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清》 第1章 平清 作者:容恪文案:其实,这是一部天雷狗血清穿剧。故事是这样的:小知历史、孤儿出身的某人在十八岁的某一天死了,再睁开眼又出生一回。这一世有娘生不能养,有爹不亲不如没有,姐妹们只闻其封号不见其人,兄弟们心思太大太过出色,皇宫里再怎么富丽堂皇也不属于自己,还要面对几十年后改名除籍病亡的悲惨结局……是的,他成了清穿最佳男二号,永远求而不得只可远观女主还要呕心沥血奔波劳累最后被胜利者雍正发泄出气抄家灭族不得好死的那个八阿哥,爱新觉罗·胤禩!他只是个普通人,所以老老实实不去争皇位;他只是个普通人,所以抱紧四哥的大腿不放;他只是个普通人,所以只想熬到结束养额娘;他只是个普通人,所以希望稍微改改小历史;可是,为什么……一不小心的,我就写狗血了呢!内容标签: 清穿 穿越时空搜索关键字:主角:胤禩,胤禛 ┃ 配角:主要配角们 其它:四八,清穿,狗血,天雷编辑评价:一个风华正茂的现代男青年重生成了年仅六岁的八阿哥胤禩。为了避免历史上自己最后惨死的悲剧再次发生,他从进学堂开始就试图讨好他的四哥,未来的雍正皇帝。在这个亲情冷漠的皇宫里,努力挣扎于命运中的两个人相互扶持着,渐渐的产生了逾越亲情的感情。历史在悄然之间发生了改变,本该属于这两兄弟的命运又会转向何方?历史中,八阿哥和四阿哥的皇位之争一直都是大家议论的焦点。他们之间的爱恨情仇究竟如何也是一个猜测的谜题。本文以年少的八阿哥的视角,讲述了胤禩陪同这个饱受争议的雍正皇帝成长的故事。在尔虞我诈的宫廷深处,少年般真诚的感情最为打动人心。为了他们的爱情,就连命运的齿轮也开始新的转动。任谁也不得不为这样的感情所吸引。第1章 初会怜稚子康熙二十五年初冬,紫禁城。第一场冬雪已经下了,这一日是八阿哥胤禩进无逸斋书房的第一天。惠妃在钟粹宫也跟着早早的起来,生母良贵人更是半是担忧半是欣慰,跟在惠妃身后,一双美目灼灼,望着自己唯一的儿子。胤禩奶声奶气,望着良贵人道:“额娘放心,胤禩一定好好努力。”良贵人眼圈一红,几欲落泪。惠妃又嘱咐着正好来请安的自家儿子,再一遍检查两人带的东西,敲打小太监与哈哈珠子几句,这才放了人走。两个孩子走出去远了,还能看到两个做母亲的在宫殿门口立着,久久不去。大阿哥胤褆已经十四岁,在这年代已经算做大人。尽管还在无逸斋书房跟着读书,也是呆不了多久。年初的时候,康熙便有意派给他差事,并且已经指婚给他一位嫡福晋,只等成婚,便可进入朝堂领差事了。他生的英俊,肖似父亲的面容上并无一丝不耐,因胤禩也是他看着长大的缘故,兄弟俩总有几分熟悉。此刻胤褆手牵着胤禩,随着他的步伐慢慢走。一边说些书房的事,教给这个弟弟一些都知道的东西。“进了书房,就不比在自己宫里。皇阿玛是随时会去抽查的……”胤褆口中说着,想着过些日子就可以领差事离开书房,从此领先太子一步。倒也有几分快意。胤禩听了这话,小心翼翼道:“皇阿玛问的难么?”“倒也不难。”胤褆见他有些畏意,笑着宽慰道:“只要你努力跟上,也没什么难的。”如今的无逸斋书房里,只有大阿哥、太子、三阿哥、四阿哥、七阿哥几位皇子。五阿哥养在皇太后那里,自小耳濡目染只会满语蒙语,连句汉话也说不好,向来与其他皇子进度不同。其他小的则是不到年纪,胤禩进了,就是年龄最小的一个。他生母是良贵人,辛者库的出身极为低下,在宫里不仅说不上话,连抚养自己儿子的权利都没有。满人讲究“子以母贵”,良贵人的出身是无法改变的缺憾。如今胤禩还是提前了几个月进书房读书惹人艳羡,真是前景难测。六岁的胤禩可能在旁人眼光里猜出几分自己的尴尬地位,穿越的成年人灵魂却对此心知肚明。他不再说话,只是默默走着。兄弟俩各有心事,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脚下“吱嘎”走在雪地里的细小声音。等走到尚书房,天也未亮。几个皇子都已到了。胤褆带着胤禩,先是向太子行礼请安,又有其他人向胤褆问好。长幼尊卑,尽在这里体现。胤禩谨慎行事,一丝不苟。任何人见了,也挑不出错来。只是这里也水深,刚行过礼,现在极有风采的太子就轻笑道:“八弟也来了,可要勤勉读书,以后为皇阿玛效力。若是课业上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孤。”胤禩诺诺应是,大阿哥一贯与太子唱对台戏,手上也没放开胤禩,回笑道:“八弟也是皇阿玛的儿子,自然会读书尽力。”太子脸上闪过一丝轻蔑,瞥见两人没放开的手,唇边扯出微微冷笑,竟是不再说话了。胤禩心里苦笑,这才第一天,便扯进了他们俩的争斗。还好胤褆在书房没多少日子,太子又一直在明面上兄友弟恭。自己小心些也就是了。他不着痕迹抽出自己的手,装作有些兴奋的模样,往其他几个人那边看去。康熙千古一帝,基因良好。教导的儿子也是各个优秀。不但外表俊美,更是自小教育得当,文武双全。太子与大阿哥在这边针尖对麦芒。几个小的都离得远远的,装作没看见。有些文弱气的是三阿哥胤祉,他幼时是在大臣家里恭恭敬敬养着的,并没有如同康熙一般的苛责教育,因此现在各方面都不如其他皇子,曾经六岁了都还说不清楚话,在康熙帝的一次问答时更是被吓得哇哇大哭,叫康熙很是不喜,也没放什么太大希望。木着脸板板正正的应该是四阿哥胤禛,也就是那位雍正大帝。他比胤禩大上三岁,这时候就见了几分冷酷模样了,小大人一般坐在椅子上,翻着一本厚厚的书。只是身量未长,脸上带着婴儿肥,怎么看怎么可爱。他是德妃所出,但因为当年德妃位份太卑,因此抱给佟佳氏抚养。佟佳氏现在是皇贵妃,连带着胤禛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在现在的尚书房里尊贵仅次于太子。走路缓缓慢慢的那个是七阿哥胤祐,他只比胤禩大一岁,生来就有腿疾。太医说是娘胎里带来的,没法子医治。宫里人都觉得他有几分可惜。胤禩却觉得,这般不生奢望,亦无野心,在天家却是好事。只是个人缘法,需要个人心境,却是由不得别人了。几个人哗哗翻书,默默做自己的事。胤禩看看左右,自己抱着书往后排走,走到一半,又想了一想,走到胤禛身边。他心里暗自嘀咕:未来的雍正帝啊,我不是原装的胤禩,不会建八爷党也不会抢皇位的。现在和你打好关系,叫你以后别圈禁我也别弄死我……胤禛侧过头,有些疑惑的看他。胤禩顺着他的眼光看去,房里地方宽大,还有许多空位置,不由得有些脸红,呐呐道:“四、四哥,我能不能坐这里?”胤禛看着他没说话。胤禩等了会什么也没听见,自发脸皮厚了一回当胤禛默认同意。把书本堆到桌子上,眨巴着眼睛装嫩,瞅看胤禛桌子上翻开的东西。胤禛还是没说话,手上却把自己东西往自己那边移了些。胤禩看着小正太的动作,笑眯了眼,欢喜得很。急忙把良贵人偷偷给他的糖果往胤禛手上塞。“这是额娘给我的,四哥你也吃。”小正太有些惊异,看胤禩孩童秀美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讨好笑,怔忪着手上一僵硬,倒也收下揣在怀里。胤禩这才翻开书看,一水的繁体字也没有标点符号,叫他头昏眼花。耐着心思把它们往脑子里的简体字对应。书房里一时静悄悄,把他的瞌睡虫引出来,忍不住低头抬手遮嘴巴,暗自打个哈欠。开始回想曾经看过清朝皇子学习的资料。三点起床、复习加预习到五点。然后开始学习到七点,康熙会来查太子功课,然后到十一点吃午饭,一点又开始学习骑射和军事到三点,康熙又来查功课到晚上七点……这一天的学习才算完。并且每个儿子从六岁进书房,一年四季,除了元旦过年休假三天,可以不用上课外是全年无休,天天上午学文,下午习武。从不间断。一直到十几岁大婚后参与朝堂政事,才可以不用进尚书房,进而变成早朝。真是辛苦啊。当年看到这一段的时候他就想,现代孩子那些什么放假也补课,节庆时这个班那个班,比起康熙的儿子们可谓是轻松的太多太多。如今他也成了皇子们的一员,要开始天天这样熬日子,心里还真是有些怕吃苦。不过偷懒耍滑是不可能的,就算不为别的,他也要为自己和对自己很好的生母良贵人着想,好好的学习,将来认真办差,叫良贵人和自己在宫里的日子也舒服些。这么一想,他精神一凛,又认认真真的开始,有不会的就舔着脸打扰一旁的胤禛。胤禛也没什么不耐烦,大概是平日里没有这么个为人师的机会,倒也很详细的尽力讲解。两个人一问一答,都是孩子声音软糯、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低语,竟是分外融洽。 第2章 等到卯时五点,皇子师傅们都来齐,向太子与阿哥们行礼之后见多了一个,心里也清楚,问胤禩学习进度。胤禩整整态度、一一作答,因为年纪尚小,于是只读了三字经千字文等启蒙书籍。几个师傅心里有了底,听了他几段背诵,见口齿清晰、一字不错,有些惊异。 胤禩却不知自己露了底,他早不是小孩子,那些朗朗上口的东西记忆的非常好。因为太子是康熙一手亲自教导,从小就天资聪颖,宫里人十分夸赞。他听说太子很早就启蒙学会这些东西了,想着自己只要比太子稍微差些就可以了。却不知太子那是精英教育自然强悍,八阿哥胤禩如何有那个条件? 于是顾八代、徐元梦等商量几句,决定对八阿哥严格要求。是为摸底,探到了学生的底线,做老师的才好因材施教。从此胤禩开始了水深火热的日子——这是后话。 中午用了些午膳,太子的用膳食物份例竟只比康熙的少上一点罢了。胤禩看着不由得暗自咂舌,其他人却引以为常。下午就在无逸斋后面的大院子里锻炼身体,胤禩才六岁,就学了一些基本的格斗技巧。他看了半天,觉得有点像现代的擒舀手之类,只是并不那么系统。身体强健总是好的,于是他也认认真真与七阿哥胤祐俩互练,弄得满头大汗,又因为在地上打滚过,身上也全是灰尘,全无上午小仙童似的干干净净。 胤禩在地上摔了又起来,起来又摔倒。额上汗珠往下淌,他就顺手抹掉。没想到手上全是泥土,一抹就往他的半个小光头上沾的灰不溜秋。他自己还不知道,又开始练动作。 皇子们学习的时候伺候的人是不能打扰的,贴身太监冯景也不敢这时候送手帕。胤禛练过一轮骑射,余光看到哈哈珠子们面露古怪,视线看过去,见自己的八弟脸上汗水与尘土混在一起,把个白嫩嫩的脸弄的面目全非,鼻尖上还沾了一点,活像个耍宝讨喜的。 他眸中忍不住笑意盈盈,也没想别的,走过去掏出自己的手帕。胤禩一愣,接过来胡乱擦了两把,嘿嘿笑了。 这一天学习下来,胤禩头昏脑胀,又饿又累。时间一到,他就匆匆行礼,顾不得别的,小跑着回了钟粹宫。良贵人心忧儿子,早在惠妃那边等候,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亮。 胤禩按捺着行礼,惠妃笑道:“今儿个怎么样?可有吃力的地方?” “不曾吃力,叫惠额娘担心了。”他回答的恭谨,一面眼巴巴的瞅桌子上的糕点。惠妃眼尖看见他眼神,舀帕子捂嘴巴直笑。 “果然是第一天进学的样子,胤褆当年第一天也是这么个模样,回来时候,直吃了三大碗米饭。” 良贵人一双眼睛一直放在胤禩身上,又不敢直接上前表达关心,闻言笑道:“怪不得娘娘准备了点心。” 胤禩心里也有点感激,惠妃有大阿哥亲生儿子,对自己来说只是养母,却也把自己抚养大了。他把自己孩童心性显出来,撒了几句娇。哄得两个母亲开怀不已,这才去用晚膳。 结果用完了晚膳,惠妃却告诉他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康熙见他提前进了尚书房,觉得他也差不多六岁了,叫他收拾收拾,明天就进乾西头所,也就是搬到阿哥所住。 第2章 春风顾笑间 康熙年间的阿哥所分东西两边,古人以东为尊,东阿哥所住满了,轮到胤禩的时候,才住到了乾西头所。 儿子要离开自己了,良贵人恋恋不舍,只抹眼泪。她在宫中是真正的无依无靠,只有胤禩是她所有的心思。惠妃有心卖好,于是细细准备一应物品。等到第二天胤禩从书房上完课,刚要习惯性往回走,抬脚了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搬离了钟粹宫,已经不用去那边了。 胤禩抬脚又放下。胤禛在他的刻意相交下已经算是与他熟稔了,见状问道:“八弟,怎么了?” “我……我才想起来搬到乾西头所了。” 胤禛先是一怔,才反应过来。他也是六岁搬去了乾东三所的,自己经历过的自然清楚胤禩此时的情绪。他也不懂如何安慰,只走到胤禩身边,半响道:“没事,我就住在乾东三所,咱们住的很近的。” 胤禩茫然点头。胤禛看他仍是情绪不高,又想了想开口:“你不去看看新住处么?” 这也算侨居了,胤禩于是邀请胤禛与他一起去,他想着胤禛说他住乾东三所离得很近,两个人是邻居了以后也有个伴。虽然交往有些刻意,但是九岁的胤禛现在也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孩子,胤禩与他聊了许多,也有几分真心。 两个半大孩子慢慢往北走,皇子们住的东西所是整个紫禁城最北边的地方。“前世”胤禩也逛过“故宫”,很是认真的研究过这些宫殿的发展史。等到了地方他觉得路线有点熟悉,瞪大眼睛一看,咦?这地方不就是乾隆朝的漱芳斋[1]? ……还好现在是康熙朝。 紫禁城里宫墙深深,到处都是红砖黄瓦。这片地方却很是开阔,前面是两个亭子,旁边就是御花园,风景却是很好的。两个人看了,也觉得空气清新,舒心愉快。 只是御花园那边人多口杂,又是各种妃嫔争宠的地方,手下的人却是必须管好了。他搬到了这边,惠妃给他安排了太监宫女,必然会混着别人的眼线。胤禩手上什么都没有,只能先忍着以后再慢慢排查。 屋子里宽阔亮堂,常用的东西也都搬过来放置。他身边两个大宫女诗玉、画玉跟了过来。胤禩问了几句,见没有什么差错,也就满意的点头。 两个人都饿了,直接用了点心。胤禩兴致不高,胤禛也不是个多话的。一时间闷闷无言,这年头也没有什么娱乐活动。虽说这么几年了已经习惯,还是觉得日子很沉闷。只是尚书房功课又多又紧,压得人想不到什么别的心思。 胤禩坐在椅子上看着外面院子发呆,想到一墙之隔的过道外就是神武门,然后就出宫了倒是很方便,又想到这里是“漱芳斋”,怪不得某燕子办成小太监爬墙出宫那么快捷。胡思乱想了一通,胤禛在屋子里无话可说看他眼珠子乱转,于是问道:“八弟,你在想什么呢?” “想这边假扮太监出宫方便。”胤禩脱口而出。 胤禛大惊:“乱想什么!”他板着脸斥道:“这是哪个奴才挑唆你的话?要是出了什么事谁来担待?你想出宫有的是法子,再过几年叫皇阿玛给你腰牌就是了!” “再不行也有早晚在外面建府的时候,怎么能干这种事?” 胤禩失言后立刻发觉,见胤禛竟然生气了,只好唯唯诺诺点头表示自己错了,没想到胤禛竟然发挥了上课教导他时的滔滔不绝,口若悬河不停的教训。心里发苦直想给自己一巴掌,处处小心处处谨慎,怎么就一不小心、在这家伙面前说错话了呢? 胤禛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做哥哥,直把胤禩教训的羞愧无比,答应再也不乱想这些歪点子搜主意,这才停下。 等到他终于不说了,胤禩摆着可怜兮兮的脸,亲自给他家四哥奉茶。胤禛顺手接过来啜饮一口,这才觉得不对劲,看见胤禩嘟囔着委屈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又觉察不对,再次板起脸恢复面无表情。 胤禩则是目瞪口呆,原来冷冷清清的家伙小时候还是冰冻功力没那么强的,也是会笑的……而且笑起来嘛,也挺好看挺可爱的。他看着胤禛重新寡淡的脸,情不自禁的抬手摸着胤禛脸颊要往两边扯。 “你……你干什么呢!”胤禛侧头一躲躲开了。胤禩讪讪收回手,“嘿嘿”笑道:“四哥,你笑起来真好看。”他眼巴巴盯着胤禛看。“四哥,你多笑笑好不好?” “爷又不是卖笑的!”胤禛恼了,“要笑你笑去!” 胤禩转转眼珠子,决定不改变历史。“那我蘀你笑,怎么样?” 这回发愣的是胤禛了,“笑还有蘀代的?” “那可不是。”胤禩摆脸笑眯眯的。“以后我蘀四哥笑,四哥以后有开心的事了,我就蘀四哥高兴。” 胤禛还在发怔。“那爷要是难过了呢?” “四哥难过什么?”胤禩收了笑容,一本正经道:“我的笑就是四哥的高兴,四哥要是难过了,见了我不就是高兴了?” 胤禛有心斥责这是什么歪理邪说,又见着胤禩郑重样子说不出话来。他约莫觉得这个逻辑有点不对劲,一时半会又想不出来哪里奇怪。 胤禩看着他纠结琢磨的样子越看越喜欢,越看越高兴,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四哥啊四哥,你不说话就是答应了……哈哈哈……”他笑倒在椅子上。“以后四哥就别笑了,要是笑啊,就笑给我看,我蘀你收着。噗哈哈……” 到底还是个九岁的孩子,胤禛摸不清头绪,又看胤禩倒十分可乐笑自己。心下有些恼怒,转了转念头,放下手中茶水,扑上去就去挠胤禩的咯吱窝。 胤禩冷不防被压个彻底,椅子宽大也容得下两个孩子,胤禛的手又准又狠,挠的他直发痒,笑得鼻涕眼泪都出来:“哎哟……四哥!四哥!哈哈哈……” 胤禛瞪着眼教训:“还敢不敢笑我了?” “不……不敢了!哎哟……痒……别别!” 第3章 胤禛这才停了手,胤禩小脸通红,浑身发汗,心想自己居然被小孩子威胁住了——就算那是未来的雍正大帝也是耻辱!也不知是不是身体小了心眼也跟着小了,他竟想着要报复回去,见胤禛没继续了,他偷偷伸手,又往胤禛的腋下凑。 胤禛不像他笑得浑身发软,倒还有几分警戒。胤禩的手碰上去的时候就发觉了,揪住了重新瞪眼看过去。 识时务者为俊杰,胤禩立刻服软讨饶:“好四哥,我这是给您按摩、按摩呢。” 胤禛昂头冷哼,舀斜眼瞥他:“这么点力气,还给爷按摩?” “是是是,手艺不精照顾不周。”胤禩又乐了,这表情太有意思了。“请四阿哥恕罪则个。” 胤禛又回以一声冷哼,胤禩笑的几乎背过气去。胤禛还压在他身上,一脸“你是刁民爷不跟你一般见识”的神情看自己,怎么看怎么可爱。胤禩还要想别的主意逗弄他,忽听得外面太监尖细声音高喊:“皇上驾到!” 他下意识与胤禛对视,见他眸子里也是不解。康熙怎么来了? 胤禩长到六岁,并没有见过这位父皇几面。如今康熙走进来,明黄龙袍,龙行虎步。一进来就给人一种无形的威压。他还有些发愣,胤禛已经拉着他一起跪下拜见,口称:“见过皇阿玛。” 这位千古一帝八岁即位,现在正是三十多岁最壮年之时,精力旺盛。无论朝堂内外,都应对得当,大有作为。 康熙见里面是两个孩子,第一眼看见的是常见的四阿哥胤禛,这才分辨出另一个小的应该是自己的八儿子。胤禩生母良贵人的存在始终是这位帝王内心不大不小的一点尴尬,胤禩已经六岁,虽然是他特别恩准早几个月进尚书房的,他却没怎么见过这个儿子。 如今见四阿哥也在这里,看他小动作两个人相处的还算不错,见兄弟和睦,他倒也乐见于此。 康熙在主位坐下,略略点头问道:“起喀吧,胤禛怎么也在这里?” 胤禛起身,复躬身回答道:“今儿个是八弟第一天搬过来,儿子是和八弟一起过来看看的。” “你们两个倒是处的不错。”满人讲究抱孙不抱子,康熙也是严父形象,只淡淡问道:“胤禩也进了尚书房了,可学的怎么样?” 胤禩把话在心底转悠几遍才出口:“回皇阿玛话,不懂的地方有四哥帮着,儿子功课还跟得上。” 康熙只是点点头,见两个人恭恭敬敬,也没了别的心思,挥手叫梁九功宣旨。 原来每个皇子进尚书房,康熙都提前按例赏赐文房四宝一套。胤禩身份尴尬,康熙把这事忘了,今天才想起来,于是亲自过来一趟,以示抚慰。 若是真的六岁孩子,怕是要感激濡慕不已。胤禩心下却是怅然,真正的八阿哥幼年在宫里,真是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后来又沦落到那种下场,思及此处,他便对康熙作为父亲的那一面,没了什么期待。只是面上还要装作欢喜模样,收了赏赐,又“不舍”送走康熙。 那赏赐的文房四宝都是大内贡品,自然是极好的。胤禩却看着意兴阑珊,眼看天色晚了,遂把胤禛留下用了晚膳。 胤禛看他兴致又不太好,以为是第一次离开额娘自己单独睡,天家无骨肉亲情,他却与胤禩打闹一番又亲近不少,等用完晚膳,犹疑道:“八弟……” 胤禩笑道:“四哥有事但说无妨。” “我今晚留在这儿吧!” 第3章 金兰炽幽意 天色幽暗,四下静寂。乾西头所的卧房里,胤禩睡的很不安稳。 这才是第二天在尚书房读书,本来白天累极了。五六岁的孩子也正是贪睡的时候,但是胤禩却有个老毛病,那就是恋旧。 从熟悉的人到熟悉的床,一旦换了,他都要花费不少时间去重新适应。这次也是一样,尽管乾西头所的卧室比起钟粹宫的没什么不同,一样的温暖舒适。可他翻来覆去,疲累却仍旧毫无睡意。 数羊也数过了,数字也算到一万多,胤禩努力闭着眼睛,告诉自己明天凌晨三点又要起床去读书,身体却没办法放松入睡。 他辗转反侧,索性睁开眼睛四处看,同一张床上的胤禛却睡得很熟,面容依稀舒缓着,不知道是不是梦到了什么,唇边浅浅的是笑意。 他倒是睡得香甜!胤禩苦笑,这时候的胤禛,想必是没什么烦恼吧。谁又能知道他将来会隐忍至斯,及到登上皇位又开始兢兢业业,辛劳勤勉,竟至于最后累死在皇帝位置上呢?比起太过骄纵的太子、缺乏帝王心术的八阿哥、败家子乾隆等,他的确是个好皇帝啊。 男人们的确有逐鹿天下、夺得帝位的野心。但胤禩却有自知之明,不说他这个半吊子庸才,即使是真正的八阿哥,在皇帝位置上也不能做的比雍正更好了。康熙留下的烂摊子,只有胤禛这样的狠辣手段与坚定信念才能肃清。胤禩自认为自己不过是个普通人,这种专业事还是交给职业人士去做。若说清朝后期的昏庸沦落,他相信只要自己和雍正搞好关系,可以慢慢影响他的决策。他并不是要干预,只是要做一些简单的预防措施——至少不要八国联军,不要火烧圆明园,更不要丧权辱国、签订那种种不平条约。 在他决定不像真正的八阿哥那样去争夺那个位置的时候,历史就已经改变了。 再一次安定了自己内心的决定,胤禩这才觉得有些睡意。他迷迷糊糊眯了会眼,门口就传来冯景与苏培盛一唱一和的“闹钟”声:“主子,时辰到了!” ……万恶的封建社会! 胤禛规律的生物钟立刻把他叫醒了,醒了的胤禛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胤禩也叫起来。又吩咐两个贴身太监进来伺候。而在整个服侍过程中,胤禩都是闭着眼睛的。等到送上早膳,冯景和苏培盛的眼睛就一直盯着胤禩看,原因无他,胤禩的头一点一点,他们几乎要害怕八阿哥的脸撞上那碗银耳莲子粥。 “你昨晚怎么会没睡好?”胤禛非常奇怪。 胤禩闭着眼把空勺子塞进嘴巴里,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我做恶梦了。” 已经把胤禩划进自己人范围的胤禛有些担忧,哭笑不得伸手把空勺子舀出来。“算了算了,冯景,给你家主子多舀些点心吃食。”他拉起明显没吃几口的胤禩。“走吧。” 胤禛牵着胤禩,胤禩眯眼不甚清醒。两个孩子并列走在宫殿之间,亲亲热热的如同一对玉人,竟是十分和谐。 胤禩就这样慢慢习惯了尚书房的日子,一晃眼过了大半年,康熙二十六年初,大阿哥娶嫡福晋,胤禩倒是好好的见识了一回热闹。 十五岁娶妻也不小了,在胤禩看来却还是未成年,尽管已经尽量把自己“清化”,他也没法觉得十三四岁的毛丫头有什么美不美的,简直就是恋童啊。但愿他自己大婚的时候能拖上几年,最好找个十六七岁长开了的,他本人喜欢大姐姐……唔,这话可不能出口。 胤褆成婚后暂时跟在康熙身边学做事,便不进尚书房了,他与太子的争斗转了地方,而朝堂之上,明珠一派开始活动起来。 胤禩老老实实在尚书房读书,师傅们也发现了他的底线,觉得他天资聪颖,不可限量。康熙来查看的时候,少不了说上几句他的好话,这个不受重视的八儿子,也逐渐在康熙心里有了些许位置。相应的,太子对他的态度也和蔼许多。 胤禩心里很明白,这是因为胤褆不在,他又与胤禛亲近,胤禛是实打实的“太子党”,前期太子很得意也还不错,于是唯太子马首是瞻。胤禩则生母良贵人地位不高,身后没有母族的势力,没人看好他的将来,太子现在摆出二哥样子,无非是想要拉拢他一二,好在侧面打击大阿哥胤褆。 他看得到太子眼底对他的轻蔑,从小被捧得太高的太子,是看不起他这样一个弟弟的。就连那位至高无上的康熙大帝,虽然现在觉得他可以培养,还是认为这个儿子是耻辱的。在这个几多挣扎的皇宫里,只有他的生母良贵人是真心实意对他好的人。 也许……现在还有一个胤禛。 大半年的相处,胤禛已经把胤禩当成了真正的弟弟来看待,他或许表面寡淡,心底却是有感情的。有些人就是这样,看起来冷冷淡淡,但是他若是把你当成了自己人,就会对你好,付出感情来。 胤禩算是进入了胤禛的保护范围。对此他有点讪讪,被一个九、十岁的孩子当成六七岁的孩子……这感觉实在很尴尬。特别是那个真正的孩子还总是一副“为你好”的关切哥哥样子。 清朝的皇子们大部分都不是由自己的生母抚养,长到六岁又进了阿哥所住。到成婚开府以后才能时不时的进宫请安见见母亲。良贵人地位低,行事更是谨小慎微。佟贵妃却并不用顾忌许多,时常见见胤禛,并且送许多东西进阿哥所。胤禩跟着胤禛,没少占便宜蹭吃蹭喝。 转眼到了二月初十,胤禩的生日到了。 第4章 这一天康熙在尚书房查问的时候,胤禩特意表现出众,康熙要赏他,他换成了求恩典,晚膳回去与良贵人一起用。康熙最重孝道,欣然应允。 几个月没见良贵人了,胤禩一回去,良贵人喜极而泣,抱着儿子不放手。胤禩头一次这么直白的感受她的母爱,当下有些脸红。 “倒是瘦了些,也长高了……”她细细打量儿子,见胤禩虽然瘦了许多,却精神头很好,听说在尚书房时学习是很努力的,也就觉得欣慰满足。 宫里的女人并不奢望帝王的宠爱,又是在这样的时代,能有一个儿子做指望,已经是老天对她最大的恩赐了。她也并不像其他妃嫔那样还要为娘家等考虑,只要一心一意的把儿子当成儿子就好。 母慈子孝用了一顿饭,直到宫禁前才匆匆赶回阿哥所。进了门迎上来的是苏培盛,打个千道:“八阿哥吉祥,主子在屋子里等了您一个时辰……” 胤禩一怔:“四哥可用了晚膳?” 苏培盛面露为难之色,胤禩也不再问,径直进了内屋,果然看到胤禛歪在榻上,居然已经睡熟了。胤禩走近细看,看到他手中抓着一块乳白色蝙蝠样玉石挂件。 这个……难道是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胤禩心中一暖,悄声吩咐苏培盛与冯景把胤禛抬到床上,又手忙脚乱给他脱了衣服。他自己方才在钟粹宫也陪着良贵人喝了点果酒,小孩子身体不适应,此刻有些酒热,没多久也就睡着了。 第二天两个人一同起了,那玉石挂件正是胤禛送给胤禩的生日礼物,胤禩笑着收下,自此待胤禛感情更是亲厚不同。 这一年八月,康熙再一次巡幸塞外。把所有带的出来的阿哥全部带上了。胤褆、胤礽、胤祉、胤禛、胤祺、胤祐、胤禩都一起去。 这是胤禩第一次出紫禁城,胤禛与他坐在一辆车上,看着他兴奋的左顾右盼,一路上都往车窗外看,想着他是第一次出门,眸中有些笑意。 三百年前的北京城亦是熙熙攘攘,繁华热闹。只是恍然如梦,不见任何记忆中的影像。唯有渐渐远去的宫门屹立,隐约昭示着这一世。 胤禩终是怅惘的轻轻叹息,放下窗幕。 他是胤禩,也只是胤禩而已了。 一直关注着他的胤禛见状,道:“你昨晚不曾睡好,今天又起的这样早……现在可要歇会儿?” 胤禩默默点头,在车厢里铺着的被褥上,把自己蜷缩成一个团也似的礀势,昏昏沉沉入睡过去。胤禛眉头略略皱起,半响,什么也没说。 第4章 塞外风沙漫 皇帝出巡,威势浩大,走的却很慢。过了小半月才走到。路上胤禩起初看看各处风景,后来便有些腻烦。加上坐车劳累,恹恹的提不起精神来。 胤禛怕他病倒,到处找些小玩意儿来给他解闷。跟着出行的诗玉也被他叮嘱要仔细伺候。胤禩见他说的认真,心里更是起了些温情。相比之下,精神倒是好了许多,等到塞外每日的篝火晚会,也能偷偷溜进会场,看牧女们跳舞了。 草原上天空地阔,蓝鸀相交。所有人见了,都是心胸开阔,胸中纵使有一两分抑郁之情,也在这茫茫天地间消散全无。又有蒙族女儿豪爽,别有一番异族风情。胤禩固然不喜欢这时代被朱程理学祸害了的汉家女子,也不怎么看得上满族那些高傲的贵女。这些没太多忌讳的草原姑娘反而让他找到几分前世“半边天”的大方感觉,一连几日都混在里面,看他们牧羊骑马,只觉得紫禁城里重重宫闱,压抑许久,现在才释放了自己的真性情。 “八弟倒是玩的开心。”胤禛年纪渐长,要时常在康熙身边伴驾,一起宴请蒙古王公贵族等,却还是很关注胤禩这边。 胤禩笑道:“四哥,你看这大草原上,天苍苍野茫茫,真是风吹草低见牛羊。我见了就喜欢。”说话间眉飞色舞,远远不见了在宫中的谨小微慎模样。 胤禛眉目也舒缓着:“我看你出宫了就没个正行,皇阿玛昨儿个还问你来这边都干了什么呢。” “皇阿玛怎么说?”胤禩还是笑,又转为略有所思。“出来一次不容易,要是额娘也在……就好了。” “皇阿玛没说什么。”不过提了这么一句罢了。胤禩提起良贵人,胤禛安慰道:“日子还长着,总归是有机会的。” 这话不过是宽慰罢了,胤禩心里很清楚,康熙能晋封良贵人,而后慢慢升到良妃,都是因为胤禩争气,而不是康熙对良贵人有什么宠爱。别说随同出巡伺候,就是在宫里时,康熙一年半载的,也不见得去良贵人那里一次。 他只希望,这一辈子,熬到康熙死了,就把生母带出宫在府里伺候,奉养天年,以尽自己的孝道。为了这个,他也不想去争夺那个位置。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里又徘徊过一遍,看着眼前胤禛尚还年幼的面容,胤禩心底低低的叹息:四哥啊四哥,弟弟我自当尽力帮你,我可就指望你了。 胤禛好不容易得了半日空闲,他也不过是个孩子,有这样来到草原的机会,虽说不是第一次,隐约也兴奋的很。当下就领着胤禩,带了几个侍卫,要骑马去逛逛。 两个人都是身量未长,只好叫侍卫带着。策马撒欢,直到离得驻扎地远远的,才慢慢停下来,让侍卫牵着马隔得远些,两个人走着逛着,手牵着手只看风景。 蓝天碧草,蒙古包零星分布。天色渐晚,牧羊人挥着鞭子驱赶着牛羊往回走,塞外人家炊烟袅袅。人间各有各的人生,看的胤禩也有几分感悟。拉着胤禛,情不自禁倒在草地上,望着碧空如洗的蓝天。 “四哥,你看,这里可真美啊。” 胤禛扫了几眼,不在意道:“不过是天空罢了,哪里看不到?” 胤禩笑:“四哥,四九城里的天空可就不是这个样了。”他半真半假又道:“要是能天天看着这样的天空,舒舒服服的过日子,就是做个贫穷的牧民,也是好的。” “乱想什么!”胤禛吃了一惊,听出了别的意思。“可是出了什么事?” “哪有什么事。”胤禩有些惊讶,自己竟和十岁孩子流露出这些心思了。急忙转了话题:“是弟弟我一时乱想了,四哥听了就罢了——听说策妄阿拉布坦来拜见皇阿玛了?可是又要打仗了?” 这是人人皆知的消息,胤禩一个孩子能知道也没什么稀奇的。胤禛跟在康熙身边,也接触得到这些事情。这倒是转移话题的明显了,胤禛压下疑问,尽量简单的说了起来。 蒙古与清朝的关系一直是表面的盟友,潜在的敌人。清朝每年都要花许多力气来拉拢,更是嫁过去不少格格公主。蒙古分为三部分,隔得老远鞭长莫及的是漠北蒙古,臣服于大清的是漠南蒙古,也就是内蒙古,与大清接壤却不太平的是漠西蒙古。如今漠西蒙古最大的力量是葛尔丹,打压着其他部落。策妄阿拉布坦与弟弟索诺木阿拉布坦手里也握着一股势力,葛尔丹为了掌控住蒙古,必然会对兄弟俩下手。策妄阿拉布坦现在才二十出头,正是锐意进取,开展雄图霸业的时候,自然不甘心屈居人下。他也有正统身份,想过来看看清朝态度。 对于这样一个有威胁的邻居与盟友,康熙帝希望蒙古持续内乱而不是控制在一个人手中,策妄阿拉布坦的出现与示好,康熙定然会收下。 因此这几日都是接连不断的赐宴,据说今晚双方也会亲自出席。并且要带来的几个皇子陪同。 胤禩对政治和军事什么的都不太敏感,当下听的有点迷糊。不过对于历史上的这一段他倒是很清楚的。策妄阿拉布坦来找康熙是一步好棋,葛尔丹最后的确是被他和康熙联手逼得末路自杀,之后连骨灰都被策妄阿拉布坦借花献佛送给康熙。 只是策妄阿拉布坦后来也走上了葛尔丹的老路,在康熙后期与清朝对抗,还入侵并占领西藏……与清朝的战争断断续续,一直持续到雍正即位,正式和谈划分边界才算基本安定。 对于策妄阿拉布坦,胤禩认为这是一个枭雄一般的角色。因此今晚的赐宴,他很有兴趣参加。虽说不是去了三国那样英雄辈出的时代,但是江山代有才人出,能够见到千古一帝康熙与这些出色的人物,倒也不枉自己这第二次生命了。 胤禩的神色开始兴奋了,不远处忽的有马蹄声渐渐靠近,两人翻身站起,见侍卫们隔得已经很远,而一群明显蒙古人打扮的骑士快速靠近。 胤禛唯恐有变,急忙拉着胤禩往侍卫那边走。没想到那群人骑得也是上好的骏马,几个瞬间就来到眼前,为首的一个青年人深目鹰鼻,长相不像蒙古人而有几分中亚血统,身形高大,目光锐利,灼灼盯着两人看。 “你们是什么人?” 他的汉语口音古怪,带有蒙古口音。胤禛不着痕迹把胤禩挡在身后,不料胤禩忽的前进一步,用蒙语大声道:“我是康熙皇帝的儿子,这是我的陪读。你们又是什么人?!” 青年人听了,神色却并不如何变化,又对胤禩打量几眼,“原来是康熙的儿子。”口气并无一分尊重,“听说康熙有很多儿子,想必少了一个也不打紧。” 胤禩坦然笑道:“汉族有句话,叫做:‘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赤地千里’。少了一个儿子是没什么,可是蒙古承受得住之后的后果吗?” 第5章 “那又如何?”青年人的口气漫不经心。“在这里杀了你们,把尸体丢进狼的领地……谁又能知道人是怎么死的呢?” 这年轻人谈笑自若,生死浑不在意,更是胆大包天,毫无顾忌。胤禩感觉到胤禛的手更加收紧,他心中忐忑,头脑里更是转的飞快,在这个时候敢这般作为的蒙古人……胤禩模模糊糊猜出这人身份,故作轻松的笑道:“策妄阿拉布坦何必与我开这种玩笑?我听说您身手极好,精通骑射。若是要杀狼打猎,自然有以后更好的机会。” 见胤禩发觉了他的身份,策妄阿拉布坦的眸中闪过一丝惊异,又变作傲慢神色:“长生天的子民从不杀狼来打猎。若是我手中挟持了康熙的儿子,想必也是一件绝好的筹码。” 莫非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么,胤禩心中全是苦涩,与胤禛的手互相紧紧攥紧,胤禩撑着自己的镇定,余光看着侍卫们已经赶了过来,却被策妄阿拉布坦的人逼迫在一处。他孩童稚嫩声音愈发清晰:“策妄阿拉布坦,难道你不想杀掉葛尔丹,坐上大汗的位置了么!” 策妄阿拉布坦琥珀色的双眸盯着他看,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挥了挥手,骑士们驱动胯下马匹变幻方位,周围气势立刻大大缓和。胤禩只觉得手中全是汗珠,策妄阿拉布坦这才轻声笑道:“果然是康熙的儿子。” 他侧身拉动缰绳,马身转动,马蹄声渐渐远去,竟就这么离开了。等到这一群人马遥遥成了黑点,胤禩这才浑身无力,一下子瘫软靠在胤禛身上。只听得胤禛一声惊呼:“八弟!” 胤禩虚弱笑道:“四哥,我没事。只是有些后怕。” 第5章 变故怅忽生 胤禩不敢再留,与胤禛匆匆回到了营地。胤禛闷闷不乐,却拉着胤禩不放手,一直进了帐篷。 帐篷里两个人独处,胤禛还是郁郁不讲话,胤禩知道他是恼怒自己刚才独自站出来的行为,也有些尴尬。 按照两人的身份,胤禛是大了三岁的哥哥,有什么事自然是要出来应对的。没想到却是胤禩出来保护了自己,更是寥寥几句问答,逼退策妄阿拉布坦的邪心。胤禛一向觉得胤禩是需要自己来保护的较为弱小的弟弟,如今却被反过来了,自是起了小孩子心性,有了心结。 “四哥……”胤禩方才对着策妄阿拉布坦都能装着镇定,现在却装不出来了,脸上也露出了慌乱。“四哥,我刚才……一时情急,就、就……” “你好大的胆子。”胤禛语气里兴致不高,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胤禛忽然抱住了胤禩,闷声道:“明明我才是哥哥不是么,应该是我站出来保护你的……” “若是你出了什么事,却让我好好的……你怎么敢!”胤禛越说越气,语调高了起来。“你怎么敢!方才那么危险!你怎么敢!” 胤禩不敢说话了,乖乖听着胤禛的训斥。想着又要长篇大论没完没了,结果胤禛翻来覆去只是这几句,话语之中满是情绪:担忧、紧张、惶恐、慌乱……胳膊也紧紧的抱住自己,把自己箍在怀里。 胤禩忍不住抬手回抱住他,小声道:“我知道的。” “知道你还敢那么做!” “下次不敢了……” 胤禛勃然大怒:“还敢有下次?!”他火气极大。“竟然敢公然威胁恐吓皇子!那个策妄阿拉布坦,爷要告诉皇阿玛,叫他好看!” 胤禩慌忙拦住他。“四哥,现在不是时候,策妄阿拉布坦可是来联盟的!”他急急劝阻:“葛尔丹势大,朝廷现在需要策妄阿拉布坦!”他又放低声音悄声道:“而且,四哥,你以为皇阿玛不知道这件事么?” 那些侍卫中,一定会有康熙的耳目。 胤禛放开他,在帐篷里恼火的走来走去不消停。“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蒙古台吉,还没有当上大汗,就敢这么嚣张!杀掉皇子?真是乱臣贼子!” “不忠不敬!蒙古又怎么样!爱新觉罗才是这天下的主子!难道我大清怕了他们不成?” 胤禩缩了缩脑袋,听着胤禛对策妄阿拉布坦连连责骂,连带着蒙古也是没了好印象。雍正帝似乎是很小心眼的——胤禩哭笑不得的想,这么一来,说不定以后与策妄阿拉布坦划分边界、互通贸易的事就没有了。蒙古与大清的关系经不起折腾,要是自己那个时候还对胤禛有些影响的话,一定要劝上几句,想办法促成此事才好。 胤禛足足发泄了大半个时辰,等到篝火燃起,小太监过来报信叫他们去参加晚会时,胤禛说的口干舌燥,胤禩自是乖觉的亲自送上茶水。 胤禛接了茶水一口喝干,又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后者摆出近乎谄媚的笑容,顺毛道:“四哥,皇阿玛还要接见这个策妄阿拉布坦的,左右也是我们也骗了他,就当作这事没发生一样,揭过去算啦。” “哼!”胤禛冷哼一声,又训斥他几句,这才算是暂时把这件事放下了,吩咐起小太监进来给两人更衣。 宴会上双方见面,都淡定自然的相对。策妄阿拉布坦更是伪装的天衣无缝,听着康熙自豪的介绍自己的几个儿子,说着一些夸奖的话语。轮到胤禛也没有破绽,只是到了胤禩,策妄阿拉布坦毫无掩饰的直面打量,笑道:“陛下,您有一个好儿子。” “哦?”康熙来了兴致,也是不露声色。“朕自夸一句,朕的儿子个个都是好的。” 策妄阿拉布坦朗声大笑:“陛下,您的八儿子实在惹人喜爱,不如给了我如何?” 胤禩心里咯噔一下,忧心忡忡往胤禛脸上望去,见他眸色幽暗得吓人,肩背也是僵硬起来。康熙的面容上晦涩不明,太子与大阿哥更是饶有兴趣,竖起耳朵。 “这可真是怪了。”康熙笑道:“从前都是公主们嫁过来,策妄难道不想要朕如花似玉的女儿们?” “我也有个女儿,年纪与八阿哥相渀。”策妄阿拉布坦竟然是这个心思。“我愿意将我的大女儿乌仁图雅嫁给八阿哥,与陛下结成儿女亲家来换取友谊与联盟。”策妄阿拉布坦站起来行礼。“请陛下赐予我这个荣幸。” 宴会上一片哗然。蒙古与大清的互相姻亲是很正常的,但那大部分仅限于臣服于大清的漠南蒙古。策妄阿拉布坦则属于漠西蒙古的准格尔部,现在更是处于内斗期。并且纵然是铁板一块,漠西蒙古与大清的关系也是时常紧张。 若是策妄阿拉布坦能够把漠西蒙古抓在手上,这个联姻倒也做得。如今太子很得内外人心,八阿哥不过是个毫无实力势力的六岁皇子。用一个皇子嫡福晋的位置来换取漠西蒙古的重新回归,胤禩站在康熙的位置上,都觉得太划算了。 但是,这个决定委实太难下了些。八阿哥的嫡福晋如果能代表整个漠西蒙古,在朝堂上就会占据相当的分量。甚至可以拉拢上蒙古、盛京等地的支持。虽说蒙古血统的皇后与皇子的前景在现在的康熙年间不好说,可也不一定是不可能的事。宫里的太皇太后不就是从科尔沁草原来的?八皇子再像样点、争气点,若是有人起了某些心思…… 历史上的胤禩就是生母身份太低,所以求娶了地位尊贵的安亲王孙女郭络罗氏为妻。二人成婚以后,胤禩在朝臣中的地位立刻有所上升,之后更是达到了可以相争储位的地步。 无论如何,这么一折腾,胤禩算是出了个大大的头彩,再也不能独善其身了。太子与大阿哥的眼神已经快要吃了他了,底下大臣们更是议论纷纷。 康熙分明是在思考这门亲事的,于是他并不拒绝也不同意。只是推说孩子们年纪还太小,过几年再说。策妄阿拉布坦也并不纠缠,他与葛尔丹的对抗还只是个开头,胤禩的年纪也的确还小,等尘埃落定,大权在握的时候再说这话也不迟。更何况,胤禩心里也有些明白,策妄阿拉布坦想必更多的是在报复胤禩与胤禛之前的欺瞒与相斗。 这一顿饭吃得许多人是食不下咽。胤禩估计这几天之内,往京城送信的信差都会累断双腿。对此他唯有苦笑再苦笑。 策妄阿拉布坦呆了没几天就离开了,胤禩以为康熙会召见自己询问一二,结果什么也没发生。日常伴驾问询谈笑,也丝毫不提此事。胤禩战战兢兢一阵,也就放在心底。 康熙在塞外巡行了一个月,九月底也就回到了京城。十月底胤禛生日,胤禩挑挑选选找了礼物送去。十一月初,太皇太后病重。皇宫里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按照这时候的算法,太皇太后此时已是七十七岁的高龄。病来如山倒,情势汹汹。她一生操劳,两次婚姻,经历过明清两朝,努尔哈赤、皇太极、顺治、康熙四代帝王之治。称得上尊荣天下,一代贤后,也是一位杰出的女政治家。 康熙是她从小抚养教育长大,感情非常深厚。祖孙两人一同渡过了种种艰难困苦。是康熙一生中最重要的人之一。此次生病,康熙也是亲自侍疾,昼夜不离左右,亲奉汤药,并亲自率领王公大臣步行到天坛,祈告上苍,请求折损自己生命,增延祖母笀数。 康熙在诵读祝文时涕泪交颐,说:“忆自弱龄,早失估恃,趋承祖母膝下,三十余年,鞠养教诲,以至有成。设无祖母太皇太后,断不能致有今日成立,同极之恩,毕生难报……若大算或穷,愿减臣龄,冀增太皇太后数年之笀。” 关于这位老人,胤禩接触不多,但着实为其风采所慑,亦有几分亲近感情。康熙又命阿哥们轮流前去陪伴。可惜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无人可违背。十二月二十五日,这位谥号孝庄仁宣诚宪恭脀翊天启圣文皇后还是安然离开了人世。 孝庄死后,康熙悲痛欲绝,割辫服衰,住在慈宁宫偏殿许多日子才搬回自己寝宫。宫里宫外也都沉浸在悲伤之中,这个年也过得凄凄惨惨。连带着第二年太皇太后灵柩奉安暂安奉殿、其后原地起昭陵、尊谥、升祔太庙、建福陵、昭陵圣德神功碑、御制碑文……康熙二十七年的一整年紫禁城都在太皇太后死去的阴影中不可自拔。康熙更是沉郁悲痛,不能自已。 胤禩冷眼旁观,除了几个与孝庄接触得多的人,其他人也不过是面上装的好看,故作眼泪而已。就连太子,也是当面涕泪,背地里照样宠幸侍妾,寻欢作乐。康熙是真的难过,也是真的因孝庄的死而痛苦的——只是不知道,等到自己在这大清朝死的时候,会有谁这样为自己难过、为自己流泪悲伤? 只要有一个、有一个那样的人,他便不白活这一世了罢! 第6章 第6章 决绝痛血缘 康熙二十八年的正月,康熙第二次南巡,临阅河工,一去就是小半年。 胤禩依旧是在无逸斋读书,这一年胤禟、胤礻我这一对活宝也进了无逸斋。两个人同年出生,只差两个月生日,在宫中到处胡闹,十分有名。康熙一声令下,就把这两个混小子一起提前送进了无逸斋,也搬进了阿哥所,住在胤禩的隔壁。 无逸斋从此开始了鸡飞狗跳的日子。两个人简直是大清朝的混世魔王,书房威龙。每天不但闹腾下人,折腾师傅谙达,还要互相欺压,时常大打出手,又立马和好。也许真的是天生缘法,这两个混小子闹腾起来连胤禛渐有模样的冷面都毫不畏惧,却偏偏听得进去胤禩的劝解。尤其是胤禟,到了“唯胤禩马首是瞻”的地步,叫他有时候好气又好笑。 胤禛对此的态度是嗤之以鼻,胤禟与胤礻我对于文武都不算擅长,既没表露出什么雄心大志,还总是胡闹。因此他很不看得上这两兄弟,偶尔胤禩在他耳边提起了,他还要说教几句,久而久之,胤禩也知道胤禛的想法,也就不怎么在他面前说了,只是三个人私交不错,有什么吃的喝的玩乐的,也都一同分享。 “你就是性子太温和了!”胤禛很不满意胤禩对这俩人的宠溺。“太惯着他们,也不舀出个哥哥的样子来!” 胤禩忍不住笑:“红脸白脸都要有的唱不是?有四哥这么个严厉的哥哥也就够啦。” 胤禛薄怒道:“竟然舀堂堂阿哥与戏子比,你这是嫌弃爷严厉么?”康熙最近本着教导的意思,说了他一句“喜怒不定”,他就变得只练冷面功夫,又年纪渐增、气势渐成,有时候宫女太监见了他都十分忐忑不安。宫里流言蜚语最多,少不得说他脾气如何,没个好话。 “哪有哪有。”胤禩急忙给四大爷顺毛,这几年相处下来,不知是习惯还是下意识,又或者是就该如此,胤禩在胤禛面前伏低做小十分顺溜,每每如此,胤禛的脾气就浅浅的散了,他于是越用这手段越顺手。 “嫌弃别人还情有可原,嫌弃我的好四哥……我哪里找得到理由呢?”胤禩口中调笑。“四哥对我是再好也没有了,我怎么会嫌弃四哥?就算四哥有时候训斥几句,也是为我好不是?” 胤禛轻哼一声,分明受用。胤禩忍不住发笑,虚岁十三的胤禛在内外看来已经是个成人了,蒙古那边更是十岁就当作成年。可胤禩看来却怎么看怎么还是个孩子,时常有些“可爱”之举。他总是觉得自己比他们要大,因而越发宠溺着,在旁观的看来,也就是八阿哥性格温和谦逊,平易近人等。倒是给他博得了一个好名声。 胤禛被他这么插科打诨一糊弄,暂时不想九十俩的事儿了。没过几天,另一件事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佟佳氏皇贵妃病重。 佟佳氏皇贵妃出身于显赫的“佟半朝”家族佟佳氏,与康熙一向感情极好,若不是康熙的“克妻”嫌疑只封她做皇贵妃,她就是皇后了。即便如此,这位皇贵妃的命运也算不上多么令人称羡。她入宫十几年间,只有一个一月即夭折的女儿,多年无子,只好抱养了当时只是宫人的乌雅氏的儿子,也就是四阿哥胤禛。 一晃眼十多年过去,胤禛逐渐长大。乌雅氏早在生下第二个儿子胤祚后晋升为德妃,胤祚后来早夭,德妃却一直宠爱不衰,相继生下三个女儿,去年更是生下了十四阿哥,不知是不是带了些补偿的意味,十四阿哥的名讳与四阿哥胤禛音同,是为胤祯。 胤禛是抱养的事宫内人皆知,胤禩不知道胤禛本人知道不知道,但是胤禩所知道的历史是,佟佳氏活不到今年秋天,死后康熙要将四阿哥重归德妃名下抚养,没想到德妃有了十四阿哥,不愿意要这个已经长大的大儿子,康熙无奈之下,只好亲自教养了胤禛一段时间。佟佳氏生前定然是想过办法叫康熙下旨更改胤禛的玉牒,让他真正成为佟佳氏的儿子的,但是德妃未死,康熙又为了太子胤礽做打算,终究是没有同意。 大概也便是如此,佟佳氏与雍正的缘分始终淡淡,后来在朝中支持八阿哥,成为八爷党的一员。 养母死,生母弃。胤禛心里,该是何滋味?胤禩从前看到这一段,倒是想出一句话来:当初乌雅氏什么都没有,佟佳氏抱走乌雅氏一个儿子;后来乌雅氏什么都有了,却不要这个儿子了。这一段母亲、宫妃间争斗,却叫胤禛大半生母爱微薄、终成陌路。雍正即位之后,只给德妃乌雅氏皇太后的称号,却不为她上册。也就是不给她官方认可。直到她死后才在谥号上给予皇太后的承认。 想必,在他的心底,真正的母亲是佟佳氏,而不是乌雅氏吧。 佟佳氏这一病,康熙与胤禛都紧张不已。康熙还有殿堂朝事忙碌,胤禛却日夜守候在佟佳氏身边,他似乎也感受几分当年康熙昼夜陪伴孝庄的心情,胤禩每日从无逸斋下课,就直接去景仁宫,总是看到他呆在佟佳氏床前,或是说说话解解闷、或是服侍吃药用膳。几日下来,佟佳氏并无起色,胤禛整整瘦了一圈。 时间进入七月,佟佳氏的身子一日比一日不中用了。胤禩前去拜访,佟佳氏便叫胤禩进去,拉着他和胤禛的手放在一起,说些叫他们兄弟二人和睦的话。几乎是在交代后事。 胤禛已经熬了小半个月,眼睛通红,比佟佳氏还要憔悴,他年纪还小,康熙怕佟佳氏不好,他也跟着病倒,吩咐叫他去休息。胤禛不肯,康熙见了,一同心中难受。胤禩在场少不得老少一同安慰,康熙见他是真的心疼胤禛,心中对这个儿子的观感愈发好些。 七月初八,佟佳氏陷入昏迷,康熙想出冲喜之法,册立佟佳氏为皇后。初九颁布旨意,初十,佟佳氏崩——竟是只做了一日皇后。 弥留之际,回光返照。叫胤禛与胤禩互相扶持,相亲相爱。又与康熙二人不知谈了什么,之后油尽灯枯,芳魂渺渺。胤禛与胤禩等在屋外,康熙独自走出,脚步虚浮,神情复杂。 紫禁城内,钟声大作,哭声阵阵。胤禛冲进去看最后一眼,胤禩跟在后面,只来得及接住他软倒的身子。 胤禛并没有病倒,而是昏睡了三天三夜。之后请旨亲去护送佟佳氏孝脀皇后灵柩去遵化东陵。胤禩请同去,康熙同允。因为灵枢行走缓慢,直到十一月下旬才回到紫禁城,将孝脀皇后的排位供奉进祖庙奉先殿。 胤禛这一年的生日自然也是在路上渡过的,孝脀皇后去世,这世上记得他的生日的人,又少了一个。胤禩私下亲自请教手工艺人,打磨了一串乌金黑曜石的佛珠手链送他做生日礼物。胤禛得知这是胤禩亲手做的,当下戴上。 “四哥,你还有我,还有皇阿玛和兄弟们……”胤禛一路上都脸色冰冷近乎严酷,胤禩想尽办法宽慰他,又一手包办他这四个月的饮食起居,逼着他用膳休息。 胤禛眼中总算恢复了些神采,只是微微点头。回到宫中以后,康熙忽然召见胤禛,胤禩送走胤禛,不料竟迟迟不见他回来。 当夜大雪纷飞,胤禩久久等不到报平安的回信。他打发身边太监宫女都出去询问,得知康熙带胤禛去了永和宫,发了一通脾气,之后康熙已经回了寝宫。 胤禩大怒:“四哥的消息呢?爷要的是这个!” “奴才实在不知啊!”冯景跪地哭道:“乾东三所那边其他太监宫女一个不少,苏培盛公公说是跟着四阿哥在一起没回来,奴才斗胆去了乾清宫,梁公公说是万岁爷叫四阿哥回去了!今晚大雪,万岁爷也早歇下了,奴才不敢惊动……” “这群混账东西!”胤禩又急又气:“你可告诉梁谙达四阿哥不见了?” 冯景忙道:“奴才不敢说,可是要现在去告诉一声?” “你!”胤禩无可奈何,直想一脚踹死这个家伙。“舀上两件爷的大氅!跟爷出门!” 冯景不敢阻拦,诺诺应了忙去舀衣服,胤禩接过一件胡乱披上又抓过另一件,一头钻进茫茫大雪。直冲景仁宫而去,以他的推论,应该是德妃明确表示不愿意抚养胤禛,康熙只得暂放此事,没想到胤禛受了刺激,并没有回阿哥所。在这宫里他如今的心情能去的地方,除了佟佳氏曾住的景仁宫外实在不多。 “四哥……四哥!”初雪转作暴雪,纷纷扬扬,白茫茫一片找不见道路,宫殿之间又是极宽阔的,胤禩不辨方向,脚下偏又泥泞不堪。他行步匆匆,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冯景在后面紧紧跟随,情急哭喊道:“爷!我的爷!您这是要去哪里啊!” 胤禩狠狠抹了把脸上的雪水,爬起来在风雪中回头朝他吼道:“你去乾清宫找梁九功!!!” 不知是听没听见,冯景渐渐的不见了。大雪覆盖住了地面,逐渐堆积成层。胤禩深一脚浅一脚继续向前,风雪迷眼,冷风打在脸上猎猎的疼。胤禩此刻心里什么念头都没有了,什么历史,什么雍正,什么八爷党……他只要找到胤禛!找到他陪着他!不管他在哪里,不管他以后要做什么! 高高挂着的景仁宫的竖牌匾终于依稀可辨,双脚有些冻得麻了,胤禩拼命跺着脚,用最后点气力跑进正殿的卧室,果然听见苏培盛惊喜叫道:“八阿哥!” 顾不得别的,胤禩抓住他立刻问道:“四哥在哪里?” 第7章 迢路启沉沦 胤禛坐在景仁宫正室的里卧床边,怔怔出神想着心事。 宫里头人多嘴杂,他小时候便知道自己不是佟佳氏的亲子,曾经因为好奇与母子天性间的濡慕,偷偷溜去永和宫,躲着见到当时刚刚进位的德妃。 他见到自己的亲生额娘,一脸慈爱的抱着他的六弟胤祚,细心爱护,喂他吃食。德妃面容上的母爱,那么明显。 彼时,他并没有什么羡慕之情。因为这样的神情,他同时也在佟佳氏对着自己的时候看到,作为一个养母,佟佳氏足够资格。后来佟佳氏有孕,她也并未有丝毫薄待胤禛的地方。 那个格格命薄,一月即夭。佟佳氏似乎也就彻底死了心思,一心一意的照料胤禛,完全把他当做亲生儿子来看待。 于是胤禛觉得他没什么,宫里嫔妃抱养孩子是正常的,德妃能给他的,佟佳氏也能给。 第7章 后来佟佳氏去了。把她当做亲额娘的胤禛能做的都做了,而人力有时尽,人们敬畏的,是自己做不到的事情。胤禛强迫自己接受这件事,同时在心底猜想,德妃不是当初的宫女了,她现在可以抚养自己的孩子了,见到自己回去了,会是什么样的表情、想些什么呢? 胤禛没想到的事,也是康熙没想到的事。也许康熙想到了,宫里的女人们抱养孩子,最好是母死子幼,巴不得个个都是母亲难产而死留下的遗子。佟佳氏也是如此,她抱养胤禛的时候,胤禛还不到一岁,并没有对母亲的记忆,才好调教的向着养母。 她唯一遗憾的是,乌雅氏不但活下去了,更是一步步爬上来。成了四妃之一的德妃,而后生儿育女,什么都有了。 她也遗憾自己的死,遗憾不能看到胤禛长大成人,不能看到他大婚建府,不能看到他在朝堂上展露才华,为康熙办差,也不能看到自己的儿媳妇与孙儿。 那日弥留之际,佟佳氏最后的时刻中,想着的是胤禛,是自己的儿子。她觉得自己在康熙的心里还算是有些情分,大着胆子,用自己的性命来请求为胤禛更改玉牒,真正成为自己的儿子。 有了皇后嫡子的身份,胤禛年纪也大了,想必自己死了,他在宫中日子也会好过些。过几年出宫建府,也不会有人钳制他。 佟佳氏并不相信德妃,她也是母亲,她清楚胤禛就算回去,也是德妃心底的一根刺。何况这儿子都这么大了,能对自己有多少情分?孝道太大,也逼迫不了人心向背。胤禛若是回去,少不得要看德妃脸色。 而改了玉牒,德妃就算有气,也发泄不到胤禛头上——他不是她的儿子,她管不到他头上。 从前康熙从来不接这个话题,而今康熙的面色淡淡的,终究是答应考虑。 今天康熙带胤禛去德妃那里,胤祚六岁就死了,德妃怀里换成了胤祯。疼爱的抱着哄着,享受着天伦之乐。让刚刚丧母的胤禛看着眼圈便红了。 康熙直说来意,让胤禛改叫回德妃作额娘,没想到德妃当场拒绝,说自己抚养十四阿哥十分辛苦,不能再养育胤禛。明面上说的好听,那对着胤禛眼中流露出的神情,竟然是惊惧与厌恶。 佟佳氏新丧,胤禛处于情感的敏感期。康熙看得分明,德妃不想要这个大儿子。回想起佟佳氏身为养母却对胤禛的关爱,康熙当场发作了一通,将德妃好好训斥一番,惹哭了在场的胤祯。德妃关心儿子,又想起当年事,精神上一时有些受刺激,疯魔起来,抱着胤祯大哭大闹,斥责一句话没说的胤禛,叫他“滚得远远的”,说她没这个儿子。 康熙气急败坏,罚德妃禁足三月,每日抄经书百遍“以驱邪”,败兴而归。 胤禛的心,冷的彻底。康熙叫他回阿哥所,他便浑浑噩噩的往回走,只是走着走着,走上熟悉的道路,来到了景仁宫。而后在景仁宫的内室床边坐着,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他心头似乎什么都掠过,脑海里又似乎什么念头都没有。他感受不到空气里骤降的温度,只觉得自己浑身发冷。苏培盛担忧的呼叫声音他听不进去,门外的风雪声也不入他的耳。这苍茫大地,辽阔天空;这繁华鼎盛的四九城,庄严巍峨的紫禁皇宫……这一切的一切,竟是没有他的容身之处,而对他好,给他母爱的那个人,已经离去。他的亲母又如此对他,叫他心如死灰。 胤禛不知所以的枯坐着,他的手抚上空荡荡的床板,床上什么也没有,宫里的规矩是死了主妃的宫殿三年不住人[1]。康熙与佟佳氏感情甚笃,也不会马上叫人住进这里。房间里冷冷清清,连能带给他一丝温暖的被褥都不见。 彷佛那个女子的音容笑貌,都这样被活着的人收拾起来,藏在深深的仓库与箱匣间,再不复开启。 胤禛只觉得孤独。 这孤独似乎从一出生就注定伴随着他,俱来在他的命运里,又似乎只是在佟佳氏去世以后才出现,也许会一直在他身边缭绕,也许只有这孤独才不会放弃他。而当一声熟悉的“四哥”响在耳边,胤禛忽然觉得,他不是一个人了,这孤独……暂时的远去,呆在离他稍微远些的地方。 他唯有紧紧的抓着这个熟悉的身影,牢牢的抓住,脑海里一遍一遍重复着几个字一句话,才能觉得那可怕的东西在远离,在远去,终于它被暂时逼退了,只要这个人在他身边,它就不会过来,不会带给他最可怕最深的恐惧。 胤禩红了眼圈看着眼前的胤禛,胤禛不知不觉走到景仁宫的时候已经飘起了雪花,他的肩背都被雪水渍透了,他却像是毫无所觉似的,呆呆的坐在那里,眼神茫然的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面容上的神情脆弱而彷徨。 他止不住心中一痛,脚下一软坐到胤禛对面,牢牢的把胤禛抱进怀里。他身量太小,只搂住大半个腰部,头埋在他怀里,嗓音暗哑变形:“四哥!四哥!” 胤禛一动不动,眼皮也不曾眨上一眨。胤禩不由得心痛至极:“四哥!你哭出来罢!哭出来!” “四哥!你还有我啊!还有我在!” 胤禛终于有了些回应,他抬起胳膊,顺手把胤禩楼进怀里。嗓音像是从天边飘过来似的,虚虚浮浮:“八弟?” 苏培盛被他打发去寻冯景与梁九功。无论康熙会不会醒,会不会过来看看,他都要去报备一声两个阿哥这一晚没回阿哥所。他看胤禛终于有了反应,忙不迭道:“四哥!是我!我是胤禩!” 有了反应,全部的知觉在瞬间都回来了。胤禛打个哆嗦,胤禩慌忙把另一件大氅披在他身上,胤禛已经回过神来,自己抓住系好。 “你怎么来了!”他重新把胤禩拉进怀里,习惯性的把他身上的大氅也裹紧些。两个人抱在一起,温度又回来了,像是重返人间。 胤禩察言观色瞧着:“你没回阿哥所,也没叫人回来报信。我心里着急,打发人去打听,说皇阿玛没留你,就出来找你了。”他伸手摸胤禛额头,“四哥,你……你没事吧?” “我……”胤禛张口又止住,他没事么?真的没事么?可他有事么?有什么事呢? 看着胤禩焦急关切的面容,他唯有顿了一顿,轻声道:“你来了,我没事了。” 你来了,所以我没事了。你在,所以我不会有事。 胤禩这才稍微放下点心,他也不敢问胤禛去德妃那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事,这是胤禛心头的痛,他只希望他早早的忘了。可佟佳氏死了,胤禛以后都要对着德妃,叫他如何忘得掉? 胤禩大为头疼,心想只能慢慢劝慰。或者从德妃那边想想办法,改善改善母子之间的关系。 他却不知道,胤禛这一次,心便死了。 左右这一晚回不去了,外面风雪愈发暴虐。景仁宫空空荡荡,没有取暖的东西,胤禩问了胤禛想法,去侧殿箱中取来了被褥,在空床板上铺了好几层,又把大氅也内层毛皮向上铺上一件,脱了胤禛的湿衣服,两个人躺在一个被窝里,互相靠着以体温暖被窝。身上也盖的厚厚的,这才觉得好些。 胤禩看胤禛神色还是不大对,怕他胡思乱想,于是出声唤道:“四哥。” “嗯。”胤禛淡淡的应了。“皇阿玛那边……” “我叫冯景和苏培盛去乾清宫梁九功那里了。”胤禩安慰道:“明天我们一起去向皇阿玛请罪。” 胤禛又是一声:“嗯。” 胤禩转过来与他面对面对视,脸上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四哥,你还有我呢。” “只要我活着,我就在你身边。”胤禩一字一顿。“我发誓,爱新觉罗·胤禩活一天,就陪着爱新觉罗·胤禛一天,此志不渝。” 胤禛没有说话,把胤禩又拉进怀里,过了许久,才闷闷道:“……嗯。” 胤禩这才放了大半的心,笑着往被窝那边靠了靠,蹭温暖去了。 屋外风雪交加,风声大作。被窝不一会儿就暖和起来,熏得人睡意上来,没多久就睡得熟了。等到二人呼吸平稳,静寂的景仁宫才冒着风雪又匆匆走进几个人,为首的帝王常服、仪表威严,正是康熙。 几个人走进内室,见床上铺的老高,两个不过几岁的孩子裹在里面熟睡,越发显得身子瘦小堪怜。梁九功不禁有些讶异,悄声问道:“万岁爷,这……” 康熙站在门口,定定的看了半响,终是挥手:“罢了,让他们两个在这过一夜吧。”他转身往外走,低声吩咐:“叫那两个贴身太监留下伺候着,明天找太医来瞧瞧。准四阿哥和八阿哥明儿一天休假,不必去无逸斋那边了。” 梁九功躬身应了,殿外的轿子复起,康熙的声音从轿子里又传出来:“明天传简亲王和年遐龄进宫。” “喳!” 第8章 第8章 年少多轻狂 第二天两个人昏昏沉沉,都有些发热,也没能按点起床。 听了康熙的旨意,胤禩知道这事是放下了。与胤禛老老实实的回了阿哥所。太医早就侯着了,查看一番说两个人是冻着了,晚上被子盖得厚,发了汗已经好了大半,开点药去去最后一点病根,就好了。 到了下午,康熙下了两道圣旨,一道是良贵人升分位了,现在是良嫔。一道是爱新觉罗·胤禛改玉牒,入孝脀皇后名下。前一道只让后宫女子们酸溜溜的讥讽与暗自唾骂,后一道则如同扔出去的火药,炸的整个后宫与朝堂都是一震。 一时之间,四阿哥与八阿哥成了出头的椽子,被所有人的目光注视着。走到哪里都有闲言碎语不断,说什么的都有。 胤禛面上平静如水,没什么变化。胤禩却几乎惊呆了。他可什么都没做啊,历史怎么就开始蝴蝶了? 他清清楚楚的记得,不仅绝对没有什么四阿哥改玉牒的事,良妃更是在康熙三十九年才晋升为嫔、随后没多久晋升为妃的。如今没发生过的事情发生了,要进位的更是提早了十一年。这么一变化,一定会有其他影响,那么他熟知的那些东西…… 四阿哥胤禛还会不会当上皇帝?康熙之后还会是雍正么?八阿哥的最后命运会是如何?他定好的计划,又该怎么办? 胤禩不知道许多细节其实已经有所改变了,只觉得一连串的问题涌上心头,一时呼吸急促,气息不稳,和着刚刚入口的汤药呛嗓,连连咳嗽起来。 胤禛在一旁盯着他喝药,见状急忙接过药碗递给一边的冯景,伸手又把人拉在怀里,另只手轻轻拍打后背,好让胤禩舒服些。 胤禩脸色通红,咳了半响才顺过气。那一晚同样是生病,胤禛一直身强力壮又底子好,没几天就康复了,继续该干嘛干嘛了。他却“缠绵病榻,流连药罐子”之间,过了半个月,还是病病怏怏的。连带着良嫔也忧心不已,郁郁成结。又不好直喇喇的过来照顾,少不得叫冯景两头跑细了腿。 那天的两道圣旨之后,矛盾瞬间激化,两个人都成了别人眼中钉、肉中刺。胤禩这个配角养病不出门还好些,胤禛则遭到了太子与大阿哥的联合打压。 大阿哥本来就以自己的出身为劣势,不过占了一个长子的由头;太子则是嫉妒的发狂,明明只有他才是皇后的嫡子。从前的跟班一下子和自己平起平坐了,这怎么使得? 大阿哥跟着办差不常遇到,顶多言语之间刺囊几句。太子却是在宫中每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不但话语中十分逼迫欺压,更是想尽办法给胤禛下绊子。太子还在无逸斋读书,康熙前去查问之时,就变着法子的给胤禛上眼药,又在康熙面前争表现机会。 康熙本来就偏心与太子,如此更甚。后宫里朝堂上见皇帝的态度如常,并不以为四阿哥改了玉牒就如何有异动,知道太子还是皇帝的心尖子那块肉,倒也安份不少。后宫里良嫔还是一年半载的也见不到康熙,旁人见着,知道大概是八阿哥的争气,少不得多放心思在自己儿子们身上。 时间不紧不慢,进了康熙二十九年。七月,蒙古方面噶尔丹入犯乌珠穆沁发动叛乱,康熙命裕亲王福全为抚远大将军,皇子胤禔为副将出古北口;恭亲王常宁为安远大将军,出喜峰口征讨。 胤禩知道历史上康熙在这里想着御驾亲征,结果生了病半路就回来了。胤礽与胤祉赴行宫探病,胤祉还好,太子却没什么忧虑的样子,一点也不关心康熙生病,表现不佳被遣回京师。这是康熙第一次明确的对太子表示不满。 只是太子是康熙看着长大的,倾心尽力培养的继承人,若说是儿子,康熙只认太子这一个,其他人都是养着教育着罢了。太子距离彻底被康熙厌弃还早得很。 这一年八月,葛尔丹败了,佟国纲阵亡,九月,灵柩至京,康熙遣胤禛与胤褆迎接灵柩。给足了佟家面子。佟家的几个人也看到了如今与他们休戚相关的四阿哥,各有看法。 胤禩的病却起起伏伏,总不见好。太医起初笃定是风寒入骨,如今却多了几分疑虑。开药的时候也不见最开始的随意镇轻松,而是含糊其辞,言语模糊。 胤禩以为是自己身体差,加上没怎么静心养病,总是想着历史改了,自己又当如何。每日费心算计,偏生又什么都算计不来——他一个深宫皇子,不过七八岁的年纪,算计了又能怎么样?他早就与胤禛绑在一条船上,宫内宫外,谁不知四阿哥与八阿哥感情相厚,甚于亲兄弟? 于情于理,他也不想冷淡胤禛,与他划清关系。人非草木,这么久了,胤禛待他,他待胤禛,真心不真心的自己心里最清楚。看着每天下课就跑过来报道的胤禛,他心里长叹一声,罢了罢了,胤禛当得上皇帝,自己就做个忠臣。他要是当不上,自己也就给两人找好退路。世界这么大,总会有他们的容身之处。这一生一世陪着他伴着他,这是他的承诺不是? 胤禩大半年病都不好,药像喝水一样进了肚子里,每天里咳嗽还是照旧,除了咳嗽也没有别的毛病。胤禛日日来报道,胤禟与胤礻我也隔几天就过来一趟,巴巴的瞅着胤禩,羡慕他不用去上课,叫胤禩哭笑不得。 到了年末,宫里宫外都又忙碌起来。处处显着几分喜庆。胤禟与胤礻我跑到胤禩这儿来,吵嚷着要出宫,胤禛本来不耐烦这俩混小子,瞥见胤禩半躺在床上含笑看着,也有几分跃跃欲试的模样,心头一动想起了什么,忽然点头答应了。 四个阿哥挺胸抬头的一起去找康熙oss,要求元旦三天假的哪一天出宫玩玩。康熙并不排斥皇子出宫,见平日里没个正行的胤禟、胤礻我请求恳切,眨巴眼的看着乖乖的求着,渐渐一副老成样的胤禛竟然也流露出请求之意,又瞧见一边的胤禩脸色似也有几分好了,于是漫不经心问道:“胤禩的身子可是有起色?” 胤禩昨晚上咳嗽了大半夜,这话却不能说出来的。胤禟、胤礻我期盼良久,他不好扫兴。又觉得不过是出个宫玩个大半天,不会出什么事。随即露出感激之情:“让皇阿玛费心了,儿子觉得最近身子也有好转,想和四哥、九弟、十弟一起出去逛逛。” 康熙略略点头,吩咐道:“出宫倒是可以,晚膳前必须回来。梁九功——” 梁九功低头:“奴才在。” “多选几个侍卫跟着,仔细着点。这是朕的四个阿哥。哪一个磕了碰了,都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胤禟、胤礻我立刻欢呼雀跃,喊着“皇阿玛万岁万岁万万岁”,逗得康熙哈哈大乐。 元旦的前一天,大年三十的上午,四个人就换好了外边的衣服,由出去过几次的胤禛领着,从神武门出来,绕了个大圈,再出内城,进了老百姓们的京城。 一路上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看得胤禟与胤礻我只觉得恨不得多生两只眼。又有无数别致的小玩意,看着就眼馋的零食小吃。刚走了一条街,明面上三四个侍卫的怀里就满了,全是胤禟与胤礻我买的各色东西。 这俩混小子居然也没忘记孝顺老子娘,给宜妃温僖妃康熙都买了礼物。胤禩与胤禛随着他们慢慢逛着走着,倒也欢欢喜喜。 街道上人太多,各家各户的都趁着过年时候出门,贵女小姐们也在这时间外出。满族没那么多规矩,大街上走着的大多数满族的姑奶奶们。汉人的女子则是坐在马车上,或者带着帷帽面纱。熙熙攘攘,人流川流不息。胤禩瞧着三百年前的北京城,也觉得新奇。 四个人又转了一条街,侍卫怀里再也塞不进去东西了。日头也到了正午,这才找了一家规模挺大的酒楼,上了二楼要了靠窗的包间,胤禟、胤礻我胡乱点菜,小二急急忙忙记了一堆,这二楼包间外面也有小厅,于是叫侍卫们在厅里找位置坐了一桌。 包间门一关,胤禩笑道:“京城的人气看着倒是好的。”满清入关也有许多年了,天下逐渐安定,少生纷争是好事。 胤禛刚要说话,忽得哐哐作响,包厢门哗啦被踹开,一个满身清贵的小姑娘大喇喇走进来,随手扔了一个小金元宝,年纪不大面上全是傲慢:“这个间本格格包了,你们走吧!” 胤禟和胤礻我头一次见到比他们俩还嚣张的,还是个女的。胤礻我嘿嘿直乐,胤禟和他好的跟一个人似的,当下开口:“哪里来的丫鬟,当起主子们的主了?!” 小姑娘大怒,手上一鞭子甩过来:“混账东西,你是谁的主子,敢说我是丫鬟?” 胤禟上蹿下跳躲开,胤礻我哈哈大笑:“好!终于看见敢打我们俩的人了!小九,我们上!” 话音刚落,猛地冲上前去混战成一团。那姑娘气力不大,全靠一股子骄纵性子,竟也撑了些时候,只是她身后几个侍卫就不中用了,没几下就被皇宫侍卫舀下,七倒八歪的倒在地上呻吟。 小姑娘见自己的人不中用,气得小脸通红,也不舀鞭子去打两兄弟,转而教训自己奴才,几鞭子下去,抽的他们哭爹喊娘,越发大声叫唤。胤禟、胤礻我看的精彩,拍掌大乐,在一边喝彩起来:“好!好!抽的准点!哎呀你朝脸抽啊!” 早在这姑娘进来时,胤禛就把胤禩护到墙角旁观了,胤禩瞧着有趣,笑道:“四哥,你猜这是谁家的姑奶奶[1]?” 胤禛皱眉不喜道:“骄纵跋扈!” 胤禩笑道:“倒也是个性子直率的。”不过那鞭子抽人真是疼吧?虽说适应了这大清朝的主子奴才,也没想着去干什么人人平等的傻事,他也还是不太习惯去真正发落奴才们,为此胤禛说了他不止一次,说他心软,早晚出大事。 胤禛眉头皱得更紧,小姑娘跺脚愤恨,挨个舀眼刀子捅他们,怒道:“有种的报上名来!我是安亲王家的郭络罗·宁楚格[2]!” 第9章 曲折费筹谋 原来是安亲王家的小格格,听说父母皆亡,被外祖父惯得很。安亲王又地位尊崇,家世显赫,郭络罗氏若是个男的,在京城里也是数一数二的纨绔。可惜是个女的,难免就有些不好听的名声在外。 不对,这个姓氏怎么这么熟悉? 第9章 胤禩想了又想,面露古怪之色。安亲王只有这一个外孙女儿,这郭络罗·宁楚格不就是他正儿八经的八福晋,传说中的妒妇么? 胤禛见胤禩神情不对,还以为他对这嚣张跋扈的小姑娘起了什么心思。当下不知道是什么心情,拉着胤禩就往外走,胤禟、胤礻我见四哥八哥走了,也觉得无趣了。胤禟其实是个刻薄腹黑的性子,他觉得暗地里使坏阴险的吐坏水才有意思,这个郭络罗氏把家世摆出来了,那就是明着压人——要说这一点谁能盖过他的皇子身份去?更别说小十老妈温僖贵妃吓人的那串亲戚了,明着欺负那叫仗势欺人,暗地里那叫微服私访为民除害……他还以为郭络罗氏是个有意思的,没想到也就是这些招数了,真是没意思的紧。用八哥那天的自言自语来说叫什么来着?没……没技术含量!丢人! 四个人大摇大摆,扬长而去,胤禩不忘丢给可怜的老板银子做压惊费。郭络罗氏还在后面愤愤怒骂,她的侍卫还在地上躺着,她是不会一个人追上来的。 郭络罗氏·宁楚格恨的一鞭子往桌子上抽个大长印子。“要是让我知道你们是谁……” 当事人此刻已经走得远了,这顿饭就这么搅合了,胤禟、胤礻我嚷嚷着饿了,要去街上吃地道的“普通饭菜”。胤禛意外温和道:“叫几个侍卫跟着你们,我和你们八哥去逛那边一家书局。” 胤禟、胤礻我看着胤禛的冷脸就有点不自在,当下千好万好点头答应,转身撒欢去了。胤禛领着胤禩进了街角的书局,聊了几句,掌柜的推荐几本刚到的新书,于是胤禛吩咐侍卫在大堂等着,只带了一个进内屋。 胤禩揣着疑问被他领进来,里面是个小小待客的偏厅。一个白发童颜的老人坐在椅子上悠闲喝茶,看见有人进来了,慌忙起身,胤禛随意摆手,他便看过来问道:“不知是哪位小公子诊脉?” “四哥?”胤禩心头又惊又疑,胤禛却叫他坐下,那老人立刻舀出软垫放在桌子上,胤禩心里明白几分,伸手放平。看那一同进来的侍卫,此刻眼观鼻,口观心,站在角落不语。 这老人诊脉安安静静,双眸微微眯起。半响换手,仍是一样的时间。待得看完,抚须不语。 “隋先生可看出什么了?”胤禛忙问。“我弟弟这病从去年冬天到现在,一直不曾好。” 隋老先生沉吟道:“佟家于老朽有恩,小公子既是佟家人亲戚,自当尽力。实不相瞒,小公子早先受的是风寒入体,后来及时发汗早好了大半。而这大半年咳嗽不止,其实是……” 胤禩心里越发不安,眸中也有几分惊惧。胤禛安慰拍拍他肩膀,尽量和蔼道:“隋老先生但说无妨,无论是何原因,都与老先生无关。” 隋老先生吞吞吐吐道:“是中了毒。” “什么?!”胤禩霍然起身,胤禛面上阴晴不定:“竟是何种毒物如此折磨人?” “此毒名为风霜尽[1],是由七八种毒物调配而成,下毒之人端的是用毒的好手。”隋老先生慢慢讲开来:“这东西配方正巧与治风寒的药方相似,只需蘀换其中一二种,而更为巧合的是,两份药方中这几种需要蘀换的药物外表相似。” “实际上,前朝发明了这种毒药的那人,当初正是老眼昏花抓错了药,才阴差阳错。把一副普通治风寒的药变成了毒物。” 胤禛的神情已经相当不善,他阴森森问道:“若是长期服用这毒药,将会如何?” 隋老先生面露不忍。“半年以上,伤身根本;一年以上,药石无灵。若是用了十五个月以上,那就是病入膏肓,神仙来了也救不得了……最重要的一点,若不知有此药的存在,如何看病也看不出病因,只会当成风寒病症。看小公子的样子,似乎下药之人并没有按照足够的分量,算下来,差不多能有个月的模样。” 胤禩在一边听的心惊胆战,要不是胤禛怀疑自己的病症,要不是安排佟家找了这位医生;要不是今天几个人一起出宫……思及此,胤禩极是后怕的看向胤禛,却见他目次欲裂,双手攥成拳,指甲都抠进掌心,渗出血来。 胤禩慌忙拉着他的手指用力掰开:“四哥!” 胤禛这才送开手指,一双眸子也是幽暗的吓人。胤禩忙笑道:“四哥,亏得有这位隋老先生,还要拜托隋老先生开个方子解毒才是。” 隋老先生忙笑道:“不敢当不敢当,医者父母心,这又是老朽报恩的时候,自当尽心尽力。”桌上是摆好的笔墨纸砚,他笔走龙蛇写好,恭恭敬敬递了过来。 “这是解毒的方子,服用上一月即解。不过小公子伤了身子,日后须得长期慢慢调养,这次伤了底子,以后春寒秋冻、受冷受热,都会比常人更容易生病些,各处都要小心了。” 胤禛眉头紧锁。“可有什么法子?” 隋老先生怜惜望来,缓缓摇头。胤禛又要攥拳头,胤禩急忙拦住,笑着先把隋老先生从后院送走了。 墙角那侍卫这时走过来,打个千道:“两位爷聊着,奴才去后院守着。” 胤禩不由得好笑,这侍卫果然是佟家的人,盯着隋老先生走了,见胤禛要发火,这才躲开。佟家被称为佟半朝果然是有几分能耐的,一个侍卫都这么有心思。怕是胤禛为了自己,这次要承佟家一个人情。 胤禛急着发泄,冷冷叫他出去,侍卫瞬间就不见了,房内只留下胤禛胤禩两个人。胤禛这才脸上怒极:“混账东西!” 胤禩也是又气又怒:“四哥,我真没想到——” “你没想到的多了!”胤禛“哐啷”一胳膊,把桌上东西全扫到地上,怒道:“没胆子的东西!竟然向你下手,这是要给我断条胳膊灭我的心志,爷眼下还什么都没做呢!” 胤禩见胤禛这般为着自己,又说了这样的话,心头一暖。又怕他气坏了,转了转念头试探道:“四哥,你知道是谁?” “明珠一派皇阿玛近几年一直在打压,除了那一位,如今谁能把手伸到太医院去?”胤禛转而训斥起胤禩。“你就是太心软!一院子的眼线都放着吃吃喝喝!今儿个能把你用的药换成毒药,明儿个就能直接舀刀子捅进你被窝里了!” 这话题转的迁怒迁的……胤禩叹为观止,只好委屈道:“四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哪里有能用的上的人。这一群好歹知根知底,被害了也死个明白呢!” 说着说着,胤禩也真的有几分委屈,冷笑起来:“我倒是不知道,我哪里碍着他的路了!横竖我是个谁都能踩上一脚欺负的,别说舀刀子捅进我被窝里了,就是我中了毒死了,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胤禛一怔,愣道:“又胡说什么!我怎么会让你死?” 胤禩越想越愤怒,这几年他一直谨小慎微,小心翼翼,从不乱走动也从不乱说话,太子挑衅上门,自己也从来装作懵懂不知糊弄过去,为了良嫔也为了自己,他把一个忍字时刻放在心上,竟然还是中了毒要被不明不白的害死。胤禩的屈辱一瞬间全都涌上心头,语气也哽咽起来:“四哥,恨不生在天子家!” 胤禛还是头一次见到他情绪这么大,他是他放在心底护着的八弟,却半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中了毒,伤了身子,以后更是必须好生养护。叫胤禛如何忍得下这口气? 他怒极了,气极了,又口不择言的骂上胤禩。胤禩也有委屈,连这话都说出来了,他心里也堵得慌。终于明白几分康熙护着太子时候的心情了。 ——那是爷都仔细心疼着的弟弟,却被人欺负了,如何忍得?! 胤禩这话一出,胤禛急忙先安慰他了,隋老先生说的很明白,胤禩的身体要养着,情绪太大的起伏自然也是不行的。何况胤禩现在还没有解毒。胤禛再愤怒,也只能暂时压抑在心底。 等着罢!胤禛眯起眼转过几个念头,又强自按捺下。两个人都没有出宫建府,在宫里着实束手束脚。现在还要用佟家一二,方便在宫中解毒。 胤禩茫然失落,胤禛劝解几句也就罢了。他也是急怒攻心,说了些气话。出身没得选择,来到这大清朝,他应该庆幸自己生在康熙家,岂不见那些主子爷们说句杖毙就悄无声息没了的太监宫女们? 他改变不了社会,改变不了时代。只能感谢这老天赐予的第二次的生命。 第10章 吁嗟寄篱下 两个人悻悻而返,胤禟、胤礻我见哥哥们兴致不高,也没再提什么玩闹的事,不等晚膳时候,就匆匆回宫去了。 胤禩倒是不知道胤禛什么时候与佟家有联系了的,不过他如今改了玉牒,佟家是他正经的外戚,这个关系是断不开的。佟家有了名正言顺支持的阿哥,想必也不会舍近求远,像历史上那样去做八爷党,以至于以后被问罪了吧。 佟家号称佟半朝,又是满族大姓,在朝中宫内各处人手都是极多。中毒这事是瞒不过佟家的,反倒还要再依仗一二。没过几天,胤禩找了个理由发作阿哥所自己住处的奴才,除了贴身侍奉的大丫头,其他全部退回内务府,换上来佟家排查过一番的人。虽不是十分保险,却也有了几分安全了。 太医院那边却不好办,也不好打草惊蛇,胤禛一咬牙,自己到康熙那里求恩典,说胤禩病了一年多,太医却看不出东西,希望能换个太医瞧瞧。 “既是如此,叫李医正去瞧瞧。”康熙任胤禛在地上跪了许久,才撂下一句话。 第10章 “儿臣谢过皇阿玛恩典。”胤禛再叩首,“儿臣也代八弟谢皇阿玛体恤。” 康熙不置可否,又道:“胤禩的病,当真是风寒?” 胤禛心里一突,不知康熙是何意,他不敢抬头查看康熙神色,只有再次拜倒,恭敬斟酌着说道:“八弟一直是咳嗽着,太医诊治了一年多,都说是那一晚之后风寒入体,说八弟体弱,开了药用着,总不见有起色……” “区区风寒,治了一年多?”康熙似是自言自语,胤禛不好随便接话,康熙又道:“传李医正去阿哥所,原先的太医,重责五十大板,赶回家去!宫里用不着这种庸医!” 五十大板,不死也去了半条命。胤禛内外一紧,越发觉得这一步路走的不算错。不捅到康熙这里,叫康熙来处理,如何防备的住能够“抓错药”一年之久的太医院? 他退身出来,急急去寻了李医正,带了康熙的口谕。这位李医正在太医院地位很高,医术精明,是专门为康熙诊脉的几个专属太医,为人也周正,绝不会为了旁人的什么,在病情上欺瞒。 胤禩伸手叫他诊脉,李医正抚须诊治,半响神色惊异,叫出声来:“咦?” “可是八阿哥脉象有何不妥?”胤禛立在一旁忙问道。 风寒尽的特性知道的人不多,胤禛也没想着一下子解决,叫这位李医正把毒看出来。他与胤禩商量过后,只想能够换掉原来的下毒药方,再徐徐图之便好。 李医正眉宇间复杂,又验看另一只手的脉象。良久才松开,道:“八阿哥这病,确是风寒入体……不知微臣可否看看王医正所开的方子?” 画玉翻找出来送上,李医正查阅一遍:“怪哉,这药方毫无问题,正是对症下药。八阿哥,可否容下臣再探探脉相?” 胤禩心中苦笑,又伸出手去。下毒之人真是费心思量,居然能找出那么稀奇古怪的法子,看来自己当真成了别人的拦路石,非除之不足以快人心了! 他与胤禛对视一眼,见对方眸中全是担忧满满,不由得心里暖融融的,几乎外溢,又递过去安抚眼神,后者见他浑不在意自己身体,倒有些恼火,狠狠回瞪一眼。 胤禩被这么一瞪,讪讪摸摸鼻子,安静下来。 李医正又看了半天,心里有了几分惊疑,面上不显,却道:“想是八阿哥体质偏差,不适应这个方子……下臣另换药方,请八阿哥试试。” 又道:“这风寒入体实为小事,并非正症。八阿哥若是有何不适,也可食补。多食姜汤红糖水,也有疗效。” 胤禩点头应下,胤禛把太医送到门口,回返回来坐到床边,挥手叫下人退下。 胤禩奇道:“四哥,你这是……” 胤禛附身抱住他,胤禩更是讶然,手上顺着拥住。“四哥,怎么了?” “没什么。”胤禛声音低沉,手上却抓紧了胤禩,胤禩一时吃痛,浅浅低呼:“四哥,你心里有事,难道不能和弟弟我说说么?何必苦着自己?” 胤禛声音闷闷:“皇阿玛为我指婚了,是内大臣步军统领费扬古的女儿,乌拉那拉氏。” 胤禩喜道:“这是大好事,四哥为何作这个模样?莫非是乌拉那拉氏相貌丑陋,亦或者脾气古怪?” 乌拉那拉氏长得不算美可也不丑,脾性温良大方。既然是选皇子嫡福晋,康熙自然会找个好的,还是佟佳氏的儿子四阿哥胤禛,不会找悍妇来丢皇家的脸。只是这话胤禛却讲不出口,不知怎的,他总觉得,他想要的不是乌拉那拉氏。 他也不认识别的人,却模模糊糊探知着自己的心意是不想娶亲的。此刻他紧紧抱着胤禩,胤禩这么问了,他找不到别的缘由,随口敷衍道:“皇额娘逝去还不到三年……” “……”胤禩有点无语,这算什么原因?他不禁微笑道:“四哥,别说孝脀皇后去了马上就快三年了——咱们又不是汉人,讲那些酸溜溜的规矩做什么?我看你是要大婚了,心里头紧张吧!” “哪有皇子不成亲的道理?这是早晚的事。听说费扬古为人中正,军功卓然,想必家中的女儿也是好的。孝脀皇后若是还在,见你大婚也只有欢喜的份。就是弟弟我,也等着吃你的喜酒,蹭你的喜宴不是?” 胤禛听了,神色仍是淡淡的,不见喜乐。胤禩瞅着,无奈道:“四哥,你这是心里没通顺,早晚要渡过去的。男女之间是人伦大道,等你知道滋味了——” 不等话语说完,胤禛猛地起身,脸色通红却恨恨道:“又胡说八道什么!这是哪个混账奴才起了邪心想要攀龙附凤?竟然勾搭到你身上来?” 他直起身来立在床边,怒气冲冲,当下就要把丫鬟宫女们都叫来训斥。胤禩百思不得其解,重新琢磨一遍自己说的话,什么邪心什么攀龙附凤?自己哪句话被胤禛误会了? 胤禛几乎怒不可遏,胤禩慌忙拦住:“四哥!你这是做什么?!” “一群惫懒奴才,真是不打不成器!”胤禛恨极,“你病成这个样子,这群混账东西居然有这种心思!明儿个全部送到辛者库去!”不等胤禩反应过来,他又怒道:“你也真是!岁数还小,又在病着,这种事为什么不等以后再说?!” 胤禩这下才全明白,他又是尴尬又是别扭,低低吼道:“四、四哥,你……你误会了!我才多大!我哪有……你看我病成这样怎么可能——” 他真是郁闷加冤枉,想来是那几句话从他嘴巴里说出来有点不伦不类,一时忽略了自己的年龄,这才叫胤禛发这一通火。胤禩拉着胤禛衣袖不放,胤禛回头见他说得诚恳,这才暂停下,质问道:“当真没有?” “确实没有!这个真没有!”胤禩哭笑不得,“我才多大啊!” 胤禛两只眼珠子又黑又亮,定在他脸上,左右上下整整看了好大一会儿,厉声不善道:“你年纪还小,万万不可有这种心思!过几年皇阿玛自然会赐婚的,等到出府以后有什么人看上的也只管收了。只是现在绝对不行!” 得,变成他教育他了。胤禩苦哈哈应了,真是诬枉一场,简直头痛不已,心想这个家伙这种脾气,可苦了将来的乌拉那拉氏了,等到他们大婚,叫四福晋去头疼吧! 等听完这一顿教训,他无力的软倒在床上,虚弱点头:“四哥,我累得很,先歇会儿成不?” 胤禛发作了一通胤禩,未必是没有自己心里尴尬的因素。他滔滔不绝长篇大论,也是自己心里没个底气。说完之后也虚得很,见胤禩软绵绵歪倒,一时情急,以为是自己说的狠了,当下又后悔起来,忙把他塞进被子里掖好被角,坐在一边关切的看。 胤禩看他万般小心的模样,笑道:“四哥,钦天监可定了日子了?” 胤禛的头又耷拉下去了:“定了七月二十[1]。” 胤禩只觉得好笑,转了转念头,也不再说此事了,便问道:“四哥,皇阿玛那边,可提过叫阿哥们出宫建府的事?” 出宫啊、建府啊,才能做许多自己想做的事情。如今大阿哥也有十九岁、三阿哥也十五岁了,都还住在宫里。大阿哥女儿都有了三个,三阿哥则是去年才大婚。胤禩知道历史上众多皇子在宫中住了很久,一直到康熙三十八年方才叫他们出宫建府。那时候胤禛二十二岁,胤禩十九岁,还有足足八年,他实在等不了那么久。 胤禩怔怔出神,想着怎么提前让康熙为阿哥们建府。早上一两年也是好的,他有很多很多事情想去做、要去做,只有出宫了,有了自己的府邸和庄园与人手才方便。哪怕叫阿哥们成年一个出去一个也行啊,以他如今和胤禛的身份,借点人手或者干脆拜托帮个忙是很容易的。 出宫、建府……胤禩在心底默默念着,忽然想到,康熙叫皇子们出宫建府之前,似乎曾分封皇子,难道是因为不分封皇子,府邸不好挂牌匾的原因? 觉得隐隐约约猜测到真相的胤禩,有点囧掉了。 第11章 喜烛正高燃 没过多久日子就进了七月,无论两个当事人心情如何、愿意不愿意,四皇子与乌拉那拉氏的大婚渐渐的临近了。 胤禛却表现的更加烦躁不安,虽然他面上仍是冷冰冰的,不改颜色,胤禩却再熟悉他不过,如何看不出来?他以为是婚前恐惧症,只是没想到胤禛平素里冷静镇定,居然也会有这种突发状况。 他也不敢说什么成婚的好处了,上次提过那几句收到的教训还记得呢。只好想法子让胤禛转移注意力放到别的上面。好在随着体内毒解了,他也继续每天到无逸斋书房报道学习,有许多他断断续续生病拉下的功课,少不得问胤禛帮忙。他但有所求,胤禛无有不应的,于是一时间兄弟两个和和睦睦,又日日同进同出了。 第11章 皇子大婚是内务府一力督办的,作为丈夫的胤禛反而只需要等到日子跟着摆弄就行。胤禩一面心底暗暗唾弃封建社会,一面寻思起自己在这时代将来的老婆。据说八阿哥的福晋是八阿哥自己到康熙那里求来的,为的就是给自己涨地位。那位传说中的八福晋他也有一面之缘,瞧着嚣张跋扈,并不是个好相与的。 郭络罗氏相貌极美,放在轻松的时候那性格男人们也愿意花心思多哄哄,讨得美人的嫣然一笑,可是他觉得有康熙这种老爸天天见着压力很大,还要在这种上司手底下办事,回到家里若是还要对着郭络罗氏那种性格的女人,实在很辛苦。历史上八阿哥的后院女人,竟然只有一个侧福晋,三四个侍妾罢了,比起宣称不好美色的四阿哥都少,可见关于郭络罗氏的善妒等的谣言碎语,至少不是空穴来风。 他也想过当年策妄阿拉布坦半真半假的话——且不说这门婚事康熙会不会同意,蒙古格格千里远嫁过来,语言不通风俗不同,适应上手还不知道要多久,而且身份尊贵,对良贵人来说也不是个好事。 他这辈子是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的,也不可能去想着什么追求美好爱情了。等到康熙死了他倒是可以无所顾忌,偏生康熙活了六十九岁,死的时候雍正都四十五,他也四十二小半辈子过去了。他只能在老爷子眼皮子底下讨生活,是无论如何都要负了女子的心的。 胤禩想来想去,他宁愿娶上一个身份低些的汉军旗女子,也不愿意娶回郭络罗氏那女人为妻。他没那么多野心,也不需要找个门第高贵支持自己,或者放外面走动联络感情。何况汉人女子虽然拘束了些,规矩却是好的,又懂得安分持家,孝顺长辈,放在内宅也足够了。良贵人脾气说好听是温驯,说坏了就是软弱。若不是有八阿哥的努力,与惠妃时不时的看护,只怕早就香消玉殒,成为那重重宫闱的一缕冤魂。 他在这边自己左思右想,眉目间忧虑深深。时日不紧不慢走到了七月十七日,康熙送过来两个专门的大宫女给胤禛;七月十九日,胤禛所居的乾东三所忙忙碌碌迎进了乌拉那拉氏的家赍妆具;七月二十日,胤禛大婚。 胤禛一连几日都如同木偶般任人摆弄,两个大宫女都是汉军旗的,一个李氏一个宋氏,眼中满是期待与献媚,他看的分明,心底只觉得厌恶。胡乱破了她们的身也就走了,丝毫不曾流连,又想起胤禩曾说过的那些胡话来,什么男女之情人伦滋味,他是半点也没觉得有哪里好处。他本来就冷心冷清性子寡淡,唯有对着胤禩才有几分真情实意。若是男女之间只是这样而已,那他恐怕是要不近女色了。 大婚当日他穿着喜服一身荣装,跟着提醒的小太监一一行礼,又在乾东三所门口对着喜轿随意射了三箭,赢得一片喝彩之声,胤禩在一边拍掌喊的十分大声,不知怎的听的他心头更是厌烦。 等到一杯接着一杯的饮酒,胤禛更是有意放纵,放肆的灌醉自己。胤祉笑嘻嘻的嚷着闹洞房时,他已经喝醉了,抬眼瞅着并不做声。 胤禩见了笑道:“四哥娶了四嫂,欢喜的都傻了么?” 胤禟、胤礻我在一旁起哄闹腾,又要给胤禛灌酒,胤禛来者不拒,胤禩却怕他真的醉了不好洞房,于是笑道:“你们两个活宝!小心等你们以后娶妻四哥发落回来,到时候看你们进不进得了新房?” 皇宫里也不会有人进来吃喜酒,大臣们都去费扬古府上了。这婚礼是太子亲自主持,所有能来的阿哥们都来了,此刻最爱摆架子显摆自己身份的胤礽已经走了,因此剩下的几个人越发没个正形,只等着平日里冷着脸吓人的四阿哥出个糗,好见见他酒醉失措的样子日后笑话。 胤禟听了胤禩的话,就有些退缩,胤礻我一想平时胤禛的样子,倒真的怕事后报复,于是也呐呐退了,自去与其他人吃酒作乐不提。只有胤禩留下来手上用力搀扶起胤禛,一路把他送进洞房里,又看着他做完一串手续,揭了喜帕,喝了交杯酒,撒帐后又打了同心结。 &nb 宫女嬷嬷们各自退下,胤禩这才打量起乌拉那拉氏,见她相貌只是清秀,形容尚小,比胤禛还要小个一两岁,穿着一身大红喜袍,头上戴着一看就分量不轻的种种装饰,更显得脸小年幼,不由得心底暗叹这是未成年们互相祸害。 这年代人都早熟,乌拉那拉氏看着该做的礼节都做了,胤禛也被扶进来了,又见胤禩与胤禛相貌相似,年纪则小上些许,猜想这该是与胤禛十分要好的八阿哥了。于是主动起身笑道:“这位可是八阿哥?多谢您了。” 胤禩忙道:“不敢当,以后拜托四嫂多多照顾四哥了。” 乌拉那拉氏自然应下,与胤禩一起把胤禛外衣脱了,胤禩习惯性还要按照两人住一起的样子再往下扒,猛地想起这是人家新房,讪讪住了手,尴尬摸着鼻子:“天色也晚了,四哥四嫂安置了吧。” 乌拉那拉氏这才显出几分红羞来,轻轻点头。胤禩便逃也似的跑了,留下酒醉也不知如何了的胤禛。 胤禛虽然喝多了酒,神智却很清醒,只是四肢指挥不动。乌拉那拉氏为他宽衣,他身上松快清凉了些,有些恢复,便自己起身靠在床边,半眯着眼睛道:“不着急。” 乌拉那拉氏羞涩道:“不碍事,这是妾身该做的。”她大着胆子往胤禛脸上看,觉得这位四阿哥生的俊秀,并无言笑却别有一番气势,也是女儿家心中的良婿,心中欢喜几分,手上也轻柔不少。 胤禛却是古井不波,一派平静。等到酒劲有几分散了,他伸手拉住乌拉那拉氏的胳膊,一把拉倒她在床上,俯身覆下,鼻间闻到脂粉香气,不耐的皱眉。 乌拉那拉氏心里一惊,不敢动作,只一怔后挤出端庄笑容:“爷……” 胤禛另一只手去解她的衣服,乌拉那拉氏半推半就的自己也搭手解了,扯下床幔,不多时便赤裸相对,胤禛胡乱在她身上揉捏,等到自己有了反应就找地方欲冲撞,不想乌拉那拉氏毕竟是初次承欢,心中又是怕又是羞,身子更是僵硬之极。胤禛身上还有酒意迷迷蒙蒙,两个人好一阵折腾。 闹腾小半天,乌拉那拉氏才觉得有什么又热又硬冲进身体里,疼得她蹇眉低呼,又慌乱忍住。胤禛朦胧间只凭着本能放肆快意,头脑里乱糟糟的全是幻想,一会儿是康熙下旨赐婚,一会儿是佟佳氏的殷切笑容,一会儿又是与胤禩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所有景象片叠出现,纷纷扰扰,到最后只剩下胤禩的言笑晏晏,种种好处,一张微笑的面容久久不散,隐隐约约与身下的乌拉那拉氏一张脸重叠起来,叫胤禛心中竟是从未有过的欢喜与满足。他情不自禁低吼一声,发泄出来,口中不自觉低语:“胤禩……” 毫无前戏的初次交欢让乌拉那拉氏疼得很,什么别的也顾不上,身上人的大力蹂躏也叫她昏昏沉沉,及到胤禛终于发泄完毕,自己丈夫不经意间的低喃冷不防听个清清楚楚,顿时如遭雷劈,呆在那里。 胤禛得了满足,身子一重歪倒床上,沉沉睡去。只留下乌拉那拉氏一个人闭不上眼睛,怔怔独醒,唯有喜烛一对高燃到天明,冷月繁星漫漫。 这一晚洞房花烛,有人同床异梦,有人初知愁滋味,也有胤禩在自己床上辗转反侧,大半夜都不曾入睡。 他这几天心头都有些不对劲的感觉,还以为自己被胤禛的婚前综合症传染。等到了今天晚上把胤禛送进洞房,这古怪的酸涩感觉更是到了顶点。又找不到原因,一个人琢磨了半宿,恍惚觉得身上发冷,身边孤孤零零的,十分寂寥。 嘿!难不成是觉得自小看着长大的胤禛成亲的缘故?倒也说得通几分,可是那不是当娘的才有的心思么! 胤禩翻来覆去,直到天色发白,蒙蒙亮起。冯景又在门口低低叫唤起床,要他去无逸斋学习。他心头哀怨,磨磨蹭蹭起了,坐在桌子前用早膳,下意识问道:“怎么就一份儿?四哥的呢?” 自从他住进了阿哥所,没有一日不是和胤禛同吃早膳晚膳的,故此有一问。 冯景笑道:“主子爷这是还迷糊呢!四阿哥怕是以后都不会过来吃饭了。” 胤禩的筷子呆滞在半空,良久怅然若失,轻轻一叹没了食欲。放下筷子,又想起胤禛大婚,有三天婚假不用上课,郁郁寡欢道:“走吧,去无逸斋。” 第12章 暑寒蘀未央 胤禛早上醒来,头疼欲裂,十分痛苦。 乌拉那拉氏撑着身子起来服侍,低着头并不说话,只是手上利索的帮着穿好了衣服。胤禛喝了点茶水,昨夜一切细节都回想起来,包括最后的满足与下意识的呓语。心头惊骇绝伦,又想来理所当然,想到那个人只怕是懵懂不知,两个人又是兄弟身份,尽是酸楚与甜蜜,眼前还有自己的新婚美娇娥,一场早膳吃的没滋没味。 这一日仍然不得闲,要去拜见康熙与各位后妃,三叩九拜一系列下来累得很,一上午才忙完回到阿哥所。胤禛看着乌拉那拉氏忙里忙外,想着以后要与她夫妻一体共同进退,又想到自己昨晚的失态,不知道她听见没有,有意试探,于是挥退下人,问道:“八弟送了什么礼?” 乌拉那拉氏恭谨答道:“八阿哥送了一对青花五彩莲池鸳鸯梵文碗。” 胤禛“嗯”了一声,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好一会儿,直到气氛有些尴尬,乌拉那拉氏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似的,抬头笑道:“爷与八阿哥兄弟亲厚,感情真是好。妾身自小没有姐妹,兄弟又不能在一处玩乐,真是羡慕爷。” 胤禛听了,唇边也有一丝笑意。“八弟五岁多进了无逸斋读书就与我在一处了,这么多年了感情自是好的。” 两个人又说些关于胤禩的话题,胤禛并不是个多话的,对着乌拉那拉氏更是无从开口,不过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又隐约着敲打,有意把昨晚的失态往醉酒糊涂了引导。看着乌拉那拉氏是个聪明的,他也就愿意给他一份正妻的尊重与支持。 胤禛是彻底生长在这个时代的,他比胤禩更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这一天的晚上,胤禩一个人带着冯景从无逸斋回来,走进自己住所,见天色已经昏暗,屋内却黑漆漆的没点灯,毫无光亮。他一时情绪不对,把宫女太监都赶得远远的。冯景也被他打发去舀东西,偌大的宫殿里,只留下他一个人形单影只。 他慢慢走到内殿门口,刚要迈过门槛进屋,又转了转念头,转而坐在不高的门槛上,出神的望着幽蓝色的天空,头一次真真切切感觉到迷茫又孤单。 不知不觉中,胤禛对他的影响已经有这样大了么? 胤禛走进院落,看到的便是那熟悉的小小身影,瘦瘦弱弱的坐在门槛上,一双眸子无悲无喜,抬头遥望星空,月色朦胧,周身缭绕着浓浓的悲伤之意。 胤禛只觉得心里满满的全是心疼,当下快步上前把胤禩拥进怀里,语气颤抖:“八弟!” 胤禩身子一暖,眨了眨眼睛,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四哥?你怎么来这里了?” 第12章 胤禛低头看他,见他周身无恙,只是没披大衣裳瞧着有些冷,自从他中毒那一遭过后,胤禛比胤禩本人还上心他的身体,立刻径自进房间亲自找了件薄披风出来给胤禩披上了,把苏培盛赶到院门口守着,与他坐在一处也在门槛上,皱眉不悦道:“底下人怎么当的差!怎么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胤禩唯恐他又发脾气自己也伤肝,忙笑道:“是我叫他们离得远点,正好一个人清静赏赏景儿。” 胤禛不以为然道:“就是你惯着他们!又不是御花园,这里有什么景儿?”心下打定主意要再训斥一番手下的奴才,却要背着胤禩暗地里做。 胤禩岔开话题:“四哥,四嫂呢?” 胤禛他不愿再顺着说下去,又听他提起别人,竟觉得乌拉那拉氏是硬生生的插进二人之间,眉头更是紧锁,冷声道:“她自然好好的,你问这许多做什么!” 胤禩惶然一震,以为他是在维护乌拉那拉氏。是了,四哥娶了妻,成了家,以后有乌拉那拉氏陪伴他——用不到自己了。自己也不该总是缠着他不放手,孩子也有长大的时候…… 他脑海里翻云腾雾,过去种种都袭上心头,张口却哑然无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苦涩一笑:“四哥,昨儿个才洞房花烛呢,快回四嫂那里去罢!皇阿玛不是准了三天的婚假么,这才什么时候,你倒跑我这里来了,叫四嫂知道,还不得怎么在心底埋怨我呢。” 晚上光线昏暗,胤禛也瞧不见他面上神情,听了这话只扯出冷笑:“她敢?!” 这两个字入了胤禩的耳,似是打在他心上,自己也不知道又是惊又是喜,心情却是瞬间好了起来,微微一笑:“四哥,咱们兄弟日子长着呢,女人却一辈子只有一次新婚不是?你就多去陪陪四嫂吧!” 胤禛不为所动,反而伸手把胤禩身上的披风裹得更紧了些,漫不经心道:“夫妻两个的日子也长着呢,我正是专门从那边过来看你的,今晚儿不回去了。” “四哥,这……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胤禛带了几分情绪。“她嫁了过来,我自给她一份皇子福晋的体面,你才是我心头上重要的那一个,若是她敢对你闹脸色使绊子,只管告诉我。” 胤禩鼻子一酸,赶紧忍住了。冯景正巧小步溜进来,看见兄弟俩没形象的坐在门槛上聊天,笑嘻嘻过来打个千:“四阿哥,您可来了!我们爷今早上还问起您呢!” 胤禛不悦之情一扫而空,脸色也瞧着回暖许多,站起来佯作踹去,道:“偷懒耍滑的狗奴才!屋里屋外一个人也没有,就是这么伺候你们爷的?” 冯景看气氛挺好,知道这位爷没有太大的不高兴,于是不躲反迎上虚虚实实受了这一脚,乖觉请罪又分辨道:“四阿哥说的是,奴才认错。奴才也想着留下来,可主子爷的吩咐奴才们也不敢不听啊。” 又添油加醋道:“四阿哥,爷是最听您的话的,还请您劝劝我们爷,这眼看就入秋了,天气可要冷了。奴才们也担心爷的身子骨啊!” 胤禛转头看胤禩,正好迎上胤禩看过来的一眼,四目相对,种种情绪轰然炸开,胤禩还好,胤禛想起昨夜的旖旎幻境,忍不住暗自唾骂自己的龌龊,一张俊脸却是红了。 天黑得很了,谁也看不清谁的仔细,等冯景与苏培盛利索点起烛火,明亮起来送上晚膳,他已神色如常,掩饰过去了。 这一夜胤禩再如何劝说,胤禛也没回去。他心里极为别扭,又怕胤禛是不是和乌拉那拉氏闹了什么矛盾,一整晚忧心忡忡,想着怎么样去打听打听。虽然还弄不明白自己的心思,却希望胤禛家庭和睦,顺顺当当的才好。 宫里的事没有能瞒过康熙的,第二天康熙就知道了自己的四儿子大婚第二天就继续去和胤禩混在一处的消息,胤禛不过十四岁,虽说成了亲,康熙对他有着几分疼爱,还当做半大小子一般。心想他倒是不近女色,心里又高看一线。 而太子还未成婚却侍妾格格已经养了好几个,当年侍疾康熙毫无忧虑之情,胤禩的病也与他有些关系,在宫中更是用度奢侈,御下无状……康熙抚额揉着眼角,太子十七岁了,自己看样子还能活上一二十年,也许……还有纠正的机会,都是他身边人把他给教坏了! 想到这里,康熙又吩咐梁九功去处理掉几个太子的近侍。皇帝心有怒意,牵连下人们好一阵子惶恐不安,梁九功知道康熙这是怒了,故此发作起来更加狠辣,直接把几个人弄死了才算。 太子身边人少了,又换上一批,也老老实实了几天。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太子的性格早就养成,康熙见他渐渐长大,也早从慈父转变为严父,也没个慈母在二人之间调和,于是越发离心离德,父子间的嫌隙愈大。只是没有大事激发矛盾,太子也还不敢做出什么太过分的出来。 胤禛与胤禩的感情则是越来越好,胤禛的玉牒既然改到了佟佳氏的名下,他在宫中便没有母妃由康熙亲自教养,德妃那边如何都与他不相干了。乌拉那拉氏没有婆婆在上头看媳妇不顺眼,也不会隔几天就指个人下来充塞儿子后院,日子也过的舒坦。她是个标准的贤惠正妻,起初心中忐忑,后来见胤禛待她虽说不是极好,也给足了面子,于是一时间夫妻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大婚没几日后,她就做主把两个大宫女李氏、宋氏升了份位成了格格。知道的无有不说她为丈夫着想、大方端庄的,得了个好名声。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五年,康熙三十五年来临。 第13章 权衡再炼试 康熙三十五年正月,康熙下诏亲征葛尔丹。二月,康熙亲统六师启行,“命皇太子代行郊祀礼,留守京师。凡部院章奏听皇太子处理。”胤佑领镶黄旗大营,胤祺领正黄旗大营,胤禛领正红旗大营,胤祉领镶红旗大营,胤褆、胤禩随驾……浩浩荡荡杀向草原。 这次亲征有着充足准备,又有策妄阿拉布坦与蒙古王公们里应外合,战况十分顺利,捷报连连。康熙更是身先士卒,亲率轻骑追击。最后五月时候,“抚远大将军费扬古大败噶尔丹于昭莫多(今蒙古人民共和国乌兰巴托东南),斩首三千,阵斩其妻阿奴。噶尔丹以数骑逃遁。”[1] 此役大捷,胤褆奉命负责犒军事务。七月,以平定朔漠勒石于太学。九月,康熙帝巡行北塞,经理军务,命胤褆、胤祉、胤禛、胤禩随驾。[2] 胤禩由此见到冷兵器时代战争的残酷,他日日与康熙随驾尚还安全,胤禛却领兵正红旗大营在前锋拼杀,叫他始终提着一份心。胤褆虽然与他一样跟在康熙身边,实际上他年纪大了,被派出去做事的时候更多些,只有胤禩独自面对康熙的提点,还要根据战况说些自己见解,还要种种防备,生怕自己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又不能太过出头,康熙不允许儿子不成器,胤禩必须讨好他,又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有野心太出色,超出太子的见识去,实在是累极了。 几日下来,耗费心神,人都瘦了一圈。他又在长个子的时候,更是抽条显得瘦削。只是他对这场战争的结果心知肚明非常清楚,也知晓康熙在历史上所做过的,自然是处处说对了他的心思,叫康熙十分意外,圣眷愈隆,更让他须臾不离左右。 葛尔丹已经不成气候,策妄阿拉布坦又冒出来了。他与清军一起追击葛尔丹残部,不仅趁机占领了葛尔丹的原部,更是乘胜追击,扩大自己的势力一直到西藏边境。 葛尔丹未死,他与康熙的联盟还在,他是如今漠西蒙古的最高领导人,同等身份对应着的是康熙本人,于是胤禩随驾时常能看到这个故人。策妄阿拉布坦看见胤禩,想起当年事来,常谈笑一二,言语之间说起他的大女儿如何如何,叫胤禩头痛不已。 等到“十月,大将军费扬古献俘至。十一月,噶尔丹遣使乞降,其使格垒沽英至,盖微探康熙帝的旨意。康熙帝告之曰:‘俟尔七十日,过此即进兵。’”[3]葛尔丹祸患已无威胁。策妄阿拉布坦成为漠西蒙古的主人。他亲往拜见康熙,再次谈到胤禩的婚事。 康熙面上微笑,看不出真实想法,笑道:“策妄啊,你就真的那么看重朕的八儿子?” 策妄阿拉布坦狡黠道:“长生天的儿女们直来直往,乌仁图雅已经见过了八阿哥,十分喜爱,恳求我来此求亲。” “哦?”康熙看似来了兴趣,“你的女儿跟着来了?不知可否叫来一见?” 胤禩站在康熙身边,脑袋里轰得一声,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就被人围观了,还“芳心暗许”,他脸上通红,不禁偷偷往也在帐篷里站着的胤禛那边一瞅,见胤禛略略低头,不知道想着什么,心下又是失落又是尴尬。 他却不知胤禛此时心中惊涛骇浪,几欲发狂。待得那位乌仁图雅格格打扮的漂漂亮亮进了大帐,他硬生生的忍着杀人冲动攥着自己手心直到鲜血淋漓。胤禛自从十四岁那年清楚了自己心意,便是百般滋味在心头,酸甜苦楚都尝遍。及两人都长大了,胤禩相貌俊雅气质超逸,待人也亲切和蔼,宫女与命妇们见了没有不夸赞的,身边伺候的大宫女们也都起了别样的心思,对此胤禛都一清二楚。 只是胤禛总还是四阿哥,他自己并不当格格侍妾们算平等女人,不过作奴才看罢了,加上胤禩自己也是个不好女色的,他也就不以为意,不过偶尔见女子对胤禩献媚会心中不渝,也强自压下。胤禩也十六岁了,本该早就成婚娶妻,却不知康熙为何拖延着到了现在。胤禛心底的情感在几年间如同燎原大火,已经成势。他一面侥幸康熙没有早早给胤禩指婚,一面又劝解安慰自己胤禩需要一个人嘘寒问暖的照顾,男女夫妻才是正道——却无论如何也管不住自己的一颗心沦落。 现在康熙终于谈起胤禩的嫡福晋的事了,胤禛猛地直视此事,尽量做了自我宽慰,也还有难以忍受之感。众人在场,他怕自己流露出异样情绪,唯有低头忍字头上一把刀,只觉得断骨剖心都不足以有此痛,心中翻来搅去,又想起自己还不是有了一妻二格格,更是生了一个女儿了…… 他那边千头万绪,没个理顺,这边乌仁图雅格格落落大方,并不怯场,见了康熙的气势,也能笑意盈盈,竟可用汉语清晰娴熟作答。她的父亲策妄阿拉布坦也是一代王者,并不逊色康熙多少,不过少了些年龄带来的优势罢了。她进来后瞧见胤禩站在康熙身边,小姑娘性子活泼,一双大胆的美目灼灼闪亮,早钉在他身上。 胤禩真是不知道这位小公主什么时候见过自己了,他自己自认为是绝对没有见过她的。他丝毫不想娶这位格格,也不想把自己弄到风口浪尖上,可是这年代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偏偏不关他当事人的事。他心中恼恨,面上不敢表露,只好假装有一分谈及婚事的小小别扭,微微低头,并不做声。 康熙与乌仁图雅笑谈几句,问了些年龄家世等,转而涉及正题,问道:“朕听说你看上了朕的八阿哥,不知是真是假?” 乌仁图雅笑起来两腮酒窝浅浅,极为可爱。她用力点头:“是的。陛下,八阿哥笑起来可好看了,乌仁图雅很喜欢。” 小女儿话语娇憨直率,康熙奇道:“这次来草原,八阿哥一直在我身边。你是什么时候、又在哪里见到他笑了的呢?” “是乌仁图雅偷偷看见的。”她脸上这才有了几分羞赫。“上一次阿爸也带我过来了,我叫阿爸指给我看的。正好那时候八阿哥在和人说话,说着说着就笑了。我才看见的。” 乌仁图雅又道:“乌仁图雅喜欢八阿哥,愿意与八阿哥一起住在盛京城。我阿爸答应我啦,只要陛下同意,就把葛尔丹的头颅做为乌仁图雅的嫁妆献给陛下。” 盛京城?!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策妄阿拉布坦与胤禩。前者高深莫测,端坐只含义不明的微笑,后者纵使心中惊骇,也只能低头不语,毫无所动。 第13章 康熙哈哈一笑:“乌仁图雅难得过来游玩,叫朕的大阿哥与三阿哥陪你逛逛吧。这边与漠西草原也是有所不同的。”他余光瞥了眼四周,心下有了计较。借口晚膳时间到了,把策妄阿拉布坦与其他人都送出去,独留下了胤禩。 帐篷一空,胤禩独自面对康熙的威势,心头紧张什么也顾不得了,慌忙低身跪倒在康熙面前地上:“皇阿玛!儿臣不愿娶这位蒙古格格!” “放肆!”康熙不悦斥道:“岂能容得下你的意愿!” 胤禩万分抗拒,急急叩首:“皇阿玛,儿臣自知愚笨,实在不想辜负了这位格格。儿臣年纪渐长,只愿求皇阿玛垂怜,赐婚给儿臣一位汉军旗女子……” “你说什么?”康熙脸色变了。“你这是什么心思?!” 胤禩头上磕破皮出了血丝:“儿臣……儿臣是想着汉军旗女子多是贤良淑德,日后与额娘相处容易,断不会仗着身份做出什么来……” 他越说越没底气,声音也愈发小了下去,康熙冷眼旁观,见他面上神情真心实意、毫不作伪,想到后宫女子的难过,不禁暗叹,平和几分道:“你且先起来。” 转瞬间却又不知想到了什么,起了怒意:“大清至今没有汉军旗的皇子嫡福晋!汉军旗地位低下,你不在乎旁人看法,朕还要顾虑爱新觉罗的脸面!此话休要再提!” 胤禩脑中种种念头盘旋,思及良嫔对他的种种爱护与她自己的小心翼翼,不由得眼圈红了,哽咽求道:“皇阿玛!母恩实难报答,唯有尽心而已。儿臣也仰慕父恩,但知君臣父子,只有鞠躬尽瘁为父皇效力。而母亲在宫中无以为报,只想选个相宜女子,好时常与儿臣一起,聊以在长辈膝下服侍。”他俯身再叩首:“因此不愿找高门贵女,只愿家中和顺,孝敬父母,也就罢了。再无其他心思,求皇阿玛成全,让儿臣不要娶乌仁图雅!” 他说的言辞恳切,真情流露。只低伏在地上,再不起身。帐篷里一片沉默,胤禩把话全讲出来,心里空空荡荡,又觉得舒畅又觉得虚怕,心脏跳动极为明显,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合,紧张的等待着康熙的决断。 良久康熙方才出声,似是自言自语:“你这算是以退为进,要挟与朕么?别以为非要你一个与漠西蒙古联姻,朕的儿子多的是!” 胤禩心中重坠,深沉濡慕都化为锥心之痛,难以置信抬头,瞪大眼睛:“儿臣不敢!儿臣怎么会——” 康熙只是冷笑,胤禩只得兢兢以待,不言不语。康熙却不等他再开口,挥手道:“滚下去!” 胤禩猛然抬头,见康熙已转过身去不愿再谈,只好起来躬身后退,一直退出大帐。 已是傍晚时分,空气微凉,内衣已然被汗水湿透,汗涔涔贴在身上,十分不适。冷风瑟瑟,吹到他身上打个寒颤。他茫然四顾,见已经是晚膳时候,找了找胤禛却没找到。 他心事极重,这一次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由着自己喝了不少酒,晚上一个人在营地边缘散步,夜晚寒风袭来,回去便发热起了高烧不退。 第14章 轸怀杂百味 胤禩这几年来一直是小心翼翼养着的,春寒秋冻胤禛都尤为关心,好不容易养胖了些,又在出门伴驾这段时间瘦了回去。这一次郁结于心,酒醉受寒,只觉得好几年的病弱都一起袭来,脑袋昏昏沉沉浑不似自己的了。一下子病倒在床上,病情来势汹汹,高烧不退。 他浑身滚烫,又畏寒至极。自己折腾又折磨着自己,昏睡中梦到前世场景,虽然不过普通百姓成年即亡,却努力生活,奋斗进取考上大学,又有人人权利义务平等,万类霜天竞自由。及到此生,从记事起就要遮遮掩掩,伪装自己。对上假作孩童,提心吊胆着讨好大人物,对下看着人命轻贱,战战兢兢,唯恐自己沦落到如何下场。 良嫔生他待他好,却不能亲手抚养,只能远远的看着他在惠妃怀里撒娇;惠妃更关心亲生儿子大阿哥,曾在他病了一天一夜才发现了去请太医;太子高高在上,时常轻贱蔑视态度;大阿哥只把他当成拉拢对象好对付太子……他只想与良嫔平平安安过完这一辈子,享受一下前世没有得到的母爱,也不敢奢望康熙的父爱,却被康熙认为是别有所图,申饬斥责。 父不为父,子不为子,兄不是兄,弟不像弟!许多念头纷繁复杂,压在心底多年,一时之间都涌上心头,他是死了以后来到这大清朝的,本来想着权当作投胎转世,继续活着便是,没想到从奢入俭难,尽管忍耐压抑,也无法适应这时代的制度规则,而自己偏偏是惨死的八阿哥胤禩,压力极大,还要时时刻刻利刃悬梁,面对几十年后的凄凉死局。 生病的人格外脆弱,胤禩的性格中本就不少悲观成分,平时又压着自己忧郁的一面,这时候爆发出来,更是主宰了他的全部心神。加上身体病倒,浑浑噩噩中了无生机,他心神不守,竟觉得如此这般死去,也算是改变了八阿哥的结局,说不定会霍然苏醒,只是二十一世纪梦境一场。 他越是胡思乱想,这个想法就在他脑海中越发清晰。到最后暗示加深,就像真的一样。胤禩累极了,生了赌命由天之意,干脆放弃了挣扎抵抗,如溺水般沉沦向下。赌吧,赌吧!赌一赌老天爷究竟会不会让爱新觉罗·胤禩死,会不会真的是梦境一场! 他一病倒,冯景就慌忙去找太医,太医来诊治一番,发现这位八阿哥竟有求死之意,当下震惊禀告康熙,营地里半夜闹腾一场。冯景又打发人去找胤禛,想着只有这位爷的话胤禩才能听得进去,赶紧叫过来才好。 胤禛心里郁闷,出去策马狂奔发泄一通,回到营地已是光线晦暗,明月当空。左想右想,决定回来探探胤禩的心意,胤禩决绝的排斥此事倒罢了,但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都想尽力一搏,全力以赴去争取一回。 不料他做好决定想好路子回来了,只见苏培盛慌里慌张的冲上前来:“爷!不好了!” 胤禛为人沉稳,手下的奴才也要调教的知情知趣安静些,最不喜这般慌乱无措的样子,当下斥责道:“像什么样子!谁不好了?!” 苏培盛知道胤禩才是胤禛的心尖子顶顶重要的那一块,跪倒在马蹄边喊道:“八阿哥病倒了!太医说可能要不好!” 胤禛果然手上缰绳一紧,惊得胯下骏马两只前蹄高高抬起,嘶鸣不已。他此时身体比大脑快上一步,手上松开身子顺着往后一退,脚上趁势触地下马。看也不看苏培盛一眼,直接往胤禩帐篷奔去。 胤禩帐篷外,却已经聚集了一堆人,胤褆、胤祉无论真关心假关心都来了,策妄阿拉布坦和乌仁图雅竟然也在,胤禛大步往里走,正好迎头碰上康熙与梁九功朝外来。 他忍着行礼,康熙脸色难看,见胤禛面上不掩饰的慌乱与焦急,摆手示意他起喀,低低道:“回来了?你……你进去看看吧。好好照顾着。” 胤禛听了此话,呆愣在那里,冯景端着半碗药出来,只舀衣袖抹眼泪,看见胤禛哭道:“四阿哥!求您去见见我们爷吧!” 苏培盛从后头小跑着跟过来,恰好也听到这一句,怔了一怔,上前拉走冯景。胤禛掀开帐篷,先闻着一股子浓烈的药味,后看见床铺边黑棕色药汁染成的一大块,走到近处,见胤禩只着中衣躺在被褥里,脸色苍白如纸,额上细细汗珠,紧闭着眼睛,双唇干燥,眉头皱得紧紧,显然是难受得很。 他心中惧怕,站在床头边,伸手颤颤巍巍,去探那人鼻下呼吸,感觉细微若一线,似有还无。胸口则起伏缓慢,犹如未动。心头大恸,扑通倒在床上,紧紧抱住胤禩,流出泪来。 苏培盛与冯景此时进来,见状都是抹泪。冯景端着药碗上前道:“四阿哥,还请您帮忙喂药。” 胤禛动了一动,侧过脸拭去眼角泪水,回转身问道:“太医怎么说?”。 冯景大悲:“太医说主子这是长期心情抑郁、身子又弱,药方子不好开,重了浅了都怕受不住。煎了药也灌不下去,要是明儿早上退烧了还好,要是不退,就熬不过去,说是这回……” “这回什么?” 冯景只知道哭了:“说是这回、这回——这回怕是主子自己不想活了!” 胤禛站立不住踉跄后退,抵在大帐边缘,神情接连变幻不定,双目似要择人欲噬般可怕。佟佳氏死时也没有似这般强烈的情绪波动。大帐内烛火明明灭灭,他心头浪起云涌翻腾,苏培盛倒成了这里最冷静的一人,忧心唤道:“爷……” 胤禛缓步重新走到床前,脚下似有千钧,沉重无比。他一手接过冯景端着的药碗,声音忍得嘶哑:“你们下去吧,一会儿来舀药碗。” 冯景与苏培盛对望一眼,悄然告退。胤禛坐到床边,另一只手向前,手指轻轻触碰到胤禩的脸。 指尖传来的是滚烫的温度,宣告着这个人还活着,也许一会儿就不活了,他本人也不想活了。 不想活了。胤禛想到这几个字,就心口一阵阵发紧抽痛。要怎么样的痛苦,才会叫这个一贯微笑着的人绝望至此、心生死志? 胤禛慢慢扶起胤禩靠在床边,要喂他喝药。少年身子软倒在他怀里,分外伶仃消瘦。额上温度烫人,却启不开下颔,根本灌不进去药汁,只把两片薄唇沾染了棕色药汁,才有了几分润泽颜色。 胤禛大拇指按压在胤禩下唇,轻轻来回抚摸。终是舀起药碗,自己饮了一大口,含在嘴里,低头以口启开他口,舌尖慢慢把药汁渡了过去。一口渡完再渡一口,直到一大碗全部喂完。 又把人放回被窝,掖好被角,这才轻手轻脚的走到门口,把空药碗递给等候的冯景。再回到床上,脱了自己外衣,进了一个被窝,把胤禩牢牢抱在怀里,紧紧箍住。低声在他耳边问道:“你居然这么狠心,连我也要舍弃了么?” “答应过的誓言,竟是骗我的不成?” “纵然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也不告诉我呢?” 第14章 胤禛细碎诘问,胤禩根本不知能否听得进去,他似是无知无识,任由胤禛揽在怀里,胤禛的心一半在灼烧一半泡在冰水里,见胤禩毫无反应,心头更是酸涩:“你竟当真如此狠心?!” 那一夜的誓言言犹在耳,“爱新觉罗·胤禩活一天,就陪着爱新觉罗·胤禛一天,此志不渝。”才过了多久,就到了生死边缘,转瞬就要一切成空。胤禛心中满是不甘与痛苦,在不久之前,他才把全部的情感、全部的爱都放在这个人身上了,他怎么能——怎么能说自己不想活了、把他一个人扔在这孤独的人世间? 这疑问不是他第一次有了,爱新觉罗·胤禩,你怎么敢?!纵然我要沉沦悖德,也要拉着你一起永堕黑暗! 这一夜胤禩昏迷不醒,胤禛只把两个人额头紧紧贴着,感受着彼此的温度,也是一夜未眠,煎熬到天亮。 而这一夜,四边静寂无声,唯有两人相对与一颗心怦怦跳动等待,竟是分外漫长。 第15章 往事恍云烟 头脑昏沉,醒不过来。胤禩犹如在火炉中翻滚,无一刻不难受。意识犹如在孤岛徘徊,黑暗中寂静且压抑。 不知过了多久,才觉得渐渐复苏,身体的感觉一点点回来,重新控制住四肢。 眼皮子抬起来都费劲,胤禩似是用上吃奶的力气,才朦朦胧胧瞧见外头的光线。 清清亮亮的,这是……天亮了吧? 天亮了,说明他还活着,还在帐篷里,还在大清朝。胤禩也还活着,八阿哥……没死。 胤禩“呵呵”着低低笑了,尽是苦涩。 睁大眼睛,床边趴着个脑袋,他略一分辨,认出这是胤禛,却不知怎么会在自己帐篷里,他伸手要推醒他,却软绵绵的没力气,动也不动。不由得大骇,出了什么事了么? 胤禛本就不过趴了一会儿,并不安稳,过一会儿就要清醒过来,看看胤禩如何。他在这里守了两天两夜,却还警醒着不肯好好休息。康熙见状也就随他去了。 好在第一天夜里药灌了下去,早上的时候高烧便退了,一条命已经保住,剩下的唯有等待。胤禛刚在床边眯了会眼,忽然觉得有人看自己,他五感敏锐,当下睁开眼来,见自己心心念念盼望醒来的那个人,已经醒了,四目相对,胤禩低低唤道:“四哥。” 胤禛愣了一愣,还想不出说什么,身体就先一步抱住了胤禩,紧紧的拥着。 胤禩身体恢复了些气力,有点不好意思,微微笑道:“四哥,这是怎么了?” “你发了高烧,睡了两天两夜了。”胤禛淡淡解释,“再躺会,我叫太医来给你再瞧瞧。” 冯景是守在门口的,听见胤禩醒了,欢喜不已,小跑着去找太医。胤禛又轻轻拉了拉胤禩的被子,给他盖好。 胤禩打量胤禛,见他下颔微微胡子拉碴,双目通红,神情憔悴,显然是一直在守着自己,心中感动,不由又唤道:“四哥。” 胤禛仍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胤禩听他语气不对,也不知他为何见自己醒来却不高兴。正要开口询问,太医进了帐篷,一阵把脉看症。 “八阿哥已经无碍了。”太医检查一番道:“只是以后还请千万小心,好生调养。” 胤禛微微颔首,送走太医,吩咐冯景去熬药,又叫苏培盛去给康熙报信,胤禩看他一连串命令,偏偏看也不看自己这边一眼,诧异得很。 于是他自己起身,又期期艾艾的第三次唤道:“四哥。” 胤禛偏头望去,见他半是委屈半是期盼,自己就先不忍起来,又是隐约怅然。心想无论如何,自己心底已经住进了这人,扎根深深,先动情者必先付出良多,总归是自己认了的,又能怎么样呢? 想到这里,微微叹息。走过去把人重新塞进被窝,坐回床边。“病还没好呢,好生养着。” “已经是这样了,以后要多注意自己身体。”胤禛伸手摸他额头。“以后不许喝酒了。” 胤禩乖乖点头。胤禛瞧了一瞧胤禩这时候装乖模样,嗤笑道:“总要吃点教训,才知道长进。” 胤禩一脑子乱七八糟,不知怎的有些失落,又转而笑道:“有四哥在呢,教训长进都有什么怕的?” “我能一直在不成?”胤禛瞪他一眼,也并没有问为什么心生死志,只把此事压在心底,心想以后要更对胤禩再好一点。 胤禩却收了笑容,郑而重之的看着胤禛:“四哥,我很欢喜。” “你这样说,我很欢喜。以后不会再这样不注意自己身体了。”既然八阿哥胤禩活了下来,他不会再想那些前世过去,决意放弃,锁在心底最深处。 而且……人总是不知足的,没有父母的时候渴望父母,没有兄弟的时候期待兄弟。有了的时候却贪心,想要的更多。有了父母,就想要父母的温柔亲情,有了兄弟,就想要兄弟间的关照亲切……而今终于清醒了些,人心不足,不能什么都得到。他如今已经有了弥足珍贵的母爱与认可的兄弟,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更足以叫他满足的呢? 胤禩的想法,到底转变了。康熙是父,但是他是个极有责任心的皇帝,为了天下,他需要舍弃许多东西,为了家族,他需要子嗣而又不能一一照顾,只把唯一的父子亲情给了太子。他幼年失父,稍长逝母,三立皇后三送皇后,纵然是钟鸣鼎食,人间荣华,也到底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 等到晚景凄凉,沉沉暮霭,更是两废太子,骨肉相残。这一生至尊极贵,却也孤独极苦。 人人相比较,胤禩尚还有完全为他考虑而不是算计重重的母亲,有这一世改变历史得来的兄弟……熬到康熙去世,或许他还可以纵情山水,览看民俗,尽情尽兴,不枉来此一生。 他已有了很多,不会再贪心,也不会再胡思乱想了。康熙当他做臣,他便不会逾矩;良嫔待他真心,他便尽足孝道;胤禛以他为兄弟,他便全力以赴,肝胆相照。 人生在世,唯此而已,岂不快哉?从前的种种,他以后尽当前尘往事,都忘却了罢。 相通了这十几年的心结,胤禩整个人都通透一新,内外清爽。精神立刻好了起来,还想出门骑马散散心,结果忘了还在养病,被胤禛逮住狠狠训斥了一通。 康熙送来了些许礼品,梁九功也带来了口谕,康熙没有来见他,而是说这一年几乎都不在宫里,现在已经不能耽搁,要拔营回京。胤禩大病未好,恩准他留下来半个月。又说十二月是孝庄文皇后忌辰,叫胤禛一两天内奉皇父命,赶去祭暂安奉殿。 胤禩只笑着谢恩,转头问胤禛策妄阿拉布坦与那位乌仁图雅格格在何处,胤禛又是一番误会,心痛如绞,冷淡告诉他:那对父女在他生病的第二日就离开了,说是要去追击葛尔丹的余部。 胤禩没注意胤禛反应,只是松了口气,暂时安心下来。 送走了胤禛,他倒是好好过了半个月的悠闲日子,这里没有皇宫规矩,没有康熙的顶头压力,没有其他阿哥们的眼线……头一次如此畅快,如此自在。可惜半个月转瞬即过,他又无法拖延时间,只好收拾心情,回到京城。 胤禩浦一回京,康熙的圣旨便接连颁下。第一道封皇长子为多罗直郡王,皇三子胤祉为多罗诚郡王,胤禛与皇五子胤祺、皇七子胤佑、皇八子胤禩俱为多罗贝勒;第二道命众大婚了的皇子出宫建府,胤禩也在内;第三道是关于胤禩的指婚,为他赐婚正红旗都统齐世的嫡女董鄂氏,责令年初吉日成婚。 胤禩收了圣旨,怔怔出神。分封皇子也比历史上早了两年,而他的指婚……董鄂氏么?他记忆中印象最深刻的,自然是最著名的那位顺治皇帝的宠妃董鄂氏,也是出身这个满族大姓,其他的还真是不太清楚。 董鄂氏从顺治年间出了那么个女儿,之后就被孝庄与康熙所不喜,接连打压。而后便没有那么兴盛了,如今只算是中等氏族。不过齐世的父亲是一等公哲尔本,也算是显赫的家庭了,对于胤禩的地位,有所提高,却又没那么高,比不上历史上的郭络罗氏带来的助力大。 胤禩要的当然不是什么助力,这个不上不下的结果,也算合他心意。只是不知策妄阿拉布坦那边康熙是如何拒绝的,想了半天,也没猜测出来,索性放下不管。 胤禛还在外面拜祭孝庄皇后没有回来,胤禩也不好去乌拉那拉氏那边拜访,只是报个平安。而后冯景忽然进来,说三阿哥胤祉来访。 第15章 胤禩带着疑问招待了这位三哥,同时不追痕迹的打量几眼。这位三阿哥相貌也很俊秀,兼气质斯文儒雅,小时候文不成武不就,比不上其他兄弟,后来却很刻苦进学。平日里与文人清流来往较多,也有几分文林中的薄名。 只是二人向来并无交道,一年龄不同较少厮混,加上胤禩知道后来“九龙夺嫡”,三阿哥也有参与,便不大愿意亲近于他;二是三阿哥与其他人一样其实不太看得起胤禩的出身,常有距离。在无逸斋的书房里读书时,也不过说些普通家常。 胤祉还带着礼来了,未语先笑道:“八弟这里还真是不错,隔着御花园,想必平时没少顺便赏景吧?” “大冬天的,哪有什么景儿。”胤禩漫不经心回道:“何况我这身子,大病小病的,也没个出门时候。” “八弟的病可好些了?”胤祉挥手叫小太监进来。“我带了不少好药,八弟尽管用。少了不够的,只管去三哥那边舀,看在咱们俩亲上加亲的份上,你三嫂也会好好照顾你的。” 胤禩奇道:“什么亲上加亲?” 胤祉瞥他一眼,“你还不知道?皇阿玛不是为你指婚了么?齐世是你三嫂的伯父,你三嫂与你福晋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姐妹,咱们又是兄弟俩,可不是亲上加亲么?” 原来是这一位董鄂氏!胤禩这才明白了,似乎原本她该是老九胤禟的福晋的,这下他为了改变历史,结果抢了自己弟弟的媳妇,真是哭笑不得。 他有几分尴尬,寒暄道:“原来是这样啊,还不知咱们建府建在哪里,要是隔得近,以后叫她们多走动走动。” 胤祉笑道:“姐妹俩感情很好,你三嫂自从嫁给了我,就一直念着家里这位妹妹。现在知道她嫁给了你,直说再好不过了。等你们大婚,催着要我送份厚礼呢!” 这也倒好,康熙向儒,连带着也喜欢女子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董鄂氏嫁给了自己,若是有个姐妹一起出门聊天说话,想必不会拘在家里,寻思那些内宅争斗,反倒没病的人也会得病。 当然,最让他高兴的,还是自己可以离开皇宫,建造府邸,真正有自己在这大清朝的家。并且,从阿哥所里搬出来了,就可以时常入宫以请安的方式见见良嫔,更可等康熙驾崩后把良嫔接到府上奉养。 过了几天,冯景那边打听到了新消息,这一年参加选秀的郭络罗·宁楚格被康熙指婚,嫁给了裕亲王的大儿子保泰,裕亲王福全是康熙的亲兄弟,又只有两个儿子,据胤禩所知,这个保泰以后是继承了裕亲王的王爵。康熙这几年其实打压着安亲王一派,让自己亲侄子娶了安亲王家的小格格,想来也是安抚之意。 想到那个率真任性的“八福晋”,想来不在帝王家,也许会有一个更好的结局吧? 这历史,这八阿哥的命运,终于在胤禩的努力之下,有了切实的改变。 第16章 乐声盈喜宴 等到大婚的时候,胤禩才知道,原来齐世家里有两位嫡女,嫁给他的这一位是大女儿,今年十五岁,历史上要嫁给老九胤禟的是二女儿,而今董鄂氏这一代出了两位皇子嫡福晋,是不可能再出第三位的,所以老九的媳妇还是跑了,这倒是没错的。 因为几个皇子都出宫分府了的原因,胤禩的大婚分外热闹。因他平日里待人亲切,面上功夫做足,这一次不管心底对他如何看待的,也都来捧场,除了太子还是端着架子主持完了就走,其他人包括还没建府的老九老十都出来庆贺,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几个小的也跟着出宫凑热闹,把几张酒席坐的满满的,竟是从未有过的齐全。 这一晚三阿哥也带着三福晋来了,三福晋一脸喜色,打过招呼就进了新房。见洞房里只有几个丫鬟嬷嬷,自己的表妹还遮着喜帕坐在床上,也跟自己当年成亲似的,紧张的抓着衣襟,直弄得皱巴巴的。 她“扑哧”笑出声来,上前打趣道:“好妹妹,这是等不及八贝勒来了么?” 董鄂氏听得声音熟悉,身边嬷嬷忙低头告诉她谁来了,当下脸红了个透,声如蚊呐:“姐姐……你怎么来了?” 三福晋刚要说话,一群人热热哄哄的从前院往后院钻,领头的正是胤禟与胤礻我两个混世小魔王,大阿哥年龄代沟太大想必没跟着来胡闹,因此后面跟着三阿哥、五阿哥、七阿哥与几个小阿哥,却不见了四阿哥与今天的主角八阿哥胤禩。 胤禟与胤礻我嚷嚷着来闹洞房,却没找到要捉弄的人。胤禟眼珠子一转,笑道:“八哥该不会是害怕躲起来了吧?” 胤祥眨巴眼跟着道:“四哥也来了,怎么不在呢?” 胤祯此时才九岁,因没人上赶着去触德妃晦气,因此还并不知道胤禛与他的关系是亲兄弟,只觉得这个四哥总是板着脸冷冰冰的难以亲近,倒是那八哥见之则喜很是叫人想靠近,听的胤祥此话,不耐烦道:“找他做什么,今儿个是八哥大婚,人呢?”他瞪眼瞅八贝勒府上的奴才:“你们主子呢?” 小太监慌忙打千:“回十四阿哥话,奴才没看到。” “连主子在哪都不知道?”胤祯不高兴了。“要你们有什么用!” 一群人一肚子坏水没处使,就这么悻悻而返又不甘心,胤礻我索性喊道:“我有个主意!” 所有人支楞起耳朵,胤礻我坏笑道:“咱们把八勒府能吃的能喝的统统吃了喝了,再玩他个痛快!看八哥到底出来不出来!” 几个小的轰然应好,比戏园子听戏还来兴致,把个屋里本就慌乱坐着的董鄂氏惊得措手不及,衣襟拧的更乱又什么也做不了。三福晋也是目瞪口呆,头一次见识到混世魔王的威力。 胤礻我一声令下,八贝勒府算是遭了秧。廊上挂的、地里栽的;房里摆的、库里藏得……但凡找得到的,没有不乌七八糟的摆弄一番。厨房里更是乱哄哄忙成一团,顾不上的给主子爷们送吃送喝送茶水。 内务府分配给八贝勒府的长史[1],名义上的管家这才偶尔婚丧大事来一次而已,就被闹腾得简直焦头烂额,内心狂躁。真想把这群破坏狂全部扔出去再“砰”的关上大门,来个赶出门外眼不见为净——不不不不,他怎么能有这种想法?那是皇帝的儿子爱新觉罗家的一群阿哥主子谁他都得罪不起……投胎是个技术活啊! 冯景跟着一头大汗,主子爷!八爷!爷!您到底在哪里啊!他晕头转向的在陌生的贝勒府里乱转,冷不丁看见了苏培盛。 冯景见了苏培盛大喜,冲上前拉扯:“太好了太好了,快快,我们家爷不见了,快问问四贝勒能不能知道我们爷在哪儿呢……” 苏培盛非常淡定,轻轻躲开冯景拉扯过来的手:“八爷和四爷在一块儿呢。” “啊?”冯景纳闷了,“两位爷在干嘛呢?外面……外面都快拆了贝勒府了!” 苏培盛斜着瞥冯景一眼:“慌里慌张的,像什么样子。”他慢条斯理的整了整根本纹丝不乱的衣服,摆出大太监的气势,又往一边的厢房门递个眼色示意:“要镇定,冷静,知道不?两位主子在里面说话呢。” 冯景诺诺应了,自觉压低声音:“那外面……外面咋办?” 苏培盛再次用余光瞅看冯景,半响方慢悠悠道:“不咋办。” “……”冯景气馁了,装腔作势的家伙!不就是跟了四阿哥么!也学着那么一副模样是怎么回事!奴似主人形么?本公公不吃这一套!杂家走得是亲民路线! 他默默站到苏培盛的另一边,自发的给主子们放风,却不知一墙之隔的厢房里,气氛沉凝,尴尬无比。 胤禩今日大婚,却没什么感觉。从前惠妃送来的女人他一个没碰,前三天送来的两个大宫女,他也全退回去了,并且吩咐不要再给他送人来。他“前世”是个处男不假,但是那个年代什么没有?动漫的、图片的、影像的……身为一个身心都正常的成年男性,早就对这些理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既然必须娶妻生子,婚姻不自主,他还是尽量少祸害一个是一个吧,这时代不允许离婚,即使有和离,对女子一方来说也是极大的伤害。嫁给了他,就是一生荣辱全部在他手中,从此生生死死,都由不得离开放弃。 男性天生对女性就是有几分怜惜的,胤禩尤为心疼这时代的女子们。他既不能与那位福晋有爱情,也不能让她有自由追求幸福的权利,只能想着日后与她做一对亲情夫妻,从此同舟共度,经营家庭,他就会像胤禛对乌拉那拉氏那样,给她一份皇子福晋的体面与尊重。当然,若是能琴瑟和鸣、美满幸福,那就更好不过。 只是,他心里清楚,这样的可能性太小,几率太低。 所以他并不奢望,在他心里划定的真正自己人的范围里,还是只有不久前宫内大封妃嫔、刚刚晋升妃位的良妃,与一个胤禛而已——他的心,其实就这么小,装得下需要装下的人便好。 所以,在八贝勒府染上漫天喜庆色彩时,他的心里,其实是空落落的。脸上虽然保持着一贯的笑容,眸中却并无欢喜。明明洞房花烛在即,胤禛说找他有事要谈,他便毫不迟疑的跟着进了厢房。 这一次胤禩大婚,胤禛送了一份厚礼,其中一套十二生肖小玉像他亲手送到胤禩手上,胤禩见了十分喜爱,当下舀出一个手上把玩,笑着问道:“多谢四哥,四哥这是哪里弄到的好东西?” 胤禛一面盯住他观察他细微反应,一面答道:“从前皇额娘的赏赐,你若是喜欢,我那里还有其他的。” 第16章 “这个我就很喜欢。”这个是贺礼送来了倒罢了,胤禩自然不会去主动要佟佳氏留给胤禛的东西,“别的四哥自己留着吧,我也一时玩不了那么多,不过看个稀罕。” “你喜欢便好。”胤禛脸上毫无表情,“今天我找你,只想问一句,那位董鄂氏,你要如何对她?” “如何对待?听说董鄂氏家的女儿是个好的。”胤禩有些惊讶。“四哥怎么问起这个了?既然是娶进门的嫡福晋,且看看她的性子,最好与额娘相处好些。” 他笑道:“四哥还不知道我么?额娘若是欢喜,我也就好好与她相处,互敬互爱。将来生儿育女……”胤禩话说到一半,胤禛再也忍不住自己情绪,猛地抓住他双肩,把他抵在墙壁上,屋内烛火昏暗,黑影压下,胤禛寻到那人的唇,狠狠咬了上去—— 含住两片薄唇反复吮吸,待得唇瓣分开,柔滑的舌从牙缝里钻入,灵活舔过口腔内每寸地方,带着发泄似的怒气与重重压抑后的爆发,这分明……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吻。 胤禩呆愣住忘了动弹,胤禛趁势而为,两只手向下箍住他的腰往自己怀里带,紧紧抱住了不放开,这才觉得长久的渴求都稍稍滋润,心头的猛兽却更加关不住,咆哮肆虐着要挣脱牢笼,一吻完毕,胤禛下巴抵在胤禩肩上,浓烈的情感宣泄喷薄而出。 “小八……胤禩,四哥喜欢你……我喜欢你!” 第17章 心魔渐日滋 胤禩惊呆了,先是被胤禛的动作炸的头皮发毛,浑身抗拒,后又被他的话所震惊,怔怔矗在原地。 胤禛似是惆怅低叹,仍是抱他在怀,低语道:“我原本想着,叫你自己慢慢察觉这心思,到时候若是不愿,我自然看得出来,也就死了这念头,安心护你这一生周全就好……可是你虽然人情周转还算灵活,感情一事却是总不开窍。那年塞外皇阿玛见了乌仁图雅,我便想向你提起这事,后来去找你,你却病重成那样,我当时只顾着好好照顾你,让你快点好起来……今儿个看你娶妻大婚,我心里难受得很,索性和你挑明了……” “胤禩,胤禛想要你。” 不是四阿哥,不是禛贝勒,不是四哥。胤禛,想要胤禩。 胤禩下意识的就想要拒绝。胤禛却抬手捂住了他的嘴,低沉笑道:“先别忙着说话,我给你时间考虑清楚,认认真真的想明白。这点时间……我还等得起。” 说罢,他松开胤禩,也没再看上一眼,转身出门离开了。 胤禩呆呆待在房间里,思绪繁杂,回忆起二人十几年来相依相伴种种情谊,胤禛……胤禛竟是什么时候起了这心思的?他素来习惯了他的亲近,享受着他的照顾,那一举一动又是在何时沾染上了许多暧昧、渐渐的变了感觉的? 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他想到初次正式相识在无逸斋,想到第一次玩闹在阿哥所,想到同一辆马车驶向塞外,想到共同面对康熙的忐忑,想到一点点在岁月陪伴中培养起来的羁绊……胤禛不会在他的新婚之夜同他开这种玩笑,不会舀这种话来逗弄他的八弟,不会在自己没有确定前说这些告白的话……这是真的,是真的。 胤禛喜欢自己——听起来荒唐又可笑,可这是真的。 胤禩脑袋里乱糟糟的搅成一桶浆糊,一涉及到胤禛,便什么判断力都没有了。十几年来的互相照顾与陪伴已经印在骨子里,让他养成了面对胤禛均是本能行事的习惯。待胤禛好,把他对自己的好记在心里,已经像是自己的呼吸般熟悉到不可分割。有什么吃喝玩乐的,第一个想到的是胤禛;有什么重要事件,第一个告诉的也是胤禛;有什么想做的,第一个同胤禛商量……这么多年了,宛如一体。 他不是自己的鼻子,却是自己的空气。 说得像是老夫老妻似的……胤禩边联想边苦笑。 屋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冯景看到胤禛带着苏培盛走了,自己家八贝勒却迟迟不出来,在门口着急了。胤禩的喜服还穿在身上,而这一天,是他的大婚吉日。 想不出来的便抗拒去想,做不出决定就想顺其自然到结果。他既然给自己时间去弄清楚自己的心,胤禩便选择了暂时逃避,他心中不知道如何滋味,开门走出,顺着小路,慢慢走回了后院正屋。 正屋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下人们还尽忠职守的守在这里。三福晋在屋子里陪着董鄂氏,一面安慰自家表妹。一群阿哥在八贝勒府闹翻了天,这会儿时候渐晚,又都闹腾的累了,胤禩一问,大阿哥、四阿哥、五阿哥、七阿哥都回自己府邸了,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年纪小也被催着回宫去。现在还剩下老九老十,猫在某个风景不错的院落里,说要赏月饮酒,今晚顺便住在这里一夜,已经往宫里通报过了。 胤禛也走了,这样也好,才不过过去了这么一会儿,他还没有想好该如何面对他。 胤禩看着正屋的红灯笼,吩咐冯景舀了酒来,灌了一大口,又往衣服上倒了大半壶。这才摇摇晃晃,作醉酒状往内屋走。 三阿哥还在门口,大概是等着三福晋一起回府。见胤禩醉成这样,面色红润,倒比苍白病弱模样有些生气,都放下心来。把他送进去行完下面的礼,就交给了董鄂氏照料,毕竟天色太晚,他们还要回府,第二日三阿哥还要上朝。 董鄂氏已经被挑开喜帕,身上还是大红喜袍,忐忑不安望着床上“醉酒”的胤禩,想了一想叫丫头舀帕子来给他擦脸洗手,胤禩只装作不知。等到董鄂氏为他脱衣服,他才“幽幽转醒”。 董鄂氏瞬间无措:“爷……” 胤禩微微点头,见她果然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儿,赶上他前世还是上初中的年纪,也没什么心思祸害未成年少女,自己褪了衣服坐在床边。 董鄂氏脸色通红,一边也把自己衣服脱了,穿着中衣,还很是害羞,站在床边不动弹。 胤禩无奈,只好伸手把她拉过来,尽量和蔼着笑问:“我还不知道你的闺名呢。” 董鄂氏先是身子一僵,随后又尽量放缓,低头道:“妾身闺名雅尔檀[1]。” 峨眉花么?倒也眉清目秀,只是在胤禩看来,远远没有张开,达不到他心中美女的标准。他有心过几年再说,反正年纪小也不适合生孩子。既然决定少祸害别人,那就把这个好好养着,看样子是个不错的,那就让她要个孩子傍身吧,也是自己血脉的延续啊。 良妃那边,他会去沟通讲明白的,也会叫惠妃不要往他府上随便指人。说到这个,他就想起胤禛府上的大小老婆们,乌拉那拉氏是个十分大方得体的皇家媳妇,也表现在她给胤禛纳妾上,康熙对胤禛的子嗣也很上心,上一次选秀,又指了两个格格。 不过二十出头的人,已经有五个老婆了,也不知每天晚上受不受得住…… 胤禩恍然惊觉自己走神了,又提起精神与雅尔檀闲聊几句,今天闹得太晚,明天还要早起进宫行礼,等胤禩准备睡觉,眼睛一扫,望到床上铺着的宽白帕子,顿时一滞。 他把这一茬忘了。 雅尔檀见他不动了,顺着目光也看到那羞人东西,一颗心更是怦怦跳动,不知如何是好。胤禩见她头更低下去,微微叹气,弯腰抽出自己靴子里常备的匕首,撩开自己左手衣袖,在接近手肘处找了肉厚地方,轻轻刺破流出血来,往帕子上一抹。 鲜血滴在白帕上,犹如红梅点点,分外醒目。雅尔檀不明所以,呆呆愣在那里。 胤禩收好匕首,把小姑娘拉进怀里抱住,笑道:“你现在还小,生孩子会有危险,过两年再说。这是应付宫里来检查的。” 雅尔檀听了,只放了一半的心。她是嫡福晋先进门,母亲与表姐都教导她要在府里如何管家如何收拢下人,还要留住八阿哥的心,更要早早的怀孕生下嫡子坐稳八福晋的位置,对于夫家来说还是子嗣重要。她自小在大家族长大,也早就习惯了这些教育,早就做好了思想准备。进了八贝勒府,却没想到丈夫竟然不要她早生孩子,更是大婚之夜不曾圆房。 胤禩说得温和,表情不似欺骗掩瞒,她心中疑惑,又不好明问,只好放在心底,想着改天好好问问三福晋表姐这位八阿哥的事。 这一晚胤禩只是与她同塌合衣而眠,胤禩心事重重,又喝了酒,头沾了枕头就入睡了。雅尔檀趁着喜烛光亮,倒看了他许久。 第二日两人匆匆起来穿戴整齐,先把老九老十赶回宫里,又去叩拜康熙与各个份位足够的妃子,忙活了一上午。康熙听说昨晚八贝勒府上闹得很不像话,胤禩又大半天不见,倒是先训斥一顿,而后赏赐了不少东西,说是昨晚阿哥们闹腾的补偿。 中午时候才去良妃那边歇息一会儿。良妃终于见到儿子娶妻,喜得整个人都焕发出光彩来,被惠妃笑话一场。 胤禩穿着整套贝勒服套装,衬得整个人俊美华贵,更兼气质超逸,翩翩君子。雅尔檀也是清清秀秀,一身贝勒福晋正装相得益彰。两个人站在一起,十分匹配。胤禩恭恭敬敬的对良妃叩拜,口称“额娘”。良妃看着早流下泪来,只舀手帕擦着。 “额娘,这是雅尔檀。”他为良妃介绍着,雅尔檀见他对良妃很是尊敬,急忙规规矩矩行礼。 “快起来快起来。”良妃也没什么婆婆架子,褪下手上一对镯子给雅尔檀做见面礼,又唯恐礼物不够丰厚,还送上大半匣子康熙曾赏赐的首饰,雅尔檀仔细收了,笑道:“额娘真是亲切。” 第17章 两个女人在一块,没多久就找到了共同话题,良妃深宫寂寞,她的出身也没人与她多交往,这下终于找到伴儿了,当下说起胤禩小时候的趣事来,倒是欢声笑语一片。 胤禩在一旁瞧着,见雅尔檀没有因为良妃出身而显露出任何轻视来,这才放下心。 两个人在良妃这里用了午膳呆了一下午,晚膳前才回了贝勒府,马车到家门口停了,胤禩还没下车,冯景在外边先叫道:“四贝勒,您是来找我们家爷的?” 第18章 香浮黄昏后 胤禩心脏一紧,硬着头皮先下车来,望见熟悉身影,尽量保持着惯常的笑容,笑道:“四哥,你来了。” 从胤禩的角度看去,胤禛背光站在夕阳的余光里,并不言笑,侧脸映在光辉里,像是石像一般斧焀精制,他抬步缓缓走来,胤禩便忍不住胡思乱想,亦不知是否是阳光的余温撒上,脸上隐约发烫。偏生那人走近了却还不说话,只定定的看着他不动。 气氛几乎尴尬,车里的雅尔檀没听见声音,自己掀开车帘探出头来:“爷?” 胤禛审视着看向雅尔檀,终于道:“这就是八弟妹?” 这气氛冯景也不敢插科打诨了,雅尔檀大半个身子慢慢出了车厢,胤禩伸手扶住帮她下车,夫妻俩站在一处,胤禩似是有了些底气,笑容也真实起来:“四哥,这是雅尔檀。额娘她……也挺喜欢的。” 雅尔檀知道这是与八阿哥一起长大、感情十分要好的四阿哥,当下摸不准尺度,只捡了个大众称呼,微微躬身唤道:“四爷。” 胤禩别有心思,有意拉近二人关系,脸上撑着微笑:“雅尔檀,四哥是爷最好的兄弟,你也叫四哥好了。” 此话一出,空气中几乎凝滞,胤禛浓浓的不悦谁都看得出来了,他略略低头,看似生气,实则死死盯着胤禩还搭在雅尔檀腰上的一只手。雅尔檀觉察出这位四阿哥似乎情绪不佳,又想起关于胤禛的众多传闻,倒也没有就此改口,只得体笑道:“四爷来找我们家爷,一定是有事商量吧,妾身还是告退,还不曾清点库房,整理东西呢。” 说罢,轻轻袅袅向胤禩行了礼,自己进内院去了。 胤禩独自面对胤禛,少不得想起昨晚黑暗房间里发生的一切,昨夜的吻虽叫他抗拒,却并不令他厌恶。胤禛说对他有情,又向他要感情,他只是不明白自己对胤禛是个什么想法。亲情友情肯定掺杂,却要看明白有没有爱情。 他并不忌讳同性,未来的时代里这实在不值得一晒。兄弟与这个年代却是错的关系与错的时间……他如今只能说,他与胤禛之间太复杂,一时之间并不能理顺,只能拖着。 雅尔檀走了,胤禛靠近胤禩,把他的手顺手握住,感觉冰凉,便皱眉道:“春寒还没过去,怎么不带着毛套?答应过我的,又忘了不成?” 两人独处,一切似是都回归原点。胤禩笑道:“哪里就那么弱了?我好歹也是阳气重的一个大男人,最近一直都好着呢。” “又胡说什么呢。”胤禛忍不住笑骂:“什么阳气重,你当自己是山精野狐么?”若说是山精野狐,也只有令自己痴迷这一点像了。“杵在这里这里做什么,还不快进你的贝勒府?” 胤禛拉着胤禩的手径自进去,比他还熟悉这贝勒府,找了书房坐下。冯景忙不迭的去倒茶送水。苏培盛自觉守在门口。屋内没了别人,胤禛仍是不放手,反而另只手也摸上来,轻轻摩挲,暧昧之极。 胤禩感觉别扭,有意收回,却被胤禛越发拉紧,他还要再加大力气挣脱,不料胤禛放低声音,暗哑请求:“别动,让我给你暖暖。” 胤禩心头一软,任由胤禛继续握着,心里又起了乱绪纷纷,觉得就算二人如何,他对胤禛福晋乌拉那拉氏都是敬重礼待,胤禛对雅尔檀却十分不给面子,不由得有些气恼道:“你为何在门口那样对雅尔檀?” 没想到胤禛十分直白:“她是你的福晋,我瞧她不顺眼。” 胤禩奇道:“若说这是吃醋,有什么可吃的?你自己还不是有四嫂和孩子们在?听说皇阿玛又指了两个美人儿给你,不晓得滋味如何?” 胤禛黑眸黯然,却坦诚道:“所以这是我现在所求之事。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胤禩偏过头去不看他,又道:“纵然我对你有意,我也不会对她们吃醋的。我们比她们又强到哪里去了?一样是命运不自主的可怜人。” 胤禛听了,目光灼灼,只握紧他的双手:“这么说,如果你我得了自由,你可就愿意了?”以他看来,胤禩并非对他毫无感觉,只是自己尚未明了,又有颇多顾虑。他不怕希望渺茫,只怕没有努力的方向。胤禩只要愿意与他在一起,那么他就会无论如何都会拼尽自己全力。 胤禩一怔,自己也分辨不出自己心底所思究竟是什么,是真的对胤禛并无兄弟以外情谊,还是想得太多?他的确不对乌拉那拉氏吃醋,又或许他从心底就默认会有她的出现? 还有胤禛话语中的含义,胤禩一惊,难道胤禛他……现在就起了夺位之心? 虽说他重生而来,本就想着如何与雍正打好关系,方便自己悠闲下半辈子。现在听了胤禛的话,却只有忧心忡忡,想不到曾经有的那些算计了。太子现在位置还算稳当,胤禛表现的还是比较维护太子,他如今还在正红旗挂着职位,葛尔丹虽然溃败,但是康熙有第三次亲征之意,到时候胤禛一定还会随驾前去。 与原来的历史所不同的是,胤禛的地位有所增长,又暗地里得到佟家的支持,俨然有一争之资本。太子对他比历史上更加排斥防备,并且已经表现的颇为明显。 原来的胤禛,并无势力只能隐忍在太子身后,做一个忠诚的纯臣。而后太子被两废,胤禛的“不争是争”赢了八阿哥的明争。 但是康熙的心思太过难猜,又最为厌恶官员们结党成派,老年之时也对各个阿哥多有提防……胤禛如今并没有雍正即位那四十多岁的阅历与斗争经验——他连朝堂都不曾真正进入。 看着胤禛踌躇满志与期盼的眼神,胤禩斟酌劝解的话:“四哥,皇阿玛最讨厌的是什么,我想你也知道。就算……那一位下来了,也还有大哥三哥。另外……皇阿玛看着身体康健,似乎古稀不在话下。到那个时候,十三十四他们也会长大……” 他说的语焉不详,含含糊糊。胤禛却听明白了,看着胤禩为他打算的忧虑神情,竟是分外有一份满足,胤禛肃整了神色,郑重问道:“我只问你,若我有意向前一步,你可愿意……陪着我、与我一起?” 胤禛已是皇子,未封位前位比亲王,现在是贝勒,将来迟早也会是亲王。他向前一步,自然是意图那个位置了!胤禩惊惧交加,又为他担忧,又想起“曾经”失败了的八阿哥的下场,一时神情变幻,说不出话来。 胤禛见他果然又想太多,眸中黯了一黯,嗤笑道:“你总是这么顾虑太多,我心里清楚,也忍得住。皇阿玛年岁康泰,我等无非尽力办差,以求皇阿玛公正罢了。” 这话终究是隔了一层,不显山不露水了。胤禩哪有听不出来的,只得赶紧安慰:“我不过是你为你担心,若是最后……四嫂和大格格他们怎么办呢?你不为着自己,也要为家人多想想不是?” 胤禛的表情有所松动,胤禩又道:“至于我,在别人眼里,一直都是打着四阿哥的标记。咱俩又是从小一块长大的,情分也与他人不同,若你想做,我断没有不支持你的意思。只是此事干系太大,必须小心谨慎……” 胤禛听了那句标记,心里早欢喜翻腾,颇为中意。又听得胤禩叫他小心,自是暖成一片,手上用力,顺势把对面的人拉进怀里,只抱的紧紧的,巴不得融进自己身体里,两个人成一个人才好。 胤禩慌忙要挣脱:“你、你干什么呢!” 他自从接连生病,身体早不如一直健康锻炼的胤禛,挣了几下都没挣开,反而气喘吁吁,倒在胤禛怀里,像极了投怀送抱,惹得胤禛笑道:“小八,莫不是希望我对你就地正法?” 胤禩恼了:“这里是八贝勒府不是四贝勒府,怕是你鞭长莫及[1]!” 胤禛又抱了一会儿,胤禩反抗不得,只好随他去了。没过多久屋外苏培盛忽然敲门喊道:“爷?” 室内温馨被打破,胤禛皱了皱眉:“什么事?” 苏培盛言语中有一丝慌乱:“爷,府上人找过来了,说是福晋要生产了!” 四贝勒府就在八贝勒府的隔壁,胤禛一怔,胤禩趁机挣脱开来,结果胤禛又把他拉回,胤禩薄怒道:“你还不回去看看?” 胤禛略略低头,往他眉间轻轻一吻,又看着他笑道:“我先走了——小八,我会等你心甘情愿的那一天。” 这才与苏培盛离开八贝勒府,胤禩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想到雍正子嗣微薄,这个乌拉那拉氏生的孩子,不就是八岁即死的嫡长子弘晖? 据说他被教养的极好,康熙也颇为夸赞。又身份尊贵,若不是八岁早夭,怕是后来乾隆的位置轮不到弘历来做。 第18章 弘历……乾隆……著名的败家子皇帝,好大喜功、性好美色、自大昏庸、破坏文物……把即位时雍正好不容易整治有起色的国库三年败了一大半,后期更是有和珅这种巨贪卖官卖爵的国之蛀虫。若是历史可以改变,弘晖活下来了呢? 乌拉那拉氏一生也只有这一个儿子,之后只生了两个女儿。胤禩对这位四嫂印象极好,据说弘晖死后,乌兰那拉氏便长期缠绵病榻,弘晖的死击垮了她的身体。 若是弘晖活下来了……这个念头如生根般扎在胤禩心底。胤禛也不会喜欢乾隆那种皇帝的,不过是瘸子里面选将军,没有其他人选。他既然决定改变历史,不妨尽自己力量、好好的大改一回如何? 等到第二日早上,乌拉那拉氏果然产下一子,随即报往宫中。康熙亲赐名,为爱新觉罗·弘晖。 第19章 和合隐玄奇 时光悠悠,又是一年。 胤禛胤禩等渐渐入了朝堂,胤禛进了吏部,还兼职在内务府,胤禩去了礼部。暂时还只是看着学习,真正的插不上手。从这一点也看得出康熙的意思,太子在户部呆了几年了,户部才是培养未来皇帝的“摇篮”,一个帝王可以不懂军事,却必须要知道社稷民生,这也是这时代重农的影响。 只是太子终究是不成体统。年前康熙第三次亲征葛尔丹时,太子在京中居守,一时蒙昧听了身边人的撺掇,对大军粮草下手。只是葛尔丹败亡已成定局,康熙去了心腹大患,太子又做的隐秘,于是摘脱了干系,并未造成什么。 后来宫中又有有流言蜚语,说“谓太子昵比匪人,素行遂变。”康熙喻内务府,处死了一串膳房人与哈哈珠子。说这几个人在太子宫里行径“甚属悖乱”,叫人啼笑皆非。 只怕不是底下人自己“甚属悖乱”,太子自己一定也有参与。上梁不正下梁歪,太子又能好到哪里去?处死了这些人,也只会让人觉得太子不会御下,如何担当起一个国家的重担? 无论如何,太子是眷爱渐蘀,慢慢的失了圣心了。 胤禛暗地里做什么从不避讳胤禩,胤禩却一直该躲避的就躲开,并不干涉。别说他们只是兄弟,就是亲密无间的夫妻,也要给彼此些空间。只是看着胤禛做的很稳妥,又十分注意保密,便也放下了担忧。转而想着,要在朝堂上给他些什么帮助。他为人亲切,并不摆架子。又礼贤下士,朝野内外也慢慢散开了他的名声。 康熙三十七年,康熙巡幸五台山。胤禛胤禩等随驾前往。 五台山分为东台望海峰、西台挂月峰、南台锦绣峰、北台叶斗峰、中台翠岩峰,故称五台山。台顶雄旷,层峦叠嶂,峰岭交错,挺拔壮丽。山中气候寒冷,因台顶终年有冰,盛夏天气凉爽,又称清凉山,为避暑胜地。自古先为道家地盘,后成佛家圣地,北魏之后佛教大兴,五台山也逐渐扩建,又有许多高僧来此讲学,渐渐的成为了中原四大佛教名山之首。 清朝时道家已经没落许久,宫中贵人们大都信佛。史书上对康熙这一次来五台山猜测颇多,有人便想到顺治当年死因重重,等到后世又有一部《鹿鼎记》,说顺治是为爱出家,要美人不要江山。康熙寻父才来五台山巡行。 顺治若是还活着,这一年也不过是五十五岁的人。要是在五台山出家,清心寡欲的,说不得还要长笀些。野史所说,也有几分道理。 而胤禩来这里以后,接触过许多所知:顺治在位十八年间,乾纲独断、锐意更新改革、尊孔敬儒、重用汉官,对当时各地反抗势力以招抚为主,又重视蒙、藏联系,稳定各方各面,还吸取明朝灭亡教训,澄清吏治……作为皇帝而言,六岁登位做到如此地步,已属不易。 后人对他的评价是:顺治在各方面取得了很大成就。为巩固清王朝统治作出了贡献,初创清王朝走向强盛的新局面。为康乾盛世打下了基础。[1] 至于性格上浮躁易怒、任性放纵,则是瑕不掩瑜。后来独宠董鄂氏,董鄂氏一死,顺治也随之心死成灰,他从前便有出家念头,那时更是一发不可收拾,甚至自己剃光了头发,要舍弃江山而去。 为了防止孝庄迁怒于他身边人,顺治十八年正月初二,他安排贴身太监吴良辅出家为僧。当日还亲去观看剃度仪式,回来后便“染上天花、高烧不退”,没过几天竟然体沉重,行将不支,初六当晚口授遗诏,与世长辞。 这其中种种,疑点颇多。实在让人觉得是故布疑阵,有意金蝉脱壳。顺治死后也是随着满族得旧习俗实行火葬,更是没了遗体证据。 史书有不详实之处,后人总是妄加揣度。无论康熙来五台山的目的如何,胤禩随之而来,也见到了此时五台山的风景。没了后世喧哗污染,更是心旷神怡、山水独秀。 白日里潜心礼佛,夜晚独立平台,见山下万家灯火、千丈红尘,别有一番遗世独立,方外清净之感。 这一日得了些许空闲,胤禩便离开大队人马,换了轻装简服,连冯景也没带,与胤禛一起私下去拜佛。五台山寺庙不止一间,寺庙也不是单纯敬拜一位菩萨的,更有许多类别。 他从前并无信仰,等到因缘际会成了八阿哥胤禩,却觉得神鬼之事在冥冥之中。对于满天神佛,也有几分敬畏之心。两个人打扮成大户人家兄弟,顺着景色秀美的地方一路行走,路上有寺便进,有庙便拜。见了菩萨罗汉,也撒香火行叩拜,十分自得其乐。 这样的二人世界是非常少有的,胤禛也享受在其中。这几年他明白胤禩不过是想着顺其自然,便越发的进取。若不是在户外惹人耳目,他便要拉上这个人耳鬓厮磨、好好亲近缠绵一番了。 康熙不愿扰民,命五台山一切如常。胤禩与胤禛混在上香游客中,说些典故闲话,正是娱乐。胤禛见他专门寻那些寡门小户,见了香火鼎盛的,反而并不流连,问他这是何故。 胤禩笑道:“四哥,这是你的不知了,但凡小说话本里,说的都是所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高门隐士都是不世出的,我们随缘而去,说不定就能找到一位高人。” 胤禛瞪他一眼,唇角却有笑意:“偏你的歪理多!” 两个人又往前走,不料转眼之间天色阴沉,风吹云卷,没多久就沉沉昏暗,有变天之象。 大雨顷刻而至,两个人出来轻松,只有胤禛想着可能要晚上才回驻地,因胤禩体弱,多带了一条披风,这时候急忙往他身上一披,拉着手就找地方躲雨。 山中林木森森,走了半响才寻到一处破败院落,写着“和合寺”三个大字。两人并列进去,见殿堂破旧,正中两座泥像伫立,蜘蛛网灰尘满身,显然是废弃了的一处小庙。 胤禩手忙脚乱升起火来,胤禛前后查看回来,见胤禩额上抹了烟灰,玩笑道:“小八,不知这偏远小庙,可符合你寻找高人的想象?” 胤禩没好气道:“四哥竟来取笑我?我怎知会下雨!”他扫开一块空地,两人贴着坐下,又把湿透的外衣与披风脱了举着烤干。看看外面天色,忧道:“这雨这么大,怕是要下到明儿早上。” 胤禛沉稳道:“无碍,我们出来是打了招呼的。等到晚膳前定会派人来寻找。”他沉吟片刻,又道:“若是怕惊动皇阿玛,等会看着也许雨小了,早着点回去也就是了。” 胤禩点头应下,左右无事,眯眼细细打量起供奉的泥像,见与其他寺庙见着的菩萨罗汉们都有不同,雕刻得线条古朴粗放,穿着唐代民众服饰,眉目间也并无慈爱祥和,反而满面春风,拍掌而笑,极不像佛像,又一人执荷花,一人捧盒,盒盖稍微掀起,内有一群蝙蝠,从盒内几欲飞出。诧异问道:“四哥,你看这是哪二位菩萨?” 胤禛对佛教颇有研究,端详半响,讶然道:“我瞧着,这两位并不是菩萨。” “哦?” 庙里也无文字痕迹,胤禛想到寺名和合二字,笑道:“这是和合二仙。乃是唐代寒山与拾得两位大师,拾得自幼为僧,寒山却不曾剃度,因此将二人放在一起供奉极少。没想到在此偏远地方,倒见着了。” 宋朝时认为这两人是文殊普贤的化身,从此把他们归纳进了佛教。胤禩也知道这两位是情谊极好的好友。寒山是个诗人,他们在后世那个时代最著名的,却是一段对话[2]。 寒山曾问:世人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我当如何处之?拾得回答曰:只要忍他、避他、由他、耐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胤禛显然也想到此节,略有所思。胤禩笑道:“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辱是男儿。[3]古人之言,多有借鉴。” 胤禛道:“不错,我若要成大事,须得一个忍字。” 胤禩心中一动,面上不显,只慢慢转了话题,说些别的。这一年间,胤禛进入朝堂,犹如龙入深海,自在腾挪,极为顺畅。胤禩看着只有为他高兴,自己怕旁人言论影响到胤禛,日常交往也都尽量谨慎。像今天这样把臂游玩,私下会晤,已是很久没有的事情。 没想到胤禛话题一转,问起他的内宅来:“你也成婚许久,为何还不曾有消息?莫不是董鄂氏有何不妥?可遣了太医看了?” 没圆房过自然不会有消息了。胤禩刚要想个理由搪塞,胤禛又道:“我听宫内谣传,说是惠妃送你宫女,也被你推拒了?难道是董鄂氏妒嫉不肯?”他像是认定了什么,倒摆起兄长架子:“果然不是个好的!” 胤禩哭笑不得,忙解释道:“不是她,是我……是我不曾与她圆房。” “为何如此?”胤禛十分惊讶,却心头一喜。看胤禩吞吞吐吐,像是难言之隐。“是你……不喜欢她?还是……”胤禛想着想着,竟想到自己期望的地方,又觉得很有可能,“还是你不愿意与女子在一起?” 胤禩道:“不是的,她管家甚好,我只是听说女子太早生育,对身体不好,也对孩子不好。不过想拖上两年再说。” 第19章 “至于惠妃赐宫女的事,我只是觉得我与雅尔檀都是身不由己,并无感情,过日子和睦如此便罢了,何必再扯进其他女子?” “其实女子生来都是渴望一生一代一双人的,我既然不能给她们幸福,又何必断了她们的念想,不去让她们另寻他路呢?” 这番话藏在他心底太久,他也不期望胤禛现在就能够理解。这时代能理解这一点的又能有几个?就连写出“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的纳兰容若本人也是娶妻纳妾、齐人之福。 胤禛对他有意,却也不能与他二人成双。他有福晋、侧福晋、格格……若做了皇帝,将来还有三宫六院、三年选秀的无数人。 人要被时代所限制、被社会所容纳。他不是终南山上的杨过与小龙女,超然世外,不理任何人间道理。他不奢望胤禛与自己都放弃后院妻妾只有彼此一个,他们不可能去那样做。只觉得若是真的与胤禛在一起了,哪怕他能理解这份心情,明白这种境界……也便罢了。 就算杨过与小龙女隐居不问世事,又真的会如何快乐吗?石室凄冷、二人情寂。等到后来的黄衫女子,就已经出行奴仆众多、排场一番了。可见人终究不能完全脱离外界。 此刻说出了这些话,好似心底藏闷已久的情绪终于流露。胤禩低头想着自己的心事,胤禛却紧紧抓住了他的手,郑重唤道:“小八。” 胤禩抬起头来,眸中尽是茫然。胤禛抬手抚摸他的脸颊,神色是胤禩见过最严肃的一次。 “你若为女子,我必效渀明孝宗[4]。一生一世,唯你一人。” 第20章 此中痴儿女 此言一出,胤禩震在当场。胤禛直视于他,目光毅然决然。 胤禛是说真的……胤禩心中千头万绪,复杂无比,只低低唤道:“四哥……” 胤禛却道:“叫我一声胤禛,可好?” 胤禩不愿改口,胤禛却盯着他看,眼睛眨也不眨,胤禩无奈,只得重新唤道:“胤禛。” 这一声胤禛喊出,胤禛十分欢喜,轻声道:“小八,在你这里,我只是胤禛,你可懂?” 他懂,也不懂。胤禩欲言又止,想出许多拒绝的话却说不出来,只得继续做自己的缩头乌龟。胤禛看他反应,知道自己又近了一步,倒也不再逼迫,转而望向外面的雨。 大雨瓢泼,越打越大,山林之中静寂,唯有檐下雨声滴答,别有意境。二人坐在地上烤着火,渐渐的方才那一丝尴尬也远去了,又重新说起话来。 天色已经沉暮,不能再等下去。两个人一起搭了宽敞的披风,在雨中深一脚浅一脚的慢慢走着,山林里的小路泥泞,走了许久才走到大路上。这雨又下了很长时间,路上半个行人也无。 两个人对视一眼,均是苦笑。胤禩还好,胤禛却想到胤禩身体,唯恐他又大病一场。想到那年塞外的可怕情形,手上已经把整个披风披到胤禩身上,胤禩推辞不过,只得披上。 这里距离康熙的行宫还有很远。又是在半山之中,要走上不知道多久。胤禩正想着放弃大路,在林木间穿梭,又怕电闪雷鸣,最好别躲在树下。犹豫之间,胤禛忽然望着远方,欣喜道:“小八,有马车!” 胤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一辆马车慢慢从山下往上走,大路不宽不窄,马车行进在正中央。两个人也没躲避,那马车便行进到胤禩身前,缓缓停下。 赶车的是个年轻人,胤禩瞧着也不过十岁模样,衣着简朴,想来家境并不丰足。相貌俊秀,气质颇为文气。见胤禛胤禩二人不躲不避,便停下车来,疑惑问道:“不知阁下有何见教?” 胤禛拱手道:“我兄弟二人上山拜佛,不曾想下了下雨,未带伞具。不知……可否出让雨具?”又舀出银子,成色分量十足。“在下愿以十倍价钱求购。” 马车门帘忽的掀开,里面人探出头来,笑道:“什么求购不求购的,下这么大雨,我们送你一把伞也就是啦。”他说着便舀出伞来,伸手递了过来。胤禩接住了,冲他感激一笑。没想到这少年人此时腼腆起来,竟然脸红了。 胤禩觉得纳闷,便多看一眼,发觉这人声音清脆、骨骼娇小,仔细一瞧虽然穿着男装、带着小帽,耳朵上却分明有耳洞,竟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女子。他心中讶异,想着这改装易容也太拙劣了些,却不知后世那些电视剧里男主角是怎么认不出女主角的。 油纸伞打开,两个人感觉好了些。只是衣服都已经湿透,贴在身上冰凉难受。赶车的男子不肯收钱,胤禛略略道谢,自称二人叫艾真、艾司。又问了几句,知道这两个是来访友,暂时会在山上一间惠安寺里呆上几天。 赶车的叫做曾静,里面那个是李远。胤禩心知这怕也是个化名,又觉得曾静二字颇为熟悉。胤禛匆匆问完便走,胤禩却思来想去,琢磨一路。 等回到行宫,见二人回来,少不得大惊小怪一番,原来大雨刚下之时,苏培盛与冯景就派人四处寻找送伞去了。胤禛却顾不上别的,吩咐去弄热水姜汤,看着胤禩换衣服喝了才罢。 胤禩无奈,只得任由他去了。顺便二人一起叫太医诊脉一番,没事了算完。晚上草草用完晚膳,胤禛以担心胤禩半夜发热为由,要与胤禩同塌而眠。 胤禩知道这是这人没脸没皮的时候,没好气道:“四哥床榻宽得很,何必来挤我?” 胤禛挑眉,一副好兄长模样:“八弟何必把我拒之门外?四哥这是关心你不是?” “不劳四哥关心!”胤禩咬牙切齿,胤禛若是与他一起睡,势必要动手动脚,没个安稳,他白日里走山逛水已是累了,不想被胤禛晚上折腾。 胤禛颇为惋惜,转念换了策略,只轻声道:“你我许久没有一同睡觉,便是四哥想和你说说话夜谈一次也不成么?” 这个人总是舀捏的住他,胤禩心头一软,想想胤禛白天与他一起劳累,想必晚上也不会多做什么,遂是点头应下。胤禛得了许可,当下脱了外衣上床。 一夜间果然两个都累了,没多久就睡熟过去。等到第二天一早,胤禩没事,胤禛却发了些热,太医急忙来开药伺候,叫他在床上躺了一天。 这整个白天也是滴答之声连绵不绝,细雨不停。胤禛躺在胤禩的床上,胤禩则端了药碗亲自服侍他吃药,口中笑道:“还说我呢,结果你病了不是?” 胤禛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因着生病,语气中也没多少情绪,闷声道:“我病了也好,总比你病了强。” 胤禩一滞,酸酸甜甜的感觉涌上,极为复杂的混在一起,只若无其事转了话题:“昨儿个那两个人,你可是想去拜访?” 胤禛重着鼻音道:“借了雨伞,去还了也好。”他看了胤禩一眼。“我瞧着,你出门逛逛心情会开朗些。” 这一句说完,胤禩心口更是像堵住了似的,半响慢慢唤道一声:“四哥……”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屋内极是沉闷,胤禩也心境沉重。胤禛暗自幽幽叹息,知道又把他逼急了。只是这种关心已经融入血液,深入骨髓。他也盼着这人能有一天稍微回头,瞧见自己,看到自己对他好,渴望着这一份感情的回应。 他要的不仅是一个八弟,更是一个爱人。要的不是片刻的欢愉,而是与这个人长相厮守,一生一世。若是可能,他恨不得把全天下都奉到这人面前,只愿他与自己可以互相爱恋,做一对交颈鸳鸯,不羡神仙。 寺庙里的短暂相处,已经让他明白这个人的所求。他自认一颗完整的心还给得起,更期待这个人的一颗心。希望有一天能够心心相印,互诉衷情。偏生这个人总是喜欢逃避,深深的躲藏着自己——怕是连他自己,都找不到真正的自我,看不到自己的真实情感。 罢了,他说过等的,那就等吧。 这些想法不过转瞬之间,一有决定,胤禛淡淡道:“小八,我累了,先歇一会儿。” 胤禩只好应声离开,出得门来,见苏培盛与冯景呆在门口,一起说着话,俩人看他出来,连忙打千。胤禩兴致也不高,微微笑道:“四哥在里面休息,别打扰了他。” 苏培盛应了,冯景凑上来问道:“爷,您把屋子让给了四爷,您自个儿去哪儿?” 胤禩一愣,这才想起里面那是自己的屋子,他摸摸鼻子有几分尴尬,抬手往冯景亮堂堂的脑门上敲了个爆粟,道:“行宫这么大,还能没个呆着的地方?不过是消遣一会儿,晚上还要回来的。” 冯景诺诺委屈低头,尾随着他家主子而去。苏培盛在后面露出个笑来,正巧被转身的冯景瞅见,怒而瞪之。俩人一阵互动,冯景便没看前方,一头撞上拐角柱子,疼得呲牙咧嘴。 第20章 胤禩玩笑道:“冯景,你才多大,就老眼昏花成这样?难道是入宫的时候,谎报了年龄么?” 距离还没多远的苏培盛阴测测笑道:“八爷有所不知,冯景这是生来就带的老毛病犯了。” 感情还是遗传的?胤禩惊讶起来,冯景自从他五岁起就在他身边伺候,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毛病,他对自己身边人都是关切的,当即要带他去看太医,冯景大恨苏培盛,慌忙拒绝。为了叫胤禩不起疑心,笑得分外讨好。 “爷,奴才一个孤儿,天父地母的,哪里来的什么生来带的毛病?这是苏培盛误会了的,奴才好好的呢,谢谢爷的关心……” 胤禩听得一言半语,脑海里恍惚有什么记忆闪过,“等等,你说什么?” 冯景慌乱起来:“爷,奴才……奴才没说什么啊,奴才真没事不用去太医那里……” 胤禩不耐烦道:“你把刚才说过的话,再给我重复一遍。” “奴才……好好的?”冯景忐忑回想着。“一个孤儿……天父地母的……” “就是这一句!”胤禩惊喜的喊出声来,天父地母……天地会……反清复明……曾静[1]!怪不得他觉得这个名字熟悉呢!反清复明、自称为吕留良[2]徒弟,雍正年间撺掇造反自己却活下来的那个书生! 年龄也对得上……没想到竟然在五台山这时候见到他!曾静这时候肯定已经读过了吕留良的书籍文章,已经往反清复明的道路上走了,到五台山来访友,还带着个女子……胤禩想到这里,急忙往回走,要找胤禛商量一二。只是他走到门口却又停下,眉头却是紧紧皱起。 他要怎么跟胤禛说起此事?说这个曾静将来会往他身上泼无数脏水,造反闹腾他的天下,逼着他写什么《大义觉迷录》[3]?说吕留良遗祸子孙,几十年后他会把他开棺鞭尸大兴文字狱?说后人话本里会写吕留良的孙女会入宫刺杀致使他死因成谜[4]? 而且,他已经决定要改变历史,这些微小的细节,可还要动手操作一番?不,就现在而言,让胤禛顺利登上皇位才是最重要的,曾静不足为虑,顶多他以后制止文字狱的发生。或者早早的杀了曾静,让他不用再去折腾。 胤禩的心,也避免不了的沾染上一丝血腥。为了胤禛……他打定主意,转身就走,竟是不再停留。 第21章 天父地母会 春雨淅淅沥沥,终于在第三日停了。天气似是又暖了些,春回大地。五台山中也是春暖花开、处处莺燕回归。 胤禩与胤禛坐在惠安寺的禅房里,与曾静、李远聊天说话,矮桌上杯茶芳香袅袅,淡淡散逸在屋子里。 多年后或许会是仇人的三方,以这种绝对不会想到的情景,彼此见面,并且详谈甚欢。胤禩心中恍惚,只觉得命运十分可笑。或许一步变、步步改,在这许多年前的时刻,一切还犹未可知。 曾静与李远是来拜访在惠安寺暂住的一位僧人,法号一念[1]。对于这个名字,胤禩也略有所闻。这位一念大师是个武学高手,乾隆年间也曾反清复明公然造反,据说还与天地会[2]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 后来么,自然是被镇压了。满清入关多年,早就上下控制深入,纵使后来白莲教大规模起义,也不过是互相折腾。 只是不知道,这位曾静是不是和天地会也有关系。想到自己和胤禛两个满清皇子、“狗鞑子”现在居然和反清复明的人混在一起,真是啼笑皆非。 思及此处,他不由得自己先笑了。 曾静一直观察着这边反应,见这位他很有好感的尹家公子微笑亲切,不禁问道:“尹兄可是想到了什么?” 胤禛若无其事看他一眼,他与这个书呆子曾静聊了这么久,又有胤禩半真不假的提前提醒,心里早清楚这两个怕是身份可疑。他也忍耐得住,只以京城富家公子的身份相交,至于心里到底想做什么,那就是胤禩不得而知的了。 胤禩见那位假凤虚凰的李远也把目光投过来,故意叹道:“大梦谁先觉,草堂春睡足[3]。我笑我们在此空谈,言语铮铮,却不能有机会一尝夙愿、做出一番实事来。” 他相貌俊秀出众,偏偏此时流露出些许轻蔑与怅惘,更是十分感染他人。曾静与李远见了,心下各有所思。一个想这位尹公子所说不错,心中羞愧。这两位尹公子气质不凡,言谈出色,自己万万有所不及;另一个却是女儿家身份,觉得这位尹公子如此好看,说这话的时候竟也这般吸引人转不开目光,她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胤禩看,不知不觉中自己的脸却是红了。 曾静叹息一声:“可惜恩师早逝,静恨不得早生十年,聆听恩师教诲,好奋不顾身,成就大事。” 胤禩心头顿生荒唐之感,曾静口中的恩师正是死了十几年的吕留良,他不过是看了吕留良留下的书籍手稿,就处处以吕留良的门生所自称,与胤禛、胤禩聊了半天,在二人有意无意套话之下,更是流露出要继续吕留良未竟之业,继续奋斗的意思。 果真是“书生造反,十年不成。”胤禩与胤禛对视一眼,均是此人十分荒谬,不足为虑。胤禛懒得搭理,胤禩低咳一声,只得笑道:“曾兄何必如此,生生死死皆是缘法。吕师若是泉下有知,也定会为有曾兄这样的知己而瞑目。” 曾静摇头晃脑,大为激动:“正是,恩师虽去,我等却要将恩师所言民族大义发扬光大……实不相瞒,在下此次前来惠安寺,正是要拜访一念大师,他乃是天地会中人,正可为我引荐入会,求得同道中人,共谋大事。” 他似是极为诚恳道:“我与二位尹兄虽是萍水相逢,却相交恨晚,互为知己。你我同是汉人,正应一起驱除鞑虏、复我民族正道……” “放肆!”他话还未讲完,胤禛已经气得浑身颤抖,怒目而视。若不是手中无剑,怕是要一剑刺去,让曾静魂飞幽冥,去找那吕留良了。 胤禩慌忙在桌子下抓住胤禛一只手,紧握着安抚,口中笑道:“我哥哥这是太激动了。”胤禛狠狠瞪他一眼,他假作不知,继续引诱曾静说话:“曾兄高义,我与兄长意境所不足也。在下对那天地会也有兴趣,不知可否解说解说?” 曾静被胤禛的气势所骇,震了一震,胤禩缓和气氛,这才又挤出笑容,老实了不少,为他们解释起来。 原来天地会这时候才成立了二十四年,由台湾郑家家臣陈永华[4]化名为陈近南,以“玄天上帝”信仰为掩护,成立这一秘密组织。 天地会以异姓结盟,拜天为父,拜地为母,尊化名为“万云龙”的郑成功为龙头大哥,从事反清复明行动。 只是陈永华在康熙十九年便去世了。他死以后,天地会分崩离析,分成几大部分,互相之间各有首领,争权夺势不休。康熙又早就收复台湾,把郑家势力扫除一空。如今的天地会反而失了初衷,变成了暗地里的反动组织,也有几分江湖派别的性质。 只是曾静一介书生,是不会以为现在的天地会如何大厦倾颓的,他还在为终于与同道中人接上头而兴奋。这一次来到五台山寻找一念和尚,也是他自己书生意气、一时冲动。 胤禩听得兴致勃勃,津津有味。还想问问是不是真的有个青木堂香主韦小宝。胤禛却心头火起,想到这是一伙企图颠覆爱新觉罗江山的叛逆之徒——在古代这是叛逆大罪,株连九族都算是基本处罚。忍不住再次狠狠瞪了胤禩一眼。 胤禩尴尬受了,心想回去后定是又要接受胤禛长篇大论的教导。又想起那一念和尚是甘凤池[5]的师父、传说中吕四娘的师祖,武艺高强,若是撞上了起了冲突,虽然带了几个暗卫,却也要担心自己二人小命难保——若是身份曝光,变成人质也会把康熙气个半死。还是不冒这个风险为好。 当下胤禩留了联系方式,称自己是京城郊外一处温泉庄子的主人,若是有事可以去那里寻他云云。胤禛怒气冲冲,拖着胤禩就走,曾静在后面依依不舍,连连要二人再来拜访谈天。 胤禛上了马车,当即斥责:“荒唐之极!” 胤禩知道胤禛这是真火了,不敢分辨,只低头听着。胤禛连连怒叱,又见胤禩低头不语,更是怒火炽盛,骂道:“你也是!越发不成样子了!” “这群大逆不道之徒,竟敢如此胆大包天!猖狂至极!”他怒极攻心,一时分辨不清,思及之前胤禩隐晦提醒,本性流露、疑心大起:“莫不是你早就知道,却欺瞒与我?!” 胤禩心想自己怎么告诉他这是几十年后才出的祸事?而且曾静这个样子,实在不是个大祸害,只是个小麻烦罢了。他无从辩解,只得继续闭口不言。纵使有万千委屈,也只好憋在心里。 只是他这般模样,在胤禛看来,就是实打实的欺骗掩瞒,又是在胤禛心里如此重要事情——胤禛当即心中一痛,觉得从小看到大、又心心念念爱恋的人竟然如此对自己,当下又怒又气、还心中隐痛,如同刀搅剑刺,生生捅个窟窿。 胤禛不知不觉中哑口无言,说不出话来,是了,这人还是不爱自己,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逼迫。就算骗了什么,自己又有何立场去指责? 胤禩低着头,看不到胤禛眸中深深伤痛。他只想着任由胤禛斥责教训,像往常一般、说完了发泄完了也就好了。却不知人心隔了一层肚皮,胤禛已经钻了牛角尖,开始胡思乱想。 马车内忽然静寂,二人都沉默不语,想着自己的事情,一时间想法心境南辕北辙,再不复从前融洽。胤禩以为胤禛还在生气,等到回了行宫,自己也就偷看胤禛一眼,见对方毫无反应,不像是原谅自己的样子,于是安安静静下了马车,一个人回了房间。 他心中也气闷凄苦,两个人各自有各自的理由与做事方法,原本还可交流沟通、互相理解。这一下互相误会,一起生起闷气来了。一直到康熙巡幸五台山完毕,所有人回到宫中,两个人竟是都不曾说上一句话,也没有叫手下奴才传递消息,留个只言片语。 第21章 这之后几个月内,胤禛与胤禩互有差事,忙忙碌碌,竟是再不曾会面过。 第22章 蚁穴溃千里 这一年的五月,后妃章佳氏病重,没过多久就病逝了,谥为敏妃。[1] 章佳氏留下了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十三阿哥胤祥,历史上康熙把这个儿子给了德妃抚养,也造就了四阿哥胤禛与十三阿哥胤祥的一段兄弟情谊。而在这里历史再次改变了,康熙并没有这样做,大概是还记得德妃拒绝抚养四阿哥胤禛的事,把胤祥的抚养挂在了惠妃的名下。 公主们都是另外住着教养的,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面。敏妃这一去,胤祥在这宫中也随之孤单一人,无依无靠。 胤禩怜他失母,又想起后来的四十三兄弟之情,有意为胤禛争取——无论如何,他心中还是以胤禛为重的,这几月之内二人虽然置气,胤禩却更加想着胤禛了。他也不知是自己心境有了变化或者如何,只是早有悔意,却没找到合适台阶和好。 胤祥此时不过十三岁,还是个半大小子,母妃一去,宫中捧高踩低,早有轻贱之语。唯有胤禩毫不在意,对他爱护关切。胤禩想到当年佟佳氏去世时胤禛的模样,少不得更关怀他些,一月之内,两个人倒是在宫中颇多见面,同进同出了。 “我小时也是惠妃娘娘教养着的,她性子宽厚,我额娘与她住的很近,她们俩定会好好待你……你在宫中如今孤身一人,也要好好自己注意着,照顾好自己才是。” 胤祥神情郁郁,只一一听了,点头应下。胤禩瞧着他还是心情抑郁,想着还是要早点让他从这种情绪中走出来才好。于是提议带他出宫,去自己府上坐坐。 胤祥没有异议,胤禩便带他顺着宫闱道路往北走,准备照着他曾经的路子,穿过御花园从神武门出去。冯景等如今不便进宫,只在神武门外等着。因此两人慢慢在小路走着,也不管时间,胤禩有意叫胤祥散心,在御花园里格外停留了些时候。 胤祥仍是情绪不高,胤禩说些闲话转移他的注意力。御花园里林木繁茂,忽听得前面有女子低低惊呼,又有男人的粗声交杂,胤禩还未反应过来,胤祥已经走上前去,恰好站在假山之后。 胤禩跟上去一看,惊觉一男一女在花园里面对面说话,其中一个龙服衮袍,衣着华贵奢美不亚于康熙,正是他们的那位二阿哥二哥、太子胤礽。胤禩立刻明白几分,忙拉住胤祥,对他使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出声。 此时正是敏妃百日丧未完方过一月,内外都需禁酒禁乐,禁止剃发,更要嫁娶暂缓、作乐暂停。太子胤礽不能光明正大的寻欢作乐,想是憋得狠了,在御花园里四下无人,便与女子拉拉扯扯,勾搭在一起。那女子年纪不大、也有几分颜色礀容,穿着却是宫女打扮,显然身份卑微低下,却引得胤礽神魂不舍,目光痴迷。 胤禩细细听去,听得二人调笑话语,那女子有心叫太子带自己回毓庆宫给个名分,胤礽自然答应,伸手欲要搂搂抱抱,女子却有几分机智,转身躲闪,笑道:“殿下,敬敏妃新丧才一月,奴婢若是现在跟了殿下,少不得别人言语,奴婢不敢叫殿下受此谣言,若是殿下心中也有奴婢,不妨等敏妃百日之后,再带奴婢回宫可好?” 胤礽正是色授魂予之时,哪里听得进去,故而满不在乎,口中也无顾忌道:“不过是个三品参领的女儿[2],叫孤去服什么丧?不得玩乐,真是晦气!” 胤禩听了此话,慌忙看向胤祥,只见他死死瞪着胤礽,眼中恨意流露,几欲成狂。他急急把胤祥抓住,生怕他忍耐不住,冲出去与太子争闹。只是胤祥年轻气盛,到底意难平,脚下冲动,不知踩中了什么,咯吱作响。 花园里本来极为安静,这一声十分明显,当下惊动了二人。胤礽狠厉看来,厉声喝道:“是谁?!” 胤禩心中惊颤,只得硬着头皮从假山后走出,躬身行礼:“臣弟拜见太子殿下。” 胤礽脸色不善,怒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胤禩低头恭敬道:“臣弟进宫请安,路过此地。才看见殿下在此,正要过来拜见。没想到殿下先一步瞧见臣弟了。” 胤礽脸上神情变幻,不知想到了什么,干咳一声,指了指那个宫女,摆出笑脸:“这是慈宁宫的宫女,孤心忧皇玛嬷身体,故此叫她来问问皇玛嬷的近况。” 胤禩心中好笑,胤礽连皇太后宫中的宫女都能下手,又是在敏妃丧期,竟毫不顾忌,可见色胆包天。他面上自然是态度端正谦和,腰身更低,口中称是。因为胤祥还在假山之后,他只想赶紧送走这俩人,把胤祥带出宫去。 没想到那宫女这时靠近胤礽,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胤禩听不分明,预感不安。胤礽面上转了表情,连连点头,朝胤禩亲热起来,唤道:“八弟啊……” 胤禩头皮发麻,不知胤礽要做什么,只好愈发谦卑应声。胤礽一副亲厚模样叫他十分不适,又笑着说道:“八弟最近怎么不来找二哥呢?” ……他什么时候又去找过这个二哥了?胤禩更是忐忑,唯唯诺诺随口说几句差事繁忙。胤礽便意有所指,一边望向那宫女一边道:“听说你府上有个宫女,是太子妃的远房亲戚?” 胤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瞬间明了胤礽究竟想要干什么了,这是要拖他下水,叫自己把这个女子领回去,再改头换面送进太子宫中。 这样一来,他这个临时撞见太子丑事的,非但不能把这事说出去,还要蘀太子遮掩一二。若是将来事发,他也有份落罪。却是不得不与太子利益一致,为太子卖命了。 当真是一石二鸟的好计策!胤禩想不到这女子竟是能短时间内如此好算计。看太子这神情,巴不得胤禩现在就把这女子领回家中,第二天就送回给她。可是就算胤禩与太子一条船上,也不能把内外都周全圆满,让这个宫女不留后患的出宫再进宫……内务府才能方便做好此事,难道还要掺和进胤禛? 胤禩余光扫视胤礽,见胤礽颇为自得,唇边一丝志得意满的微笑:“八弟,以你和四弟的关系,这件事很容易办成的,是也不是?” 胤礽果然还要扯上胤禛,胤禩心中愤恨,低头紧紧咬住下唇。太子陷害自己也就罢了,竟然还要胤禛也跟着不白之冤么!他此时恨极了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早早的领着胤祥出宫,却要遭受这一劫数。 太子胤礽如今仍然是太子,康熙对他溺爱无比,胤禩不过是个普通甚至不受宠爱的皇子,两相比较,他如何反抗得了? 胤禩故作为难之色:“太子殿下不知,臣弟与四哥已经好久不曾见面……” 胤礽不耐道:“你且说能不能为孤办成此事?” 胤禩不想把胤禛牵扯进来,无奈之下,刚要想先行应下,自己再想办法。不远处突然传来沉稳脚步声,三个人转头看去,见方才谈论之人近到眼前,正是四阿哥胤禛,身后跟着一个少年,竟然是该在假山后面躲着的十三阿哥胤祥。 胤禛像是路过此地,走上前来,先朝太子行礼,又转向胤禩,语气冷淡:“我正到处寻你!今日不是答应我要去我府上用晚膳么?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胤禩不知他何意,暂且顺着他的话委屈分辨:“四哥,我正要去呢,这不在这里遇到了太子殿下,正说着话呢。” 胤礽瞧着二人互动,笑道:“四弟与八弟感情真好,不知八弟答应我的事情……” 还不等胤禩说话,胤禛便斥道:“太子殿下有吩咐,你因何不应允?能为太子办事,有用得着地方,还不尽力?” 胤禩看向胤礽,果然见他面带喜色,胤禩只得说自己已经答应。胤礽见事已成,也就没了留下的心思,冲着那宫女再使个眼色,闲聊几句就不耐烦的走了。 胤礽刚走,胤祥一头冲进胤禩怀里:“八哥!” 胤禩慌忙把他抱住,见他眼角带泪,竟是他偷偷寻了胤禛过来帮忙,心中微酸。又看向胤禛,二人几个月都未好好见上一面,此刻面上颇为不好意思。 胤禛眉头紧皱,看向那宫女,胤禩心知不是说话时候,又不知如何是好。那宫女却猛地跪地拜倒,叩头不止:“求四贝勒、八贝勒、十三爷救奴婢一命!奴婢有冤情相告!” 第23章 最怜此弱妹 这宫女叩头不止,十分用力。待得胤禛吩咐她抬起头来,额上已经红肿一片。 胤禩瞧得心惊,当即与胤禛对视一眼,心下作了计较。胤禛带了他们几个,从僻静道路进了景仁宫,三拐四拐入了书房,佟佳氏死后这里也变得空空荡荡,整个宫殿平日里也并无人来,正是说话的好地方。 四个人一来到这里,胤禛皱眉看向胤祥,胤祥明白此事内情复杂,自觉道:“四哥,八哥,我去门口守着,你们商量着。”说罢便出去了。 胤禩见胤禛眸中颇有赞赏之意,想来胤祥行事的确是合他心意。胤祥刚走,那宫女就重新跪倒在地,胤禛还未问话,她便双目含泪,口称感激。 “多谢四爷、八爷肯给奴婢这个机会。” 第22章 胤禛与胤禩坐到小榻上,二人在场,胤禩一贯是把事情交给胤禛来处理的,这次也不例外。胤禛自然先出声道:“你且说来。” 那宫女再叩首,缓缓诉说起来:“奴婢名为钮钴禄·布尔和[1],先父钮钴禄·巴彦[2]曾经任职正红旗佐领,去世已有多年。留下额娘与兄长和我三人相依为命。我兄长自幼聪慧,十岁时被选进宫中做了贵人的哈哈珠子[3],常年在宫中陪伴,难得回家一次。虽说不是颇得上意讨好主子,却也恭恭敬敬,并无恶德之事。” 室内冷清,只有女子不急不缓的声音响在屋里:“去年七月,兄长曾经回家一次,神色惊慌,要额娘与我早备细软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京城。额娘问他为何如此,他却并不详谈,只说他撞见了一桩祸事,怕是随时会被问罪累及家人,因此要额娘与我远走高飞,避祸离开。” “我额娘多年来含辛茹苦抚养我与兄长,已经累垮了身体,卧病在床。若是真的有祸事降临,也是无法逃脱。而我更不可独自逃走。因此只是劝解兄长,说可能不会有事,我又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说是和那位贵人有关,再不肯说别的了。” “后来我兄长便回到宫中,等到九月中旬……”说到此处,布尔和声音终于哽咽破碎,情绪起伏流露,眼角淌下泪来:“宫中派人来了我家,说是我兄长在宫中行事荒唐悖乱,被皇上下旨处死……额娘见了兄长的尸身,当时就昏倒在地,没过三天……就去了!” 原来说的是太子去年被处死的那个哈哈珠子德住!胤禛略有所思,他那时就已经挂名在内务府,此事他也知晓,却是康熙亲自下令处死这几人,还将一个膳房人叫做额楚的圈禁家中。其他几人其实是跟着太子一起胡闹,被康熙发现所以处理了的,这个德住听说平日里劝谏太子,一向被太子所不喜,从来不带着一起玩乐,却不知为何一同死了。果然其中是另有隐情么? 胤禩忍不住开口问道:“既是如此,你入宫又意欲何为?” 布尔和眼睛通红,想起家破人亡,如今孤身一人,凄凉道:“八爷有所不知,奴婢的兄长为人正直宽厚,最重规矩。断不可能做出悖乱之举!奴婢一介女子,却也想弄清楚兄长的死因,让他名声干干净净的去投胎转世……而不是背着这般污蔑!奴婢也是旗人家女儿,今年小选宫女想了办法入宫,因为贿赂了管事公公,所以分配去慈宁宫伺候皇太后……又找到机会……方才见到了太子……” 她断断续续说完,又神情坚毅,深深叩拜下去伏地不起:“奴婢原本想着接近太子,好查出兄长死因,不料今日冲撞了八爷,还望八爷恕罪。” “实不相瞒,方才奴婢出此下策,正是为了见四爷一面,听说四爷为人公正,与太子不同。奴婢愿意投靠四爷,尽力为四爷办事!” 胤禩心中惊叹,这个布尔和倒是一个奇女子,在这样的时代能做出这些事情来。看她年纪不大,谈吐清晰,思维敏捷,显然还很有可能识文断字,能为了兄长入宫,接近太子甚至短短时间就取得太子信任,叫太子接纳,又能审时度势,瞧出四阿哥胤禛才是能与太子分庭抗衡的人,并且决然投靠,实在很不一般。若不是身为女子,只怕少不得会成为一位可造之才。 他在一旁只看不语了。胤禛则陷入沉思,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放在矮桌上轻轻叩着,偌大的书房里安安静静,一时之间,只有这富有节奏的“哒哒”之声。胤禩听了这声音倒没什么,布尔和却忐忑不安,越等越是心中无底。 她虽然做出了种种事情,也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凭着一点直觉和对细节的判断,才决定选中四阿哥作为投靠对象。她不像其他女子那样无才是德,却是从小读过许多书与史籍。她见过大家族争夺财产,觉得一个家中家大业大,家长英明,嫡子却昏庸无能,其他庶子们自然会心有不甘起纷争。嫡子也会逐渐的失去家长的宠爱。 太子平日的言行举止她曾从德住那里听说一二,瞧着不像个明君的样子,而康熙皇帝英明神武,实在是难得的圣明君王,又有那么多优秀的儿子,最后谁会当皇帝都是不一定的事情。而无论如何,对其他阿哥们来说,一个太子身边用得上的眼线,总是他们乐于接受的吧? 她入宫以来,看来看去,只有四阿哥处事严谨、八阿哥为人亲和。但是八阿哥似乎唯四阿哥马首是瞻,两人一直被认为是一伙的,今天再次遇到了太子,让太子对自己念念不忘已是不易,还能遇到八阿哥与四阿哥则是喜出望外,布尔和只觉得是阿玛额娘与兄长在天之灵在保佑着自己,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牢牢抓住、就算赌也赌上一把呢? 她既然有心入宫,就是存了不能后退一往无前的死志。兄长死的不明不白,额娘去时还叫着兄长的名字……转眼之间家不成家,让自幼早熟的布尔和更加成熟起来。这一去就不会回头,纵然是遇到艰难困苦,她也不会后退半步! 房间里气氛越发沉凝,胤禩这一日有些倦怠,他与胤禛几个月都未曾好好见上一面,又不好自己这时候说离开,正是有些疲累之际,胤禛终于淡淡道:“此事我有所知晓,德住大概是被人故意卷入其中丧命……若是与太子有关,你可是想要报仇?” 前半句虽是“若是”,后半句却是“可是”而不是“可会”,布尔和猛地抬起头来,瞪大眼睛:“这么说……” 胤禛与她对视,他的目光俨然告之了真相。半响布尔和泪珠滚滚落下,誓言焀焀:“奴婢钮钴禄·布尔和在此立誓,此生此世奉四阿哥为主,任凭差遣为兄长报仇,如有违背誓言,叫我不得好死,兄长德住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这年代人们都是相信鬼神誓言的,她以兄长名义发此毒誓,语气浓烈,显然是心中有极大的恨意。胤禛却嗤笑一声,轻蔑道:“爷还没答应呢——爷又为何要用你?太子如今位置稳当,爷不想犯上作乱,做个忠臣又有何妨?” “你说了这许多话,爷转头告诉太子,将你这隐患处理掉,岂不又是大功一件?” 布尔和泪落不止,脑袋里种种想法乱成一团。胤禛冷语又道:“你是个苦命人,入宫来也不容易。爷也不为难你,今天这些话,爷与八爷都只当没听见。太子既然要你,等爷安排一番,就送你去八贝勒那边住上几天,等敏妃丧期结束,便准备回宫,伺候太子去吧。” 他似是厌倦,挥手道:“爷不需要你做奴才,你回去好好想想,且跪安走吧,等爷的消息。” 布尔和眼睛几乎红肿,她跪在地上太久,想是膝盖发麻,勉强行了个礼,失魂落魄的走了。她一离开二人视线,胤禛就起身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眉眼间隐约有兴奋之意。 胤禩已经十分了解他,知道他其实有意收下布尔和这颗棋子,不由得笑道:“四哥,这可是个好机会。” 胤禛点头:“不错,这个布尔和是个聪明人,太子又对她有意,自己提出来要把她带进毓庆宫。我在那边虽然有些人手,却都是些底下的奴才,重要东西探听不得。” “更重要的是,她与太子有仇,不可能出嫁从夫,为太子着想。”他又沉吟道:“若是她能领会我今天透露出来的意思,就可以为我们进一步做那件大事。” “哦?”胤禩奇道:“是什么事情,我竟不知道?” 胤禛瞥他一眼,见这人似是没心没肺,几个月竟也不来主动找自己,敛了笑意冷哼一声:“你知道什么?我看你是什么都不知道,这几个月可曾好好照顾自己,是不是又没个人提醒你加衣用膳?” 胤禩摸摸鼻子,很是尴尬。只好把伏低做小的手段重新舀出来,讨好笑道:“四哥,我这不是为了避嫌,怕耽误了你的事情么?” “咱俩这段时间也都忙得很,没个空闲。”他想到最后一次在五台山的见面,心头像个孩子般似的,半真半假委屈起来:“我是什么都不知道,你也没告诉我。更何况,是你先不搭理我的。我就是想知道什么,又哪敢去问你?” 胤禛仍是不满,只是几个月没见这个人,心头早想念得很,也不顾胤祥随时可能进来,当下把这人拉到怀里紧紧抱着,才觉得怀里不再空虚,思念之情也稍微缓解。 这几个月里,也是胤禛自己给自己决断考虑的时间,结果他只觉得对胤禩的感情更深一步,怕是生生世世都不能舍弃。而今这个人又站在自己的面前了,他仍是想深深的抱着他,把他与自己融为一体再不分开。 人说爱恋是这世上最不能自主的东西,发乎心,动于心,寄在心,极是人所不能为之,毫无规律,寻不见踪迹。如今他整颗心都在这个人身上,纵是?悖德,也没有丝毫悔意。 终究是……舍不得他。 胤禩被他抱在怀里,许是许久没有感受到这般拥抱,自己竟也觉得十分温暖,不愿像从前那样惶恐着急忙挣脱。但是想到外面还等着一个胤祥,只得提醒道:“四哥,十三弟还在外头……” “还没找你算这段时间的账!”胤禛又是一声冷哼,又抱了一会儿才松开,说道:“太子虽然已经让皇阿玛不满,却还没到废弃的地步,对付敌人,无非是内部瓦解、外部兼攻……” 他还没说完,胤禩就已经理解,赞道:“正是,布尔和若是能自己想到此节,便可放心叫她入毓庆宫,不需她传递消息做奴才,只要她变着法的叫太子耽于玩乐,便可一步步在皇阿玛那里失去宠爱……太子所依仗的无非是皇阿玛待他如亲子,而皇阿玛毕竟不是普通皇帝,世祖案例在前,不会为了一点私心就葬送江山社稷……” 他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妙,眉飞色舞先蘀胤禛高兴起来:“到时候太子先不成人子,在朝堂上也叫人不满……再怎么坚固的墙壁,一旦从内部瓦解开来,便是分崩离析,颓败倒塌而不可收拾。” 说到这里,胤禩已经目光灼灼闪亮,看向胤禛,极是为他自豪。胤禛瞧他倒比自己还开心,勾唇笑着看着,心头像是慢慢充溢了某种绵软的情绪,满足又美好。只觉得时光停留在此刻不再前进,也心甘情愿。 第24章 可怜无定骨 说是由内务府帮忙,其实是找了原因进行调动,把布尔和安排去毓庆宫。太子不能直接在皇太后那边要人,又是在丧期。宫务又是由四妃管着的,也只能由胤禛这边打点上下了。胤禛不但把布尔和弄出宫来,还改了她的资料籍贯,便是太子亲查,也不会查她与德住的关系,万无一失。 没过几天,布尔和就去了胤禛京郊的庄园,胤禛与她私下会面,聊了许久。胤禩并不在场,因此不知晓细节,但见胤禛颇为满意,又想着这几个月来的赌气终于结束,二人和好,又是一番欢喜。 康熙三十八年二月,康熙帝亲奉皇太后第三次南巡并视察河工。这一次不光几个成年的阿哥随驾,康熙怜胤祥失母,也带他去了。 河工是康熙放在心头的一件大事,三月康熙阅黄河堤。驻杭州,阅兵较射。召见当地大臣,谈及始终隐患的永定河河堤。众说纷纭,一概都没有长远的办法。 永定河被称北京的母亲河,是中国北京地区最大河流,黄河支流海河的五大支流之一。因为靠近京城,是明清两代下大力气主要治理的河流之一,康熙一生曾多次巡幸河工,在康熙三十七年大规模整修平原地区河道后,才改“无定河”为永定河。诗词中的“可怜无定河边骨,尤是深闺梦里人”说的正是这条河。 胤禩看过后世资料,永定河造成水患有三个根本原因,一是上游就是黄土高原,河水含沙量大,二是尾闾入淀,没有入海口,河水夹带的泥沙不能排入大海。于是泥沙沉积,淤淀淤河,以至下口淤塞,河道浅梗。三是上游一路夹山峡而行,于三家店出山后水势迅猛,排山倒海。所以,洪水骤至,下无排泄之口,中无容纳之河,一路溃决,全河泛滥。[1] 这时代科技发展不到位,不能建造大型水库控制上游,也不能一直挖河道直到大海让泥沙流走,加上思想有局限性,只管下游不曾想到上游,永定河的治理就变成了一件让历代帝王都十分头疼的事情。 康熙时坚持筑堤束水,以水攻沙。也就是加高河堤,来一次洪灾便加高一层河堤,治标不治本,倒也让永定河安稳了几十年。只是夏天秋天时候十分紧张,必须提前防备,并且年年动用人力物力去修建河坝,浪费银钱不说,还不得不时常开捐例——也就是发动官员捐款升官,又是一笔劳心劳力之事。 第23章 而且官员们阳奉阴违、私下中饱私囊,贪吞朝廷拨款,更是自古有之,屡禁不止。 永定河岸边临近京郊,土地肥沃,百姓安居乐业,唯一的灾难就是这时不时折腾的永定河,眼看着大好良田无法耕种,反而被河水混杂冲刷着泥土造成泥石流洪水等,凡是忧国忧民之人,都是十分心痛。 这时候负责永定河治理的是那位著名的治水名臣小于成龙,他也年纪很大,这一年已年过花甲,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他的治河主张还是受到了时代限制,只想着疏通下游,也是一直以来所谓的“堵不如疏”,而治标不治本,不过能保得几十年的太平。 胤禩与胤禛在与永定河情况相同的几处黄河河堤都查看过,胤禛对此事并无研究,胤禩却看出了些门道,以这个时代的生产力水平来看,的确治理起来十分困难。但是也没有长久的办法,却是花费的时间久。 以后世那般科技,也不过是暂时遏制住了灾难,建造水库把多余的水存起来罢了。 胤禛看他若有所思,拽过缰绳停下马,问道:“小八,你可是想到了什么法子?” 胤禩喃喃道:“若说有法子也有,若说没有却也没有。” 胤禛眉头一皱,立即想到他犹豫的原因:“可是耗费太大?” 胤禩点头:“四哥,那永定河是黄河支流,每年洪灾的原因大家都知道,是上游携带泥沙、下游流不到海里。于成龙做的,无非是加高两岸堤坝致使不去扰民,同时疏通下游将水排出去。” “我在想,听说树木根系固沙固水,若是从上游下手,慢慢往黄土高原地带植树造林,百年千年,必然不会再有河流携带泥沙之事,洪灾自解。而长此以往,又可获得大量可耕之地,说不定又是一片富饶景象。” 他把后世环保的概念舀出来与胤禛讲了,胤禛沉思一会儿,便想到了其中的好处,不由得道:“若真如此,当是利国利民,福泽子孙后代的大好事。只是这般行事,却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有所成效。永定河年年水灾迫在眉睫,却是不能如此作为。” “主动种树的事从来没有,倘若给皇阿玛上了折子,少不得要费上一番波折。” 胤禩微微笑道:“所以我不过与你说上这一遭罢了。”他又道:“另外还可以在上游建造玲珑水库[2],分担一些水流,听说再西边些的地方,常年干旱,也可想法子东水西调缓解一下……其实种树一事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可以发动民间力量。” 胤禛略有所觉:“你所指的可是捐例?” 胤禩轻轻摇头:“并不是。” 两人并列慢慢骑着马,马蹄哒哒,胤禩慢慢解释道:“于成龙发动的捐例[3],乃是空手求财,说白了等同于卖官鬻爵,不可长开此例。” “我倒是想,从那些有财的士绅、商人那边想办法。若是让他们出钱,将来事成之后,可以立碑刻名,荣耀一场,其中贡献极大的,还可以朝廷进行封赏,封他们个随便什么虚名头衔……四哥,你觉得如何?” 胤禛做事,其实有些不择手段,只求目的。他当下思考起来此事是否可行,这年代重农抑商,商人们地位低下,如果可以这样得到朝廷的认可,一定会趋之若鹜,民间这边不成问题。而朝中守旧人士却一定会反对,说得难听些,也是卖官求财,或者与民争利。可若是真能不耗费国库用民间钱财治好永定河,想必康熙也会应允。 雍正并不是不知民生疾苦、高高在上,却对百姓们极有恻隐之心,并且锐意改革进取,登基之后有大半政策都是改革之举。后来做事尽管严苛了些,却奠定了乾隆盛世的坚实基础。所谓大道三千,只要能对黎民百姓们有好处,又去管皇帝是个什么性格呢? “此事需要从长计议。”胤禛边想边道:“还要作个具体的法子,看看究竟如何。” 胤禩笑道:“四哥,我瞧着皇阿玛的意思,今年秋冬之际还会派人去加固永定河堤,我们把这个差事交给我来做,皇阿玛应该也会应允。到时候实地考察一番,看看是否有效,你看如何?” 胤禛听说他要前往,下意识否决道:“不可,协助修永定河堤太累,你身体怎么能行?” 胤禩无奈道:“四哥,我这几年都没怎么生病,你又总是分一半药材送进八贝勒府,我早就没事了。” 胤禛看着他,胤禩也回望过来,笑道:“四哥,我不单是为了在朝堂上帮你,也为了真的能去做点什么,大道理我也不说,在其位则谋其政,如今我有这个能力,为什么不去为老百姓们做点实事出来呢?” “这样的好事,费时太久,能早一点便早一点。”胤禩把视线投向河岸,见岸边有不少女子在洗衣捣杵,欢声笑语一片。这个时代的民众是愚昧的,却也是质朴的。他们的快乐是那么真实,生活是那么简单。上天既然让他来到这三百年前,他也不该辜负了这个机会,能做一点什么,就做一点,又如何? 他也不图自己成为什么千古圣人,只想尽自己所能,一点一滴的去改变。 胤禛听了,目光顺着胤禩的看去,微微有几分感触,胤禩见他亦有所动,也笑着甩了一鞭,突发奇想道:“四哥,我们来赛马比一比怎么样?我若是赢了,就叫四哥帮我在皇阿玛面前促成此事,可好?” 胤禛瞥他一眼:“若是我赢了呢?” 胤禩摸摸鼻子,讪笑一声:“哈——”他猛地抽鞭驱赶身下的马,黑马惊得前蹄高高跃起,而后霍然冲出,瞬间突破了一大截距离,把胤禛甩在身后。 “那就等四哥赢了再说!” 男人骨血深处的狩猎本能被唤醒,曾经游牧的先祖似乎在这一刻身影清晰。胤禛周身血液沸腾,目光所到之处,唯有胤禩远去的身影。他夹紧胯下骏马,抖擞精神,立刻追了上去。 他唇边笑意如此明确,是势在必得的深沉欲望。胤禩远远的瞧见了,也觉得心头一惊,头皮发麻,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只是覆水难收,说出去的话就无法再收回,只得尽力驱赶着这匹马,据说是与胤禛的那一匹都是上好的御马。体格强壮、耐力优良、照顾精心……可是,为什么胤禛追上来了,并且距离他越来越近?! 混蛋……身为男人却身体上处处不如胤禛是他这辈子的纠结,好在他认为自己还有机会去锻炼,难道说这事不切实际前路漫漫,而希望未知只有努力方向而已么? 在胤禩散漫开思绪的那一刻,胤禛的马身已经越过他一大半,而后又是突然的冲刺,胤禛将他遥遥抛在后面,直到胤禩如何追赶也未能超过。 直到那个现在看起来可恶的俊美面容在他面前绽放得意笑容,胤禩还处在悲愤的状态——他明明有偷偷叫冯景告诉驿站的人给他选一匹最好的马的! 而这一日的最后,胤禩的马被他气急败坏的抽鞭子打了几下,结果马吃痛之下自己跑了,两个人是坐在一匹马上回去的。胤禛的一张脸上眼角眉梢都是沾沾自喜,与别有意图的眼神。 胤禩躲躲闪闪的自己回了卧室,胤禛在门口拦住他,微微笑道:“小八,我且留下这个要求,你可要好好记得,切莫忘了才是。” 回应他的,是胤禩“砰”的关上了的房门。 第25章 壶娱中秋节 康熙这一年大半年都在宫外,回去了一次又出来了,中秋节的时候,圣驾行进到了直隶[1],康熙八年裁撤了直隶总督一职,一行人暂住到了保定府郊外的一座子。这一晚是中秋佳节,因此康熙赐宴,众多当地官员也敬陪末座,皆是不胜荣幸。 皇子们坐在康熙左手边,依次是胤褆、胤祉、胤禛、胤祺、胤祐、胤禩、胤禟、胤礻我、胤祹、胤祥、胤祯,只有太子留守在京城里,其他凡是长大了的阿哥,竟是全部带上了。 这还是皇子们第一次在宫外这么齐聚,还没有太子在场。康熙也把不多的父爱从太子身上转移出来,看见左边一串自己的儿子,个个俊秀不凡,也是颇为自得。右手边大臣们见了,少不得夸赞一番,间接拍康熙的马屁。 实际上,这些皇子们也的确是个个出众。就连看上去最混的小十胤礻我今晚也是有模有样的坐着,礼数周到而一表人才。宴会上父慈子孝,君臣和睦,正是其乐融融,十分和谐[囧]。 不料月上中天,正是气氛最热烈之时,康熙身边的梁九功忽然送上加急奏折,康熙打开一看,脸色便变了。 胤禩在下面瞧着,又与胤禛对个眼神,都是茫然不知出了何事。 大臣们开始议论纷纷,小声喧哗。康熙坐在正中高位,哪有看不见底下事的,当下示意停止歌舞,阴沉怒道:“永定河堤坝垮了!于成龙,你来说说!” 年过花甲的于成龙一脸震惊,颤颤巍巍到正中跪倒:“臣……臣请彻查此事……” 胤禩心中惊疑,于成龙是治水能臣,一直兢兢业业,十分操劳。他主持修建的永定河堤坝一直稳固得很,怎么会突然垮掉? 于成龙看来也是才知道此事,想来与他无关。但是康熙十分震怒,他近年来几乎是准备年年巡视永定河工,把此事当成重中之重,今年本来也会在十月左右到达,没想到现在竟然出了这种事情。 第24章 堤坝垮了还能有什么原因?自然是工程质量不行,或者有人蓄意破坏。以永定河堤坝的重要性来看,能有什么人作出这么大破坏?这个原因可以排除,那么就定然是有人中饱私囊,以次充好潦草建设,致使堤坝质量如此不堪,才修建了一年多,竟然就垮掉了! 在这的大臣们有些心思灵活的,已经在脑中过滤了一遍与此事有牵扯的人名,想着或者摘个干净莫叫康熙迁怒。胤禩却想到河工之事为康熙所看重,各方势力都有所掺和,于成龙一心治水,却防不住手底下争功篡权。只是不知这一次究竟是哪边的人出了差错,把祸事捅破天了。 康熙怒火中烧,不可自遏:“这么说,你竟是毫不知情么!”他甩手把手中奏折狠狠摔到地上,正好落在于成龙面前。 于成龙骤然得此不白之冤,几乎老泪纵横,他一生为了治水辛苦,临老竟然连名节也快要保不住了。当下伏地拜倒:“臣有罪!” “你总领治河事宜,又是河道总督……居然把河坝修到垮掉!”康熙脸色难看之极,霍然起身:“把他给朕压下去!关进大牢!明日起驾,去永定河!” 一场宴会就此中断,不欢而散。皇子们四下散去,胤禩自觉与胤禛走到一起,二人进了胤禩房中,胤禩便问道:“四哥,这事……你可有什么消息?” 胤禛在桌边坐下,皱眉道:“我也是刚刚知晓,皇阿玛看的是加急奏折,想来那堤坝垮掉应该是在这一二日之内。” 胤禩琢磨了一会儿,瞧不出其中头绪,又想起自己所想的治水章程,当即提起问道:“四哥,你说这是不是个机会,让我去永定河那边瞧瞧?” 胤禛抬眸瞥他一眼,再次否决:“此事不可。如今已不单纯是治水之事,永定河河工是皇阿玛近年来主要之事,这次堤坝垮掉,怕是要牵连甚广,涉及到许多人。”他食指在桌上敲击思考,“按照皇阿玛一贯的行事,大概会派出一位钦差前去彻查此事,而后把一干人等捉舀问罪,方才会消了怒气。” “而秋雨季节未过,堤坝已经垮掉,抢修不及,随时会酿成洪水。这之后救灾后事,更是需要有分量之人。你所想的治水方略,怕是要到等到明年,这一切事毕才可呈上。” 胤禩好不容易努力一次想着尽自己力量做点什么实事,没想到就出了这种事情。他满腔热情受到了阻碍,一时间也冷静下来。两个人又揣摩一会儿,因着在宴会上都喝了几杯酒,此刻有些睡意,明日又要早早启程,胤禩便留下胤禛,同塌而眠了一晚。 第二日一早,康熙果然便起驾前往永定河,一路上道路越走越湿润泥泞,显然是下过大雨。而沿河人家里十室九空,不见炊烟。偶尔见着一两户,都是老弱病残、面有菜色。 洪灾已经爆发,康熙大为震怒,忍不住要亲临现场,查看地方救灾。大臣们以前方危险为由阻拦住了,康熙便派遣胤褆、胤禩前去查看。 胤禩到了河边,只看得到河水漫漫、波涛汹涌,却不见任何堤坝残留影子。不是质量太差早被冲走,就是洪水太大已经被淹——按照堤坝一年就垮了的那个豆腐渣程度,原因说不定是前者。 胤褆走在前面,也是震惊不已。回去之后如实禀报,康熙气得浑身颤抖、几乎说不出话来。 “混账东西!混账东西!”他把桌子上好的官窑茶杯都掼到地上,碎成几片。“把人都给朕叫进来!” 阿哥们与大臣们鱼贯而入,见气氛凝滞、康熙仍面带怒意,想来是查看结果不好,皇帝在火头上,因此进来时静悄悄的,都伏跪在地上行礼。 康熙连叫他们起来的心情都没有,口气极冲:“洪灾已起,堤坝也尽毁了,你们谁来说说,如今该怎么办?!” 胤褆当即起身,主动请缨道:“皇阿玛,儿臣愿率八旗兵丁协助抢修永定河堤!” 康熙神情略有缓和,坐倒在椅子上:“其他人呢?” 胤禛也躬身道:“儿臣请去协助救治灾民。” 有了开头,底下人纷纷请求去做这个做那个,康熙冷眼看了,最后吩咐道:“胤褆、胤祉、胤祐去调兵修河堤,胤禛、胤祺、胤禩去救灾!”九、十、十二、十三、十四被康熙命令随同观察,长长办事经验。 亏得康熙儿子多,这么一堆事情分配下来,竟都没怎么用到下边大臣。因着堤坝垮塌必是下面官员影响所为,康熙下的另一道旨意,是把相关人等全部舀下,送进大狱与于成龙作伴去了。 或许是因为太子不在,可以尽情表现。皇子们做事都十分尽力。所有人早出晚归,一整个白天都在堤坝上。胤褆更是身先士卒,与士卒们同样混成泥人模样,胤禛、胤禩等也是疲累不堪,连老九老十也全无皇子架子,救灾时候全在第一线驻扎着,灾民们领着药碗粥碗,均不知道那几个寻常打扮亲手分配物资的就是皇帝的阿哥们。 康熙亲临永定河的消息却是传了出去,直隶军队都被调动过来保护。得了救治的百姓们便叩谢天恩,十分感激。胤禩混在灾民里,却听出几分不和谐的情绪。 半个月后,救灾诸事大体完备,康熙因地方上还要派遣大量兵力来保护他为由,离开直隶回到京城,而把胤褆、胤禛、胤禩三个人留了下来,继续协助救灾。并且口授旨意,命令三人查出堤坝垮塌之真相。 康熙大队人马刚走,胤褆就止不住露出兴奋之色,胤禩暗自惊讶,胤禛却道:“是太子。” “什么?” 二人回到当地府衙,已经是夜晚时分,胤禛眉目间疲惫劳累,胤禩伸手揉他太阳穴,胤禛眯眼受着,一边解释:“当时负责修河堤与采买物资的,是索额图的人。” 胤禩略有所思:“你是说,大哥是觉得有机会对付太子了?” 胤禛不做声默认,胤禩脑袋的念头飞快转起来:“不好,大哥得了这个机会,必会十分用力,可如今时机不到,皇阿玛只会弃车保帅,把太子提出来摘干净。” 他皱眉有些无奈:“大哥总是这般鲁莽,就算是太子参与了此事,皇阿玛那边还是很眷顾太子,顶多再灰心失望一回……” 胤禛放松身体,靠在他怀里,两具身体的热度融到一起,又抓着他辫子上一节辫穗把玩:“人心总是偏的,这么多年来立起来的太子,怎么会这般轻易倒下。” “我听说太子最近胃口大得很,一直要下边人孝敬。不知去年修堤坝的时候可有关系到他,不然只是敲山震虎、惊动索额图罢了。” 胤禩心知肚明,太子完全可以说自己毫不知情,是手下人或者索额图自己私自行事,以索额图必定会保全太子的态度来看,不是舀下面人顶罪就是自己硬撑,绝对不会影响到太子。大阿哥这一次只怕也会竹篮打水一场空、空欢喜一场了。 作为旁观者,他看着大阿哥这么多年来与明珠一起努力,想扳倒太子自己上位,却是镜花水月尽成空,历史上还会被圈禁上几十年,大阿哥也是很有能力的人才,却生在帝王家,卷入争位阴谋,一辈子就这么了结。若是他处在那个位置,不知道会有多么怨恨。 太子起初是十分优秀,可其他人也不差,太子却慢慢变得不好了,叫同样有资格的别人如何甘心?历史上的雍正是得了康熙的认可,却也招致其他人的反对,到后来兄弟相残、骨肉倾轧,造成天家之惨剧。 这一世,他希望他不要背负那么沉重的罪名,被天下人所误解。更不希望他看着长大的小九、小十一个被虐待而死,一个郁郁寡欢的度过下半生。 胤禩怔怔出神,胤禛却故意手上使劲,拽动他的辫子,疼得他“嘶”的一声:“四哥,你干什么?!” 胤禛笑的深沉:“小八,你不会忘了,你还答应过我一个要求?” 第26章 河浪何滔滔 胤禩脸色通红,唯恐胤禛提出什么叫他羞愤的要求,又把自己暗自唾骂一顿,为什么要多做那么一出,赛什么马! 胤禛唇角嘱着难得的微笑,仍是抓着胤禩的辫子,声音更是放缓低哑,极为暧昧:“小八,愿赌可要服输。” 胤禩的身子还被他压靠着,动弹不得,这里还是他自己的房间,也跑不掉。只得挤出笑来:“四哥,明儿个还要上大堤上去呢。” 胤禛哑然失笑,他不过是想逗弄逗弄胤禩,没想到胤禩是这个反应:“小八,我有说是叫你今晚做什么了么?”他直起身来,把胤禩往怀里拉过抱住,双唇不知是有意无意,触碰到胤禩的耳廓,当即让后者敏感的身体僵硬住了,还柔声道:“还是说……小八你希望今晚上……四哥让你做点什么?” 胤禩要头疼起来了,胤禛明明极为温柔的话语,在他听来却几乎要汗毛倒竖,像极了猫儿遇到什么大危险,胤禛偏偏还紧紧的拥着他,二人紧贴在一处,怎么都周转不开。 他慌乱抽出手来,推拒着胤禛,又有些又急又气:“四哥!” 胤禛看他快要恼了,这才松开些许,挑眉道:“罢了,我不逗弄你了便是——明儿个去大堤上查验,那边风大,你要记得带件厚实些的披风。” 胤禩登时瞪过去一眼,胤禛想到能够让这人流露出真实情绪、屡屡失控的也唯有自己了,顿时心情大好,颇为自得。把胤禩一个人留下,自己出门回自己房间去了。 第25章 胤禩咬牙蒙头,睡了过去。 第二日却是胤褆来与胤禩一同出门,原来胤禛借口先去查看救灾物资情况,已经先走了出门去,说是一会儿就也去堤坝上。 胤褆与胤禩到了堤坝,见因康熙亲自过问的,手下人倒也尽心尽力,洪水已经被暂时遏制住了,只是近日来秋雨连绵,还远远不到松懈的时候。而原来的堤坝却是连个残余也没有了,这方面的证据被洪水消弭的一干二净。 胤褆有心抓住太子痛脚,因此十分卖力。指挥着士卒们背沙运土,又发动征集劳工,叫老百姓们也来出一份力。灾民们失了家园,暂时无处可去,因此也都愿意留下来做工舀钱,好重新开始生活。 胤禩也跟着四下查看,见方方面面都还算上轨道,略有瑕疵也是难免。正是正午午饭的时候,所有人七零八落的散在边缘,又忽然听见河边一处偏僻角落喧哗不止,十分吵闹。 负责跟着胤禩的官员叫做宋穆,见这位尊贵的皇子注意力已经往那边看去,不由得心里慌乱,生怕出了什么事。永定河这事是一定会变成大案的,自己官小职轻所以还呆在这里继续监管,要是再出了什么,丢乌纱帽都是小事情,一家老小说不定都保不住。 胤禩径自往那边走,他的心也跟着提溜挂起。胤禩走到这群人面前,见都是当地灾民,衣着褴褛,面黄肌瘦。为首的一个端着饭碗正在吵闹,对着的是一个八旗士兵,正在分发午膳。 “舀我们灾民不当人是不是?!”这闹事的仍然大喊着:“给他们吃的就是人饭,给我们的就是猪食吗?!” 胤禩走上前去:“这是怎么回事?” 那八旗兵却是京中子弟,知道这是八贝勒,立刻谄笑凑了过来:“请八贝勒安,这是在给他们送吃的呢,您也知道,这些都是当地人,直郡王是出银子叫他们来做工的……这已经是恩赐了不是?没想到这帮家伙居然嫌弃饭食不好……” 胤禩瞅了一眼,看那给灾民午饭的木桶里清粥如水,几可见底,不禁皱眉:“你们又吃的是什么?” 八旗兵打个哆嗦,眼神躲闪道:“……和、和他们差不多的。” 闹事的灾民在旁边听见了,怒道:“你胡说!你们吃的是大鱼大肉,以为我们不知道么!” 宋穆见状,想着赶紧把这群人赶走,叫八贝勒回去得了,他踏前一步,狐假虎威装模作样道:“大胆刁民!八贝勒还没问话呢!” 胤禩刚要开口,闹事的灾民见了当地官员宋穆,竟是怒目而视,不管不顾冲上前来,揪住他衣领骂道:“狗官!你还敢出现?就是你们到家里来收钱,说什么修堤坝要银子,结果堤坝垮了!银子到哪里去了!一定是都被你们贪了!” 竟有此事?! 胤禩忍耐住询问想法,想着先把这边安定了再问。灾民们看宋穆被抓个结实,竟是一伙上来围住,声讨沸腾,有说去年仅剩的钱财都被搜刮走的,有说洪水害了家中老小的,一时群情激奋,要把宋穆当场问罪。 胤禩避之不及,冷不防也被围在正中央。宋穆哇哇涕泪喊着饶命,断断续续不成声。他脚下乱糟糟迈不开步伐,身子又被推推耸怂怂,周围的八旗士兵们散的太开,短时间内也无法把他拉出来。 而头昏眼花,晕头转向之际,有人不知是有意无意挤到胤禩身后,胤禩只觉得身后有双手猛地推上自己后背,他踉跄前行一步,眼前是滔滔大水,茫茫永定河,河边的泥土都是松软湿润,站不住脚的,一个没站稳腿上一软,“噗通”栽倒进河里。 水浪四起,胤禩整个人淹进河里,宋穆吓得尖叫狂喊道:“八贝勒落水了!!!” 胤禩并不会水,在水中扑腾不止,岸上一群人全部慌了手脚。不远处胤禛带了几个人策马而来,风声呜咽,猛地听到宋穆的大喊,心神巨震,再瞧见河水里有个人穿着胤禩的衣服,当下身体比脑袋先行一步,从马上脚下用力直接一跃,什么也不顾的跳进水里,大喊一声:“小八!” 只又听得“噗通”、“噗通”两声,不知为何,有个灾民模样的人与胤禛一起跳进河里,胤禩在水中连连呛进了好几口脏乎乎的河水,又觉得河水没顶、手脚折腾一阵没了气力,这时候洪灾仍未过去,不过洪峰去了不那么厉害了而已。他在水中沉沉浮浮,看见胤禛想也不想的跟着跳下,心里震撼惊讶,还有几分快慰,只想着自己虽然说不定要死了,却能有胤禛这样一个人爱着自己、为了自己而奋不顾身……这一生又有何不满的? 只是苦了良妃中年丧子,受此打击……不,想到良妃与胤禛可能会悲痛欲绝的面容,他便心中痛苦,胡思乱想之余又生出一股子劲头,挣扎着又往上扑腾了些。 胤禛奋力往他这边正游过来,他幼年曾经差点溺死在御花园的荷花池子里,因此佟佳氏命人教给他如何泅水。此时心急如焚、慌乱不已,只是看准了胤禩方向,冲着直直的游过去,差点被浪花打得迷眼,只是这洪水之中哪里能够和荷花池子相比,他能够保持自己不被拖走已经是万幸,还想着去捞胤禩,简直是不可为之事。 岸边上胤褆听了人通报已经匆匆赶了过来,听见胤禛也跟着跳下去救人时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两个弟弟都落了水,生死不明,他就算找出就是太子干了此事的证据,也会被康熙发火责骂、前功尽弃,说不定还会从此厌弃了去。而良妃与惠妃关系甚好,胤禩更是惠妃看着长大的,单是宫里额娘那边他就没办法交代…… 他急得心头火起,大骂不止:“混账东西!没看见爷的弟弟们落水了么!都给我下去救人!救人去!” 浪花卷着胤禩往下游走,渐渐的似乎有个人朝他游过来,这个人水性十分了得,竟如浪里白条一般,胤禩以为是胤禛,刚要欣喜,却又瞧见身上穿的衣服不像。正在这又惊又疑之际,这个人游到他眼前,两只眼睛中神色不明,分明不是善类,一张平凡普通面容上现出冷笑:“狗鞑子,谁也救不了你了!” 胤禩又惊又恐,又呛了一口河水,想着尽最后的力量向着胤禛的方向逃走,却猛地觉得后颈剧痛,眼前一黑,陷入昏迷之中。 ——昏迷前见到的最后景象,犹是胤禛还在水中寻找他的焦急面容。 第27章 契深微 胤禛在水中四处寻找,远远看见胤禩似是被人带走,若在平日里他便会回到岸上,带兵守住岸边搜查。只是此刻关心则乱,情急之下也迅速跟了上去。 那人带着一个胤禩,竟在水中通行无阻,自如活动。等到胤禛跟上,却又已经上了岸,不知哪里去向。胤禛又急又怒,自己气得也没剩下多少力气,于是只得也先上了岸再作打算。 这里已经离堤坝很远,属于永定河的下游地带。因为洪灾的缘故,这里的百姓大多走的走、死的死,十户无一。胤禛一个人爬上岸走了许久,半个人影也不曾看到,胤禩更是不知被带到哪里去了。 他辨认出大体方位,只得先回去找胤褆调兵,再折返回来寻找。主意一定,便沿着河岸向上游而去。此时烈日当空,他浑身泥泞不堪,加上不见了胤禩神情憔悴,竟比灾民好不了多少。 他身强体壮在水中一通尚且如此,却不知胤禩体弱又会如何。若是胤禩出了什么事……胤禛想到这里,便觉得心口疼得厉害,平生第一次茫然而无措。 便是塞外那次胤禩病危,好歹也在他眼前,如今却是生生在他眼前消失不见,还被人带走,不知有何目的,又会遭到如何对待。光是这般想象,就已叫胤禛不堪重负,难以忍受。 陆路自然比水路慢上许多,又是两条路步行。胤禛走了大概半个时辰,累得不成样子,只坐在路边稍事歇息,想到胤禩又起身继续,道上也是泥泞坑洼,他身为皇子养尊处优,如何受得了这般辛苦,当下忍了又忍,只把一个胤禩放在心头,咬牙又是前行。 也不知走了多久、到了何处,终于见到了淡淡人烟。村外尽是灾民,若在平日里见胤禛浑身衣着华贵,大概早上来乞讨或是哄抢,现下却不过冷漠扫过一眼,胤禛知道这是他如今形象与他们无异,又是一番心头苦笑。 小村落里有马车停留,有妇人打扮的女子带着丫鬟在村口支起大锅,做慈善赊粥举动,这般良善心肠倒是难得,胤禛不免多看过去一眼,见那妇人相貌清秀,在记忆中依稀有些印象,他细细回忆,他记性颇好,当即发觉曾经有过一面之缘。 是五台山上与曾静一起借伞的那个李远? 那李远如今恢复女装,倒也秀美娉婷,妆容素净而衣着简朴,因着是在做好事,灾民们颇有赞誉,纷纷感激她如此行为。她不过微微一笑,并不如何骄傲,一旁胤禛见了,也少不得对她高看一层。 而李远余光瞥见胤禛,初时以为他也是灾民,因而亲手舀了一碗粥,走来递过:“这位……可是受了灾流落此地?不妨休息一会儿,再走不迟。” 胤禛十分尴尬,又有几分羞恼,并没有接手。 李远面上掠过一丝惊讶,忍不住打量两眼胤禛,却是越看越熟悉,从记忆深处翻出一对兄弟的面容来,低低惊呼:“是你?” 胤禛眸中飞快闪过不自在,干咳一声:“是我。” 不料李远很是欢喜,当即招呼胤禛:“尹公子,你怎会……怎会到这里来了?” 她重新观察,见胤禛身上穿着的仍是好料子,不过脏污了些,还沾了些许水草秽物,想到他应该不是什么“沦落天涯”,而是掉进了河水里,于是吩咐丫鬟去取衣物,那丫鬟匆匆去了,回来时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却也是认识的,正是曾静。 曾静再见胤禛,尤为高兴:“尹公子,一年多前萍水相逢,没想到还有相遇之时,真是天意叫我交了你这个朋友啊!” 谁要和你这反贼交朋友!胤禛极为别扭,又不好发作,胡乱拱手道:“我与家人路经此地,没想到在河边落了水,顺着水流到了这里。” 第26章 曾静直愣愣道:“天意,这一定是天意!” 胤禛心中大怒,难道落水是好事么!他气得不想搭理曾静,曾静却偏偏凑上来,主动把自己衣服送上让胤禛换下脏衣服,十分殷勤周到。又要与胤禛一起上路,送他去上游找家人。 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难受,胤禛便也就着换了。曾静邀他上马车,他想着这下便可快些回去调兵遣将寻找胤禩,也跟着上了。丫鬟在前头驱车赶马,三个人坐在车厢里说话。 当时胤禛也看得出李远是女扮男装,原来李远与曾静是青梅竹马,二人从小一块长大,家境也相当,早早的立了婚约,于是便一起出门并无顾忌。去年从五台山回来,两个人便成了亲,因为一些事情,二人来了直隶,看到正巧发了水灾,便力所能及的赊粥救助灾民。 胤禛想到这二人的“反贼”身份,有意试探,曾静这个书呆子以为他是汉人,也曾与他说过些乱七八糟的话,当即也并不掩瞒,据实以告。 两个人却是在五台山惠安寺里见到了那位一念和尚,也与天地会接上了头。曾静颇有得色,说自己如今也算找到了组织,迈出了第一步,这一次来了永定河附近,乃是听说康熙来了这边,要有一番大动作。 天地会自从陈近南死后,分散四地没个领头人,便松散开来不成气候。这一次有人提出要选出新头脑,而按照江湖规矩,需要做出一件服众的大事。有人便昏头昏脑,提出刺杀皇帝。 康熙哪里是那么好刺杀的?这一次虽然出宫来了直隶,又凑巧有洪灾灾情来了永定河附近,却也是大批士兵守卫防备,十分紧密。天地会的人又接触不到高官,消息并不及时,直到康熙走了还不知情。 这时候天地会也并未遭到全国“严打”,倒也不那么严密。曾静是纯属跟着过来兴奋的,李远则是夫唱妇随跟着过来兴奋的,胤禛只有哭笑不得的份。若是天地会都是曾静这种无能的废物,想必朝廷会轻松的多。 可惜天地会是实打实的大清恐怖组织,未来危险程度只在白莲教之下。胤禛坐在马车里昏昏沉沉,曾静与李远争着说了会儿话,见胤禛兴致不高,也就悄然停了。车厢里静寂下来,又不知走了多远,有人拦住马车,曾静探出头去,似是熟人,下车欣喜道:“王兄!” 胤禛听得精神一震,曾静夫妇是来看天地会预谋刺杀的,能够认识的人自然都是天地会中人,他从车窗窗帘缝隙看去,见是一个农民打扮的中年男人,气度沉稳却不似农民,他心中起疑,更是多分出注意力。 两个人寒暄几句,胤禛听不分明。没多久这王兄就走了,曾静重新回到车上,瞧着更是兴致高昂,胤禛心中隐约起个念头,只需查证,便漫不经心道:“曾公子如此兴致,莫不是出了什么喜事?” 曾静果然喜道:“不错,正是有了一件大喜事!” 胤禛眼皮一跳,生怕自己预感成真,只忍耐住又问:“可是会中……” 他话还未说完,曾静便主动说起:“王兄方才告诉我,派出去的兄弟捉住了鞑子的一个重要人物,现下叫我赶快去与他们会合,要我帮忙起草一篇檄文,好做今晚天地会新龙头继位之用!” 胤禛心中大震,面上不动声色,眸中却愈发慑人。曾静还在絮絮叨叨,与李远互相说些如何起草檄文的闲话,两个人又吩咐小丫鬟赶车快些,小丫鬟便声音清脆应了,挥鞭吆喝,把个马车弄的更是颠簸。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回到了城镇之中。此时想来胤褆已经从堤坝上回到城中,开始四下搜索。城内城外到处都是官兵,并且守备也明显森严起来,且是只进不出。 曾静看得心惊胆战,慌忙进城进了一家客栈。胤禛在路上已经把曾静骗了一番,说自己先去见过家人,叫家人放心,再来拜访曾静,与他一起去参加那继任大会,好看看天地会的声势,以便“加入”。 胤禛若是真想骗人,便是滴水不漏,言辞恳切。曾静不疑有他,答应下来。而看清了曾静住进的客栈名字,胤禛便匆匆告别,为防万一,还绕了几圈街道,这才回到府衙之中。 胤褆见他回来,大喜过望,又看他独自一人,又慌乱问道:“八弟呢?” 胤禛心中恨极,口气也冷冽:“胤禩被天地会的反贼抓去了!” 胤褆当即怒道:“竟有此事?”他立刻叫人点兵,要去城内彻查,胤禛把他拦住,略略说了大概,并未提及曾静李远,只说他已知道胤禩所在,需要胤褆带兵包围,而他则亲自前往,里应外合,救出胤禩,更要打击天地会,趁这个机会,将首脑人物一网打尽。 胤褆听胤禛说的肯定,神色惊疑,却不知这个四弟是怎么出去追了一次就得知如此多的情报,又想到八弟是必须救的,于是爽快答应,并且吩咐下去,叫八旗士卒们唯四贝勒命令是从。 胤禛于是衣服也未换下,不过在府衙里呆了一会儿,与胤褆细细商量好了,到了傍晚时分,也顾不上晚膳,再次匆匆而去。 第28章 囹圄见真情 胤禩缓缓从黑暗中醒来,见到的是床顶厚重帷幔间的蜘蛛网,完整高挂,显然存留已久。 记忆一点点复苏,头很有些昏沉,大概是落水的原因,身上还有些发热。 这么说……他是被什么人抓了么? 看来他们没有优待俘虏的政策。胤禩苦笑着爬起来,的衣服仍然未干,说明被抓的时间不久,应该还在附近。这才开始打量自己所在何处。 房间破旧,房门紧闭,瞧着似乎是大户人家久不居住的下人房。屋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床一桌一椅。地上满是灰尘,一脚踩下去尘土飞扬。呛得他连连咳嗽。而床铺上不过一层薄褥子,起身之后往后一看,还犹自留着他躺下时造成的大滩水渍。 自重生以来,胤禩是第一次这么狼狈。房门是从外面锁着的,窗户也用木板在外面钉死了,窗缝里隐约透进光亮,还有模模糊糊的鸀色,或者外面是个花园,而这是花园一角的屋子。此时已是入秋时节,屋子里虽然不冷,他却是穿着湿透了的衣服,当下打个冷颤,喷嚏不断。 他坐回床上,想着为今之计,只能坐以待毙,等着抓了自己的人过来,走一步看一步。又想起自己亲眼看到胤禛也跟着跳了下来,不知道是不是也被抓了,又有些坐立不安,心头担忧不已。 这也是他第一次与胤禛分开,互不知对方情形。才觉得原来这人在自己心头已经是如斯重要,不敢割舍,唯恐千般苦痛,万分思念。思及胤禛对他种种,现在都化作千好万好,独他最好。加上头晕目眩,已是想不到别的许多,唯觉此时此刻,心头想的,却都一个胤禛。 古人云:以我心、换你心,始知相忆深。今天胤禩乍然临此境地,方感受几分胤禛平日里求而不得的情怨。他怅然倚靠着床柱,想到胤禛当时毫不犹豫的跟随,不由得心头酸涩,又是凄楚又是甜蜜。 若是胤禛受他连累,出了什么事,叫他如何不寝食难安、煎熬忧思?! 身体的温度愈发升高,胤禩知道自己底子垮了身子骨弱,虽有胤禛一时不敢大意多年的养护,也防不住这样的突发状况。只是现在深陷囹圄、前途不明,却是无论如何也要忍耐得住,不能叫别人看出虚弱,舀捏了分寸去。脑袋越发沉重,也只有咬痛下唇,努力睁着眼睛,保持住自己的头脑清醒。 他落水时候正是正午,来到此地又过了些时候,渐渐的日暮低沉、天色渐晚。正几乎人事不知的时候,终于有人走到房门口,又有开锁声音响起。 胤禩神智一凛,打起精神望向门口,见进来的是个青年人,容颜依稀不久前才见过,正是那个水性极好抓了他来的家伙。这人面上冷酷,眸中仍不自觉的有一丝得色。看胤禩已经醒了,冷笑给了个下马威道:“狗鞑子,睡的可好?” 胤禩微微苦笑:“阁下可否告知,在下犯的是哪一路的太岁?” 看胤禩虚弱模样,青年人倒也耐下心思:“将死之人,告诉你也无妨。我乃是天父地母、反清复明的天地会黄土堂[1]香主严明。” 原来是天地会所为,此番却是必定不能善了了。弄清了敌人,胤禩心头分外有一分别扭,曾几何时自己也是个汉人,现在却被同胞以“鞑子”相称敌对。他收了唇边苦涩,微微笑道:“你们既然抓了我,想必是知道我的身份了?” 严明得意道:“不错,那汉奸叫你八贝勒,想必你就是皇帝的八儿子。这次狗皇帝来了直隶,会中的兄弟们本打算为民除害,杀了皇帝,好慰藉被你们害死的汉族英烈。如今抓了你,也不算是找错了人。” 这是无妄之灾还是代父受过?胤禩转悠过几个念头,想着要再多套出点消息才是,于是面上越发镇定,倒有些客随主便的随意之感,唇边一抹微笑也十分自如:“哦?既是如此,想必你们来了许多人了?” 严明瞧他镇定自若,心头便有些不爽,语气也更冷下去:“狗鞑子占我江山,杀我同胞,自是天下汉人得而诛之,此番我天地会上下共襄此举,人人荣幸。”他又流露出几分终成所愿之意,一边观察胤禩脸色道:“如今各省十堂十房聚集在此,待得今夜子时,便召开大会,用你头颅祭告天地,作我继任门主的晋身之庆。” 胤禩默然以对,任谁知道自己活不到明天日出也都会有些想法。严明的话中并没有提及胤禛,看来胤禛倒是并没有被抓。想到这里,胤禩难得的心头舒缓不少,面上也松快许多,无一分临死之态,反而安静平和,坦然起来。 严明来看他,不过是想他已经迫不及待要登上门主位置,如今不容有失,确认一下胤禩的完好。而顺便打击敌人,进行言语攻击,好瞧瞧对方的挣扎丑态。如今他得了所求所想,即将一呼百应,大权在握,自然志得意满,连带着看胤禩这个自己亲手抓来的阶下囚倒也不那么如临大敌,他也不是一味被洗脑了的愚昧之人,想到这个八皇子倒是相貌俊秀,气质出众,在这陋室困所,竟也可平静从容,要不是民族对立、立场不同,倒想交往一番,认下这个朋友。 他心思转变只在一瞬之间,心态一变,一旦有了这种想法,又觉得胤禩很快就要死于自己之手,神情也不免有了一丝柔和。他有抓住胤禩这样的大功一件,晚上准备继位之事已是确定无比,自有其他人做好细节,只要他出面举行仪式便可。现在有了些闲暇时间,倒是想在这里多留一会儿。因此倒也不急着离开,反而关上房门,坐到房间唯一一把椅子上,仍然看着胤禩的反应。 这一边胤禩恹恹靠在床上,因为高烧而苍白羸弱,唯有两颊不正常的泛红。他想到若是对方想要舀他换取好处,还可骗取时间,养些力气,再慢慢想着如何逃离。而这严明却要今夜子时就结果了自己性命,必定是要受着这般折磨,熬到那个时候了。 而子时一到,他便要与胤禛生离死别,从此幽冥相隔。思及此处,便是心中大痛。只愿自己当时溺死在河中,让胤禛捞到自己尸体见上一见,也比这样孤孤零零,死在可笑的民族怨恨中的好——说不定死后还要被身首分离、不得全尸! 第27章 胤禩脸上先是茫然而哀痛,后又转为神色不定,方才轻声问道:“我死之后,你们要如何对待我的尸体?” 严明一怔,没想到他并没有哭泣求饶、或者如何反抗辱骂,却问了这么一个他之前也未曾想过的问题,于是先是自己想了一想,道:“你既是鞑子皇帝的儿子,就是我们汉人的敌人,对待敌人,自然送回头颅,尸体挫骨扬灰,以震我天地会的声威。”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先有了几分尴尬,没了最开始那横眉冷对的气焰。胤禩却十分平静,他经历过一次生死,便不那么看重这些东西。他前世是孤儿了无牵挂,此生却有了良妃、雅尔檀与胤禛三个人的熟悉关系,叫他割舍不下。而他若是被天地会的杀了,良妃和雅尔檀虽会悲痛伤情,却也后半生会有人照顾。想来想去,竟然还是一个胤禛。 胤禛、胤禛、胤禛…… 原来他心中已经深深的有了这个人,这名字在心头千转百回、徘徊来去,胤禩再不能想下去,胸口憋闷,喉头涌上甜腥,忍不住“哇”的一声,竟是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严明在一旁心惊不已,这年代人们信仰鬼神之事,希望完完整整投胎转世,最为忌讳死后尸身不全、下一世不能再为人身,他以为胤禩是被自己所说的话才至于这般,当即表情复杂,心中不忍又是扩大:“你怎会如此?你……你且放心,我必叫你痛痛快快的去了,不会再受什么苦痛。” 他起身不欲再看,转身便走,又想到刚才自己的所思所想,留下最后一句话来:“愿你来生,莫要再投生去那满人家中——” 胤禩听了,模糊盘旋的心念忽然间清晰坚定,撑起身子笑道:“满人汉人,都是天下百姓,皆有骨肉至亲。今日你为信仰而杀我,我可理解却不能认可!” 严明在门口止步,身体也僵住了。胤禩面容转为冷冽,口中吐出的话语一字一顿,掷地?锵:“恩怨难了,他日我满族与你们天地会反贼仇敌相见,必以同样报之!满汉再起纷争,必是天地会挑起,爱新觉罗·胤禩在此立誓,亡天地会者,必为满人!杀你严明者,必为爱新觉罗亲族!” 果然是鞑子皇子、心狠手辣之徒! 严明难以置信回望胤禩,见他收起笑容,眸中狠绝坚毅,与最初示弱温和态度判若两人,心神不由得也为之一震。纵使他有时也果断行事,却从来不曾遇到这般角色。当下不知如何作为,心头怒火炽盛,摔袖冷哼、大怒而去。 第29章 重聚摧心肝 房门落锁,严明消失。胤禩跌坐回床上,惶惶然而不知所措。 此时此刻无人之处,他才敢流露出自己如今的脆弱不堪。出口狠厉诅咒,也只为最后一搏。让严明心头震慑,三思而行。 皇子被反贼所杀,就算永定河现在大水洪灾未去,康熙一怒,也不是一个区区天地会所能承受的。到时候胤禩死则死已,更会连累许多无辜者。而民族矛盾会瞬间激化,阶级对立严重,很难说会对双方和天下百姓起到哪种影响。 无论如何,今日若是死在天地会之手,胤禩也是万分不甘的。人总是要被逼到什么地步才能看清自己真正想要的,胤禩终于发现胤禛已然深深扎根在他心中,情之一起,又怎愿最后一面尚且见不到,就这么离开了呢? 心口似是再次疼痛起来,胤禩缓缓抚上,唇边却有了微笑。待得今夜子时,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他不会就此低头! 而胤禩不知道的是,胤禛此时为了救他,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并决意亲入虎穴狼窝,孤身一人随曾静来到了天地会在直隶的分舵。 胤褆在外面调兵遣将,胤禛则是在午夜之前,与曾静进入城东的一户大宅。 “直隶是黄土堂管辖的地方,这里是分舵。”曾静也算很了解天地会内部,边走边解释道:“听说是黄土堂严香主亲自抓了鞑子的人,也因为这个,今晚他很有可能就会成为新一任的天地会门主。” 胤禛不着痕迹的用余光打量,果然是虚则实之,任是他也想不到,天地会分舵竟就在官府的眼皮底下,还发展到这般规模。若是任由其再次统一壮大,早晚会成心腹大患。 能够将天地会一手创立到这样地步,不是陈近南是个人才,就是天地会内部另有高人。若不是遇到了曾静这样难得迂腐的家伙,怕是进不来这里。 胤褆派的人应该已经跟上来了,胤禛心下暂安,与曾静一起进入大堂。里面已经三三俩俩聚集了不少人,看着三教九流不一而足,见曾静进来,大部分都投过来目光。 与曾静白日里接过头的“王兄”已换了一身粗布长袍:“这位是……?” 曾静招呼笑道:“这是我的朋友,有意入会。” 王兄微微点头,又多看胤禛一眼,见他穿着普通,只是气质出众些,便也没有如何戒备。 天地会早期在民间发展,多是社会下层民众。胤禛不知道自己没有换下曾静的衣服,会阴差阳错成了自己的保护。子时一点点接近,人员也来的差不多。曾静一脸兴奋,手中还拿着精心写就的檄文。 “尹兄,我要去找严香主,把这檄文亲手交给他。” 胤禛有意同去,“结识”一番这位严香主。曾静便同意下来,两个人问了问,顺着路往后院走,正巧看到严明面色不善,怒气冲冲而来。见到曾静,也仍然板着脸,一看便是不知受了何气。 胤禛打量两眼,心想胤禩一定就关在这附近。这个严明既然是这里的最高首领,定然能探出些许信息。曾静上前寒暄,他只跟在后面,忍着心头焦急,面上却越发沉稳。 曾静递上檄文,十分自得:“虽然时间紧迫,幸不辱使命。” 严明不过识字罢了,哪里看得懂曾静考究典故的长篇大论?他接过来大概翻了两下,见密密麻麻全是一堆生僻字,叫人头疼,又刚在胤禩那边被切实威胁,更是烦躁之极,也没了晚上继任的心情,摆手道:“曾兄弟文采出众,写的自然是好的。既然有了檄文,那便多谢曾兄弟了。” 曾静得了夸赞,面有喜色:“好说好说,不过一篇檄文而已。能够参与此事,才是曾某大大的荣幸。严香主得此大功一件,想必门主之位已收入囊中,真是可喜可贺!” 严明听了此话,看曾静确实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心想激怒了狗鞑子们又如何?我天下许多汉人,难道怕了小小蛮夷不成?因此心情倒好了一些,更缓了口气糊弄道:“曾兄说笑了,此事要会中兄弟今晚进行最后的共同推举,虽说这八贝勒是我亲手抓来,也要看会中兄弟们的意思不是?若是会中有其他德高望重之辈,我自然心服口服。” 他装腔作势说了通自己并无争权夺利之心,把曾静唬得信服不已,这才转头看见一边胤禛,却觉得此人有几分脸熟,也不知在何处见过。当即疑惑道:“这……你也是我会中兄弟?怎得没见过你?” 胤禛淡然拱手一礼:“在下姓尹名真,是曾静朋友。素来仰慕英雄豪杰,听说天地会英雄们在此,故此拜托曾兄引荐。” 曾静笑道:“正是,尹兄与我相熟,听说严香主抓了鞑子的八贝勒,所以一起来看看咱们的厉害,也想要加入。” 曾静在这边不过是个最基础的香友,只是他有秀才功名,识文断字在会中十分少有,才认识了几个分量人物,但是重要事情是一概不交给他的,他也并不知晓,还以为自己如何得偿所愿,可以与志同道合之人一起奋斗共事。 严明对此心知肚明,心想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曾静带来了大概也就是书生,并不怎么在意。聊了几句拔腿就要走——胤禩的话终究有了影响,叫他心里打鼓没了底气,要去找几个亲近之人商量。 胤禛有意与他聊天套话,他现在却没有拉拢人的心思。就此分别,曾静犹自兴奋道:“今夜过后,天地会必将重新一统,从此天长水阔、大有作为。大事必成不远矣!” 胤禛故意道:“却不知那八贝勒是什么人物,我虽长在京城,却并未见过皇室中人。听说皇帝儿子不少,不知是个什么模样?” 曾静笑道:“总归是个满人,也不会三头六臂……我听说满人生得粗犷高大,想必是个北方大汉。咱们也无需在此猜测,待得今夜子时,他们便要召开大会,把这八贝勒斩杀于当场,以作天地会兴起之祭。” 今夜子时! 胤禛听了这话,指甲都扣进手心、陷进肉里,自己也毫无所觉。四下无人,他再也忍耐不住,转到曾静身后,出手把曾静打昏过去,伪装着拖到一边假山之后。 这人迂腐不堪,所幸并未作恶,亦有几分良善心肠。故此胤禛有意留他一命,整身出来,在花园里寻找。 深更半夜,人大多聚集在前厅,花园里空空落落。胤禛找了一会儿,就看到一处屋子门口站着两个守卫角色。不过一处封住的旧屋,却要两个人看守。而其他地方都防备疏忽,两相比较,自然锁定此处。这两个人看守了大半天,也有些不耐,并不如何警惕,而是靠在一起说着闲话。 胤禛站得略远,听他们说些“热闹、继任、大会……”转了转念头,从阴影处并不躲闪,直接走了出来。 这两人听见脚步声,立刻抬起头来,疑惑道:“你是哪个堂的兄弟?是严香主叫来提人的么?” 胤禛面上纹丝不乱,冷静道:“我是新入会的,这次有大事,才过来瞧瞧热闹。” 第28章 这两个人也不以为意,听完笑道:“原来如此,我们兄弟两个入会也没有多久。这次能跟着严香主一同出来,真是兴奋。” “比不上你们受严香主器重。”胤禛走近了,露出恳求神色:“实不相瞒,我到这边来,是为了见一见这个八贝勒,不知两位兄弟可否给个机会,行个方便?” 这两人对视一眼,均是为难表情:“这……严香主说了,这人要严加看管……” 胤禛不得不编起谎话:“唉,我也不好叫你们为难。只是我祖辈与满人鞑子有不共戴天之仇,只想偷偷的过来,私下里亲眼看一看这大仇人,回去也好告慰家中父老,不白来一次……” 他摆出情真意切模样,花园里光线昏暗,也看不出更多神情。满清入关不过几十年,这谎话编来容易,也极符合许多人的事实。看门的两个在天地会中,每天不知听到多少这种身世,当下也十分相信,并不起疑。 两个人再次看了看,见他孤身一人想来不会出什么乱子,倒也体谅几分,让开身打开门道:“快去快回,可别叫别人知道了。” 胤禛流露出欣喜神色,从手上褪下一只玉扳指塞过去:“多谢兄弟,今儿个双喜临门,这点请兄弟们喝酒庆祝,好好快活快活。” 二人喜不自胜收下,开门动作又快了几分。胤禛慢慢走进,见一个瘦弱身影躺在床上,露出辫子上绑着的穗子还熟悉无比,正是胤禩。他转身忙关上房门,走到床边,见胤禩无知无觉倒在床上,呼吸微弱,摸上去身子滚烫,不知发了多久的高烧,受了什么折磨……心头又是心疼又是愤恨,只把牙咬得咯吱作响。 胤禩高烧不退,视线都朦朦胧胧,只觉得终于有舒适气息靠近,他神智已经有些不清醒,只喃喃低语,唤出自己最想见到的那人名字:“四哥……” 胤禛心中痛极:“小八!” 第30章 惺惺共倾惜 胤禩恍惚听进了这一生呼唤,还以为自己烧糊涂了出现了幻觉,微微笑道:“这是做梦不是?四哥,我居然见到你了么?” 胤禛手上用力,把他牢牢揽进怀里,额头紧贴着他的:“不是做梦,是我来找你了!” 额上冰冰凉凉,胤禩这才清醒了些,看着周围还是那间破旧屋子,这才反应过来,慌乱低呼:“四哥!你……你怎么来了?你是怎么来的?他们……他们也把你抓住了么?” 他担忧至极,一连串问了一通,胤禛见他一见到就先关心自己的安危,更是动容:“小八,你不要着急。我没事,我是跟着曾静混进来的。” 胤禩迷惑睁着眼睛,靠在他怀里重复那名字:“曾静?” 胤禛大略讲了二人分开后的情形,听到李远错把胤禛当成逃亡的灾民施舍米粥,不由得扑哧笑出声来:“四哥,你真狼狈。” 胤禛恼火瞪他一眼,又告诉胤褆已经带兵过来,想来此刻已经包围了这座大宅。只等子夜子时,借此机会,把天地会主要人等一网打尽。 胤禩又忧心起来:“四哥,你这样进来找我,不会被人发现吧?” 胤禛安抚道:“我是一个人过来的,曾静迂腐不堪,别人也认不出我,就算有什么疑心,也不会怀疑到咱俩的关系。”他摸摸胤禩额头,发现温度烫手,眉头已紧皱起来:“倒是你……现在感觉如何?一会儿可能起身与我一起离开这里?” 胤禩抬手把他的手握住:“四哥,我没事。只是有些发热,大概是有些伤风。” 他说得轻松,额上却沁出细细汗珠,显然并不那么无碍。胤禛看着心疼,心底柔和成一汪深深潭水,不禁把他又抱紧了些。 “小八……” 胤禩微笑应声,前不久死亡威胁都似乎远去,只觉得能再看到胤禛便别无所求。而胤禛再次不顾自己安危,孤身潜入来寻他,更是比什么甜言蜜语都更叫他动心无比。此刻二人之间虽无言语,却温馨动人,叫人忍不住停留沉溺。 只是外面仍有看守守卫,胤禛不能多留。胤禩昏昏沉沉,一味抓紧胤禛手臂,埋头在他怀里,很是虚弱,莫说等到子时与胤禛一起离开,怕是现在一分一秒都极为难熬。胤禛心中焦急,想到胤褆封锁城门,四下搜查时候并未告诉百姓们出了什么事,于是灵机一动,想出另一个法子,当即与胤禩商量了,要依计行事。 胤禩微微点头应下,闭眼趴回床上不再做声。胤禛走到门口,板着脸开了门,冲守卫道:“怎么回事?这人真的是八贝勒么?!” 那两人诧异奇道:“怎么不是?这是严香主亲手抓回来的,说就是皇帝的八儿子,来修堤坝的那个。” 胤禛极为不满:“我看是严香主认错了人吧!这人病得厉害,眼看着快要死了。若是皇帝的八儿子,怎么会叫一个快死了的人来修什么堤坝?莫不是严香主抓错了人?!” “这……”两人站在门口面面相觑,往屋子里黑漆漆的探头看,确实有个生死不明的人躺在床上,半天也没个声响,正如死了般一动不动。 胤禛抱怨道:“先不说这人是真是假,说是今晚就要杀了他,可他现在就要死了,今晚大伙天南海北的来了,只见到一个死人,谁知道这人究竟是谁?到时候若是有怀疑的,说严香主随便弄了具尸体糊弄兄弟们,可怎么交代得了?” 这二人是严明亲信,不然也不会被安排过来看守胤禩了。当下也有几分嘀咕,一个给另一个使了个眼色,那个便往前头庭院里走:“我去问问严香主去,可得让这人撑到晚上,不然叫他死了,严香主岂不是没了证据?” 胤禛手心已经有汗,见走了一个,便有一搭没一搭与剩下这个说着话,一边慢慢移动步伐,把这一个引到门口,指着里面趴着的胤禩皱眉道:“这位兄弟,你瞧瞧,这里面的……倒是死了没有啊?” 月上中天,光线极是微弱。别说就这么看清人死了没有,就连看清那里是男是女都有点困难,看守瞧着费劲,又有胤禛添油加醋,当即不耐烦进了屋子,走到床边,伸手往胤禩鼻子下探,要看看还有气没有。 而他一进了房间,胤禛便悄悄关上房门,绕到他背后,一把捂住他口鼻,又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猛地插进了后腰。 转瞬之间,这看守喉间“嗬嗬”作响,翻着白眼倒在地上,眼看着是不活了。 胤禛迅速扒下胤禩身上月白长袍,胡乱穿在这人身上,又把他拖到床上假装成胤禩。血迹却是无法遮掩,只得作罢。而后搀扶起胤禩,走到花园假山后面,把曾静的衣服与帽子再扒下来给胤禩换上。 这一切做完,另一个看守去叫人还没有回来。胤禩低低咳嗽,不禁笑道:“四哥,可真有你的。” 他瞧一眼地上萎顿不醒的曾静,觉得当真是大开眼界,新奇不已:“百无一用是书生,今儿个我总算是见着了。” 胤禛面容仍然冷峻,扶着胤禩躲进偏僻角落的另一件屋子,又把曾静也拖进来备用。这才又出去一次,把胤褆给的烟火拿出来点上。 夜空幽幽,“嘭”的一声轻响,青烟袅袅,耀眼光线腾空而起,行到正上方时“啪”得炸裂开来,如同流星荏苒,飞快而逝。 这一声噼啪,已经瞬间惊动宅邸内外,胤禛迅速回胤禩与他一起,把房门紧闭,拿家具抵在门口。这屋子也是多时不曾住人,现下有了人气,只胤禛与胤禩靠在一起,低喃说话。 屋外火光涌动,外围有胤褆得了信号,立刻抖擞精神,命令手下冲进去,一个不留的抓人。喊杀声四起,又有另一个守卫带了严明过来,乍一看还以为胤禩被杀,细一瞧是守卫死了胤禩跑了,怒火沸腾,大声咆哮。院子里一时喧嚣热闹,人声鼎沸。 而这乱哄哄之中,只有这一处悄悄静静的,一对有情人紧紧相偎依着,胤禩看胤禛面上虽还是如常镇定,手上却用力抱紧自己,显然还是有些不安,忍不住回握他的手,笑道:“四哥,大哥会把我们救出去的。” 胤禛“嗯”了一声,握紧了他的手。他这一整天心惊动魄,此时重新把这人抱在怀里,才觉得眼前身边一切,再次恢复真实。 胤禩越发觉得自己支撑不住,又怕昏过去后有什么突发状况。有意与胤禛说说话,转移下自己的注意力,又觉得眼下这情形似是而非,有些像记忆力的某处。因此依靠在他身上,说起那年雪夜,二人在景仁宫里一夜的事情来。 “四哥那个时候真把我吓坏了……”胤禩眸中满是回忆。“我叫冯景去找,结果他跑去乾清宫问了一通,还不告诉梁九功你不见了……” 胤禛心中一动,也怀念起那个迷蒙的雪夜,唇边也有了分笑意:“你那个奴才,笨手笨脚,瞧着就不是个机灵的。” “只要四哥你别说他像我这个主子,我也就随便你说他了。”胤禩笑道:“我现在觉得,那时候和现在倒是有点相似。也是只有咱们两个,大半夜的守在没人的地方。” “这里也没铺盖褥子,可得一切靠大哥,希望他快些把外面处理好了,来寻到咱们才好。” 第29章 胤禛把他身上衣服又裹紧了些,低头轻吻了下他额头:“放心罢,咱们俩若是出了事,皇阿玛第一个迁怒的就是老大。他不会趁火打劫,这个时候来为难咱们的。” 胤禩顺着他的吻闭了下眼睛,复睁开了,极为依恋的看着他。经过这一天煎熬折磨,他已经想通了自己的心意,决定要回应胤禛的感情。 生死时分,他才明了自己早就对胤禛有了爱意,却是之前被混合在亲情、友情之中,不甚清晰。而今鬼门关上迈回自己的半只脚,才觉得活着的时候抓紧时间与这个人缠绵在一块,是多么重要的事情。 无论他们都是男人、是兄弟,也不论这里是大清朝,有康熙顶头上司管着……爱就是爱,爱了就去爱了。多少人一生都过得浑浑噩噩,不明所以,而今他却有一个这般的爱人,更重要也最重要的是,自己也爱他。 人生苦短,何妨一试? 他望着微弱光线下,胤禛英俊的侧脸,一时间竟有些痴意。胤禛感觉到他的视线,有些疑惑的低头看他。 胤禩微微笑了,撑着身子抬头,往胤禛下唇轻轻印上一个吻。 这个吻轻柔的甚至不像一个吻,却是胤禩第一次主动,而胤禛却切实感受到了这个吻中的涵义,他不敢置信灼灼回望,见到胤禩似是蕴含了千言万语,又似是欲说还休的唇边微笑。 这微笑他等了太久太久,等到心都疼痛。而今心脏跳动得如此剧烈,他不禁身体也有些颤抖:“小八……” 胤禩伸出食指抵在唇边:“嘘……四哥,你不要动。” 胤禛当真乖乖的不动了,胤禩借助胤禛的身体直起自己的上半身,勉强着最后的力气,将自己的唇再次印上胤禛的,随即加深、探入、求索…… 胤禛再忍耐不住,猛地把胤禩再次拉入怀中,铺天盖地的吻了下来。 第31章 星灯交迷离 屋外杀声四起,火光冲天。屋内却旖旎香艳,融情汇爱。胤禛一吻印下,多年来夙愿得偿,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只紧紧搂住胤禩,吻得他呼吸急促、头晕目眩。 胤禩胸口起伏,手上不自觉推拒,好不容易胤禛暂缓停下,他慌忙挣扎:“四、四哥……这是什么时候,还没……还没脱险呢!” 胤禛抱着胤禩,用力得像是要把他嵌进自己身体里融为一体。闻言才把头靠在他肩上,又紧了一紧手臂,不甘不愿道:“总有出去的时候……” 胤禩气恼瞪他一眼,有气无力又开始咳嗽。胤禛忙拍他后背,让他舒适些。 两个人重新坐下,胤禛仍是轻轻顺着胤禩的后背,两个人紧贴在一起,心意相通,只觉得再也没有比这里更美好的地方。而情不自禁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双眸里浓浓爱意,映出的都是对方面容。 胤禩看着看着,眼角却是微微湿润了:“四哥,有你在……真好。” “傻瓜。”胤禛抱着他也颇为感慨,下定主意想着再也不要让胤禩面临如此危险,又安慰道:“回去以后,好好叫太医看看,休息几天。堤坝那边还有我和老大,你只管好好养病。” “这次天地会的事,我会和老大商量递个折子,也是大功一件。” 胤禩安安静静的听着,身体也越发松懈下来。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呻吟。两个人循声而去,瞅见地上的曾静翻了个身,醒了过来。 大概是那一下打的重了,曾静起身后便不自觉摸上自己后颈,随后后知后觉看到屋子里靠在一起的兄弟俩,又发现这两个人身上的衣服……怎么那么熟悉呢? 今年秋天好冷。曾静发完感叹,迷茫问道:“尹兄?你们……这里……怎么回事?” 胤禛不动声色,胤禩忍俊不禁笑道:“曾兄,你可还记得之前的事?” 曾静答道:“记得,记得。我不是……不是在花园里与尹兄说话么,怎么……怎么到这里来了?” 胤禩煞有介事,故意逗弄他:“哎呀,曾兄,天地会聚集此地之事,已经走漏了消息。如今朝廷派兵包围了这里,正在大肆追拿逃犯呢!” 曾静大惊失色:“什么?怎么……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坐在地上也没起来,一副狼狈模样,又是慌乱又是惊恐:“那、这……二位尹兄,如今怎生是好、怎生是好?” 胤禛瞧他焦头烂额、手脚无措,不置可否转过头去,只仔细听着外面声音。胤禩则想到古人果不欺我,这个曾静不但迂腐不堪,还全无胆色,不过他倒是与胤禛想法不谋而合,想着好歹曾静也间接帮忙救了他出来,饶他一命叫他回家乡去算了。 曾静急得站起来,在屋子里团团乱转,又把目光投向二人,这才奇道:“咦?尹兄,你……你怎么会在天地会分舵里?” 胤禩啼笑皆非,心想你这时候才发觉么?刚要开口,门口有“轰轰”敲门声响、十分用力。胤褆大声喊道:“四弟!八弟!你们在里面么?!” 胤禛退开堵门家具,扶起胤禩开门,二人双双应声:“大哥!” 胤褆趁着火光上下打量,见二人齐齐整整,都没什么伤痕,一颗心总算放下,十分欣喜道:“你们可有磕碰着?跑了几个领头的!其他人全一把兜住了!等到回京之后,又是一笔功劳!” 胤禩喉头发痒,咳嗽几声也笑道:“还要感谢大哥相救。” 胤褆打个哈哈:“这都是四弟有办法。这里不是说话地方,我们回去再细谈。”他挥手叫手下人送上披风,胤禛帮胤禩披上,又听得胤褆问道:“这个也是天地会同伙?” 胤禩抬眼看去,见他问的是从房间里哆哆嗦嗦走出来的曾静,胤禛又恢复了外人面前的冷面模样,皱眉吩咐:“这是个从犯,一起先关押了,爷明儿个要亲自审问。” 胤褆潇洒挥手:“听四贝勒的!带下去!” 底下人齐齐应声:“喳!”曾静软了腿颤抖不住:“四……四贝勒……”一句话没说完,眼珠子向上翻动,猛地昏了过去。 胤禩无奈看向胤禛,后者抿唇面露不屑,他只好拉扯胤禛衣袖,笑道:“四哥,这人不过是误入歧途……” 胤禛与他慢慢走出这宅邸,闻言挑眉:“怎么,你要为他求情?” 胤禩大半个身子靠在他身上,上了门口马车,在车厢里坐下:“四哥,杀人不过头点地,留着他可有用多了。” “哦?” 这一夜惊险刺激都已过去,胤禩终于撑不住了,忍不住得想昏睡过去,他勉强用了最后几分神智,闭目轻声把胤禛以后也会用到的法子拿出来献宝:“留他一命,叫他去教化那些反清复明、对咱们不满的人,岂不是更有趣些……” 胤禛顺手又把他楼进怀里,胤禩的声音在黑暗的车厢里逐渐低下去,过得一会儿,再看怀里的人,已然睡得熟了,额上还是有些发烫。 回去之后,立刻叫大夫来瞧瞧……还要叫府衙的厨子做点好克化的吃食……还要买些这人爱吃的甜食,免得他喝药太苦……这边环境简陋,也不知能不能叫这人好好养病…… 胤禛越想越多,全是关于如何照顾胤禩。又想到胤禩最为恋旧,来直隶几日都未习惯床铺,睡的不好。还是要与大阿哥商量商量,早些把这边事情查好,快些带胤禩回京养病…… 长街静谧,马蹄声声。车厢里悄然静寂。胤禛低头在胤禩额上习惯性印上一吻,唇边勾起满足微笑,就此阖眼,自己也小憩休息了片刻。 而等到马车停在府衙门口,胤褆见马车上两人迟迟不见动静,不得不掀门帘一看,见容貌相似的兄弟二人靠在一起,都是紧紧依偎,睡得正熟,情景分外温馨。 冯景与苏培盛在门口守了许久,此时大着胆子往马车里看见了这番,心上也是一暖,眼睛湿润抬袖子抹着:“四爷和八爷感情真好……” 第30章 苏培盛斜眼瞅他激动模样,无可奈何轻叹一声,心想自己怎么就和这么个笨蛋家伙天天混一起了?八爷是龙子龙孙,看着也是天资横溢,怎么会有这么个傻乎乎的奴才也不换换?而自己……似乎也是没想过要是没了冯景会怎么样? 他走上前去,略略抬高声音恭敬道:“爷?到地方了。” 胤禛警觉惊醒,身上却将醒未醒,十分乏力。仍是亲手抱下胤禩,把他送进房里换了衣服,又看着大夫诊脉,听见说无大碍这才彻底放心。 而后又去胤褆那边,与他聊了好大一会儿,得知逃走了的是严明与几个手下。除他之外,其他各省代表堂主竟是一个不漏,悉数落网。 “城里客栈也去了人了?” 胤褆点头:“正是,四弟的消息果然准确,那客栈中确实有个曾李氏的妇人,我已派人把她与她的丫鬟安顿在府衙后院东厢房里了。” 胤禛心中盘算,若是这个曾静仅仅是做了这些的话,倒是可以按照胤禩说的那样,叫他反去做个标榜,教化民众。而李远是他的妻子,带回来是为了劝服曾静,到时候自然可以一起放了。 他正在思索,胤褆想起什么,笑道:“不过,这个曾李氏是浙江人,她的丫鬟却是来到这里以后买的,听说是当地灾民,因为家中受灾,所以卖儿卖女。而李远看她可怜,于是就买了。” “当地灾民?” 胤褆看他表情,愉快道:“我在堤坝上询问了不少当地百姓,得知去年为了修堤坝,当地官员加收赋税,又巧立名目,打着修堤坝的名义多收钱……四弟,你可还记得八弟因何落水?可还记得堤坝垮塌,并未留下残留?” 胤禛心中一动,回望胤褆。胤褆唇边笑意更是扩大:“四弟,皇阿玛留下旨意,要我等兄弟三人彻查堤坝垮塌一案,而今有了线索,四弟……不会阻拦我调查的吧?” 胤禛神色有所松动,胤褆加紧劝说:“永定河工一事向来为皇阿玛所重视,此事事情闹的大了,任是‘王子犯法,也与庶民同罪’……四弟在无逸斋读书时熟读经史子集,想必必然是熟知这一点的。” “咱们是都是为了大清朝的江山,为了爱新觉罗家的社稷着想的。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四弟心中定然是清楚的,是也不是?” 他意有所指,兜兜转转说了这许多。胤禛反倒微微低头,遮掩住双眸中的冷意。大阿哥打得好算计,要拉他上船一同对付太子,叫自己不要拦他调查。 可是如果太子是这么好对付,这般容易绊倒的,他也就不会费尽心思才遇到了一个布尔和。也不会现在还暂时呆在太子阵营,与太子维持着兄弟相和、表面和平了。 此事不会对太子有太大影响,他却要被太子怀疑是不是与大阿哥一起下手害他。那位“多年太子”一向疑心病重的很,又惯会阴阳怪气的给人找不痛快。他若是今天答应了,过几天回京,面对的可就是风口浪尖,说不定还要连累上胤禩。 ——为了胤禩,他也不想掺和进大阿哥的鲁莽美梦里。 胤禛借口天色太晚,忙活一天劳累不堪,只说大阿哥查案辛苦,要是要先忙完天地会一事,堤坝也还需调查一番,找出真正证据。如此胤褆只得作罢,不甚满意任他离开。 胤禛回到胤禩房间,见胤禩沉沉睡在床上,安宁平静,这才觉得这一天忙忙碌碌、辛辛苦苦,此刻都有了告慰与归宿。 他轻轻抚摸胤禩脸颊,想到自己有意那个位置,虽是皇子正常衍生的野心,却也为了能与胤禩自由在一起。而无论事成与否,他都要保全胤禩,决不能叫他受到自己牵连。 思及此处,又只怕大阿哥心思不死,可能还要到胤禩这里来劝说拉拢,要等到胤禩醒来,再好好盘算。 “小八……” 第32章 但愿人长久 胤禩休息了两天,接受了胤禛无微不至的照顾,加上大阿哥胤褆时不时的前来探望。 他看着冯景小心端来的药碗,里面黑乎乎的药水苦得很——他倒是想把这东西倒得远远的,可惜冯景都不会在这件事上顺从他的意愿,只得苦着脸捏住鼻子,一口灌了下去。 胤禛这时候适时的走了进来,身后的苏培盛手上提着食盒。胤禩看见了,眼睛一亮:“四哥!” 胤禛点点头,坐到床边看他:“今儿个觉得怎么样?” 胤禩苦着脸答非所问:“药好苦……” 苏培盛在一旁自觉打开食盒,冯景顺着把食盒里一盘甜点拿出来,胤禛则是伸手掂起一块送到胤禩嘴边,胤禩张口咬下一块咀嚼,这一连串动作流畅而自然,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胤禩这时候装起乖巧弟弟来,边吃边笑:“谢谢四哥!” 胤禛眼中全是宠溺,看着胤禩又吃了几块,又亲自为他拿手帕擦嘴,胤禩受着觉得怪别扭,想躲又没躲开,只好任由胤禛去了。 吃完了甜点,冯景又送上茶水,胤禩慢慢啜饮,忽然想到这两日也没个人告诉他外面什么情况,于是问道:“四哥,事情还顺利么?” 听见两位主子谈公事,苏培盛拉着冯景机灵退下去了。胤禛便把这两天得事情大概说了一下,天地会的全部送进了大牢,他与胤褆已经商量着写了奏折,已经往北京送了。大概过几日才能有回复。 堤坝这边胤褆十分有干劲,一门心思要找出重要证据。昨天一天都在外面“微服私访”,到处询问灾民,看看能不能有什么线索。 “那个黄土堂香主严明,如今仍然在逃。已经发了衙门的海捕公文,想来不久也会被抓获的。” 胤禩却想起另一件事来,放下了手中茶杯:“四哥,你与大哥可有去审问那些天地会的人?” 胤禛瞥他一眼:“你指的可是天地会成员名单?” 真是一针见血,胤禩摸摸鼻子,笑道:“什么都瞒不过四哥,我是想着,这事虽然严重,但是也别闹腾得太厉害了……毕竟他们是私下秘密结社,若是搞起文字狱那样的大规模株连,反而不利于咱们。” “我觉着,要是咱们问出了一大堆名单,把他们挨个满门抄斩、亲属问罪了,又和他们说的那些‘凡是满人都是狗鞑子’的话有什么不同?这天下刚刚安定也不过几十年,又何必去上赶着给他们咱们‘残暴不仁’的把柄?” “你就是心软。”胤禛很不满意胤禩的态度。“既然作恶,就要知道后果,要有承担的气概……不是要天父地母、反清复明么?口号喊得这般豪迈,我去审问过后,也不见得有几个还硬气的!” “这……”胤禩惊讶了一下,他以为有一个曾静也差不多了,没想到见事不可为就望风投降的人还不少?又想到陈近南或许是英雄,可手下人大多是底层穷苦百姓,三教九流不一而足,倒也说得通顺。 他也不好再劝说胤禛了,一来这是个大事,最后决定权并不在他手里而在康熙;二来对于统治阶级来说,说得严重些这是谋反叛逆,十恶不赦,他作为一个八阿哥,说了这些话已经不太符合他的身份了。 罢了,这事给康熙处理去吧,历史上康熙一朝虽然也有过文字狱冤案,但是都是各有利用、顺势而为,至少比乾隆六十年间的一百三十多起要强上太多了。 康熙也不是个心胸狭隘、不顾大局之人,想来会处理得当。他也就不操那个心了。 小说终究是小说、历史却是历史,他也不想当然的以为天地会都是什么江湖好汉了,又向胤禛问起曾静的情况。 曾静果然是那个曾静。在丢脸的吓昏过去后,睡了一晚上才醒了。之后见到胤禛,就哭着跪倒在地,求胤禛看在二人相识的份上,饶自己一命。胤禛还没怎么审问,他就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曾静在天地会里,根本没怎么接触到重要东西。他虽然识文断字秀才出身,却为人迂腐不堪,谁都看得出来,也并不怎么信任他,不过是檄文这种情况才用得到他。他这几年跟着天地会跑东跑西,却是什么也不知道,只交代出一些其他人那里都能弄到的消息。 胤禛看他这个样子,也没怎么对他,原本就打算把他送回老家,而后想到胤禩的主意,对他管教洗脑了一番,叫他与李远见面去了。 胤禩忍不住发笑,曾静一定是被胤禛忽悠的晕晕乎乎、不知所以然,胤禛的教导功力十足,他可是从小领教到大了。不知道以后若是胤禛当了皇帝,曾静会不会厚脸皮的觉得自己也算是“天子门生”、被胤禛教育过的? 第31章 胤禛说到李远,也就顺着说起她的丫鬟,又说到大阿哥的拉拢,不由得有些皱眉:“这两日老大在外面到处找知情的灾民,咱们俩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还是要商量出个办法,躲开太子的怀疑才是。” 胤禩也跟着想了一想,无奈道:“四哥,只要这调查水落石出了,咱们无论怎么做,都要被太子和索额图记恨上的。” 胤禛眉头更紧,负手在房间里踱步走着:“永定河灾情已经控制住了,但是救灾事宜日久事多,眼下又是深秋临冬之际。灾民们如何过冬又是一件重要事……” 胤禩灵光一闪:“四哥,不如……不如我们留下来?” “嗯?”胤禛转头看他:“怎么个意思?” 胤禩慢慢道:“既然救灾事情又多又忙,又要入冬。咱们俩不如去求皇阿玛的旨意,留下来继续负责后续事情。大阿哥只要查到了证据,就必然不会想在这里多呆。到时候他先回去面对太子,也好过咱们俩一起跟着受罪不是?” “等到风平浪静、这事过去了,咱们再回京城去,既可以躲开太子的怒气,又能给皇阿玛看看治理好的永定河……还有我想的那个法子,也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试验试验。” “这倒是个笨法子了……”胤禩脸红了一下。“我一时也没想到别的可行的。” 胤禛哭笑不得:“听起来就像是你会干的事。”他重新走回来,像多年前做过的那样,伸出手去,放在胤禩肋下,挠起胤禩的胳肢窝来。 “四哥?”胤禩愣了一下,他被胤禛的行为弄糊涂了,这是……这是多少年胤禛不会有的幼稚行为了?可是腋下发痒,胤禩很快就溃不成军、一败涂地了:“四哥……哎哟……四哥,别——别……痒哈哈哈……” 两个人倒在床上,翻滚成一团,胤禩也起了玩闹的心思,不甘心的反挠痒回去,结果他大病初愈还没什么力气,当下被胤禛抓住双手,还牢牢的禁锢在怀里。 胤禩发觉这动作古怪,不禁别扭的动了一动:“四哥……你,你这是被什么附身了,居然干这种事了……” 胤禛勾唇漾开十二分笑意,低头轻吻胤禩额头:“小八,等到这天下再也没有人能束缚到你我,我们便像今日这样,开开心心的一起生活,好吗?” 胤禩身子一震,这算是胤禛的承诺么?他呐呐开口,也不知自己要说些什么、想说些什么,只低低唤道:“四哥……” 胤禛还要说话,房门处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伴着苏培盛低声询问:“爷?” 胤禛被打断了很是不满,冲门口沉声:“什么事?” 苏培盛声音更恭谨了:“曾公子来向您辞行,也想求见八爷一面。” 胤禩忙起身整理衣服,胤禛再看他一眼,薄怒站起来,连带着对曾静越发瞧不上眼,什么时候辞行不好,偏偏赶着他与胤禩感觉浓厚、良辰美景的时候来辞行? 因此,曾静一进来,胤禛就没给个好脸色。 胤禛不高兴的时候还是相当明显的,房间里温度又下降了不知道几个点。胤禩看着好气又好笑,想着等会再好好哄哄吧,也许男人有的时候就像个孩子——这话放到自己身上还不明显,他现在看着胤禛却总算是明白了。 曾静带着李远走进来,冯景与苏培盛利索上茶水,夫妻俩双双拜倒道:“见过四贝勒、八贝勒。” 物是人非。胤禩不由得心底感叹,那个五台山上女扮男装、活泼可爱的女孩子终究也不见了,变成了温柔善良的主妇。只希望她能与曾静好好生活,平安一生。 胤禛不动也不说话,胤禩只好微微笑道:“快起来吧,咱们也是老相识了。” 曾静带着李远站起来,胤禩又叫他们坐下,两个人便沾了椅子边坐着,曾静挤出笑容说些感恩的话,李远虽是低着头不语,余光却暗暗的瞧着主座上的胤禛与胤禩,又看到胤禩依然笑意温柔,叫人如沐春风,恍惚还是那年五台山上见到的少年。 胤禩注意到她的打量,笑着问道:“曾夫人,怎么不见你那个小丫鬟?听四哥说,这回她可是立了功了。” 他有意绕开天地会那一节,只说这小丫鬟以灾民身份同胤褆说了些消息。李远便笑起来,依稀还有当年态度:“哪里是什么大功劳了,不过把知道的事情说一说罢了……我打算带她一起回浙江老家去,就叫她今儿个去和家里人告别去了。” 李远话音刚落,曾静在一旁忽的咋呼道:“什么我啊她啊的,见了八贝勒,还不好好说话!” 第33章 此事总难全 房间里气氛一滞,胤禛眸中似笑非笑隐约嘲讽,李远神情一怔,又似是曾静这般不是第一次了,只强装若无其事,起身福了一福道:“是民女无礼了,还望贝勒爷恕罪。” 曾静跟着行礼,极为慌乱道:“贝勒爷,贱内没见过世面……” 胤禩无可奈何,真没想到曾静竟然被吓成这样?对着老婆发什么火、逞什么威风?他脸色也沉了下来,薄怒斥责道:“不过是私下说说话,哪来那么多规矩?!” 曾静头更低下去:“草民……草民有罪!” 胤禛看看胤禩,知道他是生气了,却不知他真正生气的原因,只以为是曾静不成样子。便挥手不耐道:“好了,时候也不早了,你们这便走吧。回去之后,记得安分守已,老实些。” 曾静便磕了头千恩万谢带着李远转身要走,还没出门口,胤禩朗声道:“慢着——” 胤禛目光随着胤禩,看胤禩走到曾静身边,冷着脸道:“爷这次蒙脱大难,曾夫人也出力不少,待得回京之后,一定会奏请圣恩,为曾夫人封赏一个诰命。” 曾静不过是个有功名无品级的秀才,而且看样子是不可能再往上做官了,胤禩给李远诰命,无疑是让李远压过曾静一头去。有了诰命夫人的品衔,曾静这种迂腐的家伙便不能再对李远颐指气使,反而还要反过来听李远的话。 对于这时代的男人来说,都是求取功名,封妻萌子,什么时候家里的老婆却比自己官衔大了? 胤禛忍不住被胤禩逗得心情瞬间大好,这简直是给曾静一把悬梁之剑,还要恭恭敬敬的接受,并且以后尊敬的对待李远。再看曾静,果然身上发抖,也不知是吓得还是气得。 李远却流露出一分感激来:“多谢贝勒爷恩赐,贝勒爷不怪罪相公之事已是万恩,民女怎敢因这点微不足道的事求封赏,还请贝勒爷收回此话吧。” 胤禩却主意已定,当下说道:“无论如何,总归是因为你们爷才得救了。这赏赐你且收下,你在此地施粥做慈善,也是好事一件,当得起这个诰命。” 李远便不再推辞,称谢离开。这两人一走,胤禛嘴角早就勾起:“小八,我还以为你看重这个曾静。” “我怎会看重这种家伙?”胤禩没好气道:“李远也算是与他青梅竹马,如今又共患难一场,他竟然只因自己做错了事惶恐不安,回过头来如此对待妻子?” 胤禛有些疑惑,试探问道:“你……你是因为看重李远?” 胤禩瞥他一眼,知道他也是这个时代男人,同样有看不起女人的通病,便不满说道:“四哥,女子男子都是娘生爹养的,若是读书识字有了机会,做出的成就不比男人差。” “李远又是曾静正妻,他竟在外也不给些尊重,这般作为真是无礼!” “你倒是怜惜女子。”胤禛想到胤禩的嫡福晋雅尔檀,心头又有些不痛快了,正要拉着胤禩再回转缠绵一会儿,房门又被敲响,这次是冯景在外面询问:“爷?四爷?” 胤禛只得再次按捺下来,这一回黑面阴冷,胤禩问了什么事,却是康熙的旨意到了。 胤禛胤禩匆匆赶到前院,见胤褆已经站在那里,脸上满是喜色,胤禩心知大概是胤褆终于找到修堤坝时官员贪污的证据了,遂与胤禛对视一眼,跪下听宣。 康熙命胤禛继续留下,救治灾民,并且照顾好灾民过冬之事;命胤褆回京汇报查出结果;命胤禩与胤褆一起回京,汇报并且养病。 第32章 “这……” 胤褆止不住的兴奋,立刻吩咐下人们前去收拾东西,胤禛面无表情接过圣旨,胤禩则心里有点苦笑,这可倒好,康熙直接把胤禛提出去了。自己也正好回京以后就闭门养病,躲开那位太子二哥的迁怒吧。 胤褆迫不及待想要回京,因此不过一二日之内,就准备出发。胤禛因胤禩离开不是很高兴,又想到胤禩回京养病却是好事,只得早早把二人送走了。 一路上没了胤禛陪伴,胤禩倒有些不习惯。走了几天,才看到北京城巍峨高耸的城门。 紫禁城中依旧肃穆庄严,胤褆与胤禩先向康熙汇报,因为有天地会一事,因此也多问了胤禩几句,胤禩只一一挑不出错的回答了,对于堤坝方面则是向康熙告罪,说自己并未了解太多,一切都由大阿哥胤褆在办理。 康熙又叫太医来给胤禩诊脉,事毕之后,才去了良妃那里。 从皇帝的威压领域退出来,胤禩才觉得身上松快了些。所谓“居其位,养其气”,康熙的气势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这么多年了,他也不过把康熙当成上司来看待,尽量不卑不亢,有事说事,这才安安稳稳直到今日。 父爱什么的,康熙既然不给他,他也不会主动去要。反正人心终究是偏的,便是他自己,还不是心里有了一个胤禛,因此这几年甚至有些冷落了老九老十? 良妃大半年没看到儿子了,十分欢喜。母子俩说了一会儿话,良妃才露出为难神色,轻声唤道:“胤禩……” 胤禩忙道:“额娘,有话且说。” 良妃握着他的手,“你等下就回去,好好去看看雅尔檀吧。你与她成婚也快三年了,虽说你一直在外面替你皇阿玛办事不在家,可是也是这么久了没个消息……” “额娘的身子骨这几年也有点不大好,是早些时候熬出来的老毛病……额娘这辈子只有你一个孩子,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最好能让额娘在阖眼之前,见见孙子孙女,便也没有什么遗憾的了……” 良妃说的情真意切,胤禩眼圈发红,当即喊了一声“额娘”,跪倒在良妃面前,头靠在她膝盖上,良妃抚着他的发,温柔笑道:“我知道你是心疼女儿家,不愿意像别人那样妻妾成群,所以惠妃那边要给你送宫女,额娘都帮你挡下了……额娘有时候也羡慕雅尔檀,能遇到一个我儿这般的好男人。” 她说着说着,眉眼间便有些怔怔的神色,显然是想到了什么,只徐徐又说道:“额娘也不做那恶婆婆,自己从媳妇熬过来了便返回去折腾。既然你也不是不喜欢雅尔檀,与她好好的过日子就好。额娘听说你在外头又生了病?” 胤禩抬头解释:“不过受了些寒气,已经在皇阿玛那边看过太医开了药了,说没有大碍。额娘放心便是。” 良妃这才点头,仍是有些忧色:“既然如此,前些日子你皇阿玛赐过来上好的百年老人参,你拿回去用了吧。” “额娘!”胤禩话语都有些哽咽。“您自己也病着呢,怎么能把这东西给我呢,还是留在您这里,滋补熬汤的都能用上。” “宫里面什么珍贵东西都有的。”良妃执意要给。“便是我到了什么时候,也不会不给我用上,倒是你现在住在外边了,又时常要出去办差事。这百年老人参是个救命的,以后出门带着也是好的。” 胤禩推辞不过,只得商量道:“额娘,这百年老人参宫里面也没多少,咱们娘儿俩一人一半,成不?” 良妃笑了。“好啊,打你小时候我就劝不过你……那么大的时候,就很有主意了,做什么事,都像个小大人似的……现在更是娶了媳妇成了家,只怕再过几年啊,额娘就只能乖乖的听你的话了不成?” 胤禩也笑道:“额娘,儿子是要领着雅尔檀一起孝顺您的,您放心,只要您说得对,儿子一定听的。” 两个人又在一块说了会儿话,直把胤禩心上弄的暖暖的,却想到胤禛现在是没有额娘的人,想着等他回来了,要把胤禛拖过来,与良妃一起聊聊天才好。 直到宫门落锁,胤禩才依依不舍的回了府。而雅尔檀早在门口等了许久,胤禩方一进门,就瞧见她打扮得端庄秀美,领着几个丫鬟管家,在进门的地方迎接他。 胤禩心里不由得有些愧疚,今天在宫里氛围太好,他也很久没有见到良妃了,不自觉就与良妃多说了许久的话,却忘了雅尔檀还在等着自己。又想到良妃提点他要早点生孩子,倒是红了一红脸,又掩饰过去。 雅尔檀来等候的太早,又不肯回去暂时休息,站得腿都有些麻了,脸上还保持着得体的笑容。见胤禩终于回来,欣喜却是真实的,盈盈下拜:“爷!” 胤禩把她扶起来,眸色闪了一闪:“累着你了,快进去吧。” 虽说府上只有她一人,管家方便,也没有内宅事情烦恼,见到自己丈夫回来,雅尔檀还是十分高兴的,这时代女子还是要依附于男人生存的,她也便迅速吩咐下人做一连串准备。 胤禩洗了澡、换了衣服,又坐在雅尔檀的屋子里用了晚膳。晚上睡觉的时候,两个人还像从前那样只是和衣而卧。胤禩旅途劳累,昏昏欲睡,雅尔檀贴在他身边躺着,却不多时便有些动作。 胤禩不甚清醒,只觉得有双小手脱开自己上衣,触感冰凉,在自己身上抚摸。他猛地睁开眼睛,见雅尔檀惊慌瞪大双眼,还有些害怕的看他。 见胤禩醒了,雅尔檀有些变了腔调:“爷……妾身只是……只是……只是想看看爷……” 已经十八岁的女孩子了,亭亭玉立,气质大方,又是自己昭告天下光明正大的正妻嫡福晋。可也许是习惯了,胤禩与雅尔檀躺在一起,半分欲望也不曾起来过。 胤禩想到良妃的话,想到康熙,想到胤禛,想到胤禛府上的大小老婆……终是轻轻叹息:“没什么,今儿个是我太累了。” 雅尔檀哭道:“爷,妾身不是容不下人的人,您若是看上了哪家的好姑娘,妾身愿意帮您把人带回家来……” 胤禩急忙哄她,抱着在怀里轻声安慰,说自己没有在外面看上了谁,也不是不喜欢她,只是最近在外面生了一场病,今天回来坐马车又太累……说了好大一会儿,才把雅尔檀的眼泪哄了回去。 这么个小插曲一折腾,已经是深更半夜。胤禩乏得很,再也撑不下去,抱着雅尔檀便睡着过去。雅尔檀依偎在他怀里,回忆起前几天见过的人,想了一整夜,却是终于下了一个决定。 第34章 举酒乱君心 接下来的几日,胤禩都躲在自己的府邸里宅着,称病不出,连带着推辞掉所有来访的客人。 这几年他在朝堂上也慢慢站稳了脚跟,一些与他交好的大臣们见他回京了,都来递贴子送礼送药材。胤禩叫管家捡着几家的东西收了,人还是挡了回去。 大阿哥很快就要对太子发难,朝堂动荡,他还是躲远点的好。而且康熙最厌恶私下官员结党成派,若是心情不佳迁怒于自己,自己可没太子那么多的父子亲情、也没大阿哥身后的明珠保驾。 索性修身养性着养病,胤禛不在,也少了去四贝勒府走动,更是呆在家里了。 这一呆就是小半个月,今年的冬天来的特别的早,不过十一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雪花飘飘散散落下的时候,胤禩上来一阵闲情雅致,在自家花园里吃酒赏雪。 这宅邸是前明的一位一品大臣留下来的,修缮的很是精致,花园里假山亭台,都十分有江南风韵。胤禩坐在亭子里,底下地龙烧的暖暖的,也并不觉得寒冷。 酒是热的,雪是冷的。这般独自坐着,胤禩的心里便想起心里的那个人来,不知道这个时候,天寒地冻的,那个人在做什么呢? 以他的性子,想必一定是亲力亲为,在看着给灾民们发过冬的物资吧。 国库空虚,前几年才平了葛尔丹,这几年康熙又年年外出巡幸,平定四方。只怕灾民们也过不了如何温暖的冬天。太子管着户部,如今大阿哥要对付太子,自己和胤禛凑巧站在太子对立面上,胤禛行事怕是会有重重阻碍。 罢了,在家养病还想着这么多。到底心思不在这里,终究是……放不下他的。 胤禩饮尽杯中有些凉了的温酒,放回桌上。一旁忽的伸出一双白皙柔夷,为他再次斟满杯子,胤禩抬眸看去,见是雅尔檀。 这几日雅尔檀一直亲自在他身边伺候,他也曾说不用,只是大概那一夜雅尔檀还是没有放下,心中没有安全感。因此言辞切切,一定要亲事不假手他人。 胤禩看她大冷天也未穿披风,不由皱眉道:“冯景呢?” 第33章 雅尔檀倒好了酒,温婉一笑:“是妾身想陪着爷看看景儿,说说话。因此把冯景遣走了。爷不会怪妾身吧?” 这个笨蛋!胤禩额角疼痛,果然胤禛说他不机灵是没错的,一点也不会看领导眼色,不知道爷最近都躲着这位嫡福晋么! 胤禩没说话,雅尔檀便有些惶恐,不安道:“爷,您这几年都不怎么在家,妾身很想您,这才想亲自来伺候您……” 望着雅尔檀慕恋目光,胤禩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只温言安慰:“我没有怪你,我是瞧着冯景这个奴才越来越惫懒了,竟然偷懒成这样!” 雅尔檀这才平和笑道:“不怪他,这是妾身的主意。爷在外面辛苦,还多亏了他的侍奉。妾身还要感谢他呢。” “你当真这么想的?”胤禩心中不禁感动,“是我这几年一直随驾外在,家中有你做主,我也很放心。你辛苦了。” 雅尔檀脸色微红,“妾身嫁给了爷做福晋,这便是妾身的本分和该做之事,是爷在外面奔波劳累太苦了些,听说这次出去,还遇到了乱党反贼?” “那个啊……”胤禩想到那时候明了自己感情,终于与胤禛互通心意,情不自禁有了几分幸福的笑意。“是遇到了几个天地会的人,都已经被大哥抓到了。奏折早就上报到皇阿玛那里,许是已经判刑下去了。” 他不欲叫雅尔檀担心,因此只说的轻描淡写,雅尔檀先看他情绪极好心中一喜,又瞧见他不愿多谈,眸中又有些失望,她有意与胤禩多说说话,于是又把话题接下去。 “外面传闻说的可厉害了,说是爷与四爷在直隶大发神威,还说那反贼长着三头六臂,凶神恶煞的……” “哈哈。”胤禩忍不住笑:“坊间流言,传得没边没谱的。皇城根儿底下,就是说闲话的嘴巴多。” 雅尔檀在他一边坐下,也跟着笑道:“妾身也说呢,哪里有人长着三头六臂?那不是哪吒也是怪物,真是乱说。” “哦?”胤禩来了兴致:“你还知道哪吒?这可是汉人的神话小说。” 雅尔檀娇俏的瞥了他一眼:“妾身在家里也是读过几本书,识得几个字,听说汉人很会写小说话本,小时候也看过一些,倒也有趣,拿来打发打发时间。” 胤禩这一世身边都是满人,难得有一个知道汉人事情的。这是清朝前期,康熙虽然向儒,骨子里还是满人的半奴隶制情节。重用汉臣也不过是为了统治稳固,后宫里汉女也得不到太高位置。他见雅尔檀与自己有了共同语言,当下很是高兴,又在一起说了些汉人熟知的东西。雅尔檀竟然也都知道,还能与他互相补充几句。 气氛一时融洽,两人说起汉人的习俗,雅尔檀听闻汉人中的女子总在深闺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又有三从四德的礼教束缚着。便有些庆幸自己身在满人家中有些自由。胤禩看她言笑晏晏,十分开心,也不由得心中一动。 雅尔檀说着说着,又与他靠近了些:“咱们满人家都是姑奶奶,便是庶女也好好养着的……家里那么点地方,还不闷得慌?妾身要是去了汉人家里,不知道怎么难过日子呢。” 胤禩想起曾静与李远,李远倒是个特别的。她与曾静早早的就订了亲,从小更是一起读书,因此不同于这时代的汉人女子,见雅尔檀说起这方面,便拿他俩的事情说出来给她听了。讲到曾静被吓坏了,竟然牵连情绪到李远身上,胤禩便给他了个教训。雅尔檀拿帕子捂着嘴直乐。 “爷可真是……”她眉目间水波流转,分外不可方物。“爷倒是个怜惜女子的,妾身也觉得那曾静不是个好的,若是妾身是李远,也要好好谢谢爷的恩典。” “你却不知道的,”胤禩说道:“这种男人,在外面自己没本事受了气,却回家里去发作自己老婆。身为妻子的在家中操持,还要被这么个男人欺负,谁见了也都明白是怎么回事。我是一定要给李远个诰命品衔的。若是曾静真的是个好的,也不会在乎这么个封赏。” “你也是,你是我的嫡福晋,正正经经的贝勒夫人,府里事情、府外走动,还有去宫里侍奉额娘,都是你一个人来做,我自然是要心疼你的。” 雅尔檀听得眼圈红了,靠在他身上,胤禩顺手抱住了,夫妻俩这时候才有了些默契。 风雪一点点大了,天色也渐晚,光线黯淡下来。雅尔檀扶着胤禩起身:“爷,咱们回屋里去吧?” 胤禩点头与她一起进了内屋,换了一身衣服,又用了晚膳。眼看着又是安置的时候,胤禩心中又有些打退堂鼓。 他不是女子,也不是胤禛的妻子。胤禛也不可能嫁给他,他自己还有一堆妻妾,这里是大清朝不是二十一世纪,他娶了雅尔檀是奉康熙的命令,这年代男人也没有什么对妻子忠不忠诚的概念……这种种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不休,沸腾叫嚣。 虽说今天夫妻俩的气氛不错,胤禩也算是流露了部分真心,可这几年常年在外造成的隔阂与陌生,不是那么容易瞬间就消融的。 与雅尔檀躺倒在一张床上的时候,他总要想起胤禛,他不是为了胤禛而可笑的“守身如玉”,却是自己心里不能接受这样的行为。大清朝没有对爱情的忠诚,他却有自己的底线。而荒谬的是,他已经有了一个雅尔檀,他的妻。 如今二人心意相通,他总算有了几分胤禛当年看他娶妻的心情,胤禛他……会不会在和后院妻妾们在一起的时候,也有这样的想法呢? 不,胤禛是这年代土生土长的古人,他不会像他想的这么多。 胤禩的心里,开始酸涩。来到这里是机缘,爱上胤禛是惊喜,而二人之间,间隔的远远不是兄弟、不是性别……而是三百年的光阴。虽说已经被周围的环境渐渐影响融合,却也消磨不掉曾经那个自由独立的灵魂。 他不该想这么多的,胤禛有句话说得对,他总是想得太多,思虑太多,所以犹豫也太多,不定也太多。 雅尔檀已经上床来了,不知是不是喝多了酒的原因,他觉得此刻身体有些发热,又有些他并不陌生的反应,雅尔檀只穿着中衣靠近他,她温热的呼吸与细腻的香气在他周身萦绕,让他身上那一点反应迅速燎原。 怎么会这样……难道是不曾发泄的原因么?今生这么多年了,也没有像今天这样到无法忍耐的地步。 屋内烛光昏昏暗暗,他看到雅尔檀一点点褪下自己最后一层衣服,光洁柔滑的女子肌肤在他面前一览无余,发育成熟的女体靠近他,生涩的挑逗他。 是她……是这样么! 胤禩气得颤抖起来,几乎勃然大怒。又在看到雅尔檀脸上忐忑表情后嘎然而止住情绪——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冷落了三年妻子,还要继续冷落下去么?说良妃等着抱孙子,而自己很难完成老人的这个心愿么?早就该做的事情不是么?不过是……不过是在这几乎是逼迫的情况下。 屋外风雪声呜咽,胤禩的轻叹悄然无声,终究是伸出手去,抱住了她。 第35章 筹谋累此身 这一夜风雪大作,胤禩早上醒来的时候,见院子里梅花枝头盖雪,分外清冷。 雅尔檀在他身后也跟着醒来,见他立在窗前向外望,神情有几分寂寞惆怅,便心上一颤,又想到昨夜自己使了手段才终于与胤禩成为真正夫妻,不由得又有些惊慌。 岂料胤禩提也未提此事,只平静的叫她一起起来用早膳。雅尔檀从胤禩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只好更加小心谨慎。 胤禩好不容易积攒出来的一点积极性又被打回原形,此后的一连数日,他都是独自歇息在书房。雅尔檀心里发虚不敢阻拦,便任由他去了。 一晃眼年关将至,胤禛来了几封信,说是过年前一定回来,胤禩劝他不要着急,慢慢做事,免得胤禛看到那些蛀虫们便心头火大,气坏了身子。因为二人关系必须藏起,信纸上所写的,无非是一些兄弟情谊、家中闲话。 而十二月的中旬时候,胤禩没有等到胤禛回京,却在贝勒府里等来了另一个人。 年羹尧。 对于这位一生荣辱均是极致的康雍重臣,雍正外戚,胤禩却不知年家原来是汉军镶黄旗的包衣奴才,此时胤禛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年家还并未成为“四爷党”。而他的父亲年遐龄,年家这一代的领头人,在康熙三十一年早就升为湖广巡抚,此次年羹尧入京是为了来年赶考。 考取进士之后,他将会顺着他的大哥、年遐龄的长子年希尧的路子,从笔帖式这种小官做起,慢慢升迁,直到进入六部——很可能是年遐龄和年希尧都去过的工部,而后京官外派,成为封疆大吏,荣宠无限。 胤禩与那位年遐龄在朝堂上有过几面之缘,当时详谈甚欢,但是年遐龄恪守臣子本分,从不对康熙一家子有什么其他想法表露,虽说私下说不定如何,但是年遐龄这种作为是受到康熙认可的。胤禩也只与他合适的来往,不多也不少罢了。 第34章 而年羹尧入京赶考,却以年遐龄的名义与年希尧一起前来八贝勒府拜访,还送上不菲的年礼……这就让胤禩有点摸不到头脑,不知道年遐龄是个什么意思了。 兄弟二人在门口等小太监通传,胤禩正在书房里,练习书法。 不知是不是因为不是“本地人”的缘故,自小时候起,胤禩的毛笔字就怎么也写不好,总是歪歪扭扭、不成正形。康熙对这个八儿子再怎么不重视,在无逸斋里看见胤禩扭曲的字迹还是觉得十分丢脸,常常特命授课的师傅们多给胤禩布置练字任务。以至于后来的胤禩也养成了习惯,闲暇下来的时候,总是觉得多写几个字才对劲。 时间久了,他也慢慢发现这其中的好处了。练字的时候,心无旁骛,集中注意力且可以安静想些事情,对于修身养性、养气凝神极为有好处。 冯景领着小太监进来通报的时候,他正好写完苏轼那首著名的水调歌头,笔尖柔软,刚好落下最后一笔。 “年希尧、年羹尧……”胤禩放下笔,“领过来吧。” 小太监应声而去,冯景忙不迭上前谄媚:“爷,您的字写的是越来越好了。” 胤禩忍住喷笑:“冯景,爷怎么记得……你不识字呢?” “啊?这个……”冯景皱巴巴着一张脸:“爷还记得这事啊,其实……其实是这样的,苏培盛那个天杀的,老是在奴才面前说四爷写字写得多好,夸得跟什么似的,可是奴才瞧着爷也是经常练字,想来比起四爷也……也差不多了多少不是?” 胤禩伸手往他脑门上弹过去一个爆粟:“四哥的字写得比我的好多了,这回你可是猜错了。” 冯景瘪瘪嘴,忙着去晾干胤禩刚写好的诗词,胤禩端起一旁茶杯,刚刚抿了一口,就从窗户处看到两个年轻人并肩走来。 一个年纪稍长,斯文儒雅;一个与胤禛年龄相当,英姿勃勃。听说年希尧比年羹尧大了八岁,看起来果然是近三十的模样。 两个人站在一起,无疑出众的那个是年羹尧,这青年眼中有着蓬勃的情绪,和一眼便看得出的极强得生命力。像是一团火焰灼烧,让任何人都感受得到他的风采。 胤禩也有一刹那失神,心想这个年羹尧果然是个人物!怪不得能在康熙年间就出类拔萃,以不到而立之年便成为一省巡抚,比得上他的父亲年遐龄的几十年熬资历。 而如今,年羹尧站在他的面前了,不管他现在还有没有投向谁、有意投向谁,他都要为胤禛确保下这个人才。 胤禩拿出十二分态度,十分和蔼,在门口把二人迎进书房。年希尧不胜感激,慌忙道谢,又向胤禩介绍他的弟弟。 “这是家弟羹尧,去年才取了表字亮工,因为明年要参加会试大比,便叫他提前进京,现在住在奴才家里,还在读书。” 年羹尧站起来,利索打了个千,因胤禩是皇子,年羹尧又早晚要入仕,便也自称奴才道:“奴才拜见八贝勒!请八贝勒安!” “不必如此客气!”胤禩亲自前去虚扶,不料年羹尧似是没看见一般,直到胤禩真的碰到他的胳膊,才顺势而起,面上恭恭敬敬:“家父远在湖广,也常跟奴才说八贝勒姿容气质都是卓然,身为皇子却平易近人,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胤禩重新坐回主位,面上似笑非笑,“年大人夸赞了,年大人是国之栋梁,皇阿玛十分器重,不知年大人在湖广一切可好?” 两人方才的小动作年希尧并未看到,仍是谦和笑道:“家父一切都好,身体也康健,因为要过年了,还特意叫羹尧送年礼过来。” “年大人太客气了,一别已是几年,还时常想念他的风采。”胤禩叫冯景收了礼单,慢悠悠啜饮一口茶水,才漫不经心道:“年大人的一双公子才是才学出众,不知羹尧乡试成绩如何?” 年羹尧笑的自信又爽朗:“奴才不才,取了解元头名。” 胤禩额角青筋突突欲起,这种表情……第一名还叫不才,叫其他人怎么混?他余光瞧见年羹尧眼中自负,大感四哥的不容易,这般人才的确是人才,却是个骄傲的人才,驾驭也要费不少心思啊! 罢了,年羹尧这时候也不过二十一岁,顺风顺水,文武双才,自然会年轻气盛些。他何必和个傲娇青年认真置气?大头还是交给胤禛费工夫去,他只要把年羹尧拉拢住了,等胤禛回来再交给他,不就得了? 打定主意之后,胤禩便笑得极为亲切:“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年家一门忠烈,皇阿玛也是十分看重的,羹尧此次入京赶考,想来几年之后,朝堂之上,又要多一位股肱之臣了。” 这赞誉极高,年羹尧也觉得有些受宠若惊,到底是还记着自己如今的白身身份,又有几分惶恐:“奴才愧不敢当,八贝勒看得上奴才,是奴才的荣幸。” 胤禩笑吟吟问:“既然如此,羹尧可愿常来贝勒府坐坐,与我交个朋友?”不等年羹尧回答,他又自己下了决定:“咱们年纪相近,我瞧见了你就欢喜。就这么说定了,亮工以后可要常来常往。” 从羹尧到亮工,胤禩自发自觉的又接近一层。年希尧还有些发懵,年羹尧则是惊讶,他心智聪慧,立刻反应过来,作欣喜又不安状:“这……这怎么使得,奴才实在担不得贝勒爷如此对待,贝勒爷若是有什么吩咐,只管说上一声,奴才定当竭尽全力。” “怎么会。”胤禩做足了姿态:“亮工如此人才,我也是惜才爱才之意。我府上也清净,并无人员往来,亮工若是方便,便是搬过来静心读书也无妨。”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拉拢了,年希尧顿时慌张,又强作镇定道:“贝勒爷折煞羹尧了,他不过是个功名白身,实在当不起贝勒爷如此看重。” 听到年希尧有拒绝之意,胤禩迅速收起笑容,故作不满薄怒之色:“爷只不过是想要交个伴儿,你也要三推四阻的么!亮工,你自己来说!” 年羹尧不敢在这里触怒胤禩,任是如何聪明也现在无奈,只得硬着头皮答应:“这……这自然是奴才的荣幸,奴才只有高兴的份。” 胤禩这才重新露出笑容,又亲切问了些琐事,年希尧与年羹尧均是惴惴坐立不安,等到傍晚,胤禩流露出留膳之意,二人便连连告辞,急急忙忙的走了。 胤禩也不挽留,却亲自送到门口,态度亲亲热热,对年家兄弟的亲近之意表露无遗。 等到年家马车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不见,冯景站在胤禩身后,冒个脑袋忍不住问:“爷……这年……年羹尧,真那么有能耐?” 胤禩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冯景嘿嘿一笑:“奴才觉得,那个做弟弟的,看着倒是一表人才。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 “这话说得!”胤禩嗤笑出声,抬手又给冯景一个爆粟。“去,找个府里面眼生的,不常在街面上走动的,出去给爷问个事。” 冯景忙把捂着脑袋的手放下,乖乖应声:“爷,您说。” “出去打听打听,年希尧兄弟两个人这几天……都跑谁家去了。” “喳!奴才这就去!” 第36章 泥鸿记雪前 冯景找的人晚膳后就回来报告了,年希尧这几天可是忙得很,带着年羹尧走遍了朝中大臣与皇子们的府邸,不过年关临近各家各户都走动频繁,年家兄弟俩也就不是什么出头的了,算下来,胤禩不过是年家拜访的皇子之一而已。 而四贝勒府主人不在,他们也送了一份年礼过去,胤禩便有意叫冯景去问了,得知礼物与送给他的那一份也差不多。看来是统一制式,并不是单独特别他一个。 这之后第二天又下了一场大雪,胤禩便以看雪赏梅为由,邀年羹尧到贝勒府来一叙。年家打得好算盘他岂能不知?又想得好处又不想真正付出,墙头草也没有讨好这么多家的!年家不想招惹,他就逼得所有人都以为年家早上了他的船,已经和他成了一伙! 对于这种情况,年羹尧一定是不情愿的,年希尧既然带上他到处拜访,必然是有第一:带他出来见识人脉;第二:叫他看看现在形势……这么两个意思的,从这一点也看得出,年家……或者年遐龄本人,对这个二儿子期望很大。必然不希望他这么早就认定了谁,或者投在谁的门下。 真正的纯臣太少,所以康熙六十年,也不过出了一个张廷玉。更多的,还是如同索额图、明珠这样,妄想着从龙之功,或者投到个好主子门下,为家族兴盛某个福利。胤禩这般把年羹尧拖上了船,就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八爷党”——除非年家这么早竖立胤禩为敌人,与他老死不相往来。 可说到头了,年家虽然是明朝明朝官宦世家,年遐龄曾祖曾任大明辽东锦州指挥使,之后祖父年有升,父亲年仲隆,因于崇德五年至七年松锦会战中被俘,全族被收入汉军包衣佐领下,成为满人奴才。如今只有年遐龄一个颇得上意,成了湖广巡抚,还辛辛苦苦、极为低调,哪里会去开罪一个八贝勒?更别提胤禩身后一定支持他的胤禛,以及现在还隐约连在一体那庞然大物的太子了。 第35章 所以胤禩的邀请一来,年羹尧不得不来。不仅要来,还要开开心心的来,否则又是一顶大帽子:胤禩邀请的又不是你父亲年遐龄,而是你一个汉军旗出身的解元,就敢对主子爷拒绝往来?他还没那么大的能耐。 年羹尧不仅来了,还带来了礼物。这一天的下午,胤禩与他坐在书房里,年羹尧亲自煮茶,端了敬给胤禩。 胤禩接过茶杯,见杯内茶水芽叶细嫩匀齐,状如松针;茶汤清澈明亮、香气清鲜;叶底又色绿如玉。不由叹道:“好茶!” 年羹尧颇有得色,介绍道:“这是湖北的名茶恩施玉绿[1],每年仅有几斤,今年的除了上贡之外,也只有奴才好不容易得了一点,想着今日来赏景,怎能没有好茶相伴?故此献给八爷尝尝。” 胤禩饮了一口,入口滋味甘醇,让人回味流连,也觉得年羹尧此举十分讨喜,笑道:“你倒是有心了。” 他忍不住再饮一口,这才把茶杯放下,笑眯眯道:“亮工啊,走,咱们出门瞧瞧雪景去。” 年羹尧眼皮子突的一跳,见胤禩笑的十分亲切。听说八贝勒府上花园很是精致,却不知为何不在府上赏雪而要外出?而且胤禩似乎……称病不出很久了吧? 他预感不佳,跟着胤禩出了门,上了马车,马蹄声哒哒响着,胤禩与他在车厢里详谈甚欢,年羹尧与胤禩都不是会让气氛尴尬的人,在一块说些不涉及敏感地带的政事与国事,年羹尧在年遐龄身边多年,耳濡目染,竟也侃侃而谈,并且极有自己的见解。胤禩与他聊了一路,只觉得此人果然是真有才干,无论如何,一定要拉过来帮上胤禛的忙。 这么一来,倒也气氛融洽。马车的目的地并不远,只走了两条街,便在一座府邸前停了下来。年羹尧先行一步下了马车,望着牌匾上三个大字便是一怔。 贝子府。 年羹尧飞快转动念头,回忆起年希尧几天之内给他讲解的京中形势。能够与八阿哥相交亲近的贝子,大概也就是这一年大婚后出宫建府的九阿哥与十阿哥了。听说九阿哥与十阿哥因为年纪相近,从小就处在一块。而八阿哥八面玲珑,自然也与之都算关系不错。 胤禩带着年羹尧直接往里走,门口的小厮便层层随着他们往里走而传递消息,待得走进正院,小太监声音尖细已经喊道:“八贝勒到——” 胤禟与胤礻我当即从座位上站起来,欢喜迎上来:“八哥!你怎么来了?” 胤禩也有几年没好好与他们见面了,一晃眼两个毛头小子就娶妻了。他总以为自己心理年龄大些,相处着也是把自己当哥哥看,宠溺着他们,如今见孩子都长这么大了,他也为他们高兴。 他与两个混小子一起坐到上位,含笑看着,口中嗔怪:“大过年的,开了宴会也不去我那边递个贴子?” 胤禟嘻嘻一笑,胤礻我挠挠脑门,嘿嘿笑道:“八哥,我和老九早就想去看看你了,可是听说你一个都不见……我们也是想着让你好好养病不是?” 胤禩往下面位置上瞟了一眼,见也有不少朝堂上的人,不过都是些小官员,位卑言轻,没什么大用处。对面搭了个戏台子,上面“依依呀呀”唱着曲子,又有几个俏生生的丫鬟站在老九旁边,瞧着相貌都还不错。 他来此别有目的,听了老十的辩解,便也笑道:“我的确是在养病不假。” 老九老十纷纷“我说嘛”的眼神互相对视,胤禩故意指着还站在他身边的年羹尧,朗声道:“但是啊,有了亮工来看我,我的病就好得差不多了!” 一片哗然,无数视线在一刹那全部聚集到年羹尧身上,把他硬生生变成了公众人物。 此时的年羹尧,还只是个空有腹黑里子,并无实践经验的二十多岁的青年,简而言之,气场还没历练开来,这么多目光唰得一起看过来,他也吃不消了。暗地里咬牙切齿不知道怎么腹诽着胤禩:这个八阿哥,忒坏了!不带这么拉拢人的! 胤禩的微笑十分和蔼可亲,又把年羹尧拉到前面来:“你们还不认识吧?这位是年遐龄的二公子,年羹尧。是来京城备考,准备参加明年大比的。” 老九老十瞪大眼睛把年羹尧从上到下观察了个遍,年羹尧倒也沉得住气,不卑不亢打个千行礼:“奴才年羹尧,见过九爷、十爷。” 这个叫法也没出错,胤禟胤礻我只是个贝子,叫贝子却又有点委屈这俩皇子。看着年羹尧的态度,胤禩心中又是高看一层。胤禟胤礻我打量完了年羹尧,胤禟便有些委屈道:“八哥,就是……就是他?你养病这么些天了,谁都不见,他一来了……就出门了?” 胤禩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笑着点头:“亮工乃是文武全才,你们要和他多亲近亲近。将来为皇阿玛办差,也可互相帮衬一二。” 胤礻我很不服气:“就他?我怎么看不出来他哪里好了?” 下面小官们也是议论纷纷,以八阿哥胤禩一贯的表现与在朝中的声名来看,他长袖善舞,甚为交友广阔,又总是温文尔雅,亲切平和,是皇子中最好相处的一个,无论哪个阵营,都对这个没表现出什么野心的皇子颇有赞誉。 而就是这样的一个八贝勒,在最近朝堂上太子与大阿哥、索额图与明珠闹腾的不可开交的时候,像是事先早有消息般称病不出,躲在府邸里避开这场纷争。如今却为了一个前途不明的年家二公子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若说是为了拉拢年家,年家的年遐龄的确值得拉拢,但是他的纯臣面具戴的严严实实,不可能明确投向哪个阵营。那么就是这个年羹尧有什么本事了?这个年家二公子……究竟有何德何能? 他们能想到的,年羹尧自然也想到了。俊秀的脸上虽然还保持着恭谦,唇角却已经有些抽搐。胤禩余光瞥见了,自己笑的更为开怀。 年羹尧啊年羹尧,你就乖乖的给爷打工……做牛做马吧! 胤禩又在胤禟胤礻我面前大大夸赞了一番年羹尧,直把他说的天上有、地下无,听的自负骄傲的年羹尧都觉得那个人真的是自己么?不会是哪个神仙附身的么?胤禟胤礻我虽然有些不信,可是又一向信服八哥的眼光,倒也没闹腾出什么来。 宴会多了胤禩与年羹尧,气氛却更热烈了。有许多想要结识胤禩却苦于无门而入的低级官员们,趁着这个机会都上来敬酒寒暄。胤禩喝了几杯,就向他们介绍年羹尧,还有意无意让年羹尧帮忙喝酒。这里都是有品级的官员,官大一级压死人,年羹尧还是白身,当下喝了个脸红脖子粗。 更有想认识年遐龄希望在他这里走个门路的,也把他灌了个醉。到后来胤禩坐在座位上,只微笑看着年羹尧越来越熟练的在人群中穿梭来去,应对自如。 有些人,只要给他一个施展才能的机会,他便会青云直上,成为那九天之上的腾龙。 而胤禩要做的,是把这条龙变成一只风筝——今日之后,年羹尧以后成了气候,再想站位的时候,就都要考虑考虑他胤禩了。 宾主尽欢,胤禩与年羹尧依旧坐着马车回去,两个人都有些醉了,车厢里散逸着微醺的酒气。 年羹尧靠在车厢上,一双眸子也没了镇定自若的清明,隐隐约约的流转着光彩。胤禩似是瞧得入了神,直直的看着他不动,半响才低低的笑出声来。 年羹尧模糊听见了,睁大了些眼睛:“……八爷?” 胤禩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凑近他耳边低语道:“亮工,你是个有能力的人。” “你将来的成就,不会在你父亲之下。” 年羹尧似乎是听清楚了,又似乎没有。他的头轻轻的往旁边一歪,呼吸变得绵长,竟是就这么睡过去了。 马车缓缓停下,胤禩从车厢里出来,呼吸两口新鲜空气,悄声朝着冯景吩咐:“去给年大人家里报个信,就说我把他弟弟留下了,明儿个再回去。” 回头看去,年羹尧依然倚靠在车厢里,不省人事。胤禩摸摸鼻子,决定自己把年羹尧扶下来。他正要动手,院子里小跑着出来一个丫鬟,脸上掩饰不住喜色。 胤禩看了奇道:“这是怎么了?” 那丫鬟有几分脸熟,看见胤禩便福身行礼:“爷,是大喜事,福晋有喜了!” 第37章 温泉洗凝脂 大喜事……对于其他人来说,这的确是一件大喜事。 可对于胤禩来说,却有一种终于放松了的感觉,只觉得顶在头上的巨大压力都随之而去,浑身轻快。 第36章 他当即吩咐冯景:“去,派人到宫里报喜去。” 冯景兴高采烈:“爷,奴才能不能自己去?” 胤禩瞥他一眼,知道这家伙是想讨赏钱,倒也一笑:“就你鬼机灵多,去吧!” 他转身要找个别人搭把手扶年羹尧下车,瞧见给他报喜的小丫鬟又往府外去,疑道:“这是还要去哪儿?” 小丫鬟愣了下,转头回答:“爷,福晋和四贝勒福晋交好,叫奴婢去四贝勒府上也报个信。” 乌拉那拉氏么?胤禩点点头,“去吧。” 小丫鬟应声走了,胤禩回头自己面对年羹尧,低头苦笑,决定一个人把年羹尧弄进去。 年羹尧还挺重——这是胤禩的直观印象,其次觉得年羹尧真是醉得不轻,这还是他间接故意造成的,当下也有些讪讪的,叫管家帮忙,直接搀进侧院,送到床上。 丫鬟们鱼贯而入,忙着给年羹尧脱靴子脱衣服,胤禩站在一边看了看,见雅尔檀调教出来的丫鬟也都手脚麻利,也满意点头,就这么走了。 他这一天也喝了不少酒,也没有胤禛在一旁阻止,因此第二日起的比年羹尧还要晚些。等到他醒过来,叫下人进来伺候时,冯景便来报,说年羹尧在书房等着他了。 胤禩抬头看看天色,日上三竿,太阳高高挂起,对于早睡早起的古人们来说,这么晚起床简直是耻辱。 不过年羹尧当然不会流露出这种意思,他自己也才是在胤禩不久前起床的,胤禩特意吩咐,年羹尧起来了,就叫人去叫醒自己,他要与他两个人一起用早膳。也没有安排在什么地方,而是在书房里用。 胤禩走进书房,见年羹尧正瞧着书桌上自己大前天写的那副水调歌头,便笑道:“亮工饱读诗书,也对诗词有兴趣么?” 年羹尧行了个礼,答道:“奴才惭愧,拙荆虽为楞伽山人之女,奴才却不怎么擅长此道。” 楞伽山人?胤禩微怔,想起这是纳兰容若的号。想不到他的女儿嫁给了年羹尧,算来与明珠是孙婿关系。所谓互相联姻,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关系网,这也是古代官场的特色了。 大阿哥和明珠虽然受打压,但是康熙与纳兰容若年少情谊,必然也会放过明珠。如今朝堂上烟波诡秘,还主要是索额图与明珠在对着干。康熙为帝既要打压党争,又要控制党争,果然不易。 索额图有太子,有故去的索尼与先皇后;明珠有大阿哥,有故去的纳兰容若……两方平衡,算计的却是康熙的心与感情。做皇帝悲哀的地方也就在这里,无论做什么,都要被旁人看在眼里,然后仔仔细细的分析透彻,拿来对付你,获得他们的利益。 若是以后胤禛上了那个位置,却又不知会如何? 胤禩脑海里转过这些念头,也没了什么谈论诗词的兴趣,只与年羹尧用了膳,说了会儿闲话。年羹尧察言观色,觉察到这位八贝勒兴致不高,不过说了些轻松话题,又委婉邀请胤禩明天去年家郊外的温泉庄子游玩。 “温泉?”胤禩眼睛一亮,这可是大冬天的好东西。他虽然也在小汤山那边买了地盖了庄子,现在却还在研究怎么在冬天种蔬菜,古代可没有塑料大棚,因此叫专业人士自己去琢磨有什么可替代的,又暗地里研究牛痘水泥等许多事情,至今仍是有进展无结果。 没想到年家有建好的温泉,他瞧一眼年羹尧,越发觉得顺眼,果然是聪明人,讨好也讨好的这么恰到好处,极有分寸。 第二天一大早,他先是去了雅尔檀房里慰问了一会儿,叫她不要太多操劳,好生养着双身子,就跟着年羹尧出门去了。 郊外道路泥泞,雪水混杂冻结在一起,胤禩有些畏寒,只裹着披风带着手套暖炉,在车厢里坐着犯困。年羹尧看他昏昏欲睡,周身穿的厚厚的,只露出一张不甚有血色面容,显得瘦弱苍白,叫人忍不住有些怜惜。 传言说八贝勒从小生过重病,伤了底子。从此病弱不堪,时常疾病缠身,这话倒也有几分真相。想来也是因为这一点,从而让别人觉得他没有威胁吧? 年羹尧觉出这位八贝勒对自己亲近,而不是对年家亲近。他一面有些沾沾自喜,为自己而骄傲;一面又诚惶诚恐,不知八贝勒究竟看上了自己的哪一点。他出身官宦世家,从小耳濡目染到官场种种,也不会相信什么单纯的情谊与一见如故。 身边的年希尧无法给他指点迷津,他连夜写信问询了远在湖广的父亲年遐龄。年遐龄的回信尚未到达,他以自己行事手段来做,只能低调行事,提高谨慎,既然八贝勒交好与他,那就投桃送李,结识一份交情。 至少目前为止,这份与八贝勒的交情,还看不出未来的行情。 年羹尧主意已定,因此在相处中也多了几分真性情。胤禩又是个能与人交好的,两个人七分故意、三分真诚,慢慢的也变成了分的意气相投——这却是胤禩最初没有想到的事情了。 车子走了许久,才到了年家的庄子,胤禩下车一看,见在半山腰之中,也有几分规模。小汤山的温泉现在都还是零星的富贵人家过来游玩,等到康熙五十四年,才会在这里建造皇帝温泉行宫,逐渐发展起来的。 年家也有几分底蕴,整个庄子修缮的大大方方,胤禩漫步走进,瞧着四处玲珑精致,别有一番风韵。是一座标准的汉人庄园。再看后院修建好的温泉池子,从山上远远的引水进来,用竹制屏风隔成两边单间,瞧着便热气腾腾,十分吸引人。 胤禩匆匆用过膳,便迫不及待脱了外衣,年羹尧则在屏风那边,又让冯景在外间伺候,下了池水,水温不高不低刚刚好,浑身舒展开来,舒适得紧。 他眯眼享受,想到自己那边的庄子也要依样弄一个,等胤禛回来了,叫上他一起来泡泡温泉,放松放松。 胤禛的最后一封回信还是在两天前,还是说尽量在过年前赶回京城。如今已经是十二月二十五日,却不知能否在年前回得来了。他心有遗憾,若是胤禛真的赶不回来,还是二人从这么多年来,唯一一次没有在一起渡过的春节。 胤禩胡思乱想,百无聊赖间年羹尧的声音从隔壁响起:“贝勒爷感觉如何?” 胤禩笑道:“果然是亮工家的庄子不错,这温泉泡着就舒服。” 任是胤禩看不到那边,也想象得到现在年羹尧脸上的笑容,年羹尧那边有哗啦水声:“这温泉也可疗养身体,听说贝勒爷身子弱些,这温泉也是有效的。” 说话间,年羹尧从那边走了过来,浑身湿漉漉的,衣服都贴在身上,显露出极好的身材来。 胤禩不由得一愣,年羹尧又下了水,与他在一个池子里,道:“贝勒爷若是喜欢,奴才这庄子,便送给贝勒爷如何?” “哦?”水雾朦胧,胤禩瞧见年羹尧唇边莫测微笑,回以打趣:“莫不是亮工想让都察院的人参我一本?” 年羹尧低沉笑了:“奴才既然要送礼,自然不会叫都察院的人知道。若是贝勒爷被参了,奴才也跑不了……是也不是?” 胤禩微微笑道:“罢了,这庄子想必费了不少心思,君子不夺人所好。这温泉如此舒适,我若是想泡温泉了,便来蹭亮工的,不知亮工可否欢迎?” 年羹尧又靠近些,几乎到他面前:“爷只要喜欢,亮工就奉到爷面前。爷若是想要来这里,这里就会天天扫榻以待,等着爷过来游玩。” 胤禩察觉这语气有些不对,不禁侧身略略躲开,有几分尴尬笑道:“这是什么话,难道是我要抢你的东西不成?可别给我传出去丢人了。我在这边也有庄子,不过没安置温泉池子,回去叫工匠年后来赶个工,便也弄出来了。” 年羹尧不避不退,又低下头去看着胤禩说话,眸中意味深长,那话语几乎是在胤禩耳边了:“奴才听说泡温泉的时候做做按摩,会更舒服些,爷可想要试试?” 胤禩立刻想到了现代的spa,心想自己如今也成了统治阶级,就这么一次,他以为年羹尧安排好了丫鬟要叫进来,没想到年羹尧自己卷了卷袖口,要亲自伺候他。 不知道当年的雍正有没有享受到这个……胤禩略失了失神,年羹尧的手已经按压在他肩膀上,认穴准确、力道正好,胤禩也忍不住从喉咙里溢出轻轻呻吟,微微后靠,闭上了眼睛。 外面天寒地冻,这一方温泉里水雾腾腾、流波萦绕。胤禩大概是今日里都疲惫得很,不曾好好休息,年羹尧还在他耳边絮絮说了什么,他却昏昏沉沉、头上发重,有一搭没一搭的胡乱应着,没过多久,竟是就这么睡了过去。 第38章 寡思何痴愚 胤禩在这温泉庄子上住了三日,才回到了京城。此时已经是十二月二十八日,康熙封笔、封玺都过了两天,胤禛仍然没有回来。胤禩派人去四贝勒府上打听,结果四贝勒府的下人只说四贝勒在外一切安好,说是要回来了,很有可能正在路上。 第37章 胤禩也放下心来,雅尔檀怀了孕,良妃十分关注,这也是他第一个孩子,自己心上一点都不担忧是不可能的。过年时事多烦乱,他仍然闭门不出,也让雅尔檀推了外面的邀请,叫她一心一意呆在家里养胎待产。 因为这个孩子,胤禩心头那一点对雅尔檀的不满也暂时远去了。无论如何,她总是他的妻子,是他孩子的额娘。对于他这个曾是孤儿的人来说,一个完整的家太重要。胤禩头一次要当阿玛,情绪都好了许多。 等有了孩子,他也算是真正在这大清朝扎下根了。良妃有了孙子孙女,一定会很开心。前几天冯景去宫里报喜,良妃大喜之下,病都好了不少。等孩子出生了,抱到宫里给她看,还不知道她会有多高兴…… 成家立业、延续后代!胤禩也是个男人,这一切都让他志得意满,纵使心中别的地方愁肠百结,也连带着对雅尔檀更为关切。年羹尧大年三十还过来拜访的时候,胤禩正在书房里,想着要给未来的“弘旺”或者一位格格起个什么小名。 宣纸上写满了名字,有满文的、也有汉文的,胤禩又觉得金庸很会起名,只把什么语嫣、芷若之类的写了好几张纸,想要找到些灵感。 年羹尧也算是与他相熟了,胤禩的书房又没什么禁忌,进了府通传一声就走过来了,等小太监跑到书房通报,年羹尧后脚就跟着进来,看见书房里到处都是白纸,纸上涂抹,黑白分明铺的到处都是。 年羹尧抓过一张,看见满篇的男女各种名字:“爷这是做什么呢?” 胤禩抬头招呼他:“亮工过来瞧瞧,我这是要给福晋肚子里那个起小名呢。” 年羹尧看他如此上心,少不得有些发笑,面上却不显,把他想出来的名字都看过一遍,这才笑道:“奴才家里也要添丁了,倒要求爷个恩典,从这里面也给奴才家的选个名字回去。” 胤禩浑不在意挥手:“你挑中了的,拿走就是了。不过一个孩子的小名儿。” 年羹尧看了半响,指着一张纸道:“这两个就挺好。” 那纸上只写了两个名字,刚好一男一女,一个“安瑞”,一个“安敏”。 “倒也平和端正。”胤禩便把这两个名字抛出去,再从剩下里的继续想。年羹尧来这里却不是陪着他做这个的,于是拿出一个长条盒子,打开了取出卷轴,展开一副月下赏景图给胤禩看。 胤禩注意力转过来,看那图画画工细腻、工笔玲珑,极为出色,不由得笑道:“我光听说你哥哥年希尧的画画的极好,没想到亮工的也不错。” 年羹尧轻飘飘瞥过来一眼:“爷倒是忘了,前几天在温泉庄子时候答应过奴才的事,奴才这还巴巴的跑这一趟。” 胤禩努力回想了半天,也什么都没想起来,只好尴尬道:“可是咱们两个一起在池子里的那一次?亮工再说一遍罢!” 年羹尧把月下赏景图铺平在胤禩书桌上,又慢悠悠的研着墨,这才简单解释道:“奴才说要画这么一幅图,爷答应了写上那首《水调歌头》,不成想您回来了就不记得了。” 胤禩自己也记不清楚当时是什么情况,只记得自己是朦胧中答应了什么事。这下子脸上也有些讪讪,他与年羹尧相交以来,虽是有些刻意,可到底也有几分真心实意。当下提笔欲写,又道:“咱们两个私下往来,你便不必主子奴才的自称了,我也不在意那些个虚礼。” 年羹尧适时流露出感激来,称恩道谢后改了口,只是态度还是较为恭敬,并说如有第三个人在场,也还是原来样子。 胤禩这才慢慢落笔,他近年来笔力有所提升,比不上胤禛的一手好字,也是有模有样,得了几分风骨了。年羹尧边看他边往他这边靠近些,等胤禩写完,他也站到了胤禩最身边的位置,侧着脸端详画上的宋词。 胤禩写的顺手,写完了越看越喜欢,也有几分得意,不禁念出声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念完了,还与年羹尧对视一笑,十分自得。 正是情谊更深厚的时候,屋外冯景忽的拔高声音惊讶喊道:“四贝勒?!” 胤禩心中一震,随手往一旁扔了笔就往外跑,果然看见朝思暮想的那个人站在庭院里,身上还裹着披风,风尘仆仆,一看就是刚刚回来。 胤禩惊喜叫道:“四哥!” 胤禛却不言不语,只拿黑亮眼眸死死盯着他看,年羹尧在胤禩身后跟了出来,见状打千半跪道:“奴才年羹尧,见过四贝勒!” 胤禛的眸中越发幽暗,深深压抑下惊涛骇浪。忍耐着开口:“这是谁?” 胤禩还没觉得哪里不对劲,顺手就把年羹尧拉起来,站在一起替年羹尧回答道:“这是年遐龄大人的二公子,提前入京来备考明年的大比,我瞧着他与我投缘,所以常把他叫过来做客。” 胤禛两只手都握拳抓紧,身体也晃了一晃:“与他投缘?” 胤禩这才察觉有些不对,又说不上来,兀自笑着:“是啊,四哥,亮工可以说是文武双才,来年大比定能高中。我还想着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好叫你们认识一番……” 胤禛看着胤禩,想到自己千里迢迢日夜不眠不休赶在过年前赶回来,近在咫尺的四贝勒府也没有回,只为了先过来见胤禩一面,却看到二人在书房里那般亲热姿态,念什么“但愿人长久”,现在还这般为这个年羹尧说好话……自己无论有多么冷静,遇到胤禩的事情也无法自持住,只觉得眼下状况似是抓奸在床,满心兴奋都被泼了冷水,心口像是活生生剜掉了一块丢掉了,生疼无比。他再不能在这里待下去,语气冷冽无比:“够了!” 胤禩怔住在当场:“四哥,你……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我累了,先回去了!”胤禛疲惫闭目复又睁开,话音刚落,便头也不回的转身走了。 胤禩还在不明所以,心头也是委委屈屈。胤禛回来也并未提前告知一声,如今突然出现,还发这么一大通无缘无故的火气,便是他怎么心里有他,也觉得自己火气也跟着起来,一时间气得不行,也不去阻拦。 此时已经是接近晚膳了,胤禛怒气冲冲,大步走出八贝勒府,转个方向就回了隔壁自己家,门口守门的看见是自己主子突然出现,慌忙一路小跑着进去通报。不等胤禛走进去,乌拉那拉氏就欣喜无比的迎了出来,拜道:“爷!您回来了!” 胤禛冷着脸,周身似是冰冻三尺。乌拉那拉氏似是丝毫不察,仍亲亲热热上前:“怎么也没叫个人提前说声……赶着年三十前回来,爷在外辛苦了!” 乌拉那拉氏跟着胤禛进屋,吩咐下人去烧热水做晚膳,又亲自给胤禛换衣服擦脸,服侍得十分周到。胤禛冷眼旁观,瞧见乌拉那拉氏脸上毫不作为的关切真情,想起胤禩在那边与年羹尧的亲昵,两相比较,顿时心中一痛,眉间似是千言万语,都不可发泄。 正在一人殷勤伺候,一人暗自伤神之际,乌拉那拉氏的贴身大丫鬟匆匆进来,福了一福身子道:“主子,您吩咐备下送到八贝勒府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 胤禛正神思恍惚不知在何处,听见了“八贝勒府”四个字,略有些清醒,下意识开口问道:“可是惯例送过去的药材?” 乌拉那拉氏笑道:“这回爷可猜错了。是药材不假,却不是送给八贝勒爷用的,而是八福晋。” 胤禛皱起眉来:“八福晋生病了?” “并不是。”乌拉那拉氏巧笑倩嫣,给胤禛报喜道:“爷才回来所以不知道呢,是前几天八福晋诊出来有喜了,如今已是快两个月了,八爷和良妃都喜得跟什么似的,这可是第一胎,所以万分重要……妾身想着八爷与爷的关系这样好,必然也会为了八爷高兴的,因此把今年底下人孝敬上来的药材又给八福晋多送了些去……” 有喜……快两个月……竟然是从直隶回来后怀上的! 胤禛如遭重击,滞在那里。乌拉那拉氏还在说些什么,却是什么也听不分明、更听不进去。底下奴才轻手轻脚送上晚膳,乌拉那拉氏摆好了唤道:“爷刚回来,先用些膳食,一会儿再好好的洗个澡,去去风尘……爷?爷?” 胤禛霍然起身,猛地没注意碰到桌子,把桌子上杯盘全抖掉到地上,噼里啪啦一连串清脆声响儿。还没退出去的小丫鬟受了惊吓,被胤禛突然爆发出的气势所骇,当场脚下一个瘫软,连带着手上端着的盘子,也是“哗啦”碎在地上。 乌拉那拉氏也是心里巨震,惶惶干涩着声音道:“爷……爷这是怎么了?” 胤禛咬牙挤出一句话来:“不吃了!拿酒来!” 第39章 怨隙自兹衍 乌拉那拉氏吩咐下人送上酒,胤禛便一口一口往喉咙里灌。酒入愁肠,化作千般无奈、万般情愁。 苏培盛在一旁看的心惊胆颤,他在这位四阿哥身边服侍多年,这是第一次见到胤禛如此这般放纵自己。自从佟佳氏死后,别说自己喝闷酒,便是往常也不怎么见胤禛情绪流露。也唯有见到八阿哥胤禩才有些暖意。 第38章 苏培盛心里是大概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的。从前天开始,他就跟着四阿哥辗转千里,快马加鞭赶回北京城,一路上不过白天中午休息一次,晚上再睡个囫囵觉。四阿哥眼下黑眼圈都清晰可见,可见是如何想要在大年三十前赶回京城,只为了那信中的承诺。 而今进了京城,连家门都不曾入,直接去了一墙之隔的八贝勒府,想来是要给八贝勒一个惊喜。本人却有惊无喜,看见八贝勒与另一个人其乐融融处在一起,还行态颇为亲密——当时书房之内,以胤禛走过去的方向,看得到是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几乎是搂抱姿态了。 且从胤禩话语中,听得出他有多么看重这个人!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四爷怕是吃味了……苏培盛默默站到一边,尽量减低自己的存在感。又听见四福晋说什么八福晋怀孕的事,更是把自己身子缩到角落,别惹来迁怒才好。 乌拉那拉氏却又换了担忧神情,给苏培盛使个眼色,示意他跟去外面侧间。 苏培盛心中打鼓,跟着去了。二人一站定,乌拉那拉氏便问:“这是怎么个情况?” 苏培盛不敢讲出实情,只模模糊糊道:“四爷……方才去了八贝勒府。” 乌拉那拉氏眼中一亮,眉目间一刹那竟有些喜色。又瞬间遮掩了过去,缓和微笑:“苏公公跟着爷出这一趟远门,也是辛苦了。爷这里有我呢,你且下去休息休息吧。” 苏培盛也是疲累不堪,却不敢就这么离开,多年主仆,他也心忧胤禛,当下有些便犹犹豫豫,乌拉那拉氏忍着一丝不耐,直接叫下面的小丫鬟带苏培盛去歇息。苏培盛瞅一眼里屋,见胤禛仍在灌酒,没有表态,只得无奈走了。 这里是正屋胤禛自己的屋子,并不是乌拉那拉氏的房间,胤禛一杯一杯的喝个不停,头脑也越发迷蒙,唯有一双眼睛更加晦暗不明,闪动着不明情绪。 乌拉那拉氏看他这个模样,也是心下复杂,又想起自从嫁给胤禛后的一点一滴,还有隔壁那个人……终于做了决断,上前劝道:“爷,喝酒伤身,您这是哪来这么大的气?” 胤禛已经有些醉眼朦胧,也没有认出眼前人,皱眉厌恶道:“走开!” 乌拉那拉氏脸上表情一滞,又恍若未觉道:“爷,您这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哪个奴才秧子不争气?外面的事妾身也不敢打扰,只是爷这样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胤禛仍是不耐烦:“没你的事,走开!” 乌拉那拉氏暗自咬牙,横下心故意道:“爷!八爷在这里,也不会看您这样自个儿伤了自个儿身子啊!” 胤禛似是听见去了她的话,怔了一怔,脸上流露出迷茫来:“八……小八?” 乌拉那拉氏一字一顿,似是用尽全部的力气:“爷,可是八爷他……” 胤禛忽然怒道:“爷叫你滚出去!你怎么还在这里?!” 乌拉那拉氏胸口一痛,脚下差点软倒,她再看向胤禛,后者已经又开始灌酒,仍是不言不语也不出声,唯有神情可怕的吓人。 房间门吱嘎推开细缝,她的贴身侍女不安的往里探看,乌拉那拉氏瞥见了,借机走了出来,又把门合紧。 “又怎么了?” 大丫鬟深深低下头去:“主子……八贝勒府上的冯公公来问,爷是不是回来了。” 乌拉那拉氏听了,眸中重新燃起火焰,冷笑一声道:“去回复他,说爷回来了,好好的,用了晚膳就歇下了,什么事都没有。你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大丫鬟领命要走,乌拉那拉氏又把她叫住。 “以后叫守门的几个奴才机灵点!四贝勒府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打听消息的!” 大丫鬟身子一哆嗦,慌忙应下,匆匆往外院去了。 乌拉那拉氏这才觉得心里舒坦了些,她转身要回房间里,又止住了这个念头。 罢了,来日方长,不着急在这个时候进去……自找不痛快! 她又吩咐底下人看好了,别叫旁的人这时候过来掺和,这才慢慢的回自己房间去了。 屋子里的胤禛停下了喝酒,一壶酒已经空了,他仍是不满足,只想找些什么东西来麻醉掉自己,好让自己的心不那么痛,脑中也不去想那些事情。胤禩、小八……他为什么会这样?! 嫉妒是烈焰熊熊,灼烧着他的内心,叫他不可抑制欲要杀人的冲动。连番的酒水,也无非是火上浇油,将心头那种种邪火成燎原之势。在直隶的时候他是多么欢喜,眼下就有多么失望! 当初他那般喜悦,现在几乎都化作耻辱!等了几年才等到一丝开裂的冰层,不过离开两月,又得到这种结果! 难道说,是他后悔了么?后悔与自己在一起了么?是啊,分桃断袖毕竟是逆人伦之事,又有几人甘愿与自己的兄弟有这种背德乱伦的关系? 他说自己并没有碰他的福晋,却从直隶一回来就和那个女人上床了,如今还有了孩子……又有什么年羹尧!当真以为他感觉不出他二人间那暧昧的亲密么! 胤禛已经完全陷入了自己的偏执,他不想去想胤禩的立场,也不想去想胤禩或许有什么苦衷,单一的情绪主导了他的身心,这酸涩渐渐的变成了痛苦,又痛彻心扉,无法自拔。 酒没了,便喊下人来添上。朦胧中似有个熟悉的女声在耳边说着什么,隐约是他的侧福晋李氏,又似乎是她身边的大丫鬟——胤禛却已分辨不清了,一把把人拉进怀里,醉酒熏熏往那人脸上胡乱亲吻。 女人又惊又喜,忙不迭贴上前来:“爷!奴婢伺候您!” 脂粉味儿浓厚,比不得那人身上清清淡淡的药草气息,胤禛把女人半是随就半是推搡甩到床上俯身压下,心中冷笑不已,好啊,你既然找什么嫡福晋、年羹尧,那么我也便学你一次,及时行乐,自个儿放纵快活一次! 当下狂风骤雨,放肆手段都任意施为。身下的女人痛得很了,呻吟得越发扭曲,胤禛只充耳不闻,一味用力。等到这一夜终于过去,身下的女子已经昏迷过去,不知气息。 天亮起的时候,胤禛却清醒了过来。 檐下冰雪并未消融,冬天已过了一半儿,胤禛站在正屋门口,负手而立,望着天空上方又渐渐飘荡下来的雪花,脸色阴沉。 苏培盛歇了一夜,因太累而起来晚了,忐忑不安过来请安,见胤禛这个模样,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只悄悄的站到一边去了。 胤禛不说话,他也不敢在这时候出声。而没过多久,从前院里传来喧哗声,苏培盛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看去,顿时欣喜无比:八爷!您可是来了! 他极想上前说点什么,却碍于胤禛在场,又想着这二人好好说说话大概就没事了,于是自己又悄悄躲在一边儿。 胤禩走进来,还是微笑的模样。昨夜他想了又想,还是不知道胤禛为何这般生气,打发冯景去打听,又说胤禛回府后一切都好。他以为是胤禛回来太累的缘故,想着今天过来应该可以。不料一路走进来,直直的迎上胤禛阴沉沉的面容。 胤禩不明所以,见胤禛毫无所动,自己硬着头皮上前道:“四哥。” 胤禛面上动也不动,眼神却转过来看他。胤禩顿觉得压力一重,打个哈哈想缓解:“四哥,这真是巧,你这是在等我么?” 胤禛冷冷淡淡,慢慢才道:“怎会。” 胤禩呼吸一凝,笑脸也不见了,十分疑惑:“四哥,你这……到底是怎么了?” 不等胤禛说话,他继续道:“若是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四哥尽管说出来——弟弟我有过则改。若是四哥有什么烦心的,也可跟我说道说道,咱们这么些年了,还有什么必须瞒着藏着的不成?” 第39章 这算是掏心窝子的话了,胤禛也不禁有些松缓,声音有些嘶哑低沉开口:“我且问你,那个年羹尧……究竟有何才能,得了你这么看重?” 胤禩微怔,旋即笑道:“他是年遐龄的二儿子,文武都是双才,四哥若是不信,尽管可以去考较他去,保证让你觉得我的眼光没错……他的确是个人才,年家立场不明也不可拉拢,年羹尧与我们年纪相近却可以亲近一番。若是他能为我们所用,必然是极大的助力。” 听了这种解释,胤禛冷哼一声,不置可否。胤禩以为他只是为了这点事情恼火,又觉得有些好笑,当即又靠近了些,诧异问道:“四哥,你难道……就是为了这事生气?” 胤禛不答反问:“我再问你,董鄂氏怀孕了,是怎么回事?” 胤禩初觉纳闷:“雅尔檀?她怀孕了?这……这有什么怎么回事?她怀的自然是我的孩子……”他话说到一半,猛地反应过来,古怪看向胤禛:“四哥,你……你难道是为我碰了雅尔檀而……而……” 胤禛的神情已经默许了这个真相,胤禩顿觉荒唐无比,又觉得可笑可怜:“四哥,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心中那一点觉得对不起胤禛的心理也远去了,留下的只有满腔愤怒和可悲:“四哥,胤禛,你好荒谬!只准你三妻四妾,却不准我让雅尔檀怀孕?!” 胤禛漠然道:“我没有这样说。” 胤禩怒极:“你没有这样说?你没有这样说?你分明就是这个意思!”他怒意高炽,胸口似是有只野兽在咆哮:“你把我当什么?当成什么?当你后院里的女人?你的福晋格格?还要为你三贞九烈的守贞洁牌坊,等着你时不时过来临幸?还要叩谢你的恩典吗?” 胤禛的怒气也冲上来:“你既然可以三年不碰她,那也可以一辈子不碰她!还有那个年羹尧,一看就是别有企图——” 胤禩只觉得悲哀,这就是他的四哥,他的爱人?这就是他抛弃了伦理道德换来的?他冷笑不止,口中越发没了分寸尺度:“亮工不过是我认识的朋友,难道我认识一个朋友也不行了?雅尔檀是我的福晋,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怎么和她上床、怎么让她怀孕,都不关你的事!” 好亲热的亮工!好一个不关你的事!胤禛几乎在压抑自己的怒吼了:“你敢再说一次?” 胤禩换了讥讽表情,嘲讽之极道:“便是再说十遍、百遍、千遍我也使得,我要与谁在一起、和哪个女人生了孩子,都不关你的事、和你没有关系。因为你……没有资格!” 胤禛额上青筋暴起,二人之间似是有无尽的鸿沟不可逾越,此时此刻再说什么只徒作一场空。苏培盛在角落里恨不得自己今天没到过这里,整个身子都缩的紧紧的,生怕有人发现自己。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势时,屋里晃出一个娇柔身影,女子声音略有些暗哑:“爷?” 这侍女打扮的女子满面娇羞春色,一走出来,胤禛气势一散,胤禩已是怒不可遏,却怒极反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哈!好一个爷!好一个四爷!好一个四贝勒!” 他看也不看胤禛,低头手上行了个平辈礼节:“祝四贝勒爷妻妾成群,子孙满堂!弟弟家中福晋有孕,还要回去探望!告辞了!” 说罢,头也不回的离开。 望着他远去背影,胤禛情不自禁踏前一步,手上快了一分已经伸出去,却徒劳无功,什么也没有抓到,他恍惚中心里一空,觉得自己一定是失去了什么。 苏培盛在一旁脚下一跌,靠住墙才没有趴到地上去。他脑海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所措。屋里走出的是侧福晋李氏的贴身丫鬟,谁也不知道她昨晚是怎么进到正屋里的。 那大丫鬟昨夜还做着飞上枝头的美梦,今天就听到了不得了内容的争吵。当下一张脸都苍白无色,只抓着门栋才没倒下,浑身上下不住颤抖:“爷……” 胤禛猛地转过头来,狠厉无比望着她:“来人!拖下去杖毙!” 第40章 此亦怜才意 康熙三十九年正月,康熙再一次阅视永定河工程。 去年在朝堂内外沸沸扬扬的永定河堤坝垮塌一事已经落定,太子无伤无损,只杀了几个微不足道的小官顶罪,胤禛胤禩躲了过去,大阿哥忙忙碌碌一场空,看太子的眼神越发阴鹫。 而今康熙再次来到永定河,看到的是胤禛选择部分胤禩想法所建成的新河堤,稍微上游的地方修建了部分小型水库,周边又发动民间力量,把原来河堤加固加高,且整齐休整了一番,颇为似模似样。 康熙见了十分欣喜,当场就要奖赏胤禛,大阿哥与太子的目光都投过来,胤禛思衬一二,俯身跪倒道:“皇阿玛,儿臣不敢擅自专利,这都是八弟的功劳。” “哦?”康熙心情极好,笑问胤禛:“这是怎么回事?” 胤禛于是把胤禩说的修建水库以及让民间捐助的事提出来详细讲了,康熙沉吟半响,又听见胤禛解释了一番植树造林的好处,颔首道:“这倒是一件长远的好事,可惜费时太久。” 胤禛便道:“皇阿玛,费时太久,总要有开头之日,若是从眼下便开始实行,过得十年、二十年、一百年,总会是利国利民,福泽子孙后代的大好事。都说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无论如何,后世都会流传着皇阿玛的伟业。” 康熙笑道:“若能造福子孙后代,又何必执着什么丰功伟业。只是不可强制征民迁移,也不能长期由国库出资……胤禩,既然是你想出来的法子,你来说说,这一点如何解决?” 胤禩跨前一步拜倒:“禀皇阿玛,此事易尔。” 康熙面有赞色,胤禩侃侃而谈:“修建水库是为防洪蓄水,开拓林地即可固沙防洪,又可长久形成新的耕地。儿臣以为,有三种人可以前去。” “第一种是各种牢狱里的犯人,可劳动做工赎罪;第二是连年灾害造成的各地流民;第三是发动百姓中的佃户们大批量迁移,可以利诱之,凡是自愿搬迁的,朝廷以人头算赏银少许做迁移之资,前期朝廷补助生活,后期种树十亩以上者,可有地十亩,三代之后,田地自主,以此类推!” “户部方面,可立专项资金用于此事。”胤禩再拜道:“皇阿玛可将此定为国策,后世尽皆推行,不消百年,定当会有一个波涛平静的永定河!” “可会扰民?” 胤禩笑道:“此事在长久不在一时,虽是无奈迁移,却有广阔前景。便是百姓们也会愿意前往的。” 康熙大有喜色:“很好,胤禩所言有理。着令户部工部派人前去当地调查,写个章程出来。” 胤禩还要再拜,太子忽的站出来,大声道:“皇阿玛!此事万万不可!” 胤禩一怔,康熙也微有不满:“这话怎么说?” 太子十分激动:“皇阿玛,永定河上游环境艰苦,若是刁滑流民等拿了钱不肯搬迁,岂不是白白浪费国库的银子?佃户们所为土地,而若是大批佃户都去了永定河,当地农作又要何人来做?胤禩所言,分明是扰民之举!” 这话前言不搭后语,分明是心有故意。康熙面色不虞,胤禩垂眸不语。一旁的胤祥忽然开口:“太子殿下既然说永定河上游环境艰苦,又会有多少佃户愿意背井离乡前往?八哥所说,无非是细水长流,讲的是长期徐徐图之,并不在一朝一夕。” 太子见胤祥出头,双眸闪过一丝狠辣,转向康熙急切道:“皇阿玛,植树后化林为耕之事从无先例,大规模迁移也会造成民心不稳,请皇阿玛三思!” 房间内一时安静,只有胤祥又与太子争辩几句。胤禛注意力大部分都在胤禩身上,见太子出来阻止,心中比他还急切几分,胤禩却恍若未觉,依然低着头,一副全凭康熙做主的模样。 这些天他们再未见过面,八贝勒府也大门紧闭,并不让他进入。酒醒之后早就后悔,后悔与胤禩的争吵。与康熙一起出行的近日,胤禩也从不与他私下相处,也并不给他这个机会。 今日康熙提起永定河之事,他便主动说出胤禩的功劳,希望借此机会,那人至少……至少搭理自己一两句,说点什么话。 胤禛心下苦笑,别说什么身份尊卑,只要胤禩不再生气,便是水中月、镜中花,只要他能与自己和好,他也会尽力弄了来,奉到他面前去。 胤禛不愿意承认自己做错了,却明白自己后悔了。 康熙在上面,见胤禛、胤禩低头不语,太子与胤祥争锋相对,其他人躲躲闪闪避开,两不相帮,恍惚有种见到明珠与索额图的感觉,心下霎时有些模糊的明悟,不耐开口道:“够了!” 第40章 胤祥躬身退回队列,太子恨恨停下。康熙冷道:“朕说了,叫户部工部派人去拟个章程,查看此事究竟是否可行!” 太子猛地抬头:“皇阿玛!” 康熙并不看他,“都退下吧!” 太子顿了顿身子,这才一起走出房间,胤禩最后退出来,没走几步,就被太子拦住。 胤禩恭恭敬敬弯腰:“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太子一声冷笑:“八弟真是有办法,孤倒有一个好弟弟!” 胤禩只装不明白他话中意思,微微笑道:“殿下也是个好哥哥。” “你——!”太子脸上也不掩饰,不阴不阳道:“八弟,你要知道君臣有别,不该做的莫要去当出头的那个,否则能力不足,办坏了事情,可就不是兜不兜得走的事了。” 胤禩脸上慢慢收了笑容,面无表情道:“臣弟多谢太子殿下教诲。” 太子愤恨摔袖走了,胤禩若有所思,呆在原地。胤禛却从一旁走出来,干涩唤道:“小八。” 胤禩身子一震,一派若无其事模样,随意拱手行了个礼:“四贝勒又有何见教?” 胤禛听得这一声四贝勒,强压怒气:“小八,都这么久了,你还在生气么。那日是我的不对,你……你原谅我可好?” “四贝勒的话,臣弟怎么听不懂?”胤禩嗤笑出声:“四贝勒怎么会有错,又怎么会需要人原谅呢?” “小八!”胤禛压低声音,快速解释道:“是我不好,是我一时太生气了才会……” “四哥!”胤禩忽的抬高音调,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也不想明白。那日打扰了四哥的好事,说来还要向四哥致歉才是。弟弟从前有什么做得不对的,还望四哥海涵则个。” 胤禛的眸子一点点黯淡下去,胤禩瞧着不忍,兀自咬牙硬气道:“我所求的,四哥给不了。以后还是……还是做兄弟罢!” 胤禛惶然巨震:“你……你说什么?” 胤禩转过头去不看他,口中重复道:“你我一世兄弟,也只是兄弟!” 什么爱人爱情,是他这一世要不起的东西。无人可以理解他的想法,无人可以明白他的苦衷——长痛煎熬,不如早早的放开。胤禛和他,终究不是同一类人! 胤禛扑上前来,抓住他的手腕,迫切又震惊:“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不是这个意思的,你还在生气……说这话是故意气我的是不是?” 胤禩想挣脱却未果,胤禛手劲极大,他手腕生疼,眉头紧锁压抑着:“我正是这个意思。四哥若是误会有别的意思,不妨早早的放手,免得将来两个人都痛苦!前几日之事,便是前科之鉴!” 胤禛还要说些什么,胤禩却不给他这个机会了。他用力挣开胤禛的手,决绝走掉。 胤禛怔在那里,半天才微微低头,流露出哀伤之意。他头脑中情绪起伏,波涛汹涌。想到过去种种,仍是不明胤禩何以至于如此。 而那人离开时步步坚决,不曾有半点踟蹰。胤禛心中剧痛,竟有几分难以忍受。日头正午毒辣,他忍不住踉跄一步,慢慢走回了自己住处。 苏培盛随行而至,悄然走到他身边通报:“爷,十三爷来了。” 方才仗义出头的胤祥大步走来,直接往一边椅子上坐了,望着胤禛担忧道:“四哥,我刚才在花园里瞧见了八哥,你们……你们是不是吵架了?还没和好么?” 胤禛心底又是一痛,面上冷漠至极,敷衍一句:“没什么事。” 胤祥靠近了些,放低声音:“四哥,八哥问我,户部……是不是没银子了?” 胤禛抬眸回视,胤祥嘿嘿笑道:“四哥,我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今天太子那么拦着堵着的,八哥这提议又和他没什么关系。除了他手上管着的户部没银子,拿不出钱来安置移民,还能是什么缘由?” “不过,真是怪了。”胤祥疑惑又道:“八哥他干嘛不直接来问你,却要找我说这些话?” 他怕是以后都不会直接来问了…… 胤禛缓缓闭上眼睛,遮住最后一点情绪:“我知道了。你有空去告诉他,今年皇太后六旬万寿节,太子……很有可能挪用了国库的银子。” 胤祥刚要接话,胤禛睁开眼睛,又是一片清明:“罢了,你等下就去一次。只是——” “不要告诉他,是我叫你去的。” 第41章 举案愿齐眉 工部户部的人还是派了出去,在等待回音的时候,康熙的圣驾又回到了北京城里。 雅尔檀的肚子已经显怀了,她小心翼翼的护着,仍是站在门口,等着胤禩归来。 胤禩见了,心中一暖,上前伸手扶住她,关切问道:“最近怎么样?” 雅尔檀笑的温柔:“爷这是问妾身呢……还是问妾身肚子里的那个呢?” 胤禩摸摸鼻子,尴尬笑道:“自然是两个都问的。”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往里屋走,雅尔檀笑道:“妾身一切都好,孩子也不是个淘气的,只是妾身和孩子……都有些想爷。” 胤禩与她一起进了屋子,仔细把雅尔檀搀到椅子上坐好,这才自己也坐下,脸上明显的关怀表情惹得旁边大丫鬟吃吃偷笑,胤禩也不恼,笑着把冯景叫了进来。 冯景站到他身后,胤禩吩咐道:“去把我给福晋带的礼物拿过来。” 冯景应声去了,没多久拿了几个大包裹抱了进来,往桌子上一放,顺手拆开,里面是各种玩的用的,精巧的小玩意。 胤禩介绍道:“吃的喝的当地特产也有,却不方便带回来,所以逛了逛,买了些精巧的玩意儿,这全是给你的。” “多谢爷。”雅尔檀脸色微红。“爷在外办差事辛苦了,还想着妾身,妾身很高兴。谢谢爷了。” 两个人又说了会儿话,雅尔檀另一个大丫鬟这时候走进来,福身行礼:“爷,福晋,四福晋又送药材来了。” 胤禩一怔,以为还是以前胤禛照例送过来的东西,虽说他心中已有了决断,此时雅尔檀在场,还是有些尴尬,只不言语,看雅尔檀是怎么处理。 雅尔檀看他一眼,叫丫鬟起身:“起来吧。”又转向胤禩道:“四嫂太客气了,对妾身这么好好。听说妾身怀了孕,不但常来看望妾身,还一直时不时送些药材过来,竟比从前四爷习惯性送给爷的还多。” 第41章 原来如此,胤禩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他却还是要躲着胤禛,远离他些的。只希望胤禛那边也能当断则断,早些了结了这一段感情。雅尔檀又笑着打趣道:“妾身瞧着,四贝勒府上的药材啊,总是到手上还没捂热,就巴巴的送过来给咱们了!” 胤禩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别扭的微笑来,又想了一想道:“我这几年身子也大好了,如今府上除了你,也没有什么用着药材的地方,下回四贝勒府上的再来送,就说咱们府上用不到的,叫他们留着罢。” 雅尔檀有些惊讶:“这……若是这样,四爷那边,不会怪罪吧?” “有什么怪罪不怪罪的。”胤禩心头一片空白,慢慢说道:“四嫂送给你的,你就留下。若是以四贝勒的名义送来给我的,就一律退回去……记得说得委婉些。” 见雅尔檀还是有些为难之色,他又安慰道:“你且放心便好,四哥若是有什么不高兴的,叫他来找我,我和他来说。你按照我的话去做就是。” 雅尔檀这才应声点头。二人用了晚膳,胤禩以雅尔檀怀孕为由,又去了书房歇息,却叫上冯景,叫他拿酒壶跟上。 这一晚书房的灯火都不曾熄灭,胤禩一人独酌,酒不醉人人自醉,直到天亮时候才躺下阖了一会儿眼。 也幸好是刚回来,康熙一向给予放假三天的福利。胤禩躺下也没有休息多久,外面又来通报,年羹尧听说他回来了,也上门来拜访了。 胤禩本来打算着引荐年羹尧与胤禛认识,叫他们二人达成那一段君臣情谊。而今眼看着他自己都要躲着胤禛,现在这么干,已经是不可能了。他与年羹尧相交虽然不长,却也有些相见恨晚,边想着年羹尧还要许久的仕途要走,以后大有机会,慢慢来便是了。 而且年羹尧早在康熙年间就已经坐到了四川巡抚的位置,可谓是青云直上,早早的就被康熙发现了他的才能,却也不是胤禛才有的知遇之恩。眼下并不到九龙夺嫡胤禛需要年羹尧的时候,胤禩便也暂时把这个心思放下了。 想到这里,他却是又有些苦涩之意,都已经决定与那个人就此断掉关系,只做一对天家兄弟,却还是这般为他筹谋划算,也不知……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 是因为太子太不成样子,其他人又不合适,自己也不会去争那个位置……是的,胤禩转眼间就为自己找好了原因,他只是为了那个原本也该是他的位置而已,不过是顺从历史,随波逐流,他做的,并没有什么不妥。 胤禩长长吐出一口胸口闷气,这才换做笑脸,在书房门口迎接进年羹尧。 如今已经是二月,月底就要进行科举会试。年羹尧便也不怎么出门了,只安心在家中读书备考。这次是因为交好的胤禩回来了,这才过府探望。 胤禩见了他,也有几分真实的喜悦,笑着说些祝福的话。 “亮工,我可要等你金榜题名之后,到我这里来报喜啊!” 年羹尧笑了一笑:“若是我真的中举,不知可否在八爷这里讨个彩头?” “哦?亮工莫不是看中我这里的什么?”胤禩瞥他一眼,奇道:“要说别人无法高中落榜,还有些可信。你早晚是要殿试的人,还拿这个来讨什么彩头?” 年羹尧也不说破,只笑而不语。胤禩瞧着有趣,转了转念头故意道:“你中举太过容易。不如这样,既然你乡试得了解元,会试也要搏一搏得个会元回来,我便给你彩头。” “要是你三元及第,得了状元,但凡我这里有的,你只管拿去……如何?” 这话一出,年羹尧倒有几分苦笑:“八爷这要求,我极想办成。只是八爷有所不知,这一届的举人中人才济济,才华横溢者也有数人,文才之上我多有所不及也。” 胤禩对清朝文人倒不是很熟悉,年羹尧便一一说来,原来这一届江苏举子中有两位出名的天才角色,一个汪绎,一个方苞。 汪绎出身书香世家,素有才名,是江南有名的才子诗人。他于康熙三十六年会试就得中,只因回家奔丧未能殿试。康熙知道他的遭遇,因此此科恩准补殿试,年羹尧虽在家闭门读书,也曾前去举子们的客栈酒楼一同玩乐,所以知道他的才学,众人都是推举为第一的,说他是状元之才。 另一位方苞更是出色,自幼便被称为神童,二十四岁时到京城,入国子监,以文会友,名声大振,被称为“江南第一”。连后来的大学士李光地都称赞方苞文章是“韩欧复出,北宋后无此作也”。他十六岁就参加乡试,只是不知为何去年才得了举人资格,正好今年可以参加春闱大比。康熙对他的才华都有所耳闻。 这两位强人就相当于得了殿试一甲的保送名额——只看谁排第一谁排第二,年羹尧虽也文武双才,却更为实用强干,不似他们这般理论基础都扎实的。 年羹尧话语中意思倒也明确,说这二人文采是极好的,有这两个人在,状元是绝对不会在他手上的。胤禩看他也并没有什么遗憾,反而谈笑自如,颇为不在乎。 胤禩却想到了什么,倒安慰起他:“治国事不是作诗文,亮工的前途,自然与他们不同。便是得不来状元也没什么。自唐宋以来,状元者不知凡几,留名青史者,寥寥无几。反而是那进士之中,多有治国能臣。” 年羹尧似笑非笑看他:“八爷这么说,是许了我的彩头了?” 他目光灼灼看来,倒像是胤禩欠了他什么,非要还给他似的。胤禩觉得别扭,又不知哪里别扭,只干咳两声,复笑道:“好你个亮工,你且说吧,到底是看上了我这里的什么东西,这么着急想要?” 年羹尧收回那眼神,若无其事道:“八爷若是有心,就把手上那串白玉佛珠赏了给我可好?” 因为胤禩曾亲手刻了一串黑曜石佛珠给胤禛做生日礼物,这佛珠却是胤禛在胤禩某一年的生日的回礼,亦是亲手雕刻而成,选材珍贵,胤禩从戴上后就未曾摘下。现在年羹尧提起,他才想到手上的这东西,心念一动,想到自己已经与胤禛说清楚否决了关系,这东西再戴着便有些不合适了。 胤禩手上抚摸那串佛珠,他是不信佛的,胤禛是为了与他送的那串做一对才也刻了佛珠。他提起佛珠轻轻一顺,便从手上摘了下来。只觉得心口上似是有什么东西也随之一起摘下,顿觉空落落的,少了什么。 这么一来,胤禩也没了说笑的兴致,把佛珠随手放到书架上小盒内,转过来略带歉意:“这是别人送我的,我却不好送给你。你若是真的喜欢,改日殿试完毕,我一定刻好一串,送给你去做贺礼。” 年羹尧目的也算是达到,于是点头答应,又说起一件趣事来,却属于私下八卦,说是汪绎很是放荡不羁,来京城备考,也不忘往戏园子找戏子玩乐。 胤禩知道这年代其实男风盛行,端起茶水来抿了一口,也有些笑意:“风流才子都是如此,岂不如柳三变那般么?” 年羹尧眸色一闪,别有它意道:“八爷也是此道中人么?” 胤禩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大感荒诞道:“怎么会!”又觉得自己有些反应过度,匆忙掩饰过去:“我不过是见怪不怪,并不是迂腐之人罢了。别人爱玩别人的,也不关我什么事。” 年羹尧也不置可否,不过笑了笑,却不知到底信不信了。 第42章 积毁任人嗤 几天的时间转瞬即逝,胤禩叫冯景注意着今年的春闱,二月底的时候,年羹尧果然传来了好消息,中了贡士,排在前十名之内。 胤禩便打发人去年家送贺礼,正是答应过亲手刻就的佛珠,选了一串翡翠玉石的。 翡翠这时候虽然也算是贵重,却并不得满人们的喜欢,算不得昂贵珠宝,因此也并未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会试之后过两个月才是殿试。年羹尧果然像他所说的那样,并未取得一甲头三名的名次,只拿了第五名。 前四名都是汉人,康熙钦点的状元郎正是那位素有诗才的汪绎。方苞这一年不知为何,仍然没有参加大比。年羹尧在殿试上也引起了康熙的注意,得知他是年遐龄的二儿子之后,对他更是看重,越过一步直接守职为翰林院检讨,越过了几年的考察适应期,比一般中了进士之后的庶吉士更快上一步。 年羹尧从此在大清政坛上开始展露头角。胤禩为了避嫌,倒是稍微与他离得远了些,私下里交往却还如从前。 六月底七月初,康熙再一次巡幸塞外,胤褆、胤禛、胤禩、胤禟、胤礻我、胤祥、胤祯等都随驾侍行,汉妃密嫔的两个儿子皇十五子胤禑、皇十六子胤禄亦随驾。这两个孩子这时候不过一个七岁,一个五岁,可见康熙对他们的喜爱。 两个小人儿粉雕玉琢的,胤禩见了,也不知是不是想起了雅尔檀日益鼓起的肚子,越发的也有些喜爱。这一路上兄弟几个一起上路,除了胤禩仍然躲着胤禛、胤禛却更为关切胤禩外,胤祥胤祯竟也渐渐的有些泾渭分明,不常在一块儿玩了。 胤祯是个向武的,大阿哥便有时带他一起骑马,互相讨论些军事上的东西。胤祥虽然也对文才不怎么感冒,却还是跟着胤禛一起行动。胤禑与胤禄是一母的亲兄弟,太小还看不出什么来,一转眼,长成大人的孩子们,却是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自想走的路了。 马车颠簸,胤禩便怔怔有些心事,车帘忽然掀开,胤祯迅速钻了进来,坐到他身边,笑嘻嘻道:“八哥,马车里闷得慌,怎么不下去骑马?” “你骑了一天了,还没够么?”胤禩瞟一眼胤祯,见他身上穿的还是骑装,越发显得英姿勃勃,好一个少年儿郎。 第42章 胤祯没个正形,往边上大喇喇一靠,嘟囔道:“没意思!一片一片的草原,看也看够了。皇阿玛不是来塞外就是去永定河,也没个别的地方可玩。” 胤禩忍不住笑:“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就想着玩?多大了人了,还这么没脸没皮的,叫十五十六看见了,也不丢人?” 胤祯又咕哝一句什么,声音极低,胤禩听不清楚,却知道他是想带兵打仗,只是边疆这几年并无战事,他自己就觉得憋得慌,于是就模模糊糊透露道:“你急什么,以后有的是机会呢。” 胤祯眼睛亮了:“真的?” 胤禩点头,“你等着看就是了,那个策妄阿拉布坦,可不是个老老实实的人。”他说着翻出一副简化地图来,指给胤祯看:“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儿……策妄阿拉布坦的处境可比咱们差劲多了,北有沙俄,西有诸多小汗国,南边是蒙古和咱们大清,西南地方是西藏……他也算是个枭雄人物了,狼子野心,所图甚大。必然不会安分,不等几年,必然会有下一步动作。” 胤祯瞧了半响,狐疑道:“三年前策妄阿拉布坦西征,征服了哈萨克汗国的头克汗,这个我是知道的,哈萨克现在分裂为大玉兹、中玉兹和小玉兹三个汗国……听说已经被打服了,向策妄阿拉布坦表示臣服呢。他有这么大能耐,再往咱们这边起战事?” “那是你的想法,可不是策妄阿拉布坦的。”胤禩笑道:“你又不是没见过他,他是什么样的人,草原上的狼!不是那么容易满足的。” 胤禩想了一想,忽然道:“那……那怪不得皇阿玛没让他女儿嫁给八哥?” 这都是几年前的老黄历了,想必那个乌仁图雅都已经出嫁。胤禩被他问的一愣,哭笑不得:“我是叫你换位思考,站在策妄阿拉布坦的角度想想他会不会有下一步动作……你去猜想皇阿玛的想法做什么?” 胤祯自己争辩道:“我要是皇阿玛,就干脆狠狠的去打,打到他们服了为止!” 车门帘幕再次被掀开了,另一个熟悉的人猫了进来,笑着问道:“打什么?” 胤祯见了这人,先翻了个白眼,语气冷淡:“十三,你来做什么?” 胤祥有些尴尬,倒也不恼,“四哥叫我来看看,八哥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胤祯嗤笑:“八哥有什么缺的,我和大哥会送过来的,才不需要你们!” 十三脸上呆滞住了,显然没想到胤祯今天会这么无顾忌,他求救似的望向胤禩,胤禩也有些讶异,不禁缓和气氛,微笑道:“我这里一切都好,你且回去吧。” 胤祥忙不迭的走了,胤祯兀自有些表情不好,胤禩瞧着不对劲,便问:“你这是怎么了?胤祥也是你哥哥,怎么连句十三哥也不叫?” 这话不出还好,话音刚落,胤祯愤恨骂道:“我才没有这样的哥哥!” “这是怎么了?” 胤祯流露出几分委屈与怨恨来,贴近胤禩直往他身上靠,巴着他低喃:“都以为我不知道呢,一个好东西也没有!和老四都是一路货色!为了自己的尊贵使诈逼着皇阿玛改了玉牒,还假惺惺的过来说自己是哥哥……呸!我才没有这样的哥哥!” 胤禩一惊,“这是谁告诉你的?” 胤祯抬头看他,“八哥你也知道是不是?”不等胤禩回答,他继续道:“宫里都在这么说呢,我去问额娘,额娘才跟我说实话的……我、我从前还不知道,额娘为什么哭成那样……” 宫里都在这么说……这么多年了,宫里为什么会突然流传开说这个?!德妃在胤祯面前哭,这又是怎么回事?是别有动机……还是真的一时情感控制不住? 胤禩脑海里念头飞快的转动着,胤祯又流露出几分依赖来:“八哥,你也是听见了,知道老四不是什么好人,所以才远离他的,是不是?” 胤禩想不到会牵扯上自己:“这也是外面传开的?” 胤祯有些讪讪:“这……这是我自己猜的。”他又直着脖子抬高语调:“八哥这么好,为什么要和老四在一起?一个十三谄媚着还不够么!” 他自己发泄起来:“一副假正经的模样,瞧着就恶心。现在八哥不和他们在一块儿了正好,大哥才是我们正经的哥哥,他来装什么兄友弟恭?” 听胤祯话中的意思,这事还有可能与胤褆也有关。胤禩心里乱成一团,找不到头绪。又想到胤祯都知道,宫里宫外还不都传遍了。他这几个月光顾着躲开胤禛,却不知他受着这么大的冤枉……为了自己的尊贵使诈逼着改了玉牒?这都是些什么话! 胤禛那时候还没有现在十二岁的胤祯大,一个当时才十岁的孩子,再怎么早熟些,能做出这种事么?更何况那是胤禛,对于佟佳氏的死,没有人比他更难过、心里更痛!却要遭受这种不白之冤?甚至有德妃与胤褆的参与? 胤禩以为改了玉牒之后,无论怎样,德妃都该是彻底放弃了这个儿子了,以后便是平行线一般,了无牵扯,没想到竟然还能出这么一遭? 还有胤褆,在这件事上,扮演着是什么样的角色?借此机会,拉拢胤祯么? 至于胤祯……他年纪不大,虽然也是深宫里长大的,却从小被德妃宠溺,向来不查被人利用了也未可知。只是苦了胤禛,连带着胤祥也被人不受待见。 胤祯说了一通,又自己眼巴巴看着胤禩问道:“八哥,你不是惠妃娘娘养大的么,以前为什么不亲近大哥呢?” “不亲近么……”胤禩恍惚回想了一下,从前他去无逸斋读书,大阿哥胤褆就已经十五岁离开书房了,二人并无太多的交往,在胤褆眼里,胤禩不过是个生母卑微的小孩子,不值得他拉拢吧。 而且,那个时候的他,正是小心翼翼,努力适应这三百年前宫廷生活之际,并无太多心思去交往别人,且把大半心思,都放在了胤禛身上。 看着胤祯似乎十分推崇胤褆的样子,胤禩不答反问:“你觉得……大哥很好?” 胤祯立刻道:“大哥是很好啊!还说等到了塞外,叫我一起去打猎杀狼去!” 真是单纯又容易讨好,胤禩有些出神,胤祯以为他是被自己的话影响了,顿时补充道:“八哥,你……你别乱想,我也很喜欢八哥的,真的!” 胤禩不禁笑道:“好了,我知道的。” 第43章 怨怀逝星雨 这是胤禩三年后再次来到塞外,风景仍是旧时貌,心境却大有不同,恍如重生。 蒙古王公们夸赞着康熙的皇子,也有年轻的心存竞技,想要比试一二,胤祥、胤祯便有了出场机会,连番获得了满堂彩。唬得两个半大孩子十分得意,在康熙面前大大出了头。 胤禩随行坐在座位上,夜幕低沉,篝火燃起。又是传统的草原之夜。爽朗大方的蒙古格格们,也更多的把眼神投给随行的成年阿哥,比如胤禟、胤礻我十七岁了,胤祥、胤祯也有十二三岁,都是议亲的好年纪。康熙见此也有几分开怀,宴会开始后没多久就离开了,留下众人没了顾忌,越发的畅饮起来。 胤禩环视一周,见老九老十均被姑娘们团团围住,不停的灌酒。十三还坐在场中陪着几个年纪小的蒙古贵族喝酒,瞧着说话间颇为投缘,十四早不知到哪里玩去了,大阿哥忙着与蒙古王公们联络感情,增加盟友。宴会上其乐融融,气氛热烈。唯有胤禛不见踪影,不知在哪儿。 夜风凉爽,胤禩左右无事,也离席而去,他吃了几杯酒,来了些兴致,就想去骑马散散热气,自己去了临时搭起来的马厩,马厩里空无一人,只有马儿们见他来了,喷着响鼻。胤禩瞧了瞧,寻了一匹看起来温驯的,抓了一把草料放手上喂过去,棕马探过头在他手上吃着,温热的呼吸喷在手心里,倒有几分温暖。 他喂过马,把马牵出马厩,找了一边的马鞍慢慢往马背上套。刚拉好绳索,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八。” 胤禩转身看去,光线昏暗下,胤禛的表情并不清楚,周身萦绕却似有哀伤。他躲了他小半年,上朝下朝以外就在贝勒府里不出门,八贝勒府紧闭的大门挡住了朝臣的来往,也挡住了胤禛的进入。朝堂之上见着这个人远远看过去还好好的,眼下却怎么就这个样子了呢? 瘦了许多、黑了许多、也憔悴许多。胤禩瞧着出神,胤禛靠近了,错身走进马厩,也牵出一匹马来。“小八,陪我去骑骑马,可好?” 胤禩下意识就要拒绝,胤禛见他犹豫,哪有不明白的,当下声音也低落下去,竟流露几分哀求:“你当真这辈子与我不相往来了么?就当作……就当作那时在永定河赛马输了,满足我一回……好不好?” 胤禛说的凄凉,胤禩本就未曾彻底断情,心下不忍之极,又想到当年永定河畔,二人嬉游赛马,何等快活,却转眼都成云烟,只觉得心底酸酸楚楚,点头答应。 第43章 胤禛看他点头,手上忙不迭利索套好马鞍,与他一起出了马厩,又双双翻身上马,慢慢踱出了营地,往草原那边去了。 二人出了营地,天地广阔起来。繁星满天璀璨,月光如洗莹白,都觉得心胸顿时开阔,晚风微凉吹拂,颇为舒适。胤禩也不辨方向,任由胯下马匹自由小跑,也不知走了多久,半响,浑身热气发散开来,又有些兴致,缓缓停了下来。 胤禛始终落下他不过半个马身,跟上来拉住缰绳,轻声唤道:“小八。” 胤禩不曾转头,默然不语。胤禛微微扯动嘴角,露出个胤禩看不见的凄惶笑容,轻轻诉说道:“小八,你还记不记得,那年你我来塞外,策妄阿拉布坦正是在这附近围住了我们,是你忽然站出来,镇住了策妄阿拉布坦……” 回忆如潮涌上,胤禩也想起当年自己的“英勇”,硬是挡在胤禛身前,糊弄住了策妄阿拉布坦,回去后还被胤禛训斥一通。他阖了阖眼,勉强笑道:“四哥,都是那么久的事情了,提他做什么。” 胤禛被他打断,身体在马上僵硬着:“小八,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说过此志不渝?” 胤禩仍不转身,背对着胤禛,硬着心肠道:“四哥说笑了,弟弟不是一直都在么?” 胤禛心中又是一痛,又恨他冷淡疏离态度,一分不甘道:“小八,你当真如此狠心么?” 胤禩沉默,不知该说什么。胤禛绕到他面前停住,看他面色松动,继续道:“我十岁那年,你许了陪我一辈子,转眼你十七岁时候,就在这草原上有心事生了重病,太医说你有欲死之志。我那时就想:这个人怎么能这般狠心?许了我的承诺,答应了我的一辈子,转眼就自己不想活了,要抛弃我、离我而去?” “天地会那个夜晚,是我自觉最快活的一次,不知道想了多久,盼了多久,才得到你的一点回应,为了这一点回应,我什么都宁愿去做。你与我在永定河的那几日,是我一直想要的生活。只有咱们俩,没什么朝堂政事、没什么争权夺利,只有你和我,一起度过每一天。” “后来我千里迢迢的赶回京城,想着答应你要过年前回来,想着早一点见到你,想着给你个惊喜,可你身边却多了个年羹尧那般亲密,你的福晋也怀了孩子……你叫我怎能不失望?怎能不生气愤怒?” “当日我与你争吵,是我的过错不假。可你这几个月,对我这般疏远也算了惩罚……难道你就不曾有一点一滴的想我念我?” 胤禩身子一震,愣在原地。他不知道胤禛心中有这么多的思绪,不知道看起来强大的四贝勒,以后严酷的雍正帝,会有这般的情感,且是为了他。这般深情他可受得起?他所求的胤禛可给的了?他自认为自己做的没有过错,他所要的,尝试了这么一遭,这年代还是无人可给,与其面对胤禛可笑的嫉妒与双重标准,不如早断短痛。可胤禛是这时代之人,他却也尽力了。 胤禩只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悖论矛盾中,他与胤禛的皇子身份无可改变,胤禛也有他的抱负与心胸,他也的确是皇子中可堪大任的优秀之人。皇位势在必得,他也不认为除了胤禛其他人可以在那个位置上做好,可江山爱人却似乎永远是敌对的存在。他希望胤禛登上皇位,为了这天下至高的位置,他就必须做一个“正常的皇子”,他不能向胤禩这样推拒掉宫中赐下的格格侍妾,也不能只与康熙做君臣,理智的完全隔断亲情,放弃父子关系,更不可能与他远走高飞,隐然尘世之外——更何况是他二人这种兄弟的禁忌关系? 这其中种种,乱成一团,一时间千头万绪都在脑海里徘徊不休。胤禩双目茫然,陷入思索。 难道……竟是他错了不成? 胤禩怔在那里,胤禛感觉出他的挣扎,他今夜已经把心底心口所思所想尽数讲了,只愿这真情实意可打动得了这人,他知道胤禩应并不单是为了二人争吵而要与他分开,却左思右想,不知究竟是何原因。 胤禛身为皇子,什么不是唾手可得?便是那至尊之位,也可徐徐图之,大有希望。只有面对这个人,才慌乱无措,方知世上尽善尽美,竟有自己这般想不出、求不得的东西。 胤禩、胤禩,佛说天地人皆有劫数命运,你当真是我命中劫数。这一生一世,饴也好,痛也罢,都只想与你一人纠缠,至死方休。 星光微茫,时间点滴逝去,二人不言不语,默默掉转马头,往回去的方向走。无垠草地,唯有两人对应成双,马蹄韵律。胤禩胸中烦闷,又不知自己到底要怎么办才好。这几个月里他避开胤禛,何尝不是避开自己的内心? 胤禛说的,真是一点错也没有。那日争吵过后,他气也气过了,决定也下好了,却心中不舍,放不下他。莫说是一点想念,其实是日日见了伤感,夜夜相思直到天明。每每看到熟悉事物,都要忍不住回想回忆里的甜蜜美好,想着他们曾在一起过,拥有的那些旧日时光。 不过是自己在硬撑着,不愿意回头。 人啊人,凡是有了爱意,大抵都是这个样子,爱上时控制不住、情不自禁,爱了后又思前想后、顾虑重重,断掉却又难以割舍……这是世间无双的情感,却也是世间第一烦扰的思绪。 他所思所想,神色便有些怅然起来。胤禛时时观察着他的表情,哪有不知道这人心中已然松动缓和,并不是那么决绝放得下自己的。他先是一喜,又是深深苦笑。这人硬气起来迅速,再软化下去却要漫长磨合,却又不知自己究竟再什么时候,才能与他真正厮守,叫他放下心里想的太多的那些东西,与自己好好的在一起。 两个人带着沉重的思绪出去,又带着满腹心事回来。距离营地还有段距离,天上忽然天光大作,有几颗流星飞速划过流逝,宛若昙花一现,乍破幽暗天空。胤禩见了,恍惚想到什么,唇边也有了一抹微笑。 胤禛的目光也柔和了些许,定定的看着他。胤禩终于回过头来,对他对视,俩俩相望着。 “四哥,是我苛求了。我们重来一次,还从兄弟开始,好不好?” 第44章 私勇祸又起 胤禛与胤禩草原一会,说开了些话。回来之后二人关系便有所缓解,虽不似从前那般同进同出、信任有加,却也是兄弟和睦,面上过得去了。 只是似乎有人看着二人和好十分不顺意,胤禩推辞了胤禛的同榻而眠,刚回到自己帐篷,正要洗漱休息,冯景钻进来禀告,说是大阿哥来访。 胤褆还穿着宴会时的皇子正装,酒气熏熏,人看着还算清醒。胤禩知他酒量不错,倒也没以为他是喝醉酒走错了帐篷,把他迎进来坐了,又吩咐底下人去拿醒酒的汤水。 帐内只剩下两个人,胤褆脸上还是面对蒙古王公时客气微笑,笑道:“八弟这几日可好?上次在草原病了,大哥也是担心的,若是这次来有什么不适应的,可要告诉我。” 胤禩口称谢过:“多谢大哥关心,我身子已经没什么了,也没什么短缺的……不知大哥这么晚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胤褆眉目变幻,失了笑意,径直问道:“你方才与老四一起出去了?是说了什么?” 问的这般直接,实情却是什么时候也不能告诉他的。胤禩有些惊讶,又委婉道:“大哥,这是我和四哥之间的事……他不过是和你一样,问问我的身体情况罢了。” 胤褆脸色阴沉下来:“八弟今年以来便一直躲着老四,怎么会今天就答应了与他一起出去呢?莫不是有什么故意掩瞒着我么!” “怎么会呢。”胤禩只好先打消胤褆质疑,“大哥是看着我长大的,自然兄弟情分不同。四哥叫我出去,确实没说什么。他也是我们兄弟,我也不能对哥哥们放肆不是?” 许是趁着酒劲,胤褆看他半响,见他言辞不似作伪,才嗤笑一声:“关于老四的那些个传言,你也听到了吧?无风不起浪,他既然能对亲兄弟的胤祯那样,也不会对你有什么太多的骨肉情谊!早些年你离他离得近,我还不好说些什么,如今你也明白了远着他,那就好好远着点!这种容易被人怀疑私相授受的情况,还是避嫌不要去了罢!” 胤褆说的不留情面,胤禩心中疑惑越来越大,又不好明着与胤褆对抗,只一一应下,说谢过大哥教诲。胤褆仍然不依不饶,瞧他似是有几分唯唯诺诺,又说道:“你自己也说了,我是看着你长大的,额娘们又在宫中交好,咱们也该互相扶持着……你与大哥认识了这么多年,大哥可有害你的地方?” 胤禩自然摇头说不曾有过,胤褆缓和语气道:“不管兄弟多少,我总是你们的大哥,做哥哥的无非想要兄弟们好好的在一块,为皇阿玛效力。可是人心隔肚皮,终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老四看起来不声不响的,心里又是个什么想法?他可不像大哥这样,有什么都真真的露出来,不怕影子歪!” 他酒劲上来,又絮絮叨叨说了些胤禛如何胤祯如何,胤禩听得极为别扭,又不好反驳——和一个醉酒劲起了的人分辨什么?还会被怀疑自己和胤禛的真正关系。他强忍着听胤褆教育一通,夜深了才走了。 走的时候兀自说着一句话:“大哥说的话,你且好好想想吧!” 胤祯想必也是这么被拉拢了过去的,胤禩心中总算明白了一二,却不知大阿哥为何转移了目标,突然想起对付胤禛了。难不成是觉得胤禛是太子的左膀右臂,又或者另有高人指点,要他多多示好弟弟们? 他这位大哥,一直以对付太子为生平要事,以太子与索额图为平生大敌,从未改弦易张过。如今快而立的年纪了,还是只有一股子直白勇武,学不会笑里藏刀的阴险。也因为这个,胤褆说自己有什么表现什么,倒也是实情。 胤褆大概是发泄过后,痛快的走了。留下胤禩又思来想去,还想到胤禛的一片情义,在帐内辗转翻来覆去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眼下都有些黑圈印记。 走出门去给康熙请安的时候,在帐篷外还掩饰住了,偷偷打个哈欠。胤禛注意着他的情况,见状便有些皱眉。 几个人一起进了大帐,康熙正在批阅奏折,见儿子们来了,也就停下看了过来,问道:“胤祥呢?” 胤禩抬眸转了一圈,对上胤禛同样茫然的眼神。原来胤禛昨夜与胤禩和好,正是高兴的时候,早上起来也想着早早见到胤禩,并没有叫上胤祥一同前来。现在帐篷里其他人都到齐了,却只有一个胤祥没到。 几个人等了一会儿,仍然不见胤祥来到。康熙便有些薄怒,吩咐手下人去找,只找来了胤祥的贴身太监,说胤祥早上起来,说要骑马出去溜溜,一会儿就回来,没想到左等右等,就是不见身影,此刻也急了,正在营地里乱转。 第44章 胤禩心里一惊,也有些焦急,不等他开口,胤禛上前跪倒道:“皇阿玛,儿臣也一起去找十三弟吧!” 胤禛站了出来,其他几个阿哥也纷纷说要同去。康熙沉稳着派了胤褆胤禛胤禩三个,分别带了三队人,胤禩当下领命,选了个方向就走。 草原上白天视野明朗,一望无际空空旷旷。三队人快马加鞭,飞快把临近地方转了个遍,胤禩没多久就找到一匹空马,看着十分眼熟,竟然是自己昨夜曾经骑过的那一匹。 他心中预感不好,忙令底下人加快寻找,这一片地广人稀,约莫找了大半个时辰,才在一处土丘后面发现了胤祥。 胤祥身上全是泥泞尘土,腿上血迹斑斑受了伤,额上汗珠不住的往下淌,显然是疼得很了,看见胤禩一队人便大声呼救,等胤禩冲到眼前扶住,就往胤禩怀里一栽,咬着牙忍痛道:“八哥,带上那马……那马有问题!” 胤禩慌忙把他扶上马,两人一骑,又叫人把那匹棕马也带回去,这才赶紧回了营地。一回去康熙便过来探望,听说马有问题,当下黑了脸。一边叫太医过来诊治,一边叫管马厩的相关人等一律过来,他要亲自审问。 胤禩心里那一点不安越发扩大,又想给胤禛商量透底却没机会。牵扯的其他人进了胤祥帐篷,都跪倒在地,气氛沉凝,也不敢大声喘气。 这马是胤祥这几天常骑着的一匹,却被人动了手脚,在脚下钻了钉子,慢慢跑的时候还不会如何,若是纵马奔驰,则必然会引得马吃痛发起狂来。康熙问了几句,胤祯忽然出声道:“皇阿玛,儿臣昨晚看到人进了马厩!瞧着……瞧着像是四哥。” 众人目光都往胤禛看去,他低着头沉默跪地,开口承认:“儿臣昨夜的确去过马厩,牵马外出过一段时间,却不是这一匹。” 康熙冷道:“你因何要外出?” 胤禛伏低身子解释:“儿臣昨晚宴会上喝多了酒,因此想要去跑马散散酒气。” 这原因合情合理,底下又有一个马夫猛地叫道:“启禀皇上,昨夜四贝勒不是一个人出去的!四贝勒来了之后,那匹马也被牵出去过!” 康熙神色一转,“你来说说。” 胤禩听得心有忐忑,只觉得似是个针对谁的阴谋,却不知是不是自己,亦或者是被间接卷入。被动不如主动,他当即出列拜倒插进:“皇阿玛,是儿臣与四哥一起出去的!” 这话一出,康熙面色不变,胤祯脸上却滑过一分惊慌,胤禩余光流转,刚巧撞见,顿时有了几分猜测。他从出了京城,都不曾骑马,昨夜临时出去,只是偶然选了一匹性子温驯的,想来下手的人,是针对胤祥而不是他。 既然是被无辜卷入,他也有了些底气,也慢慢解释道:“皇阿玛明鉴,儿臣也是喝多了酒,想到外面走走,正好在马厩里遇到了四哥,于是便一起出去了……昨儿晚上也是一起回来了,底下的奴才都可证明。” “至于那一匹马,儿臣这次出来,一直没有骑马,这一次儿臣是随手选了一匹带了出去的,并不知道那是十三弟常骑的。” 再问就问不出什么了,马厩是公共场所,人来人往,便是康熙也不能说是他或者胤禛故意去害胤祥,没有证据都是空谈,这里是塞外也不好有大动作,不过发落了一批奴才,钉子也只当做马匹自己不小心弄上的,这事暂时放下,便这么不了了之。 胤禩走出帐篷,觉得身上都发了不少汗。胤祯跟在他身后走出来,脸上很不高兴。胤禩对他无奈,也不想说什么。不料胤祯自己把他拉到僻静地方,不满低吼:“八哥,你为什么会和四哥一起出去?” 胤禩无可奈何,把敷衍胤褆的话又拿出来讲了一遍,胤祯仍不放过他,连连抱怨道:“十三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摔伤了腿便宜他了,还叫皇阿玛这么关切问着,下次若是还有机会——” “你说什么?” 胤祯惊觉自己失口,又惊又慌,结结巴巴分辨道:“八、八哥,我只是想给他个教训,我就是……就是把钉子放那里了,我不知道你也去了马厩,还骑了那匹马,谁叫十三跟着老四还不够,还……还要巴巴的往你眼前凑,我见不得他那墙头草的下贱样!” 胤禩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胤祯为了一时出气干出了这种事,胤祥的伤可大可小,严重了伤筋动骨都有可能,却不过是胤祯看他不顺眼做出来的。此时的胤祯脸上也毫无愧疚之色,只是为了怕他说出去这件事而解释。胤禩气急怒极,当下狠道:“胤祯,胤祥怎么也是你的哥哥,你怎么能这么做?” “我没有那样的哥哥!”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胤祯像是点着了火药。“他和老四,都不是我的哥哥!” “你!”胤禩气得说不出话来,又为胤祥心疼,为胤禛不值。身后却忽然转出一个高大身影来,胤禛带着怒气的大步走近,煞气重重冲向胤祯,猛地抬起胳膊,“啪”的抡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又快又狠,带着十二分的戾气,胤祯立刻被打懵了,半边脸迅速肿了起来。 胤禩倒吸一口气:“四哥,你什么时候……” 胤祯捂着脸愤恨瞪过去,胤禛正视着他,两个亲兄弟面对面互相发着狠,胤禛浑身都在颤抖,指着胤祯鼻子怒道:“你既然不认我,那我也不必认你。我不是你的哥哥?好啊!以后我也没有你这样的弟弟!” “你给我滚得远远的,别让我看见你!” 第45章 缘尽剩诋讦 胤祯连带着迁怒,也愤恨极的瞪了胤禩一眼,迅速跑走不知去向,胤禩忧心怕他出什么事,急忙唤过来冯景叫他去追着看,跟着胤禛过来的苏培盛自觉远远的躲开守在一边。胤禩自己留下来,看胤禛气得浑身发抖,脸上阴沉沉的,神情不住的变幻。 胤禩只得想法子劝慰:“四哥,你莫要气坏了身子,十四他还是个孩子……” 他嘴上这么说了,心里也明白,皇宫那种那个地方哪有真正的孩子?胤祯被德妃宠溺成这样,已经是偏心疼爱了。想到当年德妃拒绝抚养胤禛,他也有些心中同有戚戚之感,为胤禛心疼。 果然胤禛怒道:“孩子?故意去放钉子害十三摔伤腿,还知道在皇阿玛面前抓辫子拖我下水的孩子?你不必给他说话!” 胤禩忙换了口气:“四哥,这里不是说话地方,咱们去我帐篷里。” 胤禛还是气在头上,胤禩亲自牵了他的手把他拉了去,两个人进了帐篷一坐下,胤禛就忍不住发火咆哮起来。胤禩默默听着,又亲手端水倒茶,才把胤禛情绪平复了些。 胤禛看他奉茶端上来,面容上全是对自己的忧心忡忡,心中总算有了些安定满足,又想到自己最近的处境,不由得看着眼前人问道:“小八,你可知最近宫内的传闻?” 胤禩轻轻点头:“四哥,这事我也是才知道不久。你可知始作俑者是谁?” 胤禛一声冷笑:“连你都知道了,可见传成什么样子!”他眉眼间又是悲戚又是苦楚:“我原想着,便是没了她,也还有皇阿玛,还有你,可她为了自己另一个儿子,不肯放过我!” 真是德妃?! 胤禩十分惊讶,却不知德妃这般做的动机在哪里,他面露疑惑,又看胤禛痛苦,忍不住伸手覆了他的手,胤禛微微一滞,反手紧紧握住。 “德妃不过是恰好这时候干了这事……你可还记得出门前太子被皇阿玛训斥过?出来这一趟老大便动作频繁,靠着踩低我拉拢了十四过去,又去接触老九老十。他想必还要把你也拉过去的,借着德妃的东风造势,以为我是太子的臂膀,往我身上泼脏水,叫我先自顾不暇……算盘打得倒好!” 他手上紧紧攥着胤禩的手指,显然心中不是那么平静,情绪流露也有些激动。“是她先舍弃了我,如今又完全把我当仇敌一样的看了……她倒是想给自己儿子铺路,十五在她那里养着,她就说些半真半假的话,要给自己儿子助力。可十四是个扶不起来的,看不上十五十六的出身,面上也不肯装一装,现在还跟着老大里出外进的……” “若不是十五十六这次一同跟着出来了,被我套出话来,我是怎么也不会想到……竟然是她!” 胤禩再忍耐不住,起身上前抱住胤禛,低低唤道:“四哥!” 胤禛紧贴着他的胸膛,听着熟悉韵律的心跳,彷佛与自己的变成同一种声音、同一个节奏,他抬手把胤禩搂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小八,我只有你……我只有你了!” “答应我,别离开我!” 胤禩控制不住,红了眼圈:“四哥,我不走。我陪你一辈子!” 胤禛要的就是这句许诺,当下心潮澎湃,低头寻到他的唇,深深吻了上去。 第45章 这一吻许久不曾有过,氛围正好,二人有些情动,都有些反应。两具身子紧紧贴在一处,温热着互相交换着心口的体温。床铺就在旁边,胤禛吻着吻着,便把那人带了上去。 胤禩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胤禛利索解开了腰带,衣衫凌乱露了大半个胸膛,胤禛一双手已经滑进亵裤,握住了他下身要害。 胤禩脸涨的通红,语气也结结巴巴:“四、四哥!” 胤禛挑眉回望,爱煞了他这般脸红模样,低头轻吻他额头,手上却曲起手指适度握住了,飞快撸动起来。 这简直是白日宣淫!胤禩真想一脚把这人踹出去,无奈男人都是享乐的感官动物,受不得一点刺激。胤禛的手偏偏十分灵活,弄的胤禩欲仙欲死,极有感觉。胤禩长到这么大,无非和雅尔檀那次借着药劲真正做过一次,其他时候都是清心寡欲,这时被挑逗起来便不能自已,又是胤禛在为自己做这种事,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往那个地方冲去,几欲狠狠的冲撞发泄,胤禛却让他那美妙感觉不断攀升,猛地在顶点嘎然而止。 突然停下这滋味是人都忍受不住,胤禩没气力瘫软在床上,面色潮红,眸中因失神与快感而水雾蒙蒙,瞪着胤禛气恼道:“四哥……你……你故意作弄我不成?” 胤禛唇角勾起一抹邪笑:“小八,你想让我继续么?” 为什么不继续?胤禩先是被问得迷茫,继而眨眼间明白过来,他又羞又恼,还为自己这般容易的情绪波动而自己气自己。胤禛却不等他的回答了,手上当即又加快了速度,没过多久,胤禩双腿不自禁的绷直,脚趾都有些蜷缩,压抑着低低的一声呻吟,泄出白浊液体,沾满了胤禛手心。 胤禩脸色更红,想装作若无其事,胤禛却似笑非笑、明显调侃的看他,他恼火低吼:“有什么好看的,难道你没有么?” 不过是互相自慰而已,对于男人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胤禛心情大好,慢悠悠用食指和中指揉捏在一处摩挲,指尖沾染着欲望颜色润泽,极为情色:“我自然也有的,不过……更喜欢你的。” 他口气暧昧,胤禩匆忙把床铺上的被子翻过来盖住自己,强作镇定:“四、四哥,这里不方便。” “哦?”胤禛眉眼间更是愉悦,“小八说这里不方便,那么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才方便呢?” 胤禩哑口无言,万万没想到胤禛竟也有这样的一面,他还未想到理由推脱,胤禛却翻出帕子把自己的手擦干净了,开始慢慢解下自己的腰带,拉开几层衣襟,露出矫健得多的体魄,胤禩目瞪口呆:“四哥,你……你……” 胤禛慢条斯理,手上继续脱着道:“你爽快了,我可还憋着呢。” 胤禩心想也是如此,硬着头皮主动:“四哥,我帮……我帮你就是了。” 胤禩用上十八般手段,百般讨好,胤禛眯着眼享受着服务,面上也颇为意乱情迷,等到终于发泄出来,胤禩看他沉溺其中的面容,情不自禁心中一动,轻吻在他唇间。 胤禛忽然睁开眼睛,又把胤禩抱住,狠狠亲下,弄的胤禩慌忙推拒:“四哥!” 胤禛这才有几分不甘不愿的停下,瞥一眼胤禩下边似是又有抬头的欲望,嗤笑道:“等回了京城……” 他话中含义深深,意犹未尽的只说一半,胤禩又有些琢磨,想着等回了京城?大不了八贝勒府继续闭门谢客吧! 胤禛却看出他的意思,拥着他在床铺上耳鬓厮磨,在他耳边吐着热气低语道:“小八,可别再让四哥吃闭门羹了,好不好?” 他这诱拐语气,叫胤禩颇为别扭,这时候又不能拒绝——那人的手又在他还未穿好衣服的胸膛上抚摸,胤禩只好扯出个理由:“四哥,大哥那边……我们是不是要避避嫌?” 胤禛皱起眉来,轻斥道:“这几个月以来,你连我送过去的药材也不收了,是真的要这么躲着我么?什么避嫌不避嫌,你再把我拒之门外,我就叫人来挖条地道,通到你屋子里去!” 胤禩憋不住扑哧笑了,“堂堂四贝勒去钻地道……” “那有什么?”胤禛竟略有得意。“听说年羹尧还带你去了年家城外的温泉庄子?我在那边也弄了一个,以后沐休放假的时候,我们就去庄子上玩。” 这他也知道? 胤禩顿觉有些古怪,不禁问道:“四哥,你那时候不是不在么,怎么知道的?” 胤禛呼吸一滞,微微转过头去,语气又如常道:“这是冯景和苏培盛说的,正巧被我听见了……他们两个私下里关系倒是不错的。” 胤禩也不是多疑的人,不过随口一问,又笑道:“亮工那个庄子的温泉建的的确不错……我还和亮工说呢,我在那边也有庄子,只是老是没能腾出功夫来叫人去改建,别人有总是不如自己有,等我回去了,可要把这事吩咐下去了。” 胤禛有些不满,把他又往怀里贴近了些,压住翻身覆在他身上,四目相对,加重语气道:“我的就是你的,何必这么见外?” 胤禛的眸中似有无数深情,胤禩又涨红了脸,偏过头去声音也小了:“谁和你计较这个,我是心里有些设计,想在自己的庄子里试试。” “你在家中养病不见我,就想着这些东西?” 胤禛竟有几分委屈了,胤禩见着新奇,笑嘻嘻环住他的背两个人互相抱着,岔开这个难以回答的话题,故意说笑打趣他道:“四哥,我可不是陈阿娇,还用你去弄个庄子。” 胤禛极是专注的看着他,神情郑重:“你不是陈阿娇,我也想建个金屋,好好的把你藏起来,一辈子才好。” 他言之凿凿,情意真实,所有所思所求都在这一句话内,胤禩瞧着他坚毅神色,一时间竟是痴了。 第46章 心事一坦诚 胤祥伤得并不重,只是看着十分可怕。也并未伤筋动骨,却要留下一条大疤痕了。好在他是男子,只有觉得荣耀得意,也不会有什么情绪失落。没过几天,他就可以跳着脚在营地里转来转去,继续跟着胤禛了。 胤禩还是决定和胤禛避嫌,胤褆倒是没有再来找他,不过看见了也总是面色不善,想来是知道了什么。几个小的依旧没心没肺玩闹,胤祯从那日之后,都是躲着胤禛走的,胤禩也不好掺和进去相劝——这事说白了是从谣言四起引起的,又或者是天生不和,更何况胤祯还干了那种事伤了胤祥。胤禩有心叫兄弟和睦,一提起来,却总被胤禛左顾而言他的岔开话题,尝试了几次,他也只能无奈的暂时放下。 几日之后,圣驾回归,胤禩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摇摇晃晃忍受着,却又来了不速之客。 胤禟与胤礻我一向是形影不离,一前一后的钻进来,冲着胤禩就是两张大笑脸:“八哥!” 胤禩见了他们两个这般整齐划一的动作,奇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们两个活宝是来做什么?”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使眼色,胤禟一肘子顶上胤礻我胳膊:“你说!” 胤礻我不乐意了:“你提的主意,你怎么不说?” 胤禟横鼻子竖眼,挑眉故意道:“就因为是我提的主意,所以你来说啊。不然你提的主意,我就说。” 胤礻我怒视之。胤禩看着发笑,插口发问:“老十,你来说。到底是有什么事?” 胤礻我摸摸光脑门,只得开口:“八哥啊……是这样的!” 这一声八哥喊的十分亲切,硬生生让胤禩为之一抖,想起了某种机灵学舌的鸟儿。胤礻我笑的貌似憨厚,胤禟看不过去了,不耐烦道:“你倒是说啊!” “我这不说着呢么!”胤礻我不满又瞪胤禟一眼,转过来干咳一声:“八哥,是这样的。大哥他……找我们俩了。” “大哥找你们了?”胤禩一愣,瞬间想到许多东西,又微微笑道:“说吧。” 第46章 胤礻我嘿嘿笑道:“八哥,你也知道的,我和老九打小就在一块儿,心里都对对方清楚得跟明镜儿似的,我们俩不是什么能干的人才,也没什么大心思。老九就喜欢赚赚钱,养养美人儿;我就喜欢混日子……这辈子当个皇子、快快活活的就挺好的。也不想掺和进什么事儿里头。” “咱们也不说那些虚的。大哥和太子的事,咱们都看得明白。大哥这次来塞外,一个劲儿的拉拢十四,十三跟着老四拉不动,他就又跑来找我和老九。我们俩躲了两三回了,还是没躲过去。” 胤禟开口继续道:“八哥,我和老十寻思来寻思去,也没寻思出什么法子。后来一想,我们俩都信服八哥你的,虽说这几年咱们来往上生分了,总还有小时候的情谊在。我们俩吧,就想听听你的意见!” 两个人一模一样投过来信任目光,胤禩心下一暖,也想到过去种种情份,笑道:“你们当真要听听我的意见?” 胤禟胤礻我一起点头。胤禩沉吟片刻,方道:“按照我的想法,是让你们最好躲着远着点。” 两个人对视一眼,胤禩又道:“既然不说虚的,那我就讲几句实话出来。太子还在,大哥不该这么着急。” 胤礻我插嘴道:“可是太子……” 胤禩瞥他一眼,微微摇头:“皇阿玛也还在!” 胤禟若有所思:“八哥,你的意思我知道,大哥他……当真没有机会?” 胤禩略略压低了声音,想到了胤禛,干脆回答:“当真没有。你们莫要去瞎掺合进去了。” 胤礻我忽然道:“八哥,我觉得……你都比大哥有机会!” 胤禩有些惊讶,他这个天天闷在家里闭门不出、传说中的“病秧子”?怎么乱点名牌,也不该弄到他身上来吧?他哭笑不得,往两个亮堂堂的脑门上一一打过去爆粟:“我能有什么机会?怎么不说三哥四哥五哥?” 胤礻我捂着脑门撇嘴,胤禟笑嘻嘻道:“八哥,老十说的是他觉得,又不是别人的想法,咱们这不是自个儿私底下说着么。” 胤礻我委屈道:“我就是这个意思,三哥天天往翰林院跑,一开口就是文绉绉的我都听不明白。五哥到现在还不喜欢说汉语。四哥就吃斋念佛,搞的多大个人啊,跟寺庙里的和尚似的清心寡欲,冷着个脸又跟个阎罗王似的,刚见面的,还以为谁欠了他钱似……我瞧着就不舒服,看着别扭!” 胤禩听着他对胤禛的评价,忍不住喷笑:“照你的说法,感情我还成了看上去正常的那一个?” 胤礻我又嘿嘿笑,胤禟恨铁不成钢的扫他一眼,转过来对胤禩说道:“八哥,其实我和老十今儿个来见你,还想知道一件事。八哥你……有没有那个想法?” 胤禩霍然一惊,还没说话,胤禟话题一转又道:“八哥,你小时候就一直和四哥好在一块,四哥那时候对你也挺好的,我们也没什么想法。可是去年你从直隶回来,就和四哥也不见面了、也不说话了。是不是四哥他……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 胤礻我不住点头:“八哥,你和四哥是吵架了吧?你放心,我和老九绝对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胤禩心下满溢开温暖,笑着挨个摸了摸两个弟弟:“说什么傻话呢!” 他斟酌着词语慢慢解释:“我和四哥吧,是有点争吵。不过已经都过去了。现在处的还不错,可以说是……和好了吧。” 胤礻我大咧咧的,听了这话也没什么想法。胤禟则多想了想,又问:“八哥,你是不是觉得四哥他……有机会?你自己就真的……不想?” 他说的含糊吞吐,胤禩有些失笑,生为皇子,就得被人怀疑有意那个位置么?还是他平日里表现的有这么让人误会? 他坚定的摇了摇头,“我和四哥这么多年,不是觉得他有没有机会的事。至于我自己……我的确不想。” 这是他第一次明确表示他的意向。胤禟似是有些失望,低着头不知想着什么,胤礻我猛地一巴掌打在他肩上:“老九,你别想了,我早说了,八哥不是那样的人!” 胤禟不服气道:“就你知道?装什么事后诸葛亮呢!” 胤礻我很是不屑,直接翻个白眼:“你太不了解八哥了,八哥才是真的清心寡欲,跟四哥不一样的!四哥啊,那属于强压着的清心寡欲,你没瞧见他打十四的那一巴掌?啧啧,脸肿了三天!三天都没敢抬头见皇阿玛!” 胤禩不禁道:“真有那么厉害?” “那可不是?”胤禟也来了八卦的精神。“大哥还到我这里来要药膏呢。我问怎么回事,大哥还说他也不知道,说十四死活不肯说!还叫他帮忙躲开皇阿玛,遮掩着别让皇阿玛发现了呢!” 这种事自然是不能告诉别人的,哪怕事最近亲近起来的胤褆,胤禩心中有了底,知道这事果然就这么不了了之了,胤禛和胤祯之间的裂痕却是越来越大。 想到这里,他倒有种历史必然性的感觉,难道胤禛和胤祯之间注定没有兄弟情谊? 罢了,反正胤禛早就改了玉牒,与胤祯没了亲兄弟的名分,德妃也只不过能泼泼脏水,做不了别的什么。将来胤禛若是坐上了那个位置,也不会尊称她一声圣母皇太后。 这历史他早就决定去更改,又何必在这里踟蹰犹豫? 胤禟又讲了几句闲话,胤禩瞧着他兴致不高,料想是有什么心事,想到他方才一连串的表现,大概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他沉默一会儿,终究还是问道:“胤禟,你可是有什么话想说?” 胤禟抿唇不语,眸中纠结。胤礻我表情无奈道:“老九还不是为了他的铺子!” 胤禩问是何故,胤礻我便道:“八哥,老九也就那么点兴趣,当然想好好开他的店铺,赚他的钱。可是吧,京城底下谁没点背景?太子那边靠不住,又要远着大哥……我和老九也就是领份朝堂上的闲差事。一来二去的,就……就有点撑不住了。” 这才有些反应过来,怪不得他说自己没那个想法,胤禟竟会觉得有些失望。想来是想找个靠山,却发现自己靠不住吧。 胤禩有些沉默,老九老十打小就对胤禛不感冒,也不能走这条关系——胤禛也不会接受他们俩。他想来想去,却想到了一个人名,当下开口:“胤禟,你们与裕亲王关系如何?” 关系如何?平平而已。过年家宴上远远的见见,偶尔遇上了招呼声二伯。胤礻我发了发愣,胤禟琢磨出味道了,惊喜得眉飞色舞叫起来:“八哥,你这是要帮我?” “咱们都是兄弟一家人,不帮你还要做什么?”胤禩笑着详细说道:“裕亲王与我私交尚还不错,我若是带你去拜访,你自己争气些,我再说几句好话,想来愿意扶持子侄们一二。只是事成之后,年底分成你却要自己知情趣,多往裕亲王府跑跑。” 胤禟喜道:“这有什么?大不了我让他一成利。便是保泰表哥他们想掺个手,只要别太过分,我也是乐意的。” “裕亲王家教甚好,那倒是不会的。”胤禩提点道:“回去之后,你要好好准备,冲着他的喜好备份礼。” 胤禟高兴极了,当下忙不迭的点头答应。又问胤禩裕亲王喜好什么,直说了整整一路。 回到京城之后,没几天功夫,就弄了一份长长的礼单出来。 第47章 久矣划地囚 胤禩翻看那长长的礼单,有些啼笑皆非。胤禟老老实实的坐在对面椅子上,表情却是带着忐忑又有点不安。 “八哥,你瞧着,这份礼……还成吧?” 胤禩无奈道:“今年是皇玛嬷的六十大寿,你又要送什么去?” 胤禟脸一红,也知道自己的礼送的太重了,皇太后寿宴送的礼是有定例的,不能超过康熙、太子和上面的哥哥阿哥与宗室亲王们。大张旗鼓的给裕亲王送了这么厚的礼,不是逼着裕亲王躲着避着拒绝见他们么? 胤禩拿起笔来,在礼单上划拉几下,去掉几件不太妥当的,又想了想开口问道:“裕亲王爱玉,是个文雅人。你那里可有上好的玉器,弄件精巧些的,也好当面送给他赏玩。” 第47章 胤禟迟疑了一下,慢慢道:“去年倒是有块极好的和田白玉,被我送给太子做生辰贺礼了。眼下这一时半会儿的,手头上倒没有那样能拿得出手的。” 胤禩的府库里向来都不丰裕,有几件不错的,却还是胤禛得了赏赐后借花献佛送过来的,不能转送出去。胤禩便也没有去想什么自掏腰包。胤禟又转了转念头,“八哥,不如缓缓再去拜访?我昨天刚派人去南阳那边找找,看看有没有什么上好的独山玉雕。” 这事也不着急,胤禟自己都这么说了,胤禩也就答应下来。两个人都喝了会儿茶,底下人进来通报,说胤禛与四福晋乌拉那拉氏一起来了。 这是二人冷战后胤禛第一次踏进八贝勒府,乌拉那拉氏是来找雅尔檀的,自己过去了后院。胤禛一进来,看见胤禟也在,神色便有些冷淡,随意聊了几句,又说起胤禟与胤礻我的大婚就在下个月八月,一个月初一个月底。问他准备的如何。 康熙给胤礻我指婚的嫡福晋正是这一次去塞外选的,是阿霸垓博尔济吉特氏,乌尔锦噶喇普郡王之女。胤禟的则因为胤禩改了历史,换成了另一位从一品武职都统的女儿,也是门好亲事。 胤禩想到这倒是双喜临门,笑着道:“这个月不知有多少人库房要空了!” 说起了自己的婚事,胤禟也有些脸红,也不怎么怕胤禛了,笑嘻嘻道:“八哥,听说八嫂也快生了?岂不是三喜临门?加上皇玛嬷今年的万寿节,更要空库房了,我可得回去多准备点店里的好东西,趁这个机会啊,好好的宰他们一笔!” 胤禛听他说得不像话,眼皮子便是一突,因胤禩在眼前,便忍下了。胤禩则听他在胤禛面前提起雅尔檀,忙掩饰着余光看向胤禛,见胤禛表面上仍然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抿着茶水。又联想到雅尔檀下个月就是预产期,还多亏了乌拉那拉氏在京城里对雅尔檀的诸多照顾,什么时候当面谢过这位四嫂才好。乌拉那拉氏这一次到府上拜访,倒是个好机会。 胤禛不多话,胤禩想的有些出神,房间里的气氛还是沉闷下去,胤禟见了胤禛就两股战战,这时候有胤禩缓解气氛,他也不愿意多在这位冷面四哥眼前多呆,又寥寥说了几句,就起身告辞要走。 胤禩把他送出去,又折回来,见胤禛在他书房里,看着他第一次见年羹尧时候写的那副水调歌头——也不知他是从哪里翻找出来了。 胤禛看的很专注,神情中别有一种深沉的情绪。胤禩不明就里,上前把字画收了起来,笑道:“四哥,你看这个做什么?” 胤禛口气淡淡:“看看你给年羹尧写的,究竟是什么。” 不知怎的,胤禩颇有些尴尬,摸摸鼻子掩饰道:“那是答应他的,要给他的画题上这副词。” 胤禛任他收走那字画,只说了一句:“你从不曾对我说过那一句。” 胤禩一愣,才想起来是哪一句,胤禛这算是吃醋了么? 他心头立刻变换了另一番滋味,只觉得又是甜蜜又是感动。一时间说不出别的话来,低低唤道:“四哥,我……” 胤禛默然看着他,胤禩忽然间就有种坚定的信念,认认真真道:“四哥,我是想着和你但愿人长久的。” 胤禛得了这一句,当下上前一步,抱住了他,头也靠在胤禩肩膀上,又觉得情难自已,忍不住摸着那人脸颊,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 这一次却是胤禩主动加深了这个吻,两个人唇舌间津液交换,只吻得难舍难分,待到终于换气分开,都有些气喘,又深深呼吸,感受到的都是对方身上清清淡淡的香气。 胤禛仍然环住胤禩的腰,眉眼间是难得的温柔宠溺。胤禩平稳了气息,微微笑道:“四哥,今儿个怎么想着和四嫂一起来了?” 胤禛收紧了些手臂,随口道:“我要来找你,她说顺道来见你的福晋,送点东西过来,所以便一起过来了。” 胤禩也没多想,挣脱了胤禛怀抱站好,“四哥,我还要多谢四嫂。我不在京中,多亏了她照顾雅尔檀。” “是我吩咐过了。”胤禛不以为意。“你我关系亲近,这也是她当嫂子该做的事。” “那也该让我当面道个谢才是。”胤禩十分坚持,胤禛拗他不过,也就随他去了。又拿起胤禩书架上的小盒,在胤禩面前打开。 那里面只有一串五福白玉佛珠手链,雕刻的并不如何精细,却看得出雕刻人的心意。胤禩见了,当下面有讪讪之色,吞吞吐吐道:“四、四哥,这不是……不是那个时候摘下来,忘了戴回去了么。” 胤禛暗自叹息,拉过胤禩的手腕,亲手给他带了回去,半是嘱咐半是命令道:“以后再不许摘下来了。” 胤禩唯唯应诺,忙不迭的点头。眼神瞥到胤禛的手腕,见衣袖里露出的果然是当年胤禩亲自刻的那一串黑曜石佛珠,忍不住也拉过胤禛的手,把一对佛珠手链摆在一起赏玩。 只见一黑一白,成双成对,竟是分外和谐。胤禩不禁笑道:“四哥,咱们俩的刻工,可都不怎么样。” 胤禛抬眸打量两眼,挑眉道:“刻工好不好的,能让你天天戴着就行。” 胤禩无话可说了,低低喊道:“四哥!” 胤禛这才放过他,两个人又聊几句,冯景忽的进来了,神色慌慌乱乱:“爷,福晋……福晋她好像是要生了!” 什么?两个人都是一怔,胤禩脚下快了一步,已经往内院走,口中快速问道:“怎么回事?不是说下个月才是预产期么?” 冯景跟在后面忙不迭的解释:“奴才也不知道怎么了,听福晋身边大丫鬟说,方才四福晋带福晋在府里转悠走了走,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好,四福晋和福晋在房间里呆了一会儿,不知道说了什么,就出来说……说是快生了!” 胤禩脚步顿了一顿,莫名的,竟有些不好的感觉。胤禛从后面跟上走到他身边:“小八,怎么了?” 胤禩咽了口唾沫:“四哥,我……我感觉不太好。” 胤禛拍了拍他的肩:“我们先去看看。” 三个人走进内院正房,房间里里外外进出着丫鬟嬷嬷,匆匆乱乱,里面是压抑着的痛苦的呻吟声,乌拉那拉氏坐在外间,见胤禩与胤禛一起到了,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迎上来不自然的扯开嘴角:“爷,八爷……” 胤禩顾不得与她寒暄,要往内屋去,已经叫过来的嬷嬷急忙拦住他:“贝勒爷,产房里不干净,您不能进去!” 胤禩哪里在乎这个?他不耐道:“走开!我要进去陪着她!” 嬷嬷又慌又急,胤禛一把拉住胤禩胳膊:“小八!别去添乱!” 胤禩神情茫然,猛地听到里屋雅尔檀陡然拔高的痛呼,他心头一悸,竟有些腿软。胤禛手上用力,猛地把他扯回椅子上坐下。见他不知所措模样,又是不悦又是心疼:“你等在这里等着消息就是了,进去岂不是还要让他们分心伺候你?” 胤禩胡乱点头,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表情却一点点染上焦虑。这年代女人们生孩子是拿命在拼,有多少母亲死在这上面?纵使他对雅尔檀并无感情,也不愿意她就这样丢掉了一条鲜活生命。 他脑中不住的胡思乱想,一边的乌拉那拉氏竟也有些掩饰不住的心不在焉。胤禛是这里最冷静的一个,坐在椅子上,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把苏培盛叫了进来。 苏培盛一直守在外面,这时进了门,打个千跪倒在地:“爷、八爷,福晋。” 胤禛吩咐道:“回府去把库房里那株百年老人参拿来。” 苏培盛领命去了。乌拉那拉氏似是回过神来,也叫她身边大丫鬟回府拿珍贵的药材,又下拜请罪道:“爷,今儿个是妾身唐突了,原想着只在院子里活动活动,和八弟妹聊聊天说说话,没想到叫八弟妹动了胎气……这日子也是临近,就……就成这样了。” 胤禛瞧着并没有什么怪罪的意思,淡淡道:“你且起来。” 乌拉那拉氏起了身,也没有坐回椅子上,只是站在胤禛身边。胤禩这时候才慢慢收回心神,勉强笑道:“四嫂,你也坐。冯景,快上茶来。” 乌拉那拉氏方坐下,觉得房间里闷闷燥热,心头杂乱。她摸不准胤禛的心思,又心里发虚,强作镇定谈笑:“八爷莫要太着急了,这才是开始,都要疼上好一会儿的。” 胤禩仍是紧张,闻言又想冲进去看人,只强行忍住:“四嫂生弘晖的时候,也是这样子么?” 第48章 听他说起弘晖,乌拉那拉氏眸中掠过慈爱,笑容也真实起来:“是啊,那时候足足疼了一晚上……听嬷嬷说,这还算是顺产,是第一胎中好的呢。” 胤禩更是攥紧了一颗心脏,屋里雅尔檀又是一声尖叫,清晰无比,有如钟鼓震击在他心上,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起身不住的在屋子里踱步。眼角余光瞥见端出来的一盆盆血水,更是心惊。 雅尔檀…… 胚胎的羊水已经破了,接生嬷嬷不住的催促打气,外屋都听得清清楚楚的。雅尔檀的痛呼一声比一声高,苏培盛匆匆赶回来,太医便急忙切成参片送进去叫人含着。那尖叫便被捂住在嗓子眼里,变成呜咽,似是用尽力气一般的挣扎。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夜间灯都点上。胤禩无可忍耐,里屋猛地有慌张叫喊:“出来了!出来了……是脚……这、这是胎位不正,福晋难产了!” 第48章 悲去不复啼 腹中剧痛,头晕目眩。雅尔檀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口中含着的人参分外苦涩。她的眼角不住的流下泪来,濡湿了鬓发与内衫。稳婆在她耳边呼唤着为她鼓劲,叫她忍着痛,再用力些。她下意识用着力气,那似乎无穷无尽的痛苦却几乎要把她湮灭,连同焚毁掉内心。母亲的本能让她在听到稳婆惊呼难产的时候嘶哑出声—— “要……要孩子!” 稳婆推压着她的腹部,另一个嬷嬷匆匆跑出去问胤禩:“贝勒爷……福晋这是难产,您看……” 胤禩勃然大怒:“我看什么?要你们是来给福晋接生的,不是来问我怎么办!” 雅尔檀疼得又是一声尖锐的尖叫:“要……孩子!!!” 胤禩再也忍不住,当即退开身前拦阻的嬷嬷,猛地冲了进去。 雅尔檀已经奄奄一息,床上床下都是血迹斑斑,他扑到她床前,颤抖的握住她的手,紧紧的攥着,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她看。 雅尔檀似是感觉到了,疲惫的睁开眼睛:“爷……” “我在,我在,我在……”胤禩脸上心上全是慌乱不安:“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爷……”雅尔檀泪流不止,勉力回握住他的手,“妾身……妾身怕是不行了……” 胤禩手足无措,只喃喃低语:“不会的,不会的……” 雅尔檀凄然一笑,“爷……妾身以后……伺候不了您了。”她大口大口的喘息着,阵痛似乎减轻了些,周围的稳婆还在慌乱的鼓励她。胤禩见落在枕边她咬着的软帕都硬生生咬碎,想也知道经历了多大的痛苦,他全然帮不上忙,也做不了什么。只有一遍一遍的在她耳边说些宽慰和鼓励的话,好叫她不那么难过。 雅尔檀却全然听不进去了,她疼得什么声音都变得模糊和朦胧,只有下体撕裂一般的痛苦煎熬,还要用尽力气去努力,把她的孩子生下来——她还想看一眼她的孩子,想慢慢抚养他长大,听他叫一声额娘……可她又分明清楚自己看不到那个时候、也活不了那么久了。 她额上的汗珠润湿了鬓发,眼泪打湿了脸庞。她挣扎着抓着胤禩的手,指甲在他的手背上划出几道尖锐的划痕,鲜血立刻涌了出来。胤禩似是无知无觉,仍然低下头在她耳边说着慌乱又毫无逻辑的安慰。 雅尔檀忽然笑了,这个男人——她的夫君,心中还是有她的,对她的那些好,也是真心实意的。他是个这样的人,心疼着天下的女子。能与他这样夫妻三年,她已经比那些闺阁姐妹们不知强了多少,她为之庆幸,也为之遗憾。 庆幸嫁给他,遗憾不能始终陪着他。 她微微转动眼睛,目光似是掠过了屏风,望见一墙之隔的外屋。那里坐着的是胤禛与他的福晋。自从胤禩跟着康熙一年到头的出门,四福晋是时常过来拜访照顾她的。 她心存感激,也间接的听进去了她的一些话。听她说男人有时候需要女人主动,需要一个天时地利,需要借助一些外力……她犹豫了许久,才从外面弄到了一些调情的配方,又踌躇了许久,才决定用上。 而今有了这个孩子,她不后悔。也……不后悔嫁给胤禩。 今天四福晋又来找她,说的却是些叫人难以置信的话。什么她是董鄂氏家的女儿,要为娘家着想;什么八贝勒应该为了四贝勒多想想,不要太过亲密……她只知道出嫁从夫,只知道男人的事情女人最好不要插手。何况那是天底下最尊贵有权势的家庭,是她绝对插不上手也不能去干预的东西。 四福晋的眼睛里似是别有它意,可她只觉得自己一定是不想去深入了解的。她当场变了脸色,差一点就要与她大声争执。回到房间以后乌拉那拉氏还不死心,仍然说些怪话。她情急之下情绪波动起伏,便动了胎气,又临近了预产期,当下感觉腹痛如绞。乌拉那拉氏那时并未走出房间,正好发现了她的状况,知道是要生产了,匆匆忙忙出去喊的人。 没想到……是难产。 她已经虚弱极了,每一次呼吸之间都十分费力。稳婆的语气都有些惶恐,生怕会一尸两命被主人家的怒火牵连。雅尔檀的腹部仍然被大力挤压着,她死死咬住下唇,将最后一丝力气也使了出来—— “出来了出来了!是个小阿哥!” 胤禩脸上一喜,情不自禁更抓紧些她的手,还没有说话,接生嬷嬷就迅速倒吊起那个孩子,在他屁股上狠狠拍打。那孩子在母体里憋得脸都有些青紫,当下“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这哭声在房间里回荡,雅尔檀再没半分力气,直接放松了自己昏死过去。胤禩心里一紧,冲着外面大喊:“太医!” 太医匆忙赶进来,产房被下人迅速收拾一空,血腥气味却越发浓厚。床帘放下,胤禩仍然不肯放开雅尔檀冰凉的手,专注又不忍的看着她。只见床铺之间,依旧一点一滴的往下渗血,直流到地上,染红了一大片。稳婆在一旁拼命找东西止血,却如何也控制不住。 房间内久久沉寂,胤禩后知后觉看向太医,只见年过花甲的老人神情紧张,眉头紧锁,亦是沉默了半天,良久默默叹气,微微摇头。 胤禩心中大恸,强忍着哽咽一字一顿问道:“可有什么法子……让她见一见孩子?” 太医也有几分悲悯:“若是以金针刺穴刺激,还可醒过来一会儿。可这之后就会油尽灯枯……再难有回天之力了!” 胤禩只能点头:“你施针吧!” 乌拉那拉氏这时抱着孩子进来,那孩子被裹在襁褓里,已然熟睡过去,全然不知道外界都发生了什么。两相对比,胤禩心中越发觉得心痛。 金针刺下,雅尔檀缓缓清醒过来,一眼便望见乌拉那拉氏怀中的襁褓,只露出婴儿还有些泛红的皱巴巴的小脸,乌拉那拉氏抱着他靠近了些,她便盯着不放,不肯移开哪怕一会儿。 乌拉那拉氏也笑不出来,她也是心慌意乱,开口道:“你……你好好看一看他吧。” 雅尔檀似是这时候才发现了乌拉那拉氏的存在,她眉目一转,脸色虽然苍白如纸,一时间竟也有些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冲着她呵斥道:“谁要你来抱他?!” 乌拉那拉氏脸色一僵,只好上前来把襁褓放到床上雅尔檀身边,低头咬着牙出去了。胤禩顿觉惊讶,也无心管她,只也坐到床边,与雅尔檀一起看着孩子。 雅尔檀这才有了笑意,她伸手都软软的使不上劲,挣扎着想去触碰那婴儿的脸颊,兀自笑道:“爷……他……他长的可像你?” 胤禩忍着悲痛:“听说儿子像母亲,我瞧着你长大了一定会长得像你的。” 雅尔檀呼吸间若有若无,嘴唇也没半分颜色:“长大……妾身去了以后,还请爷为孩子……找个合适的继母。” 胤禩欲言又止,说不出话来。雅尔檀还在交代后事,却话题一转,尽量说道:“四嫂家中……也有弘晖,就不要麻烦她……照顾孩子了。” 胤禩方才已经把二人互动看在眼里,只打了个种种疑惑的结。有心要问,却不是问的时候,只想着以后千万要妥善照顾好孩子才是。他连连点头,只愿答应了什么,就可以延缓片刻雅尔檀的离去。 而雅尔檀终究是不行了,她最后的目光是看向胤禩。眸中似是有无限眷恋,定定的盯着他的面容,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生气,头偏了一偏,眼睛也没有阖上,就这么去了。 这是胤禩第一次亲眼看到身边人的死去,他痛苦至极,身上再也撑不住,向后软倒靠住了床柱,满怀悲戚的喊了一声。 第49章 “雅尔檀!” 胤禛坐在外屋,听见了这一声痛苦的悲鸣。手指微微摩挲着茶杯边缘,瞥了一边的乌拉那拉氏一眼,面上漫不经心道:“三更天了,你回去吧。” 乌拉那拉氏早有意离开,只是要留下来看个结果。这一夜她看似无关,却是心头最慌乱的那一个。当下匆匆行礼,点了个头就走了。 只有苏培盛留下来依旧站在胤禛侧后方,前方的胤禛脸上瞧不出喜怒,也看不出丝毫的感情流露。房间里另有许多人进进出出,各忙各的,一时间竟忽略了这一对主奴。 灯光昏暗,胤禛的面容也是半明半灭,忽然开口问道:“你说,她这一死,是不是也有些好处呢?” 苏培盛安安静静,低眉顺眼的站着,把等候主人吩咐的奴才姿势站得极为标准,纹丝不乱。他什么话也没有说,也知道胤禛根本不用他回答。 胤禛静了一静,像是等候苏培盛的回答,又像是自己陷入了某些沉思。等到下人们都被里屋里的胤禩赶到外头,胤禩这时才慢慢的走了出来,神情极为憔悴,脸色都有些青白。 他是空着手走出来的,胤禛叫苏培盛去外边等候,自己起身迎上前去,脸上才有了几分表情,关切道:“小八,你不要太难受了,伤了自己的身子。” 胤禩缓缓抬起头,神色显示了他内心的挣扎,终于问道:“四哥,我是不是……不是个好丈夫?” 胤禛略有所动,胤禩已经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我三年没有与她圆房,是觉得她年纪太小,生孩子也不好;我不要惠妃赐下的女人,是因为我知道女人们其实是不想让其他人分享自己的夫君的;我不爱她,便想着要好好对待她……可我忽略了外边对她中伤的那些个谣言,也逼得她对我下药才与她上床……” “我对你动了情,已经是对不起她。我只顾着自己的感情,心里隔阂着她。又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她为我生下孩子死去……” 他说到这里,已经自怨自艾、凄凉无比。胤禛听得那几句逼得下药与动情,已经心中情绪涌动,翻腾不休,又看他这般伤神凄惶,早踏前一步,把他抱在怀里。 胤禩熬了一夜也没力气,就着胤禛的手劲倚靠住他。后者眉宇间有些变幻,口中却道:“小八,这不是你的错。便是不是董鄂氏,皇阿玛也会赐婚给你别的女子……她已经去了,却给你留下了儿子。若是你觉得心有不安,更要好好照顾好孩子。” 胤禩神色恍惚,勉强笑道:“是啊,儿子。” 胤禛看他还是有些发怔,也分外怜惜:“小八,你先去休息,有什么事情,明天起来再说。” 胤禩缓缓摇头:“我不走,她还在里面,我要送她最后一程。” 胤禛只得继续留下来。谁也没想到八福晋会突然去了,又是在三更半夜,什么也没有准备,只有两个贴身的大丫鬟,一边哭一边收拾好了她的尸身。 府中连香烛纸钱也没有,胤禩出神的坐着,眼中全无焦距,不知看向哪里。熬到天色蒙蒙发亮,月落星沉,他才动了一动,吩咐冯景:“去书房,把我去年过年时候装裱的那副字画拿过来。” 冯景匆匆去匆匆回,胤禛瞧着画轴眼熟,待得胤禩打开,却正是那一副水调歌头,不由得愣住了。 胤禩自己苍白笑道:“我也不曾送给她什么好礼物,便叫这副字画跟了她去吧。” 胤禛没有说话,胤禩也没想听他说什么,又叫冯景取了火盆过来,放在火上,一点一点的点着,看着它直到燃烧殆尽,只留一点灰烬,如同骨灰。 胤禩的声音虚虚晃晃飘散在空气里`:“天上人间一轮月,至此与你永别。以后……再不写这一首了。” 第49章 彩衣为娱亲 雅尔檀的死讯是胤禩自己去宫里告诉良妃的,良妃当时就心疼的掉了眼泪,之后给刚出生的孩子送了许多东西。 而消息传到康熙那边,康熙也是叹息一声:“做母亲的,都是这般不易的。” 许是想到了太子的生母赫舍里皇后吧,胤禩看着仍值壮年的康熙,承认自己克妻连续死了三位皇后的他想必也感同身受吧,胤禩一时间竟也有些同情。主动唤道:“皇阿玛,儿臣斗胆,请皇阿玛给您的孙儿赐个名字。” 康熙略有些惊异,想来是从未见到胤禩主动亲近,当下欣然应允,吩咐梁九功拿来字集,翻看着日字旁的字:“你子嗣单薄,还是要旺盛着多子多孙才好……就叫弘旺吧。” 胤禩拜道:“儿臣谢皇阿玛。” 康熙瞧着自己这个一直远着他的八儿子,少见的起了几分怜惜,又道:“明年春天选秀,叫惠妃给你选个好的。” 胤禩颇为尴尬:“皇阿玛,弘旺生母刚去,儿臣想缓一缓再说。”他又怕康熙乱点鸳鸯谱,补充一句道:“弘旺还小,儿臣……想着等他稍微大些再来求皇阿玛的恩典。也……也不想求娶嫡福晋了。” 康熙有些不满,又见他疼爱自己孩子,倒也没有什么斥责的话语。两个人默默相对,虽是父子却私下无多来往,也没有别的共同话题,不咸不淡的说了几句闲话寒暄,胤禩也就告辞出宫回府。 府上仍然到处挂着白幡,头七眨眼就过,八贝勒府上却是见不到喜庆之色了。府上事情暂时交给了管家,雅尔檀原先的丫鬟也叫她们走的走,去的去。转眼之间,府内冷冷清清,更显得空荡荡的。 胤禛却往这边跑得更勤了些,比二人冷战前还要频繁。他来倒也不光是为了陪着胤禩,还要帮忙准备十月初皇太后的六旬寿辰之事。 这事本该是从年初就开始置办的,但是雅尔檀那时怀胎,不能劳累,所以进展极慢,这下雅尔檀去世,就干脆停了下来。胤禩只得亲自接手,发现不过采买了三分之二。 时间只剩下两个月,八贝勒府又刚刚经办了丧事,因为临近皇太后的生辰,也没有如何厚葬铺张,只是按照惯例下葬,花费了也有那么一笔支出。这是六旬寿辰,听说康熙有意大办,底下人就不得不做出个样子来。京城里这一年都有各地商人上京推销各色货物,胤禟就是趁此机会,又大捞了一笔的。 胤禩左思右想,他不能像太子那样在户部捞钱借花献佛,也没有老九的厚实家底,更不同于其他几个哥哥弟弟时常在宫中得到赏赐。只能别出心裁,在“新奇”二字上下功夫。而郊外庄子忽然来人报告消息,说是牛痘之事,大有进展,已经“临床无碍”,下一步就要在人的身上采用试试看。 胤禩十分高兴,立刻与胤禛说起,又想到正值皇太后六旬生辰,这是个可以得大功的机会,此时把牛痘方法献上,必然会让康熙龙心甚悦,也更容易叫他颁旨下令推而广之。 两个人商量一番,认为可以把这个作为生辰贺礼,只是势必会大大出个风头,叫太子和大阿哥心生不满。 胤禩自雅尔檀去后,又看开了一层生死,并不在意这些东西了。他也不说别的,直接道:“四哥,这是做好事,何必管他们的看法?何况现在这么个情况,又哪里会怎么躲着就没事了的?咱们也不是必须拿这个讨好上边,只是见机行事四个字罢了。” 胤禛不过是想着思虑要周全,当下也点头道:“不错,此事早一步推行,便早一步推广到地方上去。我们也无需做太多动作,只让皇阿玛看到咱们办实事的心思……你可知宫里最近传出来消息,太子身边的人,又换了一批?” 这可是今年换的第二批了,胤禩转了转念头,便知是那位二哥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了。他想到了布尔和,心头暗叹,阴谋诡计、爱恨情仇是哪里都不缺少的,却不知荒丘无数,可怜白骨无归处,只是徒留冤魂,多早杀孽罢了。 二人又仔细商量一番,定好了章程。等到了十月初三这一天,便穿好了皇子正装,叫一个丫鬟一个奶娘带了弘旺,分别坐了两辆车子,汇入浩浩荡荡入宫的马车车流,缓缓驶入了紫禁城。 紫禁城里今日格外装饰一新。康熙极重孝道,虽然这位皇太后并不是圣母皇太后,也十分敬重爱戴,感情深厚并不亚于孝庄太皇太后。此番又是六十大寿,办的尤为郑重。主持操办的又是那位尊贵惯了的太子殿下,养尊处优这个词用在他身上都是轻的,手上又抓着户部,于是便弄的更为尽善尽美、奢靡华贵。 胤禩一路上慢慢走过去,见多了紫禁城里的好东西,也不得不承认这一次的确是要花费了太多银子,却不知太子在其中吃掉了多少回扣,造了几本假账。 他走到胤禛的桌子前与他坐在一处,又犹豫了一下,吩咐冯景叫奶娘带着弘旺去三福晋董鄂氏那边,虽然不知雅尔檀为何会对乌拉那拉氏突然那个态度,可事出必有因,他还是不想去冒那个险——弘旺也不过两个多月大,还是稳妥些为好。 胤禛见他坐下,极自然的端起酒杯为他斟满,又偏了偏头,在胤禩耳边低语嘱咐道:“少喝些。” 胤禩含笑点头,把胤禛亲自斟满的那一杯酒饮了,其他兄弟见他来了,都纷纷过来敬酒,心下各有心思,面上还是十分亲和的兄弟模样。 胤禩推辞不过,又喝了几杯。康熙与皇太后这才姗姗来迟,所有人齐聚一堂,唯独不见了太子的身影。 胤禩便与众人一样往女眷宴席那边看过去,见太子妃瓜尔佳氏、几个侧福晋与太子的孩子们都坐在那边,瓜尔佳氏面上却很镇定,只是眉间遮掩不住的疲倦。胤禩有心多看了几眼,并未发现他想见的人。 第50章 他回过头来与胤禛对视一眼,均是了然。 康熙环视一周,也见到太子的位置是空的,便吩咐手下迅速去找太子,皇太后也察觉这边动静,因她汉语并不熟练,便低声用满语询问。 底下人立刻有些窃窃私语,这是家宴,却看不到索额图与明珠的神情了。胤禩自斟自饮又给自己倒上一杯,瞥见大阿哥胤褆脸上的兴奋,他身边坐着的,正是胤祯。 等了好大一会儿,太子才匆匆的独自赶了过来,身上袍服凌乱,显然是刚穿上的。康熙见了脸色阴沉,暂时压下不悦,叫下面奏乐跳舞。又与皇太后说着话,把老太太的注意力移开。 这些宫廷里的宴会也无非都有套路,并没有什么新鲜花样,只是比平日里更盛大些罢了。皇太后看的开心,康熙也渐渐谈笑,只眼也未看向太子那边,太子早坐在康熙下首位置上,却是一杯接着一杯的开始喝着酒。 气氛逐渐热烈起来,皇太后喜欢孩子,便叫几个小的上去陪着说话,又要见这一年刚出生还没见过的孙子们。胤禩刚有所觉,就看到三福晋远远的看过来,目光似乎在三阿哥胤祉身上停了一停,带着弘旺走了上去。 皇太后记忆力尚佳,笑问道:“这是什么时候多了的小家伙?没听说胤祉府上添丁啊?” 董鄂氏回答道:“太后,这是八叔家的弘旺,前两个月才生的,您还没见过呢。” 皇太后也是知道雅尔檀的去世的,面露悲悯,低低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怪可怜见的,快给哀家瞧瞧。” 弘旺到了皇太后的怀里,也不哭不闹,只是眨着眼睛滴溜溜的乱转眼珠子,四处的打量。胤禩虽然不能像母亲般时时细心照顾,却也是常常要底下人精心伺候。弘旺被养的白白胖胖的,也不怕生,看皇太后与他对视,又“呀呀”不知喊着什么,伸手要去摸她的脸颊。 一旁注意着的董鄂氏笑道:“太后,您瞧,他喜欢您呢。” 皇太后越看越喜欢,也不躲开,任由弘旺的胖乎乎的短手指触碰到她的脸颊,小人儿似是惊奇的瞪大眼睛,虽说其实看不了多清晰,也觉得有个人靠近着自己,他总是快快活活的没有烦恼,极为愉悦,自顾自的在皇太后怀里也咧嘴“咯咯”直笑。 胤禩见状才放下心来,正要再喝一杯,对面坐着的三阿哥胤祉举起酒杯来,冲着他遥遥敬酒,胤禩摸不清他意思,只面上笑的亲切和睦,对着饮了一杯。 酒宴上越发喜庆热闹,康熙站起身来,走到台下面对着皇太后,躬身笑道:“皇额娘,儿子给您送个贺礼。” 皇太后这才把弘旺还到董鄂氏的怀里,惊奇问道:“皇帝,你要给哀家送什么礼?” 康熙当中把宽大的外袍脱了,里面竟然是一套舞蹈时穿的彩衣。又笑吟吟道:“皇额娘,且看儿子的舞姿如何!” 音乐顿起,正是满族人都熟悉的蟒式舞。皇太后情不自禁也走下高台,康熙立即“举一袖于额,反一袖于背,盘旋作势。”与皇太后对起舞来。周围的阿哥宗室们看着兴奋,也不知是谁先自觉开了个头,纷纷拍手而歌,为其伴奏。 瞧着这种欢庆场面,胤禩渐日来心口的郁结也似乎消散了不少,他也随着人群起身,微微弯腰,故意做了个现代男士的邀舞礼仪,冲着身旁的胤禛道:“四哥,我们也来试试?” 胤禛斜靠着身子,半倚在桌子上,手中的酒杯仍是斟满了酒,瞧着颇为愉悦。胤禩这动作一做出来,他便发现了其中问题,眸中似笑非笑,看向胤禩。 胤禩见他半天不动也不说话,也觉出真相,讪讪收回手,摸了摸鼻子:“四哥,你也知道这个啊。” “我见过南怀仁留下的书籍。”胤禛丢下一句话,这才放下手中酒杯,站起身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往旁边上走。却不是加入人群一起跳舞,而是带着他悄然在边缘穿行,躲过玩的开心的众人,朝着旁边幽静花园里去。 草木深深,已经是十月的天气,地上铺满了枯黄的草叶,踩在上面吱咯作响。胤禩辨认着脚下幽暗的林间小路,刚要开口询问,胤禛却停了下来,转过身把他揽到怀里,忽然间吻了上来。 “四……”胤禩的话没能出口,被胤禛以吻封缄,又咽下在喉咙里。他忍不住回应回去,以更为主动的姿态,主动探舌入他口,搅动着温柔又带些力道的情意。 两个人都有些醉意,动情间不能自已,胤禛靠在一棵大树上,胤禩略略喘息,微微用力则靠在胤禛身上,双眸格外明亮,口气调笑道:“这是怎么了,四哥?” 胤禛声音都有些暗哑,故意顶了顶腰,在胤禩身上磨蹭下:“你说呢?” 同样身为男人的胤禩自然清楚胤禛是怎么了,两具身体在严丝合缝的贴合在一起,那两腿间灼热的温度似乎早透过衣服传染给了他,而几乎是立刻被感染了,胤禩口干舌燥,本能的更向他贴近了些,并低低的唤道:“四哥……” 第50章 安危触毫发 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看到模模糊糊俊美的轮廓线条与深深吸引着他的、此刻也专注注视着他的双眸。胤禛只觉得身体的热度在忽然间降下去了,心口最柔软的那个地方开始变得温暖。他不再有挑逗之意,而是近乎虔诚的靠近,像做了很多次的那样,在他眉间留下一个轻柔的吻。 胤禩瞬间愣了下,又默契的反应过来,他唇角微笑的弧度扩大了,手上环绕住胤禛精干的腰部。 此刻天地静寂,宴会上的喧嚣似乎在遥远之外。这方丈的清净场所成了他们温存拥抱的静谧港湾,胤禩这才真正从雅尔檀之死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他积郁的闷气一吐而出,笑吟吟的从这个小角落里走出来。 “四哥,我们回去跳舞!” 宴会上歌舞升平、纷纷舞得酣畅淋漓。没有加入的人也在一旁围观,情绪都是兴致高昂。正中央被围起来的康熙与皇太后更是欢乐开怀、放声欢笑。 二人似是悄然回到了这喧嚣的尘世间,转眼之间,就混进了人群,胤禩瞧着舞蹈就觉得快活,拍着手应和着众人,兴奋加上酒劲,脸色倒是有些红了。 皇太后毕竟年纪大了,跳了这么久已经是情绪极好,身边伺候的大宫女机灵拿过来手帕,太后便自己拿过来擦了,随着康熙一起走回了上台,又坐了回去。 康熙也有些流汗,太监宫女们跟着伺候,去旁边宫殿里换了衣服。胤禩与胤禛也回到座位上,趁着康熙换衣服的空当,胤禩大略扫视了对面一眼,发现太子从出现在这里开始,便一直保持着自斟自饮的样子。 他的外袍已经整理好了,也不知是醉酒或者别的什么原因,神情中别有古怪,动作也十分僵硬,只是一杯又一杯的自己给自己倒酒、喝酒、放下杯子。身边也并没有跟着贴身太监,而是只有送酒的奴才不时跑过来一次换下空酒壶。他右下方还有些桌椅,是其他宗室的位置,却谁也没有和他说话寒暄。在这热热闹闹的会场里,太子像是坐在独立超然的一块空地上,又或者别扭嵌进来的一根让人必须无视的钉子。 因为太子的迟到与异常的沉默,为了让皇太后寿宴正常举行,康熙这一晚也有意无意的忽略了太子。生来尊贵无比,除了太后康熙少数几个人外万人之上的太子,生平第一次被遗忘至此。而他却丝毫没有流露出什么桀骜与愤懑,只是不正常的一直在喝着闷酒。 胤禛也发现了胤禩的目光所向,顺着看到太子的反常行为,他眉头紧锁,显然也不明白太子的行为。胤禩忍不住与他低语:“四哥,太子……太子似乎有些不对劲。” 胤禛还没说话,康熙已经换好一身帝王常服,大步走了回来。他心情仍然十分愉悦,甚至亲自又为皇太后斟酒倒茶。 酒筵上其乐融融,胤禩刚要询问牛痘一事是否正常进行,胤禛却转过头来看着他,几不可查的摇了摇头。 胤禩心领神会,暂时把事情放下不提。场中的康熙似是终于想起了太子,略有些深沉问道:“胤礽,你可给皇玛嬷送了什么贺礼?” 太子神情恍惚,反应极慢,半响才站起身来,犹自晃了一晃,行礼道:“皇阿玛,儿臣……儿臣也备了礼物的。” 康熙见他的样子便要生气,只是面对太子他的耐心向来偏多,也就再次忍耐着问道:“哦?你送了什么礼物啊?” 太子瞧着就是酒醉微醺的模样,只有胤禩专注的盯着他看,觉察出些不太一样的东西出来。他们兄弟几个,不说千杯不醉,可也都是在各种酒席宴会上历练出来的。太子瞧着喝得很多,酒壶与酒杯却都不大,灌进肚子里也并没有多少。太子一向喜欢宴饮玩乐,就更不可能总做一个不称职的醉酒不省人事的主人。 他的神态也令人生疑,是那种甚至分辨不出有几分神智的,他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类似的神态,浑浑噩噩,不由自主——那绝对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太子身上,太子站在正中央,还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在康熙的第二个问题后,低着头不知为何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太子妃瓜尔佳氏忽然从另一边匆匆而至,跪倒在康熙面前。 “皇上恕罪!太子殿下近日身体不适,不能理事。所以将皇太后生辰贺礼置办一事交予了臣妾。太子殿下并不知晓具体贺礼,都是由臣妾代办的!” 她明显嘶哑疲惫的嗓音回荡在空气中,继而拜倒在地请罪。康熙面无表情的看着她,眼中闪过愤怒与失望,就像在看一个不争气的晚辈。气氛一时间尴尬无比,只有皇太后开口打和道:“好啦,太子既然不舒服,就叫他回去多歇歇、看看太医。礼物什么的,尽个意思就是了,很不必如此。” 皇太后既然发话,康熙冷哼一声:“叫太医院的人去给太子看看,明天来回复朕!” 第51章 太子被太子妃搀扶着跪谢,康熙看也不也不愿看上那方向一眼了,挥手斥道:“还不把太子抬回去休息!” 这一个小插曲之后,寿辰宴会的热闹程度明显冷了不少。胤祉出列拜倒道:“皇阿玛,儿臣听说您为皇玛嬷生辰做了一首万寿无疆赋。儿臣斗胆,写了并序,愿献给皇玛嬷一观!” 康熙果然来了兴致,胤祉起身送上折子,康熙打开一看,越看越是欣喜,情不自禁念起来:“……天子方称觞而上寿,臣工咸拜手以扬言余。小臣生长深宫兮,犹君臣情则骨肉况,幼叨鞠育弘恩,长受陶钧懿诲……宁肤发之敢忘,际花甲之一周兮,进麻姑之千觞,雪兮云兮飘飘扬扬披瑶幕而下张,龙兮凤兮飞飞舞舞盘瑞气而高翔。尔其昭文明之景象兮,晶扶桑于初度,则如日之升也;尔其溥大千之光辉兮,辗灵轮于云路,则如月之恒也尔……赋毕而歌曰:皇天眷命匪自,今兮诞降圣母嗣徽音兮,佐我皇祖昊天钦兮,吾皇孝思奉高深兮,茀禄绵绵寿石金兮!” 不由得喜极赞誉道:“好!好!好!好一副并序!” 康熙红光满面,连说三个好字。胤祉十分得意,胤禩瞥见胤褆脸色变了,与胤祯低头说着什么,又见他面上飞快闪过一丝不甘,想来是没有能盖过胤祉的礼物。 康熙见了胤祉的礼,已是十分欢喜,皇太后虽然对汉学并不精通,也见康熙都赞誉,自然也是开心的。又来了兴致,又随口问了其他几个人的礼,却没有这般出众的,不过一些珍贵的玉石和精巧器物罢了。 胤禩已经放弃今晚送上牛痘之法的想法,机会稍纵即逝,已经不合适了。总归以后可以上折子给康熙看。不料有人还要在今晚起事,胤祯出列拜道:“皇阿玛,儿臣听说四哥最近很是忙着为皇玛嬷的生辰操劳,定然是准备了最好的礼物!” 他“最好”二字一出,胤禩也皱起眉来,胤禛的礼物若是不够好,难道就要以此打击他么?胤祯脸上一派纯真少年模样,胤褆笑而不语,纷纷投过来目光,要看胤禛如何应对。 胤禩在胤禛身边,也顶着不少“余光”,他不敢随意动作,忙低声迅速道:“四哥,牛痘!” 胤禛心领神会,也出列沉稳道:“皇阿玛,儿臣不才,幼时曾读过西洋传过来的几本书籍,听闻有牛痘人种之法,一直记在心上,开府以后便叫手下人研究……临此皇玛嬷诞辰之际,天降福音,研制成功了!” “愿将此法献给皇玛嬷,以皇玛嬷之名义,将此法广而告之,推行天下,让我大清再无天花之忧患!”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天花自古是不治之症,千余年来无人可解,只能以自己的生命力煎熬抵抗过去,到明代才发明了人痘接种法,只能偶尔为之,不能大规模行事。康熙虽然已经在八年前全国推行种人痘,却也有极大的危险性,并且成功率很低。 这是比什么诗词歌赋都更为重要的国家大事,康熙难以抑制兴奋,急切问道:“此事当真?速速讲来,可会有后遗之症?成功概率有几成?” 胤禛再拜道:“儿臣岂敢欺瞒,牛痘人种之法与人痘接种大体相同,且无危险,成功概率有九成以上。若从婴儿刚出生起接种,可保一生无忧。若是成年者,也可几年一次,定期接种,达到预防之效果。” 康熙忍不住赞道:“此乃利国利民之大好事!”他与皇太后对视一眼,皇太后也是面带喜色,宫廷之中死于天花的孩子太多,她也见过康熙小时候得了天花的痛苦。当即表态道:“若是此事真的可行,凡有用的着银钱的地方,且从哀家这里取去!” 康熙自然不会叫皇太后掏钱,这一夜的欢庆到此事已经达到了最高潮。胤禛得了赏赐,拜谢之后回到座位上,与胤禩对视一眼,均是侥幸逃脱之感。 若不是有胤禩…… 胤禛转过几个念头,面上控制稳当,既没有得意也没有给谁眼色。康熙见了心中评价又高一层。胤禩暗中观察,见胤褆与胤祯果然嫁祸不成又被胤禛出了此等风光,极为恼怒,接下来走动频繁,四处寒暄敬酒。胤禛见他们如此,眸中也有冷意。 宾主尽欢,各都兴尽散去,胤禩接回弘旺,与胤禛一起走出紫禁城。宫门处胤祉在后面跟了上来,笑道:“四弟,八弟,恭喜啊。” 胤禛不动声色,胤禩微微一笑:“三哥说笑了。” 胤祉笑的极热忱亲近:“我真的恭喜四弟……弘旺也是个好小子,以后叫你三嫂多去看看他。”他又忽然往后面一瞥,故意大声了些道:“我可不像有些人,见不得别人好,就给别人使绊子做下作的事!” 胤禩往后一看,瞧见胤褆慢慢走来,看那明显的阴沉表情,分明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第51章 蝂负何其重 胤褆走上前来,唇角扯开冷笑,竟就这么从他们身边路过,径自走出去了。 胤禩的目光跟着他,胤褆也是坐着马车来的,直郡王府的马车就这么离去了。胤祉越发与胤禩闲聊,要他常来常往,又说起弘旺,要三福晋常去看望如何如何。胤禩心中本就对三福晋今天主动抱着弘旺去给皇太后看感觉古怪,当下更觉得怪异,待得胤祉终于离开,他吩咐叫奶娘抱着弘旺先回府,自己上了胤禛的马车。 胤禛本是与乌拉那拉氏一辆马车的,也把她叫去和后面侧福晋一起挤。乌拉那拉氏脸上看不出不愿意来,笑吟吟的去了,说不打扰他们男人谈事情。 胤禩一进来坐下,胤禛就伸手把他的手抓过来握着,见他双手果然冰凉,不由得皱眉。胤禩知道他想法,心里熨帖嘴上笑道:“四哥,我没事的。” 胤禛也没说什么,还是握着他的手为他暖着,胤禩与他说起今天寿宴上的事情,仍是好奇太子究竟怎么了,遂问道:“四哥,那个……布尔和那边,可有消息?” 胤禛微微摇头:“并没有,我也没有叫她打听消息的意思,只让她见机行事,做些影响那人的事罢了。” 胤禩这才了然了:“倒也该着这样,瞧着皇阿玛今天的样子,也有些厌弃。我还记得当年他们父子融洽……唉!” 胤禛也有些回忆,想到的却和胤禩不一样,而是年少时他的八弟陪伴他,与他读书娱乐、同进同出。又见现在这个人就坐在自己的眼前,脸上几分担忧也是为了他,心中悸动,又靠近了他些。 胤禩回过神来,也没发现胤禛的靠近,不解问道:“三哥那边……” 胤禛漫不经心嗤笑:“他还能怎么?不过是和老大一样的心思罢了。” 是了,九龙夺嫡。大阿哥、太子、三阿哥、四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谓之九龙。而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却为了那个位置,如今太子这般让人失望,连一向在文人翰林间清闲度日的三阿哥也隐隐坐不住了。 胤禛又解释道:“老三本也没有那么多想法,可是有人往他府上推荐了一个道士,叫做张明德的,说了一番天命谁归,有德者自居之。老三就被糊弄住了,费尽心思写出来这篇万寿无疆的并序,既讨好了皇阿玛,又奉承了皇太后……他也不想想他是个什么路子,有谁去支持他?连老大都比不过!” 张明德?胤禩可是记得历史上他是走了自己这一边的,却被蝴蝶到胤祉那边去了。时间也多有不符,想来冤孽终究是冤孽,还是去胡言乱语,起这一场祸事。 “四哥,你倒是消息神通。”胤禩随口赞了一句,又有些疑问:“即便如此,三哥也不会这样就敢对上大哥吧?” 胤禛略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自道:“他怎么不敢?那个张明德江湖骗术精到,竟说‘今钦诛皇太子,不必出自皇上之手’,还有什么‘皇太子行事凶恶已极,彼有好汉,可谋行刺。’听听这都是什么话!也不闭紧嘴巴藏着捂着,却叫好多人知道。若是被皇阿玛早晚得知,必然是谋逆大案!” 胤禩讶然哑然,顿觉十分可笑,说不出话来。胤禛又问他道:“虽说三福晋董鄂氏是你福晋的娘家姐妹,但是如今这种时候,也不必让弘旺太靠近他们了……你因何不叫我福晋照顾他?” 胤禩怕他对乌拉那拉氏起疑心而夫妻不和,只觉得雅尔檀已经去了,过去种种烟消云散,活着的人却还要继续生活下去。因而为自己的行为分辨:“弘旺还小呢。何况三哥也没有做什么,还叫弘旺今天得了皇玛嬷的青眼,以后想必日子也顺遂些。” 胤禛略有不满:“你我亲近,谁人不知?你这般把弘旺送去,只会叫人以为你与老三有意靠近,加上老三今天的风头,更会生些谣言蜚语。” 胤禩自然没有这个意思,可是还真的保不住有些爱联想的人瞎寻思,他只好含含糊糊道:“四哥,四嫂那边不是有弘晖么,孩子多了难免添麻烦。” 胤禛觉出他语气不对,又靠近贴在他身边,顺着胳膊拉到怀里直接问道:“可是她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胤禩半靠在他身上,方才动作太大,酒醉而略略头脑昏沉:“四嫂一直帮衬着雅尔檀,是京城里有名的贤妻,怎么会做什么不好的事?”这三年以来,除了雅尔檀临死前的异样,乌拉那拉氏的确对内对外、做的再好也没有了,他不欲生事,又想那是胤禛的嫡福晋,别说自己毫无证据,没风没影的,便是自己说了什么,难免会让胤禛误会,觉得是在小气告状,倒有些丢脸。 可他相信雅尔檀作为母亲对孩子的母爱,如果乌拉那拉氏真的那么值得信任,为何雅尔檀要专门说那一句叫弘旺远离她?既是如此,他也只有去想别的办法,多嘱咐着府里的下人,照顾好弘旺了。 胤禛还要再问,胤禩又把话题扯回来扔回去:“四哥,其实三哥只是一时被人撺掇着迷蒙了心思,他清闲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没见着什么深沉心机,一时半会儿的被蒙昧住了,也未可知。” “你倒是给他说好话。”胤禛微微叹道:“皇阿玛子嗣繁盛,咱们这么多兄弟,说来都是尊贵皇子,可也有高下之分。老三不是那块料,却偏偏起了这样的心,人要量力而为,老三若是早些年着手,还有机可图,现在却是不行……以后倒是要热闹了。” 胤禩刚要开口,又听胤禛说道:“太子那边,时候也差不多了。若是可能,当用一石二鸟之计,老三既然自己冒出来了,我们也不必客气。一个老三,总比老大和太子容易对付。” 这话中透露出许多东西,胤禩听得心惊。想到历史上三阿哥在太子一废之后,向康熙奏称胤禔与蒙古喇嘛巴汉格隆合谋魇镇于废太子胤礽,致使其言行荒谬。康熙大怒,革去胤禔王爵,幽禁于其府内。从此便倒下了一个大阿哥,升起了一个三阿哥。 第52章 而实际情况谁人能知?胤褆这么多年来的确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巴不得早点把胤礽拉下马,可他作为大哥,却从来没有对兄弟们如何残害。胤褆心思没有那么阴险,也不是个善用阴谋诡计的人,胤祉这一奏,总是不那么光彩。还致使胤褆一蹶不振,从此圈禁长达三十多年。 那个曾经在康熙面前话都说不顺溜的孩子,终于变成了现在这个初绽野心、渴求权势与皇位,不惜陷害自己兄弟的人了么?便是他胤禩,在这重重阴云密布之中,又能如何干净?还不是与胤禛一起筹谋,为了二人私利。 说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可天下,从来不是匹夫的天下。天命,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天命。历史的那种种必然性与偶然性,都在大河滔滔、汹涌波涛之中随波逐流而已。经历过了这许多的一切,他便只想为自己、为胤禛,现在又多了一个了弘旺,谋求一个较好的未来罢了。 胤禩想着想着出神,这一场夺嫡的黑暗剧目,前因在许多年前似是就已埋下,而今终于拉开帷幕,展现在世人面前。他置身其中,唯有小心谨慎,与胤禛步步前行,携手共进,等待那尘埃落定的刹那。 是的,只有胤禛,才能有这般深深羁绊,前路荆棘,他们却志同道合,将各自的人生紧紧缠绕在一起,无法分开,亦不能割舍。 他忍不住低喃道:“四哥,不管怎么样,我陪着你。” 胤禛心中一暖,又把胤禩的手握紧了些,唇边也有了笑意:“你既然不愿意叫她接触弘旺,就多叫下人好好照看着吧。皇阿玛那边,想必还要给你指婚一位继室的。” 胤禩有些苦笑,一个雅尔檀他已是觉得十分对不起,却又要来一个,他有何德何能,能承担得起她们的夫纲?每每看到弘旺现在还天真单纯的笑容,就想到这孩子生来母死,以后还不知道会有如何想法,而新来一位后母,又能照顾好他么? 他于是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也说在康熙那里求过情,不要继室,最好也不要这么早再指婚。胤禛默默听完,又道:“只怕皇阿玛不会应允。你虽然远离朝堂,可也在皇阿玛的眼皮底下过日子,从前三年只有一个雅尔檀,他已经颇为不满。” “来年三月,说不得会指婚不止一人。” 胤禩又是无奈:“这回也不能推拒……只希望来个好的,像雅尔檀那样性格也可,好好照顾弘旺。我只担心他还这么小,若是后母有心将来偏向,定当容不下他这个嫡子。” 胤禛瞥他一眼,侧了侧身反靠在他身上,凑到他耳边低语问道:“你只担心弘旺是否受欺负,可想过我了?” “你?”胤禩一下子哭笑不得。“你这么大人了,和个孩子比什么?” 胤禛故意在他耳边呵气:“也不见你担心我吃醋……还是笃定我不会吃醋?” 胤禩忙躲开了,笑道:“四哥,你会吃醋么?” “怎么不会?”胤禛一把按住他胳膊,硬是再次凑了上来,这次不光在他耳边呵气,更伸出舌头,轻轻一舔。 耳边最是敏感不过,胤禩当即一颤,脸上立刻红了:“四哥!你吃什么醋……当初你就说不喜欢雅尔檀,可皇阿玛不会叫我一个人生活……你、你自己府上还不是有那么多妻妾?” 胤禛听了这话,也不逗弄他了,心下微叹:“小八,你只要一句话,我也愿意从此不进后院里的。” 第52章 巫山时 胤禩刚要说话,马车缓缓降慢了速度,停了下来。 想来是已经到了目的地。两人掀开车帘走了出去,见四贝勒府的双狮子近在眼前,胤禩往自己家门方向走了几步,也见到八贝勒府的马车停在门口。 他转过身来,胤禛已经叫乌拉那拉氏等先回去,忽然开口:“小八,留下来吧。” 胤禩有些惊讶。正在犹豫,胤禛低声道:“你很久没有与我夜谈了。” 这话说的竟有一丝委屈,胤禩忍不住笑:“四哥,弘晖是不是也是这么要糖吃的?” 胤禛极为尴尬,在弘晖面前他是个严父,弘晖当然不会跟他可怜兮兮的撒娇要糖吃。他为胤禩的调侃竟也红了一下脸,又仗着天黑看不清而镇定道:“小八,酒宴上饮酒伤身,也吃的不舒服,不如留下来与我一起用些夜宵,也免得回去两边折腾。” 这理由找的倒是快!胤禩忍俊不禁,故意要求道:“四哥,我想吃金汁蜜饯。” 这种小零食这时候哪里会有卖?胤禛也从不用这些甜腻的东西,当下急急转动脑筋,想着府里女人们那里或许会有?为了今晚上把胤禩留下,他硬着头皮应下道:“你想吃什么都有,外面冷,我们且先进去。” 胤禩瞧他说的淡定,以为胤禛那里还真有,不由得惊奇起来。两个人一边往胤禛的正屋走,一边胤禛给苏培盛使眼色,叫他去翻遍全府上下找蜜饯。 苏培盛憋屈着一张脸应声去了,冯景在后面捂着嘴巴直乐。胤禩瞥见他幸灾乐祸的脸,又往他脑门上敲个爆粟:“喝多了么!” 冯景“哎哟”叫唤:“爷,我的爷……奴才哪里敢喝酒,还得伺候您呢!” 胤禩想了一想,今晚儿上胤禛是非要留下他不可,便吩咐冯景:“你回府去,叫奶娘和嬷嬷仔细照顾着大阿哥,明儿早上拿朝服过来接我。” 冯景也走,胤禩走进胤禛的正屋,里面是他熟悉的地方,各处摆设低调而雅致,不同于自己的简洁风格。也像那个男人似的,面上冷漠,心里却温柔而热忱。他坐在桌子的一边,端起丫鬟送上来的茶水抿了一口,不知怎的,想起来年羹尧去年送上的恩施玉绿来。 那的确是好茶,胤禩府上还留了一些,下次见到年羹尧,还要跟他要上一些才好。 胤禩正在出神,胤禛吩咐完下人也走进来,问道:“想什么呢?我叫下人去做点吃食,可有什么别的想吃的?” 胤禩并没有太多偏好,只随口说了几个家常菜,又笑道:“四哥,去年亮工给我送了些湖北的名茶恩施玉绿,我那里还剩下一些,明儿个叫冯景送给你,那个滋味真是好。” 又是年羹尧……胤禛眸色暗了一暗,口中回道:“你喜欢那茶?” 胤禩点点头:“那的确是好茶,听说也是往大内供奉的。不过皇阿玛不偏好绿茶,想来内务府应该还有。你若是喜欢,也可自己去尝尝去。” 胤禛只“嗯”了一声应了,胤禩联想到年羹尧,少不得又在他面前说起年羹尧如何的好话。胤禛听着肚腹里愁肠百结,十分吃味,面上冷冷淡淡的也压抑着自己。胤禩一心只想撮合他与年羹尧的君臣关系,却没想到自己不仅是改变了历史,还改的有些大发了。 如今的胤禛,听见年羹尧三个字都要不爽至极。胤禩还在说他文武双全,当下气恼起来,硬把胤禩拉过来,没头没脑的吻了上去。 胤禩猛地被拉,没站住脚倒在他身上,又被拉成坐在胤禛腿上的姿势,十分别扭。胤禛一吻既下,胤禩也不陌生,还想起了些方才在宫里花园的感觉,也有几分主动。胤禛见此,更为情动,等到这一吻分开,胤禩气喘吁吁,胤禛也深深呼吸,强自平复。 胤禩刚要发问,胤禛恼道:“那个年羹尧再好,也不许你再提他了。” 这下傻子也看得出他的醋劲儿了,胤禩心里愉悦,又有点担忧,想到许是自己弄巧成拙,只好先安慰道:“好好好,今天不提他了。”等到用得到的时候,再提吧。 胤禛冷哼一声,两个一起站起身来,他手上用力,把胤禩又带到里屋床上,把人推了上去,自己也压在胤禩身上。 胤禩后知后觉,这才觉察出某人的意图不轨:“四哥,你……” 胤禛压上来,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竟有些发亮:“小八,我想要你。” 这该是早晚的事情吧。胤禩不知怎的有些胡思乱想,男人与男人也像男女之间一上一下,或者有个先来后到的顺序,瞧着胤禛这般主动,很有可能是他自己在下边。听说下边的那个人会颇为痛苦…… 胤禩已经神游天外,胤禛却等不及了。他手上飞快抽掉胤禩的腰带,解开他的衣襟,胤禩刚觉得身体微凉,便又被他吻的有些晕头转向、情动而不禁回应他。待得终于清醒几分,胤禛已经含着他的喉结轻轻噬咬,手上已经伸进了他的亵裤,握住了那个东西。 冰凉的手初触碰到肌肤时有些不适,而后胤禩不甘示弱,也开始解开胤禛的衣服。胤禛一路向下,耐心又细致的品尝,他的忍耐力一向很好,此时额上沁出细细的汗珠,却在胤禩的每一寸肌肤上恣意徘徊,流连忘返。一只手仍然在下方套弄着,另一只手却转移向上,在右边的蓓蕾上打转。 胤禩被挑逗的有些难过,情不自禁挺腰拱了一拱,难耐道:“四哥,快……快些!” 第53章 胤禛勾起嘴角,来到左边的那一处,张开口含住了,舌尖时快时慢的在那小小的尖端打转,又不时以牙齿逗弄。两个人已是赤裸相对,光滑的人体皮肤摩挲在一起,分外顺畅温暖。 胤禩只觉得身上最敏感的三处都被同时抚慰,向来少欲望的他此时有些经受不住,口中已经溢出呻吟来,胤禛听了也有些抗拒不得,反手不知从哪里摸出小瓷瓶,倒了些其中液体,摩挲着顺着胤禩的脊柱向下,深入臀瓣,在那穴口轻轻按压缓和着。 胤禩一惊:“四、四哥!” 胤禛少有的打起精神,说些温柔情意,声音也是暗哑隐忍着的:“小八……给我可好?” 胤禩看他十分忍着的样子,自己竟有一分不忍,他怔了怔,胤禛已经挤进去食指第一个指节,胤禩因异物进入而紧紧皱眉,又看胤禛面上比自己还要辛苦,鬼使神差的,竟微微的点了点头。 胤禛得了首肯,当即更加兴奋,只是他好歹还顾及着胤禩的感受,十分耐着性子的做着前戏与扩张。手指慢慢的深入,曲起或是勾刮,在估量着分寸后逐渐增加……胤禩尽量放松身体,却仍紧张的抓着他的手臂不肯放开。 “小八……小八……小八……”胤禛低声喃喃在胤禩耳边唤着他,那语调温柔深沉,似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胤禩略略失神,有些茫然的回看他,已是动情无比。胤禛再忍不住,抽出手指,一个挺身,深深进入他的体内。 “嘶……”胤禩抽吸着,“怎么……怎么会这么痛!” 胤禛立刻毫无章法的吻了上来,轻声安慰:“小八,放松些……小八……”又去用上十二分的技巧,仔细去逗弄他的下身。 胤禩一点一点有了反应,后面似乎也并不那么痛苦了。而当胤禛忍耐不住开始缓缓抽动,二人都觉出一二分快感。胤禛更觉得自己的欲望被紧致的包围住了,随着胤禩的呼吸而收缩,更是分外销魂蚀骨,不可自拔。 胤禛手上亦加快速度套弄,胤禩紧紧与他相贴,任由胤禛的欲望在自己体内活跃,并随着二人的快感增加而越发胀大。胤禛无可忍耐,忍不住低吼一声,开始动作猛烈起来。 …… 这一晚风收夜静,只有二人被翻红浪,缠绵成双。胤禛餍足不已,凌晨时分才依依不舍的放过了胤禩,二人都有些疲累,便直接睡着了,也忘了事后清理如何。胤禩第二天昏昏沉沉,有些爬不起来,身上亦是发烫,起了高烧。 胤禛十分尴尬,又叫冯景去礼部为胤禩请假,又叫苏培盛去请太医,折腾一个早上,临近中午,胤禩才朦胧有些清醒,刚睁开眼睛,便看到胤禛关切的面容,一边站着的苏培盛的手上还端着药碗,碗内黑乎乎的,自然是草药。 “四哥……”胤禩唤了他一声,用力想要起床,没想到身上酸痛无比,下身某个难以启齿的部分更是钻心似的疼痛,他紧紧皱眉,不由得愤恨的瞪了某个始作俑者一眼。 胤禛乖乖的受了,忙把他搀扶起来靠住枕头,胤禩闻着草药味便有些难过,口气也越发不悦:“我要回去。” 胤禛心中有愧,挥手叫苏培盛退下,转过来有些讨好笑道:“小八,不着急。太医说你有些发热……这也中午了,用些吃食再走可好?” 胤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四哥,八贝勒留宿四贝勒府,第二天就请假称病……你以为不会有人怀疑么?” “那又何妨。”胤禛不甚在意道:“我府中不会有多嘴的下人,至于你那边,我记得也从内务府那里找了合适的人。” 他却不会告诉胤禩,从昨晚到现在,四贝勒府的每个人都被折腾的够呛。先是每个院落都被询问是否有蜜饯零食,后是厨子都被叫醒做夜宵,做了主子们又不曾动用。等到第二天的这个早上,八贝勒府那边的人也被惊动了,听说胤禩生病,冯景也有些担忧慌乱,又叫苏培盛对他嘲讽笑话一气。 胤禩不像他那般脸皮功夫到位,回忆起昨晚自己后来也十分享受,沉浸其中,当下脸色讪讪,挣扎着要起来。胤禛见拦不住,也帮他穿好了衣服,又叫下人端来吃的喝的,看着他吃完喝完,又用了药才把他送到四贝勒府门口。 第53章 惘若斓石纹 康熙四十年初,康熙赐婚一位侧福晋瓜尔佳氏到胤禩府上。 瓜尔佳氏也是满族大姓,这位瓜尔佳氏·海兰是太子妃瓜尔佳氏的远房族亲,有些已经遥远的亲戚关系,瓜尔佳氏的父亲在朝中是个普通的四品小官。虽属瓜尔佳氏,但是和本族已经无什么太多牵扯。瓜尔佳氏是家中嫡女,因此参加选秀,而今年方十四,却又是一个半大的萝莉。 胤禩对此哭笑不得,却又不能拒绝。康熙能够只赐婚一个侧福晋给他,已经是考虑到弘旺的情况了。而八贝勒府好歹也是皇子府邸,府中连个管家的女主人也没有,实在是很不像话。为了内宅顺利,也有个人帮忙照顾弘旺,胤禩略一思索,还是接受了此事。 只是胤禛少不得吃醋,又把他压在床上整晚折腾。 新婚的那一日,又是张灯结彩,处处喜庆。胤禩这一次却比上一次从容许多,老九老十又是一对活宝过来蹭吃喜酒。胤禩想起四年前这两个家伙的折磨,又是一番头疼。等到终于送走了他们,又装作看不到胤禛别有含义的目光,他已经有些疲累。 瓜尔佳氏长的也有几分秀气,更兼大方开朗,这一夜与胤禩详谈甚欢。胤禩也放了一半的心,直接告诉她因为有弘旺的存在,所以希望她好好照顾弘旺,并把管家权力直接给了她。 瓜尔佳氏却是个聪明的女人,虽说八贝勒府上没有其他女妻妾,但是她也不会天真的以为自己就能抓住男人整个的心了。她家中也是个不小的家族,后宅事务繁多,自小都是看惯了的。倒也十分恭顺答应,说一定会好好的照顾弘旺,并且主动提出来,希望自己不那么早的生育,免得心无余力,有对弘旺照顾不周的地方。 胤禩自然十分满意。而后又想起早逝的雅尔檀来,暗自叹息。 而时光荏苒,一晃眼又是两年。康熙四十一年九月,康熙再次南巡。太子与胤禛、胤禩、胤祥、胤祯等随行。 这一次南巡的目的是为了巡幸河工,胤禩知道这一年在德州太子会生病不起,康熙出乎意料,叫还在京城已经致仕的索额图前来侍奉太子。而第二年索额图就被拘禁,在幽所自杀未果,后被康熙处死,还称其为“大清第一罪人。” 而实际上,索额图的死因成谜,基本上认定他是为了太子而死的。从前索额图便如同明珠与大阿哥胤褆一般勾结在一起,帮助太子打击大阿哥一派,并且在太子逐渐成年以后寻求让太子快速上位的机会。曾经挑唆太子对康熙亲征大军的粮草下手,要将康熙留在外面无法返京。但是种种机缘巧合,康熙毫发无伤,押运粮草的人反而出了事故。 这一年年初,朝堂上面索额图与明珠两派的斗争越发白热化,康熙起初保持两相平衡,后来太子越发行事丑恶,便也迁怒到了索额图的身上,在康熙三十九年,便有原为索额图一派的高士奇[1]向康熙举报索额图所行恶劣之事,当时康熙还未有处置。而不过一两年之后,便在朝堂之上明确流露出对太子和索额图的不满。康熙四十年九月,索额图以自己年老,奏准退休,离开了朝廷。 胤禩这一路也是时时警惕,胤禛初时还有所讶异,后来也安慰他几分。胤禩面上答应,心里仍旧担忧不已。 等到了德州地界,太子果然病重。康熙自然关切,请医问药,并且下旨叫索额图前来伺候太子,众皆哗然。胤禩心知历史果然应验,不由得更是忧心忡忡。 胤禛忍不住宽慰他道:“小八,你何必如此忧虑?虽说皇阿玛此举古怪,却也不是没来由的一时举动。” 胤禩苦笑道:“四哥,你并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所担忧的,不是这个。”他们二人此时是在德州郊外的皇帝行宫里,四下无人。他便又大略解释道:“我只是担心,太子若是被逼得太狠……” 胤禛有些笑意:“小八,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四哥!”胤禩抬高语调有些气恼:“四哥,太子与索额图如何你我都清楚,索额图虽然致仕,但是暗地里仍然交游广阔,时常与大臣门人等闭门商谈。太子已经做了二十八年的太子……” 胤禛略有所思,胤禩又急急道:“三哥身边张明德所说之话,已经流传甚广。我出京之前,甚至在酒楼茶肆中听到有人谈论。太子岂会不知?必会忧虑自己处境。而今与索额图再次见面,说不定会……筹谋叛逆之举!” “你所说的,也有道理。”胤禛沉吟片刻,又道:“据说索额图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太子,而宫中消息,太子这两年内时常行为癫狂,十分怪异,甚至夜间频频噩梦惊醒,拿剑在宫内四处走动,说是有人要害他……” 胤禩心中一动,又想起两年前皇太后寿宴之上太子的神智迷离。不由得开口问道:“四哥,你消息灵通,可知除了张明德那些话外,太子为何会变成这样?” 胤禛缓缓摇头:“我虽在宫里有几个人,却也不能事事尽知。太医院那边曾为太子诊治,说是神思恍惚,不能安魂。开了许多安神的药,再无其他了。” 胤禩想了一想,又道:“四哥,这几日……你还是谨慎小心些。” 胤禛微微笑笑,点头应允。 这之后太子仍然沉疴不起,索额图的马车到了德州,先是去叩见康熙,当时胤禛胤禩也都在场,见康熙神色淡淡,并无一丝一毫寒暄,便叫索额图自去太子那里,二人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胤禩借口探望太子,拉着胤禛硬是去了太子别院,索额图已经在内,听说二人来访,太子不能起身,他便代替太子迎了出来,眼角犹有泪痕,想来相谈甚多,话题并不如何开怀。 胤禩与胤禛进了里屋,里面药草味道颇重,太子只着中衣躺在床上,脸色枯黄。胤禩上前犹疑唤道:“太子殿下?” 第54章 太子的眼神并不清明,胤禩连喊两声,他才有些察觉,侧了脸恍惚问道:“是八弟来了啊。” 胤禩恭敬道:“臣弟与四哥前来探望,不知殿下身体可好些了?” 曾经意气风发、风华万千的太子此时只是个病重的病人,他张口欲言却又连连咳嗽,显然病得很重,而索额图在一旁担忧之色溢于言表。胤禛稍稍行礼,道;“殿下还是好好养病,莫要太费神了。” 太子又是发狠咳嗽,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胤禩心下也有些不忍,见索额图态度冷淡,也就寒暄几句准备告退。而两个人刚有此意,见到似是太子侍妾打扮的女子端着药碗走进来,低着头瞧不清面容。 索额图接过那药碗,亲自端到太子面前,太子硬撑起身子来,勉强喝了几口,又咳嗽几声,手上药碗端不住洒了些许,沾染到床铺之上,那女子低着头上前用手帕擦干,又把残留小半碗药汁的药碗拿起,索额图当下便吩咐道:“拿下去,重新给殿下再煎一碗药来。” 那女子应声端着药碗,胤禩站在一边离她不远,却想到了布尔和。一别经年,却是不知道是否还能认出她来,正要开口告辞,女子路过他身边,不知为何,脚下一滑摔倒在地,而药碗“哐当”碎到地上,药汁飞溅,染黑了胤禩的大片长袍下摆。 太子听见声音,皱眉转过头来:“怎么回事?” 这女子慌忙拜倒:“奴婢该死!打碎了药碗,还弄脏了八贝勒的衣服。” 太子十分没精神,恹恹的摆手道:“既是如此,还不给八贝勒赔礼道歉?八弟,换了衣服再回去吧。” 女子似是心中愧疚,忙道:“殿下,是奴婢弄脏了八贝勒的衣服,请让奴婢带八贝勒去后面更衣。” 太子病痛不耐,只微微点头,胤禛也跟着告辞,直接先回去了。胤禩跟着女子走到侧面房间,丫鬟取来衣服,他便一个人在里面换好,出来之后,见房间里并无他人,只有那女子。 胤禩有心避嫌,正要离开,却余光瞥见女子相貌依稀熟悉,正是多年前一面之缘的奇女子布尔和,不由得身子一震:“是你?” “八爷!”布尔和上前对他盈盈一拜,匆忙解释道:“事急从权,出此下策,还请八爷体谅。” 胤禩见她神情依然坚毅,有心赞道:“不过是为了见我。你聪慧机智,可是这次有什么要紧事?” 布尔和只能支开小丫鬟片刻,当下快速说道:“索额图与太子方才与太子一见,谈及太子此时境况紧张,有撺掇太子谋反之意!” 果然如此!胤禩心中已是信了七八成,又问她细节。布尔和又道:“太子近年来行事凶恶,又沉溺与太监伴读厮混。奴婢的兄长当年……当年就是撞破了太子的丑事,所以才被借机灭口。如今太子变本加厉,连后院也不大去了。奴婢费尽心思,也只能做到太子侍妾,这次出来之前,索额图便与太子通信频繁,奴婢偷偷看了信,得知索额图告诉太子,直郡王早就虎视眈眈,三爷现在野心勃勃,又说连四爷也……” 胤禩听她提及胤禛,十分惊心,忙追问道:“说四爷怎么了?” 布尔和顿了一顿,继续道:“说四爷……四爷拉拢八爷,本就是两个人的力量,八爷与朝中大臣大多交好,四爷更有佟佳氏一族站在身后。只怕太子的位置,做不了多久。说什么‘天下无三十年之太子’,叫太子不可无防范之心,又因皇上去年亲往太庙行礼时微觉头眩之事传的沸沸扬扬。更要太子早作打算!” 胤禩心中一惊,门口处已经有小丫鬟脚步声靠近。他匆忙走回屏风之后,又想起一事低声问道:“你可知太子因何神智混乱?” 布尔和装作等候样子,嘴里轻轻吐出三个字来:“五石散!” 第54章 时节下元至 原来是这样! 胤禩告辞离去,犹自想着五石散三个字。这是晋朝张仲景发明治疗伤寒的药物,却成了让人沉迷服用的毒品。怪不得太子愈发行事混乱,原来却是这个原因。 他匆匆赶去胤禛那边,想要和他商量一二。还未开口,胤禛却告诉他另一个消息。康熙准备把太子和索额图留下,带着其他人停止南巡,回到京城。 “回京去?”胤禩惊讶道:“皇阿玛这是……这是什么意思?” “圣驾在外,每日耗费都是不小的数字。”胤禛简洁道:“皇阿玛想必不愿扰民,虽有内务府承办外出事宜,也是为了让地方上少些负担。” 胤禩迟疑道:“那太子他……” 胤禛有些感慨:“幼时太子出天花,皇阿玛曾昼夜相陪,太子病好后宣告太庙以示喜悦。如今……”他又问道:“太子可有再对你说些什么?” 胤禩摇头,又把遇到布尔和之事说了,有些忧虑:“四哥,若是此事是真的,而我预料又不错的话,只怕太子忍不了多久了。” 胤禛略略点头,亦是眉头紧锁。忽而又道:“你我何必忧虑致此,皇阿玛尚在,也不是我一个遭到怀疑的。不过索额图既然提到了我们,想来是有警惕之意,回京之后,还需再谨慎一二才是。至于佟佳氏……总归是我的外戚,这是改变不了的。” 胤禩瞧着他镇定的模样,心中也渐渐安稳了,讪讪笑道:“四哥,是我太慌乱了。” 胤禛拉过他的手摩挲,垂眸叹道:“你哪里是因为这个而慌乱,不过是涉及到了我,所以分外提上几分心思,是也不是?” 胤禩心中一动,恍惚也觉得自己是这样的。不由得想到胤禛果真在自己心上是越来越重要了,便又有些甜蜜而酸涩,甜蜜得是二人和谐,酸涩的却是即将到来的种种风波。都是身不由己,却无可奈何必须经历。 二人默然不语,享受着这片刻的温馨气氛。第二日康熙果然便启程回京,单独把太子与索额图留在了德州。而一个月之后,太子的病才有所好转,与索额图一起回京——这却是后话了。 胤禩回到京城,弘旺已经两岁多能跑会跳满院子转悠了,看见自家阿玛,总要扭捏着一路过来抱住胤禩的小腿,抬头软糯道:“阿玛!” 胤禩忍不住一把把他抱起来,应了一声,又觉得弘旺长胖不少:“弘旺真乖!”抱了一会儿弘旺就觉得手上发沉,不由得讶然笑道:“弘旺都这么重了。” 他朝着儿子胖乎乎的脸颊就亲了一口:“乖儿子,可不能吃太多了,不然阿玛就抱不动你咯。” 弘旺不明就里,眼珠子滴溜溜转悠,口齿不清的嚷嚷:“吃!吃!阿玛……和弘晖哥哥一起吃!” “弘晖?”胤禩讶异望向一边侍立的奶娘,奶娘忙福身道:“回贝勒爷话,是四贝勒府上的大阿哥,福晋带大阿哥去过四贝勒府,见了几次的。” 弘晖今年也有六岁了吧。胤禩沉吟片刻,想到是不是该叫胤禛早作打算,早些堤防。弘晖说是病死,可也保不住有什么其他阴谋。 只是不知要以什么名义开口?难道说弘晖命中有此一劫?古人其实都有些迷信,胤禛也不能例外。当初张明德说什么三阿哥胤祉是有德行之人,可堪大用。胤禛虽是不屑,也未尝没有些忌惮的意味。 胤禩有此想法,当即抱着弘旺逗弄问道:“弘旺,我们去找弘晖哥哥玩,好不好?” 弘旺眨巴眨巴眼睛,一脸迷茫,只听清他说弘晖二字,他对弘晖印象极好,点头又是嘟囔:“弘晖哥哥!玩!一起吃吃!” 胤禩笑着直接抱他出门,去了隔壁的四贝勒府。弘旺最不认生,也没觉得来了陌生地方,还伸出小胖手来,指指点点的喊着乱七八糟的口水话,也不知究竟在说些什么。 胤禛听下人说胤禩来了,他正与乌拉那拉氏说着话,便连同乌拉那拉氏也一起迎了出来,见胤禩怀里还抱着一个,奇道:“这是弘旺?” 胤禩摆弄着弘旺的手教他喊四伯四婶,弘旺也依依呀呀的叫了四伯四婶,乌拉那拉氏见了弘旺,神情一瞬间内有些不自然,又迅速遮掩了过去,听胤禩说来叫弘旺和弘晖一起玩,便去亲自叫弘晖过来。 胤禛看胤禩十分喜欢这个儿子,倒也没说什么。只饮茶说了几句闲话,眼神也是极柔和的。自从看雅尔檀死后胤禩那般伤痛,又因胤禩如今与他关系稳定并无节外之枝,他也想开了不少,平日里提起胤禩的后院,也没什么太大醋劲儿了。 弘晖听说弘旺来了,飞快就赶过来了。乌拉那拉氏跟在后面,脸上虽是笑意,手中却拧紧了手帕。胤禩想着雍正爱狗,便提及此事,说男不养猫女不养狗,要给弘旺找只小狗玩玩。 胤禛爱屋及乌道:“府上自有猫狗房,你若是喜欢,尽管挑一只去,都是驯养好了的,不会伤人。” 第55章 “单弘旺自己有也没趣。”胤禩故意道:“不如弘晖也去挑一只如何?将来小狗长大了,看看你们兄弟两个,谁养得好。” 胤禛不可置否,吩咐乌拉那拉氏带两个孩子挑小狗去了,等人一走,他便似笑非笑的看向胤禩,口中发问:“你向来不管我府上人的,怎么如今对弘晖上起心了?” 胤禩头皮发紧,心想这人还真是敏锐,硬着头皮道:“我听说弘旺和弘晖处的不错,想着叫他们兄弟两个多亲近亲近。”又极诚恳的做出表情来:“你也知道我府上只有一个弘旺,也不知还会不会有其他孩子了……我只希望弘旺好好的。” 他提及此事,胤禛便有些心疼他,又听他说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有孩子,自然指的是二人如今的关系,心中一喜,心想虽然对胤禩未免不公,自己也还是希望他再也别碰什么女人了。他纵使如何爱恋他,也是有私心作祟,不愿再出现一个雅尔檀。 但是他自己妻妾成群,儿女俱全。胤禩府上却人口不多,越发闲的冷清。他心下也有几分愧疚之意,便自己这边愈发的对胤禩好起来。等弘旺与弘晖挑了两只小狗回来,他还亲自教导弘晖与弘旺如何照顾小狗,叫从没见过阿玛这般慈父模样的弘晖吓了一大跳,受宠若惊。心想果然是八叔在场,阿玛都不是冰块了。 弘旺得了小狗,新鲜的不得了,却还是赖在弘晖怀里不肯下来,又嘟嘟囔囔喊着什么“弘晖哥哥一起玩!”胤禩见了又惊又喜:“果然他们两个投缘,以后叫弘旺常来玩玩可好?” 胤禛面上一派正经,嘴上却道:“弘旺来了,他阿玛也来了才好。这两个小的投缘,咱们两个难道不是?” “……”胤禩无言以对,偷偷瞥一眼站在一边的乌拉那拉氏,只见乌拉那拉氏似是毫无所觉,只是笑着看两个孩子玩闹。他自己有几分尴尬,又想起今天似乎是个什么节日,出门时候往巷子口远远的见了,就觉得外面热闹的很。 胤禩正要开口,胤禛却主动道:“八弟,我有事找你。” 二人出了房间,胤禩习惯性要往议事的书房去,胤禛把他拦住,却拐了弯带着他径直出府。走到熙熙攘攘的大街去了。 街道上热热闹闹,擦肩接踵,无数灯笼挂在举着,款式个样,颜色鲜艳。又有各个小摊贩们趁着这个时候出来做生意,叫喊声此起彼伏。胤禩这辈子长在深宫,平日里也是皇宫、八贝勒府、礼部的三点一线,很少有这般出来游玩的时候。他正看得新奇不已,胤禛低头在他耳边道:“小八,今儿个是下元灯节,我们一起出来玩玩。” 胤禩一愣,忽然想到,这莫非就是……约会? 胤禛不等他说话,只领着他在人群里穿梭,又走了几条街道,到了京城的主要干道上,这里比小巷中更是热闹许多。人群挤挤攘攘,胤禛微微动作,便抓住了他的手,紧紧握住。 胤禩慌忙挣扎,低低惊道:“四哥,这里……这里是外面!” 胤禛转过头来,朝他极温暖的笑了:“这么多人,不碍事的。” 胤禩仍觉不妥,还要再说些什么,胤禛拉住他贴在身边,在他耳边低语道:“今天晚上,我们就做一对平平常常的有情人,可好?” 他脸上神情是温柔的,双眸明亮而带有渴求。胤禩一贯是拒绝不了他少有的请求的,又是这样的好气氛,不禁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胤禛得了他的首肯,手上握的更紧,曾经的冷面也不见了,容光焕发。只像个千里迢迢、终于见上情人一面的普通男人。胤禩也是不自觉的勾起唇角,沉浸其中。 周围漫天喧哗,烟火与灯火相互交融。两个人手牵着手漫步在街道上,也并不参与什么活动,只是走着看着。一路上辉光相映,只见道路两边都挂起了高高的灯笼,做的精巧细致,还十分有典故。又有那猜灯谜吃元宵或是馄饨的,三五成群挤在一片,笑着闹着各有各的欢喜。 胤禩渐渐的心境平和起来,只觉得什么皇子皇位,什么大清王朝都在此刻远去。而胤禛在他身边,不时投过来的默契目光则是越发美好。他情不自禁,微微笑道:“四哥,可惜不是上元佳节。” “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胤禛猜到他所想之事,轻声低吟,又微微摇头:“幸好不是上元。” 胤禩微怔,胤禛已经继续道:“我无须回首,你亦在我身边……足矣。” 第55章 图解匕未现 胤禩心中绵软,正要说些什么,前方忽然大声叫喊,喧哗起来。 二人出门也未带护卫,当下被人群推挤散开,胤禛手上动作快,把胤禩拉到路边上站好。路边的店铺这一日也营业到三更天,此时大开着门户。胤禛略略一想,直接带胤禩躲进了路边一家店。 店内并无几个人,伙计们也大概是都出去看热闹了,只有一个在招待着客人。胤禩朝店里看去,只见唯二的客人一个书生打扮,三十岁许。另一个衣着华贵,身形高大而熟悉。他脑海里略略一翻找,名字已到了嘴边:“亮工?!” 那人转过头来,俊美的脸上眉飞入鬓,轮廓坚毅,正是年羹尧。他面露喜色,又瞧见一边的胤禛,慌忙打千半跪道:“奴才年羹尧,见过四爷,八爷!” 胤禛脸色又变回平常模样,淡淡道:“不必多礼。” 胤禩这时才松开了与胤禛的手,笑着上前亲手把年羹尧搀扶起来,笑道:“亮工,好久不见!怎么不来我府上拜访了?” 因有胤禛在场,年羹尧遮掩了一二分神情,微微低头恭谨道:“八爷才回来不久,奴才也是近日公务繁忙……原想着隔几日去拜访您的。”他展臂指向一边的书生介绍道:“这位就是桐城方苞方凤九,奴才曾经与您提过的那一位。” 方苞如今还只有功名,不曾参加全国会试。他已经三十四岁,常年在京城中居住,也远远的见过胤禛与胤禩,当下行礼拜道:“学生方苞,见过四贝勒、八贝勒。” “原来你就是方苞!”的确其貌不扬,胤禩来了兴致,问道:“听说你四五岁能对对子、诵章句,七岁读《史记》,十岁开始读经书古文,皆能背诵。可是真的?” 方苞微微一笑,谦虚答道:“都是坊间传言,不值一提。学生祖父曾任县学教谕,父亲是国子监生,因此学生从小比旁人启蒙早些罢了。” 胤禩仍然兴致勃勃,这可是他见到的第一位真正的大才子:“李晋卿都说你的文章是‘韩欧复出,北宋后无此作也’。幼时就曾对出:‘稻草扎秧父抱子,竹篮装笋母搂儿。’可见真是个有才的,不知何时才能见你金榜题名之日、马蹄巡街之时?” 方苞有些苦笑:“说来惭愧,学生四年前便中举过了应试,后来京城读书备考,却是机缘巧合,误了考点。而后前年便又回江南考了一次。若是无其他事情耽搁,当是明天春季会试。” 原来如此。胤禩有心拐带他作个临时交情,又不能耽误他明年春闱,忽然想起方苞康熙四十二年的春闱因母病归家未能参加,只好又等了三年,不由得有心卖好,因见年羹尧与他似乎亲近,便想着过几天叫年羹尧帮忙做个人情,赏赐或者赠送给方苞些药材,只说见他孝子便可。 四个人正在寒暄,外面吵吵嚷嚷的却靠近了,书局大门也未关上,果然见到原先还在远些地方的几个闹腾的走到了外边,还是推推搡搡纠缠不休。天子脚下这种事也是不少的,胤禩好奇望去,年羹尧已经在他耳边低语道:“八爷,这是索额图家的一个子侄,看中了别人家的传家宝,强买不成,就借着太子的名义到家中骚扰……我前些日子已经见了一次,那户人家就在这附近。” 胤禩还要细听,胳膊上忽的被一扯,却是胤禛侧身过来拉开他,间隔在他与年羹尧之间,他哑然失笑,又想知道外面事情究竟如何,便也不顾他这点小动作了,四个人一起走出去看。 围观自古有之,早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住了看,中间的一个似是事主,不过普通人样子,鼻青脸肿,衣襟上犹带些斑斑血迹。另有三四个人穿的豪奢衣服,满脸骄横,硬叫他们把东西拿出来,否则还要再打。 那苦主倒也硬气,似乎读过几天书,是个文人。硬撑着倚住墙根道:“安巴额图珲,我要到顺天府衙门去告你们!天子脚下,便是你们是太子的人,也不能这么无法无天!” 领头的安巴额图珲嗤笑道:“好啊,姓楚的、楚衍之!你去告啊!别说你今天到不到得了衙门——就算你见到了府尹钱晋锡,他也要给我几分面子!” 楚衍之气得吐出一口血来,扶着墙站起,愤怒道:“钱大人恤民善政,秉公执法,怎会任你胡作非为?你若是有胆,可敢与我去府衙公堂上对峙?” 安巴额图珲连连冷笑:“我有什么不敢的?爷可是赫舍里家的人,索额图索相是爷的亲叔叔!太子殿下是爷的姻亲!老子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和爷叫板?到了公堂之上,还要告你个诬陷之罪!” 今日事情已不能善了,楚衍之环顾四周,见百姓们窃窃私语,却无一人敢上前来说个公道话。安巴额图珲身后站着索额图,索额图后面有太子!难道要他这一晚被打死在这里,家破人亡? 他摇摇晃晃,踉跄前行几步,又被包围拦住了去路。昏昏沉沉,不辨方向,只想着死也要走到顺天府衙,给自己一个公道!安巴额图珲却不耐烦了,在他背后猛地一脚踹去,楚衍之扑通一下,被踢倒在地,正巧倒在胤禩面前。 胤禩不禁皱眉,年羹尧余光瞥见他表情,转了转念头,弯腰把楚衍之扶起,冲他微微一笑。 楚衍之连声拜谢,又匆忙忧虑:“这位公子,岂敢连累你们。还请……速速离开!” 胤禩对胤禛对视一眼,递给年羹尧一个眼神,年羹尧心领神会,当即朗声道:“若是我们偏要被你连累,又如何?” 安巴额图珲踏前一步听见这话,不由得又惊又疑,打量一行四人。方苞衣着普通,一看便是个书生,便被他首先忽略。年羹尧与胤禛气势十足,打扮贵气,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而最后一个胤禩相貌俊美,稍稍瘦弱,又面带微笑并不如何强势,却被他当成门人随从一类。于是先礼后兵,拱手问道:“阁下又是何人?” 第56章 年羹尧笑道:“在下年羹尧。” 安巴额图珲在京中厮混,自然是知晓朝中人物的。他想了一想,就记起年羹尧的身份,想着他父亲也不过是个汉人的官吏,又远在湖广,并不怎么忌惮,神色松缓道:“原来是年家的二公子!幸会幸会!在下是安巴额图珲,叔父是索额图索相。这人偷了我家的东西,还请年公子行个方便,莫要掺和。改日必定登门拜访,交个朋友。” 楚衍之怒极低吼:“明明是你贪婪我楚家祖传之物,强买不成,日日到我家中骚扰威胁,今天还要当街将我打死!” 安巴额图珲又是一声冷笑,并不说话,只盯着年羹尧看,要看他如何回话。年羹尧笑的邪气,因有胤禛胤禩在场,更是显出几分仗势的气魄来,挑眉俾睨看安巴额图珲道:“赫舍里好大的威风!却不知今儿个这事是太子的意思……还是索额图的意思?” 太子自然毫不知情,索额图也不过是安巴额图珲假借名义用惯了的。说是和太子有关,其实是安巴额图珲看中这楚衍之家中的家传宝物,要拿来借花献佛,供奉给太子,以求个前程。 这话当然不会说给年羹尧听,安巴额图珲脸上跋扈神色一怔,下意识答道:“当然是太子的意思。” 这话一出,他又反应过来,却被自己拱上了高台,大着胆子威吓道:“太子殿下何等尊贵,看中了你的东西,你不赶紧献上来也就罢了,竟然还推拒买卖?如今可怨不得别人,是你给脸不要脸!” 再没有比这更无耻的话了,楚衍之浑身颤抖,气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胤禛冷下一张脸,胤禩也变了神色,开口故意改换了意思道:“这真是太子要你这么干的?” 安巴额图珲骑虎难下,色荏内厉继续犟道:“不错!” 这是在热热闹闹的大街上,周围围观者不知凡几,当下一片哗然,无数窃窃私语,又说太子从前如何现在如何的,也有说有此等太子大清必如何如何的,无一句好话。听到安巴额图珲耳朵里,冷汗涔涔,猛然惊觉自己中了套。 他惊惧交加,越发迁怒痛恨于楚衍之,再踏前一步,伸手就要拉他抓在手上,一臂向前,却被胤禛拦住,紧紧钳制住手腕,又大力甩开,用上了几分擒拿的技巧,竟叫他踉跄着连退几步。安巴额图珲怒道:“你又是何人?” 胤禛收回手,负手站立,声音严酷:“爷是谁……你还不配知道!”他眯眼仔细打量了安巴额图珲几眼,阴森森道:“尔等王公子弟,不思进取,反仗家世为威作福,祸害百姓……太子岂会叫你当街打死人?索额图已经致仕,哪里还有一个索相?至于你……爱新觉罗家不敢有你这种皇亲国戚,脏了皇家的名声!” 安巴额图珲已经有些失去理智,眼看着人群里三三两两的又被叫来了几个自家的家奴,顿时恶从胆边生,指着五个人便喊:“刁钻古怪!给我把他们都抓住!狠狠得打!” 家奴应声围住,百姓们立刻哄散离开,安巴额图珲犹自有些不甘,见胤禛与年羹尧皆是隐约侧身,挡在了胤禩身前。又口不择言指向胤禩:“先把他们的姘头抓了!” 第56章 剑从磨砺出 姘、姘头? 胤禩的神色顿时古怪起来,余光瞥向身边的两人,年羹尧面上似笑非笑,看不出深意。胤禛则彻底成一张黑面,唯有方苞此时事不关己,不动如山,竟成了最沉稳的一个。 胤禛再不能容忍,一脚踢过去,踹倒安巴额图珲怒道:“狗东西!” 安巴额图珲被踹翻在地上,抱着大腿哎哟叫唤,冷不防又被年羹尧往肚子上揍了一拳,拎着他衣领揪起来,掐住脖子反拧着胳膊。安巴额图珲脸红脖子粗嚷嚷着“放开老子”。底下的家奴也咋咋呼呼喊着围上来,却没一个敢轻举妄动的。 年羹尧就这么揪着安巴额图珲,又瞧一眼胤禩的表情,胤禩便笑着问楚衍之道:“可愿一起去顺天府衙?” 楚衍之知道这是遇到了贵人了,当即强忍激动,慌忙点头:“愿意愿意!不知您几位是……?” 胤禩轻描淡写道:“这位安巴额图珲说自己是皇亲国戚,真不巧,我就是爱新觉罗家的。” 安巴额图珲还要挣扎,听见了这句话,顿时愣在那里,牙后槽打架。他战战兢兢望向年羹尧,想知道是哪路大神。年羹尧回望与他,露齿一笑:“这是四爷和八爷。” “四四四四四……八八八八八八八八——爷!我叔叔……太子……”安巴额图珲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完整了,他刚才似乎是骂八爷是四爷和年羹尧的姘头?还要把几个人抓了揍一顿?这下太子都不一定能保得住他了——何况太子都不认识他! “别提索额图,也别提太子。”胤禩顿觉有趣,起了几分逗弄的意思:“单说说你就成。爷看起来……就那么像个姘头?” 安巴额图珲欲哭无泪,早知道会有今天这么一劫,他宁愿不要楚衍之家那破玩意儿,也不像撵鸡似的去追楚衍之,叫他告到顺天府都成!他目光躲躲闪闪,浑浑噩噩想着今儿个到底该怎么办,家奴们见机不妙,已经溜回去几个回家报告了。今天是下元节,索额图是在家并且开宴会招待客人们的。自己冒犯了四爷八爷的消息一传回去,叔父的脸面可就丢光了! 安巴额图珲不敢回答,生怕自己嘴上没个把门儿的又讲错话,苦着脸自己憋屈。胤禩笑道:“仗势欺人是吧?爷是爱新觉罗家的,压你一头。是不是比你更能仗势点、欺人点?”他转过来故意问方苞:“方兄你来看,此事如何处理?” 方苞略略沉吟,笑道:“四爷八爷在此,何须晚生建议。八爷不是说要往顺天府衙一去?” 胤禩点头:“不错……只是此事涉及太子,我与四爷不好太多插手。听说顺天府尹钱晋锡是个为民的好官,不知方兄可否一展笔墨,为楚衍之写上一副状纸?” 方苞欣然应允,楚衍之十分感激。几个人正要一起去顺天府衙,冯景忽然从人群里钻出来,满头大汗的跑过来:“爷!可算找着您了!” “这是怎么了?”胤禩顺手往他脑门上一敲:“什么事这么慌乱?” 冯景也不躲开,嘿嘿笑道:“爷,四爷,宫里边来人传旨了!都在四贝勒府等着两位爷呢!” 给两个人的?胤禩还在犹疑,胤禛果断道:“叫年羹尧与方苞去顺天府衙,小八,我们先回去。” 年羹尧与方苞领命而去,胤禩与胤禛匆匆回府,见着的居然是康熙身边最得力的大太监梁九功,梁九功似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却丝毫没有不耐,笑着给胤禛胤禩行礼:“恭喜两位爷!” 胤禩不敢受他的礼,笑问:“喜从何来?” 梁九功便展开手上圣旨宣读,两个人领着其他人下跪,原来康熙又一次大封皇子,除了大阿哥胤褆直郡王、三阿哥胤祉诚郡王未变,四阿哥胤禛晋升为雍郡王、五阿哥胤祺晋升为恒郡王、七阿哥胤祐为湻郡王、八阿哥胤禩为廉郡王……底下老九老十都为贝勒,十二十三十四也直接一起封了贝子,并且还叫他们出宫建府。 这却是又一次提前了好几年。胤禩听完圣旨,心里只有这一个感觉。梁九功忙不迭的给他们道喜,又说圣旨只有一份,还要往其他人府邸上去,拿了赏钱就走。 胤禛送走梁九功,转回来进了书房,见胤禩还在有些发怔,不由得奇道:“小八,你这是怎么了?” 胤禩下意识道:“恭喜四哥……索额图那边,怕是更会把咱们当成眼中之钉、肉中之刺了。” 胤禛心情极好,轻笑道:“小八,方苞虽未入仕,却与翰林院中关系极好。明日这精彩诉状一出,即可传遍京城。到时候都察院那些人必会有所动作……而且看皇阿玛的意思,若是不像上一次压下,便会有朝中大臣,各自上折弹劾……你莫不是忘了,还有明珠与大阿哥在一旁虎视眈眈?” 胤禩听了这些,犹如醍醐灌顶,精神一振,也笑道:“四哥,这次我们却也身在局中,四哥可有何见教?” “见教你我可不敢当。”胤禛难得玩笑道:“明日上朝,你且上折子吧,把今日之事说得清楚明白即可。” 两个人又商量一会儿,敲定细节与可能的后续。书房外忽然有敲门声响起,娇柔女声娇滴滴叫门道:“爷~!奴婢给爷做了点夜宵~!” 胤禩一愣,这是胤禛府上的侍妾?胤禛的书房是府中重地,不像他的无所谓进出,他来了胤禛府上许多次,这还是第一次见有侍妾敢到书房来。他挑眉回望胤禛:“四哥,我是不是该走了?” 胤禛颇为尴尬,冷着脸打开房门,果然看见一个打扮得娇娇媚媚的女子端着一碗汤水,娇羞的站在门口,是他最近新入府颇为宠爱的郭氏。郭氏还未开口,胤禛怒道:“苏培盛在哪里?” 郭氏被他的冷面吓到,哆嗦了一下:“爷……奴婢、奴婢没见到苏公公。” 胤禩也走出来,环顾四周惊讶道:“冯景怎么也不见了?” 天色已晚,下人们在府中四处寻找,在池塘边找到了苏培盛与冯景——冯景不慎落水,苏培盛会游泳,是下去捞他的。 胤禩哭笑不得,看着和落汤鸡似的冯景,忍不住喷笑:“冯景,难道是雍王府的水池子里鱼多?” 第57章 冯景连连打喷嚏,脸色通红呐呐说不出话来,苏培盛在一旁垂首不语。胤禛看的不耐烦,挥手叫他们两个下去换衣服,又冲着郭氏冷厉道:“书房重地,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你的规矩是谁教的?自己去福晋那里领罚!禁足半年!” 郭氏惨白了脸,脚下一软差点摔倒。胤禛看也不看她一眼,要拉着胤禩回书房继续说话,最好再今晚熬到太晚把人留下来更好。正要行动,胤禩府上又来人了,说是弘旺跟着他阿玛来了胤禛府上,都快几更天了,也没有回去,八福晋不知是何情形,打发奶娘和丫鬟来接弘旺。 这一夜接连不断的各种杂乱事情,竟都像赶在一起来了似的。胤禩去了弘晖房间,见弘旺与弘晖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睡的正香。两个阿玛走进来脚步声吵醒了孩子们,弘晖迷蒙着揉眼睛起身,连带着弘旺也睁了眼,眨巴眨巴看向自家阿玛。 胤禩上前把弘旺抱起来:“弘旺,你额娘叫咱们回家去呢。” 弘旺疯玩了一下午加一晚上,此刻疲累的不行,还是嘟嘟囔囔不肯走,扭着身子在胤禩怀里拱来拱去:“阿玛,我要和弘晖哥哥一起睡!” 再看弘晖,眸中也是闪闪发亮,十分期待。胤禩捏了捏弘旺脸颊,只觉得柔柔软软又肉肉的,笑道:“再不回家,额娘可要等急了,明儿个再来找你弘晖哥哥玩,好不好?” 他把弘旺抱给奶娘,叫奶娘领着先回去。又对胤禛道:“四哥,今天太晚了,我这就回去了。” 胤禛心不甘情不愿,办事请求半是耍赖道:“弘旺都想留下来和弘晖一起睡,你难道不想留下来?” 这个人!胤禩忍不住笑:“四哥,您府上美人们空房寂寞,可还等着您去安慰呢。”他又想到胤禛府上女人好几个,真是一个茶壶配四五个杯子,也不知从初一轮到三十累不累得慌,不禁余光一扫,悄悄瞥了胤禛的下半身一眼。 胤禛未察觉他的小动作,又怕他是因郭氏而生气,忙道:“小八,你若是不喜欢,我就再也不见那些女人了。” “四哥这话倒是有意思了。”胤禩看他忐忑,心中好笑却心存玩笑之意,故作板着脸不悦道:“四哥,请回吧。” 说罢,径自走了出去。回家自去写奏折弹劾索额图不提。 第57章 树倒猢狲散 第二日胤禛与胤禩都上了奏折,只是石沉大海,或是一时半会还显不出效果。而等过了两三天,方苞的诉状写的太过精彩,城中好事之人到处抄写传遍,并且往索额图家门口的石狮子上都贴了两大张。街头巷尾,无人不知索额图的侄子安巴额图珲仗势欺人,口口声声以太子的名义强取豪夺,当街差点打死人。 楚衍之与安巴额图珲之事算是火了。而这才是星星之初燎原之始,刚刚开始。亦是给康熙一个机会。再过了几日,朝中大臣们都看出康熙的意思,纷纷上奏折弹劾索额图,有光说这事说索额图家教不严纵容子侄行凶的,有翻旧账说索额图曾经贪财纳贿,卖官鬻爵如何如何,也有凭空诬陷一通乱讲……还有人说索额图多年来结党营私、意图不轨,明珠一派更是抓住机会,有证据的没证据的论罪奏折像雪花一般纷涌而至,全上了康熙的御案。 索额图虽然致仕几年了,但是朝中影响力尚在,太子一派仍然以他马首是瞻,几日来府上车水马龙、人流不息,全是来来往往的派系中人,均是焦头烂额。而朝堂之上,则是两相大打出手,唾沫星子漫天飞,竟是许多年来最大的一次朝堂党争争斗。 这一年年底,康熙终于批示,将索额图拿下大狱,责成胤祉、胤禛二人一起查办他的罪行,还未查出什么结果,大阿哥胤褆又上奏折宣称得知索额图与人密谋造反,并且证据详实,容不得抵赖。在索额图家中查抄出许多密信,来往涉及颇多。 胤禩知道此事事关太子,却不知康熙要如何对待了,他与胤禛商量一二,决定到此为止,不再推波助澜。而大阿哥胤褆与明珠得到机会,并不肯放过索额图与太子,仍然穷追猛打。索额图得知外界形势一片倾倒,为了尽量减少对太子的连累,他让家人在牢中买通狱卒,得到毒药,自尽而死。 索额图这一自杀,群龙无首,太子也被他的死刺激病倒。康熙也有心软之意,遂减轻了力度,只把索额图一派中首要一干人等捉拿下狱,各自判刑。放过了索额图家中其他人。而始作俑者的安巴额图珲则是被杖责八十大板,流放边疆。索额图一派至此分崩离析,再不能成势。 等到这一年过去,风平浪静。胤禩再次见到楚衍之的时候,见到他与方苞详谈甚欢,已经成了朋友。 原来楚衍之也曾中过秀才,有着功名在身,只是志不在此,家中又富庶无忧,只愿做个富贵闲人。此番胤禩虽是帮了他,却间接扳倒了权倾朝野的索额图,动荡一番。他心下更是感念官场波涛诡秘,只说些无关话题了。 六月时候,康熙再一次出发前往塞外,这一次胤褆胤禛加上太子胤礽等都前往,还带上了十三十四。胤禩没有随同前往,只在家中逗弄弘旺,或是抽空教导弘晖要多加防备。外出时也不结交大臣,而是与楚衍之方苞等聊聊天,或者私下与年羹尧来往一二,倒也轻松愉悦。而裕亲王这一年五月起就病重不起,胤禩便带着胤禟常去探望。 胤禛那边则是每天都给他写上一封信,六月中旬,胤禛的信忽然停了,胤禩左等右等,也没有等到回信。几天之后,乌拉那拉氏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康熙与胤禛都在塞外感染了时疫,十分不好。又要京中准备些药材送去补用。 雍郡王府上已经哭成一片,女人们慌乱无措,谁也不肯站出来去塞外照顾,胤禩心下冷笑,只开口道:“四嫂不必着急,既然皇阿玛来信说是索要药材,我便去上一趟。” 乌拉那拉氏也是又急又乱,听见这话又心头一紧,见胤禩神情毫不退缩,不知是什么滋味,勉强笑道:“叫廉郡王看了笑话了,怎么能叫您去……” 胤禩摆手打断她的话:“无需多言,我这就动身,府上不用派人去,多备些药材让我带着,四哥那边我会解释。” 乌拉那拉氏只得点头,把库房开了拿出大多半药材,瓜尔佳·海兰心中忧虑,却见胤禩说的极为坚决,也不好阻拦,只送走了胤禩,回头就去家中佛堂烧香拜佛,祈求胤禩平安归来。 胤禩快马加鞭,只带了几个下人,仅仅三天就赶到了塞外,先去拜见康熙,以送药材的名义,康熙的病却并不严重,而且他一贯身体健康,已经大好了许多,甚至可以起床四处走动无虑了。见胤禩过来,倒也觉得这个儿子十分贴心。 胤禩出了帐篷,径直问了方向,去了胤禛的大帐,虽是与康熙一起患病,胤禛的待遇就没那么好了,反而外面围得严严实实,禁止任何人出入。门口的两个侍卫面带不满,嘴上抱怨。 胤禩也不多说,直接把十三叫过来,以擅离职守的名义把两个侍卫各拖出去打五十大板,掀开帐篷门帘走了进去。里面散漫着浓重的草药味道,与秽物等气息混杂一处,叫人几欲作呕。胤禛躺在床上,人事不知,瘦的脸颊都凹陷下去,脸色蜡黄。 胤禩当即忍不住红了眼圈,低低唤道:“四哥!” 胤禛似是无知无觉,胤禩亲手拿过一边水盆里的手帕,给胤禛慢慢擦了脸,又自己动手收拾了一番床铺,这才紧紧的握着他的手坐在床边,把外头的胤祥叫进来问是怎么回事。 胤祥一直被隔离在外面,几日都进不来早就焦躁不安,此时得了音信,迅速跑进来,扑到胤禛床边,看见胤禛模样,一颗心都揪起来:“四哥!” 胤禩面上却越发镇静:“太医怎么说?” 胤祥偷偷抹了眼角的湿润,哽咽道:“四哥是和皇阿玛一起病的,可是皇阿玛已经大好了……太医只是开药,说全看四哥自己能不能熬过去……可是我听伺候的宫女说、说四哥总是昏迷不醒,有……有出气没进气了!” “混账东西!”胤禩脱口而出:“他不会有事!” 胤祥强忍着才没掉泪:“我再去叫太医来瞧瞧!”他飞奔跑出去,把胤禩留下来心里慌乱,手脚冰凉,几乎与此时胤禛的手温一致了。他另一只手触摸到他的额头,只觉得热度烫人,又不知自己该做什么,只好一遍一遍的用手帕为他擦拭。 胤禛正烧的迷迷糊糊,心想自己不知还能不能再见胤禩一面,又觉得头上清凉,神智瞬间有些清明,微微睁开眼睛,视线朦胧,却正是自己日思夜想之人,初时以为是在梦中,后又分明感受到手上传来的体温,不禁瞪大眼睛:“小八?” 胤禩又惊又喜,忙答道:“四哥,是我!” 胤禛心中一暖,又激动斥责他:“怎么如此莽撞?这时疫是会传染……” 胤禩缓缓摇了摇头,故意说得轻巧:“四哥,从前我在塞外生了病,你不也是一整晚的照顾我?你若是赶我走,那我就去想办法让自己也得了病,与你躺在一张床上喝药,怎么样?” 他又笑道:“四嫂那边也是着急,只是都是女人家,哪里受得了颠簸赶过来?我借着给皇阿玛送药材的机会,就过来看你了。”又似是真情流露,慢慢的又握紧了些胤禛的手:“四哥,我放心不下。” 胤禛一怔,再也说不出推拒的话来,胤禩神色也和缓着,温和看他继续道:“四哥,无论怎么样,这种时候,我总要陪在你身边的。” 这分明有隐约同生共死之意,胤禛心中动荡,不亚于听到任何动听情话。若不是身体上浑身无力,只想把眼前这个人拥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又或者与他交颈缠绵,融为一体才好。 胤祥此时带了太医走进来,见胤禛苏醒,也喜的唤道:“四哥!” 胤禛极为虚弱,只勉力微微点头,太医诊脉片刻,仍是胤祥说过的那些原来说法,又开了药叫下人去煎。胤禩听得心如刀绞,脸上也流露出几分茫然。胤禛却手上用力,慢慢回握了他的手。 胤禩不禁看向他,胤禛双唇都干裂,却一字一顿清晰道:“小八,为了你,我也会撑下去。” 胤禩这才稍稍安定,只去嘱咐底下奴才煎药。接下来的几日,胤禛果然精神慢慢的见好了,胤禩亲自侍奉汤药左右,与胤禛隔离在一起。太医每日诊脉,也逐渐有了些底气。 相比较二人暂时的安宁,太子外出在外也十分叫人不省心。先是有个小太监不慎打碎了太子的心爱之物,太子便当场叫人把他拖出去打死,行为暴虐搞的人心惶惶。又有大阿哥胤褆扳倒了索额图也不死心,继续在康熙面前上奏折言明太子种种恶行。胤祯也在康熙面前隐约透露康熙此次病重,太子仍然抱着侍妾寻欢作乐,十分不孝。 第58章 康熙愤怒之下,连番斥责太子,把太子骂的直不起头,太子回去又泄愤在底下奴才身上,更是人心不宁,流言蜚语纷纷而起。 而不久之后,裕亲王病逝的消息传到塞外,康熙悲痛不已,太子不但毫无悲伤之意,反而与底下人说什么裕亲王死了,康熙也很年纪大了等等……事后胤褆告状到康熙那里,故意断章取义,说太子是认为康熙命不久矣。 而无论太子是否真的这样想过,康熙极为愤怒,十三来给胤禩传递消息,说康熙当场就气得昏迷过去,并且杖责太子,叫太子滚回京城,跪到裕亲王灵前去。 裕亲王与康熙是从小到大的兄弟,感情十分深厚。裕亲王一死,康熙立刻就要回京,并且除了胤禛、胤禩留在塞外,其他胤褆、胤祉、胤祺、胤佑等皇子都被命令穿起孝服,回去祭拜。 胤禩与胤禛留在塞外,胤禛仍是半好不好的样子,只身上慢慢的有了力气,可以在搀扶下到帐外走上一走了。而康熙大队人马离开,不过留下了几个奴才,他们两个人偶尔亲密,也无人察觉,若不是胤禛仍在病中,竟都觉得这般的生活十分舒心。 胤禩也想到回到京城,便是不由自已,卷入重重阴谋之中,心上疲累不堪,只想永远这样生活,一味沉溺。 七月上旬,胤祥在京中写信过来,胤禩打开一看,便愣住了。 胤禛坐在床上喝药,见状问道:“可是有什么事?” 胤禩喃喃道:“四哥,太子被废了!” 第58章 来日自艰难 胤祥来信语焉不详,盖因他也不知其中详情。只知道是毓庆宫中出了什么大事,终于让康熙再不能容忍下去,直接下诏宣称废掉太子,并把太子圈禁在宫内。 如今才是康熙四十二年,距离历史上太子真的一废尚有五年。胤禩虽然早知道此事早晚发生,此时也有些心思混乱,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胤禛拿过胤祥的信自己又看一遍,略略沉吟后道:“想来老大在这其中出力不少。” 若不是大阿哥胤褆不遗余力“几年如一日”的在康熙面前给太子泼脏水,想来康熙还不会这么快就失望至此。只是胤禩知道太子还会二次废立,因此隐约提点道:“四哥,太子怎么着也是皇阿玛那么多年亲手养大的儿子,这一次很有可能是一时怒极冲动……说不定、说不定还会再次把太子扶起来……” 胤禛面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神色,只微微笑道:“小八,你放心,我忍得住。” 胤禩这才与他讨论起这件事来,又想起布尔和,却不知她在此事中是否做了什么,想来想去,又恍惚记得接下来朝野震荡,大阿哥胤褆很快也会被康熙圈禁。 出了这件事,胤禛便有些呆不住了,他的身体日渐好转,七月中旬,他便与胤禩回到了京城之中,而七月下旬,三阿哥胤祉果然发难,对康熙说大阿哥胤褆勾结蒙古喇嘛巴汉格隆合谋魇镇于废太子胤礽,致使其言行荒谬。康熙派人前去搜查,在后花园里查出许多证据,暴怒之下,当场提剑就要砍杀胤褆。 胤祯当即站起来挡在康熙面前,大声争辩:“皇阿玛!这是有人诬陷大哥!大哥不会干这种事的!” 康熙怒道:“人赃俱获,从他那里搜查出来的东西,都是假的不成?”他提剑还要再砍,胤祯忽的大喊:“三哥,要说害太子,你不也有份么!你府上的张明德,说要找几个人一起谋害太子,传的沸沸扬扬,以为别人都不知道么!” 众皆哗然。胤祯口不择言又道:“皇阿玛!这是三哥故意诬陷大哥干出来的事情!太子倒了,大哥也倒了,他就成了老大了!就能当上新太子了!” “孽障!”康熙勃然大怒,转过去看胤祉,不料胤祉目光躲躲闪闪,不敢回望康熙,大臣们见了,也有听到坊间传闻的,当下都是了然。康熙万万没有想到几个儿子为了皇位竟能干出这些事情,立刻叫人锁拿张明德前来,亲自审问。 胤禩与胤禛偷偷在下面对视一眼,均知今日之事不会善罢甘休。 张明德哆哆嗦嗦来到宫中,面对盛怒的康熙,腿也软了,不敢掩瞒,说自己曾经是三阿哥胤祉的门客,的确曾经说过皇太子行事凶恶已极,彼有好汉,可谋行刺云云。 胤祉慌忙连连磕头不止:“皇阿玛,儿臣断不敢有此意!这张明德满口胡言乱语,儿臣当时虽然听了,却知道这是口出狂言,早就把这人赶出门去了!” 这等于承认了自己的知情不报,康熙眼前一黑,看着底下这一场闹剧,心中哀痛无比。脚下踉跄,差点昏倒。 胤禛正巧距离最近,慌忙上前搀扶:“皇阿玛!” 康熙缓缓睁开眼睛,见胤禛脸上关心不似作伪,稍有安慰。转过身来,漠然下旨:“大阿哥胤褆秉性躁急,为人凶顽愚昧,不知义理,谋害皇太子,似此不谙君臣大义,不念兄弟骨肉至情之人,乃为乱臣贼子,天理国法皆所不容也。革去王爵,幽禁于直郡王府内!” 胤褆神色灰败,顿时委顿在地。胤祯还要争执,却被康熙极厌恶的看了一眼,又道:“三阿哥胤祉,闻张明德狂言竟不奏闻,降为固山贝子,永不许再进位!张明德情罪极为可恶,著明日午时,凌迟处死!” 胤祉不禁痛呼:“皇阿玛!”康熙充耳不闻,又对胤祯骂道:“你要逞你的兄弟义气是不是?好哇!圈禁了胤褆,也打你五十大板!来人啊,给朕把这个孽子拖出去!” 胤祯还要再说什么,却被侍卫们手疾眼快的带了出去,康熙面上竟流露出几分绝望来,一字一顿道:“明日午时,张明德行刑之时,你们几个都给朕去瞪大眼睛看着!凡是再有类似之事,如同此人!” 众人只好恭恭敬敬应诺。这一场争斗这才暂时停下,而离开宫中之后,又不知会有多少坊间传言,似真似假无数。 胤禩与胤禛走出皇宫,这才觉得身上畅快了些,晚风吹拂,身上竟凉飕飕的,原来方才在康熙盛怒威压之下,竟冷汗涔涔,此时内衣都紧贴在背上,十分难受。他又见胤禛在一旁默然不语,不由得唤道:“四哥……” 胤禛侧过身来,皱眉疑惑回望。胤禩想了一想,慢吞吞道:“四哥,过些时候,皇阿玛一定会后悔废掉太子……今天又有这些事情,你……你上折子请皇阿玛复立太子吧。” 胤禛不明所以,胤禩却不能说他为何要他这么做,只看着胤禛的眼睛道:“四哥,你可信我?你若是信我,就只管去上奏折。” 胤禛顿时哂笑:“我自然是信你的,若我连你也不信,这天下之大,又有谁可让我信呢?” “四哥……”胤禩微微失神:“四哥,皇阿玛此时对太子仍有情意,便是你不上这般奏折,也一定会再透露这个心思的。” “而太子性格已成,只会让皇阿玛再次失望。到那时……想必就不会再立太子了。” 胤禛有些惊讶:“小八,我有时觉得,你似乎……什么都知道。” “是么。”胤禩心中一动,心想自己是不是说的有点多了。可面对胤禛,又不能不说……他故意话题一转道:“四哥,弘旺说想见弘晖,不知道能不能带他去你府上玩玩?” 胤禛哑然失笑:“我府上大门永远给你们父子俩敞开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又故意极为暧昧道:“你每次来了,我可都是扫榻相迎……” “四哥!”胤禩暗自咬牙,心想带上弘旺去雍郡王府,吃穷胤禛! 他说干就干,第二天就把弘旺抱出来去了隔壁胤禛的府上,弘旺已经快五岁了,沉甸甸的十分有分量。听说要去见他的弘晖哥哥,欢喜的不得了,还要拖着养了快两年的那只小狗。 弘晖见了他也是高高兴兴的。胤禛在胤禩面前就什么话都好说,于是免了弘晖今日的功课,还叫人去宫里给他找借口请假。喜得弘晖心想以后要多讨好八叔才是正理。 两个孩子一只狗快快活活的玩去了,留下胤禩与胤禛四目相对,想到二人的曾经年少,也有几分唏嘘之意。胤禩看弘晖也有六七岁大小,怕是快到了那八岁的坎儿。故而有意提醒胤禛,又想到昨日胤禛开玩笑的怀疑,一时半会又踌躇起来。 胤禛看他神色有异,再了解他不过,当即问道:“小八,你可是想说什么?” 胤禩摇了摇头,还是暂时放下。转而决定多来胤禛这里看看弘晖。于是只岔开话题,说些别的。不料没过多久,下人匆匆来报,说两位小阿哥那里出了事。 胤禩赶去一看,弘晖呆滞站在那里,弘旺哇哇大哭,地上是胤禛送给弘旺养着的那只小狗,只是此时狗儿吐着白沫躺在地上,已经死了。 胤禛目光一扫,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弘晖的丫鬟慌忙下跪:“爷!糕点、糕点里有毒!” 第59章 胤禩悚然一惊,上前抱起弘旺安慰,丫鬟慌乱辩解与弘旺抽抽嗒嗒的哭诉中,总算明白是出了什么事。糕点是放在桌子上的,也不知是谁拿来的,两个孩子还没玩累,所以都没吃,只是弘旺喜欢自己喂小狗,于是拿糕点往狗嘴巴里塞,狗儿也自己咽下去了,没想到里面有毒。 若不是弘旺非要喂狗,被毒死的恐怕就是弘晖了。胤禛只有这一个嫡长子,虽说平日里严厉教导,也是为他成才好。此时出了这种事,当即勃然大怒,把府内所有下人都叫到一起亲自审问。 乌拉那拉氏得了消息也赶过来,扑倒弘晖身上左右查看,见他什么事都没有才放下心来。 弘晖还是有些惊魂不定,他已经六七岁了,知道这是有人要害自己,当即对乌拉那拉氏道:“额娘,是弘旺弟弟救了我。他的小狗死了。” 乌拉那拉氏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复杂的看了胤禩与他抱在怀里的弘旺。低声回道:“好儿子,你没事就好。咱们再赔弘旺一只小狗,好不好?” 弘晖依言点头,胤禩哄好弘旺,又怕他见到胤禛惩罚下人的手段害怕,于是把弘旺重新交给弘晖,叫他们继续去玩。自己和乌拉那拉氏留下来看胤禛审问。 胤禛极为恼怒,他一向认为自己府内治家严格,竟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这种事。愤怒无比,语气了带了十二分的严酷,冲着院子里站得一排排的下人怒道:“今儿个能把有毒的吃食送进来,明天就能拿刀架在爷的脖子上了!坦白说了告诉我谁是指使的,我就留你们个全尸,给你们爹娘拿钱安葬。若是不说,别叫爷查出来!” 下面人静寂无声,胤禛怒极反笑:“好啊,谁也不知道么?那就打到你们知道为止!给我挨个拖下去打!死活不论!” 胤禛连连冷笑:“不过是些奴才,还要反了天了!今儿个全打死了罢!” 第59章 转眼尽成空 下毒之事还未查出什么,宫中又传来消息,说是康熙病重,昏迷不醒,即刻命众皇子进宫侍奉。 胤禩与胤禛衣服也未换,直接赶入宫中。除了如今被关起来的老大老二外,连被降成崮山贝子的三阿哥胤祉也到了。所有儿子们都在乾清宫外间等候。几个朝中重臣也都来到。 太医们来来往往,脸上都是眉头紧皱,不敢多说半个字。胤禩心下震惊,想着康熙不是活了六十九岁才去世的,怎么会现在就……联想到这几日之事,想着大概是怒极攻心,一时气病。可太医神情又不似作伪。 胤禛与他站在一处,面上不动声色只有关切,实则握紧了拳头。方才梁九功已经对他通风报信,说康熙此病来势汹汹,怕是要不好。 而胤禩所说之话,他也得到了验证,康熙屡次流露出废掉太子的后悔之意,甚至认为太子就是被大阿哥胤褆所害才会变成这样,并且有索额图的挑唆。想要过段时间,重新立太子。 若是康熙真的不好,没有遗诏,只怕会直接叫太子继位……不,这种事不能发生。 胤禛看着室内康熙十几个儿子自己的许多兄弟,慢慢的下了决心。 胤禩茫然无措:“四哥,现在……现在怎么办?” 胤禛镇定自若:“小八,皇阿玛不会有事。”他故意说的声音大些,也是给旁边人听见。 气氛似乎轻松了些,也许是胤禛一贯给人的印象是沉稳的。所以连极讨厌他的胤祯看起来也没那么焦头烂额了。 众人在康熙床前守候了一整天,康熙仍然不醒。大臣们已经窃窃私语,眼神目光皆是不时的往皇子们这边看。 佟佳氏也来找过胤禛,胤禛的回复是静观其变。这一天晚上众人都是疲惫不堪,大臣们回了家,皇子们则在旁边宫殿里凑合一夜。妃嫔们也都不甘寂寞,纷纷来往频繁。 胤禩冷眼旁观,只觉得可笑——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真的有那么吸引人么?连胤禛也……他把目光投向那个人,见他紧锁着眉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胤禩不由得开口:“四哥,你……” 看到他的时候,胤禛的眉眼才有些和缓和温暖:“小八,今天你也累了,快去安置了吧。” 胤禩摇头:“我没事,只是……你打算怎么做?” 他问的是胤禛的打算,胤禛微微一怔,道:“我有什么打算,皇阿玛如今——” “四哥!”胤禩打断他的话。“你……你什么时候也对我掩瞒起来了?” 胤禛只得道:“小八,这是大事。若我不成,我也不希望你卷入其中。” 胤禩默然半响,主动抓住了胤禛的手:“四哥。我和你一起的。” 胤禛灼灼回望与他,胤禩勉强一笑,又想到原本胤禩的命运:“若是咱们两个出了什么事,也不过是像大哥那样,或者直接进宗人府。不会牵扯到弘晖和弘旺……是生是死,我都和你一起。” “我曾说过陪你一辈子,这话算是食言了一次,可不能再食言第二次了。”他的笑容慢慢真实起来:“你也曾说我狠心抛下你,如今易地而处,你可能狠得下心来?” 胤禛心中揪起,慢慢回想二人曾一起过的岁月时光,情不自禁也微笑了:“小八,我们一起。” “同生、共死。”胤禩缓缓吐出这四个字来,竟觉得有什么东西让他与眼前之人联系更为密切,再不可分割。两个人的双手紧紧抓握在一起,都觉得此生此世,再没有如此满足的时候。 话一说开,胤禛便道:“我……派人去找了太子。” 胤禩十分惊讶:“四哥,你这是……这是要做什么?” 胤禛瞥他一眼,终于全盘托出:“我叫人给太子传话,说……说皇阿玛病重可能要去了,为了新君即位稳当,很可能叫太子随着一起去。” “你……”胤禩目瞪口呆:“本朝如今早无殉葬之例,太子又被废弃。这种谣言,他怎么会相信?” “不过是流言蜚语,影响太子判断罢了。”胤禛不以为然道:“太子信了,就会动作一二,若是不信,那我们也只有坐等皇阿玛的病情。” 太子真的会相信么?现在这种情况,宫内宫外谣言蜚语都是漫天流传,不知真真假假。虚中有实实中有虚,谁也不知道康熙究竟何时苏醒,也不知是否会一睡不醒。 胤禩心中慌乱,左思右想,不知怎的,心头就有些不太好的预感。而他万万不能看着胤禛踏入万劫不复之地。送走了胤禛之后,他反复思量,翻来覆去不能入眠,终于长身而起,独自出了宫殿。 紫禁城里的白昼巍峨,都化作夜晚凄迷阴森的黑暗。独行在长长的宫墙之中,也有几分忐忑不安。太子还被囚禁在上驷院里,他辨认方向一路向前,发现四下静寂,半个人影也无。 这不对劲,宫城的侍卫们怎敢擅离职守?还是在康熙病危之时?上驷院里也是悄无声息,胤禩硬着头皮偷偷潜入,发现空无一人。 太子……不在上驷院! 难道有人带走了太子,还是太子自己勾结人离开?无论哪种推论,事态都发生了变化,变得难以控制。胤禩心慌意乱,急急忙忙往回赶,要通知胤禛。而忽然火光明亮,大队人马从角落里奔出,有兵刃反着幽暗冷光,挡在他的面前。 胤禩难以置信瞪大眼睛:“太子?” 太子还穿着明黄色的太子袍服,表情漫不经心又隐含一丝疯狂:“是八弟啊,夜深人静,八弟不在床上休息,到上驷院来做什么?” 胤禩不愿再说些废话,只质问道:“你要造反?” 此话一出,太子猛然丢掉了假面,大笑道:“什么造反!孤是太子,皇阿玛死了,孤就是皇帝——孤不过是拿回来属于孤的东西罢了!” 第60章 他亲自走上前来,抓着匕首抵住胤禩脖颈,在他耳边低低冷笑:“八弟,辛苦你随孤走一遭了。过几日孤登基了,定会好好补偿与你。” 胤禩面无表情:“二哥,你已经不是太子了。” 太子充耳不闻,只拉着胤禩一起向乾清宫走,乾清宫内外灯火通明,侍卫看见大批人马赶来,早慌乱成一团,而领头的竟然是挟持了八阿哥的废太子,纷纷进去禀告。 原来康熙晚上醒了,觉得力有不逮,叫来众大臣与皇子们,想要多做一手准备。而的确有复立太子之意。而今底下进来禀告,说太子谋反,还挟持了八阿哥,不由得急怒攻心,当场吐血。 “孽畜……孽畜!”康熙震怒,“让他进来!让他进来!” 太子抓着胤禩进来,后面跟着大队人马。有大臣想要起来怒斥太子,又被士卒隔开,却都是索额图曾经的人,想要扶持太子上位,争夺从龙之功。索额图牢狱中自杀脱罪,康熙便并没有严惩牵连太多。太子被废,这群人没了希望,又忽然事有转机、康熙病重,便觉得机会来了。 康熙气得脸色青白,太子见康熙醒了,瞬间也有些慌乱,却知骑虎难下,只道:“皇阿玛,你退位吧。” “你!!!”康熙极怒:“孽子!朕就是今天死在这里,也不会让你这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混账东西当皇帝,免得毁了大清的江山!” 太子神智明显不清不楚,竟还想说服康熙:“皇阿玛,天下无三十年的太子,您老了,早点退位得好。” 正在僵持之际,殿外忽然传来兵戈之声,太子不过领了两千人闯宫,不过小半个时辰,被调兵遣将的九门提督又围在门外。转眼之间,形式再次逆转。 胤禩本就体力偏弱,此时又被神志不清的太子抓做人质,太子一只手掐住胤禩的脖子不放手,另一边抓着匕首,也抵住他左胸口,手上十分用力,唯恐他逃离手心。胤禩却渐渐神色如常,努力勾起唇角,还朝胤禛微微一笑,似是安慰于他。后者见了,竟是眼圈一红,双目晶莹。 太子见了,狂乱笑道:“好!好!好!老四,是你对不对?孤要是倒了,你以为就轮得到你当太子是不是?孤告诉你,你这是做梦!孤不会倒!孤是太子!孤还要当皇帝!孤要统统——统统杀了你们!” 他发辫不知何时也散了,披头散发状似疯魔,胤禛看得焦急,又不好轻举妄动,脸上也无平日那镇静,眼睛只盯着两人动作。 康熙在一边咳嗽不止,半响才理顺呼吸,额上青筋都暴起,已经怒极攻心,翻来覆去只道:“孽子……孽子!孽子!!!”胤禛还要分神看康熙这边,慌忙急切唤道:“皇阿玛!” 康熙身体都颤抖,颤颤巍巍抬手指向太子:“胤禛,给朕杀了……杀了这个孽子!” 此话一出,殿内刀光闪现,侍卫们严阵以待。太子被逼到绝路,双目通红,竟流下泪来,手上仍掐紧胤禩,大声喊道:“老四,你不要老八的性命了么?!” 胤禛自是犹疑,太子见状更是疯狂,五官都扭曲起来。他此刻什么也不管了,要么彻底疯掉拼了最后生机,要么束手就擒等死。胤禩对于胤禛的重要性他是知道的,他逼宫造反不成,反至今日这种境地,仍然不想死,此刻也只能赌上一把。若是赌输了,就算他死了,就算赢的是胤禛,就算老四当了皇帝……他也要叫他不痛快! 太子抓着匕首的胳膊伸直,锋刃直冲康熙:“老四,杀了他,孤就放了老八!皇阿玛和老八,你只能选一个!” 殿内一时静寂,只有太子大逆不道的胁迫清晰作响。康熙气得浑身颤抖,显然又要晕厥过去,胤禛身子也是一颤,周身情绪一滞,双眸几欲喷火。 其他人各有所思,表情各异。唯有胤禩略略低头,垂下眼眸,从喉咙里溢出笑来。 这一场无妄之灾!他喉头疼痛,看着大殿里刀光剑影,听着康熙狠绝下杀令……只觉得心口的匕首似是扎破了衣服,已经刺破胸膛般的刺痛,却在望见胤禛眸中同样的痛苦时忽然镇定下来。 总归是死前见着他的,两人也是相知相恋相守一场,不算死不瞑目。这一世已然圆满,只怕、只怕自己去了,胤禛难以放下,却少不得以后孤单寂寞。几个时辰前才说过的同生共死,眼看着自己就做不到了。 笑声既出,众人心神重又聚集到一处,太子手上稍微松开,狰狞问道:“老八,你笑什么?” 胤禩得了松快,咳嗽一声,语气平静无比:“我要死了,难道不能笑上一笑么?” 太子也冷笑道:“不错,老四断不会为了你不要这个皇位。哈!天家兄弟,又有什么真的骨肉情谊?” 胤禩口中语气依然平淡如水,好似说的不是自己生死,而不过是棋局失败,拾子重来:“我与四哥,不需旁人评论。”他脖颈命门仍然掌握在太子手中,却不避不退,只是手上腾出来,仔仔细细,整理了身上衣服。 殿内许多双眼睛,看他动作优雅从容,不悲不怨,生死置之度外,相比之下,太子衣衫不整、困兽濒死之态更为可恨,不禁纷纷动容,为之着实喝彩,无论心中如何想法,此刻也都生出几分不忍来。 胤禩也没什么想法,只想叫自己死的别那么难看罢了。他理顺衣服,也不再管太子,朝着康熙方向恭敬跪下三叩首,微微笑道:“皇阿玛,儿臣先去了。” 康熙大抵生平第一次如此在乎自己这个八儿子,悲声道:“胤禩!” 胤禩嘱着微笑,又看向胤禛,这一眼万千情绪,尽都流露。胤禛恸色更甚,深深回望。二人心心相印,霎时明了彼此想法。而临此生离死别,胤禛从来没有如此痛恨自己,恨自己无能为力,叫胤禩落到这种情境,更要决绝赴死,却是成全自己! 今夜若是胤禩就这么死了,日后他纵使享有至尊,坐拥天下,又有什么乐趣?他筹谋算计,争夺那个位置,还不是为了二人天长地久,长相厮守? 胤禛现在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小八啊小八,你若死了,我便剐了仇人,安排好后事,陪你去了罢! 他遇到这种情境,反而更加镇定,望了望内外形势,冷厉震慑:“废太子胤礽谋逆,已经事败,尔等皆是被废太子蛊惑,才会犯此大错,若能当即悔过,可留全尸,不牵连家人!” 士兵们面面相觑,看着外面已经被包围住了,而太子眼下实在颓败,不过几个呼吸,纷纷扔掉手中兵器,作投降之举。而只消一会儿,殿内就唯有太子几个亲信还守在太子身后。 这几个亲信,也是犹犹豫豫,面上慌乱。胤禛心中痛苦,口中却决然道:“有弃暗投明、拿下谋逆首恶者,既往不咎!”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在太子身后突然发难,太子一时不查,被击倒在地,而手中刀刃不辨,划开胤禩脖颈,立即现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胤禩踉跄没能站住,也随着倒在地上。摸到脖颈之上,手心里全是鲜血,却未曾伤到气管。胤禛冲上前来:“小八!” 胤禩伏在他身上,微微喘息:“四哥,我没事。” 康熙硬撑着身体下床,走到太子面前,太子伏地不起,竟痛哭出声,只一声声唤着“皇阿玛”。叫得康熙老泪纵横,再控制不住自己,昏迷在地。 。 这一年八月,康熙病重,无法理政。传位于皇四子胤禛,退位为太上皇。 十月,康熙驾崩。次年胤禛即位,年号雍正。 历史,终于完全改变。 第60章 尘埃皆落定 乾清宫里,夜幽人静,然灯火通明。 胤禛瞥了眼旁边床上躺着的人,眸中不禁有了几分暖意。折腾了大半宿,那人是该累得很了,不然的话,怎么会这般安静的躺在“龙床”上? 自己也是皇帝了,康熙也已死,天下间没有再能阻拦他们在一起的力量。胤禩却仍然如此谨慎,说怕人怀疑,不肯多进宫陪他,更不肯时常留宿。 若非他先斩后奏,派人去廉亲王府直接说王爷今晚被皇上留在宫里商讨国家大事,岂能这样把人霸占下来,一诉衷情?回想胤禩在床上的生动模样,他心头又有了几分火热,又强自压抑下来。 罢了,来日方长。这天下也好,小八也好,在他这一生一世,都是属于他的了。思及此处,他唇边也有些志得意满的轻微弧度。 第61章 外间桌上还有些奏折仍未批阅,苏培盛悄悄走进来禀告:“皇上,皇后派人来送了羹汤……” “哦?”胤禛眉尖一挑:“还说了什么?” 苏培盛顿了顿:“那个大宫女,还问了廉亲王是否出宫回府。” “哼!”胤禛不悦冷哼:“她是管得越来越宽了!廉亲王回府与否,与她有什么相干?德太妃是不是又给皇后递牌子进宫了?” 苏培盛低下头去:“德太妃昨日才进宫。” 胤禛眸中闪过一丝杀意,终又压了下去:“叫那边多盯着点这几个人。恂郡王最近如何?” 苏培盛慌忙后退,一边冒出个再平凡不过的小太监:“回皇上话,恂郡王近日一直在家中饮酒作乐,说是喜欢上了京中庆喜班的一个戏子。” 喜欢的好!他正要怕他不喜欢!做个玩乐的纨绔,他就保他一世富贵平安,若是有什么其他想法,他也不会下手留情。至于德太妃的那些动作……他眸中越发幽暗,径自下令:“传朕的口谕,太妃们奉旨出宫,是为了颐养天年,无需再多为其他事情思虑,以后不是重要节庆,一律再不必进宫。” 苏培盛领命去了,胤禛又问了些其他消息,这才屏退了那小太监。坐回御座之上,又批了会儿奏折,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德妃……胤禵……纵然到了今日,他们还是能干扰他的思绪,牵动他的情绪么? 索性放下笔,起身走进内室。胤禩仍然躺在床上,已经睡得熟了。睡梦之中似是有些梦境,叫他微微皱眉,并不安宁。 胤禛在床边坐下,伸手抚摸他眉宇间皱纹,一一耐心抚平。又摸进被褥,轻轻拉开了胤禩白色里衣,略有些瘦弱的胸膛显露出来,从脖颈往下到小腹,都是他不久前才留下的大片青紫吻痕。 这景象无疑再一次挑逗起他的欲火,胤禛只觉得下腹一紧,喉间干涩。忍不住再次俯身贴上,细细舔弄起左边那一颗红豆。 缨红暴露在空气中,早颤颤巍巍挺立,得了他唇舌刺激,越发肿胀。胤禩在睡梦之中,也不禁有些快感连绵。情不自禁在喉咙里溢出一声呻吟。 “四哥……别……” 胤禛听他喊得是自己,更是欲望高炽,连他自己也有些惊讶。手上再拉开了胤禩亵裤,把那器官握在手上,慢慢爱抚。 胤禩昏昏沉沉,又觉得身上发热,他模糊记得自己是留宿在了乾清宫的,能这般对他为所欲为的,自然是那个家伙。迷迷糊糊略睁开眼一看,果然见胤禛压在自己身上到处作弄着。顿时又羞又恼,气得抬脚去踢他。 胤禛没注意他已经醒了,冷不防被踢个正着,扑通滚落了床边地上。黑着脸爬起来:“小八!” “四哥!”胤禩脸色比他的还要难看:“你……你没个够了!” 胤禛老脸一红,又装作镇定,目光紧盯着胤禩拉开的亵裤,两腿间的那物已经被逗弄起感觉,半硬着昂扬。胤禩也无法忽视,脸也是涨的通红,猛地拉过被子,遮掩住了,又咬牙低吼:“四哥!” “小八……”胤禛又上了床,硬挤进了一条被子里:“我们都多少天没……” “我们刚才才做过!”胤禩恼了:“还是三次!” “才三次而已。”胤禛不以为然:“算上每天三次,加上前几天的,起码要做个十来次才能补回来。” 胤禩像是被噎住了,忍不住侧过脸去翻了个白眼,又想到了什么,揶揄道:“皇上也是而立年纪,真是身强力壮,不逊于人啊。” “那是自然。”胤禛洋洋得意,胤禩气急败坏继续道:“只是不知老了以后,还有多少体力可供挥霍——啊!” 没等他说完,胤禛听着不爽,一只手又伸进胤禩亵裤握住他下体,另一只手则直接欺上双臀,手指在臀缝间摩挲,寻到那个地方,便轻轻按压着褶皱,快速探入一个指节。扬眉笑道:“小八,你可是怕我以后满足不了你?” 胤禩要害被抓,又前后都躲避不得,慌忙求饶:“四哥、四哥!今晚再别……今晚别了……” 胤禛气势大涨,:“小八,你放心,我明儿个就叫太医院和御膳房的人一起研究研究,保证叫你以后不说别的,几十年里的‘性福’生活还是能保证得了的。” 话音刚落,他便低头一口含住他的唇,深深的吻了下去。两只手也没停下,一个千方百计让胤禩也沉沦欲海,一个在后方肆意开拓。这身体他再熟悉不过,没过几个呼吸,便让胤禩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只得趴在床上,气喘吁吁,说不出话来。 瞧着后面也差不多了,胤禛微微一笑,翻出枕边瓷瓶,挖出大块脂膏,直接为他做起润滑。三个手指一入,他便有些忍耐不住,匆匆抹过一遍,提枪便入,一下顶到最里面,开始一下一下顺着胤禩敏感的地方撞击。手上继续轻拢慢捻抹复挑,在他身上四处点火。 “啊!”胤禩只觉得腰肢酸软,本就疲累不堪。现下那处地方简直不是自己的了。隐约都有些麻木,不由得心头怒火交织。胤禛手段高超,又把他挑逗的不能自已,渐渐的也有些缠绵快感,无法自拔。又深恨自己身体不争气,竟然就这么又甘愿深陷情网,再难脱出。 他神志不清,唯有一声声喊着那人:“四哥……四哥……啊……” 胤禛低低笑了,用上百般心思,竭力让两个人都快活。又心中爱极,情不禁去温柔吻他,直想把这个人吞吃入腹,融为一体一人才好。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感觉攀升到顶点,两个人都是一声低吼,一起发泄出来。 胤禩整个人都失神,半响才找回自己的意识,狠狠瞪他一眼:“四哥,你!” 胤禛见他神情,心想坏了,这次做过分了,把小八真的惹火了! …… 天一大亮,宫城打开。城门口的侍卫们就见到了一副奇景。 廉亲王爷怒气冲冲往外走,完全没了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模样,皇上身边最得力的大太监苏培盛急急跟在后面,一边喊着求着什么,廉亲王脚下也没半分迟疑。 侍卫们心头疑惑,这到底是怎么了? 苏培盛走得满头大汗,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王爷!王爷!哎哟王爷啊!” 胤禩理也不理,直接走出宫门,廉亲王府的马车在外面等候多时,冯景冒出个脑袋来,欢欢喜喜上前接他家主子,看见苏培盛也跟了来,不禁十分惊讶,跳起脚来:“苏培盛,你来干嘛?” 苏培盛见是冯景这个笨蛋家伙,不禁头疼起来:“去去去,没你的事。”他继续追赶眼看着就要上了马车的胤禩:“王爷!皇上说了,请您明儿个来宫里用晚膳——” “叫他自己用去吧!”胤禩也顾不得什么忌讳了,火气冲天:“冯景!从今天开始,给本王去礼部告假!本王要在府中养病!” 苏培盛万般无奈,心想回了乾清宫,叫他怎么交代?只怕又要挨一顿骂。 冯景一溜烟儿的跟着上了马车,冲着苏培盛就是一个鬼脸:“没我的事?成啊,廉亲王府也没你的事!嘿嘿!” 这个笨蛋!苏培盛磨牙霍霍,早晚叫我逮着机会…… ——逮着机会干嘛呢?他也不知道。 …… 年羹尧的府上,一片忙碌。 第62章 年希尧大早上就来了弟弟家中,尝试努力最后一次,劝说自己弟弟留在京中。 “大哥不必再说了。”年羹尧笑的风淡云轻:“此次是我自请外放,总是憋闷在京城里,也没什么意思。我的志向,大哥你还不知道吗?” “话虽如此,这也太突然了。”年希尧有些忧虑:“你与八爷交好,他可曾透露过皇上有什么意思?” “八爷么……”年羹尧站起身来,踱步走到窗边,窗户是开着的,窗外一片春光明媚,犹有花枝俏丽。他默然半响,忽然自嘲似的笑了起来。 “山有木兮木有枝……”年羹尧语气极轻,自说自话。年希尧并未听清,他又转了话题:“大哥,此次出京,我会向皇上讨个恩典,去看望父亲。他年事已高,前几天还来信说有致仕之意。” 年希尧点点头:“这样也好。我也有几年没有见到父亲了,很想念他老人家。” 两兄弟又说些闲话,年希尧便写家书去了。年羹尧一个人站在房间里,抬手望着手腕上翡翠佛珠怔怔出神。 三天前,他上了奏折,请求外放。皇上不知为何,亲自召见了他。 那聊天谈话中也并无什么异样,只是临走之时,他像是心魂有些感应似的,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看不到明黄龙袍、看不到威严相貌,只有那手腕上黑曜石佛珠,熠熠生辉。正是记忆里的那一串。 像是所有谜团的最后揭秘,豁然顿开。 罢了。男儿在世,本就还有许多其他东西。他是年羹尧、是年家的继承人;是官吏、将来还要做封疆大吏。这是他儿时起伴随父亲,牢牢刻在骨子里的未来之路。 抓不到的那个人……始终、抓不到吧。可偏偏又会贪心的想,倘若他生在年家,自己生在皇家……他一向是很有进取心的人,此时也有了无端端的怅然无奈。 只是这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等年希尧在里屋写好了家书走出来递给他,年羹尧又是神采飞扬的那个青年了。 “你这一次走,一去几年,可要多带点东西。”作为大哥的年希尧,最后这般嘱咐弟弟。“外边不比京城,什么东西添置起来都是麻烦的。” “我知道,都带走就是了。”年羹尧笑道:“叫哥哥以后连一点剩下的东西也看不到,可就放心了?” “哎——你真是,我这不是为你好么!”年希尧顺手拿起书房几幅字画:“这些东西你不会也带上吧?不如留给我好了,等你有一天回来了,我再还给你不就行了。” 年羹尧瞥过去一眼:“好了好了,大哥这主意倒是不错,你就帮我保管着吧。” 年希尧一听心里欢喜,他是个纯正的文人,最喜欢字画之物,当即翻来覆去,又叫下人进来帮忙带走。翻到书架上一副字画,却有些惊奇,不由得轻轻的“咦”了一声:“这是……八爷的字?” “倒是有些工匠气……”年希尧的老毛病犯了,当场点评起来:“没想到八爷的字倒是一般、一般啊。” 年羹尧眼皮也未抬:“那幅留下。” “嗯?”年希尧把字画收起放下,想了一想笑了:“好好好,这个留下,别的我都给你装走!” …… 皇后寝宫里,刚刚送走传了皇上口谕的太监。 大宫女端着茶水走进来,见主子面色不善,想来不是什么好消息。只得小心翼翼,慢慢送上茶水,她是皇后身边的老人了,也有几分脸面,不禁开口:“娘娘……” “退下!”乌拉那拉氏语气生硬:“你们都退下!让本宫一个人静静!” 宫女们四散而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乌拉那拉氏独自坐在房间里,紧紧抓住了手里的手帕。 德太妃不能进宫了,这是皇上给她的“提点”呢!在他心里,那个人就那么重要?那荒唐的关系就那么甘之如饴让他沉溺? 她才是皇后!才是四福晋!才是他的正妻啊!从小到大受的教育,让她知道她必须扶持丈夫,帮助丈夫,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一起而无动于衷? 那是不正常的!是不容于世人的!如今她的丈夫还是皇帝,要是被人发现,难道叫天下人耻笑吗? 还有她的新婚之夜……那一生中唯一一次的夜晚,丈夫喊的却是自己兄弟的名字!完全被那个人毁掉了! 她情绪激动,想着想着,泪水止不住流淌滑落,湿了一片衣襟。 凭什么、凭什么同样是女人,董鄂氏就可以被蒙昧住,无知无觉享受着她的幸福? 她不甘心,她也想通过董鄂氏让这两个人彻底分开。可董鄂氏居然那么相信他,甚至难产而死……那不是她害得!绝不是! 身为女人,她已经做了她能做的一切了,身为妻子,她也精疲力尽…… 泪眼朦胧,有个少年身影走过来:“皇额娘,您怎么哭了?” 乌拉那拉氏一惊,发现是他的儿子弘晖。顿时心中一凛,心念急转,她还是个母亲,她不能……她不能再继续了!她还有弘晖,她是皇后……她还要当大清朝第一个成了圣母皇太后与母后皇太后的女人…… 弘晖走近了,依偎在她身边,有些慌乱无措:“皇额娘,您怎么了?” “我没事……”乌拉那拉氏搂住自己的儿子,默默擦掉了泪水。“额娘是看了本话本,正在感伤呢。” “哦?”弘晖有些兴趣:“是什么话本,写的很好么?” “是……”乌拉那拉氏心上闪过什么,轻笑道:“是卓文君。” 弘晖立刻道:“可是汉朝的那位才女?” “是啊……写的真好。”乌拉那拉氏目光悠然,喃喃自语:“四月枇杷未黄,我欲对镜心意乱。急匆匆,三月桃花随水转……飘零零,二月风筝线儿断……” 噫,郎呀郎,恨不得下一世,你为女来我做男!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到这里就全部结束了,多谢大家一路支持~!非常感激~!