约束庶弟,任谁都说不出不是来。\"说着朝林泽眨了眨眼。 这番点拨让林泽恍然大悟,却仍不服气:\"为何偏要我来做这个恶人?\" \"因为你科考屡试不中。\"林淡一句话直戳痛处。 林泽顿时气结,狠狠将银票拍在桌上:\"好好好,我这就开始''不待见''你!快走快走!\" 林清看清银票数额,笑眯眯地收进袖中:\"谨遵大哥之命,小弟这就告退。\"说罢果真一阵风似的去了。 林淡望着长兄颓然的模样,又补上一刀:\"大哥,从前说笑归说笑,可你再不努力,只怕四弟也要追上来了。\" 原来此次林淡大婚,最小的弟弟林涵未能及时赶到,正是因他在今春三月参加了院试。因林淡十五岁便状元及第实属特例,所以林涵以十五之龄首次下场便考中秀才,位列第七,也已相当难得。 相比之下,二十二岁的林泽至今连童生都未考取,连下场的资格都没有,才比较扎心。林泽想不明白,同是一家兄弟,怎么就他学也学不明白,考也考不中…… 前些时日家书传来林涵中秀才的喜讯,此刻他正随父亲林栋一同赴京。 虽说在人才济济的苏州府,林涵的成绩不算特别耀眼——毕竟他前有连中三元的二哥,后有小三元的榜眼三哥——但能一次考中,已胜过太多人。 另一个让林淡意外的,是周维也在今春院试中吊车尾考中了秀才。 年及弱冠终于得偿所愿,周知府总算点头允他进京参加婚宴。不过周维此行还要完成另一桩大事——迎娶未婚妻江婉泞。 之所以拖延至今,一是周知府见儿子学业初有进益,不欲婚事分心;二来姐姐江挽澜尚未出阁,妹妹自然不能抢先。 周家已将婚期定在十月初十,待周夫人携子在京参加完林家两场婚礼,九月中下旬返苏后稍作休整,正好赶上佳期。 暮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林淡含笑的眉眼间跳跃。红绸高悬的府邸里,一场盛大的婚仪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而林氏一族的兴旺,也在这点点滴滴的世情百态中悄然延续。 第383章 求娶 五月十五,一队身着礼部官服的差役敲锣打鼓,抬着九个朱漆描金的礼箱,在礼部左侍郎的亲自引领下,浩浩荡荡地穿过京城最繁华的街道,直往林府而去。沿途百姓纷纷驻足,窃窃私语——这可是御赐的体面! \"天爷!林家与郡王府结亲,竟连圣上都惊动了?\" \"听说那箱子里都是宫里出来的好东西,绫罗绸缎、金银玉器,样样精致!\" \"了不得,了不得!这可是天大的脸面!\" 消息如插了翅膀般飞遍京城各个角落。林府与郡王府自是喜气盈门,而其他观望的人家,则纷纷在原本备好的添妆礼上又加厚了三分。 御赐之物一到,林府门前顿时车水马龙。许多自知够不上郡王府门槛的官员富商,都将厚礼转送至林府,只盼能得一张喜帖,若能借机与郡王说上一句话,那更是值了。 崔夫人虽然掌家多年,但看着堆积如山的礼单,也一时犯了难,只得去寻林淡商议。 \"淡哥儿,\"她将礼单递上,\"这些礼,收是不收?\" 林淡略一沉吟,摇头道:\"母亲,这些礼收不得。与咱们素无往来的,一律原样退回。我在朝中已经够惹眼的了,不必再添这些是非。\" 崔夫人会意,当即与林泽仔细核对礼单,将那些意图攀附的贺礼一一退回。 这一举动惹了很多人不满:\"这林家当真不识抬举!郡王府的门槛没摸到,如今连林家的喜酒都喝不上了?\" 沈景明得知后,特意登门打趣:\"林兄真乃我辈楷模,这般盛情竟也能推拒。\" 林淡含笑为他斟茶:\"不过是守住本心罢了。况且户部、商部的同僚,再加上你们这些挚友,喜宴已经够热闹了。\" 他始终记得来到这个世界的初衷——守护黛玉。 无论是为官还是成家,这一切的前提,都是要让那个敏感聪慧的侄女安然无忧。正因如此,那些在旁人看来难以抗拒的诱惑,于他而言反而容易割舍。 —— 五月十八,吉日良辰。 天还未亮,林淡便醒了。他在床上怔了片刻,才想起今日是他与江挽澜的大喜之日。 推开窗,东方天际正泛着橙红色的曙光,朝阳一点点爬升,将云霞染得绚烂夺目。他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凉爽的空气,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老爷大喜!\"林伍端着铜盆进来,笑容满面地行礼,\"小的祝老爷与夫人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林淡轻敲他的脑袋,笑骂:\"少贫嘴,夫人还没进门呢,这话留着明日再说。\" \"明日又有明日的说辞,怎能一样?\"林伍一边伺候他洗漱,一边央求,\"老爷,一会儿迎亲带上小的吧,小的可以在后头给您壮声势。\" \"好啊,\"林淡系着衣带笑道,\"我若有什么疏漏,你记得提醒。\" 林伍欢喜地应下。 这次迎亲的队伍颇为壮观,除了林泽、林清、周维、沈景明等至交,还有不少交好的年轻官员。 林伍自知挤不到前头,但能亲眼见证老爷求娶夫人的过程,他这个从小伺候的随从就心满意足了。 —— 东平郡王府内,此刻也是灯火通明。 因着紧张与期待,江挽澜几乎一夜未眠,直到天将破晓才迷迷糊糊睡去,醒来时已比预定的时辰晚了不少。 郡王妃早已梳洗整齐,坐在女儿床边,见她醒来,温柔地抚着她的发丝笑道:\"无妨,让你哥哥多在门口拦他一会儿便是。你慢慢收拾,若是还困,再睡半个时辰也使得。\" \"母亲......\"江挽澜难得露出小女儿的娇态,脸颊绯红起身。 \"既然不睡了,\"郡王妃扶她起身,\"就再陪爹娘用顿早饭。\" 待江挽澜收拾停当,一家人在花厅用了早膳。略作歇息后,便开始沐浴、熏香、开脸。待这些繁琐的礼仪完毕,才轮到梳妆更衣。 最后一件喜服由喜娘亲手为她穿上——这位喜娘是郡王妃千挑万选出来的,公婆俱在,夫妻和睦,儿女双全,是京中有名的全福人。 一切准备就绪,郡王妃才将候在外间的姑娘们请进来。这些都是郡王与郡王妃两家的亲戚,一时间闺房内莺声燕语,好不热闹。 刚进门的世子妃被这阵仗吵得头疼,低声请示婆母:\"母亲可要去前头看看?\" 郡王妃摇头笑道:\"你盯着便是。\" 世子妃会意——为了小姑的婚事,府中早已安排妥当。院中每处都有专人负责,门口更是站了两排精挑细选的家丁,专司迎客。今日最忙的,当属江挽洲这个做兄长的。 \"迎亲的队伍已经进了主街!\"一个小厮飞奔来报,\"大少爷让把堂表少爷们都请来,大门已经关上了!\" —— 林淡一行人抵达郡王府时,只见朱漆大门紧闭。门上一张洒金红纸,写着第一道考题。 林淡展纸一看,是一道极刁钻的经义题。他略一思索,便提笔挥毫,不过片刻便解出答案。围观的江家子弟面面相觑——这位状元郎的才学,果然名不虚传。 \"开门!\"守门的小厮高声喊道。 第二道门设在垂花门前。 有了前车之鉴,这次江家子弟换了策略,竟在院中摆开箭靶。 \"请新郎官三箭中鹄!\"一个英气勃勃的少年朗声道。 林淡顿时犯了难。他自幼苦读,于武事上着实生疏,尤其射礼,很是……拿不出手。 正尴尬时,周维笑着上前接过弓箭:\"这一关,我替林兄!\" 只见他挽弓搭箭,嗖嗖嗖三声,箭箭命中靶心。在众人的喝彩声中,第二道门缓缓开启。 接下来的关卡更是花样百出——爬树取彩球、对诗接龙、甚至还有猜新娘喜帕的花样......林淡在众人的帮衬下,总算有惊无险地闯到最后一关。 闺阁前,江挽洲抱臂而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林大人好本事,连过数关。不过这一关,可没那么容易过了。\" 林淡整了整衣冠,含笑施礼:\"但请兄长指教。\" 江挽洲挑眉打量他片刻,忽然笑道:\"我妹妹自小被全家捧在手心里长大,你可知道她最爱吃什么点心?最喜欢什么颜色的衣裳?\" 这问题让在场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淡不慌不忙,一一答道:\"挽澜最爱马蹄糕,喜欢萸紫色的衣裳。\" 江挽洲眼中掠过一丝讶异,终于大笑起来,侧身让开道路:\"好!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如果舍妹遇见危险,你会不会舍命相救?” “淡自会舍命相救,只是……” 听林淡说会舍命相救江挽洲刚要开口,就听见后面的只是,脸色不好看起来,问道:“只是什么?” 林淡有些脸红的说道:“只是大舅兄,我的武艺着实……,只挽澜会嫌我碍手碍脚。” 林淡说完人群中爆发阵阵和善的笑,江挽洲打量了一下妹夫林淡单薄的身躯,尴尬的咳嗽一声,大意了这是他娶夫人时的考题,他直接拿来用,忘了考虑实际情况了。 只能挽尊道:“不过是看你心意而已。算你过关了\" 林淡深吸一口气,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推开了那扇通往幸福的房门。 第384章 婚礼 林淡终于得见凤冠霞帔的新娘,众人簇拥着这对新人重返花厅。 此时东平郡王与郡王妃早已端坐高堂,满堂红烛映得他们容光焕发。 早有伶俐的丫鬟将绣着并蒂莲的蒲团安置妥当,林淡与江挽澜并肩跪下。郡王妃望着仪表堂堂的女婿,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一旁的郡王爷却面色肃然,目光如炬地审视着眼前这个即将带走爱女的林淡。 \"澜儿,\"郡王妃按着礼制温声叮嘱,\"今日你出阁成礼,往后要谨记相夫教子、孝敬公婆。持家当以勤勉为本,待妯娌当以和睦为要,侍奉翁姑须得诚心诚意,你可记住了?\" 盖头下传来江挽澜清越的应答:\"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按照常礼,母亲训诫完毕,新人叩首后便可起程。 不料郡王爷突然开口,声如洪钟:\"贤婿,本王自知将女儿养得娇惯了些。往后她若有什么行差踏错,你作为丈夫理当规劝。若是她不听......\"他顿了顿,目光锐利,\"你只管来告诉本王,本王亲自替你管教。\" 林淡连忙躬身应道:\"王爷言重了。小婿既与郡主缔结连理,自当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江阔微微颔首,语气渐缓:\"望你牢记今日之言。夫妻之道,贵在相互扶持,共同进退。\" 新人郑重叩首后,江挽洲上前蹲身,将妹妹稳稳背起。东平郡王府嫡女出阁,仪仗自然隆重非常。送亲的娘家人光是马车就排出十余辆,更有数十骑骏马护卫左右,锣鼓喧天,喜乐悠扬。 其实郡王府与林府不过相隔两条街巷,但按着嫁娶的规矩,迎亲队伍特意绕了半个京城。花轿中,曾在战场上见惯生死的江挽澜,此刻竟觉得掌心微微沁出薄汗。纵使千军万马前都能泰然自若,这出嫁却还是头一遭。 马背上的林淡倒是意气风发,只觉得春风拂面,心情比四年前状元游街时还要畅快几分。 当年虽实现了寒窗苦读的夙愿,但想到历代状元中仕途坎坷者也不在少数,心中难免忐忑。而今他年方十九便官居四品,又娶得这般文武双全的佳偶,实在是前世想都不敢想的福分。 更让他欣慰的是,黛玉如今被教养得极好,荣国府那边也收拾得七七八八。什么\"木石前盟\"、\"金玉良缘\",想来都不会再掀起什么风浪了。 绕城一周后,队伍终于抵达林府。张老夫人早已盛装端坐高堂,林栋与崔夫人也都精心打扮,满面喜色。 林淡小心翼翼地牵着红绸,引导新娘步入正堂。傧相见新人站定,立即朗声高唱:\"一拜天地——\" 新人转身面向厅外,傧相的唱和声抑扬顿挫:\"一拜天地之灵气,二拜日月之精华,三拜春夏和秋冬,风调雨顺五谷丰——\" 每唱一句,新人便躬身一拜,三拜之后恰好唱毕。 \"二拜高堂——\" 新人转向长辈,傧相又唱:\"一拜父母养我身,再拜祖母教我心,尊老爱幼当铭记,和睦黄土变成金——\" 三位长辈笑得合不拢嘴,崔夫人更是悄悄拭了拭眼角。 \"夫妻对拜——\" 林淡起身面对新娘站定。虽看不见盖头下的容颜,但在众人注视下,他耳根至脖颈都泛起薄红,引得宾客发出善意的轻笑。 傧相也忍俊不禁,带着笑意高唱:\"一拜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二拜夫妻恩爱,相敬如宾;三拜举案齐眉,永结同心——\" \"礼成——\"傧相扬声喊道,\"送新郎新娘入洞房——\" 围观的年轻男女们欢笑着簇拥而上,将新人送往新房。 作为长嫂的唐蔓当仁不让地扶着江挽澜前行。 新房里,喜婆满面红光地唱着吉祥歌谣,待撒帐仪式完毕,这才将系着红绸的喜秤递给林淡。 林家的人都是头一回见江挽澜真容,盖头掀开的刹那,不禁齐齐发出惊叹。唐蔓笑着打趣:\"二叔真是好福气,这般标致的人儿,我还是头一回见。\" 一位年长的夫人连连点头:\"何止是你,老身活了这么大岁数,也是头一回见到这般登对的新人。\" 众人纷纷附和。且不说这对新人本就容貌出众,单是郡王府千金与四品高官的身份,也无人会在这喜庆场合说半句扫兴的话。 林淡望着盛装的新娘,但见她明眸皓齿,顾盼生辉。平日素净打扮已是清丽脱俗,今日浓妆艳抹更添几分娇艳,让他都不好意思多看。 新人相视一笑,喜婆适时将一对葫芦合卺杯递到他们手中:\"快饮合卺酒,祝新人一生一世同心共首。\" 林淡与江挽澜对视一眼,仰首饮尽。酒杯还未放下就被喜婆一把夺过掷在地上。两只葫芦蹦跳两下,恰好一仰一合。 喜婆抚掌大笑:\"大吉大利!一仰一合,阴阳相谐,天作之合!\" 她又利落地为新人衣角系上同心结,取来金剪让二人各剪一缕青丝,编成同心结压在枕下。碧荷机灵地上前塞给喜婆一个沉甸甸的红封。 喜婆眉开眼笑地说了几句吉祥话,便退到一旁。早已等候多时的闹洞房众人立即欢笑着围了上来。 第386章 醉了 新房之内,虽说是要闹洞房,实则雷声大雨点小。满堂宾客中,除了周维、萧承煊和沈景明这几个至交,其余年轻官员谁也不敢当真在四品大员的新婚之夜造次。 沈景明素来持重,不过含笑旁观;萧承煊虽闹了几句,也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周维倒是说了几桩林淡年少时的趣事,引得众人哄堂大笑,便也见好就收。 不过闹洞房虽不敢,灌新郎官喝酒却是无人退缩。众人一拥而上,簇拥着林淡往前院酒席去了。唐蔓作为长嫂,细心嘱咐了碧荷几句,便也匆匆赶往宴席帮忙应酬。 新房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江挽澜与随身伺候的两个嬷嬷、两个丫鬟。正当她准备卸下繁重的头饰时,房门轻启,黛玉带着两个丫鬟含笑走了进来。 \"姑姑快把头发拆了,先用些吃食。\"黛玉话音未落,身后的婆子已利落地将食盒中的点心小菜一一摆上桌案。 叠锦在旁轻声提醒:\"小姐,该改口了。\" 黛玉恍然,掩唇笑道:\"瞧我糊涂了,如今该叫二婶子才对。\" 江挽澜难得脸颊泛红,嗔道:\"你这小丫头,如今也学会打趣人了。\" 黛玉眉眼弯弯,得意得像只偷腥的猫儿:\"这般改口打趣的机会可就今日一次,自然要好好把握。\" 梳云上前与碧荷、碧茸一同替新娘子拆卸满头珠翠。 待江挽澜梳洗完毕,看着满桌精致的膳食,很感动林府的态度,她连母亲特意准备的糕点荷包都未用上。 用罢晚膳,江挽澜拉着黛玉在临窗的炕上坐下。 在战场养成的知己知彼的习惯,如今也被她带到了新婚生活中。 虽说先前在林府借住时已与张老夫人、黛玉相熟,但对公婆、兄嫂乃至即将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三叔林清却所知甚少。 既为人妇,这些关系总要心中有数才好。 黛玉会意,柔声宽慰:\"二婶子不必忧心。祖父向来不管后宅之事,祖母性情最是和善。当初大婶子进门时,因家中没有姑姐,还特意请了娘家姑娘来照应。如今在京中,崔家女眷不便前来,祖母便嘱咐我来照应一二。\" 江挽澜轻点黛玉的鼻尖,笑道:\"我们曦儿真是长大了,都能照顾人了。\" \"不知大哥大嫂都喜欢什么?\"江挽澜又问。 按礼新妇进门要备见面礼,可苏州路远,难以打听各人喜好。郡王妃为此准备了各式各样的见面礼,本打算让女儿晚些问过林淡再酌情相赠,如今有黛玉在,倒是省了一番周折。 \"婶子最爱莲花纹样的物件,泽叔叔倒是没什么特别喜好,只一件——莫要提科举二字便是。\" \"这是为何?\" 黛玉强忍笑意:\"去岁泽叔叔的童生试又落榜了,偏巧四叔叔今春刚中了秀才。这几日他在家中,地位怕是连我养的金宝都不如了,正恼着呢。\" 江挽澜闻言,看向黛玉的眼神颇为复杂。 她深知林泽年方二十有二,在这个年纪科举落榜本是常事,可在林家竟被挤兑至此......真不知该作何感想。更让她惊讶的是,连黛玉这小丫头都觉得大叔叔课业不佳。 转念一想,林家确实有这个底气——她的夫君十五岁便状元及第,三叔十七岁高中榜眼,公公虽然不那般耀眼,到底也是举人出身。如今四叔十五岁便中了秀才,金榜题名想必也是迟早的事。 至于黛玉的父亲,要不是因守孝耽误了科举,想来也应该是年少的探花,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也只有这般书香世家,会对科举如此看重,却又觉得理所当然。只是若在别家,如林泽这般年纪的读书人,怕是早被全家供着了。 就在新房里姑嫂二人闲话家常时,前院的林淡正被众人轮番敬酒。方才在新房众人还顾忌着他的官威,到了酒桌上却是个个放开了手脚,你一杯我一杯,仿佛约定好了要将他灌醉。 幸得林泽与钱大公子两个海量在前头挡着,林淡才得以喘息。 见二人与宾客周旋正酣,林淡悄悄后退,趁众人不备溜出了宴席。待他推开新房的门时,正说得热闹的江挽澜和黛玉俱是一怔。 \"怎么回来得这样早?\"江挽澜诧异道。 林淡面不改色:\"我醉了。\" 黛玉打量着二叔脸上那抹若有若无的红晕,心领神会地起身:\"二叔既醉了,我去吩咐厨房送醒酒汤来。二婶子好生照顾二叔罢。\" 说罢带着丫鬟们翩然离去,还贴心地让丫鬟掩上了房门。 屋内红烛高燃,终于只剩下新婚夫妇二人。 江挽澜起身扶住他,鼻尖轻嗅:\"当真醉了?\" 林淡握住江挽澜的手,笑着道:“夫人岂不闻酒不醉人人自醉?” 说完,江挽澜闹了个大红脸。 ―― 林淡在一片暖融中悠悠转醒,意识尚有些朦胧。 待视线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头顶大红色的缠枝莲纹纱帐,空气里还隐约浮动着昨夜龙凤喜烛燃尽后留下的淡淡甜香。 他怔了一瞬,才恍然记起一昨日是他与江挽澜的大喜之日。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暖,唇角不自觉扬起。他微微侧过头,恰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清亮含笑的眼眸。 原来江挽澜早已醒了,正静静地看着他,不知已看了多久。 “夫人何时醒的?”林淡的声音带着晨起时特有的微哑,笑意从眼底漫开。 江挽澜脸颊飞起一抹红霞,如同染了胭脂,轻声催促道:“也才醒不久。时候不早了,咱们快起身吧,还要去给祖母和父亲母亲请安呢。” 林淡却故意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低笑道:“好,一起起身。” 第387章 认亲 被他这般近距离凝视,江挽澜只觉得心尖发颤,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将他推开些许。 然而手臂刚从锦被中探出,凉意便让她陡然惊觉——被下自己竟是未着寸缕!她羞得立即要缩回手,却被林淡眼明手快地握住了手腕。 他指尖在她细腻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眼底漾着促狭的笑意:“昨夜让夫人受累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暧昧的沙哑,“今日让为夫伺候夫人起身,可好?” 这话里的暗示让江挽澜又羞又恼,忍不住在被中轻轻踢了他一下:“谁要你伺候……快些下床去……” 她这一动,林淡眸光骤然转深,手上微微用力便将她不安分的腿压住。他俯身凑近她耳畔,呼吸明显重了几分,嗓音也染上沙哑:“夫人这般,莫不是还要欺负为夫?” 江挽澜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隔着薄薄寝衣传来的热度让她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她小声抗拒:“别闹了……天都大亮了……” “无妨……”林淡含糊应着,手臂揽紧她的腰肢,正欲进一步动作—— “叩、叩。” 房门被轻轻敲响。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让紧密相贴的两人同时一僵,所有动作戛然而止。 ―― 新房外,碧荷与碧茸早已候了多时。见屋内迟迟没有动静,眼看着日头渐高,只得硬着头皮又敲了敲门:“老爷、夫人,时辰不早了。” 江挽澜慌忙将林淡推开,两人手忙脚乱地穿戴整齐。 林淡开门时,碧荷领着丫鬟婆子们垂眸敛目地端水进来,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见江挽澜神色间仍带着些许慌乱,林淡温声安抚:“不必着急,家里人都晓得的。”话虽如此,江挽澜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未缓。 不多时,夫妻二人携手往张老夫人院中去。 果然一家子早已齐聚堂上,见到他们进来,皆露出善意的笑容。江挽澜面上微赧,却见身旁的夫君神色自若,仿佛让全家人等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丫鬟奉上蒲团,林淡与江挽澜在张老夫人跟前跪下奉茶。 老夫人笑呵呵地接过茶盏抿了一口,从身旁的托盘上取下一串翠玉佛珠,郑重地放在江挽澜手中:“这串珠子是我出阁时祖母给的陪嫁。翠玉保平安,珠子保团圆,九十九颗寓意长长久久。愿你们夫妻和和美美,白首偕老。” “孙媳谢祖母厚赐。”江挽澜恭敬接过。 一旁的林淡心思微动。 他记得大哥成婚时,祖母赠的是一柄玉如意,也是她的陪嫁之物。看来日后若得了女儿,嫁妆须得准备得丰厚些,否则孙子多了,怕是连赠礼都要重复。他不禁好奇,待老三、老四成家时,祖母又会拿出什么宝贝。 敬过祖母,二人又向林父、林母奉茶。 林父照例给了一个厚厚的红封,崔夫人则取出一支璀璨夺目的凤凰衔宝金簪。 这支凤簪通体以纯金打造,凤身翎毛錾刻得细密如织,恍若真凤羽翼。凤首嵌着两颗碧玺为眸,流光溢彩;凤尾如扇舒展,错落镶嵌着十余颗红蓝宝石,红似绛珠凝露,蓝如寒潭映星,与金质底托交相辉映,华美非常。 林淡从未见母亲戴过这件首饰。 果然,只听崔夫人温声道:“母亲这里没什么合适的,这凤簪是特意为你打造的,很是称你的气质。” 送二儿媳什么见面礼,崔夫人可是思量了多日。 当初大儿媳进门,自然要将象征着宗妇的手镯传下去,这二儿媳再预备手镯就有些不合适了。 她库房自然是还有宝贝,但只怕武勋出身的儿媳不喜欢,因此在库房中找了许久,找到了两块成色很好的原石,于是打造了这只凤簪,见儿媳妇喜欢,心中稍定。 见过长辈,平辈间的见礼就轻松多了。 江挽澜与唐蔓互相见礼,送上精心准备的礼物。虽年幼的林烨未能前来,江挽澜也备了一份厚礼给作为母亲的唐蔓,让这位长嫂很是欢喜。 轮到林清时,因昨夜听黛玉说他已搬出府去,江挽澜便将原本备好的字画换成了红封。 虽说林家尚未分家,公中每月都会发放月例,但毕竟不在老宅居住,光靠月例难以维系一府开销。 且老宅远在苏州,银钱都要年底才能结算。思来想去,还是银票最实惠。 送给林涵的是一方端石雕芦雁纹随形砚,质地温润,雕工精湛,正合他读书人的身份。 最费心思的是给黛玉的礼物。江挽澜深知黛玉性情清雅,可翻遍库房也寻不着合意的风雅之物。 最后还是嫂子出了主意:既然难觅雅致,便以厚重取胜。于是她特意选了一座紫檀嵌珐琅玉石山水楼阁人物图插屏,放在黛玉的暖阁里作摆件,既贵重又不失雅趣。 认亲礼成,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用了早膳,便各自散去忙活。 林淡与林清都告了假。 虽这个时代尚无“婚假”之说,林淡还是争取到了三日休沐。昨日大婚,今日休整,明日陪夫人回门后,后日方才上衙。林清却只请得半日假,用过午饭便要赶回大理寺。 最紧张的当属林栋。明日他就要面圣觐见,此刻正反复练习着觐见的礼仪。当初赴任扬州事发突然,未曾面圣就直接走马上任,这还是他第一次得见天颜,自然想要给皇上留下个好印象。只见他在院中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惹得路过林泽掩唇轻笑。 ―― 皇宫,紫宸殿内。 六皇子萧承煜甫一结束刘太傅的课业,便迫不及待地一路小跑至父皇的寝宫。少年脸上犹带着几分未散的不豫之色,才跨进门槛就忍不住嘟囔起来: “父皇,前日林侍郎大婚您不许儿臣去便罢了。可八月里林清的婚宴,儿臣说什么都要去的!” 御案后的皇上搁下朱笔,抬眼见六子这副模样,不由失笑。想起前日因未允他出席林淡婚宴,这孩子闹得满宫不宁,如今这执拗劲儿又上来了。 “不许胡闹。”皇上语气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林淡如今是四品大员,又与东平郡王府联姻,那日满堂皆是勋贵重臣。你以皇子身份列席,让那些官员如何自处?” 萧承煜急急上前两步,俊秀的脸上满是恳切:“儿臣知道林淡如今身份不同往日。可林清不一样!他不过是七品小官,儿臣微服以同窗之谊前去道贺,有何不可?” 见父皇沉吟不语,少年皇子索性扯住龙袍衣袖,放软了声音:“父皇~儿臣好久没见过林淡了……” 皇上垂眸看着儿子这般作态,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他何尝不知这小儿的心思?当初送他去扬州本来是想让他亲近林淡,不知怎么他和林清亲近起来,不过倒不打紧。 “罢了。”皇上终是松口,“林清的婚宴,朕准你微服前往。” “真的?”萧承煜眼睛霎时亮如星辰,激动得险些跳起来,“谢父皇恩典!” 望着儿子欢天喜地离去的身影,皇上微微摇头。 他允准此事自有考量:林清婚宴不比其兄,赴宴者并无高官,应该没人能认出皇子来。 (今天还是三更,但是有点事,后两更会晚点,抱歉~) 第338章 故人之子 殿外,六皇子雀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皇上唇角的笑意慢慢敛去,目光落在案头那份明日觐见官员的名册上——林栋,扬州知府,林淡之父。 这个名字,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明日要见的,是故人之子。一个他见过、抱过,却三十余年不曾再见的人。 —— 翌日寅时,林栋便已起身整装。 天色未明,他已在宫门外垂首静候。 令他意外的是,不过片刻,便见一位身着绛紫蟒袍的大太监含笑迎来。 “林大人,”夏守忠声音温和,“皇上特命咱家在此相候,请随咱家来。” 林栋受宠若惊,连声道谢,顺势递上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入京前他特地向周知府与林如海请教,都说御前几位大太监最是难缠,他备了三个荷包,原以为要层层打点,不想…… 夏守忠含笑收下,引着他穿过重重宫阙,直抵紫宸殿。 “皇上尚未下朝,请大人在此稍候。”夏守忠亲自奉上香茗,态度亲切得让林栋几乎坐立不安。 约莫半个时辰后,殿外传来脚步声。林栋慌忙起身,正要行大礼,膝盖还未及触地,就被一双有力的手扶住。 “爱卿不必多礼。”皇上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温和。 林栋怔在原地——这与他预想的全然不同。 整个奏对过程顺利得近乎诡异,皇上问的都是扬州风物、民生琐事,语气平和得像是在与故人闲谈。可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始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似是怀念,又似是愧疚。 若非深知皇上不好男色,林栋几乎要以为…… 待林栋告退,夏守忠将他送至宫门外,回转时见皇上独立窗前,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出神。 “朕上一次见他,还是在他满月宴上。”皇上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久远回忆的恍惚,“那么小的一团,被师兄抱在怀里,只知道呼呼大睡。” 夏守忠垂首静立,不敢打扰。 “师兄说,给他取名‘栋’,盼他成为栋梁之材。”皇上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那时朕笑着说,待他及冠,便赠他‘秉梁’为字。” 御案上,林栋的奏折静静摊开。“臣林秉梁”四个字,墨迹犹新。 皇上的目光渐渐模糊。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那个总爱摸他头的青衫书生,在院中满眼笑意的谈论着儿子的名字。 “师兄……”他轻声呢喃,“你的小林栋,到底还是用了这两个字。” 这些年来,他从未想过要见这个孩子,不是不念旧情,而是不敢面对——每每见到林栋,就会想起…… 那是他心底最深的痛,最重的愧。 可今日一见,那孩子眉眼间的温厚,竟与师兄如出一辙。 “夏守忠。” “奴才在。” “传朕口谕,赐扬州知府林栋白玉如意一柄,紫貂皮两张。”皇上顿了顿,又道,“再去库房寻一寻,朕记得有一方松花石砚,朕记得师兄最喜欢松花石砚……一并赐下。” 窗外,初夏的阳光洒在琉璃瓦上,泛起粼粼金辉。 皇上久久伫立,仿佛要通过那道早已消失的背影,望见另一个时空里的故人。 ―― 林淡不过陪着母亲崔夫人与兄长林泽,往林清那处的三进宅子打点布置半日。 待回到自家府邸,踏进卧房时,竟险些认不出这是自己的屋子——不过半日功夫,房中陈设又焕然一新。 婚前东平郡王府便派人来仔细丈量过尺寸,那时房中已换了一批贵重家具:原先朴素的南官帽椅,换成了黄花梨木嵌百宝的花鸟纹椅;书柜也变成了顶箱式样,同样以黄花梨为材,嵌着博古图样的各色宝石。 但最让林淡瞠目的,是炕上那张紫檀高束腰百纳镶面百宝嵌炕桌。桌面以各色玉石、螺钿、玛瑙镶嵌出繁复图案,在透窗而入的日光下流光溢彩,精美得让他连热茶都不敢往上放,生怕烫坏了这些珍宝。 而今日,江挽澜又在拔步床前添了一扇黄花梨镶绢本挂画十二扇围屏。林淡望着满室华光,不由在心中暗叹:前世连在博物馆都要隔着玻璃欣赏的珍品,如今竟成了日常用具。真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夫人,”他终是忍不住开口,“这些……是否太过贵重了?”虽说这些都是妻子的陪嫁,但他实在难以心安理得地享用。 江挽澜正指挥丫鬟调整屏风角度,闻言回过头来,明艳的脸上带着几分不解:“这些物件打造出来,本就是要用的。若一直收在库房里,与朽木顽石何异?” 说着,她又命人抬出一扇嵌百宝花鸟图四景屏风,兴致勃勃地问道:“夫君觉得,这扇屏风送给曦儿可还合适?” 林淡怔了怔,迟疑道:“确实精美,只是……曦儿屋里似乎没有合适的位置摆放。” “县主府的正堂不是有个独座吗?放在座后正好相衬。”江挽澜嫣然一笑,“我昨日问过曦儿了,她说很喜欢。” 林淡这才恍然——原来姑嫂二人早已商量妥当。他望着妻子明媚的笑颜,心头暖意融融。这位将门虎女行事大方爽利,对家人更是倾心相待。 这时崔夫人闻声进来,见到焕然一新的房间,非但不以为奢,反而拉着江挽澜的手笑道:“还是挽澜想得周到。这些家具摆在屋里,既实用又添气象。咱们林家虽说是书香门第,却也不必太过清简。” 就连随后进来的黛玉也抿嘴轻笑:“二婶子这般布置极好。往日总觉得二叔屋里太过素净,如今才显出世家气派来。” 在江挽澜的精心布置下,不过一日工夫,府中各处都悄然换上新颜。黄花梨的多宝阁上摆着翡翠摆件,紫檀案头搁着白玉镇纸,连廊下的竹帘都换成了湘妃竹的。整个林府依然保持着书香门第的雅致,却平添了几分不动声色的贵气。 林淡望着这一切,终于释然一笑。他这位夫人,不仅带来了满室光华,更将一股鲜活气息注入了这个家。而最珍贵的,是全家上下对她的珍视与支持——这份毫无保留的接纳,比任何珍宝都更让人动容。 夕阳西下,崭新的百宝嵌炕桌上,终于稳稳地落下一盏清茶。氤氲茶香里,林淡执起妻子的手,轻声道:“往后这个家,就要多劳夫人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